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恨歌》王安憶

《二○○五年十二月二十五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部 第一章 弄堂

站一個制高點看上海，上海的弄堂是壯觀的景象。它是這城市背景一樣的東西。街道和樓房凸現在它之上，是一些點和線，而它則是中國畫中稱為皴法的那類筆觸，是將空白填滿的。當天黑下來，燈亮起來的時分，這些點和線都是有光的，在那光後面，大片大片的暗，便是上海的弄堂了。那暗看上去幾乎是波濤洶湧，幾乎要將那幾點幾線的光推著走似的。它是有體積的，而點和線卻是浮在面上的，是為劃分這個體積而存在的，是文章裡標點一類的東西，斷行斷句的。那暗是像深淵一樣，扔一座山下去，也悄無聲息地沉了底。那暗裡還像是藏著許多礁石，一不小心就會翻了船的。上海的幾點幾線的光，全是叫那暗托住的，一托便是幾十年。這東方巴黎的璀璨，是以那暗作底鋪陳開。一鋪便是幾十年。如今，什麼都好像舊了似的，一點一點露出了真跡。晨曦一點一點亮起，燈光一點一點熄滅。先是有薄薄的霧，光是平直的光，勾出輪廓，細工筆似的。最先跳出來的是老式弄堂房頂的老虎天窗，它們在晨霧裡有一種精緻乖巧的模樣，那木框窗扇是細雕細作的；那屋披上的瓦是細工細排的；窗台上花盆裡的月季花也是細心細養的。然後曬台也出來了，有隔夜的衣衫，滯著不動的，像畫上的衣衫；曬台矮牆上的水泥脫落了，露出銹紅色的磚，也像是畫上的，一筆一畫都清晰的。再接著，山牆上的裂紋也現出了，還有點點綠苔，有觸手的涼意似的。第一縷陽光是在山牆上的，這是很美的圖畫，幾乎是絢爛的，又有些荒涼；是新鮮的，又是有年頭的。這時候，弄底的水泥地還在晨霧裡頭，後弄要比前弄的霧更重一些。新式里弄的鐵欄杆的陽台上也有了陽光，在落地的長窗上折出了反光。這是比較銳利的一筆，帶有揭開帷幕，劃開夜與晝的意思。霧終被陽光驅散了，什麼都加重了顏色，綠苔原來是黑的，窗框的木頭也是發黑的，陽台的黑鐵欄杆卻是生了黃銹，山牆的裂縫裡倒長出綠色的草，飛在天空裡的白鴿成了灰鴿。

上海的弄堂是形形種種，聲色各異的。它們有時候是那樣，有時候是這樣，莫衷一是的模樣。其實它們是萬變不離其宗，形變神不變的，它們是倒過來倒過去最終說的還是那一樁事，千人千面，又萬眾一心的。那種石庫門弄堂是上海弄堂裡最有權勢之氣的一種，它們帶有一些深宅大院的遺傳，有一副官邸的臉面，它們將森嚴壁壘全做在一扇門和一堵牆上。一旦開進門去，院子是淺的，客堂也是淺的，三步兩步便走穿過去，一道木樓梯擋在了頭頂。木樓梯是不打彎的，直抵樓上的閨閣，那二樓的臨了街的窗戶便流露出了風情。上海東區的新式里弄是放下架子的，門是鏤空雕花的矮鐵門，樓上有探身的窗還不夠，還要做出站腳的陽台，為的是好看街市的風景。院裡的夾竹桃伸出牆外來，鎖不住的春色的樣子。但骨子裡頭卻還是防範的，後門的鎖是德國造的彈簧鎖，底樓的窗是有鐵柵欄的，矮鐵門上有著尖銳的角，天井是圍在房中央，一副進得來出不去的樣子。西區的公寓弄堂是嚴加防範的，房間都是成套，一扇門關死，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架勢，牆是隔音的牆，雞犬聲不相聞的。房子和房子是隔著寬闊地，老死不相見的。但這防範也是民主的防範，歐美風的，保護的是做人的自由，其實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誰也攔不住的。那種棚戶的雜弄倒是全面敞開的樣子，油毛氈的屋頂是漏雨的，板壁牆是不遮風的，門窗是關不嚴的。這種弄堂的房屋看上去是鱗次櫛比，擠擠挨挨，燈光是如豆的一點一點，雖然微弱，卻是稠密，一鍋粥似的。它們還像是大河一般有著無數的支流，又像是大樹一樣，枝枝杈杈數也數不清。它們阡陌縱橫，是一張大網。它們表面上是袒露的，實際上卻神秘莫測，有著曲折的內心。黃昏時分，鴿群盤桓在上海的空中，尋找著各自的巢。屋脊連綿起伏，橫看成嶺豎成峰的樣子。站在制高點上，它們全都連成一片，無邊無際的，東南西北有些分不清。它們還是如水漫流，見縫就鑽，看上去有些亂，實際上卻是錯落有致的。它們又遼闊又密實，有些像農人撒播然後豐收的麥田，還有些像原始森林，自生自滅的。它們實在是極其美麗的景象。

上海的弄堂是性感的，有一股肌膚之親似的。它有著觸手的涼和暖，是可感可知，有一些私心的。積著油垢的廚房後窗，是專供老媽子一裡一外扯閒篇的；窗邊的後門，是供大小姐提著書包上學堂讀書，和男先生幽會的；前邊大門雖是不常開，開了就是有大事情，是專為貴客走動，貼了婚喪嫁娶的告示的。它總是有一點按捺不住的興奮，躍躍然的，有點絮叨的。曬台和陽台，還有窗畔，都留著些竊竊私語，夜間的敲門聲也是此起彼落。還是要站一個至高點，再找一個好角度：弄堂裡橫七豎八晾衣竹竿上的衣物，帶有點私情的味道；花盆裡栽的鳳仙花，寶石花和青蔥青蒜，也是私情的性質；屋頂上空著的鴿籠，是一顆空著的心；碎了和亂了的瓦片，也是心和身子的象徵。那溝壑般的弄底，有的是水泥鋪的，有的是石卵拼的。水泥鋪的到底有些隔心隔肺，石卵路則手心手背都是肉的感覺。兩種弄底的腳步聲也是兩種，前種是清脆響亮的，後種卻是吃進去，悶在肚裡的；前種說的是客套，後種是肺腑之言，兩種都不是官面文章，都是每日裡免不了要說的家常話。上海的後弄更是要鑽進人心裡去的樣子，那裡的路面是布著裂紋的，陰溝是溢水的，水上浮著魚鱗片和老菜葉的，還有灶間的油煙氣的。這裡是有些髒兮兮，不整潔的，最深最深的那種隱私也裸露出來的，有點不那麼規矩的。因此，它便顯得有些陰沉。太陽是在午後三點的時候才照進來，不一會兒就夕陽西下了。這一點陽光反給它罩上一層曖昧的色彩，牆是黃黃的，面上的粗礪都凸現起來，沙沙的一層。窗玻璃也是黃的，有著污跡，看上去有一些花的。這時候的陽光是照久了，有些壓不住的疲累的，將最後一些沉底的光都迸出來照耀，那光裡便有了許多沉積物似的，是黏稠滯重，也是有些不乾淨的。鴿群是在前邊飛的，後弄裡飛著的是夕照裡的一些塵埃，野貓也是在這裡出沒的。這是深入肌膚，已經談不上是親是近，反有些起膩，暗地裡生畏的，卻是有一股噬骨的感動。

上海弄堂的感動來自於最為日常的情景，這感動不是雲水激盪的，而是一點一點累積起來。這是有煙火人氣的感動。那一條條一排排的里巷，流動著一些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東西，東西不是什麼大東西，但瑣瑣細細，聚沙也能成塔的。那是和歷史這類概念無關，連野史都難稱上，只能叫做流言的那種。流言是上海弄堂的又一景觀，它幾乎是可視可見的，也是從後窗和後門裡流露出來。前門和前陽台所流露的則要稍微嚴正一些，但也是流言。這些流言雖然算不上是歷史，卻也有著時間的形態，是循序漸進有因有果的。這些流言是貼膚貼肉的，不是故紙堆那樣冷淡刻板的，雖然謬誤百出，但謬誤也是可感可知的謬誤。在這城市的街道燈光輝煌的時候，弄堂裡通常只在拐角上有一盞燈，帶著最尋常的鐵罩，罩上生著銹，蒙著灰塵，燈光是昏昏黃黃，下面有一些煙霧般的東西滋生和蔓延，這就是醞釀流言的時候。這是一個晦澀的時刻，有些不清不白的，卻是傷人肺腑。鴿群在籠中嘰嘰噥噥的，好像也在說著私語。街上的光是名正言順的，可惜剛要流進弄口，便被那暗吃掉了。那種有前客堂和左右廂房裡的流言是要老派一些的，帶薰衣草的氣味的；而帶亭子間和拐角樓梯的弄堂房子的流言則是新派的，氣味是樟腦丸的氣味。無論老派和新派，卻都是有一顆誠心的，也稱得上是真情的。那全都是用手掬水，掬一捧漏一半地掬滿一池，燕子啣泥銜一口掉半口地築起一巢的，沒有半點偷懶和取巧。上海的弄堂真是見不得的情景，它那背陰處的綠苔，其實全是傷口上結的疤一類的，是靠時間撫平的痛處。因它不是名正言順，便都長在了陰處，長年見不到陽光。爬牆虎倒是正面的，卻是時間的帷幕，遮著蓋著什麼。鴿群飛翔時，望著波濤連天的弄堂的屋瓦，心是一刺刺地疼痛。太陽是從屋頂上噴薄而出，坎坎坷坷的，光是打折的光，這是由無數細碎集合而成的壯觀，是由無數耐心集合而成的巨大的力。

第二章 流言

流言總是帶著陰沉之氣。這陰沉氣有時是東西廂房的薰衣草氣味，有時是樟腦丸氣味，還有時是肉砧板上的氣味。它不是那種板煙和雪茄的氣味，也不是六六粉和敵敵畏的氣味。它不是那種陽剛凜冽的氣味，而是帶有些陰柔委婉的，是女人家的氣味。是閨閣和廚房的混淆的氣味，有點脂粉香，有點油煙味，還有點汗氣的。流言還都有些雲遮霧罩，影影綽綽，是哈了氣的窗玻璃，也是蒙了灰塵的窗玻璃。這城市的弄堂有多少，流言就有多少，是數也數不清，說也說不完的。這些流言有一種蔓延的洇染的作用，它們會把一些正傳也變成流言一般曖昧的東西，於是，什麼是正傳，什麼是流言，便有些分不清。流言是真假難辨的，它們假中有真，真中有假，也是一個分不清。它們難免有著荒誕不經的面目，這荒誕也是女人家短見識的荒誕，帶著些少見多怪，還有些幻覺的。它們在弄堂這種地方，從一扇後門傳進另一扇後門，轉眼間便全世界皆知了。它們就好像一種無聲的電波，在城市的上空交叉穿行；它們還好像是無形的浮雲，籠罩著城市，漸漸釀成一場是非的雨。這雨也不是什麼傾盆的雨，而是那黃梅天裡的雨，雖然不暴烈，卻是連空氣都濕透的。因此，這流言是不能小視的，它有著細密綿軟的形態，很是糾纏的。上海每一條弄堂裡，都有著這樣是非的空氣。西區高尚的公寓弄堂裡，這空氣也是高朗的，比較爽身，比較明澈，就像秋日的天，天高雲淡的；再下來些的新式弄堂裡，這空氣便要混濁一些，也要波動一些，就像風一樣，吹來吹去；更低一等的石庫門老式弄堂裡的是非空氣，就又不是風了，而是回潮天裡的水汽，四處可見污跡的；到了棚戶的老弄，就是大霧天裡的霧，不是霧開日出的霧，而是濃霧作雨的霧，瀰瀰漫漫，五步開外就不見人的。但無論哪一種弄堂，這空氣都是滲透的，無處不在。它們可說是上海弄堂的精神性質的東西。上海的弄堂如果能夠說話，說出來的就一定是流言。它們是上海弄堂的思想，晝裡夜裡都在傳播。上海弄堂如果有夢的話，那夢，也就是流言。

流言總是鄙陋的。它有著粗俗的內心，它難免是自甘下賤的。它是陰溝裡的水，被人使用過，污染過的。它是理不直氣不壯，只能背地裡竊竊喳喳的那種。它是沒有責任感，不承擔後果的，所以它便有些隨心所欲，如水漫流。它均是經不起推敲，也沒人有心去推敲的。它有些像言語的垃圾，不過，垃圾裡有時也可淘出真貨色的。它們是那些正經話的作了廢的邊角料，老黃葉片，米裡邊的稗子。它們往往有著不怎麼正經的面目，壞事多，好事少，不乾淨，是個腌臢貨。它們其實是用最下等的材料製造出來的，這種下等材料，連上海西區公寓裡的小姐都免不了堆積了一些的。但也惟獨這些下等的見不得人的材料裡，會有一些真東西。這些真東西是體面後頭的東西，它們是說給自己也不敢聽的，於是就拿來，製作流言了。要說流言的好，便也就在這真裡面了。這真卻有著假的面目，是在假裡做真的，虛裡做實，總有些改頭換面，聲東擊西似的。這真裡是有點做人的膽子的，是不怕丟臉的膽子，放著人不做卻去做鬼的膽子，唱反調的膽子。這膽子裡頭則有著一些哀意了。這哀意是不遂心不稱願的哀，有些氣在裡面的，哀是哀，心卻是好高騖遠的，惟因這好高騖遠，才帶來了失落的哀意。因此，這哀意也是粗鄙的哀意，不是唐詩宋詞式的，而是街頭切口的一種。這哀意便可見出了重量，它是沉底的，是哀意的積澱物，不是水面上的風花雪月。流言其實都是沉底的東西，不是千淘萬洗，百煉千錘的，而是本來就有，後來也有，洗不淨，煉不精的，是做人的一點韌，打斷骨頭連著筋，打碎牙齒嚥下肚，死皮賴臉的那點韌。流言難免是虛張聲勢，危言聳聽，鬼魅魍魎一起來，它們聞風而動，隨風而去，摸不到頭，抓不到尾。然而，這城市裡的真心，卻惟有到流言裡去找的。無論這城市的外表有多華美，心卻是一顆粗鄙的心，那心是寄在流言裡的，流言是寄在上海的弄堂裡的。這東方巴黎遍佈遠東的神奇傳說，剝開殼看，其實就是流言的芯子。就好像珍珠的芯子，其實是粗糙的沙粒，流言就是這顆沙粒一樣的東西。

流言是混淆視聽的，它好像要改寫歷史似的，並且是從小處著手。它蠶食般地一點一點咬噬著書本上的記載，還像白蟻侵蝕華廈大屋。它是沒有章法，亂了套的，也不按規矩來，到哪算哪的，有點流氓地痞氣的。它不講什麼長篇大論，也不講什麼小道細節，它只是橫著來。它是那種偷襲的方法，從背後撩上一把，轉過身卻沒了影，結果是冤無頭，債無主。它也沒有大的動作，小動作卻是細細碎碎的沒個停，然後斂少成多，細流匯大江。所謂「謠言蜂起」，指的就是這個，確是如蜂般嗡嗡營營的。它是有些卑鄙的，卻也是勤懇的。它是連根火柴梗都要拾起來作引火柴的，見根線也拾起來穿針用的。它雖是搗亂也是認真懇切，而不是玩世不恭，就算是謠言也是悉心編造。雖是無根無憑，卻是有情有意。它們是自行其事，你說你的，它說它的，什麼樣的有公論的事情，在它都是另一番是非。它且又不是持不同政見，它是一無政見，對政治一竅不通，它走的是旁門別道，同社會不是對立也不是同意，而是自行一個社會。它是這社會的旁枝錯節般的東西，它引不起社會的警惕心，因此，它的暗中作祟往往能夠得逞。它們其實是一股不可小視的力量，有點「大風始於青萍之末」的意味。它們是背離傳統道德的，卻不以反封建的面目，而是一味的傷風敗俗，是典型的下三濫。它們又敢把皇帝拉下馬，也不以共和民主的面目，而是痞子的作為，也是典型的下三濫。它們是革命和反革命都不齒的，它們被兩邊的力量都拋棄和忽略的。它們實在是沒個正經樣，否則便可上升到公眾輿論這一檔裡去明修棧道，如今卻只能暗渡陳倉，走的是風過耳。風過耳就風過耳，它也不在乎，它本是四海為家的，沒有創業的觀念。它最是沒有野心，沒有抱負，連頭腦也沒有的。它只有著作亂生事的本能，很茫然地生長和繁殖。它繁殖的速度也是驚人的，魚撒籽似的。繁殖的方式也很多樣，有時環扣環，有時套連套，有時謎中謎，有時案中案。它們瀰漫在城市的空中，像一群沒有家的不拘形骸的浪人，其實，流言正是這城市的浪漫之一。

流言的浪漫在於它無拘無束能上能下的想像力。這想像力是龍門能跳狗洞能鑽的，一無清規戒律。沒有比流言更能胡編亂造，信口雌黃的了。它還有無窮的活力，怎麼也扼它不死，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的。它是那種最卑賤的草籽，風吹到石頭縫裡也照樣生根開花。它又是見縫就鑽，連閨房那樣帷幕森嚴的地方都能出入的。它在大小姐花繃上的繡花針流連，還在女學生的課餘讀物，那些哀情小說的書頁流連，書頁上總是有些淚痕的。檯鐘滴滴答答走時聲中，流言一點一點在滋生；洗胭脂的水盆裡，流言一點一點在滋生。隱秘的地方往往是流言叢生的地方，隱私的空氣特別利於流言的生長。上海的弄堂是很藏得住隱私的，於是流言便漫生漫長。夜裡邊，萬家萬戶滅了燈，有一扇門縫裡露出的一線光，那就是流言；床前月亮地裡的一雙繡花拖鞋，也是流言；老媽子托著梳頭匣子，說是梳頭去，其實是傳播流言去；少奶奶們洗牌的嘩嘩聲，是流言在作響；連冬天沒有人的午後，天井裡一跳一跳的麻雀，都在說著鳥語的流言。這流言裡有一個「私」字，這「私」字裡頭是有一點難言的苦衷。這苦衷不是唐明皇對楊貴妃的那種，也不是楚霸王對虞姬的那種，它不是那種大起大落，可歌可泣，悲天慟地的苦衷，而是狗皮倒灶，牽絲攀籐，粒粒屑屑的。上海的弄堂是藏不住大苦衷的。它的苦衷都是割碎了平均分配的，分到各人名下也就沒有多少的。它即便是悲，即便是慟，也是悲在肚子裡，慟在肚子裡，說不上戲檯子去供人觀賞，也編不成詞曲供人唱的，那是怎麼來怎麼去都只有自己知道，苦來苦去只苦自己，這也就是那個「私」字的意思，其實也是真正的苦衷的意思。因此，這流言說到底是有一些痛的，儘管痛的不是地方，倒也是鑽心鑽肺的。這痛都是各人痛各人，沒有什麼共鳴，也引不起同情，是很孤單的痛。這也是流言的感動之處。流言產生的時刻，其實都是悉心做人的時刻。上海弄堂裡的做人，是悉心悉意，全神貫注的做人，眼睛只盯著自己，沒有旁騖的。不想創造歷史，只想創造自己的，沒有大志氣，卻用盡了實力的那種。這實力也是平均分配的實力，各人名下都有一份。

第三章 閨閣

在上海的弄堂房子裡，閨閣通常是做在偏廂房或是亭子間裡，總是背陰的窗，拉著花窗簾。拉開窗簾，便可看見後排房子的前客堂裡，人家的先生和太太，還有人家院子裡的夾竹桃。這閨閣實在是很不嚴密的。隔牆的亭子間裡，抑或就住著一個洋行裡的實習生，或者失業的大學生，甚至剛出道的舞女。那後弄堂，又是個藏污納垢的場所。老媽子的村話，包車伕的俚語，還有那隔壁大學生的狐朋狗友一日三回地來，舞女的小姊妹也三日一回地來。夜半時分，那幾扇後門的動靜格外的清晰，好像馬上就跳出個什麼軼事來似的。就說那對面人家的前客堂裡的先生太太，做的是夫妻的樣子，說不準卻是一對狗男女，不幾日就有打上門來的，碎玻璃碎碗一片響。還怕的是弄底裡有一戶大人家，再有個小姐，讀的中西女中一類的好學校，黑漆大門裡有私家轎車進去出來，聖誕節，生日有派對的鋼琴聲響起來，一樣的女兒家，卻是兩種閨閣，便由不得怨艾之心生起，慾望之心也生起。這兩種心可說是閨閣生活的大忌，禍根一樣的東西，本是如花蕊一樣純潔嬌嫩的閨閣，卻做在這等嘈雜混淆的地方，能有什麼樣的遭際呢？

月光在花窗簾上的影，總是溫存美麗的。逢到無雲的夜，那月光會將屋裡映得通明。這通明不是白日裡那種無遮無攔的通明，而是蒙了一層紗的，婆婆娑娑的通明。牆紙上的百合花，被面上的金絲草，全都像用細筆描畫過的，清楚得不能再清楚。隱隱約約的，好像有留聲機的聲音傳來，像是唱的周璇的「四季調」。無論是多麼嘈雜混淆的地方，閨閣總還是寧靜的。衛生香燃到一半，那一半已經成灰塵；自鳴鐘十二響只聽了六響，那一半已經入夢。夢也是無言無語的夢。在後弄的黑洞洞的窗戶裡，不知哪個就嵌著這樣純潔無瑕的夢，這就像塵囂之上的一片浮雲，恍惚而短命，卻又不知自己的命短，還是一夜復一夜的。繡花繃上的針腳，書頁上的字，都是細細密密，一行復一行，寫的都是心事。心事也是無聲無息的心事，被月光浸透了的，格外的醒目，又格外的含蓄，不知從何說起的樣子。那月亮西去，將明未明，最黑漆漆的一刻裡，夢和心事都偃息了，晨曦亮起，便雁過無痕了。這是萬籟俱寂的夜晚裡的一點活躍，活躍也是雅致的活躍，溫柔似水的活躍。也是塵囂上的一片雲。早晨的揭開的花窗簾後面的半扇窗戶，有一股等待的表情，似乎是醞釀了一夜的等待。窗玻璃是連個斑點也沒有的。屋子裡連個人影都沒有的，卻滿滿的都是等待。等待也是無名無由的等待，到頭總是空的樣子。到頭總是空卻也是無怨又無哀。這是騷動不安聞雞起舞的早晨唯一的一個束手待斃。無依無靠的，無求無助的，卻是滿懷熱望。這熱望是無果的花，而其他的全是無花的果。這是上海弄堂裡的一點冰清玉潔。屋頂上放著少年的鴿子，閨閣裡收著女兒的心。照進窗戶的陽光已是西下的陽光，唱著悼歌似的，還是最後關頭的傾說。這也是熱火朝天的午後裡僅有的一點無可奈何。這點無可奈何是帶有一些古意的，有點詩詞絃管的意境，是可供吟哦的，可是有誰來聽呢？它連個浮雲都不是，浮雲會化風化雨，它卻只能化成一陣煙，風一吹就散，無影無蹤。上海弄堂裡的閨閣，說不好就成了海市蜃樓，流光溢彩的天上人間，卻轉瞬即逝。

上海弄堂裡的閨閣，其實是變了種的閨閣。它是看一點用一點，極是虛心好學，卻無一定之規。它是白手起家和拿來主義的。貞女傳和好萊塢情話並存，陰丹士林藍旗袍下是高跟鞋，又古又摩登。「潯陽江頭夜送客，楓葉荻花秋瑟瑟」也念，「當我們年輕的時候」也唱。它也講男女大防，也講女性解放。出走的娜拉是她們的精神領袖，心裡要的卻是《西廂記》裡的鶯鶯，折騰一陣子還是郎心似鐵，終身有靠。它不能說沒規矩，而是規矩太雜，雖然莫衷一是，也叫她們嫁接得很好，是雜糅的閨閣。也不能說是摻了假，心都是一顆誠心，認的都是真。終也是朝起暮歸，農人種田一般經營這一份閨閣。她們是大家子小家子分不大清，正經不正經也分不清的，弄底黑漆大門裡的小姐同隔壁亭子間裡的舞女都是她們的榜樣，端莊和風情隨便挑的。姆媽要她們嫁好人家，男先生策反她們鬧獨立，洋牧師煽動她們皈依主。櫥窗裡的好衣服在向她們招手，銀幕上的明星在向她們招手，連載小說裡的女主角在向她們招手。她們人在閨閣裡坐，心卻向了四面八方。腳下的路像有千萬條，到底還是千條江河歸大海的。她們嘴裡念著洋碼兒，心裡記掛著旗袍的料子。要說她們的心是夠野的，天下都要跑遍似的，可她們的膽卻那麼小，看晚場電影都要娘姨接和送。上學下學，則是結伴成陣才敢在馬路上過的，還都是羞答答的。見個陌生人，頭也不敢抬，聽了二流子的浪聲謔語，氣得要掉眼淚。所以，這也是自相矛盾，自己苦自己的閨閣。

午後的閨閣，真是要多煩人有多煩人的。春夏的時候，窗是推開的，梧桐上的蟬鳴，弄口的電車聲，賣甜食的梆子聲，鄰家留聲機的歌唱聲，一古腦兒地鑽進來，攪擾著你的心。最惱人的是那些似有似無的瑣細之聲，那是說不出名目和來歷，嘀哩嘟嚕的，這是聲音裡曖昧不明的一種，閃爍其詞的一種，趕也趕不走，捉也捉不住的一種。那午後多半是閒來無事，一顆心裡，全叫這莫名的聲音灌滿，是無聊倍加。秋冬時節則是陰霾連日，江南的陰霾是有份量的，重重地壓著你的心。靜是靜的，連個歎息聲都是嚥回肚裡去的，再化成陰霾出來的。炭盆裡的火本是為了驅散那陰霾，不料卻也叫陰霾壓得喘不過氣來，晦晦澀澀地明滅著。午後的明和暗，暖和寒全是來擾人的。醒著，擾你的耳目；睡著，擾你的夢；做女紅，擾你的針線；看書，擾的是書上的字句；要是有兩個人坐在一處說話，便擾著你的言語。午後是一日裡正過到中途，是一日之希望接近尾聲的等待，不耐和消沉相繼而來，希望也是掙扎的希望。它是閨閣裡的蒼涼暮年，心都要老了，做人卻還沒開頭似的。想到這，心都要絞起來了，卻又不能與人說，說也說不明的。上海弄堂裡的閨閣，也是看不得的。人家院裡的夾竹桃，紅雲滿天，自家窗前的，是寂寞梧桐；上海的天空都叫霓虹燈給映紅了，自家屋裡終是一盞孤燈，一架嘀嘀嗒嗒的鐘，數著年華似的。年華是好年華，卻是經不得數的。午後是閨閣的多事之秋，這帶有一股飢不擇食的慌亂勁兒，還帶有不顧一切的魯莽勁兒，什麼都不計較了，釀成大禍，貽誤終身都無悔了，有點像飛蛾撲燈。所以，這午後是陷阱一般的，越是明麗越是危險。午後的明麗總是那麼不祥，玩著什麼花招似的，風是撩人的，影也是撩人的，人是沒有提防的。留聲機裡，周璇的四季調，從春數到冬，唱的都是好景致，也是蠱惑人心，什麼都挑好的說。屋頂上放飛的鴿子，其實放的都是閨閣的心，飛得高高的，看那花窗簾的窗，別時容易見時難的樣子，還是高處不勝寒的樣子。

上海弄堂裡的閨閣，是八面來風的閨閣，愁也是喧喧囂囂的愁。後弄裡的雨，寫在窗上是個水淋淋的「愁」字；後弄的霧，是個模稜兩可的愁，又還都是催促，催什麼，也沒個所以然。它消耗著做女兒的耐心，也消耗著做人的耐心，它免不了有種箭在弦上，釵在匣中，伺機待發的情勢。它真是一日比一日難挨，回頭一看卻又時日苦短，叫人不知怎麼好的。閨閣是上海弄堂的天真，一夜之間，從嫩走到熟，卻是生生滅滅，永遠不息，一代換一代的。閨閣還是上海弄堂的幻覺，雲開日出便灰飛煙散，卻也是一幕接一幕，永無止境。

第四章 鴿子

鴿子是這城市的精靈。每天早晨，有多少鴿子從波濤連綿的屋頂飛上天空！牠們是唯一的俯瞰這城市的活物，有誰看這城市有牠們看得清晰和真切呢？許多無頭案，牠們都是證人。牠們眼裡，收進了多少秘密呢？牠們從千家萬戶窗口飛掠而過，窗戶裡的情景一幅接一幅，連在一起。雖是日常的情景，可因為多，也能堆積一個驚心動魄。這城市的真諦，其實是為牠們所領略的。牠們早出晚歸，長了不少見識。而且牠們都有極好的記憶力，過目不忘的，否則如何能解釋牠們的認路本領呢？我們如何能夠知道，牠們是以什麼來做識路的標記。牠們是連這城市的犄犄角角都識辨清楚的。前邊說的制高點，其實指的就是牠們的視點。有什麼樣的制高點，是我們人類能夠企及和立足的呢？像我們人類這樣的兩足獸，行動本不是那麼自由的，心也是受到拘禁的，眼界是狹小得可憐。我們生活在同類之中，看見的都是同一件事情，沒有什麼新發現的。我們的心裡是沒什麼好奇的，什麼都已經瞭然似的。因為我們看不見特別的東西。鴿子就不同了，牠們每天傍晚都滿載而歸。在這城市上空，有多少雙這樣的眼睛啊！

大街上的景色是司空見慣，日復一日的。這是帶有演出性質，程式化的，雖然燦爛奪目，五色繽紛，可卻是俗套。霓虹燈翻江倒海，櫥窗也是千變萬化，其實是俗套中的俗套。街上走的人，都是戴了假面具的人，開露天派對的人，笑是應酬的笑，言語是應酬的言語，連俗套都稱不上，是俗套外面的殼子。弄堂景色才是真景色。它們和街上的景色正好相反，看上去是面目劃一，這一排房屋和那一排房屋很相像，有些分不清，好像是俗套，其實裡面卻是花樣翻新，一件件，一宗宗，各是各的路數，摸不著門檻。隔一堵牆就好比隔萬重山，彼此的情節相去十萬八千里。有誰能知道呢？弄堂裡的無頭案總是格外的多，一樁接一樁的。那流言其實也是虛張聲勢，認真的又不管用了，還是兩眼一摸黑。弄堂裡的事又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沒有個公斷，真相不明的，流言更是攪稀泥。弄堂裡的景色，表面清楚，裡頭亂成了一團麻，剪不斷，理還亂。在那窗格子裡的人，都是當事人，最為糊塗的一類，經多經久了，又是最麻木的一類，睜眼瞎一樣的。明眼的是那會飛的畜生，牠們穿雲破霧，且無所不到，牠們真是自由啊！這自由實在撩人心。大街上的景色為牠們熟視無睹，牠們銳利的眼光很能捕捉特別的非同尋常的事情，牠們的眼光還能夠去偽存真，善於捕捉意義。牠們是非常感性的。牠們不受陳規陋習的束縛，牠幾乎是這城市裡唯一的自然之子了。牠們在密密匝匝的屋頂上盤旋，就好像在廢墟的瓦礫堆上盤旋，有點劫後餘生的味道，最後的活物似的。牠們飛來飛去，其實是帶有一些絕望的，那收進眼瞼的形形色色，也都不免染上了悲觀的色彩。

應當說，這城市裡還有一樣會飛的生物，那就是麻雀。可麻雀卻是媚俗的，飛也飛不高的。牠一飛就飛到人家的陽台上或者天井裡，啄吃著水泥裂縫裡的殘湯剩菜，有點同流合污的意思。牠們是弄堂的常客，常客也是不受尊重的常客，被人趕來趕去，也是自輕自賤。牠們是沒有智慧的，是鳥裡的俗流。牠們看東西是比人類還要差一等的，因牠們沒有人類的文明幫忙，天賦又不夠。牠們與鴿子不能同日而語，鴿子是靈的動物，麻雀是肉的動物。牠們是特別適合在弄堂裡飛行的一種鳥，弄堂也是牠們的家。牠們是那種小肚雞腸，嗡嗡營營，陷在流言中拔不出腳的。弄堂裡的陰鬱氣，有牠們的一份，牠們增添了弄堂裡的低級趣味。鴿子從來不在弄堂底流連，牠們從不會停在陽台、窗畔和天井，去諂媚地接近人類。牠們總是凌空而起，將這城市的屋頂踩在腳下。牠們撲啦啦地飛過天空，帶著不屑的神情。牠們是多麼傲慢，可也不是不近人情，否則牠們怎麼會再是路遠迢迢，也要泣血而回。牠們是人類真正的朋友，不是結黨營私的那種，而是瞭解的，同情的，體恤和愛的。假如你看見過在傍晚的時分，那竹梢上的紅布條子，在風中揮舞，召喚鴿群回來的景象，你便會明白這些。這是很深的默契，也是帶有孩子氣的默契。牠們心裡有多少秘密，就有多少同情；有多少同情，就有多少信用。鴿群是這城市最情義綿綿的景象，也是上海弄堂的較為明麗的景象，在屋頂給鴿子修個巢，晨送暮迎，是這城市的戀情一種，是城市心的溫柔鄉。

