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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_6

- Chapter_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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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_1

【内容简介】

本书辑纳兰性德词348首，按内容题材分类，逐首予以说明和注释。在此之前，尚无人对中 全部纳兰词做过注释，作者是第一人。另作者对纳兰词按内容分类为爱情篇、友情篇、塞上篇、江南篇、咏物篇、咏史篇、杂感篇七大类，亦属创新之举。是一部供广大读者欣赏、学习、研究纳兰词之用的佳作。

提到纳兰词，人们首先会想到的是他的爱情词。的确，爱情词可以说是纳兰词最具特色，最能代表其个性的作品。这些作品不光占有纳兰词三分之一多的篇幅，而且是其全部词中的精华，是诗人呕其心血，掬其眼泪，和墨铸成的珍品。前人说纳兰词“哀感顽艳”，用这四字作为他的爱情词的总评，应该说还是允当的。

王国维称赞性德之词为“北宋以来，一人而已”，或不免过誉，但也的确道出了他的词成就之高，价值之大，地位之尊了。

……

【作者简介】

张秉戌　著名学者，就职于首都师范大学东方古籍研究所，对古典诗词，特别是清代诗词有很深的研究，对纳兰词的研究成果甚丰。近十多年来，除《纳兰词笺注》外，另有《明清词选》、《　元明清词(珍藏本)》、《弹指词笺注》、《花鸟诗歌鉴赏辞典》、 《历代诗分类鉴赏辞典》、《清诗鉴赏辞典》、《历代词分类鉴赏辞典》、 《蕙风簃小品(选编)》、《姜夔词新释辑评》、《纳兰性德词新释辑评》、《纳兰词诵读与欣赏 （音像版）》等。

【目录】

前言

爱情篇

梦江南（昏鸦尽）

菩萨蛮（窗前桃蕊娇如倦）

又（新寒中酒敲窗雨）

又（萧萧几叶风兼雨）

又（催花未歇花奴鼓）

又（春云吹散湘帘雨）

又（隔花才歇廉纤雨）

又（乌丝画作回纹纸）

又（阑风伏雨催寒食）

又（晶帘一片伤心白）

又（梦回酒醒三通鼓）

昭君怨（深禁好春谁惜）

临江仙（长记碧纱窗外语）

又（点滴芭蕉心欲碎）

又（昨夜个人曾有约）

虞美人（绿阴帘外梧桐影）

又（春情只到梨花薄）

又（曲阑深处重相见）

又（彩云易向秋空散）

又（银床淅沥青梧老）

又（愁痕满地无人省）

鬓云松令（枕函香）

醉桃源（斜风细雨正霏霏）

转应曲（明月）

鹊桥仙（乞巧楼空）

又（梦来双倚）

又（倦收缃帙）

青衫湿遍（青衫湿遍）

青衫湿（近来无限伤心事）

百字令（人生能几）

沁园春（梦冷蘅芜）

又（瞬息浮生）

东风齐著力（电急流光）

于中好（尘满疏帘素带飘）

南乡子（泪咽却无声）

又（烟暖雨初收）

又（飞絮晚悠）

又（鸳瓦已新霜）

踏莎行（春水鸭头）

又（月华如水）

踏莎美人（拾翠归迟）

红窗月（燕归花谢）

南歌子（翠袖凝寒薄）

天仙子（梦里蘼芜青一剪）

又（好在软绡红泪积）

又（月落城乌啼未了）

金缕曲（此恨何时已）

蝶恋花（辛苦最怜天上月）

又（眼底风光留不住）

又（又到绿杨曾折处）

又（萧瑟兰成看老去）

又（露下庭柯蝉响歇）

寻芳草（客夜怎生过）

秋千索（锦帏初卷蝉云绕）

又（药阑携手销魂侣）

又（游丝断续东风弱）

茶瓶儿（杨花糁径樱桃落）

好事近（帘外五更风）

又（何路向家园）

山花子（林下荒苔道韫家）

又（昨夜浓香分外宜）

又（风絮飘残已化萍）

又（欲话心情梦已阑）

又（小立红桥柳半垂）

清平乐（凄凄切切）

又（青陵蝶梦）

又（风鬟雨鬓）

又（画屏无睡）

满宫花（盼天涯）

唐多令（丝雨织红茵）

秋水（谁道破愁须仗酒）

如梦令（正是辘轳金井）

又（黄叶青苔归路）

又（纤月黄昏庭院）

采桑子（彤霞久绝飞琼字）

又（谁翻乐府凄凉曲）

又（冷香萦遍红桥梦）

又（桃花羞作无情死）

又（海天谁放冰轮满）

又（拨灯书尽红笺也）

又（凉生露气湘弦润）

又（土花曾染湘娥黛）

又（白衣裳凭朱阑立）

又（谢家庭院残更立）

又（而今才道当时错）

四和香（麦浪翻晴风飐柳）

画堂春（一生一代一双人）

河渎神（凉月转雕阑）

又（风紧雁行高）

落花时（夕阳谁唤下楼梯）

眼儿媚（重见星娥碧海查）

又（手写香台金字经）

又（独倚春寒掩夕扉）

河传（春残）

遐方怨（欹角枕）

浣溪沙（消息谁传到拒霜）

又（雨歇梧桐泪乍收）

又（欲问江梅瘦几分）

又（泪浥红笺第几行）

又（睡起惺忪强自支）

又（脂粉塘空遍绿苔）

又（记绾工条欲别难）

又（五字诗中目乍成）

又（谁念西风独自凉）

又（十八年来堕世间）

又（莲漏三声烛半条）

又（凤髻抛残秋草生）

又（肠断班骓去未还）

又（容易香浓近画屏）

又（旋拂轻容写洛神）

又（十二红帘地深）

又（一半残阳下小楼）

又（锦样年华水样流）

又（肯把离情容易看）

摊破浣溪沙（一霎灯前醉不醒）

相见欢（落花如梦凄迷）

减字木兰花（烛光摇影）

又（相逢不语）

又（断魂无据）

又（花丛冷眼）

少年游（算来好景只如斯）

诉衷情（冷落绣衾谁与伴）

木兰花令（人生若只如初见）

谒金门（风丝袅）

浪淘沙（紫玉拨寒灰）

又（夜雨做成秋）

又（红影湿幽窗）

又（眉谱待全删）

又（双燕又飞还）

又（清镜上朝云）

南楼令（金液镇心惊）

生查子（惆怅彩云飞）

又（东风不解愁）

鹧鸪天（背立盈盈故作羞）

玉连环影（何处几叶萧萧雨）

又（才睡。愁压衾花碎）

荷叶杯（帘卷落花如雪）

又（知己一人谁是）

望江南（挑灯坐）

忆江南（心灰尽）

又（春去也）

友情篇

采桑子（明月多情应笑我）

瑞鹤仙（马齿加长矣）

菊花新（愁绝行人天易暮）

菩萨蛮（车尘马迹纷如织）

踏莎行（倚柳题笺）

菩萨蛮（乌丝曲倩红儿谱）

摸鱼儿（问人生）

雨中花（天外孤帆云外树）

虞美人（凭君料理花间课）

又（黄昏又听城头角）

金缕曲（德也狂生耳）

又（洒尽无端泪）

又（木落吴江矣）

又（酒涴青衫卷）

又（生怕芳樽满）

又（未得长无谓）

大酺（只一炉烟）

满江红（问我何心）

于中好（握手西风泪不干）

木兰花慢（盼银河迢递）

菩萨蛮（知君此际情萧索）

梦江南（新来好）

清平乐（才听夜雨）

凤皇台上忆吹箫（荔粉初装）

百字令（绿杨飞絮）

点绛唇（一帽征尘）

剪湘云（险韵慵拈）

金缕曲（何事添凄咽）

又（谁复留君住）

潇湘雨（长安一夜雨）

点绛唇（小院新凉）

水龙吟（人生南北真如梦）

临江仙（别后闲情何所寄）

金人捧露盘（藕风轻）

浣溪沙（藕荡桥边埋钓筒）

临江仙（绿叶成阴春去也）

浣溪沙（谁道飘零不可怜）

蝶恋花（城上清笳城下杵）

忆桃源慢（斜倚熏笼）

蝶恋花（尽日惊风吹木叶）

霜天晓角（重来对酒）

浣溪沙（出郭寻春春已阑）

塞上篇

临江仙（六曲阑干三夜雨）

又（独客单衾谁念我）

百字令（无情野火）

浣溪沙（欲寄愁心朔雁边）

又（身向云山那畔行）

又（杨柳千条送马蹄）

又（燕垒空梁画壁寒）

又（已惯天涯莫浪愁）

又（败叶填溪水已冰）

又（万里阴山万里沙）

又（桦屋鱼衣柳作城）

相见欢（微云一抹遥峰）

南歌子（古戍饥乌集）

忆秦娥（山重叠）

浪淘沙（蜃阙半模糊）

又（野宿近荒城）

好事近（马首望青山）

虞美人（峰高独石当头起）

采桑子（严霜拥絮频惊起）

又（深秋绝塞谁相忆）

又（巂周声里严关峙）

南楼令（古木向人秋）

点绛唇（五夜光寒）

蝶恋花（今古河山无定据）

长相思（山一程）

如梦令（万帐穹庐人醉）

菩萨蛮（朔风吹散三更雪）

又（问君何事轻离别）

又（玉绳斜转疑清晓）

又（荒鸡再咽天难晓）

又（榛荆满眼山城路）

又（黄云紫塞三千里）

又（飘蓬只逐惊飙转）

又（白日惊飙冬已半）

一络索（过尽遥山如画）

又（野火拂云微绿）

月上海棠（原头野火烧残碣）

清平乐（塞鸿去矣）

又（烟轻雨小）

又（参横月落）

又（角声哀咽）

又（麝烟深漾）

又（泠泠彻夜）

台城路（白狼河北秋偏早）

沁园春（试望阴山）

南乡子（何处淬吴钩）

又（灯影伴鸣梭）

于中好（雁帖寒云次第飞）

又（别绪如丝睡不成）

又（冷露无声夜欲阑）

又（谁道阴山行路难）

卜算子（塞草晚才青）

青玉案（东风卷地飘榆荚）

满庭芳（堠雪翻鸦）

满江红（代北燕南）

又（为问封姨）

生查子（短焰剔残花）

江南篇

浣溪沙（十里湖光载酒游）

又（五月江南麦已稀）

梦江南（江南好）

忆江南（江南忆）

满江红（籍甚平阳）

渔父（收却纶竿落照红）

咏物篇

点绛唇（别样幽芬）

疏影（湘帘卷处）

眼儿媚（骚屑西风弄晚晴）

又（莫把琼花比澹妆）

海棠月（重檐淡月浑如水）

金缕曲（疏影临书卷）

减字木兰花（从教铁石）

东风第一枝（薄劣东风）

一丛花（阑珊玉珮罢霓裳）

洞仙歌（铅华不御）

锦堂春（帘际一痕轻绿）

临江仙（雨打风吹都似此）

卜算子（娇软不胜垂）

雨霖铃（横塘如练）

淡黄柳（三眠未歇）

临江仙（飞絮飞花何处是）

又（夜来带得些儿雪）

又（霜冷离鸿惊失伴）

采桑子（嫩烟分染鹅儿柳）

又（非关癖爱轻模样）

洛阳春（密洒征鞍无数）

减字木兰花（晚妆欲罢）

梅梢雪（星球映彻）

清平乐（瑶华映阙）

望江南（初八月）

鬓云松令（鬓云松）

咏史篇

浣溪沙（海色残阳影断霓）

又（无恙年年汴水流）

台城路（六宫佳丽谁曾见）

江城子（湿云全压数峰低）

于中好（马上吟成促渡江）

望海潮（漠陵风雨）

杂感篇

采桑子（那能寂寞芳菲节）

添字采桑子（闲愁似与斜阳约）

点绛唇（一种蛾眉）

南乡子（红叶满寒溪）

南歌子（暖护樱桃蕊）

眼儿媚（林下闺房世罕俦）

朝中措（蜀弦秦柱不关情）

天仙子（水浴凉蟾风入袂）

秋千索（垆边唤酒双鬟亚）

金菊对芙蓉（金鸭消香）

台城路（阑珊火树鱼龙舞）

御带花（晚秋却胜春天好）

浣溪沙（残雪凝辉冷画屏）

又（微晕娇花湿欲流）

又（伏雨朝寒愁不胜）

又（酒醒香销愁不胜）

又（收取闲心冷处浓）

又（抛却无端恨转长）

虞美人（风灭炉烟残灺冷）

风流子（平原草枯矣）

清平乐（将愁不去）

又（孤花片叶）

琵琶仙（碧海年年）

百字令（片红飞减）

摸鱼儿（涨痕添）

忆秦娥（春深浅）

又（长飘泊）

海棠春（落红片片浑如雾）

菩萨蛮（晓寒瘦著西南月）

又（为春憔悴留春住）

又（雾窗寒对遥天暮）

又（客中愁损催寒夕）

又（砑笺银粉残煤画）

又（惜春春去惊新燠）

太常引（西风乍起峭寒生）

又（晚来风起撼花铃）

青玉案（东风七日蚕芽软）

忆王孙（暗怜双緤郁金香）

又（西风一夜剪芭蕉）

又（刺桐花底是儿家）

于中好（独背斜阳上小楼）

又（小构园林寂不哗）

满庭芳（似有猿啼）

卜算子（村静午鸡啼）

水调歌头（空山梵呗静）

又（落日与湖水）

生查子（鞭影落春堤）

又（散帙坐凝尘）

凤皇台上忆吹箫（锦瑟何年）

剪梧桐（新睡觉）

明月棹孤舟（一片亭亭空凝伫）

昭君怨（暮雨丝丝吹湿）

水龙吟（须知名士倾城）

赤枣子（惊晓漏）

又（风淅淅）

浪淘沙（闷自剔残灯）

又（霜讯下银塘）

雨中花（楼上疏烟楼下路）

临江仙（丝雨如尘云著水）

蝶恋花（准拟春来消寂寞）

酒泉子（谢却荼蘼）

附录

纳兰性德词集评

纳兰性年表

后记

【正文】

纳兰词笺注 作者：张秉戌

前言

一、

顺治十一年十二月十二日（即公元1655年1月19日)，在北京诞生了一位詞坛巨擘，这位才华横逸的大词人就是可与陈维崧、朱彝尊等辈颉颃的清代初期的满族词人纳兰性德。

性德木名成德，后避东宫允礽讳遂改性德。字容若，小字成哥(一、说“冬郎”，似不切。详见1995年第4期《承德民族师专学报》陈桂英文《纳兰性德墓志铭校读与索解》)。号楞伽山人(另有“未中”之署名，见致张见阳纯修信)。性德的先祖原是蒙古人，姓上默特，后灭纳兰部，占其领地遂改姓纳兰，居叶赫之地，自明初内附后金，随清入关，为满洲正黄旗。父明珠。武英殿大学士，累加太子太师，为康熙朝权重一时的宰相。母觉罗氏，一品夫人。娶妻卢氏，赠淑人，为两广总督尚书卢兴祖之女，先卒。继室官氏，赠淑人。有二子一女。

性德天资早慧，能过目不忘，有文武才。少年通籍，十七岁补诸生，十八岁举顺天乡试，但以病未与廷对，遂益肆力于经济之学.熟读通鉴及古人文辞。康熙十五年(1676）性德二十二岁殿试二甲七名，赐进士出身。授三等侍卫，寻晋一等。从此步入仕宦之途，.深得皇帝的隆遇。然而，他却抑郁终生，绝少开怀。最后以三十一岁的少壮之年，即康熙二十四年五月晦己丑(1685年7月I日)，因“寒疾”而殁。

对于性德的早亡，时人无不为之怅惋，识与不识者多所凭吊，足见人们对这位资质甚高的才子的钟爱了。今年适逢性德诞辰三百四十周年，又是其忌辰的三百一十周年，为纪念这位才华横逸，又贡献非常的词坛巨子，我则不揣孤陋，将他的一部《纳兰词》试作了笺注，裒刻问梓，意在使其光大于世。这样，一可以飨之读者，一可以作为我对这位大词人的缅怀和纪念。

然而，我对性德怀有敬意绝不自今日始。这是因为：

第一，他生长华阀，是一代权相的长子，又是康熙皇帝身边的一等侍卫，但是他并不以此恃强傲物，他“笃友情，生平挚友如严绳孙、顾贞观、朱彝尊、姜宸英辈，初皆不过布衣，而先生固已早登科第，虚己纳交，竭至诚，倾肺腑。又凡士之走京师，侘傺而失路者，必亲访慰藉及邀寓其家，每不忍其辞去，间有经时之别，书札、诗、词之寄甚频。韩菼撰《神道碑》曰:‘或未一造门，而闻声相思，必致之乃已。’惟时朝野满汉种族之见甚深，而先生所友俱江南人，且皆坎坷失意之士，惟先生能知之，复同情之，而交谊益以笃。”（张任政《纳兰性德年谱·自序》）恃别是他营救顾贞观的好友吴兆骞一事，至今还被人们传为佳话。(有人说性德与这些汉族文.人名士交游是受有康熙皇帝的密旨，意在笼络;也有人说性德之交游也影响了康熙的诸多知识分子政策。但证据不足，难以定论。不过倒可以说他与那么多的汉族知识分子交往，起到了一点“统战”的作用，起码对当时的民族团结是具有积极作用的。)反之，他对那些“软热人”，对“翕热趋和者，辄谢弗为通”(韩荚《神道碑》)，可见性德品格甚高，不以势凌人，不以才傲物，他对身处微贱，仕途不遇的小人物，总是相见以诚，相待以厚。而对那些趋炎附势的势利小人，则是深恶痛绝，绝不往还。其仁爱之怀，珍重友情，又分明爱憎的一身正气，实在是令人深起敬意的。

第二，他虽同其他封建知识分子一样，有着强烈的功名思想，而且他的家庭又为他的通籍铺好了一条便捷的道路，可是他却“虽履盛处丰，抑然不自多，于世无所芬华，若戚戚于富贵，而以贫贱为可安者。身在高门广厦，常有山泽鱼鸟之思。”(韩艾《神道碑》)。一方面他有拳拳报国之心，悃悃忧民之意，渴望入世，成就一番事业;一方面却又看不上官场的，并进而“常有山泽鱼鸟之龌龊。”这实在是个深不可解的矛盾，但正是在这一矛盾的思想里使我们看到了性德其人的又一美好的品格，那就是他虽为豪门公子，皇帝近臣，却不为名缰利锁所羁绊，不是那种“禄蠢”式的官僚政客（这一点性德与其父很不一样，值得探究）。当然，生活的圈子限制了他，使他不可能完全摆脱贵族之家的生活情趣，使他不可能具有宝玉式的叛逆性格，但也不能不看到在那样一个龌龊浑黑的现实面前，能够出污泥而不染，虽侧身黑暗的官场而能良知未泯，不与“禄蠢”式的官僚同旧其泥，显然，这正表明性德是位正直不阿的有正义感的青年。

第三，他聪敏早慧，好学不倦，博通经史，工书法，又精于书画评鉴，并于词道颇有建树。我们从他短短一生所留下的著作来看，确是不能不令人惊叹他过人的才华和坚毅的品质的。他著有二十卷之多的《通志堂集》，其中赋一卷，诗、词各四卷，经解序三卷，文二卷，绿水亭杂识四卷(另有附录二卷)。有《词林正略》(惜其未传)，有考订、编辑之《大易集义粹言》八十卷，有《陈氏礼记集说补正》三十八卷，又编选《今词初集》、《名家绝句钞》、《全唐诗选》等书。如此卷秩浩繁的著述而出自生年仅有三十一岁，又须是鞍马扈从宸游，纯属业余创作的青年人之手，难道不是使人惊异，令人心折的么！所以，梁启超在《禄水亭杂识跋》里说:“容若小词，直追李主。其刻《通志堂经解》为经学家津逮。其纪地胜，披史实，多有佳趣。偶评政俗人物，见地超绝。诗文评益精到，盖有所自得也。卷末论释老，可谓通明。……翩翩一浊世公子，有此器识，且出自满洲，岂不异哉。”(《饮冰室文集》卷七十七)连他的生前好友也曾惊叹道：“吾不知成子何以能成就其才若此！"（严绳孙《成容若遗稿序》)。

第四，他身为贵介公子，又是多情多感的人，但他却富贵不淫，不滥情风流。.他对爱情还是严肃而真挚的，就其个人的婚恋说，他先后娶卢氏、官氏为妻，与她们伉俪情笃，尽管或有所恋之说（至今只是一种说法，证据欠足），但他绝无非礼之举，更无狎邪之游，这在封建贵族圈里真是极难能可贵的了。

因此，纳兰性德可称是堂堂正正的男子，他不是相门衙内，贵胄恶少，不是纨绔轻狂之徒，而是一位少有的文武奇才，一位为人喜爱的诗人、学者。在他身上闪烁着人格之美，道义之美，才情之美。对于这样一位有才有品，又有着非同一般贡献的青年诗人，怎能不令人缅怀和起敬呢！

二、

一提到纳兰词，人们首先会想到的是他的爱情词。的确，爱情词可以说是纳兰词最具特色，最能代表其个性的作品。这些作品不光占有纳兰词三分之一多的篇幅，且是其全部词中的精华，是诗人呕其心血，掬其眼泪，和墨铸成的珍品。前人说纳兰词“哀感顽艳”，用这四字作为他的爱情词的总评，应该说还是允当的。

本来爱情是人类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个秉要组成部分，而爱情又是文学艺术里永恒的主题，这是人所共识，用不着多说的。但是爱情之于每一个人，却又表现出升差万别的情景，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种种不一。性德的爱情生活和他的爱情词又当如何呢?黄天骥先生在《纳兰性德和他的词》里用“玫瑰色和灰色”加以形容和概括。不错，性德一生的爱情生活以及他的爱情词篇正是如此，失意多于得意，眼泪多于欢乐，悲凄伤感，幽怨苦多。虽然我们也能看到几篇描写爱情欢乐的词章，如《浣溪沙》(十八年来堕世间)，描绘了妻子卢氏的美艳娇好，表达了诗人对她无限怜爱和赞赏的激情;《浣溪沙》(旋拂轻容写洛神)、《眼儿媚》（重见星娥碧海查），描写了与爱妻别后重逢的喜悦之情，等等，但这样的作品实在是寥寥可数。而其.表达爱情痛苦，摹写悲叹和眼泪的作品倒是随处可睹。其中最使人荡气回肠，伤情动感的要数他那些悼亡之作：

青衫湿遍，凭伊慰我，忍便相忘。半月前头扶病，剪刀声、犹在银釭。忆生来、小胆怯空房。到而今、独伴梨花影，冷冥冥、尽意凄凉。愿指魂兮识路，教寻梦也回廊。 咫尺玉钩斜路，一般消受，蔓草残阳。判把长眠滴醒，和清泪、搅入椒浆。怕幽泉、还为我神伤。道书生薄命宜将息，再休耽、怨粉愁香。料得重圆密誓，难尽寸裂柔肠。

――《青衫湿遍·悼亡》

性德之前妻卢氏卒于康熙十六年（1677)五月三十日，事隔半月，诗人便唱出了这哀痛欲绝的悲歌，而且从此以后“悼亡之吟不少，知己之恨尤多。”(叶舒崇《皇清纳腊室卢氏墓志铭》)无论是亡妻的生辰忌日，也无论是诗人身在家园塞上、醒里梦里，始终没有停止他的哀吟挽唱。这些词或标明悼亡：《青衫湿·悼亡》、《沁园春·代悼亡》;或作了标题:《金缕曲·亡妇忌日有感》、《南乡子·为亡妇题照》、《于中好·十月初四夜风雨，其明日是亡妇生辰》；或作了题序。《沁园春》：“丁巳重阳前三日，梦亡妇素妆淡服，执手硬咽，语多不复能记。但临别有云：“衔恨愿为天上月，年年犹得向郎圆。”妇素未工诗，不知何以得此也，觉后感赋。”序与词璧合，凄清伤感，深细动人。而其大量的悼亡之作则是未予明示，但显然是为亡妻而赋的：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玦。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无那尘缘容易绝。燕子依然，软蹋帘钧说。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蝶。

――《蝶恋花》

风絮飘残已化萍，泥莲刚倩藕丝萦。珍重别拈香一瓣，记前生。 人到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悔多情。又到断肠回首处，泪偷零。

――《山花子》

凤髻抛残获草生。高梧湿月冷无声。当时七夕记深盟。 信得羽衣传钿合，悔教罗袜葬倾城。人间空唱雨淋铃。

――《浣溪沙》

这些词低徊缠绵，哀惋凄切，确是令人不忍卒读。此外也有的是借咏物的形式抒写悼亡之旨（按：本书将下举之词编入了咏物篇）：

飞絮飞花何处是，层冰积雪摧残。疏蔬一树五更寒，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 最是繁丝摇落后，转教人忆春山。湔裙梦断续应难，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

――《临江仙·寒柳》

陈廷悼说:“言中有物，几令人感激涕零。容若词亦以此篇为压卷。”（《白雨斋词话》）毛泽东则批语：“悼亡。”(见《毛泽东读文史古籍批语集》)明白指出此为伤悼亡妻而作。

上列的这些悼亡之作可以说篇篇呜咽凄绝，哀伤悲枪，唱出了性德字字泣血的心声。诚如前人所说，其词“如寡妇夜哭，缠绵幽咽，不能终听。”(《李慈铭读书记》)。

在性德的爱情词里还有为数甚多的作品，是他在护从宸游，奉命出使，与爱妻别离中所写的相思相忆，怀人念远的离愁别恨，即所谓“梦魂不离金屈戌”之作。这些词也呈现出“灰色”的格调，幽怨缠绵，凄清愁绝。不过由于性德前有卢氏，后有官氏，与先后两位夫人皆尽恩爱情深，而且这一部分词作绝少纪年，故其中大多数的词篇是为谁而作，我们难以确考，但不管是为卢氏，还是为官氏，性德对她们所表达的情致绵长，生死不渝的恩爱情结都是一样的真纯，一样的诚挚，一样的深浓。

新寒中酒敲窗雨，残春细袅秋情绪。才道莫伤神，青衫湿一痕。 无聊成独卧，弹指韶光过。记得别伊时，桃花柳万丝。

一一《菩萨蛮》

晶帘一片伤心白，云集香雾成遥隔。无语问添衣，桐阴月已西。 西风鸣络纬，不许愁人睡。只是去年秋，如何泪欲流。

――《菩萨蛮》

长记碧纱窗外语，秋风送归鸡。片帆从此寄天涯。一灯新睡觉，思梦月初抖。 便是欲归归未得，不如燕子还家。春云春水带较霞。画船人似月，细雨落杨花。

――《临江仙》

有的是从闺中妻子的角度写来：

斜风细雨正霏霏。画帘拖地垂。屏山几曲篆香微。闲亭柳絮飞。 新绿密，乱红稀。乳莺残日啼。余寒欲透缕金衣。落花郎未归。

――《醉桃源》

睡起惺松强自支。绿倾蝉鬓下帘时。夜来愁损小腰肢。 远信不归空伫望，幽期细数却参差。更兼何事耐寻思。

――《浣溪沙》

还有的是借用古题古意去表达：

鸳瓦已新霜，欲寄寒衣转自伤。见说征人容易瘦，端相。梦里回时仔细量。 支枕怯空房，且拭清砧就月尤。已是深秋兼独夜，凄凉。月到西南更断肠。

一一《南乡子·捣衣》

这些词虽不像他的悼亡之作那样悲凄幽咽，哀怨绵长，但其孤独凄清，别恨悠悠的苦情则依然是灼人心脾，呈现出一种“灰色”，的格调，读之令人悒悒不欢的。

另外性德还有一部分情词显然是写给妻室之外的恋人的，但至今此事还是个有待考证的谜，我们也很难作出判定其所苦恋者究竟是谁。譬如《虞美人》：

曲阑深处重相见，匀泪偎人颤。凄凉别后两应同，最是不胜清怨月明中。 半生已分孤眠过，山枕檀痕涴。忆来何事最销魂，第一折枝花样画罗裙。

从词的内容看，可以肯定是性德对一位往日的恋人而发的，遗憾的是这位意中人早已同诗人异路，劳燕分飞了。这一渴望而不可求的爱情又使诗人的心灵蒙受了折磨，于是他总是追忆着、怀念着她，总是为他们的痛苦的恋情呻吟唱叹。例如：《虞美人》(银床浙沥青悟老)、《如梦零》(正是辘轳金井)、《采桑子》(土花曾染湘娥黛)、《采桑子》〔谢家庭院残更立)、《画堂春》(一生一代一双人)、《眼儿媚》(独倚春寒掩夕扉)、《烷溪沙》(容易浓香近画屏)、《减字木兰花》(相逢不语)、《减字木兰花》(花丛冷眼)、《少年游》(算来好景只如斯)等等词章，都是诗人这一隐情的抒写，凄婉缠绵，不胜苦涩与伤感。

再有，性德还有几篇小词专意刻画了少女的形象，这些小词于他那大量的伤感词之外，倒显得清新可喜。如《南乡子》(飞絮晚悠飏)，描画了“刺绣女儿”伤春的形象；《落花时》(夕阳谁唤下楼梯)，描画了少女与恋人相会既亲昵又娇填的情景;《浣溪沙》(一半残阳下小楼)，勾画了闺中少女怀春又羞怯的形象。这些小词都很轻灵活泼，形神俱佳，虽然为数不多，不是性德爱情词的主体，但在性德众多的“哀感顽艳”的情词里倒是显出了少有的亮色。

其次说到他的友情词。顾贞观说：“非文人不能多情，非才子不能善怨。骚雅之作，怨而能善，惟其情之所钟为独多也。”(《纳兰词·原序》)诚然，性德之多情还表现在他对友情的珍重上。从我们现在收入友情篇的词来看，共有三十多首，其中标明对张见阳的有四首，对陈维崧、蔡德清、徐艺初、梁佩兰、经岩叔的各一首，对顾贞观的有十三首，对姜袁英的有四首，对严绳孙的有四首。此外未予明示的尚有若干，可见他与友人诗词往还的数量还是相当不少的。值得注意的是，性德在这些词中不只是单纯友情的表达，更主要的是他把那些不平和牢骚，身世之感，君国之忧，或直接，或婉曲地通过这些赠友、寄友之作作了尽致淋漓的抒发。换句话说，词之特点是主乎抒情的，言志则非其所宜，但性德在他的这些表达友情的词里却大多为言志之作，且多寓骚人之旨。试看他的脍炙人口的名篇《金缕曲·赠梁汾》：

德也狂生耳。偶然间、络尘京国，乌衣门第。有酒惟浇赵州土，谁会成生此意。不信道、遂成知己。青眼高歌俱未老，向樽前、拭尽英雄泪。君不见，月如水。 共君此夜须沉醉。且由他峨眉谣诼，古今同忌。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寻思起、从头翻悔。一日心期千劫在，后身缘、恐结他生里。然诺重，君须记。

梁汾在这首词后曾记道:“岁丙辰，容若年二十有二，乃一见即恨识余之晚，阅数日，填此曲为余题照。”(见《弹指词》)确实，词中不但大有相识恨晚之叹，而且对梁汾的不遇深表同情，同时也向梁汾敞开了自己的心扉。另外，他在写给梁汾的《金缕曲》、《大脯》、《满江红》、《于中好》、《菩萨蛮》、《凤皇台上忆吹箫》等篇中，也是“辞情兼备，超迈有神”(严迪昌《清词史》)，磊落崎嵚，沉雄郁勃，生动地表达了世事同怀、愤世嫉俗，不平之鸣的心声和深挚的友情。特别是性德营救梁汾的好友吴兆督一事，性德虽无专篇咏其事，但他在“简梁汾”里分明唱道:“绝塞生还吴季子，算眼前、此外皆闲事。知我者，梁汾耳。”仅此一端，就全可见出性德之于梁汾的不同寻常的生死之交厂。故前人依此而深为感佩、慨叹道:“嵘乎！今之人，总角之友，长大忘之。贫贱之友，富贵忘之。相勋以道义，而相失以世情，相怜以文章，而相妒以功利。吾友吾且负之矣，能爱友人之友如容若哉！(谢章铤《赌棋山庄词话》)即使在今天，有如性德之诚笃于友情者又能几人！

在性德的交游中，还有号称“江南三布衣”的姜宸英和严绳孙(另有朱彝尊者，但未见性德专词予之)，以及张见阳、陈维崧等，也是性德交契深厚的友人。这些人大都是汉族知识分子，且多是江南人，他们或身世坎坷，或仕途蹭蹬，或地位卑微，尤其是当时满汉间尚存隔阂，文网密布，性德却能与他们“竭至诚，倾肺腑”，这实在是难得。所以梁佩兰在祭文中称赞纳兰性德“黄金如土，惟义是赴。见才必怜，见贤必慕。生平至性，固结干君亲，继以待人，无字不真。”他对他们情同手足，对他们同样是真挚赤诚，一往情深。姜哀英夙有“狂狷”之名，又屡试不第，惘惘情伤，性德不但不鄙弃，反而将他留居府邸，并填《金缕曲·慰西溟》尽出肺腑，对其不遇深表不平和同情。当姜宸英以母丧南归时，又再填《金缕曲·姜西溟言别，赋此赠之》，仍是对其“才命相负”的身世发出了不平之鸣。同样，性德之于长他三于二岁的严绳孙同，也是彼此无所隐讳的知交，《水龙吟·再送荪友南还》、《临江仙·寄严荪友》、《金人捧露盘·净业寺观莲，有怀荪友》、《浣溪沙·寄严荪友》等篇即情脉脉地表达了他的恋友、惜别、怀念的友情。对张见阳则填有《瑞鹤仙·丙辰生日。起用用弹语句，并呈见阳》、《菊花新·用韵送张阳令江华》、《菩萨蛮·过张见阳山居。赋赠》等篇，对见阳之深情历历可见。至于为陈维崧而作的《菩萨蛮》题照词，新奇、别致，他以诙谐的口吻，对这位忘年之友的人格与创作加以赞美。此外，性德还有《摸鱼儿》和《雨中花》两首，分别送其座师蔡德清和徐乾学之子艺初。两词都是送别之作，而座师与艺初又都是有所不白之冤，所以性德填此以.示同情和慰藉。总之性德的友情同不光显示出他正直磊落的胸怀。与所交游者深厚的友情，而且也显示出他的胆量，显示出他的良知未泯。要知，性德在那样一个政权尚未稳固，清廷对汉人，特别是对江南的知识分严加防犯的时候，他能能对世道不公.人才受压抑和摧残，发出不平之鸣。他能对那个把人才变为奴才，把奴才当作了人才的现实，子以揭露和抨击。若无一点胆识，那是不可能办到的口所以，这些词具有较高的价值，其原因就正在于此，即它不是一般的应酬之作，也不是一般的人情往还，而是深含了骚雅之意，风人之旨。

性德的塞上和江南之作是他的词中带有雄浑郁勃之美的部分，因为这些词都是他扈从和出使中所作。其境界阔大，景物壮观。不无豪迈的气度，是为他那些凄婉缠绵的情词所没有的。不过性德始终不满于他的底从、入值的侍卫生涯，所以无论是塞上行，还是江南行，总是表现出老大的不愉快，很少开怀乐观:.“劳人只合一生休”(《浣溪沙》)，他对长期奔走天涯，抛妻别家的仕宦生活实在厌倦至极，故而不能不发出这样的怨恨与牢骚。在这些词中表述最多的是怀乡思亲的离恨与别怨，即如前边述其爱情篇中所举者。但这还只是属于个人的幽怨，更应注意的是在性德的塞上之作里所表现出的那些更隐曲的心绪和更深层的感慨。譬如被王国维称之为“千古壮观”的《长相思》〔山一程)、《如梦令》(万帐穹庐人醉)，词中除了写尽厌于扈从，思土怀乡的情怀之外，总给人以难以言状的隐怨深含之感。当然，在这样的词中，他的隐恨还显朦胧，不知其全人，不细加品味，是不易见出其所深藏的隐情的。而在另一些词里则是直白明了：

纤火拂云微绿，西风夜哭。苍茫雁翅列秋空，忆写向、屏山曲。 山海几经翻覆。女墙斜矗。看来费尽祖龙心。毕竟为、谁家筑?

一一《一络索》

秦始皇费尽心力修筑了长城，但是他并不能使其江山永驻，到而今女墙犹在，可“山海几翻覆”，诗人对此不光发出兴亡之叹，且寓含了深深的忧患之旨。又如：

……霸业等闲休，越马横刀总白头。莫把韶华了，封侯。多少英雄只废丘。

――《南乡子》

……须知今古事，棋秤胜负，翻履如似。叹纷纷蛮触，回首成非。　 剩得几行青史，针阳下、断碣残碑。年华共，混同江水，流去几时回！

――《满庭芳》

……山重叠。悬崖一线天疑裂。天疑裂。断碑题字，古苔横啮。风声雷动鸣金铁。阴森潭底蛟龙窟。蛟龙窟。兴亡满眼，旧时明月。

――《忆秦娥·龙潭口》

这些词苍凉慷慨，内蕴良多，决非一般的今昔之感，兴亡之叹，此中大有深深的隐怨。再如他在《浣溪沙·小兀喇》中说:“莫将兴废话分明。”而在《南歌子·古戍》里干脆写道：“东风回首尽成非，不道兴亡命也，岂人为！”在这无可奈何的悲慨中分明有着难以言说的苦楚和隐恨。故有人说，性德的潜意识里深藏着对爱新觉罗氏的世仇，这种宗族之仇，灭门之恨，一方面使其常怀临履之忧，一方面也令他怅恨绵绵，所以，“纳兰塞外行吟词既不同于遣戍关外的流人凄楚哀苦的呻吟。又不是卫边士卒万里怀乡之浩叹，他是以御驾亲卫的贵介公子身份扈从边地而厌弃仕宦生涯。一次次的沐雨栉风，触目皆是荒寒苍莽的景色，思绪万端，凄清苍凉，于是笔下除了收于眼底的黄沙白茅、寒水恶山外，还有发于心底的‘羁栖良苦’的郁闷。”“几乎是孤臣孽子的情绪了”(严迪昌《清词史》)。这话说得切中肯綮。

至于他的江南之什，虽与其塞上之作有着明显的差异，所绘之景，所咏之物都带有江南明丽清新的色彩，但其所表达出的心绪情感却无多大的变化。篇中的十首《梦江南》，诗人以联章的形式，描绘了护驾南巡中的见闻感受，而如果细味之就会发现词中含婉约骚人之旨。《其三》的“‘燕子矶头红寥月，乌衣巷口绿杨烟。风景忆当年。”《其七》的“自是琼花偏得月，那应金粉不兼香。谁与话凄凉。”《其八》的“立马江山千里目，射蛟风雨百灵趣。北顾更踌躇。”特别是在《其十》中以“无事避风沙”，一语收束，个中有盛叹今昔，有感慨兴亡，更有不可直言的隐憾。当然，作为生长在北方，又是深居宫室的贵公子，一当亲往江南，自然会被江南清丽秀美的山水风光陶醉，所以在他的江南篇中也有儿首小词是描绘了大好风光，以及于游赏中欣然陶然的心情的。这可以说是性德词里少有的欢快之作。不过这样的词在其尊前马上之作中实在是太少了。

咏物和咏史，其实皆为诗人的咏怀之作，无非是前者借“物”,后者借“ 史”以寓性情怀抱。

先说他的咏物词。这些词约占他的词作的六分之一。数量不可谓少。从其所咏的内容来看，有花鸟，有树木，也有风云月露等自然风物，又不可谓多。其中所咏之花，如风兰、芭蕉、红姑娘、梅花、桃花、莲花、黄葵、秋海棠等。仅七八种。所咏之鸟只有大雁一种(且是为歌孤雁；所咏之树木，一为“卢龙大树”，一为柳树，也只有二种；至于节候风物，性德咏有雪、雪花、春雨和月亮等。此外还有一篇“咏浴”的，不过那是一篇价值不高的戏墨之作，且俗且艳。从这一统计里即可看出性德的个性与情怀。因为咏物之作是见仁见智的，诗人咏何“物”和如何去吟咏，是以诗人个性之不同而形成千差万别的特色，这是毋庸多说的。现在单就性德的咏花之属来看，在他笔下的花大都是既不浓艳也不富贵的花，尤其是他于塞上专作了一篇咏雪花的《采桑子》：

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 谢娘别后谁能惜？飘泊天涯。寒月悲茄，万里西风瀚海沙。

雪花本不是“花”，可诗人偏把它当作花来歌咏，而且词中分明赞美它“不是人间富贵花”，这就透露了个中消息，抒写出诗人不慕人间荣华富贵，厌于仕宦生涯等等深藏的款曲。所以在他笔下的花不是壮丹、芍药等极有富贵气的名花，而是寻常的花，但却寓意非常。如咏芭蕉寓托怀人之意；咏红姑娘抒发了今昔之感；咏梅花或表达高洁自持,孤高自赏,或写相思、伤逝之情。特别是《洞仙歌·咏黄葵》更见出诗人的超凡脱俗，风流自赏的情怀了。同样，《临江仙·卢龙大树》、《卜算子·咏柳》、《雨霖铃·种柳》、《临江仙·寒柳》、《采桑子·咏春雨》、《洛阳春·雪》、《减字木兰花·新月》等等，分别不等地寄寓了诗人的志趣怀抱。

再说他的咏史之作。这类作品不多，本书只辑为六首，是以词之标题为据。其中《浣溪沙·姜女庙》和《望海潮·宝珠洞》虽无“咏史”之字样，但玩词意是为咏史的题材，诗人借两处有着厉史陈迹的庙宇，抒发了往古之幽情、兴亡之感、今昔之叹。此外，《江城子·咏史》和《于中好·咏史》等作颇为别致，诗人于感慨兴亡中流露出沉痛的心理负担，悲凉怆楚，不胜凄婉。

纳兰词中还有一些词不是明显地属于上述几类内容的，我则将其统归于杂感篇下。当然，此中也有不少作品是与上列各篇的题材内容相似相近的，但似乎又小有差异，所以便把这些词别作一类而名之为“杂感”。

顾名思义，杂感者，所感者“杂”，即篇中或写身世之感，或抒志趣怀抱，或写田园之乐，或题词书画，或兴会戏笔，等等。总之，是前述几类里不好纳入的作品。例如:《浣溪沙》(残雪凝辉冷画屏)，颇含身世之感，词中诗人自称“我是人间惆怅客”，其有志不骋的慨叹极见言外;《风流子·秋郊即事》，全是不逢际遇的牢骚语，很有稼轩的风调。他的两首《太常引·自题小照》，则是借题自己的画像而曲折地表达了志趣，新颖别致。另外，有的是写他渴望隐逸的情趣。如《眼儿媚》(林下闺房世罕铸)，借称赏隐居林下的友人的生活，婉曲地表达了渴望远离尘世，偕隐山林的愿望;《于中好》(小构园林寂不华)，描绘了隐士生活的情趣，深表对隐者安闲自适生活的赞叹;《水调歌头·题西山秋爽图》，又是借题画抒写了厌于荣华富贵的生活，而向往清心寡欲，远离尘嚣，像图中老僧一样自在悠闲，同时也流露出所愿难以实现，无可奈何的矛盾心情。也有的是写其孤独寂寞，无聊赖的心曲。如《采桑子》(那能寂寞芳菲节)，抒发了人生无常，时光若流水，转瞬即逝，又不胜今昔的感慨；《虞美人》(风灭炉烟残她冷)，颇含骚人之旨，大有世人皆醉我独醒，举世浑浊我独清的牢骚和感慨。还有的词是描绘贵族之家的生活。如《生查子》(散秩坐凝尘)、《浣溪沙·庚申除夜》、《金菊对芙蓉·上元》、《台城路·上元》、《秋千索·禄水亭春望》等等。再有就是有些词描绘了田园风光的。如《南乡子·秋暮村居》、《明月棹孤舟·海淀》等。当然，毋庸讳言，在这些作品里也有一些意义不大，价值不高的，属于文人游戏笔墨的词，即如诗人的几首“回文”之作便是如此。兹不多絮。

性德在《原诗》里说:“人必有好奇继险，伐山通道之事，而后有谢诗；人必有北窗高卧，不肯折腰乡里小儿之意，而后有陶诗；人必有流离道路，每饭不忘君之心，而后有杜诗；人必有放浪江湖，骑鲸捉月之气，而后有李诗。”话说得很明白，即作诗填词必当先有自己独特的生活经历，白己的个性，而后方能写出白已独具面目的作品。性德只有三十一年的短暂的生涯，他的生活经历也仅仅是封建贵族圈子里的阔绰公子和皇帝身边侍卫官的日子，他没有谢灵运、陶潜、李白、杜甫等前辈诗人以及他的同时代的诗人陈维崧、朱彝尊等那样丰富的生活经历，他的生命途程也没有那么多的波斓曲折，但有二点是与他们相通的，即其所求.与其所遇形成深不可解的矛盾，于是这种独特的生活经历便形成了他多情多感，多愁多怨的个性。这一点连诗人自己也是直言不讳的，他在《拟古》诗里：

予生未三十，忧愁居其半。

心事如落花，春风吹己断。

——(第十三)

予本多情人，寸心聊自持。

浩歌幽兰曲，援琴终不怡。

——(第十五)

生本蒲柳姿，回叔任西东

心如秋潭水，夕阳照已空。

……

忽佩双金鱼，予心何梦梦。

——(第十八)

告本落拓人，无为自拘束。

倜傥寄天地。类笼非所欲。

——(第三十九)

在《岁晚感旧》诗里说：

短梦分今古，长愁减岁年。

平生无眼泪，一洒烛花前。

等等，显然长愁多情，伤感幽怨，体味着人生的苦涩占据了他的大半生，而这种乏味的人生便使他的作品形成了鲜明的个性。因此，一部《纳兰词》正是他自己独特的生活、独有的心灵的悲歌，是他心灵的内视，是真情之流口虽说他的词多是写个人哀怨的，这与朱彝尊、陈维崧等清初的几大家相比，其内容题材不能不说显得单薄和狭窄，而且其思想情调不免过于哀怨低沉，幽凄伤感，但是这并不削减他的词的价值，因为“写个人哀怨，即是一种社会内容。”(吴世昌《词林新话》)词主乎情，它不可能像小说、散文那样去表现和干预现实，但是诗人之情又是一定时代下的产物，诗人真实地抒情，也就将时代的信息暗暗透露，将时代的生活作出折光的反映。所以，不妨说纳兰词之无限低徊，无边怅惋，其无终幽怨和无尽的伤感，也是他所生活时代的一种曲折反映。准其如此，人称一部《红楼梦》是时代的写真，那么一部《纳兰词》是其时代的吉光片羽，应该说也是未尝不可的。

三、

纳兰词曾经是“传写遍于村校邮壁”(徐乾学《神道碑》)，又是“家家争唱《饮水词》”(曹寅《题棘亭夜话咏》)，“《侧帽》《饮水分之篇，在当时已有‘井水吃处，无不争唱”，(邵亭眲书《通志堂集》后)，甚至远播朝鲜，连朝鲜诗人也称赞道:“谁料晓风残月后，而今重见柳屯田。”(徐釻《词苑丛谈》)从这些记载里，就可想见出纳兰词在当时产生轰动效应的情景。的确，性德之词无论在他生前述是死后一直深受人们喜爱，“读之如名葩美锦，郁然而新。又如太液波澄，明星皎洁。”(丁澎语)风流旖旎，又嵚崎磊落，三百多年来人们吟唱不衰，确是我国词史上的一份珍贵的瑰宝。

为什么人们如此称赏他的词呢?又何以读.其词而常读常新呢?我以为主要原因是性德的同在艺术上有很高的造诣，取得了相劣大的成就，而其成就.又非一般词人可与之相比的。王国维称赞性德之词为“北宋以来，一人而已”，或不免过誉，但也的确道出了他的词成就之高，价值之大，地位之尊了。这里我想就纳兰词在艺术上的主要成就试作一些概要的说明。

其一，他的词“真纯”。他能写真意，抒真情，摹真景，说真活，绝无矫作，绝不搔首弄姿。本来，作为文学艺术作品，其成败优劣的关键是“真”，作品能“真”即有生命力，“失真”便难以生存。这是人所共识的。而词则更注重一个“真”字。沈祥龙说:“主情之词，贵得其真。”(《论词随笔》)况周颐说:“真字是词骨，情真景真。所作必佳，” (《蕙风词话》)这里都指出“真”字之于填词的重要。今人吴世昌先生更进一步明确指出:“填词之道，不必千言万语，只二字足以尽之。曰:说真话，说得明白自然，诚恳切实。”(《词林新话》)所言极是。因为，“只有真才美，只有真才可爱。”(波瓦洛《诗的艺术》)当然，真是有条件的，并不是作品的内容是“真的”就一定是美的，但可以肯定的是举凡美的就一定是“真的”。这是确定无疑的。而我们在阅读和欣赏纳兰词的时候，首先感觉到的就是它的“真纯”，无论是情，是景，还是境，无不表现出“真纯”，所以这“真纯”正是他的词最突出的特点，是他的同之所以具有永恒魅力的根本所在。

如我前边所述，性德之爱情词是他的最有代表性，最具魅力，最为人欣赏的珍品。而这些表达爱情的作品无不是以“情真”为人称道，无不以“情真”打动人心。特别是他那些

悼亡之作，至为感人肺腑，动人心魄。前文已列举数例，这里不妨再举两首：

此恨何时已？滴空阶，寒更雨歇，葬花天气。三载悠悠魂梦杳，是梦大应醒矣，料也觉人问无味。不及夜台尘土隔，冷清清一片理愁地。钗钿约，竞抛弃。 重泉若有双鱼寄，好知他，年来苦乐，与谁相倩。我自终宵成转侧，忍听湘弦重理。待结个他生知己，还怕两人都命薄，再缘铿剩月残风里。清泪尽，纸灰起。

——《金缕曲》

瞬息浮生，薄命如斯，低徊怎忘。记绣榻闲时，并吹红雨;雕闲曲处，同依针阳。梦好难留，诗残莫续，赢得更深哭一场。遗容在，只灵飙一转，未许端详。 重寻碧落茫茫。料短发、朝来定有霜。便人间天上，尘缘未断；春花秋叶，触绪还伤。欲结绸缪，翻惊摇落，减尽荀衣昨日香。真无奈，倩声声邻笛，谱出回肠。

——《沁园春》

性德对爱妻一往情深，生死不渝。你看他把最真纯最深挚的心灵和感情全部地投入，毫不掩饰，甚至无节制无反省地投入。他敢于揭示自己的生命的真实，“风流旖旎，颇有宝玉为人。”(《花帘崖影》)他尽出肺腑，毫不遮掩地“说真话”，而这些真话所传达的.又是人世间至爱至诚的爱情、夫妻情。他的情“痴”，他的词也至“痴”，因而他的哀歌便产生了极大的感发力，令读者在心灵上受到震颤，感情上受到冲击，引起无限的伤感，几乎也会和诗人一起柔肠寸断，摇情动感了。

写爱情的词，特别是悼亡之作写出“真纯”，这在一般的作者也是不难做到的。问题在于性德并非寻常词家，他的真纯不单在易于显露真情的爱情词中充分表现，即使在池的其它题材的词中，我们仍会看到其“真纯”的特色。试看他那些表达友情的词，可以说篇篇情深意切，绝无半点掺假。前引的赠梁汾的《金缕曲》，他突破填写这一词牌的常法，即不去“擒文铺采，写物体志”，全以“情语入词”，直抒胸臆，而所说之言无不“真”，所道之情无不“真”。通篇闪烁着真挚的友情，胸襟怀抱，不平之鸣，赤诚相见，他的心扉无保留地向梁汾敞开着、因而此篇一出“都下竞相传写，于是教坊歌曲间，无不知有《侧帽词》者。”〔徐钦《词苑丛谈》)显然，此作之所以受到人们的喜爱，正是由于词以情之“真纯”取胜。当然，梁汾是性德的第一知己，对知己吐真情，这总是人情之常，也是不难做到的。但是性德并不止于此，他对其他的友人，也“颇有宝玉为人”，“若赤子之哭笑然”(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五)，显示出他那“多情”又“真纯”的性格，他对他们同样是相待以厚，相见以诚，同样地“说真话”：

何事添凄咽?但由他、天公簸弄，莫教磨涅。失意每多如意少，终古几人称屈。须知道、福因才折。独卧篱床看北斗，背高城、玉笛吹成血。听谯鼓、二更彻。 丈夫未肯因人热，且乘闲、五湖料理，扁舟一叶。泪似秋霖挥不尽，洒向野田黄蝶。须不羡、承明班列。马迹车尘忙未了，任西风、吹冷长安月。又萧寺，花如雪。

——《金缕曲·慰西溟》

西溟被时人称为“狂狷”，性德对这位“狂狷”的友人照样是满怀深情地表达了同情、理解、不平和安慰，确是“殊有风鸣万窍、怒涛狂卷的气韵。决不是自缚于南唐，一家者所能出手的，至于神虚情匾的工匠们更是难加问津。”(严迪昌《清词史》)我们读上举的这首词,难道能不为其尽出肺腑的诚挚言语所感动么？难道不为其炽热的真情而击赏么？此外，性德之于严绳孙、张见阳、徐乾学、蔡德清等，也无不披肝沥胆，竭至诚，倾肺腑，他为他们填写的词章也无不真力弥满，真情四射，深致动人。

诗品如人品。(尽管有人对中国这一传统的诗教有所置疑，甚或有所非议，但我依然信之不悔。)性德之词所以如此“真纯”，张任政在《纳兰性德年潜·自序》里说得好:“先生之待人也以真，其所为词，亦正得一真字，此其所以冠一代排余子也。”性德之词“真”，正是出于“情真”，正是其“待人也真”的人所致。因为“文生乎情，情不真则文不至耳”，“情真则文至耳”(李渔《哀词引》)。难道不是么！

除上之所述，性德在其他题材的作品中，仍是“说真活”的。譬如他的塞上诸篇，虽不能说篇篇精彩，但不能不说篇篇出之以“真”。蔡高云说:性德“尤工写塞外荒寒之景，殆扈从时所身历，故言之亲切如此。”(《柯亭词论》)他把日之所遇，耳之所闻，心之所思，真实生动地裁剪入词，致使其作情真、景真、境真，致使读来感到“亲切”。

桦屋鱼衣柳作城，蛟龙鳞动浪花腥，飞扬应逐海东青。 犹记当年军垒迹，不知何处梵钟声，莫将兴废话分明。

――《浣溪沙·小兀喇》

此篇描绘的是息从东巡时，在吉林兀喇地区的见闻感受词中所绘小兀喇的特异景色和风俗民情，真切生动，绝非一般化的景物描写。他在《沁园春》里描绘阴山，其上片云：去天才尺；黄沙一片，匝地无埃。碎叶城荒，拂云堆远，雕外寒烟惨不开。蹄踢久，忽林崖转石，万壑惊雷。诗人抓住阴山特有的奇异景象加以刻画，即令其风景宛然在目。此外，其《忆秦娥·龙潭口》、《虞美人》(峰高独石当头起)、《采桑子》(严霜拥絮频惊起)、《采桑子·居庸关》、《点绛唇·黄花城早望》等，可说是篇篇如此，即将塞上独特之景作了真实的摹写，使读者读之也宛若“身历”一般。尤其是他那《长相思》(山一程)和《如梦令》(万帐穹庐人醉)等名篇，诗人虽只略作点染，便令其景象境界跃然纸上。情、景、境无不真实亲切，生动感人。

前人有言：“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不诚，不能动人。故强哭者虽悲不哀，强怒者虽严不威，强亲者虽笑不和。真悲无声而哀，真怒未发而威，真亲未笑而和。真在内者，神动于外，是所以贵真也。”(《庄子·渔父》)性德之询恰是“所以贵真也”。他的词“写情则沁人心脾，写景则在人耳目，述事则如其口出。”(王国维《宋元戏曲考·元剧之文章》)“其填词皆尚真色，所以入人最深，遂令后世之听者泪，读者肇，无情者心动，有情者肠裂。”(汤显祖《焚香记总评》)。

其二，徐乾学在《墓志铭》中说：性德之词“清新秀隽，自然超逸”。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也说:“纳兰容若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舌言情。”又说:“古今之大文学，无不以自然胜。”(《宋元戏曲考》)吴世昌说:“说得明白自然，诚恳切实”就是好词。这里都提到“自然”。性德自己也说:“仆少知操瓤，即爱《花间》致语，以其言情入微，且音调铿 锵，自然协律。”(《通志堂集》) 他主张“自然协律”，也提到“自然”。所以，我以为“自然”应该说是纳兰词的又一特点。

什么是“自然”呢？自然二字常与“真纯”连缀用于文艺作品之风格的评论上，既指作品的情感表现，又指艺术技巧，而两者又是同一问题的两个不同的显示面，前述之“真”是侧重在作品的情感表现方面，而这里所指则是侧重在词的艺术技巧，即语言表达上，就是说性德的词不刻画，不雕琢，不粉饰，纯任性灵，无论写景，还是抒情，都仿佛由肺腑流出，即所谓“明白自然，诚恳切实”。例如：

黄云紫塞三千里，女墙西畔啼鸟起。落日万山寒，萧萧猎马还。茄声听不得，入夜空城黑。秋梦不归家，残灯落碎花。

―－《菩萨蛮》

问君何事轻离别，一年能几团圆月。杨柳乍如丝，故园春尽时。 春归归不得，两桨松花隔。旧事逐寒潮，啼鹃恨未消。

――《菩萨蛮》

已惯天涯莫浪愁，寒云衰草渐成秋。漫因睡起又登楼。伴我萧萧惟代马，笑人寂寂有牵牛。劳人只合一生休。

――《浣溪沙》

近来无限伤心事，谁与话长更？从教分付，绿窗红泪，早雁初莺。当时领略，而今断送，总负多情。忽疑君到，漆灯风飐，痴数春星。

――《青衫湿》

这些词都是亦景亦情，情景交融的佳作，儿乎无须注释，全用白描的手法，用明丽简淡，有的近乎口头语的语言，或描写景物，或抒写深情，或叙述见闻感受等等。这里没有堆垛藻饰，没有肆力刻画，读来自然亲切。至于他那些直抒胸臆的词，这一特点就更其明显，如他与朋友间的往还之作，直发胸旨，酣畅淋漓，好像是对面谈心，无拘无束。

凭君料理花问课，莫负当初我。眼看鸡大上天梯，黄九自招秦七共泥犁。瘦狂那似痴肥好，判任痴肥笑。笑他多病与长贫，不及诸公袞袞向风尘。

――《虞美人》

词中不仅表达了对顾梁汾的一片赤诚和信赖，对世事的愤世嫉俗的心情，而且还于不平中明确表示了白己甘愿为恪守志趣、主张，不怕“泥犁”的精神。这词出之自然，绝无雕琢做作，真率恳一切得很。正是“所谓满心而发，肆口而成，掷地作金石声矣。情真理足，笔力能包举之。纯任自然，不假锤炼。”(《蕙风词话·附录》)其它如《金缕曲。简梁汾》、《金缕曲·慰西溟》、《采桑子》(明月多情应笑我)、《荷叶杯》(知己一人谁是)等，也都是无刻画之痕，仿佛冲口而出，即使用典，也是溶化无滓，如同己出，明白晓畅，若行云流水，流美自然。

“词以自然为宗”(彭孙运《金粟词话》)，“清初各大家(尤其如纳兰)皆明白可诵可懂”(吴世昌《词林新话》)。纳兰词，其情既真，其表达之语又是“明白白然，诚恳切实”，故其词易读好懂，感发力极强。绝非那种镂金错采，典丽精工之作可比。

其三，纳兰词除了表现为“自然”之外，还表现出深沉郁勃，含婉蕴藉，即“深婉”的特色。譬如他的名篇《江城子·咏史》：

湿云全压数峰低。影凄迷，望中疑。非雾非烟，神女欲来时。若问天涯原是梦，除梦里，没人知。

此篇写法与一般的咏史不同，诗人没有从某一历史人物或某一历史事件作.为媒介入手，而是写出了自已的一种心.灵感受，突出了如梦如幻的独特体验。这在咏.史之作中是别开生面的。毛泽东批语道:“巫嵩之类。”(见《毛泽东读文史古籍批语集》)是说此篇含思要眇，朦胧缠绵，系属咏叹巫山、嵩洛神女之类的作品。即表面看来仿佛是写男女情爱的，其实是借情事而慨叹世间的一切皆如梦幻，纵是美好，也只是瞬间即了。而这样的作法正是所谓“不言正意，而言外有无穷感慨(沈祥龙《论词随笔》)的深曲之笔，所以这词之深婉自不待言。再如《蝶恋花·出塞》：

今古河山无定据。画角声中，牡马频来去。满目荒凉谁可语。西风吹老丹枫树。从前幽怨应无数。铁马金戈，青冢黄昏路。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

毛泽东批语谓：“看出兴亡。”(见《毛泽东读文史古籍批语集》)，点出此篇之旨。但何以说其深而婉呢?因为性德的这类作品有着深邃意义，即有着“藏在具体的观念和形象的后面的更具有普遍性的意义。”(帕克《美学原理》)苍凉慷慨，内蕴良多，似有深深的隐憾。他的这类词与他的爱情词等一样，表面看来不乏一个小我的悲叹，但是应该看到，他的悲叹“绝非是。一种小我一己的悲叹，更非转瞬即逝的情愫，而是趋向、包孕着更深蕴、更具总体人生意味的悠远深长、怅触无边的人生苍茫感。同时这人生感在浩渺的字宙中升华为.人类历史感。……这种总体人生历史感，已经突破对一人一事一物具体有限的悲欢离合的格局，而进入一种远为高迈苍凉，趋向无限的对整个宇宙.人生的慨叹和解悟。”(胡经之《文艺美学》)也就是说他的词在给人以苍凉混茫的艺术形象，朦胧悲凄的美感之外，总是含蕴着深层的感叹和解悟，总是深含了几多忧患与深邃悠长的宇宙意识，令人深长思之，令人回味。词能如此深沉厚重，又子表达中含吐不露，其深婉的特点也就无须多说，自然可见了。

此外，纳兰词之深婉还表现在诗人以人物外部细微情态的刻画去表现其深细的情愫和内心世界。试看：

一半残阳下小楼，朱帘抖控软金钩。倚阑无绪不能愁。有个盈盈骑马过，薄妆浅黛亦风流。见人羞涩却回头。

——《浣溪纱》

“见人羞涩却回头”，少女的觉的动作，而诗人捕捉到了，一个细微的，只轻轻一笔几乎是叫人难以察，就活灵活现地勾画出闺中女子怀春又羞怯的复杂心情。

相逢不语，一朵芙蓉著秋雨。小晕红潮，斜溜鬟心只风翘。待将低唤，直为凝情恐人见。欲诉幽怀，转过回阑叩玉钗。

—一《减宇木兰花》

多么精采的描绘!上片侧重静态的刻画，写出了少女美丽动人的外貌，下片侧重动态的描写，将少女一刹间的复杂娇羞的心理表现得维妙维肖，形神俱见了。再如《鹧鸪天·离恨》、《相见欢》(落花如梦凄迷)、《菩萨蛮》(阑风伏雨催寒食)、《临江仙》(点滴芭蕉心欲碎)、《落花时》〔夕阳谁唤下楼梯)等篇也都是如此，不再更多的举例。

还有性德的许多词采用了“从对面写起”的手法。这种手法虽然不是性德的创造，但在他的词里运用得精到美妙，使他那深细幽微的情感得以畅达，得以加倍地宣泄出来。例如：

隔花才歇廉纤雨，一声弹指浑无语。梁燕自双归，长条脉脉垂。小屏山色远，妆薄铅华浅。独自立瑶阶，透寒金缕鞋。

——《菩萨蛮》

明明是自己在相思，却偏不说出，而是从闺中人方面去写，说她在深情思念着我，如此化实为虚，意蕴深藏，将一腔思念的情怀婉曲道出，则其所要表达之情就更显深透，更为生动感人了。又如：

深禁好春谁惜，薄墓瑶阶伫立。别院管弦声，不分明。又是梨花欲谢，绣被春寒令夜。寂窦锁朱门，梦承思。

—一《昭君怨》

这正是“心已神驰到彼，诗从对面飞来。”(浦起龙《读杜心解》)诗人深深怀念着意中人，可是不说自己此时的相思，而是通篇描绘她在深宫里的孤独寂寞，全从想象中落笔，运实于虚，借人映已，遂令词情更为深透、委婉。特别是此篇中又深含了诗人的难以明说的隐怨，这就更加耐人寻味了。再如《菩萨蛮》(阑风伏雨催寒食)、《虞美人》(彩云易向秋空散)、《醉桃源》(斜风细雨正霏霏)、《采桑子》(凉生露气湘弦润)、《院溪沙》(泪泡红笺第几行)(睡起惺松强自支)(藕荡桥边埋钓筒)等等，都是采用这种“从对面写起”的手法，深婉之至，艺术上是相当成功的。

另外，性德还常在词里以记梦、写梦、写幻觉等的形式抒发伤感悼亡，离愁别恨等情结，其实这也是一种柔直使曲，使纳兰词呈现深婉特色的手段。

本来记梦、写梦作为人生情感的一种补偿。它在我国古典诗歌里是常被运用的，例如苏轼的《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在词史上被公认为悼亡的佳篇，记梦的典范。而性德的词里这种手法更有所变化和发展，他在爱情词里运用了，如前文所举之《沁园春》(瞬息浮生)是最为典型的例子，又如《寻芳草·萧寺记梦》：

客夜怎生过?梦相伴、倚窗吟和。薄嗔佯笑道，若不是恁凄凉，肯来么?来去苦匆匆，准拟待、晓钟敲破。乍偎人、一闪灯花堕，却对着琉璃火。

此篇记梦，写梦中与伊.人相会的情景，而结处则以梦断收束，“使旖旎温馨归于惨淡”(黄天骥《纳兰性德和他的词》)，这就把诗人深深的思念和怨离的情结表达得且深且婉，比直叙相思更具感发的力量，更能使读者感动了。又如，《鬓云松令》：

枕函香，花径漏。依约相逢，絮语黄昏后。时节薄寒人病酒，铲地梨花，彻夜东风瘦。掩银屏，垂翠袖。何处吹萧，脉脉情微逗。肠断月明红豆蔻，月似当时，人似当时否?

写怀念所爱之人，由于他的相思近痴，所以词从情痴入幻的情景刻画写起，他觉得仿佛是在落花时节，月夜之下又遇到了她。将想象之景、将幻觉以实笔化出，这就把满怀思念的深情表达得更为深细委婉，更隽永动人了。再如《遐方怨》(欹角枕)、《卜算子·塞梦》等篇，也是写梦中见到伊人的情景，虽只是几句的描绘，但婉转入深。读来深觉篇中有余味，句中有玩不尽之意，生动感人。不仅如此，诗人在其友情词里也曾采用，如《临江仙·寄严荪友》即于下片写梦中到了荪友的家乡，但他从不知荪友的家在何处，如此虚化出的情景，不含浪漫，重要的是诗人抒发别后相思相念的深挚情谊，在这样托诸梦境的表达中，就更显深细厚重，更为委婉动人。总之，这种记梦、写梦、写幻觉是使纳兰词深婉的又一重要手法。

其四，要说的是纳兰词之又一特色—凄美。美是多元化的，诸如壮美、秀美、崇高之美、悲枪之美、凄厉之美、孤清之美等等。至于纳兰词，我以为应称之为凄美。何谓凄美了凄美就是指性德的词所表现出来的凄清伤感的美。读者读了他的词便受到感发，产生共鸣，生出几多凄清幽伤之美感。杨芳灿在《纳兰词·原序》里说:“其词则哀怨骚屑，类憔悴失职者之所为，……寄思无端，抑郁不释，韵淡疑仙，思幽近鬼。”顾贞观说:“容若词一种凄惋处，令人不能卒读。”（见《弹指词》）谭献也说:“势纵语咽，凄淡无聊。”(《筐中词》)论者们都指出了性德的词在气格、情调上的凄清伤感的特点，而这一特点正可以凄美二字来概括。

那么如何见出其凄美来呢？这可以从如下两个方面去看:

第一，意象的凄枪。意象是诗歌构成的基本材料，语言又是诗之意象的表现形式，是其载体，是其外衣，二者是为表里。成熟的诗人，有个性的作家，他的笔下会有自己的意象群，有自己对意象的摄取与组合。尽管在词体抒写的传统上许多意象被典型化、规范化了，无论其取自自然风物、人工建筑，还是人物形象总是有其固定了的具象(即如“落红”“飞絮”“雕栏，“玉宇”“婵娟”“绿娥”等等)，但成熟的诗人则可以将其巧妙摄取、组接而出新奇，形成自己的意象群体，显示出个性来。性德作为一代词家，自然在他的词里也会是有自己独成风格，独具个性的意象群。他的个性是什么呢?我用了凄枪二字，意思是说诗人在意象的选取、构筑与组合上呈现出了凄枪的特色。这一特色在前文所引的诸多词篇中全可清晰地看到。无论诗人笔下的意象取自闺阁粉黛，还是塞上风烟，无论是自然景观，还是世路人情，你总会有一种感觉，即性德笔下的种种意象大都蒙上了一层忧伤的暗影，染上了一种凄清的色彩，透露出悲凉伤感的意绪。譬如他那首著名的《青衫湿遍·悼亡》词，性德将青衫、银钮、梨花影、回廊、玉钩斜路、蔓草残阳、清泪、椒浆等等裁来人词，只看这些单个的意象就已够凄淡无聊，更何况诗人又把它们加以组接，形成一幅完整的艺术画面，其凄迷低徊，朦胧要吵，真是令人荡气回肠了。再如《忆秦娥·龙潭口》一词，其中有山重叠、悬崖、断碑、古苔、风声、金铁、阴森潭底、旧时明月等，其幽暗苍凉自不待说，诗人又以“兴亡满眼”的意旨把它们组合起来，干是凄清伤感之情之景便顿生于前，令人凄然不欢。类似情景在性德的三百多首词中随处可见，我们无须多举，而这种意象凄枪的特色，正是他的词所以呈现为凄美的重要原因。

第二，意境的凄惋。意境(或说境界)是词的灵魂。纳兰词属婉约一路，婉约词之境界缠绵深婉，朦胧要眇，这是人所公认的。性德的词不但有婉约词人之共性，而且在境界的铸造上还显示出独有的特点，即其词境的凄惋。凄惋是指，。论是词人之境，一同之境，还是读者所生之境，都是凄清伤感的幽怨的。上面已说到其意象是凄枪的，而意境又是在意象的基础.上融铸而成，组成境界的材料既已凄凄惨惨，那么形成完整的艺术形象之后便自是可想而知了。所以我们在读性德的词时总是为其所铸成的凄切哀怨的情景氛围所感，总是于不知不觉中受到某种震撼，而读者的这种心灵感受，正是由于诗人所融铸的，凄惋”的词境所产生。我们试读他的《金缕曲》(此恨何时已)，你看诗人将葬花天气、寒更滴雨、魂梦杳、夜台重泉、双鱼湘弦，及至最后的清泪纸灰等等意象融铸成一幅凄淡伤感的画图，形成一种凄凄惨惨戚戚的氛围、一种凄迷感伤的境界，实在是“寄思无端，抑郁不释，韵淡疑仙，思幽近鬼。”读之深觉凄清孤独，哀怨伤感，一种凄惋之美感也便油然而生了。再读他那尊前马下之作，如《长相思》(山一程)、如《如梦令》(万帐弯庐人醉)等篇，所写虽然是边塞、漠北、西域等景象，亦够宏大壮阔了，但是读来总是感到这些作品在饱含着苍茫感、历史感之外，有一种莫可名状的人生感唱，总是被一种凄情裹挟，词之境界凄然惘然，令人伤情动感。所以，顾贞观《纳兰词·原序》中说：“所为乐府小令，婉丽清凄，使读者哀乐不知所主，如听中宵梵呗，先凄惋而后喜悦。”而这“先凄惋而后喜悦”正是对性德词之凄美特色的描述。意象凄怆，意境凄惋，总之离不开一个“凄”字，故而纳兰词是凄美的。

我以为上述的真纯、自然、深婉、凄美几点，是为纳兰词在艺术上的主要特点，试作述略。

四、

清初词坛上仍存元明以来的浮艳颓靡之风，于是云间、阳羡诸家导夫先路，浙西健儿振起于后，以期力挽颓波，重整词统，再兴词道。性德正是在这时擎起“舒写性灵”之大赚，“欲推尊斯道，一洗雕虫篆刻之讥”(况周颐《惠风词话》)，为清词之复兴推波助澜。

他说:“诗乃心声，护比情中事也”，“作诗欲以言情耳”，(《禄水亭杂识》)说的是诗，其实于词亦然。故而他认为“花间之词，如古玉器，贵重而不适用;宋词适用而不贵重。李后主兼有其美’，更饶烟水迷离之致。”（《渌水亭杂识》）又“尝谓桃叶、团扇，艳而不悲；防露、桑间，悲而不稚。词殆兼之，询极诣矣。”(杨芳灿《纳兰词·序》)羚所以他推崇李后主，“好观北宋之作，不喜南渡诸家。”(徐乾学《墓志铭》)因为后主词能写真情，擅白描，超逸自然。南唐、北宋词大都真率自然。朴拙浑厚,很少典丽藻饰,较为适合其“艳”而“悲”而“雅”的标准。于是性德一面以自己的创作去实现自己的主张，一面与好友顾贞观同操选政，录清初三十年间百八十四家之作，辑为《今词初集》二卷，以明其志趣。可借的是其年事不永，他在词坛上要有一番大作为的志向不能全部实现，即如陈聂恒所云:“吾友容若,其门地才华直越晏小山而上之，欲尽招海内词人，毕出其奇远‘方骎骎渐有应者而天夺之年，未几辄风流云散。”(《答秋田书》)这未始不是我国词史上的一大憾事！

话虽如此，但性德在短短一生中所作的努力和贡献仍是巨大的。就其创作来看，人们盛赞说:“国初才人辈出，秀水以高逸胜，阳羡以豪宕胜，均出入南北两宋间口同时纳兰容若先生则独为南唐主、玉田生嗣响。”(汪元浩跋《纳兰词》卷首)“得南唐二主之遗”(陈维裕语)，“李重光后身也”(周之琦语)，且为“北宋以来，一人而已”(王国维语)，等等。这些评价绝非虚美，应该说是较为恰切和公允的。我们仅就后主词与纳兰词相较来看，一可见出后主之于纳兰的深刻的影响，一可见出二者之间的同中有异，换句话说，性德对后主词既有继承，又有变化和发展。性德反对因袭模仿，陈陈相因。所以，尽管人们认为“纳兰容若，清词中之南唐”丈《丛碧词话》)，但是，我以为后主词与纳兰词有其相似的东西:真纯自然，清新超逸，不饰铅华，有如清水芙蓉之美。然而更应看到的是其所不同之处:后主词犹如绝望者的哀吟，不免悲观颓废，而纳兰词则是伤心人的悲歌，惆怅低徊。且性德之词在题材内容上，又远远扩大于后主、南唐，不要说性德的鞍马护从中的“骚情古调，侠肠俊骨”为其所无，即使是表达爱情的，表达幽伤哀怨的内容，性德也是比其前人有所拓展。其中他的悼亡之作是“开清词题材的又一大宗”，是对词坛的突出的贡献。严迪昌先生在《阳羡词派研究》中说得好：“在中国古代诗歌中，‘悼亡’诗应属爱情诗的补充部分，这种诗创作现象及特定题材的形成，是与长期封建礼教及宗法制度有关。倘单以狭义的儿女情的恋唱的爱情诗来看，诚如当年朱自清先生所说过的那样，并不发达，然而一当将视线扩展，将包括‘悼亡’之作在内的有关题材纳入爱情诗题材，情况的估衡显然就不同了。悼亡诗最早可推溯到《诗经》中的《绿衣》，而自潘岳《悼亡诗》传世后，代有名篇，

唐宋之间，李商隐、陆游的悼亡之作尤见动人心弦。词则自苏轼《江城子》及贺铸的《死梧桐》即《鹧鸪天》外，佳篇不多，即真挚地追念哀悼夫妻伉俪的生死之情的作品极少。只是到了清初纳兰性德出，悼亡词始成词创作的一个重要题材，并获得卓越的成就。差不多在这同时，阳羡词人的‘悼亡’词足堪与纳兰并驱，于是开清词题材的又一大宗。这一开拓之功更是后主词之所无了。

同样，性德之于花间词也是得其精髓，取法乎上,而独自树立口他说:“花间”之“言情入微”“音调铿锵”“自然协律”为其所赏，而也为其所得，但他又独出机抒，形成自己独具面目的艺术，二者相比，纳兰词清丽柔婉，更以真情胜，而花间词“则非不华赡，惜其少真味”。而且如前所述.同样是描写、抒发男女情的，纳兰词要比花间词明净深细，要清纯严肃。这原因是与性德的词学主张有关，他既主张抒写性灵，同时又力主“发乎情，止乎礼义”，所以他的词虽学花间。但无浮艳，没有花间词那么浓重的脂粉气和押邪味，且不乏骚雅之内蕴。这样，他的词自是比花间词“贵重”和“适用”了。

因此，性德虽有志振兴词道而“未能胜起衰之任”，但他在清初词坛上的成就和贡献，以及于当时和后世的影响是巨大的。所以，“纳兰氏生前得梁汾辈为之羽翼”，“海内名为词者皆归之”，死后则嗣响不绝，即如赵函序《纳兰词》所云：“娄东汪君珊渔精于倚声，落笔辄似纳兰氏，不独肖其口吻，抑且得其性情。……身后得珊渔辈为之表章，斯人一生幽怨芳芬之致，可以不泯人间矣。”当然，深受纳兰影响的绝不止汪珊渔而已。

五、

《纳兰词》自康熙以来即有多种版本，初名《侧帽》，后改名《饮水》)。今之所见者以冯统先生《饮水词》(夏承焘主编《天风阁丛书》之一)堪称足本，共辑词三百四十八首。其排列顺序前三百篇依《通志堂集》，后四十八篇补遗则是按递补年代顺序。冯先生之整理、研究、校勘，对于纳兰词的研究可谓功莫大焉。而我这本《纳兰词评笺》就是以冯本为依据，作了一些笺释、评介的工作。不过我在编辑上与冯本不同，既不是按冯本之顺序，也不是以词牌编定，而是依内容题材和考虑到创作地点等原因，遂采取分类编排之形式。但在某一类中，有的是按词牌编定，如爱情篇、塞上篇、江南篇、咏史篇、杂感篇等，有的则是按其内容编排的，如友情篇中举凡诗人是为某一友人填写的词，即不分词牌，均统归在某一人之部分。同样，咏物篇亦如是，即凡诗人所咏为同一物者，便集于一处。我之所以取这样的分类编写办法，为的是便于读者更好地把握纳兰词的内容，便于读者的阅读和欣赏。因为诚如鲁迅先生所说:“分类便于揣摸文章。”

但是用心如此，是否能得到预期的效果，这还很难说。原因是文章很难分类，作为诗歌之一种的词就更难分了。想要分得准确妥贴，诚非易事，弄不好会是费力不讨好的。不过格局已定，且应对读者有所便当和好处的想法，使我还是在几易其稿之后，把目前这种分类编写的方式确定下来了。这样便分为现在这爱情篇、友情篇、塞上篇、江南篇、咏物篇、咏史篇和杂感篇等七大类。我以为如此的划分可以将纳兰词的内容大体涵盖了。

此外，我在笺注中于每一首词作了一点说明的文字，有类简评的性质。文字或多或少，写法也不拘一格，日的是将我阅读的一得之见介绍给读者，俾使读者或有所启示。但我于词学之学养极为有限，对性德之词虽作了一通笺释，可仍是自感对纳兰词并未能了然于心。所以，我所作的说明只是我自己的一点点粗浅的感受二于读者仅仅是一点参照，盖难尽如人意。至于注释的部分，由于我未见到纳兰词全部（348首)的注释本，所以可资参考的资料也是有限的，许多注释是我的自纂，其中不准确，不深刻，甚或是讹误之处在所难免，亦乞盼读者诸君不吝赐教。

本书之附录部分主要取自《通志堂集》(康熙刻本)、《饮水词·附录》〔冯统本)、《词话丛编》(唐圭璋主编)等书，余则尚有其他书刊，兹不一一。其中之年表部分是参照张任政先生的《纳兰性德年谱》、黄天骥先生的《纳兰性德和他的词》以及《清史稿》等书钩稽而成。前辈以及当今的学者所累积的诸多资料，为我这一部分的编写提供了极大的方便。所以我在此谨向他们深致谢意。至于有关纳兰性德研究的论文索引，是我在所能见到的书报杂志上辑得的。因为我之所见有限，殊难搜录无遗，所以不能称其为全。但如能对读者有所裨益，那也是有以欣慰的了。

