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沙》司馬中原

《二○一○年十二月二十二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一

十一月。落霜的天。

十六輛響鹽車上路的辰光，天還沒大亮，關八爺跨著他的麥色騾子在前頭踹道兒。荒落落一條官道上連個人影兒也沒有，一路衰草頭上落滿一層濃霜，像是吃食店麵案上的白粉屑，麥色騾子掃過去，留下一路灰黃的蹄花。官道兩邊有些落光了葉子的楊柳，光禿禿的朝天舉著疏而細的枝椏，朝東南的一面泛黑青色，朝西北的這一面結滿了一粒粒晶白如雪的霜花。光溜溜的曉風帶著嚴寒，在那些枯枝上滑過，打起嗚嗚的號子，那聲音又尖銳又淒慘，就彷彿要把陰霾霾的天硬給開腸破肚一樣，滿天灰雲叫欲燒沒燒起的早霞一映，灰紅帶紫，真像滴出血來了。

「噯，我說向三哥，這條道兒沒人蹚過！」第三輛鹽車那個精壯的矮個兒說起話來嗓門兒有點左，半陰不陽的：「你可瞧仔細了，車溝兒，牲口印兒上全是蓋著霜的，那就是說，除了關八爺這匹大麥騾，今早上沒人走這條鬼路。」

響鹽車的車軸吱吱唷唷的唱成一片；一群鳥低掠過白糊糊的鋪霜的野地，飛向極遠處的野蘆蕩裏去，第二輛掌車的向老三嗯嗯啊啊的應著，聳聳他肩上的舉帶。

「算你夠精明的，可惜你石二矮子把話說晚了！」向老三歪過腦袋，放大喉嚨說：「你若是怕惹事，昨夜跟關八爺打聲招呼，你單抽你的腿子（鹽梟暗語，即鹽車。）打岔兒去（鹽梟暗語，即分路。），關八爺這號人，窩裏（鹽梟暗語，即在自己人當中。）放的直（鹽梟暗語，即好說話。），不會靠腿（鹽梟暗語，即下令停車。）擄人（鹽梟暗語，即揍人。）。——這業已放至大荒蕩兒了，難不成你還打算拐腿（鹽梟暗語，即回頭走另一條路。）？」

「嘿嘿嘿——」第四輛的黑大漢兒爆出幾聲乾笑來：「石二矮子，你它媽不打關字旗號，響鹽車在大白天裏可有你推的？！甭說的簍裏插尖子（鹽梟暗語，即攮子），後盤子帶嘴子（鹽梟暗語，即短槍。），東路上一路盤盤卡卡幾十道，你就插翅也飛不得，要是碰上鬼（鹽梟暗語，指北洋軍閥時代的緝私隊。），伸了個屌棒淌了你的（鹽梟慣語，意指使帶刃的空心鹽簽兒劃破鹽包。），你還不是白翻兩個卵子（即眼睛）？！」

「去你的蛋！大狗熊。」石二矮子火上來了：「這話要換旁人說，我就擄斷他的挺子（鹽梟暗語，指脊骨。）。我石二雖說個頭兒不高，遇事人可沒矮過（鹽梟暗語，『矮』束手認輸。）。宮家壩那場火，我一樣上過他們的肉稅（鹽梟暗語，指開膛破肚。）。」

「就是囉，嘿嘿，」大狗熊就那麼溫溫吞吞的：「你石二矮子既不真矮，旁人拉腿直放，用你擔什麼個小心？！」

「話可不是那麼說法兒！」石二矮子說：「咱們總是在道兒上混的，俗說『光棍不擋財路』，緝私隊那些黑心鬼跟咱們有樑子，朱四判官跟咱們可是井水不犯河水呀！」

「扯進那土匪頭兒幹啥來？」向老三皺起刀削似的濃眉說：「本來就各行各的道兒麼！咱們走私鹽，全為一張嘴，咱們就拿白花花的銀洋當束褲腰的帶兒紮，他朱四判官也不興斜斜眼。他朱四判官做案，咱們也不曾插手掀過他。咱們路經蘆葦蕩，難不成也要送上買路錢？！」

「咳，我說向老三，你這可真越岔越遠了。」石二矮子嘆口氣：「在羊角鎮上，難道你耳風沒刮著？！——四判官業已放明了話頭，要在眼前這段日子捲掉蕩南的萬家樓，咱們這只是比方著：比方今夜咱們向鹽車腿靠萬家樓罷，恰巧四判官捲的來了，尷尬罷？咱們抽嘴子，亮尖子，倒是幫哪邊是好？！不定就像武大郎盤槓子——兩頭全不夠有的。故所以我說，關八爺做事，一向沒岔兒，單單這一宗，兄弟不佩服。」

「這事你大可放開心，留給關八爺他自個兒料理去！」大狗熊的眼睛眉毛全是鬆的：「咱們勿論把腿子靠哪兒，自管滾（鹽梟暗語，即賭。）咱們的，勿論誰來，咱們全跟他對對水子（鹽梟暗語，即酒，對水子，就是碰杯。）。你甭看他四判官闖得開，他要是想硬捲萬家樓，可沒那麼輕鬆，萬世保萬世業兄弟手裏，硬扎傢伙少說也有四百條，荊棘圩子寬護壕，就算他四判官今夜捲的來，咱們也只是聽聽炮竹罷了。」

日頭許已出來了，厚雲凍結著，連條裂縫也沒有，平野荒浩浩的，顯出極闊的天界。十六輛響鹽車像一行螞蟻，在鉛灰色的凝鬱的天空下面爬著；那樣龐大而又陰冷的天空像一面可怖的圓鐵罩，罩住了一野的荒淒和蕭條。面對著這樣的長途，長途上隱伏的艱難險阻，換不盡的雨雪風霜，人就彷彿在自覺裏變得微不足道了。

響鹽車吱吱唷唷的哀號著，有多少滴血的往事落在身後的雲裏，也叫染灰染冷了；結滿霜花的枯枝是些慘白的幽靈，在滾動的車輪兩邊旋轉著，風吹不動什麼，單只留下空空洞洞鳴鳴，聽得人滿心淒迷。

響鹽車就那樣一路推過去了。

大麥騾子踩霜走，關八爺把軟皮韁打了個結，就放在麥騾的短鬣上，恁牠自己認道兒。這匹剽悍的牲口可沒把一路荒涼放在眼裏，幾年前牠就駝著關八爺走過關東道，幾千里長路也沒把牠走萎掉；那時只不過牙口初生，腰力還沒發得足，如今腰骨硬，膘也上飽了，趕起長路來越發顯得精神。牠是那麼神駿，一身骨架兒抵得過高大的蒙馬，遍身麥紅的短毛，漆刷般的密伏著，閃著飽滿的光燦；劍削的兩耳薄而長，敏活的搖索著聽風。

說這一路荒遼麼？其實並不及關東雪野那麼荒遼，越過平野，在極遠的天邊的天雲交接處，多少還能看得見一些林障，林尖比草頭略高數指，在一片灰白中現一痕深褐色的曲線，彷彿半埋在那些厚雲裏面，不像關東那樣，連遠天的雲樹都渺不可尋；這一路的荒遼大半是顯在這種霜白雲低的天色上，這種慘澹的光景落進久歷江湖的關八爺的眼裏，就覺得天高了，地野了，而自身是片離枝的乾葉，悉索飛揚，不知哪兒是個落處？

關八爺捺捺熊皮帽兒，眯睫著兩眼朝荒蕩兒中間望著，彷彿極力要從眼裏推開什麼，明知那是徒然的，一看到遠處飛煙似的老蘆葦，人心就像騰起一場大霧。

早年裏，這片寬長四十里的蘆葦蕩，本是走鹽的天下，誰都知道鹽梟全是些扒得人心喝得人血的野漢子，但卻很少有曉得內情的人，把鹽梟們的斑斑血淚道出來。關八啊！關八！你當年不是也背著一天灰雲一身寒雨，來往在這條荒路上麼？！——天該曉得那種日子是怎樣的？鹽梟這種行業不是正當行業是事實，可把話說回來，誰它媽有碗飯吃幹這個？！盤盤卡卡全是些尖剌剌的刀山！在當年六合幫的鹽車隊裏，自己只是一名初出道的幫人拉車索的小小子，五更天腿子一靠窩（鹽梟暗語，意即有掩護的安全處所。），那些頸圍白巾的老哥們，就會拖下蒲草墊兒，歪靠在車把兒上，聒起那些煙樣雲樣的遠遠的傷心事——那邊靠著趙安吉，他在小集鎮上原有一間草鞋鋪兒。那邊歪著瘦瘦小小的彭老漢，他在鄉下原有七十畝河灘地，不論別處鬧荒鬧旱，他的地上全有收成。——不是馮國璋大帥抓兵，不是小辮子張勳作踐人，誰會犯王法推鹽車來著？！若是世上真有王法在，北洋軍的那些將軍帥爺就該先砍頭！——趙安吉是個逃勇，抓三次叫他溜掉兩回。

「壓尾一回我可再也溜不掉了！」趙安吉的聲音和他那張臉彷彿仍在凝結的雲裏。

二

匆匆十來個年頭了，那夜在萬家樓萬梁的鋪裏靠腿子，有五架腿子擠在一間矮小陰濕的牛棚裏邊，土牆角吊一盞竹架的油燈，小火舌撲突撲突的朝上滾煙，順牆積一道煙跡，像是陳年乾死的苔皮；燈光又昏又紅，像熬夜賭鬼的眼，趙安吉那張總是板著的臉浴在那種燈色裏，彷彿總鬱著些什麼——「他們使攮尖挑穿我琵琶骨上的鎖洞，穿上一條拇指粗的鐵鍊！」陰鬱的火花從他眉影下直迸出來，他的嗓子喑啞，眼角滿噙著淚。嗤！的一聲，他把上身的灰土布小褂兒扯開了。「你瞧，兄弟！瞧我誑人不誑人？！喏，疤還留在這兒——我好歹還是個人，不是——馬猴——你問彭老漢——他也叫這麼抓過的。」轉過臉去，瘦小的彭老漢的影子像隻蜷曲的毛蟲，叫汗水浸濕的衣裳釘在肉上，靠胸處凸露出一痕痕的肋骨。「我的傷疤只是大些，時常發陰天！」隨後他就無因無由的笑起來，把他那種泡滿眼淚的笑聲散在那樣魯濁、潮濕、昏黯，鹽屑味很濃的棚屋的空氣裏面。

「能怪得咱們心狠手辣嗎？兄弟——」趙安吉的啞嗓子彷彿也響在雲裏：「當初拉腿子踩的是血路，除了車和鹽，誰都手無寸鐵，遇上稅卡兒，叩頭說軟話，白花花的銀洋雙手捧上，只求那些爺們發善心，高抬貴手——但得一條活路，誰願硬碰硬把命給豁上？！——將軍帥爺把海鹽一把攏了，養著緝私隊，攫住咱們不是問死就是問吊！兄弟噯，死罪好受，活罪難熬呀，上夾棍，坐老虎凳，十八般刑具讓你一一嘗過，疼得人骨肉分家。那些畜牲！逼得人瀝血拉幫，買槍購人，碰上就幹。咱們不是強盜，咱們是拿血汗換命的人，要論王法大伙論，不論咱們就不論，它將軍帥爺是螃蟹，就怪不得咱們亡命？！咱們得還他一個公平。」

那時自己似乎還不懂得那麼多，只懂得六合幫裏一夥人講義氣，個個全跟窩裏人扒得心亮得肺，一趟鹽走下來，不論誰賺誰賠，一律公攤。六合幫領腿子的羅老大是個豪強漢子，水陸兩路黑道上的人物全攀得上，鹽車常走蘆葦蕩，這條荒路是萬家樓萬家人的地面，萬家算是百里侯，那時萬世保弟兄還嫩，由他們的老人萬金標主事，連槍帶銃三百多條，不論是明是暗，若想拉槍過蕩，不先跟萬家樓打聲招呼，萬金標不理鬍子點個頭，那事就行不通；萬家樓雖也虛設了一道稅卡，可是萬金標老爹不讓官裏那些蝦兵蟹將下來，私鹽幫過境，萬家向不留難，年終報稅，由萬家墊上。這對六合幫來講，不單算是人情，簡直算是活命之恩。

蘆葦蕩是一片浩浩的蒼白的海，關八爺望著它，兩眼不由淒淒的濕了——十年前，勇悍的六合幫就是在這裏覆沒了的。可不也正是這種天候，凝結的灰雲更低些，直能落到人眼眉上。大早冒著霜寒出得羊角鎮，直至黃昏還沒望見萬家樓，一路廿輛鹽車在羅老大招呼下暫靠在蕩南的七棵柳樹下面，大伙兒打開後盤子取出大蔥跟烙餅來，就著茶壺裏的溫茶用晚飯——羅老大特別吩咐過，在萬家樓落宿，不准酗酒。「那彭老漢，你跟關東山倆個把尖子嘴子留下，進萬家樓拜拜萬老爺子去，六合幫晚輩，合計人頭廿七，今晚宿在萬家樓圩後莊，明早太陽不出拔腿子上路！老爺子倘有什麼吩咐，咱們照辦！」

兩人剛拾住話上路，忽然在疾風裏聽見遠處捲來一聲奇異的馬嘶聲。瘦小的彭老漢真夠機伶，掖了掖襖兒，滾身倒下去，單耳緊貼在地上行他的伏地聽音。自己兀自呆站著，估量離鹽車靠腿的七棵柳樹不過半里路，朝南不過二里就是萬家樓，因為雲霧低迷，兩眼也跟著昏黯了，呆立了一剎，似乎除了蘆葦梢上一片風濤，就再難聽見什麼動靜了。初走道兒究竟是初走道兒，可不是？當時還自寬自慰的想著，難道縣裏的緝私隊那七八匹馬隊，也敢一路踩著六合幫，到萬家地面上抄鹽麼？！甭說萬家樓出面管事了，單就這廿輛鹽車，廿來條亡命的漢子，一班馬隊怕也扳不動它。「橫下身聽聽罷，兄弟。」彭老漢咬著牙關說：「今夜晚，看光景有一場惡火好打！」

「您聽見什麼了？！」自己還在呆站著，吃彭老漢扯腿一拽就滾進一道淺溝去。說快可就有那麼快法兒，倆人剛臥到一處，風裏就捲過一陣密鼓樣的馬蹄聲，緊接著，這裏那裏，分不清方向，都滾動著急馳的馬隊的影子，到處都揚起一片梟嚎般的殺喊，砰砰的馬槍，砰砰的短嘴子，此起彼落的交響著，直至對方的連子（鹽梟暗語，指連發的馬提斯手提機關槍。）張嘴，這才弄清楚來的不是小股土貨（鹽梟暗語，指地方緝私隊。），而是北地開來的緝私營大隊。

咬牙罷，捶土罷，空著兩手的人遇上那種辰光，乾有滿身的勁也使不出了，可一想到自家窩裏廿來個同生共死的好兄弟，想到義重如山的羅老大，逼上梁山的趙安吉——那一張張刻在油盞光霧裏鎖眉的臉，想到他們傍著鹽車倉促發彈，和即將到臨的揮動厚背馬刀所行的屠殺，自覺全身的血全湧注進兩眼。「我們回去，要死就死在一堆，要葬就葬在一坑裏！」可是自家的頸子叫彭老漢死攀住了。「你瘋了，老弟。要是講義氣，咱們就該奔進萬家樓，跪著請萬老爺子出面，不然，多死咱們兩個也無濟於事，咱們走腿子的也許自覺命貴？實在在北洋帥爺眼裏，還不及幾隻螞蟻——」

兩人順著溝壕，一路奔進萬家樓，萬家樓有八班吹鼓手在街心吹打著，滿街全是穿孝服的人；兩人永沒能見萬老爺子的面，只能用頭撞響萬老爺子躺的那口四合頭黑漆棺材了。槍聲還在蘆葦蕩那邊響著，但萬家合族的哭聲更響，萬老爺子死後停靈已滿，恰巧擇定在那夜出南門落葬。既見不著萬老爺子了，就抱著年輕的萬世保求援罷，萬世保哭得頓足捶胸，變成了傻子，還是萬世業說了：「六合幫羅老大，算是萬家的一位朋友，照說他若在萬家地面上出事，咱們是不該袖手！可您兩位遇得不巧，先父今夜出殯，業已起了靈，為人子的怎能把先父靈柩扔在街頭上？帶著槍隊去伸手管事去？！——老實說，緝私營方面怕是早就算好了的，要揀這個機會把六合幫吞掉，咱們圩子裏，送殯的前列業已下去十來里了，即算我能把槍隊集攏來，羅老大那邊——怕也早就完了。」

「認命罷，老大！」早年曾那般傷泣過。

「認命罷，老大！」如今眼望著漫野的蘆花隨風飛舞著，歷歷往事仍在人幻覺中閃動著，即使萬家樓救不得羅老大和六合幫的一夥兄弟，自家跟彭老漢仍然向萬世保弟兄求得兩匹馬，兩支他們弟兄親佩的廿響快機匣槍，趕夜奔回七棵柳樹去，可惜一切都成過去了。

一路鹽車仍停靠在路邊上，黑裏的馬屍人屍不知多少，只覺常絆著馬蹄。天亮後才看得清那幅淒慘的景象，永生永世刻在人心上。從現場的跡象來揣摸，緝私營的馬隊總在百匹以上，分東西兩路，繞過蘆葦蕩西邊，設伏在大片密不見人的蘆叢裏，故而六合幫的鹽車打羊角鎮一路放下來，在路上不曾發現一隻蹄印。這著棋走得又狠又辣，一來是揀著萬金標老爺子山殯，斷了羅老大的依靠，二來是揀著靠近萬家樓附近動手，攻其無備。饒是這樣，六合幫廿來條漢子也死得夠壯的了，那些鹽車的鹽簍，全釘著蜂窩般的彈痕，有些地方還留著馬刀砍劈的裂縫，七縱八橫的刀痕下，迸灑出白晶晶的鹽粒來；有八具手腳步不全，被砍得血肉模糊的屍首，有一些至死還緊握著發盡了火的空槍，羅老大倒在官道正中，他的屍首壓在一個馬兵的屍首身上，脊背上有三個並排的彈洞，血殷紅了他的藍布大襖。他的皮柄攮子連柄都沒入在那個馬兵的胸脯裏，而那馬兵的一隻腳還勾住馬蹬，那匹中彈的馬倒在兩人旁邊，直至天亮時肚皮還在抽動著沒有斷氣。鹽車後的蘆葦邊，一併排躺著三個馬兵，全叫窩裏人替他們開了膛，五臟六腑摘在一邊，血窟窿裏塞滿了白鹽，大都染成紫紅色了。估量著開膛上肉稅的事是趙安吉幹的，趙安吉的屍首就半跪在大灘腑臟旁邊，右手還握著凝血的尖子，他是被厚背馬刀劈中天庭蓋死了的，那柄馬刀劈得太重，不但把趙安吉的頭顱劈成兩半，各自倒垂在兩肩上，而且還深嵌進他的胸脯。刀劈趙安吉的那人鬆刀後死的更慘，馬匹急奔過枯柳時，一支橫著的斷木撞進他的心口，從他脊蓋上透出血糊糊的木梢，那人的一顆心叫硬撞出來，整掛在木梢上面。較遠處屍首更多，有十多具馬兵的屍首全傷在腦袋上，彭老漢猜想這全是羅老大幹的，黑夜裏蹲身潑火，只能從微黑朦朧的天光裏瞧見馬背上晃動的人頭，羅老大那手匣槍，原就是指哪打哪兒的。

關八爺在麥騾背上搖搖頭，無聲的長吁了一口氣，一剎的幻象又飄遠了，飄進心底下那一團黑裏去了。自打六合幫覆被起始，這十年，自家單行獨闖，在江湖路道上，又已經經歷了多少滄桑？！誰料到十多年後的今天，自家又重新拉起六合幫？又重新走過萬家樓這條多事的荒路？

十六輛響鹽跟著騾蹄印兒朝前推，其中只有向老三是六合幫的老人。其餘十五位掌腿的，原都是單打單的夜貓子（鹽梟慣語，意指獨推鹽車，晝伏夜行。），雖憑道路熟悉，能躲得過官設的稅卡，卻又躲不過六親不認的朱四判官手下的土匪；其中的石二矮子早年也入過淮幫，淮幫雖也集過百輛鹽車，硬打硬上的搶過盤卡，但在官家壩碰上緝私營，一場惡火打得兩敗俱傷，那趟鹽沒運至地頭，淮幫也就星散了。

「噯，我說向三哥，」石二矮子那張嘴有些兒閒不得，推過一段路，又找些話來聊開了：「當年我在淮幫的時刻，只聽講六合幫有個雙槍羅老大，可沒聽說起這位關八爺呀？！沒見著八爺之前，我總以為他至少四十來歲，如今看樣子至多卅二三歲罷了，就算他八爺在北道上闖得開，我看他也是勇則有餘，謀則不足。」

「矮鬼你可甭門縫看人！」大狗熊沒容向老三答話就插上了嘴：「人在江湖上混事，全憑著膽識、骨氣、仁義，人家八爺雖說年事輕，人家可是有過大經歷，見過大場面，幹過大事情的好漢子，像你們全都望五十的人，除了推鹽車，喝爛酒，賭小錢，拚鬼孫，還有啥事好提的？！」

「我早跟你說過，八爺他不是尋常人物。」向老三這才開口說：「不錯，論資歷，就是我姓向的也比八爺多跑幾年道兒。當年我在六合幫掌一把腿子，關八爺不過是個拉縴的。六合幫在這片野蘆蕩遭殲，在場的一共只活出四個人，我是左脅中槍，退進蘆叢撿得一條命，陸家溝的陸小菩薩被活拘回城裏去，經商會聯名，花錢保出來的。還有兩個沒那麼運氣，叫當土匪辦掉了，滴血的腦袋吊在高竿上。行刑那天，居然有人劫法場，那人就是關八爺。」

三

「你想想，石二，關八爺那時只是個廿歲的小後生，一個人，一支快機匣槍，就敢從人堆裏迸出來，一梭火潑倒了七個兵勇，弄得全城哄著拿他；法場雖沒劫成，城裏卻亂了兩天。——及至彭老漢重拉六合幫，我創口平復了，趕來湊了一把腿子，才又打彭老漢嘴裏聽說關八爺那一哄，省裏站不住腳了；到北地進了陸軍速成學堂去了。」

「嘔，」石二矮子亂搖著頭，帶點兒不屑的味道：「換是我，恁情一死也不幹雜種北洋兵！他關八爺若真是英雄豪傑，就不該倒進對頭的懷裏去。」

「八爺他強就強在不光憑血氣之勇上，」向老三說：「臨行時，他跟彭老漢賭過血咒，有一天，他要踩出謀害六合幫的主凶來，替羅老大和那伙死去的弟兄報仇！他以為萬家樓那場火，若單是緝私營，耳目決不至那樣靈通，會揀在萬老爺子出殯那天黑夜動手？！其中必有通風報信的奸人。——八爺也只用五年功夫，就接長了這一帶的緝私隊，關八爺你若沒聽講過，緝私隊的關隊長你可聞名了罷？！」

「關隊長？！你說八爺他就是私鹽幫的大恩人關東山？！」石二矮子有點兒闔不攏嘴來：「這——這——這可真算是奇聞了！自從關東山關爺領了緝私隊，北地各縣鹽車可就沒遭抄扣過，他雖名為緝私，實則是專剿土匪，暗助走盤子的鹽車。話又說回來，憑關爺那種威望名聲，竟肯回六合幫這個小小的鹽幫來領腿子？這話可是怎麼說法兒？！」

向老三踟躇了一會兒。響鹽車一路蹚下去，每輛車包鐵的車輪外全加一圈細麻織就的墊子，平平穩穩的輾著草路，卅二條捲起褲管的粗壯多筋的毛腿，各登著棉耳麻鞋，在飛滾的車輪後面，乘著車軸唱出的尖音的節拍，交叉的費力的跋涉著。雖說已近小晌時分了，風還是尖溜溜的，而且愈吹愈猛，慘澹蕭條的秋景是變不了的了。

「窩裏人，也沒啥好瞞的，八爺他為幫咱們吃了官司。」向老三緩緩的吐話說：「彭老漢再拉六合幫，一共跟北洋軍對了三場硬火，壓尾一場在八里廟，撂倒了辮帥的親兵，上頭壓著緝私營，限期要彭老漢的人頭；緝私營把這宗差使交在八爺手上，你猜八爺怎樣？——在黑松林，他把六合幫一夥人給放了！他親向上頭招供，就叫關進了大牢。」

「他坐牢我曉得，」大狗熊插口說：「他怎麼又脫身出來，我可就弄不清楚了。」

「獄卒替他開的鐐，」向老三說：「獄卒跟他一道兒抗風（江湖慣語，意指避一避風頭。）走關東，在關東，他跟紅鬍子頭兒攀上了交情，在額爾古納河打過老毛子兵。」

「怨不得他如今甘心領鹽車了！」石二矮子伸了伸舌頭：「關東那種鬼地方，冷成那種樣兒，冰渣兒凍在人鬍子上，真個是吐氣成冰，換是我，只怕凍也凍成一根冰棒了，還談什麼掄槍去打老毛子——」

「你怎麼總愛把正話朝岔處說？！」向老三埋怨著：「八爺這回出來領腿子，全是我姓向的求得來的——咱們自知惹不得朱四判官，東路又叫關卡搦死，咱們沒路走了，才求八爺他出面——八爺他可並不靠領這幫響鹽車得聲名。」

「瞧，八爺在前頭打招呼了！」大狗熊說。

「嘔！靠——腿子喲！伙家們！」領頭的壯漢雷一炮把鹽車推到荒路邊兒上，雙肘一抬，把鹽車靠住，單手從後盤蓋兒上抽下撐子，支住鹽車後架，一面粗聲的打起停車的號子來。

悠揚的號子聲隨風波傳著，一溜兒鹽車全在荒路邊上打住了，推車的漢子們架妥了車，歪身坐在後架的橫木上等著聽前面的動靜，汗氣在他們的氈帽邊兒上和頸間圍著的汗巾上騰升，那些滿是油污和鹽漬的大襖也彷彿叫汗氣蒸透了，襖面被冷風一掃，就散出淡淡的白霧來。

關八爺在前面道上喝住牲口；大麥騾子朝前貼豎著雙耳，舉蹄盤旋著，尖風把關八爺玄緞袍子的後襬掃得飄飄的，他左手舉著皮鞭——那是鹽車停靠的信號。就在牲口前邊不遠處，有一支剝掉樹皮的慘白的狼牙樁埋在路心，樁底的積土還是新的；斷樁周圍，枯草上盡是雜亂的馬蹄踐踏的痕跡。

麥色騾子繞著那支狼牙樁兜了一圈兒，轉回到鹽車停歇處來，關八爺翻下了牲口。

「兄弟伙全在這兒，我關東山有句不甚中聽的話，要打心眼裏挖出來奉告各位。」關八爺那張紅塗塗的長方臉雖沒衰老的痕跡，但眉梢眼角，無處不滿掛著江湖道上的風霜，即算低聲講話，也自有一股凜凜的威嚴從那張臉上騰射出來：「我關八處事不周，開罪了北洋的官府，背井離鄉走關東，回來後成了亡命之徒，蒙各位抬舉，人生面不熟，就這麼信得過關八，讓我領這一幫腿子。各位裏頭，也許有人怨我不走東道，實在是，我不忍，眼看著，各位的——血肉之軀——硬拚緝私營的洋槍洋炮——西道兒上，四判官雖狠，咱們抱定不惹他的心，諒他也不願硬把刺朝手上扎？！——這回，狼牙樁豎在荒路上，四判官業已把話標明了，他只在這條道兒做案，要外人少插手！諸位若真信得我關八，請聽我一言——咱們今夜腿子靠在萬家樓萬梁的鋪兒裏，勿論外間有塌天的動靜，諸位也請別動，萬事由我關八一肩扛著，行就行，不行也恁憑各位，要是鬧出亂子，那就不怪我不幫各位收拾了！」

「行行行，嗯，八爺，我是一萬個行！」大狗熊抹掉氈帽當扇子，竟不分時令的搧起風來；翹起一條腿，腳蹬在車槓上，眯著眼，半笑不笑的弄出一臉皺紋來說：「這年頭，多一事莫如少一事，萬梁的鋪兒裏有牌有酒，咱們還管它旁的，他四判官搶圩子，放槍咱們拿當炮仗聽不就是了？！」

「咱們既跟八爺走道兒，您放下話就算數！」雷一炮是天生的大嗓門兒，吼得兩腮的捲毛鬍子亂抖：「窩裏弟兄，八爺您也甭這般客套，有不聽您的，我雷一炮來收拾他——噯，我說夥計們，有不聽的沒有？——嘿，我說八爺，您瞧，半個也沒有！」

「那就拔腿子罷，」關八爺說：「咱們在三里灣野鋪裏靠腿子用晌飯，斷黑之前趕至七棵柳樹，月亮初升時落宿萬家樓——」

「嘔——！拔——腿子了！」隨著叫號子的聲音，十六輛響鹽車又一路亢聲的唱著滾下去了。

三里灣是荒蕩兒裏唯一可供打尖的地方，有間出奇的小酒鋪兒是利用三棵大黃桷樹天然彎曲的枝丫搭成的，有客堂，有店面，還有一間半吊在空中的臥處。小酒鋪沒有招牌，慣走這條路的客人就稱他做三里灣荒鋪，荒鋪雖小，遠近卻無不知名。

荒鋪兒正好面對著一望無邊的蘆葦蕩，荒鋪背後，是兩座圓頂的大土丘，丘上滿生著枝幹清奇的古樹。荒鋪的主人也算是個怪物，人是個又粗又短的矮個頭兒，大班頂，羅圈兒腿外加八字腳；這倒不甚稀奇，奇的是這個滑稽老頭差了一個鼻子，臉上只有一塊平坦的刀疤。疤裏凹進去兩個黑洞洞，估量著那就是鼻孔。

沒等雷一炮打號子架車，那個沒鼻子的矮老頭兒就繫著圍裙，兩手叉腰迎在鋪前的大榆樹下面了。

「我說我的耳朵還不算聾，嘿嘿，早半個時辰我就聽鹽車吱吱唷唷響過來了的，我那老伴兒還罵我疑神疑鬼呢！真是，這可不是六合幫的鹽車嗎——向老三，好小子，我這老眼不識人，只認得你一個人！」老頭兒打著宏亮的嗓門兒，開心的迎客，又趕過去，在關八爺手裏牽過牲口，轉臉朝大榆樹幹的鐵環上栓。

「呵呵，你這個老沒鼻子的！你專門愛討人便宜，」向老三擠著眼：「你說你老眼不識『人』，偏識得我？——你把我當成什麼啦？！」

「你還是向老三呀！」沒鼻子老頭笑得嗨嗨的，一面央客進屋。

「那雷一炮，」關八爺招呼說：「煩兩位兄弟帶上嘴子，高處開開亮去（意指觀風望哨。）！」

沒鼻子老頭這才退後兩步，仰起臉，手招在眼眉上，像仰望一座山樣的打量著關八爺；在沒鼻子老頭的眼裏，關八爺可真像是座山了。這人不像是走私鹽的梟子頭兒，可不是？沒鼻子老頭兒看出來，論人品，論氣度，多少年來這間荒鋪裏沒款待過這樣的客人；他的身材在十幾個大漢裏算是最高的，兩隻厚敦敦的肩膀真能擔得山，可就沒有那幫掌車的那般野氣；他頭上的黑熊皮帽子，帽頂鑲著極珍貴的水獺皮，傳說雪花都不朝帽頂上落；他一身玄緞的長袍斜對角掖在黑緞的腰絛裏，露出銀色貂毛裏子，絛兩面插著兩把全新帶烤藍的匣槍，兩隻皮靴的軟帶上，插著八把雪亮的小攮子，他紅塗塗的那張長方大臉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霜寒味，儘管兩道又濃又長的眉下兩隻溫厚的眼，總帶著似笑非笑的樣兒，可一看多了，就有點兒逼得人打寒噤——想到堂上供著的關公。

四

「我說，您這位可是初走這條路罷？我總覺著有些眼生。」沒鼻子老頭兒說：「也不定是我老眼昏花了。」

「啊！」關八爺笑起來：「沒鼻子大爺，您不認得我了？您還記得當年羅老大領的六合幫裏拉車的小子關八麼？」

「關八？——」老頭兒自言自語的想著，終於苦笑著說：「您可甭見怪，我著實記不起了，不過貴幫的羅老大我忘不掉他，那宗慘事發生之後，萬家樓的保爺捐的棺，連馬兵一總四十二，全葬在七棵柳樹附近保爺的地上，每逢鬼節，我跟我那老伴兒，還都趕去燒幫紙呢！」

沒鼻子老頭兒一提那宗往事，關八爺臉上的笑意就凍結住了，多少年如一晃眼，七棵柳樹下遍地的橫屍的慘景浮在心裏就像昨天一樣。當初立誓要找出通風報信的主凶來，但直至如今，羅老大跟那伙慘死弟兄的冤仇還沒得伸，提起來，心頭就起了一陣隱痛。

小荒鋪的客堂是用些削過的樹枝編排成的，四面都是長窗，屋裏雖設有三張方桌，禁不得十七條漢子一湧，也就擠得滿滿的了。

「噯，沒鼻子大爺，有吃的，全都替我端的來，」向老三說：「好歹吃些好上路。」

「倒寧願好歹喝些，」大狗熊也著眼珠兒：「我說沒鼻子大爺，有酒麼？有了全給我拿的來罷。」

「總還算有點兒窖藏的。」沒鼻子大爺摸著大班頂：「你們這算是腿快，若等四判官手下那伙毛人再來過，怕連酒罈子也給啃了呢！」

「四判官那伙兒常來光顧您的酒鋪兒？！」石二矮子伸長頸子說：「那您這買賣還能做得？！」

「有什麼做不得？」沒鼻子老頭反問說：「誰喝我的酒，吃我的野味都得付錢——我可再沒有另一隻鼻子讓土匪去割了。當年他們抬財神，錯把我給抬了去，割了我的鼻子我也沒答允給他們半個子兒，反而白吃了他們一個月飯。土匪遇上我，他們拿我也沒辦法；即使他撕肉票，至少也得貼卷蘆席錢罷？」

「老頭兒，甭在哪兒耍貧嘴了，」門簾兒一掀，外間伸進來一隻短而肥的白手，扯著沒鼻子大爺的後衣領一拖，就把老頭兒拖出去了：「快來幫我抱酒罈兒，我好去張羅野味呀！」

「沒鼻子老爺天不怕地不怕，」向老三縮縮脖子：「就怕他家裏的這隻母老虎！」

大伙兒全哄哄的笑開了——一些粗豪慣了的野漢子，只要桌上有肉，杯裏有酒，就會拿忘情的哄笑驅走不快意的東西，兩杯落肚，好像連外間落架的鹽車和霜寒遍野的長路也給甩到腦後去了。小荒鋪裏的陳酒醇得打滑，蕩產的野味溢著香，再加上沒鼻子大爺夫妻倆那種有趣的慇勤，難怪大伙兒敞開豪興的了。可是在各人當中，只有關八爺另有懷抱，他連飲了幾盞悶酒，手把著空杯旋轉著，從晃動的人頭上放眼望出去，古樹還是古樹，蘆花還是蘆花，這小荒鋪裏的一切全沒改樣兒，只是日子淌過去十來年，眼前的這群兄弟可不再是當年六合幫的那些兄弟了。

不錯，雙槍羅老大夠得上是條義勇漢子，可也就著性子烈，膽量大，屢次栽倒稅卡上的人，才種下殺身之禍，一群弟兄埋下去了，算得什麼呢？！空留下江湖上幾聲讚歎罷了，那些人的家口，有的在南，有的在北，兩眼漆黑忍饑挨餓的前途活像一張釘板，誰有那麼大的能為，能挑得下那付重擔？！所以關八呀！關八。還是古人說得好：「忍字頭上一把刀，能忍才是大英豪！」

我關八隻身飄泊，沒牽沒掛，生是一片雲，死是一場霧，可是眼前這些兄弟，誰不是拖家帶眷，為求生才幹這一行，日日驚險，夜夜風霜，我可萬不能依自家血氣拖累他們。六合幫朝後走僻道，緝私營不惹到人頭上，決不找他們，三年也不可，五年也不可，北洋軍氣數一盡了，一聲散夥，各拾各的老行當去，誰還留戀這倒楣的響鹽車？！

直到誰扳著手來斟酒，關八爺才從一剎沉迷裏醒過來，輕輕的「呵」了一聲。天過中晌時，雲不但沒退開，反而愈積愈厚，愈壓愈低了，風舞著漫天遍野的蘆花，像是一場大雪，那些白蒼蒼的蘆絮隨風舞進窗來，沾在人的衣上，袖上；弟兄們興高采烈的豁著拳，行著令，熙熙攘攘鬧成一片，誰有閒情獨抱一野的愁緒，慢慢品味灰雲低迷，北風緊急的天地中蘆絮輕飄的情境呢？這份情景在關八爺的眼裏擴大著，那慘澹的光景似乎全化成身後曾經經歷過的煙塵——

「乾杯呀，八爺。」

「來呀，乾杯呀，八爺。」向老三舉著酒盞伸過來，擺出等著碰杯的架勢：「我這不成材的老兄弟敬您一杯，瞧，您臉色陰陰的，悒個什麼勁兒？！」

「我乾，向老三，」關八爺舉起酒來，一口飲盡了，緩緩的放下杯，捏住一片正飛過眼前的蘆花，又就在嘴邊，把它徐徐吹走了，那裏面隱藏著他道不出因由的嘆息。又轉面朝雷一炮說：「老哥，丘上那兩位，該替換下來喝一盅了。」

瞧著雷一炮跟另一位弟兄拎著酒瓶跨出門，向老三也彷彿從關八爺的聲音裏感染到一些什麼，低下腦袋在沉思中把玩著酒盞，捲起舌尖打了個酒呃說：「當然囉，你是領腿子的人，得常朝遠處想，不比咱們迷裏迷糊撞日子，撞過一天就是一天。若是我心裏陰潮起來，我就會攫住酒，朝醉裏走，不會像你這樣鎖著眉頭。」

向老三說著，又探手去摸酒壺吃，對方探出手來把他手背輕輕壓住了。

「老哥，等卸了鹽，那時咱們哥們再泡進酒甕吧！」關八爺說：「再喝，甭說前頭還有個四判官，就是一路平平靜靜，只怕你那把腿子也會翻進草溝裏去了！」

兩人說著話，又叫一陣哄堂大笑打斷了；原來喝得有五分醉意的大狗熊，硬把沒鼻子大爺和石二矮子兩個揪在一道兒比高矮，結果兩人一樣高，大狗熊就吸著口涎叫說：「石二，這回你可找著你爹了！」

「結賬罷，沒鼻子大爺。」關八爺站起身，伸手掏出銀洋朝桌子上理開。沒鼻子大爺趕來捏起一塊，放在鼻洞上嗅嗅說：「嘿嘿，關八爺，您要不是個慣使假錢的，其餘的請裝回肚兜去，就只這一塊也就夠了。您臨走，我得有句話跟您說——四判官要捲掉萬家樓可不是空放的言語，他他，他——」老頭兒壓低嗓子說：「跟萬家樓裏頭人有勾結，是有人臥底的。」

關八爺把沒鼻子大爺拉到客堂外面，也壓低嗓子說：「您怎知有人扒灰，有人進去臥底？！」

「喏喏喏，我怎會不知道。」老頭兒聲音更小了：「前些時，四判官帶著一批人來這兒喝夜酒，其中有個壓低帽簷的傢伙就是萬家樓來的，騎著一匹白疊叉的黑騾子，他們說話的聲音雖小，我的耳朵還沒聾實呢！」

「好呀！你個臭老不死的！」廚房裏那隻母老虎可又吼起來了：「我叫您耳朵沒聾實？！沒聾實？！你一味胡言亂語，只消有一個字漏進四判官的耳眼，老不死的你瞧著罷，下回他們再回程，可就要喊你沒舌頭大爺了！」

沒鼻子一聽裏面這一吼，急忙伸伸舌頭說：「實在抱歉，八爺，遇上這種婆娘，成天聽她這種吼勁，我倒寧願先做幾年沒耳朵大爺。——落得清靜清靜。」

而關八爺沒聽見這幾句詼諧話，他已經到大榆樹下去解他的牲口去了。突然記起一宗事，使關八爺覺得這矮老頭的話是句句可信的：十多年前，六合幫覆沒那天午間，一行人歇在小荒鋪兒裏，臨行時，沒鼻子大爺可不是半開玩笑的說過，要羅老大放機伶點兒，兩天前就有緝私營馬隊下來，勒馬在鋪後高丘上看望地勢的麼？！——可惜全身是膽的羅老大沒把那番話放在耳裏，如今想來只多添一番悔恨罷了！

三里灣小荒鋪過後，荒路就一直貼著野蘆蕩子朝前伸，愈走地勢愈低，這才算走進荒蕩的中心。漢子們趁著酒勁推車，腿底下分外有力，車下的軸唱聲和蘆梢上的風濤聲絞成一片，北面的蘆葦擋住風勢，使人不覺寒風，有幾個身強力壯的，竟把大襖也豁開了，氈帽也摘了，光著腦袋推車還自管嚷熱呢。

這一路蘆花飄得更多，把車和人全給沾白了。

車軸的銳響聲常把荒草間的野兔驚起來，一溜灰煙似的直射進蘆葦叢去，惹得灰雲下的蒼鷹低旋著，爆起一串無可奈何又極不甘心的啾鳴。黑色的大水鴉飛得很低，沉重的翅膀撲搧著，常弄折細脆的蘆梢，迸開一團白霧樣的蘆絮，細頸的魚顎子有翅就不愛飛，鹽車經過時，還站在原地不動，頸子一伸一伸，像要數清一共有幾輛車的樣子。也許這一路太荒涼了，大狗熊數過，他已經發現一路上竄過四十九隻野兔。

「他娘的，肥得很！」他咽著口水說：「有那麼一隻下酒，也就沒的說了。」

「八爺他關照過不准放槍，你光嘴饞有啥鳥用？」向老三說：「少想那些糊塗心思罷，心時實在潮得慌，後盤裏有煎餅，摸塊啃啃也好。」

「喔！我操它個娘！」石二矮子大驚小怪這一叫，把人全嚇住了。

五

「你它娘矮子矮，一肚子拐，又耍啥花樣！」

「呵呵！我它娘要中頭彩！」石二矮一舉手，憑白的拎起一隻肥禿禿的野兔來，逗弄著：「小乖乖，你可真是曹操變的，說到你，你就找上門來了，怎麼睜大兩眼朝我襖兜裏蹦來？！」

「咱們好兄弟可不是？！」後面的大狗熊這回連口水也沒來得及嚥下去，讓它滴到襖襟上了：「咱倆是挺好挺好的兄弟了，二矮子，咱們說妥了要打平伙的，酒錢歸我的，就是你喝八斤也行，我它娘單中意這種肥肥的兔腿。」

「我得停停車把牠給縛住，」石二矮子樂得連聲音都變了：「這回到南邊，我得去多買些彩票啦。」

「噯，我說，你們倆甭為一隻熊兔子在哪嘿窮樂了罷？！」雷一炮抬頭望望天色說：「這是怎麼弄的，天說黑就黑下來了？！」

「喔，你是初經此道兒，這不是天黑，這是落霾了！」向老三平靜的說：「落霾了！」

「落霾？」雷一炮說：「新鮮，我倒沒聽說過。」

「各處說法兒不同，」向老三說：「咱們講落霾，在川鄂一帶就叫作落沙，有句俗話說：『霾是灰沙霧是水』在你們久走海岸的，可遇不上霾天。」

「川鄂一帶落黃沙我倒耳聞過。」雷一炮說：「據說落沙全在冬天風季裏，北風捲過蒙古大沙漠，把無數遮天蔽日的黃沙捲進關內來，風勢轉弱了，黃沙降下來，比霧還濃，人在落沙天趕路，渾身積沙，活像沙地裏拔出的蘿蔔！」

「霾天也正是這樣兒，」向老三說：「只不過起霾處不是口外的沙漠地，卻是北邊的黃河灘罷了。霾天的風沙的顏色，是看著天色定的，要逗著晴天黃昏時，晚霞燒得烈，霾就成了紅霧，鄉野傳說紅霧主兵燹，其實就是沙霾，並不是水霧。——要是逢陰天，黃沙被漫天灰雲一染，就成了灰黃帶黑的顏色。風朝低處掃來，那些沙粒就刷刷響，像大群生了翅的飛蝗一樣扎臉疼。」霾雲起在灰雲下面，煙塵滾滾的壓住西北半角天，順著蕩蕩的風勢，來得排山倒海，煙塵愈滾愈低，終於和遠處的蘆梢接在一起，那種沙粒擊打在枯蘆葉上的響聲像無數刷刷揮動著的鞭子，打得人耳鼓發脹。

「腿底加把勁罷，伙家，」大狗熊忙不過的把氈帽朝下拉，「瞧這種勁頭兒，沙粒能打麻人的臉。落霾天，趕路真不是味兒！」

「你怕啥？！」石二矮子這可攫著機會了：「你那臉皮子八丈厚，錘子也扎不通，用不著小心火燭？對吧？！」

「去你娘的矮鬼，」大狗熊酸不遛嘰的罵：「小心我使屌摑腫你那張臭嘴頭兒！」

霾雲飄過來，頭一陣猛密的沙雨刷辣辣的打在鹽車隊裏，也鎖住了那些愛聊天聒話的嘴巴，沒有霾沙顯不出風狂，沒有狂風顯不出沙疾，這陣子，風和沙兩相配搭上了；鹽車隊之外一片昏蒙，沙雨比重霧還濃，彌住天，遮住地，使人覺得一身除了慘黯之外，再沒有旁的了。

「腳下離七棵柳樹——還有好遠？八爺。」雷一炮一張開嘴，沙雨就灌進喉嚨去。大麥騾子在路左噴著鼻，關八爺轉身背著風勢，圈起手筒答話說：「整廿里，逆著風推車，還得足足走夠兩個時辰。」

「風太猛了！」雷一炮說。

「還好，」麥色騾子拂著尾，閃動一下，又竄進沙煙裏去，關八爺的聲音飄過來：「在關外，遇上漠風，逼得人在地上爬呢！」

天硬是夠昏黑的了；也不是黑，只是昏晦；風沙把人眼鎖得只剩一條縫，從睫毛影裏出去，壓根兒分不清哪兒是地哪兒是天？！鹽車緊緊挨著走，後一個只望得見前一個聳起的脊背，沙粒像鬼靈般的在大襖面上跳躍著；沙粒咬住了膏了油的車軸，使軸唱的聲音裏也夾進格格軋軋的輾沙聲，而鹽車滾起來也彷彿沒有落霾前那麼溜滑了。

就在這一片昏晦裏，不時響著水鳥的鼓翼聲，黑鴉的驚聲和蘆葦的斷折聲，彷彿替暴雨般傾潑的風沙助勢，使人心裏格外的煩躁不安。鹽車輾過那些橫路的斷蘆，順著影影綽綽的路影兒朝前摸著走；時辰在一些沒講出口的詛咒中熬過去，風沙沒停，天可真的有些接近黑了啦！

「七棵柳樹該快到了罷？」石二矮子憋半晌，憋出一聲嗨嘆來，聲音裏帶半分怨氣又加上些兒心急的巴望：「老子滿嘴全是沙子，像它娘剛吃了粉蒸肉似的。」「少開口不就行了？」向老三掉臉說：「你實在憋不住嘴，也該照我這個樣兒，把臉背著風。」

「背著風？！」石二矮子說：「我這是跟你說話，可不是找大狗熊，他那張鍋貼臉又冷又硬，活像根驢屌棒子，我懶得拿眼乜他！——，啐，倒楣沙子，全它娘打鼻孔撞進來的，我說——七棵柳樹在哪嘿呀？奶奶的。」

「還有十二里，」向老三悶悶的：「不關緊可不是，腳底下發把勁，再淌一陣汗就到了。」

「去，比它娘天邊還遠。」

「一壺酒早就晃蕩完了，」大狗熊在後頭說：「矮鬼你損我，我連它媽回嘴的精神全沒有。剛剛你提起粉蒸肉，我可又想你懷裏揣著的兔子來了。等歇靠在七棵柳樹，咱們就烤了牠醮著鹽吃，你它媽要不分我一條後腿，瞧我不把你腦瓜砸進肚裏去。」

「玩笑少開。」領頭的雷一炮說：「這種霾天，使我想起四判官來。不定咱們會在前頭撞上。」

「我要是四判官，我它娘就會趁這種昏天捲進萬家樓。」向老三說：「四判官是條毒骨蛇，我曉得他的手段，老雷他說的不錯，雖說八爺他關照咱們少管閒事，可是四判官若想在咱們頭上拉屎，咱們非踢他屁股不可！」

「換我就不踢。」大狗熊一本正經的：「我它媽只當他是個老相公——」

「你真是個邪皮貨，」雷一炮罵說：「正經話也叫你給扯邪了，無怪人全罵你狗熊。」

又走了一晌時，風勢略為收煞了些，沙粒也不像夏夜蜢蟲般的扎臉了；月亮還沒見影兒，雲後也看不見星光，夜像一團潑墨似的籠罩下來，石二矮子正想再問七棵柳樹在哪兒，那邊關八爺的牲口掃了回來，一路傳告說：「腿子拐到路旁去，挨著靠上，七棵柳樹已經到了。」

石二矮子在一堆亂冢中使攮子刨出個野炊洞，折些枯枝燃起一堆火來，大狗熊真的殺了那隻野兔，使蕩邊的濕泥糊在兔身上，用一根枯枝洞穿那野兔的肚腹，懸在火焰上燒烤起來。

人在趕路時不覺夜寒，反而滿身沁汗，等到一坐定，冷風收乾了汗氣，單覺半濕的褂襖冷冰冰的貼在肉上，凍得人牙關打戰；石二矮子剛升起火，一夥人就影影簇簇的攏過來了，有的啃著蔥卷的煎餅，有的喝著溫茶，大狗熊津津有味的翻動著火焰上的兔子，空氣裏滿溢著強烈的肉香味。

「向老三騎著八爺的牲口進圩子，怎麼好半晌還沒見轉來？」石二矮子說：「他再不來，咱們得先分這隻兔子了。」

「先甭忙，噯，先甭忙——」大狗熊雖則口水漓漓的，卻還沒忘記什麼：「關八爺跟雷一炮還在那兒把著風呢，咱們樂個啥？——你們沒聽向老三說過——這兒是塊傷心地，當年六合幫，有廿一位老哥們力抗緝私營，全栽在這兒，你們看這些沒碑沒石沒姓的墳，全是跟咱們同一條道兒的，如今咱們蹲在這兒，想想當初景況，一顆心怕就涼了大半截兒了。——啥好樂來？！」

「噯，我說大狗熊，」王大貴是個不常開口的，竟也說起話來：「這話要從旁人嘴裏吐出來，也許相襯些，怎麼你今晚也正經起來了？」

「人到正經地方，不正經行嗎？」大狗熊雖還在翻轉著野兔，兩手可有些兒打顫：「不談這些了，真箇兒的，咱們粗人，嘴也鈍，挖不出心底下的意思來，就算我一時心裏泛了潮罷。」壓尾那一句，嗓子有些顫涼——

一夥兒全都靜默著，沒人再接渣兒。

大狗熊把烤熟的野兔取在一旁，摸出短煙袋，裝上一鍋葉子菸，默默的吸起來，一亮一亮的煙鍋間的紅火映著他緊皺的濃眉。

「開心逗趣全是假的。」他在寂靜裏自語說：「我它媽說句扒心話，我它媽壓根兒就沒真——樂——過——一條命吊在鹽車把兒上，今夜是你的，明早就不是你的，黑棗碰上腦袋，翹著屁股啃野草，碰得好，有人捐口薄皮材，不然，只怕連根骨頭也填進狗肚去了——啥好樂來？當年雙槍羅老大那樣英雄法兒，現今也只落一堆黃土罷了！」

「你這人就這麼陰晴不定，」石二矮子說：「你也就甭說這些喪氣話，大伙胃口全叫你說倒了！」

「我自言自語也犯法？」大狗熊翻白兩眼說：「你甭那麼小心眼兒，我並不真想分你一條兔腿。」

飄搖的火焰慢慢穩住，風停了，沙也靜了，寒氣絲絲朝下落，落在人的脊背上，使一圈就火的人，不得不儘量蹲得離火近些。而關八爺和雷一炮倆人離開火堆很遠，關八爺兩手背抄在貂毛皮袍的袖籠兒裏，沿著七棵柳樹周圍踱著方步，雷一炮橫抬起一隻袖肘，擱在彎腰老柳的低矮的叉枝上，一隻腳勾住腿肚兒，朝遠處的黑裏乜望著。

「月亮出來了，八爺。」雷一炮說：「我覺得這些日子天有點反常，照理是前夜降濃霜，二天該是響晴天才對，怎麼夜夜落霜，大早卻又陰起來的？」

「湖蕩地，地勢凹，水氣多，」關八爺說：「在這兒，氣候是不按常理來的。老哥，人在這兒也一樣，當年咱們在這兒靠腿子，原以為天荒地遠，誰也沒料著緝私營會大隊跟著踩下來。」

「我懂得八爺您的意思。」雷一炮說。

六

關八爺抬頭望望雲縫裏的月亮，一團扁大的光燒亮那塊碎開的雲，朝上移升著，並看不見什麼月亮，只有那片亮雲被燒得白白的，像一池破裂的冰凍。

「並不是我多慮，老哥，」關八爺沉吟著：「假若當年我關八能跟羅老大一道兒躺在這塊地上，我也就沒有什麼好掛心的了。人活著在江湖上闖蕩，總有一筆絲毫不苟的恩——仇。說來這是我個人的私事，但我總時刻擔心會拖累到大伙頭上，即使拖累了一個，我也於心難安。——我料準了四判官會在這幾天動手，除非我不碰上，不然，各位不要管事，我跟向老三——兩個六合幫的老人，卻不能袖手。」

「要是有人自願幫你呢？那該死而無怨了罷？」

「不談那個。」關八爺的聲音有些著惱：「至少，我還用不著人幫忙。我跟你說這話，是因你在如今這伙弟兄當中，要比較持重些，萬一叫我撂倒在萬家樓，拜託你無論如何，好生把這趟腿子領到地頭。我關八今夜晚，是言盡於此了！」

雷一炮滿心有話，卻硬叫壓了回去，冷著臉，乾嚥了兩口吐沫。天頂的雲塊終叫月光燒熔了一塊，露出幾顆疏朗的星子來。黝黯的星光和雲後的月光，總算朦朦朧朧的勾描出七棵古老的柳樹的黑影來，關八爺記得在萬家樓時聽人傳講過，這七棵柳樹還是兩百多年來，萬家二世祖——七個的兄弟親手栽植的，所以又稱做「兄弟柳」。這七棵彎腰老柳結成一個圓環，環心正罩住這條荒路，七棵樹靠得很密，如今是枝椏交搭著枝椏，有些竟壓合到一堆去了；這形象，正像一夥義氣干雲的好兄弟，發誓同生共死一個樣，冬來時枝椏相抱，共擁寒風，春來時迎春同綠，共用春光。可是望樹懷人，想著羅老大和一干兄弟，心就脹脹的，被一種火燒的恨意和愁情塞滿了。古往今來，有幾個江湖兄弟能同白首呢？

「聽那邊，八爺。」雷一炮朝南指著：「向老三回來了！」

關八爺打斷迷惘迎上去。

「怎樣，老三，你見過保爺了？」

向老三兜住牲口：「見過了，保爺說是儘管帶槍進圩子，如今是四面圩門整夜開放，萬家樓的人都說：『聽講四判官要捲萬家樓，咱們索興行賽會，讓那幫毛賊進來開開眼界呢！』」

「行賽會？」關八爺特意又問了一遍。

「可不是行賽會怎麼的？」向老三苦笑說：「萬家樓七房頭出了七個會班子，舞獅的，耍龍的，撐旱船賽鑼鼓的，斗燈和亮彩轎的，全有了。咱們算是來得及時，聽說長房的保爺業爺，二房的小牯爺，七房的珍爺，三個班子最硬扎，賽起來，那才有得瞧呢。」

「保爺還跟你說些什麼？」

向老三下了牲口，把韁繩交還給關八爺：「保爺他說，聽說你親領六合幫下來，他高興極了，保爺在族中說你是頂豪強的好漢子，比當年羅老大更有威名，保爺又說賽會共有三夜，他要留六合幫三夜做證人，證實朱四判官是個牛皮筒子，他根本不敢晃晃萬家樓一塊磚頭——您覺得怎樣？八爺。」「吩咐弟兄立即拔腿子，雷一炮。」關八爺這才朝向老三一跺腳說：「我說老三，這可就糟了。」

※※※

沒走過四十里野蘆蕩，沒進過萬家樓的人，怎麼也不會相信萬家樓有這等威武喧赫的氣勢，像海市蜃樓一般的升起，遮擋住一野浩浩的風沙。

萬家樓這座人煙茂密花團錦簇的集鎮，建在野蘆蕩三里的大平梁上（註：平頂的高地。），六條大街十八條小巷星羅棋布的織成一面蛛網，蛛網當中是座大廣場，廣場心矗立著那座像徵著萬家這族人遠祖榮光的石砌高樓。

這座高樓是萬家宗祠的入口，兩邊連接著青磚翼牆。穿經廣場，爬上廿四級的麻石台階，經過甬道般的樓心的拱門，正對著萬家宗祠祀奉祖先的一排五間正殿，樓高三丈六尺，共分三層，建築的形式刻意摹仿著古代城樓的模樣；樓身全是以灰麻石疊砌而成，中層朝外探開七尺寬的小飛簷，頂上是鐘樓，樓頂高聳，屋面一式嵌著碧色的琉璃瓦，斜斜飛起的四面簷角，全吊有古老的銅製風鈴。

倘若遇上秋高氣爽的季節，過路的客旅們能夠在十里外望得見那座高樓的尖頂，墨沉沉的輪廓凸出在浮臥的長卷白雲上；繞著那座聳立的高樓，是一片參差的瓦脊，層層疊起，一層比一層高，彷彿疊羅漢一樣。這些古老的家業，全是在萬家二世祖先七弟兄手上建造起來的，十六斤一塊的巨大青磚，只有明代的磚窯才能燒得出來；長房萬老爺子萬金標的宅子，座落在萬家樓對面的十字街口，其餘六房頭，每房各佔一條大街，各房僱用的長工，短工，分租附近田地的佃戶，以及來此行商的外姓人，總有七八百戶人家，使這塊大平梁上的集鎮撐得起西北角一塊荒天。

也正因萬家這一族赫赫的財勢，所以多少年來一直被黑道上的人覬覦著，在江湖上輾轉的傳說裏面，萬家的錢財是不可以數計的，說萬家樓上的正梁是黃銅鑄成的，梁中密封著萬家的傳家之寶，——兩顆乳鴿大的夜明珠；說萬家七房頭，每房的正屋四角，都埋著鎮宅的財寶，兩隻荷花缸兩隻荷花缸那麼樣一對一對的倒扣著，使糯米汁膠石灰嵌得嚴嚴的，缸裏全是些金塊子，銀錠子，紅紅的瑪瑙，白白的珍珠；說萬家的底財（大意指埋藏在地下的財寶。）要是化成銀洋撒出來，能使四十里蘆葦蕩落三天的銀雨。

誰當真見過來？！誰也沒眼見過，就連年歲輕輩份高，繼萬金標老爺子當了族長的萬世保，也覺得這些傳說未免過份誇張，荒緲得有些離了譜了。其實那些傳說倒不是毫無因由，單就人人能看得見的，萬家樓在此地各縣中確是沒人能比。萬家七房族的田地，能掛得出十來塊千頃牌子，百里之內，無處沒有萬家的田莊。萬家的倉糧，在前朝放過此地十八縣的大賬，萬家的騾馬牲畜總有好幾千匹，這些全是假不了的。

怕只有萬家樓大門兩邊白梵石的守門獅子知道，就為了萬家一族赫赫的錢財，使萬家樓在這幾百年間經歷過多少憂患，多少滄桑。同治年間，此地大股悍匪總瓢把子鐵頭李士坤，嘯聚了一千多嘍囉撲打過萬家樓，雙方相持十來天，土匪數次撞進外線圩崗子，縱火燒掉老二房那條街，結果仍叫擋了回去，並沒摸得著萬家樓一塊石頭；土匪依仗著人多勢眾，改在大白天撲圩子，總飄把子李士坤頭纏大紅巾，光敞著大襖，舞動兩把單刀領頭衝，他手下的那些徒眾全都光著上身，紅巾紮額，一邊朝上湧，一邊發出驚天動地的怪吼。李士坤原以為攤開這種陣勢，不用真衝，也該嚇裂萬家人的心膽，財主人家麼，護著錢財抗拒小股毛賊倒是常事，如今大陣犯的來，萬家若是聰明懂事的，當真會顧錢不顧命？！——當時萬家守圩子的也只三百來人，七尊子母大炮，還不及土匪一半多。

李士坤衝至圩口的木柵門前，停住身子朝圩裏開出盤子：「一萬二千兩銀子，只要萬家樓九牛身上拔下一毛，銀子抬出來就收兵。」萬家樓答得妙，說是只願花一千二百兩銀子，算是替李頭兒跟他手下人收屍。李士坤一聽氣炸了心肺，揮動兩把亮霍霍的單刀嚷著爬圩子，捲進去，只要遇上姓萬的，不論他是三尺童男二尺童女，一律開刀。話剛說完，圩上的子母炮響了，大蓬的鐵沙鐵蓮子跟鐵三角，硬朝鐵頭李士坤的腦殼上灑，彷彿要試試他那號稱的鐵頭是真是假？！可惜李士坤的腦瓜子不肯爭氣，叫轟成血肉模糊的爛西瓜。

人無頭必死，鳥無頭必散；土匪散走後，萬家樓果真替土匪收屍落葬，連超度亡魂在內，硬是花掉一千二百兩銀子。那一回，若說對萬家樓有什麼傷損處，就是把老二房那一房族扯得寒傖些罷了。

儘管白梵石的守門獅子不會講話，這類古老淒怖的故事，還是一代又一代的傳講下來，刻在萬家後輩族人的心上。

七

鐵頭李士坤之後，也有過幾次，各股土匪為重利所誘，聯起膀子來犯過萬家樓，可惜連外線圩子也沒撲進來過，臨退時，多多少少總要留下幾個憨皮賴臉的屍首，彷彿苦一輩子，不睡睡萬家的棺材不甘心似的。——從李士坤那回之後，萬家樓好像有了個不成文的例子，替土匪收棺不用薄皮材，一概用晉木的圓心十八段。

經過這些事件，黑道上這才睜眼認清了，除非誰嫌腦袋放在脖子上礙事，要不然，活一天就甭動萬家樓的主意。足足也有幾十年，沒聽說土字型大小兒敢動萬家樓的點兒。尤獨在萬金標萬老爺子手上，萬家樓的聲勢不單鎮住了黑道上的人，更連北洋的那些將軍帥爺們也不買賬了。凡在萬家地面上，稅由萬家自家收，田糧由各房族照繳到萬老爺子手上，萬老爺子單為這些，設了個賬房。

「哪處有荒年，哪處有災情，你們官裏發信來，我們萬家派人出去，直接放賑；姓萬的不會貪圖這筆錢糧。」萬老爺就衝著縣官說過：「如今這些將軍帥爺，誰夠得上是正經主兒？今兒生張，明兒熟魏，走馬燈似的轉；咱們萬家樓錢糧只有一筆，該交給誰？——錢糧到了他們手，不是買槍就是販土（指鴉片煙土），他們忍心擾民害民，我可忍不下心。我說話，就算數，誰不服，拉他人馬下來對對陣好了，只怕我膀子一舉，人槍一樣幾千條。」

不錯，有清一代，萬家沒人得過功名，莫說文武舉，連秀才的方巾也沒人戴過一頂。萬家沒入仕，並不能就笑萬家是些土財主，萬家樓前那三根旗杆是前朝道光、咸豐、同治年代欽賜的，滿朝那些主子們，想拿這個來攏絡萬家樓，明是酬庸萬家樓殺匪賑災之功，實是想藉此多收些糧賦。

三根旗杆和一方御筆親題的「積善之家」的匾額，買不了萬家這族人一向以明臣後代自居的氣節，萬家不是重視錢財的肉頭財主，萬家是明代武將之後，後輩子孫們多半帶些江湖人物的野氣和豪情。

朱四判官在北地黑道上，確是個又悍又辣的傢伙，闖道兒還不上十年，北地三大股旱匪就叫他軟吃硬扒並掉了兩股半，如今手底下少說握有二百多雜牌槍，廿多匹馬，也曾捲過蕩北的柴家堡，鄭家圩，七星灘一些大戶；但在萬世保保爺的眼裏，四判官還夠不上是一粒沙子。至少，四判官手底下這點兒人槍，跟當年鐵頭李士坤比較起來，還不配替人家吊裹兒的，而萬家樓的實力，不知比當年的單刀火銃子母炮強了多少。

「只要他四判官有這份興致，」保爺當族裏有人把四判官立在萬家樓北圩門外的狼牙樁拔來之後，淡淡的笑著說：「咱們也該陪他玩玩槍了——」

火把在暗夜裏燒著，把萬家樓前的廣場子燒成黯紅的了。那座威武沉默的高樓，在白天看來有些蒼涼衰老，在今夜的火光中，又彷彿恢復了往日那種雄視荒野的英姿。有一列兒臂粗的火把插在那座高樓的石牆間凸出的鐵架上，活生生抖動的蛇舌上捲騰著黑色的油煙，高樓的樓影一忽兒沉黯，一忽兒明亮，就彷彿浴在閃電中一樣；那蒙滿苔跡的琉璃瓦脊，叢生著密密的一尺多高的瓦松；那飛起的簷角下交叉重疊的雕花漆柱，都跟遙遠的時空綰連在一起，塗上了一層朦朧的神秘的顏彩。

而那些挨挨擦擦湧向廣場來的人群，全都沉迷在地面上賽會的光景裏了。朱四判官要捲萬家樓？一群螞蟻要夢想抬大象呢？呸！也讓他那個土角裏沒開過眼的蛤蟆來瞧瞧萬家樓各房族出的會罷。在往常，賽會也是常有的，那些賽會不外是為了迎春、神日或者是祭祠，這一回，卻是保爺、小牯爺和珍爺出的主意——為了朱四判官放言要捲萬家樓，萬家樓就大敞著四面圩門，熱鬧一番給那些土匪瞧瞧，萬家沒把那伙毛人放在眼上。

十四夜晚，陰雲沒褪盡，欲滿沒滿的月亮常在雲後走，投落下一些暈糊糊的幽光，禁不住滿街的燈籠火把一照，那點兒淡淡薄薄的光倒是可有可無了；賽會出會前，各房的燈隊先拉了出來，一些扁大的紅綠燈籠，方匣燈，帶罩的頭號馬燈，挑在高竿上，一路成行的散在大街兩面，竿頭高過房簷，燈火不斷的搖曳著，光暈潑上人群的肩和臉，放眼朝遠看去，簡直就像是繁星。

燈隊各處散開之後，一簇兒開道的馬隊擁著萬家樓年輕的族主保爺和他的兄弟業爺出現了。保爺是個瀟灑人物，不單萬家樓知名，走南到北，各處城鄉也沒有不知道的。在萬家樓這族人裏，拖鬍子老頭不是沒有，偏偏論起輩份來，幾個老長輩全是年輕人；保爺雖說只有卅三四歲年紀，可在十八歲那年，就幫著萬老爺子領了七房的槍隊；保爺自幼玩槍，並沒打算日後自領槍隊，玩槍就是玩槍，好像拎畫眉籠子收藏各式紫沙茶壺一樣，是個消遣。保爺的性格是多面的，淡起來，把各事都看成行雲流水，拗起來，可比鐵砧兒還要硬上三分。甚至連保爺自己也沒想到「只要功夫深，鐵杵也能磨成針。」那句話了，保爺玩槍興致濃，近廿年玩下來，不知不覺的下了功夫；保爺玩過各式匣槍，八英手槍；玩過德造的馬牌，英造的小蛤蟆；玩過左輪，勃朗林和自來得；不論哪種短傢伙，保爺都能在衣兜裏卸掉它，兩手插進衣兜去，一面跟人談閒，一面把它裝攏來，連拆帶裝，前後不消一袋煙功夫就行。保爺不單槍玩得熟，使起槍來更拿手了，萬家樓的人，有好些都瞧過保爺那手絕招兒——一隻手裝彈擦火帶放槍，另一隻手不用伸出袖籠。若論準頭，老二房的小牯爺是遠近知名的好槍手，保爺自說不如小牯爺；不過誰也沒見他倆比過槍，——保爺就有這麼個好脾氣，不跟人爭強。倒是小牯爺說是保爺玩槍只是學的花拳繡腿那一面，上不得正場兒。

今晚的保爺騎著他那匹心愛的白馬「一塊玉」，緩緩的從人群夾道的街頭走過來，在族人眼裏，覺得保爺今晚興頭足，出會前許是喝了幾杯酒，把他那張眉清目秀的白臉染得有些兒紅；馬背上的保爺戴著一頂極為時新的黑呢禮帽，帽簷略為打斜；極輕極薄的灰鼠皮袍兒，紫緞團花面兒，沒加幔袍，大簇的團花在一街燈色裏閃著光燦。至於槍，保爺他是行步不離的，但保爺帶槍則不像一幫粗漢那樣，隨意插在腰絛兩邊順手的地方，拖著噁心人的大紅大綠的綢穗子絲穗子；保爺的自來得手槍就裝在左邊的插袋兒裏，拖出一截精緻的黑皮帶，另外在馬囊兩邊特製的皮匣裏，斜扣著兩支快慢機。

「噯，保爺，保爺，多早晚才出會呀？」

「月亮全升上屋脊了呀！」

馬群經過老七房珍爺家的大門口，珍爺的妹妹跟一群花花朵朵的堂客擠在門樓下的高台級上，拎著兩三盞燈籠，伸出去搖著，纏住保爺叫了。在萬家樓，跟保爺同輩的弟兄姐妹一共只有四個人，其中以珍爺的妹妹最小，十九歲年紀就被族裏官稱做小姑奶奶。小姑奶奶是個愛撒嬌使性子的女娃兒，好強得很，每回行賽會，得彩的不是長房就是二房，四十來歲的珍爺溫吞慣了不以為意，小姑奶奶可有些不服氣，這回七房派定沙河口田莊上出一台亮轎，小姑奶奶親自放車到十八里外的沙河口去，拿出一筆私房裝點那台轎子，發誓要爭個頭名。

「你甭急，五妹妹。」保爺一臉帶笑勒住馬，一塊玉昂起頭，伸著鼻子聞嗅小姑奶奶手上燈籠裏的蠟香味：「我說你甭急，你那台亮轎裝點得實在好，尤獨是轎頂的五隻金葉鳳凰，全是七彩琉璃珠跟金片兒串成的，虧得你有那份七孔玲瓏的心竅。」

「別肉麻了，你那轎頂上的銀繡麒麟，單就繡功就嚇壞人，你以為人家不知道？！」

「轎身光采沒啥用。」保爺說：「單看沙河口那幫行轎的漢子幫不幫襯你，要是他們廿四個人裏，有一個走亂了步兒，五妹妹，我說，你這番心血可不是白費了。」

「不來了！」小姑奶奶扭得手裏的燈籠二面晃，嗲聲叫：「當心人家啐你，還沒出會呢，就咒人家倒轎子，弄得人心裏不上不下的。你倒是怎麼還不催著出會？人家腳脖子全站酸了。」

「就算你那頂轎子裝點得堂皇，」保爺說：「你也不全靠萬家樓的人誇讚你罷？——我說的是正經話，五妹妹，今夜晚，咱們萬家樓要有貴客光臨，讓人家衝著你那頂轎子豎豎大拇指，那才是真好呢了」

「貴客？」小姑奶奶把燈籠笑得抖抖索索的：「哪兒來那麼多貴客？！像朱四判官那幫子土匪也配！」

保爺把白馬又勒近了一點：「我可沒講朱四判官，是不是？！若真是朱四判官，我也就不會跟你提了！」

「誰？你說誰？」

「說了你也不會曉得，」保爺說：「他是當年雙槍羅老大鹽幫裏幹拉子（即拉鹽車）出身的青年人，後來混得驚天動地的烈性好漢關八爺！」

八

「您——您——您——是說在黑松林放了彭老漢，後來越獄走關東的關東山關八爺？！」堂客裏突然有人攀著小姑奶奶肩膀急匆匆的問說。而保爺並沒答她，他說完話一夾馬，一塊玉就像條白龍似的竄過去了。

有試敲鑼鼓的聲音，隔著幾條街傳過來。一些穿皂衣的漢子手拿紅漆棍，忙著把人群朝兩邊街廊下分開，替將出的會班子開道。

「小娘，小娘？！你怎麼啦？」小姑奶奶轉過燈籠，推搖著剛剛問話的那個新嫁娘般的女子說：「你認得那個什麼貴客關東山？」

燈籠光搖顫在那個年輕女人的臉上，即使有那麼一層紅紙傳出紅暈，也遮不住她那張臉上突興的蒼白，她的兩隻帶有濕意的大眼緩緩的閉上了，彷彿要把無數的傷逝的歲月關回在那雙眼裏，在黑又長的睫毛交合處，擠出兩粒晶亮的淚水。

「關東山，關八爺？是了。」她幽語說：「是我爹開鎖放了他，跟他一道兒走的——關——東——」

在北徐州的大牢裏遇上關八爺那年，愛姑才十六歲。做父親的秦鎮原是個南貨店裏的賬房，兵亂的日子裏，東主歇了業，才央人說項，找上獄卒這種苦差使。愛姑十歲那年，患癆病的母親死在牢房外那條窄街的矮屋裏，只留下孤苦的愛姑跟著父親相依為活。

自小就在牢獄裏長大，愛姑熟悉那個陰黯霉濕的世界；做父親的秦鎮雖幹了這一行，可不像其他獄卒那樣子，冷酷得沒有半分人味；一般的獄卒們的日子過得很霉爛，愛姑記得那些輪廓已經相當模糊的醉臉，不逢輪班的當口，他們就愛窩聚在紅牆左邊，窄街背後的一家半開門的娼戶裏爛賭，她記得卞三和歪眼兒四徐五跟毛六那伙自稱是折過鞋底（意指拜兄弟），但卻常在賭桌上為一文小錢拔刀子咒罵祖宗八代的獄卒。記得門前有道污水溝，房簷能打著人頭的低矮的土屋，鴿籠似的小方屋，煙薰火烤的土牆框兒貼著些前門煙裏的畫卡，一盞燒黃色煤油的小號馬燈連罩子全是黑的，一直低垂在三條腿的賭桌面上。如要想找人接替爹的班，非到那些地方去找不著人。她實在怕進那扇門，她怕白胖的老鴇母眯著眼，像找什麼金山銀礦似的抹著人胸口的那種刺人的眼神；怕那些蓬頭散髮渾身骨頭好像沒擰緊似的姑娘們，打著啞嗓子粗聲嗲氣講那些淫詞穢語；怕十三協裏那些穿藍衣的兵爺們，歪吊著嘴角，色迷迷的兩眼，拿人當骨牌抹的眼神。她經過時兩頰燒得慌，使手帕在背後緊扭著，頭垂在胸口，但仍聽見輕浮的口哨和那樣挑逗的俚曲兒。

「妹呀，俺倆一頭睡喲，

扯開了老棉被唷，

一股貓騷味——噢——」

扭著小汗帕兒像逃鬼似的飛奔進側廂的賭場去，高喊著：「接爹的班啦，卞三叔或者毛六叔！」而那些將滿把蠶豆子在一桌油灰上數來數去的賭鬼，總那麼磨磨蹭蹭的。「先回去跟你爹講，叫他再看段水滸傳，咱們就來，好吧，人把兒（黑道暗語，指秦姓。）家的片子（指丫頭），甭在這兒釘著，兵爺看走了眼，吃虧的還是你。」

要是逢關餉呢，這伙賭鬼可又換了地方了，什麼聚珍樓萬象樓，再不然就是五福館口味香那些下三流麇集的酒樓飯鋪兒，事先議定打平伙，卻把零錢湊在一個人手上，掩飾那種寒傖，酒席筵前，你卞三爺過來我歪四爺過去，取的個「人抬人」「水抬船」。吃飽了喝足了，切些兒雜碎，拎瓶白酒一路喝回來接班，留著那份兒好在牢門邊泛黑的木凳上消夜。

話說回來，無論是酒樓也好，娼館也好，總要比眼看那些黑獄牢房要好些，囚在那裏的人哪還像人，簡直就像是囚著一籠豬；在那兒，不分是行凶作惡的江洋大盜，仗義濟貧的俠士，因北洋兵欺詐不遂誣告繫獄的富賈，游手好閒不務正業的流氓，一律是號字衣，赤腳板，重刑犯還加有手銬和腳鐐。那兒有無數石砌的高牆間隔成一方一方的小天井，天真像是井口，露一方深邃無底的蒼藍，而因刑繫獄的囚犯們連看天的機會全是難得的，囚屋又古老又深黯，寬大的拱廊銜著拱廊，連那點兒可憐的天光也叫遮斷了；每天的每個時辰，都聽得見沉重的腳鐐拖動的聲響，聽見賭輸了錢的毛六一夥人搬弄私刑磨叼犯人，好在那些窮途末路的傢伙們身上磨出幾文孝敬費，再去宿娼和酗酒，過那些胡天胡地的生涯。

爹不是那種人，跟他們連不上氣兒。爹輪班的時刻，總坐在長凳靠簷那一頭，泡壺濃茶看他的水滸或者三國演義那類的書。「自古做大牢的不光是惡漢，丫頭。」爹就那樣嘆說過：「黑黑的牢間裏，不知有多烈性漢子困在裏頭？！就像前時那幾個革命黨罷，頭天關進來，二天就提出去斃了。這不是講律法，叫爹我跟卞三他們一樣為虎作倀，我不幹那個——」爹看水滸傳，頂推崇黑旋風李逵，說是：「凡人立身處事，誠實忠義頂要緊，黑旋風是個至性人，有沒有學問有沒有口才，那倒其次。」——關東山關八爺也就是那時為朋友兩脅插刀進牢的。

辮帥親自提審關八那宗案子，哄動了北徐州，茶樓酒館拿他當話題，做買賣的也都在議論紛紛；關八爺是自己進城來投案的，這可是把自家腦袋拎在手裏玩；小辮子張勳的狗熊脾氣陰陽不定，高起興來也許會把關八爺五馬分屍。照爹那種形容，關八爺真比他心眼兒的黑旋風更高一籌。「他姓關，或許是關王老爺的後嗣，」爹說了：「黑松林義釋彭老漢，明知辮帥會要他的人頭，關八爺值得人佩服就在這點上——明知保不住腦袋他還是幹了，他若不是關王爺後嗣，哪來這大的膽子？！」

關八爺發監那天，監前那條街擠滿了人，全等著看看他的真面目，誰知等了個空，——也許是辮帥怕關八名頭大，人群會生出事來，改在深更半夜把他悄悄的送進牢房。當夜爹值小夜班，自己挑盞燈籠替他送夜飯，就見長廊下面，四個配短槍的馬弁連拖帶架的拖著囚人，那漢子手上帶著雙銬，腳踝上繫著頭號鐐；發監前明明受過毒刑拷打，一身藍布軍衣扯肩搭背全是血斑，尤獨是那雙腿，看樣子幾乎廢了，軟軟的在地面上拖著，腳鐐後邊一截鐵鍊上繫著一隻十來斤的鐵球跟著滾動，鐵鐐釘得太緊，一截兒裸露足踝全叫磨塌了皮，順著鐵鍊兒朝下滴血。

爹佝僂著腰，找出鎖匙來打開那間小監房的門，四個馬弁拖著那人扔進去，為頭的一個朝爹說：「人，是交給你了。」——對了，那一夜自己曾親眼看見關八爺入獄時淒慘的光景。

波漾波漾的歲月喲！是再也覓不回來的了。爹對關八爺那種關照法兒，甭說是獄卒對囚人，即使是知己好友，只怕也不到那種程度；為了替關八爺療棒傷，爹不吝當掉衣物和被頭，去老城南祥生中藥鋪去抓湯藥，買膏藥，抽著深夜無人的時分替關八爺換貼，一口口親餵他湯藥，直至他能走動為止。為怕關八爺在牢房裏悶氣，他就把長凳兒挪在小監房門外，兩人隔著一道鐵欄，聊天聒話。

「八爺您可真夠英雄！」爹說：「您是條真真實實的好漢子，為朋友兩脅插刀。」

關八爺聳著肩膀搖搖頭，搖出一臉的寂寞淒迷味：「弄岔了，秦大叔。我關八放了彭老漢，並不是憑著義氣，更不是為什麼朋友，我實在是不忍那些為混口飯吃的老實人，在我手下——丟命。在黑松林，不論他是彭老漢或是素昧平生的，我全該放——要是我還有顆沒被染黑的良——心！」

「不錯，這年頭講良心就得吃苦頭，」爹的眼有些潮濕：「可是，八爺，您這番苦頭吃大了，——跟您說句實情話：你發監算是運氣，咱們原來全以為您會當場送命的。」

「這就是張勳的辣處，」關八爺那污穢的臉湊在鐵欄邊：「他要先緝獲彭老漢那伙人，他要那伙人死在我眼前，然後再斷送我——他要我臨死自認是個傻蛋。」

那就是他的聲音，他的形象，在今夜的繁燈裏。自打一天黑夜裏，爹為他打開牢門，陪他越獄去關東，這些年來，爹怎樣，他怎樣，無時不留在自己的夢裏。如今他回來了，爹呢？爹該在那裏？！他不知道當年的愛姑，今天的萬小娘，在這些年裏遭過什麼？遇過什麼？回過頭去，就有千顆萬顆心也該碎盡了。

龍鞭沿著街廊一路滾響過來，出會了。

最先出的是萬家樓七支房族中的七台亮轎，每台轎子全穿上一丈八尺長的紅漆長轎槓，外加三道橫槓，彎彎的橫槓中間，各雕著凸出的金漆虎、獅、龍、鳳頭；每台轎子全由廿四個壯漢抬著。亮轎的轎篷不同於一般官轎和花轎全係用綠呢紅綢布成的；亮轎的轎篷全是由多採的透明的玻璃片穿綴而成的。轎裏懸著八寶琉璃燈，轎角上亮角上亮著四盞宮燈，轎頂四邊鑲滿了銀製的燭簽兒，外加長圓形的玻璃罩，罩裏點燃著明晃晃的白蠟和紅蠟，紅白相映成一環，那光亮交投在轎頂裝點得繁華如錦的飾物上。

在北地挨縣數，各鄉各鎮也常行賽會，但若說到賽亮轎，那可真就是鳳毛麟角了。萬家樓人得意就得意在這點上，旁處並非不想賽亮轎，實在是他們賽不起，單就保爺族裏出的哪頂轎子，飾金就飾上一百四十八兩金葉片兒，還不算宮燈上嵌的瑪瑙、麒麟眼裏的大珍珠；那頂轎子使用了五六代了，每年都還朝上添新換舊。賽亮轎不但要賽轎身的紋飾和新奇，還得要賽那廿四個抬轎人的服飾，繡飾，和亮轎的身手。

明晃晃的頭一台亮轎，在轟雷般的采聲裏軟悠悠的抬了過來，廿四個漢子齊一步子，有節奏的聳動肩膀，使轎身好像是浮在軟浪上的鵝毛。頭道橫槓的主槓手是保家的護院大鬍子牛恩；誰都知道牛恩是個武術師，用他來當主槓手，可說在任何情況下轎子都不易倒，在行家眼裏一瞧，就那廿三個助手，也是十中挑一，經過長期調教出來的。他們一律套著原色軟牛皮的護臂和護腿，頭上纏著薄緞的黃巾，光身上穿著無袖的緊身馬甲，黑地紅鑲邊，襟前灑一路密密的盤花扣兒；下身穿著白褲，翻毛薄底簡靴，靴口繫著小鬧鈴。

「喝，到底是長房這台轎子硬扎！」人群裏有人誇說。

「甭把話說老了！」後面有人插嘴說：「老鼠拖木掀（木掀，北方農具之一，形如鐵鏟。），大頭在後面。咱們小姑奶奶那台轎子，你等著瞧罷！」

九

實在說，不管七房那頂轎子裝點得怎麼樣，單就長房這頂轎子，那種富麗堂皇也夠人縮不進舌頭的了。長房這頂亮轎，還是在萬金標老爺子的祖父——朝官太爺手上製出來的；轎架採用堅實的紫檀木打成，兩根長轎桿是棗木的，照轎桿的長度論，這兩支棗木的原材總得兩丈三四，棗木是生長得極慢的一種木材，普通棗木極難選出這樣長這樣粗的；這頂亮轎的轎木和轎桿全上了朱紅的光漆，光彩照得見人影兒，荀頭接合處，又嵌著九道兩指寬的銀箍；轎身兩邊開著玻窗，繞著玻璃，各有七張由無數綠色琉璃珠和黃金葉片綴成的角形葉子點綴著。

亮轎在極輕快的步伐下波著漾著，亮光從轎內垂懸著的八寶琉璃燈中透射出來，使轎身所有的彩圖像影畫般的浮凸出來，星星燦燦的閃射出一片晶瑩：轎角宮燈上嵌著粉色琉璃的荷花，燈下拖滿了細細長長的琉璃瓔珞，轎身蕩動時，瓔珞跟著搖曳，搖出另一種雅緻的風情。

頭轎的轎頂上，昂昂的站著一隻通身銀繡的麒麟，蜷起一隻前蹄，朝天張著嘴，兩面的銀鬚朝上高捲著，隨著轎身的波動發出一串無休的顫索；麒麟的兩隻眼望著轎頂四面明亮的燭火，瑩瑩的綠光暴射著，直如活的一般。

「就憑這兩粒大珍珠，就把這隻麒麟給點活了！」

「我倒迷在繡工上，你看那麒麟身上的一鱗一甲，繡得多精多巧！全是細髮般的銀絲編結的，得花多少心思？！」

「四判官要是看見這種排場，」鎮上的滑稽人物大板牙咬著旱菸袋嘴子說：「他就睡不著覺了，——只怕他祖宗八代全沒見識過這麼精的銀繡，這麼大的珍珠！」

「看二台轎罷，」有人說：「迎轎的鞭炮又響了。」

第二輛亮轎是老二房出的轎子；萬家樓七支房族當中，老二房頭的人丁不旺，單傳了好些世代，直至小牯爺的曾祖朝祥太爺手裏，剛有點兒旺氣，偏又遭了一場大火劫，把一條街的大片房產全燒成焦糊的牆框兒了。但二房是個好強爭勝，死要面子的房族，也就在朝祥太爺手裏，把一半野蘆蕩割讓給長房，打點一筆鉅款，又把那片遭過火劫的房產重置起來。等到小牯爺當了家，老二房好像添了一把遮得住天的紅羅傘，無論幹什麼，小牯爺總要走在其它各房族的前頭。小牯爺自小就逃塾不肯唸書，整天耍槍弄棒，長大後變成一條生氣勃勃的野牛，彷彿一身全長著角。二房出的那頂亮轎沒有前一頂轎子裝點得那麼華麗，卻另有一種野氣。

第二頂轎子的廿四名抬轎手，全是由老二房那支槍隊裏挑選出來的小伙子，年紀不超過廿三四，每人穿著無袖的緊身獸皮馬甲，攔腰勒著寬皮帶兒，帶面上滿嵌著一圈銀星；帽子也是四塊瓦毛朝外的獸皮縫成的，黑Y褲的褲管高高捲起，露出一段精壯多毛的小腿，腳下登著薄底筒靴，靴口也綴著一圈怒蓬蓬的獸毛。當那頂亮轎抬過來時，遠遠的人群簡直分不清抬轎的是一群人，還是一窩成精作怪的虎豹。

跟在那頂亮轎後面的鑼鼓，也敲出一種粗野急速的點子，抬轎的就進三退一踏起花步來，使轎頂上那隻由整張虎皮縫成的假虎，連尾巴也或左或右的摔動起來了。二房那頂轎子四周雖也是用七彩的琉璃綴的，一樣的晶耀奪目，但那些琉璃珠子卻全串成各式凶猛的獸圖，連一片花花朵朵也沒有，更奇的是轎中沒有懸燈，卻安放了一隻二尺高的三腳銅鼎，鼎裏焚著檀香，除了由飄動的焰舌上放出活動的光熠來映亮轎身的彩團外，還給整條大街留下一股濃烈的香氣。

二房的小牯爺穿著一身黑短打，騎著一匹無鞍的黑馬，領著韁繩從轎側竄到前面來，一共有三四匹馬跟著他，那些槍隊上的人今晚全沒帶槍。

「噯，牯爺。」大板牙這回可把煙袋從嘴裏拔出來了：「說您大膽，您可真是大膽，這可是四判官要來赴會的呀——保爺業爺全帶著槍的，您可是在空著手玩。」

「大板牙你這個甩子！」小牯爺說起話來眼角總是棱棱的：「我帶著槍就不玩，玩呢，就不會像保爺業爺那樣，把心放在別處，那樣玩起來就沒意味了！沒意味，你懂罷？那只算假大膽兒。」

第二頂亮轎轉彎進了萬家樓前的那座大廣場，沿著廣場四周，高竿兒豎得像密林似的，竿頭上捱捱擦擦的搖動著各式的馬燈和燈籠，這邊看賽會的人群更多了，人頭遍地滾著，小樓上，曬台上，石砌的矮牆上，到處全擠著人，還有幾股兒人流，從各條街道上跟隨著亮轎，一路匯入廣場來。小牯爺一夾馬來到樓前的石級邊，從石級下望上去，第廿四層石級的高台上，安放了一排太師椅，全還空著，只有長房的業爺跟四房的老侄兒萬梁在說話。

「喂，世業，咱們的會主保爺到哪兒去了？」小牯爺說：「等亮轎全進了場，就該起賽啦！」

萬世業瞧見小牯爺，趕忙丟下萬梁來，摟起皮袍叉兒跑下石級說：「甭急，牯哥，今夜咱們萬家樓來了貴客，保哥方騎了馬去邀客去啦。」

「貴客？！」小牯爺眉毛鎖成一把黑：「你知道是誰？」

「在黑松林釋了六合幫，投案坐大牢的關東山關八爺。」萬世業朝小牯爺笑說：「該稱他是貴客了罷！」

小牯爺不屑的聳聳肩膀，話頭兒有些火氣：「貴客，當然嘍，世保跟你兩人外強中乾，一心真怕他四判官真會打出黑虎偷心拳，關八爺來了正好壯壯你們的膽子，還有不是貴客的嗎？！——我說世業，世保他雖說年紀比我小兩歲，他可是萬家樓的一族之長，你們可不能在外人面前漏出怯相來，既亮出話去不把四判官放在眼裏，一面可又處處小心火燭幹啥來？！」

「我！我倒沒這個意思，小牯哥，」萬世業說：「只是保哥他說過防人之心不可無，萬一他四判官進來，咱們是有備無患，我說：你老二房誇稱膽子大，我覺得有些有勇無謀，若是四判官真趁機捲進來，打咱們一個措手不及，咱們難道還得放著一條大街讓他燒？！」

「好罷，」小牯爺攤開手說：「讓你們有備無患，我是更放心看會，有什麼不好？！不過有句話我得說明白，就是他四判官真在這三天會期裏捲得來，也是咱們萬家樓族裏的事，用不著拉上關八他來幫忙；他英雄好漢他的，萬家樓的事從沒請外人插過手，今夜他是客，明早請他走路，免得日後留話他說——萬家樓對四判官碰火，全是我關某人拔刀相助的。這份人情咱們還不起呀！」

萬世業苦笑著搖搖頭，他真想不透小牯爺這種陰陽不定的脾氣，——在往常，他是跟各地混世的朋友打得最火熱的一個人，他也不止一次惦記過關八爺，今夜就算在火頭上罷，說起話來也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不過對方說完幾句火氣話之後，也就沒再爭嘴，兜轉馬頭說：「算啦，起賽要緊，你瞧，有五頂亮轎進了場了，咱們不能耽誤時刻，我去找世保去，他不來沒有個主兒呀！」

小牯爺一夾馬，就從廣場一角竄進後巷去了。

六合幫腿子靠進萬梁家的鋪兒時，街頭的亮轎還沒有過完。這一群粗莽的漢子們推著鹽車趕了一整天的長路，除了沾霜的枯柳，衰草落葉，再就是灰霾霾的天色下的野蘆葦和滿眼風沙。鹽車一進萬家樓，人潮、燈影、龍鞭、鑼敲鼓打的喧嘩，直把他們像推進五顏六色的彩夢裏一樣，一種明亮，輕快的狂歡世界，在一剎間躍進他們的眼，無怪一個個全像剛出洞的獾狗，把剩餘的精力全放在豪笑裏迸出來了。

「我操它個外祖奶奶罷！」大狗熊像喝水似的罵開來了：「我敢賭它媽血淋淋的咒，這種熱鬧老子從來沒瞧見過！這是啥？金山銀山堆成的轎子，稀奇！可算是稀奇！」一面說著，人在萬梁鋪的廊簷下面背靠牆，一隻腿蹬在鹽車把兒上，使手背擦著口水朝一邊亂甩。

「噯噯噯，你它媽文明點兒！」石二矮子說：「我可沒求雨呀！屌熊口水甩得人一眼的！」

「不關緊，不關緊，」大狗熊說：「我它媽不甩不就成了？窮嚷個屌毛！看會要緊。」

「乖乖，這是哪家的閨女？這麼個俊法兒？！」石二矮子指著騎馬挑燈籠，走在亮轎前的姑娘說：「這比畫紙上的美人兒還要俏三分嘛！誰它娘有福娶到這種媳婦，就該一輩子不離被窩——」

石二矮子使舌頭舐著上唇，正待找兩句更什麼的話說說，誰知被人從身後一把抓住大襖的後領，猛的朝後一帶，又朝上一拎，弄得他恁啥話也說不出來。石二矮子雙手護著頸子扭過頭去，開二腳（第二輛車的掌車者）的向老三一臉冷得發青。「閉嘴！」向老三低低的但卻朗朗的吐出兩個字來：「要是你想活出萬家樓，你就閉嘴！」

十

石二矮子慌忙像磕頭蟲似的點頭；他不能不點頭，因為他再不點頭，頸子叫領口鎖住，迫得他喘不出氣來了。向老三手一鬆，石二矮子連忙吸了兩口氣，扯著向老三說：「兄弟伙，甭那麼神經好吧？叫人弄不清真假了。」

「你知她是誰？」向老三這才緩和下來，惱聲說：「她是萬家族裏的小姑奶奶，你好歹省些事，你若油嘴薄舌，叫萬家恁是誰聽了去，當心你那腦袋！」

石二矮子當著向老三伸伸舌頭，等向老三轉身進店，立即擠眉弄眼的朝大狗熊扮個鬼臉說：「就算她是公主娘娘罷，背後也封不住人的嘴呀？！萬家的小姑奶奶跟我姓石的啥相干？——除非她這輩子不嫁，當個磁佛供著。」

大狗熊哪還理會石二矮子的閒話，他兩眼像遇上吸鐵石，被吸在最後一抬亮轎上，七房的這抬亮轎簡直是抬寶轎，廿四把抬轎手全穿著寶藍的緊身緞子掛褲，腰裏繫著同色的緞帶，胸前和袖口，嵌上琉璃的花邊；論轎身的裝飾，比長房那抬轎子更顯得雅緻，轎身以碧色琉璃珠串成的八仙過海圖為主色，配上一卷卷白色的煙雲，遠遠望上去，簡直就是栩栩的活的丹青。轎頂上，立著五隻七彩的鳳凰，不用說是取五鳳朝陽的意思，每隻鳳凰從頭至尾總有四尺，那彩尾展垂在轎簷外面，鳳身係由各色琉璃珠和金葉裹成，鳳腹裏亮著百十盞燈，把鳳身從裏到外映得通明；鳳頭鳳尾全採用較軟的鋼絲彈簧，轎身一動，那些彩鳳便搧動翼子，點著頭，搖搧著長尾，一股展翼入雲的樣子。

「噯噯，老哥，」石二矮子在廊下攫著個看熱鬧的：「會在哪兒起賽啊？」

「十字街口的空場兒上。」那人說：「你能不能鬆開手？！我的袖子快叫你扯爛啦。」石二矮手鬆開手，使手肘碰觸著大狗熊的大腿：「我說，咱們免調當啦（鹽梟暗語，把吃飯稱為調當。），兔腿揣在懷裏，各把壺水子，那邊看會去。」

「噓——」大狗熊說：「八爺交待過的那番話，你又全扔到腦後去啦？咱們也只是在這兒溜溜邊兒就夠了，明兒大早起腳，你當真通宵不睡？——再說，咱哥倆一雙屁股鎬筒兒，還是少走為妙。等調當了了，咱們滾滾就扯蒙子（鹽梟暗語，意指賭完就睡。）。」

「咱們只走一會兒，」石二矮子幾近懇求說：「萬家樓這麼大法兒，各街各巷燈人通明，沒有做伴的，我怕會迷在那裏。咱們閉著嘴不惹事不就是了？！」

「我不去。」大狗熊說。

亮轎後面緊接著各房族的花鼓會，鼓點子砰隆隆像一陣急雨，石二矮子憋不住說：「大狗熊，說真個兒的，你若真的不去，我可要單溜了。」

「矮鬼你真的要去？！」大狗熊說：「當心八爺會擄你一頓！」

其實關八爺一點兒也不知石二矮子溜走的事，萬梁的鋪子是他的熟地方；店主萬梁也是個混世走道兒的人，除了開這間萬梁鋪，兼替萬家樓稅卡收鹽稅之外，在鎮上也設有一爿鹽槽子（收購新鹽的鹽店），萬梁收鹽稅，按萬老爺子所訂的老例子，每百包抽一包，萬梁槽子從不截各幫各路的腿子（有很多鹽槽仗著地方權勢，硬以較低價格強收過路私鹽，謂之截腿子。），凡是過湖鹽（從產地海州運過洪澤湖銷售者。）過境，隨領腿子的意，多少留下一些齁兒（鹽梟暗語，鹽之別稱。），供給萬家各族以及各處田莊食用；而槽上開出的盤口，總比湖西還要高些。

關八爺一下牲口，鋪裏就有人牽去大麥騾上槽加料，萬梁鋪裏的老賬房程青雲，戴著青緞的瓜皮小帽，穿著整整齊齊的長袍馬褂趕過來抱拳迎客，見了關八爺，一躬到地說：「萬家樓小地方，今夜有八爺這般的人物光臨，真是難得。適才族主保爺親來關照過，要咱們小心侍候著八爺，待會兒保爺還要來的。」

吩咐雷一炮把十六把腿子暫在長廊下靠妥，關八爺這才挑起門簾兒進店。萬梁鋪是爿規模宏大的店鋪，接待來往的行商旅客兼營吃食，前排是棟五間通的敞屋，大顯門筆直放得進車馬，通道自影壁牆起朝兩面分開，四面的高牆圍住一進廣闊的院落，東牆搭一溜兒長棚專歇牲口，西牆搭一溜兒長棚專停各式車輛；中進五間是一般的客堂，五盞帶笠的大朴燈終夜點亮，從東路過長牆邊的側門，另有一座花廳，老賬房程師爺走在關八爺身側說：「八爺，請過那邊，保爺他業已設了兩桌薄酒，算是替八爺您洗塵；今兒晚上鎮上行賽會，保爺怕是抽不出空兒來，所以請七房裏的珍爺來陪客，等八爺您用罷飯，保爺自會來接您去看賽會——」

「保爺他真是太看重兄弟了！」關八爺感慨萬千的說。

關八爺望著這所寬廣的大宅子，在東西長棚棚簷懸掛的馬燈下面展現著，花還是花，樹還是樹，一切都還像十多年前的老樣兒，不知有多少夜晚，六合幫在這兒靠腿子，迎客的也都是這位程師爺。如今自家認得他，而他也許只認得黑松林義釋彭老漢越獄走關東的關八爺，卻認不出當年拉車的小伙子關東山了，同樣的，保爺這樣款待自家，也款的是虛名藉藉的關八，可不是當年頭撞黑漆棺，呼天不應喚地不靈的拉車小子。關八關八，你當真在人眼裏成了個英雄了麼？！謀害六合幫的仇人沒踩著底兒，獄卒秦鎮秦大哥的女兒下落不明，也沒能報恩，有哪點夠得著英雄？！

「珍爺，珍爺！」程師爺先一步搶進花廳叫說：「關八爺來了。」

「噢，八爺，」珍爺人沒出來話先出來了：「萬世珍久慕八爺的名，咱們家的兄弟保爺，更把八爺佩服得不得了！今兒可總算見到了。」珍爺挑簾子出來，一把把關八爺握得緊緊的，抽出另一隻手挑簾子讓關八爺進屋，跟著說：「程師爺，煩您關照外廂諸位掌腿子的老哥們，一道兒進來用酒，晚了怕耽誤看賽會。」

在萬家樓待過的人，大多數全曉得七房裏珍爺這個人，雖說在同輩裏數他年紀最長，四十來歲的人了，玩心還跟廿來歲的小伙子一樣；他那條左腿走起路來有些跛，那是多年前學騎馬摔壞了；耳朵邊有塊疤，是練飛刀入石柱時小刀子蹦回來斬的；那之後，珍爺就沒再玩過那些玩意兒。若說珍爺就是天生的小膽子也未免有些冤枉，實在珍爺的體質弱些，不適合玩那些野的。珍爺攻書很下了一番功夫，經史子集「多少」懂得些，一筆魏碑也寫得有「三分」像樣兒，珍爺最拿手的事就是養花和飼馬；這兩宗事，不但在萬家樓沒人比得，就是北地各縣，珍爺在這方面也真算是一把手。除了花和鳥，珍爺最感有興致的事就是賽會了。

「我說珍爺，我有句冒昧話先得陳明了，」關八爺說：「兄弟今天重領六合幫幾把腿子過境，蒙萬家樓幾位有臉有面的爺們賞賜一席，咱們感謝不盡，我關八替那幫兄弟當面謝過。我業已交代明兒大早拔腿子。我看珍爺，這賽會麼，不——必——了。」

「哪兒的話，」珍爺說：「咱們只當是軟扣您三天，等賽會行過了再放八爺您上路。——這回您可越不得獄了，這場賽會您非看不可。」

「我倒是無所謂的，」關八爺苦笑笑：「只是我手底下這伙子野性兄弟，活蹦活跳像花果山下來的猴精，我擔心萬一弄出岔子來，對保爺和您都不好交代。」

在酒席上，關八爺查點人數，十六個人缺了兩個，雷一炮說：「這兩個傢伙，一花眼功夫就背著人溜掉了，準是去看賽會去了。」

「您瞧八爺，」珍爺說：「兄弟猜得準，諸位老哥們既想看賽會，就早早兒的用了飯去罷，稍待一會兒，保爺怕也就要過來了。適才保爺跟舍妹菡英說起諸位來鎮，舍妹要我堅請諸位賞臉，看看她親自裝點的轎子。」

萬世珍說完話，關八爺附著雷一炮的耳朵說：「老哥，等歇要各人捎上嘴子。——看樣子，萬一遇上四判官捲得來，各位都準備自保了——」

月出時退開的雲塊又聚合起來，一度停落的風又在火把頭上出現了。七台亮轎齊臨高樓前的廣場，轎子外面，七班鑼鼓繞成七個圓環，交替的敲打著新奇的鼓點子；也許有些人在賽會前真個擔心賽會場上會冒出朱四判官來，驚天動地的開槍對火，鬧出一番大事故，等到出了會，這才發現擔心是多餘的；來看賽會的人擠在廣場四周，黑壓壓一片人頭少說也有幾大千，高樓的巨大的影子在火光和燈華中高舉進雲裏去，不由不使人安心，使人想到憑他朱四判官甭說撼不動這座高樓，只怕他那伙打總算，也搬不動樓基的一塊大石頭！

石二矮子拎著酒壺，把半隻啃剩的兔腿揣在懷裏，隨著滾動的人潮擠向廣場這邊來，人是哪樣多法兒，上上下下全叫擠直了，腿捱著腿，肩膀抗著肩膀，那股人氣火炕炕的，一股汗味。石二矮子人太矮了，活像掉在人坑裏，儘管踮著腳尖，伸長頸子，仍舊看不見什麼好看的，除了高竿頭上挑著的燈籠和一些擠動的人頭。高處既佔不著便宜，腦筋就朝低處轉，石二矮子就埋下腦袋來，從旁人腰間朝前猛竄。

「矮鬼，噯，石二矮子，你弄到誰的襠底下去啦？！」明明聽見是大狗熊的聲音，叫鑼鼓打成幾截兒了：「咦，剛剛還看見他竄過來的，真是見了鬼了？！」

十一

「我在這兒咧，大狗熊，你怎麼又來了？！」石二矮子說著，摸著聲音擠過去，擠了好半晌擠至大狗熊說話的地方，沒見大狗熊的人影兒，忽又聽見大狗熊的聲音在自己擠過來的地方窮嚷嚷，越嚷越去的遠了。

「真他娘的悶氣，」石二矮子嘟囔說：「這豈不是弄到漩渦上推起大磨來了？！」

俗說「聚蚊成雷」一點兒也沒錯，人群一麇聚，聽那種哄哄哄哄的囂音罷，真像開了閘門倒了壩一個樣兒，喊爹的、叫娘的、拾帽的、找鞋的、外加上鞭炮，采聲和震耳欲聾的鑼鼓，把人腦袋全撐脹了。石二矮子既沒找得到高個兒的大狗熊，只好一味瞎擠，總巴望能擠到最前頭去，誰知擠來擠去的還是陷在人窩兒，貼身的衣褲全濕透了，汗氣蒸騰像隻剛出籠的饅頭。

「噯，老哥，亮轎這玩意倒是怎麼個賽法兒？」

那個人順著聲音低下頭，這才找著說話的石二矮子：「你也來湊這份熱鬧？！我的天，你擠在人窩裏能看得見什麼？！」那人捏著短煙袋桿兒，吱起大板牙，說話時細長的頸子一伸一伸的，使石二矮子想起白天在野蘆蕩邊看見過的魚顎子。

「我是問，亮轎是怎麼個賽法兒？」

「噢，亮轎怎麼賽法？」那人的眼珠滴溜打轉說：「我說，你是外路來的罷？嗯，這亮轎麼？——除了賽裝潢，還得賽廿四個抬轎人的身手。起賽的時刻，在廣場當中豎起兩排紅漆木桿兒，每隔五尺遠豎一根，排成七彎八折的樣兒，每頂轎子配上一班鑼鼓，依著鑼鼓點兒走花步，一路穿過那條彎彎曲曲的由紅漆棍排成的道兒。走完一次又一次，七頂轎子銜著轉，在紅漆棍排成的道兒裏耍花樣兒，依照各轎耍出的新奇花樣計點，壓尾是奔轎，鑼鼓聲點子一變，咚咚不息的像一陣急雨，主槓手一聲吆喝，那廿來個齊一步子，抬得轎子在彎道兒裏狂奔，左閃右閃，左轉右轉，不能摔倒人，更不能摔倒轎子，連碰歪了一根紅漆棍也要扣點兒。」

「噢噢噢，」石二矮子說：「原來還有這多的名堂？！——糟了！咱們這光顧著講話，叫擠到哪兒來啦？！」

「你可甭急，二哥，」那人說：「要看賽會還早著呢，天剛落黑頓把飯時辰，往年起賽會，哪回不熱鬧到四更天？你人矮擠不進人圈去，要看得真切請跟我走，穿過那條小巷兒，那還有道矮石牆，人騎在牆上，啥景兒全走不出眼界的。」

「喝，那敢情好！」石二矮子興沖沖的說：「到那邊，我請你喝壺酒，你瞧，酒在這兒，」他把酒壺拎在眉毛上晃了晃，又掏出一塊烤得焦黃的兔腿說：「野蘆蕩裏的兔子，真夠肥，咱們邊喝邊看賽會，才叫夠味兒不是？！」

「就是了！」那人附和著說：「我早知野蘆蕩的兔子夠肥的。咱們走罷。」

兩人返身朝外擠，到底身高眼亮，有那人帶領著，不消一會就打人窩裏擠出來了，那人領著石二矮子繞著高樓打轉走，一路全是石板鋪成的窄巷子，兩面夾著高牆，由東面轉至西邊，果然有道四尺來高的矮石牆把廣場隔開，牆頭上也擠了不少孩子，在那兒拍著巴掌。

「就要起會了，」一個說：「保爺跟那個關八爺上階台了。」

「看那群走鹽的那種土匪樣兒。」另一個說。

石二矮子一聽，心裏一寬，暗想關八爺跟一夥人到底叫人家拖得來了，該不會怪我領先溜號了罷。

「來，酒壺我替你拎著，你先爬牆。」那人說。

石二矮子把酒壺遞過去，對方接過壺，有意無意的掂了掂。「嘎，不用掂，這是頭號壺，我關照店家裝得滿滿的，夠你喝的就是了，」石二矮子說：「老哥，你可甭把好酒給撥撒掉了。」石二矮子轉臉朝牆伸出兩隻手去，勉強夠得著牆頭，正當他兩臂發力一彎肘彎子，整個身體懸空的時刻，聽見身後那人說：「喏，二哥你太小氣了，還你這壺酒！」說著說著的，石二矮子就覺後腦瓜子一麻，天旋地轉，人就像一條死狗似的蜷縮到牆角根去了。

「個狗入的笨賊，」那人把砸扁了的錫酒壺扔開說：「你也沒豎起耳朵打聽打聽，萬家樓有幾個大板牙？嘿，你沒張嘴我就知道你嘴裏長的是牙！在老子面前，容得你這替四判官臥底的？老子眼裏連粒沙子全容不得呢！」

「開——玩笑——」石二矮子迷迷糊糊的說：「大狗熊，它娘的，有你在一道兒，我腦袋就不會吃酒壺了——」

大板牙一聽，趕急把扔在一旁的酒壺又撿起來，照準石二矮子腦門正中重新來上一傢伙，可憐那扁了的酒壺又叫石二矮子的腦袋敲成圓的了——而大狗熊沒有石二矮子這種運氣，他改變主意來追石二矮子，忘記從櫃上拎酒。在這般湧擠的人群裏找矮人，真比海裏撈針還難，大狗熊仗著胳膊粗，蠻勁足，橫著身在人窩裏擠來擠去擠了好幾趟，也沒找著半根矮鬼毛。

「真它娘十足邪門鬼，矮鬼又不是土行孫（封神榜上人物，善土遁。），明明看見著，說遁就不知遁到哪個地穴裏去了！」大狗熊咕噥著，擠到了廣場前面。

七頂亮轎已經在起賽了，在各班鑼鼓的導引下，繞著廣場四周緩緩的移動著。廣場當中，有些穿短打的漢子們正在立桿子，桿子之間橫扯著彩緞的帶子；那些晶瑩透亮的亮轎在抬槓子的步伐下起伏著，彷彿結成一條彩龍。長房的「麒麟」轎，二房的「虎」轎，三房的「金雞」轎，五房的「銀兔」轎——七房的「彩鳳」轎，各有各的特色，令人眼花繚亂。大狗熊把腦袋伸在人頭上望著，樂得連口水也忘記吸了。

亮轎踏進紅漆木桿插成的窄道時，頭頂轎的主槓手吹了一聲長長的呼哨兒，鑼鼓點子打出「亂插花」，顫索而急促的：

「咚咚咚咚吃咚克咚鏘！咚咚咚吃咚克咚鏘！」

那廿四個抬轎手便踩準了鼓點子，腳跟打著屁股，擺動身體跳將起來，前面十三個人矮身，後面十一個人躍起，前面十三個人躍起，後面十一個人又朝下蹲身；這樣一來，那頂轎子便像浮在一波接一波的大浪上，轎角的四盞宮燈，隨著轎身抖動，悠來蕩去的打著鞦韆，宮燈下垂懸的瓔珞，不時碰擊著，炸出碗大的晶花。等到頭台轎的鼓音剛歇，二台轎的鼓音又起，鼓手打的是「炸豆兒」鼓：

「咚，咚彈咚，咚，咚彈咚，咚彈咚彈咚彈咚！」

二台轎的抬轎手跳步很奇，無論下半身怎樣瘋狂的跳法兒，抬著轎的肩膀卻像山一般的穩紮；他們一齊舉腿前飛，舉腿後踢，舉腿左揚，舉腿右甩，簡直形成一面腿山，不斷的飛出層層腿影來，但是那台轎子彷彿動全沒動過，直到走完那條彎曲的桿陣，燈全沒搖一搖。

「好哇！好哇！」人群一條聲的喳呼著。聲音還沒落下去，第三台轎子又隨著另一種鼓音闖進桿陣裏來了。第三台轎的廿四個抬轎手抬著那頂轎前竄五步，猛的挺胸蹲腿，凸著肚皮走起鴨子步來，每人雙手叉腰不扶轎桿，身子朝後大仰著，彷彿只要拴條細線朝後一牽，連人帶轎全會仰臉朝天。這樣大膽的身法和步法，若沒經苦心調教，是決計走不出來的，人群裏爆出的采聲也就更多了。大狗熊踮著腳尖站久了，趁第三台轎子過去，第四台轎子還沒接上之前，趁機彎彎膝蓋，偶然從廣場的空隙間看見高樓前廿四級扇展的台階，台階上面的平台上安排了一排太師椅，關八爺跟那伙弟兄，全都大模大樣的坐在那裏，叼著洋菸捲的也有，品黃茶的也有，笑得老遠見牙不見眼，比自己擠在人窩裏伸酸脖頸兒，可不知強到哪兒去了？！

「它奶奶個孫兒的！全是石二矮子害的人。」大狗熊心裏說：「要不然，我不也在那邊蹺上二郎腿了嗎？！虧得老子個頭兒高，若像矮子那樣矮法，只怕啥也望不到了。」

看賽會看得久了，冒失鬼得要放一放（意指小解。）可哪兒去找毛坑去？大狗熊原想丟開這念頭，下狠勁忍它一忍的，誰知冒失鬼憋不得，越憋它，它越刺叨人。大狗熊實在憋不住了，這才手抓著褲襠朝外擠，想著找處僻靜的地方把它放掉。

擠出人堆朝北拐，拐進一條窄巷兒，順著窄巷兒朝深處摸，一出巷頭，到了背街的另一方上空場兒上，空場兒四周有好些枝幹獰猛的大樹，樹梢上跳動著一星半點遠處落過來的微弱的燈光；等到腿底下絆著什麼，蹲下身一摸，才摸出遍地都釘著拴扣牲畜的短腿角樁。大狗熊伸著鼻子聞嗅兩下，自言自語說：「對了，這兒是萬家樓的牛馬市，一股牲口氣味。」看看左右沒人，不如就在這兒把冒失鬼放掉罷。站起身來，剛扯開褲腰想放溺，就聽那邊的樹影背後有人惱聲說：「誰？夥計，砌個萬兒罷！」黑話一出口，大狗熊嚇了一跳，趕急又蹲下身去；冒失鬼不肯聽話，逕自出來了，弄得濕濕的一褲襠。

十二

「火頭把（黑道暗語，指姓王的。），八叉兒（黑道語：排行第八。）。」大狗熊聽見另一個方向的蒙黑裏，有人用黑話接上渣兒，才發覺剛才問話不是衝著自己發的。早年鹽車常走東海岸的賊窩子，自問對黑道上的暗語懂得些，像答話的這個傢伙，竟然自稱他是王八，真令人發笑。按照黑話的口氣，這倆個傢伙極像是做小手的（黑道暗語，指毛賊。），老子先不作聲，聽聽他們說些什麼罷？！大狗熊拿定主意，身子伏得更低了。

「噯，『墜把兒』三（黑道暗語：指姓陳的老三。），咱們『小架兒』（黑道暗語：小架兒就是雞的別稱。）不搭，『繩頭兒』（黑道暗語：繩頭兒即是牛。）不扯，跟它娘『琵琶』（琵琶，在黑道人稱『鴨子』是琵琶，取其兩形相似也。）似的，擠在『草把兒』（黑道暗語：指姓萬的。）家的『稠子』（黑道暗語：意指集鎮。）上，替角把兒四（指朱四判官。），開暗『扇兒』（黑道暗語：扇兒指門，暗扇兒即暗裏開路。），把『方子』（黑道暗語：『方子』即窗戶。）。即算今夜『水平』『風穩』（黑道暗語：意指一切順心如意。），咱們還是——嗨，眼看它娘滿街走『長臉』（黑道暗語：『長臉』指驢和騾馬。），各院住的『黑炭頭兒』（黑道暗語：指肥豬。），夜來扯不上『蒙頭子』（黑道暗語：指被子。），窩得慌！」那個自稱是王八的傢伙嘟嘟噥噥的說：「墜把兒三，我說這是何苦來？——萬一犯在草把兒家的手上，摘了咱們的『瓢』去，只怕『有擠兒沒籠』，『曬光陽』呢！」

「我說，八叉兒，這些廢話甭在稠兒上喳呼了！」叫陳三的那個傢伙說：「你以為開罪了角把兒四，能保住你那水包皮（黑道俚戲語，和瓢兒一樣，全係指腦袋。）？！你若是瓜子癢了，開開窯兒，再不，拉拉花門兒（開窯：開天窯，就是掀開屋頂行竊。黑道暗語：稱挖穴掏洞行竊為拉花門兒。），小架兒，挓角兒（黑道暗語：指羊。），取些，碰高興，請跛二先生（黑道暗語：鴨子除稱琵琶外，又稱其為跛二先生，蓋取其走路搖擺也。）喝盅酒去也好。」

「可甭談拉花門兒了，」王八說：「昨夜我試著拉，吃奶力氣用上也撥弄不開道兒，隔牆跛二先生不歇聲的唱皮簧（指鴨子呱呱噪叫。），我沒在意，挨它娘『花皮條』扯了小腿肚兒（黑道暗語，稱『狗』為皮條，此處指挨花狗咬了小腿肚兒。），酒沒喝得成，倒貼了三文錢的一張狗皮膏藥——」

大狗熊吱著牙暗笑著，自言自語的說：「你們這窩替朱四判官來臥底的小毛賊，你們可沒想到路旁說話，草溝裏有人罷？！」憑自己懂得的，那番話翻出來意思是：叫王八的那傢伙先發了頓牢騷，抱怨「朱四判官把他們拉到萬家圩來臥底，白替他鋪暗路，把風望信，弄得雞也不能摸了，牛也不能牽了，像一窩旱鴨兒似的擠在街上，就算今夜動手順利，咱個——大概也攤不上大份兒。」在萬家樓，人多眼雜，這伙毛賊眼看「滿街走著起膘的性口，滿院養著肥豬，卻做不上手腳，弄得夜晚睡不著覺。如果叫萬家樓的人查出來，摘了腦袋，只怕在太陽底下挺屍，連口棺材全睡不成。」聽了王八這番話，那陳三就勸他：「已經來到萬家樓，放馬後炮也沒用了！假如不聽朱四判官的吩咐，照樣保不住腦袋。你王八要實在手癢了，掀掀屋頂，挖挖黑窿，拎幾隻雞，牽幾隻羊，碰高興偷隻肥鴨下酒也是好的！」王八抱怨說：「昨夜我試著挖穴了，牆根太硬撥不開，光聽裏面鴨子叫，不在意挨花狗咬了一口，倒貼三文錢的狗皮膏藥錢。」

「誰？！」那邊又在招呼誰了：「砌個萬兒罷！」

「弓把兒（黑道暗語：指姓張的。），爛字行的（黑道暗語：賊不稱賊，稱為爛字行的，好像北方討飯的不稱乞丐，自稱：咱字行的一樣。）。」來人說。

「水勢如何（黑道暗語：意指在動手前風聲怎樣。）？」陳三問說。

「高得緊！高得緊！（黑道暗語：意指風聲不甚妙。）」那人說：「半路殺出個程咬金來了——門把兒，八叉兒，那一夥偏巧今晚裝進稠子來，這個數！人人全捎的有辣刮兒（黑道暗語：意指人人帶有短槍），如今全在台兒上唱著戲呢！」

「秋秋秋！（黑道暗語，意指糟糕了！）」王八說：「角把兒四要脫褲子亮光屁股了。虎頭抱四六——整頭整腦是個別十！你們不知門把兒的威名，我的天爺，咱們可甭拿命豁上，趁早抽底罷。」

「我的兒！」大狗熊心裏一動：「朱四判官今夜當真要捲的來了——」他正想倒著爬開，回去找關八爺報信，身子還沒動呢，忽然聽見廣場那邊的人群哄鬧起來，鑼鼓停歇了，有一道潑紅了天的火光從背後沖起，把眼前那些樹影照得真真亮亮的。緊跟著，四面都響起了槍聲——

※※※

第七頂亮轎在鑼鼓聲裏演出特技，主槓手一聲呼哨兒，廿四個抬轎人使雙手把轎槓高高舉在頭頂上，狂奔著拐了三個險彎，轎身緊緊擦著紅漆木桿閃過去，轎槓兒從右肩換至左肩，從右肩又換回左肩；這一著兒功夫全靠一個三字訣：快！狠！準！要不然，連人帶轎都會摔到桿外去了。

在人群發出的轟雷般的采聲裏，萬菡英樂得使雙手攥緊椅背，朝她身旁的保爺說：「噯，保哥，沙河口的抬轎手，雖都是些新手，我看也夠賣勁的了！」

「可惜人家關八爺沒喝采。」保爺取笑說：「五妹妹，你這可是老王賣瓜，自賣自誇。」遂即轉朝關八爺說：「八爺，他沒見這頂五鳳轎？論裝點，是七台亮轎裏頂尖兒的；論抬轎手的功夫，也夠一等一了罷。」

「噢，噢，」關八爺從怔忡裏醒轉來，歉然的笑笑說：「真是抱歉，保爺。我這正在想著，要是朱四判官混在人窩兒裏，我很想曉得萬家樓是怎麼對付他？——我自打答允替六合幫領腿子走西道，我就留神四判官的手法了。」

「萬家樓的事，不用八爺您這做客的費心，」一旁的小牯爺說：「您看，我空著兩手，連傢伙全沒帶在身上，我若擔心四判官會來，我就不至於這樣放心了！」

「業爺，業爺，我跟你說句話——」

那邊人叢裏擠上來一個漢子，手拎一把錫酒壺，急急匆匆上得階台，招起手掌就著業爺的耳眼子咕噥了幾句話，業爺臉朝下一沉說：「甭大驚小怪了，大板牙，先替他旱鴨子浮水給吊在二樑上，狠抽它一頓籐條，等完了會再說罷。」

「慢點兒，大板牙！」小牯爺說：「你捉著什麼了？」

「替四判官臥底的傢伙，」大板牙笑嘻嘻的伸著腦袋，一付大門牙朝上撩著：「那傢伙連亮轎怎麼個賽法全不懂，一開口就露出馬腳來了！我請他連壺帶酒吃了兩壺，直到如今他還沒醒酒呢！」

「甭以為四判官豎狼牙樁，揚言要捲萬家樓全是虛張聲勢，保爺，你該明白這個。」關八爺說：「您不記得去年元宵節，四判官捲掉柴家堡嗎？」

「我清楚。」保爺說。

在座有好些人聽講過，朱四判官趁著上元節，柴家堡舉行燈會時闖進去的；柴家堡仗著槍枝多，人手足，也是大敞著四面柵門竟夜賽花燈；槍一響，柴家的族主柴進隆就叫撂倒了；人群一哄一亂，槍隊集不起來，等槍隊集起一小簇兒人，又缺人調度，直著喉嚨大喊殺賊，朝天瞎放一陣空槍。——那好像放龍鞭歡送四判官沒兩樣，柴家堡的金銀細軟，叫四判官放出去四牛車。

「我清楚，」保爺重上一句說：「萬家樓不像柴家堡，我知四判官是隻又刁又滑的老鼠，我這回行賽會，正是張開籠口，趁機會夾住他的鼻尖。」

關八爺凝望著腳下的大廣場，場心正行著奔轎的各頂亮轎和滾動的人群，他的兩道濃眉緊蹙著，彷彿有一種推不開的陰影，黑鳥般的棲落在他的臉上搧著翼子。不錯，保爺在某些地方，確有些像當年萬金標老爺子那種雄風豪氣，可也有些年輕人浮誇味兒；就算萬家樓事先有準備罷，也未免把四判官估量得太輕了。依朱四判官那種計算，他若沒訂妥破你陷阱的法兒，他決不至於冒險朝裏闖，他闖柴家堡，是先踩清了柴家堡無備，才敢明火執仗朝外豁的；你萬家樓一舉一動，決瞞不過躲在暗裏的朱四判官的眼；甭看眼前熱熱鬧鬧的，只消一眨眼功夫，說變可就會變下來啦。當真如小牯爺說的，不用做客的費心，那倒好了——

十三

「我說八爺，您真的請放心，」保爺半邊身斜靠在太師椅把兒上，手掌支著腮，露出一截雪白的內袖，閒閒的說：「四判官要是聰明人，就不致於像李士坤那樣，捲萬家樓只為替他自己弄口棺材——除掉咱們家牯爺那支槍設伏野蘆蕩之外，我手上還預先集有三百來桿槍銃，除了南門——其餘各處全有人把著。」

關八爺也側過身子，苦笑說：「保爺，在此地，誰不知萬家樓是隻鐵桶？我一點兒也不擔心四判官硬砸桶殼兒，只怕他認準桶底鑽出個窟窿，甭瞧只是個小窟窿，桶可就不成桶了！——會上這麼多人，一出了事，您那些槍火朝哪兒潑？他四判官混在人窩裏拔槍，您總不能朝人頭上回槍潑他？！人堆成了他的擋箭牌，事兒就難辦了！」

倆人正說著話，就看見東面老二房的那條街有一片紅光沖起，描出一排參差的脊頂；人群裏有人大喊說：「東大街起火了！」不知是誰跑過來叫小牯爺，說是起火的地方正是老二房穀倉左近的輾房，若不趕急推水龍（水龍為老式救火器。），穀倉只怕保不住。

「這把火起得太突兀，」業爺說：「只怕是四判官嗾使他手下縱火，趁亂好行事。大板牙適才抓著個臥底的，待我先去盤問盤問。」

「我得先去著人救火，不能讓火勢延到穀倉。」小牯爺說：「這邊我看只有留給你收拾了，世保。」

瞧見東大街一起火，廣場人群像一鍋沸粥似的朝四面滾動起來，七台亮轎、七班鑼鼓和一些花鼓會上的人倒很沉著，大鬍子牛恩一聲吆喝，那七台轎便退至樓前的石級下面，展成一把扇子形，每人在轎下的暗盒裏摸出匣槍、鴨嘴銃和攮子；保爺身後的鐵門打開了，萬梁過來催說：「保爺，您跟關八爺和這幫掌腿子的老哥們先進屋罷，樓下的四十桿快槍全頂上火在那兒等著四判官哪！」

「咱們這倒甭忙，」保爺說：「老二房的槍隊拉出去了，小牯爺去張羅水龍救火，他跟他身邊那伙人全都沒帶槍；你立即打樓上撥出廿桿槍，領著巡街去，遇上事，也好幫著小牯爺一把。如今除了東街起火，還沒見四判官影子呢，咱們可不能心慌意亂，自亂了陣勢。」

儘管保爺沉得住氣，賽會場四面的人群卻亂得一塌糊塗，火勢蔓延得很快，把半邊天的灰雲全映紅了；房屋的黑影在人眉眼上搖晃著，老遠全聽得見乒乒乓乓的炸瓦聲，火舌跟著衝了上來，捲在濃煙裏的大陣火花朝南面飄散，裹在黑夜當中的一角天地全現出奇異的慘紅，人群在湧擠中跌撞著，撞倒了扛著高桿的，燈籠跌落在人身上，有一個女人的脊背上背著一把火，惶惶驚叫著朝樓前飛奔，匍倒在亮轎前面不遠的地方。

一梭匣槍子彈不知從哪兒潑過來，叭叭叭叭掠過人頭頂，打在高樓的石牆上，有一個護從保爺的漢子中了彈，匍倒在保爺坐過的太師椅背上。手拎著匣槍的珍爺嚇得躲到椅子後面去了。六合幫裏開頭腳的雷一炮搶下石級，翻過那脊背著火的女人，橫拖著她，背上的火叫拖滅了，卻留下一條長長的黑印。

「伏下身來！伏下身來！」關八爺說。

只有保爺一隻手掂著自來得，另一隻手拎著皮袍叉兒，還站在高高的平台上找那發槍的人呢。無論如何，關八爺是說對了，儘管萬家樓事先有準備，出了事卻只有大睜兩眼挨打的份兒，高樓上下，長短槍銃百十來支，面對著人群，沒有一支槍能發火，這才叫窩心呢！一處槍響，四處槍響，不用說，四判官硬在萬家樓行賽會的頭一晚上捲進來了，街上的匣槍聲很密，朝外湧散的人群像潮水撞上巨石，反而倒灌進廣場來了。

「伏下身來，保爺！」關八爺話沒說完，又一排匣槍掃過，保爺扔開槍，回手捂著胸口，跌撞了兩步。跌翻了一把太師椅，人就那麼栽在石級上。

「保爺中槍了！」誰說。一個女娃失聲尖叫著撲在保爺身上，那是珍爺的妹妹萬菡英。關八爺滾身過來托住保爺時，三排槍彈擊滅了石牆上的一支火把；保爺那隻捂著前胸的手緩緩的鬆開，血泉朝上噴湧，染在他紫緞團花襖面上。

「他怎樣？」萬菡英哭問說。

「他——完——了！」關八爺咬著牙說。

槍聲在四面響著，萬家樓的槍隊眼看那些土匪在人群裏橫衝直闖，沒有一處還得上槍的。土匪究竟來了多少？沒人曉得；四判官人在哪兒？沒人曉得，所有萬家樓槍隊上的人全像戴上驢眼罩兒一樣，在四判官的鞭子下面打轉。四判官只用六七支匣槍，就圍住廣場前保爺和珍爺領著的這百十來支槍，兩梭火潑下來，先把保爺放倒在平台上，餘下一個優柔寡斷的珍爺更沒門兒了。

「我說八爺——世保他這一倒下來，可叫我怎麼辦？」珍爺抖索著說：「您聽四面槍響成這個樣兒！我能把槍隊縮在這兒，恁四判官把幾條街捲空了走？！」

紅毒毒的火光抖動著遍地人影，好些被踏扁了的燈籠仍冒著青煙；經過一陣混亂，看賽會的人群也已經散去了八成，留有一些散不去的，全縮在矮石牆邊的街口的長廊下面；黑裏傳來一陣陣擂門打戶的聲音。廣場正對面橫一道嵌有彎瓦如意的白粉長牆，長牆那邊就是保爺家的宅子，人在高處，越過長牆的牆頭，望得見保爺家大顯門的門樓，門樓下面兩盞大垂燈仍然亮著，照得清一塊水磨方磚地面和顯門兩邊的石獅子頭。

「這座樓還得要守著，」關八爺說，「這兒地勢高，控得住四邊的瓦面。帶短槍的用不著窩在這兒；煩牛恩老哥領著，去跟西邊的業爺匯合。四判官差來臥底的傢伙，我料定他們必先搶馬棚，他們斷韁放馬，使萬家樓拉不出追兵，這是四判官的一著老棋！」

關八爺剛說到馬，樓側面石樁上拴著的幾匹牲口就同聲嘶叫起來；街口處掠過兩三條狂奔的人影，一路喊叫說：「北柵門大敞著，四判官馬群踹過來啦！」喊聲沒完，一陣急雨似的馬蹄聲敲打過街口，馬上的人甩出一梭火，狂奔的人影有兩個當場倒下，另一個踉蹌的撞進廣場，也只撞了三五步就改成爬著了。關八爺真夠快，就當馬群掠過保爺門前那一剎，橫手發槍，卜卜卜卜四顆火點中了四匹馬上的人頭，馬群打白粉長牆西頭馳出時，多出三匹拖韁的空馬，另一個傢伙栽馬時一隻腳蹩在蹬裏，屍首在奔馬一邊倒拖著。

「雷一炮，快著人滅掉身後石牆上的火把！」關八爺說：「快，他們就要兜韁放回來了！」

果然那群馬並沒直朝西放，出了長牆立即兜韁，沿著廣場西面的矮石牆奔至樓西，馬蹄聲突然停住，石牆那邊有條響亮的粗嗓子指名喊說：「六合幫領腿子的關八爺聽著，咱們頭兒吩咐咱們放話，這回咱們捲萬家樓，早就豎過狼牙樁，明告江湖各界朋友的了！這檔子事，請甭插手！若是硬要牽進去，只怕六合幫腿子望不見大湖——到那時，可是鹹菜燒豆腐——有（鹽）言在先，怨不得咱們啦！」

「留你一口氣傳話給四判官，」關八爺在高樓的牆影間回話說：「插手不插手，是姓關的事，可甭扯上我六合幫的這伙子兄弟。四判官有酒菜，有槍有火，不論文的武的，日後這本賬全記在我關八頭上，姓關的全領著了！」

「姓關的，咱們得告訴你，」那人說：「咱們頭兒實在是瞧得上你才著咱們浪費這番言語，你若真不識相，只怕你看不見明早東邊的太陽！」

「你說對了！」關八爺爆出一串帶火的爽笑來：「——明早又是個陰霾天。」

那人瞧著硬的不成，又放軟了話頭來嚕嗦，雷一炮和向老三一齊潑過整匣的槍火去，把那張嘴給封住了。大鬍子牛恩領著七八十個抬轎手，跟在那群馬匹之後衝向西街去，雷一炮也照關八爺的吩咐，領著六合幫的十四條漢子衝回東街的萬梁鋪去，高樓裏外，還留著有萬梁鋪掌櫃的萬梁，珍爺兄妹和幾十桿長槍。

馬群過後，槍聲越響越密，估量著朱四判官一夥人，今夜是全數捲進來了；小牯爺臨走說是去設法救火，槍子兒呼呼的到處飛刮著，誰能在彈雨裏救得下這場火？！火勢也是越燒越旺了。

「這邊的槍枝還嫌太多，」關八爺跟珍爺說：「黑夜裏跟四判官這幫土匪打混火，就算是居高臨下，也是沒眼的瞎子，他只消用幾枝匣槍鎖住你不動，他就好在旁處順心如意的捲劫！」

「保爺這一倒下頭，我是整抓了蝦啦，」珍爺說：「虧得八爺您在這兒，您看該怎辦就怎辦罷！」

「珍爺是個文弱人，」萬梁也在一邊說：「若論調度槍隊，上陣掄槍，那實在是不成。萬家樓今夜叫弄得混亂不堪，總領槍隊的業爺叫困在西街，掄得開槍的小牯爺叫隔在東面，一族之主保爺叫人放倒在這裏；八爺您是助人助到底，事到這步田地，這片爛攤子只有您才能收拾得了。」

「就煩萬掌櫃的您領著平台上這幫人，分兩路翻到兩邊瓦面上去，每段街口留幾桿槍扼著；其餘的竄著瓦面走，遇上動靜，立時匿退到脊影裏，在暗處開槍。」關八爺說：「請關照槍隊上的哥們，留神哪個方向槍聲密，就朝哪個方向竄攏，咱們竄瓦走，比那幫土匪繞街要快當，打這種混火，誰運行得靈活，攏集得快當，誰就佔便宜了。」

「那八爺您？」

關八爺聳聳肩膀：「我是單打單打慣了的，我在這兒等著朱四判官。」

萬梁領著幾十桿長槍，順著高樓兩側的翼牆分撲兩邊的屋脊時，對方七八支匣槍全在矮石牆背後吐火了，子彈撞在高樓石壁上產生的跳彈，帶著刺耳的銳鳴聲直迸向半空去，那聲音令人心悸。樓頂上原先伏著的幾十桿長槍這才有機會還槍，不過對方全匿在暗處，不是順著牆根就是順著廊柱竄動著，守在高樓上的槍隊，叫東街的大火刺得睜不開眼，放槍也只當應景兒罷了。

「伙家，盯住門把兒八叉兒，甭讓他脫身！」

「放心，他脫不了！」

十四

就在這一問一答之間，關八爺摔出去一把太師椅，西邊石牆頭剛冒出半個腦袋，關八爺就讓那腦袋變成了血西瓜。

「八爺，您還是退進門裏來好些。」珍爺蹲在門邊的白石獅子背後說：「平台上哪排木椅遮不了人，多少支槍口瞄著您，太險了。」

「您先潑一梭火，我就來了！」

珍爺果然潑出一匣子火，關八爺把保爺的屍首連拖帶挾的搶了進來。有人把鐵門浮掩上，幾個人就落在沉黑裏了。

「沒料到會出這種事，把八爺您給拖累在裏面。」珍爺說：「早些時，小牯爺跟保爺要行賽會，我也原以為四判官沒有這個膽子捲進萬家樓來的！」

「客套話您請甭再說了，珍爺。」關八爺說：「我早料到四判官會捲進來，就憑當年萬老爺子對六合幫那種恩義，我關八也值得把命留在這兒；我顧的是我手下這幫兄弟，他們有家有口，若牽進裏面來，只怕日後一本賬有得算了！——四判官若知六合幫這伙人幫打，他能不記仇？！——故此我決定，今夜我有口氣在，必得找著四判官，跟他單對單把賬給結清，免得是非生在日後。」

「八爺，」萬菡英顫悠悠的在一邊說：「我看您倒犯不著為咱們萬家樓擔這種風險，賣這個命，世保哥他一向膽氣包天的一個人，也——真傷心死人——」

「放心罷，姑娘，」關八爺說：「如今賣命不賣命，業已由不得我了——」

石二矮子打從腦殼上挨了兩酒壺之後，就做起夢來了；夢見黃黃的扁大的月亮掛在萬家樓飛起的簷翅上，七台滿綴著七彩琉璃和瓔珞的亮轎像走馬燈似的飛旋著，無數鑼鼓狂敲狂打，直像要把天蓋掀翻一樣；石二矮子夢見面前有壺酒，那股香醇味直撲人的鼻孔，伸出舌頭舐舐，果然是酒，簡直又不像是夢了；再它娘搖搖頭，既不是鼓鳴又不是鼓響，乒乒乓乓，竟是一串串放不完的花炮了；再聽聽，天爺呀，哪裏是花炮竟是一鍋沸粥似的槍聲——我它媽怎弄到哪兒來了？！石二矮子挪挪身子，身子便在酸棗樹的大椏杈上搖晃起來。

「狗娘養的，我著了那傢伙的道兒了！」石二矮子噙噙咧咧的罵說：「竟把老子四馬躦蹄吊在這兒？！」

腦後窩麻麻木木的，頂門上腫起小碗大的疙瘩，扯肩搭背，全潑的是酒，手和腳捆得久了，連石二矮子自己也不知手腳在哪兒了？睜眼朝下望，酸棗樹的椏杈下面是個矮小的土地廟，拴著自已的那根繩頭就繫在旗杆斗兒下邊，廟前廟後，連個人影兒也見不著。

紅光貼在人眼皮上跳，萬家樓這豈不是起了火了麼？嘿，整老子的冤枉，天罰它！嗯，不對勁？！那邊密密的放槍，呵呵喊叫鬧成一片，莫不是四判官真它媽捲進來了罷？！這種要命的辰光，難道也嫌我在底下礙事？偏要把老子懸在半虛空裏？！

東邊的火勢旺得很，人在樹上吊著，望什麼全是倒著頭，那抖動的紅火從下面升騰起來，使自己像隻將被打上烤架的鴨子；倒楣的槍子兒打著尖呼哨，必溜，呼啦，擦著樹椏飛，就像能擦破人耳朵那麼近法。即使腦袋昏昏沉沉的，石二矮子也叫嚇得清醒過來了，趁著火光細看，小廟正當萬家樓西的背角落兒上，廟前有塊小小的磚場子，場邊臨著一片汪塘，滿街的紅火和天頂的紅雲全都映落在塘面上，塘西有座長牆，牆裏搭著數道馬棚，藍色的槍口火一朵朵的從棚脊上噴落，乍看像一串串石蘭花。人叫吊在這種倒楣的僻角兒裏，想央誰把自己放下來，至少今夜是沒指望了，長牆下一溜兒蘆荻叢裏，不時有水波漾開，把水面上的火和雲抖亂，顯然有人躲在那兒想撲打馬棚；石二矮子又不敢冒冒失失的放聲叫喚，只好癩蛤蟆墊床腿——死撐活挨的咬著牙乾等著。

朱四判官究竟使多少人踹進萬家樓？把各街各巷搞得翻翻亂亂的。石二矮子想起大狗熊，歇在萬梁鋪廊前的腿子，關八爺和窩裏那幫子兄弟，心裏就懊惱起來，不知是什麼鬼迷住了心竅？！要不然老子我它媽決不至於單行獨闖，看它媽什麼鬼賽會！如今人吊在半虛空裏被人當成了活靶啦，槍子兒呼呼叫，只消有一顆拐在腦瓜上，明早準吃不成飯了。正想著，背後的樹林裏傳來馬匹的噴鼻聲，把石二矮子一顆心又給嚇吊上去了。

「頭兒，順這座六畜廟彎過水塘，那邊可就是萬家宗祠了！」一個聲音說：「姓關的業已叫軟困在那邊，萬世保也業已叫放倒了。」

「先撲開馬棚放馬，」領頭的灰斑馬上的精瘦的中年漢子用冷冷的嗓子吩咐說：「老五，你帶一撥人，抬碓木（碓，北方舂糧農具，碓身係以沉實之巨木製成，盜匪慣以其撞破門戶。）撞開萬世保家的扇兒；錢財其次，凡活口全替我給剪掉！」

石二矮子一聽這話，張開嘴倒抽了一口冷氣；早先人說四判官是隻尾上帶鉤兒的毒蠍，今兒才親嘗他的狠勁兒，一般抬財神上扒戶的土匪，也非臨到萬不得已的辰光不肯輕易撕掉一張肉票，看樣子，四判官今夜捲進萬家樓倒不光為了劫財，簡直像是蓄意尋仇了。

「四哥，」那個叫老五的傢伙勒著馬打轉說：「踹開萬世保家的宅子容易，只要您能伏得下姓關的，我能把萬家樓拿當平陽大路走！要不然，關八那支匣槍可真難對付，誰也沒那多腦袋預備著！」

「兄弟，旁人膿包也罷了，你五閻王膿包可不是給你四哥我丟人？！——他關八只不過在黑松林露過那麼一手，因緣際會讓他博得個豪俠虛名，你可甭叫他這個虛浮的名頭嚇縮了膽子，實在說，你四哥我真沒把他放在眼下，只不過彼此井水不犯河水，閒著不招惹他罷了，假如他關八不知死活伸上一腿，我就得讓他跟萬世保一路上西天算了！」四判官朝後一招手，七八匹馬緊緊的從林後竄了上來：「噯，夥計，你們可聽清了！你們今夜專對付姓關的，只消他動一動，七八支匣槍就衝準他猛潑；他就是三頭六臂也不成，槍硬煮也給他煮化了。」

石二矮子閉上眼，心想這可糟了，照四判官這種謀演算法兒，不單八爺他逃不過，只怕咱們那伙兄弟也得貼幾個進去了，趁這個機會若不設法下來，等明早下來，怕只能幫關八爺抬棺材啦！——馬群盤過那座很像土地廟似的六畜廟時，石二矮子就咧開喉嚨管兒，在樹椏杈兒上哼嘆起來；恰巧朱四判官的灰斑馬被那條斜牽在旗杆斗兒上的麻繩攔住了，仰臉一望說：「嘿，誰叫旱鴨子浮水吊在這兒了？！」

「頭兒——救救命，」石二矮子說：「我可叫萬家樓的槍隊給砸暈了吊到這兒來啦！」

「關照後尾的兄弟放下他來，」四判官冷冷的說，帶動韁繩時忽然又補了一句使石二矮子頭皮發麻的話來：「要是他走動不便當了，就把他留在這兒好了！」土匪頭兒的說話，你休想從他嘴裏挖出個「砍」字「殺」字兒，石二矮子懂得四判官所說的「留在這兒」的意思，那簡直就是「替我伸槍打掉好了！」越聽他說得輕飄飄的，自己的腦窩後頭就像灌了風似的，一直冷到骨縫裏。老天菩薩，你無論如何得它媽保佑我能走能爬，我石二矮子並非膽小怕死，實在今夜我是死不得，我得溜至萬家宗祠去報信給關八爺，叫他留神八支槍一齊吐火蓋他，我要是放挺在這兒，關八爺也就快完蛋啦！——馬群打眼下竄過去，拎著長槍的匪群總有百十多，越過六畜廟後，散開朝西邊的長牆撲過去。石二矮子斷定這伙人連四判官在內，全沒走附近有方堡夾峙著的柵門，他們走的是一條暗路；萬家樓裏沒扒灰匠，我姓石的做鬼也不心服。

「頭兒他交待過，」誰跟誰說了：「煩老哥你把他放下來罷，頭兒他說：『若是他行動不便當，就把他給剪了，免得落下來，替萬家留下一張活口。』」

「嗯，嗯，」另一個支吾的應著：「曉得了——」

那人摸著旗杆斗上的繩結那麼一抽，石二矮子疼得嗷嗷叫的被放下地來了；石二矮子沒命的翹起腦袋，等那人來挑開繩結，那人把帽沿壓在鼻梁上，懷裏摘出一把攮子，大步跨將過來，並不忙著挑開繩結，卻先伸腿一撥，把石二矮子撥得仰臉朝上；那人把攮子反攏著跪下來說：「二哥，你就安穩些，替我留在這——兒——罷。」

攮子猛然朝上舉起，石二矮子突然迸出話來叫：「大——大——狗熊！原來扒——灰匠就是你呀？！」

「噓——」那把將要落下來的攮子頓住了，大狗熊使攮子壓著嘴唇：「矮鬼！我的兒，你怎麼這般狼狽法兒？！你要不喊這一聲，只怕你如今已進了鬼門關啦！」

「你快些鬆開我，」石二矮子求告說：「我手腳全叫吊腫了，成了捆蹄啦！」

「要命你就甭嚷嚷，」大狗熊說：「你這個屁漏筒子，那壺酒約摸全叫你喝光了，瞧你渾身這股酒味！」

石二矮子苦著臉吱了吱牙：「到它媽這種辰光，你還開什麼窮心？！老子豈止喝光了酒，連酒壺也給啃扁了——我它媽腦袋上可沒長牙呀！」

大狗熊使攮子挑斷了石二矮子的繩結，悄聲說：「這幸虧湊著夜晚，混水裏頭好摸魚；四判官這回捲萬家樓，可把此地各伙散匪全捻成股兒來的，這幫跟那伙，對面不啃西瓜皮，要不然，咱們倆還想留住這張人皮？——這兒待不得，要想活命，就得趕快走，找八爺去。」

「我不成了！」石二矮子吱牙咧嘴的：「我連爬全爬不得，我這手腳，像萬針挑的一樣麻法！」

「我背著你！」大狗熊說：「我們打那邊的黑巷裏摸過去，再晚了，只怕關八爺真叫他們陷住。」

十五

四判官來得真像是一陣霾雲挾著的風沙，一剎時就把燈火輝煌、人山人海的萬家樓捲進昏黯裏去了！主領萬家樓各房槍隊的業爺，初接火時就被困死在西園子的馬棚裏，保爺一中槍，整個萬家樓就沒有施行號令的人了；小牯爺騎著黑馬，帶著一夥兩手空空的槍隊，在人堆裏亂撞，到處招喚人去推水龍，而那些惶亂的人群一聽槍響，只恨脅下沒長一雙翅膀，哪還有心去救火？！小牯爺沒辦法，親到東柵邊，招喚方堡裏的槍隊出來救火；堡門一開，黑裏翻上來一批使快槍的土匪，連打帶衝，把扼住萬家樓東角的那支槍隊給撞散了；小牯爺退進老二房的宅子，土匪就把他包住了打。北門附近的方堡裏，萬家樓的槍隊倒放有幾十桿槍，因為一直耽心朱四判官闖北門，那幾十桿槍空瞄著北柵門，結果連人影兒也沒見著；而西門的馬棚一帶，槍火密得分不出點來。

大鬍子牛恩領著的這一批抬轎手撲路朝西街去，這批人全是各房族裏挑出來的精壯的漢子，使的又全是連發匣槍，按理說，一直闖進西園子的馬棚，解救出被困住的業爺，不是四判官攔阻得了的。牛恩領著人穿過黑巷，轉上西面正街，一路上沒見著土匪的影子，只是有個土匪攀在一座染坊架上，乘牛恩經過時，居高臨下甩出一梭火，使牛恩的左膀子帶了彩，另外又撂倒兩三人，牛恩一側身閃至廊下去，理手還槍，使那人從高高的木架上翻落下來，屍首橫在街心。

「牛爺，你帶彩了！」靠近牛恩身邊的一個說：「你得包紮一下，不能恁血這麼淌法！」

「招呼一夥人散開點，」牛恩說：「咱們全穿著賽會的衣裳，甭擠在大街心裏給人家當活靶，誰腿快，誰就先竄到西園上去，給業爺報個信兒，不論馬棚怎樣吃緊，業爺也不能叫陷住身；要不然，萬家樓就要叫四判官給抖散了——」

牛恩連傷也沒裹，帶人順著街兩面廊簷朝西直撲，還沒出街，就跟四判官手下的一哨馬匪碰上了，雙方貼得近，沿街轉著打，馬匪懸著紅巾，夾馬飛竄，弄得街廊兩邊的匣槍手潑不得火，誰也不願打著對街的自己人，那些馬匪夾在中間反沒顧忌，快槍左右開弓，使街廊兩面直朝街心裏滾人。

「打這種混火，咱們人多反而礙事了！」

血從牛恩的左肩上朝外湧，半邊身子熱呼呼的，濕漉漉的牛皮護套上全結著血餅；這個會武術的硬漢心裏躁急得像燃著一盆旺火；眼前這場糊塗仗把人頭全搞昏了，時辰滾在釘板上，寸寸見血光，四判官如今是擱在一桿沒有秤鉈的空秤上，秤不出他究竟有多少斤兩；赫赫有名的關八爺，槍法如神的保爺，拎天掄地的小牯爺，看來全不在四判官眼裏。對火比不得賽亮轎，這幫精壯的抬轎手雖有好匣槍，可是一向沒跟土匪對過火，真刀真槍玩起來，就顯得處處吃虧；天快上二更了，東街的火勢很惡，西園上又打得很緊，南北大街滾來滾去的不斷馬蹄聲；幸好保爺事先還作過一番準備，要不然，萬家樓更要慘了。

那一哨兒馬群彷彿存心來吊住牛恩這伙人的，來來回回梭竄著，不讓這幾十支匣槍去援馬棚，抬轎手們上過了當，立即就學了乖，當馬群馳過時，他們在廊柱背後伏下身潑火，密密的槍火像簇簇蓮蓬，一排槍放過，有五個人當街栽馬。

可當一出了西街口，那道三孔長橋卻叫四判官伏在橋側的長槍封死了，首先闖上橋的叫放倒在橋上，跟上去的幾個叫槍火壓得抬不起頭，只有藉著石欄的遮擋，爬著朝前挪，挪至橋口，再也動不了了，只好困據在一窩。牛恩的這幫人援不上，馬棚那邊可就岌岌乎了。

關八爺沒料錯，四判官確把劫馬當成頭一著棋；在四十里野蘆蕩，只要能闖開萬家樓的馬棚，把馬匹放走掉，就如同砍斷萬家槍隊的雙腿，使捲進來的人放心洗劫到五更天，然後消消停停的退走。為了使己方行動快捷，兩撥攻打馬棚的，是北地徐四和錢九的旱匪，他們跟四判官牽起股兒來捲萬家樓，兩眼就落在馬上，在這一路荒廣平陽，膘健的騾馬就是人的翅膀。

業爺原聽了大板牙的話，想到西園來盤問扒灰匠的，人還沒到六畜廟，馬棚就已經接上火了。業爺被陷在大院裏，手底下總共只有十四條槍，馬棚外面，三邊全是荊棘的圍籬，只有朝東的一面是一道長牆；接火時，每道馬棚裏全點著一盞馬燈，這些馬燈沒捻滅，可把守馬棚的槍隊給害苦了，土匪們藏身在荊棘背後的黑暗裏，憑著那幾圈燈光，把馬棚的動靜看得一清二楚，大睜兩眼打瞎子，對方連回手全摸不著地方。

看著不是勢頭，業爺隱在馬槽背後嚷著滅燈，西棚裏有個傢伙傻不楞登的站起身，想到棚簷下去托燈，剛伸手托著燈底兒，一聲槍響，那人在原地舉著手狂轉了兩圈，讓搖曳的馬燈晃動他的影子，然後他便像一隻被鞭抽的陀螺一樣，旋身匍臥在馬槽上，彷彿渴極了要掬一捧水喝的樣子。有幾個膽大的槍手顧不得亂槍刮耳，藉著那些踢跳不安的牲口作遮擋，竄至馬棚頂上回火。手抖心慌的業爺連發四彈，才把靠近的那一盞馬燈打滅了。

「呔，看馬的將頭們聽著，」長牆外有條嗓子叫說：「爺們相中了這條棚子的馬啦！你們若是不退，徐四爺我就使麻繩拴住你們的脖項頸兒，活活的馬拖你們十里！」

「稍停點開槍，」西邊又有人喊說：「我錢九一向是菩薩心腸，不忍趕盡殺絕，你們扔槍放馬，我錢九不搬你們吃飯的傢伙下地——」

「大板牙你這個主意罐兒，你拿個主意罷？」業爺說：「咱們這十來桿槍挺是挺不久的了，世保爺那邊若不從速撥些人過來，眼看保不住這些牲口啦！」

大板牙一隻手抱著拴馬柱子，一隻手摸著後腦殼，蹲在地上像個屙痢的，上下牙碰得咯咯響，團住舌頭說不出半句話來。業爺望望長牆背後的火勢，墨黑的天角上飄著一陣陣蝗蟲似的火星；近處的槍聲一歇，遠處的槍聲才隨風颳進人耳裏來，自東到西，打北朝南，不歇聲的響成一片，估量著四判官今夜捲進來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單就馬棚四面就有兩三百口兒。十來桿槍，就算人人全是活線手也決擋不得這多人一窩蜂朝上湧，要是再等一袋煙功夫，街裏撥不下人來，西園上的馬就不再是姓萬的了。

「唉？！業爺您聽，」大板牙彷彿聽著了什麼，打著牙巴骨說：「一路匣槍響過那邊的橋口來啦！龜孫仗著人——人——多，想——搶馬，怕沒那麼輕鬆——呢！」

「甭指望這裏那裏來了人，」業爺咬著牙：「咱們目前的辦法是儘量挨辰光，挺一時是一時。瞧罷，他們只要耍花樣了！」正說著，一梭匣槍彈潑過來，擊中了一匹馬，另一匹掙脫了韁繩，在棚外的枯草地上咆哮著，引得全棚的馬全發出驚嘶來。緊跟著東牆那條粗嗓門兒又發話了。

「嘿，夥計們，裏邊那幾個不知死活的傢伙簡直不是個傢伙！他們既不要吃飯的傢伙，咱們就操它一傢伙！繡球風進澡堂，捧著它窮泡，咱們可沒那種消閒勁兒！」

緊跟著，槍聲又密集起來，在業爺頭頂的馬棚脊上，滑下一具軟軟的人屍；長牆外吆吆喝喝，到處都是人聲，業爺空理著匣槍，不知從哪面瞄人。

「我——我想起來了。」大板牙抖索著說：「咱們再不退，他們準會用火攻！天乾物燥的辰光，茅草棚見一著火，業爺，您曉得會叫燒成什麼樣兒罷？——我連比方全不敢比方了啦！」

業爺沒答理，他只是渾身震動了一下——一支燒得正旺的火把業已扔上了馬棚。火把在風中一舐上了棚脊的乾草，立刻就擴燃開來，恁誰也救不了啦。事到危急處，業爺心裏倒有了主意，悄聲吩咐大板牙說：「你甭再死死的蹲在這兒了，快替我傳告過去——斷韁放馬！土匪撲馬棚，跟就落在這群馬上，咱們如今雖守不住馬棚，卻也不能讓他們撿了馬去。這邊一放開馬，土匪準撇開人去攔馬，咱們押後催馬過橋，藉馬群的衝勢突出去！」

業爺這著棋走得不錯，槍隊上僅餘下的六七個人，分在馬棚裏抽刀割斷馬韁，那些驚馬紛紛噓叫著揚蹄離開著了火的馬棚，踹開南面的柵欄，狂奔出去。混亂中，業爺領著那幾個槍手跳上無鞍馬，雙手扯住馬鬣，全身貼伏在馬背上衝了出來；夜暗加上混亂救了他們，那些土匪除了尾著亂放槍之外，沒人能攔得住狂奔的馬頭。

馬群一窩浪頭似的直朝三孔長橋捲將過去，可把牛恩領著的那批抬轎手惹上了。馬群從火光照不亮的黑裏竄過來，誰能立即分得清來的是誰？還以為又是四判官手底下的大群馬匪呢，一個喊打，個個伸槍，自己人跟自己人就這麼糊糊塗塗的窩弄上了，匣槍亂炸把馬群給驚散了，分朝各街各巷亂奔亂竄，一剎時，萬家樓各條街巷全灌滿了無主的馬匹的驚嘶，更替這槍聲喊聲交織的夜晚，刷上一層恐怖的氣氛。

十六

儘管蚊蛟蚋粘在蛛網上了，關八爺還穩穩沉沉的等待著最後的一個時刻；勿論他朱四判官怎樣豪強，他拿萬家樓比做柴家堡他就錯了；萬家樓各街各巷全攤在關八爺手掌心，甭說洗劫，單給他四判官一整夜時光，讓他挨戶擂門也擂不開這兒的千門萬戶；朱四判官贏只贏在「措手不及」四個字上，以靜打亂；若等萬家樓槍隊喘過氣來，十個八個四判官也未必佔著便宜。

可是朱四判官腦瓜也夠靈的，西園上的馬棚裏沒搶著馬，就知道非使出快刀斬亂麻的手法不可，要不然，等到天亮之後，甭想安安穩穩的脫身。若要使萬家樓服貼，首先得踹開萬世保的宅院；若想踹開萬世保的宅院，又非先拔掉被困在宗祠裏的關八不可；若要拔掉關八這顆扎手的虎牙釘，單靠七八支快槍還不成，非得自己動手；主意打定了，夾馬就奔宗祠西邊闖過來。

朱四判官彎過水塘，西園上的馬棚燒得正烈，一群散了韁的馬匹到處奔竄著，路上碰見五閻王，牽著馬貼在後街的屋簷邊等著什麼似的；他領的那一撥人，亂七八糟的蹲成好幾攤，兩支碓木沒有人抬，空放在一邊。

「我說老五，你怎麼弄的？」四判官說：「虧得你渾號叫閻王，我看還不如一隻縮頭烏龜！」

「甭談了，頭兒。」老五苦著臉說：「那邊撲不上去，硬叫宅子對面宗祠裏的一匣槍鎖住了，我親眼看見五匹馬過來，對方連發五槍，四匹馬變成空的，還有一個拖在馬蹬上，這明明是點卯，馬快不如槍快，你叫這些夥計抬碓去撞門，那不是拿人屍去玩疊羅漢？」

「我不信他關八的槍有這麼靈法兒？！」四判官下馬撩槍說：「你跟我來，咱們先試試姓關的槍法。」

倆人繞過幾戶人家，彎腰蛇行的到祠堂西邊的牆腳下面，那兒已經伏的有幾個快槍手，有一個把熊皮帽子歪壓在額上，好像睡覺的樣子，四判官使手一扳，那人倒顯得蠻親熱，投懷送抱，就勢躺到四判官膝上來了；藉著閃跳的火光一看，那人的眉心中了彈，槍眼很小，血都從後耳一側滴盡了，前面只凝聚著一塊血疤，乍看只像是一顆主紅運當頭的喜痣。

「咱們拿姓關的簡直沒一點兒辦法，頭兒。」旁邊不遠有個傢伙說：「誰漏頭，誰就硬的上去，軟的下來，姓關的壓根兒不准咱們爬牆。」

「讓我來見識他，」四判官說：「你們腦瓜紋路少，自然鬥不過姓關的。」說著，從死屍手上取過一支匣槍，又把死屍戴的熊皮帽兒挑在槍口上，放在左手裏，抽出右手來拔下自己使的匣槍，掂了一掂。

「你這是幹嘛？」老五說。

「這它媽有個名堂，這叫做『孔明借箭』！」四判官歪吊起嘴角獰笑說：「我要是沒兩手，我敢領你們各幫合股直踹萬家樓？！」四判官說著說著，忽然把匣槍槍管挑著的皮帽兒朝牆頭上一舉，揚聲發話說：「姓關的，甭仗你那手槍法欺人太甚，四爺我親來領教你來了！」話沒說完，從宗祠的門縫裏響了一槍，聲剛起，四判官一露頭，右手橫著匣槍還了個兩點放，這才蹲下身察看那帽子。原來那頂帽子經這一槍，已經前後透風，開了兩個洞，不但帽子被打穿，連匣槍的槍管也叫打缺了。

「要是人戴它的話，正在前額正中。」四判官伸伸舌頭說：「無怪你說關八狠，這手槍法，實在是高明。不過關八遇上我，他本事再大也不成！我在這邊窩住他不能拔腳，你還是催著那撥人，拾了碓木去撞門。關八一急，非漏頭不可，那時我們再伸槍蓋他。」

四判官這著兒夠狠的，匿守在宗祠裏的關八爺心裏也有了底兒了。東邊的大火沒熄，西邊的馬棚又延燒起來，樓堡前的廣場上空，不時捲騰過綹綹的煙霧，從廣場通向四邊的各街各巷，人影幢幢的盡是土匪，有十幾匹散韁的馬匹，被散廣場，車奔西突哀鳴的嘶叫著。在西邊的矮石牆外，同一個地方，總伸出那麼樣的半個戴皮帽的腦袋，一口一個四爺，四爺，估量著就是朱四判官，奇的是那腦袋明明中了槍，隔下一會兒，依舊冒將出來，還是打著同樣的嗓門兒喊叫著；關八爺又發現，每當腦袋挨槍之後，另一顆腦袋在一旁一晃，緊跟著發槍，槍法奇準，子彈呼呼呼的飛進門縫，射在背後的石牆上。不用說，朱四判官今兒晚上是存心把自己絆上了。影壁長牆那邊，不知何時已爬來一撥兒抬著碓木的匪眾，在那兒轟隆轟隆的撞門，那些人彎著腰，用長牆作途擋，使人無法伸槍，連樓上的長槍也射不進影壁牆根的死角，若想把撞門的那伙匪徒擊退，自己非離開這個被困的地方不可。

正想著怎樣擺脫糾纏，忽聽有人敲響堡樓背後通向宗祠天井的那扇鐵門，叫說：「關八爺！關八爺可在裏面？」一聽那嗓子，關八爺的精神就來了；因為他聽得出大狗熊那種砂擦般的粗糙的嗓門兒。

「是誰在叫喚您？八爺。」珍爺說。

「開門罷。」關八爺說：「來人是兄弟領的響鹽幫裏的弟兄。」

珍爺拉開門，大狗熊像扛鹽包似的把石二矮子給扛進來了，石二矮子不管怎樣，只管哼哼唧唧說：「八爺，咱們總算找到您了，我手腳全叫捆麻了，幫不上您的忙，如今四判官選了匣槍手把這兒困得死緊，你能溜，就趕快打後邊溜掉算了，我石二沒旁的本事，當替死鬼總行！」

關八爺沒答話，外面的匣槍響得像炸豆似的，有人喊著：「射那匹大麥色騾子，那是姓關的坐驥，射倒牠，就好像砍斷關八的兩腿！」隨著這樣的喊聲，關八爺的麥色騾子真的中了彈，掙斷韁繩，慘嘶著，狂跳一陣摔倒在一台亮轎旁邊。

「你替我在這兒頂著，」關八爺跟大狗熊說：「這是我跟四判官決死的時候了！」

誰知關八爺還沒動身，外面的情勢又起了變化；原在圍撲保爺家宅的匪眾，被一陣從街口方向潑來的槍火打得丟下碓木，抱著頭鼠竄，一條聲的驚呼著關八來了！關八爺蹲身在黑裏就著火光一瞅，來的正是自己遣到萬梁鋪去的響鹽幫裏那十四個弟兄。雷一炮和向老三，全都豁開衣裳，光赤著半邊胸脯，魔神般的橫著匣槍直撞過來，手腕一翻，卜卜的彈嘯流出槍口，使逃竄的匪眾像刀菱的高粱似的朝下倒人。

「關八爺來了！」雷一炮一面放槍，一面這樣的暴喊著：「不怕死的快拿命來！」

「關八爺來了！」其餘的弟兄一條聲的咐和著。

關八爺很快就看得出，響鹽幫的這批弟兄，硬是在危難之中拿出對抗緝私營的那種捨死忘生的勇氣，他們這樣不要命的從東街闖向西街，威猛的氣勢已使匪眾喪魂落膽。但這伙弟兄闖佔那道長牆時，卻被伏在西邊矮石牆後的那幾支匣槍阻住了；很顯然的，只有老奸巨滑的土匪頭兒並沒被這種喊聲驚倒，他那一手匣槍迎著人打，使長牆後的弟兒們無法漏頭。

「我說八爺，」那邊的石二矮子不哼了，正經的說：「您看，西邊那道矮石牆中段，常冒出來的腦袋定是假的，——明明中了槍，還在那兒搖晃！」

「假的！我也看出來了！」大狗熊說：「它伸出來，只是誘人漏頭放槍，誰漏頭，他好瞄著打誰。」

「你先橫掃它一匣火！」關八爺吩咐大狗熊說：「我好出去把他拔掉！」

大狗熊一滾身伏到門後，理手潑出火去，匣槍子彈緊擦矮石牆上空飛過，把牆頭封住不讓對方探頭，關八爺趁著這空子飛身撲出，在廿多級階台上橫身飛滾下去；等大狗熊一匣火潑完，對方伸槍回擊時，關八爺業已撲在保爺那匹白馬的馬背上，馳到影壁長牆那邊去了。關八爺這樣一從堡樓裏奔出來，和響鹽幫原有的弟兄合在一起，四判官也知道辣手，不到一剎功夫，匪眾就吹響牛角朝南邊潰退了。

「你們留在街上防著殘匪舉火。」關八爺跟雷一炮說：「甭讓殘匪焚掠各房的宅子，我要追出去，跟咱們的恩人保爺報仇！」

連萬家樓的人也沒想到，原是極得勢的匪徒，怎會在突然之間潰退掉的？槍停了，火熄了，嘈雜人聲飄遠了，業爺的槍隊佔穩正街，好不容易把混亂的情況穩定下來，珍爺也帶者槍隊出堡樓，把散在各處的人槍集攏。

「四判官究竟是怎麼回事？」業爺說：「馬棚被他們燒了，正街被他們佔了，沒大肆搶劫就退了？」

「那得要謝謝關八爺。」珍爺說：「就憑關八爺這名號，業已嚇破他們的賊膽！——響鹽幫的這批弟兄臨危拔刀，一條聲喊著關八爺，關八爺一出面，他們只有潰退罷了。」

「我從沒見過像關八爺那樣的人，」萬菡英像打惡夢裏醒過來似的，餘悸猶存的白著臉說：「堡樓外面的那些匪徒，十來支快槍，三面圍著他，他跟我們伏在鐵門後面一動不動穩著打，一有機會，就像虎樣的撲出去了！」

「一開頭，他們就死困著關八爺。」珍爺說：「他們原想放倒關八爺，再放手大掠萬家樓的，誰知他們放不倒他。」

「八爺呢？」業爺問說。

「他——他他，」石二矮子說：「他單槍匹馬出南門，追賊去了。」

十七

「那不成！」業爺猛地跳起身來叫說：「誰？誰領著一支槍隊去接應他？無論如何，咱們不能讓八爺他有什麼閃失的。」

「我去！」剛從東街火場救火回來的小牯爺說：「我剛著人把設伏在北面蘆葦蕩的槍隊抽回來，正好領他們去追賊去。」

小牯爺領著響鹽幫的一夥人跟老二房的槍隊走了，留下來的事情，也夠業爺和珍爺分頭張羅的了。由關八爺遣出去的武師牛恩和萬家鋪掌櫃的萬梁都死在最後的混戰裏，各房的槍隊上，一共死傷了十九個人；四判官在七處地方縱火，西園上的馬棚和老二房的糧倉全被燒光，街南有三家店鋪被破門洗劫，珍爺家宅前的石獅子叫匪眾拖倒在街心；至於四判官手下，伏屍累累，黑裏也數不清多少，單在萬家樓廣場四周，就有廿多具死屍。

天，在萬家樓的忙亂中放亮了，雲層滾滾，寒風蝕骨，仍然是個陰霾的天色；業爺雖是穩沉的人，面對著這種光景，心裏也亂成一團。保爺的屍首就停在宗祠裏，準備裝殮，經過這場匪劫，萬家樓的元氣大喪，料理還料理不及，根本無力去追擊潰退的匪眾，小牯爺雖領著幾十桿槍去接應關八爺，天亮後還不見回來，即使心裏有些空茫無主，事實也非料理不可。清理火場，捕捉散韁的馬匹，覓屍收屍，熬得通宵沒闔眼；天亮後認屍的家屬圍滿宗祠淒淒慘慘的一片哭聲。

威名遠播的萬家樓，從鐵頭李士坤之後一直為黑人物側目，這一回可算慘了，若沒遇上關八爺和他響鹽幫的弟兄們拔刀相助，逼使朱四判官趁夜遁走，只怕硬會被土匪連根捲掉，就像柴家堡一樣。

能說是保爺有錯嗎？錯也錯不到精明半世的保爺頭上；以萬家樓的槍支實力，對付朱四判官實在不算一回事兒，業爺想過這一層，可是誰知朱四判官來得這樣快，算得這樣準？若沒有內線，保爺如今決不至於直腿直腳的陳屍在這兒了。

天亮了，灰黯的晨光落在宗祠的灰色瓦脊上，十幾具死屍橫陳在宗祠天井裏的草蓆上，儘管頭臉全蓋著白紙，仍掩不住的灘灘的血跡，死者的家屬披上孝服，圍著屍堆嚎啕哀哭著，誰聽到那種刺心的哭聲也會感到鼻尖酸楚，滿眶凝淚。

小姑奶奶萬菡英跪在保爺的腳前，哭得兩眼發黑，她雖是個野性的姑娘，可也有著一份款款的深情；在萬家樓，金打銀裝的大宅院裏的生活夠寂寞的，族裏人因為輩份之隔，沒人敢在她面前談什麼論什麼，同輩弟兄裏面，她最推重就是保爺，保爺平時也極愛護著這個年輕的妹妹；保爺中槍時，她沒嚎啕哭過，槍聲和殺喊把她推在惡夢裏，她如今哭著保爺，才想起她曾在保爺的屍首旁邊挨過了長長的一夜。

萬菡英身邊的愛姑也在哭著她的丈夫萬梁；她的心本就是碎的，萬梁縫綴過她。她永也忘不了身後的那串日子，爹豁著命釋放了落鹽的關八爺，跟關八爺一道兒走關東，臨走時把她托給卞三和毛六，誰知他們竟把自己賣了。幾經瓢泊，她轉到淮河壩的鹽市上一家名叫「風月堂」的妓館裏為娼，花名叫做小荷花。凡是鹽市的大鹽商，闊綽的湖客老爺（指從洪澤湖來的鹽商。），沒有不知道紅姑娘小荷花的。

在鹽市整整過了三年日子，天知道有多少眼淚滴在噴香的緞枕上，她疑盼著有一天，爹跟豪勇的關八爺能把她從火坑裏搭救出去。鹽河的水波上走著無情的歲月，她的臂彎裏也不知換過多少無情的漢子，最後她落在萬梁的手裏。

萬梁是個誠厚人，沒對她說過花言巧語，她用久歷風塵的眼睛看出他來；萬梁中年喪偶，誠心要替她贖身，要她跟他過日子，她跟他來到萬家樓；在這座陌生的集市上，幾乎很少有人正眼瞧過她，後來她才知道，多少代以來，由於萬姓的族規很嚴，從沒有人娶過在風塵中打過滾的女人，儘管萬梁在族裏幾位長輩面前陳說過，她也不能算是明媒正娶的填房，族裏人都管她叫小娘。

昨夜聽說關八爺來了，她像沉船落難的人攀著一塊巨木似的歡喜，關八爺知道她，知道她的過去，她並不是天生淫賤，甘心操賤業的女人，她是落難落在風塵裏，像許許多多古唱本兒上的烈女的遭遇同樣哀淒。但老天不長眼，沒讓她見到關八爺，萬梁就已經死了，她哭著，一半是哭萬梁，一半是傷心她自己的命運。

天近傍午時了，趁夜追賊的關八爺沒有回家，接應關八爺的小牯爺和響鹽幫裏的漢子卻回來了。

「八爺呢？」業爺向小牯爺說。

「沒見著。」小牯爺說：「並不是我在這兒信口評斷八爺的長短，俗說『窮寇莫追』，實在是有幾分道理。關八爺他再豪強，也只是獨馬單身一個人，就算能追著四判官，又能把土匪怎樣？——我領著幾十桿槍出南門，沙路上，帶霜的衰草上，盡是紛亂的人腳印兒和馬蹄印兒，我們尾著蹄印走，追到沙塹那兒，蹄印分成三路，可見四判官手底下的匪眾退散了，三路里，怎知關八爺他追賊走的是哪一路？」

「我寧願把舉喪的事壓著不辦，也不能讓八爺有險失。」業爺斷然說：「就算保爺沒死，他也不會批斷我一個『不』字。——若沒有關八爺在這兒，萬家樓決不止死這幾個人，他能為萬家樓豁命，我們絕沒有袖手旁觀的道理。四判官分三路退走，我們就得集齊槍隊，分三路追，總有一路能接應得著關八爺。」業爺正待吩咐集槍隊，就聽有人報說：「業爺您甭著急，關八爺回來了！他騎著保爺的白馬一塊玉，馬毛全叫血水染得透紅，馬鞍兩邊，滴溜搭掛的掛著六七顆人頭！——」

※※※

從保爺落葬那天起，荒蕩兒上的天空總是灰霾霾的沒斷過風沙。關八爺和他手下那伙子弟兄們，把鹽車歇在萬家樓，送族長保爺落了葬，二天一早就動身上路了。儘管萬家樓的業爺、珍爺特為他們設了謝宴，關八爺卻堅辭不領，只當業爺把保爺生前的坐驥相贈時，關八爺留下了那匹神駿的白馬。

六合幫的響鹽車推走了，卻把許許多多的印象和傳說留在萬家樓；男人們在茶館裏，街頭上談著關八爺，婦人們在香案前焚香跪禱時惦記著關八爺；尤其是關八爺匹馬追賊，帶回七顆血淋琳的人頭，在人們眼裏更成為奇蹟了，那不像一般傳述中的豪俠的故事，而是人人眼見的事實，保爺的紅漆大棺在萬家樓南門外的黑松林落葬時，七顆人頭排在墳前當做祭品。

「我不是愛開這個殺戒，」關八爺在拜墳時曾對著墳裏的保爺說過這樣話：「為著萬老爺子和保爺您兩世對江湖人物的照護之恩，我關東山不能不插手管事。更為著不使我手下這幫弟兄牽進江湖恩怨，我不得不殺這些貪財無義的土匪，人是我姓關的手刃掉的，他朱四判官銜恨，日後儘管來找我算賬，一人作事一人當，與我這幫好兄弟無干。」關八爺說話時那種誠摯，句句挖心吐腑，使人落淚不已，而那種氣吞日月的凜然的氣概，更令人心折。雖說七顆人頭當中並沒有朱四判官在內！但在近幾十年裏，除了關八爺能幹出這種轟轟烈烈的事，江湖上還沒有另一個人，敢單騎追匪，一口氣拎下對方七顆人頭的。

關八爺走了，卻把一種愁緒撒在小姑奶奶萬菡英的身上。說起來全得怪在珍爺的頭上，珍爺就是那樣死心眼兒，探聽得關八爺還是單身人，就一心想把妹妹許給關八爺，沒開口之前，先跟妹妹當面商量。按珍爺的意思，關八爺是江湖上知名的豪俠，這回朱四判官夜捲萬家樓，又承關八爺拔刀相助，萬家樓實在該有這樣的人物來結一門親，婚後關八爺可以不再領著六合幫的鹽車，走南到北的飄泊，可以在萬家樓定居下來安度歲月了。這門親事若能談得成，彼此都好。

萬菡英默許了。

她是個有慧眼的姑娘，她也有著計算。事實擺在眼前，除了關八爺這種男子漢，誰也當不上萬家這族人年輕的姑太爺。她第一眼看到時就愛上了這位英風逼人的關八爺，既然哥哥提出這宗事，總嫌有些倉促，但她不能因為劫後的悲哀輕易放過這難得機會，對方是那樣人——終年飄泊江湖以路為家，每走一趟鹽，還不知一年半截才經過萬家樓。

但當珍爺開口時，關八爺竟然推辭了這門婚事。不過關八爺說得坦直，說得誠懇，使珍爺不得不尊重他。

「珍爺的厚意，我關東山只能心領了。我不是不願高攀，實在是有難處。——就以這一回來說，我就得背上朱四判官的一身仇恨，日後還不知結局如何？我不能貪戀家室把這群掙扎求生的弟兄扔開，自己躲縮在萬家樓，任朱四判官去收拾他們，若是答應這門親，日後行事反多了一層顧忌，——還是單身闖蕩的好，不論死活存亡，了無牽掛。無論如何，珍爺，請能曲諒我這番心意——」

關八爺就那樣走了。萬菡英卻在深宅大院裏，反覆的咀嚼著這份愁情。天氣一天比一天寒冷了，養在廊間金絲籠裏的畫眉鳥禁不得朝朝霜寒，都加上了藍絹風罩了。人在廊下望著籠裏的鳥，越望越覺得自己就好像籠鳥一樣，被關在萬家樓的宅子裏，又罩上蘆荻蕭蕭的荒湖，使人望不見遠方的世界。自己是落地就死了娘的人，全由哥哥帶大的，一個北地的奶媽袁媽和一個女婢一直伴著自己過了十九年。在記得事的年紀，就常聽老袁媽講故事，講那些從沒經過的兵燹，從沒看見過的災荒，老袁媽也有過兩個兒子，一個死在槍口上，另一個餓死在她的脊背上，她最後一個女兒生下來十四天鬧驚風死了，她才受僱到萬家樓來的。

那些流離的故事使自己童年世界的外緣罩成一圈難解的迷霧，使自己不得不關心飄泊無定的流民。荒雖荒不到萬家樓，旱雖旱不到萬家樓，但流民們卻常常飄過萬家樓的街心，飄到不知名的地方去，而且所見的都是陌生的臉孔。

自小她就愛騎在獅背上，呆呆的看著那些人；討乞的瞎子，劃刀子的跛子，哀聲叫喊得使一條街都發抖；打琴賣唱的那麼淒遲的笑著，唱哭了廊下的秋風——那時候她就想念過他們和他們身上背著的遠方世界淒寒的影子。——如今她確信關八爺就是從那種迷霧中躍出來的，他不是什麼英雄，不是什麼好漢，他只是一個關愛人的人，東飄西蕩的生活著。惡夢般的夜晚，她曾眼看關八爺擊殺匪眾；在黑暗的堡樓裏，微弱的火光把他巨大的身影描在石牆上，他竄動得像一頭快捷的豹子，每一伸槍，外邊就響起摔馬者的慘呼。他在彈雨裏滾過廿四級石階，逼退了匪徒；他單騎黑夜追賊，帶回七顆血漓漓的人頭；它生命中似乎有著令人難解的勇悍與神奇。

劫後的萬家樓陷在冷寂裏，業爺繼保爺當了族主，把槍隊統交給小牯爺統領，業爺當了族長後，記起關八爺臨走時丟下的話，說是朱四判官若沒臥底的人，決不會有這麼大的膽量夜捲萬家樓。

「記住那匹白疊叉的黑騾子！」

十八

業爺查過那樣一匹牲口，就是自己這一房族裏畜養的，而長房的子侄裏，不可能有誰暗通朱四判官。這回四判官雖被關八爺逼走了，難保他不再捲土重來，所以儘管天寒地凍，也曾同小牯爺著槍隊防備著，夜夜擊鑼巡更。

而萬菡英可以不管這些，高牆大院裏的日子像一泓止水，白天坐在火盆邊刺繡些什麼，紅綠斑斕的全是遠方世界的影子，夜晚就著燭光，聽巡更人鍠鍠的鑼響，敲過了一更又一更，一更比一更苦寒，一更比一更淒冷。她弄不明白，關八爺為什麼要婉拒這門親事？——沒見關八爺之前，她的生活是平靜的，她在庭院裏澆花除草，和街坊的婦女們一面做針線，一面閒閒的談說著一些家常話，她舉著剪紙花剪鞋樣剪窗花，在燭光前抹著牙牌；春秋兩季，她會幫著主事的珍爺，騎馬到沙河口的田莊上去，收租算糧，分配點種各類莊稼的地畝，逢到賽會期，她總千方百計的使七房的會班子穿著得光灩，演跳得精采，在會上博得采聲和巨額花紅。但從遇上關八爺之後，她對生活裏的一切都起了厭倦了。

珍爺知道這位愛施性子的妹妹難侍候，就勸說：「五妹妹，做哥哥的沒把這門親事結得成，怪來怪去，還是怪我；不過後來我也想開了，關東山是個俠義人，走南到北飄流慣了的，如今他重領六合幫在江湖上闖道兒，他不肯答允，實在也有他的難處——」

「笑話了，你以為我是為這事煩愁？」小姑奶奶當真使起性子來：「往後你可甭再當著我提起姓關的一個字，他是他，我是我！——人家既有難處，難不成還牽牽連連的賴著他不成？」

說是這麼說，珍爺走後，萬菡英關起房門，抱著枕頭流淚，眼淚淌濕了半邊枕頭。

在東街的萬梁鋪兒裏，被人稱做萬小娘的愛姑更是個傷心人。萬梁把她從鹽市上為娼賣笑的火坑裏救出來，即使沒有個名份，她也滿意了，她知道蕩南的萬家樓是旱鹽幫常經的要地，安心探訪著，總會訪出爹跟關八爺的消息；儘管萬家樓的人蔑視她，笑她是娼戶，但萬梁對她夠恩義，夠體貼，加上小姑奶奶萬菡英的袒護，使她能在萬家樓無波無浪的活下去，她並沒向老天多要什麼。一個命運悲慘的小婦人，她能多要什麼呢？過往的那串歲月把她嚇怕了，並不是不堪回首，而是不敢回首。在枕邊，她跟萬梁吐述過那些，說起卞三毛六歪眼兒四那伙惡漢，在她爹去關東那年如何存心騙賣她，卻把她瞞在鼓裏；最初她被哄去北徐州老城東南黃河灘上的金谷裏，說是寄住在卞三的一位乾媽家，她發現那兒不是良家居地，吵著要回城裏去，卞三跟毛六強灌她烈酒——那年她才十四歲。她十四歲就成為一朵殘花。她說過在風月堂的日子，繡花的鞋底不沾泥，出局時全由夥計背在肩上，她唱唱，勸酒，陪宿，她不再是當年的愛姑，她只是紅妓小荷花。

她溯述著那些，像溯述一個陌生人的故事，在風月堂那些姐妹淘裏，誰沒有過大把的血淚？世上若沒有那多悲慘事，就顯不出關八爺那樣豪強的漢子了。在萬梁面前，她可沒提起關東山三個字，她怕關東山經她的口，污了他轟轟烈烈的名頭——。在萬家樓，沒人相信她血淚斑斑的經歷，沒人相信由一個娼妓嘴裏吐出來的自己的身世，他們一直是那樣想——婊子的話全是哄人的。

她便沉默了。

她安安份份的跟著萬梁過日子，她本就是個安份的人，她不再回首風塵。萬家樓大行賽會的那夜，她陪侍著小姑奶奶萬菡英，在珍爺家的門斗兒下面初初聽起她久埋在心底的名字，關東山關八爺的名字像火閃一樣照亮了她，她必得要見著他，詢問爹的下落，哭訴別後的遭遇；她知道關八爺會洗雪她心底的屈辱，會懲處那些惡漢；但當她順著人潮擠回店鋪時，關八爺卻又到廣場去了，她再擠到廣場，正遇著朱四判官手下的匪徒發槍。

那一夜的光景是駭怕死人的；槍聲從四面八方來，子彈呼呼的銳嘯著掠過人頭，街屋上響著一片炸瓦聲，看賽會的人群像炸了箍的桶，驚惶的呼叫著朝開迸散，人推人，人踩人，這裏那裏的亂奔亂竄。火光沖天起，把人群零亂奔逃的影子映在街牆上，被人扔棄的燈籠火把在街廊間燃燒著。她好容易才從人堆裏擠出來，被人踩脫了鞋，跣著腳彎進小巷，從後街奔回店鋪裏去。誰知萬梁鋪被朱四判官手下的匪眾窩踞了，亂哄哄的擠在前面客堂裏分槍填火，她從匪群裏閃進後屋，藏身在一隻空酒甕裏，直等到三更過後，夥計才叫出她來，說是六合幫的爺們擊退了匪眾，把半條街佔穩了。

「您可見著關八爺了？」她抖索著問六合幫裏的一位漢子說：「八爺他在哪裏？」

「八爺在廣場那邊。」那人說。

她很想找著萬梁，讓他領著槍隊去宗祠解救被困的關八爺，她急於要見著他。關八爺被囚進北徐州大牢時，她雖然還是個十三歲的女孩子，她就用早熟的心愛上他了。爹常跟她講說坊本上的那些英雄人物，關八爺就是那樣的一個落難的豪傑，那時她只是偷偷的憐愛著他，但她從沒想到啟齒。事隔多年，那番情義變成一場幻夢了，但她在危難時沒想到自己，一心全記掛著關八爺。

她做夢也沒想到，被困在萬家樓的關八爺半根毫毛也沒傷損，四更天，卻帶來萬梁的死訊。等到關八爺黑夜追賊，帶回七顆人頭時，她卻不能像旁人一樣圍湧到廣場上去面見他，她只是身披重孝，守著靈堂。萬梁死了，她剛望見亮光的前途又變成黑洞洞的大坑，使她不敢摹想橫在眼前的日子和她早放的歷劫的春華。

關八爺走了，他走得那樣快，使自己連見他一面的機會都沒抓得著，在萬家樓，在萬梁的喪期，她不能離開靈堂，到業爺的宅子裏去拜見關八爺，雖說有著北徐州那段往事，但關八爺究竟不是自己什麼樣的親人。

萬梁鋪在忌中暫時關了店門，靈堂設在後宅裏，她整天整夜守著靈堂上的燈火，也許是哭得太多，也許是發了虛病，靈燈在她眼裏亮得綠慘慘的，燈焰外裹著黑忽忽的暈輪。沒有名份的外室，在族裏照例是沒有地位的，萬梁生前沒留下子媳，由房族公議，將萬梁鋪交給萬梁近房的一位侄兒——八歲的萬治邦繼承。

而她只是個端閒飯碗的無名寡婦罷了。

她等著，她只有等著，等著關八爺領著響鹽車重新經過萬家樓時，她一定得探聽出爹的下落，她全心願意回到爹的膝前奉侍終生。

「八爺，您在哪裏？」她心裏常常這樣問詢著。

天落了頭場雪，鵝毛大的雪采兒飄飄漾漾的，把萬家樓變成一片銀白的世界，她坐在爐火旁邊，熊熊的爐火永也溫不了她滿心的淒寒。

萬梁滿了七，族裏大開祠堂門集議，她被召了去，族長業爺跟她說：「小娘，萬梁老侄已經入土了，你年紀輕輕，兩眼漆黑，娘家又沒人出面，願嫁願守？該由你自己作主。族裏規矩雖嚴，可並不逼著沒名份的遺眷守節，但你拿定主意之後。就是再難更改的了。」

來到萬家樓兩年，愛姑還是第一遭踏進祠堂門，萬家宗祠的大殿是夠威嚴的，虎黃的神幔斜斜垂吊著，神龕上的祖先牌位一層層像疊山樣的疊到梁頂去，越上去，那些牌位的顏色越黯，彷彿是些冷著臉木坐著的老人；神龕前的長案上放著石雕的大香爐，大碗公粗的巨束香支旺燃著，翻花的紅色香頭上吐出一陣陣濃香的煙霧，在巨大的褐色橫樑間環繞著，族長和執事們的太師椅排成一彎馬蹄形，每張臉上都像罩上一層霜。

她早就從死鬼萬梁嘴裏聽說過萬家族中的族規，族長和執事們有權決人生死。她略顯踟躊在長輩面前跪了下來，關八爺的影子出現在煙霧裏，她卻咬著牙說：「我願——守——」

業爺憐惜的望著她，帶半分讚歎的意味嘆息著。

「萬家樓這回遭匪劫，沒想會連累到你頭上。」珍爺說：「你既願守，就得顧全萬家一族的名聲——」

「我願——守——」愛姑說，她抬起頭，神色堅定悲沉：「我求族裏准我領養繼子治邦。」

「小娘要領養治邦，族裏誰有話說？」業爺朝各房的執事問說。

「那可不成。」沉默裏爆出一條嗓子：「業爺您在這兒，我是治邦的生父，我不能把孩子交在一個出身不正的女人手裏。我的意思是治邦繼承產業，萬梁鋪該由我來監管，等治邦成人，再交給他。至於小娘該分出一些田產，由她自行度日。」

關八爺的影子仍在煙霧裏飄遊著，只有他能相信自己的悲慘遭遇，只有他能挺身作證，但他在哪裏？—出身不正四個字，像尖刀一般的挖著她的心肺，愛姑的臉色蒼白了，兩眼湧溢著眼淚。

大殿兩側，各房族的人紛紛議論著——

十九

「她既從良在先，又能守節，」業爺緩緩的說：「英雄生草莽，俠女出風塵，似乎不宜再提她的出身。挺身解圍的關八爺，出身又如何？——我判她領養治邦，守節度日。」

族長的言語就是萬家樓的律法，她叩下頭去。即使是有望不盡的寂寞的年月橫在她微鎖的眉上，她也甘心承受了。她知道從今以後她對關八爺所生的情意，只能永遠的鏽在她已經殘碎的心上——

而關八爺所領著的十六輛響鹽車，正走在風雪迷漫的長路上。江湖道上的生涯就是這樣：迫著人把一切往事摔在身後，兩眼看著前面。——踏出萬家的地界後，誰也料不定下一個時刻，前途上會興起怎樣的風波？

趁著大風雪拔腿子上路是關八爺的主意，這一帶靠近鹽河地面，緝私營設的關卡兒多，官設的鹽槽兒（收買官鹽的鹽棧，經北洋軍閥衙門允准設立者，俗稱槽兒。），各鄉鎮都有些字型大小，打單的鹽車弄得不好，十有八九會被槽兒上放出來拉買賣的地頭蛇以低價盤掉，根本到不了湖邊。

鹽車蹚在風雪長途上，那份苦楚夠瞧的；風勢是那麼猛法兒，鵝毛雪片像斜射的羽箭，從身後直射過來，上路不到盞茶功夫，人就變成雪人了。雪花積在人皮帽頂上，大襖的兩肩上，有些碎雪從人的衣領鑽進去，使人脊骨發麻，一剎功夫就化成濕漉漉的雪水，順著脊骨的凹處朝下流，愛發牢騷的石二矮子那張嘴總是閒不住，邊推著車，就嘀咕起來了：「噯，我說老三，八爺他是怎麼弄的？！在萬家樓，朱四判官他敢打，到這兒，反又處處小心火燭了；卡兒上的那伙毛人，官槽上的那幫攔路虎，我不信他們比朱四判官更有能耐？！八爺反而好像存心躲著他們！」

「算啦罷，矮鬼，」大狗熊酸酸的嘲笑說：「腿兒既不是你領，用得著你它娘狗咬鴨子——多管哪檔子閒事？八爺他拿定主意，自有他的道理；你閉上眼聽他的，準沒錯兒，至少他不會害你拿腦袋去砸酒壺罷。」

大狗熊一提起石二矮子在萬家樓賽會上所鬧出的笑話，後面幾個漢子全呵呵的笑了起來。

「我不得不告訴你一點兒八爺他的意思，」向老三說：「你入過淮幫，走道兒也不止一年了，你那腦瓜好像還不甚靈光！——人在江湖上闖道兒，非到萬不得已不要開罪人，八爺他雖說威名赫赫，卻不是輕易愛開殺戒的人；你想想，八爺他跟朱四判官，平素沒梁沒段，無怨無仇，朱四判官若不犯萬家樓，不遇上八爺在場，我相信八爺決不至拋開鹽車，單找他朱四判官的叉兒。這回單騎追賊，摘了四判官手下七顆人頭，全為一個義字。——早年六合幫深受萬老爺子父子照護之恩，眼看萬家樓遭劫，袖手旁觀，那還算是漢子麼？！——至於對卡子和官槽兒，光景就大不相同了，——緝私營裏那些吃糧的，還不是跟咱們一樣為肚皮？其中有不少當初跟過八爺的，人若能守得田，種得地，和和樂樂過日子，誰會跟誰過不去？他們只要留條活路咱們走，咱們自沒有朝人家槍口上撞的道理。官槽兒上放出來的那些地頭蛇雖是可惡，但則這一路上，那種人太多，若和他們硬頂硬撞，到處結下仇來，日後這一路風波疊起，又何苦來？——咱們到底是走買賣的人，不是要來動武的呀！」

「嗯，您到底是老江湖，說話放屁全是道理，」石二矮子說：「無論如何，大雪天拔腿子趕長路，總不是人受的洋熊罪也是真的，我他媽腳板麻得像踩在一層棉花上似的。」

「你既認為有道理，那不就得了？」向老三說：「東邊就是壩上，南邊就是渡口，咱們若不趁著大雪天趕路，趁著黑夜渡河，準會惹出閒是非來，再說，四判官在這一帶有勢力，耳線眼線多，在萬家樓吃了八爺的蹩，你怎知他不會暗地謀算咱們？——早到大湖邊早沒事。」

「算你高明，向老三。」石二矮子扮了個鬼臉說：「我它娘這張嘴硬叫你講禿了！」

「咱們聊些旁的罷，」大狗熊口涎漓漓的：「聊些有滋有味的，比方賭場，鹽市堂子裏的娘們什麼的——我它娘有好幾年沒去過鹽市了；走湖鹽（意將鹽包運過洪澤湖，博利較豐。）固然有賺頭，可惜一路悶的慌，等回程時，我非得推著空車，拐到鹽市上賭一場不可。」

「得啦，不是我說，——你可趁早甭打這種歪算盤，你一鹽車豁著能賣幾文？壩上那種賭法，豪得很，三五十塊錢，兩把「么」轉出來，整飛啦！——咱們能跟海鹽商，湖客佬相比？咱們賣命走一趟腿子，三四個月的血汗，還不夠他們打一場茶圍的（逛娼館而不入宿，北方通稱打茶圍。），那種揮金如土的地方，咱們還是少沾邊為妙。」

「這話你跟矮鬼說還差不多，老三。」大狗熊眯眼笑著說：「我它娘運氣好，真算是福將牛皋，三年前我回程走鹽市小賭，贏了一衣兜銀洋，墜得我腰疼。」

「我它媽可沒你那種狗熊運，」石二矮子懊傷的說：「我是嗜賭如命，偏偏每賭必輸！——我它媽算是窮神養的，八輩子窮光蛋！呸！」他吐了口吐沫，歪聲的唱將起來：

「輸輸輸，喊六它來的么窟洞

老子喊它細，它偏它娘的粗粗粗！

賺三文要還六文的債，

逼得老子回家賣小豬——」

一夥豪氣的粗漢就這麼說說唱唱的推著鹽車朝前走過去，不可知的命運也正像寒冷的雪片般的圍繞著他們；攮子插在腰裏，匣槍放在車盒裏，性命吊在車把兒上；他們沒有那份閒情觀賞什麼雪景，也無視於寒冷迷離的命運，他們只想到黃瘦著臉亂髮蓬蓬的妻，飢餓啼號的兒女，想到湖那邊的大鹽棧，油垢的黑櫃檯，算妥的碼子（鹽棧收了鹽，照例發給計算斤兩的碼牌，憑牌付款。），以及一塊塊油光灼亮的銀圓，拿血汗換得那些，回去哺養家人已是他們最豐足的夢。——連這樣卑微的夢裏，也常常擲進血影和刀光。

在他們聊著天趕路時，開頭腳的雷一炮始終沉默著，望著車前那一路馬蹄印兒。愈朝前走，蹄印越淺，不用說，在鄰近渡口的地方，領路的關八爺催馬走出去很遠。

「嗨，八爺這個人——」雷一炮打斷身後幾個興高采烈的談話，感慨萬千的嘆說：「我真弄不清，他為什麼要領六合幫，為咱們這伙窮漢擔風險？憑他的名聲，憑他的膽識和行徑，他起得萬丈高樓——」

「就是了！」石二矮子說：「萬家樓天仙似的小姑奶奶，兩手捧著送，他還不答應呢！——誰要把那種美人兒送我做妻小，我連骨頭全會酥化掉。八爺不解情，算什麼英雄好漢？！」

「閉住你的那張臭嘴！」向老三罵說。

「怕什麼？嘿嘿——」石二矮子縮縮頭，擠出一串笑聲，像癩蛤蟆吞了鹽：「怕什麼？這又不是在萬家樓。」

「這可不是開心逗趣的時候，矮鬼，」向老三說：「說實話，這趟鹽若沒有八爺的旗號撐著，咱們把四判官鬍子捻掉半根，十條命滾上也不夠賠的；八爺他要是為了自己想，開初他就不會答允領腿子了！」

在漫野風雪裏推著沉重的鹽車，車輪深深嵌進雪面，輾出條條縱錯的痕跡；那彷彿就是他們艱困的生命爬行的痕跡，難分難解的交纏在一起。

雪花那樣密，風急時反朝天空揚舞，風歇時復朝地面沉降，每個人的肩背上都積成了小小的雪丘。灰白的雪雲壓得很低，幾乎就橫展在人頭上，鹽車的軸唱聲被風捲走，在車前很遠的地方響著，隔著飄漾的雪花，使人看不見百步外的光景，彷彿天和地就是那麼一片閃動的碎銀般的混沌。

「這它娘走到哪兒來了？」石二矮子說。

「這該是鄭家大窪兒，」向老三說：「前面不遠，就該到鹽河的大渡口啦。」

走腿子的人都知道，鄭家大窪是西路上出名的險地，從清末起始，緝私營劫鹽盤貨就疊次發生在這塊荒地上，也不知為民間留下了多少慘烈搏殺的傳聞，到北洋的辮帥時期，各處官槽兒為爭著攔鹽，在這兒舉行過好幾次大規模的械鬥，參加械鬥的人像傾巢而出的螞蟻，迤邐幾里路，扛著釘靶、鐵鍬、木棍、紅纓槍和長矛，掄著單刀，巨斧等類的原始武器，面對面的盲目廝殺，械鬥之後，使鹽河飄了一季的浮屍。通常走腿子的人，都極力避開經過這兒過大渡口，因為大渡口設有官卡，遇上了准受磨難；而八爺他領腿子，竟衝著官設的卡子走，這伙人雖都是玩命玩慣了的，一聽見鄭大窪和大渡口，也不由得暗捏了一把汗。

這時候，鹽車接近了大渡口，在飛翻的大雪中，響鹽車推車的漢子們，全都聽見了人聲鼎沸，夾雜著一聲聲白馬的長嘶——

「前頭又有了麻煩了！」雷一炮說。

二十

關八爺一再盤算過，才決定直撲大渡口的。

腿子從東海岸起腳，偏西南下到洪澤湖邊，不論走東道還是走西道，都有六七百里的行程。無論是結幫走或是起單程，買賣在手上總不能像一般行商那樣方便，有時白天靠腿子，夜晚起腳，有時前頭不穩，一歇就是十朝半月。西道上，大小卡子總有五七十處，除了橫下心來硬衝硬闖，得像推磨似的繞著它打轉。

就因在萬家樓遇上朱四判官那把子人，扯下臉來把他開罪了，關八爺這才決意逕走大渡口而不繞僻路；朱四判官是個陰毒人，吃了虧決不至輕易了賬，繞僻路，很容易闖進賊窩裏去，如果他們暗中下手，趁黑伏擊，自己生死事小，難免牽累六合幫裏的這伙弟兄；要是直撲大渡口，雖然一路關卡多，但卡上的人不乏是自己領過的兵勇，他們恁誰身後，也都有大把酸辛的眼淚，雖投身在北洋軍裏棲身餬口，對江湖走道的漢子們的苦楚該比誰都清楚，不致於翻下臉白刃相見，萬一有些不通人情的牲畜故意磨難，闖關拔卡也並不是什麼難事。只怕官設的槽子搶著截鹽，不答允難免惱人，可是比較起來，總比遇上朱四判官要好辦些兒。

人在白馬上，背著一身風雪，滿心沉甸甸的，也不知壓上了多少感觸。久走江湖屢歷風霜的人，大半都有著鐵錚錚的外表，乍看上去，彷彿那些鐵澆的野漢漠不知情，骨子裏，他們的豪情和感慨沛乎天地。關八爺眼望著紛飛的大雪，早已忘卻自身的飢寒，數不盡的前塵往事，都化成片片雪花，飄浮在眼底，無論是愛是恨，是歡悅是哀愁，都在身後的時間裏落下去了，所留下的，只有一身倦怠而已。——走不盡的野路，歷不盡的風霜，英雄也英雄過，俠義也俠義過，話又說回來，人間若沒有這多的不平事，哪還用得著英雄俠義去灑血拋頭？！古往今來，英雄俠義全是叫人間不平逼出來的，虛名四播，而內心只餘下一片空空洞洞的悲涼——誰願意離開黯黑的老窩窠，終年在江湖上走馬？是是非非，恩恩怨怨，結成一串解不開的無盡的連環？誰願意跟誰白刃相拚橫飛血肉？誰願意受人恩惠沒齒難忘？但你除非不立腳在江湖路道上——

半生闖蕩在江湖上，有許多事歷歷如昨，儘管一再抑著自己，不再去回溯，不再去思量，而那些事件，那些零亂的形象和聲音，總會在一剎靜默中蛇盤在人心底。

「我說，八爺，您早也該成個家了？！」誰說過這樣話的呢？珍爺就這樣誠懇的說過。

我關東山不是不解情的漢子，也早已厭倦了浪跡江湖，我不是什麼英雄豪傑，只是個肉和血做成的常人，有一顆突突迸跳的良心。老獄卒秦鎮的女兒沒有下落，北洋官府加在老民頭上的枷鎖沒有卸除，雙槍羅老大和六合幫一夥老弟兄的血仇沒報，朱四判官這本賬記在自己頭上，還得豁命來挑——儘管厭倦了江湖，我卻不能收拾起在江湖上飄萍浪跡的生涯。

白馬一塊玉的噴鼻聲把關八爺的思緒打斷了，不禁又想起萬家來。也許真的是年頭變了？江湖上無義之徒愈形得勢，萬金標老爺子那樣忠肝俠膽，不知為江湖人物挑了多少擔心？操過多少心神？保爺業爺，全都是溫厚的仁人；就這樣，朱四判官這把子人，還把念頭轉到萬家樓，徐四錢九那干匪目，居然甘心跟姓朱的合夥，他們兩眼除了看見錢財，還看得見旁的什麼？！

自己無論再怎樣盡力，莫說七顆人頭，就算有七十顆人頭，也換不回保爺和萬家樓十九條人命的了！以萬家樓的槍支實力，若沒有人在暗中放水，決不致弄成那種混亂的局面，也決不致使保爺丟命。——一匹白疊叉的黑騾子？關鍵就在這裏了。記得自己臨行時，特為提醒業爺，要留神查訪這樣一匹牲口，設法找出一些線索來。

萬家樓的房族多，各房族之間，難保沒有恩怨，這又是外人難以過問的事情。但據自己料想，那集鎮裏甚有蹊蹺？從老六合幫的雙槍羅老大被殲起始，自己就起了解不開的疑竇了！——但還是先把它收折了罷，這裏已是鄭家大窪，晌午前該過渡口了。

保爺的這匹坐驥實在是匹名不虛傳的良駒，騰開四蹄，在虛鬆的雪面上躍行著，平穩輕靈，不知不覺，已經把鹽車隊拋在身後老遠。紛舞的雪花雖常封住視野，但從凹道兩邊的沙塹上，看得出這就是大渡口北岸了；大渡口共有三隻方頭平底的大型渡船，擺渡人全是河堆上的村民，平常這些擺渡人並不留在渡口等待過渡的客人，卻都在堆口的樊家鋪裏聚賭。

凡到過鹽河大渡口的人，沒有人不知樊家鋪的。

這座開設了很多世代的樊家老鋪，座落在河岸邊的高堆上，一面被林木掩住，一面是壁立的沙塹，塹下就是滔滔的河水。樊家鋪朝北扼著鄭家大窪，朝南扼著渡河口，堆脊有路，東通壩上的鹽市，所以成了各類江湖人物麇聚的地方；鋪裏的房舍雖是土牆茅屋，但也都很敞潔，總共有百十來間房舍，排八陣圖般的依著高堆展開，顯露出層層疊疊的屋脊，就彷彿是一座扼著要津的山寨。

關八爺冒著風雪一領韁，白馬離開直通渡口的凹道，斜走向盤曲的上坡路；天到晌午了，關八爺並沒有使響鹽車在這兒落宿的意思，只因這一路風雪猛，渡河後又仍有廿幾里荒路好走，該在這兒打尖用飯了。

馬匹掃過一排戴雪的行林，還沒到鋪前的廣場子上，就看見廣場中間圍了一大群人，在那邊嘈嘈喝喝的爭議著什麼。有六七輛沉實的帶簍的鹽車停在那裏，兩個緝私營的兵勇端著大槍封住車子，一個關卡上的稅官歪戴著皮帽兒，一隻腿踹在鹽簍上。四五個穿皮袍兒斜背著匣槍的傢伙，在那兒窮嚷嚷。樊家鋪的那位老掌櫃的，捏住長煙袋桿兒，東打躬，西作揖，在那兒做和事佬，而幾個推鹽車的苦漢子，苦著臉呆在車把兒旁邊，全是一付聽人擺佈的味道。

「無論你們槽兒上的諸位爺們怎麼分配法兒，我總得先下籤兒，把鹽稅上了再講。」稅官說：「我它媽今兒運氣不好，連抓三把死蹩十，輸掉六七塊大洋，這回正好，每輛車我上一塊大洋——把賭本給找回來。」

「稅官老爺你甭急，玉興槽子包你五塊錢，這七車鹽跟我歸槽子去，毛鹽帶簍，每百斤，玉興付你們三塊大洋——省得你們多走百里地，車過大渡口，能不能保得住鹽頗成問題。」褲腿上裹著把攮子的說：「鹽跟我走，玉興槽子包你們的稅，不刻薄你們！」

「老曹，你可是霸王硬上弓，硬捏人的鼻子呀！」包著滿嘴金牙的說：「玉興槽子官字號兒，咱們老振興槽子可也不是私設的？！——我包卡子上六塊大洋，每百斤毛鹽出價三塊三。跟我去，連吃的住的，老振興全管了！」

「請—請—諸位老爺高抬貴手！」一個推鹽人哀告說：「免得使諸位相爭傷和氣，還是放我們過渡口罷。稅官老爺帶諒些兒，每車上它兩三毛錢捐稅，讓您小賭，意思意思，彼此都是曉得的——」

「那不成！」稅官換了一條腿踹著鹽簍：「這兒不是小關卡，上稅三五毛一車，他們天高皇帝遠，沒人來盤稅賬，十成十進腰包；大渡口靠著壩上的官鹽局，稽查老爺三天五日下來盤賬，不孝敬怎麼成？卡上弟兄多，查鹽辛苦，多少要分點小份兒，三分幾不分，再加上報庫，我終不成白苦白忙？所以我說，彼此全要顧到，至少每車要上這個數兒——」他伸手打了個七字記號，表示最少要上七角大洋的稅。

「慢點兒談上稅好不好？」一個手端茶壺，掖著袍角的漢子奸笑著，捏了稅官一把說：「老李，鹽車沒長翅膀，你的賭本飛不掉的，何苦站在雪地裏爭？吩咐他們把腿子靠進廊下去，咱們先商量進槽子的事罷。」

「淮大爺，沒你的事，這批鹽歸玉興了！」插攮子的老曹說：「這批買賣，是兄弟我先招攬了的！」

「玉興跟老振興扯平了分配的！」包金牙的說：「玉興三車，老振興四車，走腿子的哥們答應了的。」

「腿子先別動！」淮大爺虎下臉來說：「我它媽頂瞧不慣你們尖著腦殼爭生意，活像一窩餓狗搶骨頭，嗯嗯吭吭的吵成一團——這七車鹽歸和泰槽子了！」

「哼！你姜淮可甭倚老賣老！」老曹說：「大伙兒全是在世面上混的，幹事總得分個先來後到。你端和泰的飯碗，我端玉興的飯碗，你想砸爛老子的飯碗？」

老曹裝模作樣的，擺出要拔攮子的架勢。

淮大爺不動聲色的笑著，一手反握著匣槍的槍把兒，並沒摘槍，就叫人拉開了，猶自奸笑說：「小子，想死你也認認地方，憑你那一手，嫩得很呢！」

二十一

「算了算了，兄弟伙，一個檯面上的人，幾車鹽犯不著太認真。」一個胖子說：「兄弟的意思是——各槽子見眼都有份，各領一車回去交差。——就說大雪天，過路的買賣少，車把車的，開個彩頭罷了。」

「薛二胖子說的對，這樣免得動肝火！」有人附和說：「各槽子全沾點兒，這才像那麼回事兒。」

「配不開，」又有人說：「各鎮官槽十三個，鹽只有七車。」

「求求諸位老爺——咱們都是拉單走湖鹽的，一路上，單是卡稅也交了好幾塊大洋了。若照官價，實在不夠維持的，可憐咱們全家老小，全等著這車鹽活命呢？」一個走鹽的漢子幾乎哭泣下來，拱手哀告著，明知他的哀求是白費精神的事，情急起來，他也管不了那麼多了。

關八爺在這一片嘈切聲裏，牽著馬走過那些人的背後，鋪裏的夥計跑下門階接去韁繩，關八爺卻並不忙著進鋪裏去，手捏著馬鞭兒，叉著腰站在人群一邊看望著。一塊玉上了槽，看見馬料，發出歡悅的長嘶。雷一炮領著的響鹽車，浩浩蕩蕩的順著馬蹄印兒推上坡來，車軸的銳響使稅官嚥了一口吐沫。

「喝！大買賣，」稅官說：「聽聲音，至少有廿輛鹽車，北幫來的。」

「開彩了！」帶攮子的老曹說。

「只怕是——是扎手貨，硬裏兒（意指大幫鹽車，攜有武器的。），吃下去吐不出來，把人撐死。」

「嘿嘿，薛二，」淮大爺說：「你真是個軟骨蟲！有什麼樣的硬裏子敢在大渡口挺腰？照你這麼說咱們這十三家官槽兒上的漢子全是飯桶囉？！」

響鹽車吱吱唷唷的，在雪花飛舞中推過來了。

「靠——腿兒啦！」

這一聲悠長響亮的號子聲像要把彤雲滿布的天掀得崩騰一角一樣，十六輛響鹽車一路架在行林下面，十六條漢子朝廣場圍了過來。原是眯眯帶笑的稅官一聽號子聲，那張臉上的笑容立刻就凝固了，他是個機敏人，一聽來人打出這種歇車的號子，就知來的是大幫買賣，既能直闖到設有關卡的樊家鋪，就有它的仗持。

「扯個字型大小兒罷，我說。」他三腳兩步搶過去哈著腰，衝著亂髯滿面的雷一炮說：「兄弟我是這邊卡兒上管事的，諸位爺不見外，兄弟在這兒迎著啦。」

雷一炮斜睨那稅官一眼，理出一個「六」字，再合起雙掌。六合幫的字型大小一亮出來，那稅官的身子忽然挫下去三寸，登登的退後兩步。而官槽兒上放出來截鹽的地頭蛇們可沒介意，伸著頸子，只管數點著鹽車。

「腿子十六條，外加這七條，—七六大三，廿三條，十三家扯平，每處兩條，還它媽不足數兒。」

「噯，朋友，玉興槽兒上的曹大，在這兒等著諸位，渡口南，大隊緝得緊，兄弟全是一番好意，毛鹽帶簍打出三塊大洋百斤，諸位點個頭，兄弟掏腰包，請諸位喝杯水酒。」老曹皮笑肉不笑的說。

「老振興願開三塊三，不計虧蝕。」包金牙的也湊合上了：「只消諸位點個頭，誰它媽硬截，我包了！」

「熱鬧，熱鬧。」雷一炮掀著鬍子說：「可惜這幫買賣，兄弟作不得主，得要當家的放句話。咱們底下人，樂得吃喝玩樂。」

「嘿嘿，鹽到大渡口，當家的就是咱們。」淮大爺端著茶壺踱出來了：「不答應進官槽，卡兒上立刻扣車留鹽，到那時，連一文銅腥味全嗅不著，那可就——晚了。」

「嗯，這話我倒頭一遭聽說過。——您可是苟（與狗字諧音。）苟什麼大爺？」關八爺從人叢背後緩緩踱出來，一手拎著馬鞭，一手拎著袍叉兒，慢吞吞的開口說：「您可是姓苟的那一位？——扣車留鹽，只有他敢說。」

人群騷動起來，略略顯出些侷促不安。因為誰也沒留意這個紅臉的大漢子是什麼時刻擠在人群裏面的，他這一身打扮，哪裏像是領腿子闖江湖的？！灰閃閃的緞質披風連雪片全沾不上，領口以及襟袖全鑲著珍貴的貂毛；他的袍子是極昂貴的錦緞，漆黑的帶馬刺的靴筒一點污痕全沒有，光亮得能照見人影。他重棗般的臉又方又長，沉著中含帶幾分懾人心膽的威凜，他寬闊的雙肩晃在人頭之上，十足展露出他傲岸的身形。

面對著這樣一個不可測的陌生人物，淮大爺顯得有些口吃起來：「我—我—我姓姜，姜子牙的姜，卻不是苟。」他說：「你可是認岔了人了？」

「沒認岔，」關八爺掂掂馬鞭說：「您祖上姓過苟的，你是狗奸（與姜字諧音）的雜種。」

淮大爺勃然變了臉色；無論如何，在大渡口一帶，姜淮這個名頭還是抖在檯面上叮噹響的，地頭蛇混世，全憑檯面上這一點兒；對方當眾兜頭罵開來，弄得他軟硬下不了台，情急之下，右手就朝槍把兒上貼了。在大渡口一帶，姜淮的匣槍玩得極熟，頗有點兒小名氣，他的手一貼著槍把兒，有些人就忙不迭的閃開了。

人們也只看見淮大爺摘槍，可沒見對方那漢子動手，眨眼功夫，淮大爺的匣槍飛脫了手，他單膝跪倒在雪地上，茶壺扔碎在一邊，端茶壺的那隻手緊按在曾經摘槍的手背上，啊呵啊呵的喊叫著，上半身因熬不住疼，抖索得像發了虐疾。而對方絲毫沒動聲色，只是閒閒的悠蕩著那支細細的馬鞭。

「起來罷，苟大爺。」對方的聲音略帶點兒揶揄：「論玩槍麼，您還嫩得很呢！」

而淮大爺沒有十朝半月的調養是起不來的了，他朝前仆倒下去，吱著牙打滾，滾得渾身是雪。沒有人看清對方的馬鞭是如何出手的，清脆的一聲響過之後，淮大爺那隻善玩匣槍的手，連腕帶手臂，暴起了一條拇指粗的紫色的鞭痕。

「吩咐擺渡的，送這七輛鹽車過河。」關八爺跟雷一炮說：「該上多少稅，記在我頭上。」他兩眼朝稅官棱了一棱，背轉身，大踏步的逕自走進鋪裏去了。

十三家槽子放出來的混混兒們，被這位不速之客的威凜氣勢懾伏了。眼看先前辛辛苦苦截下來的買賣推下坡去，後來的十六條漢子跟著進鋪，連氣也沒敢再吭。有人從雪地上把淮大爺架將起來，可憐淮大爺活像一頭夾著尾巴的癩狗，哪還有半點爺子輩的架勢；右手著鞭處，轉眼就暴腫起來，整個手背腫成發了酵的饅頭。

「就算他凶罷，你的稅總得要上的。」帶攮子的老曹挑撥說：「我不信這幫腿子敢抗衙門？」

「算啦罷，你！」稅官比劃出一個字型大小說：「來的是哪個幫子，你也沒睜開眼來看看？——我寧願八輩子不摸牌九，也不敢收他們半個子兒。」

「六合幫？！」老曹說：「敢情是在東路上擄過帥府親兵的？」

「天底下哪還有第二個六合幫？！」胖子伸著舌頭說。

「不單是那個六合幫，」石二矮子拎著酒出來了，坐在樊家鋪大門的門檻兒上，插口說：「而且領腿子的那一位，關東山關八爺，你們適才是見過的了！」

若說有麻煩，這麻煩也是石二矮子找出來的。

關八爺有這麼大的名頭，這麼大的面子；石二矮子放了話，話風裏刮著一個關字兒，當時就有幾匹牲口冒著風雪上路，通報了各號官槽子。早在關八爺打遼東回來時，風聲就播傳到壩上，有人說，北徐州走了張辮帥，新的督軍有意攬關八爺當司令，好抵禦即將北伐的南軍，（即從廣州誓師北伐的國民革命軍。）又有人說孫傳芳當人提起關八，誇稱他是北地無出其右的豪士，黑松林義釋彭老漢，為單挑民間疾苦進天牢捨命，直可比上古代的關雲長。更有人猜斷說，關八爺是條神龍，孫傳芳、馮國璋那些豹狼之輩休想拿官銜名爵，金銀財寶打動他。關八爺是在連雲登的岸，一上岸就重領了六合幫，各大城鎮混世走道的候著他，鄉紳名士等著他，卻沒人等到關八爺。一直到前些天，朱四判官手下的散匪潰經壩上，才傳來關八爺在萬家樓漏臉的消息。——朱四判官使十多支匣槍鎖住萬家樓宗祠的樓堡，想把關八爺栽在那兒，誰知不但沒有鎖住關八爺，反叫關八爺打得狼煙溜，連四判官的堂侄，也叫關八爺拎了頭去。

而坐在樊家鋪客堂裏的關八爺並沒想到這些，他跟北洋官府冰炭不同爐，跟各地混世走道鄉紳名士也少有瓜葛，藉藉浮名不是他所要的，他要的是民間的豐足和承平。為六合幫裏這伙弟兄，他必得履險江湖，單望能領著他們多走幾次道兒，把字型大小扯得響了，道路踩得實了，他就好隻身回到北徐州去，查訪愛姑的下落。

老獄卒秦鎮臨危時，曾把愛女愛姑的事交託給自己，也提及過卞三毛六的名字；五年來北洋官府裏變化很大，也不知愛姑會流落哪裏？這宗事在料想中並不難辦，卞三毛六有名有姓的人，即使不幹獄卒，也有線索可尋。自己急就急在雙槍羅老大那宗案子上，晃眼多年了，連半點蛛絲馬腳全摸不著，難道羅老大那干兄弟，真該冤沉海底麼？

樊家鋪招待夠慇勤的，關八爺用飯時，卡子上那個歪鼻子邪眼的稅官竟也蹩過來伺候著了。

「小的姓李，十八子李，」稅官說：「小的福薄，沒趕上跟八爺受教，還是八爺您投案後，小的才補進緝私營來的。小的做夢也沒想到，會在這窮鄉僻壤小地方拜識八爺，還是那位姓石的老哥他提起您來——」

跟著稅官進來的，還有玉興槽上的老曹，老振興槽上的老潘；連被關八爺教訓過的姜淮也使圍巾吊著膀子過來請罪來了。

「八爺，說句實在話，」姜淮奉承說：「從壩上到大小渡口，我姓姜的混得多少也有點面子，比起八爺您來，您是天，我是地，說什麼也攀不著您的腳跟，今兒八爺賞了我一馬鞭，嘿嘿，真夠我姓姜的受用一輩子！——日後即使我這隻胳膊殘廢了，有人問起來，我可以大伸胳膊，誇說我捱過大名鼎鼎的當代豪傑關八爺一馬鞭兒，能栽在您手裏，算我祖上積德——」

一夥人像螞蟻見蜜似的圍著關八爺，使關八爺連一點兒酒興也叫弄沒了。在亂世的江湖上，最可惡的就是這幫吃江湖飯的毛蟲，天生兩付面孔，遇到軟弱可欺的，惡聲惡語黑良心整搬出來，欺壓善良像吃家常便飯，遇上硬扎的對手，立即換上另一具面孔，奉承得使人作嘔，使人骨肉分家。高明點兒的真俠士畏懼江湖不是沒道理的；單就這幫嘴臉來說罷，在江湖上打混的人群裏，十個之中就佔了七八個，說殺掉他們罷，他們又不該死罪，說教化他們罷，又等於硬教頑石點頭。

等那些人奉承完了，關八爺還是苦笑著站起身說：「關東山，直性人，今天既然幸會諸位，可有句不甚中聽的話，要奉贈諸位的；無論諸位為生活，為飯碗，為哪一樁，可不能像今天這樣欺壓良民——諸位心裏若真有個關東山，就請記著，我是言盡於此了。」

天雖過了午，大雪並沒有停的意思；雷一炮過來請問，是否立即拔腿子起渡過鹽河？關八爺推開酒盞，正要吩咐動身，卻被那個老曹攔阻了。

二十二

「八爺請甭介意，」老曹說：「那位石老哥一提起您在大渡口過境，咱們就有人飛騎報到壩上去了。東家早就關照咱們這伙在外邊拉腿子的，要是遇上八爺，無論如何請到壩上去，委屈著待幾天，官鹽局跟各家槽子上，不敢留六合幫半粒鹽，但八爺和您領的這干人，咱們東家們非留不可。」

「不是我不肯留。」關八爺望著簾外的大雪說：「轉眼進臘月了，頭場雪後不久，湖岸就要冰封，我總想趕得緊一點兒，能把這趟鹽放到大湖南岸去，在年前讓弟兄們回家團聚著，等數盡了『九』，再拉攏了到產地走二趟鹽，若在中途耽誤久了，誤了湖蕩口發船的期限，那就得困在壩上過年了。」

「八爺就是執意要走，也務請暫緩一步。」老振興槽子上包金牙的老潘說：「各槽上的東家，一聽八爺在大渡口過境，一準趕的來拜謁，瞧光景也就快到了，您要是先渡河走了，東家責怪下來，咱們實在挑不起這個千斤擔子，——他們會罵咱們不會留客了！」

「我說八爺，」石二矮子吱著牙，插上一槓兒湊熱鬧來了：「走買賣的不去壩上逛逛，推車趕路全提不起精神來，您不知如今鹽市多麼風光？！河岸的船篷連接幾里地長，水上起城牆似的；半條街全設得有賭場，大賭小賭隨意來；各堂子裏的姑娘，拎著堂號燈籠出去應局，馱得滿街跑，眼全給照花了，尤其是北幫有位卞三爺開的『如意』堂子，沒有一個姑娘不會彈唱的！」

石二矮子眉飛色舞的談說著，冷不防被關八一把揪住了衣領，搖晃說：「卞三開的『如意』堂妓館？！你是說——」

「不錯，」大狗熊在那邊檯子上打著酒呃：「有那麼一個卞三，聽說是打北徐州金谷裏轉得來的；您問他們常走壩上的全該知道——」

「這個您儘管問小的，」稅官眯著眼說：「如意堂如今倒還叫如意堂，不過龜公換成毛六了。」

「哦！」關八爺不經意的哦了一聲，主意卻重新打定了。原以為尋找愛姑要費一番手腳的呢，誰知竟有這麼巧，自己正待尋找的卞三毛六，卻就在壩上！自己在北徐州做監的日子並不長，當時又帶者棍創，除了老獄卒秦鎮和小女兒愛姑常進監房為自己療創外，對其餘的獄卒都沒留下多少印象；卞三和毛六既轉到鹽市來設娼館！只怕愛姑——這事非得趕急去查探一番不可！那怕耽誤運鹽的日子，也管不了那麼多了！

「大風雪裏走腿子，苦兮兮不是人受的罪，八爺，」石二矮子看出關八爺沉吟著，還以為關八爺不肯彎道兒去鹽市，就訴苦說：「一雙走一路腿全是麻的。假若遇上朱四判官，不用打我就得躺在那兒去了！」

「看大伙兒意思如何？」關八爺說。

「還在八爺一句話，」雷一炮說：「大雪裏推車實在太辛苦，就讓他們逛逛鹽市也好。——再說，防人之心不可無。」他壓低嗓子，湊近關八爺耳邊說：「趁這個機會，也好打探些朱四判官的動靜——」

正說著，就聽外面起了一陣車馬滾動的聲音，有人報說：「八爺，各官設鹽槽兒的東家，各縉紳，聽說您在這兒，全都冒雪趕得來了！」

在萬家樓，在珍爺家的後園子裏，兩個寂寞的影子對坐在垂落的簾子裏，那是萬菡英和新寡的愛姑。飄飄的大雪把後園裏的假山盆景全掩覆了，成一片銀色的世界；在往年，萬菡英喜歡落雪天，喜歡捲起簾子，坐看滿園的雪景，大雪天的夜晚，要婢女把朴燈擦拭得亮亮的，約聚嫂嫂和鄰近的侄女們到後圍裏來，玩骨牌，鬥紙牌，剪鞋花，盡情的談些家常話；風雪再寒，也寒不進小姑奶奶的暖閣，暖閣裏的鐵架上有著一次能裝四十斤炭的大銅爐，升起火來，連皮襖全穿不住，到了深夜，每人的腳下全踏著絨鋪的錫泥兒，腕上還掛有玲瓏的小手爐；小姑奶奶是最愛熱鬧的女孩兒。

以萬菡英的身分，以萬家的財勢，她幾乎是要什麼就有什麼；她愛吃零食，保爺就送她四對景德細瓷的磁鼓兒，飛龍雙耳，寶塔頂蓋，鼓身燒著全套的仕女四季行樂圖，鮮明的彩色就像生長在白玉般的磁膚裏，使人愛不忍釋；她講究消夜，珍爺送她全套磁具不說，單是一套湯匙就夠人咋舌的了，匙身是雕花純銀的，柄上還嵌著七粒小寶石，說多堂皇就有多堂皇。她那匹胭脂馬是老二房牯爺送的，身價據說比保爺的白馬一塊玉還昂，胭脂馬的鬃毛留得很長，每天有管馬人替牠梳理，編結出一大把細細長長的辮子，尤其在雪地上馳馬，人和馬一色鮮紅，跳起來就像玉盤上疾滾著一隻紅球——

但今年，小姑奶奶變了，再沒有愛熱鬧的興致了；她心裏總有些不太如式，總有些說不出名字來的朦朧的遠憂。她只著人把愛姑接了來，陪她度過落雪天百無聊奈的時辰。她一開始就喜歡老侄兒萬梁從風塵裏領回來的這個女人，她是個與眾不同的人，不像萬家樓各房族裏只知道愛玩愛樂的女孩子，她的眼瞳裏，亮著許多深沉難解的東西，許多天外的憂愁；儘管她談著，笑著，也掩不住那些烙在她生命裏的創痕。

她接著愛姑來，她覺得萬梁死後，她的身世更慘，她的寂寞和哀愁更深，她更要人安慰；另一方面，她想聽愛姑談她的遭遇，她要知道萬家樓外的遠方世界。

愛姑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她穿著一身孝服，像一朵開在白玉瓶裏的花，雪光透簾來，落在她微俯著的白臉上，她原就缺乏血色的臉，白得更有些淒慘。

暖閣裏，跟往年一樣燃著爐火，金漆立几上，高大的碎瓷瓶中插著一束新採來的初吐苞的梅枝，碎雪沾著枝莖，進屋來就融化了，看上去濕漉漉的。一隻長毛的雪狸蹲在几角，呆望一陣兒紛舞的雪花，又轉睛望著八寶垂燈上拖懸下來的彩穗兒，不時朝上空探著爪子。廳堂的木柱邊放著一列朱紅的籠架兒，風罩裏的籠鳥吱吱喳喳的碎語著，也不知彼此在說些什麼？！

兩人裝了滿心的話，但都沉默著，想從亂裏整出一絲頭緒來。終還是愛姑先說了。

「姑奶奶今年變了，」愛姑說：「保爺死後，再沒人陪你馳馬了——那夜你可算受了驚啦。」

受了驚麼？倒也不是受驚什麼的。朱四判官捲進萬家樓那一夜，自己只是在做一場噩夢；夢醒後，萬家樓變了樣兒了，自己也變了。

「我只是有些說不出的愁悶。」萬菡英說：「萬家樓從沒死過那樣多的人，也從沒遭過那麼大的匪劫；你是走南到北跑過碼頭的，外鄉當真會遍地是匪嗎？」

愛姑點點頭：「年年起荒，月月驚兵，北洋的帥爺們拿老民當豬狗，除開萬家樓這塊福地，哪兒還有人過的日子？！——在北徐州老黃河灘，哪天沒有插草為標出賣親人的？鹽河壩上，那些難民的圓頂蘆棚，牽牽連連好幾里，活像安了大營。」

萬菡英翻弄著牙牌，玩著過五關斬六將，闖來闖去，總闖不通那些關口。也不知怎麼的，自己極不願提起的一個「關」字，卻先在心裏騰跳著。關八這個人也真是怪癖！萬家樓無波無浪的日子他不取，偏生要選他那走不盡的江湖路。很多唱本，很多傳說裏都有著前朝歲月裏的江湖人物的故事，哪篇哪節裏不流著滄桑的血淚？！

「匪盜是人逼出來的，姑奶奶。」愛姑說：「那些守得住、熬得住的良民該受苦，還有什麼話說。——天底下，能有多少關八爺去救他們？！」

對方廢然嘆了口氣，把牙牌的方陣推散了。

「不要當著我提關八爺。」她說，聲音有些僵涼幽怨，好像夢語似的。

「我不能不提他，小姑奶奶。」愛姑說：「我曉得八爺他那種人，他不能把自己關在萬家樓，放著天外的飢寒不管！——你不能這樣怨著他，我知你心裏——煩亂——只怪珍爺他提得不是時候——」

萬菡英的臉紅了，她沒想到跟她年歲相仿的愛姑，會這樣大方，這樣老成，當面跟她提到那宗沒成的婚事。

「不是我怨什麼，小娘。」她訥訥的說：「關八爺回絕了這門親事，各房族全知道了，無論如何，對我是極失面子的事，我這是關起門跟你說——我哪樣配不上姓關的？除非他心上另有旁人？」

「容我告訴你一宗事，小姑奶奶，」愛姑說：「我來萬家樓兩年，老想告訴你，可總沒說出口。關八爺在北徐州入監時，我爹是看守他的人。當時他挨過刑，受過棒，渾身是傷，我爹著我偷偷的去延醫，熬藥，暗裏調治他，末後，開監門釋了他。——就因為我爹釋了關八爺，跟他一道兒走關東，我才落在該殺的卞三、毛六手上。——」

「上回你沒見看他？沒問你爹的消息？」萬菡英說，把對方的話給打斷了。

愛姑搖搖頭，繼續說：「你想想，關八爺是那種人，自出江湖道，就沒過過一天安穩日子，背著一身恩仇血淚，他怎能一歪肩就給卸掉？小姑奶奶，我說，你心裏若真有個關八爺，你就該等著，等著四方安泰了；他自會找一處棲身處，不再飄遊。」

萬菡英臉上的寂寞更深了，隨手抓起起一張骨牌，放在手背上玩著：「如今我只是在問你，上回你沒見著他？！」

「沒有。」愛姑說：「我這身重孝在身上，怎好去認他？我想他既領鹽車，明春必經萬家樓。」

「你看，小娘，雪這麼大，」萬菡英若有所感的說：「那幫鹽車迎風冒雪的，如今不知歇在哪兒了呢？」

愛姑屈指數算著，抬臉說：「也許已過了鹽河，也許會留在壩上——」

萬菡英望著風罩裏的籠鳥，一對籠鳥跳躍著，使黃木包銀絲的鳥籠微旋起來；——一對望不見窗外風雪的籠鳥，又怎知遠遠的江湖上變幻莫測的風雲？誰知道呢？眼看灰雲白雪中的天色，逐漸又暗下來了——「替我們端些點心來罷，」她吩咐婢女說：「也該掌燈了——」沒掌燈前，黯色的暮景撲進屋來，彷彿那就是她心底的憂愁所化，她呼吸著圍繞在她周遭的這份愁情——愈想到遙遠事，她的心也就跟著一寸一寸的沉下去，黯下去了——

二十三

河西岸壩上的鹽市，是在滔滔苦難裏繁華起來的。

在鹽河與老淮河之間，土黃色的河堆蜿蜓著朝東伸展，形如一條戲水的蒼龍，繁華的鹽市就是順堆興起的。在古老的東方土地上，一城一地的興起都有著不同的荒誕的傳說存在著，代替了不可追溯的根源；西壩鹽市的興起，也正是這樣的。——壩東凹地上，有一座方圓數里的荷塘，塘水凝碧，終年不涸，傳說有一隻已歷千年的老黿（俗名癩頭黿，形狀像鱉，但較長大，此物今很少見。）守護在塘裏，壩上的居民們都稱牠叫黿神；自從黿神守護在這兒之後，壩上就常年被一團紫色的霧氛籠罩著，無論春夏秋冬，陰暗風雨，這團紫色的霧氛始終隱隱的籠在壩上。

不必要去追溯那種神異傳說的由來，壩上的興隆卻是眼見的事實：東從橋船口起，西到茂盛街止，鹽市上重重疊疊的房舍展有七里路長；十八家鹽棧，六家岸商的堆疊，一家小鹽莊麇集在這兒，使它成為兩淮鹽集散的中心；各家檔子店（清期的旅館多稱檔子店，迄民國初年，雖更名為客棧，但人們仍通稱檔子店。）裏，住滿了運商、岸商、稽核所的老爺，一擲千金的湖客，和各方來的買主，每家沿河岸的茶樓和妓館裏，整天整夜繁燈如錦，不輟弦歌。

北洋官府在鹽市上設的有鹽務稽核所，官鹽局分出的分司衙門，兩淮緝私營本部，黑道人物經招撫改編的招安隊；喝血的運商們不單要供養這些人，還得按月籌獻一整師北洋軍的全部糧餉。而這些人，正都是旱幫走腿子的貧民的對頭星。

關八爺比誰都清楚這些，當他由一名被擊潰的私鹽幫的拉子，投軍幹至緝私隊長時，他就看透了北洋軍閥們的真正嘴臉了。若換一個隨波逐流的人，今天的關八決不至在長途上飲風喝雪，但他拋開了那些聲色犬馬，從繁華的燈影走進黑沉沉的監牢。

大雪仍在不停的飄落著，到大渡口來接關八爺的人群，擁著八爺和他的響鹽幫回壩上來了。為接關八爺，福昌棧的少東特意備了豪華的單座雙馬車，但八爺仍願騎他的白馬一塊玉，為使六合幫的鹽車免在旱道上跋涉，謙復棧的老闆特意拉上來一條頭號駁船，把十六輛響鹽車跟雷一炮那幫人安置在船上；關八爺弄不清，這些棧商對待自己為什麼要那樣慇勤。

行林斷處，對岸的鹽市呈現了，多次來過緝私營本部的關八爺像眼見故人一般的凝望著，那些房舍，那些碼頭，那些紙醉金迷的世界，他經歷過但也毅然甩脫過，那些永不屬於他這樣的人。——直至如今，他還背得出那些棧號，從西朝東、玉興、老振興、和泰、源亨、興泰、長發、公茂、三盛、景興、利河興、同心、永隆源、福昌、謙復、協泰、公泰、德興、新永和——他更記得那些廣大的棧房中積鹽成山的景象，多少血水？多少民脂？在這一角造成了畸型的繁華。傳說裏若真有黿神，早該馱著這塊罪惡之土沉進東海了！

十八家棧商擁著關八爺過渡，經石砌的楊家碼頭登岸，他這才發現，皋候在碼頭上接他的不止是運商岸商和部份湖客，連稽核所長，鹽務分司主管，緝私營長，全必恭必敬的冒雪迎接著他。

關八爺儘管納罕著，表面上卻沒動一絲聲色。

替關八爺洗塵的晚宴，設在福昌棧主王大少的大花廳裏，花廳就寬敞到那種程度，毫不壅塞的擺下五十桌酒席，明間裏幾百位陪客的人還有安歇的地方。暗間裏設下鴉片煙榻，以備吞雲吐霧的貴客們消受一番。

最裏間的精緻小套房，專為關八爺預備一榻，鋪上錦織的獅子氈，當中加上一層斑斕的猛虎的皮毛；橫榻一端放著一對銀絲枕，加上鴨絨枕墊兒，榻前另放兩張金漆的腳凳兒。

「抱歉得慌，」關八爺說：「兄弟實在是——不善這個——」

「不要緊的，八爺，」稽核所長趕忙說：「八爺您實在不吸，鋪上歪歪，鬆活鬆活兩腿也是好的。不過麼，逢場作戲，燒個泡兒提提神也無傷大雅，潤山他這是特意為您準備的上好雲土。」

「王少東的煙土存了很多缸，」協泰的東家說：「這種好煙土卻不多，都是為貴客特備的；八爺，您不知從罌粟點種，到開花結實，到取漿熬膏，費了多少精神？——每棵罌粟根，施肥都灌的是豬肝豬肺汁兒，故所以，吸這種鴉片，是滋補人的。」一面說著，一面獻慇勤地招手說：「來人，替八爺奉煙具來！」

話音方落，端著黃金托盤的侍僮上來打恭，緩緩的掀開托盤的紅絨；八爺看那托盤裏，放著一列七套煙具；黃金的，純銀的，潔白漢玉鑿成的，烏龍木嵌上琉璃嘴兒的，水晶配溫涼玉的——各搭著燒泡兒用的銀簽銀捏兒。關八爺並不打算吸煙，卻順手抓了一支潔白的漢玉煙槍來，在手裏把玩著。

先一個侍僮打恭退去，另一個端著純銀托盤的侍僮轉上來打恭，緩緩的掀開托盤上的綠絨，盤裏放著兩把極小極玲瓏的紫沙茶壺，一廳炮台煙，八式淮揚細點，一盞八角形鑲寶石的煙燈；連托盤放在煙榻中間。

「八爺您請就榻，」稽核所長說：「兄弟我親自來調理，燒它兩個泡兒，好土得要好功夫，香醇味兒才夠足，兄弟理鹽務，旁的沒學著，這個門檻兒倒學得滿精。」

關八爺弄得清楚這些衙門；論權勢，稽核所最大，分司衙門，緝私營都得聽它。當年自己領緝私隊時高高在上的所長，如今倒來親為自己燒煙泡兒了；這裏頭一定另有文章？！自己明明不吸，也要做個樣兒，聽聽他們話頭兒朝哪個方向理？因此，也不十分客氣，就卸去披風，掛上短槍，歪下來了。

套間夠寬敞的，煙榻前，兩邊分放著十幾把嵌玉背的檀木太師椅兒，牆邊立著竹雕的西湖十景屏風，條山字畫，琳瑯滿目；關八爺在煙榻上躺下了，那些棧商鹽官才紛紛落座。

「我說八爺，您可要找個伺候的？」王少東還沒坐穩，就又站起身，笑眯眯的說：「壩上各堂子裏的姑娘，早就在外廂預備著，沒得您點個頭，不便讓她們進來。」

「說句實話，王兄，」關八爺說：「兄弟出道兒就選的是味字行兒（鹽梟暗語之一種，也是意指運鹽。），多年來，餐風飲露苦慣了，您預備的這些繁華，兄弟一概沒嘗受過，您若是有意讓關八爺開開眼界呢，兄弟倒不介意了！」

「快人！快人！八爺真是個大快人！」緝私營長說。

關八捏著紫沙茶壺苦笑起來。

「要是我沒記錯，營座。」他說：「雙槍羅老大領的老六合幫，是栽在緝私營馬隊的手時，如今兄弟領的新六合幫，又叫軟窩在您的衙門口啦，我這摘了槍掛在壁上的人，能不乖乖兒的聽吩咐麼？——我還指望巴著大湖邊呢！」

「罪過罪過，」緝私營長欠著身子，惶恐的說：「那宗案子，跟兄弟實在風馬牛，連邊兒全沾不上。辮帥的緝私營，跟孫帥的緝私營，壓根兒不是一個班子。那時那些營官的腦袋，還不知叫拎過幾遍了。就算班底兒還在，事隔這些年，鐵打的營盤流水兵，論淘也淘光啦！」

「一朝挨蛇咬，十年怕草繩，」關八爺呷了口茶：「直至如今，我還怕見紅脖兒呢（民初北洋緝私營全繫紅帽箍，俗稱紅脖兒。）！」

經關八爺這一說，窘得緝私營長趕緊摘掉他頭上繡紅邊的帽子，交馬弁拿了出去；又轉朝關八爺說：「您可甭見外，八爺，兄弟明知不成材料，不敢企望攀結您，可早就在心眼兒裏仰慕您的風儀了！——吃公門飯，形勢所迫，不得而已，還望八爺多體諒些兒——」

緝私營長還待說些什麼，那邊有人挑簾子報說：「諸位老爺，各堂應局的姑娘來了！」

姑娘們進屋前，有各堂跟班的接去堂號燈籠和沾雪的披風，那些打扮得花團錦簇光豔照人的姑娘們，挨次碎步走到煙榻前，扭著汗帕兒朝關八爺行禮；福昌棧的王少東以地主的身分，照例逐一的介紹著。

「這是四喜堂豔名遠播的姐妹花，花名七歲紅，八歲紅。」

穿紫花緞襖的七歲紅和穿藍花緞襖的八歲紅，手牽手上來，含笑低頭，側身萬福，打著軟綿綿的南方語說：「七歲紅，八歲紅，見過八爺。」

關八爺使手肘支起上半身。仔細端詳面前這兩個文靜嬌羞、年紀不過十八九歲的女孩子，白裏滲揉著半分嫣紅的瓜子臉，簡直是一個模式裏鑄出來的，一時竟分不出誰是姐姐，誰是妹妹了。——七歲紅，八歲紅，若不是處身在這種場合，誰會想到她們已有十年以上的日子淪落風塵？

「每人大洋十塊，」德興棧的東家算是機敏，瞧著關八爺不是此道中人，便發話說：「八爺賞的！」

七歲紅八歲紅謝領了，跟著來的是三合堂的紅姑娘花玉寶，風月堂的台柱小叫天。福昌棧的王少東湊近關八爺身邊說：「八爺半生東闖西蕩，不慣風月，須得我這識途老馬帶帶路兒了——在壩上，一個堂子裏的姑娘能否竄紅，除了年華、品貌、詩、酒、才情之外，最要緊的，就要看她口手如何了？」

「願聽高論。」關八爺說。

二十四

「說起來很簡單，這『口』麼，就是要能說善唱，說話要能投合客人的身分興致，熟知應對進退，要會吟詩填詞，從古樂府唱到牌曲兒，從南方唱到北地，從京腔唱到小調，口上功夫才算是上乘的。」王少東說：「論手，至少要會彈琵琶，會拉胡琴二虎兒，自拉自唱才見功夫！—如今各堂的姑娘裏，口手俱備的實在沒有幾個；花玉寶跟小叫天，已經算不錯的了，但也只能算是中等，還是早些年從良的北幫紅姑娘小荷花—」

「算了，大少，」那高瘦的花玉寶不依，扯著王少東的袖子，朝關八爺撒嬌說：「八爺，您可甭聽這沒良心的王大少亂講，他得著的全是不好的，得不著的全是好的，總忘不掉那個什麼小荷花！」

「八爺您還不知他風流成什麼樣兒呢？」小叫天也跟著拉扯說：「他如夫人娶了一房又一房，全是從我們姐妹淘裏揀了去的，也不盡是有口有手的，——揀揀揀，揀了一堆破燈盞！倒是他願花八百銀洋夜渡資沒弄著的小荷花，他卻成天禮佛似的放在嘴上讚著。你大少也甭不知足，你要有口手的，我們姐妹倆一道兒嫁你算了！」

「嘿嘿嘿，」稽核所長齜著一口滿是煙油的牙齒笑說：「那不成，讓他獨走桃花運，太便宜他了！」

「我討不起這種便宜是真的，」王少東說：「我這座僅能屯得萬包鹽的小鹽棧，養不起這對金絲鳥。花玉寶的繡花鞋不沾泥，沾泥就要另換新鞋，小叫天更嬌了，每換一個時辰要換一套衣裳。我得有金山銀山供她們敲剝才行——」

「別說我們嬌。」花玉寶故意嘟起小嘴說：「就真是嬌些兒，也是壩上諸位爺們寵的縱的。」

在座的一些商賈，都色眼眯眯的捧腹大笑起來了。稽核所長捏好煙泡兒，替關八爺裝上，關八爺的眼光卻落到一個年僅十五六歲，垂髻的雛妓身上；那姑娘臉上幾乎沒施脂粉，在一張張濃妝豔抹、眼波流蕩的笑臉映襯中，愈顯得清麗脫俗，別具風華；她碎步走上前來，從緊捏著衣角的微僵的雙手上，看出她內心隱含的怯意，即使在外行人眼裏，也一眼就看得出她是初出道兒的雛兒了。關八爺所看的還不止這個，他從那姑浪舉手投足時天生嫻雅的姿態上，眉梢眼角自然流露的神情上，她穿著麗服而絲毫不顯忸怩的習慣上，判斷出她決非是尋常人家的女兒，她身後一定有著某種私隱。

她走上前來，低眉側臉，怯怯生生道了個萬福，滿臉湧泛起不可言喻的羞紅，許是心慌的緣故，把一方粉紅的羅帕也遺落在地上了。她嘴唇也翕動著，彷彿在報出堂名和她的花名，但聲音輕微得只有她自己才能聽到。

「你請坐下來罷，姑娘。」關八爺用悲涼的語調，溫和的說。

「算八爺有眼光！」王少東擊掌說：「這個雛兒是北幫姑娘，剛落在毛六手裏不久，論經驗是沒有的，論資質卻是全壩上頂尖兒的。她生得極像我說過的小荷花，假如調教得好，一準會紅遍江淮！」

「這點八爺可真算看準了！愚意也正是如此，」稽核所長發他的議論說：「一般看法，都說是南國多佳麗，所以論起堂子來，全推蘇幫、揚幫是一等一的，殊不知南國佳麗多了，美得一個模式兒，看起來就豔而俗了，再者，南方氣候溫熱，美人早熟，極易凋謝。北方可不一樣，北方是不出美人兒便罷，出一個就是一代絕色，傾國傾城的，像咱們歷史上出了名的八大美人兒，有幾個不是出在北方？！」

「請坐下罷，姑娘。」關八爺又說，語調更加溫和了。那姑娘終於在榻邊坐下來，捏起粉拳，慌亂的、機械的替關八爺輕捶著腿，不笑，也不說話。在這樣堂皇典麗的套間裏，每一個擁著姑娘的商賈鹽官們都在不著邊際的談論著。大雪在雕花的窗櫺外飛著舞著，爐火在房屋裏製造出另一種春天，侍僮不歇的送上熱手巾把兒，替幾位吸水煙的縉紳咈火，煙霧在空間漫騰著，空氣裏充滿煙味，脂粉味，話聲和笑語糾纏著撞開，花玉寶要跟班的取出琴來，坐在王少東的腿上帶幾分賣弄的意味調著弦子，小叫天夾著菸捲兒，還沒試著唱曲兒就先輕輕的咳嗽起來了。

那個雛兒仍在替八爺輕捶著腿，隔著衣裳，關八爺仍能感覺到傳自她內心的顫慄，他就著燈光仔細端詳著她的臉，愈端詳，愈覺著她很像已故老獄卒秦鎮的女兒愛姑，福昌棧少東嘴裏的小荷花？——愛姑和眼前的這個少女，使他疑竇重重，至少有一宗事是可以確定的——她不是愛姑，今天的愛姑不止是十五六歲的年紀了。

他沒有問她什麼，這不是說話的地方。而且侍僮來傳報說，晚宴就要開始了——

花廳壁上有一座西洋鳴鐘，正當關八爺在幾百位作陪的賓客群中露面時，自鳴鐘的玻璃框裏躍出一個滿身凸露著筋肉的小小金人，揮動金棒敲打在擺錘上，鐺鐺的響了七次。

關八爺被安排在靠花廳裏面，鋪著大紅絲絨，圍著一圈太師椅的席位上；正席兩邊各排八席成雁翼形，連雷一炮，向老三那一把子，也都分別做了首席。在關八爺那一席上，豪富的鹽商極盡鋪陳的能事，杯盞全是玉雕的，筷匙全是純銀的，經巧匠縷出精緻的花紋。

「八爺請別見笑，」福昌棧的王少東說：「壩上的日子就這麼顛倒。有句流行的俗語說：『不怕過荒年，單怕沒了鹽；早上沒飯吃，晚上有馬騎！』正是做鹽的人生活寫照。一切排場慣了，因襲成風，硬拿鴨子上架，不充臉面是不行的。」

「王大少太客氣了，」稽核所長說：「八爺，咱們這位大少排場起來，嚇得人吐舌頭，吃冬瓜，他吃大洋一塊二毛一斤的冬瓜紐兒，吃韭菜，他吃一寸二寸的韭菜芽兒。他吃炒麻雀眼，燴鯽魚肝，嘿嘿，他就是這麼排場法兒！」

炭火在大廳中央旺燃著，十六盞罩有白色磁笠的大朴燈捻高燈蕊，把整個大廳照得明光灼亮；在一些重要的席位上，每位賓客身後都侍立著一位執壺斟酒的姑娘，更有一些跟班的抱著各類樂品，立在較遠的地方。花廳是那樣敞亮，三面全圍著雅緻的花欄，中間有玻璃明扇相隔著，玻璃隔扇外形成一環寬廣的長廊，人在廳內能環視廳外的雪景；沿著玻璃隔扇，放列了很多從溫室中搬來的盆栽，枝幹盤曲古意盎然的老梅，華蓋招風枝柯蒼勁的老松，——天竺、仙人掌和萬年青，從雅緻的花盆到盆景本身，都顯示了豪富鹽商揮金如土的性格。——這跟江湖路上為一車鹽流血灑汗的世界離得多遠？關八爺環顧一周後搖頭嘆息了。

然而，不容他有默想的機會，金漆托盤川流不息的送上菜來，福昌棧的王少東舉杯過頂，站起身來發話說：「今天鹽市上大放光采，因為我們慕名已久的江湖豪士關東山關八爺路經此地，我們官商聯合，在這兒奉八爺一杯薄酒，還望八爺看在我們一番誠意份上，日後多加照顧——嗯，多加照顧——」

關八爺一拎袍叉兒，在眾目睽睽下舉杯站起說：「王大少言重了！我關八只不過是浪跡江湖的直性人，懂得些做小民的苦楚罷了。幾年頭裏，開罪了小辮子張勳，亡命關東，這回回來，還幹味字行老行當，領著些苦哈哈的兄弟，憑汗水混日子。誰不知走私鹽犯國法？！要是各人能靠田靠地活下去，誰也不會把一條命扣在車把兒上擔這份風險！——我拿什麼照顧鹽市？倒盼著緝私營，分司衙門多照應我那些苦朋友，不要關門打狗，總得為人留條生路。這回路過大渡口，錯承相挽，我關八先乾一盞，算是拜領諸位的厚意隆情——」關八爺這番話雖說得徐緩，可是句句斬釘截鐵，語調激昂，加上他聲音異常宏亮，直像鐘鳴雷動般的浪擊著全廳。話音沒落，坐在關八爺身邊的稽核所長，就晃動他的鴨蛋腦袋，領先擊起掌來，笑著說：「關八爺有吩咐，業已照辦了，十六車鹽，咱們非但免稅，而且不扣一顆鹽粒兒——」

一剎時，全廳都響著掌聲——

雷一炮那伙漢子們，雖然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懂壩上這些鹽官鹽商們為什麼要這樣呵捧關八爺，但既坐到這種檯面上安享豐肴盛饌，總比推著鹽車冒著風雪趕路要安逸些，就都隱住勁，人模人樣的坐席。唯有石二矮子和大狗熊這對活寶樂不得，一樂就離了譜兒了。

這倆人是搭擋慣了的，一旦拆開來，石二矮子就有些發慌，石二矮子八輩子也沒坐過這種席，紅漆托盤裏端上的名菜，他是一概認不得，認不得也不要緊，你就只管吃你的不就成了？嘿，三杯酒落肚，他那張嘴就癢將起來，把加釐雞爪認成拌黃瓜，一面吃一面讚說：「它娘的，隆冬大雪天吃黃瓜，自出娘胎我可沒見識過？！」

另一席上的大狗熊不像石二矮子這麼個笨法，不過錯把鵪鶉蛋認成湯糰兒罷了，還特意關照和他同席的淮大爺少吃些兒，說是吃甜吃鹹會生癩瘡。

而石二矮子在那邊又錯把雞絲誤認成竹筍，一面吃一面抱怨說：「奶奶的，這些鹽商竟肉頭到這樣？請咱們坐席，不來大魚大肉，竟上些蔬菜，咱們又不是吃長齋的和尚？！」當包金牙的老潘告訴他，他吃的是雞絲時，他正好又把魚翅當成了粉條：

「還它娘說呢？！連豬肉全見不著！」

包金牙的老潘笑起來：「老哥，吃這種名席，你是見不著豬肉的了！」

「算了算了，幸虧酒還不壞。」石二矮子搓著手，看見侍僮以紅漆托盤端來兩隻裝白水以便換甜點時洗湯匙的碗，就忙不迭的伸出湯匙舀著喝起來，一面笑說：「既吃不著油腥，我它娘就多喝些參湯補補也好。」不過喝完了又舐舐嘴唇說：「人參湯竟是這種滋味？！——有它娘三分像是白水！」

話一出口，連他身後陪酒的姑娘都笑彎了腰。

那邊的大狗熊究竟比石二矮子高明些，並不是他不願說話，實在是騰不出他那張嘴來；大狗熊的食量大得驚人，又是個大酒桶，一面滿嘴塞菜，一面連壺抓來套在嘴上喝酒，就是滿心有話，也叫酒菜壓下去了。

而關八爺在席上幾乎連落座的空兒全沒有，各席不斷有人過來敬酒，其中不乏在江湖上大有聲名的人物；像早年自己初入六合幫時，就聽雙槍羅老大經常提起過的，以少林武技名滿北道的神拳太保戴老爺子，以及他的幾個身懷絕技的徒弟張二花鞋、湯六刮、窩心腿方勝——

這幾個武林人物在壩上出現，是出乎關八爺意料的，使他更驚奇的是這幾個人一點也沒有傳說裏所謂武俠的英風豪氣，全都是破衣襤褸，一付落魄的樣子。

二十五

神拳太保戴老爺子近八十歲年紀了，左半個身子似乎患了風癱症，舉動顯出麻木艱難的樣子；他穿著一件老羊皮結成一塊塊金錢餅兒的破皮襖，襖面上打了幾個補釘，攔腰橫勒著一條破圍巾改成的腰絛，扣著一根黑不溜啾的旱菸桿兒；他那張臉瘦得幾乎不成人形，眼窩鼻凹和兩頰都陷成黑洞，一把火燒的山羊鬍兒根根捲曲著，愈顯出苦兮兮的老境，除了那雙隱在鬆垂肉褶裏的眼，還保有練武人那種精敏的光彩外，他傳奇般的早年事蹟，似乎全被無情的歲月埋葬了。

他顫巍巍的端著酒盞，緩緩的領著三個徒弟走過來，用低啞的聲音報出他的姓名，關八爺立時像捱了雷擊般的一推椅背跨過來，要行單膝落地大禮，但被戴老爺子一抬右肘止住了。

「八爺，」他低聲說：「動不得，八爺，早先的神拳太保，已在我心裏死了！我如今只是個苦老頭兒，全靠幾個徒弟賺錢養活我。——張二花鞋在繩席廠裏當領工，湯六刮靠一把力氣，在壩西鐵道上領工推火車，方勝好些，在繩席廠對面開家小客棧，我就在客棧裏權充個門房。因為早年我跟壩上老一輩人有過交情，所以像這種場合，才容我插上一腳罷了。」

老人說話是真實的，他那幾個徒弟也都是四五十歲的中年人了，張二花鞋的肩上袖上，還釘著很多散碎的蘆花和草刺，湯六刮渾身都是鹽漬，只有窩心腿方勝穿得還略為像樣些，但跟衣著奢華的鹽商們相較，也夠寒愴的了。

「八爺請乾這杯酒，有話日後再談罷。」戴老爺子說完話，就告退了，讓其餘敬酒的客人喧喧嚷嚷的擠過來，圍著關八爺說長道短。關八爺也明知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但心總懸懸的，定不下來。——老六合幫沒覆沒之前，在寂寞的長途上，領腿子的雙槍羅老大常愛講述些武林中的傳說，還記得一年冬天，在棗子林的野鋪裏，一夥人緊緊的圍靠在土牆角兒上，共擁著一床被子，羅老大曾在壁洞的微弱油燈下，講述過戴老爺子的故事。

故事是鮮活的，但總帶有幾分荒誕，自己當初不止一次懷疑過，世上當真有聶隱、紅線之流的武俠嗎？羅老大曾經慨嘆過：「武俠是有的，東山。不過如今再好的武功也搪不得一粒槍子兒了；如今強梁遍野，武俠也叫逼得沒路走了！——既不願趨炎附勢，到帥府去謀個親隨侍衛，又不願憑藉武術去攔路劫奪，活也活得艱難。」——除非那些傳聞是假的，要不然，羅老大算是說對了！——以戴老爺子師徒那種心懷和技藝，如今竟流落在壩上，活得這樣艱難？！有一個疑竇是等著解開的！為什麼鹽市上這幫官商這樣呵捧著自己，卻把戴老爺子那樣的前輩人物不放在眼下，僅把他們安排在廳邊的角席上呢？

酒過三巡，三合堂的紅姑娘花玉寶，在眾賓客的催促下，從跟班子裏接過胡琴來，解開套口的紅絨，亮琴在手，朝關八爺行禮；有人送上曲簿兒來，請關八爺點唱。關八爺把玩著酒盞，正凝神追想著神拳太保戴老爺子和他的徒弟們在江湖上留下的、傳奇性很濃的那些故事，哪有心腸去領略妓女的弦歌？隨手翻開曲簿兒，那上面全是什麼，「煙花女子嘆十聲」「十二月彈梅」「鬧五更」——等類俚俗不堪的曲兒，其中有個比較別緻的曲兒，名叫「狂風沙」，引動了他的興致，便朝花玉寶說：「就煩你唱這曲『狂風沙』罷！」

「謝八爺，」花玉寶說：「胡琴拉不出這個曲兒來，換三弦琴，讓我好生唱這段來伺候您罷。」

跟班的忙著替花玉寶換三弦，關八爺趁機朝王少東說：「王大少，剛剛那位戴老爺子，來壩上多久了？」

「您是說戴旺官那個怪老頭兒？」王少東楞了楞說：「五年前他就領著徒弟到鹽市來了，聽說早年他在北道上混得還有些聲名，人也滿爽氣的，不過如今人老了，又帶著病，老境夠慘的。」

「戴旺官有名無實，」稽核所長說：「人全傳說他一生練武，幾個徒弟全有功夫，那全是假話；——前些時，馬師長也不知聽誰傳說他們師徒如何如何？打算召張二花鞋跟湯六刮去當隨從，要兄弟考考他們，誰知緝私營去了個國術教練，就把他們嚇住了，沒人敢跟這位教練搭手，教練一氣，摑了張二花鞋兩耳刮兒，又把湯六刮打得翻了幾個觔斗——他們原可到手的差事，整砸了！我總不能把這窩草包薦給師座去。」

關八爺沉沉的嘆了口氣，嘆也嘆不盡心底的哀愁，依自己料想，老爺子即使不能像傳說那樣具有不世的武技，他的幾個徒弟也絕不至於敵不過緝私營裏一個以幾手野把式混飯吃的國術教練？！北洋軍裏一個師長算什麼？竟打算召使武林裏出名的人物去當隨從？！——羅老大說的不錯，江湖人物生在這種亂世，實在夠悲哀的了。

「八爺，您聽聽花玉寶罷，」王大少說：「她這一手三弦和嗓子，雖及不得早時的小荷花，可在今天的鹽市上，也夠差強人意的了！」

「替八爺把酒給斟上呀！」稽核所長朝關八爺身後侍立著的那個北幫姑娘說：「你甭這樣羞羞答答的，難道還待八爺轉身伺候你不成？！」

「全是沒經人事的關係，」王大少一把牽過那姑娘執壺的手，幫著她把關八爺面前的酒給斟上，一面朝關八爺說：「關八爺，今夜我留她伺候您，您甭看她小臉羞得紅紅的，一經梳攏，到明兒早上她就會親親熱熱服服貼貼的了！」

那邊花玉寶彈出的三弦琴音代替了關八爺的答話，說也奇，偌大的一座大花廳，數百位醉語喧嘩的賓客，一剎時，都被這一聲初起的琴聲壓服了，變得鴉雀無聲。花玉寶雲髻蓬鬆的抱著琴，琴把兒一端繫紮著她香噴噴的粉紅色的紗巾，風搖弱柳似的扭動她細柔的腰肢，在酒席筵前踏著細碎的花步兒，使她身下曳地的百褶長裙曳著紫色的波浪，波浪裏時時浮泳出一對鴛鴦般的她小小的紅鞋；她一隻手輕捏著琴撥兒，另一隻手俏生生的在弦索間游移著，三弦琴便迸出一串微帶淒涼的悅耳的叮咚。

大風在廳簷間呼嘯，雪花像瘋漢般的醉舞著，那彷彿是無盡的天地重重包裹著這一角繁華，無盡的遙遠浪擊著這一宵風月，花玉寶指尖撥出的琴音已透露出外界的寒冷和哀愁。

「披—星——戴—月，以路為家——」

琴聲頓停，她用一種的奇特的尖銳的嗓音，像撕裂什麼似的唱道：「一人一馬，他——走遍了海——角與天——涯——天起黃雲不降雨，滿野只見風砂刮，砂煙鞭馬，野路無涯，轉眼又——夕陽西下——」

唱完這段詞兒，琴音又叮咚的飛揚起來，花玉寶正欲接著唱下去，卻叫關八爺打個手勢止住了。

「若是嫌唱得不好，等我再另換個曲兒伺候八爺。」花玉寶說。

「好，好極了！」關八爺站起身說：「只怪我冒了一朝風雪，又喝多了酒，有些困頓了。」

「八爺既有倦意，那就散席飲茶去。」

散席時，眾多賓客過來道別，獨不見神拳太保戴老爺子師徒，想必已經走了，關八爺始終以沒能跟戴老爺子深談為憾。一行人帶著酒意，扶著紅紅綠綠的鶯燕重新回到套間來，稽核所長這才把話題轉到正經事上。

「壩上的局勢不甚穩，八爺，」稽核所長說：「縣城裏，自從多年前十三協（清朝兵制。）炸營（兵變。）之後，一直還算平靜，不過四鄉匪亂多，股匪大多不劫私鹽，專動官辦的運鹽船，您領過緝私隊，壩上情形您是知道的，咱們這伙人，全靠鹽來撐著，養著，一旦沒了鹽，那就完了，今年這一秋，有四撥兒鹽船被劫，運商急得喊天叫地，棧商無貨可屯，岸商只有袖手，官方抽不著鹽稅，分司衙門發不出薪餉，緝私營裏怨聲沸騰，天天防著逃勇，——我們槍支少，勢力孤，無法沿路護鹽，真是裏外為難。」

「所座，您的意思我不甚懂？！」關八爺說：「照理說，沿路的防軍多得很，他們有責任保護運鹽船！」

「嗨，甭提那些防軍了！」三盛棧的棧主說：「北洋這些防軍全是窮凶極惡，辦事沒辦在哪裏，竹槓兒先把人給敲昏！要薪糧，我們給薪糧，要槍火費，我們給槍火費，要添槍費，我們給添槍費，要護船費，我們給護船費，上萬銀洋付出去，留給師長大人在賭局上押他的三千大洋三道快（賭牌九的術語，專賭七、八、九三種點子。）！——您想想，他們在駐地原是上民稅領民糧的，吃了民糧，倒過頭來虐民縱匪，匪患焉得不猖狂？！」

「我還是不懂，」關八爺說：「諸位跟我說這些的意思是——？」

二十六

「實跟您說了罷，八爺。」緝私營長有些狼狽的說：「匪患鬧成這個樣兒，旁的不說了，單就朱四判官新擰起的這股人，咱們就對付不了他。——他倒不是劫鹽船，如今他聲勢比防軍還大，他想把鹽市整給盤掉，當成他的垛子窯！——他跟防軍開下明盤兒，官私鹽歸他統運統銷統收稅，有好處彼此對分！這一來，鹽市上的運岸棧商跟鹽務衙門就完了。我們的意思是，朱四判官那種惡匪，只有八爺您能伏得住他；在北地萬家樓，您單憑六合幫十來條槍就打退了他，假如壩上出錢出槍支，加上您八爺的聲名，登高一呼，拉起一支民團來，——」

關八爺笑了笑說：「防軍不護官鹽，我憑什麼？我連私鹽全護不了。當然嘍，春秋時管仲相齊，力倡漁鹽之利，煮海為鹽，鹽歸國有，齊國大盛，我不反對鹽歸國有，但如今官鹽養肥了虐民縱匪的北洋將帥，使民不聊生，才會鹽梟遍江湖；如今我單人匹馬走江湖，只保私鹽不保官鹽。——也許有一天，我會拎掉四判官的腦袋，但決不因他佔鹽市的緣故。」

「八爺既不願拉民團，我們當然不便相強，」謙復棧的棧主說：「不過，不過，我們這是關起門說話，最近聽說南方的革命軍要北伐，大湖澤裏起民軍，要佔漕河（即運鹽河，清朝時稱鹽運為漕運。），——到時候，八爺您跟那邊的關係深厚，還望多多扶持——」