這城市裡最深藏不露的罪與罰，禍與福，都瞞不過牠們的眼睛。當天空有鴿群驚飛而起，盤旋不去的時候，就是罪罰禍福發生的時候。猝然望去，就像是太陽下驟然聚起的雨雲，還有太陽裡的斑點。在這水泥世界的溝壑襉縐裡，嵌著多少不忍卒睹的情和景。看不見就看不見吧，鴿群卻是躲也躲不了的。牠們的眼睛，全是被這情景震驚的神色，有淚流不出的樣子。天空下的那一座水泥城，阡陌交錯的弄堂，就像一個大深淵，有如蟻的生命在作掙扎。空氣裡的灰塵，歌舞般地飛著，做了天地的主人。還有瑣細之聲，角角落落地灌滿著，也是天地的主人。忽聽一陣鴿哨，清冽地掠過，裂帛似的，是這沉沉欲睡的天地間的一個清醒。這城市的屋頂上，有時還會有一個飛翔的東西，來與鴿群做伴，那就是風箏。它們往往被網狀的電線扯斷了線，或者撞折了翅翼，最後掛在屋脊和電線桿上，眼巴巴地望著鴿群。它們是對鴿子這樣的鳥類的一個模擬，雖連麻雀那樣的活物都不算，卻寄了人類一顆天真的好高騖遠的心。它們往往出自孩子的手，也出自浪蕩子的手，浪蕩子也是孩子，是上了歲數的孩子。孩子和浪蕩子牽著它們，拚命地跑啊跑的，要把它們放上天空，它們總是中途夭折，最終飛上天空的寥寥無幾。當有那麼一個混入了鴿群，合著鴿哨一起飛翔，卻是何等的快樂啊！清明時節，有許多風箏的殘骸在屋頂上遭受著風吹雨打，是殉情的場面。它們漸漸化為屋頂上的泥土，養育著瘦弱的狗尾巴草。有時也有乘上雲霄的掙斷線的風箏，在天空裡變成一個黑點，最後無影無蹤，這是一個逃遁，懷著誓死的決心。對人類從一而終的只有鴿子了，牠們是要給這城市安慰似的，在天空飛翔。這城市像一個乾涸的海似的，樓房是礁石林立，還是擱淺的船隻，多少生靈在受苦啊！牠們怎麼能棄之而去。鴿子是這無神論的城市裡神一般的東西，卻也是誰都不信的神，牠們的神跡只有牠們知道，人們只知道牠們無論多遠都能泣血而歸。人們只是看見牠們就有些喜歡。尤其是住在頂樓的人們，鴿子回巢總要經過他們的老虎天窗，是與牠們最為親近的時刻。這城市裡雖然有著各式廟宇和教堂，可廟宇是廟宇，教堂是教堂，人還是那弄堂裡的人。人是那波濤連湧的弄堂裡的小不點兒，隨波逐流的，鴿哨是溫柔的報警之聲，朝朝夕夕在天空長鳴。

現在，太陽從連綿的屋瓦上噴薄而出，金光四濺的。鴿子出巢了，翅膀白亮白亮。高樓就像海上的浮標。很多動靜起來了，形成海的低嘯。還有塵埃也起來了，煙霧騰騰。多麼的騷動不安，有多少事端在迅速醞釀著成因和結果，已經有激越的情緒在穿行不止了。門窗都推開了，真是密密匝匝，有隔宿的陳舊的空氣流出來了，交匯在一起，陽光變得混濁了，天也有些暗，塵埃的飛舞慢了下來。空氣裡有一種糾纏不清在生長，它抑制了激情，早晨的新鮮沉鬱了，心底的衝動平息了，但事端在繼續積累著成因，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的。太陽在空中沿著它日常的道路，移動著光和影，一切動靜和塵埃都已進入常態，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所有的浪漫都平息了，天高雲淡，鴿群也沒了影。

第五章 王琦瑤

王琦瑤是典型的上海弄堂的女兒。每天早上，後弄的門一響，提著花書包出來的，就是王琦瑤；下午，跟著隔壁留聲機哼唱「四季調」的，就是王琦瑤；結伴到電影院看費雯麗主演的「亂世佳人」，是一群王琦瑤；到照相館去拍小照的，則是兩個特別要好的王琦瑤。每間偏廂房或者亭子間裡，幾乎都坐著一個王琦瑤。王琦瑤家的前客堂裡，大都有著一套半套的紅木傢俱。堂屋裡的光線有點暗沉沉，太陽在窗台上畫圈圈，就是進不來。三扇鏡的梳妝桌上，粉缸裡粉總像是受了潮，有點黏濕的，生髮膏卻已經乾了底。樟木箱上的銅鎖璒亮的，常開常關的樣子。收音機是供聽評彈，越劇，還有股票行情的，波段都有些難調，絲絲拉拉地響。王琦瑤家的老媽子，有時是睡在樓梯下三角間裡，只夠放一張床。老媽子是連東家洗腳水都要倒，東家使喚她好像要把工錢的利息用足的。這老媽子一天到晚地忙，卻還有工夫出去講她家的壞話，還是和鄰家的車伕有什麼私情的。王琦瑤的父親多半是有些懼內，被收伏得很服貼，為王琦瑤樹立女性尊嚴的榜樣。上海早晨的有軌電車裡，坐的都是王琦瑤的上班的父親，下午街上的三輪車裡，坐的則是王琦瑤的去剪旗袍料的母親。王琦瑤家的地板下面，夜夜是有老鼠出沒的，為了滅鼠抱來一隻貓，房間裡便有了淡淡的貓臊臭的。王琦瑤往往是家中的老大，小小年紀就做了母親的知己，和母親套裁衣料，陪伴走親訪友，聽母親們喟歎男人的秉性，以她們的父親作活教材的。

王琦瑤是典型的待字閨中的女兒，那些洋行裡的練習生，眼睛覷來覷去的，都是王琦瑤。在伏天曬霉的日子裡，王琦瑤望著母親的墊箱，就要憧憬自己的嫁妝的。照相館櫥窗裡婚紗曳地的是出嫁的最後的王琦瑤。王琦瑤總是閉花羞月的，著陰丹士林藍的旗袍，身影裊裊，漆黑的額髮掩一雙會說話的眼睛。王琦瑤是追隨潮流的，不落伍也不超前，是成群結隊的摩登。她們追隨潮流是照本宣科，不發表個人見解，也不追究所以然，全盤信託的。上海的時裝潮，是靠了王琦瑤她們才得以體現的。但她們無法給予推動，推動不是她們的任務。她們沒有創造發明的才能，也沒有獨立自由的個性，但她們是勤懇老實，忠心耿耿，亦步亦趨的。她們無怨無艾地把時代精神披掛在身上，可說是這城市的宣言一樣的。這城市只要有明星誕生，無論哪一個門類的，她們都是崇拜追逐者；報紙副刊的言情小說，她們也是傾心相隨的讀者，她們中間出類拔萃的，會給明星和作者寫信，一般只期望得個簽名而已。在這時尚的社會裡，她們便是社會基礎。王琦瑤還無一不是感傷主義的，也是潮流化的感傷主義，手法都是學著來的。落葉在書本裡藏著，死蝴蝶是收在胭脂盒，她們自己把自己引下淚來，那眼淚也是順大流的。那感傷主義是先做後來，手到心才到，不能說它全是假，只是先後的順序是倒錯的，是做出來的真東西。這地方什麼樣的東西都有摹本，都有領路的人。王琦瑤的眼瞼總是有些發暗，像罩著陰影，是感傷主義的陰影。她們有些可憐見的，越發的楚楚動人。她們吃飯只吃貓似的一口，走的也是貓步。她們白得透明似的，看得見淡藍經脈。她們夏天一律的疰夏，冬天一律的睡不暖被窩，她們需要吃些滋陰補氣的草藥，藥香瀰漫。這都是風流才子們在報端和文明戲裡製造的時尚，最合王琦瑤的心境，要說，這時尚也是有些知寒知暖的。

王琦瑤和王琦瑤是有小姊妹情誼的，這情誼有時可伴隨她們一生。無論何時，她們到了一起，閨閣生活便撲面而來。她們彼此都是閨閣歲月的一個標記，紀念碑似的東西；還是一個見證，能挽留時光似的。她們這一生有許多東西都是更替取代的，惟有小姊妹情誼，可說是從一而終。小姊妹情誼說來也怪，它其實並不是患難與共的一種，也不是相濡以沫的一種，它無恩也無怨的，沒那麼多的糾纏。它又是無家無業，沒什麼羈絆和保障。要說是知心，女兒家又有多少私心呢？她們更多只是個做伴，做也不是什麼要緊的做伴，不過是上學下學的路上。她們梳一樣的髮式，穿一樣的鞋襪，像戀人那樣手挽著手。街上倘若看見這樣一對少女，切莫以為是一胎雙胞的姐妹，那就是小姊妹情誼，王琦瑤式的。她們相偎相依，看上去不免是有些小題大作的，然而她們的表情卻是那樣認真，由不得叫你也認真的。她們的做伴，其實是寂寞加寂寞，無奈加無奈，彼此誰也幫不上誰的忙，因此，倒也抽去了功利心，變得很純粹了。每個王琦瑤都有另一個王琦瑤來做伴，有時是同學，有時是鄰居，還有時是在表姐妹中間產生一個。這也是她們平淡的閨閣生活中的一個社交，她們的社交實在太少，因此她們就難免全力以赴，結果將社交變成了情誼。王琦瑤們倒都是情誼中人，追求時尚的表面之下有著一些肝膽相照。小姊妹情誼是真心對真心，雖然真心也是平淡的真心。一個王琦瑤出嫁，另一個王琦瑤便來做伴娘，帶著點憑弔的意思，還是送行的意思。那伴娘是甘心襯托的神情，衣服的顏色是暗一色的，款式是老一成的，臉上的脂粉也是淡一層的，什麼都是偃旗息鼓的，帶了一點自我犧牲的悲壯，這就是小姊妹情誼。

上海的弄堂裡，每個門洞裡，都有王琦瑤在讀書，在繡花，在同小姊妹竊竊私語，在和父母嘔氣掉淚。上海的弄堂總有著一股小女兒情態，這情態的名字就叫王琦瑤。這情態是有一些優美的，它不那麼高不可攀，而是平易近人，可親可愛的。它比較謙虛，比較溫暖，雖有些造作，也是努力討好的用心，可以接受的。它是不夠大方和高尚，但本也不打算譜寫史詩，小情小調更可人心意，是過日子的情態。它是可以你來我往，但也不可隨便輕薄的。它有點缺少見識，卻是通情達理的。它有點小心眼兒，小心眼兒要比大道理有趣的。它還有點耍手腕，也是有趣的，是人間常態上稍加點裝飾。它難免有些村俗，卻已經過文明的淘洗。它的浮華且是有實用作底的。弄堂牆上的綽綽月影，寫的是王琦瑤的名字；夾竹桃的粉紅落花，寫的是王琦瑤的名字；紗窗簾後頭的婆娑燈光，寫的是王琦瑤的名字；那時不時竄出一聲的蘇州腔的柔糯的滬語，念的也是王琦瑤的名字。叫賣桂花粥的梆子敲起來了，好像是給王琦瑤的夜晚數更；三層閣裡吃包飯的文藝青年，在寫獻給王琦瑤的新詩；露水打濕了梧桐樹，是王琦瑤的淚痕；出去私會的娘姨悄悄溜進了後門，王琦瑤的夢卻已不知做到了什麼地方。上海弄堂因有了王琦瑤的緣故，才有了情味，這情味有點像是從日常生計的間隙中迸出的，牆縫裡的開黃花的草似的，是稍不留意遺漏下來的，無心插柳的意思。這情味卻好像會洇染和化解，像那種苔蘚類的植物，沿了牆壁蔓延滋長，風餐露飲，也是個滿眼綠，又是星火燎原的意思。其間那一股掙扎與不屈，則有著無法消除的痛楚。上海弄堂因為了這情味，便有了痛楚，這痛楚的名字，也叫王琦瑤。上海弄堂裡，偶爾會有一面牆上，積滿了鬱鬱蔥蔥的爬山虎，爬山虎是那些垂垂老矣的情味，是情味中的長壽者。它們的長壽也是長痛不息，上面寫滿的是時間、時間的字樣，日積月累的光陰的殘骸，壓得喘不過氣來的。這是長痛不息的王琦瑤。

第六章 片廠

四十年的故事都是從去片廠這一天開始的。前一天，吳佩珍就說好，這天要帶王琦瑤去片廠玩。吳佩珍是那類粗心的女孩子。她本應當為自己的醜自卑的，但因為家境不錯，有人疼愛，養成了豁朗單純的個性，使這自卑變成了謙虛，這謙虛裡是很有一些實事求是的精神的。由這謙虛出發，她就總無意地放大別人的優點，很忠實地崇拜，隨時準備奉獻她的熱誠。王琦瑤無須提防她有妒忌之心，也無須對她有妒忌之心，相反，她還對她懷有一些同情，因為她的醜。這同情使王琦瑤變得慷慨了，自然這慷慨是只對吳佩珍一個人的。吳佩珍的粗心其實只是不在乎，王琦瑤的寬待她是心領的，於是加倍地要待她好，報恩似的。一來二去的，兩人便成了最貼心的朋友。王琦瑤和吳佩珍做朋友，有點將做人的重頭推給吳佩珍的意思。她的好看突出了吳佩珍的醜；她的精細突出了吳佩珍的粗疏；她的慷慨突出的是吳佩珍的受恩，使吳佩珍負了債。好在吳佩珍是壓得起的，她的人生任務不如王琦瑤來的重，有一點吃老本，也有一點不計較，本是一身輕，也是為王琦瑤分擔的意思。這麼一分擔，兩頭便達到平衡，友情逐日加深。

吳佩珍有個表哥是在片廠做照明工，有時來玩，就穿著釘了銅扣的黃卡嘰制服，有些炫耀的樣子。吳佩珍本來對他是不在意的，拉攏他全是為了王琦瑤。片廠這樣的地方是女學生們心嚮往之的地方，它生產羅曼蒂克，一種是銀幕上的，人所周知的電影；一種是銀幕下的，流言蜚語似的明星軼事。前者是個假，卻像真的；後者是個真，倒像是假的。片廠裡的人生啊，一世當做兩世做的。像吳佩珍這樣吃得下睡得著的女孩子，是不大有夢想的，她又只有兄弟，沒有姐妹，從小做的是男孩的遊戲，對女孩子的竅門反倒不在行了。但和王琦瑤做朋友以後，她的心卻變細了。她是將片廠當做一件禮物一樣獻給王琦瑤的。她很有心機的，將一切都安排妥了，日子也定下了，才去告訴王琦瑤。不料王琦瑤卻還有些勉強，說她這一天正好有事，只能向她表哥抱歉了。吳佩珍於是就一個勁兒地向王琦瑤介紹片廠的有趣，將表哥平日裡吹噓的那些事跡都搬過來，再加上自己的想像。事情一時上有些弄反了，去片廠倒是為了照顧吳佩珍似的。等王琦瑤最終拗不過她，答應換個日子再去的時候，吳佩珍便像又受了一次恩，歡天喜地去找表哥改日子。其實這一天王琦瑤並非有事，也並非對片廠沒興趣，這只是她做人的方式，越是有吸引的事就越要保持矜持的態度，是自我保護的意思，還是欲擒故縱的意思？反正不會是沒道理。吳佩珍要學會這些，還早著呢。去找表哥的路上，她滿心裡都是對王琦瑤的感激，覺得她是太給自己面子了。

這表哥是她舅舅家的孩子。舅舅是個敗家子，把杭州城裡一爿繭行吃空賣空，就離家出走，也不知去了什麼地方。她母親平素最怕這門親戚，上門不是要錢就是要糧，也給過幾句難聽話，還給過幾次釘子碰，後來就漸漸不來了，斷了關係。忽有一日，那表哥再上門時，便是穿著這身釘了銅扣的黃卡嘰制服，還帶了兩盒素點心，好像發了個宣言似的。自此，他每過一兩月會來一次，說些片廠裡的趣事，可大家都淡淡的，只有吳佩珍上了心。她按了地址去到肇嘉濱找表哥，一片草棚子裡，左一個岔，右一個岔，布下了迷魂陣。一看她就是個外來的，都把目光投過去，待她要問路時，目光又都縮了回去。等她終於找到表哥的門，表哥又不在，同他合住的也是一個青年，戴著眼鏡，穿的卻是做工的粗布衣服，讓她進屋等。她有點窘，只站在門口，自然又招來好奇的目光。天將黑的時候，才見表哥七繞八拐地走來，手裡提著一個油浸浸的紙包，想是豬頭肉之類的。她回到家裡，已經開晚飯了，她還得編個謊搪塞她父母，也是煞費了苦心。可她無怨無艾，洗腳時看見腳底走出的泡，也覺得很值得。這晚上，吳佩珍竟也做了個關於片廠的夢，夢見水銀燈下有個盛裝的女人，回眸一笑，竟是王琦瑤，不由感動得醒了。她對王琦瑤的感情，有點像一個少年對一個少女，那種沒有慾念的愛情，為她做什麼都肯的。她在黑漆漆的房間裡睜著眼，心想：片廠是個什麼地方呢？

到了那一天，去往片廠的時候，吳佩珍的興奮要遠超過王琦瑤，幾乎按捺不住的。有同學問她們去哪裡，吳佩珍一邊說不去哪裡，一邊在王琦瑤的胳膊上擰一下，再就是拖著王琦瑤快走，好像那同學要追上來，分享她們的快樂似的。她一路聒噪，引得許多路人回頭側目，王琦瑤告誡幾次沒告誡住，最後只得停住腳步，說不去了，片廠沒到，洋相倒先出夠了。吳佩珍這才收斂了一些。兩人上車，換車，然後就到了片廠。表哥站在門口正等她們，給她們一人一個牌掛在胸前，表示是廠裡的人，便可以隨處亂走了。她們掛好牌，跟了表哥往裡走。先是在空地上走，四處都扔了木板舊布；還有碎磚破瓦，像一個垃圾場，也像一個工地。迎面來的人，都匆匆的，埋著頭走路。表哥的步子也邁得很快，有要緊事去做似的。她們兩人被甩在後頭，互相拉著手，努力地加快步子。下午三四點的太陽有點人意闌珊的，風貼著地吹，吹起她們的裙襬。兩人心裡都有些暗淡，吳佩珍也沉默下來。三人這樣走了一陣，幾百步的路感覺倒有十萬八千里的樣子，那兩個跟著的已經沒有耐心。表哥放慢了腳步與她們拉扯片廠裡的瑣事，卻有點不著邊際的。這些瑣事在外面聽起來是真事，到了裡面反倒像是傳聞，不大靠得住了，兩人心裡又有些恍惚。然後就走進了一座倉庫似的大屋，一眼望過去，都是穿了制服的做工的人走來走去，爬上爬下，大聲吆喝著。類似明星的，竟一個也見不著。她們跟著表哥一陣亂走，一會兒小心頭上，一會兒小心腳底，很快就迷失了方向。頭上腳下都是繩索之類的東西，燈光一片明一片暗的。她們好像忘記了目的，不知來到了什麼地方，只是一心一意地走路。又好像走了十萬八千里，表哥站住了腳，讓她們就在這邊看，他要去工作了。

她們站的這塊地方，是有些熙攘的，人們都忙碌著，從她們的身前身後走過。好幾次她們覺得擋了別人的路，忙著讓開，不料卻撞到另一人的身上。而明星樣的人還是一個不見。她們惴惴的，心想是來錯了，吳佩珍更是愧疚有加，不敢看王琦瑤的臉色。這時，燈光亮了，好像有十幾個太陽相交地升起，光芒刺眼。她們這才看見面前是半間房間的擺設。那三面牆的房間看起來是佈景，可裡頭的東西樣樣都是熟透的。床上的被子是七成新的，煙灰缸裡留有半截煙頭的，床頭櫃上的手絹是用過的，揉成了一團，就像是正過著日子，卻被拆去了一堵牆，揪出來示眾一般。看了心裡有點歡喜，還有點起膩。因她們站的遠，聽不見那裡在說什麼，只見有一個穿睡袍的女人躺在床上，躺了幾種姿勢，一回是側身，一回是仰天，還有一回只躺了半個身子，另半個身子垂到地上的。她的半透明的睡袍裹著身子，床已經皺了，也是有點起膩的。燈光暗了幾次，又亮了幾次。最後終於躺定了，再不動了，燈光再次暗下來。再一次亮起的，似與前幾次都不同了。前幾次的亮是那種敞亮，大放光明，無遮無擋的。這一次，卻是一種專門的亮，那種夜半時分外面漆黑裡面卻光明的亮。那房間的景好像退遠了一些，卻更生動了一些，有點熟進心裡去的意思。王琦瑤注意到那盞佈景裡的電燈，發出著真實的光芒，蓮花狀的燈罩，在三面牆上投下波紋的陰影。這就像是舊景重現，卻想不起是何時何地的舊景。王琦瑤再把目光移到燈下的女人，她陡地明白這女人扮的是一個死去的人，不知是自殺還是他殺。奇怪的是，這情形並非陰慘可怖，反而是起膩的熟。王琦瑤看不清這女人的長相，只看見她亂蓬蓬的一頭鬈髮，全堆在床腳頭，因她是倒過來腳頂床頭，頭抵床腳地躺著，拖鞋是東一隻，西一隻。片廠裡鬧哄哄的，貨碼頭似的，「開麥拉」、「OK」的叫聲此起彼伏，惟有那女人是個不動彈，千年萬載不醒的樣子。吳佩珍先有些不耐煩，又因為有點膽大，就拉王琦瑤去別處看。

下一處地方是拍打耳光的，在一個也是三面牆的飯店，全是西裝革履的，卻衝進一個窮漢，進來就對那做東的打耳光。做派都有點滑稽的，耳光是打在自己手上，再貼到對方的臉上，卻天衣無縫的樣子。吳佩珍喜歡看這個，往復了多少遍都看不厭，直說有趣。王琦瑤卻有些不耐煩，說還是方纔那場景有看頭，是個正經的片子，不像這，全是插科打諢，猴把戲一樣的。兩人又回到方纔那棚裡，不料人都散了，那床也挪開了，剩幾個人在地上收拾東西。她們疑心走錯了地方，要重新去找，卻聽表哥叫她們，原來，收拾東西的人裡頭就有表哥。他讓她們等一會兒，再帶她們去別處逛，今日有一個棚在做特技呢！她們只得站在一旁乾等。有人問表哥她們是誰，表哥說了，又問她們在哪個學校讀書，表哥說不上來，吳佩珍自己說了，那人就朝她們笑，一口白牙齒在暗中亮了一下。過後，表哥告訴她倆，這人是導演，在外國留過學的，還會編劇，今天拍的這戲，就是他自編自導的。說罷，就帶上她們去看拍特技，又是煙又是火，還有鬼的。也都是底下的工人在折騰，留給演員去做的事，只一眨眼。吳佩珍又要表哥帶她們去看明星，表哥卻面露難色，說今天哪個棚都沒拍明星的戲，說這明星的戲不是哪天都有的，也不是想排哪天就排哪天的，要隨著明星的意思。吳佩珍便揭底似的說：你不是講每天都可看見誰誰誰的？王琦瑤見表哥臉上下不來，就圓場道：下回再來吧，天也黑了，家裡人要等了！表哥這就帶了她們往外走，路上又遇見那導演一回，竟還記得她們，叫她們某某中學的女學生，很幽默的，兩人都紅了臉。

回去的電車上，兩人就有些懶得說話，聽那電車的聲。電車上有些空，下班的人都到了家，過夜生活的人又還沒有出門。那片場的經驗有些出人意外，說不上是掃興還是盡興，總之都是疲乏了。吳佩珍本來對片廠沒有多少準備，她的嚮往是因王琦瑤而生的嚮往，她自然是希望片廠越精彩越好，可究竟是什麼樣的精彩，心中卻是沒數的，所以她是要看王琦瑤的態度再決定她的意見。片廠給王琦瑤的感想卻有些複雜。它是不如她想像中的那樣神奇，可正因為它的平常，便給她一個唾手可得的印象。唾手可得的是什麼？她還不知道。原先的期待是有些落空，但那期待裡的緊張卻釋然了。從片廠回來幾天，她都沒什麼表示，這使吳佩珍沮喪，以為王琦瑤其實是不喜歡片廠這地方，去片廠全是她多此一舉。有一日，她用作懺悔一樣的口氣對王琦瑤說，表哥又請她們去片廠玩，她拒絕了。王琦瑤卻轉過臉，說：你怎麼能這樣不懂道理，人家是一片誠心。吳佩珍瞪大了眼睛，不相信地看著她，王琦瑤被她看得不自在，就轉回頭說：我的意思是不該不給人家面子，這是你們家的親戚呀！這一回，連吳佩珍都看出王琦瑤想去又不說的意思了，她非但不覺得她作假，還有一種憐愛心中生起，心想她看上去是大人，其實還是個孩子呀！這時候，吳佩珍對王琦瑤的心情又有點像母親，包容一切的。

從此，片廠就變成她們常去的地方。拍電影的竅門懂得了不少，知道那拍攝完全不是按著情節的順序來的，而是一個鏡頭一個鏡頭分別拍了，最後才連成的。拍攝的現場又是要多破爛有多破爛，可是從開麥拉裡攝取的畫面總是整潔美妙。炙手可熱的大明星她們也真見著了一二回，到了鏡頭面前，也是道具一般無所作為的。那電影的腳本則是隨意地改變，一轉眼死人變活人的。她們鑽進電影的幕後，摸著了奧秘的機關，內心都有一些變化。片廠的經驗確是不尋常的經驗，它帶有一些人生的含義。尤其在她們那個年齡，有些虛實不分，真偽不辨；又尤其是在那樣的時代，電影已成為我們生活的一個重要部分。

第七章 開麥拉

王琦瑤知道了，拍電影最重要最關鍵的一瞬，是「開麥拉」的這一瞬，之前全是準備和鋪墊，之後呢？則是永遠的結束。她看出這一聲「開麥拉」的不同尋常的意義，幾乎是接近頂點的。那導演有時讓她們看鏡頭，鏡頭總是美妙，將雜亂和邋遢都濾去了。還使暗淡生輝。鏡頭裡的世界是另一個，經過修改和製作，還有精華的意思。那導演已成為熟人，她們見他不再臉紅。有幾回，表哥不在片廠，她們便直接找他。他自做主張的，喊她們一個叫「珍珍」，一個叫「瑤瑤」，好像她們成了他戲裡的角色似的。他背地裡和片廠的人說，珍珍是個丫頭相，不過是榮國府賈母身邊的粗使丫頭，傻大姐那樣的；瑤瑤是小姐樣，卻是員外家的小姐，祝英台之流的。他把吳佩珍當小孩子看，喜歡逗她，開些玩笑；對王琦瑤則說有機會要讓她上一回鏡頭，因她的眉眼有些像阮玲玉，趁著人們對阮玲玉的懷念，說不定能捧出一顆明星，也是帶點玩笑的意思，卻含蓄得多。王琦瑤當然也不會認真，只是有點喜歡自己和阮玲玉的相像。可是有一日，導演竟真的打電話到家裡，讓她去試一試鏡頭。王琦瑤心怦怦跳著，手心有點發涼，她不知道這是不是個機會，她想，機會難道就是這般容易得的嗎？她不相信，又不敢不信，心裡有些掙扎。她本是想不告訴吳佩珍，一個人悄悄地去，再悄悄地回，就算沒結果，也只她自己知道，好比沒發生過的一樣。可臨到那一天，她還是告訴了吳佩珍，要她陪自己一起去，為了壯膽子。晚上她沒睡好，眼睛下有一片青暈，下巴也尖了一些。吳佩珍自然是雀躍，浮想聯翩，轉眼間，已經在策劃為王琦瑤開記者招待會了。王琦瑤聽她聒噪，便又後悔告訴了她。這一天的課，兩人都沒上好，心不知飛到哪裡去了。終於放學，兩人便踅出校門，上了電車。這時間的電車，多是些家庭主婦般的女人，手裡拎著布袋，身上的旗袍是有皺痕的，腿後的絲襪也沒對準縫，偏了那麼一點，頭髮或是蓬亂，或是理髮店剛出來戴了一頂盔似的，臉上表情也是木著的，萬事俱不關心的樣子。電車在軌道裡匡匡地走，也是漠然的表情。她們倆卻是這漠然裡的一個活躍，雖然也是不做聲，卻是有著幾百年的大事在醞釀的。下午三點鐘的馬路，是有疲憊感的，心裡都在準備著結束和換班了。太陽是在馬路西面的樓房上，黃熟的顏色。她們倆倒好像是去開始這一天的，心裡有著許多等待。

導演先將她倆領進化妝室，讓一個化妝師來給王琦瑤化妝。王琦瑤從鏡子裡看見自己的形象，覺得自己的臉是那麼小，五官是那麼簡單，不會有奇蹟發生的樣子，不由頹喪起來。她由化妝師擺弄，聽天由命的表情，有一段時間，她閉起眼睛不去看鏡子。她感到十分的難堪，恨不得這一切早點結束；她還有些神經過敏，認為那化妝師也是恨不得早點結束，手的動作難免急躁和粗暴的。她睜開眼睛再看鏡子，鏡子裡的自己是個尷尬的自己，眼睛鼻子都是不得已的樣子。化妝室的光是充足的平均分配的光，沒有抑揚頓挫，看上去都有些平鋪直敘的。王琦瑤對自己沒有信心了，反倒是豁出去地，睜大眼睛看那化妝師的手法，看著自己一點一點變得不是自己，成了個陌生人。這時，她倒平靜下來，心情也鬆弛了，等那化妝師結束工作走開時，她甚至還生出幾分幽默感同吳佩珍開玩笑。吳佩珍說她簡直像是嫦娥下凡，她就說嫦娥也是月餅盒上的嫦娥，於是兩人都笑。一笑，表情舒展了，脂粉的顏色裡有了活氣，便生動起來。再看那鏡子裡的美人，也不那麼生分和隔膜了。不一會兒，導演就派人來招呼她去，吳佩珍自然尾隨著。棚裡燈架都支好了，那吳佩珍的表哥在一個高處朝著她笑，導演卻變得很嚴肅，六親不認似的，指定她坐在一個床上，是那種寧式眠床，有著高大的帳篷，架上雕著花，嵌著鏡子，是鄉下人的華麗。導演告訴她，她現在是一個舊式婚禮中的新娘，披著紅蓋頭，然後有新郎倌來揭蓋頭，一點一點露出了臉龐。導演規定她是嬌羞的，嫵媚的，有憧憬又有擔憂的，一古腦兒交給她這些形容詞，全要做在一張臉上。王琦瑤雖是點頭，心卻茫然，還恍恍的，不知從何著手。可此時她只是一個豁出去，反倒是很鎮定，竟能注意到周圍，聽見有鄰近棚裡傳出來的「開麥拉」的叫聲。

接著，一塊紅蓋頭蒙上來了，眼前陡地暗了。這時，王琦瑤的心才擂鼓似的跳起來。她領悟這一時刻的來臨，心生畏懼，膝蓋微微地打顫。燈光齊明，眼前的暗變成了溶溶的紅色，雖是有光，卻是不明就裡的光。王琦瑤發熱似的，寒顫沿了膝蓋升上去，牙齒都磕碰起來。片廠裡的神奇在光裡聚集和等候著。有人走過來，整理她的衣服，又走開了，帶來一陣風，紅蓋頭動了一下，撫著她的臉，是這一下午的緊張裡的一個溫柔。她聽見四周圍一連串的「OK」聲，是遞進的節奏，有幾分激越的，齊心奔向一個目標的，最終是一聲「開麥拉」。王琦瑤的呼吸屏住了，透不過氣來，她聽見開麥拉走片的機械聲，這聲音蓋住了一切，她完全忘記了她該做什麼了。當一隻手揭去紅蓋頭的時候，她陡然一驚，往後縮了一下，導演便嚷了一聲停。燈光暗下，紅蓋頭罩上，再從頭來起。

再一遍來起就有些人事皆非了。很多情景遠去了，不復再現，本來也是幻覺一樣的東西。王琦瑤清醒過來，寒顫止住了，心跳回復正常。紅蓋頭裡的暗適應了，能辨出活動的人影。燈光亮起，是例行公事的，一連串「OK」也是例行公事，那一聲「開麥拉」雖是例行公事，也是權威性的，有一點不變的震撼。她開始依著導演的交代在臉上做準備，卻不知該如何嬌羞，如何嫵媚，如何有憧憬又有擔憂。喜怒哀樂本來也沒個符號，連個照搬都沒地方去搬的。紅蓋頭揭起時，她臉上只是木著，連她天生就有的那嫵媚也木住了。導演在鏡頭裡已經覺察到自己的失誤，王琦瑤的美不是那種文藝性的美，她的美是有些家常的，是在客堂間裡供自己人欣賞的，是過日子的情調。她不是興風作浪的美，是拘泥不開的美。她的美裡缺少點詩意，卻是忠誠老實的。她的美不是戲劇性的，而是生活化，是走在馬路上有人注目，照相館櫥窗裡的美。從開麥拉裡看起來，便過於平淡了。導演不覺失望，他的失望還有一點為王琦瑤的意思，他想，她的美是要被埋沒了。後來，為了補償，他請一個攝影的朋友，為王琦瑤拍了一些生活照，這些生活照果真情形大異，其中一張還用在了《上海生活》的封二，以「滬上淑媛」為題名。

試鏡頭的經歷就這樣結束了，這是片廠裡的小事一樁。王琦瑤從此不再去片廠了，她是想把這事淡忘，最好是沒發生過。可是罩著紅蓋頭，燈光齊明的情景卻長在了心裡，眼一閉就會出現的。那情景有一種莫測的悸動，是王琦瑤平靜生活中的一個戲劇性的片刻。這一片刻的轉瞬即逝，在王琦瑤心裡留下一筆感傷的色彩。有時放學走在回家的路上，會有一點不期然的東西喚起去試鏡頭的那個下午的記憶。王琦瑤這年是十六歲，這事情使她有了滄桑感，她覺得自己已經不止十六歲這個歲數了。她還有點躲避吳佩珍，像有什麼底細被她窺伺了去似的。放學吳佩珍約她去哪裡，十有九次她找理由拒絕。吳佩珍有幾次上她家找她玩，她也讓娘姨說不在家推了。吳佩珍感覺到王琦瑤的迴避，不由黯然神傷。但她卻並不喪失信心，她覺得無論過多少日子，王琦瑤終究會回到她的身邊。她的友情化成虔誠的等待，她甚至沒有去交新的女朋友，因不願讓別人侵佔王琦瑤的位置。她還隱約體會到王琦瑤迴避的原委，似乎是與那次失敗的試鏡頭有關，她也不再去片廠了，甚至與表哥斷了來往。這次試鏡頭變成她們兩人的傷心事，都懷有一些失敗感的。後來，她們逐漸變得連話也不大講了，碰面都有些尷尬地匆匆避開。當她們坐在課堂的兩頭，雖不對視，可彼此都感覺到對方的存在，有一種類似同情的氣氛在她們之間滋生出來。去片廠的事情是以一聲「開麥拉」告終的，這有一種電影裡稱作「定格」的效果，是一去不返，也是記憶永存。如今，課餘的生活又回復到老樣子，而老樣子裡面又是有一點新的被剝奪，心都是有點受傷的，傷在哪裡，且不明白的。本來見風就是雨的女子學校，對這回王琦瑤試鏡頭的事，竟無一點聲氣，瞞得緊緊的。兩人雖然沒互相叮囑，卻不約而同地緘口不提。其實在一般女學生看來，能為導演看上去試一回，已是足夠的光榮，成功則是奢望中的奢望。這也是王琦瑤她們原先的想法，可一旦走到了那一步，情形便不是舊時舊地，人也不是舊人，是付出過代價的，有些損失的。若非吳佩珍這樣將心比心的旁觀者，是體嘗不到這番心境的。