张秉戊

1995年7月于巴叟阁爱情篇

梦江南

昏鸦①尽，小立恨因谁?急雪乍翻香阁絮②，轻风吹到胆瓶梅，心字③己成灰。

【说明】

纳兰小词轻灵凄婉，特别是他的表达爱情的词篇，才情横溢，隽秀空灵，深挚感人。这首《梦江南》便是如此。词中所抒写的是相思的凄苦之情、幽独悠怨，至为伤感。全篇皆以景物映衬，结句意有双关，既是实景的描画，又喻有心如死灰之旨。

【注释】

①昏鸦：黄昏时分，昏暗不明的乌鸦群。

②急雪二句：意思为柳絮好像飘飞的急雪，散落到香阁里，微微的晚风又轻轻地吹拂着胆瓶中的梅花。香阁，青年女子所居之内室。胆瓶，长须大腹，形如悬胆之花瓶。

③心字：即心字香。明杨慎《词品·心字香》:“范石湖《骏莺录》云:‘番禺人作心字香用素馨茉莉半开者著净器中，以沉香薄劈层层相间，密封之，日一易，不待花蔫，花过香成。’所谓心字香者，以香末萦篆成心字也。”　宋蒋捷《一剪梅·舟过吴江》:“何日归家洗客袍，银字笙调，心字香烧。”

菩萨蛮

窗前桃蕊娇如倦，东风泪洗胭脂面。人在小红楼，离情唱《石州》①。夜来双燕宿，灯背屏腰绿②。香尽雨阑珊③，薄衾寒不寒。

【说明】

此篇从闺阁中女子角度描写，写一丽人在乍暖还寒的春天里孤寂无聊的情态。上片前二句亦人亦景，含双关之意。后二句写红楼独处，借唱《石州》益而抒离情之苦。下片回写夜来之孤独寂寞，以双燕烘衬，更突出了孤苦凄清之离情别恨。

【注释】

①石州：指乐府七调之一的商调曲名。商调之音凄怆哀怨，多表达凄清伤感之情。李商隐《代赠》:“东南日出照高楼，楼上离人唱《石州》。”

②灯背屏腰绿：绿，指乌黑发亮的颜色，古诗词中多以之形容乌黑的头发。如唐李商隐《戏题枢言草阁三十二韵》:“年颜各少壮，发绿齿尚齐。”宋晏几道《生查子》:“君貌不长红，我鬓无重绿。”但此处引申为昏暗不明。即谓双燕背灯而宿，其双双身影落到了屏风中间(屏腰)霍呈现出昏暗不明之景象。

③雨阑珊：雨将尽。宋贺铸《小重山》：“歌断酒阑珊，画船箫鼓转，绿杨湾。”

又

新寒中酒①敲窗雨，残香细袅秋情绪。才道莫伤神，青衫湿一痕②。　无聊成独卧，弹指韶光过③。记得别伊时，桃花柳万丝。

【说明】

此篇写春日与伊人别后的苦苦相思。上片前二句写此时相思的情景，接二句转写分别之时的情景。下片前二句再写此时无聊情绪，后二句又转写分别时的景象。小词翻转跳宕，屈曲有致，其相思之苦情表现得至为深细。

【注释】

①中酒：醉酒。

②青衫句:谓由于伤心而落泪，致使眼泪沾湿了衣裳。青衫，古代学子或官位卑微者所穿的衣服。

③弹指句:弹指，极短的时间。本为佛家语。《翻译名义集·时分》:“《僧祗》云，十二念为一瞬，二十瞬为一弹指。”韶光，美好的时光，此处指春光。”

又

萧萧几叶风兼雨，离人偏识长更苦①。欹枕数秋天，蟾蜍下早弦②。夜寒惊被薄，泪与灯花落。无处不伤心，轻尘在玉琴③。

【说明】

通篇用白描的写法，但愁人苦夜长，相思不已，无处不伤心的苦况、氛围却刻画得尽致淋漓。

【注释】

①长更:长夜，南唐李煌《三台令》:“不寐倦长更，披衣出户行。”

②蟾蜍句：谓月亮已过了上弦，渐渐地圆了。蟾蜍，代指月亮。早弦，即上弦。

③玉琴:琴之美称。

又

催花未歇花奴鼓①，酒醒己见残红舞②。不忍覆余觞③，临风泪数行。粉香④看又别，空剩当时月。月也异当时，凄清照鬓丝。

【说明】

这首词由离筵写起，用羯鼓催花之典实，花开旋落，好景不常，盛筵将散，离别在即的情景，表达了伤春伤别的惆怅。过片承上片之情景再加点染，进一步刻画今日空自对月的寂寞凄清。结二句落在了此刻的实处，写月下的痴情思念，无法排解的愁苦幽伤。

【注释】

①花奴:唐玄宗时汝阳王李琎的小字。李琎善羯鼓。玄宗特钟爱之，曾说:“花奴姿质明莹，肌发光细，非人间人，必神仙谪堕也。”(见《羯鼓录》)又，玄宗尝于二月初一晨，见宫中景色明丽，柳杏将吐，遂命高力士取羯鼓临轩纵击一曲《春光好》，曲终，花已发拆。元马祖常有“催花羯鼓变新声”(见《宫词》)之句。这里是说筵席之上击鼓为乐，以助酒兴。羯鼓，一种乐器，状如漆桶，下承以牙床，鼓之两头俱击。据说此乐器出自匈奴。

②残红舞:谓花落。

③余觞:杯中所剩残酒。

④粉香:代指爱妻(或谓情有所钟之女子)。

又

春云吹散湘帘雨，絮粘蝴蝶飞还住。人在玉楼中，楼高四面风。　柳烟丝一把，暝色笼鸳瓦③，休近小阑干，夕阳无限山。

【说明】

通过白描写

Chapter_2

景，使景中情，情中景，相融相偕。此中之景都是从闺阁里望中所见，都是伤情人眼中的凄迷生悲的景象。可谓“不洗铅华，而自然淡雅。”

【注释】

①湘帘：用湘妃竹制的帘子。

②玉楼：指华丽之楼阁。宋辛弃疾《苏武慢·雪》：“歌竹传觞，探梅得句，人在玉楼。”

③鸳瓦：即鸳鸯瓦。唐李商隐《当句有对》：“秦楼鸳瓦汉宫盘。“指瓦之成双成对者。”

又

隔花才歇廉纤雨①，一声弹指浑无语②。梁燕自双归，长条脉脉垂。小屏山色远③，妆薄铅华浅。独自立瑶阶④，透寒金缕鞋⑤。

【说明】

这首词写春雨刚刚停止，一闺中女子、炙(或谓妻子)在闺房庭院中伤春伤离意绪萌生:，不胜伤感的情景、笔势灵动、一句:一景，由室外写到室内，又由室内写到室外，犹如几个镜头的切换。而这景中又无不透露出幽怨伤感，其突出的特色是词从对面写来，不说自己在思念，而是假想她在思念我。这便更为深细地表达出白己的思念。

【注释】

①廉纤雨：绵绵细雨。

②一声句：意谓弹指一算离别已久，竟辜负了美好的春光，遂孤寂无聊，实在无语可述。弹指，指极短暂的时间。参见《菩萨蛮》(新寒中酒敲窗雨)注③。

③小屏句：此系描绘眺远之景，谓远山仿佛是小小的屏风。亦可解作小屏风上绘有远山之画图。

④瑶阶：本指玉砌的台阶，后为石阶之美称。

⑤金缕鞋：绣织有金丝的鞋子。南唐李煜《菩萨蛮》：“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

又

乌丝画作回纹纸①，香煤暗蚀藏头字。筝雁十三双②，输他作一行。相看仍似客，但道休相忆。索性不还家，落残红杏花。

【说明】

此篇写春暮时节闺人怀远的孤寂情景。上片借物托比，化用王彦乱等人诗句，写其孤独寂寞，无聊无绪。下片折转，先写分别时的情景，再转到写此时此际。低徊婉曲，结处含悠

然不尽之意，耐人寻味。

【注释】

①乌丝二句：:乌丝，即乌丝栏，有墨线格子的纸。唐李肇《唐国史补》： “宋毫间，有织成界道绢素，谓之乌丝栏，朱丝栏。”宋袁文《瓮偏闲评》卷六:“黄素细密，上下乌丝织成栏。其间用墨朱界行，此正所谓乌丝栏也。”　回文，原指回文诗，此处代指意含相思之句的诗。参见《菩萨蛮·回文》注①。香煤，即香烟，焚香所生的烟。宋张先《宴春台慢·东都春日李阁使席上》：“金猊夜暖，罗衣暗混香煤。”　暗蚀，谓香烟渐渐散去。明王彦乱(次回)有“袖香暗蚀字依微”之句。　藏头字，指藏头书信。宋吕渭老《水龙吟·寄竹西》:“锦字藏头，织成机上，一时分付。”

②筝雁二句:筝雁，筝柱，柱行斜列如雁阵。《隋志·乐志下》谓筝为十三弦之拨弦乐器，故云。　输他，犹言让他(它)。二句言十三根弦的筝柱前后排列，形成了齐整的一行，意谓就让它静静地排列为一行，无心去弹拨了。

又

阑风伏雨催寒食①，樱桃一夜花狼藉。刚与病相宜②，锁窗薰绣衣。画眉烦女伴③，央及流莺唤。半晌④试开奁，娇多直自嫌。

【说明】

这词里描绘了寒食节时候，一女子刚刚病起，乍喜乍悲的情态。起二句先绘寒食节候之景，风雨不止，一夜之间樱花零落。这是全篇抒情的环境、背景，以下便是描绘她在这景象下的一系列的行动。一是按节令而薰绣衣，一是打扮自己。但“半晌”和“自嫌”却透露了自伤的心情。这是摹其细节去刻画她的心理。小词可谓寄深于浅，寄厚于轻。

【注释】

①阑风二句：阑风伏雨，即阑风长雨，本指夏秋之交的风雨，后泛指风雨不止。　寒食，寒食节。旧俗在清明节前一日或二日，当此节日，禁火三天，食冷食。　狠藉。指樱桃花败落。

②刚与二句：意谓刚刚病愈，便起而薰衣。锁窗，雕刻有花纹图案的窗子。薰绣衣，用香料薰华丽的衣物，

③画眉二句：意谓病愈又逢寒食节将至，遂烦请女伴帮忙梳妆打扮，而此时小黄莺也偏偏在窗外啼啭。　央及，请求、恳求。　流莺，啼莺，以其啼鸣婉转，故云。

④半响二句:谓许久才打汗妆奁，可是对镜杯看自己娇弱的面容时，又对自己不满了。　半响，许久、好久。　自嫌，自己对自已不满。

又

晶帘①一片伤心白，云鬓香雾②成遥隔。无语问添衣，桐阴月已西。　西风鸣络纬③，不许愁人睡。只是去年秋，如何泪欲流。

【说明】

从词意看，这首词是写征人在外而思念妻子的伤离之作。上片起二句说月夜之下又思念起妻子，不胜伤感。接二句转进一层说夜已深沉，自身在外，无人关心冷暖，好不凄凉。下片承前意脉，先说西风阵阵，络纬声声，不但难以入眠，且更令人添愁增恨。最后说此际与去年秋日相同，可我为何这样伤情动感，眼泪欲流呢！钱仲联《清词三百首》云:“短幅而语多曲折，能透过一层写。”的是。

【注释】

①晶帘：即水精帘，质地精细、色泽莹澈的帘子。李白《玉阶怨》：“却下水精帘，玲珑望秋月。”

②云鬓香雾：谓其乌黑的头发若云，其香气如雾气之袭人。这里代指闺中之人。

③络纬：虫名，即莎鸡。俗称络丝娘、纺织娘。崔豹《古今注·鱼虫》:“莎鸡，一名络纬，一名蟋蟀，谓其鸣如纺纬也。”李贺《秋来》：“桐风惊心壮士苦，衰灯络纬啼寒素。”

又

梦回酒醒三通鼓，断肠啼鴂①花飞处。新恨隔红窗，罗衫泪几行。相思何处说，空有当时月。月也异当时，团圆②照鬓丝。

【说明】

此月夜怀人之作，凄惋缠绵之至。三鼓之时酒醒梦回，显然是伤痛之怀难耐，彻夜无眠，而此刻偏又传来杜鹃的悲啼之声，伤情益增，离愁倍添，于是清泪涟涟。而此情此怨又无处可说，.当头之明月犹在，但却与别时不同，它现在只是照映着孤独一人了。词情伤感彻骨，沁人心脾，

【注释】

①啼鴂(qué):杜鹃鸟啼鸣。相传此鸟为蜀主望帝魂化，春末夏初时啼叫，其声惹人生悲。

②团圆:指明亮的圆月。

昭君怨

深禁①好春谁惜，薄暮瑶阶②伫立。别院管弦声，不分明。又是梨花欲谢，绣被春寒今夜。寂寞锁朱门，梦承恩③。

【说明】

这首小词委婉缠绵，深挚动人。其作法别致，“全从对面写来”，即作诸借“宫禁”中一女子的形象抒写其相思相恋的苦情。如此作法不止婉曲含蓄，且能得到更为深透的艺术效果。长期以来有人根据纳兰这类词章而推断，以为他在婚外另有钟情的女子，由于她被纳入宫中而使纳兰终生引以为恨，故而在他的词中每有隐情的流露，但近人张任政在《纳兰性德年谱·后记》中认为此篇或为身世之感的屈曲表达，他说：“其末两句，最足注意，所谓‘锁朱门’何地也?‘梦承恩夕何事也?除宫.闱以外，更何有承恩之事！……‘又是梨花欲谢’一句，已置身题内，且有所指，非为咏宫怨明矣。入宫之事，本诸相传，无确实证据，近读其词，特拈而书之，以见作者身世之感受，惜其时其人未得所详。”显然这又是一种说法。

【注释】

①深禁：深深的宫内。　禁，帝王之宫殿。

②瑶阶：指宫中的阶砌。参见《菩萨蛮》（隔花才歇廉纤雨)注④。

③承恩：谓被君王宠幸。

临江仙

长记碧纱窗外语，秋风吹送归鸦。片帆从此寄尺涯。一灯新睡觉，思梦月初斜。便是欲归归未得，不如燕子还家。春云春水带轻霞。画船①人似月，细雨落杨花。

【说明】

春天到来犷，而分别是在去秋薄暮，长别既久，今又相思顿起，故于起句劈头就“长记”别时的情景。继之又叙别后天涯孤旅之景和凄迷之情。过片接前意脉，再伸欲归不得，连秋去春归的小燕子都不如的恨憾。最后宕出一笔，描绘想象中与伊人春光共度的悄景，化虚为实，极其浪漫，这就使小词更富深情远致了。

【注释】

①画船：装饰华丽，绘有彩画之游船。韦庄《菩萨蛮》：“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又

点滴芭蕉心欲碎，声声催忆当初。欲眠还展旧时书。鸳鸯小字①，犹记手生疏。倦眼乍低缃帙②乱，重看一半模糊。幽窗冷雨一灯孤。料应情尽，还道有情无?

【说明】

夜雨芭蕉，声声传情，由此触动了离愁。他一面觉得“心欲碎”，一面又勾起“忆当初，的情怀。于是下接以再看看她往日寄来的书笺的行动，用这一细小的情节，便活脱脱地勾画出其相思的深切凄绝。过片承前之意脉，但不说泪眼模糊，却说“缃帙乱”，“一半模糊”。可见重看时间之长和想念之切。再下句则又点冷雨孤灯，更衬出此时的孤单寂寞。最后反诘收束，其不尽之意见于言外，低徊要眇，至为感人。

【注释】

①鸳鸯二句:意谓看着那写满相思情意的书笺，便记起她当时书写还不很熟练的情景。鸳鸯小字，指相思相爱的文字。生疏，犹荒疏、不熟练。

②缃帙：浅黄色的书套，亦泛指书籍。

又

昨夜个人曾有约，严城玉漏三更①。一钩新月几疏星。夜阑犹未寝，人静鼠窥灯。原是瞿唐风向阻②，错教人恨无情。小阑干外寂无声。几回肠断处，风动护花铃③。

【说明】

此篇写与情人相约又未能践约的且喜且怨的情怀。上片说曾是相约黄昏后，然而迟迟未能成行。下片说不能如约“原是瞿唐风向阻”，这里所谓瞿唐风向阻，是借喻人间别有难言的风险，显然非单指自然的险阻。此处借典示之，意含深婉，情韵深长。既未能践约，则一面是恨憾，一面是加倍地思念了。其结句更是清新含婉，余味悠长了。

【注释】

①严城句：严城，戒备森严之城池。南朝梁何逊《临行公车》:“禁门俨犹闭，严城方警夜。”　玉壶，此指漏壶。

②原是句:瞿唐，即瞿唐峡。长江三峡之首。西起四川省奉节白帝城，东至巫山大溪，两岸悬崖壁立，山势险峻，水流湍急。　峡口有夔门和湖泽滟滪堆。李白《荆州歌》：“白帝城边足风波，瞿唐五月谁敢过?”　间阻，即阻隔。

③护花铃：护花之铃挡，其作用略同于田野中的稻草人。《开元遗事》:“宁王至春时，于后园中纫红丝为绳，系于花梢之上，每有鸟鹊翔集，则令园史掣铃以惊之。”

虞美人

绿阴帘外梧桐影，玉虎牵金井。怕听啼鴂出帘迟，挨到年年今日两相思。凄凉满地红心草，此恨谁知道。待将幽忆寄新词，分付芭蕉风定月斜时。

【说明】

这首调像是悼念亡妻的，又像是怀念某意中人的。词极空美，极凄惋。上片又说到了“年年今日两相思时候，所以,宁愿幽居独处、不忍步出帘外。下片说相思不绝，遗恨绵长，然而，如此凄绝哀痛的情怀无人知晓；孤单寂寞，如何排遣呢？只有挨到夜深人静的时候。赋新词自慰了。词之境界衰婉幽怨，情致绵密。

【注释】

①玉虎句：玉虎，井上的辘轳。　金牛，井栏上有雕饰之井，多指宫廷园林之井。

②啼鴂：杜鹃鸟啼鸣。参见《菩萨蛮》（梦回酒醒三通鼓）注①

③红心草：草名。喻美人之遗恨。相传唐王炎，梦侍吴王，久之，闻宫中出辇，鸣箫击鼓，言葬西施。吴王悲悼不止，立诏词客作挽歌。谈应教作了《西施挽歌》，有满地红心草，三层碧玉阶”（详见《全唐诗·梦》）之句。

④分付：托付，寄意之意。宋毛滂《惜分飞》：“今夜山深处，断魂分付潮回去。”

又

春情只到梨花薄①，片片催零落。夕阳何事近黄昏，不落人间犹有未招魂。　银笺②别梦当时句。密绾同心苣③。为伊判作④梦中人，长向画图清夜唤真真⑤。

【说明】

这首词以春到梨花，又风吹花落之兴象写对伊人(或其妻子，或其恋人)的刻骨相思。上片侧重写景，结处点出相思，清丽灵动。下片写追忆之怀。前二句承上片意脉勾画当日之密意浓情。结句则化实为虚，写想象中的情景，意蕴悠然，颇具浪漫特色。

【注释】

①梨花薄：谓梨花丛密之处。薄，指草木丛生之处。《楚辞·九章·思美人》：“揽大薄之芳茞兮，搴长沙之宿莽。”洪祖兴补注：“薄，丛薄也。”《淮南子·真训》：“鸟飞千仞之上，兽走丛薄之中。高诱注：“聚木曰丛，深草曰薄。”又，玩词意此中亦含花瓣渐薄一而致零落之意二与《秋千索》(游丝断续东风弱)之气借花人共残春薄，意同。

②银笺：素白之笺纸。

③同心苣(qù)：织有相连锁的火炬形图案的同心结。古人以之作为爱情的信物。前蜀牛峤《菩萨蛮》：“窗寒天欲曙，犹结同心苣。”

④判作：甘愿作。

⑤真真：美人之代称。此处借指所思之情人或妻子。唐杜荀鹤《松窗杂记》：“唐进士赵颜于画工处得一软障，图一妇人甚丽，颜谓画工曰：‘世无其人也，如可令生，余愿纳为妻。’画工曰：‘余神画也，此亦有名，曰真真，呼其名百日，昼夜不歇，即必应之，应则以百家彩灰酒灌之，必活。颜如其言，遂呼之百日……果活，步下言笑如常。”宋范成大《戏题赵从善两画轴》：“情知别有真真在，试与千呼万唤看。”

又

曲闲深处重相见，匀泪偎人颤。凄凉别后两应同，最是不胜清怨①月明中。半生已分孤眠过，山枕檀痕涴②。忆来何事最销魂③，第一折枝花样画罗裙。

【说明】

这首词是为谁而作，不明。但从词意上看，大约是写某一旧情人的，故通篇皆作追忆的口吻。发端二句显然是从李后主“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菩萨蛮》)之句化出，极生动传神。结处又专摹其罗裙，借物映人，含婉之至。一词之首尾都是实写，写她的情态状貌，中间数句皆作情语，如此有情有景，又有尽而不尽之意，通体灵活隽美，确是绝妙好词。

【注释】

①不胜清怨：谓难以忍受的凄清幽怨。唐钱起《归雁》：“二十五弦弹夜月，不胜清怨却飞来。”　不胜，承受不了。

②山枕句：山枕，枕头。古代枕头多以木、瓷制成，两端突起，形如山，故名。檀痕，浅红色、浅猪色之痕迹。此指红粉之泪痕。涴(Wò)：浸渍、染上。这句说枕头上浸渍了粉红色的泪痕。

③忆来二句：谓最令人销魂的是，回忆起你那堪称第一的绘有折枝图样的彩色的罗裙。折枝，中国花卉画画法之一，即不画全株，只画连枝折下的部分。宋仲仁《华光梅谱·取象》：“……其法有僵仰枝、覆枝、从枝、分枝、折枝。”

又

彩云易向秋空散，燕子怜长叹。几翻离合总无因，赢得一回僝僽①一回亲。归鸿②旧约霜前至，可寄香笺字。不如前事不思量，且枕红蕤③欹侧看斜阳。

【说明】

这首词是从闺中人的角度写的，写她想思的愁情难耐，写她痛苦矛盾的心理。最后二句的自宽自慰之语，很有“悉多翻自笑”的妙趣，使词情更其深婉透过。

【注释】　.

①僝僽(chón zhàu)：烦恼、愁苦。

②归鸿二句：香笺，散发有香气的信笺。此二句意谓远行的丈夫曾约定霜期之前即归来，既是如此，也应该寄封书信来慰相思啊！

③红蕤：红蕤枕。传说中的仙枕，此处代猎绣花枕。唐张谓《宣室志》卷六载，玉清宫有有三宝，碧玉环、红蕤枕、紫玉函。　红蕤枕，似玉微红，有纹如粟。宋毛滂《小重山·春雪小醉》：“十年旧事梦如新，红蕤枕，犹暖楚峰云。”

又

银床①淅沥青梧老，屧粉秋蛩扫。采香②行处蹙连钱。拾得翠翘何恨不能言。　回廊③一寸相思地。落月成孤倚。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说明】

纳兰词中多次提到“回廊”，其必有所实指，但又难以确知，惟其必是与一段恋倩有关，这是确定无疑的。本篇中“回廊一寸相思地”再次写到了这令诗人伤心断肠的地方，而且

从结句来看，那段恋情的逝去己十年之久，岁月忽忽，然而往事肋厉。此中况味使诗人依然难以忘怀，可见他的情痴，亦一可见这段爱情的创痛实在太深太重了。

【注释】

①银床二句：银床，指井栏；一说为辘轳架。杜甫《冬日洛城北谒玄元皇帝庙》：“风筝吹玉柱，露井冻银床。”仇兆鳌注：“朱注：旧以银床为井栏，《名义考》：银床乃辘轳架，非井栏也。”淅沥：象声词，形容风雨落叶等声音。　屧(xiè)粉，借指所恋之女子。　屧，鞋之木底，与粉字连缀即代指女子。　秋蛩，蟋蟀。此二句是说秋风秋雨摧残了井边的梧桐。好那美丽的身影和蟋蟀声音也不在了。

②采香二句：采香，据范成大《吴郡志》云：吴王夫差于香山种香，使美人泛舟于溪以采之。本篇谓采香系喻指曾与她有过一段恋情的去处。　连钱，连钱马，又名连钱骢。即毛皮色有深浅，花纹、形状似相连的铜钱。　翠翘，女子的首饰，指翡翠翘头。

③回廊：用春秋吴王“响履廊”之典。宋范成大《吴郡志》：“响履廊，在灵岩山寺。相传吴王令西施辈步履，廊虚而响，故名。”其遗址在今苏州市西灵岩山。此处借指与所爱之人曾有过恋情的地方。

又

秋夕信步

愁痕满地无人省，露湿琅玕影①。闲阶②小立倍荒凉。还剩旧时月色在潇湘。　薄情转是多情累，曲曲柔肠碎。红笺向壁字模糊⑧，忆共灯前呵手为伊书。

【说明】

秋夜信步闲庭，露湿苍竹，竹影婆娑，遂触景伤逝，怀念起妻子来了。词为前景后情的常法，即由眼前实景写到回忆中的情景。结句用一细节描写，使小词顿生妙趣，意含悠长，情韵远致了。

【注释】

①琅玕(gin):形容青翠之竹。杜甫《郑附马宅宴洞中》:“主家阴洞细烟雾，留客夏簟青琅玕。”仇兆鳌注:“青琅玕，比竹草之苍翠。”

②闲阶：空荡寂寞之台阶。

③红笺二句：意谓信笺仍在，那信中模糊的字迹，让人又回忆起当初曾在凉夜的灯下一同呵手书写的情景来了。　向璧，唐李白《草书歌》：“起来向壁不停手，一行数字大如斗，”原指面壁而不停地书写。此处是谓曾笔不停挥地在信笺上书写。

鬓云松令

枕函香，花径漏①。依约相逢，絮语黄昏后。时节薄寒人病酒，铲地梨花，彻夜东风瘦。掩银屏，垂翠袖。何处吹萧，脉脉情微逗。肠断月明红豆蔻，月似当时，人似当时否？

【说明】

这首词虽迷离恍惚，但层次分明。词是写怀念所爱之人的痴情的。由于他对伊人相思近痴了，所以上片就从这痴情入幻的感受写起，先写室外情景，他觉得仿佛在落花时节，病酒之后的黄昏与她相遇了。此中情景都是想象之语，而以实笔出之。下片则是转回到室内的描写。他孤单单地又听到了脉脉传情的箫声，而此时正月照那红豆蔻，于是又联想到曾与她同处在.月下的情景，而如今月色依然，人却分离，她还依稀如旧么?这反诘的收束，将其如痴如幻的情怀表达得更为深诱,更为动人了。

①枕函二句：谓枕头仁还留有舍香;花径里尚存春意。　漏，有漏泄春光之意。杜甫《腊日》：“侵脸雪色还萱草，漏泄春光有柳条。”

②铲池：无端地、平白地:。　铲，通“刬”。

③逗：引发、触动。即逗引出感情来。

④红豆蔻：宋范成大《挂海虞衡志·志花·红豆蔻》：“红豆胜花从生……一穗十蕊，淡红鲜妍，如桃杏花色。蕊重则下垂如葡萄，又如火齐璎及剪彩鸾枝之状。此花无实，不与草豆蔻同种。每蕊心有两瓣相并，词人托兴曰比连理云。”

醉桃源

斜风细雨正霏霏①。画帘拖地垂。屏山几曲篆香微。闲亭②柳絮飞。　新绿密，乱红稀。乳莺残日啼。余寒欲透缕金衣③。落花郎未归。

【说明】

小词清新雅致，一句一景，而无景不关情。唯于结处点醒题旨，表达了伤春伤别的愁情。纳兰初学花间体，颇得其神髓，观此篇确有“花间”的味道

【注释】

①霏霏：形容风雨正盛。

②闲亭：寂静的小亭。

③缕金衣：即金缕衣。缕金，绣以金丝为饰。后蜀顾复《荷叶杯》：“夜久歌声怨咽，残月。菊冷露微微，看看湿透缕金衣。”

转应曲

明月。明月。曾照个人离别。玉壶红泪①相偎，还似当年夜来。来夜。来夜。肯把清辉②重借。

【说明】

词虽短制而能深婉，语浅而能意远，自是精妙之作。本篇即有这一特色。

【注释】

①玉壶红泪：谓美人之眼泪。晋王嘉《拾遗记》卷七：“(魏)文帝所爱美人，姓薛名灵芸，常山人也。……时文帝选良家子女以入六宫，(谷)习以千金宝赂聘之，既得，乃以献文帝。灵芸闻别父母，嘘啼累日，泪下沾衣。至升车就路之时，以玉唾壶承泪，壶则红色。既发常山，及至京师，壶中泪凝如血。”贺铸《虞美人》：“渭城才唱浥轻尘，无奈两行红泪，湿香巾。”又，亦可作红烛垂泪之意，语出杜牧《赠别》：“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此句说美人流着眼泪与我相依相偎。

②清辉：指月光。

鹊桥仙

七夕①

乞巧②楼空，影娥池冷，佳节只供愁叹。丁宁休曝旧罗衣③，忆素手为予缝绽。莲粉飘红④，菱丝翳碧，仰见明星空烂。亲持钿合⑤梦中来，信天上人 间非幻。

【说明】

此篇约作于爱妻亡故之后，词中表达了楼空人去，物是人非的伤感，又进而生发出梦幻般的奇想。亦实亦虚、饶有浪慢特色。

【建释】

①七夕：农厉七舟七日之夜、俗称七夕。《荆婚岁时记》载：“七月七日为牵牛平织女集会之夜。是夕、人家妇女结缕彩, 穿七孔针，或金银鍮石为针，陈瓜果于庭中以乞巧。有喜子（蜘蛛）网瓜上，则以符应。”又，《东京华梦录·七夕》云：“至初六、初七日晚，贵家多结彩于庭，谓之乞巧楼，铺阵磨喝乐、花瓜酒炙、笔砚针线。或儿童裁诗，女郎歹呈巧，焚香列拜，谓之乞巧。妇女望月穿针，或以小蜘蛛安合子内，次日看之，若网圆正，谓之得巧。”，故七夕是为古代一大节日，此日除乞巧外，民间还有曝晾经书，弄化生(用蜡作的婴儿)，即乞子，同时亦有乞富、乞寿等风俗。

②乞巧三句：意谓适逢七夕佳节，但却孤独寂寞，令人反生愁绪。　影娥池：池名。《三辅黄图》谓：汉武帝于望鹄台西建俯月台，台下穿池，月影入池中，使宫人乘舟弄月影，因名影娥池。唐上官仪《咏雪应诏》：“花明栖凤阁，珠散影娥池。”

③丁宁二句：丁宁，同叮咛。　罗衣，软而轻的丝制衣服。此二句，谓叮咛不要曝晒那旧罗衣，因为_那是她曾为我缝制过的，见到它更会引起我深重的愁怀。

④莲粉三句：谓俯看荷塘上莲花飘零，菱丝遮掩了碧波，而仰望长空又只有明星灿烂。

莲粉，即莲花。　菱丝，菱蔓。　翳，遮掩之意。

⑤钿合：金饰之盒。盒，古作“合”字。古代女子以此为定情之信物。陈鸿《长恨歌传》谓：“定情之夕，授金钗钿合以固之。”又，李贺《春怀引》：“宝枕垂云选春梦，钿合碧寒龙脑冻。”

又

梦来双倚，醒时独拥，窗外一眉新月。寻思常自悔分明①，无奈却、照人清切。一宵灯下，连朝镜里，瘦尽十年花骨②。前期总约上元时⑧，怕难认、飘零人物。

【说明】

本篇像是悼亡之作，又像是写给分别十年之久的某一恋人的。词中既有哀婉的怀思，也有身世之感的隐怨。所谓“飘零人物”，显然是有感慨的。

【注释】

①寻思二句：谓当初在月色分明的时候与你共度的情景，细想来常自悔恨未能珍惜。怎奈如今又逢这照人清切的明月。清切，清晰真切。

②花骨：形容人的容貌优美俏丽。此处是说容颜消瘦衰老。

③前期二句：意谓从前我们总是在上元时节相约，而今如果再相见，怕是我这飘零之人会使你难以认得了。前期，指以前的约定。宋孙光宪《定风波》：“年来年去负前期，应是秦云兼楚雨。”上元，阴历正月十五日。飘零人物，谓失意之人。

又

倦收缃帙①，悄垂罗幕，盼煞一灯红小。便容生受博山香②，销折得、狂名多少。是伊缘薄，是侬情浅，难道多磨更好。不成③寒漏也相催，索性尽、荒鸡④唱了。

【说明】

此篇描绘了与所爱之人(妻子或某一情人)如胶如漆的密意浓情和这段恩爱情缘失去后的痛苦、失落、迷惘的心情。上片忆旧，清丽欢快。下片抚今，优伤抑郁。上下片对比出之。不过词中“销折得、狂名多少，透露了消息，即作者将身世之感托以艳情。其意含骚雅，颇有风人之旨。但单把它看作情词亦无不可。

【注释】

①缃帙：浅黄色书套。这里代指书卷、书籍。

②便容句：容，作者自指，即容若之意。　生受，享受。　博山香，谓博山炉所焚之香。

⑧不成：语助词，表示反诘。

④荒鸡：指三更以前啼叫的鸡。古人以为其鸣为恶声，主不祥。这里则是说彻夜不眠，漏壶滴尽，天将亮了。参见《菩萨蛮》(荒鸡再咽天晓)注①。

青衫湿遍

悼亡

青衫湿遍，凭伊慰我，忍便相忘。半月前头扶病①，剪刀声、犹在银釭②。忆生来、小胆怯空房。到而今。独伴梨花影，冷冥冥。尽意凄凉。愿指魂兮识路，教寻梦也回廊。　 咫尺玉钩斜③路，一般消受，蔓草残阳。判④把长眠滴醒，和清泪、搅入椒浆⑤。怕幽泉⑥、还为我神伤。道书生薄命宜将息⑦，再休耽、怨粉愁香⑧。料得重圆密誓，难禁寸裂柔肠。

【说明】

纳兰性德前妻卢氏卒于康熙十六年（1677）五月三十日。纳兰与卢氏夫妻伉俪情笃，故卢氏的早亡使纳兰精神上受到极大的打击，他悲痛欲绝，柔肠寸断，遂于此后，“悼亡之吟不少，知己之恨犹多。“（叶舒崇《皇清纳腊室卢氏墓志铭》写了大量的悼亡之作。其中有的明确标出悼亡，有的虽未明标悼亡的字样，但却明显地是为亡妻而作。这些词在纳兰的三百多首词中占了相当大的比重，是他的词中最为生动感人的佳作。这首词，从“半月前头扶病”句来看，当是他所赋悼亡之作中的第一首，作于卢氏亡故的半月后。词情凄惋哀怨，真可说是一曲声声血、字字泪的奄歌惋唱，读来令人为这泪下。周之琦《怀梦词》中有和此调者，题曰：“道光乙丑余有骑省之戚，偶效纳兰容若为此，虽非宋贤遗谱，其音节有可述者。”故可知此调为纳兰之自度曲。

【注释】

①扶病：带着病而行动做事。

②银釭：银灯。古代以油灯照明，贵族大家多用银制灯台，故称银釭。

③玉钩斜：随代葬埋宫女的墓地。《陈无己诗话》：“广陵亦有戏马台下路号玉钩斜。”这里是指亡妻的灵寝所在地。

④判：同“拚”。此处甘愿之意。周邦彦《解连环》：“拚今生对花对酒，为伊泪落。”

⑤椒浆：即椒酒，以椒实浸制之酒，多于元旦饮用。这里是指祭奠之酒浆。

⑥幽泉：墓穴，代指亡妻。

⑦将息：保重、调养之意。

⑧怨粉愁香：粉香，代指女人。怨粉愁香是喻指男女间的恩怨私情，这里借指与妻往日的浓情密意。

青衫湿

悼亡

近来无限伤心事，谁与话长更?从教分付①，绿窗红泪②，早雁初莺。当时领略，而今断送，总负多情。忽疑君到，漆灯风飐③，痴数春星④。

【说明】

纳兰标有“悼亡”字样的词共七首，其中《青衫湿遍》(见前)一首作干康熙十六年(1677}六月中，这一首作于何年不一洋。词中所抒发的仍是对亡妻深切怀念的痴情。上片起句便说自己的无限伤心，无人与共，凄清孤独，自爱妻亡故后，终日以泪洗面。过片沉痛地怨诉辜负了往日的多情。值得注意的是结穴处宕起一笔，用虚拟之景收束，极精采，极浪漫，可谓宕出远神，耐人寻昧。这一结尾与唐人卢仝《有所思》：“相思一夜梅花发，忽到窗前疑是君。”宋人贺铸《小梅花》：“一夜梅花忽开疑是君。”周邦彦《过秦楼》：“谁信无聊为伊，才减江淹，情伤荀倩，但明河影下，还看稀星数点”等等有异曲同工之妙。

【注释】

①从教分付：意思是一切都听任其安排。张元干《念奴娇》：“有谁伴我凄凉，除非分付，与杯中醽醁。”

②红泪：指伤离或死别的眼泪。参见《转应曲》(明月) 注①。

③漆灯：灯明亮如漆谓之“漆灯”。《世说新语》谓王羲之见杜宏治，叹曰：“面如凝脂，目如点漆，此真神仙中人。”这里之““漆灯”语出唐李贺《南山田中行》：“石脉水流泉滴沙，鬼灯如漆点松花。”风飐（zhǎn)，风吹之意。五代词人喜用此语。毛文锡《临江仙》：“岸泊渔灯风飐碎，白苹远散浓香。”

④痴数春星:谓痴情地数着天上的星斗。梁简文帝《神山寺碑》:“澄明离日，照影春星。”

百字令

人生能几，总不如休惹、情条恨叶。刚是尊前同一笑，又到别离时节。灯灺①挑残，炉烟爇②尽，无语空凝咽③。一天凉露，芳魂④此夜偷接。怕见人去楼空，柳枝无恙，犹埽⑤窗间月。无分暗香深处住，悔把兰襟⑥亲结。尚暖檀痕⑦，扰寒翠影，触绪添悲切。愁多成病，此愁知向谁说。

【说明】

此篇虽语浅率露，但真挚感人。上片写幽会，似是与某意中人“此夜偷接”，又可能是痴情怀念亡妻而生的幻觉，读来扑朔迷离。下片写“人去楼空”后的孤独寂寞。

【注释】

①灯灺(xiè}：灯烛。亦作“炧”。

②爇（ruò)：燃烧。

③凝咽：形容悲泣幽咽之声。

④芳魂：谓美人之魂魄。此处指某意中人或指亡妻。

⑥犹埽句：谓柳枝遮掩了窗间的月色。

⑥无分二句：意谓你我没有缘分，不能同居共处，真悔恨当初那样的亲昵。　无分，没有机缘。宋黄庭坚《江城子·忆别》：“有分看伊，无分共伊宿。”暗香，幽香。兰襟，本指芬芳之衣襟，又比喻为知己之交，心心相连，此处指与情人的浓密情意。

⑦檀痕：带有香粉的泪痕。参见《虞美人》(曲阑深处重相见)注②。

沁园春

代悼亡

梦冷蘅芜①，却望姗姗②，是耶非耶。怅兰膏渍粉③，尚留犀合；金泥蹙绣，空掩蝉纱。影弱难持，缘深暂隔，只当离愁滞海涯。归来也，趁星前月底，魂在梨花。鸾胶纵续琵琶④，问可及、当年萼绿华。但无端摧折，恶经风浪;不如零落，判⑤委尘沙。最忆相看⑥，娇讹道字，手剪银灯自泼茶。令已矣，便帐中重见，那似伊家。

【说明】

这是一首悼亡之作。柔情绵渺，哀惋深致，凄清伤感，令人荡气回肠。上片从似梦非梦的幻觉写起，用汉武帝命方士招魂之典，将思念亡妻至痴的深情和盘托出。接下“兰膏”四句一转，说她的遗物尚存，而人已仙去。其物是人非的失落使其伤感加深加浓了。又“影弱”三句再转写幻觉，并假想与亡妻不是永诀而是暂离。结处顺承，说这梦幻般的感受是离别后乍归来时的情景。下片前三句说纵然是续娶了后妻，但总也比不上亡妻，如此反衬之笔更深一层地表达出对亡妻的刻骨思念。接下“但无端”四句是转写自己此时的心情与痴愿。“最忆”三句再转，写追忆旧事，只用了亡妻生前的生活小事，但却凄惋动人。最后以“今已矣”三句作结，从幻觉中，从痴情妄想中，从追忆中回到现实中来，伤逝伤感尽在其中了。此篇可以说是诗人用血泪融铸的一首感人至为深切的作品。

【注释】

①衡芜：香名。晋王嘉《拾遗记·前汉上》：“(汉武)帝息于延凉室，卧梦李夫人授蘅芜之香。帝惊起，而香犹著衣枕，历月不歇。”

②姗姗：形容女子走路缓慢从容的样子。《汉书·外戚传上·孝武李夫人》：“上思念李夫人不已，方士齐人少翁言能致其神。乃夜张灯烛，设帷帐，陈酒肉，而令上居他帐，遥望见好女子如李夫人之貌，还幄坐而步。又不得就视，上愈益相思悲感，为作诗曰：‘是邪？非邪？立而望之，偏何姗姗其来迟！”

③怅兰膏四句：兰膏，一种润发的香油。　渍粉，残存的香粉。　犀合，犀角制成的奁合。　金泥，金屑，用以饰物。此处云用金屑粉饰之工艺品。　蹙绣，蹙金，用金线绣花而皱缩成线纹，使其紧密而匀贴。　蝉纱，即蝉翼纱，像蝉翼一样薄的轻纱。此四句是写亡妇闺房里的遗物。睹物思人，遂怅然心伤。

④鸾胶二句：意谓纵然续娶了后妻，但总是觉得比不上前妻。　鸾胶，喻续娶后妻之意。《海内十洲记·凤麟洲》载：西海中有凤麟洲，多仙家，煮风喙麟角合煎作膏，能续弓弩已断之弦，名续弦胶，亦称鸾胶。后以之喻续娶后妻。　萼绿华，传说中的仙女名。自言为九嶷山中得道之女子罗郁。据南朝梁陶弘景《真浩·运象》载，晋穆帝时，罗郁夜降羊权家，赠权诗一篇，火浣手巾一方，金玉条脱各一枚。李商隐《重过圣女祠》：“萼绿华来无定所，杜兰香去未移时。”此处代指亡妻。

⑥判：甘愿、甘心。

⑥最忆三句：意谓最令人伤神追忆的是她读错了字的娇柔之声，和那剪去灯蕊，赌气拨茶的娇柔之态。泼茶，煮茶。唐张又新《煎茶水记》：“过桐庐江至严子濑，溪色至清，水味甚冷，家人辈用陈黑坏茶泼之，皆至芳香。”又，李清照《金石录后序》记叙了她与赵明诚的一段美满的生活，即以较记诵诗文来决定饮茶先后。亡妻既已读错，遂撤娇泼茶。参见《 浣溪沙》(谁念西风独自凉)注④。

沁园春

丁巳重阳前三日①，梦亡妇淡妆素服，执手哽咽，语多不复能记。但临别有云：“衔恨愿为天上月，年年犹得向郎圆。”妇素未工诗，不知何以得此也，觉后感赋。

瞬息浮生，薄命如斯，低徊怎忘。记绣稿闲时，并吹红雨②；雕闲曲处，同依斜阳。梦好难留，诗残莫续，赢得更深哭一场。遗容在，只灵飙③一转，未许端详。 重寻碧落茫茫④。料短发、朝来定有霜。便人间天上，尘缘未断，春花秋叶，触绪还伤。欲结绸缪⑤，翻惊摇落，减尽荀衣昨日香⑧。真无奈，倩声声邻苗⑦，谱出回肠。

【说明】

这首词作于康熙十六年（1677)九月，是以记梦的形式所写的悼亡之作，历来为人称赏。其徘侧缠绵、声声血泪，全可与苏轼的《江城子》记梦词相媲美。词的上片以低婉的叹息起笔，既是叹息亡妻早逝命薄，也是哀叹自己的薄命。接下去写往日的夫妻恩爱情景，反衬出今日永别的苦情，梦醒后的凄清难禁。结穴处再点梦中“只灵飙一转”，为之无限的怅惘，无穷的恨憾。下片进一步刻画苦苦追寻亡妻的踪影和追寻而不可得的沉痛心情。这里用料想之情景表达了对亡妻的爱怜和深深的怀念。结处又以幻境谱叙衷肠。全篇屈曲跌宕，一波三折，低回深婉，哀怨动人。

【注释】

①丁巳重阳前三日:指康熙十六年(1677}农历九月初六日，即重阳节前三日。此时亡妻已病逝三个多月。

②并吹红雨：唐虞世南《奉和咏风应魏王教》云:“动枝生乱影，吹花送远香。”宋杨万里《九月四日生辰》有“重九吹花节，千龄梦日时”之句，故本谓风吹花动，而后演变为重阳节之意。胡翼龙《满庭芳》：“吹花题叶事，如梦里，记得依然。”是说重阳佳节曾有游赏吟咏之事。纳兰此句是说曾与爱妻共度过美好时光，有所赏心乐事。又，李贺《将进酒》有“桃花乱落如红雨”之句，故红雨指桃花，谓落花时节曾与爱妻共度。

③灵飙：灵风。这里指梦中爱妻飘乎之身影。

④重寻句：语出白居易《长恨歌》：“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此谓梦醒之后，爱妻之音容俱逝，天地茫茫，无处可寻，不胜凄怆。

⑤绸缪：指夫妻之恩爱。

⑥减尽句：《太平御览》卷七○三引晋习凿齿《襄阳记》云：“刘季和曰:‘荀令君(荀彧)至人家，坐处三日香。’"后以“荀衣”“荀香”“荀令衣香”等，或喻人之风流倜傥，或喻惆怅之情，或喻花卉异香。此处是作者自喻，说自己往日的风流神采早已消损殆尽了。宋刘克庄《风入松?福清道中作》:“改尽潘郎鬓发，消残荀令衣香。”

⑦邻笛：晋向秀《思旧赋·序》:“余与稳康、吕安居止接近。其人并有不羁之才，然嵇志远而疏，吕心旷而放。其后各以事见法。……余适将西迈，经其旧庐。于时日薄虞渊，寒冰凄然。邻人有吹笛者，发声寥亮。追思囊昔游宴之好，感音而叹，故作赋云。”后多以此典表示笛声凄婉，或表示怀旧伤逝、心绪惆怅等。如袁去华《兰陵王次周美成韵》：“正难续幽梦，厌闻邻笛。”这里是说一声声幽怨哀感、回肠荡气的笛声，更使人怅惘难耐。

东风齐著力

电急流光①，天生薄命，有泪如潮。勉为欢谑，到底总无聊。欲谱频年离恨，言已尽、恨未曾消。凭谁把，一天愁绪，按出琼萧②。柱事水迢迢，窗前月、几番空照魂销。旧欢新梦，雁齿③小红桥。最是烧灯时候④，宜春髻、酒暖蒲萄。凄凉煞，五枝青玉⑤，风雨飘飘。

【说明】

这首词可以说是作者用血泪滴洒而成的，其伤感之苦情，灼人心脾。上片开端三句笼罩全篇，点明抒凄绝伤感的悲悼之旨。接下去“勉为”二句转说无论怎样自作宽解也“总无聊”。又接以“欲谱”二句再转说离恨积深积久已无法消解。结穴三句化情思为景物，说凄切的萧声传出了那“一天愁绪”，更使人伤感了。过篇承上片意脉而又开启下片追忆之情景。“旧欢”以下四句是追忆，而所追忆的都是梦里往日欢会的景象，这便加倍地表达出情伤彻骨，同时也为结穴三句作了衬垫。故结处写眼前凄清之景以“凄凉煞”三字总括。这收束极厚重，既与开端照应，又宕出远韵高致，其无穷无尽的悲悼之凄情，尽在不言之中了。

【注释】

①电急流光：谓时间过得太快，犹如电闪流急。

②琼箫：玉箫。

③雁齿：原比喻排列整齐之物，后多用于比喻桥的台阶。宋张先《破阵乐·钱塘》:“雁齿桥红，裙腰草绿，云际寺、林下路。”

④最是二句：谓最是宜人的是元宵佳节的时候，梳成美丽的发髻，饮着那暖人的葡萄美酒。烧灯时候，即元宵时节。

⑤五枝青玉：指所燃之灯。《西京杂记》谓：咸阳宫有青玉玉枝灯，高七尺五寸，作蟠螭，以口衔灯，灯燃，鳞甲皆动。

于中好

十月初四夜风雨，其明日是亡妇生辰

尘满疏帘①素带飘，真成暗度可怜宵。几回偷拭青衫泪，忽傍②犀奁见翠翘。　惟有恨，转无聊。五更依旧落花朝。衰杨叶尽丝难尽，冷雨凄风打画桥③。

【说明】

这是一首悼亡之作。作年未详。词序云：“其明日是亡妇生辰”，可知十月初五日是为其亡妻卢氏之生日。自然这又引发了诗人对亡妻深深的怀念，遂赋此以寄哀思。全词亦景亦情，交织浑融。上片写室内，写亡妻逝去后的尘帘飘带、妆奁翠翘等遗痕遗物，由此触发了对亡妻的深深的悼念，致使通宵不眠，清泪偷弹。下片又扩展到室外，用室外之景进一步烘托出难耐的愁情。室外景象依然，同样的“落花朝”，同样的“画桥”，但却生死殊途，物是人非了，故而今日只有长恨复长恨，痛苦难消，百无聊赖。

【注释】

①疏帘：编织稀疏的竹制的窗帘。

②忽傍句：犀奁，以犀角制做饰物的妆奁。翠翘，古代女子之首饰，即翡翠翘头。此处代指亡妻生前之遗物。

③画桥：饰有彩绘的桥。

南乡子

为亡妇题照

泪咽却无声，只向从前悔薄情。凭仗①丹青重省识，盈盈。一片伤心画不成②。别语忒分明③，午夜鹣鹣④梦早醒。卿自早醒侬自梦，更更⑤。泣尽风檐夜雨铃⑥。

【说明】

这是写在亡妇画像上的一首悼词。严迪昌《清词史》云：“‘卿自早醒侬自梦’也即对‘人间无味’是否醒悟的表述。词人设想爱妻‘早醒’(逝去)也就早离尘海、弃去无味之人间，自己却仍梦着独处其间，了无生趣。怨苦、怨怼转生出离世超尘的幻念，是古代文人通常谋求心态平衡、自我解脱的药剂。”这里的评说对理解此词是很有帮助的，它说明了作者不但对爱妻有着刻骨铭心的怀念，同时也说明了伤心人别有怀抱的苦衷，即他虽躬逢“盛世”，但却有老大的不愉快，幽独孤愤使他“更更”苦熬，凄然不欢。因此，读此词全可透过一层去理解纳兰的复杂的思想感情。

【注释】

①凭仗句:丹青，指亡妇的画像。省( xing)识，记忆起、忆起。盈盈，此语含有双关意，既有由省识得来的容貌比眼前的画像清晰之意，又有作者无限伤感充盈于怀之意。

②一片句：唐高蟾《金陵晚望》:“世间无数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又，金·元好问题《家山归梦图》诗：“卷中正有家山在，一片伤心画不成。”此处用其成句。

③别语句:谓分别时的言语太清晰分明了。忒（te），方言，太、特。

④鹣鹣( jiān ) ：即鹣鸟，比翼鸟。似凫，青赤色，相得乃飞。常以之比喻夫妻合美。

⑤更更：一更又一更，即指夜夜苦受熬煎。

⑤泣尽句：《碧鸡漫志》谓唐明皇“幸蜀，霖雨弥旬，栈道中，闻铃声，帝方悼念贵妃，采其声为《雨霖铃》曲，以寄恨。”

又

烟缓雨初收，落尽繁花小院幽。摘得一双红豆子①，低头。说著分携泪暗流。 人去似春休，卮酒曾将醉石尤②。别自有人桃叶渡③，扁舟。一种烟波各自愁④。

【说明】

此篇写离愁别恨。《瑶华集》有副题《孤舟》。从词意看，或人在舟中，或人见孤舟而起兴云。上片追忆往日分携红豆之情景；下片写别后的幽情怨恨。其结句“一种烟波各自愁”道出自家之愁非同一般，似有更深的隐忧。意含深婉，耐人寻味。

【注释】

①红豆子：即相思树所结之子。果实成荚，微扁，子大如豌豆，色鲜红或半红半黑。古人以此作为爱情或相思的象征。唐王维《相思》：“红豆生南国，秋来发几枝。劝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②石尤：石尤风，即逆风或顶头风。传说古代石氏女嫁尤郎，尤为商远行，石氏阻之，不从。尤经久不归，石氏思而致病亡，终前曰:“吾恨不能阻其行，以至于此。今凡有商旅远行，吾当作大风为天下妇人阻之。”故后人以之喻阻船之风。《玉台新咏》南朝宋孝武帝刘骏《丁督护歌》之一：“督护征初时，侬亦恶闻许。愿作石尤风，四面断行旅。”

③别自二句：意谓与你分别之后，定然还有人在这里乘小船作别。桃叶渡，渡口名。地在江苏省南京市秦淮河畔，因晋王献之于此歌烦其妾桃叶而得名。后人以此代指情人分别之地，或分别之意。

④一种句：谓同样的烟波渡口，同样的分别，但各人却有着各自的离愁了。

又

飞絮晚悠飏①，斜日波纹映画梁。刺绣女儿楼上立，柔肠。爱看晴丝②百尺长。　 风定却闻香。吹落残红③在绣床。休堕玉钗惊比翼，双双。共唼④苹花绿满塘。

【说明】

这首词以轻灵的笔调描绘了少女怀春的形象。上片先是摹绘时景，夕阳下柳絮分飞，池水映照着画梁摹。而后将女主人公“刺绣女儿”推出，犹如一幅特写的画面。接下去再刻画其情态，透露了她春日迟迟，春怀寂寂的形貌。下片又以景起，进一步描绘她的孤寂，而后用小心“休堕玉钗”的细节和怕“惊比翼”的心理，反衬出她的怀春之情意。前后两片都是前景后情的结构，但各有侧重，又翻迸入深，使少女怀春的形象鲜活灵动，美妙传神。

【注释】

①风絮二句：谓傍晚时候，柳絮飘飞，落日斜射在池塘上，波影映照着画梁。　悠飏，飘飞。　画梁，饰有彩画的屋梁。

②晴丝：指虫类所吐的丝，或指在空中飘荡的游丝。

③残红：败落的花瓣。

④共唼句：谓池塘中的水鸟、鱼儿正吞食着、吮吸着满塘绿色的浮苹。唼(zà)，吮吸。

又

捣衣①

鸳瓦②已新霜，欲寄寒衣转自伤。见说征夫容易瘦，端相。梦里回时仔细量。　支枕③怯空房，且拭清砧④就月光。已是深秋兼独夜，凄凉。月到西南更断肠。

【说明】

“捣衣”是古诗词中常见的题目，所写都不离征夫怨妇的内容。本首词也是如此，词从怨妇的角度写来，写她的“自伤”、“怯空房”、“凄凉”，以至“断肠”的怨恨之情。层层写来，情致幽婉凄绝。

【注释】

①捣衣：古人洗衣时以木杵在砧上捶衣，使之干净，故称。明杨慎《丹铅总录·捣衣》:“古人捣衣，两女子对立执一杵，如春米然。尝见六朝人画捣衣图，其制如此。”

②鸳瓦：即鸳鸯瓦。参见《菩萨蛮》(春风吹散湘帘雨)注③。

③支枕句：谓空房独处，将枕头竖起、倚靠，不免生怯。

④清砧:即捶衣石，杜甫《溟》:“半扇开烛影，欲掩见清砧。”

踏莎行

春水鸭头①，春衫鹦嘴，烟丝无力风斜倚②。百花时节好逢迎.③，可怜人掩屏山睡。密语移灯④，闲情枕臂。从教⑤酝酿孤眠味。春鸿不解讳相思⑥，映窗书破人人字。

【说明】

春天到了，水绿衫红，柳絮斜倚，百花盛开，正是情人幽会的好时节。但她却掩起屏风孤眠不起。这上片既描绘了春景宜人，又于结处点出“可怜人”无聊无绪的情态。春景与她形成了极大的反差，这就透露了“可怜人”的独自忧伤。过片承上片结句，追忆往日良宵共度的情景，接以“从教”之语，揭明今日孤眠不起之由，最后二句转写“春鸿不解”之情景，一笔宕出，从烦怨的心理上再加深加细地铺写相思的苦情。词前景后情，转折生趣，层层入深，很有感发的魅力。

【注释】

①春水二句：此言春水泛出了鸭头绿色，身上的春衫鲜红的犹如鹦哥的红嘴。

②烟丝句：谓看那袅袅的烟丝被春风吹得歪歪斜斜，那么娇弱无力。

③百花二句：谓在这百花盛开的时候，正是应该情人相会，可他却偏偏掩起了屏风独自沉睡。　屏山，屏风。

④密语二句：谓将灯烛移近，想着那些秘密的话语，头枕着手臂，握着闲愁的苦味。密语，秘密的、悄悄的话语。

⑤从教：任凭、听凭。

⑥春鸿二句:谓大雁不知避讳此时的相思，偏偏从窗外飞过，却不成“人”字的阵行。 春鸿，春天的大雁。　书破，本指书写错乱，此处喻指雁行不成“人”字形。

又

月华如水，波纹似练，几簇淡烟衰柳。塞鸿①一夜尽南飞，谁与问倚楼人瘦②。　韵拈风絮③，录成金石，不是舞裙歌袖。从前负尽扫眉才④，又担阁镜囊重绣。

【说明】

秋夜月下怀念妻子之作。上片前二句写月下之景，烘托出怀思念远的氛围。景情俱见。后二句先景后情，点出愁人的形象。下片写追怀所思之人，并追悔对往日美好时光的辜负，其不胜痛惜之情溢于言外。通篇前景后情，低回深婉。

【注释】

①塞鸿：即塞雁。参见《清平乐》(塞鸿去矣)注①。

②倚楼人瘦：谓倚靠在楼窗(或楼栏干)的人，为相思而变得清瘦。

③韵拈三句:风絮，《世说新语·言语》:“谢太傅(安)》寒雪日内集，与儿女讲论文义。俄而雪骤，公欣然曰:‘白雪纷纷何所以?兄子胡儿曰:‘撒盐空中差可拟。’兄女曰;‘未若柳絮因风起。’公大笑乐。”后以此典喻女子才华出众，文思敏捷。 金石，指《金石录》一书。此书由宋赵明诚撰，但其妻李清照亦参与撰写，方使之成立。这里三句是借用谢道韫、李清照两位历史上的才女比附自己之妻子，说她是与自己意气相投，志趣相合的才女，绝非那爱慕浮华之人。

④从前二句：扫眉才，指有才能的女子。语见唐胡曾《赠薛涛》：“扫眉才子知多少，管领春风总不如。”(一说此诗为王建作)　担阁，耽误。宋王安石《千秋岁》:“无奈被些名利缚，无奈被他情担阁。”　镜囊，盛镜子或其他梳妆用具的袋子。此二句为痛悔过去之语，谓有负于妻子之才气和往日那美好的时光。

踏莎美人

清明

拾翠①归退，踏青期近。香笺小叠邻姬讯②。樱桃花谢已清明，何事绿鬓斜亸③、宝钗横。浅黛④双弯，柔肠几寸，不堪更惹其他恨。晓窗窥梦有流莺，也觉个侬憔悴、可怜生⑥。

【说明】

清明正是游春踏青的好时节，纵有邻家女伴相邀，但奈何疏墉倦怠，本就愁绪满怀，故不愿再去沾惹新恨了。而此情谁又知道呢，惟有那清晓窗外的流莺明了。全篇幽思含婉，清丽轻灵，表达出百无聊赖的阑珊意绪。

【注释】

①拾翠：拾取翠鸟的羽毛作首饰，后多指女子游春。这里代指拾翠之人。

②香笺句：香笺，即信笺，因其出自邻家少女之手，散发着香气，故云。　临姬，邻人家的女子。　讯，通“信”。

③绿鬟斜亸：绿鬟，指乌黑发亮的头发。　斜亸(duo)，斜斜地下垂着。宋周邦彦《浣溪沙慢》：“灯尽酒醒时，晓窗明，钗横鬓亸。”

④浅黛：指女子的眉毛。

⑤也觉句：个侬，犹这人或那人。　生，用于形容词词尾，无意。

红窗月

燕归花谢，早因循①、又过清明。是一般风景，两样心情。犹记碧桃影里、誓三生②。鸟丝阑纸娇红篆③，历历春星。道休孤密约④，鉴取深盟。语罢一丝香露、湿银屏③。

【说明】

这首词写离情，大约是写给某一恋人的。上片写此时情景，点出本题，即风景如旧而人却分飞，不无伤离之哀叹。下片忆旧，追忆当时相亲相恋的往事。词取今昔对比之法。起而意在笔先，结则意留言外，确为佳构。

【注释】

①因循：本为道家语，意谓顺应自然。此处则含有不得不顺应自然之义。

②三生：佛家语，谓前生、今生、来生。

③乌丝二句：意谓在丝绢上写就鲜红的篆文，好像那天上清晰的明星一般。乌丝阑纸，指书写作画用的丝绢。参见《菩萨蛮》(乌丝画作回文纸)注①。　娇红，鲜艳的红色。　历历，清晰貌。《古诗十九首·明月皎夜光》：“玉衡指孟.冬，众星何历历。”　春星，星斗。参见《青衫湿》(近来无限伤心事)注④。

④道休孤二句：意谓说道不要辜负你我的密约，这绢丝上的深盟即可为凭。孤，辜负、对不住之义。唐贾岛《喜雍陶至》：“且莫孤此兴，勿论穷与通。”　鉴取，察知了解。　取，助词，表示动作之进行。深盟，指男女对天发誓，永结同心的盟约。

⑤银屏：镶有银饰的屏风。

南歌子

翠袖凝寒薄①，帘衣入夜空。病容扶起月明中。惹得一丝残篆②，旧薰笼。暗觉欢期过，遥知别恨同。疏花已是不禁风，那更夜深清露，湿愁红③。

【说明】

此篇写离恨。情景浑融交织，凄惋哀怨。从“暗觉欢期过，遥知别恨同”二句来看，这词大约是为曾与之相恋的女子而作。但全从对方落笔，写她苦苦相思的情态。

【注释】

①翠袖二句：凝寒，严寒。唐杜甫《佳人》：“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帘衣，即帘幕。唐陆龟蒙《寄远》：“画扇红弦相掩映，独看斜月下帘衣。”二句谓入夜，帘幕里空空寂寂，他不在身旁，不免单寒凄冷。

②惹得句：惹得，惹为招引、牵扯等义，此处系缭绕之义。残篆，指点燃的篆字形的香将要燃尽。

③愁红：即惨绿愁红，指残花败叶。宋柳永《定风波》：“自春来，惨绿愁红，芳心是事可可。”

天仙子

梦里藻芜青一剪①，玉郎②经岁音书远。暗钟③明月不归来，梁上燕，轻罗扇④。好风又落桃花片。

【说明】

此篇以闺人口吻表达了孤寂哀伤之情怀，是为伤春伤别之作。自然简淡，明白如话，又意蕴悠长。

【注释】

①梦里句：蘼芜，一种香草。此句意为梦中所见到的是一片青青齐整的蘼芜。古诗词里用蘼芜一词多与夫妻分离或闺怨有关。《玉台新咏·古诗》之一：“上山采蘼芜，下山逢故夫。”又，南朝齐谢眺《和王主簿季哲怨情诗》：“相逢咏蘼芜，辞宠悲团扇。”

②玉郎：古代对男子之美称，或为女子对丈夫，或对情人之爱称。五代前蜀牛峤《菩萨蛮》：“门外柳花飞，玉郎犹未归。”，后蜀鹿虔扆《临江仙》：“一自玉郎游冶去，莲凋月惨仪形。”

③暗钟：即夜晚之钟声、

④轻罗扇：质地极薄的丝织品所制之扇，为女子夏日所用。诗词中常以此隐喻女子之孤寂。

又

好在软绡红泪积①，漏痕斜罥菱丝碧。古钗封寄玉关秋②，天咫尺，人南北。不信鸳鸯头不白。

【说明】

《昭代词选》副题作《古意》。玩词义确有拟古意味。但尽管浅叙白描，浑朴古拙，却不失情真意密。

【注释】

①好在二句：软绡，柔软轻薄的丝织物，即轻纱。此处指轻柔精致的衣物。漏痕，与下句之“古钗”均指草书。宋姜夔《续书谱》：“草书用笔，如折钗股，如屋漏痕。”《法书苑》谓：颜鲁公与怀素同学草书于邬兵曹。或问曰，张长史见公孙大娘舞剑，始得低昂回翔之状，兵曹有之乎?”怀素以古钗脚对，颜鲁公曰:“何如屋漏痕?”　斜罥(juan)，斜挂着。　菱丝，菱蔓。二句意思是说泪水洒湿了衣衫，草字行行，犹如斜挂着的菱蔓。

②玉关：玉门关。古代以玉门关代指遥远的征戍之地。唐李白《王昭君》之一：“一上玉关道，天涯去不回。”

又

月落城乌①啼未了，起来翻为无眠早。薄霜庭院怯生衣②，心悄悄，红阑绕。此情待共谁人晓。

【说明】

此篇表达了相思孤寂的情怀。小词空灵自然，全用白描，景情俱到，篇末点旨。

【注释】

①城乌：城楼上的乌鸦。

②薄霜句：谓清晨庭院里一层薄霜，凉意袭人，夏衣已不胜其寒。生衣，夏衣。唐王建《秋日后》：“立秋日后无多愁，渐觉生衣不著身。”

金缕曲

亡妇忌日有感

此恨何时已。滴空阶、寒更雨歇，葬花天气①。三载悠悠魂梦杳，是梦久应醒矣。料也觉、人间无味。不及夜台②尘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钗知约③，竟抛弃。　重泉若有双鱼寄④。好知他、年来苦乐，与谁相倚。我自中宵成转侧，忍听湘弦重理⑤。待结个、他生知己。还怕两人俱薄命，再缘铿⑥、剩月零风⑦里。清泪尽，纸灰起。

【说明】

这首词作于康熙十九年(1680}农历五月三十日，是为卢氏故去三周年忌日。一般词论者认为，自卢氏亡故以后，纳兰词风为之一变，而这首便是表明其变化的代表作。严迪昌《清词史》说：“此词纯是一段痴情裹缠、血泪交溢的超越时空的内心独白语。时隔三载，存亡各方，但纳兰痛苦难泯。结篇处尤为伤心动魄，为‘结个他生知己’的愿望也难有可能而惊悚。顾贞观曾评纳兰词‘容若词一种凄惋处，令人不能卒读，’(榆园本《纳兰词》)，当指这一类。”的确，此篇哀感顽艳，凄惋缠绵。词中虚实相间，层层入深，真切自然，全从肺腑流出，绝无刻意雕琢，极质朴又极感人。

【注释】

①葬花灭气：农历五月下旬，正是落花时节，故称。这里“葬花”二字意有双关，既是实写眼前时令，也是暗喻卢氏之亡亦如花之调谢。

②夜台：坟墓。李白《哭善酿纪叟》：“夜台无李白，沽酒与何人?”

③钗钿约：钗钿系女人之饰物，即“金钗”、“钿合”。白居易《长恨歌》：“惟将旧物表深情，钿合金钗寄将去。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擎黄金合分钿。但令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这里借指夫妻的盟誓。

④重泉句：重泉，犹黄泉、九泉，指坟墓里。　双鱼，书信。《文选，古乐府之一》：“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后以“双鱼”“双鲤”代指书信。

⑤忍听句：湘弦，即湘灵鼓瑟之弦。　湘灵，湘水之神，传说为虞舜之妃，溺湘水而亡，成为水神。《楚辞·远游》：“使湘灵鼓瑟兮，命海若舞冯夷。”后于诗词中常用以代指鼓瑟弹琴，或表示伤悼女子亡故，或为吟咏湘江风物等。 如贺铸《雁后归》:“湘弦弹未半，凄怨不堪听。”纳兰此词的意思是不忍再弹那哀怨凄惋的琴弦。

⑥缘铿：谓夫妻间的缘分太少。

⑦剩月零风：比喻美好的光景、美好的情缘不长久。

蝶恋花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玦①。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②，　 无那③尘缘容易绝。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④。唱罢秋坟愁未歇⑤，春丛认取双栖蝶⑥。

【说明】

这首与以下三首《蝶恋花》均为悼亡之作，作年不详。谭献《箧中词》说此篇“势纵语咽，凄淡无聊。”所言肯綮。纳兰是极重情义之人，对亡妻无时无刻不在刻骨思念，无时无刻不沉在痛苦的迫忆中，故悼亡之作不止，哀吟之唱不绝。他曾在《沁园春》(瞬息浮生)等多首悼亡之词中深情地表达了他的绵绵不尽的悲痛凄楚，其词序说亡妻曾在梦中“临别有云：‘衔恨愿为天上月，年年犹得向郎圆。’”故本篇上片即缘此而来，说假若亡妻真如天上皎洁的圆月，那么我便不怕月中的寒冷，为你夜夜送去温暖。如此情痴，如此奇想，足见纳兰心系亡灵，须臾不忘。钱仲联《清词三百首》评此四首词云:“秋坟鬼唱，化蝶双栖，斑骓无寻，梦成今古，暗香飘尽，惜花人去等，都是死别之词。缠绵徘恻，哀怨凄厉，诚如杨芳灿所云‘思幽近鬼’(《饮水词序》)者。”

【注释】

①一昔句：昔，同“夕”，见《左传·哀公四年》：“为一昔之期。” 玦(jue)，玉玦，半环形之玉，借喻不满的月亮。这句是说，一月之中，天上的月亮只有一夜是圆满的，其他的夜晚就都是有亏缺的。

②不辞句：意思是不怕严寒而为你送去温暖。　卿，“你”的爱称。

③无那：无奈，无可如何。

④软踏句：意思是说燕子依然轻轻地踏在帘钩上，呢喃叙语。

⑤唱罢句：唐李贺《秋来》：“秋坟鬼唱鲍家诗，恨血千年土中碧。”这里借用此典表示纵使哀悼过了亡灵，但是满怀愁情仍不能消解。

⑥春丛句：认取，注视着。　取，语助词。此句意思是说，花丛中的蝴蝶可以成双成对，人却生死分离，不能团聚。此处用梁山伯、祝英台死后化蝶之典事。

又

眼底风光留不住。和暖和香，又上雕鞍去。欲倩烟丝遮别路，垂杨那是相思树。　 惆怅玉颜成闲阻①。何事东风，不作繁华主。断带依然留乞句②，斑骓一系无寻处。

【注释】

①惆怅句：谓使人痛苦惆怅的是你那美丽的容颜再也见不到了。　闲阻，犹间阻，阻隔之意。此处引申为无由相见。

②断带二句：意谓割断的衣带上还留有请求你写的诗句，可你却早别我远去了。断带，割断了的衣带。这里暗用李商隐《柳枝词序》所叙故事。序云：商隐从弟李让山遇洛中里女子柳枝，诵商隐《燕台诗》，“柳枝惊问：‘谁人有此，谁人为是?’让山谓曰:‘此吾里中少年叔耳。’柳枝手断长带，结让山为赠叔，乞诗。”

又

又到绿杨曾折处①。不语垂鞭，踏遍清秋路②。衰草连天无意绪，雁声远向萧关③去。 不恨天涯行役苦。只恨西风④，吹梦成今古。明日客程还几许，沾衣况是新寒雨。

【注释】

①又到句：意谓又行至过去与爱妻折柳赠别的地方，引起了心中无限的惆怅。

②不语二句：意思是说骑在马背上，沉思着往事，默默无言，任它踏着清秋的道路缓缓前行。

③萧关：占代通往西北边地的冲要之地，在今宁夏固原一带。此处指边关。

④只恨二句：意谓只恨这无情的西风，将梦一般的往事吹得无影无踪了。

又

萧瑟兰成①看老去。为怕多情，不作怜花句。阁泪②倚花愁不语，暗香飘尽知何处。重阳旧时明月路。袖口香寒，心比秋莲苦。休说生生③花里住，惜花人去花无主。

【注释】

①兰成：北周庚信之小字。唐陆龟蒙《小名录》：“庚信幼而俊迈，聪敏绝伦，有天竺僧呼信为兰成，因以为小字。”此处为作者借指自己。

②阁泪：含着眼泪。宋无名氏《鹧鸪天·离别》：“蹲前只恐伤郎意，阁泪汪汪不敢垂。”

③生生：谓世世代代。

又

露下庭柯①蝉响歇。纱碧如烟，烟里玲珑月。并著香肩无可说②，樱桃暗解丁香结。 笑卷轻衫鱼子缬③。试扑流萤，惊起双栖蝶。瘦断玉腰沾粉叶，人生那不相思绝。

【说明】

这首词描绘了一个令人难忘的夏夜，诗人与所爱女子共度的情景。上片前三句描画夏夜之景色、氛围，后二句刻画了相并说恩情的往事。下片承前，记叙和描画她在朦胧月下的美好的音容笑貌。上下浑成，笔调轻捷欢快，结二句则陡然转折，前扬后抑，前述之欢乐愈甚，则后来之悲痛愈烈，故言“相思绝”。

【注释】

①庭柯：庭院中的树木。

②并著二句：意谓二人挨肩，无言相并，心中的愁绪暗自消解。香肩，散发着香气的肩背。樱桃，喻女子之唇，此处代指恋人。结难解。丁香结，本指丁香花蕾，后以之喻愁绪郁。

③鱼子撷：一种绢织之物。唐段成式《嘲飞卿》：“醉袂几侵鱼子撷，飘缨长罥凤皇钗。”

寻芳草

萧寺①记梦

客夜怎生过？梦相伴、倚窗吟和②。薄嗔佯笑③道，若不是恁④凄凉，肯来么?来去苦匆匆，准拟③待、晓钟敲破。乍偎人、一闪灯花堕，却对着琉璃火⑧。

【说明】

这是一首记梦之作，表达了对所爱之人的深深思念和怨离之情。上片写梦境，以问句开端，又接以梦中情景的描写，刻画了在梦里与伊人相会，和她那娇嗔佯笑的动人形象。过片说好梦不长，来去匆匆，所望这欢会能到“晓钟敲破”之时，却忽而梦断，令人不胜怅惘。结穴处以空对孤灯之景绾住，扑朔迷离，耐人寻味。黄天骥在《纳兰性德和他的词》中说：此篇有类柳永词的风格，“但在轻倩的格调后面隐藏着变徵之音，使旖旎温馨归于惨淡。这一点，又大大不同于柳永。”

【注释】

①萧寺：佛寺。相传梁武帝萧衍造佛寺，命萧子云书飞白大字“萧寺”。后世遂以萧寺为佛寺之称谓。

②吟和：吟诗唱和。

③薄嗔：佯笑:假意嗔怒、故作嗔怪。

④恁：如此。

⑤准拟：准备、打算。郭应祥《减字木兰花》：“缓歌一曲，野鹜纷纷都退缩。不用多杯，准拟花时日日来。”

⑥琉璃火：此指琉璃灯，即用角质透明的灯罩遮罩之灯火。周密《武林旧事》卷二“元夕”云:“灯之品极多，每以‘苏灯’为最，圈片大者径三四尺，皆五色琉璃所成。”蒋捷《女冠子·元夕》:“春风飞到，宝钗楼上，一片笙箫，琉璃光射。”

秋千索

锦炜初卷蝉云①绕，却待要、起来还早。不成薄睡②倚香篝③，一缕缕残烟袅。　绿阴满地红阑悄。更添与、催归啼鸟。可怜春去又经时④，只莫被人知了。

【说明】

伤春之作词中常见的题材。本篇即是借闺中女子形象抒写这种春感的。词清丽而空灵，上片写室内清景，疏慵无绪，香篝烟袅，已是愁情满怀。下片写室外，绿肥红瘦，春事悄歇，又加鸟儿啼叫，更衬托出恬寂，也更使愁人加倍地伤感。

【注释】

①蝉云：谓蝉鬓形的发式像乌云一样地盘绕着。此为女子睡起时头发己松散的形貌。

②不成薄睡 ：即连微睡也不成。　薄，微微、略微。

③香篝：即熏笼。参见《忆桃源慢》(斜倚熏笼)注①。

④经时：许久、历久。唐权德舆《玉台体》之九：“莫作经时别，西邻是宋家。”

又

药阑携手销魂侣①，争不记看承人处②。除向东风诉此情，奈③竟日春无语。悠扬④扑尽风前絮，又百五韶光⑥难住。满地梨花似去年，却多了廉纤雨⑥。

【说明】

这是一首怀思恋人的令词。所怀之人不详，有人以为系纳兰于室外之情有所钟者，然无确考。我们只将其作为一首爱情词看待。词之上片侧重写孤寂之情。前二句写对往日欢会的追忆，接下二句又述今日之孤独伤感。下片侧重写景，景中含情。这里说柳絮、梨花依然如昔，但伊人却踪影难觅，遂不胜惆怅。结句用“多了廉 纤雨”收束，更平添了含婉幽伤的情韵。又，本首与下一首《秋千索》，《瑶华集》、《词雅》皆作《拨香灰》，谓为纳兰自度曲。

【注释】

①药阑句 ：药阑，即药栏，庭园中芍药花的栏槛(围栏)，亦泛指一般花栏。赵长卿《长相思》：“药阑东，药阑西，记得当时素手时。”唐李匡又《资暇集》卷上：“今园庭中药栏，栏即药，药即栏，犹言围援，非花药之栏也。有不悟者，以为藤架蔬圃，堪作切对，是不知其由，乖之矣。”故药栏是指一物。玩此词之意，似指花栏为妥。　销魂，又作“消魂”，本义为魂魄离开了躯体，后用以形容令人感触极深的心情意绪，或表示极度的欢情、或表示极度的伤情。这句的意思是说，当年曾与心爱的人携手园亭中药栏之畔。

②争不记句：争不记，怎不记。　看承，特别迎待之意。此句是说，怎能不记得当时特意相迎相会之情景呢！韩偓《哭花诗》：“若是有情争不哭，夜来风雨葬西施。”又，昊淑姬《祝英台近》：“断肠曲曲屏山，温温沉水，尽是旧看承人处。”

③奈：无奈、怎奈。

④悠扬：飘扬。

⑤百五韶光：此谓清明前后的美好的春光。百五，寒食节，即清明前二日，因去上年冬至恰好一百零五天，故称(亦有称“百六”者)。周邦彦《锁窗寒》：“嬉游处，正店舍

无烟，禁城百五。旗亭唤酒，付与高阳俦侣。”

⑥廉纤雨:细微之雨、毛毛细雨。岳坷《满江红》:“正黄昏时候杏花寒，廉纤雨。”

又

游丝①断续东风弱，浑无语半垂帘幕。茜袖谁招曲槛边②，弄一缕秋千索。惜花人共残春薄，春欲尽、纤腰如削。新月才堪照独愁，却又照梨花落。

【说明】

这首词又点到了“梨花”，大约纳兰与所怀之人与梨花相关。或曾在梨花之旁有过欢聚，或伊人名姓与梨花有关，或她独爱梨花，或她有若梨花之洁白，等等。由于词写的迷离扑朔，朦胧要眇，故难以确知。这首小词又是抚今忆昔，见到月照梨花的景象而触绪情伤，怀念起“惜花人”来了。

【注释】

①游丝：指蜘蛛等昆虫布吐的丝，飘荡在空中。古诗词中常以之表示春天将残。

②茜袖二句：意谓曲槛边那红色裙袖招招的女子，正戏玩着秋千。　茜袖，绛红色的衣袖，借指女子。　弄，戏弄、游戏。　索，绳索，指秋千之绳索。

茶瓶儿

杨花移径①樱桃落，绿阴下、晴波②燕掠，好景成担阁③。秋千背倚， 风态④宛如昨。 可惜春来总萧索，人瘦损、纸鸢⑤风恶。多少芳笺⑥约，青鸾⑦去也，谁与劝孤酌?