「您弄岔了，」關八爺愕然說：「我替老民百姓挑擔子，那是我關某的私事，革命黨遠在天邊，我跟他們向無關係可是真的。——革命黨早一天來行仁政，還用得著我替誰進言？」

「我說八爺，只怕您還不知大湖澤裏的民軍是誰領的罷？」福昌棧的王少東說：「他就是您在黑松林開釋的彭老漢彭爺——」

「啊！」關八爺只啊了一聲，緊鎖的眉頭就舒展開來了。彭老漢拉起民軍回應革命黨，這條路算他走對了。本來在北洋軍的暴政之下，橫的豎的都不是人過的日子，你組民團平匪患該對了，可你平不得殘民以逞的北洋兵！你為壩上賣命，只便宜了這幫紙醉金迷的大腹賈！你單人匹馬去拯民水火，你就是鐵澆的漢子也熬不過官匪雙方的狼牙！彭老漢看得開，他對了。

鹽商們消息夠靈通的，你一言我一語談起大湖澤裏的彭老漢來，說他聚起多少人槍，使蘇皖兩省的防軍不敢靠近湖澤地，說他怎樣活動各地的招安隊炸營投奔他。關八爺這才弄清楚為什麼鹽市上的官商們這樣呵捧著自己，原來他們別有用心。

「這樣罷，」關八爺沉吟半晌說：「你們若依我幾宗事，革命軍來後，我當求彭老漢設法保全你們。頭一宗，鹽務衙門從今要寬待私梟，跟他們合力鏟除朱四判官這股惡匪。二一宗，從今不再替北洋防軍供糧餉，以鹽養壩。——這也是諸位自保之道，望諸位三思。——鹽河壩有七千多戶定居的人口，加上壩東壩西蘆棚戶的災民，論槍，槍有千條，論人，人有上萬；北地萬家樓，巴掌大一座鎮市，多年來還敢抗北洋，禦匪寇，這兒比萬家樓又如何？等到革命軍來後，官鹽自有法制，老民得能安枕，誰還違法幹私梟？！」

這番言語，轟轟烈烈，堂堂正正，把在座的官商全說得動容了，關八爺又說：「諸位若真聽得進關某的腑肺之言，兄弟，可去一訪戴老爺子，請他老人家出面相助。——據兄弟所知，戴老爺子決非像所座所說『有名無實』，他那幾位高徒的武技，不知比兄弟高過幾倍，只是當初不肯為北洋所用罷了。」

「八爺您可甭生氣，」稽核所長說：「我實在信不過戴旺官那個病老頭兒跟他那伙窩囊徒弟真有什麼了不得的能為？——明天住了雪，我陪八爺走走，今晚不耽誤您安歇，我想咱們都該告辭了。」

眾人和各堂的姑娘們正待起身，關八爺忽然招呼那個北幫的姑娘說：「你請暫留一步，我想跟你談談。待會兒我要親送你回去，——我跟你們的老闆毛六是熟人了！」

那姑娘沒說什麼，猛可地抖動肩膀哭泣起來，這使正待告辭的賓客又停住了。

「看樣子你有了委屈了，」王少東說：「八爺在這兒，有委屈，你儘管說出來就是了，八爺他會替你作主的。別怕，你說好了！」

「八爺救我！」那姑娘說，再想說什麼，卻被她哭得噎住了。經不得關八爺一再追問，她才斷斷續續的說出她姓柴，她是萬家樓北柴家堡柴二爺的侄女，被朱四判官擄帶出來，賣到毛六手裏的。

「厲害！厲害！」緝私營長吐舌說：「沒想到鹽市上業已有人跟四判官互通聲氣了。」轉臉吩咐馬弁說：「趕急回去調警衛班，限他們馬上把毛六抓得來！」

「慢著。」關八爺說：「這兒所有妓院的跟班和姑娘暫時委屈些兒，等歇再走，那邊也暫行緩一緩，不用打草驚蛇，我只想煩一位路熟的帶帶路，我要親自去抓捕這個毛六——我們之間，還有一筆私賬沒了！」

「我領著八爺去走一趟罷，」帶攮子的老曹在門外說：「我最熟悉毛六那堂子的前後門路。」

儘管在寒冬大雪的夜晚，鹽市的長街上仍然是熱鬧得很。太平碼頭，楊家碼頭，三盛碼頭，公茂碼頭，張家碼頭，高高的鐵架上交射著巨大的孔明燈。封河季之前，新到的運鹽船在黃昏時靠泊，成千上百的運夫和扛手冒著風雪，趕夜駁鹽進棧，那些運夫們豁開短襖，高捲起褲管，頸上圍著白巾，肩上墊著麻袋，成群結隊，像螞蟻般的扛著鹽包，把一路的白雪踐踏出一條條的黑印；為了排除長時工作的寂寞，運夫們結隊抬鹽時，吭聲的叫著號子：

「哎喲！吼唷，

哎裏！嗨喲！嗨呀—呵！」

各碼頭的號子聲有時綰結著，有時此起彼落的呼應著，那種勞動著的生命裏瀉出的粗宏嘹喨的聲音，搖撼著這座鎮市，音波一直蕩出街梢。

正街的酒坊，茶樓和懸燈籠的澡堂兒，也都是燈火輝煌，人群川流不息；楊家碼頭東的丁字路口，兩顆粗可合抱的大白果樹後，是鹽市上最熱鬧的大王廟，大王廟的夜市並沒因大雪紛飛而稍顯冷落。

那座寬大的廟宇兩邊的廊房，幾乎全被走江湖的民間藝人分佔著，形成了許多室內的場子；東廊北端，廊柱上貼著「名滿各地的洋琴書家老喻父女長駐大王廟書場。」南端卻是專說「七俠五義」的鐵嘴謝君堂。西廊房有一半是「江淮膏店」（即鴉片煙鋪兒。），另一半是薛二先生論詩韻的場子；正殿上有耍小把戲的，拉洋片的，設賭局的，沿著白果樹周圍的圓形茅棚裏，麇集著各式的小吃擔子，賣胡椒辣湯的，賣熏燒捆蹄的，賣元宵餛吞的，買野兔肉的，每個擔子的擔頭上全掛著六角的玻璃燈，照亮了方場上舞動的雪片。

這座湧動著人群的、雜耍、說書的場子，是鹽市上消閒的好去處，各鹽棧的師爺，門傍，做零碎買賣的駝客（以騾、驢運鹽的小規模轉運商。），岸商門裏的經手、消閒慣了鎮民，天一落黑就端著茶壺，套著手筒匯聚到這兒來消磨長夜；除了對詩韻，聽說書，躺煙榻之外，「江淮膏店」裏還設得有好些檯面，供人叉麻雀，鬥葉子，或者品茶聊天什麼的。

「江淮膏店」外邊的一處迴廊底下，本是一個耍黃雀戲的老頭兒的攤子，今夜卻換了個搖骰子帶押寶的，那人把長招靠在朱漆廊柱上，上面寫的是一付對子，上聯是：「馬五瞎子設賭局」下聯是：「濟公和尚也輸錢！」

「嘿，好大的口氣！」

一個不服氣的下了注，立刻就有幾個跟上來了！那個馬五瞎子年經並不大，也不過卅來歲的樣子，剃著個平頭，亂髮根根直豎著，頂得那頂滿是破洞的缺邊銅盆帽兒歪到一邊耳朵上去了，精瘦的一張臉，髒得像一塊沒經搓洗的抹布，左眼看起來並不瞎，右眼上卻貼了塊紅布的膏藥。搖骰子原是個簡單的玩意兒，三粒骰子放在搖碗裏，一張白紙兩邊寫著大小，押的人掏出一把銅子兒，捏幾文隨意放在大上或者小上，搖骰子的馬五瞎子伸手抓起搖碗，搖幾下掀開碗蓋，九點以上為大，以下為小；這種玩藝兒，平常大王廟也是有的，賭的人並不多，不過，馬五瞎子這付對聯可真激起不少人的好奇心，明明不賭，也湊過來扔兩個銅子下下注兒，瞧瞧這馬五瞎子究竟有啥能耐？竟敢誇這種海口？！

誰知馬五瞎子硬是有些邪門兒，檯面押大的錢多，他就搖出小來，檯面上押小的錢多，他就搖出大來，正贏得不亦樂乎，忽然來了個穿黑長衫，歪戴禮帽的漢子，擠到馬五瞎子身後，輕輕扯了他一把，馬五瞎子回過頭，一面嚷著：「押呀押呀，來來來！押大？還是押小？——」一面低聲說：「啥事？六爺？」

二十七

「老相好的來了，」那個說：「我欠他幾文舊債，不好對面，得避上一避。你留著陪他玩兩招兒罷。九爺在橋船口。我走了！」

「舊債我替您還，六爺，」馬五瞎子拍著胸脯說：「您瞧，我發了利市了，點子順得很。單望一順到底！」

穿黑長衫的那個拎著小藤箱兒朝外走，一個矮矮的粗漢喝醉了酒，走路兩腿打晃，從橫裏直撞到那人身上，那人倒沒說什麼，醉鬼卻咧嘴罵開來了：「我操它祖奶奶，鹽市這些傢伙怎麼這等的欺負外碼頭？老是使肩膀抗我！」

「算了，石二，」大狗熊拎著半壺酒說：「他能抗你腦袋，你就抗他腰眼，誰也佔不著便宜，對吧？老—老—潘。」

「您兩位爺要我陪著逛逛不要緊，」老潘吱出一口金牙說：「可不能在壩上鬧事，弄出屁漏來，我跟八爺和老闆兩方面全不好交待。——咱們聽洋琴去罷，你們聽聽老喻閨女那種七個彎八個轉的調兒——。」

「你放一百廿個心，」大狗熊捲著舌頭，「甭說這點兒酒，再開兩罈子也醉不倒我——只是矮鬼道行淺，三壺灌的他頭朝上了，迷裏馬虎亂晃蕩，你多留神照顧他一點倒是真的！」

「我說他媽的大狗熊，你他媽甭門縫看人好不好？！」石二矮子反嘲說：「真要較較酒量，不知誰他媽先躺在那兒了呢？」

大狗熊拍拍鼓凸凸的肚皮，笑說：「矮鬼，你瞧瞧，我這肚皮能把你的人全揣在裏頭，你不自量力，還想跟我較酒量嗎？」

「走，咱們找地方再喝去！」石二矮子原想扯住大狗熊，打一個踉蹌撲過來，誰知竟醉眼昏花的扯住一個叨著菸捲兒，衣著入時的女混混兒身上的衣角，拖得她驚惶失措，「走，甭光硬在嘴頭兒上！聽什麼鳥洋琴，咱們較酒去！」

「去你的，醉鬼！砍千刀殺頭的，頂炮子兒害汗病生大頭瘟的！」那個女混混兒嘴頭上也是個不饒人的，一推一搡，把石二矮子搡了個仰八叉，猶自指著他跺腳罵說：「你存心在你姑奶奶身上佔便宜？你家祖宗八代的老墳沒葬對地方——沒那種好風水！你也沒溺泡溺照照你那影子——活脫武大郎再世！你灌多了黃湯，喝多了貓尿，你就施瘋作邪裝貓變狗想在你姑奶奶頭上動土？！你這綠了眼迷了心昏了頭的短命鬼！你這混帳王八狗雜種——」

那個女混混兒一罵開頭，比王婆罵街更要粗鄙，簡直像唸一篇村野大全，她跺著腳理著手這麼一罵，把前殿的人群都引來了，虧得老潘在鹽市上熟人多，看她罵得不像樣兒了，不得不上來拉彎兒說：「得了，姑奶奶，你是個清醒人，甭跟醉漢一般見識，再說，他是壩上的賓客，並不是存心怎麼怎麼的，省一句也就算了！」

老潘沒出面時，人堆裏原有幾個青皮二流子（即流氓。），存心想打落水狗，揎拳抹袖想幫著那個女混混兒，結結實實把石二矮子收拾一頓，一見老潘出面，就都不聲不響的散了。而石二矮子，卻當作沒事人，被罵得笑眯眯的說：「我的兒！這一頓罵得過癮，真比它媽的唱唱還要好聽！罵得老子十萬八千根毛孔都開了！可真是——呃——呃——真他媽的長了不少見識！」

三個人搭著肩膀去聽洋琴，那屋裏煙霧沉沉的，業已擠滿了人，連找個位子泡盞茶的地方全沒有。三個歪靠在牆上，石二矮子的酒發作了，隔著煙霧望著那個打琴唱唱的梳辮子的大閨女，那個白俏俏的頭都變成雙的，一會兒蓬有笆斗大，一會兒又小成銅錢大了。而叮叮的擊琴聲像一塊浮雲似的把人托著朝上升、朝上升，那閨女巧舌翻花急速的唱著一段快板：

「轟隆隆隆隆，那紫金城外炮聲響！

通通通通！紫金城外迎官的大炮響九聲，

眾明公若問來了哪一位？

他可就是千歲三劉隆！

在前面，嘩啦啦啦跑開了八八六十四匹對子馬

馬背上一半穿綠半穿紅——對對板子

對對棍，對對宮燈對對繩，

金爪月斧朝天鐙，半朝的鑾駕在後頭跟。

緊接著抬過來一輛八托的綠呢轎

轎裏邊坐著個官員好不威風——」

石二矮子暈暈脹脹的聽了一會兒，悶得透不過氣，解開襟前的鈕扣兒，吐了口氣說：「外面站站去，這玩意酸不溜雞的沒啥好聽！」說著就先自歪晃出來，正巧轉到馬五瞎子的賭局前面。

那馬五瞎子正贏得起勁，因為輸了錢的不肯走，賴著想撈本，誰知全都是癩蛤蟆掏井——越撈越深。迴廊的賭局前擠了一大簇兒人，把馬五瞎子那個賭檯擠得亂搖亂晃。這一次押注兒的人很多，多半是押大，馬五瞎子面前的銅子兒銀洋贏了一大堆，正蓋上搖碗蓋兒，準備搖出點子來，忽然看見來了三個漢子把人群撥開，伸進頭來，其中一個酒氣醺醺的說：「操它的，這賭的是啥玩意兒？老子也押它一注兒試試運氣如何？」

「想輸你就來！」旁邊有人快嘴說：「這個馬五瞎子邪得很！你沒見著長招上那付聯子？他說是！馬五瞎子設賭局，濟公和尚也輸錢呢！」

「邪有邪運，他在運頭上，你拿他有什麼辦法？！」另一個吐了口痰說：「我每回押五個子兒，兩吊錢全輸掉了，竟沒贏過一回。」

「咦，它奶奶個孫兒的，我石二矮子偏不信邪，——沒這回事兒！」石二矮子擠進來瞅著馬五瞎子說：「你號稱馬五瞎子，我看你該叫馬五獨眼，你並不瞎嘛？！」

「我是個以賭為生，沒喝過墨水的睜眼大瞎子！」馬五瞎子笑說：「怎樣？老哥，有興趣押一注兒嗎？」話沒說完，對方已把一塊龍洋噹啷一聲摜在檯子上了。

「押大？還是押小？」

「我他媽押個不大不小。」石二矮子說。

「您是說笑話？——我這是在設賭局。」馬五瞎子耐住性子說：「您可甭拿我消遣，沒人押什麼不大不小的。咱們都是在世面上混的，何必呢？」

「別酸，」石二矮子說：「我的意思是五角大洋押大，五角大洋押小，一輩子你也贏不去這塊洋錢。你說我比濟公和尚如何？」

「您要是捨不得賭，就算了，還是留著您這塊洋錢壓口袋罷，」馬五瞎子不甚樂意說：「每回不輸不贏，有啥意思呢？」

「慢點！」正當馬五瞎子要搖碗時，石二矮子一伸手，把馬五瞎子那隻手背給壓住了：「讓我來瞧瞧你這骰子裏頭有鬼沒有鬼？——你想裝鉛騙人可不成，當心我砸扁你的腦袋！」

「你這是存心消遣我！」馬五瞎子怒勃勃的摜下臉來說：「要是沒裝鉛，你待怎講？！」

「沒裝鉛是應該的。」石二矮子朝一圈兒下注的人擠眼說：「裝鉛不裝鉛，我查看查看總不犯法呀！」

「好！」馬五瞎子無可奈何的苦笑說：「我今晚上算是遇上鬼了！」說完話，掀開碗蓋來，把搖碗推到石二矮子面前，擺出恁他查看的樣子。誰知石二矮子竟是這麼一種查看法兒——把骰子塞在嘴裏，像狗啃骨頭似的，咯崩、咯崩，全咬成了兩半兒，咬完了一看說：「有你的，馬五，我擔保你設賭局沒玩鬼，你們大伙兄全看著了，他是貨真價實——沒裝鉛！」

馬五瞎子原已叫石二矮子作弄得冒火的，一聽這番奉承，又變成哭笑不得了，攤開兩手說：「矮爺，您這一查看不要緊，把我一付大骰子硬糟蹋掉了，我又沒準備另一付骰子，眼看賭不成了。」

「你不是搖骰子帶押寶嗎？」石二矮說：「咱們換換口味，改成押寶就是了！我恁情把褲子全輸給你，光著屁股進窯子——省它媽的多費一番手續，還不成嗎？」

「您有多少錢輸？」馬五瞎子說：「押寶可不比搖骰兒，檯面要大些。」

「哪怕我就是這一塊壓口袋的錢呢，你也得先贏去了再說，」石二矮子說：「論賭寶，你邪？我比你更邪！說不定我就憑這一塊錢把你剝光呢！——來，你裝寶罷！你寶裝出來我就押了！」

「好，裝寶就裝寶——好，寶來了！」馬五瞎子把寶盒兒裝出來壓在一塊黑絨布底下，開始唱各家下注的碼子：「好，您單撐三文，您紅槓五角，您黑槓一文小意思，您攘么沖么全是么，您——矮爺，你怎樣？」

石二矮子把一塊銀洋壓在「四」上說：「我它媽沖四加翻，沖著一塊你賠六塊，沖不著你拿我兩塊錢！」

馬五瞎子一亮寶，可不正是個黑四坐在寶盒裏；馬五瞎子吃了旁的門上幾個銅子兒，卻淨賠了石二矮子六塊響鐺鐺的大洋，石二矮子收了錢，樂得見牙不見眼，拍手打掌說：「怎樣？馬五，你那招牌甭亮了，牛皮也算吹炸了！輸錢的是假濟公，可不是真活佛，——你遇著我這活佛的徒弟就招架不了啦。」

「嘿嘿嘿，」馬五瞎子強笑說：「我這是欲擒故縱，您也甭神氣，人沒離賭檯，贏了也不是你的，帶走了才算有本事呢！——好，寶來，寶又來了！」

二十八

這一回馬五瞎子亮出寶來時，原先那些老輸家都不搶著押了，一個個把錢捏在手裏等著石二矮子。石二矮子把贏來的六塊大洋加上原先那塊老本，一疊兒全押在「三」上，笑說：「獨沖三，要不是三，我連腦袋全賠上。——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玩的是黑虎下山？！」

「有了！咱們也跟著沖三！」

「靠靠這位矮爺的運氣——」

這一寶，石二矮子一押三，大伙兒全跟著沖三，估量三字門上的零碎碼兒，總也有好幾吊錢。馬五瞎子沉住氣掀開寶盒兒，盒裏赫然坐著個紅三。不用說，馬五瞎子統賠，把辛辛苦苦贏得的那一堆，全都賠光了；石二矮子摟了一衣兜還不知足，連問對方還想輸不想輸？

「走罷，矮鬼，輸酒量你請客，」大狗熊說：「你當真還想讓這位瞎哥脫褲子？！」

「噯，慢點兒走，」馬五瞎子叫說：「我這兒還有筆錢，要贏你一併兒拿去！」

一大疊兒銀洋的光閃刺著石二矮子的眼，使他晃蕩了幾步又拐將回來，吐了口口水搓著手。

「慢走一步，大狗熊，」他說：「等我一併拿了他這一疊兒，我它媽請你上酒樓，扳著酒甕喝都成！」

「我算是豁著輸了，」馬五瞎子掂著一塊銀洋敲打著那一疊兒銀洋說：「看來你是個老賭寶的行家！」

「嘿，你奉承得受用！」石二矮子搖頭晃腦，得意洋洋的說：「走遍北道管打聽，六合幫的石二爺賭起寶來，誰它媽從我手裏扣走半個銅子兒去沒有？我是管贏不管輸！出了名兒的。」

「失敬失敬，我實在沒聽說過。」馬五瞎子說：「照您這一說，我這一疊兒錢該跟您單賭，也好討教兩招兒。」說完話，轉朝眾人作了個揖說：「對不住諸位爺們，我馬五瞎子真是瞎了眼，當著高手面前賣狂言，砸了攤子獻了醜了！這得重新拜師，跟這位矮爺討教，——收攤子不賭了。」

等眾人散後，馬五瞎子不慌不忙的裝上一寶，使黑絨布覆好，笑眯眯的說：「矮爺，我這是末後一著兒回馬槍，賭你那衣兜裏所有的錢，你若真心賭，就押上來罷！」

「我怎麼不押來？」矮子把衣兜一傾，一大堆銅子兒銀洋全堆在「四」這一門子上，歪著嘴說：「我獨沖四；我知你開的是四！拿錢來罷。」

馬五瞎子這回並不亮寶，卻把寶盒兒推至石二矮子面前，逕自摟錢到錢袋裏，把錢袋繫到腰眼的絛子上去了。石二矮子一急，忙著掀開寶盒蓋兒，這回寶盒裏卻坐著一個連神仙也猜不著的點字——「五」。

「你你你你——你！你它媽寶開『五』算啥玩意兒？」石二矮子說：「世上我沒聽說寶開五的？」

馬五瞎子也不理會，直管朝外走。

「你喝多了，我的寶明明開的是麼！」

「五！我它媽兩隻眼全看的是五？拿錢來！」

「你喝醉了，」馬五瞎子說：「你能說你沒醉？」

「你開的是五。」石二矮子說：「你能說不是五？」

「誰見著來？——連你那站在廟門口的朋友也沒見著。就是打官司，你也找不著證人。」

石二矮子猛的揮出去一拳，沒打著人，卻打在前殿邊的一支廊柱上，叫說：「大狗熊，甭讓這瞎子走掉，他騙了我的錢！」

「我沒走，」他只聽見耳邊有聲音說：「我馬五瞎子算倒楣，收攤子了，還得服侍你這醉鬼——你們兩位幫一把，他輸了寶，卻栽賴我寶開五，你們說，在鹽市上，我要是寶開五，存心行騙，我還要腦袋不？」

「你甭跟他囉嗦，」它媽的大狗熊竟也幫著馬五瞎子說起話來了：「咱們這位矮鬼一喝多了就是這個樣兒。在萬家樓，咱們幫人打土匪，這小子好心沒好報，就因為喝迷糊了，拿腦袋啃人家錫酒壺，被人錯當是土匪，四馬攢蹄捆在樹上——。」

石二矮子光落個心裏明白卻毫無用處，老酒一發上來，那勁頭兒真足，手腳全逐漸打軟了，兩眼望著人頭，人頭是一串兒浮泡，嚕嚕的朝上翻升，兩眼望燈火，燈火是一串兒光塔，一層層的疊進半空裏去，這個夜晚，又它媽窩囊，又它媽顛倒，大狗熊看樣子也醉得跟自己一個樣兒了，把他那狗熊樣的身子靠在老潘的身上，那老潘原也是有三分打晃，再加大狗熊一壓，三分就變成了六分，而自己明知馬五瞎子是個騙子，全身卻軟軟的黏在他的肩膀上，搖搖晃晃的走出廟門。

「五——五——明明——是五——」自己聽自己的聲音，有些朦朦朧朧的，像魚吐泡兒似的消失在雪夜的街頭。那個馬五瞎子明明欺負自己酒醉了，還硬掙掙的跟大狗熊說：「您聽，他輸了錢一直不服氣，還在五呀五的——」

「就它娘真開個五出來也沒啥稀奇！」大狗熊真它媽不是人揍的，硬它媽順著外人講話：「人家以賭為生，賭了半輩子，偶爾開出一個五，也是順理成章的事兒！」

「兩個全醉到頂兒了。」那個馬五瞎子說話倒還公道：「我該把他扶到哪兒去？」

「福昌鹽棧的後花廳，」老潘說：「他們兩位是關八爺領的六合幫裏掌腿子的，他們跟八爺今晚全歇在那兒——」

「倒楣，咱們得把他們交給那位關八爺才好！」

就這樣，一個醒的陪著三個醉的，在落雪的街上朝西走，走向福昌鹽棧去。在路上，石二矮子開始嘔吐，那顆腦袋像醃瓜似的垂在馬五瞎子的臂彎裏，他閉上眼，斷續吐出五呀五呀的醉語，連冰冷的落在他臉上的雪花也弄不醒他了。那個包金牙的老潘原也有五分酒意，經不住大狗熊吊在他身上亂搖晃，明明不醉也叫他給晃醉了，路過四喜堂妓院，聽見裏頭有姑娘唱小曲兒，兩個就歪腔歪調的刮搭上了，暈糊糊的哼著：

「那一呀一更裏——

月亮照樓梢，十七八歲小大姐——」

而碼頭上的運夫們的號子聲仍然此起彼落的響著。在一處暗黑的地方，馬五瞎子揭掉眼上的那塊假膏藥，並且抽空兒摸了摸貼在襖裏面的匣槍把兒，心想：關八呀，關八，這一傢伙你可是瓦罐裏摸螺絲——走不了你瞎爹爹的手了。

當然，石二矮子和大狗熊，決不會認出這個開攤子設賭的馬五瞎子，就是朱四判官手下得力的頭目五閻王。

毛六開設的妓院，座落在壩東的街梢上，一共有三道院子四進房舍，妓院的前門斜對著橋船口的河坡，後門緊接著神異傳說裏有老黿護守的荷花汪塘。

雖說是寒冬大雪天的夜晚，堂子裏照樣熱鬧得很，大門前的滴水簷前虎頭瓦下，吊著七盞巨大的帶有紅字堂號的燈籠，旋旋蕩蕩的映出一片銀色的雪景。那妓院原是前清鹽官的廢第，高石級，大顯門，地面鋪著光潔的砌有花紋的水磨方磚，一尺多高的包銅門檻兒上面，是兩扇嵌有獅頭門環，釘滿六角銀釘黑漆大門，一股威武莊嚴的氣派，若不是那七盞大燈籠，誰也不敢猜說它是妓院。

一溜兒五間前屋兩邊，還搭有翼棚，一邊翼棚裏栓有騾馬，另一邊歇有闊佬豪客們的自備人力包車，翼棚前廊下面，也有些零星的吃食擔兒，人力車拉車的和照管牲口的漢子們眼望著高門大屋，澆著白酒捻著花生米兒，在外邊閒閒的談論著。

「八爺，那邊就是毛六的堂子。」老曹遙指著說。

「甭再稱呼我八爺了。」關八爺說：「你叫我陳金堂陳大少爺好了。我的身分是鹽商。」

「就是，就是，八爺，噢，不不！我是說陳大少爺，逛窯子，打茶圍我是老手，您就委屈點兒少開口，一切讓我來，——橫直您只要抓那個毛六，只要他在院裏，我包他走不了手就是了。」

兩人走到妓院門前，老曹上去抓住門環，叮噹拍了幾下，挺著胸脯假喀說：「嗯哼！門傍，怎麼這般慢客？客人上了台階還相應不理，下回湖客老爺還會上門？」

一句湖客老爺還沒說完，吱呀一聲，大門開了，那個穿青衣的門傍只使眼角瞥了一眼，便登登的朝後退了三步，蝦米似的躬著腰央說：「小院不知貴客光臨，請登後堂。」一面又隔著影壁牆叫說：「掌燈籠照路，貴客到了！」一聲叫罷，關八爺就覺眼前亮了一亮，原來從第二進房子裏，轉出四盞粉紅色的紗燈來，芙蓉色的透明麗亮的燈光灑在雪地上，連積雪也都變成脂粉；拎燈籠的是四個圓臉尖下巴，梳著雙環髻的女孩子，年紀都不過十六七歲的樣子，一律穿著翠藍的花綾小襖，領襟和底襬，以及短短的盤花袖口兒上，全鑲著純白的兔毛，下身穿著紫色的百褶長裙兒，奇的是襖面上雖都是整枝金色梅花，細看花形卻都不相同；最右邊的一個，梅花是初含苞，次一個，梅花是初吐蕊，三一個，梅花盛開著，末一個，梅花卻已從枝頭凋謝了。

這四個姑娘顫微微的挑著燈迎客到前屋階前，轉回身子，每位客人面前排著兩盞燈，回臉含笑說了個請字，聲音低柔，令人沉迷在那種初入溫柔鄉的氣氛裏。

二進房子三明兩暗，鋪陳得很夠考究，算是妓院裏待客的地方，關八爺還沒進門，早有一個眉笑眼開久歷風塵的卅來歲的女人在門邊接著了。

「萬三，」老曹跟那個女人招呼說：「龜公毛六哪兒去了？——這位是腰懷萬貫的遠客，嗯，大名鼎鼎的鹽商陳大少爺。」

二十九

「唷，我說是哪兒來的一陣風，把大少刮來這裏，」萬三搔首弄姿的拋著媚眼說：「我們老闆剛出門，也只是去附近打個轉兒，我馬上著人叫喚去，待不上一會兒就回來。——小堂子，賤地方，多多委屈大少，您請坐呀！」

關八爺略一轉身，玄緞的披風抖了一個大花，在廳堂右側的一把牛皮圈椅上落了坐，一個托茶盤的侍婢趕急獻上香茶和四式雅點來，另一個趕急打來熱手巾把兒，忙得團團轉。

老曹坐下來，歪過身子朝關八爺呶呶嘴說：「這個萬三是毛六的姘頭，毛六既不在，咱們是既來之，則安之，打場茶圍等著罷，逢場作戲的事兒，您甭介意才好。」

關八爺點點頭，那萬三就扭著過來了。

「我說萬三，」老曹趕緊轉換話題說：「咱們這位大少那兩隻眼，真是長在頭頂上了！鹽市可算是群花國了罷？嘿，我領著他跑遍了六七個堂子，沒有一個姑娘進得他的眼的，——你得挑幾位頂尖兒的讓他過過目，若是大少瞧上了，你這堂子還愁不發達？」

「只怪大少沒看著咱們堂子裏的小餛飩。」萬三說：「小餛飩的一根汗毛，能扣得住十條金剛大漢，像大少這種多情多義的美男子，要是看見小餛飩呀，嘿，不是我說，怕骨頭全要酥了半邊——旁的姑娘骨是骨，肉是肉，咱們的小餛飩那個妮兒呀，骨頭是肉做的，肉卻是水做的，哎，曹爺您憑良心說一句，——哪個堂裏姑娘及得她？」

「空話少說，」老曹說：「你就快點兒把你那塊寶捧的來，讓大少賞識賞識罷！」

「今兒個可不成，」萬三說：「您知道的，剛剛福昌棧的王少東宴客，指名要她去應局，她也沒去得成——她紅透半邊天的個人，成天應這局應那局，白天黑夜忙得像走燈似的，她底子弱，又嬌慣了，一病就病下來了。剛打藥鋪抓了藥熬給她喝下去，大被蒙頭還沒出汗呢？——不是，不是，曹爺，她哪兒敢搭架子？委實是——像大少這樣豪客，若在平常，她迎全迎不迭呢。」

「算了，老曹，待會兒我去看看她去，」關八爺閒閒的品著茶說：「我不懂，一個姑娘叫形容成這樣，不是西施就是王嬙，怎麼花名這等俗法，偏叫小餛飩呢？」

「嘿，您有所不知，她這人，妙就妙在這個花名兒上。」老曹說：「餛飩是皮兒又細又白又薄得透明，裏頭裹著五味俱全的鮮肉餡兒；她那個人也正是這樣，一身細皮嫩肉比雪還白上三分，油光水滑細過緞子！該高的地方高，該圓的地方圓，該粗的地方粗，該細的地方細；那眉那眼那鼻梁那小嘴，無一處不逗人，誰見著她，誰就想一口把她吞下去，不叫小餛飩還該叫什麼？！」

「該死的，曹爺，聽你那張薄嘴頭兒，簡直把咱們家的小餛飩描活了！單只有一樣你說漏了，——她那身功夫呀，直比活馬老九還活呢？」萬三說著，兩眼水汪汪的斜乜著關八爺，把手絹掩在嘴上，花枝招展的笑了起來。

「誰是活馬老九？」關八爺說：「你真把我弄糊塗了？！」

「顯見大少是個外行。」老曹說：「活馬老九您全不知道？！她是滬上一代尤物，聽說，呃呃——聽說她——若是墊雞蛋，雞蛋不碎，若是換成一疊兒紙，擦得紙片一張一張的朝四面飛，——那才真像騎活馬，夠銷魂的——」

萬三笑得彎著腰站起來，使指尖點著老曹的鼻子，你呀你的，說半天說不成腔，過了好晌才說：「你甭把咱們大少說得蝕斷了骨頭罷，待我去看看小餛飩去，讓我硬拉起她來陪陪大少，不好讓大少空坐著。」

「噯噯，你眼裏只有大少，還有我老曹不？」老曹說：「也讓我揀個合適的談談聒聒呀？！」「來呀，你們，」萬三一邊走一邊擊掌說：「玉興棧的外務曹爺來啦。」又轉臉跟老曹說：「待會兒她們來了，你自己挑罷。」

關八爺趁空兒看了看妓院的客堂；除開兩頭的暗間，正中三間亮間連成一氣，算是夠寬宏夠敞亮的，兩邊各設有紅漆堂堂描有金邊的八仙桌兒，沿牆放置了幾組高腳几、矮腳几和太師椅，磁瓶和方盂裏供著些臘梅和水仙，橫樑間嵌滿雕花的角板，花窗邊攏著紅絨窗緯；若不是深知卞三毛六底細的人，誰也想不到幾年前幾個看牢的獄卒竟能設得起這樣堂皇的妓館？旁的不說，單就這滿屋的條山字畫，就要耗去多少銀錢？——而他們的銀錢是那樣搾取來的，在北徐州那座陰森森的大牢裏，那座青磚鏟牆的小方屋中設有那麼一個刑室，——獄卒們以各類私刑拷打囚犯只為搾取錢財！皮鞭，狼牙板和老虎凳，有很多人都經過那些，多少慘呼響澈在深深的靜夜？多少血雨飛灑在刑室的牆上？那些故事連結著千百年的歷史，永背在人殘破的心上。卞三毛六就這樣起家，再把那筆骯髒錢轉用在人肉市場上。想到這一層，關八爺暗暗的挫著牙。

不容他有多想的功夫，兩邊暗間的軟簾兒一動，鶯聲瀝瀝的來了一大群，關八爺留神細看，沒有一個像是愛姑的，但他不便多問，必得等著毛六。

老曹涎著臉，和那些姑娘們開心逗趣，黏黏膩膩的敲搭著。兩邊廊房和後一進屋子裏的一些客人在鬧著酒，不時傳出猜拳聲，夾著淫冶的小曲兒和一些靡靡的絲弦。

「大少，您得謝謝我這一等的功臣，」萬三那婦人挑起門簾兒就笑向著關八爺說：「還是大少的面子大，我原拖她拖不起來，一說您在前堂等著，她連衣裳也沒換，披起襖兒就跟我來了。——來呀，好姑娘，怎麼又當著人怕起羞來了？！」萬三使手一拖，硬把小餛飩給拖出來了。

老曹形容得半點兒也不誇張，那個小餛飩硬是稱得絕色；她身上僅穿著一套粉紅輕紗的睡襖裙，外面披著一件鮮紅的綾襖，睡襖上繫著一束粉紅絲絛，穗帶兒飄飄的擊拍著裙緣，她低著那張吹彈得破的白臉，星眼微斜朝關八爺道了個萬福說：「小餛飩抱病見過大少，怕您久等著，沒及換衣裳，還請不要見罪。」

「哪兒話，」關八爺還是穩穩沉沉的說：「你請坐下罷，姑娘，假如方便，我想跟你聊聊天，我在這兒還有點事兒要辦。」

小餛飩真是個七竅玲瓏的人，一聽關八爺不怒而棱棱帶威的聲音，再偷眼一瞧關八爺那種英風逼人的氣概，立刻就覺得這位大少不是常人，而且他決不是來這兒尋歡作樂的，眼珠兒一轉，便悄步走向關八爺說：「大少不嫌委屈，我外廂小客堂裏還算清靜，過那邊去談談心可好？——請移步走這廂。」

「大少，您去您的，」老曹說：「我就在這兒候著好了。」

小餛飩的屋子在第三進院子的西廂，客堂雖小，確是夠得上清雅的，兩人一進屋，關八爺退後一步就把門給反掩上了。「不用害怕，姑娘，」他緩緩的說：「我今晚是找毛六的，我有個故人秦鎮的女兒愛姑曾託在他手上，我要來探查愛姑的去處。毛六如今不在妓院裏，你能否盡你所知的告訴我？」

「我一點兒也不害怕，」小餛飩說：「我先要知道您是誰？」

「關東山，」關八爺說：「五年前，我在北徐州坐過大牢，獄卒秦鎮為救我，跟我一道兒走關東，把他的女兒托在卞三和毛六的手裏，——」

「我總算等著您了，八爺，」小餛飩跪下說：「不錯，愛姑是卞三和毛六打伙賣掉的，您如今只能找毛六算賬，卻再找不到卞三的頭上了——」小餛飩說到這兒，兩眼大串的朝外滾淚：「您問我怎麼知道？——我是卞三的同胞妹妹，八爺，卞三確是毛六殺害了的！」

一盞仿宮燈形式的大紗燈在頭頂上旋轉著，流蘇穗兒波漾波漾的黯影，走過那哭泣著的美豔無匹的小婦人的眉頭，她抽動怯怯的雙肩，一面咽哽，一面吐述她悲慘的過往，她的語音是斷斷續續零零散散的，全叫她迸流的眼淚泡濕了，話語裏能撿得出成千成萬的痛傷。關八爺挽她起來，她不肯，反而叩下頭去，她描述出的場景是那樣真切，那樣可怖，使人閉上眼，眼前就湧起那樣的畫圖。

三十

——這家如意堂妓院原是卞三獨資開設的，辮帥入京復辟後，北徐州鬧過兵亂，獄卒們趁機會撈了一筆為數可觀的錢，——有銀洋就可放人，卞三得了錢，到鹽市來開設如意堂妓館，混得很發達。毛六得了錢，卻買了六匹壯健的騾馬，作了馱糧的商販，專在北道上販賣米糧。

「天殺的毛六不改他的老脾氣，積賺些銀錢就招妓飲酒，成天像野雉似的，一頭栽在賭場裏——」

——有一回，毛六遇上了朱四判官手下的錢九爺，倆人在羊角鎮的一家茶樓賭牌九，毛六走霉運，不但輸了所有的現鈔，連六匹騾馬和十二口袋米糧全輸得光光。

就這樣，——「就這樣，」她哭著說：「天殺的毛六就跑到鹽市上來了！」

——毛六到如意堂妓院來找卞三，卞三接待他。毛六說他願意合夥，把如意堂擴充成鹽市上首屈一指的大妓院，說他在北地有門路，能物色到北幫裏最好的姑娘。卞三動了心，帶了四千七百塊大洋，跟妹妹一道兒，陪毛六到北地去。三個人三匹牲口，銀洋分裝在牲口袋囊裏，冒著火毒毒的秋老虎（指秋天的太陽。）趕路，一路上，倆人談得極為投契。

「我可做夢也沒夢著，八爺。毛六竟是那種人面獸心的人？！若說我那哥哥卞三該死，毛六就該千刀剮，萬刀刓——那天路過皂莢幾林，裏青紗帳過人頭，晌午的太陽一把火，一路的蟬都叫啞了。走到一片高梁田裏，毛六說他有些發暈，須得找處蔭涼歇歇腿。卞三照應他躺在行樹邊，又從牲口背上取下竹筒，著我去溪邊去找水，等我取水回來：啊呵！——八爺——！毛六就有那麼狠心？！他那樣殺了卞三——咽喉和胸口下了兩把攮子！」

「事後毛六抽出瀝血的攮子跟我說：『小賣屄的！打今兒起，你是六爺我的人了！你要漏出半句風聲！卞三就是你的樣兒！』可憐我——八爺，——那時我雖在如意堂管賬卻還是個沒經人事的，許是卞三作孽多了，命該報在我身上—毛六不單破了我的身子，硬藉我的名，回來接管了如意堂，到末了，他還拿我的皮肉去搖錢，——八爺，八爺！您是毛六常掛在心上的剋頭星，您也是我心裏仰盼的好漢子；您無論如何——」

關八爺背著手，沉沉的踱著方步，他沉重的身軀，真像能踏碎腳下的方磚。不錯，在這種死人如死狗的亂世，像毛六那種有土匪撐腰的人，甭說謀害了一個卞三，謀害了十個卞三也只如捏死一撮螞蟻，威逼一個弱女更不在話下了。可嘆的是滿眼江湖人物都是炭頭黑臉，竟容得毛六這種惡人活下去？！朝後去，江湖道義必將蕩然無存！——八爺！八爺！一個弱女的呼號刀一般的，聲聲刺人肺腑；我關八既然來此，即使背不下這付擔子也非硬背不可了！人道不是寬懷，殺一人能救百命，非把毛六做掉不可！

「起來罷，姑娘。」他說。

「您答應了？」小餛飩哭說：「您答應了我才敢起來，——我的命是攢在毛六那天殺的手裏！」

「嗨！」關八爺廢然嘆說：「你背著兄仇跟毛六，你為何把話留到今夜才說？我要讓你知道，我關八也並非是喜歡殺人的人！」

「八爺，您怪得我？——您看得出這世上還有幾個能替人申冤理屈的人？——回鹽市後，我被毛六軟禁著，我背後時時頂著尖刀！今夜跟班的不在了，我才有張口的機會。」

「起來罷，」關八爺說：「今夜我若等著毛六，我把人頭拎給你，要是他聞風先遁了，你得等著，只要我關某有口氣，我總要把他交在你手上！」

「八爺大恩大德，我——我先謝了！」小餛飩認著方磚碰著響頭說。

關八爺正待說什麼，門外有人輕輕叩門，響起萬三的聲音：「我說大少，幹嘛關著房門？您跟咱們家那個妞兒真算投緣，一見面呀，就鍾了情，投了意，說起體己話來了？——您問我呀，我是說，咱們老闆他有急事，上了洋車走啦，走哪兒？他沒關照，今夜怕不會回來——哎呀！有了小餛飩，還追問老闆幹啥呀？！」

「我不留宿，」關八爺拉開門走出來說：「今夜我還有事等著辦。」

「哎喲，大少。」萬三軟軟的的貼上來裝模作樣的說：「是不是堂子小，委屈您了？還是咱們妞兒不懂事，開罪您了？——您這麼急急沖沖的，一臉怒氣——來呀，小餛飩，留客你不開腔，送客總是你的事呀！」說著，就把手上的燈籠推到小餛飩的手裏。

關八爺踏著雪，正走下台階，就聽客堂那邊有一條粗邪的嗓子暴叫說：「什麼樣的頭面你九爺玩不得？！奶奶的，搭那種臭架子；騙老子有客，有客！——有客也叫她滾出來！——花大錢玩女人，九爺愛拎她兩腿朝上，誰也管不著。萬人壓的貨，難道九爺壓不得她？！」

「萬三娘，——三娘，快叫小餛飩！」一個雛妓奪門奔出來惶叫說：「這位爺醉了酒，把匣槍壓在桌面上，說小餛飩再不來，他就要斃幾個人玩玩呢？！」

「大少慢一步，」萬三戰戰兢兢的說：「您不要去犯那醉鬼，——鹽市上五方雜處，什麼樣的人都有——常有開槍鬧事，藉酒裝瘋，胡亂殺人的！」

「不要緊，」關八爺說：「勿論他再怎樣凶橫，我不去沾惹他，他總不能憑空找上邪叉兒？再說，聽他罵人罵得滿滑溜的，——他肚裏根本沒裝多少酒！」

萬三扯不住，關八爺業已進了客堂；醉漢大鬧妓院原是司空見慣的事情，關八爺並沒把它放在心上，倒是毛六可能聞風滑脫了，卻有些辣手；自己既領著六合幫蹚道兒，當然無法分身專去踩著毛六，等一趟湖鹽走過了，那時毛六又將不知匿到哪兒去了？！——當著小餛吞答允下來的事情，不論時日長短總要辦到，再說若找尋秦愛姑，也非找著毛六不可！

「八爺，」關八爺一進門，老曹就蹩過來悄悄的說：「十有八九，毛六是抽腿遁掉了！——我看，咱們還是回去調人把東西街口閘住，挨戶搜人。」

關八爺一擺手，壓住老曹的話頭，但那已經晚了！

客堂一側的椅子，坐著那個自稱九爺的醉漢，敞開短衣襖所有的扣子，使一條藍絛束著，褲管捲起兩道，露出一條格外粗的患過橡皮腫的粗腿，高高翹在几面上搖晃著，在他右手邊的桌面上，赫然放著一支簇新帶烤藍的三堂匣槍，拖一方紅綢穗子。他明明聽見老曹講話，卻故意咧著嗓子，眯著眼，歪聲唱道：「小餛飩噯——它奶奶，光皮肉餡兒的，九爺我的小親親，——」

關八爺也只瞅了他一眼，就轉身拎起皮袍叉兒要出門，四個雛妓掌著燈籠，正待轉到階前去送客，猛可的，聽見那漢子唱著唱著喊了一聲：「哎——喲！」關八爺一轉臉，心裏就有了底兒了。——原來那自稱九爺的醉漢，嘴不閒手可也不閒，趁自己轉背的一剎，已經順手抓起了匣槍，不過卻有一宗連自己也夢想不到的事兒出現了，使那人陰謀未得逞，反而吃了大苦頭！——有一把極薄極利的亮得發青的小攮子插進他的手腕，不但把那人的手背射穿，而且攮尖還嵌進桌面去了。

那人發出一聲極慘的長號，全身大仰著從椅上滑落，想亟力挺起身子，使左手去拔除那把匕首，但只摸著了攮柄就疼暈了，血水從桌角流滴到他歪垂的額角上。

關八爺大踏步趕過去，拔出那人手背上的攮子，那人一鬆手，匣槍落在桌面的血泊裏，老曹過來一拉機頭，吐舌說：「傢伙辣得很，八爺，槍火是頂了膛的！——神仙還難逃腦後風，我說，要不是憑空來這攮子，您完了不一說，連我這條不值錢的命怕也陪襯上啦！——誰有這手絕招兒，救了咱們的呢？！」

「就算是神仙罷，」關八爺把那把攮子在手上掂了一掂，籠進袖子裏說：「老曹，你先把他弄到棧裏去看管著，我也許有話要問他，甭忘記，找個醫生替他療傷！」

「誰它媽能有這一招兒？」老曹不死心，猶自咕噥說：「單憑人家這一手，我的攮子算白玩了！」

關八爺笑著沒答腔，他一瞧那把攮子就已明白了——攮背上分明刻著一隻花鞋。——走了多少年的江湖道兒從沒失手，這一回一大意，就差點把命給丟掉，江湖上真個是一眨眼就有著一番風險，明早他得去拜訪戴老爺子，還得一謝張二花鞋的救命之恩。

這回老曹扶起那個傷了手的傢伙，關八爺袖著那把攮子正要出門，就聽外面有人撲進妓院來，大嚷著要找關八爺，關八爺一看，來的是包金牙的老潘。

「怎樣？棧裏出了事？」

三十一

「八——八爺，不好了！」老潘說：「大王廟那——那個設賭的馬——馬五瞎子，誰知竟——竟是個土匪，他他他他，藉著挽扶那位喝醉了酒的矮爺，混進福昌——棧去，朝大花廳裏開槍，打死了淮大，傷了一個堂子裏的姑娘！」

「結果怎樣？」

老潘喘息著，抹抹胸口說：「等大伙兒摸起槍追他，他跑得比兩隻眼的人還快！——他跑過幾處碼頭，大叫錢九放船，沒人應，他他——他——汆進河裏跑掉了！」

「真它娘的！事兒全趕著一晚上來。」老曹說：「他怎能找著錢九罷？！——你瞧，錢九跟我在這兒親熱上了！——明兒等我剝他的皮，這傢伙準是四判官那一夥兒的！」

關八爺皺了皺眉頭。他知道朱四判官是認著自己來了——這不過是剛剛開頭罷了！

關八爺落枕時，遠近的寒雞已啼叫兩遍了。

這一夜真是又亂又長，大花廳豪華的宴飲。神拳太保戴老爺子師徒出現。一闋唱進人心底的狂風沙。柴家堡被賣的姑娘。自己一番言語說動了鹽市官紳，拉槍自衛抗北洋拒土匪，以鹽養壩。石二矮子醉酒。毛六失蹤。什麼馬五瞎子潑火行刺。什麼錢九爺被捕——激盪起陣陣思潮，仔細分析起來，不外是兩宗事情。

第一宗，是鹽市的轉變，——這是一宗大事，假如自己能說動鹽市，萬家樓，柴家堡各處回應大湖澤裏的民軍共抗北洋，漕河半邊天就沒有北洋軍的份兒了。

第二宗，是朱四判官處心積慮安排的，想暗中下手整倒自己。朱四判官跟北洋軍暗中勾搭，才敢明目張膽大肆搶劫殺戮，若是失去靠山，就橫不起來了，這宗事只能由它。

關八爺許是過慣了苦日子，一旦安享暖鋪高床，反而難以交睫。便捻亮油燈，取出張二花鞋的那把攮子來把玩著；攮子不過四寸長，兩面帶刃，薄得很，掂著直沒什麼份量。按理說，尋常即使是孔武有力的人使用這種攮子，也壓根兒用不上勁，而張二花鞋竟能用這把攮子，不現身形，飛擲進錢九的腕子，斬筋斷骨，攮尖還嵌進桌面近寸，這種身手，非傳說中武俠是根本辦不到的。

自己是苦練國術多年的人，常覺得坊間好些南派的武俠小說無稽，什麼飛劍一起，百里取人首級，什麼師祖下山，猿鶴相隨——但像神拳太保戴老爺子師徒，確是具有一番不凡的身手。也許在羅老大的傳說裏，有些誇張失實的地方，但這種人物，若能請出來幫著鹽市上抗北洋，禦土匪，真是遊刃有餘了。

傳說裏的戴老爺子是那樣的——

清末的江湖道上，有個神拳太保戴旺官，神拳不著人身，就能把人擊倒。（類似今日之高極柔道術而已。）而神拳太保戴旺官，那時不過是初出道的青年罷了，不但血氣方剛，而且經常憑藉武術，劫奪單身行旅。有一天，戴旺官瞧上了一個騎馬獨行的公子哥兒，那公子哥兒也不過十八九歲年紀，長得白淨溫雅，是個道地文弱的讀書人，但他肥馬輕裘，一路上手面極大，馬囊裏飽飽的微露黃白（指金銀。），戴旺官欺他單身體弱，就動了他的念頭。

戴旺官一路追著那公子哥兒，直到蘇魯兩省交界處的一段荒路上，就連夜趕路，在前面道上等著他；二天一早，天還沒放亮，輕霧裏蕩響一陣馬蹄聲，不一會兒功夫，那公子哥兒策馬出現了，戴旺官匿身樹後，等那匹馬經過時，縱身躍出，想擋住馬頭；誰知就當他縱身躍出那一剎，那公子哥兒輕輕一領韁，那匹馬像輕煙似的從戴旺官身邊竄過去了，戴旺官就覺微風一蕩，原來自己的辮梢兒業已捏到人家手裏去了。

那公子哥兒伸出兩隻手指，捏住戴旺官的辮梢兒之後，若無其事的鞭馬飛馳，可憐戴旺官像隻紙鳶似的在馬後飛著。戴旺官雖然自知不敵，落在人家手上，但他忍著疼，沒從牙縫裏迸出半個字求饒。那人這放韁就是三四十里，拖得戴旺官腦袋發麻，方才問道：「你這笨賊，你師傅是誰？」

戴旺官一聽，裏外為難，若是不說罷，這人決不會放過自己，說罷，可又污了師傅的名頭！便說：「我是神拳太保戴旺官的徒弟。」

那人呵呵笑著說：「嗯，不錯，我沒會過你師傅戴旺官，不過也久聞他的大名，聽說他練得一手神拳，功夫了得，可沒想到竟會調教出你這樣的膿包徒弟來？——罷了，罷了，權看你師父的面子，我就放了你罷！」那人一抖手，把戴旺官摔在路邊的草地上，等戴旺官爬起身，人和馬全叫煙塵隔住了——！

打那之後，有很多年，神拳太保戴旺官的名字，沒有再在江湖上出現過，等他再露面時，他已經是兩鬢斑白的老人了。雙槍羅老大說是在北地見過戴老爺子，處事待人，一點兒也不像他年輕時那種樣子，卻是樸拙溫和令人覺得可親可敬的老頭兒，他也常跟年輕人坦述他當初心浮氣躁而吃大虧的往事；那時候，他從沒當著人顯露過他苦練多年的身手，單就他的幾個徒弟那幾下子，也就夠瞧的了！——在戴旺官老爺子的幾個徒弟中，出名最早的，要算是張二花鞋。傳說張二花鞋這個渾名兒是有來由的，來由就在他的那雙花鞋上——！

雙槍羅老大形容過那雙花鞋，千層底，全使雙股細麻線密密的納著，並且浸過桐油；黑線耆（布名。）的鞋面上，精工繡著滿幫花。據說張二花鞋晴天不穿那雙花鞋，要臨到飄雨落雪的日子才穿，無論走哪兒，地上不留印兒，鞋底不沾碎雪和污泥，——他的輕功就好到這種程度！

北地有很多人，都傳講過張二花鞋逼散白虎幫的故事——說是黑道上的白虎幫盤踞在徐州城，幫裏的人物，全是些無惡不作的流氓，惡吃詐騙佔全了，六扇門裏喊冤的狀子堆成山，縣太爺也明知白虎幫這班流氓不是玩意兒，無奈他們勢大惹不得，弄得不好，自己摜紗帽事小，只怕腦袋全會給他們搬掉，但只官有官威，又不能不硬著頭皮做做樣兒應景一番，等原告的人群逼急了，就拔下紅頭簽來，摔下去，著捕快拿人！可憐縣太爺拔簽時那隻手全是活活沙沙抖索著的，那些跟班的，站班的，平時槓著膀子吃公門飯的傢伙，到哪兒拿人去？！——既拿不著人，交不了差，逢到三天一小比，五天一大比（比，意指縣太爺向捕快追索犯人。），只有硬著頭皮脫光屁股挨板子，好在站堂打板子的全是自己人，呶呶嘴，睒睒眼，拍拍灰了事。

無論怎麼說，長期輪流脫光屁股捱板子總不是回事兒？捕快頭目就想到張二花鞋的頭上了；大伙兒一計議，也只有央張二花鞋出面，才能壓得住白虎幫，才能捕得人，結得案。張二花鞋原不肯出面，經不得捕快頭目的央告才答允了。

白虎幫仗著人多勢眾，北徐州又是他們地盤，雖也耳聞張二花鞋要出來，也略知張二花鞋有點兒真功夫，但總欺他單身一人，沒把他放在心上。一天，幾個白虎幫的頭目，趁夜在一家酒樓上聚議，商量怎樣對付張二花鞋？有人就主張合力圍擊，先把張二花鞋給拔掉！一花眼功夫，就聽有人說：「你們這伙毛人，拔不掉他。——張二花鞋自己說的！」大伙兒再看，我的媽，從窗口平飛進一個人來，那人是個黃臉瘦個頭兒，繞頭盤著辮子，衣袖飄飄的飛到方桌中間，一隻手指點著桌角，全身在半空倒豎著，正就著燭火吸菸哩，腳上套的，可不是那雙花鞋？！

——當關八爺在靜夜裏轉側難眠時，這些故事所化成的形象，總裹著迷離的輕霧，在黑裏湧撞過來，說它神奇也罷，荒渺也罷，至少這些傳說中卻滿含著疾苦人們的願望，——他們渴切盼望著這世上有這樣的強者來除暴安良，擊技是槍炮盛行前的國術，學擊技的人遵師訓，守戒律，行仁義，曾傳為江湖美談，不像如今一槍在手，橫行如蟹，逞血氣，行霸道，江湖怎得不亂？國術怎得不衰？戴老爺子一般人，又怎得不隱？！

——時光真夠無情，幾十年過去，連那些傳說，眼看也都將湮沒了，誰知道鐵扇子湯六颳倒退清江閘？誰知道窩心腿方勝一腿收徒？！像朱四判官那幫惡匪，反成了家喻戶曉的人物——這全是北洋軍顛倒是非弄出來的結果，又豈止是可嘆而已？！因此，央請他們出來保壩，更是一宗大事了！

第二天雪仍沒停，只是風勢比頭天略微顯得弱些；關八爺剛起身，套間裏就來了不少的客人；原來鹽市上的官紳人等，趕夜草擬了一個護鹽保壩，聯絡四鄉抗稅擊匪的辦法，打算奉給關八爺過目後，寫帖分頭張貼出去，同時想請關八爺去察看壩東壩西那些災民們的棚戶，大家共同出力拉槍，才能抗得住防軍的突擊。

福昌棧的王少東遞上辦法來，關八爺看了說：「諸位是否詳實考量過了？——在北洋軍的窩裏抗北洋，可不是一宗小事，一點兒馬虎不得，帖子一張貼出去，北洋防軍就等於斷了接濟，一定會惱羞成怒，拉隊伍來攻鹽市，故此，鹽市上必得處處設防，有個萬全的準備！」

「您請放心，八爺，」緝私營長說：「兄弟業已吩咐屯駐各鄉的馬兵分隊撤回壩上來，改編成保鄉團，——緝私營的裝備您是曉得的，單憑這個營，就抗得孫傳芳的一旅人，鹽市十八家大棧的棧工，小鹽莊各路腿子，總也集得起六七百條槍，而且槍火充足——」

「棧工也都集合妥了，」景興棧主說：「只盼八爺過湖時，跟彭老漢彭爺說妥當，若是北洋軍大股攻壩，再加朱四判官的匪眾夾擊時，盼望大湖澤裏的民軍，能及時起兵相應，要不然，單憑壩上一地，究竟嫌勢孤力薄，沒法長久撐持。」

「這事我一定辦到。」關八爺說：「我回程時，還得路經萬家樓和柴家堡，說動他們跟這邊呼應。——咱們這就先去察看運鹽鐵路跟那些棚戶去，回頭時，煩所座陪我一道兒去看望戴老爺子，至於那個錢九，等夜晚再審，看來他是朱四判官安下的一顆棋，追蹤到鹽市上來殺我的，可是一準沒錯的了！」

「我說八爺，這幫惡匪真該活剮！」稽核所長說：「還有什麼好審好問的？——您還沒見昨夜那個什麼馬五瞎子，問知您歇的是套間，兩梭火全潑進套間來，您瞧窗洞看看！——幸好我們全在套間外面，只死了一個姜淮。您這回下湖東，一路上得千萬留心；朱四判官一計不成會生二計，他不會善了的！」

三十二

「愈是這樣愈得審審他，」利河興的棧主說：「不然怎能弄得清朱四判官背後耍什麼把戲？——來人，替八爺備馬——」

關八爺就是這種豪情的漢子，為了說動各地抗北洋，解民困這宗大事，把其餘的事都先放在一邊去了。一行上了牲口，冒著雪察看了全壩形勢，一面指出哪兒要設柵子，哪兒要鋪鹿砦，哪兒要增堡樓，哪兒要積沙包，一直談論到蘆棚戶附近的凹地邊沿。

壩東的蘆棚戶總有一千多戶，圓形的低矮的蘆棚壓著雪，成一片苦難的海，在凹地當中散散落落的伸展有二里路寬長。捲在雪花中低飛不散的炊煙籠罩在這片海上，猶如那些災民們達不上蒼天的怨怒，那樣淒慘的飄浮在低空，使經歷過苦難的關八爺望在眼裏，湧起一股止不住的酸辛——他知道那些人，在豫東的黃土平原上，在魯南岩山赤赤的山區，在蘇北東海岸的荒土，都有著他們聚居的村落，灰黃的茅屋頂，閃光的黃土牆，有他們肥沃或是貧瘠的祖產田畝，有他們牛羊牲畜，有他們撒種和豐收的盼望，他知道，知道那些逼壓，那些迫害，那和他的生命從根綰連著，不可分開——自從踏上了江湖，使他連靜下來一溫遼遠的時間全沒有了；偶一回顧，就覺滿心潮濕，像陰霉的黑角照不著一絲陽光。這樣多的難民們捲在一起南遷，決不是單純的天災造成的，直奉戰爭，蘇皖交惡，江浙戰事——一場接一場的北洋軍的火拚，像石滾兒碾場一般的輾碎了他們的村落，輾光了他們當中的壯漢和做種的餘糧，使他們不得不離開火燒的廢墟，遠遠的流涉。

關八爺的白馬緩緩的踏進棚戶區，喉嚨似乎被什麼噎住，使他半晌沒講出一句話來。一家棚戶使破麻袋縫綴成聊以擋風的門簾兒，因為行炊，把門簾兒扯起一角來放煙，紅紅的灶火映出一個老婦人散亂的白髮，她佝著腰，正用竹削的吹火筒費力的吹著火。另一家門前矮凳兒上，坐著一個臉黃肌瘦的年輕少女，梳著兩條髒得結成餅兒的辮子，正用一盆炭火烘烤許多泥娃娃和泥雞，她十來歲，穿著破爛黑布襖的妹妹，把半乾半濕的泥雞尾部細心的插上羽毛。

「若要保壩，先得保住棚戶，」關八爺說：「防軍的大營盤就紮在黃河南岸（指淤黃河。），保壩的風聲一傳進他們耳眼，他們就會伙著朱四判官來夾攻了！」

「棚戶也有些槍支，」緝私營長說：「不過數量少，大半是土造槍，也都是遷來後集資買的，八爺說的不錯，該跟他們的領隊人商量，遷到鹽河北去，擋著四判官，至於防軍，我想該由我們來對付。——您不知我那營裏，大半全是領過票的（意指暗中宣誓參加革命黨者。），你叫他們去查緝，他們懶洋洋的沒勁兒，若叫他們抗防軍，一個能當十個打。」

「若是他們不肯遷，也不甚要緊，」協泰棧的棧主說：「那邊還有一道運鹽堆擋著，鹽路員工全都是些年青力壯的漢子，一百多條槍居高臨下，緊扼住淤黃河渡口，防軍那些膽小如鼠的傢伙，未必就能撲過河來。」

「去！去！」正當他們勒住牲口談話時，那個白頭髮的老太太捎著吹火筒出來了，沉沉鬱鬱的冷著那張臉，冷漠中透出不知是厭惡還是疲倦的神情，叉著腰，嘟著嘴，像趕雞似的揮動吹火筒，嚎哭般的啞著嗓子說：「去！打仗別處打去！瀏河（瀏河，地名；蘇浙之戰的戰場，此役蘇浙兩省軍閥火拚，傷亡慘重。）打了八晝夜，死人堆成山，鬼門關不收凶鬼，一到陰雨天，遍野鬼哭你們沒聽見？！我三個兒子全死了，骨頭上黃鏽了，你們還在我門口談打火？你們想拖走我死鬼兒子的鬼魂？！——」

「我說，老太太——」

但對面棚屋裏的少女打斷了緝私營長的話。

「有話甭跟她講，說了也沒用的，」她說：「她兒子死後，她就變成了瘋子，見誰她都說瘋話。要找，你們該找齊二叔去，——瞧，那可不是？！」

「哪位是關八爺？」齊二叔是個四十來歲，灰黃臉膛，濃眉大眼的漢子，捏著短煙桿，趿著毛窩鞋（以蘆花編成的鞋子，北方人冬季多著之，可防雨雪。），蹩過來問說。

關八爺連忙下馬，上前揖說：「兄弟就是關八。」

齊二叔呵呵的笑起來：「我知您一來，壩上就會拉槍抗防軍保壩——這事在私下醞釀的久了！營長所長，各棧主誰不知道？昨夜官紳一聚會，緝私營的弟兄就來透露過，如今壩東壩西各棚戶槍早就拉好了。咱們這些有家歸不得的人，還有什麼好掛慮的？在這兒，能咬孫傳芳的後退一口，咬不死他，讓他知道疼也是好的。」

「保壩是壩上決定的，兄弟實在不敢居功，」關八爺說：「兄弟只是領腿子路過大渡口，承諸位邀得來共商大計罷了。等明早停了雪，兄弟就得上路到大湖澤去——不過，從鹽市到萬家樓，也許在眼前就有事，兄弟見過彭老漢之後，自當立即趕回來——。」

離了棚戶區趕到運鹽堆，蒸氣騰騰的運鹽火車旁散著好些員工，全都扛上了長槍，正在那兒守看著渡口。一瞧見關八爺的白馬上了堆，大伙兒全揚手舉槍吆喝起來。

「八爺您瞧快不快？——咱們不知受了防軍多少氣，早就等著這一天了。」

「它娘的鄭大甩兒，吃掉齊燮元手下的馬玉仁（馬為齊燮元一系，後為孫傳芳繳械吞併。），那種得意勁兒還了得，咱們辛苦運鹽的血汗錢，他也照抽幾成去充他的軍餉，這回攫著機會，咱們也該剃剃他的頭了！」

關八爺點點頭，卻無法笑出聲來；不錯，鹽市一片保壩聲是很自然的，經過這多年，恁誰有再好的耐性，也該被北洋防軍磨傷了心。但眼前形勢時擺著，假如南方的北伐軍出師的時間配合不上，準會有一場慘烈的戰事和極大的傷亡。一想到未來的光景，就不由不使人滿心沉重。——勒馬在高高的運鹽堆上，透過半旋帶舞的疏落的雪花，可以看得到深藍如帶的淮水，兩岸已結了薄冰，防軍的南大營就在河南不足三里的地方，那一列列鉛板掂蓋的營舍全覆著白雪，除了營中廣場的旗杆上，還升著一面垂頭喪氣的五色旗之外，關八爺看了很久，見不著一些動靜。

「假如孫傳芳不調大軍，單憑鄭大甩兒這師人，未必能拔掉鹽市一根毛。」稽核所長說：「您想必還不知道，鄭大甩兒如今不在營裏，這一師有兩個團全調下漸江去了——南邊風聲緊，他們顧不得鹽市這塊地方。」

「所長說的不錯，八爺，」有一條粗沉的嗓子在關八爺身後說：「留下的這團人，聽說鬧過兩次炸營沒炸得成，如今全不敢放出來，說打火，也只有閉著眼朝天放空槍的能耐。——這條運鹽堆，咱們百十條槍頂得住，怕就怕四判官從鹽河北岸來夾攻，那伙土匪可比防軍凶得多！」

關八爺轉過臉，不錯，說話的那人正是鐵扇子湯六刮，他穿一身灰撲撲的舊大襖，臃腫的燈籠紮腳褲兒，光腳登著一雙毛窩鞋，腰眼勒著寬絛帶，別著一把短短的小彎刀，刀柄兒使紅布纏繞著。他破氈帽下那張臉，因為常受寒風吹襲，變得乾燥龜裂，泛著青紫顏色，他渾身上下，都染著污黑的煤灰，說話時，他微微眯著眼，一隻腳踏在一節車廂的踏板上，手肘撐著膝頭，使手指搓弄著他的短髭。

「湯老哥，」關八爺說：「兄弟正想去訪戴老爺子，鹽市要得您幾位大力相助，兄弟可以安心了。」

「我說八爺，我湯六刮是直腸子人，——我這條命打算賣在鹽市上可不是我師傅他老人家的主意，」湯六刮淒淒迷迷的笑著說：「您即使去看老頭子也算白看，他是不會肯出山的了——也許我那兩位師兄肯出來，那得碰運氣，沒準兒的。」

關八爺嘆了口氣說：「兄弟也只是盡人事罷了。」

一行人順著運鹽堆西行到壩西的棚戶區，那一帶的蘆棚戶散布南北兩條河中間的野林裏，人數比壩東棚戶還多，有些漢子站在一座積雪的土阜上吹著螺角，長長的哽咽的角聲在雪野上沉遲的迴蕩著，雄壯裏滲進一些兒淒涼，無數年輕力壯的難民聽到角號聲，都帶著單刀、木棍、火銃和洋槍，匯向土阜前的平野上去，顯然他們已經在集合了。——關八爺望著那種景象，有一股烈火從心底湧騰上來，從這種異常的景象，可以看出潛藏在人心深處的抑鬱一經迸發，就匯成一股洪流，這次鹽市揭竿抗暴竟如此迅速，實在出乎人的料想，這遠比走腿子，闖江湖，零星抗北洋的聲勢浩大得多，自己若能在大湖澤裏聯絡上領民軍的彭老漢，把從南到北的槍支實力連在一起，倒真是一股力能扯倒孫傳芳的力量。

繞著壩上察看了一圈，天到傍晌時了，關八爺請眾人先回福昌棧，只留下稽核所長。

「您說壩上還能守得住不？八爺。」稽核所長說。

「論人槍，論形勢，全該守得住，」關八爺沉吟說：「但則，這多的人槍，若沒有一個有膽識，有氣魄的人統領，還是不成。——壩上的運商岸商，全是生意人，集錢辦事，添槍購火行，若論統兵，全都不是料兒。再說那些棚戶雖說勇氣百倍，卻沒臨陣的經驗，若沒人調教，跟防軍和土匪對起火來，白送性命罷了——」

「這個麼，」稽核所長為難說：「這個——兄弟根本也是外行，實在跟您說了罷，鹽市上是的官紳——連兄弟在內，原先倒沒這個膽子拉槍保壩，可是不這樣做，底下就要鼓炸了，後來逼於形勢，才商議著想做，倒是昨晚聽了八爺那番話，才覺得走這條路是對的，這才算是順應民心。——至於統兵，連緝私營長也不敢挑這付擔子，只有八爺您行，咱們打算把這個位子空著，等八爺您打大湖澤回來再說。」

關八爺笑起來：「我保舉一個人可行。」

「您是說？！——」

三十三

「就是昨晚我說過的戴旺官戴老爺子！」關八爺說：「他老人家肯不肯出來，還說不一定，咱們現在就去拜訪他。」

護鹽保壩，抗北洋禦土匪的帖子張出去了，散屯在附近各地的原先緝私營的馬班撤回鹽市來，使各茶樓的廊柱上拴滿了各色馬匹。警察局子裏忙著抄冊子，準備等大湖澤的民軍北上時好辦移交，而真正的北伐軍還在遠遠的閩贛兩省邊緣和孫吳兩大軍閥膠著著。

鹽市街南的繩席廠裏，幾個屯鹽的大棧房裏，那些運夫、扛手、以及受僱編席結繩的棚戶中來的婦女們，仍然照常忙碌著；雪光映亮了一座座原本陰黯的巨大棚屋，編席的婦女們一排排坐在蒲墊上，一面使壓裂的蘆柴編著席，一面唱著打發寂寞的古老民謠，那樣徐緩的謠歌，和另一座大棚屋中編繩婦女的謠歌和應著；但隔不上一會兒，她們低柔的歌聲就被運夫們高吭激烈的號子聲打斷了，永遠是一條飛舞著的龍般的巨音，哼著：

「嗨呀，呵喲！

哎裏，呀嗨，

哎呀，嘿唷，噯呀嘿——唷！」

在鹽河岸各碼頭靠泊的駁船邊，精壯的鉤手揮動帶柄的彎刀形的鹽爪子，鉤動壘好的鹽包，運夫們接住鹽包，放在繩編的軟兜上，抬鹽進棧房來，棧房門口的高凳兒上坐著秤手，面前懸空吊著一桿巨秤，鹽包一掛上秤鉤，秤手一抹秤鉈，就唱著報出船號、棧號、包數和重量來。

「四號駁船——連福昌，第卅三包，一百——零三。」

劃碼子的把炭筆夾在耳朵上，永遠劃得那麼細心，那麼安詳，根本沒看見關八爺和稽核所長騎馬經過棧房門外。

從棧房朝東拐，空場兒邊上有條石路上坡，一道窄街的街口第二家就掛著客棧的燈籠。燈籠熄了火，在寒風裏旋蕩著，偶然現出一邊的「迎賓客棧」四個黑字來。關八爺估量著這就是窩心腿方勝開的客棧了。

倆人在棧前下馬，店夥來接韁繩時，關八爺問說：「這兒有位戴老爺子可在嗎？」

「啊，您是說老師傅？他老人家在暖房烤火呢！」

「來罷，所座。」關八爺說，一面挑起門簾子跨進屋去；暖房就在迎門東側，沒張簾子，房中升著一盆很旺的炭火；神拳太保戴旺官還是穿著那件破舊的皮袍兒，手捏一支旱煙桿，坐在靠窗的一把木椅上，窩心腿方勝沒落座，垂手立正的站在一邊。關八爺搶前幾步跨進來，也不管地上多麼污穢，就單膝落地，抱拳拱手說：「老前輩，老爺子，關八爺拜望您來了！」

窩心腿方勝猛見關八爺闖進來行這樣的大禮，嚇得連忙跪下去摻扶。戴老爺子也忙不迭的站起身，雙手亂搖說：「您您——您，八爺，您也真是胡來，這可不折煞我這糟老兒了？！我白走多年的江湖，何德何能？敢受您的大禮，這真是——這真是——決沒這個道理。」

關八爺這才起身長揖說：「晚輩徒有虛名，心裏著實惶恐得很，雙槍羅老大死後，少見教導晚輩的人，這回能在鹽市得遇您老人家，真是天大的幸運——」

戴老爺子按著關八爺和稽核所長的手，央他們落了座，自己這才坐下來，神色黯然的說：「八爺，您這麼一客氣，叫我這快進棺材的人坐立難安，我真不知怎樣說才好了？——我師徒幾個，全因打心底敬佩您，才越席敬酒。這幾十年裏，我滿眼看遍了江湖人物，沒有一個能跟您比擬的，我見到您，萬分惶愧，自覺大半輩子算是白活了！」

關八爺打了個苦哈哈，欠身說：「晚輩的心情，您似乎也料想得出來，——就彷彿陷在流沙裏，想拔也拔不脫，想遁也遁不了，這種世道，想挺起脊梁來學著做一個人，也竟有這麼多的難處。」

窩心腿方勝親自去泡了茶來；戴旺官老爺子捻著鬍鬚，兀自點著頭，似乎在玩味關八爺適間所說的話。暖屋裏地方小，旺燃的爐火吐著紅紅的火苗，使人有一股熱烘烘的感覺，但老人的臉上始終籠罩著一層冰霜。

「全是一個『俠』字累了人。」隔了半晌，戴老爺子才吐出話來：「走道兒的朋友，論起『武』來，誰都有兩下手，真說具有『俠』性的人，千百人裏也難挑出一個人來。江湖上提起『俠』字，總把『武』字加在前面，好像非武不能行俠，那就大錯了！像歷史上的相如懷璧，張良刺暴，那才是大俠之風！——後來一些江湖末道，不懂得行俠的真意，動輒拳腳交加，打字朝前，為一拳一腳結怨，互拼互殺，代代不休，那算是什麼？！——我說八爺，早年練武技，還得拜師投門，日受教誨，花幾十年功夫，才能練出真本事來。您看如今罷！隨意買桿槍也就『武』起來了！弄得烽火狼煙，一場糊塗，我師徒幾個不隱，又有什麼辦法？——」

「老爺子說得極是，不過——」關八爺搓著手說：「不過——」

「我知您的來意了，八爺。」戴老爺子總是皺著眉頭，眉下聚一片沉思的黯影：「方勝剛來跟我說過，說壩上業已決定聯合四鄉來保壩，把北洋防軍跟土匪踢開。我這把沒用的老骨頭，出力談不上，賣命卻是應該的，只不過，我怕發動得太早一點了！」

「若說早，實在也不早。」稽核所長說：「您不知底下鼓得多麼厲害？！——大伙兒恨透了抽乾餉，吃白飯，反而暗地呵捧土匪的防軍，要不然，像朱四判官他們怎會坐大？」

「我知道，」老人緩緩的說：「壩上勢孤力薄，而孫傳芳卻有幾十萬大軍，我擔心的是——萬一北伐軍晚來一步，這許多好百姓——都要——埋骨荒郊了！」老人順起煙桿來，裝上一袋煙，並沒就著爐火去吸，卻彎腰捏起一塊燒得正紅的火炭來，吸燃了煙，那火炭仍然捏在手上。

「我也是想到這一層，所以才特地來央懇您老人家，就看在這群黎庶份上，出來救救他們。」關八爺說：「目前北洋軍都聚合在大江南，後方只留下少數防軍，假如有人出力撐持，也許結局不會如想來那麼慘法。」

戴老爺子沒作聲，卻轉朝方勝說：「你去繩席廠，找張二花鞋來見我。」窩心腿方勝出門去了，老人沉默的噴著煙，煙霧飄散在他的眼前。

「聽人傳說，您在北地萬家樓逼走了朱四判官？」老人說。

「不錯。」關八爺說：「其實我跟朱四判官倒是沒梁沒段，無冤無仇。您曉得，當年雙槍羅老大領六合幫時，受過萬老爺子多少恩德？！——四判官夜捲萬家樓時，晚輩恰好在場，眼見他們族長保爺中槍畢命，不能不插手，再說四判官在北地那種作為，實在看不入眼。」

戴老爺子又嘆息說：「八爺，您惹了豺狼了。我老頭子愛慕您這種人物，不得不奉勸您——早一天把恩恩怨怨清結了，換種日子過就好。要不然，無論是怎樣的英雄人物，結局也總脫不了一個慘字。尤獨是有『俠性』的人，更是如此——那些陰險刻毒之輩，決容不得您。」

「多承老前輩關心，晚輩個人恩怨死生，倒不常掛在心上——」

「正為八爺不把生死掛在心上，所以昨夜害得我不能不出手，」關八爺話沒說完，屋外就有人插上說：「我原想幫您捉毛六，誰知他早就聞風先遁掉了。」張二花鞋人隨聲至，進來朝關八爺拱手。關八爺臉上一陣泛紅，從袖裏捏出那柄匕首說：「您不是俗人，不用俗謝，關八知恩就成了。——今後，我當把這條命，用在該用的地方。」又捏著那柄匕首轉朝稽核所長說：「不由您不信，昨夜我去如意堂，沒留意那個匪目錢九，當我轉身時，他拾起已經餵上頂膛火的匣槍，虧得張二爺飛了這一攮子，扎穿錢九的腕子，要不然，今天我該裝殮了。」

「我是俗人俗眼，」稽核所長說：「當然看不出老爺子師徒有這等身手？！我說八爺，您的面子大，就煩您再堅央戴老爺子，無論如何，替壩上萬民來挑這付擔子罷！」

「我找張二花鞋來，也就是這個意思，」戴老爺子說：「實在說，壩上這回拉槍保壩，也太快了些！您跟八爺既來此地，我老頭子領幾個徒弟賣命，原是沒話可說的事情，不過，有句話，得說在前頭，那就是：賣命不賣名，——鹽市若把我師徒幾個的名號亮出來，傳進四判官耳朵裏，那是有害無益——當年四判官正是白虎幫的一個小頭目，叫張二花鞋逼跑了的，四判官是極工心計的人，即使他有意報仇，他也不會親自來，那樣，擒賊擒王可就擒不成了。」

「壩上的意思是，想請戴老爺子統兵，」稽核所長說：「八爺他也認為這樣妥當，不知您覺得如何？」

三十四

「我統兵？！」老人搖頭說：「我統兵，把八爺放在哪裏？——再說，就算八爺您去大湖澤罷，我只是個練武術的人，對洋槍洋炮這些玩意兒很生疏，更甭談調兵布陣了，緝私營長可不正是塊材料？！」

「他不成。」稽核所長說：「天曉得咱們這號官兒是怎麼幹得上的？！他耍菸槍比手槍熟得多，連老鼠全怕，這兒既保壩了，鹽務各衙門理當撤銷，緝私營也得拿掉番號另改編，眼前是『蛇無頭不行』，保鄉團非有統制的人不可。」

「這樣罷，」老人說：「名義呢，還讓營長他掛個名，著窩心腿方勝幫他，好在方勝早年領過協裏的炮隊，他深懂兵事——緝私營裏那些領過票的官長，都跟他練武習兵，他行。」

窩心腿方勝聳聳肩膀。

「張二花鞋跟我只能操練團勇，」戴老爺子又說：「教他們使長矛，劈單刀。至於湯六刮，他會領著路工們幹的。」

關八爺回到福昌棧的大花廳時，保鄉團業已在原先的緝私營本部設立起來了；中晌時，謙復棧主宴請保鄉團的各級領隊人，對窩心腿方勝擔任副統制，大伙兒一點都不覺意外，若說窩心腿方勝，壩上真少有人知道，若說迎賓客棧方德先方爺誰都知道；這位方爺最愛跟緝私營的下層官兵交結，跟碼頭工、鐵路工、船戶、小鹽莊的苦力們都混得很熟，很受大伙兒愛戴，方勝一出面，很快就把保鄉團改編的事給辦妥了。

如意堂走了毛六，使關八爺心裏有些煩得慌，為了查探愛姑下落，不得不趁著天色欲暮的當口，再到風月堂去走走，好在玉興棧的老曹在外間侍候著，便招呼說：「老哥，這風月堂妓院，如今是誰在開？——我想去走走，查訪個姑娘。」

「噢，」老曹說：「風月堂是個南方姓劉的老鴇開的，八爺要是查訪人，您問問小叫天可就知道了！今兒您累了一天，莫若躺著歇歇，明天大早，我替您把風月堂的老鴇和小叫天傳的來，一問便知，免得累您勞神費步。」

關八爺搖搖頭說：「明天我就得領腿子上路，沒時間再辦這些瑣事了。」

「容我繫根腰帶，捎著燈籠，」老曹說：「我陪您走一趟。」

這當口，六合幫開頭腳的雷一炮進屋來，向關八爺附耳說了幾句話，關八爺點了點頭說：「您告訴諸位，明早拔腿子離壩。要向老哥先陪陸爺坐坐，我去辦點兒事，一歇就回來。」

關八爺跟老曹出街時，天色已經落黑了，雪花也已停落，天頂的灰雲退裂，微露出下弦月的幽輝。風雖不甚猛，卻很尖寒，看樣子明早天氣會放晴轉冷，正適宜趕路。街上的步兵馬隊帶臂號的便衣團勇很多，緝私營的兵勇們紛紛扯掉紅帽箍和符號牌，雜在團勇裏混合編隊，扛鹽的運夫們仍在趕著運鹽，仍在呼喝著粗沉的號子。

風月堂不像如意堂那樣直衝著正街，只有一道影壁長牆擋著，它卻設在一條曲折的既深且窄的斜巷裏，黑漆大門前也沒懸掛堂號燈籠。

「八爺請稍等一會，我來叫門。」

老曹抓住門上的銅環輕叩兩響，立刻門邊露出覘洞來，有一隻眼朝外張了一張。

「沒什麼好張好瞧的，咱們不是『夾銅少爺』（意指腰裏沒錢硬充闊佬的人。），——我是南玉興的老曹，領的是位貴客。」

裏面拔閂子開了門，關八爺就覺眼前一亮。

原來風月堂妓院的規模極大，通道盡頭，展開一座極為廣闊的方形庭院，院子裏堆砌著好幾處高達數丈的假山，幾處曲曲相通的荷池繞山而走，池上架有幾座古色古香的九曲橋；假山上下，古木參天，有些枝柯盤曲的蒼松點綴其間，雖壓著一層雪蓋，也遮不住它的翠色；蒼松的翠色在夜晚原看不分明，全靠燈火輝映；而風月堂的燈火不但遠近相銜，輝煌一片，同時有無數露天的紅綠紗燈，在假山石徑間的石柱上搖曳著，別有一番雅緻的風情；假山上的叢樹中，建有幾處嵌著玻璃亮格的亭台，也都是几案紛陳，燈華灼亮，俾便豪富的客人們擁妓對酒，賞雪聆歌。在廣闊的庭院西周，是一些被枝柯遮斷的長牆，長牆那邊，是許多單獨的小院落，每座院落都迸射出燈火，都響著喧騰的笑語，游走的弦音——。

關八爺站在通道盡頭的石級上，寒風拍打著他玄色披風的底襬，他凝望著燈華和月光交融的闊院，有一種哀遲的迷離的情懷輕霧般把他掩蓋上，人常道海鹽商官鹽商窮奢極侈，這種傳言實非虛語，單看鹽市上的幾家妓館，就可見一斑了！多少曲折的哀情，多少悲淒的血淚？在這些歡場的背後——如今壩上既然拉槍自保，這些風月場非得讓他們散去不可。

「我說，曹爺，這位貴客老爺您打算替他找哪位姑娘來伺候？」

「你先睜大龜眼瞧瞧罷，」老曹說：「除了你們院裏的紅牌姑娘小叫天，還有誰配得上這位爺的？！——快替我掌上燈籠，引咱們到小叫天屋裏去！」

「是，是，」那龜公偷眼一瞅天神似的關八爺，嚇得連忙倒退三步，喊說：「快掌燈引貴客老爺去北廂院，小嫂兒（妓女的跟班俗稱小嫂兒。），快些。」

兩個白淨的小嫂兒穿得一身鮮豔，掌燈過來引路，那老曹可又拐上一句：「告訴老鴇趕快過去伺候，咱們這位貴客老爺有話跟她說。」

「是了，曹爺。」那人忙說：「我這就著人去找！」

風在松梢，月在天上，自然的風月激起了關八爺不少的豪情感慨，對這片人間風月反生了深深的哀憐——幾年前紅遍鹽市的名妓小荷花，究竟是不是愛姑？或是另一個淪落風塵的女人？愛姑究竟是不是被賣在風月堂？在沒抓住毛六之前，都還是個迷，至少，依照卞三的妹妹小餛飩所說，愛姑被賣是事實，在自己的記憶裏，愛姑仍只是十五六歲的女孩，那樣的純真，羞澀而善良，她會在惡人手裏遇上這樣悲慘的厄運，旁的女孩又何嘗能免得？風月場裏，待援待救的，又何止一個愛姑？！風月場是罪惡的淵藪，看來是一點也不錯的了！

「北廂院到了，老爺。」小嫂兒說。

關八爺看那北廂院，是一座小巧的雅緻的院落，一幢寬廊紅漆柱的長長的瓦屋，廊下分別垂吊著四盞寫有姑娘花名的紫色紗燈，小叫天、小灩紅、小春菱、小美雪，看來這座廂院是四個姑娘的款客之處，方磚院子鋪著的雪已被掃淨了，院子中央砌有四座花壇，種著茶蘼，金桂，臘梅和天竺等類的木本花，有些玲瓏的立石沿牆羅列著，襯著牆腳的青松。

「糟，」關八爺正待朝院裏邁步，另一個小嫂兒叫說：「小叫天姑娘那邊，看來先有客人了，——那可不是幾位爺站在門口？」

「不要緊，不要緊，」老曹說：「他們沒進門不能算數，咱們喊著比局包好了！」（民初妓院規矩，進妓院打茶圍，照例是一塊大洋一個局包——例費，一個紅妓客人多時，難以同時接待，客人為了公平爭局，常有比局包的情事，誰出高資，姑娘接待誰。）

關八爺走到小叫天門前，就見紗燈光下站著三個穿著新皮袍兒，舉止有些呆笨的漢子，在那兒說話。

「聽人說，這個風月堂裏，以北廂院的姑娘最好，北廂院這四個姑娘裏，又以小叫天名氣最大，牌子最紅，」一個腮邊生著一撮毛的漢子說：「它娘的，咱們趁著三分酒興，花一塊大洋不要緊，洋葷不可不開！」

「我這人天生賤皮子，」拎馬燈的一個傢伙說：「見不得標緻的小娘們，見了心癢，不是摸就是捏，再不然捺倒一陣揉！——你讓我花錢乾坐，冒充正經人，我不幹這種冤大頭，我恁情花兩毛大錢後街矮屋裏摟野雉打水鋪（與妓女實實在在過夜，謂之打水鋪；有名無實謂之打乾鋪。），那還實惠些兒。」

「你真掃人的興，倒人的胃口！」另一個說：「你也沒看看這是什麼地方？三個人花一塊錢已經夠寒傖的了，真要見識美人兒，也只能屁股挨著板凳，喝口茶就走，你還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你它媽沒那種德行！」

「管得了那麼多？」拎馬燈的說：「咱們每人花三角半大洋，擰總得擰她一把呀！我的兒，她花名叫做小叫天，咱們得擰得她嗲著嗓子叫天——嗨嗨嗨——噯，我說，小叫天，開門啦。」

拎馬燈的那個傢伙上前敲門，老曹急衝著關八爺丟了個眼色，兩人退至另一盞紗燈的光暈暗處。

「八爺，您可看出這三個傢伙有些邪氣？」老曹說：「面孔生，口音侉，個個又都腰裏硬（意指帶有短槍。），新衣遮不住野相，鹽市可沒這種不沾鹽味的人。會不會是跟錢九那些是一夥兒的？」

三十五

關八爺還沒答腔，那邊的門開了，一個梳扁髻的小嫂兒跟那三個爭論起來了。原來拎馬燈的那個傢伙，不懂得妓院裏那些不成文的規矩，小嫂兒一開門，他拎著馬燈就裏闖，那小嫂兒一見，急忙橫身在門口把他擋著，央說：「這位爺，想必是初來。——拎著馬燈挾著雨傘，不好進姑娘的屋子的，這可大犯忌諱的，您這樣，下回姑娘就沒生意了，您著實要進屋，也請把馬燈放下。」

「咦它奶奶，想不到當婊子的竟有這麼多的名堂？啐！老子不信這個邪！試試看怎麼樣？」說著說著，那隻手就像老虎鉗擰螺絲釘兒似的，在那個小嫂子胸前微隆的地方反覆擰了一把，擰得那小嫂子哎喲喲的尖叫起來。

「少惹事，王八。」腮邊一撮毛說：「各堂總護院尹又香，一樣難招惹，甭把正事給甩到腦後去了。——在壩上，咱們還不夠惹事的料兒。」

「我——我只是鬧著玩的，誰希罕乾瞪小叫天一眼？！走，咱們還是到後街矮屋裏溫暖實惠去！」

三個人你扶著他，他摻著你，一路斜的撞出去了。關八爺望著他們的背影，突然想起什麼來，跟老曹說：「你不妨踩踩他們的底兒，有消息，回去告訴我，我在這邊辦完事，回福昌等著你。」

「就這麼著，八爺。」

等老曹走後，關八爺才踱過來，朝著猶自站在門口咒罵的小嫂兒說：「煩你轉告小叫天姑娘一聲，你就說有位姓關的來看她。」那小嫂兒還沒及轉身，小叫天業已從裏間轉出來說：「一聽聲音，就知八爺來了，小叫天在這兒拜見八爺。」

「我說，姑娘，我這只是來查探一宗事情，」關八爺說：「我只是想問你來這兒多久了？可曾認識小荷花？可知道她一些兒出身來歷？」

小叫天微吁了一口氣，感嘆說：「我不知八爺您為什麼憑空問起這個？——我是鴇母帶大的，自幼到如今，沒離過風月堂，提起小荷花，我不單認得她，我這屋子，原也是她住的，有話，請進屋來坐著談罷。」

小叫天真是紅姑娘，屋裏的陳設真夠富麗堂皇的，除了前面的客廳是接待普通茶客的地方，圓窗後，還有一方玻璃亮頂的小小天井，砌著假山，養著蘭草和一些精緻的盆栽；走過那座小天井，是她的起坐室，綾幔後面，才是她的套房，三進檀木雕花的架子床，曲曲重重，雕花的架裏，也設有光可照人的金漆小几和隔几相對，鋪著厚氈的睡榻，整個屋子裏，不但溫暖如春，而且瀰漫著一種芝蘭般的香氣。

「八爺您是非常人，我也不以俗禮相待了。」小叫天奉上煙茶後，也逕在對面睡榻上疊著腳坐下來說：「小荷花是本堂的鴇母買來的，因她容貌姣，手口好，在這兒三年就紅了三年，最後有個姓萬的她的恩客替她贖身，帶她走了的。」

「你可知她原來的姓名？」

小叫天搖搖頭，從廳子裏抽出一支洋煙來玩弄著：「也許鴇母她會知道。八爺，人在這兒，誰肯挖心掏肺談論過去？談又能有什麼用？——空使夜來眼淚落濕枕角罷了——俗客朝朝來去，恩客半世難求，她真正的身世，也許只有那姓萬的知道。請容我放肆問一句，小荷花會是八爺您的故人？」

「不，姑娘，」關八爺正色說：「我實在也是個苦命漢子，從沒有半分風月閒情，孤身飄泊，還不知日後死哪兒葬哪兒——我有個故友秦鎮，留下個女兒愛姑，託在惡人手裏，我從關東回來後打探她的消息，確知她是被賣了，詳細經過和她的下落不明，不得不來探聽探聽。」

「小叫天姑娘，劉媽媽來了！」小嫂兒報說。

「正好，八爺。」小叫天站起身說：「關於小荷花，您問問媽媽罷，她如今既已不在堂子裏，媽媽她會講的。——來，媽媽，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關八爺。」

老鴇母劉媽媽是個圓臉重下巴，淡眉細眼的老婦人，大把的精明全掩在疑肥的外表之下，使人乍看上去，錯以為她是廣行善事的富家老太太。她一聽小叫天嘴裏吐出關八爺三個字，急忙換上一張虔誠的笑臉，在幾聲大驚小怪的哎喲之後，奉承說：「哎喲，活活的該死，我這老賤婆人老眼花，不識貴人，真是——在這兒，誰不把八爺您當神看？！我們家的小閨女叫天是幾生幾世修來的福？竟入了八爺的眼——。」

「媽媽你別說了，」小叫天急忙截斷她的話說：「人家關八爺是銅打鐵澆的漢子，不是吃花酒打茶圍的闊少爺，人家八爺是有事來問你的。」

「問我？」老鴇母說：「八爺要問什麼，儘管問，我只要曉得，決不會留半句，自會奉告八爺。」

「人家八爺問的是跟姓萬的走了的小荷花姐姐，問她原姓原名？問她是從哪兒盤來的？問那萬姐夫叫什麼？問他帶她去了哪兒了？」小叫天怕老鴇母聽不清楚，就著她耳朵說了一遍又重複了一遍。老鴇母歪著臉，出神的聽著，一面嗯嗯的點頭，來回轉動著眼珠，等小叫天說完了，她才喘口氣說：「不瞞八爺說，我是吃這行飯的人，也沒什麼好瞞之處。不錯，小荷花是我從北徐州金谷里娼戶轉盤來的，因為她不是原封，身價還算便宜。她原姓什麼我實在記不清了？她在金谷里娼戶的花名就叫小荷花，——她的恩客萬梁我記得住，他是北地旺族，萬家樓來的！如今她跟萬梁過日子，該是糠蘿跳進米蘿，夠好的了！」

「如意堂前後的龜公卞三和毛六，有沒有盤出一個姓秦的姑娘來這邊？」關八爺說。

「沒有。」老鴇母搖頭說，突然她又說：「對了，我好像記起來，小荷花說過她原姓秦，——嗯——只不過她不是從卞三毛六手上盤給我的。您若想弄清楚，再經北地時，您何不取道萬家樓去瞧瞧，那就弄得清了！」

萬——家——樓？！關八爺把她們的言語默記一遍，伸手捏起他的黑貂皮帽子；他不能停留，老六合幫的夥伴陸家溝的陸小菩薩在等著見他。

別過老鴇和小叫天出來，關八爺的心思又叫陸小菩薩的突然來訪佔去了，他猜不透會有什麼樣的事情橫在他的眼前？！

陸小菩薩正由向老三陪著，在福昌棧花廳的套間裏等著他。一別多年，陸小菩薩看上去老得多，也憔悴得多了，一臉的病容加上倦意，使他萎頓不堪。

「八爺，我的好兄弟，」陸小菩薩見了關八爺，止不住濕了眼，半是闊別的離愁在這一剎湧聚，半是久別重逢時的激動和歡欣，使他嚥了半晌說不出話來。關八爺急忙扶持他在榻邊坐下，直至他理順了一口氣，才幽幽的說：「我這回迎風冒雪來壩上，一來是著實想看看你，二來是先報個訊兒。——當年老六合幫一干弟兄折了翼，只活出四個人，幸好你跟彭老漢，向老三都挺得起脊梁，而我是完了，——我叫他們攫住，雖被商團保釋出來，因為熬不過刑，半邊身已殘廢了，煤油辣椒水灌得太多，常咯血，想來是沒多少日子好活的了！」

「陸大哥是特意來報信的，」向老三說：「他說是朱四判官在萬家樓吃癟後，懷恨在心，發誓要把六合幫齊根剪掉，——大渡口朝南百里地，一步一座刀山。」

關八爺點點頭說：「料也料得到的，四判官原就是那種人。萬家樓那筆賬沒勾銷，看樣子，鹽市拉槍保壩這筆賬又記到我頭上來了。」

「陸家溝那荒村，如今全叫土匪盤踞著，」陸小菩薩憂心忡忡的說：「聽說四判官差了錢九一夥匪目一路暗踩著你，要栽你的黑刀——萬家樓你出面打走四判官，聲傳百里，四判官若不處心積慮的栽了你，他還有臉面再混下去？——我說八爺，就算你有本事，你可不是三頭六臂的哪吒！」

「吉人自有天保佑，陸大哥。」關八爺說：「我算是託天之福，躲過了頭一關。向老三想必已經告訴了您，那個馬五瞎子行刺沒成汆河跑掉了！錢九如今被逮，在這兒還有些不知名姓的，諒也走不了。我掛慮倒不是自己，卻是這十多個跟我捲在一道兒的兄弟。」

「您千萬甭掛慮這個，」向老三說：「六合幫一夥人信得過八爺，論人是一把兒，論命卻打總一條，您不願拖累咱們，但咱們也不能袖著手讓您一個在油鍋邊兒上跑馬？」

「我知你的脾性烈，八爺。」陸小菩薩說：「你跟四判官既已結怨在前，多說也沒有用了。但則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您這一路朝南去，加意提防總沒錯兒，——我一路耳聞目睹的，全跟向老三說了，我不在能鹽市上久待，三天兩日也就得走，單盼你多保——重。」

「你不回陸家溝？」

陸小菩薩搖頭說：「陸家溝成了賊窩，我怎好再回去？我打算到北徐州去養病，我外甥在那兒有爿店，我去投靠他去。」

關八爺沉默了一會兒，兩眼微紅說：「人嘛，想來也夠可憐的，想當年雙槍羅老大遇襲，全六合幫只活出你，向老三，彭老漢跟我四個人，除了向老三跟我還在一道兒，咱們可算是闊別多年，不見面時想著，滿心的言語，見了面倒反說不出什麼來了！——我常想，若在承平年月，日子消閒，弟兄伙見面，該好好兒的聊聊聒聒，暢飲它幾壺，如今竟是這麼的匆忙，真料不到。」

「能見面就好，」陸小菩薩嘆說：「只怕咱們見不了幾面，就鬢髮如——霜囉！」

金璧輝煌的豪華套間裏，一時竟被一種難言的愁緒掩蓋了，除以唏噓感嘆外，誰也兜不轉話頭。陸小菩薩乾咳著，似乎承受不了這種氣氛，順起他的枴杖要道別，關八爺拖住他，硬塞給他一百銀洋。

「這個你帶著，也許延醫治病用得著它，」關八爺說：「等我走完這趟鹽，回北徐州時再去看視你罷。我明天一早就領腿子上路，今夜還有幾宗事情要辦，無法再留你了。」

關八爺剛送走了陸小菩薩，福昌棧的王少東跟緝私營長過來了。

三十六

「八爺，匪目錢九那宗案子，原要等您親審的，」王少東說：「適間我們來花廳，您左右有位石二爺說是您出去了，說您有話交待他去審的——我們還不甚放心，所以又過來問一聲，您是否還需親自去看看？」

「那位石二爺是個愛動刑的，把錢九拷問得死去活來，」緝私營長說：「那傢伙可真有股兒狠勁，寧死沒口供，依我看，一味拷打也不是個辦法。」

「又是大狗熊跟石二矮子！」向老三跺腳說：「這兩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傢伙，八爺您待他們太寬厚了，才把他們寵成這樣的！」

「真是一對該死的東西！」關八爺動火說：「這也真太——太不成話了！——如今錢九人在哪兒？」

「在謙復棧對面，老分司衙門裏。」王少東說：「除了請您外，我已著人去請方德先方爺去了。」

「好，」關八爺說：「要是方爺先到，那對寶貝怕要吃些苦頭，——罰他們也算是罰我御眾不嚴罷——咱們這就慢慢兒的踱過去好了。那雷老哥。——等歇要是玉興的老曹來找我，告訴他可到分司衙門去找我。」

謙復棧離福昌棧不遠，踱過去不消盞茶功夫，分司衙門的白粉八字牆兩旁，站著四人大崗，氣象威武森嚴，那些剛改編的團勇精神十足，見了關八爺一行人，一聲吆喝，舉槍敬禮，關八爺笑問說：「方德先方爺來了沒有？」

「方爺來有一會兒了。」領班的團勇說。

「犯人在哪兒審？」關八爺轉朝緝私營長——新任的保鄉團統領說：「還在老營部的那間黑屋嗎？」

「對了！」這位新統領說：「還在老地方。——不過自從兄弟接長緝私營之後，可沒按老例刑求過。」

「我一生最恨嚴刑迫供。」關八爺說：「我這一身傷疤告訴我——天下不知有多少善良人身上，帶著比我更多的傷痕。即使是錢九也不例外，我相信惡人不是天生作惡的，能有一線生路，一絲活路，都得先指給他們，指了他不走，也最多犯一個『死』字，不能讓他們受活罪。古往那些把『死罪可免，活罪難饒』掛在嘴上的官兒，專以上夾棍，打板子為能事，那才真的該死！」

一行人還沒走到黑屋，剛走進分司衙門一側的院子裏，就聽得院心有人大嘈大嚷了。原來那幢專囚犯人的黑屋前，有棵沖天的老榆樹，葉子落得光光的，只剩下一些雜亂的枝柯伸向天空；榆樹邊的木桿上吊著一盞頭號馬燈，一些團勇繞著燈圍成半個圓圈兒，那馬燈久久沒經擦拭，燈光透過煙薰的玻璃燈罩，變成黯影斑斑的黃色碎塊，旋動在人的臉上，在人圈兒裏面，關八爺一眼就看見石二矮子，上身被剝得光光的，雙手被反剪著吊在樹丫上，兩腳半懸空，只有腳尖兒點著地；大狗熊目瞪口呆的坐在雪地上，抱著一隻胳膊，而窩心腿方勝一聲不響的雙手交抱著膀子站在石二矮子面前，聽由對方破口大罵呢。

「我它娘偏要罵你這個龜孫雜種狗操驢屄的！你們準是私通土匪，要不然，為何要把土匪當做老子般的庇護著？不讓你石二爺敲他？！」

「我不跟你們這兩個渾蟲說話，」窩心腿方勝說：「我料想關八爺他決不至差你們這種寶貨來審土匪，不問青紅皂白就動刑，口供沒問，人業已叫你們敲昏八遍了！破開小腿肚兒塞鹽，天下沒這種刑法——我要等關八爺來後再放你們，先委屈些兒罷！」

「那不是八爺來了，」大狗熊帶著哭腔說：「石二矮子，我說你甭惹禍，你不聽，這好，咱們這算一道兒下水了。」

「你它媽甭朝我一人頭上賴賬，大狗熊，——尖頭子彈劃破他的肋骨，這把戲是你玩的！」石二矮子一瞧見關八爺走過來，一迭聲叫喊著：「八爺八爺，這個姓方的好不講理，他他他——他它娘私通土匪，還把我吊在這兒，大狗熊想揍他，反叫他一掌打倒在這兒爬不起來了！」

「這算是輕的，」關八爺冷淡的說：「換是我，該再抽你們每人五十皮鞭！」

「八爺您來得正好，」方勝苦笑說：「這兩位仁兄滿嘴酒氣，歪斜衝倒的跑來審犯人，十八般刑具換遍了不過癮。又想出兩種新花樣，把那個錢九整得暈過去好幾遭；——如今著人鬆下刑潑了幾盆水，不知醒沒醒呢！——我過來一瞧不是那回事兒。阻住他們兩人不讓再動手。一個抓攮子一個拔匣槍。我不動手制住他們，幾條人命全鬧出來了！」

「真對不住您，方爺。」關八爺躬身道歉說：「這倆人十足是兩個屁漏筒兒，一灌多了酒，啥事都鬧出來了——您千萬看在兄弟薄面上，甭計較他們，爾後兄弟自當留意，多加約束他們，要不然，他們把性命玩丟了，還不知是怎麼丟的呢！」又轉朝石二矮子跟大狗熊說：「今晚上，我向方爺討情，權且放了你們兩個，可是從今天起，我要罰你們兩個——不准滴酒沾唇，要是不聽的話，你們拉腿子打岔兒去！」

「噢！我的天！」石二矮舐著嘴唇叫說：「你爽快點給我一顆黑棗嘗嘗算了（黑棗，子彈的俗稱。）！我好到閻王爺那邊討酒喝去，做個名符其實的醉鬼都比做個不准喝酒的活人好受些。——您沒想想在萬家樓，那幫土匪那麼凶橫法兒，我磨磨他的頭皮，難道過火？！」

「我——我恁情挨一百皮鞭，八爺——」大狗熊竟拍著地面哭出聲來：「您旁的不好罰，偏罰我戒酒？我舌頭饞得拖出三寸來，豈不是活活變成了吊死鬼？」

有人過去替石二矮子鬆綁，一對寶貝哭得像剛死了爹娘的孝子。關八爺不再理會他們，逕自邁步走向亮有馬燈的黑屋。黑屋是一座陰森森的屋子，四壁無窗，只有屋頂上有兩塊天窗和一座通風孔，地面比外面要低有三尺，進門後，得踏下五道石級，轉過一條彎曲的甬道才踏著實地。囚房裏分成內外兩大間，中間有粗實的鐵欄隔著，內間是往常囚禁人犯的地方，陰濕苦寒的地面上只鋪了一層薄薄的生了霉的麥草，泛出一股撲鼻的氣味，外間屋樑上吊著兩盞馬燈，沿著一邊牆壁，一道巨木橫架上，掛著各種各樣使人觸目心驚的刑具！染血的馬鞭，各式繩索、釘板拖兒、手銬腳鐐、梭子、夾棍、小棒捶，各型烙鐵，裝滿煤油的水壺，室中升著鐵筒做成的煤火爐兒，並射的火焰上插著幾支燒得透紅的烙鐵，在審問台一邊的牆角上，放有三隻老虎凳兒，那個匪目錢九被縛著雙手，靠著牆，伸著腿，坐在老虎凳上，儘管經人抓住頭髮，兜頭潑了幾盆冷水，但那顆濕淋淋的腦袋還軟軟的垂在敞開大襖的胸脯上；他那遍生胸毛的胸脯兩邊橫肋上，走著好幾條骨肉分離的血口兒（凡人在老虎凳上加磚塊熬刑之際，極端的痛苦會使人骨肉分離，只消使尖頭子彈攔胸輕劃，人的皮肉就會迸裂。），皮肉朝外捲，紅漓漓像新剝的石榴，露出白白的肋骨來；他的小腿肚兒也叫攮子劃裂了，幸好還沒真的填進鹽去，要不然，即使停了刑，錢九那雙腿沒有一年半載也收不了口兒了！——石二矮子藉酒動刑，要不是方勝早來一步，錢九這條命非葬送不可。

「你再看看罷，石二，」關八爺悲痛的說：「就算他是一隻狼，你這樣也夠過火的了！」

「我不是跟您頂撞，八爺。」石二矮子振振有詞的說：「假如有一天，您落在朱四判官手裏，您就相信我沒幹錯了，他那套玩意，包管比這個還厲害八倍！——我一點兒也沒冤屈了他，您知他手底下殺過多少人？」

「他假若該死，」關八爺說：「我是寧殺不動非刑！你們該懂得我的心意，我最恨酷刑酷吏的！」

「可是八爺，您可知我在淮幫走腿子時，有一回落在錢九這傢伙手裏過？！」石二矮子終於迸發般的吐出他埋在心裏的話來了：「您可知他怎樣待過我跟另一個兄弟？！——」他捲起褲管，轉過腿肚兒來說：「您看，八爺，這是錢九留給我的傷疤。——可憐我那兄弟，硬叫磨折了半個月死了，我——認得他，即使他燒成灰我也認得他！我這是——還他一個公——平！——我沒您那種寬厚的心腸——便宜他一槍送命，我這套玩意兒全是從他學來的！——這就是為什麼我要背著您，先來找他的原因！」

「那你何不早說這事？」

「嗨，八爺，」大狗熊在一旁幫腔說：「早說晚說，一樣是沒有用的，您決不會殺錢九，石二矮子早跟其餘的弟兄打過賭的了！」

煤火爐上閃跳的紅光，把這塊空間染得透紅的，有一種奇異的滴血的淒慘，石二矮子的話音也彷彿不是語言，而是一把一把憤怒的火焰，一滴一滴的血水，朝上燒著，朝下滴著，把可悲可嘆可歌可恨的江湖變成一片使人闖不出衝不走拔不脫離不開的火紅的血海，仁心和仇恨，妒惡和悲懷混纏在一起交織在一起，那樣撞擊著煎熬著人的心腑，一剎間，幻覺湧動，就彷彿這兒並不是囚房一角，而是整個亂世人間。早些來罷，北伐軍，關八爺心底響著那麼一種悲沉如錘擊的聲音，我得告訴你們，不光是熱血如潮的革命，不光是頒布新的律法，統一國土；得要多少有遠見，有愛心的仁人，才能拔除地上人心裏的凶頑暴戾，使他們重沐春風？！——我關八只是江湖上一個粗漢，這在我——一個微末的人，幾乎是無能力的了！

紅光閃跳著，那樣陰慘的紅光描出周圍的陰慘的景象，刑具，血跡和錢九受刑後的身體，關八爺想得到當年石二矮子在另一個空間所承受的，似乎隱約仍聽見他當時的慘呼，流過遠遙的時光，浮泡般的在人心頭湧泛著，這正像是一個極大的輪盤，因它的旋轉，使當年的施行者反變成了受刑人，說它是果報也罷，命運也罷，無論如何，錢九總是一個赤裸裸的人，不是牲畜——只是這人間為何多生橫暴，逼得人非這樣還報不可呢？這似乎又是自己難釋於懷的了。

「再潑他一桶水，」關八爺說：「我有話要問他！」

三十七

一桶水潑下去，一個兵勇抓住錢九的濕髮，使他大張著身子，仰臉朝上，搖動他翻著白眼的頭顱說：「聽著，你這賊種！八爺他有話要問你！」

錢九彷彿沒醒轉，又彷彿醒轉了，幽幽的吐出一口氣，斷續的夢囈般的吐話說：「活——報應，我——姓錢的——認命了——我作孽——太——多——自知難——活，只求——死得——爽快些兒——」

「替他鬆綁！」關八爺說：「手腿的麻繩，全替他挑斷，扶他到椅上去。——人到這種地步了，還擔心他逃跑嗎？！」

兵勇們抽刀挑斷錢九身上的索子，扶他到靠近爐火邊的一張椅子上去，誰知錢九根本坐不住椅子，兵勇們剛一鬆手，他兩腿一軟整個身子就像軟骨鰍魚似的滑下來，跌坐在地上。

「你這個死囚！關八爺他有話問你，你還在裝什麼洋熊？」一個兵勇正要伸腿踢他，卻被關八爺攔開了。關八爺上前彎腰，仍然摻扶起他來坐回椅上去，然後緩緩的開口問說：「錢九，我是關東山，我問你，昨夜你為何趁我轉背時拔槍要殺我？咱們是有冤？有仇？你還是另有人主使？——我不用刑求，只是想問個明白。」

「啊，你是關八爺？」錢九想抬起胳膊揉眼，但他的胳膊早已拖不動了：「我說，八爺——一塊肉送上菜案兒了，問不問全是一樣了，我錢九命只一條，恁砍恁殺只求您快些兒，我是——沒話可說了！」

「要是我放了你，你總該說了罷？」

「放我？！」錢九眉頭一動，梟嚎般的慘笑起來：「我說，姓關的，我錢九再差勁，總也不是三歲的娃兒，你何苦朝我鼻尖上抹糖——聞著吃不著！——我要是攫住你，我可不來這種刁著兒，要殺你，就指明殺你，變花招兒掏供，我不幹的。」

「八爺您聽聽，這種蠻賊，您何苦多費精神？」新上任的保鄉團統領說：「他既求速死，您就成全他也就罷了！」

「不。」關八爺說：「錢九，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這是有意開條生路你走！姓關的說一是一，從來不騙人的！但則你總得把話說明了。」

「好罷，」錢九喘息說：「你聽著，不論你真話假話，橫直我是認命了，聽你講話總還人味十足，我就直對你說了罷。我是天生粗人，半輩子幹土匪的，我跟朱四判官原不是一夥兒，只因他槍多勢大，一心要捲萬家樓，著人來跟我說項，說是有內線，成事機會大，——他貪錢財，我跟徐五貪那些馬匹，就擰成股兒幹上了！——萬家那一火，你半路殺出來壞了事，害得我啥也沒弄到手。你姓關的也是在江湖混事闖道的人物，總懂得『光棍不擋財路』罷？萬家樓跟你風馬牛，你何苦出面管事來著？——事後你逞英雄，摘頭祭靈，可也把咱們臉面摘盡了！——這回是四判官安排我帶著一干弟兄混進鹽市，踩著你，要把你放倒。——我殺你沒殺成，平空來了一攮子，把我腕子廢了，這算是你的命大，但則你也得當心，遲早你會栽倒的，我那干弟兄不會饒過你。」

「我的命也只一條，」關八爺平靜的說：「誰要拿誰就拿去，我一向沒把生死當回事。可是我活一天，總得手摸胸口幹事情。我要先問你，假如你受過人家大恩，人家遇事你在場，你能袖手也不？」

「當然不能。」錢九說：「知恩報恩，應當的！我錢九幹土匪，辣是辣，這個我還知道。」

「那就是了。」關八爺說：「萬家樓萬金標老爺子，義名遠播，不知幫了江湖人士多少忙，我談不上報恩，遇事不能袖手可是真的！」

錢九的傷處一陣疼上來，緊咬著牙盤苦熬著，兩肩不斷的泛起痙攣，一陣苦熬過後，開口說：「八爺，你可問完了？——快拖我出去打掉罷，我受不了！」

「我放了你！」關八爺說：「我已經說過了。——你若願跟四判官捲在一道兒，也聽憑你！若是想栽我，養好傷，也還有機會，也就是這樣的了！」

錢九喘息著，突然張開嘴，木木的呆住了，他一生從沒遇過這種事情，從沒見過這等爽快的人，從沒聽過這樣寬懷的言語；這是不可思議的，——自己作的孽，這人清楚，自己要殺他的心意，這人知道，自己謀算著殺他，他卻放了自己。他一時木木的呆在椅子上，他不知該怎樣說怎樣做才好？但他不得不抬眼，仔細看看這個名滿江湖的人物，爐火的紅光跳動在他的臉上，他那張有棱有角的臉飽含著凜然的正直的光，他的兩眼不怒而威，有一股懾人心魂的力量，而穿透那種寒光，使人看到一種少見的寬恕的溫柔：「啊！八爺——」他是在不知不覺中脫口叫出這三個字，費力的滑下坐椅，伏身抱住關八爺的腿子，把半邊貼伏在他的靴筒上。「八爺，您——您——」這野悍的，粗魯的，殺過人放過火的賊的兩眼濕透了，喉嚨咽哽著，再也說不出別的話來。

「我說少東，」關八爺說：「煩您立即找個醫生來，先替他扶到福昌去養傷罷。——我說錢九，你也不必這樣，更不要怨人行刑拷打你，——當初你也這樣整過他的，等你養好傷，你願去哪兒去哪兒，缺路費，我著福昌的王少東送你。」

「且慢八爺，」錢九朝前爬動半步，滴了一地血印兒，緩緩的抬起頭，仰望著，關八爺在他眼裏成了一座山，他那樣偉岸，那樣安詳，那張臉上的光把周圍一切的陰慘景象全逼開了：「我——我還幾句話要說——」

關八爺復又彎下腰，重新把他摻扶到椅子上坐定，緩緩的說：「請說罷。」

「八爺，人常說大恩不言謝，我錢九心受了，我在鹽市上還埋有幾支暗樁，得趕快拆掉（意指另有暗算的人，得趕快解決掉。），那幾個人由一撮毛領著，混在南後街的土地廟西丁孱頭家裏，全是帶傢伙的，我怕他們不明實情，會對八爺暗中下手，那幾個全是跟我混的，還望八爺抬抬手，饒他們不死。」

「行。」關八爺說：「我已著人踩著他們去了！」

「還有。」錢九說：「八爺您這回朝南去，千萬要當心，四——判官，他已設下好幾道暗卡，地點我弄不甚清，您這樣待我，我不能不盡心說一聲——」

「四判官要對付我，我已耳聞了，」關八爺想起什麼來，換了話頭問說：「我倒想起一宗事情問你，——你可知萬家樓各房族裏，誰是四判官的內線？你可曾見過那個騎一匹白疊叉黑騾子的人？」

「這我可就弄不清楚了！」錢九說：「捲萬家樓，全是四判官事先布置妥當了，才找咱們各股擰起來撲圩子的，四判官事後從沒跟誰提過這事。」

「好，」關八爺沉吟說：「那就罷——了——」

人，有時偏走到這種僻路上，想探究的事情，探究不出一絲眉目，不想探究的事情，耳風卻刮得呼呼響；昨夜遁了毛六，使愛姑的下落仍然查不分明，今夜釋了錢九，仍沒能打聽出那個潛伏在萬家樓，專幹扒灰臥底，呵奉官兵，勾結土匪，盤掉老六合幫，槍殺保爺等十多條人命的傢伙來，看光景，不抓得毛六，親會四判官，是不易查出來的了！正沉吟著，就聽有人報說：「八爺，玉興的曹老大來了，他說八爺有事吩咐他辦，如今他押著三個光赤赤的漢子，在門外等著見您呢！」

「八爺請甭勞步，」又有人叫說：「老曹押著那三個傢伙進來了！」

一陣雜遝的腳步聲響過來，連關八爺也怔了怔，原來老曹掂著匣槍，活像趕羊似的趕著適間在風月堂碰見的那些傢伙進來了，那三個人不知怎麼弄的，渾身赤條條的一絲不掛，衣裳鞋襪全都抱在懷裏，活像從失火的澡堂裏撞出來的一般。

「來了來了，全都替您押得來了，八爺。」老曹就是那麼愛喳喝，一路喳喝進來不算，還伸腳踢著幾個的光屁股。

「這就是你左右的那幾個人？」關八爺朝錢九說。

錢九斜著眼珠瞅一眼，有氣無力的點點頭。

「真你娘的丟死人，」他哼著罵說：「我早知你們全是膿包，——被逮也得像個被逮的樣兒嘛？！你們這是怎麼搞的？」

「我——我——我們只是——」王八期期艾艾的說。

「只是——呃呃——」另一個也跟著半吞半吐。

一撮毛總算會拉扯，介面說：「只是，呃——只是喝多了幾杯酒！」

「放他們祖宗八代的洋熊狗臭屁！」錢九圓睜兩眼說：「喝多了酒，跟光屁股有它娘啥相干？快你娘的穿好衣裳跟關八爺叩頭罷！」

「八爺，」老曹看看滿身是血的錢九，心裏明白了幾分，躬身朝關八爺說：「我一路踩著這幾個傢伙，他們在黑巷裏醉語連天，口口聲聲要放倒您——江湖黑語塞不住我的耳眼。我踩著他們進了土娼館，嘿，真個是盤絲洞捉妖，先扣了他們的匣槍，一個一個拖來了。如今人交在您手上，我算是交差啦！」

關八爺朝錢九說：「這三個原是你的人，我還是把他們交給你罷。」

當關八爺離開那座黑屋時，那三個毛賊有一對半全成了矮人。他們做夢也沒想到門把兒八叉兒竟連一句話也沒問，就這麼把他們給釋放了——而關八爺在鹽市的最後一晚上，不僅僅是放了錢九和他的手下，他更說服了鹽市上的官紳們，遣散了各堂子的姑娘和停止豪華的宴飲——

第二天，他們又回到了冰封的路上去了。

三十八

雪後的尖風打著高亢的呼哨兒，低低掃過原野，捲走了吱唷不絕的車軸的鬧聲，在往常，只要一拔腿子上路，石二矮子跟大狗熊兩個就打開話匣子，路有多長，他們的話兒也就多長。而今天，當旁的弟兄一路上說長道短時，那兩個卻勾著腦袋推悶車，三拳兩腿也搗不出一個屁來。原因只有他們兩個心裏明白，旁人的酒囊裏裝的是酒，而他們酒囊裏卻裝的是水。

大渡口朝南一直到湖邊，連它媽的路也鬧彆扭，常被溝泓子和橫淌的河叉兒截斷，走不上三里五里，就得等候渡船，說它是柔腸寸斷，該是頂適合的了。離鹽市之前，關八爺三番五次告誡過，這條路遠比四十里荒湖蕩兒難走，水澤區早就是聞名的匪穴，黑道上路路消息相通，十有八九全是順著四判官的，六合幫倒下十幾個人事小，聯絡不上民軍彭老漢，而讓鹽市在無援無助情境中被孫傳芳重新吞掉事大，這回拔腿子南下大湖澤，其意義已經不止是單為走這趟私鹽了。

可在石二矮子跟大狗熊眼裏，只要有了酒，日子才有盼望，沒了酒，連太陽也變得黑糊糊的了。倆人各把一口悶氣在心裏憋著，憋到下午，肚皮快憋炸了，這才罵罵咧咧埋怨著吐出話來。

「矮鬼你它媽是顆霉星，」大狗熊說：「我它媽自從碰上你，就它媽霉星罩頂；倒八輩子窮霉！若不是你拖我下水，八爺他怎會斷了我的酒？！」

「算了算了！」石二矮子反怨說：「你若是沒酒就活不成，等歇巴到野鋪兒，你何不跳進酒甕自殺去？！——八爺他擋不住你做醉死鬼呀！」

大狗熊又使袖子抹抹口涎說：「我沒精神跟你開心逗趣，矮鬼，從今後，咱倆誰都不要再提酒字兒了！奶奶的，一提起它，就引得酒蟲朝上爬，弄得人喉管癢蠕蠕的，好不難受！」

「乾提酒字兒，望梅止渴解解饞也是好的，」石二矮子說：「八爺也許只是虛張聲勢，嚇唬嚇唬咱哥兒倆，隔不上三兩天，碰上他那麼一高興，也許就——嘿嘿，就准咱們開了戒啦！」

「你倆個可甭痴心枉想了！」向老三皺著刀削的濃眉回過頭來說：「其實八爺要你們不准沾酒，我認為最好不過，——也許這一路上，朱四判官設有黑店，酒裏全滲的蒙汗藥，一杯落肚，天旋地轉，再過幾個時辰，就成了人肉包子餡兒了啦！」

這話一出口，逗得大伙兒全哄笑起來。

說什麼黑店，什麼蒙汗藥，全都是玩笑話，若說是這一路會出麻煩，那倒是真的，事到臨頭不由自，耽心也是瞎耽心，橫直有關八爺在前頭挺著，刀山也只好當路走；沒經萬家樓那一火，還弄不清四判官的底，總有些毛毛的，既跟四判官對過火，說他厲害到那種樣兒，——跑起來兩腳比人長一截兒，反而沒什麼好怕的了！

就當大伙兒談天說地的時刻，可把所有的擔心全扔到在車隊前面踹道兒的關八爺一個人的肩膀上去了；鹽市上拉槍保壩是一著險棋，這一粒棋子兒活不活得？全在自己的身上。那種形勢很明顯，鹽市的官紳所以走這著棋，實在被鼎沸的民情簇擁到老虎背上，其實心眼裏還有三分活搖活動，——挾妓冶遊，豪華宴飲，獨攬鹽利，也只有在北洋軍的地盤上才辦得到，北伐軍來了，可沒那等方便事兒了！真說讓他們戒這個，只怕比石二矮子跟大狗熊這對寶貨戒酒還難上百倍！真正撐持著鹽市抗北洋的，也只是那些不堪北洋軍騷擾的居民和離鄉背井怒火沖天的棚戶，以及戴老爺子師徒幾個人，老爺子說得不錯，如今再好武技，再精的功夫，再搪不得一粒子彈，人究竟是血肉之身，並非真是銅打鐵澆的；萬一鹽市開起火來，北洋防軍必定勾結各股土匪南北夾攻，鹽市若叫踹開，那種姦淫燒殺的慘狀，真是想也不敢多想，若想保住鹽市，救得萬民，勢非早一天見著彭老漢不可！

話又說回來，大渡口朝南這段路，可不是急性人走得了的，不候著渡船，鹽車總飛不過那些縱橫的河彎港叉去，自己雖已把生死兩個字拋在身後，不在乎朱四判官的報復，但朱四判官若真明打明白的面對面，事情倒也好辦了，麻煩就麻煩在他藏頭露尾使人摸不清底細上，除了關照各掌腿子的弟兄加意防範外，就拿不出更好的法子來了！白馬一塊玉的腳程，比死去的大麥色騾子更快，人在馬背上眺望四野，除了一片風銳吼，再也找不出一絲動靜，一處近路的村落上，金色的冬陽照在麥草垛兒上，發出耀眼的光；一群村婦們在草垛腳下背風的地方，忙著切紅薯片，把它晾掛在一排排拉起的橫索上；一位披青大布頭巾的老婆婆拎著一隻小木桶，為拉碾的黃牛接溺，接完溺，呀呵一聲，那黃牛又拖動碾盤上巨大的石滾兒打起盤旋來了，癟著嘴，唱著趕牛的俚俚（北方一種趕牲口唱的無詞的歌。），她的聲音是平靜安詳，微帶半分黯啞的淒涼——這可判斷出朱四判官的匪群不在附近，也沒騷擾過一帶散落的村戶，要不然，村民們不會有這麼安閒。

村裏有些狗，聽見馬蹄聲和後面路上的車軸聲，遠遠的就竄出村口，攔路空吠著了。

「聽聽瞧，可不是又是鹽車來了？！」一個年紀較長的婦人大聲叫著她的媳婦兒說：「小老鼠她媽，今兒早上一幫鹽車路過村頭上，咱們忘記攔住鹽車向他們討一瓢鹽了（瓢，北方常見的舀水用具，使葫蘆劈開做成。），你還不快去取瓢去？！——趁著年前好醃霜白菜，再不醃，窖裏的菜該凍爛了啦！」

「鹽車也真怪，」另一個面孔黧黑的婦人停下紅薯擦兒說：「往年時常有散鹽車，今年總是結幫的多！不來呢，等紅了眼他們也不來，要來一天能過幾陣兒，——我也得回屋裏取瓢去了！」

「噯，她二嬸兒，等等我，阿金呀，雪桂呀，我們也回去取瓢去，——別忘了帶些剛烙的菜餅來換鹽——」

關八爺勒住白馬，抬頭望望太陽，天也快傍午了，他知道這一路散落的荒村上，人們習慣用一餐熱茶飯來換幾瓢鹽，這條路不斷有鹽車經過，攔車換鹽，遠比到幾十里外的集市上買鹽方便。既這樣，不如靠起腿子來，就在村口歇一會兒，用飯時，順便向村婦們掏問掏問前頭的動靜——關八爺下了牲口，鹽市也已經一路推過來了。車到村口，雷一炮依照關八爺的手勢，一聲號子一打，十六輛響鹽車齊齊整整一條龍，歇在村口的路邊上。

村婦們接待外鄉過客真夠慇勤，找個背風向陽的地方，張羅了一些長長短短高高矮矮的木凳兒來，讓推鹽的漢子們歇腿，大壺熱燙的麥仁茶，裝著粗黑煙絲的小扁，全端出來了。幾個端了瓢等著換鹽的婦人又端出大疊的烙餅來。

「算啦，幾瓢鹽小意思，」雷一炮笑著說：「你們太客套啦，那石二，你打開簍蓋，舀點給她們罷！」

「罷呀，我們怎好白受你們的鹽？一路辛苦推過來的，——這不是做買賣，自家烙的餅，將就吃點兒搪飢也好。」年紀較長的婦人說。

石二矮子接過瓢，順手拈起一塊菜餅朝嘴裏塞，一面吃著，一面咬字不清說：「真——真是的，這這這不像話，怎麼好吃你們的餅——」

「當心噎住喉嚨管兒！」誰說：「只怕你不嫌少就夠好的了！」

「我說，大娘，你是說早上看見響鹽車路過？」關八爺把白馬散了韁，恁它在麥場蹓躂著，踱過來問說。

「可不是，」那婦人半側著臉，望了望停靠著的那些鹽車說：「估量著也有廿輛鹽車，有個騎騾子的黑大漢兒領著，路經這兒沒停車，怕是要趕店落宿罷？」

「他們去有多麼久了？」

三十九

婦人光掐指頭算不出來，她的媳婦，被她叫做小老鼠他媽的那個年輕婦人替她說：「約摸是兩頓飯外加一袋煙的功夫罷！（北方農村少見鐘錶，計時間總以吃飯、喝茶、抽菸比照。）」

「我說八爺，據我料想，前面的腿子極可能是一些散腿子臨時拉湊起來的，」雷一炮說：「我們在羊角鎮起腳，並沒聽說另有大幫鹽車隊順著踩下來？——這些夜貓子，大約也聽說前面路難走，怕被土匪分別吃掉，所以才綁成捆兒走的。」

「對呀，」大狗熊說：「咱們腳下緊一緊，管保明天不到晚就追上他們，一來人多熱鬧些，二來麼，要它娘真的遇上四判官，也好多些幫手！」

關八爺聽著，沒說什麼，卻仍轉問那些村婦說：「你們這兒，如今還算平靖罷？」

老婦人皺皺眉，嗨嘆說：「那要看怎麼說法了！若說大宗搶劫，明火執杖的殺人放火，倒也沒有，我們這些窮莊子，大股的股匪也瞧不上眼，若說偷豬偷牛的小賊秧兒，那倒多得很！前幾天，雪桂家的黑牝牛不是叫小賊牽了去了？！」

關八爺點點頭，這才轉朝雷一炮說：「調當完了，拔腿子，不論前面鹽車歇哪兒，咱們歇在林家大莊西的野鋪。——出門走道兒，欺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心遇上來路不明或是弄不清底細的人，都得時刻留心。假如前面的鹽車真的遇匪，咱們拔刀相助是該當的，可也用不著跟他們打成捆兒走在一起！」

鹽車過了晌午拔腿子上路，離開那座村子。雪後的太陽亮是夠亮的，可惜沒有一絲暖氣，——就是有點兒暖氣，也被尖風掃走了，只留下一片裂膚的尖寒。關八爺計算過今天的路程；從腳下到林家大莊西的野鋪只有廿八里的樣子，前面不要越河過渡，只有三道需得拉縴的旱泓，一座佔地百畝的亂冢，假如腳程加快些，太陽偏西就可以趕到，即算慢點兒走，太陽銜山時也就該到了。他卻不希望到得太早，恐怕石二矮子跟大狗熊幾個偷著去蹓躂，又不希望到得太晚，怕天黑後來不及細察野鋪四周的地勢，假如四判官暗中設伏，豈不是把一塊羊肉送進虎口？因為有這點顧慮，就勒著白馬，押著車隊走。

「八爺您要把腿子歇野鋪，我可就有些想不透了？」向老三說：「這一路，我跟你一般熟悉，那林家大莊雖比不得萬家樓，卻也有百十戶人家，有莊院，有碉樓，歇在那兒，有人在外巡更，咱們也睡得一場安穩覺，何等不好？！您偏要歇野鋪，是什麼意思呢？」

「對呀，八爺，」沒容關八爺回話，石二矮子插上一槓兒來了：「向老三說的一點兒也不錯。——咱們沒酒喝，賭一場也是好的。」他拍拍腰肚兒（一種硬質帆布製成的雙層寬腰帶，用以裝錢。）說：「我跟大狗熊倆個，在鹽市上，旁的沒捎，賭具卻捎來了全套來，找處人多的地方，也好剝光幾個，若是歇在野鋪裏，跟幫裏的窮鬼賭，贏了他們也是一筆空帳！」

「你們再想想，就會覺著歇在林家大莊不妥當了！」關八爺說：「咱們跟人家素來沒交往，四判官捲得來，怎好因此拖累到姓林的頭上？——再說，日後傳揚出去，會錯當六合幫畏匪怕事，縮進林家大莊求庇護呢！那還成話嗎？！——野鋪四周地勢開闊，附近沒人家，曠地上藏不住人，四判官就是有心動咱們的手，也得先拿人撞咱們槍口，那兒離林家大莊不遠，一有動靜，莊裏自會應援，四判官一撲不成，他也就站不住腳了！」

石二矮子呶著嘴，原待抱怨什麼，吃關八爺白了一眼，便說：「那——那我只好贏一筆空帳啦！」

「頭道溝泓子到了，八爺，」雷一炮說：「您瞧，泓口的車跡雜亂得很，前頭的鹽車隊今晚若是歇得早，也會歇在野鋪的。」

「嘿嘿，那就妙了！」石二矮子扭頭找大狗熊說：「若是遇上那幫人，咱們掏光他們的袋兒！——我它媽練過喝牌法的（迷信所傳的一種職業賭徒所練的邪法，會『喝牌法』的人，每賭必贏，據說有鬼幫其換牌。），只准贏不准輸的！」

「咱們合夥賭怎樣？」大狗熊叫他說動了心，笑眯眯的打起如意算盤來——「贏了咱們二一添作五，扯平了對分，輸了你拿錢！」

「豈——豈豈？豈有此理？！」石二矮子急得翻眼說：「便宜又不是狗屎，這麼好撿法兒？——輸了要我一人出錢？贏了你攤乾份兒？」

「本來嘛，」大狗熊一本正經的：「你說了你會『喝牌法』，只贏不輸，你著什麼急？！要說你沒把握不輸錢，那你壓根兒就是在吹牛說大話，——誰眼見喝牌法是怎麼練出來的？」

石二矮子鼻孔出氣說：「你以為你施激將法，我就會把絕招兒傳授給你？！就是我有心傳授，你不叩頭拜師，也還是不靈，——你這種人，腦後有反骨，一付欺師滅祖的形像，我它媽樂不樂意收你為徒，還沒有拿定主意呢！」

「酒癮沒發作，瞧你倆個神氣勁兒！」前頭的向老三說：「車到泓口了，扯出攀索來罷！」

俗話：寧願多走十里路，不願多翻一道泓，這對推車的人來說，確實有它的道理在。就拿響鹽車來說罷，每輛車上滿裝著鹽包鹽簍，多則六七百斤，少則三四百斤，走在平陽路上，習慣推鹽的壯漢倒不覺得怎樣沉重；若要翻過一條泓子，下坡跟著上坡，中間連歇口氣的餘地全沒有，推車的漢子要不一鼓作氣，很難把鹽車推上坡去，尤其是遇著窄而深的陡泓，或當寒冬雨雪之後，坡面結了冰，滑溜溜的沒有蹬腳的地方，若想獨力控住鹽車可真萬分不易，非得靠住腿子，互相幫忙不可。

這條旱泓，寬倒不甚寬，高高的泓背卻陡削得很，泓口雖經有人修鏟過，但也滑溜難行。大伙兒歇住車，向老三豁去大襖，幫著雷一炮扶著車邊的大槓，倆人大吼一聲：「下！」雷一炮那輛鹽車就順著那道冰滑的斜坡直滑去了！

初下坡時，倆人施足力氣，朝後倒拔住那輛鹽車，使它儘量放緩，減低衝勢，到了快近泓底時，向老三一放手，利用鹽車下衝的餘力再行上坡，一面快步趕至車前，抖開攀索背在背上，朝前弓著腰桿，牽引那輛車上坡，鹽車一上一下之間，那份重量要超過平常數倍，累得倆人面紅耳赤，腿臂筋肉暴凸著，額頭蒸著熱汗。

「來罷，大狗熊，輪咱們了！」石二矮子在雷一炮回頭幫著向老三推車時，吐口吐沫擦著手掌說：「你它媽力氣足，替我多賣些勁兒！」

石二矮子推車下坡，大狗熊幫著他，實在夠賣勁兒，但等上坡時，大狗熊忽然放起刁來。他原來是幫著石二矮子拉攀帶的，拉到要命的節骨眼兒上，故意把身上朝後仰一仰，腳底下勁兒鬆一鬆，這麼一來，鹽車下墜的重量全都落在石二矮子身上去了！

四十

「噯噯，你它媽——開不得玩笑！」石二矮子死命抵住鹽車，像一隻死撐活捱的癩蛤蟆，臉色漲得像塊豬肝似的說：「你是怎麼弄的？——發力拉呀！你不拉，我上不去了！」

「我的鞋子掉了！」大狗熊說：「你總得讓我拔上呀！你挺住一會兒，讓我來拔鞋。」

石二矮子沒命的挺著，但卻挺不住，鹽車真像泰山壓頂似的，逼得人脈管賁張，雙瞳欲裂。大狗熊磨磨蹭蹭的拔鞋子，那鹽車把人逼得直朝下滑。

「我我我——我挺不住了！」

「我來了！」大狗熊說：「我不是來了？！」

倒退的鹽車經大狗熊一挽，石二矮子頓覺得兩肩重量輕了很多；石二矮子吸了口氣，正待發發力把鹽車頂上坡去，誰知大狗熊又停住了。大狗熊一停不要緊，石二矮子可又變成了蝦蟆啦！

「你你你？！你這不存心消磨人？！」

「倒不是消磨你，」大狗熊說：「我只是半天沒喝幾口酒，有些後勁不繼，你不妨挺著歇一會，讓我喘口氣再拉。」

「甭開心，後頭還有十幾輛車要過泓呢？！」石二矮子咬牙說：「你它媽要學喝牌法，我教你算了！我它媽算認得了你。如今你乘人之危消磨我，你不怕我等歇消磨你？」

大狗熊笑笑說：「你有喝牌法，那只是邪魔詭道，一點兒也不算什麼，老子我有喝人法，不信你就瞧瞧？！——我要沒有這一手，就不會在你面前逞能了——來！上！」他吼了一聲，反手一帶攀索，石二矮子就把鹽車推上了坡。

石二矮子鹽車一上坡，轉過臉，一屁股就坐在車板上，渾身力氣耗盡了，只落下喘息的份兒。大狗熊回頭推他自己的那輛鹽車，朝關八爺叫說：「八爺，矮子真不成，真是個空殼兒——我這輛車過泓沒幫手啦？」

「我來，」關八爺說。

關八爺捲起衣袖這一插手，大狗熊輕而易舉的就把鹽車推過了泓，朝石二矮子睒眼說：「我這喚人法靈是不靈？」氣得石二矮子哇哇叫，罵大狗熊是促壽鬼！在寂寞的長途上，這對寶貨開心逗趣雖是小事，卻使得大伙兒忘記了疲睏和寒冷，也平添了不少的生意。石二矮子吃虧上當氣在一時，等到一上了路，吱吱唷唷推上一陣兒，又把方才的事兒扔到腦後，找著人聊聒起來。大狗熊摸得透矮子愛戴高帽子的脾氣，就說：「你可甭記恨我，矮鬼，我適才只是存心試試你究竟有多大的力氣？你當真能獨力挺住那輛六百斤來重的鹽車，我可真沒想到？！」

「嗨嗨，」石二矮子一聽，就樂開了：「這點兒小溝泓，哪還在話下？更高更陡的，想當年不要人打幫手，我獨力推下推上也不覺怎麼樣？——如今年紀不饒人，業已差勁多了可不是！」

「我倒想聽聽你那喝牌法兒？」不常開口的王大貴說：「咱們小時候聽老頭兒講古，好像也聽過什麼牌鬼偷搬骰子，說是會法術的人，心裏想要什麼張兒，什麼點兒，那鬼就替他偷換來什麼張兒，搬出他想要的點兒，這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假的？——你瞧我石二爺也是瞎扯蛋的人？！」石二矮子說：「喝牌法聽著容易，練起來可不那麼容易了！——就像大狗熊這號的假大膽兒，就是說給他聽，他也沒這個膽量去練它——」

太陽斜了西，鹽車隊業已翻過幾道溝泓，靠近那座鬼氣森森的亂冢堆；領著車隊的關八爺卻不能像掌腿子的那干兄弟們一樣，有說有笑的心無掛慮。他必得催著牲口，在車隊前頭小心翼翼的踩道兒，多少年來，有不少鹽幫，就因領隊人一時疏忽，慘遭覆沒的命運，他挪不開擔在自己肩膀上的，這付沉重的擔子！

西天起晚雲，條條如帶的晚雲兜不住下沉的太陽，反被斜陽燒成陰紅帶紫的顏色，無聲無息的晚風，似乎比帶哨兒的晨風更尖更利，刮在人的臉上，直如千片萬片薄薄的刀鋒；遠處的那座亂冢堆，恰恰橫在斜陽的面前，無數墳頂紛聳著，狀如一隻攔著路的大刺蝟。在林木不多的這塊地勢較低的平野上，視界極為廣闊，在西南角，已能隱約看見林家大莊閃著土黃色光輝的莊院圍牆，野鋪在正西方，被斜陽撒布的光霧隔住，只能看見一簇林木光禿枝柯所呈現的黑影。

「那雷老哥，先把腿子靠住，」關八爺轉身打個手勢說。腿子靠住後，關八爺猛然一夾馬，白馬一塊玉就像一條怒龍似的，四蹄敲響凍土，飛竄向那座亂冢堆去了，白馬還沒接近亂冢堆，大伙兒看見白馬一斜身從冢北竄過去，繞著亂冢打起盤旋來。

「八爺若不是遭鬼迷了，就是過份小心火燭，」石二矮子評斷說：「這兒既不巴村，又不巴店，硬叫咱們靠住腿子喝風是啥意思？——亂冢堆是土做的，裏頭埋的是死人骨頭，只怕瞎子全知道，有什麼好瞧看的？」

「你甭那兒信口雌黃好吧？！」向老三說：「走道兒的鹽車，最忌遇著亂冢密林，土堆河叉兒。假若四判官伏得有快槍，咱們閉著眼直推過去，只怕撞上人家槍口還不知道呢！」

「看樣子沒人設伏，」雷一炮說：「關八爺策馬回來了！兄弟伙，再趕五六里路，就趕上野鋪的熱湯熱飯了，大伙兒準備拔腿子罷。」

大亂冢沒設伏，大伙兒放下一條心，這一天的長路趕下來，不望見野鋪的影子也還不覺怎麼累，可當一望見野鋪的影子，就好像卸了眼罩的推磨驢看見槽頭麥粉兒一樣的喜歡，自覺累得歪歪的，非得趕緊歇息不可。腿子起腳時，雷一炮跟關八爺說：「八爺，這塊地方，只有大亂冢是塊險地，其下餘一抹平陽，四判官既沒在大亂冢設埋伏，我料想他們必不會匿在附近——」

「那可也料不定，」關八爺：「四判官那種人，什麼花招兒全耍得出來——我想，過了亂冢，前頭有岔路，我得繞道林家大莊去走走，打聲關照，萬一有事，他們也好有個接應，——免得把咱們也拿當土匪打。」

「您想得周到。」雷一炮說：「那我就逕把腿子靠野鋪，先照應兄弟們用飯了。」

石二矮子的肚腸原已轆轆響，一聽說飯字，便聳聳肩膀添了精神；他眯著眼推車走，滿心喜洋洋的夢，他想到熱烘烘的野鋪，大瓦罐裏舀水燙腳的滋味，熱燙的飯菜和透香的好酒——該死的好酒，不知能不能偷嘗的好酒——菜油盞照亮的賭檯，軟軟的麥草通鋪——躺在上面暈暈糊糊的好像睡在雲上一樣，真它奶奶的，一天的路，只有這五六里巴望宿店的路值得一走！

「八爺他到林家大莊去了，」雷一炮的聲音飄過來，照例又是那一套，比碎嘴老婆婆強不到哪兒去：「臨走關照兄弟，煩諸位嘴子隨身帶，槍火壓膛，保險卡上，提防萬一會碰上岔兒，——甭以為有一幫鹽車在咱們前面走，就大意了！」

四十一

「真是——」石二矮子搖搖頭，自言自語的：「一個不見影兒的四判官，把人弄得提神吊膽到這種程度？當初咱們沒惹他，倒有些怕他，既已惹了他，還有什麼好怕的？！——像這種空曠的平陽地，除了大亂冢的鬼魂，只怕連兔子全找不著，哪會有什麼土匪窩著——？！」

「噯，矮鬼，你剛剛說的喝牌法怎麼了？」大狗熊說：「你它娘光賣一陣關子，還沒揭底兒呢？」

「你瞧瞧這塊亂冢堆再講罷！」石二矮伸出舌頭舐舐嘴唇，危言聳聽的說：「這種亂冢堆看來夠大的了可不是？你不知咱們老家一十八座聯冢比這兒大得多呢，——喝牌法不是好練的，我說，——你們膽小的不要聽好了，練喝牌法的人，先得要向師傅討張符，趁星月無光的黑夜，找座墳頭焚化了，你得要單獨一個人，在七月十五鬼節那天，再去拜你曾經燒了靈符的那座墳，誠心誠意的焚燒香燭紙馬，叩頭跟墳裏的鬼魂說話，——」

斜陽落進雲幃背後去，那些大大小小的荒墳在人身邊緩緩的旋轉著。冬天的黃昏短得可憐，晃眼之間，暮色就一絲一縷的游過來，在墳陰處伸著耳朵，彷彿偷聽什麼似的向人貼近；暮靄就有那種力量，它初起時並不昏黯，只是裹一層極薄的透明的朦朧，但它能使那些原本死沉沉的墳冢活動起來，恍惚是些幻象中站立的白色精靈，張牙舞爪的撲進人的眼瞳——石二矮子也不知哪兒來的一股子勁兒，吊起嗓門兒，使相隔五六輛鹽車的人，全聽得見他那樣誇張的聲音——「你一邊叩頭，一面要千方百計的哄騙那個鬼，」石二矮子越說越若有其事了：「你要哄他說：我幹這一行，也實在為生活所迫，走投無路，萬非得已什麼什麼的——懂罷？——那個鬼若是心慈的，經不得你一番苦求，也就會答允替你去換張兒偷牌了。這種聽不得人三句好話，見不得人一張苦臉的鬼，在世全是老實人，死後仍是老實鬼，是最易哄騙的——」

「嘿，有意思！」大狗熊說：「假如你當初化符時，沒選著這種老實鬼，你又待怎樣呢？」

「有什麼怎樣？」石二矮子悶聲說：「鬼跟人其實還不是一個樣？不過人在陽世鬼在陰間罷了！人有三六九等人，這鬼麼，呃，當然也分三六九等鬼了！俗話說：見什麼人說什麼話，你見什麼鬼自然也該拿什麼話去哄他呀？！——比如說有種貪財鬼，他那兩眼只看得見金紙跟銀箔和大張頭的冥票，——正是，正是陽世所形容的『見錢眼開』那種鬼，你要是遇上這種鬼，你就是哭瞎兩眼，吐盡苦水，跳死在他面前也是白費心機！——你要是遇上這種鬼，你就得許他一點實實在在的好處；你得把喝牌法的好處告訴他，允他贏了錢，逢年過節都替他燒紙化箔，送節禮，塞紅包，他沒有不答應的——。」

「一等到那鬼答允了，墳頭上就會滾出一團碧綠碧綠的鬼火來，朝你點頭睒眼，你見到那光景，心裏就該有了數了。」石二矮子這才又拐入正題說：「那，你就得把事先準備好的六粒骰子和一付牌，撒在那座墳墓四周的荒草裏去；打第二天夜晚起始，不論陰晴雨雪，不論有星有月，或無星無月，你每夜都要到亂冢裏來，摸著這座墳，偷偷的撿回一張牌或一粒骰子去，——等你哪天把你撒出去的牌和骰子全撿齊了，那，你的喝牌法就算練成了！」

「想不到一個喝牌法，也有這麼多的名堂？」王大貴說：「你就是這麼練出來的了？」

「可不是？！」石二矮子說：「世上事，沒有一宗是容易的，你們想想看，秋夜飄著牛毛雨，天上地下全都是滑滑黏黏的，天黑成那種樣，舉頭不見星月，低頭不見路影兒，要你們當中恁是誰，不准帶燈帶火，悄悄的，賊似的摸到比這座亂冢堆還大十倍的亂冢裏，伸手不見五指，你可得摸到原先那座墳，你還得屏住氣，伸手到濕淋淋的亂草叢裏去摸牌——。」

「可真不容易，」大狗熊咂咂舌頭說。

「何止不容易？！」石二矮子說：「有時你走霉運，摸著的不是牌，卻是個軟不溜啾的冷東西！也許是一條蛇尾巴，呃，也許是個癩皮大蛤蟆，也許——也許是個叫人扔掉的死娃兒，臭哄哄爛糊糊的一把，——你喊天？——喊天也來不及了！」

「啐，」走在前面的向老三忍不住吐了一口：「講歸講，說歸說，你甭在那兒噁心人好不好？！」

「嘿，妙了！」石二矮子說：「我摸著沒起噁心，你聽著就噁心起來了？——我當初去亂冢摸牌，什麼事兒全經歷過，奶奶的，鬼火圍著我打轉，陰風吹得我豎汗毛，誰要學喝牌法，誰就得噁心噁心！——怎樣？大狗熊？我說，你還有這個意思不？」

「我為啥要學邪門道？」大狗熊說：「邪玩意兒不發家，你它娘就是個樣兒！你會喝牌法，也沒見你積了錢在哪兒？！還不是跟大伙兒一樣是個差點兒穿不起褲子的窮光蛋？！——這套玩意騙不了人，也只好在亂冢堆裏騙小鬼罷了！」

「甭那麼認真，老哥，」石二矮子說：「我不過是覺得大伙兒趕長路無聊，隨嘴編點兒什麼，給諸位添精神罷了！我才沒那種興致去騙鬼呢。」

日頭快沉落了，紅得像塊柿餅，無精打采的坐在野鋪前的樹梢上，尖風掃過光禿的枝柯，細聲細氣的哀泣著，寒冬欲暮的光景最是蕭條，落在人的眼瞳裏，印入人的心底去，使人泛起空空茫茫的感覺，會覺得人突然的變輕了，變小了，再不算是一個推著鹽車趕路的人，卻是一些悉悉索索隨風飛旋的乾葉，不知哪兒才是落處？鹽車吱吱唷唷的響著，亂冢堆落進身後的黑裏去了；人在長途上，談著聒著時倒不覺怎麼樣，一旦沉默下來，立時就會被一種灰黯的哀淒罩住，無數遙遠的、浮流的、重疊的、幻變著形象在眼前的空無中構成魘境，即使全心掙扎著，也難從那樣的魘境中拔脫出來；這時刻，誰都希望有人講些什麼，用爆發的哄笑聲敲碎那種魘境，甚至於，連石二矮子那種不著邊際的窮吹瞎侃也是好的了，誰知石二矮子竟然忍住勁不再啃聲，只管悶推他的車子。

「矮鬼，你再吹一段如何？」大狗熊說：「再吹一段，正好把車子推到野鋪門口。」

「我不能講話！」石二矮子咬著牙說。

「誰也沒使封條貼住你的嘴？！」向老三說：「剛剛還在狂吹二百五，怎麼好好兒的竟變得不能講話了？」

「我，我它媽的肚子疼！」石二矮子說：「許是在鹽市上大魚大肉的，油水吃得太多了，加上趕路發了些汗，受了些風寒，怕是要拉稀。」

「拉稀你就把腿拐到路邊靠下，自管去拉不就得了？！」雷一炮說：「這也用得大驚小怪？」

「我我我我——我偏生又怕鬼！」石二矮子說：「我只好咬牙忍著，替野鋪的糞坑送泡屎算了！」

大伙兒正想大笑，卻被雷一炮的聲音打斷了。

四十二

「你們瞧，野鋪門前靠了一排腿子，」雷一炮說：「那必是走在咱們前面的那幫鹽車隊，我料不透他們為什麼歇住不朝前走？——他們晌後就趕到野鋪的，腿子不會無緣無故的靠半天？也許是前頭會有什麼變故？」

「管它什麼變故，」向老三說：「推過去再說。」

六合幫的各輛鹽車在野鋪門前叫號子停靠下來，在一排大樹下面，早已靠了一排廿把腿子。野鋪的主人沒想到這一天會來兩大批客，樂得闔不攏嘴來，親自迎著雷一炮，好像迎神奉佛一樣的熱火。

「先開兩桌飯菜，掌櫃的，」雷一炮說：「再準備一個淨房，一個十六個鋪位的通間。」

「酒是現成的小泡兒酒（俗稱小葉子酒。），」野鋪的主人說：「菜飯還得現張羅，因為這個小鋪兒，素常沒來過這麼多的客人，屋裏這一幫走鹽的爺們，已把鋪裏準備的一點兒菜飯全吃掉了！——這鋪麼，還將就勻得出來，淨房倒有空著的。」

「那就煩您先張羅飯菜要緊，咱們是十七口兒。」

打點吃食和宿處，照例是領頭腳的事情，當雷一炮忙著張羅時，只有向老三陪著他，其餘的漢子們靠住腿子之後，全一窩蜂似的湧進客堂去了。

這家野鋪座落在平地上，論氣勢，及不得大渡口的樊家鋪，論房舍，也低矮寒愴得多，但講房舍之多，也還算一路野鋪當中比較寬敞的；正面一溜五間屋全是客堂，光潔的黃土牆，平塌塌的柴編的屋頂，彎曲的雜木橫樑上吊著馬燈，客堂裏設有幾張矮腳圓桌，如今變成了賭檯，先來的那幫走鹽的漢子約摸已經用完了晚飯，正聚在圓桌邊呼么喝六，怨粗罵細的賭得不亦樂乎。

「嘿，窩裏的夥計，你們可樂得緊！」大狗熊進門就叫說：「咱們也來插一腿，好歹湊湊熱鬧。」

「來罷，夥計們！」先到的鹽梟裏有人叫說：「吼子行不分家，牌九骰子隨意下注，腰裏銅足，做壓也成，咱們賭你的！」

「我它娘先抓幾把骰子再講！」

說著，大狗熊歪著肩膀一抗，就擠到骰子局裏面去了。圓桌上空，有一盞馬燈在人頭上搖晃著，黃黃的光暈裏騰游著煙霧的黯影；至少有七八個漢子在賭著骰子，人頭挨著人頭，那些人全穿著藍布或是黑布大襖，腰眼勒著腰絛，胸前插著匕首，脅下插著匣槍，有幾個敞開襟口，使白汗巾圍著脖子。坐壓的那個漢子是個粗脖子（即今所謂甲狀腺腫大症。），大腦瓜，看樣子手氣極順，桌角的檯面上，已經堆了不少雜七八拉的票捲兒，銀洋和銅角子，使一支匣槍壓著；他面前放著一隻粗瓷的大大碗公，碗口有些歪斜；碗裏放著六粒頭號大骰兒。

「噯，噯，列位，」他用手指彈著碗口說：「堆上多的是錢，掏腰包下大注兒罷，沒人下注，我就要它娘漫壓啦（壓家贏了錢不願再做壓了，謂之漫壓。）！」

「慢點兒漫壓，」大狗熊伸著下巴，笑眯眯的說：「你沒瞧砸堆（贏光莊家檯面上所有的錢，謂之砸堆。）的主兒來啦！」

那人神色不變的把大狗熊看了兩眼，也笑著說：「您是新來那幫裏走腿子的，您說這話我可真樂，小檯面，小意思，難得會著新朋友，您端不端得走，那得看您的運氣如何了？」

大狗熊話一說出口，經人家這麼一客氣，反而懊悔起來；自己嗜好小賭也是真的，運氣不佳可也是真的，尤其是擲大骰子（三粒骰子一擲，俗稱小骰子，六粒一擲，稱大骰子。），十回到有九回九是輸家，本待先押上幾角試試運氣的，這麼一來，不得不硬著頭皮下了兩塊銀洋的注。兩塊銀洋一把定輸贏，這在大狗熊眼裏，業已算是一等一的大注兒了，誰知那個大腦袋的莊家仍帶點兒諷嘲的意味笑指著說：「老哥，您若真砸我的堆，注兒不妨下大些兒——小堆上至少賠得出五七十塊大洋，您兩塊兩塊碎注兒，就算把把贏，半夜的功夫，也難把堆給扯乾呀！」

大狗熊苦笑笑，心想，你它娘的說得可輕鬆，老子腰裏打總也掏不出幾個兩塊錢！不過，嘴上雖裝著不介意，答說：「這只是投塊石子問問路，試試手風，你可甭急，——大注兒還在後邊呢。」

其餘的幾個也紛紛下了注，一兩塊、三五毛不等，等注兒擺好了，那個壓家一揎衣袖，探出壯實多毛的手抓起碗心的骰子放在嘴邊呵口氣，唸唸有詞說：「骰子骰子顯顯神，不是豹子就是順（六粒骰子擲出同一點子，稱為豹子，擲出么二三四五六，稱為順子，均為通吃。）！」

俗說擲一夜骰子，喊啞了嗓子，這話一點兒不錯，壓家的六粒骰子一撒手，不知多少隻手點著碗心旋轉不定的骰子，狂喊狂叫，真像要把屋脊蓋兒給掀翻一樣。

擲骰子的人伸長頸子，兩眼像要暴凸出來似的盯著大大碗公，六粒骰子仍然你推我撞的叮噹碰擊著，在碗心滾動；為了巴望它們能滾出通贏的點子，大腦袋差點要連心也嘔出來，嘴張瓢大狂嚷著：

「呃呃，一么擲六喲！——六六大順喲！——呃一擲一十八點大洋樓呀！——叮噹叮噹豹子來，豹子生財喲！去，它奶奶！大點兒還不快些兒滾出來？！」

而另一些下注的傢伙恰恰相反，他們嚷的是：

「雙么抬二！么么么么——么出來！」

「小鼻小眼一擲通賠喲！」

「小妖摟著二姑娘！」

而在那些人中，大狗熊擺出一種奇異的後傾的姿態，使手指指著滾動的骰子，用低啞、缺氣的嗓門兒，拖著滑稽的歪腔叫說：「么，么！么！么窟那個洞！賠錢貨滾出來了！賠，賠，賠，賠，賠錢那個——貨！嘿，嘿，七點，你賠定了！」

四十三

骰子停下來，現出三個六，一個四，一個二，一個么！在擲大骰子來說，這是賠面居多的小點兒，很容易被下注的各家追上；下注的各家依次擲點兒，點兒全比壓家的大，壓家賠了錢，大狗熊伸手抓大大碗公，朝碗心吹了口氣說：「吹掉么毛！看我的！」煞有有其事抓起骰子一把擲出來，嚷都沒來得及嚷，那骰子業已現了點子，——三個五，兩個麼，一個二，六點。

「對不住，」大腦袋伸手一撈，就把大狗熊的注兒撈走了，話音裏仍帶著半分調侃味兒說：「吃大注兒賠小注兒，你老哥實在夠幫忙的，手風不順，你就歇會兒再來下注兒罷！」一面把兩塊銀洋放在掌心裏掂得叮噹響，響聲使大狗熊有些心疼。大狗熊一擲就擲出晦氣點兒，本待抽身換張檯子的，經不得大腦袋一調侃，抽身就更顯得沒面子了，旁人也許會嘲笑自己是個虎頭蛇尾怕輸錢的，無奈咬著牙，又掏出兩塊錢來說：「小意思，小意思，賭錢賭興致，誰把輸贏放在心上，那還有啥意思——」

不過那六粒骰子似乎很欺生（欺負陌生人，北方俗謂欺生。），總是順著壓家，不聽自己的叫喊，連著兩把下來，輸得大狗熊兩眼冒金星，暗自叫苦不迭，一輸了錢，不由想起自稱福將牛皋的石二矮子來，朝外面叫了兩聲矮鬼，沒人應聲，只聽另一張賭天九牌的檯面上傳出王大貴的聲音說：「石二鬧肚子，出去找糞坑拉屎去了！」

「你在那邊賭得怎樣？」大狗熊問說。

「我在這兒押上門，連抓兩把天字槓（大天配人排，稱天字槓，除對子外，通贏。），點子旺得很呢！」

王大貴賭牌不愛喳喝，一味悶賭，天字槓之後又抹出一把地字炮來（地牌配雜八，等級僅次於天字槓。），樂得他破例的開口跟人聊起天來了。

「你們是下午到的罷？」他問一個押游門（不固定押哪一門。）的傢伙說：「為何歇在這兒，不朝前再趕一站路呢？前頭難道有動靜？」

「咱們全是散腿兒湊合起來的，」那人說：「咱們只是走買賣，可不是玩命？！——莫說咱們一二十支槍，就是有百兒八十支槍也不成，——不是四判官的價錢呀？！」

「貴幫趕得來，咱們心裏寬鬆了不少。」掌堆的那個漢子說：「四判官愈是見影兒不見人，咱們心裏越怕的慌，不得不早點落宿，把四周打探清楚，要不然，他們窩住你，那就慘了！——咱們如今兩幫人合在一起，槍支人手更多些，心裏好歹有個仗持！貴幫是？」

「小幫上『六』下『合』，說起來你們該曉得的，關東山關八爺親領這一幫腿子。」王大貴邊說著，一面打下一撥兒碼子（賭天九牌，下注時，用硬幣排列出『一點賭』，『三道快』等等名目，謂之打碼子。），掏出一支揉縐了的菸捲兒吸著說：「四判官在一路上陰魂不散，就是要找六合幫，報萬家樓的一箭之仇！——說實話，甭看六合幫人少，真的面對面，也沒什麼便宜讓他佔去，——八爺就是一付猴王對，我說。」

「您是關八爺親自領腿子？！」坐莊的漢子手捺在牌面上，肅然起敬說：「八爺的威名，凡是走腿子的沒人不知道，有些人還受過他的照顧的，——八爺如今人在哪兒？咱們該丟下牌去拜望他去！——嗨，能跟八爺同路，就有十個四判官也嚇不著人了！」

「甭急呀，夥計。」王大貴不願在手風正順時停手，急說：「八爺他叉到林家大莊去了，一會兒不見得就回來，你還是推一會兒再說罷！」

賭場上時辰淌得最快，眨眼之間天就黑下來了！臘月上旬的夜晚，彎彎細細的上弦冷月照著野鋪四周朦朧的曠野，曠野上除了一片風聲之外，別無半點兒聲息。

在六合幫裏，唯一沒捲進賭場的，只是雷一炮，向老三和石二矮子三個人；雷一炮是個穩沉幹練的人，時時謹記著關八爺的交待，腿子一靠，他就忙著張羅吃食，熱水和鋪位，總想讓弟兄早些安歇下來調養精神，同時又顧到大伙兒的安全，著處事精明的向老三手不離槍，留在停靠的鹽車邊亮眼，等著關八爺從林家大莊回來。向老三是個肯為旁人著想的漢子，有歡有樂退後，有苦有難當先；不論是否輪著自己放風，總肯盡心為大伙兒喝風。

而石二矮子不是這樣；關八爺勒逼著不准他喝酒，他已經怨天怨地怨個不完了，如今他摸著毛坑，蹲在兩塊懸空的木板上，連他自己的肚皮也挨起他的罵來。他的肚皮不但咕咕嚕嚕的窮嚷，還滾來滾去的疼個不完，他不得不使雙手捺住肚皮，罵說：「你奶奶個孫兒的！你好好兒的為啥盡跟老子搗蛋來？！誰它媽有一天寵你？縱你？把你養成這種沒出息的嬌脾氣來？！——餓，又說餓著你了！攫住油水，老子大修你這座五臟廟，你它媽又天生賤皮子，沒那種福氣消受得！我它媽嘴裏還覺得不過癮，你倒忙不迭的朝外漏油了！」

而那肚皮像個愛嘀咕愛嚕輒的老聾子，恁你石二矮子怎麼罵它，它還是依然故我的叫個不歇，叫得石二矮子火上來了，在自己肚皮上狠狠的擰了一把說：「還叫呢？奶奶的！你就是要鬧毛病，也該等夜深人靜的時刻鬧呀？矮爺我沒事，心平氣和的陪你蘑菇，倒是無所謂的！你呀！你它媽沒眼色透了，你不知道你這一傢伙，害得老子少贏多少錢？——你聽，骰子叮噹響，牌九正在開條兒呢！你就快點兒罷！」

而那肚皮是個慢性子，石二矮子越催，它越快不了，細聲細氣的唱著小曲兒呢！石二矮子無可奈何的嘆說：「我的肚子祖宗，肚子大王！你再不老實，我可就賭不成了！我它媽贏不得錢，就該餓殺你這個王八爺蛋了！——嗨，我它媽實在不該生著你這不爭氣的東西！」

既然罵不服自己肚皮，石二矮子就蹲在毛坑裏乾嘔氣，低著頭不再開腔了。似有還無的月光把一溜兒毛坑矮簷的踞齒形的影子勾描在石二矮子眼前，寒風颳過來一陣陣呼么喝六的賭博聲，磨弄得石二矮子滿心癢癢的，抓不著撈不著；那齒形的簷影彷彿變成了一把活動著的鋸子，呼呼啦啦把人的心全給鋸斷了！正在這當口，忽然眼見毛坑那邊的菸頭火一閃一亮，隔壁的坑位上來了個人，那人一定是個粗大個兒，人朝坑頭的木板上面一站，把木板踩得吱吱響。

既然拉稀拉得一時提不起褲子，來個人聊聊天，也比一個人勾著頭發悶好些兒；石二矮子想著，就準備跟隔壁那位聞其聲不見其面的朋友打打招呼了；誰知自己的話還沒放出，又有一陣細碎的腳步聲走到毛坑邊上來，一面扯開褲子嘩嘩的放溺，一面低聲打著黑語說：「落葉兒（指姓黃的人。），落葉兒！飄到哪兒去了？」

石二矮子立刻聽懂了那人的意思，他是在說：老黃，你在哪兒？——這麼一來，石二矮子可把湧至喉嚨管的言語又嚥了回去，側過腦袋，豎起耳朵偷聽著，心想：妙妙！沒料著這兒也會遇著賊？待老子我聽聽你們說些什麼罷？全心顧著聽話，那肚皮竟也不疼不叫了，就聽隔壁那個出大恭的人說：「長臉嗎？——落葉兒在這兒，——門把兒還不見動靜呢。」

「扇子外頭長出個亮眼的來了！」解小手的說：「不把他擺平，行事扎手。老五他說，外頭一響鞭炮，裏頭就敲鑼打鼓，熱鬧熱鬧！」

「其實老五也是死心眼兒，」出大恭的傢伙說：「何必讓咱們苦等門把兒？莫如早點剪掉亮眼兒的，裏邊外邊兩面烤它一頓算了，——若等門把兒一插手，成不成事還料不準呢！」

石二矮子一聽，壓根兒不對勁！什麼幹小手腳的毛賊？！簡直全是四判官那一窩豺狼虎豹！自己虧得沒啃聲，要不然，頭一個當了他們試槍的活靶，那豈不是傷透了感情？！從話裏聽出這兩個傢伙，是叫差出來伏擊關八爺的，他們打算先把六合幫裏放風的弟兄撂倒，然後從裏面動手突擊，黑了燈窩著打，假如真讓他們稱心如意幹起來，六合幫豈不整砸了鍋？！——人到急處，沒主意也得拿主意來，石二矮子一急，也就有了主意了。

四十四

他不聲不響的繫上褲子，打量出那一溜毛坑下面的蹲板全是活的，能夠抽得動，而自己是雙拳不敵四手，非先在兩個傢伙裏整倒一個不可！——繫好褲子之後，他悄悄的竄到旁邊那間毛坑邊上，彎腰伸手搭住蹲板一端，猛力一掀一抽，那塊板被他抽到手裏，單聽砰咚一聲響，蹲著的那人就摔進毛坑裏去！偏偏這座毛坑是磚砌的，又大又深，那人仰臉栽下坑去，一聲還沒喊出口，頭就沉進臭水裏吐泡泡去了。

「黃葉兒，黃葉兒，」解小手的正在提褲了，慌亂的說：「你這是怎麼弄的？」

「救——救——命，咕嚕嚕，咕嚕嚕——」可憐坑底下那個像肚皮朝上的烏龜，滿心有話說不出口，只落下手舞足蹈的掙扎了。

解小手的傢伙急於要救他的同夥，一時也顧不得骯髒，就在糞坑邊沿伏下身去，朝坑裏伸出雙手，誰知正當他伸出雙手時，猛覺腦後起了一陣風，緊跟捱了一傢伙，半昏迷中被人提起兩腳一翻，也就蹚了「渾」水啦！

石二矮子整倒那個傢伙之後，踢開木板，拔出匣槍，轉身就朝野鋪這邊奔過來，認出放風的向老三，扯住他說：「事情不妙了，——這——這——這，這先來的一夥子人，哪裏什麼鹽幫走腿子的？！全是四判官手下的土匪，存心想貼住咱們的，剛剛我蹲毛坑，遇見倆個說黑話的傢伙，業已叫我整下毛坑去了！」

「真有這回事？」向老三吃驚說。

「難道我還哄你不成？！」石二矮子跺腳說：「如今咱們的弟兄全跟那伙兒混捲在賭檯上，你得快拿主意，要不然，等他們的匣槍先張嘴，那可就——慘了！」

「這話若換旁人說，我就全信了。」向老三手捺著匣槍把兒說：「唯有你跟大狗熊倆人，鬼話劉基慣了，我總得打三分折扣！上回不是你們引狼入室，使什麼馬五瞎子混進福昌棧的大花廳，那位淮大爺怎會丟命？」

「人總不能沒錯，」石二矮子說：「這回我弄對了，將功折罪總行！——你瞧！」他過去幌幌另一個鹽幫的鹽簍說：「有簍兒沒鹽，空的！他們推空車下大湖？除非是得了瘋病了？」

這一回，向老三不由不信了，正把匣槍拔在手裏，但已經來不及了，就見賭檯上的燈火一黑，裏面響起了一片雜亂的槍聲，桌椅的斷折聲，門窗被椅子砸開，不分敵我，人影幢幢的朝外亂跳，夾著一些喊叫，咒罵和呻吟。向老三和石二矮子空掂著匣槍在手，卻不敢亂潑火，因為上弦沉得快，原野黯糊糊的，恁誰也沒有那種夜光眼，能在十步開外分得出敵我來。

這真是突如其來的一場惡火——而這場惡火不是由對方先發制人，卻是由大狗熊主動引起來的。大狗熊在骰子局上一連輸掉三把，不得已推說要出去放溺，從局上退出來，其實放溺是假，換檯子是真，他三轉兩轉，轉到王大貴身後，打算下注見押兒注牌九，一隻手伸到腰眼去摸錢，錢捏在手上一抬眼，有就楞住了。原來他越看那個做莊的傢伙越覺得臉孔好熟，就彷彿不久之前在哪兒見過？在哪兒呢？——那莊家正低著腦袋在洗牌疊牌，出條子打骰子，一面分牌說：「七戳自拿三，天門頭一班。」那人不開口，大狗熊也許一時想不起他是誰來，那人一開口，大狗熊就想起來了！

不錯！一點兒也不錯！他就是自己在鹽市大王廟裏遇見的馬五瞎子！不過今夜他不瞎了，那隻貼過膏藥的眼是好的，同時那張臉不再塗上油灰。大狗熊初發現這個秘密，著實有點心驚膽顫。——這人既是馬五瞎子，不用說，這個鹽幫裏一夥人全是土匪扮的，這算是一準沒錯兒的了！六合幫十幾個弟兄，除開關八爺，雷一炮，向老三和石二矮子不在當場，其餘十三個人不知不覺全窩進人家懷裏去了，要是自己不先動手，等對方先動手來，只怕連一個也活不成。十三是個不吉利的數目，可不是？按照當前情勢看來，若想一個個附著耳朵通知，準會敗露行藏，想來想去，只有一個辦法，——先動手放倒馬五，馬上滅燈，黑裏打一場混戰，有虧兩邊有份還好些。

大狗熊眼睛珠兒轉了幾轉就把主意拿定了，他的個頭兒本來就高，當那些傢伙兩眼注視牌面時，探出一隻手捏住馬燈的捻鈕，另一隻猛的拔出匣槍來，黑洞洞的槍口筆直的頂住馬五瞎子腦門正中，扳機一壓，轟的一聲悶響，同時那盞馬燈就叫他捻滅了。

這一聲悶槍，聽在有經驗的人耳裏，就知有人被放倒了，那些土匪卻不知被放倒的會是他們發號施令的頭目五閻王，五閻王原本交待過，不等外邊槍響，放倒關八爺，裏面不得動手的，所以當大狗熊響槍之後，土匪們就搶著先捻滅馬燈。全屋在一剎間燈火全滅，變成一片黑暗，雖說只是眨眼功夫，卻給六合幫裏的漢子們留出拔槍待變的機會。而黑裏更傳出大狗熊的破鑼嗓子。

「六合幫的，當心土匪！——四判官的手下的小雜種們，馬五瞎子腦袋開天窗啦！風緊水漲，拉你們的合子罷——」

這一來，掄椅子砸窗戶開溜是那些土匪，開槍制人的倒變成六合幫走腿子的了，雖然土匪裏有些奸滑的傢伙也還了槍，卻打不著大狗熊，原來他幹掉馬五瞎子之後，抱住王大貴朝下一滑，就滑到賭檯下面去啦。

屋裏的地方黑又窄，拎槍的人影紛紛朝外竄，一時院子裏，黑路上，到處全是人影，活像一腳踢翻土塊後，一窩受驚的蟋蟀；摸黑對火實在不是滋味，摸來摸去也找不出頭兒來，有些人弄得杯弓蛇影，不讓任何人貼近他，橫著匣槍亂潑火，有些人精靈些，非得挨著人分清敵我不開槍；有些土匪聽說死了頭目，沉不住氣，卅六著，走為上著，拔腿就跑了，有些人兜著樹行和草垛兒捉著迷藏。槍戰初起時，野鋪裏的兩位店夥正托著為六合幫人張羅來的飯菜，還沒進門，就叫黑裏撞出來的人撞翻了！雷一炮截住一個傢伙，板著臉一認不是窩裏人，那人手臂彎在雷一炮背後，一支匣槍正頂在雷一炮的後心窩，而雷一炮的匣槍也頂住那人的左邊太陽穴，倆人一齊壓下板機，而兩支槍全沒響，原來倆人心情全緊張過火，手指不靈活，把膛火勒死了！（德造駁殼槍，扣板機時不可用力過度，否則易生故障。)

四十五

那個土匪很精靈，急忙扔開匣槍，施出摔跤的手法，伸腿壓襠，想把雷一炮摔倒；誰知雷一炮更精靈，使匣槍的槍管，朝對方的太陽穴上猛力橫掃過去，那人就乖乖兒的伏在跌碎的杯盤上舐菜去了。

在野鋪前面的行林背後，石二矮子跟向老三倆個雖是先知先覺，但是面對著這種糊塗火，也是一籌莫展，只有隔岸觀火的份兒了。匣槍潑出的流彈清脆而短促，在寒冷黑暗的半空叭叭炸響，這裏那裏，不時噴出槍口火的藍焰，時辰這樣一分一寸的流過去，弄得石二矮子不耐煩了，匿在樹後大喊說：「風緊，夥計們！門把兒踩的來了！」

那些土匪原打算一拔槍就把六合幫給窩倒的，誰知算盤不照算盤來，只是棋差那麼一著，就弄得滿盤皆輸，加上聽到石二矮子這麼一陣吆喝，更弄得惶惶無主，沒有心腸再纏鬥下去，幾聲呼哨兒一響，就敗退下去了。

「兄弟伙，不要窮追！」雷一炮這才揚聲招呼說：「先逗攏來檢點一下，有傷亡帶彩的沒有？」

那邊的王大貴打火燃亮馬燈，從客堂出來，各人互相一點數，只差一個大狗熊。

「不妙，」石二矮子慌說：「世上最笨的莫過於那個傢伙，準是頂了槍子兒了！」

「你它娘背後損人，該翹著屁股死！」大狗熊在屋裏詭秘的笑著說：「土匪退了，老子在這兒收堆底兒呢！——老子不用練什麼喝牌法，照樣有小鬼送錢來！」

「噯噯，這種意外之財獨吞不得，」石二矮子從王大貴手上搶過馬燈，衝進客堂去，把馬燈朝賭桌上一放，動手就跟大狗熊搶起錢來，誰知手忙腳亂，腳底下絆著個軟東西，一摔就摔了個狗吃屎，石二矮子回手一摸，一巴掌全是紅的，便軟了腿，在地上爬說：「我的媽！怨不得我的膝蓋有些打軟，原來掛採的倒是我自己？！」

石二矮子窮嚷窮叫，硬說他掛了彩，賴在地上不肯起來。王大貴向老三他們趕進屋，拎著馬燈一照，就見石二矮子渾身倒是好好兒的，而他身後那具死屍卻看全看不得了。那個悍匪馬五瞎子為向四判官表功，處心積慮的要除掉關八爺，結果關八爺沒怎麼樣，他本人卻落得這般下場，——大狗熊那一槍靠得太近，槍口火燒捲了他的頭毛，槍彈射進去的地方，傷口只有蠶豆粒兒那麼大，偏偏那顆槍火從他後腦橫撞出來，頂掉了他的大半邊腦蓋，白裏帶紅絲的腦漿淌了一地，經石二矮子一爬，全弄碎了，粘得他一褲子全是。

「狗操的矮鬼你瞧瞧，」大狗熊罵說：「今夜你準夢見馬五瞎子找你賭寶！」

石二矮子就著燈光再一看，蹦隆跳起來，連連跺著腳，提著褲子亂抖說：「噁心！噁心！這這這，這怎麼是好？！」

「其實也沒什麼，」向老三說：「脫下褲子洗洗不就得了？！——這新鮮的死人腦子，可比你練喝牌法時摸著的，又爛又臭的死嬰要乾淨些兒。」

一夥兒正在說著話，卻被雷一炮的手勢打斷了，話斷了，話聲靜落，代之而起的，是遠處發出的槍聲——依照槍聲的方位，雷一炮斷定那可能是林家大莊的槍隊，在莊外截擊潰匪；各人心裏全掛念著關八爺，就覺得黑夜裏的槍聲和沖天的狗吠是那樣的淒慘，誰都知道這樣淒怖的冬夜是很長的，他們還得拉出去接應關八爺。由於石二矮子跟大狗熊倆人意外的機敏，今夜四判官算是蝕了些老本，但誰也料不定下一把抓的什麼點子？是通吃？還是通賠？——

野鋪裏發生的這場火拚，連關八爺也沒料得到；人坐在林家大莊莊主家堂屋的椅子上，正跟莊主說話，呼呼的匣槍子彈就飛過來報了信，關八爺聽了聽槍音，這才斷定是野鋪出了事，一時也顧不得說話了，站起身就要出去牽馬。莊主硬說是靠近林家地面，就是有事也不要緊，執意要帶一撥槍隊，陪關八爺一道兒去看看。

倆人領著幾十桿槍銃，拎了好幾盞馬燈，抄近路趕奔野鋪，半途就跟潰匪撞上了，乒乓一陣亂打，那些莊勇們不懂得打土匪的妙訣，一味搶著亂放槍，先把聲勢鋪開來，把那群潰匪整驚遁了，行到野鋪外的行林，遇著雷一炮領著一夥弟兄接應上來，問明了大伙兒沒傷亡，關八爺這才放下心來。

兩股人合到一起，打著馬燈找前找後，一共找出五具遺屍來；石二矮子這可攫著機會，誇稱他是如何發現那些走鹽的人原是土匪，他如何把兩個土匪打落下毛坑的；大狗熊不甘示弱，也把他如何認出馬五瞎子，如何先發制人的事情講了一遍，倆人嘴裏話雖不同，心裏卻抱著一個意思——巴望關八爺一高興，會下了個赦令來，答允仍准他們喝酒。

誰知關八爺連眉頭也沒舒展，反而朝兩人說：「這五個土匪既是兩位打掉的，勿論他們生前怎樣造孽，如今已應了天報——死人無罪，就煩兩位替他們收拾收拾，明早也好替他們下葬。」說完了，就轉過臉去，跟林家大莊的莊主說起來。石二矮子望望大狗熊，就見大狗熊嘴角朝下撇，也正苦兮兮的望著自己呢！儘管滿心老大的不願意，也不敢頂撞，只好跑出去扯麥草，拖屍首，沖血跡，壓著一肚皮悶氣收拾去了。

在西路上，林家大莊是打北朝南數最後一個像樣兒的村落，多年來，儘管淮河南匪亂不息，而林家大莊附近倒仍維持著一隅偏安的小局面，像今夜這種事，可說是絕無僅有的；莊主是個安份的農戶，一向跟走道兒的朋友沒什麼交往，但對六合幫和關八爺的名號並不陌生，事情出在自己地面上，雖說六合幫沒什麼傷損。總也覺得過意不去，遂也關照莊勇說：「你們也幫著收拾去罷！著人回莊去取些繩席，趁夜把他們捲妥，使門板抬到亂冢堆去埋掉。」莊勇方動腳，他又交待說：「記住，刨坑要刨深些，浮土要澆水踩實，免得讓野狗嗅著血腥氣，把他們拖得東一塊，西一塊的。」

「您甭費心，」關八爺歉然的說：「若不是六合幫打這兒過境，林家地面上不至於留下這片血腥，——這幫土匪，正如兄弟適才所說的，全是四判官手下的人，他們為踩著六合幫，才會騷擾這兒的。」

「嗯，不錯，」莊主沉吟著，彷彿在沉思什麼，過了半晌說：「朱四判官在北地氣焰很盛，這邊有很多散匪全跟他聲氣相通；我說八爺，這兒去大湖口還得百十里地，可算是一路荒涼，——假如得不到民軍的接應，那可就有些——不太方便了！」

莊主的話是實在的，凡走過西道兒的人都想像得出來，要想單憑十幾桿槍闖過那些賊窩有多麼難！平常鹽幫路過水澤地，跟那些散匪沒過節，黑吃黑的事情不多；如今可不同了，假如四判官親自南來，先把散匪疏通妥當，槍口齊衝著六合幫，那可真的是每行一里地，就好像翻越一座刀山。關八爺早就反覆的想過這些，依眼前而論，只能問及這條路該走不該走？若是該走，就是刀山如筍如林，一步一個血印也得走，用不著管它能走不能走了？為聯絡主領民軍的彭老漢，適時解救鹽市萬民的危難，為相機鏟掉朱四判官這塊毒瘤，為追踩惡賊毛六，查探萬家樓的內奸，更為把六合幫這干弟兄領到活路上，讓他們能在民軍裏幹點兒什麼，這條路是走定了。不過，這全是六合幫本身的事，不能牽累到林家大莊這些耕田種地的頭上，——送走了莊主之後，關八爺獨坐在淨室裏，眼望著馬燈的小小焰舌，耳聽著寒風流咽，滿心就像騰煙湧霧般的盤算著這些——

四十六

也想過下一天的行程，中晌時該歇在卅里外的陸家溝，傍晚要過鄔家瓦房西的鄔家渡口，歇在南興村，而這幾處地方，全是西道上出名的險地，只要過了南興村，朝南不到廿里，就該是民軍的地面了。

二天絕早，六合幫的鹽車就在關八爺的催促下上了道兒；旁的弟兄精神還好，惟有石二矮子跟大狗熊兩個傢伙，因為前一夜拖屍埋人浪擲了不少精神，上路時迷迷盹盹的，一邊推著車，一邊打著盹；大狗熊有時還抬起頭來，揉著滿堆眼屎的眼角看看路，石二矮子卻一直勾著腦袋做夢，只是順著前面鹽車車軸的聲音，把自己的鹽車跟著朝前推，推了大半個時辰，鹽車沒叫他推下路邊的草溝，也算是宗奇事了。

石二矮子是那種人，樂只樂在表面上，沉澱的苦味全積在心窩下面的一塊黑裏；而那點兒帶有幾分神經質的詼諧，以及滿不在乎得樂且樂的勁兒，也全是走腿子養成的。——長年累月的滾行在路上，路業已夠長的了，苦日子卻比路更長。幾百斤重的鹽車可是好推的？一開始，誰都不是天生的銅筋鐵骨的力士，何況雙肩壓著的不單是鹽包加給人的斤兩——從單打單走腿子到瀝血加盟入淮幫，從滴血的淮幫在官家渡那一火裏活出來，改入如今的六合幫，使他學會了在粗野頑強的一群人活著，也活得粗野頑強。人不存心欺人壓人，就該在這世上活下去，人活下去就得穿透苦難，穿透血海汪洋，去取得一碗飯分給妻兒。若談道理，道理也就這麼多了！可是這些年來，還沒遇過什麼人用嘴說道理的，那些人總拿槍口頂著人說話，道理全在黑洞洞的槍口裏面，——也只有腦袋開花的人才配說懂字。就這麼閉著兩眼死活由它闖下去罷，同夥的弟兄全都是這樣，世上哪還有伸冤救苦的人？！

如今，車軸尖銳的響聲割破四野的岑寂，擴散到遠處去，石二矮子兩條腿木木的跟著車聲走，有時刻自覺是醒著，有時又恍惚陷身在夢境裏。幾乎每一個走腿子的人，都巴望能夢見大湖口，那兒將是千里長途上暫時的終站，誰能活著望到湖口，誰的血汗就有了收穫了。石二矮子也夢見那些；夢見煙波萬頃的灰藍色的大湖，無論陰晴，遠處的湖波上全裹著暈濛的水霧，夢見一座一座滿生蘆荻的沙渚，渚上的蘆叢裏，總潛伏著專載湖鹽的梟船上差出的把風的漢子，當岸上的鹽幫嘬嘴吹出悠長的胡哨時，他們就會應以低沉的角聲，——那是召船的訊號。梟船總在夜暗時聽著信號，從沙渚背後的水道中駛近岸邊裝鹽，等到鹽包裝滿就越湖駛到青弋和水陽江去，賣給皖南各地的買戶。——在煙波浩渺的大湖心裏，各幫各地的推鹽的漢子可算是放下一條心了，湖心沒設關卡，也極難發現緝私船，一夥人分散在鹽包下面，或是成排的靠在鹽車旁邊，分成好幾堆，整天整夜的聚賭。

「喝，這一路好荒遼！」誰那麼嘆著說了一句。

石二矮子皺皺眉毛，正在夢裏賭得起勁，硬被這一聲打斷了，大驚小怪！可不是？走腿子十有八九翻山越野踩大荒，哪條路不荒遼？！

「打這兒起腳，一路全是大大小小的野澤子，」向老三的聲音飄響著：「俗說野澤九十九，頭是陸家溝，尾是鄔家渡口，這段路拉直了走並不遠，拐彎抹角繞著澤子打轉，卻要走上一整天。」

「我的兒，」雷一炮說：「在這種地方可不能遇上四判官，開起火來，連塊伏身的地方全沒有。」

鹽車總是那樣吱吱唷唷的吟出同一種單調的聲音，使人軟，使人困，使人有些無端的厭煩，聲音把人擲在一種晃晃蕩蕩的空茫裏，無邊無際的朝前滾轉著，在空茫裏展布著的，不是什麼災難，不是長途上的風霜雨雪，飢寒和寂寞，不是喝喝的哄笑和感時的哀嘆，也不是激烈的拚鬥和廝殺！而只是交織的時空加給這群人的自然的命運，必須要面對著而且迎接著的命運！——管它娘的，朝前推著罷，說什麼全是多餘的了！就這樣，石二矮子可又打起盹來了。

「石二，你的鹽車是怎麼推的？！」跟在石二矮子身後的王大貴發話了：「走路不看路眼兒，你可要推進野澤裏去啦！」

石二矮子吐口吐沫揉揉眼，懵憧的：「這它娘推到哪兒來啦？我還只當在草鋪上睏覺的呢？！」

「前頭就是陸家溝，」向老三說：「你可真會睏覺，一覺睏了卅來里路。」

「怪不得我肚皮有些餓的慌了，」石二矮子望望日影說：「天快傍午了。」

天實在到傍午時分了，透過冬天清朗的大氣，很遠就望得見陸家溝半遮在禿樹枝椏那邊的宿舍屋頂；灰裏帶黃的屋頂平塌塌的閃著光，使一群久走荒路的人有一種溫暖的感覺。陸家溝是個寒傖荒僻的小村落，座落在陸家溝的溝脊上，三面都是淺淺的廣大的野澤，冬天缺雨水，澤裏半涸了，變成許多相連相接的，結了薄冰的池塘，水涸的地方，顯出一些潮濕的淤泥澤底，亂蓬蓬的豎立著一些水蘆的乾黑的枝椏，大部分全叫朔風掃斷了，只能留給揀野柴的孩子拾收去燒火。澤子那邊的村落龜伏著，茅屋土牆小窗眼，又低又矮又傖寒。

即使是這麼樣的一座小村落，望進石二矮子的眼，人也就精神起來；無論如何，這總是人住的、有煙有火的地方，午炊的煙炷也帶著一股可親的人味；鹽車還沒推到那兒，就好像看見許多張可親的人臉飄浮在眼前了；何況這樣的村落，頗有幾分像是自己老窩老巢那座荒村——人要是不被一些莫名其妙的什麼玩意兒逼到江湖上來，誰願離鄉背井來？真它媽該啐它八百口吐沫！村子在眼前旋轉著，一直旋進人的記憶深處來了，石二矮子想起自己的家，門口有棵彎拐的狗芽兒樹，樹皮叫拴牛繩子磨亮了，看在眼裏光滑滑的，摸著更光；老黑牛總它媽愛啃樹，把牛繩下面靠樹根的那一節兒樹皮啃光，白慘慘的，當牠臥著曬太陽時，牠就認著沒樹皮的地方擦癢；畜牲究竟是畜牲，不會知道那兒擦癢不得力，越擦越癢。

淮幫叫打散了那一年，一車鹽白白飄掉了，一文錢沒賺到手，反貼掉老本；回去後正逗著春荒，硬把牛給賣了，分點兒錢買了半笆斗糧食種，又勻點兒錢為女人買了兩隻沒放腰的小豬，儘管賣了牛，那棵狗芽兒樹也沒能長大，等旁的樹在軟風裏抽了芽，它卻枯死掉了。「枯死門前樹，主霉運上門！」誰它媽快嘴說了這種晦氣話，霉運硬叫它說上門了！——小豬買來不久就得了春瘟，豬瘟人也瘟，一個八歲大的男孩反而死在豬頭裏，——連吃瘟豬肉的命全沒有。

儘管記憶裏打著數不盡的疙瘩，想著就有些窩心，但那塊黑裏的老窩巢必竟是人夢魂的歸處，有著一份潮濕的淚滴的溫熱；若再把記憶朝更久遠的深黑的年月裏去翻耕，人就會恍恍惚惚的溶化在裏面——承平的日子裏，荒村上聽不見更鑼更鼓，扁大的初升月把村舍樹叢映得影廓朦朧，幼年的歲月是一幅幅褪色年畫，灰黝黝的夢色裏，已經掏不出怎樣清晰的情境了，但那總是好的，春林裏的野鳥啼泣，低沉傷感的迷離，遠遠近近相應相連，游絲般的捆著人心；野地上潮濕的土香，拌肥與成熟的莊稼混和的氣味，平頭扁額的女人露出一口整齊黃牙的笑容，麥場邊瓜棚下原始的胡琴聲，沒有什麼風能吹動心裏留著的那些影像，只因它們已經過去了；人在長路上潑汗推車為什麼呢？那些是永也回不來的了。

腿子靠在陸家溝村頭上，這可憐的村子上連家賣鋪也沒有，向老三一提起六合幫和陸小菩薩來，村上人立刻就顯得火熱了。

「老大爺，我說，」關八爺向一個銜煙桿的老頭兒說：「這兒近些日子還算平靜嗎？」

四十七

老頭兒搖搖頭：「您可是領腿子的關八爺？——陸小菩薩常常提起您；老六合幫，早年常打這兒過，咱們算來不外，我才說這話；今夜你們過鄔家渡，千萬得要小心，——鄔家瓦房那一帶枯樹林，說不定嘯聚有大股的土匪，——你問我怎麼知道？——村後澤邊盡是人和馬的腳印兒，我估量他們是夜裏拉過去的。」

關八爺點點頭。

「大股土匪拉到野澤來，我弄不清楚是什麼意思？」老頭兒叭著煙說：「這兒沒大戶，值不得他們捲的；再朝南去，就是民軍地面了，他們也甭想拉過去。——除非是在北地惹了是非，拉過來喘口氣，再不然，就是為閘住過境的鹽車隊——」

「您可說對了！」向老三說：「四判官那伙土匪，就是要找塊咽喉地，把六合幫一口吞掉。他們夜捲萬家樓，咱們拔刀相助，使他們一塊到嘴的肥肉沒吃得成，前天在壩上，小菩薩找過八爺，業已明告過了。」

「既然如此，八爺您又何必呢？」一個中年的莊戶說：「這邊風聲一緊，連陸小菩薩都覺得蹲不住，拔腿走了，諸位犯不著為一車鹽去豁命呀？！——能賣給槽子，利薄些不要緊，我說，在這兒胡亂用過晌午飯，還是掉頭朝北推還安穩些，最好不要再把買賣送過大湖了！」

「八爺，您可別聽他的，讓咱們走回頭路！」大狗熊插嘴說：「死活咱們跟您走，在鹽市上就講定了的！咱們可不能讓您單人獨馬去大湖澤。」

晌午心，天忽然轉暖，地面上有化雪的濕痕了。

莊戶們分別湊合些粗茶飯來，六合幫那伙弟兄就歪坐在車把上用飯；關八爺一手撫在馬鞍上，望著他們，忽然覺得心裏湧上一股兒悲涼——天南地北一捆兒人，就像老纏不分的藤莽，當大火燒來，想扯也是扯不開的了！早年領緝私隊時，也曾亟力想把那伙弟兄從悲慘的夢境裏引領出來，黑松林釋脫彭老漢後把他們遣散了，這些年來，誰知他們各別的遭逢究竟怎樣？！萬家樓惹了朱四判官，原是自己跟向老三的事，與其他弟兄無干，但照目前光景看來，全幫弟兄都跟著蹚進了渾水，洗也洗不清啦！如今明知前路上危機四伏，卻不能逼著他們回頭；有些事情臨到頭上，愈想躲避愈躲避不得，即使逼他們回頭，焉知朱四判官不在別處動手？一捆兒人像是一把筷子，與其分散了讓四判官各個去收拾，還不如合起來當棍打！刀尖槍口最無情，對起火來，傷亡總是難免，這些弟兄們誰能逃得過，那就得看老天保祐了。

冬天裏少見的紅霞把枯樹林燒得亮亮的。

黃昏時分，六合幫的鹽車隊靠近了鄔家渡口——

依照地勢來看，鄔家渡是西道兒上最險的一段地方，一條急流滾滾的大叉河擋住前面，渡口以西是一座寬長里許的水泊，渡口東面是密密的枯樹林，生長在平地中凸起的沙塹上，枯樹林裏，就是遠近知名的鄔家瓦房——一座湮荒多年無人居住的廢第，久已被人在野談中相傳，說是一座鬼屋。一條窄道從北邊伸來，一面沿著枯蘆蔓生的水泊，一面壁立著一丈七八尺高的塹崖，崖上的枯林枝柯交錯，密得怕人；一些落了葉的林木，枝幹仍是棕黑色的，另一些經過雷火劫的死樹夾立其間，像一些慘白鬼魅，陽光射落在沒了皮的樹幹上，顯得異常觸目。這條路不像鹽河大渡口北面的鄭家大窪一樣，經過多次慘烈的拚鬥，這條路只是荒涼到令人恐怖的程度。

鹽車一路推過來時，一向愛聊聒的石二矮子反而悶聲不響的沒開什麼腔，旁人問他，他才說出陸家溝那個村子太貧苦，中晌那頓飯他吃的是稀的。

「嗨，還有那份精神鬼扯蛋嗎？」他說：「玉蜀黍稀飯撈不著兩個疙瘩，我它媽一口氣喝了八紅窯碗，肚皮喝得脹脹的，心裏可是又潮又餓；稀飯不搪飢，在肚裏光晃蕩，三晃幾不晃變水走了，還是個空肚皮！」

有些人談論著昨夜小野鋪的那場混亂的黑火，耽心前面會有更大的廝殺。而向老三卻安慰大伙兒說：「你們有啥好耽心的？八爺在前頭踹道兒，有事咱們就拔槍不就是了！」

「我說，向老三，」大狗熊說：「你是久走這條路的，你可去過鄔家瓦房？聽過那許多鬼故事？想那鄔家既能在這兒造起一座偌大的宅院，不用說，該是個一等的財主了，他那些子孫為何不能在這兒守著祖宗的產業呢？」

「鄔家這本賬，連我也弄不清！」向老三說：「等會兒，你要遇上渡口擺渡的孫二拐腿，你就會弄得清了。孫二拐腿原是鄔家的老長工，鄔家瓦房出的事，唯有他知道得最多——當年老六合幫走這條路時，咱們的腿子倒是在鄔家瓦房裏靠過，——那時瓦房裏早也就沒有人了，只有孫二枴子在那兒替鄔家看守房子，不過他也沒住在瓦房裏，而是靠近河埃，自己搭蓋的一間小屋。」

雷一炮皺著濃眉瞧瞧欲暮的天色，又望望走在前面的關八爺策馬的背影，扭頭朝向老三說：「趁這陣子沒什麼動靜，你不妨就你所知，把鄔家瓦房的事兒聊給他們聽聽，免得他們窮耽心，有動靜，我瞧著了自會打關照的！你讓他們熟悉這塊地方也是好的。」

向老三點點頭，真的聊開來了。

四十八

故事是零亂的，但很鮮活，帶著些久遠年月的霉斑，暮色在向老三的眉影間徘徊，講故事的人心並不放在故事裏，卻放在沙塹上的密林間，誰知道在這種鬼氣森林的地方將會發生什麼事呢？老六合幫遭伏後，自己是很久沒歷這條道兒了。——沿途的積雪因天氣轉暖的關係，全都開始融化，路面上因為少有行人踐踏，只帶一層淺淺的潮濕，柔軟打滑，但並不十分泥濘難行，主要是有一層被掩覆在雪下的尚沒腐蝕掉的落葉幫了大忙。

但聽故事的漢子們卻都津津有味的聽迷了；那故事似乎比石二矮子練喝牌法的故事還要有趣得多。——傳說鄔家瓦房的祖先鄔百萬原是個窮小子，在一家包發餉銀的銀樓裏當夥計（清末各地協軍之餉，因常以整塊銀錠計算，零星關發極不方便，協統為免鑿銀麻煩，有特約當地較大銀樓代鑿者。），整天在吹火筒下過日子，兩眼常看吹出的燒銀的藍焰，弄得有些近視。尤當關餉前後，常常為鑿銀的事情一忙就是好幾個通宵。鄔百萬的眼睛不好，櫃檯裏升了一爐火，火上炖了個銅面盆，隔些時刻，總要淘把熱手巾擦眼。

——一夜，鄔百萬又在鑿銀子；那時一個協勇每月關一兩七錢二分銀，協裏那些老總們成天在校場上打滾，為大清虎黃色的龍旗賣命，滿可憐的；一個月關這點薄餉，實在該關成色十足的紋銀，誰知銀樓老闆不知弄些什麼鬼？鑿開的銀塊全是不足數的，另外得要加鉛。——端人的碗，服人的管有啥辦法？！——莫說加鉛，灌錫也只有灌了——三更過後，忽然起了一陣風，把店門給刮開了，鄔百萬就覺有個人影兒在眼前一幌，揉揉眼角抬頭再一看，可不是個人？！那人一身兵勇打扮，兩手扶著櫃檯的檯面，伸著頭，像有什麼話要說的樣兒。

十三協（協，滿清兵制，相當一旅。）的老營盤離銀樓不遠，營規雖是營規，鄔百萬知道有些愛酗酒嗜賭博的傢伙常走後路，翻牆頭出來流連，有時半夜三更到銀樓來換銀子，或是敲當鋪的門去當物件，習慣了，也就不覺得驚奇，只是放下笑臉說：

「你這位老總爺，可是贏了錢？要兌換整錠銀子？」

「我它媽要找你們老闆算賬！」

那人皮笑肉不笑的鐵青著臉，伸手摔出一塊銀子，噹啷摜在櫃檯上，氣勢洶洶的，使鄔百萬嚇了一大跳。

「我們老闆，他——他——他——」

「不關你的事。」那人漠漠的說：「我只要你張眼瞧瞧，這塊銀子是不是你們銀樓鑿的？——你們老闆黑良心，跟協統勾結起來玩鬼，剝咱們一夥弟兄的頭皮；銀子一經你們手，用出去要打七折八扣，這本賬，只有到閻王面前才算得清楚！」

「您先坐下歇口氣，」鄔百萬小心翼翼的敬煙奉茶，央那人坐下說：「有話慢慢談。——不錯，這銀子是咱們銀樓鑿的，背後有印記，想賴也賴不了！至於暗裏有沒有勾結，就不是咱們做夥計的能夠曉得的了。」

「嘿嘿，」那人說：「你這位小哥看來倒滿誠實的，我說，像你這樣人，怎能在這兒待得下去？你不知道，吃糧的老總頭皮薄成什麼樣兒，哪經得這等剝法？你幫他們幹這種傷天害理的事犯得著嗎？！死到陰司，準遭炮烙！」

「誰見過陰司來著？！」鄔百萬嘆說：「我是個孤苦人，沒爹沒娘，端舅家的飯碗長大的，下無立錐之地，上無片瓦存身，十來歲就送到銀樓當學徒，我身子孱弱，除了會玩吹火管，叫我到哪兒混飯吃？」

「實不瞞你說，小哥。」那人說：「我不是人，我是陰世不收的凶鬼，就因為銀樓鑿銀子玩鬼，我到協統那兒去告密，原以為協統大人會賞份花紅的，誰知竟被捺上一頂私通土匪的帽子，光緒卅二年十月初三，我被拖到西校場去砍了頭，死得奇冤——在我之後，陸續有告密的弟兄，全被假藉名目砍了腦袋，死後連閻王也沒見得著，你幫著他們吸血，你可忍心？！」

鄔百萬一聽，嚇得渾身豎汗毛，抬眼再看那個人，哪裏還像個人？！在櫃檯一角的帶罩煤燈光裏，那人的臉白得怕人，頸子四周還有一道血箍，刀痕接合處，漓漓朝外滴血。——

自從銀樓遇鬼後，鄔百萬決意辭退不幹了。臨走時夢見那鬼託夢給他，真真亮亮的站在他面前，告訴他說：「小哥，你的打算是對的，咱們西校場那十幾個挨砍了頭的朋友有意助你發財。——咱們旁的不會，到銀樓來挑銀子還不成問題。」鄔百萬說：「事成之後，我當怎樣謝你們呢？」鬼說：「當然囉，事成之後，有些事兒還得偏勞你辦一辦，頭一宗，你得設法在西校場西邊的禹王台角上，找到咱們的屍骨，使棺木裝了安葬，使咱們在地下也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二一宗，你得請幾個和尚，為咱們亡魂行超度，各唸金剛經十萬卷，有了經符在手，咱們才能上得閻羅殿，訴得冤，說得苦，才能有轉世為人再投胎的機會——末一宗，你發財之後，盼能找著咱們家小，多少施捨些，讓他們不致餓死。這三宗事，做起來並不難，盼你能允諾在先。」——鄔百萬在夢裏只想著銀子，聽也沒甚聽，就全答允了。

離開銀樓，鄔百萬扛著行李朝西走，走到這兒停住了，這兒地勢偏荒，耳目不多，就是起了暴發戶，也不會惹眼。——說也奇，鄔百萬走後不久，那家銀樓就開始少銀子了，接下一撥兒餉銀，無論放在什麼地方，那地下就像起漏似的，眼看著朝下耗。而鄔百萬卻在這兒發了大財，一口氣買下四十頃湖灘地，一座寬長幾里的果木林，修蓋了宅院，買了成群的騾馬。——同時，城裏卻紛紛傳說著某某銀樓倒閉，老闆被問死罪時所生的異事；說是有人看見一群沒頭的鬼，出入那家的宅子，一個個全挑著銀擔兒，煽乎煽乎的沿著河走了，街心的青石板上，還留下一路血點兒。

故事確夠新奇，也有些荒誕，但光緒末年十三協兵變倒是千真萬確的事情，而兵變的原因，各代辦銀餉的錢莊銀樓串通剝削兵勇，惹起下層不滿正是主要的導火線；沒頭鬼挑銀擔兒是否確有其事？年月久了無從查考在另一種可靠的傳說中，認為那些兵勇全係受了革命黨人革命思想的薰染，由十三協的炮隊先行發動，炸燬山炮，放火焚燒營盤和城裏的錢莊銀樓，一支被清廷認為是訓練精良的隊伍，在不到一夕的功夫就崩騰瓦解了！民間管那次兵變叫做「炸營」，而向老三所說的故事，正點出了炸營前兵勇們不滿的心理。

黃昏越來越黯了，百步之外，不時傳來白馬一塊玉的噴鼻聲，車軸的聲音也驅不散凝結在枯林上的死寂，每個人都覺得四周的暗處，潛伏著什麼似的，說也說不出什麼來，只有一份潛在的不吉的預感；愈是這樣，愈覺得要找些聲音來填補填補——石二矮子就說了：

「向老三，你講故事有頭沒尾，主促壽的！」

「誰說有頭沒尾來著？！」向老三舐著嘴唇說：「你也得等我歇歇勁兒。——我吐沫全講乾了。」

「有趣是有趣，」大狗熊跟著說：「也許我腦瓜兒太笨，可是越聽越迷糊啦！——你想，那鄔百萬既是誠實人，又有一群鬼替他挑銀擔兒，他該發家才是？！為什麼鄔家如今淪落成這樣？——偌大一座空宅子，只留一片荒煙蔓草？——」

「嗨，你可知有些人天生是窮得富不得？小人乍富，就忘了本啦！」向老三說：「鄔百萬正是那種人，一有了錢，就忘了他的錢是怎麼來的了？！——傳說他根本忘了到縣城西的禹王台去掘發那些沒頭鬼的屍骨，沒替他們裝棺收斂，也沒延請和尚唸金剛經和大悲咒超度亡魂，更甭談關顧那些鬼魂的家小了。——匆匆過了一年多，鄔家大瓦房忙著娶親，從那天起，宅子裏就鬧起鬼來了，鄔百萬娶了新娘，上上婚變成年披頭五鬼婚。孫二拐腿說，鬧鬼不久，鄔百萬著他去請和尚了——」

四十九

「敬酒不吃，他要吃罰酒，它奶奶的！」石二矮子咕噥說：「沒頭鬼來催他，他就請和尚了！」

「你全弄岔啦。」向老三說：「他鄔百萬假如吃罰酒，也早就沒事了！——他覺得沒頭鬼太可惡，請了和尚來，不是超度，是施法驅鬼！——誰知不驅還好，越驅鬼越鬧得凶，鬧得再沒和尚敢上門。鄔百萬的老婆懷孕，生下的不是孩子，只是一團肉球，見風就炸成一灘鮮血。——天也不幫鄔百萬，那年洪澤湖發大水，把他幾十頃湖田淹沒了，水退後，只留下一片不能耕植的流沙——如今的流沙堆寸草不生，你們會看得到的。除了發水淹他的湖田，果木園跟著起雷火，劈死很多樹木，沒死的再也不肯結果子了。孫二拐腿說，鄔百萬是叫鬼嚇瘋了死的，如今他老婆帶著一個患軟腿病的遺腹子住在縣城裏的娘家，母子倆全在藥罐裏打滾，除了孫二拐腿每年還替她們送些批果子的錢，她們恁什麼全沒有了——」

「究竟這鄔家瓦房鬧鬼是怎麼鬧法的呢？」石二矮子說：「你不講還好，一講，可把人滿心講得癢癢的，非得聽過了癮不可！」

「那容易，」向老三朝前呶呶嘴：「前頭就到鄔家渡口了，孫二拐腿自會一五一十的告訴你，他一個孤老頭子住在這兒的草棚裏，靠著替人擺渡過日子，滿肚皮鬼故事，逢人就朝外掏，你想聽，就得聽的。」

一盞紅醋色的黃昏從透明落入朦朧，前面的河堆黑黝黝的橫浮著，鹽車還沒靠渡口，就聽得見奔瀉的水吼。這一段的河面因為地勢朝東傾斜，水流也就特別湍急；孫二拐腿的那隻平底方頭渡船，不是用撐篙的方法過渡的，而是在渡口的岸邊，豎埋下兩支巨大的木樁，用鐵索橫連著，船頭裝有索鉤，搭扣在鐵索上，起渡時，孫二拐腿不用上船，只需以木桿扳動索邊的雙輪絞盤，那渡船就能來去了。

鹽車終於在關八爺手勢的招呼下靠在河岸邊的凹道中間了。向老三一靠住腿子，立即就抽出匣槍，爬上沙塹去亮眼路，其餘的人全退縮到在塹壁下的陰影裏，聽著關八爺說話。

「看光景，今夜是無法歇在南興村了！」

關八爺的語調是沉重的，連雷一炮也不敢相信這兒發生了什麼樣的岔事，一路上他一點兒也沒疏忽，怎麼連一絲不妥的地方也沒覺察到？！

「你們瞧罷！」關八爺指著河面說：「渡船還好好的繫在那兒，河上的鐵索卻沒有了！——再仔細看看罷，渡船有一半被拖到河灘上，我敢斷定，船底早叫鑿通了！我料得到四判官會這一手來攔住咱們。」

「依我看，八爺，」向老三說：「咱們可不能窩在這兒等著四判官來收拾，他既鑿船斷索，明明白白就是要把咱們放在這塊死地上。」

「鄔家瓦房地勢高，」誰說：「不如先佔住那裏。」

「最要緊的是先找著孫二拐腿，」向老三說：「他對枯樹林每條暗道全摸得很清楚，從他嘴裏，也許能掏問出一些消息——如今林裏黯糊糊一片，咱們全變成一窩盲鳥啦。」

「大伙兒甭著忙，」關八爺說：「四判官既然黃昏時沒在半路上攔截著咱們打，咱們業已算逃過一場劫難了；這段河水流急，河面闊，沒有渡船運不得鹽車，如今咱們千萬不能作過河的打算，要是四判官夾岸埋伏槍支，趁你沒靠岸攔著打，一個也活不成。——你們說的不錯，趁天還沒黑定下來，咱們先找孫二拐腿，佔穩鄔家瓦房，我自有安排。」

鹽車從凹道斜翻上河堆，穿過塹背上的枯樹林朝東走，車軸聲在不該響的辰光偏偏響得格外厲害些兒，那彷彿明明告訴朱四判官——六合幫在這兒。關八爺要佔穩鄔家瓦房的主意，石二矮子首先不以為然，大狗熊也有幾分不贊同，倆人一路推著鹽車，就一唱一搭的抱怨起來。石二矮子認為關八爺聰明人，不該拿出這種笨主意，

「一頭伸進四判官事先布妥的繩圈，這叫是——」他說：「還是大睜兩眼，心甘情願朝裏伸頭的，對方只消一抽活扣兒，咱們就得翻眼伸舌頭，——做它娘的吊死鬼啦！」

「這它娘活脫是飛蛾投火！」大狗熊竟想出一句套語來：「眼看要燒斷翅膀啦！」

「何不叫做耍狗熊？」石二矮子無論在什麼時刻，總脫不掉他那種愛嘲謔的老脾氣，開心逗趣說：「我它媽求天保祐在你後死，好啖一頓活燒熊掌！」

「你們甭在這兒缺氣！」雷一炮說：「等八爺他安排了再說——」

天曉得關八爺拿的是什麼鬼主意？！

在鄔家瓦房前面的打麥場中間，十六輛響鹽車像擺八陣圖似的圍成一個圓環，環心燃著一堆潮濕的起白煙的柴火，石二矮子跟大狗熊倆個愛發怨言的傢伙，以及白馬一塊玉被留在火堆旁邊。身後那座鬼影幢幢的廢第發現了一宗可怖的謀殺——擺渡的孫二拐腿被人拴住雙腿，倒吊在門前的屋樑上，死屍硬得像塊冷石，嘴張著，眼凸著，從頸到額，全變紫全黑了——沒有人有時間顧及那具倒吊著的屍首，各人趁著黑夜初臨，都按照關八爺的交待分開了。由那具被倒著吊死的屍首推測，四判官確是有心把六合幫困在這塊死地上，一想到這個，石二矮子就有些發冷，並非是貪生怕死什麼的，若是明明白白面對面，伸槍潑火拚個你死我活，那也倒爽快，偏偏四判官故弄玄虛，一路上光見樓梯響，不見人下來，弄得人滿心虛懸著不落實地，天下沒有比這個更使人難受的了。一個四判官故弄玄虛還不算，連關八爺也賣起悶葫蘆來了。這好？！他們一個個溜得無影無蹤了，卻把自己跟大狗熊留在這兒做餌，萬一四判官捲得來，豈不是當了活槍靶？！

五十

瘦怯怯的月芽兒撥不透流絮般的浮雲，只灑下一點兒似有還無的月光；大狗熊不知打哪兒弄來這麼一大堆濕柴火，把火堆弄得白煙滾滾，使整個打麥場和四周的林子全瀰漫著一層凝重的白霧；白馬受不慣煙燻，不時的刨動蹄子，不安的噴著鼻。石二矮雖然用手捂著嘴，卻也止不住的鬧咳嗆。

「咳！咳！——我說，大狗熊。」

那個還朝剛冒起的火苗上加濕柴，聲音悶悶的，顯見也憋著一肚皮的悶氣：「怎麼著？矮鬼。」

「你它媽不單缺德，」石二矮子說了：「你它媽缺德還帶冒煙！——日後你得當心點兒，人全說缺德鬼生兒子，生下來就沒屁眼兒。」

「二哥，你就忍著點兒罷，」大狗熊會過意來說：「這是八爺他再三交待了的，他要我多備柴火，讓它起濕煙，使四判官弄不清車陣裏的虛實，然後——」

「還它媽什麼然後不然後？！」石二矮子嘟著嘴說：「然後四判官領著一夥人猛撲，咱們兩個笨蛋，就冤冤枉枉的做了替死鬼——甭認真，我這只是說笑話，我想八爺他也不至於這樣笨法。」

「我可沒心腸說笑話，」大狗熊挪挪身體，湊近來壓低嗓子說：「我恁情伏到林子深處去，卻不願待在這受煙燻，——這可不是像孫猴兒進了老君爐？」

「那就說正經的，」石二矮子說：「你以為八爺他拿的是什麼主意？」

「他嗎？我猜想他恐怕四判官趁黑偷襲，要咱們在這兒故布疑陣，他卻領著人匿在黑裏，等對方露了臉，判定虛實再開槍。」

「嗯，不錯，主意倒是好主意，」石二矮子點頭說：「可惜寒冬露宿，坐在這兒等人真不是滋味！——你瞧，寒霜多麼重法兒？！」

倆人說話時，全是回臉朝外，背對著火堆，天黑後，濃霜無聲無息的朝下落，沒有人能以肉眼看得見落霜，但在感覺裏，濃霜是一種蝕骨的潮濕的寒冷。今夜的霜落得真夠濃，即使背靠著火堆，也只有背脊上暖了一小塊，額上，袖上，全都冰寒一片，連襖面也都凍硬了。

無邊的寂靜鋪展在打麥場的四周，上弦月穿雲走，低低的斜懸在枯林的光禿的枝椏上，枯樹林在月光中愈顯深密，重重疊疊的枝柯的黑影，彷彿在煙霧那邊浮動著，化成無數無數傳說當中的巨大鬼魅，要朝人撲過來，把人撕裂吞噬掉一樣。

石二矮子沉默下來，取出些乾糧果兒吃著，一隻手在匣槍的槍柄上貼著。天約摸快到起更時了，四周還是沒有一絲動靜；人就是這樣的動得歇不得，一歇著，就骨軟筋酥的想倒下頭來睏它一覺。昨夜在野鋪碰上賊，打了一場混火，又忙著拖屍埋人，壓根兒沒睡得成，今晨上路，又推了一整天的鹽車，原以為熬到南興村，該好好兒補一覺的，這它媽可又得睜著兩眼乾熬了，——想睡，可不能睡，這是什麼地方？什麼時辰？——這眼前淒慘的夜色可真有幾分像自己常夢著的那種淒慘的夢境，總是那麼黯淡的光景，像一口魔性的旱井，是誰把自己推落在井底，只讓從井口落下來的一小塊圓圓的天光映亮眼前的景象——無依無靠的一個人，在黑裏狼奔豕突的疾兜著圈子，這裏那裏，全是豎硬的石壁，乾蛭吸著人的腳板，蛇蟲在壁縫中吐舌，潮濕的水滴常滴在人的臉上，摸著時，又覺不是水滴，而是一灘灘含暈的擴大的血跡；那是怎樣的地方？陰風習習的穿腸蝕骨，地下全鋪著散碎的白骨，眼窩深陷的骷髏，有很多矇昧不清的而又透明的景象，懸疊在虛空的黑暗裏，官家渡，洋角鎮，北徐州，萬家樓——分不清是久遠的或是眼前的，紙剪般的人的影像，在黑夜和紅火裏，雨雪和風暴中，蹦跳著，身不由主的旋轉著，發出微弱的喊叫聲，像蚊蚋的嗡鳴——不甘心就這樣困死在井底的魘境裏，偏又常落在魘境當中。

夜，就這樣悄悄的流著——

第一響槍音是在三更左右響起的，槍子兒朝高走，劃破冰寒冷寂的冬夜大氣，拉長了尖亢的嘯聲，從大狗熊和石二矮子的頭頂上橫掠過去，緊跟著，從枯林深處迸出一些分不清方向的怪異的牛角聲。角聲把石二矮子從沉迷裏弄醒了，他搖搖頭，像一隻蛤蟆似的伏在地上諦聽著，想判明四判官那伙人的來路。

「又它媽是一場混火！你瞧罷。」

大狗熊沒理會石二矮子的自言自語，槍聲突然在一剎之間轉密，像狂風掃著驟雨般的直朝車陣當中潑射過來。兩人全是久經陣仗的老手，聽著槍聲，就知槍彈是直衝著自己潑來的了。照理說，槍口若朝著別的方向，槍音聽在耳朵裏是夠驚人的，槍口若衝著人放，槍音聽來反而不甚分明。

這一陣密雨般的槍擊，已把石二矮子和大狗熊的耳朵震得遲鈍了；一時覺不著槍聲，單見槍彈擊在鹽包上，亂迸的鹽屑像落雪似的蓋住人的頭和臉，白馬一塊玉在流彈飛迸裏掙脫韁繩，嚄嚄叫的奔進一側的林子裏去了；兩人貼伏在野火邊的地上，叫亂槍蓋得抬不起頭來，也不知四判官來了多少人？也不知有多少支槍口瞄得車陣？就是想還擊也無法還擊，因為濃煙滾壓著黯淡的林野，除了聽見槍聲，連個人影兒也見不著。

好在一陣槍擊過後，有幾條影子游撲過來，喊說：「夥計們，挺上來罷，這陣槍火，該把關八這窩毛人煮爛啦！」大狗熊沒等發話的那人說完話，把匣槍擔在手臂上發了一個三發點放，那人就滾跌在地上發出長長的哀嚎；石二矮子不甘後人，探出匣槍，瞄著那些朦朧的游走的人形橫潑出一整匣槍火，不但又放倒了兩個，更把其餘幾個朝車陣邊衝撲的傢伙打成了縮頭烏龜，翻身爬進林影裏去了。

這時刻，槍聲突又轉來，而這陣槍卻不再是衝著車陣施放的了。

月亮隱進雲裏，混亂的喊殺聲騰揚在林子裏，石二矮子一聽就知起了變化。

「八爺準打的是掏心拳，——在林子裏跟他們窩纏上了。」大狗熊說：「你聽人聲槍聲這麼亂法兒？！」

「黑打黑，人越少越佔便宜，」石二矮子罵說：「它奶奶的，四判官決不至料到八爺會耍這一著兒——空城計！把咱哥倆放在這兒誘敵，卻把弟兄們伏在林子裏打他們的脊蓋。我敢打賭，他們站不住腳，非退不可。」

正像兩人所料的，關八爺領著的十來個人，真個在林子裏跟土匪幹開來了。夜色原本黯黑得可以，林子裏更黑得怕人。那些土匪沒料到關八爺會跟他們捲在一起打，子彈呼呼叫，誰也弄不清敵我，心裏一惶亂，先自亂了陣腳，你兄我弟的喊叫著，想藉招呼壯膽，誰知不開腔還好，一開腔就亮了相，不是挨槍就是挨了黑刀。枯林那樣密扎，人在裏面要摸著走，六合幫裏的漢子聽過關八爺的交待，每人全抱定拚死的決心，踏踏實實的悶打。土匪可不成了，土匪自打萬家樓吃癟後，已經變成驚弓之鳥，這回趁夜偷襲鄔家瓦房，原打算一舉就把六合幫鏟掉，誰知車陣是空的，等到發覺不妙，抽腿已經來不及了。

※※※

在另一處地方，王大貴已經冒著冰寒泅過了大河，到南興村南邊去聯絡民軍去了。混戰仍在黑黑的枯林裏持續著——

當關八爺和六合幫一夥弟兄在黑夜的枯林中和朱四判官混殺時，遠遠的淮河岸上的鹽市也正面臨著一場大戰。

五十一

鹽市上保鹽抗稅的消息傳到孫傳芳的耳朵裏，一個電報拍過來，下令立即圍剿。孫大帥那個常愛在鴉片煙鋪上發作的狗熊脾氣，發起來是沒道理可講的，電報局子裏半夜三更把電報送進防軍大營，鴨蛋頭團長正喝下一斤老酒，摟著從海京戲院裏接來的花旦睡覺，一聽馬弁喊報告，說是：「孫大帥來了手令！」嚇得他屎滾尿流爬起來，穿著一條粉紅色的女褲，朝手執電報稿的衛士敬禮，然後才平伸雙手，恭恭敬敬的接過電報。

「嗨嗨，鄭師座早就保薦我升獨立旅長！咈！」他眼也沒睜，迷裏迷糊的朝電報稿上吹口氣，敲打著如意算盤說：「我說小菊花，你快起來讓我親熱親熱，老子升了獨立旅長，你它媽也照章升級了！——大帥他早就誇讚過我帶兵獨得一個穩字，這回可夠提拔我的啦！」

「提拔你？我說我的爺，這可不是時候呀？」那個花旦小菊花在房裏嗲聲嗲氣的說：「若在承平時刻提拔你，我也好跟你享享福，平時不提拔，等到跟南邊革命黨開戰才提拔，你一升了獨立旅長呀，嗨，準調到浙東前線跟革命黨去拚死去，依我看，不升這個官倒也罷了！」

「這這這，這是什麼話？」鴨蛋頭團長一聽見革命黨三個字，就禁不住有摸腦袋的習慣，總下意識的摸摸頭還連不連在頸子上？自己雖沒上過火線，沒看見南軍像什麼樣兒？但在鴉片榻上，花天酒地的宴會上，卻也聽了不少關於革命軍的事情；什麼炮轟惠州城，一團兵打垮飛將軍林虎，一個團打到最後，還剩下團長和號兵時，團長吩咐響號，號兵報告說：「吹退卻號嗎？」團長說：「革命軍沒有退卻這回事，快替我響號——衝鋒！」——真的嗎？講的人就是林虎的散部改投孫大帥的，在廣東吃過苦頭，一談起革命黨就有談虎色變之感，總是假不了的了。

「我說，小菊花，你說話總得討個吉利，你提革命黨那撈什子幹啥來？」鴨蛋頭團長忽然又拍著腿，咧著嘴笑說：「它奶奶個龜孫兒的，——你以為大帥他會調我上前線？我它媽只是一隻看家狗，天生不是慣於征戰的將軍，那些上前方，布火線的將軍修的是一個『狠』字，我這個『穩』字型大小的人物，只該當防軍司令，嘿嘿嘿，防——軍——司——令，真是它媽紅運當頭，潤心潤肺。」

小菊花在房裏翻了個身，雙手支著腮幫兒，伏在枕上說：「人嘴兩塊皮，說話有統移，前天你明明說你帶兵獨得一個狠字，聽說上火線，馬上又變成一個穩字了，我的爺，你到底是狠呀？還是穩呀？！」

鴨蛋頭團長把電報稿抱在懷裏，伸著頸子打了一串又酸又臭的酒呃；迷糊中聽了小菊花的話，竟觸動靈感，發起議論來說：「你這個小娘們懂得啥。狠和穩那得看用在什麼地方？呃，哺，——比方說帶兵打仗，當然講穩，我它媽這個團長，就靠穩字得來的。想當年，我帶著兵跟皖軍開——開火，皖軍猛衝猛打，我關照弟兄甭理會，雙手替我抱著要命的腦袋瓜，翹著屁股讓他打，我它媽叫出一句口號是——屁股帶點傷，又吃肉又喝湯。——等皖軍三陣排槍朝天上放過，我算準他們每人三發子彈放完了，就吩咐弟兄們拍拍屁股抬起頭來，等皖軍退卻號一響，咱們就響號衝鋒，結果皖軍吃了敗仗，咱們一樣是每人三發子彈，卻有先放後放之分，呃呃，哺，先放為輸，後放為贏，這可不是穩嗎？——咱們放槍也朝天上放，三排槍沒打死一條牛，這是做人做得穩，後來蘇皖聯了盟。皖軍那個隊長還請我喝頓老酒呢？！」

「好，」小菊花格格的笑著說：「那麼狠字該用在那兒，才算用對了地方呢？」

「嘿嘿，有意思，你它媽半夜三更的，竟考起我來了？！——嗯，嗯？這狠麼，比方說：抓逃勇要狠，你不抓一個斃一個，我敢說我這團人不用三個月準它媽跑光，連馬弁，勤務兵全跑光，嗯，嗯？抓差拉夫也得狠，熊老百姓一個個皮條得很，你若不橫眉豎眼擺出閻王相來，他們決不會聽你。還還還——還有，嗯，像吃酒、打牌、搞女人這三狠，也是它媽少不了的，我要狠不出花樣，狠不出名堂來，我就不配幹它媽這一團之長！」

「算啦罷，你甭在那兒醉言醉語了，」小菊花笑罵著說：「你這老鴨蛋頭總是言過其實的馬稷。」

「你甭笑話我，」鴨蛋頭眯著眼說：「前兩狠狠不到你頭上，由得你說風涼話，這後一狠麼？嘿嘿嘿，等我喝了醒酒湯，看了升官電，錦上添花起來，你就曉得我的狠勁有多厲害了！」他忽然平伸兩腿，挺著身子在椅背上打了一個又長又怪的哈欠，朝站在一邊咬著舌頭暗笑的馬弁說：「醒酒湯，熱手巾把兒，快快！他媽個巴子快把文書官叫醒，唸電報給我聽。老子升了獨立旅長，雞犬升天，每人全都賞你媽的一級，快去快去！」

馬弁走後，鴨蛋頭團長又轉朝房裏的小菊花說：「別睡了，快登上鞋，坐到我腿上來聽聽唸電報。」

「鞋倒在這兒，我的爺，」小菊花叫說：「你黃湯灌多了？你竟穿走了我的褲子？！」

「不關係，不關係，我錯穿了你的，你難道就不能穿我的？——穿褲出房，女人之常，」鴨蛋頭團長搖頭晃腦說：「運用之妙，存乎一心——你不通兵法，呃呃，無怪乎你只配唱戲，不能帶兵了。」

熱手巾把兒替鴨蛋頭團長眼角上粘糊糊的眼屎打掃乾淨了，一碗醒酒湯喝在肚子裏，卻把鴨蛋頭團長喝得清醒到迷糊的程度了。半夜三更的，熱被窩不睡，坐在這兒幹啥來？馬燈亮得發青，四個站大崗衛兵來回走動著，副官、馬弁，文書官全它媽像木頭段兒似的站在面前，算是幹啥來？！

「你們有啥事要報告的？」

「您要我們來的，」文書官看樣子也差一碗醒酒湯，揉眼報告說：「有啥事，團座您該曉得？」

「你看我這人罷，真它媽的糊塗透頂了！」鴨蛋頭團長說：「升官電報捏在手裏，竟忘記找你們來幹啥的了！——醒酒湯還帶迷魂的，嘿嘿——咦，不對勁，我說副官，你下午說鹽市怎麼著？想造反？——你是否跟大帥拍了電報？」

「跟團長回，電報是您交待拍發的，」副官哈著腰，蹩過來說：「但凡您吩咐下來的事，沒一宗不是十萬火急趕著辦的，電報當時就拍發了。」

「你它媽簡直一百廿個渾蛋！你——你——你——槍斃還得另加一番！」鴨蛋頭團長氣得渾身抖索著，翻眼罵說：「我不是跟你這渾蟲三番五次交待過，我手裏拿著酒瓶的時刻，說話你拿當放屁聽，誰叫你自作聰明，發那通奪命的電報來著？」

「報告團長，您——您當時手裏抓的只是酒杯，並不是酒瓶？」

「好，你強辯！來人，把他給拖出去——」

「算了算了，你走你的，」小菊花套著一條黃呢馬褲，過來調停說：「團長他喝醉了酒，神經兮兮，說話也都是不能算數的。——團長要升旅長，藉機會亮亮他的官威，等明天，他非但不喊斃人，也不定還請諸位喝杯酒呢？我說對吧？」

鴨蛋頭團長心裏一團火，禁不得小菊花三言兩語就潑熄了，腦袋一縮，兩肩一聳，眯眼笑說：「對，真對，你這張小嘴說起吉利話來可真逗人喜歡，奶奶的，我它媽說不斃就不斃了，省下一顆子彈算了。——那文書官，你過來，把電報唸給我聽聽。——熱手巾把兒，它媽特個巴子的，快些。」

文書官一接過電報，沒開封就知裏頭有著不尋常的事兒了，——大帥不會把人事升遷看得那麼重法，半夜三更拍來十萬火急的電報，可憐扁擔長一字也識不得的鴨蛋頭，一意想過升官的癮頭，迷了心竅，自己把電報一唸出來，只怕他那張眉笑眼開的圓臉馬上就要變成長的了。管它呢，公事公辦，伸手把電報封套扯開，掏出電報朗聲照唸起來——

鴨蛋頭團長帶著一臉春風得意的樣子，嗨嗨的，把小菊花攬在膝頭上，另一隻手端著茶盞，幾乎豎起耳朵來聽著。今夜晚真它媽非比尋常，眼前彷彿處處洋溢著喜氣似的，連左右這幾張人臉，一個個也都看得順眼。團長跟旅長雖說只它媽一級之差，味兒可就完全不同了；鄭大甩兒當師長，兩眼總像饞貓餓狗似的盯著底下，地方上捐上稅，他總收總發一把攬，先來個三下五除二送進公館，錢到團裏，只剩它娘幾點油花兒了。獨立旅，獨立旅，好就好在獨立上，弄塊地盤駐起防來，閉上眼也就是個小皇帝，碰到肥地方，三下五除二——數目不小，嗯，單就吃空缺來講，也就可觀又可觀了——

「——該團長率部留守後方，負安靖地方重責——」文書官捲著舌頭唸著舌頭唸到這兒，臉色有些不大對勁兒，捏著電報稿的雙手有些抖索，額頭也沁出汗來。

五十二

而鴨蛋頭團長聽著這兩句話，更顯得精神起來。可惜大帥他不在這兒，要是在，自己真該扒下身跟他多磕幾個響頭。大帥到底是行伍出身，懂得底下人的苦處，這兩句話使人十萬八千根毛孔根根都覺得受用。——負安靖地方重責，——真它媽極為過癮，使人好像抽足鴉片一樣的振奮，——接下去，自該是「勞苦功高」什麼的，然後就該「著即調升某某獨立旅長，限期到任」啦。

「咦，你奶奶的，」當他發覺對方停住聲，光使舌頭舐著嘴唇時，就笑罵說：「這可不是在說書場上呀？！你說到精采的地方，故意勒住話頭吊人胃口，快，快！快替我唸下去！」

「鹽——鹽——鹽市為淮上重鎮，為該部轄區，」文書官一面顫顫的唸著，一面舉手抹起汗來：「該團長平時疏於督察，致有今日之變，保鹽抗稅，舉槍獨立，事態危急如此，該團長難辭其咎——」文書官還待接著唸下去，卻被小菊花尖亢驚駭的嗓子打斷了。

「你停停！」她叫說：「團長他，他他——」

文書官一抬頭，就見團長手裏的玻璃杯噹啷落在地上，杯面印著的海京伯馬戲班裏的大象也砸成兩片了；鴨蛋頭團長不知什麼時刻把小菊花從他懷裏推開，兩手緊抱住光溜溜的腦袋，肥豬似的身子朝後大仰著，挺著肚皮大抖。一點兒也沒料岔，他那張圓臉一傢伙就變長了，半張著嘴，想要說什麼卻又吐不出話來，原來那個堆滿肥肉的下巴像捱誰一拳搗掉了似的不聽使喚了。

「完——完——完——完了蛋了！」隔了半晌，他才擠出話來問說：「大帥他，他提到要我的腦袋瓜兒沒有？」

「沒有。」對方說：「大帥只要團長戴罪圖功，在限期內調集防區可用的兵力，立即把鹽市的自衛團隊剿滅，——大帥又說，假如辦不到的話，他要拎下您的八顆腦袋呢！」

鴨蛋頭團長這才驚魂甫定，像一隻被人撥弄得四腳朝天的忘八似的理手劃風掙扎著爬起身來，一連嚥了三次口水，啞聲叫罵說：「我一個一個，一個一個操你們的老娘，事到這種緊迫的辰光，還你媽的大眼瞪小眼，乾瞪著我幹嘛？！——我老實告訴你們，大帥要我八顆腦袋，我會先砍掉你們的拿去充數！趕快召號兵，響號緊急集合，為了保腦殼，不得不它娘的『狠』一傢伙了！」

號兵之所以能及時響號是由於副官腿快的關係；當那位氣急敗壞的副官摸到後伙房時，號兵、伙伕頭、營長的小舅子——一窩人全都脫光了鞋，圍著矮方桌兒，把臭哄哄的腳伸在火盆邊上，大賭其天九牌呢！號兵的牌運差，手風不順，把幾文現款全送上了堆，輸上了火，把號嘴兒也給押上去了。

「算它大洋一塊二。」號兵說：「輸掉就拿它當押頭，天不亮我再借錢贖它回來。——這還有什麼皮調？天亮我不響號，團長準踢爛我的屁股。」

副官恰巧在莊家打出骰子的時刻撞了進來，他皺著眉毛沒吭氣——他也想看四門亮一把點兒，可惜又怕那股從炕幹的臭襪上發出來的烘臭魚的氣味，就站在遠處叫說：「甭它娘的再推了，團座剛剛大發脾氣，吩咐立即響號，緊急集合全團拉出去打火呢！」

「打火抽菸差不多，我說副官大人，你可甭打斷我的手風，」做莊的伙伕頭說：「你要想押一門，你就押，你要想推兩條兒，我的莊家讓你當好了！」

「半夜三更的，跟誰打火去？」號兵說：「把隊伍開到亂葬坑找鬼差不多。」

副官走過來一把捺住牌說：「誰哄人，誰它媽就不是人揍的，這跟咱們平素開心逗趣不同，——大帥適才拍來急電，著團長立即調兵，把鹽市保鄉團隊給繳械呢？如其不然，團長腦瓜子保不了，咱們可就更慘了。」

「等咱們再亮亮這把牌，」號兵說：「我要是輸掉號嘴兒，您得借錢給我贖，假若拿到好點兒，算咱們走運，省掉這層麻煩了。」

「就憑咱們這伙子人，也想把鹽市的槍支繳掉？」營長的小舅子叼著菸捲兒，揀著缺氣的話來說：「除非逢著關餉，那天集合集得齊？——司務長報告：三個開小差，五個掛病號，三個賭場上坐，五個娼館裏嫖，還有幾個只是借套二尺半，暗設他的垛子窯——人家不來把咱們的械給繳掉，業已算是好的了！」

「扒開良心說，」號兵說：「要咱們賣命打鹽市，咱們划不來，這年頭，跟誰幹全一樣，也都是操操槍，吃吃飯，拿份餉。鹽市的保鄉團隊若加我的餉，我明天就跟他去吹號去了。」

「你們這些話，要說也等日後再說。」副官說：「如今是光棍不吃眼前虧，勿論是真是假，在鴨蛋頭面前，總得做做樣兒，虛幌它一槍。——等桶箍一炸，各奔東西，豈不是它媽的善哉妙哉嗎？」

「得！」營長的小舅子說：「到底是掛盒子炮當副官的人有學問，不論明早攻鹽市是它媽真打假打，出台亮相麼？少不得是要亮上一番的了！——咈！」他抓起骰子吹口氣，唸唸有詞的擲出去說：「骰子骰子你顯顯靈，是人是鬼我全贏！骰子骰子你旺處走，大錢小錢我一把摟！你娘的七出自拿三，天門頭一班！——抓牌呀，號長！」

緊急集合號能夠在星稀月沉的四更天響起來，是因為老號手那一把牌抓著娥字九吃莊家人字八的關係，那把牌保住了他的號嘴兒，還贏了一塊二毛大洋，這使老號手有些樂糊糊的，一面站在操場一角的土台上迎著寒風響號，一面把一隻手插在口袋裏，反覆撥弄著他贏回來的壓口袋的洋錢。

急速的號聲在冰寒的夜氣裏流咽著，老號手心裏仍有些痛惜——牌運剛它媽轉好，手風正順起來，偏它媽窮找麻煩，天亮攻鹽市，單望老天爺長眼，讓鴨蛋頭挨一顆黑棗，樹倒猢猻散，一哄而散算了！

號聲響了一遍，偌大的營盤仍然無動於衷的黑成一片，連燈火亮也沒見得著，只見鴨蛋頭團長帶著幾個馬弁倉皇的奔到土台上來了。

「這幫懶狗！媽特個巴子的！」鴨蛋頭團長搓著手罵說：「全它媽睡挺了屍了！那號手，再響一遍號，著實替我加把勁，吹響些兒，催他們一催！」

號手滿心不樂意，又鼓著腮幫兒吹了一遍號，這遍號還沒響完，西南角的那棟營舍裏就鬼哭狼嚎的起了動靜；最先是一條尖亢的嗓子，像鬼掐了脖頸一樣的狂叫著，然後跟著捲起許多條同樣驚悸的、盲目的、像待宰豬隻一般的嘶喊，緊跟著，一些人影從漆黑的營舍裏擠著推著，嗷嗷叫的撞了出來。

「這它奶奶的是啥玩意兒？」鴨蛋頭團長打著酒呃，使舌頭舐著嘴唇說，突然他想起來了，——鬧營，這是鬧營。自己帶兵不是一年了，常常經歷過鬧營的事情，甭看那些木頭木腦的傢伙，鬧起營來可真是驚天動地，沒有誰能說得出鬧營的真正原因，沒有誰能止得住這種驚呼吶喊的狂潮，一個營舍驚動了，所有的營舍全驚動了，螞蟻似的朝外爬人，有的抱著枕頭，有的拎著褲子；有的抓著襪，有的提著鞋；一個個全像死了爹娘一樣，狂喊著，啞聲的號啕著，擠出營舍門口時，你推我搡，那跌倒的活該倒楣，只有雙手抱著頭恁人踐踏的份兒。

「活——活——」鴨蛋頭團長捲著舌頭說：「活它媽的見鬼——平素不鬧營，偏揀這——這種——要命的辰光鬧起營來——了？！」

夜，黑得夠瞧的，土台背後旗杆上挑著的一盞馬燈實在照不亮什麼，也就因著這團暈蒙的燈火，把鬧營的傢伙全招引得來了；鴨蛋頭團長除了搓手大罵之外，一時也拿不出主意，馬燈的碎光旋動著，光裏浮出的一些入了魔的殭屍似的人臉，個個圓睜著眼，嘴張瓢大朝空裏嚷嚷！聲音接著聲音，像一波大浪壓著一波大浪，那景象極為淒怖，彷彿這一群都不是人，而是衝破鬼門關的惡鬼，要找誰申冤討價一般。

「嘔嘔嘔——嘔嘔——殺的來嘍！」一個傢伙跌伏在地上，猶自雙手抱住頭，蛇一般的朝前扭動著，彷彿他身後真有什麼殺將過來那樣，極端恐怖的叫喊著。

「繳槍嘍！繳槍饒命嘍！——嘔嘔嘔——殺的來嘍！——兄弟噯，跑罷！」

「跑——嘔！」一群人盲目的附和著。

奔到操場來的總有好幾百人，好幾百人全是瘋子，連它媽幾個營連長也在裏面，一聲喊跑，他們就混亂不堪的在操場上各繞各的圈兒奔跑起來，跑著叫著，嚎著哭著，弄得一塌糊塗不堪收拾。有一小撮人沒有跑，集合起來在那兒煞有介事的出操，一個木偶人似的兵，氣勢昂昂的手叉著腰喊口令，竟它媽把營長連長排長班長全踢進列子裏操將起來，立正、稍息、跪下、臥倒，操得跟真的似的，有鬼，硬它媽的有鬼！

「統它媽的替我醒醒！」鴨蛋頭團長急得七竅噴煙，破口大罵說：「你們全它媽該拉去槍斃掉！」

他不罵還好，一罵可被那些傢伙學上了，單聽人群裏全學著罵人的聲音，你指著他的鼻子，他指著你的腦袋，罵說：「嘔嘔，醒醒嘔，你它媽的該去槍斃掉嘔！」

「槍斃嘔！槍斃鴨蛋頭嘍！」

「兄弟伙，今夜槍斃鴨蛋頭！大伙兒快去看熱鬧啊！嘔嘔嘔——」

鴨蛋頭團長即使把手掌搓褪了八層皮也是沒用的了，早先看過的幾次鬧營，經歷過的幾次鬧營，全不及這次來的厲害，這簡直鬧得不成體統了！自己這團長的威風一點兒也擺不出來，槍斃、關人、打板子那套慣施的玩意兒也失了靈，壓根兒派不上用場，真是它奶奶的奶奶！——也許自己這個腦袋瓜兒該裝進檀木匣子裏，送給大帥去消遣消遣，要不然，怎會遇上這種邪氣事兒？傳說，兵營冤鬼多，孽氣重，每鬧一次營，要主一次凶，難道我會應在這次凶事上？！——猛可地想起誰說過，鬧營鬧得凶彈壓不住時，只有朝天開槍才止得住，便轉朝馬弁說：「他們鬧營中魔，你們也它媽的是死人？！——快替我朝天開槍！」

五十三

說也奇，幾聲槍響過後，那些瘋著、跳著、喊著、哭著、操著、叫著、爬著、鬧著的人群全不動了，也不瘋了跳了，也不喊不鬧了，也不爬不叫了，一個個全把操場當做床鋪，倒下頭睡覺去了，有的還伸著腰，有的一躺下身子就打起呼來了。

鴨蛋頭團長有氣沒處出，沒命的踢著老號手的屁股，吩咐他響第三遍號；無論號聲吹得有多響，那些鬧營鬧得筋疲力盡的傢伙卻賴在夢裏不肯起來了，鴨蛋頭沒辦法，只好自己帶著副官和馬弁下去踢人，這邊踢起一個坐在地上揉眼，那邊踢醒一個歪著嘴打呵欠，一路沒踢到頭，最先踢起的那幾個可又躺下去了。眼看東邊泛出一絲魚肚白，這才把一夥人弄醒過來，慢慢吞吞集了合，一個個又都沒精打采，垂頭喪氣，回復了平素的老樣兒了。

由於鬧營鬧得不吉利，那封電報又來得令人喪氣，鴨蛋頭團長訓話不是訓話，倒像在背著一本罵人經，媽媽奶奶婊子娘，渾蛋王八三代祖宗全都訓了出來，罵得台底下灰土滿身，狼狽不成人形的傢伙們面面相覷的大翻白眼，誰也不知夜裏曾發生過什麼樣的事情？誰也不知為何會滾出草鋪上的熱被窩，弄得渾身是土？

「你們它奶奶的奶奶！全該砍腦袋！」鴨蛋頭團長罵乾了吐沫才說上正題：「鹽市上喊出保鹽抗稅，舉槍造反了！你們都當著沒事人？！——鹽市不替防軍上稅，你們還想有飯吃？有餉拿？——吃你娘的屁！拿你娘的蛋！咱們衣食飯碗兒整砸了！故所以，」他覺得嗓子有些啞，不得不頓住話頭，使吐沫潤上一潤：「故所以，大帥他電令我領著你們，去把他們的槍械給繳掉，不繳掉，我它媽的團長的腦袋就保不住了！我團長掉腦袋，你們也得挨刀！媽特個巴子的，你們醒了迷，聽懂了沒有？！」

「懂——了！」台底下那些還沒醒透的傢伙，習慣的理開喉嚨吼了一聲。

「好！懂了就成！」鴨蛋頭團長點頭說：「只要能攻開鹽市，我它媽放花假，放酒假，放賭假！我它媽准你們任意搶錢、喝酒、玩姑娘、讓你們發筆財，鬆快鬆快，——呃呃，」他忽又皺起眉毛，想起什麼來說：「現在，各營派一個挨槍斃的公差出來，開開采，破破凶；其餘的，替我解散下去準備去，聽號音再來集合。解散後，三個營長留下，跟我到團部去商議開戰。」

古代的傳說裏有過出師前殺人祭旗的故事，許多愛泡書場的北洋兵勇們都聽過那種滴著血的淒慘的故事，但那也只是死囚牢裏提出來斬首的囚犯罷了，派公差挨槍斃的事也只有鴨蛋頭團長幹得出來，也只有鴨蛋頭團長明白他為何這麼做的原因——拿三個傢伙當替死鬼，為自己破凶氣，希望大帥不會拎了自己的腦袋去消遣。

當隊伍解散時，有三個已經嚇軟了腿的兵被馬弁們連拖帶扯的扯到土台下面，一個是患了痢疾，骨瘦如柴的外鄉漢子，被抓來充數的，在連裏沒親沒友，正是挨槍斃的好材料，營長就抓了他的公差，一個是個患有口吃病的白疑，光吃飯幹不了事情，別的話他不懂，只聽懂立正稍息和槍斃，正好讓他嘗嘗槍斃的滋味，另一個卻是個看上去只有十三四歲的黃臉孩子，胳膊兩腿都還沒成大人樣，他原是北地逃難來的拾荒的孩子，常在後伙房外求口剩飯吃，伙伕頭留他做個炭球兵，（為兵打雜的小兵，不列進花名冊，叫炭球兵。）第三營一時抓不著適合挨槍斃的，只好抓了這隻童子雞。這三個人被挾出來，當他們曉得真的是要挨槍斃時，小炭球首先尖聲的哭了，拉痢疾的瘦子撲在鴨蛋頭面前，搗蒜似的叩著頭，哀戚的喊說：「團長饒——命，團長饒——命，我——我——」

「不要緊的，」鴨蛋頭團長說：「我也只是槍斃你們這一回玩玩，下回有這種公差，不再找你們就成了。——那副官，替他們棺材備大些，多燒紙箔，我這人，是向不虧待部屬的——」

他挺著冬瓜肚子，帶著為善最樂的神情，歪歪晃晃的走過去了——直等三聲悶槍響過，鴨蛋頭團長使手掌抹抹胸脯，這才覺得略為鬆快點兒。不過，當他想起就將攻打鹽市時，不由又把剛舒開的眉頭重新鎖緊了。鹽市的槍支實力，自己知道得很清楚，旁的甭談，單就緝私營那個營，就比自己這一團還硬扎得多，能打一場雙方都不失面子的火業已算不錯的了，繳械？談何容易？！——大帥他成天泡在鴉片煙鋪上，這通電報拍得太缺人味，自己急抓了蝦，不得不把三個營長招呼來打打商量；三個臭皮匠，強似諸葛亮，也許他們能拿出些可用的主意。

第一營是團裏一個空殼子營，營長以下，只有連排班長沒有兵，營長是一根鴉片煙鋪上聞名的老槍（指吸毒很久癮頭極大的人。）每天得燒上一二十個泡兒（一個泡兒就是一袋煙。），一個時辰不睡煙鋪，就它媽涕泗交流像死了親娘老子一樣；鬧營鬧過一兩個時辰，進了團部就大發菸癮，呵欠連天，垂頭頹頸，連團長講些什麼全沒聽進耳朵，那還有什麼主意好拿。

第二營長倒是個不抽鴉片的，而且也沒有其他不良嗜好，除了偶而找找堂子裏的姑娘，捨死忘生的把看家本事全用在床上。不過那還都是從前的事，自從見不得人的暗瘡發作以後，走路也得雙手捧著子孫堂，一臉悔愧的神色，所以連這點兒褒貶也沒有了。不過對於床下的開戰有些摸不到門兒，而且早就打算在出發前請病假了，故此也就不方便表示什麼。

「你總該拿點什麼主意了罷？」鴨蛋頭團長轉朝第三營營長說：「你若是再不拿主意，咱們為保腦袋，只有打伙開小差了！」

「依我看，這場火打不得，」第三營營長說：「您知道的，咱們這個團——連著鬧過幾回事兒了，就好比是一窩野鳥，關在籠子裏養得，拔開籠門它準飛光，即使替他們鼻尖上抹糖，告訴他們鹽市上有油水，要他們白撿，誰都會搶著撿，可是，若要他們頂著對方的槍子兒去撿，那算是白費心機——天底下，要錢又要命的人多得很，要錢不要命可不多。我的意思是，咱們先著人去鹽市，暗裏通通氣，轉告他們大帥的意思，勸他們甭把事兒鬧大了，只消把保鹽抗稅的貼兒撕幾張，交卅來桿破銅爛鐵的土造槍銃，咱們拍個電報呈上去，大帥他一樂就沒事了。——這是雙方不失面子，和氣生財的做法。」

「嗯，不錯，嘿嘿，和氣生財的做法，這和——氣——生——？——不成！」鴨蛋頭團長把一臉肥肉笑得抖抖的，忽然一傢伙又凍住了：「我說不成！鹽市上既然撕下臉來，你不咬他，他準會掉頭咬你，若想使他們買賬，非亮亮軍威不可，中不中，猛一衝，衝了再談，鹽市上嘗過滋味，話就好說了！」

「要衝，可也不能單衝。」第一營營長吞了兩粒羊屎蛋兒似的乾煙泡兒之後，擠著眼說：「非得請人來幫打不可，雖說要先花些本錢，但是若能攻開鹽市，十八家鹽棧替它掠個精光，那可就——一本萬利了！」

「論及幫打，非找朱四判官不可。」第二營營長說話時，兩隻手在桌子底下沒命的搓著褲襠，好像他那黃呢馬褲上落了一粒菸灰，不搓就會燒出個窟窿那樣忙法。

鴨蛋頭團長原對幫打滿有興致，伸長腦袋在聽，一聽說朱四判官，嘆了口氣，把脖子又縮回去了。「我的老天，我它奶奶花不起那多錢！那位人王，有理沒理錢朝錢，獅子大開口慣了的，非到萬不得已的辰光，我不當那種冤大頭。——如今咱們不論打得打不得，先把架勢擺開，試試再講，好在這跟鹽市只隔一條河，怕兵勇們臨陣脫逃，咱們可挑一個連出來，架起機關炮督戰，誰跑就剃他的頭！」

「行！這督戰官我幹了！」第一營營長說：「我回去吩咐弟兄，把煙鋪抬上河堆，燒它幾個泡兒，跟您躺在那兒督戰。」

「我的兵由副營長帶上去開戰。」第二營營長說：「若有膽小畏縮的，聽由團長您槍斃，至於我，不得不告個病假——」

「我去鹽市說降去！」第三營營長胸有成竹的說：「背後既有團長您撐腰，不怕它鹽市不給面子。」

「好，好，」鴨蛋頭團長說：「就這麼辦就得了！——濃茶，熱手巾把兒，媽特個巴子！」

在大營外面的小街上，一群群一簇簇的防軍兵勇們麇聚著，有的敲開酒鋪的門，一把撮住睡眼惺忪的店主，使大洋扔在櫃檯上，吩咐把他們的水壺裏裝滿了老酒。有的把茶樓的門敲開來，催著店主升火煮茶，有的在街廊下插起硬紙牌兒來，大喊著標售衣物，有的像出大恭似的蹲在石級間，悶吸著土製菸捲兒，皺著眉，紅著眼，就彷彿槍子兒真會找著他們一樣。

清晨的微藍的霧氛在街頭裊繞著——

平素只管吃喝玩樂的北洋防軍，一旦遇上戰事就是這個樣兒，無論那戰事是大是小，那怕開一營下鄉鎮壓土匪呢，明明是一槍不發捉迷藏，可在兵勇們心眼裏，也像是天崩地塌，大禍臨頭一樣。

「開戰嘍，就要開戰嘍！」一個拎酒壺的傢伙把一壺酒全裝到肚裏去了，歪腔歪調，腳步蹌踉的一路喊過去：「兄弟伙，連屎腸兒賣的人，趁隊伍還沒拉上去，得樂且樂罷，操它娘，誰知誰明早喝不喝得成稀飯？！」

「我把我的姘頭（即姘婦。）跟誰賭？——跟誰賭？！」一個紫臉膛，臉頰汗毛很密的傢伙，手裏抓著一把蠶豆子說：「五塊大洋賭熱被窩，隨意抓把蠶豆，逢單就贏，逢雙就算輸！趁它娘集合號還沒響，早些鑽進去，還來得及弄它一火兩火——」

「算了罷，張三，」另一個伸手抹對方後腦杓一把，嘲謔說：「誰稀罕你那個破鳥盆？三年不解裹腳布，臭腳丫巴子裏頭能茁生豆芽來！」

「腳小屁股肥，你不要還有旁人要。」張三說：「你小子拉上去捱一槍，留著大洋啥鳥用？還不如樂一樂倒也罷了。」

渺笑著，笑聲近乎瘋狂的在一撮撮凍得嘶嘶哈哈張嘴喝風的人群裏傳染著，口沒遮攔的把祖宗八代全搬出來嘲謔著，自覺卑微，自覺祖宗八代也都像自己一樣陷在卑微的麻木的處境中活過，嘴裏嘲謔著的是別人，心裏卻嘲謔著自己，甚且對生自己的祖先也有著恨意，——他們活該捱罵，為什麼他們求仙拜佛、拚死拚活的要生下一個跟孫傳芳幹北洋的、八輩子沒出息的傢伙——仍笑著，想把笑聲儘量捏得自然些，宏亮些，在麻木和空茫相混所形成的絕望中，驅趕掉這麼一種瘋狂的想法，可惜辦不到，每個人都把內心滿積著的慘淒隨著那樣無端突發的笑聲擠出來，染著眼前的大氣。開初是笑得那樣高亢、那樣猛烈，突然沉落下去，沉進渺渺茫茫不著邊際的哀愁，就像一把流咽的胡琴突然斷了弦索，一堆旺火轉眼化為灰燼。

五十四

一群喝醉的北洋兵勇們就在冰冷的石級上蹲身圍聚著賭起牌九來，賭注比平常大得多，誰都沒把輸贏放在心上，命它媽還不知能到幾時呢，甭談銀錢身外之物了！一個大腦袋的兵勇把幾年積聚的一點兒錢，在不到三把大注上輸光了，他卻笑說：「風吹鴨蛋殼，操它的！——財去人安樂，上陣不碰上黑棗，自有洋財動擔挑，——踹開鹽市，就像一頭鑽進財神爺的口袋，還愁沒錢給老子們花？！——假如萬一，那它奶奶就有金山銀山也沒鳥用啦！」

「假如真它媽碰上子彈，一傢伙揍在腦殼上，兩眼一閉腿一伸就沒了事兒，那還算是福氣呢！」一個馬瘦毛長猥瑣不堪的小個兒，使下唇裹著上唇，吸得特、特的響，抱著屈起的膝蓋說：「假如一槍打得你半死不活，爬不動，挨不動，那才真倒胃口呢，打贏了火，或許還有人顧到你，打輸了，像鴨蛋頭那號人，你就有口游漾氣，他也會把你當著死人埋。」

骰子在冰冷的石台間旋轉著，命運在眼前旋轉著，分不清的點子，在么和六之間，兵勇們把銀洋銅子兒押出去，彷彿那不再是錢，而是自己。——大部分人全打過火，當將軍帥爺們喝酒閒談弄紅了臉的時刻，當他們在鴉片煙榻上窮極無聊打上賭的時刻，誰拐走了誰的姨太太，誰繳了誰的一股兒槍，一聲媽特個巴子，他們就得像線牽的木偶般的被排列在廣場上，結起斷了的草鞋帶兒，各領三五發槍火，然後聽號音吹響，目送將軍肥肥的馬屁股遠去，然後就開上火線去開戰一番。有時戰線很遼遠，他們得歪呀拐呀的行軍三五天，逗上火暴暴的夏午，四野像密不透風的大蒸籠，太陽能曬塌人的頭皮，也得走，也得聽帶隊官「誰它媽的掉隊（即落了伍。）就斃誰！」的叱喝聲！逗上秋雨連綿的日子，天也哭著，地也哭著，許多陷在爛泥地上的黃葉子，許多又冷又濕的死亡，呻吟不絕的草鞋和草鞋，一樣的踏過去，也像滑踏滑踏的踩在發霉的人心上。雨如煙。雨如霧、如雲。灰霾染著兩眼，心濕成那種樣：像一枚滿生黃色水鏽和黯色銅綠的古錢，什麼樣的前塵往事都在潮濕裏翻現出來了！——路有多麼長，只有起泡的腳掌知道，夜晚歇在不知名的村簷下，眼裏滿噙著火也烤不乾的眼淚，媽在墳裏，沒有人會聽得見裹在笑聲裏的哭泣聲。

然後，草壕把人裝滿，新掘的壕塹把人裝滿，新土的氣味使人兩眼望得見新堆的墳墓，插著一面面略帶歪斜的白木牌子，墨跡淋漓的名字禁不得一場風雨，然後那些名字便成為一片荒草，沒有人會去墳裏挖掘什麼樣哀淒的故事。槍炮聲響了，新土染上血就會變茶褐色，略帶半分黯紫。槍子兒像大群驚惶的田鼠，刨掘著塹壁的積土，死亡是風，吹蕩在人緊縮的身體上，死亡永遠抹掉一些面孔，卻抹不掉花名冊上不變更的名字：李得勝和張得功——

「下注呀，你它媽媽的，甭像根傻鳥，不拉屎空佔著毛坑！」

開戰的消息像有耳報神報著一般的靈通，不到一會功夫，從縣城裏來的收買舊貨的，高價換金飾的，粗眉大眼脂粉搽有一分厚的土窯姐兒，兜售吃食的，賣花荷包和吉祥符的，全來了，全來了。小街上滿擠著人，滿擠著兵，這是老例子，北洋防軍在開戰前總讓兵勇們花花胡胡醉一番，連鴨蛋頭也相信兵勇們喝了酒才壯得心膽，才敢睜著眼放槍——他當年初上戰場，喝了半斤高粱，等醒酒時，一覺睡成了班長。

儘管督戰隊業已在東西兩面河堆上布了機槍崗，還有些兵勇逃了，鴨蛋頭團長嚷著要斃逃勇，督戰隊長沒辦法，抓了兩個單幫客來斃一斃應個景兒，不過後來他主動又斃了兩個——因為他覺得多斃幾個可以多落幾包純白的細紗和麻葛布，夏天來時能賣得極好的價錢好替自己多準備半缸煙土。

賣吉祥符的地攤上人頭亂滾著，兵勇們不論價錢，搶著抓；吉祥符裝在絲繡的小小的荷包袋裏，傳說能避子彈的。那個馬瘦毛長猥瑣不堪的小個兒贏了一衣兜錢，忽然不甘心輕易拿腦袋去碰子彈了，就轉身擠過來，想買個吉祥符佩佩，總覺不佩個吉利東西安不下這顆心。

「開差罷，你這傻鳥！」大腦袋套著他耳朵吹氣說：「你又不是升官發財的命，何不開差，拿這筆錢回鄉做個小買賣去？！甭說做買賣了，光是睡倒身吃，也夠你吃上三年的！」

「你想當逃勇？」小個兒說：「街口躺著四個，一個拖著腸子，那三個腦瓜全叫打炸——了——」

「傻鳥不傻鳥？！」大腦袋說：「你不論朝東朝西，只要跟布崗的塞一把錢，誰都不會追你，王二麻子走了好半晌，如今怕在十里關外了！」

小個兒突然淒眯著眼，扯開領口來。

「就因我不是傻鳥我才不開差，你看看這兒，你傷疤，上下兩個洞，正在琵琶骨兩邊，是它娘抓兵的替我穿的洞，姆指粗的鐵鍊兒穿在鎖洞裏，血疤釘在鐵環上，我它媽還有這精神開差回鄉去，讓他們使攮子挑老疤？！——買個吉祥符佩佩算了，這場火打不死，我它媽進窯子換它一百個女人。」

好容易買到一隻小荷包，醉眼朦朧的捏在手裏看著，不知是那個巧手的閨女刺繡的，蘋果綠的軟緞面兒，四面鑲著一圈狗牙花，底下還貼著一排短短的黃流蘇，飄漾飄漾的刮著——蘋果綠綠得透明的，拿什麼能比呢？怕只有春來時剛抽芽的嫩葉兒能比它，老家就在楊柳河的河岸邊，老家的春來時，滿眼只見蘋果綠，蘋果綠的垂楊軟而亮，軟得使人想著就覺心酸。荷包面上繡著一對小布人兒，男的穿著長袍馬褂，紅頂的瓜皮小帽，女的梳著大扁髻，白臉紅唇，穿著綠襖兒，襖下繫著百褶大紅裙——那世界原是自己的，但如今比雲還遠。

「想什麼來？小個兒。贏了錢不請客，死了照樣睡不了大棺材！」

小個兒縮縮肩膀，那世界在醉眼裏波蕩著，綠襖紅裙的新媳婦是楊柳河最美的，夜晚摟著她，又軟又熱又香甜，可惜只有三個月的時光，他被鐵鍊鎖著琵琶骨拖離那塊綠土時，她還沒脫下她的紅裙——她的白臉在荷包上笑著，就像掀開她頭蓋時，她斜睨著自己笑著一樣，她黑眼亮亮的，又羞澀又明媚，跑遍各地的娼戶，十張臉上的笑合起來都捏不成那種模式來，也沒有什麼樣的紅唇像那樣，開口吐話都聞得著輕輕淡淡的薄荷香——

他想著，鼻尖酸酸的流著眼淚——

「吉祥符，吉祥符，保佑我。——她臉上沒有一絲寡婦相，讓她穿著那領紅裙唱『小寡婦上墳』嗎？她愛唱各種俚俗的小曲兒；『楊柳青青』，『千里尋夫』，『五更天』，可就不愛唱『小寡婦上墳』，她最忌諱這個——我若死在這兒，她連哭全找不著墳苞兒啦！」不能想，不能想，想起來心就涼了半截兒，抬起袖子抹抹眼，才發現荷包面上濕了一大片。

「咱們為啥要跟鹽市開火呢？」誰在那邊說。

「為啥？！」愛抬槓的總有槓子抬：「開火就是要開火，不開火就是不開火，吃糧的還配問這個？！難道每回開火全它媽有道理？真是？！你算是黃河心的沙子——淤到底兒了。」

「讓開！讓開！」有人一路喊過來：「營長的大煙鋪要抬上河堆去了！」

幾個掛盒子炮的馬弁在前頭喝著道兒，八個兵勇像螞蟻扛米粒兒似的抬著那張黑漆的煙榻，歪歪晃晃的一路抬了過去，煙鋪後面，一匹瘦馬上駝著蝦米似的營長，兩眼睏得水汪汪的勉強睜著，嘴裏還裹著一顆提神的煙泡兒。馬後的督戰隊也出發了，橫背槍的，豎背槍的，倒吊著槍的，寬沿硬帽扯得很低，一路上嘰哩呱啦的談笑著，顯得很開心，——那全是因為督戰隊不須上火線頂槍子兒的關係。

集合號還沒有響，鴨蛋頭團長親自護送著他的情婦小菊花回縣城荷花池巷的小公館裏去還沒有回來，他雇的那輛黑色蓬車裏，除了小菊花之外，還裝足了三大箱銀洋。全團裏，也只有一個自願率人進鹽市說降的第三營營長精神最足，他領著全營七十幾桿槍，舉著白旗兒，大明大白的從南邊的洋橋口開進鹽市去了。昨夜晚，方勝就差人來跟他談過槍火買賣，——他這是進去送貨，貨款到手後，他去鄂北，一個朋友把他介紹給吳大帥，新差事是沒有兵的上校團長。

等鴨蛋頭團長回來，等集合號吹響，業已到黃昏時分了。

號音在隔著一道黃河的鹽市上人們的耳朵裏，聽起來就沒有那般雄壯了。然而，鹽市上還是在準備著，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頭場火併打贏了壯壯聲威不可。壩上雖說形勢孤，可卻佔著地利，儘管嚴冬時分老黃河水淺灘多，防軍能蹚水過河，但他們必得在槍口下面仰攻那座高堆，所以窩心腿方勝把壩東棚戶上所有的槍支都集到高堆來，交給鐵扇子湯六刮統著。

甭看粗壯黧黑的湯六刮是個蠻漢，蠻漢卻有蠻主意，他交待領著棚戶槍隊的齊二叔，把槍墩兒全堆在堆頂上，無論有人沒人，堆得愈多愈密愈好。

「防軍的官兒全是膽小鬼，」他笑出一口白牙說：「讓他們隔河先數數槍垛兒，他們的小腿就會轉筋啦！」

他讓齊二叔督工挖槍垛兒，又吩咐人到鹽市的鬧街去扯布做旗兒，不論那些布疋是什麼顏色，只要質料輕軟，能隨風舞動就成。人多好辦事，不到晌午時，幾百面長桿挑著的長旗就做妥了，湯六刮親自督促著把它們一面面埋在堆頂上，每隔三五座槍垛就立著一桿長旗，從東到西一道長長的高堆，在不到半天的功夫就變了樣兒，槍垛兒密連著槍垛，長旗飄接著長旗，太陽照耀在旗上，幻化成一道接連七里的繽紛灼亮的彩雲，北風拍動旗面，刷刷的橫飛橫舞著，那響聲震人心膽。

五十五

「人說程咬金有快三斧，我湯六刮也有快三刀！」湯六刮拎著酒瓶跟大伙兒說：「這只是頭一刀，讓他們抬頭就瞧得見咱們的氣勢！——咱們也算是七里聯營。」

「湯爺，你那第二刀也該亮一亮，咱們先瞧瞧如何？」一個棚戶說，他戴著黑羊皮帽子，穿著灰藍布的襖兒，腰裏緊裹著絲絛，看樣子，就好像並不是來開火的，卻像冬閒季結夥出獵一樣的輕鬆。