第八章 照片

導演為拍照片的事打電話給王琦瑤，是在一個月之後了。聽到導演的電話，王琦瑤的口氣不自主就變得生硬起來，還有點諷刺地，問他有何貴幹。導演說有一朋友叫程先生的，是個攝影師，想替她拍些照片。王琦瑤說，她是並不上相的，還是請程先生找別人吧！導演笑道：瑤瑤生氣了！王琦瑤就不好意思再推了。過了一天，那程先生自己來電話約好時間和地方，到時候，王琦瑤遵程先生吩咐，帶上自己的幾件旗袍和裙裝，按著他給的地址去了。程先生住在外灘的一幢大樓，頂上的一層，房間是重新隔過的，裝修成一個照相間，拉著布幔，有一些佈景，歐洲的城堡，亭台樓閣什麼的。裡邊另有暗房和化妝室。程先生是個二十六歲的青年，戴著金絲邊近視眼鏡，白襯衫束在吊帶西裝褲裡，很精幹的樣子。他讓王琦瑤進化妝間修飾一下，自己在外面布燈。王琦瑤從化妝間的窗戶看見了外灘，白帶子似的一條。星期天的上午，太陽格外的好。海關大鐘地敲著，聲音在空氣裡散開，聽起來是曠遠的意境。江邊的人是如豆的大小，亮晶晶地移動。王琦瑤的眼睛從窗外移回來，忽有些茫然的，不知自己來這裡是為什麼。她無意地抑制了自己的希望，不讓這希望漫生漫長。她已是受過打擊的，心裡難免有點灰。她其實無意地也欣賞著自己的希望成灰，顧影自憐的。到程先生這裡來，她對自己說是照顧導演的面子，為他人作嫁衣裳的，她自己是無所謂。她很無所謂地打量鏡子裡的自己，塗了點唇膏，也懶得換衣服，就這麼走出了化妝間。

程先生已經佈置好了，背景是一幅橙色的布幔，布幔前是一個花几，几上是白色的馬蹄蓮。他請王琦瑤站到几旁去，退幾步又進幾步地端詳著。王琦瑤也是以無所謂的表情接受這樣端詳，並無窘色，曾經滄海的樣子，不過也是天真的「曾經滄海」，暗地裡使勁，有些誇張的。程先生的眼光和導演是不同的，導演要的是性格，程先生只要美。性格是要去塑造什麼，美卻沒有這任務。在程先生眼裡，王琦瑤幾乎無可挑剔，是個標準美人，每個角度都有每個角度的美。她又不是拍慣照片的那樣，有著無可矯正的壞毛病。是一張白紙，想畫什麼圖畫就畫什麼圖畫。她卻也不是不大方，並不扭捏的。她的大方是有試鏡頭的經歷作底的，也是有過鍛煉。因是失敗的鍛煉，她的大方裡便有了一點謙遜和靦腆，是楚楚動人的。程先生心裡很滿意導演朋友的推薦。他這個照相間裡記不清來過多少美人了，都是程式化的，已經完成的照片似的，他只是在複製而已。這時，他內心竟有一些兒激動，這情緒似乎傳達給了王琦瑤，當燈光亮起時，她竟也生出一點無名的希望。這希望是退一步希望，還是崛起的。程先生的照相間自然是比不上片廠，有些小兒科的，氣氛是冷清的氣氛，可它卻也是認真的，誠實的，從小處做起，奮發的，使人願意合作的。王琦瑤不由地收起那無所謂，流露出一些興趣和熱情。

像王琦瑤這樣知道自己長得漂亮的女孩，無論有多麼老實，都免不了是作態的。在這樣的年齡，這作態又往往不高明，或是過火，或是錯位，結果反而遜色。王琦瑤卻是個不犯錯誤的例外。她比較聰敏，天生有幾分清醒，片廠的經歷又增添了見識，這就使她比較含蓄和沉著。要說作態，她也有，是不作態的作態，以抑代揚，特別適合照片的表現。程先生欲罷不能地，拍了又拍，王琦瑤也有如魚得水之感。她有些熱，眼睛亮亮的，面色姣好。她所攜帶的各款衣服都挨次輪過，程先生的佈景也挨次輪過，她一會兒變成外國的女郎，一會兒是中國的小姐。等最後拍完，她回到化妝間換衣服時，天已正午。黃浦江閃閃發光，江面有一點一點金銀斑，是飛翔的水鳥。汽車駛過江邊，駛進背陰的幽暗的直街，大樓底下的直街像峽谷之間的溝渠。她從容仔細地重新穿上來時的衣服，將其餘的一件件疊好，收起。她心情很明淨，拍過的照片她不再去想，當它是樁沒結果的事情。她拿好東西離開化妝間時，心想，這扇面朝外灘的窗倒是有意思的。這扇窗正好在樓的角上，也就是在沿江馬路和狹窄的直馬路的直角上，又是高處，可眼觀六路的。她走出化妝間與程先生道了再見，出門到了走廊，然後按下電梯的鈕。電梯悄無聲息地上來，她走進去，回過身時，看見程先生站在門邊，正目送她。

後來被《上海生活》選為封二的照片是她穿家常花布旗袍的一張。她坐在一具石桌邊的石凳上，臉微側，好像在與照片外的人作交談，人家說她聽的姿態。背後是一具圓窗，有花葉枝蔓的影，一看便是紙板畫的景。雖是做的室外的景，光卻是室內的人造的光。她那姿態也是擺出來的，就算是交談也是供展覽的交談。這張照片其實是最尋常的照片，每個照相館櫥窗裡都會有一張，是有些俗氣的，漂亮也不是絕頂的漂亮。可這一張卻有一點鑽進人心裡去的東西。照片裡的王琦瑤只能用一個字形容，那就是乖。那乖似乎是可著人的心剪裁的，可著男人的心，也可著女人的心。她的五官是乖的，她的體態是乖的，她布旗袍上的花樣也是最乖的那種，細細的，一小朵一小朵，要和你做朋友的。景是假，光是假，姿勢是假，照片本身說到底就是一個大假，可正因為這假，其中的人倒變成個真人了。這人不是合夥一起假戲真做地欺人，而是假戲假做，老老實實，把底兜出來，坦言相告。照片上的王琦瑤，不是美，而是好看。美是凜然的東西，有拒絕的意思，還有打擊的意思；好看卻是溫和，厚道的，還有一點善解的。她看起來真叫舒服。她看起來還真叫親切，能叫得出名字似的。那些明星，模特兒，確實光彩照人，可卻是兩不相干，你是你，她是她的。王琦瑤則入人肺腑。那照片的光也是仔細貼切，王琦瑤像是活的，眸子裡映著人影，衣服褶子都在動似的。這照片是收在家庭照相簿裡，而不是裝上玻璃框掛在牆上作偶像用的。這照片倘若要去做廣告，那也是做的味之素、洗衣粉一類的，而不是夜巴黎香水、浪琴坤錶。這照片是實惠的情調，沒有一點奢華，有一點艷麗，也是俗麗，有一點甜蜜，也是桂花粥的甜蜜。它不是醒人耳目，過目不忘的，它是看過了就不去想，再看見還會再喜歡的，看不厭卻不是丟不下的。總之，它是適度，從容，有益無害的。《上海生活》選它作封裡，是獨具慧眼。這照片與「上海生活」這刊名是那麼合適，天生一對似的，又像是「上海生活」的註腳。這可說是「上海生活」的芯子，穿衣吃飯，細水長流的，貼切得不能再貼切。

王琦瑤卻不知道為什麼刊登出來的是這張，許多精心設計，全神貫注的照片反而沒有中選。她甚至有點模糊，記不清這一張是怎麼拍下的，總之是不經意的一張。照片上的自己不是她喜歡的自己，有點鄉氣，還有點小家子氣，和她想像中的自己大不相似的，令她失望，還有些受打擊。雖然是高興事，可情緒卻低落了。她想，她難道是這樣經不起檢驗嗎？她想，一次試鏡頭是那樣，一次拍照又是這樣，都是不順心遂意似的。那本《上海生活》被她壓在枕頭底下，也不想多看。她心裡有說不出的沮喪，好像露了個醜。她簡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個什麼樣子，除了灰心，還惶惑不安。再坐到鏡子面前，就好比換了個立場，是重新審度的。她想這照片簡直是剝皮，要把人打散了重新來過。這「開麥拉」究竟是什麼東西，裡面另有一世人生嗎？王琦瑤又是一番惆悵生起。《上海生活》刊登照片並沒有帶給她多大的快樂，有一點也是雜拌的，百感交集，還不夠折磨人的。

這一回是瞞也瞞不住了，全校都知道了王琦瑤，還有別的學校的女學生跑來看王琦瑤的。王琦瑤走到哪裡，都是有人佇步回眸。女學生們就是這樣，就像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非要旁人說了才算數的。原先並不以王琦瑤為然的人，這回服氣了，倒是原先肯定王琦瑤的，現在反有些不服，存心要唱對台戲的。於是就有流言興起，說王琦瑤的表兄之類的在《上海生活》當差，走的是近水樓台。無論是艷羨的目光，還是無中生有的流言，全不在王琦瑤的心目中，因為在經驗上和覺悟上，王琦瑤都要超出她們一籌，所有的議論都是無稽之談。王琦瑤人在事中，心裡有的全不是那些。《上海生活》把她變成了女校的名人，師生皆知的，可她倒有些找不到自己似的，那照片就像是硬奪走她本來的面目，再塞給個不相干的，要不要也不由她。

第九章 「滬上淑媛」

「滬上淑媛」這名字是貼著王琦瑤起的。她不是影劇明星，也不是名門閨秀，又不是傾國傾城的交際花，倘若也要在社會舞台上佔一席之地，終須有個名目，這名目就是「滬上淑媛」。這名字是有點大同世界的味道，不存偏見，人人都有份權利的，王琦瑤則是眾望所歸。她旗袍上的花樣，成為流行的花樣；她的燙髮梢的短髮也成為流行的短髮，她給「滬上淑媛」這名字畫了一幅肖像。「滬上淑媛」是平常心裡的一點虛榮，安分守己中的一點風頭主義，它像一樁善舉似的，給每個人都送去一點幻想。一九四五年底的上海，是花團錦簇的上海，那夜夜歌舞因了日本投降而變得名正言順，理直氣壯。其實那歌舞是不問時事的心，只由著快樂的天性。櫥窗裡的時裝，報紙副刊的連載小說，霓虹燈，電影海報，大減價的橫幅，開張誌禧的花籃，都在放聲歌唱，這城市高興得不知怎麼辦才好。「滬上淑媛」也是歡樂樂章，是尋常女兒的歌舞，它告訴人們，上海這城市不會忘記每一個人的，每一個人都有通向榮譽的道路。上海還是創造榮譽的城市，不拘一格，想像自由。它是惟恐不夠繁華，惟恐不夠榮耀，它像農民種莊稼一樣播種榮譽，真是繁花似錦。「滬上淑媛」這名字有著「海上生明月」的場景，海是人海，月是尋常人家月。

然而，就有照相館來請王琦瑤拍照。是在晚上，營業結束，母親讓娘姨陪著，挾著衣服包，乘一輛三輪車，去照相館。那照相間是要比程先生的正規，燈也多，有人專門負責照明佈景，還有人幫她換衣化妝，三四個人圍著王琦瑤轉，有點眾星捧月的意思。這時候，樓下店門關上了，是靜的，門外的馬路也是靜的，幾重靜包圍，照相間裡氣氛是有神聖感的。拉起布幔的後窗下，弄堂裡有「火燭小心」的敲梆聲，像是另個世界傳來的。燈光照在身上，熱烘烘的有點烤，自己都可看見自己眼中的光芒似的。四周都是暗，暗中的世界也是另一個。在照相館櫥窗陳列出來的照片是要華麗得多，去參加晚會的裝束。但這華麗是大眾化的華麗，像婚紗出租似的，心都是各自的心。這明擺著是作假的華麗，眾所周知，倒也不騙人。這照相館櫥窗裡的華麗也是懷了一些未圓的夢，淑媛的夢，還懷著爭取，也是淑媛的爭取。《上海生活》封二的王琦瑤是生活中的淑媛，那櫥窗裡的王琦瑤是幻想中的淑媛，兩者都是真人。前者是入心的，後者是奪目的，各有各的歸宿。櫥窗裡的王琦瑤，將那可人的乖藏進心裡去，把矜持做在臉上，比世人都站得高似的。她臉上是冷冷的，心裡卻是熱切的，想得到人們喜歡的。這是王琦瑤喜歡的自己，特別地合她口味，還給了她自信。那陳列她照片的櫥窗前，她是不再經過，這也是一個矜持。那大照片標出了她的名字，題為「滬上淑媛王琦瑤」，她的名字便隨風而走了。

王琦瑤卻依然故我。晚上拍照睡覺遲了，第二日早上也還準時到校。學校舉行懇親會，要她上台給老校友獻花，她推給了別的同學。有好奇的同學問她照相的細節，她則據實回答，不渲染賣弄，也不故作深奧。她對人對事還和從前一樣，不搶先也不落後，保持中游，使那些生妒的女生也漸漸消除了成見，緩和下來。雖是一切照舊，心情其實是另一番了。過去的安守本分中是懷了一些委屈，還有些負氣的，如今卻是心甘情願。王琦瑤做人做得從容多了，這從容是有成功打底的。因是有收穫，所以叫她怎麼退讓她也是願意。照相館裡那些眾星捧月的晚上，足以照耀很多個平淡的白晝，有了那櫥窗裡的亮相，無聲也是有聲。這就是王琦瑤高出一般女生的地方，她是比人多出一顆心的，確實是淑媛裡的典範。王琦瑤總是安靜，以往的安靜是有些不得已，如今則有希望撐腰，前後兩種安靜，卻都是一個耐心。王琦瑤就是有耐心，她比人多出的那顆心就是耐心。耐心是百折不撓的東西，無論於得於失，都是最有用的。柔弱如王琦瑤，除了耐心還有什麼可作爭取的武器？無論是成是敗，耐心總是沒有錯的，是最少犧牲的。安靜也是淑媛的風采。王琦瑤什麼都故我，只有一樁舊日的東西是回不來了，那就是和吳佩珍的友誼。她們如今是比陌生人還要疏遠，陌生人是不必互相躲的，她們卻都有些躲。有王琦瑤照片的照相館，吳佩珍也是要繞道行的，連照片上的王琦瑤也不願見了。各自都有著說不出來的苦惱，想起來不免傷感。

現在，想取代吳佩珍位置的同學有好幾個，有的上門來邀王琦瑤一同去學校，有的課後約王琦瑤一同看電影。王琦瑤一律是不遠不近，不卑不亢。幾次下來，對方便也失了興趣，只得退回去了。這一日，王琦瑤在課本裡發現一封信，打開看是一張請柬，另有一紙信箋，寫著一些女學生間流行的文字，表明對王琦瑤的好感，很真誠地邀請她參加生日晚會，署名是蔣麗莉三個字。蔣麗莉向來與王琦瑤沒什麼往來，似乎也從來沒有過特別接近的朋友。她出身工廠主家庭，是班上同學中家境最好的之一。她功課一般，卻喜歡在課間看小說，終把眼睛看成了近視，戴著酒瓶底厚的眼鏡，那樣子越發不可接近。因受小說的影響，她的作文語句就分外濃艷，是哀情小說的翻版。王琦瑤接受邀請去赴晚會，一是不忍拂蔣麗莉的好意，二也是好奇。這好奇也是一半對一半，一半是衝著蔣麗莉，另一半是對了晚會。同學們中間流傳著蔣麗莉家的排場，她又從不帶人去她們家，就更顯得神秘了。這事要放在過去，無論怎樣的好奇，王琦瑤都只能有一個做法，就是拒絕，她是不會把自己奉獻給別人的熱鬧裡面的。可如今她卻不那麼在意了，再說，誰知道呢？說不定到頭來人家的熱鬧反過來奉獻給她的。王琦瑤心裡決定去參加晚會，就想同蔣麗莉說一聲，可蔣麗莉明顯在迴避她，下了課便匆匆出了教室，只在桌上留一本翻開的書。那敞開的書頁是在向王琦瑤也討一封信箋，欲言又止的樣子。王琦瑤有意不稱她的心，她不喜歡這種文藝腔的把戲，那些寫在紙上的字句總有點叫她肉麻。蔣麗莉回到課堂，面對空著的書頁，現出失望的表情，王琦瑤有點心中暗喜的。一直挨到放學，蔣麗莉搶先出了教室，頭不回地往前走，王琦瑤追上去，叫了她一聲。她陡地漲紅了臉，很窘，也很堅定，是迎受打擊的樣子。不料王琦瑤卻說到那天，她一定去祝賀生日快樂，還謝謝她的邀請。她的臉更紅了，眼睛裡好像有了淚光，濛濛的。第二天，王琦瑤又在書本裡看見一頁信箋，淡藍色，角上印花的那種，寫著詩句般的文字，歌頌的是昨晚的月亮。王琦瑤不免心裡有些起膩。

過了幾日，生日的那晚就到了。王琦瑤準備了一對束髮辮的緞帶作禮物，素色旗袍外罩了格子的薄呢秋大衣，頭髮上箍一條紅髮帶，畫龍點睛的效果。直到八點她才離開家門，她去也是打算蜻蜓點水一到就走的。臨到這一日，她心裡忽覺得沒了底，不知等待自己的是什麼。她和蔣麗莉又不熟，倘若有吳佩珍做伴就好了。吳佩珍就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想起來不由滿心惆悵。她在自己的朝北房間裡等待八點鐘到來，這時間弄堂裡已是一片寂靜，有些聲響也是入夜的聲響，天井裡的水聲，自鳴鐘的報時聲，無線電裡播的是夜曲。這一刻的靜由不得人寂寞心來，還疲憊心來，一天已到了尾聲，卻還有個未完成。八點鐘她走出家門，弄裡的一盞電燈灑下的不是亮，而是夜色。街上的燈也還不足以驅散這弄口湧出的暗，霓虹燈更是夜空裡的浮雲，人是燈影那樣的東西。蔣麗莉的家住在背靜的馬路，一條寬闊的弄堂，弄堂兩邊是二層的樓房，有花園和汽車間，也是暗和靜的，但那暗和靜卻是另一番聲色。蔣麗莉家的窗戶拉著窗簾，那窗簾上的光影似是要比別家的活躍。王琦瑤以為她是晚會遲到的一人，可卻有汽車從她身後越過，停在蔣麗莉家的門前，門是開著的，要迎一宿的客似的。

她走進門去，把大衣脫下掛在門廳的衣帽架上，手裡拿著手袋和禮物。客廳裡人不多，且都在說自己的話。長餐桌上擺了水果點心，最中間空著放蛋糕的位置，蛋糕大約還在路上。蔣麗莉一個人坐在客廳的一角，有一句沒一句地彈鋼琴，穿的還是平常的衣服，臉上是漠不關心的表情，好像是別人的生日。當她看見王琦瑤，臉上有了一個燦爛的笑容。她站起身，丟下鋼琴，向王琦瑤跑過來，拉住了她的手。王琦瑤不由心生感激，蔣麗莉是這個晚上唯一的熟悉，也是唯一的親切，於是也握了她的手。蔣麗莉就把她往外拉，一直拉上了樓，拉進她的房間。房間裡粉紅色的窗簾，粉紅色的床罩，梳妝鏡上也是粉紅緞子的簾罩，倒把蔣麗莉襯托得更加老氣和陳暗了。而蔣麗莉也好像是有心破壞，桌上床上堆的書，封面上染著墨汁且殘破了的；杯子裡是有褐色茶垢的；唱片是裂紋的；胡亂拋置的衣服都是黑和灰兩種顏色的。王琦瑤本是要讚歎這房間，話也不好出口了。這房間就好像憋了一肚子的氣，又是含了一包委屈。蔣麗莉把王琦瑤領進房間，自己在床沿坐下，眼睛看著地，半天不說話。王琦瑤不知所措，此情此景很怪，也很尷尬。樓下卻忽然沸騰起來，大約是蛋糕房將蛋糕送到了，傳來陣陣驚呼聲，人也多起來似的。王琦瑤想勸蔣麗莉下樓去了，卻發現她原來在哭，眼淚從鏡片後面流了滿臉。她說你怎麼了，蔣麗莉，今天是你的生日，你唱主角的日子，怎麼不高興了。蔣麗莉的眼淚更洶湧了，她搖著頭連連地說：你不知道，王琦瑤，你不知道。王琦瑤就說：那你告訴我，我不知道的是什麼。蔣麗莉卻不說，還是哭和搖頭，帶了些撒嬌的意思。王琦瑤有一點不耐，但只得忍著，還是勸她下樓，她則越發的不肯下樓。最後王琦瑤一轉身，自己下去了，走到一半，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卻見蔣麗莉一臉淚痕的也跟下來了。心裡倒有點好笑，也有點嫌煩，還有一點感動，是不得已，被逼出來似的感動。她回頭對蔣麗莉說，你不換衣服不化妝，至少要洗洗臉吧！這話聽起來有一些親情，也是不得已的親情。蔣麗莉聽話地去了洗手間，再出來時臉色便乾淨了一些。她從王琦瑤手裡拿過那裝緞帶的小盒，說：這是給我的吧！要貼在心窩上的表情。王琦瑤不去看她，快步向客廳走去，蔣麗莉要跟她去，卻叫一幫親戚朋友圍住了。

一整個晚上，蔣麗莉都是拉著王琦瑤的手，到這到那的。有人認出王琦瑤，互相傳著，就像認識似的與她微笑說話。王琦瑤漸漸自如了一些，也有些愉快了，可就是抽不出她的手，好像上了鎖。蔣麗莉還時不時將她的手緊握一下，似乎有什麼你知我知的秘密。這陡然而起的親密，是叫王琦瑤發窘，可她面上並不流露，也是知己的樣子。她心裡詫異蔣麗莉和學校裡就像換了一個人，又顧不得細想，忙著應付眼前的人和事。人和事是像穿梭似的，也沒個仔細的印象，都是有些花團錦簇的，很亮麗的景象。那屋角的鋼琴，你去彈幾下，我去彈幾下，不間斷地玎琮聲起，也是亮麗之聲。後來，客廳裡有些熱，打開一扇落地窗，外面是一個平台，鋪著花磚，走下幾階便是花園。露台的燈開了，隱約可見花園裡的丁香花枝，紛亂攪成一團的樣子，花和葉都落盡了。蔣麗莉拉著王琦瑤到露台上，也不說話，只望著花園幽暗的裡處。王琦瑤覺得這樣子的古怪，便說身上冷要進屋，於是又進了客廳。客廳裡鬧哄哄的，圍著一對青年男女向他們要喜糖吃，生日蛋糕已切得七零八落，殘骸似的躺在枝形吊燈下面，奶油像是髒了，邋遢兮兮的。咖啡杯也是東一個西一個，留著殘渣。晚會是要結束的樣子，正在最後的高潮裡，人都有些失態似的。一個青年跑來向王琦瑤大獻慇勤，演劇般的姿態，王琦瑤卻紅了臉，不知如何是好。蔣麗莉頓時沉下臉，將王琦瑤拉開，叫那人討了個沒趣。然後就有人率先告別回家，接著，則是一窩蜂的告別，衣帽架前亂成一團。蔣麗莉也不理別人，只對了王琦瑤一個人致告別詞，她說她把這個生日當做她們兩人共同的，說罷就鬆開她手，揪心的表情一般轉身上了樓。王琦瑤是被開釋的心情，不由暗暗鬆了口氣。衣帽架前的人已疏散了不少，還有兩三個年長的客人在與蔣麗莉的母親說話。當王琦瑤取下自己的大衣時，她母親竟然回過頭來特地向她告別，謝謝她的光臨，說今天蔣麗莉特別高興，還請她以後經常來。她將王琦瑤直送到門外，王琦瑤走出好遠，還見門口一方燈光裡有她的身影。

從這晚以後，王琦瑤和蔣麗莉做了朋友。她們在學校還是往常那樣，交往都是私底下。她們不同於一般女學生的要好，同進同出，嘁嘁喳喳，有說不完的心裡話，就像王琦瑤和吳佩珍那樣的。她們不這樣交往是各有原因。在王琦瑤，是不願給人們留下厚此薄彼的印象，內心深處，則是有著對吳佩珍的顧恤，雖是她不願承認的；而在蔣麗莉，卻是為了與眾不同，她凡事都要反著大家來，她做人行事的原則最簡單，就這一個公式。她們倆在做朋友上的趣味又都有些不同於女學生的地方，都有些自以為不俗的，王琦瑤是因為經歷，蔣麗莉則來源於小說，前者是成人味，後者是文藝腔，彼此都有些歪打正著，有些不對路，也自欺著擋過去了，結果殊途同歸。她們在學校各歸各，出了校門則形影不離。蔣麗莉幹什麼都要拖著王琦瑤，王琦瑤因有蔣麗莉母親的請求，便不好拒絕似的。她幾乎要成為蔣家的一員，到哪都跟著的。蔣麗莉的親戚朋友很快都為她熟識，也是她的親戚好友一般。由於她小小的名聲，又由於她的懂事知禮，眾人對她的熱誠還勝過對蔣麗莉一籌。到後來，不是為蔣麗莉而請她，倒像是為請她捎帶上蔣麗莉的。她顯見得有些受寵，但她沒有一點忘形，待蔣麗莉比較以前還更照顧了。

自那天的晚會之後，晚會便接踵而來。所有的晚會都像有著親緣關係，盤根錯節的。晚會上的人也都是似曾相識，天下一家的樣子。他們雖有形形種種，幹什麼的都有，卻都是見面熟。所有的晚會，又都大同小異，是有程式的，王琦瑤很快就領會了它的真諦。她曉得晚會總是一迭聲的熱鬧，所以要用冷清去襯托它；她曉得晚會總是燈紅酒綠五光十色，便要用素淨去點綴它；她還曉得晚會上的人都是熱心腸，千年萬代的恩情說不完，於是就用平淡中的真心去對比它。她天生就知道音高弦易斷，她還自知登高的實力不足，就總是以抑待揚，以少勝多。效果雖然不是顯著，卻是日積月累，漸漸地贏得人心。她是萬紫千紅中的一點芍葯樣的白；繁弦急管中的一曲清唱；高談闊論裡的一個無言。王琦瑤給晚會帶來一點新東西，這點新東西是有創造性的，這裡面有著制勝的決心，也有著認清形勢的冷靜。王琦瑤在晚會上，有著凡事靠自己的心情。別人都是晚會的主人，想來就來，想去就去。只有她是客人，來和去都做不得主的。她還曉得蔣麗莉可說是她在晚會上的唯一的親人，她和她走到哪都是手拉著手。蔣麗莉本心是討厭晚會的，可為了和王琦瑤在一起，她犧牲了自己的興趣。她們倆成為晚會上的一對常客，晚會總看見她們的身影。有那麼幾次，她們缺席的時候，便到處聽見詢問她們，她們的名字在客廳裡傳來傳去的。缺席不到也是以抑待揚的一部分，比較極端的那部分。

上海的夜晚是以晚會為生命的，就是上海人叫做「派對」的東西。霓虹燈，歌舞廳是不夜城的皮囊，心是晚會。晚會是在城市的深處，寧靜的林陰道後面，洋房裡的客廳，那種包在心裡的歡喜。晚會上的燈是有些暗的，投下的影就是心裡話，歐洲風的心裡話，古典浪漫派的。上海的晚會又是以淑媛為生命，淑媛是晚會的心，萬種風情都在無言之中，骨子裡的艷。這風情和艷是四十年後想也想不起，猜也猜不透的。這風情和艷是一代王朝，光榮赫赫，那是天上王朝。上海的天空都在傾訴衷腸，風情和艷的衷腸。上海的風是撩撥，水是無色的胭脂紅。王琦瑤是這風情和艷裡的一點，不是萬眾矚目的那點，卻是心裡墊底的一點。她幾乎是心裡的心，最最含而不露的。倘若沒有王琦瑤，晚會便是空心的晚會，是浮光掠影的繁華。王琦瑤是這風情和艷裡最有意的一點，是心裡的那點渴望，倘若沒有這，風情是無由的風情，艷也是無由的艷了。如今，這風情和艷都是有根有源，它們給上海染上那叫做情調的東西，每一景每一物都會說話似的，說的比唱的還好聽。王琦瑤走進上海的夜晚，這夜晚是以弄堂深處的昏黃和照相館布幔前的燈作背景的，這夜晚不再是照片那樣斷章取義，而是有頭有尾，也不是靜止，而是流動。這流動又不是片廠開麥拉裡的流動，開麥拉裡流動的是人家的故事，這夜晚流動的都是自己的，自己的得，自己的失。這得失說是自己的，卻又不全是，它是上海燈光之上那一大塊天空，還在星光之上的，是籠罩一整個城市，晝裡變白，夜裡變黑，隨日月轉移。這一塊天空被高樓遮住，被燈光遮住，是有障眼法的，可卻是雷打也不動，任憑乾坤顛倒，總是在人頭頂上的一個無邊無際。

第十章 上海小姐

一九四六年的和平氣象就像是千年萬載的，傳播著好消息，壞消息是為好消息作開場白的。這城市是樂觀的好城市，什麼都往好處看，壞事全能變好事。它還是歡情城市，沒有快樂一天沒法過的。河南鬧水災，各地賑災支援，這城市捐獻的也是風情和艷，那就是籌募賑款的選舉上海小姐。這消息是比風還快，轉眼間家喻戶曉。「上海」是摩登的代名詞，「上海小姐」更是摩登的代名詞，上海這地方，有什麼能比「小姐」更摩登的呢？這事情真是觸動人心，這地方，誰不崇尚摩登啊？連時鐘響的都是摩登的腳步聲。這是比選舉市長還眾心所向的事情，市長和他們有什麼關係？上海小姐卻是過眼的美景，人人有份。那發佈消息的報紙一小時內搶光，加印也來不及，天上的雲都要剪下來寫號外的。電車地，也在發新聞。這是何等的艷情啊！是夢中景色，如今卻要成真。都像是坐不住要跳起來的，心怦怦乓乓地擂鼓，是快三步的節奏。燈光也像是昏了頭似的，暈眩閃爍。還有什麼能比「上海小姐」這事情更得這城市的心？這心是像孩童一般天真，有些恬不知恥的貪歡。這是人人都要去投票，無私奉獻意見的事情，選票上寫著愛美的心意。

最初建議王琦瑤參加競選的，是那拍照的程先生。程先生後來又給王琦瑤拍過兩次室外的照片。這兩次，王琦瑤是要老練一些，但卻不動聲色。她就像知道程先生的心意似的，程先生剛想到，王琦瑤便做到了。王琦瑤的美是一點一滴累積起來的美，不會減，只會加，到了最後，程先生眼裡的王琦瑤是如天仙一般，舉世無雙的了。他是真心建議王琦瑤參加競選「上海小姐」，他簡直覺得這選舉就是為王琦瑤而舉行的。倘若只有程先生的建議，王琦瑤還不會去報名，因她對自己不如程先生那樣的有信心，再則她也不同於程先生的人在事外，她是有過得失的，得失都是心上留痕；她可不敢輕舉妄動。但程先生的建議確實觸動了她的心。那些接踵而至的晚會，時間長了，就有徘徊之感，不知何去何從的。程先生的建議使她心頭一亮，雖然亮也是蒙昧的亮。這晚，蔣麗莉一個遠房表姐的婚宴上，蔣麗莉一下子宣佈了程先生的這個建議。這其實是一個很不合適的婚禮節目，帶有喧賓奪主的意思，眾人的目光全轉到王琦瑤身上，她雖然惱怒，卻也不好發作。不過，在喜慶的宴會上宣佈這事給了她一個吉兆，那大紅燈籠雖不是對著她來的，可洋洋喜氣卻是有主也沒主的。那一對新人是吉兆，成雙的吉日是吉兆，杯子裡的酒，懷裡的康乃馨，都是好兆頭。馬路上的燈也是流光溢彩，喜形於色，廣告燈箱裡的麗人倩影，更是春風滿面。王琦瑤心裡對蔣麗莉也不全是怪，還有一點感激，她想，這也許是一個機緣呢？誰又能知道。於是她便順勢而走了。

蔣麗莉就好比是自己參加競選，事未開頭，就已經忙開了。連她母親都被動員起來，說要為王琦瑤做一身旗袍，決賽的那日穿。蔣麗莉拖著她，參加一個又一個晚會，就像做巡迴展出。她也不懂婉轉措辭，開口就提選票的事，不管人家認不認識王琦瑤，也不管王琦瑤難堪不難堪。她的任性和專斷，算是用著了地方，她的一廂情願，也用著了地方。她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就好像「上海小姐」是她家的，王琦瑤也是她家的，她都有權一手包攬的。好在她是一片真心都寫在臉上，否則，保不住是要壞事的。她是真心地以為王琦瑤美，而要向全社會推薦這美。她選擇美麗的王琦瑤做她的知心，她的心事也變得美麗了。「上海小姐」這稱號對她無關緊要，要緊的是王琦瑤。她想得王琦瑤的歡心，這心情是有些可憐見的。她對父母兄弟都是仇敵一般，惟獨對個王琦瑤，把心裡的好兜底捧出來的，好像要為她的愛找個靶子似的。這愛不僅是她自己的，還加上小說裡看來的，王琦瑤真有些招架不住了。王琦瑤內心又可憐她，覺得她是有的不要，要的沒有，對人對己都是無故的折磨。因此才能由著她胡來，只是見她鬧得過分了，不得不說她幾句。這時候，她就成了個不知錯在哪裡的孩子，滿臉的害怕和惶惑。心裡又是不忍。有一回，王琦瑤又生氣了，蔣麗莉擰著雙手說了一句：王琦瑤，我不知怎樣讓你高興！這句話使王琦瑤想起了吳佩珍，心裡不由一陣暗淡。她想吳佩珍從不說這些起膩的話，但時時處處都是這樣做的。如今她和她，雖在咫尺之間，卻遙如天各一方。