【说明】

此篇写离愁别怨。上片写景，前三句实写眼前之景，后二句虚写，写想象之景。“好景成担阁”点出伤离的意绪。下片亦景亦情，“可惜”之语承上片“成担阁”而来，又启开下片所抒孤独自伤之情。最后之反诘更显伤感郁勃，孤独难耐了。

【注释】

①糁(san)径：洒落于小路上。杜甫《绝句漫兴》：“糁径杨花铺白毡，点溪荷叶叠青钱。”

②晴波：阳光下的水波。

③担阁：犹耽误。

④风态：风姿意态。

⑤纸鸢：纸札的鸢子，代指风筝。

⑥芳笺：散发着芳香的信笺。

⑦青鸾：本为传说中西王母身边之传递信息的神鸟，此处代指女子。宋柳水《木兰花》：“坐中少年暗消魂，争问青鸾家远近。”

好事近

帘外五更风，消受晓寒时节。刚剩秋衾一半①，拥透帘残月。　争教清泪不成冰②？好处便轻别。拟把伤离情绪，待晓寒重说。

【说明】

此篇所抒大约是与妻子乍离之后的伤感。凄厉孤单，深婉衰怨之至。

【注释】

①刚剩二句：意谓秋夜冷冰冰的被子刚刚多出了一半(即独自孤眠)，而晓寒难耐，便拥被对着帘外的残月。　剩，与“盛”音意相通。《词综》卷十李甲《过秦楼》：“当暖风迟景，任相将永日，烂漫狂游。谁信盛狂中，有离情忽到心头。”此“盛”犹“剩”字，多频之义。秋衾，语见唐李贺《还自会稽歌》:“台城应教人，秋衾梦铜辇。”

②争教二句：意谓怎教清泪不长流呢？(泪流而至结成冰，可见泪流之长之多了)最好是把离别之事不放在心上。

又

何路向家园，历历①残山剩水。都把一春冷淡，到麦秋天气②。料应重发隔年花③，莫问花前事。纵使东风依旧，怕红颜不似。

【说明】

在诗人心中，爱情的位置是不同一般的，他往往把与妻子的别离、相思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故他在长年的护从、入值的生涯中，总是为离愁别恨所困扰。本篇则又是一回的分别，诗人身在“残山剩水”的旅途之上，他又生发了痛苦的相思。值得注意的是他生逢“盛世”，但心头眼底的山山水水却是“残山剩水”。个中隐情是令人玩味的。纳兰主张词不但要抒写性灵，且当寓风人之旨，由此篇亦可见出。

【注释】

①历历：零落貌。

②麦秋天气：谓农历四五月麦熟时节。

③隔年花：去年之花。

山花子

林下荒苔道韫家①，生怜玉骨委尘沙。愁向风前无处说，数归鸦。 半世浮萍随逝水②，一宵冷雨葬名花。魂似柳绵吹欲碎，绕天涯。

【说明】

此篇一颇含伤悼之意，大约是为亡妻而赋。词之上下片结构很有特色，即皆以景语收束，遂致扑朔迷离，含思要眇，情致更加深婉，耐人寻味。

【注释】

①林下二句：林下，指幽僻之地。道韫，晋王凝之的妻子谢道韫。道 韫有文才，曾以“未若柳絮因风起”的咏雪名句而为人称赏。此处以道棍喻指亡妻(抑或是某女子)。生怜，可怜。“生”字作为副词，有加重语气的作用，犹“很”“非常”等含意。玉骨，代指美女。

②半世二句：谓半生的命运就如同随水漂流的浮萍，无情的冷雨，一夜之间便把名花摧残了。此处之“名花”有双关语意，既是指花，又是指同名花一样的美人。

又

昨夜浓香分外宜，天将妍暖①护双栖。桦烛②影微红玉③软，燕钗④垂。几为愁多翻自笑，那逢欢极却含啼。央及莲花清漏滴⑤，莫相催。

【说明】

这首词浓艳清丽。作者迫忆了与所爱之人欢度良宵的情景。

【注释】

①妍暖：天气晴朗暖和。

②桦烛：以桦木皮卷裹的蜡烛。

③红玉：本指红色宝石，此处比喻美人的肌肤。《西京杂记》卷一：“赵后体轻腰弱，善行步进退，女弟昭仪，不能及也。但昭仪弱骨丰肌，尤工笑语。二人井色如红玉。”唐施肩吾《夜宴曲》：“被郎嗔罚琉玻盏，酒入四肢红玉软。”

④燕钗：燕子形的钗头。

⑤央及句：央及，请求、恳求，莲花清漏，即莲花漏，古代一种计时器。唐李肇《唐国史补》卷中：“初，惠远以山中不知更漏，乃取铜叶制器，状如莲花，置盆水之上，底孔漏水，半之则沉。每昼夜十二沉，为行道之节，虽冬夏短长，云阴月黑，亦无差也。”　清漏，谓漏声清晰。

又

风絮飘残已化萍，泥莲刚倩藕丝萦①。珍重别拈香一瓣②，记前生。人到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悔多情。又到断肠回首处，泪偷零。

【说明】

从“记前生”句来看，这首词是写怀念亡妻的。词以景起，由景而引发了伤情。这里说自悔“多情”。其实并非真悔、而是欲寻解脱愁怀的淡语。如此抒写便更为深透了。

【注释】

①泥莲句：泥莲，指荷塘中的莲花。倩，请、恳请。此处谓莲花被藕丝缠绕。

②别拈香一瓣：谓分别之时手中握着一瓣芳香的花。

又

欲话心情梦已闲①，镜中依约见春山②。方悔从前真草草，等闲看。环佩只应归月下，钿钗何意寄人间③。多少滴残红蜡泪，几时干。

【说明】

这虽是一首小令，但其抒情却委婉深挚，一波三折。上片由梦已阑起，接以幻象的描绘，表达了痴情思念的哀伤。下文一转，述说过去对她的草草相看、等闲相对，而今的痛悔。下片由物及人，写物是人非的伤情。“只应”、“何意”的怨诉，使哀怨之情更翻进了一层。最后借泪蜡不干，再加渲染，加倍地抒发了睹物思.人，伤怀无以排遣的幽恨.。

【注释】

①梦已阑：谓梦醒。阑，残、尽。

②镜中句：依约，隐隐约约、朦朦胧胧。　春山，代指美人，这里指日夜思念着的爱人。汉刘歆《西京杂记》谓：“(卓文君)眉色如望远山。”后以之比喻为女人的眉毛，进而代指美女。又有称“春山”“春山翠”“春山远”者。牛娇《菩萨蛮》：“愁匀红粉泪，眉剪春山翠。”冯延巳《鹊踏枝》：“低语前欢频转面，双眉敛恨春山远。”此句意思是梦醒后，她那可爱的面庞身影仿佛重又映在了镜中，依稀可见。

③环佩二句：环佩，古人衣带所佩之玉器，后专指女子之妆饰物，这里借指所爱之人。归月下，谓归于如梦一般的月下之境。意即早已逝去，不在人间了。　钿钗，女子之妆饰物，代指已逝爱人的遗物。此二句是说，爱人已经离开了人世，但是她的遗物仍然留在了人间，看到这些遗物，更令人悲痛难堪了。

又

小立红桥柳半垂，越罗裙飏缕金衣①。采得石榴②双叶子，欲贻谁？便是有情当落日，只应无伴送斜晖。寄语东风休著力③，不禁吹。

【说明】

这首词写一女子怜春惜春又怨春的情态。其中“采得石榴双叶子”和“只应无伴送斜晖”之句，又透露出她怀春的幽凄孤独之意。

【注释】

①越罗句：谓其衣着华美。　越罗，越地所产之丝织物，轻柔而精美。缕金衣，绣有金丝的衣服。参见《醉桃源》(斜风细雨正霏霏)注③。

②石榴：石榴树。唐段成式《酉阳杂俎·木篇》：“石榴，一名丹若。梁大同中东州后堂石榴皆生双子。南诏石榴子大，皮薄如藤纸，味绝于洛中。”

③著力：用力、尽力。

清平乐

凄凄切切，惨淡黄花节①。梦里砧声浑末歇，那更乱蛩②悲咽。　 尘生燕子空楼，抛残弦索③床头。一样晓风残月，而今触绪④添愁。

【说明】

本篇结句“触绪添愁”点明主旨。通篇摹景。而其景象皆令人倍感凄凉。砧杵声，乱蛩声，燕去楼空，弦索抛残，晓风残月，无不是惨淡凄绝，故而本就相思无绪，此时则更为伤情彻骨了。

【注释】

①黄花节：谓深秋时节。黄花，菊花。

②乱蛩：杂乱鸣叫的蟋蟀。

③弦索：弦乐器之弦，代指弦乐器，如琵琶、筝等。

④触绪：触动了心绪。

又

青陵蝶梦①，倒挂怜么凤。退粉收香情一种，栖傍玉钗②偷共。 愔愔镜阁飞蛾③，谁传锦字秋河？莲子依然隐雾④，菱花暗惜横波。

【说明】

此篇典丽深婉，词中运用数典，曲折而深致地表达了对亡妻的怀念。很有清真词的风调。

【注释】

①青陵二句：青陵蝶梦。晋干宝《搜神记》：“大夫韩凭取妻美，宋康王夺之，凭怨王，自杀，妻腐其衣，与王登台，自投台下，左右揽之，着手化为蝶。”后以此典喻与妻子别离。么凤。鹦鹉之一种。身体小巧，毛黄绿色，今俗称虎皮鹦哥。苏轼《西江月》：“海仙时遣探芳丛，倒挂绿毛么凤。”自注云：“惠州梅花上珍禽曰倒挂子，似绿毛凤而小。”此二句意谓与爱妻离别了，而那可爱的鹦鹉仍在架上。

②退粉二句：意谓妻子虽已逝去，与她的情义却未消失，但如今也只有她的遗物和我相伴了。玉钗：原指玉制的钗头、此处借指美丽的女子。

③愔愔(yīn)二句：愔愔，悄寂貌、幽深貌。　镜阁，女子的住室。　锦字，书信。参见《清平乐》(塞鸿去矣)注②。　秋河，银河。此二句意谓阁中寂寂，只有飞蛾相伴.还有准再寄来书信呢？

④莲子二句：意谓当初你怜爱我态存高远，待时而起的深意依然记得，可现在我只有对镜暗自伤情，又仿佛看到了你那一双美丽动人的眼睛。　莲子，即怜子。隐雾：谓隐遁。犹“隐豹”。参见《水调歌头·题西山秋爽图》注③　菱花，指镜子。　横波，有神采的双眼。参见《秋水·听雨》注⑦

又

风鬟雨鬓①，偏是来无准。倦倚玉兰看月晕，容易语低香近②。软风吹遍窗纱，心期便隔天涯③。从此伤春伤别，黄昏只对梨花。

【说明】

此词凄婉伤感。上片追忆往日的幽会欢情，极为浓艳。“倦倚玉兰看月晕，容易语低香近。”刻画出月下柔情缱绻、软语温存的情态。下片写今日凄清冷落、孤独难耐，面对黄昏、梨花而伤春伤别。结语之景象增添了隽永之情味。又，有谓此篇为忆梁汾之作。可备一说。

【注释】

①风鬟雨鬓：本为鬟鬓蓬松不整之意。李朝威《柳毅传》：“见大王爱女牧羊于野，风鬟雨鬓，所不忍睹。”李清照《永遇乐》：“如今憔悴，风鬟雾鬓。怕见夜间出去。”皆为此意，后代指女子。这里指亡妻，或指所恋之女子。

②语低香近：此谓与那美丽的女子软语温存，情意缠绵，那可人的缕缕香气更是令人销魂。

③心期句：意思是说如今与她远隔天涯，纵心期相见，那也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了。

又

画屏无睡，雨点惊风碎。贪话零星兰焰①坠，闲了半床红被。 生来柳絮飘零，便教咒也无灵。待问归期还未，已看双睫盈盈。

【说明】

这首词是写与妻子别后，追忆将别时的情景。上片写别前之夜双双不寐，絮语绵绵，空使灯花零星坠落，红被空闲。发端之语又为这眷别之情烘托了氛围。下片先写身不由己的慨叹。既然生来就如柳絮一样飘忽不定，那么即使怎样赌誓也不行的，分离是不可免的。接下笔锋一转，写爱妻欲间归期而先已含情脉脉的情态。俏丽婉媚，是为传神之笔。

【注释】

①兰焰：即烛花。参见《满宫花》“盼天涯”注③。

满宫花

盼天涯，芳讯①绝，莫是故情全歇？朦胧寒月影微黄，情更薄于寒月。麝烟②销，兰烬③灭，多少怨眉愁 睫。芙蓉④莲子待分明，莫向暗中磨折。

【说明】

《乐府诗集·清商词一·子夜夏歌之八》有：“乘月采芙蓉，夜夜得莲子”之句，本篇结处二句由此化出.颇有自嘲自解自慰之意。此系思念至深至切而无可奈何的自我解脱语。

【注释】

①芳讯：即音讯，此为对亲友、恋人音讯之美称。

②察烟：焚烧麟香所散发出的香烟。

③兰烬：燃烬之烛心状似兰花，故称。唐皇甫松《梦江南》:“兰烬落，屏上暗红蕉。”

④芙蓉：即荷花。

唐多令

雨夜

丝雨织红茵①，苔阶压绣纹，是年年、肠断黄昏。到眼芳菲都惹恨，那更说，塞垣②春。萧飒不堪闻，残妆拥夜分③，为梨花、深掩重门。梦向金微山④下去，才识路，又移军⑤。

【说明】

雨夜而起相思，落笔含思隽永，朦胧要眇。作者全从对方写来，假想黄昏时候的闺人思我之情景。结句更翻进一层，谓即使相思也是所思无处，这便更增添了伤痛之苦情。

【注释】

①丝雨二句：谓细雨霏霏，使庭院里变得花红阶绿。红茵，红色垫褥，此处形容红花开遍，犹如铺了红色的地毯。

②塞垣：指长安以西之长城地带。明何景明《陇右行送徐少参》:“陇右地，长安西行一千里，秦日长城号塞垣，汉时故郡称天水。”

③夜分句：夜半拥坐无眠。梳妆已残，百无聊赖。夜分，夜半。

④金微山：即今之阿尔泰山。唐贞观间以铁勒卜骨部部地置金微都督府，乃以此山得名。唐卢照邻《王昭君》：“肝肠辞玉辇，形影向金微。”

⑤移军：军营转移。

秋水

听雨

谁道破愁须仗酒，酒醒后，心翻①醉。正香销翠被②，隔帘惊听，那又是、点点丝丝和泪。忆剪烛幽窗小憩③，娇梦垂成，频唤觉一眶秋水。依旧乱蛩④声里，短檠⑤明灭，怎教人睡。想几年踪迹，过头风浪⑥，只消受、一段横波⑦花底。向拥髻⑧灯前提起。甚日还来，同领略、夜雨空阶滋味⑨。

【说明】

这里所说的“雨”显然是指秋雨，诗人听到秋雨声声而生情动感。词之笔势灵动，忽此忽彼，忽眼前实景，忽忆旧铺叙，写得扑朔凄迷，幽恨深长。“想几年踪迹，过头风浪”等语，又颇含身世之感，耐人寻味。

【注释】

①翻：同“反

Chapter_3

”。

②香销翠被：喻指爱妻已不在身边，自己孤单寂寞。

③忆剪烛句：意谓曾经一同在小窗前休息，剪烛夜话。李商隐《夜雨寄北》：“何当更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谭宣子《西窗烛·雨界江行自度》：“待泪华、暗落铜盘，其夜西窗剪烛。”

④蛩(qiong }：蟋蟀。

⑤短檠：短柄之灯，参见《虞美人》(黄昏又听城头角)注①。

⑥过头风浪：渝指生活中不十分平静。

⑦横波：水波闪动，比喻女子转动的眼睛。贺铸《忆仙姿》：“罗绮丛中初见，理鬓横波流转。”

⑧向拥髻句：意谓在灯烛前对着你拥髻相问的情景。向，与、对之意，介词。　拥髻，捧持着发髻，是为女子心境凄凉之情态。朱敦儒《 浣溪沙》：“拥髻凄凉论旧事，曾随织女度银梭，当年今夕奈愁何！”

⑨夜雨句：语出南朝何逊《临别与故游夜别》：“夜雨滴空阶，晓灯暗离室。”

如梦令

正是辘轳金井①，满砌落花红冷。蓦地一相逢，心事眼波难定。谁省，谁省。从此 簟纹灯影②。

【说明】

有的论者以为，纳兰除先后娶妻卢氏、官氏外，尚有侍妾一人名沈宛者。据丁绍仪《听秋声馆词话》云：“往见蒋氏《词选》录吴兴女史沈御蝉(宛)《选梦词》，谓是侍卫妾。”又，谢章挺《赌棋山庄词话》云：“容若妇沈宛，字御蝉，浙江乌程人，著有《选梦词》……丰神不减夫婿。”　《历代妇女著作考》称：沈宛“长白进士成容若妻”。《全清词钞》称:沈宛“字御蝉，浙江吴兴人，纳兰成德室，有《选梦词》”等。此外，也有的论者以为，纳兰有表妹，与之曾有婚约，后被选入宫中，但情深不泯，纳兰未入值侍卫时，曾乔装僧人入宫探视，等等。这些说法是否可信，有待进一步研究。不过即使真有其事，那也不足为奇，因为在封建社会里，作为一代相府家的贵公子，妻妾成行原不过是极为平常的事，纳兰又是极多情，极重情的人，故于婚外其情别有所钟也是很有可能的，而且，我们从他的一些表达恋情的词中看，有的词朦胧含婉，很难判明那所恋的对象是谁。所以上列诸家的说法可备一说，仅供参考。这里的三首小令，从所抒之情及其隐晦的表达来看，很像是纳兰追忆往日的恋人，深深怀念那一段美好的恋情。

【注释】

①辘轳金井：谓装有辘轳的水井。辘轳，井上汲水的起重装置。《齐民要术·种葵》：“井，别作桔槔、辘轳。”注云:“井深用辘轳，井浅用桔槔。”金井，指施有金碧辉煌的雕栏之井，占诗文中多用于宫廷，或富贵之家的水并，且多暗示秋怀、秋意等感伤的氛围和意绪。又，古人喜将坚固之物称之以“金”，如“金堤”“金塘”等等，故此处亦可作一般石井解。

②簟纹灯影：意思是说，空房独处，寂寞无聊。　簟(dián}纹，指竹席之纹络，这里借指孤眠幽独之景况。苏轼诗：“扫地烧香闭阁眠，簟纹如水帐如烟。”

又

黄叶青苔归路，屧粉衣香①何处。消息竟沉沉，今夜相思几许。秋雨。秋雨。一半因风吹去。

【注释】

①屧粉衣香：这里代指所怀念之情人及与之幽会的地方。屧(xie}，本意为鞋子的木底，此处与“衣”字皆以衣物代指情人。

又

纤月黄昏庭院，语密翻教醉浅。①知否那人心，旧恨新欢相半。谁见。谁见。珊枕泪痕红泫⑩。

【注释】

①语密句：意思是说喋喋的情话，缠绵的叙语，反而驱散了深浓的醉意。翻，反、却，表示转折语气的副词。

②珊枕句：意思是幽独孤单，相思彷徨，以泪洗面而难以成眠。珊枕，即珊瑚枕。珊瑚多红色，故此指红色枕头。张宪诗：“珊瑚枕暖人初醉，鹦鹉笼寒舌未调.。”　红泫，红泪，以脸上敷胭脂故成红泪。参见《青衫湿·悼亡》注②。

采桑子

彤霞久绝飞琼①字，人在谁边。人在谁边，今夜玉清②眠不眠。 香消被冷残灯灭，静数秋天。静数秋天，又误心期③到下弦。

【说明】

痴情地盼望得到她的信息，但却音容杳然令人失望。故只剩有连呼“人在谁边”了。下句又接之以遥想对方，她此夜是否也在相思徘徊，惆怅不眠呢。这就更透过，更深刻地表达出相思无耐的痛苦心情。下片再转，写此刻身边实景，香消被冷灯灭，如此凄清孤冷之景便令人增愁添恨，于是在这寂静的夜里他又反复默念着相逢的日期，然而秋期已过，相逢无日，会面无期，故其愁恨也绵绵无穷期了。小词看似平淡，而意蕴深藏，亦虚亦实，可谓清空超妙。

【注释】

①飞琼：指仙女许飞琼。传说许飞琼是西王母身边的侍女，后泛指仙女。见《汉武帝内传》。这里代指所思念的恋人(或指妻子)。

②玉清：原指仙人。陈士元《名疑》卷四引唐李冗《独异志》谓：“梁玉清，织女星侍儿也。秦始皇时，太白星窃玉清逃入衙城小仙洞，十六日不出，天帝怒谪玉清于北斗下。”本词则指所思念之恋人。

⑧心期：心愿、心意。宋陆淞《瑞鹤仙》：“待归来先指花稍教看，却把心期细问。”

又

谁翻①乐府凄凉曲，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②。 不知何事萦怀袍，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③。

【说明】

纳兰的词中有一部分爱情词很朦胧，又无本事可寻，所以很难确定其所指。这首词便是这样。从词里所描写的情景来看，很像是对一位情人的深深怀念。通篇表达了一种无聊赖的意绪。上片侧重写景，刻画了萧萧雨夜，孤灯无眠，耳听着风声、雨声和着凄凉乐曲声的氛围与寂寞难耐的心情；下片侧重写不眠之夜，孤苦无聊的苦情。词情凄惋徘恻，哀怨动人。梁启超认为此词有“时代哀音”，“眼界大而感慨深”。此说不无道理，可资参考。

【注释】

①翻：演唱或演奏之意。欧阳修《蝶恋花》：“红粉佳人翻丽唱，惊起鸳鸯，两两飞相向。”

②瘦尽句：意思是说眼望着灯花一点一点地烧尽，彻夜不眠。

③谢桥：谢娘桥。相传六朝时即有此桥名。谢娘，未详何人，或谓名妓谢秋娘者。诗词中每以此桥代指冶游之地，或指与情人欢会之地。晏几道：“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纳兰反用其意，谓在梦中追求的欢乐也完全幻灭了。

又

冷香萦遍红桥梦①，梦觉城茄。月上桃花，雨歇春寒燕子家。 箜篌②别后谁能鼓，肠断天涯。暗损韶华③，一缕茶烟透碧纱。

【说明】

这又是一首伤离念远之作。上景下情。景象的描绘由虚到实，虽未言愁而愁自见。抒情之笔又直中见曲，且再以景语绾住。其黯然伤神之情状极见言外了。

【注释】

①冷香二句：谓梦中在红桥上清香弥漫，与她相伴，而梦醒后又听到城头传来的胡茄呜咽的悲鸣。冷香，指清香之花气。

②箜篌：古代一种拨弦乐器名。又分竖箜篌与卧箜篌两种。

③暗损韶华:谓美好的青春年华暗暗地消耗了。

又

桃花羞作无情死，感激东风。吹落娇红，飞入闲窗伴懊侬①。　谁怜辛苦东阳瘦②，也为春慵③。不及芙蓉，一片幽情冷处浓。

【说明】

这是一首伤春伤离之作。上片写春阑花残，艳丽的桃花被东风吹落，飘零殆尽。然而桃花井非无情地死去，而是散落入窗，陪伴着伤情的人共度残留的春光。下片先点出他为春残而懊恼，而慵懒无聊，下接以结句，.翻起新意。用幽香之芙蓉作反衬，既加深加浓了伤春之意，又含风流自赏，自怜幽独的苦情。

【注释】

①懊侬：心中烦闷。这里借指伤情之人。

②东阳瘦：东阳，指沈约。沈曾作东阳(今属浙江)守，故称。《南史·沈约传》谓沈约与徐勉书云：“百日数句，革带常应移孔，以手握臂，率计月小半分，以此推算，岂能支久?”革带移孔，即腰带移孔，指人消瘦。此处为自比沈约，

③春 慵：因春尽而慵懒。

又

海天谁放冰轮①满，惆怅离情。莫说离情，但值良宵总泪零。只应碧落②重相见，那是今生。可奈③今生，刚作愁时又忆卿。

【说明】

爱妻的早亡使诗人无日不伤悲，特别是会逢良辰美景之时，他更是痛苦难耐了。所以此时他正逢高天朗月，其凄怀又起，怅恨悠悠了。此系上片所抒之情景。下片转入痴想，料想应与亡妻天上重见，然而怎可实现呢，于是又转念自解，那岂是今生可得，故而还是回到现实中来苦受熬煎，愁上添愁了。纳兰词之凄惋低徊，由此亦可见一斑了。

【注释】

①冰轮：月亮。

②碧落：道教语。指青天、天空。

③可奈：怎奈。李煌《采桑子》：“可奈情怀，欲睡朦胧入梦来。”

又

拨灯书尽红笺①也，依旧无聊。玉漏②迢迢，梦里寒花隔玉萧③。几竿修竹三更雨，叶叶萧萧。分什秋潮④，莫误双鱼到谢桥⑤。

【说明】

这首词是写给谁的，难以确知。从词意看，像是对某一恋人而发。上片说灯下修书，即使写遍了信纸也难尽意，惆怅无聊之极。而此际偏又漏声迢迢相伴，不但添加愁绪，而且令人如醉如痴，仿佛见到了她的踪影。下片折转，又回到现实中来，写室外秋雨敲竹，点点声声，更增添了凄苦的氛围。结处将其渴盼相逢的心愿径吐，虽用典，但疏淡中见密丽，自然浑成。

【注释】

①红笺：一种制做精美的小幅红纸，常作为题写诗词、请柬等用。

②玉漏：玉制的计时器，即漏壶。苏味道《王月十五 日》:“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③梦里句：寒花，寒冷时节所开的花，一般多指菊花。晋张协《杂诗》：“寒花发黄采，秋草含绿滋。”玉箫，人名。唐范摅《云溪友议》卷三：“韦以旷觐日久，不敢偕行，乃固辞之。遂与言约，少则五载，多则七年，取玉箫。因留玉指环一枚，并诗一首遗之。暨五年不至，玉箫乃默祷于鹦鹉洲，又逾二年，泊八年春，玉箫叹曰:‘韦家郎君，一别七年，是不来矣。’遂绝食而殒。姜氏悯其节操，以玉环著于中指而同殡焉。”后人以此为情人订盟之典。亦称玉箫侣约，如周密《霓裳中序第一》：“人何在，玉箫旧约，忍对素娥说。”此句是说仿佛在梦中与她相见，朦朦胧胧不甚分明。

④分付秋潮：谓将这孤独寂寞的苦情都付与此时的秋声秋雨中。

⑤莫误句：双鱼，代指书信。参见《清平乐》(烟轻雨小)注③。谢桥，谢娘桥，借指情人所居之处。参见《采桑子》(谁翻乐府凄凉曲)注③。

又

凉生露气湘弦润①，暗滴花梢。帘影谁摇②，燕蹴风丝上柳条。舞鹍镜匣③开频掩，檀粉慵调④。朝泪如潮，昨夜香袭觉梦遥。

【说明】

这首词是从闺中女子的角度写的。词很空.灵。她缘何而伤怀未予指实、其中况味读者自可玩赏联想。词之层次分明，上片写客观之物象，有静物，有动景，而处处透露她的幽独孤凄之情。下片写她储徽疏倦的情态。结句意远，情韵绵长，令人回味。

【注释】

①凉生二句：意谓夜来凉生，露气浸润了琴瑟，露珠滴在了花梢上。湘弦，即湘瑟，湘妃所弹之瑟。参见《金缕曲·亡妇忌日有感》注⑧。

②帘影二句：谓帘外疏影摇摇，原来是小燕子乘着微微细风飞上了柳枝。

③舞 鹍句：鹍(kun)，形似鹤，黄白色。《异苑》谓：“犷山鸡爱其羽毛，映水则舞，魏武时南方献之。公子苍舒令置大镜前，鸡鉴形而舞，不知止，遂乏死。”此句是说对镜理妆，自怜自伤，镜匣频开频掩。

④檀粉慵调：懒得匀调香粉，意谓倦于梳妆。 檀粉，香粉。

又

土花曾染湘娥黛①，铅泪难消。清韵谁敲②，不是犀椎是凤翘。只应长伴端溪紫③，割取秋潮。鹦鹉偷教④，方响前头见玉萧。

【说明】

这首词是写一段深隐的恋情的。上片说与那可爱的人偷偷幽会的情景。下片说他们本应该成为相伴相守的伴侣，但却分离了。结二句用偷教鹦鹉学舌的痴情之举，表达了对她的刻骨相思。词很含蓄，很婉曲，但真情灼人，动人心魄。

【注释】

①土花二句：谓斑痕累累的湘妃竹，青青如黛，竹身长满了苔藓。土花，苔藓。铅泪，指晶莹之泪。 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画栏桂树悬秋香，三十六宫土花碧。”“空将汉月出宫门，忆君清泪如铅水。”

②清韵二句：谓清韵声声，那不是谁敲击乐器，而是她的凤翘触动了青竹的清雅和谐的响声。清韵，清雅和谐的声响，指竹林晃.动发出的声响。白居易《官舍小亭闲望》：“风竹散清韵，烟槐凝绿姿。”犀椎，古代打击乐器方响中的犀角制的小槌。凤翘，古代女子的首饰，形如凤，故称。此处代指所恋之女子。

③只应二句：意谓应将这秋色秋意写作诗篇。端溪紫，指紫色的端溪砚，此处代指笔墨书写之事。秋潮，指秋天之景色、情怀等。

④鹦鹉二句：方响，打击乐器。由十六枚大小相同、厚薄不一的长方形铁片组成，分两排悬于架上，以小槌击之。玉箫，此处指所恋之女子。唐范掳《云溪友议》卷三载，韦皋未仕时，寓江夏姜使君门馆，与侍蟀玉箫有情，约为夫妇。韦归省，愈期不至，箫绝食而卒。后玉箫转世，终为韦妾。参见《采桑子》(拨灯书尽红笺也)注③。此二句意思是将相思之语偷偷教给了鹅鹉，而与她相逢又难以相亲时，鹦鹉或可传递心声了。

又

白衣裳凭朱阑①立，凉月趖②西。点鬓霜微，岁晏③知君归不归？残更目断传书雁，尺素还稀。一味相思，准拟④相看似旧时。

【说明】

此篇形象勾勒，景物描写，心理刻画，处处表现其“一味相思”的情结。词平淡语浅而流美深婉。

【注释】

①朱阑：即朱栏，朱红色的围栏。

②趖 (suo)西：向西落去。趖，走之意。

③岁晏：年末之时。

④准拟：料想、希望。

又

谢家庭院①残更立，燕宿雕梁。月度银墙②，不辫花丛那辫香。此情己自成追忆，零落鸳鸯。雨歇微凉，十一年前梦一场。

【说明】

这首词缘何而作，说法不一。张任政《饮水词·丛录》云：“后之读此词者，无不疑及与悼亡有关，并引以推证其悼亡年月。余近读梁汾《弹指词》有和前韵一首，词云:‘分明抹丽开时候，琴静东厢。天祥红墙，只隔花枝不隔香。檀痕约枕双心字，睡损鸳鸯。孤负新凉，淡月疏櫺梦一场。’观上二首，咏事则一，句意又多相似，如谓容若词为悼亡妻作，则闺阁中事，岂梁汾所得而言之。”显然疑其用情别有所钟者。又，马乃骆谓：“据嘉庆以来许多清代文人笔记记述，纳兰有一位如林黛玉似的表妹，善诗文，与纳兰曾有婚约，但不幸被选入宫中。纳兰未任侍卫之前，曾扮喇嘛僧混在皇后哀乐队伍中探视过小表妹。有一首《采桑子》曾有所描述：‘月度银墙，不辨花丛那辨香。’……以自己比月，以宫妃宫娥比花丛，说自己那次因‘花丛’难辨，所以伊人之‘香’——情思，也就难于领会了。”(《历代词分类鉴赏辞典》)这些解释皆可作为理解纳兰一部分爱情词的参考。

【注释】

①谢家庭院：代指美人<或恋人)所居之地。谢家，泛指闺中女子。晋谢奕之女谢道祖、唐李德裕之妾谢秋娘等皆有盛名，故后人多以“谢家”代指闺中女子。唐张泌《寄人》：“别梦依依到谢家，小廊回合曲阑斜。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

②月度银墙：月光之下，墙壁泛着银白颜色。

又

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红泪偷垂，满眼春风百事非。情知此后来无计①，强说欢期。一别如斯，落尽梨花月又西。

【说明】

“心绪凄迷”四字正是本篇之旨。词中又写到梨花，其深隐之恋情时时萦绕于怀，使他总是伤神，总是在痛苦中煎熬。这苦涩之情化作了凄苦之词，从肺腑中自然流出，故词虽短制又平浅率露，但由于是真情真感，遂仍颇具感发的艺术魅力。

【注释】

①情知二句：谓明明知道此后再无法相会，却偏强说能够欢聚。　无计，无法。　欢期，佳期，多指男女情事。

四和香

麦浪翻晴风飐柳①，已过伤春候。因甚为他成僝僽②？毕竟是春迤逗③。 红药阑④边携素手，暖语浓于酒。盼到花铺似绣，却更比春前瘦。

【说明】

春去夏来，伤春的季节已经过了，而他还是烦恼异常，故上片结句点出伤春意绪仍在。而这“春”字又不止于自然之春，个中亦含“春怀”、“春情”的内蕴。因而下片前二句之回忆语便承“春巡逗”而来，点明烦恼之由，即是她那美好的意态令人动情又使人伤感。结二句再转回写此时之情景与感受，翻转之中更透过一层地表达出斯人独憔悴的情态，苦恋的悲哀。

【注释】

①风飐(zhan)柳：风吹动柳条。飐，风吹物使其颤动摇曳。

②僝僽：忧愁、烦恼。

③迤逗：挑逗、引诱、惹起等意。

④红药阑：红芍药花之围栏。参见《秋千索》(药阑携手销魂侣 ）注①。

画堂春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①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浆向蓝桥②易乞，药成碧海难奔③。若容相访饮牛津④，相对忘贫。

【说明】

纳兰或有私情，但无法确知其所恋何人。这首小词正是他对可欲不可求，“相思相望不相亲”的一段恋情的独白。他毫不遮掩，而是直面这悲剧式的情缘，很有些宝黛之恋的意味、故本篇常为人引作纳兰爱情词的代表。

【注释】

①一生二句：唐骆宾王《代女道士王灵妃赠道士李荣》：“相怜相念倍相亲，一生一代一双人。”　争教，怎教。

②蓝桥：地名。在陕西蓝田县东南蓝溪上，传说此处有仙窟，为裴航遇仙女云英处。《太平广记》卷十五引裴硎《传奇·裴航》云：裴航从鄂渚回京途中，与樊夫人同舟，裴航赠诗致情意，后樊夫人答诗云：“一饮琼浆百感生，玄霜捣尽见云英。蓝桥便是神仙窟，何必崎岖上玉清。”后于蓝桥驿因求水喝，得遇云英，裴航向其母求婚，其母曰:“君约取此女者，得玉杆臼，吾当与之也。”后裴航终于寻得玉柞日，遂成婚，双双仙去。此处用这一典故是表明自己的“蓝桥之遇”曾经有过，且不为难得。

③药成句：《淮南子·览冥训》：“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之，奔月宫。”高诱注：“姮娥，羿妻，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未及服之。姮娥盗食之，得仙。奔入月宫，为月精。”李商隐《嫦娥》：“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这里借用此典说，纵有不死之灵药，但却难像嫦娥那样飞入月宫去。意思是纵有深情却难以相见。

④饮牛津：晋张华《博物志》：“旧说云 ：天河与海通，近世有人居海诸者，年年八月，有浮搓来去，不失期。人有奇志，立飞阁于搓上，多资粮，乘搓而去。至一处，有城郭状，屋舍甚严，遥望宫中多织妇，见一丈夫牵牛诸次饮之，此人问此何处，答曰：‘君还至蜀郡问严君平则知之。”，故饮牛津系指传说中的天河边。这里是借指与恋人相会的地方。

河渎神

凉月转雕阑①，萧萧木叶声乾②。银灯飘落琐窗阑，枕屏④几叠秋山。朔风吹透青缣被⑤，药炉火暖初沸。清漏⑥沉沉无寐，为伊判得憔悴。

【说明】

善言情者只须述景而情自在其中，本篇即是这种作法的佳作。词之绝大篇幅都是绘景，只于结处点旨。上片之景是从大景写到小景，从室外写到室内，都是肃煞凄凉之景。下片前二句仍是景语，是继上片的结二句写室内之景，又是词之最后“憔悴”的铺垫语，即相思而致多愁多病，但纵使如此，为了她而“判得憔悴，也无怨无悔。这一结绾在一片凄凉景象的烘托之下，更显得厚重有分量了。

【注释】

①雕阑：即雕栏，华美之栏杆。

②乾(gān)：形容声音清脆响亮。唐岑参《虢州西亭陪端公宴集》：“开瓶酒色嫩，踏地叶声乾。”

③琐窗：镂刻有连琐图案之窗棂。

④枕屏：枕前之屏风。宋赵彦卫《云麓漫钞》卷三:“绍兴末，宿直中官，以小竹编联，笼以衣，画风云鹭丝作枕屏。”

⑤青缣被：青色织绢之被。白居易《冬夜与钱员外同直禁中》:“连铺青嫌被，对置通中枕。”

⑥清漏：清晰的滴漏声。王昌龄《长信秋词》:“熏笼玉枕无颜色，卧听南宫清漏长。”

又

风紧雁行高，无边落木萧萧①。楚天魂梦与香消②，青山暮暮朝朝。断续凉云来一缕，飘堕几丝灵雨⑧。今夜冷红浦溆④，鸳鸯栖向何处?

【说明】

这首词的上下片结构相同，都是前景后情，唯上片所写是眼前的实在的情景，下片所写的是由眼前的实景而后宕出的联想。在情思的抒发上，上片落在了实处，下片则是以虚笔遥问出之。其所表达相思之情的深婉摇荡，更为生动感人。

【注释】

①无边句：此处用杜甫《登高》：“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之典。这里是描绘了一幅深秋的景色。

②楚天二句：《文选·宋玉<高唐赋)序》云：“昔者楚襄王与宋玉游于云梦之台，望高唐之观，其上独有云气，崪兮直上，忽兮改容，须臾之间，变化无穷。王问玉曰：‘此何气也?’玉对曰：‘所谓朝云者也。’王曰：‘何谓朝云?’玉曰：‘昔者先王尝游高唐，怠而昼寝，梦见一妇人，曰：“妾，巫山之女也，为高唐之客。闻君游高唐，愿荐枕席。”王因幸之，去而辞曰：“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旦朝视之，如言，故为立庙，号曰朝云。’”后来在诗文中便以此作为男女情事的常用之典。

③灵雨：好雨。《诗经·鄘风·定之方中》：“灵雨既零，命彼信人。”笺：“灵，善也。”

④今夜二句：红，指水草，一名水荭。　浦溆，水滨。此言秋已深，夜已深，水边红草萋萋，寒意袭人，那鸳鸯又栖息何处呢？意思是说不知那可爱的人如今身在何处?

落花时

夕阳谁唤下楼梯，一握香荑①。回头忍笑阶前立，总无语，也依依。笺书直恁无凭据②，休说相思。劝伊好向红窗醉，须莫及，落花时。

【说明】

这首小词很有情趣，也很有些戏剧化的情景。词里所刻画的是恋人相会时既相亲又娇嗔的场面。上片说在夕阳中她手握一把香草，从楼上被人唤出。下得楼来，她却“回头忍笑阶前立”，一语不发。下片说她嗔怪信中相约而爽约，故请不必再说对我的相思了。下二句一转，以调皮的口吻作了一番劝慰。其中她的形貌神态，彼此且亲且嗔的复杂心态，活灵活现。小词而能如此刻画传神 ，的是妙造。

【注释】

①香荑(tí}：散发着芳香的嫩草。荑，茅草的嫩芽。《诗经·郑风·静女》：“自牧归荑，询美且异。”毛传：“荑，茅之始生也。”

②笺书句：指书信中的期约竟如此不足凭信，即谓误期爽约之意。　直恁，竟然如此。无凭据，不能凭信。宋刘一止《清平乐》：“相望吴楚，远信无凭据，欲借春风吹泪去，化作愁云恨雨。”

眼儿媚

重见星峨碧海查①，忍笑却盘鸦。寻常多少，月明风细，今夜偏佳。休笼彩笔闲书字②，街鼓已三挝。烟丝欲袅，露光微泫③，春在桃花。

【说明】

此篇写归家与爱妻重逢之喜悦。上片前二句写别后重见时妻子的美丽动人，说她盘起乌黑的发髻，忍住欢笑，像是天上的仙女一般。后二句说往日虽也有过类似的情景，可是今夜偏偏胜过了那时的感受。下片前二句进一步写欣喜之情状，面对娇好美艳的妻子，便不再拈笔作字，纵然是夜已深，还是喜不自持。最后三句亦情亦景，在欢喜中，更见香烟缭绕，妻子美如桃花，春风满面，光采照人了。

【注释】

①重见二句：星娥，神话传说中的织女。唐李商隐《圣女祠》：“星娥一去后，月姊更来无?”朱鹤龄注:“星娥谓织女。”这里代指明眸的美女。宋吕渭老《满江红·同柳仲修在赵屯》：“星娥尺五，佳约误当年。”　碧海查，犹碧海搓。查，同“搓”，木筏。《北齐书·文苑传·樊逊》：“乘查至于河汉，唯睹牵牛；假寐游于上玄，止逢翟犬。”　盘鸦，指女子乌发盘卷而成的发髻。

②休笼二句：意谓不再拈笔写什么字，夜已深，街上已敲过了三更鼓。　笼，通“拢”，牵、拈之意。　挝(zhuā)，敲打。

③微泫：本指水微微下滴流动之貌。宋苏轼《同王胜之游蒋山》：“竹杪飞华屋，松根泫细泉。”此处是形容爱妻的睑光采照人。

又

中元①夜有感

手写香台金字经②，惟愿结来生。莲花漏转③，杨枝露滴，想鉴微诚。　欲知奉倩神伤极④，凭诉与秋擎。西风不管，一池萍水，几点荷灯。

【说明】

旧俗中元节是祭祀亡灵的时候，作者于此时又痛苦地怀念起已故的妻子，于是发之为词，不胜悲悼。词围绕着中元节特有之习俗落笔，只在结处摹景，用西风之无情反衬自己悼念亡妻的深情，使所抒之悲痛情感更厚重深浓。

【注释】

①中元：指农历七月十五日。旧俗民间于此日有祭祀亡故亲人的活动，是日于水上放荷灯，以奠亡灵。道观作斋醮，僧寺作盂兰盆会，唐韩鄂《岁华纪丽·中元》：“道门宝盖，献在中元。释氏兰盆，盛于此日。”

②手写二句：谓亲手写佛经，为的是乞求与亡故的爱妻再结来生。香台，佛殿之别称，即烧香之台。《维摩诘经》：“有国名众香，悉以香作亭台楼榭。”　金字经，佛经。《南史·何敬容传》：“大同元年三月，武帝幸同泰寺，讲金字三惠经。”唐元稹《清都夜境》：“闲开蕊珠殿，暗阅金字经。”

③莲花三句：莲花漏，古代一种计时器;。唐李肇《唐国史补》：“初，惠远以山中不知更漏，乃取铜叶制器，状如莲花，置盆水之上，底孔漏水，半之则沉。每昼夜十二沉，为行道之节，虽冬夏短长，云阴月黑，亦无差也。”　杨枝，杨柳之枝条。又，指佛语“扬枝水”，即喻指能使万物复苏的甘露。《晋书·佛图澄传》谓：石勒“爱子斌暴病死，……乃告澄。澄取杨枝沾水，洒而咒之，就执斌手曰：‘可起矣！’因此遂苏。”　 鉴，审察、辨明。此三句意谓想默数着漏滴、露滴来表明我的心意是否真诚。

④欲知二句：意谓想要知道我供奉神明，又伤心至极的心情，惟有这秋日里的荷灯可以证明了。　凭诉，即凭说，辨明之证据。　秋擎，指所放之荷灯。

又

独倚春寒掩夕扉，清露泣铢衣①。玉萧吹梦②，金钗画影，悔不同携。　刻残红烛③曾相待，旧事总依稀。料应遗恨，月中教去，花底催归。

【说明】

此篇可谓痛悔之情溢于言表。词中所思所念是为何人，不详。因为意象迷离扑朔，有实有虚，境界恍惚朦胧。上片前二句写此时的幽独孤凄，接下三句转为描绘痛悔当初的不能相携相恋。下片前二句又转为忆旧之情景。最后用料想之语收束，是为虚出，意含悠远，耐人咀嚼，令人回味。

【注释】

①铢衣：传说仙人所穿的衣裳，仅数铢重，故借指极薄极轻的衣衫。

②玉箫三句：意谓曾经有过幸福美好、相携相恋的时机，却偏偏失掉了。　玉箫，见《采桑子》(土花曾染湘娥黛)注④。此处与“金钗”同借指所恋之人。　画影，指不真切之画像或美景。

③刻残红烛：古人在蜡烛上刻度，烧以计时。此谓在红蜡烛上的刻度.已经烧残，即夜已深沉。

河传

春残，红怨①，掩双环②。微雨花间昼闲，无言暗将红泪弹。阑珊。香销轻梦还③。　斜倚画屏思往事，皆不是，空作相思字④。记当时，垂柳丝，花枝。满庭胡蝶儿。

【说明】

读这首词仿佛看一组连续的、跳跃着的画面，画面所绘都是眼前的实在情景，只是下片“记当时”之后，用虚拟之景，这便更加倍地写出思怀往事的情景。全篇荡漾着一种淡淡的哀伤，写尽了“思往事”的刻骨铭心的寂寞情怀。

【注释】

①红怨：意思是春残花落，令人倍觉凄凉伤感，哀怨无凭。

②掩双环：掩门，关起门来。

③香销句：李清照《念奴娇》有“被冷香销新梦觉”之句，纳兰此处则用“轻梦还”，是说梦醒之后，梦中的情景消逝了，眼前也是一片凄凉，那人早已不在身边了。

④斜倚三句：意谓斜倚着屏风思念着往事，一切都是令人伤感的，一切都是凄清的，此时此刻只剩有了相思二字占据了全部情怀。　相思字，韦应物有“反复故人心，中有相思字”诗句，此处化用。　画屏，绘有彩画的屏风。

遐方怨

欹角枕①，掩红窗。梦到江南，伊家博山②沉水香。浣裙③归晚坐思量。轻烟笼浅黛④，月茫茫。

【说明】

小词而能婉能深，自是妙品。此篇前二句为实出之笔，写其疏慵倦怠，相思无绪的情态。接下去全写梦境，于梦中见到伊人的情景。而伊人之行止也是情有所思的形象。虽只是几句的描绘，但婉转入深，尤其是结处二句，含蓄要眇之至。这种“心已神驰到彼，诗从对面飞来”〔浦起龙《读杜心解》)的写法，将诗人的一往深情表达得极为深细动人。

【注释】

①欹角枕：斜靠着枕头。欹(qi)，通“倚”，斜靠着。角枕，角制或用角装饰的枕头。

②博山：博山炉，香炉名。以盖上的造型似传说的海上博山而得名。又一说，像华山，因秦昭王与天神博于此，故名。

③浣裙：即浣衣，洗衣。

④浅黛：甩黛螺淡画的眉毛。此处代指美丽的女子。

浣溪沙

消息谁传到拒霜①？两行斜雁碧天长。晚秋风景倍凄凉。银蒜②押帘人寂寂，玉钗敲竹③信茫茫。黄花开也近重阳。

【说明】

吴世昌《词林新话》云：“此必有相知名菊者为此词所属意，惜其本事已不可考。”这就是说纳兰曾有所恋之人，本词即为她而作。既然本事无考，我们也不必非去计较对方究竟是谁，只把它当作一首爱情词去欣赏也就够了。从词的内容来看，这是写重阳节到来，诗人又深切地怀念起往日的情人来了，他彷徨不安，踌躇难耐，遂赋此以排遣孤寂无聊的幽情。值得注意的是词全从对方落笔，这就加倍地表现出他那强烈而深挚的怀念之情。上片写室外的景象，起句设问，点出盼望离人当归而未归的怨离之情。二、三句写鸿雁长空，晚秋空寂之景，渲染了凄凉的氛围和心境。下片转入室内情景的刻画，用两个细节描绘，生动绝妙地表达了孤独寂寞、百无聊赖的意绪。结句以重阳黄花照应开头，进一步烘托出深情思念之幽怀。全篇景情俱到，亦情亦景，交织浑融，读之亦备感凄凉孤苦，惆怅不欢。

【注释】

①消息句：意思说是谁传来了消息，说待到秋天木芙蓉花开的时候他便回来。　拒霜，木芙蓉花，俗称芙蓉或芙蓉花，仲秋开花，耐寒不落，故名拒霜。

②银蒜：银制的蒜形帘押。苏轼《哨遍·春词》：“睡起画堂，银蒜押帘，珠幕云垂地。”

③玉钗敲竹：用玉钗轻轻敲竹，表示心事难耐，借以排遣愁怀。唐高适《听张立本女吟》:“自把玉答敲砌竹，清歌一曲月如霜。”

又

雨歇梧桐泪乍收①，遣怀翻②自忆从头。摘花③销恨旧风流，帘影碧桃人已去，屧痕④苍藓径空留。两眉⑤何处月如钩？

【说明】

此词上片景起，情景交织，“泪乍收”已是伤情毕现，又接之以“遣怀”二句，点明伤感之由。“摘花销恨”中有人有己，低回惆怅。下片写眼前空寂之景。前二句以“帘影碧桃”、“屧痕苍藓”表现人去楼空的寂寞，结句又以遥遥生问表达了深深的怀念之情。

【注释】

①雨歇句：此言秋雨停了，梧桐树叶不再滴雨，好像是停止了它滴滴的眼泪。

②翻：同“反”。

③摘花句:意思是当初曾与她有过美好的风流的往事。杜甫《佳人》:“摘花不插发，采柏动盈掬。”

④屧(xie}痕句:此言长满苍藓的小径上，她那娇小的鞋痕犹在，可是人却不知何处去了。 屧痕，即鞋痕。

⑤两眉：代指所思恋之人。

又

欲问江梅瘦几分①，只看愁损翠罗裙。麝篝衾冷惜余熏②。可耐⑧暮寒长倚竹，便教④春好不开门。枇杷花底较书人⑤。

【说明】

词中的“较书人”可以是作者自指，也可会作所思念之人。这里写春到人间，而他(她)却在这美好的时光里愁极无聊，索寞无绪的情态。词之上下片的前二句都是折进的手法，宛转含蓄地刻画其形影情状。“欲问”、“只看”，“可耐”、“便教”等连接之语起到了翻转层进的作用。如此涉笔就更突出了形象的瘦损，愁情的深浓，故而更其透过一层了。

【注释】

①欲问二句：意谓要知江边的梅树瘦消了几分，只要看看她的腰肢如何清瘦便知晓了。此处互喻，以梅喻人，又以人喻梅，实则是说人比梅瘦，而人之消瘦就意味愁情过度所致。愁损，由于愁之过度而使人消瘦。

②麝篝句：麝篝，燃烧麝香的薰笼。余熏，麝香烧残后的余热。

③可耐：同“可奈”，无奈，含可恨之意。

④便教：即便、纵然是。

⑤较书人：即读书人。原指唐蜀妓薛涛，后为妓女之雅称。　较，通“校”，校订、校勘。此处引伸为研读之意。唐王建《寄蜀中薛涛校书》：“万里桥边女校书，枇杷花里闭门居。”(一说此诗为胡曾作)。此处是借指花下读书之人。

又

泪浥红笺①第几行。唤人娇鸟怕开窗。那能闲过好时光。屏障厌看金碧画②，罗衣不奈水沉香③。遍翻眉谱④只寻常。

【说明】

这首词仍是从对面写起，写妻子对我之深切怀念。她写信寄怀，但边写边流泪，以至无法写下去了。于是又感到是处无聊，索寞情伤，无由排遣。明明是我在思念妻子，却偏从设想中妻子念我写来，如此则更为深挚屈曲。

【注释】

①泪艳红笺：眼泪滴湿了信笺。

②金碧画：金碧山水画，即以泥金、石青、石绿三色为主的山水画。古人多将此画画于屏风、屏障之上。

③水沉香：用沉香制成的香。参见《相见欢》(微云一抹遥峰)注②。

④眉谱：古代女子画眉毛的图谱。

又

睡起惺忪强自支。绿倾蝉鬓②下帘时。夜来愁损③小腰肢。远信不归空伫望，幽期细数却参差④。更兼何事耐寻思。

【说明】

这首词是为伤离之作，写女子思念丈夫的幽独孤凄的苦况。上片写她的形貌，下片写她的心理。“幽期细数却参差”，一个细节的捕捉和描画，便将她思念过度而致痴迷的情态和心理表现得尽致淋漓。

【注释】

①惺松：清醒之意。

②绿倾蝉鬓：谓乌黑发亮的秀发覆盖下来。

③愁损：犹愁杀，过度之愁而令身体受损。

④幽期句：幽期，指男女间之幽会。参差，依约、仿佛，意谓不甚分明。此句是说由于思念而暗自数着相会的时日，但心思太乱，故而数了又数，还是数不清。

又

脂粉塘空遍绿苔。掠泥营垒燕相催①。妒他飞去却飞回。一骑近从梅里过，片帆遥自藕溪来。博山炉烬②末全灰。

【说明】

此篇写闺中女子的离怨。上下片的结构相同，都是前二句写景，后一句写情。但值得注意的是上片写的是实景，女主人公见到大地春回，小燕双双来去，于是触发了离愁。下片之景则是虚出，是从女主人公的幻象化出，即她盼望着所思念的人，或从近处梅林里出现，或从藕溪中归来。这想象之景寓含了她相思近痴的情结，更其感人。最后之句既是景句又是情语，香未燃烬也意味着心犹未泯的内蕴，含婉凄清之至。

【注释】

①脂粉二句：谓脂粉塘长满了绿苔，已非昔时的景象，垒巢的燕子掠泥而飞，好像是奔忙相催。脂粉塘，传说为春秋时西施沐浴之溪塘。南朝梁任舫《述异记》：“吴故宫有香水溪，俗云西施浴处，又呼为脂粉塘。吴王宫人灌妆于此溪上源，至今馨香。”这里指闺阁之外的溪塘。

②博山炉烬：博山炉中的香已烧完。

又

记绾长条欲别难。盈盈自此隔银湾①。便无风雪也摧残。青雀几时裁锦字②，玉虫连夜剪春幡。不禁辛苦况相关。

【说明】

此篇写少女之离情别怨。清丽典雅，又不失深情婉致。上片写离恨，是说还记得分离时难分难舍的情景，但一别之后便音容杳然，天各一方了。而今纵是无风雪摧逼的好时光，也依然是惆怅难耐。直中能曲，凄婉动人。下片写企盼，盼望着音信的到来，盼望着与情人重聚，但这些愿望都成了无望，于是失落、幽伤萦怀，难以排遣。此中连用典实，密丽中见清空。

【注释】

①银湾：即银河。

②青雀二句：青雀，即青鸟，神话传说中西王母之信使。　锦字，信笺。参见《清平乐》(塞鸿去矣)注②。　玉虫，比喻灯火。宋陆游《燕堂东偏一室夜读书其间戏作》：“油减玉虫暗，灰深红兽低。”　春幡，旧俗于立春日，或挂幡(春旗)于树，或剪小播戴于头上，以示迎春。

又

五字诗中目乍成①。尽教残福②折书生。手挼③裙带那时情。别后心期和梦杳，年来憔悴与愁并。夕阳依旧小窗明。

【说明】

这首词写别后相思。上片写追忆往日的恋情。下片写今日的相思。上片用了两个细节描绘，便刻画出当日相恋的幸福情景，其结句尤为鲜活动人。下片侧重此时的心理刻画，结句用一景语，余有不尽之意。上下片的情景形成鲜明的对比，其相思苦恋的痛苦忧伤更为突出了。

【注释】

①五字句：五字诗，即五言诗。目乍成，即乍目成，刚刚通过眉目传情而结为亲好。《楚辞·七歌·少司命》：“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朱熹集注：“言美人并会，盈满于堂，而司命独与我睨而相视，以成亲好。”

②残福：谓所余之薄福，可引申为短暂的幸福。

③挼：(ruá):揉搓。

又

谁念西风独自凉①？萧萧黄叶闭疏窗②。沉思往事立残阳。被酒③莫惊春睡重，赌书④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说明】

这是一首悼亡之作。上片由问句起，接以黄叶、疏窗、残阳之秋景的勾画，由触着景物而勾起沉思，氛围已是孤寂凄清。下片写沉思中所忆起的寻常往事，借用李清照夫妻和美的生活为喻，说明与亡妻往日的美满恩爱。结句的“寻常”二字更道出了今日的酸苦，即那些寻常的往事不能再现，亡妻不可复生，心灵之创痛也永无平复之日。其中有怀恋，有追悔，有悲哀，有惆怅，蕴藏了复杂的感情。

【注释】

①谁念句：意谓秋天到了，凉意袭人，独自冷落，有谁再念起我呢?“谁”字指亡妻。

②疏窗：刻有花纹的窗户。

③被酒：中酒、酒醉。

④赌书句：李清照《金石录后序》云：“余性偶强记，每饭罢，坐归来堂，烹茶，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叶第几行，以中否角胜负，为饮茶先后。中即举杯大笑，至茶倾覆怀中，反不得饮而起，甘心老是乡矣！故虽处优患困穷而志不屈。”此句以此典为喻说明往日与亡妻有着像李清照一样的美满的夫妻生活。

又

十八年来堕世间。吹花嚼蕊弄冰弦①。多情情寄阿谁边②紫玉钗 斜灯影背③，红绵粉冷枕函偏。相看好处却无言。

【说明】

纳兰的爱情词多是感伤的，而此篇则不然。在这首词里他描绘了妻子的娇好美艳，上片总写妻子既有高才又多情可爱。下片特写了新婚之夜妻子娇美动人的情态和与妻子相处的情景。词中充满了对爱妻卢氏无限怜爱和赞赏的激情。

【注释】

①吹花句：吹花嚼蕊，喻指歌乐、游赏、吟咏之事。胡翼龙《满庭芳》：“吹花题叶事，如今梦里，记得依然。”又，亦指吹奏、歌唱之事，引申为推敲声律、词藻等文墨之事。 弄，指吹弹乐器。 冰弦，冰弦玉柱，即筝。苏轼《江神子·江景》：“忽闻江上弄哀筝，苦含情，遣谁听。”又，洪异《长生殿》：“冰弦玉柱声嘹亮，鸾笙众管音飘荡。”这里是说爱妻无比纯洁，美丽可爱，她像天上的仙子一样，十八年来在了人世间，生活得高雅而快乐。

②多情句：意谓爱妻那么多情可爱，而她把爱都付予了我。阿谁，谁，指自己。边，方位词，“处”的意思。元好问《鹧鸪天》：“罗裙细看轻盈态，元在腰肢婀娜边。”

③紫玉二句：这二句是说新婚之初，妻子娇好美丽、仪态万方，在灯影恍惚中，偏倚着枕函。　紫玉钗，古以紫玉为祥瑞之器物，此指妻子头上的头饰物玉钗。　枕函，又称枕匣，即中间可以放置物件的匣状枕头。韦庄《思帝乡：“髻坠钗垂无力，枕函欹。”

又

莲漏①三声烛半条，杏花微雨湿红绡②。那将红豆记无聊③，春色己看浓似酒，归期安得信如潮④。离魂入夜倩谁招。

【说明】

此篇写离情。上片景起，写夜深，杏花微雨，雨湿红花。下接以“那将红豆记无聊”，用一细小情节便把相思无聊的情态勾画得活灵活现。下片写失望的心情。一层写春已深而离人久久不归，盼他如期归来；一层是写盼望与他梦里相逢。但这些都成了无望之想，“安得”与“倩谁招”露出了这一失望的凄苦心情。

【注释】

①莲漏：即莲花漏。参见《山花子》(昨夜浓香分外宜)注⑤。

②红绢：代指红色花朵。

③那将句：意谓愁极无奈之时便将红豆取出，记下这无聊的心绪。　红豆，红豆树、海红豆及相思子果实的统称。古诗词中常以之象征爱情或相思等。　那，犹奈。白居易《罢杭州领吴郡寄三相公》：“那将最剧郡，付与苦情人。”

④信如潮：即如信潮，谓如定期到来的潮水一样准确无误。

又

凤髻抛残①秋草生。高梧湿月②冷无声。当时七夕记深盟。信得羽衣传钿合③，悔教罗袜葬倾城。人间空唱雨淋铃④。

【说明】

这是一首悼亡之作。词中借唐明皇与杨贵妃之典故，深情地表达了对亡妻绵绵无尽的怀念与哀思。

【注释】

①凤髻抛残：谓凤髻散乱。比喻为爱妻逝去，掩埋了。凤髻，古代女子的一种发型。唐宇文氏《妆台记》载：“周文王于髻上加珠翠翘花，傅之铅粉，其髻高名曰凤髻。”此处借指亡妻。

②湿月：湿润之月。形容月亮给人以湿润的感觉。

③信得二句：意谓原来相信仙人可以传递亡妻的信物，但后悔的是她的遗物都与她一同埋葬了。　羽衣，原指鸟羽毛所织之衣，后代指道士或神仙所著之衣，此处借指神仙。钿合，镶有金、银、玉、贝等之首饰合。古代常以之作为表示爱情的信物。白居易《长恨歌》：“唯将旧物表深情，钿合金钗寄将去。”罗袜，丝罗织成之袜。此处代指亡妻的遗物。倾城，美女之代称，语出《汉书·外戚传上·李夫人》。这里代指亡妻。

④雨淋铃：即雨霖铃。唐教坊曲名。据唐郑处诲《唐明皇杂录补遗》云：“明皇既幸蜀，西南行初入斜谷，属霖雨涉旬，于栈道雨中闻铃，音与山相应。上既悼念贵妃，采其声为《雨霖铃》曲，以寄恨焉。”这里是说亡妻已逝，如今唯有自己空自怅痛了。

又

肠断班骓去未还①，绣屏深锁凤箫寒。一春幽梦有无间。逗雨 疏花浓淡改②，关心芳草浅深难。不成风月转摧残③。

【说明】

这首词是以闺中女子的口吻写离愁别恨的。丈夫远行在外，闺中寂寂无聊，索寞伤怀，相思的苦情搅扰得她如梦如幻，春色纵然美好，但也无聊无绪，反倒使她伤心无奈了。词凄惋缠绵，语虽淡而情浓。

【往释】

①肠断二句：班骓，同“斑骓”，指毛色青白相间的骏马。此处借指征人。二句意谓丈夫远行在外，迟迟不归，相思令人肠断，闺中寂寞难耐，索寞无聊，绣屏紧锁，凤箫也闲置起来不再吹奏了。

②逗雨二句：谓春雨洒在了稀疏的花上，花色改变了浓淡的颜色。令人伤情的芳草也浅深难辨。

③不成句：不成，犹难道。风月，春日的风光，此处喻为男女间情爱之事。前蜀韦庄《多情》：“一生风月供惆怅，到处烟花恨别离。”

又

容易浓香近画屏①，繁枝影著半窗横。风波狭路倍怜卿。 未接语言犹怅望，才通商略②已懵腾③。只嫌今夜月偏明。

【说明】

这里描绘了一个恋人初逢的场面。上片前二句写景，渲染环境气氛。第三句写初见时的情景。其“风波”二字意味深长，既有恋情的艰险，亦含有难言的隐忧。下片写相逢后乍喜乍悲，心绪慌乱的复杂情感。结句则宕出一笔，用“月偏明”之景表达出“偷恋”者几重复杂的心理。小词而能描摹如画，生动传神，确是精妙。

【注释】

①画屏：绘有彩画之屏风。

②商略：原为商讨之意，此处谓交谈。

③懵腾：迷糊、陶醉。唐韩握《马上见》：“去带惜懵醉，归因困顿眠。”

又

旋拂轻容写洛神①，须知浅笑是深颦。十分天与可怜春。掩抑薄寒施软障②，抱持纤影藉芳茵。未能无意下香尘③。

【说明】

这首词清新洒脱，写的是为一美若神仙的女子画像，表达了对这位女子由衷的赞美和怜爱。上片说为她画像，她的形象实在太可爱了，连不高兴时皱眉的样子都好像是在微笑。只“须知”一句便极传神了。下片说画中的情景，但不是客观的描述，而是语带深情。“掩抑”、“抱持”即表明其怜爱之情切。最后的收束又颇为浪漫，将眼前之人与画中人合一，说她是仙女下到了尘界。而‘未能无意”又将她也情意绵绵的情态勾出。纳兰词像这样的开怀之作是不多的。此篇很可能是为他的爱妻卢氏而作。

【注释】

①旋拂句：轻容，薄纱名。宋周密《齐东野语·轻容方空》：“纱之至轻者，有所谓轻容，出唐《类苑》云：‘轻容，无花薄纱也。”　洛神，传说中的洛水女神，名宓妃。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洛水》：“昔王子晋好吹凤笙，招延道士，与浮丘同游伊洛之浦，含始又受玉鸡之瑞于此水，亦洛神宓妃之所在也。”古代诗文中常以洛神代指美女。此句是说频频地拂拭绢纸为她画像。

②掩抑二句：意谓怕画中的她衣著太单薄而寒冷，就加上了屏障，又将她的身影措置在华美芳香的褥垫上。　薄寒，微寒、轻寒。　软障，嶂子，古代用作画轴。此处借指屏障。纤影，谓清瘦的身影。　芳茵，华美芳香之褥垫。

③香尘：本为佛语，后亦借指女子步履而起的芳香之尘。晋王嘉《拾遗记?晋时事》:“(石祟)又屑沉水之香如尘末，布象床上，使所爱者践之。”宋柳永《柳初新》：“遍九陌、相将游冶，骤香尘、宝鞍骄马。”

又

十二红帘窣地深①，才移刬袜又沉吟。晚睛天气惜轻阴②珠极佩囊三合字③，宝钗拢髻两分心④。定缘何事湿兰襟⑤。

【说明】

此篇写闺怨 。词只就少女的形貌作了几笔的勾勒，犹如两组影像的组接：闺中场景和她犹豫不定的行动，而后是其梳妆打扮的特写。如此精妙的刻画，使其形神毕见了。“惜轻阴”与“湿兰襟”则点醒了题旨。

【注释】

①十二二句：谓绣织有太平鸟的红色帘幕垂挂在地上，刚刚移动了脚步又迟疑起来。十二红，太平鸟之别称。明杨基《十二红图》：“何处飞来十二红，万年枝上立东风。”窣(su)，下垂貌。刬(chǎn }袜，只穿着袜子行走。李想《菩萨蛮》：“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

②轻阴：疏淡的树荫。唐李商隐《题小松》：“怜君孤秀植庭中，细叶轻阴满座风。”

③珠衱(ji)二句：缀有珠玉的裙带上佩带着香囊，正切中了“三合”’之吉日字。 三合字，古代阴阳家以十二地支配金、木、水、火，取生、旺、墓三者以合局，谓之“三合”，据以选择吉日良辰。

④宝钗句：谓宝钗将发髻拢起，好像分开的两个心字。

⑤定缘句：意谓你我已是前定的姻缘，又为何事而伤心落泪呢！　兰襟，泛有芬芳之气味的衣襟。参见《采桑子》(明月多情应笑我)注②。

又

一半残阳下小楼，朱帘斜控①软金钩。倚阑无绪不能愁②。有个盈盈⑧骑马过，薄妆浅黛亦风流。见人羞涩却回头。

【说明】

词宜抒情，或直发胸臆，或假以兴象。叙事者少见。而本篇则恰是以叙事的手法填出，颇得出奇之妙。词中刻画了一个小的场景，描绘了一个细节，但却活灵活现地勾画出闺中女子怀春又羞怯的形象。刻画而不伤其情韵，清新别致，很有韦庄词的意味。

【注释】

①斜控：斜斜地垂挂。控，下垂、弯曲貌。

②倚阑句：意谓倚靠着阑杆，心绪无聊，，又不能控制心中的忧愁。

③盈盈：谓仪态美好。此处代指仪态美好之人。盈，与“赢”同，容貌之意。《玉台新咏·日出东南隅行》：“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趋。”

又

锦样年华水样流①，鲛珠迸落更难收。病余常是怯梳头。一径绿云②修竹怨，半窗红日落花愁。愔愔③只是下帘钩。

【说明】

春闺寂寞，春愁无奈。本篇便是描绘这样的闺怨之作。上片写为年华易逝，流年似水而伤怀，而多愁多病，疏慵无绪。下片写是处无聊，只有寂寞地闺中独处。清怨绵绵，几类“花间”语。

【注释】.

①锦样二句：谓锦绣一般美好的年华像流水样地流去了，由此而伤心，而涟涟不断地落泪。鲛珠，原指鲛人之泪化作了珍珠，此处比喻为泪珠。宋刘辰翁《宝鼎现·丁酉元夕》：“灯前拥髻，暗滴鲛珠坠。”

②绿云：繁茂的绿色枝叶。宋张镃《念奴娇·宜雨亭咏千叶海棠》：“绿云影里，把明霞织就，千重文绣。”

③愔愔(yin)：悄寂、幽深貌。

又

肯把离情容易看，要从容易见艰难。难抛往事一般般①。今夜灯前形共影，枕函虚置翠衾单。更无人与共春寒。

【说明】

词多以景语发端，而此篇上片却出之以议论，又继之以叙述语。下片则亦情亦景。虽如此直白率露，但情韵不减，其孤凄婉转，徘侧缠绵之情溢于言外，不失为佳作。

【注释】

①一般般：一件件、一样样。唐方干《海石榴》：“亭际天妍日日看，每朝颜色一般般。”

摊破浣溪沙

一霎①灯前醉不醒，恨如春梦畏分明②。淡月淡云窗外雨，一声声。人道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不多情。又听鹧鸪啼遍了，短长亭。

【说明】

此篇写离恨。上下片结构相似，皆作前景后情之语，又交织浑成。语言浅淡，明白如话。其景语又自然平实，余味无尽。

【注释】

①一霎：一霎那，谓极短的时间。

②恨如句：言怕醉中梦境与现实分明起来。

相见欢

落花如梦凄迷。麝烟①微，又是夕阳潜下小楼西。 愁无限，消瘦尽，有谁知。闲教玉笼鹦鹉念郎诗。

【说明】

本篇很像微型小说。作者于词中塑造了闺中女子伤春念远的形象。其中有环境氛围的渲染，动作的描绘，心理的刻画，鲜明生动，细腻深刻，令人叹为观止。其结处显系柳永“却傍金笼教鹦鹉，念粉郎言语”之句而来，极传神，极组致。这种作法在词中时有所见，虽不能说这是纳兰的创造，然而可以说在他的手里得到了精妙的运用。

【注释】

①麝烟：焚烧麝香所散发的香烟。

减字木兰花

烛花摇影，冷透疏衾①刚欲醒。待不思量，不许孤眠不断肠。茫茫碧落②，天上人间情一诺③。银汉④难通，稳耐风波愿始从⑤。

【说明】

纳兰悼亡之作很多，本篇虽未标出，但显然又是一首怀念亡妻的作品。上片写冷夜孤眠，思量断肠的痛苦。下片点明与亡妻已成天上人间，生死异路，又痴情渴盼能够相逢重聚。悱恻低徊，缠绵凄绝。结处尤为精采，他对亡妻的深情真可谓痴迷彻骨了。

【注释】

①疏衾：谓掩被孤眠而感到空疏冷寂。

②碧落：青天、天空。

③一诺：谓说话极守信用。《史记·季布栗布列传》：“楚人谚曰：‘得黄金百斤，不如季布一诺。”

④银汉:：银河。

⑤稳耐句：谓安心忍耐着银河里的风波，甘愿从头开始。

又

相逢不语，一朵芙蓉著秋雨。小晕红潮①，斜溜鬟心只凤翘②。待将低唤，直为③凝情恐人见。欲诉幽怀，转过回阑④叩玉钗。

【说明】

小令一般用作抒情，用于描写人物则是少见，且是极为困难的。而纳兰这首《减字木兰花》却能以极其精炼的笔触，生动地描摹了一个多情的可爱的少女的形象，这不能不说是相当精采、相当成功的。词的上片侧重静态的刻画，写出了少女外貌的美丽动人。下片侧重于动态的摹画，将其一刹间的复杂娇羞的心理表现得维妙维肖。全篇情景俱到，形神俱佳，生动感人。

【注释】

①小晕红潮：谓脸色微微泛起了红晕。

②凤翘：古代女子凤形的头饰。

③直为句：意思是由于害怕别人发现自己的多情。　直为，只是由于……。　凝情，深细而浓烈的感情。

④回阑：曲折的栏干。阑，同“栏”。

又

断魂无据①，万水千山何处去？没个音书，尽日东风上绿除②。故园春好，寄语落花须自扫。莫更伤春，同是恹恹③多病人。

【说明】

这首词写法奇妙，像是夫妇书信往来问答。上片以闺中妻子的口吻说相思。下片以远行在外的丈夫的口吻嘱对，说他与妻子一样地相思着。全用白描，明白如话，但真情弥满，十分感人。

【注释】

①断魂句：谓断魂飘乎无定。　无据，无所依凭。

②尽日句：意思是整日春风吹来，枝叶敷绿了，而所思之人却没有音书。　除(shu)，指夏历四月。此时繁花纷谢，绿叶纷披。《诗经·小雅·小明》：“昔我往矣，日月方除。”郑玄笺：“四月为除。”孔颖达琉《尔雅》除作“余”。李巡曰：‘四月，万物皆生枝叶，故曰余；余，舒也。’孙炎曰：‘物之枝叶敷舒。”，南朝宋颜延之《秋胡诗》：“良时为此别，日月方向除。”

③恹恹：形容精神萎靡的病态。王实甫《西厢记》：“恹恹瘦损，早是伤神，那值残春。”

又

花丛冷眼，自惜寻春来较晚。知道今生，知道今生那见卿。 天然绝代，不信相思浑不解①。若解相思，定与韩凭②共一枝。

【说明】

这首词大概是为某意中人而作。上片言苦恨相逢太晚。下片说与她难成佳配，于是怅恨绵绵。此篇虽是写爱情的失意，但不像作者其他爱情之作那样伤感。这在纳兰词中也是少见的。

【注释】

①浑不解：犹言全不解。

②韩凭：又作韩朋、韩冯等。晋干宝《搜神记》卷十一载，战国时宋康王舍人韩凭娶妻何氏，甚美，康王夺之。凭怨，王囚之，沦为城旦。凭自杀。其妻乃阴腐其衣，王与之登台，妻遂自投台下，左右揽之，衣不中手而死。遗书于带，愿以尸骨赐凭合葬。王怒，弗听，使里人埋之，家相望也。宿昔之间，便有大梓木生于两家之端，旬日而大盈抱，屈体相就，根交于下，枝错于上。又有鸳鸯，雌雄各一，恒栖树上，晨夕不去，交颈悲鸣，音声感人。宋人哀之，遂号其木曰“相思树”。后人以此故事用于男女相爱，生死不渝之情事。

少年游

算来好景只如斯，唯许有情知。寻常风月，等闲谈笑，称意即相宜。十年青鸟①音尘断，往事不胜思。一钩残月照②，半帘飞絮，总是恼人时。

【说明】

此篇与前《虞美人》(银床淅沥青梧老)、《鹊桥仙》(梦来双倚)等篇题旨相同，都是表达爱情失败的痛苦的。此篇简淡清新，直中见曲，质而能婉。

【注释】

①青鸟：神话传说中西王母的取食、传信的神鸟。后以之代指信使或传递爱情的信使。《山海经·西山经》：“又西二百二十里，曰三危之山，三青鸟居之。”郭璞注：“三青鸟主为西王母取食者，别自栖息于此山也。”又，汉班固《汉武帝故事》云：“七月七日，上于承华殿斋，正中，忽有一青鸟从西方来，集殿前。上问东方朔，朔曰：‘此西王母欲来也。’有顷，王母至，有两青鸟如乌，侠侍王母傍。”

②一钩残照：指一弯明月的余辉。

诉衷情

冷落绣衾谁与伴，倚香篝①。春睡起，斜日照梳头。欲写两眉愁，休休②。远山残翠收③，莫登楼。

【说明】

幽栖孤独，无人与共，遂致慵懒无聊，头不想梳，眉不想描。春日迟迟，薄暮将至，此情此景是不能登高凭眺的。这是词中所描绘的情景，清丽自然，抒写出闺阁少妇的春愁春感，百无聊赖的意绪。看似平淡，实则蕴藉有致。

【注释】

①香篝：熏笼。参见《采桑子》(严霜拥絮频惊起)注③。

②欲写二句：意谓想要画眉而双眉愁锁，还是不画罢了。休休，表示禁止或劝阻之语，犹言不要、不用。

③远山句：谓远山之翠色消失了。收，消失、消散。宋林逋《秋日西湖闲泛》：“疏苇先寒折，残虹带夕收。”

木兰花令

拟古决绝词

人生若只如初见①，何事秋风悲画扇②。等闲变却故人心③，却道故心人易变！骊山语罢清宵半④，泪雨零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⑥，比冀连枝当日愿!

【说明】

词题说这是一首拟古之作，其所拟之《决绝词》本是古诗中的一种，是以女子的口吻控诉男子的薄情，从而表态与之决绝。这里的拟作是借用汉唐典故而抒发“闺怨”之情。词情哀怨凄惋，屈曲缠绵。汪刻本于词题“拟古决绝词”后有“柬友”二字，由此而论，则这“闺怨”便是一种假托了，这怨情的背后，似乎更有着深层的痛楚，无非借闺怨作隐约的表达罢了。故有人以为此篇是别有隐情，无非是借失恋女子的口吻，谴责那负心的锦衣郎的。

【注释】

①人生句：意思是说与意中人相处应当总像刚刚相识的时候，那样地甜蜜，那样地温馨，那样地深情和快乐。

②何事句：此用汉班捷妤被弃典故。班婕妤为汉成帝妃，被赵飞燕谗害，退居冷宫，后有诗《怨歌行》，以秋扇为喻抒发被弃之怨情。南北朝梁刘孝绰《班捷好怨》诗又点明“妾身似秋扇”，后遂以秋扇见捐喻女子被弃。这里是说本应当相亲相爱，但却成了今日的相离相弃。

③等闲二句：意思是说如今轻易地变了心，却反而说情人间就是容易变心的。　故人，指情人。

④骊山二句：《太真外传》载，唐明皇与杨玉环曾于七月七日夜，在骊山华清宫长生殿里盟誓，愿世世为夫妻。白居易《长恨歌》：“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作连理枝。”对此作了生动的描写。后安史乱起，明皇人蜀，于马嵬坡赐死杨玉环。杨死前云：“妾诚负国恩，死无恨矣。”又，明皇此后于途中闻雨声、铃声而悲伤，遂作《雨霖铃》曲以寄哀思。这里借用此典说即使是最后作决绝之别，也不生怨。

⑤何如二句：化用唐李商隐《马嵬》：“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之句意。薄幸，薄情。锦衣郎，指唐明皇。又，意谓怎比得上当年的唐明皇呢，他总还是与杨玉环有过比翼鸟、连理枝的誓愿！意思是纵死而分离，也还是刻骨地念念不忘旧情。亦可通。

谒金门

风丝袅，水浸碧天清晓。一镜湿云青未了①，雨晴春草草②。梦里轻螺谁扫⑧，帘外落花红小。独睡起来情悄悄，寄愁何处好。

【说明】

此篇写法别致，即以乐景写哀情，形成强烈的反差，从而凸现了伤春意绪，伤离哀怨。上片写清晓雨霁，水天青青，柔风细细。这本应该是一片令人振奋的风光，但词以“春草草”三字陡然折转，露出了心中的苦涩。过片点明烦恼之由，即梦中曾与伊人相守，梦醒则唯见帘外落花，故生惆怅，难以排解。结二句直发胸旨，表达了孤寂的情怀。

【注释】

①一镜句：谓水面上映出一望无际的云朵。青未了，青色一望无际。杜甫《望岳》：“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②春草草：意思是说雨过天晴，春色反而令人增添愁怨。草草，劳心烦恼之意。《诗经。小雅?巷伯》：“骄人好好，劳人草草，”李白《新林浦阻风诗》：“纷纷江上雪，草草客中悲。”

③轻螺谁扫：谓轻轻地为你描画眉毛。螺，螺黛，为古代女子画眉之墨，亦称螺子黛。欧阳修《阮郎归》：“浅螺黛，淡燕脂，闲妆取次宜。谁，此为自指。　扫，描画。

浪淘沙

紫玉拨寒灰①，心字全非。疏帘②犹是隔年垂，半卷夕阳红雨⑧入，燕子来时。回首碧云西，多少心期④。短长亭外短长堤。百尺游丝千里梦，无限凄迷。

【说明】

写春怨可以有多种，本篇则是采用从对方落笔的手法，即写少妇于闺中索寞无聊，伤春伤情的形象。词之上片写她在室内百无聊赖的情景，下片写她所见的室外景象。结句“无限凄迷”与发端之“心字全非”相呼应，通篇情景浑融，凄迷动人。

【注释】

①紫玉二句：谓用紫玉钗拨弄篆香的残灰，那“心”字的香形消失了。古人将盘香制成心字形。这里喻指心如死灰。紫玉，指紫玉钗，参见《浣溪沙》(十八年来堕世间)注②。心字，参见《梦江南》(昏鸦尽)’注③。

②琉帘：指编织稀疏的竹帘。

③红雨：喻指落花。

④心期：心愿、心意。

又

夜雨做成秋，恰上心头。教他珍重护风流①。端的②为谁添病也，更为谁羞？密意未曾休，密愿难酬。珠帘四卷③月当楼。暗忆欢期真似梦，梦也须留。

【说明】

此篇笔势灵动，自然流美。先写环境氛围，烘托无奈之心境，而后忽而写对所爱者的关心，忽而写她对自己的深怀眷念，忽而追忆往事，痛悔失落，又忽而写想象的情景。短幅之中而涉笔错落，其无限的悲感溢于言外。

【注释】

①风流：指美好动人之风韵。前蜀花蕊失人《宫词》之三十：“年初十五最风流，新赐云鬟使上头。”

②端的：究竟、到底。

③珠帘四卷：谓楼阁四面的珠帘卷起。

又

红影湿幽窗①，瘦尽春光。雨余②花外却斜阳。谁见薄衫低髻子③，抱膝思量。莫道不凄凉，早近持觞。暗思何事断人肠。曾是向他春梦里④，瞥遇回廊。

【说明】

这首词刻画了一个怀恋旧情人而幽独伤感者的形象。上片由景语入，先渲染环境，而后推出薄衫低髻，抱膝思量，一个孤独苦闷人的形象。下片承前再铺写，侧重心理描绘，最后点出所思之由，但朦胧含蓄，给读者留下了联想的余地和深婉的美感。

【注释】

①红影二句：意谓从小窗里望去，春雨打湿了红花，春光将尽了。　瘦尽，以.人之清瘦喻春天将尽。

②雨余：犹言雨后。

③低髻子：低垂的发髻，即指低垂着头。

④曾是二句：意谓让我伤心断肠的是，曾像春梦一样地在回廊里与她相遇。

又

眉谱待全删①，别画秋山。朝云②渐入有无间。莫笑生涯浑似梦，好梦原难。红咮③啄花残，独自凭阑。月斜风起袷衣④单。消受春风都一例，若个偏寒？

【说明】

古代涛文中常以远山之形与女子的眉毛互喻。本篇的汗端便是取这一比喻的意象，说她的眉如秋山，又接以“朝云”之句，即可理解为眉间有情了。但也可解作实写秋山如眉，而山色朦胧。不过无论作何种理解，这三句确是意象含婉朦胧。接下去“莫笑”二句转为情语，点明由眼前之景引发出生涯若梦和好梦也难得的感叹。下片又转写眼前实景，说春天将残了，但在月夜里仍感单寒，虽不言孤凄，而孤凄之情己见。结处以反诘语收束，更其意蕴深长了。显然，这既是说身寒，也寓有心寒之意。词很含蓄要眇，给人以朦胧之美，耐人咀嚼。

【注释】

①眉谱二句：眉谱，古代女子描画眉毛的图谱。　秋山，秋天里的远山山形、山色。古诗文中常以之喻年轻女子的眉毛。此二句意谓那供描眉参看的眉谱全可不要，她另画出了美丽动人的眉形。又，亦可解为眼前的秋山像眉谱中所无的、别有一种风情的眉形。

②朝云句：意谓那画出的独特样式的眉毛，好像是笼罩着朝云的远山，脉脉含情了。朝云，早晨之云。又，指巫山神女。详见宋玉《(高唐赋)序》。故这里喻有男女情事之意。又，此句亦可解作那远山笼罩上早晨的流云。

③咮(zhou}：鸟的嘴。

④袷(jia)衣：即夹衣。

⑤若个：哪个、何处。清赵翼《中秋夕感作》：“一家依旧团月，怜汝孤魂若个边?”