「這第二刀麼？嗯，我要組個大刀隊！」湯六刮說：「你們全該曉得北洋防軍是塊豆腐，跟他動槍沒有動刀爽快，如今槍火價錢昂貴，來處不易，有了大刀隊，壓根用不著開槍了，老虎攆綿羊，潑風跳出去猛撲它，包管不用費事就嚇得那些膽小鬼交槍了！」

「爽快！」那漢子說：「有那位兄弟接我的槍，我跟湯爺組大刀隊，砍那些龜孫去。」

「好！」湯六刮喊說：「那身強力壯不怕死的，願意掄刀的，就請過來這邊。衣裳豁掉，我教你們砍劈攔，讓防軍嘗嘗快三刀的滋味。」

禁不得湯六刮登高一呼，大刀隊很快就組成了，一百來條大漢，一百多隻式樣不一的單刀聚結在一起，湯六刮把他們分成十組，每人都豁掉上身的襖子，光著胸背，就在堆頂的鐵道兩邊練刀，那種刀法很原始，很簡單，真個就是那麼三招兒——豎砍、斜劈、橫攔；湯六刮只教他們朝前跨一步，砍一刀，緊跟著來一個老虎跳，並配合著每一有力的動作，要大伙只當砍著北洋兵一樣喊殺一聲。——天氣是那麼寒法，堆頂地勢高，北風又尖又猛，雖說只是練刀，也不由大伙兒不賣命了！

「豎——砍！」湯六刮像打雷般的吼著。

刀手們依令朝前跨一大步，雙手抱著刀把兒，刀背朝著鼻梁，猛力砍將下去，一面齊聲吼叫：「嘿！」

托地一個老虎跳過後，湯六刮又吼著：「斜——劈！」

那些刀手們把單刀偏右揚起，閃一道亮森森的光弧，急速劈砍過來，由於發力太猛，使身子微微斜旋著，仍然齊聲吼著：「嘿！」

湯六刮說了一聲好，使手心抹抹酒瓶口，喝了口酒，再喊說：「橫——攔！」

這一回，刀手不再僅僅呼出一個短而有力的嘿字，卻咧開喉嚨，像吐火般的吐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殺」字來，百來條嗓子綰結在一起，百十顆受苦受難的憤怒的心靈綰結在一起，匯成一股洪濤，洶湧著，迴蕩著，像要吞食什麼，衝破什麼似的撞向遠方去。湯六刮開初吼得慢，刀手們也動得慢；慢慢的，湯六刮越吼越快，刀手們揮刀的動作也跟著快將起來。

「豎砍！斜劈！橫攔！」湯六刮連聲叫著。

刀手們就皺著眉，圓睜著眼，舞起一片刀光，吼出：「嘿嘿殺！嘿嘿殺！」當防軍大營前的小街上鬧著斃逃勇的時候，湯六刮業已領著這幫新組的刀隊，足足操練了一個時辰，直到每人渾身潑汗為止。

「刀隊打火，無須用什麼妙法兒，衝得快，撲得猛，殺聲震天就行了，」湯六刮告訴大伙兒說：「對著北洋軍這幫飯桶，諸位只消做到我說的這三點，壓根兒不用刀頭滴血，單憑氣勢就會把他們嚇得拔腿扔槍啦！」

「這只是第二刀，」戴黑羊皮帽子的漢子說：「咱們湯爺還有第三宗法寶還沒祭呢！」

湯六刮把粘滿煤屑的破大襖拾起來掉掉土，胡亂披在肩上，吐了口吐沫，望望斜西的日頭說：「祭第三宗法寶，時辰還早呢，我業已著人預備去了，防軍不來攻，咱們且不忙亮它。防軍開火我最清楚，雷聲大，雨點小，灑幾滴兒就雲消雨散，也許還用不著我那最後一宗寶物呢！」

儘管一條高堆在湯六刮布置下，變成鹽市外環的一道鐵箍，但在鹽市各處，仍都顯得異常忙碌；由緝私營為主改編成的保鄉團主力分布在市街周邊的沼澤、棱阜、荒冢各處，挖戰道、壘沙包、像一群新遷的忙於營巢的螞蟻，壩西的棚戶們被編成兩隊——有槍銃的編成一隊，由原先的領隊統著，沒槍銃的交給張二花鞋帶去練棍，張二花鞋要他們砍了大堆的樹桿，去掉雜亂的枝葉，削成兩頭尖，杯口粗，六尺長的木棒，在灌木林中的空地上，教他們怎樣使棒。

「諸位可甭小看了這根木棒，」張二花鞋說：「在早先的各種兵刃裏面，棒是最輕靈，最便捷的兵刃，一般圓頭木棒，專拿來擊人，殺傷力較小，而這種兩頭削尖的木棒，除了當棍使，又能當槍矛使，發力直戳過去，一樣的穿胸洞腹，平素那些叉把掃帚，揚場的木掀，當作械鬥用還差不多，到底是經不得陣仗的。」

在保鄉團的團部裏，新任的團統更夠忙的，也得調動槍隊把防軍可能進撲的地方扼住，他得不斷差人出去刺探河南防軍和河北土匪的動靜，他得跟士紳們聚議籌餉籌戰費，他得接見由各處來的槍火販子。擔任副統的窩心腿方勝更沒有閒空兒了，他走東到西的察看守地挖壕，接著防軍營長，收買他帶過來的槍械，一面留神聽著南邊的號音。儘管他知道留守的防軍實力不強，但他是個穩沉的人，從不瞎打如意算盤，他一面查看收買過來的槍支，一面想著，萬一高堆上湯六刮他們吃緊，該怎樣去應援？留守防軍第三營帶過來的槍支，全都是上等貨色，可見孫傳芳一般部隊裝備夠精良的，可就是中看不中吃——以經不得硬火出了名的。

「我真不懂，兄台。」方勝跟那位售槍的營長說：「你為什麼肯把槍械賣給鹽市呢？」

「這個，兄弟可早就計算過了。」那位售槍的第三營長說：「咱們那位鴨蛋頭團長，是個臉慈心辣的毒傢伙，打了勝仗，功是他的，打了敗仗，過是咱們的。那兩個營長上面有靠山，鴨蛋頭不敢胡亂整他們，兄弟可不成。這回大帥電令攻鹽市，打不下來要拎鴨蛋頭的腦袋，兄弟早料準了要吃敗仗，這些槍，與其讓你們白繳掉，還不如多少拿幾文，我底下這批人想開差回老家，兄弟也明白，發些遣散費給他們做盤川也好。至於兄弟我，不瞞您說，我這就打算到鄂北，改投吳佩孚去了！」

窩心腿方勝困惑的的睒著眼，防軍這位營長年紀很輕，頂多也不過卅來歲的樣子，長得白淨斯文，非但談吐不俗，對待部下也滿夠愛護的，真想不到他竟會臨陣畏縮，把幾十條槍支整賣給對方？真是不可以貌相人了——當窩心腿方勝打量著這位防軍營長時，這位防軍營長卻也雙目炯炯的打量著方勝。

「我說，方爺，我猜透了你的心事了？」他微笑說：「你是不齒我的為人是不是？」

「對了！」方勝說：「不過我還是有些兒弄不懂。」

「嘿嘿嘿，要懂很容易。」對方還是微笑著，從口袋裏掏出個黑皮夾兒來，又從皮夾裏掏出一張黃票來，輕輕放到方勝面前：「這您總該懂了罷？在日本學陸軍，我就入了會了，我在這兒當一回送槍的營長，到吳佩孚那邊，一樣的招兵買馬，再當一回送槍的團長，既革命，就不必居功，——我這伙弟兄，大半也都是領了票的。」

「唔！妙！妙！」窩心腿方勝拍著巴掌說：「這簡直是妙透——了！」

話經這麼一說，再沒有什麼疑慮把人隔著，兩人就談得分外投契起來，這位具有革命黨身分的北洋防軍營長，把鹽市處境分析得極為清楚，也道出了他對在野豪客關八爺的傾慕。

「可惜兄弟沒有這份機緣，拜謁這位俠士，不過，兄弟臨行有兩宗事要向方爺您直告的，」他說：「依兄弟的看來，目前單憑鴨蛋頭加上土匪，當然是撼不動鹽市。不過，孫傳芳到底是統有大軍，拿它對付革命軍不足，調三兩師人吃掉鹽市卻遊刃有餘——鹽市是否能免劫，全在革命軍北伐的快慢，若湊不上機會，就算有大湖澤裏的民軍鼓應，也難免——總之方爺你們多保重就是了！」

「我並沒朝好處打算過。」方勝嘆息說：「義之所至，雖死不辭，咱們順民意拚著挑這付擔子，走到什麼地步就是什麼地步罷了。」

「還有一宗提醒方爺的，」他說：「如今北洋軍裏，領票的很多，萬一有投來的，或是戰陣上，切忌亂殺，這也許對鹽市有很大的好處。」

方勝點頭說：「這個兄弟知道。」

「我不想再耽誤您，方爺。」那位營長說：「您聽，河南岸的集合號響了！鴨蛋頭的老法門兒——不打凌晨打黃昏，因為他團裏人槍太少的關係。除掉兄弟帶來的七十多桿槍之外，他手裏攢著的槍支，一共還有三百桿不到。他以黃昏天黯，對方摸不清他的底細。」

「我實在也無法久陪你，」窩心腿方勝說：「我得趕到高堆上去，看看湯六刮怎樣剃那鴨蛋頭？」

等窩心腿方勝趕至高堆時，雙方業已開起火來了——

老黃河兩岸的黃昏替雙方揭開了戰幕。

五十六

老鴨蛋頭跟鴉片鬼營長躺在煙鋪上，那樣的指揮防軍開戰。鴉片鬼營長替他的上司燒了兩個煙泡兒，鴨蛋頭吸起精神來，端著茶壺一抬頭，幾乎連茶壺把兒全捏不住，把濃濃的熱茶全抖索得溢將出來。——在他眼前，那道平素看熟了的高堆全變了樣兒了，那條平頂的堆頭中間鋪有一條運鹽至楊莊碼頭口的輕便鐵道，在往常，除了一天有幾班突突吐煙的火車，或是人撐的裝鹽車經過外，就是有人，最多也不過是三五個肩著鐵鍬鐵鏟的路工，唱著小曲兒走過，或是有些放牧牛羊的孩子晚歸時蕩著鞭的人影兒，夾在牲口中間走著。

若說鴨蛋頭不知兵，那就錯了。他比誰都清楚，若想踹開鹽市，必先一鼓作氣控住這道高堆不可，能把高堆控制住，真個是居高臨下，鹽市的一舉一動全瞞不過自己兩眼，控住高堆，也就等於把鹽市拿下一半了。鴨蛋頭原以為一條高堆這樣長，壩上決無法處處設防，只消把隊伍散開，趁薄暮涉水渡河，就可把堆上防守的人給輕易切斷，然後，憑防軍的槍械和火力，把他們擠下堆去，一夜之間，就能把高堆給佔穩了。誰知眼前的高堆竟變成這樣，一座槍垛兒連著一座槍垛兒，一面飄響的長旗接一面飄響的長旗，就彷彿這條堆上布得有千軍萬馬一般。

「不——不會是——他們故布疑陣罷？」

「是真是假，咱們一衝，他們非亮底牌不可。」鴉片鬼慫恿說：「咱們何不差個連去試試看？！」

「對，它奶奶的，諸葛亮空城嚇退司馬懿，它可嚇不退我，那個副官，著第三營派個連去試試看。」

副官兩腿一夾，是字倒叫得滿響，不過，步兒還沒邁開，忽又兩腿一夾報告說：「報告團長，那個第三營，全營開拔到鹽市裏說降，業已去了半老天，還沒見回來。」

「嗯，三營不在換二營，」鴨蛋頭團長說：「說降的既去了半老天，他們白旗不舉，原就是吃罰酒的料兒！二營派個連去試試，——找那連長來，我跟他說話。」

不一會兒，被抓了公差的那個連長來了，人站在煙榻前面，渾身抖索得像發了瘧疾，那張臉那還像是個官？簡直像是要拉上法場行刑的死囚。鴨蛋頭一陣火上來，原想發作，繼而又舉眼望望那座高堆，想到自己若是那位連長的話，怕也是——所以就心平氣和起來，反替那位連長撐勁說：「你儘管聽號音，率著弟兄放手去攻，我它媽特個巴子調兩挺機關炮當你的後台老闆，攻下高堆來，賞你大洋五百，外加肥豬一口，順帶老酒兩罈。」

為了替攻撲高堆的那個連（實則是為鴨蛋頭團長自己。）壯膽，全團的號兵排成隊，五六支銅號輪替著，不歇氣的狂吹，多時不用的兩面軍鼓，也叫搬到台口來，咚咚不歇的擂上了。臉色蒼白的連長有些撐持不住，彷彿那串鼓不是擂在鼓面上，而是擂在自己的心窩，就覺心跳得比密鼓還快，虧得一位有眼色的排長發覺得早，遞過一隻盛酒的水壺，平素並不喝酒的連長一口氣牛飲了半壺酒，酒色加上晚霞塗染，才勉強把他那張臉弄得還像個人樣兒。

「幫襯幫襯我，兄弟噯，」他幾乎哀嚎的叫說：「咱們聽天由命撲過去罷！」

慘紅的夕陽像隻哭腫的充血的眼，在灰紫色雲後凝望著，那些擔任攻撲的防軍們沿著河灘散開，拉成一條歪斜八拐的「一」字形，咚咚的鼓聲壓在他們彎起的脊背上，淒迷的號音把他們游絲般的生命捆縛著，使他們必得戰戰兢兢的屈從於命運。

「誰也不准落後，兄弟噯，落後我照樣要斃人的，這是在兩軍陣上。」嘴說不準旁人落後的連長掂著匣槍，自己卻理直氣壯的落在「一」字形的後面像個標點。在連長押陣之下，兵勇們端著槍，也惶亂的草草的發出幾陣有氣無力的吶喊什麼的。

「衝喲！殺啊！殺那個龜孫雜種王八蛋啊？！」

然而兩條腿彷彿全不是自己的，彷彿全像被釘子釘住似的，嘴動身不動，盲喊亂叫替自己壯膽氣，在河對岸防守高堆的人們的眼裏，成一群被粘在膠紙盤上抖翅的蒼蠅。由於猛喝了半壺酒的關係，使一向膽小的連長居然也熱血沸騰起來，像一把織布梭似的在隊伍後頭來回橫跑著，叫喊說：「瞄準高堆，替我排槍齊——放！」

轟轟的排槍放過去了，高堆那邊不見一個人影閃動，也沒見一支槍還擊，只有數百面長旗仍在晚風裏無動於衷的招展著。

「空的，根本是空的。」誰說。

「空的，對了！」

一群人從河彎處水淺灘多的地方開始蹚河了。早上曾圍聚在石階上賭牌的大腦袋跟腰裏佩著吉祥符的小個兒，也正在這個連裏，小個兒有些神魂顛倒，放完排槍忘了揀起彈殼兒（在北洋軍裏，無論戰況如何緊急，一場火打完，就得集合起來查點發彈數，交出彈殼兒，意在防止士兵藉機盜賣子彈，有些部隊規定差一顆彈殼，除掉扣餉賠償外，違背要扒在地上捱三扁擔。），大腦袋替他撿起來，罵說：「小個兒，你那屁股是鐵打的？你放槍不撿彈殼兒，三扁擔能送你到閻老西那兒喝馬虎湯，瞧你那付掉了魂的德行！」

「我只是怕，」小個兒哆嗦說：「老酒不管用，吉祥符也不知靈不靈？天若保佑我活得這條小命，我寧挨九扁擔。」

即使對面沒響槍，他們橫舉著槍支蹚河時仍然是游移畏縮、慢慢吞吞的，等他們一接近北面的河岸，南邊兩挺機關炮就張嘴替他們撐腰了。有一挺槍打的是掃射，槍子兒呼呼叫的掠過高堆，嘯音拖得很長，全不知落到那兒去了。另一挺不甚靈光，只打了一個三發點放就吸了殼，槍手發了慌，板著機槍拉一陣，搖一陣，也搖不出一個悶屁來。

「操你娘，你這屬烏龜的，炕炕料兒！」槍手吐了口吐沫，像莊稼人罵懶牛似的罵開來了，可惜那挺機關炮老聾了耳朵，罵也沒法子把它罵張嘴。那邊的第二陣排槍響過，業已手腳並用的爬堆了。爬堆爬至堆半腰，伸頭朝上看看，一條堆還是死沉沉的，連一份風吹草動的跡象全沒有。機關炮仍然打得那麼高，彷彿「天」跟槍手有宿仇，非趁這種機會假公濟私洩洩憤不可。

這種反常的沉寂不由不使爬堆的傢伙們渾身發毛了，當真旌旗密布槍垛兒林立的高堆會是空的？！那個膽兒大的先爬上去瞅瞅去罷，誰它媽膽兒大呢？原是一個個散開了爬的，爬著爬著就變成了螃蟹，橫挪著身子爬到一堆去了。

「空城計，我它媽料準它是空城計！」鴨蛋頭團長眯著兩眼，捧著肚皮說：「你瞧瞧，人全上了堆了。依我想，堆上那幾個路工，看見咱們的影子，怕早就屎滾尿流的跑回鹽市裏去了。虧得他們有力氣沒處施了，布成這麼個陣仗！」

也就在這當口，沉寂的高堆背後，澎的一聲銃響，引出一陣巨大的瘋狂的殺喊聲來，湯六刮青巾紮額，精赤著上身，猛可的躍將出來，大張雙臂左右一揮，百十口單刀從堆頂直滾下來了！「殺——嘿嘿，殺——！」刀手們齊聲怒吼著，把單刀舞得霍霍生風。可憐防軍那一連人，猶猶疑疑的，還想著爬上堆交差了事的呢，再一瞅，我的媽，這可不是凶神下界，殺得來了？！人說攻撲要有膽量，實則上，跑也要有膽量才行，有些膽大的，一聲說跑，馬上朝回拔腿，跑得像驚窩的野兔，膽小的光是心裏想跑，兩條腿卻不太怎麼肯聽話，軟了它的娘了！只有那個連長，做得到「退卻在後」。（不過是因為他兩腿軟得比旁人更厲害些。）他還沒爬下高堆，就被湯六刮追上了。湯六刮一舉刀，那傢伙就把匣槍扔了，回頭大喊饒命，湯六刮並不殺他，只是使單刀在他屁股上來回蕩了幾蕩，然後飛起一腳說：「你爬不動，我幫你個小忙——滾還滾得快些兒！」

那連長真肯聽話，被湯六刮兜著屁股一腳，踢得像隻球兒蛋似的，吉里谷碌的飛滾，果真滾到他們那伙跑著的前面去了。

大刀隊這一陣光衝不殺，前後不到半袋煙功夫，又已把那連人攆回河南去了，湯六刮擄了七八個不逃的兵勇，拾了約摸廿桿洋槍。

河南岸的鴨蛋頭團長這回可不笑了，搓著巴掌，拍著光腦勺，埋怨機槍打得太高，埋怨連長不中用，該槍斃八回，斃完拖了去餵狗！埋怨這，埋怨那，連煙燈都叫他砸了。

「響號，著全團總攻！」最後他說。

太陽沉落下去，總攻是在暮色深濃時開始的。這回也許因為人多，膽氣比先前壯些，隊伍散開後，不一會兒就有三撥人蹚過了河，一過河就被高堆上猛烈的槍火封住進路，抱著腦袋翹著屁股像一群受驚的野雞。不過，湯六刮並不願意射殺那些防軍兵勇，又不願白耗子彈，防軍蹚水過河的人數不少，逼得他非祭第三宗法寶不可。

五十七

「替我抬——炮上來！」他站在一隻火車頭上叫喊說：「抬大——炮！」

他一聲沒喊完，堆背後起了一陣嘈喝，拉的拉，抬的抬，把一尊紅衣沒退的子母大炮運上來了。這種黑疤嚨咚的怪物，一口能吞得下一笆斗火藥，還加上銅釘、鐵三角、鉛砂、鐵蓮子，它的射程當然比洋槍差得遠，但誰若靠近它，一炮轟出來能把人給轟爛，洋槍出膛一條線，銃槍出膛一大片，這玩意轟一炮，十丈方圓的人，不死也得塌層皮。

「架——炮！」湯六刮神氣活現的喊說：「只要他們不怕死，認著炮口朝上衝，就替我開炮轟它個龜孫！」

擠伏在堆前河灘邊的防軍，人人全聽得見湯六刮的喊叫，也能在黯沉沉的暮色中看得見一尊又一尊的那種龐然大物平平的抬上了炮架。一尊，兩尊——他們默默的數算著，說來嚇壞人，天知道怎會有這麼許多子母炮？！單就當面這條堆，就排有廿多尊大炮！那些穿著紅衣的炮手嘈叫著，有的按火帽，有的使人頭大的布捲兒清炮膛，有的業已揭掉炮衣，黑洞洞的炮口使人望著就覺心寒——鐵包輪的騾車在堆面上滾動著，裝運火藥桶的牲口鳴叫著，有一些腰鼓形的火藥桶被卸下來，無數滾桶聲綰在一起，響如巨雷。

「響排槍！」湯六刮又在吼著了。

黑裏響排槍，聲勢分外驚人，蹚過了河的防軍們就覺響排槍時，整個的一條堆都被一團團藍色的槍口火映亮了，幾乎每一座垛子都有槍火，排槍的槍聲像疾風催捲著狂濤，嘩嘩嘩嘩的一直波蕩到遠方去。

「第一炮，試炮！」湯六刮緊跟著喊叫說：「第二炮，試炮！——第三炮，試——炮！」

轟！轟！！轟！！！

連著三聲坍天巨響，震聾人的耳朵，不論那些子母炮古老到什麼程度，炮聲可就有那麼響法，噴沙子從炮口的火光中迸射出來，焰火似的直射到河灘上，伏在炮火下的防軍一個個被震得耳聾眼花，心戰神搖。天慢慢黑下來，過了河的防軍叫高堆上擺出的氣勢嚇破了膽，那還有頂著炮口攻撲的意思？！一個倒著朝後爬，個個跟著朝後爬，爬著爬著，忽聽高堆上只是那條粗沉的嗓子吆喝說：「那大刀隊，準備好，底下的龜孫要退了，跑得慢的，替我留下他們的腿來！」

那些防軍一聽，爬也不行，非得跑不可，黑裏也弄不清誰先退，誰先跑的，一哄就跑開來了，有的踏錯了地方，落在河心的深水裏，有的跑脫了鞋光著腳板，班不成班，排不成排，兵丟掉官，官找不著兵，旁的全顧不得了，唯恐背後的大刀隊追上來砍腿。

河那邊的鴨蛋頭團長急得跺腳，大喊不准撤退，誰先退斃誰。若在平時，他那種喳呼勁兒，多少還能起點兒約束，可一臨到這種慌亂的辰光，誰還聽他的？他帶著副官和馬弁想去攔人，半路上，聽見黑裏有人叫說：「大刀隊捲過河來了，團長，您要命還不快跑？！」鴨蛋頭一聽，把平素他常放在嘴邊的一個穩字也都扔到九霄雲外去了，恁憑兩個馬弁挾著他跑，跑過煙榻時，他喘吁吁的交待鴉片鬼營長說：「督戰隊改成掩護隊，快拉上去挺住，——要不然，我這個——團，媽特個巴子，就——散了板——了。」

而那個鴉片鬼營長的架子大得很，鴨蛋頭團長跟他說話，他愛理不理的翻著兩隻白眼，副官上去扯他一把，他翻過身來，聲音有些不大對勁兒，副官一捺電筒，才發現他胸口多了個不必要的窟窿。

「督戰隊！督戰隊！」鴨蛋頭團長空叫了兩聲，卻叫來了兩發貼著頭皮尖嘯過去的子彈。

風在天上把晚雲刮散著，鴨蛋頭所統的一個團，就這麼糊裏糊塗的散掉了，正像風捲著的殘雲一樣——

※※※

長長的高堆上亮起火把來，路工們、棚戶們、小鹽莊來的苦力們，全把湯六刮圍繞著。

「湯爺，真有你的！」連齊二叔也晃著大拇指說：「你究竟從那兒弄得來這幾十門子母炮的？——不但弄來這多炮，連火藥全弄來了，各炮炮後堆的火藥，怕不有好幾百桶？」

湯六刮只是笑著，也不說什麼，跨過去兩步，走到一門子母炮前，伸手把紅布炮衣一扯，喊說：「瞧罷，哥兒們，就是這種炮！」

大伙兒一瞅，那裏是什麼炮？！原來只是一根斗粗的木頭段兒。

「我這些炮裏邊，只有三門是真炮，適才都已經試放過了！」湯六刮說：「其餘的全是唬人的傢伙，風月堂拆了一棟後屋，大梁大柱鋸斷了，使紅衣一蓋就成。我早說過，假炮在咱們手裏，一樣當真炮使，防軍那一個團是塊豆腐，還用得著真炮轟嗎？」

「那麼湯爺，這火藥？」

湯六刮大笑起來，說：「除了那三門真炮後面那十來桶動不得，其餘各桶，都裝的是油香大餅，快打開趁熱吃，咱們也該用晚飯了——」

鐵扇子湯六刮智敗北洋軍的故事，當夜就在鹽市各處播傳著，事實儘管是事實，經不得人嘴一傳，就更顯得誇張了。這一火雖不算什麼，但對鹽市上民心士氣的鼓舞是夠大的了。湯六刮所領的人槍，還不及保鄉團的一個大隊，就能穩穩的扼守住高堆，一日之內，把鴨蛋頭的一團人整垮，若照這樣推算起來，一個鹽市的人槍合在一起，豈不是能整垮北洋軍一個師嗎？

當然，鹽市上能有湯六刮這樣人物出頭，人們不由不飲水思源的想起關八爺來，若沒有關八爺舉賢，戴老爺子師徒幾個怎會出頭管事？而湯六刮一點兒也不居功，每當人誇他了不起的當口，他就會抬出關八爺來說：「我湯六刮算啥？——我實跟你們說了罷，若是關八爺在這裏，北洋防軍那還有這一打？只怕隊伍沒拉出營盤，鴨蛋頭那顆沒毛的腦袋，早就裝在關八爺的馬囊裏了！」

而，一去大湖澤的關八爺沒有消息。

有人打縣城來，說是孫傳芳聽說攻鹽市兵敗，另從長江北岸抽調配備精良的江防軍一師，外加一個獨立旅北上，江防軍的先頭部隊業已開到縣城的西大營。

又有人說，鴨蛋頭團長想帶著小菊花捲著大批公帑潛逃，在雇船時被他的副官出賣，江防軍的師長請示過孫大帥之後，把他裝上船的銀洋沒收了，人被押至銅元局後面的亂冢上斃掉了，因為沒人收屍，白白的便宜了一群野狗——至於小菊花當然沒事，而且真是媽特個巴子走運，升格成師座的姘頭啦。

鹽市在等待者，等待著關八爺，等待著大湖澤裏的民軍，也等待著另一場大戰——

五十八

看還很遠。

這正是最嚴寒的時候。

在荒涼的鄔家渡口，黑夜枯林裏掀起的一場混戰已經過去了。當太陽照進密林時，慘烈的景象仍然遍地存留著，刺痛了關八爺和六合幫那伙蠻漢的眼。

經過一夜苦苦的拚鬥，土匪們遺下了廿八具染血的屍首；有的肩背上帶著飛扎進去的攮子，凝一臉極端痛苦的神情，緊抱著一棵白慘慘的、沒了皮的樹幹，就那麼僵死過去，死者臨死前一定是慘號過，所以死後還張著嘴、鼓瞪著眼，像是古老傳說裏抱樹的恐怖的殭屍鬼；有的老老實實的伏身在一塊沒化盡的殘雪上，雙手抱著頭，通身上下沒見顯著的傷痕，好像一個趕長路口渴極了的客旅，俯身去吮吸地面的雪水，但他的耳朵眼和鼻孔中全有血水滴出來，把雪面染得透紅；向老三知道他是被雷一炮使悶棍砸死的。有一處地方，三具死屍伏在一道兒，一個胸口中槍，把長槍摜在一邊；一個執短槍的土匪，脅下卻捱了他同夥的攮子，攮柄還緊攢在那個傢伙手裏。而那個傢伙也死了，兩隻眼珠像金魚似的凸在外面，臉成豬肝紫，上下唇之間，多了一團帶血泡的被牙齒咬穿的舌頭。——不用說，他是被人從身後扼死的，舌頭才會伸得像那種樣子——也有的被槍火頂掉半邊腦殼，血雨激射在樹幹上的，也有的拖著一地的肚腸——腦汁染在黃葉上，碎肉飛在枯草上，——看也會把人看飽了。

而那些活著的，朱四判官手下的嘍囉們，總算暫時退離了鄔家瓦房附近的枯樹林子，他們並沒真的退走。倚在一棵血樹上，眉尖掛著悲沉思慮的關八爺算得到，他算得到朱四判官這一回是把魚銜進嘴的饞貓，不會輕易扔掉盡殲六合幫的機會的，也許在一兩個時辰之後，他們就會重新響著號角，風樣的捲殺過來了。

這算是什麼呢？這種自己從根厭倦的混殺！但總有人逼著人不得不這樣，然後，不知名姓的死者橫屍在眼前，太陽照著一番全無夢意的冷冰冰的真實，使那些沐沐的鮮血滴滿人欲淚的雙瞳，英雄不在這裏，看樣子，不除掉四判官這個惡漢，比這更慘的景況還有得瞧呢！

「嘿，八爺，土匪全叫您的窩心拳打退啦！」林外的曠場子上，遠遠傳來石二矮子窮吼的聲音，聽來是帶著笑的：「快出來罷，夥計們，出來曬場好太陽罷。」

在郎家瓦房前面的空場上，也有兩具死屍和幾道長長的血印兒，想必是土匪中槍後狂奔時留下的；空場中間，鹽車圍成的方陣裏邊，大狗熊跟石二矮子倆個滿頭滿臉全是迸灑的鹽屑兒，乍看簡直成了雪人，大狗熊苦熬了一夜，看上去有些懶洋洋的，打火悶吸著葉子煙；石二矮子卻精神十足，坐在鹽包頂上，半臥著，雙手抱著一條腿，真在那兒曬起太陽來了。

「矮子，你倒是樂啊，」雷一炮說。

「我撿著了一條命，放在掌心，一瞅，嘿嘿，原來正它媽是自己的。討了這等的大便宜，為啥不樂來？！」

石二矮子沒誇張，鹽車上疊著的鹽包鹽簍，被槍彈射得爛兮兮的，布滿了蜂巢似的孔穴，鹽車周近，到處都潑撒著濃霜似的鹽屑和晶亮的顆粒兒，使人想得到夜來的彈雨有多密集，若沒這些鹽包擋著，石二矮子跟大狗熊倆個，怕早就涼了。

「咦，八爺的白馬？」向老三這才想起什麼來說。

「白馬？」大狗熊悶聲地：「也許會叫朱四判官撮去騎了。——您可甭翻白眼，是牠自個兒驚斷韁繩跑了的，又不是我拉了的，說什麼也怪不著咱們。」

「跑了還好，」關八爺嘆息說：「若是牠不掙斷韁繩，也該死在流彈上了！——我並不擔心馬，咱們連人都沒有離險地呢。」

「我說八爺，天既已亮了，那幫土匪也叫您窩心拳打得抱住心口蹲在那兒喘氣去了，咱們總得想辦法渡河。」石二矮子說：「窩在這塊死地上，把子彈打光，可也不是個辦法哪！」

關八爺淡淡的笑了笑說：「想渡河，這還不是時候，你以為四判官業已退走，那就弄岔了，沒等你現明身子，兩邊準有亂槍蓋你，河沒渡成，反折了人，那才更不是辦法。」

「依您的意思該打算怎樣？」大狗熊吸著煙，鬱鬱的說：「我也覺退不得，一退反中四判官的詭計。橫直咱們槍火足，硬碰硬試試也行。」

「諸位甭急，」關八爺說：「我業已差王大貴抱著木段兒過河去聯絡民軍去了。——四判官料不到這一著棋。依我的意思，咱們退進鄔家瓦房，憑險固守，最多困熬它三天兩日，民軍就會趕來夾擊他。」

「成！」向老三說：「咱們就照您的意思辦！」

一夥人卸掉鹽車陣，乘著朱四判官暫退的辰光，撤進這座傳聞已久的鬼屋來，這座宅第是如此荒寂，如此頹圮，前後五六進院落，四面圍著青灰冷黯，塔松密立的長牆；陽光一透過那些琉璃瓦嵌的花窗就變了顏色，一些多棱的光球，白蒼蒼的滿是鬼氣；那些高大的房舍並不十分古老，卻因久無人住的關係，顯得異常灰暗，粗沉的晉木樑泛茶褐色，有一直壓到人眼皮上的感覺，樑間衍上，張掛著長長的兜滿浮塵的蛛網，粉壁上遍是煙薰火烤的痕跡，偶有一兩處瓦背為狂風翻動，露出芒星一樣的天光。

「老三，」關八爺望著那些殘圮的門戶說：「你領幾個弟兄，把擺渡人的屍首給解下來，使鹽包把門戶封死再說——」又轉朝雷一炮說：「雷老哥，差位兄弟上屋去開眼，咱們得把這座八陣圖似的宅子給摸熟，才能拿主意，看是怎麼死守它。」

實在說，像鄔家瓦房這麼廣大的宅院，單憑六合幫這十來支槍，無論如何也是顧不過來的，一進院子比一進院子荒冷，一進院子比一進院子深沉，人在空屋裏發聲講話，各處的樑間都嗡嗡響著回聲，彷彿真有什麼樣的妖魔鬼怪匿在暗裏偷學人語一樣。

「各把槍火乾糧飲水預備著，」關八爺瞧看了地勢之後傳話說：「多分些人上屋去，不要死守著一個地方，土匪猛撲時，替我轉著開槍，讓他摸不清咱們守在那兒。——中院房子裏，使三四把匣槍挺著，有突進院子來的，好跟瓦面上的呼應著。」

幾個人業已割斷繩索，把擺渡人孫二拐腿的屍首抬進屋來，又使沉實的鹽包封住鄔家瓦房正面的門戶，長牆外的四野寂寂的，登臨瓦面的人都看不出有什麼動靜。

「可憐的孫二拐腿，」石二矮子蹲在那具屍首面前，喃喃的說：「亂世的好人做不得，奶奶的，終年替人擺渡也會開罪人，鬍子全白了，竟落得這——種下場？！」說著，嘆著，兩眼一擠，竟擠出淚來。

一個在慘淒裏打滾的丑角型的人物，平常最大的痛傷也祗是打嘲謔罵，一旦從尖銳的慘淒中滾落，卻用自己大把的淚把自己泡軟了。而站在一邊的關八爺極力抑制住自己，六合幫這干弟兄，鹽市的安危，全都挑在他的肩上，他不能像石二矮子那樣輕易展露他的真性情，廝殺恰像暴雨中的雷響，一聲響過，另一聲就將跟著響了。

「雷老哥，咱們不能讓他死後暴屍，」他說：「得想個法子盡速葬了他。」

「那邊有口六角井，井底是涸的。」

「好。」關八爺說著，抖手抽脫他玄色披風的帶子，解下那件披風，蹲身把孫二拐腿冷硬的屍體小心包裹起來。現在，他橫著托起那具屍體，走出陰黯的屋子，走過方磚鋪砌的、泛著褐黑苔痕的院落，緩緩的走向那座石砌的六角井去，一個遭橫死的擺渡人，一個愛喝幾杯酒，熱心熱腸的為來往過客講說故事的老頭兒，一種含冤帶屈的死，這些簡直平淡得不能當成一個故事。當年，初隨雙槍羅老大走腿子，曾經過這裏。落著雨的黃昏，一夥人圍在渡口邊飲著他特備的涼茶，聽他講些渺渺茫茫的故事，——多少溫情多少夢，多少迴圈果報鋪展著，一條條亮如向晚的顏彩濃烈的秋雲。屍首很輕，但托著無辜老人屍體的關八爺腳步是沉遲的，他似乎禁不起這樣死亡所加給他的重量，這不單單是一次死亡，一個人的死亡，——「亂世的好人做不得了！」那聲音像錘擊般的撞動著他，一時，他竟不知自己在胡亂想些什麼？！

他把孫二拐腿葬在枯井裏，從長牆腳邊滾過一塊盤形的麻石封住井口，歪身坐在盤形石塊上，兩手托著下巴，疑疑的望著不時穿越雲片的太陽；弟兄們各幹各的事情，沒有人來驚擾他。他坐著，他落在方磚地上的影子像一頭困獸，顯得分外的孤單。

這時刻，怪異的牛角聲又在遠處吹響了——

五十九

「老三，」關八爺朝前屋瓦面上伏著的向老三叫說：「瞧著有什麼動靜，跟我招呼一聲。」

「沒什麼動靜，」向老三說：「除了土匪吹角，您想必也是聽得見的。」

「我得在這兒打一會兒盹，」關八爺說：「關照房上的弟兄，除了『開眼』的，其餘都不妨閉上眼養養神，土匪就是白天來攻，也沒有這麼快法。」

說打盹也是假，牛角聲銳得直鑽人的耳縫，誰當真能盹得著？而人終竟是肉做的，疲睏得有些發飄；昨夜又冷又黑又長，人在生死之間進進出出，一閉上眼，就看得見黑裏浮著的諸多幻象，推不掉，攆不掉的那一些——染血的枯木，溢血的人屍，多少傳說中的亂世，彷彿全是拿人血染成的。

石二矮子是寧願熬著睏，也不願這麼闔眼養神了，直性人最怕想這些，自家腦瓜裏沒幾條紋路，想也想不出所以然來，還不如岔開去，想點兒旁的，或是幹點兒旁的，一付牌還別在腰眼裏，可惜大狗熊不在身邊，一個人賭不成，要不然，倆個在瓦面上賭牌倒是蠻有意味的。那邊伏著雷一炮，臉板得跟一張「大天」（牌九的天牌，俗稱大天。）似的，逗他賭牌，怕也是嘴上抹石灰——白說。

還是關八爺夠沉著，看樣子，就那麼靠上麻石上盹著了。這屋頂上的瓦松好密，一株株主枝直豎著，朝外抖開透肥的肉紅色的葉子，你爭我擠的拔有六七寸高，眯起眼望過去，又像是萬千小小的寶塔，又像是密密紮紮的林子。唔，有一天死後能葬在這樣的林子裏該多好，人這玩意說起來太沒意思，也許這一火就中槍挺掉，那只好一頭栽進枯井去，聽孫二拐腿那老頭兒講故事了。——忽又收回那些游離的思緒，舉眼朝遠處望去，打個切適的比方，枯樹林這一帶像是水中沙渚上的毛草灘兒，鄔家瓦房像是一隻縮伏在毛草上曬殼的烏龜，人在高處朝下望，錯亂的枯枝濃又密，亂戳著天空，昨夜關八爺跟一夥弟兄在那兒打賊的也都搞不清楚了？不眨眼也看不出什麼來。

太陽蒸蒸的朝上升，轉眼可就快到傍午時分了。

突然，牛角聲密起來，那些牛角哨兒像煮著什麼似的，繞著鄔家瓦房四面響，看光景，好像朱四判官餓極了，不把六合幫這干人抓去吃掉不稱心似的。

「我操你的祖奶奶，」石二矮子啐了口吐沫，掏出一顆乾糧果兒放在嘴裏嚼著——

除掉關八爺，就連一向穩沉的雷一炮也以為朱四判官這一回會在白晝硬撲的了。朱四判官手掌上攤得出七八百匪眾來，槍支多，火又足，白晝硬攻，吃掉六合幫，像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何況牛角響過不久，枯林邊上閃動著人影兒，近得幾乎能分出眉眼來；何況第一槍劃過人頭頂之後，槍聲就零落的響開了。

而麻石上斜臥著的關八爺，似於還沒醒過來。

「我的兒呵！」瓦面上的石二矮子指著一個在長牆外樹林邊漏臉的土匪說：「我它媽硬是該開槍了，它奶奶的，挨得這麼近法兒，雖說我槍法平平，伸槍也能打扁他的鼻子呢！」

「你可甭再那麼急急躁躁，像火燒屁股似的，」雷一炮在那邊說：「這還早得很，八字沒見一撇呢，等歇怕沒你打的？！」

在前屋的瓦面上，大狗熊似乎比石二矮子更心急，若不是向老三一把扯住他，他業已預備伸槍了。

「我說，能省，就省幾顆火罷，」向老三悄聲說：「咱們若都猛打猛潑，怕天沒落黑就只剩一堆彈殼兒了，槍火如今比命還貴，費不得。」

「說是這麼說，我難道不懂？！」大狗熊說：「咱們總不能縮著腦袋先捱他的？！」

「讓他們打去！」向老三說：「賊種要是敢爬牆，咱們就使瓦片砸碎他們的腦袋！」

「算你行，」大狗熊砸著嘴唇說：「你想的此我周全，亂放槍實在沒啥味口，咱們等著用瓦片權當滾木擂石，讓他們開開洋葷罷！」

槍聲疏一陣，密一陣從林間射過來，在人頭頂上，偶爾能看得見一朵一朵淡藍色的槍煙，有些槍彈射在磚壁和瓦脊上，瓦屑和磚粉四處迸散著，內行人一聽槍彈來的方向，就知鄔家瓦房四面都有土匪。雷一炮面對著這種景況，也有些拿不定主意，正打算招呼關八爺，誰知關八爺不知何時業已站起身來，背袖著手，繞著苔跡斑斕的方磚大院子，在那兒低著頭慢吞吞的踱步呢！

「我說八爺，」雷一炮在瓦上說：「土匪有白天硬撲的樣子了，您聽槍聲響得多密。」

關八爺仍然兜著圈兒緩緩踱著方步，彷彿存心要數數院子裏總共有多少塊方磚似的。「四判官是隻狡狐，」他說：「他們放槍鳴角，全是在吊人胃口。你放心，昨夜他雖在黑裏吃了大虧，天不落黑，他不會硬撲的，你要是忍耐不住，那正好著了他的道兒了！」

「八爺真有他的！」石二矮子讚歎說：「旁的甭講了，就憑他這種耐勁兒，都夠人學三年的。」

「你說對了，」雷一炮掉過臉，緩緩的說：「昨夜枯林裏摸著打，打得那麼驚天動地，八爺他壓根兒沒放槍，說你不信——八爺就憑那柄匣槍的槍管兒，就砸暈了三個老幾，他這一手，更夠咱們學的了！」

無論關八爺怎樣沉著，伏身在瓦面上的一夥人仍覺得這樣悶聲不響的乾熬實在不是滋味；土匪們見鄔家瓦房光捱槍擊沒見動靜，膽量也就跟著暴長起來，在鄔家瓦房正南的空場邊，不時閃動著挾槍的人影，枯樹林裏，更不時傳來你兄我弟的呼叫聲，掘土埋屍聲，和一些馬匹雜亂的啾叫，那些聲音自然帶給人一種被圍被困的感覺。

——這算啥？大狗熊朝瓦松上噓了口氣，滿心湧泛著困惑的聲音，這它媽豈不是瞎貓戲弄死老鼠？四判官擺下的這種聲勢，不由人不灰心；就算他八爺長著六臂三頭罷，怕也熬不過朱四判官一陣硬撲了——

「我說老三，他們這可不是慢火煨湯，存心要把咱們煨爛了再吃？！」

「嗨，」向老三歎口氣說：「四判官那種有心眼兒的賊，鬼名堂多得很，誰知下一步他會要什麼花招？——也許他會先派人來說項，比如：交了槍不打之類的！」

「我它媽有槍丟給他？！」大狗熊咬牙罵說：「我丟他奶奶個屁！——我料準他們不硬攻硬撲，是因為駭怕，他們若在光天化日底下硬撲進大院子，那就須得先算算八爺口袋裏還有多少顆槍火？——一顆火換條命，準的！」

「那當然，」向老三說：「在萬家樓，他們已吃過八爺這一杯，曉得八爺伸槍後的滋味了！」

晌午時，浮雲退到天腳去，頭頂上的晴空藍得有些虛幻，就彷彿是一口深不可測的魔井一般；風還那麼尖溜溜的刮著，在枯樹林梢上響著一片細長的尖亢的嘯音，彷彿在碎心哀泣者什麼。

時間就在疏疏落落的槍聲裏，人影幢幢的圍困中，混沌的、緩緩的流過去，一分一寸都比一年還長！但凡是經歷過狠拚惡鬥的人都體會得到，對方晃一隻打不破的悶葫蘆，是最使人難忍的了——。晌午過了，土匪還是沒有猛撲的跡象。守在鄔家瓦房房頂上的六合幫那干人，真個是又飢又渴，只好掏些乾糧來塞塞牙縫，吊出些口涎好潤唇，直至太陽大甩西，石二矮子扯了幾次頭髮，大狗熊嘆有八口氣，朱四判官那邊，偏就沒有其他的動靜。

「我說，八爺。您還在那數磚塊？您早點兒拿個主意罷！」石二矮子一急上火來，就扯開了喉嚨管兒，滿腔埋怨的窮嚷嚷了：「再等下去，咱們就會被四判官牽著鼻鉤兒拉走啦！」

關八爺抬起頭，兩眼在緊鎖的濃眉陰影下望了望天色和時辰，沒說什麼，仍然一步一步的繞著方磚院子，在那兒緩緩的踱著，彷彿耳朵裏並沒聽見石二矮子的叫嚷，也沒聽見零亂的槍聲，尖亢的彈嘯以及瓦面上弟兄們嘰嘰喳喳的說話。

斜陽映著他的身影，他的腳步那樣沉重，彷彿每一步下去都能把腳下的方磚踩碎；很多遙遠的掛慮在心底湧騰著，保鹽抗稅貼子張出後，壩上的情況不知如何了？王大貴泅渡後，不知已否聯絡上民軍？——這些在眼前都得擺在一邊了，眼前是怎樣對付四判官？怎樣保全六合幫的這干弟兄？

論槍火，鹽簍裏起出來槍火還算充足，論槍支，這十來支匣槍跟朱四判官就不能相比了！假如朱四判官耍花招兒，使槍火作輪番猛撲，這是自己最感頭疼的事；八百土匪硬抬六合幫十來支槍，大白天裏頭碰頭臉碰臉，沒什麼巧討，扯平了算算，一個人至少要打土匪三四十，鋼筋鐵骨也該熬化了！要是彭老漢的民軍不能及時趕到，無論六合幫這干弟兄怎樣豪強，想打贏這場火卻比登天還難！——四判官明明已把硬牌抓上手，偏遲遲不肯亮點兒，這也許是他過份聰明，他想保全子彈和人力，把六合幫纏困到筋疲力竭的時刻再打，那他可就錯了！——今夜他若再不動手，民軍就該貼在他脊梁上，拖下去只有六合幫有利，這好像攤開巴掌看紋路一樣的清楚。孤身無寄一個人，生死倒不在意中，只是當壩上急待援手時，偏被窩在這塊孤伶伶的地方，實在是心有不甘。再說，眼看著幫裏這群弟兄，伏在這兒爭生待死，而他們身後邊，那些土牆矮屋的老家笆門邊，有多少老母病妻都還在那兒引頸盼望？！他無論如何也不能聽恁他們栽在四判官手上——

六十

「八爺您可甭為咱們掛慮，」雷一炮瞧出關八爺的心思，就放聲說：「咱們是走到那兒算到那兒，誰的命都沒有繩頭拴著；話又說回來，防軍若在這時刻攻鹽市，咱們這十來個毛人，能吊住他朱四判官，使他沒法跟防軍沆瀣一氣去夾擊，死也死得夠本了！」

「可不是？」石二矮子又說了：「我它媽也就是這種意思；防軍的老底兒我摸得清楚，孫傳芳抗南軍，把他的老本全推到長江南烤火去了，後方幾座營盤裏，放的是幾隻飯桶！」

也許那張嘴閒不得，石二矮子覺得牙癢，一說起話來，就大河流水似的，滔滔不絕淌下去了，說著說著，不知怎麼又扯到鴨蛋頭的頭上。

「鴨蛋頭身上有幾毛，我全清楚，」他說：「那個甩子渾身全是酸氣！——早先在咱們老家北邊那帶集市上幹扒手，吃人當場抓著了，把上下衣裳剝光，反絞兩隻膀子吊在十字街口廊柱上，挺著肥豬般的一身肉，狠捱一頓鞭子。——」

「總比你在萬家樓漏的那一手——鹹鴨浮水好受些，」前屋上的大狗熊憑空插了句嘴說：「你甭在那兒糟塌我的兒了！」

「去你娘的！——我說，後來他不幹扒手去幹小賊秧兒，頭一回偷牽人家的牛失了風，那家偏生沒男人在家，只有姑嫂倆，鴨蛋頭挖窟進屋，剛伸進腦袋去，吃人家喀嚓一聲，使牛鐲鎖住了他的脖子，就那麼扣了他一夜，二天嫂子牽著他爬遍村子，姑子跟著使鞭了抽屁股，爬兩步，挨一鞭，打得他一路叩響頭，直是求告說：『姑奶奶，祖奶奶，你就饒過我這一回，下回我可再也不敢了——』」

石二矮子不理會冷槍必溜必溜的刮過來，一面說，一面更在瓦面上摹擬起鴨蛋頭捱打的那付德性來。正當他翹著屁股伸著腦袋時，一粒子彈射炸了屋脊一端的虎頭瓦，嚇得他猛把腦袋朝瓦溝裏埋，這一回，他叩頭叩得真夠響——腦袋下去太猛，把瓦全磕碎了兩塊。

野性的笑聲仍然哄哄的迸響起來，在這塊染血的地上，六合幫這伙漢子們，還是頭一回這樣開心。有了關八爺這樣沉毅，有了石二矮子這樣詼諧，他們雖然處身在危境中，卻像吞了一付萬寧丹一樣。

「你們想想罷，像鴨蛋頭那種飯桶加蒲包，竟也幹起團長來了，就憑他那一團人，他也想拿下鹽市？簡直是做它媽的霉夢！」石二矮子說：「他要拿鹽市，非得請人去幫打不可，要請，當然是請土匪，而北地土匪群裏，以朱四判官這伙人聲勢最大，咱們能在這兒拖住四判官，就等於拖住防軍的後腿，著比防軍攻鹽市，只要沒有四判官參與夾擊，自然容易對付；這一來，咱們就是賣掉這條命，也就沒什麼好計較的了！」

關八爺點點頭，仍然背著手，在方磚大院子裏踱著；這伙弟兄愈是想得透、看得開，自己心裏愈覺沉重，愈覺不能牽累著他們。天色逐漸接近黃昏時了，當然，最好自己在這場火裏，能跟朱四判官臉對臉一決生死，能一舉鏟掉他，不怕這窩土匪不散，只恐怕朱四判官不肯露面罷了——。

「您光在那兒踱步了，八爺。」雷一炮說：「人是鐵，飯是鋼，您總不能餓著肚子來打這場火，萬一天黑後，四判官帶著人猛撲上來，連啃乾糧的機會都沒啦！」

「乾糧得省著些兒，」關八爺說：「萬一咱們在這兒熬上三天，四判官仍把咱們軟困著，那時又怎辦？咱們對手是那樣，沒那麼便宜讓咱們猛打一場就定了輸贏！——看光景，他是存心吊著，要等咱們精疲力盡了，他才來一鼓作氣的猛攻，使你連還手的力氣全沒有。所以，咱們總得儘量預備著，不能上他的大當！」

也許叫關八爺料中了。

天到黃昏時，四判官和那伙兒土匪還是沒有大動靜，槍聲，說它不響罷，它可又零零落落三五聲不斷，子彈尖溜溜的劃破沉入蒼茫的晚天，打著長長的哨子橫過人的頭頂；說它響罷，它可又不緊不忙的磨蹭著人，使你一顆心放落下去又提升上來，提升上來又放落下去；無論如何，睡總讓你睡不成。

慢慢的，不單是關八爺，六合幫的每個人都看透了四判官的心事，沒人再想著伸槍潑火，卻輪替的守望著，也輪替的和衣睡起覺來。這樣沉靜的等待著，等待著最後的時辰——當大狗熊躺在瓦面上拉風箱似的打鼾時，石二矮子醒著，從黝黯的夜空底下去看那片枯林，一些面目猙獰的枯枝真像是些窮凶極惡的白色嬌魅，喋喋地笑著。夜，冷而脆，彷彿禁不住人喘口大氣就會折斷似的。

倒楣的寒霜又霜又朝人骨縫裏鑽的來了——

「四判官這個雜種，不叫咱們丟槍算他聰明，」石二矮子又在找話形容了：「咱們可變成掛在簷口的風雞啦！它奶奶的。」

「嗨，再這樣熬下去，咱們就要給他磨亮了！」

風把雷一炮睡意朦朧的嘆息飄走了，天頂浮雲飄移過去，現出些疏亮的星顆子，雲飄著，飄不盡人心的一份哀感。石二矮子說他也覺得今夜有些不大吉利的預感，就如同平素在賭場上手風不順要輸錢一樣，混身都釘著些不是滋味的滋味。——人這玩意兒，天生就它媽有些賤皮子！忙得閒不得，迎風冒雪走腿子上路，鹽包那麼沉重，上半身熱汗呼呼的，腳底下冰寒得有些麻木不仁，一天趕它七八十里路，也沒覺累在那嘿？偏生一歇下來，混身骨頭同筋脈都鬆散掉了，鬆垮垮不對一點兒勁兒，兩隻眼皮重有它媽的兩百斤，抬也抬不動了！

到底有多少瞌睡蟲兒？癢兮兮的在人眼皮上爬呢？！每到睏倦時，就不期然的想起那隻古老的催眠的詩歌來，當自己光屁股睡搖床的辰光，夜夜星光亮在人的額頂上，爹銜著短煙桿兒，閒閒噴著辛辣的煙霧，一面不甚經心的、斷續的唱著：

「那月亮兒芽兒一出

樹呀頭——高唷，

咱們家的娃兒

要呀——睡覺喲！

哎喲，

哎嗨唷！

那瞌睡蟲兒——又爬上了

眉——梢，

哎——喲！

哎——唷——」

轉眼長成莊稼漢了，當年唱眠歌的爹埋在屋後的墳裏，但這支謠歌沒被埋下去，自己也銜著那樣的短煙桿，幽幽的唱響過寧寧的夜晚，星芒亮在娃兒欲張欲闔的眼裏。——眠歌仍匿在過耳的風中，但在今夜，在今夜，實在不適於尋夢，一陣睏上來，真想撕扯著眼皮，捏一把瞌睡蟲放在嘴邊嚼爛，但總不成！心裏想著，不能睡，不能睡呀，那不爭氣的眼皮偏要朝上闔攏。

正當眼皮闔攏時，槍聲突然轉緊了。石二矮子忽然精神起來，在墨黑裏摘出匣槍，扳起大機頭兒（德制駁殼的扳機，俗稱大機頭兒。），等著找爬牆的打！誰知空等了半晌，光聽一片彈嘯中夾著磚飛瓦炸，光聽四周揚起眾多殺喊，卻覓不著半個爬牆的人影兒！

月芽兒出來了。

這一夜像是提著吊桶打水，一上一下鬧個沒完，對於六合幫疲勞困頓的一群人，真是極為難熬！好不容易熬到東方扯一絲霧白，每人的腦袋都沉重得抬不起來，軟軟的歪在頸上，像條條豎不起的醃瓜！

晨光裹著一絲淡霧映在荒落的大院子中間，庭院中的水磨方磚被上一層霜屑像誰潑灑了一地白粉，在那片白白的霜上，疊印著關八爺無數腳印兒，眾人當中，也只有關八爺了無倦意，誰也料不透有多少取不盡用不竭的精力潛藏在他偉岸的身軀裏？！

關八爺仍然像昨夜一樣，背袖著兩手，腰插著雙槍，在那兒踱著沉遲的方步，彷彿把一夜時間全記在他所留的腳印兒上。

「瞧光景，四判官準想抓活的了，八爺。」石二矮子打了個怪長的哈欠，伸伸懶腰。

「你要是缺精神，趁白天，正好盹一忽兒，養養神。」關八爺說：「四判官正要考考咱們有多大耐性哪！」

牛角聲仍然遠遠近近，時斷時續的響著，枯林裏盤踞著的土匪們仍然使冷槍把人吊著，六合幫的一夥人，無論如何也鬆不下精神來。

由緊張、焦慮裏茁生出來的寂寞實在是最難耐的，石二矮子這回可嘗著它的真滋味了！兩眼瞪瞪的，伏在瓦楞間朝外瞭望著，悶得沒事幹，只好在那兒乾數瓦片，數著一楞有多少瓦？——一塊、兩塊、十塊、百塊——數下去，他幾乎把眼前半邊屋脊上的瓦片都數遍了。

「我操它奶奶！」他那麼樣的詛咒著。

又是一天，慢慢的消磨過去了——

六十一

夜來時。

一堆旺燃著的篝火亮在枯樹林子當中的一塊空地上，火焰的紅舌頭被夜風擰絞著，抖抖的，又亮又長。火光紅得很陰慘，把一些扭歪的染著酒顏的臉染得血塗塗的，火光也呼啦呼啦的笑著——

朱四判官披著一件三羊皮袍兒，沒扣扣兒，只攔腰使一根軟絛子紮繫著，反垂的領口使軟白的羊毛全露在外面。他坐在篝火邊一枝橫倒的木段兒上，把羊皮酒袋兒甩在肩膀上，一面眯著眼看火，一面套著袋口仰起脖子飲著酒。

「牽過關八爺的那匹白馬來，」他吩咐說：「關八命該留在這塊地上，就算他是天星，也該歸位了！——斷馬如斷腿，如今他被困在瓦房裏，算是瓦罐裏摸螺絲——走不了瞎爹爹的手啦！」

白馬一塊玉被牽過來，那匹馬彷彿真有些靈性，不慣野火以及陌生的人群，兩隻筋球滾凸的後腿微微蹲屈著，刨踡起前蹄，向後掙扎著，發出一串長長短短的嘶叫。

朱四判官懂得馬，也認得這匹神駿的坐驥；白馬一塊玉是萬家樓的一寶，他想得到牠業已非止一天了；他早就聽過有關白馬一塊玉的傳說，牠是萬老爺子託人在口外盤回來的，說牠參與過口外秋集上的大賽，說牠奔馳起來四蹄貼腹齊，遠望恍似一團急滾的雪球。——昨夜在枯林裏著了關八的道兒，白貼上廿多條命，誰想到憑白落下這匹馬來？有了這匹馬，多貼幾條命也划得來！——關八再狠，如今他是孤掌難鳴，丟掉馬，他就先輸了一半，還有那一半——該是關八的腦袋，早晚也就給他拎的來了。

想起自己得力的頭目五閻王，想起錢九，想起銜進嘴又吐出的萬家樓，朱四判官就連牙根也發起癢來。這一回，手下人若能順順當當的活捉住關八，自己倒想起處理他的辦法來，那得找上一塊荒墳冢，豎埋下一面沒網的繩床，把關八給活剜掉！假如不能活捉關八，也得認出他的屍首，割下他的頭來，召集黑道上的朋友，讓他們開開眼界，——只有我朱四判官才拎得下關八的腦袋！——關八爺不除掉，萬家樓那筆款子進不了荷包，也沒法子跟防軍捻成股兒，去夾攻鹽市，眼看一塊肥肉又吃不著了！可不是？

兩個壯實的漢子合撮著白馬一塊玉的韁繩，像兩隻死扛著蒼蠅的螞蟻，猛可地，白馬一聲昂嘯，踡蹄直立起來，一個傢伙被摔開去，飛落在地上，另一個仍纏住韁繩，像一隻放不起來的風箏。

「喝！好難馴的牲口！」匪眾們喳呼著。

在一片喧嚷中，又竄上去五六個人力撮白馬的韁繩，有兩個硬賴在地上，才勉強把白馬制住。

「著人去請徐四爺跟毛六爺來，」朱四判官又說：「這該是甕中捉鱉的時候了！」

喝酒儘管喝酒，朱四判官的心計卻沒亂一點兒，他知道自己這伙兒人，是三股麻線頭搓擰起來的，自己兩眼落在關八身上，徐四跟錢九的兩股人，眼珠裏只有錢財二字，目前三股人合圍著鄔家瓦房，不像萬家樓和鹽市那麼肥，沒有那麼多金銀財寶讓人眼亮；自己領著人，圍的是鄔家瓦房的東南兩面，北邊是徐四的人，西邊是錢九的人，錢九失了風，權由在壩上抗風（即避避風頭的意思。）來的毛六領著；關八雖然被困，但若想拿住他，非得找徐四跟毛六來商議不可。

「四爺跟六爺來了，頭兒。」有人打斷他的沉思，跑過來哈腰報說：

那邊有人挪動身子讓開一條路，穿著一身寶藍花緞短襖褲，袋口拖著一條懷錶鍊兒的徐四走在前面，人模人樣，穿著長衫馬褂，頭戴紅頂瓜皮小帽的毛六歪歪晃晃的跟著。

「這兒坐著罷，二位。」朱四判官拍拍木段兒說。

「嘿，好馬！」徐四一看見白馬，就情不自禁的讚歎起來：「真真是匹好馬呀！」他兩眼骨溜溜的亂掃著，使兩隻手指輕捻著他下巴上一撮毛，他那張黃裏透亮的蟹殼臉，一笑起來就顯得更闊了。

有人把枯柴塊兒添進火堆裏去，邊焰上迸起魯魯的火星，升進頭頂上的黑裏去。那匹馬雖被五六個漢子拼力撮住，仍在暴躁不安的刨動著蹄子。

「我倒是有意把這匹馬送給誰，」四判官說：「可是，夥計噯，這匹馬的主子，是關八那個魔星！—— 」

「那就是說，誰騎牠誰倒楣！」毛六坐下來吐了口吐沫：「關八沒死之前，誰騎牠也騎不安穩。說真話，頭兒，你就是把他送給我，我也不敢要！」

「嘿嘿嘿，」四判官擠著眼，爆出一串乾笑來：「你算是驚弓之鳥，叫關八嚇破膽的了。其實關八並非是三頭六臂，只不過槍法有些準頭；如今他被困在鄔家瓦房，一盞油估量著也快熬光了，單剩兩根燈草芯兒啦！咱們只消商量妥當，合力一撲，就會吹熄他那盞燈，——六合幫那伙毛人，生死捏在咱們手掌心，還有什麼好怕的？！」

「頭兒說的不錯，」徐四說：「咱們困也困了他們一日夜了，就這麼泡下去也不是一回事兒；今夜晚，咱們就得動手把這肉瘤給拿了！——我業已著人綁長梯，結繩梯了。」

「好。」四判官說：「咱們為求公平，頂好這麼著！誰捉住關八，這匹馬就是誰的！——當著這伙弟兄的面，話就是這麼說了！」

隨著朱四判官闊闊的笑聲，徐四和毛六也都那樣的大笑起來，笑色雖然一樣，心思卻各有不同。旱匪頭兒徐四的本錢雖硬，但他不像朱四判官那樣大懷野心，他的手下，在北地各處荒道上打劫些流財（流動的財物。）業已夠了，沒跟朱四判官合股前，不至於跟關八爺這樣的人物結仇，也不至於面臨著一串打不完的硬火！地頭蛇空長三千年，也成不了龍，上不了天！最初聽信朱四判官的甜言蜜語，想在萬家樓分它一票，誰知反貼了老本，這一路下來，弟兄伙裏業已怨氣沖天，喊著要拉槍散夥了！——這回圍關八，雖得不著錢財，至少還有匹好馬可牽，早點完事，牽匹馬走路，總比兩手空空好看些。——至於抗風來的毛六，聽說個「關」字就心驚膽顫，那還有跟關八爺對火的意思。毛六心裏背著一本賬，沒事掏出來算算，連自己也覺得該遭報應。被修理過的人犯的血臉，被姦淫拐帶過的女人，被自己謀殺掉的把兄卞三，常在夢裏現形，笆斗大的一張臉朝人胸口猛撞——也夢過紅臉的關八爺，兩眼棱棱的，彷彿能望穿人的五臟六腑，跑全來不及，還談得上其他？

「關八不是神人，」徐四在那邊說話了：「他想拿十幾支槍守住鄔家瓦房，他算是做夢！」

「只要不怕浪費槍火就行！」四判官說：「關八那腦袋不是鐵澆的，幾百條槍一齊吐火猛蓋他，我看他還有什麼法門兒？」

毛六沒說話，靠在火堆邊坐著，胸前倒烤得暖暖的，脊梁背上卻冷得厲害，其實也不是冷，是怕，單就愛姑被賣那回事，傳到關八爺耳朵裏，自己就吃不了兜著走了！——要抗風，別處避不了關八，只好投奔四判官，原以為能躲過關八不碰面的，瞧光景是走不脫了；假苦四判官跟徐四倆個，今夜能把六合幫吞掉，那算是天大的喜氣，假如吞不掉他，那可就慘了——無論如何要自己拎槍跟關八對火，說什麼也幹不得。傳說虧心人打火，槍子兒也有眼，專朝人腦袋裏鑽。

白馬啾啾的亢嘯著，毛六抬頭看看馬，隔住飄搖的火焰，那匹馬的眼亮亮的，彷彿也望透自己的心思，毛六不禁格楞楞的打了個寒噤。

守在鄔家瓦房裏的一干人陷在可怕的死寂裏。

早在黃昏時，一點兒果腹的乾糧也用盡了，飢餓和乾渴像火一般的燒著人心腑，把人弄得空空茫茫的，時間混混沌沌的朝前流，人也混混沌沌的跟著朝前流，也不知那兒才是止處。假如領腿子的不是關八爺，恁是換誰，只怕這兩日夜的乾熬也把人心裏的一點鬥志熬鈍了！正因為領腿子的是關八爺，正因為關八爺辦任何事一向都是算得清，斷得明，從來沒失算過，正因為關八爺的氣魄、膽識、機智、沉著使人信服，這伙人才咬緊牙根苦忍著，在死寂中熬過最難耐的時光。

飢餓和極度的困頓會把人磨弄成那樣；會使每一張臉子脫肉般的深陷下去，會使人腮幫兒時時興起痙攣性的抽動，會使人兩眼發花，看什麼東西都忽大忽小，忽遠忽近，飄飄漾漾的，當中裹著一團青黑，會使兩耳裏嗡嗡的響個不停，彷彿有幾盤石磨在耳邊旋轉著一樣——

在這種情況下，說什麼好像都是多餘的了。

而關八爺還是那樣背著手，在方磚大院子裏兜著圈兒緩緩的踱著。餓火一樣燒著他的腑臟，條條血絡一樣布滿他的眼角，他的嘴唇也已經破裂，咽喉乾轉發痛，充滿一股苦味，但他在等著。——第一夜沒猛攻猛撲，四判官算是走錯了一著棋，這個白天他不猛攻猛撲，他該是走錯兩著了。南興村離腳下不太遠，彭老漢的民軍就在幾十里外，若沒別的差錯，今夜必到，幫裏的一干弟兄，只要能熬過半夜，就將見著四判官被前後夾擊。在民軍沒來之前，飢餓和困頓是座黑山，確是夠人爬、夠人翻的！

天黑了，冷槍也跟著停了，周圍更死寂得可怕。

突然，他聽見長牆外的聲音。

六十二

「噯，裏頭的那些魚鱉蝦蟹聽著，要吃點兒喝點兒什麼，就乖乖兒的扔了槍出來，姓關的他供養不了你們，咱們頭兒卻給你們預備著啦！」

「沒種的不敢出來也該答腔呀？」另一個扯著喉嚨管兒叫喝說：「咱們業已在綁長梯，結繩梯了，咱們一撲進去，你們全成了餓死鬼了！」

「龜孫兒的，老子賞你兩槍！」石二矮子罵著，喉嚨已乾啞得分了叉了。

「省著你那兩顆火罷。」關八爺說：「等會來還用得著的。」

「我說八爺，」石二矮子說：「如今我餓得還剩一口氣不打他們，再等下去，只怕連匣槍全使不動了！咱們何不撞出去，乘黑跟四判官拚一陣？——這餓死鬼可真的不好當。」

「枯樹林子裏有火光，」雷一炮說：「他們是在升火禦寒，嗯，有兩處豎起長梯來了——比樹頭還高。」

「弟兄伙，盡力熬著罷，」關八爺說：「無論死活，我敢說這是最後一夜了！明早上，不是土匪看不見咱們，就是咱們看不見土匪！」

大伙兒又靜默下來。

夜朝深處走，天氣又轉寒了，在瓦面上伏著的人罩在濃霜下，說多淒冷有多淒冷，假若有頓熱湯熟飯添添火，也許會覺得好些，肚子一空，渾身熱氣也跟著散盡了，不由的發出僵索來。但在眼前的枯林裏，升起一堆又一堆的火焰來，那些在夜風裏搖曳著的、紅紅亮亮的火舌勾描出無數枯枝的黑影，槍聲停歇後，代之而起的是土匪們嘩嘩的哄笑聲，拉扳機擦拭槍支聲，喝酒猜拳聲，馬匹的嘶叫聲，鼻子很尖的石二矮子硬說他還嗅著烤肉的氣味。

「四判官這個雜種，真會吊老子的胃口！」他罵說：「他可把老子肚皮裏的饞蟲全引到脖頸上來了！——大狗熊，你覺得怎樣？你嗅著烤肉味兒沒有？」

大狗熊扒在前屋的瓦面上，鼻孔不停的吸動著，聞嗅著風裏飄來的、熏烤食物的香味，口水把半截袖子都打濕了。

「我它娘從來沒像這般捱餓過！」他說：「這一回餓得我前牆貼後牆了，甭說什麼烤的，唉，就它娘有隻冷饃啃啃也成，就它娘喝碗稀湯呢，也不會凍成這個樣兒活活沙沙的呀？！」

關八爺抬起頭來，遠處的火光閃跳著，把鄔家瓦房映成黯紅的飄搖不定的顏色；不能怪瓦面上的弟兄說這些缺氣話，連自己也覺得一陣陣的升起飄忽的感覺，估量著四判官就要動手了，他停住腳步，撩起袍子翻上了牆頭，跟瓦面上的弟兄混到一起，手搭在眉上朝四邊瞭望了一陣說：「留神著，火熄時他們就會攻撲上來。四判官讓他們吃飽了喝足了來撲咱們，不知能猛到什麼程度？」

「我不信當真能煮化了人？」石二矮子說。

「不信你就瞧著罷，」雷一炮說：「土匪的來勢，比起北洋防軍來，那可大不相同。——那些防軍打火，拿著槍空擺架勢，每槍釘著三五發槍火，放完了完事，可是四判官手底下這幫土匪，那桿槍不釘百十來發槍火？我估量著，圍咱們的，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他們要是槍槍張嘴，一頓猛放，真夠瞧的！」

也許是二更天，也許二更還不到，六合幫一夥人苦苦等待的時光終於來了。就在那種每人眼皮發重恍恍惚惚的辰光，一聲尖銳的牛角劃空而起，剎那間，四面都響起牛角的和應聲。

角聲一起，枯林裏的火光被人壓熄了，黑裏也不知有多少支槍迸了火，由於槍聲太密，一時也分不出槍聲，只覺呼呼隆隆的好像颳起一陣激烈的狂風，風頭掃動整個枯樹林子，掃動長牆瓦屋和院落，磚屑迸散著，屋瓦炸裂著，綠火閃迸著，單是聲音就把人震得滿心迷亂，頭暈目眩了。

早在攻撲萬家樓時，四判官就有意使槍火蓋倒關八爺，那回沒得手，這回可趁了心願。頭一場排槍放過，瓦面上就朝下栽了人；那人中彈後全身一震，順著脊坡翻滾下去，跌落在方磚院子裏。

槍火是那樣密集，槍火把人與人之間最低的一點聯繫全給割斷了，槍口的藍焰從枯林邊沿的濃黑裏迸放出來，像一朵一朵魔花，密密的閃現著；槍火刮過每人的耳朵，打得人睜不開眼抬不起頭來。明知有人中槍滾落下去了，但誰也無法扯他一把，誰也無法問問傷的是誰？死的是誰？排槍密射時，人只有平伏著聽天由命。

「我的兒，厲害厲害！」

排槍一歇，石二矮子就搶著嚷嚷起來：「這它媽該老子抬頭換口氣了！它奶奶的，大狗熊，你覺得滋味如何？嗯？！——你說怎樣？！」

「嗯嗯，」大狗熊悶悶的說：「這像是四判官請咱們喝一壺滋味很濃的原泡老酒，把老子弄得有些兒醉醺醺的了！」

狂風暴雨似的槍聲過去了，緊跟著，那些土匪們嗷嗷叫的怪吼起來，嘶啞的非人的叫聲挾帶著原始的淒怖和野蠻，在黑夜裏撕著人心，這聲音，使人想起一隻獰猛的大鷹使利爪撕碎活兔——跳動的活肉上游走著一縷鮮紅。誰中了彈從瓦面上滾落了？誰呢？！無論是誰都是一樣的了，都是推鹽車、灑血汗、死裏求活的人，滿臉的塵沙，滿身的黃土，活得卑微，死得默然，有冤有屈也無處可訴了！而土匪們暴喊著，有長梯的影子豎靠在長牆上。

黑夜裏攻撲，氣勢分外驚人，星光映不出人臉，只見四面八方湧動著人影，帶著淒蠻的殺喊，在石二矮子暈暈糊糊的幻覺裏，那些全不像是人，而是傳說中黑夜顯魂的鬼怪。

即使到了筋疲力竭的地步了，六合幫一夥人的精神卻在這片殺喊聲中振作起來，瓦面上各管匣槍開始吐火，長牆頭上像下湯糰兒似的撲通撲通朝下栽人，黑裏也不知栽倒了多少，但覺那些人好像是打不完的，倒下去一批，又蜂湧上來一批，仍然呵呵的怪喊著，從牆缺間，長梯上翻進方磚大院子裏來。

「抓關八呀！抓關八呀！」

長牆外有人放聲的叫嚷著，而翻進院子裏來的一些人影，全茫無頭緒的亂奔亂竄，穿堂裏伏著的匣槍一張嘴，方磚地上就躺了不少具屍首。那些傢伙衝進來容易，一旦遭到槍擊，想退出去可就難了，有些機伶的溜著邊，背貼著牆壁還槍，誰知房頂上人把他們看得清清楚楚。

石二矮子使腳踹翻了一架長梯，側滾過身子忙著抽換彈匣；那邊的雷一炮恰把匣槍放在瓦上，伸手掀起大疊的瓦片，狠朝底下砸去；砸得幾個溜邊的傢伙抱著腦袋哀叫，好像是挨刀的肥豬。

「真有你的，雷老哥！」石二矮子說：「你說不放槍，果真就使起瓦片來了！」

雷一炮沒答腔，也沒功夫答腔，他不斷掀起層疊的瓦片，用力朝底下扔擲，雷一炮的臂力本就頗有斤兩，再加上狠命扔擲，瓦彈下去直可比得子彈，有兩個業已被打得扔了槍，雙手抱頭蹲在那兒發昏了，瓦片再打下去，使那兩個傢伙哎哎嚎叫著，繞著圈子亂爬。

大狗熊那邊，一架長梯上朝上冒人頭，石二矮子順手潑過半匣火，使那架長梯變成空的。而土匪似乎發覺了這邊瓦面上有人，密雨般的槍火移過來把人罩著。猛可地，雷一炮半邊身子一挺，伸手想抓他的匣槍沒抓著，人就連滾帶滑的滑到一邊去了；幸好那邊靠著偏屋的山牆，形成一條深陷的流水溝，把中了彈的雷一炮擋著，沒落進土匪手裏。

石二矮子原想滾過去替雷一炮裹傷，但他離不開，他得發槍擋著跟撲進來的匪眾。

隔了一忽兒，背後扔過一塊瓦片來。

「噯，矮鬼，幫忙把我匣槍扔過來。」雷一炮的聲音嘶啞，呼嚕呼嚕的，有點像拉風箱：「我帶了傷，爬不動了！」

趁槍火略鬆的當口，石二矮子橫滾過去，摸著雷一炮遺落的匣槍，也不知那來那麼一股子勁兒，他猛的爬起身，踏著瓦脊飛奔過去，躍到雷一炮身邊。

「雷老哥，」他說：「你傷在那兒了？！」

「你甭顧我，」雷一炮咬著牙，絡腮鬍子根根豎著說：「你頂好竄到前面去，去照應八爺去罷！」

「那不成，我不能單單把你扔在這兒！」石二矮子說：「這是你的槍。」

「我自覺還能撐他幾個時辰！」雷一炮固執的說：「你去罷！——還是：八爺那邊——要緊——」

石二矮子拗不過他，順著瓦溝朝前游過去，關八爺在另一幢房屋的瓦面上，正跟土匪們殺得沉酣呢！怪不得一批土匪簇湧進來，另一批連不上，原來關八爺雙槍頂住了半邊天，爬牆的全給他掃下去了。關八爺這手槍法，石二矮子今夜可算領教到了，兩支匣槍在手，不但照顧了東面的一溜兒長牆，還照顧了偌大的院子，土匪在那兒現身，關八爺的槍火就點到那兒，槍槍不打空，使長牆裏外屍首疊著屍首。

饒是這樣，還是有人翻進牆來，混戰著。

六十三

時辰在石二矮子的感覺裏過得很慢很慢，從來也沒像這樣慢過——彷彿被棗核兒釘釘在那兒，再也流不動了。而殺聲仍到處騰揚著，灌進人耳，流進人心，這樣的情景魘壓著人，使人滿腦子空空的，恁什麼全不能想了，只有一個若即若離的游絲般的意念把人拴繫著——一個本能的衛護生存的「殺」字。

「抓關八呀，抓關八呀！」

是牆外的叫喊聲愈來愈加響亮了，但是，關八爺可不是這麼容易被抓住的人，他打得比誰都狠比誰都活，每當一棱火潑出手，他就滾動身子，讓還槍的人槍槍全擊在空無一人的瓦面上；他不但使槍火狠剃四判官的頭，更時時照應著各處伏身瓦面的弟兄。

大伙兒瞧著關八爺沒損傷，心裏都像吃了定心丸，雖說情況萬分危急，卻越打越起勁了。朱四判官各槍所帶的槍火雖然不少，但六合幫的各支匣槍，槍火也都是頂足了的，省著留在這一晚拼，不愁缺彈，時辰一久，翻進院子的人更多，也不知關八在那兒，橫豎閉上眼亂發槍，逢人就打，又打起亂糟糟的爛仗來了。

就算是爛仗罷，假如四判官手下人都能硬挺下去，六合幫可真夠慘的了，可惜土匪雖說人多，也吃不住硬磨，衝也衝進去了，喊也喊粗了脖頸了，遍地磕磕絆絆的人屍，誰見著不膽寒？那些不聲不響的屍首還嚇不著人，糟就糟在掛彩帶傷的身上，有些走劫運，剛翻進長牆就被槍火灌上了！不是拖了胳膊就是拐了腿，有些得「頭」彩——腦瓜子被瓦片砸得冒漿！逃得槍彈的從牆缺口翻遁出來，嚎的嚎，喊的喊，媽媽菩薩老子娘一齊出籠，把後面的心都扯疼了。

「噯噯，裏面怎樣？」

「嗨，甭提啦，」負傷的爬著叫：「誰碰上關八誰就這個樣！」

「天曉得關八的匣槍怎樣打的，橫打橫著倒人，豎打豎著倒人！」

就這麼盲目傳播著；是關八爺打的也是關八爺打的，不是關八爺打的也是關八爺打的，硬把關八爺抬在嘴上，弄得人心惶惶，手把著長梯兩腿就發軟了。旱匪頭兒徐四平常也不是不怕關八爺，只因為肚裏先裝了些酒，錯把醉意當成膽氣，再加想得那匹白馬，就埋起匣槍翻上了牆頭，誰知剛上去就劈胸捱了一槍，軟丟丟的從長梯上滑下來了。

「徐四爺栽啦！徐四爺栽啦！」有人一路叫喊過去。

徐四這一栽不大要緊，徐四手下一把兒旱匪沒了頭兒，誰也不肯押上性命去爬牆了，本來就沒誰願打這場火，鄔家瓦房裏既無財寶，又沒金銀，何況關八是個硬裏兒，碰上他就腿瘸胳膊折，說什麼也犯不著，蹚黑道走混水，錢財才是大王爺，四判官算啥？！就是賣命跟四判官出力，把六合幫吞掉，宰掉他們上肉案兒也賣不了幾個錢，抓活的的更沒什麼獎賞，黑裏亂嘈嘈的，又沒有誰押陣，既然有懶可偷，大伙兒就當縮頭烏龜，虛放它幾槍應應景兒也就罷了！

可憐徐四雖中了槍，卻不甘心就死，被他手下人擒著兩腿，像拉黃包車一樣的倒拖著跑到林子裏，兩眼還斜斜的朝上吊著，湧溢著血沫的嘴還嚅嚅的囈語著：「馬——馬——白馬！」

在鄔家瓦房另一面，錢九手下那伙人開頭就沒賣過力，再加上毛六縮頭縮腦像隻瞎眼的夜貓子，那還號令得人？錢九那把子人，原想跟四判官合夥，在萬家樓分筆肥的，誰知一開頭就折了人，貼了老本，早就嚷著散夥了，錢九帶人入鹽市，一去就沒了消息。今夜圍鄔家瓦房，他們抱的是觀風望陣的心情，若果四判官打的順當，大伙兒不妨搖旗吶喊湊合湊合，壯壯聲勢，充充門面。偏巧開初就沒打好，兩番衝進長牆，沒見著對方人影兒光是捱槍，一梭火潑出來，活人就變成屍首，亂七八糟鋪在大院子裏，有些膽大的還沉得住氣，曉得自己姓什麼叫什麼？知道自己腦瓜還在不在脖子上？那膽小的，早就嚇暈了頭，連東西南北也分不清了。

有些弄岔了方向，翻到這邊來，逢人就喊說：「不得了！不得了了！關八這一手匣槍，可真是開槍就見血，出手就傷人，弟兄伙，能遁的就遁罷！」

「對呀，兄弟伙，」錢九的人就應上了：「四判官又不是誰的老子？生咱們養咱們的，活該聽他。咱們打家劫舍，自個兒的事情自個兒好拿主意，手風順，多做它幾宗案子，手風不順就銷聲匿跡不出頭，如今四判官硬拿鴨子上架，逼咱們跟他伙穿一條褲子，錢財好處沒得著，先去頂關八的子彈，這算啥玩意兒？！」

「有理進茶館去說，咱們先拔腿再說！」

「早走早沒事！」

旱匪們紛紛議論著。

當朱四判官正在東南邊撲打不休的時刻，錢九的那撥人卻從枯樹林背後悄悄的拉走了。他們怕毛六報信，把他摘了槍綁在樹上，總算對他客氣，只用他的瓜皮帽兒裝了一把泥塞在他嘴裏——

而朱四判官仍然蒙在鼓裏，自從在萬家樓跟關八爺對過槍之後，他就犯上了心虛膽怯的毛病，儘管心裏把關八恨到骨頭裏，可就不敢出頭跟關八爺面對面的鬥槍。好在手下人多，活捉關八不易，抓個死的也成，旁人在攻撲鄔家瓦房時，他仍坐在枯林中的木段上喝他的老酒。

時辰慢慢的流過去，彷彿經過好半晌了，鄔家瓦房裏槍聲還是那樣猛，動靜還是握不住，拿不穩。慢慢的覺得有些不大對勁兒了，——不知怎麼搞的？原先那些啊呵喊叫的殺聲，卻變成鬼喊狼叫的哀嚎——再聽聽，槍聲只有東南角還算密紮，西北兩個角上怎麼連槍也不響了？！

「趕快著人繞到西北角去瞧瞧，」朱四判官跟左右說：「關八那伙人業已抓在手掌心了，難道還放他跑掉不成？！——快著徐四爺跟毛六爺加把勁，務必在天亮前把六合幫拿掉。」

這邊剛差了人去，那邊有人慌慌張張報的來了。

「頭兒頭兒，事情有些不妙。」那人張口結舌的喘說：「咱們徐四爺——他——他他中槍——」

「怎麼？！徐四爺中槍死了？！」四判官像火燒屁股似的跳起來：「他死了？！」

「還——還還還——還沒死透，」那個傢伙木頭木腦的幽了徐四一默說：「還有一口游漾氣，翻著白眼珠兒，在那兒一抽一抽的嚷著馬呀馬的呢！」

「你它媽的渾透！」朱四判官狠狠的踹了那個傢伙一腳，踹得他蹲著身子，抱著膝蓋跳說：「頭兒甭動火，四爺他真的沒——沒死透，若果不給他水喝，他能撐到明天早上呢！」（俗傳中槍負重傷者，不能立即喝水。）

朱四判官越聽越來火，轉臉一腳，想踹那人的屁股，誰知那傢伙似乎不願意再捱一腳，趁黑溜掉了，害得朱四判官摔了一跤。懊惱罷，實在也夠懊惱的了，自己手下最得力的五閻王，粗豪的錢九，全栽倒在關八手裏，如今又輪到徐四的頭上了——自己混世闖道多少年，還沒在誰手上栽過，偏生遇著關八，大觔斗連著小觔斗，栽的鼻青眼腫，徐四中了槍，不知毛六怎樣了呢？

正想著，那邊有人舉著火把，兩人把毛六架著，一拐一拐的走過來了。

「怎樣？老六。」四判官驚問說：「你莫非也中了槍？我看你那兩腿不甚活便——」

「倒不是中槍，是叫捆麻了！」毛六哭喪著臉說：「錢九那幫人不但不幫您的忙，緊要的辰光，還倒拽您的後腿！——他們拉槍退走了！臨走把我摘了槍，捆在樹幹上，塞了我一嘴泥，要不虧這兩位救我，我怕不叫捆死在那兒？」

「他們實在是拉槍退走了！」一個說：「枯林裏漆黑一片，半個人影兒也沒見著。」

「我們朝回摸，」另一個說：「單聽林子深處鳴鳴的，好像是鬼嚎，再聽聽，又像是人聲，晃動火摺兒燃起火把來，才看見毛六爺，被綁在樹上像隻捆蹄似的。」

朱四判官氣得臉色灰白，光是跺腳說不出話來！而他底下的嘍囉們偏要拿些缺氣的消息來消磨他，眨眼的功夫，又有人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過來報說：「不成，頭兒，風聲緊得很！——咱們前後有兩撥人翻進鄔家瓦房的大院子，好幾十個人進去，活出來都是帶彩的，其餘的全叫關八撂倒了，屍首能碼成墩兒。——那些帶彩的沒命朝外爬，喊得使人骨肉分家，許多膽小的嚇得不敢再爬梯子，眼看撲不上去了！」

「你，你們這些笨腦瓜子！真不靈哪！」四判官自己也有些失魂落魄的罵說：「硬撞既然行不通，為啥還要硬撞來？！你們就不能想出一個，一個，嗯，一個——活抓關八的主意來嗎？」

「要是三面夾攻還好些，」那人埋怨說：「咱們光在東南拐兒上賣勁，西北角軟扒扒的，也不知在弄什麼鬼？這好像一個人患了半身不遂，單憑半邊膀子一條腿就能摔倒關八，那才怪呢？！」

「您也甭埋怨，頭兒可也甭急，」毛六伸著腦袋擠著眼說話了：「若說拿主意，我倒有個現成的主意在這兒，只是想捉活關八可就辦不到了！」毛六說著，歪過身來，使手掌招住嘴，套在朱四判官耳朵上，嘰哩咕嚕的吹了半天的氣，也不知說了些什麼，單見朱四判官那張灰敗的臉，逐漸轉變了顏色，毛六的話彷彿真是一口仙氣，把朱四判官的眼裏吹出光彩來，兩頰吹出笑意來，先是點著頭，後是拍著巴掌，連聲說：「好計，好計！我說毛老六，你這個鴉片菸鬼，你它媽簡直就是哈迷蚩揍出來的！」

六十四

無論旁人把關八爺看成什麼樣的人，他仍是個活生生的血肉之軀，不過是具有一份爽直的性情同悲天憫人的心懷罷了！

時辰在他身前身後波流著，彷彿時光也化成無數透明的箭鏃，穿透他的身體朝前面去，朝前面去，朝前面去——去向他自己也不能知不能解的苦難情境裏，他彷彿是生在風中，長在風中，不知將要飄歸何處。

打這種火，拚這種仗，到底是為了什麼？自己不是保疆衛國的英雄好漢，又不是替北洋將帥賣命吃糧的兵勇，犯不著耍槍玩命。但這人間世上總有許多曖昧難分的糾結鋪展在自己的生命道途上，逼得人要正面踩踏過去，臨到這種辰光，只能憑一個人做人的良心來選擇。

朝前面去，踩過很多火，很多血，很多槍聲，驚叫和呼號，也踏過很多死亡的陷阱和不忍人的痛傷。絕非是什麼樣忠肝義膽的豪雄，更非是江湖上聞名的好漢，只是一個想做一個「人」肯做一個「人」的人。在這種燒著火，流著血的年月，風暴捲動四野，烏雲壓遍遠天，他不能躲避，也無處躲避，他無法把愛意流溢的心懷扔棄，尋得一處隱居之所；也許自己最好的隱居之處就是在風裏，夜裏，火裏和血裏。他要這樣眼睜睜的呼吸著走過去，挺起脊梁走過去？歸向不可知的情境——

如今，他困在瓦脊上，用自己的性命跟六合幫這一干弟兄的性命卷在一起，蒙黑的星光仍依稀勾描出半夜苦鬥後遍地橫屍的慘景；有些屍體互擁著，蜷伏在牆隅的陰黯中；有些平伸雙手，掛在長著無根枯草的牆頭，血泊在星光下顯不出顏色，但他能想得到那種鮮紅——如果沒有四判官，如果這些人能給他一個不動槍的機會，他想他能說服他們，只要做一個「人」！他會像翼護六合幫這干弟兄一樣，盡力翼護他們，像面臨著蒼鷹的母雞翼護她的雞雛，但四判官逼他們撲向一支不肆凶行的槍口，這本賬該記在朱四判官一個人的頭上。

時辰從乾澀的眼縫裏流過去，關八爺悄悄的側轉頭看看星位，判定三更已過，接近四更天了，槍聲由激轉緩，嗚嗚的牛角聲也早黯啞下去了，偶爾仍有些喊叫聲繞著長牆走，但長梯的梯影上已經看不見冒出的人頭。

伏在瓦面上的弟兄們低聲聯絡著，有的在裹傷，有的在重分槍火，只有石二矮子在嘰哩咕嚕嚷著餓。向老三在那邊低喚著自己。

「八爺，雷一炮不成了！」關八爺聽出他嚥淚的聲音：「他胸脅，小肚子，胳膊，一共中了三槍，腸子拖老大一節在外面，裹全沒法裹。」

關八爺滾過一段瓦面，滾至雷一炮躺著的地方，緊緊的捏住雷一炮粗糙的大手，他想跟這位開頭腳的漢子說些什麼，但他喉嚨被緊緊的鎖住，吐不出一個字來。還是大狗熊說得爽快，「雷一炮，你忍著點，腸子拖出一節不算稀奇，塞進去照樣吃飯，——我當初害痢疾，出大恭把大腸頭擠出一大節兒，也沒見出什麼大毛病來！你要夠漢子，咱們就打個賭，賭你不死。你若是閉上眼不理咱們，你就是頭號甩子！」

「到天亮就好。」石二矮子也說：「南興村過去有箇中醫靈得很，死人全叫他治活過——我聽旁人講的。等咱們打退了四判官，我使車子推你去！」

雷一炮咧開嘴，一個僵硬的笑容留在他臉上，但他不能說什麼，他的兩排牙齒因過度疼痛咬得很緊，他的手在關八爺的掌心裏慢慢僵涼了。

沒有時間讓活著的人哀悼死者，槍聲跟鼓譟聲復又騰揚起來。不過這一回土匪們不再爬牆了，他們卻把大束的乾柴隔著長牆扔進院來，同時，關八爺聽得見牆外斷樹拖曳的聲音，枯枝堆積的聲音，有人在使耳語悄悄傳遞著什麼——他聽不清那些人說些什麼，但他直接意識到土匪們可能在這時舉火！

在這種天乾物燥的季節，一把火燒起來，那種慘狀是不敢想像的，當初扼守鄔家瓦房時，算過千著萬著，偏就算漏了朱四判官會來這一著——火攻！鄔家瓦房的長牆外面，圍的是枯樹林子，正是朱四判官舉火的好材料，瓦房裏各房各屋，全是粗壯沉實的晉木樑柱，不但易燃，而且經燒，如今想到這些卻已經晚了。

夜流著，霜落著，離天亮不遠，北風更為尖寒——

槍聲幾乎聽不見了，只有一把扔擲乾柴的聲音，那些土匪利用長牆掩著身子，縮在牆根底下，反手朝裏扔柴火，關八爺的匣槍再靈也打不著他們。幾百隻螞蟻也扛得七寸長的大蜈蚣，幾百個人捆柴扔柴當然夠瞧的，不到一會兒功夫，前後的方磚大院子裏業已積滿了柴火捆兒了。

「八爺，四判官準是要舉火燒咱們了！」向老三說：「您看罷，咱們在瓦面上，成了駕不起雲頭的天神，突是突不出，循也遁不掉，萬一一把火燒的來，可真燒得咱們『面目全非』啦！」

「挨燒不知是什麼滋味？」石二矮子縮縮腦袋說。

「胡得有些兒發苦，敢情是？！」大狗熊說：「只怕到陰司去，連閻王爺也分不清咱們是誰了？」

「當然，咱們不能伏在這兒，眼睜睜的等著他們舉火，」關八爺說：「事機既這麼緊迫，咱們得多動腦筋，想出對付四判官的法兒！」

其實他比誰都想得深，想得苦，他判斷過，假如王大貴半途不出岔兒，彭老漢的民軍就該在這當口到達；彭老漢跟自己是生死之交，民軍在大湖一帶很有名頭，無論那方面，全比朱四判官手下這幫烏合之眾強得多。但這種想法早被成捆扔來的乾柴擊碎了，就算民軍能及時趕到大河南岸，也擋不得朱四判官燒這一把火，在目前，靠外來的一切力量也救援不了自己啦！

石二矮子說的不錯，鄔家渡口這一帶是塊死地！唯有當四判官意欲舉火的時刻，才意味到「死」字真像是一面羅網了。人終竟是人，終有一時失算的時候，今夜沒料到四判官會舉火，正像昨夜沒料到白馬一塊玉會斷韁走失一樣。走失了白馬倒不算什麼，損折了這幫兄弟就使人雙瞳欲裂了。在這樣的時刻，只要朱四判官肯露面，自己決不會饒過他，這種人，應該還他一個公平，但連這一線希望也很渺茫，自己明知朱四判官這隻狡狐是不肯露面的。

忽然，沉黑裏有一絲亮光跳躍起來，使他想起唯一對付朱四判官的方法了！關八爺正想跟弟兄們說出這種方法，誰知一向糊塗的大狗熊卻搶先開口了。

「有了有了！」他說：「四判官想活活燒死咱們，咱們何不先下手為強？也送他一把火。你們想，屋後的北風像棍打似的急，四判官那伙毛人全匿在枯樹林子裏，咱們抽兩個弟兄從後面溜出去，舉火先燒著林子，火燒起來比馬跑的還快，不怕他不退下河心去洗澡。」

「妙著兒！」石二矮子說：「鄔家瓦房有空地和長牆隔著，火燒朱四判官時，諸位正好是隔牆觀火！」

「說走就走，」大狗熊說：「誰跟我一道兒去放這把火？」

石二矮子縮縮脖子說：「那當然是我。」

他倆人插起匣槍，一前一後，飛快的消失到黑裏去了。風嗚嗚的在林梢上尖嘯著，彷彿向朱四判官報警的樣子，可惜朱四判官喝了半皮囊烈酒，已經有些醉了。

朱四判官坐在枯林空處的木段兒上，跟毛六談的，都是燒死關八之後的事情。他告訴毛六：在江湖上混世，不要太看重一時的得失，看要看得準，行要行得狠，挖掉一塊肉也不作興叫疼。

「風月堂也罷，如意堂也罷，那些全不算什麼，真個兒的。我說，毛老六，就憑你這種機智，在黑道上硬是闖得開！」朱四判官說：「一槍在手，什麼全有，嘿嘿嘿，連北洋防軍全向你低頭。」

「倒不是那些，呃呃，」毛六說：「頭兒您可沒見過像小餛飩那種樣的女人，丟掉她，真比丟掉金銀財寶還使人窩心——」

「放心罷，毛老六，關八一除掉，鹽市可真不在我眼下，等我踹開鹽市來，自會還你一個小餛飩！」朱四判官說：「如今鹽市高喊護鹽保壩，防軍逼得要攻它。防軍攻鹽市，又非找我幫打不可，咱們先拿它一筆幫打費，然後再大掠十八家鹽棧，就憑這兩票，一生也享用不盡了！」

「錢財我倒不敢枉想了，」毛六說：「我這人素有寡人之疾，——離不開小餛飩倒是真的。」

林裏黑沉沉的，土匪們折枝的、伐樹的、捆柴的、搬運的，弄出一片聲音。朱四判官聽著，滿心直樂，問說：「乾柴堆得怎麼樣了？」

「跟頭兒回，」那邊有人答話說：「業已差不多了，只等您一句話，咱們就扔火把！」

「慢點兒，慢點兒！」朱四判官沉吟說：「這把火假如一燒起來，關八準是狗急跳牆，嗯嗯，換是我，也會跳出來拼一拼，總比活活燒——死的好。」

「這可容易，頭兒！」毛六又在獻計了：「只要吩咐下去，除了燃火的，其餘的槍口全平封住宅子，看見人影就開槍，關八若不願被火燒死，挨槍也是一樣！」

「好！好！就這麼著，」朱四判官說：「吩咐各人把槍火頂膛，封住宅子，然後扔火把！」

六十五

朱四判官剛把話說完，就聽有人一路嚎叫說：「火燒起來了！火燒起來了！頭兒，您瞧瞧那邊的火頭！」朱四判官一抬頭，我的天爺，一把火近得就彷彿壓在自己的眼眉毛上面，這把火那裏燒的是鄔家瓦房？卻把北邊的枯樹林子燒著了！

枯樹林子一經燒著，那濃煙勃勃的火焰捲騰著，順著尖猛的風勢，扯西北燎向東南，風吹著火，火牽著風，無數下捲的火舌頭舐著林子，發出潑潑啦啦的炸聲，匯成一片紅毒毒的火海，直朝這邊撲了過來。可憐那些搬弄了半夜乾柴，累得哈哈喘的傢伙，反被這把無名火嚇得屎滾尿流，一聲吆喝，大伙兒全拉腿朝回亂撞。

「這——這是怎麼弄的？！」朱四判官說：「縱火不成，反它娘的惹火燒身，真是豈有此理，跑罷，毛老六！」

誰知抬眼已不見毛六的影子了。

幸好幾個嘍囉還撮著白馬在等著，朱四判官接過韁繩，片身上馬，抖韁就朝南竄，他原來的幾分酒意也叫這把火嚇沒了！他比誰都清楚，按照鄔家渡口的地勢，整個棱坡除了鄔家瓦房之外全是枯樹林子，東面是座斷崖，西邊是蘆葦遍生的沼澤。枯樹林子起了火，只有兩處能避火，一處就是鄔家瓦房，另一處就是南邊的河灘，如今鄔家瓦房被關八佔者，只有奔河灘了。白馬剛到河堆邊，就聽河南岸又響起槍聲來。

「民軍，民軍堵著河了！」

「沿河朝東罷，夥計，民軍佔住河南啦！」

朱四判官一聽，這好，這它媽整砸了鍋了！馬頭一領又轉朝東面跑，就見自己手下人跑得一團糟，有的想渡河，被對岸的槍火打落在水裏，有的像蛆蟲似的擠在河灘上頑抗著，大部份人順著河北岸的高堆朝東跑，爭先恐後，跌跌爬爬。跑著跑著，那匹倒楣的白馬竟使起性子來，四蹄蹬蹬的直是打轉，朱四判官撮韁磕鐙伏不下牠，一轉眼間，跌跌爬爬的都跑到前面去，自己反落在後面來了。正急著，就聽後面有人嚷叫說：「瞧，騎白馬的準是朱四判官，咱們追呀！」又有人歪著嗓門兒叫說：「四判官，你不丟下馬來，老子替你頭上錘八個窟窿放血！你奶奶的！」

朱四判官一聽，沒死鞭著馬，剛跑出沒有幾丈地，一粒流彈飛過來，差點射飛自己的耳朵。

「幾把匣槍釘著你，看你能飛上天去！」一個喊說。

朱四判官本待不理會，另一個又扯著歪腔喊了：「河對岸的民軍聽著！騎白馬的，就是賊頭朱——四——判——官，替我只齊槍口蓋他！」

一聲喊出口不大緊，嚇得朱四判官滾身滾掉白馬，沒命的朝前狂奔，就聽身後那條歪嗓子又在喳呼說：「河對岸的民軍聽著，朱四判官業已扔掉白馬跑了！如今馬在石二矮子手裏，——窩裏兄弟，甭亂開槍！」

朱四判官嘆口氣。

他知道，在鄔家渡口吞掉六合幫的夢，業已叫這一把火給捏碎了——。

※※※

隆冬後的第三場大風訊捲過了縣城古老的城樓。

江淮一帶有句流諺說：頭場風訊不理它，二場風訊不問它，三場風訊凍得人喊親媽！這四九心裏的大風訊就有這麼寒冷法兒。沒遮攔的漠風把塞外的嚴寒掃了過來，連家居暖室裏也都滴水成冰；風訊來時，層層疊疊的彤雲堆擁在天頂，一直壓到四周的天腳去，天是一種朦朧的灰暗，雲低得能打到人頭，天與地之間，只有尖風銳吼著，寒得直刺進人的骨縫，那彷彿不是風，而是薄刃的流冰；平時流水滔滔的大運河也早就封了凍，流冰疊著流冰凝固後，河面舉著無數尖齒，遠望像野狗發亮的臼牙！

平常熱鬧的縣城，彷彿被嚴寒鎖住了，十里長街，沿河的碼頭，春夏裏漁船麇聚的中洲島，歌弦不輟的花街，慈雲寺市場，東區的娃娃井和西區的紀家樓，全都寂然了，自晨至暮，也難見幾個帶著暖袖，縮著脖頸的行人。尤當黃昏時刻，那真是天昏地暗，彷彿天和地都被抹了一層鍋菸灰，顯得異樣的淒清與慘愁。無數隻從四鄉冰封野地上趕來的烏鴉，群棲在背風的電杆木上，翅膀捱擦著翅膀，茫無所措的胡亂喧嘈著，你飛我啄爭擠著，彷彿嘈聲能為牠們帶來一絲暖氣。也只有這種被認為不祥的臭骨的鳥蟲用牠們不疲的喧嘩點綴著這座昏沉欲睡的城市了。

「長街上過隊伍了！」誰把消息帶來，傳進緊閉著的千門萬戶，但反應只是一片冷冷的沉默。少數人憤憤的罵著，埋怨北洋將軍們不把人當人看。

「寒風虎虎像下刀似的，還把這些吃糧老總們當球踢？！——鹽市這根釘當真戳進了孫傳芳的眼？非在隆冬把它拔脫不可？！」

「想拔鹽市可也沒那麼容易，鴨蛋頭就是個例子！」有人就搭腔說了：「你甭看江防軍外殼兒硬扎，一碰上硬火就開差，這些招募來的兵爺們一向是有糧就吃糧，遇敵就投降，有誰當真肯替孫傳芳賣命？若不信麼，您就瞧著罷！」

但在大多數人的心眼裏卻沒有這樣樂觀法兒，無論如何，這一師加一旅從長江岸邊抽調來的江防軍，是孫傳芳手底的兩張硬牌，人數和氣勢夠懾人的。縣城裏的商戶們雖沒像鹽市那樣揭竿而起，但在暗裏都早有呼應，大批江防軍開上來，誰不替鹽市暗捏一把汗？——在許多虛掩著的門裏，寬邊的銅爐架邊，人們分別麇聚著，憂心忡忡的談論著鹽市所面臨的戰事，看樣子，唯一能使鹽市免劫的，只有巴望北伐軍早一天北上了。

隊伍穿過沿河的長街，灰蟒般的游向城西的大營去，尖風迫得每個兵勇把頸子縮在高豎的衣領裏，身子前傾著，以便駝負沉重的方角背囊，遠望就像一群駝背，一雙雙登草鞋的腳，因為走得多而急促，冰上踏雪裏踩的，不是磨爛了的凍瘡就是起了流漿泡，走起來歪歪拐拐，哼哼唧唧的，只有沒命的使兩臂大擺著朝前划風，埋怨著老天不公，行軍偏遇上大風訊。——隊伍走過去，屁股上的刺刀鞘跟小飯碗叮噹叮噹的打架，驚得電杆木的那些老鴉大驚小怪的嘈喝起來，這邊也是哇——哇——，那邊也是哇——哇——，夾在隊伍中間的伙伕擔兒吵得更加刺耳，扁擔頭磨著繩索，繩索死咬住扁擔，伙伕每一聳肩，就發出吱唷吱唷的餓鼠的尖叫聲，那聲音也彷彿長了牙，把許多飢餓潮濕的人心也啃出血來了。而鍋底兒打著籮筐，碰碰的，打得人餓火高燒。——隊伍朝西走著，灰色的天，暗色的瓦，流進人眼裏幻化成渺渺茫茫的前途，心裏除了一個怨字，就找不出旁的來了。

「他媽的這座倒楣的鳥城，怎麼盡是這種主凶的臭鳥蟲？衝著人腦門嚎它媽的喪！」隊伍裏有個傢伙說了：「兄弟噯，咱們許是命定要埋在這兒，替人家免費肥田了！——你瞧，熊老鴰兒不是在舉喪了嗎？！」

「你它媽的甭在那兒吊死鬼搽粉——死充面子好吧？！」另一個帶著認命的味道打諢說：「像咱們這號兒肉沒肉油沒油的幾根骨頭架兒，挨槍挺在地上，只怕狗都不啃，還談得上替人肥田嗎？」

「甭講晦氣話，吐口吐沫就破了！」另一個說：「誰願頂槍子兒，攻鹽市時誰就上前，讓他們剖肚開腸替你放放一肚皮冤氣也好，這口氣悶在活人心裏，真比死還難受！咱們那位塌鼻子老倌（指其師長。）是位不折不扣的馬屁精，大帥拔根卵毛，他也拿當令箭使，——你們算算看，這一路雪窟窿裏塞進去幾個了？！」

一提雪窟窿來，大伙兒不由得勾著頭沉默了。頂風冒雪走長途，紅毒毒的死亡貼在人眉影上，明知那樣，卻又機械的邁動兩腿朝向那兒走，有些瘦弱帶病的，喘咳拉痢的，飢餓加上嚴寒，疲勞加上困頓，一攻一夾，半途上就摔出列子走了，擔架沒擔架，醫藥沒醫藥，即使有半口游氣，也睜一眼閉一眼拿當死人埋，雪地上打一個窟窿，把人塞進去像朝瓶口塞上一隻軟木塞子，外加幾鍬濕土拍平了就算了事，在一條生長稀疏蘆葦的河堤邊，一次就塞了三個，那樣的行軍，自己的命得由自己凍得麻木了的兩條腿扛著。那種死法遠比頂上槍子兒更為悲慘。說人是蟲豕罷，其實人還不如蟲豕，蟲豕還有掘穴避寒的機會，而人必得走在路上，尋覓著騎肥馬衣暖裘的官兒們經過時留下的蹄痕，一個黑黑的蹄痕是一座黑黑的命運的深坑，只許你落在坑底，不許你留下自己的名字，死了一個張德功，自會補進一個張德功，死了一個李得勝，自會補進一個李得勝，沒誰再記住你的臉你的眼眉，你滴血的悲哀和潮濕的嘆息——人算什麼？！「誰它媽攻下那座山頭，賞大洋一千。」「誰它娘奪取那座鎮市，賞大洋五百！」北洋帥爺一向喜歡這種調調兒，好像千百條命就值那個價錢！可當呵呵叫喊著，踏著遍地人屍時，錢也治不活死去的人心了，血光從兩眼滴落心底，無處不是潮的。城齒旋移著，隊伍在入暮的尖風裏開過去，每個咬著牙的嘴再沒有發出什麼樣的聲音了。

六十六

在凍青了臉的方形路燈下面，在街頭偶露的燈火縫中，百足蜈蚣似的腳步邁動著。單從表面上看，北洋的江防軍確是浩浩蕩蕩，有幾分唬人的氣勢，骨子裏的情形，只有吃糧的北洋老總們知道。

從黃昏到落黑，河堤邊的馬路上一直流淌著灰影幢幢的隊伍，而這些隊伍一點兒不影響上下大閘口中間的花街夜市上的繁華；北洋軍的文武官員們，部份圓滑阿諛的殷商、賭場郎中、場面上打混的爺們，替官匪拉締搭線的，散夥的強盜，專門買賣假古董以投合附屬風雅的新貴吃飯的古董商，善吟幾首歪詩，寫得一筆酸字的拍馬文士，使花街的慈雲寺附近一帶有著畸形的繁榮。這一帶繁榮是靠北洋軍，愈是駐兵多，這兒的交易愈興隆。

「過兵了！」

「過兵了，可不是嗎？大冷天，老總們一放出來，就像鬼門關開鎖，放出一窩爭著托生的小鬼，不來花街來那嘿？！」

慈雲寺兩側，窄窄的石板街曲折延著，古老精緻的建築擠在一起，長廊簷高門鬥，重疊的朱漆木架雕著花，兩街面的簷口幾乎吻在一起，中間只留著一線天光，而這一線天光也是可有可無的，因為差不多每家每戶的門斗兒下都吊著一兩盞日夜點燃的馬燈和各式彩紙燈籠，由於天光太暗照不亮縮在廊影下的長招橫匾，一般都把堂號店號貼在燈籠上，遠遠望過去，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燈籠何止百盞？！匯成一片輕旋緩蕩的燈海，彩色繁複的光暈揉合在一起，蕩出一番撩人的情致。

在這寬長里許的迷宮裏面，寒風和雨雪鑽不進曲折的窄街，微溫的空氣裏，散滿了牛油蠟脂混和的氣息，熏烤食物的濃香，慈雲寺那邊巨鼎裏的檀香味，剛開甕的濃烈的酒味，以及倚著門的姑娘們身上那股劣質脂粉的氣味，不甚調和但卻非常緊湊，帶給人一種飽暖和淫冶的慾望。這兒有的是廉價的客棧，更廉價的殘花敗柳，脂粉殼兒；有的是寬大的供應點心和熱手巾把兒的賭場，包辦筵席的大酒樓和隨意小酌的小餐館；有的是蘇幫揚幫一等一的，一刻千金的名妓，也有半開門的徐娘半老的黑貨；有時新的字畫店，裱糊店，古玩店和舊貸攤，也有醫卜星相者流當街為人斷定前途；有鴉片煙館，專收私槍私火的交易場，也有各方差來勾心鬥角的包打聽（土語，意指間諜或情報人員。），無論你是老嗜、毒梟、海客、白粉道人，無論你是尋花問柳打茶圍、勾搭婦女吊膀子，無論你是打聽消息或做各種投機買賣，到了花街背後的迷宮裏，什麼全有了！

但有一點不能忘記——你必得先有一隻鼓鼓的錢袋，花街的各行各市都是為肯大把撒錢的來客預備著的。

「過兵了！」

「可不是過兵了，這種大冷的天。若不是發了瘋，那就一準是開過來攻打鹽市的了！」

在迷宮一角的茶樓裏，說書的二馬糊先生反套著一件大毛皮襖，髒兮兮的皮毛全結成了餅兒，頭上戴一頂沒底兒破船似是灰呢銅盆帽兒，咧著粗聲啞氣喉管在那兒說著「七俠五義」，正說到山西雁徐良戲弄小俠艾虎，許多張晃動的人臉被裹在茶盞的熱氣和香菸的白霧裏，並不理會說書的二馬糊賣力嚷叫，只顧交頭接耳的談論著。有些談著鴨蛋頭兵敗，有些人談著塌鼻子師長的癖好，大都誇張得近乎荒誕。

茶樓靠牆角的一張方桌上，坐著個穿著整齊的中年人，一瞅那身衣著，就知是久在世面上混的爺字輩人物；那人戴頂英國灰呢禮帽，帽簷低低的壓在眉毛上，頸上圍著輕軟的褐色羊皮圍巾，身穿寶蘭鶴紋錦緞的灰鼠皮袍兒沒加幔袍，大襟上拖著小拇指粗的錶鍊兒，一柄四五寸的真象牙煙嘴兒歪銜在唇角，一支鈍重的純白鑲銀箍的司的克鉤吊在身邊的椅把兒上。他疊著腿，應和著說書人的鑼鼓點子輕輕搖動者，眯著兩眼，閒閒的吐著煙圈。他一個人獨佔著一張方桌，桌面上卻泡了兩盞茶，很顯然的，他是一面聽書，一面等待著什麼人。

「那茶房，」他作了個手勢，招來茶房說：「替我捎一廳炮台煙。——等歇慶雲號煙館施老闆來，替我引過這邊！」

「是了，大爺。」茶房忽然指說：「慶雲煙館的施爺不是來了？喏，在那邊找人呢，等我過去招呼去。」

人力車的急劇的鈴聲一路響過去，賣消夜的叫聲跟著響過來；在書場裏外的喧嘩聲裏，那位鴉片煙館的施老闆悄悄的挨了過來落了座。

「我說方爺，您膽子也未免太大了，」施老闆低聲說：「有些事，壓根兒需不得您親自來，但凡您吩咐了的，兄弟全負責弄妥，無論是消息、物件，都會差人送過去的，您何必親自進城，擔這種風險呢？！」

那個噴著煙笑了笑：「近幾天各方沒消息，人心裏悶出疙瘩來，八爺南下大湖澤無信來，江防軍這回調得太急，我想，還是我自己來趟比較妥當些。」

「山西雁徐良把人一低，颼——颼——連發七支錦背低頭花裝弩，可把對方給嚇壞了！」二馬糊說書，全憑他那破鑼般的、中氣十足的嗓門兒，無論人聲怎樣嘈雜，他的嗓音總浮在嘈音上面，說至起勁，嘴角白沫橫飛不算，還跳上跳下扮出山西雁徐良放弩的姿式來，逗起一片哄哄的笑聲。

沉思了一忽兒，那個彈彈菸灰說：「最近交易如何？就已經到手的算數。」

「淡一點，」施老闆說：「七支短，廿三支長，七百四十三發槍火，不過出價都很便宜。我想江防軍來後，槍火交易可能轉旺些。」

「嗯——嗯，」戴禮帽的點著頭：「裝妥後，即差齊小蛇替我運的去，如今是萬事莫如槍支槍火急，攫住機會儘量收就是了。——另外還有什麼消息？」

「我跟江防軍的副師長唐不文籠絡上了，」施老闆朝左右瞥了一眼，更加壓低嗓子說：「那傢伙喜歡這個，」他舉起一隻手，翹起大拇指和小指，就在唇邊茲、茲吸氣說：「他在煙鋪裏設了特別包房，捶腿捏腳的，燒泡兒打雜的，全是咱們的人，那傢伙論資格比塌鼻子老得多，如今居人下，滿腹怨氣，見人就發給人聽——另外，荷花池巷，塌鼻子的臨時小公館裏，剛被他接收了的小菊花，跟咱們也搭上線了，有消息不至於漏過。」

「大湖澤那邊可有新的消息？」

「有。」施老闆說：「不過都是些傳說，兩邊對不上頭。有一批油商過來，說是四判官在鄔家瓦房跟民軍對火，吃了大虧。可是——可是今早上鋪裏來了個冒大爺，片子上墨跡沒乾，印的是冒突，他自稱是四判官派來的搭線人。據他說：六合幫整叫四判官給鏟掉了，彭老漢的民軍也吃了敗仗——」

「冒突？嗯？冒？突？」那個思量著，又彈掉一截菸灰說：「你不妨一邊籠絡著他，一邊讓齊小蛇那伙踩著他，最好是——說動那個老槍副師長，讓他跟姓冒的勾搭，好從中探聽，看他們會耍出什麼樣的把戲？！」

同樣的時間裏，江防軍的塌鼻子師長正在他臨時小公館裏大宴賓客呢！荷花池巷那幢極其精緻的小公館，原是鴨蛋頭團長生前斂聚的財產之一，塌鼻子師長雖是官大一級，住起來卻絲毫沒有降格之感。

大風訊吹不進厚厚的玻璃磚落地屏風，反把院角的臘梅花催開了，使師長大人眼裏多了幾分風景；雖然假公濟私槍斃了鴨蛋頭團長，心裏總有點兒不甚愜意，但看在這幢小公館，六大箱銀洋和一個吹彈得破的玉人小菊花的面上，倒覺得鴨蛋頭應該槍斃了！——要不然，這份財產怎能安安穩穩的換上自己的名字？！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槍斃個把敗軍之將，不必常掛在心上。

由於大帥一時疏忽，調動江防軍時光說攻鹽市，並沒給塌鼻子師長一個緊迫的限期，所以師長大人有的是時間盤算著怎樣消遣過這一串寒冷的冬天。這位鼻孔朝人的師長有股目空四海的傲勁，一向把開戰當成開賭，總仗恃著手裏本錢足，仗恃著運氣；在揚州城有位相命先生替他批過八字，呵奉他是胎裏帶的「福」命，做了北洋將軍，也是個「旗開得勝，馬到成功」的福將，既然如此，塌鼻子師長就不大願意打苦兮兮的仗了，他的口頭禪是寒天不打，熱天不打，與其打這種天寒地凍的火，不如等翻過年打它一場春暖花開。

早上他的護兵把他極心愛的寶貝——兩隻純白的金絲哈巴狗從揚州城運到公館來，塌鼻子師長這才想起這兩隻狗該過週歲了，既過週歲就得請請客，祝賀祝賀，大伙兒喝得酒酣耳熱，一邊搓搓麻雀牌，一邊談談牌經，狗經，女人經，倒也是賞心的樂事。

塌鼻子師長摟著小菊花，小菊花摟著兩隻小哈巴；塌鼻子師長就說了：「你瞧，這兩個小玩意兒是大帥賞的，平素做得可以，見人都懶得搖尾巴，這算是跟你特別的投緣，你就認它們當乾兒乾媳算了，再說，這兩個小玩意兒恰巧過週歲，晚上咱們藉這個名目宴宴客，熱鬧熱鬧如何？」

「那敢情好，」小菊花嗲聲的說：「可惜我這個窮乾媽賞不起見面禮錢，怕不丟了您的面子？當著那許多客人？」

「你放心，我的小心肝！一切有我哪！」

六十七

宴客帖子送出去，小菊花當真替那對金絲哈巴狗梳理打扮起來；使上好的花緞做面子，法蘭絨襯裏，替那兩隻哈巴縫了兩套背心，每隻狗的頂毛上全結了一把小辮兒，用五彩的絲帶紮著辮梢，替牠們帶上綴滿銀鈴的新頸圈，栓上拇指粗的純銀打就的鍊子。

因為有牌局，客人都到得很早，那個黃臉小鬍子獨立旅長是最先來的，還備了一份厚禮來，藉著送狗禮，轉彎抹角拍一下師長的馬屁，小鬍子是個戲迷，懂得唱二花臉的門道，多觀顏察色充充丑角準沒錯兒，師長打下鹽市來，二花臉跟著風光，打不下鹽市，先拎他大花臉的腦袋，與己無關，凡是大花臉出主意的事，二花臉樂得湊合湊合就是了。

小鬍子屁股剛捱上板凳，大門的大崗上不斷傳出抱槍敬禮聲，一群圓圓扁扁的魚蝦蟹，蛤蟆老鼠官兒，歪戴著帽兒的，斜叼著菸卷的，摟著姘頭，自帶條兒的（自帶妓女為當時赴宴習俗之一。），由副師長唐不文領著，鬧哄哄的湧了進來。緊跟著，幾個馬弁輪流朝上呈遞片子，東關的商會會長，城南的娼館老鴇，蝦米似的專員，紙糊似的縣長，花街各同業的代表，一個個全像朝貢似的捧著禮來了。

白色的大理石面的長案上早已放妥了兩隻金漆襯紅絨的大托盤，送禮的全把禮物捧到托盤裏，沒一會兒，托盤裏就放滿了圈子鍊子鐲子鎖，全是黃鈍鈍的玩意兒，洗得人兩眼發光。

「這可真個是——真個是——不好意思，嘿嘿嘿，」塌鼻子笑咧開肥厚的嘴唇，露出兩排被煙油薰黑的大牙來，虛幌一槍說：「為這兩隻小哈巴兒慶週歲是假，請諸位來飲酒賞臘梅，熱火熱火是真，諸位又何必多禮？真個是——嘿嘿嘿，真個是——」

「我覺得咱們師座看重這兩隻狗是應該的，咱們送禮更是應該又應該了！」小鬍子旅長趁機呵奉說：「這兩隻狗忠於師座就像咱們忠於師座一樣，師座之忠於大帥比哈巴忠於師座更要這個什麼——什麼——更要加一番就是了——狗是大帥送的，看重牠們也就是——嗯，也就是這個什麼——這是什麼，等於看重大帥一樣，總之，大帥的東西麼，就等於大帥，看重狗，也就是看重大帥。」

小鬍子旅長結結巴巴的來上一個得意的三段論法，可真是比喻切貼，起承轉合絲絲入扣，說完了，乾嚥了兩口吐沫，面不改色的坐了下去，把大伙兒說得拍掌的拍掌，噴茶的噴茶，小菊花揉著塌鼻子師長，直管嚷她笑岔了氣，而唯一沒笑的副師長卻躺到套房鴉片塌上燒煙提神去了。

「好！好！這個比譬打得極妙！」塌鼻子師長說：「我這人，就是大帥的一條忠狗，我跟大帥就這麼說過了的——今天可用不著咬人，咱們請隨意，嗯隨意去抽菸、開賭、賞花、用茶點罷。——來來來，旅座，唐副座，菊花，咱們先湊合著搓它八圈。」

牛皮面的方桌上，一床真象牙雕刻的麻雀牌和幾堆銀籌碼全是預備妥了的，師長一上牌桌，其餘的也都各就各位了。喏大的廳堂裏分放著七八張賭桌，麻雀、牌九、骰子、寶，應有盡有，每張方桌下面都備有炭火紅紅的暖爐，椅背都加有皮毛氈子，果真是室暖如春，笑語喧騰。夜風高高的呼嘯著。馬弁沿著客廳的內外屏風間的寬廣的長廊擺席，空氣裏有著熟食的濃香。隊伍在頂著寒風走。師長打出一張北風，並且搖幌著二郎腿唱道：

「那北風吹體遍身——寒喲。」

馬弁接過他脫下的皮裘，因為師長覺得額上沁汗了。碰白皮時，他摸一下小菊花的臉蛋說：「這才真是白皮，你來了我該開槓。」

「還是我那乾兒乾媳婦白，」小菊花指著跑來跑去的哈巴說：「可惜是狗，要不然，你準是個扒灰的老公（公公偷媳婦，俗稱扒灰。）！」

「嘿，小心我擰你的薄皮嫩肉的小嘴兒，」塌鼻子師長說：「你是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來，把我說的不值一文小錢了。」

就這麼說著，笑著，塌鼻子師長誇張他的這兩隻狗是吃過人心的。

「狗吃人心有啥好處呢？」小菊花嚇得白著臉問說。

「嘿，好處可多了。」師長說：「你不知道，狗要是吃了人心，心就靈，它媽巴子腦袋瓜子，當時我也不知道，是它娘我那個副官剜給牠們吃的，——守江防時，攫著幾個販煙土的，販的是一等一的好土，我原沒打算斃掉他們，只是全部沒收那些煙土，誰知那兩個哭哭啼啼不肯走，惹煩了我，才歪歪嘴把他們牽去斃掉，落得清靜清靜，拉出去半天沒聽槍響，我問怎麼回事？——碰六條，打二萬，——嘿，那副官跑進來告訴我，兩個叫他活扒心餵狗吃了，——我說，我這兩隻哈巴要是養上三年五載，有百兒八十個人心給牠們吃了，說不定牠們一樣會講話，跟你一樣呢。」

「你罵人大轉變兒罵，我不依你，——好，五餅，五餅我胡了。」

「師長的狗要吃人心多的是，打開鹽市有得吃的。」鄰桌上有人說：「隊伍開到了，就該攻鹽市了罷？」

「那裏那裏？——小小的瘡疤不用費力去揭的。」師長說：「喝風冒寒去攻鹽市，那未免小題大做了！鹽市那點兒人槍，吃不住一打的，等春暖花開，我一伸手替它拔掉就是了！」

「師座說的是，說得的確有道理！」小鬍子旅長一開口，就順著師長的大腿摸下去了：「咱們師座穩重沉著，我可真佩服得五體投地，鹽市那些人，全是瓦罐裏螺絲——走不了的，根本用不著操心，哪個什麼——什麼的。」

「喀喀，」副師長伸長脖頸，喀得像一隻誤吞了鹽的蛤蟆，因為急著要說話，便抓起桌角的紫沙小茶壺，呷兩口濃茶壓壓，這才老腔老調的說：「來這兒之前，我何嘗不是跟師長抱著同樣的想法，認為鹽市憑幾條破銅爛鐵就能抗得稅？！沙灰裏的先生，——蹦也蹦不高罷了。可是——可是兄弟自來這兒之後，想法就不一樣了，問題是越看越沒那麼簡單，若真想攻開鹽市，只怕要大費一番手腳呢！——」

塌鼻子師長朝後仰著身子，又犯上鼻孔朝人的毛病了：「我倒想聽聽你的高見，」他說。

副師長砌著牌，把兩粒骰子捏在手裏，有些顫巍巍的：「話要說在前頭，」他說：「這並不是存心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我是再三考量過的。鹽市地方雖小，形勢雖孤，但它極得民心，您就拿鴨蛋頭來說罷，雖說只有一團人，但也是久經戰陣的，打皖軍，打漕河，他勢如破竹的贏過幾場硬火，他那一團人拉去攻鹽市，不到一天就垮桿兒了——咱們一師人，就算多它三倍罷，若說輕而易舉就把鹽市給攻開，談何容易？」

「嗨！你怎麼總拿鴨蛋頭比我來著？！」塌鼻子師長叫說：「你說鴨蛋頭知兵？我是死也不信！——他那偷吃爬拿的出生使他一輩子也幹不出正經事來，他在後方安適慣了，福也享足了，那還經心行軍開仗這一號兒事？所以這回他捱槍斃，一點也不冤枉！你可甭架勢沒擺就先怯了膽子！」

「倒不是副座膽怯，」小菊花插口說：「您可知道？這回鹽市敢舉槍抗稅，裏頭有人替他們撐後腰，說起來您也許耳聞過，早年在北徐州獨抗張勳的關八爺跟他那伙不要命的鹽幫弟兄，就不是您輕易對付得了的啦！」

「你說什麼？你？！」塌鼻子師長好像見了鬼似的，毛髮直豎著，嘴打窩羅指著小菊花說：「你是說關八那個直頭驢兒？！——大帥邀他幹司令他全不睬，他怎會反臉幫鹽市，倒轉來磨咱們的頭皮？！——」

「毛病就在這兒了！」副師長說：「關八是條見首不見尾的雲龍，你想制他制不著，他若想制你容易得很！這就叫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咱們總不能不出門？一出門就得防著人家的黑刀！所以麼？——單憑咱們本錢足還是不成，要攻鹽市，就得先找出對付關八的法子來。」

塌鼻子師長點著頭，沉吟著。

「那得請人來幫打，」小鬍子旅長又轉了舵了：「雖說請人幫打難免破費，可應上了「風吹鴨蛋殼，財去人安樂」那句俗話了。話又說回來，咱們只要踹開鹽市，怕不連本帶利一道兒回籠？！」

從牌桌上換到飯桌上，塌鼻子師長不能不繼續討論這個問題了，熱熱鬧鬧的一個夜晚，全叫「關八」這個喪魂奪命的名字破壞掉了；若想安穩，非除關八不可；若除關八，就得找出黑道上的人物來對付他；若想找到黑道上的人幫打，又非借重土匪出身的老傢伙唐副師長不可。所以他最先端起杯來，敬了老傢伙一盞說：「不文兄，我同意花筆錢，找人來幫打，這號事兒，只有煩勞你給辦一辦，早點接妥頭路，弄出個眉目來。」

「這個沒問題，」老傢伙大拍胸脯說：「這包在我身上。我早先幹過這一行，尤獨是北地這幫子黑道人物，跟我多少總有點連繫，我只要到鴉片煙鋪去一躺，就會接上線了。」

「請人幫打還有個好處，」小鬍子旅長說：「無論是買人暗殺關八，或者拉槍夾攻鹽市，都可以少損耗咱們的實力，師座您清楚，今天咱們跟大帥幹事，誰有實力誰的官運就亨通。萬一咱們攻開鹽市卻耗盡了實力，只怕非但表不了功，還得降級呢！所以因此這個什麼？越想這筆幫打費花出去越是划得來的啦！」

塌鼻子師長暗暗的咬咬牙，這已是一種習慣，——每當想到白花花的銀洋要朝外滾時，心裏就有些像割肉一般的疼。不過壓尾小鬍子旅長的算盤打動了他，他就想：假如花筆錢請人來幫打，先把關八整掉，然後拉槍攻打鹽市的後背，打著耗著，把鹽市實力耗得差不多了，自己再放出生力軍去猛衝，既不消耗本身實力，又可一舉成功，到那時把鹽市狠狠的洗劫一番，白花花的洋錢可不又滾回來了嗎？！

「好罷，我看就這麼著，」他說：「不文兄你就留神盡快把這宗事辦妥，跟對方談好，買關八人頭是什麼價錢？夾攻鹽市是什麼價錢？——我先付五成數兒。」

「一句話，」老傢伙笑眯了眼說：「包在我身上就是了！」

六十八

其實，副師長所以自告奮勇要去找人幫打，他有的是經驗，但凡銀錢過手，多少總有些油水可撈，再說，他早先是幹這一行的，跟黑道上人藉這個機會做做順水人情也是好的。但是塌鼻子師長是個只知酗酒、賭錢的半渾蟲，暴戾而缺乏心計，吃老傢伙甜話一哄，就彷彿關東山那顆腦袋，業已叫誰替他摘了來，就彷彿鹽市業已叫誰替他攻開了一樣。鄰席有人來敬酒，他是左一杯右一杯的猛灌，灌得醉眼昏花，一手搭住小菊花的頸子，一手指著腳下的哈巴說：「小玩意見，踹開了鹽市，人心是有你吃的了！」

西大營駐紮了江防軍，東關外的花街更熱鬧起來。防軍裏的一些歪七扭八的低級軍官們，在守江防時弄了許多外快沒處花，衣袋鼓鼓的，三個一群五個一黨，全轉到花街來逛夜市了。

「嘔，這它媽簡直是天宮！」一個扯開風紀扣兒，敞著兩個鈕子的傢伙，手拎一隻空酒瓶，腳步踉蹌的在窄街當中打晃，哺呀哺的打著酒呃，遙望著迤邐的燈籠，讚歎說：「老子一進來就像踩著雲似的！」

「該說是月宮才對味兒！」另一個手裏捏著一包醃兔肉，邊走邊撮著朝嘴裏送，因此說起話來也有些含混：「你瞧那邊，我的兒，那可不是月裏嫦娥在向你招手呢！快它娘趁熱打鐵去罷！」

倆人走的是迷宮裏的一段花柳路，一家土娼館門前站著個濃裝豔抹的老徐娘，小腳肥臀，肚大腰圓，兩眼帶黑圈，正在朝這邊拋媚眼，搖著汗帕呢！

「去，我它媽八輩子沒開葷也不至於到糞坑撈屎吃？」拎酒瓶的傢伙說：「我看你當真是『當兵三年，拿著母豬當貂蟬了。』像這種婆娘，就算她脫光了躺在大街口，我也恁情踢塊瓦片把她蓋上，還說什麼嫦娥不嫦娥？！」

「玻璃眼鏡———各投各的眼。」吃兔肉的傢伙說：「你喜歡燕瘦，我偏偏喜歡環肥有啥辦法？摟著這種肥婆娘，不蓋被都會出汗，連傷風都能替你治好！」

倆人一路笑過去，不小心劈面撞在一個人的身上，那人是個瘦個兒，剛從娼館裏鑽出來，歪截著一頂嵌紅扣兒的黑緞瓜皮小帽，身穿紫羔的皮袍兒外罩玄色馬褂，扣子都還沒扣得齊全，猛古丁挨了撞，登登的朝後退了兩三步，把脊背靠到娼館門邊掛有「油漆沒乾」木牌的欄杆上去了。瘦個兒火氣很大，沒抬臉就罵說：「瞎你娘的鳥眼了！走路亂撞人？！你是死了爹？倒了娘？這麼急法兒？！」

「咦！你它奶奶喳喝個啥？」拎酒瓶的傢伙撞著人之後，原是一付滿不在乎的神氣，一聽對方居然開口罵人，火氣可就更大了：「雜種忘八羔子，你睜開龜眼瞧瞧，爺們可是你罵得了的？！」

「攎他一頓，狗操的！」吃兔肉的在一旁助威說：「攎到他臭屁連天，他就不敢吐臭了！」

「嘿嘿嘿，」那個瘦個兒揎著袖子，聳起兩肩，擺出一付江湖上混世大爺的架勢，活像一隻欲鬥的公雞，笑著發話說：「我道是誰，敢充著冒大爺說這種混帳話？原來是仗恃著這身老虎皮？！——我告訴你們倆，先回去問你們上司，看他敢不敢這樣衝著我說話？我把你們這兩個不知好歹的東西！你們飯碗是鐵打的？冒大爺歪歪嘴砸不爛你？嗯？！」

對方倆個原是恃強把橫，作威作福弄慣了的，一個喊打，另一個就仗著三分酒意摔掉帽子，把酒瓶順著牆角一磕，磕成一把狗牙，準備動手打人的，一聽這位自稱冒大爺的傢伙話裏滿是骨頭，不由面面相覷楞住了，姓冒的是何等樣人，壓根兒弄不清楚，聽他的話頭，就曉得他背後是有靠山的，萬一他是團長的把兄弟，師長的小舅子，那豈不是癆病鬼打虎？——話又說回來，當著街口不清不楚的軟下台也太丟面子，萬一這瘦個兒是唬字型大小兒，叫他三言兩語唬住，豈不是便宜了他？！

「你倆個走不了的。」瘦個兒說：「你們弄髒了我的皮袍兒，我會找你們師長算賬的！嗯哼！嗯哼！」

「師長要是講理，你就不該先破口罵人。」拎酒瓶的溜是沒溜，不過業已把沒底的酒瓶順手扔到陽溝裏去了。

「別讓他唬倒！」吃兔肉的說：「我沒見過什麼樣有身分的人進土娼寮？噯！我說，這位冒爺，——姑且先稱你一聲冒爺罷，咱們無心撞了你，你打算怎樣？咱們不跑，等著看你的！」

「對！等著看你的，」扔掉酒瓶的傢伙說：「你弄不出名堂來，老子們還是要揍扁你！」

這傢伙，姓冒的心裏可有些為難了，他只管扭過頭去扯著他紫羊羔袍子的後襬，跺著腳疼惜他的袍面被油漆弄髒了，裝著沒聽見對方的話，一面卻思量著脫身之計。硬話是放出去了，空城退不了司馬的來兵，那兒去找挺槍解圍的趙子龍去？！窄街上鬧不得芝麻大的事兒，一有動靜，人群就擠得結成疙瘩，前一圈是看熱鬧的，後面為了好奇，也都爭擠著想瞧個究竟？硬帽殼兒的越擠越多，那兩個官兒的氣焰更甚了！正急著，有人挺身出來拉彎兒了。

「噯，我說冒大爺，」那人先躬著身子衝自己招呼說：「您是有身分、有地位，有涵養的人，何苦跟他們底下人？——小小不言的事兒，只要他們賠個不是也就罷了，您當真要什麼——？」

冒大爺眼珠兒一轉，就見說話的人也是混世爺們的扮像，衣履喧華，可惜那張臉陌生得很；反正事到急處，也想不了那麼多了，就笑說：「他們若真賠個不是，早也就沒事了！我這人，一向是懶得追究人的，您不知他們橫到什麼樣？竟敢連我都喊起揍來了？！——有一天他們還敢揍他們的師長呢？！」

「算了，冒大爺！」那人說：「大人不記小人過，宰相肚裏能撐船。您就饒他們這一回也就罷了！慶雲鋪包房裏的唐副師座，或許燒了泡兒在候著您呢？！」說罷，又轉朝那兩個軍官說：「還不替我拾起帽子走路？想等著吃排頭怎的？」又湊過去小聲說：「在花街上少惹事，要不是碰上我，苦頭有你們吃的！」他還待說什麼，誰知那兩個拾起帽子就像泥鰍似的滑遁掉了，連周圍看熱鬧的也都嚇跑了。

那位冒大爺這才手抹著胸口踱了過來。

「噯，我說兄台，恕我冒昧問一聲：您怎知我姓冒的呢？」

「囉！！冒大爺。」那人卑躬屈節的哈腰說：「您真是貴人多忘事，早上您在慶雲煙鋪跟施老闆遞過片子，我正在那兒陪唐副師長燒泡兒，施老闆談起您，我羡慕得很，才想要施老闆代為引薦的，又怕太冒失，沒想到在這兒遇上您了？！」

「遇上北洋兵，有理講不清。」瘦個兒說：「虧得您方才那番話把他們鎮住了，要不然，這場眼前虧我是吃定了！我得謝您才好。」

「那兒的話？！」那人說：「朱四爺那兒差來的爺們，誰敢把虧給您吃？那可真是吃了老虎心，豹子膽了！兄弟是這兒的老街坊，只不過說說現成的話，那用得著個『謝』字？」

「你看我這人？！弄了半天，還沒請教您尊姓呢？」

「好說，敝姓齊。」

「台甫是？」

「說來不怕您見笑，冒大爺，我是蛇年出生的，按屬相，取名叫做小蛇，小蛇永不能長角成龍，所以混一輩子也是一條地頭蛇罷了！」

「人發達不發達，不在乎名字如何，」那個說：「一旦風雲際會，平步飛天也說不定呢！像我這個冒突二字也夠瞧的，又冒昧，又唐突，那點可取？！——我還不是混了！」

「我那敢跟冒大爺您比？！」齊小蛇說。

倆人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齊小蛇走在前面，冒突趁機會扣起他適才沒扣妥的扣子。一家門前搖幌著白地紅字的冬瓜燈籠，上寫著『逍遙池浴室」，燈籠光斑爛一片，在青石板橫鋪成的路面上往復旋浦著。

「冒大爺可是剛到城裏？」齊小蛇問說。

「來了兩天了。」冒突說：「我住碼頭邊的迎賓樓客館。」

「冒大爺，您若有事就可請便，」齊小蛇說：「不必為我耽擱時辰；這兒是我老地方，我得到堂子裏泡把澡去，待會兒咱們慶雲煙館樓上見。」

「我是個甩膀子閒人，那有什麼事？」冒突說：「我陪你一道泡澡堂子算了！先來個水包皮把身子暖一暖，再來個水包皮跟你擺擺龍門去！但不知齊兄有閒空兒沒有？」

「除了陪唐副座燒大煙泡兒。」齊小蛇說：「還早著呢！」倆人就有說有笑的拐進逍遙池浴室去了。

寒天泡澡堂兒，是江淮一帶城裏人的癖好，一泡就是一晚上，無論天怎樣酷寒，一進澡堂門就覺得連風都在湯池裏泡過，軟綿綿暖薰薰的，澡堂裏設有高等雅座和更高等的包間，一律是懸著沉重的棉門把兒，室中燒著紅熾熾的炭火，講究些的浴室，全是玻璃磚透明屋頂，浴罷了的人躺在設有厚棉墊的躺椅上，可以光著身體看滿天寒冷的星辰，——就那麼閒閒的躺著，一邊飲著茶，用著點心，讓手法熟練的捶腿捏腳人把那份舒泰捶進骨縫去，再從十萬八千根毛孔裏抒放出來。

倆人剛挑起簾子進屋，賬房裏就有人火熱的招呼上了：「齊大爺您好！東邊包房替您空著，小池的清湯熱得恰到好處，捶腿捏腳的在等候著，來人哪——」他拖長歪嗓門叫說：「侍候齊大爺倆人入座——」

「這位是冒大爺，」齊小蛇說：「該說侍候冒大爺。冒大爺是外路鼎鼎有名的人物——」

「侍候冒大爺——」櫃上又嚎叫說，——橫直奉承人是不花本錢的。這位冒大爺攀上了齊小蛇，表面上雖沒動聲色，心裏可樂了！從鄔家渡口的大火中逃出命來，改名換姓進縣城，我毛六辛辛苦苦創下的一點基業全叫關八給掃盡了，原以為投靠朱四判官較為穩妥的，誰知四判官照樣不是關八的價錢，三天兩日打一場火，自己不定那天碰上關八的槍口？！若想活得安穩，勢非遠走高飛不可；若想遠走高飛，又非弄上一筆錢不可！這幾天獨自盤算著，怎樣能潛回鹽市去，把小餛飩給弄出來？怎樣能跟江防軍搭上線，詐到一筆款子。若跟江防軍搭線，沒有比齊小蛇這樣人再合適的了。他不但在地方上耍得開，聽口氣，好像他跟江防軍的副師長也套得上交情，這正是個機會——

小池是青石砌成的，冒突跟齊小蛇兩人光赤著身子泡在熱湯裏，室裏沒旁人，說話也就沒什麼顧忌了。

六十九

「實不瞞你，小蛇兄，」冒突吐出事先編好的話來：「兄弟這回進縣城，是奉了咱們頭兒差遣來的，看著官裏有沒有現成的交易？我跟江防軍不熟悉，中間缺少個穿針引線的，有些話，即使碰了面也不方便出口——」

齊小蛇全身都泡在湯池裏，只露出一顆汗氣蒸騰的腦袋：「聽施老闆說過，您可是朱四爺那邊差來的？要是朱四爺的人，話就好說了，——如今北地半邊天，只有朱四爺那股人聲勢浩大，官裏若真要找人幫忙，不找您還找誰去？旁人兄弟不敢說，他們的唐副師長跟我常碰頭，抽機會，我跟您引見引見就是了！」

「齊兄真是個爽快人！」冒突說。

「我這人混世，一向是一絲不掛的脾性，」齊小蛇拍著肚皮說：「就像我進澡堂一樣的原形畢露，有什麼就說什麼，日後有要我幫忙的地方，儘管說好了！我姓齊的能辦到的，決沒不辦的。」

從湯池裏談到包房的雅座上，倆人的交情就更進了一層，齊小蛇那張嘴之能說善道，連冒突也自嘆不如，開口冒大爺長，閉口冒大爺短，把冒突奉承得自以為是在天雲眼兒裏，除了瞞著毛六這個真姓名之外，把其餘的都掏心挖肺似的掏得差不多了。而齊小蛇顯得更為熱切，連怎樣安排著跟唐不文副師長見面，全替對方設想周全了。一直到捶腿捏腳的進房，倆人才換了不相干的話題；一直到茶房奉上雞絲煮乾絲等細點，才塞住了那兩張「相見恨晚」的嘴來。

洗罷澡出來，天到起更時分了，齊小蛇吩咐茶房，叫來一輛車，送冒突回碼頭邊的迎賓館去，望著洋車上冒突的背影，齊小蛇嘴角滑過一絲難以覺察的笑容。

這傢伙把腦袋送進繩圈了！他想：下一步就該抽緊活扣啦！

受了慶雲鋪施老闆和齊小蛇的慫恿，老槍副師長決意要跟姓冒的碰碰頭。一個土字型大小兒出身的人，耳目總要比較靈通些；在唐不文眼裏，若不請黑道上人幫打，要指望這幫吃糧的老總頂這種硬火，那才真是四兩棉花——甭彈（談）呢！沒打仗前照例要拜營膽（北洋軍中，迷信極深，通常各單位都選拜一神，名為營膽。），營膽不選文神武將，卻都選的是財神老爺，他們打火那像是打火？穿心透肺的說，只是去搶錢。朱四判官那伙人不同，雖說是一窩烏合之眾，但他們人人凶悍，肯打肯纏，拿他們對付關八是沒有再好的了！

躺在煙榻上的唐不文捻動煙簽兒吞雲吐霧，沉默的思忖著，算盤反覆打幾次不會錯賬，可不是？塌鼻子自以為是個主管官，拚命抓權，大把摟錢，自己這個副師長終年冷板凳一條，難得分到一星半點的油花兒；這一回攫住油水，先喝飽了再說。關八不是一盞省油燈，鹽市能在一日之間打垮鴨蛋頭，聲勢洶洶也夠瞧的，自己不如在攻鹽市前拍個電報上去稱病請假，把擔子卸給塌鼻子師長一人挑，等他兵敗被拎去腦袋，自己再出來收拾殘局，這個師長怕不是它媽的篤定了嗎？！

算盤打來打去，愈是要早點兒跟姓冒的碰頭了！

窩居在碼頭邊迎賓客館裏假冒冒突之名的毛六，也正像熱鍋上螞蟻似的急得團團轉，思量著怎樣跟唐不文接頭。他知道孫傳芳決不會恁由鹽市抗稅，搞什麼護鹽保壩，總在鹽河開河季之前要把鹽市攻開，而北洋部隊，無論江防軍也好，海防軍也好，一遇上攻堅破壘斬關奪旗的硬仗，即使小腿不轉筋，也只有一張嘴朝前，每到這種辰光，平時一毛不拔光顧著摟錢的將軍，就只有咬著牙，整箱銀洋朝外抬，請人幫打了。自己離開壩上的「如意堂」，抗風投奔朱四判官，只是走投無路時應急的打算，四判官兩腮無肉，寡情薄義，兩眼一翻六親不認，就著他的下巴舐露水不是辦法。如今朱四判官敗走鄔家渡口，自己脫身出來，正好藉他的名跟江防軍開盤談價，拿它一筆幫打費，一走了之。自己橫直業已惹了關八，再加上一個四判官也是一樣，天下大得很，有錢到處全去得，出了省，想踩著我毛六，那可不像海裏撈針？！

「冒爺，冒爺！」茶房在門外篤篤的彈著門：「花街祥雲莊的齊小蛇齊爺來了。」

「請齊爺上來。」毛六說：「我正在候著他呢。」

樓梯突突響，茶房下樓去了，毛六從椅上跳起來，背袖著手，在套間裏轉著踱步；也許自己是時來運轉了，竟會邂逅到齊小蛇這種快人，說辦事就辦事，說幫忙就幫忙，他這一來，準是替自己鋪妥了路，談自己跟唐不文面談的了！想雖想著，可沒料到他會辦得這麼快當。——當然嘍，辦這種事是越快越好，若等四判官喘過氣來，真差搭線人進城，自己想詐這筆幫打費的美夢豈不是全都落空了嗎？再說，縣城離鹽市只有十多里路，冒突這個名字用得，自己這付嘴臉卻改不得，萬一碰上熟人認出毛六來，那可不甚妥當，風聲傳進關八那幫人的耳朵，說不定會因此丟掉性命？總之，縣城這塊落腳的地方，活搖活動的站不穩當，早走早好。嗯，早走早好，——

「我說冒大爺，我有消息告訴你來了！」樓梯突突的一路響上來，齊小蛇準是把事兒給辦妥了，單聽那嗓子也是喜氣洋洋的：「噯，我說冒大爺，咱們那位文公副座可真是風火雷般的脾性，聽說您在這兒，急著就要吩咐馬弁備車來看您，——若不是他發了癮，只怕真的就來了！」

毛六先是聽著那個唐副師長要來，渾身一緊，跟著又聽說他躺回大煙鋪上去了，這才手抹著胸口透出一口氣來，拉開房門迎著說：「先請屋裏坐，齊兄，有話咱們慢慢談！您幫我這樣熱心辦事，我得好生謝您——」

「那兒話？！自己弟兄還用得著說這個？」齊小蛇手扶欄杆站在樓梯口說：「我說冒大爺，我這人也是火燒雞毛——一磁溜，唐副座他在慶雲煙鋪等著見你，洋車備在門口。——你甭換衣裳了，就跟我一道兒去罷！副座他說：中午在閘口的老半齋宴客，您是主客，我是唯一的陪客。——副座他又說：有什麼要緊的事兒要跟您密談呢！——我猜八成是想跟您商量夾攻鹽市的事。」

「行，行！」毛六說：「我這就來了！」

初次跟唐不文見面，毛六特意在花街上停車寫了個大紅的稟帖，又備了一份厚禮，跟齊小蛇一道兒到慶雲煙鋪去。那位老槍副師長今天到煙鋪來，破例沒前呼後擁的排護衛，只帶著一個穿便裝背匣槍的貼身馬弁，守在包房門口。

「煩您通報一聲，就說副座候著的客人冒爺來了，」齊小蛇說：「這位就是冒爺——」

「嘿嘿嘿，」毛六一挫腰，身子矮了三寸，上前招呼說：「老兄弟，我這兒有張稟帖，煩老兄弟您代為呈上，另外還有點不成意思的意思——呃，呃，另有人送的來，——呃，呃，這點兒——」他袖出個包包硬塞在馬弁手裏說：「留著喝盅酒罷了！」

瞧不起那個小包包兒，真像吹豬的竹筒一樣，把那個萎靡不振的馬弁吹鼓了身子，急忙挺胸靠腿來個洋禮，忽然想起穿的是便裝，又彎腰撫膝鞠了個大躬，轉身進屋喊報告去了。

「報告，外廂有位冒大爺由齊爺陪著求見，」馬弁嚷說：「這兒是冒大爺呈上的帖，禮物備在外邊——」

「咳咳咳，你窮嚷個屁？你它媽簡直沒一點兒眼色？！我等著的客人來了，還不快朝裏請，用得著你收帖子傳報嗎？這樣慢待客人只有你這根死木頭做得出來，人若不知內情，還當我唐某人愛搭架子呢！快請！快請！」

沒等那馬弁嚷請，毛六業已一路哈腰進來了，那個老槍副師長穿著大英純毛藏青嗶嘰面兒的銀灰鼠皮的袍兒，光著頭，縮著脖頸，趿著一雙深色厚絨衫裏的皮拖鞋，離開煙霧沉沉的裏門煙榻迎到套間來。毛六天生是個輕骨頭，那天見過北洋將軍來著？一見那個形容猥瑣的稀毛老頭，兩隻膝蓋就有幾分打軟，哈著腰，垂著頭，擺出眼看就要下跪的樣子，左一個晚輩，右一個後生，差點把裝成一個搭線人的應有的身分也給扔到九霄雲外去了。

「請坐罷，毛兄，」稀毛老頭說：「我請冒兄是來商議事情的，您若這麼多禮，拘形跡，可就不成話了！」許是他的假牙不甚關風，說話時口齒含混不清，竟把冒字說毛字，使心虛膽怯的毛六嚇了一跳。

「啊！不不不，晚輩祖宗八代也沒姓過毛，晚輩我我——姓的是冒，是，是——是冒失鬼那個冒，單字名突，嗯，突突突——」

「可是特意那個特？」唐不文笑出一口變色的金牙：「您這個名字取得特別極了，解釋出來豈不是『特意假冒』或是『特別冒充』了嗎？」

唐不文只是無心的隨意開了玩笑輕鬆輕鬆，這一來可把心懷鬼胎的毛六嚇慘了，坐在椅上搖股顫慄說：「啊！不不不，晚輩適才說，冒是冒失鬼的那個冒，突麼？呃，突是突如其來那個突，呃呃，晚輩這回拜謁您，就像個突如其來的冒失鬼，真是不恭又不恭，唐突又唐突——在這兒，晚輩首先要請您恕罪，再就是要替咱們頭兒朱四爺恭恭敬敬的問候您。」

「不敢不敢，」唐不文說：「我幹這個副差使，常年坐冷板凳，遠不及一個黑道上頭兒的威風；也煩您見著朱四爺，替我恭敬問候他罷。我這人也像我的名字一樣，道地是個耍槍桿吃四方的人，粗野不文，來罷，先燒它幾個泡兒提神醒腦——」他轉朝貼身馬弁說：「你去著茶房來，壺裏沏熱茶，爐裏添新炭，先弄些點心來把心給點點，天越冷，胃裏越它媽泛潮。」

若說毛六心虛，唐不文的心裏也不太實落，他跟冒突從沒處過，不知談及幫打時，姓冒的盤子怎麼開法？！他若是價錢開得本份些，自己在塌鼻子面前就能加油添醋，多敲他些銀洋，他若撲上來就玩個獅子大開口，事兒就有些扎手了，這麼一來，毛六愈是卑謙，唐不文愈是客氣；唐不文揣摸毛六是老於此道，毛六以為唐不文是老奸巨滑；倆人誰也不肯把話頭扯直了談，都天上一句地下一句的，兜著不著邊際的圈子。不過圈子越兜越近，各人為各人打算罷了。

七十

「鴨蛋頭團長上回攻鹽市，敗得那麼慘快，就連咱們也都是意想不到的，——想不到鹽市上真有一把勁兒，咱們頭兒在河南也是急著來，想伸把援手，可惜是遠水救不得近火，有啥用？！」毛六心不在焉的捏著鴉片菸槍，並不急於吸菸，閒閒的吐出話來，可在話音兒裏，總有意無意的誇張鹽市的實力，一面把四判官刮著，暗指著——江防軍若不聯絡妥朱四判官合力夾擊，單攻鹽市可沒那麼容易法兒。

唐不文使小拇指甲挖著一邊的耳朵眼兒，挖出塊黃黃的耳屎來彈落在煙盤裏，又伸手捏起紫沙小壺品了一口茶，懶懶的說：「那只是鴨蛋頭差勁，其實單憑鹽市那點兒槍支實力，對江防軍來說，實在算不了什麼！」話是這麼攤著，內中的意思是——你甭想藉機抬價太高，我業已明白表示江防軍並不一定非找朱四判官幫打不可，有當無試試看是可以的。

毛六聽得出來，他卻慢吞吞的只當沒聽見，按上煙泡兒，使籤條通了個小洞，就著八角煙燈吸起煙來，拿吸菸消磨時間，表示對談幫打的事無所謂，愛談不談由你。這它媽該叫「欲擒故縱」，他想。

唐不文又品了口茶，換挖另一隻耳朵。齊小蛇在外間背著手，閒閒的面壁觀賞著一幅山水畫兒，其實兩眼全斜盯在煙鋪上，把兩人那種搓磨勁兒全瞅在眼裏；那個馬弁蹲在火爐邊煮煙土，聚精會神的攪著。街頭響過一串人力車冰冷的鈴聲。包房裏瀰漫著煙土的香味，像一鍋炒焦了的花生。

「大寒天調隊伍，大帥一定把這事看得很重了？」毛六丟下菸槍兒才說：「說實在的，像鹽市這麼做法，簡直可說是造反，江防軍這付擔子夠重的，假如調動大軍，還刨不掉這棵孤樹，一旦等它發起芽來，那可就辣手了！依我看，聽恁鹽市坐大硬不是辦法！日後他們跟大湖澤的民軍勾結起來，此地那些鄉鎮難保不受鼓動？你也抗捐，他也抗稅，那還得了？！」

唐不文咳了一陣，朝小痰盒裏吐了幾口痰說：「至於這個，咱們是早在料中；小鬍子那個旅不攻鹽市，順著河朝西布防，擋著民軍，鹽市三面被圍，咱們先鏟斷它的根，不用刨它，它也就枯死了，那還會發什麼芽？」

毛六眨眨眼，舐舐嘴唇，眼前這隻老狐狸真難對付，他明明請我來談盤子講價的，偏把左話右說著，軟兜兜的推他的太極拳，磨得人牙根發癢。幸好這個悶葫蘆叫一旁觀戰的齊小蛇給劈破了。

「我說不老，文公，冒大爺，咱們有句俗話說：「眾人一條心，黃土變成金。依我看呢，鹽市那把實力並不算什麼，不過麼，這裏面插進了六合幫的關八，聽說還有幾位退隱的武林人物，事情就沒那麼簡單了。」齊小蛇還是背著手，緩緩的從外間踱進裏間來，深思熟慮的說：「您全知道的，關八在北地極有聲名，他要是振臂一揮，有好些鄉鎮都會被他煽出火來；若想使江防軍去捉他，一準是勞而無功，唯有朱四爺才是關八的剋星；假如官裏跟朱四爺兩邊合力，事情可就好辦了！」

「對，對。」毛六急忙接渣兒說：「只要官裏有這個意思，四爺他是沒有不答應的。他如今雖不在這兒，只要談得適合，我多少也能當他一半家。」

「我覺得齊兄這主意著實不孬，」唐不文接著說：「不過師長他並沒跟我提過這回事兒，我也難硬替他作主。咱們不妨先談談，假如師長他願意，那當然——不過，話又說回來，冒兄您開價不能過高，咱們師長是一向連一個銅角子落地都彎腰挖起一撮泥的人，價錢一高，事兒就談不攏了。——這是我私下的話。」

「那，那當然，」毛六說：「不過，晚輩我也有兩句私話說在前面；咱們那個頭兒一向是六親可以不認，只認得一個錢字，凡舉辦事，他是有理沒理錢朝前。正因這樣，官裏若想請他幫打，價錢固不在高，太低了可也不成，即算我能當一半家，那一半還得靠他點頭才能算數，對不？」

唐不文瞧瞧窗外的天色，又掏出掛錶來看看時辰，藉這個把毛六的話打耳邊滑過去，另起話頭說：「天也快晌午時了，咱們留著話填滿肚子再談罷！」他轉臉吩咐馬弁說：「馬上備車，去老半齋——」

老半齋是縣城裏最聞名的館子，冬令時節是最忙碌的時刻，門前車水馬龍，川流不息，由於唐不文訂席時那張片子，更由於片上所印的銜頭，櫃上特意把賞雪樓空出來待駕賞；雪樓只是一座方形的高閣，橫跨在大運河閘口一側，四面都是透明的落地玻璃屏風，極為敞亮，登臨閣上的人舉眼四望，全城都顯呈眼底，尤其是一條像閃光白練似的大運河，流冰疊疊，蔚為奇觀，隆冬時運河封凍，只有南北兩座大閘，因為冰流特別喘急，是常年不凍的；河水在冰層下一路淌流著，到了閘口，便從冰層斷處冒湧上來，再噴著白沫倒瀉下去，發出轟隆震耳的虎吼聲。

可惜這三個人都有著心事，雖然登樓暢飲，但誰都沒有觀賞風光的雅興。彼此碰過杯之後，就又把適才沒談妥的話題拾起來了。

「我說冒兄，假如咱們師座要請你們頭兒出面對付關八，拉槍合攻鹽市，當然該付出一筆款子。你不妨估量估量，平實點兒開出個毛價來，回頭我也好跟他商量。——你放心，我唐某人不會把難處給你就是了！」

「說來也真有些不好意思，」毛六假惺惺地先套上一頂客氣帽子：「照理說，刨掉關八，攻開鹽市，對咱們雙方全有好處。尤獨是關八，跟咱們頭兒，倆人可說是活冤家，死對頭。前些時，頭兒捲進萬家樓，眼看就得手了，關八卻半路殺出來，擋了頭兒財路不說，又倒拎了七顆人頭。這回在鄔家渡口，頭兒困住六合幫打了一場惡火，把六合幫整散了板，除了關八沒拿著罷了——我說這話的意思是——咱們頭兒沒拿錢，業已吊著關八打了。所以官裏說開價若干，實在談不上，不過頭兒手底下人多，大伙兒能分幾文補貼補貼，算是歡喜錢，也就罷了！」

「來，乾杯，冒兄。」唐不文說：「聽你這番話，真是人情味十足，值得乾一盅。不過我得告訴你，錢不是我荷包裏的，你太客套也不甚好，價仍得逐項照開，這一來，我好跟師長去呈說，你也好跟你頭兒報賬！」

「嘿嘿，」毛六說：「當著齊兄的面，您既這樣說，晚輩我可也就不客氣了。」說著，毛六就當席逐項扳起指頭來。那些款數，都是前夜算好了的，依次是：

一、對付關八部份：幫打費，大洋一千。活動費，大洋一千。添槍費，大洋一千。子彈費，大洋五百。萬一有傷亡，埋葬費，大洋五百。合計大洋四千。若是拎了關八的頭來，官方得另撥大洋一千作為花紅。

二、夾攻鹽市部份：不論攻不攻得開，由四判官召聚一千人槍幫打，共取大洋八千，先付半數。

毛六一邊數算著，齊小蛇就取了紙筆，在一邊攄出一張單子，雙手捧給唐不文過目，唐不文取出老花眼鏡，拭拭戴上，皺著眉毛看了半天，苦笑著，使手指反彈說：「好兄弟噯，就算作生意麼？也有個討價還價，不能說若干就是若干，咱們就照這張單子，刪除幾項，其餘的可打個七折八扣罷。」

「哦——」毛六倒抽一口氣，雙手亂擺說：「老前輩，動不得，真個動不得，我開的這壹萬貳千大洋，可說是低到不能再低了。您想想，防軍有的是正餉，補貼費，有的是錢糧，特別費，花紅獎賞多得很，咱們哪伙亡命徒，全指望這筆錢吃飯咧！——再說，咱們頭兒給人幫打，開谷從來沒還過價，一拍巴掌就平地起山；若照您這麼刪刪剔剔，再來個七折八扣，弄火了他那叫驢脾氣，還當我從中使什麼手腳，日後若真有事，我的話就不靈光了，事兒呢？也就不好辦啦！」

「好罷，」唐不文咬牙說：「就照你開的這個價，我馬上就去跟咱們的塌鼻子師座說去，若是說妥了，我會先付價款半數，把合同簽妥，塌鼻子假如執意要殺價，那可是他的事，可甭埋怨我不盡力。」

「那當然，那當然，」毛六笑皺了鼻子說：「那時再講那時的話罷——」

七十一

老半齋分手後，唐不文辦事之快簡直連毛六也不會想得到，天沒斷黑，唐不文就親自押著三大箱銀洋送到毛六暫寓的迎賓館來了。

「算是你走運，冒兄，」十幾級樓梯爬得唐不文喘氣巴叉的：「師座這回夠慷慨，全照原價撥銀洋——這兒是大洋六千整，這是合同，這是收據——空白免填，也許他藉此好跟大帥要錢。」

「恭喜，恭喜，恭喜成交！」齊小蛇不知從那兒聽著消息，也一路嚷上來了。

毛六很快把合同跟收據簽妥，心上的一塊石頭才落了地；合同上對於何時活動擒殺關八？何時拉槍夾攻鹽市？全都訂得明明白白。但毛六連看全懶得去看——銀洋到了自己手裏，那還管什麼塌鼻子四判官，鹽市和關八？總算借齊小蛇這塊踏腳石，把六千大洋詐到手了！但他並不知道唐不文跟塌鼻子報的半數是八千，另外兩千早已落進他的荷包；而塌鼻子師長所以肯出這筆錢，一來這筆錢原是鴨蛋頭斂聚的，花掉買個平安，算起賬來並不心痛。二來是剛接大帥急電，業已限定了攻破鹽市的日期，橫豎這筆幫打費早晚要花，若是早點花出去，早點拎來關八的腦袋，也免得夜來做夢也提心吊膽。

塌鼻子師長把急電給唐不文看過，揩了兩千大洋的唐不文卻已拍電請了四個月的病假——他打算到揚州城住院去，住的是一等妓院不是醫院，唯一能治好他這毛病的藥方只有一味，——他離不開的揚州妓院裏那些又細又嫩，又軟又白又溫存的、花一樣的女人。

而比唐不文更急於抽身離開縣城的毛六卻脫身不得了，他原以為得了款就好遠走高飛的，萬萬沒料到太多的銀洋也會像流沙般的把人陷住，他為了怎樣運走這筆錢？一整夜思來想去闔不了眠。六千銀洋分裝三大箱，太多了，也太重了，重得能把人活活壓死，即使捻亮煤燈多望那幾口箱子幾眼，一顆心也會教壓得透不過氣來。

假如不逗上天寒地凍的隆冬季節，大運河不被狼牙冰封住，那就好辦得多；自己只消扮成一個大商客，把六千銀洋當成貨品，分裝成若干小箱，高價雇一條又新又大的帆船，就能經水路把這批銀洋運至北徐州，在那邊，自己還有一把子死黨，可拿這筆錢出省另闖天下去。

如今水路被流冰封斷了，只有轉朝旱路上打主意，說是雇車推罷，四鄉亂得很，遇上攔路劫財的散夥土匪還不大緊，可以假四判官的名頭把他們唬退，可是萬一要遇上四判官的人，那豈不是替他送錢去了？！遇上四判官還算好的，若想運錢去到北徐州，非要闖過鹽市附近的咽喉地段不可，萬一遇上鹽市的人，非但銀洋保不住，連這顆腦袋也是關八的了！

關八喲！關八喲！一想到關八的名字，兩眼一浮起關八爺在北徐州啷噹入獄的影子，毛六就禁不得從心靈深處迸出瀝血的、恐怖的哀嚎來了；一個行將處決的死囚，今夜卻會把自己嚇得心驚膽裂，這是當年合姦老獄卒女兒愛姑時沒曾想到的，是出賣愛姑入妓女院時沒曾想到的，是見錢起意殺害把兄弟卞三時沒曾想到的，是霸佔卞三妹妹小餛飩時也沒曾想到的，偏偏在今夜，面對著這三大箱銀洋時想到了——假如遇上關八爺，把我毛六的腦瓜拎走，恁什麼全不再是我的了！

寒雞像追魂索命似的淒切的啼叫著，閘口的水聲在靜夜裏更吼得撼人心魄，毛六越是壓著自己不要胡思亂想，那腦袋越是不肯聽話，而且越想越駭怕起來。寒風搖著身後的窗格兒，格格的響著，久已埋葬了的卞三的影子又浮現出來，他的嘴大張著，在眼前的黯影裏發出空空洞洞的聲音，彷彿說：毛六，毛六，詐到銀洋有什麼好神氣？你怎樣殺人，人就會怎樣殺你！

「呸！」毛六歪在床上，狠狠的啐了口吐沫，把卞三的影子啐開了，怨罵說：「真它媽的疑神疑兒！你那膽子弄到那兒去了？！」罵儘管罵著，邪心惡膽還是罵不回來。連毛六自己也奇怪起來，為什麼會這樣害怕呢？早年幹獄卒時，在那陰森淒怖的大牢裏，那天不從黑洞裏朝外拖死人？！那天不聽那些囚房裏鬧鬼的傳聞？！那時候從沒怕過，好像渾身都是膽子。當真如俗傳的？——人不心虛，不畏鬼神？

去它的！什麼卞三，什麼關八，全是自己腦子裏因疑懼所生的幻念罷了！毛六又轉念道，有錢能使鬼推磨，老子有了錢，愛去那兒去那兒，快活日子比春來時樹葉兒還多，用得著胡思亂想嗎？還是睡罷，寒雞又啼二遍了。——嗯，不成！剛倒下頭又坐了起來，雙手抱著膝蓋。這三箱銀洋到底是怎麼個運法兒還沒想妥呢！——說是不想不想，又叼起一支菸捲兒，鬱鬱魘魘的想將起來了。

當然，若是在早年，把銀洋存進大錢莊去，領一紙存銀若干的票據，到北地跟某錢莊有來往的行號取兌，該是又安穩又便當的法兒，可惜近時時局多變，縣城裏業已沒有這樣的錢莊了！假如人跟銀洋一道兒，雇車推著上路，打腳下推到北徐州，迢迢近千里的路程，一路上不知會出多少凶險？難過唐僧去西天。——找個地方下窖？或是兌換黃金？毛六挖空腦子想，也想不出一個萬全的辦法來。銅爐裏將殘的炭火映亮他蜷縮在床頭的影子，白蒼蒼的瘦臉，布滿疲倦紅絲的眼四周帶著黑圈。

一支菸捲兒吸完了，他又燃上另一支，極度的困倦使他有些茫無所措，壓根無法把意念集中起來認真思索什麼；他從銀洋跳到關八，從關八跳到卞三，又從卞三跳到小餛飩身上。——赤裸著那一身細皮白肉的小餛飩，四千七百塊大洋擴大經營的如意堂子，全打了水飄飄了！關八那顆心不知是啥做的？何必單為一個愛姑跟我毛六過不去來？姦她賣她，事又不是我毛六一個人幹的？！錢又不是我毛六一個人分的？！用得著他狗咬耗子多管閒事？——好像盹了一忽兒，看見白花花的銀洋遍地滾，每塊洋錢面上都有卞三的鬼臉，獰笑著，再睜開眼，天漸漸的亮了。

既然一時沒想出如何運走這筆銀洋的法子，不如到祥雲莊找齊小蛇商量去，兩人拿主意總比一人苦想要好些，他不是說過，有事可找他幫忙的嗎？！

拿定主意去找齊小蛇，鎖上門下樓，信步走向花街去。石砌的河堤上沒有幾個早行人，晨風薄得像刀刃一樣，割得人鼻孔痠疼；天頂的龜背雲又低又厚，大風訊連續了幾天，還沒有轉晴的樣子。天色還早，城仍在睡著，除了幾個擔水夫，在石級下面河邊的冰層上鑿洞汲水，哼呀呵呀的唱著，挑著水擔兒走過，一路潑灑在路面上的水滴，轉眼就成了冰凍。

毛六撩了撩羊毛圍巾擋住鼻孔，離開河堤轉向花街去，那道低矮的窄街兩面廊下，那許多亮了一夜的燈籠還睡眼朦朧的相對著，沒有一家店鋪開門的。——不成，不成！念頭一動，毛六的腳步就跟著放慢下來。這辰光就去找齊小蛇可太早些兒了！齊小蛇雖說跟自己滿投契，但總是相交不久，怎能大驚小怪的在他面前自露馬腳？！萬一叫他卸穿底牌，向江防軍密報我毛六存心詐銀洋，那，不用關八來踩我，我這個腦袋怕就要掛到銅牛角（銅牛，古代挑河時鎮水用，俗稱鎮水銅牛，軍閥槍斃罪犯，習將人頭割取，懸在銅牛角上，示眾。）上去了！齊小蛇那人腦瓜紋路多，眼裏揉不進一粒沙子，人心隔肚皮，虎心隔毛皮，非到萬不得已，還是不找他為妙。卞三是信任我毛六才挨了黑刀的，殺卞三的毛六可不傻，還能因著相信旁人，走上卞三的老路嗎？！

那邊有家賣早點的鋪子，一個老頭兒冒著寒風起爐子做燒餅，一個老婆婆當著街炸油條，白霧騰騰的，先進鋪去吃餐早點罷，毛六一斜身就走過去了。鋪裏地方不甚大，只容下四五張小方桌兒，毛六挨著一角坐下身，叫了份早點，老頭兒剛把早點端的來，那邊門簾兒一掀，登登的又跨進來兩個漢子；正巧旁的桌上都擠滿了，那兩個漢子一歪身就坐到毛六的桌上來了。

「對不住，兄台，」戴黑羊皮兩塊瓦高筒帽兒的一個，笑著跟毛六打招呼說：「沒座位，將就擠一擠了！」

「累您受擠，」另一個矮矮胖胖留八字鬍的說。

「擠擠暖和些兒，」毛六說：「天氣真冷得可以，皮袍兒裏都是一股寒氣！」

「真冷，可不是。」矮胖子搭訕說：「虧得我是胖子不怕冷，我要像你這樣瘦法，早起出門，能凍成一隻風雞！」矮胖子叫了兩碗豆漿兩份早點，轉朝戴黑羊帽的說：「老兄，今年你是怎麼搞的？——天越冷，皮毛生意越好做，往年市面交易清淡，你來貨多，如今家家皮毛店搶著購買，你送來的反而少了？！」

原來是兩個皮貨商，毛六想：我這領皮袍兒也該換換新了。他在一邊吃著他的燒餅。熱呼呼的豆漿焐暖了人的身子，那兩個邊吃邊談開了。

「其實也怪不得我，大老闆，」戴黑羊皮帽的說：「如今鹽市那塊咽喉地卡得很緊，北地大宗皮貨過不來；我想去大湖澤那邊收貨，路過鄔家渡口，遇上民軍跟朱四判官對火，又蹩回來了。——收不著產地的貨呀！」

「鹽市也留貨嗎？」

「只是查。」戴黑羊皮帽的說：「除了菜蔬米糧外，其餘各貨不准通過大小渡口。」

毛六聽著，心裏一動，就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留神他們的談話。

七十二

「朱四判官也真是，」矮胖子抱怨說：「早先他原在北幾縣吃混世飯的，怎麼又拉到大湖澤去了？！」

「聽說是踩著六合幫一路踩下來的，」戴黑羊皮帽的壓低嗓子說：「他原想把關八爺領著的六合幫當成肥肉吞，誰知六合幫那伙人不是肥肉，卻是骨頭——誰硬啃都會崩了牙。——在鄔家瓦房被一把火燒退，又碰上民軍迎頭打，這回是輸慘了！」

旁邊的毛六暗暗打了個寒噤，——四判官慘敗鄔家渡，消息很快傳進縣城來，假如北洋防軍聽著這消息，說不定生出反悔之心，把幫打合同撕掉。事兒業已到不能再延的地步，非得馬上去找齊小蛇不可了。離了早點鋪，匆匆趕到祥雲莊去，齊小蛇正在洗臉換衣，一付打算出門的樣子，遠遠看見毛六進來，就忙不迭的迎說：「冒大爺，您來得真是巧極了，我正打算到您那兒去呢！——適間我聽著一條對您不利的消息；朱四爺在鄔家渡敗得很慘，眼前是不是還能聚得起一千人槍來幫打？在我看是頗成問題的了。——這筆款子如今對他用處極大，您該早些把款子運走，就是爾後江防軍反悔也來不及了。」

「我來，正為這事，特意找您打商量的，」毛六說：「我若不把事辦成，就對不住朱四爺了；我這筆錢，打算親自押運到北地去，如今封河季，水路不通，只有起旱，說起旱，這三大箱銀洋可就太搶眼了，而且還得經過鹽市附近，難保沒有險失？」

「嗯，這倒是——有點兒難人，」齊小蛇沉吟著：「咱們裏邊坐下談罷，不過請您放心，您有難處，就是我有難處，敢不盡心盡力？」

齊小蛇說話雖很熱切，卻沒立刻拿出主意來，這使毛六自覺被倒吊在半虛空裏，上上下下都不踏實，兩人到了店後的暖堂裏，齊小蛇皺著眉毛吸起水煙來，彷彿要從煙霧裏找出個妥善的主意，而毛六卻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管抓耳撈腮猴形畢露。

「嗯？嗯！嗯？！我這倒想起來了！」齊小蛇自言自語的說著，猛可的拍了一下膝頭：「您若想把這筆錢安安穩穩的運走，最好的辦法是把它打散了，滲混在運米糧的長袋裏，鹽市附近各卡兒上一向不扣米糧，很容易就混過去了。再說，花街這一帶的駝販們都在幫（幫會中人俗謂在幫，），我在他們面前，一向是說一就是一，不知您覺得如何？」

「行，行！」毛六說：「這真是個好主意！」

「說做就做，」齊小蛇說：「待我著人去找張老實去，他是這兒駝販頭兒。銀洋裝妥後，咱們傍晚出城，趁早穿過小渡口；我只能送你過小渡口就得回頭了。」

「您這麼熱切的幫我的忙，我真不知怎麼說才好。」毛六說。

「那兒的話，冒大爺。」齊小蛇笑說：「您這麼一說，可就太見外了！」

「小渡口離鹽市太近些了，」毛六顯然放不下心來，伸著頸子問說：「您知道關八跟咱們頭兒是死對頭，鹽市實在是座鬼門關——我的意思是：不能繞遠些兒走嗎？比如說走官家渡也成。」

「我說，您可甭弄岔了。」齊小蛇搖頭說：「您既將銀洋滲在米糧袋裏，您就要自覺是個米糧商；按道理，米糧商通常都走小渡口，假如不按常理，反而引人起疑。您要是信得過我，您就跟著我走，就這麼大明大白的從鹽市東面經過，準沒事兒。凡是出岔事，都是心虛引起來的，您不心虛膽怯，他們反而猜疑不到您的頭上——」

「有道理，有道理。」毛六說。

他並不知道他的頸子早叫齊小蛇套得緊緊的了。

米糧商的一大群駝米的牲口，在寒風虎虎陰雲密布的半下午離開花街，蹄聲得得，浩浩蕩蕩的朝北去了。這些駝販們長年不斷的南來北往，他們把北方產的五穀雜糧運到南方來，把產米區的稻米運到北方去，賺取一些辛苦錢來養家活口；風雪嚴寒的季節，啷啷的驢頸鈴聲，是寂寂長途上唯一的點綴。

這一趟出城的牲口特別多，一共有七八匹騾子，十二三匹走驢，每一匹牲口背上，都駝負著兩三條長長的米糧袋兒，沉重的米糧壓鼓了牲口的肚腹。駝販們一共有六七個人，由駝販頭兒張老實領著，每人都套著雞毛或蘆花編成的毛窩鞋，手執短小的趕驢棍，各自照管著兩三匹牲口。這一趟米糧，是毛六按照齊小蛇的話，以冒突的名義買下的，對於駝販們來講，算是包運，按里程給價，齊小蛇當著毛六的面，特意關照駝販們說：「這位冒大爺是北地來的大糧商，為人極為慷慨，這回天寒地凍煩勞諸位辛苦趕長程路，他心裏老大的過意不去，所以要兄弟告訴各位，運費加二成不說，這一路飯食都由冒大爺照料——」駝販們聽了話，都眉笑眼開的精神起來了。米糧是齊小蛇另覓米糧行裝的，駝販們並不知米糧袋裏還滲的有比米糧更值錢的東西——五千多塊大洋。

牲口放出城不久，地勢高亢的鹽市就落入人的眼底了，那旗幡招展的長堆，那壩上展鋪著的一條灰色長龍般的瓦脊，都在天腳層雲下隱約顯現著；齊小蛇騎著一匹深栗色的走騾走在駝糧的牲口後面，毛六換了一頂老羊毛的風帽，圍著厚重的圍巾，騎著一匹斑驢子走在壓尾，只露出一雙驚恐不安的眼睛。

醜媳婦怕見公婆面，望著鹽市的毛六怎能不心虛？沒詐到這六千銀洋時，還苦苦的想潛入鹽市去，把風姿撩人的小餛飩接出來，一道兒遠走高飛；靠齊小蛇的幫忙，平白詐到這筆錢之後，連朝思暮想的小餛飩也不要了，只想速速插翅飛開，離鹽市越遠越好！——天底下標緻娘兒多的是，有錢就不愁沒有女人，何必拼著性命進鹽市，老鼠穴裏倒拔蛇去？萬一讓卞三的陰魂纏住腿，想走走不了，那就慘了。

牲口要經小渡口，必得順著鹽市邊緣繞半個彎兒，在毛六的眼裏，鹽市是越來越近了。風在路邊枯枝間倒吊著長號，那聲音又尖又慘又綿長，彷彿有什麼樣屈死的冤魂撲來奪命一般。——啊，卞三哥，卞三哥，毛六心裏有這麼一種僵抖的聲音在哀告著！你可甭這樣衝著我喊冤叫屈了？！你知我毛六是個貪心愛錢的，我不該坑害你，你若饒我這一回，日後我答允經常替你焚紙化箔就是了！我也答允放過小餛飩，從此再不找她，咱們總算焚香結拜的把兄弟，瀝過血，折過鞋底的，無論如何請你可憐我——可憐我——我它媽從此放下屠刀了呀！

「冒大爺，您得沉住氣。」齊小蛇掉轉臉說：「等歇咱們牲口要經過鹽市民團的崗哨，繞過鹽市東的棚戶區，您得裝出不經心的樣子，任意談笑才好。」

「我——我——我——一定——照——辦。」毛六上牙跟下牙只能緊咬著，不能張開，一張開就要捉對兒廝打了。

「您像是有些不大起勁兒似的。」齊小蛇勒一勒牲口，跟毛六並肩走著說：「您是有些不太舒坦？」

「不不不，呃，不——不——」毛六說：「我只是有些，呃呃，有些，從裏朝外發冷——」

「走的時候太急促，」齊小蛇說：「竟忘了請您喝些熱酒。不過等歇到了小渡口，那邊有間酒鋪兒，咱們可以歇會兒，吩咐店家溫壺熱酒喝喝驅寒，也聊表兄弟我送客十里的一點意思。——嗯，您瞧這天色越來越暗，竟飄起牛毛雨來了！」

毛六一抬眼，四野是那麼陰慘，蝕骨的寒風吹著，雨並不是雨，只是一團團分辨不出是雲是雨的霧粒，裹著逼人的寒氣朝下飄，原先近在眼前的鹽市被雨霧隔住，一點兒也看不分明了。——牲口群在這時通過鹽市民團放出的崗哨，五六個披著雨蓑衣，亮著單刀執著纓槍的漢子坐在樹叢邊的茅亭裏烤著火，聽見驢鈴一路響過來，便出來兩個攔路盤問說：「誰？」

「城裏販米糧的牲口，」張老實說：「齊小蛇齊爺在後邊。」

「兄弟伙，都好。」齊小蛇笑眯眯的趕著牲口上來說：「諸位喝風列崗，辛苦了。」

那兩人聽了齊小蛇的話，只打了個放行的手勢便退回去了。毛六看在眼裏，不禁暗暗的疑惑起來？這齊小蛇若不跟鹽市互通聲氣，會有這麼輕鬆？連民團放出的崗哨都認得他？！

「甭疑疑惑惑的了，冒大爺，」齊小蛇眼珠一轉說：「這就是我為什麼要送你的緣故，咱們做買賣吃四方飯的人，各面都要顧得周全，管你張王李趙怎麼個爭法？咱們只管做咱們的交易就得了。我要是存心賣您，又何必費那麼大的精神為您搭橋牽線？！」

「笑話了，齊兄。」毛六說：「我決沒有這個意思，您可甭——誤——誤會，我感恩還來不及呢。」

牲口經過鹽市東面的棚戶區，那些棚戶們並沒有因天寒地凍就躲進屋去，一隊披著蓑衣的漢子，不管霏霏寒雨，列著方陣在一座曠場上操練，不時揚起粗大沉宏的吼聲。有許多捲起褲管的漢子們，挖壕的挖壕，挑土的挑土，蟻群般的忙碌著；一些婦女們，爬在長簷及地的棚頂上，用一層潮濕的紅黏土抹布在棚草上面。

「這是幹啥？」毛六問說。

七十三

「防火啊！」齊小蛇說：「北洋防軍不久總要攻鹽市，那時難免縱火，棚頂抹了泥，火把落上去燃不起來的，真虧得她們想出這種辦法。」

「這都是關八爺交待了的，」一個婦女在棚頂上答話說：「我們那會想到這麼多？！」

又是關八！又是關八！毛六縮縮脖子，夾了夾牲口。天昏地黑的這一陣過去就好了，過了小渡口就好了！人在這一小段路上，天靈靈地靈靈，千萬不能出岔兒，一出岔兒命就丟定了。——那邊不就是小渡口了嗎？！隱隱約約的枯枝聳在灰黑的天上，隱隱約約的露出酒鋪的一星燈火，牲口的頸鈴一路響過去，還沒到酒鋪門前，一盞馬燈就搖搖幌幌的接出來了。

「這麼晚，還有渡河的？」

「駝米糧上去，齊小蛇齊爺也在後面。」

「齊爺您好。」那人說：「今夜想渡河是不成了，河口兩邊全布了崗，冰面上不准通行啦！」

「跟崗上打打商量不成麼？」齊小蛇翻下牲口說：「駝的都是米糧，又都是常來常往的熟面孔。」

「嗨，要在昨兒晚上就行了！」那人說：「您來得不巧，今早上方德先方爺親自來交待過，說是近時風聲緊，有個什麼傢伙在城裏冒著朱四判官的名，詐了北洋軍六千塊大頭，方爺說他要拿這筆錢辦事，因此就沿河布了密崗，特意關照崗上，不論誰要過河，都得等天亮後他親來查過才准走。——我說，這駝糧麼，又不是什麼樣十萬火急的事兒，又何必連夜穿過亂葬崗子碰鬼去！進屋喝盅熱酒擋寒，睏了就到暖坑上歪歪去，天亮再走還不是一樣？！也許天不亮方爺就來了呢。」

「來罷，冒大爺，——你怎麼了？！」

「我——我！我的腿叫凍麻了！」可憐毛六叫那人一番話嚇得溺濕了一條褲子，翻下牲口時，兩腿軟得寸步難行了。那說話的聲音那還像是人聲？！簡直就像陰雨天亂葬崗裏的鬼嚎。

「來罷，店老闆，來幫著摻扶一把，咱們這位冒大爺腿麻了！」齊小蛇說著，不由分說過來抄過毛六的一隻胳膊，毛六忽然覺得情形不對，正想掙脫開去，反手去摸懷裏的小蛤蟆（小型手槍之一。），誰知那一隻胳膊已被一隻更有力的胳膊抄死了。這樣兩人架著他，連拖帶拽進酒鋪去，毛六一看那酒鋪的客堂裏燈火通時，方桌椅凳全都移開了，只有靠牆設了一張長案，長案正中點著兩支白蠟，燭火的光暈照著一面白色的靈牌，靈牌上寫著一行黑字：「亡兄卞三之靈位。」

「你—你—你—」毛六一看見這面牌位，嗡的一聲，大魂二魂全從脊蓋上飛走了，只落了縹縹緲緲的三魂還依依不捨的在頭頂上盤旋著。他本想朝齊小蛇問些什麼，無奈一張嘴，牙齒就六親不認的咬破了舌頭。

「我相信因果報應，」齊小蛇說：「你這自稱是突如其來的冒失鬼，我早已查出你是誰了！——我張二花鞋辦事是向不冤枉誰的，你跪著罷！」

毛六那膝蓋很乖，說跪就矮了半截兒，張二花鞋手一帶，撕去毛六的大襟，把落在地上的小蛤蟆拾在手裏。毛六沒了槍，更是乖乖兒的跪著不敢動彈了。有誰喊一聲：「毛六叫攫住了。」那邊轉出一個白衣白裙手執牛耳尖刀的女人來，她的臉是慘白的，兩眼是紅腫的，她就是毛六朝思暮想的小餛飩——。

「替他綁上繩床去，好讓仇家親剮他！」一個聲音平靜的說：「咱們總算替關八爺分了勞，把這惡賊給攫住了！」

「是，方爺。」

一架沒索的繩床兒被立起來，幾隻粗壯的胳膊把毛六剝得精光，只剩下一條短褲，拖狗似的拖上床架，綁住了腳。張二花鞋沒食言，端過一壺熱酒來，把壺嘴兒送在毛六的嘴裏說：「這算是我敬你的送終酒，你喝了罷，喝了心安！臨死前，你還有話說沒有？」

毛六這才睜開深陷下去的怕人的眼，抖索著說：「我毛六，罪有應得，只求大妹子看著一度同床——共枕的情份上——剮得快些。」

「我不會剮得快的。」小餛飩挫著牙說：「我要一點一點的剮你，我要你活得受苦。——三哥亡魂在天！」她跺著雙腳號吼：「妹妹我替你報仇來了！」她跳上前去，先拎著毛六的耳朵削了一刀，削得毛六吱著牙哀嗥起來，她接著一刀砍掉他的鼻子。然後她繞著繩床轉著割他，割得毛六一忽兒哀求，一忽兒大罵，一忽兒痛哭，一忽兒哀號。

寒風慘慘的吹著，殺人者這樣一寸一分的死去。但在另一天另一個時辰，縣城裏卻紛紛哄傳著毛六藉朱四判官的名詐到江防軍六千塊大洋投奔鹽市去了。窩心腿方勝散布這樣的傳言是別有用意的，誰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樣的想法？——只有他心裏明白。

塌鼻子師長為這事氣躺在床上，更參了唐不文一狀，又嚷著去花街抓人，不但人沒抓著，連狗也沒牽回一條，因為窩心腿方勝早把機關撤回鹽市來了。

大新年裏，大帥連著來幾封急電，限令塌鼻子師長即攻鹽市，壓根兒打碎了他三不打的如意算盤。

縣城各處張貼著的捉拿冒突的告示經過幾番春雨，早已經變了色了，城裏人都知道塌鼻子師長被人冒充朱四判官搭線人從中騙去了一大筆款項，而騙款的傢伙竟把銀洋分滲在米糧裏運進鹽市去了。一般人傳述著這回事，都以為冒突是鹽市遣出來臥底的，誰也料不到那個化名冒突的毛六落了網，被仇家小餛飩親手剮掉，野墳頭上已長滿了青草。

在春雨連綿的季節裏，整個縣城天空雲黯天低，不大不小的牛毛雨，白沉沉霧昏昏的到處落著；開河後的飽滿的春水並不活躍，懶洋洋的在輕微雨絲構成的霧幕下緩緩的流淌著——儘管人們相信傳聞，相信鹽市運用機智，又走贏了一著棋，但在塌鼻子師長惱羞成怒之餘，若論全局輸贏，還有待眼前一場猛烈搏殺，一時的欣悅仍壓不住人們內心對鹽市關切的憂愁，希望只初初在春雨中萌芽，離遍野花開的日子還遠著啦。

初張布告時，塌鼻子師長確曾怒火沖天，拍過桌子，摔過帽子，操過副官的祖宗，踢過親隨的屁股，不過這些官樣排場並不能幫助他弄回那筆被騙走的款項，也無法使他手下那幫飯桶捉住冒突和齊小蛇，因為齊小蛇騙走冒突後，設在慶雲號煙鋪裏的機關也跟著轉移了。那些替塌鼻子師長辦事的傢伙，最大的能為也限於大張布告而已。

塌鼻子耳朵裏也刮著了小菊花帶給他的傳言，指說那個冒突拐帶鉅款投奔鹽市去了，這使他光火到「滿貫」的程度。離開江防北調時，自己在揚州城的送別宴上，當著許多在北洋軍裏混得有頭有臉的人物誇過海口，把鹽市那撮人比成一棵野草，吹口氣就能把它連根拔掉。說江防軍拔根毫毛就粗得過對方的腰桿，攻打鹽市直像伸手捻死螞蟻一樣的輕鬆。——原打算來它個先聲奪人，馬到成功的，誰知鼓沒響，號沒鳴，兩軍沒對陣，八字還沒見一撇，就伸脖子上套，叫鹽市騙走了銀洋好幾千！俗說：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像這種丟人敗氣的事兒一經傳揚出去，摘下臉皮來朝那兒掛去？！縱然能生千隻手，也蒙不住一張張議論長短的嘴呀！萬一這消息傳到大帥耳朵裏，他那狗熊脾氣一發，誰知會怎樣？摘掉腦袋瓜兒，連喊媽也沒嘴喊了。

想來想去，非它娘重重辦幾個人不可，要辦人，首先就該辦老渾蛋副師長唐不文，可是要辦唐不文定會驚動大帥，那老傢伙嘴頭兒又圓又滑，假如倒咬一口，也是一窩老鼠下湯鍋，既不能辦他，就得追查冒突，冒突追不著，就該辦幾個查案的飯桶！

查案的一聽師長要辦人，只好先到花街去抓幾個吃混世飯的砍掉腦袋，使托盤端著人頭替師長消消火氣，誰知塌鼻子師長外強中乾，那把火只是虛火，人頭送到荷花池巷的公館時，師長大人業已臥病在床，幾天不能下榻了。

七十四

「攻——攻——攻——」塌鼻子師長半躺在暖榻上，朝坐在一邊的參謀長說：「這鹽市非攻不可，騙走老子幾千大洋，真它娘氣死了我！」

「您千萬忍一忍，師座。」聳肩細脖子，小眼淡眉毛的參謀長擺出酸溜溜文縐縐的架勢，兩手彈著膝頭，細言慢語的說：「攻鹽市要緊，您的身子更要緊，春天一到，百草齊發，可也容易百病齊生。依我看，您就該暫把攻鹽市的事兒擱在一邊，先請兩位漢醫來瞧瞧，開幾帖方兒，抓幾付藥，先把身子調理好了再講，無論是打牌或是打仗，這精、氣、神三字訣頂要緊，您想想，江防軍拉出去打鹽市，您這為主將的卻在榻上哼哼，這可是群龍無首呀！」

塌鼻子師長皺著眉毛，虛火把他掏弄得飄飄的，渾身打骨縫朝外流酸，懶得連牌也沒精神打了，那還談得上打火？！想了一會兒，無可奈何的鬆開眉頭嘆口氣說：「也罷，這場虧我算縮著腦袋白吃了，就依你，去找漢醫熬些苦水喝罷，不過——不過——我這毛病，連我也弄不清——嗯，只覺有些兒頭暈目眩，四肢百骸全像散了一樣——」

參謀長對軍事倒很少參而謀之，惟獨對塌鼻子私人如何摟銀洋、嫖女人、設賭局、選煙土、抽鴉片、拍上司、辦部下，那真是頭打扁了朝裏鑽，盡心盡意的又參又謀，尤其對於這些升官發財聲色犬馬，他是老太婆的簪子——路路皆通。塌鼻子師長一提起病來，他就兩眼眯得像綠豆似的，搖頭晃腦的參謀起來了。

「嗯，這個——嗯，這個——」他兩眼不停的梭動著，一面像吟詩似的自言自語，兩手不停的敲打膝蓋：「嗯，這個，這個——這個麼？——」

塌鼻子師長躺著的套間裏靜靜的，一爐炭火旺燃著，使室內溫暖如仲春；室角放置一盆迎春花盆景，已經被爐火的暖氣催得提早含苞了；微雨在窗外飄漾著，簷瀝的聲音也是徐徐緩緩的，半晌才迸出一聲滴瀝，打著窗前含有生意的花枝。一陣風兜起房門簾兒，參謀長就覺小眼珠兒一亮，在門簾飄蕩中，他看見一隻金漆圓凳兒對著一座精緻妝台，師長大人寵愛的小菊花正坐在那兒梳妝，粉紅水綾長內褲包裹著一個軟軟圓圓屁股，光滑豐盈使人心跳，兩隻拖著嵌珍珠拖鞋的小腳全裸著，白嫩得像兩隻新剝的粽子；她一面梳理著青絲，一面扭動腰肢，低低的繼續的哼著一支時興的淫冶的小曲兒，由於她紅唇間銜著一綹頭髮，哼起來詞意朦朧，聽在耳裏，倍加撩人。

「嗯，嗯——美色當前，顛倒晨昏——」參謀長的腦袋總算從漿糊裏拔出來了：「我說，您這毛病，嗯，只怕是——小菊花姑娘心裏有數罷？」

「嘿嘿嘻嘻嘻——」塌鼻子師長忽然詭秘的笑起來，笑得太急，嘴和鼻子一起朝外放氣；一面笑，一面用手指點著參謀長的鼻尖說：「你——你——你——你這可一傢伙參謀到我的骨縫裏來啦！我是素患寡人之疾，你是知道的，鴨蛋頭留下這張床害人不淺，它奶奶——三面都嵌著鏡子，你想想，我？！——」他勒住話，曖昧的扮個鬼臉。

「食色性也，」參謀長擠著一隻眼說：「這倒算不得大毛病，假如我是您，嘿嘿，只怕早已喝上十全大補湯了。不用說，您也是病在這個上。不過，嗯，不過俗說：春三，夏六，秋一，冬孤（意指行房次數。）。您，隆冬大雪天也不肯鳴金收兵，當時也許不覺著，嘿嘿嘿，這如今，一開春就犯上內虧啦！」

「嘿嘿嘻嘻嘻——」塌鼻子笑得捧著肚子喘說：「道理人人會講，可是到時候就身不由己了呀！我對這一門，一向是一員勇將，一個小菊花還對付得下來，要不是姓冒的那小子給我這場氣，也許不會犯病。」

「其實也沒什麼。」參謀長參謀著說：「加意下幾帖大補的方子補它一補，也就沒事了。」

「我說，你們倆個老沒正經的湊到一堆兒來了！」小菊花只是加了一件睡袍，手挑著簾子出來說：「嘰嘰咕咕嘻嘻哈哈沒好話，又不知拿我當話題，瞎嚼什麼大頭咀了，是吧？！小心我撕你們的嘴。」

「天知道，誰講你什麼來著？！」參謀長也著淫邪的小眼說：「誰不知道你是『橫』『豎』『上』『下』不饒人的？師座這麼結壯的身子全領教不下，我那兒敢？！」

小菊花笑罵著，果真半真半假的走過去撕起參謀長的嘴來，撕得他小眼亂翻，雙手抱拳告饒說：「好姑娘，好姑——娘，撕得輕些兒，呃——輕些兒——你那小嘴只是唱唱樂樂，我這張嘴卻是混飯的傢伙，專門參謀用的，呃——呃——沒有它，我這參謀長就——就幹不成了。」

「原來是參謀用的嘴？！」小菊花笑罵說：「我當是專說骯髒話的呢！你約摸在糞坑裏打穴，吃過三年屎蛋兒，開口就噴出屎臭味。」

「饒——饒了我罷。」參謀長叫小菊花捏得半歪著身子，半邊屁股離了板凳，嘶嘶的吸氣說：「你捏得我心疼，肉也疼了——」

「我替他說個人情罷，菊花。」塌鼻子師長眯著眼說：「瞧他叫你撕得蠻可憐的。」

「不成，誰說也不成，」小菊花故作羞態說：「這老鬼沒正經，當你面就這樣糟蹋我，背地裏，舌尖還不知怎樣翻花呢，要我鬆手可以，他得乖乖的讓我拔他三根騷鬍子。」

「我說，你就讓他拔三根玩玩罷。」塌鼻子師長笑著，病像好了一半，虛火撲搧著慾火，像一爐炭火般的熾燃起來。

「我的天，你怎麼想起來的？！」參謀長叫說。

「你甭嚷嚷，」塌鼻子師長說：「她說男人家拔掉鬍子年輕些，成天捺著我窮拔，你沒看我下巴全叫她給拔光了？！你閉上眼，忍著些疼，權且讓拔三根算了。」

「你閉上眼，忍著些疼。」小菊花一隻手輕摸著參謀長的臉說：「師長他吩咐的。」

小菊花話還沒完，參謀長就把兩眼乖乖兒的閉上了。紅水綾裏裹著緊繃繃的圓屁股，兩隻白粽子似的小腳，渾圓的身段，在黑裏浮現著。這種絕妙的娘兒們跟塌鼻子太可惜了。她一隻手扶住自己的下巴，手掌那麼光滑那麼柔軟，真是柔若無骨它奶奶的，手心裏一定剛剛塗過香膏，香得簡直使人意馬心猿，心猿意馬到摟不住火的程度。它奶奶的，情願風流花下死的人不在少數，拔幾根鬍子算啥？疼也疼得過癮，——參謀長越想越有點兒那個了。

小菊花並不急著動手拔鬍子，她使一隻手掌托住對方的下巴，另一隻手指在對方嘴唇邊撥弄著，咯咯的笑著說：「你當心點兒，我就要摘了。」

參謀長微微抬起眼皮，從眼縫裏偷瞧著小菊花那張吹彈得破的粉臉，眼是眼，眉是眉，無一處不生得正是地方。她那樣嬌慵的笑著，軟軟的笑裏飛蕩出半分淫冶的風情，她頰邊漾起的酒渦和含情的媚眼都是醉人的深井，她說笑時，那張臉幾乎挨上自己的臉，呼吸時能聞得著她臉上的脂粉香——塌鼻子有了這種女人，無怪乎他要鬧腎虧了？！正當他渾身鬆軟之際，就見小菊花一咬牙，使尖尖的蔥指撳著自己嘴唇一摘，疼得他哎喲一聲，身子朝上一聳，連忙使手掌揉著說：「好姑娘，你拔我記賬，——該是一根了罷？」

「你說的好輕鬆？！」小菊花說：「我連半根也沒摘到，剛剛我摘滑了手了。」

「唉喲，疼得我連心扯肺。」參謀長苦笑說：「想不到拔我區區一毛也這般疼法兒？」

「就是了，」小菊花說：「你一毛不拔弄慣了，說話自然輕鬆，師長他白白叫人騙去大洋幾千，該是什麼滋味？——他明明是氣悶出來的毛病，你卻滿嘴胡言亂語，硬把他病因栽派在我身上，我不摘你鬍子，只怕你還不知錯呢？！」

「嘿嘿嘿，想不到你這張嫩嘴皮兒這麼厲害？你若是早替師長拿主意，也許他就不會受騙了。」

「你可真會灌米湯，參謀長。」小菊花眼珠兒一轉，輕輕拍拍對方面頰說：「看在這碗米湯份上，我把那三根鬍子暫時留在你嘴上長著，等那天你那嘴唇兒發癢，要放騷放臭了，我會再來摘的。」說看，轉臉扭動腰肢走過去，屁股一歪，半倚半靠的坐到塌鼻子懷裏撒起嬌來說：「我的個好師長，參座的話您可聽著了，他怪我凡事不替你參謀，才會叫姓冒的騙了錢去，他這是米湯裏加醋——存心酸我，我們女人家即算再有多大的聰明才智，這些事兒也容得我插口？！鴨蛋頭當初要肯聽我一句半句，他那兒會掉腦袋？！他酸得我不打一處傷心，我——我自覺好冤枉？！您，您還是說句公道話罷。」

「你甭哭，我的心肝嫩肉兒，參謀長他實在該打屁股。」塌鼻子摟著她低聲下氣的哄著說：「不過他也是無心，呃，錯還是錯在我頭上，呃呃，當初這事我沒認真跟你打商量，呃，你甭傷心，從今後你就是我的太上參謀長，你說怎麼就怎麼的，好吧，——對，笑一笑，對了，你它娘一滴眼淚能把我心給泡軟，真比那幾千大洋還要珍貴呢！」

小菊花眼淚還噙著，說笑就笑了，揉著塌鼻子說：「說真個兒的，師長，我以為你既鬧著病，就該把旁的事兒先放開。俗說：留得青山在，那怕沒柴燒？等天氣轉暖了，您的病也調理好了，那時再攻鹽市也不晚，我這就替您找漢醫去，我要親自侍奉湯藥——」說著，掙脫了塌鼻子師長的手，一面招呼馬弁備車，一面進房換衣裳去了。

七十五

直到人力包車的鈴聲一路響出去，塌鼻子師長才帶著知足的神情跟他的參謀長說：「怎樣？你甭看她跟我不久，可真是貼心貼意到了家，你見過結髮夫妻有這等恩愛的沒有？——我它媽這輩子算是服了她了！」

而參謀長只是習慣的點著頭，胡亂的使鼻孔嗯著，實在並沒聽塌鼻子在說些什麼，春雨的聲音是一些惱人的蟲子，成千成萬的咬著他的小腹，他的思緒也像雨絲一樣飄飄漾漾的一片煙迷，沒有個固定的落處。我把她奶奶的奶奶的奶奶，盤絲洞裏嬌嬌滴滴的小妖精，恨不得咬上一口的臉蛋兒，裹在粉紅水綾褲裏圓屁股，白粽般的小腳，即算等因奉此它一傢伙也是好的，——塌鼻子萬一翹了辮子，我傾家蕩產也得接收她來，奶奶的奶奶的奶奶我把她，滴瀝滴瀝的簷瀝壓不住人一心的火！

人力包車沒拉下迎面雨篷，以矜持的貴婦人姿態端坐在車裏的小菊花心裏也燃著一團烈火，自幼習平劇唱京腔她沒離過淮上，這塊春雨迷濛的土地原是她的家鄉，當初爹送她學戲時，自己想得很單純，只想著怎樣從科班苦熬的歲月中唱出頭來，積些錢使一家人能拔脫愁城苦海，為這點兒卑微但卻遙遠的心願，她咬牙苦忍著當學徒時加給她一切的痛苦和折磨，不但練腰練腿練身段練唱工，還得練就吞眼淚，擺笑臉，受飢寒和挨皮鞭。原以為滿師的日子就是出頭年，後來才知想錯了；真正出頭還得從粉墨登場的前台從根熬起，從荒村的野檯子戲唱至鄉鎮的關王廟廟會戲，從各鄉各鎮竄進城裏的海京戲院子，眼裏才看得見自己前途上的一點兒亮光，多遼遠的一串鐵鎖般的歲月？多少淚痕繪成的斑斑剝剝的痛傷——畢竟熬著那點兒亮光了！誰知道那亮光卻傷害了自己。——永不會忘卻受辱那夜，被架出後台去灌酒，失身時上半身還穿著戲裝。「老子今夜夢見了貂蟬！」而那痛傷彷彿不但是自己身受，卻一直牽動了煙雲般的歷史！跟鴨蛋頭過日子是含悲忍辱的，沒有前台的地方同樣有著撕心的悲慘，觀眾看客再不限於方場一角，而是所有活著的人們。

演著一場戲，是的。一個新掛頭牌的旦角對本身從事的藝術仍有著無比的熱狂，這戲不但是戲，而是活活生生的歷史，總要費心演好它，無負同在一個天底下活著的人們，她想過刺虎的費貞娥，也想過罵殿的賀后，但那仍是不成的，像塌鼻子這種貨色，北洋軍裏能挑出一蒲包，即使殺死他，一紙電報走馬換將，那可就再沒人能解鹽市的危局了，如今是必得想法子讓他半死不活的拖著。人力包車唧唧的響著鈴，她的眉尖始終是微鎖著的。

「西門大街轉城中街，老董。」

「是的，姑娘。」

車夫老董是她新換來的車夫，也正是窩心腿方勝安插過來作她幫手的一著棋子兒；老董的塊頭兒並不高大，見誰都擺著老實溫厚的笑臉，每衝人說話必定像磕頭蟲一樣的彎腰，就算塌鼻子是天下一等精明人，也不會懷疑這個苦哈哈的老董能舉得頭號石鎖，能敵得過他手下四個貼身馬弁的。

「你是要去會方爺？」老董手抄著車把兒，扭過身來說：「那我得放下迎面的雨簾，趁落雨，沒人——我說，總得留神耳目呀。」

「不用了，你逕拉到空心街和德堂藥鋪去罷。」小菊花揮著手，一支綠玉手環在她白腕間晃蕩著。老董拉著車，一面捺著車鈴折入一條深長的巷子，一塊塊橫鋪的青石板從他腳下閃移過去，幾支微旋的油亮的雨傘跟著閃移過去；小菊花仍然石塑般的坐著，出神凝思，一點兒也不覺得風雨裏料峭的春寒。——讓他半死不活的拖著，該是她唯一能做的事了；鹽市日後會落到那一步田地？誰也無法預料，至少在眼前多把江防軍攻打鹽市的日子朝後拖一天，總有一番好處，北洋軍打火，一向是蛇無頭不行，能拖住塌鼻子，也就算握住了蛇頭。

塌鼻子並不是精靈人，但也不傻，若想在他身上做手腳，萬不能露出馬腳來，所以請醫生仍得請名醫，無論他向誰去打聽，和德堂的老漢醫齊和德都是淮上頂有名望的醫生，藥方子上決剔不出毛病來，免得塌鼻子起疑，——但則自己不諳醫理，難就難在如何能使他「半死不活」這四個字上了。

齊和德老醫生替塌鼻子師長搭過脈，又隔著玳瑁邊的老花眼鏡，觀顏察色把塌鼻子師長看了一番，摸著鬍子說：「師長您這個病，主要是病在一個『腎』字上，腎乃生氣之源，人體之——大木，您朝朝戎馬勞形，耗傷元氣，暮暮喧嘩宴飲，亟損精神，再加上——呃，是罷，腎虧一成，虛象環生，竭其源而伐其本，久之，則皮漏就大了！不過，若單為腎病，治起來並不難，可惜您的病雖不重而枝節頗繁，照脈象看來，您是喜怒憂思悲恐驚七情齊動，尤獨其怒，其憂，形成一股悶火，湧塞心頭無法化解，既奪魄且復傷魂，真個是——真個是——」

老頭兒是個儒醫，說話時搖頭晃腦活像吟詩作對一般，假若病家是旁人，老醫生的話也許會說得少些，面對著北洋軍的這幫將軍，可小心加上小心，總覺若不把病因說個明白，難以交待。誰知塌鼻子師長這號粗貨不是景德窯裏燒出來的細瓷胚子，跟他擺酸文簡直是對牛彈琴，鼓著兩眼聽半天，還是莫名其土地廟，只覺得對方在摸鬍子晃腦袋罷了。

「噯，我說我的心肝命汁兒，」等到副官引著齊老醫生到外間處方時，塌鼻子師長才抹著小菊花的脊背說：「這老傢伙嘰哩咕嚕，搖頭晃腦，連哼帶唱的說了半天，到底說的是啥呀？！」

小菊花嚶嚀一聲轉過臉來，手指轉點著塌鼻子兩隻朝天的鼻孔說：「他說你吃喝嫖賭，貪酒好色，再加上天天盤算升官發財，攻打鹽市，七情齊動，六慾生煙，又為被人騙去銀洋嘔氣，又怕大帥日後動火拎掉你的腦袋，所以就病下來了。」

「對！對！對極了！」塌鼻子師長躺在睡榻上窮拍膝蓋說：「想不到這老傢伙是吃玻璃片兒長大的，兩眼一直望進我骨縫去了，真它娘比我肚裏蛔蟲知道還多，我得多賞他幾文診費才行。」

齊老醫生倒是滿認真，一筆一劃都皺著眉毛再三捉摸，開下一帖怯心火、除煩渴、補元陽、安精魄的藥方兒，用參鬚作為藥引兒送了來，臨走又加意關照小菊花，要病人安靜休養、摒除雜務，清除思慮，暫戒行房等等，齊老醫生一走，塌鼻子師長就拉著小菊花說：「前三樣，我勉強可以辦到，那後一樣，嘿嘿，就算是我自添的藥引兒罷！自古以來總是『英雄難過美人關』呀！」

自添的藥引兒，自添的藥引兒——這句話猛可的把小菊花的靈機觸動了，再坐著人力包車去配藥時，她決定了一宗事情——這使塌鼻子所服的第一帖藥裏，除了參鬚，外加上七粒研成細碎粉末的巴豆。吃了這種湯藥，塌鼻子師長覺得腦瓜子清爽些，病全落到下半身去了，一忽見拉，一忽兒瀉，忙得提不起褲子，好不容易止了瀉，一身辛辛苦苦積起來的肥肉，都跟水淌掉了。饒是這樣，塌鼻子師長還是四大皆不空，想起大帥限期攻破鹽市的電令，急得抓耳撈腮，憂心如焚，想起被騙走的銀洋，仍然咬牙切齒，七竅生煙，最後全消化在那張春色無邊的床上。

齊老醫生來換個藥，改用荷莖作藥引兒，小菊花又在藥裏加上一點兒玩意——一塊小指甲大的砒霜，塌鼻子師長吃了也沒怎麼樣，只不過吐了半痰盂血塊而已。

有人來報告，說是小鬍子旅長那個旅，業已把民軍擋在大湖澤裏不能出頭，只有一處河口的守軍疏忽，叫他們闖過去一撥人。那撥人人數不多，卻很蠻悍，不但傷了守軍十多個，還打傷了一位連長。

「聽說這撥人，是是是——」

那個傢伙還待報告下去，叫小菊花揮手打斷了。

「你還有眼色沒有？！你沒見師長他病成這樣？還拿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來麻煩他？！」小菊花作色說：「你先退到外廂去，有話等歇跟我說。」

「是，是，」那人躬著身子退出去了。

小菊花跟到外廂問那人說：「你說，你說輕些兒。——那撥人怎樣？」

七十六

「旅長他要我來報告，」那人說：「那撥人是由關八領著的，說是師長要發兵攻鹽市，就得趁早，若等關八回到鹽市去，就好比鐵桶外加一道箍，想破它，可就——更難了。」

「關八？！」小菊花轉了轉眼球，一股關不住的喜悅在心底激盪著，但她仍極力壓住了，不讓它形之於色，淡淡的說：「你回去立即跟旅長回報，就說師長全都知道了。」

遣走那人後，小菊花又去和德堂抓第三付藥，這回又該滲進巴豆粉了。塌鼻子師長停了吐血又拉起肚來，他卻怨艾著，把他的毛病歸罪於春天。

闖過小鬍子旅長所布的防線，關八爺手邊還剩下四個人了。這在他生命經歷裏劃下一道深深的慘痛的溝壕，逼著他雙手抱著頭，坐在黑夜的曠野上苦苦追思；在亂世，任何一個想做一個「人」的人，都必得懷抱這種苦痛，還得要穿透這樣的苦痛，繼續向前面去。儘管在一片混沌的前程上或有著更大的苦痛在等待生者，——生者必得要從橫倒的屍身上去撿拾更多可思可感的苦痛背於一肩。

離開民軍地面時，關八爺一顆心業已夠沉重的了；鄔家瓦房那一戰，雖說勝了四判官但也勝得艱難，勝得很慘；那是必然的，以六合幫十來條漢子力抗近千匪眾，沒被全殲已經算是奇蹟了，那還能說免得掉半數的傷亡？但，回首想想一夥推鹽車流血汗的兄弟罷，誰是該遭凶，該橫死的人？！說流淚麼？淚水早叫熊熊的怒火熬乾了。那些從不能安居樂業的鄉野中迸入江湖的漢子，誰想到當年鋌而走險，用旁人的鮮血為自己掛姓留名？正如往昔他們扶犁站耙時祈求風調雨順一樣，他們只求得活命兩個字，偏就有一隻巨大的魔性的黑手把這群求活命的漢子推進死谷。這可是你關東山單憑一腔熱血護得了的麼？也只能把死者姓名鄉里開給彭老漢，求他暗下差人去照顧死者的家小罷了——可哀的是那些死去的兄弟，有的仍有著白髮蕭蕭的老親娘，有的仍留下一堆凝望野胡胡蒼天的妻兒，即使彭老漢能照顧她們的生活，誰又能安慰得那些殘了破了的心靈？！地蕪了，田荒了，出門時還是活生生的人，回去時只是一通噩訊。自己領腿子時，曾大拍胸膛保證過，有我關東山活一天，決不讓你們受牽累，如今這些兄弟埋骨在大湖澤邊的荒野上了，罪不在我關東山也在關東山：「都是關八害的他！」自己聽得見那些悲酸怨憤的叫喊。實在說，只怪在整體相連不可分割的命運！這命運像一塊烏雲，總壓想做「人」的人們的頭頂——誰也不是好漢，誰也不是英雄，命運來時，生和死全是由旁人代選的，閉上眼罷，兄弟伙，這五個活著的，自會盡力去鏟除這樣的不平！

即使這樣反覆寬慰著自己，總也忘不了身後的慘景；大火把鄔家瓦房遭圍的白色枯林燒成一片黑炭，被困在瓦脊上的人才從無數的屍堆裏認出八具屍首；胸脅、肚腹、胳膊全中彈而死去的雷一炮，後腦中槍後從瓦面滾落到屍堆裏的曾常和，彈粒洞穿大股，失血過多死去的魏小眼，被土匪單刀劈裂腦門的胡大侃，面貌模糊，滿身血餅，僅憑半邊臉上硃砂痣認出來的倪金揚，——那些在長途上豪飲過、哀笑過、咒罵過北洋官府，談過扒心話的人臉，就都在一場噩夢般的黑夜中飄落了。民軍們拆下瓦房裏的窗櫺和門扇把他們移放在一起，輪換著抬往南興村去，石二矮子跟大狗熊兩個，一路上罵罵咧咧的跺著腳長嚎——。

這一切，如今都已成為過去了。

天黑前，自己帶著向老三、石二矮子、大狗熊、王大貴和另兩個兄弟覓渡奪船，硬闖新設的防線，在迷茫的暮雨裏又頂上一場惡火，這場浴著馬力斯快槍彈雨的惡火，又奪去了那兩位捨死忘生的弟兄。如今，他們染血的屍體，一具由大狗熊和石二矮子輪流掮負著，另一具橫擔在白馬一塊玉的鞍子上，成了另一場噩夢。

「走罷，八爺。」向老三啞著嗓子說：「前頭該摸到鄔家瓦房老地方啦。咱們若不連夜趕，只怕天亮後，防軍還會出動搜人。」

夜雨無息的飄落著，沒有星夜黑得怕人，整個曠野像一座幽古的墓穴，塞滿了空空茫茫的哀感，纏繞著人心，平素閒不住嘴的石二矮子和大狗熊，竟也破例的緘默起來，不再打嘲謔罵了。

「先把它們埋了吧，向三哥。」關八爺的聲音充滿了咽哽，聽在耳裏，就知他在流淚了。誰說過，男兒有淚不輕灑，皆因未到傷心處，這樣一條生鐵澆成的鐵漢子，半生不知經歷過多少生死？多少血淚？老六合幫被殲，殘餘的弟兄離散，北徐州下大牢，他全沒淌過眼淚，他並非無淚，卻總被熊熊怒火熬乾。但在今夜，他卻將手指插在額髮間擰絞著，淚如潑雨。他並非單單哭泣死者，而是哀憐著所有被壓伏在整體的悲慘命運下的人們，在東在西在南在北，在此時在此刻，誰知道有多少善良的人們被慘殺？多少樸質的生命被奚凌？新拉起的六合幫就是例子，十六個兄弟一路上推著響鹽車蹚下來，每個人生命背影都塗著同一種灰沉沉的顏色，就像寒冬時日殘陽沒土後的黃昏色，逐漸黯淡，只剩下幾張熟臉，看光景也難扯得回那一輪落日的了。——幾個人就算都長著三頭六臂，還能熬得過幾場惡火呢？！

幾個人沒說什麼話，誰都想吐句安慰話，但都開不得口。向老三摸著一處地方，找出攮子來挖坑刨土，王大貴也在白馬背上抱下那具屍身。

「這邊也得刨過，」大狗熊悶聲說：「坑得朝深處刨，免得犯了天狗星，讓野狗來作踐他們，春天地氣上升，屍味重，積土不堆得厚實些可不行。」

「算啦，你摸到那邊挖罷，」王大貴說：「讓他倆靠在一堆，做鬼也不悶寂不好嗎？」

「嗨，這兒是啥地方？」石二矮子嘆息著，沒頭沒腦的：「日後怕再難認出他們的墳頭了。誰還能活到太平年月呢？」

「我說，幾位哥兒們，我關東山有幾句沒輕重的話，要在今夜跟幾位明說。」關八爺跳起身來說：「在產地拉腿子，承諸位生的、死的兄弟抬愛，讓我領這幫腿子。誰知我關八無能到這步田地，雖說把鹽給運到地頭了，但卻坑害了這許多兄弟，風吹大海千層浪，浪浪相催，——我既護不了諸位，反使諸位因跟著我白受牽連，實在於心不忍，——等這兩位兄弟入土，咱們散了罷。算我關八是個罪人，也請諸位甭再掛心我關八生死了！」

「散了？！您說咱們就這麼散了？」石二矮子跳起身叫說：「八爺，我們恁情跟您死在一個坑裏，——至死不散！」

「咱們散不了，八爺。」向老三停住手，緩緩地說：「兄弟們葬身郊野，屍骨沒寒，咱們不替死人報仇解怨，親摘朱四判官人頭，那還算得人麼？」

「我不知八爺為何要說出這樣話來。」大狗熊說：「你一向不是這樣，今夜準是有鬼在作祟了。您再想想吧，咱們誰都不是貪生畏死的人，俗說，一隻筷子易折，一把筷子堅牢。您就是闖龍潭，探虎穴，總得要幾個幫手，不是嗎？」

王大貴沒吭聲，卻猛可的雙手捧著臉啜泣起來。

夜朝深處走，風勢轉猛了，雨絲是一面遮天蓋地的冰網，網著早春時日刻骨的奇寒；大伙兒說著話，關八爺沉默的聽著，經過一段寂寞，他才又說：「你們都是有家有室，有牽有掛的人，我當然不能強著幾位生，強著幾位死，鹽市也不知怎樣結局，危難還在後頭，我關東山半生闖蕩，生死像陣輕煙，而你們，實在全該——活到——大——平——年。我說，還是散了的好，有你們在身邊，我反而不能爽快幹事。」

「您打算獨自對付朱四判官，八爺。」石二矮子說：「天下有這等便宜事？要剮要殺，全該我石二矮子剮殺頭一刀，要是您有危難，我要挺身替你擋槍子兒。」

關八爺啞然的踟躊良久，苦笑著搖搖頭說：「好兄弟，我此刻的心情實在難以解說，我不知怎的，忽然想到不要逼殺朱四判官，我要單獨找他談談，只要他能稍加悔悟，能幫鹽市一把力，共抗江防軍這場猛攻，也就——罷了！人麼，總得放條生路，容他有個退步。」

「不成！八爺。」大狗熊說：「明明白白，朱四判官決不是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那種人，他一心要把咱們趕盡殺絕，那還會聽您的言語？！——你就變成一尊佛，活活的去度化他，他兩隻賊眼也只看著你的金心銀膽，你若單獨去找他，那準是白貼一條命罷了。」

「嗨，」關八爺沉沉深嘆著：「可是我總覺得，與其拚著一條命去殺一個人，總不如捨著一條命去度化一個人。要是我挺身束手讓他去殺，也許能度化得了他。假如四判官伸手救鹽市，能解得萬民之危，這七八個兄弟也許會不計較慘死的私仇了——說起來也真顛倒，連我也不知怎會有這種想法，今夜說來可真有幾分禪意了。」

「無論八爺您怎樣打算，」向老三說：「咱們都得跟著您，咱們的主意，是早就打定了的！」

一具屍身塞進新刨出的坑裏去，王大貴開始撥土。亂世裏的生離死別也就是這樣的了。摸黑埋葬了兩個飲彈的兄弟，幾個人又冒著黑夜和寒雨摸上了路，幽靈般的走著，除了白馬一塊玉偶爾發出的短促的噴鼻聲，再也聽不見任何聲息了。——一行人朝前摸著走，天黑得看不見路影兒，地面潮濕柔軟並不泥濘，他們用腳步踩過了看不見的春天。

平靜而傷感的思緒，一直在關八爺心裏縈迴著，他必得從其中找出個決定來；思緒在遊動，彷彿未來的日子也如同眼前的暗夜，摸不著一絲光亮。

江防軍北調的消息傳至大湖澤，不由領民軍的彭老漢不替鹽市未來的命運暗捏一把汗，小鬍子一旅人沿河布防後，硬把南北呼應之勢給切斷了。依目前情勢來看，民軍並不是闖不開防線，但不計死傷闖過去，準也陷進江防軍事先布妥的陷阱，真要解得鹽市的危局，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是設法解決掉朱四判官那幫人，使他們不再跟北洋軍勾結，拖鹽市的後腿；一是自己北赴萬家樓、柴家堡那一帶，說動北地的大族大戶，結夥拉出民槍來，和鹽市捲在一起共抗江防軍的大舉攻撲，只要能苦苦撐持過這一場火，相信北地半邊天都會形成野火燎原的態勢，到那時，就算他孫傳芳再調大軍北上，也壓不住火勢的了。——真能憑自己這腔熱血這番心意，把這兩宗事辦妥，我關八死也該瞑目了。人，終竟是血肉之身，力能有限，為解公憤，就難以顧得私仇，查訪毒陷羅老大的萬家樓內奸，打聽愛姑下落，為小餛飩踩著陰險的毛六，這些事只有暫時收拾起來放在一邊，看機緣再說了。

「八爺。」石二矮子的叫聲打斷了他的思緒：「雨又像大了些，大襖全濕透了，寒氣攻心，四肢麻木；這樣不辨東西黑摸下去，準會迷路的。」

七十七

「總得巴著個村舍，弄盆柴火烤烤才好。能摸回小陸家溝就好了。」大狗熊說：「這樣摸下去，鐵打的金剛也熬受不了。」

關八爺的聲音在黑裏飄來：「我何嘗不想著一堆旺火，一餐熱燙的飯食，一張暖暖的草鋪來著？！但則咱們如今是在鬼門關口兒上，若想早些活著回到鹽市，必得要晝伏夜行不可。朱四判官如今好像百足之蟲，死而未僵，雖說在鄔家渡口受了點兒挫折，但他手下至少還有著七八百人槍，再加上防軍遊騎，這塊地上寸步都關乎生死。咱們來時還有十七桿槍，如今三停去了兩停，萬一被他們踩住，那就很難活得出了——」

「八爺說的對，」向老三凍得話音抖索著：「咱們勢必要死撐著連夜趕路不可，來時推著鹽車快不得，回程空著兩手，不幾夜就巴得著鹽市啦！」

他們寂寂的走下去，沒有停留。

人，處身在危難之中，往往連一餐熱飯，一盆旺火，一方草鋪，都和自己相隔得很遠很遠——

在江防軍軟困中的鹽市，仍然安詳的屹立著，沒有什麼能困得住春天的綠意；大王廟的空場子前，高大的銀杏樹在春雨洗濯中迸裂了苞芽，吐放出一簇簇透明的麗亮的新葉，荷花塘周近的垂楊也都抽垂了鵝黃帶綠的新條，各種叢生的灌木，初蘇的野草，裝點著一野的春色，解凍的運鹽河孕一河飽飽的春水，悠悠漾漾的鼓湧奔流——鹽市的街道上，仍然喧嘩如昔，交易如常，並無一絲驚恐的跡象；江防軍所謂軟困鹽市，也只是在隔河拉起一面哨網而已；事實上，整個縣城的米糧雜物，大部份全靠北地運來，而鹽市正是北地貨物流入縣城的咽喉，若是鹽市也來它一個反困，受驚受恐的倒該是縣城了。

「只要江防軍不籠絡土匪貼咱們脊背，鹽市就能挺得住。——朱四判官是一帖爛膏藥。」人們都這樣談說著，也都這樣憂慮著。

但自鄔家渡口那場拚鬥之後，朱四判官像是銷聲匿跡了；有人說他遠退至萬家樓北的四十里荒蕩去了，有人說仍有一些散股盤踞在鄭家大窪，沒有人確知朱四判官本人匿在那裏。這正是關八爺竭耗心神要找出來的。那夜悄悄的帶著四個弟兄回鹽市，就一直沒在街頭漏過臉；窩心腿方勝來拜望他，提起剮殺毛六的事。

「我說八爺，我盼望這著棋沒走岔步兒，」方勝說：「除掉那夜在場的幾個人，沒有外人知道我已經把那惡賊交給小餛飩活剮掉。我對外放話，只是說姓冒的把六千大洋騙到鹽市來了，您知道，那筆錢原是朱四判官該得的，這就叫做活釣魚，那六千大洋是魚餌。」

「您幹得好，」關八爺說：「朱四判官雖不至於怎樣動火，但叫他平白把這六千大洋送給鹽市，只怕他也沒有這個雅量。」

「我這是存心引他上釣，」方勝說：「我看透了朱四判官那傢伙的心，——他眼裏只有你關八爺，並沒把鹽市放在眼下。也許他會錯當您還沒回來，帶著一小股人潛進鹽市來謀奪那筆錢，這就是我求您不要露面的原因，您一露面，他就——」

關八爺苦笑著，感慨的說：「方爺，您把我看得這麼重法兒了，朱四判官若是怕我，他會纏著我，傷害了六合幫八個兄弟？——您若能引他進鹽市，我倒想單獨會一會他，我要盡力去度化這個惡匪。」

「您說『度化』？！我的八爺！」方勝訝然了。

關八爺閉上眼，點點頭，緩緩的應了個嗯字。

而方勝卻搖起頭來。

「這未免太心慈，太過份了，八爺。」他說：「八爺，我這人也正一付直心腸，銜不住心底的話，一時急起來就衝口而出。——我不配批斷八爺您的不是，您該曉得，咱們師徒幾個全都崇敬您。我方勝做事，黑白分明，對於這幫奸惡的傢伙，一向是毫不留情，尤獨像朱四判官這種惡匪，該捉住就殺，千萬留不得他；我不知您怎會想到『度化』？」

「您覺得錢九如何？」關八爺反問說：「當初咱們若是殺錢九，不也就殺了？！」

「這個——這——個——」

一想到關八爺釋放匪首錢九的事，窩心腿方勝就感動得滿眼盈淚，透過薄薄的晶瑩的淚光去看關八爺那張臉，方勝就覺得一別數月，豪氣干雲的關八爺似乎有了很多變化，他那張紅塗塗的有棱有角的臉，經過長途風雪和一場接一場生死相銜間不容髮的搏殺，更顯得蒼老而憔悴，六合幫大部份弟兄的慘死，使他昂昂眉宇間流露出一份戚容和不可言宣的哀傷的黯影，那些神情混合起來，給人一種深沉的撞擊，他不能懂得對方內心蘊含有多麼深，他究竟想怎樣？要怎樣？但他那樣的不計後果開釋錢九確是常人做不出的豪舉，如今錢九早已不是當初的錢九，關八爺那一舉，使他脫胎換骨變成一個新人——

「朱四判官雖凶雖惡，但他性情直而不奸，粗而不詐，」關八爺沉吟說：「我再三思量過，一個人為匪作歹也並非天生的；固然他逞凶施暴，害了六合幫的八位兄弟，但若能度化得了他，使他不跟北洋軍勾結，保住鹽市，我想我寧願力勸向老三他們，忘卸——私——仇——」

「八爺，您這番苦心，我方勝算是佩服到頂了，只怕想說服朱四判官，實在很難。」方勝說：「我這就得把誘擒四判官的法子說給您聽聽，當然無須您親自出面，只要您暗裏拿主意就成了——您知道鹽市上人跟北地風俗一樣，每年都有幾次廟會——」

「哦，」關八爺說：「您是想藉行廟會，把朱四判官誘進鹽市來？」

方勝點點頭說：「正是這個意思。」

「嘿嘿嘿我說方爺，」在外間的石二矮子一路笑進來說：「您這主意想對了，——那朱四判官專愛玩這套把戲，上回在萬家樓，他可不也是藉萬家各族行賽會的時刻闖進人窩的麼？——您只要一行廟會，四判官準到。」

「矮鬼你可甭幸災樂禍抱那歪心眼兒，」大狗熊跟過來罵說：「四判官真趁著廟會闖進人窩來，可沒什麼熱鬧好給你瞧的！八爺他清楚，上回在萬家樓，若不是咱們拚命出手，差點兒連鍋砸掉，——我說方爺，這主意行不得，萬一他帶一撥土匪混進來，再來一個暗打明，那可夠瞧的。」

「你們先甭打岔，讓咱們聽聽方爺怎麼個打算？」向老三正經地說：「咱們是上一回當，學一回乖，這回當然得把算盤撥準，不會再吃那種虧了。」

「依我的打算，咱們決不致吃虧，」方勝說：「眼下就快到三月十九，鹽市有個太陽會，再過去，四月初一，鹽市西的天齊廟還有個天齊會。這都是極隆重的廟會。咱們在起會前，先得把一撥人槍放在河堆上阻住江防軍，另把一撥人夾在廟會的扮會人群裏，再把各處扮會人全都戴上一種暗號，朱四判官那撥人，定也扮成一堂會混進來，到那時，見他們沒戴暗號，咱們就每三個人不動聲色的軟貼他一個，不容他有亮槍的機會就把他們貼倒，——八爺您說，這主意可行得？」

「嗯，——嗯——」關八爺思量著說：「不錯，方爺，咱們若能事先把耳線、眼線、出會的方式全都細心計算好，拉下一面天羅地網來，那只怕朱四判官不來罷了！不過，當著幾個兄弟的面，我得有句話說在前頭，——萬一朱四判官進鹽市，這人得交給我關八一個人對付，幾位千萬不能先報私仇！等我辦完這宗事，我得單獨去一趟萬家樓，去說服他們拉起槍隊來替鹽布撐腰，鹽市若能得到他們伸出援手，江防軍也就不足畏了！」

「誰敢不聽您的吩咐來著，八爺。」石二矮子紅著眼圈兒，無可奈何的攤開兩手說：「但您總得想想咱們的心意，雷一炮他們的屍骨沒寒，咱們一心全是血餅兒，您總得讓咱們多殺幾個土匪解解憤，不能叫咱們袖著兩手。」

「嗨，」關八爺長嘆一聲說：「向老哥，你就帶著他們三個去幫方爺的忙，聽方爺安排去罷！」

眼看著窩心腿方勝帶著四個弟兄遠去了，關八爺兩眼不禁有些一時找不出因由的潮濕，把一腔豪情義氣化落在舉目無盡的曠野蒼生的頭上，不由人不生出一分哀感。自鳴鐘的金色擺錘滴滴答答的晃動著，時辰淌過去，它淌過去一分一寸都滴落有斑斑血跡，往昔的日子總是不堪回首的了，——浪跡在海一般廣大的血淚江湖上，看過多少不平與冤抑，見過多少絕望的掙扎與痛傷，石二矮子這直性人說的不錯，——總不能袖手！也正因這樣，自己便也陷身在一片血海裏，有了輪轉不休的恩仇。卸不了脫不掉的恩仇像把鎖，將人與人鎖結成一串連環。

即使不作意氣之爭，也得用鮮血來塗染歲月，塗得人眼前和身後一片殷紅，救世不成，到頭來也許變成害世了。自己總參不透這些，只覺得應該多度化，少殺戮；這回若遇上朱四判官，寧可犧牲自己去換回他一點人性裏的原有的仁心。而這日子眼看著就要來了——萬一我關八死在朱四判官手裏，羅老大，秦老爹，雷一炮以及屈死的兄弟們，你們不要怨我關八沒能為你們伸報冤仇，撫孤慰寡，鹽市上近萬人的命運，更重過你們已成定局的慘遇，我只好先這樣默禱著了。

一張張起廟會的帖子不但貼遍了鹽市，也貼遍了鹽市以北，隔著運鹽河的各處鄉野，這些帖子張到那兒，那兒就起了喧嘩的搖動，人們不能不懷著驚奇、憂心、關切和輕恐，紛紛議論著這回事；不錯，在往年，鹽市上規模盛大的太陽會和天齊會起時會，鹽市以北幾十里的各村各鎮都要拉出玩會的班子，鑼鼓喧天的趕去迎神，出會那天，幾十個會班子麇聚東郊曠野上，順序經過幾里長的大街，到福昌棧后土崗的鬼神壇去焚香拜神。但在今年情勢不同，誰都料著江防軍即將大舉攻撲，都錯以為處在風聲鶴唳中的鹽市一定沒有那份心腸起會，誰知起會帖子竟然一張一張的貼出來了，難怪人們驚異之餘，議論紛紛了。

七十八

「也除得關八爺有這種膽子，竟敢在江防軍跟土匪的牙縫裏打滾，」有人說：「假如江防軍跟土匪趁著起廟會的時刻夾攻鹽市，那怎麼得了？」

「誰都曉得，關八爺根本不在鹽市，」有人抬槓說：「他要是真在鹽市，也許就不會主張鹽市起會了。」

「敬神總是好的，神佛總會默佑著鹽市的吧。」

就這樣，各鄉鎮的會班子還是鳴鑼聚眾，紛紛練起會來，同時派出會首去鹽市抽籤（排定出會行列的前後順序。），各處整天都聽得見練會的鑼鼓聲。

離出會的日期愈來愈近了——

鹽市的東郊設起一座座綿延數里的香棚來，每座香棚前都設著迎神的長案，古磁香爐裏晝夜不息的燃著長香，懸掛在棚架上的香燭紙馬、保命符，幸福符、各類經文善本，在長香騰起的煙篆中瓢動著，轉暖的柔風和春三月的豔陽，使大氣中滿漾著穆穆的氣氛。而鹽市上領頭會的會班子，也早在勤練著了。

「瞧罷，怕也只有湯六刮湯爺有這樣的神力，能練得多年沒人拿得動的金錢傘！」

這種讚歎一點兒也不誇張，這一把七十四斤重的金錢大傘確有許多年沒人耍得了，實在說，一般沒有點兒武功根底的漢子，即使生得粗壯紮實，也難拿得穩這把巨傘；這把傘的傘柄是酒盞粗細的生鐵鑄成的，幾十支傘骨全是姆指粗細的百煉鋼條，傘面是由幾千隻川銅的大銅錢綴成的，撐開後，無數閃閃燦燦的金錢疊著金錢，映日生輝，光芒耀眼，尤當湯六刮精赤著肩膊，扭動著青筋盤錯肉球滾凸的臂膀耍旋巨傘時，在陽光之下，每隻經過擦拭的金錢全都回耀著懾人的金色光彩。耍傘的人若只是雙手舉著傘，在賽會的行列前端開道，並不很難，若想單手拿著傘柄，運動自如，前後飛翻，耍出各種花樣來，那可就難上加難了。

湯六刮真是身手不凡，他精赤著膊，腰間繫著黃絛，渾身肌肉滾凸著，輕鬆寫意的單手舉傘，隨著喧天的鑼鼓敲打出來的急驟節拍踩著花步，反覆旋移著傘柄，使傘面飛也似的旋舞起來，但見無數金錢咬拍著金錢，使叮叮的聲響從金光閃燦中迸射出來，引起陣陣的采聲。

「嘿，廟裏今天就放長頭夫人了！」

「快把孩子叫回家，見著這晦氣鬼會生災的！」

依照往俗，捉拿倒楣鬼長頭夫人，是廟會節目裏最精采的好戲；傳說長頭夫人是天界的晦氣星（彗星，又稱掃帚星，民間習以為不祥。），她常扮為披髮的女子，下界來撒大瘟，使民間年成荒旱，顆粒無收，而且被困於瘟疫；說這個由長頭夫人化身的女子，總愛在春天下凡，興風作浪，所以人們就根據傳聞扮演這個節目，希望藉著神的力量把她捉住押送回天界去。

通常是在會期前三天，就要選出一個最機警、最有急智的漢子，戴上假髮，裝扮成長頭夫人，放逐到野處去；長頭夫人的扮像完全根據著古老的傳說，又可怖又慘淒，頭上亂髮披垂，飄飄蕩蕩的遮住臉面，那張常為亂髮所蔽的鬼臉著實驚人，塗著一層厚厚的白粉，畫上一道掃帚眉，一些帶黑圈的豬婆眼，血盆大嘴裏，拖出一隻紅紅的假舌頭，一直垂至胸窩；她身上穿著一件寬大的白孝服，肩上披著一方粗麻布，手裏拖著一根紙紮的亂穗蓬蓬的哭喪棒，頸間還繫一串紙錢串成的喪環，望在人眼裏，有一種陰風慘慘的感覺。

長頭夫人放出去，一共有三天的日子，這三天，她可以任意選地方躲藏；鄉野的人們會規戒孩子，這期間不能出門，據說誰若看見這個在曠野穿行的長頭夫人，誰家就主霉運，不是生大瘟就得鬧眼病。不過，長頭夫人放出去一晝夜之後，扮演捉拿她的八個神將，加上城隍土地，陰司裏的黑白無常，牛頭馬面，耍馬叉的鬼使，就得費盡心機，判斷她可能隱匿的地方，帶著繩索、板子、鍊子和枷鎖，提著廟會用的馬叉、刀、槍、分頭去捉拿她了。

今年的這個長頭夫人被神將們追逐著，從大廟門口飛奔出來，直朝沿河的碼頭奔去，她的面孔被長髮遮住，誰也猜不出扮演者是誰？只覺得她的身裁有些滑稽可笑；因為往年扮演長頭夫人的漢子，大都還用高瘦的人，而今年卻破例選了個矮冬瓜，又矮又胖，走起路來擺呀擺的像一隻跛了腿的鴨子，也許替他化妝的人覺得他氣派不夠，份外替他糊了一項三尺高的尖頂圓筒帽子，帽後畫著鬼頭，帽前寫著『長頭夫人」四個大字。

這個扮演長頭夫人的傢伙正是石二矮子。

石二矮子不會轉彎抹角動腦筋，一干兄弟們的慘死，使他怒火沖天；原想俟機捨命搏殺匪首朱四判官，替關八爺分憂，也替死去的兄弟報仇的，誰知關八爺突然又改了主意，硬要對朱四判官大施慈悲，他說話像板上釘釘，誰也搖不動他，既殺不得朱四判官，只好殺幾個小號土匪洩憤了；扮長頭夫人，正好先過河去探聽探聽土匪的動靜，在這場盛大的殺機重重的廟會裏，總要搶著露一露身手才好。

臨行前，關八爺和窩心腿方勝分別指點過他，運鹽以北一帶的地形地勢，村落散布的情況，各處要道和荒涼的墳場所在；扮演長頭夫人是假，打探消息是真，沿河碼頭邊，早有一隻方頭渡船在日夜守候著，聽他的暗號行事，俾便隨時接應他渡河了。

過了河，他在荒曠無人的麥田裏踽踽獨行著，一面打量四野的形勢，他寬大的孝服中間，使幾束草繩兒胡亂的繫紮著，胸口揣帶者乾糧，水鱉和麥餅，脅下還挾著一壺偷灌來的老酒。他一向在大狗熊面前誇稱他的膽子大，不怕趕夜路，不怕鬼火和攔路撲人的鬼旋風。大狗熊卻存心嚇他說：「瞧吧，矮鬼，你它娘扮假鬼，夜晚孤伶伶的宿在荒墳頭上，亂葬坑裏，不定會它娘的引出真鬼來跟你敘敘交情——」

石二矮子放眼望出去，滿眼是起浪的麥田，綠海般的鋪展到天邊去，有些早種的孔麥和大麥，都已經垂穗兒了，有些小麥剛吐芒，望上去白汪汪的，路上不見人蹤，只有黑羽白頸的烏鴉，蹲在荒墳頭上撲搧著翅膀，哇呀哇的，鬼嚎一般的叫著，那聲音又怪異，又隱含著不祥的兆示。我的乖乖，石二矮子心裏話：鹽市北的野地竟這等荒法兒，墳頭多過人頭，白天也許不覺著怎樣，夜晚一個人露宿，真它媽的嚇死人。

大狗熊的一句玩笑話，竟像酵粉似的在人心裏發起酵來，使石二矮子禁不住要探手到脅間去摸酒，一邊喃喃的跟酒壺說：「你它媽就是我的南無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夜晚老子猛喝它半壺酒，醉得死死的像它媽一灘泥，就真有鬼，老子也不怕了！」

說著，他舐舐舌頭，嚥了一口口水，自打那回因酒受罰之後，有很久都酒不沾唇了，滿肚子酒蟲都餓扁了它的娘了！一想到老酒的滋味，心裏就不打一處發癢，恨不得馬上就取出壺來狠喝它一陣，繼而又一想：不成！假如一離鹽市，馬上就喝醉了酒，一定會很快被那些神將捉住，送回大廟去。按廟會的老例子，捉住了的長頭夫人，得要被上上鎖，囚在一隻四尺高、三尺見方的木籠子裏，站著嫌不夠高，坐著嫌不夠寬，而且頸上還得套上一面廿四斤重的紅漆枷板，那豈不是活受洋罪？誰願去扮那種馬猴去？！再說，酒能誤事，非到緊要關頭，還是不喝為妙。

石二矮子揀荒走，風把他齊胸的假髮吹得飄飄的，在腦後一絲一綹的飛舞著，他頂上的高帽兒晃晃蕩蕩，一聳一聳的，把野田裏偷谷的鳥蟲都嚇飛了，一路上也遇上幾個看田的人，遠遠見著他，驚叫一聲：「長頭夫人——來——了——」就都拔腿飛奔掉了。

遠遠的村落上有人在練會，鑼鼓聲隱約可聞。

石二矮子走了大半天，估量著離開鹽市斜向西北角，至少走下十來里路程，即使明晨那些神將和鬼卒都分頭出動來捉自己，也不見得被他們輕易捉住了，這才定下心來放慢腳步，一面走，一面想找個地方歇息。

眼前橫著一條清淺的、林木夾岸的流溪，溪兩岸散生著叢叢灌木林莽，高雖不甚高，卻也能擋得住人頭；灌木叢南邊，有一塊狹長的油菜田，油菜花開得金糊糊的一片；油菜田再過去是一座墳場，大得白天也有些鬼氣；離墳場不遠，小荒路像一條淡色的蚯蚓順溪蜿蜒著，路口有座由一隻缺口破瓦缸蓋成的小土地廟，廟後翹起一隻尾巴似的紅漆小旗杆，旗杆上還有一盞久經風吹雨打，紙面已經破爛不堪的小燈籠。

「嘿，小廟裝不得大菩薩，」石二矮子自言自語的說：「待老子先過去跟土地爺叩三個恭恭敬敬的響頭，今夜就它媽睡在朽木棺材裏，小鬼瞧著土地爺的面子，也不該為難我姓石的了。」

說著，就搖搖晃晃的走過去，趴在破瓦缸的缺口前面朝裏面張望，瓦缸頂上也有個破窟窿，一塊金石子似的陽光斜射進來，照亮了缸裏的頹圮景象，那個土地爺只有五寸高，一身衣袍積滿塵土，早就破爛了，翹著幾莖白鬍子，一臉苦相，活像跟誰嘔氣似的；他身邊坐著個木頭木腦的土地婆婆，一隻手扶著龍頭枴杖，一隻手朝空伸著，一股窮酸乞討的樣兒，不知是誰發了善心，在她手裏塞進一條已經發了霉的紅薯乾兒；土地爺老夫妻倆的面前，兩塊青磚疊成個神案，神案上也放有一隻紅泥小香爐，兩隻紅薯刻成的燭台，可惜爐裏不見香煙，燭台上也沒有紅蠟，可見這對老夫妻也餓飯餓了很久了。

「土地公公，土地婆婆，兩位在上，」石二矮子說：「我它媽石二矮子在下，我扮長頭夫人路經貴地，今夜或許在您管轄的鬼窩裏露宿，一時沒帶香燭，容我叩響頭三個，聊表寸心，還請多多幫忙，不要放縱那些小鬼拖我腿就是了！」

石二矮子抹掉高筒帽子放在一邊，正要彎腰叩頭，忽然想起一宗使人動疑的事兒來了。對呀，人說莊莊有土地，鎮鎮有城隍，但凡土地廟都必蓋在村莊左近，沒有單單蓋在荒地上的，怪不得這位土地爺沒有香火供奉，原來這附近沒見著村子。

為了探究這事，石二矮子不忙著叩頭了，抓起高筒帽兒匿到樹林背後去四處張望，他望見溪上橫著一座略顯得歪斜的小木橋，曲折的小路通向一圈兒高大濃密的樹叢裏去，也許在樹叢圍繞中，會有一個孤單的小村子，樹叢太濃密了，根本看不見屋頂。

「這村上人太吝了，連土地公婆全餵不飽！」石二矮子自語著，這時候，他忽然聽見樹叢裏面隨風颳過來一陣陣群馬嘶鳴。馬嘶把石二矮子像冷水澆頭般的弄醒了，心想這麼孤單的小村子那會栓養這麼多的馬匹來著？

「個狗娘養的！」他轉動眼珠罵說：「原來朱四判官這雜種的老巢安在這兒了！」

七十九

他怕被放風的匪哨瞧見，便沿著灌木叢爬開，爬過那塊狹長的油菜地，爬到荒冷的蔓草叢生的墳場裏去，找塊草窩坐下來，取食乾糧和麥餅。天色將近黃昏時了，他盤算著，在天色落黑後，殘月未升前那段時刻，親身爬到溪那邊的樹叢裏去，探聽探聽那窩土匪在弄些什麼玄虛？

當然，為了壯膽子，他理直氣壯的喝光了那瓶偷帶出來的酒，然後便暈糊糊的閉上了眼，當他再醒來時，出山的已不是今夜的月亮，而是二天的太陽。

「糟！糟！」他罵說：「這瓶酒又害了人了！原來自稱海量的石二矮子，竟它媽這等膿包？！」

喝，那邊的鑼鼓打得很急，不等誰去探聽，他們竟明目張膽的一路敲打出來了！至少有幾十匹馬拉成的馬隊，旁的地方不去，竟像有小鬼領路似的，直衝著亂冢堆奔過來，馬背上坐著的全是鬼，全是鬼！全是化妝成妖魔怪狀的傢伙，我它媽姓石的要是叫他們瞧見，就是塊石頭也該被他們敲散了，石二矮子眼一斜，瞧見那邊有一處露出棺材的荒墳，便急忙爬過去，晃斷蓋板上的鏽釘，一頭鑽進去了。馬蹄聲漸漸逼近，像打鼓一般的繞著亂冢轉了一圈兒，突然在亂冢當中停住了。

石二矮子把槍蓋掀開一條窄縫，眯著眼望過去，只見一個穿著長衫的人被一群化了裝的鬼圍住，更有一支黑黑的匣槍抵在那人的後腰上。

朱四判官真它媽夠貪夠辣的，石二矮子想：他既打算扮成會班子闖進鹽市去奪回那六千大洋，又趁這點空兒在這兒綁票，真是棺材裏伸手——死要錢了。

「張會頭，四爺我有話跟你說。」一個扮紅臉判官的傢伙說話了，從話裏表明他就是朱四判官。

「四爺——有話您儘管吩咐就是了——」那人聲音有些僵涼，臉色也嚇得灰敗如土：「我張福壽那敢不聽您的，只求您——」

「嗯，我問你，張福壽，」朱四判官獰笑說：「你究竟是要死？還是要活？」

「四爺——四爺——四爺您千萬開恩，」那人撲地一聲，直直的跪了下去，叩著頭說：「可憐我家裏還有一窩老小，我求您指點我一條生路。」

「明天就是鹽市太陽會的會期了，」朱四判官說：「鹽市上不知是誰想出的歹法兒，想騙四爺我去上當，他們先把你們這幫作會頭的找去商議，串通了謀算我一個人，——你們一共廿二班會，每會都戴上暗號，咱們即使冒充玩會的人，一進去也像飛蛾投網不是？嘿嘿嘿，誰想我朱四判官決不是愛上當的人，對罷？」

「四爺，」張福壽又叩頭說：「這些我都已跟您說明了，若敢有一字瞞您，您把我頭上打八個窟窿也不多。只求您開恩——」

「好罷，我一向不喜歡過份難為人，」朱四判官說：「你要是想活，你就領著咱們這個班子進鹽市去，就說是張家村的會班子，咱們活著出來，立即就放你，你若是走漏風聲，那就先殺你，你答應了，就是生路。」

「我——我——我答應。」

「上——馬，」朱四判官喊說：「從小渡口進鹽市，馬匹寄在祝家莊，今夜落宿高升店，明早起會時，咱們排在李家莊花船隊的後頭——」

一直等到馬群去遠了，扮長頭夫人的石二矮子才敢從爛棺材裏爬出來，猶自伸著舌頭。

「乖乖隆的東！」他自語說：「怨不得連關八爺那種好漢子遇著他也會吃癟，原來四判官的腦袋長有螺旋紋路，它奶奶的，他會先捉一個會頭來敲出鹽市的底細，若不是我石二矮子親眼見著，差點被這隻老狐狸鬥贏了這一著兒了——」

他不能再停留。

他必得趕回鹽市去，把這消息帶給方勝。明天可不就是三月十九會期了。

喧嘩聲浪傳著——

初升的太陽暖暖黃黃的照在賽會場上。

廣大的賽會場幾乎被上萬的人群擠滿了，鹽市所舉行的迎神賽會，場面之大，花樣之多，可又比萬家樓賽會喧赫多多了。廿二個會班子，整整齊齊的排在廣場中間，每一班會，不算鑼鼓手和樂器手，總也有五、六十個人，扮鬼的、扮神的、扮蚌精扮釣翁扮擔手扮彩女扮飛禽走獸的，可以說應有盡有，看會的人群會指出這是南天門八帥，那是醉八仙，這是姜子牙，那是五閻羅，這是鬼王，那是鬼卒，這是馬面，那是牛頭，這是腳踏風火二輪的哪吒三太子，那是架鷹牽獒的灌口二郎神——但等各班的鑼鼓聲和樂聲一響，人們圈著手喊叫也聽不見了。

風把廣場前十二面神幡吹刮得拍剌剌的響，真像是半空舞動著十二條長過一丈的巨大的蜈蚣，場前正中安放著一隻千斤鐵鼎，鼎心滿燒著檀香塊兒，火焰冒有三四尺高使周圍彌滿沉檀的香味。鑼鼓聲升騰上去，頂動了天頂上的雲塊，不斷飛翻。

「起——會！」一個披紅袈裟的僧侶高喊著。

廣場中的方陣變成了逐漸伸展的長蛇，這長蛇游過香棚，游過臨時架設的攤市，一直游進鹽市的大街。大街兩邊，家家戶戶的門全是大敞著的，門前設著香案，簷下懸著拖地的龍鞭，會班子經過那兒，那兒就響起震耳的鞭炮聲——

各會的最先頭，由鐵扇子湯六刮嘩嘩的耍動那把金錢傘開道，後面跟著兩排分披著紅黑兩色袈裟的和尚，托著缽，宣誦著經文。

「嗨，真想不到，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刻，今年的廟會比往年更要熱鬧。」一位掛念珠的老太太扶著枴杖說：「阿彌陀佛神開眼，保佑鹽市罷——」

「甭光顧著唸佛，老太太，」一個紅臉的漢子彎下腰，靠著她耳朵說：「今年不光是為迎神才行賽會的，等會就要生岔事，槍子兒呼呼不長眼，有動靜時，你得快些退進屋裏去——」

「今年的會雖很熱鬧，」一個小伙子說：「只可惜差一樣——沒有閨女出來跟咱們唱鴦鴛和（一種男女對口唱的情歌。）啦！」

「算啦，老弟，——三月十九太陽會，老袁家的閨女跑一對，那種日子早過去啦，如今是什麼年頭？」一個嘆著說：「你若想調情，等這場火打完，不死再說罷。」

小伙子紅著臉溜掉了。

事實上，每年舉行廟會的時刻，也正是鹽市上青年男女談情的好時光，冶蕩的春風吹拂著，鑼鼓聲那樣激奮，弦樂和管樂聲又那樣柔媚，看廟會的閨女們一個個打扮得那麼鮮豔，像一粒粒成熟的紅葉，確使小伙子們動情，傳說在十多年前的廟會上，有個開酒坊的老袁，他的兩個閨女就是在一夜之間跟兩個外鄉小伙子私奔了的，所以人們才把它當成一句俗語。但今年行廟會的前夜，鹽市各戶都接到保甲轉來的通知，大家心裏都有了戒懼，閨女們看廟會都不離宅門，再也難見往昔那樣的情調了。

紅臉的漢子隱進大王廟側的一座宅院裏去。賽會行列緩緩的流淌著。

託缽僧的後面，跟來了廿四個童男，廿四個童女，童男挽著雙扁角的短辮兒，穿一身藕色綠鑲邊的荷花衣，背著特製的百花背筐；童女穿著七彩鮮明的綾羅衣裙，腰繫長彩帶，挑著精緻的花籃；背筐和花籃裏面，插滿了五顏六色的各類春花，所經之處，陣陣花香沁心肺腑。

緊接著這四十八名童男女，是一班細樂，笙簫管笛交鳴著，樂聲像是柔雨柔雲，飄飄灑灑，童男童女隨著樂聲交叉對舞著，紅裙和綠衣相映，就像是風裏的綠柳戲著桃花——

當街兩側看賽會的人群迷目時，紅臉的漢子業已登上一座臨著大街的敞樓，這樓朝南全是玻璃隔扇拼式的，人朝隔扇邊一坐，就能望得清整條街道。

「您吩咐備辦的事，業已辦妥了，八爺。」說話的是玉興棧的老曹：「您隨時出後門，渡船和馬匹全候在後門外的碼頭上。——方爺立即就到。」

「好，好，」關八爺說：「勞你費心，老曹。」

會班子緩緩移動著，鞭炮炸裂的青色煙霧在人頭上飄遊著，鑼鼓聲使屏風格上的玻璃都起了震動，關八爺兩眼一瞬不瞬的注視著每個玩會的人。

玩會的行列正長，眼前來了一班耍花車兒的漢於，一排七輛漆著不同顏色的花車，又靈便又輕巧，每輛花車前面，都有一個十七、八歲，穿著素色衣裙的姑娘使白綾帶兒挽引著花車，推花車的大都是小鹽莊上的苦力，他們一律袒著膊，露出一身紅銅色帶油光的精壯筋肉，下身套著緊身黑褲，蹬著細麻鞋。鑼鼓聲細碎而急促，引車的姑娘們急踩著翻花碎步，鳳頭鞋鞋幫上的白色絨花球隨著蹈舞的步伐，顫巍巍的抖索著；她們嬝娜的身子東搖西晃，像風裏弱柳的柔條一樣，而推花車的漢子是獷野粗豪的，他們聳動雙肩，扭動手腕，猛烈的踩著急促的跳步，把花車盡情的翻弄著，做出上坡、下坡、過橋、行彎路、過泥濘等等的動作，一面擠眉弄眼的扮出各式挑情的姿態。

「這都是早有預備的，八爺。」老曹說：「他們車底的暗盒裏，全帶妥了短槍和攮子。」

「方爺快來了罷？」

老曹正準備答話，窩心腿方勝已出現在梯口，手扶著欄杆說：「八爺，事情有點兒變化，剛剛石兄弟回來，——」他跨過來，套著關八爺的耳朵說起耳語來，關八爺聽著，臉色也隨著變化，等方勝說完話，他才搖頭嘆說：「這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方爺，若不是石二矮子聽著，咱們只怕又輸了一著兒了。」

「可不是？！」方勝說：「幸虧消息傳來得早，我業已吩咐底下踩著他們了。」

鑼鼓聲一波過去，一波又響了過來。

八十

花車隊後面是鹽市上獨眼龍耍小驢的，這種外形很滑稽的小驢是以油紙彩紙和竹枝紮成的，正套在扮成老寡婦的獨眼龍的腰上，紮匠心靈手巧，硬把那隻紙驢紮活了，騙得過人們的眼，遠看過去都爭說那是真驢；那驢的兩耳、頭頸、尾巴和四蹄都裝著靈活的機鈕，獨眼龍只消挺挺肚皮，翹翹屁股，它便煞有介事的刨動蹄子，懸空走動起來，配上一隻敲響的木魚，連蹄聲全聽得見了；小紙驢的頭也點著，兩耳和長尾也搖著，直比活驢還要活三分。

獨眼龍耍小驢是鹽市廟會上的一絕，他扮成一個又老又醜偏又風情撩蕩的寡婦，腦後梳著個柿餅兒髻，臉上搽抹著胭脂粉，眉動眼開的搖著芭蕉扇兒，滿嘴風涼話，顛倒淫冶，配上滑稽得離奇的動作，逗得人手捧肚子笑得直朝地下蹲。

兩個扮成花子頭形狀，翻戴著羊皮帽子的漢子打著叉喇機兒（竹製的響器，四川又稱作「金錢棒兒」。），他們一邊把一支竹筒心繫滿銅錢的響器在肩胛和膝頭上不斷敲打，敲迸出一串串有節奏的沙沙聲，一面歪腔歪調的唱著：

「太太噯，

不好了來——了不成啦，

五百銀子紅包沒送到，把咱們

青天大老爺氣得心口疼喲！

前堂上大拍驚堂木

明明有寬也不肯替他申，咱們

青天大老爺——他——他——他——

還口口聲聲要殺——人——」

這樣類似於蓮花鬧的小曲兒，竟惹得關八爺仰天長嘆起來，俗說為官不廉民騰怨，像北洋這種靡爛的官府，怎能不使萬民騰怨，戾氣沖天？！假若能捨身化除這些戾氣，把它轉匯成一股抗暴除奸的怒火，那就算萬民有幸了——

「接——神——駕！」一條粗沉宏亮的嗓子吆喝著。

「接——神——駕——啊！」許多條嗓子應和著。

在神駕沒臨之前，氣氛就頓然肅穆起來，鑼鼓聲轉成一種緩慢莊嚴的節奏，穩穩的敲打著，高高敞頂神輿上，端坐一尊威風凜凜的神像，神輿前後，擁著幾十個持著刀槍劍戟，斧棍錘叉的天兵天將，這些神前護駕們一路翻著空心觔斗，並齊齊的發出巨大的吼聲。人們一見著神輿抬來，便忙著焚香燃蠟，屈膝俯首，一行行的跪拜下去。

「二班會快過來了罷，方爺。」關八爺望了望天色，默算著時辰說。

「還早。」方勝說：「等朱四判官離方場，天怕過午了，他們是第廿二班會，正好排在尾巴上，——他們進來後，前面各班會都已撒至鎮外，足夠把鹽市箍緊，假如不出意外，他是難得飛脫的！」

頭班會壓尾，跟著許多奇特的「叩頭會」中的信徒，男女老幼都有，這些人全都穿著黃色土布，拜神專用的寬大袍服，肩上斜背著香火袋兒，手腕間纏著鐵鍊，扮成神前罪犯的樣子，每個人雙手端著一隻小板凳，凳面漆得油光灼亮，兩端包著紅黑布，叩頭會上的信徒們像是一群甲蟲，全是哀聲禱告著，在地上爬著走的，每爬一步，就放下小板凳兒，在凳面上碰的叩一個響頭，同時把散碎的香火，一路拋撒在路上。——還有一種更奇異的拜羊會，他們抬著一張八仙桌，上面抬著一隻用木頭雕成塗上油彩的彎角老羊，老羊身邊圍一圈香爐，燃著濃郁的檀香，咚咚的打著雙環巨鼓，群起圍拜著，拜老羊的人叩頭的快慢，是根據鼓聲快慢而定的，鼓聲慢的時候，叩頭還叩得及，鼓聲一緊，那些人便像瘋了一般的狂叩起來，比搗蒜還要快當些兒。

會班子緩緩的移動著。每一個班子都別出心裁爭奇鬥勝，有的舞著獅，有的耍著龍，有的呼呼耍著火流星；賽旱船，鬥石滾兒的，打花棍耍花刀的，踩丈二高蹺兒踩滾筒的，人們一班一班的數著看著，像根本忘卻了時辰。但日影也正一分一寸的緩移著，終於第廿二班會進場了！

領會的張福壽人稱老壽，平素趕集市時，常在鹽市街頭坐茶館，鹽市上有不少人都認識他，今天老壽仍然領著會，不過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白得像死人一樣，兩眼直楞楞的連人全識不得了。而那個會班子也扮得非常陰慘，從閻王到鬼卒，每張面孔都塗得異常恐怖獰惡，朱紅、碇藍和灰黑夾雜著，有些兩耳上還套著耳毛；扮判官的一手舉著生死簿，一手拿著硃砂筆，在前頭像跳假官似的跳著，大頭鬼、吊死鬼、滿臉抹著嗆人的白粉沿街遊魂，屈死鬼一路嚎哭，討乞鬼不斷伸手討錢。關八爺數著人頭，總也有卅多人。緊跟著這幫人的正是扮長頭夫人的石二矮子，他戴著筒形高帽兒，拖著哭喪棒，一步也不放鬆的把那幫人緊踩著，隨時留神他們的舉動。與石二矮子相距二十來步地，捉拿長頭夫人的八個神將和黑白無常，牛頭馬面和勾魂鬼使等一共也有廿多人，每人雖然跳著鬧著，但懷裏揣著的短槍，全都填上了壓膛火，拉上了機頭，只要前頭有一點動靜，立即就可響槍。

「方爺，您打算何時動手捕人？」樓上的關八爺跟方勝說。

「這兒人太多，下手不甚方便，」方勝說：「我業已關照他們，等他們上了鬼神壇時動手，鬼神壇四周，我已有了布置，能不容他們拔槍就把他們給制住，鹽市就可免去一場血光之災了。」

「這主意極穩妥，」關八爺望望四周看會的人群說：「假如當街動手，亂槍難免要傷人——」關八爺的話還沒說完，槍卻像連珠炮樣的響開了。

原來朱四判官早已估量到鹽市上的廟會行得太兀突，背後一定有計謀，他先著人捕了會頭張福壽，藉他領路闖進鹽市，但他又想到鹽市即使發現，當街決不至先動手，他一貫把看會的人群當盾牌，先行拔槍的。他早就算準了拔槍後立即攻撲民團的團部，去搶奪那筆銀洋。朱四判官跟他的手下有默契，領頭的一聲胡呼，那些人立即朝左右人群裏橫躍，使身後的廿多人無法發槍，就算石二矮子眼再明，手再快，等他掄出匣槍時業已來不及了。只有耍馬叉的大狗熊一時情急，抖手飛出那柄繫有九顆響鈴的馬叉，使一個土匪的脊背上帶著那柄叉，呵呵哀嗥著伏倒在街上。

也只有一剎那的功夫，早有準備的住戶業已關門加槓，使朱四判官一夥傢伙失去了盾牌，鹽市上應變之快，是出乎朱四判官意料的，這一來，逼得他不得不散匿到房簷和小巷裏去應戰，由於雙方混在一堆，匣槍一張嘴，就渾渾噩噩的打暈了頭，一時竟分不出誰該打誰了？！

一個精赤上身的鬼卒拎著匣槍，認準了大頭鬼潑了一梭火，又奮不顧身的橫躍過大街追躡著他，扮大頭鬼的那個土匪一面奔跑一面胡亂還槍，子彈打不著人頭，全飛到天上去了。一個黑無常在追著另一個黑無常，倆人心裏有數——準不會是自己人。

槍煙在陽光底下一朵一朵的迸炸著。槍戰移到十字街口的大王廟附近來，有一股土匪捲進廟去，藉著廟牆和獅獸掩住身形，朝外發槍。有一個分不清是那一方的鬼卒的屍體橫倒在街心。這種雙方都化裝的槍戰真是少見，打來格外混亂，格外淒慘。

「來罷，方爺，」關八爺撩起長衫亮槍說：「咱們分頭頂上去，先盤掉大王廟裏的土匪，讓弟兄們有個卸裝的機會，要不然，連伸槍都有顧忌，這場火就沒法打了！」

「老曹，」方勝叫說：「先調一個排圍住大王廟！招呼咱們的人趕緊卸裝，免得誤傷！」

關八爺出後窗，踏瓦脊，斜刺裏撲向大王廟去，這時候，扮天將的向老三、王大貴和扮長頭夫人的石二矮子，都已經翻牆跳進大王廟裏去了。

石二矮子跳進廟，迎面潑來幾潑火，打穿了他頭上的高帽子，轉眼之間一條黑影竄進了西廊房，石二矮子跟著追撲過去，那人掉臉發槍沒潑出火來，正好一匣子彈打空了，石二矮子攫住機會，那肯容他有抽換彈匣的機會，掂著匣槍罵說：「我把你這個狗娘養的賊孫兒，老子非替你放血不可！」那人跨進一間房去，再沒地方可逃了，轉臉使槍管砸掉石二矮子的高帽筒兒，而石二矮子黑洞洞的槍口卻抵住那人的太陽穴。

八十一

「饒——饒——了我！」那人說：

「你它媽閉上眼認命罷，我替你放了血，你它媽就天下太平了。」石二矮子一壓扳機，那人四迸的腦漿射到他的臉上。「報銷一個，」他說。

在東廊房的向老三可沒這麼順當，兩個人的匣槍全打空了換不上彈匣，那人先扔掉槍，找出一把雪亮的攮子來，向老三也扔掉槍，大張雙臂虎撲過去，那人一攮子正扎在向老三的肩胛上。

「扎得好，賊種！」他把那人硬抵在牆角，雙手死勒住那人的喉嚨。那人起初還掙扎著，到後來，喉管發出哺哺的響聲，握攮柄的手便鬆了。這當口，另一個土匪闖進屋，飛出一攮子扎進向老三的後心，王大貴也跟進來，朝飛刀殺人的土匪餵了一槍，那人便叫打死在地上。