事情已經沸沸揚揚，王琦瑤的小照卻剛剛寄出。王琦瑤的原意是寄出小照就不管了，全當沒有這回事，可是哪抵得住蔣麗莉的鼓噪，還有程先生的一日三提。程先生在報界有些熟人，選舉上海小姐是這段日子報紙的熱門話題，選票也由報業發放。但程先生在報界的熟人又不是太熟的，所以他帶來的消息難免真假參半。王琦瑤倒還好，蔣麗莉就總是被這些消息左右。程先生有一回說某某企業的業主，號稱某某大王的，其女也參加競選，一下子便捐助給賑災委員會一大筆款。蔣麗莉立刻就要去籌款捐助。又一回程先生說的是，某某政界要人為某某交際花競選，專門在國際飯店召開一個盛大的酒會，社會各界名流都邀請了前去。蔣麗莉便也要去開酒會。王琦瑤的心怎能不受影響，也是七上八下，想不管也不行了。這些日子是有些激動難捺的，天天都在等待結果。這結果又是像押寶一樣，有力氣也使不上，只能由著天意。於是蔣麗莉就要去禮拜堂祈禱，祈禱詞是可當做抒情散文發表的。王琦瑤的不耐本是壓在心裡，卻叫蔣麗莉張揚得滿世界，那不耐便加了倍的，不由生出厭煩之心，對蔣麗莉不理不睬的。蔣麗莉只以為自己做的還不夠，就更加努力，王琦瑤簡直不知如何是好。她知道蔣麗莉是對她好，可這好卻像是壓迫，是侵犯自由，要叫人起來反抗的。這就像用好來欺人，好裡面是有個權力的。這事情如今八字沒一撇，卻已鬧得滿城風雨，幾乎人人皆知。王琦瑤只恨沒個地方躲，可以不見人；又恨不能裝聾作啞，好拒絕回答問題。好在，這時她們已經畢業，可以不去學校。倘若還是在校，眾目睽睽之下，王琦瑤想都不敢想的。可即使是在家裡，光是家人和親戚，就夠她應付的。所以，她又不得不經常在蔣麗莉家中，蔣麗莉再鼓噪，不過是一個，外面可就是成十成百的。後來，索性就搬過去住了。

蔣麗莉早就邀請王琦瑤與她同住，王琦瑤一直沒有答應，如今搬去了，把蔣麗莉喜歡的，提前三天就在收拾房間。見她高興，她母親便也很積極，吩咐老媽子做這做那，好像迎接貴客。蔣麗莉家中只有母親和一個兄弟。父親在抗戰時把工廠遷到內地，抗戰勝利也還不回來，其實是在那裡娶了小的，是連過年也在那邊過的，每年只在兩個孩子的生日回來，也算是舐犢之情吧。蔣麗莉的弟弟在讀初中，讀書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逃了學也不幹別的，只在家裡聽無線電，這無線電可以從一早聽到一晚，關起了門，只三頓飯出來吃。他們家的人都有些怪，連老媽子都有怪癖的，樣樣事情倒著來；孩子對母親沒有一點禮數，母親對孩子卻是奉承的；過日子一分錢是要計較，一百塊錢倒可以不問下落；這家的主子還都是當煩了主子，倒想著當奴僕，由著老媽子頤指氣使的。王琦瑤住過去之後，幾乎是義不容辭的，當起了半個主子，另半個是老媽子。第二天的菜餚，是要問她；東西放在哪裡，也是她知道；老媽子每天報賬，非要她記才軋得攏出入。王琦瑤來了之後，那老媽子便有了管束，夜裡在下房開麻將桌取締了；留客吃飯被禁止了；出門要請假，時間是算好的；早晨起來梳光了頭髮，穿整齊鞋襪，不許成天一雙木屐呱噠呱噠的響。於是，漸漸的，那半個主子也叫王琦瑤正本清源地討了回來。王琦瑤住進蔣麗莉家，還是和蔣麗莉搞了平衡。她是還蔣麗莉的好，也是還她的權力控制。這樣，她們就誰也不欠誰，誰也不凌駕於誰了。就在這時候，王琦瑤接到參加初選的通知。

初選真是美女如雲，滬上美色聚集一堂。大報小報的記者穿插其間，是搶新聞也是飽眼福。那眼睛是花的，新聞也加了花邊。進行初選的飯店門口，三輪車和轎車穿梭似的，你來我走。小姐們帶著娘姨或者小姊妹，還有家人陪伴的，裁縫和髮型師也有跟隨而來的。上海的小姐們就是與眾不同，她們和她們的父兄一樣，渴望出人頭地，有著名利心，而且行動積極，不是光說不做的。她們甚至還更勇敢，更堅韌，不怕失敗和打擊。上海這城市的繁華起碼有一半是靠了她們的名利心，倘若沒有這名利心，這城市有一半以上的店舖是要倒閉的。上海的繁華其實是女性風采的，風裡傳來的是女用的香水味，櫥窗裡的陳列，女裝比男裝多。那法國梧桐的樹影是女性化的，院子裡夾竹桃丁香花，也是女性的象徵。梅雨季節潮黏的風，是女人在撒小性子，嘰嘰噥噥的滬語，也是專供女人說體己話的。這城市本身就像是個大女人似的，羽衣霓裳，天空撒金撒銀，五彩雲是飛上天的女人的衣袂。

這一天，就更是不同凡響。是小姐們的節日，太陽都是為她們升起的，照著她們從千家萬戶走出來。花店裡的花是為她們罄售一空的，為的是慶賀她們入圍。最漂亮的時裝穿在她們身上，最高超的化妝術體現在她們臉上，還有最摩登的髮型，做在她們頭上。這就像是一次女性服飾大博覽，她們是模特兒。她們的容貌全是百裡挑一。她們分開來看，個個可以奪魁；對比著看，一個賽一個；再要合起來，這美便是排山倒海之勢。她們是這城市的精髓，靈魂一樣的。平常的日子裡，她們的美洇染在空氣裡，平均分佈的，而今天是特別的日子，她們集起精華，鍾靈毓秀，畫下這城市最美的圖畫。

有了初選一幕，王琦瑤就有些安心，對各方的關懷詢問有了交代，對自己也有了交代。而接下去的進入復選，卻是有些意外的喜悅了。可說到了這時，王琦瑤才開始認真起來，之前，她就好像是應付蔣麗莉，還應付程先生。她的不認真，有點是為自己做一層防衛的殼，殼裡藏的是自尊心。蔣麗莉和程先生的認真，來日都會打擊她的自尊心，所以她只有將這不認真做得徹底，才可保住自己的不受傷。回想那時的一段日子，其實是難挨的日子。蔣麗莉和程先生的希望和努力，說到底都是要王琦瑤來負責任的，他們的成和敗都不是自己的，而是王琦瑤的。他們那樣的做法是有些代人做主，把自己的意願強加於人的。王琦瑤倘若是認真，定會對他們有怨氣，甚至反友為敵。也是不認真救了他們和王琦瑤的友情。現在好了，能夠進入復選，連蔣麗莉和程先生都滿意了。

王琦瑤和蔣麗莉重新出現在各種晚會上，每一個晚會都有些像記者招待會，問題層出不窮，王琦瑤總是有問有答。而蔣麗莉卻變得格外矜持，問十句不定答一句的。程先生又給王琦瑤拍了一次照，是借人家的照相間，拍的大特寫，專要人記準她的臉的。他再去託報界的熟人，竟真給登在了報紙的一角。報不是大報，卻是競選上海小姐的配文，等於做了一次廣告。事情到了這步，王琦瑤心裡倒有些害怕。她覺得事情太順了，順得像有個陷阱在前面等她，她相信物極必反的道理。這時候，王琦瑤其實是真正的起了奢望。她的心本來是高的，只是受了現實的限制，她不得不時時潑自己的冷水。她知道這世界上的東西真是太多了，越想要越不得，不如握牢自己手中的那一點，有一點是一點，說不定反會有意外的獲得，所以是越不想越能得。如今這意外卻到了眼前，不想也要想的地方。這是更難挨的日子。前邊的難挨是在「防」，這時的難挨是在「進」。在等待復選的日子裡，王琦瑤竟然憔悴了。

王琦瑤住的是底層客廳旁的一間，本是書房，專門為她做個臥室。窗戶對了花園，月影婆娑。有時她想，這月亮也和她自己家的月亮不同。她自己家的月亮是天井裡的月亮，有廚房的煙熏火燎味的；這裡的月亮卻是小說的意境，花影籐風的。她夜裡睡不著，就起來望著窗外，窗上蒙著紗窗簾。她聽著靜夜裡的聲音，這聲音都是無名的，而不像她自己家的夜聲，是有名有姓：誰家孩子哭，奶娘哄罵孩子的聲；老鼠在地板下賽跑的聲；抽水馬桶的漏水聲。這裡只有一個聲音有名目，像是萬聲之首的，那就是鐘聲。它凌駕於一切聲息之上，那些都是它的餘音，是聲的最細小的筆觸，是夜的出聲的冥想。這夜聲是有浮力的，將人托起，使之蕩漾，像水似的。一個人浮游得久了，便會覺得從裡到外都虛空了，叫這夜聲給浸透了。這裡的夜，是有侵蝕性，它侵蝕人的實感，而代之以幻覺。這裡的夜色清澄見底，也不像她自家窗外的夜色，是有著雜質，混沌沌的，這裡的夜色可照見人影兒，頭髮絲都一清二楚。伸出手，夜色從指縫裡全漏盡了，篩子也篩不出個顆粒。一穹的夜色壓在頂上，也不覺重，是如蟬翼一般的，也只有一件東西是有形，也是為首的，那就是月光投下的影，透明的夜色是替它作襯托，也是夜色最細小的筆觸，是夜的肌膚。這夜色可在萬物之間穿行，無縫不入，最終，萬物皆成無形無色。這夜色是有溶解力的，它溶解了物的實體，代之以虛形，總之，這裡的夜晚是有魔術的，它混淆視聽，使得人物皆非。

復選的名單是登在報上的，儘管勝負未決，但也已是光輝的殊榮，人人矚目。都知道王琦瑤住在蔣麗莉家，她家竟有點門庭若市的了。凡認識些的都要來坐坐，問題是問也問不完。王琦瑤也更成了蔣家的光榮。蔣麗莉和母親成天替她送往迎來，準備茶點，忙得不亦樂乎，只有那弟弟閉門不出，無線電嘰嘰噥噥不知在說唱什麼。她們這三人，一早起來就穿戴整齊，坐在客廳裡，等著門鈴響，好去迎客，有點嚴陣以待的意思。都明白事情已接近最後的關頭，一點兒也忽略不得的。曾有個晚報記者來採訪，回去寫了篇文章，把王琦瑤和蔣麗莉描寫成乾姐妹的關係，於是蔣家的工商背景又使她名聲增添一成。其實，蔣麗莉的母親早已將她看成比親女兒還親的。親女兒是樣樣事情與她作對，王琦瑤則正相反，什麼都遂她的心。她甚至還寫信給重慶的丈夫，逼他捐一些錢給賑災委員會，為王琦瑤的競選再添籌碼。這母女倆平時的是非全是出於無事，如今有了這事供她們忙，且又共一個目標的，於是相安無事，甚至還有些同心協力。這時候，離復選雖還有幾天，但其實大家心裡都有些數了。有一些人明擺就是給墊底的，還有一些人則明擺著要進入決賽，只不過走個過場的。而另有一些人卻是在這兩種人的之間，既不是墊底，也不是確定無疑的。這是尚待爭取的人，王琦瑤便是其中之一。競選的任務其實是由這類人真正承擔的，她們可說是「上海小姐」的中流砥柱，是名符其實的「上海小姐」。這場競選的戲劇實際上是由她們唱主角，一輪輪的考驗都是衝著她們來，優勝劣汰也是衝著她們來。最後能衝出重圍的，是上海小姐裡的真金。

在登門來訪的客人之中，有一個人卻是王琦瑤始料未及，那就是吳佩珍。進門見是她，王琦瑤不由就慌了神，吳佩珍也有點慌，眼睛看著別處，手也沒處放的。兩人就這麼手足無措地站了一會兒，吳佩珍才從口袋裡掏出一封信，交在王琦瑤手裡。她來回看了兩遍，還沒看懂似的，只模糊知道那是片廠的導演寫來的一張請柬。吳佩珍說，要有個回話，去還是不去。王琦瑤想也沒法想的，就說去。吳佩珍也不告辭一聲，轉身就走。王琦瑤跟在後面，一直跟出門外。吳佩珍便放慢了腳步，兩人走了並肩，走出弄堂，又走了一段，到了一個郵筒跟前。吳佩珍說：回去吧，別送了。王琦瑤說再送一段，反正是沒事。兩人都停了腳步，也是誰也不看誰。吳佩珍又說：我本來想把信投在這裡的，結果卻自己送來了。王琦瑤不說話，看著那郵筒。停了一會兒，兩人都哭了。她們也不知在哭些什麼，有什麼可哭的，只是覺得心裡有一種無法挽回的難過。上午十點鐘的陽光從梧桐葉裡灑在她們身上，晶片似的，還像水銀，有一些落葉掃著她們的腿，在路面上嚓嚓地過去。她們的眼淚把手裡的手絹都浸濕了，可還是說不出名堂，還是難過。有一種和她們純潔無憂的閨閣生活有關的東西似乎失不再來了，她們從此都要變得複雜了。有轎車從她們身後開過，無聲地，車身反射著陽光，也是水銀流淌般的。她倆又哭了一會兒，吳佩珍慢慢地轉過身，低頭抹淚地走了。王琦瑤看著她的背影，漸漸地乾了眼淚，眼睛有些酸脹，被太陽刺得睜不開，臉上的皮膚是緊的。她也慢慢轉過身，向回走去。

導演請王琦瑤吃飯是在新亞酒樓，王琦瑤心想吳佩珍也會去，就沒告訴蔣麗莉，怕她跟著，只說要回家看看，拿點衣物。可是吳佩珍卻並不在，只有導演自己。導演見面就叫她瑤瑤，使她回想起片廠的事情，幾乎是隔世的了。導演說：瑤瑤成大姑娘了！這話是兄長的親暱，要叫人掉淚的。王琦瑤忍著，笑道：導演卻是越發年輕了。導演顯然沒料到王琦瑤能有這樣場面上的應答，倒是一怔。停了半拍，王琦瑤又問：導演召見有何貴幹呢？導演嘴上說沒事，心裡卻開始打鼓，後悔來時太沒準備，王琦瑤已今非昔比了。這時，跑堂送上菜單，導演讓王琦瑤點，她略略推辭便點了兩樣，糟鴨掌和揚州乾絲，不貴也不便宜，不叫主人破費也不叫主人難堪，也是經場面的。是臨窗的桌，窗玻璃都叫潑墨似的霓虹燈染了，天上放禮花一般。餐室裡只亮了幾盞壁燈，桌上點了蠟燭，燭光搖搖曳曳，兩人的臉忽明忽暗，心裡都有些恍惚，心想對方這人是誰，又為何在了一起。導演先前已經說過沒事，也不便再改口，只能拉扯些閒話。王琦瑤不會真當他沒事，只是不知是怎樣的事。兩人心裡都有些不耐，嘴上還東一句，西一句的，說些往事，又說些近況，後來就說到了「上海小姐」的事情上，兩人忽都停了一下。

菜上來了，導演客氣了幾聲，便埋頭吃起來。一旦吃起，就好像把要說的事給忘了，只是一股勁地吃。這時，王琦瑤看見他西裝袖口已經磨破，一層變兩層，指甲也長了沒剪，心裡有些作嘔，便放下筷子。等幾個盤子的菜都去了大半，導演才從容起來，漸漸地放下筷子，臉上也有了光彩似的。他請王琦瑤抽煙，重新對待的方式，王琦瑤不抽，卻幫導演點了煙，這動作使導演受了感動，就有些推心置腹的。他說瑤瑤，你還是求學的年齡，應當認真地讀書，何必去競選「上海小姐」？王琦瑤說我並不是有心想去競爭，不過是順水推舟，水到渠就成，水不到就不成的。導演說：瑤瑤你是受過教育的，應當懂得女性解放的道理，抱有理想，競選「上海小姐」其實不過是達官貴人玩弄女性，怎能順水推舟？王琦瑤說：這我倒有不同的看法，競選「上海小姐」恰巧是女性解放的標誌，是給女性社會地位，要說達官貴人玩弄女性，就更不通了，因為也有大亨的女兒參加競選，難道他們還會虧待自己的女兒不成？導演說：那就對了，其實為的就是這些大亨的女兒，「上海小姐」是大亨送給他們女兒和情人的生日禮物，別人都是作的陪襯，是玩弄裡的玩弄。聽了這話，王琦瑤卻變了臉，冷笑說：我倒不這麼想，在家全是女兒，出外都是小姐，有什麼她是我不是的，倘若真是你說的那樣，我就是想退也不能退了，偏倒奉陪到底，一爭高低。見她這樣動氣，還這樣有道理，導演不由亂了方寸，不知說什麼好。他支吾了些男女平等，女性獨立的老生常談，聽起來像是電影裡的台詞，文藝腔的；他還說了些青年的希望和理想，應當以國家興亡為己任，當今的中國還是前途莫測，受美國人欺侮，內戰又將起來，也是文藝腔的，是左派電影的台詞。王琦瑤便不再發言，只由著他去說。等他說了有一個段落，便站起來要告辭。導演措手不及地也站起，想再說些什麼，王琦瑤卻先開了口，她說：導演，其實我競選「上海小姐」也有你的一份，如不是當初你讓程先生替我拍照登在《上海生活》，也不會有後來的事情，說實在，去競選還是程先生的建議呢。說罷一笑，是有些嘲弄的口氣。這笑容刺激了導演，他突然來了靈感，對王琦瑤說出一番話，他說：瑤瑤，不，王小姐，「上海小姐」這頂桂冠是一片浮雲，它看上去奪人眼目，可是轉瞬即逝，它其實是過眼的煙雲，留不住的風景，竹籃打水一場空的，它迷住你的眼，可等你睜開眼睛，卻什麼都沒有，我在片廠這多年的經歷，見過的光榮，作雲是傾盆的大雨，作風是十二級的，到頭來只是一張透明的黑白顛倒的膠片紙，要多虛無有多虛無，這就叫做虛榮！王琦瑤沒聽他說完就轉身走了，留下他在身後朗誦。樓下有新人的喜宴，鞭炮聲聲，將他的話全蓋沒了。

導演是負了歷史使命來說服王琦瑤退出復選，給競選「上海小姐」以批判和打擊。電影圈是一九四六年的上海的一個進步圈，革命的力量已有縱深的趨勢。關於婦女解放青年進步消滅腐朽的說教是導演書上讀來的理論，後一番話則來自他的親聞歷見，含有人生的體驗，這體驗是至痛至愛的代價，可說是正直的肺腑之言。他看著王琦瑤走遠，頭也不回，她越是堅定，他越覺得她前途茫茫，可想幫也幫不上忙的。喜慶的鞭炮聲是一連串的，窗玻璃上的燈光赤橙青藍。這城市的夜晚真是有聲有色啊！

第十一章 三小姐

導演的話，王琦瑤如風過耳，而與吳佩珍見面，她卻有回不去的感覺。可這更使她義無反顧，為的是盡快將茫然的前途明確下來，好償還代價似的。此時此地，代價是未明的代價，前途是未明的前途，王琦瑤的心卻是平靜的。她本就是個少想多做的人，不過是受了境遇的影響，生出些感時傷懷，這其實都是贅物一樣無用的東西，平添負擔的，王琦瑤出於上進的本能，將它們排除了出去。通過復選，進入決賽，似乎是在意想之中，她並沒有多少意外的喜悅，就好像決賽的資格不是別人給她的，而是她自己給自己的。她不再相信奇蹟，只相信自己。每一個進入決賽的小姐，都是以為理所當然。這競爭一輪又一輪的，早已把僥倖的心理消除乾淨，餘下的都是謀事在人，成事也在人。這也是上海的小姐同其他小姐的不同之處，她們是主動權在握，相信人的力量。說起來，進入決賽也已是大半個成功，是大半個名人。有上海的老店名店主動上門來給王琦瑤免費做衣服的。在發表決賽名單的同時，也公佈決賽時小姐們將三次出場，第一次是旗袍裝，第二次是西洋裝，第三次是結婚禮服。穿上結婚禮服出場就好像小姐們都要出閣似的，於是社會上一時盛傳這些小姐都已經名花有主，誰對誰也有名有姓。決賽之前的日子，蔣家閉門謝客，只程先生例外，他是她們與外界的聯絡。所以，她們人在家中坐，卻知天下事的。

王琦瑤和蔣麗莉母女，再加上程先生，四人著重商量的，是這三次出場的服裝問題。程先生認為把結婚禮服放在壓軸的位置，是有真見識的。因為結婚禮服總是大同小異，照相館櫥窗裡擺著的新娘照片，都像是同一個人似的，是個大俗；而結婚禮服又是最聖潔高貴，是服裝之最，是個大雅，就看誰能一領結婚禮服的精髓，這次出場是帶有些烈火真金的意思了。她們三人聽程先生說話都聽出了神，這女人的衣服穿在她們身上，心倒好像長在程先生體內，他全懂得。程先生接著說，對這結婚禮服，雖是有些無從著手，卻也並非一無所措，可做的至少有兩點：第一，就是利用對比，讓第一次和第二次出場給第三次開闢道路，做一個烘托，結婚禮服不是白嗎？就先給個奼紫嫣紅；結婚禮服不是純嗎？就先給個繽紛五彩；結婚禮服不是天上仙境嗎？就先給個人間冷暖，把前邊的文章做足，轟轟烈烈，然後卻是個空谷回聲；這就是第二點，王琦瑤要穿最簡單的結婚禮服，最常見的，照相館櫥窗裡的新娘的那種，是退到底的意思，其間的距離越拉開，效果就越強烈，難的是前兩套服裝是個什麼繁榮熱鬧法，這就要聽你們女士的意思了。這時候，她們三個哪敢有什麼意見，心裡只有慚愧，做女人的要領全叫一個男人得去了，很失職的。倒是王琦瑤還剩幾分主見，說是受程先生啟發，她便決定穿一身紅和一身翠，好去領出那身白。程先生一聽便知她已明白自己的意思，只是在紅和翠的具體顏色上有一些分歧。他說，紅和翠自然是顏色的頂了，可是卻要看在什麼地方，王琦瑤好看是不露聲色的美，要靜心仔細地去品的，而紅和翠卻是果斷的顏色，容不得人細想，人的目光反是倉促行事的；它們的濃烈也會誤事，把王琦瑤的淡蓋住了不說，還叫這淡化解了的，濃烈也濃烈不到極處了，倘若退一步的顏色，有些謙讓的，能同王琦瑤互相照顧，你呼我應，攜起手來，齊心協力的，興許倒可達到濃烈的效果。所以，他建議紅是粉紅，和王琦瑤的嫵媚，做成一個嬌嫩的艷；綠是蘋果綠，雖然有些鄉氣，可如是西洋的式樣，也蓋過了，蘋果綠和王琦瑤的清新，可成就一個活潑的艷。說到此處，她們三人便只有聽的份，再開不得口了。三次出場和裝束就這樣定了下來。

這時，社會已經風傳「上海小姐」的三名位置已經全被人買下，一是某大老闆的千金，二是某軍政界要人的情婦，三是某交際花，名揚滬上的。雖是風傳，小報上卻登出了諷刺小品，說是評「上海小姐」卻評出了「上海夫人」。接著又有文章調侃，把「上海夫人」這謔稱解釋出人皆可夫的意思。第三篇則是闢謠，說「上海小姐」的評選是投票的方式，不存在花錢買這一說。第四篇文章就專門反駁闢謠者，說它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人家說買的就是選票，國民政府的官，抗日的民族義士稱號都可以買得，「上海小姐」又有什麼買不得？這話其實是含沙射影，指的是重慶接收大員的受賄。幾張報紙你來我往，硝煙漸起的樣子，算是為決賽造了一場別緻的聲勢，也使競選的空氣加倍地緊張起來。

程先生出入蔣家越發頻繁，早來晚去的，也是臨戰的氣氛。裁縫請進門就再沒離去過，三餐一宿地侍奉，好比貴客，同時又是夥計，是有幾個師傅監工的。程先生自然是為首，蔣麗莉算一個，她母親也算一個。再有王琦瑤，雞蛋裡挑骨頭，一個針腳不許錯。她挑剔著這些，心裡是有些委屈的，難道這就是她的人生嗎？那麼微乎其微的，又是角角落落的心思都用盡的樣子。她明知那裁縫的活是好得沒法再好的，卻有意找茬地說不好，看著裁縫為難，自己的委屈非但沒減少，還加了些為人家的。粉紅旗袍緞子上的繡花，卻是溫暖著她的心，那細針密線，繡的都是她的希望，滾邊滾的也是希望，看著會掉淚，即使事情不成也不怪它的。蘋果綠的洋裝的裙襉，則要灑脫得多，開司米的面料把光收進去，沉下去，穩住了心的。結婚禮服的白可是百感交集，有千萬句話要說，終還是啞口無言，其實最是你知我知，天知地知，是善解裡的善解。這些衣服，都是要與她共赴前程的，是她孤獨中的伴侶。她與它們是有肌膚之親，是心貼心。這也是有些叫人委屈的，臨到頭誰也幫不上忙，只撇下她自己似的。臨近決賽的日子，住在人家家裡是叫人委屈，報紙傳播的謠言更叫人委屈，蔣家母女和程先生待她的好是委屈加委屈。這些委屈都是憋在心裡，看上去依然如故，誰也看不出來，都照著自己的意思奔忙和著急，難免有些亂的，王琦瑤反倒是亂中的一個鎮定。在小報的筆仗，衣料的粉紅嫩綠，還有包在心裡的委屈中，決賽的那一日，一分一秒地來臨了。

投票的方式也是艷情手筆，有萬種風流。台前一排花籃，繫著各小姐的芳名，有意於哪一位，便將手中的康乃馨投進哪一位的花籃。康乃馨有紅色和白色兩種，擺滿了前廳，一百元錢一朵，賣花得的錢，捐給河南的災民。這城市所有的康乃馨都集中到了新仙林花園的前廳，康乃馨的舞池似的。紅和白都是風情的顏色，花香更是風情。這一天的晚上，連天上的星星都變成了康乃馨，也在向人間撒播風情。這晚上的燈啊！真是了不得，都在訴說衷腸，人心蕩漾得沒法說。燈下的梧桐，也是有衷腸的，只是不說。車水馬龍是拉拉隊一樣鼓動，川流不息的，不讓人消停。這城市的勁頭，足得了不得，不知人事不知愁的，立志將世上的快樂都享盡。新仙林門前的燈是起霧的，廳裡的康乃馨也是起霧的，而且漫了出來，聚起一層雲，新聞記者的閃光燈，是雲裡的雷電，頃刻之間，釀成一場風流雨。小姐們的轎車來了，一輛輛的，出轎車的一幕是最初的亮相。人們目不暇接的，胡亂喝著彩，掀起了第一個高潮。這時候，好像有五彩的小雨，繽紛亂舞，披了人的一身，小姐們驚鴻一瞥，倏忽而去。新仙林前人頭濟濟，是自覺自願的龍套演員，烘托氣氛的。廳裡排著長隊買康乃馨，那康乃馨摘了還會長似的，怎麼賣也不見少，轉眼間，人人手裡都有一束，廳裡還是康乃馨的舞池。今天就像是康乃馨的晚會。是它們聚首的日子，盛開得格外嬌艷，心花怒放的樣子。這情景可真美啊！這繁華是可有四十年不散的餘音，四十年的入夢。

決賽是載歌載舞的，小姐的三次出場被歌唱，舞蹈和京劇的節目隔開來，每一次出場都有聲色作引子。在歌、舞、劇的熱鬧中間，她們的出場有偃旗息鼓，斂聲屏息的意思，是要全盤抓住注意力，打不得馬虎眼的。在歌、舞、劇的各自謝幕之後，便也產生了舞后，歌后和京劇皇后，每一個皇后都是為她們出場開道的，她們便是皇后的皇后。是何等的光榮在等著她們，天大地大的光榮將在此刻決定，這又是何樣的時刻呢？台前的花籃漸漸地有了花，一朵兩朵，三朵四朵，是真心真意，也是悉心悉意。籃裡的花無意間為王琦瑤作了點綴。康乃馨的紅和白，是專為襯托她的粉紅和蘋果綠來的，要不，這兩種艷是有些份量不足，有些要飄起來，散開去的，這紅和白全為它們壓了底。王琦瑤在紅白兩色的康乃馨中間，就像是花的蕊，真是嬌媚無比。她不是舞台上的焦點那樣將目光收攏，她不是強取豪奪式的，而是一點一滴，收割過的麥地裡拾麥穗的，是好言好語有商量的，她像是和你談心似的，爭取著你的同情。她的花籃裡也有了花，這花不是如雨如瀑的，卻一朵一朵沒有間斷，細水長流的，竟也聚起了一籃。王琦瑤不是台上最美最耀目的一個，卻是最有人緣的一個，三次出場像是專為她著想，給她時間讓人認識，記進心裡。她一次比一次有轟動，最後一次則已收攬了奪魁的希望。

白色的婚服終於出場了，康乃馨裡白色的一種退進底色，紅色的一種躍然而出，跳上了她的白紗裙。王琦瑤沒有做上海小姐的皇后，就先做了康乃馨的皇后。她的婚服是最簡單最普通的一種，是其他婚服的爭奇鬥艷中一個退讓。別人都是婚禮的表演，婚服的模特兒，只有她是新娘。這一次出場，是滿台的堆紗疊縐，只一個有血有肉的，那就是王琦瑤。她有嬌有羞，連出閣的一份怨也有的。這是最後的出場，所有的爭取都到了頭，希望也到了頭，所有所有的用心和努力，都到了終了。這一刻的輝煌是有著傷逝之痛，能見明日的落花流水。王琦瑤穿上這婚紗真是有體己的心情，婚服和她都是帶有最後的意思，有點喜，有點悲，還有點委屈。這套出場的服裝，也是專為王琦瑤規定的，好像知道王琦瑤的心。穿婚服的王琦瑤有著悲劇感，低回慢轉都在作著告別，這不是單純的美人，而是情景中人。投向王琦瑤籃裡的花朵帶著點小雨的意思了，王琦瑤都來不及去看，她眼前一片繚亂，心裡也一片繚亂，她是孤立無援，又束手待斃，想使勁也不知往何處使的，只有身上的婚服，與她相依為命。她簡直是要流淚的，為不可知的命運。她想起那一次在片廠，開麥拉前的一瞬，也是這樣的境地，甚至連裝束也是一樣，都是婚服，那天一身紅，今天一身白，這預兆著什麼呢？也許穿上婚服就是一場空，婚服其實是喪服！王琦瑤的心已經灰了一半，淚水蒙住眼睛。在這最後的時刻，劇場裡好像下了一場康乃馨的雨，看不清誰投誰，也有投錯花籃的。這是頂點，接下去便勝負有別，悲喜參半了。所有的小姐都佇立著，飛揚的沉落下來，康乃馨的雨也停了，音樂也止了，連心都是止的，是夢的將醒未醒時分。

這一刻是何等的靜啊，甚至聽見小街上賣桂花糖粥的敲梆聲，是這奇境中的一絲人間煙火。人的心都有些往下掉，還有些沉渣泛起。有些細絲般的花的碎片在燈光裡舞著，無所歸向的樣子，令人感傷。有隱隱的鐘聲，更是命運感的，良宵有盡的含義。這一刻靜得沒法再靜了，能聽見裙裾的窸窣，是壓抑著的那點心聲。這是這個不夜城的最靜默時和最靜默處，所有的靜都凝聚在一點，是用力收住的那個休止，萬物禁聲。廳裡和籃裡的康乃馨都開到了最頂點，盛開得不能再盛開，也止了聲息。燈是在頭頂上很遠的地方，籠罩全局的樣子；台下是黑壓壓的一片，沒底的深淵似的。這城市的激盪是到最極處，靜止也是到最極處。好了，這靜眼看也到頭了，有新的騷動要起來了。心都跳到口邊了，弦也要崩斷了。有如雷的掌聲響起，燈光又亮了一成，連台下都照亮了。皇后推了出來，有燦爛的金冠戴在了頭上，令人目眩。那是壓倒群芳的華貴，頭髮絲上都綴著金銀片，天生的皇后，毋庸置疑，不可一世的美。金冠是為她定做的，非她莫屬，她那個花籃也分外大似的，預先就想到的，花枝披掛在籃邊，兜不住的情勢。亞后卻是有藏不住的妖冶，銀冠也正對她合適。花籃裡的花又白的多紅的少，專配銀冠似的。她的眼睛是有波光的，閃閃熠熠，煽動著情慾，是集萬種風情為一身，是人間尤物。掌聲連成了一片，燈光再亮了一成，連場子的角落都看得見，眼看就要曲終人散，然後，今夜是人家的今夜，明晨也是人家的明晨。這時，王琦瑤感覺有一隻手，領她到了舞台中間，一頂花冠戴在了她的頭頂。她耳邊嗡嗡的，全是掌聲，聽不見說什麼。皇后的金冠和亞后的銀冠把她的眼眩花了，也看不見什麼。她茫然地站著，又被領到皇后的身邊。她定了定神，看見了她的花籃，籃裡的康乃馨是紅白各一半，也是堆起欲墜的樣子，這就是她春華秋實的收穫。

王琦瑤得的是第三名，俗稱三小姐。這也是專為王琦瑤起的稱呼。她的艷和風情都是輕描淡寫的，不足以稱后，卻是給自家人享用，正合了三小姐這稱呼。這三小姐也是少不了的，她是專為對內，後方一般的。是輝煌的外表裡面，絕對不遜色的內心。可說她是真正代表大多數的，這大多數雖是默默無聞，卻是這風流城市的艷情的最基本元素。馬路上走著的都是三小姐。大小姐和二小姐是應酬場面的，是負責小姐們的外交事務，我們往往是見不著她們的，除非在特殊的盛大場合。她們是盛大場合的一部分。而三小姐則是日常的圖景，是我們眼熟心熟的畫面，她們的旗袍料看上去都是暖心的。三小姐其實最體現民意。大小姐二小姐是偶像，是我們的理想和信仰，三小姐卻與我們的日常起居有關，是使我們想到婚姻、生活、家庭這類概念的人物。

第十二章 程先生

程先生學的是鐵路，真心愛的是照相。他白天在一家洋行裡做職員，晚上就在自家照相間裡拍照或者沖洗。照相裡他最愛照的是女性，他認為女性是世界上最好的圖畫。他對女性是有研究的，他以為女性的好時光只有十六歲至二十三歲這一段，是嬌嫩和成熟兩全其美的時候。做職員的工資都用在這上面了，好在，他並沒有別的嗜好，也沒有女朋友。他從來沒有過意中人，他的意中人是在水銀燈下的鏡頭裡，都是倒置的。他的意中人還在暗房的顯影液中，罩著紅光，出水芙蓉樣地浮上來，是紙做的。興許是見的美人多了，這美人又都隔著他喜愛的照相鏡頭，不由就退居其次了。程先生幾乎都沒想過婚娶的事情。杭州的父母有時來信提及此事，他也看過就忘，從沒往心裡去過。他的性情，全都對著照相去了。他一個人在這照相間裡，摸摸這，摸摸那，禁不住會喜上心來。每一件東西，與他都有話說，知疼知暖的。