又

双燕又飞还，好景阑珊①。东风那惜小眉弯②，芳草绿波吹不尽，只隔遥山。花雨③忆前番，粉泪④偷弹。倚楼谁与话春闲，数到今朝三月二⑤，梦见犹难。

【说明】

春将尽，春景将残，面对双燕飞还，芳草绿波，繁花零落的景象，她又深情地怀念起离人来了。此为本篇之旨。写法是为习见的上景下情。不过此篇之特色处是作者借“闺怨”的形式抒发自己的离愁罢了。

【注释】

①阑珊：将尽、零落、衰歇之意。

②东风句：谓东风不顾那闺中女子的伤春意绪。　那惜，不顾惜，不管。　小眉弯，指眉头紧皱。

③花雨：落花纷飘。

④粉泪：女子之眼泪。以其饰粉，故云。

⑤三月二：古代“上巳”节，是游春之日，是日人们到水边洗濯、饮酒、欢聚等，以为驱邪避祸，消除不祥。杜甫《丽人行》：“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故此处或谓明日即当欢会，却无由相约相见。又，《癸辛杂志》谓：或云上巳，当作十干之巳。盖古人用日，例以十干，如上辛、上午之类，无用支者，若首干尾卯，则上旬无已矣。故王季桥《上已》诗：“曲水湔裙三月二.”。

又

清镜上朝云①，宿篆犹熏。一春双袂尽啼痕，那更夜来山枕②侧，又梦归人。花底病中身，懒约溅裙③。待寻闲事度佳辰，绣榻重开添几线，旧谱翻新。

【说明】

此篇也是借女子伤春伤离写作者之离恨的。词由景起，“一春”三句翻转折进，如此涉笔便更透过，更动人。“花底”以下是写其孤寂慷懒。并寻求排遣的无奈心情。词于平实率直中见真婉深致，且不乏情韵流姜。

【注释】

①清镜二句：谓清晨，朝云映到了明镜里，夜来焚烧的篆香还未燃尽。　清镜，明镜。宿篆，夜来点燃的篆香。

②山枕：枕头。 温庭编《更漏子》:“山枕腻，锦袅寒，觉来更漏残。参见《虞美人》(曲阑深处重相见)注②。

③溅裙：即溅裙人，代指情人或某女子。宋高观国《玉楼》：“十年春事十年心，怕说溅裙当日意。”这里指女伴。参见《淡黄柳?咏柳》注⑦。

南楼令

金液镇心惊①，烟丝似不胜。沁鲛绡②、湘竹无声。不为香桃怜瘦骨③，怕容易，减红情。将息报飞琼④，蛮笺署小名。鉴凄凉⑤、片月三星。待寄芙蓉心上露⑥，且道是，解朝醒。

【说明】

此篇意蕴含婉，扑朔朦胧。从词深曲的意思来看，像是写给某一情人的。其中多处用典，故于典丽清新中，给人以若明若晦的朦胧之美感。

【注释】

①金液二句：意谓美酒喝过了，平静的心为之惊动，连那轻缓的香烟也仿佛承受不了。金液，古代方士炼的一种丹液，谓服之可以成仙。又，亦可解作美酒。　不胜，无法承受。

②沁蛟绡句：谓沁满了泪痕的湘妃竹默默无声。又，亦可谓手帕上沁满了泪痕，湘妃竹也默默无声。　鲛绡，传说鲛人所织的绢。亦可解为手帕的代指。

③不为三句：香桃，指仙境的桃树。庸李商隐《海上谣》：“海底觅仙人，香桃如瘦骨。”又，亦可解为香桃骨，喻女子坚贞的风骨。红情，即艳情。此三句意思是说不贪恋那如仙境一般的境界，而是J冷爱那仙女一般的人和怕的是容易消减了的爱情。

④将息二句：将息，保重、调养。飞琼，原指西王母之侍女许飞琼。后泛指仙女，亦借指美丽的女子。详见《汉武帝内传》。蛮笺，唐时高丽纸之别称。亦指蜀地所产的彩色笺纸。

⑤鉴凄凉句：谓明镜一般的天空，弯月明星，倍觉凄凉。　片月，一弯月。　三星，《诗经?唐风?绸缪》：“三星在天。”毛诗：“三星，参也。”郑玄笺：“三星，谓心星也。”但天空中明亮的三星，有参宿三星，心宿三星，河鼓三星。此处当指心宿三星以暗喻心中悲凉。

⑥待寄三句：这三句表面的意思是说更寄去荷花上的露水，它是可以解消夜来荷花的醉意的。实际是说寄去了自己的心意，它可以宽慰你的如醉如痴的相思。

生查子

惆怅彩云飞，碧落知何许。不见合欢花①，空倚相思树。总是别时情，那待分明语。判得②最长宵，数尽厌厌③雨。

【说明】

此篇写长夜怀思的苦情。上片说彩云飞逝，不知飘落高天何处，这显然是托比之法，意在说所爱之人踪影全无，而今只落得空倚相思树的悲凉情境了。下片则说别时之情景长存，而使他彻夜不眠，辗转反侧，并甘愿忍受着这凄清孤独之苦。词重在心理刻画，婉转深细，很像是一首悼亡之作。

【注释】

①合欢花：与下句的相思树对举，均有双关意。相思树，见《减字木兰花》(花丛冷眼)注②。

②判得：甘心情愿地。判，同“拚”、“拌”。

③厌厌：绵长之意。南唐冯延已《长相思》：“红满枝，绿满枝，宿雨厌厌睡起迟。”

又

东风不解愁，偷展湘裙衩①。独夜背纱笼，影著纤腰画。爇尽水沉烟②，露滴鸳鸯瓦。花骨冷宜香③，小立樱桃下。

【说明】

这一首小词写女子怀春。词中描绘了她一系列的行动，先说她正在伤怀的时候偏偏春风吹来，轻拂着她的裙衩，于是她便怨起东风的不解人意。而后她又在灯前顾影自怜自伤了。接下去再写景物以烘托她的孤独幽怨，虽不写其伤感而伤情已自在其中了。最后以花香袭人，她又小立于樱桃之下的情景作结。这女子怀春伤感的形貌风神清晰可见。词写得轻灵跳荡，真率自然。

【注释】

①湘裙视：指用湘地丝绸制做的裙衩。

②爇(ruò)尽句：谓沉香已经燃尽。爇，燃烧。　水沉，即水沉香、沉香。

③花骨句：意谓夜来天寒露冷，而花蕾却发出宜人的香气。花骨，花骨朵，即花蕾。

鹧鸪天

离恨

背立盈盈①故作羞，手挼②梅蕊打肩头。欲将离恨寻郎说，待得郎来恨却休。云淡淡，水悠悠。一声横笛锁空楼③。何时共泛春溪月，断岸垂杨一叶舟。

【说明】

这首小词是借女子的形象和心态抒写“离恨”的，全用白描，不假雕饰，极朴素，极清丽，几类小曲。上片追忆往日的幽会，刻画女子娇慎佯羞的形象，酷似李煜词“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一斛珠》)所描绘的情景。下片写眼见耳闻之景，淡淡之云与悠悠之水，伴和着耳畔的笛声，更烘托出离恨的凄苦。结句虚笔出之，勾画了一幅月夜春泛的美妙的图画，以此虚设之景，进一步抒发了离恨的心曲。

【注释】

①盈盈：美好貌。此指女子之风姿、仪态的美妙动人。《古诗十九首》之二：“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

②手挼(ruó}：用手揉弄。

③锁空楼：谓笛声萦绕在空寂的楼阁中。锁，形容笛声不绝，仿佛凝滞在楼中。

玉连环影

何处①几叶萧萧雨？湿尽檐花②，花底人无语。掩屏山③，　玉炉寒。谁见两眉愁聚依阑干④。

【说明】

这首小词写得很有层次，先写室外，再写室内，最后点到愁怨之人。词虽短小，但却层层入深，极见情味。纳兰长于小令，由此篇亦可见其一斑。

【注释】

①何处：何时。古诗文中表示询问时间之语。李白《秋浦歌》：“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藉?”晏几道《醉落魂》：“若间相思何处歇？相逢便是相思彻。”

②檐花：屋檐下的花。吴滨老《小重山》：“雨洗檐花湿画帘。”

③掩屏山二句：意谓将屏风掩紧，玉炉中所焚之香也已燃烬。屏山，屏风，参见《采桑子?九日》注。张元干《兰陵王》：“屏山掩，沉水倦熏，中酒心情怕杯勺。”李贺《神弦》：“女巫浇酒云满空，玉炉炭火香咚咚。”

④阑干：同“栏干”

又

才睡。愁压衾花碎①。细数更筹，眼看银虫②坠。梦难凭，讯难真，只是赚③伊终日两眉颦。

【说明】

常见之题，寻常之语，而能情致含婉，流美动人。此系本篇之独到处。词先写自己一方相思惆怅，孤独无眠。最后突发奇想，一下转到了描绘对方相思的情景，说她也整日里相思而致眉头频皱。如此跳跃之笔，不惟灵动，且更显思致深厚了。

【注释】

①愁压句：此为夸张之语，谓愁绪之沉重，仿佛将被子上的花也要压碎了。 衾花，指织印在被子上的花卉图案。

②银虫：指蜡烛的烛花。

③赚：赚得、赢得。

荷叶杯

帘卷落花如雪。烟月。谁在小红亭。玉钗敲竹乍闻声，风影①略分明。 化作彩云飞去。何处。不隔枕函边②。一声将息③晓寒天，断肠又今年。

【说明】

此篇浮想联翩，颇有浪漫特色。上片全写幻象，说在落花如雪的月夜里，朦朦胧胧中，仿佛看到了妻子正亭立在小红亭里，身影历历，卓然可爱。又仿佛听到了几声玉钗敲竹般的声响。下片则由幻象转为奇想的描绘，说她的形影化作彩云飞逝了，然而飞往何处呢？并未作答，含吐不露，更为意蕴深藏。接下又转而回到现实中来，直叙此时不能忘情的心境。最后用当年曾有过的嘱咐珍重的情景，和此际无限伤感之语作结。凄情苦况尽在其中，令人凄然惘然。

【注释】

①风影：随风晃动之物影，这里指那人的身影。南朝陈后主《自君之出矣》之一：“思君若风影，来去不曾停。”

②不隔句：意谓与她的枕边的情义总是隔不断的。枕函，中间可以贮物的枕头。

③将息：珍重、保重。宋谢逸《柳梢青》：“香肩轻拍，樽前忍听一声将息。”

又

知己一人谁是？已矣。赢得误他生。有情终古似无情，别语悔分明。 莫道芳时①易度，朝暮。珍重好花天②。为伊指点再来缘③，疏雨洗遗钿④。

【说明】

这是一首怀念亡妻的小词。凄婉哀怨:动人心魄。词发端显旨，_直抒伤痛之情，已是先声夺人。而后全篇皆以情语铺叙，都是伤痛悔恨之语。哀音低婉，凄恻缠绵，至真之情一泄而下，颇能引发读者的共鸣。

【注释】

①芳时：花开时节，即良辰美景之时。

②好花天：指美好的花开季节。

③再来缘：下世的姻缘，来生的姻缘。 再来，再一次来，即指来生、来世。

④钿：指用金、银、玉、贝等镶饰的器物。这里代指亡妇的遗物。

望江南

宿双林禅院①有感

挑灯坐，坐久忆年时②。薄雾笼花娇欲泣，夜深微月下杨枝。催道太眠迟。 憔悴去，此恨有谁知。天上人间俱怅望，经声佛火两凄迷③。未梦已先疑。

【说明】

康熙二十二年(1683)之二月、九月，纳兰曾两次随同皇帝、皇太后西幸五台山，这首(此篇《昭代词选》、汪元治刻本皆作《忆江南》)与下一首《忆江南》大约作于九月的行途中。这两首都是为亡妻而作，从“天上人间俱怅望”和“风雨消磨生死别”来看，其伤悼之意已明。诗人宿于寺舍僧房，但所得感受却非禅宗佛事，亦非对人生的某种领悟，而是更勾起对亡妻的刻骨怀念。其所谓“有感”，便是这天上人间生死之别的不能忘情。可见纳兰与卢氏夫妻情爱之深笃，亦可见纳兰于爱情的真纯诚挚。这种生死不渝的爱情、夫妻情，对于封建时代的贵介公子来说，确是难能可责的。

【注释】

①双林禅院：指今山西省平遥县西南七公里处双林寺内之禅院。双林寺内东轴线上有禅院、经房、僧舍等。

②忆年时：谓回忆起去年此时来。

③经声句：谓耳中所听，眼中所见都是凄迷之情景，更增添了调怅。 佛火，供佛时点燃的油灯香烛之火，

忆江南

宿双林禅院有感

心灰尽、有发未全僧。风雨消磨生死别，似曾相识只孤檠①，情在不能醒。 摇落后，清吹②那堪听。淅沥暗飘金井③叶，乍闻风定又钟声，薄福荐倾城④。

【说明】

心如死灰，除了蓄发之外，似乎与僧人无异了。这是劈头就表述的心曲，但何以如此呢?只缘与所爱者作了“生死别”，又别后“不能醒”，不能从痛苦中自拔，尤其是想到她那倾城之美，就更令诗人伤感。于是夜宿禅房所闻见中便无处不伤情了，纵然心灰若僧，但毕竟“未全僧”，仍是不能忘情于她。纳兰深受佛道之影响，故其词中亦时有流露。本篇表现得十分明显。但他又将这种思想、情致寓于恋情之中，遂显得扑朔迷离，深曲委婉之至。

【注释】

①孤檠：即孤灯。

②清吹：清风，此指秋风。

③金并：井栏上有雕饰之井。

④薄福句：意谓自己福分太浅，纵有如花美眷，可意情人，却也常在生离死别中。　荐，进献、送上。 倾城，代指美女。

又

春去也，人在画楼东。芳草绿黏天一角①，落花红沁水三弓。好景共谁同?

【说明】

此篇落句用反诘煞住，点到本旨，即春去也，人也天涯，孤寂之情难禁。其芳草、落花之对句，既为景语，又是孤凄心绪的烘衬，含思悠婉，蕴藉绵邈。

【注释】

①芳草二句：意谓碧绿的芳草连到了天边，飘落的红花铺盖在茫茫的水面上。 弓，古代的量度单位，时代不同，其所规定的长度亦有别。此处谓“三弓”是说长长的一大片。友情篇

采桑子

明月多情应笑我，笑我如今。辜负春心①，独自闲行独自吟。 近来怕说当时事，结遍兰襟②。月浅灯深，梦里云归何处寻。

【说明】

玩此词意是为怀友之作。纳兰是极重友情之人，其“结遍兰襟”并非夸饰之语，但重情又往往成了负担，常常带来失落和惆怅。本篇即是抒写此种情怀的小词。

【注释】

①春心：指春日景色引发出的意兴和情怀。《楚辞·招魂》：“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王逸注：“言湖泽博平，春时草短，望见千里令人愁思而伤心也。”

②兰襟：芬芳的衣襟。比喻知已之友。

瑞鹤仙

丙辰生日自寿，起用弹语句，并呈见阳①

马齿加长矣②，枉碌碌乾坤，问女何事。浮名总如水。拚③尊前杯酒，一生长醉。残阳影里，问归鸿④、归来也末。且随缘⑤、去住无心，冷眼华亭鹤唳。 无寐。宿酲犹在⑥，小玉来言，日高花睡。明月阑干，曾说与，应须记。是峨眉便自⑦、供人嫉妒，风雨飘残花蕊。叹光阴、老我无能，长歌而已。

【说明】

纳兰22岁生日，赋此抒怀自寿。上片以慨叹句起，怅惘之意笼盖全篇。继之以自嘲自问，感慨碌碌无为。再转抒不逐浮名，但愿随缘自适，不为功名所累之情和兼与见阳共勉之意。下片前四句承“一生长醉”而来，说心绪不佳唯借酒解忧，疏懒度日。接下去又转为劝慰之语，既是自嘲，又含慰藉见阳之意，即是说你我在月明凭轩之时曾共语人生常是高标见妒，犹如风雨摧残花蕊，故不须为此而添愁增恨。最后又以长歌解忧之自慰自嘲之语收束。通篇婉曲迭宕，转折层深，错落有致。

【注释】

①丙辰，康熙十五年(1676)，此年纳兰22岁。　弹语，指纳兰好友顾贞观《弹指词》(金缕曲·丙午生日自寿〕之语。其词云：“马齿加长矣，向天公、投笺试问、生余何意？不信懒残分竿后。富贵如斯而已。惶愧杀、男儿堕地，三十成名身已老，况悠悠、此日还如寄。惊伏沥，壮心起。 直须姑妄言之耳，会遭逢、致君事了，拂衣归里。手散黄金歌舞就，购尽异书名士。累公等、他年谥议、班范文章虞褚笔，为微臣奉敕书碑记，槐影落，酒醒未。”见阳，张见阳，即张纯修，字子敏，号见阳，辽阳人。隶汉军正白旗。累官安徽庐州府知府。有《语石轩词》一卷。见阳与纳兰友善，康熙三十年(1691)，见阳于扬州刊刻《饮水诗词集》，其序云：“容若与余为异姓昆弟。”可见相交之密。

②马齿三句：马齿，马之牙齿。马齿随年而增，故以之喻人年龄增长。《毅梁传·僖公二年》：“荀息牵马操璧而前曰：璧则犹是也，而马齿加长矣!”此三句为作者自问白嘲之语，意谓年龄又长了一岁，自问在这莽莽乾坤中，在这大千世界里。徒自碌碌无为，所营何事!　女，通“汝”，此处为作者自指。

⑧拚：甘愿。

④归鸿：飞回之大雁。诗词中常喻离人归来。

⑤且随缘二句：随缘，原为佛家语。此处谓顺应自然，

Chapter_4

不与世争。 华亭鹤唳，华亭，在今上海市淞江县西。华亭鹤唳系感慨人生，悔入仕途之典。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尤悔》：“陆平原(陆机)河桥败，为卢志所谗，被诛，临刑叹曰：‘欲闻华亭鹤唳，可复得乎？’”陆机与弟陆云在洛阳时常游华亭墅中，故有此叹。 这里的二句是说应达观处世，要顺其自然，对富贵功名之事须冷眼相看。

⑥宿酲三句：宿酲，宿醉，谓醉酒而经宿尚未全醒。 　小玉，原指神话中仙人侍女之名，此处代指侍女。

⑦是蛾眉二句：意谓凡是出众的人才，便自然要遭人嫉妒，犹如那美丽的鲜花遭遇风雨的摧残一样。屈原《离骚》：“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

菊花新

用韵送张见阳令江华①

愁绝行人天易暮②，行向鹧鸪声里住。渺渺洞庭波③，木叶下，楚天何处。折残杨柳应无数④，趁离亭笛声吹度。有几个征鸿⑤，相伴也，送君南去。

【说明】

送别总是令人伤感的，故诗词中举凡送别题材的作品也总是伤离怨别者居多。本篇亦为送别之作，其感伤之情也是泻洒满纸。唯其作法别见特色，即用笔有虚有实，上片出之以虚，是写想象之景，写见阳将赴任之地的苍茫凄清之景；下片是实笔出之，写此时此地之景。一虚一实，轻灵而不失深婉，将送别、惜别的深挚情意表达得尽致淋漓。

【注释】

①江华，在湖南省西南部，今为瑶族自治县。康熙十八年(1679)，张见阳令江华县，作者填此以送。参见《瑞鹤仙》(马齿加长矣)注①。

②愁绝二句：意谓见阳将赴任到遥远的江华，此刻送行为之生愁添恨，而天色也仿佛变得晦暗迷蒙了。 愁绝，极度的忧愁。鹧鸪声里，借指见阳将去的江华之地，地在西南方，故云。且鹧鸪声亦含有惜别之意。

③渺渺三句：用屈原《九歌·湘夫人》：“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之句，谓见阳将去之江华，也正是秋色凄凉，令人惆怅。

④折残二句：意谓在送别见阳之时依依难舍，杨柳折断了无数次，本应趁着长亭离宴上的笛声作别，却仍不忍分手离去。 吹度，犹吹送。

⑤征鸿：征雁，大雁秋来南飞，春来北往，但诗词中多指南飞之雁。

菩萨蛮

过张见阳山居，赋赠①

车尘马迹纷如织②，羡君筑处真幽僻。柿叶一林红，萧萧四面风。 功名应看镜③，明月秋河影。安得此山间，与君高卧闲。

【说明】

大约张见阳在京中曾隐居西山一带，诗人过见阳山居之听。有感于居处的幽僻，遂斌此抒怀写志。此篇一面表达表达了对见阳山居的羡慕之情；一面表达了视功名为虚幻，如同镜花水月一般；一面也表达了渴望归隐林下，过悠闲自适的生活。词质而显，但情深意切，不失为佳作。

【注释】

①张见阳山居何处，未详。从词意看可能是在京西西山带。

②车尘止句：套谓自己身在繁华中，门前车尘马迹来来去去喧闹之极，而见阳幽居山间，实在令人羡慕。

③功名一句：秋河影，指银河。此谓功名利禄之事无非是镜中之月、河中之影一样。唐杜甫《江上》：“勋业频看镜，行藏独倚楼。”

踏莎行

倚柳题笺①，当花侧帽，赏心应比驱驰好。错教双鬓受东风，看吹绿影②成丝早。 　金殿寒鸦③，玉阶春草，就中冷暖和谁道。小楼明月镇长闲①，人生何事缁尘老。

【说明】

此篇张刻本、袁刻本、汪刻本有副题“寄见阳”。从词意看，像是一篇寄赠之作。词中表达了作者对侍卫护从生涯的庆倦，对“倚柳题笺，当花侧帽”安闲自适生活的渴望。而这种情怀又难以“和谁道”，不无愁苦寂寞，遂呈寄友人一叙深隐的衷肠。

【注释】

①倚柳三句：谓风流自赏，闲散度日总比从驾驱驰，日夜奔波劳碌要好。倚柳题笺，指作诗填词等优闲自适的生活。侧帽，斜戴着帽子。形容洒脱不羁，风流自赏的装束。语见《周书·独狐信传》谓信“在秦州，尝因猎，日暮，驰马入城，其帽微侧，诘旦，而吏人有戴帽者，咸慕信而侧帽焉。”

②绿影：绿发，指乌黑发亮的头发。

③金殿三句：意谓在宫廷里生活、作事，其中甘苦自识，冷暖自知，难与他人叙说。金殿、玉阶，代指皇宫、朝堂。

④小楼二句：镇长闲，经常是孤独悠闲，寂寞无聊。 镇长，经常、常常。唐韩愈《杏花》：“浮花浪蕊镇长有，才开还落瘴雾中。”缁尘，黑色灰尘。常喻世俗污垢。

菩萨蛮

为陈其年题照①

乌丝曲倩红儿谱②，萧然半壁惊秋雨，曲罢髻鬟偏。风姿真可怜。 须髯浑似戟③，时作簪花剧。背立讶卿卿④，知卿无那情。

【说明】

这首词作于康熙十七年戊午(1678}，作者24岁之时。词写得很别致，很风趣，颇有开玩笑的味道。表面看来似是写陈其年不乏风流旖旎，声华裙屐之好，其实是赞赏其年之人格与创作的。上片说其年之词令歌儿舞女谱唱，世人为之震惊，仿佛侧艳柔媚之至。但下片一转“须髯浑似戟，时作簪花剧”便道出了其年既富湖海豪气，又不无绮艳，既刚且柔的风格和特色。故此篇是借题照，借旗亭北里之景，品评、称赞了其年其人其作。又有抄本(缪艺风抄本)将此篇作《陈其年填词图卷》，词云：“乌丝词付红儿谱，洞箫按出霓裳舞。舞罢髻鬟偏，风姿最可怜。倾城与名士，千古风流事。低语属卿卿，卿卿无那情。”可并读。

【注释】

①阵其年：陈维崧〔1625--1682)，字其年，号迦陵，江苏宜兴人。康熙十八年(1679)，召试鸿词科，时年逾50，授检讨，修《明史》。其年工诗词文赋，为清初阳羡词派之首，与朱彝尊齐名。有词1629首，辑为《湖海楼词》，著有《湖海楼全集》50卷。其年长纳兰30岁，为忘年友，但二人交谊至厚。康熙十七年戊午闰三月二十四日，其年在扬州，广东著名诗画僧大汕为他画了小像。是年秋，其年入京应博学鸿词科试，其画像亦带到京中，当时才人名士三十余人为此图题咏。纳兰的这一首为其中之一。

②乌丝二句：乌丝，指其年之作《乌丝词》，顺治十三年(1656)至康熙七年(1668)，其年居京华时所填之词，结集为《乌丝词》，誉满天下，为人称赏。此时其年之作虽不乏早期的“旖旎语”，但词风已转化，颇含湖海豪气了。 红儿，杜红儿，唐代名妓，后泛指歌妓。此处是借指其年身边的歌女。传说他“尝嬖歌童云郎”又曾蓄冒辟疆之侍脾紫云。　萧然，骚然。《史记·酷吏列传》：“及孝文帝欲事匈奴，北边萧然苦兵矣。”唐元棋《两省供奉官谏驾幸温汤状》：“不废戒严，而犹物议喧嚣，财力耗悴，数年之外，天下箫然。”可引申为震动、轰动之意。又，萧然句亦可解为其年虽家贫，但其作品却令时人震惊。徐乾学云：其年“所居在城北，市廛库陋，才容膝，蒲帘上锉，摊柱其中而观之”，“时时匾乏困仆而已”(《陈检讨维崧墓志铭》)

③须髯二句：须髯，据《清史稿》本传云：“维崧清臞多髯，海内称陈髯。”又，《南史·褚彦回传》：“公须髯如戟，何无丈夫意?”余怀《沁园春》：“叹年将半百，须髯如戟；运逢百六，心事成灰。” 簪花剧，谓插戴上花戏耍。

④背立二句： 讶，含惊诧之意。 卿卿，男女间相互亲昵戏谑之称。 无那(nuò)情，无限情。南唐李煜《一斛珠》：“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摸鱼儿

送座主德清蔡先生①。

问人生②、头白京国，算来何事消得。不如罨画清溪上③，蓑笠扁舟一只。人不识，且笑煮、鲈鱼趁著莼丝碧。无端酸鼻④，向岐路消魂，征轮驿骑，断雁西风急。 　英雄辈，事业东西南北。临风因甚泣⑤。酬知有愿频挥手⑥，零雨凄其此日。休太息，须信道⑦、诸公衮衮皆虚掷。年来踪迹。有多少雄心，几翻恶梦，泪点霜华⑧织。

【说明】

纳兰性德的座师蔡德清先生此番被迫回归故里，可以说是受了不白之冤的。作为弟子除了填此以示同情和宽慰之外，也只能徒唤奈何了。但此篇中在慰藉座师的同时，也抒发了自己愤世嫉俗的情怀，故篇中感慨良多。

【注释】

①座主，科举考试之主考官、总裁官，亦称座师。 蔡先生，蔡启僔(I619--1683}，字石公，号昆阳，浙江德清人。康熙十年辛亥(1671)纳兰举顺天乡试。时徐乾学与蔡启博为主考官。后于康熙十一年壬子(1672)科时，徐蔡二人以“副榜未取汉军卷”而被削职。康熙十二年癸丑(1673)蔡先生回归故里，纳兰填此以赠。

②问人生二句:谓人生在世，算来有何事值得于京城里熬白了头! 京国，京城，此指北京。 消得，值得。

③不如四句：此为慰藉之语。意谓不如归隐江湖，知足保和，闲适自乐。 罨画，色彩鲜明之图画，这里形容蔡先生家乡之美丽如画。鲈鱼、莼丝，用南朝张季鹰之典。刘义庆《世说新语·识鉴》谓：“张季鹰辟齐王东曹椽，在洛，见秋风起，因思吴中莼菜羹、鲈鱼脍，曰:‘人生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遂命驾便归。”后以此典喻思乡赋归之意。

④无端三句：谓事出无端，令人悲痛欲泣，在这临分别的时刻，又偏是西风凄紧，孤雁南飞。 征轮驿骑，行人所乘之车轮与骤马，代指蔡先生之将去。

⑥临风因泣：迎风而泣下。杜甫《与严二郎奉礼别》：“出涕同斜日，临风看去尘。”

⑥酬知二句：意谓当此临歧分别之日，正细雨蒙蒙，唯有频频挥手以酬知己了。 零雨，慢而细的小雨。

⑦须信句：杜甫《醉时歌》：“诸公衮衮登台省，广文先生官独冷。”此处谓要知道那些衮衮诸公虽很得意，但其所得都是身外浮名，虚掷岁月。

⑧霜华：谓白发。

雨中花

送徐艺初归昆山①

天外孤帆云外树，看又是春随人去。水驿②灯昏，关城月落，不算凄凉处。 计程应惜天涯暮，打叠起③伤心无数。中坐波涛④，眼前冷暖，多少人难语。

【说明】

徐乾学与蔡启傅都是作者的座师。康熙十一年(1672)，徐、蔡二人皆以“副傍未取汉军卷”的罪名被削职。蔡先生回归了故里浙江德清县，徐乾学则回了老家江苏昆山。纳兰对二位座师之不幸深表同情，故本篇大约作于送座师的同时。纳兰所赠虽为艺初。但可见出借题发挥之旨，词中既表达了对座师的同情和安慰，也流露出不平和牢骚。

【注释j

①徐艺初：纳兰座师徐乾学(1631—1694}之子，名树谷，字艺初，江苏昆山人，康熙进士。

②水骚：水路释站。唐朱庆徐《送韦膝校书赴浙东幕》:“水驿近船火，山城候骑尘。”

③打叠起：收拾起。

④中(zhōng)坐波涛：指触犯了朝纲。 中坐，原指星犯帝座。《史记·天官书》：“月、五星顺入，轨道，司其书。 所守，天子所诛也。其逆入，若不轨道，以所犯命之；中坐，成形，皆群下从谋也。”裴骃集解引晋灼曰：“中坐，犯帝坐也。成形，祸福之形见也，”

虞美人

凭君料理花间课①，莫负当初我。眼看鸡犬上天梯②，黄九自招秦七共泥犁。瘦狂那似痴肥好③，判任痴肥笑。笑他多病与长贫，不及诸公衮衮向风尘④。

【说明】

此篇汪刻本副题作“为梁汾赋”，故这词或是写给好友顾贞观的。顾贞观可算是纳兰的第一知已(参见《金缕曲·赠梁汾》注①)，二人不惟交契笃厚，而且有着相同的词学主张，即认为词应抒写“性情”，言情当细致入微，且当“发乎情，止乎礼义。”而此篇正可看作是二人同怀同道的写照。词中不但表达了作者对友人的一片赤诚和信赖，对世事的喷世嫉俗的心情，而且还于不平中明确表示了白己甘愿为恪守志趣、主张，不怕“泥犁”的精神。词极率真，冷峭而犀利。

【注释】

①凭君二句：料理，本为指点、指教。此处含有辑集之意。 课，指词作。纳兰性德在《与梁药亭书》中说：“仆少知操瓤即爱《花间》致语,以其言情入微，且音调铿锵，自然协律。”他与顾贞观诗词唱和颇多，并请贞观为他的词作选集付梓。

②眼看二句：天梯，古人想象中登天的阶梯，此处喻为入仕朝堂，登上高位。鸡犬上天梯，即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之意。 黄九，指北宋诗人黄庭坚，因其排行第九，故云。 秦七，指北宋词人秦观，其排行第七，故云。此处以“黄九”、“秦七”代指作者与顾贞观。 泥犁，佛家语，地狱之意。

③瘦狂二句：瘦狂、痴肥，比喻仕途失意与得意。此二句谓仕途失意之人哪有得意之士那么踌躇满志，一任那些得意的人儿去非笑吧。瘦狂，语见《南史·沈昭略传》，昭略答王约云：“瘦已胜肥，狂更胜痴。”此处为反用其意。

④不及句：诸公衮衮，谓诸位公卿得意仕进，握权柄，登要津，显赫当朝。用杜甫《醉时歌》：“诸公衮衮登台省，广文先生官独冷”语意。 风尘，指宦途、官场。晋葛洪《抱朴子·交际》：“驰骋风尘者，不撇建德业，务本求己。”

又

黄昏又听城头角，病起心情恶。药炉初沸短檠①青，无那残香半缕恼多情。 多情自古原多病，清镜怜清影②。一声弹指泪如丝⑧，央及东风休遣玉人知④。

【说明】

思致深细而出语浅近。纳兰主张词要抒写“性灵”，又当有风人之旨。而其作法上有的可借兴象、有的可直发胸臆。本篇就是直抒胸臆的一首佳作。词虽显率露，但不失情真境婉，很有稼轩词的风调。玩词意，此篇像是写给好友顾贞观的。

【注释】

①短檠：短柄之灯烛。

②清镜句：谓揽镜自照，看到那清瘦的形影着实令人怜惜。 清镜，即明镜。 清影，清瘦之形影。

③一声句：此言吟唱一声《弹指词》便伤心得泪下如丝。弹指，此指顾贞观之《弹指词》。

④央及句：央及，恳请、请求。 玉人，对所爱者的爱称。张先《菩萨蛮》：“玉人又是匆匆去，马蹄何处垂杨路。”

金缕曲

赠梁汾

德也狂生耳②。偶然间、缁尘京国，乌衣门第③。有酒惟浇赵州土④，谁会成生此意。不信道、遂成知己。青眼高歌俱未老⑤，向樽前、拭尽英雄泪。君不见，月如水。共君此夜须沉醉。且由他、蛾眉谣诼⑥，古今同忌。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寻思起、从头翻悔。一日心期千劫在⑦，后身缘⑧、恐结他生里。然诺重⑨，君须记。

【说明】

此篇作于康熙十五年(1676}。据顾贞观记云：“岁丙辰，容若年二十有二，乃一见即恨识余之晚，阅数日，填此曲为余题照。”(见《弹指词》卷下纳兰赠词后)这年容若获殿试二甲七名，赐进士出身，并授三等侍卫，不久又晋为一等。他以贵介公子，皇帝近侍的身份与沉居下僚的顾梁汾相识，不但大有相见恨晚之叹，且对其不幸的遭遇深表同情。这首词即是纳兰与梁汾相识不久的题赠之作。此词采用直抒胸臆的手法，不假雕饰，真切自然地表达了诚挚朴素的友情。徐釻《词苑丛谈》说：“词旨嶔奇磊落，不舍坡老、稼轩，都下竟相传写，干是教坊歌曲无不知有侧帽者。”严迪昌《清词史》云此词“情辞兼备，超迈有神”。

【注释】

①梁汾：顾贞观(1637一1714)字华峰(一作“封”)，号梁汾。江苏无锡.人。康熙十一年壬子(1672)举人。著有《积书岩集》及《弹指词》。康熙十五年丙辰(1676)与纳兰相识，从此交契，直至纳兰病殁。

②德也句：作者自指，意为我本是个狂放不羁的人。

③偶然二句：缁尘，风尘。　京国，京城。乌衣门第，意谓贵族之家。参见《梦江南·其三》注①。此二句意思是说自己生长在豪门望族之家，又在京城里供职，实属偶然。

④有酒二句：李贺《浩歌》：“买丝绣作平原君，有酒唯浇赵州土。”平原君好养士，死后虽未葬赵州，但他是赵国公子，又是赵相，故称他的墓为“赵州土”。这里借用此典表明作者仰慕平原君的人品，并又有平原君那样礼贤下士，喜好交游的品格，但如此的性格又有谁能理解。 成生，纳兰自指。一以纳兰原名成德，故云。

⑤青眼二句：晋阮籍为人能青白眼，见礼俗之人为白眼，见高人雅士、与己意气相投者则为青眼。见《晋书》本传。杜甫《短歌行赠王郎司直》：“青眼高歌望吾子，眼中之人吾老矣。”这里化用杜诗之意，是说你我结为莫逆〔梁汾时年40，纳兰20),彼此青眼相对，互相器重，而今正当大有可为之年，不须伤悲，应拭去悲慨之泪，振作精神。

⑥且由他二句：意谓姑且由那些小人去造谣中伤，要知这种卑鄙的事自古以来就是这样。 蛾眉谣诼，谣言中伤之意。屈原《离骚》：“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

⑦一日句：劫，佛家语，谓天地一成一毁为一劫。此句意为你我一日心期相许，成为知己，即使横遭千劫，情谊也会长存的。

⑧后身缘：佛家以为人死后还能来世再生。这里是说来生你我还有交契的因缘。

⑨然诺重：意思是守信义，不食言。 然诺，答应。

又

简梁汾①

洒尽无端泪，莫因他、琼楼寂寞②，误来人世。信道痴儿多厚福，谁遣偏生明慧。莫更著③、浮名相累。仕宦何妨如断梗④，只那将、声影供群吠。天欲问，且休矣。 情深我自判憔悴⑥。转丁宁⑥、香怜易爇，玉怜轻碎。羡杀软红⑦尘里客，一味醉生梦死。歌与哭、任猜何意。绝塞生还吴季子⑧，算眼前、此外皆闲事。知我者，梁汾耳。

【说明】

康熙二十年(1681)，顾贞观以母丧南归，其好友吴汉槎经纳兰的营救已自“绝塞生还”，即由流放地宁古塔归来。这首词大约作于此时。一词既代简，又二人交契，故无需拐弯抹角，托比寄兴，而是直抒性灵，直吐胸臆。上片劝说贞观不要为汉槎之事而积愤难平。汉槎之遭遇可哀，而造成这种遭遇的现实是更其可哀可厌的。下片转为对贞观的叮嘱，望其达观自爱，且表达了自己抑郁不舒之怀。词极沉厚痛切，可见出纳兰深长的隐优和深巨的不满现实的情结。

【注释】

①简梁汾：写给顾贞观的信札。简，简札、书信。参见《金缕曲·赠梁汾》注①。

②琼楼寂寞：谓仕宦不利，命多乖蹇，未得朝廷重用。 琼楼，即琼楼玉宇，代指月中宫殿，这里借指朝廷。苏轼《水调歌头·中秋》：“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③莫更著句：此系劝慰之语，意谓不要为世上的浮名所累。

④仕宦二句：断梗，断枝，即谓“桃梗”。比喻漂泊无定的微贱之物。《战国策·齐策》：苏代对孟尝君说：“臣来过于淄上，有土偶人与桃梗相与语。桃梗谓土偶曰：‘子西岸之土也，挺子以为人，淄水至则汝残矣。’土偶曰：‘吾，西岸之土也，土则复西岸耳。今子，东国之桃梗也，刻削子以为人，淄水至，流子而去，则漂漂者将如何耳?’”这里是指仕途为官如同断梗，微不足道。石孝友《清平乐》：“自怜俗状尘容，几年断梗飞蓬。”此二句意谓仕宦之人漂泊无定，本算不得什么，只有那些被人诬陷，如同群犬吠声，又无法辩诬之事，才是令人悲哀的。

⑤情深句：判，同“拚”，甘心情愿之意。此谓对梁汾深情思念，以至形容憔悴，但也心甘情愿。

⑥转丁宁二句：爇(ruò)，烧、点燃。此二句是说香草易于点燃，美玉易于破碎。喻忠良之士易受侵害。

⑦软红尘里客：指热衷功名利禄之人。软红，即红尘，谓繁华的都市。

⑧绝塞句：此谓吴汉槎自边塞宁古塔归来。吴季子，指顾贞观之友吴兆鸯(1631一1684)，字汉槎，吴江人，为江南才子，被称为“江左三凤”之一。顺治十四年(1657)，以丁酉科场案被告发“舞弊”，翌年三月于京师复试。又以天寒不能握笔致罪，流放宁古塔(今黑龙江省宁安县)。康熙十五年(1676)，顾贞观作《金缕曲》二首，寄吴汉槎，纳兰见之“为泣下数行”，并决心营救。后经纳兰的努力，汉槎于康熙二十年辛酉(1681}获释，得以入关。纳兰另有诗《喜吴汉槎归自关外，次座主徐先生韵》记之，诗云：“才人今喜入榆关，回首秋茄冰雪间。玄菟漫闻多白雁，黄尘空自老朱颜。星沉渤海无人见，枫落吴江有梦还。不信归来真半百，虎头每语泪潺湲。”

又

寄梁汾

木落吴江①矣，正萧条、西风南雁，碧云千里。落魄江湖还载酒②，一种悲凉滋味。重回首、莫弹酸泪。不是天公教弃置③，是南华、误却方城尉。飘泊处，谁相慰。 别来我亦伤孤寄④。更那堪、冰霜摧折，壮怀都废。天远难穷劳望眼，欲上高楼还已。君莫恨、埋愁无地。秋雨秋花关塞冷，且殷勤、好作加餐计。人岂得，长无谓⑤。

【说明】

这又是一首以词代简的长调，仍是用赋法铺叙，直发胸旨。填此词时大约作者身在塞上。词中有对梁汾的深情慰藉，有相思相念的诚挚友情的抒发，也有“壮怀都废”的牢骚。通篇沉雄郁勃，顿挫跌宕，情致深婉。

【注释】

①吴江：即吴淞江。梁汾归江南居苏州等地，故云。

②落魄二句：唐杜牧《遣怀》：“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落魄，失意之貌。此二句言梁汾今归江南与当日杜牧失意扬州，其悲凉况味相仿。

③不是二句：谓梁汾的仕途失意不是“天公”所弃，而是由于“南华”影响太深所致。天公，此处代指朝廷。南华，《南华真经》之省称，即《庄子》一书。贾岛《病起》：“灯下《南华》卷，祛愁当酒杯。”方城尉，指温庭筠。庭筠曾为方城(今河南省方城县)尉，世称温方城。此处借指顾梁汾。

④孤寄：意同“孤寂”。谓孤单寂寞。寄，含寄居、使寄居之意。南朝宋鲍照《绍古辞》之六：“不怨身孤寄，但念星隐隅。”

⑤无谓：即无所作为。谓，通“为”，作为之意。《韩非子·解老》：“啬之谓术也，生于道理。”又，《亡徵》：“知有谓可断而弗敢行者可亡也。”于省吾新证：“谓、为字通，……此‘为’字读平声。”唐李商隐《无题》：“人生岂得长无谓，怀故思乡共白头。”

又

再赠梁汾，用秋水轩旧韵①

酒涴青衫卷②，尽从前、风流京兆，闲情未遣。江左知名今廿载③，枯树泪痕休泫。摇落尽、玉蛾金茧④。多少殷勤红叶句⑤，御沟深、不似天河浅。空省识⑥，画图展。 高才自古难通显。枉教他⑦、堵墙落笔，凌云书扁。入洛游梁重到处⑧，骇看村庄吠犬。独憔悴、斯人不免⑤。衮衮门前题凤客，竟居然、润色朝家典。凭触忌⑩，舌难剪。

【说明】

清初“秋水轩”之酬唱，是一次.‘稼轩风”从京师推向南北词坛的大举措，其“唱和篇什中所激射的莫名悲凉和惆怅、难以言传的郁积极其显然。”(严迪昌《清词史》)而纳兰用其韵，亦可见出其“心志”与那些遗逸之辈和故家子弟基本上是一气相通的。

【注释】

①秋水轩系明末清初孙承泽之别墅，地在都城西南隅，有“江湖旷朗之境”。清初周亮工之子周在浚居京时，孙氏借其下榻。康熙十年(1671)秋，周在浚作东道，主酬唱，展开了一场词坛上颇有影响的“倡和”活动。参与者二十余家，由曹尔堪开题首唱，龚鼎孳响应，周在浚主持。词非一境一题，但皆以“卷”字韵起，以“剪”字韵止。后辑为《秋水轩倡和词》。当时影响所及，大江南北邮筒互寄者洋洋大观。纳兰此篇即用其韵而成。

②酒涴(wò)三句：涴，污染。 　京兆，京都，指北京。

③江左二句：江左，指长江下游以东地区。梁汾为江苏无锡人，故云。 枯树，指南朝梁庚信之《枯树赋》。庚信晚年多作乡关之思，其赋“篇篇有哀”。此处以庚信喻梁汾，为劝慰之语。 泫，流泪。

④玉蛾金茧：玉蛾，白色飞蛾，比喻雪花。 金茧，金黄色之蚕茧，比喻灯火。

⑤多少二句：此用唐人红叶题诗之典故。唐人红叶题诗事记载较多，情节略同而人事各异，但皆成良缘。如范滤《云溪友议》卷十云，宣宗时，舍人卢渥偶临御沟，得红叶，上题绝句云：“流水何太急，深宫尽日闲。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卢归藏之。后来宫中放出宫女择配，不意归卢者竟是题叶之人。这里借用此典以喻在朝为官比登天还难之意，

⑥空省识二句：意思为朝廷对于人才并不真的重用。省识，认识，含有略识之意。杜甫《咏怀古迹五首》：“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夜魂。”

⑦枉教他二句：堵墙，谓围观之人众多，排列如墙。杜甫《莫相疑行》：“集贤学士如堵墙，观我落笔中书堂。” 凌云，杜甫《戏为六绝句》之一：“庚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后人以之喻作文的高超才华。

⑧入洛二句：入洛，用陆机、陆云兄弟入洛之典。陆氏二人于晋太康末自吴入洛，后得以发迹，但最终被谗遇害。详见《晋书·陆机传》。 游梁，《史记·司马相如列传》谓相如“以赀为郎，事孝景帝，为武骑常侍，非其好也。会景帝不好辞赋，是时梁孝王来朝，从游说之士齐人邹阳、淮阴枚乘、吴庄忌夫子之徒，相如见而说之，因病免，客游梁。”后人以“入洛”“游梁”喻仕途不得志。

⑨独憔悴四句：独憔悴，杜甫《梦李白》：“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题凤客，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简傲》：“嵇康与吕安善，每一相思，千里命驾。安后来值康不在。喜(康兄)出户延之，不入。题门上作‘凤’字而去。喜不觉，犹以为欣，故作‘凤'字，凡鸟也。” 后以“题凤客”代指访友之人。　朝家典，朝廷之典策。

⑩凭触忌二句：触忌，触犯禁忌。 舌难剪，《广异记》云：广夔州道士王法朗舌长，呼言不正，乃日诵道德经，后梦老君剪其舌，觉来，语言乃正。此二句意谓纵然对朝廷有所犯忌之论，以至招灾惹祸，但也不改刚正不阿的本性。

又

生怕芳樽①满，到更深、迷离醉影，残灯相伴。依旧回廊新月在，不定竹声撩乱。问愁与、春宵长短。人比疏花还寂寞②，任红蕤、落尽应难管。向梦里，闻低唤。 此情拟倩东风浣。奈吹来、余香病酒，旋添一半。惜别江郎浑易瘦③，更著轻寒轻暖。忆絮语、纵横茗碗④。滴滴西窗红蜡泪，那时肠、早为而今断。任枕角，欹孤馆⑤。

【说明】

此篇为怀友之作。上片写此时更深夜半又起怀思的情景。“生怕”二句说入夜起相思，酒不但不能排解愁情，反更添惆怅。接“依旧”二句说当时相聚的景象依然，但人却分离，故而触景生情，更生愁绪了。又“问愁与”三句说愁情绵绵不绝，比这春宵还要长，且此际的孤独无聊，比疏花还要寂寞。结句则宕出一笔，唯有梦里才可与他一会。过片承上片意脉，说拟请东风消愁不但消不得，反倒是添愁添恨了。“惜别”二句说如今自己为相思而消瘦，偏又遇这轻寒轻暖的时候就更不堪忍受。接下去“忆絮语”三句转为追忆当年分别时情景的描述，而这追忆便更使人伤心肠断。结句又回到眼前来，写其孤馆的孤寂。词千回百转，屈曲道情，凄苦之状可掬，读之令人荡气回肠了。

【注释】

①芳蹲：精致的酒杯。

②人比二句：疏花，指稀疏的花枝口此二句谓红花落尽，花枝萧疏，这花仿佛是孤独寂寞，但是此时的人又比这疏花还要寂寞。

③惜别二句：江郎，古来有二指，一指南朝齐江敩《南齐书·江敩传》：“时袁粲为尹，见钱叹曰：‘风流不坠，政在江郎。’敩与晏赏，留连日夜。”又一指南朝梁江淹。此处则借指自己瘦若江郎。二句意谓自己本已为离别而瘦损，如今又偏逢这乍暖还寒的时节，于是就更令人生愁添恨了。

④忆絮语句：絮语，连绵不断地低声说话。此句谓与友人一边品茶，一边低声说话，议论纵横。

⑤欹孤馆：寄寓在孤独寂寞的会馆中。

又

未得长无谓①，竟须将、银河亲挽，普天一洗。麟阁才教留粉本②，大笑拂衣归矣。丧如斯者、古今能几？有限好春无限恨，没来由、短尽英雄气。暂觅个，柔乡避。 东君③轻薄知何意。尽年年、愁红惨绿，添人憔悴。两鬓飘萧容易白，错把韶华虚费。便决计、疏狂④休悔。但有玉人常照眼⑤，向名花、美酒拚沉醉。天下事，公等在。

【说明】

词或以意胜，或以境胜，或以词胜等等不一。本篇则是以其沉雄郁勃，一以贯之的气势取胜，很有稼轩词的味道。从其所写的内容看，此词是写给仕途失意的友人的，词中一面赞美这位友人的雅量高致，淡泊功名;一面又劝慰他归隐消闲，放旷自适，一面也对他的才高不遇，世道不公发出了不平之鸣。

【注释】

①未得三句：意谓所追求的理想总是不能实现，这世事不公，确是须要挽来天河，将整个天空洗净，令世道清明。参见《金缕曲·寄梁汾》注⑤。

②麟阁二句：麟阁，即麒麟阁，在汉未央宫中。汉宣帝时曾图画霍光等十一位功臣像于阁上，以表扬其功绩。后遂以画像干麒麟阁上作为功勋卓著和最高荣誉的表示。南朝梁虞羲《咏霍将军北伐》：“当令麟阁上，千载有雄名。”粉本，指图画。二句意谓朝廷才要重用之时，你却大笑辞受，拂衣而去了。

③东君：指司春之神。宋辛弃疾《满江红·暮春》：“可恨东君，把春去春来无迹。”

④疏狂：不受拘束、豪放不羁。

⑤但有句：谓常有美女伴在身边。 玉人，指美女。 照眼，犹耀眼，光彩夺目之意。

大酺

寄梁汾

只一炉烟①，一窗月，断送朱颜如许。韶光②犹在眼，怪无端吹上，几分尘土。手捻残枝③，沉吟往事，浑似前生无据。鳞鸿④凭谁寄，想天涯只影，凄风苦雨。便砑损吴绫⑤，啼沾蜀纸，有谁同贼。 当时不是错，好花月、合受天公妒⑥。准拟倩⑦、春归燕子，说与从头，争教他、会人言语。万一离魂遇，偏梦被、冷香萦住。刚听得、城头鼓。相思何益?待把来生祝取，慧业⑧相同一处。

【说明】

梁汾以母丧南归后，纳兰思念甚切，遂几赋诗词寄赠，此为其一。词中一往深情地抒发了怀友之思。纳兰不擅慢词、但此篇却不失为直抒性灵的佳作。上片写别后相思，吟哦无侣的孤寂之感。始三句说独对烟、月而送走了美好的青春年华。“韶光”六句则叙伤春伤离的愁怀。“鳞鸿”以下写音书杳渺，无人同赋的孤独寂寞。过片逆绾，追忆当时，谓共度过花好月圆的时光。“准拟”二句又以燕子会人言语，进一步洪托春回人不归的失落、怅惘。“万一”二句再用假想之词表达深深思念之痴情。“刚听得”以下又托祝愿来生之语而慰己慰人。全篇径吐真情，泻洒淋漓，直而能婉，层深浑成，深切动人。

【注释】

①只一三句：此谓每日孤对炉中香烟、窗前明月度过无聊的时光，送走了美好的年华。

②韶光：韶景、美景，此处指春光。

③手捻三句：意谓手捻着凋落的花枝，思怀往日交游之事，禁受这仿佛是前生注定的别离之苦。 无据，未定、无准。严仁《贺新郎》：“人生聚散元无据，尽凭栏，一尊对酒，苹洲春暮。”

④鳞鸿：鱼、雁。此处代指书信。

⑤便砑损三句：砑(yà )，在物体上碾砑使其光亮。 砑损，指反复书写，致使吴绫也被碾砑得光亮。 吴绫，丝织品名，产于余杭(杭州一带)。 蜀纸，即蜀笺，蜀地所造之笺纸，自唐以来享有盛名，文人喜用。此三句意谓即便是把绫纸写遍，泪洒相思，但又与谁人共赋呢!

⑥好花句：意谓在花好月圆的时候，你我共度，连老天爷也生出了妒嫉。

⑦准拟倩三句：准拟，一定、准定。 倩，请。 争教，怎教、怎奈。此三句意思是会人言语的燕子归来，这便更惹人生起对往日的怀念。

⑧慧业：佛语，谓来生赋有智慧的业缘，《维摩诘经上·菩萨品四》：“知一切法，不取不舍，入一相门，起于慧业。”

满江红

茅屋新成，却赋①

问我何心？却构此、三楹②茅屋。可学得③、海鸥无事，闲飞闲宿。百感都随流水去，一身还被浮名束。误东风、迟日杏花天，红牙曲④。 尘土梦⑤，蕉中鹿。翻覆手⑥，看棋局。且耽闲殢酒⑦，消他薄福。雪后谁遮檐角翠，雨余好种墙阴绿。有些些⑧、欲说向寒宵，西窗烛。

【说明】

康熙二十三年(1684}，顾梁汾南归三年整，纳兰特修建茅屋三楹招他回京。除本首词外，还写了《寄梁汾并葺茅屋以招之》，诗云：“三年此离别，作客滞何方？随意一尊酒，殷勤看夕阳。世谁容皎洁，天特任疏狂。聚首羡糜鹿，为君构草堂。”由此亦可见二人交厚之一斑和纳兰的志趣。而从本篇看，纳兰淡泊功名，欲效陶渊明等先贤的心情则更为明显，他有诗云：“吾本落拓人，无为自拘束。倜傥寄天地，樊笼非所欲。”(《拟古三十九》)这诗句正是这词旨的绝好注脚。词的上片侧重叙志，下片点出所以要摆脱“浮名束”的原因，以及如何打发日后的生活。

【注释】

①却赋：再赋。却，再。

②三楹：房屋一间为一楹。此言未必整三间茅屋，或为泛指几间茅屋之意。

③可学得二句：意谓可以闲居于此，就像自由自在的海鸥那样，无优无虑，自得其乐。　古人每用与海鸥为伴表示闲适或隐居，故有“盟鸥”“鸥侣”等典事。事见《列子·黄帝》。

④红牙曲：谓拍击着红牙板歌唱。辛弃疾《满江红》：“佳丽地，文章伯。金缕唱，红牙拍。看樽前飞下日边消息。”

⑤尘土梦二句：《列子·周穆王》：“郑人有薪于野者，遇骇鹿，御而击之，毙之。恐人见之也，邃而藏诸隍中，覆之以蕉，不胜其喜。俄而遗其所藏之处，遂以为梦焉。顺途而咏其事，傍人有闻者，用其言而取之。既归，告其室人曰：‘向薪者梦得鹿而不知其处，吾今得之，彼直真梦矣。’室人曰：‘若将是梦见薪者之得鹿邪?有薪者邪?今真得鹿，是若之梦真邪？夫曰：‘吾据得鹿，何用知彼梦我梦邪?薪者之归，不厌失鹿。其夜真梦藏之之处，又梦得之之主。爽旦，案所梦而寻得之。遂讼而争之，归之士师。士师曰：‘若初真得鹿，妄谓之梦，真梦得鹿，妄谓之实。彼真取若鹿，而与若争鹿。室人又谓梦仞人鹿，无人得鹿。今据有此鹿，请二分之。”以闻郑君。郑君曰：‘嘻!士师将复梦分人鹿乎?’访之国相，国相曰：‘梦与不梦，臣所不能辨也。欲辨觉梦，唯黄帝孔丘。今亡黄帝孔丘，孰辨之哉？且询士师之言可也。”，后以此典成“蕉中鹿”“蕉鹿梦”等词语，形容世间事物真伪难辨，得失无常等。刘克庄《念奴娇》：“似瓮中蛇，似蕉中鹿，又似槐中蚁。”

⑥翻覆手二句：《史记·郦生陆贾列传》：“陆生因进说他曰：‘……汉诚闻之，掘烧王先人冢，夷灭宗族，使一偏将将十万众临越，则越杀王降汉，如反覆手耳。”杜甫诗《贫交行》：“翻手作云覆手雨，纷纷轻薄何须数。”后以此典而成“翻云覆雨”“翻覆手”等，意谓反复无常、播弄权术手腕等。此二句意思是说如今世事反复无常，当作一局棋去看待。

⑦殢(cì)酒：纵酒。辛弃疾《最高楼》：“藕花雨湿前湖夜，桂枝风淡小山时，怎消除？须殢酒，更吟诗。”

⑧有些些：有少量、有一点点。些些，湖北麻城、四川云阳等地方言，词中常用语。

于中好

送梁汾南还，为题小影

握手西风泪不干，年来多在别离间①。遥知独听灯前雨②，转忆同看雪后山。 凭寄语，劝加餐。桂花时节约重还。分明小像沉香缕③，一片伤心欲画难。

【说明】

康熙二十年(1681)，顾贞观以母丧，南归吴锡。时值秋雨，纳兰为好友写了诗词相赠，除本篇外，还有诗《送梁汾》、词《木兰花慢。立秋夜雨，送梁汾南行》等，皆极尽深情地表达了诚挚的友情和一往情深的伤别之意。

【注释】

①年来句：纳兰为侍卫之臣，扈驾出巡是经常的事，仅康熙十九年至二十年(1680一1681)，纳兰即先后随从皇帝巡幸巩华城、遵化、雄县等地，故云.与好友“多在别离间”。

②遥知二句：意谓遥想你正独自对着孤灯，听着秋雨，寂寞无聊，但转头一想，你我曾经雪后看山，亲密共处，亦可为一大安慰了。

③分明二句：意思是你的小像在缕缕沉香的轻烟里历历可见，但那伤情却是无从画出的。参见《南乡子》(泪咽却无声)注②。

木兰花慢

立秋夜雨，送梁汾南行

盼银河迢递①，惊入夜，转清商。乍西园蝴蝶②，轻翻麝粉，暗惹蜂黄。炎凉。等闲瞥眼③，甚丝丝、点点搅柔肠。应是登临送客，别离滋味重尝。 疑将④。水墨画疏窗，孤影淡潇湘。倩一叶高梧⑤，半条残烛，做尽商量。荷裳⑥。被风暗剪，问今宵、谁与盖鸳鸯。从此羁愁万叠⑦，梦回分付啼螀。

【说明】

这是一首送别之作，送别本是伤感的事，而这里所作的送别又偏偏是在“立秋夜雨”之时，这就更加愁上添愁了。词则是紧紧贴合着“立秋”和“夜雨”之题面展开铺叙，伤离怨别之意，悲凉凄切之情更为细密深透。

【注释】

①盼银河三句：迢递，高远貌。 清商，古代五音之一，即商音，其调悲凉凄切。此处借指入夜后的秋雨之声。此三句是说盼望着高远的天河出现，入夜却偏偏下起了悲凄的秋雨。

②乍西园三句：西园，本为园林名，后亦泛指园林。 麝粉，香粉，代指蝴蝶翅膀。 蜂黄，本指妇女涂额之黄色妆饰，此处代指蜜蜂。这三句是说秋风乍起，园中蜂飞蝶舞，一片凄凉之景象。亦暗喻仕途之炎凉变幻。

③等闲二句：意谓入秋夜雨本来是为等闲之事，但今夜那丝丝点点之声却令人搅断寸寸柔肠。

④疑将二句：疑将，仿佛、类似。将，助词。唐王勃《郊园即事》：“断山疑画障，悬溜泄鸣琴。” 疏窗，雕刻有花纹图案的窗户。 潇湘，本指湘江，或指潇水、湘水，此处代指竹子。

⑤倩一叶三句：倩，倚近、靠近。 商量，斟酌、思考之意。洪咨夔《念奴娇·老人用僧仲殊韵咏荷花横披，谨和》：“香山老矣，正商量不下，去留蛮素。”

⑥荷裳：荷叶。

⑦从此二句：意谓你将上路远行，从此以后旅途劳顿，离忧恼人，当梦醒的时候，唯有悲切的寒蝉声相伴了。　万叠，形容愁情的深厚浓重。　螿( jiāng ) , 蝉。

菩萨蛮

寄梁汾苕中①

知君此际情萧索②，黄芦苦竹孤舟泊。烟白酒旗青，水村鱼市晴。柁楼③今夕梦，脉脉春寒送。直过画眉桥④，钱塘江上潮。

【说明】

此为寄赠之作。全篇都从想象中落笔，化虚为实，颇有浪漫色彩。上片诗人设想梁汾此刻正于归途中，心情萧索，犹如当年被贬的白居易。但途中停泊处却是水村鱼市。烟白旗青，一派平静安详的景象。下片进一步想象夜间他在舟中孤寂的情景。而最后二句却翻起新意，转为慰藉，以“直过画眉桥，钱塘江上潮”的谐语出之。其中既有风趣的宽解，又不无对梁汾同情与对其所遇的不平以及无可奈何的隐怨。

【注释】

①苕中：江苏苏州西北闾门外有苕溪，溪有东苕、西苕二源，两源合流入太湖。顾梁汾南归后曾寓居苏州此地，故云。

②知君二句：白居易《琵琶行》有“黄芦苦竹绕宅生”之句，此处化用。

③柁楼：船上操柁之室，借指乘船之人。

④直过二句：意谓梁汾得享和美的家庭快乐和安闲隐居钱塘江畔的生活。画眉，指汉张敞为妻子画眉之故实，喻夫妻和美。桥，梁汾与严绳孙同里，绳孙家居藕荡桥边，此处或为同指。故画眉桥则为借指其美满的家。

梦江南

新来好，唱得虎头词①。一片冷香唯有梦②，十分清瘦更无诗。标格③早梅知。

【说明】

这首词五句中有两句是顾贞观的词句，写法别致。况周颐在《蕙风词话》续编里说：“以梁汾咏梅句喻梁汾词。赏会若斯，岂易得之并世。”

【注释】

①虎头词：指纳兰好友顾贞观客居苏州时所填之词。虎头，东晋画家顾恺之，小字虎头。顾贞观与顾恺之同里同姓，故以虎头借指顾贞观。

②一片二句：此二句是顾贞观《青玉案·梅》中的两句。其词云:“物外幽情世外姿，冻云深护最高枝。小楼风月独醒时。 一片冷香惟有梦，十分清瘦更无诗。待他移影说相思。”冷香，指梅花之清香。宋姜夔《念奴娇》：“嫣然摇动，冷香飞向诗句。”

③标格句：意思是你词中表现出的标格，大约能被那有知有灵的梅花知晓。标格，风范、风度。宋苏轼《荷花媚·荷花》：“霞苞电荷碧，天然地、别是风流标格。”

清平乐

忆梁汾

才听夜雨，便觉秋如许。绕砌蛩螀①人不语，有梦②转愁无据。 乱山千叠横江，忆君游倦③何方。知否小窗红烛。照人此夜凄凉。

【说明】

这是一首秋夜念友之作，抒发了作者对顾梁汾深切的怀念和深挚的友情。全篇亦情亦景，交织浑融。上片从窗外写起，以实笔出之，由“夜雨”和“蛩螀”有声而“人不语”的秋声秋意中，引来了对故人的怀念。过片虚写，谓由于江山阻隔而与梁汾不得想见，遂点到“忆君”之题旨。最后又以“小窗红烛”之眼前景收束，更加突出了“此夜凄凉”的氛围和心境。

【注释】

①蛩螀(qiang jiang)：蛩，蟋蟀。 螀，蝉。此处指蟋蟀。白居易《禁中闻蛩》：“西窗独訚坐，满耳新蛩声。”

②有梦句：意谓忆念故人而成梦，但是梦醒成愁，故梦也不可靠，不能慰人相思了。 无据，词中常用之词组，含不足凭、不可靠之意。宋徽宗《燕山亭》：“怎不思量，除梦里有时曾去；无据，和梦也新来不做。”

③游倦：犹倦游，谓仕宦不如意而飘泊潦倒。

凤皇台上忆吹箫

除夕得梁汾闽中信，因赋①

荔粉初装②，桃符欲换，怀人拟赋然脂。喜螺江双鲤③，忽展新词。稠叠频年离恨④，匆匆里、一纸难题。分明见、临缄重发⑤，欲寄迟迟。 　心知。梅花佳句⑥，待粉郎香令，再结相思。记画屏今夕，曾共题诗。独客料应元睡⑦，慈恩梦、那值微之。重来日⑧、梧桐夜雨，却话秋池。

【说明】

除夕，民俗是为合家团聚之日，而作为纳兰亲如手足的好友此时正身隔异地，遥在远方，遂逢佳节而起相思了。又恰于此时偏得到梁汾寄自闽中的信函，于是念友之情更切，遂缘笔赋此。词之上片是从实处落笔，先点除夕之景和怀人之意。下接以“喜螺江双鲤，忽展新词”，明“得梁汾闽中信”事。下再转写对信文之感受，既再伸怀人之意，又暗透梁汾的一往情深。下片则用虚笔表达，屈曲有致。过片“心知”二字领起，由此一写渴望酬答共处的优悠生活；一写回忆当初吟诗题句的美好情景；一写料想梁汾此时之孤寂；一写盼望再与梁汾重逢相会。辗转道来，深情脉脉。其中又借典取譬，就更加深婉之至。

【注释】

①《瑶华集》此篇副题作“辛酉除夕得顾五闽中消息”，故此篇大约作于康熙二十年(1681}除夕。

②荔粉三句：谓新春将至，薜荔萌发，春联欲换，怀人之情油然而起，遂点燃灯而赋。荔，薜荔(又名木莲)，常绿藤本，蔓生，叶椭圆形，花极小，隐于花托内。果实富胶汁，可制凉粉。 桃符，古代挂在大门上的两块木板，上画神茶、郁垒二神以压邪，至五代在桃木板上书写联语，后又书于纸代木板贴之，是为春联。旧俗除夕张贴春联以迎新年。然脂，点燃火炬、灯烛等。

③喜螺江二句：螺江，江名，亦称螺女江，在福建省福州市西北。双鲤，代指书信。此二句说欣喜地得到了来自闽中友人的书信，展开来奉读那动人的新词。

④稠叠二句：谓多年的离愁别绪，在这匆匆书写的一纸信文中是难于说尽的。 稠叠，稠密层叠，形容相思愁绪之深重。 频年，连年、多年。

⑤临缄重发：意谓信写好后，将封寄出，又拆开来，犹恐未尽深意。

⑥梅花三句：据《瑶华集》载：“再结相思”作“一样凄迷”。其下有双行小字云：“辛稼轩在闽中之三山有梅花相思之句，‘粉郎香令’梁汾集中语。”粉郎，博粉郎君，即心爱的郎君之意。香令，指三国魏荀彧。晋习凿齿《襄阳记》：“刘季和曰：‘荀令君至人家，坐处三日香。’”后以粉郎香令借指风流高雅之士。这里指顾梁汾。

⑦独客二句：意谓料想梁汾独在闽中，此时正辗转不眠，而京华旧游之事犹如梦幻，梁汾不在其中了。慈恩，慈恩寺之省称。唐孟棨《本事诗·徽异》：“时白尚书在京，与名辈游慈恩，小酌花下。” 微之，元慎，字微之。此处借指顾梁汾。

⑧重来日二句：谓遥想他日重逢，当是在梧桐夜雨之时，那时定然会一起追忆今日的情景。唐李商隐《夜雨寄北》：“问君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却，再。

百字令

绿杨飞絮，叹沉沉①院落，东归何许②。尽日缁尘吹绮陌③，迷却梦游归路。世事悠悠，生涯未是，醉眼斜阳暮。伤心怕问，断魂何处金鼓④。 夜来月色如银，和衣独拥，花影疏窗度。脉脉此情谁得识，又道故人别去。细数落花，更阑未睡，别是闲情绪。闻余长叹，西廊惟有鹦鹉。

【说明】

“故人别去”，此“故人”未知何指，但必为诗人之知己无疑。词中唱叹的是与故人别后的孤苦寂寞，无聊无绪的滋味。其“世事悠悠”等句，表明诗人痛苦的心境，现实是残酷的，想醉眼相看是不成的，但清醒直面去对待却又令人伤心魂断。如此矛盾的心情，只有“故人”识得，可是“故人”此际又别我而去，这孤苦无告，幽独寂寞又谁能知晓!因而慨然长叹之声也只有鹦鹉听到了。词低回伤感，幽恨难平，其中不无骚雅之旨，耐人寻味。故此篇绝非一般的怀人念友之作。

【注释】

①沉沉：幽深貌。

②何许：何处。

③尽日二句：缁尘，黑色灰尘。绮陌，繁华的街道、亦指风光美丽的郊野道路。 迷却，迷失。

④金鼓：即钲。《汉书·司马相如传上》：“枞金鼓，吹鸣籁。”颜师古注：“金鼓谓钲也。”王先谦补注：“钲，铙也。其形似鼓，故名金鼓。”

点绛唇

寄南海梁药亭

一帽征尘，留君不住从君去。片帆何处②，南浦沈香雨。 回首风流③，紫竹村边住。孤鸿语①，三生定许，可梁鸿侣？

【说明】

此篇大约作于康熙二十年(1681)。药亭于是年离京返粤，纳兰填此寄赠，表达了对他的深致的怀念。上片是写药亭意欲南归，留也留不住的惜别眷恋之情。下片是化实为虚，用想象之语出之，其中有人有我。于谐趣中见出对药亭的一往情深。

【注释】

①梁药亭：梁佩兰(1630一1705)，字药亭，别号柴翁，晚更号郁洲。广东南海人。清初著名诗人，与屈大钧、陈恭尹并称为“岭南三大家”，康熙二十七年(1688)进士，官翰林院庶吉士。时已年届六十。有《六莹堂诗集》。药亭与纳兰友善，康熙二十三年(1684}，纳兰曾寄信给他，约其北上，共选宋诸家词，信云：“不知足下乐与我共事否？处此雀喧鸠闹之场，而肯为此冷淡生活，亦韵事也。望之!望之!”然此事未能成立。但药亭还是应约北上到京了。康熙二十四年(1685)五月，纳兰病前一日还曾与药亭、梁汾、天章、西溟等南北名流共咏双夜合花。可见纳兰与之交契甚厚。

②片帆二句：南浦，南面的水边，后泛指送别之地。南朝梁江淹《别赋》：“春草碧丝，春水绿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 沈香雨，谓沈香浦之雨。沈香浦在广州市西郊之江滨。相传晋代广州刺史吴隐之曾投沉香于其中，因以得名。药亭此时在南海(今广州市)，故云。此二句意谓药亭踏上归途，要回到多雨的家乡去。

③回首二句：意谓回首往日隐居紫竹村边，那潇洒风流的生活实在令人怀恋。.

④孤鸿三句：三生，佛家语。指前生、今生、来生。 梁鸿，指东汉之梁鸿。鸿与其妻孟光相敬如宾，后以之喻指为贤夫等。

剪湘云

送友

险韵慵拈①，新声醉倚。尽历遍情场，懊恼曾记。不道当时肠断事，还较而今得意。向西风、约略②数年华，旧心情灰矣。正是冷雨秋槐，鬓丝憔悴。又领略、愁中送客滋味。密约③重逢知甚日，看取青衫和泪④。梦天涯、绕遍尽由人，只尊前迢递⑤。

【说明】

长调之词贵在屈曲转折，层层入深，这样虽直发胸旨，语直率露，仍可有感人的佳作。本篇正可谓是跌宕有致，转折入深，其恋友借别之情溢于言表。上片前二句说采用新声填词，继二句说往日情场失意之懊恼还记得，但再二句则翻转而出，谓今日之失意要比往日之失意更令人沉痛，而此中也暗透了送别的伤感。最后二句则总绾，说无论今昔皆是气合情灰矣”。下片转到送友、怨别、惜别等多种意绪的抒写，层层入深。过片承上片之意而翻转，接以“客中送客”便加深加浓怨别之愁情。又二句说盼望重逢却不知何时可见，其怨别、惜别之惆怅益见言外。最后再转，推出一笔去写，其情致绵长，伤感倍增，令人唏嘘情伤了。

【注释】

①险韵二句：险韵，指险僻难押的诗韵。 新声。新作的乐曲，或指乐府歌词等。此处是说填写新词，不受任何音律的约束。二句意谓不愿采用险韵，在酒醉中随意填写新词，无拘无束。

②约略：大约、粗略。白居易《答客问杭州》：“为我踟蹰停酒盏，与君约略说杭州。”

③密约：秘密地约定。

④青衫和泪：白居易《琵琶行》：“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后人借此指仕途失意。此处为临别伤感至深之意。

⑤迢递：形容时间长久、连绵不绝之愁情。唐元稹《古决绝词》之三：“一去又一年，一年何可彻。有此迢递期，不如死生别!”