「您怎樣，向三哥？」

向老三光是張開嘴吐不出話來，唇角間湧溢著鮮血，直到嚥氣也沒鬆手，原來他的十隻手指都像錐一樣，深深叉進了那人的喉嚨。

在大王廟右側的街心，大狗熊一腳踢飛了白無常的匣槍，兩個人就赤手空拳的纏鬥起來；那人沒命使腦袋猛撞大狗熊的肚子，大狗熊叫他撞得踉蹌後退，但他急中生智，合起雙手來猛擊那人的後頸，等那人倒下去，便倒拎起那人的後腿，像摔麵袋似的朝白果樹的樹幹上砸去，那人連哼全沒哼，只是後腦裂了一條縫，就安心的躺著了。

而關八爺終於找到了扮判官的傢伙。

那扮判官的傢伙匿在一座影壁牆邊放冷槍，看來槍法頗準，一連傷了三個保鄉團的兵勇，關八爺人在房脊上一伸槍，對方就扔了槍，摀住受傷的手腕，關八爺躍下房來踢開他扔下的匣槍，緩緩的說：「四判官，我關八若是存心殺你，剛剛那一槍就不打你的腕子了！我只想跟你談談，盼你信得過我。」

「是——是八爺？！」那個抖索著跪了下去說：「我不是四判官，我只是他的手下人，如今當著您真人面，我不敢扯半句謊，——咱們頭兒壓根兒沒有過河。」

「沒有過河？」關八爺驚訝說。

「可不是，」那人說：「他若輕易過河，他就不叫四判官了！他——他還交代過咱們，若是見著八爺，替他問候一聲，他要您親到羊角鎮去會他，送上您自己的人頭！不信您問旁人，他實在是這麼說的。」

「嗨，」關八爺不由不嘆息說：「天生我關八，偏又生了朱四判官，論鬥智，我是滿盤皆輸了！但則那朱四判官怎會知我到了鹽市的呢？」

「我們底下人實在弄不清楚。」那人說：「咱們頭兒無時無刻不差人踩探您的消息，您即使不露面，想瞞過他的耳目，也實在太難了！」

廟會期過去了。

窩心腿苦心布置的這場廟會並沒拿著朱四判官，土匪闖進來廿多人，除去死的，一共捉住十六個活口，關八爺只收繳了他們的槍枝，一律遣放了。

縣城裏傳來消息，說江防軍操練甚勤，即使塌鼻子師長病不好轉，也得要在孫傳芳定下的新限期之前撲開鹽市。這使得關八爺決定要應朱四判官之約，單槍匹馬先到羊角鎮去，假如能留得命，回程再到萬家樓去請人槍。關八爺說出這個意思時，連方勝都搖頭，認為想單槍去會朱四判官，無異是自投羅網。但只有一個人——神拳戴老爺子說：「該由八爺自己決定他的行止，八爺的俠心，又豈是你們能懂的？！」

方勝默然了。

關八爺臨行那一天，還騎著白馬，跟方勝一道兒去看鹽市內外的防務，在陰黯的織席廠裏，安慰過為兄報仇剮掉毛六的小餛飩。態度從容，一點兒也沒把北上羊角鎮當作一回事兒，愈是這樣，方勝、石二矮子、大狗熊、王大貴這幫人，卻都有風蕭蕭兮易水寒的哀感。

中午鹽市設了餞別宴，該到的都到了，逐一向關八爺敬酒，而關八爺卻先潑酒於地，奠告埋骨南荒的雷一炮和最近死去的向老三，他說：「如今，我關八爺心裏只有抗北洋，保民命，萬宗事全化為這一宗，但凡跟我站在一道兒的，就不再計較私仇，諸位兄弟地下有知，就請佑我，助我成全這番心願罷。」

「八爺，您想您這一去，後果怎樣？」一位敬酒的紳士捧著酒盞，由於內心激動，大粒的眼淚落進酒盞裏，更由於兩手抖索，使盞內的酒全點點滴滴的潑灑到地上：「我們全都感念您的恩德，崇佩您的行事為人，您將我們指撥醒了業已——夠了，何必再為我們——捨命去——」

「死生由命，」關八爺溫聲說：「請不必為我掛心，請不必——了。諸位這樣盛情，這樣處境，關八能不效死？我自信還能說得朱四判官。」

「八爺，唱戲也得有個配角，」石二矮子說：「咱們六合幫的一夥兄弟，也曾對天發過血誓，生死不分，如今您辦事，這三個龍套還是少不得的，咱們跟您去！」

「對，咱們跟八爺去！」經過石二矮子這麼一吼，大狗熊等二個人也和應上了。而關八爺卻搖著頭，掛一臉寂寞淒遲的笑意：「這不必了，從今天起，您們聽方爺的安排罷，只要我關八活著，咱們日後自會合撐一條船，請不要再說——了。」

關八爺當天黃昏時取東道，過小渡口，經赴羊角鎮，一行人送他到河堆上，斜陽初墜，滿天霞影映落河面上，隨流水波搖著，他牽著白馬站在船頭，寂默的矚望著遠天，不可知的命運正像高天抖翅的鳥，一些渺渺茫茫的黑影寫在雲間。總那樣短暫而哀遲，黃昏由燦爛歸於平淡了，沙塹壁立的渡口凹道很快遮斷他的背影，一縷由馬蹄捲起的黃塵在凹道背後升起，漸遠漸遠，蹄聲寂落時，那些呆立於隔岸的人們聽見一聲長長的馬的悲嘶。

那嘶聲在沉沉暮色裏，在遲遲的風中，久久的迴蕩著——它喚濕了所有的眼瞳。

※※※

兩盞久沒擦拭的馬燈在一條窄街街口的長簷下搖晃著，隨風飄過來的冰寒的雨絲打落在蒙滿黑色油煙的燈罩上，發出茲茲的聲音，和鏽蝕了的鐵皮棚頂上的雨聲相融，使夜晚沉在一種冷寂淒迷的氣氛裏。

雨夜的羊角鎮大街黑黝黝的，幾乎看不見窗間射出燈火，更難見廊下有拎著燈籠的行人，幾道橫攔著街道的沉重的木柵門全大開著，橫木上吊著一盞光暈細碎的馬燈。有一些馬匹臨時拴繫在廊柱間，並沒鬆開肚帶，卸脫馬鞍，幾匹性躁的了馬咬踢著兒馬，不斷發出些點蹄聲，噴鼻聲。在馬燈射亮的一圈圈黃色光暈下，有碎光從積水的街心跳起，閃爍著；連綿的春雨滲入地層，使很多積水在街心的凹處凝聚著，滿溢後更向別處匯流。從表面上看，這座新近被土匪盤踞著的鎮市是在雨中安睡了，實質上，朱四判官早在各處布下快槍手，匿身暗處守候著。

為了不使關八爺起疑，窄街的夜市仍然亮著散落的燈火，澡堂兒、茶樓、酒館仍然大開著門，不時傳出一陣陣的嘩笑聲。一些穿著皂衣的漢子，圍聚在街口那家酒館的發客堂裏窮睹，爭來爭去的搶擲骰子，兩個把風的傢伙橫著長槍，回臉朝外坐在門邊的條凳上，嘴裏叼著菸捲兒，帶著懶散和漫不經心的樣子。

「噯，伙家，」賭場上有個傢伙說：「你兩個得放機警點，萬一門把門上了門，咱們通報晚了，準觸霉頭。小蠍兒報信說，昨夜他看見門把兒牽著馬投店，離腳下不過七十來里，今夜該到啦！」

「甭你娘的過份小心火燭好吧？！」條凳一端的漢子說：「一朝挨蛇咬，十年怕草繩，你們全叫關八嚇怕了，其實關八就是來，也不會揀著黑夜，頂著雨來，——他再怎樣英雄！也搪不得背後打黑槍，他能不戒懼這個？」

「嘿嘿嘿，你可算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的大腿了！」那個傢伙朝外掉臉說：「關八要是沒那份膽氣，他會單槍匹馬直朝咱們槍口上撞？怕你背後打黑槍，他就不會來了。老實說，他這回闖羊角鎮是應頭兒的約，要打黑槍也是頭兒的事，四爺他沒吩咐，咱們連邊全幫不上，——不夠那個格。」

「看，小蠍兒騎馬來了！」另一個歪嘴的漢子說：「咱們等著聽聽他怎麼說罷。」

一匹栗色馬在雨裏疾奔過來，一路濺迸著水花，馬至街口的轉角處，馬背上的漢子猛一收韁，使那匹馬踡起前蹄，憑空直立著打了個盤旋，發出嚄嚄的嘶叫。小蠍兒飛身下馬，匆匆把皮韁拴在廊柱上。

八十二

「算你們這些臭王八蛋興致高，乾乾爽爽的圍著檯子賭得好樂意，」他渾身濕淋淋的，蒸騰著汗氣，短筒馬靴裏灌滿了雨水，走起路來吱吱咯咯的響：「老子算是倒楣透頂了，分派到這種雨裏接客的差事——我一見關八爺的影子，渾身就有幾分發毛。」

「你——你說門把兒怎樣？——他不會連夜冒著雨趕來的罷？」

「瞧罷，」小蠍兒朝外努著嘴說：「我在辛家店遇著他，我敢打睹，不消一頓飯工夫，他的白馬就會闖進頭道柵門。」

一聽小蠍兒的話，屋裏的喧嘩靜落了，擲骰子的猶自抓著磁碗，其餘的人全都忙著收拾檯面上的錢，有幾個沉不住氣，搶著去摘掛在壁上的槍帶。廊下有一匹馬在嘶叫，朴燈的火焰遇上一陣掠過罩口的風，突突的閃跳著。無論羊角鎮上有多少支槍口在準備著，關八這名字總像一道閃光似的能把人心撕裂——不錯，關八爺的槍法神奇，使很多人吃足了苦頭，在萬家樓和鄔家渡兩番接火，他是出手就倒人，伸槍就見血聞了名的，就是在黑夜裏，他也能憑藉著星月的微光，捕捉百步左右閃動的人影，機頭一拉，腦袋開花，準得像伸手朝禿頭上貼膏藥一樣。但那並不可怕，因為他關八爺再有能為，也是血肉之軀，單槍匹馬直闖羊角鎮，四面圍著幾百桿槍，無論怎樣全沒有他施展的餘地。怕就怕在他明明知道有幾百桿槍等著殺他，他還是認著絕路走，說來真的就來了！這份膽識，這種豪情，威棱棱的懾人心魄，普天世下，實在找不出第二個人來。

「噯，你說關八來了，咱們頭兒怎樣對付他？」骰子噹啷響，那人抓碗的手有些抖索：「我看這可真是個大難題。」

「你說對了！」小蠍兒說：「除非他先拔槍，要不然，誰也殺不了他。咱們頭兒那種性子，你們全曉得的，他要是公然殺掉一個赤手空拳的關八，他日後就沒臉再在江湖上混世了。——關八爺這著棋走得絕到了家，他逼得咱們頭兒什麼計謀全用不上，非跟他面對面攤牌不可！」

「就如你所說罷，攤牌攤出什麼樣的結果來呢？」

小蠍兒搖搖頭。

「那只有天知道。」他說：「咱們只好等著瞧了！」

其餘的人也都三三兩兩，交頭接耳的推測著，議論著，有同情的，有掛慮的，有敬佩的，也有仇恨的，恐懼的，關八爺已在他們心頭掀起一場風暴，不管各人所抱的心情如何，誰都急著等待結果，這結果也許會牽連到他們未來的命運。

小蠍兒向店家討了一壺燙酒，喝著。許多隻眼睛都投落在大街上，在遠近燈球之間，大街中段是暈黑的，迸出些耀眼的光刺，那些是迎受著燈光炫射的雨絲。有一個傢伙在側耳諦聽著什麼，忽然他半張開嘴，不自禁的伸手摸在匣槍槍把兒上。

「來了！——他——來——來——了！」他緊張的說：「你們聽。——聽！那是馬蹄聲。」

另一個傢伙聽了一忽兒，兀自搖頭說：「甭神經兮兮害得人心裏發慌好不？這那兒是馬蹄？！——這是雨點打著洋鐵皮的聲音。」

「嗐，你那耳朵準是有了毛病，」那個跺腳說：「你再仔細聽聽。聽！這可不明明是馬蹄聲？雨天土軟，聽不分明罷了。」

「不錯。」小蠍兒也像聽見了什麼，扔開酒盞，緊一緊槍帶說：「我得趕至北街大廟裏去稟告頭兒去，——他等著的客人進鎮了！」

他大步跨出店門，用熟練的手法迅速解開廊柱上的皮韁，雙手捺著鞍面一發力，身子平飛到馬背上，人還沒坐穩，就反手領韁，使那匹栗馬像一支箭鏃似的急竄進雨裏去了。一怔忡間，其餘的人果然聽見了踩著水泊的馬蹄聲，彷彿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一路響了過來。

馬蹄聲是輕柔的，徐緩的，自然形成一種節奏，把人心擰絞著。踢踏，踢踏，踢踏，踢踏，——踢踏，踢踏，踢踏，踢踏——這種輕柔徐緩的聲音，卻把所有伏身在暗處或麇聚在茶樓酒館中匪眾們懾服住了，成為春天雨夜裏唯一的音響。——踢踏，踢踏，踢踏，踢踏，在沒看見人影之前，就令人從這穩穩沉沉的蹄聲裏聯想到來人的威風和氣概，這使得握著槍把的手指都緊張得抖索起來，彷彿在這位來客眼前渺小如蟲蟻，壓根兒不配跟他動槍。——踢踏，踢踏，在道門柵門的燈球下，閃過了人和馬的黑影，迅即融入暈黑，只看得見地面的光刺繞著馬蹄紛紛迸閃著。

慢慢的，白馬穿經第二道柵門。使人在蒙黑中隱約能見著朦朧的白色影廓，白馬一塊玉彷彿看見了兩邊街廊背後設伏，突然揚起頸項，發出一聲悠長宏亮的嘶叫，這一聲嘶叫在長廊下迴響著，引起廊下馬群的和應。

但白馬仍然緩緩的走過來，走近兩盞馬燈光暈交射的街面，關八爺的身影也迎著燈光清晰的顯露出來，他像石塑一般的端坐在馬背上，皮質馬韁搭在鞍前的栓頭上，他沒有披雨蓑，也沒披著披風，他青緞的絲棉袍兒全已叫雨打濕了；他的雙槍放在皮匣兒裏，掛在鞍側，他的臉上也凝掛著晶亮的雨珠。——踢踏，踢踏，白馬一塊玉無需領韁，閒閒的走著，關八爺臉上的神情也像在夜雨中踱步似的那樣怡然無驚，不但沒把街廊兩側的人和馬，明裏暗裏對準他的胸窩後背的槍枝放在眼裏，連一街的雨絲掃打著他的臉和衣裳，他都好像渾然不覺似的。

白馬筆直的走過來，走過來，踢踏踢踏的馬蹄聲就是一種有力的魘人的符咒，揚起一股捆縛性的魔力，使酒鋪裏那群土匪由驚慌無措變成呆若木雞，自然而然的退列成兩排，握著槍把的手不知何時全已鬆開了，一個個垂手站立，像恭候著來人。——白馬走到廊下，關八爺抓著皮韁輕輕一抖，它就穩穩的停住了。

「店家，」他微笑著，朝呆站在長櫃裏面發楞的店主說：「這兒還有客房罷？」

「噢，」店主這才驚醒過來，匆匆朝左右瞄了一眼，換上恭謙的笑臉，跨出長櫃門迎著說：「客房？——有有有有有——聽說八爺您要來，早就打掃乾淨了準備著的——嘿嘿，您請。」

「好。好。」關八爺下了馬，把皮韁交在店主手裏，並沒有碰一碰他那兩支套在皮槍匣裏的匣槍，只是拂了拂身上的雨水，就跨進客堂來，轉身交代說：「煩您替牲口加些豆料，這幾天腳程緊，辛苦了牠了。」

「是是是是是，」店主慇勤得有些過火，說話都有些兒口吃起來：「您放心，八爺，我自會照照照——照——照——辦的。」又揚著嗓子叫：「小二，領八爺上樓。」瞧著那個頭上生著禿瘡的店小二一臉遲疑的樣子，又說：「你過來牽馬上槽，麥麩裏摻拌豆子好生餵牠罷，我親來侍候八爺。」

關八爺一腳跨進店堂，店堂裏的那幫土匪全都成了貓腳爪下的老鼠，一個個齊身後退，在喉嚨裏不情不願的咕嚕一聲：「八爺。」關八爺背著手，饒有興致的打量著他們，兩道溫和的、卻又隱露出森森寒意的眼光，電炬般迅掠過他們的臉，然後轉問店家說：「他們盤踞羊角鎮，有多久了？」

「這個，嗯，」店主沉吟說：「朱四爺——來鎮上，總也有半個來月了。」

「你們沒遭劫罷？」關八爺說。

「這這個，咱們沒開搶。」一個土匪插口說。

「羊角鎮上，也許沒有朱四爺掛得上眼的大戶。」店主苦笑說：「這位爺說的不錯，他們沒搶。」

「好，好。」關八爺說：「有熱茶飯，等兒替我端份上樓。銅爐裏，炭火升得旺些，我這身濕衣還待烘烘，有人來找我，回他今夜我不見客了。」他撩起長袍的下襬走至梯口，忽又轉回來，把那隻無人理會的骰子碗推回睹台中央，做個招喚的手勢，微笑說：「你們熱鬧你們的好了，甭因我關八一來，就掃了諸位的興頭。我關某人有事，跟你們頭兒有關，跟諸位無涉，你們就熱鬧你們的罷，若今夜有誰見著你們頭兒，就煩請說一聲，——說關八問候朱四爺，明天同他碰面就是了。」

直到關八爺昂藏的背影消失在梯口，那些被對方威棱魘禁住的匪群；才開始還了魂似的轉動眼珠，你瞧著我，我瞅著你，互傳著驚異。一響槍聲掠向高空，那是撒崗的信號。雜亂的馬群竄過街心朝北奔馳過去，隱約的螺角，斷續低鳴著。

誰都知道，在關八爺跟朱四判官晤面前，朱四判官業已敗了一仗。

傍午時分。

連綿的細雨暫時歇止了，天頂的低積雲仍然厚壓著，沉遲的凝固成一整塊的煙灰色，沒有一絲退散的跡象。關八爺在濘濕的羊角鎮大街上緩緩的走過，街面濕沙上留下他清楚的腳印。離他身後五步遠，被差來迎接他的小蠍兒撮著白馬一塊玉的韁繩，不緊不忙的跟隨著。街兩面的長廊下邊，站著一群一簇的土匪，原在嘰嘰喳喳議論著什麼，及至關八爺經過時，全都低下頭、垂下手，默默的目送著他的背影。

「我弄不懂他？」一個匪目說：「我弄不懂這位關八爺到底是怎樣一種人物？！——咱們頭兒跟他在萬家樓對過火，鄔家渡口拚過命，可說是生冤家死對頭，咱們頭兒日夜懸慮的，就是怎樣擒殺他？！他竟然就這樣來了！」

「唉，來的容易，去的——難！」

不知是誰，從心底湧出這樣一句話來，使許多人都有著同樣的感嘆。不久之前在如沸的槍聲、螺角的嚎鳴中，在紅火燭天的夜裏，關八爺這名字會使人亡魂喪膽，肉跳心驚，即使退離後，這名字仍使人惴惴不安，一提及他，便像面對著神威奮發的獅虎一樣。——但一見面之後，這些由驚恐錯覺造成的印象全都消失了，關八爺緩緩的走著，他臉上掛著煙樣雲樣的笑意，凌駕乎生死之上的笑意，那樣深刻的擴染在人的心上，他的眼光是溫和的，安詳沉著，卻帶著半分悲憫的意味，悲憫誰呢？——他闊闊的雙肩上似乎獨背著一天沉黯的愁雲。

「這個人無論如何死不得，」另一個匪目讚歎說：「講句掏心話，能死在他的槍下，死也死得心服，咱們這些人，心腸黑漆漆的，見了他就自感齷齪得很，憑什麼跟他拔槍？！——他就命中注定要死，也不該死在咱們手上。好一個磊落光明的漢子，真個是——」

關八爺那樣緩緩的走過了——

八十三

這一條長長的、寒傖古老的市街，它每一戶人家都是常年南來北往的走腿子人所熟悉的，它是西道上鹽梟們必經之地，逢著落雨飄雪天，兄弟伙搭起腿子，常在鎮上作較久的盤桓；在過往的承平裏，這鎮市曾有過安詳的容貌，一整條窄街飄浮著熏烤食物的香味，茶樓和酒肆中飛騰著異鄉浪漢們澆愁的闊笑，唱書人鑼鼓齊鳴，但招不回悲慘的歷史，鎮梢草頂的譙樓間，又擊出一聲徐徐的更鼓，那聲音使每個背井人都悠然起了鄉情。——可哀的羊角鎮的樸拙的人們，誰欠過捐拖過稅？那些吃民脂喝民膏的北洋軍醉飽之餘，那還記得起「保民」兩個字？看光景，他們只有聽任著有槍有馬的傢伙們任意夷凌了——想在這種劫難交加的亂世做個「人」，就不能不看這些，不能不想這些，看在眼裏兩眼滴血，想在心裏五內俱焚！做「人」，是的，一個「人」該挑的擔子就有這般重法，直能把人壓死，但在沒死之前，仍得挑著它，咬牙走下去，也許眼前就橫著一座深坑了——誰能料定朱四判官的心意如何呢？

關八爺仍那樣緩緩的走著，微風貼地來，飄起他長袍的下襬，他拎起袍叉兒繞過一座水窪到了北街。

「瞧這就是關八爺了，」在一處窗洞裏，做父親的指點著，跟他的孩子說：「四面八方，幾百桿槍圍著他，他卻恁地輕鬆，真是個人間少有的漢子，可惜——」

「天會保佑他。」做母親的合掌說：「他這樣手無寸鐵，諒想朱四判官那天殺的也不敢把他怎樣。」

「不一定，」做父親的搖著頭：「像朱四判官這種老奸巨滑的土匪頭兒，什麼歹主意行不出？！關八爺硬想衝著老虎討皮毛，未免太傻——了！」

女人彷彿受了驚，抖成一團跪下去，喃喃著：「阿彌陀佛，你開眼罷，我的老——天——」

而關八爺輕鬆的走過去，座落在北街的那座大廟就在眼前了。

朱四判官的機警也正顯在這些地方，他無論到那兒，垛子窯總安在地勢高亢開曠，使得槍跑得馬的處所，以防萬一被人軟貼上。在整個羊角鎮上，論地形地勢，沒有比北街大廟更適宜的地方了；大廟建在一座斜斜隆起的土坡上，三面繞著綠林，廟前卻是一塊寬廣的青石坪，一端和一條寬而短的橫街相銜，有兩道石級通到石坪上。

為了迎候關八爺，朱四判官存心擺排場亮威，橫街兩邊，每隔三五步地，就皋候著一個穿皂衣、掛雙跨的傢伙（雙跨，即雙槍。），手捺著槍把兒，擺出隨時可以拔槍的架勢，最觸目的該算是那些編結得非常精緻的匣槍穗兒，分成紅黃藍白黑五色，在風裏悠晃著。

「稟告頭兒罷，」小蠍兒牽著白馬招呼說：「就說關八爺來了。」

「關八爺到。」

「關八爺到。」那些人毫無表情的傳遞著同樣的話語，聲音走在人前，關八爺還沒登上方坪，聲音早已傳到廟裏去了。

關八爺壓根兒沒理會這種陣仗，撩著袍叉兒登石級，邁步上了青石坪。青石坪剛被春雨洗濯過，極為光敞明潔，石面上還濕漉漉的留著雨痕和小小的水泊，泊裏倒映出被分割了的大廟的影子。

兩扇廟門大開著，朱四判官穿著深藏青嗶嘰呢的長夾袍兒，大襟半敞著，攔腰勒著黑緞腰絛，光著頭迎了出來，帶一臉假意做作的懶散的神情，鬆浮的笑著說：「可真沒料著，嘿嘿嘿，沒料著咱們的喪門神——關東山關八爺，真的會來這兒，我朱四該磕頭迎您咧。」

「倒也用不著磕頭，」關八走過去，拍拍朱四判官的肩膀，也口氣輕鬆的說：「你要是自己拎著頭，讓我塞在馬囊裏帶回去，那可比磕頭更省事了。」

「本當照您吩咐辦的，」朱四判官笑眯了眼，反拍拍關八爺的肩膀說：「我如今還不想死，我說八爺，——我的鬍子還沒泛白呢，死了豈不是太可惜了？」

「您若是死了，我該送您四個字！」

「那四個字？」朱四判官說。

關八爺臉上的笑意緩緩的收攏，臉色跟著僵冷下來，緩緩的吐話說：「死，有，餘，辜！」這四個字，說得斬釘截鐵，像四柄鐵錘似的錘進朱四判官的心裏去，他抽了一口冷氣，苦笑著攤開兩手，聳了聳一邊的肩膀。

「我說關八，我朱四判官一向不講繞彎兒話，」他苦笑說：「在我眼裏，您八爺確算是一條鐵錚錚的漢子，我真的敬佩您，可也真的恨你！你該知道，我時時刻刻盤算著殺你！今兒碰面，正是咱們攤開檯面算總帳的時刻，我倒要洗耳恭聽，您這死有餘辜這四個字，是怎樣解說法兒——咱們進廟去，當著神佛，碰杯說話罷。」

「假若您心裏也有神佛，那就好辦了。」關八爺說：「至少我得把要說的話，一一說清楚，然後，你要殺我很容易，——我身上是沒帶槍的。」

「甭擔心，」朱四判官說：「我朱四判官自承不是個君子，卻也不若八爺您所想的那樣小人，我即使要殺你，也是拿命換命，大明大白的拚一拚，至少不會在桌肚底下打你黑槍，我卑鄙也不至於卑鄙到那種程度。」

「您誤會了，」關八爺說：「我的意思是：我既來了，就悉聽尊便。」

酒席擺在前大殿正中，席上只設了兩個席位，兩邊有兩排佩槍的站著侍候。四判官一擺手央客，關八爺就坐在客位上。「替八爺把酒給斟上！」四判官說：「替咱們換上大杯來。來罷，八爺，咱們先乾這一杯，再聽您說話，您得說說這死有餘辜。」

酒盞碰擊酒盞，關八爺喝乾那盞酒說：「那我得先問你，你對死有餘辜這四個字加在你頭上有何看法？」

「直截了當一句話，——去它的？」朱四判官喝完酒，脖子有些發粗：「也就是說，要是您沒有一番解說，我不服氣。」

「您的道理是？！——」關八爺伸著下巴等著對方說話，一絲微笑又掛上他的臉。

「我它媽一向不是愛講道理的人！」朱四判官說：「可是今天不同，您八爺是我頂佩服又頂恨的人，我不妨跟您談談。我認為我朱四判官一百個不該死，充其量，我是個愛放火，愛殺人，從裏到外的，透明透亮的壞蛋罷了。——這世上，依我看惡人分四等，我是最不該死的那一等，還有三等比我更壞的。」

「妙論，」關八爺說：「今兒能聽著，也算長了一分見識了。」

「這頭一等人，就是我朱四判官這種草寇了！並非是我自鳴得意，八爺，您想想，誰它媽不是他父母娘老子養的，誰它娘天生就有邪皮惡骨，非它娘殺人放火不快意？！——我這種邪論，還望您別介意——像我這號兒的粗人，當初也跟您一樣，一把淚一把汗朝田裏栽土裏灑，官不逼，民不反，我願意背聲名，賣祖先，落草為寇的麼？也只是爭口怨氣，爭它一個豪強罷了。你北洋軍強你的，老子強老子的，上捐上稅你甭談，黑裏白裏，兩不相干！」

「道理確是有道理，」關八爺笑說：「可惜是和尚的大襟——跟常人反著開的。你不錯是出怨氣，老民呢？——又鬧官兵又鬧匪，上下牙對著挫，皮跟骨全叫你挫分了家了！」

「我知您會這麼批斷我，」朱四判官兩眼有些發赤了：「可是天地良心，出道這多年，我吞散匪，盤大戶，劫奸商，並沒擾著那些沒骨頭，沒心眼，軟扒扒的叩頭蟲，我反而慫恿他們揩乾熊人淚，拉槍跟我走，——如今我手下這七八百人，那個不是老民？！若不是我拉了他們一把，只怕早讓北洋兵榨乾了骨髓了！我說八爺，您口口聲聲把那些老民頂在頭上，只是您太疑太傻了，我卻恨透了他們，因他們太有些像軟骨蟲了，這天底下的惡人，全它媽是他們寵出來慣出來的，他們受罪也是活該！」

關八爺聽著，渾身震動了一下，手裏新斟滿的酒，有幾滴潑灑到桌面上。

朱四判官額角上盤錯的青筋鼓凸著，多毛的手緊握著酒盞，彷彿要把什麼勒碎在掌心裏一樣，他硬剌剌的鬍梢上粘著些殘酒，微僵著，赤紅的兩眼也有些濕潤。

「衝著真人沒假話，八爺！」他怒沉沉的說：「一個人做了賊，祖宗三代沒光采，我幹這個，空背個惡名，誰同情我？誰懂我心裏的苦楚？！我它媽是金剛鑽鑽碗——自顧自，我它媽既不想做聖人，沾那些文酸狗屁味，管它娘天下如何？！我只懂我自己不受北洋軍的氣就夠了，誰想舉聖人牌子，擺正經面孔來說我，我就賞它一槍——嘿嘿嘿——是罷？他愛做聖人，他愛萬古留名他去做就是了，我它娘也沒擋著誰，誰也甭來擾我。——當然嘍，我它媽朱四判官也不是好東西，我它媽草寇就是草寇，這就是第一等人；從裏到外的壞蛋，我也用心機，施計謀，那全是為了自私，——想保住我這顆不該挨刀的腦袋！」

朱四判官那樣放開喉嚨嚷著，雖說是粗野鄙俚，但卻爽快的吐出了他內心深處隱藏著的真意，他說話時，對面的關八爺微蹙著眉，一直凝望著他那張激憤的臉，一面緩緩的點頭著。

「那麼，那第二種人怎樣呢？」

八十四

「也還說得過去，」朱四判官呷了口酒，吐氣說：「第二種人雖也算是壞蛋，但卻沒那個膽子直認，權充一隻悶葫蘆，敲也敲它不響。」

關八爺高舉起酒盞，跟對方碰杯說：「那三四種又當如何？」

「等而下之！」朱四判官撇撇嘴，擺出鄙夷的神態說：「第三種人是滿口仁義道德，滿心男盜女娼，壞在骨子裏，正經在表面上。第四種人不但假作正經，還只許他施壞，不准旁人施壞。——領兵下鄉，掛著靖鄉名義打劫的北洋將軍，這就是活例！」

關八爺旋動酒盞，默然沉思著。

「喝完這盞酒，八爺。」朱四判官舉盞相邀說：「您適才指我『死有餘辜』，您該解說解說了！」

「不錯，正如你所說，老民是些軟扒扒的叩頭蟲，若依你的看法，這世上的善良人全都是該死的了？」關八爺說：「官逼你，你不舉槍抗北洋，鹽市保鹽抗稅，你倒抽後腿，六合幫那些弟兄，既不是散匪，又不是奸商大戶，你照樣使他們撇下嗷嗷的妻兒，埋骨南荒，這全是你四判官摸著良心該做的了？！你若真是糊塗人做下糊塗事，也許罪不至死，可是你並不糊塗。」

「我不糊塗。」朱四判官說：「我只是冷酷自私，我忘不了盤算著殺掉您也正是這個原因，普天世下，也只有你關八敢這樣數我的罪狀，但我弄不懂，你逞英雄，顯豪氣，不計生死，以天下為己任，到底存什麼用心？」

關八爺搖搖頭，笑得有些悲涼：「我既不逞英雄，也不顯豪氣，我何嘗不知惜生避死？我只是懷著一顆做『人』的愛心！」

朱四判官放下酒盞，突然抖動著雙肩，悲慘的大笑起來，笑得短髭賁張，淚水縱橫，半晌才說：「愛心？！您是說？——我朱四判官沒見著這個，您把我骨頭上榨，也休想榨出我一點一滴愛心來。」

「它是看得見，摸得著，」關八爺懇切的說：「您夜晚捫著心，它就是疼痛。想想鹽市罷，想想那些婦孺老弱，成千累萬的棚房裏的流民——江防軍一旦闖開鹽市，火燒槍殺，玉——石——俱焚，能說與你我漠不相關？！咱們總披著這一身人皮，咱們父母娘老子，何它又沒在惡徒槍口下，忍辱含悲的做過叩頭蟲？！——」

朱四判官雙手分扶著桌角，聽著聽著，他的頭側向一邊，沒精打采地垂了下來，忽然他舉首搖頭說：「我的八爺，您不單槍馬有功夫，詞鋒也夠厲的；您這一番語，幾幾乎把我說動了。不過我得先問一聲，您這回來羊角鎮，是想說動我集起人槍幫鹽市，跟那幫傻鳥一道兒暴屍呢？還是來替你那幫死去的弟兄報仇呢？」

「一切由您權衡罷。」關八爺說：「您若肯聚集人槍解救鹽市，我關八的生死，由您處斷就是了。」

朱四判官沉吟著，聲音柔軟下來：「不錯，八爺，您是想拿話頭兒牽著我的辮子打轉的，我認輸。不過我得說明白，您那愛心總是空的。要我幫著鹽市，冒死打北洋，我朱四判官一個人幹，那成，我可不能牽著大伙兒下湯鍋，——我雖敬重您，但還念念不忘殺你，我在想，我恁情先殺掉你再去鹽市赴死，我實在妒恨天底下有你這種人，敢在幾百支槍口下揭我的瘡疤！您逼得我走萬家樓，慘敗鄔家渡，我忘不了，我沒有您這樣的心胸！」

關八爺淡然一笑說：「適間我業已說了，悉聽尊便，——不過，今兒我總是客，我還沒放下酒杯呢！」

「來人，替八爺把酒給斟上。」朱四判官神色沮喪的說：「我反覆想了想，我是中了你的計了，你單槍匹馬來這兒，實在不夠英雄，我既不能差人半路上打你黑槍，又不能拔槍射殺一個手無寸鐵的人——」

「那好辦，」關八爺說：「只要請你給我取槍的機會，咱們出去比槍，可不就成了？！假如關八還瞧得進您的眼，這是最妥當的辦法。我若不死，算替老民除一害，你若不死，但願您守信諾，聚集願解民困的弟兄幫鹽市，您覺得如何？」

「成！」朱四判官隔著席，伸過他多毛的大手來，跟關八爺狠狠的握了握，轉臉吩咐小蠍兒說：「吹螺角，撤崗，把夥計們全招回來，替我跟八爺作個生死見證罷！——雖說我是不甘心死的人，這回也得賭賭運氣了！」

晌午後，天頂的灰雲翻動了，想必是起了高風，但地面的空氣仍是沉遲濕郁的，連半絲風刺兒也覓不著；大廟兩側郁綠的樹叢寂舉著，葉片間還亮著昨夜殘存的雨瀝，葉蔭下籠著沉黯天色瀘落的郁影，映在人眼裏，卻化成一片濕郁蒸蔚而成的水霧，孕結著從人心底湧升上來的紛亂和焦灼。——成百匹雜亂的馬群弄出一片混亂的聲響，各形各式的匪徒們分聚在青石方坪的兩端，紛紛嘈切著。這消息確是令人驚異的，誰也料想不到關八爺跟朱四爺竟會決定單對單比槍決死，螺角把他們聚攏來，等候目擊這場龍爭虎鬥，但從大廟的神殿中，正飛出他們兩人豪氣的猜拳聲，你五魁，他八馬，嚷得那麼熱乎，那像是馬上就要一決生死的對頭？倒像兩個闊別多年的故友呢！

酒盞碰擊酒盞，兩旁自有人添肴換酒，酒到三分醉意時，朱四判官哈著腰，雙手抱著酒盞，把多鬍髭的下巴挨在盞邊上，捲著舌頭說：「八爺，等歇就要拚槍了，您不怕嗎？」

「為什麼要怕呢？頭兒。」關八爺說：「死後總有一棺之土，何況咱們還各有一半生機。」

「我——」朱四判官斜乜著眼珠：「我說句實話，雖答允跟您比槍，可又有些後悔，正想改變主意呢！」

「那也隨您的便，」關八爺說。

朱四判官的臉色突然有些泛青泛白，抖索著肩膀，詭秘的笑了起來，那不是笑，那是內心一種激烈的痛苦的熬煎，化成一股氣，不能自禁的迸發出來，沖過喉管，沖過牙床，齒縫和鼻孔，使他那張醬紫色的面孔出奇的扭歪著：「直到如今我才知道，我原來是個怕死的人——早先充膽大，也只因沒遇上真正的對手罷了！我說八爺，跟您比槍，我實在有些膽怯，您拔槍快，槍法又奇準，只怕我今天是——活不成了。」

「那倒也未必。」關八爺說：「假如您有顧忌，我倒願慢點兒拔槍。」

「不成。」朱四判官說：「槍子兒不長眼，假如我先開槍，你是準死無疑，您願拿性命送禮？！」

「那要看值不值得了。」

「我疑心您說謊，八爺。」朱四判官說：「我這許多年，殺人也算殺出了名，可就沒想到死是什麼滋味，今兒一想，實在怕得慌，有句話我得問您，世上當真有人能它媽的視死如歸？！刀橫脖子，槍抵胸窩也不駭怕？！」

「天下沒有不貪生的人，」關八爺嗟嘆說：「唯有愛心能激發人的勇氣，有了它，婦人小子照樣能視死如歸，我並非跟您說道理，您會曉得的——平素恃強把橫的人，及至死到臨頭，未必有勇，一樣兩腿篩糠。」

「斟酒來，」朱四判官叫說，又轉朝著關八爺，繼續說：「我還是信不過，八爺，我從沒見過愛心像什麼樣兒。我這半輩子耳聽眼見的，是槍聲，是火是血，是仇恨和不平，似乎世上也就是這些了。——拿我的三膛匣槍來，擦槍的絨布和雞油一併帶來——今天我可真算是捨命陪君子，是好是歹也就是這一遭啦。」

朱四判官使絨布蘸著雞油，擦著他那支二分口（槍口緊的槍枝，多係新品，俗稱緊口槍，價較昂，購槍者通常將槍口朝天，倒置子彈一粒，彈尖嵌入槍口二分，即為二分口。），烤藍沒褪的新匣槍，關八爺仍然閒閒的把玩著酒盞，一縷游離的思緒，也在跟著盞緣旋轉著。假如藉比槍的機會，伸槍擊殺朱四判官，那該是十拿九穩的事，可是即使殺了他又當如何？殺人容易度人難，酒席上曾費盡口舌，希望能以言語喚醒他，這人雖是個凶蠻的草寇，卻也跟錢九一樣，是個直性人，又混沌又固執，看光景，自己不捨身，是度化不了他的了！雖說自身死不足惜，但仍有許多該辦的事情沒了，萬一橫屍在對方槍下，柴家堡、萬家樓那一帶民槍由誰去集？鹽市的危局由誰去夥同撐持？愛姑的下落由誰去訪？——別的私仇都可暫放一邊，唯有出賣羅老大，斷送老六合幫，勾結朱四判官，陷害保爺的那個奸徒，決不能放他活在世上，假如那種人能活著，世上就沒有天理了！

「有句話我也得問您，」關八爺明知黑道上的慣例，永不會對外人道及扒灰臥底人的姓名，但事到急處，也不得不硬著頭皮問上一問了：「早些時，您撲萬家樓，那根暗線，是誰替您牽的？」

八十五

「我不知八爺您怎的會問起這個來的？——那事跟您無關啊？！」

「不。」關八爺說：「萬家樓房族多，裏面也許另有文章，那我倒無意過問，不過——我總覺得，替你牽線的傢伙，極可能就是通報緝私營，圍殲掉老六合幫的那個人，——那是我必報之仇！」

「噢。——說來您不信，連我也不知他是誰。——最先他是先跟老五接頭的，可惜老五早已死在您那伙人手裏了。」朱四判官追索說：「不錯，我也曾見過他，黑巾蒙臉，騎著一匹白疊叉的黑走騾，他說是只要我闖進萬家樓撂倒他們族主保爺，除了任意捲劫之外，他們另送大洋五千整。」

「你收到那筆款項了？」關八爺追問說。 「一文不缺整五千。」朱四判官說：「雙方事先議妥交款的地方，在宗祠後邊的石板巷裏，保爺在前面一倒，五閻王就在後面替我收了錢，——若不是你八爺擋了我的財路，我何止只拿那筆錢？看光景，保爺那條命，您也有意寄在我頭上了。」

「我不能要一個土匪不殺人。」關八爺說：「有七顆人頭抵了保爺一命，咱們算是扯平，保爺的死，你只是幫凶，我正要追那元兇。」

「話又說回來，八爺，」朱四判官說：「萬一您今天撞在我這槍口上，那就免談了。我若贏了您，我只答允拚死幫鹽市，使那些人免於一劫，其餘的恕我辦不了！」

「那只好把我這片心意，交給蒼天明察了！」關八爺整妥杯筷，緩緩的放下酒盞說：「無論如何，我總誠心謝您為我設宴，如今我關八酒醉飯飽，該是您動槍的時刻了——」說著，反手一推坐椅，緩緩的站起身，朝廟門外的青石方坪走過去。

朱四判官拎著匣槍跟了過來，捱著關八爺說：「依理講，我這種人不配跟您比槍決死，可惜咱們天生就不是同一種人，——我就是不跟您比槍，您也不會放過我，我自私，我要爭這一半免死的機會。」

兩人並肩走到青石方坪中間站定，久候在方坪兩側的土匪全都瞪大了眼睛，伸長了脖頸，一度沉落了的嘈切聲旋又升騰起來，廟廊邊的白馬一塊玉見著主人，引頸發出一聲歡快的嘶鳴。雲散得很快，西側的樹梢上，落著一縷一縷穿透雲塊的黃得過份的陽光。

「奉槍給八爺。」朱四判官說，聲音有些僵涼喑啞，「用八爺他自備的匣槍。」

從小蠍兒手上接過皮槍匣，關八爺拉出他的匣槍來，帶著無比珍惜的神情，反覆凝視著，這管不算新的三膛匣槍跟自己的性命緊扣在一起業已好些年了，最初拿它護身保命，原沒把它當成喝人血奪人命的凶器看，一年年秋風落葉的辰光總在飄泊長途上撿視著它，翻一翻一年來積在心底的舊賬，生恐錯用了它，愧對拴繫在良心上的律法。亂世人難做也正難在這兒，每個人要活著，又得肩負起從官府潰下的律法——良心的律法，北洋官府非但不除奸鏟惡，反養奸扶惡，這奸這惡，都得由人趨身去鏟除。這些年來，雖沒逞血氣之勇錯用這管槍，總覺它仍留下了太多的血腥氣，難道這世上的惡人全非得伏屍槍下不成？！

關八爺悲切的舉起眼，斜陽金色的光腳移走在大廟的廟脊上，曾經金碧輝煌的琉璃瓦，因年深日久遭受風雨霜雪的侵襲，已變得十分黯淡了，無數塔松，綠白菌子和粒狀苔覆蓋住久遠的往日，只留下一片殘陽拍不醒的蒼涼——從斜飛簷角間探出的叉角龍頭，展垂的鳳尾：整條勒滿古式花紋的廟脊上，站立著的各種樣傳說裏的神仙，那世界是和平縹緲的，離開腳下所踏的人間太遠太遠了。——神仙們治不了這個世界，也度不盡天下的蒼生，我關八又算什麼？盡力求取一個安心罷了！人生數十寒暑，事實上也無法想得太多，顧慮得太遠，有口氣為人在世，只能說辦一宗事算一宗事，度一個人算一個人。想到這裏，他眼睛突然明亮起來，發出奕奕的光彩。

「夥計們，豎起兩耳來，替我一個字一個字聽真了，」朱四判官朝兩側揚聲喊說：「我朱四在江湖上闖蕩半生，鳴鑼響角，聚眾拉槍，行過凶，作過惡，抬過人，撕過票（即殺掉人質。），在關八爺面前，都由我一人獨擔了！我幹的也是我幹的，不是我幹的，也算我幹的，關八爺找的是我，不會剃你們的頭毛，我是人老骨頭硬，頑石不點頭，是生是死不認罪的，寧可挨槍。——我要槍口無情傷了八爺，我答允他從今洗手，幫他援鹽市，散夥後，願跟的跟我走，不願的不相強。假如八爺他傷了我，世上不差我朱四判官這個壞蛋，你們就聽八爺作主罷。——你們看著辦，能替我備一口薄皮材，不拿我餵鷹餵狗就成了！」

那些土匪們並非沒見過世面，可像今天這種光景，卻都畢生沒瞧過，大伙兒心裏有數，這兩人的槍法都是聞名的，若說槍響不傷人，那就難乎其難了！朱四判官的狗熊脾氣是那種樣，一旦決定什麼事情，九條牛也拉不轉，明知比槍的結果很慘，但任誰也說不上話，這場槍是比定了。太陽一寸一寸的朝下落。風把人汗毛吹得陰陰的。

「請罷，八爺，」朱四判官背轉臉去，噠的一聲抽栓頂火，墊起機頭，苦笑說：「咱們背頂背南北走，小蠍兒，你退在一邊數數兒，一步一數，數至卅，咱們轉臉發槍，每人填三發槍火，三槍不倒人，咱們各行其是！」

「好罷，」關八爺當場退掉多餘的槍火，徐徐的轉過身子，面對著大廟。一群歸鳥喧噪著，斜掠過廟脊，天頂的灰雲退盡了，露出井樣的深色的藍天。

小蠍兒用數位催著人走。

歸鳥飛進斜陽影裏，只留下一群迷茫的抖動的黑點，神仙的世界，安然無驚的世界在關八爺凝注的瞳孔裏擴大，他走過去，他希冀中的人間原本是那樣的。

「五六——七——八——」小蠍兒數著。

站立在青石方坪兩側的人群，幾乎連呼吸也停了，變成些木偶。空氣裏也塞滿了死寂，彷彿就要朝開迸裂。

朱四判官的兩腿有些打顫，死的預感圍繞著他，變成一面密密的巨網，網外是一片觸目的黃昏，求生的本能使他在這最後的時刻抓緊一些游舞得快如閃電的思索，假若想免死，自己必得要搶快半步旋身開槍，關八的槍法遠比自己高明，必得不容他有開槍的機會，要不然，即使自己發槍傷了他，自己也無法逃過他那三發槍火——

「十八，十九，二十——」

朱四呀朱四，你這老狐狸討了一輩子巧，難道竟為了保命，對關八爺這樣的豪雄也起這種歹心？！朱四判官忽又興起這種自責來。不成！我不能也不配槍殺關八，我得壓偏槍口只讓他帶傷，我既有這種念頭，焉知對方不手下留情？

「廿六，廿七，廿八——」小蠍兒數著，聲音也變得僵涼了。朱四判官收斂心神，緊一緊滿浸掌汗的槍把兒，等到小蠍兒方一吐出卅兩個字，旋風般的擰轉身形，匣槍的槍口一低，砰砰的點出兩發槍火，也就在這一剎功夫，眨眼間他只看見關八爺挺身靜立著的脊背，長袍飄瓢的牽著晚風——他脫口叫了一個啊字，但那聲驚呼並不能召回射出膛的槍彈，大錯已經鑄成了。

大錯已經鑄成了，這結果是他萬萬料想不到的——關八爺在數至卅時，兩手壓根兒沒觸及插在腰間的匣槍槍柄，也壓根兒沒有轉身，他是挺著脊背打算挨槍。當然他是挨了槍，一發槍火擦過他的左肩胛，使他左手垂落下來，另一發槍火射穿他的左腿，使他的身子歪側著，腳跟抽離了地面，鮮血從兩處傷口湧溢出來，灑在他長袍和靴筒上，他這才手捺著肩膀，緩緩旅轉過上半身，蒼白的臉上仍掛著笑意說：「打罷，頭兒，你膛裏還有一粒火。」

「我看見了！我看見了！八——爺！」朱四判官忽然哀嚎著，屈膝跪在地上：「您不會記恨我罷？八爺，您不是人，您就是神！」

「我只是關八。」關八爺說，疼痛和暈眩使他咬住牙，額角滾下豆大的汗粒，他原來紅塗塗的臉慘白得可怕，但他聲音仍是溫柔的，充滿了對世上的哀憐：「我——不恨你。我只盼你記著你的話，救救——鹽——市——罷。」剛說完話，他就咚的一聲慣倒在石坪的血泊裏了。

「我能救誰？！八爺！」朱四判官瘋狂一般的使頭額敲擊著石面，哀聲說：「我這樣打傷您，八爺！八爺！——啊！我是豬，我是狗！我是豬狗不如的扁毛畜牲！我只能先救——自己了！」

他跪著，最後一束殘陽的黃光勾下他的影子，他挺起身子，把那支尚餘一粒槍彈的匣槍槍口反頂住自己的額角，跟著就響起一響悶悶的槍聲。

連天和地全跟著紅了。

八十六

朱四判官的靈柩就停在大廟的前殿中央。

那口黑漆大棺材是羊角鎮上一位信佛的老太太捐出來的，她為著他，捐出了她準備多年，自己要用的壽材。她相信朱四判官死後不會受地獄之災，就因他臨死前找著了他自己扔棄半輩子的良心。

「嗨，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呀！」她數著念珠說。

成佛與否是世人的事，朱四判官是不會知道了。他的死被羊角鎮上的人們風一般的播傳著。他死後，他手下的七八百支槍並沒風流雲散各奔東西，暫由小蠍兒領著，一方面替他們死去的頭兒護靈，一方面等著帶重傷的關八爺傷勢略痊時，吩咐行止。至少他們已跟著四判官死過一回，復活後都不再是土匪了。

躺在祥生堂中藥鋪裏的關八爺是清醒著的，唯其清醒著，當小蠍兒進屋稟告朱四判官自己槍擊天庭時，他的痛苦就比傷口之痛更深了。

「這都是我的錯，」他流下不輕易湧溢的眼淚說：「我存心捨己救他，成全他的聲名，誰知反而害了他，我不知你們頭兒竟這樣烈性？！」

「您一樣成全他，他可又成全了咱們幾百弟兄。」小蠍兒說：「咱們落草為寇這多年，誰不是滿手血污？如今大伙兒全有意學著為『人』，只有靜等八爺您吩咐和指撥了。——您也甭太傷神，養傷要緊。先把彈頭鉗出來，再行敷藥調息，不久就可痊癒的。」

「我不能不想著，」關八爺沉痛的說：「你們頭兒要死也該死在鹽市，不該死在這兒，死在他自己的槍口上——這正是他過份愚拙的地方，他這樣一死，我雙肩上的擔子，就重得夠挑的了——他存心留我一命，讓我獨挑這付擔子，我怎能不挑？！怎能不急？！」

「急是沒用的，八爺，」小蠍兒說：「俗說好漢單怕病來磨，您的槍傷更重過病患，不按部就班的調治是下不得床的了！」

「調治歸調——治，」關八爺喘息說：「有些事情，你得急著替我辦一辦，如今我是個帶傷的人，命還攢在你們手掌心，我逼殺了你們的頭兒，你們該怎樣處斷我不必猶疑——好，就算你們信得過我關八，你們頭兒也曾說過『不必相強』的話，你出去問問他們，願不願為鹽市捨命？願的就留——著，不願的就——遣散了——罷。」

「這我照辦，」小蠍兒說：「不知八爺還有什麼吩咐沒有？」

「煩你替我備一份紙箔，」關八爺說：「一俟彈頭取出來，我就得去奠靈！我的白馬鞍纖煩替我備妥，我不能因傷勢耽擱行程。你知道，鹽——市是座——危——城！」

「您想帶著傷上路？八爺。去那兒用得著這麼急法兒？」小蠍兒驚得張口結舌說：「那可不是？！——」

「不必為我擔心了！」關八爺說：「這就算我的吩咐罷。我走後，你能集聚起多少人槍，就暫時紮在鎮上，聽我的消息再朝南拉，柴家堡、萬家樓是否肯拉槍助鹽市？目前還說不一定，非等我去後才能見出分曉。」

小蠍兒瞧著對方疲倦的臉色，心裏老大的不忍，為怕他說話太多，耗傷元氣，就欠欠身子，悄悄的掩上了門退了出來。而關八爺還在裏間獨自喃喃著，他明白自己的傷勢，肩傷並不重，只要傷口不化膿潰裂，不消三五天就能合口了，而腿傷不同，彈頭深嵌在腿骨裏，即使順順當當的取出來，肉傷易痊，骨傷沒有百天養息是難得痊癒的。一百天是多長的時光？若按常理去養息療傷，一百天後，鹽市也許會變成一座火燒的廢墟，萬人埋骨的墳場了！——明知這條左腿在養息沒痊時行動定會成殘，也顧不了那許多了，救鹽市賣命全不足惜，何況一腿？！

就因抱定這樣想法，所以當祥生堂的中醫把彈頭夾在盤子裏，血跡沒乾，關八爺就扶創而起，嚷著替他備馬。但他雖有鐵打的心志，卻沒生就鐵打的身體，創口的劇疼使他陷入昏迷，直至朱四判官出殯前一天，他才勉強能扶杖下床。

「我這一躺，躺有多少天了？」

小蠍兒屈指數算著：「連今天算在一起，才過了十三天。依您的傷勢來看，還是不宜走動，醫生說，不過百天走動，傷筋損骨，腿會成殘的。」

「十——三——天，」關八爺自語著，一臉的焦灼與懊傷：「你有得著什麼關乎鹽市的消息嗎？」

「我曾差人下去打聽過，」小蠍兒說：「至今差去的人還沒見回來。」

「你可不能把我瞞在鼓裏，這樣，你就害了鹽市了，」關八爺說：「我瞧出你在說謊！那謊話藏在你的眼裏，你瞞不了我，——說實話罷，鹽市怎樣了？！」

小蠍兒嚅囁著垂下頭去：「八爺，您包涵點兒，為了您的腿。——鹽市的風聲很緊，原先一直鬧病的師長，發覺小菊花那姑娘在暗裏搗鬼，前幾天把她殺在西校場。聽說孫傳芳連來幾封急電，一再限期破鹽市，這幾天，江防軍業已在東西兩面跟鹽市接火了！我並非要說謊，八爺，實在是——你那腿創不復元，乾急也沒有用場。」

「替我備馬！」關八爺壓根兒沒理會小蠍兒下面談些什麼，暴躁的嚷著。

臉朝著朱四判官的靈棺，屈膝跪拜時，關八爺就覺著腿上的傷口復裂開來，鮮血順著褲管滴在靴筒裏，但他咬著沒吭聲，沒有時間再讓他顧及這些，他金花游舞的眼裏，只看見鹽市的危亡。——天已過午了，陰霾霾的，頗有雨意，但他必得立即上馬趕赴蘆葦蕩那邊的萬家樓去，無論傷勢怎樣，他也要死死撐持著，白馬放韁後，頂多入夜，就能趕至萬家樓。

他沒有要小蠍兒派人護持，逕自翻上馬背，領韁催馬哨出羊角鎮南門，順著低斜的荒路撥馬南行。過度的焦灼找不著出處，此時此刻，關八爺滿心塞著空空蕩蕩的淒茫。人生就像眼前天色一樣的陰霾灰冷，不知怎樣撥開雲霧覓得著陽光？就拿西道上這條荒路來說罷，幾乎寫下了自己悲涼的半生，替老六合拉縴的日子寫在一塊滾動的雲裏，那些慘死的弟兄們曾互相吐述過的故事，繫在走過的蘆葦曠野的風中，幾個月前跨著麥騾，領著十六輛鹽車走過這裏，霜花抱樹，寒風刺骨，一轉眼間又變成遍野郁綠了，那些弟兄的墳頭。怕也已遍生綠草了？——不錯，那時朱四判官插過狼牙樁，威風凜凜的圖捲萬家樓，而今也不過躺在七尺之棺裏，等著埋進黃土。一別半載的萬家樓，誰知又起過什麼樣的變化呢？正因為人事變遷太大了，料想不到的岔事太多了，像保爺被殺，鹽市舉槍，四判官飲彈，六合幫離散，才使得自己僕僕風塵，疲於奔命，自己雖為苦難人間盡力，誰又能知結果如何？！

管它悲涼也罷，灰黯也罷，活一天總得朝前走一天，不止一回，自己常拿這話來勉慰自己，萬一走不動呢，爬也總得朝前爬了！左腿的傷處痛得麻麻木木的，涔涔的血水把褲管濕得粘在腿肉上，關八爺仍然咬牙叱著馬。

這回到得萬家樓，必得使大義說服業爺，鹽市這一舉關係太大了，假如合各方之力，能一戰擊散江防軍，孫傳芳的大軍在江南被北伐軍咬住，勢必無法抽調更多軍隊過江，前方後背內外受逼，孫軍極可能不戰自潰，北伐軍早一天過江，北地人們少受一天煎熬，他業爺該懂得這個道理。業爺雖沒有保爺那樣精明果斷，但總該信過自己罷？何況還有個與自己極為投契的珍爺幫著拿主意呢。也許當初自己拒婚的事，會使珍爺記恨自己，記恨我關八太不不通情，如今再仔細考量，當初自己的決定一點兒也沒錯在那裏，菡英姑娘雖有些男人家的野性，終究是大家閨閣裏嬌養的千金——誰不想有個蔽風擋雨的小窩巢，供人從無盡的江湖道上息止？誰不想在終年飄泊中抓住一把根鬚？而關八不是那樣人，也沒生那種命，說什麼也不能拖累她，剖開自己的心胸腑腹，攤掠出的不是柔情，只是鮮血，單是人間重壓已使自己透不過氣來，還能再加上情累麼？——鹽市如今戰火殷紅，關八必須赴死，珍爺兄妹若是明眼人，就該體諒我當初拒絕婚事的用心了。

一陣輕微的暈眩的黑浪湧向眼前來，逼得關八爺不得不兜住馬韁，手扶在判官頭上閉了一會兒眼。過了好半晌，強自撐持著低頭去看傷口，不單褲管浸泡在血裏，連馬鞍上，馬腹上，全沾染得透紅，短短的靴筒裏灌滿血槳，溢出靴口朝外流，一路全滴著錢大的血點兒，假如像這樣下去，也許在半途上就會因失血過多，從馬背翻落下來，無依無靠的死去了。關八爺想到這兒，不由心頭一凜，立即抽出攮子來，割斷袍角，齊傷口以上，緊緊的勒了幾匝，覺得這樣雖然不能完全止血，至少也可以延緩時間，不至把體內的鮮血流盡。包紮了傷口之後，就猛力的使單腳磕鐙，催馬疾行。

八十七

處在這樣危急無助的辰光，天頂的重重疊疊的灰雲推湧著，翻滾著，互相交錯著，一陣狂風揚起路面的糙沙，雨意可愈來愈濃了。關八爺仰臉望望天色，兩道濃眉不由緊蹙著劍立起來，透過他飽有經驗的眼，他曉得這場雨再不是綿綿的春雨，卻是春殘夏接的季節中偶興的雷暴雨，他兩耳仍極敏銳，聽得見半空滾動雲層裏嗡嗡的水鳴聲，這種水鳴聲正是雷暴雨來臨前的最顯明徵兆，民間通常把它傳說成雲縫中有蒼龍使巨尾絞水。而這種水鳴聲在先，沉雷在後的雷雨不同於一般雷雨之處甚多；一般雷雨來得快去得快，多係驟雨和陣雨，不致耽擱長途趕路人的行程太久，只消找個落腳處暫避片刻就行了，而這種有蒼龍絞水的雷暴雨卻是發大水，起大泛的根源，因為它不單雨勢極為威猛，落雨的時間更長，一旦落下來，瓢澆似的嘩嘩傾潑，說不定能落幾天幾夜。

自己並非怕雷怕雨，常年走在長途路上，風霜雨雪也不知經歷過多少，上回冒著大雪趕路，也並沒把人難倒。但目前不同，自己知道沒合口的槍傷傷口最怕遭雨水，若被生水泡過，勢非化膿潰爛不可，再者，傷口正在流著血，單是血漿見了風容易凝固，只要不經受劇烈震動就能阻住新血外流，但一遭雨水就不同了，還沒來得及濃凝的血漿會被雨水沖落，新血混了雨水，會流得更快，這些還不是最可憂慮的事，頂使人擔心的卻是白馬一塊玉容易被暴雨驚嚇，發力狂奔，平時還好，帶著傷使不上全力，很難控得住韁繩，萬一在暴雨中墜馬，大羅神仙也救不活自己的性命，自己墜馬不關緊，救援鹽市豈不是也將化成一場夢幻煙雲？！

雲層急劇的翻滾著，朝低空漫壓下來，天地隨著昏暝，猶如夜暗將臨，一陣陣貼地吹刮的疾風把帶粒的糙砂捲揚起來，刷刷的鞭打著關八爺飛飄的袍角；空氣是濕潤的，帶著一股雷雨前常嗅著的銅腥味，雨點還沒打下來，而雨水的冰寒之氣已經降落，透過人的衣裳侵入人的肌膚。風勢愈刮愈狂，刀劈一般的使路旁行林的枝葉飛翻，許多由細枝互擊產生的綠色碎葉，也漫空飄舞著。

陡的在眼前掠起一道鞭刷似的大閃，緊跟著響起一聲長長的繞雲滾轉的雷聲，這是一聲催雨雷，俗稱打天鼓，雷聲威猛，繞著天腳轟隆了半個圈兒，使極遠處撞響了隱隱的回聲。

遠處的蘆蕩梢尖上走著風的大浪，暈暝中聽不盡鳥雀的撲翅驚鳴，令人駭怖的雲腳朝下伸，和四周的林梢相合，一絲一縷的雲氣游著舞著落入曠野，煙非煙，霧非霧，真像想攫取什麼的龍爪一樣。

白馬迎著撲面而來的浸寒的雲氣，抖開的鬃毛劈破聲勢虎虎的狂風嚄嚄的鳴嘯著蜷蹄奔馳，彷彿這天地之間，只有這一人一馬才配領受這天，這雲，這滾動的雷響和虎虎的狂風。牠奔馳著，牠白色的身影穿雲撥霧，像一條矯健的白色游龍，牠雙耳像兩柄合攏的白刃，在極度敏性的顫索裏聽著八方的消息，牠前蹄踡刨在糙砂之上，蹄花總在身後丈許遠近騰揚，牠的肚腹幾乎貼著地面，牠似乎知道主人的心事，奔馳得平穩急速，有若騰雲。

在雷暴欲臨沒臨的這一剎，關八爺拆除了一切游亂的意念，全神貫注，控韁催馬。他想過，無論暴風雨怎樣險惡，對他的傷勢怎樣不利，他既離開了羊角鎮，就不能半途折返。情勢逼得他只有一條路可走，這場暴風雨他是非冒不可的了。可嘆的是這一路如此荒涼，一去卅里難見人煙，根本覓不著聊避風雨的地方，萬一暈眩落馬就是死路，除非能早一個時辰巴到三里彎的小野鋪，——但那是來不及的，暴雨業已隨著另一道大閃，另一聲催雨雷，從蘆葦蕩那邊傾潑過來了。

暴雨傾潑過來，閃動著一片密不分點的白汪汪的水光，鯨吞了那片密密紮紮的綠蘆葦，遮斷了前路上的林子，包籠了原野上一切景象，慢慢朝白馬奔行處聚攏，第一潑兩聲大而稀，但極為沉重有力，叭叭叭叭，像落雹似的激射在沙路上，把路面浮沙打得深凹進去，成一些雜亂的銅錢大的穴窿，雨點的水暈繼續在窟窿四周擴散著。

一隻逞強的癩鷹低旋著，發出無可奈何的驚惶而又憤怒的啾鳴。關八爺搖搖頭，因為似乎聽見在什麼地方，在遙遠的身後，有人在呼喊著他。

「關——八——爺——」

「關——八爺——」

但那聲音是斷續而微弱的，常被狂風鏟斷，他再想留神諦聽時，嘩嘩暴射的雨聲業已吞下一句聲音，根本什麼也聽不到了。那會是誰呢？那極可能是小蠍兒他們，瞧出天色不好，放不下心，領了一撥人騎馬直追下來，但那是沒有用的，不論生死，這趟萬家樓自己是非去不可的了。

雷暴雨的來勢那樣猛，雨水嘩嘩朝下傾倒，雲低得能打著人頭，從額上不斷滾落的水珠使人張不開眼，壓根兒分不出那兒是天？那兒是地？那兒是雲？那兒是雨？閃光連著閃光，一支支慘白的活珊瑚使人心驚目眩，雷聲在雲裏嘩笑，雨水是冰寒的箭鏃，把一個帶著槍傷的豪士折磨著，轉眼功夫，關八爺全身從裏到外全都濕透了，為了便於呼吸，他幾乎伏身在馬背上，深深理下頭，一任白馬朝前奔馳。

雨水傾潑著，閃電是游竄的青蛇，是煉獄裏的魔火，那樣反覆的，肆意的禪續的，要捕獲一個人，焚燒一個人，吞噬一個人，熬煉一個人；關八爺咬緊牙根伏在馬背上，雨水從他背脊上蹦開，他把手棚塔在眉上，偶爾睜開眼縫，沙路已不是沙路，是褐黃帶黑的河流，天光是青的，是黑的，是慘慘的粉青，是刁刁的墨黑，一句安謐的柔美的自然風情都被這場惡意的暴風雨破壞了，撕裂了，天和地被孤立起來，變成蠻野的原始的洪蒙，不見走獸，不見飛禽，滿眼只見青蛇游竄，魔火抖閃，滿耳只聽得嘩笑的雨點，嘩笑的雷聲，這正是幼年時噩夢中常見的煉獄景象，而今陰山背後的煉獄已落在人間——

白馬一塊玉不愧是一匹名駒，牠並沒有被滿天游閃和震耳的暴雷所驚，馬蹄潑著含沙的濁水，認準草尖夾峙著的朦朧的路影朝前奔馳，馬背上的關八爺渾身冰寒，全靠著白馬身上蒸騰的汗氣溫暖心窩。彷彿有一座荒村，一座碾盤，在幽靈般的閃光中移轉一下，閃過去了。路邊的柔草被暴雨蹂躪得慘不忍睹，草葉寸斷的，埋入泥沙的，根鬚暴露的，隨水飄流的不一而足，在這樣鬼氣森森的青幽慘白而寒冷的閃光世界裏，在關八爺透明凝注的眼瞳中，似已活化成某種不幸的、苦難的、在暴力侵凌下所形成的象徵，那不再是野生的柔花柔草，而是許許多多扭歪的、殘破的、流血的人臉。莽悍的朱四判官不曾想到這一點——天生純樸善良的人是無可指摘的，他們必須有人拯救！——在閃光過後的黑暗裏，那些人臉紛紛旋轉，從暴雷的巨響背後，他聽得見那些無聲的號泣哀啼。

閃過去，使人目盲的閃光和陷塌的黃暗，閃過去，雪青雪青的林枝——一些鬼魅般的戟立的尖牙。狂暴的雨點鞭打著他，不歇的閃光鞭打他，這原始的洪蒙般的世界是一匹蠻野的獸，獰笑著舐吸他創口流迸出來的血液，他不是什麼銅打鐵澆的英雄豪傑，他的鮮血時時不斷的迸流使得他肉體極感疲弱，他渾身浴著摻和了血水的雨水，開初是極度的寒冷，後來變成一種燒灼，復由燒灼變成麻木，他的臉在閃光中更加青白，他的唇變成烏紫色，他唯一可憑藉的不再是一向健碩的軀體，只是一種痛苦的愛心所結成的意志，——萬家樓，萬家樓——伏身馬背的關八爺，在半昏迷中，仍然這樣反覆的自語著。

老天彷彿要存心折磨這樣的一個人，閃電嬉弄著騰汗的白馬，咯喳喳的響雷就在他頭頂上炸裂，電光劈中路邊的一棵古樹，連枝帶葉撕裂開來，騰著白色的煙氛，一隻被雷火灼傷的鴉鳥跌落在水泊裏，歪著身子，哀切的撲扇著翅翼，啼叫著，作本能的掙扎，但那是徒然的，鮮血從牠喙間溢出來，牠歸入了這劫難。

三里彎路後的野鋪的影子打一個盤旋，從白馬的身邊閃移過去。暴雨並沒減弱。

而天卻真的黑了——

八十八

關八爺並沒聽錯，在這場可怖的暴雨中，距他身後一里地，確有七八匹馬在追著他。關八爺槍傷沒痊，執意要親去萬家樓，小蠍跟幾個頭目們雖不敢頂撞他，暗地裏總放不下心，所以大伙兒計議妥了，只等關八爺馬出羊角鎮南門，就由小蠍兒自領七八個人撥馬躡護著他。誰知白馬一塊玉的腳程太快，一般馬匹差得很遠，行不多久，就連關八爺的影子也見不著了。經過一段荒路時，不知是誰首先發現了迤邐的血跡，驚叫說：「不妙，八爺他——想必是傷口破裂了，咱們務必追上去，勸他回鎮。」

「天色更糟，」小蠍兒說：「眼看要起大雷雨，八爺為早天救援鹽市，真的豁著命幹的。——說句真心話，旁人都死得，唯有八爺這種好漢子死不得，他那傷口要是沾上生水——殘廢算輕的，只怕連命全保不住，咱們放馬追罷。」

就這樣，七八匹馬迎著風砂直追下來，並且一路綰起喉嚨叫喊著，但得不著半聲回應。他們一樣的淋著雨追到夜晚，精疲著力竭的投到三里彎沒鼻子大爺開設的小荒鋪裏，討了一盆火烘衣，又叫些燙酒來溫暖身子。

「這一路沒見著人影，」一個漢子擔憂說：「八爺傷口流血過多，半路上會不會弄出岔子。」

「我想不會的。」另一個說：「八爺的馬快，也許這陣子業已進了萬家樓了。——可惜雨潑得太凶，一路全是水泊，找不到馬蹄印兒。」

風和雨仍在荒鋪外翻攪著，把卸落的窗篷弄得咯咯作響，肥胖的沒鼻子大娘正在拌料餵馬，一面低聲的嘀咕著她的矮老頭子，聲音細碎，絮絮叨叨的不知說些什麼。

「我曉得，」老頭兒嗓門兒倒滿大：「我生著兩眼幹什麼的？！一眼瞅上去，就知他們是朱四判官的人，從羊角鎮下來的。——我還怕什麼？誰還能再割掉我一個鼻子？你怕他們吃東西不給錢？把門頂上，風太大了！」他朝客堂裏伸著頭叫說：「甭等燭火被風吹熄了，再耗我幾支火柴！你們這些土字型大小兒的大爺。」

「你不要命了，老砍頭的。」沒鼻子大娘罵說。

老頭子眼一眯，牙一齜，喝熱湯似的笑起來：「你甭替我擔心，——我這幾根老骨頭打總算，也不夠一顆槍火錢的，就算他們愛吃人肉也輪不著我，我是哇哇哇。黑老鴉，連肉也是臭的酸的，聞聞就夠了。」

客堂裏圍著一支白蠟喝著悶酒的漢子們，也都被沒鼻子大爺這番話逗笑起來，只有小蠍兒雙手抵著下巴，兩眼疑疑楞楞的望著飄搖的燭焰，顯出焦慮不安的神情。

「你們頂著這場雨，真像頂著刀。」沒鼻子大爺見了人，就像蒼蠅見血一樣的犯了老毛病，捏住煙桿踱過來找話說了。

「問問他罷，蠍爺，」一個說：「他也許見著八爺了的。」

「我說，沒鼻子大爺，我想問問您，」小蠍兒說：「天將落黑時，您見著一個騎白馬的漢子打從鋪前經過沒有？——這事是很關緊的，他帶著槍傷——」

「沒有，」肥胖的沒鼻子大娘挺著肚子搶過來插嘴說：「我們任什麼全沒見著，連老鼠毛全沒見一根。」

「原來你們是追人的。」老頭兒抽了一口氣說：「那人是叫你們開槍打傷的？朱四判官半輩子沒幹過好事，日後該翹著屁股下地獄眼兒。」

「咱們不再幹土匪了，沒鼻子大爺。」小蠍兒說：「咱們的頭兒四判官也已經死了。咱們弟兄如今全要跟著關東山關八爺去助鹽市，關八爺是跟咱們頭兒比槍時帶下的傷。傷沒好他就急著要來萬家樓——咱們不放心，跟著下來，卻找不著他。」

「嘿，你們可真會說謊！」老頭兒說：「專拿鬼話騙人。你們那兒是追什麼關八爺？！你們是踩路兒，接暗線，打算再捲萬家樓，上回你們開槍蓋倒了保爺，這回更辣刮，沒動手就先害死了業爺。」

「誰害死了業爺了？您說。」

「有人在水塘邊打算掬水喝，忽然發現腳下有根麻繩頭露在水面上。」沒鼻子大爺說：「那人一時好奇，伸手拉動一下，業爺就從水底翻了上來，雙手反縛著，背上還著人繫了一柄鐵犁頭。——他腦後有裂傷，是被人先拿鈍器擊倒後，沉屍在塘裏的。想來你們比我清楚，——萬家樓的人眾口同聲，全說是朱四判官害的，說四判官槍馬聚屯在羊角鎮，就是為了再捲萬家樓。」

「天曉得？！」小蠍兒雙手捏著拳，叫說：「天曉得，朱四爺死後還背了個謀殺的罪名！若論歹毒，這人可真歹毒到家了。」

「虧得咱們適才沒拉韁直放萬家樓。」一個說：「假若冒冒失失靠近柵門，怕他們不拿咱們當土匪辦？叫割掉了腦袋怕還不知是怎麼死的呢？！」

「這宗事可不是咱們的人幹的，老爹。」小蠍兒說：「咱們的頭兒業已死了十三天了，羊角鎮的人全曉得這回事，——關八爺離鹽市，打算說動咱們拉槍去鹽市保民，頭兒拗著性子要跟他比槍，槍傷八爺後，他自戕死了的。關八爺掛慮鹽市安危，放馬下來找業爺——卻不知業爺遇害了——」

「就算八爺業已進入了萬家樓，他這趟也算白跑了，」一個熟習萬家樓內情的人說：「業爺遇害後，若是小牯爺作主，事情還好辦，要換了珍爺作主，準不肯拉起槍隊去助鹽市。珍爺是個文弱書生，一向沒有膽量，他未必肯大明大白的開罪北洋軍。」

「萬家樓肯不肯聽八爺的話，那還在其次，」小蠍兒說：「咱們耍槍玩命，卻不怕開罪誰，即使北地這些大戶不肯拉槍，咱們好歹還有幾百人槍，好跟江防軍豁著幹一番，目前最使人擔心的，還是八爺怎樣了？！」

一提及關八爺，大伙兒就捧著臉沉默下來了；無論這半個月來起了多少變化，朱四判官手下人總和萬家樓的人有著極大隔閡，想盤馬直進萬家樓是行不通的，說退回羊角鎮罷，更解不得懸慮。窗外的雷聲像巨碾，輾壓著四野，閃光擦白了油紙窗，雨在傾注著——

雨在傾注著，萬家樓的燈火在關八爺的眼裏盞盞都成了雙的。他畢竟撐熬過這半日的馬程，馳過古老的七棵柳樹來到這裏了。萬家樓在這許多年裏，一直是走西道推鹽漢子們的中途站，自己也曾在鎮上盤桓過不少的日子，萬金標老爺子對江湖浪漢的關注與照拂，萬家樓住戶們的溫厚和平，都暖暖烘烘的久漾在人的心上；除卻黑裏那個久已殘破的老窩巢，若說那兒還有個停翅暫棲的地方，那就該算萬家樓了。

或許因著落暴雨罷，萬家樓南北大街上燈火零落，顯得分外冷清，大部份店戶人家都提早收市了，只有茶樓、浴堂等處還有暈蒙不清的燈的光球，隔著密雨閃亮著。白馬經過這一路奔馳涉跋，渾身滿是泥污，被雨水沖出條條黑跡，渡過溝泓涉過水泊的行程對於牲口是一種艱苦的折磨，饒是牠有無盡潛力，也乏得嘴角噴著白沫，順著馬環節一路流滴著。馬背上的關八爺更慘，他渾身麻木，體內寒熱交迸，每一環骨節都像鬆脫了一樣，整個左半身受傷勢牽制不能動彈，只能歪側著身子，由右臂攏著韁繩，緩緩催著馬走。馬進柵門時，守柵的槍隊上的人跟他說些什麼，他聽不見，那些浮泡樣的語音被耳內的嗡鳴擊散了，他的眼也彷彿是半盲的，白的青的黑的白的青的黑的——交互在眼瞳裏騰跳著，追逐著，成一些渾噩的錯亂的斑斕，浪似的湧騰、退落，旋又湧騰；斑斕暫退的一瞬，藉著雷電的閃光，他能夠迅速瞥見萬家樓重疊著的方形樓影，奇異的高舉著，一邊被閃光刷白，另一邊是一片黑暗，閃光抖動，樓影跟著抖動，彷彿驟然的彎曲著崩頹下來，擊向自己的額頭。

他在冷寂的街道上，在暈眩的敲擊裏，只有一絲搖曳的意念仍在招引著。他實在撐持不住了，渴需有一爐火，有鬆軟乾燥的衣物，有一些熱酒，一張眠床，需有一個醫生重新為他敷紮傷口，他覺得半生從沒像今夜這樣衰頹過，軟弱過。他盤馬轉過橫街，望見了張掛在拱廊高處的「萬梁鋪」的燃著的燈籠。

有人從店堂裏走過來，燈籠搖曳的碎光使他認出來人，那是在萬梁鋪多年的老賬房程青雲，他仍然戴著那頂閃光的青緞瓜皮小帽，穿著整整齊齊的長袍馬褂兒，眯著眼，弓著腰，細頸子朝前伸得長長的，手裏還捧著一管水煙袋，翹起的無名指和小指間倒夾著火紙煝兒（燃煙用的一種紙卷兒。）。關八爺想招呼什麼，但他牙關咬僵了，張不開嘴來，程青雲的臉在他眼裏像隔了一層雲霧，時而變扁，時而拉長，時而飄飄蕩蕩的像一張剪紙，時而又變得碩大無朋——人在雨裏浸泡著還不覺得寒冷，馬到通道間，經穿堂風一吹，滿心就像埋進冰窖一樣。

老賬房程青雲的眼力不濟，見有牲口進店，就趕著出來迎客，人到燈籠下一抬眼，不由驚得登登的後退了兩三步；那來的這匹馬？像從淤泥河裏洗了身子來的，渾身全是濺污的泥漿，鬃毛上也遍粘著殘碎的草末，馬背上的人更是夠瞧的，一身衣褲像打水裏撈起來一樣，滴噠滴噠朝下滴水，把通道的方磚全滴濕了一大片。

雖說驚詫著，仍然掛下笑臉來說了：「您啦，也真是——什麼樣的急事兒？用得趕夜頂著這塊漏天出門？又是雷，又是雨的——」說著，並不見對方答話，再一瞅，不由驚叫說：「啊，血！——您是那兒帶了傷了？——來了，扶著這位客人下馬。」

但對方終於開口了，聲音粗啞，像地獄的鬼靈：「你認不——得——我了？——我——我是關——八——」沒等店小二趕來扶人，關八爺的右腳脫了鐙，整個身子軟軟的滑下馬背，那樣暈厥在地上。

八十九

不知經過了多麼久的時光，蠕蠕流進喉管的熱湯使他醒過來，眼前是一盞戴著細瓷燈笠的煤燈，一圈黯黯的燈華映著幾張人臉，仍然有些奇幻，有些飄浮，彷彿雙耳生了翅翼，搧乎搧乎的朝上飛著。他醒過來，發覺這是萬梁鋪的一間套房，自己仰躺在暖熱的眠床上，正像是一場夢境。

「好了，好了！八爺他醒轉過來了！」誰說。

「真算是暴雨落飛龍，」老賬房的聲音有些飄忽：「自打去年朱四判官夜捲萬家樓之後，八爺領著鹽車一去就沒消息，光聽南邊來人哄傳著，這些時八爺他怎樣怎樣——誰知他竟傷成這種樣兒？！——您說他這傷勢？——醫生，關緊不關緊？」

「嗨，這種透骨槍傷，最怕過早活動，更切忌沾上生水，如今他傷口迸裂，染了泥污，加上冷雨一激，使腿筋扭結，——人又受了寒熱，失血這麼多，鐵打金剛也虛弱不堪，即算能活得，也勢必成殘了。」

「我說八爺，您打那嘿來？您究竟是怎麼了？！」老賬房幾乎哀哭下來，抓住關八爺的手說：「您是萬家樓的恩主，您竟——」

「不要煩擾他，」醫生說：「創口的血，我已替他止住，他半條腿的浮腫，要用熱敷替他散，另外我開下驅寒熱，健心脈的方子，快著人去配藥，讓他靜靜的睡罷。」

關八爺緩緩的閉上眼，一片夢的輕雲把他輕輕托起，他看見高高的河壩上的鹽市浮在一片血海上，槍煙亂迸著，火焰蔓延著，無數伸長頸項的人臉在驚呼，但它逐漸的沉下去，沉下去，血海在翻著泡。

「我——要見業——爺——」他囈語般的呻吟著。

「業爺叫人謀害了。」老賬房說。

這一聲，把關八爺從恍惚中重新喚醒了，大睜著眼說：「什麼？您說業爺遭人殺害了？是誰殺害了他？！」

「我不該在這種時刻告訴您的，八爺，醫生說——」

「誰？！」關八爺仍然固執的吐出這樣的問詢，他用眼睛等待對方的回答。

「人全說是朱四判官謀害的，」老賬房說：「全說朱四判官馬屯羊角鎮，就為了再捲萬家樓，可憐業爺已經死了好幾天了，您再見不著他了。」

一個迷離的疑竇擴大成一片幻黑，撲在關八爺鬱結的肩上，這是不能相信的疑案，業爺不會是已經死去十三天的朱四判官謀殺了的，朱四判官死在業爺之前是無庸爭辯的事實，那麼這放出謊話的人就該是疑凶！——自己雖然已成了一頭和傷病掙扎的困獸，但這事卻非追究不可。

「業爺他是怎樣死的？」

「誰也弄不清楚。」老賬房說：「春頭上，老七房的菡英姑奶奶生了病，常咯血，珍爺怕她悶著了，就搬出老宅子，住到沙河口田莊上去養病，每隔一段日子，業爺常騎馬下鄉去看菡英姑奶奶的病——這回他出門三天不見回來，鎮上也沒介意，總以為業爺在那邊住下了，誰知就有人跑來報了信，說在鎮外水塘裏發現了人屍——」

關八爺凝望著沉黑屋樑，就那樣出神的發著楞，不再言語了。老賬房悄悄的掩上房門退了出去。雨還在落著，只是沒了閃和雷。——身體還是異常虛弱，這該是另一天的夜晚了，人在輕微持續的暈眩裏，思緒總有些飄忽。從老賬房嘴裏聽了很多萬家樓的變故，這些變故總令人覺著哀傷，萬家樓枉死了一個保爺，已經太不公平，像業爺那樣穩沉忠厚的人，更不該被人暗殺沉屍！——菡英姑娘原是那樣歡樂明快的人，一朵花樣的年歲，怎會生了咯血的毛病，莫非是——可嘆的正是她一縷疑情。

「程——師——爺。」關八爺忽然想起什麼來，叫說：「程師爺，如今萬家樓誰是族主？」

老賬房緩緩推開門踱進來。

「八爺，您還是養息著罷，醫生他說過——您甭急，依我看，長房倒了保爺業爺兩弟兄，輩份長的再沒人了。這多年族主全在長房，如今族裏就得開祠堂門聚議另推人，除了老二房的牯爺，再不就該是珍爺。」

「煩您差人稟上牯爺一聲，」關八爺說：「我帶著傷病來萬家樓，沒能立即踵府拜望他，但我有刻不容緩的要事要跟牯爺當面商量，明天一早我就去看他。」

「您千萬動不得，我的八爺，」老賬房慌說：「您傷成這種樣兒，倒是怎樣下得床，出得門？——適才我業已著人去通報牯爺去了，牯爺今夜不來，明早定來，您儘管安心歇著罷。」

一層倦意襲上關八爺的臉，他吁嘆著，無力的垂下雙手。老賬房挨過來，捻黯了煤燈。再一次退出房門，不解的搖著頭。一生快過完了的人了，常年迎賓送客，有幾個關八爺這樣的漢子？去年冬天在萬家樓邀擊匪群，鞍掛七顆人頭替保爺奠靈，何等的威風，何等的氣概，那一點也不輸演義說部裏的豪傑英雄。一轉眼間，跟隨著他走道的六合幫那干漢子們風流雲散了，他像離群孤雁似的索落的單飛著，又不知從那兒帶下這身槍傷，難道說自古來豪傑英雄就該受這樣悲慘的折磨？——若逢著萬老爺子在世，或是保爺兄弟不死，也許還能助他一臂之力，可悲的是萬家樓連遭變故，他就是有事找上小牯爺，萬家樓怕也無力助他了。

夜朝深處走。雨仍在嘩嘩的落著。

雨在嘩嘩的落著。一盞高腳美孚燈仍亮在古老的妝台上，寡居的愛姑常這樣，總是不為誰刺著繡著的守著夜，守著明月守著雨，守著這樣一盞黯黯的孤燈。八歲大的繼子治邦雖是極可人意，孩子家終難解得她內心深處悲悲切切的愁情。每當孩子入睡後，她必得孤伶伶的打發這長長的夜晚，繁華的萬家樓是她荒涼的瀚海。

小姑奶奶萬菡英是唯一關注她的人，一冬風雪裏，常傳喚自己過去，藉刺繡、描紅，閒閒的談說消磨長夜，在萬家樓，她是自己一把黃羅傘，誰知她也是個傷心人？

打小姑奶奶遷居沙河口，自己不但失去了閨閣知音，也失去了凡事替她背著扛著的人，寡居在萬家樓是一種苦刑，苦的不是自己的孤單寂寞，卻是那些猜疑的眼神和非非的私議，都只為跟隨萬梁時自己的出身和守寡時青青一把的年歲，——無中也能生有。

也常怨尤悲慘的往昔，假如爹不那樣古道熱腸的毀家打救關八爺，自己就不會落在毛六那幫豺狼的手裏，就不會輾轉到鹽市去，抱一懷傷心的風月——爹的好心反惹來惡報，天道竟如此不平？！恨的是萬家樓人心太冷，自己悲慘沒人過問，只知把出身青樓的女人不當人看！——這些沉冤枉屈，除非等著關八爺來伸了。

偏偏這種入骨的盼望只能埋在心窩裏，連在菡英姑奶奶面前也無法吐述。小姑奶奶看上去那樣坦直任性，誰知她竟那樣的癡情，儘管她表面上倔強冷漠，絕口不提一個關字，但她潮濕的眼角卻流盡了心底的秘密。自己常覺著在自已被埋葬的一生裏，只遇上兩個可欽可慕的人，一個是豪氣干雲，捨身救世的關八爺，一個就該是懂得人身後苦楚，慣於諒人的菡英姑奶奶了。假如逢著太平年景，兩人匹配該多恩愛美滿？只怪這可咒的亂世逼使關八爺不得不斬斷牽人的情索，隻身在江湖闖蕩，自己力弱，不能促成這一段姻緣，那還能再提起她不願提的，加重她原已擔不起的沉重的相思？！

寂寞的日子像貓腳爪，無聲無息的踏過去，在人生了霉濕苔痕的心版上，留下一路足印。也偶爾聽見人說過一些有關於關八爺的事情，說他怎樣贊助鹽市護鹽保壩，說他怎樣遣散妓院裏的姑娘，使鹽市上一擲千金的豪商富商停了宴飲——說起六合幫冒著風霜走長途，說他在鄔家渡口那場惡戰令人觸目驚心，——他彷彿是一尊神祗，為拯苦救難履踏凡塵，他總是活在血泊中火焰裏，活在生與死的邊緣——自己在後堂的香案前，常向觀音跪拜著告禱著，求禱蒼天保佑這個人，對於一個埋葬在萬家樓的寡居的弱女，也只有這樣的求禱能使無助的心得一分安慰了。

夜夜憑窗坐，心愁亂絮埋不清，明明不為誰，也總找一件針線活兒刺著繡著，繡不盡的春花秋月只是空空冷冷的夢，但兩手不停，總能驅散心頭鬱結著的悲情。那一天能見著關八爺，一詢爹的下落，一吐別後的辛酸，這一生也就不算白活了，那天再能見著八爺呢？但願腥風血雨早停早落，也許八爺他還能救一個為他咯血的好心人，再晚，只怕菡英姑奶奶難得撐持了。——日子的貓腳踏過去，一更一更的繞響著梆聲，總有浮雲流來掩著窗前月，總有寒風吹冷了雨瀝聲，仁厚的業爺竟遭人暗算了，看樣子，萬家樓日後該是小牯爺的天下了。菡英姑奶奶不喜歡那種霸氣十足的人，自己也覺著小牯爺又自負，又有著野心，這樣人當族主，只怕未必是萬家樓之福，誰又能左右得了這些變故呢？

但今夜，暴雨嘩嘩的潑瀉著，她在默默的數著時辰。老賬房程師爺告訴她，關八爺負著重傷投店，她一時像遭了雷擊樣的楞傻著，彷彿那不是真的；她說不出心裏是悲是喜是酸辛，她叮囑賬房趕急請醫生，好生照護八爺，她等著夜深時去見關八爺一面。

她有很多話，要說給關八爺一個人聽。

不知從那兒飛來一隻大黑蛾，叮叮的繞著燈笠打轉，蛾翅上黑綠相間的花紋使她感到一陣無端的恐懼，自幼聽過傳說，說大黑蛾是鬼變的，在關八爺來到萬家樓的時候，她看到這樣一隻鬼蛾蟲，充滿了一種不吉的兆示，難道還會有什麼樣的劫難，落這位豪士的頭上麼？——從忐忑不安的夢裏醒轉，她拎起了小小的照路方燈。

燈光暈霧般的亮過一道長廊，消失了，無休無止的雨聲掩去了她穿著釘鞋（北方婦女常穿的雨鞋，布製，浸以桐油，鞋底遍布銅釘，故稱釘鞋）的腳步。但這樣由遠而近的步履聲卻傳進了關八爺的耳鼓。

「誰？」他仰在高枕上啞聲問說。

九十

房門被打開了，一條穿著深黑衫裙，鞋頭蒙著孝的倩瘦的身影閃了進來，手裏仍搖曳著方燈，她並沒走近關八爺躺著的床榻，卻後退一步，反手掩上門，身子靠在門背上，方燈在她指尖輕輕抖索著，她抬起頭，望穿什麼似的深凝著對方的臉，他墊在枕上的裹著白布的傷腿，過半晌，方有無限幽怨，無限悲愁的聲音從她唇間迸出來：「是我，八爺。我是北徐州——大牢裏的愛——姑——」

「啊！」關八爺也只吐出一個長長的啊字，便被什麼湧塞了喉嚨，咬牙擰過身子去捻亮榻邊亮几上的煤燈。「我——總算找著你了，愛姑。」他喘息著。

不錯，她確是愛姑，老獄卒秦鎮的女兒，他受了秦老爹臨終時殷殷之託念念找尋的人，從她被黑色喪服包裹著的身影和她帶怨含愁的蒼白臉廓上，還能依稀覓得出當年的愛姑的影子。——她這一生也可算埋葬在自己的手上，他也曾想挽回她的命運，但那是徒然的，就像那些數不盡的廣大民間的悲劇一樣，除非事前避免它，要不然，等到悲劇業已形成，就成為一種悲慘的確定。

他激動的喘息著，痛苦使他額頭沁汗。

「你爹曾一再叮囑我，要我找著——你。」他說。

「我爹怎樣了？——八爺。」她跨前半步說，方燈抖索著，使燈罩的玻璃也發出細碎的響聲。

這不是問詢，這是閃電交加的滂沱的雷雨，渴切的盼望融合著強烈的親情匯成的雷雨撲向他的頭頂，他不畏紅火，不畏比火更紅的鮮血，他上得如林的刀山，下得死谷，敢以無畏的神情笑向著嘩嘩噴濺的槍口，但他卻經不得這一聲問詢：他看見痛苦的生機，艱辛的忍耐，閃閃欲墜的張掛在她的眉眼之間，她活著就為這句問詢。也許蒼天能答，蒼天該答她，為什麼她會有這般悲慘的遭逢？！而關八不能——他默默的垂下頭，不忍再觸及她突然黯了的眼神。但他無法避過她的咽泣。

「告訴——我，我求您——告訴我，——我爹他？——究竟——怎樣了？」她跪倒下去，放下方燈，顫慄的掩住臉，她聲音是瀝著血的：「是生？——是——死？——單求你說明白，甭再瞞著——我這苦命人——」

他抬了三次臉，費盡力氣才吐出話來：

「他——死——了！姑娘。他在遼東患的病，埋骨在關外，臨死託付我找著你，照護你。——你從今恨我罷，姑娘。秦老爹病死他鄉，你落進豺狼口裏，都是由我關八起的因。你恨我，我還好受些。」

她突然不再咽泣了，抬起掛淚的臉，決絕的說：「不，我一點也不能怨恨您，八爺。您眼裏看過更多悲慘事，那是命運！強人惡人造出來的命運！」

頓覺有火花從他眼瞳裏迸射出來，他不再垂頭。他想不到愛姑竟能說出這樣的話來，比雷還響，比閃還亮，這正是世間悲劇的源頭，她只是暴政和暴力所造成的大悲劇中的一個受難的人，她悲慘的活著，並沒倒下去。她這樣含悲忍辱的活著就是一種顯示，一種抗爭，她會這樣站立在地上，無須誰伸出援手。——不過她終竟是善良孱弱的女人，她吐述說：「我只——覺活得——太苦了，八爺。」

「我——知——道——」他痛心的說：「你的遭遇，我全——知道——值得安慰的是當初賣你的人——卞三和毛六，都遭了活報。天道總在人眼裏彰顯的。你起來坐著，姑娘。」

「我不再信天道了，」她起身說：「八爺，天道要藉著人去行。您就是——行天道的人，只是太孤單了。」

「我不敢。」關八爺啞聲說：「我也只是學著，勉力做個『人』，跟受苦受難的萬民一樣，引頸切盼著北伐軍早點掃除掉烏煙瘴氣的北洋。——我相信，真正的天道，總是有人行的。」

「不要這麼說，八爺。」她說：「您行得夠多的了。您為誰受辛苦？為誰血裏火裏日夜奔波？——您怎的就從沒想過自己？！——您的腿傷？——」

「不要緊的。」他笑了一笑復又咬住牙：「我拿這條腿，換來了幾百打救鹽市的人槍，即使殘廢了，也夠了本了。」

「您在那兒帶了傷，頂著大雷雨來的？」

「羊角鎮，朱四判官打了我兩槍。」關八爺說：「這倒使我認識了他，不愧是個拿得起放不倒的漢子！可惜他自己，舉槍擊碎了頭——骨。我總是一心救——人，到頭來，反害了——人——」

愛姑沉默著，經過一陣過劇的熬煎，她已能在逐漸平靜中，控住她的顫慄。雨聲似乎收煞了許多，空氣雖很淒冷，卻多少含有一絲無語的溫柔。

「有一個人，您卻只能救她，不能再害她了！」她終於說：「菡英小姑奶奶，開春她咯了血——我知道她對您的一番情意，——她，她——您知她是個要強的人——」

關八爺寂寞的悲淒的搖著頭：「只——怪我生不逢辰，姑娘，我不是木偶，那只是一場夢——罷了，又遠又朦朧。也許我只是填溝壑的料子，即算活著，也是一片浮雲。你說叫我怎能？——」

「但願那一天能太平。」她說，意味深長的望著他。

「是的。」他喃喃著，他滿眼晶瑩的喃喃著：「是的。——太平——」

但太平還很遠很遠，還得更多民命，更多屍體，更多鮮血去換取它。他淚光閃動的眼裏，只有雷，只有雨，只有窗外惡毒毒的黑暗。一盞煤燈描著兩張淒苦的臉，痛苦寫在上面，希望也寫在上面。她和他共了一晌沉默，拎起她的方燈。她曾經在大牢裏望過他雄偉的背影，望過他血淋淋的棒傷，也曾偷偷愛戀過他，把他在少女的心中描出一個朦朧的夢。雷打過，火燒過，如今那夢畫只留下一陣陣隱痛而已，她如今已不再是愛姑，當初的愛姑早已死了，她只是裹在黑衣裏的軀殼，她是萬梁的未亡人萬小娘。環境和人言限著她，使她連為關八爺侍奉湯藥都成為過份之事了。但她決計要親來侍奉他，為報答菡英小姑奶奶的厚遇，為更多待救的生靈，她將不管萬家樓那些人們流布怎樣的閒言。

「您——保——重。八爺。」她含淚說。門扉隔斷了她閃出去的影子，方燈轉至窗格外，她又叮嚀著：「保重身子，明天我親來熬藥。」

燈焰跳動著。遠方有一聲雞啼，牽起無數雞啼。

這正是江防軍初次冒雨總攻鹽市的時辰——

九十一

江防軍開出西大營時，天已經哭泣起來，不過雨勢並不大而已。糟的是從縣城到鹽市這段路，全是黑淤土和紅黏土，略沾些雨水就化成一片泥濘。那些泥濘經先行的馬隊一踐踏，更黏黏乎乎的成了陷人坑了，天色灰黯得可以，鼓聲也擊不透低壓的層雲，縣城周邊的土崗缺口，張著黑糊糊的大嘴，把那些流走的隊伍吞吸著。

不單是塌鼻子師長有這種癮頭，幾乎所有的北洋將軍們都喜歡藉著開戰亮亮軍威；塌鼻子最得意的，就是他這支兵在大校場上的輝煌成就了。江防軍在煙迷的細雨裏經過大運河上的洋橋，塌鼻子師長半躺在城樓上特設的高背椅上，眯著眼瞧看著。不錯，軍威真夠喧赫的。經過一春天的加意餵養，馬群更發膘了，出發前，那些馬匹的長鬃短鬎以及渾身馬毛全經梳理洗刷過，在灰濛天色下顯迸著油光，唯其那些馬兵們駝著腰，更顯得馬匹的健壯雄偉，圓圓的馬臀寬過門板，聳動著，連接成一波波的小浪。這一撥馬總有兩百來匹，排展開來，少說也有半里寬，不用接火，光是擺擺架勢亮亮威，也夠瞧的了。馬隊算是開路先鋒，這後邊才是三面帶黃穗兒的五色軍旗，半飄半垂，凝凝寂寂的引過去，軍旗後邊跟著德式的軍樂隊，嗚嗚的響著號，咚咚的擂著鼓，那聲音震得人像一口氣喝了半壺老酒，有點兒暈暈陶陶的。

「瞧，它奶奶真是大軍陣仗！」塌鼻子師長跟他的左右說：「也好讓鹽市上那幫井底下的土蛤蟆聽聽，——也許有些傢伙自出娘胎也沒聽過這種鼓號！」

「他們只懂得吹牛角罷了！」善呵附的參謀長說，朝前欠著身子，兩手分捺在膝蓋上，活像一隻遭雨淋濕的公雞：「我不信，不信這把牛刀殺不了一隻雞。」他的凸出的喉管跳動一下，嚥了一口吐沫。

橋面傳出轟隆隆的響聲，炮隊開拔過去，幾門使健騾拉著的包鐵輪的小山炮抖索著，彷彿發了瘧疾一樣。步兵們走得滿齊整，依然走著大校場上走慣了的馬蹄步兒，灰色的硬盔帽兒，帶硬匣的方塊背包，隨著屁股蹈舞的白毛巾，倒掛在肩上的槍枝，都夠使塌鼻子師長滿意的。

「好好拚，弟兄們！」塌鼻子師長捏著中氣不足的嗓子朝下喊說：「衝開鹽市，我一向捨得發賞錢！」

「去你娘的老屄！」隊伍裏有人咕噥著：「這種陰雨天活整老婦們的冤枉，霉星照你八輩子！」這樣的詛咒輕輕在列子裏蔓延著，成許多冷雨淋不滅的怨毒的小火焰，燃燒在一些冷漠無聲的臉額上。他們背向著城樓，一排排的穿過甬道般城門的圓洞，走過雨絲鎖住的洋橋，走進鉛色的原野去。

雨霧封死了人的視野，到處全是濕淋淋的，連人心裏也濕淋淋的，一把擰得出水來；槍枝在各處碰擊著，泥濘像飢餓的鯰魚似的，亂咬著人的鞋跟。

「嘔，第三連，第三連，第三連？」掉了隊的兵士一路嚷嚷著跑過去，不一會兒，又一路嚷嚷著跑了回來。馬匹在泥濘裏跋涉著，不斷的發出惶急的嘶叫。更多人走岔了隊，在灰濛蒙的雨霧裏伸著脖子亂撞，出了土崗缺口，隊伍就離開道路，一把展開的摺扇似的漫荒走，田裏變成陷人坑，後面滑倒一個人，泥漿四濺，惹起一片抱怨聲。第三連那個掉了隊的兵勇又一路喊過來，被一個老傢伙抓住胳膊說：「你這傻鳥！你嚎啥來？你管它第幾連？閉著兩眼在人窩裏朝前蹚就是了，打勝了，開賞少不了你一份兒，打輸了，一個人開差還滑溜些！」

「你弄岔了，二哥。」那人說：「你才真是傻鳥，——一個人開小差，叫四鄉老百姓攫著，你有幾層皮他們就會剝掉你幾層皮！」

「嘿，後面跟上，後面跟上！」誰在前頭喳呼著，而隊伍卻越拉越遠，即使有心跟上去，一窩人臉團在一堆壯壯膽氣，無奈腳底下的草鞋不肯幫忙，三步兩步就拔斷了襻帶，結又結不上，扔了又捨不得，只好打個繫兒把一雙破草鞋繫在一起，掛在槍環上，像兩條滴鹵的鹹魚。

霧雨把天封著地鎖著，把人眼裏的世界弄得那樣狹隘、潮濕、灰黯而淒慘；每個北洋兵裏的老兵都有許多盲目的傳統性的迷信，尤其愛在開戰前疑神疑鬼，隊伍還沒開出營盤，就已經弄得風聲鶴唳，草木皆兵。有些傢伙找算命瞎子來，卜算時運和流年，有些找浪跡江湖的巫婆招鬼來說話，有些相信會抽字牌兒的黃雀，有些就買份香燭到附近的古廟裏去擲卜求籤，——說是怕死貪生麼？倒也不見得，活著挨板子，站夜崗，走長路，受飢寒，常巴望哪天開戰挨一槍，翹了辮子拉倒，不再受這份洋熊罪，驢推磨似的推前磨蹭，但等開戰的消息傳來，死亡的黑影壓在眉毛上，提起死來可又有些不甘心了，拿死人骨頭給那些將軍帥爺去打鼓？就這麼淒淒索索的埋在外鄉？悲裏帶著憤懣和不平呀！一樣是在世為人，一樣是父母娘老子生的，不是捏塑的泥人，雕成的木偶，總在半絕望中固執的堅持著，咒詛著，總希冀孫傳芳、塌鼻子這幫傢伙在人眼裏遭報應！誰知道呢？子槍總打不著摟娘兒們吸鴉片、在後面「坐鎮」的帥爺將軍——雨，這樣綿綿的落著，前列和後列也被雨霧隔開了，誰也見不著誰，誰也幫不了誰，每個人都覺得那樣的孤單無助，都各各不同的被困在自己的悲慘命運裏面。

誰都知道開戰前的這一刻最難熬，許多零亂的痛苦的思緒，會從遠遙的時空裏，從回溯裏，苦憶裏，從常為晨號切斷的夢裏，一絲一絲一縷一縷的飄回來，蕩回來，一窩鬼螞蟻（一種善咬人的大型紅蟻，俗稱鬼螞蟻。）似的齧咬著人心；那些盲目的傳統性的迷信傳說，在一般無知、愚魯的兵勇們中間是極有份量的，誰都相信這場開戰前的霧雨不是雨，而是老天爺流下的眼淚，為鹽市上那些善良的無辜者，也為這群臨死還望著承平望著家鄉的可憐的弟兄。

「還有幾里到火線？」

「快了。」霧裏不見人，只有一種嘲謔著什麼似的聲音：「翻過前頭的土崗子就是老黃河岸，鴨蛋兒當初攻鹽市，就在那兒砸了鍋的；你若想早點見放血，你就走在前頭罷，先進枉死城，也它娘好先搶個好鋪位。」

「嘿嘿嘿，」一個笑得像梟嚎似的：「我它娘倒不在乎有鋪沒鋪，只知道閻老西準備的馬虎湯有好壞，——先去的喝稀的，後去的喝稠的。我它娘要等你們死完了再死，決不去搶那碗麵兒上的稀湯。」

「橫直是死路一條，哪還有先後之分？奶奶的。我看這場火惡得緊，沒有一點好徵兆。」後面又有一條啞得分叉的嗓子說：「不信你們就瞧著罷，淒慘得緊啦！」

遝遝雜雜的步兵隊走過田野，踐踏出一遍零亂的、深陷的足印。有幾處咽泣似的號音在他們前面的霧裏流響著。一直等到步兵隊翻過土崗棱，炮隊還在泥濘裏掙扎著，雖說幾門小山炮在演練時從沒打中過目標，炮隊也是形同虛設，但是塌鼻子每臨著開戰，都必定把它拖出來亮相，塌鼻子最崇洋，總認為像小山炮這種洋玩意兒，只要拖上火線去胡亂轟它幾響，甭談準不準了，就憑那種氣勢，也足以把那幫沒見過世面的土中木馬嚇暈腦袋，睜眼辨不出東西南北來。就因為這樣，炮隊才吃足了苦頭。黑淤泥加上紅黏土，經雨水那麼一泡，簡直像一盆漿糊，死死的咬著鐵輪，在輪邊結成大地泥餅兒，拖炮的騾群死命的掙著朝前捱，無奈地面的泥濘又深又滑，牠們的四蹄壓根兒得不上力，即使沒命使皮鞭抽打，牠們也只有發出心餘力拙的哀鳴罷了。炮車拖至上坡處，騾群像受了定身法似的在原地白賣勁，四蹄打滑動不了，逼得炮兵們紛紛插手，幫著推轉鐵輪，一個個嘿呀嘿呀的高翹著屁股，把賣勁的樣子全放在皺著的眉毛，鼓瞪的眼睛和齜咧的嘴上，但那樣面上使勁並不能幫助騾群，有一輛炮一路倒滑，滾翻到草溝下面去了。

「好一個臨陣脫逃的鐵將軍！」那門炮的炮手打諢說：「它硬想賴在草溝裏睡覺，這麼一來，咱們就落得它一個『無炮一身輕』罷了。」

號聲在這裏那裏流響著，各連隊都在找人，雨霧和泥濘使散開的隊伍紛紛失去建制，失去聯絡，在一片混亂中，也不知哪班哪排？橫豎三五成群團到一起就成；馬隊進入南大營集結，好些步兵連隊擠在營外的小街上避雨，近在眼前的鹽市的長堤被雨霧封住，既見不著影子，也聽不見人聲。——這種開戰前的反常的沉寂最是懾人，就連久經戰陣的老兵也有些驚惶駭懼，何況從沒打過硬仗的江防軍？！

九十二

穿過這一片混亂，時辰緩緩的流淌過去，直到傍晚時分，後續的隊伍才開過土崗，到達黃河南岸一帶散落的村莊上。而師長大人還沒來，攻撲的命令也沒下達，甚至連三個團長都沒碰得上頭。北洋的一些官兒們把這種混亂歸罪在老天頭上，說是老天不該在這種辰光落雨，害得他們連攻撲的架勢也拉不開，兵勇們向來是一推六二五，巴不得這場雨落它十朝半個月不開天。——即使是後續部隊開到了，混亂的情況還是有增無減，進入村落的隊伍，架起槍，忙著催糧催草，劈門板升火烘衣，逼著鄉戶人家殺豬送肉，忙著去張羅雞鴨，搭床架鋪，而那些被擠落在荒地上的隊伍卻倒盡了大霉，一個個抱著槍蹲在土崗上、河岸邊、野家間、草溝裏、樹叢下破口大罵。

「我操它的親娘！還不公平。——他們進村子的吃雞吃鴨，卻留咱們在這兒頂著這一塊破了的穴窿天——仗該由他們去打。」

「咱們是天生的傻鳥嗎？為什麼不攏村子，卻待在這裏捱淋？走啊！走——哇，二哥。」不知是誰這麼一吆喝，那些落湯雞們就呵呵叫的附和上了！也許下一個時辰，攻撲令一下來，就會橫屍陣前；飽死鬼醉死鬼好做，凍死鬼餓死鬼難當，為何不去有雞有火的地方？這一來，各個村子上紛紛出岔兒，有的為爭宿地打起群架來，有的為爭雞鴨動起刺刀，誰也不願意上一分當，吃一眼兒虧，直到塌鼻子師長親上火線來督師，這種混亂仍在各處發生著，底下不斷報上來，說是某連長獨吃一隻肥雞，被部下起鬨割去了鼻子，某營跟某營為爭宿處打成一團——參謀長在一邊聽著，滿臉憂急，而塌鼻子師長卻若無其事的說：「這群傢伙，跟蟋蟀一個樣，你不使鬥草撥弄撥弄他們，他們就不肯開牙，讓他們鬧一鬧，也未嘗不是『激勵鬥志』的好辦法。」

「我說師座，這——這——總是在兩軍陣前，您若果不辦那些搗亂的傢伙，只怕事兒越鬧越大，那，那可就收不了攤兒啦！」

「你以為割掉連長鼻子的傢伙們，還會待在那兒容你辦人？！」塌鼻子斜著眼珠兒，以一付老奸巨滑的神態，笑著說：「只怕早就開它娘的小差啦。至於窩裏起鬨，那是家常便飯，今夜且由他們哄去，明早上，攻撲令一下，他們準它娘目標一致，——想著鹽市的洋錢了！」

當夜在南大營裏，塌鼻子師長、幾個酒意醺醺的團長、馬隊和炮隊隊長，打開鹽市的地圖，商議著怎樣攻撲法兒。從圖上可以看出，座落在高壩上的鹽市形勢雖孤，卻是一塊易守難攻的險地，背臨寬闊的鹽河，面朝東向的老黃河，一片斜斜伸展的斜坡上密生著綠色灌木，有幾處寬長里許的大塘和野沼展布其間，構成天然阻障，林空處的棚戶區最令人覺得辣手，誰都知道這些飽受苦難災荒的北地流民是極為蠻悍的人，他們雖說缺少槍支彈藥，但卻多的是單刀木棍長矛和鐵叉，滾地殺上來，聲勢浩大有如千軍萬馬。按理說，假如分兵繞過鹽市東西兩側的大小渡口，從背後插刀，猛撲鹽市的碼頭區該是一著好棋，因為只要過得鹽河，就能刺入鹽市的心臟，中間沒有伸縮的餘地，但毛病出在北地各鄉鎮情勢不穩，再者，兵一分力量就薄，萬一攻撲不進，下一個機會也將跟著喪失了。——假如集中三個團正面猛撲鹽市，那就得涉渡老黃河，仰攻鹽市的頭一道門戶——那座形勢險峻的高堆，這是鴨蛋頭團長已經試過了的，一團人從頭垮至尾。所以臉對著這張圖，七八個傢伙個個都只有掀起帽子搔頭皮的能耐了。

「我它媽的至死不相信？——小小的鹽市竟能抗得江防大軍？！」塌鼻子光火說：「何況我這回是提高了賞金，不計花紅的！」

因為是雙手插在帽子裏搔頭的關係，看上去這位自誇江防軍所向無敵的師長大人簡直像挨了誰「當頭棒喝」，雙手抱著腦袋瓜兒喊疼的模樣；幾個團長一時也不敢擅拿主意，有的手抱膝頭，翹起上唇的一撮毛，鼓張兩眼乾瞪著桌面上的馬燈，有的緊鎖著眉毛，叼著菸捲兒吐煙，一顆空茫無主的心，跟隨著煙霧東飄西蕩，馬隊的隊長習慣的使手背的骨節敲打著桌角，敲出一串連續的馬蹄聲，炮隊的隊長捱不了一屋子的悶氣，每隔一忽兒就要哺哺的透出一口大氣。

「我它媽的今晚上要鄭重其事的告訴你們，」塌鼻子一心懊悶沒處發洩，全洩到幾個部下頭上來了：「我它媽實在看不慣你們這付甩熊的嘴臉！總而言之統而言之，鹽市非攻下不可！總而言之統而言之，這個腦筋不能由我一個人傷！——說話呀，你們？！那趙團長，你說該怎麼辦？嗯？！你說——」

「我——我？——我——」那個趙團長是個渾身是肉的小矮胖子，臉圓肚皮圓屁股圓，由於人矮，站起來總愛手撐著桌子，盡力墊起腳跟：「報——告——師長，我——我——一向是照您的吩咐辦事的——」

「辦你媽特皮，你這隻飯桶！」塌鼻子火氣一上來，嘴裏就不乾淨了：「我它媽這是向你們討主意呀？！——那李團長怎麼說？嗯！就是你！」

「我這個團，師長您是知道的，花名冊兒上列的，多半是空缺。只能收拾殘局，若論衝鋒陷陣，人和槍全不夠數，呃，簡直是差得太多，太多，呃。」

「甭講那些廢話了。」塌鼻子說：「我看你那腦袋還算靈光，旁的你可推三阻四，這主意你得拿呀！要不然，我召你來幹啥？！」

「若論拿主意，我倒有一些，不過連我也三心兩意的拿不準罷了。」李團長晃著腦袋說：「我的意思是——攻撲鹽市，可不能操之過急，無論如何，想在三五天內拿下它，根本辦不到。我頭一個主意就落在一個『困』字上，橫直咱們人多，四面包圍軟困它三五個月，切斷它的米糧來路，他們一準是不打自降。——鹽市的人口眾多，沒辦法屯積太多糧，困到它沒糧時，它想守也沒法再守。」

「你的主意倒不差，」塌鼻子師長做個手勢止住他的話說：「可惜算盤打得太如意了一點。你想想，南方的革命軍要鬧北伐，長江南岸，風聲緊得可以，連大帥他還不知五省聯軍能撐持多久，咱們哪有功夫跟鹽市泡磨茹？！」

「假如我這頭一個主意行不通，」李團長眼珠打轉說：「那我的第二個主意是分兵攻佔大小渡口，放開南北，從東西兩面夾攻，這是打頭又打尾的辦法。這樣一來，可以免去渡河涉水、仰攻高堆的危險，兩面只要有一面得手，能衝進鹽市的長街，那就成了！不過——這兩邊順著堆脊，地勢太狹窄，隊伍展不開，假如對方守得緊，即使能攻進去，咱們傷亡也夠瞧的了——」

塌鼻子師長一面聽著，一面懊惱著，要不是實在沒辦法，自己決不會向部下討主意，早先也開過戰，攻打只消一句話，從沒有像這樣為難的，夜的陰影圍逼著燈，雨勢似乎轉大了，滴瀝滴瀝的煩人，這使得他原先想妥的，在平陽廣地上炫示軍威的計劃被徹底擊碎了；明知即使炫示軍威也威嚇不倒鹽市，至少能替自己壯壯膽子。——也許是晚飯時喝了酒的關係，只覺兩耳嗡嗡響，兩眼發澀，一顆腦袋沉重得抬不起來。

——小菊花那個女人真是邪賤透頂，他迷迷茫茫的想著，——她放著師長的外室不做，放著那許多金銀財寶不要，偏要替鹽市扒灰臥底，到底是為了什麼？這多年來，自己不知斃掉多少人，從沒有回想過，只有這個女人的影子，始終在眼裏晃動著，推不開，抹不掉。

也許她的話根本不可聽信，但她講過的，關於鹽市上那些人物的傳說卻是千真萬確的事實。神拳太保戴旺官師徒幾個確有其人，這些善於擊技的人雖搪不得子彈，但他們名頭亮出來，卻會嚇倒自己手下的兵勇，還有那個關八，放著司令他不幹，偏要慫恿著鹽市舉槍造反？！拋開鹽市的人手槍支不談，單單這幾個人就夠辣手的了，這些人不除掉，甭說自己枕席不安，只怕遠在南方的孫大帥也會耳鳴心跳。難道北洋的氣數真的該盡了？才有這些魔星照頂？！連它媽的小菊花也會順著他們——

「我說師座，」參謀長的聲音把他喚醒了：「您覺著李團長的主意如何？您參酌著做個決定罷，天就該快亮了。」

塌鼻子師長打了個呵欠，擠一擠眼說：「隊伍業已開上了火線，就像騎在老虎背上，攻撲令是非下不可的了！——趙團朝東拉，天一亮就攻小渡口，劉團朝西拉，午前攻下大渡口，李團先攻高堆，馬隊助威，順便搶佔洋橋口。炮隊回去立即發炮，替我不分青紅皂白的猛轟，轟它個稀花爛再講！參謀長全權負責督戰，我回縣城去坐聽消息。我這個人不愛講空話，我備下一萬大洋的重賞，攻破鹽市，你們拿去均分。那最先進入鹽市的，另有花紅。」

當江防軍冒雨發動攻撲時，塌鼻子師長在荷花池巷的小公館裏睡得像一口死豬。

炮聲在黑夜裏把這塊土地搖撼著。炮聲不但搖撼著整個鹽市，也驚動了鹽河北岸的許多村鎮。四更尾五更初，天地昏黑，炮聲使無數人從夢裏驚醒了。對於鄉民們來說，炮聲使他們驚駭的程度是無法形容的，因為那是一種全然陌生的巨響，有人以為是遠天響焦雷，有人以為是哪兒塌了屋，但它比響雷塌屋更為驚人，它最先是一聲天迸地裂似的巨響，然後是嘩嘩波蕩的炸裂的餘音——轟！速速速速，崩，嘩——嘩——嘩——轟！速速速速，崩！嘩——嘩——嘩——那彷彿是一頭蹲伏在黑暗裏的原始的怪獸，在撕碎人間前所發出的怪吼，最後他們朦朧的意識到——這是江防軍在攻打鹽市了。

九十三

炮聲那樣的揭開了戰幕，但鹽市上的人們並不覺得怎樣驚駭。從江防軍隆冬北調以來，他們就在積極的準備中等候著這一個時辰，如今它畢竟來了！江防軍有馬隊，有炮隊，馬隊有多少匹馬？炮隊有幾門炮？窩心腿方勝打聽得很清楚，他早先學過這一行，也幹過這一行，知道幾門小山炮在那些窩囊貨的手裏並不能發揮多大的威力，比紅衣子母炮厲害不到哪兒去，所以他早就著人鳴鑼叫喊過，要鹽市的住戶聽見炮響不必驚惶。

「也只有孫傳芳那種笨蛋肯做冤大頭，」他說：「銀洋論船裝，買來這些洋人快要報廢的破爛貨，只能替他在校場上撐門面，若論唬人，那還差得遠呢！」

他說的不錯，三門安放在老黃河南土崗上的炮一開炮就壞掉一門，其餘兩門各發四炮，三炮打在鎮外的灌木叢裏，兩炮打落進老黿塘，一炮轟中了東面的棚戶區，炮彈沒爆炸，只把一座拴羊的棚屋射穿一個圓穴窿，還有兩炮壓根兒不知轟到哪兒去了。

「炮轟不算什麼，」窩心腿方勝說：「只怕天色一亮，他們就要猛撲，得通告各處準備著。咱們若想守得穩，這第一遭非得殺它個人仰馬翻，殺殺他們的威風不可！也好讓塌鼻子曉得，鹽市不是一塊豆腐，卻是塊啃了就會崩牙的石頭。」

在落著雨的街道上，兩面長廊下都有一串馬燈亮著，鹽市上最精銳的一支槍隊麇集著等候出動，窩心腿方勝是個有計算的人，在沒摸清江防軍主攻方向之前，他得把這張牌捏在手掌心。果然在炮轟之後，號聲在南面吹響，緊接著，乒乒乓乓的槍聲也密集起來了。

「方爺，方爺！他們在攻高堆了。」有人來報說：「黑裏算不出人數多寡，只知道夾有馬隊。」

窩心腿方勝點頭說：「我曉得了。」

由於江防軍一攻高堆，方勝就算出東西兩面要受更大的攻撲了，塌鼻子不是渾蟲，他不會重走鴨蛋頭的老路，在槍口下強涉老黃河，冬季水淺，那條河還能涉得，如今春雨連綿，老黃河河面寬過十丈，淺水處也漫得過人頭，根本沒有涉渡的地方——再說，以江防軍的兵力，用不著夜襲，他們要攻哪兒，大可在白晝雨停霧散時大舉強攻，夜襲是一種掩遁的手法，可惜這手法瞞不過人。

「你回去告訴湯爺，」方勝沉吟了一會兒，朝來人說：「統帶他親自領著人扼著洋橋口，那道洋橋決不能讓馬隊衝破，湯爺盡可分一撥兒人去幫助統帶，只需保住洋橋，高堆決沒險失。」

來人退出去，拎著方燈翻上馬背，馬蹄聲逐漸遠去了。不論江防軍是真攻假攻，盤著辮子的湯六刮正冒雨和隔河的江防軍對戰著，天色太黑了，伏身在壕堡裏的民團壓根兒看不見外界的一切，只能憑藉各種音響判別敵方的情形，而那許多音響，是極易使人心神迷亂產生錯覺的。

聲音是一條波濤洶湧的長河，一層大浪疊著一層大浪，最先響起的是由遠而近的鼓號聲，遝雜的馬蹄聲，接著響起的是一片燎原般的吶喊，那些聲音彷彿一直貼到人的耳門上。而鼎沸的槍音把那些聲音又都掩蓋了，馬力斯快槍像炸豆，機槍呼嗚呼嗚的像一陣狂風，後膛槍更遝雜，越過高空的流彈更劃出一條條不合調的尖鳴——江防軍這麼一開槍，卻開亮了民團的眼，就見老黃河對岸，黑裏閃迸出無數槍口火的藍焰，大大小小遠遠近近的開放著，芒刺是紅的紫的黃的青的，裹著一團灼目的亮藍，就像是夢裏開放出的幻花，鬼靈似的青白臉，幽冥世界的照路燈，荒墳中滾動的磷火，都會在幻花開放的一剎間進入人們的聯想——那樣多淒慘的幻花，死亡的兆示，使人無心再聽取什麼樣的槍音了。

民團裏的幾百條漢子在壕裏、堡裏靜伏著。

他們只是那樣一動不動的靜伏著，像一群俟機覓食的餓虎，他們心目裏英勇粗豪的湯六刮曾屢次告誡過他們，非等北洋兵攻至切近，絕不理會那些龜孫。如今他們只是靜伏著，等待湯六刮湯爺的號令行事。雨點不時灑在他們頭頂的堡蓋上，圓大的竹笠上，以及高粱葉編成的蓑衣上，蕭蕭的，有七分悲壯三分淒涼。在這群人裏，沒有誰是耍槍賭命沙場戮兵的人，沒有誰願意抱緊殺人奪命的刀槍，棚戶區的流民常夢著充滿饑荒疫歷的北方大野，他們一心要從忍耐煎熬中活著回鄉，重整荒圮已久的田園，另一些小鹽莊的苦力們更是含辱偷生的人，他們也曾走過腿子，闖過江湖，但他們善良，受不了防軍的欺逼，稅卡的盤查，不得已才進官辦的小鹽莊，成天頂著烈日扒土曬鹽（鹽市東邊的土地，由於轉運商經年累月運鹽，所撒落的鹽粒浸入土層，變成光坦的、滿布白色鹽屑的鹽地，故設小鹽莊，扒土曬鹽，售款悉歸公有。），每月的工資薄得可憐，難維一家溫飽，——全不是打仗的人，但被逼得非打不可，他們的火焰不是噴在槍口上，卻是熾燃在每一顆求生求存的心裏。

他們靜伏著，瞪視玩火者用槍炮的火光燒灼他們的眼瞳，死亡的聲音圍逼著他們，在不停不歇的鼓譟，死亡的槍彈嘩笑著穿掠過他們的頭頂，死亡的藍色幻花開著落著在一剎之間，這就是戰爭，就是瀝血的沙場，他們沒有舉起什麼樣的多彩的旗幟，也不需背負什麼樣的利祿功名，他們只是一群要活下去的人，要像「人」一般的活著；要活著就必需面對這些，穿透這些罷了。

一顆槍彈射中了一個人，黑裏不知是誰中了槍，單聽見一聲短促的呼叫，順著響起一聲摔撲的聲音。是誰呢？是誰好像都是一樣的了。死者從垛口間朝下滑倒，痙攣的雙手猶自抓著槍壁上的皮環，血從他被子彈撕裂的傷口間湧溢出來，泉一般骨突突的冒起，帶著一股熱濕的銅腥，沒有誰看見他，看見他臨終那一剎的表情。

「湯爺，湯爺，這廂倒——人了。」

「咱們該還槍啦，湯爺。」

但那邊仍然暴起那種特有的嘶啞的嗓門兒：「別理那些龜孫。等天亮後再見分曉。他們這是玩障眼法——明知渡不了河還在亂放槍，裏頭必有鬼名堂！」

湯六刮領著一群單刀手，伏身在那串運鹽火車裏車廂後面，等待著，他知道北洋軍是一群盲鳥，在這種墨刁刁的夜裏，他們除了胡亂的殺喊和放槍之外，再沒有其他的能為好使了！老黃河河心的深度，每天都測量過，如今最淺處也有一丈二尺深，急流滾滾，人馬無法涉渡，高堆的正面，又都挑出三道深壕，插上巨而密的鹿砦，一直展延至河灘，即使人馬能渡得河，高堆也夠他們拿命來填的，因此，他很快判定江防軍趁夜攻高堆是假的，只有洋橋口一處地方會有廝殺。

「單刀隊下堆，抄捷路增援洋橋口！」他喊說：「先去一百張刀就夠了！馬隊若是踹洋橋，滾身砍他們的馬腿！」

算來快到五更天了，天還沒有透亮的意思，風雨反而轉急起來，河對岸的吶喊聲一陣緊過一陣，槍彈仍舊像雨潑般的把整條高堆覆蓋著，有幾粒流彈擦過湯六刮伏身處不遠的火車鐵輪，激迸出一片火花，這時刻，東西兩面都傳出了槍聲，洋橋口那邊也滾出一片慘烈的殺喊來。看樣子，江防軍定是留一股人牽制高堆，分兵去佔大小渡口的了！

「湯爺，這陣子槍聲有些不太對勁兒！」一個單刀手滾身過來，捱近湯六刮說：「敢情雜種耍的是三面包圍？咱們這邊倒成了冷門啦！」

槍聲、人聲、馬嘶聲，亮在黑夜的火光，遠遠騰揚的吶喊，嗚嗚的螺角交織成黑夜搏殺的場景，那彷彿是一陣奇異的巨大的旋風，把整個鹽市從大地上連根拔起，飄飄漾漾，旋旋蕩蕩的升在雲端裏，沒一處能放得下懸起的人心。

「既它娘唱戲就該唱前台！」湯六刮摸著根根硬的刺蝟般的鬍髭說：「替我兩邊傳話過去，咱們射蘆球開眼，先射殺這些吱吱喳喳的老鼠們！」

所謂蘆球，實在是湯六刮準備打夜戰的傑作，他早就想出這種極原始的夜間照明的法子，著人大量採集乾了的白蘆花，捆紮成斗大的球形體，每隻蘆球全放在耐燃的桐油裏浸過，分別堆存在高堆背後的彈藥堡裏，這些蘆球極易引燃，而且燃燒力特強，同時又有經久，雨淋不滅，在高堆背後，湯六刮選了幾十根極富彈力的碗粗巨竹，做成彈射蘆球的射桿，使緊纏的蘆球能飛過老黃河上空，落到對岸的平野上去，假如遇上順風，蘆球會飛得更遠，一直落在對岸的高堆上。

九十四

湯六刮是熱性的漢子，火燒的肺腑使他時時刻刻想到瘋狂搏殺，他極不願在鹽市東西兩面緊迫的時刻，被一股看不見的敵兵吊在高堆上不能動彈，若能早一點殺退這股人，他就好率著大撥人槍，到危急處去應援。

他掀開竹笠，恁冷雨沖激著他的頭和臉，他渾身全蘊蓄著一股巨大的亟待迸發的力量，這股力量是他早年投師習武闖蕩江湖以來從未曾感覺過的，早先他曾慨嘆過擊技日趨沒落，慨嘆過江湖道義在魔群亂舞中蕩然無存——他曾以觀望的心情，眼看著烽煙四起，盧舍為墟，眼看著萬民受難，失所流離，隱遁罷，但普天世下早無隱遁之所，他曾陷在那種密織的痛苦的網裏，像一尾離水的魚群。但關八爺撞醒了自己，也給自己帶來了這股全新的力量，這力量使他雙肩有了重壓，使他不再飄浮，他每經一次呼吸，這力量就有一分增長。

處身在死亡的陷阱裏，滿耳是彈嘯的聲音，滿眼是槍口火開放出的藍色焰花，他反而比往昔任何時刻更為清醒，新的力量更使得他渾身通暢。他咬挫著的牙盤裏只咬著一個單純的殺字，他就要用這種力量，捏碎這些來犯的防軍。此時此刻，萬一倒了一個湯六刮不算什麼，湯六刮跟千萬老民連在一起，在有槍有馬的北洋軍閥的眼裏，還不如一群螻蟻！——頭一次他覺得朵朵槍焰幻花所預示的死亡是那樣美，美得無比悲壯，無比蒼涼，他要挺胸迎向這樣的死亡，他要用蠻野的爭抗表明他是一個人，而不是隨手就能捏得死的螻蟻！

有聲音銜著聲音從兩邊傳過來，——蘆球業已備妥了，只等他一聲令下，就可立即引燃施放！——湯六刮不顧紛飛的槍彈，虎一般的蹦跳起來，一手勒起拳頭，一手高高橫舉著洋槍，怒吼著：「點火！——放！」他的喉嚨是那樣嘶啞沉宏，直像平地響起沉雷，轉眼間，被壓彎的射桿彈動了，從一條數里長的高堆背後，飛起無數紅毒毒的旺燃的火球，朝四方迸伸的焰舌被風擰絞著，直飛入老黃河上的高空，火球在高空繼續旋著，滾著，飄落下點點的火星雨，把夜幕條條的撕裂，波蕩的河面上反呈出天空的景象，也有無數變了形的帶焰的火球走著斜弧，朝對岸疾滾過去。

槍聲頓然停歇了。

擔任佯攻的江防軍李團的兵勇們做夢也沒料著鹽市的民團會耍出這種花樣？！開初團長命他們裝腔作勢打攻擊，兵勇們還存著一份顧忌，生恐鹽市還槍反擊，使自己掛彩，所以全都伏身在堤後，解開背包，抖開毯子裹住被雨淋濕的身體，每人更把油布雨衣頂在頭上，抱著槍朝對岸胡亂施放，及至經過半個時辰，對岸高堆上死沉沉的沒有半點聲息，他們膽子就大了，從堤後挪至堤頂，又從堤頂走下堤坡，群群麇聚在一無隱蔽的河灘上，一面開槍，一面直著喉嚨大嚷著「繳械！」「繳械投降！」等類的話，既喊叫得過癮，又能藉此驅寒，全以為雖沒強行涉水渡河，單憑這陣密雨似的槍彈和喊聲，業已把民團嚇昏了。

蘆火球初初飛出時，他們驚得目瞪口呆，等心神略定，知道這玩意不是炮彈，壓根兒不能傷人時，反而哄哄嘩笑著嘲謔起來。

「咦，它奶奶，越打越夠交情啦，」一個傢伙說：「他們曉得老子們渾身冷濕，特意送盆火來為咱們暖暖身呢？敢情是——」

「既不逢年，又不過節，」一個說：「用得著施放這多的焰火？——他們竟有心腸耍這種孩子把戲！」

火球紛紛落下來，在人群前後滾燃著，有一個靠近河岸的兵勇衝著他身邊的火球踢了一腳，那隻火球雖然骨碌碌的滾落在河水裏，還浮流在水而上照樣的燃燒，無數火球把幾里長的河岸映照得通明，原以黑暗作為護符的北洋兵勇，都隱隱綽綽顯露了他們的身形。湯六刮把握住這一剎，揚聲喊出：「排槍，快——放！」話音沒落，整條高堆上人人舉槍，槍槍吐火，眨眼就打得對岸那些兵勇們鬼哭狼嚎！

乍起的火球的紅光迷住了他們的兩眼，使他們迷失了方向，也分不出高低，除了火光照得亮的那一角空間，他們任什麼全看不見了，就在這種盲目般的時刻，瞄準了的槍口移向他們活動著的形體，平飛的槍彈那樣無情的切割著他們的身軀，一排槍音沒落，另一排槍又跟著密射過來，應聲仆倒的，屈膝呼天的，帶傷爬行的，喊爹叫娘的，扔槍抱頭的，幾乎佔全了。槍彈仍然飛射過來，那些兵勇們開始盲亂的從橫倒的屍首上奔跑，有的想爬堆，卻跳進河水裏去，有的爬上堆坡，卻直滑下來，渾身滾成了泥人。

這些灰藍色的影子都被咬死在湯六刮挫動的牙盤裏。萬民的怨恨都從他噴著火焰的眼裏直迸出來，指向那些形像，他冷冷的看著江防軍橫屍眼前，聽著那些哀慘的呼叫，沒有同情，沒有憐憫，因那已經不是人間，那是善良百姓們常常想著念著的，公平處斷惡人的地獄，刀山、血池、劍林和炮烙，正是這樣，正是這樣！如果說對岸成了火紅陰森的地獄，自己就該是公平執法的閻羅，這懲罰是公平的，他要這樣懲罰凶暴，要不然，這些暴徒們會使整個鹽市上成千累萬的善良人埋在火窟裏面。

「快放！快——放！弟兄們！」

他分開兩腿，挺立在火車廂的廂頂上，威風凜凜的像一尊天神，他鬍髭上沾著雨水，他的兩眼裏亮著火光。他背負著愛心，更從愛裏走出來，化成一片燒向暴力的烈火。這把烈火可真把江防軍的李團燒化了，湯六刮的蘆火球攻勢，至少使李團長的花名冊上又多了一百個空缺，連著三四陣排槍把他們逐退到河堤背後去，在光坦的河岸附近，只留下無數猶自燃燒的火球，照亮了沒人理會的槍枝，背囊，硬帽，彈盒，爬行的傷者和七橫八豎的屍身——

天就那樣緩緩的放亮了。

灰白的天光在洋橋口一帶卻變成了紅的。

塌鼻子所屬的江防軍馬隊正反覆蹂躪著這塊地面，連孫傳芳也會當眾誇讚過的江防軍馬隊確是這一師的精銳，這些馬隊的騎者，都是經過一再挑選的北方大漢，不但身材要結實，而且要有相當的膂力，能控得劣馬，舉得鈍重的馬刀，不但善騎，而且槍法要有準頭，除了在校場上演練外，馬隊通常是簇擁著塌鼻子師長出巡的護兵，所以在兵勇的待遇上，也就有了很大的差別，普通一個馬兵的月餉，抵得上四個步兵隊的兵勇，無怪開戰時，馬兵們要比步兵勇敢——至少他們沒餓癟了肚皮。

也許就因為待遇好的關係，十個馬兵就有十個不願意死，平常他們餉包足，有酒有肉有女人，夠自在夠逍遙的，活既活得舒坦，誰願上陣就頂著槍子兒來？！塌鼻子師長既拿炮隊和馬隊充門面，故此馬隊的裝備也夠新的，馬力斯快槍和短筒彎把馬槍打起來槓槓叫，養成馬兵們不把對手放在眼裏的十足傲氣，塌鼻子下令，要馬隊替李團助陣，順便攻洋橋，馬隊隊長認為替步兵助陣太無聊，就逕自朝東面斜奔過來，猛撲洋橋口了。

洋橋口原是縣城直通鹽市周邊的大道銜接點，一塊突出的高地上全已被有刺鐵絲圍成的各型拒馬、橫木釘成的圍牆，斜插的鹿砦阻塞了，變成一塊荒草叢生的死地，洋橋的橋身上，也被五六道帶刺的棱形拒馬阻住，橋北端巨石壘成的河壁上，魚眼般的凸出兩座磚堡，經常有瞭望的崗哨在堡頂上荷槍徘徊著。

假如塌鼻子師長能把他這一支精銳的馬隊用在地勢開曠的平野上，來一次黎明決戰，鹽市上的那些手持刀叉木棍的人也許會吃場大虧；馬隊開戰，最忌黑夜、狹地和泥濘的雨天，塌鼻子偏讓他們在黑夜裏頂著雨來攻洋橋口這塊狹地，簡直就是把他們送上屠宰作坊。

馬隊在落著雨的黑夜裏奔馳過來，軟濕的泥地也掩不住群馬奔馳的蹄聲，踐水聲，刀環和馬鞍的碰擊聲，馬槍和背囊在抖動中的摩擦聲，這些聲響，老遠就被守護洋橋的民團聽在耳裏了。洋橋口這塊咽喉地帶，是由新的保鄉團統帶親自扼守著的，原先兩淮緝私營的一撥馬隊，正跟江防軍的馬隊隔河唱上了對台。馬兵出身的統帶，早就防著江防軍的馬隊會來撲襲，所以在橋南端的要道上，事先掘妥了許多陷馬的深坑，面上使竹枝、蘆席和一層浮土掩蓋著，更在馬匹可能經過的地方，插上尖銳的單枝鹿砦，扯起低矮的絆索，專門對付大舉撲襲的馬隊。

假如遇上晴朗的白天，江防軍馬隊決不至大睜兩眼吃這場大虧。由於落雨的關係，有一部份陷馬坑表面的掩覆已經變了形；浮泥被雨水沖激流走，露出泛白的席面和捲起的席角，有些流不走的粗糙的砂礫土聚在席心，使人一眼就判斷出那些深坑的位置，單枝鹿砦樹皮剝脫了，白森森的裸枝也東一枝西一枝的暴露著，極易為人察覺，有些原繃得很緊的絆索也已經由於基樁歪斜而鬆弛了。

偏偏江防軍馬隊揀著這種墨黑的雨夜撲襲，等到他們進入這塊死地時，再想撥馬後退已經晚了。

九十五

幾匹領頭的馬匹被狼牙般尖銳的單枝鹿砦刺穿了馬腹，傷馬護疼，嚄嚄哀嘶著，連鹿砦一齊拉起，盲目的朝前奔騰過去，誰知卻碰上另一道密集的高枝鹿砦，人和馬都被無數尖牙咬在上面，有一個馬兵心急，從馬背上翻跳下來，一枝朝天直舉的鹿砦直戳進他的肛門，使他筆直的暈死在那兒，有些馬兵在馬匹受驚的顛躓中落了馬，散韁的馬匹拖著連續的長嘶，亂奔亂竄，使馬兵們意識受到極大的打擊性的驚震。

「扯轉韁繩，勒馬後退！」馬隊的隊長喊說。

有幾匹馬衝進了陷馬坑，有幾匹馬韁繩沒控穩，從路面的邊緣斜坡上直衝進橋底去了，而對面的兩座磚堡裏趁機伸槍吐火，真個是打得馬隊先頭人仰馬翻。

這一來，卻激起江防軍馬隊的怒火，他們退出這塊滿是阻障的橋頭，下馬散開，也用馬力斯快槍還擊，展開了熾熱無比的槍戰。

「咱們等天色放亮時再攻。」馬隊的隊長說：「除非民團自己縱火，把這道長橋燒掉，要不然，鹿砦拒馬是擋不得咱們馬頭的，至多不過是拖延時數罷了！」

馬隊的幾百支快槍的火力夠強的，民團方面，哪兒有槍火閃亮，幾百支槍口就集齊朝那個方向猛壓，壓得民團中據守磚堡的人幾乎抬不起頭來。江防軍馬隊雖然開頭吃了夜暗的大虧，損傷十幾匹馬，及至雙方槍戰半個時辰之後，兩面的傷亡也就相等了。

馬隊的隊長陰魂不散似的死纏在橋口，趁著夜暗，又收容了從李團潰散來的一些步卒，令他們爬過去刨鹿砦，拖拒馬，清除橋口一帶的阻障。

天，就在這時刻轉亮了——

天轉亮了，雨雖沒停，卻能看出雲層較高，天光也較亮，這正是快要收雲歇雨的徵兆，估量著大小渡口的攻撲正在激烈進行著，幾里外全聽得見殺聲；這種樣的天色壯了江防軍的膽子，尤其是圍撲洋橋口的這股馬隊，急於要掃通進路，在鹽市民團勢危毀橋前直衝進去。

統帶困守在磚堡裏，民團的傷亡越來越多了。儘管拚命開槍壓蓋著，也擋不住馬隊在橋南清掃那些阻障。天亮後，馬隊的槍火蓋得很準，連射口也伸不得人頭。自己統著的人數不多，萬一橋面的阻障被掃清，很難擋得住馬隊闖進來。

「除了請方爺撥槍過來，」統帶說：「這兒情勢夠緊的了！」

「用不著找方爺，」堡後的壕塹口有人伸頭報說：「西邊堆上撥來了百十張單刀，有刀手助陣，他們一時也難闖得過橋的。」

統帶無聲的嘆口氣，感慨的說：「這也只是臨時應急的辦法，鹽市到底是座孤城。大湖澤的民軍，被小鬍子領兵隔住，一時伸不來援手；孤身北去的關八爺又渺無音訊，假如北地不來援，鹽市雖能勉力撐持，但日子也不會熬得太久——了！」

在陰暗潮濕的磚堡裏，景象是淒慘的，馬力斯快槍還在響著，堡牆上業已散布了大遍零亂的彈洞，掛彩的就靠在牆角上，一些屍首疊在堡口，粗糙的圓木釘成的地上，到處滴灑著鮮血，一隻被扔落的牛角哨兒橫在一灘血泊中沒人撿拾，每枝槍孔下都蹲著兩個人，趁空兒朝外放槍。密集的槍彈早把人兩耳嘯聾了，只覺得堡頂的木架顫震著，塵土紛紛朝下灑，迷著人的兩眼。

東面和西面喊殺聲捲地而起，大小渡口也不知情勢如何？而橋南端的江防軍馬隊，許是受了三面攻撲的慫恿，也已經把三層鹿砦掃除，在猛烈的槍火壓護下爬上橋面拖移拒馬。

「讓他們衝過來，還是毀橋？」

「毀橋是來不及了。」統帶說：「只有硬對硬的搏殺才是辦法。」

誰的槍擊中一個拖拒馬的兵勇。那人站起身子打了個盤旋，從橋欄的側面栽進了河心。幾匹馬跟著上橋，也被擊倒在橋面上，單刀隊趁勢滾殺過去，在長橋的兩端拉著大鋸，幸好湯八刮又從高堆那邊抽撥百十個槍隊趕到，才使一度危急的洋橋口轉成僵持不下的局面。這局面是鮮血換來的，前後不到一個時辰的激戰，橋面上已橫滿了屍體，重傷的馬匹被遺棄在橋口的坑凹裏，還不時刨動蹄子，朝空發出逐漸微弱的哀嘶。

幾隻愛食屍的大癩鷹，似乎被某種血腥的氣味引動了，在灰色的雲層下盤盤繞繞的飛著，通常在細雨並沒全停的時刻，牠們是難得飛翔的。

牠們尖銳的眼看得見地面上的鮮血與河心扯動的紅絲。牠們骨碌碌的鳴叫著，鳴聲是很歡悅的。

天沒放亮時，被分派在東邊扼守小渡口的石二矮子、大狗熊和王大貴一直圍在小酒鋪裏跟棚戶裏的漢子們聊天。石二矮子那張嘴除了吃喝之外，總難得有停住的時候，而且滿嘴詼諧，逗得那些棚戶們咧開厚實的嘴唇，笑得捧著肚皮，簡直忘記了江防軍業已開上火線，就要對鹽市展開攻撲了。棚戶們一向崇仰關八爺，對於眼前這三位跟八爺走道兒，而且屢經大難不死的三個人也夠尊重，他們稱石二矮子叫「石爺」，王大貴叫「王爺」，問及大狗熊的姓氏好稱呼時，石二矮子就說：「叫他狗爺不甚雅，馬虎點，就叫熊爺罷！」

「石爺，」一個棚戶笑問說：「您到底是闖過道兒的人，江防軍就要攻撲了，您還這樣開心？」

「嘔，我它媽開心透頂！」石二矮子說：「你不知咱們走腿子這多年，受過防軍多少洋熊氣，有機會送上門來，讓咱們伸槍打活靶，咱們為啥不開心？！」

「您好像一點兒也不在乎生死？」一個棚戶手抱著兩頭削尖的木棍，蹲在他自己的腳跟上，帶一份好奇和讚歎的意味問說。

「誰不怕死？」石二矮眼珠亂滾一陣說：「不過如今我石二矮子不怕了，怕死就是你養的。咱們這條命飄在浪頭上，說死麼，也該死過十回了。」

「實在說，跟八爺活在一起，耳濡目染的看著他行事為人，怕死鬼也會變成好漢。」王大貴說：「八爺他總認為人活著，即算做不了什麼，也該做個『人』，若果人也做不了，倒不如死得像個人樣兒。」

石二矮子正待說什麼，炮聲卻把他的話頭剪斷了。棚戶們一向沒聽過炮擊，個個都有些憂慮之色，而石二矮子卻理開嗓門兒，歪腔歪調的唱出來：

「洋熊炮，瞎胡鬧

東一炮來西一炮

打得老子哈哈笑——」

忽然他停住身子的搖晃，正正經經的捏著眼皮說：「不是我在說鬼話，我敢打賭，天一亮，防軍準會攻撲小渡口，不信？那你們就等著瞧好了！——我這眼皮一跳，十回靈驗十回。你們準備著廝殺罷，我說的話是錯不了的！——」

棚戶們半信半疑的聽著，其實他們也沒什麼好準備的，統領著他們的張二花鞋早就集聚起他們，一再演練過殺敵的方法，那方法是依照小渡口的地勢決定的。如果說鹽市那條東西橫走的長堆是一條舉首欲飛的蒼龍，那麼小渡口就是這條龍昂起的龍頭，無數凸起圓頂沙丘是蒼龍頭頂上的閃光的鱗甲，沙丘中間圍著高架鐵刺網的小鹽莊房舍，恰恰坐落在龍頂的正中央；張二花鞋手裏控有兩百多支雜牌槍組成的槍隊，就布置在小鹽莊那一帶起伏不平的高地上，東面棚戶區的七八百使刀叉棍棒的人，張二花鞋把他們編成七隊，分別匿伏在沙丘腳下的灌木叢裏；他料定江防軍若攻小渡口，必得要攻佔高地上的小鹽莊，要攻小鹽莊，必得先通過七條狹長的谷道，這七隊沒有洋槍的人利於近戰，等江防軍分散開來，經過谷道時，他就鳴鑼，使棚戶們躍起搏殺。而現在他們早在分隊藏匿妥當了，小酒鋪是外側第一隊，在這裏，張二花鞋留下幾支匣槍的用意，是讓石二矮子藏匿到最後，偷襲江防軍指揮隊伍攻撲的官長。

九十六

「江防軍就是這種貨色，」張二花鞋說得好：「只要把他們頭兒撂倒，他們就亂了，我領著槍隊一反撲，他們非潰散不可。」

南面的槍聲響得很急，東面始終不見動靜，有人就笑說：「石爺，天眼看就快放亮了，您那眼皮跳得不靈光了罷？」

「慢慢叫，慢慢叫，」石二矮子說：「天亮還要黑一黑呢！」說著，忽然一拍腦袋，轉朝大狗熊發話了：「說正經的，人家張二爺肯把打蛇打頭的這種重任託付給咱們，可算是看在八爺面上，瞧得起咱們，咱們為了替八爺撐檯面，也為自己爭口氣，不知哪個忘八羔子的臭腦袋，咱們非拎不可。」

「你它娘開心逗趣老半天，只有這番言語才沾幾分人味！」大狗熊說：「只要你不當失陷街亭的馬謖也就罷了，你若再玩萬家樓那一手鹹鴨兒浮水，我可救不得你，——咱們這可是有言在先。」

石一矮子沒說話，只是紅著臉，縮一縮腦袋。在短暫的沉默中，他的思緒遠引著。一個慣於打嘲謔罵的浪漢，言語和內心總像被一層什麼隔著，他說不出那是什麼？曠野中間游走著的荒草路，遮天蓋日的狂風沙，構成野棱棱生命的背景，他常無因無由的溯憶起那種情境，溯憶起飄舞的黃葉，被霜的秋草，彷彿仍能聽得見被風絞起的鹽車的軸唱聲，那些生死相連的人臉一張張的飄落了，自己該大哭一場才好，但總這樣魯鈍愚呆，喝白水樣的笑著，笑在心底和哭相連，他們那樣死去是為了什麼？——一個「人」，一個「人」！也就是這樣的了。

這兒正是廿天前送別關八爺的地方，風裏的雲，遠天的樹襯映出一河淒荒的野蘆和方頭渡船上一人一馬的影子，在高渺的藍天之下，連那樣雄健的背影也顯得分外的渺小，分外的孤伶，——自己死得，但關八爺死不得。他走後，噩夢總纏著自己，夢見那個人滿臉汗粒，獨背著整整的一塊藍天，這也許臨到自己最後的時辰了，死前見不著關八爺總是一宗憾事，彷彿死也死得空茫，有一份難以解開牽掛，牽掛關八爺這一去的安危！——他是那種人，只要不死在朱四判官槍下，他從這兒離去，必將從這兒回來，只要有他在，這一角蒼天不會崩塌，它江防軍再狠，也不會壓平鹽市這座孤城。假如萬一他受了傷害呢？那這些人除非得他默佑，借取他那樣的精神跟江防軍單獨周旋到底了！

「你還在疑想些什麼？矮鬼，」大狗熊用急促的聲音叫喚他說：「你那眼皮跳準了，——咱們這台戲業已開鑼啦？」

他們離開酒鋪時，灰白色的晨光奮力撕開了東邊的一條雲，江防軍的號音在原野上飄蕩著並且遙相和應著。從小酒鋪背後的土崗棱上極目東望，看得見縷縷如蟻的灰藍色的點子，像風裏牽出的蛛絲，略略打斜朝小渡口這邊伸延，一條，兩條，三條——雨絲已然暫時停歇了，淡藍白色的地氣裹住他們，他們朝高棱地帶開過來，那樣明目張膽的開過來。慢慢的，三條長長的蛛絲變成無數短短的並行的毒蜈蚣，他們在陣前展開了，同時迸起了徐緩的鼓響。在清晨沉遲的大氣裏，沒有風能吹散那種鬱悶的聲音，鼓聲是緩慢的，均勻而沉重的，像打樁的巨錘一樣，一錘一錘的錘入地面，再從地面彈起，震動人的耳膜。

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

而這種聲音正是江防軍白晝攻撲的前奏，在小渡口，沒有天然的障礙阻擋著他們，他們習慣這樣——把全部鉅額賭本全攤在檯面上顯闊，因為在高棱地帶的下面，有一片足夠他們全面開展的平野。

石二矮子看著，臉上顯出頗為稀奇的滿足的神情，那神情，只有當他酒醉飯飽而且手氣順贏了錢的時候才能見到，他兩手互捏在胸前，輕輕的忘情似的扭動著，把骨節弄得咯咯的響，兩眼微微的眯覷著，高抬起下巴，使舌頭換舐著上唇和下唇，像一隻貪饞的蛤蟆瞪視著一群在牠眼前嗡鳴的蚊蚋，他嘴角也有些濕黏黏的。

「我操他的大妹子！」他喃喃的說：「咚咚，咚咚，你瞧那種熱活勁兒！」

石二矮子說得一點兒也不錯，江防軍的趙團這樣展開時，連小米桶似的趙團長也熱活得渾身發癢。小渡口的地勢他匆匆打量過，覺得非用廣正面的攻撲不足以震懾對方，於是他把作為預備隊的一個營也抽調上來，配置在正面的右方，使他的攻撲幅度扯有兩里多寬！從上一回大帥在校場上大檢閱之後，他有很久沒能得機會露露他這一手了，這回攻鹽市，正是個絕好的演兵的機會，因為他覺得唯有開戰時，他才耀武揚威得像個團長，談到叉麻雀，他是十賭九輸，談到嫖女人，他又是個先天性的陽萎，跟塌鼻子師長走在一起，他又自卑得像個隨身的馬弁，這一回，他可得好生揚揚眉吐吐氣了。

他在小渡口東面一座村莊上，——他的臨時設置的攻撲指揮部裏，正式下達了攻撲前進的命令，等到全團的隊伍從混亂中整出建制，排木偶似的展開之後，他用完早點，這才換上簇新的灰藍呢質軍服，佩上雪亮的金絲纏把銅鞘指揮刀，登上帶馬刺的長筒馬靴，套上在校場檢閱用的白色手套，擎起細長的軟藤馬鞭，掛上瞭望鏡，鼻孔出氣哼出幾個字：「牽馬來！」

寬大整齊的方陣在平野上緩緩推動著，鼓手們木無表情的擂著鐵架軍鼓，使沉寂的清晨大氣裏充滿即將迸發的廝殺意味；那種使人容光煥發的鼓聲震動了趙團長挺出在馬鞍上的肥大的肚腹，使他有一種容易消化早餐的感覺——他那匹經過梳理的灰斑白馬雖然高大豐肥，長鬃上結了無數細長的拖垂於馬項兩邊的辮子，辮端紮著金絲線，卻嫌有幾分不調和的女性的氣味。

趙團長一向喜歡這匹灰斑馬，喜歡得似乎過份了一點，竟有些說不出口來的，人同牲畜間那種極端微妙的近乎同性戀的感情，馬步有些忸怩，使加鋪了錦墊的馬鞍聳動得恰到好處，使趙團長萎靡不振的那部份起一種超常的、似乎尚能稱得英雄式的快意。

他閒閒的鞭著馬，走在方陣的中間後方，四匹從騎護著他，一排從勇簇著他，他圓圓厚厚的小肥下巴綻開來，安放上陶然自得的微笑，翹高兩手的無名指和小拇指，捏起瞭望鏡來，湊在眼上，反覆移動著，欣賞並且品味他的拿手傑作，——一次肅然的黎明全面大攻撲時他的部隊擺列出的雄姿。這就是他的職業，他是正正當當的經過這種職業訓練的人，在這一點上，連出身不正的塌鼻子師長也得自嘆不如，他自卑是因為他的上司們看待鴉片煙槍比看待軍事操演更重，他常常夢想著如果他的上司不是塌鼻子，不是孫傳芳，而是凱撒，亞歷山大和拿破崙，那，他不至如今還幹著小小的團長，而讓塌鼻子指著他開口渾蛋，閉口飯桶的胡糟蹋，他怕塌鼻子，因為他沒有塌鼻子那樣的女兒能為大帥分開兩腿——

即使這樣的委屈著，當他從瞭望鏡裏看見這種影畫般的行列時，威壯的軍鼓聲也使他高高的挺起了胸膛。這種不冷不熱不明不暗的天色，最適宜大舉攻撲了，這樣壯盛的軍容如一陣灰藍色的潮水，實在想不出鹽市上有什麼樣的力量能阻擋得了？！——他胸脯上有一些鐵質的帶芒角的胸章，在他肥胖的身軀抖動中叮噹蜜語著，那些都還是從不疼不癢的開戰中得來的。這回攻開鹽市，我該弄個大一點的佩佩了！他聽見那些蜜語，心裏也有著這麼一種回音。是的，前面沒有什麼力量能擋得了這種威勢赫赫的部隊，只要攻撲的隊伍翻過眼前的這些散亂的高陵子，那邊就將是鹽市的街梢了。

隊伍進行到高地前面時，又整頓了一番態勢。敵前亮威已經結束，真正的攻撲就要開始；當軍鼓初歇，每支步槍加上衝搏的刺刀時，趙團長又舉起瞭望鏡來，費力的抬起鏡筒，把那些閃亮的圓頂沙丘望了幾眼，忽然，他臉上的笑容被一層冷意抹平了，一種從心底湧泛起來的新的憂慮爬上了他的眉頭。

為什麼在平地上要舉起這許多倒楣的沙丘呢？！真正討厭的倒不是沙丘，而是沙塹夾峙的凶險的谷道，這邊一條，那邊一條，有的入口比較寬闊，有的入口既深且狹，它們並不是順著地勢朝上升起的，卻逐漸的下降，彷彿要通到地獄裏去一樣。他那樣的猶疑了，因為他從沒有碰到過這樣複雜的地形，而這些討厭的谷道像一些張開魔袋，專收鬼魅魍魎的魔袋勢必要把他這一團人分割成七八股，分別裝進去不可。

「這倒是傷透腦筋！」他放下瞭望鏡，左顧右盼的自語說，想找誰來參謀一下，忽然他想起來，由於平素開戰時根本用不著參謀，所以連參謀也被自己吃了空缺，只有召營長們來拿主意了。——不不不，在這種時刻召營長，使隊伍在敵陣之前停踟不前，豈不是挫了他們的銳氣？還是寧可多傷自己一些腦筋。——對了！我可以放開谷道，命令隊伍直接爬上沙丘的丘頂，這樣，只要佔穩一處制高點，就能控得住全盤了。

他重又舉起望遠鏡來，將鏡片移向當面的沙丘。

九十七

但當他視線觸及那些沙丘時，他幾幾乎暴躁起來！原來所有沙丘的丘腳，都是那種壁立著的沙塹，帶著一條條鋒厲如狼牙的橫向水齒。從根至頂，都有三丈多高，如果是石崖，那些銳齒還能供人踏腳，但那些凸出的沙齒是萬萬容不得人身重量的。

他的腦筋可傷得更大了！

無論如何，他想，我得盡快決定，不能把隊伍總是放在這擺地攤兒！於是，他又移動著瞭望鏡，仍把腦筋動回那些自己連看全不願多看的谷道去了。那些谷道想來是遠古年月裏黃河奪淮時巨大而凶猛的洪水造成的，大自然揮動了它神奇的利劍，將整座高丘斬劈開來，變成七零八落的迷陣般散布的丘群，而洪水急退時沖出的深泓，就成了今天的谷道，這些谷道被塹壁上端的灌木叢從兩面倒覆著，幾乎不見天日似的，曲曲折折的繞丘盤旋，經過小鹽莊腳下，歸入鹽市東面街梢的七里深溝，再延至老黃河岸去。在谷道頂端和沙丘腰部，還有著許許多多蛇一般的暗泓。蔓生著交纏的灌木和藤莽，趙團長從瞭望鏡裏能看到的，只是谷道入口處的塹壁和浪延的灌木的綠色圓頂罷了！從瞭望鏡的圓形鏡片裏，塹壁那樣清晰的呈現著，本身是淡黃色的，中層間雜紫鋁土，構布成許多暗褐色的斑點，那些水齒的狀貌很猙獰，彷彿是某種怪獸的銳牙，齒槽上生著絨狀的的苔痕；灌木叢是那樣的密集，裏面即算藏有千軍萬馬，也難以察覺，經過再三觀察，趙團長在出發時的豪勁不由就消了一半。

不不不！我不能被這種地形嚇住，一個聲音在他心裏反覆慫恿著，鼓迸著，我估量鹽市決沒有這樣多人能遍扼這許多條谷道，而且，而且——也決沒有這種善於利用地形的人物！假如整團人分進各條谷道，全面攻撲，就算它伏得有幾隻蝦蟆老鼠龜鱉蛇蟲，硬嚇也就把他們嚇遁了！

「擊——鼓！」他喊著。

咚咚的鼓聲又響了，鼓聲撞在塹壁上，碰回陣陣奇異的回音。晨光愈來愈亮，驚鳥在灌木間飛起，天頂的灰雲開始裂縫。鼓聲捶打進趙團長迴圈著的血液裏，使他萎頓了的精神重又振作起來，他磕動灰斑馬，馳進方陣中心，鄭重其事的拔出雪亮的指揮刀來，大叫著：

「放排槍。——分進攻撲！——前進！」

由於塌鼻子師長公開宣布過，這次攻撲鹽市可以免於報繳彈殼，所以兵勇們樂於多放槍，用蓋地的槍聲替自己壯膽；排槍的氣勢實在夠驚人，無數槍聲綰結起來，已經不是一種單純的音響，它是地的搖撼，狂風的驟起，硝煙的噴迸，音浪的連鎖，回天蓋地的撞向高棱去，使狹窄盤曲的谷道裏，久久迴蕩著鬱結不散的嗡鳴。

走成橫陣的兵勇們，機械的邁著步子，每隔三步，就單膝跪地，舉槍施放，然後停在原地，讓後一列超前放槍。槍彈是陣風吹著的驟雨，鞭一般的刷打在沙丘的光禿圓頂上，灌木的無邊綠海中，鋸齒形的塹壁上和陰風陣陣的谷道的入口，使沙煙高揚著，彈花騰捲著，枝葉飛迸著，驚鳥哀啼著，但很快他們就發覺，即使浪費再多的槍彈，也打不出一條驚惶逃竄的人影來。

趙團長勒著馬，最先覺察到這一點；他在排槍驟起時一再瞭望，在整片高地上並沒見著半條人影；排槍一陣接著一陣響，見不著對面槍煙飄起，這使他很快用直感斷定——空的，這塊沙丘遍布的高地根本沒有設伏的人槍！各營的號音吹響了，灰藍色的潮水從這裏那裏分別灌進了谷道。即使沒見敵蹤，那些心虛膽怯的兵勇們也習慣的盲亂暴喊著！衝呀！殺呀！使滿谷的殺喊聲替代了方落未落的槍擊的餘音。

作戰心理著實是個怪異的東西，這些一向倚仗聲勢的北洋軍兵勇們在平野上推進時，人人都夢著踹鹽市、分花紅、領獎賞、劫富商，做它一個吃喝嫖賭的英雄。一出營門就遇上倒霉的連夜雨，冷濕飢寒聚成一股子怨氣沒消，聽說黎明攻撲，正好打它娘一場熱火消氣，那時若遇上民團，真有一場硬火好打。——及至軍鼓咚咚引著他們的腳步，走過這段平野時，那股子怨氣卻叫開戰前本能的恐怖敲剝殆盡了，不過還有悲壯的鼓聲，眾多沙沙的腳步，滿眼灰藍的人影，把人浮蕩的心拴繫著，捧托著，排槍造成的氣勢使人一時忘了駭懼，所以才有餘勇衝進谷道口。

初進各道時，餘勇未消，全從盲亂的殺喊聲裏冒掉了，變成一股逐漸消散的輕煙。如果這時民團出現，他們也許還能咬著牙，硬起頭皮死撐一陣，為著保命掙扎。誰知經過三陣盲亂的殺喊之後，回答他們殺喊的卻是他們殺喊的回音，恍恍惚惚的，幽幽遠遠的，從風裏來，氣裏來，從綠灌木的葉簇間搖曳出來，從地心迸彈出來，那回音是奇幻的恐怖的，聲音裏裹著鬼氣，裹著死的兆示，裹著相對的沉寂，把他們心裏最後一絲熱勁也打落了。

他們沉默下來。

沉默和清醒是相連的。

他們沉默，沙丘、灌林、谷道比他們更沉默。他們清醒了，發覺陰冷的狹谷風穿透他們的身體，連初醒的天光也被無數倒垂的灌木遮斷了，地面是潮濕的，兩面壁立的塹崖把他們夾著，塹壁上的水齒簡直就有吞噬他們，嚼爛他們的樣子。

這是隱伏著重重殺機的陷阱？這是荒無一人的鬼地？谷道竟是這樣死寂，這樣黝暗，一步比一步深幽，一步比一步下沉？！——疑慮和恐怖越鎖越深，越逼越緊，使那些兵勇們像掉在惡夢般的魘境裏。

長久被多種傳統性的迷信和怪異傳言捆縛著的軍閥部隊中無知兵勇們，是很難以本身理性和冷靜思索脫出這種惑人的魘境的，方才的真實攻撲反而變成迷離的遠颺的夢了，震天的戰鼓聲沉落了！眾多的腳步聲隱匿了！捲地而起的排槍聲消失了！甚且連從自己口中發出的殺喊聲也難以為繼了！——砍誰呢？殺誰呢？那只是一場噩夢，沙丘是殺不倒的，灌木是伐不盡的，而谷道像羊腸般的通向前面去，不可知的惡運在前面等著！

氣勢被這些惡魔般的谷道割碎了，兵勇們滿腦袋全是空茫無主的感覺，恐懼隨著陰風直朝人的骨縫裏吹，每人的汗毛全豎起來了，每人的腳步都兢戰著了。

「噯，老夥計，咱們敢情是遭鬼迷了！」

「它奶奶，這條倒楣的凹路，約摸直通陰朝地府的罷？——陰風習習的，連半點人味全沒有——」

兵勇們的習慣是這樣的！打了勝仗去搶錢、翻屍、敲金牙、掏屍首的口袋時，即使人少也嫌人多。一到恐懼狐疑的辰光，即使人多也嫌人少。實在每條谷道裏，少說也湧進來百把人，但由於路狹彎多，快慢不一，三轉幾不轉的，誰都看不見人在哪裏，恐懼使他們三個一簇，五個一簇的麇聚在一起，前面的疑心後面的偷偷遁回去了，後面的疑心前面的把他們遺棄了，幾個人麇聚到一起時，彼此都以為這樣可以減輕孤獨時所產生的恐懼，誰知你一言我一語的一猜一疑，自怨自責，反而更糟。

「天靈靈，地靈靈，列祖列宗全顯靈！」一條抖戰著的嗓子近乎絕望的叫出來：「只要保佑我活出這條鬼路，就是踹開鹽市，這一遭我也決意不搶錢，不姦宿，算是報——天恩！」

「甭讓人笑掉牙了罷，瘦猴。」一個說：「你這一遭不姦不搶，下一遭照姦照搶，哪個神佛肯上你的圈套？對天發誓，不興來騙的。」

「那我就——就——再加一遭！」瘦猴說：「我它媽兩條腿，全軟了它丈母娘了，我自知早先作多了孽，只怕今兒活——不成啦。」

「呸！」前頭的一個牙齒也打著戰，認真的吐了口吐沫說：「破你這句晦氣話！到了這步田地，說話怎麼還不知忌諱？！」

進入各條谷道的兵勇們，差不多全這樣猜著、疑著、怨著、責著、求著、禱著，而可怖的魘境卻走著向下的螺旋，越是這樣，越把他們拖扯下去，最後，大伙兒沉默下來，任由遠近時日聽取得的，多種樣的傳言所幻化成的形象，在泛黑花的眼裏浮現著，——陰魂會領著槍子兒來找仇人。陰魂會纏著朝刀口上碰。凶死鬼進不得閻羅殿，永世都作飄泊的遊魂，不能再轉世為人。張三夢見七顆紅棗，就一口吞了，二天一上火線就中槍陣亡，屍首上不多不少七個彈孔。李四在開戰前夢見一口寫著他名字的黑漆棺材，以為必死無疑，誰知卻搶到一大袋銀洋，見「材」有「財」！

人在陰森的谷道裏像遊魂般摸索著，偶爾有一個人醒了一下，罵說：「真是糊塗，臨出發時，意忘了燒香拜廟了！」

「我——倒拜過幾處廟。」另一個說：「沒用，我自覺神佛並沒護在我身上。也許——前面就會遇上民團！」

而這些真實的景況都不在趙團長考慮之中，等全團都進入谷道之後，半晌沒再聽見槍聲和殺聲，他圓圓的胖臉上又現了笑容，到底是自己算得準，這一帶險地鹽市並沒設有伏兵。他勒馬盤旋一匝，向從勇和從騎發出跟進的命令，磕著馬進入右側第一條谷道。

他永也不會知道，石二矮子那雙眼一直沒離開過他，而那條谷道正是石二矮子扼守的那一條。

九十八

同一時間，在鹽市西邊的大渡口附近，情況卻是反著來的。坐在輪椅上的戴老爺子和粗腿錢九都守在這一邊，大渡口這一帶，除了北岸高堆上的樊家鋪是個可以堅守的險寨外，其餘各處雖然灌木密生，卻無險可憑，這種開曠的地勢，誰都知道有利於江防軍展開攻撲的，而大渡口必須要守得穩，因為它翼護著鹽河岸的一串碼頭，屯彈屯糧的堆疊和集中保護婦孺的繩席廠，江防軍要越過這片開闊地，就能刺入鹽市的心臟區，假如他們一縱火，鹽市損失就更慘重了。

戴老爺子知道這付擔子夠挑的，只有在平地上挑出三道一丈八尺寬，一丈二尺深的深壕，把少數槍隊放在樊家鋪，多數槍隊沿棚戶區西側的亂冢堆散布開，鎖住壕溝的正面，而把絕大多數使用銃槍、刀矛、叉棒的人群，遠遠的拉開，拉離北洋防軍可能用為決戰的地方，伏伺在更西邊的一條乾涸的大溝泓裏。

「我不懂老爺子您的意思？」粗腿錢九放開天生的嗓大門兒嚷著說：「您不讓使銃槍刀矛和叉棒的人參與這場火？單憑薄薄的槍隊拉成的一條線，就成擋得成千的江防軍？！」

「您是個直性人，腦袋不會繞彎兒，」戴老爺子叼著煙桿兒說：「這種地勢，我挖空腦子想了好久，也只有這樣布置才能退敵。喏！你瞧！」他捏起煙桿，遙指著南面高堆的堆尾說：「那條高堆由湯六刮領人守著，到堆尾為止，假如江防軍要攻大渡口，他們得繞過堆尾，從西南的三星渡渡河，撲向這邊來。他們撲至深溝前的曠野地時，心裏必有顧忌，怕湯六刮從堆尾回撲，打他們右側背，這樣，勢必逼使他們全力速戰！——打仗這玩意兒，打在一個氣勢上，我這邊槍隊雖薄，但我要棚戶們趁他們立足沒穩的時刻，從背後伸拳！他們雖少洋槍，卻能憑氣勢贏得這一仗——江防軍怕後路被切，哪還有心朝裏攻？他們一退，槍隊追著打，棚戶們儘管拿棍換槍就是了！」

「嘿嘿，」錢九笑起來，點頭說：「老爺子不但越老越不迷糊，反而比咱們年事輕的聰明多了！——我錢九早先幹土匪，背後打黑槍打慣了的，這份差事我領了！」

戴老爺子雖不能稱得上是料事如神，至少也沒離大譜兒，大渡口的這場火，算是在他手巴掌上打的。

擔當攻撲大渡口的劉團繞路繞得遠，從三星渡渡河，只有一隻渡船好使，只好著人現紮木筏，草草的趕渡，等全團人馬拉過河，天色業已開亮了。那個草雞毛脾性的劉團長也沒等隊伍整頓成形，就使細馬鞭子亂抽人，一迭聲的催令打攻撲。好在地勢開闊，展開容易，底下怕捱馬鞭抽打，也就板起臉掉過面，依樣畫葫蘆，來它個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蝦子吃爛泥！

隊伍在開闊地上展開後，原可很快朝前推行的，誰知腳跟還沒立穩，戴老爺子就吩咐守在正面的槍隊立即開槍了。

「老爺子準是糊塗了！」那些槍隊裏的槍手議論說：「平素他一再交代咱們，不等江防軍臨近不要亂放槍，今天他是反著來，這麼早就放槍，子彈連構也構不著人，到底是怎回事？！」

老頭子耳朵滿靈的，一聽著這些議論，就生氣嚷說：「我吩咐你們放槍，你們就替我放就成了！——你們那些張嘴要是實在閒不住，就替我如此這般嚷著招降！」

江防軍攻撲過來，條條灰藍色的人影結成團兒朝上滾，但密紮的槍聲打慢了他們的腳步。無論那些槍彈打不打得著人，但那些防軍卻都能清楚的看見落彈線上飛迸起的泥沙，那種明顯的落彈線對於攻撲者心理影響很大，彷彿那兒就是陰陽界，線外還是人世，線內就是陰間，兵勇們誰願先頂上去挨槍子兒？存心畏死，腳底下就跟著磨蹭起來。這樣一磨蹭，原先拉散了的隊伍就密密的麇聚起來，前面不動後面催，打上了死疙瘩。

那個劉團長一瞧這種光景，趕急響號召各營營長，罵說：「這可是打攻撲，不是滾肉球，——午前若不衝進鹽市，我它媽一個個先在你們腦袋上點卯。」

一頓狠罵的結果奏了幾分效，隊伍勉強頂著呼呼叫的槍彈通過落彈線，進入灌木區。那些低矮的灌木展布成一片綠海，看上去不覺得怎樣，隊伍若想通過它，卻是難上加難。灌木叢是那樣濃密，亂枝糾結交纏著，變成陷人的軟坑，扯也扯不開，拉也拉不脫，除了伏身在枝柯下硬鑽，就得踩著那些有彈性的枝條蹈舞。

這當口，夾在槍裏飄來了許多叫喊。

「防軍進了老鼠籠啦！夥計。捲殺罷！」

「繳槍！繳槍！扔槍不打！」

那些叫喊落進敏感的攻撲者的耳裏，不由人不興起種種被圍被困的猜疑！天知道眼前這些灌木叢裏會不會突然出現一股伏兵？！天知道南邊堆尾會不會伸槍來應援？！因為叫喊聲中已經明顯的暗示出——你們被困了！

領先進入灌木叢的兵勇們不敢再深入，跟著鑽進灌木叢的兵勇們也落得蹲下來，兔子似的豎起耳朵聽風，不願冒險。江防軍先頭幾百人被喊聲阻擋在離頭道深坑五十丈遠的地方。那阻擋是短暫的，因為四野不見任何動靜，先頭的防軍兵勇們已能看得見當面深坑，以及深坑積土埋下的鹿砦的尖齒。

正當兵勇們以為那是騙局時，身後的喊殺聲騰揚起來了。那是一種使人聽來毛骨悚然的聲音，原始、慘烈，淒怖又野蠻，那不是軍旅中職業性的吶喊，不是慣常聽得到的人聲。黑鴉鴉的一群人，從江防軍陣後的泓溝裏撞來出來，有的戴著竹笠，有的披著雨蓑，捲起褲管，精赤著腳板，他們像一匹匹狂獸般的嗥吼著，搖舞著木棒，揮動著鐵叉，端平了帶紅纓的長矛，高舉著雪亮的單刀，直朝江防軍猛烈撲襲過去。灰白的黎明的曠野也彷彿被慘烈的吶喊聲撼動了，沉鬱的大氣中塞滿了那種綿長不絕的音浪，一波波地朝遠方盪開。

江防軍受驚的兵勇們不得不因此放開亟待攻撲的正面，掉轉臉迎向這場出其不意的反撲；槍煙從灰藍色的人叢中騰起，子彈在半空呼嘯著，雖然有些棚戶們中彈仆倒了，但槍彈阻不了這種原始的攻撲，他們叫喊著，像一群吞了符咒的瘋子，迎著雨般的槍彈，滾殺進江防軍的方陣裏，方陣被這股潮水沖亂了，面對面的搏殺像蟻鬥般的進行著。

錢九率著的這群棚戶冒死滾殺，完全抵銷了江防軍依仗槍械精良的心理，雙方一到了肉搏的階段，江防軍就吃了大虧；上了刺刀的洋槍遠不及刀叉棍棒靈活，江防軍的鬥志又遠不及棚戶們那樣高昂，所以短兵一接觸，江防軍就有了崩潰的模樣。

這種大規模的原始搏殺的淒慘景象是少見的，寬長數里的曠野地上，全是一群一簇滾動的人頭，雜亂的槍聲仍然在鼎沸的人聲中迸響著，有時人聲竟也蓋過了槍聲。有人站在墳頂上嗚嗚的吹螺角，空氣灌進角聲，彷彿天和地都跟著嗚咽走來。空氣確然在嗚咽著，眨眼就有或群成陣的活人倒下去變成滴血的死屍，每個人的心裏再沒有別的，僨張的脈管裏單一的迴圈著一個殺字，吶喊、呼聲、慘叫和呻吟聲捲連在一起，分不出聲音裏表示著什麼。——粗腿錢九領著一隊匣槍手在灰藍色的人群奔竄著，橫起匣槍兩面潑火，一面粗聲嚷著：「殺官不殺兵！扔槍的活命！」隨著他這樣的吼叫，許多江防軍的兵勇們都跪地扔槍了。他揪住一個兵勇的衣領，搖晃著，問他領頭的官兒是誰？那兵勇面如土色，團起舌尖啊了半天，才說出：「是——是——劉團長！」

「我要活剝那忘八羔子的皮！」錢九說。

他這樣滾在血泊裏搏殺，使他滿頭滾著豆大的汗粒，唇乾舌苦，不停的激烈喘息著，但他滿心是明亮而暢快的，彷彿覺得能看見心頭燃燒著的那一把活生生的火苗；這樣的感覺是他當年拎槍走黑道，殺人放火時所未曾有過的，忽然他眼裏出現了關八爺的那張臉，在慘紅火光的圍逼中凸露著，他的眉影罩著那種閃忽不定的火光，他深黑凝定的瞳孔裏也亮著那種火光，他的臉上也有著燃燒的表情——飽含著淒苦，飽含著悲憐的笑容。——紅火暗下去，那張臉搧乎的隱遁了，他想捕獲它，擁抱它，但那是徒然的，只有臨別的印象殘存著：大片霞雲染著西天，雄健的背影寂立在方頭渡船的船梢上，貼地的晚風吹過河上，牽起他一角藍袍——就因為八爺不在鹽市上，這付沉沉的重擔每人都得挑。——他滾殺過去，一面喊著：「姓劉的忘八羔子拿命來！」直到一顆流彈貫穿他的胸脯，他摜倒在泥地上打著滾，他口噴血沫的嘴，還吸動著，繼續吐出這樣的聲音。

有一股氣橫在棚戶們的心裏，使他們敢於揭地吞天！前面有個漢子被三個藍衣兵勇圍困著，他身上破戳了幾刀還沒倒，但渾身都被他自己的鮮血染紅了，有一個兵勇膽怯，轉身想跑，那人狂呼著，端起削尖的木棒直撞過去，棒尖嵌進那兵勇的後腰，破腹穿凸出來，棒尖染了血，棒身上繞著一盤花蛇似的肚腸，猶自在吱吱響的扭動著。另外兩個嚇軟了腿，跑不得了，拖著槍枝在地上游著。——東北角有幾張單刀圍著一個江防軍的官佐，只消一剎工夫，那官佐就變成一些粘著泥的肉塊，只有一頂硬殼軍帽是完整的。另一個官佐早已放下槍跪在地上，雙手抱拳，遇見誰都顫聲喊著饒命，聲音尖細得像是女人哭，又像笑著唱小戲，又滑稽又淒慘。——一個端鋼叉吶喊而上的棚戶中了一槍，槍彈打飛了他的天靈蓋，剩下的半個頭，還歪起嘴角把那一聲叫完，直到絆在一具屍體上，他才跌倒嚥氣。——另一個把拖出的肚腸別在腰帶上找著人打，旁人趕來扶他，說他帶了傷，那人說：「不關緊，我提一口氣，還能再殺它兩個人！」——一個楞頭楞腦的侉漢掄著一把大鐵叉，一叉挑起人來，就發力朝外摔，中叉的兵勇慘叫著，像一束草把般的在半夜翻滾，血雨濺得人滿頭滿臉，連喊聲也跟著人翻觔斗，那人一口氣連挑飛六個兵勇，使他面前跪倒一大片江防軍。

這些形像落進劉團長放大的瞳孔，使他需要馬弁攙扶才能走得動路，這之前，他迷信著槍桿，更迷信著他自己的馬鞭，他做夢也想不到這些軟扒扒慣了的鄉民，叩頭如搗蒜的老百姓，一剎間也會變成潑吼著的猛獸，威風凜凜的惡煞神。他的馬鞭早不知遺落到哪裏去了，他無法再叱罵兵勇，不准他們丟槍，他的兵勇們經過一陣極短的搏殺，就已經開始紛紛潰逃，鹽市上的槍隊鳴槍追蓋著，一路上都是屍首。

棚戶們和槍隊合在一起，追著江防軍劉團的潰兵，一直追到三星渡，大渡口這一戰，劉團損失了兩百人和將近一半的槍枝。

九十九

到正午為止，躺在小公館裏等著聽捷報的塌鼻子師長聽到的並不是捷報，卻是全師慘敗的消息，除了炮隊和馬隊損失輕微，其他各團都損傷很大，攻小渡口的趙團被困陷在谷道裏，棚戶們貼近衝殺，更用成笆斗的石灰粉從高處推滾下來，使兵勇們迷住了眼，一部份衝出谷道佔定了幾座沙丘，卻叫小鹽莊發出來的槍火鎖住，無法前進。更傷腦筋的是趙團長陣亡，全團指揮無人。李團勉強守在老黃河堆南原地，彈藥消耗將盡，亟待補充。攻撲大渡口的劉團退守三星渡，人槍損失更是慘重。

這樣的戰報使他癱在椅子上。

「媽特個巴子！」他罵著左右說：「還不趕急替我拍電報，求大帥增兵！」

但他並不知道大帥早把鹽市造反的小事摔開了，在遠遠的南方正疾滾著更大的戰雲，這朵戰雲的陰影落在孫傳芳緊鎖的眉頭上，使他的五省聯軍變成了四省聯軍，——國民革命第一路軍揮師入閩，在短短的時間裏把全閩平定了。這些遠遠的消息一時傳不到這塊多難的荒土，被困的鹽市更不會知道。

第一天開戰，從表面上看，鹽市的民團是挺住了，用他們的橫飛的血肉擋住了江防軍的進擊，假如仔細算起來，傷亡人數卻比江防軍更多，這是使用原始武器對抗洋槍的必然結果，窩心腿方勝早已料到這種情形，但他一點也不灰心，這樣壯烈的死亡總比放下槍任憑江防軍宰割要強，何況關八爺北去連繫各地民槍，眼前還有著受援的希望。但有一點要立刻決定的，就是鹽市上的老弱婦孺，非得在江防軍破鎮前遣散不可！

遣散老弱婦孺的事，就在當天下午，趁看江防軍喘息未定時進行的。方勝在運鹽河的兩處碼頭，各用四隻鹽船橫河鎖成兩道浮橋，鳴鑼通告東西棚戶區和市街前後，要所有不參與戰事的人口收拾細軟箱籠，離開鹽市，到北地鄉野去避難。

黃昏時，避難的人縷縷不絕的從鹽河北岸的高堆牽向野地去，成一幅淒慘的圖畫，跪地禱天的，喊爹叫娘的，啼哭不休的，他們的腳步雖印向北地去，但他們的心仍繫在鹽市上，因那些掄著槍銃守護鹽市的漢子們全是他們分離不了的親人。當然，也有許多人留了下來；十八家鹽棧的棧主全都沒走，一部份年事較輕的婦道留下來做飯行炊和照護傷者，小餛飩就是其中的一個。

太陽該在層雲背後落下去了，黃昏光灰霾霾紫沉沉的，在當日豪華宴飲過的大廳裏，鹽市上民團的首領跟土紳們在馬燈光下聚議著，六合幫裏的三個人如今只落下兩個了。

「小渡口情勢怎樣？」方勝問張二花鞋說。

「還算好。」張二花鞋說：「直到下傍晚，江防軍還沒靠得小鹽莊，各條谷道裏都躺了不少死屍，六合幫的石爺一管匣槍伏在樹上，打翻了江防軍的團長，石爺也——中槍運回來，只剩半口游氣了。——如今人在藥鋪裏，只怕活不過今夜。」

大狗熊放聲哭起來，雖然他也用白巾纏著肩窩的傷口。王大貴木坐在一邊挫著牙。

「大渡口錢九死了。」輪椅上的戴老爺子說：「棚戶死傷近百，如今正在著人收屍。」

「我們人手和槍枝都有限，還不及江防軍三成。」方勝說：「我們槍火槍枝，雖經明收暗買，還差得很多，明天再接火，擄槍搜火最要緊。能擄得較多槍火，我們就能守得久，能巴得著關八爺他領著北地民槍來援。」

「八爺他倒是怎麼回事兒？」福昌的棧主說：「這一去不少日子了，竟音訊全無，會不會弄出了什麼岔兒？——要不然，決不會這樣沒一點消息？！」

一提起遠去求援的關八爺，所有的頭顱全垂落了，大花廳裏的氣氛更低沉起來。似乎誰都明白鹽市如今的艱危處境，只有一隻援手能伸得過來，那便是北地的大批槍隊了。北地民槍極盛，假如能再加上朱四判官那撥人槍，不消說是守鹽市，就是直薄縣城也有那種力量，不過在場的各人，包括窩心腿方勝，大狗熊和王大貴，誰都不敢想信關八爺能說服朱四判官那種不見洋錢不開眼的大盜，問題就出在這裏了。馬燈的燈焰在人眼前撲突撲突的閃跳著，那是燈油將盡的預兆，遠處又流響了江防軍重新集結的號音。

「待援遠在其次。」窩心腿方勝終於打破沉寂說：「要緊的是關八爺沒回鹽市前，我們怎樣保住鹽市不陷？我們得趁著江防軍喘息的機會拿定主意。」

「那簡單，」湯六刮伸手一擊桌角說：「鹽市是能守也得守，不能守也得守，路就是這麼一條。咱們按著人點頭，有一個人，貼一條命，萬一江防軍推進街市，咱們就起火——燒——街！是生，是死，不低頭！」

「十八家鹽棧的金飾，錢甕，底財（即埋藏於地下的財物），全都列了單子。」玉興棧主說：「我們一面打，一面仍得盡力向鹽河北收購槍枝槍火跟大宗米糧，我相信江防軍決沒有長足的後勁，我們能熬過三天五日，鹽市就能久守了。」

火花仍然在黯裏噴濺著，也許在不久之後，這些街道和市屋就會被江防軍更猛烈的炮火夷平，但不死的人心能照亮眼前淒慘的黑暗。集議後的行動又開始了，各處受槍傷的漢子都被陸續送回鎮上來，繩床、門板上躺滿了成排的人，血滴使街心的泥土全變成紅的，有多支火把燃在暗夜裏，一隊即將補充到小渡口火線的民團槍手就在街廊下草草的用飯。遞換下來歇息的人，一股一股流過街道，他們身上，臉上，長矛尖和單刀口上都還留著沒乾的血跡。蒸騰著汗氣的馬匹從洋橋口西調大渡口，戴老爺子領著槍隊換守高堆，粗莽的湯六刮調往小渡口去了。

大狗熊和王大貴兩人奔到藥鋪去看石二矮子，他在小渡口谷道邊的小酒鋪門前大樹上伏擊那個團長，槍殺矮胖的團長之後，被一整排兵圍擊，中了好幾槍還死死的抱在樹枝上。他們趕至藥鋪時，石二矮子業已嚥了氣，但兩眼還在鼓瞪著，彷彿死得不甚甘心的樣子。

「你——閉上眼算啦，矮子。」大狗熊伸出手去，輕輕捏闔了石二矮子的眼皮，喃喃說：「餘下的那些雜種，我跟大貴會去收拾的。」「也許關八爺就會領著民槍殺過來，」王大貴說：「他會痛痛快快替你報仇的。」

「咱們生死交結這一場，」大狗熊依依的緊握著死者冷冰冰的手，合掌溫著說：「你不是命該遇凶過鐵（即死在刀槍之下），閻老西偏這樣錯安排，——情勢這般急法，兄弟，我大狗熊連紙箔也沒能為你燒一份，若是我跟大貴兩個有一人不死，日後再跟你料理罷！」

他們走了。而死者們沒有棺木，沒有壽衣，他們都被草草的合葬在一個坑穴裏，他們沒有石刻的墓碑，也沒有他們自己的名字。戰事還沒有完，洋橋口的江防軍馬隊又興起兩次趁夜撲襲。

大渡口的灌木叢被江防軍縱火，燒得屋脊後起紅霞。小鹽莊也陷在苦戰中。

而在遠遠的萬家樓，臥床養傷的關八爺聽不見鹽市的槍聲，槍聲血泊和燭天的火光只留在他每夜由高燒結成的渾噩的夢裏。他還沒能見到小牯爺，因為萬家樓的槍隊跟小蠍兒拚上了火，小牯爺心裏想著的不是鹽市，卻是屯在羊角鎮的朱四判官舊日那一撥人槍——

一○○

連經幾場劇變，萬家樓再沒有往昔威武喧赫的光輝了。儘管那座石砌的高樓仍然矗立在遠行人的眼裏，儘管北門外七棵交纏的柳樹仍然作成這一氏族和睦繁衍的預示，但短短數年間連倒三位族長的事實，不由萬家樓各族的人們不覺得沮喪。當年萬金標老爺子在世時，不用說野蘆蕩一帶承平無事，就在北方各縣份裏，江湖上人行事，也都得先看萬家樓的眼色，先聽萬老爺子的口風，要不然，準得鼻青眼腫大栽筋斗。萬老爺子一倒下頭，墳頭新土沒乾，就傳出老六合幫被殲的噩訊，一向視萬家樓為畏土的兩淮緝私營，竟敢在萬家地面上逞兇施暴，硬摘死人臉面？！——事情既已鬧出來，爛攤子只有萬家樓出面收拾，那時一般人都還自嘲的想著：也許緝私營只是趁萬家樓族長新故，忙著料理喪事時橫插一腳，日後保爺一正位，就不會有這些麻煩了。

萬家樓各族看重年輕的保爺，不是沒有道理的，一般全覺得保爺在料事上比珍爺更精明，在處事上比業爺更果斷，在槍法和勇為方面更要比牯爺略勝一籌，有了保爺這般年輕有為的族主，萬家樓自當有一番新氣象的了。——不錯，在保爺手裏的萬家樓，確能秉照著萬老爺子生前的意願，替受冤受屈的人們洗雪不平，替江湖道上排解是非，更為許多走腿子的浪漢張起一把傘，使他們一進野蘆蕩，就有著一片蔭涼。

無論年輕的保爺怎樣苦心經營，而萬家樓各族略有遠見的人都會看出：以百里土王侯自視的萬家樓，在威風上已經是年遜一年了。北地在北洋軍的馬蹄下被踏成一片遼闊的荒土，兵燹、瘟疫以及水旱災荒輸番折磨著那些無告的人們，萬家樓再也無法翼護千百里捲地而來的流民，其間幾度春荒，保爺也曾放過賑糧，但那些流民饑餓的胃腸是一口漏鍋，不是萬家樓一方之力拯救得了的。多種人為的災患使匪亂猖獗起來，使野蘆蕩一帶也不寧靖了。

朱四判官夜捲萬家樓，伸槍撂倒了保爺，是一種更大的不幸的開始。誰都看得出，在萬家樓有數的幾位年輕的長輩當中，再難找得到像保爺這樣能一面穩守基業，一面力圖開拓的人了。

臨到業爺手裏，萬家樓的聲勢已成了緩緩西墜的斜陽，珍爺去了沙河口，領著各族槍隊的小牯爺又力主自保，使往昔繁榮的西道變成罕見人跡的荒路，市街上的買賣交易，也都現出一片凋零的景象。而老天爺似乎存心不祐萬家樓，連業爺那樣溫厚誠篤的人也逃不過被人打黑槍的命運，野塘裏縛鐵沉屍，顯見殺人者有著精密的計算，長久的預謀，那會是誰呢？——業爺的屍體浮出後，小牯爺又發了急躁的老脾性，趕夜集齊槍隊，暴喊著緝兇，緝兇既緝不著，小牯爺就把一腔怒火全發到馬屯羊角鎮的朱四判官那夥人頭上去了。

「我知那夥子賊，不把萬家樓洗劫一番，他們就賊心不死。」小牯爺說：「哪怕天塌在我一個人的頭上，我也得跟他們見個真章不可！我敢料定，業爺是他們殺的，他們重新拉回羊角鎮，就在於安心謀算——明算了保爺，暗算了業爺，同是一樣手法。」

事實上，誰都這麼料算著，多少年來，也只有朱四判官這股悍匪敢於明盤暗算萬家樓，業爺這條人命賬，除了記在朱四判官的頭上，是不作第二人想的了。老二房的小牯爺也許不是個穩守基業的好族長，可是牯爺殺土匪、打硬仗，卻像一頭不馴的牯牛般的猛悍，面對著盤踞羊角鎮的馬群，族裏只有依仗著牯爺出面，替枉死的業爺報仇了。牯爺這麼一提，正應了萬家樓闔族的願望，各房族的槍隊立刻鼓騰起來，恨不能立即就把盤踞在羊角鎮的那股人掃光。

鹽市被困，江防軍北調的消息雖然早有傳聞，但卻在萬家樓被冷落了，萬家樓各房族的心裏眼裏，想著看著的，都只是朱四判官，他們忘不掉保爺業爺橫屍的血債，忘不掉朱四判官捲入萬家樓那一夜的槍聲和燭天的紅火，他們急於拔除眼裏的釘肉裏的剌，他們要報仇！

而在羊角鎮和朱四判官比槍帶傷的關八爺，偏巧在這種辰光來到了萬家樓。——暴雨之後的一段日子，天色陰沉，略有一份寒意，關八爺在病榻上還不時惦記著要會見小牯爺。

「牯爺他業已知道八爺您到了鎮上，」老賬房程青雲說：「牯爺他也說過：一得空兒就趕來探望您。不過——不過——這幾天鎮上的風聲很緊，槍隊上有人在三里彎小荒鋪碰上朱四判官手下的探馬，雙方狠對了一場火；牯爺怕他們再捲萬家樓，正忙著對付呢！」

「探馬？！」關八爺顯然陷進了極大的困惑裏，失驚說：「我正要當面呈明牯爺，這場火千萬接不得。——四判官早已經過世了，羊角鎮那股人槍，只等著我這邊的消息，就會拉下去救援鹽市——他們決不至再捲萬家樓，我敢擔保他們不會觸動萬家樓的一塊磚石，牯爺他——想必是誤會了。」

老賬房深深的鎖著眉毛，透過水煙袋上嫋繞的煙霧，出神的望著對方的臉，他弄不懂關八爺這樣的人？幾個月前，朱四判官夜捲萬家樓，他還領著六合幫一干弟兄抵死奮搏，跟朱四判官結下深仇。朱四判官一路追踩著六合幫的行蹤，出心要除掉他，他竟匹馬直薄羊角鎮，辱死了朱四判官，收降了那股兇悍的土匪，這又是為了什麼呢？！無論如何，他是帶下了很重的槍傷，變成一隻折翅的蒼鷹了，早先跟隨他走道兒的六合幫那干人，連一個也不在他的身邊，有多少驚心動魄的搏殺橫在他的身後，有多少生生死死的煎熬掛在他的眉頭上？莫講他是肉捏的凡人，就是上界的神仙也該疲倦了，但他不！雖然兩處創口的傷痛日夜啃齧著他，雖然化膿處吸著他的血肉，使他不能站立，而穿透這樣巨大的痛楚，他的心仍在有苦有難的地方飛翔著，沒有片刻的停歇。

「八爺您有話，我去跟牯爺陳說去。」老賬房說：「您曾在萬家樓危難時，拚著性命伸過援手，我相信，您若有需得萬家樓出功的地方，牯爺他不會推諉的。」

「那就煩您再跑一趟，告訴牯爺；我關八槍傷在身，不能踵府拜望他。」關八爺說：「我只盼牯爺撥冗抽閑，到萬梁鋪來一趟，有些話，我好當面陳告。」

老賬房出門時，才發現南北大街上滿是背著彈袋，拎著槍銃的槍隊，街廊上也滿拴著馬匹，有些人坐在廊簷的石級上，攤開油布包擦拭著槍枝，有些人替那些馬匹上鞍子緊肚帶，人聲和槍機拉動聲，牲口刨蹄聲和鳴叫聲，使整條街空氣都緊張得發硬。很顯然的，牯爺聚集了這許多人槍，是要拉出去撲打羊角鎮的了！老賬房一想起關八爺的話，心裏不由就著急起來，胡亂抓著一個人問說：「噯，兄弟，你知牯爺如今在哪嘿？」

「約摸在西園上的馬棚裏撥馬。」那人說。

「不在馬棚。」另一個擦拭槍枝的插嘴說：「若要找牯爺，您得先到六畜廟去瞧瞧，清早咱們在三里彎跟土匪接火，射中土匪一匹馬，擄住那個落馬的傢伙，牯爺說是要活剝他的人皮，——您到六畜廟去瞧瞧活剝人皮，牯爺定會在那邊。您瞧，好多人全湧得去了！」

老賬房眯著眼一瞧，正有成群人挨擠著湧過宗祠前面的廣場和保爺宅前的影壁長牆朝西邊去，想來都是到六畜廟那邊去看熱鬧的。保爺業爺若在世，即使對待土匪，也從沒這樣殘忍過，到了牯爺手上，怎能連審也不審，問也不問，就拉出去剝皮？！關八爺既說朱四判官死了，他手下那股人也洗淨兩手，萬家樓就不該跟羊角鎮那夥人再因著誤會，彼此火拼了，所以弄成這樣，都是小牯爺太冒失的緣故。假如他擄得人來，先審問明白，或是先到萬梁鋪來問過關八爺，決不至出岔兒。如今眼看那人的性命捏在自己手上了，要是自己早到一步，見著小牯爺把話說明白他就不會慘死，要是自己慢走一步，那人豈不是白丟了一條性命？！想著想著，便拎起袍叉兒踉踉蹌蹌的跑將起來，跑出西街口，迎面撞上一個人，老賬房連瞧也沒瞧對方一眼，就欲朝六畜廟那邊的堤道上奔過去，誰知衣領叫人伸手扯住了。

「噯，噯，想不到你這老頭兒也愛瞧這種熱鬧？！」一條熟悉的油嗓門兒打諢說：「瞧你跑得這麼急法，當心絆跌跤，摔落你的門牙。」

老賬房扭轉頭，眯起眼一看，原來是鎮上最愛逗趣的大板牙，高高細細的伸長頸項，活像一根竹竿，即使不笑也張著嘴，把那排朝上翹朝外撩的門牙凸露在嘴唇外面乘涼。

「甭開心，板牙。」老賬房匆匆的說：「我得問你點正經事兒，——你見著牯爺沒有？」

「怎麼沒見著？！」大板牙使下唇包了包上牙說：「剛剛在六畜廟前的酸棗樹下，牯爺他捲起袖子自己動手——把那個傢伙——嘿嘿——」

「把那傢伙怎樣？你說。」

「活剝掉了！」大板牙吸著口涎說，「要看熱鬧趁早去，那傢伙沒皮的屍首還吊在樹上，遠望一身紅，好像剛出嫁，紅襖褲沒離身的新媳婦一樣。」

「哦！」老帳房倒抽了一口冷氣說：「牯爺這種火燒雞毛的脾性不改，弄出岔子來了！關八爺他說朱四判官早已死了，他手下那股人也洗手了，牯爺不問過八爺，怎能不分青紅皂白亂殺人？！我得立即找著牯爺跟他說去。」

「恁是他關八爺的臉面再大，我敢打賭牯爺不會聽他。」大板牙說：「牯爺已集聚各房族的槍隊，著他們拉出萬家樓去打土匪，你即使找著他說了這話，只怕也說得太晚——了！」

及至老賬房奔到六畜廟時，牯爺早已離開那裏，只在廟前酸棗樹上，留下一具血漓漓的沒皮的人屍。老賬房又抓住一個人問起牯爺來，那人告訴他，說是牯爺回宗祠去了。——不錯，小牯爺他回到宗祠來了，他的緊身黑緞夾襖上染著斑斑的血跡，他的牛筋編結的馬鞭也被人血染成紅的，他這樣處置了被擄的土匪使萬家樓失去已久的威嚴又重新回來，沒有人批斷他一個不是。他們想到業爺那樣慘死，想到土匪的殘忍手段，就覺得也非有小牯爺這種樣人出頭，懲治那幫兇手，才能平得各房族鬱在心底的怨氣，所以當他大踏步走回宗祠前的廣場時，人群向他快意的呼著吼著，表示出衷心依從他的主意。

「各房各族的，凡是萬家樓的人都替我聽著，」牯爺臉上罩著一層寒霜般的殺氣，在人聲寂落的剎間暴揚起嗓子喊叫說：「老爺子在日，咱們萬家樓的威風氣勢哪裏去了？——我實在不忍在保爺業爺死後批斷他們，他們待外人太寬厚，太和善了，才落得這般淒慘的下場！朱四判官這股惡匪捲劫過萬家樓，一遭沒得手，決不會算了，他們謀倒了業爺，陰魂不散似的屯馬羊角鎮，正是打算著第二遭捲劫。咱們無論錢財人槍、和馬匹，都強過那幫惡匪，不趁這個機會把他們連根鏟盡，還等什麼時候？！——故此我聚集各族的槍隊，立即拉出去，會合上柴家堡那一帶大戶的槍枝，圍擊羊角鎮的土匪，我要打得百里不見匪蹤，不拎下朱四判官的腦袋，我發誓不回萬家樓！」

小牯爺說的話，正是萬家樓各房族人們所想的，他們常年孤處在這塊荒野地中間，很少看得見天外的變亂和更大的烽煙，唯一使他們難以安枕的，就只有朱四判官這股人，他們日夕夢想著有人能領著闔族的槍隊，把這股悍匪掃光，而這人就是勇悍的小牯爺了。

「對！咱們跟著牯爺走，土匪殺咱們一個，咱們殺他十個！」

「不殺光那些土匪，不算替保爺業爺報仇！」

人群激奮的喧嘩著，盲目的叫喊著，圍成重重疊疊的圓圈；小牯爺一隻手輕蕩著染血的馬鞭，一隻手扶著一條蹬立在高樓前石級上的腿，那樣環望著四方滾動的人頭，慢慢的，他臉上的寒霜消退了，泛起一絲幾乎難以覺察的會心的微笑，因為他那一番吻合人心的激昂的言語，業已像一把烈火似的把全族的人心點燃了。他知道下一步他所要做的，只是響角出發罷了。

誰知也就在這時，有一個人撥開人群，踉蹌的跑向他，搖著手，氣喘吁吁的高叫說：「牯爺，牯——爺您慢點兒，我程青雲——有幾句要緊的話，要跟牯爺您——稟明。關八——爺，他說您弄岔了，朱四判官早已死——了；羊角鎮那股人也洗手了，正等著這邊的消息，就——拉下去救援被困的鹽——市，這場火，決不能——亂打！」

老頭兒跑得太急促，猛然停下身，就有些換不過氣來，說話時老是打頓，手掌不停的抹著胸口，張開嘴哈哈的喘著，臉色蒼白得像要暈倒的樣子。但他這番話總算斷斷續續的吐了出來，使很多人驚愕的楞在那裏。——人們雖然憎恨著朱四判官，卻也很難忘記豪勇無畏的關八爺，這許多日子裏，關八爺和六合幫的事跡，經常被人們輾轉的傳述著；關八爺帶傷來到萬家樓，使他們模糊的意識到遠方定有不尋常的事情發生了；但他們遇上業爺被害，遇上三里彎探馬的蹤跡，無心去探究那是什麼？當他們從老賬房程青雲嘴裏聽得朱四判官已死的消息時，驚愕是自然的，話既是關八爺說出口的，決無半個字的誑語，為何這樣重大的變故竟無半點消息傳進萬家樓？！

老賬房撲進廣場說話時，小牯爺仍一動不動，冷漠的輕搖著那支染血的馬鞭，半邊臉頰上牽起一絲陰暗不定的冷笑。

「萬家樓的事，該由姓萬的自己料理，」他說：「無論朱四判官死活，我也不能放過那撥匪寇。關八爺早先幫過咱們的忙，如今他帶傷來到萬家樓，該由咱們延醫為他療傷，若說管事，他八爺的好意——咱們只有心領了！我天生就是這副拗脾性，凡事不喜歡外人插手。」

「關八爺躺在病榻上。」老賬房後退一步說：「他要我轉告您，他腿傷動不得，沒能立即拜望您，只盼您能移駕見他一面，他有事要跟牯爺您當面商量——」

「好罷！」小牯爺皺了皺眉頭說：「那就煩你回去轉告八爺，說我得先領著槍隊出門，明晚我去萬梁鋪當面聆教就是了！」他轉朝角手喊說：「替我響角，——告訴槍隊立刻拉向羊角鎮去！我即使信得過他關八爺，卻信不過那幫土匪！」

兩支彎彎長長的牛角哨兒朝天高揚著，淒厲的角聲撕著風，抖散向遠處去；在街廊下暫歇的槍隊滾滾滔滔的流出這座古老荒冷的鎮市，那些從各處田莊上被召來的漢子們背著纏了布把的單刀和各式獵銃，興致勃勃的走著，他們一個個捲起褲管，裸露出多毛的虯筋盤錯的腿肚，穿著麻織的草鞋，一群一簇的大聲談說著；他們渾身的肌肉都因即將來臨的拚鬥微顫著。沒有人想得到鹽市安危對於他們的影響，對於他們來說，唯有拉槍打土匪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當角聲流進病塌上的關八爺耳裏時，他廢然浩歎著，他知道剛愎自用的小牯爺壞了大事，自己一心想說動北地大戶拉槍救援鹽市的事，到此可說是完了。——角聲那樣長鳴著，他聽得懂那角聲的含意，是老賬房程青雲還沒把話傳到呢？還是小牯爺不肯聽信自己？！這角聲分明是在催促槍隊拉出萬家樓去接火！這場不該打的火偏偏就這樣打起來了！他在白天和夜晚都曾反覆計算過，面臨著江防軍總攻撲的鹽市恰像一莖吸不著盞心油的燈芯草，它還能亮多麼久，就得看北地能援助多少人槍，情形如此，哪怕多一槍，增一彈也是好的。假若萬家樓一意孤行，聚集槍隊圍撲羊角鎮，那無異是吸住了鹽市的一支救兵；萬家樓不拉槍援鹽市，反而間接幫了北洋軍，這種變化是自己做夢也沒曾料著的，小牯爺他當真會這樣的糊塗？

掙扎著起來罷，關東山：傷既能挨得過北徐州的黑獄，挨得過遼東旅途上萬里風霜，就該在鹽市危急的辰光掙扎起來！不能因這點兒槍傷誤了大事，他內心升起這麼一種煎熬的聲音，帶著遙遠的巨大而靈幻的回聲。但他的腿傷正在發膿，無論怎樣也起不了床，他的思緒滾落在時間的釘板上，印下條條的血痕。

※※※

萬家樓的槍隊拉出三里彎時，羊角鎮那股人卻也拗上了勁，打算跟萬家樓抵死拚上一拚。

在小蠍兒和他那群夥伴的心眼裏，救援鹽市固然要緊，打救關八爺卻更為緊要。前一天裏，他差遣到萬家樓探聽關八爺下落的人，被牯爺手下的槍隊射倒了馬，擄去了人。關八爺既進了萬家樓，他們若肯聽信八爺，早就該拉起槍隊出南門，也不會跟自己這方面接火了。萬家樓如今非但不聽八爺的勸告，反拉槍對付自己，可見八爺在萬家樓處境艱難，假如羊角鎮這夥人槍被萬家樓槍隊吞掉，那還有誰去救援鹽市？還有誰替受窘的八爺撐腰？

在灰暗的天色裏，他們也開始鳴響螺角，召聚人槍。他們是一群從死裏脫殼還陽的野漢子。從不畏懼對火，他們在街頭上橫衝直撞的馳馬，在大廟前青石方坪上肆意的嘩笑，並不為了什麼的那樣笑著如同哭著，哄哄的笑聲中流露出生命深處潛藏著的淒慘——總那樣承受委屈，總那樣被人看低，命運迫使他們走狹路頂槍子兒，生不如死，好不容易盼得關八爺這樣的人，伸手撥開他們眼前的雲霧，萬家樓的槍隊偏又在他們前路上橫加阻攔。他們笑著，原始的野性從他們咬挫著的齒縫中迸發出來，一種無因由的憤怒使他們急欲攫取自殺戮中得來的報復性的快意，來滿足他們生命的饑餓。

小蠍兒和一些領隊的頭目們聚在大廟裏，商議著怎樣應付萬家樓。

「若不是八爺陷在那裏，我們原可朝南拉，」一個紮黑巾的頭目說：「我們既不著眼於萬家樓的馬匹錢財，何犯於跟他們作無謂的火拼？」

「他們即使不肯聽八爺的話，為鹽市出力拉槍，依我想，他們諒必也不敢把八爺怎麼樣？！」另一個頭目說：「咱們能拉離羊角鎮投奔鹽市去，也就算了，總算沒辜負關八爺他臨走的一番交代。」

「那不成！」小蠍兒說：「萬家樓這可是逼人太甚，你避著，他找你纏鬥，我們能束著雙手讓他們欺淩？！我這就得要跟他們死拚一拚，什麼時刻拚到八爺他出面，咱們什麼時刻歇手。要不然，咱們火燒野蘆蕩，逼著他們把帶著槍傷的八爺送回羊角鎮——我知我作不得主，咱們得把這意思跟大夥兒說去！大夥兒倘若不肯打，我一個人也要闖闖萬家樓。」

「那倒用不著，」紮黑巾的頭目說：「咱們頭兒死後，八爺既然把咱們這夥弟兄託給你，你就是當家作主的人，若論打，咱們可一點兒也不在乎萬家樓！」

當萬家樓槍隊拉出時，小蠍兒領著的這股人也已經拉出羊角鎮了。陰沉天色裏的黃昏落在野蘆蕩邊的荒野上，殘陽被灰雲緊緊裹住，陽光照不著這一片地勢低凹的荒野，卻把半分黃昏的顏色染在捲臥於天腳的睡雲上，那些長長的臥羊般的灰白雲片染著陽光，變成曖昧不明的土黃帶紫的顏色，荒野的黃昏是被天腳這些雲片染亮的，到處潛浮著暮沉沉的迷離的黑影，望在眼裏就覺著淒涼。

在整遍遼闊的凹地上，除了四十里野蘆蕩和一些稀疏的林木，孤落的村舍，淺淺的流泓之外，就只是坦平的田畝了，如果遇著晴朗天，沒有霧氛和地氣掩障，沒有流走的沙煙遮眼，放眼就能望得見十里外的林梢。

「萬家樓的槍隊，咱們要趁夜攻撲萬家樓？」一個頭目說。

「也許就在前面，咱們會跟頭碰頭了！」小蠍兒說：「適間有探馬報說：萬家樓的槍隊業已全數拉出圩堡啦！」

「那，咱們就不該拉出羊角鎮，」歪吊著嘴角的頭目說：「在羊角鎮，咱們可以以逸待勞，又有圩崗可守！在這塊野地上，連塊險地也找不著。萬家樓的馬匹多，將會占盡便宜。」

「話不是這麼說法，」小蠍兒磕著馬說：「咱們既不做匪寇了，怎能連累羊角鎮的人跟咱們同受這場槍火劫？！——萬家樓的那些槍隊，只慣於守堡樓，不慣於打野仗，儘管馬匹多，照樣的用不上，尤獨碰上夜晚，他們更沒門兒。咱們長槍少，匣槍多，緊緊貼近了開火，比他們靈活得多，只有咱們佔便宜——這些事，咱們頭兒沒死之前，早就精心計算過了。在北地，咱們跟頭兒打過無數場火，除了敗給關八爺之外，還算沒遇上對手，咱們可不能因為頭兒一死，就先怯了膽氣；萬家樓那些井底下的土蛤蟆算得了什麼？」

小蠍兒說的話一點也沒錯，朱四判官一向是那樣老謀深算的人，他所以能直闖三星寨，捲進柴家堡和七星灘，全靠著他精心的計算。他早就在準備捲入萬家樓之前，把萬家樓槍隊攤在巴掌上反覆計算過，算準了他們的長處、短處和致命的地方。四判官這種樣的計算，使他生前得能一帆風順的併合散股土匪，吞掉黑道上的零散槍枝，收服各路人馬壯大了他的聲勢；使他在捲撲各大戶時像伸進口袋摸東西那樣十拿九穩；連機敏的關八爺也甘敗下風。這可是萬家樓牯爺那種人望塵莫及的，不過牯爺他那腦瓜子想不到罷了。

牯爺領著槍隊出發時，早知朱四判官死了，萬家樓七個房族的槍隊統合在一起，聲勢是夠壯的，近千的人，七八百桿後膛槍和兩百匹馬，抵得北洋軍兩個團。牯爺總誇傲的想著，以這樣的一支槍隊去打群龍無首的土匪，對方不是逃跑就得乖乖兒的扔槍。孰不知萬家樓槍隊上的這幫人，多半是各房族田莊上的長工短工和佃戶，耍槍遠不及執木掀，扶犁柄，幹那些莊稼活熟練。假若土匪來犯萬家樓，或是攻撲田莊，他們為了保護家小，保護糧食和本身性命，一頭鑽進磚堡和土堡去，舉槍盲目的亂放倒還可以，假若要他們拉到幾十里外去打野仗，遇上強硬的對手，他們真就沒門兒了。

不錯，在江淮地帶的平原上，萬家樓是唯一多馬的地方，由於萬老爺子愛馬，萬家樓的這些馬群都是長房出資，從遠遠的北方產地以大盤交易的方式買來的，平時關在西園上的馬棚裏馴養，壓根兒少有出棚的機會，那些槍隊上的莊漢們比不得馬兵和馬匪，一個個全只能有牽了馬來當驢騎的本事。若說騎馬趕路還不離大譜兒，論及馬戰，那就連邊也沾不上了！——槍隊更是混亂沓雜的，莊漢們習慣把打火當成圍獵，人群一到曠野上，就三五成群的結成團兒，張大哥，李二叔，熱呼呼的聊聒起來，以解除夜行的寂寞，組既不成組，伍又不成伍，前後左右，散有幾里寬長。不知是誰談起獵狐的經驗來，立即就有人插口。把羊角鎮那股人比做狐狸，天還沒落黑有人就談起走夜路遇鬼的故事，膽小的就嚷著要挑馬燈。俗說「聚蚊成雷」，這些肆意談說的聲音綰結在一起，散在晚春沉遲的大氣裏，變成一股衝撞不出的噪音，再加上馬嘶聲，腳步聲，槍環抖動聲，鞍蹬撞擊聲，使得幾里外伏地的人都覺得出槍隊行進的動靜。

而小蠍兒領著的這股人卻是精悍的、肅靜的，朱四判官親手調教出來的幾十匹馬隊，那些馬寇全是北洋軍馬隊裏的逃勇，北地走投無路的亡命徒，常年在道路上奔波，馬背上打滾，不但馬術精嫻，而且長槍短槍都有相當的準頭；這些剽悍的漢子們在多年闖蕩中，鬥過官兵，撲過城鎮，無數回接火的經驗使他們學了乖，尤其是萬家樓、鄔家渡口這兩場硬火，更使它們收斂了平素的傲氣，精明老練的面對著任何拚鬥。

統領著這股人的小蠍兒跟隨朱四判官多年，算是四判官的心腹，四判官平時對敵所施的那套法門兒，沒有誰比小蠍兒更清楚；早在人槍拉出羊角鎮時，他就沿著野蘆蕩撒布下十多匹探馬，為了調度靈活，他把馬隊安排在步隊的側方前頭，這些土字號出身的人最慣於摸黑趕夜，幾百人散佈在野地上，靜悄悄的聽不到一絲聲息。

黃昏時，他們傍近了野蘆葦蕩子。

探馬帶來了萬家樓槍隊出動的消息——

「他們一群一簇的捲過來，遍野滾著人頭。」那個報訊的傢伙指手劃腳的比著說：「看光景，總有上千人，活像一群沒長全翅膀的蝗蟲秧兒，到處全是哄哄哄哄喧鬧著的人聲。」

「蠍爺估的不錯，」紮黑巾的頭目說：「咱們不找他，他一樣找上了咱們！他們一準是拉出來圍撲羊角鎮的！這算是冤家路窄，——硬頂上了！」

小蠍兒勒住馬，抬臉瞅了瞅慘澹的黃昏天色，默然沉吟了一忽兒，儘管心裏像油熬般的焦灼著，面上卻不動一絲聲色，緩緩的說：「這陣兒就跟他們接火，似乎還嫌太早了一點，——馬隊朝南斜放，停在斜泓南，他們的側背上，槍枝散開，在原地等著攔頭打，探馬輪竄著，遠遠踩著他們，隨時報動靜來，一等夜色四合，咱們就猛鏟他的中腰，重擊他的腦袋。」

馬群奔馳的影子牽走黃昏最後的餘光，趕旱的人槍從野蘆蕩角斜向東南靜伏下來，幾百桿槍鎖住了通向羊角鎮的荒路，角手爬在路邊行樹上等待著，小蠍兒率著幾匹馬隱在行林背後等待著。

「如今咱們可算是八爺手下的人了！」誰打破岑寂說：「強將手下無弱兵，就算是為了八爺罷，咱們也該打一場漂亮火，替八爺臉上裝金。」

「你以為八爺他願意咱們跟萬家樓對火？！」小蠍兒歎口氣說：「那你可就弄岔了。實在說，咱們這是騎在老虎背上，想下下不來，完全是不得而已——我總覺這背後有蹊蹺？！只是一時解不透罷了！」

「您說萬家樓裏頭還會另有文章？」

「準有。」小蠍兒勒馬打了個小小的盤旋：「我一再推想過，我說準有！」他斬釘截鐵的說。

「我說，蠍爺，你這一說，我也揣摸著兩分了。」紮黑巾的頭目說：「諸位想想看：當日咱們初捲萬家樓，八爺他領著六合幫過境，恰巧留在萬梁鋪，八爺他是混世走道的人，當然懂得江湖規矩——光棍不擋財路。他若不跟萬家樓有著密不可分的人情恩義債，他決不至於捨命插手，馬鞍兩側掛人頭，把咱們頭兒開罪到頂！那就是說，八爺跟萬家樓長房那支人，夠得上情深意重。但今天，長房似乎交霉運，萬老爺子，保爺業爺弟兄全死了，連倒三把大紅傘，萬家樓就把八爺冷落在一邊了，——那——那就是說，它萬家樓七支房族之間並不和氣，也許這就是文章的落筆。」

「嗯，不錯。」小蠍兒漫應著。

不錯！這回聲落在它心底旋轉著，但仍然有著許多比暮靄更濃更黑的謎團在眼前滾動，他臉孔是呆滯的、平板的，兩眼凝神注視著西邊。——最後一群歸鳥驚噪著飛過天頂，斜斜的隱入南方去，灰雲空隙間顯露出的一塊塊被割裂的藍天經微弱的黃昏光一洗，淡得幾乎顯不出顏色，只是一些極為高渺的影子，像褪了色的月白布般的，空空洞洞的張著，做了灰雲的陪襯。風在野蘆的葉子間歎噫著，總那樣歎噫著滾滾紅塵中另一面不可見的真正的荒涼。黑頭老金的話是對的，足以引得人追索下去，首先要敲破的謎團就是業爺的死了。在萬家樓一般人的心目裏，都以為他們那位族主是被四判官謀殺了的，實在四判官是死在業爺之前，四判官要殺誰，總得吩咐手下人去殺，而羊角鎮這股人裏，沒有誰是謀殺業爺的兇手！那麼，這真兇會匿在哪裏？——

「不錯，」小蠍兒兩眼仍凝望著逐漸暗下去的西天：「走遍北地，我看過不少的大房大族，很少有不起內鬨的；儘管敦睦匾額掛滿宗祠，那全是裝點門面罷了！謀產業，爭基業，搶權奪勢，總不外這些事情，弄得一族人貌合神離，——你們該記得，頭兒當初謀捲萬家樓，是有內線的，死鬼五閻王接的線，頭兒親自收的錢，那就是他們房族之間不和的明證。」

「那天在大廟裏，八爺曾當面問過咱們頭兒，問那騎一匹白疊叉黑騾子的人！——可見八爺也知道這回事，不過他是追查賣掉老六合幫廿多條的內奸。」

「八爺他以為那內奸跟出賣保爺的灰匠是一個人。」紮黑巾的老金說：「可惜當時咱們都沒參與那回事，五閻王又死了。我總在想，他既能花錢買保爺的命，就能暗害掉業爺，他害掉業爺，反將一口黑鍋硬戴在咱們頭上，這人心腸夠辣的。——蠍爺您覺得如何？」

小蠍兒突然彎曲起馬鞭，沉沉的說：「我想，帶著槍傷的關八爺為救鹽市心切，一進萬家樓，就好比虎落——平——陽——他可沒想到長房業爺最後這把大紅傘一倒，萬家樓的光景全都變了，我敢斷定，那人決不會放過八爺。八爺若是不帶傷，也不會使人擔心，傷在身上，即使他是真英雄，大好漢，怕也無力衛護自——己的了！」

暮靄是從地面上湧起來的，暮靄不是晚霧，不是遊雲，只是茫茫蒼蒼的抖著的暗影。它最先從野蘆蕩裏，溝泓裂隙中，荒路邊的行林葉蔭下露出它鬼魅般的黝黯面目，再從四面八方彙聚到一起，把曠野上的野蘆，行林和人跡掩蓋在一層昏暝之中，然後那昏暝朝上浮升，和轉黯的晚空相合，夜色便潮水般的洶湧而來。

大氣隨著夜晚的來臨沉寂起來，小蠍兒仍在沉寂中苦苦追索著，照理說，鹽市舉槍抗北洋，孤單一鎮力抵著江防軍的圍攻，該是關八爺一手促成的大事，這種驚天動地的大事跟萬家樓這樣的大戶息息相關，在這種緊迫的光景，萬家樓竟然不顧關八爺的勸告，拉槍北圍羊角鎮，會不會這領著槍隊的小牯爺，就是？——愈是掛心於關八爺的安危，心裏愈覺得焦灼悽惶，有些茫茫無主，但一轉念間，猛然驚覺到這不是焦灼悽惶的時刻，萬家樓的槍隊正漫野朝這邊捲過來，也許槍戰就要開始了。

「瞧罷，蠍爺，那邊是什麼？」

小蠍兒再一看，就見西邊的黑裏泛出一絲隱隱的微紅，不定的搖曳在遠雲上，光亮升起處，彷彿傳出一些雜沓不清的聲音。他們來了！他在內心裏警告自己說。

「那好像是火光，」他說：「前頭的探馬該來報信了——我弄不明白，萬家樓的這幫傻鳥，為什麼要在夜暗裏明目張膽的舉火？」

「真它媽的像是火光，」紮黑巾的老金咕噥說：「他們這樣自掀底牌，難道不怕夜襲？！若依我這雷公脾氣，我就撲上去打得它焦爛！」

「探馬來了！」誰說。

「那邊亮的是火光嗎？」小蠍兒盤馬迎上去問說：「萬家樓的槍隊為什麼要在夜晚舉火呢？！」

「他們歇在旱泓西，正在舉火行晚炊，」那人說：「他們挖鍋洞，架鍋灶，弄得遍地起狼煙。」

「在樹上也瞧著了，蠍爺！」樹椏上的角手叫說：「沿著旱泓頭，大片野地上全是馬燈亮，牽牽連連幾里地長，搖著滾著，像鬼火！」

在幾里外，乾泓的那邊，萬家樓的槍隊確在行晚炊，這些槍隊從沒有拉出遠處打火的經驗，不懂得攜帶飲水和裹藏乾糧，他們卻把大鍋大灶裝載在幾輛牛車上，準備按時就地行炊，當然他們熟悉野蘆蕩一帶的地形，掘地三尺就取得到飲水，隨地劈木就有柴燒，他們完全依照圍獵的大群獵隊的習慣行事，但他們弄岔了一點——對方並不是無知的獵物。

他們在野地上熱熱鬧鬧的行晚炊，大塊烤著肉，大鍋烙著餅，熊熊閃射的火光和興奮的喧語融成一股特殊的氣氛，——他們全都仗恃著那種氣氛所造成的安全。馬隊歇在人群中間，打下角樁拴上韁繩，火光從鍋洞裏閃射出來，把曠野上的夜晚烤得暖洋洋的，風裏流溢著烙餅和烤肉的香味。

「咱們吃飽了這餐飯，養足了精神好開火！」一個說：「天不亮圍撲羊角鎮，只消幾個時辰把土匪收拾掉，就它媽天下太平了！」

「你也甭把朱四判官那夥人掂輕了份量，」大板牙伸著頸子踱過來插嘴說：「拿一粒蟲牙還得費半天的勁呢，休說他們還有幾百桿槍在手上？！我說：這一火，沒有十朝半月完不了事，不信你就瞧著罷。」

大板牙剛把話說完，後衣領卻被人一把撮住了；小牯爺怒沉沉的冷著臉孔，撮住大板牙罵說：「你甭在吱著狗牙吐這些缺氣言語，你若沒膽子去圍撲羊角鎮，就替我拎著腿滾回去，那撮毛人真還不在你牯爺的眼裏！」

「我，我只是——鬧著玩的，牯爺。」大板牙惶恐的說：「我就是打土匪死在羊角鎮，還怕睡不著棺材？」

大板牙這麼一說，惹得許多人嘩笑起來。沒有人想到在他們周圍的黑暗裏早已隱伏著殺機。及至有人喊出馬蹄聲時，馬群業已從南邊掃過，一排排密射的快槍的彈雨，造成眾多的慘呼和呻吟——莊稼漢們在黑夜裏突如其來的遇上這一手突襲，原本就混亂雜沓的人群更亂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了，有人忙著捏熄馬燈，有人忙著撲滅灶火，有人急不擇地的伏下身去盲目還槍，而那群馬又從背後闖殺過來。第二次闖殺的來勢更猛，萬家樓槍隊從火光中落進暗夜，沒有人能憑藉撼野的馬蹄分辨出眼前馳來多少馬匹，子彈激迸起泥沙，濺得人滿頭滿臉，掠空的流彈尖嘯著，拉長那種可怖的音響，使人在受襲時心驚膽裂。

緊接著馬隊的突襲，嗚嗚的角聲又流響了，角聲恍惚繞著人兩耳旋轉，一時分不清那聲音起自哪個方向？這種突發的情況是萬家樓的人做夢也沒料到的，事實跟他們一廂情願的想像完全不同。在他們想像中，圍撲羊角鎮是在大白天，他們挨擠著爬圩堆，殺喊連聲朝前奔過去，那些土匪就跪地扔槍，叩頭饒命了，有些拔腿回奔的殘匪，得使排槍猛蓋，——天下沒有比開槍猛蓋那些奔逃的脊背更為過癮的事了！如今，旋轉的角聲把人捆著，天是黑的，地是黑的，呼呼銳嘯的彈雨像刮起了狂風，馬蹄疾滾過去，又從另一個方向疾滾過來，密密的槍聲把一剎前那種使人安心的氣氛掃光了，餅香和肉香仍在黑裏彌漫著，每個人卻都被槍彈隔開，咫尺也遠過天涯，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是暴露的、孤絕的、無助的，每個人都在盲目的還槍，都在爬行中戰慄。

這景況實在是夠淒怖的，萬家樓槍隊原有兩百來匹馬，由於襲擊得太突然，十個人有八個沒來得及摸黑解開韁繩，槍聲使角樁上拴著的馬匹受了驚，紛紛掙拔起角樁奔竄了，免了槍傷的，被馬蹄踏傷的慘號加上散韁馬匹的狂嘶，使黑夜的曠野變成人間地獄；開初他們驚愕著，像陷進夢魘，當他們從魘境中醒轉時，恐怖更深了，所以當小蠍兒領著馬群再次撲襲時，萬家樓的槍隊就各不顧各，爭著奔逃潰散了。

「萬家樓的，不要自亂陣腳！」小牯爺在一片混亂裏猶自放聲高喊著：「他們來——人不多，替我抵死挺住，挺住了打！」

但是混亂的莊漢不再聽他。不錯，滿滿的彈袋斜背在肩上，久經擦拭的洋槍攢在手裏，兩眼漆黑先挨了當頭棒，光聽槍聲滾豆，馬蹄擂鼓，不見人在哪裏，除了閉眼朝天放空槍，還能打誰呢？！——與其翹著屁股挨揍，倒不如卅六著，走為上著，撒奔兒跑開，跑開這塊死地就是生路了，為什麼不立即拉腿呢？！一個是這麼想著，個個全是這麼想著，俗說：兵敗如山倒就是這麼形成的。小蠍兒領著幾十匹馬只打了兩個盤旋，放了幾陣排槍，萬家樓的槍隊就散了板了。儘管小牯爺和一部份沉得住氣的漢子死挺著，黑夜裏對產生的混亂局面卻不是他能控制得了的。

等到五更天，他領著兩三百殘眾退到了三里彎。

一○一

淡淡的晨光照在三里彎小荒鋪背後的土稜子上，勾描出那幾棵參天的古樹的黑影；經過一夜血戰的小牯爺神情是萎頓的，他灰黑的薄呢禮帽邊上被子彈射穿了兩個窟窿，皂衫上下都染著一綹綹的血跡，他的馬匹也中彈死在旱泓邊了，他太陽穴上的青筋糾結的凸起，兩眼佈滿了血絲，他整個神情像是一匹瘋獸。

「萬家祖上沒積德，竟生出你們這幫飯桶，」他罵說：「我喊叫你們挺住，你們卻都插翅飛著跑，你們全是膿包，把萬家樓的臉面全丟盡了！」

「牯爺您甭枉罵咱們，咱們全是拚命挺著的。」一個說：「那些沒膽鬼，全都逃進鎮上去了。」

「那大板牙！」牯爺怒叫說：「替我騎馬回鎮去，鳴鑼響角把他們再召出來，不能白白的吃一場黑虧，就這麼縮著頭算了！四判官那股人眼看捲過來，咱們不在這兒挺著，難道還要大開祠堂門，把他們請去上供？！我這如今沒工夫跟這些飯桶生閒氣，等打退了土匪，我再好生處斷——真是太不像話了！」

「牯——牯爺，」大板牙也不知在哪兒挨過了這一夜，渾身全是泥漿和草刺，臉嚇成屍白色，半天還沒變過來，說話時，嗓門兒還在不自禁打著哆嗦：「您知道，我一向是——騎不得馬的，我騎的是——驢。」

「那你就騎驢。」牯爺沒好氣的說。

「我說，牯爺，恕我講句唐突話，」大板牙沒動身，反而湊過來說：「土匪沒找咱們，咱們何苦去找土匪鬥？！昨天老賬房程青雲明明講過：羊角鎮這股人早叫關八爺收服了，朱四判官他他——也業已死了，就是他們趁勝捲過來，咱們只消向八爺討得一句話，就能退得他們，您怎不早點兒去見八爺呢？」

「咱們敢情是沒祖宗，要找他姓關的來當活祖宗？！」小牯爺挫著牙盤：「我沒有隔著肚皮看人心的能耐，怎知關八來到萬家樓存的是什麼心腸？！——如今他明明是藉著這幫土匪的勢，轉來挾制著咱們，萬家樓決不能就這樣斷送在外姓人的手裏。」

「我想，以關八爺那種豪俠心腸的人，帶傷來到萬家樓，決不至有什麼惡意，」長房有人猜測說：「八爺他跟老爺子、保爺世代交情，萬家樓危急時，他伸過援手，算是對咱們有恩有德，牯爺您最好是先見見八爺，八爺他有話使牯爺為難的，可以大開祠堂門，交各房族公議，這樣，他八爺對得起咱，咱們也對得起八爺。」

「除了援鹽市，」大板牙說：「八爺許就沒有旁的事了。」

沒有時間讓萬家樓敗退的人多換一口氣，日頭剛漏紅，小蠍兒領著的那股人槍就追壓過來。多雲的天，野地上起晨風，追壓過來的人影出現在土阜前面的麥地裏，荒路邊，伏在土堆後的人清楚的看得見馬匹馳騁捲起的沙雲，和一聳一聳的頭巾。

很明顯的，盤據羊角鎮的這股人並不在乎萬家樓，他們非但不逃，反而繼夜襲槍隊後反撲過來，有意要趁著大白天打一場硬火。這情形落在牯爺滿布血絡的眼裏，又驚恐又憤恨，萬家樓槍隊氣勢那樣壯法，竟像紙糊似的不經打，這是他料想不到的。假如大板牙不能把逃散的人槍重新聚攏，單憑這兩百多人，想挺住三里彎這條土阜還很難，萬一挺不住，讓這幫人直撲萬家樓，自己的名聲就丟盡了，——想到這兒，不由人不記恨起關八來。關八不來萬家樓，自己就不會心虛情怯，領著槍隊去打羊角鎮這幫亡命徒，不會陷在這種進退維谷的僵局裏，各房族的心思不一樣，使自己無法明白的虎下臉把關八拿掉，到頭來，反逼著自己向關八去低頭。

而這卻是自己極不願做的。

老二房伏在羊角鎮的暗線早就牽來消息，朱四判官的死訊早就進了耳，關八的來意一清二楚攤在桌面上——要萬家樓拉槍援鹽市；逼得自己不能不提早下手，把萬世業暗裏剪掉。關八這顆魔星，慫恿鹽市舉槍抗北洋真是一著笨棋，孫傳芳再不濟事，手裏總握有幾十萬兵馬，不論南方戰況如何，拿來對付小小的鹽市總遊刃有餘。他害了鹽市不說，還想拖累萬家樓一道兒蹚渾水；假如萬世業不死，萬家樓這蹚渾水是蹚定了。如今萬家樓的實權落在老二房手裏，無論如何不能聽信關八的話，拉槍援鹽市，讓孫傳芳日後把一筆賬記在姓萬的頭上。

日頭穿過東邊疊壘的雲翅，橙黃帶紫的雲恍如片片金魚鱗，把半邊天映得透明。小蠍兒領著那股人從東邊橫著推壓過來，雙方相距百丈地，兩邊都沒開槍，空氣裏有一種反常的沉寂，壓得人透不出大氣來。

萬家樓的槍隊，不單是小牯爺看見，所有的眼都看見對方有的抱著槍圍在灌木邊，有的躺在麥地上，散了韁的馬匹三五成群的在噬咬著莠足了穗兒的晚麥，肆意作踐著麥田。小蠍兒領著人，把昨夜突襲後掠得的馬匹、槍械、鍋灶和牛車放列在田坎邊，把十多具染血的屍首排在荒路上，還有些被擄的漢子，被捆成一串兒，牲口似的拴在那兒。

「瞧，牯爺，他們在吃咱們昨夜的烤肉和烙餅，」誰說：「他們吃飽肚子，就該撲打土阜了！」

「我的槍一定放不準。」另一個聲音帶著哭腔：「可憐我餓的前牆貼後牆，渾身發抖。」

沒有比槍戰開始那段等待的時間更難熬的，萬家樓被昨夜黑裏迸發的突襲嚇碎了膽，一個個都成了驚弓之鳥，雖說暫時退守土阜，穩住了陣腳，但猶存的餘悸卻使他們有了怯戰之心。經過那場突襲後，小蠍兒業已搶得了先手，攻撲不攻撲？何時行攻撲？全都操在他手裏，守在土阜上的人生就了挨打的命，驚惶疑懼的盼著大板牙能及時召回那些逃遁的人，趕回來助陣。

時辰像穿針孔似的，一分一寸的流著，騎驢去萬家樓召人的大板牙仍然不見影子，而對方吹響了螺角，徒手持槍的人群散成一把摺扇，朝土阜的三面圍了過來，馬群業已逼近了通向小荒鋪的叉路口；小牯爺拎著匣槍，臉色焦黃，兩眼發直，露出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情，他在嗚嗚的角聲裏匆匆盤算過，假如對方趁著大板牙召回逃散的人趕來助陣前動手，這座土阜撐持不了兩個時辰就會被撲陷，這群野悍的傢伙要是按照「人不留頭，馬不留面」的老例子大開殺戒，那就任什麼都完了，——不只萬家樓往昔喧赫的氣勢，遠播的威名，不只是萬家樓無盡的錢財，獨撐著荒天一角的繁華，而是久沒得勢的老二房這個日顯蕭條的房族，是自己多年來處心積慮謀得的族主的權勢，就將變成一場空夢了。

自己當初原以為萬老爺子過世後，會經各房族推舉為族主的，長房掌權得勢這多年，光知庇護外姓人，為那些災民行大賑，為那些走腿子浪漢，得罪北洋的囚人，力背力扛的開罪官府。滿把銀洋朝外撒，在江湖上換得長房一族的聲名。老二房怎樣？火劫後的老二房賣田產建屋，田地收益三、五年還不及長房一季糧，一筆寫不出兩個萬字來，為什麼族主全推長房當？！

萬世保萬世業弟兄哪樣比自己好？比自己長，藉他老子的餘蔭得勢，老二房的人就該甘心捏鼻子受麼？假手殺人的主意是自己想出來的，在謀殺萬世保之前，趁萬老爺子出葬時，自己業已通風報訊，假緝私營馬隊的手，鏟掉了長房倚為幫手的老六合幫，——在當時，自己眼裏心裏只想著雙槍羅老大，認定了羅老大不死，保爺業爺就有一道護身的靈符。老天真是存心作弄人，七柳之下的屍堆血泊裏，偏偏漏掉了關東山這個魔星。

五千大洋買了保爺一條命，關東山領著新六合幫漏面真使自己膽裂心驚！那紅臉漢子的聲名威勢，遠超過雙槍羅老大，萬家樓邀擊四判官，像是趁風的虎，入雲的龍，他說過要追踩通風給緝私營而使老六合幫被殲的人，他說過要盤明引領朱四判官夜捲萬家樓的內線，當然他同樣不會放過暗害萬世業的真兇，這些事的主謀只有一個，那就是自己。

萬世業死了，萬世珍遠走了沙河口，萬家樓族主順理成章是自己當了，可惜自己心裏祗有一宗大事沒了，那就是設計把關八盤弄掉。

關八這回帶傷落進萬家樓，單人獨馬沒有一個幫手，原該吩咐幾支匣槍，趁夜翻牆潛進萬梁鋪，使黑槍把他撂倒，他既在羊角鎮會見過朱四判官，定會踩出自己的一絲底細來，若不揀他傷癒前動手，等他養好了傷就難纏了！可是一想到謀算關八，便被一種心虛膽怯的氣氛懾住了，關八易除，各房族的公憤難平，無論如何，關八有恩於萬家樓，關八在各房族人們的眼裏不但是個豪士，還是個恩人。萬一黑槍沒撂倒關八，活口落在他手裏，盤出自己的底來，只怕是數案並發，連自己的腦袋也會掛上祠堂門了。為了平服業爺死後族人的疑心，自己只有把謀害族主的罪名加在已經死了的朱四判官頭上，先領著槍隊去圍撲羊角鎮，除掉關八的新羽翼，然後轉回萬家樓，再替關八按上勾引土匪的罪名，讓闔族的人懲治他，自己在一邊袖手。誰知這一步棋走岔了，弄得前有數百支槍口，後有一個關八，說進進不了，說退也有麻煩，真是像赤身睡在針氈上，無處不刺人。

螺角那樣狂烈的嗚鳴著，勒馬盤旋的小蠍兒的喊聲一直飄上土阜來：「萬家樓的全聽著，咱們原先跟朱四爺闖黑道，也曾捲劫過北地的大戶，踹過你們萬家樓！如今咱們聽了關東山關八爺的勸，脫胎換骨走明路，決無捲劫萬家樓的心腸，——萬家樓願不願拉槍援救鹽市，咱們管不著，你們仗著槍馬多，氣勢盛，虎虎淩人的想圍撲羊角鎮，一口吞掉咱們，咱們不計較！昨夜那場火只是告訴你們，咱們不是好惹的，啃了照樣崩牙！——如今你們只要答允不傷害關八爺，讓八爺出面丟句話，萬家樓擄來的活口咱們就放生，死的由你們抬回去安葬，假如八爺他受委屈，咱們就火燒野蘆蕩，馬踩萬家樓，毀你們宗祠，燒你們牌位，不論你三尺童男兩尺童女，一律擺平，——我小蠍兒一言出口，有角有稜，決無更改！——螺角響三陣，咱們等著回話。」

第一遍螺角長鳴著。小牯爺仍然楞在那棵參天的古樹後面。不錯，他的馬術和槍法在萬家樓是頂尖兒的，但土阜的形勢太孤，阜上的人槍遠不及對方，憑他一個人決撐不了大局。他是個表面暴烈心裏多計算的人，直路既走不通，只有繞彎兒了。

第一遍螺角聲剛歇，他就揚聲發了話。

「回上您這位頭兒，這麼經您一解析，咱們許是弄誤會了！朱四判官死訊咱們不知道，關八爺養傷時沒人敢煩他，咱們的族主業爺遭人暗算，闔族全在舉喪，咱們錯以為業爺是朱四判官謀算掉的，他連害保爺業爺兩條命，咱們不能不報仇——朱四判官既然死了，天大的血仇也跟他入了土，咱們就此收兵。關八爺他是萬家樓的朋友，咱們不會委屈他，他如今傷勢沒愈，要見他只有請頭兒差幾匹馬跟我一道兒進鎮。至於你們打死萬家的人，咱們殺了你們的馬探，那只有認命了！——，你們若有真心誠意，請就此收槍。」

牯爺的喊聲飄送過去，小蠍兒磕馬退下，一場慘烈的搏殺就這樣暫時化除了。萬家樓殘餘的槍隊離開三里彎的土阜撤回鎮上去，馬匹上馱著屍首，後面跟一群被擄獲釋的徒手漢子，四判官的那股人只從萬家樓領出一張人皮。他們在七棵柳樹抱槍停歇下來，守候著小蠍兒的消息。

小蠍兒帶著兩個頭目，一共三騎馬進鎮，不顧萬家樓街道兩邊的萬姓族人含憤的眼光，緩緩的跟著小牯爺在萬梁鋪前下馬。

這又已經是第二天太陽甩西的時分了！

這一天的早上，關八爺就在老賬房的扶掖下勉力掙扎起來，坐在長廊下的金漆靠背椅上寂寞的冥想著許許多多糾結難分的事情，他覺得有生以來，從沒有這樣痛苦過，孤絕無望過，在早先，他雖然從沒設想自己是什麼樣的英雄豪士，至少是個無名的勇者，但他這才發覺，一個血肉之軀的人力量究竟薄弱得可憐；沒有石二矮子、大狗熊那幫把生死看成一陣煙的烈性漢子在身邊，自己僅僅是拖著一條發潰化膿的傷腿，就呼天天不應，喚地地不靈到這種程度？！——眼看著遠遠的鹽市將遭巨劫，眼看著業爺在這種緊要的辰光臉蓋黃土，眼看著小牯爺拉槍去圍撲羊角鎮，使一條路上的人白白的流血，自己除了託老賬房程青雲傳話外，竟別無他法可想？！

愛姑穿著黑衣裙，像一隻寂寂停落在廊間的黑蝶，曳起裙角蹲在藥爐前面輕輕搧著爐火，水藥在瓦罐裏頂動蓋子，翻翻滾滾的沸騰著，老賬房程青雲捧著水煙袋，在一面往復的踱著步，步聲緩慢而沉重，充分顯露出他的心思，正跟關八爺同樣的受著煎熬。

「我說八爺，不是我這張老嘴愛嚕囌，真箇的，」他沉沉鬱鬱的吐著煙霧說：「真箇的，我覺出您的委屈，您的苦楚，真是太深了！當您為了救人來求萬家樓時，姓萬的這一族不該如此冷落您，我這外姓人半輩子端的是萬家的碗，說話輕飄飄的不壓秤，這話原該由珍爺來說的，可惜他不在鎮上——了！」

「就算菡英姑奶奶在鎮上，我相信她也會講這話的，」愛姑低聲的，幽怨的說著，微帶僵涼的尾音飄散在廊間，煙似的，夢似的——」她是萬家樓有是非的——人——若有她在，至少老七房會聽她。」

「我倒不把冷落放在心上。」關八爺歎說：「我這只是為鹽市急，為牯爺急，他不肯相信我，硬要率著槍隊去圍撲羊角鎮，這太無端了。私仇私怨隨時可了，何況羊角鎮那幫人跟萬家樓談不上仇恨？！北地各族，不連成一氣去援鹽市，鹽市一完，又是一片苦海滔滔，等北伐軍過來，誰知要等多久？難道萬家樓只求自保，不顧北洋軍朝萬民頭上騎？——牯爺是不該如此淺見的！」

「萬家樓變了，八爺。」老賬房說：「我總有這麼一種不吉的預兆，覺得每換一個族主，光景就黯淡幾分。牯爺的氣量狹，眼裏只認姓萬的，心裏更狹得只容下他老二房，您跟長房、七房相處得投契，他冷落你我看就是存心的。我以為，他跟業爺報仇什麼的，全是幌子——他是不願朝鹽市伸援手，怕鹽市敗後有麻煩，所以他才去圍撲羊角鎮，我說八爺，假如他吃掉那股人，不定他會跟您翻下臉，您就太孤單了——」

關八爺搖搖頭：「不必為我掛心，老爺。我關八自信無負於人，我從沒為自己想過。」

老賬房沉默下來，腳步聲越來越沉遲了。

關八爺突然從老賬房的話裏想起什麼來，也皺起眉，默默的思忖著。時明時暗的陽光像金雨，陣陣潑灑在長廊外方磚鋪成的側院裏，春天在許多盆景碧色的葉片上舞躍著，許多細碎的春的靈光，落在藥罐中細細的唱著。彷彿有一陣煙般迷離的感觸飄來，眼前是多美好的春光！自己從沒閒坐在這樣沉寂的廊下望過春，等覺著春來，春早已到欲老欲去的時辰了。也許我關八命裏就沒有一刻的閒情一攪春情，一賞春景的了。但有更多人該有這樣的春天！他們該有這樣的春天——

熬藥的氣息飄過來，熱霧在廊頂徘徊著，藥味很香，自己心裏卻很苦澀。微轉過臉看了愛姑一眼，她裹在黑衫裏的身體是這樣飽滿豐潤，她的臉是這樣年輕，她是一朵春花，卻由自己將她摘葉在雨裏，任由命運擺佈，任由惡漢欺淩，而今春天離開含憂帶悒的眼眉是多麼遙遠？——他飄忽的思緒在內心的悲歎裏飄開，牽到業爺被害的事上來，想到業爺時，他不得不想到保爺，想到雙槍羅老大和老六合幫那班慘死的弟兄，因為這些事全都發生在萬家樓。這七個房族裏，從各方的傳聞，事實揉起來看，都有著不和睦的跡象，老六合幫遭殲，萬家樓有人搭線，保爺中槍身死，有著騎白疊叉黑騾子的內奸，業爺被暗害，更想得到是萬家自己人幹的，這許多疑點，迷漫成一片神秘的霧幕，不能不使人把疑心落到牯爺的身上。

權勢和錢財確是最大的禍根，它往往把清白的人心給染污了，熏黑了！自己熟知萬家樓的族中情形，長房長久任族主，難免使其他房族有怨聲，少數幾個年輕的長輩裏，珍爺是個閒散淡泊的人，只有老二房的牯爺有野心，旁人害保爺，害業爺的可能不大，唯有牯爺有利可圖；再說以五千銀洋買殺保爺，也惟有謀權圖利的人才能作得出來。如果這些事不是牯爺幹的那還好，若是牯爺幹的，以這種殘忍毒辣的心性，怎肯拉槍去助鹽市？！要是他圍撲羊角鎮得手，轉回來該對付的就該是自己了！

要想弄清這事，就得暫時忍藏在心底，表面上不動一絲聲色，等候機會緩緩試探，拿不深不淺的話頭撥動他，觀顏察色，見機而作，也許牯爺並不如自己所想的人？！——這些困惱著人心的思緒使關八爺心裏分外覺得沉重，也使他覺得異常的疲乏。他深深歎出一口氣，悠悠的閉上了眼。

疲乏，是的。鐵打的金剛也經受不了許多年江湖路道上的恩恩怨怨和無盡的風霜，疲乏使人想從這些火與血，生與死混成的急漩裏拔離出來，愛心卻又把人反捲進去，愈旋愈深，誰願終年雙掌瀝血，把火光掛在眼眉上？誰不伸長頸項，仰盼著夢裏的承平？！但那是遠遠遙遙的，承平的影子晃動在火與血的那一邊。

老賬房程青雲吸完一袋水煙，望了望關八爺，悄聲對愛姑說：「八爺他盹著了，且別驚動他，我去北柵門那邊探聽探聽，看看有沒有槍隊的消息——」

「我曉得。」愛姑說。

老賬房退出去，整個側院只勝下陽光和花顏，只勝下深深的靜，只勝下自己和八爺兩個人了。多少年前，在北徐州，自己曾夢過這樣的情境，夢見八爺從兇險的江湖上急流勇退了，在遠遠的地方有一座古老灰黯的宅子，被一些枝葉婆娑的古木圍繞著，多苔的院牆上，盡是纏繞的藤蘿，開著暗紫花朵的藤蘿上停駐著被鳥聲喚醒的春天——這樣的春景春情落在關八爺的眼瞳裏，連鎖的撞擊起許多傷懷的情境，那些很難消逝的情境雖已在流淌的時光中遠去，且由於歲月迢遙在內心深處變得灰黯迷離了，但他確信永難忘卻那些情境，並把它烙在心裏。許多年來，在多風險的江湖路道上，時時刻刻腳踏生死兩條船，不單要護衛著自己，還要肩承著跟隨自己闖道的弟兄們的安危，無論是白天或是黑夜，連靜思溯往的時間都很難獲得，使那些可貴的情境也像趕長途的浪者的臉，蒙滿了僕僕的風塵，那時刻，即使陷身危境；一點兒也不覺悲愴，這一閑靜下來，回首前塵，懸思黎庶，卻感到天地空茫，一身無寄，一情一景，觸目傷懷了——

「又是——一年春景了——」他在內心裏喃喃著。普天世下，誰有心腸賞景迎春？尤其在兵連禍結的北方，滿眼見的是春草埋白骨，春花染血紅，一年一度的長長的春荒，餓得人兩眼泛青泛黑，而那些殘民以逞的北洋官府，還視若無睹的向民間暴斂餘糧。春埋在陰暗霉濕的監牢裏，春裸現在精赤著上身被鞭撻的欠稅人骨稜稜的脊蓋上，一條條淤青帶紫的血痕。——從關東雪野一直迤邐到遠遠的南方，哪一處脫得了兵燹瘟疫和水旱災荒？人謀不臧，使大好的春天反成為死亡的陷阱，用回思拭去久遠記憶裏的塵埃，那些血淚混和的情境歷歷如在眼前；那些情境代替了春天——

在北徐州的大牢裏，自己帶一身棒傷，日夜蜷曲在一攤霉濕的麥草上，曾昏昏迷迷的想過那些，隔著一道道冰冷的鐵欞子，只能看見沉黯的拱廊的齒形簷口和一道灰色的高牆，唯一的綠意懸掛在一棵隨風搖曳的無根草上。那棵高懸的無根草，仿拂拴著千萬人的命運。無論如何，他們該有一丁點兒春天，一丁點兒裹腹的粗糧，一丁點兒種子，但他們任什麼全沒有。自己曾親見過催糧課稅的勇兵，惡煞似的揚著皮鞭，押解著一群欠糧欠稅的鄉民，那些人裏，有著拖白鬍子的老人，有著蓬頭跣足的婦女，有著尚沒成丁的孩童，他們一律被長繩捆紮著手背，像一群將被送往屠場去的牲畜，在無數無數地方土設的監牢裏，他們被淩辱，被拷打，被禁囚——連一餐粗糠牢飯也得折成錢加在欠稅單上，誰有力量能挽得苦難滔滔？自己有一天不死，就一時一刻擺不脫這種煎熬。

穿著黑色孝衣的愛姑熬妥了藥，挑開罐蓋，細心的放置一隻牙筷在罐口中間，再理平一張藥紙封住罐口，使濕巾包裹罐耳，將藥端離炭爐，悄悄走過來，在關八爺躺椅邊的矮腳小几中央的藥碗上傾進熬好的藥汁，她一面傾著藥，一面吸動嘴唇，喃喃的默禱著，巴望八爺的槍傷早日痊愈，如今，她日夜焦急記罣的也就是這一宗了。

久久以來，關八爺在她心眼裏就是一尊使人敬愛的神，在她還不甚解事的歲月裏，她常聽見爹從各處帶回來的關於他的傳說，依照傳說的描摹，他比得過許多唱本中歌頌的歷史上的英雄。自從在灰黯的監牢中初次見著他，自己心裏就添了許多癡心的幻想，幻想有一天，他能用神異的力量夷平這人間殘暴的囚獄，有一天他能把爹和自己牽出這座血水彙成的泥淖。幻想總是空無的，在夜暗的馬燈的斑駁碎光裏，在他半醒半睡的呻吟和囈語中，爹為他褫脫滿染鮮血的衣褲，使細棉蘸著創藥塗抹他的傷處時，自己曾經不住的咬緊牙根，興起一陣陣牽心的戰慄。即使他是摘星降世的罷，在人間，他也得挨受倍於常人的苦難——他到底不是神，他有著跟常人無別的血肉之身。

他不是神，當她遭受卞三和毛六那干人施暴的夜晚，她曾哭泣著，在絕望中喊過他的名字，但那只換得赤裸裸的凶漢們噴著酒臭的獰笑，沒有什麼能遮覆她所受的羞辱，那夜她失去的是普天下弱者的保衛，不單是一己的貞操，後來當她被賣進娼門，她曾無數次呼喚他，在絲弦彈唱的酒席筵前，在被淚水浸濕的枕上，在貪婪的狎客的懷裏，在被孩童們嘲謔的街頭，在她傷心嚥淚的時辰，她曾盼望從他得到拯救，因為那日子不是她要過的，暴力那樣搬弄著她，總擲給她無所選擇的既成的命運——。日子那樣流過去，燒紅的命運之爐把她像其他女人一樣的熔鑄成同一種模式，風騷淫冶的娼妓的模式，這世界和她的呼吸對於她都是一種逼迫，逼迫她用這種模式生存。

沒有誰能拯救她了，任是誰也只能救出她飽受摧殘的身子，無法洗淨她內心留下的傷痕，她不再癡癡巴望著關八爺，她要倚靠自己，但人靜時仍然念著關東，不知關東究竟有多遠的路程，只知那是一塊滿是冰雪的邊陲的荒土，荒土上有著她淚雨滂沱的夢，有時她竟忘卻己身所遭受的，把關懷注念留在夢裏，擔心著年邁的爹和那豪士的飄泊，她一點兒也沒怨過他不來搭救自己，因為他不是當年無邪的心裏所幻想的神。

他不是神，如今劫難一樣落在他身上，曾經跟隨他縱橫江湖的漢子們，全都離散了，發膿潰裂的槍傷使他難動難行，儘管他心志堅韌，念念不忘被困的鹽市，他卻再也無法親率著人槍去赴援了。藥碗上的熱霧像香篆般的縷縷飄浮起來，遊過他石塑般的沉思的臉，他眉宇間隱含著重重的沉悒，已無複當年的豪氣英風，誰能知道江湖上無盡的風霜淘盡了多少豪傑英雄？——變幻無常的人世常出乎人的料想，誰知有這麼一天，自己反而親手為他奉湯藥？反而分擔他的苦楚？

「您的藥，八爺。」過半晌，她才悠悠的說。

「噢，」關八爺這彷彿才從沉思中醒轉，歉然的望著愛姑，由於自己越獄，偕同她老父去關東，才使她陷入悲慘的噩運，如今自己非但沒有報恩，反在這種無助的辰光讓她為自己的病軀勞神，真令人有難堪的傷痛，滿心有話，一時也吐不出了。

愛姑兩手奉過藥碗，關八爺正待伸手去接，萬梁鋪外響過一路馬蹄聲，一個店夥出現在小院的圓門外邊，叫著老賬房說：「程師爺，程師爺，小牯爺在街廊前拴了馬，待要見八爺呢！」

「牯爺他一個人？」老賬房問說。

「不，」那店夥說：「一共好幾匹馬，有幾位好像是羊角鎮那邊的。」

關八爺推回藥碗，反手撐持著身子，精神一振說：「快請牯爺進來罷，我日夕就等著見他。傷痛在身，恕我不能迎候了。」

沒等那店夥去請，喘著石砌的通道，踏踏的走進來一群穿短靴的漢子，穿著皂衫的小牯爺一身有些狼狽，手裏彎拗著一支短短的藤鞭走在前頭，他緊身排扣的黑襖，有好幾處被樹枝撕裂了，露出銅色的胸肌和肉球滾突的大臂，他的靴面上粘著好些草蒺黎，他兩眼有些泛紅，但還勃然有神，但他那張臉卻有著一絲困頓的神情。

兩個背匣槍的槍手護衛著他。

跟著來的是板著臉孔的小蠍兒，以及幾個背匣槍的漢子，他們一眼望見關八爺，面孔便變得軟活起來。

「這場誤會不知怎麼個解說法兒了，八爺。」小牯爺背起手，在關八爺面前來回的踱步說：「我是張飛賣肉，有一斤算一斤，有一兩算一兩的脾性，八爺您可先甭怪我。——您來時，正碰上業爺出事，照推斷，是朱四判官一夥人幹的，珍爺恰巧不在屋裏，我吞不下這口氣，就忙著集槍隊，要跟四判官豁著拚一場，誰知——」

「我該告訴您，牯爺。」關八爺說：「他早——死——了，只怪我帶著槍傷，沒能自去見您。」

「不，」小牯爺說：「這怪不得八爺，只怪我當初報仇的心太急切，沒先來看望您。——等到有人在三里彎發現羊角鎮放出來的哨馬，不單是我，全萬家樓都以為業爺是死在羊角鎮這夥人手裏，因此，我把槍隊拉出去，打算猛撲羊角鎮，誰知在半路撞著他們，糊裏糊塗就幹上了。槍一響，兩面倒人，罪可落在我頭上了！」

「八爺您沒事，咱們算是放了心。」小蠍兒走過來俯身說：「這幾天裏，鹽市那邊風聲緊得很，江防軍業已冒著雨開攻，我就是放心不下您，才寧願開罪萬家樓。業爺怎麼死，跟咱們無關，話經講明，如今只等您一聲吩咐，咱們就好——」

「既然這樣，」關八爺略一沉吟說：「那你就火速先把人槍拉去赴援要緊，北地各大戶能集多少槍枝，我會跟牯爺再商量，我塗張便箋你帶去鹽市，呈給方德先方爺，他怎樣使用這撥人，他自會有個安排，——若見著方爺，煩請告訴他，就說我在這邊會盡力而為，能集齊多少人槍算多少，那時我若走不得，抬也得著人抬到鹽市去，死活跟他們相聚就——是了！」

關八爺費力的說完這番言語，小蠍兒兩眼就淒淒的濕了：「咱們這就照八爺您的吩咐行事。——您這兒不需留兩個人伺候著？」

「我想不用了。」關八爺說：「你們不必為我掛懷，我這腿雖發了膿，想來還不礙大事，程師爺，就煩取紙筆來罷。」

小蠍兒挪過矮腳几，關八爺從老賬房手中接過紙筆，勉強扭過身體，在老賬房的扶掖下振筆作書；許因為創口疼痛，加上心情凝重，使他手臂微起戰慄，一紙未竟，額上已滾著汗珠。寫妥了信，遣走了小蠍兒，見小牯爺仍然勾著頭，背著手；搖著馬鞭在廊前的方磚地上踱步，便溫和的說：「牯爺您請坐，我這腿傷害人，待您太簡慢了，真是——」

老賬房挪過另一張背椅，小牯爺並沒落座，攤開手苦笑著說：「八爺，您的來意，老程他業已跟我說過了！當初萬家樓遇危難，承您拔刀相助是事實，萬家各房族迄今沒敢忘恩，您有事須咱們出力，依情依理，咱們都不能推諉。不過您來時，正遇上族主業爺出事，內外各事，都得由我親自張羅，一時怠慢了您，您能不計較這些，萬家樓的族人就夠感激了——」

「我是替鹽市的那些無辜百姓討援的，」關八爺微揚起臉，懇切的望著小牯爺說：「北洋軍虐民施暴，早就逼得人活不下去了，鹽市這次以護鹽保壩，抗捐抗稅拉槍自保，聲勢業已響徹了半邊天，如今北洋的江防軍大軍壓境，鹽市人槍再強，民心再盛，也只是座——孤城——但它的得失，跟北地各處唇齒相關，它能否守得住，端看各處能否及時應援，故此我關八兼程北上，不顧槍傷在體，來萬家樓籲請拉槍應援，牯爺，您想來看得明白。」

關八爺微喘著說完這番話，竟蹙著雙眉咳嗽起來；默立在廊柱後的愛姑轉身出來，端起藥碗奉上說：「八爺，您甭光顧著說話，您的藥都快涼了。」

「您坐著談罷，牯爺。」關八爺接過藥碗，並沒就喝，只管央著小牯爺說：「我正急著，怕您把業爺的死錯推在羊角鎮那幫人頭上，聽說您拉著槍隊出柵門，我真怕雙方誤會，在這種緊要的辰光接起火來，——剛剛小蠍兒來時，我大感意外，可是誤會冰釋了？！」

「不瞞八爺說，我引他們來見您，純是被逼的。」小牯爺不勝懊喪的說：「我領萬家樓槍隊好幾年，竟不知他們一個個全是不中用的飯桶？！——在旱泓西，半夜裏跟他們碰上，雙方一接火，我手下就亂成一團糟，逃的逃，散的散，死的死，亡的亡，還有不少被擄的，等我退守三里彎高地，手邊只落下兩百人槍不到，——萬家樓從沒在土匪手裏敗得這樣慘過。及時小蠍兒出面招呼，我才確信朱四判官在您腳下伏屍了，——他們脅著我要見八爺，他們可算是見著了！我說八爺，若不是衝著您的名字，我決不會跟他們善了！」

「我敢以性命擔保，」關八爺忽然睜眼直視著小牯爺的臉，眼裏暴射出稜稜的威芒，鄭重的說：「我敢擔保保爺業爺弟兄的橫死，與朱四判官這夥人無關，牯爺您若是信得過關八，有一天，我會挖底刨根，就在萬家樓裏找出真兇！」

關八爺這話一出口，老賬房程青雲驚異的抬起臉，兩眼大睜著，半晌閉不攏嘴來。一邊的愛姑仍然微鎖著眉，眼光極快的掃過了小牯爺變色的臉，就在他臉色一凜的剎間，他弄折了手邊的藤鞭，不過他臉孔變化得極快，眨眼又換上一付猶疑不解，大感困惑的神情，用微僵的嗓音吐話說：「八爺八爺，我這直性人，可真沒法子打破您的悶葫蘆，您是說？——是說萬家樓？！——業爺麼，倒還是一宗懸而未決的無頭案，但保爺他，明明是被朱四判官使亂槍擊殺的，再說，當時只有您跟菡英妹子在身邊，您該是個活證。」

「唉！」關八爺忽又閉上眼，搖了搖頭：「照理，這話原輪不著我來說的，我——終究是個外姓人。每經過七棵柳樹，望著那七棵交纏合抱的樹木，望著鴿群飛繞的宗祠的脊頂，我這外姓人的心裏就塞滿了感慨！我總覺得，長房理族務太久，難免惹起其他房族的嫌怨，今天的萬家樓，早已不像往日了——」

「或許是旁觀者清，當局者迷。」牯爺勉強笑著說：「萬家樓七房族同祀宗祠，四時八節，各族集會在宗祠裏祀宗祭祖，長房雖是族主，各房族仍有執事，族規為各房稟照祖先遺訓共立，任誰也沒有獨斷之權，不知八爺所說『嫌怨』兩字，何由而起？——即使房族微有怨嫌，據理力爭有之，入祠互控有之，無論如何也談不上——詭謀兇殺，八爺的話，著實令人費解了！」

「這事該由老六合幫被殲算起，」關八爺說：「雙槍羅老大跟長房交誼深厚，萬老爺子在日，萬家樓氣勢那麼喧赫，緝私營決不至於敢在萬家地面上惹事，等萬老爺子一倒下頭，若沒有通風報信的內奸，七棵柳樹決不會起那場血案——牯爺，不知您是怎麼個想法？」

「八爺說的雖然有理，但只是推斷之詞，」小牯爺喉嚨跳動一下，僵硬的說：「也許那只是巧合——嗯，——巧合；這世上的巧合太多了！若是反轉來推論，那人斷送了羅老大，對他有何好處呢？」

「志在爭權！」關八爺斷然說：「那人心機之詭詐，我走了這多年的江湖還沒曾見到過。——當然，正如牯爺您所說，我只是推斷之論罷了。」

關八爺這話一出口，落座不久的小牯爺捏著斷折的藤鞭霍的站起身來，緊鎖著兩道又黑又濃的眉毛，復在廊前的方轉地上低著頭踱起步來。老賬房程青雲癡癡的手捧著水煙袋，吸也沒吸，任煙絲自燃著。不言不語的愛姑又退至廊柱背後去，感觸不禁的扶著廊間凝冷的石欄。一片死寂籠罩在這一角庭院裏，只聽見小牯爺橐橐的靴聲。

即使對方吐話無心，聽在小牯爺耳內也成為有意了，若依關八這種口氣，十有八九他已經對自己起疑，關八這種抽絲剝繭的推斷，雖沒指明兇手，卻已使自己暗捏了一把冷汗，目前他雖帶著槍傷，仍是一隻病虎，不是一隻沒角的綿羊，假如換旁人，除掉他不難，但關八在萬家樓各族人的心目裏自有他不墮的聲名，若想憑白的除掉他，可就極為辣手。話又說回來，今天自己不先除掉關八，日後關八一定會找上自己，單就老六合幫被殲而論，關八就不止一次口口聲聲念著報仇了。

內在的陰鷙的性格使小牯爺在表面上絲毫不露聲色，一面在思忖著對付關八爺的法子，一面踱著開口說：「假如八爺您推斷得準，我一樣容不得這種內奸——不過，咱們總得要拿得著一些佐證，不能捕風捉影的就栽誣了人，不知八爺您以為如何？」

「我早已勸告過業爺，要他加意留神。」關八爺喝了湯藥，放下藥碗說：「牯爺想必還記得，上回朱四判官夜捲萬家樓時，他們是走暗道進圩崗的。——有個騎白疊叉黑走騾的家夥，事前曾跟四判官手下的五閻王碰過面，答允在擊殺保爺之後，交送大洋——五——千！就在土匪擊殺保爺時，在宗祠背後的石板巷裏，五閻王點收了那筆鉅款。所以保爺不是死在土匪的槍口上，實在是死在那五千大洋上，我敢說那五千大洋是萬家的錢。」

「噢，」小牯爺黑黑的臉膛剎時變青變白了，不知是驚懼還是氣憤，使他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像一頭被激怒的黑豹，露出兩排劍立的白牙：「我不知幕後竟有這種樣的事情？！八爺您是聽人傳說？還是？！——」