在四十年代，照相還算得上是個摩登玩意，程先生自然也就是個摩登青年，不過，已是二十六歲的老青年了。在他更年輕的時候，確實是喜歡摩登玩意，滬上流行什麼，他必定要去試一下。他迷過留聲機，迷過打網球，也迷過好萊塢，和一切摩登青年一樣，他也是見異思遷，喜新厭舊的。可當他迷上照相機之後，他便把一切拋光，矢志不渝了。他確是因摩登而為照相吸引，而一旦吸引，卻不再是追求時尚的心情了。他迷上照相，可真有點像迷上意中人，忽然發現以往都是錯誤的貪歡，還是無謂的彷徨，多少寶貴的金錢和時光都浪費了，幸而一切發現得還早。自從迷上照相，他便不再是個追求摩登的青年，他也逐漸過了追求摩登的年齡，表面的新奇不再打動他的心，他要的是一點真愛了。他的心也不再像更年輕的時候那樣游動飄移，而是覺出了一點空洞和輕浮，需要有一點東西去填滿和墜住，那點東西就是真愛。現在，表面上看來，程先生還是很摩登的，梳分頭，戴金絲眼鏡，三件頭的西裝，皮鞋璒亮，英文很地道，好萊塢的明星如數家珍，可他那一顆心已不是摩登的心了。這是那些追逐他的也是很摩登的小姐們所不知道的，這也是她們所以落空的原因。

程先生其實是很有幾個追逐者的，他是那種正當婚齡且羅曼蒂克的小姐以及她們父母的注目的對象，他有正當的職業和可觀的薪水，還有一個很有意趣的愛好。可憐她們坐在照相機前，眉目傳情，全是對了一架機器，冰冷的，毫無人情味。程先生也不是不懂得，只是沒興趣。光顧他照相間的小姐，在他眼裡，都是假人，不當真的，一嗔一笑都是衝著照相機，和他無關的。他也並不是不欣賞她們的美，可這美也是與他無關。二十六歲的人，是有些刀槍不入了，不像十七八歲的少男，什麼都是照單全收，哪怕日後再活生生地剝開，也無悔無怨的。二十六歲的心是已開始結殼的，是有縫的殼，到三十六歲，就連縫也沒有了。誰能鑽進程先生心上的縫裡去呢？終於有了一個人，那就是王琦瑤。那個星期天的早晨，王琦瑤走進他的照相間，她起先是不起眼的，因為光線的緣故，還有些暗淡，但那暗淡是柔和的暗淡，興許就是這不起眼才使程先生不設防的，有點悄然而入的意思。他先還是有點不起勁，覺得王琦瑤是馬路上成群結隊的女性中的一個，喚不起創作的靈感。可每當他拍完一張，卻都覺得有一點新發現，是留給下一張去完成的，於是一張接一張的便沒了頭。直到最終，他依然還覺得有一個沒完成。其實，這就是餘味的意思了。程先生忽然感到了照相這東西的大遺憾，它只能留下現時現地的情景，對「餘味」卻無能為力。他還認識到，自己對美的經驗的有限，他想，原來有一種美是以散播空氣的方式傳達的，照相術真是有限啊！當王琦瑤離去，他忍不住會開門再望她一眼，正見她進了電梯，看見她在電梯柵欄後面的身影，真是月朦朧鳥朦朧。這天下午，程先生在暗房裡洗印拍好的照片，忘記了時間，海關大鐘也敲不醒他了。他懷了一種初學照相時的急切，等待顯影液裡浮現出王琦瑤的面容，但那時的急切是衝著照相術來的，這時的急切卻是對著人了。相紙上的影像由無到有，由淺至深，就好像王琦瑤在向他走來，他竟感到了心痛。

王琦瑤有點來分程先生的心了。她不僅是程先生的照相機統治下的女性，她是有一些照相鏡頭之外的意義的，那就也要以之外的手法去攫取了。程先生並不想要去攫取什麼，他只覺得心上少了些什麼，要去找回來。於是，他就總是想著要做些什麼，這是帶有點盲目的爭取，因和果都不怎麼明瞭的。他將王琦瑤的照片推薦給《上海生活》，不曾想真的刊登出來，他等不及地給王琦瑤打電話。報功似的。可當他看見報攤和書局裡擺著這一期的《上海生活》，被人拿在手裡翻閱，卻覺得不是滋味，好像要找的沒找回，反又失去了一點。這張照片本是他最喜歡的，這時變成最不喜歡的。陳列王琦瑤照片的照相館前，他只去過一回，而且是在夜間。人車稀少，燈光闌珊，第四場電影也散了。他在照相館櫥窗前站著，裡面那人又近又遠，也是有說不出的滋味。櫥窗玻璃上映出他的面影，禮帽下的臉，竟是有點哀傷的。他雙手抄在西褲口袋裡，站在無人的明亮的馬路上，感到了寂寞。在這不夜城裡，要就是熱鬧，否則便是寂寞裡的寂寞。過後，他曾有兩次再給王琦瑤照相，他分明覺得這不是他想做的，可問題是，除了照相，程先生他又能做什麼？這兩次照相，還是沒追回什麼卻少去什麼的。其時的王琦瑤，面對的似乎並不是程先生的鏡頭，而是大眾的眼睛：一顰一笑，都是準備再上封面或封裡，是對觀眾打招呼的。因此，程先生覺著他的眼睛也不是自己的，而是代表大眾的了。之後，程先生就再不提照相的事了。

程先生想到了約會，可卻開不了口。有一次，電影票買了，電話也打通了，可等王琦瑤來接，說的卻是另一件事，完全無關的。程先生雖是二十六，也見識了許多美女，可都是隔岸觀火，其實是比十六歲少年還不如的。十六歲時至少有勇敢，如今勇敢沒了，經驗也沒積攢，可說兩手空空。這約會的念頭，一直等到王琦瑤和蔣麗莉做了朋友，才最終實現。雖然一約兩個，可惟有這樣，程先生才開得口的。程先生有約，王琦瑤表面不露，心裡是滿意的。倒並不是也對程先生有好感，為的是好和蔣麗莉平衡。她和蔣麗莉交朋友，成日是在蔣麗莉的社交圈子裡出入，她這方面，是一個也沒有，程先生正好填了這個空白。那天，是程先生請她們看原版的美國電影。程先生先到了一步，站在國泰電影院門前等候，兩個女學生遠遠地走來，在梧桐樹葉的陽光下顯得特別有情致。天空是那樣明淨，有幾絲雲彩也是無礙的，路邊牆上的影，是畫上的那種，若靜若動的。一個先生和兩個小姐約會是多麼奇妙的人生場景，它有一種羞怯的莊嚴，鄭重其事，還是滿腹的心事。有一種下午是專門安排給這樣的約會，它有一種佯裝的曖昧，還有一種佯裝的木知木覺。這樣的下午是一個假天真，也是一個真有情。

蔣麗莉知道程先生，卻是頭一次看見，王琦瑤為他們作了介紹，然後三人一起進了電影院。他們三人的坐法是：王琦瑤和程先生坐兩頭，蔣麗莉坐中間。其實坐兩頭的往往有著干係，坐中間的那一個，雖是兩頭都靠，實際兩邊都無涉，是作隔離，還作橋樑的。王琦瑤請程先生吃橄欖，由蔣麗莉傳遞；有費解的台詞，也由程先生翻譯給蔣麗莉，再傳給王琦瑤。看電影時，王琦瑤的手始終拉著蔣麗莉的手，就像聯合起來孤立程先生；程先生的慇勤卻一半對一半，表示一視同仁，蔣麗莉還是個障眼法。電影院裡黑漆漆的，放映孔的光柱在頭頂旋轉移動，是個神奇世界。下午場的電影總是不滿座，三三兩兩，有些心不在焉，好像各懷各的心事。銀幕上的聲音也在頭頂上迴盪，格外洪亮，震人耳膜。他們三人似乎感到某種威懾，有些偎在一起的樣子。蔣麗莉能聽見兩邊的呼吸聲，心跳也是近在咫尺，銀幕上的故事她沒有看清，只作了身邊這兩人的傳聲筒。程先生伏在她腮邊低語，雖是說給王琦瑤的話，卻句句先入她的耳。走出電影院，來到陽光明媚的馬路，再看那程先生就是變了樣的。然後他們去喝咖啡，三人坐一個火車座，她倆坐一排，程先生坐對面。程先生的話還是對王琦瑤的，眼睛卻是看著蔣麗莉，王琦瑤也不作答，都由蔣麗莉代言了。話也不是什麼要緊的話，全是閒篇，誰答都一樣。蔣麗莉漸漸有些話多，也有了些私心。程先生明明問的是她倆的事，她只回答自己的一份，王琦瑤又是個不開口，程先生被牽著走也是無奈。最終是他倆在談心，多年的朋友似的，王琦瑤則作壁上觀。程先生的心全在王琦瑤身上，可惜分不出嘴去，又不敢送出目光去。蔣麗莉的話像流水，流出來的全是小說的字句，也叫程先生不便流連目光，只得垂下眼，盯著杯中的咖啡底，底裡有王琦瑤的影，也是不回答。蔣麗莉這才止了說話，眼也看著咖啡底，底裡是程先生的影，垂目不語的。

從此，程先生就成了她們的晚會中人，護花神似的，緊隨其後，每次都是陪到底，送回家。程先生是有些把照相荒廢掉的，照相機上蒙了薄灰，暗房也生出潮氣，他走進去，無端地就會生出感慨。他心裡的那個真愛似乎換了血，冷的換成熱的，虛的換成實的。王琦瑤就是那個熱和實。程先生原先也是晚會的積極分子，晚會填補了獨身一人的很多夜晚。晚會那一套東西他還沒熟到膩的程度，本是可以再消受一段日子，可是陪伴王琦瑤參加晚會使膩煩的一天提前到來。去晚會是為接近王琦瑤，可王琦瑤反倒遠去了。其實在晚會上，王琦瑤與他的話反是多了些，舉止也親密些的，為的是避免糾纏，可程先生倒無言以對了，說出口的都不是自己的話，大家的話似的。晚會上的一切都是公有制，笑是大家一起笑，鬧是大家一起鬧，聚散是大家的聚散。最沒有個人自由的就是晚會，最沒有私心的就是晚會，懷著私心來的程先生，自然是要失望了。可他還是不得不去，王琦瑤即便是個影子，他也要追隨的；這影子就是被風吹散，他也要到那個散處去尋覓。晚會上，他站在一個牆角，手裡一杯酒，自始至終。空氣裡都是王琦瑤，待他去看，卻什麼也看不著。這是苦悶的晚上，身邊的熱鬧都是在嘲諷他，刺激他，他卻不退縮。

晚會的程先生，在蔣麗莉的眼睛裡，也成了個影子，是失魂落魄的那個影子。她想把他喚回來，就總是說東說西。程先生耳根子不得清淨，苦悶是加一成的。可他生性柔和，從來不善駁人面子，只得敷衍。因敷衍的疲累，苦悶再加一成。程先生愁容滿面，蔣麗莉越發地要散他的心。她不是看不見，而是不願看程先生的憔悴是為什麼，她只想：程先生就算是一塊堅冰，她用滿肚腸的熱，也能溶化它。蔣麗莉讀過的小說這會兒都來幫她的忙，教她溫柔有情，教她言語生風，還教她分析形勢，只可惜她扮錯了角色，起首一句錯了，全篇都錯。信心是錯，希望也是錯的。晚會上的程先生，是由著她擺佈，怎麼都行的，雖是魂不守舍，但有個殼蔣麗莉也滿意，殼碎了，碎的片蔣麗莉也要拾起的。蔣麗莉參加晚會，說的是為王琦瑤，其實是為程先生，她就是局外人似的，站在牆角。不是她要做局外人，是因為程先生做了，她就不得不做。程先生苦悶，她也不得不苦悶，是全心相隨。可惜程先生一點看不見，滿心的王琦瑤。每夜的晚會上，只有這兩個人是真人，其餘的，都是戴假面的。真心也只有這兩顆，其餘的心都是認不得真的。可惜這兩顆真心走的不是一條道，越是真越是不碰頭。

提議競選「上海小姐」，是程先生向王琦瑤獻的一點慇勤，蔣麗莉的熱烈附議，一半對王琦瑤，一半對程先生。這段日子，王琦瑤雖然難熬，倒是程先生和蔣麗莉的好時光。他們三個幾乎隔日一見，見面就有說不完的話。等到王琦瑤住進蔣麗莉家，程先生開始上門來，連蔣麗莉的母親都有幾分歡喜。她家的客人是成群結伙的，熱鬧是連成片的，冷清也是連成片，而程先生這樣的常客，是將熱鬧冷清打勻了來的，是溫馨的色彩，雖然是客，卻是家庭的氣息。蔣家的男人又長期在外，一個兒子未成年且百事不曉，程先生是還能幫著拿主意的，就是不拿主意，往客廳裡一坐，本身就是個掂量。競選的日子裡，程先生和蔣麗莉的癡心得到了暫時的宣洩和轉移，都是愉快的心情。他們因有著共同的目標，便也有了共同的語言，王琦瑤卻出於地位不同，要與他們唱些反調，是彆扭曲折的心曲，不得不唱。那兩個則是團結一致的，越是要討她喜歡，越是要同她把反調唱到底。他們三人站成了兩派，王琦瑤一個對付他們兩個，心裡曉得兩個都是幫她，也是含了些嬌癡和任性，還有點討他們保證來堅定信心。所以這三人兩派其實是一條心。這一條心裡有著些陰差陽錯的情愛，還有些將錯就錯的用意。

一個先生兩個小姐是一九四六年最通常的戀愛團體，悲劇喜劇就都從中誕生，真理和謬誤也從中誕生。馬路上樹陰斑斕處，一輛三輪車坐了一對小姐，後一輛坐了一個先生，就是這樣的故事的起源，它將會走到哪一步，誰也猜不到。

臨近決賽的日子裡，王琦瑤對程先生的上門是真歡迎的。萬事未決之中，程先生是一個已知數，雖是微不足道的，總也是微不足道的安心，是無著無落裡的一個倚靠。倚靠的是哪一部分命運，王琦瑤也不去細想，想也想不過來。但她可以這麼以為，退上一萬步，最後還有個程先生；萬事無成，最後也還有個程先生。總之，程先生是個墊底的。住在蔣麗莉的家，有百般的好處，也沒一件是自己的。雖也是仔細地過日子，過的卻是人家的日子，是在人家日子的邊上過歲月。拿自己整段的歲月，去做別人歲月的邊角料似的。而回到自己家中，那雖是整段的歲月，卻又是看不上眼，做面子做襯裡都夠不上的，還抵不上人家的邊角料的。但總還是不甘心。而程先生是這邊角料裡的一個整匹整段，是一點不甘心也甘心。在心裡最委屈的時候，王琦瑤單個兒和程先生出去了一兩回，是程先生陪她回家拿東西。程先生不進弄堂，找個咖啡館候著。隔著窗玻璃看那馬路上的行人，程先生對自己說：這一個小姐後面該是王琦瑤了，或者，這個先生過去，王琦瑤就過來了。咖啡在杯裡涼了，他也不知道。電車地過去，是安寧白晝的音樂，梧桐樹葉間的陽光，也會奏樂似的，是銀鈴般的樂聲。王琦瑤走過來時，是最美的圖畫了，光穿透了她，她像要在空氣裡溶解似的，叫人全身心地想去挽留。程先生不由激動起來，有點鼻酸了。他的照相間的灰越積越厚，暗房水池殘留的定影液也變了顏色，他已有多少日沒有進去了啊！程先生也感到了委屈，他幾乎是連後路都截斷的，一味地向前，他感到了咖啡杯的涼意。這時，王琦瑤已在了眼前。看見王琦瑤，那委屈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滿心的願意。王琦瑤坐都不坐，立即要走，坐一坐便是允諾了什麼似的。雖知道這是個萬事萬物的底，可畢竟還不是退的地步，只不過前途茫茫，穩住心即可的。再有一層，則是為了蔣麗莉。

她當然是知道蔣麗莉的心。像王琦瑤這般聰敏仔細，又沒叫感情遮住眼，什麼看不見呢？她甚至還能看出蔣麗莉的母親的心。這一個無能的女人，以往大事小事都是問王琦瑤，如今則是問程先生了。上回親戚中有人結婚請喜酒，她竟借口王琦瑤有些不舒服，要程先生陪她們母女去赴宴，這笨拙又露骨的用意是叫王琦瑤好氣好笑也可憐的。逢到這種情形，王琦瑤總是自行退讓，給她們方便。可她不去，程先生也不去。為了蔣麗莉母親的面子，最後是四個人都去。一晚上，王琦瑤總是候在蔣麗莉母親身邊，左右不離的，空出程先生邊上的位子讓蔣麗莉去填。王琦瑤這麼撮合蔣麗莉和程先生，有一點為日後脫身考慮，有一點為照顧蔣家母女的心情，也有一點看笑話的。她再明白不過，程先生的一顆心全在她的身上，這也是一點墊底的驕傲。看著蔣麗莉心甘情願地碰壁，雖也是不忍，卻還是解了一些心頭委屈似的。程先生怎麼也摸不透她的心，這顆心太過複雜，是境遇的複雜所造成，也將他推進複雜的境遇中。他總是身不由己地，奔了王琦瑤去，結果卻落在了蔣麗莉手中，走入迷魂陣似的。程先生是個直心的人，沒有左顧右盼的，對蔣麗莉只覺得她熱心，蔣麗莉母親也熱心，雖是有些過頭，也不生疑的，總以熱心回報，不料誤入了歧途。

蔣麗莉為程先生，已不知哭過了多少回了。程先生對她在意一點和忽略一點，都是回到房裡流淚的理由。那房間重新收拾過了，書本是清潔整齊摞好的。茶杯天天洗；唱片呢，去舊換新，很羅曼蒂克的小夜曲；床頭掛了些手繡的香包，是王琦瑤的女紅；衣櫃裡也新添了顏色鮮亮的衣服，是程先生的眼光。這房間裡有了一股欣欣向榮的氣象，是溫順和婉的好脾氣，還是翹首以望的心情。她寫了許多不給人看的字句，日記本外面包了紅綢子。她看不清形勢，一半是因為愛的糊塗，另一半也是有權利心的。她對王琦瑤有權利，對王琦瑤的朋友也有了權利似的。對這權利她也是有些糊塗，不明白哪部分是名，哪部分是實，哪部分當然歸她，哪部分則是有前提的公平交易。這也是從小養成的任性使然，到頭總是吃虧。蔣麗莉被這感情折磨得不行的時候，便向王琦瑤傾訴衷心。是小說式的傾訴。其中那些上句不接下句，詞不達意的地方，才是真感情。這真是叫王琦瑤為難，不知該說什麼好。潑她的冷水不對，鼓勵更不對，形勢是無法分析，真相也不便告訴。她也只能隨她去，什麼態也不表的。可經不住蔣麗莉一個勁地追問她的意見，只能說程先生人不錯，再要問，便不得已地說：人可是有點呆。蔣麗莉卻說，這不叫呆，而叫不俗。王琦瑤見她執迷不悟，有時就用話來暗示，說凡事都要憑緣分，倘若沒有再用心也是白用。蔣麗莉聽了這話，不由喜形於色，說：這就對了，我自己常想，事情偏偏這樣巧，偏巧我和你好，你又帶來一個程先生，這巧其實就是緣分啊！王琦瑤一邊暗中歎氣，一邊覺得自己已盡到責任，餘下的事再與她沒有干係。

決賽的日子是萬事的目的地一樣，到了那一日，什麼都可見分曉的。所以都是一心往那裡奔。奔到眼前，抬起頭來，才發現事事皆非。不過這一抬頭，是將幾年當一瞬間說，甚至幾十年當一瞬間說的。蒙在鼓裡還要有一段。那天晚上，他們三人一個台上，兩個台下，多日的努力和激動，都歸成一個聽天由命，有點悲慼，也有點感動。滿台的小姐，台下兩個只盯著一個看，他們由於立場和代價的關係，已難以進行比較，也難作判斷。他們三個全是束手待斃的，等待命運降臨。到第三輪出場，看著穿了婚服的王琦瑤，程先生的眼淚都要湧上來的。這是他朝思暮想的一幕，是惟願不醒的夢。蔣麗莉的眼裡也是含淚的，婚紗下面的不是王琦瑤，而是她自己，她卻是不把它當夢，而是當未來。這一時刻，他們三人，台下台上，是淚眼相向，各是各的情懷。最後的關頭，蔣麗莉情不自禁地抓住程先生的手，程先生沒有拒絕也沒有響應，注意力全在台上，身子都是木的，別說是手。待到宣佈第三名王琦瑤時，程先生也情不自禁起來，回握一下蔣麗莉的手，然後抽回來，全身心地鼓掌。蔣麗莉也是鼓掌，心更是像擂鼓一般，臉也紅了。這一個晚上，初看起來，真是如意夜晚。雖不是頭等的榮耀，可位居第三似更可靠，兩個有情的則都看見些曙光般的希望。這晚，王琦瑤她們在台上照相留影，接受採訪，程先生和蔣麗莉在前廳等候。廳裡的康乃馨到底有些枯萎了，紅和白都不那麼鮮明，枝葉也開始凋零，東一片，西一片的，是收場的樣子。廳前的燈火，是最後的輝煌了，人意闌珊的氣氛。車馬稀了些，餛飩挑子卻在路邊悄然出現，是靜夜的景致了。

第二天早上，程先生光了臉，穿了整潔的衣服，來到蔣麗莉家。那兩人晨妝已畢，早就坐在了客廳。三個人的眼睛都熬了夜的，有些血絲，還有些浮腫。太陽有些潮黏，照在打蠟地板上，蠟也像要化似的。蔣麗莉的母親親手佈置茶點，連她也換了新衣服。這有點像大年初一的那種早晨，轟轟烈烈的除夕夜過去了，滿地的炮仗紙掃盡了，年節雖才開始，也帶了點倦意。那喜慶之氣是要照耀一整年，就有些勉為其難的意思。他們回顧昨天晚上，你一言我一語，互相補充和糾正，要使情景重現似的。昨晚的燈光和康乃馨在這樣的潮天的太陽裡顯得不很真切，恍恍惚惚。他們就加把勁地回顧，好把它喚回來。一個上午過去了，他們的討論還保持到餐桌上。桌上也是過年一樣的菜，新換的桌布，年節用的碗碟。餐桌上的熱鬧卻含了一些失落，一天過去了一半，可事情沒新發展。午後總是倦怠的，有些提不起勁，都是歪著的。陽光裡的灰塵也是黏滯的，光線是顯得有些灰。坐著無話，蔣麗莉便起身到角落彈鋼琴，東一句，西一句，琴聲琮琮，畢竟是一點鼓舞，也是一點推動。是為找事做，程先生也走到鋼琴邊，倚著琴站著，問蔣麗莉會彈這還是會彈那。蔣麗莉就用鋼琴回答他，都不全會，又都會一兩句，因此有求必應，兩人都有了些興致。鋼琴邊一站一坐的兩個年輕男女，是這類客廳裡最貼切的情景。王琦瑤在另一角的沙發上，看著他們，忽然發現她做主角的日子過去了。昨夜的那光榮啊！真是有些滄海巫山的味道。那鋼琴是刺她耳的，還刺她的心，是專挑她過不去的來。坐在鋼琴前的蔣麗莉雖然姿色平平，可卻很優雅，無形中與她拉開了距離，程先生也是有距離的。王琦瑤忽有些悲傷，這是大喜過後常有的心情。那大喜總是難免虛張聲勢，有過頭的指望。王琦瑤望著落地窗外冬日的花園，丁香花枝糾成一團，解也解不開的。太陽卻開始蓬勃起來，空氣也爽利了，昨天的夜晚都已經按下不想了，是輕鬆，也是空落落。上海灘的事情就是這樣，再大的熱鬧也是一瞬間。王琦瑤甚至想到，是該回家的日子了。這時，程先生回頭說：王琦瑤，來唱一曲吧！王琦瑤不由心頭火起，臉紅著，卻笑道：我又不是蔣麗莉那樣的藝術人才，會唱什麼？蔣麗莉還自顧自彈著琴，程先生則有些不放心，走過來提議：我們去看電影好嗎？王琦瑤負氣似的說：不去。程先生又說：我請二位小姐吃西餐。王琦瑤還是說不去，這回是將頭扭過去，眼裡含了淚的。程先生真是知心的體貼，可正是這體貼，碰到了王琦瑤的痛處。兩人默默無語地坐著，蔣麗莉的琴聲不再刺耳，是很柔和地揪心。

這天以後，王琦瑤開始和程先生約會了。她對蔣麗莉說回自己家，出了弄堂就掉了個頭的。有兩次，看完電影回來，夜已深了，沒進門就聽見蔣麗莉的琴聲，在空曠的夜空下，有點自言自語的意思。這些天，蔣麗莉重新拾起鋼琴課，終於找到程先生一個喜歡似的，也為了傾訴心聲。王琦瑤走上樓梯時，總躡著手腳，可還是會被蔣麗莉叫住，要告訴她心中的感受。落地窗外有著大大的滿月，也在抒發著感受。蔣麗莉找定了王琦瑤做她的知心，王琦瑤是逃不脫的。她曾經提出搬回家住，蔣麗莉聽都不要聽，說王琦瑤回去，她也跟回去，反正是不分離。蔣麗莉的感情總是誇張，可到底不摻假，王琦瑤不能不當真的。她想她雖然沒有承諾程先生什麼，可畢竟是侵佔了蔣麗莉的機會，她要不知道蔣麗莉的心意還好，而蔣麗莉偏是第一個要讓她知道。王琦瑤的感情不是從小說裡讀來的，沒那麼多美麗的道理，可講的是平等互利的原則，有來有往，遵義守信。她心裡對蔣麗莉抱愧，行動上便對她好過從前，把她當親姐妹一般。有一回，蔣麗莉說：程先生最近怎麼不來了，那若有所失的樣子，使王琦瑤只得拒絕程先生的邀請，程先生只得再上門來。蔣麗莉大喜過望，王琦瑤自知是作孽，除此又無他法，只有一個念頭在安慰她的良心，就是那個不承諾。這時候的王琦瑤就靠著這個不承諾保持著平衡。不承諾是一根細鋼絲，她是走鋼絲的人，技巧是第一，沉著鎮靜也是第一。

這一天，程先生帶著羞怯和緊張，向王琦瑤提出，再到他的照相間去照一次相。這請求裡是有些含義的，倘若裝不懂也可矇混過去，要拒絕反倒是個挑明，水落石出了。王琦瑤要的就是個含糊，什麼樣的結論都為時過早。心裡的企盼又開始抬頭，有些好高騖遠，要說也是叫程先生的一片癡心給寵出來的。程先生的癡心是集天下為一體，無底的樣子，把王琦瑤的心抬高了。再去程先生的照相間，也是個禮拜日。前一天已經收拾過了，擦去了灰塵，梳妝桌上插了一束花，兩朵玫瑰合一蓬滿天星，另一角則立了一幀王琦瑤的小照。是那頭一次來時照的，看上去，像比現在年輕好幾歲，沒有成熟的樣子，其實不過就是前年。再看窗外，依然是前年的景色。這兩年的時間，似乎只記在了王琦瑤的身上，其他均是雁過無痕。花和小照，都是歡迎的意思。尤其是那照片，竟是不由分說，不來也要來的味道，是老實人的用心，一不做，二不休的。王琦瑤總是裝看不見。她略施脂粉就走出了化妝間，走到照相機前坐好，燈亮了。兩個人共同地想起前年的那個禮拜日，也是這樣的燈光，人卻是陌路的人，是樓下那如蟻的人群中漠不相關的兩個。如今，雖是前途莫測，卻總有了一分兩分的同心，也是世上難得。他們已有很久沒有一起照相。可並不生疏，稍一練習便上了手，左一張右一張的。上午總是短促，時間在厚窗幔後面流逝，窗裡總燈光恆常。兩人也不覺得肚饑，沒個完的。他們一邊照相還一邊扯著閒篇，許多趣事都是當時不覺得，過後才想起。他們先是說著兩人都知道的事情，然後就各說各的，一個說一個聽，漸漸就都出神，忘了照相。兩人坐在佈景的台階上，一個高一個低，熄了燈，天光就從厚幔子外面透過來一些。程先生說他在長沙讀鐵路學校，聽到日本人轟炸閘北便趕回上海，要與家人匯合。一路艱辛，不料全家已經回到了杭州，再要去杭州，上海卻已寧靜，開始了孤島時期，於是就留下，一留就是八年，直到遇見了王琦瑤。王琦瑤說的是她外婆，住在蘇州，門前有白蘭花樹，會裹又緊又糯的長腳粽，還去東山燒香，廟會上有賣木頭雕的茶壺茶碗，手指甲大小的，能盛一滴水，她最後一次去蘇州是在認識程先生的前一年。

兩個人由著氣氛的驅策，說到哪算哪，天馬行空似的。這真是令人忘掉時間，也忘掉責任，只顧一時痛快的。程先生接下去敘述了第一次看見王琦瑤的印象，這話就帶有表白的意思，可兩人都沒這麼看，一個坦然地說，一個坦然地聽，還有些調侃的。程先生說：倘若他有個妹妹，由他挑的話，就該是王琦瑤的樣。王琦瑤則說倘若她父親有兄弟的話，也就是程先生的樣，這話是有推托的意思，兩個人同樣都沒往心裡去，一個隨便說，一個隨便聽。然後，兩人站起身來，眼睛都是亮亮的，離得很近地，四目相對了一時，然後分開。程先生拉開窗幔，陽光進來了，攜裹了塵埃，星星點點，紛紛揚揚在光柱裡舞蹈，都有些睜不開眼的。望了窗下的江邊，有靠岸的外國輪船，飄揚著五色旗。下邊的人是如蟻的，活動和聚散，卻也是有因有果，有始有終。那條黃浦江，茫茫地來，又茫茫地去，兩頭都斷在天涯，僅是一個路過而已。兩個倚在窗前，海關大鐘傳來的鐘聲是兩下，已到了午後，這是個兩心相印的時刻，這種時刻，沒有功利的目的，往往一事無成。在繁忙的人世裡，這似是有些奢侈，是一生辛勞奔波中的一點閒情，會貽誤我們的事業，可它卻終身難忘也難得。

過了一天，照片就洗印出來了。這是完全打破格局的，因是邊聊天邊照相，雖不是張張好，卻留下一些極為難得的神采，那表情是說到一半的話和聽到一半的話，那話又是肺腑之言，不與外人說的。這照片是體己的照片，不是供陳列展覽的。兩人看照片是在咖啡館裡，他們看一張，笑一張，當時的情景和說話都歷歷在目，程先生就說：看你這樣子！王琦瑤則笑：怎麼會這樣子！然後認真地回憶，終於想起了說：原來是這樣啊！每一張都是有一點情節的，是散亂不成邏輯的情節，最終成了成不了故事，也難說。王琦瑤總算一張一張看完，程先生又讓她翻過來看背面，原來每一張照片的背後都題了詞的。有的是舊詩詞，有的是新詩詞，更多的是程先生自己憑空想的。是描繪王琦瑤的形神，也是寄託自己的心聲。王琦瑤心裡觸動，臉上又不好流露，只能有意岔開，開了一句玩笑道：看上去倒像是蔣麗莉的做派。兩人想起蔣麗莉，忽都有些不自在，沉默下來。停了一會兒，程先生問道：王琦瑤，你不會一直住在蔣麗莉家吧？這話其實是為自己的目的做試探，卻觸到了王琦瑤的痛處，她有些變臉，冷笑一聲道：我家裡也天天打電話要我回去，可蔣麗莉就是不放，說她家就是我家，她不明白，我還能不明白，我住在蔣家算什麼，娘姨？還是陪小姐的丫頭，一輩子不出閣的？我只不過是等一個機會，可以搬出來，又不叫蔣麗莉難堪的。程先生見王琦瑤生氣，只怪自己說話不小心，也不夠體諒王琦瑤，很是懊惱，又覆水難收。王琦瑤見程先生不安，也覺自己的脾氣忒大了，便溫和下來，兩人再說些閒話，就分手了。

然而，才過幾天，王琦瑤搬出蔣家的機會就來臨了，只是到底事與願違，是個大家都難堪。有一天晚上，王琦瑤又不在家，蔣麗莉為了找一本借給王琦瑤的小說，進了她的房間。小說沒找到，卻在她枕邊看到了那一些照片，還有照片後面的題詞。程先生對王琦瑤許多明顯的用心都為她視而不見地忽略了，這些照片卻終於撥開迷霧，使她看清了真相。這其實也是長期以來存在心底的疑慮，有了一個突破口，便水落石出。這一真相摧毀了蔣麗莉的愛情，也摧毀了她的友誼。這兩種東西都是蔣麗莉掏心掏肺對待的。因是一廂情願，那付出便是加了倍的，不料卻是這樣的結果。

第十三章 李主任

請王琦瑤出場剪綵的請柬，正是王琦瑤離開蔣家那天送到的。王琦瑤已坐上三輪車，那老媽子將請柬送了過來。王琦瑤看見這廣東女人臉上掩不住的喜色，知道自己走稱了她的心。她想她何苦要去做那不相干人的眼中釘？無故地結了怨仇。蔣家母女都沒有出來送她，一個藉故去大學註冊，一個藉故頭痛，這使王琦瑤的走帶了點落荒而逃的意思。王琦瑤穿了一件短袖月牙白綢旗袍，一把折扇擋著初秋還有些暑意的陽光，蟬一聲迭一聲地叫，路上的樹陰倒是秋色了。她心裡茫茫然的，手裡請柬也沒興致去拆。她沒有告訴程先生發生的事情，這事很不好開口。她還是有點負氣，故意要使自己處境淒慘，這才解恨似的。她一路出了寬闊的弄堂，院牆的丁香就像是起煙的，香霧繚繞，弄前的馬路人車俱無，靜得也是起煙的。王琦瑤拆開手裡的信封，見是一家百貨樓開張，請她去剪綵。這消息沒怎麼叫她興奮，反有點叫她稀奇，她想，她這個陪襯用的三小姐，能為開業慶典增添什麼綵頭？想來也是一家不怎樣的百貨樓，請不到第一第二位，便讓她到場敷衍罷了。這一日是灰心的一日，是告一段落的，事情是收場了，卻還有許多善後工作。在末梢上的心情。

王琦瑤到家正是午飯的時候，她推說已經吃過，便到亭子間裡看書。亭子間是灰拓拓的，那種鹼水洗過後泛白的顏色，牆和地都是吃灰的。王琦瑤的心倒格外的靜，一動不動，看了一下午的書。傍晚時，接了兩個電話。一個是程先生，問她怎麼突然回家了，他是去了蔣麗莉家才知道的；她說是家裡有事，便回來了；程先生問是什麼樣的事，需不需要他幫忙；她笑道，也不是什麼大事，不過正是個借口罷了；程先生鬆口氣似的，停了會兒卻又問，是不是因為他那日說的話不合適，才突然決定；王琦瑤就反問，那天他說哪句話不合適，她怎麼不知道；程先生倒不好說了，再停了會兒，就要上門來看她；她說剛到家，有些雜事，過兩天再說罷，便放了電話。第二個電話是那家百貨樓來的，請三小姐那天務必到場，屆時會有汽車來接，慶典過後還有一個便宴，也請三小姐賞光，過後，也會有車送回府上。那人說話口氣非常恭敬，也很急切，很怕她不去的樣子。聽過這兩個電話，王琦瑤的心熨貼了不少，有點沉到底又浮起來的意思。本打算連晚飯也推托的，這時卻一併吃了，還陪母親捅了一陣子蓮心，才上樓睡覺，一覺就到天明。