金缕曲

慰西溟①

何事添凄咽？但由他、天公簸弄，莫教磨涅②。失意每多如意少，终古几人称屈。须知道、福因才折。独卧藜床看北斗③，背高城、玉笛吹成血。听谯鼓④，二更彻。 丈夫未肯因人热⑤，且乘闲、五湖料理，扁舟一叶。泪似秋霖挥不尽⑥，洒向野田黄蝶。须不羡、承明班列⑦，马迹车尘忙未了，任西风吹冷长安月⑧。又萧寺⑨，花如雪。

【说明】

姜西溟于康熙卜八年(1679)落选“博学鸿词”后，纳兰对他深表同情，因赋此以慰勉之。全篇紧扣一“慰”字，对西溟尽出肺腑，足见二人交谊笃厚。严迪昌《清词史》谓：“慨然长吭，劝慰中透不平”，“殊有风鸣万窍、怒涛狂卷的气韵。决不是自缚于南唐一家者所能出手的，至于神虚情匮的工匠们更是难加问津。”

【注释】

①姜宸英(1638一1699)，字西溟，又字湛园，浙江慈溪人。擅词章，工书画。生性疏放，屡试不第。后为人举荐修《明史》，年七十方成进士。又以主持顺天乡试案被牵连而死

狱中。有《苇间诗集》、《湛园未定稿》、《湛园藏稿》等。纳兰与之结识甚早，姜回忆说：“君年十八九，举礼部，当康熙之癸丑岁。未几也，余与相见于其座主东海阁学士公(徐乾学)邸。”纳兰并不以之狂怪为戒，且交游甚厚，康熙十七、十八年留居西溟于府邸。二人诗词往还，多唱和之作。

②但由他二句：簸弄，玩弄、播弄。 磨涅，磨砺浸染。比喻所经受之考验或外界之影响。《论语·阳货》：“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缁。”此二句谓既然命运不济，试而不第，那就放开胸怀，任老天爷播弄，不能因此而折磨自己。

③独卧二句：意谓远离繁华闹市，归隐山林，独自高眠，卧看北斗七星，吹笛自乐。蒙床，用黎(莱草)茎编织的床。北斗，指北斗七星，古代诗文中常以北斗喻指朝廷，故此处亦寓含不忘朝廷之意。玉笛，笛之美称。

④谯鼓：指谯楼上之鼓声。古代于城门望楼之上置鼓，为鼓楼，击鼓以报时。

⑤丈夫三句：因人热，谓大丈夫不要因求官求仕不得而躁急。热，热中、躁急之意，《孟子·万章上》：“仕则慕君，不得于君则热中。”朱熹注云：“热中，燥急心热也。”五湖，春秋时，范蠡佐越王勾践灭吴后，浮舟太湖，易名鸱夷子皮，陶朱公。后人以此为不贪官位，隐居自适之典(见《史记·货殖列传》)。 料理，安排、安置。此三句意谓虽求官不成，但正好学作范鑫，泛游五湖，消闲隐居，陶然自乐。

⑥泪似二句：秋霖，秋雨。 野田黄蝶，谓郊野田间黄蝶蹉跎蹁跹之景，可引申为家园、知己。此二句是说纵有伤情之泪，亦当洒向知己者。

⑦承明班列：承明，承明庐，汉代侍臣值宿所居之屋，后为入朝、在朝为官之典。班列，位次，即朝班之位次。

⑧马迹二句：意谓京城里的衮衮诸公忙于仕途上的奔走，又十分得意，而西溟却独不得际遇，不过应以达观处之，任那些得意人儿去奔忙吧! 吹冷长安月，喻在京为官的希望破灭了。

⑨萧寺：西溟居京时曾寓萧寺。参见《寻芳草·萧寺记梦》注①。姜西溟在为纳兰撰写的《祭文》中云：“于午未间，我蹶而穷，百忧萃止，是时归兄，馆我萧寺。”

又

姜西溟言别，赋此赠之①

谁复留君住？叹人生、几翻离合，便成迟暮。最忆西窗同剪烛②，却话家山夜雨。不道只、暂时相聚。衮衮长江萧萧木③，送遥天、白雁哀鸣去。黄叶下，秋如许。 曰归因甚添愁绪。料强似、冷烟寒月，栖迟梵宇④。一事伤心君落魄，两鬓飘萧未遇。有解忆、长安儿女⑤。裘敝入门空太息⑥，信古来、才命真相负。身世恨，共谁语。

【说明】

这是一首赠别之作。上片言惜别之情，一下片写慰藉之意。值得注意的是，西溟以母丧南归，但词中绝少言此，而是以惋惜、同情其不第而回，仕宦不遂之身世为主，由此亦可见纳兰对西溟“才命相负”的身世有着极大的不平。词以发问起，直破言别之旨，其惜别之意已见。“叹人生”至“暂时相聚”，透叙人生苦短，相聚无多，眷恋诤友之意。起落婉转，惜别之情尽出。下又接以秋景的描写，并用“白雁哀鸣去”隐射行人，更加深加浓了惜别恋友的深情。过片一句转入对西溟身世的怅惋和同情。故下片一面抒写痛惜西溟之“落魄”、“未遇”，一而又诚挚地劝慰他家中“有解忆”之儿女，可享天伦，这总比淹留冷烟寒月的萧寺要好，而且“信古来、才命真相负”，更以达观的人生态度相慰。结句则是再表惜别之意。此中借典形容，层层转进，真纯深挚的情意确是感人。

【注释】

①姜西溟于康熙十七年(1678)再度来京，被纳兰留居府邸。康熙十九年(1680)秋，西溟以母丧返里，纳兰资助之，并赋诗词以赠，本篇为其中的一首。

②最忆二句：李商隐《夜雨寄北》:“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这二句是化用商隐诗句述说西溟与自己交往的亲密情景。

③衮衮句：杜甫《登高》：“无边落木萧箫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衮衮，同“滚滚”。此句化用杜甫诗句描绘深秋的景象。

④栖迟梵宇：栖迟，淹留、隐遁。 梵宇，佛寺。西溟在京中曾居住在“萧寺”(此寺或在纳兰宅邸)。

⑤有解句：杜甫《月夜》：“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几。”这里反用其意，谓家中尚有思念你、盼望你归来的小儿女。

⑥裘敝句：《战过策·秦策一》：苏秦“说秦王书十上而说不行。黑貂之裘敝，黄金百斤尽，资用乏绝，去秦而归。”后以此典形容为功名奔走，其志未遂。这里是说西溟不第而归，空自叹息。

潇湘雨

送西溟归慈溪①

长安一夜雨，便添了、几分秋色。奈此际萧条②，无端又听，渭城风笛。咫尺层城留不住，久相忘③、到此偏相忆。依依白露丹枫，渐行渐远，天涯南北。 凄寂。黔娄当日事④，总名士如何消得。只皂帽蹇驴⑤，西风残照，倦游踪迹。廿载江南犹落拓⑧，叹一人、知己终难觅。君须爱酒能诗，鉴湖⑦无恙，一蓑一笠。

【说明】

此篇真情四射，劝慰与牢骚纵横交织，真力弥满，才调纵横。其怨别与不平，从中可见作者对西溟的诚挚的情意。

【注释】

①参见《金缕曲·慰西溟》注①。

②奈此际三句：渭城风笛，指吹奏离别之曲的笛声。渭城，唐王维《送元二使安息》：“渭城朝雨浥清晨，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此诗又称《渭城曲》等，后人以之代作送客、离别之喻。此二句谓面对着秋色萧条，正无奈之际，又传来了声声的别离之曲，这就更增添一了离愁别恨。

③咫尺二句：层城，高城。相忘，相忘鳞之意。语.见《庄子·大宗师》：“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后以“相忘鳞”喻优游自得者。此二句谓这近在咫尺的高城大都竟留不住西溟，昔日你我共处优游自得之乐，此后便成为令人思念的往事了。

④黔娄二句：黔娄，人名。汉刘向《列女传·鲁黔娄妻》云为春秋时鲁人。　《汉书·艺文志》、晋皇甫谧《高士传，黔娄先生》以为系齐人。黔娄家贫，不肯出仕，隐居，死时衾不蔽体。晋陶渊明《咏贫士》之四：“安贫守践者，自古有黔娄。”后以之为隐士、贫士之代称。 消得，得起、禁得住。

⑤皂帽蹇驴：　皂帽，黑色的帽子。　蹇驴，跛脚的驴。

⑥廿载句：纳兰《柬西溟》诗中有“廿载疏狂世未容”之句，正可作“廿载江南”之注解。落拓，谓穷困失意、景况凄凉，又放荡不羁之意。晋葛洪《抱朴子·疾谬》：“然落拓之子，无骨埂而好随俗者，以通此者为亲密，距此者为不泰。”唐吕岩《七言》诗之四二：“琴剑酒棋龙鹤虎，逍遥落拓永无忧，”此句是说西溟二十年来在江南负有盛名，但至今仍以疏狂而落落寡合。

⑦鉴湖：湖名。在浙江省绍兴市西南，又名长湖、大湖、庆湖、镜湖等。西溟之故里慈溪在绍兴之东北，故云。

点绛唇

小院新凉，晚来顿觉罗衫薄。不成孤酌，形影空酬酢①。萧寺怜君②，别绪应萧索。西风恶，夕阳吹角，一阵槐花落。

【说明】

此篇是念友之作。从“萧寺怜君”句看，可能是写给姜袁英的。词极空灵清丽，极含婉深致。上片从自己的身体感受写去，小院孤酌，形影相吊，怀人之意可见。下片转从对方落笔，这便更透过一层。结句含悠然不尽之意，令人遐思，启人联想。

【注释】

①酬酢：客相互敬酒，主敬客曰酬，客敬主曰酢。此处是说独自酌饮，唯有自家的形影相随，非常孤独寂寞。

②萧寺二句：萧寺，佛寺。参见《金缕曲·慰西溟》注⑨。萧索，凄清冷落。

水龙吟

再送荪友南还①

人生南北真如梦，但卧金山②高处。白波东逝③，鸟啼花落，任他日暮。别酒盈觞，一声将息，送君归去。便烟波万顷，半帆残月，几回首，相思否。 　可忆柴门深闭。玉绳低④、翦灯夜语。浮生如此。别多会少，不如莫遇。愁对西轩，荔墙叶暗⑤，黄昏风雨。更那堪、几处金戈铁马⑥，把凄凉助，

【说明】

纳兰是至情之人，无论是夫妻情、恋情，还是亲倩、友情，无不表现出“痴情”二字。这里所送之友是长纳兰32之岁的严绳孙，如此忘年之谊，在纳兰一生中并非仅见，由此亦可看出这位年青诗人的博爱之怀。康熙二十四年(1685}四月，绳孙请假南归，临去“入辞容若时，坐无余人，相与叙平生之聚散，究人事之终始，语有所及，怆然伤怀。”(《致纳兰哀词》)二人之交厚及意气相投可见。与这一首词填写的同时，纳兰还有四首诗词赠别绳孙，其惜别恋友之情确是罕见。本篇所表达的正是这种怆然伤别的深挚的友情。值得注意的是篇末的“更那堪、几处金戈铁马，把凄凉助”三句，将国事与友情溶一，遂使此词境界阔大。

【注释】

①严绳孙(1623-1702)，字荪友，自号勾吴严四，复一号藕荡老人、藕荡渔人。江苏无锡人(一说昆山人)。清初诗人、文学家、画家，与朱彝尊、姜宸英号为“江南三布衣”。著有《秋水集》十五卷。康熙十二年(1673}绳孙与年仅19岁的纳兰相识，结为知己。康熙十八年(1679)举博学鸿词科，授翰林院检讨，迁右春坊中允、翰林院编修等。纳兰曾留绳孙住府邸二年，彼此诗词唱和，“闲语天下事，无所隐讳。”本篇是为绳孙南归的赠别之作。

②金山：山名，指江苏镇江西北之金山。这.里代指荪友之家乡。

③白波东逝：意谓光阴流逝。 白波，水流，李群玉《题金山寺石堂》：“白波四面照楼台，日夜潮声绕寺回。”此处白波喻指时光。

④玉绳低：谓夜已深。 玉绳，北斗七星之斗杓，在北斗第五星玉衡之北，即天乙、太乙二星。《太平御览》卷五引《春秋纬·元命苞》：“玉衡北两星为玉绳。”苏轼《洞仙歌》：“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绳低转。”

⑤荔墙：:即薜荔墙。荔，薜荔(又称木莲)之省称。参见《凤皇台上忆吹箫》〔荔粉初装)注②。

⑥金戈铁马：指战争。《旧五代史·李袭吉传》李克用与朱温书云：“岂谓运由奇特，谤起奸邪，毒手尊拳，交相于暮夜；金戈铁马，蹂践于明时。”辛弃疾《永遇乐》：“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纳兰填此词时“三藩”刚刚平定，但收复台湾、雅克萨，平定噶尔丹等战事仍在进行中，故云。

临江仙

寄严荪友①

别后闲情何所寄，初莺早雁②相思。如今憔悴异当时。飘零心事，残落花知。 生小不知江上路③，分明却到梁溪。匆匆刚欲话分携。香消梦冷④，窗白一声鸡。

【说明】

此篇为寄赠之作。挚友一别，纳兰无日不思念，遂填此寄赠，表达了对挚友深切的怀念。上片写春去秋来，时时刻刻的刻骨的相思，但这种孤独寂寞，除了残花落絮，再无人能知晓。下片写由思念至深至切而生出梦幻，竟梦到了自己不知路途的荪友的家乡，如此虚拟之笔很浪漫，很感人。但好梦难留，正欲话别后相思时，却忽而梦断香消，令人不胜怅惋。其深挚的友情，深切的怀念，表达得尽致淋滴。

【注释】

①参见《水龙吟·再送荪友南还》注①。

②初莺早雁：初莺，借喻春暮之时：早雁，借指秋末之日。此谓春去秋来，无日不相思念友。

③生小二句：意谓自己生来不知江南之路，却梦里到了梁溪。梁溪，参见《梦江南·其五》注①，此处代指荪友的家乡。

④香消梦冷：谓一梦醒来。香消，形容梦中温馨的情谊消逝了。梦冷，梦断、梦醒。

金人捧露盘

净业寺①观莲，有怀荪友

藕风轻②，莲露冷，断红收，正红窗、初上帘钩。田田翠盖③，趁斜阳鱼浪香浮。此时画阁垂杨岸，睡起梳头。 旧游踪，招提④路，重到处，满离忧。想芙蓉湖上悠悠。红衣狼藉，卧看桃叶送兰舟。午风吹断江南梦，梦里菱讴⑤。

【说明】

康熙十八年(1679}夏日，作者曾与朱彝尊、陈其年、秦松龄、张见阳、姜西溟、严绳孙等净业寺观荷唱和。本篇说“观莲”“有怀”，显然是继前次而来，抒写其故地重到，油然而起怀念友人的深情。上片重在“观莲”二字的刻画，下片重在“有怀”的描写。上景下情，又情景交练，其结处与《临江仙。寄严荪友》一阕有一曲同工之妙，极浪漫，极见性情。

【注释】

①净业寺：据《啸亭杂录》云:“成亲王府在净业湖北岸，系明珠宅。”故净业寺约在净业湖边，其旧址大约在今北京什刹海后海宋庆龄故居附近。

②藕风三句：意谓河塘里风轻露冷，一段彩虹消褪，夕阳映红了窗户，照到了帘钩上。　断虹，一段彩虹。

③田日二句：意谓斜阳里，荷叶田田，鱼儿游来游去，涌起层层绿波，荷香阵阵飘来。

④招提：梵语，原为“四方”之意，后北魏太武帝造伽兰，创招提之名，遂“招提”又为寺院之别称。此处代指净业寺。

⑤菱讴：即菱歌，采菱人所唱之歌。

浣溪沙

寄严荪友

藕荡桥边埋钓筒①，兰萝西去五湖东。笔床茶灶太从容②。 况有短墙银杏雨，更兼高阁玉兰风⑤。画眉闲了画芙蓉④。

【说明】

此篇作法别致，即全从对面写来，全是想象之语。作者满怀深情地描绘了南归故里的荪友的生活情景，不言自己对友人的怀念，而是写对方归隐之放情自乐。此种写法便显得更为深透，更加倍地表达出思念友人的情怀。

【注释】

①藕荡二句：言荪友过着隐逸高致的生活，桥边垂钓，五湖泛舟,自在陶然之极。藕荡桥，绳孙吴锡西洋溪宅第附近之桥，绳孙以此而自号藕荡渔人。顾贞观《离亭燕·藕荡莲》自注云：“地近杨湖，暑月香甚，其旁为埽荡营，盖元明间水战处也。荪友往来湖上，因号藕荡渔人。”　钓筒，插在水里捕鱼的竹器。苎萝，苎萝山，在浙江省诸暨市南。 五湖，即太湖，参见《金缕曲·慰西溟》注⑤。

②笔床句：此言或执笔写写画画，或烹茶品茗，从容自乐。笔床，卧置毛笔的器具。南朝陈徐陵《(玉台新咏)序》：“翡翠笔床，无时离手。茶灶，烹茶的小炉灶。《新唐书·隐逸传·陆龟蒙》：“不乘马，升舟设篷席，齋束书、茶灶、笔床、钓具往来。”

③况有二句：此二句系承上片意，谓其居处更饶安闲之景，短墙银杏，高阁玉兰，著雨经风更加风流动人。 银杏，即白果树。又名公孙树、鸭脚等。明李时珍《本草纲目·果二·银杏》谓：银杏“原生江南，叶似鸭掌，因名鸭脚。宋初始入贡,改呼银杏，因其形似小杏而核色也。今名白果。”

①画眉句：画眉，即张敞画眉事，喻夫妻感情和美。参见《菩萨蛮·寄梁汾苕中》注④。　芙蓉，荷花之别称。绳孙善画，尤工花鸟，故云。

临江仙

谢饷①樱桃

绿叶成阴春去也②，守宫偏护星星。留将颜色慰多情③，分明千里泪，贮作玉壶冰。 独卧文园方病渴④，强拈红豆酬卿。感卿珍重报流莺⑥，惜花须自爱，休只为花疼。

【说明】

辽、金旧俗有“荐新”、“献时新”之举，即或由皇帝赏赐大臣，或达官贵人互送刚刚成熟的果物珍品。樱桃一直被视为果中之珍，遂于仲夏成熟之日相互馈赠。此时诗人得到了友人馈赠的樱桃，故填词以示答谢。这种应酬之作易入俗流，但本篇情真意深，措词含婉，且词中隐含骚雅的情韵，故不失为一篇佳作。

【注释】

①谢饲：感谢赠送。

②绿叶二句：守官，即守宫槐。俗称马缨花。其叶白日聚合，夜间舒展。《尔雅·释木》：“守宫槐叶昼聂霄炕。”郭璞注：“槐叶昼日聂合而夜炕布者，名为守宫槐。”郝懿行义疏：“《御览》引晋儒林祭酒杜行斋说：‘在朗陵县南，有一树，似槐，叶昼聚合相著，夜则舒布而守宫也。”，此处借喻浓密的枝叶。此二句意谓春天去了，绿叶成荫，浓密的枝叶偏偏遮掩了粒粒樱桃。

③留将三句：谓留下鲜红的樱桃慰问我这多情的人，樱桃分明是送来千里外友情的泪水，这泪水又化作了浓香的醇酒。 玉壶冰，酒名。清吴伟业《戏题仕女图》之五：“四壁萧条酒数升，锦江新酿玉壶冰。”

④独卧二句：谓我这里正失意而病卧，蒙你盛情馈送了樱桃，我强拈着它以示对你的酬答。文园病渴，谓文人落魄，病困潦倒。参见《百字令·宿汉儿村》注④。此处以司马相如自喻。 红豆，代指樱桃。

⑤感卿三句：意谓在这黄莺啼遍的时候，感谢你如此珍重友情，不过亦当善自珍重，怜爱花开须当自爱，莫只是为花落而生悲。

浣溪沙

谁道飘零不可怜①，旧游时节好花天。断肠人去自今年。 一片晕红才著雨②，儿丝柔绿乍和烟。倩魂销尽夕阳前③。

【说明】

本篇汪刻本有副题“西郊冯氏园看海棠，因忆香严词有感”。盖《香严词》系龚鼎孳词集，据李勖《饮水词笺》引张任政(按:原稿作“放”，误)云：‘龚尝有《蓦山溪》“重来门巷，尽日飞红雨”二句，为当时所传诵。观容若此词，似不胜重来之感。云忆《香严词》，未知何指。《通志堂集》复将此题删去。王俨斋(鸿绪)谓为柔情一缕，能令九转肠回。虽山抹微君，不能道也。”，故此篇是否含“忆香严词”意难以确定，不过词极婉媚空灵，恍惚迷离，令人荡气回肠确是事实。

【注释】

①谁道二句：意谓谁说花儿凋零不令人生起怜爱之情呢，当年同游之时正是春花竟放的美好时光。旧游，昔日之游。

②一片二句：谓眼前红花一片，春雨微著，嫩柳丝丝在烟霭中摇曳。晕红，指中心红色浓重而四围渐淡的花朵。柔绿，嫩绿的叶子。

③倩魂句：谓在夕阳落照前的美景令少女为之梦断魂销了。　倩魂，指少女之梦魂。

蝶恋花

散花楼送客

城上清茄城下杵①。秋尽离人，此际心偏苦。刀尺又催天又暮，一声吹冷兼葭浦②。 把酒留君君不住。莫被寒云，遮断君行处。行宿黄茅山店⑧路。夕阳村社④迎神鼓。

【说明】

这是一首赠别之作。散花楼及所送之客未详何指。词由景起，写秋天将尽，清茄声叠和着砧杵声传来，一片凄凉的氛围。正此时，“客”将上路远行，置酒送别，自是悲凉伤感，故云“心偏苦”。上片结句又以景收束，进一步烘托了惜别恋友、悲苦无奈的凄清之感。下片由眼前饯别之情景设想“客”在旅途上的景况，此系虚拟之景，更突出了眷恋之清和伤离之意。

【注释】

①城上句：清茄，凄清的胡茄声。谢眺《从戎曲》：“嘹唳胡茄转，萧条边马烦。”杵，捶衣所用的棒槌。这里指捣衣之声。

②一声句：兼葭(jiá)，同“蒹葭”，芦苇、荻。语出《诗经·秦风·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这里是说那声声凄厉的胡茄声、砧柞声，使长满蒹葭的水滨平添了萧疏凄冷，更令人伤感动情。

③黄茅山店：即黄茅驿，指荒村野店。苏席《鹧鸪天》：“醉眠小坞黄茅店，梦倚高城赤叶楼。”

④村社：每不立秋后第五个戊日是为秋社日，一般在秋分前后，农家收获已毕，立社设祭，以祀上地神。

忆桃源慢

斜倚熏笼①，隔帘寒彻，彻夜寒于水。离魂②何处，一片月明千里。两地凄凉多少恨，分付药炉烟细③。近来情绪④，非关病酒，如何拥鼻长如醉。转寻思、不如睡也，看道夜深怎睡？几年消息沉浮，把朱颜顿成憔悴。纸窗凤裂，寒到个人袭被。篆字香消灯灺冷⑤，忽听寒鸿潦唳。加餐千万，寄声珍重，而今始会当时意。早摧人、一更更漏，残雪月华满地。

【说明】

由内容上看，此篇作于塞上，为思亲、念友之作。但所思何人，不详。词中一面摹画塞上苦寒，彻夜无眠的况味，一面义抒思念之怀。凄冷、孤清、幽怨、伤感之至。其反复刻画塞上寒夜，相思情怀，景情互衬，极尽缠绵屈曲，婉转深挚。

【注释】

①熏笼：覆盖于火炉上供熏香、烘物、取暖的器物。

②离魂：指远游他乡的旅人。

③分付：交付、交与。

④近来二句：谓近来极坏的情绪不是由于饮酒太多，又怎能暗自吟咏，借酒消愁呢！拥鼻，掩鼻吟之省称。指雅音曼声吟咏。《晋书·谢安传》：“安本能为洛下书生咏，有鼻疾，故其声浊，名流爱其咏而弗能及，或手掩鼻以效之。”宋欧阳修《和应之登广爱寺阁寄圣俞》：“旧社更谁能掩鼻，新秋有客独登高。”

⑤篆香二句：谓篆字形的香燃烬，灯烛的余烬也变得凄冷了，偏偏又传来了塞雁的悲鸣。　灺(xiè}，灯烛余烬。

蝶恋花

尽日惊风吹木叶，极目嵯峨①，一丈天山雪。去去丁零②愁不绝，那堪客里还伤别。若道客愁容易辍③，除是朱颜，不共春销歇。一纸乡书和泪摺，红闺此夜团圞月④。

【说明】

此篇《瑶华集》题作“十月望日与经岩叔别”，由此推知这首词大约作于康熙二十一年(1682)十月十五日，时作者奉命“觇梭龙”。作为贵公子，又是皇帝的身边侍卫，可说是极尽荣耀，极其风光了，但是从作者笔下流露出来的情景看却与他的身份极不相称。这里所表现的是一幅天涯羁旅、游子落拓的凄凉悲伤的意绪和景象。也有人以为此篇是一首怀念妻子的情词，这从篇末的描写看也是可以吻合的。不过赠别也好，情词也好，率露之语，温柔蕴藉，是其突出的特色。

【注释】

①尽日三句：此系描写天山之景。惊风，狂风。嵯峨（cuō　é），山势高大之貌。　天山，在新疆境内。纳兰从未到过新疆，故此处是以天山代指塞外之山。这三句是说在这尽日狂风呼啸，极目望去，天山脚下木叶脱光，积雪盈丈，一片皑皑白色。

②去去：一步一步地远行，越走越远。丁零，古代民族名。汉时游牧于我国北部和西北部。《史记·匈奴列传》：“后北服浑庚，屈射、丁零、鬲昆、薪犁之国。”张守义正义：“已上五国在匈奴北。”司马贞索隐引《魏略》：“丁零在康居北，去匈奴庭接习水七千里。”此处是借指塞外极边之地。唐李涉《六叹》：“汉臣一没丁零塞，牧羊两过阴沙外，”

③若道三句：意思是行人的客愁若能停止，那除非是红润的容貌常在，不像春花一样地凋萎，现在朱颜憔悴，春华销歇，又当如何呢？

④一纸二句：摺，同“折”。团圞月，圆月。这三句为设想之语，意思是写好书信，含着眼泪折起，而此时的友人(或说闺中的人)不也正孤独地对着团圞明月，怀念着我这远在天山的人么！

霜天晓角

重来对酒，析尽风前柳。若问看花情绪，似当日、怎能彀①休为西风瘦，痛饮频搔首②。自古青绳白璧③，天已早、安排就。

【说明】

这首词像是与友人共酌而抒发的感慨。上片说重又对酒作别，而此时的心境与当日大不一样，颇蓄惜别之情。下片转入对世事人生的感叹，结处大有不平之鸣，亦含互为劝慰之意。

【注释】

①彀：同“够”。

②搔首：以手搔头，是为人之焦急或有所思的情态。

③青蝇白璧：喻小人谗谤好人，污其青白。　青蝇，苍蝇。白璧，白玉。《楚辞·刘向(九叹·怨思)》：“若青蝇之伪质兮，晋骊姬之反情。”王逸注：“青蝇变白使黑，变白使黑，以喻谗佞。”

浣溪沙

郊游联句

出郭寻春春已阑(陈维崧)，东风吹面不成寒(秦松龄)，青村几曲到西山(严绳孙)。　并马未须愁路远(姜宸英)，看花且莫放杯闲(朱彝尊)，人生别易会常难(纳兰成德)。

【说明】

此篇是纳兰与友人合作的一首词。见冯统《天风阁丛书·饮水词》补遗。此次“郊游”是在何年何地，未详。从词意看，大约是在北京西郊的一次春游。词共六句，陈、秦、严、姜、朱、纳兰各成一句。这一首联句之作既可以看出诗人之间亲密的友清，亦可看到纳兰在其中所表现出的伤感意绪。塞上篇

塞上篇

临江仙

塞上得家报云秋海棠开矣，赋此①

六曲阑干三夜雨，倩谁护取娇慵②。可怜寂寞粉墙东。已分裙衩绿③，犹裹泪绡红。曾记鬓边斜落下，半床凉月惺忪④。旧欢如在梦魂中。自然肠欲断，何必更秋风。

【说明】

身在塞上却心系故园，眷念闺中人。当他得到家书报道秋海棠花开时，便由此花名“断肠”而触动离愁别绪，遂借花抒慨，表达了乡关客愁，相思难耐，柔肠寸断的心情。上片化虚为实，从想象中落笔，写家中“粉墙东”那“娇墉”、“寂寞”的秋海棠经“三夜雨”后，娇艳地开放。下片转入追怀往昔，描绘了令人怀恋的往日美好时光和此时“肠欲断”的凄苦之情。

【注释】

①作者或护驾塞上，或奉命出使，于塞外得家书后赋此，惟作年不详。　秋海棠，多年生草本植物，属秋海棠科。此花叶大棵矮，背有明显的红丝，花小，聚生、粉色。又称“八月春”、“断肠花”。据传说：古代有一痴情女子，被遗弃后，伤心落泪，其泪水落地。即生出此花。

②娇慵：指秋海棠花。此系以人拟花，为作者想象之语。

③已分二句：此以女子绿色裙衩比喻秋海棠绿色的枝叶。绡红，生丝织成的薄纱、薄绢。此二句为想象之语，谓秋海棠经“三夜雨”而开放，绿叶托出了粉红色的花蕾，好像是薄纱一样的花瓣上宿雨犹存。

④惺松：形容刚刚睡醒神志、眼睛尚模糊不清的样子。

又

永平道中①

独客单袭谁念我，晓来凉雨飕飕。缄书欲寄又还休，个浓②憔悴，禁得更添愁。曾记年年三月病③，而令病向深秋。卢龙④风景白人头，药炉烟里，支枕听河流。

【说明】

这是一首边塞词。用词体咏边塞风情，宋元以来并不多见。纳兰几度扈驾宸游或奉命出使塞上，写了几十首边塞词，这对词史是一大贡献。其中不无豪迈的气度和壮阔的场面，但绝少开怀乐观，而是大多苍凉悲枪的意绪。严迪昌《清词史》云:“几乎是孤臣孽子的情绪。”此篇也是如此。康熙二十一年(1680)，是年云南之乱已荡平，三月，康熙皇.帝以祭告永陵、福陵、昭陵，祀长白山之名东巡。纳兰以一等侍卫护从。本篇或作于此行途中。词之上片写乡关客愁，思念闺阁中人的心情。前二句写自己孤眠独卧的寂寞，后三句写欲寄还休的矛盾心理，说的是怕增加妻子的相思之愁，实为自己愁情难遣。这是从对面去写的加一倍的写法，抒情更为深透。下片进一步写这种客愁难耐，相思难解。前二句写病由春起直到秋深，可见“病”之深重。后三句则用眼前景表达无穷无尽的愁怀。

【注释】

①永平：清代永平府，在今山海关一带，纳兰护驾巡游关外，此为必经之地。

②个侬：那人。

③三月病：作者所指未详。味其词意，约与闺中人病有关。或是指伤春意绪，即谓春愁。

④卢龙：今山海关西南一带，滦河流经此地，清代属永平府。深秋之时，卢龙地区风景萧疏，故云令人伤感而致暗生白发。

百字令

宿汉儿村①

无情野火，趁西风烧遍、天涯芳草。榆塞②重来冰雪里，冷入鬓丝吹老。牧马长嘶，征茄乱动，并入愁怀抱。定知今夕，庚郎瘦损多少③。便是脑满肠肥，尚难消受，此荒烟落照。何况文园憔悴后①，非复酒垆凤调。回乐峰寒⑤，受降城远，梦向家山绕。茫茫百感，凭高惟有清啸⑥。

【说明】

此篇作年未详。据词书“回乐峰”、“受降城”云云，则此篇当作于出使塞上途中，其“榆塞重来冰雪里”句说明此地己非初到，遂又生出“重来”.的感慨。上片写塞上荒凉萧索，凄冷苦寒之景，再借庾郎之典映己，表达了凄然伤感的情怀。下片以“便是”“何况”的迭进句法，并用文园憔悴等典实，突出此刻的乡愁客思，愁怀难遣。结穴处以“惟有清啸”宕起远神，情韵更为深挚感人。

【注释】

①汉儿村：未详何指。今河北省迁安境内清代有“汉儿崖”镇，或“汉儿村”在此；又今河北省承德市之北有汉儿岭，或“汉儿村”在此。又，有称汉儿村在今朝阳县境者。

②榆塞：即榆关，边关之意。杨宾《柳边纪略》：“古来边塞种榆，故曰榆关。”

③庾郎句：庾郎，指北周诗人庾信。信身逢丧乱，常悲愁忧思，深怀故国，尝作《愁赋》以抒身世之慨，其残文有“谁知一寸心，乃有万斛愁”之句。这里代指身在塞上的作者，谓愁怀难遣，致使身心憔悴瘦损。

④何况二句：文园典出《史记·司马相如列传》，谓司马相如拜为孝文园令，但其“口吃而善著书，常有消渴疾。与卓氏婚，饶于财。其进仕官，未尝肯与公卿国家之事，称病闲居，不慕官爵。”又，相如与文君避居临邛，“尽卖其车马骑，买一酒舍酤酒，而令文君当垆。相如身自著犊鼻裈与保庸杂作，涤器于市中。”后以文园多病等典喻文人落魄、女子卖酒及酒垆韵事等。贺铸《临江仙》：“未是

Chapter_5

文园多病客，幽襟凄断堪冷。”

⑤回乐二句：回乐峰，指回乐县烽火台，故址在今宁夏回族自治区灵武之西南。　受降城，唐景龙二年(708)所建，用以防御突厥侵扰，分为三段。东段在今托克托南，中段在今包头市西，西段在今杭锦后旗乌加河北岸、狼山口南，后东、西两段皆曾改筑。唐李益《夜上受降城闻笛》：“回乐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

⑥清啸：谓孤清地歌吟长啸。啸，大声呼喝。

浣溪沙

欲寄愁心朔雁边①，西风浊酒惨离颜②。黄花时节碧云天。古戍烽烟迷斥堠③，夕阳村落解鞍鞯①。不知征战几人还。

【说明】

使至塞上，又于客中送客，由此联想到长年戍守边关的将士，遂不胜悲悯和伤怀之感。上片写客中送客，结句以景烘托“愁心”与“离颜”的苦况。下片写边关苍茫凄清之景，结句点出悲悯之意。

【注释】

①朔雁边：谓北方边睡飞朔雁，北方边地的大雁。

②惨离颜：谓离别的筵宴上忧愁凄苦之形貌。

③古戊句：古戍，指古代将士守边之处，筑有城堡、营垒、烽火台等。宋韩琦《过故关》：“古戍馀荒堞，新耕入乱山。”　斥堠，放哨，此处代指边关哨所。

④解鞍鞯：谓卸去行装以驻扎安营。

又

身向云山那畔①行。北风吹断②马嘶声。深秋远塞若为情③一抹晚烟荒戍垒④，半竿斜日旧关城。古今幽恨几时平。

【说明】

康熙二十一年(1682)八月，纳兰受命与副都统郎谈等出使觇梭龙打虎山，十二月还京。此篇大约作于此行中。与此一首写作同时尚有《沁园春》(试望阴山)、《蝶恋花》(尽日惊风吹木叶)等词作。这首词抒发了奉使出塞的凄惘之情。全篇除结句外皆出之以景语，描绘了深秋远寒，荒烟落照的凄凉之景，而景中又无处不含悠悠苍凉的今昔之感，可谓景情交练。最后“古今幽恨儿时平”则点明主旨。

【注释】

①那畔：那边。

②吹断：谓北风的吼声使马嘶声也听不到了。

③若为情：若，怎。若为，怎为之意。此处意谓面对如此深秋野塞又是怎样的情怀呢!宋晏几道《南乡子》：“柳外行人回首处，迢迢，若比银河路更遥。”又，宋毛滂《小重山》：“江山雄胜为公倾，公惜醉，风月若为情。”

④荒戍垒：荒凉萧瑟的营垒。戍，保卫。

又

古北口①

杨柳千条送马蹄，北来征雁旧南飞。客中谁与换春衣。终古闲情归落照②，一春幽梦逐游丝③。信回刚道别多时。

【说明】

纳兰曾多次过古北口，如康熙十六年(1677}十月，扈驾赴汤泉；康熙二十一年(1682)二月至五月，扈驾巡视盛京、乌喇等地；康熙二十二年(1683)六月、七月，奉太皇太后出古北口避暑；康熙二十三年(1684}五月至八月，出古北口避暑等。本篇究竟作于何时，很难确知。不过从词中“谁与换春衣”来看，可能作于康熙二十一年春末。这首词仍是表达了厌于扈从生涯，思念家园、思念闺中人的情怀。大约与本篇写作同时，还有诗《密云》、《古北口》及词《采桑子·居庸关》等作。

【注释】

①古北口：长城的重要关口，地势险峻，在今北京密云县境，为北京与东北往来的必经之路。

②落照：落日之光。杜牧《洛阳长句》：“桥横落照虹堪画，树锁千门鸟自还。”

③游丝：飘动着的蛛丝。晏殊《蝶恋花》：“满眼游丝兼落絮，红杏开时，一霎清明雨。”

又

大觉寺①

燕垒空梁画壁寒②，诸天花雨散幽关。篆香清梵有无间③。蛱蝶乍从帘影度，樱桃半是鸟街残。此时相对一忘言④。

【说明】

这是一首纪游之作，描绘了大觉寺内外的景象。其上下片之结句是为点睛之笔，表达了几许淡淡的伤感，不免消极，然意蕴悠然，令人回味。

【注释】

①大觉寺：未详何指。唯今河北省滦县北横山上有大觉寺(又名横山寺)，纳兰扈从出关此为必经之地，故或指此寺。又，或指今北京西北郊群山旸台之上的大觉寺。此寺始建于辽咸雍四年(1068)，初名“清水院”，后改“灵泉寺”，为金代“西山八景”之一。明宣德年(I428)重修，改名“大觉寺”。又，有谓在今河北省满城县北者(见黄天骥《纳兰性德和他的词》)。

②燕垒二句：意谓大觉寺已荒凉残破，而在这幽闭的关隘之地，众高僧们竟作出了颂扬佛法的无量功德，燕垒，燕巢。画壁，绘有图画的墙壁。诸天，佛家语，指护法天神。佛经谓欲界有六天，色界之四禅有十八天，无色界之四处有四天，其他尚有日天、月天、韦驮天等诸天神，总称之为诸天。　花雨，佛家语，谓神界众仙为赞叹佛说法之功德而散花如雨。《仁王经·序品》：“时无色界雨诸香华，.香如须弥，华如车轮。”后用为赞烦高僧颂扬佛法之词。　幽关，深幽之关隘、紧闭之关门。

③篆香句：意谓淡淡的香烟与清幽的诵经声隐隐约约，似有若无。

④忘言：即心领神会，不须用语言表达。

又

已惯天涯莫浪愁①，寒云衰草渐成秋。漫③因睡起又登楼。伴我萧萧惟代马③，笑人寂寂有牵牛④，劳人只合一生休。

【说明】

此篇颇含怨情，即怨恨长期奔走天涯，有家不得归，有妻不得伴的隐恨。故结句“劳人只合一生休”，全是牢骚与怨气。作者庆于启从生涯的心情可见一斑。

【注释】

①浪愁：空愁。宋杨万里《无题》：“渠侬狡桧何须教，说与旁人莫浪愁。”

②漫：副词，　休、莫。唐杜甫《一百五日夜对月》：“牛女漫愁思，秋期犹渡河。”

③代马：北方所产之马。《文选·曹植<朔风诗>》：“仰彼朔风，用怀魏都。愿骋代马，倏忽北徂。”刘良注：“代马，胡马也。”

④牵牛：即牵牛星，俗称牛郎星。此谓天上的牛郎尚与织女一年一相会，而作者却难与妻子团聚，故而这人间的“寂寂”连牛郎也为之发“笑”。

⑤劳人：忧伤之人，这里为自指。《诗经·小雅·巷伯》：“骄人好好，劳人草草。苍天苍天，视彼骄人，矜此劳人。”马瑞辰通释：“高诱《淮南子》注‘劳，忧也。’‘劳人’即忧人也。”

又

败叶填溪水已冰，夕梦犹照短长亭。何年废寺失题名①，倚马客临碑上字，斗鸡人②拨佛前灯，净消尘土礼金经③。

【说明】

这首词大约是作者于旅途中见到了“废寺”，由此生情动感，遂填词以寄今昔之慨。上片写废寺之外景，荒凉冷寂，繁华消歇。下片写废寺内景，残破不堪，香火断绝。其中点出“倚马客”和“斗鸡人”，含蕴良多，耐人寻味，唯结句点明虔敬之意，同时也透露了不胜苍凉的悲感。

【注释】

①何年句：谓已荒废之古寺，其寺名亦不可知了。

②斗鸡人：斗鸡本为一种游戏，战国时即已存在。《战国策·齐策》：“临淄甚富而实，其民无不吹竽鼓瑟，击筑弹琴，斗鸡走犬，六博蹋踘者。”此处“斗鸡人”与前“倚马客”对举，谓到此寺中之人已非往日的善男信女，而是前来闲游的过客，或是贵族豪门的公子哥们。

③金经：佛经，即《金刚经》，为《金刚般若经》或《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之简称。自东晋以后有多种译本。

又

万里阴山①万里沙。谁将绿鬓斗霜华②。年来强半③在天涯。魂梦不离金屈戌④，画图亲展玉鸭叉⑤。生怜瘦减一分花⑥。

【说明】

此篇抒发了出使万里荒漠，与妻子分离的痛苦之情。上片写年来大半在天涯空度，岁月流逝，徒增白发。下片写离愁别恨。用虚设之笔，写离魂还家，妻子瘦减。如此用笔便加一倍地表达出思念的深切。

【注释】

①阴山：今河套以北，大漠以南诸山的统称。《史记·秦始皇纪》:“自榆中并河以东，属之阴山。”王昌龄戏出塞》：“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②谁将句：绿鬓，谓乌黑发亮的头发。古人常借绿、翠等形容头发的颜色。　斗，斗取，即对着。　霜花，谓白发。《四时子夜歌·冬歌》：“感时为欢久，白发绿鬓生。”此句是说，是谁使乌黑的头发变成了白色。

③强半：大半、过半。杜牧《池州贵池亭》：“蜀江雪浪西江满，强半春寒去却来。”

④金屈戌：屈戌，门窗上的环钮、搭扣。此谓金饰(即铜制)脚屈戌，代指梦中思念的家园。明陶宗仪《辍耕录·屈戌》：“今人家窗户设铰具，或铁国铜，名曰环纽，即古金铺之遗意，北方谓之屈戌，其称甚古。”李商隐《骄儿》：“凝走弄香奁，拔脱金屈戌。”屈戌又作“屈戍”。

⑤玉鸦叉：即玉丫叉。丫叉，本为树枝分叉之处，后泛指交叉形象的首饰。这里谓“玉鸦叉”是借指闺里人之容貌。李商隐《病中闻河东公乐营置酒口占寄上》：“锁门金了鸟，展幛玉鸦叉。”

⑥生怜句：谓看着画图上她那消瘦的身影而生起怜惜之情。　生怜，可怜。

又

小兀喇①

桦屋鱼衣柳作城②，蛟龙鳞动浪花腥，飞扬应逐海东青③。犹记当年军垒迹，不知何处梵钟声④，莫将兴废话分明。

【说明】

康熙二.十一年壬戌(1685})二月至五月，作者扈驾东巡过经此地，故此篇大约填于此时。参见《菩萨蛮》(同君何事轻离别)说明。词之上片描绘小兀喇的特异景色和风俗民情。下片则转为抒兴亡之叹。小乌喇一带曾是纳兰家族的领地，诗人到此不能太联想起当年叶赫部被爱新觉罗部族灭的往事。故其结句所表达的是一种深隐的感慨。前扬后抑，不免消极沉郁，似寓有难言的隐恨。

【注释】

①兀喇，亦作乌喇，即今吉林省吉林市。又有大、小兀喇之分，大兀喇为今吉林市之乌拉街；小兀喇未详其址，大约亦在附近。

②桦屋句：我国东北地区赫哲族人(原为女真连之支裔)，居吉林东北混同江沿岸，生活极为质朴。此句云，他们以桦木建构屋宇，鱼皮为弓箭袋，扦插柳木作为城围。

③海东青：鸟名，亦称海青，雕之一种，性凶猛，产于黑龙江下游一带之海岛上。北方民族极重视调养此禽，以为狩猎之用。金代特设“鹰坊”豢养。庄季裕《鸡肋篇下》：“鸳鸟来自海东，唯青鸡最佳，故号海东青。”

④梵钟声：僧人诵经时敲击之钟声。

相见欢

微云一抹①遥峰，冷溶溶。恰与个人清晓②，画眉同。红蜡泪，青绫被，水沉⑧浓。却向黄茅野店④，听西风。

【说明】

见到了冷溶溶的远山便联想起她清晓所画的眉形，于是不免怀念起她来。故于下片待以“红蜡泪”三句描绘想象中妻子正孤独凄清的情景。但此时身在远方，停宿黄茅野店，耳畔是西风猎猎，又怎能不凄迟伤感，孤清寂寞呢！从词中所绘之情景看，此篇大约作于出使之途中。

【注释】

①微云一抹：即一片微云。

②恰与二句：意谓那一抹微云的远山恰似清晨那人(指闺中人)所画出的眉毛。

③水沉：即水沉香，沉香所制成的香。这里指香气。宋周邦彦《院溪沙》：“金屋无人风竹乱，衣簧尽日水沉微。”

④黄茅野店：即黄茅驿。参见《蝶恋花，散花楼送客》注③。

南歌子

古戍

古戍①饥乌集，荒城野雉飞。何年劫火②剩残灰，试看英雄碧血，满龙堆③。　玉帐④空分垒，金茄⑤己罢吹。东风回首尽成非，不道兴亡命也，岂人为。

【说明】

面对古戍、荒城、劫灰、碧血等等凄惨悲凉的大漠边城之景，作者不胜悲慨，遂于落句发出“不道兴亡命也，岂人为”的慨叹。但这种天命观正是作者厌于扈驾，厌于世事纷争，向往安适等心情的折射。

【注释】

①古戍：参见《浣溪沙》(欲寄愁心朔雁边)注③。

②劫火：佛家语。谓坏劫之末所起的大火。《仁王经》：“劫火洞然，大千俱坏。”后亦借指兵火。顾炎武《恭渴天寿山十三陵》诗：“康昭二明楼，并遭劫火亡。”这里即指后者。

③龙堆：谓沙漠。参见《满庭芳》(堆雪翻鸦)注①。

④玉帐：主帅所居之军帐，取如玉之坚的意思。明焦坊《焦氏笔乘续集·玉帐》:“玉帐乃兵家压胜之方位，主将于其方置军帐，则坚不可犯，如玉帐然。其法，出于《黄帝遁甲》，以月建前三位取之，如正月建寅，则巳为玉帐。”

⑤金茄：指铜笛之类。茄，古代北方民族的一种乐器，类似笛子。刘禹锡《连州腊日观莫徭猎西山》：“日暮还城邑，金茄发丽谯。”

忆秦娥

龙潭日①

山重叠。悬崖一线天疑裂②。天疑裂。断碑题字，苔痕横啮③。风声雷动鸣金铁④。阴森潭底蛟龙窟。蛟龙窟。兴亡满眼，旧时明月。

【说明】

有人评论说此篇“感慨倍多，叠总腾越”，是深受汉濡文化薰陶的作品(见严迪昌《清词史》)。的确，此篇苍凉慷慨，寄思遥深，其不胜兴亡之叹，无限怅惘之情，确是深致绵缈，感人之至。

【注释】

①龙潭口：龙潭山口，地在清代吉林府伊通州西南，即今吉林市东郊龙潭山。此处有“龙潭印月”之胜景。康熙二十一年(1682)春，作者扈驾东巡过经此地。又，今山西省盂县北之盂山亦有“龙潭”，又称“黑龙池”。作者曾几度赴山西五台山，本篇所指或为此地。

②悬崖句：谓群山环绕，举头望去，天空只露一线，仿佛是天幕裂开了。

③古苔横啮：意谓断碑上长满了苍苔，那苍苔好像是啃咬着碑文。

④风声句：谓龙潭口处如同风雷大作，发出了金征戈矛撞击般的巨大声响、　鸣金铁，形容风雷声如同金征戈矛撞击之声。

浪淘沙

望海

唇阔半模糊①，踏浪惊呼。任将蠢刚笑江湖②。沐日光华还浴月③，我欲乘桴。钓得六鳌无④？竿拂珊瑚。桑田清浅问麻姑⑤。水气浮天天接水，那是蓬壶⑥？

【说明】

康熙二十一年(1682)，纳兰随皇帝东巡，二月驻跸山海关，这首词大约填于此时，纳兰词多是伤感的，而这首词却是特例。词中以欢娱惊喜的心情，豪迈激越的笔调，又用神话传说，厉史故事等铺陈渲染，使本词一改伤感的基调。

【注释】

①屋阀二句：意思是站立在海边，远望那茫茫大海，那迷迷蒙蒙梦幻一般的境界，直令人不由得惊呼了。　蜃阙，谓海市蜃楼所幻出的景象。　阙，宫门上的高楼。

②任将句：蠡测，《汉书·东方朔传》东方朔答客难云：“以蠡测海”，即用瓤瓢测海水。比喻浅薄不能了解高深。　笑江湖，《庄子·秋水》:“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后见到大海，则望洋兴叹云：吾长见笑于大方之家。”这里是说面对大海，想起了古人所说的道理，故任那浅薄无知者去嘲笑吧。

③沐几二句：桴，木筏。　乘桴，乘筏出海。《论语》云：孔子拟“乘桴浮于海”。这里是说，大海沐浴了光芒四射的太阳，又好像给月亮洗了澡，我要乘着木筏到海上去看个分明。

④钓得二句：六鳌，古代神话云，渤海之东有五座仙山：岱舆、员峤、方壶、瀛洲、蓬莱，由十五只大鳌支撑着。后有龙伯国的巨人下钓，将其六只钓去，岱舆、员娇又漂到了北极，只剩有方壶、滚洲、蓬莱三山。这二句是说，乘桴于海上垂钓，可曾钓得大鳌么？其实那钓竿也只是轻拂珊瑚罢了。

⑤桑田句：麻姑，传说中的仙女。《太平广记》载，麻姑自谓成仙以来，三见大海变成陆地(桑田)，如今蓬莱山那里的海水又清浅了，难道大海又要变为桑田了吗！这里是说沧海桑田的巨变，只有麻姑知晓，要想知道这巨变，只有往问麻姑了。

⑥蓬壶：指蓬莱、方壶二山。

又

野宿近荒城，砧杆①无声。月低霜重莫闲行②，过尽征鸿③书未寄，梦又难凭。身世等浮萍，病为愁成。寒宵一片枕前冰④，料得绮窗⑤孤睡觉，一倍关情⑥。

【说明】

寄身塞上而心系闺中妻子，遂填此以抒相思相念之怀。上片由描述野宿孤寂入手，转而写月夜相思。虽然鸿雁过尽，然而书信不达；纵有好梦也难遣愁怀。下片推开去写身世之感和此刻的凄清孤独，愁苦成病。后三句则转为从对方写来，料想此时闺中的妻子更会伤情动感，这就加倍地表达出相思的恨怨之情。

【注释】

①砧杵：捣衣石和棒槌。古诗词中以此代指闺中人为征人制寒衣，故砧杵之声寓有思妇之怨，或寓有征人思妇之意。乐府诗《子夜四时歌·秋歌》：“佳人理寒服，万结砧杵劳。”

②闲行：犹微行，本指行动隐秘之意，此处谓独自悄然缓行，即闲步之意。

③征鸿：远飞的大雁。江淹《赤亭诸》：“远心何所类，云边有征鸿。”

④寒宵句：谓寒夜无眠，枕边一片冰冷凄清。

⑤绮窗：饰有彩色雕画之窗，代指闺人、思妇。

⑥一倍关情：更加倍地动情了。

好事近

马首望青山①，零落繁华如此。再向断烟衰草，认藓碑题字②。休寻折载话当年③，只洒悲秋泪。斜日十三陵④下，过新丰猎骑⑤

【说明】

这是一首描写秋猎的词，词中所描绘的是在北京十三陵地区的行猎。上片着重写景，景中已透露了凄怆之情，下片侧重抒情。不过此中笔触多不在打猎的本身，而是写猎场的景观和感受，其中不乏悲怆之音，感伤之意。所以严迪昌《清词史》云：“全是凭吊语，绝非新朝新贵的语气。”尤其是结处二句，所绘情景形成强烈对比，颇含兴亡之感和轮回之叹，令人深思，启人联想。

【注释】

①马首二句：意思是说通过马头向前望去，眼前是一脉青山，都市的繁华不见了，这里只有萧索冷落的景象。

②认藓碑句：藓，苔鲜。此句是说可以辨认出长满苔鲜的古碑上的题字。

③休寻二句：意思是不要寻思那古往今来兴亡之事，就是眼前的秋色便已令人生悲添慨了。折戟，用杜牧《赤壁》：“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诗意。

④十三陵：北京市昌平天寿山一带之明陵，为十三座皇陵，清代那里有围场。

⑤过新丰句：新丰，今陕西省临潼县东北，汉初刘邦兴建，迁家乡父老于此。猎骑，代指打猎者的坐骑，代指猎人。此句意谓打猎的人是从京城贬来的。这句为借用王维《观猎》：“忽过新丰市，还归细柳营”句意。

虞美人

峰高独石当头起，影落双溪水。马嘶人语各西东。行到断崖无路小桥通。朔鸿①过尽归期杳，人向征鞍老。又将丝泪②湿斜阳。回首十三陵③树暮云黄。

【说明】

这首词写行役中的感受和心情。上片写景，表现了行途之艰辛。下片侧重写途中的思归而不能归的苦情。结穴处再用景语渲染烘托，更突出了这种怀归的伤感。全篇轻灵朴质，真纯自然。

【注释】

①朔鸿：从北方向南飞去的大雁。

②丝泪：谓泪如雨丝。韦应物《拟古诗》：“年华逐丝泪一落俱不收。”

③十三陵：参见《好事近》(马首望青山)注④。

采桑子

严霜拥絮频惊起①，扑面霜空。斜汉②朦胧。冷逼毡帷火不红。香篝③翠被浑闲事，回首西风。何处疏钟④，一穗灯花似梦中。

【说明】

此篇苦寒、孤寂。上片全用景语，写塞上寒夜，而景中已透露出凄苦伤感。下片写似梦非梦的心理感受。面对“一穗灯花”，耳边几许“疏钟”，则孤凄情怀就更加难耐。词中景情俱到，含思要妙，良多蕴致。

【注释】

①严霜句：谓霜气卷扬着雪花阵阵飞起。　严霜：严寒之霜气。霜起而使百草衰萎，故称。

②斜汉：即天河、银河。南朝宋谢庄《月赋》：“于时斜汉左界，北陆南躔。”

③香篝：熏笼。古代室内焚香所用之器。陆游《五月十一日睡起》：“茶碗嫩汤初得乳，香篝微火未成灰。”

④疏钟：稀疏之钟声。

又

九日

深秋绝塞①谁相忆，木叶萧萧。乡路迢迢。六曲屏山和梦遥②。佳时倍惜风光别③，不为登高。只觉魂销。南雁归时更寂寥。

【说明】

九日。即农历九月九日，是为重阳节。逢此日，古人要登高饮菊花酒，插茱萸，与亲人团聚。纳兰此时正使至塞外，自然佳节思亲，倍感形单影只、孤独寂寞，遂填此以寄乡情。词的上片由景起，写绝塞秋深，一片肃煞萧索景象，渲染了凄清冷寂的氛圈。过片点明佳节思亲之意、结句又承之以景，借雁南归而烘托、反衬出此刻的寂寥伤情的苦况。

【注释】

①绝塞：极遥远之边塞。

②六曲句：六曲屏山，曲拆之屏风。因屏风曲折若重山叠嶂，或谓屏风上绘有山水图画等，故称“屏山”。此处代指家园。这句是说，故乡那么遥远，只有在梦中才能见到她。

③佳时句：谓逢此重阳佳节，故园正风光美好，这就更令人倍增离愁别绪。

又

居庸关①

巂周声里严关峙②，匹马登登，乱踏黄尘。听很邮签⑧第几程。行人莫话前朝事，风雨诸陵，寂寞鱼灯④。天寿山⑥头冷月横。

【说明】

此篇上景下情的写法，上片写居庸关之险要严峻，征途仆仆风尘，鞍马劳顿之情景。下片忽而转入对“前朝事”的感怀抒慨。“风雨诸陵”以下用了“诸陵”、“鱼灯”、“山头冷月”几个意象，构成了一幅箫条冷落、凄清荒寂之景，其中含蕴了几多历史的沉思和幽怨，几多对胜衰兴亡的哀感。这种哀伤幽怨的情调，可以说是纳兰此类词中共有的特色，

【注释】

①居庸关：关名，在北京昌平县境，距北京50公里，是长城的重要关口之一。据传秦修长城时，将一批庸徒(佣工)徙居于此，故得名“居庸”。居庸关城始建于明洪武元年(1368}，其左〔西墙)在金柜山，右(东墙)在翠屏山上，南门上有“居庸关”三字，旁有小字“景泰二年岁次癸未(1451}仲秋吉旦立”。此地崇山峻岭，草木葱笼，又地势绝险，自古以来为北京西北之重要门户。

②巂周句: 巂(guī)周，谓车轮转一周。巂通“规”。《礼记·曲礼》上：“立视五巂。”注云：“巂犹规也。谓车轮之度。　严关，地势险要之关口。此句是说在车声隆隆中越过了山峦对峙，地势险峻的雄关。

③邮签：古代驿馆夜间报时之器，即漏筹。杜甫《宿青草湖》：“宿桨依农事，邮签报水程。”

④鱼灯：鱼形之灯。

⑤天寿山：北京昌平县东北之天寿山。旧名东山，一名东作山。明永乐七年建山陵，改名天寿山，为明代皇陵(十三陵)所在地。

南楼令

塞外重九①

古木向人秋，惊蓬掠鬓稠。是重阳、何处堪愁。记得当年惆怅事，正风雨，下南楼。断梦几能留，香魂一哭休。怪凉蝉②、空满衾禂。霜落鸟啼浑不睡，偏想出，旧风流。

【说明】

此篇写在塞上又逢重九的伤感。作于何年亦未详。上片写塞外重九日之景，蓬草联飞，萧疏荒凉。而此景又触动了离愁与相思，遂忆起当年重九的往事，惆怅之情怀就更加深浓了。下片写此时相思之情状。先是写梦断忆梦，本来梦中妻子音容宛然，但却“一笑”而别，好梦难留了。接下去则以“凉蝉”、“籍落乌啼”等情景再加烘托，其愁怀难耐，孤寂无聊，便更为深切动人。

【注释】

①参见《采桑子?九日》“说明”。

②怪凉蝉句：凉蝉，皎月，涧户听凉蝉。”即秋蝉。江总《明庆寺》：“山阶步袭稠，指床帐被褥等卧具。

点绛唇

黄花城①。早望

五夜②光寒，照来积雪平于栈③。西风何限，自起披衣看。时此茫茫，不觉成长叹。何时旦，晓星欲散，飞起平沙雁④。

【说明】

这首词描绘了黄花城雪后将晓的景象，与《烷溪沙·姜女庙》等或为同时之作。词全用白描，但朴质中饶含韵致，清奇中极见情味。黄花城奇异的景观，作者无聊赖的心绪跃然纸上。

【注释】

①黄花城：在今北京怀柔县境内。纳兰扈驾东巡，此为必经之地。又，一说在山西省山阴县北，即五台山的附近。

②五夜：即五更。古代将一夜分为甲、乙、丙、丁、戊五段，故称。南朝梁陆佐公《新刻漏铭》：“六日无辨，五夜不分。”注引《汉旧仪》：“五夜者，甲夜、乙夜、丙夜、丁夜、戊夜也。”

③栈：栈道。于绝险之地架木而成的道路。

④平沙雁：广漠沙原上之大雁。

蝶恋花

出塞

今古河山无定据①。画角声中，牧马频来去。满目荒凉谁可语。西风吹老丹枫树。从前幽怨应无数。铁马金戈②，青冢③黄昏路。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

【说明】

这首词苍凉慷慨，内蕴良多，似深含隐怨。上片首句即言自己的感受，其悲慨已见，“画角”以下便描绘塞外的战事频仍和荒凉萧索，用景语写凄怀。下片“从前”三句转入对历史的回顾和沉思，不停的纷争，不息的战火，将这荒凉的塞上留下了无数的幽恨怨怼，更使这里平添了几多悲凉。最后又以景语作结，含婉深致，耐人寻味。毛泽东批语云：“看出兴亡。　(《毛泽东读文史古籍批语集》)点出此篇之旨。吴士昌评价此词时说:“此首通体俱佳。唯换头‘从前幽怨’不叶，可倒为‘幽怨从前’。”(《词林新话》)这是从词的写作技巧上说的。

【注释】

①无定据：无定、无准。意谓自古以来，权力纷争不止，江山变化无定。

②铁马金戈：谓战争。参见《水龙吟·再送荪友南还》注⑤。

③青冢：参见《沁园春》(试望阴山)注⑥。

长相思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①，夜深千帐灯。风一更，雪一更。聒②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说明】

康熙二十一年(1682)二月十五日，纳兰随从康熙帝诣永陵、福陵、昭陵告祭，二十三日出山海关，此篇及《如梦令》(万帐弯庐人醉)即作于出关前后之途中。蔡篙云《柯亭词论》云:“纳兰小词，丰神迥绝”，“尤工写塞外荒寒之景，殆馗从时所身历，故言之亲切如此。”这就是说由于纳兰身历此情此景、故其笔下的塞外风光更为亲切感人。王国维说：“‘明月照积雪’，‘大江流日夜’，‘中天悬明月’，‘长河落日圆’，此中境界，可谓千古壮观，求之于词，唯纳兰性德塞上之作，如《长相思》之‘夜深千帐灯’，《如梦令》之‘万帐弯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差近之。点到了此篇独到之处，盛赞它的“千古壮观”。严迪昌《清词史》云：“‘夜深千帐灯’是壮丽的，但千帐灯下照着无眠的万颗乡心，又是怎样情味？一暖一寒，两相对照，写尽了一己厌于扈从的情怀。”是说此种况味，此种情调表现了纳兰之深层的伤感、痛苦的内心世界。

【注释】

①身向句：榆关，山海关。那畔，那边。谓此时正向关外行进。

②聒(guō}：吵闹之声。

如梦令

万帐穹庐①人醉，星影摇摇欲坠。归梦隔狼河②，又被河声搅碎。还睡，还睡。解道醒来无味。

【说明】

此篇作于康熙二十一年(1682)二月，大约是与《长相思》(山一程)作于同时的又一首塞外纪行抒怀之作。参见该首“说明”。

【注释】

①弯庐：毡帐。

②狼河：白狼河，即今辽宁省之大凌河。

菩萨蛮

朔风吹散三更雪，倩魂犹恋桃花月①。梦好莫催醒，由他好处行。无端听画角②，枕畔红冰薄。塞马一声嘶，残星拂大旗。

【说明】

梦境与梦后之境形成强烈对比。梦中是与爱妻共度美好时光，而梦后则是塞上苦寒荒凉。如此对比便更突出了眷念妻子，怨恨别离的情怀。

【注释】

①倩魂句：此言梦醒后犹眷恋着梦中的美好的时光。

倩魂，唐人小说《离魂记》谓：衡州张镒之女倩娘与镒之甥王宙相恋，后镒将女另配他人，俏娘因以成病。王宙被遣至蜀，夜半，倩娘之魂随至船上，同往。五年后，二人归家，房中卧病之倩娘出，与归之倩娘合一。此处借指梦中之人。桃花月，即桃月，农历二月桃花寥开，故二月为桃月之代称，此处代指美好的花间月下的时光。

②无端二句：意谓夜半无眠，耳畔传来声声画角，更令人惆怅难耐，遂觉枕边孤清凄冷，犹如枕在一片薄冰上。　红冰薄，言红色的枕头好像是薄冰一般。

又

问君何事轻离别，一年能几团圆月。杨柳乍如丝。故园春尽时。春归归不得，两桨松花隔①。旧事逐寒潮，啼鹃②恨未消。

【说明】

这首词大约作于康熙二十一年〔1682)。这年二月十一日.，康熙皇帝由北京出发再到盛京告祭祖陵，并巡视吉林乌喇(今吉林市)等地。纳兰以一等侍卫扈从。三月二十五日抵吉林乌喇，在松花江岸举行了望祭长白山等仪式〔史称长白山为满族兴起地)。时天气尚寒。本篇即作于此行中。从词中的故园之思，怀人之意看，这首词可能是写给闺中人的。上片由问句起，接以“一年能几团圆月”句，其怅叹离多会少之情已见。又二句是苦恨如今虽已春尽，但仍不能返回家园团聚。下片则点出“归不得”之由，即扈驾从巡，身不由己。结篇二句是此时心态的描写，即追思往事，令人心寒，犹如眼前松花江水的寒潮起伏，不能平静。此中流露出厌于扈从等事的心情，这种心情在纳兰的一些词中时有表达。

【注释】

①松花隔：谓被松花江阻隔，不能回去。

②啼鹃句：鹃，子规鸟，又名杜鹃。《文选·左思(蜀都赋)》注引《蜀记》云:“昔有人姓杜，名宇，王蜀，号曰望帝。宇死，俗说云，宇化为子规。子规，鸟名也。”此鸟“规”字与“归”谐音，故后人以此鸟鸣作为思归之声，表达思归之意。这里是说自己的思归心切，离恨难消。

又

宿滦河①

玉绳②斜转疑清晓，凄凄月白渔阳③道。星影漾寒沙，微茫织浪花。金茄④鸣故垒，唤起人难睡。无数紫鸳鸯，共嫌今夜凉。

【说明】

此篇大约与《院溪沙·姜女庙》等作于同一时期。上片全用白描写景，写夜宿滦河的月下之景，朦胧而凄迷。下片用金笳声烘衬孤寂，结处又以紫鸳鸯之双宿再衬孤独之感，颇含悠然不尽之意。前景后情，又情景交融，清丽自然。

【注释】

①滦河：在今河北省东北部。源于闪电河，自内蒙古多伦县折向东南，始称滦河，以下流经燕山山地，在乐亭、昌黎之间入渤海。

②玉绳：星名。原指北斗第五星之北两星，此处代指北斗星。汉张衡《西京赋》云：“上飞闼而仰眺，正睹瑶光与玉绳。”注：“《春秋元命苞》曰：“玉衡北两星为玉绳。”

③渔阳：古县名。在今北京密云县西南。以在渔水之阳得名。

④金茄：参见《南歌子·古戍》注⑤。

又

荒鸡①再咽天难晓，星榆②落尽秋将老。毡幕绕牛羊，敲冰饮酪浆。山程兼水宿，漏点清钲续③。正是梦回时，拥衾④无限思。

【说明】

这是一首描绘边塞行役中的生活及思念家园的小词。上片皆出以景语，而景物无不凄然关情。下片写行止无定，夜以继日，唯梦中可暂得安慰，但好梦又不成，只剩有无限的苦思了。小词深致朴直，然直而能曲，含婉层深。始有“荒鸡”，结以“无限思”，又似存隐忧，耐人寻味。

【注释】

①荒鸡：古人将三更以前啼鸣之鸡称为荒鸡，认为荒鸡叫则战事生。苏轼《召还至都门先寄子由》：“荒鸡号月未三更，客梦还家得俄顷。”

②星榆：形容树木繁多。　榆，白榆树。刘宪《登骊山高顶寓目应制诗》：“直城如斗柄，宫树似星榆。”

③漏点句：指清脆的钲鼓声接续着漏壶的点滴声，意谓行役劳苦，夜以继日，不停地奔驰道路。　钲(zheng)，钲鼓，古代军中乐器，行军时敲击，用以节制步伐。《诗经·小稚，采芭》：“方叔率止，征人伐鼓。”

④拥衾：即拥被，谓人以被裹护下体，半卧着。

又

榛荆满眼山城路，征鸿①不为愁人住。何处是长安，湿云②吹雨寒。丝丝心欲碎，应是悲秋泪。泪向客中多，归时又奈何。

【说明】

此篇写乡关客愁。身在塞上而心念故园。“征鸿”尚可春来秋往，征人却无归期，遂令眼前之景皆化作愁人之思，情与景偕，伤感之至。

【注释】

①征鸿：即征雁。多指秋天南飞的大雁。宋陈亮《好事近》：“懒向碧云深处，问征鸿消息。”

②湿云：谓湿度大的云。唐李颀《宋少府东溪泛舟》：“晚叶低众色，湿云带繁暑。”

又

黄云紫塞①三千里，女墙②西畔啼乌起。落日万山寒，萧萧猎马还。茄③声听不得，入夜空城黑。秋梦不归家，残灯落碎花④。

【说明】

此篇除“秋梦不归家”一句外，余皆景语。上片写塞上黄昏之景，下片写入夜之景。荒漠凄凉，肃煞萧索，烘托出思乡的悲怆孤独的心情。

【注释】

①紫塞：指北方边塞。崔豹《古今注》上《都邑》：“秦筑长城，土色皆紫，汉塞亦然，故称紫塞焉。”

②女墙：城墙上呈凹凸状的短墙。

③茄：参见《南歌子·古戍》注⑤。

④落碎花：灯花掉落。

又

飘蓬只逐惊飙转，行人过尽烟光远。立马认河流，茂陵①风雨秋。寂寥行殿②锁，梵呗琉璃火③。塞雁与宫鸦①，山深日易斜。

【说明】

此为过明皇陵的感怀之作。其不胜今昔之感，兴亡之叹，黍离之悲，清晰可见，唯用景语化出，故觉婉曲有致，情味深浓，厚重有力。

【注释】

①茂陵：指明十三陵之宪宗朱见深的陵墓。

②行殿：犹行宫。皇帝出、行在外时所居住之宫室。唐李昂《戚夫人楚舞歌》：“风花萏茜落辕门，云雨徘徊入行殿。”

③梵呗：佛家语。谓作法事时的歌咏赞烦之声。南朝梁慧皎《高僧传·经师论》：“原夫梵呗之起，亦肇自陈思。”　琉璃火，即琉璃灯，寺庙中点燃之玻璃制作的油灯。

④宫鸦：栖息在宫苑中的乌鸦。

又

白日惊飙①冬已半，解鞍正值昏鸡②乱。冰合大河流③，茫茫一片愁。烧痕④空极望，鼓角高城上。明日近长安⑥，客心愁未阑。

【说明】

前有《菩萨蛮》(榛荆满眼山城路)　“何处是长安，湿云吹雨寒”之句，而此篇有“明日近长安，客心愁未阑”句，大约此篇是为前首之后的同题之作。两词的客观景物随作者行踪的变化而变化，但其客愁却不因景物不同而不同。词中所涉之景无不昏暗衰飒，令人凄然不欢，故其景中所含之情自是可知了。

【注释】

①惊飙：谓狂风。晋殷仲文《解尚书表》：“洪波振壑，川洪波振壑;一惊飙拂野，林无静柯。”

②昏鸦：即乌鸦。此指黄昏之时乌鸦乱飞.

③冰合句：谓大河已为冰封，河水不再流动。

④烧痕：野火的痕迹。宋苏轼《正月二十日往歧亭》：“稍闻决决流冰谷，尽放青青没烧痕。”

⑤长安：此代指北京城。

一络索

过尽遥山如画，短衣匹马①。萧萧落木②不胜秋，莫回首、针阳下。别是柔肠萦挂，待归才罢。却愁拥髻向灯前③，说不尽、离人话。

【说明】

这首小词作法很别致，即虽然仍用上景下情的常见之法，但此篇却在落笔的角度上有所变化，词的上片写的是征途之景，其见闻感受皆从自己一方落墨，下片则是从闺中人一方写来的，是作者假想中的情景。所以此篇极有浪漫特色，极见情味。

【注释】

①短衣匹马：古代北方少数民族尚骑射，故穿窄袖之衣，称为短衣。这里是谓穿短衣，乘匹马，奔驰在征途上。

②萧萧落木：参见《金缕曲》〔谁复留君住)注③。

③却愁二句：意谓待到行人归来，对灯夜话时，述说着别离之苦反倒使人生愁增恨。李白《江夏行》：‘谁知嫁商贾，令人却愁苦。”　拥髻，捧持发髻。苏轼《九日舟中望见有美堂上鲁少卿饮处以诗戏之》:“遥知通德凄凉甚，拥髻无言怨未归。”

又

野火拂云微绿①，西风夜哭。苍茫雁翅列秋空，忆写向、屏山曲②。山海几经翻覆。女墙斜矗。看来费尽祖龙③心，毕竞为、谁家筑?

【说明】

纳兰主张词要具“风人”之旨，托体正大，务求充实。本篇即可视为一例。其于篇中对秦始皇修筑万里长城不无褒贬，同时也寓含鉴今之深意。词前景后情，是为常见之法，但其忧患意识和苍凉之悲感充溢满纸，深具感发的魅力，启人深长思之了。

【注释】

①野火句：野火，指磷火，即俗称之“鬼火”。此句谓大漠荒野之夜，磷火绿光闪闪，好像与天上的云朵连到了一起。

②屏山曲：如屏风样曲折的山形。宋陈肖岩《庚溪诗话》：“千里故乡，十年华屋，乱魂飞过屏山簇。”此处代指绵延起伏的长城。

③祖龙：秦始皇。语见《史记·秦始皇本纪》裴躺集解引苏林曰：“祖，始也；龙，人君象。谓始皇也。”

月上海棠

中元①塞外

原头野火烧残碣②，叹英魂，才魄暗销歇③。终古江山，问东风、几番凉热。惊心事，又到中元时节。凄凉况是愁中别。枉沉吟、千里共明月④。露冷鸳鸯，最难忘、满地荷叶。青鸾杳⑤，碧天云海音绝。

【说明】

这首词有着双重的悲慨。上片写正值“鬼节”，面对眼前荒漠的残碑断碣，不由得想到了古往今来的“英魂”，无论贤愚不肖，皆成过去，即使是“才魄”超人，也都消失了去，历史便是如此无情，它汰尽了古今的一切，胜衰兴亡都成陈迹，令人不胜悲慨。中元之日更起思亲之情，故下片推开去写，从闺中人的角度落笔，写伤离怨别之意。这是又一重悲感。全篇幽思惆怅，低徊要眇，古今情、思乡情交织浑融，凄侧哀婉之至。

【注释】

①中元：中元节，农厉七月十五日，又称“七月半”、“鬼节”。此节与佛、道有关(详见《梦梁录》、《盂兰盆》等)，逢此日佛家作盂兰盆会、道家作斋蘸，以超度亡灵，追荐死者。民间则祭祖扫墓，放荷灯，演目连救母戏等。

②残碣：残碑。

③销歇：消失。

④枉沉吟句：谢庄《月赋》：“隔千里兮共明月。”苏轼《水调歌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此句意谓自己独自沉吟那千里共明月的诗句，虽不免仍是惘然神伤，但却可聊以自慰。

⑤青鸾二句：青鸾，即青鸟，神话中西王母身边传递消息的鸾鸟，后以之代指传递爱情信息之书信、信使等，赵令畤《思越人》：“情渺渺，信沉沉，青鸾无处寄芳音。”又，李商隐诗《嫦娥》：“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无题》：“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这里化用此二诗句，意谓身值塞外，又是中元之日，但音书阻隔，令人更加孤独寂寞。

清平乐

塞鸿①去矣，锦字②何时寄。记得灯前佯忍泪，却问明朝行未。别来几度如珪③，飘零落叶成堆。一种晓寒浅梦，妻凉毕竟因谁。

【说明】

纳兰性德自康熙十五年(1676)受命为三等侍卫以来，多次奉驾宸游塞外，遂常与爱妻分离。这首词就是他于塞上相思的怨离之作。上片从爱妻一方落笔，写她别后的刻骨相思，盼望家书到来，又追忆与她分别时的情景。“佯忍泪”和“问明朝行未”，生动地刻画了爱妻不忍离别的眷恋之情。下片写自己一方，描绘了此时的愁思与寂寞。“几度如硅”，是说分离时间的长久，“落叶成堆”，点出秋色已深，谊染了离情的凄苦。最后以残梦凄凉绾结，突出了孤独难耐，相思怨别的深情。

【注释】

①塞鸿：即塞雁，边塞之雁。秋季南飞，春季北返。古诗文中常以之比喻远离家乡，漂泊在外的人。

②锦字：书信。前秦秦州刺史窦滔被徙流沙，其妻苏氏思之，织锦为回文旋图诗以赠滔，共840字，可宛转循环读之，词甚凄惋(见《晋书·窦滔妻苏氏传》)。后称书信为锦字或锦书。

③珪(gmi)：同“圭”。本为长条形卫器，《说文》：“圭，瑞玉也，上圈下方。”南朝江淹《别赋》：“秋月如珪”，李善注：“圆如日月”。这里借喻月圆而缺。

又

烟轻雨小，望里青难了①。一缕断虹垂树杪，又是乱山残照。凭高目断征途，暮云千里平芜②。日夜河流东下，锦书应托双鱼③。

【说明】

塞上写离情，而此情全凭景物化出。其景象苍茫凄凉，皆为实景，景中寓托了征人怀思的苦情。

【注释】

①望里句：谓放眼望去青色一遍，没有尽头。

②平芜：指草木丛生的平旷的原野。

③锦书句：谓应寄书信来。锦书，锦字书之意，为妻子表达思念丈夫之书信。参见《清平乐》(塞鸿去矣)注②。　双鱼，鱼形之木板，一底一盖，古人将信夹于其中。亦称“双鲤”。

又

发汉儿村①题壁

参横②月落，客绪从谁托。望里家山云漠漠，似有红楼③一角。不如意事年年，消磨绝塞④风烟。输与五陵公子⑤，此时梦绕花前。

【说明】

此篇约与《百字令·宿汉儿村》作于同地，唯写作时间有先后之别。《百字令》写于“冰雪里”之日，本篇则作于无冰无雪之时。但确切时日难以考知。此篇上片侧重于写景，前二句实写，后二句虚化。“似有红楼一角”是想象之语，表达了思念闺人的深切情怀。下片侧重写情，直抒胸臆。结句既是怨情，又回照了上片的落句，前后勾连，.回环往复，直而能曲，更觉缠绵委婉。

【注释】

①汉儿村：参见《百字令·宿汉儿村》注①。

②参横：参星横斜，即谓夜已深。秦观《和黄法曹忆建溪梅花旁:“月没参横画角哀，暗香销尽令人老。”

③红楼：代指家园之楼阁。参见《于中好》(别绪如丝梦不成)注②。

④绝塞：参见《采桑子·九日》注①。

⑤五陵公子：指京都中的富豪子弟。五陵，指汉、唐时长安、咸阳附近之帝王陵墓。西汉陵为高祖、惠帝、景帝、武帝、昭帝，唐为高祖、太宗、高宗、中宗、睿宗。后以五陵代指京都繁华之地。

又

角声哀咽，襆被①驮残月。过去华年如电掣，禁得番番离别②。一鞭冲破黄埃③乱山影里徘徊。蓦忆去年今日，十三陵下④归来。

【说明】

此篇抒发了行役的凄凉伤感、伤离之意，怀人之情满可见。上片前二句写旅途的艰辛凄清，描绘其天复一天地在哀角声中，马背行囊上度过。后二句慨叹年华尽在番番的别离中飞逝。前景后情，极见伤感。下片仍是前景后情，前二句写眼前之景，是为黄昏日暮，黄尘阵阵，山影重重，行路匆匆，如此景况则更令人不胜怅惘。后二句忽以追忆去年今日之情景收束，其惘然失落，怀归之意便倍加翻出。跌宕婉曲，转折入深，这在小令中是极难得的。

【注释】

①襆(pu)被：用包袱捆上衣被。《晋书·魏舒传》:“入为尚书郎。时欲沙汰郎官，非其才智者罢之。舒曰：‘吾即其人也。’襆被而出。同僚素无清论者咸有愧色，谈者称之。”后人以襆被作为谦词，意谓乖列××官列中。此处则是取马背上驮着行李之意，谓旅途之艰苦。

②禁得句：忍受着一次次的离别。

③一鞭句：谓一抹斜阳照在了滚滚黄尘上。

④十三陵：参见《好事近》(马首望阴山)注④。

又

添烟①深漾，人拥麝缑笙髦②新恨暗随新月长，不辨眉尖心上。六花斜扑疏帘③，地衣④红锦轻沾。记取暖香如梦⑤，耐他一晌寒岩。

【说明】

李清照写愁情有“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之语，纳兰此篇溶入，化作“不辨眉尖心上”，又接于“新恨暗随新月长”句后，表明其愁情不止，愁怀无限。而其所愁于下片结二句露出，“暖香如梦”，即与妻子共度的美好时光已如梦幻消逝。眼前景与还能记取的梦中情形成极大的落差，遂使悲愁不绝。词中亦情亦景，交织浑融。语言明白如话，而情致绵长。

【注释】

①麝烟：焚烧麝香所飘散出的烟。皮日休《醉中先起李毅戏赠走笔奉酬》：“麝烟苒苒生银兔，蜡泪涟涟滴绣闺。”

②缑(gou)笙髦：犹如仙衣道服式的大髦。汉刘向《列仙传·王子乔》：“王子乔者，周灵王太子晋也。好吹笙，作凤凰鸣。游伊洛之间，道士浮丘公接以上嵩高山。三十余年后，求之于山上，见桓良曰：‘奉告我家，七月七日待我于缑氏山岭。’至时，果乘白鹤驻山头，望之不得到，举手谢时人，数日而去。”

③六花句：六花，即雪花。雪花六瓣，故名。　疏帘，指稀疏的竹织窗帘。

④地衣：地毯。

⑤记取二句：暖香，带有温暖气息的香味。这里借喻与妻子共度的美好时光。　一晌，谓很短的时间。　寒岩，高寒的山崖。唐方干《题龙泉寺绝顶》：“古树含风常带雨，寒岩四月始知春。”

又

弹琴峡题壁

泠泠①彻夜，谁是知音者。如梦前朝何处也，一曲边愁难写。极天关塞②云中，人随落雁西风。唤取红襟翠袖③，莫教泪洒英雄。

【说明】

“弹琴峡”，未详何指。不过此篇为行役塞上之作则是确定无疑的。词中抒发了关塞行役中的“边愁”，并将此愁书于壁上。上片由水声泠泠起兴，慨叹知音难觅、前朝如梦、边愁难写等等，其复杂交织的悲感皆由这鸣琴一样的水声勾起。这是由听觉上引来的愁情落笔。下片仍是前景后情，从视觉、从眼前景上进一步渲染这种愁情，结二句则由辛弃疾词句化出，自然浑成，表达了难以名状的孤独寂寞的情怀。

【注释】

①泠泠(líng)：形容水声清脆。《文选》陆机《招隐诗》：“山溜何泠泠，飞泉漱鸣玉。”

②关塞：关，本指长安附近之关口，如函谷关、渔关等；塞，边塞。此处指边关之地。

③唤取句：辛弃疾《水龙吟》：“情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　唤取，唤得、唤着。　取，语助词。

台城路

塞外七夕①

白狼河②北秋偏早，星桥又迎河鼓③。清漏④频移，微云欲湿，正是金风玉露⑤。两眉愁聚。待归踏榆花，那时才诉。只恐重逢，明明相视更无语。人间别离无数，向瓜果筵⑥前，碧天凝伫，连理千花，相思一叶，毕竟随风何处。羁栖良苦，算未抵空房，冷香⑦啼曙。令夜天孙⑧，笑人愁似许。

【说明】

这首咏七夕的词大约作于康熙十五年〔1676)“七夕”之日，此时纳兰任三等侍卫，是第一次扈驾出巡塞外。严迪昌《清词史》评论说：“情怀迥然不像出于华阀的‘富贵花’所有，这就是纳兰才性异于常人处。有谁如纳兰这样年方青壮、位处清贵，却把随天子出巡看成行役天涯的苦差使呢?”的确，纳兰不单在他的悼亡之作中表现了凄怀苦情，即使写扈驾出巡、奉命出使等理应有所开怀的作品中，也是溶满了戚戚苦语，怅怅苦情。本篇所写的塞外七夕之景之情，无不凄迟伤感。羁栖之苦，怀念闺人之意，可谓淋漓尽致。谭献在《箧中词》里说：此篇“逼真北宋慢词”。

【注释】

①七夕：农历七月七日。《荆楚岁时记》：“七月七日为牵牛织女聚会之夜。”“七夕人家妇女结彩缕，穿七空针，陈瓜果于庭中，以乞巧。《淮南子》：“乌鹊填河以成桥而渡织女。”

②白狼河：今辽宁省之大凌河，古称白狼河。

③星桥：即鹊桥、天河中的鹊桥(由星辰所组成的“桥”)。参见注①。庚信《七夕》：“星桥通汉使，机石逐仙槎。”河鼓，星官名，即何鼓，牵牛星。《尔雅·释天》：“何鼓谓之牵牛。”

④清漏：漏，漏壶，古代记时器。此言清晰的漏壶滴水声。

⑤金风玉露：金风，秋风。玉露，白露。谓秋天已到。秦观《鹊桥仙》：“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⑥瓜果筵：见注①。

⑦冷香：本指清香之花，后亦代指女子。清侯方域《梅宣城诗序》：“‘昔年别君秦淮楼，冷香摇落桂华秋。’冷香者，余栖金陵所狭斜游者也。”本词则借指闺中妻子。又，冷香指焚香已熄。亦通。

⑧天孙：织女星。《史记·天官书》：“河鼓大星，……其北织女。织女者，天孙也。”司马贞索隐：“荆州占云：织女，一名天女，天子女也。”