「朱四判官死前親口對我說的。」

「啊！八爺，那麼萬梁——他——他也是——」站在廊柱背後的愛姑突然轉過臉來，哭著吐出她內心深處的悲哀，她知道從關八爺口裏吐出的話，沒有半個字是虛浮的，她想起那夜慘遭槍殺的萬梁，腑臟翻騰，心裏起了油煎一般的絞痛。她總想著，萬梁是個誠厚人，不該落入過鐵(為刀矛槍銃擊殺俗謂過鐵。)的命運，假如萬梁是被土匪殺的，那只能怨天不開眼，而萬梁竟跟保爺一道兒被萬家房族裏的奸徒花錢買去了性命的！她從沒想到過這一層，沒想到萬梁死得這樣的冤屈，一陣疾湧而來的暈眩猛然敲擊著她的額頭，使她伸手擁住一支廊柱，緩緩的屈膝跪倒下去，她悠悠的閉上眼，睫毛間凝著顆粒晶瑩的淚珠。

「你是怎麼了？」程青雲惶急的趕過來。

小牯爺瞥了愛姑一眼，眼光裏帶著憎嫌的意味。

「萬梁他只是白陪著保爺入葬而已，姑娘。」關八爺說：「我雖然有負秦老爹的付託，沒能早日為姑娘做些什麼，但則萬梁屈死之冤，我關八只要有口氣在，我會為你申雪的，你權且強忍悲愁等著罷，——這日子該不——會太久的了！」

小牯爺一隻手觸了觸匣槍的槍把兒，在一剎的驚懼與激動中，他真有拔槍擊殺關八爺的念頭，但他迅即轉朝關八爺笑笑說：「八爺，這事依我想來極易處斷，只要找著五閻王追根刨底，就不難找出真兇了！」

「假如五閻王在世上，我會找著他，把這事踩探清楚。」關八爺說：「有關保爺業爺的事，用不著我插手，萬家樓族人自有公斷，而老六合幫的那筆血債，萬梁的屈死，不容我不肩承，——可惜的是五閻王業已——死了！要查明真相，還得費一番精神。不過，這本賬我得把它暫時擱在一邊，目前我求著牯爺的，還是在於如何拉槍銃，救鹽市？我帶傷奔來萬家樓，也正是為著這個。」

「我不是存心推諉，八爺。」小牯爺停住身，緩緩的說：「我知這是一宗關乎全族成敗的大事，我未便擅自作主專權，即使這回把槍隊拉去攻撲羊角鎮，半路上，一場火接下來，人命放下來十多條，這就夠忙的了。拉槍援鹽市，硬抗北洋軍，兩軍陣上的傷亡不說，萬一鹽市不保，江防軍直捲向北地來，萬家樓全族，脫不了一個造反的罪名，那時刻，誰能挽得了既成的劫運？！」

「凡人做事，都得要看當為不當為，」關八爺歎說：「我想不單是柴家堡，不單是萬家樓，凡是有良心有血性的人，都不忍坐看鹽市陷落，不願聽江防軍殺戮善良，假若人人不先退求自保，北方幾千里地面上，怎會容得北洋各系橫行，弄得一片血腥？！」

「我懂得這道理，八爺。」小牯爺這才又坐下身來，靠近關八爺說：「我說過我不是存心推諉，我只是請八爺稍待幾天，寬心療傷，也容我開宗祠，集眾議，把事情攤在桌面上，要大夥兒仔細商量，這事不能勉強，我只能把八爺您的意思轉達一番，願去救鹽市的，有多少算多少，有個結果之後，我再來跟您回話就是了。」

「看光景，也只有照牯爺他的方法辦了，八爺。」老賬房在一面插口說：「槍隊上人，一般也都有家小拖累著，若說守圩崗，抗土匪，那倒簡單，若說拉到遠地去赴援，卻也要經過一番商量。」

「槍傷把我纏困著，」關八爺眉字間罩上一層黯然的神色，歎喟說：「我只好在這兒坐聽牯爺的回話了。我盼牯爺抽空兒去趟柴家堡，把我這番心意說一說，看那邊意思如何？——總之，人槍越集得多越好。」

「這我盡力照辦，」小牯爺爽快的回說：「八爺，外面的槍隊撤回來，死人也等著我料理，我不能久耽擱，這就先告辭了！」

目送著小牯爺跨過圓門遠去的背影，關八爺緩緩的搖了搖頭，一臉寂寞悲淒的意味，他一時說不出內心紛繁的感覺，只覺得軟弱和空茫。幾天來，他躺在病榻上，無時無刻不渴望著會見牯爺，希望有機會直陳大義，能使救援鹽市的事當時有個結果，看來小牯爺只有熱心攻撲羊角鎮，口口聲聲去為業爺報仇，若不經小蠍兒一番解說，免不了弄到兩敗俱傷的地步，小蠍兒那股人能及時拉去援鹽市，萬家樓又何嘗不能？！自己不敢說小牯爺有心躲避，至少對拉槍赴援的事擺下了一副勉強的嘴臉，句句話活搖活動的不落實。——等到他開宗祠門，召集族人一商議再商議，也許人槍沒拉齊鹽市就被江防軍攻陷了。這使人不由不追想起往昔，假如保爺和業爺在世，決不至如此猶疑，自己受冷落事小，鹽市的危境不解，實令人坐臥不安！自己如今是被軟軟的困在這一角庭院裏，獨對著不忍多看的春天。

「小牯爺今天似乎不太怎麼對勁兒，」老賬房這才咕嚕咕嚕的吸起水煙來：「往常他不是這個脾氣。」

「他可不還是跟往常一樣的暴躁？！」愛姑說：「只是當著八爺的面，他再暴躁也強忍著，沒好發作出來罷了！——我看出他似乎有些不太樂意八爺。」

「也許他嗔怪我太愛招攬閒事罷？」關八爺吐出一聲沉遲的慨歎：「他若把鹽市被圍撲看成身外的事，那——他可就錯——了！」

雖然他覺出萬家樓內部的混亂和自己處境的艱難，但他仍堅信著自己的一腔誠意能化除偏見，鹽市獨抗江防軍的消息，自會逐漸傳遍北方，儘管多少年來萬家樓僻處一隅，僅求自保，但這場滔天的風暴也許會使他們領悟到——單求自保已經是不可能的了。

而他不慣臥床等待，他必須及早痊愈。

一○二

鹽市的風暴果然向北地鄉野捲騰過來。

在好些年裏，這塊荒落落的大野上，有的只是股匪的侵擾，官兵的虐民屠殺，無數條性命斷送在股匪的槍口和刀尖上，無數條性命斷送在血雨如錢的土設的囚牢裏，有些較大的集鎮上，雖設有商團民隊，各處較大的村莊，雖都砌有土堡角堡和碉樓，但也只徒具形式，抗禦小股土匪偶或有之，從沒聽說過有任何的地方，敢憑一城一地之力獨抗北洋官軍的；鹽市拉槍集銃，喊出護鹽保壩之初，風聞這消息的人，無不暗捏著一把汗，總擔心著防軍一出，鹽市必遭血腥屠殺，直至鴨蛋頭兵潰之後，人們才喘過一口氣來。江防軍北調時，略見鬆弛的人心又被擰緊了，誰都知道江防軍是孫傳芳手裏的一張硬牌，他既打出這張牌來，足見他決心要解決鹽市，割掉生在他背脊上的爛瘡，使他好專心應付南方的戰事，要不然，他犯不著如此小題大做，把精銳的重兵北調的。——等到江防軍總攻鹽市，展開驚天動地的大戰後，人們這才認清了鹽市的實力不可輕侮，雖然人員武器遠遜對方，但人人捨死，鬥志高昂，照樣挺得住孫傳芳大軍的攻撲。

這樣的事實，大大的鼓舞了在野的民心；由於久遠年月中衍傳下來的觀念，使人們習慣認為官府就是天，才使得掌握著兵權的北洋各系軍閥們藉此橫行無忌，而這種觀念被鹽市單獨舉兵抗暴的壯美行為舉碎了，被鼓舞的民心猶如經過春風吹拂春雨滋潤的野草，一經茁長，滿原皆綠，這種巨大的、無形的力量，卻是江防軍根本無力剷除的。——圍繞著鹽市進行的激烈戰事，像一股大旋風，牽動了近百里的地面，人們懷著激動、興奮的心情，把聽來的關於鹽市的戰訊輾轉播傳著，說起張二花鞋怎樣智賺毛六，窩心腿方勝怎樣取得鉅款，說起鐵扇子湯六刮的豪勇和機智，石二矮子如何伏擊江防軍團長，最後總把傳說的重心放在豪士關八爺的身上。

關八爺的名字經常掛在人的嘴邊，關八爺勇義的行為像撒種般的落在人們的心上，在許許多多鄉野的傳說當中，人們直把他當成活佛，就差焚香上供，頂禮膜拜了。人們總直感的近乎迷信的認為江防軍之所以破不了鹽市，是因為關八爺統領著一干俠義的人物，在鹽市上奮力抗爭的緣故，因為人們仍固執的相信著——只有俠士才能抗得了官兵，而像關八爺這種樣的俠士是上應天星的。

「天要倒孫傳芳，鹽市才顯出關八爺來的！」

「八爺是條神龍，遇『江』必活，孫傳芳偏偏調來『江』防軍，這也是因緣氣數，合該如此，江防軍永遠是捉不住關八爺的！」

在久遠的歷史進程中，民間流布的傳說就已經具有了這樣一種特性，部份平樸的事實僅是它的核子。當它開始流布的同時，就好像在雪地上滾球一樣，加添了多種神秘的、誇張的、想像的描述。到後來，每個轉述那些傳說的人，都自由的加上了他們內心潛藏著的希望，使那些傳說中充溢著廣大民間神秘的願望，也代表了民間潛在的反暴力的精神——雪球愈滾愈大，那些後來加添的附麗的描述，反而掩蓋了原有的事實，使事實降為次要的了。

這樣一隻神秘的魔性的雪球，無休無止的日夜滾動著；在城市的茶樓、酒肆、街頭或書場上，在鄉野的行林邊，麥場前，在婦女們浣洗衣物的青石跳板上，它滾動著，在人們的工作中，交易時，起床後或入睡前，在耳語裏，煙霧裏，披上人們的亢奮和歎息——這雪球一樣毫無阻擋的滾進江防軍兵勇們的耳朵，再由他們嘴裏吐出來，使那些背井離鄉為幾塊大洋兵餉賣命的漢子們預感到攻撲鹽市是逆天行事，使他們眉尖上鎖住不吉不祥的兆示。不知是誰傳出來的，說鹽市舉槍前，孫大帥就患了心疼病，不惜重金請到一位術士替他卜算命運，那術士算出心應心，大帥患心疼。正主後方起變，而這變亂正應在鹽市上。

連塌鼻子師長也被這些謠言纏困著，他明知這些傳說對他極為不利，但他根本無法阻遏它們的流布，他也曾以各種不同的嚴苛手段鎮壓過，甚且抓過一些流布這類傳說的兵勇，在陣前就地槍決，割了頭掛在木杆上示眾，同時張貼過很多「妖言惑眾，殺無赦！」之類的告示，但那仍然是於事無補。

也就在傳說紛紜的時刻，北地的許多村鎮墟集上，都出現了頭戴白色細草帽，無論長衫短褂，都僅扣三粒鈕扣的士紳（這些均為暗受革命薰陶的革命黨人），到處數說著孫傳芳的劣跡和崇洋禍國的野心，慫恿人們繼關八爺統領鹽市舉槍抗暴之後，也拉起槍結起隊來，抗稅抗捐，不再向北洋官府繳納田糧，更呼籲人們拒抽丁，拒拉伕，寧願餓死在荒年也不應北洋軍的募勇。

這些鼓動，這些呼籲，正一針見血的刺在北洋暴政的要害上，因為北洋各系軍閥頭子們大多是抱著憑藉槍桿兒打天下，以軍為政的夯貨，哪兒懂得修明政治，解民危，紓民困，探求民隱，收攬天下民心？！他們終日淫奢醉飽之餘，為想爭更大的權，占更大的地，摟更多的錢，享更多的福，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的任意開徵，儘量搜刮民脂民膏，供其添槍購火，擴充軍備。這樣無視民間荒旱饑饉，一味嚴苛榨稅的行為，最惹民怨，那些虎狼般蠻橫的差役，以及各地防軍遣出的催捐隊，經常出現在街口村頭，挨宅挨戶的擂門逼稅，死下人來可以不收殮，欠捐欠稅是非繳不可，眾多無力繳納的，當場就繩拴鍊鎖，牽牽結結像驅趕一群牲畜，鞭子抽，棍子劈，槍托搗，送進那些土設的囚獄去當押頭，非等清了捐完了稅不放人。——開初人們是那樣合淚苦忍著，哭地呼天，問老天怎不幫助他們，使每畝田地每季多產斗把糧？使他們得能免受這種非人的苦痛。但總是呼天天不應，喚地地不靈，彷彿天和地也都離棄了這群哀哀無告的蒼生，讓他們赤裸裸的承受一切人間的苦難，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到後來，常有人被非刑打死在土牢裏，也有怕催捐隊抓人，當門上吊的，也有些離鄉背井逃離故宅的，怨氣結升天頂，使太陽全變了顏色。

任意開徵僅是暴政的毒害之一，其苛虐的程度尚遠不及抓勇抽丁，北洋地面上，根本無役政可言，前朝留下的徵丁制仍然保留著，實際並沒按制施行，由於戶政不修，抽丁制事實上無法施行，但北洋將軍們亟需兵勇去流血賣命，只好兼採招兵募勇和胡亂抓兵兩種辦法，雙管齊下的殺伐本元。他們招兵募勇，多半趁著荒旱年景，當人們忍饑受餓，鬻妻賣子，走投無路時，大張募兵帖子，誘人入去吃糧賣命，比較起來，暫能捱得活命總比餓死道旁要強些，所以咬著牙頂花名去了。這類的兵勇兩眼漆黑的朝前捱日月，哪還有什麼前程功名之想？！每經一場火，能保得腦袋不挨槍就是好的了。至於胡亂抓兵，那更是苛虐到極點。北洋的官府和散佈在各地的爪牙們，始終不放過那些成年的漢子或初具壯丁模樣的少年，若是富戶，他們就藉機敲索錢財，若是貧戶，他們就動手抓人了。——多少人家有過那樣痛傷的記憶，像火燒的烙痕般的印在人霉濕的心上；更深寒夜裏，一家人和衣睡在麥草鋪上，雖說只擁著一床多虱蟲的破絮，夢裏也有著遠遙的希望的溫柔，忽然傳出槍托搗門聲，乒乒乓乓像擂著急鼓，方從夢中驚醒，虎狼惡吏業已破門而入了。在數盞搖曳的燈籠光下，婦女們掩面觳觫著，眼睜睜的看著她們的夫兒在掙扎中被繫上鐵鍊，牽猴般的叮叮噹噹拖走了，一直等到沉重的鐵鍊聲消失在夜暗裏，一直等到她們從渾噩的魘境中醒轉，明白那是抓兵時，她們已經失去一切了。多年戰亂所造成的冷冰冰的事實告訴她們，遭北洋官府抓去充當兵勇的人，千百人裏難得有幾個能活著還鄉——蹬足捶胸的嚎哭罷，即使眼淚裏裹著血絲，即使哭啞了喉嚨，將含血的淚彙成滂沱大雨，也救不得心上肉上的親人了！在這些傷心人的眼裏，明天的太陽將是黑的，明天的日子就是沉淵，而她們必得頂著變黑的太陽，跌進深黑無底的明天的沉淵。荒涼的野地上，多的是巴根野草，她們和無人過問的野草是同一命運！她們得默默的忍受乾旱，忍受水澇，忍受寒風冷雨和霜雪，沒有人關心這些遍野的悲劇正如沒有人能顧及荒原間連天野草的枯榮。——至於被鐵鍊鎖走的漢子們，他們被安排妥了的命運更加淒慘，遇上較好的役官，算是他們走運，照例是加了一付單銬，脫光身子從上至下詳細受檢，權算驗明正身，然後每人領取一件滿是灰污血漬的棉大衣，套在精赤的身體上，用牛馬般的苦活換取兩餐鹽水飯，等候各處接新勇的差人來，好分批撥補。假如遇上較差的役官，名堂花式之多，連地獄也將為之失色。一送進來，就得打指模，印腳模，狠敲一頓，再來個背銬，然後像烙印牲畜一樣，在脊背上使燒紅的烙鐵列印，除了一套棉大衣外，精赤的身體不准加一根布紗，以防趁機逃遁，連睡覺翻翻身都得要奉准，那身強體壯的，怕他們弄脫鐐銬，一律是使尖刀挑穿琵琶骨間的鎖洞，串以粗鐵鍊，杜絕他們潛逃的念頭。有些嚴苛的役官採用連坐的方法，那就是一人潛逃，責打全營，倒吊、灌水、皮鞭、跪稜石——種種花樣從頭到尾玩遍，非弄到鬼哭狼嚎不舒心暢氣。——可憐那些丁勇們悲屈的泳過這些非刑的鼎鑊，悲慘的歲月更是悠長；一紙發配單把他們提走了，使他們遠離根生之土歸向長途，誰知道今夜在哪兒停？明朝在哪兒歇？！誰敢問這一遭是發配到福建還是江西？！他們不算什麼，他們只是一些枯敗的滿是傷痕的葉子，飄在歷史之外的黑暗的風中，他們是一群無名無姓的「非人」——說不上什麼樣的悲慘了，悲慘總是不自覺的，悲慘總飄搖在他們身後的煙裏和雲裏。用酸切切的緬懷去描摹往昔，描摹幾張熟悉的人臉，想在久已乾涸的眼中喚回一絲絲人性的悲懷和濕潤。即使忍受悲酸，也比面對著遙遠的空茫要好些。因為在往日，他們總有些人的生活，人的記憶。與妻子共守的寒夜中的一盆爐火，談說新歲之初南天門大開的故事，雖不敢企望神仙賜下財富，總巴望明春略有豐足的收成。餘糧豐足時，雙簷及地的矮茅屋裏，同樣洋溢著無憂的笑聲，依稀可憶的春聯，寫的是「鬥酒只雞談笑樂，五風十雨樂豐年。」但那些那些，從被抓那夜起始，就永遠的失落了。——從清早跋涉到夕暮時。瘦影連著瘦影復連著瘦影，發配前幾個月非人的生活已磨蝕了他們的血肉，使他們裹在棉大衣裏的身體變成包著青筋和瘦骨的活骷髏。他們當中，有一些生著爛瘡，有一些鬧著痢疾，有一些帶著新近被毒打的較重的棒傷，走路一跛一拐的，比爬山更為艱難。在刀刺、槍托和皮鞭之前，他們走也得走著，爬也得爬著。明白了呻吟、號泣、哀呼和央懇是沒有用的，在沉默的長路上，他們學會了比長路更為沉默，長路曾馱負過無數朝代中這樣的「非人」，而他們幾幾乎馱負了整個東方的苦難的歷史，他們的存活就是暴力存在的象徵。——鄉野上的人們都曾眼見過這些非人在路上，細弱的長頸上豎著骷髏樣的青白色的頭顱，他們臉容總是同樣灰敗，同樣木無生氣，深陷在眼窩中的眼茫然的大睜著，眼神分散，顯出一股魯鈍、呆滯的意味，瞳仁深處，偶露出一股鬼氣的幽光；他們從破袖中露出的手臂，像剝了皮的柳枝般的細弱，使人擔心風也會把它們吹折；他們的腕間留著深深的被細麻索緊捆的紫痕，由於被捆太久，整個手背都呈血瘀，變成青黑顏色；他們的腳步軟弱無力，裸露的小腿骨外，盡是條條鞭痕，就那樣顛躓的又有點兒機械的聳起肩胛，朝前挪走著，在比他們生命更長的路上。他們必須迸出全身所有的力氣征服腳下的道路，否則便會被活活的扔棄在那裏死去。

「驢操的笨胚！走不動，老子當場叫你啃草根！」

很多人聽過押解壯丁的兵勇們這樣叱罵同時鞭打那些非人。人們不會忘記這些，別人的親人這樣被烙於他們的眼，使他們追想起被發配到遠處的父兄，怒火曾燒紅他們的眼瞳。這些久久潛藏在人心深處的怒火一經點燃，便以燎原之勢狂燒起來，而關八爺就是第一個在廣大民間點火的人。

躺在安樂椅上的塌鼻子師長卻一點兒沒有想到這些，這些雞毛蒜皮是不屑一想的，他想的是大帥的心理。幹穩這個師長秘訣不需要旁的，但得要揣摸清楚大帥的脾氣，瞭解他最近的情緒；最近南方的戰事節節失利，大帥想來準是不開心，盤算著找幾個人斃一斃。攻破鹽市的限期已經過了，發力總攻也攻不下它，反弄得滿城都是抬回來的傷兵；假如這種情形再繼續下去，說不定大帥點卯正點在自己的頭上了。所以除了先拍一通：「本軍奉令攻撲鹽市，初次施擊即獲大勝，擄得叛匪多人，斬獲頗豐，為求早日破敵，全軍正冒雨激戰中——」的告捷電報外，還得要想辦法早點攻破鹽市才行。

「我說師座，這份告捷電只是緩兵之計。」參謀長說：「既在『激戰』中，大帥他就惱火，一時也奈何不得您，——兩軍陣前，照例是撤不得主將的！假如跟著就把鹽市攻下來，就是誤了限期，大帥一樂，必定不罰，不過，要是鹽市久久不破，這玩意就不容易騙過他了！」

「攻！攻！攻！」塌鼻子光火說：「我它娘說攻就攻，一再攻！攻到底了！」

既然要不顧一切的攻鹽市，就得要到北地的鄉野去徵軍糧，徵軍草，搜馬料，掠牲畜，這一來，鹽市以北近百里的地面都受到了波及。

如果在往常，習慣被防軍敲索壓逼的老民總是逆來順受的。最多是敢怒而不敢言罷了！但這一回可不同了，各鄉各鎮竟然拉槍集銃，打起抗稅團、抗捐隊、保鄉隊、自衛團等等的地方旗號，公開拒繳軍糧軍草，有些集鎮，如臨大敵的封起四門，擊殺江防軍遣出的督糧官，有些村落的刀會，在曠野和督糧隊逼近搏殺，把已經被逼出的糧草重又劫了回來。這些消息由殘兵逃回來稟告，輾轉傳進塌鼻子師長的耳朵裏，氣得暴叫如雷，大吼著：「分兵出去；分兵出去擊殺這些不知死活的叛民！」

但他並不知道，整個江防軍也像他本人一樣，患了欲舉無力的毛病，三個團都被鹽市吸住，根本無法分兵了！即使這樣，善拍馬的參謀長還是吩咐各團抽調小股兵力，開到北地去濫殺，弄得難民遍野，殊不知這樣一來，好比使杯水去潑旺火，結果是愈潑火頭愈高了！

單就小蠍兒領著的這一股人，打起救援鹽市的旗號一路朝南，沿途各處都有聞風推糧送草的鄉民，有帶著三五桿零星槍枝，自願投效的鄉勇，有從更遠處趕來匯合的刀會，有無力臨陣赴死，但卻在路旁焚香祝禱的老婦人，其中更有自稱姓阮的剃頭匠，剛從鹽市北面不遠，一座被江防軍焚毀的小村落裏逃難出來，一支毛竹扁擔挑著兩個筐籮，一頭挑的是瓢盆鍋碗，另一頭挑的是兩個孩子；他老婆赤著一雙大腳板，聳著一對大奶盤，躬著個牛腰粗的包袱卷兒，跟著他的擔兒走，走到半路上，遇著大陣人槍踩荒南走，就歇下擔子揚聲問說：「噯，諸位扛槍的爺們，你們可是開下去打江防軍的？」

「你猜中了！咱們正要去砸那幫雜種的鍋！」

那個聽了話，猛可的跳起來，順手抹下擔子上的毛竹扁擔，跟老婆說：「這個擔兒你權且照管著，我跟他們回頭去打那些龜孫去！我雖姓阮（與軟字諧音），可也不能軟不叮噹活一輩子，你就容我去硬一硬罷！」說著，也不管老婆怎麼樣，拖著扁擔就一路踩荒跟下來了。

從南向北逃的成千累萬的難民群裏，有不少抄起單刀木棒，加入小蠍兒這一群的。一路上，他們談論著鹽市的情況，也談著關八爺所創的種種事跡；姑不論日後鹽市是否守得住？姑不論北地日後的遭遇如何？關東山這名字已經像一條橫過苦難沉淵掠起的大閃，照亮了他們悲慘屈辱的面顏，現在他們醒著，他們要自己掌握住自己的命運！從鹽市中撤出的婦孺老弱，以及遭受波及的鹽市附近鄉莊上的難民群，像一陣悽惶的鳥雀，在春天的繁華背景中隨處飛著，在無意之中，把傳說的種子播撒下去，他們之中的大部份都逃到四十里大荒蕩南端的沙河口田莊。

他們一樣把沿途銜來的傳說的種子播撒在這裏——

萬家樓剛把業爺的死訊帶到珍爺的耳裏，驚愕的珍爺也想不透業爺的死因，在妹妹菡英面前，他亟力隱忍著，把這不幸的消息瞞了下來，只藉口說是宗祠的祀期近了，打算在近期回去一次；他知道菡英的病情很重，受不得意外的刺激，他不能再讓她承擔業爺慘遭暗殺的悲痛了。但還沒等他成行，成千的難民群就湧進了田莊。

從珍爺的田莊起步朝南，是一片約有二里寬的緩斜坡，斜坡上大塊肥沃的青沙田旺生著各類稼禾，斜坡的最低處，就是碧汪汪的沙河的流水，從七里灘轉注入浩蕩的鹽河去。從田莊的宅子裏任何朝南的窗口，越過短牆和村外的護籬，都望得見閃光的沙河和白沙的河岸，遇上晴和的日子，更能望得見遙懸在天際的鹽河上緩緩移動的帆檣。從移住到沙河口之後，病裏的萬菡英就愛憑窗遠眺在天際遊移的帆影，所以她擇居在有著敞窗的南樓。

幼年時她在這塊田莊上住過很多時日，有很多小小的童稚的記憶埋在這片閃著金色碎光的沙土上，老年的農婦們為她講述過很多故事，講她的遠祖七太爺是怎樣買下沙河口的，講夜來歇泊在河口的東下的運鹽船，她喜歡聽這些故事，故事裏所蘊含的新奇曠邈的韻味尤其令她心醉。較大一些的時候，她會坐著佃戶們放下田去裝禾的牛車到河口附近的沙岸邊去，看農戶在生著水蘆的沙渚間逐兔，看在近水處結屋而居的漁人在河口的迴漩間張網，逢著春秋水漲，鹽河總那樣忙碌著，終日流走著各式的貨船和鹽船，順風的船隻滿張起飽飽的帆篷，每一節帆都被風兜得鼓鼓的，從遠遠的天邊飛移過來，初時像一片蝶翼，轉眼間就暴長起來，擋住眼前的一角天空。她曾驚奇的仰視過那些高聳的巨大的桅杆，以及像傳說中城堡一般的帆面，但只是一剎的印象，轉瞬間，長風和流水就會把它們推送到遠處，消失在另一面的天邊。逆風和逆水的船隻駛得那樣緩慢那樣艱難，彷彿除了船伕，除了貨物，那上面還載負著另一些什麼——也許是瓢泊的愁情罷了！櫓手們赤著膊，凸露出泛油光的紅銅帶褐的肌膚，費力的撥動櫓柄，身體隨著咿呀的櫓聲的節拍起伏著，一面總有意無意，時斷時續的哼著櫓歌，有一股不可解的沉愴從那樣斷續的歌聲中迸出來，落在水花飛濺的河面上，浪花平息時，他們去了，去換占另一塊地方的另一角天空。有時候逆風不能單靠櫓催船，精壯的船伕們就拋索拉縴，水漉漉的縴繩橫過脊梁，纏繞在他們臂腕間，他們拚力朝前傾側著身體，赤著雙足，在河岸上跋涉著，讓微藍的天光描出他們雕塑般的影子，配合著齊一的發力的腳步，他們唱著蒼涼而雄渾的縴歌，歌聲散入無邊的大野，歌聲在水面上波流，彷彿融入蒼穹化為天籟，但他們仍然遠去了，在河面上再難覓得船身划過的浪痕。——而這些這些，都沉澱在心裏，變成沉沉的默想。

即使關在萬家樓的深宅大院裏，即使餐餐佳肴美食，衣衣緞疋綾羅，但她不能或忘幼年感受的河上的光景，她捧讀民間的唱本，捧讀歷史上的詩章，彷彿就有悲涼的弦音劃過耳際，散向寂寂的虛空。很早就這樣想過：時間就是一條不知所來不知所去的長河，人生就是河上的船，順風順水的風帆，逆風逆水的櫓和縴，也正像人生的順境和逆境一般，無論是處在順境逆境，無論是輕閒、忙碌、歡笑或是悲愁，都那樣匆忙的逝去，了無痕跡，史頁上有多少志士多少豪雄，墨跡斑斑的一生也只換得後世人煙雲一歎。——她不願常被這份不相干的閨閣外的愁情纏繞著，她也無法親身去體會江湖道上真真實實的淒涼，她總朦朧的覺得，人生似乎不必要那樣翻雲覆雨，過份講求功名利祿，也不必要過份傻傻的欲與天爭，糾結起數不盡的血淚恩仇；她不願去揭示這份朦朧，為了擺脫愁情，她儘量避免獨坐沉思，讓滿心滿眼都是空虛的夢幻。她專心的學著剌繡描紅，有時到郊原去踏青訪勝，有時在賽會時一顯她的巧思，有時她畜鷹試獵，有時她也學著馳馬，——在沒遇上關東山之前，她是明媚快樂的，她用那份快樂掩蓋了一份朦朧邈遠的輕愁。

關東山掌心握著的，是一個完全與她人生情境相反的，槍和火，死亡和鮮血，信與義，誠與勇，恩與仇交叉重疊，綿延無盡的世界，他並不癡，也不傻，他不逞血氣，不顯英雄，他根本沒向那世界要求什麼或欲取得什麼，但那世界的整體重量卻都卸落在他的肩上。她愛著他，即使他推拒了婚事，她心裏仍然滿是他的影子，為了關心他，她不得探究早先她所懷有的朦朧感受，她要從那裏起始，學著進入他所懷有的人生境界，體驗他的痛苦和他的悲涼。她覺得關東山的影子正像她童年所見的風帆的影子一樣，巨大而神奇一剎間留於她的仰視，但和蒼穹比映時，他又顯得不勝落寞，不勝孤單。她曾癡情的想著，用她深切的愛挽住他不再浪跡天涯，她願和他共守著一個小小黯黯的窩巢，她旋即明白那是不可能的。他的世界不在巢中，他是忘我疾翔的蒼鷹，他高出人間，高過山嶽，他穿過層雲和暴雨，他只屬於千萬代生靈仰望的無字的蒼穹！——儘管這樣，她仍然時時想念著他，在夢裏聽見風嘯和馬鳴。她也曾無數默祝過，盼望遙遙遠遠的未來，有那麼一天，在人間，在世上能夠眼見一場真的太——平。因為那日子方是他停翅歸巢的時候。

她病著。她小小的磁罐裏裝的是嘔出的血，一絲絲彩線似的鮮紅。但她躺椅邊的小案上，總放著一隻雕有銅獸的古香爐，終天燃著小塊的沉檀，淡色的檀煙成篆形，上面寫著她鮮為人知的夢境。

在長長的春日的白晝，陽光瀉進敞窗，鳥雀在附近看不見的林叢中喧語，她總愛遠眺著鹽河上游動的風帆，風帆上有著她過往的記憶，也有著關東山的影子——無論如何，她覺得真實的人生在亂世，真是說多麼蒼涼有多麼蒼涼。

由於沙河口靠近鹽河，離鹽市也不過順水揚帆兩日的途程，田莊上經常都聽得到關於鹽市的消息。一般的傳說都顯示關八爺正在那座被困的危城裏，她雖然不再夢想牽他進入另一個與世無爭的世界，但她卻關注著那座危城。日子流過去，鹽河上風帆絕跡了，圍繞著鹽市的是一片火紅的戰雲。有一天，她終於看到了遍野的難民和遍野的炊煙。

「珍爺在哪兒？」她問身旁的女僕說：「鹽市是不是被江防軍攻破了？」

「珍爺他在後倉房裏，打點著撥糧救饑的事情。鹽市聽說打得很凶，這些都是從鹽市裏面先撤出來的。也許守城的保鄉團恐怕一旦破城，老弱孺跟著遭殃，所以就都先遣散了！」

她忘情的站起身，走到敞窗前，手扶著窗邊的木欞子，環視著禾苗沒膝的郊野，成千成百的逃難人牽成許多條蛛絲，朝田莊附近麇集過來，牽著牲畜的，扶著拐杖的，抱著孩子的，背著大包裹小行囊的，推車的，騎驢的，挑擔兒的，好一幅淒慘的流民圖，在她眼瞳裏蠕動著。一種悲憫的情懷從她胸臆間朝外湧溢，她眨動的眼睫忽被淚珠沾濕了，她站著，只是站著，任和緩的春風吹著她的發，牽動著她的衣衫。

隔著淚光，她看見綠禾的波浪，看見穆穆的沙河的流水仍然像無憂的往昔，只多了這一群群扶老攜幼的難民，春光就失去它應有的明亮和暢快的顏色了，而這些流民正狠狠的踩過她的眼，在她心頭留下無數深深黑黑的奔逃的腳印。

她撫著胸口，心裏飽飽的像塞著些什麼，一絲異樣的腥甜漾在她的唇間，眼前一陣輕黑，她又咯出一口血來。她用汗帕包了血，仍然沒有動，一縷淡淡的笑意浮自她的唇邊。風暴，是的，這人為風暴曾圍繞著，猛襲著關東山，考驗著他的愛心，冶煉他的耐性，而今天，她同樣觸及了這些，她一點也不驚異也不駭懼，一個新的真實世界的黑門開敞著，引她進入，她恍然領悟到她所愛不止是關東山，而是他的整個人生世界中的一切，一切冤屈無告的、忍苦受難的生靈。她知道自己的病是無望了，也許今世不會再見著關東山，但她能與他共著同一精神世界，在這個世界裏，她也許還能盡力做些什麼——即使是這樣，她已經生死無憾了。

「你下樓去告訴珍爺，」她轉身喘息說：「等他撥妥了救饑糧，就說我要見他——」

而珍爺正在後倉房外忙碌著，他沒想到鹽市的戰火燃得這樣旺，這樣猛烈，壯丁稟告他沙河口一帶地方湧到的難民近萬時，他立即有手足無措的感覺，首先他得集齊沙河口田莊上所有可用的槍銃刀矛和莊丁，防備著萬一有小股江防軍西上擾襲，或者是流竄不定的股匪趁機搶掠，這些難民既湧彙到這裏，他得盡力保護著他們，不使他們受寒，——這一串紛亂待理的事纏住他，使他無法返回萬家樓弔喪了。他一向是個優柔文弱的人，平素辦事，多半先跟妹妹菡英商量，由她作主處斷，但如今她病成這樣，他不忍煩擾她，使她帶病勞神。

他在陽光下督促長工們糶糧，心裏卻有空洞迷茫的感覺。但他明白，在這場猛然襲來的風暴裏，他必得學著獨自站穩腳步，要不然，就會被狂風吹倒。

關八爺曾所預言的風暴，畢竟捲到萬家的地面上來了。

一○三

在北地捲騰著的風暴，並沒能及時搖撼到四十里大荒中間古老的萬家樓，多少年來，一切天外的變動和北洋軍各系間的傾軋和紛爭，在萬家一族人眼裏都是無關痛癢的，最多在茶樓酒肆間像說故事般的轉述一番，興起一陣唏吁和慨嘆，然後，那些事象便化成遠去的輕煙，被人們逐漸遺忘了。追本溯源，萬家一族人的心理，是兩種因素融和後逐漸造成的；在久遠的日子，萬家七位高祖在世時，雖然虜廷已然入主中原，他們棄官歸野，就訓勉萬家子侄，永世不作虜臣，不受虜祿，私心仍奉亡明為正朔，所以代代衍傳，都養成冷眼觀外世，一心務稼穡的風尚；及至虜廷傾覆後，北地為北洋各系紛紛割據，攻城奪地，圖利爭權，更使族人們冷了心腸，直認為凡是官府衙門總佔三分霸道七分渾賬，那些北洋將軍色厲內荏，不敢過份壓逼荒湖蕩裏這塊硬石頭，所以當北地遍野哀鴻民不聊生的年月，力求自保的萬家樓成了唯一的世外桃源。——萬家七個房族裏，凡是年歲大些的，都還抱緊了萬金標老爺子曾經說過的話頭——不管它官裏的哪派哪系掛什麼羊頭，咱們是一概不聽它的！祗要它不找著咱們催捐派稅，動刀動槍，咱們決不多事，天下滔滔咱們管不了，但在萬家地面上，即算是針尖大的小事，咱們也該手摸良心，弄得它一清二楚，黑白分明！——就這樣，只求自保的心理牢不可破的套在族人頭上，比孫行者戴的緊腦箍還緊上三分！即使是萬家年輕一輩人，也很少有人見過外事，踏出這一角荒天，總以為四十里荒湖不見血，就算是萬家的太平年景，假如就據此論斷萬家樓自私，那倒也不盡然，北地鬧大荒，萬家放過急賑；北地鬧流民，萬家也收容過饑病的人群；在萬老爺子父子主事這些年裏，萬家庇護過不少的江湖豪士和被北洋官府壓逼的良民。—祗有一點是萬氏族人不自知的——他們總抱著處身世外的心情。

而這一回，關八爺給他們帶來了前所未有的難題。

從萬梁鋪退出來的小牯爺把關八爺的意思傳揚出去，萬家樓的各街各巷，凡是人群麇聚的地方，就紛紛的起了議論。不錯，關八爺本人和他領著的六合幫，曾在萬家樓危急的當口伸過援手，豪氣懾人。話又說回來，當初萬老爺在世，對他關東山何嘗無恩？關八爺捨死忘生管外事，正跟萬家的祖訓背著走，明裏不便說，暗裏總怨關八這漢子太癡太傻。至少在萬家樓這塊地方，關八爺的名頭沒有在天外那樣響，也不致高得使人人仰望。在這兒唯一使人仰望的不是關八，卻是高高聳起的，頂著蒼穹，負著流雲的宗祠的樓頂。

議論掛在人嘴上。族人們在談起猶疑事時，都習慣的踱進茶館去，佔它幾張方方的八仙桌，泡它一盞濃濃的盞兒茶，叼著煙，抱起腿，各佔一方各抒己見，話頭兒說得順時就眉飛色舞，話頭兒彆扭起來就拍桌子打板凳抬上一場大槓。靠近宗祠邊，正當高樓的樓影下面，石板巷裏有座窄門面鼓肚子的尚家茶樓，是萬家這些愛談閑的族人們麇集最盛的地方，在那兒，議論是夠多的了。

靠近西邊窗口的一張方桌上，擠了五六個人，因恐偏西的日頭曬臉，窗外撐起一面遮陰的蘆棚，宗祠高樓的樓影，正倒立在窗口不遠的陽光下面，從窗間浮游出去的葉子煙和水煙的霧雰，縷縷流過樓影，彷彿是一陣暗色的飛沙似的。有幾隻看來異常奇幻的鴿子的影子，在樓影上踱動，透過屋中的熙攘，恍惚還能聽見牠們刷翅的聲音。

「老二房說話，總像有意跟關八爺作對似的，依我看，八爺那種人，決不是輕易拖咱們下水的人，若就這樣批斷人家，我萬小喜兒是不心服的！」一個戴瓜皮帽兒，修長白淨的後生說：「板牙叔，你講句良心話，鹽市上千上萬的人就要叫送上砧板了，就是他關八爺不來，咱們難道就忍心坐視麼？」

「這——這話很難講得，」大板牙勾著頭，一味玩弄著茶盞蓋兒，不斷使上唇包裹他那排永也包不住的大牙，朝裏面吸著口水：「你呢，在族裏算是個晚輩，當家作主的事兒又沒你的份，用得你焦心這些？——牯爺也祗把意思傳到，連他也沒擅拿主意，是非黑白，橫直宗祠裏各房好聚議，朝東朝西，由大夥兒決定就罷了，你究竟年事輕，不懂事，這樣說話，不是得罪老二房麼？！你說是不是呢？尚老闆？」他轉朝對面斑頂的胖子說。

「嘿嘿，」茶樓的主人笑了笑，不疼不癢的一句話，把大板牙的話頂回去了：「這是萬家的事，我們外姓人，自然更不方便說話了。」

「關八是付天生飄泊的命，」大板牙捏著煙桿朝裏裝煙：「專門惹麻煩。他為人怎樣，咱們姑且不論，單就上回來說，珍爺親把菡英姑奶奶終身許託給他，當時祗要他有個『允』字，如今豈不是萬家的姑太爺？！——至少也不致於說動鹽市稱兵，逼至枯樹林血鬥，弄出這許多事故來，他當初頑石不點頭，氣病了菡英姑奶奶，擷了萬家的臉面，如今弄了一屁股臭屎，竟要咱們來揩，——這一點，我自信批斷得沒錯。」

「小喜兒，你當著我的面貶駁老二房，我也不怪你，」老二房的萬樹抱著膝頭開腔了：「但你總得說出個理來？！我這人可不是亂說話的，我說他關八有意弄權術來挾制萬家樓，決不是無的放矢，——你想想，鹽市就是求援，儘可捎函送信來，用不著關八他藉著土匪的勢，迫著咱們，如今業爺屍骨未寒，宗祠的兩廊下，又躺下十多具屍首，這些死在土匪手裏的人命賬，難道跟他無關？」

「要咱們拉槍援鹽市，跟孫傳芳分庭抗禮，這事萬萬冒失不得，」老四房的萬歪眼兒是以怕事聞名的，說話時也縮著頭，彷彿怕天上飛下一塊磚來砸著似的：「咱們上有老的，下有小的，不能跟隻身闖蕩的關八爺相比，他玩命玩慣了，掉下頭不過碗大的疤，咱們犯不上開罪北洋軍，拉到鹽市去頂槍子兒，——再說，南方革命軍像什麼樣兒，有誰見著來？！」

「你們全是畏崽不前的人，」萬小喜兒的喉嚨大了：「畏崽不前也還罷了，最不該扯出些歪理來糟蹋關八爺，——不錯，他半生闖蕩江湖，頂槍玩命，他帶傷來求萬家樓拉槍援鹽市，可曾有一毫私心？！依你們說，他藉著土匪挾制萬家樓，既然他有這種存心，他何不直捲萬家樓？反而遣走了那幫人槍，獨留在這兒？！」

在周遭喧嘩的空氣裏，這張桌面上的氣氛卻在一片寂默中凝結起來，很顯然的，萬小喜兒的話把另幾個激惱了，茶樓的尚四看出這種僵局，抽腿走開去招呼另外的茶客去了。

「我——我說，小喜兒，」萬歪眼兒一生氣，兩眼更歪得厲害：「你一心要摟關八爺他的粗腿，你儘管摟去，又沒人攔著你可不是？！人各有志，志各不同，虧得槍隊不是你領，族主不是你當，你總不能強著旁人去鹽市送死！——你好好的損什麼人？！」

「這全是推諉話，我聽了真不受用，」萬小喜兒說：「我強著你們這些畏崽鬼上陣，一個個翹著屁股挨槍，真還怕丟了姓萬的人呢！——我先把話說在這兒，假如宗祠聚議沒結果，我一個人也去鹽市，甭讓天下人看著萬家樓全是脊梁朝天的軟貨！」

「你說話可得要有個分寸，」萬樹兩眼有些發赤說：「小喜兒，我該拎著你兩耳告訴你，——你這樣說話是目無尊長．你說他關八怎樣怎樣，你可知他為何要留在萬家樓？」

「我的大叔，我剛剛就在問你呀？！」

萬樹嘿嘿的迸出兩聲冷笑，一臉不屑的神情：「你若真心平氣和的問我，我早就該跟你說了，——關八這種行徑，不要說老二房看不下，忍不得，我敢說凡是姓萬的都該覺得羞辱，——他是跟萬梁家的寡婦萬小娘有那麼一腿，他竟在萬家七房族的眼前姘上那個風塵出身的女人，你想想，這可不是把咱們姓萬的放在他腳底下任意搓揉踐踏麼？咱們不管她當初出身是怎麼賤法兒，她既跟萬梁來到萬家樓，她就是萬家的人，你小喜兒也不能不認她是你的寡嬸？！關八姘你寡嬸，你倒反摟他的粗腿，你還有臉在這兒責難人，這種事，也只你小喜子一個人幹得出來，因為年紀太輕，也許還不懂得知羞？！」

萬小喜兒聽著這番話，乾瞪兩眼說不出話來，彷彿被人劈頭一棍打昏了一樣。他眼裏亮著的世界忽然變青變黑了，只有萬樹那張陰沉的繃緊的臉孔，在當面擴大著，旋轉著，使人自覺暈眩。這之前，他從沒聽人說過關八爺半個不是，他不能相信這是事實，儘管萬家樓街坊上一些長舌的婦人們恒常在背後議論著寡嬸萬小娘，說她當初在鹽市賣笑為生的故事，說她那種人決難熬得寂寞寡居的日子，他始終覺得在寡嬸悒鬱的雙眉間，緊鎖著一種鮮為人知的傷心的往事，她決非是尋常的娼女，萬家樓無知的愚婦們解不得她身後的淒涼——

「這——這全是謊——話。」他頹喪的說。

「嗯，」萬歪眼兒自管搖晃著扁平的腦袋：「我說萬樹，你這話委實說得有些離譜，連我也不敢相信了。咱們的族規你是知道的：但凡寡婦在宗祠立誓不嫁，若再與人相姦，就是一個『死』字，你無憑無據講這話，可不是鬧著玩的！」

「好了，好了，我萬樹的話不可聽，你們就站到街頭巷尾聽聽去，」萬樹那張臉始終陰著冷著：「誰不知關八當初在北徐州坐大牢時，就跟萬小娘有首尾了！——說不定業爺的命案，姓關的還脫不了關係呢！」

「我明白了，」萬小喜兒推開長凳說：「這裏頭一定有人惡意中傷，先造謠言污了關八爺的名頭，栽倒了關八爺，你們就不用拉槍去援鹽市了！——但則關八爺如今祗是個帶傷的人，要栽他，明明白白的栽他也很容易，偏生沒有那種膽子，卻用這種卑鄙的手段，這種行徑是瞞不過明眼人的，就算牯爺相信這個，在沙河口還有珍爺跟菡英姑奶奶沒死呢！」

萬小喜兒說完話，逕自扔了兩個子兒茶錢在桌上，穿過嘈雜的人群和煙霧，掀開竹簾走出去了。人在屋裏坐久了，又帶著幾分悶氣，乍走進陽光裏，就覺得半下午的太陽有些白灼灼的照眼，他停住腳步定了定神，才轉臉朝正街那邊走過去，石板鋪成的小巷很深很窄，兩邊全是磚砌的高牆，萬小喜兒一面走，一面低頭盤算著；想著業爺蹊蹺的死因，想著萬樹傳出的污衊關八爺的種種謠言，越想越覺得在萬家樓一般人所看不見的暗角裏，正有一個魅影站立著，就像陽光勾描出的高樓的樓影一般的巨大，它一步一步的朝人逼過來，幾乎把人壓得透不過氣來了！——我萬小喜兒，一個長房的晚輩，在萬家樓不算什麼，連在宗祠裏講句話的資格都沒有，就能在街坊上講句公道話，也是人微言輕，飄飄蕩蕩像根鵝毛似的沒斤兩，明知有人圖陷關八爺，我能怎樣呢？

萬小喜兒的腳步慢下來了。

假如沒人出頭辨是非分黑白，任由人誣陷，他萬小娘跟關八爺就是一疋白布也禁不住人言污染的。萬家的族裏的習俗是野蠻的，早年就有過活例——被人們指為通姦的外姓人和萬家的寡婦，叫族人拖出來，渾身剝得精赤著，使一層薄被單裹著，抬放在板門上遊街，然後割下男的腦袋塞在女的兩腿間，把她釘了手足，將門板停在西邊的土地廟前，任人去看通姦者的下場，——沒有人理會她的呻吟，沒有人投給她飯食飲水，讓她就那樣死去，讓狗拖她，鳥食她的屍體，直到血肉化盡，變成一具白骨嶙嶙的骷髏。

萬小喜兒回想著多年前的情境，渾身不由格楞楞的打起寒噤來。接著，他腦子裏浮起更多幼小時日曾經聽過的傳言，那些傳言都化成了一些顏彩濃烈得近乎陰慘的畫面，在眼前的空幻中閃動著——被鞭打的裸體，被釘在門板上隨水飄流的女屍，在一片囂罵和啐責中鳴鑼開道的聲音，高喊著姦夫淫婦的名字，引動了一層層滾動的人頭。——也許他們不敢這樣明目張膽的栽誣正直的關八爺，他們足可對付萬小娘那樣的弱女，陷在萬家樓療傷的關八爺，即使有三頭六臂，怕也救不得她了！——午後的窄巷沒有行人，太陽光從背後來，斜射在兩面高牆上，那一列列縱錯的古磚壓著古磚，灰蒼蒼的色調充滿霉意，彷彿朝中間擠迫過來，壓著自己的一條瘦影，在一片沉寂裏，腳步踏過橫鋪的石板，便迸起一聲聲奇幻的步聲，咚咚的迴響著。

忽然他想起遠在沙河口的珍爺兄妹來，眼前便掠起一道希望的光；儘管珍爺生性孱弱，但他總是個明白事理的人，在萬家樓，他是僅有的長輩之一，丟下一句話來自有它的份量；菡英姑奶奶更是爽性人，只消有她出面袒著，就不會有人敢枉指萬小娘，加給她莫須有的罪名了。

「我何不備上牲口，走一趟沙河口呢？！」他心裏嘀咕著：「雖說是荒天凹野，路程曲折些兒，拉直了算，這兒到沙河口也不過十八里地，傍晚起腳，明早五更天也就到了，春末走夜路，露冷風涼的，正長精神——」

他終於走出了窄巷，一點兒也沒留意到在他背後，正有個鬼祟的人影，躡著腳跟蹤著他。他走出窄巷，深深的吸了口氣，暫把滿腦子紛繁收拾起來，現在，他覺得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拐回家去備起牲口，立即到沙河口去見珍爺。

但在尚家茶樓裏，那些議長論短的人們，並沒有誰留心人群中多了誰或是少有誰？煙霧和茶盞上升起的熱霧在樑間嫋繞著，他們談著業爺離奇的死，談著槍隊中被羊角鎮那撥人擊斃的十多條人命，談著不知是誰傳出來的關八爺和萬小娘之間的姦情——群情就像是狂風推捲的疾浪，那浪頭一旦湧起來就很難阻住了。

「援鹽市關咱們屁事？他關八祗是藉著這個名目來萬家樓罷了，他火拚掉朱四判官，收了那撥土匪是何存心？還不是想走黑道，趁勢抓槍？！」

「無論當初他怎樣助過萬家樓，咱們姓萬的可也沒薄待他，——菡英姑奶奶人品貌相，哪點兒不配他關八？！他摘了萬家的臉面，反轉過頭來姘萬家的寡婦，他這是存心辱人！」

「牯爺該替咱們作個主，問他關八爺一聲——這十來條人命該怎麼辦？那撥土匪既是關八的人，他就該一肩承擔。」有一條嗓子高過前幾條嗓子吼著，那是老二房的萬振全：「去宗祠的廊下聽聽一堆苦主的哀哭罷！咱們還援什麼鹽市？！咱們該先找關八替族裏的死者償命！」

「甭嚷甭嚷，」大板牙伸著頸子，伸手指著矮石牆外的廣場說：「那可不是牯爺來了？」

喧嘩的聲音沉落了，好幾個人從茶樓裏挑簾子走出來，就見小牯爺騎著馬，帶著幾個護從，急急匆匆的從正街轉到方場上來了。自從率著萬家樓槍隊在旱泓西吃了蹩，小牯爺本人就很少露過臉，單是老二房那一支，就怨他不該輕易放過小蠍兒，十幾條人命鬧在那兒，苦主們全都嚎啕著，要牯爺替他們作主，而槍隊上有人稟告他，在萬家樓南邊，荒野上湧來了大批的難民。

看樣子，他們是從荒野上回來，馬匹經過疾馳，馬毛上有著一綹綹的汗漬，馬蹄馬腹，全都染著灰塵和砂粒，顯出困頓的神情。——牯爺騎馬到方場上，瞧見矮石牆那邊的尚家茶樓門前麇集著的人群，便一抖韁繩催馬靠近矮石牆，隔牆發話說：「快集槍銃，先把柵門卡緊罷，鹽市北邊來的難民太多，亂哄哄的一片分不出賢愚，不能聽任他們入圩崗。另得分隊下鄉去，到田上去護青莊稼，著人分別收繳他們的零星槍枝——他們既到萬家地面上，就不能滋事——」

「牯爺，您光忙著外事，祠堂裏躺著的死人怎辦？」萬振全手捺著矮牆說：「羊角鎮那批凶神雖走了，他們的頭兒關八還在萬家樓，好歹總得有個交待。」

「先料理難民要緊，」小牯爺說：「要是聽任他們作踐農田，秋糧甭想再收了。這些難民祗是第一批，不把他們手裏的零星槍銃收掉，日後越聚越多，饑餓起來，他們真能開槍。——其他各事，稍後再談。」

「我說，牯爺您可別忙著走，」萬振全喊說：「關八要咱們拉槍集銃，拋下萬家樓去援鹽市，聽說您答允他等召各房族集議再說，如今該是時候了！」

小牯爺手抓著馬韁繩，遲遲疑疑的說：「不錯，祗不過——總要等著珍爺他從沙河口趕回來才好，要不然，我著實擔不起獨斷的擔子。」

「那——倒沒什麼，」大板牙伸著細頸子插口說：「該怎樣，就怎樣，橫直凡事都有族中公議，有擔子大夥兒分擔，不差一個珍爺。珍爺不在，老七房還有旁人呢。我以為，這事不能再耽擱了，明早就得開祠堂門，找各房族議事，再晚，大夥兒就都等不得了！」

「對，」有很多嗓子附和著：「這事不能再耽擱了！咱們得給關八一個交待，他也得給咱們一個交待。」

小牯爺露出一股勉為其難的樣子，緩緩的點頭說：「既這樣，日後珍爺就是有話說，也是罪不在我，——我總不能逆著大夥的意思。如今先趕夜忙著安頓難民，明兒大早，響鐘開祠堂門就是了！」

說完話，他一領韁繩兜轉馬頭，當他背朝著人群時，他嘴角兩邊漾起一縷刻毒的笑意。——不錯，這一切正都如他預先所安排的樣子。

他就要這樣不動聲色的把關八鏟掉，——至少得讓他報復不了自己。他抬頭瞧瞧西邊的天色，日頭正斜斜下沉，業已到黃昏時分了。

黃昏的天色落在沙河口野煙處處的曠野上，野煙融進天頂的霞雲裏，那光景很夠淒涼。太陽落進西天的臥雲背後去，臥雲像彩帶般的橫懸在寬而曠的運鹽河上游的遠處，那透過雲層的夕照，呈現出一片朦朧幽黯的淡紫色的柔光，沉沉鋪貼在這塊斜斜展布的凹野上，彷彿在光中滲有無數細微的霧粒，在無風的大氣裏凝止。

沙河在默默的流著，無波無浪的流著，淡得幾乎沒有顏色的極高的天空總覆著河面的流水，把一些緩緩變化的霞雲的影子投落在河中。

有無數難民歇在沙河旁的白沙平灘上，散散落落的人影一直牽進遠處的蒼茫；一隻牛在一堆火邊吽吽的叫著，一群狗在濕沙上追逐著，微茫中響著嬰孩的啼號。煙柱一條條的伸向天空，在高處結成如雲的頂蓋，那些野炊洞口騰跳起來的火焰在這裏那裏搖閃著，各自映紅一小塊空間，映亮一些人臉，一些情境，一些低垂的眼眉；在一處火堆邊，幾隻繩捆的箱籠，幾付扁擔挽著的滿盛雜物的竹筐籮，幾隻行李卷兒和一些零散的小包袱當中，歪斜橫倒的躺靠著十多個人，一個皺臉的老頭兒像蝦米似的駝著腰，蹲在他自己赤裸的腳跟上，不聲不響的吸著葉子煙；逐漸轉暗的暮色從四面八方攏過來，從他微微眯著的眼瞳裏擠著壓著他，使他原本瘦小蜷曲的身體更像是若有若無的幻影，亮在曠野的紅火在他生著黑痣的眉毛上跳著，煙頭上的紅火更不時映著他鬆弛臉孔上桃核似的皺紋。他用掉了牙的癟嘴咬著煙袋嘴兒，大口的叭著煙，弄出特、特的聲響，口涎從不關風的嘴角流出來，順著煙袋嘴兒朝下滴，使他不得不時時歇下來，使短褂的衣襬擦抹著那些口涎。當他那樣扭動肩膀時，才覺得麻木的肩胛上有著被扁擔磨壓的酸痛。

「到底是老了，」他喟嘆著說：「骨頭硬了！熬不得變故，經不得風霜——了！」

「金老爹，您有六十了罷？」說話的是個捲起褲管，揹著竹笠的年輕農民，有一條較粗的盤滿虯筋小腿，說話時，有一種愚拙的味道：「真虧您還能挑得這麼重的擔子，走得整天的路。」

「你說什麼？——噢，你說我六十？」老頭兒耳朵有些不太靈便：「我大兒子要是不早夭，今年也快傍六十啦，我今年整七十九。整七——十——九了。」他重複的說著。每提到他自己的年紀，他就有一種空洞的感覺；——整七十九了，是的，整七十九了，他確曾活過這數字所顯示的年月，但那裏面所含的是些什麼呢？

他一動不動的蹲坐在他自己的腳跟上，叭著煙，周圍推推湧湧的暮色像要把人吞噬似的撲向他，往昔的歲月彷彿也就像這個色調，這個容貌，黑滔滔的洶湧著，像夢中的一河惡水，他並不怕面對這些，祗覺得有些憎惡，也不是憎惡著自己貧困饑寒的日子，而是憎惡著貧困饑寒之外的那些不該有的風濤帶給人的苦楚，他詛咒過這種魔性的、硬套在人頭上的命運——

他不是個糊糊塗塗的、過一天了一日的人，當旁人問及他們的年紀時，也得搯著指頭反覆推算幾遭。他不會忘記他活過的日子，他背得熟那些用天干地支代示的年月，更不會忘記每過一年，在他的年數裏添上那一年，——七十九，七十九，沒想竟會恍恍惚惚的活過七十九年了。——他叭著煙，不用抬眼，也看得見沉沉的煙霧飄過他的眼眉，無數黑忽忽的日子，也像煙似的飄過去了！

煙似的，他已經懶得去回憶那許多屬於自己的日子，總覺那像是一張刻著桃符的木板，印出來的，一張一張都是那個模式，加上季節的變化，也不過是春耕夏作秋收冬藏，有些比較清晰的記憶並不是他存心想記的，比如某年的太歲方位？幾牛耕田？幾龍治水？某年鬧過旱？某年鬧過澇？某年鬧過蝗災？等等的，他祗是抱著一個農民的呆板習慣的心性，依著年歲推移直覺背誦出來罷了。——儘管遠去如煙的日子那樣單調刻板，但他總滿意把這一生刻進那個模式裏，雖然有些混沌，可也有一份微醺。從混沌裏撈起一把可記的事來，就像是一抹紅彩，襯灩那張桃符的筆觸，——那年娶老伴兒進門，自己才十七歲，爹典了二畝地張羅那場喜事，新娘進門前後，自己竟像活在一場大霧裏，覺得喜氣就是那種嘴上說不出、心頭癢蠕蠕的那種朦朧，在燈下看新房，從床帳被褥到衣櫃箱籠，全新得那麼堂皇，那麼耀眼，望在眼裏，腳步就彷彿飄起來，像踏在軟雲上；偷偷的關上門，獨個兒摸這樣，摸那樣，綢被面兒和新緞袍，都柔滑得使人心跳。坐著，躺著，或是繞室徘徊著，濃郁的新鮮的油漆香總會把人牽領到明天的夢裏去。——從喜日起始，自己頭一遭懷有過一生完整的夢，媳婦，兩畝好沙地，一頭膘壯的牛，一群黧黑得像泥蛋似的兒女，他該擁有這些，這夢想是由她帶來的，掀開她鳳冠前的瓔珞在深夜燭光前端詳她時，他就用眼神說出那種夢想了。——她進門不久就有了喜，他樂得就像點下一塊莊稼並且看著它出土一樣，第一個男孩出世時，是飄著瑞雪的隆冬，他騎著驢，頂風冒雪走了七里地，去鄰村塾館裏央請老塾師取個學名兒，老塾師架起玳瑁邊的老花眼鏡兒，攤開紅紙帖兒，筆頭把人眼牽得滴溜打轉就是不肯朝下落，忽然抬頭望著飄漾飄漾的雪花，吟唱說：「瑞——雪主豐年，嗯，孩子就叫金瑞雪罷。」瑞雪，瑞雪，好一個瑞雪！懷揣著老塾師寫妥的紅紙帖兒趕回去，就像懷揣一爐炭火似的，渾身上下不打一處發熱，竟忘記棉衣全叫雪水浸濕了。——瑞雪生後第二年，日子順得像張帆的船，一年兩季大豐收，充實了家家的倉廩，說買田麼，還不夠，買條牛該是敷敷有餘的了？！誰知那年加了稅賦，三下五除二，餘下的只夠買條瘦牛罷了。

若說一生裏真正可記的，總共也就祗這麼一把了，惟其有過這些，更顯得失落的傷心。——如今蜷縮在這塊凹野上，游絲般的恍惚的思緒隨著煙霧飄升，心裏有些被硬烙上去的記憶的傷痕彷彿重新迸裂開來，發出陣陣的隱痛。也就在幾天前，整個村子被江防軍縱火焚了，兩三里外見紅光，火蝗蟲在人頭上紛紛飛舞著，多少年輕人的美夢，都像當年的自己一樣，化成一場煙雲。

詛咒著兵燹罷，詛咒也是徒然的；日子像磨盤似的旋著轉著過，自己親歷的這一甲子有零的歲月，已不知經過多少遭了！兵燹奪去了瑞雪的命，災荒埋葬了老妻，苛捐逼得人典田賣地，土匪牽走了那條牛，到如今，逃與不逃都像是無關緊要了。

但滿眼初經大難的年輕人，奶孩子的婦道，為何仍要受這種煎熬？！蒼天難道是打了盹？閉上眼不看這惡毒毒的騰怨的人間——

「喝碗稀湯罷，金老爹。」年輕的莊稼漢說：「我點了幾畝麥，顆粒還帶著漿，就叫江防軍芟倒了！我們村子靠近鹽市西的大渡口，大片秋禾全叫江防軍逼著砍盡了，怕秋莊稼長起來，容易中伏，他們不單掃光了秋稼，還推牆倒屋，夷平了整個村子，村上沒逃得及的漢子，全叫抓了伕，日夜紮長梯，拼木筏，打算仰撲高堆，搶佔樊家渡呢！」

老頭兒默默的聽著。

「我吃不下什麼。」他說：「我心裏飽脹脹的。」

「老爹，我愁著朝後的日子怎麼活呢？」莊稼人的憔悴的妻子說：「兩個孩子都在病著，不用說瞧看了，連饑全顧不得他——」她的喉嚨有些哽嚥。

「人麼，」老頭兒鬱鬱沉沉的：「活著總得——要受煎熬的。有人問我說：『老爹，您這一大把年紀了，還挑著擔子逃避兵災麼？』——我就跟他說：『我不甘心在這種亂世，乖乖的自箇兒爬進——棺材！我要大睜兩眼看著，看著老天再睜眼，從地上收走這些魔星！』——」

「人逃到沙河口來，不會餓死的。」黑裏有平靜的男人的聲音說：「這兒是萬家樓老七房珍爺家的產業，聽說珍爺正在田莊上，——往年這兒常有外地饑民來拾麥度荒，珍爺照例都撥糧賑濟的。」

「嗨，」莊稼人的妻子用感恩的聲音念佛說：「寧在饑上得一口，不在飽上得一斗，急難中能得人賑濟一口糧，他能活得人命啊！」

天已經沉黑下來了，已殘的炊洞中的餘火更顯得殷紅，沒有騰跳的火焰的炭塊，祗映得出丈許方圓的一塊空間，逃難的人們彼此偎得更緊了。有人拎著木桶去河邊汲水，河上已搖晃著稀疏的星影，偶有孩子的驚哭聲從一群一簇的人群間迸起，旋即被做母親的用溫寂的眠歌拍落，變成魘著般的嚶嚀和抽搐，去萬家田莊的人還沒有回來，有些人在疲睏中蜷臥在火邊睡了，有些還在談說著，互述各村遭江防軍蹂躪的情形。也有人談說著近日裏江防軍跟鹽市雙方的攻撲，說江防軍的馬隊曾兩度撲佔洋橋口，毀掉橋北端的磚堡，保衛團的統領陣亡了，守洋橋的鹽市的槍隊也損失不少人，等鐵扇子湯六刮領著大群單刀手圍堵上去，雙方一夜拉大鋸，馬隊裏祗回去一些散韁的空鞍馬。——在小渡口，江防軍兩攻不利，仍然撲不進那些險要的谷道，在樊家渡，鹽市扼守的人槍不足，危象環生，只怕很難久守。

不知是誰提起關八爺來，引起一陣謎樣的猜度和煙樣的嘆息。

「天保祐他罷，」一個老婦人拍著地面，啞聲的呼號說：「關八爺就是三頭六臂罷，也保鹽市守得住麼？可憐鹽市一破，壩上死傷不說，江防軍為了要出怨氣，不知要枉殺北地多少人呢？」

「天祐不若——人祐。」金老頭兒挪了挪身子：「假如年輕力壯，能掄得刀叉棍棒的，都學著關八爺那樣，捨死忘生的起來打北洋，我不信江防軍能逞得凶，施得橫？！連孫傳芳也作興睡不穩他的大煙鋪呢！」

「老爹說得對！」年輕莊稼漢挫著牙說：「我真恨不得立時掄根扁擔去砸扁那些龜孫！」

「只要人人有這個心就行，也用不著胡急亂來。」另一條嗓子說：「你等著罷，我敢說日內北地各鄉村就會有鳴鑼聚眾，拉槍赴援的，咱們順著大溜回頭，一道兒去拚江防軍才有力量。俗說：一根筷子易折，一把筷子難折，正是這個道理。」

誰還待說什麼，斜坡頂端的遠處卻亮出了好幾盞馬燈來。

「天已入黑一會兒了，萬家田莊上還有誰拎著燈下野湖？」莊稼漢的妻子把手招在眉上，眯眼望著說。

「也許是莊丁出來巡更罷？」金老頭說。他的一鍋煙早就吸空了，還一口一口認真的叭著：「我是人老眼花——了，祗隱約瞧見燈火亮，光剌剌的一片，可分不清有幾盞啦。」

馬燈光朝前蠕動著，越來越近了。

「是萬家樓的珍爺一路施糧來了，萬家的小姑奶奶也在車上。」從田莊裏奔回來的人走過河灘，一路叫說：「除了糧，還有整車烙妥的乾麵餅呢！」

「咱們逃難來，可真累了珍爺，」另一個說：「他中晌就放車下野湖，業已忙累了老半天——了！」

在饑餓、疲倦、悲愁中的人群一聽著這消息，立即騷動起來，有好些人歡叫著，舞動未熄的火棒子，迎接著珍爺和他背後的糧車，棒頭散迸的火星在黑夜裏開花，象徵著他們舞動著的希望。——但更為突兀的事情卻在珍爺兄妹進入河灘上成千難民群中時發生了，因為在南邊不遠的鹽河南岸——最多相隔里許的地方，一粒槍彈在夜空中掠起一道紅弧，緊接著，人們便都能清晰的聽得見密集的槍聲，略為有經驗的人一聽，就能判斷出那是大規模的槍戰，因為沒有幾百桿槍，造不出那種氣勢，幸好槍聲起在河的南岸，有一條水滿的大河阻隔著，才使大夥兒沒慌亂成一團。

即使這樣，文弱的珍爺卻白了臉，一面吩咐騎牲口的莊丁們分頭到沿河各處去探聽消息，看河南岸究竟是起了什麼樣的變故？一面強打精神，站在車轅上朝難民群喊說：「我是萬家樓七房的萬世珍，這是我帶著病的妹妹菡英。——這回說動鹽市舉槍抗北洋的關東山關——八爺，跟我算是至交。如今江防軍壓境，撲不下鹽市，反侵擾各地鄉莊，累得諸位鄉親友好拋家撇產投到敝莊來，無論諸位跟在下見過面沒見過面，不是村鄰也都是地鄰，人說：急難不分家，我不能讓諸位在沙河口受委屈，田莊上倉裏有糧，我開倉。地裏有莊稼，我分堆。要飽齊飽，要餓齊挨。——萬家樓因我那長房主事的兄弟世業，遭人暗算剛倒下頭，族事一時亂著乏人理，沒能及時拉槍援鹽市，我相信，早晚我們就會拉槍——」

珍爺一時情急，當眾說出業爺的死訊，手扶著車轅的萬菡英就像突然受到雷擊一樣的呆怔住了，但她並沒暈倒，祗覺得有些心慌眼黑，喉間漾漾的作噁心。她嚥回了一口血痰。她是慧黠的人，立即就想到珍爺為什麼把業爺的死訊瞞過她？——她不能再把自己的病體當成他的累贅。不錯，保爺業爺兄弟跟自己情逾骨肉，一個溫厚儒雅，一個正直善良，都不該遭這樣的下場，業爺這樣慘遭橫死，令人想來倍覺痛傷；但適才她聽過曠野上許多逃難婦人的哭訴，那些死在江防軍刀尖上的她們的親人，哪一個不樸拙？！哪一個不善良？！正由於鹽市這場動亂的風暴，才使她覺得有一道巨浪打在她身上，她甘心承受這些，因為這世界曾是關東山獨立肩承過的，她活著一天，她願意為他盡力分擔。

當珍爺說完話，自覺失言望著她時，她裝著沒留心聽他說什麼，伸出手去撫摸著一個靠在她身邊的農婦懷中嬰兒的臉頰，她笑著背轉臉對著珍爺，使汗帕點去眼角的熱淚。

「煩請諸位暫行坐地，我好著人按口數分糧分餅。」珍爺說：「南邊槍響，不知起什麼變故？聽槍音，像在早先北地鹽船常時寄泊的琵琶灣附近，離腳下還遠。——假如江防軍擾河北，我勸諸位明早退進敝莊去，結合人槍，力求自保，總能擋他一陣。」

「珍爺請放心，咱們決意不再逃了。」

「咱們只要有棍棒，寧願死拚！」

「跟珍爺回，」騎牲口的莊丁一路奔來報說：「槍戰是在琵琶灣，那兒昨夜來了大批運鹽船，江防軍不知怎樣得著消息，從三河岸那一線抽調小鬍子那旅裏的一營人，撲過來截鹽，船上押鹽的漢子集起近百條槍，疊起鹽包來跟他們接上了火。他們怕挺不住，失了鹽，業已差人過河來向咱們求援來了。」

「人呢？！」珍爺說。

「人是步行，等歇怕就要到了。」莊丁說：「一共來了三個人，其中一個渡河時帶了槍傷。」

珍爺撚著他隨身佩戴的那支三膛匣槍的黑絲線編結的槍穗兒，侷促的望著妹妹；自打生出娘胎，他從沒真正的弄過槍打過火，他常年佩槍，祗是萬家樓年輕長輩們多年來的習慣，防身的意義還不及裝飾的意義重。他滿心明白處在這種辰光，一個有血性的漢子應該怎樣？！但他總覺自己在這方面是個一無所長的人——除了挺身上去挨槍，他不知怎樣號令？怎樣守？怎樣攻？他甚至不會使用匣槍。這並不能表示他如何懦弱，因他祗是這種樣的人——槍一響就分不清東西南北的書生。

「你覺得我怎樣？菡英？」

「你不能退縮。」萬菡英望著他，她完全明白他的徬徨，她眼是濕的，眼光裏有著無限深的愛意，她不能不對他這樣說：「在萬家樓，您是長輩裏最年長的人；在沙河口，您是莊主，無論如何，你非出頭作主不可！」

「那，也祗有這一條路了！」珍爺咬著牙，緊擰著槍穗兒說：「菡英，你病成這樣，我這做哥哥的，沒能好生為你延醫療疾，反而累你為我——我說菡英，這回我拉槍護這撥鹽逕去鹽市，若是不幸碰上槍，不必為我料理後事，若是活著進鹽市，我要找著關東山，跟他死在一起，算是跟他——相交一場，殊途同歸了！」

一○四

文弱的珍爺說出這種慷慨的話來，不但萬菡英撲向他，忍不住一腔悲酸，泣不成聲，凡是周圍聽著的，也都撲簌簌的流滾出如雨的熱淚。但珍爺祗是默默的挺身站立著，反手輕撫著妹妹的柔發，連一句安慰的言語也說不出來。他那樣挺身站立著，忽然覺得久久以來困抑著他的那種壓力，那份痛苦，已經從他的兩肩上卸脫了，祗因為他決意去做明明該做而遲遲不做的事情，一剎前，他仍是驚於槍聲的弱者，如今他卻成了勇士。

他站立著，在他遠祖所傳的屬於他的基業上，他內心變得澄明、冷靜、坦然無憂，遙遠的星光和眼前的燈火照著他，他的影子正像穆然聳立的宗祠的高樓一樣，他豁然領悟到豪士關東山為何能赴湯蹈火坦若平陽？為何敢以一肩獨承天下之憂？——祗要有義膽仁懷，任誰都踏得進那個世界。

「珍爺，鹽船上差來求援的人來了。」

有人舉起馬燈，燈光照在那三個渾身濕淋淋的漢子的身上，中間那人大張兩臂擔在兩邊兩個漢子的肩上，人矮下去一大截，軟軟的兩腿在白沙的平灘上一路拖著，他的傷在右肩窩下方，子彈也許是射穿了肺葉，血不從傷口淌，反而從嘴裏倒溢出來，血水帶著黏性的泡沫，全黏在衣領上。

「先幫他們把受傷的抬上牛車，送回莊裏去罷。」珍爺說。又轉朝那兩個人說：「鹽市被圍不止一天了，運鹽船為何還冒險朝下放？總局難道不怕開罪防軍？還如數朝下撥鹽？」

「咱們是包運的，老爺。」一個說：「不能因鹽市開火，咱們就封了船，空碗底兒朝天，總局祗要撥鹽，咱們就敢運，鹽是湖西萬民少不得的，缺鹽如缺糧，咱們沒想到防軍硬來截它。——您聽這槍聲響得多急，咱們人槍少，又窩集在灣窪子裏展不開，夠危急的。」

「我們馬上拉槍過去，」萬菡英扶在珍爺的肩上，緩緩的喘息著：「你們先騎莊上的牲口去報信罷。」

珍爺一行人起更時分回莊，立即就把田莊上的人槍集齊了，難民群裏，也有人在各處響鑼聚眾，喊起年輕力壯的，帶著槍銃刀矛，跟沙河口的莊丁彙在一道兒，拉去琵琶灣赴援。

二更天，這一支新拉起的槍銃隊在珍爺的率領下到達鹽河北岸，甚且連珍爺也沒有夢想過，他竟會在一個更次裏拉起這麼多的人來？！黑裏他也弄不清有多少人？多少槍枝跟著他走？祗覺得人喊馬嘶，遍野都是人，到達鹽河岸後，他們引葵杆為火把，照亮了數里長的河面，鑼聲、鼓聲、螺角的鳴聲，憤怒的呼喊聲，完全掩蓋了河南岸的槍聲——運鹽船朝東起行，那一營江防軍也朝東撤退了，這支槍銃隊也越過沙河，順著鹽河北岸朝鹽市捲過來。

第二天下午他們到達鹽市北岸時，一共有了七千多人，因為一路曠野的難民聞到人聲和鼓角，隨手抓起一宗棍棒，就都跟著回頭了。他們不能算是槍隊銃隊，他們祗是一群噴著怒火的不願再逃難的難民。

這些人像滾雪球般的滾在一起，沿著運鹽河北岸的高堆，西自大渡口，東到小渡口，紮下了十里連營。他們還在像春草怒茁般的不斷長大——

他們替後背薄弱的鹽市把牢了後門。

也就在珍爺初拉槍的初更天，騎著一匹瞎了右眼的小毛驢兒趕夜路的萬小喜兒卻在半路上遇到了鬼。

十九歲的萬小喜兒在當半樁小廝時，就在萬梁管事的鹽槽兒裏幫忙打雜，萬梁看待他像看待兒子，它跟萬梁也極投緣。鹽槽兒裏常有零星散腿兒靠車過夜，那些北地來的侉漢們愛談鬼怪就像他們愛吃大蔥一樣，丟兩張厚草席在疊得高高的鹽包上，在黑忽忽昏濛濛的壁洞燈下面，幾個人靠牆半躺著，吸著發霉的大粉包煙卷兒，或是各揣一隻裝白酒的錫壺在懷裏焐著，就津津有味的談起鬼來了。——自己當初夾在裏面聽鬼話的興頭，遠不及吃零食的興頭高；那些侉漢談到興高采烈時，往往一反平素吝嗇的習慣，顯得份外豪氣，他們會直著喉嚨喊說：「小喜兒，央你買盤熏燒，捆蹄，一包五香蠶豆，外帶一碟鹽水豆兒！」秋天他們也叫買過大螃蟹，冬天他們愛吃噴香的兔肉。——就那麼聽著聽著的，聽鬼話也把人聽上了癮。

好些年裏，他曾聽臉孔不同的鹽梟們講過無數無數的鬼話，有些是輕佻的，有些是怪異的，有些是極端恐怖的，他即使不去專心記憶那些故事，可是，當他自己處身在某種真實情境中時，有一些合乎那種情景的鬼故事，就會自然而然的回到他的腦海裏來，並且活化成某種鮮活的形象。

現在，他是騎著一匹瞎了一隻眼的毛驢趕夜路，那麼，他想起來的，也正是一些趕夜路遇鬼的傳說了。——他備妥牲口離開萬家樓時正是太陽甩西的時刻，那時他一心祗想到去沙河口見了叔祖珍爺，怎樣跟他稟事，也怎樣吐吐他鬱在心裏很久的委屈；萬梁叔死後，經珍爺保舉，業爺擢拔他在鹽槽兒裏當管事，繼了萬梁叔的位置，若論一把算盤一稈秤，萬家樓還沒有比他更純熟的人，他是在槽兒裏多年磨練出來的，若論輩份年紀，萬家叔輩可真是太多太多，從拖白鬍子的老頭到三歲娃兒都有。長房主事時，從不論這些，輩份高低只在「禮」上比，不在「事」上論，誰有能耐幹什麼，誰就幹什麼，而老二房裏多的是酸葡萄，不論對長房，對晚輩，都是明諷暗咒，尤獨在業爺死後，除了小牯爺一個老長輩，老二房的那些爪牙們更擺出一股得勢忘形的嘴臉，令人難以忍受，這回造謠中傷關八爺，明眼人就該看得出，全是老二旁那支房族裏的陰謀，自己一時猜不透它的真正用意？若是說給明事理通人情的叔祖珍爺聽，他也許能洞燭老二房那些奸人的腑肺——

開初他雖沒想到鬼，但等日頭沉落下去，四野昏暗時，他趕著毛驢兒越過五叉路，翻過紅草坡時，眼看著昏煙四合的坡脊上綿延的墳頂兒，心裏就有些起毛了。——萬家樓東南角，是四十里荒湖蕩兒中頂荒涼的地方，萬家一族不知有多少代的墳塋，全都叢葬在紅草坡朝南的地段上，這些萬姓的鬼魂都還不太可怖，因為傳說裏的家鬼雖會顯魂作祟，終不會害到本家子孫頭上；怕就怕在再過去一段地，卻埋葬著一干當初跟隨土匪總瓢把子鐵頭李士坤攻撲萬家樓時凶死的土匪們，那些傳說中犯金凶過鐵器，斷頭缺腿拖胳膊的傢伙，閻羅王拒收，地藏王不管，長年飄蕩的冤鬼遊魂，那才真是又噁心人又怕煞人呢！

——萬小喜兒，我說你這個夯貨，——萬小喜兒一面大聲的呼著趕驢哨兒，得兒，得兒，嘟嘟，得兒嘟，想用他自己的聲音替自己聊壯膽子，一面卻暗自責罵自己道：你早不走，晚不走，為何偏趕著黃昏日落時起腳，正在三更半夜鬼出墳的時刻經過那個倒楣的惡鬼窩來？！

埋怨是沒有用的，天黑得怕人，月亮不知在哪兒？！幾粒隔著高霧的疏星光眨眼，也昏昏濛濛的照不亮什麼。倒霉的星，說它照不亮什麼，它偏就照得出一座座荒墳的影廓，總之，自己越怕看見荒墳野塚狐仙屋，它愈把那些玩意送到人眼上來，眼珠朝東轉，東邊也是墳，眼珠朝西轉，西邊也是墓，一股逼人的鬼氣，全都化成冷露寒風，浸著你，吹著你，使那森森冷冷的感覺一直鑽進人骨縫裏去，不但毛髮朝上豎，連骨頭也都有些酥軟了。

——回頭罷，萬小喜兒——

——鞭著毛驢兒夾奔兒跑，不一會就望得見萬家樓裏的燈火了！明兒大清早再從原路過，去沙河口見叔祖也不算晚呀！何必打著牙顫硬充人熊？硬著頭皮去鬥鬼窩裏的那幫惡鬼來？！

許許多多這樣的聲音，在萬小喜兒的心裏翻滾著，一陣風劈面兜過來，他真想拎轉韁繩，打著毛驢兒朝回跑了，但那陣風也把他從渾噩中吹得清醒些。在一剎清醒之中，他想起自己衷心敬仰的關八爺和善待自己的小嬸兒，他們正被可怕的謠言捆縛著，那謠言比傳說裏的鬼魂更可怕得多。老二房的那些可惡的小爪兒們，像萬樹、萬振全那幫人，滿腦子歹毒的邪主意，即算他關八爺再有聲威，再有能為罷，好漢怕癩漢，癩漢怕邪皮，他一個療傷的人，隨時都可能遭人下暗手整掉性命——他就唸唸有詞的用自語慫恿自己說：「萬小喜兒，你可不是當年在鹽槽兒裏打雜的小廝了，聽鬼話兩腿不敢懸在黑裏，怕小鬼伸出冰涼的鬼爪兒搯你小腿肚兒，走黑巷總縮著脖子，怕大鬼伸著頭朝你後頸上吹氣，你如今業已十九歲了，放著正事不辦，怕走黑路就回頭，那算得什麼？！」

這麼一路走，一路自言自語的慫恿著，寬慰著，倒也又走下一截不短的路來。不過這種寬慰過久了，藥性散了，又慢慢的不靈光了，嘴裏儘管唸唸有詞像唸咒語一般，心裏卻想的是各種恐怖的、怪異的鬼故事，耳朵裏卻儘聽著梟鳥的嚎哭，紅狐的啾鳴，以及風吹草動的聲音——心神一恍惚，人又昏昏沉沉的陷進恐怖中去了。

傳說說的什麼來？——有一個高顎骨，厚嘴唇，臉上有幾粒稀麻子的鹽梟講過人走到亂塚堆裏，野鬼迷住人的故事，說野鬼迷人，總先繞著那人打一圈兒輕煙似的鬼旋風，然後扯過兩處風頭打一個死紇繨，那人就像被裝在鼠籠裏的老鼠，不到雞鳴五更天，是走不出那個迷陣的了。——另一個看起來從不會亂扯謊的老頭兒，硬說他曾有三次被鬼迷過，他講起被鬼迷的情形，用一種像被扼住脖子樣的恐怖的啞聲，說他就覺一陣鬼風，像鞭抽的陀螺繞著他那麼一轉，他就陷身在上不見星辰，下不見草木的黑霧裏，人到哪兒，霧到哪兒，休說伸手不見五指，就是鼻子撞在墓碑上，也看不見墓碑的影子。

在另一些傳說裏，趕夜路遇鬼，卻不以旋風迷人，有些鬼靈總不肯現出全身，有時單見一截兒穿白袍的脊背，在迷煙般的月光裏或隱或現的飄漾著，有時單見一雙小小的花鞋在空裏劃動。另一些鬼愛在路上攔人，你走他也走，你停他也停，你若找他聒話，他一樣跟你聊天，你怎麼看他都像生人一樣，不過事後你再一回味，他講的都是鬼事，你再仔細一看，他旁的地方都像人，祗不過少了一個下巴頦兒罷了——即算你當時沒叫嚇死，回家也有你病的，俗說：「看見大鬼害場病，看見小鬼沒有命！」那可真是假不了的，但凡看見鬼的人，不是走霉運，就是火焰低，要不然，鬼也怕人頭上那股剛陽之氣的。

腦袋這玩意也真邪？！久遠時日聽人講說過的那些故事，那些傳言，甚至連自己平素也記不起的，今夜晚都像擺古董攤兒似的列出來了！萬小喜兒也曾一再告訴自己，不要在滿心發毛的時刻窮想這些，那不聽話的腦袋可偏要「助紂為虐」，招來許多鬼形鬼像亂嚇人。

並不是萬小喜兒愛起疑心，總覺胯下那匹小毛驢兒有些不太對勁，毛驢這種牲口最惹鬼，據說牠們全是陰陽眼，能見著人眼看不見的鬼魂，但凡騎驢走黑路，不用你問周近有鬼沒鬼，祗消瞧瞧你胯下的毛驢的動靜，心裏就該有數了。——小毛驢兒不太對勁可不是？！休看牠瞎了一隻眼，牠那隻好眼靈活得很；牠要是沒看見什麼邪物，怎會豎起兩耳，不時驚得打蹶兒？！兩條前腿躑躅著，像有條索兒在前頭絆著牠一樣。

翻過紅草坡，路更荒得簡直不像是路了。

那樣遼闊的荒天凹野裏，疏星朦朧，夜霧漫橫著，長葉叢叢的蒿草擦著驢肚腹，沙沙的響著，即使偶然有一兩陣風來，也吹不散在草窩中凝彌著的陰濕淫霉的氣味，彷彿那一層群鬼聚居的荒角落兒，至少有千年沒見過太陽；前面該是當年鐵頭李士坤的那夥土匪叢葬的地方了，萬小喜兒揉揉眼，看見幾團碧綠碧綠的鬼火，像長了翅膀似的在遠處的荒墳間啣逐著，磷屑似的光粉拖曳得長長的，像一窩撒野的老鼠；有幾團鬼火亮灼灼的，大得像幾盞鼓肚子燈籠，原在路邊草溝裏竊竊的聚議著什麼，一見到毛驢兒踏過，就一窩蜂的搶上來，咬著驢蹄兒打滾，活像一群討債的主子追討多年不償的欠債一樣！

可憐那匹毛驢兒吃不住嚇唬，四蹄打軟走不動，竟夾著尾巴，嘩嘩啦啦的撒出一泡騷溺來。

「得兒，得兒，嘟嘟，得兒——」萬小喜兒嚇得渾身豎汗毛，慌亂無主的催著驢，祗管順起趕驢棍直搗驢屁股，任你怎麼搗，那匹毛驢沒撒完溺，就是不肯起腳，而那幾團鬼火正在抱著驢蹄子不放；萬小喜兒心想：糟！糟！這回明明白白是遇上了鬼，可不再是腦子裏浮游著的幻念了。他一急，手底下更加發力，搗得毛驢兒唔昂唔昂的哀叫起來，叫聲驚飛了一陣宿鳥，萬小喜兒看不見那些鳥雀，祗聽見一些驚鳴和刷刷拍翅的聲音。

「我的老天，你得保祐保祐我萬小喜兒，」萬小喜兒誠惶誠恐禱告說：「我不是暗室虧心那種人，從來沒謀算過誰，更沒開罪過鬼神，我這是十萬火急的趕去沙河辦正事，你不能讓這些惡鬼不分青紅皂白的纏著我，平白的耽誤了我的行程！」

許是因緣湊巧，正當萬小喜兒禱告完時，身後刮起一陣風，把原抱緊驢蹄子不放的鬼火吹開，像被鞭抽似的滾進荒路一邊的草叢裏去了，而胯下的毛臚不用催打，竟又自箇兒撥動蹄子朝前走著了。

這陣風使惶懼中的萬小喜兒精神一振，果真以為冥冥中真有神佛祐護著他，使他安心不少；儘管不遠處的樹林裏有夜貓子怪聲嚎叫著，夜遊的惡鳥哇哇的噪過人的頭頂，綠瑩瑩的鬼火仍在荒塚間追逐著，他卻不像方才那般駭怕了。

而這種情形持續得並不太久，剛穿過那片可怕的墳場，咄咄的怪事又來了。

這怪事發生在毛驢走動時的蹄聲上。

萬小喜兒無意中發現，毛驢踩著路，得得的蹄聲總是一前一後交疊著的雙音，就像是身後不遠的地方還跟著另一匹牲口一樣。前面得、得，後面跟著得、得，前面的蹄聲響得快，後面的蹄聲也跟著響得快；前面的蹄聲慢下來，後面的蹄聲也跟著慢下來了。

既然發現這種怪事，萬小喜兒就換來換去側轉過臉，留神細聽，沒錯！聽上一百遍也絲毫沒錯，身後不遠的地方，硬像有一匹牲口在走動著，這種怪事，不由又引起他的疑惑來？！半夜三更，在這條蒿草半人深的荒路上，除了自己一個人和一匹毛驢之外，哪還會有人跟自己同樣的騎驢趕黑路呢？！自己出門時急急匆匆的忘了帶盞馬燈，難道後面的人也是那麼巧，趕黑路不帶燈籠？！

——也許是驢蹄子敲打出來的回音罷？

不，不！怎麼聽也不像是回音，依照平素的經驗推斷，在這樣空曠的荒野地上，不算太響的蹄聲傳不遠，不可能有什麼回音撞回自己的耳朵，就是放開喉嚨大聲喊叫罷，聲浪傳至遠方去，也得相隔半晌，回音方能從遠遠的天腳的林木中波撞回來，而且回音總是擴大的，奇幻的，曖昧難分的，決不至聽得這麼清晰，身後的蹄聲決不是什麼回音。

既然不是回音，那又會是什麼呢？——萬小喜兒心裏略一遲疑，脊梁骨又酥酥的發了麻了，不用說，鬼！那一定是鬼！自己弄不懂，鬼為何要死死的跟著自己？！真要遇上鬼的話，自己倒情願在面前遇上，那就好像一把鋼刀架在人脖子上，跑也跑不了，避又避不脫，乾脆橫著心，兩眼一閉任由它宰割去，那樣反而痛快些；這好？再怕人也沒有比鬼在腦後緊緊跟著你更怕人的了！幼時聽故事，聽到惡鬼追人，伸出冰塊似的鬼爪兒拎起人的後衣領，噓呀噓的朝人後腦窩下面的頸毛上吹氣，吹一口，使人遍身發麻，吹兩口，使人心裏發冷，三口氣吹下來，人就叫他吹得昏昏糊糊，像掉在冰窖裏一樣——就會嚇得自己把後衣領高高翻起，死死的護住後頸子，害怕真有那麼一種惡鬼，在自己身後噓氣，即使人還坐在煙霧沉沉的屋子裏，身邊還晃著許多張闊笑著的人臉，自己也會不停的哆嗦著，膽子縮得比壁洞裏菜油燈的燈焰還小幾分。

現在不再是故事，那個鬼正在身後追躡著自己，得，得，得，得，分明是另一匹牲口的蹄聲，清清楚楚的響著。萬小喜兒屢想回過頭去，瞧瞧究竟，但總提不起這種勇氣。那麼，祗有打著毛驢，讓牠快跑罷，但總是沒有用的，那蹄聲仍然陰魂不散似的刮著人的兩耳。

眼前的夜霧更濃了——

夜霧把荒野緊緊的包裹著，神秘的墨黑塗去了僅有的一點兒星光，萬小喜兒眼裏見不著路影，領不穩韁繩，祗能任由那匹毛驢兒自家摸著黑路走，恍惚覺得驢身顛躓了幾下，荒草的長葉拂著自己的腰和手背，敢情是毛驢離了路，走下草溝來了？等到聽見驢蹄絆著什麼，骨碌骨碌響，這才又想到毛驢定是踩到荒田裏來了？！三弄兩不弄的，方向也迷失了，空自睜大兩眼，也分不清東在哪兒？西在哪見？！——得得，得得，倒楣的蹄聲仍然在身後響著，響得人心撲撲跳，彷彿要從人嘴裏迸出來。

「我的老皇天，你千萬領領我罷，——看樣子，我萬小喜兒已經遭鬼迷了！」萬小喜兒叫苦不迭，近乎哀告的低語說，希望再會有那麼一陣風把濃霧吹開，把那種怪異的蹄聲吹走。

但這一回，連天也不靈了。

濃霧是黏黏濕濕的，帶著一股腥氣，那怪異的蹄聲越來越近，直貼在人的耳門上。我該怎麼辦呢？萬小喜兒惶急的尋思著，即使老天爺不肯祐護我，我也不能恁由這惡鬼迷住。——聽說單凡惡鬼都是怕見燈火的，只怪自己上路前太粗心，不但沒帶馬燈，連個火摺兒也沒帶在身上；胯下的驢背囊裏，祗有一根麻繩和一把插在皮鞘裏的小攮子，若是遇著什麼強人，也許有些用處，可是遇著鬼，這兩樣東西有也等於沒有，壓根兒派不上用場！——無論如何，害怕也沒有用了，祗好彎腰去摸驢囊，把刀和繩摸著，揣在懷裏。管你人來鬼來，你不沾我的身，咱們兩沒賬，你若是沾惹上來，我先不先給你一攮子再講！

人到走頭無路的時刻，反而沉著起來了。

天也許過了三更了，毛驢踩荒走了這一大陣兒，把自己帶到哪兒了呢？耳聽著溫寂的小風絞打著樹葉兒響，前頭該到了雜樹林了！假如方向沒摸岔，前頭真是雜樹林的話，那麼，腳下離沙河口祗有十里的路程了。

這一截兒路還算安靜，除了一前一後的蹄聲弄得人心起疙瘩之外，再沒有別的動靜。毛驢兒朝前走著，有一截樹枝掃過萬小喜兒的肩膀，萬小喜兒橫著伸手去摸摸，摸著些靠得很緊的樹幹。

不錯，這兒正是雜樹林，有一年，自己跟萬梁叔騎驢到沙河口去，曾穿過這片茂密的林子，這片雜樹林可真不小，足足綿延有六七里地，葉片封住人頭頂，陰陰的不見陽光，那時是順著林空裏的一條荒路走的，這回在濃霧捲騰的黑夜裏，毛驢走離了道兒，準是走到密林深處來了，牲口一闖進密林，得、得的蹄聲就消失了，林裏是悶濕的，常年落下的葉子堆積著，腐爛了一層又加上一層，驢蹄兒踩在上面，軟乎乎的像踩在棉花上一樣。

奇的是前面的驢蹄聲一消失，後面的蹄聲也聽不到了，難道人叫鬼迷住，鬼又叫雜樹林迷住不成？！正在胡思亂想的當口，忽然聽見自己的左邊起了幾聲驢叫，唔——昂，唔——昂，叫得挺響的。緊接著，眼角的餘光被一閃一滅的火亮螫刺了一下。

嗯？蹊蹺？！蹊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萬小喜兒暈糊糊的腦袋像被鐵錘敲擊了一下。

他屏住氣，在叢樹後面兜住牲口，悄悄的轉過臉去，朝方才亮起火光的地方凝神呆望著。等他這樣去望時，那怪異的火光已然熄滅了，但火光在他眼瞳留下的殘餘影像還沒有完全消失，他不得不很快的把剛才的許多想法完全推翻。

事實很顯明，自己身背後跟著的，根本不是什麼惡鬼遊魂，而是一個神秘的夜行人。傳說雖然很多，有些傳說裏也有鬼騎驢趕夜路的，但鬼所騎的驢，都是焚化到陰司去的紙驢，有形無聲，絕不會昂頭嘶叫，驢背上若是個鬼，避火還來不及，哪會亮火？！

依照當時的火亮判斷，這人準像自己一樣的摸迷了路，因為身上帶有火刀火石和裱心紙（較草紙精細的一種紙，極燃性甚強，北方多用其槎為火紙煝兒。）捲成的火摺兒，故所以兜住驢，打著了火摺兒晃著照路的。

但這人是誰呢？！

萬小喜兒想起來，這條路從萬家樓到沙河口，是一條外處人走不到的僻路，這個人若不是自己族裏的人，也該是老七房田莊上送糧來的長工或是佃戶，他若是族人成長工、佃戶，為何自己催驢離得萬家樓時，沒發現身後有人騎著一匹牲口在趕路呢？記得那時太陽沒落山，自己還曾回望過，荒路上並沒見到人影子。想來想去，判定這人是在自己催驢翻過紅草坡時，由墳塚間跟出來的。那麼這人為何要匿在那鼠洞狐窟遍佈的荒塚裏，等自己經過後，反跟在人背後摸黑呢？即使他沒有不利於自己的心意，也必有另一種不欲人知的鬼祟的行藏。

忽而又搖著頭，轉念道：萬小喜兒，你的疑心病未免太重了，作興人家路過墳塚，揀塊石碑座兒，坐著歇歇腿的呢？！天下有幾個人像你這樣怕鬼的？各人走各人的路，也犯得著這樣的胡亂猜疑？！——那邊騎驢的漢子，要真是族裏人，去沙河口辦事，或是老七房的長工佃戶送糧趕回程的，自己就應該過去打個招呼，兩個人一道兒趕夜路，也好談談聒聒，一來解解寂寞，二來有個人聲壯膽氣，何等不好？

萬小喜兒打定主意，想等那人再晃亮火摺兒時，就先開腔招呼招呼，他兩眼就沒離過剛才亮過火摺兒的地方。誰知那人自從晃亮過一次火摺兒之後，半晌沒再聽著一點兒動靜，彷彿也像自己一樣的匿在樹後窺伺著什麼。

霧氛還是把周圍包裹著，無邊的黑暗都壓在一種可怕的死一般的沉寂裏，連一絲風也沒有了，耳朵能聽著的，祗有露滴從高處葉子上落在低處葉子上的微音。這種黑暗、死寂，充滿不祥預感的氣氛，又改變了萬小喜兒一時的想法，腦子裏的念頭一打轉，就轉到不妥的一面來了！

萬小喜兒最先想到的是業爺的死。

一直到今夜為止，業爺的離奇的死因還是個謎，這謎底正該藏在這條荒路上；業爺是在從沙河口趕回萬家樓時遇害的，他被人沉屍的水塘，就在紅草坡的坡腳下面，較為偏西一點。依自己的記憶，十多年來祗有萬家樓北的三里灣和七棵柳樹那一帶靠近蘆葦蕩邊的地方，經常出變故，但南柵門外的這條路，雖說是荒得怕人，卻從無悲慘的事故發生，業爺好端端的在這條路上被人謀殺，可見這條路上有著歹毒的人。俗說：欺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又說：人心隔肚皮，虎心隔毛衣。一點兒也沒錯。誰知這半夜騎驢的傢伙是何等樣人？存的是什麼心？——不等弄清楚了，千萬不能冒失，打一聲招呼不怎樣，說不定因此弄丟了性命呢？！

這樣悶悶的等待了一會兒，就見自己的右邊那個火摺子又亮了起來，顯見這個人在晃亮一次火摺子之後，從左到右，已經繞著自己藏身的地方兜了大半個圈兒了！這人不像是在摸路，卻像在找尋自己。

這一回，火摺兒亮得久些，一絲火光在濃黑中迸起，被霧氛和密密的樹幹隔著，變成無數無數遊迸的光針，一絲，一簇簇，一蓬蓬的向周圍的黑裏遁逃著，那些光針的彩色在遊迸中不斷閃變著，紅的、黃的、藍的、紫的、綠的，映亮了一塊磨盤大的空間。

萬小喜兒瞪大兩眼看著；火光也祗亮了一剎功夫就熄滅了，黑暗從四面八方重新迅速聚攏，吞噬了那塊被火光照亮的空間，在那一剎凝視中，萬小喜兒沒能看得見那人的臉，祗從樹幹的縫隙間，看到一隻舉著火煝兒的手，和兩隻搖動著的驢耳朵。那人頭顱的黑影巨大而奇幻，在樹幹朝光的一面上移晃著，彷彿在張望中找尋著什麼？

——不妙！這傢伙恐怕存心想謀算我！

一種本能的直感掠過他的腦際，使他探手入懷，摸出那把帶鞘的攮子來，抽出攮子，反握在腕底，微微戰慄的等待著。

——假若你想謀算我，你就是隻笨驢！——你最不該晃起火摺子，讓我在暗中看見你。——

沒等萬小喜兒想完，火摺兒又亮了；這一回火亮離自己藏身的地方更近，也不過三四丈遠，方向卻轉到了自己的身後。那人似乎正背對著自己，他的巨大的肩影擋住了火苗，這麼一來，卻使萬小喜兒能夠清楚的看出他騎在驢背上的上半身的輪廓，一等萬小喜兒看清了那人的黑色輪廓時，他猛的一震，驚得幾乎叫出聲來。

因為那人正是老二房的萬樹。

在萬家樓，提起老二房的萬樹來，無人不知他是個兇橫的潑皮，萬樹的曾祖跟小牯爺的祖父是嫡堂兄弟，他曾祖在世時，家業倒頗具規模，可惜他曾祖死得早，到他愛抽鴉片愛喝老酒的祖父手上，家產就逐漸凋零了，他祖父臨終前，宅子又遭了一次火劫，更使他家趨向沒落；他爹萬世熊官稱邪皮大老爹，背地裏，連三歲孩子都叫他大邪皮；邪皮大老爹旁的本事沒學到，自幼就學會喝酒賭錢抽大煙，賣田地進賭場，刨底財購煙土，上半輩子倒活得落落大方，到後來，連典當都無物典當了，就賴在別家的鴉片煙鋪上白抽，或是到煙鋪去替人刮煙槍，刮些煙灰吞食了過癮，沒錢儘管沒錢，酒壺還是照樣揣在懷裏，一天幾次跑到萬梁鋪裏去賒酒，賒了永不還錢，儘嚷著叫賬房掛上！有回萬梁鋪的夥計收年賬，收到邪皮大老爹的宅上，邪皮大老爹罵說：「我欠你們的賬？萬梁鋪倒欠我一口棺材，我正待向他討呢？！」那夥計被他罵跑的第二天，有人發現邪皮大老爹倒栽在萬梁鋪的酒甕裏自殺掉了，臨死還白喝了人家一頓酒。萬樹傳他爹的代，生來就夠邪皮，他爹死在萬梁鋪，他不肯收殮，以苦主為名告到萬老爺子那裏，硬栽誣他爹是萬梁鋪逼債逼死的，除了一口大棺材和整個喪葬費由萬梁出錢之外，他還訛了一筆銀洋。——萬樹從他爹手上沒接過旁的家業，祗有一付鴉片煙具和一隻專裝賒酒的錫酒壺。但因他長得壯實，專靠訛人吃飯，喝的是霸王酒，吃的是霸王飯，連老婆全是在長房佃戶家裏訛來的，那村姑跟萬樹過了幾個月，既吃不消拳頭又捱不得餓，趁夜捲逃掉了，及至小牯爺領了槍隊，才分派他看管柵門，吃族裏飯混日子。

萬小喜兒是在萬家樓長大的，哪還不知這些底細，故此一瞧出來人是紅眼萬樹，就知自己遇上了極大的麻煩了。講關八爺跟小嬸兒通姦的謠言就是從萬樹口裏吐出來的，他為何憑空造出這種謠言呢？！若說是想誣陷小嬸兒，那還有些因由，因為他老子死在萬梁鋪的酒甕裏，他記恨萬梁叔不該要夥計向他爹討欠債，再者，萬梁叔的繼子治邦跟他是近支，他早天誣陷了小嬸兒，讓產業轉到孩子手上，他好訛詐一筆錢花用。但則他誣陷關八爺那樣正直的人豪，就毫無因由了！

火光又熄了，萬樹的影子也叫黑暗吞噬了，他這樣追躡著自己又是為什麼呢？萬小喜兒想：也許是今天在尚家茶樓時，他記恨我拿言語衝撞了他？也許他夥同老二房的幾個潑皮誣陷人，不准誰插手管事，他這是來截住自己，不容我把這消息透露給珍爺。

他沒有動。他緊握著攮柄的手掌心不停的朝外沁汗，把攮柄弄得黏黏濕濕的；雖然他知道，憑他的力氣絕對拚不過紅眼萬樹，但他相信，若論機警靈活，他都要比萬樹強得多。他不想趁著霧夜悄悄的牽著牲口遁開，因為有許多懸而不決的啞謎，都要他在今夜面對著紅眼萬樹時一一的揭開。

「小——喜——兒！」萬樹在那邊說話了：「你在哪裏？你這個鬼精靈！」

那個悶著沒答腔，攏一攏驢韁繩，使毛驢兒朝後退了兩步。

「你可用不著這樣避著我，」萬樹又說。他那經常酗酒的喉嚨是嗄啞的，鬱鬱沉沉的飄過來，聽著簡直不像是人聲，卻像荒塚裏的鬼嚎。

「我沒避著誰，我在這兒！」

「好！」那邊傳出撕心裂肺的笑聲來：「算你有種，小喜兒！——你知道今夜你是跑不了的，在這座雜樹林子，當著我萬樹，鬼也救不了你。你早點出來認命罷，免得讓我多費手腳了。」

「你打算把我怎樣？」萬小喜兒說：「我倒想先聽一聽，我絕不跑。」

「那敢情好。」萬樹說。聲音逐漸貼近了不少。

萬小喜兒一抖驢韁，雙膝一夾，使毛驢朝斜裏走出幾丈地，一面繞行著，一面答話說：「樹叔，有話你儘說罷，你若不把話說明了，你也休想碰著我一根汗毛。你究竟打算把我怎樣？！」

「我要——成全你，」萬樹冷冷的說：「就在腳下把你擺平。你若不願死，你就放開喉嚨喊叫罷，看誰能來救得你？」

萬小喜兒沒料到對方竟會這樣的開門見山，事情落在頭上，心裏反而不怕了，抗聲回說：「我就是這幾十斤重的一塊料兒，你要收拾我，方便得很，有句話我得先說在前頭，——我這做晚輩的決不先動手，你要是今夜順順當當把我放倒，那自然沒話好說，假若明年今天是你的週忌，可不是我萬小喜兒有意殺你的，日後我見了牯爺，也有話好講。」

「你還想整頭整臉的見牯爺？！」萬樹笑得淒淒慘慘的：「我說，小喜兒，你甭再做那種霉夢了！——你拿什麼來拚我手裏的廿響快機？」

萬小喜兒不再開腔了，他知道紅眼萬樹講的是實話，他手裏攥著的這一把三寸長的小攮子，實在抵不過紅眼萬樹手裏的快機匣槍，假如沒有黑夜和濃霧護著自己，蒙住了對方的兩眼，萬樹祗要理起短槍橫潑一梭火，自己決計逃不出他的手掌。若說就這麼不明不白的死在紅眼萬樹的手裏，著實是死不瞑目，他非得另拿主意不可。

「你走不了，小喜兒，」萬樹的聲音在響著：「你就將挺屍在這座雜樹林子裏，沒有人會找著你的屍首，餓鴉會啄食你的爛肉，癩鷹會叨走你的肚腸，食屍蟲會蠹盡你，祗給你留下一把骨頭！」

「少替你自己唸咒罷。」萬小喜兒說。

「好小子，你是臨死還在嘴硬！」萬樹罵說：「我先讓你嘗嘗快機的滋味罷！」

萬樹雖然這樣罵著，但是並沒發槍，因為他始終把不定萬小喜兒藏身處的遠近和高低；霧是這麼濃法兒，雜樹林裏黑得像個萬丈深的地穴，霧把人的聲音都改變了，自己聽見萬小喜兒說話，餘音嗡嗡的，彷彿靠自己很近又彷彿離自己很遠，彷彿那聲音是從頭頂上落下來的，又彷彿那音響是從地心升起來的，繞著自己打轉，萬小喜兒是個精靈鬼，怕話講多了暴露他處身的位置，遭自己發槍打他，所以他總把一句話分幾次說，你沒料著他會開口，他卻開了口；你以為他會講話，他卻又變成一隻悶葫蘆。

萬樹盤算過，他的快機匣槍裏雖然壓了滿膛火（廿粒子彈），但在這樣星月無光霧氣騰騰的黑夜裏，在這種樹幹密集的林叢中，十粒槍火祗頂得一粒用。就拿萬小喜兒來講，你兩眼漆黑的見不著他，把機鈕撥在慢機上，一發發的打點放，無論如何也不會那麼碰巧打中他；即算把機鈕撥在快機上，想穩穩當當打中他，也非得摸準他在哪兒？攫著機會橫起槍潑他半條兒火，假如一次撥火撥空了，餘下的槍火只夠再撥一次，那，槍就成了空槍啦！

他兜著驢不動，像一隻逼鼠的狼貓似的。

他扳起快機匣槍的機頭，等著機會。

「你怎不——放槍來？——萬樹叔？」萬小喜兒的聲音又在響了，一句話分成三段，在三個不同的方向說的，話音落下去，人可不知又轉到那裏了？

「我打算讓你多活一會兒。」萬樹無可奈何的說：「我若要早動手，在你驢過紅草坡時就該動手的了！」

「那，——你為何——不動手呢？」萬小喜兒的聲音像牽著線的蜻蜓似的旋繞著。

一○五

萬樹沒答腔，他滿心全是懊惱。

就是了，為什麼在他驢過紅草坡時不動手呢？！——那時顧慮太多了，紅草坡離萬家樓太近，人人全能聽得見槍聲，那時天還沒完全落黑，怕遠處、黑處，有人瞧見自己追殺小喜兒，反誤了大事。小喜兒是長房的人，無故被二房放倒，長房必不甘休，萬一追根刨底，牽起業爺的那宗懸案來，可不是鬧著玩的。所以要殺小喜兒，必得要揀荒僻之處下手，自己才會想到這片雜樹林的。一路上，天雖黑，還有驢蹄聲可循，誰知一進了這片倒楣的林子，就像有誰在使魔法似的，把蹄聲掩住了，原先多少還有些星光，一進林子，連星也沒了，祗有惡毒毒的濕霧，這些，全是早先沒料著的，如今，小喜兒像隻遁進黑穴的老鼠，自己倒像是一隻空守在穴口的呆貓了。

「我說，——萬樹叔。」聲音好像在左邊。「你為何——要殺我呢？」聲音又轉到右邊去了。小喜兒的聲音柔軟得近乎哀懇：「咱們，一筆——寫不出——兩個——萬字來，何況——我是個——晚輩，——」

這樣哀懇的聲音把正在懊惱的萬樹弄得心煩，便皺起眉頭說：「甭說了，小喜兒，你爽快點認命罷，你過來讓我打兩槍，我回去好報賬。——咱們不妨把話說明了，所以有今夜，全是你自己惹出來的！牯爺他買通各房族裏的許多人要對付關八，關你小喜兒的屁事？！明早宗祠就要聚議，那場合不能要珍爺到場，你偏要今夜驢放沙河口？你這不是存心跟我萬樹過不去，你是在拆牯爺的台！——冤有頭，債有主，你死到陰司作鬼，該找那為頭的，可不要找我萬樹。我祗是奉命行事，大不了算是——幫兇。」

「嗯，嗯。」萬小喜兒聲音悠悠的，像在品味著什麼，過半晌才接了一句說：「我這才算明白了——」話似乎吞吞吐吐的沒說完，就寂然了。

「你明白什麼？！」萬樹說。

「我明白業爺是牯爺殺的！牯爺怕關八爺弄清真相，所以處心積慮的要把關八爺除掉！——牯爺除了業爺，是為謀奪族長那個位子，為了爭權。對吧？」

「你不必問我，」萬樹說：「那是牯爺的事。你也甭藏藏躲躲的跟我窮泡，如今天快四更了，泡到天亮，你也脫不了是一個『死』字，惹火了我，多補你半梭火，要你身上多幾處血窟洞。」

「誰藏藏躲躲來著？」萬小喜兒說：「你開槍罷，我挺著胸脯迎著你的槍口——萬家樓虎狼當道，我就想活，也沒那個臉皮活了！」

萬樹把快機匣槍瞄準了萬小喜兒聲音發出的所在，——估量著是右側方三四丈遠的地方，他不相信對方真會死心眼兒朝槍口上撞過來，但事實破除了他的猜疑；他雖看不見，卻聽見毛驢直撞過來的聲音，他一壓扳機，快機匣槍吐出一串幻花似的藍焰，槍響後，他聽見對方叫了一聲：哎喲！又聽見毛驢摔倒時哀嘶和撥蹄的聲音。他估量著對方定是中了槍，從驢背上摔開去了，但這還不夠，他必得翻下牲口爬過去，摸著萬小喜兒，試試他的心窩和鼻息，再晃著了火摺兒瞧瞧他身上的槍眼，假如沒死透，就得補他幾槍，把這宗差事辦得功德圓滿。

他很快的翻下牲口朝前摸過去，摸著癩皮的樹幹和一些低矮的打上人臉的枝條；在一處積著水的窪穴邊，他摸著一條溫熱的、猶在痙攣的毛驢的後腿，當他手掌抓住那條後腿時，毛驢的尾巴鞭著地，那條後腿還不情不願的掙縮了一下，彷彿要踢他的樣子。

——驢是摔在這裏，那麼人也該摔在這附近了？！

萬樹頓了一頓，留神凝聽一會兒，他想著萬小喜兒中槍後，若不立即就斷氣，總會發出些輾轉翻側或喘息呻吟的聲音，而他聽不見一絲動靜。

——這小子也許死了！我該晃起火摺兒來瞧瞧他躺在哪兒？！——不不，這小子也許躲在黑裏裝佯，等我晃火時，他就會撲過來奪槍。我不能亮火開他的眼，還是摸黑的好。

萬樹正想著，忽然聽見小喜兒在那邊傳出極端微弱的哼聲，祗哼了兩聲就嚥住了，想必業已在那兒嚥氣。——作孽，作孽！臨到這種辰光，那樣臨終的嚥息聲也刺進了萬樹的鐵石心腸，使他心裏很不是滋味；也不是懊悔，也不是憐惜，他說不出那是什麼，他祗是有些疑惑，疑惑自己在今夜究竟做了些什麼？！他有些恨小喜兒，恨他長到十九歲了還是個傻蛋，若不是這個傻蛋在尚家茶樓裏大嚷大叫的惹下麻煩，自己也不會騎驢摸黑、充軍似的在這黑穴裏苦熬通宵了！——著實想想，自己並不怎麼恨他，小喜兒這回死是死在他那不識時務的毛脾氣上，雖是不識時務，也還算得直性人；眉清目秀的小喜兒，平素對長輩都彬彬有禮，極其恭謙，就拿自己來說罷，在萬家樓各房族裏，連本門的老二房在內，有誰正眼瞧過你萬樹來著？有誰管你喊聲萬樹叔，把你當做人看？！當面不理不睬，轉臉都罵你紅眼的潑皮！算來算去，只有小喜兒從不潛越，一口一聲萬樹叔，即使有一回在賭臺上，自己做鬼牌，賴了他一筆賭注，這小子紅下臉嚷嚷也還帶個「叔」字。

如今他是——完了！誰知他竟會死在自己的槍口下面？！——我說，小喜兒，我它媽的萬樹可不是出心要殺你，我端的是牯爺的飯碗，不殺你不得過身！我這支快機匣槍也是牯爺給我的，我上回賴了你的那一筆睹注，趕明兒買些紙馬燒了還給你，這回罪不在我，你得寬諒點兒，咱們陰陽兩世沒賬。

萬樹一面胡亂想著，一面站起身來，朝小喜兒呻吟處摸過去，嘴裏喃喃說：「甭在那兒慘兮兮的傷我的感情了，小喜兒，待我摸過來補你兩槍，早點兒把你——超度——了罷！」

正說著，腳下忽然絆著了什麼東西，萬樹並沒有栽倒，卻朝前跳起來，打了個踉蹌；萬樹失聲叫了個啊呀！原以為腳步踏實後，可以穩住身子，誰知腳下像片蜘蛛網，連著又被絆了一傢伙，這一回明知要跌倒，但也收不住前傾的身子，咕咚一聲就仆倒下去，嘴唇撞在一塊凸起的樹根上，著著實實跌了個狗吃屎，胸脯撞在地面上，撞出一聲悶哼來。

「見它娘的鬼了？！」直到回過氣，萬樹才這樣罵著：「什麼倒楣的東西？害得老子栽筋斗？」

忽然他明白過來。——他一隻手的手掌摸著了一條繩子。沒有旁人會幹這種事，原來小喜兒早已不在驢背上，卻悄悄的不知從哪兒扯出這根倒楣的繩子，從這棵樹幹拴到那棵樹幹，顛顛倒倒拴了好多道，自己看不見，誤絆在繩索上，反著了他的道兒了！

「小喜兒！」萬樹的殺機湧在心裏，吼著罵說：「我攫著你時，我要把你渾身打爛掉！」

小喜兒沒答話，呼的一棍橫打過來，正打在紅眼萬樹右手的手腕上，萬樹的手腕一麻，撒手把快機匣槍丟掉了，急忙換手去摸時，小喜兒的腳尖比他更快，伸腿一撥，祗聽得撲擦一聲，那管匣槍也不知叫踢飛到哪兒去了，兩個人都聽見匣槍打在一棵樹幹上的聲音。

萬樹十拿九穩的有把握幹掉小喜兒，全仗恃著那管快機匣槍，做夢也沒想到潑出去半梭火，祗打死了一隻沒人騎的笨驢，並沒刮著小喜兒一根汗毛，等小喜兒在黑裏露了面，正是需得用槍的辰光，那管槍竟遭對方打落後踢飛了。

手裏沒了槍，萬樹這才羞惱交迸，雙手緊抱住小喜兒的腿，發力朝懷裏一拖，把小喜兒拖住了，原以為經自己這麼一發力，小喜兒該倒下來的，誰知對方準是抱住了一棵樹幹什麼的，再用力也拖他不倒。

紅眼萬樹拖不倒小喜兒，恨得牙根發癢，就張開那張滿是粗硬短髭的鬍子嘴來，狗啃骨頭般的一口咬住小喜兒的腿肚兒，他咬得那麼兇猛，一口下去，自覺牙根都陷在肉裏。

在這一瞬間，他血管裏潛流著的兇猛而殘忍的野性迸發了，一種無名的盲目的憤懣和怨毒牽住他每一條筋肉，他忘掉在剛剛聽著萬小喜兒疑似的呻吟時所想的那些，如今他的心比林中的夜更為黑暗。他咬緊對方的腿肚兒，雙臂像鐵箍般的箍住對方的膝彎和腳踝，咬著，並且撕扯著，彷彿所有的怨鬱，所有的憤懣，都從牙根裏暢順的快意的流溢出來，這種黏附於原始人性中報復性的快意使他變成一匹餓獸。

他用牙齒撕扯著，他的唇咬觸著被牙齒洞穿的褲管，一股熱濕的液體從那裏流出來，流進他的腔裏，帶著一股腥甜的銅銹味，他知道那是對方的鮮血。但對方也夠有種，即使被咬成這樣，卻連哼全沒哼一聲；萬樹正咬得起勁時，沒料到雙手抱著樹幹的小喜兒還有另條腿好用，小喜兒咬緊牙強忍住那份疼痛，雙臂用力抱樹，懸起另一條腿來，猛可的直踹在萬樹的鼻梁骨上。

這一踹的滋味夠瞧的，比被咬腿肚兒還要加倍。萬樹沒料著劈面踹來這個猛疾的飛腿，就覺面間挨什麼硬玩意猛敲了一記，兩眼金星亂迸，滿耳盡是嗡鳴，嘴也不知在什麼時候鬆脫了，兩手也跟著鬆開了。鼻梁骨這玩意最嬌，根本吃不住碰撞，對方這一腳正踹在地方，一剎時，酸甜苦辣鹹各種滋味佔全了，不但鬆開小喜兒的腿，而且整個身子都被踹離了地方，滾在另一些糾纏的繩結上。

濃霧仍在彌漫著，惡毒毒的黑暗仍然掩著人的眼瞳，兩個面臨生死關頭的人，整個世界都縮小到祗有丈許方圓的這一塊地方，腳下的林葉是鬆軟霉濕的，到處都有雜樹凸露的根鬚在絆著人，都有低垂的橫枝拂打著人頭，密集的樹幹隨時碰撞著人的肩背，而且地面上還遍佈著萬小喜兒拴結的、縱錯的繩索。——兩人都看不見什麼，但在這當口，人心裏總有另一隻神秘的眼睛睜著、醒著，不需經由視覺，直接感及這些。

經過短暫的相搏，萬小喜兒的腰和腿都帶了傷，萬樹的鼻梁腫得平塌塌的跟臉頰平齊，鼻血點點滴滴的灑在衣襟上；他的右腕遭到棒擊，整個手掌都淤了血，麻木的伸著，他的臉孔扭歪著，筋肉不斷生出抽搐和跳動來。游離的思緒沒有了，連互相咒詛的話語都是多餘的了！除了搏鬥之外，其餘的感覺都遲鈍了，麻木了。

赤手空拳的萬樹，雖然面門上狠捱一腳，使他有一剎昏迷，但他很快就清醒過來，翻起身，掄拳朝萬小喜兒那邊橫掃過去，他沒打著萬小喜兒，卻打著了一叢灌木，打得枝葉簌簌響。

萬小喜兒手裏空攢著小攮子，卻顧忌著，不肯出手通殺萬樹；他究竟是個奶氣沒脫的人，出世以來，從沒揎拳抹袖跟人交過手，更甭說生死相搏了。他既踢飛了萬樹手裏的快機匣槍，他就沒有殺死萬樹的念頭，他祗想早點制倒萬樹，擺脫他的糾纏，趁黑遁奔沙河口去：即使天亮後萬樹能撿回他失落的匣槍，他也沒有那個膽子追到沙河口田莊上去行兇。

而萬樹這個渾蠻的漢子可不是輕易制得倒的。

兩人盲目的糾纏著；打著，踢著，撕著，扯著，誰都急切的想把對方制倒，誰又都急於擺脫對方的糾纏；對萬小喜兒來說，他不願白白的耽誤了他去沙河口的行程，讓萬樹把他窩死在這兒，對萬樹來說，除了怨毒和憤懣外，新升起的恐懼卻促使他不願再捱下去。

經過一段纏鬥之後，兩人全都逃不脫對方的糾纏了，黑暗匿得住身形，卻匿不住彼此間牛一樣的喘息，兩人就靠著彼此的喘息聲，各把對方纏緊。這兩個出手相搏，初時萬小喜兒靠著身子靈活佔了不少便宜，萬樹這隻蠻牛卻屢吃大虧，明明摸準了小喜兒存身之處出拳，一拳搗出去，打著的不是小喜兒，卻是癩皮的樹幹；明明照著他的喘息之處撲過去，卻撲在死去的毛驢的身上；渾身的傷痕不知多少？打出來的還不如碰出來的多。不過，纏鬥了一陣兒之後，萬小喜兒疲頓下來，因為力氣比不過萬樹，慢慢也就挨上了對方沉重的拳頭。

——我不能叫他給窩住！——萬小喜兒想：萬一被他窩住，單憑他那兩條鐵箍般的胳膊就能箍死我！

——我不能像這樣皮也不貼，肉也不靠的跟他打散打，我非得抱往他，把他放倒了死扼不可！要不然，恁他像條粘乎乎的泥鰍似的亂竄，不定就叫他竄掉了？！——萬樹心裏打的是另一種算盤。

兩人經過幾度滾纏和滑脫，萬小喜兒終於被身粗力強的萬樹撳倒在地上了。他的頭枕在一支凸露的樹根上，胸脯被對方騎壓著，愈是挺腹掙扎，萬樹壓得愈緊。

「我要——活活的扼斷你的頸子，小喜兒！」萬樹喘息著罵說：「我剛剛業已說過——任你玩什麼鬼花樣，踢掉那管槍，你還是走不了我的手。」

不容小喜兒開腔，萬樹的兩手就緊扼住小喜兒的頸子，扼得那個在身下亂打挺，嘴裏吐出呃呃的聲音。「你還不甘心？奶奶的。」萬樹放開手，又抓住小喜兒的頭髮，把那顆腦袋拎起來朝樹根上亂撞。正在這時候，萬小喜兒一隻胳膊猛的一揮，那把三寸長的小攮子就整送進萬樹的肚子裏去了！

這好比兩人開賭，萬小喜兒這一攮子，就決定了萬樹是個走霉運的輸家。

萬小喜兒在半昏迷中，兩手作本能的掙扎，在掙扎時無意餵給對方一攮子，萬樹就覺腹部一發麻，渾身跟著軟了下來，回手一摸，摸著的是一隻刀柄和一截突突跳的肚腸，連一聲媽全沒叫出口，就倒地打起滾來。

也不知經過多麼久，萬小喜兒清醒過來，發覺黯黯的晨光在頭頂的葉隙間洗著人眼，殘霧一綹一綹的逃著，天已經破曉了。他費力的側過臉，望見昨夜兩人相博時所留下的痕跡，彷彿是一場噩夢。

噩夢的夢景竟是如此的可怖？留在他凝定的癡睜不瞬的眼瞳裏；遠處的霧雰還沒退，他所能看見的，祗有眼前這塊空間。最先他看見萬樹，就匍匐在自己身邊，身子半側著，兩腿蜷曲，雙手捺在肚腹間的攮柄兒上；他腫成青紫色的臉孔歪扭著，一口牙白爍爍的吱得怕人。

毛驢兒躺在水漥邊，屍身已經僵硬了，肚腹上，頸項上都有掛著血跡的彈孔，牠上半個身子全躺在血泊裏，那些鮮紅帶赤的血漿已經半凝了；牠也像萬樹一樣的吱著牙齒，顯露出臨死前那種痛苦的掙扎。

在樹幹的空隙處，積著灰黃色敗葉的地面上，好像被鋤頭翻掘過，到處都是打鬥時留下的腳印和滑倒、翻撲、滾纏的痕跡，自己拴起的繩索間，地面上更淋著許多血跡，有些樹的外皮被擦落了，露出青白色的裸幹。萬樹騎來的一匹大青驢，卻仍然在不遠處徘徊著。

萬小喜兒雖是醒過來了，但他不能轉動身子，他祗覺得後腦麻麻木木的脹痛，顏面的內層也像針刺蟻走一樣；有許多當時並沒感覺到的帶傷的部位；腿肚兒、手肘、兩膝和腰桿，都疼得使人難忍難熬，他盡力的撐了一撐，發覺他後腦枕著的樹根上也黏著一片血跡，而且鮮血正從耳門裏滴出來，便又兩手一軟，跌臥在地上。

腦子是紛亂的，像有一群迷失在霧裏的蜜蜂，營營的振著翅，使他一時無法清晰的回思昨夜的情形，他也記不起何時使攮子戳殺萬樹的了！無論如何，釘在萬樹腹間的那把攮子是自己送出去的，萬樹死了！萬樹被自己殺死了！這卻是千真萬確的。

他必得靜下來，好生盤算盤算，他覺得昨夜的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了。但他很難定下心神，來擺脫眼前所見的慘景，即使他閉上眼，萬樹齜裂著牙齒的臉孔仍鼓瞪兩眼出現在他的感覺當中。

他去沙河口的當時，祗是疑惑著有人要陷害關八爺，萬樹這一來，可把謎底全揭露了，原來背後的主使人就是叔祖小牯爺。如今他已經殺了紅眼萬樹，自然無法再回萬家樓，按理講，祗有先去沙河口，把實情明告叔祖珍爺，然後抗風（即避避風頭之意。）亡命去外鄉；但如今他渾身帶著傷，後腦像裂開來一般的劇痛，連爬動都感到艱難，十多里路程的沙河口，彷彿比天邊還遠了——

恐懼、悽怖、傷心和絕望敲擊他，使他又暈厥過去。等他再度醒轉時，霧雰業已被陽光掃盡了，有一些細碎的陽光的圓點寂寂的照在臉上，林鳥在恍恍惚惚的鳴叫著，身下的腐葉層中，有熱濕蒸著人的背脊，使人更覺昏沉。當他的意識重回時，立即又被眼前的慘景觸動了，陽光照著萬樹和毛驢的屍體，照著遍地血跡，更顯得觸目，他自覺不是接近這些，而是接近了死亡——

我不會就這樣死在這裏罷？他心裏這麼自問著。

不！——心裏有個聲音回答他：我說，萬小喜兒，你千萬不能死在這兒，就算傷重得活不成了，硬爬也該爬到沙河口去，死在叔祖珍爺的面前。

是的，是的！疑問消失了，更有聲音在慫恿著他：爬起身來，小喜兒，你若不去沙河口，非但關八爺跟小嬸兒要遭陷害，只怕日後連珍爺也會走上業爺的老路了！

這樣的慫恿化成無數針刺，扎進他昏沉的腦袋，他終於掙扎著，盡力撐起了上半個身體，緩緩爬過萬樹的屍首，直到他牽住萬樹留下的那匹青驢的韁繩。

爬上驢背時，他嘴裏漾著甜腥的鮮血。

但他總算是個贏家。

整個夜晚，萬菡英都在忙碌著。

沙河口的田莊各處，都被難民中的婦孺老弱擠滿了，珍爺的大宅院裏，不但各房各屋擠著人，連院子裏，牲口棚裏，草垛腳邊，草垛頂上全睡著人。田莊上和難民群中，凡是能拿得槍使得棒的人，都跟著珍爺護鹽船追潰兵去了，但這些婦孺老弱仍需有人來照料，她雖然病著，但她仍得肩起這付沉重的擔子。

首先她把田莊上年輕力壯的村姑農婦們召聚起來，替難民們騰折空屋，安架鍋灶，鋪起許多用沭楷（高梁杆的俗稱。）打成的通鋪（鋪位相連的長鋪。），分男別女，讓難民們安歇；她又收集起闔莊所有的馬燈和燈籠，燃亮了，懸在各屋的簷前和通道上，為他們照光。然後她漏夜親訪那些難民，問明他們姓名居里，要老賬房記錄下來，好列冊分糧。凡是她覺得珍爺該做的，她都替他做了。

田莊的前後大倉全開放了，那些寬大的四十八層糧褶上，有人整夜在唱斗糴糧。

不單是成千的難民的食宿要她操心，珍爺領出去的那些人，也要靠田莊上備車供應糧草食物，她沒有經過像這樣驚人的大戰陣，但她曾看過農戶們的大械鬥，參加械鬥的漢子們蜂湧的出莊去，婦道人家除了燒香唸佛之外，照例要架大灶，燒飯烙餅，備辦乾糧，送出莊頭，讓那些漢子們輪替的抽換下來用飯。

依照這種習慣，她想到這跟大規模的械鬥沒有什麼不同，不過所打的不是鄰莊的農戶，而是北洋的江防軍罷了。二更時分，沙河口田莊上的糧草車就開始朝東滾了，幾十輛牛車拉有半里路長，冒著少見的遍野大霧，朝北滾過沙河上的卞家大石橋，滾向東面的鹽河堆去，而許多架在麥場邊的大灶，仍在烈火熊熊的忙著烙麥餅，準備第二批牛車好載運乾糧送上火線去。

起霧之後，夜氣是浸寒的，她仍然穿著淡色湖州緞的夾襖兒，沒加坎肩，在人群麇聚的麥場邊走動著，一些也不覺得疲勞、睏頓和寒冷。不知是誰為她端了一把座椅來，她不想坐下，她完全忘了她原是個病人。

這樣的霧中的夜色是她從沒經歷過的，甚而超出了她所曾擁有過的夢想；無數盞燈球在霧中輝映著，使那濃濃的霧雰變成一片閃跳著七彩光刺的流液，像落在地面上的彩雲，那些燈火與灶火的光團在遠遠近近的地方搖曳著，閃跳著，顯托著幢幢的人影。既不是興奮，也不是悲涼，她望著這些，內心說不出是什麼感覺，她總覺在今夜的濃霧中，人們醒著，有一種巨大的魔性的力量，把許多原本互不相識的人綰結在一起，每個人的心頭都亮起這樣的火焰，——要燒破什麼似的火焰。

火焰也正在她的心裏旺燃著，她恍惚能看得見那種活生生的抖動著的火苗，明亮而暢快的顏色從心裏升到眼裏；大灶下面的柴火燒得那樣猛，到處都是烙餅的濃香，農婦們把那些烙妥的麵餅裝進竹籮，抬到村頭去等著裝車，老年的難民們也都在幫著燒火，一面低聲談論著。在一處灶火旁邊，她佇立著，煙氣騰騰的灶火是紅的，儘管濃霧卷掩，它仍能照亮一小塊空間，照亮一些生動的人臉。

一個臉孔黧黑，滿頭灰白頭髮的老婦人，坐在灶口邊的一把乾麥草上，使鐵筷撥弄著柴火，一個瘦削駝背的老頭兒在另一邊用長柄的鈍斧劈著木柴，較遠處，露天架著一張白木長案，幾個農婦坐在案邊的長條凳兒上，忙著和麵做麵。

「十幾年了，」老婦人說：「十幾年沒起過這般大的大霧——」她有些忡忡的，彷彿在憂心著什麼：「人全說，這種大霧，主兵凶的。」

「你家裏，有誰跟珍爺上去了？老大娘。」老頭兒雙手抱著斧頭柄，頂在胸口歇了勁，攤開手掌來，啐了口吐沫在手心搓著。

「我孫兒小滿子，」老婦人說：「他是豬年生的，今年剛滿十八歲，粗蠢得什麼似的，槍也不會使，他爹跟珍爺去打江防軍，他也鬧著去——了！我倒不擔心他爹，祗擔心那個小傻子。」

「你儘管放心，」老頭兒說：「天呈異象，該應在北洋兵頭上，孫傳芳的氣數——完了！不出今年他一定垮臺，不信你就瞧著罷，塾館裏的老塾師講的：民如潮水，可以載舟，可以覆舟！一點兒也沒錯的。咱們做老民的，一向順服慣了，北洋官府若不到惡貫滿盈的程度，怎麼會連一個奶腥沒脫的孩子，也捎起棍棒喊打？！到得這種辰光，他們就算大勢已去了！你孫兒準沒事，你放心罷。」

「單巴望這樣——」老婦人說：「天祐關八爺罷！」

老頭兒又掄動長柄斧劈起柴火來，叮咚的斧擊聲跳進霧裏去，更從霧裏撞來空空的迴響。——萬菡英聽著，自覺一朵朵明亮的小火焰吐在他們的話裏，彷彿是一些金色的幻蓮一樣，她真想採擷一把那樣的幻蓮，捧在掌心把玩著，因那些幻蓮全是被鹽市的烽火催開的，關東山的名字業已化成一道長風，從許多人的嘴裏吹到更遠的地方。雖然不知他人在哪裏，但他人在哪裏已經無關重要了。——她順著麥場走過去，人們仰望著她，朝她發出感激的微笑，但她並不覺得她做了些什麼，她感激著他們用一朵朵金色的火焰溫暖了她自己，至少在今夜，她被許多從他們心上迸出的火焰燭照著。

從鹽船上泅來求援的那個掛彩的漢子死了，他殭涼的屍體挺在麥場邊的碾盤上，一群不相識的農婦圍繞在那裏，喃喃的祝禱著，一邊蹲在地上為他焚化紙箔，黑色的紙灰在濃霧裏變得凝重了，一片一片的釘在人的衫裙上，像一些日暮時覓地棲止的倦蝶。

「姑奶奶，你怎的也不去歇一歇？！」一個農婦拉著她的袖子，近乎哀懇的說：「你是帶著病的人。」

「第二撥送乾糧的車子該收拾著起腳了，」她說：「前一撥糧草車也該到鹽河堆了，我盼早些聽到那邊的消息，再說，雜事多得像亂麻似的，我怎好恁大夥兒漏夜忙碌，獨箇兒跑去歇著？」

雜事多得真像是一捆亂麻，處處都離不得她，眼前新異的夜色像是一道護符，護住她的病體，使她能勉力撐持著，決定了很多事情。這是無可推諉的，這裏是珍爺的田莊，珍爺走後，她就是田莊上唯一的主人；她不單要收容和安置這許多逃難的人，更要供應珍爺領出去的槍隊的糧草和食物，即使有些事情是她沒曾經歷過的，她也得盡力的擔承。

五更初起，有一些騎牲口的莊丁趕了回來，也帶來了珍爺的口信，著他們稟過小姑奶奶之後，儘撥倉裏的存糧運上去。莊丁們用誇張的聲音，講述他們護鹽船追潰兵的經過，這些經過，很快就被人們興奮的傳述著了。

「你們有跟江防軍接火嗎？」

「咱們根本沒見著江防軍的影兒，但見遍野都是人頭，——人們聽說有民間的槍隊追潰兵，不管卅七廿一就抄著刀叉棍棒跟上來了！」

「咱們最先不過幾百人，鳴鑼響角的，一路吆喝過去，一夜的功夫就聚起近萬人。」另一個說：「如今算是穩穩的佔住了鹽河的北大堆和朝北三里沙礫地，一條長堆上，徹夜都響著人聲。不論咱們槍支怎樣缺少，單憑這種氣勢，也夠江防軍喪膽的。咱們祗是缺糧草，珍爺說，若祗靠沙河口一地的糧草，最多能撐十朝半月，所以珍爺要咱們回來稟上小姑奶奶，最好早些跟牯爺碰面，能得到萬家樓和北地大戶的糧草接濟，赴援的這撥人槍，就能越過橋船口，跟鹽市的民團匯合了。」

萬菡英聽著這些，她心裏被一種強烈的激奮鼓舞著，她想不到從沙河口拉出去的那一股人槍，會在一夜之間掀起一股驚天動地的狂潮；她沒能親去鹽河堆，眼看這股狂潮，但她能想像到那些悲憤人群蜂湧彙結的景況！她恨不能立即備上馬趕回萬家樓去，把這樣的消息傳告族人。她相信萬家七房族，都該拉起槍隊去鹽市，並且撥出大宗糧草來接濟鹽河北大堆上的那些人群。

但她忽覺眼前一黑，天和地都急劇的旋轉起來。

天亮時，她躺在臥房裏雕花的銅床上。

這一角世界是安靜的，婢女把長窗的窗幃扯起來，遮住霧後的朝陽，使她的臥房被一股淡藍色的柔光包裹著，銅床前的金漆立几上，置有一隻小巧的鏤有古式花紋的銅香爐，爐裏燃著她喜歡常時點燃的沉檀，一縷縷極輕輕細的篆形檀煙，在她的帳間嫋繞著。靠近窗前的方几上，安著藥釜，婢女正在為她煎著湯藥。

她睡著，睡得並不安靜，常在夢中轉側並發出模糊不清的囈語，她久久蒼白得像雲母石般的兩頰，反而現出少有的紅暈。——沒有什麼音響驚動她的夢，一架精緻的西洋座鐘在長几中間答答的走動著，發出有規律的微音。她枕邊的白磁痰罐裏，仍貯著她被扶掖回房時吐出的鮮紅，她的身子對著妝台，妝台的圓鏡映出她的臉，蓬鬆的柔髮掩住她的半邊臉頰，更從她耳邊垂懸，鋪展在枕角邊，像一蓬閃著烏光的波浪；在紅綾的被面掩映下，她原本暈紅發熱的兩頰更顯嫣紅，像一朵易開易謝的紅花，展放著她病態的灩色。

她睡著。但田莊上所有的人們都被她發病倒下的消息驚動了！在這些老弱的人群裏，大半都是飽受憂患的，半輩逃荒避難，他們覺得從沒有遇到過比菡英姑奶奶這樣年輕的姑娘更好的人，也從沒遇到過像沙河口這樣拯饑救溺的田莊，肯為難民們日夜照料，大開倉廩；他們牢牢的記著這些，他們是難以忘恩的那一類人。

「天下該讓她患上咯血的毛病，一朵花似的年紀就咯紅，朝後的日子怎麼過法兒——？！」

「有人去請醫生沒有？」

「醫生業已去接去了，還在鹽河西南的鮑家村。」

而她聽不見人們的關心，焦慮和嘆息，她在夢裏夢見彩雲落在地上，許多許多金色的、透明的小火焰在雲上開著，開成一朵朵金燦燦的幻蓮將她圍繞著，她滿滿的擷取了一握那樣的幻蓮，移向陽光，忽然那些花朵生了翅，飛舞起來，朝她展露出燦爛的微笑，她踏著雲去追逐那些越飛越高，越飄越遠的幻蓮，恍覺自身輕飄飄的，每一步都踏不穩，踩不實，每一步都踏進了虛空。——在一身如絮的飄蕩之中，她又聽見沉雷在天邊的層雲中滾繞著，發出轟隆隆。轟隆隆的巨響，那不是雷響，而是從無數喉嚨的綰結中所興起的呼吼，喊著那個人的名字，——關東山！關東山！關東山！聲浪巨大綿延，一直波傳向天的極處去，那種聲音是一種蒼涼的醒喚，悲壯的搖撼；像鞭人的狂風，擊人的驟雨，和天相接著，和地相連著，——漸漸的，聲音的狂濤仍然排山倒海般的洶湧著，但再不是呼叫著那個人的名字了。——關東山！關東山！那個逐漸會被人遺忘的名字是在歷史之外，人們總這樣習慣頌歌一些史書上列載著的聖賢英傑的名字，卻很難去掘發歷史之外的荒湮者，一些無名者所懷的愛心，所受的煎熬，以及他們生時的慘澹，死時的蒼涼——關東山！關東山！普天世下，祗有一個人把這名字刻在心上，而她卻陷在空虛無際的雲中。

有什麼在推著她，使她在惕怵中睜開了眼。她醒後，覺得有血塊塞在喉嚨裏，想伸手去摸痰罐兒，這才發覺兩手都鬆軟無力，連小小的痰罐也捧不起了。她匆忙的捏起一方汗帕掩住嘴，發出一串輕咳來。這當口，她聽見婢女在房門前跟誰說話的聲音。

「我實在不忍跟她去稟事了，」婢女的聲音幾乎是哀哭著：「可憐小姑奶奶她昨夜整夜沒闔眼，病勢再行發作，吐了半痰罐的血。她這才歇息沒幾時，怎能再讓她為雜事操心？！——再這樣下去，真要索了她的命了。」

「這——這可比不得一般的雜務。」那人聽來像是田莊上管事的老魏：「那萬小喜兒是從萬家樓來的，渾身帶著傷，他說有要緊的事要見珍爺，我告訴他珍爺不在，他說要見小姑奶奶。」

「您總得再等一歇。」婢女說：「她不知醒沒醒呢？得等她醒後喝了藥，我才好跟她去說。」

「那萬小喜兒在路上受人狙擊，渾身上下全是血，後腦血涔涔的，伏在驢背上非但不能動，連吐話都有些艱難，還是經人扶下來的。」老魏的聲音有些急促：「看樣子，他是等不得——了。」

她又咳嗽起來，一串那樣輕輕的長咳使她手中的汗帕被血塊染紅了，雕著喜字紋的銀製帳鉤，在她咳嗽時戰巍巍的晃動著，連帳沿的長條流蘇穗兒都漾起了波浪。她的咳聲打斷了兩人的話，婢女匆匆的走到床沿說：「姑娘可是醒了？莊上魏爺在外邊——」

「我知道，」她打了個軟弱的手勢說：「先幫我開開窗，我要透口氣，——你問聲老魏，小喜兒，他在哪裏？」

「姑奶奶你醒了，」老魏在門外說：「小喜兒傷得重，我業已著人把他抬放在繩床上了；如今他人在大廳裏，等著見姑奶奶，他說話吐字都很含混，後腦裂傷很大，兩耳滴血，只怕——捱不久了。」

「扶我起來，」她朝婢女說：「我想不出萬家樓如今會有什麼樣的變故？在業爺死後，不是還有牯爺當家作主麼？」

「事情也許正由牯爺起的，」老魏說：「老二房主族事，連咱們外姓人都覺得不妥，單看牯爺手底下那些混世爺們的霸道，也就受不了啦。據小喜兒說，關東山關八爺如今帶傷歇在萬家樓，老二房想暗中誣陷他——」

「你說什麼？老魏——」她忽地撐起身子，用兢戰的嗓音問說：「你說關東山？他怎樣？」

「他帶傷歇在萬家樓，——小喜兒他是這麼說的。」老魏說：「詳情我也弄不清，小喜兒他會告訴你的，姑奶奶。」

關東山帶傷歇在萬家樓，這消息使她震驚，萬小喜兒帶傷奔來沙河口，更使她覺著蹊蹺？！她一點也猜不著在這段日子裏，沙河口田莊之外發生了多麼大的事故？湧起了多少譎詭的風雲？但她直接的意識到，假如萬家樓不生意外的事故，萬小喜兒決不至於夤夜來投，她必得要揭開這難解的事實背後的真相，在未明真相前，她是一時一刻都憂懼難安。

當她在婢女摻扶下走進大廳時，繩床上躺著的萬小喜兒的形狀使她大吃一驚，住昔白淨秀逸的小喜兒簡直變成一個血人，不但渾身的衣衫破碎，傷痕累累，甚至連那張臉也淤腫得變了樣兒，乍看分不出是誰來了。他的後腦枕在軟枕上，濃黏的紫血印在枕面上，耳眼裏還在不停的朝外滴血，從後腦勺到兩邊耳根，都腫得很大，腦後的痛楚使他顏面泛出呆滯的神情，腫得歪歪的嘴也半張著，口腔裏也溢著血，順著唇角，一滴一滴的流滴著。他全身僵硬，直直的躺在那裏，不像是活人，卻像是一具凶死的人屍，他整個的臉孔上，祗有那雙眼睛活著，發出幽幽的慘澹的光，她勉力俯身去看視他時，那雙眼緩緩的斜移，看著她，他的嘴唇動了一動，但沒發出聲音。

「鮑家村的鮑老醫生來了，姑奶奶。」

萬菡英沒有動，祗對老魏說：「煩你去招呼醫生罷，頂好是先陪醫生來，瞧瞧他的傷勢。」又靠近小喜兒，低聲說：「小喜兒，你這是怎麼了？怎會渾身傷成這樣？是在半路上遇上了強人？」

「牯——牯爺他——指使萬樹叔——追殺我！」小喜兒吸動汪聚著血的嘴，舌頭攪動著血漿，吐出微弱的聲音說：「在雜樹林子——我卻把他給——殺了，騎了他的驢來——」

「牯——爺？！」她後退半步，手撫著心，亟力忍住咳說：「牯爺為何要指使萬樹追殺你？」

小喜兒閉了閉眼，半晌才說：「牯爺要設計——誣陷關八爺，指他跟萬梁鋪的小嬸——兒——通姦，怕我——到沙河口來——報信。——他們追殺我好滅口，事先不讓珍爺——知道。」他的眼淚從眼角滾流出來，滴在枕面的血印兒上。

萬菡英呆呆的瞪著眼，彷彿掉進噩夢一樣。

她簡直不能相信這些，她不信牯爺會作這種卑污事，不信像關八爺和愛姑那樣的人，也會被汙言陷住？！但這話是由萬小喜兒親口說出來的，他是個誠厚的孩子，傷重垂危的時辰，怎會對自己編造謊話？！

「八爺帶著什麼傷？」她問說：「他怎會北去萬家樓的？」

「八——爺他是從羊角鎮下來的，」小喜兒的聲音更加微弱了：「在那兒，他收了朱四判官的人，——肩和腿，都在跟朱四判官比槍時帶了傷。——他要萬家樓拉槍援鹽市，牯爺怕——開罪北洋，面上答允了，暗裏卻拖延著。」

「就算拖延著，牯爺也不至於要設陷關八爺啊？！」

「牯爺倒不是——為這個。」小喜兒的喉嚨跳動一下，嚥回一口血，頓著不言語了。

「那又為什麼呢？」

小喜兒吸了一口氣，咬著牙說：「姑奶奶，你記住告訴珍爺——業業業——爺是死在小牯爺手裏，他為爭權當族主，暗殺掉業爺——他怕關八爺追究，所以要先整倒關八爺——這全是我從萬樹嘴裏聽出來的。」

「醫生，醫生——」老魏剛陪著醫生進大廳，那婢女驚惶的尖叫著，因為暈厥過去的，不是吐話的小喜兒，卻是聽話的萬菡英。

她聽了小喜兒的話，兩眼就頓然發青發黑了，婢女一把沒攙扶得穩，她打了半個盤旋，靠在一支紅漆的廊柱上，紅暈從她臉上消失，她的額頭和兩頰，白得像紙一樣。也就在這時刻，遠遠的萬家樓的宗祠裏，各房族正聚集著，商議著幾項由小牯爺事先佈置妥當的事情。

一○六

在萬家樓宗祠東面第二條街中段的窄巷裏，有家小小的棺材鋪兒；這家棺材鋪兒小雖小，可是走遍萬家樓，卻無人不知萬才棺材鋪兒的。在偏遠的北方，行行都有忌諱；惟有開棺材鋪兒這一行，忌諱最多；所以一般學木匠的，除非萬不得已，總不願靠死人吃飯，幹這門喪氣的買賣；在一般神奇怪異的民間傳說裏，有很多是傳講著關於棺材店的故事的，而且，彷彿連鬼靈們對於這些吃鬼飯的，也有著一份嘲謔。萬才棺材鋪兒出名，是因為在萬家樓這個鎮上祗此一家別無分鋪；無論誰倒下頭，都得躺進萬才棺材鋪打製的棺材。

萬家各房族的子孫們，多少總有那麼一種傳統的意識，認為他們的遠祖是大明的武將，他們既是將門之後，所以寧願落魄街頭，也不幹下五門行業；就拿景況凋零的老二房來說罷，寧可多有幾個惡吃騙喝的萬樹那樣惡漢，也不願正正經經幹點兒營生。因為這樣，所以凡是在萬家樓開茶樓、檔子店、經營剃頭、補碗、磚瓦匠、開設紮匠鋪、石匠鋪的，全是外姓人，其中祗有這個棺材鋪兒是姓萬的開的。

萬才家境困窮，不願靠族人幫襯施捨過日子，自幼就背著小包袱出門，在三河南岸學得這門手藝，回來後開起棺材鋪兒來；設鋪之初，族人們也曾竊竊私議過，認為姓萬的有姓萬的門風體面，就是窮得上無片瓦存身，下無立錐之地，使漿糊糊著瘦脊梁倒貼在宗祠的石牆上，也不該開棺材鋪兒，靠死人吃飯。不過，這些閒言也祗能在背地說說。萬才就是這麼一付拗脾氣，不聽那些閒言語，若有人當面說他開棺材鋪兒如何如何，他就會粗脹著脖頸，鼻孔衝著人臉嚷說：「我萬才開棺材鋪兒，向不剝死鬼們的頭皮，一分錢一分料兒，為人不作虧心事，夜來哪怕鬼敲門？！我祗要不把宗祠裏的祖宗亡人牌位劈了當燒火柴賣，誰也管不著我？！」

就因為萬才一拗到底，萬才棺材鋪兒不但開下來了，那些閒言也隨著歲月的流淌被沖淡了。事實上，人煙繁盛的這座鎮集，也真需要有這麼一家棺材鋪兒，在萬才沒開棺材店之前，鎮上殷富的人家，但凡上了年紀的，都早早備辦上好木料，請木匠來家打妥壽材，每隔一年加一次油漆，準備萬一倒下頭來，有現成的壽材好入葬，而一般人家備辦不起那種施施大棺，總在人臨嚥氣的辰光，找人放牛車到四十里大荒之外的鎮集上去買棺木，不但路途太遠，運送不便，而且頗為耽誤時間，這種情形，在萬才棺材鋪開張之後，都消除了。

日子淌過去，日子對萬才來說，總是那麼索然無味，平淡無聊的，在那座深井般的狹長無窗的鋪子裏，無分是晴天雨天，春天秋天，都是那麼一付陰沉冷黯的嘴臉，像一個寡情無義的晚娘，有時抬起頭來，望望滿是霉綠雨痕的鏟牆和懸滿蛛網的褐黃帶黑的樑頂，忽然覺得自己是個滑稽可笑的人物，笑裏也有著刻骨的悲哀；這黑沉沉的鋪兒就是一口大棺材，自己是在大棺材裏替人打著小棺材。——尖鑿兒扁鑿兒，像長喙的啄木鳥般啄著一段一段的木頭，空空曠曠的聲音撞在古壁上，迸出的聲音和撞回的聲音奔擁在一起，把人推著擠著，叮咚叮咚，叮咚叮咚，鑿尖忽又不光是鑿著木孔，連人心也快叫它鑿空了。黃瘦的小學徒剛學會使用粗刨子，在長長的坐凳上刨著棺材板，刨花兒在刨孔中朝上湧起，疊塔般的堆好高，再絲絲縷縷落下去，散佈在地面上，使沉遲悶鬱的空氣裏彌滿了各種木材混合的氣味，——永遠是那樣一成不變的死亡的芬芳，好像有意要給死者們那麼一點兒安慰。

日子那樣淌過去，在叮咚叮咚的雕鑿和敲擊中，春天和秋天，陰天和晴天都被敲走了，棺材打了一口又一口，賣出一口又一口，在萬才開鋪後將近廿年的歲月裏，萬家樓也不知有多少張熟悉的臉子裝進自己手製的長匣子裏去了？！——愛在萬梁鋪裏抱著酒壺買醉的也好，愛在尚家茶樓雙手抱著膝蓋，蹲在長條凳上談古論今的也好，貧的、富的、怯懦的、豪強的，形形式式的人生都在這一方長匣子裏擺平了。

若說看人生，沒誰比萬才看得更淡泊的了。

一口一口的棺材打妥了，分門別類的放列成排，最上等的大棺當算千年翠柏或深山香木挖成的獨木棺，北方平原地不產這樣的巨木，當初學手藝時也祗聽師傅傳說過，說那種香木揚子江上游，幾千里外的深山裏，經伐木人砍伐了，趁山洪暴漲時跟著急流沖至江口，經專人截撈起來，轉售給從下游來的木材商，木材商把整批購得的巨木紮成碩大的木排（即木筏。），順著浩蕩的江流放下來，俗稱放排，又稱走排；吃這一行飯的人，全把性命交給了洶湧捲蕩的大江，他們懷著鉅款出遠門，即使沿途不出岔事，從搜購木材到紮成木排，順著江流放到下游來，總也要經過好幾年的時間——有時運氣不好，木排放過三峽時觸上礁石，或是陷死在淺灘上，那就得靠老天保祐了。在那些傳說裏，把那些放排人一路所經歷的艱難，形容得比唐僧去西天求經還要難上幾分，那些江精，那些水怪，磨盤大的鬼漩渦，鵝毛也照樣沉底的寒水潭，使聽的人都不寒而慄了。但那些傳說象徵些什麼呢？對於一家棺材鋪來說，祗是用它對顧客們誇張一口上等棺材為何索價奇昂的理由罷了，金打銀裝的棺材又如何？！脫不了裝進一付臭皮囊，無聲無息的埋進黃土。

可哀嘆的倒是世上一般人，他們不知惜生單知憐死，關心死後無知無覺的一把骸骨，遠勝過關心生時悲慘的歲月；聽過那種香木大棺的故事之後，被那種富麗堂皇的柩材惑住了，甚至連終天啗飯不飽的窮漢，也朝夕夢想著死後能睡得起那樣一口棺材。——傳說總是誘人的，說是死人睡進香木棺裏，蟲蟻不食，陰寒不侵，百年不壞屍首；說是香木主生吉祥菌和通天草，護得住墓穴的風水，能夠納福兒孫。但除非棺材鋪主為了大宗買賣有意騙人，這些都是蠢得可憐的了！

千年萬載如何如何，若真是繫在棺木上，那？！那歷朝歷代有權勢和錢財的都該萬世發達了？傳說魏時的曹操有八十一墓，到頭來依然免不了被人翻屍盜骨，遜清一朝裏的西太后，該算是喧赫了罷，一旦江山易主，金鑾寶座傾頹，連皇陵都叫人偷掘得像狗啃似的，哪還有半點兒生前的威風？！——這些卻喚不起那些癡蠢的人們的了；睡不上香木大棺就退而求次罷，次一等的大棺還有香松四塊瓦，柏木圓心六合頭，十合頭，家境略差些兒的人家，至少也爭個圓心十三段，十五段。至於十八段，那是普通的，再下去就是搓木棺，白木棺和薄皮材了。

叮咚咚叮，叮咚叮咚，在老木匠萬才的眼裏，幾乎所有的棺材都是一個樣子，大祗是大在外殼兒上，再大，裏頭也塞不得兩個人；有些棺木打製起來極費精神，打妥後抬上架兒打底漆，再使桐油、石灰、糯米汁澆嵌棺縫，然後再上外漆，再抹桐油，有些棺木棺頭棺尾都要雕花嵌壽字，單就雕花來說，沒有十朝半月的功夫雕不出細緻的花式來，彷彿不雕花不嵌壽字，死人睡進去也不肯安心做鬼的樣子。

愈是逢到亂世，人們愈是著意於為自己備妥一口喜材，可是愈到亂世，真能無疾而終睡得上等喜材的人愈少了！萬老爺子入葬時，自己還打製過幾口柏木圓心十合頭，後來木料跳著漲，只能打十三段和十八段，再後，連買得起十三段和十八段的人家也不多了，只好多打搓木棺和白木棺罷，自己也覺多打這些棺材，替死人家裏省了錢，打得也夠安心。

不過，頭髮業已變得灰白的萬才既不瞎又不聾，當然聽得北地的各處村野上的光景，知道祗有在荒天一角的萬家樓，一般人們死後才有口棺材睡，其餘的地方，死下人來能有兩張蘆席兒捲捲，上不露頭下不亮腳，墳坑挖深些兒不遭狗刨就算是好的了！有人講到這些光景時，總嘆著對萬才說：「也許再過一段日子，兵荒壓到萬家樓，這兒的人們也睡不起棺材，那，你的棺材鋪兒也就該關門大吉啦！」

「由著它去罷，」萬才總這麼說：「我覺得人雖不必爭著去睡大棺，白花一筆蠢錢財，可也不願見成群野狗啣著人骨頭走，那樣拋屍露骨也不成個世界了！」

去冬鹽市拉起槍來護鹽保壩，南北交通除了必要的米糧外，其餘的全斷絕了，拿錢也買不著製棺的木料，只好就手邊的存材使用，打了些白木棺，這回小牯爺領著槍隊去打羊角鎮，羊角鎮沒打成，反被小蠍兒那夥人放倒十幾條人命，每人睡去了一口白木棺，自己並不是講什麼忌諱，十幾個凶死鬼一道兒睡進自己手打的棺材，在早年還沒曾遇著過，雖說棺材錢由各房族攤公份兒，沒花死者的錢，自己可也覺著不能從死人頭上賺一文，甭說一文不賺，還把應得的手工錢扣掉，算是為他們白辛苦半個月，饒是這樣，牯爺還責說自己開價太高，——他就不知木料漲成什麼樣？！這筆棺費撥下來，連買料兒也不夠有的。

幹這行幹得久了，連師傅帶徒弟，都養成了這麼一種職業性的習慣，——白天打棺材，夜晚把棺材蓋兒抬著一翻，就當著床鋪，倒頭呼呼大睡。若是在亢熱天，就揀通道邊有風處的棺材睡，若是遇上寒天臘月，只消把棺蓋移開一半，壓根兒就睡在棺材裏面，四面全有棺板擋著寒風，即使蓋條薄被，渾身也能暖出汗來。

大批棺材賣出去了，師徒三個祗有兩口白木棺好睡，兩個徒弟佔一口，一個睡棺心，一個睡棺蓋，萬才自己佔一口，棺蓋上鋪著小褥墊兒，棺心裏放著燒酒壺；買不著木料打棺材了，斧錘鑽鋸暫時收拾起來，塗了黃油掛在牆上，這才覺得自己的生命原就是那種呼吸似的叮咚叮咚，兩耳聽不著那個，人就像臨終嚥氣一般，悶得要炸肺，兩個小學徒也閒得手腳沒處放了，抓起掃帚來掃鋪兒，叫萬才叱住了。

「替我滾在一邊，你們這兩隻渾蟲！」他罵說：「平素笨得驢似的，連條墨線也牽不直，鑿眼鑿不齊整，落刨不知輕重，如今還沒歇業呢，稀罕你們掃店？！」

也不是存心要責罵誰，祗覺棺材鋪兒總得像個棺材鋪兒的樣子，坐凳附近，刨花木屑蓋住地面，到處散佈著零碎的木頭，唯有那樣，這陰黯的鋪兒裏才有著遍地春花那麼樣的一種繁華，假如連這點兒繁華都掃盡了，只剩下兩口冷丟丟的棺材，莫說是人，只怕連鬼都呆不住了。

「替我去打兩角子晚酒，」他躺在棺材蓋兒上，反手從棺心裏拎起錫壺，交待小學徒中的一個說：「多走幾步路，到萬梁鋪的櫃上去打，要原泡不滲花的，回頭走老何的擔子上，切二兩捆蹄，順捎一包鹽水花生來，揀那煮得透些兒的。」

店鋪門朝西，一天陰黯，也只有黃昏日落前的這段光景，有一方無力的淡淡的夕陽的影子從門楣下斜射過來，落在黑色牆磚上，彷彿是一張彌留的病臉，在那兒戀戀不捨的斜照著。每到這種辰光，人就無緣無故覺得淒迷，冷黯的沉愁鉛般的灌進人骨縫，手腳都酸閒懶散了。

總有些孩子們在鋪外的石板巷中嬉遊著，發出些浪沫般的笑聲，有許多孩子對棺材鋪總抱著神秘不祥的預感，彷彿鋪裏真的匿著某一種傳說裏的鬼靈，要從黯酒色的黃昏光裏飛出來攫撲誰一樣；他們成群的騎著竹馬，發出嘿啷啷的喊叫，藉人多壯膽，像潮水似的從鋪門前湧過去，讓被沖碎的靜寂在遠去的喊聲中重新彙攏。——多少年前也曾這樣叫喊著的孩子們，都已經裝進這長長的匣子裏不再言語了，萬才的喉嚨癢癢的，打酒去的小學徒怎麼還不見回來？！

「你去找找他，小扣兒。」萬才衝著另一個學徒說：「天快落黑了，甭蹲在那門角邊，蝙蝠似的發楞。」

那個叫小扣兒的學徒嗯應著，扭過身拔鞋子，剛拔起一隻鞋，那邊有條瘦小的人影子堵住了門，在石板巷對面長牆之上的蒼茫天光裏，看得見他雙肩抖動著。

「怎麼，黑鎖兒？」萬才說：「你去哪兒這半天？」

那個不說話，哭得咿咿唔唔的。

「你它媽一個活甩熊！好端端哭什麼？——誰欺侮了你？！」萬才轉朝拔鞋的那個說：「你把壁洞裏的油燈替我點上，小扣兒。」小扣兒應聲過去摸著點燈，萬才又追著黑鎖兒問說：「你替我打的酒買的菜呢？」

「師——師——師傅，」黑鎖兒帶著哭腔說：「我捱了人家——打了！」

萬才忽楞一翻身，從棺材蓋上坐起來說：「你說，你說，黑鎖兒，到底是怎麼回事？！」

壁洞裏的菜油燈點亮了，暈朦的黃光照著跛拐著走過來的黑鎖兒的臉，他的一邊額角上腫得一個杯口大的青紫疙瘩，一條右腿也帶了傷，一跳一跳的使腳尖點著地，想必是護疼。

「找到萬梁鋪去打酒，」他說：「誰知那條街兩頭的柵門全叫槍隊封住了，槍隊上的人不准我進柵門，我拎起酒壺給他們瞧看，吵著要進去打酒，一個傢伙劈面搗我一槍托，把我手裏的酒壺奪去踩扁了！您看——」他舉起被踩扁了的酒壺說：「好好一隻錫壺，硬叫他踩成這樣了！師——傅——」

「笨，笨，」萬才說：「你沒跟他們講明白，你是萬才棺材鋪裏的學徒，到萬梁鋪去打酒嗎？！槍隊是萬家樓的槍隊，又不是防軍裏那些穿二尺半的虎狼，你跟他們說明白，他們怎敢伸出槍托亂搗人？！」

「我全——說了，師傅，」黑鎖兒使袖口抹著眼淚說：「他們只管攆我走，叫我不囉嗦，我再開口，他們又踢了我的膝彎。」

「真它媽的造了反了！」萬才拍著膝蓋，兩眼直能噴出火星來，漓漓咧咧的迸著口沫罵說：「我的學徒，自己捨不得打罵，反讓他們來打罵？！我倒要自己去瞧看瞧看，看是哪一房族的槍隊敢這麼使蠻？有理便罷了，若是說不出道理來，我要他賠我的酒壺，還得上門替我賠不是，這真是——是他媽的，豈有——此理！」

「我，我說萬才老哥，您幹嘛跟徒弟發這麼大的脾氣？嚷得整條巷子全聽著？」不知什麼時刻，門口又靠了一條黑影子，萬才一陣嚷過去，那黑影子用濃濃的、悶鬱的鼻音說，彷彿患了傷風病似的。

無論那聲音怎麼變法兒，一聽進耳，萬才就知說話的人是誰了。

「我倒不是跟小徒弟嘔氣，我是在氣那蠻不講理的傢伙呢！」萬才說：「你替我評評看，大板牙！——我要黑鎖兒替我到萬梁鋪去打酒，他走到街口的柵門邊，叫槍隊上人無緣無故的攔住了，——你有事要封柵門不要緊，你遇人出入，總也得平心靜氣說一聲，不知是哪個不通人性的傢伙，竟把黑鎖兒劈面搗了一槍托，踩扁他手裏的酒壺，還又踢了他的膝彎。——你有種怎不拉槍去打江防軍？連碰上羊角鎮來的小蠍兒也挺不住，祗知撒腿朝回跑，卻有臉來欺侮一個半樁小小子，這算是什麼玩意？！——噯，我說這話對不？——我萬才決不是存心袒護自己的徒弟，祗是對方太沒道理了！趕明兒，我要自去問牯爺，問他萬家樓究竟出了什麼事？要封住街內的柵門不讓人進出，把槍隊縱容得這麼兇橫法兒？！」

「嗨，也難怪得你發脾氣，老哥。」大板牙說：「你整天窩在黑角裏打製棺材，哪知外面的變化？！——這兩天，萬家樓東面南面，全像落蝗似的，來了千萬難民，牯爺怕他們任意糟蹋青禾，把各房的槍隊全調到鎮外去護禾去了，只留下老二房的槍隊守圩子，槍支人手不夠，又怕流匪趁機來搶劫，故此就把裏外柵門全封了，那些槍隊上人晝夜值更，又累又困，哪有肝火不旺的道理？」

「嗯，」萬才說：「既是牯爺有吩咐，我算認倒楣了，但則沒有晚酒喝，我從喉嚨癢到心裏。」

「要喝酒我這兒有。」大板牙說：「你瞧這兒！」他拍拍他被腰帶勒著、沒扣扣的長褂兒說：「我總是揣著一壺原泡老酒，有你喝的。」

一聽有原泡老酒可喝，萬才的一心火氣就消了，吩咐小扣兒攙著黑鎖兒躺下歇著，一面手拍棺材蓋兒說：「來來來，大板牙我的好兄弟，你今晚怎會有空來找我？你不是熱火火的侍候著牯爺的嗎？」

「我是吃宗祠的飯，誰主理族事，我就得侍候誰。」大板牙悶聲說：「從長房老爺子起，經保爺、業爺、侍候到牯爺，這是我在你面前講句扒心話，牯爺這個人，可真難侍候，虧得我是個隨和的人，要不然，這份差使我早就辭掉不幹了。」

「咱們先不談這個，」萬才說：「咱們先喝它幾盅如何？你要是不避忌，你就過來；容我把小褥墊兒這麼一捲，咱老哥兒倆，就在這棺材蓋兒上喝。」

「好罷，」大板牙說：「事情弄到這步田地，我就是不願今朝有酒今朝醉也不成了。——我說老哥，怎麼你這鋪兒裏，一共才祗有兩口白木棺材？！」

「沒有存料了。」萬才攤開手，苦笑說：「假如我買得著木料打棺材，哪還會閒得想喝老酒？！我這個人，算得上是天生的勞碌命，兩隻手一天到晚閒不得。」

大板牙歪起屁股坐在棺蓋上，打懷裏摸出錫壺來，萬才摸過那壺酒，大嘴套小嘴先喝了一口。

「好酒，真箇兒的，」他把酒壺遞還給大板牙，想起什麼來說：「你沒旁的事罷？」

「也可說沒旁的事，」大板牙也喝了一口悶酒，使手掌抹去酒壺嘴兒上的口涎，遞過壺去說：「牯爺他吩咐我來——先訂兩口棺材——等明晚，宗祠集議過後，牯爺他自會著人來扛——走。」

「要麼，也就是這兩口，沒有挑揀的了。」萬才說：「賣了這兩口棺，我跟徒弟沒處睡，只好另打地鋪啦！棺材鋪裏沒存棺，不歇鋪兒也得歇鋪兒了。」

大板牙又喝了口酒，翹起上唇噓著氣。

「噯，你說，大板牙，牯爺他好好的怎麼又買起棺材來了？」萬才這才突然想起來追問說：「你說，大板牙，鎮上究竟又有誰倒下頭來了？！」

大板牙皺著眉毛，眉毛的黑影擋著眼睛。

「問這個幹什麼，」他說：「你喝你的酒罷！」

壁洞裏的小油盞吐著黑色的油煙，燈頭的小火焰像一隻貪婪的紅舌頭似的，舐著壁洞頂上的那塊磚頭，許是年深日久從沒打掃過，黑色的煙痕朝上爬，一直爬到樑頂去，連一截樑柱也叫熏黑了。兩個人對坐在棺材蓋兒上，反覆的遞著壺，一口接一口的喝著悶酒，好半晌都沒再說什麼話了。

外面起霧了，一團團乳白的濃霧，從半敞著的店門外擠了進來，使油燈的燈舌起了暈，但兩人仍然遞壺喝著酒，彷彿沒覺著似的。

巡更的梆子一路敲過來，又敲過去了。

「你不說明了，我總有些不歇心。」萬才說：「到底是什麼人死了，要睡這兩口棺材？」

「我不能替牯爺說話，你知道的，老哥。」大板牙喉管跳動著：「除非我想睡第三口棺材！——你甭再追問我好唄，——你忍心看我大板牙死後用蘆席捲屍？！」

萬才怔怔的拿眼望著他。

「我不懂，」他喃喃的說：「我不懂你在說些什麼？！你可不是喝醉了罷？」

「我倒巴望喝醉了。」大板牙說。

燈盞裏的油快耗盡了，燈焰撲突撲突的閃跳起來；睡在另一口白木棺裏的黑鎖兒睡著，還不時翻側著，嘰哩咕嚕的說著夢話，棺材蓋上的小扣兒還沒睡，瞪眼望著樑頭，彷彿在那兒想些什麼。——兩人還是在一口遞一口的喝著悶酒，一面喝，一面還搖動錫壺，聽聽壺裏還賸下多少酒？巡更的梆子再次敲過來，壺裏的酒喝完了，原泡老酒的勁頭就有那麼足，兩人分了一壺酒，眼裏都有些朦朧，萬才怎麼看，大板牙那張臉都是雙的，大板牙怎麼看，萬才那張臉也是兩個。

小燈就在這時刻熄滅了。

酒力發作起來，萬才有些恍惚，大板牙拎著錫壺，歪斜沖倒的走出去，匿進漫天黑霧裏。他竟不知道，就這樣和衣歪在棺材蓋兒上睡著了，恍覺睡夢中有什麼聲音在搖撼著他，醒後才聽得出那是宗祠樓頂上的鐘聲。

躺在萬梁鋪套間眠床上的關八爺也聽見了鐘聲。

昨天急著離床，試扶著一支拐杖繞室而行，自覺左腿的傷勢經過幾天來的服藥和調息，業已好轉了很多，料想祗要傷口腫消膿盡轉生新肉，不需等它收口，自己就能夠跟著去鹽市赴援的槍隊一道兒上火線搏殺江防軍了！無論如何，能夠扶杖走動是很要緊的，萬一牯爺事忙，自己總可以分往各房族去拜訪拜訪幾位當家作主的長輩，或是走一趟沙河口，請珍爺兄妹出面召聚人槍，——萬家樓跟小蠍兒他們鬧了誤會，死傷一些人固然是事實，但牯爺忙著料理死者的後事，而把去鹽市赴援的大事耽擱下來，也算是打左了算盤——就這樣想著，走著，走著，想著，不知不覺的走多了，夜來一經歇息，就覺傷口之上的筋肉有著一陣陣劇烈的抽痛，這種抽痛弄得人輾轉翻側，難以闔眼入睡。

更聲在黑夜裏繞響著，隔著窗外的小院和一道低矮的花牆，關八爺仍能從格子窗櫺間望得見愛姑居住的小樓上亮著燈火，燈光原本十分柔黯，怯蝶般停落在花級間放置的盆景的葉片上，不論有風無風，都微微顫動著；及至窗外起了大霧，那柔黯的燈光便被濃霧包裹著，化成一些迸閃的、遊動的光粒，似有還無的貼在窗間的欞格上。

他在靜寂的深井般的夜央望著這樣的燈光，他用對於一個飽受淩夷的生命的悲憐來療冶自己肉體的疼痛；記不清是在哪一年的落著霧雨的秋天了？老六合幫的鹽車在鮑家河口附近走岔了道兒，黃昏時，歇在一座被眾多參天古樹圍繞著的野店裏，那野店不像一般野店那樣，祗是一些低矮的簡陋的茅屋和苦竹枝編成的圍籬，而是一座古老的青磚灰瓦砌成的大宅子，彷彿是衰落了的大戶人家的住宅；許是連綿秋雨路途泥濘，偌大的野店裏竟沒有其他投宿的客旅，在一條長長黯黯拱廊間，祗亮著一盞陰紅的燈籠。——如今在霧夜裏望著貼映著窗櫺的燈光，關八爺不知為什麼竟會想起那夜的光景來。那天的黃昏是灰褐色的，天頂壓著烏雲，天腳卻塗著一抹紫霾霾的晚霞，人們慣把秋來的陣雨叫做「秋傻子」，有片烏雲就落雨，烏鴉濕頭不濕腳的農諺，正是秋傻子的寫照，晚霞的玄紫光暈裏疾走著陣雨長長的白色的雨腳，箭鏃般的射在瓦上，響起一片空茫淒冷的蕭蕭——歪身坐在車把上的漢子們，彷彿都被雨聲噤住了，誰也懶得說什麼，有的解下脖頸間圍著的毛巾打拂身上的雨水，有的咬著煙袋嘴兒想他們自己的心思，額頭上刻著苦寂，眼瞳裏湧著淒遲，而雨在落著，在煙迷的黃昏，鬱綠得變黑的樹梢上舉著人的鄉愁。一趟鹽走下來，如果途中不丟命，少說也得三五個月的辰光才能回到家根，也祗留幾塊貼著肉，溫得熱燙的銀元，就得又走上長途，家不像家，倒像是無邊冷寂中的一場溫暖又酸辛的遠夢了。——當遠近綠林逐漸迷離時，冷雨業已扯下了夜幕，雙槍羅老大領著一夥弟兄們進屋去用飯，分房安歇了，只留下自己守著那一排停靠在廊下的鹽車；背倚著牆，坐在一束乾草上，風常把淅瀝的簷雨掃過來，使許多微茫的冰寒撲著人臉。忽然有一方黃色的窗光亮在廊外的雨地裏，成一幅分明的圖畫——疏疏橫走的淡黑簾影漾動著，簾影一角立著一盞帶笠的煤燈的影子，一個梳著橫髻的年輕婦人的側影對著燈，舉起她纖細的雙手穿著針，引著線，低眉刺繡著什麼，廊下鴿籠中的鴿子們不時說著的的咕咕的夢話，她刺繡時，也不時發出低沉的幾近無聲的吁嘆，她吁嘆這淋冷人心的秋來夜雨麼？抑或是惦懷著長途未歸的遠人？第二天他才知道那寂寞的婦人就是這野鋪的主人，她丈夫被北洋官府逼得遠走他鄉了，只留下一個年老目盲的婆母和她守著這爿野店。鹽車臨上路時，他看見她端著小米扁出來餵鴿子，她用比黑井還深的眼神望著他：「你走長路，不嫌太年輕麼？——早些賣了鹽，回家去罷！」——如今關八爺回想起來，那溫悒的關注的聲音仍然在身邊縈繞著，但家卻早已飄進雲裏了。

人也真是的，像自己這等人，就該時刻在長途上背著負著什麼，愈是背得重，負得多，反而愈覺暢然，一旦間歇下來，想什麼全夠淒迷，熱淚滾落在心裏，五臟六腑全是潮濕的。——多少年後，只怕萬梁鋪中的光景，又將成為使人熱淚滂沱的遠夢罷了？！愛姑的身世，豈不是比那野店的女主人更淒涼麼？

站起來！關東山！一個巨靈般的聲音轟擊著他的腦門，你得捨命去填平這些淒涼的遠夢！不讓它重現在人間！——雞聲在濃霧裏啼叫了，好黑的大五更。一道方燈的光亮又在移動著窗櫺的黑影子，儘管步履聲細碎輕微，關八爺也知道愛姑來替自己升火熬藥了。

他睡不著，就將軟枕靠著床架，撐起上身半躺著等候天亮，他打算不管腿傷如何，天亮後他得扶著拐杖出門去找牯爺和各房族的人，鹽市那樣吃緊，萬家樓拉槍赴援的事情實在不能再拖延了。

愛姑走至套間外的廊下，把風燈掛在廊柱上，輕悄的燃著泥爐，搧著火，打算替關八爺熬藥；隔著格子窗，她看見屋裏的煤燈撚得很亮，八爺並沒入睡，神態癡癡的半靠在枕上，不知在出神的想些什麼？便驚問說：「八爺，您竟沒睡？您怎不撚黯了燈，躺著養神？」

「外面好大的霧。」關八爺喃喃的：「江防軍——若是趁霧掩殺——鹽市可就糟了！」

「我說，您怎不睡一會兒？」

「你才該睡一會兒，愛姑。」關八爺說：「你這樣終夜不闔眼，守候著為我熬藥，真叫我心裏不安——」

「您可甭這麼說，八爺。——我祗是為孩子在趕些針線。」愛姑搧著爐子，火苗隨風騰跳起來，在霧氣彌漫的廊角，染紅一小塊空間。

天也許已經亮了，但夜霧愈到黎明時分愈濃；那些飄浮的霧粒經晨光一壓，全都沉降到地面上來，停滯著，凝鬱著，拉成一張潮濕的浸寒的巨網，使人在幾步之外就看不見任何東西。

這時候，萬家樓宗祠樓頂上的巨鐘敲響了。

鐘聲劈破霧氛傳出來，那聲響是巨大得驚人的，鐘聲初起時，似乎受了濃霧的影響，聲浪傳播得異常緩慢沉遲，帶一股悶鬱的味道。濃霧彷彿有一種魔性的力量，把鐘聲拘禁著；但當持續的鐘聲彙聚在一起，突破那種拘禁時，便彷彿倒牆塌屋般的直撞開去，在四周撞起無數回音，那些音響綰結起來，往復激盪著，久久不歇，聽在人耳裏，彷彿不單是鐘鳴，而是天和地應的嗡——昂。

「祠堂這麼早就響鐘，該是牯爺召聚各房族議事了！」關八爺說：「我雖是外姓人，多年來不敢或忘萬家對待我們一干兄弟的情誼，我該親去宗祠，替鹽市上受困的萬民請援，無論萬家樓的槍隊能否及時拉出去，至少槍火、糧草方面，也是鹽市亟需的東西——」

愛姑沒答話，她停了手裏的扇子，默默的聽著鐘聲，她想著往時每逢祀期祭祖，宗祠鳴鐘前，照例都要在街頭張告白帖子，就算這一回是臨時集議族事罷，遠在沙河口的珍爺和菡英姑奶奶都是族中的尊長，他們總該早得消息罷？迄至昨夜，老七房的珍爺也沒趕回萬家樓；這些日子，萬家樓的槍隊毫無拉槍出援鹽市的跡象，關八爺心念鹽市有些焦灼成癡的樣子，只怕牯爺未必那般熱切罷？！

等關八爺服了湯藥，大霧業已逐漸消散了；關八爺扶著拐杖下床，走到前面的客堂去，剛進客堂門，就碰著老賬房程青雲從門外進來，氣喘吁吁的，形色有些倉皇。

「怎麼了，程師爺？」關八爺停住身詫問說：「敢情是外面出了什麼事？」

「我說八爺，」老賬房臉色灰敗的說：「萬梁鋪兩邊的柵門全關上了，不單關了門，還加上鐵鍊和羊角大鎖，我也弄不清是怎麼回事？連我要出柵門，也叫槍隊上人給擋了回來。——我在想，這不會是衝著八爺來的罷？」

「哦？！」關八爺略一沉吟，便淡然一笑說：「我想不至於罷？我來萬家樓，祗是替鹽市求援來的，愛伸援手不愛伸援手，那全是萬家各房族自己的事，我又不能強著誰，萬家樓假若不肯拉槍，我就北上柴家堡，北地各大戶假如都怕開罪北洋，我關八隻身匹馬回鹽市，跟那幹起事的兄弟共死去，用不著萬家樓來對付我。」

他說著，點動拐杖，踉蹌的朝外走。

老賬房瞧著，趕急奔過來攙扶說：「八爺，您要去哪兒？依我看，您還是先歇著，容我著夥計去探聽消息去，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再來告訴您。」

「我想不用了。」關八爺說：「我這人也許有些冥頑，半生處事為人，都抱著生死由命，富貴在天的想法，富貴二字，一向與我無緣，祗餘下生死兩個字，我懶得為它多費心神，——如今我想去趟宗祠，會會牯爺去。我不信槍隊會阻攔我，我祗是個帶著槍傷的人，不是個囚犯！至少牯爺他沒當著我的面說過要軟禁我？！」

「話不是這麼說，八爺，」老賬房哀懇說：「萬一牯爺他翻下臉來，您又該如何呢？」

「那倒簡單了，」關八爺固執的說：「牯爺他要是這樣講，我就回到萬梁鋪坐等著，恁他愛怎麼處斷就怎麼處斷就是了，——不過，事情也許不如您所想的那樣嚴重，您放心罷。」

關八爺執意要出門，一個老賬房怎能扯得轉他？程青雲一鬆手，關八爺就跨出門檻兒，一跛一拐的走到街心去了。霧後的朗晴天，朝陽灑一街溫暖明亮的銅黃，街心的地面仍帶著些霧露的潮濕，拐杖頭點落下去，地面上便留下一路顯明的圓形凹點兒。

程師爺說得不錯，離萬梁鋪七八丈地的街道口，凸出的磚牆中間，一道粗大的木柵門真個是關嚴了，碗粗的光滑的木柱上盤著三條青蛇似的鐵鍊，每條鐵鍊接頭的地方，都掛了一把巴掌大的頭號羊角鎖。這樣的木柵門不僅是萬家樓有，幾乎所有北地的大小集鎮也都有；當初人們在一條街道的中段造了幾道柵門，大都是為了防盜匪用的；恐怕萬一有大群明火執杖的盜匪湧來捲劫時，鎮上人便可立即封上柵門抗匪；關八爺皺著眉頭略一思忖，便覺出在這樣的大天白日裏，又無盜匪捲劫，萬家樓實在沒有封起街內各處柵門的道理，無怪乎程青雲那老頭兒要大驚小怪，疑神疑鬼了。

他扶著拐杖，正對著關閉的柵門走過去，就見原分坐在柵門兩邊長條青石上的兩個端著洋槍的漢子，神色緊張的互使個眼色，緩緩的站起身來，脅下挾著槍，有意無意的把槍枝擺動著，而那兩支黑洞洞的閃光的槍口，總在暗暗的瞄向著自己。

「兩位早啊！」關八爺隔著木柵門，安閒的招呼說。

那兩個漢子又互丟了一個眼色，齊朝關八爺說：「八爺，您早。」

「昨夜起了好大的霧，今早的霧更濃，好像烈火上的蒸籠似的。」關八爺又說：「沒想到退得那麼快，轉眼就見陽光了。」

「是啊，八爺。」一個說：「這多年來，都沒起過這麼濃的大霧了。」

「春來的濃霧主兵凶，不是什麼好兆頭，八爺。」另一個接渣兒說。望清了關八爺孑然一身，沒牽馬，沒帶槍。祗扶著一支拐杖在手上，兩人的神色就鬆弛下來，一句遞一句的跟關八爺聊起天來了。

「外邊起什麼變故嗎？」關八爺說：「我猜假如沒變故，萬家樓不至於落鎖關柵門的。」

「沒——沒什麼變故，八爺，祗是——」

「祗是聽說鎮外的難民湧來太多，」另一個總算比較機伶些，搶著回話說：「牯爺因為忙著開祠堂門，召各房族集議族事，怕那些良莠不齊的難民趁機一股腦兒湧進來，所以就吩咐咱們關上柵門。」

「嗯，是這麼的？」關八爺隨口稱讚說：「你們的牯爺外表莽撞，誰知竟這麼細心，可真算是粗中有細呢！」

兩人無可奈何的跟著乾笑起來。

「剛剛霧散前響鐘，就是宗祠召人議事的了，」關八爺說：「那麼牯爺如今是在宗祠裏，對罷？」

「是的，八爺。」兩個當中較矮的一個說。

「沙河口的珍爺也該來了罷？」

「沒聽說珍爺回來。」較高的一個說：「八爺，您的腿傷好轉得真快，咱們全沒料著，一晃眼功夫您就能下床走動了。」

「八爺您的腿傷既沒復元，還是不宜多走動。」較矮的一個意會到較高的一個岔開話頭的用意，便忙不迭的搶著說：「依我看，您還是回萬梁鋪去歇著罷。」

「謝謝兩位關注我，」關八爺指著柵門，目光炯炯的望著那兩個人說：「煩請兩位不嫌舉手之勞，替我開開柵門，帶我去宗祠去見牯爺罷——」

「這個——這個——」較矮的一個後退半步，囁嚅著，一臉的難色。

「牯爺他——他吩咐——」較高的一個在關八爺目光逼視之下，也猶豫起來了。

「牯爺既說防著難民湧進萬家樓，我總不是難民罷，」關八爺說：「我要見的正是牯爺，你兩位放心，牯爺假如因此見責，自有我替你們擔代。」

也就在關八爺說話的當口，柵門外的兩邊街廊下面，人頭慢慢的多起來了，關八爺理直氣壯的言語，引得好些人跟著出聲批斷槍隊上不該這般小心火燭，大白天還不開柵門，這一來，兩個漢子更僵持不下去了。矮個兒紅著臉翻開短襖的下襬，就要從肚兜裏掏鎖匙，高個兒拉住他的手說：「等一歇，等一歇，容我再跟八爺告個罪，——我說，八爺，您是有雅量的人，定不會讓咱們底下人為難，這兒離宗祠不遠，讓我過去稟告牯爺一聲，回頭再來開柵門，攙扶您去宗祠罷。」

關八爺還沒及答話，就見街廊邊有個半老頭兒，身上穿件藍布短襖，腰間繫著一條軟巾，手裏拎著一隻扁扁的酒壺，撥開人群，一路歪斜直撞出來說：「好哇，我道是誰有它娘天大的膽子敢打我的徒弟？！原來是老二房的兩個小子！你們敢打我那外姓徒弟，當然也能打我這旁房的叔叔了！」

「那——那全是誤會，」矮個兒說：「萬才大叔，那是因為黑鎖兒那小子先出口罵人，我才揍他的。」

「你揍人使槍托？！你揍得真好！」萬才的嗓子更帶火了：「街廊下同族的叔伯大爺們全聽著，牯爺剛主族事這才幾天，老二房是人是鬼，全它娘小船沒舵——整橫了！他使槍托揍我那十來歲的小徒弟的腦袋，差點沒把他那腦袋砸得像這把酒壺一樣的扁？！——這話我正要進祠堂去叩頭喊冤，跟牯爺和各房族的執事去講去——」

「我的個好大叔，您先甭嚷嚷好不好？」高個兒急忙上去作揖打躬的賠不是說：「就算咱們小哥兒倆得罪了您，老二房並沒開罪您，您又何必嚷得這麼難聽，您要咱們叩頭賠禮，咱們照辦就是——」

「誰稀罕你們叩那種臭頭？！」萬才指著那柵門說：「人家關八爺好歹是萬家樓的貴客，上回朱四判官夜捲萬家樓，若沒有八爺他跟六合幫那幹漢子挺身相助，你們兩個小子，祗怕早就腦袋通風，躺進我的棺材了！如今你們脫了瘡疤忘記疼，八爺他要進出柵門，也要脫褲子放屁窮磨唆？！鎖匙拿來我開鎖，有事我擔代著，——八爺他又不是罪犯，怕他跑了！」

不容矮個兒退縮，撥開高個兒猶疑的阻擋，萬才伸手就從矮個兒的肚兜裏摘出那串鎖匙，把柵門打開了，笑著舉起被踩扁的酒壺說：「昨夜這兩個小子踩扁了我的酒壺，我沒要他們賠壺還算好的，可見我萬才睡了半輩子棺材蓋兒，看得開，容得人，忍得氣，——如今柵門是我萬才開的，我不賴著誰，你們愛喝酒，我請客，咱們到萬梁鋪喝早酒去，——誰講我沒錢？！——昨夜牯爺要大板牙到我鋪裏去，剛訂了我鋪裏的最後兩口棺材！」

關八爺剛走出柵門，聽著萬才這樣嚷叫，不由楞了一楞，再瞅瞅槍隊上那兩個傢伙的臉，全都變了顏色，便溫和的說：「兩位別介意，權且引我到宗祠去見牯爺去罷，有難處，在我身上就是了。」

「是的，八爺。」高個兒苦笑說：「也祗有望您成全了。」

關八爺轉過街口，拐進了宗祠前的方場，太陽業已升得很高了，從高樓背後斜射在那片寬闊廣大的方場上，使保爺家宅前的那道影壁長牆輝亮著。他一點兒也沒介意兩支長槍像押解般的跟隨著他，他陷在閃電般掠來的感觸之中。——他不能忘記當面矗立著的石砌的高樓，不能忘記這塊曾經是燈火輝煌，轉瞬又曾血肉橫飛的方場，承平和亂動，歡樂和哀愁，笑聲和血雨之間的界限，全在人心擺動的那一瞬；假如人心沒有私欲，這世上必無恩恩怨怨的糾結和無謂的爭端！這些日子當中所經歷的風風雨雨，都植源在這裏，在這裏，自己率著六合幫的弟兄義助萬家樓，和朱四判官開始結怨；這裏的怨仇在南道上的小荒鋪，在鄔家渡北的枯樹林，在鹽市的廟會中結了血果，使許多親切的人臉歸入黑夢裏，紙剪似的落紛紛！就算是這場恩怨在羊角鎮的大廟前那般了結了，也祗落得血染青石方坪，一死一傷，能說不夠悲慘？——最使人痛惜的是自己一直錯估了朱四判官，把他目為世上一等狡獪刁蠻、兇橫暴戾的惡漢，直到最後才發現他是世上稀有的直性人，是亂世人間從四面八方逼著他，把他硬塑成那樣，他原不該遭到那樣淒慘的下場。——在這裏開始，激發了自己救民拯世的悲情，才會有鹽市兵起，才會有幾場撼天震地的大攻撲，才會有遍野的難民——但總要有一番終結，不能再讓北洋軍得逞，使自己遺憾終生。

在這裏，是的，在這裏，使自己目睹保爺被族中人花錢買去了一條命，跟著是業爺被暗害，留下一宗使自己耿耿在懷的疑案，自己因不願胡亂猜疑，至少痛心著在這樣莊嚴的宗祠樓影下，仍隱有滿心邪欲的奸人。那夜浴血苦戰的光景仍在眼前的空幻中紛湧著，亂拋的火把，燃燒著的隨風翻滾的燈籠，歪斜橫倒的亮轎和遍地人屍，那一切雖已在時間的風中遠去，但在一個人的一生中，仍有著更多難以逆料的變化橫在眼前，誰能知道在下一個一刻裏，自己將面臨著什麼？！

姑不論那將是什麼？自己都將必安心的擔承了！一個活著的人，就必得擔承。

他停住心裏的紛繁思緒，轉臉去望著宗祠。一對威武的白石獅子在石座上昂立著，護守著在廿多級長階之上的高樓的正門，那也就是萬家宗祠的正門；如今那兩扇巨大的正門正大開著，有兩排槍隊中精壯的槍手分列在兩邊，長階盡處的平臺上，安放著一尊雕花的鐵鼎，鼎裏燒著火把的香柱，煙篆在陽光裏朝開騰散著。

他借力於脅間的拐杖，緩緩的走上長階——儘管他傷口之上的筋肉，在左腳點地著力時泛著劇痛，但他拒絕攙扶。關八爺在宗祠裏出現，是小牯爺沒料想到的，當他聽人報說八爺已經進入祠堂時，他的臉色立時就萎頓下來了。

一○七

人說病虎不脫威，一點也不錯。他默默的想道：料不到一個帶著槍傷而又手無寸鐵的關八，竟有這麼大的潛在的威勢。當關八爺穿過祠堂天井中石砌的通道時，祠堂正殿裏廿一把高背太師椅上，萬家七支房族中所有執事的人全都離座站了起來，帶著一臉虔敬的神情，肅迎著他，這情形使他知道——想利用宗祠集議時誣陷關八的計謀又成了泡影了。

最使人惱恨的是他來得不早不晚，正趕上自己要著人召喚萬振全那幫心腹來指證對方穢行的時候。

為了誣陷關八爺，牯爺不知在暗地裏打了多少回算盤，花費了多少夜的腦筋；他像蜘蛛網一樣的、細心織就一面交錯的大網，使自己縮伏在網心等著關八這一隻折翅的飛蛾。

由於他做賊心虛，使他不敢親自出面，直截了當的差幾個亡命徒，帶槍撞進萬梁鋪去，像捉拿盜匪一般的把關八爺拎出來打掉，他知道假如這樣做，會干犯眾怒，合成為眾矢之的；業爺慘死不久，好像一塊還沒脫蓋的新瘡疤，由它自脫還顯不出痕跡來，若如因為除關八而牽動這塊瘡疤，自己不但主不了族事，只怕在萬家樓連立腳之地全沒有了；想來想去，除關八祗有一個法門兒，那就是自己永不動聲色，唆使心腹們在暗中動手，先利用機會，挑動全族憎惡關八，再使各種謠言，繪聲繪色的播傳開去，破壞他的威望和名聲，到最後，巧妙的把保爺業爺的死責，轉嫁到他的頭上去，指謫他收編土匪，迫使萬家樓倒下十多條人命，等他為人所棄，孤立無援時，再應眾議，大明大白的翦除他，那時即使珍爺想助他，定也無能為力了。——利用宗祠集議時，暗召心腹來群控關八，該是翦除他最為便捷的方法，為這事行之順手，他也曾暗裏買通老二房、老三房的幾位執事，料想祗要執事們惑於謠言，更加上有人指證，當時就對關八起疑，自己翦除他就容易得多了。

故此，他不惜著紅眼萬樹去追殺夜走沙河口的萬小喜兒，他更把十多個放在宗祠廊下的凶死鬼出棺入葬的日子定在宗祠集議的同一天，想用死難家屬圍棺慟哭的氣氛來撞動人心，好讓萬振全那幫人指陳出這些人是死在關八的手上。他怕用這些還不能立使全族轉恨關八，就更另差心腹騎牲口直赴縣城，密報塌鼻子師長，說鹽市造亂的元兇關八，帶傷被軟禁在萬家樓，借江防軍之力來剷除他，自己好白領一筆花紅。

他也曾想過：假如塌鼻子師長敗走鹽市，不能利用他來翦除關八，那麼自己寧可冒結冤於全族的風險廢掉關八，而不願面對著一個像關八這樣危險的仇家；他知道，祗要關八睜著兩眼，終必會追本溯源的踩探出那本老賬來，甭說旁的，單就老六合幫被殲那一宗，關八就不會輕易放過自己的了，——他算過，無論使用哪種方式翦除關八，都不能讓關八或其他人知道主謀加害的是自己，否則，關八在他處的死黨和自己作起對來，那也是防不勝防，使人頭疼的事情，甭說他那幹走鹽闖道的弟兄，就是小蠍兒那撥人再回頭，也是萬家樓的大患，——存心要除掉關八不難，難就難在這點上，關八久歷江湖，能看得出人眼睛和眉毛說些什麼話，萬一自己在動手之前露出蛛絲馬腳，讓他留下話去，那可就後患無窮了。

雖然他業已暗替關八爺和可能為他傳話的愛姑定妥了兩口棺材，但當關八爺闖出木柵門，扶杖跨進宗祠正殿時，牯爺雖恨得牙癢，表面上也不得不放示殷勤，躬身肅迎著關八爺入內，請關八爺坐在珍爺那把空著的椅位上。

「也許是兄弟心裏憂急，早起聽著祠堂裏響鐘，就冒冒失失的來了。」關八爺朝列成半彎馬蹄形的各房族的執事們欠身說：「關某雖是外姓人，這多年來風雨江湖，屢承萬老爺子父子兩代的照拂，沒以外人看待，故此我也就把萬家樓看為鄉井，我今天冒失來此，不敢聞問萬氏門中的族事，祗是替鹽市萬民，來哀懇諸位速伸援手——」他的聲音由宏沉轉為黯啞：「我懇求諸位速速拉槍，解他們的困危，我關八雖是槍傷沒愈，也將帶傷臨陣，願——為——前驅——假若諸位集議，認為拉槍赴援有不便之處，也盼能直言相告，容我到別處去連絡人槍。」

關八爺扶著拐杖說話時，態度自然從容，毫無傷病虛弱之態，一番言語說得句句含誠意，字字露真情，把偌大正殿裏壓得鴉雀無聲，使兩邊太師椅上的人都呆得像木頭一樣。

「八爺說的是。」過了許久，牯爺才轉動眼珠，兩邊逡巡著望了望，跟著接話說：「我們各房族，剛剛也正為這事集議著。您知道，援鹽市固然是刻不容緩，但也正因為鹽市舉槍，弄得這一帶地方兵連禍結，到處都是沓雜的難民，——萬家樓雖有少數人槍，但也是為了禦防盜匪，安靖荒鄉用的，若為救援鹽市，把槍隊悉數調離本鎮，萬一遇上亂民匪盜縱火捲劫，伐傷了根本——那可也不是辦法；與其到那時進退失據，所以事先得鄭重商量。」

直至牯爺把話說完，在座那些穿著長袍馬褂的執事們才略為顯出些活氣，交頭接耳的歪著身子發出些問詢和議論的低音。

即使今天集議中無法除得了關八，我也不能在關八面前讓拉槍赴援的事商議出一個結果來！小牯爺暗自尋思著：我若把槍隊交給關八領了去，萬一抗不住江防軍，潰敗下來，不但蝕光了我的老本，且又開罪了北洋，萬一打退江防軍，關八在萬家樓各房族的眼裏，更成了英雄人物，那時想翦除他可就難上加難了！

當正殿上的人們紛紛集議時，小牯爺的一雙手卻在長案下面狠命的搓著，而同他並肩坐著的關八爺仍然神態安閒，沒把心底裏憂慮和焦灼放在臉上，他聽過牯爺的話，覺得他所講的不無道理，並非是拖延諉遁之詞，不要說是在萬家樓了，換是在任何地方，當著這種混亂的時刻，若說把防匪禦盜的槍支悉數調離，去救援遠遠的鹽市，委實也有難處，他並沒過份企冀，祗盼萬家樓能抽撥出部份人槍來，打起救援鹽市的旗號，一路朝南拉下去，依自己的估量，一路上聞風歸效的零散人槍，必將多過拉出去的人槍數倍，祗要民間紛紛拉槍而起，不論槍多槍少，能否經得陣仗，單就這份民氣，也就足夠把江防軍這支孤軍壓垮的了。

他祗是在等待著萬家樓各房族集議的結果。他相信好歹總會集議出一個結果來的。萬家樓各房族，在萬老爺子理事的當口，一向是以賑救災黎，樂善好施聞名北地，使眾多江湖人物和饑饉的流民仰望，他相信在他們鳴鐘集議的莊嚴場合裏，必能綜觀全局，權衡輕重，不會讓鹽市待援的人們空等，也不會使自己失望。——不錯，當朱四判官圖捲萬家樓那一夜，自己跟六合幫那些弟兄們確曾拚命的出過力，俗說：施恩不索報，何況在當時是義不容辭？他不希望萬家樓因為關東山的面子才勉力拉槍，祗希望萬家樓這些執事們能分清這事該不該為？

正殿上的人們在紛紛集議著，關八爺的眼光卻越過殿前開敞的屏風望到廊外去。在殿外的一列寬闊長廊上，一排十幾具白木棺材整整齊齊的排列著，每具棺前，都有一群披麻戴孝的家人圍在一起，拍地哀泣；有人手捧著倒頭飯在白燭前禱祝的，有人使鐵鉗夾著紅箔在焚燒，那些黑煙紅火上浮著生者的哀愁。

他想起這些躺在棺中的死者，就該是在萬家樓北，旱泓西邊的荒地上，跟小蠍兒那群人誤會接火被打死的，旱年看死人看得多了，單看遍野人屍並不覺得如何的大淒大慘，如今在看看這些為人母為人婦的家屬們哭地呼天，就覺一片慘霧愁雲直襲心底，使人有天昏地暗的感覺。

「今天是？」他轉望著牯爺問說。

「他們出棺歸葬的日子！」牯爺說：「八爺想必知道，這些人全是被小蠍兒那幫人放倒的。這些死者的家屬們，有些很不見諒八爺，無論如何，在目前，那幫人打的是八爺您的旗號。」

關八爺垂下頭，默嘆著。

「我說，牯爺。」過半晌，關八爺才抬頭說：「我知道您這主族事的人的難處。祗怪我那夜帶傷冒雨奔赴萬家樓時，沒能立時跟您把話說明白，所以才有這場誤會；所以——才倒下這多人，我關八是脫不了關係的，您真該落下柵門拘禁我，因為既是誤會，罪不在小蠍兒他們身上，我不能眼看萬家樓和小蠍兒再因此結仇！」

「八爺說得真夠爽快。」牯爺說：「但您可甭誤會，我吩咐槍隊封住街內各處柵門，絲毫沒有軟禁八爺您的意思，我業已說過，那祗是防著良莠不齊的難民湧進鎮來，弄得一片混亂，我想，八爺您是會體諒這個意思。」

也許牯爺說話的聲音太低，蓋不住殿裏的議論聲和廊間的哀泣聲，關八爺彷彿沒聽著一般的，眼光又落到廊外去了。

黑色的紙灰在棺前飛舞起來，繞著伏地哀泣的人頭打兩個急疾的盤旋，便像是一群帶著鬼氣的黑蝶，飄漾飄漾的飛開去，在方形的天井上空抖著翅膀。兩班瑣吶班兒列在高樓前的平臺上嗚嗚啦啦的吹著喪樂，幾十個捎著扁擔繩索的抬棺人也湧進了天井。穿繩加杠聲，喪樂聲，孝子扶著哭喪棒的長號聲，接續不斷的「起靈」的叫喊，以及由哀泣的嚎啕，完全把祠堂裏的議論聲打斷了。——陽光分明在天井裏輝亮著，那種哀慟的哭聲足使陽光在人眼瞳中變成淒慘的顏色；一個白髮蕭蕭的老婆婆哭得死去活來，使她多皺的額頭咚咚有聲的碰擊著棺蓋；一個披頭散髮的婦人像發瘋似的嚎跳著，死死扳住抬棺人肩上的紅漆斑駁的木槓，啞著喉嚨喊著皇天！一群穿著肥大喪服的孩子，木然的攢著哭喪棒，手牽著成人的衣角，也茫然的尖聲的銳嚎著，但那些棺木總是留不住的，在抬棺人的吆喝聲中，引著那些一路哀泣的人群抬出大門去了。

這濃烈的淒慘的畫幅幾乎撕碎關八爺的肺腑，使他眼裏也跟著滴出血來；亂世死在槍頭上的人，多半是年富力強的漢子，上有年邁的雙親待伺奉，下有嗷嗷的妻兒待哺養，他們不該這樣被槍彈撕裂，讓爹娘失去奉養，妻兒失去依靠，這樣的死事實在太悽慘了。自己有勇氣頂著槍口去赴死，卻受不了眼見生者哀慟帶給自己的煎熬，日夜心念著承平，誰知那種想像裏的承平還有多遙？多遠？如今每一時刻，哪兒能聽不見這樣的泣聲？！

正當關八爺凝神默想的時刻，忽然看見兩個兩眼紅腫的漢子，從廊外直撞進來，剛跨進門坎兒就匐下身碰著響頭，朝牯爺哀喊說：「牯爺跟在座的執事尊長作主，容我們扒心剖腹說幾句話罷，——他關八爺，八祖宗，八人王，就算萬家樓前世欠下他的冤孽債，有這十多條人命也該夠償還他的了！我們萬家樓多年不問外事，祗管萬家地面上不生匪盜饑荒，我們不虧欠鹽市什麼！他江防軍要是來犯萬家樓，我們拖腸破肚灑血拋頭的抗他，死傷全沒話說，我們可不能拋開萬家不顧，跟姓關八的蹚渾水！」

這兩人潑風潑雨的把關八爺著實損了一頓，弄得關八爺一頭露水，不知怎樣答話才好，祗好轉臉望著牯爺；牯爺咳嗽一聲，抹下臉來說：「在宗祠正殿上，有長幼，有輩份，怎容得你們這般不知禮數的胡嚷亂嚷？！——再不替我滾出去，我就要把你們倒吊起來，各抽你們三百皮鞭！滾！滾！」

牯爺嘴裏雖這麼吆喝著，心裏雖暗讚萬振全辦事真不馬虎，在這種時刻當面損關八損得恰到好處，他關八雖沒直接殺害萬家樓這十多條人命，小蠍兒擊殺了人，他關八多少總得沾些血腥味兒，他不能擋著死者的兄弟站出來說話。

那兩個並沒有動，儘管賴在地上碰頭。

這當口，老三房的椅位上，有人出面來緩頰了。

「牯爺您務請息息氣，」老三房的那個捏著旱煙桿兒，伸著頸子說：「他兩個年事輕，不曉事，說話沒輕重，原該受些教訓，可是，這兩個全是死者的弟兄，心裏哀痛，再說，這十多條關天的人命，並不能就此了結，冤有頭，債有主，不論是誤會還是什麼，萬家樓不能放過小蠍兒那幫惡漢！我們理族事的，應該讓生者無怨，死者瞑目，有話容他們陳述罷——」

「我們不敢指責長輩，」那邊又有人站起來附和說：「牯爺您這回看著八爺的面，就這麼輕易的饒過了羊角鎮那幫土匪，實在損及了萬家樓的臉面，我們跟土匪一道兒去援鹽市，不去追究這筆血債，傳聞出去，萬家樓成了什麼？！八爺要我們援鹽市，行！但得請他先交出小蠍兒來！先把血仇了斷了再請。」

牯爺沉默著，——即使關八爺在座，他也不願放棄誣毒他的機會。使他暗自得意的是，由於事先布妥的執事們相繼發話，已逐漸把話頭轉對著關八了。

他在沉默中轉臉望著關八爺，一臉抱歉和為難的樣子，彷彿他事先根本沒料著各房族的執事中，會有些人極端不滿自己的處置，——他亟力扮演著一個逃遁的角色，把擔子全卸在關八爺的肩上了。

關八爺對那些來勢洶洶的指責，一一耐心的聽著，等到一陣洶湧激奮的浪花過去之後，才扶杖站起身來，緩緩的說：「當著牯爺跟諸位的面，我覺著慚愧，我那夜冒雨帶傷來到萬家樓，原該先見牯爺，把一切陳明，那樣，誤會就不會發生，這十多條人命——也就不會鬧出來，但因我傷勢重，離不得床，沒法子及時跟牯爺會面，所以才鬧出這樣的岔事來。」他頓了一頓，接著說：「我覺得諸位假如要追究這十多條人命，不能不追本溯源，追究業爺的死因？——我敢說業爺決不是死在羊角鎮那幫人手上，我敢說，謀害業爺跟出賣保爺、以及出賣老六合幫的，同是一個人！諸位不加詳察，就拉槍去撲擊羊角鎮，小蠍兒那幫人單為保命，也決沒有不還槍的道理。若是諸位先能查出那個真兇來，這十多條人命，我關八可以一肩承擔！——可是鹽市遇危，我仍願在這兒叩求，叩求諸位大發惻隱之心。」

關八爺這樣一扭話頭，長房、五房、七房等各個房族裏也都有了和應，一致認為朱四判官死在業爺之前，小蠍兒既然聽命關八爺，決無暗中加害業爺的道理。老七房更批斷牯爺既然大開祠堂門，鳴鐘集議族事，就應該事先差人到沙河口去請珍爺，珍爺不到，族事不便議決。長房連倒兩位主理族事的長輩，一聽關八爺話中有話，當然鍥而不捨，求族裏能揭出保爺業爺死事的真相。這樣群議紛紜的一囂嚷，反而把二房三房的氣焰壓下去了。

日頭移動著太陽的影子，正殿裏經過一場激辯之後，顯然分成了兩派，二房三房這一派對關八爺抱定憎惡仇視的態度，長房和五七兩房這一派表示尊重關八爺的一切意思，老四房的幾個人沒說話，另有一個不開腔就是牯爺自己。

不錯，萬家樓萬姓族中的族規極嚴，正因為族規嚴，所以儘管牯爺在平素統領槍隊時持強把橫，但等祠堂門一開，「理」字擺下來，各房族的執事若無意見，族主才有權處斷族事，若說硬拗著眾議獨斷妄行，還是辦不到的；牯爺在暗中一數算，三個有兩個以上偏袒著關八，所以想在宗祠裏栽倒關八，明擺著是辦不到的了。

他原想把最後一著棋——藉萬振全指控關八爺和萬小娘通姦——收拾起來，誰知萬振全這個冒失鬼，竟在執事的椅位上跟長房嚷開來了。

「你們全死心塌地的信服關八，我萬振全不但不信服，還偏要當面啐他！啐他是個衣冠禽獸！」他恨恨的揎起袖子，把一隻腿高蹺在椅面上嚷說：「我這人講話直通通的，不怕當面得罪誰，除非你們耳朵塞了驢毛，沒聽見街頭巷尾的傳言，——當初珍爺親自提媒，要把菡英姑奶奶許給他他不要，如今他卻在萬家樓勾搭上萬梁那死鬼的寡婦！」

萬振全這樣嚷著，使許多張驚詫失色的臉都轉望到關八爺的身上來，關八爺的濃眉微皺著，臉色沉重而威嚴，他像在努力思索著什麼，又彷彿在亟力隱忍著，保持著一貫冷靜沉著的風度，即使這樣，從他青筋暴起的太陽穴上，也能看出他對這種誣毒的憤怒。

「萬振全，我得告訴你！」牯爺望了關八爺一眼，鄭重的開口說：「你雖是本族的執事，有權議論族事，但像這種言語，卻不是隨便說的，八爺是名聞北地的豪士，你決不能捕風捉影的聽信謠傳來污蔑他的名聲——那萬小娘雖說當初是風塵打滾的婦人，但在萬梁死後，她也曾在宗祠立過血誓，墳前跳過火坑，這事不但關乎她的貞節，還關乎她的生死——你知道依萬家樓的族規，在宗祠立誓不嫁的寡婦沾著姦字，就得處死她！」

「牯爺跟各房族的兄弟全在座，」萬振全捏著拳頭，朝一邊歪側著身子說：「這話若是沒憑沒據，我萬振全就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放在宗祠正殿上說，我說出這話來，當然有憑有據。」

「好。」牯爺點點頭，轉朝關八爺淡然一笑說：「八爺，您務請體諒我的難處，我沒料著族裏竟有人以這種汙事指控您，您有什麼話好指點我？」

「事既牽在我的頭上，」關八爺朗聲說：「我就是有話，倒也不便先說了，您頂好先讓他拿憑據罷。」

關八爺這樣說完話，牯爺才又離開座椅，站起來說：「萬振全，難得八爺他寬宏大量，沒當時計較你，你若是拿不出真憑實據來，我勸你還是趁早跟八爺叩頭賠禮，再去寡婦門前掛紅放炮，然後吊打你一百皮鞭了事。假如你執意不回頭，污蔑到底，族裏任誰也是包庇不了你的了！你先想清楚，再回我的話罷。」

「我有憑據。」萬振全粗脹脖子說：「我早已想過了，我若有意污蔑他，我甘心受罰，話又說回來，假如關八他確有其事又當如何？！」

牯爺沒答話，又拿眼去望關八爺。

「我願領死。」關八爺滿含怒意，斬釘截鐵的吐出這四個字來。

這許多年來在江湖上闖蕩，自己從沒經歷過這種使人難以忍受的咄咄怪事，關八爺雙手緊抱著拐杖思忖著，怎樣也思忖不出一個道理來？在這之前，自己總抱著人性本善的想法，誰知在萬家樓，在這座古老莊嚴的宗祠裏，才發現人心如鬼域，竟險巇到這種程度？！——這一切的怨毒和栽誣像一場亂絮糾纏的渾噩的夢境，不知是因何而起？若說是萬家樓有些生長在荒天一角的漢子自私短見，怕死貪生？自己替鹽市求援並沒迫著誰定非拉槍去打北洋，他們犯不著這樣無端的栽誣自己。若說是為了往日有什麼仇隙罷？那也是不可能的！捫心自問，自己多年作事，無一不是捨己為人，尤其是在萬家樓，除了為他們捨命夜搏朱四判官之外，簡直就毫無其他瓜葛可言，最使人痛傷的倒不是他栽誣了、污蔑了自己，而是牽上了身世淒慘的無辜弱女愛姑。這決非是單純的一時意氣，這裏面一定藏有深不可測的奸謀——

「你有何憑據？你不妨當著關八爺的面直陳出來！」牯爺冷冷的聲音把關八爺的思緒打斷了。

「請牯爺傳大板牙來問話，」萬振全抗聲說：「他該是個活證，他說是他親眼見著的。」

「傳大板牙來問話！」牯爺朝廊外揚聲喊說。

近午時分，由於廊外的陽光太耀眼，正殿上反而顯得陰黯；幾個袒著關八爺的房族中的執事們，初聽萬振全說話時，還都暗笑老二房這些青皮們又在耍他們一貫的訛人把戲，想藉此逐客，把八爺逐離萬家樓，及至關八爺立誓，萬振全仍願挺身舉證，大夥兒這才認清事態嚴重，一個個屏住呼吸，在死寂中等著大板牙出現。

等了一晌，沒見著大板牙的影子，一個漢子在廊外喘息著稟說：「跟牯爺回，大板牙今早上，在天沒大亮之前，就騎驢出北門，帶著包裹行囊，說是奉牯爺您的差遣，到北地辦事去——了！」

「他——跑——了？！」牯爺自語說。

「怎麼？！你說——他——他他他——跑了？！」萬振全臉色頓時就變黃了：「他——他——怎麼能跑了就算呢？！」

「他長著兩腿，為何跑不得？」牯爺硬著頭皮說：「來人，先把萬振全押下去看管起來，等找著大板牙之後再議，——至於他這番汙言有辱及八爺的地方，我這主族事的，當眾向八爺賠罪。——老七房責我這回鳴鐘召人集議族事時，沒事先差人通告珍爺，你們可弄岔了！——我早就差萬樹騎牲口星夜趕赴沙河口，但仍沒見回來，萬家樓是否應八爺的囑託，拉槍赴援鹽市，既然眾口紛紜，我也不願獨挑這付擔子，益發等珍爺來後再說罷！」

小牯爺是個有急智的人，即使聽說大板牙不願偽證，拔腿溜掉了，也能設法轉圜，當著各房族執事的面收押萬振全，又把珍爺沒到場的責任推在萬樹身上；明知沒人通告，珍爺不會及時趕回萬家樓，卻將拉槍赴援的事悄悄拖延下來；他這樣做，不但不使各房族起疑，反而覺得牯爺處置得宜；就連關八爺也不禁敬佩起牯爺斷事公正來了！

宗祠的集議在晌午時分結束。

而關八爺日夜等待著的拉槍赴援鹽市的事，仍然不見眉目。這種懸而不決的事情苦惱著他，鹽市艱危的情況使他一時一刻也不願拖延下去，但萬家樓並沒斷然拒絕拉槍，他當然未便拂袖而去，他深知這不是逞意氣的時候。此外，更使他覺得困擾的，是萬振全當眾加給他的污蔑，因這種污蔑而牽累了愛姑，愛姑如今是萬氏門中的寡婦，她的處境再困苦，再艱難，也輪不著自己去伸援手，固然，萬振全那粗漢當眾污蔑自己所依據的不過是些荒誕的流言，而他相信一切流言裏都潛藏著某種因由？！他認定是有人在暗中主使，意圖誣陷自己。

他要在傷癒前這段有限的時間裏弄清真相。

也就在萬家樓鳴鐘集議的這一天，在滔滔滾滾的揚子江南岸，掀起了驚天動地的激變。苦難北國大野上的人們，很少有人知道，在前一年六月間於廣州誓師北伐的大軍，業已在一連串的勝利中攻下湖南，平定湖北，攻克江西，光復了福建、浙江，更在春末克復了南京城。曠野上的和緩春風，並不能立時把這種令人振奮的消息播傳到每塊荒土上去，人們祗能從北洋軍的各種實際跡象上，猜測著，判斷著，想像在遙遠的地方所發生的變故。

那些消息，祗被人們當著夢一般游離的故事傳講著，講的人並無自信，聽的人更是將信將疑。事實也是那樣；前清的黃龍旗倒下去已經有十六七個年頭了，人們並沒覺得眼前的日子有什麼樣較好的改變，原先有過的、新異激奮的夢景，經過這十六七年的水旱刀兵交相折磨，早就黯淡得近乎消失了，人們甚而覺得在北洋各系將軍帥爺們褲襠下過日子，比當年更臭更黑，誰也搞不清什麼奉系，直系，安福系之間反反覆覆的恩怨，誰也數不清什麼張作霖，曹錕，張勳，馮國璋，馮玉祥，齊燮元，孫傳芳，盧永祥——那些魔星的名字，今天你來了，明天他去了！今天兵來了，明天馬去了！他們喝著酒，吃著宴，攫走了金銀財寶和一切他們所要的東西，卻把災荒、瘟疫，和無名無姓的流民同時遺留在荒地上，任另一番兵燹，另一些血與火與饑餓啼號去寫他們自己的故事。

他們生活在那種單一循環著的悲慘的故事裏，太陽照著遍野的荒墳和白骨，長風送著千里萬里的哀啼，使這一代中國歷史的黑暗的篇章埋入五千年來久遠的荒涼，並與那些前代前朝的血淚融和在一起。生者們在遭逢苦難時，在忍受饑寒時，在帶血的遊蛇般的鞭影下，在悲慘絕望的生離死別中，從不呼喊著人的名字，他們祗是仰首蒼穹，默默的哀禱著蒼天；盼望老天爺睜眼來解救他們，而淚眼裏的蒼天更高更遠，任他們千回萬回的祝禱仍無動於衷，他們就那樣的不甘的死去了！——或可說他們是原始的、愚懞的一群，因他們根本缺乏智識，不知道圓形穹窿之外的世界，不知道在南方的北伐軍究竟會為他們帶來些什麼？他們只知道北洋地面上的日子不是人過的日子，他們渴望著能有一種新的改變。

在一些傳流到北地來的消息當中，北伐軍攻下了南京城對他們卻是毫不陌生的。任何一個村嫗農婦都知道南京城，都自古老的傳說裏聽取過太多關於那座城的故事，說秦淮河、燕子磯和雨花臺，說金陵的四十里城牆，她們能像親歷般的輾轉描述它，描述城樓有多高，城門有多寬大，甚且誇說她們知道那城牆在建造時，一共使用了多少塊條石？多少塊磚頭？——從明太祖到韃子兵敗走，從清兵破揚州渡江佔南京逼殺福王，到長毛造反入南京——她們關心著那座城，因那座城彷彿拴繫著天下的興亡。北伐軍攻下南京城，使飽受苦難的人們的心中張開一隻希望的眼來，使那消息被人相信是真實的，再不是夢了。

和傳說相應的是龍潭戰後，孫傳芳手下的殘兵數萬之眾都退到長江北岸來，像倒了山一般的朝北湧，不幾天的功夫，那些敗兵的先頭部隊，業已開進了鹽市當面的縣城，後續的隊伍還在路上。

「大局好轉了！」

「可不是？！這傢伙孫傳芳再也把不住蘇皖，非要投進山東去依靠張宗昌那個狗肉將軍不可了！」

人們紛紛這樣傳說著。

鹽市上，窩心腿方勝也明知孫傳芳慘敗龍潭，但無論大局怎樣好轉，單就鹽市這塊彈丸之地而言，面對著大量湧來的北洋敗兵，卻是黎明前那一剎最黑暗的時刻。北伐軍沒能立時渡江追擊，這些敗兵還有時間喘息整頓，他們若要拉過蘇北荒野地，投奔魯省督軍張宗昌，勢必要經過鹽市這塊咽喉地不可。以鹽市本身的人手槍支，合上羊角鎮小蠍兒和萬家樓珍爺這兩支援兵，用來力抗塌鼻子一師之眾，尚能勉力擋持，倘若要跟孫傳芳北潰的全軍相抗，那甭說開火，幾萬人槍裏上前硬擠，也會把鹽市給擠扁了的。

在這種情況之下，究竟是放開鹽市，把人槍朝兩面退開，再零星吞食對方敗退時的小股散兵？或者是緊扼住這塊咽喉地，跟孫傳芳以卵敵石的死拚呢？因為這都是可能影響大局的事情，他不敢獨自擅作主張，幾經思量，認為非得把大夥兒召聚到一起，共拿主意不可。

就在當天的夜晚，馬屯鹽市東北的小蠍兒和各頭目，護著鹽河北岸長堆的萬家樓的珍爺，鹽市市上運商岸商，各棧的棧主，六合幫的大狗熊和王大貴，以及扼守各處的戴旺官老爺子、張二花鞋、鐵扇子湯六刮等一干人，全都聚集到原先的兩淮緝私營本部的大廳裏來商議這宗大事。

鹽市被困後，煤油斷絕很久了，大廳裏的六盞頭號朴燈（一種懸掛的大型煤油燈。）點不亮，祗有把各人攜帶來的燈籠放列在長案上，人們圍著長案坐，就著燈籠連結起來的奇幻光暈，靜聽窩心腿方勝講話。

窩心腿方勝坐在長案的一端，用一隻寬如韭葉，燦爛如銀的匕首點劃著一幅平鋪在案端的草圖，沉思有頃，才手扶著案緣，緩緩的站起身來，環望著燈籠碎光中圍列的人臉，沉聲說：「戴老爺子和方勝師徒幾個，錯承關八爺的力薦和鹽市以重責見託，拉起槍來護鹽保壩，禦匪寇，抗北洋，幾個月來，雖因勢孤力薄，談不上有太大的作為，但連經幾場奮搏，擊潰了鴨蛋頭整團的防軍，滅煞了塌鼻子的氣焰，總算是開了多年來單以一地的民槍民力反抗北洋的先例。——如今南方消息頻傳，北伐軍業已大敗吳佩孚於汀泗橋，略取長江南岸九江、南昌、蕪湖、南京各地，孫傳芳慘敗龍潭後，精銳盡失，在江南已無立足之地，在這點上，我們不能不拜服八爺他的先見——但則，據蠍爺相告，八爺如今帶了槍傷，在萬家樓養息，而孫傳芳像倒山開閘般的敗兵，業已撲到縣城，這些敗兵雖被北伐軍挫了銳氣，但他們定會像一群被窮追的餓狗，不擇一切的奪路奔逃；他們兵敗江南，滿心怨氣沒消，假如在鹽市遇上民槍阻擋，勢必為洩怨猛撲，濫施殺戮不可！兄弟邀集諸位來這兒，就是要商議這個，打，我們是決意打到底了，要緊的是如何打法，才能盡力削弱孫傳芳手下殘賸的一點兒老本？使北伐軍渡江後，不再遇上龍潭那般的惡火。——珍爺，您的高見如何？」

「珍爺，珍爺！」一位棧主看見珍爺儘管望著長案發楞，便使手肘推推他說：「您在想些什麼？方德先方爺在跟您說話呢！」

「噢，噢！」珍爺這才像如夢初醒似的，推開椅位站起身來說：「我是個不知兵的人，一向弄不清打火是怎麼打法？一切聽憑方爺您作主就是了！」

「蠍爺，您？」方勝擺手說。

「咱們全是些毛鐵匠——祗知揮錘猛打！」小蠍兒說：「關八爺為我們兄弟指出一條明路，我們來鹽市就是赴死來的。我們要讓北洋軍知道民不畏死，我們主張一步不退，硬抗到底！」

「諸位的意思如何？」窩心腿方勝轉向大夥兒問說：「有話不妨攤在桌面上，咱們仔細商量。」

「我以為我們護鹽保壩的原意就是在保民，使他們免遭北洋防軍的蹂躪。」鹽務稽核所的前所長說：「如今北洋軍兵敗江南，要由此過境入山東，我們莫如退出鹽市，容他們過去，他們如不濫施殺戮，我們倒不必打它。因為萬一鹽市不守，他們把報復濫施在難民身上，那就——有違我們當初保境安民的原意了！」

戴老爺子原坐在離長案較遠的暗處，這時也推動輪椅上前發話說：「不錯，安民固然要緊，不過北洋軍凶蠻成性，你愈不抵死抗他，他愈會施暴虐民，我以為分開人槍讓他們過境不是辦法，消極死守也不是辦法；我相信孫傳芳手下的那些敗兵不足為患，主要還是江防軍這一師一旅部隊。——假如我們能募得死士入縣城，把江防軍的首腦塌鼻子斃掉，然後遣散沒有洋槍的棚戶，讓他們通告難民，及時朝東西兩面逃離，我們再集聚洋槍死扼鹽市，轟轟烈烈戰至最後一人，說不定就憑這種精神，就能把孫傳芳的這點老本賭光。」

「老爹說得對。」大狗熊搶著舉拳振臂說：「方爺也免得麻煩，去募什麼死士了，我它媽願進縣城去刺殺塌鼻子，萬一事敗死了，單望日後有人把我那把野狗啃剩的骨頭撿回來，跟我那好兄弟石二矮子葬在一起。」

「不不！」王大貴急叫說：「大狗熊他是個愛喝酒的渾蟲，三杯落肚，連東西南北也分不清，若叫他衝鋒陷陣，刀對刀槍對槍的硬砍硬殺，他還算得一把手，若叫他進縣城，使心計刺殺塌鼻子，那明明是送死，——要去應該我去！」

「你們兩位不用爭，」窩心腿方勝說：「你們辦這事都不適宜，甭說旁的，單就是城門口，你們就絕難帶著短槍混進去。——我想，這事該由張二花鞋他去辦，他多少有些武功的根底，一座城牆還難不倒他。再說，縣城的各條街巷，地形地勢，他都摸得很熟悉，我想還是由他去比較妥當些。」

「我照辦。」張二花鞋說：「請師兄立即著人接替我扼守小渡口，我今夜就動身。」

「那就煩蠍爺罷，」窩心腿方勝說：「蠍爺可把你的人槍增防小渡口，我們就按照老爺子的意思做；不過，有兩處地方還需得著人去連絡，我想請大貴兄趕赴萬家樓，把咱們的決定通告關八爺，北地有槍援槍，有糧援糧，不必多遣人來共死了！大狗熊您不妨走趟三河南，進大澤地，去告訴民軍的彭爺，儘量收容北洋軍的散勇——我相信鹽市再有一場硬火，拚到咱們死光時，北洋兵至少也會有一半人攜械開差的了！」

集議的時間雖很短暫，但並不匆迫，一旦議決了以洋槍隊死守鹽市，以銃隊和刀隊北赴護送難民時，大夥兒面對著死亡，卻都覺得心裏泰然無恐無驚。

珍爺默視著那隻列滿大小燈籠的長案，整條長案的邊沿，都放列著與會人摘下的手槍、匣槍、攮子；有各號的左輪、八英、大馬牌，有自來得和小蝦蟆，有老二膛、頭膛快機和新三膛，有雙管貓頭鷹和彎把半長筒獨響（以上均為當時習見的短槍槍名。），這些槍支，在早先的日子裏，有的是富商大賈用以防身的，有的是地方光棍用它混世的，有的緝私營官佐佩以亮威的，有的是黑路人物用它闖道的，但在今晚，它們卻並列在一起，顯示了一個意義——對於北洋暴力團結一致的抵死抗爭。

他始終不習慣這些，也不習慣這種預示著血光的氣氛，但他一直強迫著自己習慣它，萬家樓槍支多、馬匹足，在北地各大戶中是少有的，領著槍隊的小牯爺也向以勇悍自豪，如今連駐馬羊角鎮的朱四判官的手下，都聽信關八爺的召喚，馳來赴援了；若照小蠍兒的說法，關八爺到萬家樓也已有旬月光景了，即算八爺的槍傷沒愈，萬家樓得著鹽市吃緊的消息後，也該先拉出一部份人槍來援，就算人槍一時沒拉得來，七房族的糧草也該運來，而這些都沒見著影子，使自己不禁為族中感到羞愧，覺得他們未免太短視自私了！如今自己所率來的人裏，除去莊丁之外，論及姓萬的，祗有自己一個人，自己決不能顯示怯懦，一個古老的，久以大明朝武將後裔自炫的氏族，不該有怯懦的子孫，自己也必需以仁為心，以義為膽，在這未來的一戰中，死得跟他們一樣的壯烈蒼涼。

「珍爺！」誰在低聲叫喚著他。

他抬起頭，看是六合幫的王大貴。

「我今夜就得趕往萬家樓了！」王大貴的聲音裏，有著止不住的興奮：「蠍爺沒來前，誰也不知八爺他會帶著槍傷投奔萬家樓，我無日無夜不懸著心記罣著他。真感謝方爺他分給我這個好差使，使我能去見八爺。您要是有口信或是筆信帶給八爺或牯爺，我會替您帶到的。」

「那好極了！」珍爺說：「就讓我到方爺房裏借個紙筆，分別寫兩封信給你帶得去，一封是給牯爺的，盼他速集人槍，來援鹽市，日後北伐軍來了，荒天一角也有一分力抗北洋的光采。一封煩你呈上八爺，問候八爺的傷勢，盼他槍傷早日痊愈，不必為鹽市憂心，我們生死是一回事，孫傳芳垮定了又是一回事，請他寬心養病。」

「信呢，我是照帶。」王大貴笑說：「可是八爺他那種脾性您是知道的，一旦他能扳鞍爬上馬背，我敢斷定他就不會躺在床上，無論他傷勢痊不痊愈，他都會來鹽市，跟諸位爺們同生共死的！」

「那可好？！」大狗熊苦著臉在一邊咕噥道：「王大貴，你這小子，你去見八爺，跟八爺一道兒回鹽市來赴死，你它娘就吱著狗牙樂意了，是唄？！你可就沒想想，一個熱熱鬧鬧的六合幫，十幾條生龍活虎般的漢子，幾個月不到的時光，左一個右一個的都死了，雷一炮、向老三、石二矮子、加上八爺和你——你們一窩一塊的在陰司作樂，卻把我大狗熊一腳踢開，孤伶伶的放在世上受活罪，你它媽真夠忍心的！」

「生死不由人，」王大貴說：「咱們總也得留一個半個的在世上，要不然，誰替咱們燒紙化箔來？」

「我不管，」大狗熊紅著眼：「我一到大澤地，見過彭老漢，我就它娘急著朝回趕，——要死咱們一道兒死，路上也有個做伴的。」

集議完了，人們紛紛插上槍支和攮子，拎起燈籠，散進茫茫的夜色裏去。珍爺把兩封信交在王大貴手上，叮嚀復又叮嚀。他們也跟著拎起燈籠走出去，一時偌大的屋子裏，祗留下窩心腿方勝一個人，面對著一盞燈籠和那張毛了邊的草圖，使攮子在草圖上的空裏圈著點著，翻來覆去的比劃著。

他愈想，愈覺得戴老爺子這種看法是對的；鹽市不能輕易棄守，北地的無數難民也需要護持，不能任他們由北洋的潰兵蹂躪，老爺子他不忍讓那赤手空拳，祗持有刀叉棍棒的棚戶們，以及難民當中精壯的漢子們去擋北洋軍的洋槍洋炮，而把保護難民的差使分給他們承當，這是再好沒有的方法，足可使扼守鹽市的洋槍隊再無後顧之憂，安心拚殺來敵！

鹽市決意這樣扼阻孫傳芳的潰兵，最後一戰的時機業已迫在眉睫了，他輕輕的用匕首點著草圖上的一點，那是他和弟兄們選擇的死所，他要在這裏告訴孫傳芳——老民是不可輕侮的，誰輕侮，誰就得付出相等的代價。——一種巨大的絞輪聲在北近的黑裏滾動著，他聽出那是鹽河上在絞合洋橋。

鹽市上凡是沒有洋槍的都趁黑撤退了。

珍爺和小蠍兒的兩撥人槍填補進來。

王大貴跟大狗熊分別上路時，張二花鞋業已動身走了；王大貴跟無數棚戶和少數年輕婦道一起朝北走，在那些婦女群中，有著往時的紅妓小餛飩。夜色沉黑，祗聽見擂鼓般的腳步踩踏橋板的聲音，以及橋柱下鹽河流水的聲音，當她走過洋橋，依依的回望時，她連橋影也看不分明了。「天——祐他們！」她無聲的喃喃著，把祝福投給了她身後死守鹽市的人們。

一○八

王大貴騎的是福昌棧上撥出來的牲口——一匹高大壯實的青灰色的騾子，騾囊裏帶著些乾糧、飲水、腰裏別上一支短搶，一把攮子，貼身揣著珍爺託給他轉呈關八爺和小牯爺的信函。

翻過鹽河北大堆時，他取道朝北走，不到初更，他業已進入廿里沙窩子的中心了；在每年炎夏的日子裏，沙窩子總被一般南來北往的行商客旅們視為畏途，那些荒瀚的金白色的細沙，還是久遠年月中黃河奪淮時留下的遺跡，它們鋪展在鹽河北岸正北五里的一塊凹野上，完全掩覆了原有的農田，使那塊凹野成為寸草難生的不毛之地；沙窩子會貪婪的吸食雨水，保持著它常年乾燥的面貌，那些流浮的細沙最愛誇張風勢，哪怕是起一絲行人不覺得的微風，沙煙便已一縷縷的從地面上騰跳起來，輕靈的滾逐著，揚向遠處去；若是真的遇著風季，沙煙彌漫成幾十里的黃霧，更逼得行商客旅們不敢睜眼，鼻孔、牙縫、咽喉裏都留著鬼靈似的沙粒。——而這些並不算什麼，最使人頭痛的，就該算沙上的那份酷熱和行路的艱難了。

沙窩子裏的酷熱是火毒毒的炎夏的日頭造成的；三伏天的日頭曬在沙上，使人不敢在晌午心停留在那塊凹野裏，毫不誇張的說，沙上的那份熱勁能夠烙餅，隔著千層底的布鞋，也能把人腳心燙出泡來；即使到夜晚，沙面的蘊熱開始發散，也久久不轉涼，像一隻蒸籠一樣。——說到行路的艱難，更勝於酷熱；因為那些乾燥的流沙是虛軟鬆浮的，路面就是一條流動的沙河，一般騎驢擔擔兒的行腳，趁清晨或傍晚趕過這廿來里路，倒也不會覺得怎樣，可是推手車、雞公車、六合車、或是放騾車、趕牛車經過，那就得煞費周章了。流沙那樣的咬住車輪，一陷陷下去五六寸深還沾不著實地，推車趕車人的艱困，那可就不用說了。在這樣的情形下，一種新興的行業興起了——有許多居住在沙窩子邊緣的農戶們，在這條路南北兩端設有縴棚，專門幫助商旅們拉車，俗說叫做「拉旱縴」；他們幾個人一夥，幾個人一夥，以粗長的繩索曳引著載重的車輛渡越這幾十里陷人的流沙，他們捲著褲管，登著麻鞋，戴著闊邊的竹笠，也正像江河兩岸上替行船拉縴的縴夫一樣，一面費力的跋涉著，一面齊聲吼出粗沉的縴歌，用那樣蒼涼的聲音驅除沙野上的寂寞。

王大貴早年走過這條路，他知道這些。

如今天地黑沉沉的，雖說夜風不大，細細的沙煙仍常從地面上揚起，迷人兩眼。他不知道從鹽市裏撤出的棚戶，和鹽河北大堆上那些沒有洋槍的難民，總共有多少人？他祗覺得凹野當中，到處都是人影，到處都看得見煙頭火，聽得見議論著的人聲。

「我何嘗不懂得方德先方爺的用心？」就在他前面不遠的地方，一個棚戶的首領說：「他不肯棄守鹽市，又不願咱們這些沒有槍的被北洋軍坑殺，他是想拿一部份人槍挺在鹽市上死拚，讓咱們護著北地的難民群，避開那些縱火搶掠的敗兵。——他這份用心，夠苦的，我也告訴過大夥兒，要體諒方爺這種用心，但當我想到北洋軍那幫雜種拉夫、抓丁、催捐逼稅——我就恨得牙根癢，不手扒他們的皮不甘心！」

「就是囉，」另一個抱怨說：「方爺逼我們離鹽市，明說是差咱們護民，實則就是為咱們放生！——咱們雖說使的是刀叉棍棒，當初助守鹽市，在鹽市南的高堆，洋橋口，鹽市東的谷道，鹽市西的旱泓頭，還不是一樣打得有聲有色？打得鴨蛋頭和塌鼻子喊爹叫娘；我不信沒洋槍就不能頂硬火？！」

「咱們管得了那麼多？！」又有人在一旁嚷說：「祗要攫住機會，咱們就跟北洋軍面對面的捲殺一場，試試看究竟是他們的洋槍洋炮行？還是咱們的刀叉棍棒行？！——方爺他們不畏死，咱們為何要貪生？！」

「要打北洋軍，沙窩子這兒就是塊好地方。」那首領說：「祗要咱們把老弱的難民先安排妥當，就可掉轉頭來，沿著沙窩子布陣，——只消圍住那些老鼠們一吆喝，需不著刀架上他們頸子，他們就會扔槍啦！」

「可惜咱們不熟悉這一帶的地形，」一個說：「要是能找著熟悉地形地勢的人，那就好辦了！」

「你要找熟悉沙窩子的人，那太多了！」路那邊有條歡悅的嗓子說：「咱們從鹽河北大堆上撤下來的人，多半是週近這一帶村莊上的農戶，誰都熟悉這塊凹地，它東連五條溝，西接鄭家大窪兒，西北靠著沙河口和卞家圩，北邊直啣漣水縣的南荒，真像是個捕鼠籠兒。」

王大貴兜著騾子的韁繩，捲在人群當中走著，這些人的話語，把他深深的觸動了，他知道這些人，不論是早先受難的棚戶，新近受難的農民，都曾飽受北洋防軍的淩夷，一個個都有著喪家失子的痛傷，可說是血仇深如大海！就算是窩心腿方勝那些死士有心為他們替死，他們也不願在除大憝、報血仇的機會裏袖手貪生的。——早年在鄭家大漥、包家渡、鄔家渡，各鹽幫也曾屢次跟緝私營和小股防軍拚殺過，但那祗是小規模的零星搏殺，談不上有太廣大的影響，由於鹽市這幾場驚天動地的大戰，業已使民間燒起燎原的怒火，他可以想得到在即將來到的日子裏，民間全面蜂起，群襲北洋軍的情形。那許多由生存經歷中零星汲取的印象重疊起來，融彙了蠻野的動作和原始的殺喊的聲音，反覆在王大貴的心裏鼓蕩著。

假如我及時趕到萬家樓見了關八爺，我還來得及參與圍撲北洋軍，打一場痛痛快快的惡火！王大貴暗自盤算著；便想催著騾子快走。但天是那樣黑法兒，腳下又都是軟塌塌的浮沙，牲口使四蹄劃動著浮沙，好像渡河一樣的快不起來，而且有無數人群滾結綿延的擋在前頭，更像包餡兒餅似的把自己包裹在當中，即使能快也快不了啦。——那些棚戶們互相在黑裏招呼著，更有人燃起燈籠來，分別聚集著，商議奔投到哪個方向？一些年輕的婦道們恐懼著在黑夜裏散失了，一個牽著一個走，拖拖拽拽的拉好長；也有人迎著風在那兒呼叫著散失的同夥，聲音被夜風刮走，顯得非常的淒涼。——

「貴爺，您騎著牲口去哪兒？」

王大貴的騾子經過一座土阜邊麇聚著的人群時，有人招呼著。

「我是奉方爺的差遣，到萬家樓去看望八爺。」王大貴就著火把的亮光，看出對方正是跟自己一同扼守過小鹽莊東面谷道的棚戶，便勒住牲口應說：「你們究竟打算朝東拉？還是朝西拉？！」

「咱們地勢摸不清，正圍在一道兒商議著。」那人說：「方爺既吩咐咱們護著北地的難民，咱們總得朝人煙茂密的地方走。——不過，方爺既打算死守鹽市，單留下洋槍隊，卻把咱們變個名目放生，咱們實在——是心有不甘！北洋兵燒殺搶掠，輪番淩夷咱們老家根，才把咱們逼得離鄉背井，在鹽市上搭蓋蘆棚落腳，這口怨氣積在心裏久了，孫傳芳兵敗，正是咱們算賬的時候！」

「護民歸護民，」另一個粗聲說：「它奶奶個洋熊，咱們攫著機會，就刀叉棍棒的一哄而上，先打它個稀花爛再講！」

「若論打，腳下就是塊好地方，」王大貴說：「這兒地勢我熟悉，你們若朝西北拉，屯在沙河口附近，等北洋的敗兵經過沙窩子，從側邊攔腰鏟殺他們，他們可不就成了沙灰地上的螞蚱？我這一去萬家樓，見了八爺，不定就在這三天兩日，就能拉起北地各大戶的槍隊，迎頭打他們一頓狠拳。若能三面兜著打，也許就能把那幫敗兵整留在這塊地上——」

王大貴這番話，把棚戶們說得個個摩拳擦掌。

「貴爺的主意不錯，」為首的那人說：「咱們這就朝西拉，屯到沙河口附近去。」

在沙窩子靠北的叉路上，大群大群的人們分開了。天初放亮的時辰，王大貴催著牲口涉過水淺的沙河，把撤離鹽市的人群遠遠的拋在後面。

經過一夜的行程，他一點兒也不覺得睏倦，涉過沙河後，他翻下牲口，讓大青騾兒散韁歇歇氣，自己面對著東天初現的紅霞舉臂伸拳活動活動血脈，又在沙河潮濕的平岸邊蹲下身，掬了兩捧水喝，順便洗了把臉，將水淋淋的兩手抹了抹敞開的胸脯，他跟六合幫其他的夥伴們一樣，是個板板正正的憨直人，辦起事來半點兒也不含糊；他高興從窩心腿方勝那兒得到這麼個差事，這一路是他走熟了的，萬家樓更是他熟識的地方，何況他跟大狗熊兩個，成天惦記著關八爺，他壓根兒沒想到前路上會有什麼樣的變故？什麼樣的艱難？

平野上的朝陽起得早，當他繞過沙河口田莊時，太陽業已出來了。清晨的藍色淡霧一消，四野就清清楚楚的擺在眼前，西北角不遠的地方，黑煙似的展開一片密林，那正是大荒蕩邊的雜樹林子，他清楚，祗要越過這片雜樹林子，再催著牲口走上兩個時辰，就望得見萬家樓東南的紅土崗，估量著天不過午，就能趕到萬家樓了。

大青騾放單走，腳程夠快的，比起當日推著沉重的響鹽車走長途，真不知快了多少倍，快不說它罷，單講輕鬆愜意，也真愜意得多了。只消一頓飯功夫，遠遠的林梢已經移到了眼前。

春夏初交，正是林木發旺的時刻，這片密密層層的雜樹林子，彙成了一片綠海，看在人眼裏，引得人滿心生涼，精神一爽。若是在往常，和風亮日的天氣走林道，該最是爽心的樂事了，可是在見著關八爺之前，王大貴心裏多少總有些不落實；照八爺他那種脾氣，就算如小蠍兒所說的——在羊角鎮帶了槍傷罷，經過這許多日子的養息，也該收口痊愈了，八爺他是那種人，祗要能動彈，他決不會待在萬家樓，鹽市不見他的人，也該見他的信，既然人信全無，那麼，他的傷勢必然沉重萬分，再不然，就是他在萬家樓遇上什麼岔事了！

在萬家樓那種熟地方，有什麼岔事會落在八爺他的頭上呢？王大貴想不透的正是這個。不！決不會的，老七房的珍爺正在鹽市上，可見萬家樓跟鹽市是聲氣同投，從老六合幫起始，八爺跟萬家就有著深厚的交往情誼，就朝近處說罷，四判官圖捲萬家樓那夜，八爺就是豁著性命幹的，萬家族人即使不將八爺當成一尊生佛供奉著，至少也不會虧待八爺，這麼推算起來，準是八爺他——傷勢極端沉重了。

想到這兒，王大貴的一顆心便像有鉛墜兒牽著似的，越發覺得沉重了。

面對著眼前這片郁綠的林子，王大貴不由得不想起那幫推鹽車闖江湖的生死弟兄，當年日子再困苦，再艱難，弟兄夥拗起膀子來，總有一份歡樂有一份安慰，那時刻，一群人就像是眼前的一棵棵比肩並立的叢樹，同享著溫暖的陽光，共擋著來襲的風雨，如今睹物懷人，可真不是滋味，想著想著的，兩眼就淒淒的濕了。

太陽業已升得很高，人還沒出林道，林子裏忽然有怪聲傳出來，把王大貴遊移的思緒打斷了，他聽到一大群烏鴉發狂的鼓噪著。

「啐，倒楣的臭鳥蟲！」

他這麼隨口的咕噥了一句，又啐出一口吐沫。

這是很自然的；不單是王大貴，無論換誰，行路時聽得烏鴉叫，都會發出一聲內心的詛咒，啐它兩口吐沫，藉以破除晦氣。

因為在迷信意味極濃的北國荒野上，人們一向習慣依靠著眾多荒誕的、古老的傳說而生存，彷彿那些傳說中具有著一種朦朧的、微弱的亮光，能夠給予他們某種暗示或是指引。

王大貴是在這種荒野上長大的人，他對這些是敏感的；他並沒認真探究過何時起始，烏鴉就被人們目為不吉不祥的鳥蟲？他祗是順隨那些傳說，看見烏鴉就要吐口吐沫，皺著眉毛罵兩聲。

事實上，烏鴉的命運跟與牠同類的三喜鵲兒就完全不同。從形體上看，烏鴉跟三喜鵲兒幾乎是沒有多大分別的，只不過烏鴉形體較大些，嘴喙和腳爪略顯粗笨，渾身漆黑，沒有雜色的羽毛，三喜鵲兒形體較小，嘴喙較尖細，腳爪亦較纖細靈活，在跳躍和飛翔方面，都比烏鴉靈活些兒罷了！從鳴噪的聲音比較，區別就較為大些，烏鴉的雜訊極為刺耳，哇哇，哇哇的，活像嚎喪一樣，而三喜鵲兒祗是唧唧喳喳的發出一串串悅耳的輕語；此外，像烏鴉飛落時，短尾總略朝下扇張著，三喜鵲兒飛落或併腳跳躍時，長而細的尾巴總斜斜的翹得很高，牠們最顯著的區別都還不是這些，使人一眼就能分出牠們哪種鳥蟲的特徵，就該是烏鴉的頸上沒有一道像三喜鵲兒一樣的白圈了。——那道白圈，人們管它叫做喜環。

但人們為什麼都那樣的喜歡三喜鵲兒，那樣的厭惡著烏鴉呢？當然是和許多傳說有關的。

首先是關於顏色的傳說，人們把那種由傳說而產生的對於顏色的觀念移用到家禽和各種鳥獸的頭上來，從牠們的皮色、毛色、羽色上判別牠們主吉還是主凶，依照通常的習慣，這種判別是以純色的鳥獸作為對象的，像一塌紅的公雞，一塌白的狸貓，一塌黑的狗和馬——等等的。其次，對於非純色的鳥獸，單祗看牠們是否是白額頭，像沒生白額頭的三喜鵲兒，就被列為「花的鳥」而不去追究了。三喜鵲兒比烏鴉幸運，主要是幸運在這點上。

依照人們多年執持著的對於顏色的觀念，紅色總被列為幸運和吉祥的，黃色是神聖威嚴的，白色代表著服孝或舉喪，而黑色最為人們所厭惡，因為它象徵著恐怖、神秘、不吉和死亡，這樣一來，周身找不著一根雜色羽毛的烏鴉，就命中注定要遭人唾棄的了。

其次是關於噪叫的聲音的。

人們一向喜歡聽見細碎、輕快、飽含喜悅的鳥鳴聲，聽粗壯、嘹亮、短促有力的獸叫聲，而討厭聽著徐緩、悲涼、或是哀嚎般的鳥鳴，聽著綿續低嗚或尖聲亢嗥的獸吼；故此，像春日的黃鸝，初夏時流鳴的布穀，呢喃的燕語，咕咕的黃悶兒，都被人們喜愛著，由於先愛上了牠們的聲音；人們也喜歡聽牛羊的鳴聲，狗的吠聲，報曉的雞鳴聲；討厭聽病犬的夜哭，豺狼的餓嗥，聽秋間的雁語和子規鳥的啼泣，——這種發自內心的喜惡的情感，在開初，原是極為自然而單純的，及至加上了許多附會的傳說，情況就不同了。

尤其是出門在外的人，更注重這些，謹記著許多忌諱。像王大貴這種憨直漢子，更是相信著那許多在童年時刻就已經深受感染的古老的傳言了。

很多牽結著的傳言是教條式的，老年人這樣說，年輕人就這樣記著，王大貴正是這樣記取來很多，像：病狗夜哭，是看見了惡鬼；黑叫驢是惹邪的牲口；黑狗血和白馬溺都能驅鬼破邪；白額狗是喪門神，誰家養了白額狗，三年要死兩回人，燕子營巢主吉慶，遇著燕子來營巢，就該在樑上掛一幅慶喜的紅綢，把喜慶迎進家來。渡河渡江乘舟船，若遇船中鼠奔出來，千萬要下船；因為船中奔鼠主沉船是百靈百驗的事情。家禽馴獸若是口吐人言，就是天降的妖孽，應該立即打殺。死了的家畜不能全屍掩埋，即使埋，也得先替牠破身放血，不然就會化成魔魘——等等的。

若是誰反問：「為什麼呢？！」那，老年人就會告訴你：「我告訴你們這樣，它就是這樣！這還用得著多問嗎？真是——」

另一些傳說的流布更廣些，因為它是用極為順口易誦的童歌、謠歌形式傳播著的。

老年人在講話時，喜歡順口引述它，一般人喜歡在日常生活裏提及它，村野無知的孩童們更喜歡咿咿呀呀的唱著它，像：

「枝頭喜鵲兒叫，村頭遠客到。」

「烏鴉當頂叫三聲，立刻就要遇凶神！」

「老鴰兒迎頭拉泡屎，晦氣三年洗不清。

老聒兒迎頭撒泡溺，霉運一生洗不掉。」

「三喜鵲兒來，三喜鵲兒來，

你早報喜來晚報財

中前晌午報客來——」

「喜鵲兒登高枝，早早備寒衣

烏鴉鳴林，必有腐屍——」

這許多謠歌，在遙遙的童稚的日子裏，王大貴沒用誰教，就背了一肚子，而這些謠歌有一種特殊的魔力，不論是誰，一經背誦過它，它就自然而然的爛在你的肚子裏，你想扔扔不開它，想忘忘不掉它，你在路上遇著什麼，你腦子裏就會想著什麼。

王大貴祗要一聽鳴噪聲，就知那是一大群烏鴉，他首先就想到遇著這些臭酸鳥蟲，不是好兆頭，急忙詛咒兩聲，吐口吐沫來破它！（北方傳說，遇上烏鴉叫，這樣就可以破除晦氣了。）同時他又滿懷厭惡的勒住牲口，抬頭看看是不是有烏鴉衝著他頭頂飛過，並且哇哇哇的連著叫三聲，或者臨空拉屎撒溺什麼的。

他等了一會兒，祗聽見那種怪異的鼓噪，以及牠們刷刷的翅膀拍擊的聲音，好像在爭啄著什麼。

怪了？！這群酸臭的傢伙！

他思忖著，在這樣深密的林子裏，牠們為何要成群大陣的麇聚在一起？難道？！——他忽然想起「烏鴉鳴林」這句謠歌來。

忽而他又搖搖頭，暗笑自己疑神疑鬼：繼而又想到自己走了這麼久的長路，還空著肚子沒用一點兒乾糧呢，倒不如趁著這個機會下騾子來瞧看瞧看，順便靠棵樹幹閉眼歇會兒，用些乾糧再上路。

打定主意，他便翻下牲口，牽了青騾的韁繩，從密紮的林叢中摸索進來，一面使手掌分撥開掃著人臉的低枝朝裏走，一面聽著那些烏鴉叫噪聲是起自何處？

正當他拐進密林之際，他又聽見身後的林道上，由遠而近的響起一片人語，和得得的、雜沓的群馬的蹄聲——由於多年走腿子時養成的一種本能的習慣，使他一聽見馬蹄聲就起了警覺，因為凡是有大趟的馬匹過路，不是慓悍的馬匪，就該是北洋的官兵，因為一般老民是決不會聚起這許多馬匹的。

經驗告訴他，單就沓雜的蹄聲判斷，後面路上來的馬匹，至少在十匹以上，馬匹的噴鼻聲，進行時的蹄聲，都和其他牲口有著顯著的區別，這在他，是一聽就判別得出來的。

他急忙撮著騾子，隱到一棵枝葉叢生的矮樹背後去，胡亂把皮韁拴妥，本能的蹲下身子，手搭在懷裏揣著的匣槍把兒上。

馬群正從自己剛剛走過的那條路上來，行程夠快的，轉眼業已到了對面；王大貴沒有時間思索這撥馬隊是從哪兒放下來的，他探手撥開一些枝葉，兩眼從葉隙間窺望著，由於林木阻擋，使他看不清馬背上的人，祗看見一些交叉的撥動的馬蹄，旋風般的踩過去，踩過去，馬路翻起潮濕的泥沙，在路後迸濺著。

王大貴暗自噓出了一口氣。

馬匹大都越過自己藏匿的地方踩過去了——

在這種極度混亂的局面裏，時時都有料想不到的危險和滿布的殺機，就拿這撥馬隊來說罷，誰會料著他們會出現在雜樹林子這種荒僻的地方？據自己所知，這條僻路上，平素是極少有人過路的。雖然一時沒弄清這撥人究竟是馬匪還是官兵，至少，自己若不隱匿起來，遇上他們總有一番麻煩，何況自己是帶著匣槍的。

「哦——嘿！」

正當王大貴透過一口氣來，暗自慶倖著沒被那撥人發現的時刻，前面卻響起這麼一聲吆喝。

「哦——嘿！」後面緊跟著遙應一聲。

糟的是一聲應過，所有的馬匹全勒住不再走了。

有一匹馬打著盤旋，嚄嚄的嘶叫起來。

「它媽特個巴子的，祗有陰山背後才有這種荒涼的僻路！」一個粗宏的帶著怨聲的嗓子，打著祗有吃糧老總們常用的語氣，罵著：「過運鹽河時，不該向那個賊頭賊腦的死老百姓問路，咱們算是大睜兩眼，白叫他活整了冤枉啦！——這鬼路，哪像是通往萬家樓的路呀？我操它大妹子加上二妹子！」

王大貴一聽，腦袋頂上有些發麻，把剛剛吐出的一口氣又給吸回去了。

不用說，單聽這嚷罵的口氣，就知林道上這撥人都是北洋軍的馬隊了，他弄不懂這撥馬隊為何要越荒野，走僻道，抄近趕往萬家樓？——他伏身朝前蛇遊了幾步地，在草葉較稀處仔細再看，發現那些漢子又都是穿著便裝的，不但換了裝，連彎機柄的鴨嘴馬槍，鈍重的馬刀、盤索、圖囊之類的裝備也都撤了！每人祗帶著一柄木匣裝的匣槍，肩背著防雨防日的寬邊大竹笠，上身斜盤著皮質的彈帶。他們究竟是去萬家樓幹什麼呢？

倒楣的臭老鴰子，約摸被馬嘶和人語聲驚動了，哇哇，哇哇的噪得人聽不清小聲言語，那邊的傢伙們也粗聲顙氣的罵開了。

「少給老子們惹晦氣！我操你八代的，啐！」

「咱們得小心點，前頭不吉利。」

「這些老鴰子有毛病，怎會好好的麇聚得這麼多？」先一個罵完了，想想又說：「咱們摸到那邊看看去，看那邊林子裏有啥玩意兒，竟會引來這麼多的臭鳥蟲？！」

聽了那人這麼一說，王大貴就橫著心把懷裏的匣槍摘將出來，在手上掂了一掂，克擦一聲拉起了機頭。那是很明顯的，那撥人假如要斜進林蔭裏來，必定會走自己所經的地方，林葉再密，大白天捱身過，即算藏得人，也休想匿得住這麼高大的牲口：與其落在他們手掌心，倒不如痛痛快快的拚殺一場。

既然被逼得藏匿不了，決定跟對方死拚了，就得冷靜的把眼前情勢估量一下，若是在平時遇上這股人，自己匿在暗處，就近先潑出整匣槍火打它個措手不及，少說也會先放倒它五七個人，可就因為自己懷裏捎帶著珍爺的兩封親筆信，要趕到萬家樓去面陳給八爺和牯爺，而且這一去，跟鹽市的安危大有關聯，小不忍則亂大謀，自己之不敢輕舉妄動的原因在此。

但假如對方硬踏進林子，逼得自己現身，只有死拚一途。俗話說雙拳難敵四手，自己一個人，一管槍，就算是先發制人罷，一梭火揍倒對方一半人，那一半就不好對付了：雙方捱得太近，自己難得再有抽匣換火的機會，對方伸槍一蓋，自己就變成了活靶。

我王大貴挺屍斷骨不要緊，他咬著牙想道：我死後，千萬不能讓他們搜去珍爺寫的兩封信，使他們得悉鹽市的情形，知道八爺帶傷留在萬家樓，時間迫得他不惶多想，急忙探手入懷，掏出那兩封信來，草草搓揉成兩個紙團，像蛤蟆吞蚱蜢似的，瞪眼伸頭整嚥下去。

一嚥掉那兩封信，王大貴就橫心赴死，任什麼全不怕了。

他緊了緊手裏的匣槍，等待著。

但他的等待落了空。

原來那人空說要進林子，自己並沒下馬，另一個傢伙在一邊打了他的攔頭板，岔說：「你真是沒事找事幹了？！林子裏有啥，關你的臭屁事？你就省些精神罷！咱們還得摸路去萬家樓呢。」

「熊烏鴉！」那個雖不進林去看個究竟，卻仍心有不甘的咕噥著：「哇，哇，噪成這個樣子，弄得老子心驚肉跳，眼皮兒剌剌戳戮的不安靜，真它媽的有鬼，前頭還不知會鬧出什麼岔兒來呢。」

「那你就朝天潑梭火，驚它們一驚，」一個說：「免得它們貼著人耳根胡噪聒。」

「我它媽真潑梭火給你瞧！」那個說。

「嘿，你想找死了！」領頭的一個急忙盤馬回頭，大聲叱喝說：「你沒想想，如今是什麼辰光？這兒又是什麼地方？！容得你開槍作耍？——我得告訴你，北地遍野的難民，全都是咱們的剋頭星，萬一聽著動靜聚湧過來，扁擔能把咱們砸成肉泥，你甭以為你手上有槍？！」

那個挨了罵的，沒再吭聲。

「準備著起程罷。」領頭的說：「咱們不能久在這兒待著，就算是摸岔了道兒，也它媽特個巴子朝北邊摸著再講，好歹等著摸出這片鬼林子，也好抓著個人來問路，待在這兒算啥？——鬼影兒全見不著一個！」

「走哇，夥計噯，」被罵的傢伙改了腔調了，半嘲半謔的叫說：「萬家樓趕晌午飯去，該修五臟廟了！」

「哦——嘿。」前面叫著。

「哦——嘿。」後面應著。

他們就這樣呼叫著催動馬匹，一陣風似的奔遠了。

他們走後很久，直至得得的馬蹄聲全都消失了，王大貴才像從夢魘中醒轉似的轉動眼珠，把匣搶的機頭放下去，關上保險，重又揣進懷裏。

馬蹄聲消失後，林中的世界重又回復了孤寂，祗有那邊的鴉噪聲，仍然在哇哇的響著。王大貴站起身，拍打去膝頭上粘著的潮濕的敗葉，他有些懊悔剛才不夠沉著，鬼急慌忙的把兩封信給乾嚥掉，經過這陣緊張之後，他覺得有些虛軟疲倦，他不願追躡著那撥人朝北去，免得沾惹上無謂的麻煩，他甚至不願挖空腦子，去推究那撥人為何要去萬家樓了。

現在，烏鴉的叫聲是那樣吸引著他，使他不自覺的放步朝那邊走過去；他走過一片林木較為稀落的空處，覺得陽光分外的耀眼，他把一隻手掌平抬在眉上，舉眼朝西望過去，看見西邊的林梢上，像烏雲籠罩一般的，盡是飛翻著的黑翅膀，誰也數不清那些黑老鴰子有多少隻？估量著總有幾百隻以上。

烏鴉的噪叫聲是很宏亮的，尤其是大群烏鴉麇聚在一道兒的時候。王大貴初初聽著鴉叫時，原以為牠們就麇集在附近，如今看上去才知道方才估錯了！越過林中那邊空地，到烏鴉麇聚的那片密林，少說還得有半里的路程。好奇心是人人都有的，王大貴自不例外，他想著，既遇上這種不明不白的蹊蹺事兒，就不能不略為耽擱一點時間，過去瞧看個明白。

他翻上騾背，朝那邊走過去。

那些烏鴉的膽量雖比常鳥要大些兒，假若在平常，駝著人的牲口走到切近時，牠們仍然會哇哇驚叫著飛走的，王大貴騎著騾子走近時，那些在樹稍上飛飛落落的烏鴉雖已見著來人，但祗發狂的鼓噪，卻不肯展翅飛走，顯見在林子下面，有著什麼牠們留戀不捨的東西——照這麼說，烏鴉鳴林——這類謠歌，倒真是有些道理的了！

王大貴走進這塊林子，覺得比那邊的林子更深更密，即使林外的陽光遍野，林子裏卻很黯淡，有幾分陰風習習的味道。

他復又翻下牲口，牽著騾韁朝裏摸索。

烏鴉在他頭頂上鼓噪個不歇。

他撿起一根乾木棒朝牠們擲過去。那些霉鳥蟲被嚇得從左邊飛開去，哇哇哇哇的叫嚎著，兜了半個圈子，又若無其事的落在右邊來了。

當他彎腰撿起另一支較粗的木棒時，他不禁後退一步，睜大兩眼，脫口叫了一個「啊！」字。

原來他發覺那是一支血棒。

從遍體鱗傷的棒身上，可以看得出這支木棒曾經被人用來當作毆擊物，棒面的樹皮全被擊飛了，青白的內皮上面滿布著一塊塊已經乾了的暗紅色的血跡，更有著一些人的斷落的毛髮粘在上面。

他反覆的看著那支血棒，腳步停躇著。

他想不到在這樣荒僻無人的林子裏，會發生這樣驚人的血案，這血案是由烏鴉狂噪報出的，使自己——一個過路人在無意中發現了它，做了第一個目擊人。

那是一定的，雖然自己還沒跨過去，找到被害人的屍體，但由這支血棒和滿林叫噪的烏鴉，使他相信那屍體就該在附近不遠的地方。

他丟下血棒，轉身去拴繫牲口，在他拴繫牲口的那棵樹上，他也發現了樹皮粗糙的表面上，有幾道曾被重物擊打的痕跡；他低下頭時，發現腳下敗葉間，有許多零亂的被鞋底鞋尖翻弄過的印子。

「是了，是了。」他自個兒喃喃獨語著：「血案的現場就在這裏。」

果然，當他轉過幾棵併立著的樹時，他看見了一切，包括萬樹的屍體。

那一片當時紅眼萬樹追殺萬小喜兒沒成，反被萬小喜兒無意中刺殺的現場，在王大貴的眼裏是夠淒慘的。不論王大貴是什麼樣的人物，不論他經歷過多少風險，參與過多少血戰，如今他是處身局外，心境自不相同。

那一剎，他硬是被驚呆了。

他從沒見到過這樣奇異的場景，這一塊開展在幽林裏的小小的空間簡直全是人血染成的；一路淋漓的血跡從腳下延伸到那邊去，另一路淋漓的血跡又從那邊迤邐到這邊來：在林幹縱橫的地方，一些長繩這裏那裏拴結著，布成一面陷人的蛛網，西邊不遠處，有一個小小的下凹的小水塘，一匹死驢橫倒在水塘邊，牠腹間流出的血餅使半塘的死水面上都浮著赤褐色的血絲。

人屍蜷臥在一處凸露出地面的老樹根旁邊，大群烏鴉停落在他身上，使他像蓋了一床黑絲絨的棉被，有一隻大模大樣的站在他的後腦上，品嘗佳肴美味似的，輕啄著他已經腐爛的耳朵。

而另一些貪婪的傢伙，卻在水塘邊爭搶著死驢拖出來的肚腸。

血跡染在地面上，染在脫皮的樹幹上和張起的繩索上，血跡遊動著，翻滾著並且那樣的糾纏著，單從那些血跡，就使人想見當時雙方抵死拚搏的情形。那些像一群老嗜般的烏鴉，正在大快朵頤的時辰，一瞧見這個不相識的人拴住牲口硬闖進來，還以為對方存心要強分一杯羹，便眾口同聲的大嚷起來，擺出一付不甘示弱的樣子，齊齊的伸著，抖著翅，護住牠們已經到嘴的食物，大有亮出威風，不惜一戰的氣概。

王大貴火氣上來，又撿起一支斷棒投過去，牠們才無可奈何的飛了上去，還有一些並不是不飛，而是吃爛腸腐肉吃得太飽了，展翅飛不起，祗好連連撲搧翅膀，伸著頸子連飛帶跑的貼地溜開，有一隻跑得太慢，被王大貴一腳踢落在汙血的水塘裏，仰臉朝天掙扎著。