剪綵那日，王琦瑤穿的是競選決賽的第一套出場服，粉紅緞旗袍，頭髮因為長了，也沒剪燙，臨時去理髮店做了個略顯老氣的髮髻。她心裡也是敷衍，是對那長久的冷落的一個抗議。她想，他們怎麼會記起了三小姐，連她自己都快忘了。而她這不經意的裝束卻自有成功之處，粉紅是對她號的顏色，嬌嫩新鮮，髮髻是最合適她目前心情的髮型，是新鮮裡一點滄桑，而畢竟那十八歲的年輕是擋也擋不住的。一雙皮鞋是新買的，白色的細高跟，將王琦瑤的身材拔高，玉樹迎風的樣子。王琦瑤從前門上的汽車，前後的窗戶裡，有一些眼睛在看，是一些很有洞察力的眼睛，什麼都瞞不過它們。王琦瑤心裡有一些悲慼，她坐進汽車，看著車窗外的街景，電車總是，永恆的聲音。她的眼睛是漠然的表情，什麼都無所謂，但這漠然是帶著挑戰性的，有一點豁出去的精神，要將命運奉陪到底的決心。到了地方，她眼睛裡才掠過一絲驚訝，她發現這百貨樓竟是這幾日報紙和無線電大做廣告的那家，慶典的聲勢也很大，幾十個花籃排在了門前，她這時有點後悔來得草率了，可她很快鎮定下來，還有些好笑自己的激動，再大的輝煌也還不是兜個圈子再回到原地？這時的王琦瑤是很透徹的，不過，這透徹不是說她放棄努力，剛好相反，是認清形勢，知己知彼，是做努力的準備。她從粉盒裡檢查了一下儀容，然後下了汽車。

參加慶典的有許多要人，有一些是面熟的，顯然在報上見過照片，只是時事與政治同王琦瑤隔得太遠，都是紙上文章，還是天外文章，所以也是木然。剪綵儀式總是一大串的講話，王琦瑤只靜立著，等待輪到她的那一剪刀。雖然頭一回經歷，可電影裡報刊上也見多了，到了實地反更減些意思，例行公事似的。心裡又遺憾自己的裝束，便盼著早散早回家。只在那動剪子的一剎那，悸動了一回。畢竟是眾人矚目，由她唱主角的一瞬，可也是倏忽之間。接下來的便宴，一大半要人走了去赴公事，留下少數，其中有一位李主任，落座時就在她身邊。是軍人的氣派，腰背很挺，不苟言笑。周圍人也都有趨奉之色，有些賠小心的，氣氛總有幾分緊張。倒是王琦瑤沒什麼顧忌，出言天真，稍稍活躍了空氣。她以為李主任是此間百貨樓的經理之類，便問他化妝品牌子的問題，見他臉上浮出微笑，才知道自己弄錯了，收又收不回，只得低下頭去吃菜。望了她羞紅臉的樣子，李主任又一次浮起了微笑。後來王琦瑤才知道，李主任是軍政界的一位大人物，也是這間百貨樓的股東。請她前來剪綵，就是李主任的建議。

李主任是在「上海小姐」的決賽上認識王琦瑤的。他本是為二小姐來捧場，結果手裡的花卻投在了王琦瑤的籃子裡。王琦瑤喚起他的不是愛美的心情，而是憐惜之意。四十歲的男人是有憐惜心的，這憐惜心其實是對著自己來，再折射出去的。四十歲的人，哪個是心上無痕？單單是時間，就是左一道右一道的刻劃。更何況是這個動盪的時日，李主任這樣的風雲生涯，外人只知李主任身居高位，卻不知高處不勝寒。各種矛盾的焦點都在他身上，層層疊疊。最外一層有國與國間；裡一層是黨與黨間；再一層派系與派系；芯子裡，還有個人與個人的。他的一舉手，一投足都是牽一髮動千鈞。外人只知道李主任重要，卻不知道就是這重要，把他變成了個活靶子，人人瞄準。李主任是在舞台上做人，是政治的舞台，反覆無常，明的暗的，台上的台下的都要防。李主任是個政治的機器，上緊了發條，每時每刻都不能鬆的。只有和女人在一起的時候，他才想起自己也是皮肉做的人。

女人是一點政治都沒有，即便是勾心鬥角，也是遊戲式的，帶著孩童氣，是人生的娛樂。女人的詭計全是從愛出發，越是摯愛，越是詭計多端。那愛又都是恆愛，永遠不變。女人還是那麼不重要，給人輕鬆的心情，與生死沉浮無關，是人生的風景。女人也是李主任的真愛，但愛不是李主任的人生大業，連附麗都談不上的，有點奢侈的意味。但因李主任有實力，便也談得上奢侈了。李主任的正房妻子在老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另有兩房妻室，一房在北平，一房在上海。而與其廝混過的女人就不計其數了。李主任是懂得女人的美的，競選「上海小姐」，他還是評委之一。在他這樣的年齡，不再是用眼睛去審視女人，而是以心情去體察的。當他年輕的時候，他也迷過明眸皓齒的美人，有一句話叫做「秀色可餐」，他要的就是這個「可餐」，是感官的滿足。可隨著年紀的增長，也隨了感官需求的日益滿足，他的要求開始變了。他要一種貼心的感受。他走過許多地方，見過各地的女人，北平女人的美是實打實的，可卻太滿，沒有回味的餘地；上海女人的美有餘味，卻又虛了，有點雲裡霧裡，也是貼不住。由於時尚的風氣，兩地的女人都走向潮流化，有點千人一面，即使有變，也是萬變不離其宗，終是落入窠臼。入目的沒有，入心的更沒有。這些年，看上去他對女人的心似乎是淡了，其實卻是更嚴格，是有點真心難求的苦衷。

王琦瑤卻打動了李主任的心了。他本是最不喜歡粉紅這顏色，覺得女人氣太重，把嬌媚全做在臉上，是露骨的風情。可王琦瑤穿上的粉紅卻化腐朽為神奇，是煥然一新的面目。那粉紅依然是嬌媚做在臉上，卻是坦白，率真，老實的風情。旗袍上的繡花給人一針一線的感覺，仔細認真的表情。他發現他是錯怪了這顏色，這顏色是天然的女人氣，風要吹，水要流的，怪就怪街上那些女人們穿壞了它，裁縫也是幫兇，做壞了它。這原來是何等賞心悅目啊！但李主任是女人看多了，眼睛難免繚亂，判斷反倒謹慎和猶疑。雖然把花投在了王琦瑤的籃裡，卻也並非忘不了，加上百事纏身，女人也纏身，更騰不出空去牽記王琦瑤。是在百貨樓開業，請他參加慶典，他隨意問了聲，誰來剪綵，回說還沒定，也許請某女士。某女士是位電影明星，也是投其所好，因是與李主任有一段的。李主任聽了則說，不如請那三小姐呢！於是王琦瑤便被請了來，坐在了他的身邊。那粉紅緞旗袍在近處看是溫柔如水，解人心意，新做的髮型是年輕裝老成，懂事和乖覺的。等到她問他化妝品牌子，他是由衷地微笑起來，非但不見怪，還正中他下懷，他要的就是這個，世外人間。再見她知錯不語的樣子，不由地憐從中來，暗暗做了決定。

在女人的事情上，李主任總是當機立斷，不拖延，也不迂迴，直接切入正題的。是權力使然，也是人生苦短。晚宴之後，他說用他的車送王小姐回家。王琦瑤不知該怎麼回答，卻見眾人像開道似的閃開，簇擁著他們往門外走。王琦瑤看見人們恭敬奉承的目光，雖知是狐假虎威，心裡也是有點得意的，還對那李主任有了些認識。上車時，是李主任親自為她開門和關門，便有一種懵懂的驚喜生起。李主任上了車坐在她身邊，身材雖不高大，可那威嚴的姿態，卻有一股令人敬畏的氣勢。李主任是權力的象徵，是不由分說，說一不二的意志，惟有服從和聽命。李主任一路都沒說話，車窗是拉了窗簾，有燈光映在簾上，一閃一閃的。王琦瑤不由猜想：李主任在想什麼呢？這半天，直到此時，王琦瑤才生出些類似希望的好奇，她想：這一天將怎樣結束呢？車在馬路上滑行，白紗簾上的燈光是成串的。這個不夜城真是謎一樣的，不到時候不揭曉。什麼才是時候呢？誰也不知道。王琦瑤心裡是惴惴的，還是聽天由命的。她似乎覺得有什麼事情已經為她決定好了，想也是白想。這便是李主任，而不是程先生了。李主任是決定一切的，而程先生則是要由別人替他決定的。汽車到王琦瑤家，李主任才側過頭說，明晚我請王小姐便飯，不知王小姐肯不肯賞光。雖是客套的謙詞，因是李主任說的，便是有權力的謙詞，是由你決定，又是不由你決定。王琦瑤慌慌地點了頭，李主任又說明晚七點來接，伸手替她開了車門。

王琦瑤站在自家大門前，望了那汽車一溜煙地駛出弄堂，做夢一般。那李主任是頭一回看見，他對自己卻像有千年萬載的把握似的，他究竟是誰呢？王琦瑤的世界非常小，是個女人的世界，是衣料和脂粉堆砌的，有光榮也是衣錦脂粉的光榮，是大世界上空的浮雲一般的東西。程先生雖然是個男人，可由於溫存的天性，也由於要投合王琦瑤，結果也成了個女人，是王琦瑤這小世界的一個俘虜。李主任卻是大世界的人。那大世界是王琦瑤不可瞭解的，但她知道這小世界是由那大世界主宰的，那大世界是基礎一樣，是立足之本。她慢慢地推門進屋，樓下客堂暗著，有飯菜的油膩氣，灶間倒亮了燈，是幾個串門的娘姨在切切嗟嗟，說些東家的壞話。她上樓到了自己屋裡，一時睡不著，就坐著看窗外。窗外是對面人家的窗戶，一臂之遙的，雖然遮了窗簾，裡頭的生計也是一目瞭然的，沒有什麼意外之筆。王琦瑤想著明天的晚上，有著些莫名的憧憬。昨天的事情都已經過去很久了，想也想不起來的樣子。她計劃著明天穿的衣服和鞋子，還有髮型。她敏感到李主任對她有意，卻不知道是什麼樣的有意，便也不知該往何處用心。但她心裡總有一條順其自然的信念，是可以不變應萬變。她知凡事不可強求，自有定數的天理，她也知做人要努力的道理。因此，做什麼都需留三分餘地，供自己回轉身心。而那要做的七分，且是悉心悉意，毫不馬虎的。

第二天，王琦瑤還是原先的髮型，換一件白色滾白邊的旗袍，一半家常，一半出客的樣子。妝卻是化重了一些，正紅的胭脂和唇膏，不致叫那素色掃興的意思，臂上挽一件米黃的開司米羊毛衫，不是為穿是為配色。汽車還是停在前弄，那司機下車叩的門，不輕不重的兩下，受過規矩的模樣。王琦瑤走過天井去時有些慌張，那李主任雖是昨晚才見，這時卻不知何人何故，事情總有些突如其來。她坐進汽車，迎面看見李主任的微笑，老朋友似的了。雖還是不多話，但畢竟一次熟似一次，是略為親切的氣氛。車走在中途，李主任低頭看看她膝上的手提包，指一指上面的珠子說：這是什麼？王琦瑤老實回答說，是珠子。李主任便恍悟道：哦，是這樣！王琦瑤才知是逗她玩，便也一報還一報地點了李主任手上的戒指說：這是什麼？李主任不說話，拿過她的手，把那戒指套在了她的指頭上。王琦瑤又慌了，想這玩笑開得有點過頭，話收不回，手也抽不回。幸好，那戒指空落落的套不住，李主任只得拿回去，說，明天去買一個。說話時車已到了地方，是公園飯店。門口的人都像是認識他的，說道：李主任來了！便往裡請。進了電梯，一直上到十一層，早有人迎候著，領進單間的雅座，靠了窗的，窗下是一片燈海。

李主任並不問王琦瑤愛吃什麼，可點的菜全是王琦瑤的喜愛，是精通女人口味的。等待上菜時，他則隨便問王琦瑤芳齡多少，讀過什麼書，父親在哪裡謀事。王琦瑤一一回答，心想這倒像查戶口，就也反問他同樣的問題。本也不指望他回答，只是和他淘氣，不料他卻也認真回答了一二，還問王琦瑤有什麼感想。王琦瑤倒不知所措了，低下頭去喝茶。李主任注意她片刻，然後問：願不願繼續讀書？王琦瑤抬頭說：無所謂，我不想做女博士，蔣麗莉那樣的。李主任就問蔣麗莉是誰？王琦瑤說是個同學，你不認識的。李主任說：不認識才要問呢。王琦瑤不得已說了一些，全是瑣瑣碎碎，東一句西一句的，自己也說不下去，就說：和你說你也不懂的。李主任卻握住了她的手，說：如要天天說，我不就懂了？王琦瑤的心跳到了喉嚨口，臉紅極了，眼睛裡都有了淚，是窘出來的。李主任鬆開手，輕輕說了句：真是個孩子。王琦瑤不由抬起了眼睛，李主任正看窗外，窗外是有霧的夜空，這是這城市的制高點了。後來，菜來了，王琦瑤漸漸平靜下來，回想方纔的一幕，有些笑自己大驚小怪，想她畢竟是有過閱歷，還有程先生事情的鍛煉，怎麼也不至於是這樣。便重整旗鼓似的，找些話與李主任說。她那故作的老練，其實也是孩子氣的。李主任也不揭穿，一句句地回答。她問他每天看多少公文，還寫多少公文，後又想起，那公文都該是秘書寫的，他只簽個字便可，便問他一天簽署多少公文。李主任拿過她的手提包，打開來取出口紅，在她手背上打個印，說，這就是他簽署的一份重要公文。

第三天，李主任又約王琦瑤吃飯，不過約的是午飯。飯後帶她去老鳳祥銀樓買了一枚戒指，是實踐前日的承諾。買完戒指就送她回了家。望了一溜煙而去的汽車，王琦瑤是有點悵惘的。李主任說來就來，說去就去，來去都不由己，只由他的。明知這樣，還要去期待什麼，且又是沒有信心的期待，徹底的被動。以後的幾天裡，李主任都沒有消息，此人就像沒有過似的。可那枚嵌寶石戒指卻是千真萬確，天天在手上的。王琦瑤不是想他，他也不是由人想的，王琦瑤卻是被他攫住了，他說怎麼就怎麼，他說不怎麼就不怎麼。這些日子裡，王琦瑤成天的不出門，程先生也拒絕見的。倒不是有心迴避，只是想一個人清淨。清淨的時候，是有李主任的面影浮起，是模糊的面影，低著頭用眼裡的餘光看過去的。王琦瑤也不是愛他，李主任本不是接受人的愛，他接受人的命運。他將人的命運拿過去，一一給予不同的負責。王琦瑤要的就是這個負責。這幾日，家裡人待王琦瑤都是有幾分小心的，想問又不好問。李主任的汽車牌號在上海灘都是有名的，幾次進出弄堂，早已引起議論紛紛。王琦瑤的閉門不出也是為了這個。上海弄堂裡的父母都是開明的父母，尤其是像王琦瑤這樣的女兒，是由不得也由她，雖沒出閣，也是半個客了。每天總是好菜好飯地招待，還得受些氣的。做母親的從早就站到窗口，望那汽車，又是盼又是怕，電話鈴也是又盼又怕。全家人都是數著天數度日的，只是誰也不對誰說。王琦瑤有幾日賭氣想給程先生打電話，可拿起電話又放下了，覺得這氣沒法賭。賭氣這種小孩子家家的事，怎麼能拿來去對李主任呢？和李主任賭氣，輸的一定是自己。王琦瑤曉得自己除了聽命，沒有任何可做的。於是也就平靜下來，是無奈，也是迎接挑戰。她除了相信順其自然，還相信船到橋頭自會直，卻是要有耐心。這是茫然加茫然的等待。等到等不到是一個茫然，等到的是什麼又是一個茫然。可除了等，還能做什麼？

李主任又一次出現，是一個月之後。王琦瑤已經心灰意懶，不存此念。李主任讓司機來接王琦瑤，司機在樓下客堂等著，王琦瑤在亭子間裡匆匆理妝，換了件旗袍就下來了。旗袍是新做的一件，略大了一些，也來不及講究了。前一日剛剪了頭髮，也沒燙，只用火剪捲了一下梢。人是瘦了一輪，眼睛顯大了，陷進去，有些怨恨的。就這麼來到四川路上的酒樓，也是雅座，裡面坐了李主任。李主任握了王琦瑤的手，王琦瑤的淚便下來了，有說不出的委屈。李主任將她拉到身邊坐下，擁著她，兩人都不說話，彼此卻有一些瞭解的。李主任此一番去了又來，似也受了些折磨，鬢邊的白髮也有了些。不過，這折磨不是那折磨，那只是一顆心裡磨來擦去，這卻是千斤頂似的重壓在上，每一周轉都會導致粉身碎骨的險和凶。兩人都是要求安慰的，王琦瑤求的是一古腦兒，終身受益的安慰；李主任則只求一點。各人的要求不一樣，能量也不一樣，李主任要的那一點，正好是王琦瑤的全部；王琦瑤的一古腦兒，也恰巧是李主任的一點。因此，也是天契地合。

王琦瑤偎在李主任的懷裡，心是落了地的，很踏實的感覺。李主任鋼鐵的意志這時也化作了水。他想的是，女人這東西，是紛亂喧囂的塵世裡惟有的清音。王琦瑤卻什麼都不想，有了李主任就有了一切似的。兩人相擁了一會兒，李主任推開她一些，托起她下巴注視她的臉，那臉越發像個孩子，神態也是托付和依賴，孩子似的不爭氣。李主任雖見過許多女人，各路的都有，各種情形的也有，但在他這樣的人事坎坷的中年，遇到如此不明就裡全心信託的女人，所喚起的似苦似甜的心情，都有著異常的征服力。李主任再次把王琦瑤擁進懷裡，問她這些日子在家裡做什麼。王琦瑤說在家數手指頭。問她數手指頭做什麼。王琦瑤就說：看你去幾日才回來呀！李主任把她又摟得緊一些，心裡感歎：看她是個孩子，可女人會的她都會。停了一會兒，王琦瑤也問他這些日子做什麼，李主任說：簽公文呀！兩人都笑了。王琦瑤想他居然還記得那一日的玩笑，可見心裡也是存個她的。

四川路上的夜晚是要平凡和實惠得多，燈光是有一處照一處，過日子的燈光。那酒樓的飯也是家常的，雖是油煙氣重了些，卻很入口。玻璃窗上蒙了人的哈氣，有點模糊。窗裡倒顯得暖暖融融的，滋生著一些同情。李主任鬆開王琦瑤，讓她坐回位子上，說他已派人去租下一套公寓，就給王琦瑤住。他會經常去看她，假如她覺得寂寞，可以有時讓母親陪她，當然，他也會替她請個小大姐。她要願意，可以去讀大學，不讀也不要緊，反正不做女博士。說到此處，兩人又微笑，想起上一回的情景。王琦瑤聽他說完，本已是嚴絲密縫，挑不出錯的，可總也不好一口就答應。想了想說，要回去問問父母。這女學生氣的話，又叫李主任笑了，伸過手撫摸下她的頭，說：我就是你的父母。這話卻把王琦瑤的淚說下來了，不知從何而起的一股辛酸，一下子溢滿了胸口。李主任沉默著，卻是比王琦瑤還懂得她這辛酸是從哪裡來。這一類的眼淚，他不知見過有多少，雖都是一揮而去，可光是沉澱下來的，也有一層底了，略有波瀾也會泛起。當年他年輕氣盛，什麼都可在手裡握成齏粉。經歷變了，他明白再怎麼的不可一世，人都是握在一個巨手中，隨時可成齏粉，這隻巨手就叫命運。因此，王琦瑤的眼淚就像也是為他流的，觸動他的心。王琦瑤哭了一陣不哭了，擦乾了眼淚，眼圈紅紅的，瞳仁卻是清澈見底，能映出人影來。神情反是輕鬆些，也堅決些，好像完成了一個告別的儀式，從此就開始新的階段，輕裝上陣了。她問，什麼時候能住過去呢？李主任倒有些意外，本以為她還須再繾綣一番，不料竟是乾脆的。他遲疑說，任何時候。王琦瑤就說，明天呢？這一來李主任就被動了，因那房子只是說說的，並未真的租好，只能說還得等幾天，這才緩住了王琦瑤。

以後的幾天，李主任幾乎天天同她一起，吃飯或者看京劇。李主任雖是南方人，卻因在北平待過，就迷上了京劇，家鄉的越劇卻是不能聽，一聽就起膩，電影也是要起膩。京劇裡最迷的是旦角戲，而且只迷男旦，不迷坤旦。他以為男旦是比女人還女人。因是男的才懂得女人的好，而女人自己卻是看不懂女人，坤旦演的是女人的形，男旦演的卻是女人的神。這也是身在此山中不識真面目，也是局外人清的道理。他討厭電影，尤其是好萊塢電影，也是討厭其中的女人，這是自以為女人的女人，張揚的全是女人的淺薄，哪有京劇裡的男旦領會得深啊！有時他想，他倘若是個男旦，會塑造出世上最美的女人。女人的美絕不是女人自己覺得的那一點，恰恰是她不覺得，甚至會以為是醜的那一點。男旦所表現的女人，其實又不是女人，而是對女人的理想，他的動與靜，顰與笑，都是對女人的解釋，是像教科書一樣，可供學習的。李主任的喜歡京劇，也是由喜歡女人出發的；而他的喜歡女人，則又是像京劇一樣，是一樁審美活動。王琦瑤是好萊塢培養大的一代人，聽到京劇的鑼鼓點子就頭痛的。可如今也學會約束自己的喜惡，陪著李主任看京劇，漸漸也看出一些樂趣，有幾句評語還很是地方，似能和李主任對上話來的樣子。一週之後，李主任便帶王琦瑤去看了房子。

房子是在靜安寺，百樂門斜對面一條僻靜的馬路上的短弄裡，有並排幾幢公寓式樓房，名叫愛麗絲公寓。李主任租的是底樓，很大的客廳，兩個朝南的房間，可做臥室和書房，另有朝北的一間給娘姨住。細細的柚木地板打著棕色蠟，發出幽光。傢俱是花梨木的，歐洲的式樣。窗簾掛好了，還有些桌布，沙發巾，花瓶什麼的小物件空著，等著王琦瑤閒來無事地去侍弄。給她留一份持家的快樂似的。衣櫃也是空的，讓她一件一件去填滿，同時也填滿時間。首飾盒空著，是要填李主任的錢的。王琦瑤走進去時，只覺得這個公寓的大和空。在裡面走動，便感到自己的小和飄，無著無落似的。她有些不相信是真的，可不是真的又能是假的？因是底樓，又拉著紗簾，再加上陰天，公寓裡暗沉沉的，有些看不清，待到開了燈，卻是夜晚的光景了。王琦瑤走到臥室，見裡面放了一張雙人床，上方懸了一盞燈，這情景就好像似曾相識，心裡忽就有了一股陳年老事的感覺，是往下掉的。她轉過身就去別的房間看，卻去不了。李主任就在她身後，將她抱住，擁著她往床邊走。她略略掙了幾下，便倒在了床上。屋裡是黑的，只有窗外傳進的鳥叫，才告訴她這是個白晝的下午。李主任將她的頭髮揉亂，臉上的脂粉也亂了，然後開始解她的衣扣。她靜靜地由著他解，還配合地脫出衣袖。她想，這一刻遲早會來臨。她已經十九歲了，這一刻可說是正當其時。她覺得這一刻誰都不如李主任有權利，交給誰也不如交給李主任理所當然。這是不假思索，毋庸置疑的歸宿。她很清醒地嗅到了新刷屋頂的石灰氣味，有些刺鼻的涼意。在那最後的時刻真正來臨之前，她還來得及有一點點惋惜，她想她婚服倒是穿了兩次，一次在片場，二次在決賽的舞台，可真正該穿婚服了，卻沒有穿。

第十四章 愛麗絲公寓

愛麗絲公寓是在鬧中取靜的一角，沒有多少人知道它。它在馬路的頂端上，似乎就要結束了，走進去卻洞開一個天地。那裡的窗簾總是低垂著，鴉雀無聲。裡頭的人從來不出來，連老媽子都不和人囉唆的。一到夜晚，鐵門拉上，只留一扇小門，還有一盞電燈，更不知何時何處，何人的世界。「愛麗絲」這名字不知是什麼人起的，懷著什麼樣的用心。「愛麗絲」這三個字聽起來，是一個美人，再加一段情。它在我們凡俗的世界，真是一個奇境，與我們雖然比鄰，卻是相隔天涯，誰也看不見誰的。我們不知道在那些低垂的窗幔後面，是一些什麼樣的故事。這些故事在這城市的上空，就像是美麗的謠言，不怕不知道，只怕嚇一跳。那都是女人的歷險故事，愛情作舟筏的，她游到多遠，「愛麗絲」就在多遠。愛麗絲公寓是這鬧市中的一個最靜，這靜不是處子的無風無波的靜，而是望夫石一般的，凝凍的靜。那是用閒置的青春和獨守的更歲作代價的人間仙境，但這仙境卻是一日等於百年，決非凡人可望。不甘於平凡，好作奇思異想的女人，誰不想做「愛麗絲」？這城市的馬路上，到處走著磕磕碰碰的「愛麗絲」。這城市自由真不少，機會卻不多，最終能走進這公寓的，可說是愛麗絲的精英。

假如能揭開「愛麗絲」的屋頂，旖旎的景色便出現在了眼前。這是個綾羅和流蘇織成的世界，天鵝絨也是材料一種，即便是木器，也流淌著綢緞柔亮的光芒。這世界裡堆紗疊縐，什麼都是曳地遮天，是分外的柔軟亮滑，澡盆前是繡花的腳墊，沙發上是繡花的蒲團，床上是繡花的帳幔，桌邊是繡花的桌圍。這世界是繡花針縫起，千針萬線；線是五色繽紛，一個紅裡也要分出上百種不同。這又是花的世界，燈罩上是花，衣櫃邊雕著花，落地窗是檳榔玻璃的花，牆紙上是漫灑的花，瓶裡插著花，手帕裡夾一朵白蘭花，茉莉花是飄在茶盅裡，香水是紫羅蘭香型，胭脂是玫瑰色，指甲油是鳳仙花的紅，衣裳是雛菊的苦清氣。這等的嬌艷只有愛麗絲公寓才有，這等的風情也只有愛麗絲公寓才有，這是把嬌艷風情做到了頭，女人也做到了頭。這是女人國的景象，女人的天下。在這鋼筋水泥的城市裡，哪裡能有這等的溫馨和柔軟，「愛麗絲」就有。「愛麗絲」的燈光也是蒙紗的，將什麼都照得綽綽約約，富於夢幻，又是柔上加柔。什麼都是無骨，手可在裡頭穿行，握起來，是一捧水，指縫間可滲漏的。「愛麗絲」還有一個特點，就是鏡子多，迎門是鏡子，關上門還是鏡子。床前有一面，櫥裡邊有一面，浴間裡是梳頭的鏡子，梳妝台上是化妝的鏡子，粉盒裡的小鏡子是補妝用的，枕頭邊還有一面，是照牆上的影子玩的。所以，「愛麗絲」的人都是成雙的，影也是成雙的影，歡喜是成對，寂寞也是成對。什麼都是有兩個，一個實，一個虛；一個真，一個假。留聲機的歌聲都是帶雙音的，唱針磨平了頭，走著雙道。夢是醒的影子，暗是亮的影子，都是一半對一半的。

「愛麗絲」是女人的心，絲絲縷縷，又細又多，牆上壁上，窗上幔上，都掛著的。地上床上，桌上椅上，都鋪著的。針線裡藏著，梳妝盒裡收著，不穿的衣服裡掖著，積攢的金銀片裡擱著。「愛麗絲」原來是這樣的巢，棲一顆女人的心，這心是鳥兒一樣，盡往高處飛，飛也飛不倦，又不怕危險的。「愛麗絲」是那高枝上的巢，專棲高飛的自由的心，飛到這裡，就像找到了本來的家。「愛麗絲」的女人都不是父母生父母養，是自由的精靈，天地間的鍾靈毓秀。她們是上天直接播撒到這城市來的種子，隨風飄揚，飄到哪算哪，自生自滅。「愛麗絲」是枝蔓叢生的女兒心，見風就長，見土就扎根。這是有些野的，任性任情，沒有規矩，不成方圓，好賴都能活，死了也無悔的。這顆心啊，因為是太灑脫了，便有些不知往哪裡去，茫茫然的，是彷徨的心。鳥從天上落到地下，其實全是因為彷徨。彷徨消耗了牠們的體力和信心，還有希望。飛到越高就越危險。

「愛麗絲」的靜其實是在表面，騷動是壓在心裡的。那厚窗幔後面傳出的電話鈴便是透露。鈴聲在寬闊的客廳迴盪，在綾羅綢緞裡穿行，被揉搓得格外柔軟，都有些瘖啞了，是殷切之聲。只有聽見電話鈴聲，才可領會到「愛麗絲」的悸動不安，像那靜河裡的暗流似的。電話是愛麗絲公寓少不了的。它是動脈一樣的組成部分，注入以生命的活力。我們不必去追究是誰打來的電話，誰打來的都一樣，都是召喚和呼應，是使「愛麗絲」活起來的聲音。那鈴聲是在深夜裡也會響起的，從寂寞中穿心而過的樣子，是最悸動的聲音，過後還會有很長一段的不平靜。門鈴也是一種動靜。這是果決的，不像電話鈴那樣纏綿，縈繞不絕。它是獨斷專行，我行我素，是靜河裡最強勁的暗流，主宰河的走向，甚至帶有源頭的性質。我們也不必去追究是誰按的門鈴，總是那有權力有承諾的人。這兩種鈴聲在愛麗絲公寓漫行，就好像主人在漫行，是哪個角落都去得了。如花如錦如夢如幻的「愛麗絲」，就好像托在這鈴聲之上，懸浮在這鈴聲之上，是由它串起的珠子。

「愛麗絲」也有熱鬧的時間，是由那鈴聲做先行官的。「愛麗絲」的熱鬧也是厚窗幔捂著，實在摀不住迸出來的那一點，就已叫人目眩，忘也忘不了。這是「愛麗絲」的節日，這節日不是跟著日曆排，而是自有定規。這節日有時是長達數月，有時只一夜良宵，平時都把笑和鬧積攢著，到這一天來用。眼淚也是積攢到這一日來拋灑。老媽子平時是閒養著，專到這一日來用，一個不夠，還要到燕雲樓定菜請廚子。這可真是喜上眉梢的日子，大紅燈籠都要掛起的，紅蠟燭也要點起的。過年的新衣穿上身，鴛鴦被一針一線縫起來。「愛麗絲」的熱鬧還總是你一日，我一日，她一日，攢起來一年也有三百六十天；「愛麗絲」的熱鬧還總是你一輪，我一輪，她一輪，總也不斷頭，歲歲年年的形勢，許多人合成的好年景。斜對面的百樂門也是熱鬧，是鋪陳開來；「愛麗絲」的熱鬧是包心的。百樂門的熱鬧是臉上的，背地裡不知是什麼樣的暗街陋巷；「愛麗絲」的熱鬧雖不多，卻是心口一致，表裡如一。百樂門的熱鬧是流水，一去不回頭的；「愛麗絲」的熱鬧卻是河岸，等著人來的。百樂門的歌舞夜夜達旦，其實是虛張的聲勢，朝不保夕；「愛麗絲」是個定心丸，晝夜循序，按部就班。

這城市不知有多少「愛麗絲」這樣的公寓，它們是這城市的世外桃源，公寓裡的生涯總有著隱秘感，有多少不為人知。我們再也猜不出在那灰白的水泥牆後面，有一個美倫美奐的世界。這世界嵌在這城市的一些個零星角落，從總體看，是蟻穴似的，貝殼一般薄脆的壁；那美也是螢火蟲似的，一晝一夜的壽命，一星一點的光芒，可就是這些，已是那些自由的精靈，拼盡全力的照耀。這城市還有著許多看不見的自由精靈的殘骸，它們做了爬牆虎的肥料，所有的爬牆虎，都是哀悼她們的輓聯。這樣的公寓裡，寄存了她們人生裡最大的快樂，是由寂寞作養料的。她們的做女人的心意，全是在「愛麗絲」這樣的公寓裡實現的。這心意看上去是不起眼的，零零碎碎，都是那主宰命運的大理想的邊角料，連邊角料也稱不上的瑣屑，可卻是飽含著心血，是終身的希冀。「愛麗絲」這樣的公寓，其實還是這心意的墓穴一類的地方，它是將它們鎖起獨享。它們是因自由而來，這裡卻是自由的盡頭。這是心也甘情也願的囚禁，自己禁自己的。爬牆虎還是她們殘存了的一點渴望，是緣壁的自由，牆縫裡透出去的。所以，愛麗絲公寓還是犧牲，獻給自由女神的祭禮，也是獻給自己的，那就是「愛麗絲」。

這樣的公寓還有一個別稱，就叫做「交際花公寓」。「交際花」是惟有這城市才有的生涯，它在良娼之間，也在妻妾之間，它其實是最不拘形式，不重名只重實。它也是最大的自由，是城市裡逐水草而生的遊牧生涯，公寓是像營帳一樣的避風雨，求飽暖。她們將它繡成了織錦帳。她們個個都是美，還是高貴，那美和高貴也是別具一格，另有標準。她們是徹底的女人，不為妻不為母，她們是美了還要美，說她們是花一點不為過。她們的花容月貌是這城市財富一樣的東西，是我們的驕傲。感謝栽培她們的人，他們真是為人類的美色著想。她們的漫長一生都只為了一個短促的花季，百年一次的盛開。這盛開真美啊！她們是美的使者，這美真是光榮，這光榮再是浮雲，也是五彩的雲霞，籠罩了天地。那天地不是她們的，她們寧願做浮雲，雖然一轉眼，也是騰起在高處，有過一時的俯瞰。虛浮就虛浮，短暫就短暫，哪怕過後做它百年的爬牆虎。