沁园春

试望阴山①，黯然销魂，无言排徊。见青峰几簇，去天才尺；黄沙一片，匝地②无埃。碎叶③城荒，拂云堆远，雕外④寒烟惨不开。踟蹰久，忽砯崖转石，万壑惊雷⑤。穷边自足秋怀。又何必、平生多恨哉。只凄凉绝塞，峨眉遗冢；梢沉腐草，骏骨空台⑥。北转河流，南横斗柄⑦，略点微霜鬓早衰。君不信，向西风回首，百事堪哀。

【说明】

此篇作于康熙二十一年(1682)秋，纳兰奉命出使觇峻龙之时。与此篇写作同时，还写有《唆龙与经岩叔夜话》、《蝶恋花》(尽日惊风吹木叶)等诗词。这些作品都带有宏大的景观、凄凉的氛围、浓郁的伤感等特点。本篇也是如此。苍凉凄婉，沉郁幽伤。作者取用赋法，对阴山一带的独特风光作了淋漓尽致的描绘。又借典铺陈，婉曲层深，表达了“百事堪哀”的凄苦隐衷。

【注释】

①阴山：今河套以北，大漠以南诸山的统称。《史记·秦始皇纪》：“自榆中并河以东，属之阴山。”王昌龄《出塞：“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②匝地：遍地。

③碎叶二句：碎叶城，唐代古城，在今吉尔吉斯共和国托克马克附近。拂云堆，在内蒙古自治区境内，堆上有中受降城，并建有拂云祠。但此处的“碎叶”与“拂云堆”并非实指，而是泛称边地边城。这二句意谓那唐代的碎叶古城早已荒凉，拂云堆也遥远得看不见。

④雕外句：意谓唯见飞翔云外的雕鹰，和那寒凝大地，云烟茫茫，愁惨不散的凄凉荒漠的景象。

⑤踟蹰三句：李白《蜀道难》：“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飞湍瀑流争喧迪，碌崖转石万壑雷。”这里化用。意谓正徘徊不前，忽听得山崖轰鸣.，仿佛是巨石滚动，又像万丈深壑里发出的惊雷隆隆。

⑥只凄凉四句：绝塞，极远的边塞。　蛾眉遗冢，谓古代和亲女子之墓。这里是.用汉代王昭君出塞之典事。《汉书·匈奴传下》：“元帝以后宫良家子王绮，字昭君赐单于。”昭君死后葬于南匈奴之地(即今内蒙古呼和浩特)，人称“青家”。　骏骨，骏马之骨。此用燕昭王求贤之典。《战国策·燕策》谓燕昭王欲得天下贤者，遂筑黄金台以求之。郭院劝其诚以待士，虚心延揽，并用古人以千金买千里马之故事规谏他。后招来了乐毅、邹衍、剧辛等。此四句意谓想到王昭君凄凉出塞，如今人已死去，但遗冢犹存；而那掩埋在荒漠野草中的，是当年燕昭王求贤所筑的高台。

⑦北转二句：意思是说，那河水依然向北流去，北斗星柄仍是横斜向南。　斗柄，即北斗星之斗构。《国语·周下》：“日在析木之津，辰在斗柄。”注云：“斗柄，斗前也。”

南乡子

何处淬吴钩①?一片城荒枕碧流。曾是当年龙战地②，飕飕。塞草霜风满地秋。霸业等闲休，越马横戈总白头。莫把韶华③轻换了，封侯。多少英雄只废丘。

【说明】

此篇前景后情，抒发了世事无常、兴亡无据、古今同梦的悲慨，大有苏东坡“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情怀。上片以问句起，已见悲凉凄怆之情调，下接以荒城“枕碧流”和当年争战地的衰草、霜风的萧瑟荒凉之景，更加突出了这种迷惘哀伤的情调。下片抒怀，表达了人间若梦的哀感，其落句“多少英雄只废丘”是这种哀感的点睛之语。

【注释】

①何处句：谓何处是当年使吴钩染血的争战之地呢？淬，浸染。吴钩，宝刀，形似剑而曲。传说春秋时吴王阖闾命人作金钩，后有人杀掉自已的儿子，以血涂于钩上，铸成二钩，献给了吴王。事见《吴越春秋?阔间内传》。后来泛称宝刀，利剑为吴钩。

②龙战地：指古战场。龙战，《易·坤》：“龙战于野，其血玄黄。”本指阴阳二气的交战，后代指群雄割据的争战。谢朓《和伏武昌登孙权故城》：“炎灵遗剑玺，当涂骇龙战。”

③韶华：美好的年华。

又

柳沟①晓发

灯影伴鸣梭，织女②依然怨隔河。曙色远连山色起，青螺③。回首微茫忆翠蛾④。凄切客中过⑤，料抵秋闺一半多。一世蔬狂⑥应为著，横波⑦。作个鸳鸯消得⑧么。

【说明】

上片描绘了柳沟清晨晓发时的情景，下片言情抒慨，表达了与所恋之人被迫分离的隐恨和幽怨。一世疏狂与愿作鸳鸯正是纳兰厌倦仕途生涯，渴望消闲的痛苦心情的写照。

【注释】

①柳沟：未详。

②织女:指织女星。古代民间把织女星与牛郎星被阻隔在银河两岸而衍生成故事，谓牛郎、织女遥遥相望却不能厮守，唯有每年七月七日相会一次。后人以此作为夫妻或恋人分离，难以相见的典故。这里也是以此喻与闺中人的分离。

③青螺：形容青色螺形的山形。

④翠蛾：本指女人之眉毛，后代指美丽的女子。古代女子以青黛描画修长的眉毛，故称。此处谓回首看到微茫中的远山，由那山形似翠蛾而联想到闺中人。唐白居易仗李夫人》：“翠蛾仿佛平生貌，不似昭阳寝疾时。”

⑤凄切二句：谓此生多在客中度过，遂与闺中人大半在别离中。南朝梁江洪《秋风曲》：“孀妇悲四时，况在秋闺内。”

⑥疏狂：豪放，不受拘束。

⑦横波：比喻眼神流动，如水闪波。这里代指所爱之女子。

⑧消得：犹值得、抵得之意。

于中好

雁帖寒云次第①飞，向南犹自怨归迟。谁能瘦马关山道，又到西风扑鬓时。人杳杳，思依依，更无芳树有乌啼。凭将扫黛②窗前月，持向今宵照别离。

【说明】

这首词能翻转层深，语近情遥，含思隽永，自是上乘。上片前二句云秋深而北雁南飞，犹怨归迟，一层；雁可南归而人却难归，一层；后二句再翻进，人已难归偏又逢瘦马关山，西风扑鬓，又为一层。下片明写愁思，一层；而偏于杳杳依依之日闻乌鸦之啼声，一层；最后以同一明月照别离再托衬之，又一层。如此转进层深，确是深婉动人。

【注释】

①次第：依次。刘禹锡《秋江晚泊》：“暮霞千万状，宾鸿次第飞。”

②扫黛：扫眉，即画眉。古代女子以黛描画之，故称。宋陆游《次李季章哭夫人韵》之一：“遥知最是伤心处，衫袂犹沾扫黛痕。”这里借指闺中妻子。

又

别绪如丝睡不成，那堪孤枕梦边城。因听紫塞①三更雨，却忆红楼②半夜灯。书郑重，恨分明，天将愁味酿多情。起来呵手封题处③，偏到鸳鸯两字冰。

【说明】

出使在边城而依然魂牵梦绕着闺中的妻子，他对妻子的忠爱可谓铭心刻骨了。词之上片说身在边城孤独不堪，由于愁思连梦也作不成，唯有夜雨潇潇，触动相思，遂忆起妻子也曾在夜半思念自己了。下片说为解相思便写信抒发离愁别怨。但边地严寒，封题之处也成“冰”。其结句颇含悠然不尽之意，“鸳鸯两字冰”，化虚为实，深曲地表达了相思的愁苦。

【注释】

①紫塞：参见《菩萨蛮》(黄云紫塞三千里)注①。

②红楼：指绘有艳丽彩画的楼阁。苏轼《水龙吟》：“小舟横截春江，卧看翠壁红楼起。”这里代指家中的楼阁。

③起来二句：呵手，谓天气寒冷，用嘴呵气暖手。　封题处，指在书信的封口签押之处。

又

冷露无声夜欲阑，栖鸦不定朔风寒，生憎画鼓①楼头急，不放征人梦里还。秋淡淡，月弯弯，无人起向月中看。明朝匹马相思处，如隔千山与万山。

【说明】

这里的“征人”显系作者。塞上早寒，冷露先滴，朔风猎猎，可憎的画鼓偏又楼头急响，声声恼人，令“征人”无法入梦还乡。如此寒夜惆怅，况味自是可想。过片点出月儿弯弯，进一步绘景并烘托氛围。而无人看月句则突出了孤独寂寞，凄清伤感。最后虚出，料想明朝更会越行越远，归程阻隔，相思更烈，归思难收了。小词清丽空灵，明白如话，转折入深，确是精美。

【注释】

①画鼓：饰有彩画之鼓。

又

谁道阴山①行路难。风毛雨血万人欢②。松梢露点沽鹰细③，芦叶溪深没马鞍。依树歇，映林看。黄羊高宴簇金盘。萧萧一夕霜风紧，却拥貂裘怨早寒。

【说明】

纳兰塞上之作多是感伤的情调，而此篇却是一个特例。玩词意，大约此篇是侍康熙皇帝狩猎之作。上片描绘塞上之景，前二句说阴山道上并非“行路难”，而是别有一番情趣滋味，令人欢快情怡。显然这是仿李白《上皇西巡南京歌》：“谁道君王行路难，六龙西幸万人欢”的。接二句写塞上特异的风光，进一步烘托了这种特殊的体会。下片写行旅中的生活情景，前二句描绘途中休憩和欢宴，后二句一转，描述了异域的风情况味，此中的“怨早寒”并非哀怨，而是表达了一种惊异的心理感受。

【注释】

①阴山：参见《沁园春》(试望阴山)注①。

②风毛雨血：指狩猎时禽兽毛血纷飞的情状。

③松梢二句：意思是说，松梢上的点点露水滴湿了衣裳翱翔在高空里的鹰隼变得茫茫细小；深深的溪水和密密的芦苇淹没了马鞍。

卜算子

塞梦

塞草晚才青，日落萧茄①动。慽慽②凄凄入夜分，催度星前梦。小语绿杨烟，怯踏银河冻。行尽关山到白狼③，相见准珍重。

【说明】

作者厌于扈从生涯，时时怀恋妻子，故虽身在塞上而念怀萦绕，遂朝思暮想而至于常常梦回家园，梦见妻子。此篇即记录了他的这种凄惘的情怀。上片写催其成梦的塞上情景。日晚塞草青青，悲茄声声，令人生起凄寂之感，遂至入梦。下片写梦中温馨情景。日夜思念之妻此时来到了身边，她不畏天寒路远，竟来相见相慰。结句语淡而情浓，缠绵委婉之至，颇含悠然不尽之意。

【注释】

①箫茄：管乐器名。卢纶《送张郎中还蜀歌》：“须臾醉起箫茄发，空见红旌入白云。”

②慽慽：悲伤貌。杜甫《严氏溪放歌行》：“况我飘蓬无定所，终日慽慽忍羁旅。”

③白狼：即白狼河，今辽宁省之大凌河。

青玉案

宿乌龙江①

东风卷地飘榆荚②，才过了、连天雪。料得香闺香正彻。那知此夜，乌龙江畔，独对初三月。多情不是偏多别，别为多情设。蝶梦百花花梦蝶③。几时相见，西窗剪烛④，细把而今说。

【说明】

此篇亦实亦虚，曲折缠绵。其所抒依然是思念爱妻的深情。.上片先写所宿之乌龙江地带的早寒情景，景中即已暗透了心头的凄凉。继而转入虚写，料想闺中情景。接下去又转为此刻心情的描述。下片先是委婉道出多情又多怨的心情。继而描述此时如梦如幻的感受。接下去化用李商隐诗意，化实为虚，宕出一笔，将相思至切的情怀表达得更为深细动人。

【注释】

①乌龙江：即黑龙江。

②东风二句：谓乌龙江一带，夏天刚刚过去，冬天便立即到来。榆荚，榆树之荚，夏天结荚。

③蝶梦句：谓此时与爱妻在别离中，此种情景犹如迷离恍惚之梦境。《庄子·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④西窗剪烛：语出李商隐诗《夜雨寄北汾：“何当共剪西窗烛，共话巴山夜雨时。”此指与所思之闺中人聚谈。

满庭芳

堠雪翻鸦①，河冰跳马，惊风吹度龙堆。阴磷②夜泣，此景总堪悲。待向中宵起舞③，无人处、那有村鸡。只应是，金茄④暗拍，一样泪沾衣。须知今古事⑤，棋枰胜负，翻覆如斯。叹纷纷蛮触⑥，回首成非。剩得几行青史，斜阳下、断碣残碑。年华共，混同江水⑦，流去几时回。

【说明】

此篇前景后情，以赋法铺写。其下片全为议论，虽不免质实，但气势壮观，真情四射，仍是生动感人的。上片前五句景语，写古战场的荒寒阴森，以“总堪悲”绾住。下句转进，先说有“中宵起舞”的爱国之心，但“那有村鸡”一句折转，表明无由以报，徒增伤感。再接以金茄声声烘托，则更令人添悲增慨。下片承前之情之景转为议论，表达了满怀哀怨和痛苦。诗人以为“古今事”都是虚无的、短暂的，古来的一切纷争，一切功业，到头来除了“剩得几行青史”，“断碣残碑”之外，余皆成空。这虽是消极的意绪，但从中亦可窥见诗人长期积于心中的苦情。这种“苦情”，有人认为是纳兰对家族被灭往事的隐恨(见黄天骥《纳兰性德和他的词》)，可备一说。

【注释】

①堠雪三句：堠，古代了望敌情之土堡，或谓记里程的土堆。　龙堆，沙漠名，即白龙堆。《汉书·匈奴传》扬雄谏书云:“岂为康居、乌孙能逾白龙堆而寇西边哉尸注:“孟康曰：‘龙堆形如土龙身，无头有尾，高大者二三丈，脾者丈余，皆东北向，相似也，在西域中。’”

②阴磷：:即阴火，磷火之类，俗谓鬼火。

③中宵起舞：《晋书·祖遨传》：“(祖邀)与司空刘琨俱为司州主簿，情好绸缪，共被同寝。中夜闻荒鸡鸣，蹴锟觉曰：‘此非恶声也。’因起舞。”辛弃疾《贺新郎?同父见和再用前韵》：“我最怜君中宵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

④金茄：参见《南歌子·古戍》注⑤。

⑤须知三句：谓要知道古今的世事犹如棋局，或胜或负，翻覆无常。

⑥蛮触：《庄子·则阳》：“有国于蜗之左角者，曰触氏；有国于蜗之右角者，曰蛮氏，时相与争地而战，伏尸数万。”后有“触蛮之争”之语，意谓由于极小之事而引起了争端。白居易《禽虫十二章》之七：“蟭螟杀敌蚊巢上，蛮触之争蜗角中。”

⑦混同江：指松花江。见清《一统志》。

满江红

代北燕南①，应不隔、月明千里。谁相念、胭脂山②下，悲哉秋气。小立乍惊清露湿，孤眠最惜浓香腻。况夜鸟、啼绝四更头，边声③起。销不尽，悲歌意。匀不尽，相思泪。想故园今夜，玉阑谁倚。青海④不来如意梦，红笺⑤暂写违心字。道别来、浑是不关心，东堂桂⑥。

【说明】

这是一首塞上月夜念妻怀乡之作，凄婉动人，伤情倍至。上片前二句写千里共明月之意，接下二句写此时独自伤悲的心情。再二句转为相思情景的描绘，结处则以此刻边声、乌啼烘托相思苦情收束。层层转进，曲折多姿。下片进一步描写相思的痛苦。前四句说悲歌不胜消受，悲泪暗流不止，其苦苦相思之状可掬。下二句又转为推想妻子也在为别离而伤感。再二句怨恨无梦可慰相思，唯以违心之字的书信自慰。最后二句宕开，是“违心字”的延伸。语虽淡化，但却更显情致绵长深婉，同时也透露出与妻子爱情笃挚，意气相投的底蕴。

【注释】

①代北燕南：泛指山西、河北一带。代北，原指汉、晋时期之代郡，唐以后之代州北部等。燕南，泛指黄河以北之地。

②胭脂山：即燕支山。在古匈奴境内，以产燕支(胭脂)草而得名‘因其地水草丰美，宜为畜牧，是为塞外之宝地。古诗中多代指值得怀念之地，

③边声：指边境上羌管、胡茄、角号等诸多声响。范仲淹《渔家傲》：“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④青海：本指青海省内之最大的咸水湖，北魏时始用此名。后以之喻边远荒漠之地。

⑤红笺：红色笺纸，多用以题写诗词等，这里是指书写信札。晏殊《清平乐》：“红笺小字，说尽平生意。”

⑥东堂桂：因科举考试而及第称为“东堂桂”。语出《晋书·郤洗传》：郤冼以对策上第，拜仪郎。后迁官，晋武帝于东堂会送，问洗曰：“卿自以为何如？”洗对曰：“臣举贤良对策，为天下第一。犹桂林之一枝，昆山之片玉。”

又

为问封姨①，何事却、排空卷地。又不是、江南春好，妒花天气。叶尽归鸦栖末得②，带垂惊燕飘还起。甚天公、不肯惜愁人，添憔悴。搅一霎③，灯前睡。听半饷，心如醉。倩碧纱遮断④，画屏深翠。只影凄清残烛下，离魂飘缈秋空里。总随他、泊粉与飘香⑤，真无谓。

【说明】

此首写塞上秋风排空卷地之景和凄清无聊之情。通篇皆出以怨恨封姨的口气，怨它“排空卷地”，怨它吹尽落叶，鸦、燕无栖，怨它添人憔悴，又怨它令愁人无寐。但更怨的则于篇末显露，即“离魂飘缈”，“泊粉与飘香”随之而去，因而倍觉伤情了。由此可知，作者描绘对封姨的怨恨是其表，其实是借怨封姨表达了对亡妻的哀思与怀念。层层衬垫，宛转入深，使所要抒写之情更为含婉动人了。

【注释】

①为问二句：意谓相问秋风因何这般排空卷地地刮来。　为问，犹相问、借问。　封姨，风神。唐谷神子《博异志·崔玄微》载：唐天宝中，崔玄微于春季月夜，遇美人绿衣杨氏、白衣李氏、绛衣陶氏、绯衣小女石醋醋和封家十八姨。崔命酒共饮。十八姨翻酒污醋酷衣裳、不欢而散。明夜诸女又来，醋醋言诸女皆往苑中，多被恶风所挠，求崔于每岁元旦作朱蟠立于苑东，即可免难。时元旦已过，因请于某日平旦立此蟠。是日东风刮地，折树飞沙，而苑中繁花不动。崔乃悟诸女皆花精，而封十八姨乃风神也。后诗文中常以之代指大风等。

②叶尽二句：谓狂风将树叶吹落，归来的乌鸦无处栖息，使小燕惊飞，欲垂落，又被风吹起。

③搅一霎四句：意谓在灯前刚刚睡去，便被狂风声搅醒。耳听着片刻的风声，便令人心醉。

④倩碧纱二句：倩，乞求、恳求。　碧纱，碧纱窗、绿色的窗户。二句意谓指望那绿窗与画屏能遮挡住狂风。

⑤泊粉与飘香：指被风吹残的花瓣与飘散的花香。泊，通“薄”。轻微、少许之意。泊粉，即指少许的残花。

生查子

短焰剔残花，夜久边声①寂。倦舞却闻鸡②，暗觉青绫③湿。天水接冥蒙④，一角西南白。欲渡浣花溪⑤，远梦⑦轻无力。

【说明】

诗人身在边地，入夜起徘徊，离忧难禁，惆怅难眠。上片“倦舞”句用典出新出奇，深藏了诗人的隐怨。下片以浪漫之笔法出之，写梦里情景，于迷离倘恍中表达了怨情与离忧交织的款曲。

【注释】

①边声：参见《满江红》(代北燕南)注①。

②倦舞句：《晋书，祖遨传》：“(祖遨)与司空刘琨俱为司州主簿，情好绸缪，共被同寝。中夜闻荒鸡鸣，蹴琨觉曰：‘此恶声也。’因起舞。”后以此作为壮士奋发之典。这里则谓倦于“起舞”却偏偏“闻鸡”的矛盾心情。

③青绫：青色的有花纹的丝织物。古代贵族常以之制作被服帷帐等。

④冥蒙：幽暗不明。江淹《杂体诗·效颜延之侍宴》：“青林结冥蒙，丹嵘被葱蒨。”

⑤院花溪：一名濯锦江。又名百花潭。在四川省成都市西郊，为锦江支流。溪旁有杜甫故居浣花草堂。但本首大约是指作者所思念之人与“浣衣”有关。西蜀张泌《江城子》有“浣花溪上见卿卿”，可证。

⑥远梦：指思念远方人的梦。唐李白《忆襄阳旧游》：“归心结远梦，落日悬春愁。” 江南篇

江南篇

浣溪沙

十里湖光载酒游，青帘低映白苹洲①。西风听彻采菱讴②。沙岸有时双袖拥③，画船何处一竿收。归来无语晚妆楼。

【说明】

写风光之词唐人有作，宋而继之，代有人作，且不乏佳构。这些词大都为田园牧歌式，表达了士大夫的欣赏与意欲回归大自然的情趣，因而这类词总是清新淡雅、静穆闲适者为多。纳兰此篇也表现了这种情趣。词全用白描，清丽简淡，描摹如画。

【注释】

①白苹洲：江苏吴兴霅溪有白苹洲，但诗词中多泛指，谓长满白色苹花的沙洲。温庭筠《梦江南》：“斜晖脉脉水悠悠，断肠自苹洲。”这里是描绘江南旖旎的湖光山色之美丽宜人。

②采菱讴：采菱人唱的歌曲。

③沙岸二句：此二句描绘画船游于水中，从船上向两岸望去，所见繁华热闹，美女蹁跹的景象。　一竿，宋代京城买一妾需五千钱。每五千钱称为“一竿”。此处“一竿”与上句“双袖”对举，借指美女。又，李煜《渔父》词：“浪花有意千重雪，桃李无言一队春。一壶酒，一竿身，世上如侬有几人。”故此处之“一竿”亦可为渔人之代指。

又

五月江南麦已稀，黄梅时节雨霏微①。闲看燕子教雏飞，一水浓阴如罨画②，数峰无恙又晴晖。溅裙谁独上渔矶③，

【说明】

这首词也是描绘江南景象的，所写是江南五月里的景色。清新明丽，显示了纳兰词的又一风格。

【注释】

①黄梅句：谓初夏梅子黄熟时节，梅雨迷蒙，到处是一片朦胧的景象。韩愈《喜雪献裴尚书》：“浩荡乾坤合，霏微风象移。”霏微，谓景象朦胧。

②罨画：色采杂饰之图画，常用以形容自然山水之美丽如画。

③溅裙句：谓斜晖落照水边，矶岸上洗衣女郎的倩影历历，优美动人。溅裙，古代风俗，谓女子妊娠后，欲产子易，则于产前到河边洗裙。这里借指水边的女子。又，溅裙，指水溅湿了衣裙，亦借指水边的美丽女子。参见《淡黄柳·咏柳》注③。　矶，水边石滩或突出的大石。

梦江南

其一

江南好，建业旧长安①。紫盖忽临双鷁渡②，翠华争拥六龙看。雄丽却高寒。

【说明】

康熙二十三年(1684)九月末至十一月末，纳兰扈从圣驾第一次巡幸江南，先后到达南京、苏州、无锡、扬州、镇江等地。这组《梦江南》即拜写于此时。词共十首，皆以“江南好”句发端。如此联章之作，显然是仿效欧阳修歌咏颖州西湖十首《采桑子》的写法。纳兰这组词的前三首是写南京的。《其一》歌咏建业(南京)的雄丽，但又说它毕竟是“旧长安”，繁华早谢，纵然是皇帝宸游，盛况空前，却仍生起“高寒”之叹；《其二》是咏嵯峨之宫阙、惨淡之皇陵、消歇之街市，词人面对这一派繁华过尽的景象，不无兴亡之感，其结句更是发人深想；《其三》是借“燕子矶”、“乌衣巷”等历史遗迹，发吊古之情，同时也暗透伤今之意；《其四》是写苏州虎丘的，赞美那里优美的风光民俗；《其五》是赞美风景如画的无锡梁溪的，抒发了如梦如幻的心理感受，同时也是对其好友严绳孙善画山水的热情赞赏(绳孙善画山水，时人以元代画家倪云林比之)；《其六》写无锡惠山泉，赞美其泉清味永，久负盛名；《其七》写扬州，诗人着意描绘扬州之琼花，但也透露了凄凉之叹；《其八》借历史遗迹写镇江景物之美盛与险要，但词中不无警人之思的内蕴；《其九》赞美了镇江美丽如画的风光，全用比喻，清新俏丽；《其十》总写“江南好”，是对以上诸篇盛赞之词的总评。说它比京华更有宜人之处，但其“无事避风沙”的结语，似有深婉的内涵。

【注释】

①建业句：建业，指南京。南京曾为东吴、东晋、宋、齐、梁、陈、南唐、明等八代王朝的都城，故称“旧长安”(长安为都城之代指)。

②紫盖二句：紫盖，谓紫色车盖，借指帝王车驾。　双鹤，即船头绘有鹤鸟图像的船，此处指皇帝之游船。　翠华，一种用翠鸟羽毛作装饰的旗子。《汉书·司马相如传》：“建翠华之旗。”此处代指皇帝之车驾。　六龙，古代皇帝的车驾用六匹马，故六龙即成为皇帝之代称，杜牧《长安晴望》：“回识六龙巡幸处。”此二句是描写巡幸建业时的盛况。据《熙朝新语》卷八载：康熙此行南京，“父老从观者数万人”出现了“古今未有之盛举”。

其二

江南好，城阙尚嵯峨。故物陵前惟石马①，遗踪陌上有铜驼。玉树②夜深歌。

【注释】

①故物二句：石马，指前代帝王陵墓前的石刻。唐杜甫《玉华宫》：“当时侍金舆，故物独石马。”　铜驼，晋陆机《洛阳记》：“洛阳有铜驼街，汉铸铜驼三枚，在宫西，四会道相对。俗语云：‘金马门外集众贤，铜驼陌上集少年。’言人物之盛也。”洛阳铜驼陌(街)是繁华的地方，故风流少年多会于此，后以之代指游冶之地或指繁华之地。这里是说前代的遗踪还依稀可见，当日繁华的盛景仍仿佛集子眼前。

②玉树：指歌曲《玉树后庭花》。此曲为南朝陈后主所制，以其声情浓艳被视作亡国之音(见《陈书·张贵妃传》)。这里泛指柔软的歌曲。

其三

江南好，怀故意谁传。燕子矶头红蓼月①，乌衣巷口绿杨烟。风景忆当年。

【注释】

①燕子矶二句:燕子矶，地名，在江苏省南京市东北郊观音门外，长江边，三面悬绝临水，状如飞燕，为南京名胜之一。红萝，萝蓝，秋天开花，色红，花序如穗。乌衣巷，地名，在南京市秦淮河利涉桥南，为普宋时期王、谢等名门望族所居之地。

其四

江南好，虎阜①晚秋天。山水总归诗格②秀，笙萧恰称语音圆⑧。谁在木兰船。

【注释】

①虎阜：:即虎丘，在江苏省苏州市西北闾门外，一名海涌山。春秋时吴王阖闾葬于此，传说葬后三日有虎踞其上，故名。又，宋代朱长文认为“丘如蹲虎，以形名。”东晋王珣兄弟舍宅为虎丘寺，唐改名武丘报恩寺，五代末建塔，宋为云岩禅寺，清改虎阜禅寺。此山风景盛极一时，登临可俯瞰全城；为苏州名胜之一。

②诗格：原指诗之风格，此处是借喻山水极富诗情画意，极清幽秀丽。

③笙箫句：意谓苏州之歌吹美妙动听，笙箫之音与柔美回润的吴语相融合，优美极了。

其五

江南好，真个到梁溪①。一幅云林高士画②，数行泉石故人题。还似梦游非。

【注释】

①梁溪：水名，在江苏省无锡市西。源出惠山，流入太湖。古时此水极窄，梁时疏浚，故名。

②一幅二句：意谓看了绳孙这一幅描画梁溪的画，画中又有故人的题字，使人真仿佛到了梁溪。云林，指元代画家倪琪(字云林)，严绳孙善长画山水，故此处借指绳孙。

其六

江南好，水是二泉①清。味永出山那得浊，名高有锡②更谁争。何必让中泠③。

【注释】

①二泉：指江苏无锡市西郊之惠山泉，又名“陆子泉”，唐人评其为“天下第二泉”，因又名“二泉”。此泉水质极佳，最宜煎茶。宋徽宗时为宫廷贡品，清代康熙、乾隆下江南时，多所品题。

②名高有锡：意谓二泉名满天下，其美名是早为人们所赐予。

③中泠：即中泠泉，一作中零，又作中 ??（左氵右霝）。在江苏镇江市西北石山簿之东。唐人以为此泉煎茶最佳，故有“天下第一泉”之称。宋陆游《将至京口》：“铜瓶愁汲中??（左氵右霝）水，不见茶山九十翁。”后此泉为积沙压盖，今已湮没。

其七

江南好，佳丽数维扬①。自是惊花②偏得月，那应金粉③不兼香。谁与话凄凉。

【注释】

①维扬：即今江苏扬州市。《尚书，禹贡》谓：“淮海惟扬州”，《毛诗》将“惟”字作“维”，后人即摘取“维扬”作扬州之别称。

②琼花：扬州琼花为绝世之珍，有“维扬一枝花，四海无同类”(宋韩琦《后土祠琼花》)之美称，但据《洪武郡志》云:“至元十三年(1276)花朽，道士金丙瑞以聚八仙补植故地，而琼花遂绝。凡元人称琼花者皆八仙也。”故今之琼花乃聚八仙之变种，此花虽无古琼花异香芳郁，花瓣有淡黄、洁白之别，但其树姿与花形皆似当年之琼花。

③金粉：花蕊之粉，这里代指琼花。

其八

江南好，铁瓮古南徐①。立马江山千里目②，射蛟风雨百灵趋。北顾更踌躇③。

【注释】

①铁瓮句：铁瓮，即铁瓮城，京口(今镇江市)北固山前的一座古城。三国时孙权所建。唐杜牧《润州》之二：“城高铁瓮横强弩，柳暗朱楼多梦云。”冯集梧注：“原注：‘润州城，孙权筑，号为铁瓮。’《演繁露》：‘润州城古号铁瓮，人但知其取喻以坚而已，然瓮形深狭，取以喻城，似为非类。乾道辛卯，予过润，蔡子平置燕于江亭，亭据郡治前山绝顶，而顾子城雉堞缘冈，弯环四合，其中州郡诸廨在焉，圆深之形，正如卓瓮，予始知喻以为瓮者，指子城也。’”　南徐，州名，即今江苏镇江市。东晋南渡，侨置徐州于京口(即镇江市)。南北朝宋元嘉八年以江南晋陵地为南徐州，仍治京口。隋开皇元年废。

②立马二句：谓立于北顾山，面对大江而遥想古代帝王的勇武的霸业。射蛟，《汉书?武帝纪》：“五年冬，行南巡狩，……自寻阳浮江，亲射蛟江中，获之。”后以之作为颂扬帝王勇武之典。百灵，即百神。陆机《太山吟》：“幽涂延万鬼，神房集百灵。”

③北顾：北顾山，在今江苏镇江市北。《世说新语?言语》：“荀中郎在京口，登北固望海云。”注引《南徐州记》：“城西北有别岭入江，三面临水，高数十丈，号曰北固。”梁武帝曾登此山，谓可为京口壮观，因改名“北顾”。南宋建炎四年，韩世忠曾于此大败金兀术。

其九

江南好，一片妙高云①。砚北峰峦米外史②，屏间楼阁李将军。金碧矗斜曛③。

【注释】

①妙高云：谓妙高山上浮云缭绕。妙高，妙高山，在江苏镇江市金山之最高处，形势极胜，上有妙高台，宋僧人了元建，一名晒台。此处常有浮云缭绕，景观绝妙。

②砚北二句：谓妙高山之风景美妙如画。米外史，宋代画家米元章(1051一1107}，号鹿门居士，又称海岳外史、襄阳漫士。其山水画远宗王洽，近师董源，别出新意，自成一派。李将军，李建(651—716}，唐宗室，人称大李将军(其子李昭道，人称小李将军)。善画山水树石，笔力遒劲，金碧辉映，自成家法。后人画着色山水多取其法。

③斜曛：夕阳之徐光。

其十

江南好，何处异京华。香散翠帘多在水，绿残红叶胜于花。无事避风沙①。

【注释】

①此句意思是江南风光秀丽，气候宜人，没有北方那令人生厌的界沙，故无须躲避。无事，无必要、无须。

忆江南

江南忆，鸾辂①此经过。一掬胭脂沉碧甃②，四围亭壁幛红罗③，消息署风多。

【说明】

这首小词写过旧陈宫时的感受。值得注意的是结句“消息暑风多”，个中似非单指自然之景，其必有深隐的意蕴，令人玩味。

【注释】

①鸾辂：皇帝之车驾。《逸周书·月令》：“天子居青阳左个，乘鸾辂，驾苍龙。”

②一掬句：胭脂，胭脂井。南朝陈景阳宫之景阳井，故址在今南京市。隋兵南下，陈后主与张丽华、孔贵嫔并投此井，后为隋兵牵出，故此井又名辱井。宋周必大《二老堂杂志·记金陵登览》：“辱井者，三人俱投之井也，在寺之南。甚小而水可汲，意其地良是，而井则可疑。世传二妃将坠，泪溃石栏，故石脉类胭脂，俗又呼胭脂井。”此处是以事代人，谓当年陈后主与其张、孔二妃洒泪投井，虽已为历史的陈迹了，然诚可哀悯。　碧甃(zhòu)，青绿色的井壁，借指井。

③四围二句：意谓亭壁四围挂起了红罗幛，以遮蔽江南多变的暑风。　消息，变化。汉孔融《肉刑议》：“上失其道，民散久矣，而欲绳之以古刑，投之以残弃，非所以与时消息也。”

满江红

为曹子清题其先人所构楝亭，亭在金陵署中①

籍甚平阳②，羡奕叶、流传芳誉。君不见③、山龙补衮，昔时兰署。饮罢石头城④下水，移来燕子矶⑤边树。倩一茎、黄楝⑥作三槐，趋庭外。延夕月，承晨露。看手泽⑦，深余慕。更凤毛才思⑧，登高能赋。入梦凭将图绘写，留题合遣纱笼护⑨。正绿阴⑩、青子盼乌衣，来作暮。

【说明】

康熙二十二年(1684)纳兰护驾南巡。此篇即作于此行中。词为题赠之作，是写给备受康熙皇帝宠爱的心腹之臣曹寅的。曹家与清室有着特殊的关系，故纳兰于此题作中不免颇多盛赞语，但决不能简单看作奉迎之作。词中多处用典，典雅中不伤气度，婉曲里不失流畅。

【注释】

①曹子清：曹寅，字子清，号棣亭(为著

Chapter_6

名小说作家曹雪芹之祖父)，曾任通政使、江宁织造等。楝亭，曹寅之先人所建，亭边植楝木，故以“楝”名亭，金陵，今南京市。

②籍甚二句：平阳，地名，在今山西省境内，相传古帝尧时为都。此处代指金陵。因金陵亦为古帝王之都。　奕叶，犹言累世。此二句是称颂曹氏一家声名显赫，芳誉流传。

③君不见二句：山龙补衮，古人衮服和族旗上的山形、龙形的图案。　兰署，即兰台。汉代宫中收藏典籍之处，后亦指御史台。唐为秘书省。此谓曹家昔日享有高官厚禄。

④石头城：简称石城，又名石首城，故址在今江苏南京市清凉山。此城南临秦淮河口，为交通冲要，亦为军事重镇。

⑥燕子矶：参见《梦江南·其三》注①。

⑥黄楝句：黄楝，木名，俗称苦楝子，又称金铃子。树高丈余，叶如槐而尖，三四月.开花，红紫色，芬芳满庭，其实如小铃，熟而黄。此树可以练，故名楝。　三槐，相传周代于宫廷外植三株槐树，三公朝见天子时面三槐而立，后世遂以三槐喻三公一类之高级官员。此谓曹氏之先人栽种了一株黄楝于庭外，这便预示了曹家鼎盛，必有三公之功高位显者在。

⑦看手泽二句：谓看到康熙皇帝为曹氏的题字，深深为之钦慕。手泽，本指手汗，后代指先人、前辈之遗物或遗墨等。《礼记·玉藻》：“父没而不能读父之书，手泽存焉尔。”此处指皇帝的题字。

⑧凤毛：形容人能继承父辈遗风。这里代指曹寅等人承继了祖上的遗风遗业，都有着超人的才华。《世说新语·容止》：“王敬伦凤姿似父，作侍中，加授桓公，公服从大门入。桓公望之，曰:‘大奴固自有凤毛。”，晁端礼《永遇乐》：“龙阁先芬凤毛荣继，当世英妙。”

⑨纱笼：即宰相纱笼。王定保《唐 摭言》：“王播少孤贫，尝客扬州惠昭寺木兰院，随僧食飨，诸僧厌怠，播至，已饭矣。后二纪，播自重位出镇是邦，因访旧游，间之，题已皆碧纱幕其上，播继以二绝句曰：‘……上堂已了各西东，惭愧阇黎饭后钟。二十年来尘扑面，如今始得碧纱笼。’”后以此作为世态炎凉，以势取人之典。此处是说曹家祖上自是显赫，如今也是地位不同一般。

⑩正绿阴二句：意谓此际正日中天，那亭畔之黄楝绿色成荫，青果累累，小燕子尚未飞还，此虽景句，但句中隐含了对曹家如日中天，正值兴盛辉煌时候的赞誉之意。青子，指梅实，亦指未黄熟之果实。宋张先《倾杯·吴兴》：“芳菲故苑。深红尽、绿叶阴浓，青子满枝头。”　乌衣，谓燕子。元杨维祯《题边鲁生梨花双燕图》：“春风歌《白雪》，夜月梦乌衣。”

渔父

收却纶竿落照红①，秋风宁为剪芙蓉。人淡淡，水蒙蒙，吹入芦花短笛中。

【说明】

此篇犹如一幅恬淡的水墨风俗画。据唐圭璋考，谓此篇系题在徐虹亭《枫江渔父图》上的一首小词。且“一时胜流，咸谓此词可与张志和《渔歌子》并传不朽。”

【注释】

①收却二句：谓渔人在夕阳落照，晚霞红遍之时，收起钓竿归棹，秋风阵阵吹拂，莲花齐齐整整地摇曳。　纶竿，钓竿。　宁为，乃为、竟为。　剪，剪剪，齐整、摇动貌。咏物篇

点绛唇

咏风兰①

别样幽芬②，更无浓艳③催开处。凌波④欲去，且为东风住。忒煞萧疏⑤，争奈秋如许。还留取，冷香⑧半缕，第一湘江雨⑦。

【说明】

此篇张刻本有副题《题见阳画兰》。如是，则此篇即为题画兼咏物之作。咏物极不易工，其上乘者大都借物以寓性情。这里所咏之风兰本非富贵之花，它只是生长在深山野壑中的小草而已。但诗人对其情有独钟，大加赞美和称羡。词中字字刻画，又字字天然，不粘不脱。风兰之形象绰约可见，而又不无诗人性情的处处流露。既咏物又抒怀抱，显然颇含骚雅之旨，寓有诗人深挚的情怀，尤其是“一段意思，全在结句，斯为绝妙。”(张炎《词源》卷下)

【注释】

①风兰：据徐坷《清稗类钞·植物类·风兰》云：风兰，寄生于深山树干上，叶似兰而短，有厚剑脊，夏开小白花，有一二瓣曲而下垂，微香，无土亦可生。

②此句是说风兰散发出不寻常的香味。　别样，特别、不寻常。

③浓艳：艳丽、华丽。代指鲜艳的花朵。宋张元干《兰陵王》：“看最乐王孙，浓艳争劝。”

④凌波：形容在水上行走的轻盈柔美的姿态。此处是说风兰在秋风中摇曳的姿态，好像是凌波仙子，轻柔飘逸。晋葛洪《抱朴子·博喻》：“骋逸策迅者，虽遗景而不劳；因风凌波者，虽济危而不倾。”

⑤忒煞萧疏：谓稀疏得太过分了。　忒煞，太过分。唐唐彦谦《秋霁夜吟寄友人》：“槐柳萧疏褥署收，金商频伏火西流。”

⑥冷香：指花之清香气。多喻菊、梅之香气。此处指见阳所画之风兰仿佛散发出了微微香气。

⑦第一湘江雨：张见阳此时正令湖南江华，故此句意谓见阳所画之风兰堪称画中第一了。

疏影

芭蕉①

湘帘卷处②，甚离披翠影，绕檐遮住。小立吹裙，常伴春慵③，掩映绣床金缕④。芳心⑤一束浑难展，清泪裹、隔年愁聚。更夜深、细听空阶⑥雨滴，梦回无据⑦。正是秋来寂寞，偏声声点点，助人难绪。缬被⑧初寒，宿酒全醒，搅碎乱蛩双杵⑨。西风落尽庭梧叶，还剩得、绿阴如许。想玉人⑩、和露折来，曾写断肠句。

【说明】

此篇咏的是芭蕉，而寓托的却是怀人之意。词之上片侧重写芭蕉的形貌。先描绘帘外摇动的翠影遮檐，又转写其掩映帘内之人和物，而后再写芭蕉之“芳心”裹泪，暗喻人心之愁聚，最后以空阶夜雨，梦回无眠烘衬愁情。下片侧重写怀人之思。过片承上片结处而来，写雨打芭蕉，声声铸怨，接以蚤鸣杆捣之声，更托出离愁别恨，再以梧叶落尽，芭蕉依旧，落到借叶题诗，以寄相思，抒离愁之旨。全篇曲折迭宕，婉约细密。

【注释】

①芭蕉：多年生草本植物。叶长而宽大，花白色，果实类香蕉，但不可食。古人有以其叶题诗者，如唐韦应物《闲居寄诸弟》：“尽日高斋无一事，芭蕉叶上独题诗。”

②湘帘三句：湘帘，用湘妃竹编织的帘子。　离披，摇动、晃动貌。此谓卷起竹帘，看到那摇动的芭蕉，绿影婆娑，遮住了屋檐。

③春慵：以春天的到来而生徽散意绪。

④绣床金缕：绣床，装饰华丽的床。多指女子的睡床。金缕，指金属制成的穗状物，或谓金丝所织之物。此处指绣床上装饰得极其华美。

⑤芳心：花心。亦喻女子之情怀。

⑥空阶：空寂的台阶。

⑦无据：谓无所依凭。宋谢懋《蓦山溪》：“飞云无据，化作冥蒙雨。”

⑧缬被：染有彩色花纹的丝被。

⑨乱蛩双杵：谓杂乱的蟋蟀声和交叠的砧杵声。　蛩，蟋蟀之别称。

⑩玉人：美貌之女子。此为对所爱之人的爱称。

眼儿媚

咏红姑娘①

骚屑②西风弄晚寒，翠袖倚阑干。霞绡③裹处，樱唇微绽，靺鞨④红殷。故宫事往凭谁问，无恙是朱颜。玉墀争采⑤，玉钗争插，至正年间。

【说明】

元代棕搁殿前曾植野果红姑娘。如今野果依稀尚存，而元代王朝却早已沦为历史的陈迹了，故此篇作者是借咏红姑娘抒发了今昔之感。上片侧重刻画红姑娘之形色，下片则述古写怀.值得注意的是，结句点出“至正年间”，而“至正”是为元末惠宗顺帝之时。顺帝昏庸，政治腐败，民不聊生，遂致各地义军蜂起，最后元朝灭亡，政权为朱元璋所夺。此篇末明点“至正年间”，其中所含深意是耐人寻味的。

【注释】

①红姑娘：酸浆之别称。多年生草，高二三尺，叶卵形而尖，六七月开白花，其果实成囊状，色绛红，酸甜可食。杨慎《丹铅总录·花木·红姑娘》引明徐一夔《元故宫记》：“金殿前有野果，名红姑娘，外垂绛囊，中空有子，如丹珠，味酸甜可食，盈盈绕砌，与翠草同芳，亦自可爱。”又《饮水词·丛录》云：“按红姑娘一名洛神珠，一名灯笼草，即酸浆草也。元棕搁殿前有草名红姑娘，见《清吟堂集》咏红姑娘题注。

②骚屑：风声。汉刘向《九议·思古》：“风骚屑以摇木兮，雪吸吸以湫戾。”王逸注：“风声貌。”唐高适《酬李少府》：“来雁无尽时，边风正骚屑。”

③霞给：谓美艳轻柔的丝织物，此处形容红姑娘的花冠。

④靺鞨(mò lè)：形容红姑娘殷红的颜色，好像是红色的宝石(红玛瑙)一样。参见《台城路·上元》注③。

⑥玉墀三句：谓元代至正年间，宫殿前种植了红姑娘，宫中女子争相采摘，又争相插戴。玉挥，宫殿前的石阶。　玉墀，女子之头饰，玉制之钗，由三股合成，燕形。至正，元惠宗顺帝妥欢帖睦尔第三个年号(前二年号为元统、至元)，即公元1341一1367年。

又

咏梅①

莫把惊花②比澹妆，谁似白霓裳③。别样清幽，自然标格④，莫近东墙⑥。冰肌玉骨天分付⑥，兼付与凄凉。可怜遥夜，冷烟和月，疏影⑦横窗。

【说明】

梅花冰肌玉骨，斗寒开放，清幽高洁，自然标格，不与凡花为伍，向来受到诗人的赏爱。故诗词中诗人每以梅花之品格喻人之品格。本篇亦是花品、人品合一的咏叹之作，表现了诗人一种自足，一种孤往的性格与情怀。但也不乏孤高自赏，清凄自适的孤傲之情。

【注释】

①梅：梅花，落叶乔木。种类甚多。叶卵形，早春开花，花多白色、淡红色，味清香。可供观赏。果食可食，可入药。《诗经·召南·漂有梅》：“摽有梅，其实七兮。”朱熹集传：“梅，木名，华白，实似杏而酢.”

②凉花：见《梦江南·其七》注②。

③霓裳：谓神仙之衣裳。相传神仙以云为裳。《楚辞·九歌·东君》：“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这里是以白霓裳比喻梅花之色泽形貌。

④标格：风范、风度。参见《梦江南》(新来好)注③。

⑤莫近东墙：程垓《眼儿媚·咏梅》：“一枝烟雨瘦东墙，真个断人肠。”

⑥冰肌句：谓梅花之美丽的色形风采是天之所付.与。　冰肌玉骨，指女子洁美之体态，此处借喻梅花之娇好。　分付，付与、交给。

⑦疏影：疏朗的影子。多用于形容梅花之形貌。宋林逋《山园小梅诗》：“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海棠月

瓶梅①

重檐淡月浑如水，浸寒香②、一片小窗里。双鱼冻合③，似曾伴、个人无寐。横眸处、索笑而今己矣。与谁更拥灯前髻，乍横斜、疏影④疑飞坠。铜瓶小注，休教近、麝炉烟气。酬伊也，几点夜深清泪。

【说明】

诗人的眼里总是无物无情的，故而眼前的瓶中梅花便成为感发诗人的媒介，借瓶梅而抒刻骨的相思，抒发“而今已矣”的伤逝之情。诗人将眼前景与对往事的追忆交错刻画，如此结构全篇，更增加了凄凉的氛围，朦胧的境界和伤感的情调。

【注释】

①瓶梅：插在瓶中的梅花，以供观赏。

②寒香：形容梅花的香气。唐罗隐《梅花》：“愁怜粉艳飘歌席，静爱寒香扑酒樽。”

③双鱼冻合：谓房中的双鱼洗已结冰。双鱼，双鱼洗，镌刻有双鱼形象的洗手器。　冻合。犹言冰封。宋张元干《夜游宫》：“半吐寒梅未诉，双鱼洗，冰渐初结。”杨慎注：“双鱼洗，盥手之器。”宋苏轼《雪诗》之一：“石泉冻合竹无风，夜色沉沉万境空。”

④疏影：指梅花稀疏的花影。参见《眼儿媚·咏梅》注⑥。

金缕曲

硫影临书卷①。带霜华②、高高下下，粉脂都遣。别是幽情嫌妩媚③，红烛啼痕休泫。趁皓月、光浮冰茧④。恰与花神供写照⑤，任泼来、淡墨无深浅。持素障，夜中展。残釭掩过看逾显⑥。相对处⑦、芙蓉玉绽，鹴翎银扁。但得白衣时慰藉，一任浮云苍犬⑧。尘土隔⑨、软红偷免。帘幕西风人不寐，恁清光⑩、肯惜鹤裘典。休便把，落英剪。

【说明】

此篇用秋水轩韵(参见《金缕曲·再赠梁汾，用秋水轩旧韵》注①)，而秋水轩所唱和之作多是悲凉惆怅的。本篇亦如是，悲凄清丽，不无惆怅。词写月夜之梅花，又将梅拟人，表达了愿与梅花为伴，高洁自持，不坠俗流的孤往之情。词用赋法铺写，形神毕肖，含蕴良多，令人回味不尽。

【注释】

①疏影句：意谓梅花疏朗的影子落在了书卷上。　疏影，指疏朗的梅影。

②带霜华二句：谓此时的梅花带着藉华，高高低低，看不到一点粉红的颜色。

③别是二句：谓那梅花别是一种幽情和妩媚，故不须红烛滴泪照明。　泫，下滴貌。

④光浮冰茧：冰茧，即蚕茧纸.《世说新语》谓：王羲之书《兰亭序》即用此纸。此处喻皓月之下，月光照在朵朵梅花上如同洁白的蚕茧纸。

⑤恰与四句：花神，指花之精神、神韵。宋李廌《德隅斋画品，菡萏图》：“士大夫旧云：‘徐熙画花传花神，赵昌画:花写花形。’”　写照，犹映照。唐席豫《奉和放赐公主镜》：“含灵万象入，写照百花开。”　泼，指泼墨写意。　素障，即障子。杜甫《题李尊师松树障子歌》：“障子松林静杳冥，凭轩忽若无丹青。”此四句谓恰好这梅花之形与其神相映照，仿佛是随意画出的淡墨写意，这美妙的图画就好像是在夜间展开的一幅出神入化的障子。

⑥残釭句：残釭，将要熄灭的灯烛。　掩过，犹遮蔽起来。谓将残灯遮起，再看那梅影就更加清晰动人。

⑦相对二句：意谓像是刚刚绽开的玉芙蓉，处处是银白色的花瓣。　鹤翎，本指鹤之羽毛，此处喻白色的花瓣。唐王建《于主簿厅看花》：“小叶稠枝粉压摧，暖风吹动鹤翎开。”银扁，遍地银白色。　扁，通“遍”。

⑧浮云苍犬：犹白云苍犬(或白云苍狗)，即白衣苍狗。唐杜甫《可叹》:“天上浮云如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即谓变化巨大之意，后以之喻世事无常，变化剧烈。

⑨尘土句：尘土，犹尘世或庸俗肮脏之世事。隔，隔开、分开。软红，犹软红尘，即繁华热闹之意。

⑩慈清光句：怎，如此、这样。　鹴(shuang}裘典，即典当鹴裘。鹴裘，鹔鹴裘。相传为司马相如所制。一说用鹔鹴鸟皮做，一说用鹔鹴飞鼠皮做。明徐渭《次张长治韵》：“自古阴晴谁料得，莫辞连夜典鹴裘。”

减字木兰花

从教铁石①，每见花开成惜惜②。泪点难消，滴损苍烟玉一条③。怜伊大冷，添个纸窗疏竹影。记取相思，环佩④归来月上时。

【说明】

这首词咏月下之梅花，写得清奇别致，富有浪漫特色。上片始二句从心理感受上落笔，虽不正面描绘梅花，但梅花之神韵已出。继二句则把笔宕开，写梅边之竹，说那朦胧的月色下，斑竹历历，就好像是玉条上滴洒了点点泪水。过片承前二句意，说那是怕梅花太冷，所以特加了竹林围护。这又从护梅之竹，从侧面烘托梅之娇贵。构想可谓奇绝。最后二句再宕笔写去，说梅花也有魂，她特于今夜月上时归来。这词虽无一笔正面去刻画梅之形貌，但却又笔笔不离梅花，此正所谓“不即不离”，因而梅之形神反而历历可见。

【注释】

①从教句：意谓任凭怎样的铁石心肠也难以不动情。　从教，任凭、听任。明高启《夜雨》：“醉来独灭青灯卧，风雨从教滴夜长。”

②惜惜：可惜、怜惜。五代唐庄宗《歌头》：“惜惜此光如流水，东篱菊残时，叹萧索。”

③滴损句：意谓那像是泪水滴洒在玉条上的湘妃竹，望去若苍烟一片。

④环佩：代指所思恋之人。姜夔《疏影》：“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记江南江北。想佩环月下归来，化作此花幽独。”

东风第一枝

桃花①

薄劣②东风，凄其夜雨，晓来依旧庭院。多情前度崔郎③，应叹去年人面。湘帘④乍卷，早迷了、画梁栖燕。最娇人⑤、清晓莺啼，飞去一枝犹颤。背山郭、黄昏开遍。想孤影、夕阳一片。是谁移向亭皋⑥，伴取晕眉青眼⑦。五更风雨，莫减却、春光一线。傍荔墙⑧、牵惹游丝，昨夜绛楼难辨。

【说明】

词贵委婉曲折，层深迭宕，而咏物之词则又须若即若离，含蓄要眇，本篇即有如是的特色。上片写深深庭院经薄情的东风夜雨却依然如泪，但多情的桃花却绽开了。下接以崔护之典，又用梁间栖燕，清晓啼莺比附衬托，使桃花的美韵风神毕见。下片推开去写，由庭院写到山郭，想象桃花在夕阳里的美丽风采，并又与杨柳为伴，遂更加迷离动人。接下去转写感受和良好的愿望。结处忽宕起一笔，点醒题旨，回照了开端，景情融铸合一，含悠然不尽之意，给人以感发，给人以联想，给人以朦胧之美。

【注释】

①桃花：指桃树所开之花。桃花灼灼鲜艳，又在春日开花，故诗词中常与情事相关。

②薄劣：薄情之谓。宋张元干《踏莎行》：“薄劣东风，夭斜落絮，明朝重觅吹笙路。”

③多情二句：此用“人面桃花”之典。据唐孟棨《本事诗?情感》云：相传唐崔护清明郊游，至村居求饮。有女持水至，含情倚桃伫立。明年清明再游访，则门庭如故，而人去室空矣。遂题诗云：“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④湘帘：用湘妃竹编织的帘子。

⑤最娇人三句：谓清晓黄鹅在枝头啼叫，那细嫩轻柔的啼鸣声最是动人，当它飞去后，桃枝犹自颤抖。娇，指声音细嫩、清润。前蜀李珣《望远行》：“琼窗时听语鹦娇，柳丝牵恨一条条。”

⑥亭皋：水边的平地。《汉书·司马相如传上》：“亭皋千里，靡不被筑。”王先谦补注：“亭当训平……亭皋千里，犹言平皋千里。　皋，水旁地。”宋王安石《移桃花》：“枝柯蔫绵花烂馒，美锦千两敷亭皋。”

⑦晕眉青眼：代指美丽娇好之女子。　晕眉，女子描画眉毛。　青眼，即柳眼。

⑧傍荔墙二句：意谓那鲜艳的桃花依傍在薜荔墙下，牵惹着游丝，红艳艳的与那红色的楼阁互掩难辨。　荔墙，薜荔墙。　游丝，飘动着的蛛丝。　绛楼，红楼。

一丛花

咏并蒂莲

阑珊①玉佩罢霓裳，相对绾红妆②。藕丝风送凌波③去，又低头、软语④商量。一种情深，十分心苦，脉脉背斜阳。色香空尽转生香，明月小银塘。桃根桃叶终相守，伴殷勤、双宿鸳鸯。菰米⑤漂残，沈云⑥乍黑，同梦寄潇湘⑦。

【说明】

咏物之作贵在形神俱见，本篇即是形神兼备之佳构。词中生动地刻画了并蒂莲的形貌色泽，不粘不脱，不离不即，饶富情致，且以人拟物，借用神话故事、历史传说等，不唯勾画出并蒂莲之神韵，并使诗人之性情深蕴其中，意含要眇，耐人寻味。

【注释】

①阑珊：零乱、歪斜之意。李贺《李夫人歌》：“红璧阑珊悬佩挡，歌台小妓遥相望。”

②绾红妆：谓两朵莲花盘绕连结在一起。

③凌波：本指女子步履轻盈，若行水面，后代指美女，这里借指并蒂莲。参见《点绛唇·咏风兰》注④。

④软语：柔和而委婉的话语。宋史达祖《双双燕》：“还相雕梁藻井，又软语商量不定。”

⑤菰米：一名“雕胡米”。李时珍《本草纲目·谷二·菰米》〔集解〕引苏烦曰：“菰生水中……至秋结实，乃雕胡米也，古人以为美馔。今饥岁，人犹采以当粮。”

⑥沈云：即“沉云”，浓云、阴云。

⑦潇湘：指湘江。相传舜之二妃娥皇、女英随之南巡不返，死于湘水。明徐祯卿《古意》：“帝子葬何处？潇湘云正深。”这里借二妃代指并蒂莲。

洞仙歌

咏黄葵①

铅华不御②，看道家妆就。问取旁人入时否。为孤情淡韵，判不宜春③，矜标格④、开向晚秋时候。无端轻薄雨，滴损檀心⑤，小叠宫罗镇长皱。何必诉凄清，为爱秋光，被几日、西风吹瘦。便零落、蜂黄也休嫌，且对依斜阳，胜偎红袖。

【说明】

黄葵本不是名贵之花，而诗人歌咏之，便已见其超凡脱俗之意。且词中又极写其“孤情淡韵”，“开向晚秋”，“爱秋光”，“且对依斜阳”之孤高品格，足见诗人风流自赏，不肯媚俗的情怀了。

【注释】

①黄葵：即秋葵、黄蜀葵。一年或多年生草本植物，每年于七至十月开花。其状貌颇似蜀葵，唯其叶裂痕较蜀葵深而多，花亦不像蜀葵之色彩纷繁，大多为淡黄色，近花心处呈紫褐色。

②铅华二句：此言黄葵宛若不饰粉黛，身着黄袍的道士。　铅华，搽脸之粉。　道家妆，即身着黄色之道袍。宋晏殊《菩萨蛮》：“染得道家衣，淡妆梳洗时。”

③判不宜春：谓情愿不合春时。

④标格：见《眼儿媚·咏梅》注④。

⑤滴损二句：檀心，指黄葵紫褐色之花心。　镇，久、常之意。此二句言雨水滴洒在花上，使那像宫罗一样的花心久久地微微地摺皱。

锦堂春

帘际①一痕轻绿，墙阴几簇低花。夜来微雨西风软，无力任欹斜②。仿佛个人睡起，晕红③不著铅华④。天寒翠袖添凄楚，愁近欲栖鸦⑤。

【说明】

张刻、袁刻、汪刻本于此篇皆有副题作“秋海棠”，而细玩词意，其所咏之物亦与秋海棠相合。上片写花之色泽形貌，及其风雨凄凉的境遇‘下片以人拟花，进一步刻画花之风采

神韵。

【注释】

①帘际：帘边，即帘幕之外。

②欹(qi)斜：歪斜不整。

③晕红：谓中心浓而四周渐淡之一团红色。这里形容花朵之颜色仿佛是美丽的少女刚刚睡起，脸上泛起的红色。

④铅华：指脸上搽的粉。

⑤欲栖鸦：谓乌鸦欲栖息之时，即指黄昏时候。

临江仙

卢龙①大树

雨打风吹都似此.，将军②一去谁怜。画图曾见绿阴圆，旧时遗镞地，今日种瓜田。系马南枝③犹在否，萧萧欲下长川。九秋④黄叶五更烟，只应摇落尽，不必问当年。

【说明】

康熙二十一年(1682}，作者以一等侍卫护从皇帝东巡。此行中写了《临江仙?永平道中》等数篇，本篇或是其中的一首。词中运典，描摹刻画极尽平实自然。诗人借咏卢龙大树而抒凭吊之情，今昔之感，并及怀乡之意。

【注释】

①卢龙：地名。清属永平府。在今山海关西南。

②将军：指将军树，即大树。亦借指建立军功等。《后汉书·冯异传》：“每所止舍，诸将并坐论功，异常独屏树下，军中号‘大将军树’。”唐王昌龄《从军行》：“虽投定远军，未坐将军树。”这里是说大树犹存而建立军功之人却一去不复返了。

③南枝：朝南之枝。古诗词中常用以表达怀念故乡、故国之意。《古诗十九首?行行重行行》：“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④九秋：深秋。南朝宋谢灵运《善哉行》：“三春懊敷，九秋萧索。”

卜算子

咏柳

娇软不胜垂，瘦怯那禁舞。多事年年二月风①，剪出鹅黄缕。 一种可怜生②，落日和烟雨。苏小③门前长短条，即渐迷行处。

【说明】

古典诗词中杨柳被赋予了多种喻义，但多是借以抒发艳情，或是表达离愁别绪等等。本篇虽题作“咏柳”(一作“新柳”)，可实际上作者别有寓托。有人以为是用象征的手法，借咏柳来写一个年方及笄的歌女。此可备一说。这首小词用笔空灵清丽，虽刻画，但不伤其神理，诚所谓“不著一字，尽得风流”，斯是妙绝。上片侧重描画弱柳之形，但已是含情脉脉。下片侧重写其神韵，结处用苏小之典，更加迷离深婉，耐人寻味。

【注释】

①多事二句：谓二月春风将柳枝吹成鹅黄色的丝条，唐贺知章《咏柳》：“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②可怜生：犹可怜。生，无意。参见《踏莎美人·清明》注⑤，

③苏小：即苏小小。苏小小有二，且都为钱塘名妓。一为南朝齐人。《乐府寺集·杂歌谣辞三·<苏小小歌>序》：“《乐府广题》曰：‘苏小小，钱塘名娼也。盖南齐时人’。”一为南宋人。清赵翼《垓馀丛考·两苏小小》:“南宋有苏小小，亦钱塘人。其姊为太学生生赵不敏所眷，不敏命其弟娶其妹名小小者。见《武林旧事》。”唐白居易《杭州春望》：“涛声夜入伍员庙，柳色春藏苏小小。”

雨霖铃

种柳

横塘①如练，日迟②帘幕，烟丝斜卷。却从何处移得，章台③仿佛，乍舒娇眼。恰带一痕残照，锁黄昏庭院。断肠处、又惹相思，碧雾蒙蒙度双燕④。回阑⑤恰就轻阴转，背风花⑥、不解春深浅。托根⑦幸自天土，曾试把、霓裳⑧舞遍。百尺垂垂，早是酒醒，莺语如剪。只休隔、梦里红楼，望个人儿见。

【说明】

题作“种柳”，其实是“种情”，种下相思相忆之恋情。上片写诗人眼前之水塘边，庭院里，夕阳下的弱柳依依，说它移自“章台”，这就暗暗透露所思对象的情境，再以“碧雾蒙蒙度双燕”之景点出相思之意。过片以“背风花”反衬弱柳多情，又接以“托根幸自天上，曾试把、霓裳舞遍”，照应了“何处移得，章台仿佛”，同时寓有所思于深禁中的隐情。“百尺”句以下又回到眼前景与其此时梦幻般的联想。人物合一，含思隽永，低徊缠绵，令人回味无穷。

【注释】

①横塘：泛指水塘。前蜀牛峤《玉楼春》：“春入横塘摇浅浪，花落小园空惆怅。”

②日迟：即感到昼长而无聊。语出《诗经·幽风·七月》：“春日迟迟。”

③章台：春秋时楚国离宫有章华台，亦称章台；战国时秦国宫中有章台；汉时长安城中街名亦为章台。此处则是泛指京城之宫苑。

④碧雾句：谓成双成对的燕子在青色的云雾中飞来飞去。 度，通“渡”。

⑤回阑：曲折的栏杆。

⑥背风花句：谓背风的花朵不受风欺，故其不知春天的变化。　风花：风中之花。唐卢照邻《折杨柳》：“露叶疑啼脸，风花乱舞衣。”

⑦托根：犹寄身。

⑧霓裳：参见《眼儿媚·咏梅》注③。

淡黄柳

咏柳

三眠①未歇，乍到秋时节。一树料阳蝉更咽，曾绾灞陵②离别。絮己为萍风卷叶，空凄切。长条莫轻折，苏小③恨、倩④他说。尽飘零、游冶章台⑤客。红板桥⑥空，溅裙人⑦去，依旧晓风残月。

【说明】

此首所咏是为秋初之柳。上片写弱柳初秋，一派凄切悲凉之景。下片借柳托恨，无限楼空人去，孤苦无依之感。读之令人荡气回肠。

【注释】

①三眠：三眠柳，即柽柳(又名人柳)。此柳的柔弱枝条在风中摇曳，时时伏倒。《三辅故事》：汉苑中有柳状如人形，号曰人柳。一日三眠三起。”

②灞陵:即霸陵，汉文帝之墓地。在今陕西省西安市东。李白《忆秦娥》：“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

③苏小恨：喻与情人离别之怅恨。参见《卜算子·咏柳》注②。

④倩:请、请求。

⑤章台：此处指妓楼舞馆。宋晏几道《鹤鸽天》：“新掷果，旧分钗，冶游音信隔章台。”参见《雨霖铃·种柳》注③。

⑥红板桥：红色木板的桥。诗词中常代指情人分别之地。唐白居易《杨柳枝词》之四：“红板江桥青酒旗，馆娃宫暖日斜晖。”

⑦溅裙人：代指情人或某女子。典出《北齐书·窦泰传》。窦泰之母有娠，期而不产，大惧。有巫曰：“渡河浦裙，产子必易。”泰母从之，俄而生泰。后成为古代之风俗，谓女子有孕到河边洗裙，分娩必易。又，唐李商隐《柳枝词序》云：洛中里女子柳枝与商隐之弟李让山相遇相约，谓三日后她将“溅裙水上”来会。后以此典借指情人或情恋之事。

临江仙

寒柳

飞絮飞花何处是，层冰①积雪摧残。疏疏一树五更寒，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最是繁丝摇落后，转教人忆春山②。湔裙③梦断续应难，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

【说明】

本首与下一首《临江仙》都是借咏柳而抒伤悼之幽情的。陈廷绰《白雨斋词话》云：“言中有物，几令人感激涕零。容若词亦以此篇为压卷。”毛泽东对本首词作了“悼亡”二字的批语〔见《毛泽东读文史古籍批语集》)，点明了本篇写作之旨。这二首皆生动地表达了作者深情思念，不胜悲怆，缠绵低徊的凄苦之情。

【注释】

①层冰：厚厚之冰。

②春山：春日之山。又，春山山色如黛，故借喻女子之眉毛，或代指女子。这里指代亡妻。

③湔(jiàn)裙：即溅裙。见《淡黄柳·咏柳》注⑦。此谓亡妻已逝，即使梦里相见，可慰相思，但好梦易断，断梦难续。

又

夜来带得些儿雪，冻云①一树垂垂。东风回首不胜悲，叶干丝未尽，未死只颦眉。可忆红泥亭子②外，纤腰舞困因谁。如今寂寞待人归，明年依旧绿，知否系斑骓③。

【说明】

此篇亦为咏寒柳之作，同样意含悼亡之旨，可与前首合读。上片写眼前景，下片追怀往事，其“叶干丝未尽，未死只颦眉”二句生动形象地表达了诗人刻骨的相思之情，不胜悲悼之意。

【注释】

①冻云：严冬之阴云。此处是说垂柳带雪，望去犹如片片浮云。唐方干《冬日》：“冻云愁暮色，寒日淡斜晖。”

②红泥：亭子:即红亭，犹长亭。为古代行人休憩或送别之处。

③斑骓：色青白之马。唐李商隐《无题》：“斑骓只系垂杨岸，何处西南待好风。”又，宋晏几道《玉楼春》：“斑骓路与阳台近，前度无题初借间。”

又

孤雁

霜冷离鸿①惊失伴，有人同病相怜。拟凭尺素寄愁边②，愁多书屡易，双泪落灯前。莫对月明思往事，也知消减年年。无端嘹唳③一声传，西风吹只影，刚是早秋天。

【说明】

咏孤雁实系咏孤独。人雁合一，情景合一，雁之孤影与人之孤独，交织浑融。

【注释】

①离鸿：失群的大雁。宋周邦彦《浪淘沙慢》:“念汉浦离鸿去何许?经时信音绝。”

②拟凭二句：意谓拟以书信排遣愁怀，但愁绪太多，写了又写，屡写屡改。

③嘹唳：声音响亮而凄清。这里指孤雁叫声。宋梅尧臣《范饶州夫人挽词》之一：“江边有孤鹤，嘹唳独伤神。”

采桑子

咏春雨

嫩烟分染鹅儿柳①，一样风丝。似整如欹②，才着春寒瘦不支。凉侵晓梦轻蝉腻③，约略④红肥。不惜葳蕤⑤，碾取名香作地衣⑥

【说明】

春雨如何表现？借雨中物象和咏物者的心理感受去摹写刻画。此篇中之物象是为初春之弱柳，又将弱柳拟人；此中之感受者是托以闺中女子，说她感到红花将绽，又感到雨落花残，残花满地。个中不免惜春伤春之怨。由此描摹刻画便将春雨之形神表现得尽致淋漓。

【注释】

①嫩烟二句：谓春雨微细若烟雾，落在泛起鹅黄色的柳枝上，仿佛是空中飘撒着游丝一样，　鹅儿柳，泛起鹅黄色之柳枝。

②似整如欹：谓春雨蒙蒙中，弱柳似烟若雾，它的枝条又好像是歪斜的雨丝泻洒。

③轻蝉腻：指蝉鬓。明叶小莺《艳体连珠发》：“如云美焉，是以琼树之轻蝉，终擅魏主之宠。”此处以轻蝉代指闺中人，谓春雨凉意袭人，晓梦初醒，令人烦恼。

④约略：略微、轻微。

⑤藏毅：草木茂盛枝叶下垂之貌。

⑥地衣：地毯，

又

塞上咏雪花

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谢娘①别后谁能惜？飘泊天涯。寒月悲茄，万里西风瀚海沙。

【说明】

这是一首咏雪词，是作者陪同康熙皇帝出巡塞外时所作。纳兰出身于富贵之家，作为贵介公子、皇帝的近臣，应该说其作品当是不乏富贵气的，但从这词来看却是与其身份形成了很大的反差。他借咏雪花而咏怀，抒发了不慕人世间荣华富贵，厌弃仕宦生涯的心情。这种逆反心理是纳兰突出的性格特征，也是纳兰词里多有感伤的重要原因之一。词的上片起二句说处于“冷处”的雪花是令人赏爱的，接二句又说它之所以可爱是由于高洁的品格，由于它不是那些争妍斗艳的“富贵花”。下片前二句是说此花于天涯飘泊，很少有人怜惜，大有知音难觅的孤寂之感。结句出以景语，进一步增加了凄凉冷寞的氛围。

【注释】

①谢娘二句：谢娘，指晋代王凝之的妻子、才女谢道韫。她曾因咏雪的名句“未若柳絮因风起”享有盛名。(见《晋书·列女传》)这里是说雪花在天涯飞扬，它虽不是富贵之花，却实诚可爱，但又有谁怜惜它呢?