雖說驅開了烏鴉，他卻更忍受不了幾丈方圓麇聚的野蠅子和從腐屍上發出來的惡毒的臭氣。那些可厭的野蠅子原跟烏鴉一樣，都是被那股擴散的屍臭招引來的，不過蠅子們的體積小，遠處見不著，而牠們營營的振翅聲也被宏大的鴉噪蓋住了，可是等王大貴掩著鼻子走近時，牠們就一哄而起，嗡嗡營營的噪刮不停，甭瞧牠們小得不打眼，牠們的膽氣卻比那夥不中用的專愛虛張聲勢的烏鴉大得多，牠們從各處驚飛起來，直朝王大貴的頭上、臉上、身上亂落，揮他揮不走，逐也逐不開，王大貴被牠們釘得硬是毫無辦法了。

他先強忍著走近那具人屍，俯下臉仔細察看了一番，死人的臉變成灰敗的醬紫色，被風吹掠得乾燥了的一層薄薄的油皮下面，包裹著已經腐臭的爛肉，從他風乾的、痙攣著交抱著胸口刀柄的手指和烏蛇般的手臂看來，他中刀死去少說也有兩三天了，春夏相交的氣節，地上的濕熱之氣上騰，屍首接著地氣，很容易腐爛發臭的。

他用腳把側面蜷臥的屍體撥翻過來，使他仰臉朝天，後退兩步，歪著身子端詳著；他發現死人的臉業已腫脹得變了形，鼻子和臉腫得一抹平，眼也腫沒了，極難辨認出死者生前的本來面貌，那屍首一經翻動，就聽呼啦一聲，整盤的腸子連著一些潰爛的腑臟，從被蛆蟲鑽透的肚腹間脫出來，黏黏滑滑的淌了一地。

有經驗的人都說屍臭不是臭在皮肉，全都是臭在潰爛的腑臟上，單是皮肉臭還臭得使人可以忍受，唯有臭腸子、爛肚子，那股臭氣最難聞，那股臭氣之濃、之烈，是沒有聞嗅過屍臭的人難以想像的，它臭得濃得已經不像是一種氣，而是一塊毒臭的牛皮膠，爛臭的黏漿糊，即使你掩住口鼻，屏住呼吸，你還是避不開它，保不了它，它會像牛皮膠般的膠住你，黏漿糊樣的貼住你，會像吐火信的妖蛇一樣，從你耳目口鼻甚至一根汗毛孔穴裏鑽到你的體內去，你走，它跟著你走；你跑，它跟著你跑！它像冤魂惡鬼般的纏著你，你就是立即跳下大河去洗它一百把澡，也絲毫洗不脫那種使你淚涕交流，全心作嘔的怪味道，甚至於過了一年半載，你心裏的臭味還不能除盡，你想起它仍會作嘔。

那潰爛了的腑臟和黏乎乎的、熱氣蒸騰的肚腸從死人的腹間直瀉出來，滾了一地，那種又熱又黏瘟毒毒的臭氣，不由使王大貴登登的朝後退，因為在古老的傳說中，相信屍漿濺到人身上，會生五毒疔瘡，永不收口，王大貴不能不避諱這個。

經過這一翻動，死人的臉孔也起了些變化；原已腫合的鼻孔、耳眼、嘴唇被震得迸裂開來，那腦袋點呀點的半懸空，彷彿要跟王大貴打聲招呼。這麼一來，死人腦子裏鬱著的血水又有了出路，緩緩從七竅間流溢出來，使那張原已怕人的臉顯得更怕人了。

最難堪的是滾成團兒的白米粒般的蛆蟲，從牙關、眼縫、耳眼和鼻孔裏，順著血水爬出來，伸縮著肥凸凸，肉聳聳的身子，在那兒泅泳；肚腹間潰爛得較早，所以蛆蟲也生得更多更早，被腑臟壓著的一盤銅盆大的蛆餅兒，化開來何止千千萬萬？牠們大約是屬於綠頭蠅和麻蠅一類，蛆身足有半寸長，每隻肥蛆都拖著針尖似的尾巴，爬動起來一聳一聳的，望在人眼裏，不由使人不渾身上下直豎汗毛——

王大貴強嚥著噁心，再把死屍的臉上和身上端詳一遍，憑著一種本能的直感，他彷彿覺得這死者的臉孔雖算不上熟悉，卻也並不全然陌生，他斷定早先曾經在哪兒見過這個人。

究竟在哪兒呢？他就恍惚得無從追憶了。

一○九

他離開那具腐屍，又去瞧看那匹死去的毛驢兒；毛驢兒的身上也已腫脹潰爛，破了的肚腸被烏鴉啄得稀爛，但那隻染著血跡和彈洞的白帆布的驢背囊還是好端端的，仍然拴在死驢的身上。

一瞧見驢背囊上列印的記號，王大貴可就認出來了。他雖認不出毛驢兒，卻認得出驢背囊上印著的萬家鹽槽兒的標記，又從這標記，想起這匹毛驢來。

「不錯！一點也不錯！」他自言自語的說：「這是萬小喜兒常騎的那匹獨眼的毛驢兒。——我猜的不錯，牠的一隻眼果然是瞎的！」

不單是王大貴，但凡常推著鹽車走西道的漢子們，沒有幾個人不認識萬小喜兒的，有很多老鹽梟不單認識他，而且都是眼看他在鹽槽兒裏長大。王大貴認出萬小喜兒的毛驢後，眼裏就浮起那個斯文白淨的少年的影子來。那匹毛驢確是他的，但那具死屍再變了模樣，也不會是小喜兒的屍首。——他拿眼前的屍體跟印象裏的萬小喜兒作比較，越比越敢斷定死者不是這匹毛驢的主人。

死者的年紀，一眼望去就比萬小喜兒大得多，死者的臉孔雖浮腫變形，但輪廓仍在，那是一張寬闊多稜的螃蟹臉，跟小喜兒的龍長臉臉型全然不同，死者的身材，手腿，都比小喜兒多毛而且粗壯，最明顯的一點，就是死者的兩頰叢生著短短密密的鬧腮鬍子，這可是萬小喜兒臉上所沒有的玩意兒。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他是越弄越迷惑了。

萬小喜兒的獨眼毛驢既然死在這裏，驢身上留著好些彈洞，由此推斷，在這場血案裏，萬小喜兒算是一個角兒，——被人槍擊的角兒，但死者不是萬小喜兒，死者手上又沒見槍，死者胸口插的是攮子。

是死者存心和萬小喜兒為仇呢？

是萬小喜兒跟死者同路，被第三者圍擊毆殺呢？

還是萬小喜兒在這塊僻林裏擊殺仇人呢？

這些—這些——他實在弄不清楚。

他轉臉退回拴繫青騾的地方，抱著腦袋發愁。他是個直性人，不遇著事情便罷，既遇上這檔子事情，就不能袖手不管；他不敢斷定萬小喜兒是死是活，又弄不清事實真相；他有心要追根刨底，但他急於要趕到萬家樓去見八爺，不能在路上因為這樁岔事耽擱了太多的時刻。想了一會兒，覺得祗有先繞著這塊染血的地方看一圈兒，看看萬小喜兒的屍首是否也躺在附近？再看看還有沒有兇器留在地上，若是沒有，就使攮子扒些浮土，先把人屍和驢屍虛掩上，免得奇臭四溢，引得鳥獸來糟蹋；然後就去萬家樓，把這事稟告牯爺，他自會設法查明的。

他這樣拿定主意，便繞著林子，一面察看著灑落在地上的血跡，推磨似的繞起圈兒來。

林子既是這般的陰黯，乾了的血跡的顏色和地面敗葉的顏色又相差不遠，王大貴必得耐著性子緩步追尋著；沒有什麼風翻動林葉，腐屍的臭氣在潮濕、悶鬱的空氣中沉澱著，烏鴉雖不敢朝下落，卻都停棲在櫥梢上等待著，繼續牠們那種千篇一律的聒噪，他沒找到預想中的萬小喜兒的屍體，卻得到許多有利於他判斷的新的跡象。

它搜尋的結果，發現牲口的蹄痕有兩種，一種小而略尖的該是毛驢的，另一種大而略圓的好像是屬於較大的騾馬的，和現場對照起來，毛驢死在這裏，而那匹騾馬卻不見了，他追覓那圓大的蹄印，發現它一路朝南，踩過一道潮濕的沙坑，直奔沙河口那個方向去了。

其次，他也發現兩種不同的腳印，像是在鬥毆，由之可以斷定在這林子裏拚殺的祗有兩個人，拚殺的結果是一個死了，另一個帶了重傷，騎著另一匹騾馬跑掉了；不用說，跑掉的那個就是萬小喜兒。

最使王大貴恍然大悟的，是他在草窩裏撿到了那管快機匣槍，匣槍帶著彈匣，抽下彈匣來查看，裏面還有幾粒沒射完的子彈。

他仍不敢斷定死者是否是萬家樓的人，但他把許多跡象連綴起來，卻能朦朧的判明死者是騎著那匹騾馬，帶著快機匣搶來追殺萬小喜兒的，在黑夜的密林裏遇上了，並且動了手，結果他沒殺著小喜兒，卻被小喜兒用攮子戳殺了，小喜兒反而騎著死者的牲口遁走了。

假若萬小喜兒還活著，估量他必定是投奔沙河口去了，萬家的族人，也必會把這宗血案的真相查明，用不著自己在這兒多費心神。可嘆的是自己始終弄不懂，人與人之間哪來的這許多難解難分的糾葛？哪來的這許多非得殺人見血的恩怨？！是否是殺了人，見了血，就算是冤仇化解，有了個了局呢？——初走江湖道的時辰，心裏含著怨怒，動不動就熱血湧騰，無論是遇上土匪官兵，明裏暗裏的強梁，只知道橫起支車棒，豁去小褂兒，打字殺字朝前，從沒朝更深更遠處想過，慢慢的，一年年冷雨秋風，一場場血光四迸的搏殺，把人的銳氣磨盡了，與其說是悲憫旁人，不如說悲憫自己，內心常有一種迷濛的淒雨似的聲音，自問著：「王大貴，王大貴？這算是什麼呢？！」

真的，這算是什麼呢？！這世上，有人的地方就沒有清靜，有人的地方就有波瀾。甭說是自己像一粒風裏的沙粒，總是被一陣不可抗拒的狂風牽得在半空打轉，四面八方都那樣的空虛，那樣的沒有依憑；就連關八爺那樣鐵錚錚的漢子，也常起力不從心的慨嘆。光論一個殺字，就好像使快刀芟除原上的野草，除葉不除根，是再難除得盡的了；大智大能的人又在哪裏？

總算懂得一份悲憫了罷；王大貴那樣的望著雙手抱著刀柄的腐屍，搖頭嘆息著；懦弱也罷，強梁也罷，白刀子一進，紅刀子一出，全都是這樣的了，哪天真有人來除暴安良呢？眼前這具死屍，不論他生前如何，就這樣暴屍在荒林裏，任鳥獸爭食，誰看著也於心不忍，自己假如不埋他，轉眼怕就要被烏鴉啄盡了啦。

他靠近一些，用攮子撥起土來。

林土的表層是軟浮的，王大貴很容易就撥起大堆的松土來，去掩蓋人屍；他雖然通宵趕夜路，又空著肚子，覺得虛軟疲憊，但是他急著要去萬家樓辦事，不得不振作起精神來，先把這腐屍掩埋掉；撥土埋屍是樁功德事，在北地，常有些遊方的和尚帶著方便鏟出門，見了死貓死狗，還要鏟些土把牠們的屍骸蓋住，莫說是人屍了；王大貴賣力的撥土埋屍，並沒存心行什麼功，積什麼德，他祗是覺得這些都是為人應盡的本份。

「實在對不住，你這位老哥，」他刨土刨得滿頭掛汗，一面認真的跟那腐屍說：「你沒死之前，咱們也許在哪兒結過緣，碰過面，也許是同一張桌子喝過酒，同一個臺面賭過錢，看上去總有幾分面熟，只是我的記性差，一時記不起那麼多了——姑不論你生前為善為惡，死後總該掩埋入土，所以烏鴉才招引我來埋你的屍骸。」

他停住嘴，又發力的刨土。

刨著刨著的，他又喃喃的唸咒似的說：「老哥，若是在平常，我沒有急事在身上，也許會替你整出個坑洞，把你埋得像個樣兒，加個墳頂，插個標記，把浮土踏實了，免得風吹雨打弄塌了墳，日後你家人無法收殮你，可是事不湊巧，急事釘在我身上，只能草草了事，如此這般把你掩一掩，你就委屈些兒罷，等我到了萬家樓，立即稟告牯爺，是好是歹再見分曉，不會讓你這把骸骨，長年久日的拋在荒林裏的！」

單是把人屍和驢屍掩蓋妥當，業已把王大貴累得歪歪的，渾身汗氣蒸騰，估量著總要耗去一兩個時辰，初時還覺得肚餓，如今餓過了頭，再加上屍臭一薰，胸口反而覺得飽脹脹的，不再饑餓了。

他把撿的快機匣槍扔在牲口的背襄裏，把沾著潮泥的攮子在鞋底上擦了擦，入了皮鞘，把兩手拍打拍打，取出盛水的竹筒喝了幾口，挺胸喘了幾口大氣，摸著屁股伸伸腰，表示事兒辦完，這該牽著牲口走了。

騾子的韁繩已經抓在手上正待解紇繨，忽然聽見林葉那邊有了人聲。

「要不是這群烏鴉，真還不易找呢！」一個聲音說：「這兒若不見屍便罷，若是有屍，那準是他。——他若不是出了岔兒，哪有不回去報信的道理？！」

「我不信。」另一個聲音說：「也許他臨時手軟，沒把事兒辦成，回去又怕牯爺責怪他，所以叔侄倆一道兒開溜掉了！若真是真刀真槍面對面，他就是閉著眼，也不至於栽倒在那小小子的手裏，何況乎他腰裏的家當底兒夠硬紮的！」

「甭先抬槓了。」另一個說：「你們聞聞這股氣味罷，不是屍臭氣是什麼？！」

「這邊，就是在這邊！」人聲是越來越近了。

王大貴最先聽著人聲時，倒是老大的吃了一驚，還以為是適才那幫騎馬的傢伙們陰魂不散，又好端端的折轉來的呢，及至聽清來人說的話，才把一顆懸起的心重又放將下來，迎著說：「朋友，你們敢情是萬家樓下來找屍首的？這邊有具腐屍，我剛把他撥土掩住。」

他剛把話說完，那邊的人也過來了，一共是三個人，牽著三匹馬，每人全把墊起機頭的匣槍拎在手上，看樣子，全是萬家樓槍隊上的人。

那三個人也許沒料著這荒僻的林子裏先有人在，神色全有些驚異緊張，進來後並不拴馬，全瞪著兩眼從上到下，防賊似的盯視著王大貴，三支匣槍的槍口也跟著瞄住他的胸口。

「你是誰？」為頭的那個冷冷的問說。

王大貴一點兒也沒介意，他認為既是萬家樓槍隊上的人，說起來都不算外人，也許在他們眼裏，自己出現得太冒失了，不過，祗消把話說明就得了。

「你是誰？！」沒容王大貴答話，對方又理平匣槍指著他，欺上前幾步，更嚴酷的問說：「林子裏有路你不走，鬼鬼祟祟匿在這兒幹什麼？！」

「我是六合幫的人，我，我叫王大貴。」王大貴笑著臉說：「我是留在鹽市上幫著方爺，奉他的差遣到萬家樓去見八爺的。適才路過這兒，聽見老鴰子噪叫，牽著牲口進來一瞧，就看見了腐屍，喏，」他伸手指著說：「這邊的土堆裏掩著腐屍，那邊的土堆裏，掩著一匹死驢，我認得那匹毛驢是萬小喜兒常騎的。」

那人聽他這麼一說，臉色就略見緩和些了，不過指著他的槍口仍沒放下來。

「我說，老哥，你說你是六合幫的人，咱們按理不該這麼對待你，不過咱們幾個眼拙，實在認不得你，你的話，咱們不能全信。」

「那倒不要緊，」王大貴半舉著手說：「我正要動身上路，關八爺既在萬家樓，他曉得我是誰，你們若不放心，我們一道走也成。」

「我也正是這個意思。」那人說：「這兒的屍首是你先見著的？」

「是我。」王大貴說：「你們看，那兩堆土還是我撥了掩住屍首的，我怕烏鴉把牠們啄光了，這一陣子，弄得我一身汗，兩手泥。」

「把攮子解下。」那人說。

王大貴就把攮子解下了。

「真對不住。」那人這才笑了一笑說：「你老哥既是六合幫的人，諒必沒有什麼不放心咱們的地方，你說對罷？」

「對。」王大貴說：「你說的不錯，咱們都不算是外人。」

「那好。」那人又不笑了，歪著嘴呶呶兩邊的兩個說：「替我過去搜搜他，身上有傢伙，替我摘下來。」

「我懷裏有一管匣槍。」沒用那兩個搜，王大貴就說：「那邊的牲口背囊裏還有一管快機，是我在這兒地上撿起來的，正打算到萬家樓時當面呈給牯爺，你們過來一併拿了去，這該放心了罷。」

兩邊兩個過來，分別把槍給摘了去。

「真真對不住，」那人又笑了，王大貴看出這回才是真笑：「槍呢，咱們先代收著，等你跟咱們一道兒到了萬家樓，見過牯爺，咱們再把槍還給你！如今不得不暫時請你受些委屈。」他說著，把匣槍插回腰眼。

「那邊死的是誰？」王大貴走過來問說：「我是局外人，一點兒也弄不清，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兒？」

那人從另一隻手裏接過那管快機匣槍，反覆看了看，抬臉朝王大貴說：「說真箇兒的，老哥，你既是局外人，就不必多問這些，這是萬家的族事，這裏頭的是是非非，一向是不用外人多口的。」他又轉朝那兩個說：「取鐵鏟來，把浮土刨開，我要看看腐屍的臉。」

有一個應著，取下馬鞍旁的短柄鐵鏟，把王大貴好不容易才把死屍蓋住的浮土刨開，露出那七竅仍然溢著臭血的頭顱來。

「不錯，」那人看了說：「確是紅眼萬樹。」

「你說是紅眼萬樹？！」王大貴忍不住的驚叫起來。

人雖不甚熟悉，但這名字卻比人要熟悉得多，因為凡是走西道的推鹽漢子，常經萬家樓的都跟紅眼萬樹在賭臺上見過面，經那人一提，自己就記起來了。好像自己也跟他同桌推過牌九，擲過大骰子（六粒骰子齊擲，俗稱大骰子，三粒骰子齊擲，俗稱小骰子。），彷彿記得他的賭品很癩，催骰子時喜歡直著脖子大嚷大叫，贏了錢嘿嘿大笑，輸了錢喜歡扯皮賴帳，輸急了就耍花樣，吹碗底，胡罵人，甚至於摔碗，咬骰子，推鹽漢當面叫他樹爺，背後全管他叫紅眼賴皮。

那人沒答他，卻轉臉說：「把土給掩上，咱們該回去報信，說屍首已經找著了！」

「嗨，紅眼萬樹怎會死到這兒來？」四個人一道兒上路時，王大貴猶自回望著烏鴉盤繞的樹梢，這樣喃喃著。

「除非是你殺的，」那人說，王大貴還當他說的是笑話，便笑著說：「我殺萬樹麼？夠不上。——他又沒賴過我的賭債！」

隔了一會兒，王大貴想起什麼來，指著林道中間的蹄印說：「你們適才過來，不知遇著那撥騎馬帶槍的傢伙沒有？」

「什麼騎馬帶槍的傢伙？」

「我也弄不甚清他們的來路，祗知他們也要去萬家樓，說是怕迷了路途。」王大貴說：「他們總有十多匹馬，每人都帶者槍，官不官、匪不匪的打扮，聽口音，我以為他們是北洋軍裏差來的人。」

「咱們沒見著。」後面的那個插口說：「咱們是在紅土崗上遙望著烏鴉繞林，抄近路翻荒過來的。」

「八爺如今在萬家樓療傷，不知傷勢怎樣了？」王大貴又問說。他心裏有些說不出的惶亂，恐怕那些人是去對付八爺的，如今八爺不比往日，他是個帶著槍傷的人，全靠萬家替他擋著風險，雖說萬家樓還有聲勢赫赫的槍隊，不至於讓他們白攫了人去，但自己總是忐忑的，放不下這條心。

「能扶杖走路了。」前面的那個說。一面半側過臉，陰鬱的望著他，似乎嫌他太多話的樣子。王大貴一點兒也不知道，老二房的槍隊，尤其是牯爺左右的心腹，都是對六合幫懷著敵意的，宗祠集議過後，牯爺棋輸一著，沒誣陷得關八爺，掛不下臉面，反而把萬振全羈押起來，暗中就交待過左右，儘量注意著外來的人，尤獨是鹽市來的，得把他們吊著，不讓他們去見關八；假如讓他們跟關八聲氣相通，想剷除他就更難了。

王大貴到達萬家樓之後，就被收押在牯爺家的後宅地窖裏，他不明不白的被加上一付牛鐲，弄不清是什麼緣由？他跟看守的人講話，看守的人也不理睬他，他蹲在地窖胡思亂想，還當是自己受了紅眼萬樹這場血案的牽連。嗨！臭老鴰子這種霉氣鳥蟲實在是沾惹不得，他想道：我若是逕管趕路，不理會群鴉的噪叫，豈不是早就見著八爺和牯爺了？這場麻煩是我自找的，真算是它娘的晦星罩頂，白白的費那麼多力氣撥土埋屍，他們若追查不到萬小喜兒，也許會一口咬定人是我殺的，那豈不是荒乎其唐？——一會兒，又兀自搖頭想道：不會的，不會的，萬家樓是巨門大族，至少也辨得出是非黑白，不至於冤枉到我王大貴的頭上來的，又不是蠻不講理的兩家村，三家店，可以隨意整人的冤枉。再說，天大的麻煩，還有關八爺一肩扛著呢，八爺他該曉得我王大貴不是那種人，屍首腐在先，我只不過是個過路人，何況萬小喜兒的毛驢死在紅眼萬樹旁邊，任他是誰，也不能隨意拿捏人的。（拿捏，北方土語，意思就是「修理」人。或說栽誣亦可。）

地窖是石砌的，又深又冷，裏面一股霉濕氣味，頭頂的石面上凝聚著許多濕氣騰蔚而成的水珠，地窖共分內外兩間，外間靠著甬道入口，一路七八層石級揉升上去，有一道鐵門關閉著，王大貴初被押進來的時候，曾把那地方打量過，那彷彿是一間廢置已久的私設的刑室，作為老虎凳用的長條石凳兒在兩邊分列著，一端靠著石牆，石牆上懸掛著繩索、梭子、皮鞭、烙鐵、三眼虎等等的刑具，使人一望就覺得心寒。

裏面一間是方形的囚室，祗有一面開著扁窗，窗間有粗壯的鐵柱澆嵌在石壁裏面，使那囚屋變成一座獸籠；王大貴被牛鐲鐲住頸子，鍊頭鎖在鐵柱上面，他墊起腳尖，攀著窗的下緣朝外張望，祗能看見一截看守人在踱步時交叉移動著的褲管。

他被囚在這種獸籠般的地窖裏，帶著他來的那三個全不見了，新換的這個看守人，若不是個啞巴就該是個聾子，一問再問，問什麼他總是不理不睬，甚且不願彎腰，連個手勢都懶得比劃。

雖說是這樣，王大貴除了困惑和焦急之外，卻並不感到恐懼，他倒不是因為關八爺在萬家樓，自己有個仗恃，而是覺得自己平白的受了牽累，心裏對誰都大明大白，沒虧沒欠，俗說：人不虧心，不懼鬼神，也許就是這個道理：他在耐心的等待著。

他總以為或許牯爺沒在鎮上，萬家族裏缺個當家作主的人，等牯爺回鎮後，也許就會立時開釋自己的，珍爺託帶的那兩封信雖叫自己吞了，口信還沒曾忘記，鹽市的情況這般緊迫法兒，自己卻叫囚在這裏見不著八爺，白白的延誤時間，怎不令人焦急？

他等著等著，等到黃昏時分仍不見動靜，他可冒了火了。

「噯！」他奮力搖撼著鐵窗櫺，朝窗外喊叫說：「你們把我窩在這兒，究竟是怎麼回事兒？」

那兩隻褲管原是在交叉的踱著，任他怎樣問詢，仍然是交叉的踱著，無動於衷。王大貴知道這樣問下去，問到明天他也不會理睬，唯有放開喉嚨大叫，也許還會叫出一些眉目來。

拙人有拙辦法，王大貴拿定主意，再不開口問詢什麼，祗是放大喉嚨，沒言沒字的一頓胡嚷，這一嚷，可把那裝聾作啞的傢伙嚷彎了腰。那人是個身材極為魁梧的大漢，凸頭凹眼，唇厚眉濃，一臉獰惡之氣，他先使槍托搗著鐵窗櫺，然後把臉貼上來低聲叱喝說：「你甭在那兒胡嚷亂嚷，你要什麼？」

「我要見牯爺！」王大貴啞聲說：「你們不能自作主張把我硬窩在這兒，我是在鹽市上替珍爺捎信來的，我一片好心，入林去撥土埋屍，你們怎能這般不分青紅皂白？把黑鍋扣在我頭上？」

「牯爺如今沒空！」那大漢說，露出一排滿是黃垢得憎人的牙齒。

「可是我有急事在身上。」王大貴近乎懇求的說：「這是宗星急如火的事，實在不容耽擱，求你設法轉告牯爺一聲，容我先能見他一面——」

「你安靜點兒等著，」那人說：「也許你今夜有機會見著牯爺，你若是再嚷嚷，我就要請你坐坐老虎凳，先加你兩塊磚頭了！」

那人說完話，又板板的走動起來：西天還燒著大火般的紅霞，霞光透過扁長的鐵窗，映落在方磚地上，一片悽黯無力的殷紅，王大貴一陣焦灼過去，也廢然的蹲下了，他明知再嚷叫下去，必是自找煩惱，他既已被人窩在這兒當作罪犯看待，還有什麼好說？！祗好等到夜晚再說罷！——在陰黯的囚室一隅，凝固的死寂中響著無數蚊蚋的細細的嗡鳴，看守人的腳步把黃昏絞渾了，一團一團半透明的暈黑在西天最後一束餘光中湧泛而來，慢慢的，它們從下而上的聚攏，夜幕就降落下來了！

「我總要見著牯爺的——」他抱著頭，這樣重複的，微弱的自語著。

而牯爺正在他的大廳裏接待著那批由縣城裏下來的騎馬的客人——

龍潭一戰之後，那位愛躺在鴉片煙榻吞雲吐霧，並且時常用煙槍比劃著：誇說要擴充五省聯軍百萬人，同時要發明飛天機，製造回頭炮攻打南軍的孫傳芳大帥就連最後的美夢也破碎了，他手下那些平時訶諛奉承極端恭順的將軍，竟會臨陣舉槍，帶著他們的部下，整師整旅的向北伐軍輸誠，掉轉槍口來打自己，等到渡江打龍潭，自己業已把口袋裏僅賸的一大筆賭本押上臺面，原指望擲它一個六的，誰知竟擲了一個倒楣的麼。

殘兵退過大江，自己早年曾苦心經營過江南，自己發跡飛騰的閩浙是不堪回首了，一路退到淮上，北伐軍沒再趁勢追擊，照理是該有一個短促的機會整頓殘兵的，無奈這位曾自誇一身是膽的帥爺，竟經不得連番兵敗的折磨，把個鬥志喪失盡了，那些兵在平素不打仗的時刻倒像是個兵，一打了敗仗就不像是兵，卻像一窩夾尾巴的狗了！

黃皮瘦骨的帥爺倒有自知之明，曉得像這種樣的兵再怎麼整頓也是挽不回敗運的了。

而北地混亂的情勢更出乎他的料想：他早在江南時，就聽說鹽市鬧了點兒亂子，估量著也不過是蚤虱之癢，當時閩中戰火方熾，軍務倥傯，並沒把它放在心上，祗吩咐給當地防軍拍份電報，著即剿平了事，後來聽說防軍不爭氣，才又調動江防軍，令下之後，懶得再為這事勞神，全把它交給塌鼻子師長處斷去了。

江防軍這師人外加小鬍子一旅，原是自己布在長江北岸，看守最後窠窟的王牌，當時江南的戰況不利，情勢岌岌可危，趁此把他們北調的用意，原是在掃清退路，便自己的大軍能順利北撤的，誰知真到危急的當口，把淮上的情勢一看，這蚤虱之癢已經化成潰瀾的膿瘡了。若是在當年，遇有這種煽動人肝火的窩心事，非要拍桌子，砸煙燈、大嚷著斃人不可，可是如今連嚷叫斃人的精神全沒有了，何況自己要先顧命，非拿塌鼻子的江防軍殿後，多少掩護一番呢？

塌鼻子這個人還算不錯，雖說打鹽市打得有頭無尾，駐軍淮上幾個月一事無成，但他恭順是恭順到了家，卑謙也卑謙得透了頂，聽說大帥到，趕夜騰讓出荷花池巷的小公館來，亦步亦趨的親自伺奉著，沒訴苦、沒嘆難，反倒說了一堆安慰人的話，這也就夠了。

「我說大帥，南軍雖說得了勝，前有大江擋著路，他們也得要喘息整頓的，咱們有時間稍停的撤進魯南去，」塌鼻子這番話原都是參謀長現教來暖大帥的心的：「如今是大帥您的身子要緊——呃，安全要緊——就是呃，俗說：留得青山在，哪愁沒柴燒，——就是呃。」

大帥躺在煙榻，望著煙霧的兩眼有些失神。

「甭說這些好聽的了。」他喘咳著，端起紫沙小壺呷口茶壓了一壓，清清喉嚨說：「如今是任什麼全完——了！你想想，我在哪方面都在吃狗肉的侉佬之上（指魯省督軍張宗昌。），如今卻逼得要去投靠他，在他下巴底下等露水吃，唉——唉——這種寄人籬下的日子可是好過的？」

「哪裏，哪裏？！」塌鼻子窮灌迷湯說：「大帥，您沒見世代豪傑，全都是能曲能伸的人物；如今您雖是一時委屈，退進魯省去，但在這東南半邊天，憑您的威望，一朝時來運轉，號召各處遊散槍支，哪成什麼問題？」

那個縮了縮蜷曲的兩腿，使煙槍若有所思的敲打著手掌，黯然沉吟說：「算了罷，你沒跟南軍對陣，不知他們的厲害，他們厲害不單是厲害在打火上，他們——比咱們——得民心！民心！」他重重的重複著這兩字說：「俗說得民者昌，這話早先我把它扔在一邊多年，如今卻從對方身上看見了。——這種軍隊，甭說我無能為力，吃狗肉的一樣不成！東南五省的藩籬一撤，他那魯省督軍一樣幹不長，南軍一過江，只怕他兩腿比我更長些兒！」

塌鼻子傻傻的聽著，一時仍轉不過彎兒來，他祗覺得有些奇怪，奇怪大帥變得這樣快，早年那種飛揚跋扈的神氣勁兒全消失得無蹤無影了，滿臉是沒精打采的灰黯的沉愁。

不過他還是搜盡枯腸，找些話來安慰著。

「你聽著。」大帥有些慍怒了：「鹽市鬧成這樣，你有責任，你該看出這大片地方，民心民氣背離到什麼程度，行軍不能掉隊，掉隊的落在鄉民手裏就沒命！散兵不敢下鄉，下鄉就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各村各鎮起民槍，那些商團、民團、自衛隊、保鄉隊、保衛團——哪股民力是順著咱們的？若說攻一城，佔一地，打一火，我雖兵敗了，自信還有這個力量，但長此以往，咱們還能站得住腳嗎？」

「那——那——大帥您的意思是？——」

「我它媽特個巴子的只要逃——命！」

這個殘民以逞，混沌了大半輩子的軍閥頭子，以浙督閩督起家，盤據東南五省經年，並且統兵百萬，號稱五省聯軍總司令的北洋主將孫傳芳，終於在龍潭慘敗後，縮在鴉片煙榻上，從自反、自省和懊恨中說出這句人話來，而這句「我它媽特個巴子的只要逃——命！」的話，他自己並不知道將來會流布在廣大民間，成為一句窮兵黷武殘害老民的人物留給後世的不朽名言！

這句話，充分標明了握有暴力的人途窮的悔恨！

這句話，充分標明了一切黷武者趨向末路時的淒涼！

它說明一切違反人群意願的、槍桿結成的暴力是極為虛幻不足依憑的，它更透進民族未來的時光，替一切可能出現的暴力所必然遭逢的結局描出一個影像——

但塌鼻子這種匹夫不懂得這個，急忙在一邊大拍著胸脯，擺出一付打算將功贖罪的嘴臉說：「稟大帥，我受您知遇，該在危急時出死力，這一切，包在我身上就是了！容我想辦法，呃呃，想辦—法——」

「你想什麼辦法？」大帥愁眉苦臉的說：「鹽市上人槍雖不算多，但他們劍氣森森的死扼著那塊咽喉地，不硬闖開它，就沒法子朝北撤。你的江防軍，集全軍之力，屢攻不下，你還有什麼辦法？——就算你能攻下鹽市，北地那些手使刀叉棍棒的流民更夠瞧的，若是激怒了他們，你就甭想活了。」

「我的意思是，大帥您不可跟敗兵混在一淘兒，您得牽著一批護勇，星夜翻荒先走，悄悄的不用驚動誰，直奔山東。」塌鼻子壓低聲音說：「正巧，我這邊有北地的來人，來連絡事情，據我所知，出西門，轉向西北，從鄔家渡口轉朝北走，翻四十里大荒，經萬家樓，掠成子湖角（湖名，在洪澤湖之北，與洪澤湖相連。）入魯西，這一路的大戶都跟咱們比較—呃—呃，沒撕破過臉面，您要是覺得可行，我立即著人去打點。」

「你打點罷。」大帥犯了心氣疼，捧著胸口哼說：「要銀洋，我這兒有。」

「至於鹽市這方面，」塌鼻子趁機說：「我可以把西邊那旅人再抽調過來，再收羅些後續的殘兵，告訴他們不攻開鹽市，也是死路一條，他們狗急跳牆，一頓猛壓，也許就攻開了，攻開後，我領著他們奪路入魯，再聽候您的調度——只是，盼大帥能臨時加我個名義什麼的！」

「那行，那行。」大帥急忙點頭說：「你就權充後退總指揮罷！甭覺得這後退兩個字不光采，你若能不讓鹽市咬住你的後腿，活著退到山東，還真不容易呢。」

「謝謝大帥抬舉！」塌鼻子必恭必敬的敬個禮，就暗自得意著退出來了。

塌鼻子之所以得意，正因為他心裏另有一把算盤，另有一本暗賬，他是鼠目寸光的正牌兒三等小軍閥，他始終迷信著誰的槍桿兒多，誰它娘就是大王爺；大軍敗退時，只要對方不啣尾緊追，殿後實在是一宗肥得朝外滴油的差使，那為主帥的鞭著馬，翹起屁股飛奔逃命去了，天高皇帝遠，自己可以隨心所欲的擺出小朝廷的面孔，肆無忌憚刮地三尺兜著走。

再說，自己在這兒多駐紮一天，那渡過大江朝北敗逃的散股兒兵勇，必定不在少數，他們恐怕被四鄉民槍吞食掉，必然朝城裏奔彙，自己是張著膀子摟進人槍來。

人槍聚足了，就得吞掉鹽市這塊肥肉，這些日子來，自己攻不下它，反而屢遭挫辱，心裏恨得直咬牙；老早就聽人傳講過，說鹽市的運岸商、十八家鹽棧的底財足，刨起的黃金能打得一座金屋，珍珠瑪瑙、翡翠珊瑚不知能起出多少箱？

祗要踹開鹽市，搜得這筆錢財，哪還用愁爾後的日月？機遇好，自己也它娘擁兵自重，獨霸一方，封個過癮的官兒給自己幹幹；機遇不好，帶著這筆錢財一遁了之！

他打的就是這種主意——

如今坐在牯爺客廳裏的這幫不速之客，正是塌鼻子師長跟萬家樓連繫過後，差下來替大帥先行打通退路，並且收買關八爺性命的人，由塌鼻子左右最親信的副官領著，它們便裝打扮，在老二房守柵門的槍隊引領下，逕到了牯爺的宅裏。

姑不論北洋軍的氣數如何，小牯爺打的卻是蝙蝠般的主意——見鳥言鳥，見獸言獸。孫傳芳在江南兵敗，祗是風一般的未可全信的傳聞，但他率著幾萬人槍北撤卻是事實，依他料想，久被圍困的鹽市在彈盡糧絕的情況下，決計無法固守，一旦鹽市被北洋的官兵攻破，關八的羽翼被翦除，除掉他當然也就容易得多。

但若北洋軍撤離之後，南方的北伐軍渡過大江，知道萬家樓曾經勾結北洋，翦除與民軍互相呼應的鹽市義軍首領關東山，認真追查起來，自己實在不願獨挑這付擔子，所以在這種曖昧難分的混亂局面裏，他不願露骨的幫著哪一面，開罪另一方，他祗要抓住這種混亂，利用這個機會，整掉將會危害自己的關八。

受塌鼻子師長差遣，來到萬家樓辦事的副官是個精明的傢伙，他曉得師長的意思，祗是希望把退路打通，讓大帥帶著護勇和部份殘兵，星夜撤走，除了這個，他不願硬強著萬家樓幹什麼，免得把事情鬧僵，雙方都下不了臺，顧不住臉面。所以在那座大廳裏，出現了外弛內張的局面，雙方說話，都夠小心謹慎的。

「師長他的意思祗是——」那個副官說：「祗是吩咐兄弟下來跟貴地連繫，盼望貴地不要拉槍援赴，助長鹽市的氣焰；能讓北上的軍隊平安過境——」

「這是不成問題的事情，」小牯爺笑著說：「歷年來，駐紮兩淮的防軍，全部沒擾過敝地，萬家的地面由萬家自己理事，萬家一向沒短缺過官裏該納的錢糧。」

「是的，是的。」那個副官點頭說。

「事實是西道人人能走，萬家樓也不是老虎口，」牯爺又說：「論起槍隊，也並非萬家樓一地有，北地各大戶，哪處沒有槍？但咱們拉槍隊，祗是防禦盜匪，安靖地方，不至於對官裏為難，鹽市跟官裏接火很久了，萬家樓沒跟著燒起一把火就是明證。」

「對的，對的！」那個副官加重語氣說。

「事實是，」牯爺眼珠轉了一轉，頓一歇說：「萬家樓祗要本身不受擾害，——也就是說：祗要北撤的官兵不闖萬家樓鎮內，咱們不阻誰繞著圩崗過境。」

「那，那就行，那就行！」那副官忙不迭的接口說：「北撤的隊伍呢，說起來祗是一部份，嗯，一部份，不過——走到那兒，這糧草總要地方上供應的。」

「自然，自然。」牯爺說：「這個自然。——官府好歹總是個官府，咱們會如數備辦。」

「還有那個—關八。」副官壓低嗓子說：「咱們師長以為，這回鹽市舉槍，鬧出這麼大的亂子，他實在是個罪魁禍首；既然您說他在貴鎮，是否方便？！——」

牯爺低下頭，兩手撫著膝蓋，使手指彈著褲子，一時彷彿在盤算著什麼。

「假如方便的話，」那個副官歪過身子，使手掌套在嘴邊說：「您能交出人來，由您開個價錢。——能把關八窩住，鹽市就群龍無首，容易對付了。」他又用較大的聲音補了一句：「這全是師長他的意思。」

小牯爺不是沒想過，能把關八縛交給對方，不但輕而易舉，還能獲得一大筆類似花紅的鉅款，但至少在目前，關八在萬家七支房族裏，還有很重的份量，自己不能冒冒失失的差幾枝槍，說捆就把他捆來，假如這樣做，目前這筆鉅款好拿，日後的麻煩就多了。他蓄意翦除關八，卻不願留下任何蛛絲馬腳來。

因此他搖了搖頭說：「照理說，像關八這種人，應該縛送到官裏去，交由防軍處斷的；不過，萬家樓還有好幾宗懸疑的案子跟他有關聯，需得軟扣著他，查究個水落石出——」

那個在一邊搓了搓手，應了個「噢」字。

「總之，」牯爺說：「關八這次到北地來，試圖遊說北地各大戶拉槍，咱們既不願順著他趟這蹚渾水，當然也就不能輕易由得他離開萬家樓！」

「不錯，」對方接口說：「有您這句話，咱們就好跟師長回話了。」

直到把對方送走，牯爺腦子裏始終在思索著如何不著痕跡的翦除關八？關八如今容易對付，全都因為他槍傷未愈，一旦他傷癒之後，就有十桿八桿槍，也難有把握把他放倒；那就是說，要除關八，只有乘著他這段養傷的時機下手，而這時機是稍縱即逝的。——如果著人打黑槍，開槍把關八打死倒很容易，不過，自己如今主族事，關八有這麼多的羽翼，這麼大的聲名，他死後，人們推測議論，難免會把責任推在自己頭上，這麼一來，打黑槍看樣子是行不通的了！栽誣他不成，打黑槍又不成，該怎麼辦呢？他背著手，在大廳裏來回的踱著，越踱越覺得焦躁，越踱越覺得事情辣手。

一一○

他忍受不住這種焦躁，不得不把思緒引開來，引到今天老二房槍隊在雜樹林覓得紅眼萬樹的屍首這宗事上來，萬樹原是自己差出去追殺萬小喜兒的，誰知他恁的不中用？小喜兒沒殺著，反而倒貼了一條命！——在萬家樓年輕的小一輩裏，萬小喜兒最是個機伶鬼，自己早就疑惑他會看出業爺的真正死因，果然這小子順著關八，又在尚家茶樓裏風言風語，逼得自己不能不在他騎驢夜往沙河口時追殺他，——如今紅眼萬樹死掉了，不用說，萬小喜兒那小子準是遁到沙河口去了，他若把真相跟珍爺兄妹說明白，那可就糟了。

我要是立刻著人去沙河口，指認他是謀殺紅眼萬樹的兇手，那無異是向珍爺兄妹顯示我心虛，也證實萬小喜兒的話是真的，珍爺準會相信紅眼萬樹是我差出去追殺萬小喜兒的了。這樣一來，珍爺決不會把小喜兒交出來，即使他願交出人來，讓自己藉著族議，做實了萬小喜兒殺人抵命的罪行，也難保萬小喜兒不說話？！——在萬家樓，一個主理族事的人，可以不經族議，逕行斷處一個外姓人的生死，但若想公開處死一個姓萬的，就非經族議不可、處斷萬小喜兒，難就難在這一關。

小牯爺就這樣鎖著眉毛，鬱鬱的踱著，忽然他想起已經被收押在地窖裏的王大貴來。

也算是碰得巧，槍隊能帶回這個人來；這人既是鹽市上差來見關八的，又是六合幫的人，算是跟關八一夥，他既在雜樹林裏發現萬樹的屍首，又曾動手撥土埋屍，正好把這場血案坐在他身上。這麼一來，萬小喜兒在珍爺面前說的真話也就變成了假話，自己如今放過他，日後自會再找機會整掉他。——把這場案子坐在王大貴頭上極簡單，既毋需經過族議，祗要動一動刑，逼他在供狀上劃個十字，打個手模，然後把他拖到紅草坡斃掉就成了！

先把王大貴打發掉，就該輪著整關八了；整倒關八之後，還得緊接著對付兩個逃亡在外的族人——萬小喜兒和大板牙，這一連串的事情把牯爺苦惱著。

他要先在王大貴身上發洩他的苦惱——

王大貴經過一夜的苦熬加上一天的疲累，不明不白的被押進囚屋裏，又使牛鐲鎖上，不單沒人送碗牢飯，就連一口水也沒喝得著、天黑了，囚屋裏黑毒毒的，響著一片蚊蚋的嗡鳴聲，那些蚊蟲久潛在空屋裏沒吸著人血，全都是癟著肚皮的餓蚊，釘起人來像針扎的一樣；王大貴雖然又饑又乏，卻不能不強打精神拍打那些群襲而來的餓蚊，打得手掌都紅腫了。

他一面拍打著蚊蟲，一面在昏昏沉沉的想著；他想著萬家樓就這麼糊裏糊塗收押人實在沒道理，他想著自己雖已跟住在萬梁鋪的八爺近在咫尺，但卻一時無法見面，這真是意想不到的窩心事兒；他又想著那看守人的話，說今夜他會見著牯爺，看光景，他祗有把希望寄託在牯爺的身上了。

天約摸到了起更的時分了，他睏頓成那個樣兒，若不是蚊蟲釘著咬他，也許他真的就盹著了。在似睡非睡的朦朧中，他聽見地窖入口處鐵門響動的聲音，一道燈光射進來，在他頭頂的石壁間旋動一下，緊接著響起一片雜沓的腳步聲。

約摸是牯爺來了？他揉揉眼想道。

腳步聲沿著石級響下來，聽上去來的不祗是一個人，他睜開眼等待著，總以為牯爺一來，不用費多少唇舌，只消三言兩語，把話給說清楚，自己就會得著洗脫，好去見八爺了。

但再那麼一聽來人說話的口氣，彷彿來的並不是牯爺，而且聽那些話音兒，全像要對付自己的樣兒。他暗自搖搖頭，倒抽了一口冷氣。

「把炭火升著！」一個聲音說：「把烙鐵插妥。」

「灌水的玩意兒帶下來。」另一個說。

「帶下來了！」上面有人應著。

「皮鞭濕上水。」一個笑著：「這傢伙皮厚。」

「準備老虎凳上抬腿的槓子！」

我的天！王大貴暗叫著，這是幹什麼？他們當真要把我當作殺人犯來審問嗎？——很快他就覺得這樣的疑問是多餘的，他聽出外間的那些人在七手八腳的鋪展那些刑具，那聲音使人聽著心寒。

早年走腿子時，他不止一次歇過萬家樓，萬家樓在長房的萬老爺子理事時，上下一團和睦，從沒聽說對誰施過刑訊，不但對族人對田莊上佃戶，就是對匪盜也沒有肆意嚴鞠過；一般江湖浪漢們欽服萬老爺子，也正欽服他那種大度，那種仁懷！他沒想得到牯爺會在他的宅裏私設刑房，而且用這些枉加在自己的身上。

他平生最恨的就是這個！

鄉野上的漢子們，多半都有過欠糧欠稅被官裏抓去的經驗，多半都有過被鞭打刑訊的傷痕；不論事隔多久，談論起來猶是心有餘悸，隱隱覺著身上那些老傷疤像發陰天似的疼痛，緊鎖的眉尖壓上一片陰鬱的濕雲！——那些無可奈何的憤怒和痛傷彙結在周圍許多張熟悉的臉子上，那樣地痛刺著人眼，使人眼瞳裏迸起火花，一片像欲焚毀什麼似的火花，迸起時是那麼熾熱有力，但總在一剎之後，消失在眼前明明暗暗的空間，好像一個人經過那番憤慨之後，也跟著寂沒了！

誰懂得久遠的日子以來，人對人如此殘忍是為了什麼呢？誰知道用什麼樣的方法？什麼樣的力量？才能把這種殘忍不平的刑鞠從人間掃除？！

從童年開始，孩子們就從眾多古老的傳說裏聽取那些歷史上煙迷的事：穿著大紅袍，手執鬼頭刀，面貌猙獰的劊子手能夠活吞人心的故事。講劊子手殺人後，如何啣刀疾奔，匿進城隍廟神案下聽候領賞？——講滅三門誅九族，腰斬棄市，曝屍雲陽，講石灰和糯米汁澆灌的、沉冤難雪的鐵丘墳！

他還記得一些謠歌，諷嘲著前朝黑暗的、充滿銅臭味和血腥味的官府衙門，—一些從生白鬍子的老人嘴裏吐出來的謠歌，總帶著一半憤懣一半哀嘆的調子：

「官軍畏賊如畏狼，

軍行賊後勢難當！」

或者是：

「八字衙門朝南開喲！

有理無錢莫進—來。」

「殺人放火免勞神，

挑起錢擔兒走後門！」

「窮秀才，富舉人，

舉人有官做，

秀才沒馬騎——」

數不盡的這樣的謠歌，風一樣的播傳著廣大民間的深沉慨嘆，它描出了當時官府的多種面貌，官場中污穢難除的積習，陰風慘慘的鬼域般的大堂，血淋淋虎牙釘滿布的釘板，紅漆大板黑漆棍，提鐵鎖抖鐵鍊，如狼似虎的官差衙役，梭子、夾棍、拘人的木籠、頭號枷板，那些陳腐得發霉的官勢官威！——初初聽著這些，黑裏總有形象在浮湧著，心裏覺得萬分驚惶駭懼，也不知怎麼的，自己總覺得這些傳說和謠歌世界中復活的形象，和另一部份有關陰司地獄的描述是大同小異的，兩者常常混淆不分融合在一起，不知是陰司學著人世呢？還是人世學著陰司？單見那些形象把人壓逼著，圍繞著，雖使人驚惶駭懼卻無所遁逃！——人心似鐵非似鐵，官法如爐果是爐！這樣的謠歌裏就含著冷眼旁觀的哀嘆，在那座非人忍得受得的爐中，三番五次暈厥，三番五次的冷水澆頭，有冤有屈也祗有招認了罷，三木之下，壓住了多少冤情？！——及至後來聽得多了，也就像網中經過跳躍掙扎的魚一樣的認命了，好像從古到今的官府衙門都是那樣的貪婪狠毒，把道理包在銀子裏當餡兒，橫著心一口吞；好像叩頭見血，口稱青天大老爺，好像明鏡高懸的青天叱喝著，脫屁股打板子是小民該當的，小民若不順服就是不遵王法，也就是逆了天。——清朝換成民國後，換了割據自肥的北洋軍，各地的地方官府更是變本加厲使刑訊的花樣翻新，六合幫裏的一干弟兄，每人全坐過牢，被用刑敲打過，連為人捨命的關八爺身上，也留下許多塊難以消脫的疤痕。

最可嘆的是民間的一些土豪劣紳，依仗著他們勾結北洋得來的幾分邪惡的權勢，竟也紛紛仿效官府，私設刑庭，使刑訊之風熾行各地，看光景，萬家樓的權勢落在小牯爺的手裏，他也染上這種惡風了。他用得著對自己這樣無辜的人動刑拷打嗎？

而外間的那幾個漢子們，不理會王大貴腦子裏正在想著些什麼，他們祗管那樣的忙碌著。王大貴看得見，在燈光映亮的眼前的一方石壁上顯出一隻火爐的龐大的黑影，那黑影時時被穿梭的人影遮擋住，又時時顯露出來，爐口斜插著幾柄烙鐵，搖曳的紅色火光上走著煙霧；他又看見一條高大、奇幻的人影在抖動著一條蛇似的鞭子，把它浸到一隻水桶裏去，那一方映著燈光的石壁，像影畫一般的映出這些形象。

他看著這些，覺得頭皮發麻，脊骨發冷，彷彿那些影子咬住了他的身體，他禁不住的聯想起受刑的滋味來。不管他有多大的膽量，他是有皮有肉的人，面對著這些將要加諸自己的非刑，他實在恐怖得不知怎樣才好。

「好提人了罷？」一個食肉獸般的聲音笑著說：「先提出來抽它三五十鞭，剝他一層皮再說。」

「甭性急，」一個說：「牯爺他還沒來呢！」

「牯爺哪兒去了？」

「噓——」另一個壓低嗓子：「去祠堂裏看被押的萬振全去了。為了緩和關八，他不得不把振全給收押起來，算是給關八一個面子。」

「甭談這些，牯爺臨走交待過，說是這傢伙若是老老實實的招認，直認他是截殺紅眼萬樹的兇手，就免得用刑，若是不招認，儘管朝死處敲，敲死了，拖出去拉倒！」

「誰審呢？」

「誰審全是一樣，我來審好了！」最先的那個粗喉嚨叫說：「提人罷，我它媽今夜也來過過癮，——開審雜樹林殺人犯，來它個指鹿為馬——屈打成招！」

跟著那人的話音兒，進來兩個穿皂衣的傢伙，活像牛頭馬面似的，一人一條胳膊，把王大貴叉將起來，後面一個人替他開了鎖，把王大貴就這麼叉到外間來，蛇般的鐵鍊仍然盤繞在他的脖頸上淒鈴噹啷的拖著響，王大貴原待站著，耳邊聽得一聲粗暴的吆喝：

「跪下罷，你！」

不容他再發力掙扎，兩個傢伙反擒著他的胳膊，後面那個照他的腿彎竄上來猛踹一腳，他就身不由己的跪下了。一個拎著孔明燈的傢伙，把燈光照在他的眼皮上。

「你叫什麼名字？」對方粗聲問他說。

「我叫王大貴。」王大貴無可奈何的說：「你們何必這樣存心整我的冤枉？——有什麼話，請容我當著牯爺的面說，好不好？！」

「把這個邪皮的衣裳替我剝掉！」那人說。

王大貴一聽這種口氣，知道對方真的小船沒舵——橫著來了！他欲圖掙扎，但兩條胳膊被擒得更緊，扯肩搭背的劇痛使他額上滾汗。有人伸手搭著他的衣領用力一撕，單聽嗤的一聲，他的上身褂子就被撕脫了。

燈光刺著他的眼，使他看不見什麼。

那人問他的年歲和籍貫，他說了。

「我說，王大貴，」那人說：「你既是走腿子闖道兒的人，你兩眼就得放亮點兒，雜樹林那宗案子，你還是點頭坦認的好，你認了，咱們就不為難你，免得拖延下去，累你自己的皮肉受苦。」

「你們要冤我，儘可冤我。」王大貴說：「何必一定要我招認？！早上我在雜樹林子過路，聽見一片烏鴉叫，我進得林子，就看見萬樹的屍首，你問一千遍，我也變不出第二種話來。」

「萬樹既不是你殺的，你因何要鬼鬼祟祟的意圖埋屍滅跡？」那人說：「事到如今，你還用狡賴？！」

王大貴咬了咬牙說：「當時你們也有人在那兒見著屍首，它們該可作證，——我若截殺萬樹，屍首該不會立時發臭生蛆罷？你們硬牽上我，叫我有什麼辦法？！」

「照這麼說，你是橫著心，不承認你行兇了？」

「我怎麼承認法兒？」王大貴叫說：「人，原不是我殺的。」

「好！」那人說：「我就打你這個不承認。——替我先使濕水的皮鞭，抽它五十鞭試試，——不讓他嘗嘗味道，他不會學乖的。」

燈光略一移轉，擒著他胳膊的兩個傢伙把他叉起來，斜拖到一邊石壁前，使他臉對著牆，將他的腕子引進壁上嵌著的鐵環，使皮筋絞緊，另一個傢伙在他背後揚起了皮鞭。

第一鞭抽下去，王大貴死命地咬牙，渾身像電擊般的顫動一下，那種刺心的疼痛使他的背肉興起一串持續的痙攣；再一鞭抽下去，他的臉色變得焦黃失去了血色，兩臂在鐵環間像受傷的蛇般的扭動著。而皮鞭劈著風，絲絲叫的遊向他赤裸著的脊背，每一鞭下去，他背上便添一道紅裏帶著青紫的鞭痕。

揮鞭抽擊王大貴的傢伙，一面擰身抽打著，一面喃喃的數數兒。王大貴背脊上鞭痕也一道道的添多，那些起初是平凹的鞭痕飛快的朝上凸起，變成一些圓形的肉柱，而王大貴也逐漸的陷入暈迷。

明知道一切的哀懇求饒是沒有用的，王大貴在捱受鞭笞時一直緊咬著牙，沒發出半點兒聲音；他在半昏迷中閉著兩眼，叭叭的鞭子落在他的脊背上時，他兩眼的黑裏就跟著迸起橙紅色的火光，有許許多多被痛苦撕裂的過往的記憶化成流星般的血雨，化成紅毒毒的憤怒，重現在他的心裏。

在捱受鞭笞時，他彷彿想到了什麼，但接續的鞭影剝脫了他的思念，把他能聚攏的意識都抽碎了，變成無數飄著、旋著的浮泡，擴大、上升，不斷的破裂，他無法把它連綴成某一種比較顯明的意義。

「他昏——過去了！」

「潑他一瓢水！」

一瓢兜頭澆下的冷水使王大貴從游離飄忽中醒轉，他嘴裏漾著異樣腥甜的血味，四肢軟軟的舒陳著，彷彿連骨頭也被脊背上的創痛熬化了。一聲不能自禁的模糊的呻吟從他咬緊的牙縫中流出來，他的頭萎嚲著，前額抵觸在石壁上面。

「你學點兒乖罷，王大貴，」那個聲音說：「這樣跟你自己的皮肉為難，何苦呢？！」

王大貴沒說話，他的牙關死死的咬著，有半晌張不開嘴來；當左右把他的腕子從鐵環中鬆脫時，他便像一堆死肉似的蜷縮著癱伏在地上。

「我——要見——牯爺——」他緩緩的說。

「你究竟招認不招認？」

王大貴抬起臉，這回燈光沒直刺著他的眼，他看見眼前的石室裏一付地獄般的景象；一爐熾燃的炭火吐著紅舌，像許多分叉的蛇信，舐著幾柄燒紅的烙鐵，問話的那個漢子把一隻腿高搭在石凳一端，歪著身子，雙手抱著膝頭，把伸著的下巴抵在交叉的手背上，兩眼灼灼的，有野狼食肉時那種貪婪的神情；另有幾個皂衣的漢子環列著，兩手叉腰，臉上掛著漠然的冷笑，挽鞭的漢子把那條皮鞭又浸回木桶裏去，一隻大鐵壺裏發出一股難聞的煤油的氣味，一付梭子摜在他的面前。

「我要見牯爺——」他重複著說。

「讓他先坐坐老虎凳，這個潑皮！」

這當口的王大貴，業已變成刀俎上的魚肉，祗有聽由人擺佈的份兒了，兩個傢伙把他叉上石凳時，他軟得像一具尚沒變殭的屍體，祗有凹下去的兩眼還活著。

「人都說走鹽的漢子全像是金剛，」那人說：「原來也不過如此，——吃不住一頓鞭子就抽萎了腦袋！——來罷，替我先加他一塊磚頭。」

老虎凳那種玩意兒算是惡毒的刑具，普通人朝上一坐，三魂就走了二魂；王大貴被拖上石凳，靠牆坐著，兩腿併直平伸在石凳的凳面上，一個人用手指粗的麻繩，在他膝蓋上部連著凳面捆緊，另一個把木槓從他足踝下面穿過去，然後兩人抓著槓頭朝上猛提，硬扳他的小腿，在他腳跟下面墊上了一塊磚頭。

「滋味怎樣？」那人說，帶著關心的、嘲弄的語調。

王大貴滿臉的皺紋朝一處聚攏，臉孔扭歪著，露出兩排緊咬著的牙齒；很顯然的，這種新的刑罰又像木榨一般的，以另一種痛苦刺入他的神經，把他身體裏面僅賸的精力榨出來，他一會兒咬牙，一會兒張大嘴吞氣，掙扎得像一條離水的魚。

他處在這種絕望中，突然想到這群人這樣存心磨折自己，必定是牯爺授意的，牯爺明知自己是六合幫的人，偏要這般藉機留難，不讓自己跟關八爺碰面，這裏面必定大有文章，照這種情形看來，想活著見到八爺是很難的了！——想到這兒，他眼圈發赤，不勝欷歔的滾下淚來，竟把他正在受刑的疼痛忘了。

「嘿嘿，這才放你一塊磚頭，瞧你那兩泡熊人淚就滾成這個樣兒了！」那個說：「你還是畫供罷。要不然，我叫他們再加你兩塊磚，你的腿骨非斷不可！」

「我沒什麼好供的，」王大貴說：「我業已說過了！——我死活祗要見牯爺一面，問個明——白，究竟為什麼要這樣折磨我？不讓我去見關八爺？！」

「你甭癡心妄想了，關八如今只怕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你除了死心塌地的認供之外，再沒第二條路可走，你懂罷？」

王大貴軟弱的喘息著，深陷的眼裏含著悲憤。

「你打算熬刑？！」那人剔起眉毛說。

「我不得不熬——」他說：「橫豎命祗一條，你愛怎麼擺佈，就由你怎麼擺佈罷！我認命了！——牯爺他跟北洋防軍有勾結，怕我把消息漏入關八爺的耳朵，你們就安排著這麼整我，我王大貴想通了。」

「你想通了更好，萬樹這條命案，你死活全都賴不掉，來罷，再加他一塊磚頭！」

扳著小腿的槓子朝上抬，王大貴的兩條小腿被曲成弓背形，疼得他骨肉分家，張開嘴，呵呵的斷續的嚎叫。

「畫供罷，」那人的臉在虛空裏搖晃著：「畫了供，你就安逸了！——你想再嘗嘗烙鐵？」

王大貴就覺得那張在虛空裏晃動的人臉，不斷的變形，不斷的擴大，波漾波漾的飄開去，祗留下恫嚇性的聲音，像鐘鳴一般，在空虛裏嗡嗡然的響著，那彷彿又不是聲音，而是一些透明的閃光的箭鏃，從四面八方射過來，穿透他的肌膚，射入他的心臟，那種肉體的劇痛已由局部擴展到全身，他覺得那已經不是熬刑之痛，那是在這塊老蒼天底下做人的苦痛，這苦痛原和自己的生命相連。——熬著罷，王大貴—是的，我正在熬著——關八爺那樣的人，不也正跟弟兄們一起熬著麼？！——天在旋，地在轉，燈焰拉長，跳起，人臉像浮泡般的上升，這一切全像是醉中所作的噩夢，他不會再跟關八爺見面，也不會再回鹽市去赴死了！他不能跟野火般的難民群捲在一起，自沙窩子中躍起去截擊北洋的敗軍了！——

「他暈過去了！」

「潑水。」

再一瓢水澆下去，使他從噩夢裏醒轉，有一張臉貼近他，他認出那是牯爺。

「緩緩的抽掉一塊磚，我要跟他講話，」牯爺說：「他認了沒有？」

「早得很，」審問的那人說：「他慣會熬刑。」

抽去一塊磚之後，王大貴回過氣來，陰鬱的瞧著小牯爺。

「你甭瞪著瞧我，」牯爺說：「我也知道雜樹林那宗命案不是你幹的，紅眼萬樹原是死在萬小喜兒手裏，不過，你既是關八的人，我就不便留你活著：你認，也是死，不認，也一樣。你認了我打算給你一口棺材。」

「我寧願餵餓狗！」王大貴說：「生死是另一回事，為人不能沒是非。你若圖謀八爺，你甭以為你能得——好——死！」

「罵得好。」牯爺說：「我就是圖謀關八，也不會落得你這樣下場，你已經死到臨頭，犯不著為我擔憂。你說你有是非？我偏要來它個顛倒是非！——來人抓著他的手，替他在供狀上把指模捺上，日後我要說：王大貴在雜樹林截殺萬樹，——他自己供認了的！」

王大貴狠狠的挫著牙，但牯爺業已拂著袖子走了；臨走回頭交待幾句說：「供狀弄妥後，用不著再留著他，趁黑拖出南柵門，替我打掉。屍首埋妥，不用驚動旁人，這事務必在天亮前辦妥。」

一個更次之後，幾個傢伙回到牯爺宅裏，鐵鏟上面猶自沾著潮濕的新泥——他們並不知道，他們埋下去的不單是一個王大貴，而是鹽市上那一群力抗北洋，渴盼援兵的死士。

王大貴被害後的第二天，萬梁鋪裏的關八爺就接到了牯爺差人送來的晚宴帖子，帖子上寫的有「茲有要事，需當面懇商」字樣。

關八爺看了帖子，對來人說：「你回去跟牯爺回稟，就說我準時到府就是了。我的腿傷轉好了許多，正打算轉赴柴家堡和三星寨去，趁這個機會跟牯爺碰碰面，該是再好不過的了。」

來人剛剛一走，老賬房程青雲就踱近關八爺身邊來了；他端著水煙袋，一臉的愁容。

「我說八爺，依我看，牯爺這餐飯，您就是推辭了也罷，您沒仔細瞧瞧萬家樓的光景，在在都對您不利。——這些日子，不堪入耳的謠言這麼多，族議時，他老二房的萬振全當面污辱您，——牯爺雖在面子上敷衍，實則就是軟扣著您，萬家樓在牯爺手上，根本缺欠拉槍援救鹽市的誠意，所以才有這麼多的是非和磨難。如今您腿傷還沒痊愈，最好是少出門，以您的聲名，萬家樓任誰也不敢明明白白的怎樣您，——若是施暗箭，那可就不同了。」

「您放心罷，老爹。」關八爺淡淡的說：「甭說在萬家樓我跟誰都向無仇隙，即算有仇隙，我也不避著誰。我能去羊角鎮單會四判官，也就能去會牯爺；我這回來萬家樓，祗是替鹽市求援來的，我想，牯爺他決不至於因為這事記恨我——我沒強著萬家樓定非拉槍不可。您說是不是呢？」

「說是這麼說，」老賬房悶悶的說：「我弄不懂，您難道就不覺得您料事有時太大意了麼？——八爺，我知道，我不該這樣頂撞您。」

關八爺輕嘆了一口氣，他內心異常感謝老賬房對他所抱的那種固執的關心，這些日子來，焦急和悶氣把心裏塞得滿滿的，彷彿因著槍傷，自己便陷進一座黑黑的深井，風暴在井外捲旋著，而井底祗有令人窒息的鬱悶。他原以為在羊角鎮收了朱四判官那撥人槍後，北地各大戶都能迅速拉槍赴援，解除鹽市危困的，誰知這些大族大戶，看樣子都缺少遠見，當驚天動地的亂局來臨時，不能一致奮起，掌握機勢，使一方生靈免於塗炭，而祗求自保，甘作縮在硬殼裏的烏龜！——自己的傷勢雖沒痊愈，但經悉心調治後，業已能扶杖行走，為了早一日打破這種鬱悶，就不能在此地多作停留，趁此見一見牯爺也好，最後把話說明，自己就該走了！如果柴家堡、三星寨也像萬家樓一樣的短視猶疑，自己祗有匹馬赴鹽市，還他們一個「信」字，也許程師爺掛慮是對的，處身局外的人，多半是心明眼亮，如今自己徒有虛名在外，祗是赤手空拳緊抱著一個「理」字作為依恃，萬一遇上不論理的人，真對自己下手，自己又有什麼辦法？——不過這些有關本身安危的事情，業已不遑多顧了。

「八爺，您實在要出門，我勸您還是把短槍貼身帶著。」老賬房說：「俗說：欺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帶把槍防身，總多一分仗恃。」

「用不著了，老爹。」關八爺笑笑說：「我一生處事，所仗所恃就是不虧理，遇上不論理的人，多把短槍也沒有什麼用處，可不是？我若是不放心萬家樓的人，還能在這兒療傷？」

老賬房一時語塞了。關八爺是那種人，吐話出口，四稜四角都是理字，有著抬不動的份量，你不能批斷他有什麼不是，但你又不能不為他擔心；他不聲不響的咈著火煝兒去吸水煙，一朵花樣的藍焰映著他緊鎖的眉。

「您甭過份為我掛懷，老爹。」關八爺看在眼裏，深為感動，反拿話安慰說：「我這半生，可算是屢經厄難，凡事我自會如您囑咐，格外當心，遇有人力不能保全的兇險，我相信天會助我。」

「天會助您，是的，天會助您！」老賬房喃喃的，又像是自語，又像是祝禱，忽然他像獲得什麼似的舒展了愁顏。

天色還早，關八爺扶著杖，在圓門相隔的小院裏閒閒的試了一會兒步，又到馬棚裏去看視他的白馬，白馬一塊玉真是一匹了不得的神駿的牲口，關八爺自從帶傷來到萬家樓之後，這還是初次來看視牠。

略略西斜的日頭照著圓門外的前大院子，陽光麗亮金黃，關八爺緩緩的走在方磚鋪成的通道上，寂靜裏，祗聽見他手中拐杖杖頭點地的聲音，篤、篤、篤篤，這聲音聽在關八爺的耳裏，總有些寂寞蕭條的味道。他遲疑了一忽兒，偏過臉去看著自己孤獨的扶杖的影子，在那一剎間，有一陣淒涼的黯影掠過了他的眼眉——

一一一

拴在棚陰中的白馬一塊玉，很遠就認出了牠的主人，不安的刨著蹄子，搖著鬃毛，發出一連串短促的、歡悅的噴鼻聲。

關八爺抬臉看著牠，那匹馬經過鋪裏照看牲口的夥計悉心調理，渾身不沾半點泥汙，更顯得潔白如玉，那些短而密的白毛順著牠的軀幹根根緊貼著，現出一片白漆般的光澤來，彷彿要衝破一棚陰黯直飛向藍空。

是的，牠是一匹罕見的好馬，在這樣的亂世，正要有豪士騎著牠去除妖靖患，幹一番不負此生的事業，他看著牠，便憶起當初業爺贈馬的厚意，憶起保爺生前澤被江湖的隆情，如今對馬懷人，倍增悽惶之感，也許是一個人在孤獨傷病中易生感觸罷，滿心的愁情使人豪情銳氣都消滅了很多，偶爾念及朝朝代代，有過多少豪傑英雄？更有過多少駿馬名駒？他們有的南征北討，東蕩西除，把半生的歲月消磨在馬背上，有的忠心保主，誓師勤主，血染征袍，效命在荒浩浩的沙場！——他們竟終生之力，究竟為人們帶來了多少安樂？多少承平？如今萬里山河依舊是滿目瘡夷，前人的愛心，前人的恩澤，卻都蕩然無存了！由是可知，人心的貪婪欲念不除，愛字無法生根，再多的英雄豪傑也無法在石上栽花！在世道終久得不著真的太平！我關八算是什麼？也不過是狂風中的一粒飛沙罷了！念起拯世救民來熱血湧騰無法自已，提到奸暴邪淫時目齜欲裂，憤恨填胸，其實這都是人之常情，也祗是為人的本質，半生捲在血淵裏，非但沒拯得誰，救得誰，反而使一幫跟隨自己的兄弟慘死在自己的左右，使愛姑那樣的弱女受辱，使得業爺兄弟依舊沉冤，關東山、關東山！你究竟做了些什麼？——鹽市之圍沒解，萬人寄望你拉槍救援，在這黑夜欲去未去，辰光欲臨未臨的時辰，你竟陷在往昔追思的愁情中，祗知向空無感嘆麼？

去罷，真的也該去了！用這帶著傷的殘軀投入鹽市的烽火，那就是你這一生被注定了的模式，在悲慘的抗爭之中，那悲慘的本身就將是唯一無憾的完整義行！好拿它告訴活著的，我是如此生，如此感，如此抗爭，如此慘死的，再沒有比這樣更真實的了！

「我說八爺，您這樣不言不語的呆站著，究竟是在想些什麼？」

關八爺一回頭，原來老賬房程青雲不知在什麼時候來的，正站在自己的背後望著自己呢。

「哦，我祗是來看看白馬罷了！」

「業爺當初贈馬給八爺算是贈對了！」老賬房說：「好馬贈壯士，像一塊玉這樣的馬，也祗有八爺才配騎牠，記得那夜牠在暴雨裏馱著八爺來這兒，渾身盡是泥汙和汗氣，那種白茫茫分不清點的暴雨，那樣蓋著人頭頂的焦雷，虧得是牠，若是常馬，非驚得離路不可！」

「不錯，牠確是救了我。」關八爺回憶著說：「那夜牠若是驚躓，我非在半途上摔馬，依當時的傷勢，一摔馬就再難攀得上鞍——我這條命，算是牠替我撿回來的。」

「您瞧！」老賬房指著白馬說：「牠老遠就認識了你，您瞧牠那種撒歡的樣子。」

「一塊玉的不凡就在這裏，」關八爺說：「牠不但老遠就能認出我，在黑夜裏能嗅出我的氣味，無論何時，即使牠在槽上拴著，祗要我一吹喚馬的呼哨兒，牠就會掙斷韁繩，奔到我的面前——這也許是我跟白馬一塊玉特別投緣罷！」

「啊！這真是稀奇事兒！」老賬房驚說：「不過，飼馬刷馬的夥計就夠慘的了，這牲口大約祗認一個主兒，不認旁人，旁人近牠，牠不單踢，還會咬，上回刷馬，得召好幾個人挾制著牠。」

「其實牠並不十分暴躁，」關八爺說：「遇上懂得馬性的飼馬人，牠還算很溫馴的，祗是不服旁人騎牠罷了，但凡好馬，沒有不認主兒的。」

老賬房兀自在讚嘆著。關八爺緩緩的走進馬棚。

「一塊玉，一塊玉！」他輕輕的撫了撫馬項，那匹白馬便攏過來，無限溫柔的使馬項擦著他的肩膀，更咬弄著環結、親他、嗅他、嚄嚄的噴鼻代替牠心裏的言語。

「一塊玉。」他喚著牠的名字：「那夜你曾救了我，但我卻無法救得你，咱們祗有同生共死，同一命運——明天也許咱們就要離開萬家樓，到別處去了——」

「八爺，您真的打算動身了？」老賬房跟過來說。

「是的。」關八爺說：「我今晚見過牯爺之後，回來就要走，煩您著人先把鞍子給備上，肚帶拴緊，槍替我插在馬囊裏，再煩替我備份乾糧！」

「您不嫌太急促？我是指您的腿傷——」

「腿傷差不多也算是好了。」關八爺說：「我無法再等下去，萬家樓位在荒蕩中央，消息不通，我像被囚困在甕裏，也不知外間情勢變化成什麼樣子了！也許牯爺處消息靈通些，我得聽聽他的看法和說法。」

就因著關八爺急於會見牯爺，故此在那場晚宴當中，關八爺這位主客到得最早。他在黃昏初起時扶著拐杖走過大街，拐進靠近南門的牯爺宅前的橫街，一路上跟街坊上的萬家族人打著招呼，拐進橫街時，有穿皂衣的槍隊上人過來接著他。

「八爺您來得真夠早。」一個漢子過來攙扶說：「瞧您的腿傷，好得多了。」

「多承關注，」關八爺笑說：「著實好得多了！」

「從萬梁鋪過來，走有大半條街，您該騎馬的。」

「不，試試步兒，也許好得快些。」

他們這樣閒話著，就走到牯爺的家宅門前。

在萬家樓，七支旁族中的祖宅在建築形式上都是差不多的，只是位處萬家樓東南隅的老二房的祖宅曾遭火劫，所以屋頂、大顯門和影壁長牆都是後修的，看上去新舊滲合在一起，顯得很不調和。

「快去通報牯爺，關八爺來了！」

登上石級的關八爺雖沒喘息，卻覺得傷口以上關節部位的筋肉一經費力，仍有著針刺一般的抽痛，由此可知槍傷損及了筋骨，若不經長時的調息，雖然長合了傷口，也談不上真正痊愈。他站在顯門的平臺上，手撫著顯門邊的獅獸的背脊，回臉西向，西天的霞雲璀燦，正燒成火橙色的黃昏，一群盤繞的鴿群飛過那片透明的火紅光，落在萬家宗祠的高樓尖頂上。那彷彿是一種意欲向他顯示什麼的天象；大火般的紅光是整個北方大野的真實處境，那鴿群是人們卑微的渴望承平的意願，在那種處境中，連人們的意願都被大火煎熬著。

他皺著眉，陰影棲息在他的眉間，他不能相信偏處在萬家樓的人們能不感覺到這個，感到這種巨大的煎熬。

「八爺，牯爺來接您來了！」

關八爺轉過身，小牯爺業已跨出高門檻兒，一路上抱拳嚷著奔出來，說：「不知您來得這麼早，八爺，真是得罪得罪，您的腿傷不妨事了？」

「哪裏，哪裏？！」關八爺也還了個揖說：「多承掛念，兄弟的腿也算合了口，勉強行得了。」

經過一番揖讓，關八爺穿過兩進通道，來到牯爺家的大廳裏落了座，沒等關八爺先開口，牯爺就爽快的提起正事來。

「我說八爺，您這回帶傷來到萬家樓，本是來向咱們替鹽市求援的，這許多日子來，因著業爺橫死，族事紛繁，萬家樓實在是有負厚望——不，我這並非謙詞，您先聽我把話說完。我召族人開祠堂門議事，拉槍赴援的大事沒決，萬振全那個惡魯人，反而當眾辱及了您，這都是我的錯失，趁這個機會，容我當面告罪，至於萬振全他無憑無據的信口開河，容我以族規重責他——」

黃昏光落在大廳外寬敞光潔的方磚天井裏，由清澄變為渾濁，大廳裏也逐漸的沉黯朦朧了；關八爺看不清牯爺背著窗光的臉上的神情，單聽他的語音卻是真誠的，爽直的，並不迴避自己心中疑慮的事情。

「算了，牯爺，萬振全你就開釋了他罷，算是看我的薄面，如何？」關八爺說：「萬家樓族議時，兄弟在場，各房族猶疑著不能立時決定拉槍援赴鹽市，這事也怪不得您，鹽市當初張出護鹽保壩的帖子，開罪北洋防軍，我關八卸不脫這付擔子，如今他們陷入危境，等著盼著我，我即使不動此地的人槍，也得隻身回去，對他們算是有一番交待。」

「燃上吊燈。」牯爺叫喚說：「來人把吊燈燃上。」又轉朝關八爺說：「八爺，您的處境，兄弟知道得夠清楚，不過，請您放心的是——我探聽得消息，老七房的珍爺，業已領著沙河口的壯丁，一路召喚各地零散槍枝赴援鹽市，如今正跟鹽市的方爺在一起！」

「噢，」關八爺被這消息撼動了，旋即讚嘆說：「想不到珍爺那樣文弱的人，到生死關頭，竟能有這份大仁大勇！」

「珍爺既是萬家樓的人，萬家樓可算是業已開罪了防軍，」牯爺說：「人到一撕開臉來，也就顧慮不了那許多了——我打算即時著人運糧草去接濟那邊，——再把這消息傳告族人，也許他們會及早拿定主意，再遣出幾百條槍去協助珍爺。」

「那好！那好！」關八爺帶著興奮和感激說：「既然這樣，我打算今夜就轉道去柴家堡，三星寨和七星灘，盡快邀集人槍拉過去。」

牯爺微微的笑著，自覺過去把關東山估得太精明了，事實正相反，他是個直性得不會轉彎的人，自己從王大貴嘴裏掏得的一點兒消息，再加上幾句不兌現的允諾，就把他給穩住了。——至少日後他關東山遇著什麼意外，不會再疑心到自己頭上。

他這些時處心積慮安排的，也正是這個——

這時候，大廳當中的六盞大吊燈全燃亮了，把偌大的廳房照得通明，牯爺另外柬邀的一些族裏的陪客們也都陸續的進屋，暫時打斷了他們的談話。一直到大夥兒入了席，牯爺才又重新拾起話頭來。

「我有宗事，要當著諸位的面跟八爺明說。」他舉起酒盞來，跟關八爺碰了碰杯。

「不知您有什麼事要告訴關八的。」關八爺說。

「您先乾這盞酒，聽我跟您說！」

「好！」關八爺乾了酒，亮了杯說：「您說罷！」

「北洋防軍的馬隊，十來個便裝的漢子，由塌鼻子師長的親信副官領著，就在昨天下午來過這裏。」牯爺說：「你們知道他們要什麼？」

「要什麼？」一個執事伸長了頸子，神色倉皇的問說：「他們要什麼？」

牯爺把眼直望著關八爺，突然大笑起來說：「他們想向我要關八爺他的人——頭！並且還開了高價。我說八爺，您知我怎麼回他？——我說：『咱們萬家樓不是開人頭店的黑鋪兒，一向不賣人頭！』——」

「不錯，」老三房一位執事說：「塌鼻子攻鹽市，久攻不下，窘迫萬分，最是把關八爺您給恨透了，聽說在縣城各處大張帖子，懸鉅額賞金，祗要捉得關八，不論死的活的，一律有賞呢！」

關八爺一把抓過錫壺自己斟上酒，又乾了一盞說：「牯爺，您這樣不聲不響的成全我，容我留得殘軀一拚塌鼻子，我關八是銘感五中！」又放下酒盞，拍拍自己的腦袋說：「真想不到，我這顆腦袋也叫人給定了價錢了！若不是在萬家樓，也許真惹人眼紅呢！」

大夥聽了這話，都哄笑起來，一齊伸過酒杯來向關八爺敬酒。

但等笑聲落下去時，牯爺說了。

「我說八爺，我是個無能的粗人，您這樣豪勇義氣，頗使我佩服，萬家樓不敢說旁的，至少不會見利忘義，把您給推在北洋防軍手裏，但我得在這兒先忠告八爺，俗話說：一娘生九子，個個不相同，又說：五個指頭平伸出來還有個長短，甭說是人了。——在萬家樓這許多人裏，我不敢包說他們都是輕財重義，這個，還望八爺您善自珍攝，多多留意，您就是去柴家堡、七星灘和三星寨，也請把我這番言語記在心上。」

「這個請牯爺甭掛心。」關八爺笑說。

「我今晚宴請八爺，除了陳明這宗事，另外還有些緊要的事情要跟八爺商量的。」牯爺一面舉杯邀飲，一面緩緩的另提話頭說：「八爺困處在萬梁鋪靜養槍傷，也許對近來外事的變化聽的不多，我不得不在這兒把我探聽得的消息奉告您，跟您詳細商議，也求您明眼點撥點撥，看萬家樓在這種亂局中怎樣區處？」

「牯爺，您用不著這樣客氣，」關八爺欠身說：「關八雖是愚拙，出心盡力的事，不敢推辭。」

「這些變化是誰也料不到的，」牯爺說：「如今放眼去看大局，業已不單是鹽市一地得失的事了！近幾天來，風聞孫傳芳的大軍紛紛北撤，有人傳說他在龍潭兵敗，奪路奔逃，有人傳說他準備撤回淮上，再行招兵募勇，但萬家樓這樣荒僻，誰也弄不清確實的情勢。——如今姑不論他奪路奔逃也好，招兵募勇也好，這好幾萬亂兵大陣壓過來卻是千真萬確的事情！」

關八爺沉吟住了。正如小牯爺所說，這種變化之快，確是出人意外的事情；若真是這樣，孫傳芳兵敗江南是殆無疑問了，但北伐軍是否立即渡江追擊？或容他們有喘息的機會？不能立時判明，而問題正出在這裏：這許多亂兵，顯然是鹽市抗不住的，各地單簿的民槍一時集不攏來，散土擋不住滔滔滾滾的洪水，他們為患這一方幾乎是必然了。

對付這種局勢，與其死守一地被殲，不若把槍枝分散，在各處零敲他們的散兵比較妥當！亂兵遇著有槍自衛的村鎮，犯不著拚命掠奪，也無法見村破村，遇鎮圍鎮，他們像一陣鬼旋風似的掃過去也就好了。

「牯爺您遇上這種局面，打算如何呢？」他問說。

「我一時還拿不定主意。」牯爺說：「塌鼻子差人下來時，祗說希望這一帶地方不要阻擋他們過境，我告訴他們說：『只要他們不進鎮，不擾民，繞道鎮外，咱們管不著。』這實在無可奈何的辦法，因為咱們若是集槍一抗，他們難免要大肆殺戮無辜——同時，亂兵不定就在這一兩天內過境，萬家樓這些人槍，若不先求自保，再拉出去援鹽市，定是弄得兩敗俱傷了。」

「嗨！天亮前總要黑一黑！」關八爺嘆說：「可就是這一黑最難熬！——當然，遇上這種情勢，各地自衛槍支，怕難分援鹽市的了。而鹽市首當其衝，又非援不可，真是令人為難。」

大夥兒在席上駐筷停杯，認真的商議著，無形中把關八爺初初倡議的拉槍援助的事給淡化了，——這正是牯爺所盼望的，因為當他們把亂兵形容得可能如何燒殺時，在萬家樓東西兩面不遠的地方，孫傳芳所領的敗兵，正像夾尾狗似的，靜悄悄的翻荒踩過去，卻把塌鼻子留下來，專門對付鹽市。

牯爺更知道，到了明晨，關八爺是再也看不見這些的了！

關八爺得知亂兵湧到的消息，越覺得自己不能多作片刻的停留，席還沒終，他就匆匆的帶著醉意起身告辭說：「今夜承牯爺關注，把很多話說明，我既不能勉強北地在這樣的亂局中拉槍赴援，就得立即趕回鹽市去，跟方爺他們生死相共，至於關八療傷期間，深受萬家樓的關照情意，只有記在心裏不敢相忘，我是就此—告辭了！」

牯爺跟族中的執事們一同離席相送，一直送出牯爺家宅的大門，還一再叮嚀著八爺好走！關八爺一點兒也不知道，他扶著木拐，正篤、篤的走向牯爺布妥的另一座惡毒的陷阱，他一面走著，一面抬眼看天，想從星位和月位上辨識時辰。

那是他最後用眼睛所能看見的東西——一些古老的幽遠的星空和一彎細細的眉月。

當他拐入正街之前，猛覺得眼前一黑，有一宗黑忽忽的東西套住他，沒等他辨明那是什麼時，人影繞著他急速的旋轉，使他變成一隻落在蛛網裏的蒼蠅。那是一條粗而長的軟索，兩個人繞著他奔轉，用那條軟索把他渾身上下箍緊後，用一支長棒把他掃倒在地上，拖進一條既深且黑的斷頭巷裏去了。

若論關八爺的武術和他平素矯捷的身手，莫說這兩個人，就是十條八條漢子也休想近得他，一來他帶著酒意，又陷入忘我的沉思，沒覺著巷端的暗裏伏著人；二來他肩胛和腿上的創傷沒有痊愈，得不著力，再加上設伏的漢子出其不意先用軟索把他手足旋繞著，使他失去還手的機會，那一棍恰又掃著了他的傷處，使他陷入一剎昏迷。

他的性格使他沒有放聲叫喊。

那兩個人把他拖到巷端的最深最黑的地方。關八爺從一剎昏迷裏醒轉了，他並沒作徒然的可笑的掙扎，只是用飽含慍怒的聲音喝問對方是誰？斥責他們作事鬼祟，不夠光明磊落。而對方沒有回答他，一晃手之間，一道彩暈迸射的火摺兒亮了，隔著那道光苗，他看見一張恍惚是熟悉的臉子，頰邊掛著獰笑。

那人正是那天在萬家宗祠裏當眾出言污辱自己的萬振全。

「你用不著越獄行兇的，萬振全。」關八爺說：「我業已跟牯爺為你說項，牯爺明天就會釋你的！」

「嘿嘿，你以為我會聽信你？」萬振金歪吊起嘴角說：「今夜若不是我這兄弟幫我逃出來，明天也許我就死在皮鞭底下了，你想不到罷？」

「沒想到。」關八爺說：「你打算怎樣呢？」

「我既被逼得在萬家樓立不住腳了！」火摺兒熄滅了，萬振全的聲音飄在黑裏：「我得找你借樣東西，——把雙眼給我，我好找防軍換錢！」他獰惡的說。

「好罷！」關八爺咬咬牙，坦然的說：「我算栽在你的手上了，單望你能稱心如意。」

這種突發的事情是出乎關八爺意料的，它一直自覺跟誰都沒有嫌隙，一個時辰前，他還當著牯爺的面，力求開釋這個人，誰知這個人竟會從收押的地方逃出來，伏在黑巷裏，暗向自己施襲，更被錢財迷住心竅，要挖走自己兩眼，投奔北洋防軍駐紮的縣城去請賞？！——在這座深黑無人的斷頭巷子裏，一個叫軟索纏緊的人，不論他是再大的英雄，再強的好漢，也是無能為力了！何況自己的肩胛和腿上還帶著沒痊愈的槍傷，腿部的創口又被猛掃了一棍，掙扎也是沒有用的了！

一個人將要被人活活的剮去兩眼，該夠悲慘，夠哀淒了罷？而關八爺所哀嘆的並非是自己，卻是這世上貪婪、疑忌、陰險、惡毒的鬼域般的人心！人心若不是這般險巇，這世上哪會有這麼多的不平和無休無息的紛爭？！他悲哀著自己若是失了兩眼，再也無法回到鹽市和那些誓共生死的夥伴們同心抗敵了；自己若是失去兩眼，再也無法為這污穢的人間清掃塵埃了！——半生闖蕩在江湖路上，壓一心刻骨的風寒，捱刑毒、受鞭笞、坐大牢、走關東，天所加給一個人的苦難也算夠了，難道連為民效死的窄路也不容自己去走？竟把這樣悲慘的命運安排在自己身上？！

「你越發殺了我算了，萬振全。」他唇角掠過一縷意味淒涼的淡笑，仍然平靜的說：「你若是割了我的頭去領賞，也許更會多得些花—紅。」

「我想用不著，」那個人說：「有你兩眼業已足夠了，我的八爺！」

火摺兒重被晃亮時，萬振全取出一隻輕快刀削尖的、比拇指略粗的竹筒，一端用棉布纏成把手，衝著關八爺的眼前一晃說：「對不住，我沒空跟你再多說什麼，你認命罷！」

兩支削尖的犬牙般的竹刺，瞄定了對方的眼眶猛扎進去，即使是關八爺那樣鐵澆的豪士也噴出一聲滴血的長號，慘慘的嚎聲沒落，萬振全一擰腕子，使勁把手一絞，關八爺的第一隻眼珠業已被絞離了眼窩，陷進竹筒；對方一挑一抽，那隻活突突的眼珠便跳落在巷邊的石板上！

活剮人眼的慘毒使豪士關八爺的身軀在軟索的纏捆中蛇遊著，一陣劇痛像平地湧起排山，牽著他的心，連著他的腑臟，使他暈厥過去，僅有的一絲意識感覺到這世界是紅的黑的紅的黑的，——一些由醜惡人心中吹起的邪魔的狂風！由於那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呼，周圍寂靜的黑夜也被撞動了，近處的犬吠聲撞響遠處的犬吠聲，更夾有銅鑼的敲擊和腳步的奔躍。

「快些，快些！」另一個催著說：「我來晃火。」

火摺兒又一次晃亮，關八爺僵躺著，他的半邊臉全已暴腫，一隻沒了眼珠的眼窩變成了血池，鮮血淋漓一片，染著他的耳、鼻和衣襟，而對方並沒有就此停手，那隻削尖的竹筒，又如法炮製的插進關八爺的另一邊眼窩——這一次關八爺沒再叫喊，血從他口鼻間流溢出來，他在昏迷中身子一挺，迎接了另一次新的劇痛。

那兩個囊了兩隻鴿蛋大的眼珠，翻過巷端的磚牆逃逸了，不一會功夫，幾盞搖晃著的燈籠奔進斷巷來。

在一群人的前面走著的正是牯爺——

「萬振全逃獄了，他不定會做出什麼樣的事來，你們真是一幫飯桶！」

牯爺嘴裏這樣的罵著，暗裏卻為自己的計謀得售慶倖著。這是他幾天當中苦想得出的好主意，他利用萬振全兄弟倆出手刨出關八兩眼，告訴他們抗風去縣城，用關八的眼珠換一筆足夠他們遠走高飛的賞金。他要把關八的性命留著作為活證，——用關八自己的嘴證明害他的不是旁人，祗是從宗祠羈押處潛逃的萬振全和放鬆看守他的兄弟，自己呢，既達到除掉關八的心願，又可趁機做好人，一面大拍胸脯，發誓追捕兇手，一面為關八養傷調治，使對方相信自己，感激自己。

當燈光照著躺在血泊裏奄奄一息的人體時，他認出對方正是自己蓄意翦除的關八，毫無差錯時，他心裏幾乎有大笑出聲來的衝動。

「哎呀，了不得，——這是八—爺？！這竟會是八—爺？！」他訝叫著：「是誰有這樣大的膽子，竟敢在萬家樓鎮內對八爺行兇？——快替我集齊槍隊，四處去追捕兇手！封閉四面柵門。」

槍隊上的漢子齊應著去了。

「快些找門板，把八爺抬回我宅裏去，趕急找醫生瞧看。」牯爺又在吼叫著：「天喲！誰竟挑去他的兩眼？——我料想必是萬振全！」

而關八爺一點兒也不知道這些，不知道在萬家樓由牯爺一串暴躁的狂叫所掀起的一片混亂，四處落柵門，趕夜緝兇手的同時，萬振全兄弟倆騎著牲口，懷裏揣著牯爺暗中送給他們的路費，和關八爺那雙值錢的眼珠，有恃無恐的走在通向縣城去的路上——也不知道捏著一把汗。在萬粱鋪長廊下踱步等候的老賬房程青雲心裏是怎樣焦急，他的那匹業已備妥的白馬也正等著牠的主人——

等他從昏迷中醒轉時，業已是另一天了。實在他也不知那到底是什麼時辰？——他失去眼珠的血窟窿裏所有的祗是永生的黑夜，漫長的黑夜，無法更改的黑夜！那是一種悲慘的確定。

我在哪裏？在哪裏？在哪裏？我是死了？還是活著？陰風吹進他的骨髓，雷聲在他耳裏滾轉，一朵一朵軟軟的雲，黑暗的雲，虛空的雲，裹著他，托著他的身體，一忽兒下降，一忽兒旋升，而痛苦並不在被棍擊的創口，不在被刨去兩眼的血眶裏，痛苦和他殘存的生命——肉體的和靈魂的——緊緊貼在一起，變成一種東西。——一個人，一個人，一個在古老東方蒼涼邈遠的天空下，時間中活過的人，他的生命就背負著這個，生命就是痛苦，痛苦就是生命！

他這樣自問著，描摹著，在無邊無際的虛空中遠引，欲自痛苦中掙出，卻仍被痛苦緊緊縛住！他痙攣的手指摸點著身下的軟褥。

是的，我還活著，他想。

但究竟在哪裏呢？在萬梁鋪麼？

他艱難的呼吸著，每一呼吸，都能嗅到從自己鼻腔裏流入咽喉的血味，他的咽喉不能跳動，祗有讓血水順著喉管自然的下流。

「八爺，您醒轉了？」

聲音在耳邊飄忽著，空洞、巨大而朦朧，一波一波的在痛苦的感覺上飛泅開去，飛泅開去，每個字音的意義都彷彿被疼痛鏟平了，他聽見，卻很難聽出對方是在說些什麼？那聲音是一種波浪。

「您總算醒轉來了，八爺。」那是小牯爺的聲音。

「牯—爺——」他微微吸動著嘴唇。

「八爺，」小牯爺湊近他：「對您所遇的這場意外飛災，我—真不知怎麼說—才好！」

關八爺搖搖手，他很難把那樣波動的語音聚攏。痛苦像是飛蝗般的羽箭，在漆黑中射向他，許多零碎、飄浮、抓不住的亂夢，在他的感覺中起伏著。他從溢著血的虛縫裏迸出一聲呻吟。

「我業已著人關閉柵門，緝捕兇手了，」小牯爺放大聲音說：「八爺您請安心養息著罷，您在萬家樓鎮內，遇上這等的事，萬家闔族的人都卸不了這付擔子。」

他夢見潑墨般的黑夜，在朦朧的語音之外裹住他，火摺子跳動的紅光中凸露出一張猙獰的人臉，扁大得像磨盤一樣；欲望掛在他的眼眉上，陰毒的笑意展在他歪吊的嘴角，那隻削尖的竹筒在火光裏搖晃一下，瞄定了自己的眼——這又不是夢境，一絲混亂的意識從劇烈痛苦中喚醒他，他已被惡徒剮去兩眼，變成盲人。——萬振全，是的，那張像磨盤般壓在他心上的人臉，那張猙獰得推不開的人臉，從人心中跳出來的獸一般貪婪的欲望毀了自己！這是他早年未曾料及的，他內心對於有形的暴力充滿憎惡和憤恨，他願為蕩除這些賭命，但他未曾料及自己竟毀在人心貪婪的欲望上。

說是記恨萬振全麼？實在並不記恨他，像那種自私暴戾而又極為愚昧的人，這世上太多了，爭色求財佔飯碗，處處都顯出人心中的貪欲來，萬振全活剮自己兩眼，無非是為了貪圖換取北洋防軍懸出的那筆賞金罷了，將來有一天，有形的暴力即使能被推翻，能被掃平，但人心的貪婪欲望不化除，這世上還是得不著真太平。

有什麼流液灌入喉管來，他費力的吞嚥著。

「多喝幾口，八爺，這是參湯。」小牯爺又在一邊說：「在這種荒僻的地方，很難買著人參，這還是宅裏自備的。」

「我在—哪裏？」關八爺這才真的清醒了：「說話的是—牯—爺麼？」

「是的，八爺。」牯爺說：「您究竟怎會遭了小人的暗算的？您見著那是誰？！我想那會是萬振全弟兄倆，我沒料著他會買通看守，越牆潛逃！」

我要在牯爺面前指認麼？那不過是以怨報怨罷了！即使牯爺緝獲了萬振全，經族議之後，杖殺或是問吊，對自己卻是絲毫無補了，何況像萬振全那種愚昧自私的人，在世上動把抓，冤冤相報也不是辦法。

「由他去罷，牯爺。」他說：「我沒見著那是誰？也許是我在無意中開罪了人，怨不得誰了。我祗求牯爺您能為我寫封信，著人捎到鹽市去，免得那邊——空望著我，我關八就夠感激了。」

「這個請八爺放心。」牯爺說：「我一定盡快照辦就是了。」

關八爺被人暗算的消息，一日夜之間就已經傳遍了萬家樓的各條街巷；儘管在這之前，有些蓄意散佈的流言汙損著關八爺，但並沒因此使關八爺的聲名受到損傷，對於這樣的豪士被人剮去兩眼，一般的反應不祗是哀憐和嘆息，而是震驚，憤慨和不平。

牯爺預知這些，他用活著的關八當做鎮水石，擋住那些洶湧的狂潮，他在前廳裏接見各房族中前來探視的人，宣稱八爺需要靜養，目前無法見客，把他們分別擋了回去，這樣，關八爺就被孤立在一口深井般的世界裏。他不能不感激著牯爺，牯爺對他的養傷調治可說是竭盡心力，牯爺經常留在他病榻邊，親自伺候著湯藥，無微不至的問暖噓寒，彷彿這回由萬振全那惡徒一手造成的過錯，全都擔在他這族中長輩的身上。

「牯爺，您千萬不用再去追究誰了，」傷勢略為好轉後，關八爺吐出他心裏的話：「不論誰剮去我的眼，由他去罷！——世道人心變成這樣，我還有什麼話好說？您千萬甭為我難過。」

「八爺，我可沒有您那樣的寬懷。」

「倒也不是寬懷，」關八爺沉沉的嘆著：「在江湖路上闖蕩這麼多年，我遇過強人，鬥過狠漢，做夢也沒想到在我帶著槍傷時，會有人這樣暗算了我，——牯爺，我祗是厭倦了，也許厭倦了我自己。」

「您難道會不記恨剮去你兩眼的人？」牯爺試探著問說：「以您的身手，怎會被他們弄倒的？」

「我說過我不是什麼樣的英雄，我力求自己不去記恨人，——我祗是掛心著鹽市，痛惜這麼一來，使我失去了一個跟他們共死的機會。我不恨人貪心，祗恨人奸邪，一個奸邪的人活在人世上，要比貪心的人可怕得多了。想拿我兩眼去領賞的人，不過是世上貪心的人罷了。」

牯爺聽著，臉色微微的變了一變。

「我得請問八爺，哪種人算是奸邪呢？」

關八爺仰臉躺在病榻上，沉吟了一會說：「就像萬家樓裏潛藏著的那個坑害老六合幫，買殺保爺，暗害業爺的人，就算是奸邪！因為他做了這許多惡事，至今還沒有人識破他的真面目，論陰險奸邪，這個人可算是老謀深算到了家了。」

牯爺默默的嗯應了一聲，心裏一凜，重又湧動了殺機；他望了望躺在病榻上的關八爺，卻又不禁暗笑起來，他覺得自己沒道理再駭懼這個失去兩眼的盲人，關八自己說的不錯，他原不是什麼樣的英雄，他一樣被槍傷磨折得拐著腿，拖著胳膊，他一樣會被萬振全用軟索纏倒，毫不費力的摘走眼珠。由此可見，一個落魄的江湖好漢也祗有赫赫的名頭嚇人，實際上並沒有什麼威風之處，睜著眼的關八都栽在自己手上了，沒了眼的關八還有什麼地方值得自己害怕的？！

「我說，八爺，我勸您還是靜心養您的傷罷。」牯爺說：「就算您能探聽出誰是那個奸邪的人，您又能怎樣呢？——如今您變成這樣，我正擔心您日後連行路都不方便了——」

「甭看我的眼瞎了，我的心並沒瞎，耳朵卻也沒聾，牯爺。」關八爺平靜的說：「若說我這一生還有什麼牽掛，也就祗這一宗了，——我誓必要言出有信，剷除我畢生所遇的最最奸邪頑惡的人！」

你甭再做夢罷，關八。牯爺望著他，心裏盤算著：等到流言平息了，我用你作完了活證，自會先下手把你除掉，那時刻，你祗是一個無名無姓的瞎子，你的生死也將沒人注目了。

對於關八爺來說，深井般黑暗無光的日子時時使他感受著煎熬；他自兩眼被萬振全剮走後，人間的世界彷彿就被隔斷了，他被安頓在牯爺家宅的第三進院側的廂房裏，除了牯爺和伺候的人，他見不著誰，也聽不著任何外界的消息。

他是那種人，寧可灑血拋頭，也不願盲著雙眼困度殘生；可是命運偏像這樣的安排，使他顧不得鹽市上那些夥伴的生死，在大戰將臨，血肉橫飛的緊要關頭，無法返回鹽市，不生不死的獨活在這裏。也許有一天，他眼傷痊愈了，或可騎著牲口，摸索到柴家堡、七星灘和三星寨去，但誰知那時刻情勢又變得如何？——兩眼被剮，是他有生以來最大的痛苦，不光是肉體的折磨，而是心靈所受的創傷，他必需咬緊牙根，熬度時間，思索著未來的去向。

正如他對牯爺所說的，他的眼雖瞎了，心卻沒有瞎，他雖看不見外間的一切，心裏卻更加澄明，思維卻更加細密了。他不是畏縮怯懦的弱者，他從不逃避任何加在他頭上的、冷酷無情的現實，即使在這樣悲慘的景況中，他也得朝著它活過去。

「八爺，我著人把您的馬跟行囊從萬梁鋪取回來了！」牯爺進來對他說。

「噢，噢，」關八爺躺靠在枕上，歉然的說：「勞牯爺費心，我也沒什麼行囊，只是馬囊裏有兩柄匣槍，一些散碎的盤川，如今我也用不著它，煩您替我收著罷，至於那匹馬——嗨！」他嘆息起來，聲音有些哽嚥僵涼，彷彿觸動了什麼，久久沒再說話。

「馬您請放心，八爺。」牯爺接口說：「我業已著人牽到槽上寄餵著了，決不會虧著牠。」

「那——太好了！」關八爺感喟說：「這匹好馬，可惜不能長隨一個主人，早年牠從保爺，保爺慘遭橫禍，如今牠從我，牠算盡了本份，而我——今後怕再沒有機會騎著，南北馳騁了。」

「八爺您總算為人盡了力，」牯爺說：「日後您不方便走動，何必再想著當年？咱們萬家樓不敢把您當外人，您就權把它當著老窩巢，安歇著也罷。」

「也許祗能這樣了。」

也許祗能這樣了！這句話裏仍含著不甘。關八爺知道，至少在目前，自己的眼窩傷重沒愈，說什麼也離不開萬家樓，除了困居之外，再無他法，不得不暫使那匹神駿的白馬一塊玉委屈的伏在槽廄之間，但在自己的內心裏，仍有烈焰在飛騰著，迎向那漫天的烽火，他始終執持著，一個亂世人在沒死之前，是無法從苦難人間獨自遁逃的。

他在耐心的等待著。

他等待著。就像一個盲者坐在一隻餓狼旁邊一樣。小牯爺始終在窺伺著他。

一一二

孫大帥星夜從僻道逃遁之後，湧塞在縣城裏的敗兵更像是一窩盲目的蛆蟲了。塌鼻子師長雖用後退總指揮的名義，撿糞一般的收容這些臭哄哄的散勇，卻無法整頓他們；那些敗兵在龍潭火線上叫北伐軍打垮之後，根本失去了原有的建制，班不成班，排不成排，兵勇們找不著官長，一些光桿官兒又找不著士兵；在北洋軍中，但凡吃了敗仗，兵勇們發洋財的機會跟打勝仗是相等的，也許比打勝仗時油水還多；打勝仗，固然可以領賞金，得花紅，放賭假，搶富戶，但上頭總有一級一級的官兒壓著分乾份兒，不像打敗仗那樣沒人管，掉轉臉一路搶掠，連它娘槍支槍火也照樣拿去賣錢；這樣一來，塌鼻子收容到的敗兵，有很多是沒槍的。

他在巡視這夥敗兵時，看見一個背著迫擊炮炮盤的傢伙，左右卻見不著扛炮筒的人，便好奇的問說：「噯，你這個迷裏迷糊的傢伙！——炮筒在哪兒？扛炮筒的鄰兵呢？這兩宗玩意兒是不能分家的。」

「跟——跟——總指揮回稟，」那個兵勇說：「自從那天夜晚——冒雨拉上火線，我——我就再沒見過他！」

「笨蛋！」塌鼻子師長罵說：「那一天，那一天！你到底說的是哪一天？」

那個兵勇戰戰兢兢的靠著腿，兩眼朝上翻著，像是在認真的計算著什麼，過了好半晌，才咬著舌頭，口齒不清的說：「報報——報告，我沒見著他，業已有一個月另三天了。」

「你總算不錯，」塌鼻子師長忽然想到了什麼，誇讚說：「你比那些臨陣扔槍的強得多了，看你死心塌地揹炮盤的面上，我升你為炮班班長，另賞十塊大頭！」

塌鼻子一走，眾人就一哄圍攏來問長問短。

「你這個傻鳥，你怎知扛炮盤能扛出這等的好處來？把個沒用的東西一路死扛著。」

「我—我—我——」那個粗脹脖子，別半天才彆出話來：「誰它媽指望有這等好處來著？我它娘扛著這等物事，說扔又捨不得，說賣又賣不掉！」

他這話剛一出口，惹得一圈兒圍攏著的人群，都迸出淒慘嘲謔的哄笑來。

事實上，那些生命的本身，也都有著淒慘嘲謔的味道。水壺裏裝的是搶來的烈酒，個個都喝得似醒非醒，似醉不醉，想發洋財的到處拉結著想發洋財的，商議著如何開搶，想開差逃遁的到處找鄉親好友，好一道兒開溜，想嫖想賭的好辦事，滿街晃蕩著，尖著腦袋去亮妓館和賭場，腰裏別著短刀，白嫖賴賭習慣成風，官兒們呢？忙著把窗戶，投門子，遞紅帖，拜門生，誇耀手底下現領的槍支數目，好從塌鼻子師長那兒領下較大的番號。

成萬的敗兵把縣城蹂躪著——

在敗兵的蹂躪中，古老的縣城改了樣兒了，早先繁盛的城中大道、環河大街和十里長街，家家都關門閉戶，有些人家忙著把金銅財物埋下地去，有些人家紛紛收拾細軟，逃離城區去避亂兵，只有一些娼戶賭戶靠著江防軍裏有臉面的官兒撐腰，仍然大開著門戶，造成一種淫邪污穢的畸形繁華。

有些亂子鬧得連塌鼻子也覺得太不像樣兒了，一股敗兵開搶十里長街中段的銅元局，把銅元從倉裏一麻包一麻包的扛出來，嚷說自己發餉，你爭我奪的，弄得遍地都滾散著銅元。另有兩股敗兵跟守城的江防軍幹架，鬧得雙方都架上了機槍。——塌鼻子不得不四處大張告示，不准在大白天結夥行劫（夜晚沒提），不准行劫官家的行號機關（民間沒提），嫖賭鬧事不准動槍（動刀沒提），又分別派出四撥兒巡邏隊，每隊幾十人，扛著雪亮的鬼頭刀，一二、一二的吆喝著巡街，才算勉強維持著不出太大的亂子，但說是爭風吃醋打破頭，賭場裏外鬧人命這些小小不言的事兒，塌鼻子他就懶得去管了。

他的心思，正用在如何攻破鹽市上。

但從鹽市上來的俠士張二花鞋，也正在東關慈雲寺背後的那座迷宮裏立下腳，紮下根，等候著刺殺塌鼻子的機會。

在東關一帶的茶樓、酒肆、賭場和妓院中，張二花鞋神出鬼沒的活躍著，沒人識出他的真面目。一套嶄新的黃呢軍服，合身的馬褲和擦得照見人臉的紫紅馬靴，使他變成了北洋軍裏的張團附，而他這個團附的威風遠超過敗兵單位裏很多的光桿團長。

張二花鞋為了尋找最妥當的機會，公開刺殺塌鼻子師長，在表面上裝得輕鬆愉快，而心裏卻是十分沉重的；眼前的這座城市是戴老爺子跟自己師兄弟幾個生活多年的地方，他熟悉城裏城外的街巷，像練武人熟悉拳腳一樣，終生難忘；春來後，繞城流淌的大運河水漲平堤，正是這古老縣城交易繁盛的時辰，南來北往的客旅行商，使碼頭一帶的客棧家家客滿，上游下游來的大小船隻，從堤岸邊泊起，連綿近十里地，一直泊至河心，巨大的、直指高空的船桅聚集如林，夜晚來時，通明透亮的燈火相接相啣，在閃金的河面上造成一座熱鬧的浮城；碼頭上面，滿堆著集散的貨物，巨大的海魚，成筐的蠶繭，一絡絡的生絲，疊放得比人頭還高的打上印的豆餅，一簍簍豬尿泡封口的豆油，從南方運來的新式軋棉機、深耕鐵犁，從北方運來的羊毛和打捆的皮貨，累壞了碼頭上紮頭巾的搬運伕們。他也還記得那些工廠區林立著的日夜吐火噴煙的煙突，亮著白熱汽油燈的店鋪，閘口前龍船競賽時的鼓聲，鞭炮聲和久久不歇的采聲，——但那些景象，都早已消失無蹤了！祗落下一座灰黑的荒城。

在黃昏時分，他常背著手，沿著半頹圮的城牆和大運河的河岸踱步，追念著這荒城的繁華的昔日，在追思著關八爺的言語，關八爺是個先知者，他說的不錯，有北洋防軍盤據一天，北地一天就得不著太平！而今天，在北洋軍敗象畢露的時刻，刺殺塌鼻子師長實在太重要了，若能當眾刺殺掉他，可以造成群龍無首的混亂局面，瓦解他圖取鹽市的如意算盤，也無異拯救了北地眾多的民命。為了刺殺塌鼻子，自己早橫了心，打算把命給貼上，自己師徒幾個，多年來專心習武，都單身一人，沒有家小牽掛，貼上一條命也夠本。但塌鼻子這隻狡狐，總是防範得很緊，平常無事不出門，一出門就前呼後擁的帶著幾十名護兵，萬一一擊不中，不能順順當當的得手，那麼，再想找另一次機會怕就更難了。

但他在這座混亂的城裏紮下根來緩圖是很容易的，因為孫傳芳的部隊一向是又多又亂，亂得連那位帥爺本人也弄不清手下有多少人槍？多少番號？論省份分，有蘇軍、皖軍、浙軍、閩軍、贛軍，論番號分，更亂得一塌糊塗。那些北撤的官兒們，大半是最厭惡北伐軍的死硬派，也就是最最典型的軍閥官僚，他們過慣了惡吃空缺，剋扣糧餉，窮抽鴉片，猛榨民財，濫嫖女人，昏賭通宵的日子，生怕北伐軍打過來革掉他們這些惡風，革掉他們這個，也就是革掉了他們的老命。他們捲在敗軍中淒淒惶惶的撤退下來，不管部下死活存亡，只管把自己的家小、箱籠，斂聚來的錢財護得好好兒的。他們一向抱著「有錢能使鬼推磨」的落伍觀念，認為部下的人槍被擊潰了沒關係，祗要手底下有銀洋，領個番號下來，張貼子一召一募，「有餉不愁兵」、「有餉就有丁」，是他們喊熟了的口號、因為一度在饑饉的北方，人們由於熬不過連接的大荒年，閉著兩眼賣命吃糧的現象曾經普遍發生過，但這些官兒們溺在他們自己不醒的迷夢中，尚不知那種時機早已過去了。

張二花鞋成天盤桓在這群失意的小官僚、小政客群中，由於他手面闊綽，捨得花錢，說話圓，處事方，見解又比那群人高明得多，所以在敗軍的那些光桿官兒們當中，張團附這個人很快就有了名聲。他利用這個機會，一面試圖接近塌鼻子師長，一面攫著那群人的恐懼心理，拚命誇張民間反抗北洋的情緒，民間的槍支實力，離間敗軍和北洋的這支江防軍，勸他們不要替塌鼻子攻鹽市賣命，因為賣命也得不著絲毫益處。

他在老半齋宴客時，就曾這麼說過。

「塌鼻子這個人，照相法上看他的面貌，就是個成不了大器的樣子，他兩顴太高，主肆意專權，眉垂眼凸，凶光內斂，主內心狠毒陰沉，旁的不說，單就他那條鼻子，就主他不能長亨官運——嘿嘿嘿。」

他有意無意的一提，就把那些傢伙們引動了。

「不錯，張兄說的不錯。」一個留八字鬍兒的過氣團長搖晃著酒杯說：「不過，無論是麻衣，柳莊——哪一種相法，相人總分外五形和內五形。當然囉，單看塌鼻子總指揮的外相，確是不成，不過他這如今兵權在握，見重一方，儼然是大帥的替身，是不是他的內五形？！——嗯，內五形——」

「不錯不錯，」另一個肥豬似的傢伙搖晃著身子，把襟前的勳章搖得叮噹響：「也許他的內五形有什麼主貴的地方。就拿兄弟來說罷，我跟大帥的時間比他長，在北洋軍裏的資歷也不比他短，可是，可是——」他粗脹脖子，像蛤蟆嚥氣似的嚥著口涎說：「可是他團長直升旅長，旅長直升師長，師長沒攻下鹽市，原該殺頭，可是他不但沒掉腦袋，反而搖身一變，變成它娘的總指揮了！可是，可是我，我它娘眼望著旅長升不上去，團長一輩子，龍潭這場惡火，煮化了我的一團人，反要仰他的鼻息，他不是內五形主貴麼？！」

「人各有命，命各不同，」旁邊一個擠眉弄眼的說：「你老兄走的是風流命，八房姨太太一房不缺的撤了下來，且不圖它什麼長，單是沉在脂粉國裏，做個風流的將軍也就夠了！」

一番話說得全席的人都笑謔起來。

「倒不是塌鼻子的內五形有什麼貴處，」在一片笑諂聲稍停時，張二花鞋仍然撿起被打斷的話頭，一本正經的說：「塌鼻子既不像韓信那樣，生著獨子方肛（按民間傳說，漢淮陰侯韓信有異相，單睾丸，方肛門，所以主貴），又不像安祿山那樣，雙腳的腳心都生著紅痣，他還有什麼貴處？他不過靠著一個女兒跟大帥做小星，攀著裙帶打鞦韆蕩起來的，他哪有獨鎮一方的能耐？！」

「依張兄的看法，咱們想投靠塌鼻子，看樣子是沒什麼發跡的了？」

一群利欲薰心的傢伙，個個伸長頸子，圍聽張二花鞋說話；張二花鞋慢吞吞的說：「諸位想想罷，孫傳芳大帥當年那種威風，五省聯軍幾十萬也沒擋得北伐的南軍，落得個慘敗龍潭，連立腳的地方全沒有了！塌鼻子因緣際會的領了江防軍，並不是個真材實料，他如今毛遂自薦接任這個總指揮，還不是指望趁亂摟一票油水？！——不過，前有鹽市扼著咽喉，各地的民槍士氣極旺，北伐大軍說過江就過江，依我看，這個爛攤子夠他收拾的！」

那些等待什麼似的人臉，一張張黯下去了——

「甭看咱們的張兄年事輕，說話斷事都夠老成的！」過氣的團長說了：「咱們如今手裏沒有人槍，祗是個空架子，假若要重新招兵募勇，就得花大錢，咱們花了錢，募了兵，去替塌鼻子打頭陣，這個貼本生意做不得。」

「您才是看準了呢！」張二花鞋急忙附和說：「塌鼻子這個人不能共事，大局如今活搖活動到這種程度，手裏好不容易積攢幾文，怎能花在冤枉上？！——咱們如今是四面受敵，好像落進瓦罐裏的螺絲，這可不再是升官發財的時候，如何逃命？才是第一要緊——」

老半齋這場酒宴，雖花費了張二花鞋幾十塊銀洋，卻把塌鼻子想利用以招募兵勇的敗軍的官兒們說得心灰意冷，一個個從升官發財變成了逃命要緊了。

這時候，原可找到機會刺殺塌鼻子的，卻被一些民間播傳的傳說壞了事。因為城西一帶人們，若有其事的傳說著，說某月某日某時辰，有一個白了頭髮的老道士，到荷花池巷塌鼻子的公館去替他算命，老道士算出塌鼻子前世是一隻躲過雷火劫的癩蛤蟆精，轉世為人後殺戮太多，上天不願銷賬，仍把一場雷火劫記在他頭上，觀看了塌鼻子的氣色後，告訴他眼下就有凶災，老道士辭出時，就在院子裏化成一股白氣不見了！塌鼻子以為是妖，左右卻說是地仙告警，力勸他不要出門，塌鼻子怕死，也就縮在宅裏不敢露面了。——

姑不論傳說真假，卻使塌鼻子有了更大的戒心，不但在宅前密布崗位，就連荷花池巷也被多道拒馬封成死巷，嚴禁外人出入了。

張二花鞋仍在東關外一帶出沒著。

縣城裏的敗軍越聚越多了——

灰色的浪潮到處滾湧著，徵糧的，要草的，催逼馬麩馬料的，強佔民房的，強住庵觀寺院的，架鍋設灶、劈了門板當柴燒的，塌鼻子差出的巡邏隊一樣管不了。那些淫邪的公共場所，各式各樣的謠言飛舞著，有的說：塌鼻子雖然不敢出門，但卻在他的公館裏日夜開會，攻破鹽市好撤入魯南去；有的說：塌鼻子野心大得很，他坐鎮一方收容敗軍和各地散勇，想脫離孫傳芳另搞獨立——有的說：他搞個屁的獨立？！鹽市這一關他就過不了，北地的民槍槍口全朝著他，他能保住命就算好的了！

張二花鞋心裏愈焦急，面上裝得愈輕鬆，他知道，光靠發急是沒有用的，以他的身手，若是趁夜上屋，冒險暗刺塌鼻子，雖不能說一舉而中，多少也有三五分希望，但他覺得那樣做，對於江防軍的軍心影響不大，要刺殺他，非要在大庭廣眾、眾目睽睽下動手才夠意思。

他仍然耐著心腸等候機會。

各處城牆上面，早先張貼過的懸賞貼兒，早被風雨淋褪了顏色，新的懸賞貼兒又張貼出來，上回懸賞捉拿的祗是造亂的首領關東山，這回又添了方德先的名字，張二花鞋瞧在眼裏，不禁思念起睽別了好些時的關八爺來。

他在一處小酒館喝了些晚酒，掂著左輪手槍出來時，天色轉陰，竟落起迷濛的晚雨來了。今晚上到哪兒去消磨呢？他把帽簷低低的壓在眉上，沿著石板鋪砌的街廊，緩緩的信步踱著。

「噯，張團附。」誰在招呼著他。

他抬起頭，認出是那位自充老大的過氣團長，帶著個馬弁，也像夜遊神似的逛街呢。

「團座的雅興不淺，」張二花鞋笑笑說：「陰雨天，不在屋裏陪你的如夫人，偏要出來逛街。」

「哪裏是逛街來著？！」那個說：「要不是聽張兄您的勸，我哪會忙成這樣？！——我剛剛從碼頭上回來。」

「這麼晚去碼頭幹啥？」

那個湊過來，壓低嗓子說：「風聲確是很緊，咱們都有意思保全自己，咱們七八個人，拉來了四隻像樣兒的民船，湊合了幾十條槍押船，打起下鄉催糧的名目，先把各人的家小送上船，頭一批家眷和細軟先動身，咱們留下一條船，幾個單身人留在這兒，再別別苗頭。」

「您的如夫人——？」

「也走了！」那個聳聳肩膀說：「今晚上，我可算是無眷一身輕，您要是沒事，就陪我蹓躂蹓躂去罷。」

「去哪兒呢？」張二花鞋說。

「隨便。」那個說：「去那個，那個什麼閣的，去聽聽小娘們唱唱也好。」說著，把多肉的一雙老鼠眼眯了一眯，帶著一種曖昧的神情。

「您是說香雲閣？」張二花鞋說。

「哦，不錯，不錯，正它媽巴子叫香雲閣。」那個笑得嘿嘿的：「就是，就是上回您老兄請咱們去過的那個迷人的小地方——祗怕去得晚，沒有位兒了。」

「祗要老大哥您樂意，我在那兒長期留得有廂位。」張二花鞋說：「黃蓮樹底下彈琴，苦中作樂，也未嘗不是樂，您真算是看得開的人。」

在混亂的縣城裏面，由於敗兵麇集，大多數行業都顯出凋零景象，祗有東關一帶格外的繁榮。那些混世的大爺，妓院老鴇，都有一種適應亂世的特殊本領和以毒攻毒的手法，能夠在夾縫間生長；他們靠著奉承、巴結、送禮、塞錢，攏絡了江防軍裏有力的人，使亂兵們略有憚忌，不得不勉強維持著公平交易。所以夜晚來時，慈雲寺後那一帶連綿數里的迷宮，仍然是燈火輝煌，笙歌處處，好像盛開在荒郊的毒花毒草一樣。

張二花鞋不是留連風月的人，但為了刺探塌鼻子的行蹤，分化江防軍即將攻撲鹽市的力量，唆使敗軍裏一些失意官僚逃離，他就不得不混跡其間。

兩個人帶著馬弁，順著街廊朝迷宮的深處走去，一盞盞媚眼似的燈籠從他們頭頂上飄旋過去，燈影交錯著，顏彩混融著，在這樣溫濕微寒的迷濛雨夜，構成一種神秘、媚惑的情致，彷彿這世界真的是一座與世隔絕的迷宮。當嗚咽的號角破空，咚咚的戰鼓雷鳴的時辰，當田舍為墟，血流遍野的時辰，它卻像花一般的盛放在城東一隅的雨夜之中；微帶淒寒的河上的風吹不進這街簷相接，迴廊盤曲的街道，絲絲迷雨，也打不濕顏彩繽紛的各式燈籠；這裏彷彿從苦難人間拔起，停留在黑夜的虛空裏，這裏的大氣被各種熏烤的食物，濃郁的酒香，各種脂粉調濃了，變成沉澱著的粘液，粘住了一群群滿心酒色財氣的蒼蠅，使長廊間嗡嗡的盡是人聲。

他們在人群中挨肩擦背的走著。

他們走著，巨大的猜拳聲從擠滿兵勇的小酒樓裏飛迸出來，那些在撤退的路上飽受驚恐饑寒的傢伙們，一旦攫著了酒壺，就忘其所以的大嚷著拚拳鬥酒，吸嚨大得幾乎能把一顆心吐進酒盞去泡上一泡，他們吼叫著，彼此都吼出些民間常用的、以數字象徵吉祥如意的語句：

「一定高升喲！全福壽。」

「四四如意它全福壽！」

「五經魁首它全福壽！六六大順它全福壽——」

隔著一道透亮的玻璃窗，張二花鞋瞟一眼那些摔脫硬帽，敞開風紀扣，今朝有酒今朝醉，不論明朝死與生的敗軍，不禁覺得深深的悲痛，悲痛著那些背井離鄉，滿懷傷痛，而又在戰火中失卻本性的靈魂！那許多以數字象徵吉祥如意的語句，從他們被老酒辣麻了的舌尖上吐出來，顯得與他們真實處境多麼的不調和，希望落進空幻的酒盞，距離越嚷越遠！那些升高官、騎大馬、睡暖床、擁姬妾的情境飄在雲裏，不定在明天，在後天，當他們從醉中醒來，嗚咽的號角又將把他們逼起，使他們歸入泥濘和饑寒，迎向彈雨和槍林，既非為國又非為家，他們祗為著生買了他們的將軍帥爺拚殺，高升、福壽、如意、滿堂永不是他們所能享有的，埋骨荒郊才是他們共同的真實的被鑄成的命運。

在娼館林立的地方，響著一片吹彈拉唱的聲音，軟而柔的絲弦和淫靡的曲調有一種拴著人體繫著人心的魔力，彷彿連謎般的黑夜也被那種風月柔音綰住，不再向前流動了。許多歪戴著帽子，胡亂披著上衣，酒氣醺然的兵勇們，在那些娼戶裏出入著，希望用袋裏僅剩的一點兒銀錢，買一些假意的殷勤和虛情的甜話，即使這樣，在黑暗中散發出來的喘息，也許能勾引起他們一番對於茅屋中往昔的追懷罷！

他們走近了面對著運河岸最大一座碼頭的香雲閣。

香雲閣是數里迷宮盡頭，最豪華、最出名的遊樂的所在，它不是一般的妓院，也不是專門賣唱的地方，更不是普通的酒樓飯館，但它兼具妓院、歌樓、飯館混合的特色。在香雲閣裏獻唱的姑娘，不論色藝都是名壓江淮的尤物，而通常，她們是以賣唱為主的；香雲閣的門面高而不闊，歌廳卻非常敞闊，樓下是散座，樓上隔成許多包廂，全彷彿是北地一流海京戲院子的款式，但它獻唱的戲曲並不限於京戲的清唱，有許多地方戲曲，流行的小調，也都把顧客們迷溺著；在香雲閣裏，顧客們可以任意點茶點菜，召幾個雛兒來陪飲。

像這般紙醉金迷的地方，難怪要使北洋軍裏那些高階官佐們任情迷醉了；塌鼻子率軍北上後，香雲閣曾經大肆裝修過，以迎合一般聚斂民間脂膏，囊裏豐足的官爺們，傳說塌鼻子師長不但長年佔有歌台正面的豪華包廂，更有股東的身分，張二花鞋人城後確實打聽過，塌鼻子師長在公眾場合露面的次數，以香雲閣最多，這也就是他不吝花費，在歌台側方訂下長期包廂的原因。

由於張二花鞋走得勤，手面又異常闊綽，這一帶歡場上無人不識張團附的，兩人剛進香雲閣，就有人打著千，過來招呼，從馬弁手上接過衣帽。

「張爺今晚上有朋友？」那個包金牙的茶房說：「您的包廂剛剛收拾過，我著即替您把茶給沏上。」

「好，好。」張二花鞋央客登樓時，轉臉交待說：「待會兒，替我送幾碟時新的下酒菜，兩式細點，原泡的碧色高粱照舊——再叫兩個雛兒來。」

「是了，張爺。」

張二花鞋拾級登樓，轉過扶梯彎處，就見塌鼻子師長的那座鋪著猩紅厚氈的包廂，廂門半開著，門邊有兩個全付武裝的護兵列崗，另有一個便衣掛匣槍的馬弁在逡巡著，監視登樓的人。張二花鞋一面跟過氣團長說笑著，有意無意的把那包廂掃了一眼，一瞧見這種光景，心就像火燒般的熱了。

也許塌鼻子今夜命該落在自己槍口上，自己曾在這裏苦等過他好幾個夜晚，而那座包廂總是空著；他曾反覆盤算過，在香雲閣刺殺塌鼻子，雖沒有當街刺殺他那麼轟動，而在香雲閣刺殺他的機會，卻要比別處多得多；他知道，塌鼻子兩番攻撲鹽市不下，江防軍雖屯在前線上，而團營的官兒們，都經常以報事為名，棧戀在縣城裏滿足淫樂，香雲閣是他們麇聚之處，若能在這兒把塌鼻子放倒，足可使他的部下喪膽亡魂。

他的包廂在塌鼻子包廂的右側略前之處，中間相隔著五六個廂位，相距不過六七丈地，有一盞懸掛在高空的大垂燈，正好把塌鼻子的那座包廂照得非常明亮，祗要塌鼻子出現在他的包廂裏，他就逃不過被擊殺的命運。

為了確實握緊機會，他選取了槍身短小，攜帶方便的三號左輪，左輪手槍的射距雖比匣槍短，但它每一彈孔填彈後，發射時沒有吸殼、故障、瞎火等等的顧慮，最是從事行刺的一種利器。萬一槍彈擊不中塌鼻子的要害，他還有機會飛撲過去擲攮子；他曾仔細察看過那盞大垂燈的吊鍊，那是一串比小指略細的銅環扣搭而成的，他祗消飛身上躍，探手抓住燈罩上的銅鍊，就能淩空飛蕩過去，他的輕身功夫足有把握這樣做。

直至坐進包廂，他的思緒仍被這宗事情牽引著，他的兩眼仍直直的望著那邊。但樓下的采聲把他的思緒打斷了，一個抱月琴唱小曲的姑娘，正在出臺。

他轉移視線，朝樓下望去，散座上的來客幾乎滿座了，幾盞漏斗形的大垂燈的黃色光柱，從高空直射到散座上面，隔著茶盞間的熱霧和煙雰，是一片黑鴉鴉的晃動的人頭，十有八九都是敗軍中的官佐和江防軍的官佐；幾盞垂燈的光束籠在臺上，那抱琴唱曲的姑娘穿著粉紅嵌銀線的緊身小襖兒，喇叭袖，荷葉邊，別有一種嫵媚的情致，她踏著翻花的碎步，墨綠的裙浪下泳浮著兩隻鴛鴦似的粉紅色的綾鞋，她的腰肢那樣纖柔，行步中自然的扭動如風中弱柳，她俏白生生的笑臉上流露出撩撥得人心煩意亂的春情——

「喝，張兄張兄，」過氣團長的一雙色眼眯成了兩條肉縫，從短而濃的鬍髭裏迸露大而鬆的門牙，沒頭沒腦的誇讚說：「可人！真是它媽的一個可人兒！」

張二花鞋朝他笑了一笑，兩眼又瞥了瞥正面的那座包廂，廂門仍然半敞著，椅位仍然空在那兒。

那姑娘走到台前，抱著琴向四方行禮後，攏一攏綠裙，退至一隻錦凳邊坐了下來，順著琴略一撩撥，琤琮的音響便壓下四面嘈雜的喧嘩。

「她是誰？」過氣團長扯扯張二花鞋的袖口，依然眯著那雙色眼問說。

「喏，她身後張著的橫屏上，不是明白的寫著她的藝名兒嗎？」

「敢情是，」過氣團長說：「您要曉得，張兄，我是個睜眼大瞎子，不識得字的。我明明知道那橫屏上寫的是她的名字，可是我怎麼認得來？」

「她就是唱淮曲姑娘當中頗有名氣的白玉蓉，」張二花鞋說：「藝名叫做白鳳凰。她不但曲兒唱得好，神情韻味極為迷人，而且還彈得一手好琴，真是餘音嫋嫋，三日繞樑，你聽，你聽那琴音——」

「嘿嘿，妙，妙！」過氣團長雙手托著他那肥得快掉下來的下巴，兩眼饑渴的望著白玉蓉吹彈得破的臉蛋兒，用濃濁的鼻音說：「甭說聽什麼琴了，我的箇張兄，單看她那張小臉就夠了啦！」

臺上的白玉蓉姑娘在調弄著琴弦，從寬大略短的袖口間，生長出一雙裸圓光潔、戴著碧玉雙環的小臂，兩隻嬌小玲瓏的小白手，真像是一對白鴿子，纖細修長的手指就是搧動的鴿羽，她一手虛虛的攏住琴背，一手在琴弦間不經意的撥弄著，那一串奇妙的琤琮，便像柔風般的從她指尖下蕩動起來，在人心裏吹出許多漣漪。

可惜她遇不上知音解律的人，在這樣喧囂的夜晚，燈光和煙霧背後，藏著無數風靡的色眼和許多業已把她裸脫的淫心，誰還有那種心去聽琴？沒等她調妥弦索，狂朝般的巴掌和催促的呼喝便已響過兩回了。

張二花鞋再朝正面的包廂望了一眼，塌鼻子還沒有來，椅後卻多了兩個便衣馬弁，一左一右分站著，看那樣戒備的光景，也許他就要來了。

他暗中摸摸腰裏的左輪槍把兒，將它移至最順手的部位。

在這種緊要的關頭，他極端冷靜的思考著一宗他曾反覆想過的難題——他本人還沒有見過塌鼻子師長，他知道，光憑旁人口述的塌鼻子的形像，冒然動手是極為不智的事情，很可能因此誤刺了人，但對面這個傢伙認得塌鼻子，所以自己每次來這兒，總帶著幾個失意的老官僚。

白玉蓉唱完了一段淮曲，有人送上一盞熱茶給她壓喉，她摘下別在襟上的羅帕包裹茶盞，撮起花朵樣的小小紅唇去吹拂盞面上飄浮的葉梗。

正面那座包廂的廂門背後，響起兩個護兵靠腿敬禮的聲音。在樓下一片復熾的喧嘩中，這種聲音，若非有心人是不會留意的。

來了！他來了！——張二花鞋想。

他用眼角的餘光一瞥那邊包廂。

進來的是一個身材高大、身形扇闊的將軍，他的兩肩聳而微僂，脊背有些彎曲，他穿著一身簇新的深黃的暗色軍裝，佩著全付武裝帶兒，一邊帶鉤上並沒懸刀或佩劍，他軍裝外面罩著一件絲質的黃披風，披風的領上閃亮著銀色的領牌，沒等張二花鞋看清他的軍階，他兩肩一抖，早有馬弁把那披風接了過去。

「這隻白鳳凰名不虛傳罷？團座？」

借著跟過氣團長閒話的時刻，張二花鞋仔細打量著他的獵物；那人脫去白絲絨的手套打了一下桌角，把一張高背椅拖到案子的一側坐了下來。

「嘿嘿，不錯，不錯，這妞兒嗓子裏有蜜又有糖！」過氣團長把他那肥大的圓顱搖晃著，幾乎把張二花鞋的視線遮斷了。

但他仍仔細看清了那人的面孔，那人生著一張花鼓臉，兩顴很高，臉心卻很平板，鼻孔下面留有一撮鬍子，臉色是白中壓上一層蒼黃，面肌死板，一付冷鬱寡情的樣子從他那薄而下撇的唇上就看得出來。

「這白鳳凰若沒有兩手，咱們的主兒就不會親來為她捧場啦！」張二花鞋故意朝正面的包廂呶呶嘴，藉機套話說：「瞧你背後的那座包廂，瞧是誰來了！」

過氣團長果真轉過臉去，看了看說：「我當來的真是塌鼻子呢，什麼主兒，主兒的，原來祗是替塌鼻子捧大印兒的咱們那位參座！」

張二花鞋一聽，就知剛剛進來的並不是塌鼻子師長，而是江防軍裏的窩囊貨，那位專門替塌鼻子參贊酒色財氣的參謀長，這種貨色雖然階高，身列少將，但實在不值得自己動手，比起來還不及領兵上陣的團長重要呢。

「咱們這位參座敢情是發了福了，」張二花鞋搭訕說：「比起他前幾年那付模樣改了不少。」

「你——你——張兄，」過氣團長伸手指點著張二花鞋的鼻子，親昵的說：「你壓根兒弄岔了，——那不是胖，那是——虛腫！」

兩人拍手打掌，前仰後合的笑起來。

這時候，茶房推門進來，拎著提盒，奉上四碟時新的菜肴，幾色維揚細點，一壺碧色原泡高粱和瓜子花生。

「雛兒呢？」

「來了，來了，」茶房打躬說：「她們立刻就到，張爺。」

張二花鞋搓了搓手，從那個參謀長把椅子拖到一側的動作上，他估計塌鼻子師長很可能晚到，要不然，那傢伙大可人模人樣的坐在正中，不會擺出那種恭陪末座的神情了。當然，在這種場合中公然刺殺塌鼻子，自己這條命是逃不了的，自己並沒存脫身的打算，大丈夫幹事，一人作事一人當，自己必需拿出這種氣概來把這幫鼠輩壓倒，藏頭露尾的逃遁了反而不好。

塌鼻子既有來此的模樣，自己就值得等下去，哪怕下一個一剎，自己就面臨生死關頭，且放下心來不去管它，白玉蓉不是又在換唱另一段淮腔了麼！

「張爺的包廂在這邊，」外面傳來茶房引道的聲音：「對了！」

兩個一式扮樣的雛兒手牽著手進來了，兩個一般大的年紀，額前捲著綿羊角般的彎瀏海，朝裏彎曲的髮梢梭著眼眉；兩個進來後，在桌角邊怯生生的道了個萬福，報了花名，張二花鞋聽也沒聽，就說：「過來坐罷，用不著這般多禮了！」

一個文文靜靜的挨著張二花鞋坐下，另一個卻叫色迷迷的過氣團長一把攫住，老鷹抓小雞一樣的牽了過來，摟抱在膝頭上，一面緊偎著她的臉，一面從她脅下抄過一隻手去，揉弄著她的胸脯。

「唷，我的乖乖蛋兒，你的小嬭剛鼓莢兒，倒像是剛發酵的麵餑兒，嬭頭兒軟軟的，告訴我，你和哪個有了情了？嗯？嘿嘿嘿——」

那個扭側的躲閃著，撐拒著，一面央懇說：「老爺，您略為斯文些兒，讓我騰出手來斟酒您吃。」

「慢慢較，慢慢較，」過氣團長說：「你總得讓我先親一親，聞一聞！——待會兒我吃了酒，手腳就更不會斯文了啦。」

過氣團長在張二花鞋旁邊和那個雛兒歪纏著，張二花鞋卻在默默的計算著時辰，他沒有留心聽白鳳凰在唱些什麼，但覺她纖指撥出的一弦一索，都含著廣大民間苦於戰亂的淒涼——他跟戴老爺子就是看透了自身力薄，無法拯世救民才相率歸隱的，潛居鹽市有年，豪心俠氣都消減了很多，而關八爺這般看重，臨危相託，剖心瀝膽，使自己師兄弟幾個，不能不跟隨老爺子挺身而出。如今鹽市危況未消，關八爺又北去沒回，自己肩頭這一付重擔，無論如何是卸不脫的了！初進縣城時，以為刺殺塌鼻子機會很多，沒想到塌鼻子對他本身安危早具戒心，使自己多次等待落空，假若在今夜刺他不著，他發兵攻撲鹽市，企圖奪路北撤的日子已迫在眉睫，自己所能掌握的機會可就不多了！這責任沉沉的，壓得人透不過氣來。

「張爺，您用杯酒罷。」他身邊的那個雛兒滿斟了一盞酒，雙手奉至張二花鞋的面前。

張二花鞋接過酒，喃喃默祝著，他心裏有一種聲音說：老爺子，承你傳授給我這些身手，關八爺，承您以大義相託，我張二花鞋雖說文不足治世，武不足安邦，總要做一個有用的人，寧可奉義而死，不敢忍辱偷生！但願我能手刃惡賊，但願我這一死，能使江防軍瓦解，免去鹽市將遭的劫難，能讓北地的老民，活至北伐軍來到的時辰——這樣，我就雖死無憾了！

「喝罷，張兄，」過氣團長摸不清張二花鞋在想些什麼，嘿嘿的笑著說：「您還在想些什麼？——來罷，我這是借您的酒來敬您，——人生麼，行樂需得及時，咱們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呀！」

沒等過氣團長舉酒，張二花鞋朝空一晃杯，那一剎間，戴老爺子和關八爺的臉在他眼前晃動，他一仰臉，把那盞酒懸空傾進喉嚨裏去，默默的沒發一言。過氣團長乾了酒，跟張二花鞋所懷的心情完全兩樣，他把那個雛兒抱著，坐在他自己的膝頭上，一面上下其手，一面纏著那雛兒嗑瓜子他吃，不但嗑，還要使舌尖度給他。張二花鞋瞧著他這種醉生夢死的模樣，心想，這種樣的北洋軍，若不敗滅，頭頂上的蒼生也就沒有天理了。

他在表面上和過氣團長親親昵昵的喝著酒，兩眼卻不斷的逡視著正面的那個包廂，白鳳凰已經唱完幾段淮曲，抱琴下臺了，塌鼻子師長卻始終沒有露面。

忽然他省悟過來，這個刁滑的傢伙可能是故布疑陣，耍那狡兔三窟的手法，他差出參謀長坐包廂，聽戲曲，擺出親臨的架勢，使意欲刺殺他的人空等，而他也許正在另一個地方作他攻撲鹽市的準備呢！自己早先沒察及，幾幾乎受了他的矇騙；事實證明他的想法沒錯，直至夜深了，雨大了，散座上的人頭紛紛消散了。仍沒看見塌鼻子師長的影子。

一個決意赴死的人受了對方的欺騙，經過一夕苦待沒能得著拔槍躍擊的機會，心情更顯得沉鬱空茫；張二花鞋別了過氣團長，付賬走出來，有一股說不出的悶氣，他一時不想回到旅館去，和一盞孤燈對守，他看了看沿著河堤的燈影，水泊中閃迸起的千萬道光絲，又抬頭瞅瞅黑毒毒的飄著斜雨的天空，冰冷的雨絲打在他的臉上和額上，使他覺得很舒適，很清醒。

這種感覺，引起他雨中散步的興致來。

順隨著這種興致，他離開香雲閣前面平臺，緩步踏進雨裏；雨夜裏的空氣是清涼濕潤的，雨絲密而細，霏霏之中，又帶著些霧屑般的濛濛，這種雨最適宜漫步，祗要不在雨中停佇太久，還不至濕透衣裳。

一一三

他把官帽的帽沿扯得略低些，背起手，低著頭，信步朝西邊踱過去。因為堤路筆直的朝西伸展，堤邊站立著一座座鎮水的銅牛，互相用鐵鍊鎖搭著，不但夜景很美，而且越過兩道比較熱鬧的街口後，一路都很寬敞清靜，祗有一些古老的、點燃煤油的路燈，在夜雨中形成一團一團的光球點綴在其間。

路面是遠方運來的赭黃色的姑姥石鋪成的，積水彙成的小水漥遍佈著，映出倒立的燈影和雨絲的跳躍。他的光亮的長筒馬靴踩踏在石面上，發出踏、踏的聲音；他經過一道橫街的街口，聽見一些拎著酒壺、業已喝得東倒西歪的兵勇們在廊下怨罵著，罵江防軍既收容他們，為何不給餉？怨左一火右一火越打越窩心——

「倒了它媽的八輩子窮霉才幹北洋兵！」一個說。

「上八輩子，還要加上下八輩子！」

另一個把酒壺砸在廊柱上，連壺全砸扁了。

多少夢幻碎在眼前的水漥裏？張二花鞋每見著這些狼狽的兵勇們就不禁起了憐憫，但他實在沒有時間去拯救他們，他受了西邊閘口的水聲的吸引，朝那邊走過去。

水聲是巨大的，持續的，永不疲倦，永不停歇的響著，響著，從黑夜到天亮，從春天到秋天，它永遠那樣有力的鼓舞著有心人，朝前面去，朝前面去，壓力愈強，抗力愈大，力量也愈強，響聲也愈高！——水聲轟隆隆的滾瀉在黑夜當中，它像獅吼，像虎嘯，像無數無數沙啞了的喉嚨匯合在一起的吶喊，這巨大的、原始的吶喊使大地都興起了顫震！

他聽著這麼一種聲音，內心的悶鬱和空茫的感覺都消失了，代替那些的，卻是前所未有的安心；不錯，這並非是水聲，它是廣大民間的憤怒的迸發，萬民希望的高揚，從遙遙遠遠的古往，奔歷千年萬載的時空，一直響到了今天！在鹽市上，他已經聽到過相同的吶喊和呼號，他相信這種吶喊，這種呼號，是任何力量阻不住，斷不了的！鹽市可以被攻破，民舍可以被焚燒，方德先、關東山、我張二花鞋，都可拋頭灑血的死在北洋軍的槍口上，而這轟隆隆的巨響不會消失，它將滾流到未來歷史的盡頭！

他經過另一道熱鬧的花街的街口，人力車的車鈴聲把他喚醒了。但他很快又沉入另一種思緒裏來。

不錯，今夜是空等過去了，但明天還得把握著才行；塌鼻子師長既這樣的狡猾，自己就不能再這樣癡貓等瞎窟長此空等下去，非得另想辦法不成。

他走到一座鎮水銅牛邊，停住了腳步，一手撫著水淋淋的銅牛脊背，朝河面上凝望著，兩岸的燈影落在河面的流水上，流水波漾波漾的拖長那些燈影，變成條條曲折的光柱，因為離閘口較近，近岸處的流水，不時翻騰起一串串有力的漩渦。

正當他在那兒獨自默想時，他背後的堤路上，傳來牲口的蹄聲和嘶叫聲。他轉臉望過去，看見兩個鄉野打扮的漢子，穿著布衫，腰繫著黑絲絛，頭戴著大竹笠，有馬不騎，都撮著韁繩牽著走路，正經過東邊的另一盞路燈朝西走過來。

張二花鞋瞧在眼裏，心裏怦然一動。

奇呀？！這兩個不知死活的傢伙！他想。

據他所知，塌鼻子師長自從上回被誑丟了幾千大洋以後，就會囑咐左右遇著可疑的人物，不問三七廿一，就先扣起來再說。——鹽市後來差人進縣城活動，全都改頭換面，扮成城裏的商賈，或是從事各行手藝人的模樣，決不敢以這樣的裝束出現在街頭。

如今這兩人這種打扮法兒，任誰祗要瞅上一眼，就知他們決不是本城的人，而是從北地來的；塌鼻子師長素患疑心病，尤獨患有恐懼北地的病，祗要攫住北地打扮的人，沒有不敲打盤問的，總以為它們若不是大湖澤裏的民軍，就必是勾結鹽市的「叛」民。

這樣看來，這兩個傢伙不是明明找死麼？

他既抱著這種想法，不由就轉過身來，背靠著鎮水的銅牛，仔細瞧看著他們了。

那兩個傢伙牽著兩匹膘壯的好馬，跟他們衣著相比，顯得有些不倫不類，而這一對不倫不類的土佬，走在縣城的堤路上，非商非賈，更覺得有些不倫不類了。

若說他們倆是一對白癡罷，瞧他們的樣子又一點兒也不癡，若說他們腦瓜子聰明罷，牽著牲口一路走下來，可又笨得可以，他們是什麼樣的人呢？

這些狐疑經過張二花鞋的腦子，比閃電還快的繞了個圈兒，他總覺有幾點是特別奇怪的。第一，他們若真是一般的鄉農，他們就不會有這兩匹備妥鞍蹬的好馬。他們若真是一般的鄉農，聽說敗軍紛紛湧入縣城，他們躲還怕躲不及，哪有這麼大的膽量大明大白進縣城來？！第二，就算他是北方的鄉民，木頭木腦進縣城辦事來的罷，看見滿街的兵勇時，總也該有些畏懼了？！但細看他們的模樣，卻大搖大擺，彷佛有恃無恐的樣子，有一個一面走著，還一面咿咿唔唔的哼著俚俗的小曲兒呢！

會有什麼樣的得意事兒，使他那樣興高采烈呢？！

轉眼之間，那兩人就走過來了。

一雙久歷江湖的眼，雖不敢說是目光如炬，得能穿胸透膚，但至少也具有著辨人的能耐；張二花鞋把那兩個人一瞅，但見他們臉上雖滿布欣悅之色，眉梢眼角，卻隱隱有殺氣沒消，其中年紀稍長，體形略壯的一個，一張蟹殼臉上，生一付森冷的濃眉和含凶帶怒的豬眼，額頭平板，鼻孔外露，一望而知是個又蠢又橫、缺欠心計的人，年紀略輕的那個，賊裏逡逡的，兩粒瞳仁兒在眼眶裏來回跑，像是有很多主意，嘴裏雖咿唔哼著俚俗的小曲兒，卻尾音顫涼，暗含著半分怯意，也許是平素很少進城，對這陌生的城市，有著一份原始的恐懼罷。

面對著這兩個來歷不明的傢伙，張二花鞋疑竇叢生，他很快斷定了這兩個人，要不是意圖勾結北洋防軍的土匪，就是犯下案子在北地難以存身，試圖進縣城抗風來的。他正想迎上一步，把他們截住問上一問，但對方當中體形略壯的一個，牽著馬斜行過來。

「請問您這位官長老爺，」那人微仰起臉問說：「這一帶可有客棧沒有？我跟我這兄弟從鄉下來，打算投店，沿河那條街，竟沒找著客館。」

「哦，你是找客棧？」張二花鞋慢條斯理的說。

「不錯，不錯，老爺。」另一個也牽著馬過來了。

「這一帶客棧多得很。」張二花鞋伸手漫指著西邊說：「客棧也分三六九等，不知你們倆想住哪一等？你們說了，我好指路給你們。」

「我說老爺，」那個年紀略輕的搶著說：「咱們鄉下人，睡牛棚睡草垛睡慣了的，哪兒講究得這許多？！祗要有個板鋪，躺著好伸腿就成了，咱們祗住小客棧，越小越好，那上等的，咱們花不起那種冤枉錢。」

「不，不，」原先那個瞪了一眼說：「我早就聽說城裏小客棧，出名的有三多，蚊蟲多，跳蚤多，臭蟲多，咱們趕長途著著實實的累了一天，哪還經得那麼多的蟲子釘咬？！依我看，找個上等的也就罷了！」

「噯，我說，全哥，你這是怎麼了？」

「我不怎麼，我祗要舒服些兒。」

「你自己說過：在鄉下，我聽你的，進城後，你聽我的。——你自己說過的。」

「我不管，」那個眼瞪得更大了：「你為了省幾文錢，害我去挨臭蟲釘，跳蚤咬，我不樂意。」

「好！你不管，你不管就好！」另一個脖子也變粗了，衝著張二花鞋說：「有您老爺在這兒做人證；我跟他屢次三番告誡過，說城裏地方大，騙子多，那些惡吃詐騙的人到處都是，他們一個個也都是生的一個鼻子兩隻眼，人模人樣的；他們額頭上又沒寫字，誰能分得出來？——他沖頭沖腦，不聽我的話，要是上了人的當，吃了人的虧，我可不願擔代。」

還沒容張二花鞋答話，那個可又瞪著眼說了：「我說，有老爺您做人證正好，自打進城後，這半老天我全受著他的氣，他把我當成三歲娃兒，動不動拿話恐嚇我，我說這，這也不是；我講那，那也不是；就差要我夾著臀不准放屁！」

「上有天，下有地！」年輕的那個說：「我是怎麼脅制你來著？！我不過拿老人話告訴你，出遠門在外，銀錢不可露白，免得引起歹人紅眼；告訴你，逢人只說三分話，不可交人一片心！我是一片好心，反遭你的怨毒，你豈不是狗咬呂洞賓嗎？」

「說我狗咬呂洞賓？——你才是狗咬呂洞賓呢！我沒告訴誰，我身上帶的有兩百塊銀洋，——我也從沒跟誰講過真話，難道我要睡得舒坦些兒也不成嗎？」

「兩百銀洋打三折是多少？你還講不說真話呢！」

「可是日後領著那筆花紅，我沒跟誰講，對不對？」

「甭提花紅兩個字好不好？」

「怕什麼？我又沒說那筆花紅是用誰誰誰的兩隻眼珠換來的，如今沒見著塌鼻子師長，錢還沒到手呢！」

「你——你——你到底要怎麼樣？！我的天爺！」年輕的那個急得絕望的嚎叫起來。

「我要怎樣？——我壓根兒不要怎樣！我祗要睡得舒坦些兒就得了！」

「我依你，依你！——求你少說話成不成？」

那人攤攤手說：「事情都是你惹出來的，你要是早依我，我就不會講這許多了。」

張二花鞋起初在一邊聽著，聽出這兩個自以為聰明的傻蛋，恰像「此地無銀三百兩」那個笑話裏所形容的人物一樣，愈想隱藏心裏的事，一開口就把老底兒全掏出來了，及至他們提到拿眼珠換花紅，他的一顆心就狂跳起來；因為他清楚，塌鼻子前些時曾懸賞捉拿過化名冒突的毛六和齊小蛇，而那個毛六早已被小餛飩手刃掉了，齊小蛇正是自己的化名，後來他又懸賞捉拿關八爺和師兄方勝，這眼珠難道是他們遇害後被剮出來的？

疑思一起，他就覺得這宗事情絕不尋常，真是無巧不成書，偏偏這宗不尋常的事情叫自己碰上了，自己無論如何也不能把這兩個人輕易放過，非在他們身上追查出真相不可。

依自己的判斷，師兄方勝正在鹽市上指揮若定的揮兵抗敵，不至於遭人陷害，而這兩人並不像從鹽市來的，但單身匹馬去北地的關八爺可就難說了——若依常理而論，八爺的身手，雖不一定能勝過專門習武的人，但，但若說對付眼下這兩個毛人，實在是遊刃有餘，而且八爺的膽識超人，槍法又十分神奇，說什麼也不該出這樣的岔事？——不過，聞說他在羊角鎮帶了很重的槍傷，用好手好腳的人去暗算一個傷者，那人再是英雄也不成——如今沒功夫思索這許多，先拿話拴住這兩個傢伙再說。

「你兩個剛從鄉下來，也許一時還弄不清城裏的底細。」張二花鞋打定主意後，半陰不陽，慢吞吞的吐話說：「打個比方說：今夜你們若不是遇著我，嘿嘿，你們兩人的虧，可就吃大了！」

「噢！」一個吐了口氣。

「哦？」另一個把個嘴嚇得半張著。

「如今縣城可跟往日的縣城大不相同了，」張二花鞋說：「鹽市喊著保壩護鹽，跟防軍接火之後，但凡是北地來的人，——就像你們倆這等裝束打扮的，——尤獨像你們倆這等年輕力壯的，——更像你們倆這等牽著馬的，——嘿嘿，咱們的師長，他——」

他故意把話頭兒突然頓住，用懷疑的眼色，從上而下，從下而上，反來覆去把兩個傢伙打量著。

「他，他？他怎麼樣？」

「他究竟會？！——」兩個同聲的問說。

「他，他們把你們一律當做鹽市上差來的奸細！」張二花鞋聳聳肩，背著手，拿起北洋防軍高級軍官那種官架子，故意用光剌剌的長筒馬靴用力踏地，沉重的踱著八字形的方步，虎虎的說：「他會吩咐巡邏隊，用鬼頭刀橫架著你們的脖子，先行——」

「我們不是奸細！」一個叫說。

「也不是從鹽市來的！」另一個說。

「不管那麼多，」張二花鞋說：「一律先行扣押！」

「其實扣押也沒有什麼關係，振全哥，」年輕的那個瞅瞅另一個說：「只要有位官長老爺來問話，咱們照實一說，他們就會放了，可不是？」

「可不就是！」那個說：「只要咱們說，是拿東西送給師長，來領花紅獎賞的，說不定還有一餐酒席可吃呢！——」

「你們也甭先把算盤打得太如意了！我是團附，我知道得很清楚。」張二花鞋說：「在江防軍手裏被扣押，夢也夢不著官兒來審問你！一進去，就先鞭抽棍打，狠砸你一頓，然後，每人也有酒席你吃——兩壺老酒，一盤鹵菜，吃完了就拉出去斃掉你！」

「您說就不明不白的把人給斃掉？」

「我說團附老爺，他們總不能這樣的不分青紅皂白啊！」

「這年頭，不分青紅皂白的事兒多著呢！」張二花鞋冷丟丟的說：「江防軍斃幾個鄉巴佬算得了什麼？就像伸手撚死一隻螞蟻。」

那兩個呆立著，滿臉泛著猶豫；張二花鞋看在眼裏，知道自己的恫嚇奏了效，便更加嚴厲的說：「你們兩個身分不明的外路人，要是找不著妥當的保人，祗怕這兒的客棧會不容你們落宿；就算能住進去，那巡邏隊也會半夜三更來把你們捉了去，不信，你們就去試試罷？」

說著，故意邁開步子，擺出要走的樣子。

那兩個傢伙好不容易碰上張二花鞋這樣的一個官兒，就像溺在大河心裏的人攀著一塊木板，怎肯輕易把他放走？張二花鞋在前面走著，兩人急急的牽著馬在後面跟著，一面哀哀的求告著。

「我說，團附大老爺，我們實在不知城裏的底細，冒冒失失闖進來，誰曉得這麼緊法兒，您能不能幫幫忙，幫幫—忙——」

「您幫了咱們兄弟的忙，有好處，咱們絕不會忘記您的！」另一個說。

他們趕到張二花鞋的前面，把他軟攔著了。

張二花鞋露出一臉為難的樣子，聳聳肩，攤開兩手苦笑說：「我把這些厲害，照實告訴你們，因為我看兩位都不像是鹽市來的奸細，不忍心看你們叫巡邏隊冤枉抓了去，糊裏糊塗就丟了腦袋！——這在我來說，業已算幫了兩位的忙了，再叫我幫忙，我真不知從哪兒幫起？依你們說，是不是呢？」

那兩個面面相瞥的互望了一眼。

「我說，團附大老爺，」年輕些的一個說：「俗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您務請幫幫忙，為咱們做個保罷！」

「你說做保？」張二花鞋用訝然的聲音說：「這可不是鬧著玩兒的，做保，我看斷斷使不得，你們沒看看城裏的那些商家，哪家不貼著『至親好友，覓保免談』，『本號對外擔保，一概謝絕』，——這年頭，老子連兒子全不敢保，保人的擔子重過被保的，何況咱們萍水相逢，名不知，姓不曉的，哪能談得上保字？」

「那，那咱們可真的是走投無路了！」另一個說：「實在不成呢，就煩您老爺設個法兒，引咱們去見師長，咱們要孝敬他一份禮物，那禮物正是他想要的。」

「想見師長，那可更不容易了，」張二花鞋兜話頭說：「罷了，我看你們兩個著實糊塗得滿可憐的，保，我雖不敢作，但我可跟客棧裏打聲關照，說你們是我新募來的人；你們先投店住下來，我替你們找兩套軍衣給換上，你們要見師長——如今他是總指揮了——我再跟你們慢慢兒的設法安排可好？」

「那敢情是叩頭也來不及的事。」

「團附老爺，您真真是太——好——了！」

「走罷，你們。」張二花鞋說：「我住在花街東角，聯陞客棧，你們兩人跟著我走就是了！」

三個人一前兩後順著堤路走，沉默了一陣兒之後，張二花鞋又說話了：「我說你們兩個人，替我好好兒的聽著！人生面不熟，我就出力維護你們兩個，你們不能說是我張團附對不起你們，可是，你們也得對得起我才行。你們自己說，是不是呢？」

「是的是的，團附老爺！」年輕的那個阿諛著。

「好！」張二花鞋說：「待會兒，你們進了客棧之後，得到我房裏來，我有話要問個清楚，你們若有半句謊話，就是對不起我，到那時，你們休怪我反臉無情，要知道，你倆的命，如今是操在我的手裏。」

「咱們哪敢瞞您來，」另一個說：「到時候，您問什麼，咱們自當照實說什麼。」

「那就得了。」張二花鞋說。

三個人來到規模極大的聯陞客棧，店房裏的夥計一瞧見張二花鞋，便都老遠的迎出來，四面叫著張爺，有人替他使乾巾拂雨珠，有人奉上熱茶，張二花鞋朝背椅上一坐，略一抬腿，就有夥計趕著上來，半跪著替他脫靴，並奉上皮質的拖鞋。

「你們兩個，把牲口交給他們牽上槽去加料，替我進來歇著罷！」張二花鞋朝猶自站在廊下的兩人叫說。兩人交了牲口，拎著布囊進到客屋裏，給強烈得耀眼的燈光照得發呆。

聯陞客棧前樓下的大客堂，無論是裝璜擺設都是上海風的，地面鋪著褐色厚氈，桌椅條凳，光可鑒人，椅背上鑲著雲母石的石板，屋頂全都嵌著精緻的檀木立雕的山水人物、花卉、珍禽，這些這些，都是兩個傢伙生平從沒見識過的，那樣新異，那樣豪華，超乎他們的夢想，這使得他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手和腳怎麼放都覺得放的不是地方。

「這兩個是我新募來的弟兄，」張二花鞋端起專用的紫沙茶壺，呷了口茶說：「替我在側院收拾兩間房，讓他們安歇。」又朝那兩個呆頭呆腦的傢伙招手說：「甭盡楞著，退到一邊坐下去用茶罷！」

「是！是！團附老爺。」兩個齊聲的說。

兩人初跟張二花鞋投宿時，心裏還多少懷著些疑懼，怕對方會攫奪他們可以換領花紅獎賞的寶貝，如今來到這樣豪華的客棧，從燈光下再瞧瞧張二花鞋那種闊綽氣概和凜凜的威風，連最後一點疑懼也消失了！既然抗風在外，能遇上這種主兒，能換上兩套虎皮似的北洋軍裝，不也是機緣麼？兩人這麼一轉念頭，便對張二花鞋從心裏服貼起來了。

張二花鞋呷了幾口熱茶，舉手打了個呵欠，吩咐說：「先領他們去洗澡用飯，找兩套軍衣給他們換上，待會兒，領他們到我樓上的套房裏去。」

說著，便端著紫沙壺，踢踢踏踏的上樓去了。

「你們兩位真算是好福氣，能有機會跟上張爺，」張二花鞋走後，一個替張二花鞋擦靴的茶房藉機誇耀說：「你們甭看他這個團附，他可比一般的旅長、團長手面闊得多，神通也大得多！」

「我們不知道。」年輕的一個說。

「在東關一帶地方，張團附是大名鼎鼎的人物。」那茶房說：「好些團營長，全都巴結奉承著他。一旦招兵募勇，他立即就是團長了。」

「團長大似天。」另一個沒頭沒腦的說了一句。

「倒不是這些。」茶房說：「張爺他跟其餘的北洋軍的官兒全不同，他比誰都和氣，待誰都像是弟兄，咱們這些做下人的，沒有一個不佩服他。他最恨人拿謊話騙他，你們若跟他幹，祗是一個訣竅，——不衝著他說假話，包管你們有前程。」

那兩個聽著，又相互望了望，壓低嗓門兒，嘰哩咕嚕的竊議起來。

「噯，兄弟，你說待會兒，他要是追問起咱們那回事，咱們說是不說？」

「我說，振全哥，我看還是照實說的好。」年輕的一個說：「團附老爺說的不差，——咱倆的命如今是攢在他的手上。凡是幹北洋軍的人，沒有幾個不恨關八的，咱們就是實說，也不該罪，可不是？——連牯爺寫給師長的信，也一併呈給團附老爺過目好了！」

「他不會吞掉咱們應得的花紅罷？」

「我想不會的，」年輕的一個說：「那筆錢在咱們眼裏雖是個大數目，你該看出團附老爺他是個有錢人，就像這樣的客棧，他住套房，一宿該花多少？——我想他不會把那筆花紅看在眼裏的。」

「假如得了錢，咱們幹不幹這個北洋呢？」

「見風轉舵，」年輕的一個說：「到那時再說那時的話罷！」

茶房擦妥了靴，領他們去洗澡用飯。

而張二花鞋歪躺在套間外房的大躺椅上，翹起一條腿，閒閒的悠蕩著，一面就著燈光，摘出一把雪白如銀的匕首來，稍停的修整著他的指甲。

今夜雖沒刺著塌鼻子，卻叫自己在無意中發覺這宗奇案，他想：我若從他們身上弄清真相，今夜就算沒白白的耽誤，鐘響十一下，他們該上來了，正當他想著時，茶房業已把那兩個送進套房來，反手把門給掩上，悄悄的退開了。

那兩個雖換上了軍裝，其中一個手裏卻仍拎著一隻布口袋，哈著腰站著，屏住氣等著張二花鞋開口。張二花鞋卻像沒見著他們，仍然悠蕩著那隻高翹的椅背上的腿，專心一意的用匕首修整著他的指甲。

那兩個反而茫然的站立在那兒等著他。

等了好一會兒，不見動靜，兩個傢伙便朝一起靠，彼此用手肘互抵著，意思是催促對方開口。抵了幾次，終於那年紀較長的開口了。

「團附老爺——」

「嗯。」張二花鞋眼也沒抬，祗應了一個嗯字。

「不知您有什麼話要傳問的。」年輕的一個鼓起勇氣說：「我們兩個來了，正在伺候著。」

「噢。」張二花鞋又祗應了個噢字，一面繼續的換修另一個指甲，直到那兩人不敢再開口，直到死一般的岑寂籠住一間房，直到他修完最後一個小指，他才緩緩吐出幾個字：「一邊坐下罷！」

那兩個剛剛縮著肩膀在一邊坐下，但見張二花鞋身軀霍的一動，便閃電般的站了起來，兩眼暴射出森森的寒光，逼視那兩個人說：「你兩個不用害怕，我一向有個毛病，就是結識誰，任用誰，都得查明對方的底細！我這一生，最恨人衝著我說半句欺心的謊話！你們最好是照實回我的問話，要不，就得先問你們的腦袋是不是硬如那邊的石壁！」

張二花鞋一揮手，兩人再看，我的天！團附老爺那把用以修整指甲的匕首，不知何時早已嵌進那邊的石壁上，匕首尖端，沒入寸許，匕柄還在微微的抖索著。

「我們不敢！」兩個人手撫雙膝，戰戰兢兢的俯下身去，半晌全不敢抬頭。直到張二花鞋回身落座，兩人才敢略略的抬起頭來。

早些時，兩人也曾看過鄉野上的壯漢們練武，像護院的大師傅牛恩，就曾在廣場上當眾揮拳踢腿，練過幾路一般人看不懂的霍霍生風的拳腳，也曾耍過百斤的石擔兒，單臂飛掄過頭號石鎖，但依一般的看法，古遠時日傳聞的國技中的那些絕藝早已失傳了！因為不論在城市在鄉鎮，人們所見到的，都祗是些防身用的普通拳腳，和江湖浪人們耍出的花刀花槍而已，但想不到在今夜，這位團附老爺竟有飛刀入壁的能耐，不由不使人嚇得心驚膽裂！

抬頭再看，前一剎滿臉冰霜的團附老爺，這一剎又變得和氣起來，若無其事的笑著，端起他的紫沙小茶壺呷著茶，指著兩人問說：「我首先想曉得，你們兩個是從哪兒來的？！」

「萬——萬家樓。」年紀較長的一個說。

「噢，萬家樓，」張二花鞋略皺一皺眉頭，接著問說：「那，你們兩個都是姓萬了？」

「是的，是的。」兩人齊聲說：「都姓萬。」

「你叫什麼名字？」

「萬振全，團附老爺。他是我堂房兄弟，我們都是老二房那一支的。」

「哦，」張二花鞋說：「怪不得你們牽的不是驢，卻是兩匹極惹眼的好馬。——在北地，若論養馬最多的族戶，就要算是萬家樓了！我要問你，萬振全，萬家樓離縣城這段路不算近，你們老遠的騎馬到縣城來，為的是什麼？依我想，必定有要緊的事情罷？」

萬振全眨了眨眼，不安的使手指敲打著膝蓋，這個在萬家樓受了牯爺教唆，活剮掉關八爺兩眼的凶徒，一旦進了城，就像是落在網裏的魚，一點兒兇焰全沒了；張二花鞋深懂鄉巴佬的習性，豪華的氣派，闊綽的手面，場子上那套又陳又濫的官威，都能把一個平素凶蠻的野漢懾服，雖不至嚇得他屎滾尿流，至少也能把他嚇出屁來！——萬振全正是那種地頭蛇型的人物，在萬家樓時，依仗著牯爺的邪勢，炸鱗抖腮，兇焰逼人，在凶性勃發時，才能暗算到關八爺的頭上，但他自出娘胎，血流裏就注入了一股子「莊稼漢怕見官」的本性，他弄不清張二花鞋這個團附老爺在縣城裏究竟有多大的權勢？單從他衣飾、言語、態度，住處的氣派，下人們爭著奉迎的情形，就直接感到他是個官場中的大人物，又見對方具有飛刀入壁的神奇功夫，更嚇得頭魂出竅，二魂離身，只落下戰戰兢兢的三魂，徘徊在泥丸宮頂，當張二花鞋指名問話時，他舌頭窩團著，像比平時短了半寸，窩裏窩羅的，窩羅老半晌都吐不出話來。

「這個——這個就說來話長了！」旁邊的一個也替他著急，試圖接過話來替他解說，誰知剛一開口，張二花鞋就指點著他，沉聲說：「住口！我還沒問你！」

「咱們兩人是受牯——爺的差遣——來的。」萬振全彆了半晌，才彆出這麼一句話來。

「你是說珍爺？！」張二花鞋故意岔說：「嘿，我聽說萬家樓有個萬世珍，集了北地不少的民槍，助守鹽市，師長把他當成叛逆，你們兩個原是鹽市的奸細？」

「啊！不不不，」萬振全急忙分辯說：「老七房的萬世珍早就遷居沙河口，跟咱們一向沒往來。我是說，咱們本房族的長輩，如今統理族事的牯爺。」

「什麼姑呀古的？」

「不，是，扒牯牛的那個牯。」年輕的又插了一句。

「你說，」張二花鞋就此轉問說：「你們的牯爺怎樣？是不是跟鹽市也暗中有什麼勾結？」

「從來沒有，我敢賭咒。」那個說：「上回關八帶傷投奔萬家樓，曾跟咱們牯爺當面懇商，求牯爺答允他聚銃拉槍，來鹽市赴援。叫牯爺回斷了。——咱們牯爺跟師長這邊有往來。」

「牯爺還有封信在這兒，」萬振全從貼身的衫子裏，摸出一封被揉縐了的信來，誠惶誠恐的雙手遞了過去。張二花鞋並不急於看信，繼續追問說：「照你們這樣說，這回你們進縣城，是為送信來的了？」

「是的，」萬振全說：「還有領賞。」

「領什麼賞？快說！」

「我們把——把師長懸賞捉拿的關八——的兩隻眼珠，給帶的來了！」

「你，你胡說！」張二花鞋大睜著兩眼說：「那關八是鹽市上的叛軍首領，他有以一當百的身手，憑你們兩人，就能挖得他的兩眼？」

「是——是真的！」萬振全急得額頭滾汗說：「咱們萬萬不敢欺哄您，——兩眼現在這裏，待我取出來，您看了就知是真的了！」

他說著，一面就打開布袋的袋口，探手進去摸索，摸了一會兒，從袋裏取出一個布包；打開布包，裏面幾層全裹著油紙，打開油紙，赫然顯露出兩隻酒盞般圓大的、血淋淋的肉球！他把那雙肉球，小心翼翼的弓著身子捧了過去，放在張二花鞋身邊的平几几面上。

張二花鞋望著這一雙粘血的肉球，他實在不敢相信這對眼珠會是自己心目中最崇敬的豪士關東山的眼珠，但事實擺在眼前，使他無法不信！他萬料不到關八爺隻身北去後，轉眼之間，竟會遭到這樣毒手！他仍記得他北去的那一天的黃昏，白馬騰嘯在古渡的渡頭，歸鳥劃過高天，晚風牽著他的袍角，他背影上滿映著慘澹的夕陽光。如今，失去兩眼的他，是死了？還是活著？這毒手究竟是誰下的？誰是從凶？誰是主謀？他要知道，他一時一刻也不能等待。

他轉過臉，不動聲色的聽著對面的兩個人一敲一搭的講說活剮關八爺兩眼的始末因由，聽萬振全講說剮眼那夜的情形。金星在他眼前飛迸，兩耳也起了嗡鳴，他直恨不能立時過去，把這兩個陷害關八爺的愚凶當場扼殺，但他畢竟強忍住了。

他默默的把兩人的話給聽完。

「嘿，你們這兩個財迷了心竅的東西。」他忽然切斷兩人的話頭說：「你們以為憑著這番話和兩隻眼珠，以及一封任誰都寫得出來的信，就能在塌鼻子師長面前混得過去？就能順順當當的領得花紅？——你們簡直是在——做夢！做夢！懂罷？」

「團附老爺，這兩隻眼珠確是關八的！」

「千真萬確，一點兒也不假！」

張二花鞋搖搖頭。

「光憑嘴講，師長他會相信嗎？——師長上回被那個冒突詐去幾千銀洋後，對那些無憑無據的話，早就連半句也不相信了！如果他問：『你兩個說這眼珠是關八的，我問你們，你們有什麼憑據？！』你們是怎麼個回法？你們先說說看？！」

「這個，這個——」萬振全支吾說：「咱們還有牯爺的那封信。」

「如果我就是師長，」張二花鞋說：「我會說那封信是假造的，我會說你們挖下死人的眼珠，藉機詐財，——俗說：人嘴兩塊皮，說話有統移，像你們這兩個嘴上無毛的傢伙，說話怎能相信得？」

經張二花鞋這麼一提，那兩個傢伙可真的傻了眼了；人家團附老爺說話，句句在理可不是？眼睛珠兒這玩意，上頭又沒刻字，誰能分出誰是誰的？真真假假既然分不清，難怪團附老爺說師長他會起疑。這年頭，巧言行騙的傢伙不是沒有，萬一師長追究起來，自己一時拿不出真憑實據，祗怕真的也弄成了假的了！

「假若你兩個仍然不死心，你們不妨去碰碰運氣。」張二花鞋稍停又說：「俗說光棍不擋財路，我當然沒道理擋著你們去拿這筆賞錢，不過——到時候，萬一如我所說，鬧出紕漏來，可甭指望誰替你們揩屁股就是了！」

「啊，不不！」萬振全急忙叫說：「團附老爺，您既這麼說，咱們就是有斗大的膽子，也不敢去老虎嘴裏拔牙！」

「我看，團附老爺若不嫌咱們手腳蠢笨，」另一個說：「咱們就跟您牽馬執蹬，求個發達罷！」

「嘿嘿嘿——」張二花鞋突然淒淒慘慘的狂笑起來，指著兩個人說：「今晚我收留你們兩個見利忘義、披著人皮的虎狼，等日後我這兩隻眼珠，比關東山那兩隻眼珠更值錢的時候，你們豈不會又把斜心眼兒歪主意動到我的頭上了嗎？！」

他從躺椅上站起身來，來回走動著，笑得那麼狂，那麼響亮，那麼悽愴，那笑聲從他生命的底層噴發出來湧迸出來，像冰冷的嚴霜的降落，像無數把利刃割著人心，使人在無比震懾中不知他下一剎會作出什麼來。那兩個凶徒聽著那種笑聲，開初還祗是驚愕著，相顧的發楞，忽然他們從那樣迴蕩的笑聲中發現了一股不可抗拒的譴責和懲罰的力量，一剎間，彷彿覺得對方像火炬般的兩眼，已經看透了自己的肺腑。但他們不能奔走，不能逃避，在張二花鞋炯炯的目光下，在那種奇異的笑聲中，他們戰慄了！他們自覺肩頭的罪疚越負越重，越負越重，終於像中了魔魘似的，雙膝一軟，衝著張二花鞋跪了下來，戰戰兢兢的俯著頭，哀告說：「團附老爺，咱們絕絕不敢——坑——害您！求——求您開恩！」

張二花鞋沒理會俯伏在他腳下的那兩個人，這種兇殘貪婪的人的生死，在他眼裏僅如蟲蟻，他一點兒也沒慮及這些；他捧起油紙包裹著的那雙血漓漓的眼珠，想著的祗是關八爺這麼一個人！在此時此刻，也祗有這麼一個人，在他思想中傲岸的挺立著。

一一四

雨在窗外落著，捲動窗簾的夜風帶來一絲絲初秋的寒意，夜朝深處走，迷宮各處的市聲沉落了，河面上閃晃的燈影也稀疏了，祗有一片雨絲構成的迷霧籠著河，祗有點點滴滴的簷瀝聲把冷和潮濕滴進人心——關八爺這麼一個人挺立著，彷彿這黑夜，這冷雨，這淒風，全裹著他，淋著他，拂著他一個人，他既不是將軍元帥，又不是應天之命轉世臨凡的天星，在一般人的眼裏，他實在太癡太傻，他不必抗官命，釋走六合幫那些苦哈哈的漢子，賣命去做大牢；他不必抗聲觸怒辮帥，換得一片血肉模糊的棒傷；他不必遠走關東荒域，熬受風雪嚴寒之苦，他不必重領六台幫，去開罪四判官和五閻王，——但他不管天下人如何看他，他祗聽憑著自己的判斷，為鹽市奔波，為老民解危，卻落得這種樣的結局——

萬振全這個人的話是可信的，自己確信已誘使這兩人說出真言語；可是為何把關八爺這種人孤單單的推入這種污穢的人間？！——千百年來，多少英雄豪士曾立下救民的宏願？！可惜到頭來，不是變得陷民害民，就是叫盲目的貪婪的人群吞噬掉，空留下歷史的悲嘆！關東山是個明智的人，他不是沒看到這一步？！宋代的老民，人人若像關東山，奸相秦檜如何害得岳王爺？宋末的老民，人人若像關東山，怎會讓文文山落得被囚的命運？——關八爺有心為民捨命，而這些貪婪的人偏要剮出他能換得錢財的兩眼！怨什麼暴力夷淩，虎狼遍野？怨什麼人謀不臧，歲歲饑荒？算來都怨在一般求保全，怕惹事，自私自利，貪婪無厭，慣於欺善怕惡的人心！

面對著這雙血淋淋的眼珠，張二花鞋的心狠硬起來，他覺得，不論在官裏，在民間，不管是那昭彰的顯惡，或是潛隱著的奸邪，其為害都是同等之烈，而後者尤甚於前者。像眼前這兩個人，在關八爺自己，或可恕他，可是遇著我張二花鞋，他們就算是死有餘辜了！——今夜不是悲嘆的時辰，他必須考量關八爺遭人暗算後北地的新情況，他迅速意識到，關八爺遭此兇險後生死不明，北地各大戶赴援的人槍是無法拉起來了，鹽市的情況更艱危是可以預見的，在這種情況下，謀刺塌鼻子師長，更顯得刻不容緩了。

而他在刺殺塌鼻子師長之前，必先要除掉眼前這兩個凶徒。照他們取出的、萬家樓牯爺寫給塌鼻子師長的信看來，那牯爺實是陷害關八爺的主謀，這兩個不過是牯爺收買了的兇手而已；事實上，如今自己已經無法抽身，先去萬家樓查訪被害後的關八爺的下落，擊殺那個設計害人的主凶，這一切祗能等自己刺殺塌鼻子之後，萬一留下性命來再辦了！今夜他原可以立使萬振全兄弟伏屍眼前，但這兒總歸是五方雜處的客棧，鄰房又都住著許多敗軍裏的官眷，下手不甚方便，看光景，祗有等到明天再說了。

「你兩個替我起來，」他這才低叱說：「我並沒要你們跪著。」

那兩個抬起上半身，猶自跪在地上。

「依你們所說，這兩隻眼珠確是關八的了？」張二花鞋問說。

「不敢跟您說半句謊。」萬振全說：「關八被我們使軟索纏住，一棍打倒，他那兩眼是我親手剮出來的，哪還錯得了！您務請相信我。」

「我就是相信你才問這個。」張二花鞋點頭說：「不過，我常聽人說起關八，說他是個古道熱腸、捨身救世的俠士，他曾在萬家樓遭逢危難時，出手助過你們！如今，他身帶槍傷投奔萬家樓，你們竟然恩將仇報，為貪圖幾文賞金，剮去他的兩眼，你們以為天會容得你們麼？」

兩個人說什麼也沒想到，這位團附老爺竟有這麼一問？！張二花鞋問話時，臉色並不嚴厲，語音也並沒咄咄逼人，但幾句問話聽在兩人耳裏，直像焦雷轟頂一般；他們在黑夜裏得著牯爺授意，越牆逃獄，一來有牯爺替自己撐腰壯膽，二來也趁著幾分酒意，幹下這種昧心的案子，逃進縣城後，心裏想的祗是那筆賞金，哪還會回想那宗事該不該幹？哪還想到天理容不容？如今經張二花鞋這麼一提，兩人回頭一想，臉色就變黃了。

「其實這——這全是牯爺的主意，」萬振全惶懼的說：「咱們不過是照——章辦事而已！」

「推諉是沒有用的，」張二花鞋拿眼把兩人瞄了一瞄說：「瞧你們兩個印堂發暗，眉中帶煞，臉色灰敗，如不小心將事，早晚必有殺身之禍！——這也許就是報應將臨的徵兆罷？」

「您——您——是說？——團附老爺？！」

「我學過麻衣相法，從沒相錯過人。」張二花鞋說：「你兩個千萬小心就是了！你兩個既打著我的旗號，凡事就得聽我的吩咐。打明兒起，不得我的吩咐，不要走出這座客棧，一切我自有安排！現在，你兩個替我滾下樓去罷！有事，我自會著茶房招呼你們！」

兩人走後，張二花鞋復又捧起那對眼珠，喃喃的說：「八爺，八爺！我張二花鞋不信鬼神，可是這兩個下手剮你兩眼的凶徒，偏在冥冥中叫我遇上了！我張二花鞋沒有你那樣寬厚的胸襟氣度，這兩個人，我是非殺不可的了！——但願能在刺殺塌鼻子師長之後，活著走一趟萬家樓，把謀害你的主兇手刃掉，假如不幸我落在江防軍手裏，那我可就無法替你報仇了！」

他拉開窗簾去，讓寒霏霏的雨絲拂著他的臉。

他覺得整個世界都裹在黑暗和迷霧裏面——天，也許就要亮了，他必須在孤獨中，痛苦中醒著，咬緊牙關渡過這一段最黑暗的時辰。何時才能刺殺掉塌鼻子，瓦解掉北洋軍閥在淮上的這一股殘餘力量，使久歷兵燹的老民迎得北上的王師呢？他一點兒也不知道。

他默默的站在窗前，祗有偶爾透過寒雨的雞啼聲，遠而迷離，那樣的鼓舞著他。

在沙河口田莊，小姑奶奶萬菡英的寢樓上，這一夜的風雨更是淒厲的。萬小喜兒帶來的消息使她惶急得幾度暈厥，醒後不斷的嘔血。她親耳聽著渾身是血的萬小喜兒所說的話，她恨透了人面獸心的牯爺。她判斷出，他既能那樣的害死業爺，他就能在暗中對孤身無援而又帶著槍傷的關八爺下手！時局這樣的混亂，鹽市的烽火沒息，遍野都是流民；珍爺若在沙河口，也許能及時救得了關八爺，偏偏他又陷身在鹽市去了，環顧田莊，竟找不出一個得力的人！若等萬小喜兒傷勢好轉後，再著他潛回萬家樓去，把牯爺的罪行傳告族人，那祗怕太晚了，而且牯爺的輩份、權勢，都是小喜兒撼不動的，只怕事辦不成，連命都先坑在牯爺的手裏了。

夜來時，簷雨在她耳邊哀泣著，軟軟的沁寒的夜風不時撩撥著她眼前的紗帳，紗帳外是一盞熒熒弄影的孤燈；在昏昏沉沉之中，她仍斷續的想著這些，想著保爺和業爺的慘死，想著牯爺笑臉裏含著的謎團，她沒料到牯爺竟是這般奸惡的人，這種人偏又使全族都受了他的矇混，——若不是病成這樣，自己該親回萬家樓，在族人面前揭穿這宗罪案，以自己的病軀跟小牯爺拚上一拚！不論他怎樣兇橫殘暴，老二房的人也不會那樣不講是非，讓一個殺害族中兄弟謀權奪位的豺狼主理族事，這情形祖代都還不曾有過！何況萬小喜兒本身就是個活證。

但自己是不成了。帆檣飄移過來，一面接著一面，多麼神奇巨大的帆篷啊！彷彿是在河上，在逼得人嚥息的風裏，那樣的飄行著，飄過朵朵的雲絮，飄過無盡的藍空，總沒有一個踏腳的地方。——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有一個神秘的聲音繞耳流響著，那明明就是自己的聲音，從自己的內心升起，響進她昏沉的知覺。

她並不畏懼死亡；她在萬家樓無波無浪的日子裏活過，她短短的生命裏曾有過綺麗的風光，但她一點兒也不留戀那些。祗記得她慫恿珍爺逐防軍，護鹽船，集結人槍去鹽市時，曾允過盡力運糧運草，護守著這塊田莊，誰料到在珍爺生死不明的時刻，自己倒要先他而去呢？——至於對關東山的那份情緣，到了這種時刻，反而從刻骨銘心的苦思苦憶，變得淡泊恬靜了！說它是春蠶到死絲方盡也罷，說它是一寸相思一寸灰也罷，總之，她不願再朝深處遠處去思想，去描摹了！她自承在這短短的一生裏，愛過這樣一個配稱得為「人」的漢子，並且深深的懂得他，懂得他所活的世界中感受的痛苦和煎熬，這已經夠安慰的了。如今她唯一記掛著的，不再是她對關東山的戀情，而且關東山目前的危險處境！

照萬小喜兒的那種說法，牯爺為了爭權奪位，暗害了長房的保爺業爺兄弟，他明知關八爺跟長房的淵源，而且八爺那個人明是非，辨黑白，若有一絲風聲刮進他的耳眼，不論他在傷裏病裏，他也決不會放過小牯爺。牯爺如今的一切手段，都是對著關八爺施為的，關八爺即使有通天的本領，但他卻是個稟性忠厚，不慣疑人的直性漢子，況且帶著一身未曾痊可的槍傷，猶似一隻落難平陽的老虎，恐怕真像俗話所說的：明槍易躲，暗箭難防罷？——自己不能不在死前盡一己所能，去挽救關東山即將面臨的厄運，若是處置得宜，或許能藉著八爺的手，替保爺業爺伸冤解屈，除掉牯爺，一洗萬家樓被他一手污辱了的聲名。若要解救關八爺的厄難，唯一的方法就是趁著牯爺還沒對他暗下毒手之前，著人捎信到萬家樓去，輾轉傳送到八爺他的手裏，好讓八爺知道牯爺企圖一手遮天的惡行。她想著，祗要能讓關八爺知道這些，他就能預作防範了。

這些這些，都是一些不著邊際的游絲，在半空中飄蕩著，即使是這樣，她單薄的生命也覺得不勝負荷了。她急著想召喚誰到她面前來，取過紙筆，讓她跟關八爺寫封信，寫明牯爺的種種惡跡和目下的圖謀，另寫一封信，託人帶給族裏正直的執事，讓他們邀集全族，秉公處斷這宗血腥的公案。——她忽而又想到，在小牯爺的獨斷下，萬家樓已不知變成什麼樣子了，誰還能不畏強暴，仗義執言？也許因為這封信，使族人受累——那可不是白費了心機？！想來想去，祗有關東山是個可以付託的人，但是，信成之後，由誰去傳送呢？——

黑夜漫漫的流的，冷冷清清的簷瀝，隔著窗滴個不完；孤燈的燈焰飄搖，愈顯得室內的淒清；隔著拂動的帳紗去看帳外，一片黯黯的迷離，恍如幼年時常見的渾噩的夢境。——一片早凋的葉子，一個少女的夭亡，在這滔滔的亂世算得什麼呢？但她卻沒想到生命快要結束時，竟會這樣的落寞，這樣的淒其！祗有那簷瀝在哀哀泣述著許多縹緲的故事，在遠遠的、遠遠的地方，歸根結底總是哀淒的。她在一片虛空中向那夢境飄渡過去，飄渡過去；她的鼻息是衰弱平靜的，一方染著血跡的羅帕從她指間滑落，落在淚痕斑駁的枕角上。

她祗是那樣的睡了——

但在她寢房的外廂，以及前廳萬小喜兒的榻邊，人們卻麇聚著，忙碌著。偌大的田莊上，即使有珍爺在家，菡英姑奶奶也是個真正理事的人，珍爺走後，大小事務更落在萬菡英一人的肩上，甭看她身子弱，又帶著病，她理斷起莊務來，卻爽利分明。如今珍爺帶著田莊上的大部人槍去援鹽市去了，老弱難民千百口人被收留在田莊上，新來的難民還絡繹於途；有菡英姑奶奶在，凡事祗要她吩咐一聲可否，底下祗要照著料理就成了，菡英姑奶奶這麼猝然的發病，而且病情急速惡化，已近彌留，難怪田莊上的人都慌了手腳了。頂要命的是菡英姑奶奶病倒床榻的同時，萬小喜兒的傷勢也業已惡化到藥石罔治的程度了。

人們祗知小姑奶奶這次發病，萬小喜兒夤夜趕來報事實是主因，若能使萬小喜兒的傷勢痊愈，也許小姑奶奶的病還能有一線生機；但在入夜之後，萬小喜兒看樣子更是不成了，他雖然一度清醒，旋即陷入長久的昏迷；他的後腦受震，腫脹不消，耳眼和口鼻仍在溢血，在一陣陣不自然的痙攣中斷續的吐著囈語。

從鹽河南接來的老中醫為菡英姑奶奶開了藥方，又趕過來替小喜兒搭脈，一面兀自搖頭嘆說：「瞧光景，小姑奶奶業已是不成了！這個更是無望了！——莊上趕緊準備著替他料理後事罷。」

「老先生，您務必救救他！」田莊上的賬房說：「小喜兒是從萬家樓夤夜奔出來，半途遭人追殺的，萬家樓不知鬧出了什麼樣的變故？小姑奶奶聽著了，就急得發了病，他若是有什麼好歹，小姑奶奶更沒指望了！」

「人已到了這步田地了，您就有當無，開帖藥，死馬權當活馬醫罷。」難民裏的金老頭兒說：「他的傷勢雖然極重，但他年事輕，看著沒指望了，也許會有轉機的。」

「藥，我是照開。」老中醫說：「救人救到底是一回事情，準備後事是另一回事情，我是說，依他這種傷勢，實在很少有活下去的希望了！」

一整座大廳裏，祗有兩盞馬燈亮著，燈罩久沒擦拭，染著烏黑的油煙，燈光顯得又黃又黯，還帶著一些影影綽綽的斑痕；田莊上的賬房、管事，佃戶家的小廝，在萬小喜兒的病榻邊照看著，一群婦道聚在另一角，探聽著菡英姑奶奶的消息，有幾個年老的婦人，自管喃喃不休的禱告著。

頂著綿綿夜雨的人不時出入著，把油紙傘和雨蓑衣靠在門檻邊，漓漓的滴著水，大廳的方磚地上，也縱橫的印下許多潮濕的腳印；萬小喜兒的眼半睜著，黑眼珠略朝上方斜吊著，他直挺挺的僵躺在鋪了幾層草蔫子的繩床上面，高高低低的人頭的影子在他身上晃動，他已經看不見那些圍繞著他的人臉了。

在他見過菡英姑奶奶之後，他就像一個拚盡力氣泅泳過一條急流滾滾的大河的人初達彼岸一樣，一上了沙灘，所有的潛力都消失了，分散了，再也無法聚攏了！雖然他不甘心讓牯爺那樣邪惡的人在世上作威作福，不甘心讓他一向敬佩的關八爺在不知不覺中陷入他事先密布的網羅，他希望緊緊抓住就要從他體內遁走的生命，希望能在這種緊要關頭挑起他該挑的擔子——在全族人的面前，揭露小牯爺的真面目，但他實在是無能為力了。

他實在是無能為力了，在他僅存的一絲感覺中，祗有一些光的晃動，影的晃動，無數穿越黑漫漫空間的帶著火焰的箭羽成群成陣的作無定向的梭流，像隔著一個世界那般遙遠的響聲，呼啦——呼啦——啦！——黑黝黝的林子！陰沉霉濕的氣味，咻咻的喘息，嘿嘿的冷笑。混亂的、零碎的、重疊的、複雜的、魅般的、夢般的，把那點兒僅存的意識靡絆著，漸遠漸遠，祗落下一片虛空——

他哇的吐出一大口鮮血，把頭歪向一邊。

藥釜上的湯藥還在滾沸著——

「小喜兒爺，小喜兒爺！」誰還在試著叫喚他。

金老頭兒伸出手，試了試他的鼻息，後退半步，搖頭說：「他——死了！」

「這怎麼辦？！要告訴菡英姑奶奶嗎？」

「噓——」賬房說：「這怎能告訴她？！我們祗好替他營棺落葬，把這事瞞著小姑奶奶，她能好轉些兒時，就是問起，也不能把小喜兒的死訊告訴她。姑奶奶她這回發病，是由小喜見的話引起的，他醒後，姑奶奶正在他身邊，他不知對她說了些什麼？姑奶奶聽著，就暈靠在圓柱上，大口的吐了血。」

在大夥兒忙著為死者張羅的時刻，寢樓上的菡英姑娘正做著一場真切的噩夢，她夢見一張恍惚是萬小喜兒的、變了形的、七竅流著血的臉，被燈光照著真亮亮的，飄漾飄漾的來到她的臥榻前，跟她說：「姑奶奶！我這是先來跟您告別——來了！保爺跟業爺，都是牯爺設計謀害的！我雖遭紅眼萬樹的追殺，我一時失手反先殺了他，但我也遭了他的毒手了，這筆賬，都該記在牯爺頭上。姑奶奶，你有一口氣活在世上，請別忘記保爺業爺的沉冤，你是知道實情的人，你若不揭發他，也許萬家樓就沒人揭發他了！——你可也甭忘記，豪士關八爺，如今正在虎狼的嘴邊，你不救他，他定會陷入小牯爺張好的網羅——」那臉令人可怖的血臉，一面說著話，一面朝自己眼前壓過來，壓過來，不斷的變大，變大，變大，燈光仍然真亮亮的映照著那眼，那耳，那鼻，那眉，那滴著血的嘴角——一剎間，它大得像磨盤一樣，急速的旋轉著，旋轉著，天和地和自己，也都跟著它旋轉起來，在天旋地轉之中，到處都塞滿了小喜兒那種哀切的說話的聲音，巨大得像響了雷一般，遠近更和應著一片嗡嗡的餘音——

「哦！——哦——唷！」她手撫著胸口，喘息的，從夢中叫出聲來。

「姑娘，姑娘！你醒醒，醒醒罷！你是在做惡夢了？」婢女輕輕的用手推著她，那種輕而急促的聲音傳進她的耳鼓，幫助她從夢境中掙脫出來。

「啊！」她呻吟著睜開眼，夢境像日出後的殘霧一樣，一片一片的遁開了，立几上的小座鐘依然的噠的噠的響著，那聲音和簷瀝混合在一起，簡直聽不分明，那盞熒熒的孤燈仍然亮著，雕花的銅爐裏，婢女剛進來添上幾片檀香。

她怔忡了一會兒，回思著適才的夢景。

「你是在做惡夢了，姑娘。」婢女又一次提醒她說：「你在夢裏叫出聲來。」

「天到多早晚了？」她軟弱的問說。

「雞叫二遍。」婢女說：「也該快亮了。」

她把一隻洗淨的痰罐捧過來，放在她的枕邊，又順手為她掖一掖被角。萬菡英這才真的醒轉了，她覺得自從聽著萬小喜兒的話暈厥後，以這一時刻最為清醒，除了身子感到軟弱虛浮之外，她確是在這個淒清的雨夜裏清醒著，她聽見窗外簷瀝的哀述，也聽見隨風走過院中蕉葉的沙沙的雨聲，她能夠清晰的思量了。

「藥在外間熬著，適間你睡了，醫生吩咐不要驚動你。」婢女在一旁緩緩的說，一面為她攏起紗帳。

萬菡英低低的嗯應著，她是在思量另一些事情，包括適間所做的、撲朔迷離但又那樣真切的夢。

婢女跟她時日久，深知小姐的脾氣，——當她微鎖著眉頭沉思什麼的時刻，最忌有人打擾她，如今她見著菡英姑奶奶的神情，便忍住了幾句將要出口的話，放輕腳步退到一邊，為她把煤燈撚亮了些，背轉臉去，無聲無息的吐了呵欠。

萬菡英在疲弱的咳著，惟其她是清醒著，她才緊緊把握住這一點兒能夠思量的時光，她自己知道，自己業已病入膏肓了，臨終前，無論為著關八爺，為著萬家樓的子孫後世，為著保爺業爺的沉冤，她都必須當著關東山和族人，揭露牯爺的罪行。——雖然她適才做了一場可怖的噩夢，但她不相信小喜兒已經死了！小喜兒是個年輕力壯的人，雖然渾身帶著打撲的重傷，他仍能掙扎著，騎上牲口奔來沙河口；他既能奔來沙河口，就不致於死在這兒。小喜兒死不得，因為他是個活證人，從他身上，找得到牯爺無法狡辯的罪證。

自己能活在世上的時間太短促了，已經無法再掛心赴援鹽市的那些人們的安危，也無法再掛慮難民們生活上的安排，祗好就這樣始終如一的希望著罷，把希望懸在夢想的帆檣上，流過藍空，流過雲絮，在碧色的波濤上駛向遠方，願他們有一天都能像擁著一片金陽般的擁得一份真正的太平。

「替我著人去找賬房跟管家來這兒。」她說：「我有些——要緊的事——等著交待他們。」

「你還是先喝藥，歇著罷。」婢女說：「醫生交待過，要你儘量少說話的，姑娘。」

一縷淒絕的笑意浮上她蒼白的臉，她搖搖頭說：「我自覺——不成了！這一向勞累你時常熬夜守著我，我很不安心，去罷，這算是我最後煩勞你。」

婢女站起身，背轉臉飲泣起來——

她去不一會兒，田莊上的賬房，宅裏的管家，還有一些婦道人都來到寢樓的外廂。

「姑奶奶她——她怎樣了？」

「她很清醒，」婢女說：「祗是很疲弱——剛剛還做著惡夢。」

「都請——進來罷。」萬菡英摸回落在枕邊的羅帕說：「不用再拘禮——了。」

一群人悄悄的進屋時，一陣青青黑黑的波浪又湧在她的眼裏，她徐徐閉上眼，等待那陣黑浪湧過去，緩緩退落，才迸力吐話說：「我不成了！但我死前，有宗事情需得辦妥。」

「姑奶奶，你千萬甭講這樣的話——你的病，祗不過一時磨難著你，還是安心調養著——要緊。」

萬菡英搖手止住對方的話，平靜的說：「萬小喜兒來沙河口報信，半途上遭人追殺，揭出一宗驚人的案子來！——保爺業爺，全死在如今主理族事的牯爺手裏。」

這句話聽在田莊上人的耳裏，無異是平地的一聲霹靂，一個個都驚得目瞪口呆，一時答不上話來。對於萬菡英來說，當她初初聽著這種消息時，也曾極度悲痛過，激憤過，但如今她吐述這事時，悲痛和激憤都已經過去了，祗餘下對牯爺的憎恨。

「你們也該知道，對萬家樓有恩的關東山八爺，如今還在牯爺的手掌裏。」她繼續說：「萬小喜兒知道，牯爺是怎樣處心積慮的要設計謀害關八爺——」

這一回，在一片寂默之中，響起了一個婦女猛然迸發出來的啜泣。那正是從鹽市上跟隨最後一撥難民撤出來，投奔沙河口的小餛飩。她到沙河口田莊後，原沒作長時歇腳的打算，大浪把她從這裏沖激到那裏，從一種生活變換到另一種生活，她是一莖柔細的草沫，身不由主的飄流著，直到毛六被張二花鞋誘擒交在自己手上，她才在鹽市的人群中扎下根鬚，接觸到一種全新的堅實的生活，那生活是清苦的、艱難的，但它是那樣的穩實，使人們都像落土的種子，穩植在含孕生命的土層當中；那生活是一支使人永憶的歌，在晨晚的風裏，清越越的播揚著。——在帶著刺鼻鹽腥味的堆疊邊的大廠房裏，大群的姐妹們唱著輕快的歌，迎著天光編席結繩。在野曠的空地上架野炊，燒起紅紅的柴火，不管四周的槍聲多麼密集，殺喊多麼騰揚，祗管替那些火線上浴血的人們烙餅燒飯。夜晚提著燈籠，到一排排空棧房中去照顧負傷帶彩的人，為他們裹傷敷藥，漿洗染血的衣裳。它是清苦的、艱難的，但她用全部生命的激情，愛著這種新的生活模式，因為它洗除了自己悲傷屈辱的往日，在拋別了濃濃脂粉，軟軟弦歌後，使她重新自這種堅實生活中獲得自信，相信她能夠單獨在風中站立；她愛著這種新的生活，這使她被當成一個人，也自覺是一個人，追本溯源，這都是關八爺給予她的，他給她的是一種迎向任何生活的勇氣。——她帶著這樣的勇氣離開鹽市，捲在大陣年輕的婦群中撤向北地去，她一時並沒有打算投奔哪裏？或是憑藉什麼去謀生？事實上，遍野都是離家的逃難人，今天不知明天怎樣？根本也無法打算得那麼遠；就這樣穿過黑夜和白天，走過無人的荒村和野煙四起的曠地，她們有七八個人投奔到沙河口來。

風景中的沙河口田莊，在表面上是靜謐的，好像洶湧激流邊岸一圈兒迴環的水面，許多老弱的難民都麇集在這兒略作短暫的喘息，不知哪一天風暴會突然降臨，把這些沒有掩覆的人群捲噬掉。她跟同來的姐妹們商議，匆促決定了兩條路，一條是冒險穿過小鬍子那一旅江防軍的封鎖，到彭老漢彭爺所領的民軍地面上去，另一條是北上尋找關八爺，聽說八爺帶傷住在萬家樓，荒湖蕩北的那塊地方，不但大族大戶多，而且人槍氣勢極旺，大夥總認為關八爺在哪兒，哪兒一定比較安靖些，就算是各族拉槍援鹽市，年輕的婦道人也有份事情好做，不至於閒著。

小餛飩比旁人更關心著八爺，但她心裏思想的、懸慮的，跟旁人都不相同。——她祗是朦朧的覺得，人間世上，原就是一片貪與欲彙成的血腥大海，一切的人都在這片廣闊無涯的血海浮沉，直至沒頂。她不相信誰有那麼大的能力，能夠淨化這片血海，更使它永不揚波；甭說古往的那些聖賢豪俠沒能淨化人心，連他們本身也屍浮在這片血海之上了！她總想若能早天見著八爺，她要把這片憂心獻上，力勸他脫出這片血海，隱姓埋名以竟終生，要不然，她總怔忡不安的懸慮著，怕八爺那種英風俠骨的人，不死在浴血力抗北洋的火線上，反被坑害在宵小的手裏；她不相信誰能在這樣亂世中護衛得自己，不相信八爺人在哪兒，哪兒就會安靖，八爺他不是神，也祗是個血肉凡人。為這個，她也該轉投到北地去，她想她祗要有心，終必能再遇上八爺。

她算是料中了；在她還沒能轉投北地之前，她就從菡英姑奶奶的嘴裏，聽出關八爺處身險境的消息了。無論如何，她總是個年輕柔弱的女人，當她知道自己的恩人身陷險境時，卻不能以身替代他，一時真有柔腸寸斷的感覺，忘記了身在菡英姑奶奶的病榻跟前，嚶嚶的啜泣起來。

萬菡英被那發自肺腑的啜泣聲吸引著，驚奇的抬眼看著她。她不認得眼前啜泣著的這個女人，那女人身上雖祗穿著半新不舊的藍布衣裳，梳著鬆鬆的扁髻，臉上也沒有一絲脂粉的痕跡，但她一眼就看得出來，她有著城裏女人的氣韻和出色的姿容。

「你貴姓？」她喘息著問說：「為什麼要這樣的傷心呢？」

「我姓卞，姑奶奶。」小餛飩哽嚥著：「關八爺——他是我的恩人。我是剛從鹽市上——撤出來的。」

萬菡英祗是望著她。從她的姿容臉廓，使她想起萬粱鋪的愛姑來，在萬家樓，愛姑是最可安心託付的人，她為何不把寫給族人和關八爺的信，託人先交在愛姑手裏？相信愛姑自會傳信給關八爺和可靠的長房執事的。

「關東山八爺，他對萬家樓，也算是恩深意厚，」她說：「如今牯爺豺狼成性，萬家樓闔族和八爺都有了危——難，你哭也沒有益處了——」

「我知道——姑奶奶。」小餛飩說：「我身受八爺的恩德，如今是報恩的時候，萬家樓就是刀山劍林，我也該趕得去，盡力幫著八爺。」

「那好，那好，卞姑娘。」萬菡英轉向賬房說：「煩你取個筆墨來，用我的名寫兩封信，一封給八爺，一封給長房執事，——我口誦，你照著寫，——信成後，交卞姑娘帶到萬家樓去。」

賬房應聲去取紙筆，萬菡英就招請小餛飩坐到床沿，牽著她的手，誠懇的吐話說：「卞姑娘，我們雖僅是初識，但你這種不畏危難，知恩報恩的性情，我真是又羡慕，又喜歡。我的病已到山窮水盡的光景，——不能起來拜你，一切就這麼託付給你了。」

天也許真的快亮了，但窗外仍是一片墨黑，風勢變得大了些，一陣一陣的響著雨絲激打玻璃的聲音，雞，在遠遠近近的黑裏淒涼的啼喚著，雞啼聲透過雨，聽在人耳裏，也帶著一股襲人的寒意。萬菡英就那樣的以病弱垂危之身，口述著那兩封信，讓賬房照著寫，她把牯爺的罪行，逐條逐項的說得清清楚楚，使在一旁聽著的人都覺得髮指，兩封信寫成後，她又叮嚀著說：「卞姑娘，你能進得萬梁鋪，即使見不著八爺，你也可以把這兩封信交託給愛姑，——人都管她叫萬小娘——你就說，這是我交託她的，她定會設法把信交到八爺的手上。你——一——路上，多多保——重！」

「我——知道。」小餛飩哽嚥得更凶了：「姑奶奶，你病體——要多——保重——才是真的。」

光景是那樣慘澹，小餛飩沒有想到她會在今夜一肩挑下這麼一付重有千斤的擔子，她投奔沙河口時，並不知道田莊上有這麼一位菡英姑奶奶，等到進了田莊，才聽著難民提起菡英姑奶奶的名字，提起她對待外地流民的眾多好處，她來後當天就聽說菡英姑奶奶發了病，她自願進宅來幫著料理雜事，盼望能見見她。她原以為這位姑奶奶是個中年婦人，沒想到她卻是一位比自己年紀更輕的閨閣千金？！她雖然病成這種樣，一罐一罐的吐著血，但她清麗的姿容卻仍具有一種吸人的力量，她語言真摯，態度從容，尤其是斷事的果決，是自己生平從沒見過的，在這短短的接觸中，她在自己心裏，已留下至深的印象，——早先常聽人說及世間有奇女子，像這位菡英姑奶奶就該是了！但自己始終弄不明白，為什麼她那樣的關心著關八爺的安危？她雖沒明言，但在言談態度中，發現她關心的程度，似比自己更甚，要不然，她決不會在病危時把這事當著唯一的大事來處置了。

她辭別出來，準備收拾著趕往萬家樓，剛到前廳，賬房卻追出來，急急的說：「姑奶奶適才忘了交侍，卞姑娘，盤川、乾糧，都由莊上為你備妥。萬小娘是萬梁鋪的女主人，不用向人打聽，找到萬梁鋪也就找到了她。姑奶奶怕你不識路，單身出門不甚方便，要我請金老爹陪你一道兒——去，萬一信遞不著，能傳個口信也成。」

當天大早，小餛飩由金老爹陪著離開沙河口，當天下午，菡英姑奶奶就在寢樓上嚥了氣，賬房自己騎了牲口去萬家樓報喪，他卻盤算著如何在牯爺跟前出賣這個最值錢的秘密。連管家的老魏，都被矇在鼓裏。

※※※

從鹽市上西去大湖澤連繫民軍的大狗熊，一路上走得很慢，他並不知道在這幾天裏面，他的夥伴王大貴業已在受盡酷刑之後被牯爺殺害在萬家樓南的紅草坡，不知道萬振全業已剮走了關八爺的兩隻眼珠，使它變成六合幫裏唯一的一個幸運者了。

他所走的那條路，在鹽市一般人心目裏，該是危險最多，也是最難走的一條，因為一出鹽市地界，一路上都是小鬍子旅拉封鎖的江防軍，那些江防軍以拉封鎖，不准平民入湖澤地，防止民軍拉出來為名目，任意拉伕、劫財、裁誣受害人為土匪，就地來它一個槍斃滅口，差不多在沿著三河這一線上，各村鎮每天都有斃土匪的把戲上演著。因此，連窩心腿方勝也暗替他捏了一把汗。

甭看大狗熊是個楞裏楞氣的粗大漢，可是他除了喝醉老酒之外，倒是粗中有細，有著超常的心智和急中變出來的計謀，他用這些對付江防軍裏的那些土牛木馬，簡直有點兒用牛刀殺雞的味道了。

他知道，在北洋防軍地面上，那些生著歪心邪膽的老總們，一個個都是欺善怕惡的傢伙，你越是裝得老實，他們越是騎在頭上欺你；你越是擺出強樑的架勢，他們反而憚忌你三分！一般說來，防軍麇集的地方，真正的土匪強盜，混世的人王，都可以大模大樣的搖著膀子行走，而許多忠厚老實的平民百姓，反而倍受欺壓夷淩。

因為這樣，所以大狗熊一路上都扮著遊手好閒的混世大爺那種角色。他穿的是簇新的藍緞袍子，勒著細絲織成的腰帶，大明大白的插著攮子帶著匣槍，肩上揹著雙馬子，前後的袋囊裏全裝的是叮噹響的銀洋。

那些江防軍看人，兩眼活得很，看你沒骨沒刺，可欺就欺你，可吃就吃你，像大狗熊這樣的裝束打扮，一望而知這個傢伙是跑碼頭混世的爺字輩人物，而且是行走有仗恃，背後有靠山的，因為假如沒有靠山，他就不會明插著槍和攮子，就不敢把錢財露白了！——這些硬扎的混世大爺們，依慣例都跟北洋官府聲氣相通的為多，防軍兵勇一見這類人，兇焰就施不出來了。

他們越是這樣，大狗熊在路上越耍得開！

他吃得飽，喝得足，賭得豪！他專門找防軍麇集的茶樓、酒肆和賭場去吃喝玩樂，跟那些兵勇們混在一起，不過，有一宗他卻切記著不敢或忘——他強忍著，不敢過度的酗酒；早先跟隨關八爺走道兒的辰光，自己跟石二矮子兩個，常因為酗酒鬧出笑話來，讓關八爺擔心費神，一再以「酒能亂性」告誡自己；那時刻，即使酗酒鬧出紕漏來，還有成群大陣的弟兄扛著，如今，千斛擔子一人挑，再因酗酒誤了大事，可再也沒人幫一把手了。——因此，他在表面上輕快，心裏總是沉甸甸的像墜了鉛！

小鬍子這旅人三面圍著大湖澤，看著好像很鬆，實則暗裏上勁，一個人想混過封鎖過湖去，可真的難上加難！也許他們也知道大帥兵敗龍潭，淮上的風聲轉緊了罷？那些集鎮上面，拉伕、抓兵、捕逃勇的事，時時都有發生，弄得年輕力壯的人都躲得沒了影兒了。

即使他沒酗酒，一路上也遇著不少的麻煩。

有一次麻煩是在賭場上，一個江防軍的連長給他的。那一回，江防軍的那位連長正在賭臺上賭寶，大狗熊在對面的小酒鋪裏喝了兩杯，聽見賭場上那種興高采烈的吆喝，以及唱寶的扯長那種記門算注兒的歪腔，不覺心癢手癢，便歪著身子蹩了過去，伸著腦袋賭上了。

那張臺子的四邊，一圈兒圍著十來個江防軍的官兒，全都胡亂的穿著軍裝，而那個混號辣子的連長，正是做莊押寶的人。

辣子這個人，正像他的混號一樣的辣，辣得人有吃不消的感覺，由於他早先是個貨真價實的混世大爺出生，設過私窯子，團過小賭，也幹過不少殺人越貨的勾當；這種人，一旦在北洋軍裏有個小小的發跡，那就不得了了！因為他眼尖耳利，處事的經驗充足，滿肚子的歪心邪膽比別人大，壞水也要比別人多許多。這傢伙一向是對上逢迎，對下施橫，對同僚耍滑頭、施巧計、玩心眼兒弄慣了的，尤獨對欺壓善良，有變不盡的花招兒。

可是大狗熊卻一點兒也弄不清楚。

大狗熊擠上臺面時，正碰上辣子時運不濟猛輸錢的時刻，同一個抬面上的那些官兒們正忙著贏錢，估量著辣子這一寶裝的幾？哪還有閑心腸過細端詳這新來押寶的人？！其中也有一兩個瞟了大狗熊兩眼，對於這麼個陌生的便裝來客，在開初抱著半分驚異，半分懷疑，因為在封鎖線上，天大地大，沒有比江防軍的官兒們更大，若是一般小民百姓，哪兒有這麼大的膽子？敢伸著脖子，翹著屁股，大模大樣的靠江防軍官兒們麇集著的賭臺上歪肩亂擠，既敢擠到這邊來的人，不用說多少總有些苗頭。本來嘛，在一片呢質軍裝的官佐群中，擠進一個穿藍緞袍子，掖起袍角，肩上背著鼓凸凸的雙馬子的人，看著也分外的顯眼。但再瞧大狗熊一臉蠻不在乎的樣子，一擠進睹台，就把滿裝銀洋的雙馬子重重的朝抬邊一撩，發出沉重的銀洋磨擦的響聲，那幾個覺得來人定是地方上的混世大爺，毫無可疑之處，也就懶得過問了。

「老子也娘的皮來押它幾注兒，贏些盤川上路！」

大狗熊這麼一開腔，辣子業已有一分火氣，鼓不住的要朝外迸發了。一般樂賭的傢伙，十個有八個都談不上什麼賭品，贏了錢笑得見牙不見眼，不單瞧著摟在胳膊彎裏的錢順眼，就是瞧著人臉也都順眼，萬一手氣不順輸了錢，那張臉就變得見眼不見牙了，嘴裏漓漓咧咧的咒著、罵著，瞧著銀洋也不順眼，瞧著人臉更不順眼，恨不得要揮以老拳。辣子的賭品之賴，是賴出了名的，他仗著有人槍，有權勢，若是小輸，就找人抽他一頓鞭子，打他一頓扁擔，若是大輸，非找兩個人斃一斃消不了氣。大狗熊正在辣子輸得噴煙冒火的辰光擠上來，又偏偏在沒下注之前，直通通的說了幾句使對方喪氣的話，那辣子的火氣吃他這麼一撩撥，可就更大了。

「我操它奶奶，老子開寶一向沒輸過，今天準是它媽的遇上了倒霉鬼！」他一面罵著，兩眼卻看著大狗熊，表示這話就是罵給他聽的。

「敢情是！」大狗熊一分不讓的說：「你要是砸了堆，我來做莊家，贏大夥兒！」

「嘿？」辣子連長鼻孔出氣，把大狗熊瞧看一番說：「沒想到你這位仁兄，一上臺兒就想做莊？你能挑得起多大的注兒？」

大狗熊笑眯眯的拍拍他那鼓凸凸的雙馬子說：「沒錢不放說空話，跟你們賭，我做得起沒底莊（下注不受限制，任對方下多少都有得賠的意思。），決不讓押注的喝水就是了！」

辣子連長把兩眼突然一眯，那樣子，就像要在大狗熊身上挑出些把柄似的。

「你從哪兒弄來這許多洋錢？！」他問著，帶著些半真半假的樣子。

「我祗能告訴你，不是偷的，不是搶的，更不是平白撿來的。它是從來處來的！嘿嘿嘿，」大狗熊笑說：「你要有本事贏去，它就是你的！」

大狗熊這一說，其餘的人全笑起來了。

辣子連長看著那袋子銀洋，原想當時扳下臉，找個岔兒整整人的，經大夥兒這麼一笑，才意識到這樣扳下臉，既不是時辰，又不是地方，一來尚沒弄得清對方的底細，二來這是在賭臺上。他是個軟硬自如的老油子，念頭一轉，也就跟著笑了起來。

「下注罷！」他說：「我還沒砸堆呢！」

一一五

他把空寶盒兒抽回去，壓在他的軍帽底下，雙手伸進去，叼著煙卷兒猛吸著，從煙火頭上騰遊起來的煙霧，把他兩眼熏得眯眯的。——讓我先耍點兒小手法，脫光這傢伙的褲子再說。眯眯的兩眼透過煙霧沉沉的空間，望的卻是那隻鼓凸凸的錢囊。他雖不是職業賭手，但在賭場裏打了多年的滾，裝寶時的小手法也學了不少，他並沒把寶點子押進寶盒，卻把一隻手反窩著四塊寶牌，朝袖子裏一縮，他想用做鬼的方法贏錢。

「押罷，夥計們！」他說：「寶來了！」

押寶的都在緊張的玩弄著自己臺面上的硬幣，盤算著辣子連長這一寶裝的是什麼點子？上一寶他裝的是二轉三（裝二之後，又裝出來的三點。），他這一寶該押三轉幾呢？！通常人們賭寶，都有那麼一種脾性，假如莊家手氣順，連來幾把旺點兒吃了大注，押輸了的老幾們一冒火，反而放得開手，閉上眼獨沖一門，若是莊家賠的多、吃的少，大夥兒越贏錢，考慮也就越多，互相揣測著，低聲商議起來。誰也不知道蓋在絨布下面的寶盒裏卻是空的。

各人紛紛下注了，寶官又歪扯著嗓子唱起注兒來，單雙撐，紅黑杠，獨沖帶拐彎兒，大狗熊抓出一大把洋錢來，並不忙著下注兒，祗管眯眯帶笑的拿眼逡著辣子連長，神情裏透著一股詭秘的味兒，彷彿看透了那方黑絨布底下的秘密。

辣子連長叫他逡得渾身有些不自在了。

「上一寶，他裝的是什麼？」大狗熊使手肘抵抵他旁邊的一個說。

「裝的是二轉三。」

「甭問了，辣子最喜歡吊寶，連著又是一個三！」另一個說：「我它媽押它個獨沖三！」

「我押二。」又一個說：「押二外拐三，——我防著他仙女穿梭，二和三翻覆著來。」

「再上一寶他又裝的是幾？」大狗熊又在慢吞吞的說，露出猶疑不定的樣子。

「你問這麼多幹啥？嘿嘿嘿，」辣子連長嘴角仍叼著殘餘的煙蒂，半邊臉笑著，另半邊卻繃得很緊，把嘴角朝一邊歪吊著。

「我要多多的捉摸捉摸。」大狗熊一本正經的說。

「瞧你塊頭兒大得像隻狗熊，膽子卻像是老鼠。」辣子連長話裏帶刺，明白的譏諷說：「這一寶，你究竟押是不押？旁人等著亮寶呢！」

「不不不，」大狗熊並不光火，仍然慢吞吞的說：「跟不認識的人賭寶，依例該看他亮三寶，摸清他裝寶的路數之後再下注兒，要不然，我好比拿著洋錢朝水裏扔一樣，難就難在這裏，我不得不仔細的考量考量。」

「你押三拐二就不錯，」一個在旁邊替大狗熊拿主意說：「再不然，押二拐三也行！我估定了他這一寶是裝不出么四來的！」

「不一定，」大狗熊把身子朝後仰了一仰，笑著說：「也許寶盒裏會裝出個『五』來！那，咱們可就都輸得慘兮兮了！」

大狗熊這句溫溫吞吞的笑話，把一群人都逗得呵呵哈哈的大笑起來，通常一個人說了一個笑話，都是自己先笑，但大狗熊不然，旁人越笑得厲害，他越祗當沒事人一般，木木訥訥的板著臉，嘰咕說：「寶開五就是寶開五，這有什麼好笑的？」

他不問還好，這一問，更逗得大夥兒笑得直不起腰來了。

有一個穿馬靴的傢伙，伸手指點著他，笑了半晌，強忍著反問他說：「你甭讓咱們笑——斷——肚腸了！天底下還有寶開五的？！」

「你甭耽心肚腸，」大狗熊說：「你們當官的爭著吃空名兒，腸子經常裝著雞魚肉蛋，油水多；這種油腸子勒得很，笑不斷了的。」

「天下當真有寶開五的嗎？」辣子連長伸手壓在寶盒的那塊黑絨上，站起身子，一條腿高蹺在凳頭說。

「我親眼見過。」

「你親眼見過？！」那個追問說。

「當然嘍。」大狗熊說：「早先我跟我那矮子兄弟去賭寶，碰上一個死不要臉的郎中馬五瞎子，他想在寶盒裏做手腳，誰知功夫不到家，一開就開出一隻五來了！——我說，那個賭場的郎中也真是沒有自知之明，功夫既不到家，強做什麼手腳來？！」

就算是大狗熊說者無心罷，辣子連長卻是聽者有意，聽了大狗熊的言語，心裏不由怦的一跳，表面上，卻用一串不相干的哈哈掩蓋著。

「這寶開五還算好的哩，」大狗熊又說：「還有些江湖上專門賭鬼寶的郎中，靠耍手法詐財吃飯的傢伙，你們知道那塊黑絨布底下裝的是啥？嘿嘿嘿——」他一面說著，一面縮著脖子，詭秘的笑了起來，故意勒住話頭，朝四面攤了攤手。

「不是裝著寶牌兒，難道還會裝旁的？」一個說。

「你說裝啥？！」另一個催促著。

「他什麼也不裝，」大狗熊搖頭說：「他祗放一隻空寶盒在底下。」

「有趣！真它媽的有趣！」幾個拍掌叫絕說：「他若祗放空寶盒兒，咱們倒要看他怎麼亮寶？要是有這麼一個傢伙，耍這種手法騙咱們的錢，咱們不同心合力的活剝脫他的頭皮才怪呢！它奶奶的。」

辣子連長霎著眼，頭皮有些火辣辣的發麻了！他雖是個凶蠻刁惡的傢伙，如果對付大狗熊一個人，他倒也不甚在乎，可恨的是對方有意無意的這番話，把同桌的十來個同僚都挑動了；自己偏巧業已做了空寶，如果當場叫他揭穿，眾怒難犯，那簡直——簡直它媽個巴子的糟糕透頂！他一想到這兒，渾身不由微微的抖索起來，但他仍然不動聲色的強忍著。

「各道的注兒押齊了，等著——亮——寶——」

討厭的寶官一點兒也不懂辣子連長暗中遞過去的眼色，偏偏在這種要命的辰光催著亮寶。

「真它媽的有趣！有趣！」他裝著沒聽見寶官的話，也插上一槓兒嚷嚷說：「竟有開寶的人會玩這套手法的，我在賭場上打了這多年的滾，真還沒見過這——等人，當然嘍，他既會耍這套手法，就不至於在亮寶時亮出空寶盒兒來，白白的討打，對吧？」

在辣子連長的心裏是這麼盤算著：這傢伙雖然看起來粗壯魁梧，他看不出他有多麼靈巧的心機，也許他的話不是有意衝著自己說的；但他既然說出這種話來，可見他對賭寶的各種小手法很熟，自己就不能不防著他，——萬一在亮寶時被他瞧出破綻來，事情就不甚好辦了，不如裝著聽他講說這宗事情，等大夥見迷於聽話時，悄悄的在暗中施點兒手法，把各門不下注兒的冷點子——么和四，任塞一塊到空寶盒裏去，那時又大明大白的吃了各注上的錢，又不必擔心了。

「當然他不會亮出空寶盒兒的了！」大狗熊朝他笑著，吱了吱牙齒說。

「他會變出四塊寶牌兒來，聽他的指使？」另一個說：「我就不知這種手法是怎麼耍的？你能不能說給咱們聽聽，長長見識？」

那人問這話時，辣子連長也在一邊伸長頸子聽著，他聽話是假，在聽話時，右肩略為一晃，把右胳膊朝後輕輕一縮，用反窩在袖口的手指兜住那塊寶牌，並且用小拇指的指尖點中了一塊「么」牌。

正當他要利用這個難得的機會，在眾人不注意時偷塞進黑絨布下面那隻空寶盒裏去的時刻，倒楣的是對面那個傢伙又變出花樣來了。

「諸位請看這隻掩在黑絨布下面的寶盒兒罷！」

大狗熊這句話一出口，把周圍許多隻原本望著他的眼，全在手指的一繞之中，牽到賭台正中的那塊黑絨布上來了，辣子連長吃了一驚，急忙把那塊「么」牌兒用中指給反推了回去，依然藏縮在袖籠兒裏：

倒楣！——他心裏怨恨著。

「就拿這一寶來說，如果他出的是空寶。」

「你——你——你這是什麼話？！」

大狗熊剛一開口，辣子連長作賊心虛，但在面子上又不能不充硬，直著喉嚨怒叫說：「你這不是——存心欺負人？！假如我亮出的不是假寶怎麼說？！」

「對不住，對不住，我祗是打個比方，——我是在說賭場郎中如何在寶上做手腳的故事。」大狗熊繼續說：「假如這一寶，這位官長他就是個郎中，他出了假寶，這寶盒裏是空的，根本沒有點子，——實在抱歉，我祗是在打比方，——更比方諸位對這種行當都沒經驗，全都受了他的騙，衝著這塊黑絨布，挖空腦子想著莊家在寶盒兒裏裝的是什麼點子？么呢？二呢？三呢？四呢？！——其實誰都沒猜著，這些寶盒根本就是空的！」

「那麼——寶牌兒呢？」

「寶牌兒？！嘿嘿嘿——」大狗熊又斜乜著兩隻眼睛珠兒，莫測高深的笑起來了。那陣笑聲的聲浪，好像疊塔似的，越翻越高，高到刺耳的程度。

辣子連長被那串笑聲抬著托著，牽著拽著，祗覺得有些暈眩，平素的那股子辣味也不知弄到哪裏去了？！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大狗熊笑得過了癮，這才接著說：「那寶牌兒，——一共四塊，全都縮藏在他右邊的袖籠兒裏面呢！——」

這時候，有兩個傢伙跟做莊的辣子連長開起玩笑來了！

「噯，我們的二哥，你得留心學著點兒，剛剛你要會耍那一手，就不至於賠錢了！」

「咱們的辣子焉知不會那一手？不過沒施出來罷了！」另一個扯了扯莊家的袖子說。

「別開玩笑！」辣子連長滿頭滾汗說。

這真是要命的辰光；使得辣子連長不能不疑心對方是有意與自己為難，也許自己在耍這種小手法的時刻，早已被他看破，但對方故作不知，等到空盒兒送上賭台，抓著沒亮寶的機會，存心磨折自己！要不然，他的話頭兒決不會一直繞著自己的脖頸打轉，彷彿要把人搦死！——自己自信閱人不少，可沒看出這傢伙整起人來會有這麼辣刮？！他起初把話頭兒鬆鬆的套到自己頸子上，慢慢的抽緊，慢慢的抽緊，等自己要設法抽冷子把寶牌偷裝進寶盒時，他卻把話頭一岔，把大夥眼睛全摘落在這塊黑絨布上，有意讓自己無計可施。

他那樣用含滿恨意的眼光，瞪著大狗熊的那張笑臉，暗暗的挫著牙，心裏說：好小子！咱們是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你若是存心在賭臺上出老子的洋相，揭老子的面皮，讓老子下不了臺，你可得小心著，這附近就是老子的防區，老子會吩咐幾個兵勇扣押你，找到你一點邪岔兒，就把你當作逃勇和土匪辦！——咱們走著瞧罷！它娘的你這個潑皮！

「比方說，他把四塊寶牌兒都縮藏在袖子裏，」大狗熊一面說著，一面伸手取了四塊銀洋，權充著四塊寶牌兒，也朝右邊袖子裏一縮，現身說法的比劃起來：「他看看你們押資，比如像這一寶來說罷，你們都押的是三和二，他就暗中摸出一張『么』來，在掌心裏暗扣著，當他伸手揭這塊黑絨布時，卻先用極快的手法，把那個『么』放進寶盒裏去了，你們遇上這種人，還有不輸錢的？！」

辣子連長的臉顯得更形灰敗了，因為他看出，大狗熊的一舉一動，都有意的模仿著自己。

「照你說，咱們若遇上這種人，有什麼法子防著他呢？」一個歪著腦袋問說。

「法子是有的。」大狗熊慢吞吞的扯開雙馬子，抓出幾大把銀洋來，又順手把銀洋疊成疊兒，繞著那隻寶盒兒圍成一個圓圈兒。

這個圓圈兒一疊妥，辣子連長的臉更像一具屍首那樣的青白了。——他知道遇上了真正的行家，因為這個洋錢疊兒圍成的圓圈，是專破上空寶的。他把這個圓圈一圍妥，自己這個筋斗算是栽定了。最可恨的，是對方不但如此，還在那兒得意洋洋的講說著。

「但凡做手腳的賭場郎中，都不外靠著大膽細心，手快眼明，」大狗熊說：「但他們若想把寶牌兒納進寶盒裏去，總得在平滑的賭台的臺面上行事；可是，若有這一圈兒銀洋隔著，他們就沒那麼方便了！——除非功夫極深的，一般想玩鬼，是再也玩不起來的。」

「你甭一味窮扯蛋了，老兄。」寶官在一邊講話了：「這一寶，你押是不押？你押什麼？快點把碼子（下注時，硬幣擺成某種形狀，俗稱打碼子。）打出來！咱們這一寶應該亮寶了！」

「怎麼樣？」大狗熊朝辣子連長笑了一笑說：「老哥們，咱們都是世面上混的，你既然手風不順，我要再插上一槓兒砸你的堆，未免太不近人情了，這一寶我不押。」說著，把那一圈兒銀洋伸手朝面前摟過去說：「你亮寶罷！我猜是個么！」

辣子連長何等機伶，一瞅這光景，就知對方有意開脫，替自己顧全面子，急忙噴出口濃煙說：「您老兄神算，可不就是個么？！」

他趁著那股煙霧，手一伸揭開黑絨布來。

寶盒裏赫然坐著一個紅通通的么點——

當然，辣子連長這一寶來了個包采，——通吃各注。也就靠了這一把通吃，使他把以前輸去的錢全部贏了回來，不但保了老本，還有得多。

在一片哄鬧、驚叫和嘆氣聲裏，辣子連長悄悄的飛給大狗熊一個感激的眼神，大狗熊也立即還他個會心的一笑，這一笑，把辣子連長適才那股子怨憤之氣，都笑到九霄雲外去了。

人與人之間，通常都是這樣：在怨某個人的時刻，簡直怨之切骨，看著他，處處不順眼，聽他說話，氣得七竅生煙，但是一旦轉變過來，看著他，處處都順眼，聽他說話，又覺得句句都中聽了。

辣子連長感激著大狗熊留下最後這步路，使他保全了顏面，又贏回一大堆錢來，非但不氣大狗熊戲耍了他，反而存心交結這個朋友。而大狗熊並不知道辣子連長一存這種心，反使他遇上了麻煩。

對於辣子連長這個老奸巨滑、兇殘成性的傢伙來說，他想交結大狗熊，在想法上仍然是自私的，他兩隻耳朵像狗一樣的靈敏，當年從混世流氓的圈兒裏跳出來投身北洋軍的時刻，正是北洋軍閥氣焰高張的時辰，今天這一系打那一系，明天張團又吃掉李營，雖沒有真英雄出來造時勢，而這種亂糟糟的時勢，卻造了不少抽鴉片，留八字鬍，娶姨太太，泡女戲子，發飽了洋財，過足了官癮，花天酒地，聲色犬馬的英雄。——北洋軍裏的下級官兒們，普遍都存著「有一天老子也會發跡」的幻望，既然打扁頭鑽進這個門路，就得忙著投幫入會，弄個身分，有個名號，投個靠山，忙著把酒言歡，拉感情，換帖子，折鞋底，拜把子，你是師傅，他是徒弟，大夥兒都是義結金蘭的好兄弟，人抬人高，水抬船高，不結黨是不成的。——尤其是像辣子連長這類草莽出身專務邪門而又野心勃勃的人，更是唯恐天下不亂，因為天下不亂，就用不著這許多人耍槍桿，不耍槍桿，哪來的亂世英雄？——早年豎著兩耳聽那些草莽英雄如何發跡的傳說，越聽越是入迷，像直系的大頭腦瓜兒吳大帥，原是個酸氣十足、窮困聊倒的秀才，山東督軍張宗昌，原是當地的牧牛童，亡命走關東，在小賭場跟人當保鏢，一舉發跡的，馮王祥吃的是倒戈飯，孫傳芳是只端旁人熱飯碗起家的黑烏鴉——英雄不論出身低，他們能發達，我辣子不能發達？！——有了這種想法之後，也它娘抱定排除異己，廣交天下英雄的想法，弄它個狐群狗黨混將起來。可惜的是時勢的狂風沒吹到自己的身上，一混了好幾年，仍然是個小小的連長，在鬍子旅長的腿襠底下端飯碗，本想耐住性子，稍停再等機會的，誰知轉眼之間，四野的風雲湧動，那種英雄業已被另一種新起的時勢吹得像紙人兒似的，站不住腳了。——他慣於聽風的耳朵，聽到很多消息，那些消息粉碎自己早先的夢幻。

五省聯軍初起，聲勢那麼浩蕩法兒，曾幾何時，被一陣狂風刮散了！北伐軍是什麼樣的精兵？難道都是些鐵打的人？把長江南的幾十萬北洋軍打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他們分兵幾路，路路皆捷，難道有天兵天將幫著他們？有看不見的神佛在暗中祐護他們？！

懷疑儘管懷疑，事實總歸是事實，就拿龍潭兵敗來說罷，那可是千真萬確的事情，這些日子來，南邊北撤的那些扛著槍的敗軍，奔竄得像一窩翹著尾巴的老鼠！越看越覺得北洋軍的好景不常，轉眼輪到日落西山了！——有人傳說孫傳芳業已撇下淮上的殘兵，自顧逃奔山東去了，憑他塌鼻子那種德行，能獨撐危局嗎？甭說人不信，說給鬼聽鬼都不信，萬一全部崩潰的日子臨頭，怎麼辦呢？辣子連長首先想到的是摟一筆錢，有了錢再設法保命。要保命，就得在當地脫掉這身二尺半，找個地方上混世的朋友，設法隱瞞隱瞞，幫襯幫襯——祗要當時不叫老百姓攫著殺掉，日後自可緩圖。

因為早有這種念頭，如今一見大狗熊對自己不惡，就勾引起自己的心事來。

從對方的衣著、打扮、懷帶的槍枝和雙馬子裏的銀洋，加上擠近賭局時那種談笑自若的樣子，料必有幾分勢力，假如自己運用軟功，略表奉承，兩下裏有個杯酒頓飯的交情，日後到用得著他幫忙的時刻，多少要好說話些兒，大局既然不妙，除非不得已，頂好少開罪這類走江湖的漢子。

但在大狗熊可沒想到對方的心思，他混跡在沿途的北洋軍聚集的地方，祗是為了安全趕路，窩心方勝交待過他，要他盡快趕到大湖澤，會見彭老漢，他這是慢中求快，他知道，不然他就過不了河。

大狗熊雖然利用著這些防軍的官兵，但他始終固執的痛恨著他們，關八爺早就說過：披著人皮的豺狼虎豹，終究不是人，祗是空具個人形罷了！他們心窩深處那種升官發財的意識，是一輩子也脫不了的！壓害老民，也弄成了家常便飯似的習慣。歸根結底是一個私字！——八爺說這些，但並沒痛恨什麼，祗是衷心的感嘆著了！但在自己心裏，卻容不得這些邪皮惡骨的傢伙，雖不能說是趕盡殺絕他們，至少在北伐軍來後，這些投機的傢伙即使投了降，反了正，也不能容得他們再拿槍。

他一點兒也沒有真心交結對方的意思。

可是那個辣子連長，卻在賭局散場之後，像陰魂纏腿似的，拚死拚活的纏住了他。

「噯，我說老哥，你不能這麼不賞臉呀？！兄弟這是一番誠意，備杯水酒，聊表一表感激的心意，在這種荒僻的小地方，沒有美酒佳肴，你就帶諒些兒罷。」

「哪兒的話，我要趕路。」

「趕路也不興餓著肚皮趕呀。」

「再說，咱們萍水相逢，名不知，姓不曉的。」當對方死纏著要請大狗熊吃飯時，大狗熊吃他纏不過，只好又變換話頭推辭說：「張嘴就吃，也太不像話可不是？！咱們若真有緣，下回碰頭再說罷。」

「你岔了！酒飯論交情，一回生，二回熟，不然怎會熱絡得起來？」

「哪裏？山不轉水轉，人不死總會再碰頭的。」

「我是寧願撞著，不願等著。」

辣子連長那張微生著一些稀黃短髭的薄嘴很會說話，而且說得句句夠江湖，大狗熊怎麼說也說不贏他，被他三拖兩拖，拖到一家小酒館裏「敘交情」去了。

不論那些小鎮店如何寒傖，祗要有防軍紮著，茶樓、酒館和娼戶都是大行其道的行業，因為那些人像一群饑不擇食的烏鴉，今朝有酒今朝醉。品茶、酗酒、賭濫錢和嫖窯子，是他們主要的生活方式，就好像私賣軍火、拉幫結社，是他們另一種主要的生活方式一樣。辣子連長拖著大狗熊進酒館，在他自以為這不過是套交情的第一著棋罷了，還有些絕招兒在後頭呢。

兩人碰過杯之後，辣子連長扯開他的話頭。

「我說老哥，你一準是練過那一套的，不然怎會看出那寶盒裏——」

「沒有這回事。」大狗熊斜著眼說：「那不過是偶而巧合罷了。」

「你客氣得簡直近乎開玩笑了！」

辣子連長帶著邪氣的肉感的親昵，嘻嘻的笑著。

「總而言之，這一回你實在夠交情，夠朋友！」他又說：「我不願坐失訂交的機會——真的，我這個人，還沒請教你老哥尊姓哩。」

「我應該算是姓大！」大狗熊飛著口沫說。

「達？」辣子連長說：「可是石達開那個達？」

大狗熊搖搖頭。

「不是達官貴人的那個達嗎？！」

「咱們這些窮民百姓，哪有資格沾達官貴人的邊？」大狗熊笑說：「我姓大，大小的那個大，勉強說它是大逆不道那個大罷，我一瞧著北洋官府就覺得反胃，在你們看，可不是大逆不道嗎？」

「你——你——你老哥真會開玩笑！」辣子連長拍手打掌的笑指著他說：「你甭誑人，翻遍百家姓，從來也沒見姓大的。」

「不錯。這是個怪姓。」大狗熊伸出舌頭舐舐嘴唇說：「所以我它媽的不算『老百姓』——我它媽算是不理會北洋那套王法的化外之民。」

「台甫呢？」

「你明知故問。」大狗熊說：「剛剛在睹臺上，你曾指名罵過我，我沒跟你窮計較，祗因為我的涵養好，要不然，管你是個什麼官，我就該揍人了！」

「冤冤冤，」辣子連長說：「兄弟真是不知道，全是無意開罪，您的台甫是？」

「狗熊。」大狗熊一本正經的說。

辣子連長忍不住，笑得捧著肚皮。

「我這個狗熊，卻不是走江湖的馬戲班裏、被鐵鍊兒鎖著任人作耍的狗熊。」大狗熊解釋說：「我是深山大澤邊的野熊，我就是那麼一種脾性，所以旁人都管我叫大狗熊，至於我原來的名姓，早就扔給狗吃了。」

「豪放！你老哥真夠豪放！」辣子連長擺出一付相見恨晚的樣子，奉承說：「您要是早年投軍，憑你的脾性、身架，少說也該弄個營長——」

「狗養的才幹北洋。」大狗熊說：「我講這話，你老兄可甭生氣，我需得解釋解釋。——我說這話祗是衝著自己說的，並不是存心挖苦你。」

「我沒生氣。」辣子連長說：「我正在這兒候教呢！——兄弟相信你說的話，必有道理。」

「道理嗎？那很簡單。」大狗熊使手指敲擊著桌子說：「祗要把我剛剛說的那句話倒轉過來就成了——幹北洋就是狗養的！」

辣子連長雖然剛說過沒生氣，可是大狗熊明明是指著鼻子罵人，他臉上的笑容僵固了，有些光火起來。回想剛才在賭臺上，這人也是這樣，一付喜怒無常的嘴臉，起初明明在整人，把你整到極處時，忽然一兜就轉給你意想不到的好處。等你請他的客，曲意結識，把他當個朋友看待時，他又回馬一槍，挑得你不上不下。他自承弄不懂他到底是存著什麼心？或者這就是他天生的脾氣？

「我說，人總要識時務，老兄。」大狗熊眼一霎，忽然壓低聲音說了：「人長著兩眼，四周的大勢總能看得清，對不對呢？——」

這一句餘意未盡的話，忽然把辣子連長搖醒了，因為這正是他早就窩在心裏的意思。

「北洋軍的氣數——盡了！」大狗熊說：「你們的大帥都兩眼漆黑沒前程了，你們的前程在哪兒？塌鼻子如今業巳是強弩之末，變成瓦罐裏的螺絲，你們還值得跟他賣命，與大湖澤裏的民軍為敵麼？」

「你老哥是替民軍來當說客的？」辣子連長說。

「我替誰當說客？」大狗熊推了推酒盞說：「你要是明眼人，就該看清楚，江防軍在這一線上，任挺也是挺不久的了！——算他北伐軍打過來，寬懷大量不追究你們，可是你們要保命，就得及早修行。」

「你說修行？像我這類六根不淨的，拿什麼修行？！」辣子連長說。

「我並非要你剃光腦殼去做和尚，」大狗熊笑說：「像你們今天有槍桿兒攢在手裏，欺良民，壓百姓，抓逃勇，捕壯丁，拉伕子，劫財物，你們越貪圖一時的快意，你們的罪行也就越深，日後時局一變，平民百姓就饒不過你們了。我指修行，就是勸你們少幹惡事，廣結善緣，聽不聽在你，與我沒相干。」

辣子連長沉吟了一忽兒，舉起壺來替大狗熊斟酒，岔開話頭，問大狗熊朝哪兒去？大狗熊說是意欲過湖。辣子連長說過湖必先過河，要經過民軍的地面；大狗熊說是在世面上混的人，不管哪方哪面全是一樣。辣子連長說：「老哥，說是這麼說，不過最近風聲極緊，旅長他有嚴令，任何人打算到河南去，都要拿當奸細辦，——就地槍決掉！咱們端著人家的碗，祗怕通融不得。」

「看機會罷，」大狗熊說：「沒有擔風險的心，就不必在這種亂糟糟的辰光跑碼頭混世了！」

「你實在要冒險朝西去呢，兄弟當然沒法子把你攔著。」辣子連長說：「不過得請你暫在這兒待上一兩天，一來是歇息歇息，讓兄弟盡盡地主之誼，二來容兄弟差得力的人到西邊去，先替你鋪條暗路——過河不敢說，至少行走要方便些兒。」

「鋪暗路，你說是？！」

「不錯，西邊一線上，有很多官兒跟我全是一把子，把兄把弟。」辣子連長說：「這兒耳目多，不是說話的地方，容咱們換個地方，深談談，怎樣？」

「行。」大狗熊說：「你說去哪兒？」

「後街。」辣子連長說：「我有個老相好的，諢名叫洋麵口袋，她那兒清靜些。」

大狗熊不說話了，跟著對方走出酒館。河堤背脊上的街道不遮風，天色有些陰沉欲雨的樣子，刮著冷瑟瑟的東風，天約摸到了入暮的時辰了。他跟著對方在街上走著，一心盤算著如何過河入澤地的事情，像辣子連長這種北洋軍裏的下級官兒，大半都像從一個模子裏脫出來的，他祗消一過眼，就看透了他們；不錯，這個典型的老油子一肚子全是壞水，他們翻雲覆雨弄慣了的，笑著臉就能出賣你，但在局勢危急的辰光，他們就決沒那個膽子，他們是吃硬不吃軟的，經不得嚇唬！要想利用他們協助自己過湖，非得扮成一切不在乎的那種角色不可。

自然囉，若按照日程算，自己恨不得三腳兩步就跨過河去，似最近的渡口離腳下也有幾十里路，各處緊要的地方，都有兵勇扼守著，若說硬碰硬強上渡船，那是不成的，也許從這傢伙身上，能得到些方便，因此，留它個一天半日，也就算不得耽誤了。

兩人走到後街的一座深巷裏，辣子連長去敲一處矮屋的門，大狗熊一瞧光景，就知這是一處北地小鎮上半開門的暗娼的住處，那個洋麵口袋，不用說就是這種貨色了！

「噯，洋麵口袋，開門罷！」

剝剝的敲門聲傳進去，一時沒見動靜，辣子連長回頭望望大狗熊，又伸手去敲門。

「活見它娘的大頭鬼，耳朵聾了，——我說，洋麵口袋，快開門！」

「也許裏頭還藏著個打野食的呢，」大狗熊說：「你何不大開方便之門，留他個翻後牆的空兒。」

「她要是吃野味，老子就活劈了她！」辣子連長恨恨的說：「老子拿白花花的大洋包她的月，卻讓野小子白佔便宜，老子才不做那個冤種！你聽見沒有？洋麵口袋，快開門。」

「甭認真，開心逗趣的事兒。」大狗熊說。

「我倒不是認真，又不是結髮夫妻，」辣子連長說：「她它娘笑著臉接我的包銀，我拿她送朋友呢，也落個人情哩，她要真背著我打野，那明明是嫌我——那方面——不行，我是忍不得這個！」說完話，他又去敲門，又敲喊了幾聲，這才敲出個應聲。

「誰這麼發狂癆的？門叫你擂破了呢！」

一一六

儘管是那般怨尤著，那尖尖、軟軟、懶懶、甜甜的嫩嗓門兒裏擠出的那種嗲腔，卻把剛剛還在發狠的辣子連長燒化了！他聳聳肩膀，用曖昧的聲音說：「還有誰會這麼猴急法兒？你甭再磨蹭好不好？！」

「你這隻乾辣椒，」裏邊罵說：「我當是索債的呢！應全不敢應聲。你再不來替我還債，我連人全要進當鋪去了。」

「我服了你！」辣子連長說：「你是裏裏外外榨我的骨髓。前天的包洋剛交給你，又光了！」

「我做了衣裳，還不是跟你撐臺面？」聲音越來越近隔著門說。

「咱們不談那些了，你開開門，」辣子連長說：「我引了個新朋友來談心，不好讓人家在巷裏盡喝風，天又陰又黯，快落雨了！」

裏面響著拔門閂的聲音，門開了，一個白糊糊的女人的影子站在濛黑裏，門外的天光微弱得映不清她的眼眉，但從她那朦朧的身影上，她帶給人的印象是一朵白糊糊的開得萎頓了的殘花。

經過一段曲折的黑暗的室內通道，兩人才走進亮著煤油光盞的洋麵口袋的房裏。房子的頂篷很低，柴席上糊了些新得土氣的水紅紙，紙上貼著許多俗不可耐的紙花，五彩大美人兒，吉祥如意什麼的，那間長方形的屋子原不算小，但全叫一些新而粗劣，看上去又極不調和的家具塞滿了，黃橙橙的櫃子，嵌長鏡的立櫥，紅木榻板床，紅綢被面，綠緞枕頭，俚俗而新鮮的淫窟就是這種樣子，大狗熊被央坐在床沿上，女的端上一盞洋糖茶來，盞心還放了一粒煮爛了的紅棗。

「她跟我相好不久。」辣子連長說：「洋糖茶裏加紅棗，是她的主意，仿著新媳婦兒的習俗，在朋友面前意思意思，讓做朋友的分點兒咱們的甜味！嘿嘿嘿，可真它媽的又土又新鮮！」

「唷，人家是一片誠心嘛，有什麼不好？死人！」洋麵口袋像被誰踩了一腳咬了一口似的，就勢滾到辣子連長的懷裏來，嬌嗔的白他一眼，翹著兩片肥厚的嘴唇說：「你當著人，嘲說我好幾回了！總嫌我土，你又洋在哪兒？死人！」

「甭擰我，洋麵口袋，你這浪貨！」辣子連長猛可的叫將起來。同時響起的，卻是女人肉感的、淫靡的浪笑，兩人就那麼嘻嘻哈哈像揉麵似的揉成一團。

大狗熊也沒想著會遇著這樣的場景，當辣子連長跟洋麵袋兒兩人打情罵俏的時刻，他覺得今晚又空虛又飄浮，鹽市上的人伏在潮濕陰黯的堡裏和壕裏，等待著即將來臨的搏殺，北地的流民蜷縮在風呼呼的曠野中度夜，自己一心念著大湖澤的民軍，身子卻被扔擲在這座淫窟裏，有時候，人生就會碰上這類莫名其妙的情境——那也祗有既來之，則安之罷！

「為何要叫洋麵口袋呢？」他說：「這名字聽起來很不雅緻。」

「你瞧瞧她這對奶！」辣子連長把洋麵口袋斜抱在膝上，虛虛撩一撩她那鼓凸凸的胸脯說：「這不是兩隻貨真價實，如假包換的洋麵口袋？——她能把它撩在肩膀上扛著走路，就憑這個出名，何必改呢？」

「咱們談正經罷。」大狗熊說：「她在這兒不妨事麼？」

「你放心，她不會賣我。」他擰著女人說：「我的心肝，除非你願意做寡婦？」

「實不瞞你說，我打算過河！」大狗熊立即掏出硬話來了，語音雖沒有恫嚇的味道，但話頭兒卻自然有著恫嚇的意味：「民軍那邊，你不必為我擔心，我跟他們的司令彭爺很熟——我在北洋軍暗地賣軍火給民軍時幾宗大盤買賣裏做過搭橋鋪路的人，如今咱們是談條件做買賣，你可以討價，但我會還價的。」

「我呢，倒沒存這個心！」辣子連長說：「我祗是存心交結你這個朋友，咱們在幫的人，講求的就是個義字，為朋友，兩脅插刀，也是該當的。」

「話呢，頂好說得平實些兒，老兄。」大狗熊淡淡的笑笑說：「這是在你們不景氣的時辰，如果在兩年前，你也許就把這番漂亮話摺摺收起，扳臉逮人了！」

對方的臉紅了一紅，歇一會才接話說：「不錯，我要說，人不自私，天誅地滅，我交結你，指望日後你能拉我一把，這倒是真的。——咱們這兒，有好些人，也都紛紛為日後的退路作打算，我為什麼不？」

「你既這麼真心直言，咱們這個朋友，看樣子，算是交成了！」大狗熊拍著膝蓋說：「我目前是要覓渡過河，在朝東沿路上，所有的船都叫你們使鐵索鍊在北岸，派崗位封掉了！沿河都有兵崗。」

「西邊也是一樣！那是旅長一再吩咐了的。」

「那，你能替我想個什麼法子呢？」

「這個你先別忙，」辣子連長說：「我也得先把我的意思表白表白。你適才說的不錯，——若在兩年前，我遇上你，雖不一定查辦你，至少也不會像今天這樣客氣。那時我真還想找個機會，在北洋軍裏青雲直上的幹一番，帥爺是不想了，至少也得弄個將軍。如今北洋軍走它媽的大霉運！大帥都它媽的夾著臀逃之夭夭了，咱們還幹個屌毛？！——咱們也聚在一道兒商議過，想跟民軍做幾檔子軍火交易，藉著交易的機會，暗裏拉拉交情，不過民軍硬得很，最近聽說得著長江南的北伐軍的槍枝槍火接濟，不肯差人過來暗收散火，咱們一面熱沒有用，根本搭不上線；所以大夥兒都擔心著，萬一這邊挺不住，北地的咽喉又叫鹽市扼住，萬一江防軍潰掉，咱們性命難保。如今，我肯跟我那一把子兄弟疏通妥當，盡力設法放你過河，你可得在民軍首領那邊，替咱們說項說項，保咱們性命安全，要不然，我可不必為你擔那麼大的風險，無論如何，江防軍如今還在挺著，小鬍子還是個生殺予奪的人呢！」

辣子連長滔滔的說完這番話，大狗熊邊聽邊點頭，時時露出思索的樣子。

「我也說幾句直話你聽聽。」他說：「我也是草莽出身，但我對你們這一把子沒骨氣吃北洋飯的傢伙夠討厭的！我這些年走江湖闖道兒，死全死過好幾遭，我沒幹北洋軍，也沒比旁人少一塊肉，我不欺民，不搶劫，一樣活著過來了！——照你們平素胡作非為的惡行來說，死了也是活該，那應算是天報應。你手摸胸口想想，你們這些熬到官兒的，誰沒冤殺過人？取過不義的錢財？我說過，北伐軍饒得你們，老百姓不一定饒得你們。」

「這——這倒是事實！」辣子連長說。緊緊的鎖著眉毛，可見心裏夠沉重的。

「能認罪呢，也許還有機會。」大狗熊說：「我祗能這麼講：我若過了河，當然會在民軍面前盡力替你們說項。不過——不過你們得約束手下人，少拉伕抓勇，少欺民壓眾，民軍來後，自會開脫你們繳槍回籍——要是當地有人具狀申告，罪證確實，那恐怕——恐怕就——要另當別論了。」

「那當然，那當然。」辣子連長說：「西邊有個楊宇成楊連長守渡口，明早我就著人過去鋪路——」

兩人談著，不知不覺間，外面的天就黑下來，也落起不大不小的東風雨來了。他們的話頭兒泛泛的，從孫傳芳棄眾潛逃，談到塌鼻子招收散勇；從鹽市的護鹽保壩，談到北地民間紛紛拉槍的情形；從關八爺談到北伐軍。平素不甚會說話的大狗熊，一談到這些，不知怎的就會變得活絡起來，他趁機誇張了鹽市的實力，形容北地民槍勢力的浩大，把民間傳說中的關八爺比做一條飛龍，更把從各處聽來的、有關北伐軍勇猛善戰，屢現奇蹟的傳聞，一股腦兒講給辣子連長聽，同時力勸他們這幫官兒們，少與民軍為敵，正在講得起勁的時刻，一陣猛烈的擂門聲，把他們的話頭兒打斷了。

大狗熊反應很夠機敏，一聽擂門聲，立即翻身閃到床頭，迅速摘出匣槍，拉起機頭，同時盡量貼著窗口，準備在外間有變故時，奪窗跳進黑裏去，免得被人窩住，無法施展。那個洋麵口袋的膽子太小，轉眼的功夫就從大狗熊的腳邊爬進床肚底下去了。

是誰在吆吆喝喝的擂門呢？

「有人替咱們壞了事了！」辣子連長說。

「熄燈！」大狗熊說。

那個過去捏熄了燈。

「先不必開槍，免得把事情鬧大。」辣子連長在黑裏說：「準是出賭場之後，有人踩著你，那是小鬍子旅長差出來巡防的官兒。——你先跳窗子走罷，記著去找楊宇成，他們在這兒搜查不著人，就無法硬朝我頭上套上什麼罪名，你不走，咱倆全沒好處。」

「你呢？」大狗熊抄起他的雙馬子，撩在肩上。

「一切由我頂著。」

大狗熊一拉窗子跳進黑裏去，就聽見辣子連長揚聲說：「誰？誰那麼喳喳呼呼窮擂門？搞的什麼名堂？！」但他沒有心腸再停住身聽動靜，他蹲下身閉了閉眼，留神朝四周掃視一番。

天實在黑得很，斜斜的雨絲從黑裏來，打在他的眼皮上，涼剌剌的。他是孤伶伶的一隻受驚的昏鳥，一時有些暈頭轉向，連東西南北全分不清楚；不過，他終究是個飽有經驗的人，他深知，人一旦遇上這種猝然發生的變故時，第一要緊的就是大膽細心，沉著冷靜，千萬不能心慌意亂，手足無措，愈是惶急，愈不容易度得難關，天雖很黑，他也不能盲目亂奔，必得先蹲身閉眼，把四周的情景看清了再拿主意。

人眼總是那樣！初經黑暗時，瞳孔不習慣，得要經過一忽兒才能見物；等他再睜開眼時，雖不能清楚的看見什麼，但能藉著黑夜裏自然的一絲微光，看見四周天界上的屋脊的墨線，他知道自己是跳落在一家方形的後院子裏，他腳下踏著的，是被雨絲打濕的方磚。

他一面看著，兩耳同時也在聽著。

他聽見一片嘈雜的人聲湧聚在那座深巷裏，連巷頭的後街口也像被他們把住了。嘈雜中迸起辣子連長裝出來的、火暴暴的嗓子。

「大夥兒全是自己弟兄，我犯了什麼罪，用得你們來找麻煩？」

聽聲音祗隔著那邊的一座後屋。

「辣子，你甭它娘的反穿皮襖裝羊（佯）了！」一個冷冷的聲音說：「這是團部差遣來的，咱們私底下是兄弟夥兒，無話不好說，可是這是公事。」

「誰它娘的說你不是公事來？」辣子連長說：「你們盡可公事公辦，你想怎麼樣？你說罷！你先把話說清楚，我難道赤手空拳還能把你抗著？」

那邊的嘈雜聲又一陣湧過來了，而且還有人拎著馬燈，大狗熊看見一絲燈光亮在屋脊的脊線上，晃眼又在旋移中隱沒了。

「那就好！」那個冷冷的聲音從嘈雜裏揚起來問說：「你今天在賭場上，有沒有碰著個來歷不明，穿便裝，背雙馬子的傢伙？」

「不錯，我碰見過。」

「你有沒有在賭局散後拍著他的肩膀，拉他進酒館套交情？」

「不錯。我說老哥，你這是怎麼了？」辣子連長尖酸的反嘲說：「團部啥事都管，也未免管得太離譜兒了！難道我放個臭屁，也得先喊報告，讓團部捧了去聞一聞？這真是笑話了！」

「你甭在這兒嘴硬，這不是耍油嘴兒的時刻。」

「我耍什麼油嘴？我祗是要你把話說清楚！我好歹還是個連長，不是個逃犯。」

「是這樣的，」那個聲音略略軟了些兒：「有人去旅長那邊報密，說鹽市最近有奸細放出來，——那傢伙在這一線防軍駐地上鬼混好幾天了，旅長出條兒著咱們抓他，你卻跟他套交情，兩人鬼鬼祟祟的談心不算，又拉他來這兒宿娼。」

「我要不看朋友面子，我就先給你一巴掌！」辣子連長的聲音透著火說：「你明知洋麵口袋跟我是露水夫妻，你也喝過她雙手捧著的洋糖棗子茶，老子包了她，她就不算是娼，你說這話是侮辱我！她如今是我的人，也就是你小嫂子，你好拿她開心？！」

「不不不，這全是團部接到的報告，報告上是這麼說的，全——全不是兄弟我的意思。」那個說：「報告說：連你也有私通奸細的嫌疑，團長因為上頭還有旅長壓著，不能不下令著即搜查這兒，並且交待我，若是查獲那個傢伙時，連你也一併扣押。」

「要是查不著呢？」

「查不著，你也得委屈點兒，跟兄弟到團部去走一趟，上頭怎樣查問這宗事兒，你怎麼回話，就不是我的事兒了！」

「我說，那傢伙不在這兒，要查你們儘管查，不過請甭這麼聲勢洶洶的，把你那細皮白肉的小嫂子給嚇著了！——請罷！」

虧得老奸巨滑的辣子連長有這麼薄而滑的油嘴皮兒，開了門之後，能編排出這麼一大套推太極拳似的話頭兒來，儘量拖延時間，使翻窗逃遁的大狗熊有脫身的機會。

在他們一問一答的空檔兒裏，藉著旋移的燈火的微光，大狗熊業已把自己存身附近的情境看得清楚，也拿定了脫身的主意。

這是一座四合頭的大院子，四邊有屋，前屋共有好幾進院落，和堆脊上的前街相連，後屋就臨著後街，西邊隔著洋麵口袋的娼屋，該是那條擠著拿人兵勇的巷子，祗有東邊是一條唯一的活路。

他順著牆角迅疾的奔投到東面來。

東面是不算矮的磚牆瓦頂的側屋，無法硬翻上去，但，巧的是東南屋角有條窄僅容人的小弄，弄裏放著好幾隻冬天醃東西用的小口罈子，大狗熊摸著那些罈子時，心裏一寬。

嘿，這可派上用場了！

因為弄頭有丈許高的一截牆擋著，有了這些罈子踏腳，不需費力就能翻過牆去，或是借著牆頭登上瓦面，天這麼黑法兒，又落著不大不小的雨，祗要不當時被他們在娼屋裏窩住，他們再是明火執杖，想在黑裏抓人可就沒有那麼容易了。

他不能再有一點遲疑，因為那邊的嘈喝聲，業已湧進背後的那座娼屋，一盞搖晃的馬燈光，也已透過剛剛自己爬出的那隻窗口，在方磚大院子裏閃移著了，大狗熊閃進窄弄一回頭，就見那座娼屋裏窗光黃亮亮的，油紙上顯露出雜亂的人影。

「查罷，你們儘管查罷，橫直就是這麼屁大的一間屋子。」

「去兩個人去堵後門。」

「嘿嘿，」辣子連長的聲音透著嘰諷：「這兒根本沒有後門。」

翻箱倒櫃的聲音乒裏乓啷的響著。

「你們好不好把手腳放輕些兒？！」辣子連長又在用窮喳呼來打岔了：「不是你們花錢買來的家具，你們當然不心疼。」

「這隻立櫥是上了鎖的。」

「你它媽的存心搗亂是怎麼的？！」辣子連長又罵開了：「你它媽烏龜吃大麥——瞎糟蹋糧食，幾年的兵你算白幹了！」

「甭罵人，連長。」那個說。

「這這是公事。」另一個在一邊幫腔說：「您務必帶諒點兒——」

「我偏要罵，罵你兩個一對傻鳥！——你們是在查人嗎？還是在查私槍？搜私土？！這立櫥除去抽斗，總共還沒二尺高，連武大郎的半邊屁股也塞不下，不信我來開鎖，你們要鑽不進去，就是存心找麻煩！」

「算了，你歇歇氣，立櫥不查。」領頭的那個官兒說：「小院裏有沒有？」

「沒有。」

「喝！這床肚底下有人！我看見了。」一個鬼搦脖子似的叫起來。

「對！這兒有條腿在動。」另一個趕急附和。

「替我叉出來！」領頭的那個官兒聽床肚底下有了人，聲音也就添了精神。

那兩人跪倒身，一人摸著一條腿，倒著朝外一叉，一個女人尖細的惶叫壓住了一切的聲音，原來那兩個兵勇，粗針大麻線這麼一叉，卻把匿在床肚底下的洋麵口袋倒叉出來了，她的襖子叫釘子咬住，吃不消這麼猛一撕扯，上身的衣服就等於脫光了；祗有兩隻袖子還釘在腕子上，在馬燈光下面，儘管她雙手交合在胸前，也管束不住她那一對沒使胸衣兜住的大奶了！

嘈雜沉靜下來。

祗聽見辣子連長一個人的聲音：「好！這筆賬該記在你頭上，你們假藉名目，搜人就像這等搜法的。再搜呀，怎麼不搜了？你們！」

洋麵口袋從地上爬起來，胡亂的抓住個枕頭布圍著胸脯，連哭帶叫的赤著腳逃出去了。

這時刻，大狗熊業已把罈子拖兩個放在牆腳，藉它搭腳翻上了牆頭，正想蹲身朝那面跳，誰知那邊院子裏有兩條狗，猛竄出來，汪汪的狂吠不休。

狗吠聲這麼一起，大狗熊就覺得事情不妙了，狗這玩意兒耳目最靈，黑夜裏即使能逃得過兵勇，卻不容易擺脫牠們的糾纏，狗這麼一叫開來，無異告訴那些拿人的人們：「人在這兒！人在這兒！」

果然，原已失望的那個領頭搜捕大狗熊的官兒一聽見狗叫，心裏就有了數了！他在床榻邊一抬頭，兩眼正對著朝東的那扇窗戶，窗子在床榻背後，兩扇糊著油光紙的窗扇兒大開著，其中有一塊油紙破裂了，而且紙面上還留有一些泥汙的痕跡。

他不聲不響的繞著床頭走過去，東風雨的雨絲斜飄在他的臉上，他伸手一摸床裏的被頭，業已叫雨絲掃濕了一大片。

「你甭嚷了！」他冷笑著對辣子連長說：「你的朋友從這兒翻窗子走掉了！」

「那，那，也許是洋麵口袋打開的，」辣子連長支吾說：「窗子高些，那邊又黑，她不敢跳，所以才鑽進床肚底下去，——我猜是這樣的。」

「你聽那狗在說話沒有？」那個冷冷的丟下話來說：「等我捉著人，回頭再說，來人把他軟押著！——嘿，你狡賴也狡賴不了的了！」

「好罷，」辣子連長硬著頭皮說：「你要是捉不著人，也有你瞧的！」

「聽著狗叫沒有！」那個喝叱他手下的兵勇說：「你們這些蠢貨，還不快些出去，循聲拿人，見著人影就替我開槍打，沒有活的，弄個死的回去也好交差！」

大狗熊不敢跳下院子，祗好飛身登上南邊的屋脊，掉頭就朝東邊跑，他的身軀又高大又壯實，至少也有百十來斤的體重，瓦面怎能吃得住他踩踏的？雙馬子後面的洋錢，搧乎搧乎的打著他的脊梁蓋，一個叮噹接著一個叮噹，腳底下不斷響著炸瓦聲，乒裏乓啷像放鞭炮，逗得兩隻狗吠得更凶了！

他仍然是那樣半歪著身子，一腳高，一腳低，歪歪贅贅的朝前跑著，北方的古老的瓦房，瓦面背陽的一面全都長滿了青苔，不巧逢著陰雨天，雨絲把青苔打濕了，滑不溜丟的極不巴腳，一步一滑，全不是傳言中那些夜行人施展輕功，在瓦面上「高來高去」的味道。

在這種要命的辰光，任他大狗熊再怎樣強，也是「英雄無用武之地」了！

狗在院子裏蹦跳著吠，後街上拿人的兵勇們也聽見了動靜，鬧哄哄的從兩面圍了過來；大狗熊自己也覺得自己在奔跑時弄出的聲音太響，無奈一隻手提著匣槍，祗有一隻手能派得上用場，他就用那隻空著的手去穩著肩上的雙馬子，他穩住胸前的那個袋口，不讓袋裏的銀洋發出聲音來，但背後那個袋兒跳得更凶，叮噹叮儅的碰得更響；他反手去穩後面那隻袋兒，胸前的那個袋兒又不甘寂寞的唱起叮噹歌來了！天底下沒有比這種事兒更為難的，正當他被兩隻袋兒困擾著，顧此失彼，顧前失後時，腳底下的炸瓦聲又響得更凶了，那意思是要湊一份熱鬧，讓他「上下也得兼顧一番」呢！

這時候，燈火的紅光跳閃在瓦面上，兵勇們不但圍了過來，更有的發現瓦面上有人了。

「你們聽，人在瓦上跑呢，奶奶的，你們聽那乒乓的瓦響，一路朝東。」

「他帶著啥玩意兒？叮噹叮噹的。」

「管他啥玩意，替我開槍——！」那個官兒放開喉嚨，暴聲的嚷著。

大狗熊跑著跑著滑了一跤，一跤雖沒滑倒，卻使他的身子半伏在瓦櫳上，也真算他的命大，這一跤卻救了他，正當他身子一矮的時辰，下面響了槍，兩粒流彈從他頭頂上擦著飛掠過去，他心裏有數——自己若不因滑跌的關係，身子低了那麼一低，那兩粒子彈正該穿過自己一側的胸脅，自己也早該滾下去了。