第十五章 愛麗絲的告別

王琦瑤住進愛麗絲公寓是一九四八年的春天。這是局勢分外緊張的一年，內戰烽起，前途未決。但「愛麗絲」的世界總是溫柔富貴鄉，綿綿無盡的情勢。這也是十九歲的王琦瑤安身立命的春天，終於有了自己的家。她搬進這裡住的事，除了家裡，誰也不知道。程先生找她，家裡人推說去蘇州外婆家了，問什麼時候回來，回答說不定。程先生甚至去了一次蘇州。白蘭花開的季節，滿城的花香，每一扇白蘭花樹下的門裡，似乎都有著王琦瑤的身影，結果又都不是。那木頭刻的指甲大小的茶壺茶盅也有的賣，用那茶壺茶盅玩過家家的女孩都是小時候的王琦瑤，長大就不見了的。蛋硌路上都印著王琦瑤的腳印兒，卻怎麼也追不上，飄忽而去的樣子。程先生去的時候是茫然，回來更加茫然。乘在回上海的夜車上，窗外漆黑的一片，心裡也漆黑一片。程先生禁不住落下淚來，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樣傷感，像是沒有道理，可傷感卻是不可抗拒。從蘇州回來後，他再也不去找王琦瑤，心像死了似的。照相機也是不碰，徹底地忘了。他一早一晚地進出家門，總是視而不見地從那照相間穿過，逕直進了臥室，或者出了家門。那一切都是不堪入目的。這一年，他已是二十九歲了，孤身一人。他不想成家的事，也沒什麼事業心，照相這點嗜好，也算是過去了。他真是一無所有的樣子，還是萬念俱灰的樣子。他戴著禮帽，手裡還拿了一根斯迪克，走在上海的馬路上，好像是一幅歐洲古典風景。那絕望一半是真，另一半是表演，表演給自己看，也給人家看。這表演欲裡還蘊含著一些做人的興趣和希望的。

當程先生找王琦瑤的時候，也有一個人在找程先生，那就是蔣麗莉。蔣麗莉找程先生也是遭受挫折的，可她卻不服輸。她先到程先生供職的洋行去，那裡的人說程先生早就不來上班。據說去了另一家洋行。她就到另一家洋行去問，另一家洋行則從來沒聽見過程先生的名字，她只能再回到原先那家洋行去打聽程先生的住處。被問的人兩次見這小姐問程先生，又是急不可耐的樣子，便有意隱了不說，怕給程先生招麻煩，自己也要擔責任。蔣麗莉這時就想去找王琦瑤了。她明知道是不合情理，可她是不管這些的。然而，此時此刻，竟連王琦瑤也不見了。蔣麗莉也想過這兩人會不會在了一處，但細想過便覺不會，程先生那方面沒有結婚的消息，王琦瑤這邊也沒有。最後，她是通過吳佩珍，從那導演的途徑，得到了程先生的地址。去找吳佩珍的時候，兩人都避開王琦瑤不提，但心裡卻全是王琦瑤。她們雖然同學多年，可很少有接觸，現在，彼此是由王琦瑤曲曲折折地聯繫起來。這王琦瑤是她們各人心裡的一個傷痕似的紀念。蔣麗莉去找程先生的那股勁頭，什麼也阻擋不了，終於得了他地址的那一天，她便去了他家。

電梯將她送上了頂樓，程先生的門關著，按了幾聲鈴也沒回應。程先生還沒回家，她便在門口等著。樓梯口的窗戶是臨黃浦江的，已是薄暮時分。江水是暗紅色的，有輪船的汽笛傳來。蔣麗莉倚著樓梯欄杆站著，心裡也是渺茫。程先生什麼時候回來呢？她已經有多久沒有見他了呀！最後一次見是什麼樣的情景？那第一次見他又是什麼樣的情景？思緒湧上心來，百感交集。晚霞在天邊結起了紅雲，一朵一朵，迅速地變深變黑，有鴿子在飛，一點一點的，不知飛往了哪裡。樓裡的頂燈亮了，程先生還沒有回來。蔣麗莉的腿也站酸了，還覺著了寒意，卻不覺一點餓。電梯總是在下邊升降，再不上來的。那升降的聲音雖是靜靜的，卻格外地清晰入耳。有一陣子特別頻繁，是下班回家的時分，可還是不上頂樓。蔣麗莉乾脆在樓梯上鋪塊手絹坐下來等。她不相信程先生會不回來，她也不相信她會找不到程先生。窗外是有光的夜空，也有霧。這樓裡滿是肅穆的空氣，門都是威嚴緊閉，沒有人間冷暖的。偶爾有誰家的門啟開一回，傳出點人聲和飯菜的香氣，才找回一些生活的信心似的。蔣麗莉感覺到身下大理石沁出的涼氣，她雙手抱著胳膊，有點蜷縮的，乾脆把時間都忘了。然後她就聽見電梯一直升上了頂樓。程先生走出電梯，她幾乎沒有認出來，也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本來就瘦削，這時幾乎形銷骨立，剩個衣服架子，掛了禮帽和西裝，再拄著斯迪克。她也不去追究程先生這般憔悴是因何人，只覺得一陣鼻酸。她叫一聲「程先生」，就落淚了。程先生卻是有點懵了，半天回不過神來，等漸漸明白，看清了眼前的人，不由的往事回到眼前。

程先生和蔣麗莉別後重逢，各人都懷著一段遭際，傷心落意的，見面便分外親切。雖然不是相知相愛的人，卻是茫茫人海中的兩個相熟，有一些共同的往事和共同的舊人。他們兩人的見面，是把中斷的故事再續了起來，卻各是各的一段，支離破碎。因此也是感慨叢生，悲喜交加。程先生開了門，打開燈，引蔣麗莉進了房間。蔣麗莉是頭一回來到這裡，無比的驚奇。照相間雖然荒蕪了，卻也是另一個世界。她走過去，摸摸這個，摸摸那個，摸了滿手的灰。程先生在一邊看著，忽也有些喚回，走去揭開燈具上罩的布，灰塵像一場小雨似的。他說：蔣麗莉，你坐好，我給你照張相吧！蔣麗莉便坐下，沾了一旗袍的灰。燈亮的一剎那，程先生竟一陣恍惚，以為眼前這人是王琦瑤，再一定睛，才見是蔣麗莉。她端坐著，雙手擱在膝上，臉上是緊張和幸福的表情。她的全身心都是在程先生目光的籠罩裡，不敢動不敢笑的。她真希望這一剎那是永遠。可是程先生手裡的快門響了，燈滅了。她還怔著，卻聽程先生在同她說話，問她有沒有見到王琦瑤。蔣麗莉熱騰騰的心涼了一涼，她生硬著口氣說：程先生，我還沒吃飯呢！程先生愣著，不明白她吃不吃飯於自己有什麼責任。蔣麗莉又說：我下午就來這裡，等到你至今。程先生便有些羞愧地低下了頭，那樣子是像大男孩的。蔣麗莉不由柔和了語氣，說：程先生，陪我吃晚飯怎麼樣？程先生就說好，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房門。

出了樓，見那燈和星光在江面相映成輝，車和人都是活躍的，心裡便也有些沸騰。程先生興致盎然地說：蔣麗莉，我要帶你去一個有趣的地方吃飯。蔣麗莉說：無論你帶我去哪裡，我總是服從。程先生便在前邊帶路，腳步飛快，蔣麗莉幾乎小跑著才能跟上。程先生走著走著，腳步又沉緩起來，好像想起了什麼。蔣麗莉問他話，他也沒在意。就這樣，來到一個小小的飯館。走上窄窄的木樓梯，是普通人家的沿街的二樓，好像不專為飯館陳設的。臨窗的餐桌剛撤下，他們便坐上了。樓下是嘈雜的小馬路，水果攤前的燈光和餛飩鋪的油煙汽混淆著，撲面而來。程先生也不問蔣麗莉愛吃什麼，兀自點了糟鴨蹼，乾絲等幾個菜，然後就對了窗外出神。停了一會兒，說，有回同王琦瑤在這裡吃飯，忽然想吃橘子，就用一根繩子繫了手絹和錢吊下去，讓攤主包了幾個橘子，再又吊上來。程先生很久不提王琦瑤的名字，是躲避，也是自伐，要痛上加痛似的。今天見了蔣麗莉，是不由地要提起，一提起就放不下了。他也不為蔣麗莉的感情著想，甚至有些藉著這感情任性胡來，本能裡是知道無論自己說什麼，蔣麗莉都只有聽的份。

蔣麗莉雖說知道程先生和王琦瑤的往來，可這樣聽程先生正面描繪還是頭一遭，她有些氣，有些急，還有些委屈，便伏在桌子上哭了起來，程先生這才收住了話，不知所措地望了蔣麗莉，一個字的勸慰也沒有的。蔣麗莉哭了一陣，不哭了，摘下眼鏡擦了眼淚，強笑道：程先生，我等你這大半天，難道是為了來聽你說王琦瑤的嗎？程先生就低了頭，望著桌面的縫出神。蔣麗莉又說：難道不說王琦瑤別的話一句也沒有嗎？程先生就慚愧地笑笑。蔣麗莉扭頭對了窗外。水果攤上不是橘子，而是黃金瓜，很燦爛的顏色，賭氣也想像王琦瑤那樣買個瓜，又覺得重蹈舊轍沒什麼意思。桌上的菜也是王琦瑤愛吃的，那人是叫王琦瑤收了心去的。可無論怎麼樣，王琦瑤是無影無蹤，千呼萬喚沒回應的，是人還怕個影子嗎？蔣麗莉振作了一些，她諷刺地一笑，說：你程先生再牽記王琦瑤，王琦瑤卻並不牽記你，你的心可不是白費了？這話說到了程先生的痛處，可他畢竟是個男人，沒叫眼淚流下來，只是把頭垂到了桌面上。蔣麗莉又有點心疼，就換了口氣說：其實，我也在找王琦瑤，可是沒消息，她家的人，全是封口瓶子的嘴，半點真情也探不出來。程先生抬起頭，很可憐地說：你再去問一次呢？興許多問問就能問出，你是她的好朋友。蔣麗莉聽見「好朋友」這話便心頭火起，她大了聲說：朋友值幾個錢？我現在可再不信朋友的話了，全是騙人，越是朋友越栽得厲害。這話也是說到要害處的，程先生不敢出聲，只聽著。蔣麗莉出了氣，漸漸平靜下來，停了會兒，又說：其實我倒是不怕去問的，心裡也是很好奇，看她家的人神秘兮兮的樣子，說出來只怕嚇人一跳。聽她這麼一說，程先生倒不敢求她去問了。

其實，王琦瑤住進李主任為她租的愛麗絲公寓，可算是上海灘的一件大事，又是在這樣的局勢之下，也是亂世裡的一件平安事吧！只不過程先生是另一個社會的人，又由於灰心，竟是有些隔世起來。蔣麗莉呢，則因為尋找程先生，凡事都擱置一旁，不聞不問。待到靜下心來，稍留些神，不用問，消息自己就來了。消息的來源，不是別人，正是蔣麗莉的母親。她說：你那同學，在我們家住過一陣的，在做女寓公了呢！據說還是李主任的人。蔣麗莉就問哪個李主任，她母親其實也搞不清李主任是誰，不過鸚鵡學舌而已，只說是個大人物，無人不曉的。蔣麗莉心裡暗暗一驚，心想王琦瑤怎麼走了這一條路，這才想起她家人吞吞吐吐的神情，正是合了這事實。母親又說：這樣出身的女孩子，不見世面還好，見過世面的就只有走這條路了。這話雖是有成見的，也有些小氣量，但還是有幾分道理。可蔣麗莉不要聽，一甩手走了。

王琦瑤是傷了她的心，她也正期望王琦瑤早日有歸宿，好把程先生讓給她，但這消息依然叫她難過，心裡還存了一絲不信。她想：王琦瑤是受過教育的，平時言談裡也很有主見，怎麼會走這樣的路，是自我的毀滅啊！然後她就著手去作進一步的調查，想證明消息的不確實。而事情則越來越確鑿無疑，連王琦瑤住的哪一幢公寓都肯定的。蔣麗莉還是不信，她想：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我何不自己走一趟，找到那王琦瑤，倘若真是這樣，程先生也好死心了。這時她才想起程先生。這事本是程先生所託，如今卻成她自己的事一樣了。程先生將會如何的傷心！這念頭刺痛了她。她癡癡地想了半天，覺得了自己的可憐。從小到大，都是別人為她做的多，惟有兩個人是反過來，是她為他們做的多，這就是王琦瑤和程先生，偏偏是這兩個人，是最不顧忌她，當她可有可無。

愛麗絲公寓這地方，蔣麗莉聽說過，沒到過，心裡覺得是個奇異的世界，去那裡有點像探險，不知會有什麼樣的遭際。再加是個陰霾很重的下午，烏雲壓頂的，心情沉鬱得厲害。她乘了一輛三輪車，覺著那三輪車伕的眼光都是特別的。車從百樂門前走過時，已有了異常的氣氛。車停在路口，她付錢下車，然後走進了弄堂的鐵門，背後也是有眼睛的。那弄內悄無聲息，窗戶都是緊閉，窗內拉著簾子，有一幅簾子上是漫灑的春花，有些天真的鄉氣。蔣麗莉似乎嗅見了王琦瑤的氣息，她想：王琦瑤真是在這裡的啊！她有些膽怯地按了電鈴，不知是盼還是怕那開門的人就是王琦瑤。天就像要擠出水來的樣子，陰得不能再陰。門開了一道縫，露出一張臉，看不清眉目的，問她找誰，說的是浙江口音。她說找王琦瑤，是她的同學，姓蔣。門重又關上，只一小會兒便開了，讓她進去。客廳裡很暗，打蠟地板反著棕色的光，客廳那頭的房門開著，有一塊亮光，光裡站著王琦瑤，穿了曳地的晨衣，頭髮留長，電燙成波浪，人就像高大了一圈。她們倆都背著光，彼此看不清臉，只看見身形，是熟又是生。王琦瑤說：你好，蔣麗莉。蔣麗莉說：你好，王琦瑤。她們說過這話便走攏過來，到了客廳中間的沙發前，這時，那浙江娘姨端來了茶，兩人便坐下。王琦瑤又說：蔣麗莉，你母親好不好？還有你兄弟好不好？蔣麗莉一一回答了好。窗簾上透進些微天光，映在王琦瑤的臉上。她比以前豐腴了，氣色也鮮潤了些，晨衣是粉紅的，底邊繡了大朵的花，沙發佈和燈罩也是大花的。蔣麗莉眼前出現王琦瑤昔日旗袍上的小碎花，想那花也隨了主人堂皇起來的。

她們面對面坐著，有些沒話說。由於物人皆非，連往事也難再提，甚至都好像想不起的。停了一會兒，蔣麗莉說：是程先生託我來看你的。王琦瑤淡淡一笑，說：程先生在忙些什麼呢？還是成天地照相，洗印？那照相間裡有沒有添新設備？記得有幾盞燈是燒壞了，準備再買的。蔣麗莉說：他早已不碰那些東西了，別說是照相的燈，只怕連一般的電燈都快拉不亮了。王琦瑤又笑了，說：這個程先生啊！好像程先生是個頑皮的小孩。然後她對蔣麗莉說：你呢，什麼時候戴博士帽呢？這時，連蔣麗莉都成了小孩。王琦瑤活躍起來。接著說：寫了什麼新詩沒有？蔣麗莉沉下了臉，想她有點欺人，卻不知是仗著什麼，便反詰道：王琦瑤，你呢？是不是很好？王琦瑤微微一昂下巴，說：不錯。這表情是過去不曾有過的，帶著慷慨凜然之氣，做了烈士似的。王琦瑤說：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我還知道你母親心裡在想什麼，你母親一定會想你父親在重慶的那個家，是拿我去作比的；蔣麗莉，你不要怪我說這樣的話，我要不把這話全說出來，我們大約就沒別的話可講，在你的位置當然是不好說，是要照顧我的面子，那麼就讓我來說。蔣麗莉的臉紅一陣白一陣，無地自容的樣子，心裡卻不得不承認王琦瑤的聰敏過人，可謂一針見血。王琦瑤接著說：對不起我要做這樣的比喻，怎麼比喻呢？你母親是在面子上做人，做給人家看的，所謂「體面」，大概就是這個意思；而重慶的那位卻是在芯子裡做人，見不得人的，卻是實惠。你母親和重慶那人各得一半天下，誰也不多，誰也不少；至於誰是哪一半，倒是不由自己說了算，也是有個命的。蔣麗莉此時此刻臉不紅心也不跳，雖是拿她父母做例子，卻是像上課似的，全是處世為人的道理。這道理還不是那些言情小說上的粉飾過的做夢般的道理，是要直率得多，也真實得多。王琦瑤也像是在說別人的事似的，不動心不動氣。她又說：要說自然是面子和芯子兩全為好，也就是圓滿的意思了，可人的條件都是有定數，倘若定數只能面也湊合，裡也湊合，還不如丟下一邊，要個滿滿的半邊，也是不圓滿裡的圓滿；再說，還有句老話叫做月滿則虧，水滿則溢呢！缺一半，另一半反可更牢靠更安全還說不定呢！蔣麗莉聽了王琦瑤這一席話，心想方才被她看成小孩並不吃虧，這些道理是可與做她母親的人去平齊的。

正像王琦瑤說的，把這話說出來，別的話便也好說了。這是最大的忌諱，擺出來也不過如此的，更何況枝枝節節的難堪。兩人都輕鬆下來，蔣麗莉問了些李主任的情況，王琦瑤也都不瞞她，還告訴了些事情的經過，再就帶她參觀房間。進臥室時，王琦瑤搶行一步，將床上的什麼塞進了床頭櫃裡，臉上掠過一片紅暈，使蔣麗莉想起她不再是姑娘了，兩人間好像有了一條分界線，有些隔河相望了。看畢，王琦瑤又吩咐那浙江娘姨去買蟹粉小籠作點心，一邊吃一邊告訴蔣麗莉左鄰右舍的閒事，許多上海灘上盛傳的流言竟在此得到證實，也作了細節上的更正。這時，天倒有些亮起來，晴了一半。兩人又好像回到了過去的時光，卻是將嫌隙擱下不談，只說些好的。因此那程先生便再不提了，沒這人似的，倒是李主任說得多些。王琦瑤拿來李主任的板煙斗給蔣麗莉看，大小各異的，裝在一個金屬盒裡。王琦瑤拿起一個在嘴上，做那抽煙的姿態，很孩子氣的。蔣麗莉起身告辭，王琦瑤卻怎麼也不讓走，非留她吃晚飯，囑那娘姨做這做那。主僕都有些興奮，想來蔣麗莉是這裡的頭一個客人。吃晚飯時，王琦瑤對蔣麗莉說了一句動感情的話，她說：總是我在你家吃飯，今天終於可以請你在我家吃飯了。這話使蔣麗莉也有些觸動，她頭一回體諒到王琦瑤住在她家的心情，這本是她從來沒想過的。窗外全黑了，客廳裡開了燈，亮堂堂的，留聲機上放了一張梅蘭芳的唱片，咿咿呀呀不知在唱什麼，似歌似泣。燈下的杯盤都是安寧的樣子，飯菜可口，還有一些溫過的花彫酒，冒著輕煙。

蔣麗莉不知該如何去對程先生說，她不免也為程先生著想，生怕他經受不住這打擊。她還是為自己著想，倘若他真的垮到底，心都死絕，她又希望何在呢？這時候，她是可憐程先生也可憐自己，可憐他們兩個都是被動，由不得自己做主。這天她決定去和程先生談，約他在公園裡見面。她老遠就看見程先生的身影，煢煢孑立的樣子。想到自己帶給他的竟是那樣的消息，不由地感到了抱歉。她還沒下車，程先生便迎了過來，然後兩人一起進了公園。走在甬道上，一時都無語，程先生想問不敢問，蔣麗莉想說又不好說。兩人沿了甬道走了一圈，到了湖邊，租了船，一頭一尾坐著，蕩到了湖心。雖是面對面，中間卻隔了個王琦瑤，奪去了注意力。划了一會兒槳，蔣麗莉說：程先生還記得嗎？前一回來這裡划船，是我們三個人。說這話是為了漸入正題，讓程先生有個準備。程先生好像預感到前邊有什麼禍事等著他，不由紅了臉，避開話題，要蔣麗莉去看岸邊的一株垂柳，說是可以入畫的。若在平時，這正是對蔣麗莉心思的話題，可今天卻是有另外的任務。她沒有搭程先生的腔，重起頭道：我媽昨天還說，王琦瑤不來，程先生也不來了。程先生強笑了一聲，想打岔卻找不出話來，便垂下眼去看水面。蔣麗莉雖是不忍，但想長痛不如短熬，就一鼓作氣說道：我媽還告訴我有關王琦瑤的一些流言。程先生險些兒丟了手中的槳，蒼白著臉說：流言是不可信的，上海這地方，什麼樣的流言沒有啊！蔣麗莉被他搶白了一通，又好氣又好笑，禁不住嘲諷說：我還沒說是哪一種流言呢，你就不相信。程先生的眼睛在鏡片後閃了一閃，早忘了划槳，船兀自打著轉。蔣麗莉倒難以啟口了，可話已說到這個地步，要不說怕是再沒機會了，便平淡了口氣，一五一十將她聽到看到的都告訴了程先生。程先生手裡划動了槳，一下一下，不說也不哭，變成個牽線人似的。他把船划到岸邊，用槳夠住岸邊一塊石頭，把纜繩繞住，然後上了岸，也不管船上還有一個蔣麗莉。等蔣麗莉手慌腳忙地爬上岸去，還替他拿著斯迪克，他已進了一片小樹林子，面對了一棵樹站著。她走近去，本想埋怨他，卻見他在流淚。

程先生！蔣麗莉輕輕地喚他，他不是不答應而是聽不見。蔣麗莉又輕輕地扯他衣袖，他也不是不理睬，而是不覺得。蔣麗莉不由地歎了一聲道：你這麼難過，叫我怎麼辦呢？程先生這才回頭望了她一眼，無限慘淡地說了聲：還不如死了好呢！蔣麗莉潸然淚下，心想她這人原來還抵不上一死的，心裡正過不去，不料程先生卻將她摟住，頭抵著她的頭。她便不由自主地抱住了程先生，嗅到了他衣領上的生髮水氣味，很清淡的。她心裡升起了希望，雖然是從程先生的絕望裡硬擠出來的一線，那也是希望。

以後的日子裡，程先生再不提王琦瑤了，蔣麗莉也不提。他們倆每星期都有約會，或是吃飯，或是看電影。那吃飯和看電影的地方都是另選的，不是過去三個人常去的，也不是程先生單獨與王琦瑤同去的。就好像在躲王琦瑤，越想躲越躲不了，每一回見面，兩人都會無端地生出緊張，生怕做錯了什麼似的。那王琦瑤在彼此的心裡都佔了大地方，留給他們自己相知相交的只有些縫隙了，打擦邊球似的。不過，雖然只是縫隙裡的情義，卻是真情義，沒有欺騙和作假的，有就有，沒有就沒有。蔣麗莉對程先生自然是沒話說，程先生對蔣麗莉至少是沒有反感，還有些感激。感激她對自己，也感激她對王琦瑤，是兄妹朋友的感情，也是起作用的感情。有一段，他們的往來還相當密切，幾乎天天見面，甚至兩人還共同出席一些親朋好友的宴席和聚會，儼然一對情侶，婚娶之事就在眼前的形勢。這段日子，是心底平靜，不說大的憧憬，卻有些小計劃的。程先生是蔣家的座上客，連那木頭樣的少爺，見面也有幾句客套的。蔣麗莉過二十歲生日的時候，父親從內地回來，鄭重地見了面，彼此都留下了好印象。程先生雖然沒有正式提出求婚，可言語間已不把自己當外人的。蔣麗莉的母親開始著手為蔣麗莉設計結婚的儀式，還有喜宴上穿的旗袍，同時也想起自己出閣的情景，又是喜又是悲。

在這熱騰騰的氣氛中，蔣麗莉的心卻有點涼。程先生分明在與她接近，她倒覺得是遠了。她得到程先生的感情越是多就越是不滿足。蔣麗莉不免是得寸進尺。她天性裡就是有佔有慾和權利心的，先前的寬忍不過是形勢所迫，不得已為之。這也是此一時彼一時的人之常情，但在蔣麗莉身上則表現得尤為極端，退也是到底，進也是到底，沒有中間道路的。這時候，她對程先生的態度幾近苛求，稍一個走神都是不可以，且又將王琦瑤看得過重，凡事都往這上面聯想。開始，是心裡想，嘴上還是不提，設個禁區，也是留有餘地，可後來情形就有些變了。這日，兩人走在馬路上，是去先施公司為友人買禮券。正說著話，程先生卻有點對不上茬，分明是心不在焉。順了他的目光看去，前邊有一架三輪車，車上大包小包中間坐了個披斗篷的年輕女人。蔣麗莉先還有些不明白，再仔細看去，才恍然若悟，也停了說話。她不說話，程先生倒像醒了，問她說到一半怎麼不說了，蔣麗莉冷笑：我以為前邊那人就是王琦瑤，就忘了話是說到哪裡了。程先生冷不防被她點穿了心思，笑也不是，惱也不是，只好不做聲。這是自那日划船以來頭一回提王琦瑤的名字，把彼此的隱衷都抖落出來的意思，有些撕破臉的。蔣麗莉見程先生不說話，便當他是承認，還是不服氣，一下子火了起來，買東西的心思全沒了，當下叫住一輛三輪車，上去就走，把程先生丟在了馬路上。程先生雖是難堪可也無奈，誰讓自己不留心呢？他自個兒去先施公司買了禮券，又去採芝齋為蔣麗莉買了點松仁糖，便乘電車去了蔣麗莉家。蔣麗莉本來在客廳，見他來了，轉身上樓進了房間，還把門反鎖了。程先生又不便大聲，只得壓低了聲音，裡邊就是不開門，待他認了輸準備走開，卻聽那門鎖嗒地一聲開了。推開門，見蔣麗莉站在門前，眼睛哭成個桃了。於是百般地勸慰，直到天近黃昏，才將她勸慰過來。

事情有過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漸漸地，蔣麗莉是有些把王琦瑤掛在嘴邊，動輒便來。有時說的準，有時卻是出錯的，而不論對錯，程先生總是一概吃下去，賠不是。次數多了，程先生自己也有些糊塗，真以為自己是非王琦瑤莫屬的了。王琦瑤本是要靠時間去抹平，哪經得住這麼翻來覆去地提醒，真成了刻骨銘心。程先生經歷了割心割肺的疼痛，漸漸也習慣了沒有王琦瑤的日子，雖然也是沒有奈何。如今，蔣麗莉卻告訴他，他原來可以用心存放王琦瑤的。王琦瑤又好像回來了，朝夕相伴的，還免去了早先的牽腸掛肚，是更自由的念想。他開始喜歡獨處，一個人的時候，就是和王琦瑤在一起的時候。他重新又擺弄起照相機，卻熱衷於拍些風景啊，靜物啊，建築什麼的，沒有人物，是給王琦瑤留著空的。於是，就將蔣麗莉忽略了，見面的次數稀疏下來。開始，蔣麗莉賭氣也不約他，好容易來了電話或者來了人，還愛理不理的。甚至乾脆拒絕。有點欲擒故縱，也有點動真氣。可後來，程先生乾脆沒消息了，蔣麗莉不由著了慌，開始給程先生打電話。聽筒裡傳來程先生的聲音，一顆心是放定了，氣卻又上來了。雖是見了面，終是不歡而散，彼此都是掃興。幾次下來，程先生竟也婉拒她的約請了。這樣，事情就退到最初的狀態，兩個人的認真和努力都付之東流似的，有徒勞的感覺。蔣麗莉是不甘心的，也是不相信。程先生的婉拒反倒激勵了她，使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打電話過去。她又一次退到底，變得謙卑起來，怎麼都可以，只要與他見面。程先生卻是有點怕了，躲著她的。這「怕」倒不是專對蔣麗莉的，而對了男女之情來的。程先生的兩次戀愛都是折磨人的，付出去的全是真心，真心和真心是有不同，有的是愛，有的是情義，可用心都是良苦，然而收回的是什麼呢？因此，他開始從根本上懷疑有沒有什麼兩情相悅。他想男女之情真是種瓜不得瓜，種豆不得豆。不得是磨人，得也是磨人。

蔣麗莉打電話過去就沒人接了。去程先生新供職的公司打聽，卻說他請長假回了老家，什麼時候返滬尚不可知。蔣麗莉又去他那外灘的頂樓的居所，想找找有沒有留下字條一類的線索。她已有那寓所的一把鑰匙，倒是不常用的，因總是程先生上她家的多。電梯無聲地上了頂樓，穹頂下有一股荒涼的氣息撲面而來，像是沒有人煙的氣息，很多灰塵在空氣中飛舞著。她將鑰匙插入鎖孔，開門進去。屋裡是黑的，拉著窗簾，從縫隙間漏進光線，灰塵便在那裡飛舞。她站了一會兒，適應了眼前的暗，才漸漸走動起來。地板是蒙灰的，照相機上是蒙灰的，桌上椅上都是蒙灰的，燈上罩了布，左一架，右一架，也是蒙灰的。她在中間的空地上走了幾步，想像著燈光亮起的情景。她心裡有說不出的空，無著無落的，一顆心便無底地往下掉。那些作佈景用的台階几凳照原樣放著，有一副冷清的表情。蔣麗莉看著它們，只覺著心裡的空。蔣麗莉走進化妝間，開了梳妝桌上的燈，桌上是收拾過的，乾乾淨淨，只是有灰。她看見了鏡裡的自己，是這頂樓公寓裡的唯一的活物，卻也是抽了心去，只剩下軀殼。她關上燈再去暗房，暗房倒是有亮的，不知哪來的光。鉛絲上，夾了一條舊底片，迎光一看，是無人的景物，左一張右一張，也是放空的心似的。蔣麗莉丟下不看，走了出來。然後就來到程先生的臥房，臥房裡只一張床，一具衣櫃，還有一個衣帽架，上面掛了件夾上衣，沒穿走的，一碰也是揚灰。房間也是收拾過的，一絲不亂，面無表情的樣子，好像無話可說。蔣麗莉幾乎能聽見灰塵從天花板降落的聲氣。她曉得程先生這一走是千呼萬喚不回頭了，她這一回是真的失去他了。

蔣麗莉同程先生一波三折，從始到終的時候，王琦瑤只有一件事可做，那就是等李主任來。李主任將她安置在愛麗絲公寓之後，曾與她共同生活過半個月。像李主任這樣的忙人，時間都是一日當兩日過的，所以也可算是一個蜜月了。然後，李主任便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有時是過一夜，有時只是半天。王琦瑤從不追問李主任從哪來，又到哪去，政局和公務是她不懂也沒興趣的。李主任的私事，她又不便過問，過問也是沒趣。李主任就是喜歡她這渾然不覺不聞不問，裡面是有女人的自知之明，也有著女人的可憐，便又增添了愛惜，只是苦於無術分身，無法多陪她。這段日子，李主任是像箭在弦上，又像千鈞一髮，他夜裡熟睡著也會挺身而起，要去發命或者受命。夢魘屢屢發作，便掙扎著叫喊。逢到這時，王琦瑤就擁住他，不停地撫慰，直到他大汗淋漓地醒來，翻身將王琦瑤抱在懷裡，身心的緊張都得到些緩解。還有的夜晚他睡不著，一個人悄悄地起來，坐在客廳裡，輕輕放一張梅蘭芳的唱片。在王琦瑤面前，李主任還須撐持著，藏住心裡的疲累，而對了梅蘭芳的聲音，他卻是徹底地解除武裝，軟弱下來。李主任的內心，只有留聲機裡的梅蘭芳知道，他知道了也不會去說。王琦瑤有時候一覺睡到天亮，身邊沒了人，趕緊出房門，卻見李主任一個人在沙發上熟睡，煙斗裡的煙絲全成了灰，唱針在唱盤上空轉，一圈又一圈。

李主任每一次走，都不說回來的日期，王琦瑤便也無心一天天地數日子，日曆都不翻的。光陰連成一條線地過去，無所謂是晝還是夜。她吃飯睡覺都只為一個目的，等李主任回來。王琦瑤認識了李主任，才知道這世界是有多大，距離有多遠，可以走上十幾日也不回來的；王琦瑤跟了李主任，也才知道這世界有多隔絕，那電車的聲都像是遙遠地方傳來，漠不相關的；王琦瑤等著李主任，知道了什麼是聚，什麼是散，以及聚散的無常。她有時候想，天下雨李主任會來；雨天裡則想，天出太陽李主任就來。她還扔銅板占卦，這一面是李主任來，那一面則是不來，她又看瓶裡的花苞，花開了李主任就來。她不數日子，卻數牆上的光影，多少次從這面牆移到那面牆。她想：「光陰」這個詞其實該是「光影」啊！她又想：誰說時間是看不見的呢？分明歷歷在目。她等李主任是寂寞，又是填寂寞，寂寞套寂寞的，真是裡裡外外的寂寞。她不想去娘家，怕家裡人問這問那，更不想讓他們來，也是怕問這問那，連電話都懶得打，幾乎斷了來往。蔣麗莉來過那一次以後，還來過兩次，一同出去看電影，後來也不來了。沒有人來，她也不出去。她不出去，也不讓娘姨出去，去買菜是給她掐著時間，要讓她也嘗嘗寂寞的滋味，這其實是寂寞加寂寞的。還是灶火冷清，王琦瑤就像是不吃飯的，一天至多吃一頓，吃什麼也是不知道的。她有時也聽梅蘭芳的唱片，努力想聽出李主任聽的意思，好和李主任作約會似的，更是無從抓撓，越聽離得越遠。她想，她和李主任的緣，大約就是等人的緣，從開始起，就是等，接下來，還是等，等的日子比不等的多，以等為主的。她不知道，愛麗絲公寓，那一套套的房間裡，盛的全是各色各樣的等。