洛阳春

雪

密洒征鞍无数。冥迷远树。乱山重叠杳难分，似五里、蒙蒙雾。惆怅琐窗①深处。湿花轻絮。当时悠飏②得人怜，也都是、浓香助。

【说明】

这是一首咏雪之作。上片描绘大雪纷飞之景，是对室外静景的刻画；近处是征鞍落满密洒的白雪，远处是树木冥迷，乱山杳渺，不甚分明，仿佛是一切都置于蒙蒙雾中了。下片写雪花飘入了琐窗，好像是湿花柳絮，又勾起了咏雪人的感怀，说那纷飘的雪花惹人怜爱，除了它那轻盈的体态之外，也还由子“浓香”暗助。这结句甚妙，其中蕴含了新意，引人遐思联想，耐人寻味。

【注释】

①琐窗：窗棂上刻有连锁花纹的窗户。

②悠飏(yáng)：形容雪花轻盈散落。

减字木兰花

新月

晚妆欲罢①，更把纤眉临镜画。准待分明②，和雨和烟两不胜。莫教星替，守取团圆终必遂。此夜红楼，天上人间一样愁。

【说明】

写新月而联想到人间情事，令人、物浑融，不粘不脱，自是上乘。上片以人拟物入手，摹画出新月的形貌，继而写月色不明，为下片作了铺垫。下片先述待月圆之心愿，又转为描绘新月迷蒙、红楼闺怨，似是人月同愁了。落句绾合，凄清含婉，情致全出。

【注释】

①晚妆二句：此借女子梳晚妆，临镜描画纤纤的眉毛，比喻天边的一弯新月。

②准待二句：意为新月被不尽的烟雨遮掩，不甚分明。　准待，打算等待。　和雨，细雨。不胜，不尽。

梅梢雪

元夜①月蚀

星球映彻，一痕微褪梅梢雪。紫姑②待话经年别，窃药心灰，慵把菱花揭。踏歌③才起清钲④歇，扇纨仍似秋期⑤洁。天公毕竟风流绝，教看蛾眉⑥，特放些时⑦缺。

【说明】

此为咏节序风物之作。作者径写“我目”、“我心”之此时、此际所得，并借神话、传说以出之。全篇结构清晰，从月初蚀写到月蚀出。上片以“星球映彻”之景起，接以月初蚀，令梅梢之雪不明之景，下二句则以嫦娥懒得揭开菱花镜喻蚀甚。下片又由蚀甚写到月蚀渐出之景，并用踏歌、清钲、扇纨、蛾眉等风物渲染，颇多含蕴要眇，极见情味。

【注释】

①元夜：即元宵。

②紫姑三句：神话中厕神名。又名“子姑、“坑三姑”。传说其为妾，因为大妇所妒，常被役为秽事。故正月十五日愤愤而死。世人每以此日作其形，夜于厕间或猪栏迎之。详见南朝宋刘敬叔《异苑》、南朝梁宗懔《荆楚岁时记》。　菱花，指菱花镜。镜多呈六角形或背面刻有菱花者。此三句谓紫姑欲与人话经年的别离之情，而嫦娥却自愧窃药奔月，心灰意獭，以致不愿揭开镜面。意为月已蚀甚。

③踏歌：拉手而歌，以脚踏地为节拍。

④清钲：见《菩萨蛮》(荒鸡再咽天晓)注③。

⑤秋期：指七夕。牛郎织女相聚之日。唐杜甫《月》：“天上秋期近，人间月影清。”

⑥蛾眉：原为形容女子修长弯细的眉毛，这里借喻月蚀时尚余之明亮部分。

⑦些时：片时、一会儿。

清平乐

上元③月蚀

瑶华②映阙，烘散蓂墀雪③。比拟寻常清景④别，第一团圆时节。影蛾忽泛初弦⑤，分辉借与宫莲。七宝⑥修成合璧，重轮岁岁中天。

【说明】

此篇全用白描，不加雕琢。上片前一句描绘了月全蚀时所见的景象，后二句赞美其景象不比寻常，即更富朦胧感、梦幻感。下片写月出蚀之情景；前二句写月蚀渐出呈现“初弦’夕之景，后二句写蚀出复圆。前后八句，写了月蚀的全过程及其不同的景象。

【注释】

①上元:即元宵。

②瑶华：美玉口晋葛洪《抱朴子·助学》:“故瑶华不琢，则耀夜之景不发。”此处借指入蚀之月仿佛是光彩照人的美玉一般。

③蓂墀雪：谓生长着瑞草的殿阶上，呈现出洁白一片的景象。　蓂，一种瑞草。《竹书纪年》卷上：“有草夹阶而生，月朔始生一荚。月半而生十五荚；十六日以后，日落一荚，及晦而尽：月小，则一荚焦而不落。名曰箕英，一曰蓂荚。”据云：古代唐尧观蓂荚而知月。

④清景：犹清光。晋葛洪《抱朴子·广譬》：“三辰蔽于天，则清景暗于地。”又，三国曹植《公宴》：“明月澄清景，列宿正参差。”

⑤影娥二句：影娥，即影娥池。汉代未央宫中池名，此池本凿以为玩月，后代指清澈鉴月的水池。《三辅黄图·未央宫》：“影娥池，武帝凿以玩月。其旁起望鹄台，以眺月影入池中，亦曰眺蟾台。”　初弦，上弦月。　宫莲，莲花瓣之美称。

⑥七宝：古代民间传说，月由七宝合成。唐段成式《酉阳杂坦·天咫》：“君知月乃七宝合成乎，月势如丸，其影日烁其凸处也，常有八万二千户修之。”

望江南

咏弦月

初八月①，半镜上青霄。斜倚画阑②娇不语，暗移梅影过红桥⑧，裙带北风飘。

【说明】

这首小词清丽空灵。前二句以空中悬半镜喻初八上弦之月，接以倚阑不语的娇人情景，又转而刻画月移梅影的极蕴情味的景象，最后以风飘裙带之景收束。五句之词而能翻转折进，于平淡之中饶蕴深情，确是浑脱超妙。其无聊心绪，无限愁情全在其中了。

【注释】

①初八月；即上弦月。参见《点绛唇》(一种蛾眉)注①。

②画阑：绘有彩画之栏干。

③红桥：泛指红色之桥。此与前之“画阑”对举，状其华美。

鬓云松令

咏浴

鬓云松，红玉①莹。早月多情，送过梨花影。半饷斜钗慵未整，晕入轻潮②，刚爱微风醒。露华③清，人语静。怕被郎窥，移却青鸾镜④。罗袜凌波⑤波不定，小扇单衣，可耐星前冷。

【说明】

此篇粉香脂腻，近花间语，未免俗艳之气。

【注释】

①红玉：红色宝石，比喻女子红润之肌肤。参见《山花子》(昨夜浓香分外宜)注③。

②晕入句：意谓微微泛起红润的肤色。

③露华：清冷的月光。唐杜牧《寝夜》：“露华惊敝褐，灯影挂尘冠。”

④青莺镜：《鸳鸟诗序》云即镜子。《艺文类聚》卷九十引南朝梁范泰《鸾鸟诗序》云：宾王于峻祁之山，获一鸾鸟，饰以金樊，食以珍羞，但三年不鸣。其夫人曰：尝闻鸟见其类而后鸣，何不悬镜以映之。王从其意，鸾睹形悲鸣，哀响中霄，一奋而绝。后以青鸾代指为镜。

⑤罗袜：此为描绘女子沐浴的情景。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罗袜，丝罗所制之袜。此处代指女人之足。　凌波，比喻女子步履轻盈，行于水上。此处谓拨动所沐浴之水。

咏史篇

浣溪沙

姜女庙①

海色残阳影断霓②，寒涛日夜女郎祠。翠钿尘网上蛛丝。澄海楼③高空极目，望夫石④在且留题。六王如梦祖龙非⑤。

【说明】

康熙二十一年壬戌(1682)二月至五月扈从东巡，这首词或作于此行途中。词题为‘姜女庙”，但非单纯纪游之作，而是借游此庙发往古之幽思，抒今昔之感，意蕴深含，耐人寻味。

【注释】

①姜女庙：又称贞女祠，在山海关欢喜岭以东凤凰山上。此庙依据“孟姜女哭长城”之传说而建，相传始建于宋，明代重修。主殿内供有披青挂素的孟姜女和两女童塑像，殿后有望夫石、振衣亭等。

②断霓：断虹。谓残阳倒映海中犹如一段彩虹霓，副虹为霓。

③澄海楼、楼名。在河北省旧临榆县南宁海城上，明兵部主事王致中建。

④望夫石：在姜女庙主殿后，为一巨石，上刻有“望夫石”三字。相传为孟姜女望夫之处。

⑤六王句：六王，指战国燕、赵、韩、魏、齐、楚六国。唐杜牧《阿房宫赋》：“六王毕，四海一。”祖龙，指秦始皇《史记·秦始皇纪》载，始皇三十六年，有人奉璧，且曰：“今年祖龙死。”《集解》云：“苏林曰:‘祖，始也：龙，人君象。谓始皇也。’”

又

红桥怀古，和王阮亭韵①

无恙年年汴水②流。一声水调③短亭秋。旧时明月照扬州。曾是长堤牵锦缆④，绿杨清瘦至今愁。玉钩斜路近迷楼⑤。

【说明】

这首词作于康熙二十三年(1684)十月，是为纳兰扈驾巡幸江南抵达扬州之时所作。王士祯在其《浣溪沙》词序中云：“红桥同箨庵、茶村、伯玑、其年、秋崖赋”。词共二首，其一系纳兰和作之本，词云:“北郭青溪一带流，红桥风物眼中秋。绿杨城郭是扬州。西望雷塘何处是？香魂零落使人愁。淡烟芳草旧迷楼。”词中亦有怀古之意，唯词题未予标出。纳兰此篇则明示之“怀古”，“怀古”之作是诗人咏怀的一种手法，无非是借用古人古事以抒情达意而已，可以说举凡诗词中的怀古之作都是诗人的咏怀之作。本篇亦是如此，作者借咏隋炀帝穷奢极欲，腐败昏馈之故实，抒写了自己的不胜今昔之慨。词以情景俱到之法出之。上片写红桥一带之景物和感受，其今昔之感已见篇中。下片点出炀帝旧事，怀古之意显明鲜活。结处尤为深刻，“玉钩斜”、“迷楼”于一句中形成对比，意含深曲，令人回味深思了。

【注释】

①红桥：吴绮《扬州鼓吹词序》:“红桥在城西北二里。崇祯间形家设以锁水口者，朱栏数丈，远通两岸。而荷香柳色。雕楹曲槛，鳞次环绕，绵亘十余里。春夏之交，繁弦急管，金勒画船，掩映出没于其间，诚一郡之丽观也。”又，王士祯《红桥游记》：“出镇淮门，循小秦淮而北，破岸起伏多态，竹木蓊郁，清流映带。人家多因水为园，亭榭溪塘，幽窈而明瑟，颇尽四时之美。拿小舟，循河西北行，林木尽处，有桥，宛然如垂虹下饮于涧，又如丽人靓妆袨服，流照明镜中，所谓红桥也。游人登平山堂，率至法海寺舍舟而陆，径必出红桥下。桥四面皆人家荷塘，六七月间，菡萏作花，香闻数里，青帘白舫，络绎如织，良谓胜游矣。予数往来北郭，必过红桥，顾而乐之。登桥四望，忽复徘徊感叹。当哀乐之交乘于中，往往不能自喻其故。王、谢冶城之语，景、晏牛山之悲，今之视昔，亦有然耶？壬寅季夏之望，与箨庵、茶村、伯矶诸子偶然漾舟，酒阑兴极，援笔成小词二章，诸子倚而和之。箨庵继成一章，予亦属和。暖乎！丝竹陶写，何必中年？山水清音，自成佳话。予与诸子聚散不恒，良会未易遘，而红桥之名，或反因诸子而得传千后世，增怀古凭吊者之徘徊感叹，如予今日，未可知也。”王阮亭，王士祯(1634—1711)，字子真，一字阮亭，又号渔洋山人，山东新城人。少时多填词，有《衍波词》。主“神韵说”，并主盟诗坛多年。

②汴水：古河名，原河在今河南荥阳附近受黄河之水，流经开封，东至江苏徐州转入泗水。隋炀帝巡幸江都即由此道。今水已湮废，仅泗县尚有汴水断渠。

③水调：曲调名，传为隋场帝时，开汴渠成，遂作此。杜牧.《扬州》：“谁家唱水调，明月满扬州。”此曲为商调曲，唐曲凡十一叠。

④曾是句：长堤，指隋堤。隋炀帝大业元年，开通济渠，自西苑引谷水、洛水入黄河;自板渚引黄河入汴水，经泗水达邗沟，自山阳至扬子入长江。渠广四十步，旁筑御道，并植杨柳，后人谓之隋堤。白居易《隋堤柳》：“隋堤柳，岁久年深尽衰朽，风飘飘兮雨萧萧，三株两株汴河口。大业年中炀天子，种柳成行夹流水，西自黄河东至淮，绿影一千三百里。”　锦缆，唐颜师古《大业拾遗记》谓隋炀帝“至汴，帝御龙舟，萧妃乘凤舸，锦帆彩缆，穷极侈靡。……每舟择妙丽长白女子千人执雕板镂金揖，号为殿脚女。锦帆过处，香闻十里.”后以此典喻指帝王穷奢极侈，招致国破身亡。

⑤玉钩斜：隋代葬埋宫女的墓地。参见《青衫湿遍·悼亡》注③。　一迷楼，楼名。故址在今扬州西北。隋炀帝时，浙人项升进新宫图。帝令依图起造于扬州，经年始成。回环四合，上下金碧，工巧弘丽，自古无有，费用金玉，努库为之一空。《古今诗话》云：“帝幸之，曰：‘使真仙游此，亦当自迷。’乃名迷楼。”

台城路

洗妆台①怀古

六宫佳丽谁曾见②，层台尚临芳渚。露脚斜飞③，虹腰欲断，荷叶未收残雨。添妆④何处。试问取雕笼⑤，雪衣分付。一镜空蒙，鸳鸯拂破白萍去。相传内家结束⑥，有帕装孤稳，靴缝女古。冷艳全消⑦，苍苔玉匣，翻出十眉遗谱。人间朝暮。看胭粉亭⑧西、几堆尘土。只有花铃⑨，绾风深夜语。

【说明】

此篇所说的“洗妆楼”本应是金章宗为李妃所建之添妆楼(详见注①)，但时人误以为是辽萧太后之梳妆楼，遂多有讹而咏之者(陈维籍亦有《齐夭乐·辽后妆楼》，大约也是误作)。本篇亦如是。故词中所咏即为辽代之故事。作者登临吊古，就眼见之景，想到辽太后的往事，遂生情动感，不无今昔之叹，而其中亦隐含了几多以古为鉴的深意。

【注释】

①洗妆台：指金章宗为季妃所建之梳妆楼，地址在今北京市北海(即太液池之北部)琼华岛上，高士奇《金鳌退食笔记》称之为“广寒之殿”，今已不存。晚明王圻《稗史汇编·地理门·郡邑》谓：“琼花岛梳妆台皆金故物也。……妆台则章宗所营，以备李妃行园而添妆者。”其自注云：“都人讹为萧太后梳妆楼。”本篇作者即误以为是辽太后之梳妆楼。

②六宫二句：六宫，相传古代天子有六宫，即正宫一，燕宫五。白居易《长恨歌》:“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层台，高台，谓高大的宫殿。　芳渚，长有芳菲花卉之水边。此二句是说，往日那六宫中的美丽的皇后妃缤早已消逝，谁又见到过呢，而今只有这太液池畔高高的楼台依稀尚存。

③露脚二句：露脚，雨脚。李贺《李凭箜篌引》：“吴质不眠倚桂树，露脚斜飞湿寒兔。”虹腰，即虹桥，拱桥，指今北海太液池之永安桥。上官仪《德山池宴集》：“雨雾虹桥晚，花落凤台春。”此二句说眼前是一片迷蒙的景象，雨脚斜飞，水漫拱桥，河叶田田，残雨潇潇。

④添妆：指向宫中后妃赠送财礼。这里借指洗妆台。

⑤试问二句：雕笼，饰有雕花的鸟笼子，代指笼中之鸟。弥衡《鹦鹉赋》：“闭以雕笼，剪其翅羽。”　雪衣，即雪衣娘，白色鹦鹉。古代宫中多养之，此鸟聪慧，洞晓人言，唐玄宗曾呼贵妃为“雪衣女”，左右呼之“雪衣娘”。杨维祯《无题》：“金埒近收青海骏，锦笼初放雪衣娘。”分付。有表示出来之义。吕本中《蝶恋花》：“睡起小仓香一缕。玉篆回纹，等个人分付。”此二句意思是说只有笼中的鹦鹉能够回答了。

⑥相传三句：内家，指皇宫(或代指宫女)。唐王建《宫词》：“尽送春球出内家，记巡传把一枝花。”薛能《吴姬》：“身是三子第一名，内家丛里独分明。”胡浩然《万年欢·上元》：“有多少、佳人如玉。春衫袂.，整整齐齐，内家新样妆束。”内家装，即汉家宫廷中的妆束。帕装，即帕服，谓女子施粉黛花钿，穿艳丽眼装。　孤稳，即玉。古代契丹语音译。《辽史?国语解》：“孤稳，玉也。”　女古，金、黄金。亦为古代契丹语音译。《辽史·营卫志上》：“女古斡鲁朵，圣宗置。是为兴圣宫。金曰‘女古’。”又，辽王鼎《焚椒录》：“宫中为〔懿德皇后〕语曰:‘孤稳压帕女古靴，菩萨唤作耨斡磨。’盖言以玉饰首，以金饰足，以观音作皇后也。”这里是说，辽代宫中以玉饰首，以金饰足，不再采用汉家宫中的妆束样式了。

⑦冷艳三句：冷艳，形容耐寒之花。刘克庄《念奴娇·菊花》：“冷艳幽香，轻红淡白，占断西风里。”玉匣，玉制之匣，用以贮藏珍贵之物。李白《酬张卿夜宿南陵见赠》：“宝刀隐玉匣，锈涩空莓苔。”又，谓玉匣为帝王之葬饰，汉代以之赐大臣，以示优礼，即所谓“金缕玉匣”。《三国志·魏志·文帝纪》：“丧乱以来，汉氏诸陵无不发掘，至乃烧取玉匣金缕，骸骨并尽。”　十眉遗谱，即《十眉图》，唐玄宗令画工作。为十样眉妆鸳鸯(又名八字)、山水(又名远山)、五岳、三蜂、垂珠、月棱(又名却月)、分稍，??（左氵右亟）眼、拂云(又名横烟)、倒晕等。苏轼《十二眉子砚歌》：“君不见成都画手开十眉，横云却月争新奇。”

⑧胭粉亭：未详何指。或为洗妆台附近之亭。

⑨花铃：护花之铃挡，置于花梢或花丛附近，用以惊吓鸟雀。参见《临江仙》(昨夜个人曾有约)注③。

江城子

咏史

湿云全压数峰低。影凄迷，望中疑。非雾非烟，神女欲来时①、若问生涯原是梦②，除梦里，没人知。

【说明】

这是一篇极别致的咏史之作，其写法与一般的咏史不同，他没有从某一历史人物或某一历史事件作为触媒入手，而是写出了自己的一种心灵感受，突出了如梦之感的独特体验。这在咏史之作中确是别开生面的。词之第一句出以景语，句中即含如梦如幻之感。又以生疑、凄迷之感受承接，便增添了梦幻之意。下二句用楚襄王梦神女之典故，进一步烘托这梦幻一般的感受。结句点明这感受唯自己能知，遂透露了凄迷寂寞、悲凉伤感的心情。毛泽东批语道:“巫嵩之类。”(见《毛泽东读文史古籍批语集》)是说此词含思要眇，朦胧缠绵，系属咏叹巫山、嵩洛神女之类的作品。　巫，指巫山神女与楚襄王事;　嵩，本指河南登封之嵩山，但嵩山常与洛水并称，洛水有女神宓妃，故此处仍是指情爱之事。这里则是借男女情事，慨叹世间一切皆如梦幻，纵然美好，也只是瞬间即逝罢了。

【注释】

①参见《河渎神》(风紧雁行高)注⑧。

②若问句：李商隐《无题二首》之二：“神女生涯原是梦”。这里改“神女”为“若问”更突出了梦幻之感受。

于中好

咏史

马上吟成促渡江①，分明闲气属闺房。生憎久闭金铺暗②，花冷回心玉一床。添哽咽，足凄凉③。谁教生得满身香④。只今西海⑤年年月，犹为萧家⑥照断肠。

【说明】

此篇有纳兰手书赠友人之遗墨，谓：“马上吟成鸭绿江，天将闲气付闺房。生憎久闭金铺暗，花笑三韩玉一床。　添硬咽，足凄凉。谁教生得满身香。至今青海年年月，犹为萧家照断肠。”所书与今见之本有异。拙编所依之冯本于此篇后云：“据康熙三十年张纯修刻本《饮水词集》卷下补。”又〔校记〕：“词牌名《草堂嗣响》、汪刻本作《鹧鸪天》”：“上片‘金铺’《昭代词选》、汪刻本作‘铜铺”，今遵冯本。帝后虽位在至尊，但其实只是皇帝的附属物，她们的命运大都是操于皇帝之手。辽代宫中帝后多出萧家，其中辽懿德皇后观音，才色绝伦，但被谗而死，无善终。诗人为此而填词咏“才色过人多薄命”之旨。“谁教生得满身香”，颇含骚雅，深蕴不平，个中透露了诗人深隐的牢骚。篇末以景结，更显韵高旨远。

【注释】

①马上二句：辽代皇后多姓萧，且多有被黜者，其中道宗皇后，小字观音，有姿色，能诗善乐舞，曾作诗《伏虎林应制》，其句云：“‘威风万单压南邦、东云能翻鸭绿江。’讽谏皇帝之好猎。　闲气，《春秋孔演图》谓：“正气为帝，闲气为臣。”　闺房，本指女子之卧房，此处代指萧观音。此二句意思是皇后骑在马上吟成诗句，催促皇帝挥戈渡江。从而帝后失和，生了闲气。

②生憎二句：生憎，最恨、偏恨。唐卢照邻《长安古意》：“生憎帐额绣孤鸾，好取门帘帖双燕。”　金铺暗。萧观音被谗而死，死前作有十首《回心词》，其一有：“扫深殿，闲久铜铺暗”之句(见《焚椒录》)。　金铺，门之美称。唐包佶《朝拜元殿》：“宫前石马对中峰，云里金铺闭几重。”　同心，指回心院。高宗之王皇后及淑妃萧氏被武.则天幽囚，高宗去偷看她们，她们便要求高宗将囚室改名“回心院”，以示高宗回心转意(见《新唐书·王皇后传》)。　玉一床，喻满床清冷的月色。萧观音《回心词·其七》有“笑妾新铺玉一床”句。玉，此处代指月色。宋黄庭坚《念奴娇》：“万里青天，姮娥何处。驾此一轮玉。”此二句意谓萧观音被幽囚冷宫，宫门紧闭，凄清孤苦，准有一床明月相守。

③足凄凉：用王彦泓(次回)《寒踪》：“自怜身世凄凉足，单占名花第一名”句意。

④谁教句：萧观音《回心词·其九》：“若道妾身多秽贱，自沾御香香彻肤。”

⑤西海：本指传说中之西方神海。此处指帝京中之太液池。唐长安城北大明官含凉殿北(今西安市东北)有大液池，池分东、西两部，西部较大，称西海。又，今北京之北海、中海、南海元明时亦称太液池，因其在皇城之西，故又称西苑、西苑太液池、西海子。从词意看，这里大约是指北京之西海子。

⑥萧家：指萧观音家。

望海潮

宝珠洞①

漠陵②风雨，寒烟衰草，江山满目兴亡。白日空山，夜深清呗③，算来别是凄凉。往事最堪伤④，想铜驼巷陌，金谷风光。几处离宫⑤，至今童子牧牛羊。荒沙一片茫茫，有桑乾⑥一线，雪冷雕翔⑦。一道炊烟，三分梦雨，忍看林表⑧斜阳。归雁两三行，见乱云低水，铁骑⑨荒冈。僧饭黄昏，松门⑩凉月拂衣裳。

【说明】

此篇情景齐到，虚实相间，一吐无余，气势宏大。通篇采用赋法。上片泛写眼前景及由此生发的“满目兴亡”、“别是凄凉”的今昔之感。下片写凭眺所见之景，苍凉混茫，萧疏寥落，虽带有凄清伤感的情调，但不乏豪宕嵚崎的特色。故黄天骥云，此篇代表了纳兰词的又一风格——苍凉豪宕（详见《纳兰性德和他的词》)。

【注释】

①宝珠洞：未详何指。或为今北京西郊八大处之宝珠洞。洞在第七处。是为八大处最高处，其殿宇有牌坊、正殿、弥陀殿、敞轩等。登临此处可凭高眺远，北京城、永定河、卢沟桥、昆明湖、玉泉山等尽收眼底。

②漠陵：谓荒凉冷落之陵墓。

③清呗：谓清晰的诵经之声。

④往事三句：铜驼巷陌，即铜驼街。原址在今河南省洛阳市故洛阳城中。以道旁曾有汉铸铜驼两枚相对而得名。为古代著名的繁华之地。　金谷，古地名。原址在今洛阳市之西北。后亦代指繁华之地，游宴之所。南朝梁何逊《车中见新林分别甚盛》：“金谷宾游盛，青门冠盖多。”宋周邦彦《瑞鹤仙》：“寻芳遍赏，金谷里，铜驼陌。”此三句意谓最令人伤心惆怅的是，往日的繁华兴盛早已消失殆尽，一去不返了。

⑤离宫：古代帝王出巡在外时所居住之宫室。

⑥桑乾：指古爆水。即今永定河上游口相传每年桑椹熟时河水千涸，故名。

⑦雕翔：谓雕鹰在空中盘旋。

⑧林表：树林之外。《文选·谢眺<休沐重还丹阳道中>》:“云端楚山见，林表吴帕微。”李善注:“表，犹外也。”

⑨铁骑：披挂铁甲的战马。

⑩松门：前植松树的屋门。此指寺庙之门。唐王勃《游梵宇二觉寺》:“萝幌栖禅影，松门听梵音。” 杂感篇

采桑子

那能寂寞芳菲节，欲话生平。夜已三更，一阕悲歌泪暗零。须知秋叶春华促①，点鬓星星。遇酒须倾，莫问千秋万岁名。

【说明】

此篇抒发了人生无常，转瞬即逝，不胜今昔的感慨。这里所“欲话”之“平生”，无非是作者慨叹年复一年地度过，除去白发暗生之外别无所有，“千秋万岁”之功名也只不过是一场春梦，故而三更时分，悲歌一曲，愁情更浓，想到这乏味的人生则唯有“泪暗零”而已。

【注释】

①须知二句：谓春花秋叶，年复一年地催促着人由少到老，除了徒增白发之外，了无生趣。　星星，形容白发星星点点地生出。

添字采桑子

闲愁似与斜阳约①，红点②苍苔，蛱蝶飞回。又是梧桐新绿影，上阶来。天涯望处音尘断，花谢花开，懊恼离怀。空压钿筐金缕绣③，合欢鞋。

【说明】

此篇是为恋人而作，抑或是为友人而作，不明。词中所抒之“闲愁”，即“懊恼离怀”之苦情，作者将此种情怀景物化。上片全为景语，过片点到离愁，结处又以景语出之。如此化情为景的手法是为此篇动人之妙处。

【注释】

①闲愁句：谓正当愁绪满怀之时，偏又逢夕阳西下，故愁情仿佛是与夕阳有约。

②红点：指下句之峡蝶飞来落在了苍苔之上。

③空压二句：意谓饰有螺钿之筐中，只剩有一双金缕绣织的鞋子，而鞋之主人却不在身边了。

点绛唇

一种蛾眉①，下弦不似初弦好。庾郎未老②，何事伤心早？素壁斜辉，竹影横窗扫。空房悄，乌啼欲晓，又下西楼了。

【说明】

此篇汪刻本有副题《对月》。从词中所抒写之情景看确是一首对月伤怀、凄凉幽怨之作。开头以“蛾眉”、“下弦”、“初弦”等形象隐喻所思之人的情貌，清新而婉曲。下片皆以景语出之，化情思为景句，又含蕴要眇之至。

【注释】

①一种二句：蛾眉，指蛾眉月，谓同样的蛾眉月，但下弦之月不如上弦月好。又，下弦，下弦月，即农历每月二十三日前后之月亮。　初弦，即上弦月，谓农历每月初七、初八日之月亮。古人以蛾眉代指女人的眉毛，又以上弦、下弦之月代指女人的眉毛下垂或上弯。故此处是说那下垂的眉毛不如上弯的眉毛好，即愁苦之时的眉毛不如欢乐时的好，意思是说此时的离怀愁绪不如欢聚之快乐。此解亦通。

②庾郎二句：庾郎，指南朝梁诗人庚信。信出使西魏，值梁为西魏所灭，遂留异乡。后仕北周，常愁思故国。作《哀江南赋》等以抒愁愁情。宋周密《秋霁》：“愁损庾郎，霜点鬓华白。”此二句云，庾郎未老，却过早地伤心了。这里是借庾信而自指，谓客居异地而起乡情，以至伤心惆怅，难以排遗。

南乡子

秋暮村居

红叶满寒溪，一路空山万木齐。试上小楼极目望，高低。一片烟笼十里陂。吠犬杂鸣鸡，灯火荧荧①归路迷。乍逐横山时近远，东西。家在寒林独掩扉。

【说明】

此篇以轻灵浑朴的笔调描绘出村野田园的风光情趣，读之犹如欣赏一幅优美安祥，恬淡静谧的水墨山水画。景象由远及近，层次分明，动静相间，有声有色。其中洋溢着诗人陶然欣喜的情致，这在纳兰词中是少见的。

【注释】

①荧荧：灯光闪烁之貌。元吴师道《桐庐夜泊》：“灯光隐见隔林薄，湿云闪露青荧荧。”

南歌子

暖护樱桃蕊，寒翻蛱蝶翎。东风吹绿渐冥冥①，不信一生憔悴，伴啼莺。素影飘残月②，香丝拂绮棂。百花迢递玉钗声③，索向绿窗寻梦，寄余生。

【说明】

此首上片前二句说春天到来，乍暖还寒。樱桃花蕊初绽，和暖的春风仿佛是围护着它，而翻飞的蝴蝶犹带着寒声。一“暖”一“寒”，先绘出春日之景，为下文抒写春恨做了铺垫。后三句写春意渐浓，而愁怀亦渐生渐浓。下片转写月夜里的春愁春恨。前二句绘景，渲染出凄清孤独的氛围。后三句写孤寂无聊，难以排遣的心绪。上片写昼，下片写夜，皆以景起，皆寓有春愁和隐忧。缠绵凄恻，低徊屈曲，含婉动人。

【注释】

①冥冥：本指幽深貌，此处谓绿荫渐渐浓密。

②素影二句：素影，即月影。唐杜审言《和康五庭芝望月有怀》：“雾灌清辉苦，风飘素影寒。”　香丝，指柳条。唐白居易《池边》：“柳老香丝宛，荷新钿扇圆。”又指美人之头发。唐李贺《美人梳头歌》：“一编香丝云撒地，玉钗落处无声腻。”　绮棂，饰有花纹图案的窗棂。

③百花三句：迢递，连绵不断之意。谓在百花丛中不断地传来玉钗声，孰又可为婉转之意。谓在百花丛中传来她娇媚的声音。　索向，犹须向、该向。　绿窗，绿色纱窗，代指女子所居之处。

眼儿媚

林下闺房世罕俦①，偕隐足风流。今来忍见②，鹤孤华表，人远罗浮。中年定不禁哀乐，其奈忆曾游。浣花微雨③，采菱斜日，欲去还留。

【说明】

这首词大约是写给一位隐居的友人的。词中对其远离尘世，山林退隐的生活极表称赞和羡慕。纳兰履贵处丰，然而这种生活绝非其志，他所渴望的正是这位友人的生活样式和情趣。所以这首词称赏的是闲适林下的朋友，其实也是诗人自己心愿的写照。

【注释】

①林下二句：林下，本指山林田野隐居之处，但这里则含有“林下风气”之意。《世说新语·贤媛》：“谢遏绝重其姊，张玄常称其妹，欲以敌之。有济尼者，并游张、谢二家。人问其优劣。答曰：‘王夫人神情散朗，故有林下风气。顾家妇清心玉映，自是闺房之秀。’”　偕隐，一同隐居。诗词中多指夫妻同归故里。此二句谓夫妻二人一同隐居山林，知足保和，风流自适。

②今来三句：忍见，看见。　忍，通“认”，认识。《管子·大匡》：“夫国之疑二三子，莫忍老臣。”郭沫若等集校:‘忍’假为‘认’。言邑郊之二三子不识鲍叔。”　鹤孤，孤独之意。鹤性孤高，故云。　华表，指房屋外部的华美的装饰。　罗浮，罗浮山，在广东省东江北岸。晋葛洪曾在此修道，又传说隋赵师雄在此山蒙遇女郎。与之语，则芳香袭人，语言清丽，遂相饮竟醉，及觉，乃在大梅树下。后多以此典咏梅。这里则是借指往日荣华之事。这三句意思是如今来到你隐居的地方，见到这里环境的幽美，你能远离尘世的浮荣，安然自适，实在令人羡慕。

③浣花：本指浣花溪。在四川省成都市西郊，为锦江支流，一名濯锦江，又名百花潭。杜甫曾居此，但此处恐指“浣衣”之事。参见《生查子》(短焰剔残花)注⑤。

朝中措

蜀弦秦柱不关情①，尽日掩云屏。己惜轻翎退粉②，更嫌弱絮为萍。东风多事，余寒吹散，烘暖微酲③。看尽一帘红雨④，为谁亲系花铃⑤。

【说明】

《瑶华集》此篇题作“春暮”。从词意来看是写暮春之景和抒发伤春怨春之情的。上片写春日寂寂，百无聊赖，纵是有动听的乐曲也引不起愉悦。面前已是“轻翎退粉”、“弱絮为萍”，春事消歇了。这景色中已蓄伤春之意。下片怨东风送去了明媚的春光，尽管它吹散了余寒，送来了温暖，但它又摧残花落，令人心伤。结处大有愁绪无着，愁怀难遣的寂寞感和失落感。小词亦景亦情，其情中景，景中情自然浑融，空灵蕴藉，启人远神。

【注释】

①蜀弦二句：意谓美好动听的琴瑟之声也引不起激动的情感，整日地掩上云母屏独自幽伤。　蜀弦，即蜀琴，泛指蜀中所制之琴。　秦柱，犹秦弦。指秦国所制琴瑟之类的乐器。柱，拨弦、架弦之码。唐唐彦谦《汉代》：“别随秦柱促，愁为蜀弦么。”　关情，动情。

②已借二句：此二句写惜春伤春的心情，谓蝴蝶已褪粉，柳絮也飘落水中。

③烘暖微酲：谓春日东风温煦，暖意融融令人陶醉。　微酲，微醉。

④红雨、指花瓣纷纷落下。

⑤花铃：即为防鸟雀而置的护花铃档。

天仙子

渌水亭秋夜①

水浴凉蟾②风入袂，鱼鳞蹙损金波碎③。好天良夜酒盈尊，心自醉，愁难睡。西风月落城乌④起。

【说明】

此篇对渌水亭秋夜之景描摹如画，而面对如此好天良夜，却又“心自醉，愁难睡”，直至通宵不眠。至于何愁，读者可自去寻思，词则含吐不露了。

【注释】

①渌绿水亭: 渌水，清澈之池水，池在纳兰性德家中。渌水亭，池畔之园亭。据纳兰《渌水亭》诗云:“野色湖光两不分，碧云万顷变黄云。分明一幅江村画，着个闲亭挂夕曛。”又，据《渌水亭杂识》始于癸丑年推之，则此亭当建于康熙十二年以前。纳兰府在今北京什刹海后海，今为宋庆龄纪念馆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卫生部。但亭已无存。纳兰性德《渌水亭宴集诗序》曾描绘说：“予家，象近魁三，天临尺五。墙依绣堞，云影周遭，门俯银塘，烟波混淆滉漾。蛟潭雾尽，晴分太液池光，鹤渚秋清，翠写景山峰色。云兴霞蔚，芙蓉映碧叶田田，雁宿尧栖，秔稻动香风冉冉。设有乘搓使至，还同河汉之皋，倘闻鼓枻歌来，便是沧浪之澳。若使坐对亭前渌水，俱生泛宅之思，闲观槛外清涟，自动浮家之想。”生动地描画出当日渌水塘、亭的胜景。

②凉蟾：指水中之月。

③鱼鳞句：谓水中鱼儿游泳，搅碎了水中的月色。金波，指水中之月光。

④城乌：参见《天仙子》(月落城乌啼未了)注①。

秋千索

渌水亭①春望

垆边唤酒双鬟亚②，春已到卖花帘下。一道香尘③碎绿萍，看白袷亲调马④。烟丝宛宛愁萦挂，剩几笔晚晴图画。半枕芙蕖⑤压浪眠，教费尽莺儿话⑥。

【说明】

作者于《天仙子·渌水亭秋夜》中描绘了渌水亭秋夜之景，并抒发了秋意之感，孤恨之情。此篇则是描绘了绿水亭春日之景。全篇围绕其“春”和“望”二字涉笔，清新淡雅，闲静疏朗，别于“绿水亭秋夜”之愁怀伤感。上片四句一景，皆为春到人间，禄水亭望中所见之景，酒肆唤酒，帘下卖花，鸭鹅戏水，岸边驯马，犹如春意盎然的组画，活泼而富有生机。下片一转则不免意绪阑珊，闲适中透露了儿许淡淡的春愁。

【注释】

①渌水亭：见《天仙子·渌水亭秋夜》注①。

②双鬟亚：双餐，古代年轻女子之两环形发髻，此处代指脾女。亚，通“压”，低垂之貌。此谓婢女之双鬟低垂貌。

③香尘：本指芳香之尘。此处代指湖水中浮游之水禽划破水面。

④看白袷句：白袷(jia)、即白袷蓝衫，旧时士人之服装，此处借指未取得功名之人。　调马、驯马。李端《赠郭驸马》：“新开金埒看调马。旧赐铜山许铸钱。”

⑤芙蕖：荷花之别称。此处代指绣有荷花的枕头。

⑥教费尽句：谓黄莺儿不住地啼鸣。　费尽，用尽。

金菊对芙蓉

上元①

金鸭消香②，银虬泻水，谁家夜笛飞声。正上林雪霁③，鸳鸯晶莹。鱼龙舞罢香车杳④，剩尊前、袖掩吴绫。狂游似梦，而今空记，密约烧灯⑤。追念往事难凭。叹火树星桥⑥，回首飘零。但九逵烟月⑦，依旧笼明。楚天一带惊烽火⑧，问今宵、可照江城。小窗残酒，阑珊灯灺⑨，别自关情⑩。

【说明】

从“楚天一带惊烽火”句看，此篇大概作于康熙二十年(1681)即三藩平定以前。这首词是抒写上元之日的感怀之作。由词题看是咏节序，但实际上是发怀人之想，其对节日种种情景的描绘，都是为抒写念怀作的铺蓄。前人有云:咏节序风物之作“贵能直写我目、我心此时、此际所得。”(刘永济《词论》)本篇正是，故其蕴藉含婉，转折入深，且不无骚雅之旨。

【注释】

①上元：上元节。我国古代以农历正月十五日为祭日，祀太一之神，唐宋时期以当天为上元节，其夜晚称元宵，又称元夕。《梦梁录·元宵》云：上元之夜，京城扎灯山，豪门贵族也“装点亭台，悬挂玉珊，异巧华灯，珠帘低下，笙歌并作。”

②金鸭二句：金鸭，铸为鸭形之铜香炉。古人多用以薰香或取暖。此处指薰香。毛熙震《小重山》：“红罗帐，金鸭冷沉烟。”　银蛇，银漏、虬箭。古代一种计时器，漏壶中有箭，水满而箭出，箭上有刻度，因以计时，又箭上刻有虬纹，故称。唐王勃《乾元殿颂序》：“蝉机撮化，铜浑将九圣齐悬：蛇箭司更，银漏与三辰合运。”

③上林雪霖：上林，上林苑，秦、汉时长安、洛阳等地之皇家宫苑，后泛指帝王之宫苑园囿。　雪霁雪止而初晴。

④鱼龙二句：鱼龙舞，古杂戏。唐宋时京城于元宵节盛行此戏，亦称鱼龙杂戏，又称鱼龙百戏。梁元帝《纂要》云：“百戏起于秦汉，有鱼龙漫衍。……象人怪兽，舍利之戏”《汉书·西域传赞》：“作《巴俞》都卢、海中《砀极》、漫衍鱼龙、角抵之戏以观视之。”颜师古注：“漫衍者，即张衡《西京赋》所云‘巨兽百寻，是为漫延’者也。　鱼龙者，为舍利之兽，先戏于庭极，毕乃入殿前激水，化成比目鱼，跳跃漱水，作雾障日，毕，化成黄龙八丈，出水敖戏于庭，炫耀日光。《西京赋》云：‘海鳞变而成龙’，即为此色也。”柳永《破阵乐》：“绕金堤，曼衍鱼龙戏，簇娇春罗绮，喧天丝管。”　香车，谓女人所乘之车。　吴绫：指产于余杭(今杭州)一带的丝织品。

⑤烧灯：即燃灯。古诗词中专指元宵之夜的灯火。晏几道《生查子》：“心情慵剪彩，时节近烧灯。”

⑥火树星桥：形容元宵日，灯事之景。

⑦九逵烟月：谓京城之通衢大道上，烟云缭绕，月色朦胧。　九逵，京城之大道。　笼明，指月色微明。

⑧楚天句：谓江南一带正有战事。楚天，本指楚地的天空，后泛指南方的天空。

⑨阑珊灯灺(xie}：指灯火将尽，烛光微弱。灺，同“拖”，烧残的灯灰。

⑩关情：动情。张先《江南柳》：“令古柳桥多送别，见人分袂亦愁生，何况自关情。”

台城路

上元①

闲珊火树鱼龙舞②，望中宝钗楼远。靺鞨余红③，琉璃剩碧，待嘱花归缓缓。寒轻漏浅④。正乍敛烟霏，陨星如箭⑤。旧事惊心，一双莲影藕丝断⑥。莫恨流年逝水，恨销残蝶粉⑦，韶光忒贱⑧。细语吹香⑧，暗尘笼鬓，都逐晓风零乱。阑干敲遍。问帘底纤纤⑩，甚时重见。不解相思，月华今夜满。

【说明】

元夕之时，灯事狂游，热闹非常。但诗人的眼底心中却别有一番滋味，灯事愈烈愈令诗人的相思深浓难遣。而从词意来看，这里所怀思之人，或是恋人，或是友人，抑或是别有所指，不详。词之上片侧重写灯事情景和由此引来的对伊人的怀念。多是借景语铺叙。下片承上片之怀思，进一步抒写相思的孤寂愁苦之情。语直而能深曲，真情弥满，委婉动人。

【注释】

①上元：见《金菊对芙蓉·上元》注①。

②阑珊二句：谓上元之夜，灯事已近尾声，人们渐渐离去，远远望去闹市中的歌楼酒馆也愈来愈远了。　阑珊、火树、鱼龙舞，参见《金菊对芙蓉·上元》注④⑧⑨。　宝钗楼，此指歌楼酒肆。蒋捷《女冠子·元夕》:“春风飞到，宝钗楼上，一片笙箫，琉璃光射。”

③靺鞨三句：靺鞨，红靺鞨，又称靺鞨芽，红色宝石之一种，即红玛瑙。相传产于靺鞨国，故名。《旧唐书·肃宗纪》：“上元二年壬子，楚州刺史崔侁献定国宝玉十三枚……七曰靺鞨，大如巨栗，赤如樱桃。”又，明宋应星《天公开物·珠玉》：“〔宝石〕属红黄类者，为猫精、靺鞨芽、星汉沙、琥珀、木难、酒黄、喇子。”　琉璃，玻璃。清赵翼《陔徐丛考·琉璃》：“俗所谓琉璃，皆消融石汁及铅锡和以药而成，其来自西洋者较厚而白，中国所制，则脆薄而色微青。”诗词中常以靺鞨、琉璃等喻晶莹碧透之物。此处是指远望灯市上的红红绿绿的灯火。　待，直等到。　缓缓，慢慢、徐徐。苏轼《陌上花》：“遗民几度垂垂老，游女长歌缓缓归。”

④寒轻漏浅：谓元夕之夜已深，寒意袭人，漏壶的水也快要滴完了。

⑤正乍敛二句：烟霏，烟火所形成的烟雾。　陨星，代指燃放之烟火。

⑥一双句：意为见到一双莲花形的灯影，便勾起了对往事的回忆，令人心惊，又令人情思难断。

⑦销残蝶粉：谓美好之容貌消失了。蝶粉，唐人之宫妆，即“蝶粉蜂黄”。周邦彦《满江红》：“蝶粉蜂黄都褪了，枕痕一线红生肉。”此处则是代指美丽的容貌和彼此之情爱。

⑧忒贱：谓美好时光太短暂。　忒，副词，太、过于。

⑨细语吹香：形容可爱的女子细声细气地谈笑及其所散发之香气。

⑩帘底纤纤：指所思念之帘下的娇好的女子。　纤纤，原指女子手之柔细，《古诗十九首，青青河畔草》：“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这里代指所思念之女子。

御带花

重九①夜

晚秋却胜春天好，情在冷香②深处。朱楼六扇小屏山③，寂寞几分尘土。虬尾④烟销，人梦觉、碎虫零杵⑤。便强说欢娱，总是无憀⑥心绪。转忆当年，消受尽皓腕红萸⑦，嫣然一顾。如今何事，向禅榻⑧茶烟，怕歌愁舞。玉粟⑨寒生，且领略、月明清露。叹此际凄凉，何必更满城风雨。

【说明】

此词上片写今日此时的无聊心绪。起二句先扬，而“朱楼”以下四句折转，由扬而抑，用寂寥之景暗透出寂寞之情。再二句直说此时的无聊赖的心绪。下片忆旧抒怀。先以“转忆”三句点出重九之夜而起怀念伊人之思。接下去又转写今夜的凄凉孤独。结穴处照应了开端，谓纵不是满城风雨，而是胜却春天的美好的秋夜，也不能令人欢愉。如此反衬便加深加浓地表达出凄凉孤独的情怀。本篇所怀所感，或是为妻室，或是为某一恋人，或是为某一友人，难以确知，但其曲折宛转，情景交融地道出了真情，确是十分动人的。

【注释】

①重九：农历九月九日，万重阳节，旧俗此日以绛囊盛茱萸，登高山，饮菊花酒，为可以避邪免灾。南朝梁吴均《续齐谐记·重阳登高》：“汝南桓景随费长房游学累年，长房谓曰：‘九月九日妆家当有灾，宜急去，令家人各作绛囊，盛茱萸以系臂，登高饮菊花酒，此祸可除。景如言，齐家登山。夕还，见鸡犬牛羊一时暴死。长房闻之，曰：‘此可以代矣。’今世人每至九月九日登高饮酒，妇人带茱萸囊，因此也。”

②冷香：见《点绛唇·咏风兰》注⑥。

③屏山：屏风。唐温庭筠《南歌子》：“扑蕊添黄子，呵花满翠鬟，鸳枕映屏山。”

④虬尾：指盘香，其形盘曲若虬(传说为无角之龙)。

⑤碎虫零杵：谓零零碎碎的秋虫鸣叫声和砧杵之响声。

⑥无憀(limo)：无聊赖。

⑦皓腕红萸：谓美丽女子陪伴。皓腕，洁白之手腕，代指年轻女子。　红萸，指插戴茱萸。唐欧阳詹《九日广陵同陈十五先辈登高》：“泛菊聊斟酒，持英懒插头。”

⑧禅榻：即禅床。唐杜牧《题禅院》“今日鬓丝禅榻畔，茶烟轻飏落花风。”

⑨玉粟：形容皮肤因受寒凉而呈粟状。

浣溪沙

残雪凝辉冷画屏①。落梅②横笛已三更。更无人处月胧明⑧。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

【说明】

纳兰怀经济之才，有“堂构之志”，渴望得到朝廷重用，奋志骋才，有所建树，但他只作了侍卫护从。因此，他有志不骋的苦闷时有流露。本篇就是他的这种身世之感的词作之一。词中明确自称“我是人间惆怅客”，不免伤感之至。此篇是为前景后情的常见之法。虽是直抒胸臆，但其情真意深，故能生动感人，颇有感发的力量。

【注释】

①画屏：绘有彩画的屏风。

②落梅：古代羌族乐曲名，又名《梅花落》，以横笛吹奏。宋司马光《塞上》：“不堪闻晓角，吹尽《落梅花》。”

③月胧明：指月色朦胧，不甚分明。

又

咏五更，和湘真①韵

微晕娇花②湿欲流，簟纹灯影③一生愁。梦回疑在远山楼。残月暗窥金屈戍④，软风徐荡玉帘钩。待听邻女唤梳头。

【说明】

暗夜逝去，拂晓到来。面对朦胧中的景象，娇慵难以自持。词即借此愁人形象，抒发了满怀无聊的意绪。

【注释】

①湘真：即陈子龙。陈子龙(1608一1647)，字人中、卧子，号大樽、轶符，松江华亭(今上海松江)人。明末几社领袖，抗清被缚，不屈而投水殉难。有《湘真阁存稿》一卷。本篇作者所和之词是陈子龙的《浣溪沙·五更》，陈词为：“半枕轻寒泪暗流，愁时如梦梦时愁。角声初到小红楼。　风动残灯摇绣幕，花笼微月淡帘钩，陡然旧恨上心头。”

②微晕娇花：谓天色刚明，即隐约地露出了花朵的美丽形貌。

③簟纹灯影：见《如梦令》(正是辘轳金井)注②。

④金屈戍：屈戍，亦作“屈戌”。门或窗上的铜制环钮、搭扣。此处代指闺房。参见《浣溪沙》(万里阴山万里沙)注④，

又

伏雨①朝寒愁不胜，那能还傍杏花行。去年高摘斗轻盈②。漫惹炉烟双袖紫③，空将酒晕一衫青。人间何处问多情。

【说明】

此篇描绘了一种多情无奈的阑珊意绪。词中上下片之结句点出其情伤的底蕴，倘恍迷离，空灵清丽。

【注释】

①伏雨：连绵不断的雨。唐杜甫《秋雨叹》：“阑风伏雨秋纷纷，四海八荒同一云。”

②去年句：意谓去年还曾经在一起攀上枝头摘取花枝，比赛谁最轻盈利落。斗轻盈，谓比赛行动迅捷轻快。　轻盈，多用以形容女子体态之纤柔、轻快。李白《相逢行》：“下车何轻盈，飘然似落梅。”

③漫惹二句：炉烟，熏炉中的烟。南朝梁简文帝《晓思诗》：“炉烟入斗帐，屏风隐镜台。”　酒晕，饮酒后脸上泛起的红晕。此二句极写无聊赖之情状。谓炉烟轻轻地萦绕，双袖在炉火映照中泛着紫红的颜色，身着青衫而脸上胀红了酒晕。

又

酒醒香销愁不胜，如何更向落花行。去年高摘斗径盈①，夜雨几番销瘦了，繁华如梦总无凭②。人间何处问多情。

【说明】

冯统《饮水词》谓此篇:“汪刻本题下双行小字‘此阕与前“伏雨朝寒”字句略同。顾刻本“西郊”二阅接录，故因之。’”但顾刻本今已佚。此篇与前首不但字句略同，且词意也相仿。两篇可并读。

【注释】

①参见前首注②。

②繁花句：此处“繁华”二字既是实指繁茂之花事，亦可理解为繁盛事业之象征。意谓繁华如梦一样消逝了去，不可依托。　无凭，无所倚仗、不可依托。杜甫《赠特进汝阳王二是韵》：“圣情常有眷，朝退若无凭。”

又

庚申除夜①

收取闲心冷处浓②，舞裙犹忆柘枝红。谁家刻烛待春风③。竹叶樽空翻采燕④，九枝灯灺颤金虫。风流端合倚天公⑤。

【说明】

此篇描绘了除夜的贵族之家守岁的情景，同时也隐约地表达了深隐的怀恋之情意。情寓于景，清空而灵动。

【注释】

①庚申除夜：即康熙十九年(1680)除夜。

②收取二句：柘枝，即柘枝舞。此舞唐代由西域传入内地，初为独舞，后演化为双人舞，宋时发展为多人舞。范文澜、蔡美彪《中国通史》谓：“柘枝舞女着窄袖薄罗衫。”此二句谓把寒冷除夜里浓郁的闲情收起，那优关的柘枝舞是多么令人追忆怀恋的啊！

③谁家句：谓当年自家于此除夜曾刻烛静待新春的到来。谁家，哪一家，此处指自家。刻烛，在蜡烛上刻度数，点燃时以计时间。

④竹叶二句：意谓竹叶青酒喝尽了，人人头饰采燕，个个兴高采烈，灯烛熄了，那灯蕊仿佛是一条条颤动的金虫。　竹叶，指竹叶酒。　采燕，旧俗于立春时剪彩绸为燕子形，饰于头上。　九枝灯，一干九枝的烛灯。灺(xiè)，熄灭。

⑤风流句：端合，应该、应当。　倚天公，依靠老天爷。此谓风流应是自然天成，非人力能所为的。

又

抛却无端恨转长①，慈云稽首返生香。妙莲花说②试推详。但是有情皆满愿，更从何处著思量。篆烟残烛并回肠。

【说明】

当人的某种欲望得不到满足，或某种烦恼得不到排遣之时，往往乞求于神明，乞助于佛道。其实这是自家的一种解脱，只能得到心态的暂时平衡而已。此篇即为描绘这一求得心态平衡的心理过程。

【注释】

①抛却二句：谓想丢去无端的烦恼，却转而幽恨更长了，唯在慈云寺祈祝返回之后，才觉香气四射，神清气爽了。　抛却，丢弃。　稽首，叩头至地，为古代最恭敬的跪拜礼。

②妙莲花说：谓佛门妙法。莲花，亦作“莲华”，喻佛门之妙法。明李贽《观音问》：“若无国土，则阿弥陀佛为假名，莲华为假相，接引为假说。”

虞美人

风灭炉烟残灺冷①，相伴惟孤影。判教狼藉醉清尊②，为问世问醒眼③是何人？难逢易散花间酒④，饮罢空搔首。闲愁总付醉来眠，只恐醒时依旧到尊前。

【说明】

本篇领含骚人之旨，大有举世沉

Chapter_7

醉我独醒，举世浑浊我独清的感慨。但清醒阅世，又总是带来“闲愁”，所以孤清之感便总是萦怀，也总是难以排遗，遂借填词以宣泄了。

【注释】

①风灭句：炉烟，熏炉或香炉之烟。残灺( xiè) ，烧残的烛灰。

②判教句。意谓情愿喝得酩配大醉，借清酒来麻醉自己。　判，情愿、甘愿、不惜之意。清尊，酒器，借指清酒(清醇之酒)。唐皇甫冉《曾山送别诗》：“凄凄游子苦飘蓬，明日清尊只暂同。”

③醒眼：清醒之眼光。

④花间酒：谓美景良辰时之酒宴。

风流子

秋郊即事

平原草枯矣，重阳后、黄叶树骚骚①。记玉勒青丝②，落花时节，曾逢拾翠③，忽听吹箫。今来是、烧痕残碧尽，霜影乱红凋。秋水映空，寒烟如织④，皂雕⑤飞处，天惨⑥云高。人生须行乐，君知否？容易两鬓萧萧。自与东君⑦作别，刬地⑧无柳。算功名何许，此身博得，短衣射虎⑧，沽酒西郊。便向夕阳影里，倚马挥毫。

【说明】

纳兰夙怀经邦济世的抱负，但难以实现，因而常自慨叹，以至时有牢骚。这首词便是颇有不逢际遇的牢骚语。上片写景，下片抒怀。景系秋天郊外之景，突出其空廓凋零，下片则是直发胸旨，径抒真情，痛快淋漓。前景后情，因景起兴，直写性灵，这种作法表现了纳兰词的又一风格，很有稼轩词的味道。况周颐以为“风骨渐能骞举”(见《蕙风词话》)。

【注释】

①骚骚：风吹草木声。

②玉勒青丝：玉饰之马衔及马缰绳。此代指骑马游春。

③拾翠：拾取翠鸟羽毛作首饰。后多代指女子或女子游春(或郊游)。南朝梁纪少瑜《游建兴苑》：“踟蹰怜拾翠，顾步惜遗簪。”

④寒烟如织：谓弥漫着浓郁的寒冷的烟雾。

⑤皂雕：一种黑色大型猛禽。

⑥天惨：天色昏暗。

⑦东君：司春之神。宋辛弃疾《满江红·暮春》：“可恨东君，把春去、春来无迹。”

⑧刬(chǎn)地：只是、依旧、照旧。

⑨短衣射虎：短衣，打猎的装束。　射虎，用汉李广故事。《史记，李将军列传》：“广所居郡，闻有虎，尝自射之。及居右北平，射虎，虎腾伤广，广亦竟射杀之。”后在诗词中常以此形容英雄气概、英勇豪迈等。杜甫《曲江三章》：“短衣匹马随李广，看射猛虎终残年。”(三国孙权、宋陆游等亦有射虎故事，但此处似指李广为宜)。

清平乐

将愁①不去，秋色行难住。六曲屏山②深院宇。日日风风雨雨。雨晴篱菊初香，人言此日重阳。回首凉云③暮叶，黄昏无限思量。

【说明】

这是一首重阳佳节的感怀之作。但这里的感怀绝非一般的“秋感”，而是在深宅秋雨，在苍茫独立中勃发的隐怨长愁。其结句意蕴深含，耐人深想。

【注释】

①将愁：长久之愁。将，长久之意。《诗经·商颂·烈祖》：“以假以享，我受命溥将。”马瑞辰通释：“盖言我受天之命溥且长，犹《公刘篇》‘既溥既长’，以溥长对举也。”《楚辞·九辩》：“岁忽忽而遒尽兮，恐余寿之弗将。”王逸注：“惧我性命之不长也。”

②六曲屏山：曲折之屏风。参见《采桑子·九日》注②。

③凉云：阴凉之云。南朝齐谢眺《七夕赋》：“朱光既夕，凉云始浮。”

又

孤花片叶，断送清秋节。寂寂绣屏香篆①灭，暗里朱颜消歇。谁怜散髻②吹笙③，天涯芳草关情④。懊恼隔帘幽梦，半床花月纵横。

【说明】

秋士易感，古诗词中常见之题材。本篇亦为这种悲秋之作，故《瑶华集》有副题作“秋思”。玩词意确系抒写清秋懊恼之情怀。但其情婉而隐，词中只用清秋孤花片叶，天涯芳草，以及寂寂绣屏，香篆熄灭，半床花月之景，将深隐的愁情具象化，极迷离惝恍，极空灵含婉。

【注释】

①香篆：即篆香，形似篆文之香。宋洪当《香谱·香篆》：“(香篆)镂木以为之，以范香尘为篆文，然于饮席或佛像前，往往有至二三尺径者。”又《百刻香》：“近世尚奇者作香篆，其文准十二辰，分一百刻，凡燃一昼夜已。”

②散髻：即解散发髻。据言此为一种发式，由南朝齐王俭所创。

③吹笙：指饮酒。宋张元干《浣溪沙》：“谚以窃尝为吹笙。”辽李齐贤《鹉鹤夭·饮麦酒》：“饮中妙诀人如问，会得吹笙便可工。”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三：“窃尝，尝酒也……《织馀琐述》云：‘乐器竹制者唯笙，用吸气吸之，恒轻，故以喻窃尝。’”

④关情：动情、牵惹情怀。唐陆龟蒙《又酬袭美次韵》：“酒香偏入梦，花落又关情。”

琵琶仙

中秋

碧海年年①，试问取、冰轮②为谁圆缺？吹到一片秋香③，清辉了如雪。愁中看、好天良夜，知道尽成悲咽。只影而令，那堪重对，旧时明月。花径里、戏捉迷藏，曾惹下萧萧井梧叶④。记否轻纨小扇⑤，又几番凉热.。只落得，填膺百感，总茫茫、不关离别。一任紫玉⑥无情，夜寒吹裂。

【说明】

这首词以清新凝重，又不无伤感的笔调描绘了中秋时节月下的景色。其中有对在日中秋月下嬉戏欢乐的追怀依恋，有对“只影而今”的孤单失落的伤感悲叹。而结处“总茫茫、不关离别”一语又顿使全篇升华，看来诗人伤情的并非单纯的“离别”，而是更有别的隐忧，至于什么隐忧呢，落句只用了寒夜之笛声作结，留给读者去咀嚼，去回味，去联想了。

【注释】

①碧海：青天。宋晁补之《洞仙歌》：“青烟幂处，碧海飞天镜。”

②冰轮：即明月。唐王初《银河》：“历历素榆飘玉叶，涓涓清月湿冰轮。”

③吹到二句：谓秋风把一片秋花吹开了，那明亮的月光犹如白雪。清辉，指明亮的月光。

④并梧叶：谓井边的梧桐树叶。

⑤轻纨小扇：即纨扇。

⑥紫玉：指笛箫，因截紫竹所制，故名。元陈旅《次韵友人京华即事》：“仙女乘鸾吹紫玉，才人骑马勒黄金。”

百字令

废园①有感

片红飞减，甚东风不语，只催漂泊。石上胭脂②花上露，谁与画眉商略③。碧甃④瓶沉，紫钱钗掩⑤，雀踏金铃索⑥。韶华如梦，为寻好梦担阁⑦。又是金粉空梁⑧，定巢燕子，一口香泥落。欲写华笺凭寄与，多少心情难托。梅豆圆时，柳棉飘处，失记⑨当时约。斜阳冉冉，断魂分付残角⑩。

说明】

见到了废园之景而起愁怀，大有不胜今昔和不胜孤凄之慨。上片写暮春园中残破的景象。东风吹落了红花，红花落到石上，鸟儿不住地啼叫。园中碧井寂寂，苔藓掩盖了往日嬉戏的地方，只有麻雀立于护花铃的绳索之上。这是一派春光败落的景象，故于结处兴叹，好时光已如梦幻般地消失了。过片承上片意脉再描绘园中残景，同时又启下面所抒之情，即园中只有小燕子依稀归来，而人却天各一方了。故下面便抒此寂寞孤独之隐情.。结穴处再以斜阳残角之景绾住，就更添加了凄凉伤感的氛围了。

【注释】

①废园：未详何指。

②胭脂：指落在石上的花瓣。

③谁与句：谓画眉鸟不住地啼叫。　商略，商讨。此云画眉啼鸣婉啡，犹人之商略一般。

④碧瓮(zhòu )：青绿色的井壁，代指井。

⑤紫钱句：紫钱，指苔藓。唐李贺《过华清宫》：“云生朱络暗，石断紫钱斜。”　钗，钗子，女子的首饰。　掩，此处指钗头被苔藓掩盖了。意谓往日相游相嬉的踪迹都不见了。

⑥金铃索：系护花铃的绳索。

⑦担阁：犹担隔。

⑧又是三句：谓春夭到了，原来华美的屋梁上，小燕子又飞回衔泥筑巢了。

⑨失记：忘记。

⑩残角：远处隐约的角号声。明刘基《漫兴》：“睡足北窗清似水，数声残角起城乌。”

摸鱼儿

午日①雨眺

涨痕添②、半篙柔绿，蒲梢荇叶无数。台榭空蒙烟柳③暗，白鸟衔鱼欲舞。红桥路，正一派、画船萧鼓中流住。呕哑柔橹④，又早拂新荷，沿堤忽转，冲破翠钱雨⑤。　 蒹葭渚⑥，不减潇湘深处。霏霏漠漠如雾，滴成一片鲛人⑦泪，也似汩罗投赋⑧。愁难谱，只彩线、香菰⑨脉脉成千古。伤心莫语，记那日旗亭⑩，水嬉散尽，中酒阻风去。

【说明】

端午之日逢雨。雨中凭眺，见景生情，此篇所写正是个中情景。旧俗端午节是纪念屈原的日子，故词之上片先描绘了此日雨中凭眺的所见之景，而于下片转入抒情，抒发了对屈原的隐曲的深情。词中对屈原的凭吊语其实蕴含了作者的今昔之慨和身世之感。值得注意的是前景并不显哀怨凄清，而后情则思致含婉幽怨，前后形成较大的对比，如此大的转折，大的起落便更使所抒之情深厚郁勃，沉致幽婉了。

【注释】

①午日：五月初五日，即端阳节日。

②涨痕二句：此写午日雨中水面之景。　涨痕，涨水的痕迹。　柔绿，嫩绿，此处代指嫩绿之水色，　蒲:蒲柳，即水杨。　荇，多年生草本植物，叶呈对生圆形，可食。

③烟柳：谓烟雾笼罩的柳林。

④呕哑柔橹：谓船行水面橹篙划水发出轻柔的水声。呕哑，象水声。

⑤翠钱雨：指新荷生出时所下的雨。　翠钱，新荷之雅称。

⑥蒹葭渚：长满芦苇之洲渚。参见《蝶恋花·散花楼送客》注②。

⑦鲛人：神话传说中的人鱼。晋张华《博物志》卷九：“南海外有鲛人，水居以与主人。”

⑧汩罗投赋：战国时楚诗人屈原忧愤国事，投汩罗江(湘江支流)而死。后人写诗作赋投入江中，以示凭吊。事见《史记·屈原贾生列传》。

⑨愁难谱二句：谓满怀忧怨哀愁难以表达，只有凭借用彩线缠裹香菰（即包粽子）投入江中以示这千古的脉脉哀思了。　菰米，即菱白。其食为菰米，亦称雕胡米，可食。晋周处《风土记》：“午日烹鹜，又以菰叶裹粽黍，以象阴阳相包裹未分也。”参见《一丛花·咏并蒂莲》注⑤。

⑩旗亭：酒楼。因悬旗为酒招，故名。

忆秦娥

春深浅①，一痕摇漾青如剪。青如剪。鹭鸶立处，烟芜平远。吹开吹谢东风倦，缃桃②自惜红颜变。红颜变。兔葵燕麦③，重来相见。

【说明】

这首词的结穴处意含悠然令人深思。作者用刘禹锡玄都观诗之典实，暗透了今昔之感和不胜身世的孤往之情，耐人玩味。

【注释】

①春深浅二句：谓春已深，春水摇荡着，岸边露出整齐如剪的青绿色的涨痕。　深浅，偏义词，指深。宋李持正《明月逐人来》：“星河明淡，春来深浅，红莲正满城开遍。”

②缃桃：即缃核桃，省作缃桃，结浅红色果实的桃树。亦指此树的花或果实。宋陈允平《恋绣衾》：“缃桃红浅柳退黄，燕初来、宫漏渐长。”

③兔葵燕麦：形容荒凉景象。唐刘禹锡《再游玄都观绝句》引:“重游玄都，荡然无复一树，唯兔葵燕麦，动摇于春风耳。”

又

长飘泊，多愁多病心情恶。心情恶。模糊一片，强分哀乐①。拟将欢笑排离索②，镜中无奈颜非昨。颜非昨。才华尚浅，因何福薄。

【说明】

“福薄”二字是为感慨所在。“多愁多病”之身，长年飘泊之境，朱颜衰败之景，种种不如意事如此，遂令、“心情恶”，尽管“拟将欢笑”来排遣索寞难耐的离愁别绪，但奈何日月蹉跎，人生易老，故而只有自叹自恨福薄了！

【注释】

①强分哀乐：谓哀乐亦分辨不清。　强分，勉强分辨。

②离索：指离群索居之寂寞。宋陆游《钗头凤》：“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海棠春

落红片片浑如雾，不教更觅桃源路①。香径②晚风寒，月在花飞处。蔷薇影暗空凝贮③。任碧飐④，轻衫萦住。惊起早栖鸦，飞过秋千去。

【说明】

这首小词空灵含婉，只是勾画了一幅月夜下孤清寂寞的情景，其所思所感皆在要眇含蓄的表达之中了。其所怀可以是所恋之人，也可以是指美好的理想，总之是在凝贮期待。惝恍迷离，给人以朦胧的美感。

【注释】

①桃源路：桃源，即桃花源，后代指理想的境界。此谓通往理想的境界。唐孟浩然《高阳池送朱二》：“殷勤为访桃源路，予亦归来松子家。”

②香径：花间小路，或指满地落花的小路。

③凝贮：同“凝伫”。凝望伫立。

④碧飐(zhěn：指摇动着的花枝花叶。　飐，颤动、摇动。

菩萨蛮

晓寒瘦著西南月①，丁丁漏箭余香咽。春已十分宜，东风无是非。蜀魂羞顾影②，玉照斜红冷。谁唱《后庭花》③，新年忆旧家。

【说明】

春夜将晓，春天已残了。诗人在这幽凄孤独的氛围里，一面怨“东风无是非”，将美好的春光送去了;一面又生发了“新年忆旧家”的悲感。词极朦胧含婉，其“寒”与“冷”的意象刻画和心理描绘，突出了此际忆家的情怀，“蜀魂”二句托意幽婉，其中有人有己，耐人咀嚼。

【注释】

①晓寒二句：意谓清晨天寒，西南天边斜挂着一弯凄凉的月影，漏壶声叮咚作响，燃尽的香烟仍在室内缭绕。　瘦著，瘦削之意，月而为瘦，即谓弯月或月牙。　著，用于形容词词尾，表示程度。　漏箭，漏壶上的部件，形如箭，上有时辰刻度，随水浮沉，用以计时。　咽，充塞、充满。汉刘向《新序·杂事》：“云霞充咽，则夺日月之明。”

②蜀魂二句：蜀魂，指杜鹃鸟，传说此鸟是为蜀主杜宇(号望帝)之魂所化，春天日夜悲啼，蜀人称之为“望帝之魂”，亦称蜀魂。唐李商隐《燕台诗·春》：“蜀魂寂寞有伴未？几夜瘴花开木棉。”此处是以蜀魂自指。玉照，照片之敬称。斜红，指头上戴的红花。此二句谓自己实在不愿去看那玉照上的形影，那形影是令人倍觉伤心凄冷的。

③后庭花：即《玉树后庭花》曲，南朝陈后主所作。其曲旨是为赞美后主张贵妃、孔贵嫔的美色。后作为靡靡之音或亡国之音的象征。唐李白《金陵歌送别范宣》：“天子龙沉景阳井，谁歌《玉树后庭花》”这里是喻为凄凉之曲。

又

为春憔悴留春住，那禁半霎催归雨。深巷卖樱桃，雨余①红更娇。黄昏清泪阁②，忍便花飘泊。消得③一声莺，东风三月情④。

【说明】

这是一首伤春伤别之作。其篇末“东风三月情”之语，或含有某一段隐情，但并未指实，也只有自去意会了。

【注释】

①雨余：雨后。

②黄昏二句：谓黄昏时候，含着眼泪，独自看着那落花飘飘。　阁，含着。宋范成大《八场坪闻猿》：“天寒林深山石恶，行人举头双泪阁。”

③消得：禁受得。

④三月情：此处或谓暮春之伤情，或别有隐情，所指未详。

又

回文①

雾窗寒对遥天暮，暮天遥对寒窗雾。花落正啼鸦，鸦啼正落花。袖罗垂影瘦，瘦影垂罗袖。风剪②一丝红，红丝一剪风。

【说明】

“回文”之作大都是游戏笔墨，其价值不大。本篇及以下二首《菩萨蛮》即为这种游戏之作。不过亦可从中看到作者娴熟的文字技巧。

【注释】

①回文：诗词中的一种修辞手法。即某些诗词字句，回环往复读之均能成诵。对此种修辞手法的起源说法不一，一说起自南朝梁刘勰，其《文心雕龙·明诗》中云：“回文所兴，则道原为始。联句共韵，则柏梁徐制。”但道原之作已佚；一说起自前秦窦滔妻苏蕙的《璇玑图》诗。

②风剪：即风吹。剪，有快速之意。

又

回文①

客中愁损②催寒夕，夕寒催损愁中客。门掩月黄昏，昏黄月掩门。翠衾孤拥醉，醉拥孤衾翠。醒莫更多情，情多更莫醒。

【注释】

①回文：见《菩萨蛮》〔雾窗寒对遥天暮)注①。

②愁损：愁煞，极度的忧愁。

又

回文①

砑笺银粉残煤画②，画煤残粉银笺砑。清夜一灯明，明灯一夜清。片花惊宿燕，燕宿惊花片。亲自梦归人，人归梦自亲。

【注释】

①回文：见《菩萨蛮》(雾窗寒对遥天暮)注①。

②砑笺句：谓在压印有图案的信笺上，用银粉残墨写写画画。即无聊之极。　煤，古代对墨的又一称。

又

惜春春去惊新燠①，粉融轻汗红绵扑②。妆罢只思眠，江南四月天③。绿阴帘半揭，此景清幽绝。行度竹林风，单衫杏子红。

【说明】

此篇描画了初夏时节闺中女子惜春惊懊的情景。其中有心理刻画，也有行动的描写，读之仿佛是看一组连续的仕女伤春图。清新淡雅，自然灵动。

【注释】

①新燠：谓天气刚刚变热。　燠，暖、热。《书·洪范》：“八，庶徽：曰雨，曰肠，曰燠，曰寒，曰风，曰时。”孔颖达疏“《释言》云：‘燠，暖也。’”

②红绵扑：女子化妆用品，且俘红丝棉的粉扑。

③四月天：指初夏之时。

太常引

自题小照

西风乍起峭寒①生，惊雁避移营②。千里暮云平，休回首、长亭短亭。无穷山色，元边往事，一例冷清清。试倩玉萧声③，唤千古、英雄梦醒。

【说明】

这两首题写在小照上的令词，清新别致，耐人寻味。既然是自题，则颇有抒怀叙志之意味。但作为词体又不能太质实，太直露，必当假之以兴象。所以从这词的字面上看，上片所写都是塞上之景，下片则宛转抒情。而景中之“惊雁”、“千里暮云”和“长亭短亭”等一系列形象，寓含了诗人的深意，可以说是他时时有“临履之忧”，惴惴不安心理的形象化的表述。其所抒之情极为深隐，颇有骚雅之旨归。

【注释】

①峭寒：严寒，常形容春寒。此处则谓“西风乍起”，是为初秋之日。

②惊雁句：意谓惊飞的大雁避开了营地。　移营，转移营地。

③玉箫：指玉制的箫，亦为箫的美称。

又

晚来风起撼花铃①。人在碧山亭。愁里不堪听。那更杂、泉声雨声。无凭踪迹②，无聊心绪，谁说与多情。梦也不分明，又何必、催教梦醒。

【说明】

“无聊心绪”是为本篇的意旨所在。如何表达的呢？上片用风吹护花铃声，泉声雨声的“不堪听”去衬托。下片则径自写怀。结处说不甚分明的梦境或可宽解，但恼人的声响又催人梦醒，这就加倍地写出心绪的无聊了。

【注释】

①花铃:即护花铃。参见《台城路·洗妆台怀古》注⑨。

②无凭踪迹：踪迹全无，难于寻觅。无凭，无所凭据，即无法寻找。宋晏几道《鹧鸪天》：“相思本是无凭语，莫向花笺费泪行。”

青玉案

人日①

东风七日蚕芽②软，青一缕、休教剪。梦隔湘烟征雁远，那堪又是，鬓丝吹绿，小胜③宜春颤。绣屏浑不遮愁断，忽忽年华空冷暖，玉骨④几随花换。三春醉里，三秋别后，寂寞钗头燕。

【说明】

本篇咏节序，但其旨是为伤离念远。正月初七是为“人日”，正是初春时节，桑吐新芽，青青一缕，而人却像南征之雁不在身边。纵绿鬓如云，春幡袅袅，也只有独怜自赏。此系上片所写之情景。下片转入情语。流年暗转，年华易逝，又加此时之春愁别恨，这些是绣屏无法遮断的，个中冷暖也只有自己知晓。如今容颜变换更是令人伤感。年复一年如醉如痴地受着别离苦情的折磨。其最后三句是宕出之笔，从时空上扩展，更增加了凄婉伤感的内蕴。

【注释】

①人日：旧俗农历正月初七日为人日。据南朝梁宗懔《荆楚岁时纪》云：“正月七日为人日。以七种菜为羹，剪彩为人或镂金箔为人，以贴屏风，亦戴之头鬓。又造华胜以相遗，登高赋诗。”汪元治刻本副题作“辛酉人日”,故此篇或作子康熙二十年(1681)之正月初七日。

②蚕芽：即桑芽。

③小胜：古代妇女头饰。传说为西王母所戴，亦称玉胜，汉代又称华胜。后多以剪彩为之。人日之时，或妇女头戴小胜，或剪胜以饰门窗、屏风等。

④玉骨：形容女子清瘦秀丽的身架。

忆王孙

暗怜双緤①郁金香，欲梦天涯思转长。几夜东风昨夜霜，减容光，莫为繁花又断肠。

【说明】

见到成双成对的郁金香便生起怀人之情，但几夜的风霜又使美丽的花消褪了容光，故而不要再为花残而增添烦恼了。小词以淡语出之，平浅中见深婉，自然入妙。

【注释】

①双緤(xie)：指郁金香成双成对。　緤，拴、缚，此处谓两花相并。

又

西风一夜剪芭蕉，满眼芳菲总寂寥。强把心情付浊醪①。读《离骚》，洗尽秋江日夜潮。

【说明】

秋风起，芳菲消歇，满眼寂寥，秋感倍增。酒可以解忧，但这愁情似江潮，酒亦无灵，殊难解怀，故以“读《离骚》”而将其“洗尽”。这里显然是伤心人别有怀抱，其风人之旨亦显而易见了。所以这首小词所抒绝非秋士之感的闲情逸致。

【注释】

①浊醪：即浊酒。

又

刺桐花底是儿家，已拆秋千未采茶。睡起重寻好梦赊①。忆交加②，倚著闲窗数落花。

【说明】

这首词清新自然，明白如话。诗人只轻轻几笔的勾画便使意象鲜明，境界全出。“倚著闲窗数落花”之结语，形神俱到，确是精妙的收束.