天靈靈！地靈靈！——他喘息著，默禱說：你是要我過河求救兵呢？還是讓我大狗熊挺屍在這片瓦脊上呢？我沒有張二花鞋他們師徒幾個那種高來高去的輕功，我就是百十斤重的這麼一塊料兒，務乞老天多多保祐，盡力的成全！

默禱完了，他拔起鞋跟，又順著瓦脊朝東跑去，儘管槍響聲和喊叫聲跟隨著他，他卻再也不畏懼什麼了。——通常人在急難當中，一意脫難求存，是常常想不到畏懼的，大狗熊也正是這樣。但他奔著奔著，忽然看見前面有橫街阻路，瓦面被橫街隔斷，橫街至少有三丈寬，街心擠著不少的兵勇，大都端著槍，槍口朝上瞄著屋頂；至少有三四盞明晃晃的馬燈，把一段街面照得真真亮亮的，燈光已能映出屋面上的人的影子。

「嘿，在那兒了！」

誰這麼一聲吆喝，大狗熊祗有撥轉頭朝南邊跑，幾響亂槍沒有蓋著他，搖晃的馬燈亮在夜雨中，像一陣被旋風吸著的鬼火似的纏著那踩響瓦面的孤單的腳步，迅速的朝南滾過去。

「小子，你朝哪兒跑！」

「快替我滾下房來受縛罷！」

他越跑越慢，四面八方圍湧來的兵勇也越聚越多了！無論如何，人在斜斜的黏滑的瓦面上，總跑不贏在地面上的兵勇，大狗熊也知道自己的處境越來越危險，今夜想逃脫是很少有希望的了。

他手裏雖拎的有匣槍，但他一直都沒發槍傷人，自己雖然在瓦面上行動略為遲緩些，究竟是在夜晚當中，而且祗是單身一個人，不易被盲目施放的亂槍擊中，而對方不同，尤其那些提著燈，或者是走在燈亮裏的兵勇們，自己祗要一撥火，甭說瞄準，閉上眼瞎碰，他們也得頂上了匣槍呼呼飛淌的子彈。

他沒發槍，還不光是為這個。

那辣子連長雖不是什麼好傢伙，但他還不失為是北洋軍裏有著「自知之明」的人，能苟求活命，少在這種辰光作惡，總算可恕，尤其是能夠釋走自己，獨挑那付擔子，更屬難得了。自己一身挑著連繫民軍的大擔子，遇上危難時，當不能逞著血氣行事，假如不發槍容易脫身，當然還是不發槍為妙；萬一發槍傷人見血，那辣子連長的罪名可能更為加重，又何必呢！

可是，包圍著他的圈圈兒越縮越緊，亂槍不時蓋過來，四面都喊著拿人，逼得他朝南之後，又轉頭奔西，在這一段瓦面上打轉，而有一些兵勇，業已打破民宅的門，衝進院子裏來了。

燈籠和馬燈光越來越亮，使瓦面上的大狗熊有末路窮途之感；不過正當兵勇們看見他奔跑的影子，紛紛舉槍要把他蓋倒的時刻，大狗熊又連著滑跌了兩跤，這兩跤一跌不怎樣，可又解除了他的厄運。

因為他肩上雙馬子的袋口是張開的，每逢他跌跤時，就朝一邊傾側，袋裏的銀洋也就紛紛的順著瓦溝朝下滾，叮呤噹啷的，滾得遍地都是。

地面上的燈火暈暈晃晃的，銀洋初初順著瓦溝朝下滾落時，雖然叮噹有聲，但因槍聲、人聲過於混雜，沒人覺著，祗看見有東西滾落下來罷了。

直等到有一塊銀洋滾落在一個兵勇的頭上，那兵勇彎身撿起，這才放聲大叫起來。

「甭光在那兒放槍了，夥計們！」他叫說：「瓦面上原來是個活財神！它奶奶的，滾下來的，一塊一塊全是大洋錢啊！」

「洋錢！真它媽全是龍洋！」另一個也發現了。

可憐北洋江防軍裏的那些兵勇，辛苦賣命，祗不過是為了幾文錢的薄餉和一張經年半饑不飽的肚皮，無怪乎他們要錢不要命，一個個都是見錢眼開的貨色。經那兩個傢伙扯開喉嚨這麼一嚷嚷，好！誰它媽直著身子閉起眼朝天放空槍，誰它媽才是傻蛋呢，有錢不搶著撿嗎？何況落下來的並不是小銅板，而都是大洋錢呢？

這是大狗熊從沒意料到的；他跑著跑著，忽然聽見底下的嚷嚷的聲音變了調子，不再狂喊著捉人拿人了，再那麼一瞧，嘿，一個個全把槍放在一邊，翹起屁股扒在院子裏爬著呢！那模樣兒，很像許多在月光下出穴喝露水的蟋蟀。

「它娘的，老子找到一塊鷹洋。」

「我的是鼓肚子龍！」

「我是小人頭（上有黎元洪肖像。）兩塊！」

「老子找的是它娘銀色最足的袁大頭！」

「你們這些蠢貨，要你們捉人，你們卻見財起意，光扒著撿錢？！」那官兒走過來罵說：「你們要是把人給放跑了！害得我交不了差，每人要狠揍十扁條！」

他嘴裏雖然發著狠，不過他也順便撿了兩塊洋錢藏在衣袋裏，就在罵人時，看見一塊朝他滾過來，便暗用伸出去的鞋底把它踩住，然後假藉拔鞋子，蹲身把它撿起來扣在手心裏，同時，他的眼光，也隨著那些滾動的洋錢，從瓦面落在地上了。

大狗能看在眼裏，暗自伸伸舌頭，自言自語說：「它奶奶的，人常說：有錢能使鬼推磨，這回我可算是開了眼界啦！」說著，伸手從雙馬子裏，又抓出大把的銀洋來，朝南院子撒一把，北院子裏又撒一把，兩把銀洋一撒出手，乖乖隆的咚，你聽罷！

「嘿，夥計，錢又來了！」

「別搶別搶，大家都有得撿！」

「噯，甭為一塊錢動火，為搶錢打架是狗操的！」

燈光四面，都是高高翹起並且爬動著的屁股。尤其是那個官兒，在他第二次罵人的時候，已經朝衣兜兒裏裝了七塊，同時他也跟別人一樣學著狗爬。等地上再撿不著銀洋，他站起來變成個人的時候，瓦面上的人已經跑得無影無蹤了。

受了這次磨難，趁著黑夜脫身的大狗熊，旁的沒受什麼損失，祗不過在瓦面上狠摔了幾跤，跌塌了一些油皮，和耗去了一大半銀洋。

風吹鴨蛋殼，財去人安樂！他這樣的自寬自慰著。

本來這些銀洋，他把它分成子銀和母銀，母銀是窩心腿方勝交給他做盤川或是買路用的，子銀是他自己一路上賭錢贏來的，而那母銀又是死鬼毛六從江防軍塌鼻子師長那兒騙來的，算來算去，全都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在危難用上它們，正合上「以子之矛，攻子之盾」那句古話，可不是妙哉嗎？

雖然辣子連長沒來得及寫信寫帖子給他，但在匆忙中他卻記住了楊宇成楊連長的名字，如今他朝西去，非得把腦筋動在姓楊的那位仁兄頭上不可！他這麼一轉念頭不要緊，他又遇上了第二次磨難，其實說起來祗是笑話罷了。

第二天，他趕到那位楊連長的防地時，先找個茶棚兒打算吃些早點，更打算吃飽了肚子去見那位楊連長去，正好抽著吃早點的時刻，動一動腦筋，盤算盤算編一套什麼樣的話，好去跟那傢伙說？哄得他動心，然後送自己渡河去，因為昨夜在江防軍團部駐紮的集鎮上，業已鬧出事情來，自己成了個被通緝的人犯，無論如何，自己在這一線上是站不住腳的了，所以渡河進入民軍地面，該是愈快愈好。

常在河邊轉，沒有不濕腳的！大狗熊又搖頭晃腦的想出一句俗語來。

他走過一家茶棚，門關著。

他又走過一家茶棚，門閉著。

真它娘的不湊巧——他想，這個渡口半條街，家家都關門閉戶，好像門外過陰兵似的，是不是天色太早了；扭回頭看看東邊，雖然灰雲層積，也已燒起幾道紅霞來了，哪有日頭出山，早點鋪兒還不開門的道理？！

他這樣一想，就立即拐回頭去，試著敲打起那家茶棚的門來；乒乓一陣狠敲，敲出來一個戰戰兢兢、面無人色的老頭兒來，那老頭兒看見是他，腰桿兒才略為高了這麼幾分。

「我當——當是兵大爺呢！」他說：「原來你——你是外方過路的客人？——」

「不錯，」大狗熊略為彎彎腰，笑著說：「我正是——嘿嘿——正是外方來的，我想用些早點。」

老頭兒悲苦萬分的搖搖頭。

「你沒看看那邊嗎？」他指著直對渡口的那半條街說：「家家關門——上鎖，早就——不做什麼生意了！這兒好腿好腳，能走能爬的人，都在江防軍開來——佈防時，就逃到河南岸——民軍的地面上去了。」

「是這樣的，我說老爹。」大狗熊說：「我趕了通宵的夜路，實在餓得發慌了，這兒這多戶人家，難道拿錢也買不著什麼吃的嗎？」

「沒有。」老頭兒神情恐怖的說：「像你這樣年紀的客人，又生著這麼橫高豎大的塊頭兒，我勸你趕緊走，甭在這兒打轉了！」

「有老虎會吃人肉嗎？」

「比老虎還厲害些兒，那些江防軍。」老頭兒說：「這兒跟東邊不同，這兒地方荒涼，駐軍又少，駐軍常渡河到民軍的地面上去搶糧，民軍也常常隔河打駐軍，日子過得極不平靖——」

「噢，」大狗熊說：「您說的是這個？這個我覺得不要緊的，我也帶的有槍。」

「我的話還沒說完呢，」老頭兒說：「駐軍的這位姓楊的連長，最先巴望派兵過河去打火，巴望兵叫民軍打死了，他好多吃幾份空缺。」

「好連長！」大狗熊笑話：「他太聰明了，會施出這種絕妙的『借刀殺人』的計謀來！——他的兵大約叫他坑害了不少。」

「你全弄岔了！」老頭兒說：「那些派公差出去搶糧的兵勇，一等攜械過了河，既不跟民軍接火，又不搶糧，都紛紛投過去了！」

「嘿嘿，這可叫做『偷雞不著，反蝕了一把米』，又可叫著『賠了夫人又折兵』！啊，不，不，應該叫『賠了弟兄又賠槍』才對。」大狗熊這種直性漢子，不能太高興，一高興就連饑餓全給忘了。

「不錯，」老頭兒又說：「日子一久，楊連長的空缺越來越多，兵卻越來越少，一個連實則不足一排人，連那排長，三個都跑了兩個。可是，又不能不過河去搶糧！民軍欺他兵少，成天來攻打他，打得他心回意轉，這幾天，又忙著拉壯丁，抓逃勇到他連裏充數去了。」

「嗯，原來是這樣的？」大狗熊一面嗯應著，一面搖頭晃腦的盤算起什麼來。

「這還不夠嗎？」老頭兒推推他的肩膀說：「我說我勸你趕緊離開，準沒錯的，——你這付肩膀，正是當兵吃糧的好材料，若叫他們碰著，準把你架了去，剃你一個光頭，扔你一套軍裝，那時候，你想不幹？——祗怕你想不幹也不成了。」

「不要緊，不要緊！」大狗熊業已想妥了主意，就笑著對老頭兒說：「老爹，多謝您告訴我這些，這兒既找不著吃的，我想我還是去當兵的好！」

「嗄？」老頭兒瘦臉驚成一團皺，把兩眼翻得跟雞蛋一樣，絕望的叫說：「你想跟他們去賣命？」

大狗熊搖搖，拍拍肚皮，又拍拍兩腿說：「我打個啞迷您猜猜？」

「我——我猜不著，」老頭兒賭了氣，冷淡的說：「你當你的北洋兵去罷！」

「猜不著我告訴你。」大狗熊說：「我拍拍肚皮的意思是先補個花名把肚皮混飽！我拍拍兩腿的意思是，吃飽之後，就設法過河，藉搶糧的名目『照例辦理』！說得明白點兒，就是混他兩頓飯就開差！」

「啊！喝喝喝喝——」老頭兒笑得蹲在地上了。

大狗熊既然拿定這種主意，他就大模大樣的在街上晃將起來，晃呀晃的晃到連部門口，被衛兵見著了，忙不迭的回臉朝裏嚷叫說：「報告連長，你快來瞧，那邊來了一個，咱們今天可發了利市了！」

「抓！抓！抓！」那位楊連長人沒出來，破鑼嗓子卻響在腳步前頭：「管它媽特個巴子，腦袋瓜子！今兒格，就是旅長的小舅子，我也得委屈他補個名兒，過河替我扛糧去。」

那衛兵正要把大狗熊喝住，那個楊連長卻三腳兩步的搶出來了。

「就是他！就是他！」衛兵說。

那個楊連長的個頭兒小得可憐，望大狗熊時，得把臉朝上仰著，小小尖尖的下巴朝上翹著。他兩手叉腰站在路當中，攔住了大狗熊，就那麼周吳鄭王的看著他，大狗熊也半嘲謔的看著那個神氣活現的小人。

「抓，抓？」楊連長的聲調猶疑著，變得有些近乎自語了。因為他從沒見著這麼高大壯實的人，再看大狗熊周身那種穿著，那種氣概，越看越不像是個兵勇，他肩上背著叮噹響的錢袋兒，腰裏又插著簇新的匣槍，若沒幾分來頭，怎會來到這兒？——萬一抓錯了人？萬一他是新到差，便裝巡察的團長？那豈不是大傷感情了——他楞在那兒好半晌，連話也說不出來了。

「請問你是楊宇成楊連長罷？」大狗熊說：「你甭抓了，我正是要來找你！」

「是，是，兄弟正是楊宇成。」那小人兒這才擺下笑臉說：「你是來？」

「我來補個花名，吃糧拿餉。」大狗熊說：「你看我這付料兒，能幹什麼，你就給我個什麼名目好了！」

「請進來談罷，」楊宇成又把大狗熊上上下下望了兩遍，仍然脫不了那種猶疑說：「好不好請你把匣槍跟攮子交出來，再進我房裏去？」

「好！」大狗熊說著，就把槍和攮子交給了衛兵。

大狗熊一交了槍械，楊連長就忽然長高了一寸。

兩人來到楊宇成的屋子裏，楊宇成坐著，大狗熊站著；這樣，楊宇成在心理上慢慢的自覺威風起來，吐話也就變了腔調了。

「你怎會知道我叫楊宇成？」他問說。

「聽人講的，」大狗熊笑說：「講到西邊的楊宇成楊連長，做人很講義氣，處事很有方圓，——我想，我不如去投他去罷？」

當大狗熊奉承他時，楊宇成是一臉的春風，但忽又皺起眉毛說：「我疑心你的來歷，老實說，看你這付樣子，絕不像是潦倒的，為何好端端要送上門來投軍？」

大狗熊眼神裏露出曖昧的樣子，語意含混的笑說：「連長，我不說你也該有數，——這多年來，有幾個清清白白的人幹北洋的？」

那個楊連長晃著腦袋一想，竟也笑起來了。

「不過，」笑著笑著臉一冷，令人以為他是發了神經：「不過，我還是不能相信你。」他說。

「我有哪一點不值得你相信呢？」

「凡是送上門來當兵的，都是些騙子。」楊宇成說：「我叫他們騙過好幾回了。有一回，一個老幾穿得破爛不堪的要頂個名兒吃糧。我允了他，著司務長領他去換衣裳，換了軍衣吃了飯，他說他要剃個頭去，身上沒錢。我一想，他又不是抓來的，截來的，剃頭就讓他出營去剃去罷！就告訴司務長，先借他半月的餉，讓他剃頭洗澡去，誰知他借了餉，一去烏嘟嘟，還拐走了一套新軍裝！」

「你要是把我看成那種人，我拍屁股就走。」大狗熊說：「我可沒借你一文小錢，也沒拐走你的衣裳。」

「啊，不不不，」楊宇成說：「我不是不信你這個，——就因為你看起來混得很好，為何要吃這份糧呢？」

大狗熊故意拿眼朝四周巡視了一番，瞧著四下裏沒人，便壓低嗓子說：「實不瞞你，你的事兒犯了！我是辣子的朋友，辣子昨晚被抓了。——有人告密，說你們的那一把兒都私通民軍。」他一面說著，一面看著對方，就見楊宇成的臉越變越黃，黃得跟蠟渣兒一樣。

「是——是真的？」

「你不信麼？」大狗熊說：「不信，你就差人過去打聽罷，昨夜頂著雨拿人，弄得天翻地覆。」

「其實我們並沒真的通敵，」楊宇成不打自招說：「不過——不過實在是集議過，有跟民軍妥協的意思。假如辣子被抓，頭一個受牽連的就是我，我——我怕站不住了，這怎麼辦呢？」

「你也甭擔心，」大狗熊說著，把肩上的雙馬子朝桌土一撩，倒過袋口，嘩嘩的瀉下一大堆光灼灼的銀洋來，抬臉朝楊宇成笑說：「有了這筆錢，你到河南去，富富餘餘夠活好幾年，可不是？」

楊宇成一看見這許多現洋，兩眼光亮起來，忍不住伸手去摸弄著，不過卻一臉憂愁的苦笑說：「我跟河南岸的民軍沒聯繫，過了河，他們砍了我的頭，我好拿這筆錢替我自己營葬？！」

大狗熊見他動了心，便緊接著說：「我是在世面上混事走道的人，兩面都夠得上。你有難處，就是辣子的難處，也就是我的難處，——你要是對手下信得過，你就把全連拉過河，我敢包民軍不傷你們一根毫毛，要是信不過，那你就趕緊收拾了，單溜也成，我陪——你一道兒過河就是了！」

「你容我想一想。」楊宇成吃不住大狗熊這一嚇唬，顯得有些茫然無主的樣子。

「沒時間讓你多想了。」大狗熊說：「我相信不出兩個時辰，團部那邊就會派人來抓你，我為這事夤夜奔的來，你這兒有什麼吃的，趕快張羅些給我填空兒，俟我吃飽了，也好幫你開火！」

「跟誰開火？」

「跟開下來抓你的人啊！」大狗熊說：「他們來抓你，你不開火阻住他，難道讓他們把你捆去不成？——到這時辰，這邊由我頂著，你就得先準備渡船，打開纜索在渡口等著，挺不住就過河。」

果然在大狗熊吃飽了之後，由東向西，開過來一隊端著槍四處搜人的兵勇，沒等誰先開叫，大狗熊就遠遠喝問說：「你們開下來幹什麼的？」

「咱們——抓人來了！」那邊喊叫著說。

「怎樣？」大狗熊回臉朝楊宇成說：「開火罷！」他掂著匣槍就是一梭火，雙方就糊裏糊塗的幹開了。有個兵勇問大狗熊：「為什麼要打自己人？」大狗熊回得夠妙的：「他們訛傳你們叛變了！」而那個答的更妙：「什麼訛傳不訛傳？！奶奶的，咱們大夥兒早就有意反正過河了！打就打罷！」——

一天之後，楊宇成這個連拉到河南去，使小鬍子旅的防線上開了個缺口。

而大狗熊策反的故事，成了流傳的笑話。

但若說磨難並不為過，因為在最後，一粒沒有後勁的流彈嵌在他的屁股裏，使這個福將牛皋，帶了個小彩。彷彿不帶點兒彩頭就不夠味兒似的。

一一七

陰雨連綿的天氣。

低而濃的黑雲日夜覆蓋著萬家樓上的天空，從天頂到天腳，找不出一絲裂隙。略帶著寒意的濕風，軟得牽不動雨絲，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濃郁的、霉濕的味道。久居北地的人，都能從這種霉濕寒涼的氣味裏，嗅得出一些悄然而來的秋意。

這種秋意，這種淡淡的悲涼的韻味，祗有際遇坎坷的人在寂寞中才能捕捉，而盲了雙目的關八爺正是這樣的人物——一個被陷害的剛強壯烈的英豪。他困居在萬家樓，由牯爺的內宅被遷移到外宅，在一座荒曠頹圮的院落裏，鄰近馬棚，有兩間古舊的屋子，被收拾成他新的住所。他初遭萬振全弟兄坑害時，人們確曾驚震過，像浪花湧騰一般的，投給他許多憤怒和嘆息，但天外的烽火，將臨的巨變，更為人們所矚目，日子淌流過去，那陣同情和關切的浪花也隨著湧騰過去了，祗留下一些漾動的波紋而已。牯爺不止一次當面安慰過他，發誓要為他緝捕在逃的疑凶，而萬振全兄弟杳無影訊，天下那樣廣大，時局又動亂無已，官裏行文捕人，猶像海裏撈針一樣的困難，莫說是萬家樓一地的私捕了；關八爺並不知牯爺所云的緝捕，根本祗是一種藉以掩遁的誑語，他祗覺得這是該當的命運，他並沒想到要在這事上報復誰。——能報復誰呢？但見著貪婪的人欲，舉世滔滔。

牯爺叮囑他不必再掛心外界的事，安心在外宅的那座廢園裏靜養，對於他這樣以天下為家的人，活著被剮去兩眼，其悲慘更過於死亡，經過這番遭遇之後的關八爺，雖非「日暮途窮」，卻也有著秋深葉墜的淒涼。

那座廢園夠空曠的，院牆邊有幾十棵招風的老樹，園裏遍生著長可沒膝的蒿草，一邊的馬棚裏，養著牯爺宅裏自用的騾馬；八爺困居的那幢房子，原是老二房在多年前遭受人劫時留下的花廳，另建新宅後，原址上的花廳就廢棄了，一度改為屯糧的倉廩；由於年深月久，那座房子已經顯出一付龍鍾老態，不復有當年的氣派了。

失去雙眼的關八爺不感覺這些，他的世界是漆黑無光的。但他不失為強者，他在默默的適應著這個世界。在這座廢園裏，他恒常孤獨的默思，外間的一切都和他隔絕了，再沒有新的紛擾煩瀆他的心神。

雨在落著，落著，落著，多少溯憶中的往昔，一些零碎的黑色的心圖從瀟瀟的雨聲中泛起，飄漾飄漾的流過去了——他很想探詢鹽市的光景，但他有很久沒見著牯爺了，每天祗有一個聾老頭兒為他送飯來，那個人像是一截木頭，一問搖頭三不知，倒是園裏那個飼馬的漢子，有時還會跟他說些眼前的事；說四野的難民越集越多了，說一般傳聞，孫傳芳業已逃奔山東，淮上由塌鼻子師長以總指揮名義收拾殘局，聽說仍要攻取鹽市，目前正在大肆收羅南撤的敗兵——

人在這種光景裏，關心，焦慮，溯憶，悲嘆都像是多餘的了，自己這半輩子像是一把火，紅熾熾的燒過，光灼灼的亮過，如今已蓋上了一層灰燼了。關心，焦慮，溯憶和悲嘆又能怎樣呢？但內心總是不甘，這份不甘激發了他內在的狂野的力量，他仍願以這不死的殘軀，為人間世上盡力的做些什麼！

至少，在萬家樓，查清那個出賣老六合幫、勾結朱四判官害掉保爺、暗地下手翦除業爺的那個真兇，是自己首先要做的事情，自己曾不止一次對天立誓，要除掉這個奸邪萬分的人。

雨總是在落著，落著，落著——

一想起那個一直不曾顯露本來面目的奸邪，關八爺就覺得整個世界就是這般淒寒、潮濕的；他知道，自己即使有通天的本領，在失去兩眼之後，一時也是無法施展的了！而對方手段既如此歹毒，決不是自己單獨能夠除得掉的，為了這個，他必得要學著適應這個黑暗世界不可，他要學著用耳朵聽音，用鼻子聞嗅，來代替原有的雙眼，彌補這種殘缺。

但，他知道這不是一天的功夫所能習慣得了的，他必須有著極大的忍耐力，慢慢的修磨不可。

廢園裏很少有來人，除了那個為他送飯的聾老頭兒，以及那個飼馬的漢子，一天裏來上幾次之外，餘下來就是一片靜寂，滿耳祗聽得見雨聲、風聲，和偶爾興起的馬匹的嘶叫、噴鼻、刨蹄、搖動環嚼的聲音。他盤膝坐在那張臥榻上，暫時放開一切雜念，使心裏湧動翻騰的思緒靜伏了，尋心一致的運用耳力，學著去聽聲辨物，分別物體的種類、形狀、遠近和大小等等，用它作為他習慣這片黑暗世界的初步階梯。

關八爺雖不像戴老爺子師徒幾個那樣專研國術，但他也曾經苦練過防身的拳腳，有著深厚的武學根基，經過這一段時間的養息，他身上的槍傷和眼窩的新創都已經養好了，除了失去兩眼，不能見物外，他的身體仍然鐵錚錚的，身手和氣力仍然像平時一樣矯健強韌，絲毫沒有改變，故此他運用兩耳去聽聲辨物，進展得十分迅速。

在開初，確然是不甚習慣的，因為當他諦聽外間的聲音和一切細微的動靜時，常有一些游離的思緒和感觸，不能自禁的飄過來，分了他的心神，也擾亂了他的聽覺，這使他深深體悟到，一個人要適應一個新的生存環境，開始時是多麼的困難。他知道，如果不甘心自認殘廢，終老在萬家樓，他必得克服萬難，使用佛家參禪的方法，來鍛鍊自己的聽力。

慢慢的，他已能控往雜念，渾然進入忘我之境，內心一澄明，兩耳便隨著敏銳起來，即使是一點兒細微的聲響，在一個人空寂的心裏，也會變得無比清晰。最先他聽辨著雨聲。他覺得，雨點在空際本無音響，所謂雨聲，都是雨絲雨線激打到物體上產生的，雖然統謂之雨聲，其實是有著千百種不同的聲音。

雨聲從遠處來，掃過前庭的屋瓦，響起一片細微的沙沙，從那種細微的聲音的時強時弱，能夠判斷出播弄著雨絲的風勢的強弱來。他聽見趁著風勢的雨點打在院牆邊的木葉上，響起另一種音韻不同的沙沙，或高或低，或近或遠，彷彿有無數小小的精靈，在木葉上舞跳一樣。他聽見雨絲激打在通道邊低漥的水泊裏，發出許多泡沫浮泛的聲音；簷瀝滴落在階石上的聲音，一些悲切切的無休的吟唱，淅瀝淅瀝的反覆著。

他這樣的諦聽著雨聲，更從雨聲裏描摹出這座廢園的狀貌；哪兒是高牆？哪兒是園樹？哪兒是馬棚？哪兒是通道？那些墨色的圖像展現在他的心底，恰像眼見一般的清楚。——在黑暗世界中，不分白晝和黑夜，時辰祗像一隻帶傷的毛蟲，極為緩慢的蠕動著，偶爾，他聽見馬棚裏的馬嘶，便細心辨別著那些不同的嘶聲，從而判別那些馬匹的不同的性格，以及嘶聲所表露的情緒；他覺得，唯有這樣打發黑暗的、冗長的時間，才能養成自己平和的耐心。

每一天，那個送飯的聾老頭兒都會準時來到廢園裏，關八爺能從他踏在通道上的腳步聲認出他的特徵來；聾老頭兒的腳步有些顛躓，步幅並不小，但在落腳時，總是左腳輕右腳重，輕輕重重甚為分明；以他腳步聲和飼馬的漢子相比較，兩人之間就有顯著的不同，飼馬的漢子一定是個五短身材的人，他的腳步聲細碎，急促而又沉重，走起路來咚咚的，像踹碓一樣。

說是度日如年麼？對於關八爺來說並不盡然，他既立定志願，要盡力去做妥一宗事，寂寞就無法啃蝕他的心志，反而為他所用了。他為了實驗他所聽所辨的，便摸索著起身去逐項尋求答案；靠著手上的一根拐杖的幫助，他冒著冷雨走到寬大的、衰草沒脛的廢園裏去，他用杖尖和腳步試踏著通道、衰草，測定地面上的高低坑阜，他沿著院牆走，觸摸每一棵古老的園樹，從樹幹表皮的糙度、紋質上，去判斷它是哪種樹木？然後再把他的判斷，藉著和飼馬的漢子閒話時吐露出來，從對方嘴裏掏問出真正的答案，證映自己判斷的是非。

他要從這些極細微的地方做起，使自己才能夠習慣沒有兩眼的黑暗的生活，他常常這樣警示自己說：「關八啊！關八！龍遊淺水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又何嘗不是這種景況？！——如今兩腳陷在泥塗裏，光是心高志大，夢想插翅飛天也是空的，祗有把自己當做囚人，定下心來穿透眼前的這片黑暗才是辦法，捨此別無他途的了。」

他是個飽有生活經驗的人，失去兩眼，並不能影響到他對於事物的判斷。比如判斷園中的古樹，當他仔細摸觸著哪一棵樹的樹幹時，他就能立即判定那棵樹是桑是榆，是槐是柳。因為他知道，桑樹的表皮不粗不細，紋質都是橫著走的，紋理緊密細緻，有一種特殊的氣味；而榆樹又自不同；榆樹的樹幹異常修直，高而挺拔，俗有榆樹沖天之說，榆樹的皮質粗糙，裂成「爻」字形的縱紋，皮面很容易撕脫，但它的內皮乾燥柔軟，是無數絨狀纖維組合而成；槐樹的特徵更多，除了有著特異的氣味之外，它的表皮細緻，很少裂紋，皮面上生有無數細小的粒狀的疙瘩，彷彿摸著苦梨疙瘩一樣。柳樹雖然是一種柔媚的樹木，但一般柳樹的樹皮極為粗糙，俗謂癩皮老柳，也就是指它的皮質而言；柳樹不但皮質粗糙，而且裂紋如龜背，和榆樹又不相同。——他如此判斷園中樹木，實寓有將樹擬人的深意，自從失去兩眼之後，他才痛切省察自己，由於滿腹義氣，滿腔豪情，通常遇事都沒能反覆詳察，難免有許多錯失，要不然，怎會在鹽市上那些人們渴求解救時先去兩眼，失眼事小。虧負那些兄弟的渴望才真使自己銘心刻骨，負疚終生。

為此，他不得不把那股發自生命中的英銳之氣收拾起來，轉朝沉潛養氣方面痛下功夫，明物性，察人心，凡事都深思熟慮，舉一反三，不聞於聲，不形於色；由於環境的囿限，使他祗能從辨認園木和馬棚中的牲口做起，這些雖然細微，卻能夠錘煉自己的心性和耐力。

他對於園中的樹木辨認得如此精細，對於馬匹更是道地的行家了。

在這座廢園東側的馬棚裏，一共拴著八九匹馬和四五匹壯健的走騾，為了防止牲口相互咬踢，每匹牲口都有著牠們自己的食槽，槽與槽中間，使橫木排列成木柵遮攔著；關八爺經常在清晨和黃昏時分，扶杖緩步在馬棚前的茅簷下面，聽那些牲口的噴鼻和嘶鳴，也閒閒的跟飼馬人說些家常話，當然，多半是談論著馬匹的事情。關八爺那匹神駿的白馬一塊玉，也拴在這裏，自南朝北數，第三間馬欄就是一塊玉停身的地方，每逢關八爺走近馬棚時，白馬一塊玉就會不安的刨著前蹄，左右擰轉著身子扯緊韁繩，彷彿連一時一刻也不能等待，渴切的要奔向主人。為了使牠安靜下來，關八爺強忍著一股酸切切的愁緒，摸著走過去撫摸著牠，從額鬣撫到牠的腰背。

「好一匹靈異的牲口——」常這樣喃喃的自語著，又常把真正的心意嚥了回去，——像白馬一塊玉這樣的良駒，實在該有一位真正的英雄人物騎乘牠，讓牠能跋山涉水，咆哮沙場，但牠錯擇了主人，牠愈是深情的戀著故主，自己愈覺得疚歉難當，任千里駒老死櫪下，何嘗不是一種令人難忍的慘劇？！

「一塊玉真個是一匹好馬，八爺。」飼馬人在一旁插口說：「就是性子太暴烈些兒，實在難以侍候。」

「但凡是良馬，都有些難以駕馭，」關八爺說：「馭良馬不能按照待常馬的法子，必得動之以情，使牠見你得著安心，一塊玉是一匹極通靈的牲口。」

「不瞞八爺說，我照管馬匹也有好幾年了，但我還識不得馬性，更談不上識馬，」飼馬的漢子說：「可是像一塊玉這種馬，誰看上去也該識得是匹了不得的牲口，牠的身材比牯爺的黑馬還要高大得多，前後膊滿是滾結的凸起的筋肉，一身密伏的白毛，像漆刷似的光亮，——自從進棚之後，除了加料，牠就不讓誰觸碰牠一下。」

「嗨，」關八爺長吁了一口氣，感觸萬分的說：「識馬難，識人更難。識馬也像識人一樣，不光看表面，還要看骨格，看心性，看動作，看耐力，——你看一塊玉，祗是粗枝大葉的看了牠的表面罷了。」

「傳說在口外有人不但識馬，還聽得懂馬語。」飼馬的漢子移過一條木凳來，央請關八爺坐下，問說：「八爺您是見多識廣的人，不知遇著過沒有？」

風擷下幾片掌形的病葉，在冰寒的雨絲中飄墜到關八爺的腳前，其中有一片更多打了一個盤旋，落在他的額頭上。關八爺伸手捏住那片帶著雨珠的早凋的殘葉，緩緩的擰轉著，那片落葉帶給他的不只是寒冷，還有幾分落寞蕭條的秋意。——人生的秋意。

「口外的販馬商裏，確有很多識馬的行家，他們端詳靜態馬時，能透過皮相，看出馬的骨格來。」他一面撫弄著那片落葉，一面平靜的吐話說：「不過，說是誰真能懂得馬語，那未免也太玄了一點。——也許有些人跟馬群在一道兒，生活得久了，能夠從馬匹的各種舉動，以及長短的噴鼻和嘶叫裏，揣測馬匹的意思，——馬跟人一樣的通靈性，也許那些表露情感的嘶叫，就算是『馬語』罷了？」

他這樣緩緩的說著，秋風搖打著他長衫的底襬，發出輕微的拍擊聲。他略略仰起臉，彷彿是在聽著什麼，他臉上流露出一種不自然的笑意，眯起他沒有眼珠的眼洞。

飼馬的漢子叼著小煙袋桿兒，手抱雙膝蹲在棚邊的地上，他頭上戴著寬邊的竹斗篷，身上披著高粱乾葉綴成的蓑衣，活像一隻樝毛的大刺蝟。他噴著煙，出神的聽著，竟然忘記關八爺是威名赫赫的人物，卻覺得他出乎意外的平和。他祗是一個瞎子罷了。

「你該聽過馬嘯？」關八爺說。

飼馬的漢子搖搖頭。

「馬嘯？呵呵，我沒聽過馬嘯，八爺。」

「在關東，在那片一望無垠的雪野上面。」關八爺說。他的聲調變得更低沉、更徐緩了，黑色的畫圖在他心底展陳著，那一段亡命關東的日子已經一片煙迷，不堪回首了。——跟誰去說？誰又能懂得那份傷懷呢？姑算是自語罷，是的，在關東，在那片一望無垠的雪野上面，那些群山環抱中的草甸子，正是最好的牧場。當春天來時，冰雪逐漸消解，一片片殘雪之間的濕土上，茁生出無數碧色的草芽，——那些初出溝子的馬群動起來就像地面上滾騰著的五色斑爛的彩雲，千匹萬匹，連牧馬人也難算出確數來。——雄勁的佳木斯馬，高大強壯的蒙馬，美麗溫馴的海拉爾馬，很多邊塞地區有名的種馬群處在一起，令人目不暇給。自己初去時，受雇在甸子上為人牧馬，在冰天雪野裏學得了不少新的生活知識。至少，那段日子使自己懂得了馬群。

墨圖轉換著，在地廣人稀的關東生活了整整五年，雖說是亡命，卻也沒有這許多馱不動的憂愁，——跟馬群生活在一起，是多麼的愉快，多麼的單純！沒有人間這些糾結不清的恩怨，這些掃不盡的滾滾煙塵。回溯一經觸及那段塵封已久的日子，便懶得再訴諸言語了，祗任由思緒在虛空中飄遊遠引，引向無際。

飼馬的漢子不知道這位八爺想著些什麼了，明明開口說話，說著說著的，一楞就楞住了好一會兒。他沒敢出聲驚動對方，祗是滿懷好奇的望著他，有一褡沒一搭的叭著他的葉子煙。

——思緒是一線欲連欲斷的游絲，與其說是繫著，不如說是飄著，但仍徘徊在關東的廣大的草野上面。雖說心中那些圖像的墨色已經很濃，但在朦朧中仍能看得見那些奔逐的、歡躍的、嘶叫的馬群，牠們在齧草，在聽風，在滾沙，在刨蹄，甚且，自己還能依稀憶起一些特殊駿美的馬的名字。論奔馳的快速和敏活，要數佳木斯種的馬匹最好，那些自幼就在冰雪的大海中滾騰著長大的牲口，每一匹都有著角稜稜的野性，天生的環境使牠們長於奔馳且不畏嚴寒。——從馬匹的體形上看，佳木斯種的馬匹似乎瘦削了一些，牠們的頭姿高昂，馬耳尖削，瘦薄而敏活，凸面窄額，額鬣較長，但全身部位配置得異常勻稱，前後膊鼓凸起隆然成球的強健的筋肉，彷彿要從薄薄的筋脈縱橫的皮層中迸裂出來一樣；牠們的四腿修直堅實，四蹄不像蒙馬那樣寬大，但跤角斜度大，一上眼就知是善於奔馳的馬。——若論一般騎乘，講求安穩和舒適，海拉爾馬要算最好的了；海拉爾馬是夠強健的，但牠們的強勁都內蓄著，粗看上去並不明顯；自己騎乘過一匹名叫雪雪的海拉爾種白色的母馬，那匹馬真夠跟白馬一塊玉配對兒的，牠有一雙善窺人意的溫柔的大眼，斜斜的馬頸上，散披著原始的、未經修剪的、白雪般光潔的鬣毛，牠是一匹典型的海拉爾種馬，就體形而論，牠是生長得最均勻最美麗的一種馬，寓雄勁野獷於溫柔，這種溫柔，從牠的舉蹄、奔馳，和一切動作中都可以看得見覺得出，有人更誇稱海拉爾馬在平地步行時，馬背上能放得住碗，那種言語雖屬誇張，但也能由此推測出牠腰短背平的程度，和平衡勻稱的行姿了。——蒙馬是以高大、強壯以及高度耐力著稱，蒙馬是粗大野獷的，牠們的美也就美在那種野獷的形質上，牠們不畏山路的崎嶇，更適應草原和沙漠，那些沙漠邊緣的草野和粗糙的砂礫地帶，原本是牠們生長的家鄉。深而闊的胸園，方形的四膊，堅實粗壯的前後腿，短而實落的拴結部，凸起的老甲，闊闊的臀部，密密的距毛，都是蒙馬的特徵，而牠們四蹄比海碗口還大，無怪人人都說蒙馬的蹄勁最足了。——

飼馬的漢子蹲在原地吸完了一袋煙，看見坐在長凳上的關八爺，雙手合抱著拐杖頭，還在那兒楞著，便翻過小煙袋，在面前的地上磕煙灰，磕去煙灰，套著煙袋煙兒吹了口氣，把小煙袋別回腰裏去，一面問說：

「您是在想著些什麼了？」

也許這句話問得太輕，還沒能把對方從沉思裏拉回來，飼馬的漢子抓抓頭皮，又補上一句說：

「您怎的不講話？八爺——」

「啊！啊！」關八爺這才聽著了，笑說：「我剛剛在說些什麼來著？！——真是，我一想到馬，就把到了嘴邊的話也給忘了！」

「您剛剛是在講馬嘯，說是在關東——」

「嗯，馬嘯，對了。」關八爺又從衣兜裏撿回那片落葉來，在指間旋弄著：「我們平常聽著的『夷夷嚄嚄』的聲音，祗是馬的嘶鳴聲，並不是馬嘯，如果說馬嘶是馬匹的言語，那麼，馬嘯就該是馬的歌了。」

「馬也會唱歌兒？八爺？這我倒是頭一遭聽說過。」飼馬的漢子有些興奮，把剛別進腰的小煙袋桿兒又取出來，匆匆忙忙的裝上另一袋煙。——這是他改不掉的老脾氣——每逢聽誰講新鮮事兒時，就非叼著煙不可，好像這樣才真的過癮。

「我說過，通靈的牲畜都像人一樣，人有言語，也有歌，馬為什麼不能？！」關八爺說：「人是這樣——在快樂的時刻，狂歡的時刻，跟情侶愛戀的時刻，甜蜜安閒的時刻，固然會唱出各種各樣的戲曲和俚俗的歌，在憶起仇敵的時刻，孤身飄泊，背井離鄉的時刻，獨飲著寂寞哀愁的時刻，慷愾赴死的時刻，更會引吭高歌，傾出內心的感情和積鬱——馬，也正是這樣——」

「我這就有些弄不明白了，八爺。」飼馬的漢子說：「固然嘍，淮上不是產馬的地方，但在北地幾個縣份裏面，各大族各大戶全算上，就算萬家樓的馬匹最多。我在西園馬棚裏看管牠們，可也看管有一年多，似我從沒聽過馬嘯，難道這幾百匹馬里，沒有一匹是會唱歌的嗎？」

關八爺笑著，輕輕的搖搖頭。

「倒不是牠們不會唱歌，而是在這兒被拴著，勒著，被俗手橫虐著，沒有好的調教，沒有騎者關愛，這不是牠們發嘯的時辰，也不是牠們發嘯的地方。——通常在口外，在關東，在馬溝子裏，在新綠的草甸子上，在黃雲滿天，大風呼嗚虎吼的日子，在風輕月明的靜夜，最易聽著馬嘯，因為多數沒有戴上絡頭的馬，仍帶著山林的野性。——等牠們成群的落到販馬商客的手裏，輾轉販賣到關內來，上了鞍，配了蹬，無論是作走馬，作轅馬，都有一生也走不盡的長路在等著牠們，鞠打，叱罵，供人驅策役使，只怕呻吟還來不及，哪還有發嘯的心情？！」

「不錯。」飼馬的漢子把對方的言語細細咀嚼著說：「您說的句句在理，八爺。——但不知那馬嘯的聲音，是怎麼樣的一種聲音？——」

「馬嘯聲跟馬嘶聲完全不同，」關八爺說：「那是從咽喉和鼻孔裏發出的唧——格，唧——格的聲音。沒有在口外生活過的人，是很難置信的。」

飼馬的漢子縮縮脖頸。

「我說，八爺，像我這樣的土牛木馬，井底之蛙，這輩子再也難得出遠門的了，也許我的運氣好，就在這兒也能聽得見馬嘯——比如您八爺有一天再能騎著一塊玉遠走四方的時候，我相信牠會起嘯的。」

關八爺聽著，一動不動的呆了一會兒；遠引的思緒消失了，關東草野上的春夢，夢裏的馬群也已遠遁了，再也看不見牠們奔逐的形象，聽不見牠們噠噠的、有節奏的蹄聲——這裏祗是一座被秋來冷雨浸淫著的廢園，到處都是寒霏霏濕漉漉的雨聲，風勢似乎猛了些，又有一些飄落的葉子旋過自己的臉，不知落進那一方的黑裏去了。天也許快落黑了罷？傷心困愁中，和這個飼馬的漢子還能談說些什麼呢？

「我也許再沒有機會騎乘牠了！」關八爺嘆息說：「如果白馬一塊玉的機緣好，也許能遇著『一怒而安天下』的大豪傑，真英雄，但世事茫茫，誰敢逆料呢？！」

說是這麼說著，但自己的一點兒真正的心意，總亟力隱藏著不使人知。

那就是——除奸復仇。自己可以饒恕剮去自己雙眼的兇手，卻不能饒過那隱在暗處的奸人。他是誰？他在哪裏？是自己唯一深思著的問題，相信祗要殘軀尚在，終必能追探出來。不過自己曾一再思慮過，當萬家樓裏隱伏著的奸人沒除的時刻，自己仍然處身險境，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有許多在暗中湧動的激流，不是自己——一個失去兩眼的人所能料及的。如今自己正像白馬一塊玉一樣，空懷嘶風的壯志，但卻落得伏櫪的命運，——飼馬人說的不錯，也許有一天，自己雖不能作「一怒而安天下」的英雄，卻也要把自己這半生的恩仇作一番了斷，在這種王法不行，舉世滔滔的亂局中，是非黑白，祗有憑自己的良心判斷了。

他這樣的的聽聲辨物，不幾天功夫，已經把廢園裏的地形地勢弄得一清二楚，能聽憑藉步度，不用拐杖的助力，步步踏在磚鋪的通道上，能夠很熟練的散步到馬棚去，耳聽馬匹的動靜，辨認出是哪一匹牲畜來。每逢夜深人靜的時辰，他恒以盤膝靜坐代替睡眠，或者繞室閒步，獨自演練著早先學過的拳腳。

早生的秋蟲子在壁縫中窸窸的吟唱著，雨聲也彷彿一直沒有停歇過，這樣的夜晚真是一口黑黑的深井了，思緒祗要略一牽動，外間的各種牽掛便從四面八方紛沓而來；沙河口的珍爺一直沒回萬家樓，菡英姑娘的病況不知如何了，連近在咫尺的萬梁鋪的愛姑都沒通過消息，六合幫裏的幾個活著的老弟兄呢？——自己的兩眼永遠失去了，總不能長此困居在這座廢園裏罷？！

「我得要出門去走走！」他這樣對自己說。

他知道這座廢園的西北角，正當一棵老榆和一棵低枝桑樹之間，有一座小門，卻不知小門外臨著哪一條街巷？也許飼馬的漢子知道，如果雨落得小些兒，他很可以從那扇小門走出去，略略散一會兒步，然後再從原路摸索著回來。

第二天，他在馬棚裏找到那個飼馬的漢子，照例閒閒的聊了一陣兒天，聊天時，他不經意的提到那座小門。

「我不知它通哪兒？」他說：「困住在這兒久了，覺得太冷清，我很想出去走一走。」

「那邊嗎？那邊就是東橫街，離萬梁鋪不遠。」飼馬的漢子說：「不過門是鎖著的，八爺要出去走走，該跟那個聾老頭兒先交待一聲，要他到牯爺那邊取鎖匙。再不然，您該找個人引著您，——您一個人摸路，怕不甚——方便——」

關八爺皺了皺眉頭。並非是自己多疑，總覺得飼馬的漢子是個拙訥的人，平常說話雖也慢吞吞的，顯得有些口拙，但卻不像這樣吞吞吐吐。

「其實牯爺不必替那扇小門上鎖的。」他說。

「小門那把鎖，是早就鎖上了的。」飼馬的漢子說：「鎖身經風經雨，只怕都生了鏽了。當初鎖上它，怕馬匹散韁竄出去麻煩。」

「就是上鎖，」關八爺仍然不經意的說：「鎖匙也該留給你的。——我聽見你有串鎖匙扣在煙袋桿兒上，你找找看，有沒有鎖小門的那一把——二號羊角銅鎖用的。——銅鎖不像鐵鎖那樣容易生銹，對罷？」

「您——您可真的像有眼一樣，您怎知我的煙袋桿兒上扣著鎖匙？——又怎知小門上用的是二號銅鎖？！」飼馬的漢子退後一步，訝然的說。

關八爺沒答話，祗是淡淡的笑著。

「銅鎖的鎖匙實在沒在我這兒，八爺。」

「那就——算了，」關八爺仍然不經意：「等我見著牯爺時再說罷。這一晌時，牯爺不知又為什麼忙著？我有好些時沒見著他了。」

「牯爺嗎？！」飼馬的漢子說：「他忙著到四鄉去看秋稼去了，我替他備的牲口。恐怕要好些時才能夠回來。——怕那些饑餓的難民搶秋稼呀。」

關八爺知道他說的是實話，因為他聽出牯爺的黑馬不在馬棚裏。他曾零星的聽說過四鄉難民的景況，頗不滿意萬家樓如今的舉措，假如換是萬老爺子，決不至於採取牯爺這種手段，即使不能普遍放賑，也不該如臨大敵一般的把槍隊撤出去對付那些饑民。——若論牯爺那種暴躁專橫的脾性，他這麼做，自己並不驚異，可驚異的倒是對待自己未免過份殷勤，——這正跟他平素的性格相反。

他一向心高氣傲，沒把任何外姓人放在眼裏，早年自己常經萬家樓，也祗跟保爺兄弟、珍爺等交往，跟牯爺不算有交情，祗有在自己失眼後，他才一反常態的熱絡起來，不但擔保緝兇，更把自己接進宅子，延醫調治，殷勤供養著，即使他離開萬家樓，飲食供奉也非常的豐盛，——可是在另一面，他卻儘量以養息為名，軟禁著自己，他為何不著旁人為自己送飲食，偏偏要選那個聾老頭兒？！就從這個飼馬人的言語態度上，也能看出他是經過交待的，他這又是存何居心呢？

愈是這樣暗自猜疑著，關八爺在表面上愈是不露聲色了。無論如何，他不能使飼馬人這等做下人的為難，他要等著見過牯爺再說。

失去兩眼後，關八爺的心思反而更加縝密起來，他從心裏的這點疑念起始，逐步的假設，逐步的推演，愈推演愈覺牯爺可疑。萬家樓房族紛繁，長房主理族事多年，老二房久受壓抑，難免有許多外姓人難解的嫌怨；謀害保爺兄弟後，真能從中獲益的就是牯爺。——假如牯爺就是那個奸人，他在謀算保爺業爺之先，必要消除跟長房一向投契的老六合幫，不過這祗是推測，苦無證據，在沒覓著充份罪證前，自不能坐實，硬將這些罪名套在牯爺的頭上，——關東山決不枉曲一人，他祗有等著，他要搜尋真實的證據。

接到沙河口那個賬房報信後，小牯爺曾經立即著人到萬梁鋪去搜查過，根本沒發現有那麼一個金老頭兒和一個年輕的婦道來投宿。

珍爺去了鹽市，菡英姑奶奶確是咯血病故了，這原可除去牯爺心頭的一塊大病；但那賬房帶來的消息說：萬小喜兒死前，業已掀開了自己的底牌，使沙河口那邊，包括眾多難民，全知道保爺弟兄的真正死因了。姑不論菡英姑奶奶是否差人來向族中報信，這宗事兒終難再隱藏了，萬一有一句風聲漏進關八的耳朵，那可就越發不堪收拾啦！

就因為牯爺那麼一轉念頭，那個特意來邀功報信的賬房，被請進曾關過王大貴的那間地下室去了。

「牯爺，您不能這麼對待我，——這種心腹事，我特意來通報您，您不該把我留著。」那個賬房說。

牯爺卻扳下臉，冷笑說：

「你聽信萬小喜兒胡言亂語，認為我是暗害保爺業爺的兇手，你就弄岔了。萬家樓各房族，世代和睦，不容有小人在其中橫加挑撥，惹事生非！」

「您？您——牯爺——」

「我要把你這個小人押在這兒，日後交給珍爺去處斷。」牯爺凜凜的說。

但在另一面，他簡直有些膽寒了。——事情既然壞在萬小喜兒手裏，自己必得一邊防阻著，不讓消息傳來萬家樓，一邊及早下手，把失去兩眼的關八給擺平。他考量過，關八爺在沒被剮掉兩眼前，正是聲勢喧赫的時刻，但在剮掉兩眼，困居廢園後，人們的注意力已從他身上移開了；各房族一般都議論過，咸認為自己這樣殷勤對待關八爺，實在是以德報德的做法。如今要想擺平關八很簡單，祗要暗在飲食裏摻進毒藥就行了！即使是一力維護他的長房和七房，也必不會疑心到自己頭上。——就算有些風言風語的猜疑，自己也振振有詞。——我若有心害他，何必要這樣殷勤待他？！關八爺那種剛烈的脾氣，誰不知道？也許他雙眼被剮後，過度鬱憤，放心不下鹽市，又不願困處萬家樓，一時想不開，飲鴆自盡的呢？！祗要沒有鑿鑿的證據，誰也不能朝自己頭上按罪名！大不了在關八死後，自己多花費一筆錢，替他營喪舉葬的後事辦得體面些兒罷了！祗要這樣拔掉關八這頭病虎，依自己如今的勢力，對付各房族的人可說是遊刃有餘，萬小喜兒已死，空言無證，外姓人裏，又有幾個是保爺弟兄的死黨，那麼熱心出面去追本窮源？！幾個月一拖下去，祗怕一場風波轉眼就會煙消雲散了。

但在關八沒除前，阻塞外間消息是最要緊的，自己必得要暗中把老二房的槍隊，像撒網般的四面撒開。查察一切進入萬家樓的陌生臉孔和可疑人物，同時要把重點放在萬梁鋪裏。

萬梁鋪的老賬房程青雲，和守寡的愛姑，在牯爺的眼裏，一直是視為關八爺的死黨，由這回聽得的消息中，更證實了他的猜想，如果他們不跟關八聲氣相通，菡英姑奶奶臨終前差人投書，為何要託囑他們交付給萬小娘？！這消息逼使牯爺發了狠，要在毒害關八之前，就先把他們除掉，使關八身上，不再附有半根羽毛。

萬梁鋪的那把火就是這樣燒起來的——

恰巧遇上刮大風的夜晚，無名的怪火就焚燒了萬梁鋪。沒有人知道火是怎樣燒起來的，火起來時正值深夜，人們都在睡夢當中，等到有人響鑼喊火，把人們從夢中喚醒，披了衣，趿了鞋，推門出屋時，萬梁鋪業已燒成一片火海，亮一片燭天的紅光了。萬家樓的人被幾場大火燒破了膽子，一見燭天的紅光，就手足無措的混亂起來，風勢是那樣急法兒，大部份年輕力壯的槍隊上的人，又都奉了牯爺的差遣，到四鄉保護秋稼去了，火勢到了不可收拾的辰光，牯爺才趕到了火場，喊叫著聚集老二房的槍隊，到宗祠的廂房去推水龍，水龍推到火場，發現其中一架斷了搖軸，無法壓水，祗有一架勉強派上用場。

萬梁鋪前後都是瓦房，瓦房起火後，炸瓦劈拍亂飛，使人無法靠近施救；許多端盆的、拎桶的、根本無能為力，想靠唯一的一架手搖的老式水龍去撲救已經成形的大火，那簡直近乎夢想。

「救人，救人要緊！」牯爺那樣暴喊著。

事實上，他比誰都明白，陷身在火窟裏的愛姑、繼子振邦、程青雲以及幾個店夥是再也活不成的了！因為萬梁鋪的前後門的搭扣兒，都被人從外面扣死了的，——即使如今有人冒著煙火和炸瓦擊破腦袋的危險，使巨木撞開門戶，陷在火窟裏的人，怕也已燒得不成人形了。

大火燒到天色破曉，直到萬梁鋪變成一片瓦礫時才熄下去，沒有人能在焦黑的炭塊中發現反扣著搭扣兒的陰謀；人們祗看見滿身是灰土、糊斑和血跡的牯爺，看見他跑脫了鞋、赤著腳，親自在壓水龍，聽見他啞啞的呼吼，呼吼著闢火巷，斷火路，嚷叫著救——人！

一一八

就這樣，他用這把火燒去關八爺身上兩片羽毛。並且，經由他自己的口，把這消息帶給了關八爺。他到廢園裏去看視關八爺時，話是對方先問起的。

「牯爺，昨夜我聽著屋後響鑼喊火，火是燒著哪兒了？！」

「說來真是慘，八爺。」牯爺用他變啞的嗓子說：「萬粱鋪竟在半夜之間，被——燒光——了——」

「萬——梁——鋪！你說？！」關東山渾身起了明顯的震動：「是——萬——梁——鋪——」從他木木的喃喃中，可以看出他受驚的程度。

牯爺瞪視著對面那張臉，他抓得住那張臉上的任何變化，當他聽見關八爺像一匹傷獸般的發出哀嗥時，一縷歹毒的笑意掠過他的唇邊。

「我為了下鄉辦事，有幾天不在鎮上。」他說：「昨晚才回來，就遇上這種事。等到鑼聲把人敲醒，火勢已成，潑救也潑救——不——及了！」

「人怎樣？！」

牯爺沒答腔，卻用一聲長嘆代替了答覆。過半晌才廢然的說：「人燒得不像人了！我業已撥出存材，著萬才棺鋪去趕打棺材。」

關八爺後退一步，跌坐在床沿上。

「祗怪風勢大，火勢猛，灌救又沒能及時。」牯爺說：「萬梁鋪裏的人，連一個也沒能活出來。」

「愛——姑——愛——姑，」關八爺叫出聲來：「你——不該——有這種遭遇——的。」

「我說八爺，這世上難以逆料的事兒，也實在太多了！」牯爺說：「我剛剛接到沙河口來的消息，說咱們家的菡英姑奶奶，也咯血病故——了！她那麼年輕輕的一個人，誰也想不到會這樣早死？！——珍爺又去了鹽市，舉喪落葬的事，又落在我身上，在萬家樓，論輩份，論責任，再怎麼說，我也摔不脫這付擔子。——自從業爺死後，我理族事以來，不斷的舉喪，嗨，——這祗能說萬氏族中該遭不幸罷！」

沒等關八爺再說什麼，牯爺就以有事待理辭出了，但他道出的這兩宗消息，卻在關八爺的心裏久久翻騰著。生命是一道激流，它必得那樣的淌下去，無論遭逢到怎樣的困苦和悲傷，——這消息說明了什麼呢？無數曾跟自己共同活過的人臉，像一片片帶著雨珠的落葉般的，離枝飄墜下來，落進身後惡毒毒的黑暗，雷一炮、曾常和、魏小眼、胡大侃、倪金揚——那些生龍活虎似的弟兄，病死關東的獄卒秦老爹，如今又加上菡英姑娘，愛姑和程青雲，死是一座充滿血污的大海，所有的人生都流歸那裏去了！自己是什麼呢？祗是一片在秋日風中抖索著的葉子，孤伶伶的獨掛在枝頭，不知哪一天，一陣風緊，便也將茫茫的飄墜下去，歸入泥濘，化成任人踐踏的泥土。看光景，打探那個隱藏著的奸人，非得加緊進行不可。

可在牯爺那方面，既已用這把無名火焚掉萬粱鋪，順順當當的拔除了關八爺身上的兩根羽毛，他的念頭，就直接落到關八爺的身上來了。

這當口，一宗意料不到的變化，卻打斷了他毒殺關八爺的念頭。

原來在沿河一帶小鬍子旅的防線上，自從大狗熊說降了楊宇成連長，使那條防線中段開了個缺口以來，大湖澤裏，彭老漢率領的民軍，就不斷的滲入河北來，日夜夾擊，蠶食著那道單薄的封鎖線，不到幾天功夫，就有四五個連，經楊宇成從中搭線，一一歸降。小鬍子一瞅情勢緊迫，祗好回縣城告急，正好塌鼻子師長準備攻破鹽市，全軍北撤，就著小鬍子旅從西線撤回縣城，待命進擊。

這樣一來，西線上藩籬盡撤，大湖澤裏的民軍紛紛北渡，使北地各處鄉野，都入了民軍的掌握。獲得長江南岸北伐大軍接濟的民軍聲勢是浩大的，他們的實際勢力業已包括了荒湖蕩中的萬家樓，而彭老漢派來的專差，也就在萬粱鋪火後的當天傍晚，來到牯爺的宅子裏。

民軍裏的消息就有這麼靈通，那專差逕指出萬家樓不該得錢賣路，放脫了孫傳芳那個北洋禍首，不該以護稼為名，逼使四處流民無以為依。那專差更明白的指出，北伐大軍渡江北擊已是指顧間的事，塌鼻子師長集結在淮上的人槍，已成為釜底遊魂，萬家樓是這一角的重要集鎮，必須要及早表明態度，不能藉自保為名，跟北洋軍暗通消息，如果各地鄉鎮，有不聽民軍號令，抗拒民軍所頒法令的，民軍就得查明原因，懲處為首的人——。

「萬家樓自保倒是真的，那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牯爺說：「至於得錢賣路，暗通北洋，那全是連影兒也沒有的事，假如閣下要證據，我想為您引見一個人！他能夠證實萬家樓的態度，何況咱們的珍爺正領著人困守在鹽市上呢！」

「誰？」那專差說：「誰能證實萬家樓跟北洋的江防軍沒有往來？」

「關——東——山八爺。」這時候，牯爺不得不把關八爺給抬了出來：「八爺如今還在宅子裏養傷，是否要我陪您去見見他？——您想想看，咱們敢在北洋的地面上留住他們懸賞緝拿的關八爺，萬家樓怎會跟北洋軍有勾搭，單就『收容要犯』這頂帽子，咱們就吃不了啦！」

「關八爺真的還在萬家樓？！」

「可不是還住在兄弟的老宅子裏。」

「我馬上得去拜見八爺。」那專差恭敬的站起身說：「就煩您引見罷——」

對於外間時局的變動，關八爺是茫無所知的，當然更料不到民軍裏的專差會來看視他；牯爺引著那人到廢圍裏來時，細雨仍沒停歇，西邊的天壁雲層較淡，還繞著一線似有還無的晚霞，關八爺正冒著細雨，踏著方磚鋪砌成的園中的通道，在緩緩的踱步，樹影之下，他的背影顯得昂藏壯偉，他寬大的袍角牽著風，仍然具有往昔一樣的、颯颯的英姿。

兩人剛進園門，關八爺就在傾聽著腳步的聲音了。

「來的是牯爺麼？」他仍然背立著，揚聲招呼說：「還有另一位是誰？」

「是的，」牯爺搶前幾步說：「這位是大湖澤民軍派來的專差，特地來拜見八爺。」

「彭爺這次差我來萬家樓，沒想到八爺您在這兒，」那位專差說：「剛剛牯爺提及您，就立即趕過來——還是上次您下大湖澤時見的面，轉眼都快一年了。」

關八爺在驚詫和喜悅中，緩緩的轉過臉，點點頭說：「是的，是的，彭爺他還好嗎？你怎能穿過封鎖到此地來的？」

「咦！」那人一抬頭，不由驚叫說：「八爺，您的眼？！——天喲！這是怎麼了？！」

「有人趁我槍傷未愈暗害了我，——不過事情業已過去了。」

「本房族有個敗類，暗中坑害了八爺。」牯爺在一邊介面說：「他夥同他的族弟，兩人合剮了八爺的兩眼，潛逃無蹤，族裏如今還在追緝著。」

「甭提這事了，」關八爺嘆喟說：「我急於要聽聽民軍那邊的消息。能否告訴我那邊的情形？」

「大狗熊到了彭爺那邊，」那人說：「鹽市跟民軍業已有了聯繫，小鬍子旅拉起的那道封鎖線前幾天撤回縣城，整個西線暢通無阻，全成了民軍的天下。先頭兩大隊人，業已過了河，屯在林家大莊、小陸家溝那一帶，彭爺他不日也會過河來的。」

「好，」關八爺的雙眉舞動起來：「塌鼻子撤回小鬍子那旅人，就表示他力謀攻破鹽市後，趁機北遁，這是他唯一的機會，民軍來得正是時候，萬一不及赴援，也可在沙窩子裏圍擊他們。」

「大貴兄沒來見過八爺麼？」那人又說：「據大狗熊跟彭爺說，當時鹽市上方德先方爺差他去大湖澤時，同時也差了王大貴兄來見八爺的。我們全以為八爺您早已去了鹽市了呢！」

「王——大貴？！」關八爺搖頭說：「我從沒見著他，也沒見著鹽市差來的任何人。」他轉朝牯爺問說：「牯爺，您可聽說有王人貴這麼個人要來見我麼？他是我領腿子時，在六合幫裏跟我走道兒的一個弟兄。」

「沒見著。八爺。」牯爺沉著的應說：「我從沒見著鹽市上來的人。假如有人來找八爺，我當會立即引見的，也許那是誤傳，鹽市離腳下，比大湖澤近得多，要真有人北上，不至稽延這麼多日子。」

「誤傳不至於。」那人說：「也許大貴兄，他——他在半途上出了什麼岔兒了？！」

關八爺沒說話，暗暗的皺了皺眉毛。六合幫裏的那一夥弟兄，每人的性格都是自己熟知的，論及辦事的穩沉幹練，王大貴遠在大狗熊之上，如今大狗熊既能平安到達民軍防地，王大貴是不該在半途上遇著岔事的？但世上事難以逆料的很多，像自己遭人剮去兩眼，萬梁鋪平空被大火焚毀，王大貴失蹤，——都是這樣的突然，怎麼會有這許多不幸的事串連著落在自己頭上，繞著自己身邊的呢？！難道真是有霉運嗎？還是——？

牯爺在宅裏設宴款待那位專差，關八爺在座，那人當場轉達了彭老漢的意思，要求萬家樓應允幾宗要事，第一，向民軍納稅，第二，開放柵門，收容四鄉流民並盡力保護這些流民，不讓他們受北洋敗兵的殘虐，第三，所有槍隊上的自衛槍枝要列冊送呈民軍司令部備案。這三點，臨機應變的牯爺都一口答允了，並且說：「您回去時，請轉告彭爺，凡民軍提出的，我們悉行照辦，八爺他在這兒，就是個活證人，——不過，萬一北洋軍踹開鹽市，撲打過來，不是一地民槍所能禦得了的，那時刻——」

「那您請放心，民軍自會悉力保護的。」那專差說：「據彭爺估計，塌鼻子即使能攻破鹽市，他也是餘力無多，難逃在沙窩子被殲的命運——了！」

「您回去也請轉告彭爺，」關八爺舉盞說：「就說我關東山除了問候他跟民軍裏所有的弟兄之外，祗求他破除萬難，先解鹽市的危局，若鹽市之圍得解，我這瞎了兩眼的人，死也瞑目——了。」

「我定遵照八爺您的意思，轉達彭爺。」那專差說：「也許過不了幾時，彭爺他就會北上來見八爺的。」

專差走後的當天夜晚，關八爺整夜失眠了。小鬍子旅拉成的封鎖線撤除，使困守在大湖澤裏的民軍源源北上，進一步的和鹽市相呼應，這正是自己久久渴盼的喜訊，他為這喜訊欣悅著，忘卻了很多的悲苦；是的，從滿清王朝到北洋各系軍閥，將近兩百七十多年漫長的歲月，這荒落落大塊土地一直是陰濕霉暗的，無數裹在黑夜裏的人心，沒見過一線陽光，多少含淚的盼望，咬牙的苦忍，滴血的煎熬？多少呻吟？多少啼號？多少哀嘆？像條條巨大的黑鐵鎖鍊般的拖動在人們靈魂深處，化成叮噹的巨響，——但到了今天，漫長的黑夜眼看已將流盡了，任何一個飽受北洋軍荼毒的人，都將馨香祝禱，迎接這個日子。一個真正破曉的日子，有著全民的熱望。愈是活著忍受悲苦最多的人，這日子對他更有意義，自己雖然瞎了兩眼，但在摹想中仍想像得出那種光亮。

可憂的不是黎明前最後一剎黑暗，人們既能熬過如斯漫長的黑夜，就有勇氣撕破這層黑幕，長期的壓迫和長期的煎熬中產生的勇氣，使他們不再畏懼流血和死亡，在北軍環列中的鹽市就是一個顯例。可憂的卻是北伐大軍中的將軍們，誰有鐵肩來承擔全民殷殷的熱望？——這熱望浮自血的大海和淚的汪洋，實有著無比的重量。

夜來的風雨在瓦簷前，在樹葉間細細的泣訴著，彷彿是渾身抖索的弱質少婦，俯伏在刑具羅列的大堂上泣訴著冤情，在民間，這熱望中就含孕著萬千無聲無語的泣訴，從久遠的血跡斑斑的歷史訴起，一直訴至未來，無數綰結的聲音將如雷霆，南來北上的北伐軍為我們帶來了什麼？——關八爺轉側著，思想著，以他有限的瞭解，他還不能代擬出一幅完整的黎明畫圖。

他這樣儘管為民間設想著，卻不知道另一個失眠者——牯爺，正把念頭整夜迴繞在他的身上。

牯爺既然力求使萬家樓在亂局中自保，就必得觀風望色，看行情的漲落，如今民軍的行情看漲，北洋軍的行情看落了，自己就得見風轉舵，把萬家樓跟民軍牽在一道兒，不過難也就難在這裏，為求獲得民軍的信任，迫使自己不得不抬出關八來，又明知民軍司令彭老漢，跟關八原是老六合幫的同夥，多年患難之交，也又都是當年設網時，從網縫中漏掉的兩條小魚，也不過幾年的功夫，這兩條小魚都已金鱗閃爍，有化龍之勢了。

民軍的勢力遠伸到蘆葦蕩裏來，關八就不再孤單了，這一回，自己苦心織就的羅網若不還他網住，那，可真是後患無窮，如今逼於形勢，祗好利用他的聲名，先跟民軍打上交道，然後再抽機會下手，關八一天不離開萬家樓，自己就有把握暗地裏了結他。

可是在民軍地面上，自己卻無法硬扣住他，要是他心血來潮，要離此他去呢？——他這樣轉側著，思想著，窗外的風雨聲，又都化成纏繞著的憂惶了。

既不能立即下手毒殺關八，那就得從堵塞消息方面下功夫了。說來也夠惱人的，早些時跑了一個熟知自己行徑的大板牙，自己暗裏差人出去追查他，沒見他的蹤跡；萬樹那蠢物敗事，放掉了一個萬小喜兒，在沙河口拆穿了自己的底牌。秘密好像水銀，盛放在一隻毫無縫隙的瓶子裏，決不能有一絲漏洞，一旦瓶子有了裂縫，讓它走漏出去，任你有什麼方法，也收不回它了。但牯爺在無可奈何的境況中，仍圖堵塞這個漏洞，他把注意力全集中在那個懷有菡英姑奶奶信件之人的身上。

一個老頭兒、一個不知名的少婦，他曾一再查察過，在萬家樓各處，並沒發現有這樣的兩個人，除非來此通風報訊的帳房撒謊，要不然，這兩個人會插翅飛上天去不成？！——依照民軍方面的囑咐，明天就得開柵門，放任四野流民自由的在萬家樓出入了，到那時，人海滔滔，再到哪兒去訪查這兩個人去？

頭遍雞聲，在黑裏隔雨啼喚著——

他想到沙河口的那個帳房，他如今還押在這兒，也許利用他，能辨識出那兩個人來——但，剛泛起的一絲寬慰，轉眼就被另一宗愁緒淹沒了！菡英姑奶奶年紀雖輕，但卻是族裏的尊長，她的死訊雖經自己壓著，沒通告族人，但沙河口離萬家樓如此之近，這喪訊是瞞不過的，在沙河口的那些人，想來很多都聽過萬小喜兒的話，知道保爺兄弟的死因，菡英姑奶奶這一舉喪，一落葬，消息一定會遍傳闔族不可——

煤燈暗暗的照著帳頂，照著樑頭，牯爺勒著雙拳，瞪視著那些巨木橫樑，每一支沉重的樑木，都變成一個恐怖的念頭，排列著，交疊著，洶洶然朝自己額上壓來，他逃不脫這種魘境。他不敢再想下去，偏偏有一種力量，逼使他伸著頭，送進恐懼的繩圈。逐漸地，那些樑木彷彿在眼裏輕輕旋轉起來，都變成一些扭歪的鬼臉，瞪視著他，等他再眨眼時，鬼臉沒有了，卻變成磨盤大的一張人臉，那正是關八——。

二遍雞聲在黑裏啼喚著，雨夜真有幾分鬼氣。

幼年時曾玩過壘沙成塔的遊戲；新雨之後，和保爺業爺同在圩崗上撥弄沙土，賽著壘塔，看誰壘得最高；雨後的沙土是潮濕的，很容易壘起來，當時自己爭強好勝，總想壘得最高，一層又一層的壘上去，越壘越謹慎，越壘越小心，——高上去，更高上去，再高上去，眼看就要贏了，忽然間，它轟然一聲，從根崩塌下來，自己急忙伸手去扶，濕沙觸手皆碎，是再也扶不住的了！

自己曾為這事哭過，恨過，哭的是自己苦心經營的，一剎間歸為烏有，恨的是自己太貪心，不該高了更想高！——為什麼當自己謀奪族中權位時，竟不曾憶起這個久遠時日中發生過的事情來？卻要等到事情不可收拾時才想起它？！自己處心積慮的要從長房手裏，爭得族主的權位，這些年來，正像在壘著沙塔，借官兵的手，盡殲老六合幫；勾結朱四判官，借刀殺人除掉了保爺；踩探業爺獨行的路徑，暗中下手，縛鐵沉屍；差遣萬樹追殺萬小喜兒，刻意剷除異己；唆使萬振全等人力圖污蔑關八的名聲，挑撥起族中公憤；張布眼線，密緝在逃的大板牙；張冠李戴，屈殺了六合幫的王大貴；暗中縱火，焚斃了萬小娘和程青雲，更放脫萬振全，剮去關八的兩眼，——一層壘著一層，一層高過一層，一直到今夜反覆省思，才發覺它已經搖搖欲墜，瀕臨崩塌了。

說懸崖勒馬、回頭是岸麼？！那全是空的，除非當初不作這些安排，如今祗有等著，等著這座沙塔崩潰時，另行設法脫身，或者先謀得退身之路，再不顧一切的除棹關八這個死敵。

沒有時間讓自己把這事重作全盤收拾，天已經放亮了。

天已經放亮了，四十里蘆葦蕩子再不是萬家一族的天下，而是民軍的治下了。情勢轉換得非常快速，就在民軍開到之初，祗一夜功夫，曠野上到處都張有民軍安民的榜示，貼有打倒軍閥的標語；河邊的橋柱上，路口土地祠的牆壁上，無人居住的荒村圮牆上，各處大樹的樹身上，都可以看到這令人鼓舞的消息——曠野上的螺角聲隨風遠走，此起彼落，隱約可聞，民軍裹藍巾的馬隊，也開始在各條荒路上奔馳，揚弄起片片蹄塵，各處橋樑，渡口，高崗，叉路等扼要之處，也可見民軍套藍臂套的步卒在列崗守望，這些改變，使流落在荒野上的人們安心了，這些改變，使他們敢從隱匿處走出來，使冷寂的荒野上充滿生機。許多由渴望和臆想中產生的消息，像生了翅膀一般的在難民群的嘴唇間飛舞著。

「北伐大軍業已渡江了。」

「塌鼻子已經病得不能下床了——」

人心所向，足可使這些不實的消息變成準確的預言，人們樂於聽信這種立可實現的預言。——萬家樓的四面柵門開放了，當一小隊民軍的哨馬馳過南北大街時，當街的住戶們都欣喜若狂的燃放了成串的鞭炮，這是經年混亂中，萬家樓第一道被喜悅的氣氛籠罩著。

和這種喜悅的氣氛相比相映，愛姑和程青雲的葬禮就更為冷落了，幾口柩材冒雨抬出南門，草草安葬在紅草坡上，沒有喪樂，沒有哀歌，也沒有送葬的行列；人們似乎已沒有心情關心這些，他們祗關心著眼前這一場巨大的、變化著的風雲。——幾座新墳，朝朝沐風櫛雨，墳裏埋下的冤骨和冤情，也都被轉急的秋風吹散了。

沙河口那邊又有人來報菡英姑奶奶的喪訊，牯爺以局勢緊迫為由，跟老七房商議，決定停靈滿七，暫厝沙河口吉地，待戰亂過後，珍爺回來時再作區處。牯爺這樣處斷了菡英姑奶奶的喪事，明知對堵塞消息來說是極為愚拙的方法，但他不得不這樣，使流言儘慢的接近關八爺的耳朵，同時他亟力籠絡民軍，力使萬家樓槍隊的勢力振作起來，欲以掌握在手裏的權勢和實力，威壓族人，暫時保全自己，一方面暗中預備銀洋、車輛和心腹，準備在罪案已被公開揭露時，槍殺關八後，隨同北洋的江防軍一道兒北遁到山東去。

在這段日子裏，萬家樓在表面上是平靜的，甚至重現了往昔的繁華；似乎沒有任何不利於牯爺的流言在坊間市上傳佈，萬家樓和民軍方面，相處得也極為融洽，而且牯爺還受了民軍的委任，搖身一變，成為萬家樓首任暫設的鎮長。四鄉的流民在萬家樓安棚立戶的為數眾多，市面上各行各業，交易空前繁盛，每逢著集市的日子，大街小巷，熙熙攘攘的滿是人流。萬家樓在短短的日子裏，已經變成民軍收容流民的後方重地了。

偶爾，人們也會看見瞎了兩眼的關八爺，由牯爺親自陪侍著，扶著拐杖出現在街頭，恬淡的微笑著，傾聽牯爺為他講說集市的情形，誰都能看得出，他們是和睦的相處著。如今，人們不再關心著別的，唯一關心的是集結在淮上的這股北洋殘兵，到底會在何時攻取鹽市了？！塌鼻子師長真是名符其實的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集結在淮上的江防軍，雖然形勢轉為孤單，而它的槍枝，人數和實力，還遠非民軍、鹽市保衛團和若干零星民槍所能比擬的，它一天不朝北撤，淮上的亂局就不會澄清。

牯爺在這種情況中，一度緊張恐懼的心復又安定下來了；他覺得萬家樓的槍隊，在民軍團殲江防軍時，是一股深為對方倚界的實力，自己業已是民軍裏炙手可熱的實力人物，就是有人疑心自己謀害保爺業爺，既無實證，也沒人敢於揭發，即使要揭發，已無從揭發了，如果這樣平靜的過下去，時間愈久，愈難覓著實證，早先那些案情，雖不能說是煙消雲散，蹤跡全無，也該算是明日黃花了！誰還願再提呢？——更使牯爺安心的是民軍的榜示上，明白的列有：凡自願歸附，共軀北洋者，不究既往。祗要官裏不行查究，他相信自己握有人槍在手，不必再耽心一個瞎了兩眼、空有虛名的關八，更不必耽心旁人會挾怨報復了！當然，事情若無變化，自己倒不必冒險毒殺關八，免得因此開罪彭老漢，若因新案結算起舊案來，那就大大的犯不著了。何況在民軍的眼裏，慫恿鹽市舉義的關八爺的威望，更在民軍司令彭老漢之上呢！就因這個，自己也必得更加殷勤的暫時供奉著他。

看不見的風雲在八方鼓蕩著；眾多消息經由大湖西部輾轉傳遞過來，說江南寧漢分裂已成過去了，經過整頓，養精蓄銳的北伐大軍又已集結了，一度下野、威名赫赫的蔣總司令又應中央之請，復行統軍了。——但一般鄉野的人們，並不能深解這些消息的真義，他們祗看得見縣城，看得見塌鼻子一支虐民的殘兵；他們更著重於聽得縣城裏傳來的消息，因為他們要眼見塌鼻子的下場。

有一天，民軍司令彭老漢，偕同他的隨行人員到了萬家樓，在牯爺的宅子裏會見了關八爺。對於失去兩眼的關八爺，彭老漢內心是激動而且沉重的，彷彿承受了對方當時那種失眼的痛苦，他說：

「八爺，在這種殲敵的時辰，民軍這付擔子太重，我德薄無能，實在挑不動它，民軍吃著萬人糧，假如最後這一火，不能把塌鼻子這股殘兵盡殲在淮上，而讓他們北遁山東，去荼毒另一方生靈，那我就沒臉再活了——您還該記得，當初在黑松林，我彭老漢這條命是得自你的手，你若不捨命釋走一干老弟兄，咱們一行人，就無法到大湖澤去創天下，結民軍，——如今我該把司令這職務卸還給你，我彭老漢願為前軀，但您的眼？——我說八爺，老兄弟，你一身闖蕩江湖，行事為人，都為各方拜服，實在不該落得這樣慘淒——」

「我說老漢，人活著一天，總得憑著良心挑重擔，我當初在黑松林釋放你們，祗不過受幾天牢獄之災罷了！」關八爺說：「如今民軍能有這樣的發展，全是你的勞績，我雖不佔名位，一樣幫你同挑這付擔子，——至於我這眼，既然事已過去，就不必再提了——如今舉世滔滔，哀鴻遍野，比我遭遇更慘百倍的人還多著呢。」

「我這次看八爺，實在有要事跟您相商。」彭老漢說：「據民軍本部打探到的消息，塌鼻子傾全力攻撲鹽市，也就是旦夕間的事了！民軍急欲增援，已經樊家鋪以西跟江防軍接了火，他們的人槍多過民軍，一時還無法突破，看光景，他們阻截民軍增援，實在有攻取鹽市、志在必得的樣子——依您該怎麼區處呢？」

「是的，」關八爺沉吟著：「塌鼻子為了求活命，確須在北伐大軍渡江前攻破鹽市，逃往山東的。鹽市正像壇口，把他們扼在一塊死地上，如果北伐軍早來一步，或者民軍勢盛，足以圍攻，很可以把他們圍殲在縣城裏。但若以眼下情勢論斷，方德先方爺集槍死扼鹽市的結果，反而激起江防軍困獸猶鬥，不甘坐以待斃的心；既然鹽市上，人人抱必死之心，不願後撤，民軍當然不能坐視，不過，要是分兵增援不上，沙窩子這一仗，要比鹽市更為緊要了！——因為塌鼻子即使能破鹽市，他手下精銳的江防軍，必然是損失慘重，潰不成軍，——我敢說，鹽市一破，逃生之門一開，那些圖作困獸鬥的殘兵，必然士氣瓦解，鬥志冰消，人人各揣著錢財逃命，這時候，在沙窩子張網捕他們，是萬無一失的，也許方爺他們早已料及，卻願拚一死，來瓦解江防軍，但這樣對扼守鹽市的兄弟來說，實在是太壯烈、太悲慘——了！」

「不錯，」彭老漢說：「方爺託大狗熊帶信，也是這樣立意，囑我盡力突破封鎖，繞至鹽市後方兜擊，但我已經差他重回鹽市，告知方爺，我還是盡力赴援。」

「集聚北地民槍民力，在沙窩子週近布設陷阱是第一要事，」關八爺說：「至於鹽市首當其衝，慘烈的廝殺是難免的了，——有心援助方爺，能盡力撲下大渡口，佔穩樊家鋪，使方爺他們有條退路，當江防軍進入沙窩子時，使鹽市的守軍變成追兵，那當然更好。」

「我該照您的意思，先撲下大渡口再說。」彭老漢說：「至於沙窩子的陷阱，早已預備妥當了！」

彭老漢走後，在大渡口一帶的戰火便熾烈起來。

人們都知道，在淮上規模最大的一場戰事，已經發動了！一向力求自保的牯爺迫於情勢和各房族的壓力，不得不大開糧倉，供輸民軍應用的糧草，萬家樓的部份馬隊，也應了民軍的徵召，牯爺本人督率槍隊朝鹽市北面運糧送草，在忙碌中，幾乎把他自己所曾做過的罪案也淡忘了，但在這當口，他蓄意要緝捕的小餛飩，卻帶著那兩封足以致牯爺於死命的信函，悄悄潛進了萬家樓——。

雜樹林子裏的一條叉道救了那兩個送信的人，耳聾眼花的金老頭兒領岔了路，當他以為走到了萬家樓時，他卻走到了羊角鎮去了！金老頭兒在羊角鎮的小客店裏生了病，臥床不起，小餛飩為他延醫調治，花光了隨身所帶的盤川，不得不用彈琴賣唱，積幾文錢來應付客店裏的房飯錢，也就在那座小客館裏，她認識了鄰房的怪客大板牙——也許是神差的，鬼使的，她不能不這樣想了。

金老頭兒初病倒的那一天，她在隔房終夜聽他的呻吟和囈語，他不斷的重複著：沙河口，沙河口和萬家樓——他責怨走經叉路口時，他原可選西道的，恰巧有一陣鬼風旋起來，的溜溜的，引路似的迷了他的眼，使他鬼迷心竅走到東道來了。——一個七老八十的人，平常還沒什麼，一旦寒熱交作發起病來，就有些顛顛倒倒、胡言亂語的扯不清，有時候，他狂叫著關八爺，有時候，他念起萬小喜兒來。

遇上這樣的事，她有些茫茫無主，惶亂和焦急像些毒蟲子，把她一顆心全給蝕空了。兩眼漆黑，無親無故的生地方，一個相識不久但已情逾骨肉的老人，她明知關八爺處身在危境裏，辦這事是急如星火，但她總不能把生了病的金老爺獨棄在這兒待死。

也就在這當口，鄰房的那個怪客出現了。

「這——這——這病倒的是誰？姑娘，是你老爺爺？」那人上下的門牙全沒有了，說話不關風，聲音極為難聽：「你們打哪來？人病成這樣了，怎麼還不找醫生？」

「沙河口。」她竭力忍住嗚咽：「我們是難民，原去那邊投靠菡英姑奶奶的，姑奶奶昨天辭世了！我們打算去萬家樓。」

「萬家樓？」那人說：「萬家樓在西邊，你走岔了路了。」

「可不是，路又深，林子又密。」她說：「我們從沒走過那種難走的路。」

那人站在房門口，反覆打量著她：「你甭嫌我冒昧，你在萬家樓有親人嗎？」

「我們去萬梁鋪。」小餛飩說。

「你識得關八爺嗎？——我在隔房聽見老爺爺喊著他的名字。」

她點點頭。從那人的衣著和神情，她一眼就看出他毫無惡意，她在風塵裏打過滾，見過形形式式的人，雖然人生弱質，但眼光還是極為銳利，談吐還是極為敏活，知道臨機應變的。

「您是萬家樓來的罷？」她說：「俗說，同車同船，都有緣份，今夜老爺爺病成這樣，您大叔務請幫幫忙——可憐我還不知哪兒有醫生？」

「鎮北大廟邊，有家普濟堂藥鋪，藥鋪裏有個老中醫，你請他來瞧看就成。」那人說：「你不必自己勞動，著茶房去辦就成了！」

「大叔貴姓是？是萬？——」

「不錯，」那人苦笑說：「可是這些時，我叫惡人逼得連萬也不敢姓了！——我這是抗風來的，你管我叫張大叔罷。」

「那惡人敢情是你們的族主牯爺？」小餛飩半真半假的說：「如今萬家樓的權勢，都在他一人身上。——大叔要是開罪了他，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一聽到牯爺兩個字，那人原來就已經夠長的臉拉得更長了，雖然他沒說什麼，但那種剎間變化的神態，早被小餛飩瞧在眼裏了。她如今貼身懷著那兩封菡英姑奶奶臨終前留下的信函，她知道，牯爺的昭昭惡跡，保爺業爺未白的沉冤，最關緊要的關八爺的安危，好歹都在這兩封信上，這兩封信能否遞到八爺手上就是關鍵。八爺曾救過自己，使自己的兄仇得雪，如今正是自己還報他所賜恩德的時刻，萬家樓就是龍潭虎穴，她也得設法進去，覓著八爺，把這兩封信交給他。她眼裏看著的這個人，眉尖上深鎖著一種怪異的愁情，彷彿能在陰黯裏迸出火花來，估量他必然有著一段隱情蓄在心裏，她既要去萬家樓，就必得找機會接近這個人，藉以探聽萬家樓的實情，大板牙恰巧也抱著同樣的心，想藉這個姑娘去萬家樓之便，託她捎個信給關八爺，揭發牯爺的毒計。

金老頭兒經中醫看視過，也吃了幾帖中藥，但病情仍然沉重，毫無起色，小餛飩花盡盤川之後，不得已要去彈琴賣唱，就把這個老病人託給大板牙照護著，金老頭一發高燒，就不住嘴的囈語，大板牙拾起一些零碎的話頭一拼一湊，心裏雖沒十分有數，約摸著也八九不離十了。

當小餛飩回來時，他跟她說了掏心的實話。

「我說，姑娘，實不瞞你，」他說：「我是從萬家樓受了牯爺壓逼逃出來的，跟萬小喜兒那孩子同病相憐，——若說為什麼？就是我不願跟著他做幫兇！」

「那牯爺就有那麼歹毒麼？」

「早年倒不怎樣，可是不管哪一類人，就是不能迷著貪圖什麼！貪心一起，好人也變壞了！牯爺就是因為貪圖爭權奪勢，才變得這麼瘋狂。」大板牙張開嘴，回手指著說：「你瞧，姑娘，你瞧我為了逃避他的緝捕，連這一口牙都叫賣野藥的牙醫使鐵鉗子咬掉了！疼得我像口瘟豬，昏迷不醒的哼了三天。」

「那，大叔為何不走得遠些？」小餛鈍擔心的說：「牯爺既怕你會壞他的事，他不會放過你的。」

「我麼？——我不死心！」大板牙說：「但我是個沒膽量的人，又不敢潛回萬家樓去，揭發牯爺的惡跡。這客棧是我一個中表的姨丈開的，牯爺曾差人來羊角鎮踩探過我，我不出去，他們踩不著。」

「可是我得急著趕去萬家樓，八爺是我的恩人。」小餛飩道出心事說：「我受過菡英姑奶奶的託付，這事是不容耽擱的。」

「啊！千萬動不得！」大板牙說：「牯爺那人的城府極深，他在各房族裏，都布有耳線和眼線！在沙河口，像菡英姑奶奶過世，萬小喜兒因傷死掉，以及你們要去萬家樓做些什麼，全瞞不過他的耳目，——你若是趁這時趕去，正好像飛蛾蹈火，不但見不著八爺，祗怕還白丟性命！那，反而害了八爺了。」

「那我得等到什麼時刻呢？」

「總得等這陣風刮過去罷。」大板牙嘆說。

小餛飩也考量過，覺得大板牙說得極有道理，自己安危拋在一邊不說，萬一這兩封信被牯爺搜著，失去證據，那，不但保爺兄弟沉冤不白，牯爺發了凶性，真的會牽累到關八爺的頭上。

事實既然如此，那祗有困處在羊角鎮等候機會了，幸好她還有一技在身，可以打發房飯錢，還有些餘錢，勉可供給金老爹冶病。亂局中的羊角鎮夠蕭條的，幸好當小蠍兒從這裏拔隊時，留有幾十條槍，勉強維持著市面，也有一些逃難人投向這一方，停留在鎮上，給人一種尚稱安定的印象。小餛飩離開歡場生涯後，早就洗脫了脂粉鉛華，但她的包袱裏仍帶著一把琴，她心裏仍滿盛著流水般哀嘆的曲調兒，早年在酒席筵前，在燦亮的燈影下，她曾夜夜轉軸撥弦，笑臉迎人，滿心嚥淚，為侑酒彈唱；離得朝朝風月的歡場，祗有這把懂得自己寂寞、滴過自己清淚的弦琴，捨不得丟棄，彈琴賣唱雖然是末路江湖上混飯的行當，至少是自食其力，而且自己除了彈唱之外，一時真是無力謀生。

同樣的曲調，同樣的唱詞，早先唱著它時是那樣漠然，那樣無動於衷，如今回首前塵，哀情滿溢，如水漲的秋池，不須檀板，無庸金樽，祗須用通心的微微抖索的指尖輕撥輕撩，心裏的聲音便叮咚流溢出來，滴濕了自己的眼瞳；同樣的曲調，同樣的唱詞，如今一彈一唱，都覺得和自己的生命相連著，那彷彿已不是為誰彈唱，而是個赤裸裸的被播弄的生命對人間的泣訴——

她就這樣羈留在羊角鎮上。

一一九

這其間，牯爺兩度差人來踩探過大板牙，有一回已經查進客棧，全被她支吾掩飾過去了；她雖人在羊角鎮，一顆心始終懸在萬家樓，懸在關八爺的身上，世情的變化好像奇幻的浮雲，這一天和那一天，這一時和那一時都有不同，誰知這些日子來，關八爺的命運如何了呢？

她為何時得去萬家樓焦慮著。

民軍渡河北上，是她意料之外的一大轉變，大板牙告訴她，萬家樓如今大開柵門，容許四鄉難民進入了，難民群裏多的是婦孺老弱，牯爺就長著三隻眼，也難以分辨誰是涉嫌送信的人，聽說八爺被人剮去雙眼，如今還活著，困居在牯爺家舊宅的廢園裏。聽說萬梁鋪已經被大火焚燒了——

「大叔，」她說：「我這可該去萬家樓了。我想把老爺爺託給你，暫時幫忙照看著，我若順順當當見著八爺，一辦完事，立即就趕回來。」

「我也是這麼個意思，不過——」大板牙為難的說：「你是個年輕輕的婦道人家，去萬家樓，沒有個妥當的落腳地方，也是不成的。」

「是呀！」她再是心急如火，也不得不猶疑起來。

「這樣罷，」大板牙抓耳撓腮的想了好一陣兒，才說：「那邊族人雖眾，但總缺少可以信託的人，只有個棺材鋪的老木匠萬才，人是非常的正直、爽氣，你潛進萬家樓，可先打聽萬才棺材鋪兒在哪裏，逕去找他，跟他說，你是大板牙叔叔差去的，你儘可把實話跟他說，求他幫你，這樣，你就能碰上八爺了。」

「人生面不熟的，那個萬才老伯，他肯信得過我？」小餛飩說。

「他會的，」大板牙說：「他會相信你。」

他把去萬家樓的路徑告訴她，她就去了。這條由羊角鎮通向萬家樓的道路真荒得緊，愛誇張秋意的蘆葦，顯著秋色，弄著秋色。為了避人耳目，她特意穿著破舊的藍衫，背著包袱卷兒，使她看上去就是個趕集市的難民，按照大板牙的囑咐，她在三里彎的小荒鋪投宿一晚，趕著第二天逢集市的日子潛進了萬家樓。

久雨初晴的天，鮮亮的霞雲映在街心的水泊中，叫往來的腳步踩踏成無數碎片，趕集市的人紛紛談論著鹽市以西、大渡口那一帶新起的戰事，運糧的車隊不時從人群當中滾過，押車的人揮著鞭，大聲吆喝著開道兒，車輪碾過，泥漿四外飛濺著。

她跟著挨肩擦背的人群，在街心走著，大陣帶著風哨的鴿子在街道的上空旋過，撒下一片嗡昂的音響。她沒有心情瀏覽萬家樓街市的景色，她急於要到那家棺材鋪去，找到那個叫做萬才的老木匠。她盤算過，祗有從老木匠萬才那裏，才能打聽到真實的消息，如果她當街問這問那，難免引起人的疑竇，自露馬腳。——她走著，她心裏有著無法自抑的惶亂，關八爺被人剮去兩眼，萬梁鋪被大火焚毀——她不敢相信那些都是真的，她恰巧經過萬粱鋪，親眼看見了那片廢墟，由此可見，關八爺失眼的事也會是真實的了。

老天！她心裏響著這麼一種喊叫：像八爺那樣的人，你怎麼忍見他被人剮走兩眼的？！難道這世上一切的好人都該受磨難？！——她記得那夜，記得關八爺挺拔的英姿，他溫和的眼神，滿是悲憫的聲音和慨然的允諾，那記憶中的影子，簡直就是降落在人間的司賞司罰的神，而今天，出自邪魔的、不公平的責罰卻竟落在他自己的頭上，這是怎樣的人間？！

當然她不會知道，也就在她怨責著蒼天的時辰，古老的蒼天已經把它自然的律法放在人心裏面，讓懂得這種律法精神的仁人志士去施行了，並非是造物者有意的安排，並非是冥冥中的律數和因果循環，原始的是非本存於人的良心，當這種罰責來臨，它是嚴苛的，自然的，公平的，當張二花鞋在鞋底上擦去戳人匕首上的血跡時，曾剮走關八爺兩眼的凶徒萬振全的屍體，業已趁著黑夜，隨水東流了。

在縣城裏密謀刺殺塌鼻子的死士張二花鞋，就處境而言，實在要比在萬家樓的小餛飩更為艱困，更為孤單。小餛飩雖是個弱質女子，至少還有個老木匠萬才可以作為依靠，而張二花鞋不但毫無依靠，身邊還多兩個絆腿的傢伙——萬振全弟兄。

張二花鞋雖是精嫻武術的俠士，但他練了多年的拳腳，並沒殺過人，對於萬振全弟兄倆兒，他既經審斷明白，知道他們畏邪勢、貪錢財，剮去關八爺的雙眼屬實，在這種緊要關頭，坑害了關八爺不怎樣，也就是坑害了扼守鹽市的人們，斷送了他們的一線生機，無論從哪方面著想，這兩個邪皮是斷斷留不得的了！即使到了這步田地，他一想到動手做掉這兩人時，內心還是不忍，故此一再的猶豫著，直等到小鬍子旅撤回縣城，民軍渡河北上，北地戰雲密布，縣城的風聲轉緊，他才痛下決心，要把這兩人去掉，因為留他們在身邊，好像養著兩隻豺狼，自己密謀刺殺塌鼻子事關重大，不容他們敗壞！

殺他們的前一夜，他曾獨自關起房門來，把那柄用作殺人的匕首供在長案中間，焚香跪拜，行拜刀大禮，同時仰臉對天，喃喃祝禱說：「光照環宇，牧養萬民，有好生之德的蒼天！張二花鞋自幼投身習藝，奉師命，守戒律，以行俠仗義，彰顯天道為念，以崇禮、尚德、敬孝、憐貧為心，——如今王法不行，是非不辨，人間滿是戾氣，奸邪橫行，暗如鬼域，仁者如關東山，仍遭奸人荼毒，請恕我張二花鞋明朝將以此刀破戒了！」

殺他們，得要選定一個冷僻的地方，把一切因由當面道出，要他們甘心伏罪，挺胸認死，這才是合乎道理的做法，對於這種邪貨，必得要他們死得明白，死得無怨無尤，因為這不是人殺他，而是天殺他。

他曾經仔細思量過，蒼天有天道，人間有王法。這人間的王法，原是依天道而行的，可惜的是歷朝歷代，那些掌權執勢的人，不能善體天德，以日月為懷，秉義行仁，祗是憑一時血氣，濫用權柄；人欲滔滔，一如昏煙黑霧，有的是役人如犬馬，橫徵丁伕，暴斂民財，供其好大喜功的揮霍，為爭一名美女動眾，為貪一份貢品興兵，弄得干戈滾滾，民不聊生；有的是貪贓受賄，曲庇奸邪，畏懼權勢，淩害善良，使懸掛著堂皇匾額的公堂，變成人間地獄，向南開放的六扇門裏，鐐銬叮噹；官官相護的結果，使司法變成玩法，因此才有著表露民怨的「八字衙門朝南開，有理無錢莫進來」，「有錢能使鬼推磨」，「你有理也不成，不如挑起錢擔兒走後門」，等等流諺的傳佈。尤當這種亂世，北洋將帥早已無視法條，弄得邪魔紛起，人若不直接奉行天道去懲奸除惡，那更不知伊於胡底了？

他想到了城西的禹王台，想到了被塌鼻子坑殺後，埋骨在禹王台側的俠女小菊花，她雖然在表面上委身事敵，卻能冒粉身碎骨的大險，運用機智，在暗中協助鹽市；如今她埋骨荒郊，歷經淒風苦雨，祗怕已難在一片蔓生的秋草山覓得她埋骸的地方了；自己用石灰囊浸起的、關八爺那雙眼，也該覓一處地方埋葬起來了。

他必得儘快把這些事情辦完，因為從各種跡象上推斷，塌鼻子攻破鹽市北遁的圖謀越來越加明顯，時限也迫在眉睫，他須在塌鼻子攻打鹽市前刺殺他，所以可用的時間也極為有限了。——就拿這兩個邪貨試刀開彩，一方面圖個吉利，一方面聊算祭奠死難的亡魂罷！

禹王台在城西五里地，老淮河的河灣裏，面臨著一片荒煙橫浮的淺沼，縣城裏的人管它叫野蒲塘。禹王台的本身，祗是一座高約十餘丈的大土丘，這座土丘雖不能算高，但它奇特的拔起在一片平野上，形勢像一條欲飛的巨龍。土丘的一面，全是壁立的斷壁，成懸崖狀，壁面上顯示出各種顏色不同的土層，寸草不生，越發顯得壯觀，人們把這道斷壁比成龍的嘴，傳說是當初大禹王治天下洪水時，曾役使此龍張開巨口，吞飲淮上的洪峰。這座土丘上建有禹王台，有青石方壇，壇上立有巨碑，以古篆記載著大禹王治水的事蹟；禹王台之南半里處，有一座滿植鐵樹的道觀，叫做鐵樹觀。

由於鐵樹觀是香火勝地，禹王台又是有名的古跡，在往昔的承平年月裏，它曾經吸引過不少的遊人，後來北洋軍盤據縣城，在城西築校場，營建了西大營，又把禹王台一麓當成槍殺囚犯的地方，一時血污遍地，怨氣沖天，使禹王台大好的風光為之失色，逐漸的，它就變成人煙稀少，鬼氣森森的刑場了。

太陽斜西時分，張二花鞋揮著一支白藤的衛生棍，沿著城牆下的堤路朝西踱著，穿著一身新軍裝，連脖頸也像上過漿似的萬振全弟兄，一個替張二花鞋牽著馬，另一個拎著一隻口袋，口袋裏盛放著一些杯盤碗筷和祭品雜物，團附老爺說過，說他要到禹王台下去祭奠個亡友。

萬振全雖是個凶蠻的傢伙，但他一旦遇上了張二花鞋，就不由得他不服服貼貼的了；鄉巴佬怕見官，固然是原因之一，主要的，還是因為張二花鞋對付這些邪貨，自有一套高明的手段。張二花鞋深懂得對方的心理，知道他們之能剮取關八爺的兩眼，並非是這兩個傢伙有勇氣，有膽識，而是由許多因素促成的。

他知道，這類地頭蛇般的人物，通常祗是在家鄉那地小地方——他們自己的地盤上，才會自以為大，自以為強，逞得起凶，行得起暴來，實則他們全是膽小如鼠，欺善怕惡，假如八爺不是單身一人，假如他身上不帶著槍傷，他們絕不敢動他一根汗毛；假如沒有鉅額花紅，激起他們的貪欲，他們也不至於想盡歹毒的法子挺身冒險——甭看這兩個人做下這種事，可是等到他們一離了巢窟，跑到縣城裏來，他們就沒門兒了。

「天生一物降一物，惡人單怕惡人降。」對付這種傢伙，決不能有一絲和氣的面孔給他，一開始，張二花鞋也就扳下一付極難侍候的惡人嘴臉，說陰就陰，說晴就晴，陰晴不定，使對方根本摸不清自己，而且呼來叱去，把他們當成理所當然的奴才指使。愈是這樣，在萬振全的眼裏，愈把這位有錢有勢的團附老爺，看成不知有多麼大的一位人物了。

張二花鞋悠閒的邁著步子．但他心裏卻沒有一時一刻的閒情，北洋軍盤踞的縣城，原是通都大邑，塌鼻子禁壓得愈凶，暗中的消息傳播得愈盛。他已經知道遠在大江南岸的北伐大軍，已經集結妥當，祗消一聲令下，立可渡江北進。塌鼻子師長收攬的這股殘餘的兵力，不過像一陣朝陽升起前掩障人眼的霧氛罷了！——事實上，這陣即將消散的毒霧，也有著它的厲害，至少鹽市的千百條人命，就與它息息相關。

人心總是肉做的，誰不朝夕引頸盼望，盼望有一天干戈平息，四野豐歌，天下從此太平呢？！總想著，戴老爺子年事高了，雖然隱姓埋名的活了好些年，但始終放不下忡忡的憂心，一旦日子太平了，他該生活得好些；窩心腿方勝也跟自己商議過，認為如今槍炮發達了，中國傳統的武術已逐漸式微，一般都抱著秘不輕傳的宗旨，不能使它普傳民間，作為強身強種的根基，實在極為可惜。要是北伐軍能在短期內統一全國，師兄弟幾個，打算去武校去任國術教習，把國術這一門普及起來。

但這祗是一場遠夢罷了。滿漲的秋河在眼前流著，如今但盼下一代的有心人，能撿拾起自己遺落的夢。事實是這樣的無可更易，師徒幾個雖不敢說是「仁者為天下憂」，但在北洋江防軍沒除之前，也不能處身局外，看光景，十有八九要應上這一場浩劫，心裏雖想著太平，眼裏卻看不見太平了。

塌鼻子攻鹽市，照理說，應該召集敗軍的將校，一道兒集會商討的，自己曾等候過這種機會，這樣，自己這個冒牌團附，當可混身入內，趁集會時動手刺殺他，事實很明顯，塌鼻子一死，不怕這群殘兵不作鳥獸散，他們再沒有攻破鹽市的膽量了。——可是塌鼻子也夠狠的，他雖然廣收敗兵，加以編練，卻委派了江防軍出身的官佐直接領帶，把敗軍的將校撇在一邊不聞不問，那用意好像是說：祗要我攻破鹽市北撤，不怕你們這些破瓶子、爛罐子不跟著滾蛋！故此，有關部署攻撲鹽市的一切行動，都諱莫如深，獨在暗中進行著，任自己千方百計的去打聽，一時也摸不出頭緒來。至於塌鼻子本人，彷彿預料到有人會在這時動手行刺他，不但荷花池巷一帶地方警衛森嚴，連他如今到底是匿在哪兒？也使人撲朔迷離。自己並不擔心賣上一條命，卻擔心賣了命仍然刺不著他，那就有負萬民的寄望和重託了。

城齒在緩緩的腳步中朝後推移，一個時辰過後，他已經走過城腳，到了城郊的岔道口了。岔道口路分兩條，一條沿河逕向西指，通到禹王台，另一條斜向南伸，直通西大營。張二花鞋行經岔路口時，發現通達西大營去的那條路，已經被多重拒馬封死，有一小隊江防軍，如臨大敵似的把守著，路心架上兩挺機關炮，一挺槍口朝外，看樣子是防著外間生變，一挺槍口指著校場那邊的營盤，好像是阻止散兵遊勇外出。

西斜的日頭穿過薄雲，陽光映照在遠遠的校場的草地上，他聽見號音在鳴響著，無數兵勇們小如黑蟻，正列成方陣，在那兒聆聽著什麼？由於相距太遠，又迎著太陽，光刺照耀著人眼，一時不易看得清楚。

他若無其事的走過去了。

但他身後那兩個傢伙，卻嘰嘰喳喳的議論起來。

「準是又要攻撲鹽市了，你瞧這種陣勢！」

「團附老爺一定知道。」

「這一火是最肥的火。」做兄弟的把口袋換隻手拎著，低聲的，貪婪的說：「北地一帶鎮市，論油水，以鹽市最多。」

「可不是，」牽著馬的萬振全動起心來：「旁的不說，單講那十八家鹽棧的浮財就夠瞧的了，人說金銀財寶動擔挑，真是不錯。——你聽說過當年復昌棧的老棧主裝了一牛車的銀洋進縣城宴客的事麼？說是車到半路上，麻袋綻開了口，銀洋一路朝下溜，趕車的見了，要勒住牲口，把麻袋撮好，老棧主動火說：『你任它溜好了！撒不了多少的，你甭耽誤了我宴客的時辰——』姑不論是真是假，單從這宗事上，你就該想出他們的財富了！」

那個聽了話，喉嚨突突的跳，只管朝肚裏嚥吐沫。

「我說，振全哥，」那個說：「要是這回踹開鹽市來，按人頭點數，每人也輪著不少大銀錢呢！——咱們祗要用心侍候團附老爺，他一高興，說不定放個官兒給咱們當當，那才神氣著咧。」

「你甭在那兒迷迷盹盹的做大頭夢了！」萬振全說：「咱們可沒生那個命，弄得好，也許撈個班長什麼的，帶著幾支槍，人五人六的像個樣兒，這就已經不錯了，哪還夢想當什麼官。」

「啊！你說那個芝麻綠豆，我才不幹呢！」那個說：「論餉錢，實在多不了幾文，可是一開起火來，得領著頭賣命，不知要多擔多少風險，還不如——還不如跟著團附老爺掛炮子盒，當馬弁強。」

「我說你是個傻蛋，你果真就是個傻蛋，」萬振全說：「當馬弁有什麼好？團附老爺他坐下來，兩腿一伸，你得要趕過去，跪著擦靴；團附老爺他一起身，你得要見眼生情，遞過他的大氅、軍帽、衛生棍！團附老爺一歪身躺上煙鋪，你得趕急趕忙的替他脫靴，為他端上紫沙壺，奉上廳子煙，煮土燒泡兒，連倒洗腳水，沖洗夜壺都是你的事兒，弄得不好，你那屁股就變團附老爺的腳凳兒，踢得你筋酸骨痛，連睡覺也不能仰著臉。你說說看，這種營生好在哪兒？」

「嗨，你還說我傻蛋呢！」那個說：「你這祗是只知其一的說法兒！俗說：一人有福，拖帶滿屋，人家團附老爺正是鴻運當頭，花錢活動，一放就是團長！——兩軍戰陣上，你祗聽說死兵，你聽過幾回死團長的？他是大命人，大命護小命，他得大油水，咱們沾著邊兒，他得小油水，咱們也挨得著門兒，甭說吃油水了，單說那股油腥味，也可比班長那撈什子強得多了。」

「你甭瞧不起班長，」萬振全說：「班長雖小，卻是個兵王。你以為我不懂？——班長管老兵，老兵管新勇，新勇管炭球（北洋軍中，兵勇們有收初成年童子任雜役者，不列花名，無糧餉，通稱炭球兵。），炭球還管得民伕呢！——」

城角遠了，面前的道路越走越荒，遠處的禹王台橫在人的眼眉上。禹王台正面的崗坡上，種植著許多清奇的老樹，樹杪參天，曲盡古意，由於斜陽的襯托，使那些姿態紛呈的樹影，被勾勒得異常清楚，但在樹影重疊處，現出深深的墨黑，籠著一片蒼茫。

已經接近黃昏了，風吹在人身上，有些寒意。

兩人經河面上拂來的晚風兜面一吹，全從利欲的夢裏醒了過來，帶點兒悵然若失的迷惘，暫時噤住聲，朝四下裏環顧著。

「那邊就是禹王台了！」萬振全指著說。

「離城並不甚遠，」那個回轉頭，望了望染著陽光的遠遠的城齒說：「你看，那邊還看得見城牆呢！但怎麼這等的荒涼法兒！」

萬振全沒答腔，可不知怎麼的，自從他活剮了關八爺的兩眼之後，他就一直心緒不寧。在萬家樓祠堂裏，接受牯爺慫恿的那一天，動手前曾喝過壯膽的酒，那時滿心氣焰，並沒有一絲膽怯的感覺，甚至於低頭去看酒盞，盞心都晃動著一塊塊幻覺中的大洋錢！——但等糊裏糊塗把事情幹出來，就覺得暗室虧心，脊梁背上老是涼颼颼的，好像有什麼玩意兒跟在自己的後頭？！

開始時，他深為自己膽怯苦惱著，常常半自寬慰，半自解嘲的說：萬振全，萬振全！你可甭犯上疑心病，全是心虛膽怯罷了！哪兒會真有什麼玩意兒跟在你的後頭呢？！——又轉念想過！也許事情去得久些，就會好起來的。不是嗎？縣城這麼大法兒，人煙這樣稠密，真的會有誰為那事追踩著自己？難道還怕瞎了眼的自來報仇不成？！就算有誰一路追踩過來，須知今天的萬振全兄弟，不再是勢孤力薄的亡命徒，而是團附張老爺的貼身馬弁了！誰又能奈何得自己？！

寬慰儘管寬慰著，膽怯的心卻越來越忐忑不安了，無緣無故的恐怖常常突如其來的侵襲自己，冰冷的、箭鏃般的射進自己的骨縫。常常大睜兩眼做起白日夢來，夢見許多不幸的幻象，夢見迷宮般的空空的屋宇，蛛網般的通向四方的甬道，千重萬重的門戶和門戶，自己一個人，被困在蛛網當中，身前身後，身左身右，全是會說話的骷髏頭，像擂鼓般的喊叫著自己的名字，跳擲著，骰粒兒似的旋轉著，旋轉出嗨嗨嗨嗨的詭異的笑聲——在夜晚的夢裏，他夢過一樹灼灼的紅花，等他經過時，千萬花朵，紛紛從枝頭落下來，變成許多染血的鬼臉，把他壓在下面。偶爾，又夢見自己失足，跌落在一座黑黑的枯井裏，藉井口投射來的一點兒微弱的天光，他看見身下堆積著的，全是一塊塊發光的大洋錢，憑空得著這許多銀洋，該是喜從天降了罷？——怪就怪在伸手去摸時，摸著的不是什麼銀洋，而是一條條冷冰冰、滑膩膩的東西！再看看，天喲！那是蛇，那全是蛇！一條一條的扭動著，糾結著，盤繞著，一經驚動，便從四面八方昂起頭來，嘶嘶的吐聲出氣，打閃一般的吐出火信來，直刺向自己的七竅——彷彿魂魄離了身，輕飄飄的從蛇窩般的枯井裏飛出來，煙似的貼地騰遊著，天昏地黑，冷雨打在身上，像火灼般的疼痛！

從夢裏醒來，一心說不上是猜疑，是驚怵，還是悔恨，祗覺得脊梁後面空空的，沒有一絲護持，好像隨時都有飛刀扔擲過來，刀刃直貫心腹，使自己透不出氣來。

慢慢的，那魔魘的境界擴散開來，無論朝哪兒想，都走不出，衝不破它，它是一面軟而密的羅網，它是無門無戶的黑屋，它是一片陷人的流沙——在白天，在人群喧嚷的街道上，有時還不覺得怎樣，或者在連陞客棧裏，跟那些茶房們聚在一起吃酒賭錢，也還想不起來，最怕的是眼看黑暗，嘴邊沉默，一怔忡間，就會陷進噩夢裏去，苦不堪言。

「你在想什麼？振全哥？」那個問說。

萬振全打了個寒噤。

真還虧對方有這一問，把他從陷阱般的噩夢邊緣拉了回來。

「天不早了。」他夢囈著。

「嗯。」那個應著，也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都燒起晚霞來了——」他又說。

「嗯。」那個的聲音有些鬱鬱的味道。

一個通明透亮的怕字，寫在兩個人中間，白日夢就在他們的眼皮前招著手，不過兩人都不願意把它點破罷了。兩人心裏都希望團附老爺能走得快些，早點兒到禹王台下，焚紙化箔，把他那個不知是張王李趙的朋友奠祭完，好趁著薄暮的天光回城去。

在兩人的眼裏，河上業已夠荒涼的了。

河堤上是空蕩的，沒遮攔的晚風很猛，不斷的振人衣袂，霞雲落在流水上，從天上到地下都在燃燒著，一些越燒越暗的殘火，一些逐漸乾凝的血跡，一些令人不由得不如此聯想的怪異的晚霞，有歸宿的鴉群迎頭哀叫著——。天色漸漸的晚了。

有一種似煙非煙，似霧非霧的朦朧，拉成一片極薄極淡的網幕，把河面籠罩著，斜陽眼看著朝下掉，幾乎就要墜到禹王台林齒的背後去了。

而前面的團附老爺竟越走越慢了。

兩個傢伙祗管心裏著急，卻都不敢催促這位極難侍候的主子，又不敢出聲埋怨，祗能抬著那個怕字朝前走著，不知不覺的，就捱到張二花鞋的身後來了。

張二花鞋雖然走在前面，但對於身後兩個人的一言一語，一舉一動，全都了如指掌，他有意這樣安排，好激起他們的恐懼心。當那兩人沒話找話說，越走越捱近他身邊來的時候，他知道，他這番安排，業已逐漸的收效了；他只當不知道，依然緩緩的踱著。

他要知道，這兩人心裏正想著些什麼？

兩人原跟著團附老爺出來祭奠亡靈的，當時祗說是城西郊，沒想到城西郊的禹王台有這麼遠？！團附老爺也真有點兒發神經，有馬不騎，偏交人牽著走，看樣子他是寧願走路的，要走路，你就走快些罷了，偏又走路不像走路樣，一搖二擺的閒踱著，把半下午的時間都踱掉了。

兩人心裏發毛，處境夠尷尬的。——最尷尬是在沒話也要找話講上，不講罷，沉默像鬼卒手裏的鐵鍊似的鎖著人，講罷，搜遍枯腸，可又沒什麼好講。

「禹王台快到了！」那個把口袋又換換手，找出一句話來說。

「望山跑倒馬！還早呢。」另一個說。說了自覺又沒有什麼意思。可是剛一停口，沉默又挾著千鈞重量，泰山壓頂似著罩下來了。恐懼都藏在沉默裏，祗要兩人一閉嘴，它就朝人心裏落，這無因無由的恐懼，簡直能使人發狂，終於，萬振全忍不住了。

「我說，團附老爺，您要到哪兒去祭奠您那個亡友呀？」

「跟我說話，不要忘記加上報告！」張二花鞋說：「你再說一遍，你說些什麼？」

「報——報告！我說——團附老爺——」那個硬著頭皮把話說了。

「嗯，這還像是馬弁對上官說話的樣子！」張二花鞋揮動手杖，朝前面隨意一指說：「就在前面。——前面專門殺人的刑場上。」

「您是說刑場？老爺？」

「報告。」張二花鞋糾正說。

「是，是，報告老爺，那咱們腳下，得——放快些兒才好。」萬振全幾乎哀告的說。

「你急什麼？」張二花鞋故意反問說。

「我——我——我——」萬振全有些訥訥的：「我不是急，是——是怕！」

「怕？！」張二花鞋這才轉過臉，微皺起眉頭：「這就奇了？你好好的，橫高豎大的一個人，你怕什麼？禹王台不是深山，又沒有豺狼虎豹來吃人。」

「報告團附，他是怕鬼。」另一個接口說：「老爺您想必聽人傳說過，這刑場成天的殺人，冤魂孽鬼多得很，天陰雨濕，常常有人聽見鬼哭。——白天還好，這如今，天色眼看就轉黑了——」

「噢，原來這樣的。」張二花鞋說：「俗說，人不心虛，不畏鬼神，你兩個幹下虧心事，才會怕鬼，像我，我為何不怕鬼來？」

「您——您——是福份大，火焰高，」那個大灌迷湯說：「您又在運頭上，官星高照！報告團附老爺，您當然是不用怕鬼的了！」

「也許連鬼全避著您呢！——報告，我說。」

「那就得了！」張二花鞋說：「你兩個若說的是真話，你們還怕什麼？一切有我呢！你們既是我的隨從，就是有冤魂孽鬼，諒也找不到你們頭上了。」

那兩個小心翼翼的兜著圈兒說話，原想說動團附老爺快走的，誰知對方把兩人話頭輕輕一綰，反把自己給套上了，無可奈何的彼此苦笑笑，回說了一個「是」字。而這位一路上沒開口說話的團附老爺，一旦引起了說話的興致，反找著自己聊起天來了。

「你們兩個傢伙不談鬼，我倒想不起來，你們這一提，我可想到了。」張二花鞋說：「禹王台在早年，確是個名勝古跡，遊人的好去處，可惜這幾年，殺了成千的人，真把這一帶變成鬼窩了。」

「是的，是的，老爺。」萬振全硬著頭皮應說。

「你們看，」張二花鞋朝西南指點著說：「那邊的崗坡下面，全是沒頂兒的亂塚，等一歇，我們就要經過那些亂塚堆——可憐那些野墳沒人添土，經不得雨打風吹，都塌陷了。有的叫野狗刨開，拖了屍去；有的盡是大大小小的狐窠鼠穴；有的崩去積土，露出薄薄的白木棺材蓋兒，這些含冤帶屈的人死在一堆，哪有不作祟的道理？！——遇上為人正直的，那還好些，若是遇著世上暴徒，不凶滔滔的圍上來，啖去他們的生魂才怪了呢！」

兩人聽著，都打起寒噤來了。

那條路在茫茫蒼蒼的暮色中，像一條白糊糊的河，彎彎曲曲的通進那片亂塚堆裏去；座落在西北角的野蒲塘，被夕照染得一片殷紅，把半壁西天日暮的沉愁都給映了出來。

一隻野狗，在墳塚遊竄著，瘟生生的夾著尾巴，活像是在荒湖蕩裏打食的野狼。

沾在草葉上的燐火，也已隱隱的發亮了！

三個人走到禹王台腳下，大樹的濃蔭把人罩著，愈發顯得昏黑，祗有高高的樹梢上，還隱約的繫著一絲殘存的微弱的霞光。

「把馬給我拴在這兒。」張二花鞋吩咐說。

萬振全把馬給拴了。

「我那個亡友死了不少日子了，我得要到鐵樹觀裏去，向老道士打聽打聽，看她的骸骨葬在哪兒？你們兩個跟我來罷！」

說著，他就走在前面，循著石級爬上那座土丘去。他們登上丘頂之後，順著滿是落葉的林道南行，幾經曲折，林木豁然開朗，已經來到鐵樹觀的門前了。

鐵樹觀原是一座遠近聞名的大道觀，無論是建築的規模、氣勢，都極為宏大壯觀，觀裏的石壇上，有一棵巨大的鐵樹，傳說還是北宋年間栽植的，算來已有近千年的歷史，在淮上一帶人們的傳說裏，盛傳著那棵鐵樹曾經屢顯靈異，內心都崇之為神，但凡是國之祥瑞、不吉等，它都會預先開花兆示；滿清宣統退位，民國初肇的那一年，它曾開出一樹金花，前年春天，孫總理病逝北京城，它卻開出一樹白花，彷彿是服喪一樣。——除了這棵神異的鐵樹之外，鐵樹觀裏還有著一個頭戴鐵冠的老道，自號「鐵冠道人」，他的年紀已逾百歲，道法高深，能預先卜知人們未來的禍福，如今，這個當家的老道人還活著，祗知他對於一般入觀的遊人問話，漠不置答罷了。

張二花鞋還記得當年曾遊過鐵樹觀，那時鐵樹觀裏的香火未衰，殿飾輝煌，縣城西郊也成天車水馬龍，全不似今天這樣的冷落蕭條——如今這座享譽四方的道觀，在西天欲盡的殘霞影裏，在颯颯的秋風蔓草之中，已明顯的像老人一樣的衰頹了。沒有當年那種遊人如織，香煙不絕的盛況，沒人關心那些五色的殿飾，一任它們沐雨經風。觀前的石級縫隙間，已滋生草葉，連觀門的油漆，也都剝落不堪了。

他跨步走近觀內來，陰黯之中，並沒見有小道士前來迎客，祗見影壁牆背後，隱隱的透出一絲絲燈火的光亮，同時在暮風中嗅出一些異樣的香味。

轉過影壁牆，遠遠的看見那個白眉白髮的鐵冠道人，袍袖飄飄的站立在石壇旁邊，他身邊圍著兩三個梳道髻的小道童，其中一個，正高舉著馬燈，就著那棵鐵樹照看著什麼呢。——鐵樹開花了！

是的，鐵樹開花了！

這一棵矗立在石壇上的千年鐵樹，佔地數丈方圓，樹身高拔丈許，莖莖劍葉，四面僨張，莊穆雄偉，堅挺不拔，有一種令人崇仰的氣概，在鐵樹的樹心當中，茁出千百條黃燦燦的金色長穗，外緣的長穗，像一些搖曳的瓔珞，從劍葉間拖垂下來，隨風微蕩，內緣初吐的花穗，簇簇蓬蓬，互擁互托的朝空探起，彷彿仍未吐盡似的爭發著，恰像一蓬怒勃勃的、透明的金色焰火，經燈光一照，更顯得金光燦爛，耀人眼目：多少年來，走南到北的走過不少地方，也見過不少新奇的事物，但鐵樹開花，在北方卻是沒曾見過，甭說是千年鐵樹了！這蓬蓬的花穗開放在初臨的夜色中，真是人生罕見的奇景，它的花穗是如此繁密，如此蔚然，如此神奇，如此光燦！它開在冷僻的道觀裏，它開在初臨的夜色中，彷彿是苦難大地上人們的代言，用那種發自生命的花朵，宣述出無數共同的祈冀，無數共同的願望！——想到傳說所稱——金色花朵象徵國族極大的祥瑞，張二花鞋自覺在這一剎間，自身的生死榮辱都祗是一陣輕煙了。

他屏住呼吸，肅然靜立在前殿的廊間，目不瞬視的凝望著那棵發花的鐵樹，他的心，似已為樹心噴濺出來的金色火焰所點燃，充滿狂熱，充滿激情，充滿溫暖，充滿光亮！——他不能不相信這種傳說，鐵樹植根於更古老的大地，一如中華子民們依大地而存，而大地永遠是沉默的，在沉默中展示它的先知！一看見鐵樹樹心間怒放的花穗，他已經知道那是象徵著什麼了。

但他身後的萬振全兄弟倆，卻在饒舌著。

「嘿，振全哥！鐵樹開花了！」做兄弟的低聲訝叫說：「鐵樹開花，無奇不有的事兒！」

「奇什麼？——這是咱們的好采頭呀！」

「咱們的團附老爺碰上這種吉利事，立即準會升任團長！」

「咱們也會攻破鹽市，大摟銀洋了！」

雖然經張二花鞋回過頭去怒瞪了一眼，但兩人說話的聲音，業已把小道童驚動了；小道童一瞅張二花鞋那身北洋軍軍官的打扮，立刻就變得有些驚慌無措，他們弄不清這個北洋軍的軍官老爺，為什麼要夤夜趕到城郊的鐵樹觀裏來？恰又當著他們為鐵樹放花暗自慶倖的時刻，這軍官身後還跟著兩個猴頭猴腦的馬弁，他們會不會替觀裏帶來什麼麻煩？

這時刻，張二花鞋業已踏上石級，緩步走過來了。

那個年老的鐵冠道人仍然緩步繞壇，出神的望著一樹金花，並沒理會來人，彷彿在他眼裏，並沒看著來人一樣。但等張二花鞋走近時，他卻先說話了。

「施上駕臨荒觀，失迎，失迎！」他並沒轉臉回頭，祗用蒼老的聲音，冷漠的說：「請殿裏坐罷。」

一二○

那個提馬燈的道童聽了話，急忙轉過馬燈在一側引路，揖請張二花鞋到大殿裏去，萬振全兄弟兩個拿開架勢，一左一右把張二花鞋簇擁著，真像是當了團附老爺的馬弁一般。進了大殿，道童央請張二花鞋在殿側的客几邊落座，流水般奉上茶來，那鐵冠老道人方才由殿外踱進來，手裏捧著一隻木製的托盤，盤心放著一莖鐵樹的花穗兒。

「施主，您可是來問吉凶禍福的麼？」他說，聲音雖仍充溢著冷漠，但卻夾進一些悲憫的僵涼。

張二花鞋搖搖頭。

「古人說，君子不問休咎，」他淡笑說：「我雖不敢自認是君子，但卻從沒關心過自身的命運——我早就自知歸宿的了。我今夜來這兒，不是為這個來的。卻另外有事相煩道爺——」

「噢。」鐵冠道人忽然睜開眼來，湛湛的眼光透過他雪白的長眉，射在張二花鞋的臉上，反覆端詳著，過了一晌，才緩緩的開口說：「你不是幹北洋的人，我一看就知你不是幹北洋的人。你既不問吉凶禍福，來找我還有什麼事呢？」

「我是來打聽一個人。」張二花鞋說：「我想道爺也許——知道。」他轉臉朝萬振全兄弟說：「你們權且退開，我有事要跟道爺清清靜靜的談一會兒。」

「是的，團附老爺。」

兩人得了吩咐，忙不迭的退下去了。

「咱們這位團附老爺也真是怪，」萬振全說：「他來祭奠亡魂，不早點兒燒紙化箔，早點兒趕回城去，卻自甘餓著肚子，跟這個老棺材穰子閒話？這老道酸不拉嘰的，能談出什麼名目來？！」

「管它呢！咱們不像團附老爺那樣，不關心吉凶禍福，咱們碰著鐵樹開花這等的好采頭，不如一道兒去擲卜求籤去，問問運氣。」

「你想打聽誰呢？」

等兩人退去之後，鐵冠老道人問說。

「一個被江防軍殺害掉的女人。」張二花鞋說。

老道人搖搖頭，苦笑著，顯出愛莫能助的樣子。

「您該曉得，這幾年裏，江防軍在禹王台下的刑場上坑殺了多少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大都是不知名姓的人，縣城的慈善堂最初還捐棺助葬，後來只捐得起蘆席，禹王台腳下，原都是道觀裏的香火田，也都捐做義塚堆了，——我這把年紀，記性差了，你要是打聽義塚裏的人，我實在記不清——了。」

「我要是提起來，道爺也許會記得——」張二花鞋說：「她的案子發生時，曾經轟動整個縣城，她就是塌鼻子師長，鴨蛋頭團長寵幸過的花旦小菊花。」

「啊！啊！那不同，」鐵冠老道人說：「她葬在禹王台頂北端，土丘的丘頂上，臨著崖塹，祗有那一座孤墳。——她是個俠女，她的棺木是縣城裏的萬家錢買的，我記得她。」

「謝謝道爺的指點，」張二花鞋站起身，告辭說：「也祗這一件事打擾您，我不再久留了。」

對方望著他，神色有些慘澹，捧過那隻托盤說：「施主，恕我直言，這鐵樹迸放金花，原是瑞兆，但金色的花穗當中，卻夾有些白色花穗，也就在施主入觀時，一莖白色花穗，無風自落。你得多多珍重。」

「我知道，道爺。」張二花鞋說：「既是天數，珍重無益，我只求個『死得其所』，也就安心了。」他說著，伸手從托盤中拈起那莖花穗，撚弄著，凝視著，然後，仍把它放回托盤裏，轉身走了出去。

正當他要招呼萬振全兄弟時，那兩個傢伙卻先自正殿另一側的籤房裏跑出來，每人手上抓著一紙籤語，顯出興致勃勃的樣子，央求團附老爺把籤上的詞句唸給他們聽聽。張二花鞋接過他們送上來的籤語，心想這兩個死到臨頭的邪貨，馬上就要挨刀了，還不自知，要在這兒求籤擲卜，你們當初要不負義貪財，剮去八爺的兩眼，今天何用求籤？！——即使求了籤，擲了卜，神也不會庇護你們的了！

「央煩團附老爺解一解，我們兩個，全是睜眼大瞎子，認不得字的。」

「你們問的是什麼？」張二花鞋沒看籤語時，先自問說。

「報告，老爺，我們問的是命運。」

「是的，還有財運。」他兄弟跟著說。

張二花鞋淡淡的笑了笑說：「好罷，我跟你們唸唸，也許籤語很靈，那就看你們求籤時，一顆心誠與不誠了！誠心則靈，你先聽著。」

他指了指萬振全，回身迎向殿頂垂懸的燈火，打開上面那紙籤來，唸說：「這支籤是戍午籤，是支下下籤。四句詩是：鏡花水月枉圖謀，貪義貪財困厄多，禹王台前神不祐，今宵即將見閻羅。——解起來簡直是明明白白，這第一句是『鏡花水月枉圖謀』，指你曾挖空心眼兒，要圖謀別人，孰不知圖謀的結果，算盤不按算盤來，全都像鏡中的花，水中的月——都是空的。這第二句是『負義貪財困厄多』，指你幹了那宗事，既負義，又貪財，是一宗天怒人怨的缺德事兒，不但圖謀落空，還要受些折磨。」

「晦氣，晦氣！」萬振全啐了一口，好像要把釘在身上的霉運吐掉似的，接著問說：「但不知那後兩句怎麼解法兒？什麼神保祐？（神不祐）金少？（今宵）什麼——現錢多？！（見閻羅）——嘿嘿！我說，報告，老爺，我這個人還算不錯，可不是？神看我誠心，一保祐，就要轉好運了，這回再不貪心，金子少點不要緊，既然是現錢多——嘿嘿，只要現錢多就好！」

「你弄岔了，」張二花鞋說：「你抽的這支籤，是支下下籤，下下籤從來沒有這麼好的籤語。」

「弄岔了？！老爺。」那個一臉灰敗的說。

「弄岔了！」張二花鞋說：「待我逐句解給你聽聽。——這第三句原文是『禹王台前神不祐』，指你幹下虧心事之後，仍然不知悔悟，一心貪求錢財，到禹王臺上來求神保祐你轉運發財，神瞧著你這人空自披一身人皮，心裏卻比禽獸更骯髒，業已到了十惡不赦的程度，兩眼一閉，不肯保祐你了。——籤上明明寫著『不』祐，可不是『保』祐，你可要聽清楚了。」

「其實祐與不祐都不要緊，」萬振全說：「錢能通神，但望那句現錢多沒弄錯，也就罷了！」

「更錯得離了譜兒啦，」張二花鞋說：「這句裏的『今宵』，不是『金少』，『今宵』的意思，就指『今天晚上』，『即將』就是『馬上』，『見閻羅』，不是『現錢多』！這句話的全意是：就在『今天晚上』，你『馬上』就要『見閻王老爺』去了！」

「哇！我的老天！」萬振全絕望的叫說：「這是怎樣一支倒楣的籤，最倒楣的就是『今天晚上』，我說，報告團附老爺，這今天晚上，可不就是現在麼？！」

「一點兒也不錯！」張二花鞋說：「不過——也許你還能多活一兩個時辰。神既明明白白的要你死，你難道還想賴著活？那樣，你的罪就更大了。」

「要是世上真有神，我要說這鐵樹觀裏的神是個騙子，——鐵樹開金花，明明主祥瑞，他偏偏咒我今晚上就要死。」萬振全怨毒的說：「我要是今晚不死，團附老爺您做個證人，我要拿著這支籤，放把火，燒掉這個道觀，讓這些牛鼻子討飯去。」

「這話你該留到明天說，」張二花鞋冷峻的望了他一眼：「今天說，未免太早。——你怎知你還能活到明天？！」跟著，他換看第二紙籤語，不聲不響的皺起眉頭：瞧著他這麼一皺眉，那個就跟著發了慌了。

「團附老爺，我的籤上怎麼說？」

「這就奇了？！」張二花鞋也自驚詫著，忽又嘆息說：「你們兩人在世上，一狼一狽，求的竟是同一支籤！我想無須我再費一番唇舌了——走罷！」

他領著那兩個邪貨走出鐵樹觀時，天已經完全落黑了，古樹的黑影在星光下狀至猙獰，像一些作勢攫人的魔怪，伸出鉤曲的巨指罩著人頭。

尖而冷的風在樹枝間吟嘯著。

兩個傢伙再是凶頑成性，也禁不得籤語這般恫嚇，假如一支籤如此，也還好些，偏生兩人一前一後，竟抽出同一支籤來，而且籤語說得明明白白，一絲也不含混，若說是因緣湊巧，世上哪有這等湊巧的事？信與不信，業已由不得自己了。

張二花鞋也正在一路上默默的尋思著，尋思著這樣靈異的籤語；他跟八爺的性格不同，對於這世上的邪人邪勢，他力主懲罰，不主寬容，按照人間律例，剮人兩眼，罪不至死，但得弄清他們害的是誰？他們雖沒置關八爺於死，卻因此斷了鹽市的援兵，間接坑害了鹽市上若干人的性命，這種人若再寬容，天道何存？！

繞過禹王台的巨碑，他已經走到土丘的一端，正如鐵冠老道人所說的，藉著微弱的星光，他找到了那座孤獨的、沒立碑石的墳墓。

「好。」他說：「就是在這兒了！把口袋打開罷，先打火把馬燈點上。」

兩個傢伙蹲下身，打開袋口，取出馬燈來，圍著點火；土丘頂端面臨深峭的斷璧，斷壁下就是打彎兒奔流的河水，風勢沒有遮攔，更顯得猛烈，黑裏仍聽得見河上波濤的嗚咽，以及擊打崖壁的聲音——好不容易點燃燈，掛在一枝老松樹的橫枝上，一盞晃動不停的小號馬燈，搖出些暈黯的碎光，簡直照不亮什麼，奇幻的人影和樹影重疊著，在黑夜當中，給人一種異樣的感覺。

張二花鞋吩咐他們取出香燭紙馬，各式祭品，使短柄鏟兒挖出個紙箔坑，把祭品一一擺妥，又把石灰袋兒擲給萬振全說：「你在墳旁再挖個坑，把這個一併埋妥。這就是你們剮來的，關八爺的眼珠。」

「老爺，您——您——」張二花鞋這一開口，一絲不幸的感覺立即鑽到萬振全的心裏來了。

「我說把它埋掉，你這個執迷不悟的傢伙！」張二花鞋叱斥說：「姑不論關東山怎樣，至少他對他們萬家樓不薄，你們為了貪得錢財，不怕傷天害理，幹出這種事來，——不把它埋掉，你們難道還想用它去換錢不成？！」

「您說的是！您說的是，老爺。」做兄弟的趕急接口說：「這雙眼珠實在不吉利，要不是為它受累，籤語就不會那樣不吉利了。」

萬振全猶疑的望了張二花鞋一眼，提了短柄鏟子，趕過去刨坑。他兄弟按照張二花鞋的吩咐，在墳前燃起紙箔來，空氣裏泛起一種死沉沉的味道。

萬振全拍平新土，埋妥了那對眼珠，張二花鞋便面封著祭物，臨風跪下了；風頭刷打著他的衣裳，顯出他瘦削的挺直的身形，一朵朵帶著紅火焰的紙箔被風吹起，紅燈籠般的淩空滾旋而去，消失在遠處的黑裏。在這一剎，張二花鞋的心空著，納入萬古的悲情，他喃喃默禱說：遭奸人陷害，被剮去雙眼，生死不明的關東山八爺，我師徒蒙八爺重託，力揹這一方的亂局，總期竭盡心力，灑血拋頭，不負所期，——百年難得一相知，張二花鞋在這兒拜您了，八爺若死，我張二花鞋權算奠祭，八爺若生，我張二花鞋在這兒先行拜別了。

他默禱完了，納頭便拜下去。拜完了，起身略整衣裳，又轉朝小菊花的墳墓跪下，照前默祝說：小菊花姑娘，你雖年事較輕，但先死為大，你含悲事敵，一心不忘殺國賊，拯民命，事雖不成，已足千古流芳，使我們後死的深覺羞愧，更感悲淒，但願有一天，普天康泰了，民間能有有心人為你修墳葺墓，容你泉下相安，更有人將你的事蹟刊傳，留布萬方——請受我張二花鞋一拜！

拜畢後，退在一邊，加添了一些紙箔，傾了些酒在紙箔上，使紅火在閃搖中明亮起來。

「你兩個也甭像木頭似的，在那兒楞著。」他揮手說：「替我過來叩頭禱告罷！」

「是的，老爺。」

「報告，團附老爺，這頭麼，我們是該叩的，但我們跟您這位亡友，素不相識，該怎麼禱告呢？」

「容我告訴你們罷，」張二花鞋說：「這座墳裏，葬著的是一個俠女，她是因為替鹽市通消息，在藥劑裏摻巴豆，使塌鼻子師長離不了病床的罪名，被江防軍槍殺在這兒的。——那邊是關八爺的兩隻眼珠，——你兩人親手剮下來的，面對著它，你們該怎麼禱告法兒？你們剛才抽的籤靈驗了，這兒正是你們的死地！」

張二花鞋的話，冷冰冰像塊凍鐵似的，把兩個傢伙從迷糊中敲醒了，兩人這才明白，他們的衣食飯碗，未來依靠的團附老爺，原來正是個追魂索命的神；張二花鞋的身手，在他們初來的那夜就已經領略過了，莫講自己祗是兩個人，就是十個八個，也未必是他的對手，兩人既抱著同樣的想法，臉一長，就碰通一聲，齊齊的做了矮人。

「團附老爺——您——您手下留情——」萬振全額頭碰得咚咚響，哀告著。

「您不會真的見罪我們的——」那個更甩，竟然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哭出聲來了。

「我討厭哀求，」張二花鞋緩緩的摘出那柄匕首，放在掌心閒閒的掂動說：「大凡人的生死哀榮，都由自擇，也都早定在一念初起的時辰，你兩人這個死字，是在你們剮取關八爺兩眼時就已經注定了的，即使不落在我張二花鞋手裏，也有人來收拾你們，——啼哭哀求，滿把熊人淚，救不得你們的命，報應臨頭，絕無僥倖——你們還有什麼話好講？！」

兩人活簌簌的抖索著，牙齒碰著牙齒，非但面無人色，竟連半句話也吐不出來了。

「是漢子，一人作事一人當，死也該死得爽快些，」張二花鞋說：「橫豎也不過是一刀之苦，你們若真是心慌膽怯，把那些祭品給吃了，酒給喝了罷——但得要放快些兒，我沒有那麼多的工夫等候你們。」

到了這種辰光，萬振全成了一泡牛屎，他兄弟化成了一灘爛泥，當初使軟索拖倒關八爺時的那種心機，用竹筒剮眼時的那股子狠勁，全不知扔到哪兒去了？！說死也不肯起來，賴在地上抱頭哀哭，聽說要他們吃祭品，哭得更凶了，還是張二花鞋彎下身，把錫酒壺塞到萬振全手裏，他才嗚嗚咽咽的喝起酒來。

「菜也吃點兒罷，」張二花鞋說：「做個飽死鬼，總比餓死鬼要強些。」

「我——我——怕——老爺。」

「甭怕，」張二花鞋說：「人生難免這一遭，一筆寫不出兩個死字，你們如今該知道，像小菊花這樣的弱女，臨死反比你們有氣概、有威風，因為她樂死，那死，是她自己選的。古往今來的那些仁人志士，平素都沒見恃強把橫，到死時才顯出英雄本色來。而你們兩個傢伙，平素潑皮，臨死卻都是虎頭蛇尾，快刀還沒加頸，小腿就轉了筋，這算得什麼？！祗因為你們心裏沒有仗恃，那股邪氣一離身，你們就只落下一個『怕』字，實在不成，那祗有多喝點兒酒罷！」

「我說，老爺，您——甭再在那兒狠著心說風涼話了！咱們的皮肉不是長在您身上——」

「振全哥，全是你坑的我！」那個這才想起抱怨來：「剮八爺的兩眼，原是你慫恿我，我才幹的，如今你該死，卻不該拖上我——」

「你還怨我呢？！我該怨誰去？——沒有牯爺逼著我，我會存心幹那事？！最該死的，還是牯爺。」

「也甭叫嚷，傷了你們兄弟倆的和氣，」張二花鞋說：「黃泉路上陰風慘慘的，你們要做伴呢！關八爺兩眼是你們剮的，合該一個死字，至於你們之間誰的罪大罪小，到閻羅殿上分辯去吧，——我殺人最是爽快，不會讓你們多受苦的。」

一陣急風起處，原已搖曳著的馬燈，更的溜溜的打起旋來；一隻夜遊的梟鳥發出哇哇的怪噪，擊著翅飛過去了。

「起來罷，你們領死的時刻到了！」

「我——我說，當真沒轉圜了麼，老爺？」萬振全淚痕滿面的挫著牙說。

「沒有！」張二花鞋說：「明年今天就是你們兩人的週忌——起來罷！」

萬振全確是先站起來了，當他起身前的那一剎，他先擲出那把酒壺，隨後他充滿恨意的發出一聲長長的非人的怪吼，抄起他挖坑時所用的短柄鐵鏟，拿出一個人在狗急跳牆時的所有能耐，雙臂一擰，把鐵鏟端平，鏟刃橫指向張二花鞋的心窩，同時他那個兄弟也骨碌爬起，一時抓不著得心應手的物件，又不願錯過這剎間即逝的活命的機會，便大張雙臂，一蹬兩腳，把整個身子憑空躍起，朝張二花鞋的下三路橫撲過去，指望藉這一撲，抱牢張二花鞋的兩腿，讓萬振全的鐵鏟，在對方無可躲避的情況下，鏟中對方的心窩——

這一著絕招兒，是他們在相互傳壺遞酒時，彼此使眼色，挖手心決定了的，兩人的心性原極兇暴，祗不過暫時被張二花鞋的身手、氣度、威儀懾服而已，到了真要取他們性命的最後一剎，他們凶性勃發，不動則已，一動就聯成一氣，反要奪取對方的性命了。

而張二花鞋半晌猶疑，遲遲不肯動手，就是想藉著各種言語，激起他們這一著兒。

他想過，他們若不來上這一著兒，他是否能下得了手還成問題。

自己雖然是堂堂正正的本良知，行天道，懲處奸邪，但自己並非是以殺人為業的劊子手，難辦的不是殺不殺他們，而是要在怎樣的情形下才動得了手？假如自己當面揭數出他們的罪狀後，他們誠心認罪，馴如羔羊，引頸就戮，那準會使人無法下手，也不忍下手的。按照江湖上一般的規矩，除非是有著殺父之仇、奪妻之恨，或是對付欺師滅祖之徒，否則，對方祗要俯首認罪，空著兩手不加反抗，你就無法把他們置於死地，——如今這兩個坑害八爺的凶徒，即使罪大惡極，想著萬無可恕了，他們若光是跪地哀泣，你也不能把他們像牽牲口似的牽過來開膛破腹，那樣做，未免太殘忍些了。

所以，他故意用種種冷酷的言語來試煉這兩個邪貨，同時也擲給他們一線不可自見的生機，他曾暗暗決定，如果這兩人在心裏認死在先，能夠痛心悔改，他就留下他們一命，祗取下他們的雙眼，卻把天道好還放在他們心裏。如果他們仍然貪生，不在心上認罪，必然會俟機而動，那麼，自己就可以趁機除惡了。

如今，他等待著的畢竟來臨了！

這兩個凶徒雖沒專練過拳腳，但也都是身強力壯、孔武有力的傢伙，平時還不怎樣，一到要命的時辰，他們橫著心發起潑來，那威勢確實夠瞧的，甚至連張二花鞋本身，也並沒料到他們的來勢竟會這樣的兇猛，這樣的快速，這樣的上下交攻，使人難以應付。

萬振全端平鐵鏟撲出時，張二花鞋正站在土丘頂端的峭壁之前，離開峭壁邊緣不過三五步地，背後是一棵臨崖生長的老松樹，馬燈也正掛在那株樹的橫枝上面。

雙方的距離是這樣貼近法兒，飛擲的酒壺，橫胸的短柄鐵鏟，鐵箍般撲來的臂膀，正好把上、中、下，三路都佔全了，而且幾乎是同時撲到，若說是後退罷，可以說是身後已無退路，若說是閃避罷，兩邊又都有橫枝把人擋著，真正是危險萬狀的一個地形，虧得受襲的是張二花鞋，若換旁人，即算不死，也會傷在這樣突發的暗算中，而讓對方從容的逃遁了。

說他們快，張二花鞋卻比他們更快。

當他發現一宗黑乎乎的東西迎面飛來時，他立即偏頭蹲身，閃讓過去，就聽那把酒壺先撞著樹身，再落地飛滾，砰的一聲落進十丈之下的河心去了。緊跟著，萬振全的短柄鐵鏟和他兄弟的雙臂同時撲到，他卻正好借適才蹲身之勢朝上一竄，一手捏著高處的松枝，另一手使攮子作了比閃電還快的反擊，然後落回原地。

任誰也分不清他做了些什麼，也就在這一縱一落間，情勢卻完全變了樣兒了。最先是萬振全的那一聲長長的怪吼，中途卻變成哀切的長號，其次是他飄身下落時，恰恰把一隻腳踏在萬振全那個兄弟的脊背上。

馬燈又轉了一個圈兒，微微跳動著。

萬振全也許撲殺的來勢太猛，一時仍收不住腳步，帶著他那變了音的長號，踉踉蹌蹌端著那柄鐵鏟，一直撞落到崖下去了。

長號聲突然寂滅。

河面上傳來一聲重物破水的聲音。——清清楚楚的一聲——砰通！

回音從各處跟著傳來。

砰——通！砰——通！砰——通！

那些連接著的、巨大而空幻的音響，就是萬振全生命結束的訊號。

而另一個的哀求比方才更哀慘了。

「我的——老爺——我——該死！」

張二花鞋這才有空就著燈光撿視他的匕首，鮮血不沾那光滑的刃面，一綹綹露珠般的鮮紅的血滴，正朝下垂的匕尖滑動，彙成一條細細的血線，朝下滴落，落下他腳下那個凶徒的頸子上。

「我的天爺，您已經——把——把他給殺了？」那個扭歪著臉，哀呼說。

「何止是殺了他？！」張二花鞋腕子一揚說：「看罷，這是他的狼心！你瞧瞧是什麼顏色！」

也就在他的匕首閃電一吐的當口，他只消一擰腕子，已經把萬振全的那顆血淋淋的、活蹦活跳的心，連筋帶肉的給挑了出來，繞釘在攮柄上面了；他兄弟這才知道萬振全長吼變成長號的原因——他撲過張二花鞋之後，雖然步履踉蹌的端著鐵鏟，嚎著朝前奔，但那已經不是活人，祗是一具沒了心的屍體罷了！

他活在荒曠蠻野的萬家樓，自幼也曾常聽各種傳說裏的殺人的故事，想像過各種人物在殺人時的動作和情境，包括江湖人物殺人、兇犯殺人、前朝披紅衫的劊子手殺人、土匪殺人、馬賊殺人、官兵殺人、鹽梟殺人——等等，聽過首懸高竿，暴屍示眾，聽過人頭落地，還會讚嘆劊子手好快刀，聽過古時腰斬棄市的人，死前還蘸著自己的鮮血，在地上歪歪斜斜一連寫了七個慘字，聽過更多更多——但沒有像今夜目擊的情形更使人驚絕，眨眼的功夫，他竟能在閃避來襲的同時挖出人心。

「你還是起來的好，」張二花鞋說：「你儘可再撲上來，我會讓你嘗嘗這種味道——在你覺得疼痛之前，你已經死了。」他在鞋底上擦抹著攮子。

「啊！不不！我認命！」那個絕望的叫說：「我是祗求投河自盡，求您留給我一具全屍！我不是在哀求，您必得要看在首從的份上，留給我一顆還沒黑透的良心！——我祗是一時被錢財蒙住兩眼，才糊裏糊塗作上幫——凶——的，您留我一具全屍，不為過份罷？」

張二花鞋捧著從萬振全腔子裏挑出的人心，癡凝的凝視著，在燈光之下，那顆心仍在突突的跳動著，它並不是黑的，它跟所有的人心一樣的鮮紅，一樣的沒有什麼明顯的罪惡的標記，它祗是人心而已。

他望著，望著，雖然臉上凝固著一種笑容，但他的兩眼卻滿含著明亮的濕潤。忽然他放鬆腳下踩著的人，朝河心扔去那顆心和那柄匕首，向腳下那人說：

「起來罷，我不殺你了！——我想起另一種救你的法子，用來成全你。你可願意？」

「我——我的命在您手裏！老爺。」那個仍然兢戰著，不能相信張二花鞋真的會饒過他。

「我既不打算殺你，就對你實說了罷。」張二花鞋退開一步，語調緩和的說：「你們帶著關八爺的兩眼進縣城，旁人沒遇上，偏偏撞在我的手裏，我不是什麼團附，我卻是八爺最要好的朋友，這不能不說是天網恢恢！——我一直打算殺你們兩人，如今突然覺得你還有一分可原之處，臨時決定不殺你，你這條命是在刀口上撿來的——不必謝我，你謝上蒼罷！」

「我沒——沒——打算再活，團——噢；不不——張老爺！」那人這才抬起上半個身子說：「您該怎麼懲處我，您就怎麼懲處我罷。」

「我說，你受人利誘，幫著人剮掉八爺的兩眼，無論你怎樣圓說，你業已犯了幫兇的罪了！——跟我說實話，你剮掉八爺兩眼後，暗地裏，不覺得負疚麼？」

「有的。」那個看出張二花鞋真沒有再殺他的意思，神色才緩緩的改變過來：「但事情既已做出來了，好像騎著老虎走山脊，——路再窄也得走。每當我覺得疚歉時，我就想著錢財來打岔。」

「錢財祗是麻藥，救不得你的心病。」張二花鞋說：「要是我換一帖藥方兒治你，也許你會安心瞑目。——不過，這得要你自願才行，你若是不願意，我不打算逼你去做，那樣仍舊治不得你。」

「您說罷，張老爺！」那個埋頭伏地說。

「說來你也許會大失所望的，」張二花鞋背起手，仰臉望著高高遠遠的星空，緩緩踱步說：「我是盼你從今夜起，洗心革面，跟我同進退，共生死——說穿了，也不過是一個死字，只是死法不同罷——了——」

「我願意！」那個抬起臉，實實在在的吐出這三個字來。

「如今誰都看得出，北洋的氣數盡了，」張二花鞋說：「在這一方，祗有一個塌鼻子膽敢逆天！——要是報應不顯在他身上，會使更多的奸頑得不著警示，所以我打算刺殺他！天道仍要假人心來彰顯。俗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若真能立這種心願，助我除這惡賊，不論事成事敗，你都會覺得罪愆已贖，心裏平安，即使不幸事敗被捕，快刀加頸，你也會覺得死不足畏了！」

「我願意！我願意！蒼——天！」他叫說：「在今夜，我業已看出您的報應，您的恩澤了——」

「你誠意如此，業已再生了！」張二花鞋說：「讓我送你一個新的名字，就叫萬再生罷。」

「謝謝老爺。」

「不用謝我，你懂得謝天也已夠了！我說，咱們回縣城去罷，萬再生，真該謝天的是我，因為在這之前，我從沒想過饒恕和寬容！」

萬再生胡亂的收拾了祭品，張二花鞋摘下松枝上懸掛的燈籠，離開這個地方，這埋著關八爺雙眼和小菊花遺骸的地方，也正是主凶之一萬振全的死地。正如張二花鞋所說：天道是藉人心顯陳的。人們遭逢著亂世，遭逢著災荒饑饉，遭逢著兵燹的摧殘，祗知抱怨著天道迷矇，卻不去揭露人謀不臧的真相，他們尚沒深切體認到人心不改，天道自然會在物欲中消失無蹤。——在這裏，人間的恩怨曾糾結不分，懲罰與寬容一度交戰，咒罵過，激鬥過，也寬諒過，天道滲入人心，正好像明礬滲入渾濁的污水，愈攪愈變得清澄了。經過這一番靈與欲的爭鬧，落下來的卻是兩顆得勝了的靈魂，非但萬再生的心被天心洗過，連俠士張二花鞋，也由此獲得了更深一層的體認——體認出：天道即人道，天心即世心的真意。

他們循著來時的路徑朝回走著，夜風搖響一些乾葉，悉索的碰擊著，河水仍在身後的黑夜裏嗚咽，冷冷的露水，無聲無息的降落下來，透過人的衣裳，使人覺得饑膚冰寒。樹林中，土窟裏，無數秋蟲子在爭鳴著，自然，安謐，略略有些悲涼的感覺。

不知什麼時刻起，月亮已經升起來，如水的清光照著眼前這一片幽古的林叢。

「張老爺，您要謀刺塌鼻子師長，自覺有把握嗎？」萬再生說。

「沒把握。」張二花鞋說：「我雖是練武術的人，但我這一身血肉，仍然搪不得子彈，因此力量畢竟有限。假如遇上機會，我成事的把握當然大過常人，不過，塌鼻子防得太緊，始終得不著機會，但時限又極為迫促，說不定就在這幾天，他就要全力猛撲鹽市了！」

「早遲幾天會怎樣呢？」

「那不同。」張二花鞋斷然的說：「祗能早，不能遲。因為江防軍的鬥志業已頻臨瓦解，全靠塌鼻子用一股逆天的邪氣支撐著，我若在他攻撲鹽市前，當眾殺他！拿死事慘烈來搖憾他的部眾，鹽市就可免去一劫。」

「啊！」那個嘆說：「您要我助你什麼呢？我實在是個沒有的人，砂裏紅果子——上不得台盤。」

「甭小看了自己，再生。」張二花鞋說：「出心為壯士的人，懦夫一樣當得壯士，壯士怒，天下驚！人人都有莫大的用處。我不是要你答謝我的私恩，仍做個懦夫，陪著我去受死，我是要你立壯士之心，本殺賊的宏願，分頭辦事，俾得多一次成事的把握。」

「好，老爺。」萬再生又問說：「你讓我怎樣做呢？」

「咱們回城之後，我給你一支廿響快槍，另加一支左輪，」張二花鞋說：「北門外，通向鹽市去的那條大路一邊，有個順安客棧，我早在那邊訂有房間，房間在二樓西邊，有扇寬大的窗子正臨著路，——我在城裏另謀機會動手，假如事成，那就沒有你的事，假如事敗，你還有一次機會。——我估定塌鼻子必定經由那裏北遁，你雖不一定能刺著他，但多一次機會總是好的。」

在回城去的路上，張二花鞋把一切細節，凡是對方所應知道的，全都一一交待得一清二楚，最後他說：「我今天從刀口上還你一命，這不是我的私恩，而是——天——意——我相信你能悔改，才這樣交託你，你怎麼作，全都在你自己了。」

「我是個愚人，」萬再生流淚說：「我既撿回這條命，就該好好的用它。雖不能一定刺殺塌鼻子，一陣亂槍，蓋倒那些惡官惡吏一大片，也該夠本了！」

有一宗突發的情況，卻是張二花鞋萬萬沒有料到的——當他們回程路過西大營時，才發現西大營的兵勇們正在漏夜開拔到火線上去，隊伍過了多久不知道，但在北面，聽來就在鹽市那邊，已經接了火，槍聲持久不絕，密得像連珠炮一樣。

他立刻意識到：這正是塌鼻子這隻老狡狐的最大密謀——他已在人們出其不意的時辰，發動這次企圖北遁的猛烈攻撲了。

現在，他不關心別的，祗關心塌鼻子的師部是不是也隨同開拔？使縣城變成一座混亂的空城。

由於軍裝在身的關係，他跟萬再生兩個，很容易的混進開拔的行列裏去，他立即找到了一個排長級的小軍官，跟他攀談起來。那軍官是隸屬江防軍的。

「這次攻撲，我怎會不知道呢？」他用上官的語調，略帶點兒憤懣的說：「難道咱們真的過氣了？！」

「您約摸不在城裏罷？」

「嗯，不在，」張二花鞋說：「我帶著馬弁到西郊禹王台去了。」

「縣城裏，聽說凡是不在編的官長，都跟師部一起動，天黑前，業已通告過了。」

「師部不一道兒開拔嗎？」張二花鞋試探著問說：「師長本人也留在城裏？」

「師部要等攻破鹽市後才會動，」那軍官說：「我不過是這樣猜想——那些大頭腦瓜兒們，無論如何，也是不肯頂著槍子兒上火線的，咱們想逃命，得先賣命；咱們賣了命，卻方便了他們逃命，塌鼻子老闆慣會打這樣的如意算盤的，但我弄不清如今他匿在哪兒？」

月光很黯淡，隊伍在城牆的陰影裏朝洋橋那邊淌過去，萬再生雖拎著一盞馬燈在前面走，但燈火卻叫他的背影擋住了。

張二花鞋聽出對方的話裏滿含著對塌鼻子等人的怨憤，也反映出江防軍低落、沮喪的士氣，而他卻看不清對方低埋在胸前的臉。——他要採聽的祗是師部動沒動，塌鼻子是否仍在城裏？因此，他必得儘快回去，準備應付這突來的亂局。

當他回到東關外的連陞客棧時，亂兵在各處湧塞著，縷縷的朝北開，攻打鹽市的第一批傷兵，都已經運回來了。而塌鼻子到底在哪兒匿著，卻還是一個謎。

一二一

在清冽的秋日的風中，久被煙塵的鹽市屹立著。

淡灰褐色的原野上，有一股初臨的肅殺的氣味，和整條火線上超常的沉寂相比映，更形索落，這一角土地，彷彿已經死去了。

但，彷彿已經死去的土地仍然活著。

一條條日夜揮汗挖出的深壕，是它的脈管，無數死士們的呼吸匯合成它巨大的呼吸；在這一角土地上，土地的苦難和人們的苦難已經密契在一起，人們的等待就是土地的等待，人們的願望，也正是土地的願望。它和它背脊上的人們同樣的固守著沉默，而沉默的本身就是一種顯示，一種挺立，一種抗爭，沒有人敢漠視由沉默所蘊蓄的力量，由沉默所鑄成的意志，由沉默所迸放的火花！——由於窩心腿方勝、鐵扇子湯六刮、小蠍兒，萬世珍珍爺等苦心經營，這種盤曲的深壕已像蛛網般的密布在鹽市的防區中；高堆外、河岸邊、平野和曲徑，都被密密層層的鹿砦佈滿了，刺馬樁、絆馬索、陷坑、火雷陣，各種障礙雜布在層層鹿砦之間，構成對方馬、步兵攻撲時致命的阻障，在這裏，一向習慣於蒙受踐踏的土地也變成一種戰鬥體，步步都是陷阱，步步都是死亡——唯有熱愛土地的人們，土地才會像保姆般擁抱著他們，給他們最後的依憑。

在這裏，每一隻燃燒的眼，每一顆憤怒的心，都在等待著；在多風多露的深壕中，在冷暗潮濕的壕塹裏，在黑黑的堡孔背後，在掛著衰老野藤的鐵絲網的縫隙間，一些暗伏的臉在時時窺伺，一些眼在刻刻逡巡。

他們所等待的時刻，似乎已經來臨了。

鹽市以西，大渡口一帶的槍聲就是大戰的序幕，防守鹽市的人，都知道前來應援的民軍，業已仰攻樊家鋪，準備和鹽市匯合了。

樊家鋪的戰事惡得緊，雙方在反覆的拉著大鋸兒。民軍散佈在灌木稀疏、溝泓遍佈的凹地上，頂著江防軍密集的槍火，仰攻河堆的樊家鋪，而扼守樊家鋪的江防軍曾經疊奉塌鼻子的嚴令，至死不准後撤，那種嚴令也許未必有用，使他們不肯後撤的原因祗有他們自己明白——如果他們撤出了辛苦攻佔的樊家高地，敞開大渡口，讓從澤地泛濫而來的潮水彙入鹽市的話，整個縣城就會變為死地了！他們要求活，就必得扼住這個制高點，把鹽市和民軍隔開，使當面有一線裂隙，萬一江防軍撲不開鹽市，他們仍有從這一缺口中冒險北撤的機會。

因此，他們浴血死守著能夠封鎖大渡口的、鹽河北岸的這一塊高地。

就人數而言，民軍的人數遠過於北洋守軍，但民軍的槍械，火力比不上北洋守軍，雙方相差很多，把人數和火力相抵，雙方正是旗鼓相當，民軍為了解救鹽市，企圖合圍殲敵，北洋的江防軍為了自保，雙方都使出全力搏擊，便造成了幾個月來最激烈的、血雨橫飛的惡戰。

據守在樊家鋪的，是江防軍劉團經過整補後的一個營，他們憑藉樊家鋪險要的地形布陣，鳥瞰著西邊的漥野，在樊家鋪背後的鹽河上，他們用巨型鐵索鎖住渡船，渡船兩邊連以巨木，搭成一座穩定的浮橋，和南岸的團本部互為呼應。

樊家鋪高踞堆頂，兩邊都是壁立的沙塹，下臨通向渡船口的凹道，祗有正面的坡脊上，有一條斜升的道路可通堆頂，這個防守的營長揣忖四周的形勢，認為民軍要攻樊家鋪，祗有循著正面的斜坡硬撲，所以他就把大部份快槍和機關炮用到正面來，鎖住這個凸出部位；兵勇們日夜構工，挖去了這條進路兩邊所有的樹木，將木段兒橫壘成一道道的防禦物，更在這種防禦物後築壕，構成了極為堅固的外緣陣地，使樊家鋪在實際上成為一座要塞。

士氣高漲的民軍最能打濫仗，但多缺乏攻堅的經驗，他們在澤地裏成長壯大，少有攻城拔寨、斬關奪旗的機會，而且沒有犀利的攻堅火器，仰攻樊家鋪時，唯一可憑藉的，祗有不吝灑血擲顱的勇氣。

攻撲樊家鋪的民軍，用一個大隊為先頭，擔任正面主攻；兩個大隊為兩翼，擔任兩翼掩護和相機助攻，但當攻撲之時，各處難民們如潮湧至，零星槍枝加上原始武器，使攻撲人數超出計劃數倍。但在地形上陷於不利的地位，攻撲一開始，擔任主攻的大隊的先頭，就被對方的熾盛槍火封鎖在凹野上，那些散開的民軍被機關炮掃得抬不起頭來，祗好紛紛覓取溝泓、墳包暫時掩蔽身形，雖然僵持不退，可也寸步難前。

正面既無進展，兩翼的進展也就困難了，樊家鋪的地形險要，在缺乏攻堅武器的情形下，可說是易守難攻的，民軍人數雖眾，一時卻無法冒著熾烈的敵火，翻越凹道，樊登兩側壁立的沙塹，所以第一天，雙方都祗是相持著，彼此施行槍戰而已。

從清晨到黃昏，民軍正面的傷亡頗重，而民軍的司令彭老漢本人，恰在這時趕到了火線上。擔任主攻的那個大隊長向他報告一天來攻撲的情形，描述漥地上掩敝如何的少，敵方工事如何堅強，敵火如何猛烈，自己弟兄們傷亡如何慘重，——不等他說完，彭老漢就打斷了他。

「你說的，全是事實，我知道。」他說：「你可曾想到，咱們當年沒槍沒械，兩腿快過北洋馬隊，包鐵的扁擔一樣勝過他們的馬力斯快槍！——民軍初出大湖澤，這是第一場硬仗，千萬隻眼睛，都看在咱們身上，塌鼻子也正拿這一火估量民軍！小小的樊家鋪拔它不掉，民軍這旗號就算白打了！」

趁著黃昏時的夕照，他舉起手搭在眉上，朝東邊仔細眺望著；殘陽的金輝正落在江防軍扼守的河堆上，使他們散佈的陣地，異常清晰的呈現眼底，敵陣中射出來的槍彈，在漥地上揚起片片的沙煙，密集的程度實在是少見的，那些踡伏在溝壑中的弟兄，如果抬起頭來，十有八九就要飲彈傷亡。他不能用「作戰不力」這種字眼兒去斥責部下，他要攻下樊家鋪，但卻非逞血氣之勇的時候。

「我要徹夜攻它！」他說。

入夜時，他的決心化成了行動，攻撲真的徹底進行著，使自以為固若金湯的樊家鋪北洋守軍，飽嘗到這一種原始攻撲的味道。

在夜撲樊家鋪的這一場惡戰中，彭老漢所採取的，是他自己獨創的戰法——以心理恫嚇為基礎，以本身實力作本錢的聲勢戰。他深知當面的這一營江防軍火器精良，又抱有死守鹽河北岸這個突出據點的決心，如果按照通常的戰法，從正面分波硬撲，無論在白晝或是在夜晚，都免不了極大的傷亡，祗有以浩大的聲勢，使對方懾伏、動搖，然後，趁對方驚怖慌亂時，施以突襲，才能在不受無謂損傷的狀況下克敵致果。

攻撲前，民軍擺出的聲勢夠驚人的，他們伐木為薪，用牛車運上火線，日落後，夜幕初張，他們就在曠野的各方燃起一堆堆野火來，圍繞著樊家鋪堆頭，東、北、西三個方向，至少有千百堆熊熊的野火，從陣前一直迤邐到數里開外的遠方，火線上的民軍，加上火線後的民眾，但凡有火的地方，就有大群的人影在活動著。幾十支牛角，彎彎的角管朝著夜空，嗚嗚的吹響著，那聲音在風中流咽，在火上哀泣，在夜色中擴散，鋪滿了地，蓋滿了天，聽在那些北洋防軍的耳裏，簡直就是無數索命的冤魂的豪叫，真有使天地陰慘、風雲變色的味道。

但他們看得見火焰騰揚，那並非是虛無縹緲的冤魂，而是活在世上，久受壓迫，久受淩夷的一群，如今他們已經這樣的站立起來，結成了百里聯營。

在整條火線的後方，無數民眾們整夜活躍著，他們用牛車、手車、雞公車、走騾、驢子——各種各樣的運輸工具，為火線上的民軍運送糧草和戰飯。滾燙的烙餅和熱粥，大包的窩窩頭和酸菜，鍋貼兒和肉食，可說是罄其所能有的送上來，民軍從來不拉伕，也根本不用拉伕，各村的住戶，各地的流民，不問男丁和婦女，他們自動的為民軍送補、運傷患，他們的人數十倍於擔任攻撲的民軍。

攻撲在鼎沸的角聲中開始了！

那不是真正的攻撲，祗是陣前演練。這堆火與那堆火之間，影影綽綽的不知有多少隊人，反覆的躍起搏殺著，蠻野可怖，令人心悸的吶喊聲遠近相連，彙成一種千層相疊的巨浪，激打著黑夜的曠野。

野火的光亮，沸騰的殺喊，流咽的角聲，使憑險頑抗的北洋守軍，個個都有天旋地轉的感覺，再加上夜暗本身所含孕著的神秘和恐怖的色彩，已足使人產生草木皆兵的幻覺，何況夜暗中突然出現這種前所未見的巨大的場景，使人心悸神顫，恐懼猶疑。

他們的彈藥有限，臨時奉命不准亂放空槍，這樣一來，在四面殺喊聲中，樊家鋪高堆上祗留下一片沉寂，彷彿死去那樣的沉寂中，恐懼和猶疑像落入水中的墨跡一樣，不斷擴大它的暈痕——

「乖乖隆冬——這到底來了多少人？！」

「少說也有上萬人罷？」

在一條土壕中間，巨木和積土背後，幾條怯懼的黑影抖索著，平常點燃在壕底的馬燈全撚滅了，遠處的火光落在積土和木段兒上，變成一絲絲微弱的跳動的紅色幻影，魔似的，偶或閃過人的眼眉。

「上萬人怕也沒有這等氣勢罷？」一個嘆說：「看光景，咱們準是凶多吉少了！」

「守下去，死路一條。」一個在另一面搭腔說：「就算它一粒槍火打中一個人罷，咱們手邊的槍火還沒有民軍的人頭多，——咱們賣命，讓塌鼻子那干腦滿腸肥的傢伙逃命？這本賬是怎麼個演算法兒？！」

死寂像一條索子，把人的咽喉鎖得緊緊的。每個人的心裏，都沉沉甸甸的壓著什麼！——日子漸漸的不同了，在往昔，幹北洋的人能跟隨孫傳芳大帥，腰桿兒自然而然的要比旁人挺得高些，槍新馬壯的五省聯軍氣焰逼人，何況江防軍是大帥的嫡系軍隊，一直都被當著隨扈的親兵，甭說這些做老民的軟骨蟲，就是其他各系的軍隊，有什麼爭執時，也得憚讓三分，但如今那些，都像風似的刮過去了！當初做夢也沒夢到過，這些湖澤地裏祗有些破銅爛鐵的槍枝的民軍，轉眼就壯大到這種程度？舉眼四顧，大帥的百萬大軍都已煙消雲散了，整個淮上，祗有這一支殘兵，被陷在重重圍困之中，誰能預斷明天將會怎樣？！即算能如塌鼻子的願，衝破鹽市的阻擋，敗走山東，誰又能料定張宗昌能盤據山東多麼久？

殺喊聲在陣外反覆騰揚著，那已經不是喊聲，而是憤怒的潮水，從廣大的民間，從四方八面呼嘯而來，原始而野蠻的嘩笑，無窮積怨的升騰，彙成了轟隆隆、轟降隆的巨響，一個浪頭高過一個浪頭，一道水花緊接著一道水花，不可抗拒的直擊著人心。

突然之間，牛角聲停歇了，殺喊聲停歇了，千百堆野火也跟著熄滅了！陣外悄無聲息，祗留下一片惡毒毒的黑暗。慌成一團的北洋守軍們立刻意識到，這種反常的沉寂中，滿含著重重的殺機，意識到民軍的攻撲就要開始了！這種反常的沉寂，比殺聲四起更為可怕。

出乎意外的是：這種反常的沉寂久久的延續著，沒有人能猜得透民軍在黑暗中準備做些什麼？

驚慌、疑懼、焦灼和等待把人心繃得緊緊的，緊緊的。這時候，他們聽見了鼓聲——他們聽見了鼓聲！那樣沉重，那樣緩慢，那樣奇異的鼓聲。

咚！勒勒勒咚！

咚！勒勒勒咚！

咚！勒勒勒咚咚咚咚咚！

滿天世下，祗聽見這麼一面鼓，在沉沉的敲響著，那聲音彷彿是從地心發出來的，回音卻在高空的雲層中發出和應來。開始時，誰都聽出祗是一面鼓，逐漸的變成兩面鼓，接著又變成三面鼓，跟著又變成四面鼓！——越響鼓越多，越響聲音越近。——即使能熬過一百場廝殺，也難以忍受這種追魂奪命似的單調的鼓聲了！

不容那些北洋守軍們改變思索，緩慢的鼓聲忽然急驟起來，恍如突臨的暴兩，咚咚咚咚的分不清點兒。也就在守軍的猶疑震撼中，攻撲隨著來臨，殺聲突突，轉眼臨頭，那些端著槍的防軍剛放完排槍，攻撲者業已滾進守軍的陣中，展開白刃搏殺了。

這一輪急攻，戰況的慘烈是江防軍從沒遇到過的，每一個滾殺進陣來的民軍似乎已不是人，而是深山裏怪嘯著的餓虎，黑夜使江防軍的火器威力大減，那種鼓聲更把一分恐怖變成了十分，首批衝進陣來的民軍全掄著單刀，他們摸著壕沿朝下跳，摸著人頭動刀砍，混亂中響起一片哀嚎。

「殺呀，兄弟夥！殺那些戴硬帽的！」

不知是誰這樣暴聲的吆喝著。這一吆喝不打緊，害得那些守軍沒命的扔掉帽子，可是，剛等他們扔掉那要命的硬帽，誰又在那邊喳呼著了。

「殺呀，兄弟夥！殺那些銅鈕扣兒！」

天黑成那樣，誰也看不清誰，雙方在溝心裏擠成一團，互相摸索著，江防軍穿的是制服，銅鈕扣兒是最顯著的標記，被摸著了就得挨刀，吃裏克嚓的一頓砍殺，外圍陣地上的那些守軍十有七八挨了刀，民軍們不時踢著被單刀砍下的人頭，球似的亂滾。餘下的守軍嚇軟了腿，哪還敢爭抗？！一個個爭著朝回爬，偏偏後面陣裏的守軍驚碎心膽，六親不認，聽著聲音，以為是民軍撲到，閉著眼亂開槍，乒乒乓乓，打得前面逃回的守軍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及至雙方弄清楚了，歇了槍，衝上去卻換成了煞神似的民軍。

這種慘烈的白刃相搏，真是驚天地，泣鬼神；民軍司令彭老漢親自率隊，霍霍生風的掄動單刀，爭先奮搏，殺得那些江防軍心膽俱寒，民軍剛剛衝過兩道深壕，據守在堆頂的守軍就動搖了，黑裏摸不清退路，有些就冒險跳進鹽河，四更不到，民軍業已把樊家鋪的餘敵掃清了。

天亮後，江防軍獲得增援，又掉轉頭來渡河進擊，火力之猛烈，使樊家鋪靠河那面的沙塹上，處處都留下蜂窩似的彈孔，但民軍死守不退，並且用眾多的木桿，懸起江防軍被割下的頭顱；江防軍使用炮擊，使樊家鋪的木屋起火焚燒，民軍就以牙還牙，用整罈火藥炸毀鹽河上的浮橋，截斷了江防軍北擊的道路——

至於雙方激烈的槍戰，整天都在進行著。

樊家鋪的戰火，祗是全面大戰的序幕，這邊正在浴血酣戰的時辰，鹽市那邊也跟著響起了槍聲——江防軍的這次撲打鹽市，是跟前兩次大不相同的，前兩次攻撲，祗是奉命辦理，兩眼看在花紅賞格上，所以略遇堅強的抵抗，大夥兒就沒有戀戰的心情了；這次攻撲的規模，遠較前次宏大，除了江防軍一師加上小鬍子一旅之外，還有塌鼻子以敗兵改編的四個混成團，一個炮隊，合計約有一萬六七千兵員，用這些兵力指向鹽市，真可說是浩浩蕩蕩、勢如泰山壓頂了。

塌鼻子不止一次把北洋軍在淮上的處境曉諭部眾，萬一攻不開鹽市，讓北伐大軍從後背捲襲而來，那麼這支殘兵，就要在縣城裏嘗受背腹受敵的滋味，歸入覆沒的命運了。「唯有踹開鹽市，奪路北遁才是辦法！」他反覆的把他的心意灌輸著：「以咱們這許多人槍，拔根毫毛，也粗過鹽市的腰桿，如今不攻破它，等北伐軍追過江來，那就晚了！——」在這樣的反覆灌輸之下，他們抱著死拚後北上逃命的心，趁夜開拔到火線上去。

橫亙在鹽市當面的戰場是無比荒涼的；幾個月來，無論是在大小渡口，黃河堆和洋橋口，以及小鹽莊前的幾條狹谷，都歷經慘烈的戰鬥，雖然經過一秋雨水的沖刷，但仍掩藏不了戰爭所烙印下的痕跡，而這些荒涼的痕跡，都被黑暗暫時覆蓋著，致使開拔到火線上來的兵勇們一無所睹。

他們都清楚的聽得見西北角的槍聲密響著，——樊家鋪的戰鬥，在他們攻撲鹽市前已經進行了一天一夜了，而他們誰也弄不清楚槍聲是怎樣的緣由？弄不清攻撲鹽市是在何時開始？——黑夜是一盆混混沌沌的魔液，把他們一股一股的分浸在裏面，雖然每個人心裏總混亂的意識到己方人多氣盛，但舉眼四顧，並不能發現太多活動著的人影，甚且怨毒、詛咒、議論的聲音，也很少聽得到，彷彿另一些人，都被鬼怪妖靈無情的吞噬掉了！

在戰場上面，兵勇們的心理確是這樣的，尤其是習慣仗勢欺人的江防軍，更有這樣的敏感。他們喜歡白晝，喜歡看得見壯大的行列，眾多的戰馬和人群，用那些來替自己壯膽，而如今他們的眼前祗有黑暗。他們開拔到老黃河堆附近，就分成若干股兒散開了，在沉悶而冗長的、等待著攻撲的時辰，他們都祗是抱著冰冷的槍枝，三三五五聚在一堆，勾著頭默坐著，每個人的內心深處都覺得異常的恐懼，異常的孤單。

不論塌鼻子的法螺吹得如何響，事實上，在幾次攻撲當中，兵勇們都已測出鹽市的力量，那力量是具有韌性的，攻撲的力量有多強，它就變得有多強。江防軍裏，不乏有曾經攻撲過鹽市的兵勇，他們每一回想起當時的情況來，就會不寒而慄，那不是塌鼻子幾句輕鬆寫意的話頭兒就能消除得了的，恐懼的經歷對於人心，永遠是一種深刻的、無法消除的烙印。

秋夜的曠野是單寒的，尖而冷的西風一陣陣吹拂著，透過他們單薄薄的軍裝，直逼他們的肌膚；濃濃的、無聲降落的冷露，一樣的刻骨如霜，如塌鼻子所說，夢想著衝破鹽市後北撤求生麼？不但遙遠，而且已淡薄無味了！祗要能不被民間截殺，得機逃回老家根去就夠幸運的了，即算能夠那樣的倖存下來，老家根還有些什麼呢？田荒屋塌，家人還不知怎樣了呢？！——懊悔罷，懊悔也太遲了，而且當兵吃糧，為孫傳芳賣命，壓根兒就非出於自願，不是抓來就是鎖來的，只悔在往昔糊塗，渾渾噩噩拖延歲月，沒能早點兒拔腿開差。

西北角的槍聲像炸豆似的。

「劉團不知跟誰接火？槍聲這麼緊密法兒？」

「澤地裏的民軍。」一個猜說：「小鬍子旅一撤，他們還不就像潮水般的漫過來了？！——你們瞧罷，這回就是能攻破鹽市，北地千里，也都是民槍民團的天下，決計沒一步好路你走，啊，讓咱們輕易退進山東？！——甭做那種洋夢啦！」

「咱們天生是它媽的蝗蟲命！」一個坐在田坎兒邊的傢伙自怨自艾的，尾音顫索得有如哭泣：「一張貪油的嘴，一隻吃不飽的肚皮，飛哪兒吃哪兒，——到頭來，死在一個烈火坑裏。」

「甭談那些罷，老夥計噯，事到如今，還談那些窩心事兒做什麼？」

「談談明天罷，」另一個說：「明天咱們這一連撲打哪兒？！」

「那邊就是要命的洋橋口，上回馬隊就在這兒栽了筋斗的。」一個說：「鹽市裏面，最厲害的就是那些單刀隊了，——個個精赤著胳膊，掄著纏了紅布的單刀，呵呵叫的頂著槍煙朝上衝，吞了硃砂符水的刀會也沒有那麼凶法兒。」

夜朝深處走，許多單薄的沾露的衣裳全變成脆而薄的寒冰，但淒寒的秋夜仍然暫時慈心的庇護著他們，容他們脆弱顫動的生命在安靜的夜色中互相吐述，互相悲憐。一股一股的人影，在微弱星光下，暗色的煙迷裏，祗是一些微小如蟻的黑點，深沉的思索，長遠的追懷，一些走動著的零星的幻圖，滿塞在他們的心裏。而他們各個靈魂卻被一種莫名其妙的邪力魘禁著，像無數微塵被揚於不可抗的狂風。而這種最後的魘禁，久已被他們懷疑著了！

許多零碎的低語，震動不了圍繞在他們週遭的、沉遲的大氣，而那些語音彷彿是無數無數極端微弱的螢光，在夜原上尋覓什麼似的飛舞著，摸索著，總冀求能穿透那種惡魘般的魘境，飛落到久已失落的遠夢之中。時間流過，人人都叫冰結在全面開戰前的寂默中，雖然有一搭沒一搭的講著些什麼，而心頭冰結不溶，寒冷仍壓迫著呼吸；三更天，沒有譙樓更鼓：那一聲而安天下的溫暖的餘音。一隻夜遊神似的惡鳥，急速的拍著翼子，從一簇斷折後橫倒路邊的白楊葉叢中飛起，落到遠處一些朦朧凸露的亂塚堆裏去了。

一粒曳光的槍彈嘶嘶的發出啞蟬的鳴叫聲，筆直的升到天頂去，再突然反折著，搖搖的下墜而寂滅。黑夜顯得特別特別的漫長，彷彿流不盡似的。

然而天終於緩緩的轉亮了。

在灰藍色煙靄籠罩下的秋日的黎明，在初臨時是模糊而黯淡的，朦朧顫動的微光從淡藍如水的天幕上反射下來，影影綽綽的描出一些物體的輪廓，那些輪廓逐漸清晰起來，隔著半透明的橫浮的煙靄，呈現出冰結的灰沉的色調；一些蹲伏在老黃河南岸高堆上的兵勇們，能夠看得見原是直通鹽市洋橋口的斷路，障礙滿積的橋面和巨大的橋身鐵架，網路般的迤邐在波濤之上，北岸的高堆在眼前橫走，恍似一條灰綠色的斑爛巨蟒，密插的鹿砦是它腹線間粗糙的鱗甲，堆頂上處處都是新堆的積土，可以猜想到守者所挖掘的深壕，但看上去不見人影，彷彿闃無一人，有一種死沉沉的味道。

晨光愈來愈亮了。洶湧的霞雲翅展著伸向天頂，使清晨淡藍的顏色中揉進橙亮的霞紅，在黑夜當中一度被兵勇們臆想為無比空曠的野地上，也已差不多擠滿了疲累、萎頓的人群；這些擁擠的、雜亂的隊伍，使鹽市當面的曠野也顯得狹隘起來，這些人群彙成一片灰色的潮水，緩緩的流動著，有些在土堆背後的掩蔽處集結，有些在溝泓或凹地中蠕行，有些取出構工的圓鍬，略略修改自然地形，利用自然地物蔽住自己，一些馬隊，在那條像剝了皮的死蛇般的路上踢騰著。道路兩邊，原生長著很多樹木，大都被草草的砍伐掉了，有一些連枝帶葉的斷木橫倒在路心，在某一地段，簡直積成了一座木材堆子，另一些低矮的灌木被馬群踐踏和隊伍蹂躪，也都殘碎不堪，有些分裂開枝條，四周都是捲曲的殘葉，有些連皮都被扯下，東倒西歪，枝葉上滿印著泥痕。隊伍是零散的，看上去不像是打攻撲戰的樣子，倒像在忙忙碌碌的遷徙，成千上百的民伕夾在隊伍中間，牽著戴滿雜物的騾子、毛驢，推著坐有婦人孩子的手車，挑著敗軍軍官們捲帶的家私、用具和箱籠，一些臨時打捆的花緞被子，被面兒朝外，高高疊放在車子上，顏色鮮豔得刺眼，跟眼前的曠野比襯起來，半點兒也不調和。——在火線略後的地方，輜重隊為爭道路叱喝著，叫罵著，一些帶篷的騾車在路頸間擁塞著，幾個裝著行軍灶的擔子放在路邊上，挑擔子的夥伕不管官太太瞧不瞧著，就蹲在路邊不遠的荒田裏出起野恭來了。

而縷縷不絕的隊伍牽有好幾里路長，正跟著朝北開過來，遠遠望過去，真像是逃大荒的流民。

攻撲就在這時開始了。

這回攻撲是兇猛惡毒的，沒有什麼既定的部署，沒有什麼樣顯著的計劃，沒有什麼人明確的指揮，一開始就是全面性的拚命開槍，拚命朝前擠壓，那情形，就像是海京戲院子裏來了名角兒，大夥圍在票棚前胡七八糟的擠票一樣。

軍號嗚嘟嗚嘟的吹著，槍聲已密得不像是槍聲，而是一陣呼喇喇的疾風，把整個原野撼蕩著。在江防軍的意識裏，以為用這種鋼鐵的火流就可把鹽市在剎間制倒了，故此，每個端槍的兵勇祗管拚命放槍；槍響後不久，炮隊也開始發炮了，一些奇特的煙柱從鹽市的後方升起，化成灰色的煙，白色的雲，一些嫋嫋騰散的鴿羽；一些翻滾鋪陳的綠棉球。

而鹽市那邊在受擊之後，依然沉寂如故，沒有一絲聲息。沒有慘慘的呼號，沒有驚惶的奔跑，甚至沒有開始還槍。

窩心腿方勝料到對方會有這樣的開始，但他心裏早有盤算——在攻撲的兵勇們涉渡老黃河前，第一線上，一律不准開槍。

如今，他正親自率著一支精悍的槍隊，伏身在洋橋口一側的巨堡裏，耐心的守候著。他知道鹽市在這場大風暴中有首當其衝的處境和沉重的肩負，北地是否再受敗兵荼毒？端看鹽市爭抗的程度如何了。他也知道鹽市終將被北洋敗軍擠扁，但橫走的老黃河把他們阻擋著，雖然他們能夠擇地搭架浮橋，施行強渡，而這正是殲敵的良機。

從江防軍在陣前曠地上蜂湧的情形看來，可以判明他們已經放棄久久盤踞的縣城巢穴，傾巢而出了，跟著聯想到獨赴縣城謀刺塌鼻子的張二花鞋，迄無音訊，也許謀刺已經失手了，假如塌鼻子已死，也許就不會有今天這樣的光景——張二花鞋、王大貴——這些臨危受命的兄弟們的生死存亡，自己無時不在深深的繫念著，而這不是悼亡懷舊的時刻，江防軍的炮火正翻掘著這塊不屈的土地。

對方的企圖很明顯，他們想藉著槍炮的猛力制壓，搶渡老黃河，一舉攻佔河北岸的高堆，祗要高堆一下，鹽市的險要盡失，就無法頑抗了。窩心腿方勝是知兵的人，他早已看準這一點，所以日夜構工，在高堆後方的掩蔽處，連挑數道橫走的深壕，把備用的人槍全聚伏在那裏，準備在北洋軍擇定渡河點後，包圍衝擊，殲敵於水際。萬一江防軍人槍太多，高堆不守，他已經準備把人槍分為兩隊，一隊東退小鹽莊，扼住那邊的丘陵和狹谷，一隊西退樊家鋪東的河堤，和民軍呼應，把鹽市的市街讓出來，但卻炸毀鹽河的洋橋，等江防軍撲進市街時，東西兩邊回軍夾擊，並且舉火，使那一片繁華的市街在大火中與敵軍同歸於盡。——至於老黃河上的這道洋橋，曾被老羞成怒的江防軍炸過，變成一道危橋，這一回，正面攻撲的江防軍也許會循前次他們的馬隊所使用過的方法——夢想掃除橋面所布的重重障礙，利用這座橋樑作為攻撲的跳板，但他們不會知道，在整個橋身的鐵架裏面，都已經埋妥了許多桶黑火藥，這些火藥桶中牽出的引線，就牽進這座巨堡的堡口，祗要點火引發它，就會把橋面炸飛。

即使部署周全，當江防軍槍炮齊發的時刻，鹽市上的死士們仍然被震憾著。

從東面的小渡口到西面的大渡口，劃出一道馬蹄形的守衛半弧，整個都被罩在密密的彈網之下，無數槍彈的火流交織著，銳嘯著並且騰跳著，劈開壕頂的積土，同時揚起塵沙如小小的黃色雲朵，牠們是一些啃食一切生靈的飛蝗，牠們鑽透土層，掀翻叢草，擊折灌木的細枝，飛進隱密的射口，冀圖吸食血腥，有一些從碉頂跳起的流彈，反射向半空去，發出必溜必溜的、令人昏眩迷蕩的枯削的亢音；這些灼熱的黃銅尖子，通紅的圓頭和尚（子彈之一種，以鉛作成，圓頂，俗稱圓頭和尚。），所發出的死亡的吶喊，所彙成的撼地的狂風也是夠嘈雜的，有的像用雞毛帚兒拍打衣裳，悶悶的鈍響，有的像夜深時寺院深處敲響的木魚，空洞、短促而連續不絕，有的一飛沖天，一味的銳嘯到底，有的開始時聲如裂帛，卻愈來愈啞，帶著和人聲一般的、怪厲的抑揚頓挫，尤其是那種瀕行寂沒的尾音，直如從一支被割斷的喉管中擠出餘氣一樣，布嚕布嚕，令人聽在耳裏，就要反胃作嘔。

槍聲嘩嘩如飛瀑，在十餘里寬的火線上流瀉著，而炮聲偶或蓋過槍聲，發佈出那粗濁的牛吼似的雷鳴。那些炮彈多半落在鹽市的市街外緣，滿生灌木的緩斜坡上，每一顆炮彈迸裂後，都湧起一股奇形怪狀的煙柱，彷彿是一把把煙霧蓬鬆的雨傘，旋轉著，震嘩著，忽然抖散開來，銀紅色的火羽混合在煙霧垂成的瓔珞之中，噴濺出一些多觸鬚的雲球，旋又被風抖亂，擴大成一些絲狀的、羽狀的煙簇，乳白的、灰綠的、濃黑的或者橙黃的，從容的乘風飄墜，籠住了灌木的梢頭。——震嘩著，眩異的閃光在種植著一些黑色的魔樹，勢欲噬人的濃濃的煙影飄過來，罩在深壕中掩伏著的死士們的頭頂，成一陣擴大高升的淡紫的硝雲，——然後才是聲音。

在遍地的琉磺硝石氣味和物體燒焦的氣味之中，聲音迸發著，那聲音撞擊著無形的透明的大氣，波動的大氣彷彿是一堵倒塌的牆，一直撞擊到人的耳門上，猶似獷悍的獅吼，憤鬱的虎嘯，粗沉的牛鳴，轟——嘩，轟——嘩，嘩，嘩——彷彿要從人的耳孔中鑽進人的心底去。

死士們在深壕中靜伏著，必死的心志極力控制著肉身的驚恐反應，他們有些眩迷，卻並沒感到危疑震撼，因為這些鋼鐵所揚起的狂飆，永不能征服沉默的土地，扼守鹽市的死士們，幾乎每人的身後，都有著久遠的血跡斑斕的記憶，記憶之中，有更多慘痛尤勝於如今加之於他們的炮火，而今日的炮火，使他們記憶中的影像一一重呈。——這就是北洋軍盤據北方多年的真正面貌：黑煙滾滾，張牙舞爪的一條巨大的孽龍。

如今，這條孽龍正攪起波浪，作垂死的掙扎，舞爪張牙，使出它所有的兇暴；死士們據守的高堆，被罩在一片迷眼的煙塵之下，彷彿起了灰黃的大霧，連新鮮的清晨也被染得陰黯慘愁了，每一角落的土地都在顫震，金鐵的狂怒的錝錚，蠶食著已經殘毀的地面，有增無已的旋流捲動沉重的空氣，硝煙磺霧使得人胸塞頭昏。

一大隊江防軍的兵勇，鼓噪著搶攻洋橋口南端；在那塊全是坑漥的斷路兩邊，全是一忽兒匍匐，一忽兒奔躍的人影。

「他們撲過來了，方爺。」一張臉從射口邊側轉來，朝窩心腿方勝叫說：「他們正圖清除橋那邊的頭一道鹿砦！」

「不用理會他！」方勝說：「讓他們衝上橋面再說，兩面關照下去，無須開槍。」

在煙氣蒸騰的地堡的另一扇射口邊，窩心腿方勝蹲伏著，他穿著沾有泥汙的灰緞夾衫，衫擺斜對角掖起，攔腰勒著黑絲的絛帶，肩上斜背著彈袋，手裏端著馬槍，腰上還插著兩支匣槍和一把攮子，全身都迸著殺氣。他說話時，那條通向洋橋下火藥桶中的引線，正牽在他的面前。——他知道無須浪擲槍彈，祗要對方移除障礙，湧上橋面，他們即將被炸成碎塊。

那些兵勇們可沒想到這些，——他們拔除重重的鹿砦時沒見鹽市那邊響槍，膽子便大了起來。

他們以為鹽市的保衛團，業已被這一頓炮火轟擊得逃遁無蹤了，要不然，隔河的兩座磚堡和高堆兩側，絕不會迄無一絲動靜。——他們像一群爭扛著食物的螞蟻，從掩蔽的凹處翻上來，湧集在橋面上，剪斷鐵網，把拒馬推落到河心去，灰色的潮水緊跟著湧流過來，那些脆弱顫動、遲滯得近乎麻木的兵勇們，發出一種原始的本能的殺喊聲，盲目的朝前湧彙，把半截洋橋全都塞滿了。

這當口，窩心腿方勝燃著了引線。

一陣惡魔般的狂吼陡然的爆發出來，聲浪隨著河波朝四方擴散，空洞巨大的回音有如平地迸發的沉雷；大地在這種巨音的搖撼中驚震著，扇形的黑雲像山一樣的湧起，泥沙、碎木、橋柱、翻滾的人體，都隨著這一片黑雲騰起，一些觸目驚心的紅色火柱筆直的上升，也就在這一剎之間，整座橋樑自行掀起，復又塌陷下去，閃電連接閃電，河兩岸的土地都被這一串閃光燦爛的覆蓋著，一剎之後，黑雲便被抖散成障人眼目的灰白的薄霧——這一陣轟轟隆隆的猛力搖撼把數以百計的攻撲者撕成碎片，紛紛落進河中，也使他們利用這座危橋的夢想粉碎了。

但在鹽河下游，一大隊江防軍卻渡過河來，開始攻撲小渡口南的土崗和險峽的谷道了。在上游的兩處河彎處，他們也正在進行搶渡，仰攻高堆的中段——那正是從前鐵扇子湯六刮退敵的老地方。

被煙塵和戰火隔著的太陽，也似乎失卻了光彩，了無生氣的照射在各處火線上，有一種微風，彷彿不斷的把罩住人頭頂的那一層稀薄迷離的煙霧推起，變成一些淡淡的無定局的流蕩的煙峰，直朝高空騰揚。——江防軍第一次搶渡，是在傍午的光景，他們利用從民間徵得的牛車，將車上載滿沙包，把它們從高坡上疾推到河心去，然後再用長木搭架簡陋的浮橋，有一些善泅泳的兵勇們紛紛趟水涉渡，有些抱著木板木塊漂渡，一剎時，幾里長的一段河面上，到處都是人潮，從這端到那端，捲起了山巒崩圮、人號獸吼的狂飆。

他們搶渡的正面上，仍然是由那尊氣勢虎虎的戰神——鐵扇子湯六刮率隊據守著，湯六刮經過左一場右一場的血戰，變得更為憤怒，更為粗蠻了，他知道如今這一場火，才是雙方生死相博的時刻，江防軍以及敗軍的人數十倍於鹽市上守衛的民團，以民團有限的人力和火力，實難阻得住這群狼奔豕突的殘軍。

「咱們能打多少算多少。總得拚夠老本！」

他這樣的吼叫著。

既先存死拚到底的心，所以他就採用了以硬打硬的方式，把多尊紅衣子母炮布在上面的各座地堡裏，炮口壓低，直衝著河面，更在多層鹿角間，密布上土雷、陷阱，使攻撲者嘗嘗步步死亡的滋味。

攻撲的兵勇們一涉水登岸，就填進了死亡的陷阱，子母炮的轟擊，在近距離中所產生的威勢是夠驚人的，火和鐵砂的蓮蓬和令人塞息的熱霧，在單調的癲狂中迎頭潑過來，使人肉顫的哀嚎聲在迴蕩中復被另一陣土雷暴吼切斷，殘碎的肢體和砂石齊飛，在煙塵之上打著盤旋——

一二二

桃紅色的火樹是一些地獄的幻景，火光裏勾描出的奇異景象也是一些混亂的幻圖，一些進退維谷的生物在死亡的巨齒中掙扎著，一排鹿砦被雷火拔起，翻滾著拋進河心，有一些起火燃燒起來，紅毒毒的火齒咬住一群亂蹦亂跳的兵勇，他們掙扎在鹿砦展布的斜坡上，正像某些圖景裏掙扎在刀山上的鬼靈。一個被雷火拋起的殘屍盤旋著，落在鹿砦上的尖牙上，屍身整個被鹿砦洞穿，另一個被子母炮的鐵砂擊中，渾身都是火焰，順著斜坡朝著下滾，嗷嗷的慘號高過槍炮的聲音。大群的屍首橫七豎八的躺在那兒，而銳嘯的槍彈仍不時切割著他們，改變他們死時的姿式，被轟成黑炭的，被壓成肉餅的，被劈成兩片，被炸成腑臟飛迸的碎塊的，或者天靈蓋被掀掉後腦漿塗染胸背的——全成為初度攻撲的祭品。

鐵扇子湯六刮仍然豁光了上衣，精赤著胳膊，在子母炮發射後餘煙未盡，餘熱猶存的地堡中，掄著清掃炮膛的木棒，在替子母炮清膛。

「裝藥快些兒裝！」他喊說：「龜孫們又爬過來——了——放排槍阻住他們！」

攻撲就有這麼慘烈法兒，前面一批，十有八九橫屍陣前了，少數倖存的傢伙還沒來得及後撤，河南岸又有千百人像被趕鴨子下河似的趕了過來，在屍堆中向前爬過去，沒等子母炮裝藥裝妥，一部份攻撲的兵勇便已經撲到了堆頂。

雙方就在滾滾煙塵中膠著上了。

槍彈的尖嘯聲在這一角空間沉寂下來，震天的殺喊又復在堆脊上、深壕中、地堡口各處騰揚了。在雙方機械的白刃搏殺中，鐵扇子湯六刮像一陣旋風似的滾殺出來，他掄著一把刀身略闊的單刀，風車樣的疾揮著，砍殺那些撲來的兵勇，刀砍腳踢，所向披靡。

那些穿過一度死亡衝上堆脊的北洋軍，在一絲殘存的清醒意識裏，全以為一衝上堆脊便可以佔住這條高堆，誰知堆脊上搏殺得更為激烈，民團是以逸待勞，白刃相搏時，身手遠較北洋兵勇們矯健，士氣也比對方高昂，有許多都經過湯六刮親自指點，砍劈得可圈可點，由於衝上高堆的人數不多，很快就被民團圍吞掉了，跟著又上來了一批，正好遇上湯六刮這麼一位凶神。——在那些兵勇們的眼中，湯六刮真是個活煞神，七尺來高的個頭兒，碗粗的巨臂，胸毛黑毿毿的，渾身肉球滾凸著，六個人，六把刺刀一齊伸向他，吃他掄刀一蕩就蕩得人仰馬翻，緊跟著刀花一抖，兩個立時被他一刀砍翻，另一個被他一腳踢得飛有六七尺高，不等那人落地，他一掄刀，那人就在半空被他活劈成兩個半邊。

「不怕死的就拿命來！」他闊闊的怪吼著：「我湯六刮全領著！」

他在煙塵激盪中屹立在高堆上，威風凜凜的殺氣滿身，他的渾身濺迸著鮮血、硝灰和沙土，他的腳下全是攻撲者殘破的屍首。

由於他這樣的捨命奮搏，使一度瀕危的高堆，暫時穩定了下來。但在東面的小渡口附近，由於江防軍順利渡河，大量的湧集，卻使小蠍兒率領的馬隊，陷入更艱難的苦戰。

小蠍兒所率的這撥人，全都是跟隨朱四判官踩黑道的人物，他們習慣在黑夜裏行動，突然竄擊，突然消匿，但他們從沒有白晝臨陣，死守溝壕的經驗，他們跟隨四判官多年，卻沒見過北洋軍攻撲這般浩大的陣勢；他們有勇氣，有膽力，有智機，但卻缺乏彼此間的協同，在固守陣地時，這種弱點就暴露出來，小蠍兒無法調撥他們，號令他們，所以一開始就打上了濫仗。

渡過老黃河轉朝西湧的江防軍，有小鬍子旅一個旅，加上敗軍混編的一個團，他們以小鹽莊前的圓頂丘陵為目標，以半疏散的態勢分路撲進，槍炮的火力密聚在丘頂上，使那一帶的丘陵上空，蕩起陣陣黃雲，小蠍兒手下的人，分成為馬、步兩隊；步隊扼守著那一帶迤邐的丘陵地帶，一直到小鹽莊為止，馬隊多聚在最北面的那條狹谷裏，他們難以忍受那種激烈的長時期的槍炮火力的制壓，難以忍受固守一地等待敵軍來襲的躁悶，——所以沒等到江防軍逼近丘陵，他們的馬隊就從凹道中馳出，斜刺裏插進對方的側腹，去作一場自殺式的衝鋒。

按照常理來說，少數馬隊在綿延數里的敵群中所作的側面衝擊，——尤其是白晝衝擊，效果是微弱的，而損失將會是慘重的；在白晝的戰場上，無法欺敵，更少能造成神秘、恐怖的色彩，去搖撼敵方的心理，馬群出動，反而暴露了本身的實力。

正因為常理如此，所以當小蠍兒手下的馬隊掃入敵陣時，眾多的兵勇都對民團的潑辣和大膽感到意外的震驚，他們慌忙錯亂的伏身閃避，舉槍亂射，但潑風般的馬蹄已經踩過去了，那些磕馬飛竄的死士們搖著馬刀，逕朝人群蝟集的地方闖過去，愈是這樣不要命的蠻衝，江防軍愈是張皇失措，他們開槍亂射，殺傷的不是旋風般的馬隊，卻都是自己人。這樣一來，馬隊首次衝擊，造成了一部份猛銳突襲的效果，但當它們退入另一條谷道時，損失了將近三十個弟兄。

匿伏在丘陵中的小蠍兒看得很清楚，在一片闊野上面，江防軍像大陣的蟻群，朝前蠕動著，到處都是人影，到處都是車輛捲起的塵霧，連綿到遠天的林叢中去，窩心腿方勝曾一再叮囑他，與這樣眾多的敵軍對陣，切忌心浮氣躁，唯有沉著固守，因為這一回江防軍傾巢出動，志在奪路北遁，一切攻撲舉措，絕非是一時的。馬隊和步隊，是自己手上捏著的兩張僅有的牌，必得謹慎使用，應付日夜反覆的攻撲方守得住鹽市上的要地小鹽莊，假如馬隊仍像這樣貪求陣前力拚，恐怕熬不到天黑，這些弟兄就會死傷殆盡了。

但在眼前半原始的血戰中，他實在沒有制衡全局的力量，馬隊又從谷道中劃一道斜弧，吶喊著奔殺過去，這一回，敵軍已經警覺了，機關炮激起點點沙煙，在奔馳的馬群前後揚起，中彈的馬匹在奔騰中忽然顛躓，失蹄般的摔倒下去，摔馬的弟兄還不及滾身站起，便被密密的彈雨射中，陳屍陣前了。——這一次奔襲並沒能深入敵軍，那些馬隊因當面的敵火太猛，便撥轉馬頭，在敵軍陣前朝北橫掠過去，敵方的機關炮移動著槍口掃射，把他們當成了活靶。

馬隊的兩番衝擊，並不能阻遏江防軍的大舉攻撲，日頭一打斜，激烈的攻撲戰便已在各條谷道口附近展開了。由於馬隊在北面所使的壓力，使敵軍的攻撲重心略向南移，他們的主力放開了那一帶丘陵，正指在珍爺所率隊防守的地方。

無論從哪方面看來，這都是鹽市在防禦部署上最弱的一環，珍爺防守的這一段地方，在小鹽莊之南，護住小鹽莊的丘陵順勢斜走，到這兒已變成一片平陽，唯一的險要就是一道彎曲的大溝泓以及兩座亂塚堆，珍爺所率的幾百人槍，就依著這些亂塚堆佈防，鎖住這條溝泓，這段地方並不太寬，正面不過半里的樣子，但它卻是鹽市防務的軟腹，最經不住打擊的軟腹。

而小鬍子旅攻撲的矛頭，恰巧指向了這塊地方。

當小蠍兒的步隊憑險力抗時，珍爺的防線已被洶湧而來的灰色人潮壓碎，孤立成兩塊頑石似的半馬蹄形的據點；這兩個築於亂塚間的據點，好像挺立在一道激流中的兩塊峭石，激起一些泡沫怒騰的水花，卻不能擋住敵軍的突入。

靠北邊的一座亂塚堆，由大狗熊率領著一部份人槍扼守著，不論他是如何的驍勇善戰，防線一經敵軍突破，他就無能為力了。事實上，那條寬闊的溝泓也無法阻住敵方，他們在狹處併長木為跳板，很容易的湧過泓西來，使用少數人槍包圍了兩座亂塚，其餘的便紛紛湧向鹽市的市街，天黑後不久，市街便陷落了。

市街的陷落對於江防軍來說並無顯著的好處，因為鹽市外圍的各道防線，各處據點，都仍在民團的掌握之中，珍爺防線上的這個狹小的缺口，幾個時辰之內流進去約有一團人，這些人一突破防線，就不再有絲毫戀戰之心，並不回頭夾擊，一窩蜂的爭著湧向市街去，希望大肆捲劫一番，然後逃命，這樣，反而削弱了火線上的攻撲力量。

那些雜亂的突入鹽市的兵勇們一撲進市街，才發現那裏是一座空城，並沒有幻想中的財寶金銀，也沒有酒食美女，卻有一些要命的狙擊手，匿在瓦面上放冷槍，而在各鹽棧、各碼頭、橋船口、大王廟各地，仍有民軍死死扼守著，他們這才發覺，所謂突破，不過是一頭鑽進另一個死窟窿罷了。

兩軍作戰，不在乎各方的人數多寡，突入市街的江防軍人數雖多，但在奔突中失去了建制，加上地形不熟悉，天色又黑了下來，一進市街，且聽滿耳槍聲，也不知誰在打誰？！也不辨方向？！祗是東奔西跑，盲目放槍而已，這一來，他們就越打越迷糊，甚至窩裏人打窩裏人，哪還談得上發揮戰力？！

這時刻，戴老爺子得以從容炸毀北面的洋橋。

在黑夜裏，亂兵湧突的市街也起了大火，燭天的火光引起了更大的混亂。從小渡口到大渡口，這一塊土地被反覆的蹂躪著，尖嘯的子彈將它毀裂，擁起，掏空，琉磺烈火將它燒黑，灰化，弄得面目全非，光弧在沉黑中流舞，像無定風中的飛螢，殺喊聲滿塞在這裏那裏的大氣中，互相糾結，互相激盪。

每一個民團扼守的據點，都被蠶蝕著。

「夥計們，鹽市業已被踹開來啦！」

「早點兒進去發財罷。——頭水清，二水渾，三水四水黑醬油——越到後尾越撈不著油水——」

「能留條命就——夠了，還想什麼糊塗心思？！」

「殺——喲，殺——啊！」

而這些嘈嚷，都逐次的分別被彈嘯敉平了，鐵與火才是這塊地上的君主，它們征服了某些貪婪的冀求和欲望——在每一個一剎之間。

無論是哪道壕溝，哪座地堡中，民團的處境都夠艱難的，慘烈的實際景象雖被黑夜裹住，不在人們的眼瞳裏，但那些景象卻在人們的心裏陳顯著；以窩心腿方勝那樣穩沉縝密，而情況的發展，也遠遠超出了他的料想，守衛的民團，人槍實力和對方相比顯然萬分薄弱，當敵軍潮湧而來之際，除了以槍火卻敵外，別無它法可行，儘管每支槍的槍管都打得透紅，每個地堡前伏屍累累，而人潮還是湧過去了。

所有民團的防線，在黑夜來臨後都被洶湧的人潮切斷，變成一些孤嶼，彼此之間失卻連繫，也無法再行連繫，這一來，使方勝原有的打算都成為泡影。

「既到了這步田地，祗有盡力而為罷！」

洋橋口兩側的那兩座巨堡，正是江防軍攻撲的重心，他們一意要吞噬掉那兩隻把門的獅獸，好朝鹽市的市區暢湧；他們圍攻那兩座巨大的磚堡，像一窩蝟聚在柳鬥上的蜜蜂，從射口朝外望，黑幢幢全是人影，被槍彈洞穿的人體堆布在河灘上、溝壕裏、鹿砦上、鐵網邊，大都難分是死的還是活的了，有一些竟從堡頂上翻越過去，更有一些死屍疊在一起封住了射口，得用槍托把他們搗開。

巨堡裏邊也夠慘的，窩心腿方勝扼守的那座堡子，堡門已被攻撲者的屍體封住，汩汩的鮮血從門縫間朝裏流溢，入夜後堡裏沒有燈火，一片漆黑，全靠槍枝發射時青綠色的幻光和從射口間流進來的時明時暗的火光，依稀照出週遭的慘景；差不多有一半以上的弟兄非死即傷，死屍都被拖到堡壁一隅去疊著，傷者忍著呻吟，自行撕下衫子裹創，有的已經兩度中彈，仍然守住射口朝外放槍，有的帶了致命的重傷，靜躺在血泊中等著嚥氣，射口外的不斷攻撲，使每個活著的弟兄無暇他顧，戰鬥就在血泊中，在半麻木的狀態中進行，硝煙的氣味，霉濕的氣味，腥甜的血味在堡中沉澱著，生命在刀口上掙扎，無盡的病苦的禪續，在折磨著死士們瀝血的靈魂——

一陣劇烈的攻撲過後，幾個重傷的弟兄們叫喚著。

「方爺——保重，咱們不——行——了！」

「補我一槍罷，方爺——」一個微弱的、斷續的，顯然是一面吐話一面咯血的聲音，在他身邊不遠處響著，還沒等他回答，那聲音便寂然了。——他已經死了。

窩心腿方勝朝槍膛裏裝填著子彈。

「挺著，兄弟們，我還活著呢！」

當洋橋口兩側還在方勝的堅守中的時刻，鐵扇子湯六刮卻陣亡了。他過份的勇猛殺敵，一時忘卻了自己的血肉組成的身體，他陣亡時渾身遍是傷痕——湯六刮雖然浴血死去，但那條血染的高堆仍在進行著白刃爭奪，雙方都是一些血人，一簇一簇，一團一團的使用槍托和刺刀互撲，殺喊聲徹夜不停，到後來，人聲都變成瘋狂的獸吼。

在珍爺扼守的那座荒塚陣地上，遭遇最為淒慘，小鬍子旅的大部份都從他防守的正面突進，珍爺所率的兩百來桿槍，一開始就大受損傷，入夜後，江防軍的馬隊跟著捲襲，那陣地上的民團整個覆沒了，野蠻的江防軍為了洩憤，使馬刀亂砍那些橫倒陣內的人屍。

但在另一座荒塚陣地上，大狗熊仍在死守著，雖然他左右祗落下廿八桿槍，但他卻越戰越有精神。

「慢慢放，甭慌張，」他跟他左右的弟兄說：「一槍一個，瞄準了放。甭學『娃兒沒眼，見血就喊！』——咱們弟兄，個個都死得夠本了！——你們沒見溝泓裏全壘著死屍？！咱們死了，該在閻王殿上坐，雜種們死了還得下地獄眼兒，怕啥？！」

「咱們人槍太少，阻不住他們。」一個弟兄說：「市裏的大街起火了，方爺跟湯爺他們不知怎樣了？」

「管不得那麼多，」大狗熊說：「北面的洋橋已被戴老爺子炸掉了，他們衝進市區去，正合上那句老話——飛蛾投火罷了。何況沙窩子那邊，早有民軍布陣，他們過得了頭關過不得二關，衝殺到末尾，還不是死路一條？！」

正由於珍爺扼守的那座荒塚陣地的覆沒，使後續的江防軍可以循著那個缺口湧進，才使得大狗熊領著的廿八桿槍能守住他們的地堡，因為那些北洋兵勇之所以拚命攻撲，祗是企圖奪路，一旦有了進路，他們哪還顧得開火，在這種情形下，大狗熊他們落得打偏火——用他們的槍，像瞄兔似的打一個算一個，打一雙算一雙。

每一波江防軍湧過那個缺口時，都有些兵勇被側面射來的槍火擺平。

在所有鹽市的各處防地上，損失得最輕微的仍是小蠍兒據守的小鹽莊，和小渡口一側的丘陵，那一帶地形複雜，地勢高亢險峻，敵軍白晝幾番攻撲不下，都把重心南移，一旦在珍爺的陣地上造成缺口後，小渡口那一帶的壓力頓然消失，各條谷道，也都在完固的封鎖之中。

混戰仍在持續著，又經過一個更次，江防軍的本身卻在混亂中起了變化。

先湧進鹽市的上千兵勇，沒搶得一絲財物，也沒能北渡鹽河，在黑暗裏和市街上守衛的民團發生槍戰，頗有損傷，大街的大火是民團有計劃施放的，大火一起，逼使那些湧進鹽市的兵勇不得不倉皇退出市區，那時天色已經落黑，混亂中敵我難分，後湧進來的江防軍，誤把當面退出市街的江防軍當成鹽市的援軍，昏天黑地的互戰起來，最後從高堆上湧來的兵勇不知哪個方向是敵？哪個方向是友？竟也隔著荷花汪開火——兩面都打。

還沒有湧進鹽市的兵勇以為鹽市來了生力軍的也有，以為鹽市已經陷落的也有，他們放棄了朝向大火的攻撲，繞還朝西，和大渡口的劉團匯合去了。

但在縣城的江防軍師部裏面，所得的報告卻是：「我軍整日猛攻，業已攻佔鹽市，現正肅清殘敵中——」依照參謀長的意思，是等到天亮之後，待火線上的戰況澄清時，師部再行北移，但塌鼻子師長不以為然，他主張趁夜行動，早一點北遁。

「我早知道，憑鹽市那股人，是成不了氣候的。」

他自鳴得意的說。

江防軍傾巢出動攻撲鹽市那夜，張二花鞋在連陞客棧裏就整夜未曾闔眼，掐指計算起來，自己獨赴縣城謀刺塌鼻子師長，已經有不少時日了。對於謀刺這宗事情，自己是日夜籌思，耿耿在懷，不能算不用心機，但凡平素塌鼻子常到的地方，自己都想盡方法混跡其間，冀求能夠得手，但總是一撲一個空，連對方的影子也沒見著。

塌鼻子這隻狡狐，竟然活著發動全軍，對鹽市這座孤城施行猛撲了，如今自己祗有最後一線機會使他授首了！——如何把握這一線機會，實在是太重要太棘手的難題，他背著手，徹夜在室中踱步苦思著。

臥室外面，徹夜不眠的人更多，吵吵嚷嚷的整夜不停，那些過氣的官兒們為了打點逃命，差了跟班的馬弁和護勇出去亂抓伕。抓了好些手車、牲口、擔子，擠滿了一院子，上上下下，螞蟻搬家似的搬運箱籠，準備在江防軍撲開鹽市時，跟隨塌鼻子一道兒北遁。

毛病出在家私太多，民伕太少上。張團長的馬弁跟李團長的護兵就潑婦罵街似的爭吵起來，兩個團長揉著眼，趿著鞋，彼此都死要面子，互相客氣，而兩位團長太太卻針尖對麥芒，一個話裏帶刺，一個反唇相譏，竟自演起鐵公雞來，就在樓梯上大打出手，天津腔對上揚州調，不知是在哭？還是在唱唱？！

偏生這台鬧劇，就在張二花鞋的房間外面上演著。

「就是你這騷貨要逃命？我的命就不是命咯？！你有五掛車，三匹騾子，還不知足，連我們的一付筐籮一頭小驢也要爭，——你不是要驢，你是愛上了驢屌！」

「你這張屄嘴會罵人，老娘就撕豁了你的！」

「小賣屄的，你打人？你竟打人？」一個尖聲尖氣的喊著，兩下裏就撕扭起來了。女人打架，不外是撕扭擰捏抓咬哭罵，弄得木製的樓梯乒乒砰砰像擂鼓助威似的響個不歇。

雙方的太太一幹了架，兩邊的馬弁不好拉，祗好由兩個作先生的過氣團長自己處理。兩個團長被阻在樓梯口，想拉架也上不去，又不敢責難自己家的母大蟲，祗好互相哀懇著對方的太太消消氣，手下留情。而兩個太太原指望做先生的幫打的，誰知自己的先生白背著武裝帶兒，竟都是軟骨蟲，只懂得向對方哀求。愈打火氣愈大，一個罵說：「你這沒脊梁蓋兒的，還有臉站在那兒看架嗎？騷屄她撕掉我的褲子，你還在求她？！——」另一個也罵說：「你這個天殺的賊，你這種德性竟能當上北洋的團長？！無怪你那些蝦兵蟹將望見北伐軍的影子就拔腿跑光，你連一個老婆都護不得呀？！」

「張兄，張兄，您開門出來勸勸罷，」其中一位做先生的說：「火線上正在開戰，她們竟有心腸為爭民伕運東西打架？——命能不能逃得出，還在未定之天，何況那些身外之物。」

張二花鞋正在滿腔鬱憤之中，哪還受得這些蠢物的吵嚷。開門出來後，就見兩個太太打在一團，一個上身衣裳全被撕成碎布條兒掛在肩上，兜肚兒也叫扯脫了，搧活搧活的蕩著兩隻白奶，另一個簪環全叫撕落了，臉頰上也留著條條血痕，亂髮蓬蓬的直像披毛五鬼，下身的褲子被扯脫了掛在腳脖兒上，裸露出大白屁股，猶在那兒蹦跳不休呢。

「這場架，我也沒法兒拉，」張二花鞋攤開手說：「這已經打得精赤著，不成個話了，你們還是找旁的太太出馬罷。」

「她們全在忙著搬東西呢，誰肯來管這檔子閒事？！」一個說。

「好哇，你這個一心向外的死忘八，我被這小私巢子欺侮成這樣，你還說是『閒事』？！」光屁股的太太哭罵著說。

「你罵誰是私巢子？你才是萬人壓的淫貨！」搧奶子的奮力一推，光屁股朝後便倒，但在半空把搧奶子的頭髮揪住，兩個人便像滾桶般的順著樓梯，吉哩砰隆的滾下去了。

兩個趿著鞋的男人湧至梯口，各接各的老婆，誰知忙中有錯，張團長接的是李太太，李團長接的是張太太，不便過份拉扯，這兩個半裸的婆娘便打到全是民伕和兵勇的大院子裏去了。

「糟，糟，我想不到她們竟這樣的不知羞。」

「嗨，把咱們的臉皮全給丟盡啦！」

兩個叫苦不迭的說。

而大院子裏出出進進的全是馬燈和搖曳的燈籠，人們雜沓的忙碌著，一心都用到逃命上面去了。車架上，騾背上，細軟箱籠能堆好高就堆好高，彷彿並不是逃命，而是在搬家，連鍋盆碗盞全捨不得扔掉。

在黑夜當中，整個縣城的情況都在極端混亂中嘈嚷翻騰，能上火線的隊伍，都陸續開拔了，留下來的全是隨軍的眷屬，敗軍的過氣官佐——一窩沒生翅膀的蝗蟲秧兒，天還沒亮呢，鹽市那邊的槍炮聲就掀起來了，張二花鞋擺脫了院子裏雜事的牽絆，懷著槍和攮子出門，在慌亂的車馬人群中，沿著慈雲寺側的迷宮朝城裏走。

那座一向在畸形繁華中成長著的迷宮，也叫敗兵們弄得烏煙瘴氣，亂七八糟；那些五顏六色的紗燈就被摘得遍地皆是，有的被馬弁們拎了去照路，有的叫踩扁在街心，全是污泥腳印兒，有的像是爛西瓜，被踢得亂滾；很多家妓院的門板被卸掉，吃食店的玻璃櫥窗叫砸得稀乎爛，所有的熏烤食物全叫搶個精光；一些喝醉酒的馬弁，師部的雜兵，趁機會攫著姑娘白嫖一頓，更有的像老鷹抓小雞似的當街追逐著那些衣衫不整、花容失色的妓女，大喊著要帶她們到山東去。

張二花鞋無法理會這麼多的紛亂，他要在這種極大的混亂中，摸清師部何時北撤？弄清塌鼻子如今藏匿在哪兒？！他更大的焦慮，落在鹽市那干兄弟們的身上，此時此刻，他不知鹽市的命運怎樣？而鹽市的命運，有一半是挑在自己的肩上。

他走近東關的城門時，遇上了塌鼻子的一隊護兵，由一個官兒統率著，朝敗軍官眷聚集的東關碼頭開過去。

「師部何時開拔？」他捱上去問說。

「要等攻開鹽市後才能動。」

「鹽市不是接火了嗎？」

「接火了！」那官兒邊走邊說：「你們得把隨身帶的東西準備妥當，等著通告，在這段時間，千萬甭亂走動，人又多，又亂得緊，跟不上隊就慘了。」

「師長他如今在哪兒？」張二花鞋不願放過機會，緊跟著問說。

「不知道。」那官兒說：「誰也弄不清他在哪兒？！參謀長卻在師部裏，總之，咱們的師座不會這麼早上火線的，也許還在公館裏喝酒呢。」

他們走過去了——

張二花鞋通過已經戒了嚴的城門，蕩進城裏去，進了城，立時就覺得黑暗陰森了。天還沒放亮，被冷露潤濕了的石板街上難見一絲燈火，那彷彿是一條死街，鬱著一團鬼氣。張二花鞋沿著街廊下走，祗有自己的腳步聲打破一街的沉寂。

他很愛這條空蕩蕩的夜街，容他獨醒著靜靜深思。他知道，人在這種混亂中極容易犯上浮躁不安的毛病，過度的焦灼郁化成一股難抑的憤怒，幾乎使自己無法冷靜下來。連陞客棧中那些食民脂自肥的敗軍官佐，失意政客，蠢豕般的官眷，在準備逃竄的囂嚷，日夜把人煩擾著。他必須要單獨沉思，抓住這最後一剎時光。——他順著東街西行，走到空心街分叉處的影壁牆下，便停住了。

他知道這條叉街，一條是通向江防軍的師部——前朝的縣署，另一條指向西大街——正是塌鼻子的公館，荷花池巷的進口。

憑他的這身軍裝，他可以進出城門。在東關一帶逛蕩，但若想在深夜闖進江防軍師部和那條警衛重重的斷巷，那就難了；因為塌鼻子師長對於臨時收容的敗軍官佐，一向不加信任，即使一級之差，由於那些敗軍官佐沒有人槍實力，故而在塌鼻子的眼裏也就不值幾文大錢了。他謀攻鹽市也好，整編敗軍也好，召開會議也好，祗有江防軍直系軍官可以參與，各部份的敗軍過氣軍官，祗有冷眼旁觀的份兒，城西的街巷對於敗軍官佐而言，已成為禁地。張二花鞋扮成敗軍官佐中一個團附，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中等角色，在行動上要比一般平民略為方便，但在接觸塌鼻子的機會上說，實在微乎其微。

他明知這樣硬闖禁地不是辦法，可是事到急處，不得不冒險一試了。

張二花鞋判斷過，塌鼻子既不在師部，一定仍留在荷池池巷的公館裏，不如取道向西，到他公館附近去守候著，也許就在天亮後，鹽市那邊一有消息傳來，他就會出現；同時他又判定，無論塌鼻子匿在城西哪個地方，在他北遁時，他必定經西大街，出北門，自己要是潛伏在北門左近鵠候著他，一定可以得手。

他走出空心街，踏上西大街時，天色已經微微放亮了。北邊半邊天，槍炮聲如沸，可以想見鹽市正在全面激戰中，西大街各處的岔街和橫巷入口，都仍亮著防勇的巡防馬燈，布有荷槍實彈的崗哨，尤獨是荷花池巷左右，布崗的人數竟在一排以上，一挺歪把兒機關炮衝著巷子，槍口朝外架設著，完全是如臨大敵的模樣。

若不是塌鼻子這狡狐故弄玄虛，就是他作賊心虛，張二花鞋想；總之他擺出這種架勢，反顯出了「此地無銀三百兩」，明白的告訴人，他就匿在城西這一角。

他若無其事的經過那些崗哨的面前。

「我是從東關連陞客棧來的，」他對那個領班的官兒說：「我是想打聽打聽，師長他到底準備在什麼時刻動身北上？」

那官兒把張二花鞋一打量，便一臉和氣的說：「這個，呃，這個；實在抱歉，我們祗是奉命布崗來的，兄弟官卑職小，哪知道師長何時動身？！——他何時動身，祗有他自己知道。」

張二花鞋噓了口氣。

「並不是我們多問，只因為師部昨晚就差人去傳告，要咱們把細軟物件收拾妥當，聽命跟著師部一道兒行動，咱們差出人去，到處拉伕，如今牲口、車子，都已裝滿了物件，民伕們全在等著上路——」

「那得看火線上打得如何了，」那官兒苦笑說：「天色轉眼就放亮了，等一忽兒，您就會等得著前方回來報信的人。——假如鹽市很快就被攻破，我想師長他走得比誰都快；假如攻不下鹽市來，咱們誰都不能插翅飛天，您說對不對呢？！」

張二花鞋正待說什麼，北門那邊傳來一陣急驟的馬蹄聲，那官兒伸手指著說：「瞧吧，那不是馬隊上遣人回城報信來了，您問問他們，就知今天走不走得成了。——噯，我說，夥計，前面的攻撲，打得如何？」

張二花鞋掉臉一瞧，北門通道那邊來了兩騎馬，兩個騎馬的兵勇也許一路奔馳過急，人背上、馬身上都蒸騰著白霧般的汗氣，在淩晨的尖風裏發散著。他們進了城門，便兜住韁繩，按轡徐行，但仍難平復他們劇烈的喘息。

「剛剛接火，八字還沒見一撇呢！——光是——高堆一帶的正面上，就大遍的栽人——他們炸斷洋橋，至少有一個整排，被雷火轟碎——」

「東邊已搭了浮橋，晌午時就能攻撲小渡口了。」另一個說：「鹽市這一火打得真慘烈，咱們若不是人多，真難抗得住。」

張二花鞋聽了話，心裏略感寬鬆，精神也跟著為之一振，他相信鹽市在窩心腿方勝的佈置安排下，定能打一場驚天動地的仗，勝敗暫不列論，至少在精神上可以搖撼這幫執迷不悟的殘軍。

「師部今天能動嗎？」他試探著問說。

「看樣子動不了。」前一匹馬上的人說：「依我看，鹽市不是三天兩日就能解決掉的地方——咱們在攻撲鹽市，但從大湖澤湧上來的民軍，正反撲著樊家鋪那一線，——鹽市眼前雖險，假如他們跟民軍匯合，那，事兒就更難辦——了！」

「對不住，」另一個說：「咱們得到師部報信去了，等歇再聊聒好吧？！」

張二花鞋在他們倆騎馬走後，便又信步朝北門踱過去。這一帶地方，他全曾多次勘察過，他自信祗要塌鼻子經西大街，出北門，他就有把握刺殺掉這個巨奸。西大街的街道南北走，不過因為偏在城西，所以民間俗稱西大街。這條街極為寬廣，但在接近城門處又突然變狹，形如一隻漏斗，這一段靠近城門處的狹街，兩邊又都是密接著的高樓，簷翅相啣，僅留天光一線而已，人在樓廊上吐口痰，都能擊中街心的人頭，所以這個狹窄的街口，是謀刺塌鼻子最方便的地方。

祗要塌鼻子經過這裏，自己可以伏身在屋背的隱秘處瞄準了開槍，無論他是乘車或是乘馬，在這樣的窄街上突然遇襲，他必然張皇失措，而且車馬連迴旋的餘地全沒有。左輪槍連續發射，即使沒能槍槍命中他的要害，使他立即畢命，至少也足以使他身負重創。這時候，自己可以縱身躍下，用匕首結果他的性命。

萬一塌鼻子不走北門，使自己的等待落空，那麼他也難逃脫北門外，順安客棧那一關。

這樣打定了主意後，他便逕出北門，跨過洋橋，到順安客棧去會晤萬再生，他想把這宗大事，再詳詳細細的叮囑他一番。這時候天色已經大亮，河面上霞影璀璨，好像鋪上一層光華奪目的錦毯。那樣的光景落在張二花鞋的眼裏，彷彿也成為一種暗示，暗示著他這次謀刺，必能順利得手。

可是，等他一踏過洋橋，他就發現眼前有了劇變了。環河的大馬路上，十里長街上，全是大崗，有一隊殺氣騰騰的兵勇，把路邊的順安客棧包圍著。

「壞事了，」他心裏一驚，自言自語的說：「難道是萬再生露了馬腳？」

但他表面上仍然不露聲色，緩步朝那邊踱將過去。

「喝，大清早上，這是幹啥？」

經過一道崗位時，他閒閒的朝那邊一指，帶幾分瞧熱鬧的神情問說。

「聽說是在搜捕刺客。」那崗位說。

「刺客？你是說？！——」張二花鞋說：「哪兒來的刺客呀？！」

「也許是鹽市上差來行刺師長的，客棧裏有師長差出來的眼線，說他們露了馬腳了！」那崗位說：「從荷花池巷起，直到北門外，沿路都布有眼線，尤獨是茶樓客棧，日夜都有巡防查緝的人。您瞧，那個刺客可不是被叉出來了？！」

幾道崗位平端著槍，如臨大敵似的把順安客棧前門封住，幾個拎著墊起機頭匣槍的護兵，硬把一個漢子從客棧裏拖了出來；張二花鞋一眼望過去，就看出他們抓錯了人——那人根本不是萬再生，卻是個全然陌生的面孔。他的個頭兒生的比萬再生結實些，高大些，年紀可比萬再生大上一倍，約摸總有五十好幾了，鬢髮和腮邊的短髭都已灰白，臉上皺褶縱橫，浴滿風塵，一望而知是久在江湖上行腳的人物。

那人被拖出客棧大門之後，臉額上立即被匣槍管、皮腰帶打出一片青腫的傷痕，同時叫幾個抖著麻繩的護兵捆縛起來。端平上了刺刀的長槍的兵勇一路吆喝著開道，拎匣槍的兵勇就把那人像拽牲口似的朝前拖拽。

「拽個什麼玩意兒？」那人挺了挺身子說：「老子自己會走！」

「你它媽甭再充人熊了！」一個江防軍歪卡著硬帽的官兒罵說：「等你夾屁熬刑的時刻再逞好漢罷！如今還早著呢！」

「一塊肉上了砧板，愛砍愛剁全由著你。」那人說：「不過我得告訴你們，甕中之鱉也沒什麼好神氣，你們的報應也就在眼前了！」

一二三

張二花鞋站在碼頭邊的石堤上，透過淡淡的清晨的藍霧，目睹著那個被錯當著刺客的漢子，在刺蝟般的槍叢下押經他的面前。那一剎，人道的悲情塞滿他的胸臆，他很想拔槍躍撲過去，用雙槍交叉潑火，撂倒那些虎狼般的兵勇，從他們手中把那人解救出來，至少，他有著這樣的激動。

為什麼見死不救呢？！他知道那人是個受屈者，知道他並不是謀刺塌鼻子的人，他不該被押解到城裏，去忍受百般嚴刑烤逼，忍受橫掠的楚毒，讓血跡斑斑的牢牆上，平白的添一層新的血雨。可是當他轉念及鹽市上更多待救的人時，他依舊隱忍了！雖然這隱忍的苦痛是巨大的，幾乎和埋下關八爺雙眼時的苦痛相等，他卻不能不隱忍。他不知道萬再生是否仍留在順安客棧裏，不知道他的安危如何？至少他自己這條命已經定下了唯一的用途——刺殺元兇塌鼻子，他不能因為一時血性去解救這人，使自己錯過刺殺元兇的機會。

那閃著寒光的刀刺去遠了，那些咚咚的腳步踩響洋橋的橋面，張二花鞋卻寂默的轉過臉，面朝著藍霧中的大運河的流水，久久無言。他跟那人從無交誼，也從無一面之緣，甚且不知他的名姓，但就在那一剎悲壯的景象中，他投入一個英雄的愴懷——河水波流著，人生也總要過逝的，也許在下一個時辰，自己即將和那人同歸劫運，他卻覺得生存的苦痛，遠超過本身的死亡。

這樣究竟怔忡了多麼久，竟連自己也恍然不覺，直到陽光碎在水波上，藍色的霧雰全都退隱，他才從怔忡裏醒過來，轉朝順安客棧踱過去。

張二花鞋是極為細心、極為機敏的人，他不會忘記剛才那個崗位無心道出的秘密，由於塌鼻子到處都布有耳線和眼線，更由於他穿的是北洋軍官的軍服，他自不能在人前露出一絲破綻來。

他裝出一付趾高氣揚的樣子，大步跨進順安客棧去，故意在腳下著力，弄出一片皮靴的聲音。

「老爺，您可是要找房間？」茶房餘悸猶存的怯笑著，一張臉仰呈在張二花鞋的鼻孔下面。

「我是在找人。」張二花鞋說：「樓上有位姓萬的客人，他答允替我接洽一條大點兒的船隻，他說了話卻不算數！我得找他索回定金，另外雇車了！」他的聲音很宏沉，響得連樓上全聽得清楚，他的話音兒裏透出憤懣和焦急的意味，一點兒也不像是裝成的。

果然，他的話音方落，樓梯登登的一陣急響，萬再生急急的趕了下來。

「團——團——團附老爺——」

萬再生乍看見張二花鞋隻身趕來這剛出事的地方，不禁又驚又喜，正待說什麼，誰知卻被張二花鞋劈胸一把揪住了。

「你這個人好沒信用！前天你大拍胸脯，說包能弄到一條像樣的船，收了定金去，非但船不見船，連個人影兒全見不著，——大夥兒全在捲行李，整箱籠，你卻把我擱在一邊不管，那怎麼成？！」

「我——我還在多方想辦法呢，我的老爺！」萬再生在對方丟來的一個眼色下，這才會過意來，順著張二花鞋的話音兒回說：「這些時，你們這些老爺，人人想雇船，江防軍也逼著徵船，滿河連一條船也找不到了，您得給我點時限呀！」

「還談寬容時限？師長他明早一走，難道我一個人在縣城留守？鹽市一踹開，我一時一刻也不能留了。」

「您老爺剛剛是見著了的，官裏鬧著抓刺客，刺客頭上又沒標上字，這兩天，走動全不甚方便呀，團附老爺！」萬再生做出一付懇求的樣子：「若如沒東沒西的亂走動，官裏拿我當奸細，繩捆索綁的弄了我去，我就是說替你老爺洽船的，他們也不肯相信的——」

「我跟你一道兒去！」張二花鞋揪住他朝外走，一面說：「今天若還覓不得船，我非取回定金，另打主意設法雇車不可了！」

就這樣，他把萬再生揪了出來。

兩人沿著牽有粗壯鐵索的繫船石住朝東走，張二花鞋一面留神暗瞅著身後有沒有追蹤的人？也許由於他身分的關係，使他能避過了那些藏在暗中的爪牙的耳目，他走了一段路，發現身後沒人追蹤著他們，這才放下心來，對萬再生說：

「好險，好險！我原以為你敗露行藏被捕了呢！」

「說來也夠險的，老爺。」萬再生忍不住噓了口氣說：「也許他們要搜捕的是我，可是，在查房時，突然殺出個程咬金來，——那人跟我說：『兄弟，我早看出你來了，你留條命，安心去刺塌鼻子吧，他們查上樓時，我替你頂著。』實在是他救了我。」

「一條使人欽服的漢子！」張二花鞋從內心深處發出讚嘆說。

「可惜名也不知，姓也不曉。」

「你弄岔了！」張二花鞋說：「像這樣的人，既願替你挺身代死，焉是求名之輩？！——他所以願意這樣，祗是看重你謀刺塌鼻子的壯舉，他真是個奇人。」

萬再生由這個人拯救自己的舉動，回憶到那夜在禹王臺上，張二花鞋那樣寬恕自己的一幕，更憶及自己受萬振全煽惑，活剜去義士關東山雙眼的往事，不禁眼眶一赤，潸潸滴下淚來。

張二花鞋望了他一眼，然後從容的仰起頭來，去凝望天頂上飄蕩的秋日的浮雲，彷彿洞燭什麼以的說：

「這不再是傷心流淚的時刻了！你要對得起那挺身救你的人，祗有體仰他的用心，全力刺殺那萬民深恨的惡賊，那就是最好的報答。」

他把萬再生引進一條僻巷，又低聲告訴他說：

「依我料想，塌鼻子早則今夜，遲則明晨，必然會離開縣城北竄，我如今仍捉摸不定他究竟是出東門，或是出北門，祗能說他出北門的機會較大，所以我打算伏在北門邊守候著他！——但他無論出東門或是出北門，都要經過順安客棧。如今時機已萬分緊迫了，我必得再叮嚀你，從這一刻起始，咱們分頭舉事，一切由你見機而作，萬一塌鼻子不出北門，或是我沒能得手，這付千斤擔子，得由你一人獨挑了！」

「你——老爺——」萬再生的聲音有些哽咽。

「苟能不死，我會來幫助你的。」張二花鞋說：「假如我到明晨還沒消息，咱們就祗有約見來生罷了。」

萬再生抬眼去看張二花鞋，覺得他在準備赴死時，顯得跟平素一樣的從容。渾身上下，沒有半點顫硬緊張之態，但從他湛湛的眼光裏，看得到一絲英風颯颯的森寒，在他說話那一剎，劍芒般的暴射出來，旋即收斂了，轉身踏步，拋下自己，踏踏的轉過巷角，巷角的牆磚遮斷了他的背影。

這時候，縣城各處都在翻天覆地的大混亂當中，沒有誰想得到在這條小小的僻巷中，正有著同樣蕭蕭的風與同樣森寒的易水，同時起自兩個人的心上。

西風不斷的送過來火線上鼎沸的槍聲，城裏的人們不需親眼去看那場血腥的屠殺，全能想像到鹽市上浴血抗敵的人們，遭遇是多麼慘烈，境況是多麼艱難！他們不是官軍，不是什麼隊伍，祗是一群群為著守鄉保土、反抗軍閥淩夷的平民百姓，用他們卓絕的堅守引來了大湖澤裏的民軍——但在塌鼻子江防軍傾巢重壓下，他們是凶多吉少的了。

縣城中的兵勇忙著北撤，簡直變成了一幫橫掠的匪眾。塌鼻子壓根兒沒想再回來，所以乾脆扯下那付假臉，縱容部下姦淫擄掠，幾乎想把城裏所有財富蓆捲精光。早就被鍊住的差船上，載滿了掠來的京貨、布匹，各式箱籠櫃匣，各式車輛和強行集聚的牲口上，全是糧食、軍械、貨品、錢財。亂兵當街搶掠，布疋、磁器、古董、字畫，拋得遍地都是。街梢一些民宅，更被一些肆毒的兵勇放火焚燒，施救無人。

黃昏時分，鹽市那邊的槍聲更趨猛烈，彷彿要把天角掀塌一般。有人謠傳說：鹽市業已被江防軍攻破了，但各處的保衛團隊，仍然拚死命的跟他們周旋著。又有人說：窩心腿方勝已經戰死了，但北面的洋橋也已被鹽市炸斷，江防軍雖搶下鹽市，但仍麇集一處，無法渡河，——西面的樊家鋪仍握在民軍手裏，槍火鎖住河面。無論謠傳如何，塌鼻子的師部在日落後就已經陸續朝北方開拔了，那已經不像是隊伍，卻像是大擄掠的股匪，他們掠走了城裏一切值錢的貨品，——除了沒搬走城牆上的磚頭。

人們祗見到他們開拔，但塌鼻子師長本人在哪兒？卻仍然是個黑洞洞的、難解的謎。

江防軍撤離縣城時，黃昏的天色突呈異象，從西邊的半邊天壁，到東邊的半邊天壁，以及南北兩邊的天腳，所有的層雲、卷雲、積雲和天頂的浮雲，高空的翅翼雲，全都被燒成紅的。

「這種天，簡直像一隻哭紅的眼。」有人為這慘慘的黃昏景象感到不安了。

「天心民氣是連著的，」一個拖鬍子的老人也眯起眼，四面環望著，預言什麼似的說：「江防軍狼奔豕突的衝破鹽市，這是百年來最慘的浩劫，民怨——騰天，連天也——哭——了——」

「這不是燒霞麼？」一個女娃兒問說。

「燒霞？你見過天有這樣燒霞的麼？！」

這不是霞，該是一把熾烈的火，這裏那裏，天上地下，凡目之所及，沒有別的顏色，紅的，紅的，什麼都是紅的；透明的紅，燦亮的紅，奇異的紅，陰慘的紅，淒怖的紅，炭火般的紅，滴血的紅。在天上，在雲中，在歸鳥的翅翼下，在屋頂的壓脊瓦間，跳動著，塗染著，流溢著，凝固著。這是從來沒見過的異象，透過人們驚怔的瞳孔和疑懼的心靈，它被牽引到古遠的歷史傳說中去，和那些神話般荒緲的故事綰連在一起。

直至有人失聲的叫出來：

「火！火！！——鹽市起大火了！」

議論紛紜的人們這才驚覺到天呈異象的原因；晚霞加上鹽市燎原的大火，才合使天地呈現出這樣慘紅的景象。多少年代以來，鹽市上的人們艱辛的創業，點滴的建樹，才累積成那樣一座繁盛的鎮市，才具有那樣宏壯的規模，這一把火燒紅了它近百年的歷史，這把火將多少苦辛？多少血汗？化成灰燼——

從古遠的日子起始，火在原始的人們的心目中就是那樣的神奇；它是進步的動力，溫暖和光明的象徵；它也是恐怖之神手中的魔杖；當它落入強權的掌握時，就變成了毀滅的利器。如今，鹽市正遭逢著這樣毀滅性的大火，幾十里周圍，都看得見紅光。

「鹽市究竟怎樣了呢？」

眾多的問詢是徒然的，誰也不知道陷落後的鹽市的詳情。——這詳情，祗有在大火中奔突著的人們知道。

天黑了，北面半邊天的火光衝開夜幕，更清楚的映在人們的眼裏。唯一使人們覺得鼓舞的，就是代表著爭抗的槍聲，並沒因燭天火起而稀落，那正表示出，江防軍雖已突入鹽市，而守衛鹽市的人槍並沒瓦解。激戰，仍在黑夜的大火中進行著。

也就在天黑的時辰，俠士張二花鞋竄上了北門裏面那一段窄街的樓頂。為了避免城樓上守望的兵勇發覺，他匿伏在兩樓交接處的陰影中，眈眈的虎視著眼下的街道。他把一支填滿子彈的左輪槍，一支裝了彈匣，打開保險的快機匣槍全摘了出來，放在手邊預備著，更將原已藏在皮靴夾層裏的七八支匕首也都摘出來，排列在脊頂順手的地方，他像是一隻壁虎，在專心的等待著飛蛾。

鹽市的大火燒起來，火光把城門樓的黑影勾畫得異常清楚，他極為敏銳的兩耳也聽得清激烈的槍聲。他知道，這把火正是窩心腿方勝防守計劃的一部份，——如果攻撲的人數太多，各陣地已被重重困住，應付艱難時，就先行炸毀江防軍北遁的進路——鹽河上的洋橋和浮橋。然後放北洋軍直撲鹽市的市街，藉以減輕陣地的壓力；等北洋軍湧進市街，發現前面進路已斷，而鹽市的街道祗是絕地空城時，即行舉火，猛燒那些夢想發財的兵勇。

而繼續不斷的槍聲，就是一種說明——

即使這一切都按著計劃進行，他也不能不在這最後的時辰，懷想著自己的恩師戴老爺子，同師習藝的方勝和湯六刮，以及那一干與自己血肉相連、同一命運的漢子們。生離連著死別，不由不使人滿心黯然，滿腹愴懷。一般人都愛把習國術的人誇張成武俠，更愛在傳說和通俗坊本中繪聲繪色，寫成一些虛無縹緲、不著邊際的傳奇，——當然，世上不能說絕無那種人，但至少，那種被過份渲染了的神話英雄不屬人間。也許傳說是可見諒的，因為那些囿於現實的人們總有著超越阱穴般現實的臆想——自己是習武的人，確也具有幾分常人所不能的身手和靈巧的技藝，自己卻深知在大的生存環境裏，自己師徒和常人毫無兩樣——沒有人能在潑天大火中像神一樣的站立，沒有人能以血肉之身抵擋槍彈的侵襲。

說是死別，也該是時候了！

說來總有些不甘，因自己從沒夢想過要做什麼樣視死如歸、轟轟烈烈的英雄，——假如這世上，沒有野心，沒有掠奪，人人忍讓相安，誰不願按照自身的意願，無慮無憂的活著，安享天年？！歷朝歷代，多少英雄歸入黃土，為什麼這人間還要逼出什麼英雄？關東山八爺，您也太傻了，但您總是對的。雖說不甘，卻應死而無怨，說怨麼？也祗怨這世人太愚昧，怨往昔的歷史——太荒涼。要是軍閥不橫行，各人能活得，自己師徒幾個也不至於這樣，為一個「義」字硬挺，落得這麼個結局。師父、師兄師弟，咱們只怕是不死不相逢了。

一陣滾地而來的嘈雜的聲音，打斷了他游絲般浮蕩的思緒。從南邊荷花池巷的出口處，藉著馬燈的碎光，他看見有一隊制服鮮明，槍械精良，一個個身形碩壯的護兵開了出來，沿街撒崗，明晃晃的刀刺上挑著片片燈影，反射出耀眼的寒光。

緊跟著，幾十個拎著匣槍的親兵出現了。他們一踏上街頭，便現出無比緊張的神色，賊眼溜溜的四處搜尋著，把槍口瞄指著街廊兩邊所有的暗處，以及那些緊閉著的當街的窗口。

「嘿嘿，」張二花鞋心裏冷笑著：「塌鼻子，你這隻老狡狐，你終有出頭露面的時候！」

按照下面的情景判斷，塌鼻子師長想趁黑夜北遁，是非常明顯的，他生恐有人會在暗中放冷槍截殺他，才擺出這樣森嚴的警衛。

他屏息等待著。

另有四盞新經擦拭的頭號馬燈出現了，緩緩的引出兩輛黑色軟篷的四輪馬車來；前一輛馬車的裝飾比較考究些，軟篷兩邊，開著軟玻璃護住的方窗，滾行比較輕快，顯然是載著人的車子，極可能是塌鼻子本人的座車。後一輛有篷無窗，行來遲緩沉重，不用說那是裝載貨物用的車子，車上可能有著塌鼻子歷年來搜刮得的金銀。

它們一路滾行過來了。

張二花鞋這才雙手抓起槍來，掂了一掂，朝下面的窄街瞄準。

「唔？不成？！」在這一剎，他忽又生出奇異的想法來了。我謀刺這隻老狡狐，這是唯一的機會，絕不可錯過。塌鼻子既以狡詐聞名，絕不會輕易讓自己得手，他這些排場，焉知不是空的，我不能光憑判斷，就認定塌鼻子本人坐在前一輛車裏，貿然放槍，驚動滿街護衛，反弄得自己難以脫身，那時，只怕懊悔也來不及了。——馬車的鐵輪滾輾過街心橫鋪的石板，發出轟隆隆的聲響，轉眼已進入街道的狹窄的頸部。張二花鞋不再遲疑，他放下右手的快機匣槍，抓起一支匕首，右臂劃一道圓弧，朝前一輛馬車前的轅馬身上猛擲過去。他的擲刀術不但迅速準確，而且力量驚人，街道下面的扈從們並沒見到飛擲的匕首，祗看見那匹轅馬在奔馳中，突然發出一聲不尋常的嘶叫，踡蹄騰起，旋即失蹄般的摜向一旁。

這樣一來，馬車的車輛變了方向，使前進的車身朝一邊橫斜過去，轅角觸撞到一面牆壁上，另一匹馬也無法負荷全車傾側的重量，登登的後退，使那輛停頓了的馬車，把街頸橫死。

張二花鞋棄槍改用匕首，因為他計算著，在不知不覺間使前車遇變停頓，同時塞住後路；假如塌鼻子真的在這輛車上，他必然會離車逃遁，當他被人扶掖下車時，那可是刺殺他的最好的機會。如果那祗是一輛空車，在這樣的變化中也不難看得出來。

「馬匹受驚失蹄了！」駕車的兵勇慌嚷著。

「快些換馬！」

「糟！」一個扈從的軍官趕過去，突然揮手叫嚷起來：「有人——行——行刺——後撤啊！」

而窄街上的車輛根本沒有迴圜的餘地，前一輛車把進路阻塞了，後一輛車就陷入進退維谷的窘境。

「報——報——報告師長！有人行刺，您快點兒下車，到街廊下避一避吧！」

張二花鞋一舉手之間，底下就形成一片極大的混亂；有些兵勇抽刀割斷那匹中刀的轅馬的皮帶，另一些忙著推正那輛橫斜的馬車，幾十個兵勇一條聲的喊著捉拿刺客，更有些已經朝著一些緊閉的窗戶發槍了。形勢逼使張二花鞋不能等到塌鼻子露面，他扯起快機匣槍，整整的一梭火潑下去，使前一輛馬車的黑色布篷上，平添了兩排密密的彈孔。一個身著簇新黃呢制服的人影，踉蹌的從一邊車門處爬了出來，張二花鞋一張雙臂，就從高高的樓頂上，淩空躍撲下來。

「該死的傢伙，拿命來吧！」

那人影還沒奔至廊邊，業已伏屍在地了。也就在張二花鞋躍落的那一瞬，後一輛車的布篷掀開，廿來支刀刺從後面湧撲上來，四面八方的刀尖，把張二花鞋架住了。張二花鞋沒有動，臉上帶著笑容，在幾盞高挑的馬燈光下，露出他一排整齊潔白的牙齒。

他左輪槍的槍口，尚嫋繞著餘煙。

「你們以為我還會跑麼？」他鎮定得令人吃驚：「我告訴你們吧——我等著這一天，等得久了！我要大喊著告訴全城，塌鼻子是我手刃了的，一人作事一人當，我不跑，因為我不希望連累無辜！」

「你的氣概是夠了！」那個扈從的官兒用手指著他說：「祗是腦殼裏紋路差兩條，沒有咱們的師長聰明，你這番心機算是枉費了！——看看你槍殺的是誰罷？」

他走過去，用靴尖撥翻那具穿著黃呢將軍服的死屍，張二花鞋便低下了頭。他做夢也沒想到，被他親手射殺的人不但不是塌鼻子師長，反而是那位挺身而出，義拯萬再生的那位多髯的豪士；在極為短暫的一瞥之中，他已經看清那屍身的形象，他咬著牙盤，恨著塌鼻子的詭謀。

很顯然的，這一切都是塌鼻子師長有意安排的陷阱，他本人並不在車上，卻把一個有謀刺之嫌的死囚放在車上，替他擋著行刺的槍彈；自己費了這樣大的苦心，安排得這樣的周密，到頭來，仍然墜進對方預布的陷阱，——人落在密密的刀叢裏，懊悔已經晚了！他知道在這種情況下，萬無脫身的機會，祗要略一掙扎，四面的刀尖必然會把自己戳成蜂窩。

「扔槍！」那官兒嘲笑說：「你認命吧，你這個膽大包天的飛賊！」

張二花鞋把左輪槍扔在地上。

「師長早就接到密報，說是鹽市上有個飛賊張二花鞋，潛進縣城來，欲圖謀刺！」那官兒說：「你這廝想必就是了？！——人全把張二花鞋傳說得像張了翅的鳥，如今看起來，也沒什麼了不得的能為？！你能飛？——你怎麼不飛呀？」

「你甭小瞧了張二花鞋，」張二花鞋苦笑笑：「我連替張二花鞋跟班提鞋都不夠料兒，我只是一個敗軍的官佐罷了。」

「無論你是誰，你這謀刺的罪名是擺不脫的了！」那官兒跨步過來，伸手去搜查張二花鞋的身體，四面的刀刺便略為後退一步。

也就在這一剎的功夫，端平刀刺的兵勇們一花眼，祗見黃呢的披風忽地抖開，一閃之下，就疾風般的打起轉來，兩個人不知怎樣的糾纏在一起，團團急轉，像飛滾著的車輪，分不清誰是那謀刺者？誰是搜身的軍官？在這種情況下，槍口和刀刺都失了作用，那些兵勇們祗能布成一座圓陣，吶喊著，吆喝著，卻沒有一個人敢冒冒失失的放槍，怕萬一打傷了自己人。

夜色是這樣的沉黯，淒冷的秋風搖打著城樓飛簷角上的銅鈴，幾盞馬燈照耀著靠近城門通道的那一段狹街，在橫斜的馬車、受傷的轅馬與流血的屍體之前，張二花鞋展開了醒獅般迅捷而猛勇的奮博：若以身材而論，那官兒原也生得異常壯實，算得孔武有力，但他的腕子經張二花鞋扣住，便失去了爭抗的力量；他不但整條臂膀變得麻木，連半邊身體都陷入酸軟麻痹之中；張二花鞋抓住這一剎機會，牽著對方旋風疾轉，把對方當成了一面盾牌。轉著轉著，一蹲身，兵勇們就聽見有人發出一聲既長且慘的哀嚎，定睛再瞅，那個謀刺者不見了，而他們的隊長卻殭伏在一個兵勇的刀刺上，刀尖穿透他的胸脯，從他脊背上突出數寸來，可見對方在把他擲出時用力之猛，——而這一切，也是塌鼻子師長沒曾料到的。

最可怕的是這人自承不是張二花鞋。

「天喲！」接到消息的塌鼻子雙手抱頭叫說：「若果真遇著張二花鞋，我這腦袋還夠他拎的麼？」後來他又朝護兵的官兒大發雷霆，拍著桌子吼叫說：「無論如何，今夜得替我把那張二花鞋給逮住！——我不能在臨撤退的時辰，把性命給賠上。」

二更天他這樣關照，三更天就有人來報說：「張二花鞋在順安客棧刺殺了先行撤往鹽市的參謀長，事發後不及遁走，業已被護兵捉到了！」

「趕急把他帶得來，我要親審他！」塌鼻子師長說：「我倒要瞧瞧他是什麼變的？！」

鹽市那邊的槍聲仍未沉寂，火光仍沒轉黯，這些未定的紛亂都使得塌鼻子師長心煩。不久之前，孫傳芳帥爺敗經淮上時，他請命收拾殘局，還懷有一顆勃勃的野心，認為收容敗軍之後，大張實力，猶可以獨豎一幟，稱霸一方；但北伐軍渡江北擊的消息頻傳，民怨如沸，形勢日非，淮上實在立腳不住了，北撤途中，還不知有多少荊棘？！多少險阻？！是否能像早竄的孫傳芳大帥那樣，平安抵達山東都成了問題，哪還經得住眼前的這些煩擾？！

他不由把滿腔鬱悶蔚成的無名憤恨，都移到這個張二花鞋的頭上來，明朝的死活可以暫時不管，今夜非極力折磨這個人洩恨不可！

為了打起精神夜審張二花鞋，他躺上鴉片煙榻，一口氣連著先燒了五個泡兒。

「報——報告！張二花鞋帶到了！」

「好，把他帶進來。」

塌鼻子師長抽完手上的一筒煙，使手帕抹抹猶沾著口涎的煙嘴兒，呷了口燙茶潤潤喉管，透過升騰的煙霧去望那個被帶進來的人，只瞅上一眼，就皺起了眉頭。——因為來人完全不像他所想的那個樣子，他一點兒也沒有久走江湖、精通擊技的人物那種氣質。他平臉寬額，一股鄉土上的泥巴味，越看越像是耕田種地的人。他雖然被雙道麻索緊緊捆住，反翦的雙手上又加了一付鐵銬，但他卻挺胸昂首，一無畏怯的神情。

「你叫什麼名字？你可是張二花鞋？！」

「就算是吧！——你祗認謀刺的，我刺錯了，業已便宜了你，何必問名道姓？！敢情是想敘敘親戚？」

「你站過來一點。」塌鼻子師長捏著鴉片煙簽兒，略略的欠起身子說：「讓我仔細瞧瞧，你是否像密報裏所傳的那種厲害法兒？！」

「動不得，師長，」一個官兒趕急過來報告說：「據傳這個人不但混身武術驚人，而且還練有邪法。從抓住他的時刻起，五管匣槍始終抵在他的脊梁上，一時一刻都不敢離開，您萬不可大意，讓他欺近您。」

「邪法？你說他竟會邪法？！」塌鼻子捏著煙簽兒的手有些顫抖了。

「是的，他確練的有邪法！」

塌鼻子師長可真的恐懼起來了，他是那種人：在綠火熒熒的煙榻上，神秘的煙霧裏，常掛在嘴邊的，不外是緋聞、奇案、或蛇神牛鬼之類的古老傳奇，他聽過太多關於邪術、茅山道、白蓮教、紅蓮教、祝由科之類的事情，對這些事，他無法剖析，無法斥拒，在將信將疑中，始終抱有原始的懼怖，——他記得，邪法裏有一種叫「解縛法」，會使法術的人，任你在他身上捆上千百道麻索或是牛筋，他祗要暗念一遍咒語，那些牛筋、繩索，就會一寸寸的斷裂在地上。另有一種「開銬法」，也是如此，有人說曾親眼見到有這種人；五行遁法、奇門遁法、大搬挪法，也都有人經常說起，說捉住這等人，你就有鐵窗鐵鎖，一樣囚不住他。多少年來，這些傳說一層一層的疊砌在他的靈魂裏，使他原多疑懼的心更增重壓。

他忽然記憶起當年在閩省跟隨老督軍的當口，督軍府槍斃過兩個修煉茅山道法的漢子，那兩人一個是師兄，一個是師弟，一個渾號叫大黑，另一個渾號叫小黑；兩人是因為召人去南方，被加上妖言惑眾的罪名收押的，當時在督軍府管人犯的傢伙，後來親對自己講述過大黑和小黑在監房裏的異聞——監房西側的一座死囚房裏，一共關著六個死囚，那四個死囚也知道新來的大黑兄弟會邪法，便央請他兩個露兩手，小黑先伸出兩個指頭，朝牆磚一點，那牆磚便陷進去兩個深黑的指洞，那四個見了說：「功夫實在是好，可惜不是法術。」小黑朝那邊呶嘴說：「想瞧法術，你們得找我這師兄。」大黑瞅見窗楣上有顆已經釘沒在木框裏的大鐵釘，便伸出手掌去，把鐵釘粘住，朝外一拖，掌心彷彿有一具吸力極大的磁鐵似的，硬把鐵釘吸了出來。「這是功夫。」大黑說。他把那隻足有三寸長的鐵釘吸在掌心，朝自己的大腿上一拍，那鐵釘便釘進他的大腿裏去了。他一點兒也沒有疼痛的樣子，讓人看那隻鐵釘，確是釘在大腿裏，然後又拍一掌，把鐵釘粘了出來，奇的是他那條腿仍然好好端端的，不見釘眼，沒留創痕，更沒流一滴血。「這就是法術！」他說。——

故事是很長的，由於對方講得神氣活現，再加上故事本身鑿鑿有據，使自己時至今日，仍能清楚的記得每一情節。——以那兩個人，原可以輕鬆越獄的，不過到後，孫督軍還是把他們押到刑場去槍斃掉了！聽說槍斃時，師兄弟倆挺胸迎面受槍，大黑中了十三槍，仍然直挺挺的站著不倒，渾身沒有一滴血流出來，行刑的要發第十四槍，大黑擺手說：「對不住，省下你那粒子彈吧！孫傳芳禍國殃民，我們師兄弟是陰司的證人，就讓我釘著這渾身的窿洞眼兒，先去陰司等著他吧！」說完話，他才閉上眼倒下去；臨到小黑受槍，小黑笑眯眯的說：「我的法術不及我師兄，但我總得多領幾槍，下到陰間，作起證來得力些，——你們這些吃糧的弟兄夥放心，你們雖說是『人在矮簷下』，祗要良心不泯，我不怪你們，這本賬，全都記在孫傳芳頭上。」——

當時聽著這些，真觫觳心驚，畏懼著有一天殺孽太重，會像孫傳芳大帥那樣的獲致天譴。不過眼前這個人不除，自己的性命堪慮，今世總比不可見的來生要著重些兒。它眼珠兒一轉，便想起老督軍當初克制會邪術的大黑小黑的方法來了。

「先把他叉到外間去，用黑狗血潑他！」他說：「替他把頂心髮剃光，再來個火燒四門（即將頭髮的前額、腦後、左右兩鬢燒去。）！別讓他遁掉，容我慢慢的來審問他。」

四更天，塌鼻子站在那個自認是張二花鞋的漢子面前。那人被架在一隻太師椅上，大叉著兩腿，渾身的鐵鍊、繩索，捆有十七八道之多，五管拉起機頭的匣槍，仍然一動不動的抵在他的後背上。他的頂心髮已被剃去，四面髮角，也留著火燒的痕跡，臉上和胸前的衣襟上，都塗著涔涔的黑狗血，兩眼灼灼的瞪著人。

「我跟你沒冤沒仇，我說，張二花鞋，你為何苦苦的謀算著，刻意要刺殺我呢？」塌鼻子師長背著手，撚著他的煙簽兒，裝出心平和氣的樣子問說。

「問道理嗎？」那人慘慘的笑起來：「與其問我，不如問你自己吧！你在淮上所作所為，還不夠使人切齒憤恨的嗎？！」

「今夜你總落在我的手上了！我要你說，你就得說，你要放明白點兒。」

「我明白得很！」那人說：「我雖沒刺中你，也算刺中了那個幫兇作惡的參謀長，我這條命，勉強算是夠了本了！如今脫不了是一個死字！我沒什麼好說的。」

「你究竟受誰的主使呢？」

那人挺了挺被捆縛的胸膛說：「就是這顆良心！你要開膛，就摘去瞧瞧吧。」

「我沒那麼爽快，」塌鼻子師長仍然來回的踱著步，緩緩的說：「你不爽快的吐實，我就不讓你爽快的死；你既不講，就準備著熬刑罷。」

那人不說話，把兩眼徐徐的閉上了。

「萬再生，萬再生；」那人在心裏呼喚著自己的名字，「張爺他賜給你的這條命，你得珍重它，今夜就是你贖罪的時候了！」

「你說是不說？！」塌鼻子猛可的暴喝起來。

萬再生咬咬牙，一口痰啐上對方的臉，塌鼻子師長無名火起，便用燒鴉片的煙簽兒，狠戳對方的兩腮，戳得血珠兒直冒。

「替我備刑具！」他大叫著，變得暴躁如雷，好像一隻瘋獸。

四更天敲到五更天，萬再生被各式狠毒的刑具磨折得死去活來好幾遭，獰笑著的變形的臉似乎在霧中閃晃，好像這世界所有的痛楚都加在他殘餘的感覺上。他叫喊，他呼號，他喘息和呻吟傳進他自己的耳裏，變成一種非人的怪聲，一把把搭向虛空的鉤子，永遠搭不住什麼！——這些劇烈的痛楚逼向他的喉嚨，使他不能不扮成那種卑微的角色，換得對方輕蔑的獰笑。頭一回，他發現自身的皮肉竟是這樣的軟弱，任何一種刑具，都使他心膽俱碎。——說出來，招出來，一千一萬次反覆的聲音在耳邊嗡嗡的擴大，變成一種攀援，一種反而可親的誘引。——說出來吧，招出來吧，萬再生，橫豎是一個死字，何必這般折磨自己？！

痛楚的本身就是一隻魔手，緊緊扼住自己的喉管，逼著想要吐實，想要乞憐——我不是英雄好漢，不是張二花鞋，我祗是一個鄉下人，皮肉不慣熬刑！——這不成！萬再生，另一種聲音立刻從內心深處迸發出來；你今天所受的楚毒，難道更勝過平白被剮過兩眼的關八爺麼？用今夜來贖罪罷，這是你當受的，這就是成全！在禹王臺上，若不是張二爺恕了自己，這條命早該了結了，從死裏再生的恩德，還能因貪生出賣麼？——就這樣，無論那隻魔手再怎樣用力的緊扼自己，自己仍然鎖住了喉嚨。

「算了，算了！」當各種毒刑輪替著施盡的時刻，塌鼻子師長懶洋洋的打著呵欠交待說：「這個邪皮也真算有邪術，慣會熬刑，咱們無法再在他頭上白耗時間，替我把他拖出去，插上標兒，當街斃掉，——師部立即準備響號開拔。」

嗚咽的號角吹響的時辰，死囚萬再生也被押出北門。秋日的清晨，帶濕意的晨風尖而冷，在一片淒豔的霞影裏吹拂著。死囚的上身精赤著，脊背上全是青紫的傷痕，找不出一塊好皮好肉，胸前遍佈焦糊的烙鐵留下的烙印，下身穿著的那條褲子，沾著便溺和熬刑時擠出的糞汁，以及死囚的每一滴流過他自己痛苦感覺的鮮血；他的身上，依然捆縛著好多道牛筋和粗細不同的兩根麻索，反剪的手背上，透過五心結，豎著一支染血的白旛，寫的是「謀刺犯張二花鞋」幾個墨沉未乾的粗率的大字。

經過一個更次的酷刑，他已經狼狽得不成人形；他的雙腿已被敲斷，根本無法舉步，全靠兩個兵勇架著胳膊朝前拖，他那兩隻腳跟朝前的腳拖出一路深淺不同的血印；他的頭朝前萎顫著，略略偏向一邊，由肩膀勉強承托著，拖動時不住的點晃；他的白眼翳朝上翻，一望而知早已陷入昏迷。

他被這樣拖過洋橋，拖到順安客棧前的方場上，——那兒是他刺殺江防軍參謀長的地方，在許多匿在門窗背後的窺視的眼中，挨亂刀捅死了。

但自以為處決了謀刺犯張二花鞋的塌鼻子師長，終在沒撤入鹽市前，死在真正的張二花鞋的手裏，——他的馬車翻過縣城與鹽市中間的老黃河河堆時，被一個著黃呢披風，騎著一匹快馬的北洋軍官以快機潑火射殺，直至臨死，他還不知道是死在誰的手裏——？當然，謀刺得手的張二花鞋並沒有逃遁，直到他身中數發亂槍，落馬為止。

一二四

大火黯下去的時候，鹽市的戰爭算是結束了！

從保鹽護壩起始，這彈丸之地一直陷在狂暴的風雨之中，那些無名的、為捍衛生存而戰的勇士們，以他們的鮮血，在這一段時光中寫出這一段壯烈的民間歷史，——儘管在傳統性的東方這一民族的史家意識中，民間歷史總被摒諸於正史之外，任它湮荒，任它散入荒緲的傳說，而那些當事者們卻從沒念及這些。他們不追求歷史的芳香，他們祗要合理的生存；而爭抗、死亡，這悲劇正是另一種生存的形式，起始的形式。它的一切難以言宣的道理，都蘊含在這種悲劇性的形式當中；留待後世人們去思想，去發現，或是去遺忘。

他們的愛和憎，卻是極為分明的。

從這一民族遠古的風中，吹來千千萬萬的傳言，暴力的、血腥的、持權的、把橫的、逞欲的、盲行的，從夏桀到商紂，從黃巢到李闖，再是無知的人們，也懂得恐懼，懂得憎惡，懂得厭倦，懂得摒棄。但儘管萬千人們恐懼，憎惡，厭倦，摒棄，他們卻仍一代代的被捲入這種不息的風暴中。無論是戰爭也罷，保衛也罷，報復也罷，他們都從沒想要這些，但他們卻必須穿過這悲慘的時空混合的大的荒涼——

由誰去追思呢？！大火後的鹽市，已經是那種生存形式的一部份了；晨光照在崗脊的十里市街上，那裏曾有過如錦的繁華，如夢的笙歌；十八家鹽棧的棧屋中，堆積過大湖兩岸百萬人們食用的海鹽，十里相啣的各處碼頭邊，停泊過千百艘航行各地的船隻。但那些都已過逝了！如今，火燒的鹽市已變成一座血窟，在黎明的略帶雨意的紅霞中，裸陳著。

這城市沿著堆脊東西走向的大街，所有的街房店屋都被大火焚燒過，露出嶙嶙的骨骼，一根根已燒成焦黑魚鱗狀的樑木，肋骨似的斜張著，猶自吐著餘煙；街心和橫巷中，到處都是殘圮的砂包與鹽包壘成的防彈壁，堆積著大量的碎瓦殘磚，一塊塊都帶著火烤煙熏的痕跡，數不清有多少具屍體，點綴著大火後的街道。沒有一處地面是平坦的，總被一些血跡，一些炭灰，一些屍體，一些破裂慘愁的東西堆塞著。——較偏僻之處，激烈的巷戰曾不斷進行過，那是火起後，湧入市街的兵勇們反奔避火時，民團撲襲所造成的白刃拚搏，阻止他們奔離火場。

大部份的江防軍，凡是陷在火場中的，沒有幾個活得出來，不論他生前是否已經掛彩帶傷，或是好腿好腳的，全都七縱八橫的葬身在那裏。在十字街頭的大王廟前面，以及「風月堂」、「如意堂」等原先妓館的圮牆外面，都有一道四五尺高的，以人屍堆成的屍牆，可見在火起之前，江防軍就有著嚴重的傷亡。

太陽升起時，地面上由溫濕之氣淫郁成的霧雰上揚，絞入火後的藍黑色餘煙中，到處彌漫著，變成陽光也逐不散的霧幕，彷彿存心掩覆這市街全面的慘像。

而這些分散在各個角落上的、奇異淒慘的場景，是根本無法掩覆的，當北洋軍逞威耀武不可一世的時辰，沒有誰會想到他們終有這樣的了結。

在大王廟一側的巷頭，一座炭灰瓦礫滿布的圮牆背後，立著一具江防軍軍官的屍體，屍體曾被大火焚燒過，變成鍋煙般的焦黑色，一支斷折的樑木恰巧支撐住他的脊背，使他那樣的站立著，略帶著半分後傾的姿勢。

他的衣裳雖已灰化了，但仍黏在他的身上，祗有背脊一塊盆口大的圓洞裸露著，現出烤焦的脊肉；他的硬帽滾離他的頭顱，落在街心的碎瓦堆上，和一柄銅鞘的指揮刀落在一起。

至少有廿多具兵勇的屍體，伏在他背後的雜物下面，另有五六具沒被火燒，卻為流彈擊斃的，勉強保持原有色調的屍體，伏在巷子出口處，一座較為完整的灰磚長牆腳下。

在那一個戰團附近，地面是骯髒枯燥的，一些茅簷上落下的結成餅狀的草灰，油漆尚沒落盡的橫倒街心的廊柱；無人理會的行軍鍋灶的擔子；摔碎的碗盤、軍器；染血的刀刺、皮革，從奔逃的腳上脫落的鞋子；被倒塌的牆磚劈裂的木材；裹傷用的碎布、裹腿；一些燒變了形的鐵皮；不知從哪家門前落下的燒殘的招牌，——雜亂的，襯景似的紛陳著。

那些屍體，各以不同樣式自然的陳列在那裏，彷彿他們從歷史的傳說中奔彙而來，重新顯示那些傳說，活化那些傳說，在秋天的蒼涼高緲的天空下，在火燒的廢墟間，把這一世代也同樣的歸入歷史的墓穴。——他們的慘死，與無定河邊、古長城外，一千年前或數百年前的那些陰魂沒有兩樣，沒有人知道他們為何要死在這裏？這原是一場不屬於每個兵勇的戰爭！

他們這樣陳列著的時候，他們已不再是北洋軍閥捏在手上的棋子了。無數野蠅子嗡嗡的振著翅，在煙霧裏漫天流舞著，貪婪的叮吮屍身赤裸的部份。

有幾具屍體，在死前曾經極力掙扎過，他們想必是渴欲衝出烈焰蒸騰的房子，但當倉皇奔突之際，卻被倒塌的樑木和碎瓦壓住，每個人都把手臂向前伸著，手指蜷曲，狀如鷹爪，彷彿要在面前抓住什麼，而結果任什麼全沒抓住；他們的臉上，刻著同一種受驚的神情。

另一個戰團橫陳在「如意堂」後院牆外面，靠近荷花汪的水邊。這些兵勇們最先從著了火的市街邊緣翻牆出來，想沿著那片江塘繞路撤回，誰知一出院牆，就遇上民團的截擊；有些死在岸上，有些躺在塘邊的淺水裏，凹地上彙成許多血泊，更散佈著一些零亂的、帶有血跡的腳印。——一個突出在塘邊水面上的頭顱，臉額已經露出發霉的樣子，皮膚上面，像生銹般的生著黃黑交錯的斑點；岸邊的一棵老柳樹臨水的曲幹上，橫擔著另一具大仰著身軀的屍體，那人在中彈前曾負過火創，滿身的衣裳都是糊窟窿，臉上留著一綹綹的黑色的炭灰，嘴唇腫脹，朝外翻凸著，手臂和胸膛上都叫火舌燒烤出許多斑疹狀的膿皰，皰頭已經潰爛了，凝出黏黏的黃水。

被大火焚過的鹽棧的棧房已經完全不成棧房的形象了，祗有幾棍燒剩的糊木柱，像一些長短不齊的鏽錐子似的立在地上，勉強還可辨得出來；鬼神壇前的石碑卻仍好端端的立在那裏，很像一個驚呆了的漢子，在愕然環視四周的景象。

風原是輕快的，一經過這兒，就變得沉遲了，好像被什麼一種黏性的東西扯住似的。如今這兒已不再是城市，不再是人煙密集的街道，祗是一座荒蕪污穢雜亂無章的廢墟。不但地面如此，連空氣也都充滿了垃圾般難聞的氣味，令人作嘔的空氣被風搖曳著，在屍身、血衣、殘牆、碎瓦間緩緩飄浮。血腥的氣味、糊木的氣味、腐肉的氣味、腐敗或硬化了的破布的氣味、仍未散盡的硝煙的氣味，都傾倒進停滯不去的風中。

離開鹽市中心的火場，屍體和血跡仍然不斷的迤邐開去；不論是鹽市南面的高堆，或是洋橋口兩座巨堡附近，大渡口南的平野上，沿著大溝泓的兩座墳場中間的馬蹄形陣地裏，小渡口正面的谷道中，小鹽莊的數道鐵網內外，無一處不是遍橫著人屍，無一處不是塗染著血跡，無一處不是粘著碎裂的肉片。尤其是大狗熊率眾防守的那座墳場的四周，已經築起一道高高的重疊著的屍牆，而大狗熊、小蠍兒的那一股民團，經過殲敵的激戰後，都率著餘眾，趁黑由小渡口北渡，拉向沙窩子去了。

抗爭並沒有結束，更大的戰雲，捲壓在鹽市北的沙原上。經過鹽市的阻塞和大火圍殲，江防軍損失了一半以上的人槍，餘眾仍然繞過火場，設法在鹽河上架設浮橋，爭先搶渡，他們付出這樣慘重的代價，才奪取了鹽市，通過這道狹窄的瓶頸，所以一旦浮橋架妥，他們就像一窩驚鳥，沒命的各自飛逃了。

升起的太陽普照著這塊曾遭反覆蹂躪的土地，渡河的江防軍在小渡口東西兩側所搭建的浮橋上，川流不息的朝北方奔竄，灰藍色的人潮翻翻滾滾；有的一個人背著兩三桿步槍，有的一切都丟失了，空著兩隻手，一些無主的空鞍馬跟著隊伍跑，大部份由縣城拉來的民伕都潛遁了；殘餘的隊伍早已失去了原有的建制，不是隊伍，祗是一些疏疏密密的人團，你不知他是張三，他不知你是李四，大夥兒祗朦朧覺著——人多可以壯膽。

在活著的江防軍餘眾祗顧活命的情況下，火後鹽市的千百具人屍就沒人敢來收拾了；率眾守衛鹽市的幾個首領人物，像鐵扇子湯六刮，窩心腿方勝，戴旺官戴老爺子，沙河口來的萬世珍珍爺，也都混進無名的屍堆，而這仍然不是結束——是另一場更原始、更蠻悍的；對於北洋殘軍的圍殲行動，正在沙窩子四周開展著——

鍠鍠的銅鑼在風裏走，響遍一個村落又一個村落，那可能是往昔行賽會時，鑼鼓班子所用的鑼，也可能是江湖賣藝的人們所使用的開場用的鑼，或許是乾燥季節，深夜敲打著，告訴人們小心火燭的鑼。那種鍠鍠震耳的金屬的激盪聲中，原已包含著某種亢奮，某種傳呼和吶喊，而今，無數面大的小的，新的舊的銅鑼，在同一個日子裏，傳呼同一個消息。

「北洋軍北竄啦！抄傢伙去沙窩子堵殺喲！」

「替鹽市的民團報仇喲！」

銅鑼聲在秋風裏擴散著，在荒野上迴蕩著；那些龜伏的寒傖的小茅舍，被高天映扁了的小村莊，都被這種急響的鑼聲震醒了，在許多看上去已經人煙稀少的地方，竟會在一轉眼間湧聚起群群簇簇的人來。這些終年扶犁站耙的人，在官府眼中一向是卑微順服的人，那樣的在一聲簡單的呼喊中彙聚了，沒有誰對誰去說什麼道理，沒有誰對誰去解釋什麼，闡明什麼。

「走吧，哥兒們！」

「走！到沙窩子去啊！」

道理不在談論中，不在言語上，那些從不會談論道理的人，祗把道理埋藏在直感當中，烙印在心靈深處。每個人不需交談一言一字，全都會從對方的眼神裏，看出彼此從內心直感中迸發出的痛苦，仇恨的記憶所化成的、憤怒的火焰。

「走吧，抄傢伙！」

「抄傢伙去殺那些龜孫！」

就憑著這種簡單的直接的言語，在大片的荒涼中把人們像筋脈般的連結起來，結成無數在地平線上捲動的襤褸的雲。不分你是李家莊，我是五里集，他是三叉河，祗知道大夥兒都是命運相同的人。在往日，連聽著土匪毛賊都哆嗦的，連殺隻雞都手抖心驚的，也都捲了進來——。沒有壯威的鼓號，沒有善奔馳的戰馬，沒有軍械，也沒有什麼樣的旗幟，因他們從不是戰士，祗是最原始的圍獵者，他們不是開赴火線去作戰，祗是去圍獵一隻曾經噬人無算的虎狼，他們沒有什麼樣的戰歌，祗有直通歷史的如沸如騰的吶喊，每一朝代的暴君，都曾恐懼過的吶喊，從四面八方的遠處，直向沙窩子滾撲而來。

「他們在哪裏？」

「他們正在渡河！民軍在前面頂著，雙方都還沒響槍呢。」

沿著沙窩子外緣幾十里地面，在民軍的後方，都是這些襤褸的雲彩，三股長叉，齒形鐵叉，曾生滿黃鏽新經擦拭的單刀，長柄大刀，單面巨斧，熟銅棍和鐵棍，帶著可怖紅纓的銳矛，大芟刀，短斧，鍊錘——甚至連閂門的閂子，槓門的方形木槓，屠戶使用的牛耳尖刀，都出現在人叢當中。

而搶渡的江防軍的殘部，一點兒也不知道這些，不知道幾十里寬長，閃著耀眼金光的沙窩子就是他們的葬身之處；在他們的心目中，一直把鹽市當成一座要命的關隘，祗要能活著闖過這座關隘，就應該前途無阻，一直撤入山東。鹽市上最多千把條槍，經過幾晝夜的拚戰，已經使人心悸，再加上那把大火，更燒寒了人膽；殘部中的兵勇們，都曾踩過血泊，踏過屍體，從那座餘煙嫋繞的荒墟中走出，對於那樣悲慘壯烈的民間所興起的抗爭，留下極深的印象，但他們一經搶渡鹽河後，恨不得把身後的一切全都扔在記憶之外，永世不再去回思。

「老天，甭讓咱們再碰上這種事兒了！」誰說：「讓咱們活著走路吧！」

「我走不動，想必是陰魂纏住腿了！」

「今夜不知能趕到哪個集鎮宿營？」

「飯還不知怎麼開呢？！——夥伕翹了，行軍鍋灶全沒了！」

那些灰藍色的點線在風裏牽開，一條，兩條，無數條，但他們在達到沙窩子的邊沿時，卻都停踟了，躊躇不定的簇聚在那兒，他們其中有人在沙地上發現了眾多腳印，還有雜亂的馬蹄踐踏的痕跡。

「鹽市的民團先撤過這兒，也許會趁機捲襲咱們！」有人說：「你們瞧，眼前這片流沙地，一眼望不到邊，不先探清了底細，進去容易，撤出來難。」

「還是等師部吧。」

「等師部幹嘛？你還指望它發餉錢？——橫豎有人在前面擋頭陣，管它呢，咱們閉著眼跟著走就是了！」

「蛇無頭不行啊！」

議論是議論著，停踟仍停踟著，兵勇們沿著鹽河北岸的長堆分別麇聚著，在灌木叢背後，散落的林蔭下面，一些傍著淺沼的野蘆塘邊，躺著、臥著，毫無意識的用刀刺砍著泥塊，或是大睜兩眼，灰心絕望的看著雲；有些人扳開水壺塞兒，大口的喝著在縣城裏帶來的酒，有些人在淺沼邊濯足，細心的使舊棉花纏在草鞋的絆帶上，準備走長路，一個上了年紀的兵勇叼著煙卷兒，兩手抱著膝頭，呆呆的望著那片沙原。

「不用打賭，我也知道。」他對他身邊的人說：「咱們打鹽市時，雖然僥倖沒碰著槍子兒，假如跟著塌鼻子走，咱們也絕活不到山東。」

沒有人答話，那人的言語把他們推進更深的思索；說話的人也沒等著誰答覆什麼，他仍然那樣皺著眉，叼著煙卷兒，透過眼前的煙霧去望那片在陽光下閃燦的金沙——「也許咱們迷裏馬虎的，作的孽太多了——」他又在自言自語的說。

另一些圍坐在樹下的，打開乾糧袋兒，捏些乾果（果形小硬餅），放在嘴裏費力的咬著，去填塞轆轆的饑腸，帶著油污和汗漬的槍枝仍夾在兩膝間，木托上部，隔著衣裳，仍傳來鐵質的冷硬的感覺；突然他們覺得，這些曾經被他們視為唯一依恃的軍器，變得分外可厭，往昔的依恃，反成為今天的累贅，——假如當初不那樣，用刀尖指向那些彎起的脊梁，用腰皮帶痛抽那些乞憐的笑臉，不殺豬牽牛，不逼使那些村姑投井懸樑，不仗恃槍桿兒去胡作非為，今天也就不會這樣的孤絕無助了！每個人差不多都聽過南方的革命軍的故事，聽過他們平亂時的無畏，東征時的勇猛，聽過各地老民對於他們的殷望——開初總不能相信這些，歷朝歷代也它娘少有那種樣的隊伍，難道當兵吃糧還能當出兩種樣式來？！流傳各地的古老謠歌該不是新編出來的：「好鐵不打釘，好男不當兵」，「鐵打的營盤流水兵」，誰能拿捏這些話頭呢？在北洋，從小站練兵起始，誰不是由招兵募勇帖子引來的亡命漢？不是流氓，就是地痞，不是青皮二流子，就是搖膀子吃閒飯的窮光棍，再不然，是那些開山立寨，攔路劫財的強盜，想過過官癮的混世大爺，當然，其中也夾有極少數由於饑荒、水旱、兵燹，逼得流落外鄉，走投無路的農民——在一般意識裏，總把他們看成可憐兮兮的傻鳥。拿北洋的副爺（北洋軍閥時期，當兵的別稱。）的眼光去摹想南方的北伐軍，沒人想得透他們究竟是怎樣的一支隊伍？！祗聽說他們個頭兒生得又矮又小，全是南方的小蠻子居多，臆想中，原該不是五省聯軍的對手的。孫大帥手裏的王牌軍，個個橫高豎大，典型的北方大漢，不單個個練得一手好刀法，論擒拿縱蹦也是一等一的，為什麼兩邊一對上火，北洋兵壓根兒不是價錢呢？！

無論如何，北伐軍就要渡江追擊了，後有追兵的滋味夠受的；如果前無阻擋，那也許還有苟延殘喘的機會，可是照眼前的光景看來，誰敢說面前就是坦途？！

「瞧，小鬍子來了！」

「連咱們旅長大人，竟也帶了傷啦！」

小鬍子旅長的胳膊上裹著繃帶，帶端吊在他的頸子上，在一班護衛的簇擁下，以視察的姿態邁上河堆來，——當塌鼻子師長不在時，他是江防軍殘部的頭領，他雖然改不脫他那種故作威嚴的僵硬的姿態，但誰都看得出，他已經失了往常的那種鎮靜。

「師長——他——他在撤出縣城時，遭人——擊殺了！參謀長沒出城就遭了刺，陳屍在洋橋北的廣場上。」他朝簇聚來的兵勇們說：「這真是霉星照頂，——聽說北伐軍已經由浦口北渡，也許會抄近路，先拿下北徐州，拿下徐州城，就封了咱們北撤的大門。瞧光景，咱們非速退不可了，真它媽特個巴子，一個鹽市就損了咱們一半兵，北撤，北撤，說得好聽，——我真不知該怎麼個撤法？我一個人挑不起這付壓死人的擔子。」

「各團打散了撤也行！」一個校級軍官說：「免得惹眼，大夥各碰運氣吧。」

「甭再說風涼話了，老哥！」一個紅麻臉軍官說：「咱們如今是筷頭兒翻過的拼盤，——整亂了它的丈人！誰還有心腸在這種辰光，在這種地方重新整編隊伍來？！我看，祗有請旅座帶頭，一把錐子朝北攮，攮到哪兒是哪兒，要不然，大家趁早散夥。」

「散夥行不得，」另一個嚷嚷說：「一散夥，零散人槍朝哪兒去？遇上民槍就被吃掉，板上釘釘——挨的，與其叫人捉去活剝皮，不如閉上眼朝前闖。」

「對！」小鬍子旅長暗地裏盤算盤算他所帶的錢財，覺得不散夥他還可以保有它，一散夥可就慘了，便主張說：「一把筷子折不斷，好在咱們還有這許多人槍，前頭難道會再有一個鹽市不成？！」

「人槍確實不少，」紅麻子臉苦笑說：「可是旅座，你要知道——缺少子彈的洋槍，使用起來還不及燒火棍靈活呢！咱們的兵亂放槍放慣了的，這回打鹽市，每槍不足兩排火，經這麼日夜一放，只怕每支槍都成了空槍啦，您要不及早拿主意，槍支祗是空架子罷了。」

「我知道。」小鬍子旅長說：「祗要再不遇上鹽市這般的硬火，空槍一樣唬得住人。——那號手，替我響號，準備在午前橫過這塊沙窩子。」

天還沒近傍午，日頭就叫陰雲壓下去，風勢同時轉緊，吹得那些樹木紛紛飄墜著葉子，野蘆發出巫女般預言某種不吉時的嘆息聲，沙窩子上，那種耀眼的金光也跟著黯了下去，濃霧似的沙煙，黃沌沌的罩住了眼前的半邊天——這時刻，嗚咽的號音吹響了。

號音在遼闊的野地的風中播蕩著，帶著一種空洞慘切的韻味，忽強忽弱，忽高忽低，它使得一群群的灰影前蠕，逐漸埋進了沙煙。——雖說那些提心吊膽的兵勇們初進沙窩子時，並沒發現可疑慮的跡象，但他們心裏總覺得灰黯無光；曾經當眾誇下海口，大拍胸脯保證江防軍能北撤的塌鼻子師長，算是泥菩薩過江——連他自己也沒保住，嘴舌能翻花的參謀長，也跟著白賠一命，消息一經傳開，私底下，大夥兒更有葉落知秋的感覺，誰知一陣風會把這群人朝哪兒吹刮？！

人一落在那種寸草不生的平闊的沙野上，人也就顯得分外渺小了。一步一個深深的腳印子，一步一縷輕靈逐撲的沙煙，不見艱難也見艱難；若依人數而論，至少也有好幾團人，影影連連拉有好幾里寬長，論槍枝，確也不在少數，可不知怎麼的，人人全覺得惶恐孤單，這邊一小堆，那邊一小簇，隔著沙煙的黃幕，祗是些在感覺極遠遙的影子，彷彿於己無關，——即算是開差也不會同路的了！

小鬍子旅長揣摸得這一層，故此他用他親信的隊伍押住陣腳，把那些混亂的兵勇軀在前面，使他們和民伕們隔離。他深知在這種緊急混亂的時刻，江防軍等於一隻破桶，若不用鐵箍箍緊，讓它脫掉一塊板，那，所有的桶板就會散光了！一般兵勇們祗要抽著機會，沒有幾個不想開差的，不過到了這種辰光，民間積怨太深，單獨開差是宗極為冒險的事情，他們想開差，首先得要秘密結夥，找到一個熟悉當地情勢、地形、道路，飽具經驗的帶頭，一夥兒全都跟著他走，同時他們得跟當地老百姓取得連繫，得到保證它們安全的許諾才行，而那些看上去異常順服的民伕，正是江防軍崩潰的媒介。

他不能不防著這些，塌鼻子師長死後，他更惶恐小心了，尤其是從縣城拉來的這些民伕，不到廿里地，趁著鹽市攻撲戰正烈的時辰，紛紛潛逃，不但帶走了軍械物品，而且還誘引著甚多的兵勇開了差。

捲在風沙的兵勇們，無不用盡各種淫穢的、怨毒的言語咒罵著小鬍子，說他跟塌鼻子一樣得不著好報應，也許轉眼之間就會報應臨頭，死得比塌鼻子更慘。其實這些詛咒，早就鬱在心裏，不過沒像今天這樣，化成言語攤掠在嘴上罷了。

「小鬍子防著咱們溜號，使出這種斷子絕孫的主意，自以為他的計謀得售了？——我早就盤算準了——遇上民軍就扔槍，這比開差還爽快些。」

「能遇上民軍還有什麼話說？！祗怕遇著那些舞著釘鈀、鋤頭的鄉巴佬，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你鈀個稀花爛，那你可就慘了！」

這類的談論在跋涉中進行著，不光是兵勇，一些官長、什麼長全都參加議論了；塌鼻子生時，北撤祗是替他護送財錢，塌鼻子死後，小鬍子還把這批殘眾當作賭本。是他那個旅的，像押解人似的殿後，不是他那個旅的，全都驅在前頭，讓他們在突發的情況下伸著頭試刀，雜編的隊伍甭談，單祗江防軍這幫人就不願意了！隊伍一進沙窩子，就一團一簇的分散了，沒有誰能控制得了這種離心離德的混亂情勢，小鬍子旅長雖先有安排，可是到了時候，誰也不聽誰的，——就連他自己的隊伍在內。

風勢那樣猛法兒，其實若換在別的地方，也不見得怎樣猛，風一刮進沙窩子，經過愛誇張的沙粒一渲染，原不甚猛的風也就聲勢驚人了。那些算不得是隊伍的人群，越走越散，越走越稀，既沒有誰管轄著，又沒有誰帶領著，祗好大略瞄著個方向朝前走，走到近午時分，舉眼再望，四周除了一些縱橫的溝泓地裂子，一些馱著雲、揚著煙的圓頂沙丘之外，連人影也變得稀落起來。

「你們瞧著吧，這樣走下去，不出三天，人就會走沒了！」

「北伐軍要是抄近路北上，沿著津浦線直撲徐州，也許會走在咱們前頭。」

「我就巴望這個，」一個一直沉默著的年輕的兵勇說：「聽說北伐軍最寬厚，沒什麼俘虜不俘虜的，一反正，一受編，掉轉槍口打北洋的就是好弟兄，在南方好些省份，成千上萬的反了正，受了編，——咱們還朝哪兒逃？能跟小鬍子去當土匪去？！」

「聽，聽前面的槍聲，可不是又幹上了？！」誰這樣尖聲的叫著，他們一點兒也不知道，在廣闊的沙窩子周圍，有多少憤怒的人群在圍困著他們？！從正午開始，雙方就接上了火，沿著每一方向的天腳，到處全響著密密的槍聲；——正因為江防軍的建制混亂，號令不行，正因為沒人摸得清沙窩子周圍設伏的情狀，槍聲一響，江防軍就變成一隻在熱沙上爬不動的烏龜。

若按雙方真正的人槍實力，按照古往的戰例，民軍在沙窩子設伏，雖然居於絕對有利形勢，它使江防軍再遭重創是可能的，但還談不上圍殲。如果小鬍子調度靈活，把兵力集中，指向一點，民軍不可能擋受這種衝襲的壓力，必然會造成缺口，任他們大部份負創突圍。

但從鹽市竄出的江防軍殘部，每個人在心理上早已成為驚弓之鳥，哪還有冒險突圍的戰志？聽著槍聲一響，前面的反向後竄，後面的紛紛就地藏匿，把龜頭也縮進甲殼裏來了。沿著沙窩子邊緣，也不知形成多少孤立的戰團，在分別的進行著槍戰，風沙構成自然的黃色煙幕，遮蔽了民軍的真面目，唯其如此，江防軍的兵勇們就更加驚慌，彷彿自己已經落進一座神秘可怖的陷阱。

光從攻撲鹽市的經驗中，兵勇們就已經受到教訓，那時仗著人多勢眾，還有些依恃，有些銳氣，這如今，依恃沒有了，銳氣消蝕了，被圍的恐懼感經過風一般的耳語相傳，無形中增加了對方的聲勢，甚至在雙方接戰之前，民軍尚沒露面，江防軍殘部精神上已自行崩潰。

民軍雖然在沙窩子周圍撒布下一面巨大的羅網，但他們祗是把江防軍殘部軟軟的兜截著，並沒有立即吊起網角，收網撈魚。因為彭老漢司令不願用過激的行動，刺激那些兵勇冒險反撲，他願使用比較和緩的方式，分別瓦解這支殘軍。

「我們不懂彭司令您的意思？」憤怒的群眾興起質問了：「北洋軍盤據這多年，我們哪筆賬上不帶血？這如今，正是他們惡貫滿盈，該遭活報的時刻，您當真還要放他們北上，去糟蹋山東？！」

彭老漢正在大渡口北面的漥野上，一座小村落側面的林子裏率隊防堵江防軍西竄，幾天來大渡口的惡戰，使他滿臉憔悴，耳下全是胡碴兒。

「我不想放過他們其中的任何一個，」他說，他的眼有些紅，有些濕：「我為什麼要放過他們？」他用手指點著遠遠的鹽河；鹽河那岸的荒墟，緩緩的說：「我親眼看見那座鎮市的大火，我身上、心裏，全帶著許多塊脫不掉的傷疤，北洋軍欠下這一方的血債，太——多——了！若依我自己的性子，絕不會饒過他們！——民軍不是官府，血債血償還它個公平。可是俗語說得好，『冤有頭，債有主』，欺淩人的並不是那些兵勇，我想，能招降他們，就不必大肆殺戮了！」

不錯，散置在西線上的民軍，確是按照彭老漢的意思，差人進沙窩子去說降，但在東線上，從鹽市撤出的小蠍兒的馬隊，卻衝進沙霧裏去，展開了兇猛的搏殺，整整一下午，雙方的情勢都在極度的混亂中。

小蠍兒和大狗熊分率著的那股人槍，曾被大股的江防軍壓至鹽市一角，在防守小鹽莊丘陵地的血戰中，親眼看著鹽市起火和陷落。而在那塊彈雨橫飛的狹隘地形中，小蠍兒的馬隊毫無用武之地，江防軍蜂湧而來的壓力，更逼使他無力救援長堆那一面危困的陣地，所以，當他們轉移到鹽河北岸開曠的平野上的時候，這一股帶著燃燒的烈火般憤怒的人槍，對著屠殺鹽市民團的江防軍殘部，表現出銳不可當的報復力量。

風沙是那樣的猛法兒，在一片陰霾的雲層下面，行魔法似的吹刮著，那些松浮細碎的流沙受了風，形成一道一道肉眼可見的飛流的沙浪，貼地疾滾著，由地面揚向天空，和另一種從半空降落的黃雲相啣相逐，使江防軍的兵勇們無法睜眼，即使一部份兵勇扯下了風鏡，但那些匿在鏡片後面的眼，也很難望得見什麼。

這種使人詛咒的天氣！

濕氣化成的悶熱，在過午後的沙層中蒸蔚著，尤獨在那些刀劈的沙塹底下和水沖的溝泓裏，連呼吸都受著壓迫；沙煙是黃沌沌的旱雨，刷刷鞭打著人臉和帶汗的衣裳，沙粒遇上汗水，便黏濡著，粘在人的汗毛間和皮膚的凹處，耳眼、鼻孔和牙盤裏，彷彿是另一種不潔的油垢。不鬆不緊的槍聲隨風走，和巨大的回音相連，嘩啷、嘩啷的，既難辨明方向，也難判定遠近。

差不多所有縱橫在沙野中間的溝壕地裂子裏，所有大小高低不一的沙丘背後，都被灰色的人潮塞滿了，那些彼此陌生的臉子，都陷在冷漠和沉鬱中；有些人勾著頭，拖著槍，一動不動的呆著，彷佛在等待著什麼，——一種渺不可知的結束的命運。有些憂心忡忡的竊議著，議論當面的民軍實力和對待俘虜的方法。有些乾脆扯下帽殼兒遮住臉孔，任風沙落遍他們的身體，任槍音在他們頭頂上長嘯，他們就在半饑餓半麻木的疲乏狀態中，忍受汗漬、濕熱和黏濡，忍受那些不舒服的刺激，昏然睡去。一些在攻撲鹽市時帶了輕傷的兵勇，咬著牙重新裹傷，當他們伸出微顫的手掌，細心的揭下那被血漿染紅，乾後變成黯紅而硬化了的裹傷的破布時，面對著自己赤裸的、經無情子彈撕裂的肉體時，悲情的眼淚凝聚在眼角了，是痛惜？是不甘？是自我的悲憐？——沒有人說得出那種道理，沒有人能透澈的指陳這是為了什麼？為什麼要離別遠得扔進黑窟去的家鄉，隨著將軍帥爺們走南到北的浪跡？為什麼要把一條命看得那麼輕，那麼廉價，隨便扔在酒壺、骰子碗、寶盒裏，——自暴自棄的摟著娼女叫親娘？！站班值崗出大操挨板子，吃苦吃得不甘，卻又不敢抱怨，任自己的心叫那些捆縛弄得遲鈍麻木，懶得再去思想！

而傷口的血紅喚醒了這份久潛的不甘！

另一些圖作困獸鬥的兵勇們，卻在倉皇中抓起槍來，迎著撲面而來的沙風，伏到沙丘上端和溝脊上去，盲目的朝遠處開槍；他們並非存心要抗拒什麼，祗是由於過度的恐懼而興起的，原始的，本能的，從潛在意識直接推動下發生的，近乎半催眠性的行為，這樣於實際無補的抗拒，更證實了他們內心高度的迷亂。

小蠍兒的馬隊，就在這種情形下捲進沙窩子來；馬蹄撥起的濃煙飄過那些縮伏的人臉，一匹馬就會被猜成十匹馬，一個人也會被猜成十個人，巨大的殺喊聲像條魔鍊，把這一面的沉默鎖得更緊了。

「退呀！退喲！」不知是誰這樣叫喊著。

「夥計！民軍殺過來了！」

有許多兵勇伏在溝泓裏，連頭都沒伸一伸，一聽見雜亂的嘈叫，拖著槍就朝西遁，這些沒見對方像什麼樣子的傢伙，只要遇著人，就喊說：「快退！快退！東邊——殺過——來——了！」結果就弄成「一個連環叮噹響，九個連環響叮噹」了。

若說是「兵敗如山倒」，這種迅速崩潰的情況，並非由於單純的戰鬥本身的勝負，而是這一群人內在的心理因素所造成的。一群驚惶逃竄，口口聲聲喊著「民軍殺來了」的傢伙，十有八九都還跟對方打過照面，經他們這麼驚呼駭叫的一渲染，就造成了一種可怕的氣氛，逼得在後面的人不得不拔腿先跑，這樣節節返奔，可說是自己追逐著自己，使一些原想挺住的人也挺不住了。

北路上，無數聞風湧彙的民眾一聽見沙窩子裏的殺聲，便發聲吶喊著，不理會民軍的勸告，直撲了過去，這些由數十個鄉村千百處村落上湧來的人群何止萬人？！他們不是作戰，祗是圍獵，吶喊聲是瘋狂、亢奮而野蠻的，久久以來，他們就等待著這一時刻，在這一時刻，他們才吐出內心的原始憤怒——襤褸的雲層捲動著，千萬喉嚨放出的已不是單純的吶喊，而是虎虎的風雷。他們的身軀裏全是熾烈的火焰，這些人形的火焰一經燃燒，便不可遏止，在這時，人人都已忘卻槍彈的危害，忘卻生死，甚至忘卻了已身的存在，屍身、鮮血、槍炮，都不會使他們略有停踟，沒有什麼力量能抑平這把火焰的了！

這卻是連彭老漢也沒有料想得到的。

一二五

北路上的民眾這一捲殺，東路和西路上人群也都不顧民軍的阻力，跟著殺撲進去，不知是誰聽了誤傳，說是鄉野知名的關東山八爺已死在鹽市上，他們便哀聲的喊出：「替關八爺報仇！趕盡殺絕那些傢伙！啊！」

「殺——啊！」

沉重的悲哀，扭歪了那些臉孔，也嘶啞了那些喉嚨；江防軍盤據的那些丘谷，偶爾也有稀疏的槍彈劃過來，但這樣的抵抗一點兒也阻遏不了人群的蜂湧，吶喊著的人群仍然直撞過去。近晚的天色更轉沉黯了，在沙霧裏滾動的人影幢幢不絕的滾壓過來，誰知那將有多少人？世界彷彿在遠方開了個窟窿，滾不盡的人頭，聽不盡的喊聲。在前面的人影清晰起來，頭上纏紮著青巾的，戴著寬邊竹笠的，精赤著胳膊的，豁開半邊衣袖，露出半邊胸脯和一條臂膀的，捲起褲管露出多毛的腿肚的，跣著腳粘著泥汙的，他們揮舞著單刀，緊攢著點晃的纓槍，以極端笨拙的姿態舉著他們各式原始的武器，直衝向當面的丘谷。

這裏再不是荒瀚的沙原，而是一道難渡的激流，江防軍殘部——北洋孫傳芳留在淮上的殘餘，正像是一條古老破爛的賊船，它北渡的希望完全被沖碎了！

這場戰事，在形式上完全和鹽市的幾場戰事相同，祗不過當初的黷武者，氣焰業已消盡，而民間的氣勢，較前更為威壯罷了。

在西線上，彭老漢在黃昏前就開始收容江防軍攜械來歸的散勇，不到天黑，經民軍繳械收留的就有近千人，那算是極端幸運的一群，他們由於一個人的仁懷，免除了這次巨大的劫難。其餘的數千兵勇，就沒有這樣的幸運，在暴怒中的民眾是盲目的，直感驅迫的人們從來不懂得寬恕，——悲劇展現在這片流沙遍佈的曠野上，既非是起始，亦非是終結，在這一民族的歷史當中，它祗是一度輪流不息的循環中的一度循環。

殺聲整夜不歇的滾沸在沙原上，無論是哪一個方向，哪一處地方，從遠至近，由近而遠，自天至地，都憂塞著這樣單調得令人厭倦的喊殺聲，而喊殺的人正是那些一向厭倦喊殺的人。夢魅般的循環，不可解的循環，彷彿地面的浮沙一樣，總想把人們長久的溺陷下去；在那些被擊殺成碎塊的兵勇的屍身中，有一些也是從荒圮的荒野中來的，除了那套衣裳，他們跟那些報復者的生命經歷完全相同，同樣是悲劇，只是他們鍥入得更深些，因他們終結在無理性的枉曲中。最可悲嘆的是當另一層沙煙，覆蓋了這裏所留下的腳印和血跡時，連這點兒枉曲都將被人們從記憶中剔出，歸入遺忘。

「我沒想到各地拉聚的鄉團鄉隊會像這樣橫衝直撞的胡來？！」當彭老漢接到報告時，蠻野的械鬥早已深入沙窩子的中心地帶，難以挽回了。他不得不跺著腳嘆說：「這樣打是最蠢的打法，——其實祗消軟困他們一兩天，要他們交出幾個禍首來，讓他們丟下槍開回縣城去，等著北伐軍來後受編，原是行得通的。」

「既已打起來了，民軍如何處置呢？」

彭老漢苦笑著：「盡力收容散勇，免得屠殺太甚，——瞧光景，也祗好這樣了。你們燃上火把，跟我到前面去，我要告訴那些鄉團，祗要對方扔槍，就不能憑一時血氣亂砍殺。」

即使彭老漢到了前面，那種滾沸的殺聲仍然是止不住的，殺紅了眼的人們根本不理會來的是誰？殺戮的本身，到後來已經變得毫無意義，若有，也祗是一種原始的快意的欲望。火把在各處閃亮著，燈籠在其中晃蕩，人是血人，地是血地，觸目都是飛迸的鮮紅。那些被驚掉了魂的兵勇們雖然抗爭著，洋槍加上刀刺，全不及原始刀叉靈活，他們的舉動遲鈍笨拙，完全陷入捱打狀態。一個挺著尖木的漢子，怪嘯如雷，端著那支尖木在灰色人群來回亂撞，至少有十幾個兵勇，被他的尖木洞穿胸腹。有一個丟了硬帽的兵勇從側面來，先射了他一槍，跟著又補了他一刀，那人彷彿沒覺著一般，橫起尖木只一掃，便把那兵勇掃得直跪在地上，丟開槍支，雙手捂著斷折了的胸肋，嘴角和鼻孔一起朝外滴血。——另一個兵勇已經乖乖的扔開槍，被三四把單刀逼得跪地求饒，哀叫說：「諸位在鄉在裏的叔伯大爺們；我當兵吃糧幹北洋，全是被——逼——的呀！」

「你哀告得晚了。」一個說。

「鹽市那些人誰又該死在你槍口上？！」另一個說：「可惜今夜你沒遇著放生大士，你認了吧！」

及至彭老漢喊叫著，搶上前去攔阻，亂刀閃動中，那人已經變成幾大塊鮮血淋漓的碎肉了。彭老漢急了，便在混亂的蟻戰般的人團中放聲暴喊說：「那各地來的鄉隊民團全聽著！我是民軍司令彭老漢！——江防軍祗要丟槍受編，請甭枉——殺！」

好不容易才把這一角說服了，而在沙窩子中央，至少有六七里方圓的地方，至少有百數十團兒人，都在絞鬥之中，其中尤以小蠍兒的馬隊，搏殺得最為瘋狂。

小蠍兒捉住一些扔槍的，用槍口指著他們，逼他們供出江防軍的塌鼻子師長在什麼地方？

「他——他業已在半路上被人截殺了——參謀長沒出縣城就遭了刺——聽說是張二花鞋幹的。」

「你們如今由誰領著？」

「小鬍子旅長。」

「我要斃光你們，」小蠍兒說：「然後再殺小鬍子，他是逃不掉的！」

正當他要舉槍潑火，把那群人坑殺在一處沙溝裏時，他的胳膊卻叫人扳住了。

「看我彭老漢的份上，你就饒過他們吧。」背後的聲音透著緩和：「今夜在沙窩子裏，這一火可算是打完了！——江防軍散勇，大都丟槍了。」

「你是誰？」小蠍兒怔忡著，聲音裏帶著不服的火性，彷彿惱恨著對方的阻攔。

「我是關八爺的朋友，如今我領著民軍。」彭老漢說：「若是——八爺他在這裏，也許今夜的局面就不同了！今夜該死的，祗該是小鬍子一個人，塌鼻子師長死後，他就該向民軍洽降的，——我從收容的散勇那兒問得這些，北洋的這些兄弟，習性差，風紀亂是真的，但他們也夠——可憐。」

彭老漢一提到關八爺，小蠍兒的手就軟了，不自覺的垂下了欲射的槍口。但這已經夠晚了，沙窩子中央的這片土地上，經過糾纏搏殺，到處都橫倒著血淋淋的人屍。大部份的江防軍殘眾在西線投誠，一部份彈盡被俘，另一部份離開大隊，趁夜朝其他地區捲遁，但其中精銳，早在鄉團鄉隊攻撲外圍時，由小鬍子率著，撤過鹽河，仍然退守縣城去了。

沙窩子殺聲撼野的這一戰，不但震動了江淮，也震動了更遠的地方；也許史頁上不會記載著這些，這些無名勇者為擊破軍閥殘餘所灑的碧血，卻化成眾多新的傳聞，像風一般走南到北的擴散著。至少，它說明了民不可侮，黷武殘民者終必敗亡。但這祗是理性的概念，唯有身歷的人，才會體味到實境的悲慘。——沙窩子戰後，民軍進圍縣城，彭老漢把清理鹽市和沙窩子兩處戰場的差事，託請大狗熊糾合民眾去料理，凡是去料理那兩處戰場的人，都能道出它的情境——。

在帶著病象的污穢的地面上，埋屍是一宗最棘手的事情。在眾多已經開始腐爛的、面貌模糊或是腫脹變形，甚至四肢殘缺的屍體中間，想辨認出一些必須辨認的死者如戴旺官老爺子、窩心腿方勝、鐵扇子湯六刮、各家鹽棧的棧主、沙河口的珍爺——等人，尤其是煞費周章。離開這兩處地方老遠，無論在上風或下風處，都嗅得著一股令人胸脹的腐爛的屍臭，更走近一些，便會覺得頭暈目眩。但這些屍體必需及早料理，大夥兒祗有搖著頭，忍耐著，去做這些搬運、掩埋的事情。

祗有大狗熊，彷彿不覺著一般。

這個在六合幫裏走腿子的江湖野漢，原有著大而化之的脾性，永遠不認真把什麼當做什麼，有著愚拙樸訥的一面，也有著機智諧趣的一面，但是這一年來，繞在他身邊進行的巨變，已重複的，連續的，把這個野漢磨變了形，尤其是沙窩子戰後，他變得沉默深沉了。人活在世上算是什麼呢？他不能不苦苦的思索這個，人走在江湖上，見過的人臉多過山根的石頭，——神道嘴裏的因果循環是欺世愚人的，自己就敢這麼說，就像八爺那樣的漢子，講義氣，論仁懷，普天世下能找出幾個來？人人若肯信得他，及早拉槍援鹽市，方德先方爺他們也不會死得這樣慘了！——八爺那樣一個鐵錚錚的豪雄，甭說仁心救世了，護住六合幫這麼一小撮兒他所深知的弟兄總能行得吧？結果怎樣了呢？那些弟兄們如同風裏的煙，說散，轉眼就散得無蹤無影了，一些生龍活虎般的人，死在路上就像死掉牲畜，你佔一個野坑，他佔一座荒墳，沒有墓碑，沒有姓氏，沒人再會念著他們，更不會翻掘那些埋下去的故事。——記憶喲，冷得像深秋夜的寒霜，哪還能覓得著一些溫熱來著？！常在寂默中喃喃著一些空空洞洞的名字，雷一炮、石二矮子、向老三、曾常和、魏小眼、胡大侃、倪金揚——再是仰臉朝天，千呼萬喚，也喚不回什麼來了，這一年抵得十年過，人也該老了十年啦！從不善道出心底悲哀的人，悲哀來時一陣潮，就像患胃病的人受了饑，又空空兒的，又有些兒牽心連肺的疼，說不出空在哪兒？疼在哪兒？想抓點什麼來填塞填塞，急切中卻又抓不著什麼；每當這種淒酸蝕進入骨縫，隱痛牽著人心腑的時辰，想不透的朦朧霧浮在遠處，人就楞傻得像一隻黑夜中的昏鳥，飛在毒意深濃的墨黑中，東西南北都沒有個落處，祗巴望有一天能見著關八爺，抱著他大哭一場，然而就連一個八爺，也不知弄到哪陣煙哪塊雲裏去了！

「你真的也該死了，大狗熊，大夥兒全已抱著亂世當棺材，淒淒切切的入土為安了，留你一個人，頭頂漿糊盆獨活著，有什麼意味呢？——連自己最投契、最相知的石二矮子也先走了，你還能活出什麼花樣來？！」

常這麼哭笑無常的自問著，偏偏想死比想活還難，活著算得是福麼？誰要這麼說，不摑他兩隻耳括子也得啐他兩口唾沫。

人這樣活著不是活受折磨麼？

就拿這回料理沙窩子和鹽市的事後來說吧，方德先方爺、戴老爺子師徒幾個、珍爺，這都是自己打心眼兒裏佩服的人，一個個求仁得仁，照理講，對他們自己倒沒什麼，可是自家總覺得他們不該落得如此下場，——仁人全是該死的麼？仁人若能警頑化世，為什麼這世上代代仍有奸邪？！也許他們是對的，自己也不敢斷定他們太傻，至少，讓我大狗熊在屍堆裏尋找他們的遺骸，破了腸、爛了肚的那種慘景，可嘆總是可嘆，傷心總是傷心的吧？人雖是幽冥異路了，誰敢說生時那份情義，少有毛髮之損呢？——些許屍臭，又算得了什麼？——

從鄉野趕來抬屍的人，多半是掛心鹽市的漢子，在防守鹽市的人中，有著他們的親朋戚友，鄰里相知，他們一面搬運屍體，一面留心尋找和辨認他們所熟悉的死者。

惡臭的空氣是一堵立在空間的無形的牆，透明又有幾多渾濁，那種腐爛的屍氣又彷彿摻有芥末似的，刺激著人的鼻孔和眼球，使人又打噴嚏又流眼淚。——在鹽市火後的荒墟裏，大狗熊領著百十個鄉民在分別的忙碌著；最先，他們得把那些屍體，按照他們所使用的軍械，所穿著的服色，仔細辨明他們是民團？還是北洋防軍？有些經火燒焦的屍體極難辨認，祗有根據他周圍的屍群，他身邊落散的遺物去細心判別；辨明之後，再把他們分別排列在兩處不同的地方，等待另一群人以牛車，手推車、繩床、鐵絲兜網、門板等把這些屍體運到荒郊去歸葬，如果是民團的屍體，就得經過洗刷和包紮，每屍單葬一穴，如果死者是北洋軍，那祗好草草的堆進一座座事先掘妥的大坑了。

憑著記憶，大狗熊首先在老黃河當面的長堆上，覓著了鐵扇子湯六刮的屍首，經過風吹、日曬和雨淋，那屍身已變成醬色，皮膚潰裂，正像一層叫陽光曬捲了的醬皮一樣；但遍體被槍彈和刀刺洞穿的傷痕仍在，傷口的皮膚翻捲，肌裏暴凸，垂垂累累的，像新剖開的石榴。——湯六刮，這個猛虎般豪勇機智的人物，在幾次抗敵時都有著不尋常的表現，使敵方聞名喪膽，但結局也就是這樣的了！大狗熊從他身邊，撿起他那柄單刀。

「彭司令關照過，戴老爺子師徒的遺體，暫時浮厝在一處，立上木牌，等日後解決掉小鬍子，再正式歸葬。」他交待說：「先把湯爺移開去吧。我得去找方爺的遺體去了。」

若說鐵扇子湯六刮死得夠慘，窩心腿方勝可死得更為壯烈了；從江防軍猛撲洋橋口起始，方勝就沒離開過那座死扼著洋橋的巨堡，直到最後，堡後的鐵門仍然是緊緊鎖著，沒有被江防軍攻開，而堡裏的人卻都中彈死光了。大狗熊從那座巨堡的周圍，掃除了幾百具江防軍兵勇的屍體，卻仍有若干殘肢碎肉懸掛在堡外的鹿砦和鐵絲網上，任鳥雀啄食，更餵肥了那些營營作聲的野蠅子。——方勝雖然在緊要關頭，炸斷了老黃河上的洋橋，使湧上橋面的江防軍送命，但他深知洋橋口是江防軍必攻之地，洋橋口的得失，關乎鹽市的存亡太大，他雖不敢說一定能守得住鹽市，至少死守這兩座巨堡，互為呼應，可以吸住當面的防軍，減輕東西兩側的壓力，同時，正面死守不退，可使兩側安心，藉以換取時間，好在鹽市放火殲敵時，反撲進去，不讓火場中的敵兵有奪路遁逃的機會。

窩心腿方勝這種計算，大體說來是對了的，江防軍雖改從東側渡過老黃河，先攻東面的側翼陣地，並且突破珍爺扼守的那一線，湧入鹽市的市街，但他們對洋橋口兩座巨堡的攻撲，卻一時一刻也沒放鬆過。

任誰也可從那些跡象上判斷出來，江防軍對於這兩座巨堡的攻撲，最少使用一團以上的兵力，但至少也有半數被殲於陣地外圍，可見攻撲的猛烈和防守者力拚到底的決心。

不管那些野蠅子飛起來亂碰人臉，他們仍使汗巾兜著口鼻，從殘肢碎肉遍佈的鹿砦缺口處走進去，先清除江防軍陣前的屍體，再掘開磚堡，去處理民團中陣亡勇士的遺骸。——最先跳進堡裏的大狗熊，發現方勝率眾據守的那座堡子裏，曾被手擲的炸彈多次轟擊過，內壁多處崩裂，上半壁全是黑色的灰化物沾染的痕跡，下半壁全是血斑血點和濃黏的血餅，上面沾著碎布、碎肉、人體的毛髮，差不多每塊的磚面上，都留有子彈和彈片摧缺的傷痕；——一些最先陣亡的弟兄們的遺骸，被拖來碼在堡角和堡門入口處，幾乎高至堡頂，殷殷的血水已經使堡中的地下沒有插腳的地方；有許多裹著數處傷的弟兄，拖著一路血印，仍然爬到射口那邊去舉槍禦敵，大狗熊查察過那些槍支，——全是耗光了子彈的。不用說，每個守禦巨堡的弟兄們，當敵軍蜂湧進犯的時刻，都曾盡到最大的力量，抱定必死的心志，在夥伴們中彈死去時，一再裹創禦敵，直到堡中存彈耗光才被對方向射口中塞進無數炮彈炸死，至死仍緊握著槍支，不離射口一步。——世上再沒有比這種情境再悲慘壯烈的了！

窩心腿方勝就是這樣死去的。

從死屍的情狀推測，他在被炸死之前，腿上、臂上、額上，已經連續三次受創，腿、臂是被子彈流貫的洞穿傷，曾以數道細布緊裹，但仍血殷體外，可見傷勢之重，流血之多，額部偏右受過中度擦傷，耳根破裂，部份頭皮及角發撕脫，反垂在耳上，可能其時情況已萬分緊迫，根本沒有再行裹傷的機會，所以頭部傷痕沒經包紮，迸灑的血跡，像雨點似的落在他的前胸、肩膀和後背上，使他身上穿著的藍色長衫變成紫衫。

而致命的傷痕卻在前額正中，一塊蠶豆大小，月牙形的鐵片嵌進他的腦門，連半滴血也沒流，那傷痕使他昏迷的扭身半跪著，鬆開他手裏的匣槍，靠身在射口邊的牆上，他嘴角微微牽動的神態那樣僵化的呈顯著，彷彿要對誰交待什麼。——有一個漢子死在他的背上，那人大張兩臂，用身子翼護著他，好幾塊彈片劃破他的脊背，使他衣衫破裂，背脊凝血，狀如倒掛的紅珊瑚——

大狗熊在他身邊的血泊中跌跪下去，半晌，才低低的顫索著吐話說：「方爺——方——爺——你死得真像個——人！我大狗熊折服了！」

同一天的黃昏，大狗熊在北面鹽河上斷橋的橋口，認出那具端坐在輪椅上的戴旺官老爺子的屍體，他率著幾個抬著繩床去時，一隻癩鷹從那老人屍體的肩上飛起，一個鄉民喊出：「看，那輪椅上的，就該是戴老爺子了！」

不錯，大狗熊立即分辨出那確是老人戴旺官。那老人的頭顱仍然是完整的，微微歪仰著，後腦骨枕在椅背上，也許因為大量失血的緣故，他臉額上的血肉都已乾涸凝縮，使他的頭蓋和麵骨越發凸露出來，好像被風乾一般的，縮小了很多，他下巴上的灰白鬍子仍顫掛著，鬍梢兒隨風抖動；從他高捲的短衫的袖管中，分垂下兩條枯瘦皺縮的手臂，一隻短煙桿落在他身邊的地上。屍首的上半身被寬大的藍衫蓋住，但整個肚腹，卻被貪饞的癩鷹啄空了，祗有一條泛黑塊的大腸，像一條遊竄的白色斑蛇般的從肚腹的潰爛處遊出來，一端絞纏在椅側的滾輪間。——所以有這樣的情形，是因為他肚腹上全是蜂窩般的槍洞，容易引起潰爛的緣故。

「不是聽人說過，戴老爺子的武術很高的麼？」沉寂了一陣兒，一個鄉民說：「亂兵怎會一下子就把他打死的呢？」

「武術能搪得了槍彈麼？！」另一個說：「老爺子的腿不方便，行步全靠輪椅，亂兵恨他炸毀洋橋，斷了他們的進路，拚命放槍蓋他，他又不能飛走。」

「快將老人推開吧，」大狗熊說：「老爺子若是畏死，他就不會守在這兒炸橋了。——把這邊屍首清理了，咱們還得去找珍爺呢。」

而珍爺的屍體，雖經整天的搜尋，仍然無法找到，因為珍爺率眾據守的那座亂塚堆，最先被江防軍突破，在那兒，民軍的損失最慘，死事最烈。江防軍突破那兒之後，深恨民團力抗他們，便將那座陣地上的人，不論死活，一律用亂刀砍劈成碎塊，大狗熊能找到的，祗是一些腐爛的碎肉、布塊而已。

把外緣陣地收拾之後，轉去清理火窟中的市街，那份差事可就更苦了，因為那裏面江防軍的死屍太多，抬不勝抬，祗好放牛車去拉；而滿街的木材，木段兒，磚塊，瓦礫，必先逐一清除掉，才能放進牛車；有些橫陳在地面上的屍體，清理還較為容易，有些被埋在磚瓦木石下的屍首，必得要各處搜尋、挖掘不可。

也就在他們清理鹽市上這些屍骸的時候，有成百的老人和婦孺，不管混亂的局勢如何，仍從各地跋涉而來，到排列的屍場上去認屍；跺著足，搥著胸，喊天呼地的號咷著的也有；因認得親人，伏地哀泣得眼目盡赤的也有；部份體弱的老婦，受不得一路跋涉的勞頓和那種惡臭的屍氣的熏逼，幾度暈厥的也有；認屍落了空，變成半瘋癲，一路自說自話的也有；——千百種不同形色的哀痛，那樣的折磨著那些生者，使人見著了，便有著禁不住的辛酸和迷惘。

「您說吧，」一個鄉民忍受不了，扯著大狗熊問說：「這些北洋兵，究竟是為了什麼呢？——明知氣數盡了，還要逞兇攻撲鹽市，造成這場殺戮，不過轉眼功夫，他們又埋進烈火堆裏，那脫得身的，也大半死在沙窩子裏了，——為的是什麼呢？」

一隊民軍開進來清理槍械，列隊行經他們的面前。

大狗熊垂頭跌坐在一塊青條石上，一雙手夾在膝間，不安的搓動著。

「我只是個渾漢子，」他苦著臉說：「我也弄不懂。——總覺這些吃糧的死得有些冤，他們生時惹厭，死後再瞧，一個個真都夠可憐的！我想，該死的祗是塌鼻子、小鬍子等少數人。」

「可是小鬍子卻跑掉了！」另一個怨說：「該死的卻沒讓他死掉，不該死的卻死了一大片，這話——可又該怎麼說呢？」

「我說過我不懂的。」大狗熊憂悶的說：「有一天，我若再找到八爺，我必得問問他！假如小鬍子這類人，等北伐軍來了就反正投誠了，是否也會給他個番號，換湯不換藥，還讓他當旅長？！——我總覺得，天下總叫少數幾個人弄壞了的時刻居多，一泡雞屎壞一缸醬，永遠沒錯兒的，可不是？！——」

儘管這樣的憂悶著，但他還得領著那些鄉民渡過鹽河，到沙窩子裏去，收拾那座更大的戰場和更多的屍體。他一時還沒有功夫去尋找那位在他心眼裏唯一能回答他心底疑問，並能解開他心頭憂悶的人。

有更多的鄉民到沙窩子來，幫著大狗熊收拾這些死屍，他們帶來更多北地的消息，說是從沙窩子遁脫的一部份北洋兵，多則走了百里，少則走了十來里，全被各地的鄉團鄉隊解決掉了。有些鄉鎮上，業已燒掉北洋軍制定的五色旗，換掛青天白日旗，聽說北伐軍很快就會推到淮上來了。那些鄉民一面忙著抬運北洋兵勇的屍體，一面嘆著說：「每亂一回，總要大火焚城，遍野橫屍，弄得淒淒慘慘的，這一回，北伐軍上來，朝後的日子——也許就會好過些——了——多少人日夜望著承平啊！」

「承——平？！」大狗熊囈語似的咀嚼著這個久久以來，常旋轉心裏的字眼兒，渾身便覺悲酸無力，一心的苦味朝喉間湧泛，眼也跟著濕了。

這會是真的麼？

這還是一場空空的夢呢？！

他這樣反覆的自問著，心裏總有一份解不脫的猶疑。自己這把年歲，不能說是怎樣老，也該不算年輕了。幾十年裏，雖也聽過很多鄉野的傳說，也刻意描摹過由那些傳說鋪陳的歷史中承平的夢景——無荒無旱的年成，邊鼓沉寂，更鼓遲遲，豐收季，遍地黃金，家家滿甕，清廉的官兒治府縣，捐稅田賦一再輕減，各地都那麼安謐，幾乎是無亂無刑——也想過賽會，想過上元夜的燈會，想過週流的佳節，在遠遠的光著臀的日子裏，多少次的美夢，多少回半迷半惘的細細的描摹？！啃過那些花燈的名字，夢過那些鰲山采樓，可惜一是生就沒見過那些，連一季不餓得吐嘔酸水的春天也沒有過。——人長大了，夢也稀了，空想既不能填飽肚皮，彷彿承平祗該在雲裏，祗該讓不飲不食的仙人們獨享的，在地上過的人麼，就該餐風飲露，忍饑挨餓，多受辛苦的了！真的，那怨得誰呢？

年景不好呀！怨天麼，——天總是怨不得的。

那麼就出去走走吧，推鹽雖苦，也得推呀！人，就是這麼的，為了活命麼，再苦的事兒也得咬著牙去幹；總不是昧著良心，殺人放火作強人呀！好，幾年鹽車推下來，見識多了，才知世上不那麼單純，世上有兩種人，一種是人，一種卻是專門吃人的人。——把夢連渣兒全給掀翻了也罷，兩眼不看天，祗看眼面前，總想積些掙些兒，回家安穩一冬天，煮麥糠，烤紅薯也行，沒木柴，一盆牛屎火暖暖手腳也行，祗要不再去冒命迎風踏雪闖關卡，養歇它十朝半月就夠了，可是這多少年了，連那點兒心願都是鏡花水月，哪還敢侈談什麼承平？！

並非是自己愛狐疑，——這會是真的麼？——這聲音是一生淒苦的經歷逼過來的，自己真是個渾人，也許有些事，還不及石二矮子聰明；自己從沒見過那些在遠遠的南方舉旗的革命軍，不知道那些領軍的人，是不是會像自己敬佩的的關八爺那樣，都有著黑白分明的大義？都有著一顆顆滴血的仁心？風聞他們一路上勢如破竹朝北進，一路上收編了成千上萬的北洋兵，假如不能使這幫吃北洋飯升遷的傢伙們脫胎換骨，會不會也弄成「一泡雞屎壞一缸醬」呢？——那也許就難說了！——至少有一面新旗子，飄起一番新希望吧，路也不是一天踩出來的，可不是？！

然而，這畢竟是明天以後的事了！

「抬屍吧！」

「來了，夥計！——」

今天仍然是滴著血的，千百具那樣的屍體，使數里地都刮著一股惡臭的風，這種彌天的屍氣，把遠近的癩鷹全引來了，一隻，兩隻——又是一隻，兩隻——平伸著翅膀，安然自得的在高天上鳴叫著，那不像是鳴叫卻像是一串從空中拋擲下來的、邪氣的笑聲。不知什麼時候清醒過來，看看每個抬屍的人，又低頭看看自己，渾身上下不全都被屍身上的臭血染遍了，除了嘴上多口氣，簡直就跟那些腐屍沒兩樣了。

「真是——」誰講了半句話，卻狠狠的吐了一唾沫，彷彿在埋怨什麼似的。

「死人沒罪啊！」誰接口說：「任誰死了都該入土的，沒有便宜鷹啄狗啃的道理。」

「活人總該多受罪的！」

「我倒不覺著，」另一個年輕點的說：「這場大劫難，沒死的全都該算有福的了，北伐軍來後，日子眼看轉太——平啦。」

「我祗是說這種屍臭和髒血，弄得人直是想吐，胃裏攪得厲害，腦殼又暈暈的可偏吐不出什麼來！」原先說話的那人說：「真是難受死了！」

「那倒沒什麼，等到把這些屍首清完，跳下河去，好生洗把澡，敢情就聞不著了。」

「說得好聽？！」一個飽有經歷的中年漢子掀了掀竹鬥蓬：「這種屍氣，不聞著則已，一旦聞著，任你一天洗八遍，它仍然釘在你身上，沒有兩三個月，你休想擺脫得掉它。」

年輕人轉向大狗熊，扯著他的衣袖，認真卻有略帶幾分信不過的神情問說：「您說，屍氣當真有這麼凶嗎？竟會幾個月不離鼻孔？！」

「也許會更久些，」一直沉默著的大狗熊點點頭，總有些心不在焉的樣子；不過立即轉過臉來，指著眼前一大片縱橫狼藉的屍體，緩緩沉沉的說：「你看著這些人屍吧，夥計！——即算是隔上十年八載，日子真的太——平——了，你能忘記今天，忘記眼前這種慘景麼？——至少，我這一輩子，是忘——不——了的——了！」

沙煙在溝泓的脊背上貼地飛溜著，好尖好緊的秋風，不單一縷一縷的沙煙貼著地面啣尾追逐，連遼闊的高空的雲片也一片片的流逐著，迎接什麼似的，朝著南方。

這兒沒有血泊，幾乎所有的血跡，都被慘切的沙風掩蓋了。乾燥的浮動的流沙最是貪婪，它們飽飽的汲飲了無名的人血，然後再隨著長風去半空流浪，一面飛逐旋舞，一面細聲的、鬼魂低泣般的唱著那樣的幽歌。

虛——無，虛——無——

虛——無——無——啊！

也許是屬於亙古的自然的悲哀吧，祗有經歷過劫難的人們才配領略吧？或者，至少是尚在呼吸著的目擊的人們才能懂得吧？——這片沙野原不屬淮上，它在千百年前，隨著奪淮的古老黃河流浪而來。每一把沙中，都有著歷史外的歷史，都有著騰捲如雲的問天的悲歌，它經歷千年萬載的歷史，從遠古的荒涼到今日的荒涼，——虛無——虛——無——。祗要在風緊的時辰，小小的沙粒們就會這樣的唱著，唱著它們世代相傳的，它們自己世界裏的歌。細細的悲吟，尖尖的哀嘯，禪續無休，輪迴無已，就是那支歌的節奏。它們那樣的唱過，在遙遙的往昔，遠遠的龍城，在古長城外，無定河邊，它們歌唱在戍樓的簷角，戰馬的鬣間，在貂錦重裘上，在餘光幽冥的眼睫中，同一樣的節拍，同一樣的聲音：

虛——無——虛——無——

虛——無——啊！——

沒有誰悉心的傳授它們，小小的沙粒們起始就會這樣的唱著，他們屬於那種世界，從內到外，實質上就祗有著荒涼。——從漢唐到遼宋，它們像餓蚊般貪婪的吸飲人血，它們祗會像飄泊的江湖藝人那樣，流浪著，歌唱著，從天蒼蒼野茫茫的邊塞外，流浪到人煙稠密的關中，到繁花如錦，草長鶯飛的江南。它們停駐在古老頹圮的荒宅裏唱著，又細聲吟唱於閨中怨婦的髮鬢，唱在夕陽的殘紅中，淒眯的淚眼前；但頻頻征戍，年年戰伐依然；從沒有什麼人被那種歌聲唱醒。

如今，它們仍在風裏流浪著，且唱著走過縱橫的屍身，走過那些把痛苦迷茫凝刻在額頭上的人臉，——那該是一部份人類歷史的真容，而沙風的吟聲就是配樂，說它悽愴也罷，哀愁也罷，它總是被確定了，再也無法挽回，無法更改的了。虛——無，虛——無——亙古的悲哀永續著，從過往直貫當今更通向未來。它不祗是一種空虛的哀嘆，無補於事的同情，它不是乞憐，不是哀呼，而是一種真實的昭示，人們必須懂得這種歌聲，並痛切深思，思想它的意義。

民軍的小隊在檢查和搬運戰場上的遺械和各種散碎的物質，他們偶爾談及被困在縣城的小鬍子。

「又是一個夠狡獪的傢伙。」一個隊長模樣的說：「最先他不向民軍洽降，因為他不願放棄撤往山東的機會，一心還想著升官發財，爭權奪勢的夢。結果才弄得這些吃糧的北洋老總，一個個進了枉死城。——如今他已跟民軍撕破了臉，又一手造出鹽市這本血賬，更不敢跟民軍再打交道，卻帶著餘部堅守在縣城裏，想等北伐軍來後，直接向北伐軍請降，真是一等的如意算盤！」

「彭司令不會讓他逍遙法外的，他會在北伐軍來前，先攻破縣城，把禍首解決掉的！」另一個自信的說：「他是個有計算的人。」

「你弄岔了，——正因司令有計算，他就不會為解決小鬍子去攻打縣城，你想想，縣城的平民百姓有多少？一場火打下來，會有多少傷亡？！咱們全是受過兵燹的人，人命總不是蟻命啊！」

他們跟著收拾軍械的車輛去遠了。

穿過雲層的陽光一忽兒亮，一忽兒暗，雲的影子像碩大無朋的鷹翼，在曠野上疾速的飛移著。運屍的牛車在鬆軟的沙地上滾得很慢，車上像豐收季積草般的，高高疊著那些屍體；但更多的屍體彷佛是運不完似的，左一堆，右一灘的亂陳著，運屍的鄉民們為了便於裝車，就倒拎起那起屍首的足踝，把他們像拖黃包車似的拖來放列在一起，有些屍體潰爛後的水漬印在沙上，雖經拖離，但沙上仍然有著一塊因潮濕而變成深色的、人形的痕跡，血水被沙粒吸收後，而一些較濃的血餅仍乾結在沙面上，變成深赭色，又蓋上一層糖粉似的風沙，看來很像一塊塊新製成的帶著糖霜的柿餅兒；有些屍體成了在沙中活動著的食屍蟲的新巢，屍體一經拖動，食屍蟲便驚惶無措的從死屍的髮茨間、耳孔裏、衣服中逃迸出來，拼命竄逸；有些躺伏在較漥處的屍體，臉頰上、毛髮上、背脊上，都已滿蓋一層厚厚的風沙，那些細小的沙粒，被濕氣、血跡黏濡住了，雖經拖動也不散落，使那些屍體像裝了金似的。

虛——無，虛——無，

虛——無——無——啊！

但願日後世上不再有這種劫難了！大狗熊捏著雙拳，在放列的屍陣前緩緩踱著步，等待另一輛空車來運走另一些陌生的人臉。——「人命總不是蟻命啊！」那民軍軍官的話又在耳邊飄響了，他憶起在鹽市的保衛戰中，曾經瘋狂的殺過犯敵，在沙窩子的進迫時辰，也曾手刃過好幾個不肯扔槍的北洋兵勇，但那時自己所殺的，彷彿都不是這樣安靜的、僵硬的人形，而是一群灰毛的饑獸，那時的自己也不像如今的自己，而是另一個血氣填胸的人。當時那樣憎惡，那樣仇恨，都被沙風帶走了，消失在不知何處的遠方，很難說當時是對呢？還是錯呢？總是隨風而逝了——如今想起來，既無興奮，又無悔愧，只留下一份平靜的感傷，感傷於那一場已經消失的渾噩的亂夢。

在一瞬移來的陽光之下去審視那些人屍，他的感傷才真是屬於自己的。人這玩意兒一面渴盼太平治世，卻又緊抱著貪欲和血氣在製造著亂世。細看這些血氣已經離身的人臉，一張張不是滿安靜的麼？！雖說死前驚怖和痛苦的遺痕尚沒脫盡，至少他們都那樣本本份份的睡著了！不再圓睜兩眼，用盡粗卑俚俗的髒話責罵民伕；不再仗恃槍桿和刀刺，濫行捕殺善良；不再欲望著高門裏的財富，將軍高懸的賞格，欲望著矮屋的土娼，燈影昏黃的小賭局，和酒樓上的劣酒；更不再懷著驚懼走上火線，呵呵的從顫直的喉管裏擠出一份乾啞的殺聲，去刺殺那些和他們原是同根並蒂的鄉民。

他望著他們的面孔，他知道，也許就在這一方屍陣中，在兩天之前，有著他親手殺死的人在內，但如今他一點兒也不恨他們，只覺得他們和自己一樣，都值得悲憐。

風聲仍在吟嘯著。

太陽又逐漸西斜了，他望得見自己孤獨的、洪洪然的影子，在屍陣中間獨舉著。這兒是單調荒涼的沙野，食血的流沙會隨風飛走，也沒有任何痕跡能在風中永遠的存留，自己的腳印很快就會消失，這兒沒有一莖綠草，沒有一棵樹，周圍更沒有一樣直舉著的、有生命的東西，祗有自己的宏大得有些奇幻的影子，一株植物般的獨舉著。

他突然有一種想喝醉酒的欲望，因而伸出舌尖，舔舔他被濃黑胡碴兒圍住的乾裂了的嘴唇。

活著多難啊！癩鷹的啼叫聲喚得他仰起臉，從風，從雲塊，從更高的雲後的澄藍，他看見了馱在鷹翅上的秋天，世上彷彿祗有那塊澄藍是美好的，永無更變的！

他這才想起來，當初這樣仰著頭，靜靜看天，實在是看得太少了！——活著多難啊！流沙走過他的影子，他想：我該去找尋八爺了！

一二六

廢園裏的關八爺，對於鹽市和沙窩子這場戰事，開始是一無所知的，沒有什麼風，能把戰事的始末情狀吹進他的耳中。在廢園裏生活著，關八爺深深體悟到，人間的暴力有兩種不同的形態；一種是凝合外力，掌握權柄，胸無仁懷，祗逞私欲造成的；多年來盤踞北方，紛爭不已的北洋軍閥就是這一種；這一種暴力的鎖鍊，把廣大民間鍊鎖著，強徵暴斂，作威作福，縱容匪眾的結果，使民窮財盡，存活艱難。

而這種有形的暴力，雖然來勢洶洶，其存在的時限終究是短暫的，過緊的捆縛和壓逼，必會使人們興起原始的、憤怒的抗爭。

另一種則是起諸人類內心的貪婪物欲，這種欲望的興起，使人陷在透明的捆縛中，欲掙無力，這實在是一切暴力的根源；有形的暴力容易崩潰，盤踞人心的物欲極難化除，如果人們不先化除這個，光是責怨干戈不息，苦難重重是極不實際的，因為罪因全種在人心裏。有些人責難匪寇，憎惡暴君，痛恨奸邪，對於暴秦、李闖、歷代的奸人表露出深惡痛絕的樣子，但事實如何呢？祗是沒有那種時勢，那種機遇而已，若有，當人掌握權力，每個人都將會變成奸邪、流寇和暴君！——這才是真實世界上的原始樣式，祗是被一層虛偽的外表浮掩著罷了。

參悟了這些又如何呢？！自己常興起這樣的自問，彷彿思想得愈多，反而愈陷進迷茫了。如果說，人心的原惡是可悲憐，可寬恕的，那，世上就無極惡的人了！在佛家的眼中，對於愚懞的世人著重悲憐與寬恕，使他們有回頭是岸的澈悟，但在因緣果報的天律上，是非善惡，仍然點滴分明；俗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若有未報，時辰未到，就是世人對天律所懷的信心的顯示。但人人若坐待天律，天律假誰以行？當真如荒緲傳說裏所云的神奇怪誕的因素促成的麼？就夠縹緲的了。

關東山雖不是智者，卻也不是愚人，總盼人能一手握著天道，一手握著公平；公平的懲處中，就該含有寬恕與悲憐了。——但總走不出這片昏黯的迷茫，總覺得這世上的殺孽太重，血腥太多，無論是邪惡枉殺善良也罷，善良懲處邪惡也罷，都使人有著深深的倦意，有著穿不透的沉愴。這也許就是做人的難處，——這付壓在心頭的擔子，永沒有卸脫的一天。

秋，也在廢園中嘆噫著——秋風先摘盡了柳葉，緊跟著，園桑和老榆也落葉子了，白晝粗聽上去是沉靜的，但沉靜裏總響著悉悉索索的落葉的微音。

即使是再輕微的跫音，祗要是起在廢園裏，總逃不過關八爺敏銳的兩耳，他不但能辨得清落葉，更能從風捲落葉的聲息中，分辨出那是桑葉？還是榆葉？——凋零總是可哀嘆的，而每年總有秋風，每年總有凋零，老葉子落在地上，經風吹雪壓，化成泥土，新的葉簇自會迎向另一陣活潑潑的春風。

人生也就是這樣的了！

在這個意態蕭索的盲人的心裏，彷彿落下的並非是一張張枯了的葉子，卻是歷史的雨，時間的雨，每一滴冰寒，又都是一張飄墜的人臉，在玄黑之中，劃出一道道眼眉依稀可辨的、急速的斜線。雖然失去兩眼，他仍能回觀心底曾存有的記憶的景象，白糊糊又黑幽幽的，飄著，落著，無止，無休——追不回那邈遠年代落葉了，傳聞已風逝，落葉已化為泥土，但總能自身邊撿拾一些臉子，付一腔悲懷。有些人的一生，彷彿就被囿在某種慘境裏，從沒經春風吹過，春雨潤過；亂世裏的人們所存活的世界，本就充滿了蕭條肅殺的秋情。鄉窩裏的人們總是那麼固執的依戀著家根那二畝老地，能在地裏搶碗飯吃，絕不願到路上去取：「出門總帶三分險」、「在家千日好，出外一時難」，這些言語是令人咀嚼不盡的，田不荒，地下老，願意離鄉背井，拋卻那塊抬不動的烏金麼？——而他們都被逼到走不完的路上來，用酸麻的腳步量著他們短促的一生。北洋官府的法網編得密，凡能使人活下去的行當都觸法，除了去幹北洋兵，把一生賣給那份微薄的薪糧。

走鹽人麇集在濱海的荒村和那些吹鹹風的小集鎮上，一群沒有根鬚的浪人，坦胸露膊，把往昔的淒酸都擲在酒盞裏，再隨著那股辛辣吞嚥回去。——好漢子不消沉緬往日，做一行，幹一業，絕不回頭。嘴頭上，大夥兒都習慣吐出那種野稜稜的剛強話，世上沒有難人事，落了人頭碗大的疤！聽上去多夠豪邁啊！事實上，那種茫然的悲酸祗有各人自己知道，儘管用滿不在乎的動作，扯下頸間的污穢的毛巾大把的抹著汗，儘管用粗大的大碗舀著能醉得死人的烈酒牛飲，從掛著餘瀝的唇邊蕩出闊闊的哈哈，但總掩不住潮的心和濕的眼，那顆心被鹽醃久了，回嚥的淚也帶著一股鹽味。哪天人能活得下去，子孫萬代，再也不幹這種行當了！埋死人的風沙野路，飄一群嘎嘎的饑雁，為避一座關卡，得繞上三天五日的路，夜來落宿在荒村的畜棚裏，草垛邊，鋪蓋著地和天。拉胡琴也罷，唱俚曲也罷，說故事也罷，賭小錢也罷，都只為驅趕心裏那份永也乾不了的潮濕，唯一的尤怨祗有那句話了：

「犯法？！娘個操，法是天定的麼？」

鹽市所以舉槍自保，也就是基於這樣的尤怨，即使我關東山不加慫恿，他們也自會走上這條狹路的了。而此時此刻，鹽市怎樣了呢？在落葉的雨裏，他踱到馬棚去，去問那個飼馬的漢子。

「城裏的江防軍北撤，槍火幾幾乎把那座鎮市煮化了，八爺。」那飼馬的漢子說：「如今民軍把住沙窩子西邊，聽說東鄉到處響鑼，各鄉鎮的漢子，全抄起傢伙去沙窩子堵欄了！」

「你還聽著些旁的消息麼？」

「祗聽說北伐軍過了長江。——誰知離這兒有多麼遠呀？八爺。」

關八爺點點頭，怔怔的沉吟了一會兒。

說是寬慰尚嫌過早些，假如飼馬的漢子說得不錯，他就已估量得出江防軍這回猛犯鹽市，是以潰堤之勢全力撲竄的一役，任他方德先再怎樣穩沉幹練，也難保得住那個市鎮了，而鹽市是否確保，端看戰火初燃的兩三晝夜；江防軍既存心北竄，自必盡傾精銳以求速戰速決，在各鄉各鎮赴援的人群還沒拉赴沙窩子之前，鹽市的命運就該決定了。

「萬家樓的槍隊出動了？」經過一陣沉思之後，他問飼馬的漢子說。

「出動了！——北地各大莊大戶，全都拉了槍。」飼馬的漢子說：「近千條槍拉成的聯鄉隊，公推牯爺率領著，不過都列在沙河西，沒有渡河朝前推，據說是防著散股兒殘兵朝西流竄，焚掠西北角一帶地方。」

該跺腳咬牙吧，關東山！至少該緊皺眉頭了！——這真是令人惱恨的一宗渾賬事情，他牯爺原該清楚的；在鹽市北方各貧窮的鄉鎮上，若說真能拉得出實力充沛的槍隊的，祗有萬家樓，三星寨，七星灘，柴家堡——西北角上這幾處大戶，他們平時就有槍隊組織，拉槍出去，不消浪擲時辰；鹽市初初拉槍之際，自己就曾把這支人槍實力計算過，如果他們能齊心合力，適時馳援，一定能保住鹽市，使淮上的北洋軍難脫陷阱，——如果這支聯鄉隊由自己率領著，合入民軍，從大渡口斜著直攻江防軍側背，也能解得鹽布之圍，絕不至變成縮頭烏龜，蹲伏在沙河西的荒野上隔岸觀火，自顧曬它的太陽？！——

儘管心裏起著劇烈的煎熬，關八爺卻沒動聲色，自從失眼之後，他經常保持著冷漠的外表，這已經成為一種習慣了。

他背起手，沿著馬棚外磚鋪的通道，閒閒的踱著，白馬一塊玉在他身後發出長嘶。一陣風貼地而起，倒捲向半空去，無數落葉便在空間發出無數細微的碰擊聲。

是的，自己一直擔心著的變化已經來臨了，也許就在此時此刻，扼守鹽市的一干死士，也正凋落於這樣一陣疾起的秋風，瞎了眼的關東山卻仍如一片病葉，無可奈何的依連著殘枝。——一想到這裏，就不能不痛惡唆使凶徒，刨去自己雙眼的奸人，焦急如暴雷滾動，使自己的五臟翻騰，假如牯爺領著的這支人槍在自己手裏，鹽市原可熬過這場劫運的。

飼馬的漢子不願驚動他，悄悄的走了，偌大的廢園裏，祗有他一個人徘徊著。這世界彷彿祗是一座黑黑的空洞，無底的空洞，眾多透明的、無形的蛛絲把人捆縛著，千千萬萬的無頭結，使人無法去舒解它，他試著伸張兩臂，用力的勒起雙拳，他覺得因失去雙眼而遭受囿困的身體，更為健壯，充沛著一股潛凝的巨大的活力，他滿身鋼鐵般的骨骼，在筋肉的活動中，發出格格的響聲，他仍能清晰的思想，他仍能靈活的行動，當然能再做些什麼！

他思想的疑點，仍落在牯爺的身上。

甚且連自己也有些厭煩了；假如在逐一印證中，確定牯爺就是那個戴著假臉的奸人，自己是殺他呢？還是恕他呢？這思想一直困惑著他，雖然他一再決定要除去這個奸惡的人，而在內心深處，總有一絲意念在搖曳著——他不忍過早的堅持那份「固執」，唯恐這固執中再有一絲錯失，因為這是他後半生唯一的一宗大事了。

「我不能枉屈他，」他最後在心裏自語說：「無論那人是誰，我要給他自行辯解的機會——」

而在實際準備上，關八爺卻一時一刻也沒放鬆過自己，他知道，一個全盲的人若想除奸破敵，必須以耳代眼，打破這座黑色空洞的禁錮，鍛鍊耳力的要訣，首重心性澄明，所以每當夜晚，他就壓抑住使人恍惚的思潮，用打坐代替睡眠。——開始時，他祗著重聽取廢園中的一切音響動靜，草語、葉語、蟲鳴、風吟、雨唱，馬匹的嘶叫、搖環、噴鼻和刨蹄，漸漸的，透過週近的各種音響動靜，他把聽覺放遠了。

他把精神貫注在長牆外面，去聽夜晚往來的行人的腳步，輕輕的，微微的腳步聲起自遠處，逐漸響了過來，響過園角那道橫鋪著三塊石扳的溝渠，——那是最清楚的三步，乍乍聽起來，祗是同一種單調空洞的叮咚，但這是不夠的，這和常人的聽覺沒有什麼不同；他必須要從幾乎難以分辨的單調音響中，找出眾多不同的特徵和變化來，聲響對於他，是一種全新的、耐人尋味的世界，他不單使用兩耳，還得及時使用細如毫髮的理性的思維，聽清，並且立刻辨明。

腳步聲響過來，一，二，三，四，他開始從心裏默數著，估量著來人的步度和步幅，從而判別來人的體格強弱，身材的高矮，甚且依據落腳的輕重緩急，能猜測出來人的性格。——按照一般計算，行人從正街的巷角拐彎，沿著廢園的長牆東行，到踏上溝渠的石板為止，通常是在六十七步到七十五步之間，經過石板後，再有三十到三十七步的樣子，就到了自己所住的老屋的直對面，然後逐漸遠去，——有兩個巡更的人，經常經過長牆外的巷子，前一個總是每走十來步，敲一聲破了的啞鑼，後一個總是迷迷盹盹的跟著；前一個的步幅不大，步度急促，聲聲沉重有力，顯見他是個矮壯結實，精神充沛的人，後一個步伐散亂，落腳輕重不一，經常碰著什麼或絆著什麼，並發出槍帶環碰擊的聲音，抖肩移帶的聲音，可見他是個黃瘦孱弱的人，每到夜來就顯得精神不濟，背著槍，拎著馬燈跟著敲鑼的漢子走，邊走邊打瞌睡。

黃昏時，行經小巷的人比較多些，關八爺從腳步的聲音上，聽辨出他們大都清早或白天由西向東的人，傍晚再採相反的方向，從鎮外回來。有幾個肩著犁靶的，常牽著牛走，一個拎瓦罐的老婦人是個外八字腳，走起路來像踹碓一樣，咚咚咚咚地，總是腳跟先著地，他判斷她準是一雙小腳。負重人的腳步總是一邊輕，一邊重，換了肩之後，輕輕重重仍是一樣。有一個青年人一定染了癆病，空咳無痰是虧咳，同時他步路總把頸子朝前伸，身子前傾著，腳尖擦地，使他的腳步發出與眾不同的擦擦、擦擦的聲音。——依相法而論，這種人多半主壽促，活不了太久的了。

這巷子的兩端，兩面都是高牆，不用親手去摸觸，單從腳步聲就能判定，人來人往，腳步聲響在巷子兩端時，聲音空空洞洞的，那是由腳步聲與接近的迴聲綰合而產生的一種音響，但一走至巷子中段，迴聲就消失了，可見得巷子中段，祗有廢園這邊有一道長牆，而對面是一座空場子，場邊積有草垛子，常有婦人在垛腳扯草，有雞群在垛邊翻撥蟲子，黃昏前後，有孩子在場心嬉逐的聲音。

「想到遠處吧，關東山，無論外間起多大的巨變，你先得定下心神，焦急總是空的，它幫不了你！」

他心裏總重複著這種寬慰的聲音。

黑暗是一座山，他必須先費盡全力，翻越它！幾個月來，他已經從聽覺中看見一絲微光，能從複雜的聲音裏闢開一個判測出的天地，他要更進一步的擴大這個天地，使他像失去兩眼前一樣。

事實上，他的天地也時時刻刻的在擴大著，最先，他在靜夜的岑寂中聽聲辨物，慢慢進展的結果，使他的兩耳能在眾多聲響中單獨聽取某一種聲音，不但辨識音響，更判明事態物態，以及和其他音響的關連，淩晨，他聽得見正街上的車輛聲，雜沓的人聲，萬家宗祠樓頂上鴿群的擊翅聲，兒童的奔躍聲，他能根據那些音響，摹想出空間、人物的動態和顏色，就像眼見一般。

在這些音響中，祗有兩個人的腳步聲常令自己懷疑，依照自己的判斷，一個是個半老頭兒，有著木訥、迂緩的性格，有時清醒著，有時薄帶三分酒意，另一個該是個年輕的婦人，腳步輕柔，步幅不甚穩沉，彷彿帶著幾分輕恐的戰慄，這兩個人幾乎是每一天都到小巷裏來，不經巷頭，也不經巷尾，全不是一般行人的模樣，祗是沿著長牆緩緩徘徊著，彷彿在張望些什麼？

這樣的一座廢園，有什麼好張望的泥？！而每天每天，連著聽見他們的腳步聲，祗隔著屋後的那道長牆，來往徘徊著，又好像在尋覓什麼遺落了的東西。

「喏，牆那邊就是——了！」那老頭兒用低啞的嗓音，指點著說：「就是隔著這道高牆——」

「夜晚有人看守麼？」婦人說。

「有人巡更。」

祗有一回，隱約聽見過這樣的對語。一兩句之後，聲音便突然的黯下去了。

而那婦人的聲音，自己恍惚在哪兒聽過，是的，一定在哪兒聽過，究竟在哪兒呢？！——說也奇怪，在自己半生經歷中，不知遇到過多少驚險劫難，多少平地風波，明槍明箭攤在桌面上，從也沒起過絲毫疑慮，唯有在萬家樓，在這塊自己一向關愛的鎮市上，自己的身前身後，總覺有什麼樣怪異的眼睛時刻窺伺著，有綠慘慘寒森森的迷霧包裹著；失眼前，一時還沒覺著，失眼之後，無論再怎樣思想，總測不透為什麼會有這種異樣的感覺？——一重一重的疑竇，像飛蛾抖落的幻影，繞著自己旋轉，一重一重的神秘，紗網似的展布在自己四周，使自己對任何人，任何事，都動了反覆追索，細心玩味的興致。——也許它們祗是表面上無關緊要，而總會有一縷游絲，和隱在幕後的那個奸人有著關聯。

這兩個人該是從高牆對面的空場上走過來的，聽他們說話的口風，是要在這座廢園裏尋找什麼人，或是什麼物件！那絕非是普通的人或物，不然，他們就不會採聽巡更的人了。他們出現時，多半是在黃昏時分，秋風從西北方捲來他們的步履聲，異常清晰的撞響廊壁，但在黃昏前，從眾多音響中，從沒找出他們的蹤跡來。

正當關八爺打算探究這事的時刻，另一道浪潮直捲過來，分散了他的心神。

那浪潮是晝間眾多喧騰的聲音堆湧而成的，先自西面的正街起始，逐漸迤邐到巷端來。

「鹽市起火了！——好大的火——」

「壩上叫江防軍攻佔了！」

「昨夜保衛團炸掉了鹽河上的洋橋，——四野的鄉隊都在朝上拉。咱們的槍隊還屯在沙河西。」

除了自這些驚異、訝然的雜亂嘈嚷中聽得一星半點關於鹽市陷落的消息之外，一團一簇的人們的議論就聽不分明了。無可諱言的，鹽市正如自己所料，在江防軍全力撲壓下陷落了，但光知道這些是不夠的，自己必得從一些人的嘴裏，去追詢更詳細更真實的情形。

他必得要出去走走才行。

從廢園的側門出去，穿過小巷朝西面的正街走，幾個奔竄的孩子從他身後逐撲過去，擦著了他的袍角。運送糧草的車輛，轔轔的滾過街心。

他摸著一根廊柱，便悄悄停立在正街轉角處的長廊下面，廊間正有一大簇人，圍聽著一個押車的民軍的講述，那民軍的口齒較為木訥，說話都很篤實，聽不出有什麼誇張的口氣來。

「民軍先攻大渡口，佔了樊家鋪，原指望把鹽市西北角撐穩的，誰知江防軍打東邊朝西撲，民軍援不上。——押糧車滾過鄭家大漥兒，風就是腥臭的，——單就樊家鋪一個地方，江防軍就死了好幾百人——」

「你見著鹽市大火嗎？」人群裏有人急著問了。

「沙河東，人全看得見紅光。夜晚看得更清爽。」他咂著嘴唇說：「哪個娃娃幫幫忙，舀瓢涼水我喝。——聽說那把火是鹽市上的人自己放的，把大隊的江防軍困在火場裏。」

空氣緩緩的沉靜下來，渾濁的嘈音逐漸低沉了，那個人不知從誰的手裏接過瓢來，咕咕的喝著水。

「他們是從東邊撲進市街的。」他說。

「照這麼說，鹽市算是完——了？」

「前面亂得很，誰也沒去過那邊——江防軍在鹽河東段架浮橋，一股一股竄進沙窩子裏，有人攀樹眺看過，黃沙連著雲，光見塵頭動，看不見人影。估量著，在沙窩子裏，更有一場纏鬥是免不了的。——鄉團鄉隊不知有多少，遍野滾著人頭，就算一個個伸著頸子任他殺，江防軍怕也沒有那多的子彈。」

「咱們珍爺可不也在鹽市上？！」有人想起來叫說：「你知道，鹽市起火後，保衛團裏沒有退出來的人嗎？」

「聽說東西兩邊，都有人槍退過河。」對方說：「也許這回再押車過去，咱們就會弄清楚了。」

關八爺獨留在廊柱背後的陰影中，默默的聽著那個民軍的談話，他雖不能繪聲繪色，至少也依照他所聽所見的情形，替這一戰描出一方輪廓來，他沒有講及鹽市激戰中雙方死傷的情形，但他知道，這種拚死命的惡火，死傷的慘重是可以預料的。

他看不見那個民軍的形體，聽他在講述這些時，語音裏並沒有若何的驚疑駭懼，卻有著一份由沉著、悲憤化成的，輕微興奮的戰慄，正如他所說的那樣：「它娘的，若在早幾年裏，誰敢抓著刀矛槍銃打北洋來？！——那可不是雞蛋硬找石頭碰——不自量麼？——路上還有人抓著我問：『上火線怕不怕呀？』我說：『你只消看看那些流著滾著的人頭，當怕你便也不怕了！——你不是挺著脊梁的漢子麼？不是有名有姓的人麼？白髮老頭兒掄著扁擔，兩眼暴出火來跑在你前頭！十幾歲的半樁小子也跟了去打北洋！四野的牛角聲迎風長號著，你一身的血都教它吹得滾熱，哪還有個怕字？——真哪，如今覺著北洋軍反變成雞蛋，咱們反變成石頭了！』」

有什麼樣的一種情緒，在關八爺的腑內翻滾著，那是一直潛壓在靈魂深處的，原始的戰意，鄉野靈魂中反抗的火種，一代一代的衍傳下來，奔流在人們的血脈裏，在平常時日，它們潛藏得那樣深，深到連人們自己也難以發覺，他們溫馴順服，如同任何官府所飼養的家禽，芝麻綠豆大的亂子都會使人驚駭萬端，差役捕快等任何沾著官氣的公人放個屁，也都拿當聖旨看，小民百姓是自枯自榮無足輕重的野草，將軍帥爺都是上界臨凡的天星，——至少也該是天魔吧！——祗要歷代不出暴君，這樣自認卑微的人群還能說不好治理麼？祗要魔頭、暴君不使用超常的高壓，使人們在絕望中興起久潛的野性，他們都能長享宴樂，久坐江山。北洋各系的軍閥頭子們應該懂得這個，而且早該懂得，如今已經是太晚了！

民如潮水，可以載舟，可以覆舟！古聖先賢這句話算是說得至深，說得至切，任何掌權握勢的，都該先時時銘習，反覆思量；如果孫傳芳當日不窮兵黷武，今天怎會有沙窩子這一陣血湧的狂潮，——這正是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的因果，莫說血染黃沙，屍身橫野的悲慘，這結果祗起因於當初的一念罷了。

他沒有再向那個民軍追詢什麼，因為那人所知道的，已全講說了。除非等到明天，才能聽到更新的消息。使人悲哀的不是這場已成的劫難，而是自己在這場劫難中，由於意外的被摘去兩眼，無法為挽救它盡力。在自己臆想中，祗要民軍拉出大湖澤，塌鼻子並非說不降，鹽市免去一劫，北洋軍也就免去沙窩子這一場可以預見的劫難了，儘管事實發展不至於如預想這樣順當，總也不會有太大的差池。——死得其所，雖是為人當求的，可也得看機緣，假如自己不失去雙眼，寧可死在說降不成這宗大事上，任他塌鼻子剜砍，那時就可以不必再為除奸一事傷神了，如今浩劫已成，自己獨活在事外，面對著潛藏在萬家樓內的奸人，勢必要血染雙手，想恕也恕不了了！——這已全非私怨，而是公仇。

有關鹽市陷落和沙窩子圍敵的消息，這一天祗是第一道大浪，這浪潮一波接著一波的湧來，搖撼著荒天野湖中的萬家樓。從來沒有見過那樣多的人，張張全是陌生的臉，不知是從哪個荒窟裏鑽出來的？他們成群結隊的越過荒野，踩過萬家樓朝東面去，他們是成百朵襤褸的雲中的數朵雲。

多少年來第一道，萬家樓被這種外來的新異力量從根搖撼過，柵門全部打開了，正街的店家為這些陌生的客人日夜忙碌著，牯爺所訂的外人禁入此鎮的禁令再沒有理由攔阻著這群人，他們既不是匪寇，又不是流民，他們卻是整個北方鄉野的結合，是八方吹向沙窩子去的殲敵的狂風！——那些奇形怪狀的獰猛的野漢子們，表露出他們各自野獷多稜的性格，渾身騰出一股渴求戰伐的殺氣，有些人騎著他們自備的牲口，——不像樣的毛驢兒和褪毛的走騾，人和牲口的身上都潑著汗水，有些人上半截身子蒙上一層厚厚的飛砂，下半身蹚過渾濁的水，跋涉過泥濘，全是泥汙和水漬，有些人在草野上宿夜，發上、竹笠上、衣衫上，都滿釘著雜草的草刺，細碎的飛絮的蘆花，有些人高捲起褲管，把上衣豁掉，打濕了水圍在脖頸上，有些人用打了結的長褲裝著乾糧烙餅之類的食物揹在肩上，大砍刀、牛角、銃槍的帶子更多花樣，有的是新的麻繩，有的是花色不同的破布條兒混搓的布繩，有的是擰成股兒的細牛筋，有的竟是幾根從野田中現摘得的薯藤，——在那些人群之中，散發出一般貧瘠農村人們身上特有的那種氣味，乾沙、濕土、堆肥、煙草、棉紗侵過酸汗和人身油垢等混合成的氣味，經秋陽一蒸，氣味便更為強烈了。

不管他們外形上如何獰猛，內心在赴戰前的一段時間中如何的野悍，但在和當地商家的交易上，他們個個都是那樣誠實，沒忘記他們平素固執又略帶點兒慳吝的老習慣，——買東西的時候，細心的，反覆的挑揀，不厭其煩的抱怨貨品，抱怨價格，還了又還，仍然有受了欺，上了當的表情，輪到付錢的當口，小心翼翼的摸出荷包，那麼珍視他們辛苦的價值，——彷彿用它買下世界上任何東西都還有些委屈似的，不甚甘心的手指有點兒不知所措的顫慄，一個子兒一個子兒朝外捏，——多麼古老笨拙的心疼啊！

荒涼中的萬家樓，所有街坊的店戶們都看熟了這些，不但習慣任由對方挑揀、抱怨和責難，而且在安心中特別企盼著做這一類的交易，覺得祗有經過這種形式，才能享受做完一宗無論巨細的公平交易後所獲得的喜悅，好像對方若不那樣挑揀，就不會發現自家店裏的貨品有多麼精美紮實，好像對方不抱怨這、抱怨那，賣方就無法藉這個機會費盡唇舌對顧客講說自家貨品的好處——一種痛快淋漓的誇耀的滿足。

車襻啊，煙絲和煙桿啊，黑火藥，鐵蓮子，鐵砂子和紫銅的銃用的槍泡兒啊，新草鞋和土釀的酒啊，發麵饅，吊爐餅和大張烙餅啊，各種簡單的吃食和粗糙的糕餅啊，斗笠、汗巾、繩索、筐籮啊、——這些都成了最熱門的生意了。

正因為北方鄉野上這種特殊的交易習慣——在貨品交易的同時也交換了人情，無論哪家店鋪，在買賣時，總由討價還價的單純談話之外，夾雜上一些與生意本身毫無關聯的寒暄言語，這樣，雙方的陌生感很快就消失了，情感也就很快的融洽起來，在鄉野同根的基礎意識上，變成「不是外人」。

「打哪嘿來的啊？你們總爺。」

「什麼總爺，咱們全是耕田耙地的，——從沒吃過糧，披過虎皮。」

「嘿，老百姓，對麼？」

「正是，彼此一樣。」

「那你們不是也打著旗號麼？」

「你們瞧，那是什麼旗號？！——咱們從廟裏借來的神幔兒，紮在竹竿上，權算替天行道的杏黃旗。——殺北洋總算有個旗號啊！——真滑稽不是？」

「那邊還有黑旗！」

「巫人用的巫旛，洗掉符咒就是了！」

「聽口音，你們是？！——」

「咱們是上八縣趕得來的。」

「上八縣？好遠的路啊！」

「遠麼？——走起來就不遠了，腳下離沙窩子還有多少路？」

「翻過沙河，還有一天的路。」從店鋪的黝黯中，伸出手去，概略的指了個方向，奉出貨品，收了錢，仍意猶未盡的岔開話頭：「上八縣好地方，漢高祖劉邦在那兒斬的蛇，可不是？」明知故問那麼一種搭訕，還是把人給留住了。

「那是在邙碭山，咱們該算是楚項羽的老鄉了。」

「喝，出英雄的地方。」

「可惜風水早叫漢代的兩位英雄出盡了，如今祗出莊稼漢，既不想舞文弄墨，又不想耍槍弄刀，——除開這一回，旁人可以不救，像關東山關八爺那樣人，能忍心讓他死在鹽市麼？！」

「你們是為救關八爺來的？」

「可不是？！北地都風傳著八爺以江湖在野之身，帶著一股人槍扼著鹽市，獨抗北洋的，——咱們誰沒受飽了北洋防軍的氣，吃足了苦頭，趁這個機會打它攔頭棍，讓他們也嘗嘗自作孽不可活的味道。」

「你們可知道——八爺他不在鹽市，——他叫咱們族中兩個不成材的傢伙剜掉兩眼，如今仍困在——萬家樓麼？」不管對方怎樣訝異，說話的人仍然說下去，由高亢的聲調變成神秘的耳語。

這耳語疾風般的在這群漢子中間播傳開去，立即有無數人要謁見名震北地的關八爺；終於在宗祠高樓一側的尚家茶樓裏，他們找著了這位遭遇慘淒的人物了。

成千的野漢子圍聚在萬家宗祠前的廣場上，等著聆聽關東山八爺的講話，很多人伸長頸項，渴欲瞧瞧這位傳奇性的英雄人物的真面目，他們是那樣渴切的等待著，在心靈深處，他們已等待得很久了。——大部份人仍然陷在極大的困惑裏，不懂得以八爺這樣的身手，這樣的威名，為什麼在萬家樓遭人陷害？竟至失去雙眼。為什麼八爺遭人陷害的消息，一直沒傳到北方去？

「瞧，八爺他出來——了！」

「啊！他的眼！他的眼——真的瞎——了！」

人群裏起了一陣輕微的不安的騷動，隔著一道低矮的石牆，他們看見了那個人的臉和肩背。

在一個漢子的攙扶下，關八爺由祠堂一側的石牆斷處彎進廣場來，近午的陽光沐在他的肩背上。他穿著一領半舊的寬大的藍夾袍兒，薄底布鞋，秋風把他的袍角扯得飄飄的，使他高大健碩的身影，帶著些剛勁而又蕭瑟的情味，彷彿是一棵披霜壓雪的蒼松，使人敬凜，又使人有些悲惜，——悲惜他的孤伶。但當他踏上石台，緩緩的轉面抬頭朝向人群的當口，陽光照亮他的臉額，石塑般的光燦的笑容出現在他的臉上。

「這——一天，」他用宏大的聲音說：「這一天終於——來了，我關東山雖然沒了眼，我仍樂於聽到北洋防軍潰竄的消息，——沙窩子這一火，防軍是敗定了的，不過，我實在盼望諸位父老，儘量少殺戮，——能降的，受迫的，那些吃糧賣命的，能不受枉殺，我關八也就心安——了——你們聽，聽這些鴿鈴，」他指著鴿群翔旋的天空，頓了一歇，又指著地面說：「你們會相信，這兒也曾起過殺戮嗎？——地上的殺孽太——重了！」

笑容從他臉上消失了，他眉頭仍鎖著冷冷的冰霜。

「祗有幾個真正的凶徒該見血！」他說：「濫施仁懷，仍是見不著公平。」

襤褸的雲是浮流不盡的，幾乎所有從西路來的人，都知道曾在鹽市倡義的豪士關東山困居在萬家樓，他們整天都有人要求八爺跟他們講些什麼，但從東來的消息使他搖頭了。

「沙窩子的戰事已經完——了！再沒有諸位的事了。」他說：「我還是勸諸位多走一天的路，去看看那些——屍堆！——記著那血染的地方，全是爭權奪勢的貪欲造出來的——慘事，記著它吧！」

這一夜，從東面傳來的消息，擾亂了他。

消息是詳盡的，說是從縣城出動的上萬的北洋殘眾，經過攻撲鹽市的血戰，大火的圍焚，以及沙窩子的殲殺，除了少數零星散股北竄和小鬍子率眾退守縣城外，大部份都叫殲殺了，傳話來的人又形容說：「那些運糧的牛車都沒放回來，留在鹽市和沙窩子兩地拖運死屍。一車又一車的，簡直多得忘了拖運的趟數——。」

自己是個從不呼天的人，到此也不得不仰面呼天了！難道這就是萬民長久等待的日子麼，除卻一場暴力，要刮多少日子的腥風？人們若真有那種聰明，那份穎悟，就早該人人及早自惕，不讓貪欲在心裏滋長，不去依附權勢，權勢何由而生？——暴君也全是愚眾自己抬出來的！與其到後來醒覺，怎如醒在當初？！說是領悟也罷，看穿了也罷，——哪一代人的人心淡泊，哪一代才會真有太平。關東山！祗有那種依稀的遠夢才是最值得珍惜，值得追懷的，一聲聲悠悠緩緩的更鼓樵樓——明月下無驚無恐的萬里江山。

而這一夜卻是長而曲折的，在三更之後，他敏銳的兩耳聽見了長牆外的聲音——

最先他聽見的，是由遠而近的腳步聲，踩得極輕極慢，穿過長牆對面的空場一側，停頓了一忽兒，然後又動作起來，反覆的逡巡什麼的橫走著。

是他！對了！——關八爺一想到多日來懸疑未決的那個窺伺這座廢園的人，不由心裏一動，因為這腳步聲告訴自己，來人正是那個老頭兒。

他仍然枯坐在那張敝榻上沒有動彈，他覺得若想弄清這老頭兒為什麼要窺伺這座廢園，枯坐等候是最好的法子，若由自己先動作，打草驚蛇嚇著了他，他也許就不會再來了。

腳步反覆響了好一會兒，折回去，又重新走了回來，這一回，腳步細碎沉重而又急速，顯係荷負著重物，落葉颼颼的飄刮著，正是風勢轉緊的月黑天，自己料得不錯，克嚓一聲磚木的碰擊，有一架長梯搭上了牆頭。

緊跟著，那人沿著梯子爬上牆來。

他的動作是紆緩笨拙的，完全是那麼一個平時缺欠走動的老年人的動作，無論對方在哪一種緊張的情緒裏，也是無法掩蓋得住的，越是想動得機敏些，兩條腿越是不肯聽話；他笨重的體態，更是可以想見的，還沒爬上三級，就推倒了一塊壓在牆頭上的磚頭。

幸好廢園裏沒有畜養雞犬，要不然，他還沒爬上牆頭就該把人給驚動了。

關八爺仍然一動不動的靜坐在敝榻上，他一時可真料不透這個笨拙的老頭兒鬼祟的行蹤！說他是尋找什麼失落的物件嗎？那是根本說不通的！——廢園是牯爺家的產業，平時向無外人進入，園裏的角門經常上閂落鎖，外人不可能有什麼物件遺落在這裏。——說他是來偷竊吧？廢園除了馬匹，並無金銀財寶，而且這個人的動作，一點兒也不像是幹那一行的。

那麼他究竟想幹些什麼呢？在這樣黑暗的，秋風颯颯的深夜？！——忽然他不再胡疑了，因為那人已經抽取長梯反搭在牆內，悄悄的爬了下來，並且一路摸索到自己所住的倉屋門前了。他這才豁然想到，——這人正是為自己來的。

「八爺——八爺——」

那人使用比耳語較大的聲音，那樣急促的、微帶著兢戰的叫了兩聲。

「誰？你是？！——」

關八爺不能不答他了，雖然他並不知來人是懷著怎樣的心意，但他總是坦然的。

那人咻咻的喘息著——

「門是開著的，老爹。」關八爺的聲音從黑裏發出來，平靜而溫和：「我知道您找我很久了，還有那位年輕的姑娘，您不必在這樣黑的夜裏爬牆來的，白天我常逛街，您隨時都可——找我。——我的兩眼業已叫人剜走了，一條命還在這裏，——對不住，我實在不知您的來意？」

「八爺，我是萬家棺材鋪的老木匠萬才，」那人說：「我祗是受人之託，來找您通個信的。」

「是那位姑娘嗎？她——」

「是，是的！」萬才摸了進來，反手把門給掩上了。

關八爺沉吟著。

「她找我這沒眼的人，有什麼事呢？」

「八爺，您真是個神人？！您怎會知道她來到萬家樓的？！」老木匠自言自語的說：「她說她是經您搭救過的人，從沙河口珍爺的田莊上來的。——可憐珍爺已死在鹽市了，落得個屍骸——無存——」

「我知道。」關八爺說：「您可知她叫什麼？」

「她化名姓金——她說她叫小餛飩，嗯，小餛飩，她說我祗要跟您一提這名字，您就會知道的。」

「小餛飩，她在哪兒？」

「在我的鋪子裏。」老木匠說：「如果她從沙河口來時，不摸岔了路，如果她早見著您，八爺，您如今也許就不會失去兩眼了！——她是受了咱們族裏菡英姑奶奶臨終重託來的，我這麼說，您就該知道我為什麼要夤夜單獨來見您的原因了吧？——萬家樓對您是一個陷阱啊！八爺——」

老木匠挨著床沿站著，一屋子漆黑，有眼人也成了沒眼人，在黑裏，關八爺摸著了老木匠那隻滿是裂紋和繭結的粗糙的手。

他不能也不願在此時此刻打破這份靜默，他是一片獨留在枯枝上的葉子，眼看著一樹所生的葉子紛紛被秋風擷走，連夢裏也該有著刻骨的霜寒——珍爺兄妹死了，可憐的愛姑死了！六合幫的一干弟兄都死了，散了！連那般俠義的戴老爺子師徒幾個，也都灑血拋頭死在這場劫難裏了！關東山，你翼護得了誰呢？！——連你本身的兩眼也護不住，祗有任人取去，這人世簡直就是一場不醒的噩夢，充滿了重複，禪續，令人厭倦的魔性。儘管你厭倦這些，憎嫌這些，你活著就必需忍受這些，因為真實人世原就是這麼一種樣式！

「那小餛飩，不，那卞姑娘，她要跟我說什麼呢？」關八爺說。

「她沒跟我詳說，八爺。——除去見您之外，她是不會吐露的了。」

關八爺徐徐鬆開那握著老木匠的手，去摸自己的額頭，幫助他進入沉思。

巡更的啞鑼聲一路響了過來，為這樣略帶淒寒的秋夜，加上一層神秘、輕恐的意味——

「鹽市有人來過，」老木匠說：「那人卻沒見得著您。——這，我是從槍隊上一個酒鬼嘴裏套出來的。從那時，我就躺在棺材裏頭，費盡心血想猜破這個啞謎了！——您甭見怪，棺材裏搭的有臨時鋪蓋，咱們幹這一行的人，不忌諱這些。——」

「噢！那人結果怎樣了呢？」

老木匠幽幽的吐了一口氣。

「據說是叫拖到紅草坡去，埋了！」老木匠說。

「您探聽過那人的姓名麼？」關八爺在難耐的沉寂中追問說。

「老六合幫裏，一度跟您走道兒的人。」老木匠說：「那醉鬼說他姓——姓什麼來著？——啊！對了！——說他姓王，叫王大——貴！不錯，他確是叫王大貴！」

巡更的啞鑼一路響過去了——

老木匠吐出王大貴三個字的時候，關八爺的肩胛就猛可的聳動一下，一縷看不見的獰猛的慘笑出現在他的唇邊。

「是誰殺了王大貴的呢？」

「是——牯爺！」

一片更難忍的寂默又湧了過來。

「就在這座園子的那邊，牯爺後宅裏，就有一處石砌的地牢。那醉鬼說，王大貴死前曾被關在那裏動刑，那醉鬼動手用刑，他親眼看見過，看見過王大貴是怎麼來？怎麼死的？！

「——有天我跟他一道兒在萬梁鋪裏喝酒，酒甕的黑影落在他的桌角上，他避到我的桌角邊，扯著我的袖子發了酒瘋，指說鋪裏有鬼——」

一經追述起那宗往事，老木匠就有些神經質的嘮叨，自顧那樣瑣瑣碎碎的說下去，說下去，——儘管他的述說是有些錯亂的，同時王大貴意外的死因確實使關八爺受了猛烈的打擊，而他仍得以極大的耐心，抑平心頭翻湧的情感，一句一句仔細的聽著。

他覺得，早些時自己朦朧的料想並沒弄岔，眾多複雜的、多方進行的事象，是一捆無頭的亂絲，絕不是一時就能理出眉目來的，老木匠的話，正是一根線索，從王大貴的死為起頭，逐漸伸入亂絲的堆裏去，他就要順著這根線索，逐步的清理下去，他慢慢發現，這根神秘的線索，總隱隱約約的圍著牯爺打轉，他心裏的疑慮，逐漸的澄清了——

「他說：那個王大貴是他們在雜樹林子遇上的，他騎著一匹青騾，帶著槍，正在林裏埋屍。」

「埋屍？」

「嗯，一具腐屍，——正是萬家樓槍隊上人要找的，失蹤了好些時的紅眼萬樹。——王大貴當時說是要找八爺，他們就帶他到牯爺那裏。」

「牯爺從沒跟我提過——」關八爺忖著，頓一歇說：「他沒道理殺掉王大貴的。」

「除非存心隔絕，不讓外間跟您一通消息。」老木匠說：「牯爺把王大貴跟紅眼萬樹的案子連在一起，硬指他是殺人兇犯。」

「一個過路人殺一具腐屍？！」

「所以我說：王大貴是冤枉的，他們寫好供狀，硬抓著他的手把指模給捺上，——這事就是牯爺指撥著那醉鬼幹的，埋人的差事也有他一份兒！——心虛著，就整天那樣疑神疑鬼了。」

關八爺朝空裏抬起臉，雖然他根本不會再看見什麼，但總覺無邊的黑暗裏，有著冥冥的神靈。有些事是微妙得難以解釋的；就拿王大貴屈死這宗事來說吧，無論做案的人設想得怎樣周密，到頭來仍由老木匠嘴裏傳到自己耳裏了！

一二七

牯爺是個心計極深而又極善潛藏的人，他若沒別的存心，絕不會把這宗事這樣糊塗的處斷，——硬把一個過路人和一具久已腐爛的死屍牽連在一起。假如他心是實的，事後也該跟自己說個明白，這就是一個最大的疑點，說明他這樣處斷王大貴，不祗存心枉屈，而且還別有詭謀，這詭謀是針對著自己而發的。

「我的疑心就是從這兒起的，」老木匠說：「回去之後，我想了又想——我想到有一天，大板牙在天快落黑的時辰，揣著酒，來到我的鋪子裏，提起牯爺著我準備兩口棺材的事。」

「兩口棺材？！」關八爺困惑的說。

「是了，」老木匠說：「那時八爺您腿傷沒愈，住在萬梁鋪兒裏，牯爺正準備著行族議，宗祠聚議前，他們設柵門，把您軟禁在鋪兒裏，——您該記得，老二房槍隊攔著您，柵門是我開的。」

「不——錯，」關八爺意味著說。

「我想得到，那兩口棺材，至少有一口，是留給八爺您睡的！——牯爺跟老二房，都想在各房族面前栽誣您，萬振全端的是牯爺的飯碗，不得牯爺示意，他敢在各房族面前那樣栽誣您？再說，您跟萬振全向無仇隙啊！」

「照您這麼說，是牯爺？——」

「再沒有旁人了，八爺。」老木匠說：「我甚至懷疑萬家樓所有壞事全是他幹的！最早，他們老二房就起過怨聲，埋怨長房主領族事太久，牯爺又是個不肯服人的人，即使他沒有爭權的意思，也叫老二房裏那些邪皮抬舉壞了，唆弄壞了！——他要爭主族事，就得拖倒長房這幾根擎天柱子，若想拖倒長房，又必先除去長房的朋友，——老六合幫裏的雙槍羅老大那一把子人，十有八九是他陷害的。

「老爺子死後，老六合幫叫他拔除了，他的膽子更大起來，於是，他就借刀殺人，勾引朱四判官來殺保爺，再在暗中下手，翦除了業爺，——雖則這件事都辦成了，他心裏卻更不安，因為有您八爺在世上——」老木匠越說，聲音裏越帶著深沉的怨憤：「朝後，牯爺百般施為，像逼殺萬小喜兒，坑殺王大貴，氣殺小姑奶奶，嚇走大板牙，斷送了珍爺，唆使萬振全兄弟剮您兩眼，捕拿小錕飩，火焚萬梁鋪，無一不是對著您八爺來的！」

「有證據麼？」關八爺嘆說：「你說這些，都祗是猜測之詞罷了！——我也曾這樣反覆推斷過；也曾採聽過五千現洋和那匹黑疊叉的騾子！——但也抓不著一點兒實據，我不願憑一己推斷，枉屈牯爺。」

「您真是個大好人，八爺！」老木匠說。

「還有些事，是我弄不清的。」關八爺頗費一番思索說：「就算他牯爺真的要怎樣我，他原可以黑裏伸槍，要了我的命去的，他卻祗剮去我的兩眼，又這樣養活著我，究竟是什麼用意呢？——去我兩眼並不能算除掉關八，這是很顯然的。」

「牯爺毒就毒在這裏了，八爺。」老木匠說：「他若在萬家樓著人使黑槍打掉您，人死無對證，一次把您了結掉，原夠爽利的不是？——可是，就因人死無對證，就難保其他房族不起疑？您想想，假如流言蜚語傳開去，說關八爺是死在牯爺手裏的，他牯爺是主領族事的，能得脫身麼？——憑您八爺在外的名聲，跟鹽市那干人，跟民軍，跟北地江湖道上諸多人物的關係，牯爺吃不住他們一人一口咬的！——他牯爺剜您雙眼，反做了現成的好人，為您緝兇，又這般奉養著您，是要留下您這張活口替他做護身的靈符！如今他握著槍隊，還怕您這瞎了眼的人麼？——他是在審時度勢，等到江防軍破鹽市，除去那班能替您報仇的人，然後，他洽北伐軍，請領民軍的番號，把彭爺擠回大湖澤去，使西北這一角荒天，成他牯爺的天下，那時候，他不用再使黑槍打您，只消一碗毒藥，就要了您的命了！——您倒下之後，他自會替您大張旗鼓的經喪營葬：從頭到尾都扮成好人，誰還敢再疑他？」

夢魘，真是一場渾渾噩噩的夢魘！

自己多日來想不透的疑團，想不到在今夜竟為一個老木匠的一番言語指破了！老木匠娓娓的述說著這些，聲音是粗嗄低啞的，過度的憤慨常使他停頓下來喘息。

「我打了一輩子棺材，八爺，我手打的棺材，也不知睡過多少人了！我常常躺在棺材裏，想著人的生和死，論世上的邪人惡漢，很少見牯爺這樣狠毒的！就是她卞姑娘不來，我也打算把這些告訴您——您祗要知道這些，就不會被他的陷阱陷住了，我相信，您雖沒了眼，可是在這世上，唯有您能除得掉他！」

「我仍然要有證據！」關八爺說。

「好吧，卞姑娘就是個活證據，八爺，您得儘快見她才好！——最好就在牯爺回萬家樓之前，如今牯爺還沒著意毒害您，等到那時，他布妥耳線眼線，見面可就更危險啦。」

「我該怎麼見呢？」

「她在北街的巷口彈琴唱曲兒，您不妨藉散心聽曲兒為名，先跟她碰個面；人散後，您沿巷子東拐，再折向南走，我自會接您到我鋪子裏去，讓她把詳情告訴您！——最好是明天，晚飯後您就去見她。」

「好吧！」關八爺說。

「那，我得走了，八爺。」

老木匠說著，悄悄的站起來，輕輕拉開一角門，隱進滿園的濛黑裏去。

雞在不遠的地方啼叫著——

天還沒有亮。也許就快亮了！

江防軍殘部在沙窩子大半被殲的消息，北伐大軍已經渡江北上的消息，革命軍先頭某部已克湖西的消息，飛蝗般的遍落在整個北方荒涼的野地上，新的希望彌補了舊的創痕，鄉野的人們都鼓舞起來了！原先隱伏地下的革命黨人，紛紛出現在人群裏，使各地的鄉團鄉隊，都成了維護地方安靖、迎接北伐軍的民間力量。彙聚在沙窩子周圍，參與沙窩子殲敵之役的鄉人們，硬是以軟困困垮了縮在縣城的小鬍子，使他在北伐軍來到淮上之前就換了旗幟，並且被他的部眾逐走。

九月十六那一天，整個江淮地區全部光復了，人們祗是準備著盛大歡迎，歡迎北伐大軍過境罷了！這是一場在深秋時分吹起的春風，使人忘記了饑餓和寒冷。一日夜之間，春風便吹過了古老的萬家樓——

牯爺率著槍隊沒有回來，反而開拔到縣城外的長街去了，名是防止江防軍降眾再生變化，實是去做一做萬人仰望的順水英雄，去接受各界的恭維、抬舉和日夜無休的歡宴。——萬家樓更是一番升平的景象，從縣城外圍撤回的鄉勇民團，逃難在西返回舊地的民眾，一一流經這裏，使這個荒湖蕩子裏的集鎮，成為一個大的棧口，不但白天交易盛繁，人煙茂密，夜來時，更是滿街燈影，別有繁華光景。——昔年少見的夜市鋪陳在繁燈裏，大鼓場子，說書場子，都在尚家茶樓一帶擊鼓開鑼，客棧生意成了各宗行業中最吃香的行業，正街橫巷，有幾家新粉刷開張的棧館擠得像淺塘的鴨陣。

質樸老民是習慣地把舊創遺忘的。

「北伐軍總算打過來了！」

「可不是，天下不久就會統一了。」

「老天爺終算睜眼啦！兵荒——馬亂——翻雲覆雨的鬧了這許多年，荒地上鏽了多少沒人埋的戰骨？！這一回，日子總該承平了吧？」也許叫諸多人馬的禍患折磨得太多太久了，一個乾瘦的老婦人說話時，希望中總固執的帶有半分不肯全信的猶疑，彷彿安樂和幸福，老天一向是吝於賜給鄉野黎民的。

儘管多數人都或多或少的懷著這麼一份自然的猶疑，——鄉野上無知人們一旦面對著一種新的浪潮，都會有這樣迷茫的、輕恐和欣悅混融的，微微戰慄的情緒。——但他們仍然那樣虔誠的感謝上蒼，抬出古老的少見陽光的供桌來，沿街起貢，並且晝夜鳴響爆竹，使整條街都飄蕩著年夜般的熱烈的情緒。

「茶樓聽書去吧！」

「小地方都這般熱鬧，縣城可不知熱鬧到什麼程度了呢！」

「你若跟牯爺的槍隊走，可不就瞧著那份熱鬧了，老夥計！」

「我兒子倒湊合上了！」那人說：「我五十五啦，骨頭硬啦，槍隊早沒我的份啦。」

「咱們牯爺真算是因緣際會——叫他遇上了！」另一個望著鬧市的燈火，平白的發起感慨來：「人生際遇，真是難說啊！——就拿牯爺跟關八爺來比照吧；人家八爺闖蕩江湖，受了半生辛苦，一隻肩膀挑重擔，獨抗北洋，從小辮子張勳，到五省聯帥孫傳芳，進大牢，走關東，從沒懼怯過，年前說動鹽市拉槍，實在該居首功；像這等人，北伐軍來了，原該吐氣揚眉的，可是事實如何？——反遭不爭氣的萬振全挑去雙眼，變成個瞎子，——牯爺呢，當初鹽市吃緊，坐不赴援，硬把珍爺葬送掉了！等到大勢已定，他一拉槍，仗是沒打，反而耀武揚威進了縣城，如今他有人槍在手上，又打的是抗北洋的旗號，北伐軍一來，你瞧吧，一放就是個現成的司令，這不硬是際遇造成的嗎？」

「甭信口批斷牯爺了，好歹他是咱們萬家的族主呀，兄弟，——再說，這話讓老二房聽了去，豈不是招惹麻煩嗎？——還是聽書去吧！八爺就像書裏唱的落難英雄，好漢秦瓊，還不是照樣貧病賣馬？！歷朝歷代，真英雄，大豪傑，都是際遇坎坷的呀！——」

和人群圍湧的一些熱鬧的書場比較起來，設在北街巷口的金姑娘的彈琴賣唱的場子前就顯得有些冷清，扁圓的秋月從巷子背後的牆缺處照過來，牆裏有棵落葉稀疏、枝柯彎曲的狗芽兒樹，墨畫兒似的樹影正落在她穿著月白布衣衫的背上，這樣淒寒的秋深夜色中，她淺色的月白色的衫子總顯得過份單薄了一點，因為那顏色是屬於溫熱天氣的。

那一丸秋月，若在冷寂處看，倒不顯得怎樣，若以它跟滿街有著喧嘩感覺的繁燈相比相映，就顯得格外的冷，白，玲瓏了。而彈琴的姑娘更冷，更白，更玲瓏；她手上攏著的，彷彿不是一把琴，而是攏了一懷幾乎被人完全扔棄的秋情——

她坐在一塊粗糙的青白色的冷石上，斜著腿，併著雙膝，緩緩撥動琴弦，細細碎碎的叮咚便從她蔥般的尖指下飛迸起來，急驟時，彷彿有一股浪花衝擊著嵯峨的石岸，徐緩時，彷彿是一線點滴的涓流從柔葉的葉尖上滴落在溪心，無論是急驟或是徐緩，琴音裏都有一股哀怨的秋色秋聲，祗有風懂得，月亮懂得。

也許就因為這種過份冷怯的琴音，把貪熱鬧的人群軀走的吧？她這樣彈了一段開場前的琴曲，場子四周的人已經寥寥可數了！祗餘下幾個不愛熱鬧，而且習慣了這種寂默哀遲情味的老頭子、老婆婆，一些愛替弱者、落難人，或者遭劫英雄等等歷史人物流淚的婦人，以及幾個不解事的孩子，留在如水的月光中，在等待著什麼。

也許她就那樣永夜輕輕彈撥著琴，把琴音溶在月光的水裏，把人心給軟軟的浸潤著，就夠美的了！她端坐的姿影給月光描出一圈兒帶有朦朧光熠的輪廓，美得簡直難以描摹，在萬家樓，沒人看過比她更美更沉靜的姑娘，她算是菡英姑娘和萬小娘的混合，這樣出色的姑娘竟在亂世裏流落街頭，依靠彈琴賣唱為活？更使人分外的憐惜著。

人們在等待著什麼。

也許是她悲淒的身世的吐述吧？

然而，像石破天驚似的，她卻以拔出琴聲的尖亢無比的高音，近乎絕望的哀啼，或是攔與訴冤般的唱了出來，她的聲音是千年不斷的悲憤的狂風。

「說什麼安樂？！

道什麼承——平——喲！

亂世的悲情吐——不——清——

收拾起

落難公子團圓夢，也休提那

後花園月夜——訂終身——啦——

諸君若放眼去觀亂局啊，

英雄的際遇呀，

最堪——哪——憐——」

她這樣激憤哀切的唱著，在秋色的風裏，月裏，她的唱詞是通俗的，純樸的，極易喚起人們對於歷史煙雲的懷想，她唱著，唱著，淚水也潤濕了她的兩眼，她唱的雖是歷史，她想著卻是八爺，隻身闖蕩的八爺，視死如歸的八爺，見義勇為的八爺，——她一生所遇的人中，無人能和他相比的八爺，想著他的傷痛，他的淒涼，他遭遇的坎坷，她不能幫助他什麼，卻願用真誠的聲音覆護著他，覆護那個瞎了眼的人。

初聽到關八爺被人剮掉雙眼的消息，她幾乎不能相信那會是真的！可不是麼？那樣豪勇的人，怎會輕易遭上歹人的毒手？！慢慢的，她不能不相信了，不單是老木匠萬才詳細述說著八爺來到萬家樓的經過，萬家樓所有的人，都知道八爺他是怎樣叫人剮去兩眼的！——萬才告訴她，沒了眼的八爺如今困居在牯爺家舊宅的廢園裏，已經變成個殘廢的人了！他帶著她到那座廢園外看望過，她想得到關八爺失眼後落寞的光景。

萬家樓的人，也許弄不清關八爺失眼的始末緣由，她卻知道剮眼事件背後的魔影！這之前，她從沒見過牯爺，她卻想到：暗地跟八爺作對並能使八爺失眼的人，可不知比朱四判官和毛六那幹人厲害多少倍了！——她雖渴望能會見八爺，但她不容易得到單獨見面的機會，對八爺揭露牯爺的罪行，這消息祗要洩露一絲半點，就會因之斷送八爺的性命——

高高的長牆矗立著，她夢也夢得到那座廢園裏索落的光景，秋深葉落，白露成霜，困處的盲人哪還是什麼英雄？什麼豪傑？！若不及早告訴他處境孤危，早晚是牯爺翦除的人。

琴弦因她指尖的顫索，彈迸出來的琴音也是僵涼的，一弦一索，充滿了悲楚，那餘音，在夜色裏緩緩的縈迴，縈迴，探進人心的深處。

該感謝老木匠萬才寧冒風險收留了自己，並且在黑夜攀牆去面見八爺，替自己鋪妥跟八爺會面的路，如今，八爺也該快來了吧？

她一面撥弄著琴，一面沉沉的思想著。

逐漸升高的月亮穿過流雲，穿過流雲，月光越變越白，越變越冷了，眼前這些聽琴聽曲的人，有幾個聽得懂琴中的嚥語？曲裏的傷懷？！燈芒在遠處躍動，人聲在遠處喧騰，祗留下北街巷角的這一小角空間，浸沉在她淒絕的琴聲裏，真顯得不甚調和了。

日子起了變化了，她朦朧的覺出這些，她也聽過許多有關縣城、鹽市和沙窩子的傳言，那些由火線下來的漢子們，臉上帶著尚未褪盡的餘悸，形容著他們所曾經歷的情境，炮火，煙霧，人屍，血漬、殺戮的吶喊，也形容起鹽市在潑天大火中陷落的光景——但這些都已經過去了，久久被人傳說著，被人等待著的北伐軍就快來了！

她說不出內心有著怎樣的感覺，祗覺得有些眩迷。她在鹽市上生活過，並且經歷過兩種截然不同的生活，關東山八爺沒去鹽市前，她過著淫靡的賣笑生活，她並不淫靡而社會的風氣淫靡，她沒有力量抗拒那重重的束縛，無論是毛六或那些荷花大少，任何一個柔弱的女性，都含著眼淚和冤屈，被鑄成那種樣式，——不屬於自己的自己。八爺來到鹽市後，猶似一陣撼野的烈風，把鹽市上淫扉的醉夢，豪華的宴飲，不輟的弦歌全都掃空了！把那些有苦無處投訴的姐妹淘所受的捆束解除了。她在鹽市上後一段生活，清苦淡泊的人的生活，全是八爺賜予的，有那樣一段日子，人就不算枉活了！

如今北伐軍來了怎樣呢？沒有人洞悉牯爺那種詭詐的心計，沒有人洞悉他藏在心眼裏的陰謀，北伐軍能救萬民，但他們救不了陷在豺狼窟裏的關東山！——眾人的歡欣離她很遠，她祗記得，在北伐軍沒來前，關東山八爺已經給了她一個世界，無論是甜是苦，那總是一個「人」的世界。從淫靡的捆束中拔脫出來，她已經有勇氣保有那個世界，從她醒覺的人性尊嚴中，永恒的保有。她不為鹽市上那些血肉橫飛的死者們流淚，因他們同樣為完全的擁有那個世界而死去。她擔心著的祗有一個八爺！

微風拂動她額前的彎瀏海，飄漾飄漾的走著軟柔的小浪，她徐徐的曲兒越唱越深沉。她唱著歷代忠臣遭陷的故事，唱出正直之士常遭冤誣的故事，當她唱至：

「全都是有欲無仁為禍患——喲！

普——天下，無私無隱才見——公平——」的時候，煙一樣的嘆息起在她的身邊，也許這些聽唱的人也被觸動了吧？在這有欲無仁的人世，關東山八爺的仁心換得的，就祗是殘廢的身軀，世道人心不改變，北伐軍又能做些什麼呢？！

也就在她唱完這一曲，撥弦轉調的時候，瞎了眼的關八爺沿著黯黑的長廊摸索過來，佇立在人群之後，一支月光照不到的圓形廊柱下面。

沒有誰注意到他，他祗是寂默的站立在那裏，跟古老的廊柱一樣的默立，彷彿不願意驚觸什麼。——很久很久沒聽過這樣淒涼的琴聲了！江湖道上，腳步匆匆，歲月如流，連塵封的記憶也都無暇拂拭了，若不是失去兩眼，只怕還難得有機會回首前塵呢！

也不知流去多麼遠遙了？幼年那一段日子，黑濛濛的堆在心裏發霉的角落上，月光是一片朦朧的乳霧，把世界浸沉在近乎懶散的溫柔裏面，溫柔，可又帶點兒沉鬱的哀情，無風的夏夜，蟬聲初歇，蛙鼓如雷，在麥場邊老柳的散發般的枝影下歇著，到處都聽得那種低啞的胡琴聲，沒有什麼樣的風起沙揚，什麼樣的高山流水，鄉野人們不愛變化，也怕想像天外的風雲，琴聲還是那麼原始，那麼平板，那麼蒼涼哀怨，那麼徐緩沉遲——咿胡呀胡，咿胡呀胡，就那樣安心，認命的哭泣著，悲嘆著，或傻傻的笑著，千百年前的祖先們就是這樣，世世衍傳，毫無更變的日子是一塊刻妥了的版畫，印出來的是同樣的畫面；舂耕、夏作、秋收、冬藏——舊的一張煙黃了，新的一張換上，新的一張灰黯了，再換上更新的一張。拉胡琴的人心裏裝的是這些，手上拉的是這些，嘆五更，四季彈梅，梅花三弄——簡單俚俗的小曲兒，像他們所過的日子一樣，一樣咿胡呀胡的平靜的流水——

就是那樣的日子，就有那樣的琴聲，使人想睡在裏面，甚至死在裏面。有時候，月亮穿雲走，滿天的繁星在疲倦的眼瞳中搖漾著，大地像船，被那樣的琴聲浮托起來，不知要朝何處飄流？——人在船上波搖波搖的，自覺月光和琴聲融混起來，難分哪是琴嚥？哪是月光？拉琴的人倚著老柳根，搖頭晃腦的配合著樂聲，自顧沉醉著，略有一日的安閒，他們就懶得去掛慮明天！而那樣的樂聲，正顯示出鄉野人們生活的願望。

胡琴聲黯啞時，碎夢踩在腳底下，很多漢子都走上了江湖，有一些人似乎還改不脫那種老習慣，車後的匣子裏，還帶著一把破胡琴，夜晚靠了腿子，就取出它來，咿胡呀胡的拉上一陣，開心談不上，破悶倒是真的，同樣的胡琴，拉出來的聲音可就不同了！也許是由於那些荒村野店的寒傖背景的映襯吧？總覺一弦一索，都飽蘊著吐不盡的淒涼——今夜的琴聲正是這樣，使人憶起那些野店、荒村、憂鬱的月芽兒，吐黑煙的小油盞，以及沉沉悒悒，續續連連的胡琴聲裏鎖眉的人臉。

他看不見小餛飩，但仍能從她唱曲的聲音裏，喚回一些對於她的記憶，自己在鹽市初見她時，就覺出她那份出污泥而不染的氣質，不是一般風塵女子所能具有的，比起她兄長卞三來，更有天淵之別，真是：一娘生九子，個個不相同了。

「八——爺——」

這一聲悄悄的低喚起左身後，把關八爺的思緒打斷了，他聽出那是老木匠萬才的聲音。

「淮上光復——了，八爺。您聽，您聽那些爆竹的聲音。」老木匠的聲音帶著一股激奮，一種單純的，原始的欣悅，他也許並不怎樣明了天外的那些事象，但他執持著一種單純直感——北伐軍來後，世道不會再起大的變亂，各地老民總該稍稍舒口氣了。

「光——復——了——」關八爺扭過身子，朝天仰起臉來，緩緩的，囈語般的喃喃著：「是的，光——復——了！」

也有一絲近乎欣悅的情緒，正如一陣掠過眉際的微風，悄悄吹來又悄悄遠去。他重複這話時，心頭是極端沉重的，因為這簡單的三個字裏，包含有太多太多的東西，太多太多的盼望，太多太多無語的酸辛，太多在十餘年黑暗中枉曲的民命，太多被軍閥蕩平了的保衛人權的抗爭，光——復——了！光——復——了！汀泗橋頭，龍潭江岸，多少北伐壯士的鮮血染紅了大江南北的泥土？多少既壯美又慘烈的悲涼事蹟搖撼著不死的人心？這，實在已經夠多了！但說欣悅仍嫌太早，這祗是開始罷了！光復了，是的，光復後又該怎樣呢？這是一塊沉甸甸的壓在人心頭的巨石，這千瘡百孔的社會，沉睡多年的北方，北伐軍拿什麼來補起這一角天荒地老的蒼涼？多少冤屈要扯直？多少界限要打破？多少私怨要處斷？多少嫌隙要彌縫？——千萬的災民等待賑濟，千萬黎庶等待安頓，遊勇散兵，江湖匪類，等待安撫收拾，更北方的陰霾仍需北進清掃——最主要的，還在於敦民俗，正人心，在於無私無隱的公平，這樣的擔子不用說挑，想著也就夠沉重的了！

光——復——了！在這百廢待舉的時辰，靠軍力，靠法條，實在辦不了什麼，單寄望官方如何如何獨挑這付擔子，也不近情理，所謂「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也者，實在是一種荒謬的遁詞，為國謀也好，為民謀也好，應該是每個人的本份，天下滔滔，已不容有自命清高的隱士了！——爆竹聲在遠遠近近的地方密密迸響，自己雖失去雙眼，仍能想像得出那千萬朵開放在黑夜裏的火樹銀花，光華璀璨，橫空垂流，象徵著人們心中朦朧的歡悅，無論如何，這一夕總是值得記取的，這萬分美好的光陰——

而琴聲是一道哀怨的流水，曲曲細述著，細述著一段極易被人們忘卻的幽情。

「八爺，您權且跟我到小鋪裏去吧，」老木匠說：「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

「那卞姑娘——」

「我業已告訴了她，八爺，她會儘快收拾了，來見您的。我來扶掖您，八爺。」

「不用了。」關八爺掖起袍角說：「您領路吧。」

琴音漸遠，巷子是曲折深幽的；老木匠的腳步聲撞響巷子兩面的高牆。關八爺僅藉著那腳步聲的引領，就一路跟了下來；不知是哪家園子裏植著的雛菊？飄散出一些幽香，浮鬱著，漾進人的呼吸；兩面的牆磚古老又陰濕，同時散發出一股濃烈的嚴霜、苔衣、濕粉混合的霉濕氣味。秋夜的一絲了無聲息的小風從身後來，兜捲起他的長袍下襬，輕輕刷打著；另有一種深巷的情味，落在他的敏銳的感覺之中。

由於意外的失去兩眼，使他在天翻地覆的劇變中，換得一段困居於廢園的平靜的日月，雖說為時短暫，但在他終歲奔波的生平，業已算得一段悠長的時光；如今，這該是平靜時光中最後的一夜，他預想得到，在今夜，見過小餛飩這姑娘之後，必有一番巨大的變化捲地而來，這一回，再沒有那一幫義氣的漢子來協助了，自己必得一個人，單獨的和萬家樓的邪勢抗爭，自己並不是一個宿命論者，但必須單獨走向這自擇的命運，即使那方式曾是自己厭倦和憎惡的，——流血五步的江湖式的火拚。而這又是面對最大邪惡者時，一種最後的手段，施行這手段，秉命於天心。

「依我看，時辰不多了，八爺。」老木匠的聲音在黑裏飄著：「就算卞姑娘她把事實真相告訴您，我倒不敢慫恿您跟那邪勢拚鬥去，無論您心志怎樣，您失去兩眼後，已比不得當年——了！」

「我——知——道。」關八爺說。

「您至少可以酌量著，我勸您能避開就避開吧！您管萬家樓的事，也管得夠多了！您孤單一個人，力量有限，萬一抗爭起來，也是白丟性命，我們不忍——再眼見您把性命扔在——萬家——樓。」

「這可不單是萬家樓的事，老爹——」關八爺說：「除開保爺，業爺兄弟的死，還有老六合幫的沉冤，還有愛姑的慘死，這些事做得之狠之毒，真可說是人神共憤，天理不容——再是孤身力弱，我也不能避得這些。」

「拐彎了，八爺。」老木匠提醒說。

但連他自己也有些意亂心慌起來，若說關八爺有些固執到底的脾性，可一點兒也沒錯，不把事實真相告訴他吧，又擔心他處身危境，怕他毫無防備就遭了牯爺的毒手；把事實真相告訴他，又擔心他脾性上來，不惜性命作孤注一擲的力拚。

依目前的情勢看來，八爺他雖有能為，也太嫌單薄了，即使民軍首領彭老漢是他的故交，只怕也難應付得了牯爺多變的詭謀？！——慌亂中不小心碰著一塊石子，差點兒滑倒在地上。

「您可甭顧惜我，老爹。」關八爺說：「我不是血氣方剛的那種人，事來了，總要辦不是？至於——至於怎樣去辦？我自會審情度勢，細加考量的。」

「這——這就好了，八爺。」老木匠說：「我是個信天的人，天道好還可是沒錯兒的，行兇作惡的人，你不去治他，自然還會有人去治他。像八爺您這樣的人，真哪，八爺——你不必一定急著怎樣的。」

老木匠的話很木訥，彷彿有滿心的意思，嘴上卻總說不出什麼來，關八爺自信懂得它，懂得那些木訥語言中所含有的關懷。

當然，他深深的感激著，雖然他不能如對方所想的那樣，畏避萬家樓的邪勢，把世間的「理」字倒著貼。——腳步聲停了，一股濃郁的木屑的香味撲面而來，他知道，已經來到萬才棺材鋪裏了。

「您跟我到後屋去坐一會兒，」老木匠說：「卞姑娘不久就會來的。」

關八爺答應著，又跟著老木匠穿過幾重門戶，他熟練的邁著步子，跨過穿堂的門階，走過簷前的石級，這使得回頭盼顧的老木匠感到驚愕起來。這之前，他從沒見過世上有像關八爺這樣的盲人，能夠不用引路杖越戶穿庭，而且走得這樣靈巧快捷，跟有眼的人一樣。實在說來，關八爺失去雙眼的時間並不久，他怎樣能練出這等功夫的呢？這樣想著，腳步便不覺的停住了。

「我說八爺，您不用引路杖，怎會？！——」

「這個麼？說來也沒什麼，」關八爺手扶著後堂的門框兒，微微嘆喟說：「人遇上意外，總得克服橫在面前的困難，因為失去兩眼，就做了廢人，給誰也不甘心，不是嗎？——我看不見什麼，連一點光也覺不著了，祗有靠兩耳的聽力——」

「單靠聽力？」

「不。」關八爺說：「一方面靠聽力，聽您的腳步，一方面還得靠計算。」

「計算？——您怎樣計算呢？」

「這計算是靠聽音和摸觸得來的。」關八爺說話時，臉上帶著一絲淒迷的笑意，這笑意被後堂壁洞中昏黯的燈光勾描出來，平添幾許神秘的意味：「我聽著您的腳步起落，估量著您距我幾步遠近？您走在平地上，和您跨門檻兒，踏石級，上高下低時的聲音迥不相同，靠這個，我多少能覺出您是走在什麼地方？——當然，單憑聽力是不夠的，還得靠摸觸、聞嗅去判別，幫助計算；比如說：適才走在狹巷裏，我由您的腳步和兩面高牆傳出的迴聲，由高牆上嚴霜苔跡的氣味，腳下的石板的音響，就想得出那是怎樣的一條巷子？！我聞著木屑的香味，乾漆的氣味，就知已到了您的鋪前，由風向判知您鋪子的門是朝西；我摸著門沿的磚角，知道這是幢普通的磚瓦宅子，依據萬家樓一般建宅的情形，一丈三四開間，七至九根樑柱，四尺五斜面一根樑柱，算得出它的縱深約合多少塊方磚？多少步數？再拿這些跟您的腳步聲一比映，就錯不到哪兒去啦！老爹——這是瞎眼人不得已的法子。」

「歐，我的天！」老木匠嘆著叫說：「虧得八爺您有這麼的細心！您不提醒我，我可是連做夢也做不到的，這要用多少心神？」

「其實這並不稀奇，」關八爺說：「世上凡事都有事理，祗要想穿了，再加上苦練就成，古話說：熟能生巧，是一點兒也沒錯的；您是學木匠手藝的人，一定也有過體驗，當初您學鋸，學鑿，學鉋，學鑽，哪一樣是容易的？使得久了，就熟練了。」

「是了，是了！您說的句句在理，八爺！」老木匠不得不這樣的嘆服了。他拖過一把木椅，央關八爺坐下，一面又招喚小學徒黑鑽兒替八爺泡茶。

關八爺剛剛落座，一盞熱茶還沒沾唇，就聽見有急促的腳步聲，一路響過前面的穿堂和院落，朝後奔來。

「什麼事？小扣兒？」老木匠向他的徒弟說。

「鎮上的槍隊開拔回來——了！」小扣兒說：「大街上全是人，鬧著接馬隊呢。」

「噢，你跟黑鑽兒兩個，到前院去吧。」老木匠怔了怔說。

這樣支走了兩個學徒，後堂裏的空氣便靜默下來，有半晌，老木匠沒再說話，祗聽見他就著燈火吸煙的聲音，他用力的叭著煙，可見他心裏的緊張和煩悶。

秋夜，在這一角上，像是一口極深的黑井，又古老，又霉黯，染著小油燈光影的汙斑；老木匠眯著眼，透過從眼前騰起的煙霧，環顧著這座陰沉破落的老屋，以及雙手撫膝，默然端坐著的關八爺，他心裏不單是煩惱，而且有著說不盡的委屈。——像八爺這樣的人物，原是傳說中的一條神龍，他這半輩子，幹過多少驚天動地的大事？走南到北，跑過多少水陸碼頭？見過多少世面？經過多少磨難？旁的擱在一邊不說了，單就這回鹽市舉槍抗暴，盤光塌鼻子這股人槍，使北伐軍兵不血刃光復淮上，他就是頭一個舉火的人；世事太不平，竟使這條神龍窩困在萬家樓這一角荒土上，像牯爺這類平時投機取巧，力求保全的地頭蛇一般的人物，牆頭一棵草，風吹兩面倒，全是趁風趁浪，竟然在縣城裏神氣起來了，兩相比較，能說八爺您不委屈麼？！

他拚命的叭著煙，使煙鍋裏的煙油發出吱吱的響聲，把滿心的辛辣吐出來，化成陣陣濃霧——要真照小扣兒適才所說——萬家樓的槍隊業已從縣城開拔回來，那麼，牯爺勢必也就在日內就要回到萬家樓了！要是長袖善舞的牯爺逢迎北伐軍，領了個民軍的番號下來，至少在天下亂局沒定之前，這四十里荒天裏面，他更是個霸主，還不知有多少惡事排在後頭，像如今八爺這樣，怎能對付得了牯爺呢？只怕牯爺回來後，第一著棋就——

想到這兒，他不禁又抬眼去望著八爺。

「您甭——為我耽心，老爹。」關八爺仍然那樣說：「也許——我還不算是廢人。」

老木匠古怪的緘默著，兀自搖了搖頭。

關八爺並不知道對方的表情。

「我還不能算是廢人，」關八爺重複說：「我相信我還能辦些該辦的事情。——儘管我的那些好兄弟，都紛紛離世了，我關東山還一個人活著。」

「您也許還能辦些該辦的事，八爺。」老木匠說：「可是，您如今怎樣去惹牯爺呢？——您甭忘記，您連飯食都抓在牯爺手裏，他要是存心怎樣，飯食裏隨意摻進些毒鼠藥或是——您防得了麼？——您甚至連疑心都起不得，當牯爺覺出您疑心他的時刻，也就是——他對您——下毒手的時刻！」

「奇怪，您為何一口咬定那人是——牯爺呢？」

「卞姑娘來——了，」老木匠說：「您問她吧。」

小餛飩提著一隻琴匣，細碎急促的走過半是月色，半是暗影的後院子當中的通道，她已經從開著的門裏，看見坐在後堂當間木椅上的八爺；小油盞的光暈從他背後升起，黃糊糊的閃搖著，勾勒出他的影廓來；也不知怎麼的，這影廓竟勾起她的聯想。——彷彿在遙遠的往昔的某一時辰，在北地，她曾看見過那樣寒傖的、頹落又湮荒的小廟堂，座落於無人的荒野中，獨頂著沉沉欲墜的殘陽——廟堂是狹小的，沒有綠瓦，沒有紅牆，沒有鐘磬，沒有梵音，沒有一絲莊嚴和輝煌的氣派，它的脊頂早已圮殘了，瓦簷也已零落了，變成野生的鳥雀的窩巢，它的每一塊牆磚，每一片脊瓦，都呈傷心的黯色，和黃昏時遍佈四野的灰煙融成一片，廟堂裏面，滿是灰塵蛛綱，黑得幾乎辨不清人的眼眉，神龕上，香灰半積在香爐中，幾支未曾燃盡而斷折的殘香垂掛在爐緣。

而變了形的木燭臺上，淚蠟猶存，彷彿為幔後的為人冷落、為世遺忘的神祗傷泣過。如今這後屋彷彿就是那座廟堂，八爺就是那樣的神祗，燈色黯如黃昏，萬家樓外，不是一片湮荒？！——說它破落也罷，寒傖也罷，他總是一尊神，她心目裏的神，在她的淚眼中兀立並且升起，他曾改變過她無主飄流和被人淩辱的命運——如今他雖處身在荒煙蔓草中，一樣能接受她的哀泣，吐述，一樣能成全她的願望，她知道他能夠！

「哦！八爺！」她丟下琴囊，跌跪在他面前的方磚地上：「八爺您還記得我麼？」

「是卞姑娘？」關八爺站起身，朝發聲處伸出雙手說：「你起來，——你千萬甭這樣——你起來好說話呀！」

「我是受了菡英姑娘臨終之託來的，八爺！」小餛飩咽哽說：「我來得晚——了！才累您失去兩眼。」

「過去的事，姑娘，你不用再提它——了！」關八爺說，聲音出奇的平靜。小餛飩這才爬起身，站在他面前。

「我是從鹽市逃難到沙河口去的，」小餛飩說：「很多逃難人都逃到那邊，經菡英姑娘一一收容，——鹽市上有位王大貴王爺，曾跟我們一道兒出來，說是來萬家樓見八爺——萬才老爹說，他並沒見著您。」

「他——死——了！」關八爺說。

「萬家樓有個年輕的漢子——萬小喜兒也死了！」小餛飩說：「我親眼看見他渾身是血被抬進田莊的，從他嘴裏，才聽說萬家樓主族事的牯爺要坑害八爺。」

「萬小喜兒他怎麼說呢？」

「他說，他說族主牯爺圖陷八爺，不願拉槍援鹽市，曾在族議前，買通萬振全一干人，偽證八爺跟萬梁鋪的愛姑有姦情，使萬家族人厭棄八爺，再下毒手斷送您！——他連夜騎驢去沙河口報訊，卻遭紅眼萬樹追殺。」

「你說下去，我在聽著。」

「他說他反把萬樹殺——了！」

「就是這些麼？」

「不。」小餛飩說：「他說萬樹死前走漏，說是保爺業爺兄弟，全死在牯爺手裏。」

「嗯。」關八爺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雜亂的游絲經過逐步綰結，使若干跡象越加顯明，也證實了自己當初的推想，這暗裏下刀的元兇是牯爺，大體上是沒錯的了！

「萬小喜兒不是早年跟著萬梁，在槽子裏幫忙的那個小小子麼？老爹？」他向萬才說。

「可不是！八爺——」老木匠說，他的眼眶突然變紅變濕了。

一二八

關八爺仍能依稀記得起萬小喜兒當初的影像——一個白淨清秀的孩童，跟鹽幫裏的弟兄廝混得極熟，尤其愛聽那些漢子們講述的各種故事，他當不至於無端的捏造事實，冒險趕奔沙河口去，在受傷瀕死的時辰，去反誣牯爺的；再說紅眼萬樹追殺小喜兒，已是不爭的事實，小喜兒渾身致死的傷痕，卞姑娘曾經目睹，小喜兒所言殺死萬樹，也非謬語，因為王大貴曾為發現萬樹的屍首丟命！——這一串早先裹在濛霧中的事象，到此已經明明白白了，拋卻老六合幫和愛姑那兩重公案，單就牯爺謀殺保爺弟兄來說，也已夠得上一個「死」字了！

「我這兒還有兩封菡英姑娘臨死時留的信。」小餛飩說：「一封是寫給您的，八爺。另一封是託您轉給萬家樓閤族執事的，——這該算是牯爺罪行的證物。」

「信在哪兒？在哪兒？卞姑娘？」

「在這兒，八爺。」

她回身抬起地上的琴囊，打開囊口，取出那把琴來，伸出兩指，從琴腹裏摘出那兩封捲緊的信函，遞在關八爺的手裏。

「要我打開它，唸給您聽麼？」

「不用了！」關八爺搖搖頭，把兩封信貼身揣起說：「改天我自會找人唸它的。」

「其實寫信時我在旁邊，」小餛飩說：「菡英姑娘臨終前，大口的咯著血，信是老賬房代寫的，她唸，他寫，信尾蓋著她雞血石的圖記。——她一點也不知八爺您變成這樣，她求您主持公道，替保爺業爺申冤！如今，——八爺，您既已叫人坑害——成——這樣，只怕不能了——」她說著，便嗚嗚咽咽的哭泣起來。

「我，會，的！」關八爺雙眉揚動，用斬釘截鐵的聲音說：「你等著，這日子不會久的！我要從頭到尾，把這本賬算清！——不要再哭了，姑娘。」他改用一種溫和的語調安慰說：「讓我們暫時放下這宗事吧，你來萬家樓多久了？」

「來萬家樓並不算久，在羊角鎮可耽誤了不少日子。」小餛飩說。

「離了鹽市，朝後日子怎樣安排呢？」關八爺說：「你年輕輕的，總不成也成日在浪頭上飄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啊！——」

「誰能替朝後的日子作安排呢？八爺，朝後也祗能走一步算一步罷了。」小餛飩說：「卞三死後，我已是舉目無親，也許命定要到東到西的飄流吧？！——您可也甭為我耽心，八爺，我還有這把琴——」她的聲音越說越緩，越說越低，聽上去，彷彿在細聲的咽泣。

關八爺聽得出來，這蚊蚋般的嚶嚀從真正內心的悽楚中流溢出來，實在是使人哀憐的，一粒被狂風揚起的細小沙塵，即使風停了，它也還在半空浮盪，她正是這樣。自己說服鹽市鄉紳散了妓館，固然搭救了很多人，但在生活上，卻沒給她們分別作一妥善的安排；不錯，如今淮上雖已光復了，可是北方的亂局一時仍難得平靖，誰有餘力顧得到卞姑娘這樣一個弱女？思來想去，自己仍得分挑這付擔子，萬不能逃遁或是袖手的了。

忽然，他想起老友陸小菩薩來。

「我在萬家樓，留不了多久，卞姑娘。」他說：「我等著牯爺回來，把事情辦完就走，在北徐州，我有個姓陸的老朋友，我可以把你託給他，他會設法替你安頓的，——你總得先有個棲身的地方。」

「我願意在這兒等著八爺，不過——」她猶疑說：「不過，牯爺如今正在掌權握勢的時辰，您——您還是先離萬家樓，再作徐圖比較妥當——」

「卞姑娘說得是，」老木匠在一邊附和著：「八爺，您還是讓卞姑娘照顧著，趁牯爺回來之前，先避一避吧，祗要把證據抓在手上，有一天他會伏罪的。」

「我想，」關八爺沉吟說：「那倒——用不著了！我辦事，一是一，二是二，是從來不拐彎兒的。——也許，也許事情辦不成，會煩您給我一口薄皮棺材，如今先請您幫個忙，替我找兩件趁手的傢伙。」

「我的八爺，您要用刀？！」老木匠訝叫說。

「用來防身罷了！——去了柄的鋼鑿兒也行，我帶著方便些。」

「也好。」老木匠又點頭說：「帶著它防身，總比空著兩手要強些兒，我這就去找給您吧。」

他踅到作房去，找來兩把簇新的去了柄的小號鑿兒，鑿身不過四寸來長，交在關八爺手上，對方把它們在掌心掂了一掂，又用拇指試了試鑿口的鋒稜，笑著點頭說：「好！好！這玩意兒，至少可當得鏢使了。」

不管老木匠和小餛飩是怎樣想法，關八爺的決定卻仍有著一股魘人的魔力，他沉著淡漠的外表使人覺得他的一切決定都是經過熟慮深思的，絕無輕率衝動的成份在內，彷彿任何挫折都囿困不了他，從他身上，表露了一個超乎常人的凝蓄的力量。

「師傅，師傅！」

小扣兒又在前院一路喊叫進來：「鎮上的槍隊真的回來了！牯爺——他也回萬家樓來了！」

「牯爺回來了？」老木匠重複著，轉臉去望著關八爺，顯出驚怖遲疑的樣子。

「那，我想，我該走了！」關八爺站起身來，習慣的撣撣衣袖。

「八爺——」小餛飩欲言又止的緊捏著關八爺的一隻衣袖，叮嚀說：「留心——保重，八爺。」她彷彿不是在叮嚀著一位她所敬重的豪士，而是在關切著一位她所熱愛的親人，無限的關切，無盡的淒楚，都化為這一聲保重，從她唇間迸出來，擊打著關八爺負創的心懷。

他朝外摸索著，小餛飩與其說扶掖著他，不如說緊緊的依傍著，隔著略嫌單薄的秋衫，他能隱約感觸到她偎在他脅間的肩膀的抖索和溫涼，關東山不是個魯男子，也並非不解溫情，祗是多年來飄泊著，闖蕩江湖，從沒為自己打算過，風暴沒停，干戈不息，他不願作一隻縮在柔情網裏的蜘蛛，以萬菡英那樣柔情俠性的姑娘，那樣一片掛念的情絲，他都從其中遁脫了，——雖然明知這樣會害了菡英姑娘，也苦惱了自己，但風暴催逼著他的腳步，不能有片刻的停留。——愛姑是他生命裏的另一個女人，無論她對他懷著多少愛意，他始終對她懷著一個叔輩能有的關愛，無私情無欲念，但卻帶有報恩受託的心情；可嘆的是命運弄人，他覓著她時，為時已晚了，她歷盡人世的滄桑，並已深墜入悲劇的陷阱，成為萬梁鋪披著黑紗的未亡人，他不但無法彌縫她心靈的破洞，不但無法照看她的生活，反使她平白蒙受牽累，慘遭火焚——而小餛飩不同，她被逼在風月場中打滾，委屈含恨的跟著殺害她兄長的仇人，從她後來有勇氣淩遲毛六，就能看得出她內心深處始終執持著的俠性，她能不避艱危，隻身奔來萬家樓報信，更顯出她可貴的真情——她是從滄桑歲月裏找到自己的人，她纖柔中獨現著堅毅和女性特有的韌性的剛強！——這之前，他從沒被兒女之情深深觸動過，如今，他才初初領略這種柔情。

他緩緩的踏下後堂的門階，走在曠涼的院子裏，滿天柔柔亮亮的秋星結成一面亙古不變的大網，穿過薄雲的月亮迎著另一片薄雲，滑動著，映出偎倚前行的一雙人影，但他卻看不見這些情景，他的世界是一片無光的漆黑，漆黑中仍然騰湧著這世上邪惡四方逼近的，惡意的喧嘩，太多的失落，太多的追懷，太多的痛憤，太多的沉愴，使得他再度收斂了自己，他幾乎對於自己的未來，不敢懷有一絲夢想——

「八爺，我知道您的脾性，我不勸您逃避那——將要來的事情，保全您事小，累您難做人事大，」小餛飩低聲的說：「不是麼？八爺？」

「你算是知道我了！」關八爺說，有一分為人諒解的欣慰的感嘆。

「但則辦完這事之後呢？」

「生死難料，」關八爺噓口氣說：「我不能自知，卞姑娘，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過了今天，就保不了明天？！在江湖上是這樣，如今還是這樣——我實在疲乏了！好像這世上祗多我關——東——山！」

「要是您還活著呢？八爺？」

「哦——」關八爺默然語塞了。

這一問問醒了他，這是他從來沒有深想過的，是的！自己這一次在萬家樓辦完了事，了斷了多年牽結，日夕思想著的新舊冤仇，一身無寄，正該是入土為安的時候。死，是一扇安靜的黑門，多少豪雄，多少奸佞，多少無名無姓的無辜百姓，在一場場亂離的風中，紛紛走進去了，自己怎能例外呢？至少，在黑門的那一邊，有著自己那一干誓同生死的好兄弟，有著自己崇愛著的，像戴老爺子師徒，像珍爺兄妹，以及一幫扼守鹽市的無名勇士們，死，對於自己來說，並不可懼，並不孤單！——卞姑娘問得對，假如還活看呢？！

假如還活著呢？

假如還活著呢？

這低低的一聲問詢，細細的一聲問詢，晨鐘暮鼓似的，從耳際蕩響，一直撞向天邊！一剎時，恍覺天上地下，都波漾起這樣空洞的，巨大的，嗡嗡不息的迴聲！黑裏有一道閃電般的光翼，刷地平空掠起，使人忘記外事，一意返觀自己，自己赤裸裸的半生，那情境，就彷彿自己帶著槍傷，騎著白馬馳赴萬家樓當時，暴雨中所見的閃光景象一樣——

陰綠的閃光蛇遊著，慘白的閃光抖動著，赤紅的閃光夾在其中，巨雷在四面八方滾響，關東山不是什麼了不得的漢子，祗是憂患逼壓中生長的一個生靈、揹著長鞭一般的索繩初闖道兒，心頭就劃出一道道滴血的傷痕——吞飲那些血淚交織的故事長大，教育自己的不是書本，卻是遍野餓殍的喊叫，哀鴻的泣聲。——這樣朝前走著，肩頭的背負越加沉重了！然而，用得著你以天下安危為已任，去獨自肩承麼？不能像孫悟空那樣七十二變，祗有在肩背上留下多過七十二道的鞭痕！——那段時空，幾乎是人血染成的。

關東山好像祗配做一個亂世人。

如今北伐軍已光復了淮上，當不乏治世的能人，如果自己了斷了這半世的恩仇，離開這座已被自己視為鄉土的集鎮，瞎眼人又該到何處去飄泊？何處去覓地棲身？關八不稀罕去北伐軍中表功領賞，不稀罕在地方上掛采披紅，——就算是一隻倦鳥吧，也該有一處小而黯黑的，可供棲止的舊巢，而關東山你連一處那樣的窩巢也沒有！

假如還活著呢？

假如還活著呢？——

這嗡嗡不息，天和地應的鐘聲，你早就該想到的，即使你願意去敲打死亡的黑門，以求安息，或許那扇不開，連死亡也對你無份，你又該怎樣呢？！

這樣走著，通道彷彿變得很長很長，黑裏再沒有別的，祗有卞姑娘這麼一個人，微微顫索而溫涼的肩膀，她不再說什麼，卻為他留下一片適於深思的靜寂。

「八爺，」跟隨著他的老木匠過了半晌，才悶聲的說：「卞姑娘她的心意，連我都懂得，您其實——也該有個照應的人，您日後離開萬家樓，最好能帶她一道兒走——世上最難得的就是真情份——您甭見怪，也許我把話說左了！」

「日後的話，還是留到日後再說吧！」關八爺無可奈何的苦笑說：「卞姑娘對我一片關切的情意，我全知道，可是今夜讓我說些什麼，卻不是說話的時辰！——也許，也許明天我關東山，就會橫屍萬家樓——容我把話留到明天以後吧。」

他說著，柔柔的拍了拍小餛飩的肩膀，就孤伶伶的朝前走去了；他那宏大的背影，很快就被夜色吞噬了。

祗有蕭索的秋的夜風，抖動小餛飩的衣袂。

祗有秋夜的星月，落進她仰天的淚眼——

率領著萬家樓，柴家堡，三星寨，七星灘各處槍隊歸來的小牯爺，到處被人群圍湧著，使他渾然有「衣錦榮歸」之感，在縣城裏，他很容易就領得了民軍的新番號，坐享其成的弄了個司令的銜號，這銜號對他來說，超過論車裝，論鬥量的金銀財寶，有了這個銜頭，他可以大明大白的和彭老漢分庭抗禮，甚至於可以藉分區安靖地方為由，把大湖澤來的那支民軍再推回大湖澤去，使西北角一帶地方，以萬家樓馬首是瞻；有了這個銜頭，他就不怕有人掀他的尾巴根兒，告發他一度私自勾結軍閥！甚至連當初那一串惡事，他可一筆勾銷，——除去一個人，那人活著仍然使他苦惱。那人就是關八。

不錯，鹽布這一戰，使那些可能成為關八羽翼的人全都戰死了，祗落下關八一個人！可是彭老漢在北伐軍軍方極力推崇關八爺，列舉北伐軍光復淮上之前，論策動抗暴，奮勇抗敵，關東山應居首功。

事實既不容否認，萬家樓就無法長期鎖住這一條困頓的蛟龍，關八祗要入縣城，不用說，他不但是北伐軍的上賓，更是江淮地帶萬人仰望的豪雄，到那時，他祗消隨意吐出一句話，便會威脅到自己的地位和性命，所以要除掉關八，非得在他沒走出萬家樓之前動手不可！

若想順利得手，又非得先把對方穩住不可！

回來第二天，他就安排了一項慶賀淮上光復的盛大宴會，以萬家樓地主的身分，借宗祠的正廳和側廳宴請大湖澤民軍駐鄉的代表，柴家堡、三星寨、七星灘各地鄉團首領，地方紳土，以及萬家各房族的執事，耆齡長者，總計被邀的有兩百多人。

而關八爺正是這項盛大宴會的主客。

小牯爺計算過，關八為人外表剛毅，內心卻極為寬厚柔軟，祗要恭謙對待他，就能暫時把他給穩住，藉著這回在宴會對關八的尊崇和禮遇，正好替日後毒殺他鋪路，以杜人閒言。——宴會前，牯爺特地親自到廢園去拜望關八爺，奉上從縣城帶回的珍貴禮物——銀貂的皮筒子一件，前朝古物，雙耳碎瓷瓶一對，蛇皮手杖一支，德造騎馬人十五鑽懷錶一隻，並且殷殷問候八爺的起居。

這對牯爺來說，祗是觀察對方的顏色。

使他放心的是：關八的心幾乎跟他的眼一般的瞎了，聽他的言談，彷彿對外事一無所知，說話繁複，瑣碎，一如土生土長的鄉翁。

兩人站立廢園一角的通道上，關八爺背著手，緩緩的來回踱步，而牯爺半斜著身體，一隻腳登在一塊薑黃的臥石上，手捏著下巴瞧著對方。

秋天清晨的微風，在他們之間流蕩著。

「這一向局勢不寧，我也是裏外奔忙，實在慢待了八爺。」牯爺說：「如今，大局粗定，我一時也不會離開萬家樓，在照應上，也許會方便些的。您有什麼不便處，八爺，您儘管吩咐就是——了！」

「關八一直是個飄流命，牯爺，我失眼後，能有這麼座園子安身，業已夠好的了。」

「那座倉屋太古舊了些。」牯爺說：「容我著人來修葺修葺，馬廄設在園裏，氣味不好，改天我要人把它移出去，草圃，園樹，也都好好兒的整頓整頓，務使八爺您住得安心——」

關八爺表面上不動聲色，心裏卻暗笑一笑：你想移開馬棚？連一塊玉那匹白馬也替我移走？！不過他立即謝著推辭說：「用不著您這樣為我費心的，牯爺。這座園子，就是這樣——就好！馬棚移走了，反而會覺得冷清，屋子修葺了，住著也許就不習慣了。」

「隨八爺您的意思吧，」小牯爺轉口說：「但望這荒僻地方，能留得住八爺。」

接著，他零星的提起一些縣城裏的事情，再邀請關八爺赴今天舉行的晚宴。

「彭司令他在縣城裏，對北伐軍軍方推崇八爺，也許日後北伐軍的將軍們會來拜訪您，再說，北地各處，無人不敬仰著您，所以適才我說：只怕日後這荒僻的地方留不住八爺——了！」

「嗨，你弄岔了，牯爺。」關八爺感慨的說：「這世上，有些人太看重名利，爭權勢，爭產業，爭銜爵，有的引狼入室，有的兄弟鬩牆，——我關八旁的不敢自誇，在這點上，卻一向極為淡泊，什麼功臣樓畫影，淩煙閣標名，即使有，我也沒拿正眼看過那些，如今淮上光復了！我這瞎了眼的人可有可無，世人忘了我也罷。」

牯爺轉一轉眼珠，笑著，微吊起半邊嘴角，有一句話蘊在心裏沒吐出口——你等著吧，關八，我會讓你在世人心裏被淡忘的。

「至少，今兒這個宴會您得賞臉，」頓了一忽兒，牯爺說：「這是兄弟遵照眾議，特意為您設的席，這一角上赴席的人，都是仰慕您的人。——柴家堡、三星寨那邊的請帖，兄弟業已著人騎馬去發了。」

關八爺倒是非常爽快，滿口的答應了。有一句話蘊在他心裏，同樣沒吐出口——好吧，這機會算是你送來的，我要當眾跟你把一本老賬從頭算清。

牯爺一點兒也沒料到這些，他總以為關八爺即使對自己所做所為微有所聞，一來他單身獨處萬家樓，二來他手上握不住任何證據，就有不滿之處，也必難當眾揭發；事實上，關八可能並不知道什麼，他觀顏察色的結果，使他具有這樣的自信。

他帶著這樣的自信辭了關八爺，離開那座廢園子，幾乎立即就沉進他自己造成的洋洋喜氣中去了。

牯爺這種人，就有這樣一種空無的、妄自尊大的自炫，他並不明白這些年來，遠在南方的革命軍曾標示過一些什麼，又做了一些什麼，不明白青天白日的旗號和他們所稱的主義的內涵，北洋既倒了，總得有個新的官府，在他眼裏，北伐軍就是這麼一種新的官府，他從官府裏領了番號，當然就是個官。

「我算是替萬家後世開個例兒了！」他說。

萬家的族人多半也夠懵懂的，正因為他們懵懂，牯爺在他們眼裏才高大起來，威嚴起來；他高大威嚴，不光是由於他那身耀眼的新的裝束，——簇新黑色大英嗶嘰呢的民軍官服，閃光的銅扣，高筒紋皮帶純銀距輪的馬靴，白藤馬鞭和藍緞的披風——而是由於他真的打破了若干年來萬姓族人不入仕的傳統，同時民軍司令這銜頭，在荒野鄉愚的心眼兒裏，是個了不得的、威嚴赫赫的高官。

牯爺說的沒錯，他確是替萬家後世開了個例兒，至少，擺在眼前的是柴家堡，三星寨，七星灘這一干大族大戶的槍隊組成的鄉團，名義上都成了他的治下。——空無的，盲目的自炫，是很容易在懵懂人群中肆行傳染的，其中雖然有些人不滿牯爺的為人，也都因驚怔於他那新的使人眩迷的權勢，暗暗的低頭，俯認這回牯爺回鎮，實在是萬家樓闔族的光榮，不但使古老沉黯的一族宗祠生輝熠耀，更可說是光耀了族裏的先人。

甚至於族裏比較明智的幾個房份的執事，明明從眾多跡象上，隱約懷疑到保爺業爺的死，萬小喜兒，萬樹的死，關八爺的失眼，萬振全兄弟的遁逃，似乎都和牯爺有關，萬梁鋪那把火也起得夠蹊蹺，但由於了無證據，而且連關八爺也沒見反應，也就僅止於暗中猜疑，沒人敢明白的鬆口放話，把心頭的疑慮澄清，一個個都抱著等待的心理，等著日後再說。

在這種情形下。牯爺宴客，也就是萬家樓閤族宴客，牯爺開祠堂門祭告祖先，閤族也必得跟著祭告祖先！

這些，都是拿當著喜事辦的——至少在表面上，萬家樓戶戶張燈結采，鞭炮連天，造成一片滿溢的喜氣。

祠堂的大鐘，清早就已敲響了，祠堂裏外，經過連夜的打掃粉飾，弄得煥然一新，從高樓的二十四層石級起，經過樓前方場，一直到影壁長牆兩端的街口，打掃得光亮敞潔，捏不出一莖草刺。

去四鄉散請帖的鄉勇，騎著汗蒸蒸的馬匹，一早就出了柵門；宗祠的正門，大殿的一條長簷下面，都懸起五色的大號燈籠，白晝雖沒燃亮，光看秋風拂動的燈籠的角穗兒，就能覺得出宴會的氣派了。

「二十四桌席，並不算多。」牯爺說：「不過，多少年來，這還是頭一遭大宴外客，所請的，又都是些地方上有頭有臉的人物，咱們可不能馬虎。」

談到宴會時的餘興，有人就提起萬家樓的拿手好戲——賽亮轎來。不過，牯爺一想到當初賽亮轎時那種亂勁，關八攔腰殺出的往事，便搖頭表示拒絕了。

「那玩意兒練起來太麻煩，老班底兒又不全，新手又配不上，弄得草草率率，反而會出笑話，」他說：「為了湊熱鬧，多找幾班吹鼓手，宗祠兩側搭起布棚來，輪換著吹打就行了——要是鎮上找得到唱的，一併替我找幾個來，宴後聽聽也好。中晌時祭祖，這些都不用，祗要挑一班細樂。」

像小牯爺這種井底之蛙，是很容易躊躇滿志的，費盡心機，到如今四十里作主稱王已經是足慰生平了！祭告祖先原是他一手安排的儀式，但當他得意洋洋的踏上宗祠石級時，他仰望著這座先人營建的高樓和所懸的匾額，忽然覺得內心隱微之處，有著負疚於神明的灼痛，反呈出一塊塊自察的霉斑。

不錯，這階石盡處的平臺，正是當初保爺橫屍的地方；這殿廊兩邊，也曾停放過萬梁等一排排黑漆的棺材，這些族人的鮮血曾染紅過宗祠裏外，而自己，正是殺人奪命的真兇——他不願相信祖宗有靈的傳說，不願相信世間真會有什麼樣的循環果報，但他卻無法忘卻由自己造成的血淋淋的往事，那一幕一幕的慘景，從一剎無由的強烈凜懼中升起，使他兩腿沉滯，脊骨有些發冷，更有一種心驚肉跳的感覺。

心一虛，神一亂，一切的感覺就都有些異樣了，也不知怎麼的，總覺今天的陽光有些帶綠——陰森的、鬼氣的慘綠，穿堂的過道也過份沉黯，冷颼颼的走著幽風，上香時，鼎狀香爐裏的煙篆繞著人頭頸盤迴打轉，細樂也不像是細樂，那些音色原極柔美的笙、簫、管、笛，都變成了含冤帶屈的厲鬼的哭聲——

在這種疑神疑鬼的心情下，他有些騰雲駕霧般的暈眩，但仍亟力裝出鎮定的樣子，機械的奉香，獻果，上花，獻爵，機械的祝禱著，談說著，叩拜著，周旋在眾多的長袍馬褂之間。更有一種異樣的感覺是前所未有的，他覺著談著說著，行著動著的人不是自己，祗是一付行屍，而真正的自己恰像一隻被垂在蜘蛛上的飛蛾，瑟縮於宗祠一隅的黑角上。

「真的會有鬼麼？」他這樣凜懼的自問著。

他仍然不相信這些，自幼他就是個野性的人，不願意受囿於傳說造成的恐怖的藩籬，他的身體是健碩的，不耽於酒色，有著充沛的元氣，多少年來，從沒產生過像今天這樣恍惚迷離，疑幻疑真的感覺。

「呸！」不過他搖搖頭，咬咬牙，又否認了他所疑懼的：「全是這些日子應酬太多，太疲累了！世上哪來這多的鬼？！何況又出著太陽——」

說也奇，正當他自寬自慰的抬眼去望太陽時，太陽突然的隱沒了，滿天的霾雲朝天頂彙集，使一上午晴朗的天色變得陰黯起來，頗有起霾的味道。他明知按照季節推算，時序已近深秋，四十里蘆葦蕩子上，又到了風季，常會飛砂落霾，但也正因為心裏疑惑作怪，總覺不太順當，不太舒坦，尤其令人憎惡的是，老六合幫的鹽車陣，從早年起始，就愛在這種天色裏淌進萬家樓，——眯人雙眼的大風砂滔滔滾滾的撲打過街道，六合車（即雞公車）的輪軸吱——唷，吱——唷的銳響著，劈破風砂滾過來，當時就有一種厭惡之感，總覺那群跟長房相契的野漢子，會在日後自己謀主族事時出來拖腿！

事實也正如此，去年冬頭上平空殺出關八，險些破壞了自己的設計，險些救了保爺！——他的新六合幫來時，可不正是霾天？！

霾天宴客，不怎麼妥當吧？

牯爺祭祠完畢，步下石階時，覺有一股不幸不吉的預感，細細黏黏的，像蛛絲般的纏繞著他，使他真的想改變主意，把已經準備妥當的宴會改期了。

「帖子都發到了吧？」他恍惚了一忽兒，停下身來向左右說。

「啊，早發到了，」左右有人回話說：「柴家堡的客人，業已備牲口動身來了——啦。」

「哦——」

他萎頓的隨口哦了一聲，心想，請帖既已發到了，而且部份客人業已動身前來萬家樓，如果拿不出適當的道理，就這麼沒頭沒腦的決定把宴會改期，非但不妥當，簡直就是個笑話了。既不改期，那就得格外小心提防著，到底看看有鬼沒鬼？若是有鬼，也要看看它能慫弄著赴席的人，做出什麼樣怪異的事情來？！

回到宅子之後，他洗了一把臉，著著實實的睡了個午覺，為了培養精神，驅走那份怪異的恍惚疑懼的感覺，同時在睡前，摘出他壓在枕下的那柄小號，自來德手槍用蘸油的絲絨布細心擦拭一陣，填滿子彈，閉了保險，才安心的入夢。

一覺醒來時，己近黃昏時分了，最先他聽見一陣陣激盪如濤的風吼，震得窗上的玻璃格格有聲，彷彿是一個面臨死亡的駭懼者，擊打著抖索的牙齒一樣。他揉了揉睡眼，睜開眼來一看，窗外的天色濃黑得可以，一屋子的怪異的陰森。

「天又起霾了！」他自言自語的說。

登上長靴起來，招呼外間的跟差說：「時辰不早了，各地赴席的客人，陸續來了吧？」

「柴家堡，三星寨的都到了，車馬停在宗祠前，客人也都在那邊。」跟差說：「見您睡得沉酣，沒敢叫您——您早該——去了。」

「你先趕過去，告訴各房族的執事，招呼著遠客，」牯爺說：「我到老宅去接八爺，一會兒就去。」

跟差走後，牯爺對著鏡子，把自己整頓一番，沒忘記把他那支用來得心應手的小號自來得塞進右邊的衣袋，一種不吉的直感，使他特意預備了這支防身的槍支。

雖然這一天下午突然變了天色，風勢陣陣轉緊，使萬家樓遇上今年第一度霾天，但在正街各處，宗祠入口，並沒因為風緊天昏就減少了那份熱鬧。

沿著保爺家宅前影壁長牆那一綹兒背風的地方，臨時張起四五處布棚，每處棚下設有桌凳，有四五班吹鼓班子，鼓著兩腮，突著乾裂的厚唇，紫漲著一張張黏滿塵灰的臉，費力的輪番吹奏的，熱鬧的，雜亂而又帶著原始喜樂的鄉俚的曲子，赴席的客人騎著牲口，搖著手杖，眯眼穿過沙風經過方場到祠堂裏去，——柴家堡來的，那個留八字黑鬍兒的族主是個煙癮很大的人，他慣吸水煙，他在前頭走著，專門有個跟差的跟著他，肩上軋著盛水煙袋的布囊兒，裏頭裝著六七隻形式不同，擦拭得晶亮的水煙袋兒；長柄的，彎嘴兒的，大號的，小號的，帶絨球的，繫銀鍊兒的，一大把搓妥的火紙煝兒，總有胳膊粗，叫風頭掃得亂抖。——三星寨的族主是個跛老頭兒，這老頭兒是以急公好義，直來直往出名的，他老遠就下了牲口，由跟班拽著牲口跟著他走，他扶著一支紫色閃光的檀木拐杖，杖頭落地的聲音，比他的腳步更響，篤呀篤的，一路響上了石階。

「八爺不知來了沒有？」他用宏大微啞的嗓子，幾乎是喊叫著說：「我這老頭子，一生就佩服過他這麼一個漢子！我拐著腿走路算什麼？能見著這位豪士，我叩個頭都行。」

七星灘那邊靠湖角，路程較遠些，一直到燈籠點亮時，陸續才見著騎牲口來的人。

燈籠點得比較早，是因為霾天的天色黑得快的緣故；在平常，也許黃昏沒盡，可是天色說黑就黑下來了！百十來盞大燈籠亮在風中，那氣勢夠瞧的，風把燈籠不停的推轉著，使光影交錯，互嬉互逐，互碰互擊，變成一長串光耀的，幾乎是時時舞動的長龍，光的長龍在上空，影的長龍在地下，互向映襯，並行並逐。

正殿和宗祠兩邊的廂房裏，明亮而穩定的大朴燈高燃著，亮藍的焰舌吐著清水池塘上漾動著的那種藍波。萬家宗祠的建築原極宏偉敞闊，正因時日久遠，更有一種肅穆莊嚴的氣氛，愈經輝煌的燈色的映襯，這氣氛愈見深濃了——

萬姓族中的各房執事們，冒著砂風，齊集在正門前高高的平臺上，代替族主牯爺迎客，笑著和遠客們寒暄。經過這一場混亂的劫難之後，鄉野間的承平氣氛又以超常的速度恢復了，大部份賓客都在慶倖著淮上的光復，亟盼明春能有一季好收成，讓鄉野人們免受春荒饑餓的囿困，都抱著翻過年年景就會轉好的朦朧的憧憬，祗有一些年事較長，習慣悲嘆的人，仍懷著猶存的餘悸，談論著已經過去的鹽市和沙窩子等處的災劫。

可是，有一點卻是一致的，那就是對豪士關東山八爺的悲慘遭遇，莫不深感悲痛和不平的憤懣。這些年來，關東山的事蹟傳遍北方的城鎮和鄉野，可說是婦孺皆知，傳說裏常有著一種哀沉的感嘆——「嗨，世上多有幾個關八爺——就好了！」——偏偏世上並沒如他們的意願，多生出幾個有稜有角的大豪士，所以，關東山總顯得那樣的孤單——一般總以為他會在重重挫折中跌倒下去的，關東山總是一個人，肩膀上扛不得山，但他從張勳到馮國璋，到孫傳芳，仍然站立著，力抗著，災劫和困厄一直繞著他盤旋，他的影子是那樣的孤單而又傲岸。

無論如何，這樣的英雄人物，在各人心目裏總認為不該有這樣悲慘的遭逢的。

狂風在黑夜裏虎吼著，砂粒像無數鬼靈，擊打在宗祠內廊的玻璃格扇上，磔磔有聲，三星寨的跛腳老爺子手拄著那支沉重的木拐，顯得有些焦灼，在內廊的格扇邊往覆踱著；柴家堡的小鬍子堡主，也捧著他的長管兒水煙袋，在人群中來回的踱著。

他們都急切的等著關八爺。

「八爺來——了！」

「牯爺也一道兒來了！」

玻璃格扇外面，有人這樣大聲的傳告著，一剎時，正廳和兩邊廂房中所有的喧嘩都寂落了，萬家的族人、三星寨、柴家堡、七星灘等各大戶的來客，紛紛離座肅立，迎候著關八爺。

正廳中央的格扇拉開，狂風直竄樑頂，掃得大吊燈格格作響，廊間那一串燈籠也翻起一陣躍舞的光浪，彷彿它們都懂得人意一樣。

走在前面的關八爺手拄著一支木杖，另一隻手微拎起一邊的袍叉兒，緩緩的邁著步子，舉止穩定從容，一點兒也不像失去雙眼的樣子，他宏大的身子裏在寬寬的長袍中，顯得高而瘦削，狂風飛絞著他的袍袖，使他顯出意興飛揚。穿著民軍黑色官服的小牯爺，一步一趨的緊隨在關八爺的身後，他簇新的長靴敲打在方磚地上，老遠就聽得見篤篤的靴聲。

「您看八爺他那雙眼——」三星寨老爺子身邊，有人低聲的說。

跛腳的老爺子點了點頭，有一份悲嘆的神情，掠過他緊鎖的眼眉。

能有比那樣的情境更使人覺得慘然的麼？當豪士關八爺走進萬家宗祠的正殿，微微抬起頭來，聽辨竊議著的人聲時，大朴燈的抖動的光輝，就直射在他的眼窩上了；差不多每一個人，都能清清楚楚的看見他那雙失去眼珠的眼窩，——終生難以平復的創痕，那眼窩失去眼球的支撐，朝裏面深陷下去，變成兩隻窩藏陰影的洞穴，上下眼皮朝外翻凸著，紅赤赤的，遍佈粒狀的痂疹，活像剝掉皮的爛石榴，眼角堆著膿塊，流著黏濕的黃水。——

這樣的創痕留在他那張肅毅的臉子上，顯得份外的觸目，份外的不調和，更飽含著一股迫人呼吸的、沉重的壓力，在人群之中，壓出一陣驚駭的絕望的低吁。是的，人們無法不驚駭於這種慘烈的活剜雙眼的事實，由於這種事實，摧毀了關東山這樣人豪的半生。誰也不敢相信，失去雙眼的豪士關八還能做些什麼？他再不能搏殺賊寇，安靖一方，再不能吐氣如雲，召喚八方的風雨，甚至他更難目睹即將來到的承平了。

但這樣的低吁是多餘的，很快就被關八爺的笑容懾伏了。那笑容出現在他的臉上，正如一輪紅日出現在重重疊疊的愁雲中，他從來不曾顯露過江湖人物粗獷蠻悍的野性，他的笑聲雖是宏亮剛陽的，他的笑容卻顯得那樣溫和、敦厚、誠實，以及綜合了開朗和深沉的果決；他這樣的笑著，大步跨進敞開的格扇，抱拳拱手說：

「累諸位尊長爺們、諸位兄台久等，關東山，沒了眼的人，在這廂誠心致候諸位。」

「哪兒的話？八爺，您——您——太客氣了！」三星寨的跛腳老爺子說：「咱們蕩子裏各族，一向敬服八爺，咱們沒能早聆八爺您的教悔，及時拉槍赴援鹽市——虧負太多，內疚神明，您不深責就已經夠寬宏了。」

關八爺聽了話，把臉轉向著牯爺問說：

「這位是？——」

「噢，噢，我忘了先給您引見了！」牯爺說：「這是蕩西三星寨的族主良老爺子，這是柴家堡的唐爺。」

「柴少唐，」小鬍子族主躬身說：「難得能在今夜，一瞻八爺的風采，——您請落座罷，八爺，大夥兒都還在站著呢。」

有人挪過一把金漆太師椅，柴少唐強央著關八爺坐定了，四面才跟著響起落座的聲音。由於廳外的狂風太大，廳裏的談話都必需放大喉嚨，所以話聲一起，滿室都是熱鬧的氣氛，小牯爺談著他在縣城裏的一些觀感，對萬姓族中的各房執事們誇述他在宴會上曾見過哪些北伐軍的將領，有人立即附和著，說起縣城裏歡迎北伐軍入城時的場面如何熱烈，北伐軍的軍威如何壯盛，紀律何等嚴明，關八爺雙手扶著杖端，祗是默默的聽著，不時的點頭，但他一直沒有再說什麼話。

牯爺雖在人群中周旋著，談論著，但他兩眼的餘光，仍不時掃過關東山的臉，他從縣城的混亂中接了新差，心膽俱壯，正在躊躇滿志的時刻，一時並沒把關八爺這隻甕中之龜放在眼裏，再說，他那幾宗出賣保爺、暗殺業爺、激走珍爺的舊案，業已逐漸在這一串時局的風雲變化中消泯，這份新差的影響，使他在族中有了新的威望，使他這個族主的地位更形穩固，無論如何，這個紅臉關瞎子是搖撼不了的了，但這些感覺，祗有獨處時才有，一旦跟關八爺面對面，感覺就大不相同了。

甭看關東山已經沒了眼，即使他不言語，也有虎虎的威淩在，他看得出，對方是怎樣的熬受苦痛，他那張原是光輝飽滿的棗紅色的臉子，業已逐漸的瘦削焦黃，顯出骨稜稜的斧劈的痕跡，他原是軒昂的眉宇，也因失眼而變形，眉尖深鎖著一份潛藏不露的愁情；牯爺是個極精明的人，他覺得自己當初未免把關東山看輕了些，總以為剜去他的雙眼後，會使他英銳盡失，生氣全消，但那是錯了！如今的關東山，並沒被失眼之痛壓倒，反把那些苦痛轉化為他深不可測的笑容。

他實在駭懼著對方這種笑容。

關八爺處身在喧嘩的賓客群中，顯得異常的沉靜堅定，穩坐如山，他總是像一般盲人那樣的微側著頭，略揚著臉，運用他敏銳的兩耳，專心一意的傾聽著各方的談論，他臉上的笑容總久久的凝固在唇角，每條皺褶都彷彿看穿了什麼，或是堅信著什麼。那微笑把他這個人舉著，顯呈他堅強不倒的生命潛力，那微笑正如屋外烈烈的狂風，撼地驚天！

一二九

要除掉他！要除掉他！牯爺在與賓客周旋時想著：在這次宴會上，自己不妨盡力做出對關八崇敬的姿態來，贏取各族的信任，宴會之後，下手毒殺他時，眾人自不會疑心到自己頭上。——我說，關八關八，即使你看透了我的隱私，也許你並沒知道你即將來到的死期罷？

他靴聲踏踏地轉過去了。

關八爺仍然那樣——彷彿無動於衷似的微笑著，但他絲毫沒放過牯爺的腳步聲，早先曾聽過關雲長單刀赴會或是漢高祖赴鴻門宴的故事，說歷史的人掬一把遙遠的雲煙，盡情的誇張它，使人覺得離奇怪誕，彷彿不是真的，在今天，自己才體會到處身險境的心情。卞姑娘仍在那兒等待著，等待著蒼天彰顯它的律法，多少屈死的冤魂，在黑毒毒的半虛空裏吶喊，要自己手刃這個陰毒的惡漢，當著這荒天一角的人群，正是難得的機會，但迄至最後的辰光，自己仍然猶疑著，不願斷絕對方悔罪之路。

天下沒有十惡不赦的人，這話不知是何年何月聽誰對自己說過，不管它是誰說的了，總覺一句平常的話裏，深含著禪機佛意，——假如自己當著眾人的面，直指牯爺的罪狀，使他俯首認罪，把他的生死命運，交由萬姓族人公斷，自己就可以不必兩手沾血，這該是最好的處斷！事實上，自己明知這樣做，本身要冒著九死一生的危險，因為萬家樓的人槍實力，全握在牯爺手上，甭以為眾人會為一個「理」字捨死力爭，人的習性如此，正如俗語所說的：人在矮簷下，誰肯不低頭？——萬一牯爺反臉，一聲吆喝下來，關東山準是滿身的槍眼了。

還是留給他最後的一線機會罷，關東山！

關八爺的心裏，仍然響著這種聲音。但也覺得自己並沒能肯定什麼，反而有著一種寂寂的空蕩和無邊無際的悲涼，想想你這奔波無歇的半生罷，瞎了兩眼的關八，你竭盡全力，為這不平的人世做了些什麼呢？！你在黑松林釋放了彭老漢和那幫苦哈哈的兄弟，挺身進牢房，金瘡迸發，踡臥如一隻傷狗，你這番豪舉所博得的虛名，卻拖累了善心的獄卒秦老爹，跟著你毀家亡命走關東，害了愛姑的一生，你並沒能按照許諾，回來後及時拯救愛姑，眼見她葬身在萬梁鋪的火場，你的悲痛，就是你對老獄卒的報償？！

想想那些迷信般崇奉著關東山這名字的新六合幫的兄弟罷！即使你頓足捶胸，又與事何補？！你並沒能翼護他們，使他們平安溫飽，反讓他們在僅僅的一次千里長途上，一個個填身溝壑。——不錯，你鼓舞鹽市舉槍自保，按情按理，這著棋都是走對了，但你並不能和那些壯士共死，尤其愧對戴老爺子師徒。

這人世是一張密結的蛛網，處處是險惡的陷阱，你不知那噬人的黑影將來自何處？你有再強的心志，再強的翅翼，你也難擺脫那黏性的纏繞！這些這些，不光是由於一個小牯爺，而是源於人心的惡欲，這惡欲，才是普世動亂的本源——

留給他最後一次認罪的機會，即使自身甘冒大險，也是磊落光明的事情，關東山不能以牙還牙，以眼還眼，更不能像莽夫報私怨那樣，血氣湧動，以一牙還十牙，一眼還十眼，讓他不明不白的死在黑刀之下。

他在深深的躊思著——

但牯爺的聲浪打斷了他的躊思。

「諸位賓客尊長兄弟們，天下多年戰亂，民不聊生的日月——過去了。」在肅客入座之際，牯爺朗聲的說：「從長毛之亂以後，各地就沒算平靖過，兵災、匪患、再加上鬧荒鬧旱，也把人磨折得夠了。——野蘆蕩子這一角荒天，雖然比較好一些，也沒好到哪兒去。就拿萬家樓來說，先有鐵頭李士坤，後有朱四判官這幫股匪來擾劫，事雖沒成，損失可也夠重的，幾年裏，萬家連倒三位族主，更合上了『禍不單行』的話，這其間，若不是關八爺大力撐持，開不出這樣的局面，飲水思源，咱們不能不感恩於八爺。今夜晚，諸位賞臉，冒風而來，兄弟也知諸位的心意，全是想來看望八爺，——」他跨前幾步，來到關八爺的身邊，恭敬的伸手攙扶說：「八爺，您才真是今晚宴會的主客，這首席，您非坐不可的了。」

「八爺理當首座。」

「您萬萬不可推辭，八爺。」

眾人齊聲附和著，連三星寨的老族主也趕過來，把關八爺給簇擁著。關八爺手扶著椅背站起身來，仍然沉默著，舉起手來做了個發話的手勢。

「承諸位盛意，關八不敢推辭。」他徐緩的說：「適間牯爺把開一方太平局面之功歸諸關八，這一點，萬不敢當。我遭人活剜了兩眼，此身半廢，困居在萬家樓，一沒能與鹽市諸兄弟共死，二沒能率眾痛擊北洋軍，鹽市叫北洋殘軍攻破，千百人死事慘烈，我祗有羞——愧的份兒，哪還敢談什麼功勞？！」

呼——嗚，呼——嗚的狂風搖撼著屋瓦，含一股深秋肅殺的氣氛，關八爺徐緩的話裏，也充滿了一股無邊落木蕭蕭下的淒涼——

「即使諸位這樣誠心盛意，關八也得把首位虛設著，算是咱們這些歷劫餘生，活在世上的人，對鹽市死難英靈的崇敬，我是——厚顏叼居次位好了！」

他堅持不居首位，硬在次位上落了座。

有了關八爺的這番話，其餘的人不好再央，便容他把正中一席的首位空下，各各謙讓著，按照輩份、年齒的順序落座。正中這一席，由三星寨、七星灘、柴家堡的三位族主作陪，牯爺及萬家族裏各房執事打橫，牯爺坐在一角的主位上，正跟關八爺並肩。

開席時，牯爺以慶祝准上光復為詞，吩咐外間吹打、鳴鞭，又著令樂手們在廊間吹奏細樂，力圖使今夜的宴會，造成一種笙歌不歇、安享太平的意味；事實上，絕大多數的赴宴者，也都懷有這樣的心境，這些質樸魯鈍的鄉野人們，是最易自滿於現實的，祗要炮聲一歇，現實能容人存活下去，他們就懶得再去思想什麼，憂慮什麼，更不必說改進什麼。他們力圖使自己脫出過往——哪怕是昨日的痛苦和驚悸，力圖用這種熱鬧的、喜樂安詳的氣氛，使自己痛飲忘憂，把噩夢般的過往，全數遺忘——所以宴開數十席，每個席面都是熱鬧的，猜拳行令和哄騰的笑聲不絕於耳，祗有正中這一席，有著微妙奇異的氣氛。

這氣氛是由關八爺的沉默引起來的。

從開席起始，關八爺臉上那種笑容就收斂了，眉間鎖凝著某種沉重的神情，彷彿在悼思或是在惦念著什麼。陪客們雖沒說明，心裏可都知道那是什麼了。——鹽市城破，腥風十里，那絕不同於縹緲的傳言，渴欲遺忘，但卻無法遺忘，那些陳屍陣上的人們，都曾是八爺的良友和夥伴，他在鹽市最吃緊的辰光失去兩眼，但他的心沒瞎，耳沒聾，當他聽著沙窩子和鹽市這兩場戰劫後的消息時，心頭又該是何等滋味？！

說是勸慰罷，可不是幾句安慰的言語所能勸慰得了的，任何言語都難療治這樣巨大的創傷。然而在這樣的宴席上，人人都覺得實在難以長久沉默下去，必得要設法開口，打破這沉默的僵局不可。

「八爺，這還是頭一遭見面拜識您，」三星寨的跛腳老爺子恭敬的站起身，微欠著身子，舉杯過頂說：「野蘆蕩各族，今夜都聚集在這裏，我們幾個代表各族，誠心向八爺敬酒，——煩八爺為我們說一番話罷！」

「關八惶恐乾杯！」關八爺也即席站起身來，舉酒過頂，痛快的浮一大白，翻杯瀝酒說：「至於說話，我倒有幾句不合時宜，又不甚中聽的話，要當眾說個明白。也許我這番出自肺腑的言語，會出口傷人，但求諸位本著良心，替我——作個見證！」

關八爺這幾句話，說得沉宏爽朗，斬釘截鐵，也頗出一般人的意外，誰也弄不清他究竟要說些什麼？誰都亟欲要聽聽他究竟說些什麼？！一剎時，除了屋外的狂風怒號外，正廳各處，全都是一片沉寂，鴉雀無聲。

「您盡說罷，八爺！」

「咱們極為誠服八爺，願聽您的教訓。」

各族的族主都這樣舉酒站立說。

「關八飄萍四海，為一群苦哈哈的朋友薄盡棉力，結果是一事無成，反貼上了兩眼。」關八爺推動椅背，離席而立，揚聲四顧說：「辛苦半生，深知路道艱難，早年蒙受萬家樓萬老爺子恩德，久思圖報，可一直沒得著機會，如今機會來了，也許又是我這瞎了眼的殘廢人處斷不了的——了！不過，人走江湖，學的祗是是非二字，我仍打算在離開萬家樓之前，坦胸剖腹，把事兒給交待清楚，這裏邊，公怨私仇，實在是混雜難分，我說出它來，相信公道自在人心就是了！」說著，又微微扭轉身子，用他那兩隻紅塗塗的眼眶朝著一邊的牯爺，冷冷的說：「您說是麼？牯爺？」

面對著關八爺那對雙眼無珠的眼眶兒，牯爺忽然心頭一凜，脊背上彷彿掠過一陣森冷的陰風，這使他忽然從根不安起來，因為他機敏的覺著，關八爺的這番話是對他而發的，雖說這個瞎了眼的人，不會直接由動武來傷害自己，可是事先自己卻疏忽了這一點，——他不是啞巴，他能用言語來揭出自己的傷疤！

今夜的宴席，原是自己吩咐擺設的，三星寨、七星灘、柴家堡各族的賓客，原也是自己邀聚來的，本打算慶賀淮上光復，一方太平，同時為自己新接的差事榮耀一番，誰知叫關八捉著機會，反弄成作繭自縛的局面了！這可是自己始未料及的。

如今當著睽睽眾目，說立時翻臉麼？未免太早了一點，因為關八雖有揭發自己隱私之意，究竟尚沒到指名道姓的程度，說是立加阻攔麼？又不能過去塞住他的嘴，只好硬著頭皮忍耐著，裝出事不干己的神情說：

「八爺說的是，不過，萬家樓的那兩個不肖的族人，剜走八爺兩眼，這可是萬家闔族對您的虧負，雖說既成事實，無法追償，但兄弟對這事耿耿在心，無時或忘，總盼八爺您寬大仁厚，不追舊惡，能在萬家樓長久居處，讓咱們族裏，有個贖罪補報的機會——聽您的話，彷彿有離此他去的意思，那，您就見外了。」

牯爺說著話，一旁有人執壺過來，替關八爺以及席面的盞中斟上了酒。

「牯爺，諸位朋友，請乾這杯酒。」關八爺重又舉盞環邀說：「容關八把這番話曲折說完！」

正廳裏，側廊上，人們全站立舉酒，一起乾了杯，在一片沉寂中，等著八爺說話。

「諸位也許還都記得多年前，雙槍羅老大領著的老六合鹽幫，在萬家樓北七棵柳樹，被北洋軍緝私營一舉圍殲的舊事罷？——那是發生在萬老爺子引發安葬的夜晚。」

「不錯，咱們記得那回事。」有人說。

「那時，八爺您？——」

「我是那場血案裏倖存的人。」關八爺啞聲的說。也許由於內心過份激動的關係，他舉杯的手有些控制不住的輕微的顫慄，兩腮在牙盤挫動中，發出一陣憤怒的痙攣，也祗一瞬的功夫，就完全平復了。

他繼續說下去，沒有人吭聲，許是由於好奇，站立在遠處的人群，紛紛離席圍攏過來，人頭在燈光下不停的晃動著，每張臉上，都有著錯愕、驚異、亟欲探究的表情。誰也難以測出，關八爺他為何在今夜的酒席筵前，重提這一樁時日久遠、幾已湮沒的往事？也正因為難以測出關八爺提及此事的用心，大夥兒便更加渴切的希望立即能打破這個謎團。

「後來我追究過，」關八爺平靜的說：「廿多條人命葬送在七棵柳樹，絕非事出無因。天下沒有那樣的巧事，——緝私營從沒在萬家地面上做過血案，他們趁著萬老爺子送葬那夜圍殲老六合幫，顯然有人在暗中牽線！我斷定這趨炎附勢、呵奉北洋，絕滅民命、坑害善良的內奸，就潛藏在萬家樓——」

關八爺這樣說話時，站立在一旁的小牯爺唇間掠起一絲陰惻惻的冷笑。

「來人，替八爺把酒給斟上！」他說。

趁從人替關八爺斟酒的機會，牯爺從關八爺身後踱了出來，朝眾人打了個手勢。

「幫有幫規，族有族法，」牯爺說：「萬家樓從明末南移，歷經有清一代若干朝，兩百多年來族法嚴謹，遠近皆知，八爺既斷定本族有這等內奸，還請拿出證據，指出姓名來，本人主理族事，當邀各房執事，按族法明斷。——要不然，祗怕有汙族中清白，族人不得安心了！」

「請牯爺容關八把話說完！」關八爺說。

「八爺有話，不妨稍停再說，」牯爺陪笑說：「何必讓酒冷了，菜涼了！——來人替各席上菜！咱們大夥兒且熱熱鬧鬧的喝酒罷！」

關八爺話沒說完，就被牯爺攔頭一板把語頭打斷了，祗好重新入席喝酒，牯爺朝外間一招手，那班細樂便又吹奏起來，一派細細的樂聲，掩住了各席間竊竊的私語，同時也遮掩了牯爺一時情急的窘態。

你瞧著罷，瞎眼的關八，祗要我能熬過這場宴會，你就活不到明晨日出了！這思緒飄在牯爺唇間的微笑裏面，慢慢的在一片加濃的恨意中凝固了。

儘管他採取拖延的方法，暫時打斷了關八爺的話頭，可是，他想熬過這場宴會卻非易事，一分一寸的時間，都彷彿帶著尖稜稜的針刺，刺得他坐立不安。他祗覺得，頭頂上的大朴燈從沒這般亮過，無數亮晶晶的光刺得人頭暈目眩，桌面上的杯盤碗盞，全都青中帶黑，這些青黑的、浮蕩的幻光，織成一片密密的巨網，錯綜交纏的把自己網罩在裏面，他不能畏縮和逃遁，也無法畏縮和逃遁，除了懷有掙扎的僥倖，在對方揭發自己隱私時，抓緊他話中的弱點，——關八祗是猜測，——至少自己希望如此，他不可能有什麼樣的真實憑據，這樣，他便能挑起族人對關八的敵意，使自己掙出網外，而這場唇舌之戰，無異是自己生死成敗的最後關頭。

正當牯爺這樣默想著的時辰，意外的，因著三星寨的跛腳老爺子一句問話，把話題給引遠了。

「八爺，您當真打算離開萬家樓？」

「是的，老爹。」弄著酒盞的關八爺話音兒有些感傷的味道：「俗說：盛世詩書亂世刀，我關某祗不過是亂世裏一個莽夫，祗配在槍頭上刀口上過日子，如今，北伐軍砥定江淮，一方承平了，再不用我這個殘廢人多管閒事了，江湖路上，處處無家處處家，與其坐享萬家樓的衣食恩情，還不若飄流四方，倒能了無牽掛。」

「八爺可是嫌我招待不周麼？」牯爺試探著插口說：「您是爽快人，諒不至因此見罪罷？」

「您說的哪兒的話，牯爺。」關八爺說：「我之所以要離開萬家樓，是因為這兒的傷心事太多，瞎眼的人，不堪回首罷了！我半生慣受饑寒，長餐風露，牯爺您待我這番隆遇，受之唯恐太多，哪有嫌招待不周的道理？」

「您是指——老六合幫被圍殲的事麼？」柴家堡的族主柴少唐摸不清內情，祗是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又把牯爺切斷的話題給引了回來。

這可是牯爺無法阻攔的。

「傷心事何祗這一宗？」關八爺搖頭慨嘆說：「比方保爺的橫死，——就在這飲酒歡宴的宗祠平臺上，能不使人觸景傷情，切齒痛恨麼？」

「不錯，八爺。」鄰席有人插口說：「保爺為人處事，都令人欽服，像他那樣正直的人，實在不該橫死在朱四判官那夥人槍口底下的。」

「這不能怪八爺您傷心，」牯爺急忙接著說：「保爺跟您相交極深，向來投契，——可是果報不爽，殺人的悍賊朱四判官，業已陳屍在八爺您的面前，您多少總換得回一分安慰了罷？」

「據我所知，真正殺死保爺的主凶，卻不是朱四判官那夥人！」關八爺緩緩吐話說：「萬家樓裏，有人出五千大洋，唆使朱四判官下手，——那人騎著一匹白疊叉的走騾，深夜到過三里灣的小荒鋪，四判官捲進萬家樓那夜，他們就在這宗祠的屋後石板巷裏成交！我痛恨的，是這個借刀殺人的奸徒！」

關八爺把這番話一說出口，鄰近的幾個席面上就起了一陣驚吁，不單長房如此震愕，就連幾個同長房相處得投契的房族，也都起了議論。

「八爺，您既然知道保爺死得枉屈，就請抖露真相，替我們長房申冤理屈。」長房的執事離席而起，走至關八爺身邊，屈膝跌脆下來，哀哀求告說：「我們房族裏，原也疑心朱四判官之來，是有內線勾搭在先，苦無證據在手，未便虛聲張揚，——但望八爺指出真兇，我們好替死去的保爺報仇雪怨。」

「我們想先聽聽八爺這話，是親眼所見呢？還是聽人輾轉傳說呢？」牯爺說：「我們要的是真憑實據，不能光憑臆測就斷定是非。」

「嘿嘿，」關八爺笑了笑，伸手把長房那位執事攙扶起來，揚聲對眾人說：「伸手接錢的五閻王，業已死了，這話，我是聽小蠍兒親口相告的。俗說：清官難斷家務事，何況我不是執法的官府，我們不妨把保爺身死列為疑案，讓那個真兇多匿一個時辰，——就算保爺這宗疑案，沒有活口為證罷，那麼，業爺叫人縛鐵沉屍，又該怎麼說？——難道又賴在已死的四判官頭上不成？」

「八爺您這麼說來，我這主理族事的人該羞愧了！」牯爺臉色微變，但亟力忍住不發，帶著些反詰的意味說：「您是有意幫我管萬家門裏事情？——我實在弄不清您的意思。」

「我不管貴族的事情，牯爺。」關八爺解釋說：「我祗是處在一個報恩的地位，追究保爺業爺的冤屈，我總在想，有一個奸惡的人匿在萬家樓，他為了要爭權勢，不吝同室操戈，兄弟鬩牆，先剷除了跟長房交誼深厚的老六合幫，翦掉長房外間的翼護，再乘亂勾結土匪，殺掉保爺，更進一步的去掉業爺，——牯爺，原諒我關八直言，在我的臆測中，這些事，都是一個人幹的！——接著是野林裏死了紅眼萬樹，沙河口死了萬小喜兒，縱火焚燒萬梁鋪，坑害了六合幫的王大貴，您都要證據麼？」

牯爺的臉色越變越白，朝後退了半步，那隻端著酒盞的手，也止不住的微微顫索起來，點點滴滴的酒溢出杯緣，撒潑在地上。

「所以我說，人不能從心底拔掉貪邪的欲念，天下永難得享真太平！——即使北伐軍平定北洋，太平年還得靠人心維繫才得久長。」關八爺說：「我雖瞎了眼，仍然知道這些，俗說：要得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真是古今顛撲不破的。」

「八爺，您就指出那人是誰罷！」

「祗要您指出是誰，咱們牯爺定會依族法辦人的！」

萬家的幾個房族的執事，都這樣說。——雖然他們已從關八爺的話音中，聽出那番話是對誰而發的了。

也祗有牯爺有這種能耐，事情到了這步田地，他臉上還能強擠出一絲冷冷的微笑。

「我跟八爺說過，甭光用臆測來斷定是非。」牯爺用激動的語氣說：「我相信咱們族裏，還沒有這等奸惡刁頑的人，要是八爺真能拿出真憑實據來，族法絕不會輕饒的，——即使八爺指的是我。」

「對不住，牯爺。」關八爺當真手指著牯爺說：「那個人，本來就是你！」

嘩朗一聲，酒盞從牯爺手中滑落下去了——

這變化是萬分突兀的，當關八爺直指牯爺那一剎，何止是滿席皆驚？！每一張驚呆了的臉上都有駭絕的神情，久久的凝固著；正廳裏的空氣，也在一剎凝固中死去；尤其是從野蘆蕩子西北角來的賓客們，更沒曾想到關八爺指陳的奸徒，竟會是一向被認為剛直的牯爺。

「那人就是你，牯爺。」關八爺重複的說。

「這——這不公平，八爺。」牯爺嘴唇蠕動著：「我要您攤出證據來，——我自會向族人認罪，假如沒有證據，顯然祗是栽誣。——您不該把被人剜掉兩眼的怨氣，發洩在我的頭上。」

關八爺沒再說話，卻從身上掏出一封信來，交在柴家堡年輕的族主柴少唐手上。

「柴爺，你們傳看這封信就明白了，——這是病歿沙河口的菡英姑娘，臨終前留給萬家闔族的遺書，指控牯爺是真兇，——我沒有道理要栽誣誰，更沒要向誰討還兩眼，我活著，終把這封信輾轉傳到諸位手上了！——你認罪罷，牯爺，萬家有族法，世上有天理，為人有良心！我想，用不著我這外姓人再來插手了！」

關八爺在周圍一片死寂中說完了這番話，小牯爺仍然在他對面呆立著，書信從柴少唐手裏，傳遞到萬家各房族執事的手裏，不用說，小牯爺這宗罪案已由這封信證實了，對於關八爺所提的指控，沒有人再生懷疑，在小姑奶奶留下的遺書上，業已把萬小喜兒的話、業爺的死因，一一列明。——各房族裏，原已有人疑及牯爺，祗因缺乏實據，不敢說明，怕惹風波，如今，關八爺挺身而出，一棒打出一隻虎來，族人們回想當年，深懷保爺業爺的遺澤，不禁激憤的交語起來。

「七棵柳樹還在那兒，族裏就鬧出這種事情？——這能算先人無德麼？」

「這看牯爺怎麼辯說罷！」

然而一向威勢虎虎的牯爺，顯然被關八爺這種直刺心臟的指控擊倒了，祗是白著臉呆站在那兒，一言沒發，彷彿有一圈僵冷的空氣，在他和關八爺中間橫隔著。他墜落在渾渾噩噩的夢魘裏，周身都像被一面絕望的巨網網住，麻麻木木的不能動彈，他平時的機智和辯詞，都不知到哪裏去了，一個聲音，急促而重複的在他心裏響著：這都是真的！都是真的！是真的！——

一陣風把屏風搖晃得叮叮作聲，關八爺的袍袖拂拂的飄揚著，在牯爺的眼裏，這個瞎了眼的人就是活生生的果報神，他從陰森冷黯的地獄裏來，燒起一把慘紅的報應的烈火。——一切的計謀都施不上了，牯爺懂得自己的處境，他在一串不斷殺戮中取得的權勢，耗盡心血接來的新差，都在這一瞬間被烈火化為灰燼。

最可悲的是在這一剎之前，自己誤把權力信賴過深，以為自己握有槍隊在手，就不會畏懼什麼，事實完全相反，那些加入槍隊的族人，有一半都在席面上，卻沒有一個人肯為自己說話，任自己陷在這面巨網中，獨自掙扎。

權力竟是這樣的虛浮——

即使陷身在孤絕之中，牯爺卻不甘就此低頭認罪，在怔忡半晌之後，他說話了。

「我不信那封信是菡英親筆寫的，有活證麼？」

關八爺笑了笑：

「你不會忘記族裏的大板牙罷？——這人還在羊角鎮上，隨時可來作證，你賴不了的，牯爺。」

一提起大板牙來，牯爺就連掙扎的勇氣全喪失了，他曾多次差人去追搜大板牙，唯恐日後事發，那人是個重要的活口，大板牙跟隨自己，知道的秘事極多，想不到連他都被關八控在手裏，可見對方早就疑心自己，著手查察，一向自認機靈的自己，竟仍蒙在鼓裏，這不能不向關八的耐力低頭。

「這算是遂了你報私仇的宿願了，關八爺。」牯爺激憤的說：「我若是早動念頭殺你，你以為你還會活到今天麼？」

「這不是私仇！」關八爺說：「這該算是天理昭彰，我明明白白的來，也得明明白白的走！把清白兩字，送還給萬家闔族。」

「你打算怎樣，就動手罷，」牯爺微微挪動身子，朝一側的立柱邊退過去，臉上也出現了猙獰的殺機。老二房的槍隊和他積下的銀錢，使他還有抗風他走的機會，他不能放棄這個機會，而甘心受縛，在同族晚輩面前受審。

「我說，牯爺，我既然說過不願插手管事，你就甭逼我再動手。你還是向族裏認罪妥當些。——你還想多殺我這個瞎子麼？」

「是的，我要先殺你！」牯爺挫著牙盤說。

在人群湧動的正廳中，牯爺變成了一匹力圖作垂死掙扎的狂獸，他兩眼變得赤紅，半哈著腰桿，微屈著雙臂，緊張而又恐懼的面對著關八爺，他那黑色的腰帶邊，凸露出那支象牙柄、拖垂編花皮穗子的德製馬牌手槍。

俗說：一人發了狂，百人都驚惶，何況牯爺的勇力、身手和槍法，在族中都是一等一的，虎威雖失，虎力猶存，萬家族人久為牯爺挾制，一時除了驚竦駭絕外，尚不敢出面阻攔，眼看著這場火拚就要發生，如果牯爺摘槍開火，死傷的恐怕不只是關八爺，而且還要牽累無辜，所以，當牯爺一聲吼出，外面已自先亂了。

兩側的廂房裏，參與宴會的人群紛紛奪門而出，細樂班子也倉皇退避，有些膽子大些的利用廊柱的掩擋，隔著玻璃屏風，探首張望，一部份湧出宗祠，驚惶噪叫地喊著：「牯爺跟八爺在宴席間對上了！」

正廳的情形也混亂不堪，有人為了趁早脫身，擠開了幾扇屏風，響起嘩啷啷的玻璃碎裂聲，有人嚇呆了，屏息捱靠在兩邊牆角上，部份房族的漢子，雖說身上帶有槍支，也不敢冒然發槍。——牯爺雖有該死的罪名，但他仍是族中唯一輩份最長的人，同時仍是萬家的族主，依例族主有罪，即使經人揭發，倘若沒經闔族執事舉行正式族議，免去其族主的職份，做晚輩的人，絕無權開槍擊殺他，牯爺這一反臉，除去外族的幾位族主還能出面拉彎兒講話之外，自然就形成了牯爺和揭發者——關東山八爺敵對的場面，其中雖有十多個老二房出身的牯爺的心腹，有意幫著牯爺，但畢竟是理虧膽怯，不敢在睽睽眾目下動手。

假如關東山八爺沒失去兩眼，情勢至少不會像這樣令人耽心，如今，以牯爺這樣的猛漢，又懷有短槍，去對付一個瞎了眼的人，關八爺顯然處在極危急的情勢當中，牯爺祗要一拔槍，關八爺非要丟命不可。

這時，三星寨的老族主說話了。

「息息火氣罷，牯爺，這原是論理的事情，他八爺指控你雖是事實，他可並沒找著你動手。」

柴少唐也跨前一步，來拉這個彎子：

「萬家樓是一方望族，千萬不能鬧大笑話，牯爺，您跟八爺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有理不怕講，道理是愈辨愈明的——來，您不妨把槍交給我，雙方論理，我們願作證人。」

柴少唐陪著笑臉朝前跨步，牯爺答覆柴少唐的不是言語，卻是一響槍聲，柴少唐應著這一響槍聲，身子踉蹌一下，朝斜裏直撞過去約有五六步的樣子，一直到被一張檯面擋住，他一隻胳膊推向席面，杯盤叮叮撞擊，酒盞滾動跌落，另一隻手反捂前胸一側，手指間冒突出一片鮮紅；牯爺這一槍，正打在柴少唐的左胸上方，子彈經第四、五支肋骨，射進心肺，柴少唐臉色蠟白，口吐血沫，連哼都沒哼出一聲，就翻了眼，他的屍體從桌面上寸寸萎落，痙攣的手指勾動一隻酒盞，終於壓翻了圓桌的桌面，任一大堆杯盤，傾瀉在他的身上：

「誰要再管我跟關八的閒事，柴少唐就是例子！」

牯爺怪聲的吼叫著。

他距離關八爺立腳處不過四五步地，背靠著一支粗大的朱漆立柱，開槍擊殺了柴少唐後，他的面貌更顯得猙獰可畏，狀如癲虎。

沒了眼的關八爺雖然無法看著什麼，但他對於身邊所發生的事情全都明白了，他把臉轉朝著牯爺。

「又多了一重血案！」他朝牯爺說：「你何不開槍擊殺我？——你以為殺了柴爺，你就能脫身麼？」

牯爺掂了掂槍把兒，目注著關八爺：

「你甭道貌岸然的裝聖賢，關八，你跟我一樣不是聖賢！你掄著槍走江湖，闖道兒，渾身上下全是血腥味兒，敢說沒枉殺過人？我任情一對一，火拚不贏死在你手上，也不會向你這種渾身血腥的人認罪！——我沒伸黑槍打死你，已經夠了！」

「我不是聖賢，」關八爺仍站在原地說：「也正如你所說，確是滿身血腥，至少我沒像你這樣用心卑劣奸詐，謀害兄弟爭權，火燒寡媳滅口，追殺族孫尋仇。我關八殺匪徒，驅盜賊，抗北洋，懲凶頑，就算渾身帶血，也是磊落光明的！你伸槍打死我不算什麼，也不過死後多落個罵名！」

「用不著你來教訓，」牯爺說：「看你趕盡殺絕的份上，我跟你單對單。我卑劣一輩子也好，毒如蛇蠍也好，咱們臨死也來『磊落光明』一次，先拚殺你再說，——我恨你，關八。」

「你該恨你自己！——你持槍施暴，槍殺調人不算，又要殺我這沒了眼的瞎子，這也算是『磊落光明』？」

「我容你先動手！」牯爺的聲音冷冷傳來：「這該算公平了罷？」

一個迅如閃電般的思緒掠入關八爺的腦際，化成一種難以更易的決定，自己面對著的，早已不是一個尚存一絲人性的兇犯，而是一隻渴飲人血的豺狼，自己平生閱人不少，還沒見過這種樣的人，在他的隱藏罪行全被揭露的時刻，仍不肯低頭認罪，反而想持械逞兇，撕開法網，對他的一切悲憫同情均歸無用，唯一的方法就是了結掉他，要不然，還不知要有多少無辜，立時就要死傷在他的槍口下面。

「來罷，關八！」

牯爺的聲音，又在冷冷的催促著他。

實在沒有什麼可猶疑的了，從敞開的玻璃屏風處吹來的狂風，直捲到高高的樑頂上去，再從樑頂反拂下來，陰寒撲著人臉；在關八爺的感覺裏，這是黃泉路上，鬼門關前，無比悽慘的陰風，他毫無把握一擊而中，刺殺這隻失卻人性的豺狼，而自身卻有著葬身槍下的預感。這事並非是自己能做的，但卻是自己該做的，——死難的陰魂在地，容我擊殺這人罷！他心頭閃電交動著：我這半殘廢的身體，已活在世上熬得見太平初到的時辰了！我擊殺這個奸徒，算是對太平世道的獻禮罷！

他摸準了聲音發出的方向，上身沒動，伸腿一掃，掃中了身邊的一隻桌角，伸手抄住斜翻的檯面，朝對面猛擊過去，砰砰兩響槍聲驚樑震瓦，牯爺發槍擊穿了那張臺面，但關八爺已從一側飛撲過來。

兩人祗是一錯身的功夫，就結束了這場搏鬥。

牯爺悶哼一聲，扔掉他手裏的短槍，關八爺轉過身來，反挽住對方的胳膊，牯爺的雙手不斷的痙孿著。人們祗看見關八爺飛竄時雙腕一翻，誰也沒看清八爺他做了些什麼，牯爺便扔了短槍。

牯爺扔槍後，在關八爺反身扶持中並沒倒下，反而有一縷僵冷的苦笑掛在唇邊。

「我栽了！」牯爺說：「我——要——酒——」

「給他點兒酒！」

有人惶惑的端過一壺酒來，牯爺掙脫關八爺的手臂，獨自踉蹌走過去接酒。驚惶的人群喧嘩著，復行圍攏來，莫知所措的瞧看著適才那一剎究竟發生過什麼？！

牯爺手扶著那支立柱，喝著酒。

他兩脅下湧冒出縷縷的鮮紅——

人們這才看出，就在他新的黑衫外面，露出兩把染滿油污的小號鑿兒，隨著他的呼吸顫動著，原來關八爺在出手的剎間，將兩把準備妥當的去了柄的鋼鑿兒，全送進了牯爺的兩脅。

牯爺上面喝著酒，脅間卻開始骨嘟骨嘟的朝外放血，鮮血染濕了他的馬褲和靴筒，使他的腳下變成一汪血泊。這結果是他未曾想到的，那張飛輪般撞來的桌面使他發槍失去準頭，沒容他再次動手，關八爺的雙刀就插進了他的兩脅，中刀之後，他的兇焰寂滅了，他意欲遁脫的希望，也如浮雲散去。

結束瀕臨，他喃喃的喘息著，血沫從他鼻孔和嘴角直噴出來，他失去控制力的手掌再難抓穩酒壺，大量的失血，使他緩緩的屈膝跌跪下去，終至踡臥在身下的血泊裏面——。正廳內外輝煌的燈火，並不能掩蓋秋夜肅殺之氣，這一場噩夢似的爭搏的結果，就留下兩個血人，誰也沒料到，今夜的繁華宴飲，會有這樣的終局。

「蒼天——有眼，八爺！」幾個房族的執事呼叫著，噙著滿眶的熱淚，跪倒在關八爺的面前。

關八爺卻無限疲乏的搖著頭：

「好生料理善後罷！我沒有什麼好說的了。」

「您得替我們作主，八爺，」從柴家堡來的人說：「咱們族主唐爺，死得這樣慘——」

「嗨——」關八爺長嘆著：「行兇的牯爺已死，柴爺的喪事，權由萬家樓料理罷，我說過，我不忍再留在這塊傷心地上，請著人牽我的白馬來，關八，就此跟諸位告——別了。」

不再理會身後的一切議論，混雜和忙亂，在狂風虎吼，淒寒蓋野的秋夜，豪士關八爺伴著小餛飩離開了萬家樓，白馬一塊玉和小餛飩騎乘的走騾，一前一後出了北柵門，取道七棵柳樹轉向羊角鎮去，一路上，兩人都沒說什麼話，卻把心緒都投在這樣深沉黯黑的夜色之中。

風勢是這樣的猛烈，夜色是這樣的深沉，天頂上不見星月，曠野上不見燈火，砂粒吟嘯著，噓打著人的臉、人的衣裳，任什麼全看不見的關八爺趁著白馬一塊玉走動時鞍背形成的波浪，耳聽著幾十里野蘆蕩子上的風濤，彷彿幻疑置身在無邊際，無涯岸的黑暗的怒海上，一塊玉就是扁舟一葉，在喘急騰奔的大浪裏浮沉，哪還有什麼樣的壯志？什麼樣的豪情？寒意把人包裹著，恍惚連心也跟著僵冷了！

不要感嘆說人生祗不過數十寒暑，半百經霜罷，流光當真是如此平穩迅速，如此爽心快意的麼？算年歲，自己恰當壯年，而這顆心，早叫江湖路上一分一寸難挨的歲月磨老了，磨寒了。這變幻莫測的人間，欲望難填的人心，可不就是一片風濤險惡的黑海？一年年存活下去，要穿過多少他人的苦痛，掙扎，死滅和沉淪。

白馬一塊玉揚鬢鳴嘯，嚄嚄的鳴聲隨風捲揚，和天地呼應，別有一番蕭蕭的意韻，不知何時見過一付聯語，古色斑斑的字跡如灰雲。

「莫說英雄生虎膽

幾經變故減雄心！」

他吸動嘴唇，喃喃默誦著這樣的句子，真有不堪回首的愁緒。

不錯，古老陰暗的北方，久遭各系軍閥們割奪的土地，久受那些黷武者侵淩魚肉的人群，都長久等待著北伐軍招展的大旗，如今，這支弔民伐罪的王師北上，一舉光復了江淮，正該是萬民歡慶的時辰，而自己卻祗有離離索索，渺渺茫茫，不知所歸何處的哀感。說是標名道姓，進縣城去領功受賞麼？從根就不是內心所願的，野生野長的關八從非是封官受爵的人物。說是效法雅士，歸隱田園麼？夢裏的田園又在何處？

這一場驚天撼地的巨變，成就了萬千死士，安定了萬千黎庶，但卻埋葬了自己的世界，長途吞日，荒草離離的江湖不能再闖了，自己一窩一塊的弟兄死絕了，一向壓在人心頭的重軛解除了，苦忍苦熬的盼望淡化成縷縷隨風而逝的沙煙——還有什麼好系得住自己呢？除了身邊這位卞姑娘的出處，還得替她安排外，朝後的自己，就成了一面斷線的風箏了罷？

散了韁繩的白馬循著野蘆蕩邊的荒路東行，騾和馬的蹄聲全被狂風立時捲走了，他們經過三里彎的小荒鋪前，並沒停留。

「八爺，您打算去哪兒呢？」小餛飩伸手按按她包頭的青布帕，淒婉的問著。

「我打算經羊角鎮，探詢那位金老爹的病況，再送你進縣城去，先暫住幾天，我在北徐州有個老友陸小菩薩，我打算託他安頓你，讓你有個落腳——的地方。」

「不，八爺，您甭為我掛心。」小餛飩說了：「我問的是您自己呀。」

「噢，我自己麼？」關八爺的聲音裏飽蘊著前所未有的迷惘：「我自己麼？——」

無數砂粒在狂風黑夜裏唱著，虛無虛無，虛無無無——自己是那萬千砂粒中的一粒，自己究竟在何處呢？這樣的莽莽長風該從遠遠的塞外來，吹過無邊的漠地，廣大的草野，亂石滾滾的河岸，處處都不是自己存身的地方，——那是什麼一種聲音？吱吱唷唷的響著，那是一長列滴血揮汗的響鹽車麼？不！那祗是小荒鋪後土丘頂上的老樹在風裏互擦著枝椏，那又是什麼一種聲音？類若鄉野小酒肆裏雜亂的喧嘩，那祗是蘆葉的交擊紛飛，是曠蕩野原上凜冽的秋聲。

鹽市上那一夕宴飲，抱琴的風塵女曾唱過的那支曲子，以狂風沙為曲名，和著淒遲的弦索，風急天高的嗓子唱出來的詞意，真是唱盡了江湖落寞，可不並就是自身的寫照麼？無論時隔多麼久遠，那曲聲仍常在人心頭迴蕩著，緩緩的捲進風中，捲入雲中：

「披星戴月以路為家

一人一馬

他走遍海角天涯

天起黃雲下降雨

滿眼祗見風沙刮

沙煙鞭馬

野路無涯

轉眼又——夕——陽——西下——」

我自己？我自己？不經卞姑娘這一問，自己還沒認真為自身追想過，等到認真追想時，又覺心也塞了，眼也瞎了，一切都已隨風而逝了。關八，能隱姓埋名就隱姓埋名，能飄泊一天就飄泊一天，能覓一角低簷矮屋呢，就終生在暗裏過下去罷，太平世道，理法俱備，用不著你這瞎眼人去歌功頌德，更用不著你去作杞人之憂，茫茫人海，並不少你一人，未來儘管遙遠，自己這一生，也就是這樣罷——了！

「您——您怎不說話？八爺。」

「我能說什麼呢？姑娘。」

「人麼，總得有處窩巢安歇呀，八爺。」小餛飩的聲音總是悲悲惻惻的：「您叫人剜了眼，怎能再到江湖上去，一浪東，一浪西的，到處飄流？」

關八爺沒言語；一條鐵錚錚的漢子，從沒受人悲憐過，如今，他卻想不出理由拒絕這位弱女的悲憐，她雖孤弱，卻有仁俠的心腸，她這份關切之情是出於本心的，使他更覺為難。

「你不必掛念這些，」他溫和懇切的說：「我會照應得了自己的。我倒盼望你到北徐州，能有個好安頓，陸小菩薩，他是個熱心腸的人。」

夜朝深處走，風勢愈來愈烈，不管人間有多少變化，有多少滄桑，季節總是那樣刻板的輪替著，這不又到了落霾的季節了麼？小餛飩抖抖韁繩，讓走騾趕上前去，跟關八爺並肩趕路，她衷心感激八爺的照拂，以及為她覓求安頓所費的心，但這並非是如她意願的安排，風沙挾著宇宙洪荒的厲聲，排山倒海般的撲面而來，她領受著眼前的情景，同時也領會到此時此地，像這樣一位豪士內心的悲情，因此便嚥回了更多喧呶的言語，任兩粒清淚，去潤濕一些流落在她頰上的風沙——

在洪洪的墨黑中，他們遠去了。

偶爾有白馬的怒鳴聲，激盪著遠遠近近的狂風——

尾聲

民國十六年的深秋，霜白風寒的日子。

整個縣城為了一項隆重的慶典忙碌著；人們在一片歡欣中互相奔走傳告，說是北伐軍中，寰宇知名的何將軍，將代表蔣總司令賁臨淮上，祭奠光復戰役裏成仁的烈士，宣慰光復地區的萬千黎民。

淮上的人們，甚至連三尺孩童，都熟知何應欽將軍的名字，熟悉他在北伐前後輝煌的戰績，對於這位儒雅敦厚，但臨陣時卻又勇猛無敵的將軍，無不萬分崇敬，人們更傳誦著他為革命而吟的：

「將軍偏不解風流，

棄馬躍舟向下游！」

那種豪氣干雲的詩章和他的陣前軼事。

在何將軍蒞臨前夕，居民們就歡聲雷動的準備著，縣城的數十里城牆上、每一條大街上，數不盡的歡迎牆字，五色標語，以及大幅的紅布橫招，四面的城門箭樓，油漆一新，分懸上國父及蔣總司令的畫像，並繞以十丈彩環。

北門外的大洋橋，是何將軍入城的通路，橋面鋪展開長幅的紅毯，每一橋墩附近，都交豎著黨國的旗幟，迎風耀日，刷刷的飄動著——那該是人間最鮮麗、最溫暖的祥雲。

宣慰台搭在城西的大校場中央，台高近丈，除了設有古色古香的雕花木欄外，並以無數鮮花和長青柏的綠枝裝飾著，四周圍上象徵青天白日滿地紅的藍、白、紅三色彩布，這些鮮花和無數柏枝，都是四鄉民眾主動放車送來的，柏枝更是採自無數族系的祖塋，不單是生者獻上這份虔敬的誠心，連死者都將感懷北伐軍拯民救難的革命壯舉，他們將因國土統一、子孫安享盛世而含笑長眠。

北伐軍淮上駐軍的鼓號隊，很早便勤加練習著，準備在慶典之夜，引導慶祝淮上光復的大遊行行列，無論是雲霞初動的清晨，或是虹彩滿天的黃昏，人們都能聽得見悠揚嘹喨的號角和聲勢如雷的鼓聲。

一向荒涼冷落的禹王台也熱鬧起來，萬千無名烈士和死難義民的碑石，在古樹參天的丘頂豎立起來，人們所豎立的，不僅祗是一方鏤有輝煌詞語的巨石，而是在他們心中、眼中、最深的記憶中，鏤下了一頁永難更易、永難忘懷的真實歷史，這歷史將像長風一般的代代傳揚，為後世子孫所記取，並且參悟。

「何總指揮入城了！」

「總指揮——他真的入城了！」

慶典的那一天，雖然秋風略緊，但卻是碧空如洗，萬里無雲，無數無數的人群，從鄰近鄉鎮，各處鄰縣聞風麇聚而來，縣城內外各處，金陽普照著，街頭巷尾都擠滿了鬧哄哄的人流。

迎接何總指揮入城的場景，實在是萬分熱烈感人的，居民們慣以傳統的、原始的方式，表達他們對北伐王師的歡迎和感念，從晨至夕，整天就沒斷過鞭炮聲、串兒鞭、大龍鞭、對子炮、沖天炮、昂貴的歡慶焰火，此起彼落，連續不斷的迸響著，使人根本無法聽得清小聲的言語，鞭炮所迸揚的煙霧，從各方嫋嫋升起，籠罩在縣城上空，變成一片吉慶的淡藍霧幕，久久不散的凝結著。

人流踩踏著一層層軟軟的爆屑兒走著，爆竹屑多得整個地掩蓋了石板鋪成的街道，無論人們走到哪兒，都看得見家家門前所擺設的香案，有些人家使用金漆的長案，案面上設有細瓷的、古銅的、或鼎狀的大香爐，純銀的，鏤有龍鳳花式的燭臺，更擺滿了大盤大碗，花樣繁多、內容豐富的供品，龍卷蠟，大紅蠟，亮著明晃晃的光舌，線香和沉檀的氣味，使人有久遠時日大年夜的聯想。有些人家孤門小戶，香案也比較寒傖，紅窯土香爐，白木小燭臺，一柱小香，一對細蠟，一碗清水，也表示了他們赤誠的心意了。

還有比這更例外的嗎？

花子堂裏成百的叫花子們，執著新漆妥的紅漆棍，滿街唱著流行各地、歌頌仁者之師的民謠和他們新編的蓮花落兒，茶樓酒肆大敞著門，把酒甕和茶桌抬到大街邊，任人免費吃茶飲酒，為了爭睹何將軍的丰采，隨處都有擠失了的帽子和擠脫了的鞋。

大白天情況如此，黃昏之後，可就更熱鬧了。

「走啊！看遊行去啊！」

「看燈會去啊！」

「先聽何總指揮演說才是真的。」

通過一路明亮的繁燈和初升的月色，在皎潔光明、歡情騰越的初夜時，數萬人群擠向大校場去，把那樣廣闊的平野圍成疊疊層層的人山。

宣慰臺上，亮著數十支吐長焰的桐油爝火，那種帶喜氣的、明亮微紅、生意盎然的躍動火光，照亮了挺立台前的何總指揮的形象，和圍繞在他四周千百層開花的笑臉，即使揚聲器勸告著人們安靜，也壓不下發自無數心靈的、激奮歡狂的吼聲。

「——兄弟謹代表蔣總司令，履歷江淮，以惶恐之心，接受同胞們鼓舞鞭策，奮力北進，誓以必死決心，剷除軍閥禍亂，完成北伐，統一我中華疆土！」何總指揮的語音是那樣的堅定，氣度是那樣從容，但他的演說，屢次被雷動的掌聲打斷，使他不得不佇立等待著。

這樣的掌聲，已使他等待多次了。

這時候，河對岸一條狹窄的臨河小街中段，一家小客棧前廊邊的暗影中，一個拋擲掉自己名姓的瞎子——昨日的豪士關八爺，靜靜的站立著，小餛飩姑娘在一邊攙扶著他，他也微揚著臉，面對著隔著河的宣慰台，悉心聆聽著何將軍真摯感人的演說。

將軍用深入淺出比喻，流利通俗的字句，闡釋著全民宗奉的三民主義的主要內容，並且以肯定的、充滿信心的語氣結論說：

「偉大的主義，保證了革命的無限前途！即使在未來的革命進程中，遭遇到列強的阻撓，以及任何障害與嚴重的折挫，但主義的光輝不減，吾人堅信必得最後的成功與勝利！」

關八爺聽著聽著，他風塵滿布的臉子泛出了安慰的笑容，何將軍每講一段，他就頻頻的脫出沉思，自個兒點著頭，他自語般的吸動嘴唇，喃喃著：

「道理確是不錯的，朝後麼？該看怎樣去行了！」

演說之後，緊接著就是大遊行開始，行列從大校場經鼓樂前導，緩緩的引出來，數十里迤邐的行列，數十里各式各樣的彩燈，行列從城根東走，燈影倒映在河面上，閃搖起千萬道五彩的虹波，使人目不暇給。縣城裏無數機關、民間團體，准北運商學校、三農、六師、鄰縣各學校師生代表，都參加提燈遊行大會，他們分別高呼著口號，並且唱起民間熟悉的歌來：

「打倒北洋，除軍閥，除軍閥——」

這樣亢奮的歌聲，迸發著揚起，恰如一道溫暖人心的火流，在群眾夾道的長路上流淌，詞意是一些明朗騰躍的火花，迸落到哪裏，就燃燒到哪裏，一隊人唱著，一群人跟著唱了，大群人也跟著唱了，所有聽得見這種歌聲的人，不分男女老幼，都含著亮晶晶的、歡欣和激奮交感而迸湧的淚粒，齊聲的，如醉如癡的唱了，一遍不夠，重複的再唱，隔著淚光，他們看見了雲一般上升的希望。

但站立在廊間暗處的盲者關東山，祗是悉心的聽著，群聲壯闊如海濤，他甚至聽不清詞意，他卻感到這是一種全新的，歡樂的，升騰的聲音，他說不出它有多使人感動，是的，舊的時代已逝，新的時代到來了！他並不懷疑，不懷疑一切可闡明的道理，他覺得有生以來，從沒像今夜這樣感到安慰過，這一夜，單祗是這一夜，就已使他半生遭逢的不幸和苦痛，得到足夠的補償。

一群幼童在廊前嬉逐著，有的學燃鞭炮，有的指著河對岸的燈火，數著花燈的名字。

「喏，一條大鯉魚！」

「又是一條大鯉魚呢。」

「看，那邊好高的一隻紅公雞啊！」

「瞧，瞎子也在伸長脖頸看燈呢。」誰看見關八爺站在那見諦聽，便叫嚷著，接著，他們便聚在廊邊，唱起好奇的、真稚又頑皮的謠歌來：

「瞎子瞎啊，過燈節啊，

聽得見啊，看不著——啊！」

「嗨，娃兒家，不興這樣嘲弄人的，」一個婦人說：「別處去看燈去，甭圍在這兒亂嚷嚷了！」

「孩子沒唱錯，」關八爺轉朝小餛飩說：「我真是兩眼漆黑，什麼都看不著。」

「好多好多的燈，八爺。」小餛飩湊近關八爺的耳邊，低聲的說：「從來賽會，燈會上出的燈，全沒有今夜的燈多，——數不清，總有萬盞罷。燈火把河面都映得通明——八爺。」

「嗯，嗯，」關八爺點著頭：「真好，卞姑娘，你覺得高興麼？」

「是的，八——爺。」她的聲音顫抖著，帶著過份欣悅所產生的哽嚥：「您呢，八爺？」

「我也是——也是——」他說：「可惜那些死去的——像我這樣受創的人——是看不見的——了。」

從江湖縱橫到歸入無人注意的平凡，關八爺自覺甘之如飴，毫無怨尤，不過，退身在這廊角的暗處，使他能以於群眾歡狂時獨持著一份淡然的冷靜，對於這新的時代，新的潮聲，他雖不懷疑，卻有著一份隱憂——也許祗是過份關切，過度期望所致罷，他不耽憂一切有形的外力，祗耽憂著人心深處，牯爺的事件使他觸及到這點經驗，誰敢說在北伐陣營中，沒有牯爺那種披著人皮的欲獸？

人，活著艱難，做一個純淨點兒的人，更是難上加難了——人心若不能清洗清洗，再好的道理，祗怕也是成空的罷？——總是看人怎麼去行了。

確然是這樣的，對於面前這個新的時代的來臨，恰像自己初歷長途時所感受的狂風，他能憑著敏銳的聽覺，描摹出自己看不見的景象；旋轉的，閃光的笑臉，環形的爝火，龍一樣蜿蜒的繁燈，帶著火花的歌聲，以那樣粗沉宏大的巨音撞擊過來，那彷彿不單是人聲，而是一股火熱的、從地心湧突的噴泉，把人群的嘈聲全掩沒了。

就這樣的，這樣的祝禱著罷，願一切掌權人，敞開仁懷，被覆萬民，使他們從夢中徐徐醒轉，再睜眼已是一片春風，願這樣燈火，不單是亮在地上，更要亮在人人的心底，——鄉野人群總是這樣，萬世承平不會嫌多，而一場亂世的慘淒劫難，便使他們不堪其痛了。且不論全國各地情勢如何，單就淮上這場浩劫，便永創人心，無法挽回了，願北伐軍好自為之罷——

「風轉緊了，八爺，您該回店去歇歇了。」

關八爺轉過臉，一陣風來，把一片落葉兜上他的臉，有一棵孤獨的櫸樹，立在廊外的牆邊，細枝劃著風，發出幽幽的低吟，他這才意識到，秋已將殘了。

「我不要緊，卞姑狼，」他說：「你倒該早些歇，——明兒大早上，還得上路呢。」

「我——八爺。我決意不走了！」她咬了幾次唇，終於這樣說：「容我留在身邊照應您罷，——」她的話沒能說完，便被咽泣聲鎖住了。

他廢然的嘆著，握住她微帶潮濕的、沁涼的手。

「您答允了？」

「我是——我是在想——」他徐徐的聲音有些蒼涼喑啞，答非所問的：「我該送掉那匹——白馬了！」

何將軍要動身到更前方去，離淮前夕，他在教場馬欄外徘徊著，觀賞著這一匹據說是無名無姓的人獻上的良駒，白馬一塊玉的身段、神態、毛色，以及它宏亮的嘶鳴，都使他衷心激賞。

「白馬獻於王師，是激勵行仁的意思！」他說：「這該是最佳的鼓舞，最重的鞭策了。我要把獻馬者的心意，轉達給我們的總司令——」

「據傳這是淮上的民間豪士關東山騎乘的，」他的左右說：「北伐軍順利光復淮上，他是主要助力。」

「要追他來唔見將軍麼？」另一位駐軍將領建議說：「論功行賞，是極該的。」

「太俗。」將軍說：「像這樣胸襟的豪士，你以為他會意在『功』與『賞』麼？——人各有志，不可相強，他賞給我們的，倒是太多了，秉義行仁，就是我們最好的答禮了！由他去罷——」

正如將軍所說，當將軍觀賞白馬的時辰，關東山業已離開了縣城，黃昏光照鹽市的廢墟，他在那些埋骨的長堆上呆立著，小餛飩仍繫著壓風的青布頭巾，蹲在蔓蔓的荒草叢中焚燃祭奠的香燭。

入夜時，它們經過沙窩子，一道殘陽照射在一具半埋在沙中的骷髏頭上，那骷髏也許是收屍人當時未曾發覺而遺下的，骷髏的肉血早已盡化為泥土了，口裏半含著潮濕的沙粒，圓睜黑窟似的眶洞，彷彿在凝望什麼，又彷彿在告訴行商客旅們：一個世代的承平，是穿經一場極端苦痛的亂世而產生的。而那苦痛的影子，就留在我的白骨圓顱上。

可當關八爺經過時，天已黑了，他祗聽見一縷風，被激出一縷微弱的怪異的悲吟，彷彿是幽靈在呼喊一樣。

他們走過去了。

兩天之後，有一個滿臉生著亂鬍碴兒的野漢子，從萬家樓那個方向斜經沙窩子，那人垂頭喪氣，顯得有些神經兮兮的樣子。

「我去了，他可又走了！天下這麼大法兒，叫我到哪兒去找呢？」他自言自語的喃喃著。

忽然他看見沙中半埋的骷髏頭，便把它撿了起來，托在掌上，端詳著，又端詳著。

「實在對不住，老哥兒，也許你當初就死在我的槍口上，我埋屍時又把你給漏了，讓你獨留在這兒吹風曬太陽，確是我大狗熊的不是，——不過，我它媽的活著也不好受，還不是孤魂野鬼似的吹風曬太陽？我多口氣為人，你缺口氣為鬼，咱們倆是爹兒倆比屌——一個樣兒：過去那本賬甭提了，你得告訴我，你看見咱們的八爺沒有？」

骷髏頭不答話。

「我把你埋掉罷，老哥兒。你不說我也曉得，咱們八爺那種人，就算沒了眼，他也隱不了的！」

他取出攮子，在沙上刨坑，把那個骷髏埋了下去，拍拍手上的沙粒，又迎著風沙，有點兒顛躓似的，朝北走過去，直到沙霧遮斷了他宏大的背影。

狂風是年年都有的，每當落霾如雨的風季，江淮一帶的人們便會追懷曩昔，想念起那位不世的豪俠關八爺來，狂風捲沙成雲，彌漫天頂，關八爺呢？卻杳無影訊了。有一種沒經證實的傳言在抗戰時興起，說是八爺他仍然活著，並且在連雲港某處開香堂，發血誓，要擊破日寇的封鎖，偷運海鹽到後方去。

又有人繪聲繪色，說是親見鬼子在北徐州貼出的緝捕告示，上面首先列著關東山的名字，他們發狠說：假如捉著這個人，定要把他送進電磨。

但他們終沒捉著他。

無論傳說如何，抗戰期間，甘冒封鎖，偷運私鹽供給後方人們食用卻是事實，有一支鹽車隊，仍打著六合幫的旗號，他們雖是下一代的人了，但他們的俠義行徑，勇悍雄風，仍和上一代一樣，所不同的，上一代拚搏的是北洋軍，下一代卻換成了東洋鬼子罷了。

無數無數的關東山，曾在民族的苦難中繼起，迎向更大的暴力，更狂的風沙！

完稿於中華民國五十五年國慶前夕

狂風沙後記

自小就活在那樣的世界裏。

鄉土若是一隻紋式古老的盆，我就是一株怯生生的盆景；若是一隻透明的魚缸呢？我就該是一尾小小的游魚。陽光照我，愛心覆我，我的生命裏，原不該早早注入成人世界的憂傷。——透過水紋漾動的盆，窺看著鄉土外更廣大的世界，彷彿不是實體，而是些影廓不甚分明、白晶晶或者黑忽忽的朦朧。

總夢想著有一天，能從古趣的盆緣內探出頭去，或希望有什麼巨力擊碎那只奇幻的盆，讓我能觸及那意想中的朦朧世界的實體。

這並非是說，我厭倦鄉土的哺育和深沉的愛，而是任何一個生命在成長期中自然的擴張；我的生命裏有著強大的野性，這野性超越年齡的結果，乃使我不得不依據一些零星的、片段的朦朧印象，加以組合性的聯想。

印象朦朧，且欠完整，但它仍出諸生活——受自然環境囿限的生活。這些早期的生活印象和內在感情，是扶持我生命站立的、最重要的基礎。

最難忘的，就該是鄉土上飄流而過的陌生人了！他們從遠方來，落葉似的略一盤旋，便又悉索飄走，他們的眼裏、笑裏，都含蘊著不可解的遠方的淒涼味，他們的身上，更滿是異地的風塵。我雖不熟悉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雖不敢像對待伯叔親友那樣，扯住他們攀談，但總覺每張飄過眼前的人險上，都寫著千千萬萬他們自己的故事。我常像啃讀課本似的，大睜著驚異迷茫的眼，讀著他們濡染在臉頰細小汗毛上的風沙，開始對那樣深沉含蓄的不可解的故事興起極大的追索的欲望，並感受到它的使人沉醉的吸引。

一天天，一年年，無聲流走，我想在空虛裏抓住一點兒什麼的心願，卻越來越強烈了；總沒有誰能夠回答我的問詢，除了生活的本身。而生活的本身又冗雜，又零亂，能抓住的，祗是那些現象留給我的零星印象，而非任何理性的言詞。

走江湖玩馬戲的，耍狗熊賣膏藥的，彈琴賣唱的，——煙樣迷離的影子，常在茶黑色的背景中浮現著，連季節也不甚分明了。唯在茶黑色夢中浮現的臉廓比較清晰，清晰到即使穿過二十多年已逝的光陰，仍能分辨出他們的眼眉。

不懂得他們為何總用風沙洗臉？為何總愛在連著天的野路上飄著、飄著？他們臉上也帶著笑，總笑成一朵朵疲倦的殘花，飽含著無可奈何的不甘的幽怨。曾多次夢見那些人，夢見自己竟變成其中的一個，也在無涯的野路上跋涉；風撲面來，尖寒如貫胸透膚的箭鏃，滿眼盡是沌沌的黃塵。——在這不慣飄零的民族裏，為他們不甘，同時也擔憂著自己的未來——未來可能遭遇的，身不由自主的飄流。——不知從何時起始，我就熟悉那些走鹽人了！說來不足為奇，多年前，在江淮一帶，走鹽已成為荒亂年成人們賴以為活的普遍行業了；鹽梟們雖流品較雜，可不像一般傳說中那樣蠻悍，他們多是鄉野上貧苦人，從他們愚拙的動作和樸訥的談吐中很容易辨明——襤褸污穢的穿著，帶一股鹽漬和汗水混合的酸味；無論哪個季節，走鹽的漢子們，都會成群飄過門前的街道，奇形的雞公車兩邊分置著鹽簍或疊起的鹽包，一路尖聲叫喊著，推著車的走鹽人那份辛苦就不消說了。亢熱季節，他們精赤肩膊，裸露出紫銅色閃油光的肩臂，大塊因過度沉重壓力而鼓凸的筋肉在肩臂間抖動著，使人聯想起犁著乾硬黑淤土的老牛，祗是身後差一支有形的鞭子罷了！萬千破布條編結成的車襻，帶著車身的全重，深深陷進他們的肌肉，推動鹽車時，他們肩膊高聳，身子前傾，彷彿拚死命的掙扎，祗為了那點兒不一定能獲得的利潤，——幾百里長途上，到處都是風險，步步都有難關。——寒冬季節，他們祗穿著油硬破爛的短襖褲，迎風冒雪，走在凹凸不平的冰稜上，臉孔、手臂、足踝，都凍成帶青的醬紫色，裂出條條的龜紋。

他們的生活是原始而獷悍的。

我偏愛那種剛性的傳說，描述著近百年來這類鹽梟們多彩的生活；傳說經過輾轉流布，難免含有若干誇張的成份，儘管誇張，卻不荒謬，在荒亂頻仍的年代，這類人從不曾絕跡過。那些傳說撼動了我，使我在童年期，心靈上就產生了波紋。

傳說描述著清末及北洋時期鹽政的混亂，官商勾結和暗無天日的壟斷；描述著富埒王侯的海鹽商窮奢極侈的淫樂生活，也描述著民間接踵的荒旱和廣大村野的困貧。——走鹽圖利，正是陷在絕境中的貧苦人們被逼出來的冒險生涯之一。

和一般傳說相比照，可以覓出我偏愛的原因，因為我國民間一般傳說，多是溫婉沉遲，美麗哀淒的，不是由「西江月罷」，引出些兒女情愁，就是從「紫金爐內」摘出些哀感頑豔的雲煙；那些浮沉在煙裏雲裏的人物，多無左右命運，改變環境的能力，也缺乏那種醒覺；即使有些人物，具有著由傳統產生的某種催眠性的意志，如「千里尋夫」，「哭倒長城」，「拒賊保貞」——十有八九又都是女性，反觀那些柔性傳說裏男子漢——不是公子就是書生，竟連那份催眠性的意志也沒有，好像祗配落難京都，後花園受金：纏綿病榻，草絕命詩於昏黃燭影。好像祗有跳粉牆勇氣，寫八股的能為。在王侯愛女裙帶上蕩鞦千的心願。——真正是一群被環境和命運壓倒了的、典型的白臉屁精！但這些軟體蟲一旦通過了功利的窄門，一樣是高官厚祿，變成「吾唯與諸大夫共天下」的更典型的官僚，把前半生所遭逢的困厄，全都故作遺忘。——民族中最主要悲劇的根源就埋藏在這裏了。

我深愛著剛性的草莽傳聞，以及那些卓立的野性的人物，是從童年期就開始的；尤其是關於鹽梟們的各種傳說以及他們真實的生活，更為我所關切。

根據傳說的顯示，和他們實際生活的印證，我發現他們一度生存在極端孤絕的境界裏；尤當北洋割據時期，槍桿就是法條，將帥就是法律，他們祗是被迫害的一方。環境是艱困的，命運更是絕望的；諸種人為因素結成一面絞索，絞住他們潑汗的頸項。他們推著沉重的鹽車，從濱海的產鹽地起腳，行經蘇皖北部的荒野，千里長途上布有若干關卡，按照不成文的慣例，——除非避開，不然就得上稅多次，有時稅錢會超過鹽的價值；說爭抗麼？一刀挑破鹽包，白鹽就是紅血，蝕盡老本餓煞妻兒，比流血更為痛苦。

即使生存情境如此孤絕，如此艱難，他們仍然結幫闖蕩江湖，面對著北洋軍閥，以蠻悍對蠻悍，展開求存的保衛。那時北洋緝私隊捕獲鹽梟，嚴刑拷迫，恣意殺戳，鹽梟遇上緝私隊，打殺後還得開腸破肚，空膛塞進一捧鹽，名為「上肉稅」；這怪鹽梟們野蠻麼？這一切都是逼出來的。我可以說：在被迫保衛的一方，唯一的人道就是無我的抗爭。

鹽歸國有伊於春秋時代，管仲曾以之富齊，這政策原是極端正確的，歷代行之，利民富國，甚少引起民怨，唯有自清末至北洋割據時期，鹽政為人為因素破壞，鹽梟才遍野皆是，並發出反抗的怒吼。

在若干傳說中，我發現兩宗事件，是有利於國民革命軍北伐的，而這兩宗事件，直接間接，都與走鹽人有著密切的關聯。其一是民初，駐紮淮上的清軍第十三協，因為不滿嚴刑拷迫鹽梟及上級侵吞鹽稅，引起譁變，譁變發自該協炮隊，旋而擴及全軍，兵勇們紛紛攜械奔散，使該協全部瓦解。其二是北伐軍經龍潭血戰，光復淮上的前一年，由鹽梟群散佈革命軍北上的消息，率先糾合各縣民眾，集聚民槍民械和一切原始武裝，公然反抗北洋，他們更取得若干零星北洋駐軍的配合，造成了規模宏大、波瀾壯闊的槽河之變。（俗稱佔大槽。）

槽河之變時，據傳經鹽梟糾合的抗暴民眾，至少萬人以上，孫傳芳曾派重兵鎮壓，把抗暴民眾視為匪類，官稱為「大槽馬子」（馬子，意即股匪。），經過鎮壓後，民眾抗暴武力流散四鄉，零星抗暴事件，一直延續到北伐軍光復淮上為止。

這該是我寫「狂風沙」一書時「史」的根據。

難的是我所要描繪的年代係在我出生之前，而童年時期所聽取的傳說，經過數十年動亂流離的生活，早已朦朧得難分影廓了；我祗記得鹽梟們迷離的影子，他們所講的故事中零星的片斷，一小部份鹽梟專用的暗語而已，憑空構建一個世界是不可能的，復活並重現一個時代更是無比艱難，我總不能抱空幻的野心，捨棄足夠的生活認知，憑空去架構一部以概念為主體的作品。

而在那已逝時空中曾經艱難存活過的那撮人，總在我心裏吶喊著，使我在沉默中思想著他們。因為我覺得那一時代背景，和當前赤色大陸的時代背景相同，往昔鹽梟們所受的痛苦，正還壓在幕後同胞的身上，不幸的歷史在輪迴，慘痛的悲劇正在重演，我實在值得寫一部這樣的書，召回那個已逝時代的真實情境，用它去鼓舞受難的人群，更用它去撞擊暴力的本身。

遠在民國四十四年，我就動了寫它的念頭。

我知道寫這部書是困難的，它的人物眾多，生活面既深且廣，絕非是我稚弱的筆鋒所能刻繪、所能表達的，它需要巨大的篇幅，較長的時間和比較安定的環境，而這又是我所缺乏的；事實上，最主要的困難還不在這裏，因為那時候，我對於全書仍沒覓得一個完整的縱線，也缺乏統一的意想。

直至前年夏季，我友唐陵（即詩人唐靜予），經常來舍閒談，他談及關八爺的傳說，以及在萬家樓為拯一弱女，而被萬氏族中小牯爺活剮雙眼的經過，力言這不是傳說，而是發生在北方的事實。同時他鼓勵我依據這事實重加安排，寫出一個中篇來。

我衡量過唐陵所傳述的事實，覺得這原始的素材很動人，不但色彩濃烈，還有一份野獷的沉愴，但構建一部作品，真實與否並不重要，主要的是作者是否能在作品中充實其生活的肌裏，賦作品以真實的血肉。唐陵所提供的素材雖然極可能是真實的，但祗是一條故事進行的縱線，由於輾轉傳述，漸趨誇張，其中尤以末段關八爺被剮去雙眼後，盲目聽音，終於除奸復仇，最富傳奇色彩，我願意在作品中盡量吸取民間傳說中質樸的美，卻不願使作品的精神落入古老傳奇的窠臼。

幾經考慮後，我仍決定採取這素材作為「狂風沙」一書的縱線，將它和另一部份有關鹽梟群抗暴的傳說併合起來，使它具有比較穩固的「史」的基礎，我不但抒寫關八，更同時抒寫那一群感受生存重壓的、卑微的江湖人物，「狂風沙」的輪廓，大體上就這樣構成了。這輪廓初步的構建，實係由三大部份的揉合。一、是依據唐陵所提供的關八爺的半生經歷。二、是依據我往昔聽取的槽河之變的零星傳說。三、是依據個人對於鹽梟群和北方鄉野社會的瞭解，但這三部份都是比較薄弱的。

也就是說，在構建這部作品的輪廓時，我的野心遠超過我的綜合經驗。構建同時，我已經發覺了這一點。但這種情形，在創作中是常有的，我知道唯一克服它的方法，就是不斷孕育，汲取更多有關的生活經驗，搜集更多的資料，使我在表達時不致流於空泛。

那年秋天，我拜訪了在鹽市生長、同時辦理過多年鹽務的鄉友陶永康先生，並約其經常來舍長談。我決定借用他的經驗，來充實「狂風沙」一書的生活肌裏。兩鬢斑白的陶先生半生生活在那種境界中，「狂風沙」所要表達的境界，正是他的生存境界。約晤時多在夜晚，薄酒無肴，滅燈燃蠟，造成一種適乎回溯的情調；陶永康先生談鋒甚建，尤當微醺之際，所述更為鮮活；從鹽棧鹽槽的經營狀況，到鹽市過往的繁華，從鹽政的混亂，到鹽梟群受迫的情景；從北洋防軍的裝備服飾，到風月堂的門規暗語，甚且連當時每種衣料、菜蔬的價格、各家鹽棧的棧號，鹽船起航時呼出的號子聲，幾乎從事鹽務的各階層人物的生活，他都了如指掌。

經過多次長談，陶先生更講述了很多鹽市上的鄉土傳說，像荷花汪老黿的故事，紅妓小荷花、小叫天的經歷，據說槽河事變後，鹽市亦曾拉槍自衛，抗拒北洋防軍的無饜榨取，不過規模極小，旋為北洋防軍敉平，同時舉火焚了些棧屋，拘囚一些疑犯而已。

我覺得槽河抗暴事件，是書中最主要的一部份，而對這一部份，我知道得最少，便修正初初構建的輪廓，把以槽河曠野為背景的事件，移至鹽市來抒寫，因為鹽市的背景是我所熟悉的，這樣，在場景的處理上較有信心。

由於唐陵和陶永康先生的熱心幫助，促使我確定了「狂風沙」的寫作大綱，以關八爺半生經歷為經，以北方苦難人群抗暴事件為緯，由單線切入，到復線進行，到全面的輪迴。

大綱確定後，我仍覺得這樣巨大的構建超越了我實際的表達能力，內心惴惴不安；在阿里山旅行時，我曾將這部書的內容，向朱西甯、尼洛重複講述過，一面思考著細部的表達問題。因為在這部篇幅巨大的書裏，我要召回一個已逝的時代，勾勒出它全部的面影，賦予那些人物的生命，就必須儘量取用他們本身的生活語言，使用鄉土氣習濃烈的、平樸野獷的文字，儘量避免使用現代的文明社會中習見的詞彙，這就是一大難題。

其次是對於關八爺、朱四判官、戴旺官、方勝、湯六刮、張二花鞋等這一幫人物處理，也是令人深感困惑的，如果我依據現代小說的觀點去刻繪他們，全書情節，就將整個推翻。我發現中國若干鄉野傳說中，由人物造成的事件，和現代若干觀點，有著自然的衝突性，除非我放棄原始傳說中誇張的、質樸的美。如果我依照傳說，運用傳統的寫實手法去表達呢？又恐怕使刻意塑造的人物遠離真實，變成概念中的一些疑幻疑真的浮影。尤其像戴旺官師徒，這樣精於擊技的人物，從傳說中聽取他們的故事，覺得無一點不是真實可信的，因為當槍炮等現代火器尚未普及的年代，擊技在古老北方，尤其在江湖道上，確然是常見的。姓名之外，冠以諢號，同樣不足為奇，我幼年就曾親見一老兵，諢號「過街虎」，能一躍數丈，穿房越脊。如今，也許受了坊間一般怪誕的武俠小說的影響，使這類精於擊技的人物，被剔除在文學作品之外了，一般意識總認為誰寫這類人物，誰就在寫「新武俠」！但我必須表明，這是不合理的，我必須通過這種錯誤意識的「窄門」，以藝術的誠懇，在「人」的基礎上，表達我由這些傳說中所獲得的、真純的感動。當然，我這樣作，事實上是一次極大的冒險，時至今日，我還沒有發現我們文壇上，有哪部文學性的現代作品，是刻繪這類人物的，（歷史小說除外。）「狂風沙」動筆前，我就思考過這一點，我的結論是：大仲馬能寫達太安，我為何不能寫關東山？成功失敗是另一回事，作品中文學的質素，是不會受時下一般錯誤意識影響的。

再其次是適度誇張的問題：民間傳說的鮮活性，全得自於適度的誇張，對於人物，更是如此；像武松、李逵等英雄人物，所以能留給讀者極深的印象，乃由於諸多誇張情節所造成。我寫關東山等人，不願意使用失實的誇張，破壞作品的自然與真樸，問題是在若干童年印象的本身，就蘊含著原始誇張性。我在寫作「荒原」一書時，就有過這樣的經驗；比如洪澤湖東岸的紅草荒原，若以今日成人的眼光去看，也許祗是一片寬長數里的荒地罷了，可是，它在我童年眼裏，卻是一片廣闊無際的海洋。狼呢？少數的狼是有的，但在聽取眾多有關狼的恐怖傳說而驚疑駭懼的幼小心靈中，彷彿每一波草浪下面，都伏有噬人的狼群；又如歪胡癩兒那個人物，是我依據童年所見的一個老兵寫成的，今天看起來，他也許祗比常人較高較壯些罷了，但在當時的眼中，他就是另一個張英武。在「荒原」中，我雖忠實的喚回童年的記憶，實際上，它仍免不了那種原始的誇張性。

「狂風沙」一書，既是依據傳說為主體寫成的，而傳說的誇張性遠較童年與成人間真實印象的差距為大，我如何適切掌握，使書中的人物不遠離真實呢？

這三種顧慮，時時苦惱著我，一直到動筆時，我仍無把握克服它，任它在我心上，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重量，但我終於動筆了。

這部近百萬言的、篇幅巨大的作品，經皇冠雜誌連載經年，都是在邊寫邊載的情況下進行的；對於一個同時荷負著生活重壓的職業作者而言，這是一種不得而已的方式。雖然在寫作期間，居地和生活都有了變遷，我仍然按照預定的計劃，勉力寫完了它，對於我本身而言，總算是一種安慰，——終於把心頭重負減輕了。

對於已經完成的作品，我沒有解釋的必要，我祗是藉此說明此書脫胎和孕育的經過，簡答關心「狂風沙」的讀者群的問詢。我知道，任何一部作品，都必需赤裸裸的面對著批評的炮火！——雖然我對於某些不讀全書就大發高論的批評家們一向就缺乏信心。也許他們祗抱著某種敏銳的直感，捏捏書頁就如此吠叫：

「磚頭！磚頭！可不又是一塊磚頭！」

無論如何，我總將是坦然的。

而西甯兄對我一貫的嚴苛的督責、彭歌兄對我過份的鼓勵、童真夫婦來函指正，都是我深深感激的，我必需對作品中任何微小的缺失負責，在遠遙的文學長途上，端正我的行姿。

Table of Contents

《二○一○年十二月二十二日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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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八

一二九

尾聲

狂風沙後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