【注释】

①赊：渺茫、稀少。

②交加：谓男女相偎，亲密无间。前蜀韦庄《春秋》：“睡怯交加梦，闲倾滟觞。”

于中好

独背斜阳上小楼，谁家玉笛韵偏幽。一行白雁遥天暮，几点黄花满地秋。惊节序，叹沉浮。浓华①如梦水东流。人间所事堪惆怅，莫向横塘②问旧游。

【说明】

秋日独自登楼，耳中眼底，闻见之间，不无伤感之景，遂触景生情，叹其“所事堪惆怅”，既是“惆怅”，便更不要“向横塘问旧游”了，那会更是愁上添愁的。故词之结穴翻转透过，余韵悠然，发人深思。

【注释】

①浓华：指女子青春美貌。《诗经·召南·何彼浓矣》：“何彼浓矣，唐棣之华。”郑玄笺：“何乎彼戎戎者，乃移之华。兴者，喻王姬颜色之美盛。”

②横塘：古堤名。一在今南京，一在今江苏吴县西南。古诗词中常以此堤与情事相联。如贺铸《青玉案·横塘路》：“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

又

小构园林寂不哗，疏篱曲径仿人家。昼长吟罢风流子①，忽听楸枰②响碧纱。添竹石，伴烟霞。拟凭尊酒慰年华。休嗟髀里今生肉③，努力春来自种花。

【说明】

此篇描绘了隐士的生活与情趣。上片写隐者消闲自适的生活情景。静寂的园林，疏篱曲径，吟诗对弈，好不安闲。下片说如若再加以竹石和着烟霞的相伴，便是得到了人间的全福。最后二句则借典再伸赞羡与劝慰之意，此中有人有已，既是对隐者此时情景的由衷赞叹，又有自我倾心向往之情的坦露。

【注释】

①风流子：词牌名。

②楸枰：棋盘。古代棋盘多以楸木制做，故名。宋陆游《自嘲》：“遍游竹院寻僧语，时拂楸枰约客棋。”

③髀里今生肉：因长久不骑马，大腿上的肉又长起来了。意为不要叹老磋卑，自寻苦恼。语出《三国志·蜀志·先主传》：“荆州豪杰归先主者日益多，表疑其心，阴御之。”裴松之注引晋司马彪《九州春秋》：“备住荆州数年，尝于表坐起至厕，见髀里生肉，慨然流涕。还坐，表怪问备，备曰:‘吾长身不离鞍，髀肉皆消。今不复骑，髀里肉生。日月若驰，老将至矣，而功业不建，是以悲耳。”

满庭芳

题元人芦洲聚雁图

似有猿啼，更无渔唱，依稀落尽丹枫。湿云①影里，点点宿宾鸿②。占断沙洲寂寞，寒潮上、一抹烟笼。全不似④，半江瑟瑟，相映半江红。楚天秋欲尽，获花吹处，竟日冥蒙。近黄陵祠庙⑤，莫采芙蓉。我欲行吟去也，应难问、骚客遗踪。湘灵杳⑥，一尊遥酹⑦，还欲认青峰。

【说明】

这是一首题画之作。上片摹写画图之景，下片抒写由画图之景所引来的情怀，仍是上景下情的作法，只是此中之景是为图中之景而已。由作者所摹写的情景看，这是一幅秋日沙洲芦丛的群雁图，而词之旨却不在这图画的本身，而是在“我欲行吟”以下透露的感叹。作者由楚天之下的群雁而联想到楚国的三闾大夫屈原，想到娥皇、女英，于是不胜叹惋，又倾心向往，并遥遥祭奠。作者于个中深隐的情结便不言自明了。

【注释】

①湿云：指水面上湿度很大的云气。

②宾鸿：即鸿雁、大雁。

③占断：占尽、全部占有。

④全不似三句：谓全不像白居易所描绘的江边傍晚美丽的情景。白居易《暮江吟》：“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⑥黄陵祠庙：即黄陵庙。传说为舜二妃娥皇、女英之庙，亦称二妃庙，在今湖北省湘阴县之北。

⑥湘灵杳：谓舜妃之踪影已杳不可见。　湘灵，一说为湘水之神；一说为舜妃，即湘夫人。此处指后者。参见《金缕曲·亡妇忌日有感》注⑤。

⑦酹：以酒浇地，表示祭奠。

卜算子

五日①

村静午鸡啼，绿暗新阴覆。一展轻帘出画墙，道是端阳酒。　早晚夕阳蝉，又噪长堤柳。青鬓长青自古谁，弹指黄花九②。

【说明】

这首词写节序，全是景语，写端午节的乡村小镇之景象。清新淡雅，犹如一幅风俗画。结处流露出暗惜流年的淡淡的伤感。

【注释】

①五日：即农厉五月初五日，是为端午节。

②弹指句：意为时光去得匆匆，转眼即到重阳节。　弹指，谓极短的时间。参见《菩萨蛮》(新来中酒敲窗雨）注③。　黄花，菊花。九，指九月初九日，即重九日。

水调歌头

题西山秋爽图

空山梵呗①静，水月影俱沉。悠然一境人外，都不许尘侵。岁晚忆曾游处，犹记半竿斜照②，一抹界疏林。绝项茅庵里，老衲正孤吟。云中锡③，溪头钓，涧边琴。此生著几两屐④，谁识卧游心？准拟乘风归去⑤，错向槐安回首，何日得投簪。布袜青鞋⑥约，但向画图寻。

【说明】

题画之作有类咏物，既要有物又要有人，人物交融，不即不离，方为佳构。本篇即可谓有如此特色的一首。此中之物是作画者所画之图，人是赏画之作者。清人将所题之画于词中作了传神的描绘，又于画景之中表达了感受和心情。上片侧重画图之景与境的描写，下片侧重观画之感受与心情的刻画。由此篇所表达的情趣来看，纳兰厌于荣华富贵的贵公子、侍从官的生涯，向往清心寡欲。远离尘嚣，像图画中的老僧一样去生活，同对也表达了所愿难以求得的矛盾与无奈的心情。

【注释】

①梵呗：指寺庙中诵经之声。

②犹记二句：谓还记得那夕阳西下时，疏林上一抹微云的情景。　界疏林，连接着稀疏的树林。

③云中锡二句：谓行走在云山之中，垂钓于溪头之上，弹琴于涧水边，非常快活。　锡，即锡飞，僧人行走。

①此生二句：占隐居山中，四处云游，一生又能穿破几双鞋子呢？此时我赏画神游之情又有谁理解呢？　几两屐，几双鞋子(指木屐，木底有齿的鞋子，古人游山多用之)。《世说新语·方正篇》：“祖士少好财，阮遥集好屐，并恒自经营，同是一累而未判其得失。人有诣祖，见料视财物；或有诣阮，见自吹火蜡屐，因叹曰：‘未知一生当着几量屐!’神色闲畅。于是胜负始分。”　卧游，观赏山水画以代游览。

⑤准拟三句：谓往日入仕，贪图富贵是错误的，真想归隐山中，但是这一愿望何日可以实现呢！准拟，打算、希望。　槐安，即槐安梦、南柯梦故事。事见唐李公佐《南柯太守传》。故事说有淳于棼者，饮酒古槐树下，醉入梦，见一城楼题大槐安国。槐安国王招其为驸马，任南柯太守三十年，享尽荣华富贵。醒后见槐下有一大蚁穴，南枝又有一小穴，即梦中的槐安国与南柯郡。后以此典喻人生如梦，富贵得失无常等。　投簪，丢下固冠用的簪子，比喻弃官。

⑥布袜青鞋：本指平民百姓之装束，此处借指弃官隐居，语出唐杜甫《奉先刘少府新画山水障歌》：“青鞋布袜从此始。”

又

题岳阳楼①图

落日与湖水，终古岳阳城。登临半是迁客②，历历数题名。欲问遗踪何处，但见微波木叶③，几簇打鱼罾。多少别离恨，哀雁下前汀。忽宜雨，旋宜月，更宜晴。人间无数金碧④，未许著空明。淡墨生绡谱就⑤，待俏横拖一笔，带出九疑青。仿佛潇湘夜⑥，鼓瑟旧精灵。

【说明】

这又是一首题画之作。词中对所画岳阳楼图极尽赞赏，同时也对与岳阳楼有关的人事兴叹动慨。诗人将图中景与心里情交织融铸于一，如此浑成之笔，便更突出了所抒之心理感受。用笔灵动而一气贯注，流美自然。

【注释】

①岳阳楼：著名古城楼，在今湖南省岳阳市西门。相传三国吴鲁肃于此建阅兵台，唐开元四年(716)中书令张说滴守巴陵即于阅兵台基础上建此楼。主楼三层，巍峨雄壮。登楼远眺，八百里洞庭尽收眼底。唐李白、杜甫、白居易、李商隐等著名诗人都有咏岳阳楼之作。宋庆历五年(1045)滕子京守巴陵时重修，范仲淹撰《岳阳楼记》，遂使此楼名益著。后迭有兴废。1977年，此楼复修葺。

②迁客：被贬斥放逐之人。

③但见二句：微波木叶，《九歌·湘夫人》：“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又，谢庄《月赋》：“洞庭始波，木叶微脱”　罾，捕鱼之网，其形似仰伞，用木棍或竹竿做支架，方形。

④人间二句：谓人间无数精美的金碧山水画，但与此画(或与实际的岳阳楼)相比，未能如此空明澄澈。金碧，金黄和碧绿的颜色，此处指金碧山水画。未许，未如此。空明，空旷澄澈。

⑤淡墨三句：意谓只用淡墨生绢摹画，巧妙地横向拖出一笔，那九疑山之青青的风神便呈现出来。　生绢，未漂煮过的丝织品，古代多用以作画。九疑，亦作“九嶷”，即九嶷山，在湖南省宁远县南。

⑥仿佛二句：谓这里好像是潇湘夜色，那湘水之神正弹奏着古瑟呢！　潇湘，指湘江。谢眺《新亭渚别范零陵诗》：“洞庭张乐池，潇湘帝子游。”李善注引王逸曰：“娥皇女英随舜不返，死于湘水。”后人便称娥皇女英为湘水之神。　鼓瑟，弹瑟，即湘灵鼓瑟，参见《满庭芳·题元人芦洲聚雁图》注⑥。　精灵，指湘灵。

生查子

鞭影落春堤①，绿锦鄣泥卷。脉脉逗菱丝②，嫩水吴姬眼。啮膝③带香归，谁整樱桃宴④。蜡泪恼东风⑤，旧垒眠新燕。

【说明】

上片写骑马游经春堤，堤岸与春水之景。下片写归来之伤清。本来“樱桃宴”意味着仕进得意，但诗人却心绪索寞，面对“东风”、“旧垒”、“新燕”而伤情。那面前的“蜡泪”犹如自家的眼泪，撩人恼人，这正是所谓伤心人别有怀抱了。

【注释】

①鞭影二句：意谓马鞭的影子投落在春堤上，鄣泥微卷，春日的水面碧绿如锦。　鞭影，马鞭之影。　鄣泥，即马鞯。因垫在马鞍下，垂于马背的两旁以挡尘土，故称。

②脉脉二句：谓菱丝蔓蔓，缠绕交织，仿佛脉脉含情，嫩绿的春水好像是吴姬的眼波。菱丝，即菱蔓。吴姬，指吴地的美女。

③啮膝：良马名。明高明《琵琶记·杏园春宴》：“飞龙、赤兔……啮膝……正是青海月氏生下，大宛越睒将来。”

④樱桃宴：科举时代庆贺新进士及第的宴席。始于唐僖宗时期。王定保《唐摭言·慈恩寺题书游赏赋咏杂记》：“新进士尤重樱桃宴。乾符四年，永宁刘公第二子覃及第……独置是宴，大会公卿，时京国樱桃初出，虽贵达未适。，而覃山积铺席，复和以糖酪者，人享蛮榼一小盎，亦不啻数升。”

⑤蜡泪二句：意谓面对蜡灯烛泪伤春的意绪又油然而起，那梁上的旧巢依然，只是宿巢的却是一双新燕。

又

散帙坐凝尘①，吹气幽兰并。茶名龙凤团②，香字鸳鸯饼。玉局类弹棋③，颠倒双栖影。花月不曾闲，莫放相思醒。

【说明】

此篇大约是诗人的早期之作。词中生动地描绘了贵族之家绮艳优裕的生活，这种内容的描写，在纳兰的词中是不多见的。

【注释】

①散帙二句：散帙，本指打开的书帙，此处借指读书。　凝尘，尘土聚积。此处有不过分讲究居处之意。《晋书·简文帝纪》：“帝少有风仪，善容止，留心典籍，不以居处为意，凝尘满席，湛如也。”　吹气幽兰，谓美女气息之香胜于兰花。这二句意谓读书之时，身边有爱妻(或指美人)伴坐。

②茶名二句：谓品味着龙凤团名茶，燃着鸳鸯饼的香料。　龙凤团，茶名，即龙团凤饼，为宋代著名的贡茶，饼状，上有龙纹，故名。　鸳鸯饼，形似鸳鸯的焚香饼。一饼之火，可熏燃一日。

③玉局二句：玉局，棋盘之美称。弹棋，古代一种博戏。据云始于汉代，李贤注《后汉书·梁冀传》引《艺经》曰：“弹棋，两人对局，白黑棋各六枚，先列棋相当，更先弹之。其局以石为之。”后至魏改为十六棋，唐为二十四棋。

凤皇台上忆吹箫

守岁

锦瑟何年①，香屏此夕，东风吹送相思。记巡檐笑罢②，共捻梅枝。还向烛花影里，摧教看、燕蜡鸡丝③。如今但、一编消夜④，冷暖谁知。当时⑤。欢娱见惯，道岁岁琼筵，玉漏如斯。怅难寻旧约，枉费⑥新词。次第朱幡剪彩⑦，冠儿侧、斗转蛾儿。重验取⑧、卢郎青鬓，未觉春迟。

【说明】

从词题看是写节序，但作者的真旨仍是抒发怀人的伤感之作。上片侧重写往年守岁时欢娱的情景，“如今”二句转写今日孤独之感。过片承上片落句，伸续对往年旧事情景难寻的痛悔之情。接下去转入此时心境和眼前之景的描绘，如此便更突出了物是人非的悲慨。最后之落句意蕴悠然，可令人深长思之了。

【注释】

①锦瑟三句：锦瑟，漆有织锦纹的瑟。杜甫《曲江对雨》：“何时诏此金钱会，暂醉佳人锦瑟傍。”此处为借喻往日的好时光。　香屏，指华美之屏风。此三句是说何年再有那美好的时光啊，今岁的除夕只剩有锦瑟相伴，东风吹来则更增添了相思。

②记巡檐二句：巡檐，来往于檐前。杜甫《舍弟观赴蓝田取妻子到江陵喜寄》之二：“巡愉索共海花笑、冷蕊疏枝半不禁。”此几句意谓还记得当年共度除夕的情景，那时你我欢笑着往来于檐下。之后又共捻着梅枝。

③燕蜡鸡丝：旧俗正旦之日听做节日食品。唐冯贽《云仙杂记·洛阳岁节》谓：“洛阳人家，正旦造丝鸡、葛燕、粉荔枝。”明瞿祐《四时宜忌·正月事宜》谓：“洛阳人家，正月元日造丝鸡、蜡燕、粉荔枝。”此处为叶韵而用“燕蜡”、“鸡丝”。

④一编消夜：只是手持着一编书来消磨着除夜。

⑤当时四句：琼筵，美宴、盛宴。玉漏。漏壶之美称。此四句谓当时并未想到会有今日的孤寂，那时见惯了欢娱的情景。还说道以后年年会有美宴，漏壶也会永远如此。

⑥枉费：白费。

⑦次第二句：次第，依次地。　朱蟠，尊显之家所用的红色的旗幡。　斗，纷纷、纷乱之意。宋康与之《瑞鹤仙·上元应制》：“风柔夜暖，花影乱笑声喧。闹蛾儿、满路成团打块，簇着冠儿斗转。”蛾儿，古代妇女于元宵节前后插戴在头上的剪彩小帽之类的应时饰物。此二句是说富贵人家分别挂起了朱幡彩旗，人们高高兴兴地戴上了应时的饰物。

⑧重验取二句：验取，检验、查看。卢郎，传说唐代之卢家子弟，年已老才为校书郎，后娶妻而遭妻怨。宋钱易《南部新书》丁：“卢家有子弟，年已暮犹为校书郎，晚娶崔氏女，崔有词翰，结褵之后，微有慊色。卢因请诗以述怀为戏。崔立成诗曰：‘不怨卢郎年纪大，不怨卢郎官职卑。自恨妾身生较晚，不见卢郎年少时。’”元密子瑜《临江仙》：“卢郎心未老，潘令鬓先皤。”此处是以卢郎借喻自己。此二句意谓再来看看我如今尚未衰老，仍是青春年少。

剪梧桐

自度曲①

新睡觉，正漏尽、乌啼欲晓。任百种思量，都来拥枕，薄衾颠倒。土木形骸②，分甘③抛掷，只平白占伊怀袍。听萧萧一剪梧桐④，此日秋声重到。若不是忧能伤人，甚青镜、朱颜易老。忆少日清狂⑤，花间马上，软风斜照。端的⑥而今，误因疏起⑦，却懊恼、殢人年少⑧。料应他此际闲眠，一样积愁难扫。

【说明】

词至清代其声谱早已失传，词的歌唱特点也早已不存。而此篇名之“自度曲”者，说明作者是按照自已不为声律束缚，要“自然协律”的词学主张创作。故其依情自制词调，以更更恰切地表情达意。这首词以赋法铺叙，语虽平直，但意含幽婉，不失为深致动人之作。

【注释】

①自度曲：填词当依词谱，但如于旧词调外自制新的词调，则谓之“自度曲”。

②土木形骸;形容人像土木一样自然本色，一不加修饰。《晋书·秘康传》：“康早孤，有奇才，远迈不群。身长七尺八一寸；美词气，有风仪，而土木形骸.，不自藻饰。人以为龙章凤姿，天质自然。”

③分甘：本为分享甘关之味，后以之喻慈爱、友好、关切等。《后汉书·杨震传》:“虽有推燥居湿之勤。”一李贤注引《孝经·援神契》：“母之于子也，鞠养殷勤，推燥居湿，绝少分甘。”

④一剪梧桐：谓梧桐叶被秋风吹落。

⑤清狂：放荡不羁。

⑥端的：真的、确实。

⑦疏起：疏懒而贪睡。

⑧殢( tì)人年少：谓被愁闷困扰之人。殢，困扰、纠缠。

明月棹孤丹

海淀①

一片亭亭空凝伫②，趁西风霓裳遍舞。白鸟惊飞，菰蒲③叶乱，断续浣纱人语。丹碧驳残④秋夜雨，风吹去采菱越女。辘轳声断，昏鸦欲起，多少博山情绪⑤。

【说明】

上片写秋日海淀之景，下片写秋夜雨中之景。上片鲜活俏丽，下片凄迷索寞。上下片形成了对比。落句“多少博山情绪”，显露出阑珊的意绪。

【注释】

①海淀：指今北京西郊之海淀镇。吴长元《宸垣识略》云：“自怡园在海淀，大学士明珠别墅。”即纳兰家之别墅。后自怡园并入圆明园之一的长春园。

②一片二句：谓水淀中一片亭亭玉立的荷叶荷花，西风吹来，田田摇曳，仿佛是美丽的少女跳着动人的霓裳羽衣舞。

③菰蒲：指菰和蒲。水边生多年草本植物，地下茎白，地上茎直立，开紫红色小花。嫩茎即茭白，果实为菰米，一名“雕胡米”。

④丹碧驳残：指荷花荷叶凋残了。亦可解作饰有丹青彩画之建筑物的彩色已剥蚀。

⑤博山情绪：谓面对博山炉袅袅青烟而生起了几多烦恼。　博山，博山炉，代指名贵之香炉。因其形似传说的海上的博山，故名。又一说，谓其形似华山，因秦昭王与天神博于此而得名。

昭君怨

暮雨丝丝吹湿，倦柳愁荷风急。瘦骨不禁秋，总成愁。别有心情怎说，未是诉愁时节，谯鼓①已三更，梦须成。

【说明】

秋夜雨滴风急，在如此令人伤感的氛围环境里，又怎能不使多情的诗人生愁起怨呢！但诗人“别有心情”，绝非单纯为秋风秋雨而伤怀。不过这愁又“怎说”？实在寂寞，唯有去梦中消解，然而夜已三更，梦又不成，此情难诉，愁上加愁了。小词上景下情，只轻轻地勾抹，而情致深婉，有余不尽之意令读者去咀嚼。

【注释】

①谯鼓：古代谯楼《城门之上的了望楼)上的更鼓。

水龙吟

题文姬图

须知名士倾城②，一般易到伤心处。柯亭响绝③，四弦才断，恶风吹去。万里他乡，非生非死，此身良苦。对黄沙白草，呜呜卷叶，平生恨、从头谱。应是瑶台伴侣④，只多了、毡裘夫妇。严寒觱篥⑤，几行乡泪，应声如雨。尺幅重披⑥，玉颜千载，依然无主。怪人问厚福，天公尽付，痴儿騃女。

【说明】

这是一篇题画之作。从词的内容来看，大约画面上只画出了蔡文姬一人远嫁匈奴的形象。故词中对她“万里他乡，非生非死。此身良苦”，“玉颜干载，依然无主”的命运深表哀叹和同情。最后三句更对天公使天下“痴儿騃女”偏得“人间厚福”发出了不平之鸣。

【注释】

①文姬：汉蔡文姬，名蔡淡，字文姬，生卒年不详。陈留圉(今河南省祀县南)人。为汉大文学家蔡邕之女。博学能文，有才名，通音律。初嫁河东卫仲道，夫亡无子，归母家。汉献帝兴平(194—195)中，天下乱，为乱军所虏，流落南匈奴十二年，生二子。后曹操以金璧赎还，改嫁董祀。有《悲愤诗》二首传世。

②须知二句：谓要知名士与美人是多情而敏感的，他们最易生愁动感。 倾城，代指美女。

③柯亭三句：柯亭，即柯亭笛。相传蔡邕(蔡文姬之父)用柯亭(古地名，在今浙江省绍兴市西南，此地盛产良竹)之竹制笛。晋伏滔《长笛斌》：“邕避难江南，宿于柯亭。柯亭之观，以竹为椽。邕仰而盯之曰：‘良竹也。’取以为笛，奇声独绝。历代传之，以至于今。”四弦，指蔡文姬所弹奏之琵琶。琵琶为四根弦，故云。

④瑶台伴侣：谓蔡文姬本可以成为汉家的贵妇人，或是宫中的后妃。 瑶台，美玉砌筑之楼台，代指华丽之楼阁，或神仙所居之处，此处借指汉家天子。

⑤觱(bì)篥(lì)：古代簧管乐器名。又称“茄管”、“管头”。出自西域龟兹，后传入内地。唐刘商《胡茄十八拍》第七拍：“龟兹愁中听，碎叶琵琶夜深怨。”

⑥尺幅重披：谓用图画重新描绘了文姬赴漠北的情景。尺幅，以小幅的绢或纸作画。 披，披露、陈述。宋曾巩《祭晁少卿文》：“会合乖阔，则有书问，开纸披辞，犹若际遇。”此处引申为“摹画出”之意。

赤枣子

惊晓漏，护春眠①。格外娇慵只自怜。寄语酿花②风日好，绿窗来与上琴弦。

【说明】

此篇与下一篇《赤枣子》都是以少女的形象、口吻写春愁春感的。此篇写其春晓护眠，娇慵倦怠，又暗生自怜的情态与心理。下一篇则是写其春愁，又以春日之风雨烘衬，遂不单自怜幽独，且怀思之情又添，由愁浓而致似梦非梦了。小词深而婉，清丽自然，若“花间”，词语。

【注释】

①惊晓漏二句：意谓清晓，漏声将人惊醒，但却依然贪睡。

②酿花：催花开放。

又

风淅淅，雨纤纤①。难怪春愁细细添。记不分明疑是梦，梦来还隔一重帘。

【注释】

①淅淅、纤纤：形容风雨之柔细绵绵。

浪淘沙

闷自剔残灯，暗雨空庭。潇潇已是不堪听，那更西风偏著意①，做尽秋声。 　城柝②已三更，欲睡还醒。薄寒中夜掩银屏③，曾染戒香④消俗念，莫又多情。

【说明】

诗人自悔多情，欲从中自救，故“曾染戒香”去消解之。但秋夜秋声却偏偏又触动了他的多情。本来是多情。偏要学无情，结果仍是陷入多情的烦恼中，如此矛盾的心情，又使诗人平添了更多的愁苦。这是翻转层进的表达之法，使所要抒发的感情更加深透，更能启人联想。

【注释】

①那更二句：此言本就秋夜雨潇潇.令人愁闷，那西风又偏于此时送来了秋声，好像是专意增添愁人的烦恼。著意，犹专意、用心，秋声，秋天西风起而草木摇落，其肃杀之声令人生情动感，故古人将万木零落之声等称为秋声。

②城柝：谓城垣上传来的柝声。柝(tuo)，古代巡夜时敲击之木梆。

③薄寒句：银屏，银饰之屏风。此谓中夜寒凉袭人，遂将屏风紧掩。

④戒香：佛教说戒时所点燃之香。司空图《为东都敬爱寺讲律僧惠确化募雕刻律疏》：“启秘藏而演愎毗尼，熏戒香以消烦恼。”这里以戒香代指超脱尘世烦恼的忘机之意。

又

秋思

霜讯下银塘①，并作新凉。奈他青女②忒轻狂，端正一枝荷叶盖，护了鸳鸯。 　燕子要还乡，惜别雕梁。更无人处倚斜阳，还是薄情还是恨，仔细思量。

【说明】

秋已深，新凉乍作，冷风吹着荷叶，鸳鸯栖于叶盖之下，成对成双，纵霜冷风急也不分离。而燕子却辞梁还乡，飞往南方了。面对此景此情，不知是怨还是恨，令人迷惘了。题作“秋思”，实为伤离之情思。词中假以鸳鸯、燕子不同情景之兴象，写离愁别恨之意。

【注释】

①霜讯：即霜信，霜期到来之消息。银塘，清澈明净的池塘。

②青女：司霜雪之女神。《淮南子·天文训》：“至秋三月……青女乃出，以降霜雪。”高诱注：“青女，天神，青霄玉女，主霜雪也。”这里代指冷风。

雨中花

楼上疏烟①楼下路，正招余、绿杨深处。奈卷地西风，惊回残梦，几点打窗雨。夜深雁掠东檐去，赤憎是②、断魂砧杵。算酌酒忘忧，梦阑酒醒，梦思知何许。

【说明】

此篇写秋夜愁思。上片由梦境起，前二句写梦中情景，后三句写西风夜雨惊断了梦魂。下片写夜深不寐，雁掠东檐，砧杵声声，更令人增愁添恨，其孤苦无告之伤情无由排解。

【注释】

①疏烟：指香火冷落。

②赤憎句：意谓最令人生憎的是那使人断魂的捣衣之声。　砧杵，捣衣石和棒槌，借指捣衣。南朝宋鲍令晖《题书后寄行人》：“砧杵夜不发，高门昼常关。”

临江仙

丝雨如尘云著水①，嫣香碎拾吴宫。百花冷暖避东风。酷怜娇易散②，燕子学偎红。人说病宜随月减，恹恹③却与春同。可能留蝶抱花丛。不成双梦影④，翻笑杏梁空。

【说明】

此篇抒写暮春时节，愁病交加，万般无奈的情景。词中用“吴宫”、“杏梁”等语，其中深含了兴亡之悲，似有深藏的隐忧，耐人寻味了。

【注释】

①丝雨二句：意谓细雨蒙蒙，云中夹带着水气，吴宫里残花散落了满地。嫣香，娇艳芳香的花。

②酷怜二句：此言最让人怜惜的是那娇美的宫花极易败落，故而连小燕子也学着人的样子怜惜起花来，它紧紧依偎在花下。偎红，紧贴着红花。

③恹恹：精神委靡不振貌。

④不成二句：意谓燕子成双成对地飞去了，反而笑那屋宇梁上空空。 杏梁，用文杏木制成的屋梁。宋晏殊《采桑子》：“燕子双双，依旧衔泥入杏梁。”

蝶恋花

准拟①春来消寂寞。愁雨愁风，翻把春担阁②。不为伤春情绪恶，为怜镜里颜非昨。毕竟春光谁领略。九陌缁尘③，抵死遮云壑。若得寻春终遂约④，不成长负东君诺?

【说明】

纳兰厌于侍卫生涯，渴慕离开市朝，过清幽平静的生活。但这种愿望又难以实现，蹉跎日老，不能不令其生出几多悲慨。本篇所要表达的题旨在此。写法上则是以辜负春光、伤春亦不足惜来反衬之，其转折衬垫，层层入深地抒写，更突出了所要表达的情怀。

【注释】

①准拟：打算、想要。

②翻把句：翻，同“反”。 担阁，担误。

③九陌二句：九陌，《三辅黄图·长安八街九陌》：“《三辅旧事》云：长安城中八街、九陌。”即指汉代长安城中的九条大道。后泛指都城繁华热闹的街道。 缁尘，黑色尘土。喻世俗污垢等。 抵死，总是、老是。宋晏殊《蝶恋花》：“百尺楼头闲倚遍。薄雨浓云，抵死遮人面。” 云壑，云雾遮覆的山谷。此处借指僻静的隐居之所。南朝齐孔稚圭《北山移文》：“诱我松桂，欺我云壑。”

④若得二句：意谓怎样才能不辜负春光，遂我心愿呢，难道总是让我有负春神的吗？东君，指司春之神。宋辛弃疾《满江红·暮春》：“可恨东君，把春去春来无迹。”

酒泉子

谢却荼蘼①，一片月明如水。篆香消，犹未睡，早鸦啼。嫩寒无赖②罗衣薄，休傍阑干角。最愁人，灯欲落，雁还飞。

【说明】

此篇深婉流美。其景象明丽清晰而意蕴含婉，景中情，情中景，自然浑成，很有感发的魅力。

【注释】

①谢却二句：谓在一片月明如水的夜里，白色的荼蘼花凋谢了。 荼蘼，落叶小灌木，攀援茎，有刺，夏季开白花，清香洁美。

②嫩寒无赖：嫩寒，轻寒、微寒。 无赖，犹无情无义。附录1：纳兰性德词集评

纳兰性德词集评

容若读书机速过人，辄能举其要。诗有开元丰格。作长短句，跌宕流连以写其所难言。有集名《侧帽》、《饮水》者，皆词也。(韩慕庐)

—冯金伯《词苑萃编》卷之八

见《词话丛编》第2册

容若自幼聪敏，读书过目不忘，善为诗，尤工于词。好观北宋之作，不喜南渡诸家，而清新秀隽，自然超逸。海内名人为词者，皆归之。(徐健庵)

—同上

见《词话丛编》第2册

容若词，一种凄惋处，令人不能卒读，人言愁我始欲愁。(顾梁汾)

—同上

见《词话丛编》第2册

《饮水词》，哀感顽艳，得南唐二主之遗。(陈其年)

—同上见《词话丛编》第2册

《侧帽词》，有西郊冯氏园看海棠《沈溪沙》云:“谁道飘零不可怜。旧游时节好花天。断肠人去自今年。一片晕红疑著雨.晚风吹掠4}}-云偏。倩魂消尽夕阳前。”盖忆一香严词有感作也。长俨斋以为柔情一缕，能令九转肠回，虽山抹微云君，不能道也。(《同苑从谈)

—同上

见《词话丛编》第2册

余寄吴汉搓宁古塔以词代书云:“季子平安否。便归来、生平万事，那堪回首。行路悠悠谁慰藉，母老家贫子幼。记不起、从前杯酒。魑魅搏人应见惯，总输他、覆雨翻云手。冰与雪，周旋久。泪痕莫滴牛衣透。数天涯、依然骨肉，几家能彀。比似红颜多薄命，更不如今还有。只绝塞、苦寒难受。廿载包胥承一诺，盼乌头马角终相救。置此札，兄怀袖。”“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宿昔齐名非忝窃，只看杜陵穷瘦。曾不减、夜郎僝僽。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间、到此凄凉否。千万恨，为兄剖。兄生辛未吾丁丑。共些时、冰霜摧折，早衰蒲柳。词赋从今须少作，留取心魂相守。但愿得、河清人寿，归日急繙行戍稿，把空名、料理传身后。言不尽，观顿首。”二词成容若见之为泣下数行曰:“河阳生别之诗，山阳死友之传，得此而三。此事三千六百日中，弟当以身任之，不俟兄再嘱也。”余曰:“人寿几何，请以五载为期。”恳之太傅，亦蒙见许。而汉搓果以辛酉入关矣。附书志感，兼志痛云。(《弹指词》)

—同上之卷十八

见《词话丛编》第3册

金粟顾梁汾舍人，风神俊朗，大似过江人物。无锡严荪友诗: “曈曈晓日凤城开，才是仙郎下直回。绛蜡未消封诏罢，满身清露落宫槐。”其标格如许。画《侧帽投壶图》，长白成容若题《贺新凉》一闽于上，词旨嵚崎磊落，不啻坡老、稼轩。都下竟相传写，于是教坊歌曲间，无不知有《侧帽词》者。(《同苑丛谈》)

—同上

见《词话丛编》第3册

纳兰性德《金缕曲》词云:“德也狂生耳。偶然间、缁尘京国，鸟衣门第。有酒惟浇赵州土，谁会成生此意。不信道，竟逢知己。痛饮狂歌俱未老，向樽前、拭尽英雄泪。君不见，月如水。与君此夜须沉醉。且由他、蛾眉谣诼，古今同忌。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寻思起、从头翻悔。一日心期千劫在。身后缘、恐结他生里。然诺重，君须记。岁丙辰，容若年二十有二，乃一见即恨识予之晚。阅数日，填此曲，为予题照，极感其意，而私讶他生再结语殊不祥，何意竟为乙丑五月之谶也。伤哉。(《弹指词》)

—同上

见《词话丛编》第3册

国朝词人辈出，然工为南唐五季语者，无若纳兰相国明珠子容若诗卫。所著《饮水词》，于迦陵小长芦二家外，别立一帜。其古今体诗亦温雅。本名成德，乾隆中奉旨改性德。登康熙十二年进士。时相国方贵盛，顾以侍卫用，趋走螭头豹尾间，年未四十，遐亡。后相国被弹罢黝，侍卫之墓木拱矣。往见蒋氏《词选》录吴兴女史沈御蝉宛《选梦词》，谓是侍卫妾。其《菩萨蛮》云:“雁书蝶梦都成杳。云窗月户人声悄。记得画楼东，归驰系月中。醒来灯未灭。心事和谁说。只有旧罗裳。偷沾泪两行。”闺中有此姬人，乃诗词中无一语述及，味词意，颇怨抑也。

—丁绍仪《听秋声馆词话》卷十七

见《词话丛编》第3册

纳兰容若(成德)深于情者也。固不必刻画花间，俎豆兰畹，而一声河满，辄令人怅惘欲涕。情致与弹指最近，故两人遂成莫逆。读两家短调，觉阮亭脱胎温、李，犹费拟议。其中赠寄梁汾《贺新凉》《大酺》诸阕，念念以来生相订交，情至此，非金石所能比坚。仆亡友侯官张任如(仁恬)，才高命薄，死之日，仆挽之云:“本是肺腑交，已矣，似此人间谁识我。可怜肝肠断，嗟乎，从今地下始逢君。”戊申，仆寓居宁德，寒食怀人，凄枪欲绝，填《百字令》云;“春光似箭，看莺娇蝶懒，清明又到。梨树阴阴闻故鬼，如诉如啼如祷。南国家山，杜鹃滴血，绿遍王孙草。满城苦雨，柳条檐际飞扫。却忆张籍当时，酒边戏语，百样添烦恼。寒食西风吹点泪，此际才为情好。一别六年，夜台无雁，幽信何从讨。孤游已屡，个人曾否知道。”盖仆曾与君泛论交际，君笑曰:“清明肯流几点泪，方见好也。心怪其语不祥，越一年，而君竟殁。今读容若“后生缘恐结他生里”句，山阳闻笛，愈增腹痛矣。

汉槎梁汾友耳，容若感梁汾词，谋赎汉槎归，曰:“三千六百日中，吾必有以报梁汾。”厥后卒能不食其言，遂有“绝塞生还吴季子，算眼前此外皆闲事”句。暖乎，今之人，总角之友，长大忘之。贫贱之友，富贵忘之。相勖以道义，而相失以世情，相怜以文章，而相妒以功利。吾友吾且负之矣，能爱友之友如容若哉。容若尝曰:“花间之词如古玉器，贵重而不适用。宋词适用而少贵重。李后主兼有其美，更饶烟水迷离之致。”又曰:“词虽苏辛并称，而辛实胜苏，苏诗伤学，词伤才。”(禄水亭杂识)此真不随人道黑白者。集中警句，美不胜收，略举一二，以与解人共赏:“语密翻教醉浅。心事眼波难定。”(如梦令)“花骨冷宜香。远梦轻无力。总是别时情，那得分明语。判得最长宵，数尽厌厌雨。”(生查子)“一种蛾眉，下弦不似初弦好。”(点绛唇，感旧)“逗雨疏花浓淡改，关心芳字浅深难。”(浣溪沙)“妆罢只思眠，江南四月天。”“人在玉楼中，楼高四面风。”“休近小阑干，夕阳无限山。”“只是去年秋，如何泪欲流。”(菩萨蛮)“雨歇春寒燕子家。桃花羞作无情死，感激东风。吹落娇红。飞入闲窗伴懊侬。冷逼毡帷火不红。不辨花丛那辨香。”(采桑子)“萧萧落木不胜秋，莫回首、斜阳下。”(一落索)“天将妍暖护双栖。”(山花子)“惜花人共残阳薄。春欲尽，纤腰如削。新月才堪照独愁，却又照梨花落。”(拨香灰)“天将愁味酿多情。”(鹧鸪天)“不恨天涯行役苦。只恨西风，吹梦成今古.”(蝶恋花)“谁翻乐府凄凉曲，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不知何事萦怀抱，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采桑子)容若词有《饮水》、《侧帽》两种，其刻本有《通志堂集》、顾梁汾合刻两种。后袁兰村(通)复梓《饮水词》，附小仓山房合刻中。而最备者，莫如镇洋汪仲安(元治)之《纳兰词》，凡五卷三百二十三阕，比之袁本多百余阕，可谓搜罗无遗憾矣。然其中颇有失考。毛稚黄尝有自度曲名《拨香灰》，其句法字数与《忆王孙》俱同，但平仄稍异，容若《渌水亭春望》即填此调，因其中有“飏一缕秋千索”句，故自名《秋千索》。《琵琶仙》系白石自度腔，容若中秋阕即填此调，因第六句比原作少一字，原作载《词律》第十六卷一百字类，仲安皆以为谱律不载，疑其为自度曲，非也。仲安刻是书竟。曾填《齐天乐》一阕，镌板分同人索和，真好事者。词云:“骖鸾返驾人天杳，伤心尚留兰畹。艳思攒花，哀音咽笛，当日更番肠断。乌丝漫展。认蠹粉芸烟，旧痕凄惋。拥鼻微吟，怎禁清泪暗承眼。终惭替人过许，只为蕊落甚，重为排卷。白氊晨书，青灯夜校，忍记三生幽怨。蓉城梦远。倘梦可相逢，此情深浅。传遍词坛，有愁应共浣。”仲安填词有纳兰再世之目，替人句谓此也。

余德水(金)云：容若，大学士明珠子，十七为诸生，十八举乡试，十九成进士，(康熙癸丑)二十二授侍卫，拥书万卷，萧然自娱，人不知为宰相子也。《熙朝新语》丁药园云：容若填词，多于马上尊前得之。吴园次序《饮水词》末云：非慧男子不能善愁，唯古诗人乃云可怨，公言性吾独言情，多读书必先读曲。嗟乎，若容若者，所谓翩翩浊世佳公子矣。亡友芑川最爱此词，尝手录数十阕，并以《百字令》题其后。有云:“为甚麟阁佳儿，虎门贵客，遁入愁城里。此事不关穷达，生就肝肠尔尔。既教渝台阳，携以渡海，辛亥台乱，勤残王事，其棺附舟南下，中途遇盗，遗稿秘钞，俱付之洪涛巨浸中，悲夫：艺川又素爱李后主，每读其词，辄太息。尝与余立题分咏，余颇警南唐之失政，艺川见之，温曰:“若此多情人，岂可不从末减乎。”乃以自填《黄金缕》示予曰: “重幢又见江南李。垓下悲歌，变出柔肠里。懊恼小楼风又起。天涯何处黄花水。撮襟题遍澄心纸。好个翰林，可惜为天子，流水落花春去矣。断肠犹说鸳鸯寺。”组织往事，意在言表，真咏古之妙则，甚愧余之褊且腐也。牵连书之，以俟后之续《词苑丛谈》者。容若所著，又有《大易集成粹言》八十卷、《陈氏礼记集说补正》三十八卷、《通志堂集》二十卷。

容若妇沈宛，字御蝉，浙江乌程人，著有《选梦集》。述庵《词综》不及选。《菩萨蛮》云：“雁书蝶梦皆成沓，月户云窗人悄悄。记得画楼东。归骢系月中。醒来灯未灭。心事和谁说。只有旧罗裳。偷沾泪两行。”丰神不减夫婿，奉倩神伤，亦固其所。检集中悼亡之作，不下十数首，其《沁园春》自序云:丁巳重阳前三日，梦亡妇淡妆素服，执手呜咽，语多不复能记，但临别有云：“衔恨愿为天上月，年年犹得向君圆。”觉后感赋长调:“瞬息浮生，薄命如斯，低回怎恋。自那番摧折，无衫不泪，几年恩爱，有梦何妨。最苦啼鹃，频催别鹄。赢得更阑哭一场。遗容在，只灵飙一转，末许端详。重寻碧落茫茫。料短发、朝来定有霜。信人间天上，尘缘未断，春花秋月，触绪堪伤。欲结绸缪，翻伤漂泊，两处鸳鸯各自凉。真无奈，把声声檐雨，谱入愁乡。”容若颇多自度曲，《玉连环影》三十一字、《落花时》五十二字、《添字采桑子》五十字，与《促拍采桑子》字同句异，《秋水》一百一字，《青衫湿遍》一百二十二字，一曰《青衫湿》，《湘灵鼓瑟》一百三十二字，一曰《剪字捂桐》是也。若《踏莎美人》六十二字、《翦湘云》八十八字，则梁汾所度，取而填者。容若所与游皆知名士。震泽赵函曰:“惠山之阴，有贯华阁者，在群松乱石间，远绝尘轨。容若息从南来时，尝与迦陵、梁汾、荪友信宿其处，旧藏容若绘像及所书阁额，近毁于火，甚可惜也。”(纳兰词序)而稗官《红楼梦》一书，或传为容若而作，虽无左证，然相其情事，颇相类也。若随园以为记曹通政，殆不然欤。

—谢章铤《赌棋山庄词话》卷七

见《词话丛编》第4册

国初诸老之词，论不胜论。而最著者，除吴、王、朱、陈之外，莫如棠村。秋岳、南溪、珂雪、蓻香、华峰、饮水、羡门、秋水、符曾、分虎、晋贤、覃九、蘅圃、松坪、西堂、萃野、紫纶、奕山诸家，分道扬镳，各树一帜。而饮水、羡门、符曾、分虎，尤为杰出。

—陈廷掉碳词坛丛话》

见《词话丛编》第4册

容若《饮水词》，在国初亦推作手，较《东白堂词》(终世南撰)似更闲雅。然意境不深厚，措词亦浅显。余所赏者，惟《临江仙，寒柳》第一阕，及《天仙子?渌水亭秋夜》、《酒泉子》(谢却茶靡)一篇，三篇耳，余俱平衍。又《菩萨蛮》云：“杨柳乍如丝。故园春尽时。”亦凄惋，亦闲丽，颇似飞卿语，惜通篇不称。又《太常引》云、“梦也不分明。又何必催教梦醒。”亦颇凄警，然意境已落第二乘。

—陈廷掉《白雨斋词话》

见《词话丛编》第4册

容若《饮水词》，才力不足。合者得五代人凄惋之意。余最爱其《临江仙·寒柳》云:“疏疏一树五更寒。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言中有物，几令人感激涕零。容若词亦以此篇为压卷。

—同上

见《词话丛编》第4册

有明以来榭、频伽词家断推湘真第一，饮水次之。其年、竹垞、樊榭、频枷，尚非上乘。

—谭献《复堂词话》

见《词话丛编》第4册

戴园独居，诵本朝人词，悄然于钱葆馚、沈遹声，以为犹有黍离之伤也。蒋京少选《瑶华集》，兼及云间三子。周稚圭有言:“成容若、欧、晏之流，未足以当李重光。”然则重光后身，惟卧子足以当之。

—同上

见《词话丛编》第4册

文字无大小，必有正变，必有家数。《水云楼词》(珂谨按:即蒋春霖著)。固清商变徽之声，而流别甚正，家数颇大，与成容若、项莲生二百年中，分鼎三足。……三家是词人之词。

—同上

见《词话丛编》第4册

依声之学，国朝为盛，竹垞、其年、容若鼎足词坛。陈天才艳发，辞风横溢。朱严密精审，造诣高秀。容若《饮水》一卷，《侧帽》数章，为词家正声。散璧零矶，字字可宝；杨蓉裳称其骚情古调，侠肠俊骨，隐隐奕奕，流露于毫褚间。玉津少年所为《铁笛词》一卷，刻羽调商，每逢凄风暗雨、凉月三星，曼声长吟。时恨不与容若同时耳。

—胡薇元《岁寒居词话》

见《词话丛编》第5册

性容若填词诗云：“诗亡词乃盛、比兴此焉托。往往欢娱工，不如忧患作。冬郎一生极憔悴。判与三闾共醒醉。美人香草可怜春，凤蜡红巾无限泪。芒鞋心事杜陵知，只今惟赏杜陵诗。古人且失风人旨。何怪俗眼轻填词。词源远过诗律近，拟古乐府特加润。不见句读参差三百篇，已自换头兼转韵。”愚按：容若词与顾梁汾唱和最多。“往往欢娱工，不如忧患作”两语，则容若自道甘苦之言。然容若词幽怨凄黯，其年词高阔雄健，犹之晋侯不能乘郑马，赵将不能用楚兵，两家诣力，固判然若别也。

—张德瀛《词徵》

见《词话丛编》第5册

容若《太常引》云:“梦也不分明，又何必催教梦醒。”竹垞《沁园春》词云:“沉吟久，怕重来不见，见又魂消。”二词缠绵往复，郭子玄何必减庾子嵩。

—同上

见《词话丛编》第5册

“明月照积雪”、“大江流日夜”、“中天悬明月”、“黄河落日圆”，此种境界，可谓千古壮观。求之于词，唯纳兰容若塞上之作，如《长相思》之“夜深千帐灯”、《如梦令》之“万帐弯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差近之。

—王国维《人间词话》

见《词话丛编》第5册

纳兰容若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舌言情。此由初入中原，未染汉人风气，故能真切如此。北宋以来，一人而已。

—同上

见《词话丛编》第5册

纳兰容若为国初第一词手。其饮水诗《填词》古体云:“诗亡词乃盛，比兴此焉托。往往欢娱工，不如优患作。冬郎一生极憔悴，判与三闾共醒醉。美人香草可怜春，凤蜡红巾无限泪。芒鞋心事杜陵知，抵今惟赏杜陵诗。古人且失风人旨，何怪俗眼轻填词。词源远过诗律近，拟古乐府特加润。不见句读参差三百篇，已自换头兼转韵。”容若承平少年，乌衣公子，天分绝高，适承元明词敝，甚欲推尊斯道，一洗雕虫篆刻之讥。独惜享年不永，力量未充，未能胜起衰之任。其所为词，纯任性灵，纤尘不染，甘受和，白受采，进于沉着浑至何难矣。慨自容若而后，数十年间，词格愈趋愈下。东南操机之士，往往高语清空，而所得者薄。力求新艳，而其病也尖。微特距两宋若霄壤，甚且为元明之罪人。筝琶竞其繁响，兰荃为之不芳，岂容若所及料者哉。

一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五

见《词话丛编》第5册

容若与顾梁汾交谊甚深，词亦齐名，而梁汾稍不逮容若，论者曰失之脆。

—同上

见《词话丛编》第5册

《饮水词》有云:“吹花嚼蕊弄冰弦。”又云:“乌丝阑纸娇红篆”，容若短调，轻清婉丽，诚如其自道所云。其慢词如《风流子·秋郊即事》云:“平原草枯矣。重阳后、黄叶树骚骚。记玉勒青丝，落花时节，曾逢拾翠，忽听吹箫。今来是，烧痕残碧尽，霜影乱红凋。秋水映空，寒烟如织，皂雕飞处，天惨云高。人生须行乐，君知否，容易两鬓萧萧。自与东君作别，刬地无聊。算功名何许，此身博得，短衣射虎，沽酒西郊。便向夕阳影里，倚马挥毫。”意境虽不甚深，风骨渐能骞举，视短调为有进，更进，庶几沉着矣。歇拍“便向夕阳”云云，嫌平易无远致。

—同上

见《词话仄编》第5册

“如鱼饮水，冷暖自知。”道明禅师答庐行者语，见《五灯会元》。纳兰容若诗词命名本此。

—同上

见《词话丛编》第5册

梁汾营救汉槎事，词家纪载綦详。惟《梁溪诗钞·小传》注: “兆骞既入关，过纳兰成德所，见斋壁大书;‘顾梁汾为吴汉槎屈膝处，不禁大拗。”云云，此说他书未载。昔人交谊之重如此。又《宜兴志?侨寓传》。“梁汾尝访陈其年于邑中，泊舟蛟桥下。吟词至得意处，狂喜，失足堕河。一时传为佳话。”说亦仅见，亟附著之。

—同上

见《词话丛编》第5册

《香海棠馆词话》及《薇省词钞》梁汾小传后，载顾、成交谊綦详。阅武进汤曾辂先生(大奎、贞愍之祖。)《炙砚琐谈》一段甚新，为他书所未载，亟录如左。“纳兰成德侍中与顾梁汾交最密。尝填《贺新凉》词为梁汾题照，有云:‘一日心期千劫在，后身缘、恐结他生里。然诺重，君须记。’梁汾答词亦有‘托结来生休悔，之语。侍中殉后，梁汾旋亦归里。一夕，梦侍中至，曰:‘文章知己，念不去怀。泡影石光，愿寻息壤。’是夜，其嗣君举一子、梁汾就视之，面目一如侍中，知为后身无疑也，心窃喜甚。弥月后，复梦侍中别去。醒起，急询之，已卒矣。先是侍中有小像留梁汾处，梁汾因隐寓其事，题诗空方。一时名流，多有和作。像今存惠山草庵贯华阁。云自在龛藏《天香满院图》，容若三十二岁像也。朱邸峥嵘，红阑录曲，老桂十数株，柯叶作深黛色，花绽如黄雪。容若青袍络缇，伫立如有所忆，貌清癯特甚。禹鸿护之鼎笔。”

—同上

见《词话丛编》第5册

容若《梦江南》云:“新来好，唱得虎头词。一片冷香惟有梦，十分清瘦更无诗。标格早梅知。”即以梁汾咏梅句喻梁汾词。赏会若斯，岂易得之并世。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

见《词话丛编》第5册

寒酸语，不可作，即愁苦之音，亦以华贵出之，饮水词人，所以为重光后身也。

—《蕙风词话附录，夏敬观(蕙风词话论评冷

见《词话丛编》第5册

作词至于成就，良非易言。即成就之中，亦犹有辨。其或绝少襟抱，无当高格，而又自满足，不善变。不知门径之非，何论堂奥。然而从事于斯，历年多，功候到，成就其所成就，不得谓非专家。凡成就者，非必较优于未成就者。若纳兰容若，未成就者也，年龄限之矣。若厉太鸿，何止成就而已，且浙派之先河矣。

绝少襟抱，无当高格，又自满足，不善变，不知门径之非，乾嘉时此类词甚多。盖乾嘉人学乾嘉词者，不得谓之有成就，尤不得谓之专家，况氏持论过恕。其下以纳兰容若、厉太鸿为喻，则又太刻。浙派词宗姜、张，学姜、张亦自有门径，自有堂奥，姜、张之格，亦不得谓非高格，不过与周、吴宗派异，其堂奥之大小不同耳。

—同上

见《词话丛编》第5册

纳兰小令，丰神迥绝，学后主未能至，清丽芊绵似易安而已。悼亡诸作，脍炙人口。尤工写塞外荒寒之景，殆扈从时所身历，故言之亲切如此。其慢词则凡近拖沓，远不如其小令，岂词才所限钦。

—蔡高云《何亭词论》

见《词活丛编》第5册

纳兰眷一女，绝色也，有婚姻之约，旋此女入宫，顿成陌路。容若愁思郁结，誓必一见，了此宿因。会遭国丧，喇嘛每日应入宫唪经，容若贿通喇嘛，披裂装，居然入宫，果得一见彼妹，而宫禁森严，竟如汉武帝重见李夫人故事，始终无由通一词，怅然而去。

—蒋瑞藻《小说考证》引《海沤闲话》

清初词家，尤以纳兰成德为最胜。……集中令词妙制极多，而慢词则非擅，偶学苏辛，未脱形迹。周之琦云:“容若长调多不协律，小令则格高韵远，极缠绵婉约之致，能使残唐坠绪绝而复续，第其品格，殆叔原、方回之亚。”

—王易《词曲史》

人谓其出于《花间》及小山、稼轩，乃仅以词学之渊源与功力言之，至其不朽处，固不在于此也。梁佩兰祭先生文曰:“黄金如土，惟义是赴。见才必怜，见贤必慕。生平至性，固结于君亲，举以待人，无事不真。”夫梁氏可谓知先生者矣。先生之待人也以真，其所为词，亦正得一真字，此其所以冠一代排余子也。同时之以词名家者如朱彝尊、陈维崧辈，非皆不工，只是欠一真切耳。

—张任政《纳兰性德年谱·自序》

先生笃友谊，生平挚友如严绳孙、顾贞观、朱彝尊、姜宸英蜚，初皆不过布衣，而先生固已早登科第，虚己纳交，竭至诚，倾肺腑。又凡十之走京师，咤傺而失路者，必亲访慰藉；及邀寓其家，每不忍辞去，间有经时之别，书札、诗、词之寄甚频。……惟时朝野满汉种族之见甚深，而先生友俱江南人，且皆坎坷失意之士，惟先生能知之，复同情之，而交谊益以笃。

—同上

《饮水词》“西郊冯氏园看海棠，因忆香严词有感”。《皖溪沙》一阕，有“旧游时节好花天，断肠人云自今年”之句。按龚芝麓有《香严斋所著词》曰:香严词龚尝有《蓦山溪》：“重来门巷，尽日飞红雨”二句，为当时所传诵。观容若此词，似不胜重来之感。云忆《香严词》未知何指，《通志堂集》原本复将此删去，王俨斋谓为“柔情一缕，能令九转肠回，虽山抹微云君，不能道也。”

—张任政《纳兰性德年谱·丛录》

《采桑子》云:“谢家庭院残更立，燕宿雕梁，月度银墙，不辨花丛那辨香。此情已自成追忆，零落鸳鸯，雨歇微凉，十一年前梦一场。”后之读此词者，无不疑及与悼亡有关，并引以推证其悼亡年月。余近读梁汾《弹指词》有和前韵一首，词云:“分明抹丽开时候，琴静东厢，天样红墙，只隔花枝不隔香。檀痕约枕双心字，睡损鸳鸯，孤负新凉，淡月琉棂梦一场。”观上二首，咏事则一，句意又多相似，如谓容若词为悼亡妻作，则闺阁中事，岂梁汾所得言之。

—同上

陈其年《湖海楼词》卷一有《点绛唇》和成容若韵。卷十九《金缕曲》赠成容若，词云:“丹风城南路，看纷纷崔庐门第，邹枚诗赋。独炙鹅笙潜趁拍，花下酒边闲谱。己吟到最销魂处。不值一钱张三影，尽旁人拍手椰榆汝。何至作，温韦语。 总然不信填词误。忆平生几枝红豆，江南春暮。昨夜知音才握手，笛里飘零曾诉。长太息钟期难遇。斜插侍中貂更好，箭骻鸣从猎回中去。堂堂甚，为君舞。”

—同上

吴天章《莲洋集》卷十一《题楞伽出塞图》五古云:“出关塞草白，立马心独伤。秋风吹雁影，天际正茫茫。岂念衣裳薄，还惊鬓发苍。金闺千里月，中夜拂流黄。”按容若号楞伽山人。又观其送顾梁汾诗云:“故人零落怅何之，犹把楞伽幼妇词。”是必指容若矣。《饮水词》有“自题小照”《太常引》二阕，第一首上半截云:“西风乍起峭寒生，惊雁避移营，千里暮云平。休回首，长亭短亭。”似出塞之音也。

—同上

渌水亭与唐实君话旧:“镜里清光落槛前，水风凉逼鹭鸶肩。菰蒲放鸭空滩雨，杨柳骑牛隔浦烟。双眼乍开疑入画，一樽相属话归田。江糊词客今星散，冷落池亭近十年。”(查慎行《敬业堂集》)

—同上

吴天章送顾梁汾南归云:“谷帘泉好曾参渴，夜合花开罢赋诗。金马才名狂客散，斜川风景酒人知。”盖伤乙丑五月事也。(《莲洋集》卷十一)

—同上

顾梁汾登黄鹤楼赋《大江东去》末云:“等闲孤负第三层上风月。”附注云:“呜呼！容若已矣！余何忍复拈长短句乎？是日狂醉，忆桑榆墅有三层小楼，容若与余乘月去梯，中夜对谈处也。因寓此调，落句及之。”(《弹指词》卷下)

—同上

姜西溟跋《同集书》后：往年容若招余与荪友、梁汾集《花间》、《草堂》，剧论文史，摩婆书画云云。而梁汾晚年于端文公祠后，构室三楹，南窗对惠山，颜曰“花间草堂”，其倦倦于者游如此。(毛际可《安序堂文钞》卷十四《花间草堂记》)

—同上

姜西溟跋《同集书》后:“往年容若招予往龙华僧舍，日与荪友、梁汾诸子集《花间》、《草堂》，剧论文史，摩擎书画，于时禹子尚基亦间来同此风味也。自后改葺《通志堂》，数人者复晨夕相对，几案陈设，尤极精丽，而主人不可复作矣。荪友已前出国门，梁汾羁栖荒寓，行一年所，今亦将妻子归矣。落魂而留者，惟予与尚基耳。阅荪友、容若此书，不胜聚散存殁之感！而予于容若之死，尤多慨心者，不独以区区朋游之好而已也。此殆有难为不知者言者。若余书偶然涉笔，不知尚基何缘收此，然亦足以见姓名于其间，志一时之胜概云尔。”(四库本《湛园未定稿》卷八)

—同上

余旧有《菊庄词》为昊孝廉汉槎在宁古塔寄至朝鲜，有东国会宁都护府记官仇元吉题余词云:“中朝买得菊庄词，读罢烟霞照海媚。北宋风流何处是，一声铁笛起相思。”故王阮亭先生有“新传春雪咏，蛮缴织弓衣”之句。益都相国冯公有“记载三长拎虎观，风流一调动鸡林”之句。皆一时实录也。同时有以成容若《侧帽词》、顾梁汾《弹指词》寄朝鲜者，朝鲜人有“谁料晓风残月后，而今重见柳屯田”句，惜全首不传。(徐釻《词苑丛谈》卷五)

阮葵生《茶余客话》所载有昊汉槎戍宁古塔，行苟携《菊庄》、《侧帽》、《弹指》三词之语。按汉槎出塞，容若年仅五岁，安有携其《侧帽词》之理？徐釻《词苑丛谈》则云：有以成容若《侧帽词》、顾贞观《弹指词》寄朝鲜。则非汉搓携去明矣。《茶余客话》又云:“有朝鲜使臣仇元吉、徐良畸以一饼金购去。”《词苑丛谈》则云:“寄至朝鲜”，此篇系徐氏记载本人事实，当无不确，特录之以正阮氏之误。

—同上

“尝读吕汲公杜诗年谱，首开元辛巳，年已三十，盖晚成者也。李长吉未及三十，已应玉楼之召，若比少陵，则毕生无一诗矣。然破锦囊中，石破天惊，卒于少陵同寿，千百年大名之垂，彭殇一也。犹昙之花，刹那一现。灵椿之树，八千岁为春秋。岂计修短哉。”此成容若书《昌谷集》后语也。容若较昌谷多四岁耳。其?《侧帽》《饮水》之篇，在当时已有“井水吃处，无不争唱”。今又百六七十年，倚声家直耸为李煜后一人，虽阳春、小山不能到，其书昌谷殆若自逭，岂非徽哉。咸丰己未，腊月读此集一过，漫书其后，邵亭眲叟。(见北平〔按:即今北京〕图书馆藏莫友芝旧藏《通志堂集》)

—同上

陈聂恒《栩园词弁》录顾梁汾书云:“国初辇毂诸公，尊前酒边，借长短句以吐其胸中。始而微有寄托，久则务为谐畅。香严、仙圃领袖一时。惟时戴笠故交，担誉才子，并与游宴之席，各传唱和之篇。而吴越操觚家，闻风竞起，选者作者，妍媸杂陈。渔洋之数载广陵，实为斯道总持。二三同学，功亦难泯。最后吾友容若，其门第才华，直越晏小山而上之。欲尽海内词人，毕出其奇。远方骎骎，颇有应者。而天夺之年，未几辄风流云散，渔洋复位高望众，绝口不谈。于是向之言词者，悉去而言诗古文辞。回视《花间》《草堂》，顿如雕虫之见耻于壮夫哉。虽云盛极必衰，风会使然，然亦颇怪习俗移人，凉懊之态，侵淫而入于风雅，可为太息。”

—同上

丁药园澎曰:“容若填词，有《饮水》《侧帽》二本，大约于尊前马上得之。读之如名葩美锦，郁然而新。又如太液波澄，明星皎洁。宋初周待制领大晟乐府，比切声调十二律，柳屯田增至二百余阕，然亦有昧于音节，如苏长公，犹不免铁绰板之讥。今容若以侍卫能文，少年科第，间为诗余，其工于律吕如此，惜乎不能永年，悲夫！”

—同上

聂晋人曰:“容若为相国才子，少工填词，香艳中更觉清新，婉丽处又极俊逸，真所谓笔花四照，一字动移不得者也。惜乎早赴修文，所谓‘天雨粟，鬼夜哭’果有之耶?”

—同上

容若构一曲房，属藕渔书额曰“鸳鸯社”，顾梁汾有《桃源忆故人》词云：“千金一刻三春夜，转眼水流花谢。已觉都成梦活，只是伤心也。分明有恨如何写，判得今生暂舍。还拟他生重借，领袖鸳鸯社。”玩此词语气，当作于容若去世之后。(《弹指词》卷下)

—同上

忍草庵旧藏纳兰容若遗像，并所书贯华阁额，重九后二日，偕钟士奇访之，额与像俱已毁弃。慨然题壁。“中酒才过裂叶风，寻秋乱踏四山空。贯华阁子梦边鹿，饮水词人夭外鸿。变灭浮岚攒紫翠，萧森老树碎青红。销魂绝代佳公子，侧帽风流想象中。”(赵函《乐潜堂集》卷一)

—同上

边袖石《十汉海诗》五绝句录三:“平泉花木翠回环，相国楼台占此间。二百年来人事改，夕阳青映隔城山。”“饮水新词制最工，乌丝格调宛相同。笛床琴荐清歌夕，犹有平原结客风。”“鸡头池涸谁能记，渌水亭荒不可寻。小立平桥一惆怅，西风凉透白鸥心。”(《健修堂集》卷十一)

—同上

纳兰容若工书，妙得拨镫法，临摹飞动。晚乃笃志于经史，且欲窥性命之旨(《八旗文经》)。其书法摹褚河南临本《楔帖》，间出入《黄庭内景经》(《檐园集》)。所与游皆一时名士，尝集宋元以来说经之书，刻为《通志堂经解》。精鉴藏、善书、能诗、尤工于词。(《昭代名人尺犊小传》曼殊震钧《国朝书人辑略》卷二)

—同上

梁任公《渌水亭杂识跋》:“容若小词，直追李主。其刻《通志堂经解》为经学家津逮。其纪地胜，摭史实，多有佳趣。偶评政俗人物，见地超绝。诗文评益精到，盖有所自得也。卷末论释老，可谓明通。其言曰:‘一家人相聚，只说得一家话，自许英杰，不自知孤陋也。’可谓僧儒辟异端者当头一棒。翩翩一浊世公子，有此器识，且出自满洲，岂不异哉。使永其年，恐清儒皆须让此君出一头地也。戊午八月病中读竟记。”(《饮冰室文集》卷七十七)

—同上

纳兰容若者，北门相国公之子也。负轶才，不永年。有弟纳兰恺功，方求知名士为师，而先生(按:指唐孙华)方客常洲宋文格所。会文格薨，北门相公遂礼先生而致之宾馆。恺功年富志锐，慧辨过人，每举史传僻事疑义，以相责难，先生引端竟绪，答无留滞，恺功心厌气折。后位至六卿，久长翰林，其视诸翰林，莫先生若，先生解组后，存间不绝，为刻诗集若干卷。晚年寄草堂资，而先生始有息庐之筑。(顾陈游《唐孙华传》)

—同上

《天香满院图》，禹之鼎绘。朱邸峥嵘，红阑绿曲，老桂数株，柯叶作深黛色，花绽如黄雪。一人青袍缇络，伫立若有所思，貌清癯特甚，容若三十一岁像也。江阴缪蓺风藏。(《蕙风词话》卷五)

按此图，今藏缪氏后人。无款识，无题跋，昔蓺风于沪上，征名流题诗文甚多。据其语人云，系相传为容若像。然考之《通志堂集》及同时他家集中，均未之及，不足征信。今有正书局《中国名画集》第十集有影印片，录此备考。

—同上

双凤砚，为容若故物。朱竹垞镌跋，为某旗人藏，今以数百金质于日本某氏，有拓片。

—同上

抄手形砚(即火砚)，左侧镌“纳兰成德藏”五字。右侧有梁节庵刻铭:“天有日，人有心，蕺山砚，泪涔涔。”十二字，今江宁邓氏藏。

—同上

赵孟頫《鹊华秋色图》长卷，董香光跋。后入内府，庚午十月，获见于故宫钟粹宫。盖有“成德容若”方章二，“成德”方章二，“楞伽真赏”方章，“容若书画”方章一，“楞伽山人

Chapter_8

”图章四，“楞伽”圆章四。

—同上

雍正三年六月初七日上谕:“且年羹尧又系明珠之孙婿。”按羹尧，康熙三十九年进士(生年莫考)，是年捞叙仅二十七岁，必非妻撰叙女，容若长撰叙十九岁，是年四十六岁，则所谓明珠孙婿，当为容若之婿也。

—同上

论有清一代词人，向以太清与容若并称，余尝以为容若词自秀雅，而太清之真淳本色，则非容若所及。

—齐燕铭见《一氓题跋?西泠印社木活字本东海渔歌》

成容若雍荣华贵，而吐属哀怨欲绝，论者以为重光后身，似不为过。所作《饮水》、《侧帽词》，皆非全稿。自来有徐健庵、张纯修、袁兰村、周稚圭、张诗舲、汪珊渔、伍崇暖、许迈孙诸刻本，互有异文，亦互有阙略。伍刻据汪刻校订，共三百四十二阕，最为完备。然余尚补得五阕，其一阕为《渔歌子》，风致殊胜。词见徐虹亭《枫江渔父图》，当时题者颇众，如屈大均、王阮亭、施愚山、彭羡门、严荪友、李劬庵、归

孝仪及益都冯相国，皆有七绝咏之。惟容若题小令云：“收却纶竿落照红。秋风宁为剪芙蓉。人淡淡，水蒙蒙。吹入芦花短笛中。”一时胜流，咸谓此词可与张志和《渔歌子》并称不朽。

—唐圭璋《词学论丛·成容若(渔歌子)》

王渔洋诗主神韵自然，干词为近。纳兰容若，清词中之南唐;朱竹埠，清词中之北宋。蒋鹿潭、项莲生，为有清词人之词，然以家数论，余以为蒋为大。。

—张伯驹《丛碧词话》

见《词学》第1辑

清初的词家如钱谦益、吴伟业、宋碗、曹溶等人的作品，虽也深杂以兴亡离乱之感，但仍未摆脱明词的庸弱风气，并无特殊成就。比较出色的是满族词人纳兰性德。他的《饮水》、《侧帽》二集宗尚李僵，情致深婉，小令尤为清丽.王国维以为:“此由初入中原，未染汉人风气，故能真切如此，北宋以来，一人而已。”(《人间词话》)可谓评价甚高了。

—周笃文《金元明清词选序》

词与文章，历代各有其风格。……若再断代言之，同时竞爽，自各极其胜场。十国蕃艳之中，南唐二主独以至情见著。北宋柳缩贺疏，周雅秦秀。南宋吴密姜苍，张俊周丽。元则遗山天颖，惟以雄胜。明仅二陆沈著可诵。清初饮水华贵，清末僵村、蕙风并师半唐，而一尚学力，一兼天分，此则不可以断代持分野之论矣。

—赵尊岳《填词丛话》

见《词学》第3辑

纳兰的悼亡词不仅拓开了容量，更主要的是赤诚淳厚，情真意挚，几乎将一颗哀坳追怀、无尽依恋的心活泼泼地吐露到了纸上。所以，是继苏轼之后在词的领域内这一题材作品最称卓特的一家。王国维《人间词话》说“北宋以来，一人而已”，“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舌言情，此由初入中原，未染汉人风气”云云，如以之论纳兰悼亡词是确切的。

—严迪昌《清词史》

纳兰塞外行吟词既不同于遣戍关外的流人凄楚哀苦的呻吟，又不是卫边士卒万里怀乡之浩叹，他是以御驾亲卫的贵介公子身份扈从边地而厌弃仕宦生涯。一次次的沐雨栉风，触目皆是荒寒苍莽的景色，思绪无端，凄清苍凉，于是笔下除了收于眼底的黄沙白茅、寒水恶山外，还有发于心底的“羁栖良苦”的郁闷。

—同上

从某种角度看，纳兰不但不是“未染汉人风气，故能真切如此”，恰恰是受汉儒文化艺术的薰陶甚浓重，才感慨倍多，遥思腾越。如《蝶恋花·出塞》(今古河山无定据，略)几乎是孤臣孽子的情绪了……

—同上

纳兰性德的生平行径颇多奇特的矛盾现象，……对此，或有揣度性德因先代部族为爱新觉罗氏所灭，故怀隐憾于清王朝；或认为其与汉族著名文人结交是奉有“密旨”之类，意在笼络监视。诸如此类均属推测，尚无确凿的佐证材料。

—同上

纳兰天资聪颖，富情感，又深受汉族传统文化薰陶，故他厌苦鞍马扈从，鄙视宦海倾轧，转而“甚慕魏公子之饮醇酒近妇人”(《手简·寄张纯修》)的清狂通脱生涯。加之早丧爱妻，凄苦由衷，于是益多厌倦尘俗的心绪。至于与江南最著名的文豪们的交接，原与其座师徐乾学兄弟有关。徐氏为顾炎武之甥，孚声望，江浙文士大都有往来。纳兰之结识顾贞观等，徐乾学为中介者。同时，纳兰能仗义解囊，更重要的是他才情富艳，颇为猾狂如姜宸英辈赏识，所以缔为深交。康熙十七年下旨征召“鸿博”之前，所谓满汉之防亦已渐弛，时势为纳兰的处世行事提供了机缘。

—同上

如果说，以上手足情、骨肉谊的抒述大抵仍属“生离”，那么，“悼亡”词则是亲情词中“死别”永诀的苦哀之吟。在中国古代诗歌中，“悼亡”诗应属爱情诗的补充部分，这种诗创作现象及特定题材的形成，是与长期封建礼教及宗法制度有关。倘单以狭义的儿女情的恋唱的爱情诗来看，诚如当年朱自清先生所说过的那样，并不发达，然而一当将视线扩展，将包括“悼亡”之作在内的有关题材纳入爱情诗题材，情况的估衡显然就不同了，悼亡诗最早可推溯到《诗经》中的《绿衣》，而自潘岳《悼亡诗》传世后，代有名篇，唐宋之间，李商隐、陆游的悼亡之作尤见动人心弦。词则自苏轼《江城子》及贺铸的《死悟桐》即《鹧鸪天》外，佳篇不多，即真挚地追念哀悼夫妻伉俪的生死之情的作品极少。只是到了清初纳兰性德出，悼亡词始成词创作的一个重要题材，并获得卓越的成就。差不多在这同时，阳羡词人的“悼亡”词足堪与纳兰并驱，于是开清同题材的又一大宗。

—严迪昌《阳羡词派研究》

清初各大家词(尤其如纳兰)皆明白可诵可懂，盖皆习《花间》、北宋名作，取法乎上，此开国现象也。清末学梦窗、碧山则取法乎下矣，其作品大都不知所云，自谓艰深，实则不通而已。此国家将亡之联兆也。文章若可以视世运，此其适例矣。盖此彼学南宋，非顽靡难解，即文理错乱。梦窗其尤劣者也。

—吴世昌《词林新话》

亦峰以容若为才力不足可见有眼无珠。

—同上

容若《浣溪沙》:“消息谁传到拒霜？两行斜雁碧天长，晚秋风景倍凄凉。银蒜押帘人寂寂，玉钗敲竹信茫茫，黄昏开也近重阳。”此必有相知名菊者为此词所属意，惜其本事已不可考。

—同上

容若《浣溪沙》:“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被酒莫惊春睡重，赌棋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上结“沉思往事”，下联即述往事，故歇拍有“当时”云云。“赌书”句用易安《金石录后序》中故事，知此首亦悼亡之作。况氏乃谓“酒中茶半”，又“嫌费词”，况君于前人书所记不多。

—同上

容若《蝶恋花》:“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都成块。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无那尘缘容易绝，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蝶。”此亦悼亡词。“昔”即“夕”字，见《左传》。

—同上

容若《蝶恋花·出塞》:“今古河山无定据，画角声中，牧马频来去。满目荒凉谁可语?西风吹老丹枫树。从前幽怨应无数，铁马金戈，青冢黄昏路。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此首通体俱佳。唯换头“从前幽怨”不叶，可倒为“幽怨从前”。

—同上

蕙风论作词之成就，曰：“凡成就者，非必较优于未成就者。若纳兰容若，未成就者也，年龄限之矣。若厉太鸿，何止成就而已，且浙派之先河矣。”下应续：然不及纳兰远甚，则天分限之也。

—同上

……资本主义因素在清初被全面打了下去，在那儿位所谓“雄才大略”的君主的漫长统治时期，巩固封建小农经济、压抑商品生产、全面闭关自守的儒家正统理论，成了明确的国家指导思想。从社会氛围、思想状貌、观念心理到文艺各个领域，都相当清楚地反射出这种倒退性的严重变易。与明代那种突破传统的解放潮流相反，清代盛极一时的是全面的复古主义、禁欲主义、伪古典主义。从文体到内容，从题材到主题，都如此。作为明代新文艺思潮基础的市民文艺不但再没发展，而且还突然萎缩，上层浪漫主义则一变而为感伤文学。

所以，很有意思的是，这种由于具有社会历史内容的人生空幻的时代感伤，甚至也可以出现在纳兰词里。就纳兰词的作者本人说，皇室近亲，贵胄公子，少年得志，世代荣华，身为满人，不应该有甚么家国哀、人生恨，然而其作品却是极其哀怨沉痛的：(举例略)

……应该说，本没有也不会有甚么痛苦忧愁，然而却总感风雨凄凉，不如还睡，是那样的抑郁、烦闷和无聊。尽管富贵荣华，也难逃沉重的厌倦和空幻。这反映的不正是由于处在一个没有斗争、没有激情、没有前景的时代和社会里，处在一个表面繁荣平静、实际开始颓唐没落的命运哀伤么？“一叶落而知秋”，在得风气之先的文艺领域，敏感的先驱者们在即使繁华富足、醉生梦死的环境里，也仍然发出了无可奈何的人生空幻的悲叹。这其实也正是一种虽看不见具体内容却仍有深广含义的“有意味的形式”，内容已积淀、溶化在情感形式中了。

—李泽厚《美的历程》

最擅小令，誉其为清代令词之冠亦不为过。其长调亦情辞俱美、格韵高远，然未如小令之独步一时。容若为纯情词人，词以情取胜。纳兰词内容比较单薄，基本上局限在个人抒情的狭小天地里：爱情、友情、乡情等。范围既狭窄，纳兰词之影响面广、感人程度深，固然有赖于其艺术，更重要的在干它据有一种内美—感情真挚。正是这种内美，使纳兰词生命之树长青。

—许宗元《中国词史》

纳兰词艺术性极强，有四个主要特色。其一，作为婉约名家，融浓重的感伤情绪于清新婉丽之中，是他的艺术个性。它同时具有雄健郁勃之风，如《金缕曲·赠梁汾》，曾得徐釚佳评:“词旨嵚崎磊落，不舍坡老、稼轩。”(《词苑丛谈》)其二，擅长白描手法。纳兰词均不事雕饰，纯任性灵。其三，追求并达到骚雅、高古的意境。其四，语言自然、生动，语出丹田，如出水芙蓉。

—同上

毛泽东批语：纳兰《江城子·咏史》“巫嵩之类”;《蝶恋花‘出塞》“看出兴亡”;《菩萨蛮》(君何事轻别离)(催花未歇花奴鼓)(晶帘一片伤心白)(乌丝画作回纹纸)“悼亡”;《清平乐》〔风鬟雨鬓)“赠女友”;《临江仙·寒柳》“悼亡”。

—《毛泽东读文史古籍批语集》附录2：纳兰性德年表

纳兰性德年表

纳兰性德〔1655.1一1 685.5)

1654—1655(顺治}11年甲午一12年乙未)

是年阴历12月12日性德生，而于公历则为1655年l月。

父明珠，母觉罗氏。

1655(顺治12年乙未) 一岁

吴锡秦留仙松龄19岁成进士，授检讨。

是年严绳孙31岁

陈维崧29岁

顾贞观27岁

梁佩兰26岁

姜宸英26岁

朱彝尊5岁

昊兆骞23岁

秦松龄19岁.

韩 菼14岁

1656(顺治13年丙申) 二岁

郑成功进攻闽、浙沿海。

1657(顺治14年丁酉) 三岁

吴三挂平西，入黔攻李定国。

吴江吴汉槎兆蓦27岁举乡试。

1658(顺治15年戊戌) 四岁

三月汉搓以丁酉科场案，自礼部逮捕至刑部。

1659(顺治16年己亥) 五岁

郑成功、张煌抗清，攻取镇江。

夏，汉槎谪戍宁古塔，七月十一抵戍所。

1660(顺治17年庚子) 六岁

冬，汉槎妻葛氏，至戍所省夫。

1661(顺治18年辛丑) 七岁

正月丙辰世祖顺治崩，康熙(是年康熙8岁，较纳兰长1岁)即位。

三月，苏、淞“奏销案”。

七月，“哭庙案”。

十二月，吴三桂入昆明，明永历亡。

1662(康熙元年壬寅) 八岁

郑成功卒于台湾。李定国卒于勐腊，吴三桂等藩镇势力益增。

1663(康熙2年癸卯) 九岁

五月，《明史》狱。

1664(康熙3年甲辰) 十岁

明珠擢内务府总管。

性德《一斜珠?元夜月蚀》约作于是年。

1665(康熙4年乙巳) 十一岁

卢兴祖擢广东总督。

1666(康熙5年丙午) 十二岁

明珠授弘文院学士

七月，科举考试恢复八股文、经书、策简三场。

1667(康熙6年丁未)十三岁

康熙亲政。 明珠充修《世祖实录》副总裁

1668(康熙7年戊申) 十四岁

明珠授刑部尚书

1669(康熙8年己酉) 十五岁

五月，令捕鳌拜。

九月，明珠改迁都察院左都御史

1670(康熙4年庚戌)十六岁

徐乾学中进士，授翰林院编修。

1671(康熙10年辛亥)十七岁

三藩势力益盛。

明珠充经筵讲官，十一月迁兵部尚书。

性德入国子监，经徐元文荐识徐乾学。

顾梁汾告归。

1672(康熙11年壬子) 十八岁

中顺天乡试举人。

1673(康熙12年癸丑) 十九岁

正月，上幸南苑，大阅，

三月，上视麦；赐韩菼等166人进士及第出身有差。

十月，上幸南苑行围。

十二月，吴三桂反。

举进士，以病未与廷对。

是年识诸师友(严绳孙、姜宸英、朱彝尊等)。

是年成婚(成婚日未详)。

有《摸鱼儿·送座主蔡德清先生》。

1674(康熙13年甲寅) 二十岁

三月，耿精患反。

六月，郑经取泉州

十二月，上议亲征，力谏乃止。

弟揆叙生。

1675(康熙14年乙卯) 二十一岁

闰五月，上幸玉泉山观禾。

八月，上幸南苑行围。

九月，上次昌平，诣明陵，致奠长陵，遣官分奠诸陵。

十月，上渴孝陵。

十二月，立皇太子。

是年战事频仍。

1676(康熙15年丙辰) 二十二岁

正月，上幸南苑行围。

八月，上奉太皇太后幸汤泉，十月还宫。

殿试二甲七名，赐进士出身。授三等侍卫。

十月，耿精忠降。

上幸昌平。有《虞美人》(高峰独石当头起)、《好事近》(马首望青山)等作。

识顾贞观，有《金缕曲?赠梁汾》、《金缕曲。再赠梁汾》。

有自寿词《瑞鹤仙》。

拟营救吴兆骞。

严绳孙南归。

1677(康熙16年丁巳) 二十三岁

二月，上幸南苑行围，大阅于南苑。

四月，上幸霸州行围。

五月，妻卢氏卒。

七月，上御便殿，召大学士等赐坐，论经史，因及前代朋党之弊，谕加警戒。以明珠、觉罗勒德洪为武英殿大学士:

九月，上发京师，渴孝陵，巡近边。

十月，上次汤泉。

是年有《青衫湿·悼亡》、《沁园春》等悼亡之作。 又有《洗溪沙》(藕荡桥边理钓筒)、《金人捧露盘?净业寺观莲，有怀荪友》、《清平乐》(角声哀咽)、《水龙吟·题文姬图》、《虞美人》(凭君料理花间课)等作。

1678(康熙17年戊午) 二十四岁

闰三月，上巡近畿。

顾贞观、吴菌次辑《饮水词》成。

五月，上幸西郊观禾。

六月，上以盛夏亢旱，步祷于天坛。

八月，吴三桂死。

九月，上奉太皇太后幸汤泉，晋渴孝陵。

十月，上巡近边，次滦河，阅三屯营兵(是月胤祯生)。

十一月，奉太皇太后还宫。

是年有《菩萨蛮·宿滦河》、题陈维崧填词图《菩萨蛮》等作。

姜西溟来京。

严绳孙、朱彝尊举博学鸿词至京。

1679〔康熙18年己未) 二十五岁

三月，御试博学鸿词于保和殿，授彭孙遹等50人侍读、侍讲、编修、检讨等官。丁酉，上幸保定县行围。《浣溪沙·大觉寺》或作于此时。

戊午，赐归允肃等}51人进士及第出身有差。

四月，上出阜成门观禾。

十二月，上幸南苑。

严绳孙、秦松龄、朱彝尊、陈维崧授检讨。

与严绳孙，秦松龄、朱彝尊、陈维崧、姜西溟、张见阳等聚绿水亭观莲。有《台城路》等作。

姜西溟南归丁母忧，有《金缕曲·西溟言别，赋此赠之》、《潇湘雨?送西溟归慈溪》等作。

送张见阳有《菊花新?送张见阳令江华》词。

1680〔康熙19年庚申) 二十六岁

正月，上幸巩华城，遣内大臣赐奠昭勋公图赖墓。

二月，上幸南苑。

十一月丙辰朔，冬至，祀天于国丘。

是年有《金缕曲?亡妇忌日有感》。

《望海潮·宝珠洞》或作于是秋。

《点绛唇·咏风兰》或作于此年。

除夜有《浣溪沙》词。

1681(康熙20年辛酉) 二十七岁

二月，谒孝陵。

三月，上奉太皇太后幸遵化汤泉。

四月，还宫。

七月，赐宴瀛台，员外郎以上皆与焉，赐彩币。

九月，上次雄县，召见知州吴鉴。

十一月，云南平，昭告孝陵，车驾次蓟州。

乙亥，上猎于南山，发矢殪三虎。

十二月，己亥，三藩平定，上御太和门受贺，宣捷中外。冬吴兆骞归、馆之。

朱彝尊典江南。

秦松龄秋典江西.乡试，

人日有《青玉案》。

顾贞观南归丁母忧，有《术兰花慢?立秋夜雨送梁汾南行》、《于中好·送梁汾南还》、《为题小影》等作。

有《点绛曙?奇南海梁药亭》词。

1682(康熙21年壬戌) 二十八岁

二月，癸己。上东巡。戊戌，次山海关。

三月，上谒福陵、昭陵，驻跸盛京。

庚申，上由山道幸乌拉行围。辛酉，望祭长白山。乙亥，泛舟松花江。

四月，回銮。

五月，还京。诏宁古塔地方苦寒，流人改发辽阳。

明珠由太子太傅晋为太子太师。

于扈从中填词约有:

《长相思》(山一程)

《浣溪沙·姜女庙》

《浪淘沙·望海》

《清平乐·发汉儿村题壁》

《百字令·宿汉儿村》

《浣溪沙·小兀喇》

《如梦令》(万帐穹庐人醉)

《卜算子·塞梦》、《菩萨蛮》(问君何事轻离别)

是年有《菩萨蛮·梁份苕中》

八月，与郎谈使梭龙。是年十二月返京。此行中约作有：

《临江仙·永平道上》

《临江仙·卢龙大树》

《采桑子·九日》

《踏莎美人·塞外重九》

《采桑子·塞上咏莺花》

《浣溪沙》(身向云山那畔行)

《菩萨蛮》(黄云紫塞三千.里)

《浣溪沙》(万里阴山万里沙)

《天仙子》(梦里蘼芜青一剪)

《满庭芳》(堠雪翻鸦)

《青玉案·宿乌龙江》

1683(康熙22年癸亥) 二十九岁

二月，上幸五台山。

六月，上奉太皇太后避暑古北口。

七月，还宫。

九月，己卯，上奉太皇太后幸五台山。

壬辰，次长城岭(太皇太后还，上如五台山).

十月，上至五郎河行宫，奉太皇太后还京。

十一月，戊子，祭告孝陵。

癸巳，上巡幸边界。

十二月，还京。

是年有《金缕曲·寄梁汾》

又，以下诸词或作此年：

《一络索》(野火拂云微绿) 、《点绛唇》(午夜光寒)

《满江红》(代北燕南)

《浣溪沙》(已惯天涯莫浪愁)

《齐天乐·塞外七夕》

《月上海棠·中元塞外》

1684(康熙23年甲子) 三十岁

正月，上幸南苑行围。

二月，上巡幸畿甸，还驻跸南苑。

五月，上幸古北口。

七月，上驻跸英尼汤泉。

八月，还京。

九月，上启銮南巡。

十月，壬寅，次泰安，登泰山，祀东岳。

辛亥，次桃源，阅河工，临视天妃闸。

壬子，渡淮。

甲寅，次高邮湖。

丙辰，幸焦山、金山，渡扬子江。

戊午，驻苏州。

庚申，幸惠山。

十一月，壬戌，驻江宁。

癸亥，诣明陵致奠。

乙丑，泊舟燕子矶。

辛未，临阅高家堰，次宿迁，过白洋河。

戊寅，次曲阜。

己卯，诣先师庙入大成门，上大成殿。

庚寅，还京。

明珠权势益盛。

是年十月，吴兆骞卒。

是年约有词作:

《满江红·茅屋新成却赋》

《浣溪沙?古北口》

《浣溪沙》(脂粉塘空遍绿苔)

《浣溪沙》(十里湖光载酒游)

《满江红·为曹子清题其先人所构楝亭，亭在金陵署中》

《梦江南》十一阕

《摊破浣溪沙》(小立红桥柳半垂)

《浣溪沙·红桥怀古》

《摸鱼儿·午日雨眺》

1685(康熙24年乙丑) 三十一岁

二月，上巡幸畿甸。

四月，严绳孙辞职南归，有《水龙吟·再送荪友南归》。

五月三十日己丑，以“寒疾”卒。

六月，庚寅，上巡幸塞外。

戊戌，还京。

乙巳，上巡幸塞外。

1686(康熙25年丙寅)

葬纳兰氏于京西皂荚屯。后记

后　记

一本书的写成是需要作者付出辛勤的劳动的。

不过我要说的是，作者写成一本书还需要许多人的支持、鼓励和帮助的。譬如说写作中师友的解难、释疑，写成后编辑的审读和修改，付梓时工人师傅的劳动，出版后经销者的流通传播，等等，哪一样是少得了的？如果没有这许多人的操劳与帮助，书是不可能出来的。因此应该说在书上署名的是作者，而其实在作者的背后有许多的“无名英雄”。

我写这本《纳兰词笺注》正是由于亲朋、师友、编辑以及不知名的工人师傅给以支持和帮助才得以完成。所以，当这本书杀青的时侯，我自然想到他们，自然是不胜感激之情油然而起，我应当在这里对他们一无论是相识还是不相识的—深表谢忱！

但这里我要特别表示感谢的是：

山西省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的马乃骝先生，他为我的研究提供了许多线索，使我在编写此书时少走了许多弯路；

北京社会科学院的阎崇年先生为我增补了论文索引；

中国第一档案馆的鞠德源先生为我解答了纳兰出使梭龙一事的正确地点；

首都师范大学中文系的廖仲安先生为我看了原稿，并提出二十多条修改意见和为我的注文作了若干条补充；

首都师范大学中文系的段启明先生为我这本书的出版，与廖仲安先生共同向北京出版社作了书面推荐，并为这本书的前言等提出了许多修改意见；

首都师范大学中文系的曹利华先生为本书之前言提出了宝贵的修改意见；

首都师范大学中文系的王世微先生为本书之附录作了校阅；

首都师范大学科研处的张同印先生大力支持这本书的出版、热情地向北京出版社推荐；

北京师范大学古籍所的刘乃和先生为我积极引见对纳兰词夙有研究的朱鉴珉先生，朱先生特将他所注《于中好·咏史》一篇的注文示我，为我解开了此篇中史实的疑义；

北京出版社的孙恒年先生为本书的责任编辑，对书稿的写作提出许多中肯的修改意见；

北京出版社的文史室主任杨良志先生为本书的出版积极奔走，作了大量的工作；北京出版社的社长朱述新先生在目前学术著作出版难的情况下，却积极支持和帮助本书的出版；

光明日报的袁新文先生、中国书籍出版社的周兰先生协助搜集了论文索引；

此外，李世凯先生、高起祥先生、叶洁泉先生、叶树仁先生、刘铁相先生，以及我的家属等等，都为本书的出版给予了这样或那样的帮助。

还有，本书得到了北京社科著作出版基金的资助，如果没有这笔资助，书之出版是不可能的。

对这些师友亲朋和北京市社科联的鼎力支持、帮助，我除了记之如上，也只有在这里道声感谢！这是我的由衷之言，还能说些什么呢?

再者，冯统先生的《饮水词》(广东人民出版社《天风阁丛书》之一)，是我这本《纳兰词笺注》的主要依据。冯先生对纳兰词己作了完善的校勘，而且是到目前为止收词最全的版本，这对我完成本书的写作提供了极大的方便。尤其是《饮水词》之附录部分，冯先生收集了大童的很有价值的资料，这又给我诸多帮助。因此，我在这里向冯先生表示深深的谢意！

现在这本书就要裒刻问梓，按说应该高兴才是，可我却有些惶惶然。因为“即使诗歌领域里的行家里手也终究逃脱不掉明显的语言障碍的困扰。”(苏珊·朗格《情惑与形式》)何况我并非“行家里手”，何况迄今为止将三百四十多首纳兰词全部注出的本子，我还未曾见到。可作参考的资抖太少，几乎多数篇章的注释和说明要我来“独纂”，其中的困难自是可以想见的了。因此，我一面写下去，一面又“不断地不相信自己”，这虽说是写作中的大忌，但这又确是我的心态，我唯恐在我的笔下流出误注误说误导的文字。留得一个“始作俑者”的罪名还算不得什么，而贻误他人则是殊难赎悔的。可话又说回来了，“注书至难，虽孔安国、马融、郑康成、王弼之解经，杜元凯之解《左传》，颜师古之注《汉书》，亦不能无失。”(洪迈《容斋续笔卷十五·注书难》)前贤尚且如此，何况我辈。假如说本书是为笺注全部纳兰词的第一本，那么她又怎可能是尽善尽美的呢？所以，当我在搁笔之前还要说，恳请读者不吝赐教，有以锡正。是为后记。

1995年8月于巴叟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