李主任回來的時候，王琦瑤難免是要流淚，雖然什麼也不說，李主任也知道她委屈。知道她委屈，要走的時候還得走。李主任不覺有身不由己之感，這心情一旦生出，就不是此時此地，一人一物，而是多少年多少事的濃縮。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李主任當頭的一個「敢」字，變成了一個「難」。他是因為「敢」，才涉足世事的核心，越往深處越無迴旋之地，如今是舉步維艱。世人以為他有權，其實他是連對自己的權利都沒有的。李主任可憐王琦瑤，也可憐自己，因可憐自己，更可憐王琦瑤，不知道該怎麼待她好。越這樣，王琦瑤越戀他。事到如今，兩人是真有些夫妻的恩愛了。這恩愛也是從等裡面生出來的，是苦多樂少的恩愛，還是得過且過的恩愛，有一日是一日。王琦瑤不知道時局的動盪不安，她只知道李主任來去無定，把她的心搞得動盪不安。她還知道，李主任每一次來都要比上一次更憔悴，蒼老幾歲的樣子。她就有洞中一日，世上千年的心情。她只能擔心，卻幫不上一點忙。李主任的世界是雲水激盪的世界，而她，雲是行雲，水是流水，除了等，又還能做什麼？她除了送一個「等」給李主任，又還能送什麼？李主任的世界啊，她是望也望不著，別說去夠了。她聽著他的汽車在弄口發動，片刻間無聲無息。

有一回李主任來，繾綣之後，正色道，對誰也別承認她與李主任的關係，反正這房子是以王琦瑤名義頂下的，他每一回來去都無人知無人曉，雖說上海傳言很盛，但傳言只是傳言，畢竟不作數的。王琦瑤躺在枕上聽他這一席話，覺得他是要擺脫干係的，便冷笑一聲道，她自知攀不上李家，也從未有過做李家什麼人的奢望，因此也從未對別人承認過什麼，像他今天這一番叮囑，其實是大可不必。李主任知道她是有誤解，又不便說明，只苦笑一聲說：本以為王琦瑤不會鬧小心眼兒，結果卻也會的。王琦瑤聽出了他話裡的苦衷，再看他焦愁的面容，頭髮幾乎白了一半的，不由一陣後悔的辛酸，她強笑道：和你開玩笑的。李主任抱住她，不覺有些動情，說道，他這一生，是如履薄冰，如臨深淵的一生，怕是自身難保，能不牽連她們這些人就算是最好，她們這些人是最最無辜的了。他說著這話，眼睛都有些要濕的樣子。這是他的肺腑之言，輕易不吐，這會兒是吐給王琦瑤，也是吐給自己。王琦瑤聽在耳裡卻驚在心裡，想這話越說越不善，要去打斷他，卻哽住喉頭，眼淚流了下來。

這一個夜晚事後想來是不同尋常，天格外的黑，格外的靜，桂花糖粥的梆子，一記沒敲，百樂門的歌舞聲也偃息著。屋裡靜的呀，連那娘姨在自己房間的夢哭聲，都一清二楚。他們兩人幾乎通宵未眠。先是說話，後是躺著想心事，各想各的，但都是傷感。李主任聽見王琦瑤的隱泣，裝著聽不見，不是不想勸，而是沒法勸，他說什麼都是無法兌現的，不如不說。王琦瑤聽見李主任起床，在客廳裡走動，也裝著不知道，李主任是通天的人，倘若他都是過不去，又有誰能幫得上他。所以，這一夜是極其孤獨的夜晚，兩個人在一處，卻誰也安慰不了誰，由著各自難過。兩人都是有預感的，李主任的預感有憑有據，王琦瑤卻是一筆糊塗賬。她朦朧覺著，有什麼事情即將來臨，卻又不敢多想，對自己說：天亮就會好了。她心裡盼著天亮，不知不覺地睡著，夢見自己要去蘇州外婆家，還沒去就被推醒了。屋裡一片漆黑，李主任的臉卻是清晰的，俯視著她，將一個西班牙雕花的桃花心木盒放在她枕邊，又抽出她的手，把一枚鑰匙按在她手心，說要走了，汽車已在門外。王琦瑤不由摟住他脖子大哭起來，從未有過的失態。她像個孩子一般耍賴著不讓他走，心想他這一走又不知什麼時候才能來了，她又要日等夜等，寢食不安，數著牆上的光影度日，牆上的光影是要它快時它慢，要它慢時它快，毫不解人意，梧桐樹也不解人意，秋風未起就已落葉滿地。王琦瑤不知哭了有多少時間，李主任解開她的胳膊，走出了公寓，她還在哭。這一個夜晚，是從眼淚裡浸泡過去的。最後，晨曦照進了房間，有一點亮了，王琦瑤也哭累了。

王琦瑤這一回等李主任回來，不是坐在公寓裡等的。她坐不下來，非要出去走動著才行。她穿戴整齊了，叫一輛三輪車，說一個地方，讓那車伕去。她坐在三輪車上，望著街景，那街景是與她隔著心的，她兀自從中間穿過，回頭的興致也沒有。櫥窗裡的鞋帽告訴她，時代又前進了一步，這前進也與她無關，時代是人家的時代。電影院在上演新片，新的男歡女愛，在她則是上一代的故事了。咖啡館裡面對面坐的年輕男女也是上一代的故事，她已是過來人了。陽光從樹葉間灑下，是如碎銀一般的，除了照她的眼，叫她目眩，也是沒有意義。她看著馬路上的人，心中不平地想，這麼多的人裡面，為什麼偏偏沒有李主任！她讓車伕拉她到一處地方，然後便下車去。她對自己說，是要來買東西，卻不知該買什麼。她有時候是空手而回，有時候則買了亂七八糟不明所以的一大堆。乘在三輪車上，心裡的茫然總好一些，因是在向前走，走一點近一點，雖然不知是要去哪裡。兩邊的街景向後退去，時間也在退去，畢竟有點聲色。

王琦瑤出去逛街的日子，愛麗絲公寓裡有幾戶相繼離去，留下幾套空房。王琦瑤並不知曉，只覺得這裡越發的靜，靜得發空。她放著梅蘭芳的唱片，聲音很響，要把房間填滿，不料卻是起回聲的，一個梅蘭芳呼，一個梅蘭芳應，更顯得大和空。有一回她推開窗戶，想看看天，卻看見樓上的陽台欄杆停滿了麻雀，心裡別的一跳，知那主人已經離去。再看左右，又有幾戶窗門緊閉，不露聲色，窗台上鋪著落葉，也是人去樓空的意思。「愛麗絲」已是一片凋零了，她心裡也是凋零。她安慰自己，只要李主任回來，就一切都好，可是李主任什麼時候回來呢？她出去得更勤了，有時一日裡會出去三回，早一回，午一回，晚一回。她還總嫌車伕踏得太慢，要他騎得風樣的快，和汽車賽跑似的。她匆匆地去，匆匆地回，要事在身的樣子。車走在馬路，她的眼睛則四下搜索，好像要把李主任從人群中挖出來。她心裡焦灼，嘴上都起了乾皮。李主任這回走，她是算了日子的，已有整整半個月過去了。這半個月是比半輩子還長，她的耐心已到了頭，一分鐘也挨不下去了。這一日，她剛出門，李主任就來了，也是滿臉的焦灼，問娘姨王琦瑤去哪裡了。娘姨說去買東西。又問去多長時間回來。娘姨說不定規，或許短，或許長，又問李主任中午飯怎麼吃。李主任說他中午前就得走，是抽空回來看看的。他走進臥房，臥房裡拉著窗簾，有王琦瑤的氣息，他又去洗澡間刮臉，也是王琦瑤的氣息，處處是她觸及過的痕跡，洗臉池上的水跡，髮刷上的幾根斷髮。他刮了臉，在客廳裡坐著等，王琦瑤卻是不來。他也坐不住了，來回地踱步，抬頭看牆上的鐘。他這一趟來，本是個隨意，可一旦來到，王琦瑤又不在，就變得非見不可了。他從來沒有這般地想見王琦瑤，難忍的渴望。到了最後一分鐘，王琦瑤還是不回來，他心裡竟是絕望的了。他一邊穿外衣，一邊還期待王琦瑤在最後一秒鐘裡出現，可是沒有。他走出愛麗絲公寓，懷著悲涼的心情，想，什麼時候才能看見她呢？

僅只十分鐘之後，他就看見了王琦瑤。在他的汽車裡，從車窗的紗簾背後，看見一輛三輪車飛快地駛著，幾乎與他的汽車平行，車上坐著王琦瑤。她穿一件秋大衣，頭髮有些叫風吹亂。她手裡緊捏著羊皮手袋，眼睛直視前方，緊張地追尋著什麼。三輪車與汽車並齊走了一段，還是落後了。王琦瑤退出了眼瞼。這不期而遇非但沒有安慰李主任，反使他傷感加倍。這真是亂世中的一景，也是蒼茫人生的一景。他想，他們兩個其實是天涯同命人，雖是一個明白，一個不明白。可明白與不明白都是無可奈何，都是隨風而去。他們兩人都是無依無托，自己靠自己的，兩個孤魂。這時刻，他們就像深秋天氣裡的兩片落葉，被風捲著，偶爾碰著一下，又各分東西。汽車在車水馬龍中穿行，焦躁地按著喇叭，時間已有點遲，都為了等王琦瑤的。這是一九四八年的深秋，這城市將發生大的變故，可它什麼都不知道，兀自燈紅酒綠，電影院放著好萊塢的新片，歌舞廳裡也唱著新歌，新紅起的舞女掛上了頭牌。王琦瑤也什麼都不知道，她一心一意地等李主任，等來的卻是失之交臂。

這天晚上，愛麗絲公寓又來了一個人，是吳佩珍。她穿一件黑大衣，燙了發，唇上塗了口紅，是少婦的樣子，比過去好看了，也成熟了。她進來時，王琦瑤竟有些不敢認，等認出了，便有些吃驚，心想吳佩珍其實是有幾分姿色的，過去卻藏而不露，也是過謙了吧！吳佩珍似乎為自己的形象不好意思，很不自在的，紅了臉說：我結婚了。王琦瑤的心被敲擊了一下，嘴裡說：恭喜。眼睛卻是怔怔的，自己坐了下來，也沒給吳佩珍讓座。這時，娘姨送茶來，說聲：小姐請用茶。王琦瑤厲聲道：分明是太太，卻叫人家小姐，耳朵聽不見，眼睛也看不見嗎？那娘姨被她劈臉一頓訓斥，丈二不摸頭腦，但曉得她心情不好，便也不作計較，轉身走了。吳佩珍卻尷尬了，她本就不笨，新近做了人妻，又心領許多原委，人情世故都深了一層。她聽出王琦瑤這番脾氣的來由，怪自己不該進門便說此事，就像是專為炫耀而來。其實，這又有什麼可炫耀的呢？她收起些忸怩，身子坐正，抬起臉，對著王琦瑤說，她這次冒昧地上門，是來向她告別的，她本來不準備打攪她，可臨到要走，總覺得不見她一面就走不了，這一走，不知什麼時候才能見面，王琦瑤是她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的，她對於王琦瑤也許情形不同，可王琦瑤對於她確實如此，上海這地方叫她留戀的，除了父母家人，就是王琦瑤了，和王琦瑤做朋友的那一段，是她最快樂，最無憂慮的時光。這話原是有些誇張，但此時此地，卻是吳佩珍的最真實。在這一個憂患的年頭，憂患就像是空氣，無處不在，無論是知道和不知道，都感到憂心忡忡，前途茫然，而過去的每一分鐘都是好時光。

王琦瑤聽著吳佩珍的話，心裡恍恍惚惚，抓不住要領。這一天發生的事情真是太多了，太雜了，亂成一團麻了。等李主任，李主任不來；不等他，他卻來了；回到家，他倒走了，鬧得她頭都痛。這時候，吳佩珍竟在了面前，先說結婚，後又說要走。她的思路漸漸理出一個頭緒，問道：你去哪裡？吳佩珍被她打斷了話，停一下才回答是去香港，跟她的婆家一起走。她婆家也是個中等產業的企業主，決定把家業全都搬到香港，船票已買好，正是明天。王琦瑤笑了一笑，說：吳佩珍，看不出來，我們三個人中間，倒是你最有福啊！吳佩珍有些糊塗地，問：哪三個人？王琦瑤就說：你，我，還有蔣麗莉。聽到她提蔣麗莉的名字，吳佩珍就有些彆扭，轉過臉去。在她心底裡，總覺得是蔣麗莉奪去了王琦瑤的友誼。她雖然已經長大，做了人家的太太，卻還有著一些女學生的意氣，寄存著女學生的恩怨，到老都不會忘的。王琦瑤沒注意吳佩珍的心思，繼續說：我和蔣麗莉都不如你啊！蔣麗莉大約要做老小姐了，我是妻不妻，妾不妾，只有你，嫁得如意郎君，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吳佩珍被她說得低下了頭，一聲不吭的。王琦瑤說著說著便興奮起來，眼睛放著光，手指甲在沙發佈上劃過來劃過去，眼看就要折斷的樣子。吳佩珍握住她的手，說：你跟我一起去香港吧！王琦瑤愣住了，把正說著的話也忘了，等明白過來，便笑了，說：我去算什麼？做僕，還是做妾？倘若一樣做妾，還是在上海好，一動不如一靜。吳佩珍說：你再不要妾不妾的，你知道我對你的心，我從來把你看做比我好。王琦瑤身上一顫，軟了下來。她扭過臉去對了牆壁望了一會兒，再回過來時，眼睛裡全是淚了，她說：謝謝你，吳佩珍，我不能走，我要留在這裡等他，我要走了，他倒回來了，那怎麼辦？他要回來，見我不在，一定會怪我。

第二日，吳佩珍走的時間裡，王琦瑤就好像能聽見輪船離岸的汽笛聲。和吳佩珍在一起的情景出現在眼前，一幕接一幕。那時候的她們就像是白絹似的，後來就漸漸寫上了字，字又連成了句，成了歷史。沒有字的日子是輕盈自由的日子，想怎麼就怎麼，沒有一點要負的責任，憂愁也是不負責任的憂愁。她和吳佩珍的關係是彼此沒有責任的關係，全憑的是友情。與蔣麗莉便不同了，是有些利益的，當然，利益也不是不好的利益。她和吳佩珍的關係是有些類似萍水的關係，至清而無魚，和蔣麗莉卻是蓮藕和泥塘。吳佩珍的走，是將王琦瑤這段無字的歷史剪下帶走的，剩下的全是有字，有些混亂不成章節，是過於認真寫，筆墨太重，反不那麼流暢自然了。

王琦瑤還是等李主任，自從那次與李主任失之交臂之後，她再不敢出去了。自從看見鄰居空關的門窗後，她也再不敢開窗，終日拉著窗簾，倒可避免去看牆上的光影。那公寓裡，白天也須開著燈，晝和夜連成一串，鐘是停擺的，有沒有時間無所謂。唯一有點聲氣的是留聲機，放著梅蘭芳的唱段，咿咿哦哦，百折千回。王琦瑤終日只穿一件曳地的晨衣，鬆鬆地繫著腰帶，她像是著戲裝的梅蘭芳，演的是楚霸王的虞姬。她想，時間這東西，你當它沒有就沒有。她現在反倒安下心來，有時聽那梅蘭芳唱段也能聽進深處，聽見一點心聲一樣的東西，這正是李主任要聽的東西。那就是一個女人的極其溫婉的爭取，綿裡藏針的，這爭取是向著男人來的，也是向著這世界來的，只有男人才看得懂，女人自己是不自覺的，做了再說，而這卻是男女之間稱得上知音的一點東西。公寓裡寂靜，梅蘭芳的曲聲是襯托這靜的。這靜是一九四八年的上海的奇觀。在這城市許多水泥築成的蟻穴一樣的格子裡，盛著和撐持著這靜。這靜其實都是那大動裡的止，就好像光投下的影，是相輔相成，休戚相關的。王琦瑤幾乎忘記了外面的世界，連報紙也不看，廣播也不聽。這些日子，報紙上的新聞格外的多而紛亂：淮海戰役拉開帷幕；黃金價格暴漲；股市大落；槍斃王孝和；滬甬線的江亞輪爆炸起火，二千六百八十五人沉冤海底；一架北平至上海的飛機墜毀，罹難者名單上有位名叫張秉良的成年男性，其實就是化名的李主任。

第二部 第一章 鄔橋

鄔橋這種地方，是專門供作避亂的。六月的梔子花一開，鋪天蓋地的香，是起霧一般的。水是長流水，不停地分出岔去，又不停地接上頭，是在人家簷下過的。簷上是黑的瓦稜，排得很齊，線描出來似的。水上是橋，一彎又一彎，也是線描的。這種小鎮在江南不計其數，也是供懷舊用的。動亂過去，舊事也緬懷盡了，整頓整頓，再出發去開天闢地。這類小鎮，全是圖畫中的水墨畫，只兩種顏色，一是白，無色之色；一是黑，萬色之總。是隱，也是概括。是將萬事萬物包攬起來，給一個名稱；或是將萬物萬事偃息下來，做一個休止。它是有些佛理的，講的是空和淨，但這空和淨卻是用最細密的筆觸去描畫的，這就像西畫的原理了。這些細密筆觸就是那些最最日常的景致：柴米油鹽，吃飯穿衣。所以這空又是用實來作底，淨則是以繁瑣作底。它是用操勞作成的悠閒。對那些鬧市中沉浮、心懷創傷的人，無疑是個療治和修養。這類地方還好像通靈，混沌中生出覺悟，無知達到有知。人都是道人，無悲無喜，無怨無艾，順了天地自然作循環往復，講的是無為而為。這地方都是哲學書，沒有字句的，叫域外人去填的。早上，晨曦從四面八方照進鄔橋，像光的雨似的，卻是縱橫交錯，炊煙也來湊風景，把晨曦的光線打亂。那樹上葉上的露水此時也化了煙，濕騰騰地起來。鄔橋被光和煙烘托著，雲霧纏繞，就好像有音樂之聲起來。

橋這東西是這地方最多見也最富涵義的，它有佛裡面彼岸和引渡的意思，所以是江南水鄉的大德，是這地方的靈魂。鄔橋真是有德行的。橋下的水每日價地流，濁去清來；天上的雲，也是每日價地行，呼風喚雨。那橋是彎彎的拱門，橋下走船，橋上走人。屋裡長長的簷，路人躲雨又遮太陽。鄔橋吃的米，是一顆顆碾去殼，篩去糠，淘水籮裡淘乾淨。鄔橋用的柴，也是一根根斫細斫碎，曬乾曬透，一根根燒淨；燒不淨的留作木炭，冬天燒腳爐和手爐。鄔橋的石板路上，印著成串的赤腳板；鄔橋的水邊上，杵衣聲此起彼伏，連成一片。鄔橋的歲月，是點點滴滴，仔仔細細度著的，不偷懶，不浪費，也不貪求，掙一點花一點，再攢一點留給後人。鄔橋的路，橋，房舍，舍裡的醃菜罈，地下的酒缽，都是這麼一日一日、一代一代攢起的。鄔橋的炊煙是這柴米生涯的明證，它們在同一時刻升起，飯香和乾菜香，還有米酒香便瀰漫開來。這是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的良辰美景，是人生中的大善之景。鄔橋的破曉雞啼也是柴米生涯的明證，由一隻公雞起首，然後同聲合唱，春華秋實的一天又開始了。這都是帶有永恆意味的明證，任憑流水三千，世道變化，它自巋然不動，幾乎是人和歲月的真理。鄔橋的一切都是最初意味的，所有的繁華似錦，萬花筒似的景象都是從這裡引發伸延出去，再是抽身退步，一落千丈，最終也還是落到鄔橋的生計裡，是萬物萬事的底，這就是它的大德所在。鄔橋可說是大千宇宙的核，什麼都滅了，它也滅不了，因它是時間的本質，一切物質的最原初。它是那種計時的沙漏，沙料像細煙一樣流下，這就是時間的肉眼可見的形態，其中也隱含著岸和渡的意思。

所以有鄔橋這類地方，全是水做成的緣。江南的水道簡直就像樹上的枝，枝上的杈，杈上的葉，葉上的經絡，一生十，十生百，數也數不過來，水道交錯，圍起來的那地方，就叫做鄔橋。它不是大海上的島，島是與世隔絕，天生沒有塵緣，它卻是塵緣裡的淨地。海是蒼茫無岸，混沌成一體，水道卻是為人作引導的。海是個無望，是個宿命，高高在上。水道則是無望裡的出路，宿命裡的一個眼前道理，是平易近人。鄔橋這類水鄉要比海島來得明達通透一些，俗一些，苟且一些，因此，便現世一些。它是我們可作用於人生的宗教，講究些俗世的快樂，這快樂是俗世裡最最底處的快樂，離奢華遠著呢！這快樂不是用歌舞管弦渲染的，而是從生生息息裡迸發出來。由於水道的隔離和引導，鄔橋這類地方便可與塵世和佛境保持著若即若離的關係，有反有正的，以反作正，或者以正作反。這是一個奇跡，專為了抑制這世界的虛榮，也為了減輕這世界的絕望。它是中介一樣的，維繫世界的平衡。這奇跡在我們的人生中，會定期或不定期地出現一兩回，為了調整我們。它有著偃旗息鼓的表面，心裡卻有一股熱鬧勁的。就好比在那煙霧繚繞的幕帳底下，是雞鳴狗吠，種瓜種豆。鄔橋多麼解人心意啊！它解開人們心中各種各樣的疙瘩，行動和不行動都有理由，幸和不幸，都有解釋。它其實就是兩個字：活著。

凡來到鄔橋的外鄉人，都有一副淒惶的表情。他們傷心落意，身不由己。他們來到這地方，還不知這地方名什叫誰，一個勁兒地混叫。在他們眼裡，這類地方都是荒郊野地，沒有受過馴化的飲食男女。他們或者閉門不出，或者趾高氣揚，一步三搖。他們或是驕，或是餒，全都是浮躁淺薄。他們要認識鄔橋的不簡單，還須有一段相當的時間，到那時候，他們感激都來不及。起初的日子裡，鄔橋容忍著他們的心浮氣躁，他們只當是鄔橋的木訥，其實那是真正的寬容，大人不把小人怪的。外鄉人是鄔橋的一景，無論何年何月，鄔橋的街上總要走著一個兩個。外面的世界終年在進行角力似的，敗下陣來的人，便來到鄔橋這樣的地方。鄔橋人看外鄉人，不驚也不怪，再自然不過的。他們貌似看不懂，其實是最懂。外鄉人的衣服是羽衣霓裳，天邊晚霞那樣的東西，衣裳裡的心是晚霞迅速收集起來的那個光點，剎那間便沉落，漆黑一團的。外鄉人乘著船來到這裡，好像到了世界的邊邊上，那世界使他們又恨又愛，得不到又捨不下，萬般的為難。他們個個被離別之苦遮住了眼睛，任憑那水道九曲十八彎，不知前邊是什麼等著他們。

鄔橋是我們母體的母體，因與我們隔了一層親緣，所以便看它們陌生了。由於血統混雜了一層，我們又與它面貌相異，比生人還要生。其實我們都是從它那裡來的，鄔橋的橋都是外婆橋。這便是這裡外鄉人不斷頭的原因。外鄉人七拐八繞的，總能找到一個這樣的地方。每一個外鄉人，都有一個鄔橋。它是我們先祖中最近的一輩，是我們凡人唾手可及的。它不是清明時分那高高飄揚的幡旗，堂皇嚴正，它卻是米磨成粉，揉成麵，用青草染了，做成的青團，無言無語，祭的是飽暖。它是做的多、說的少的親緣。過年的臘肉香裡，就有著它的召喚；手爐腳爐的暖熱裡，也有著召喚。荷鋤種稻，撒網捕魚，全是召喚。過橋行船，走路跨坎，是召喚的召喚。這召喚幾乎是手心手背，身裡身外，推也推不掉，躲也躲不掉。熨在熱水中的酒壺裡有；燉在灶上的熟荸薺裡有；六月的梔子花裡有；十月的桂花香裡也有。那是綿綿纏纏，層層疊疊，圍著外鄉人，不認親也認親。

水道成網的江南，鄔橋這樣的地方更是星羅棋布，雲層上才數得清。它們是樹上枝上的鳥巢，棲著多少失魂落魄的人。失魂落魄的人，來了又走，走了又來，像日長夜消的潮汐。從他們的來去，便可窺見外面世界的繁鬧與動盪，還可窺見外面人心的繁鬧與動盪。鄔橋是療病養傷的好地方，外鄉人卻無一不是好了傷疤忘了痛的。這也怪鄔橋的哲學不徹底，它總是留有餘地，不失敦厚的風度。還怪鄔橋的哲學不武斷，它總是以商量的口氣。外鄉人的病也是不斷根的病，入了膏肓的，無論怎麼，都是治表不治裡。可這些不說，鄔橋總是個歇腳和安慰。那烏篷船每年要載來多少斷腸和傷心，船下流的都是傷心淚。在那煙雨迷濛的日子，鄔橋一點一點近了，先是細細的柳絲，垂直的千條萬條，拉了幾重婆娑珠簾。橋洞像門一樣，一進又一進。然後，穿過柳絲垂簾，看見了水邊的房屋，插入水中的石基上長了綠苔蘚，絨絨的。臨水的窗戶撐開著，伸出晾了紅衣綠衣的竹竿，還有荸薺形的蓋籃。沿水的迴廊，立著百年不朽的大廊柱，也是生綠苔的。廊下是各色店舖，酒店的菜牌子掛了一長排，也是百年不朽。這過來的一路上，會碰到一條兩條娶親的大船，篷上貼著喜字，結著紅綠綢緞。箱籠摞起來，新娘嚶嚶地哭，哭的是喜淚。兩岸的油菜花黃著，秧苗綠著，粉蝶兒白著，好一副奼紫嫣紅。最後，鄔橋就到了。

第二章 外婆

鄔橋是王琦瑤外婆的娘家。外婆租一條船，上午從蘇州走，下午就到了鄔橋。王琦瑤穿一件藍嗶嘰駱駝毛夾袍，一條開司米圍巾包住了頭，袖著手坐在船篷裡。外婆與她對面坐，捧一個黃銅手爐，抽著香煙。外婆年輕時也是美人，傾倒蘇州城的。送親的船到蘇州，走上岸的情形可算是蘇杭一景。走的也是這條水路，卻是細雨紛紛的清明時節，景物朦朧，心裡也朦朧。幾十年過去，一切明白如話，心是見底的心了。外婆看著眼前的王琦瑤，好像能看見四十年以後。她想這孩子的頭沒有開好，開頭錯了，再拗過來，就難了。她還想，王琦瑤沒開好頭的緣故全在於一點，就是長得忒好了。這也是長得好的壞處。長得好其實是騙人的，又騙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長得好，自己要不知道還好，幾年一過，便矇混過去了。可偏偏是在上海那地方，都是爭著搶著告訴你，惟恐你不知道的。所以，不僅是自己騙自己，還是齊打伙地騙你，讓你以為花好月好，長聚不散。幫著你一起做夢，人事皆非了，夢還做不醒。王琦瑤本還可以再做幾年夢的。這是外婆憐惜王琦瑤的地方，外婆想，她這夢破得太早了些，還沒做夠呢，可哪裡又是個夠呢？事情到了這一步，就只得照這一步說，早點夢醒未必是壞事，趁了還有幾年青春，再開個頭。不過，這開頭到底不比那開頭了，什麼都是經過一遍，留下了痕跡，怎麼打散了重來，終究是個繼續。

撐船的老大是昆山人，會唱幾句昆山調，這昆山調此時此刻聽來，倒是增添淒涼的。日頭也是蒼白，照和不照一樣，都是添淒涼的。外婆的銅手爐是一片淒涼中的一個暖熱，只是炭氣熏人，微微的頭痛。外婆想這孩子一時三刻是回不過神來的，她好比從天上掉到地上，先要糊塗一陣才清楚的。外婆沒去過上海，那地方，光是聽說，就夠受用的。是紛紛攘攘的世界，什麼都向人招手。人心最經不起撩撥，一撥就動，這一動便不敢說了，沒有個到好就收的。這孩子的心已經撩起了，別看如今是死了一般的止住的，疼過了，痛過了，就又抬頭了。這就是上海那地方的危險，也是罪孽。可好的時候想卻是如花似錦，天上人間，一日等於二十年。外婆有些想不出那般的好是哪般的好，她見的最繁鬧的景色便是白蘭花、梔子花一齊開，真是個香雪海啊！鳳仙花的紅是那冰清玉潔中的一點凡心。外婆曉得曾經滄海難為水的道理，她知道這孩子難了，此時此刻還不是最難，以後是一步難似一步。

手爐的煙，香煙的煙，還有船老大的昆山調，攪成一團，昏昏沉沉，催人入睡。外婆心裡為王琦瑤設想的前途千條萬條，最終一條是去當尼姑，強把一顆心按到底，至少活個平安無事。可莫說是王琦瑤，就是外婆也為她心不甘的。其實說起來，外婆要比王琦瑤更懂做人的快活。王琦瑤的快活是實一半，虛一半，做人一半，華服美食堆砌另一半。外婆則是個全部。外婆喜歡女人的美，那是什麼樣的花都比不上，有時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心裡不由想：她投胎真是投得好，投得個女人身。外婆還喜歡女人的幽靜，不必像男人，鬧轟轟地闖世界，闖得個刀槍相向，你死我活。男人肩上的擔子太沉，又是家又是業，弄得不好，便是家破業敗，真是鋼絲繩上走路，又艱又險。女人是無事一身輕，隨著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便成了。外婆又喜歡女人的生兒育女，那苦和痛都是一時，身上掉下的血肉，卻是心連心的親，做男人的哪裡會懂得？外婆望著王琦瑤，想這孩子還沒享到女人的真正好處呢！這些真好處看上去平常，卻從裡及外，自始至終，有名有實，是真快活。也是要用平常心去領會的，可這孩子的平常心已經沒了，是走了樣的心，只能領會走了樣的快活。

有幾隻水鳥跟了船走，呱呱地叫幾聲，又飛去了。外婆問王琦瑤冷不冷，她搖頭；問餓不餓，她也搖頭。外婆曉得她如今只比木頭人多口氣，魂不知去了哪裡，也不知遊多久才回來。回來也是慘淡，人不是舊人，景不是舊景，往哪裡安置？這時，船靠了一個無名小鎮，外婆囑那老大上岸買些酒，在炭火裡溫著，又從艙裡向岸上買些茶葉蛋和豆腐乾，下酒吃。外婆給王琦瑤也倒上半杯，說不喝也暖暖手。又指點王琦瑤看那岸上的人車房屋，說是縮小的鄔橋的樣子。王琦瑤的眼睛只看到船靠的石壁上，厚厚的綠苔蘚，水一拍一拍地打著。

王琦瑤望著蒙了煙霧的外婆的臉，想她多麼衰老，又陌生，想親也親不起來。她想「老」這東西真是可怕，逃也逃不了，逼著你來的。走在九曲十八繞的水道中，她萬念俱灰裡只有這一個「老」字刺激著她。這天是老，水是老，石頭上的綠苔也是年紀，昆山籍的船老大看不出年紀，是時間的化石。她的心掉在了時間的深淵裡，無底地墜落，沒有可以攀附的地方。外婆的手爐是陳年八古，外婆鞋上的花樣是陳年八古，外婆喝的是陳年的善釀，茶葉蛋豆腐乾都是百年老湯熬出來的。這船是行千里路，那車是走萬里道，都是時間壘起的銅牆鐵壁，打也打不破的。水鳥唱的是幾百年一個調，地裡是幾百度的春種秋收。什麼叫地老天荒？這就是。它是叫人從心底裡起畏的，沒幾個人能頂得住。它叫人想起螢火蟲一類的短命鬼，一霎即滅的。這是以百年為計數單位，人是論代的，魚撒籽一樣瀰漫開來。乘在這船上，人就更成了過客，終其一生也是暫時。船真是個老東西，打開天闢地就開始了航行，專門載送過客。外婆說的那鄔橋，也是個老東西，外婆生前就在的，你說是個什麼年紀了？

橋一頂一頂地從船上過去，好像進了一扇一扇的門。門裡還是個地老天荒，卻是鎖住的。要不是王琦瑤的心木著，她就要哭了，一半是悲哀一半是感動。這一日，鄔橋的畫面是鉛灰色的線描，樹葉都掉光了，枝條是細密的，水面也有細密的波紋。綠苔是用筆尖點出來，點了有上百上千年。房屋的板壁，舊紋理加新紋理，亂成一團，有著幾千年的糾葛。那炊煙和木杵聲，是上古時代的筆觸，年經月久，已有些不起眼。洗衣女人的圍兜和包頭上，土法印染著魚和蓮的花樣，圖案形的，是鉛灰色畫面中一個最醒目，雖也是年經月久，卻是有點不滅的新意，哪個歲月都用得著似的，不像別的，都是活著的化石。它是那種修成正果的不老的東西，穿過時間的隧道，永遠是個現在。是扶搖在時間的河流裡，所有的東西都沉底了，而它卻不會。什麼是仙，它們就是。有了它們，這世界就更老了，像是幾萬年的煉丹爐一樣。

那橋洞過也過不完，把人引到這老世界的心裡去。炊煙一層濃似一層，木杵聲也一陣緊似一陣，全在作歡迎狀的。外婆的眼睛裡有了活躍的光芒，她熄了香煙，指著艙外對王琦瑤說，這是什麼，那是什麼，王琦瑤卻置若罔聞。她的心不知去了哪裡，她的心是打散了的，濺得四面八方，哪一日再重新聚攏來，也不免是少了這一塊，缺了那一片的。船老大的昆山調停了，問外婆哪裡哪裡，外婆回答這裡那裡的。船在水道裡周折著，是回了家的樣子。後來，外婆說到了，那船就丁當地下錨，又搖蕩了一會兒，穩在了岸邊。外婆引了王琦瑤往艙外走，艙外原來有好太陽，照得王琦瑤瞇縫起眼。外婆扶了船老大上了岸，捧著手爐站了一時，告訴王琦瑤當年嫁去蘇州那一日的熱鬧勁：臨河的窗都推開著，伸了頭望；箱籠先上船，然後是花轎；梔子花全開了，雪白雪白的，惟有她是一身紅；樹上的葉子全綠了，水也是碧碧藍，惟有她是一身紅；房上的瓦是黑，水裡的橋墩是黑，還是惟有她一身紅。這紅是亙古不變的世界的一轉瞬，也是襯托那亙古的，是逝去再來，循回不已，為那亙古添磚加瓦，是設色那樣的技法。

第三章 阿二

王琦瑤在鄔橋，是住舅外公的家。舅外公開了個醬園店，醬豆腐乾是出了名的。每天有豆腐店的夥計來送老豆腐。豆腐店老闆家有兩個兒子，阿大已娶親生子，阿二在昆山讀書，本想再去上海或者南京考師範，後因時局動盪，暑假後就耽擱了下來。阿二的裝扮是舊時的摩登，戴眼鏡，梳分頭，學生裝的領子外頭圍一條駝色圍巾。他對鄔橋的女人看都不看一眼，和男人也不打攏，一個人躲在房裡看書。有時被阿爹差遣去送豆腐，便滿臉的怨艾，鬱沉沉的。在有月亮的夜晚，就可見到他孤孑一身的影子。阿二其實是鄔橋的一景，說是不貼，其實貼得很。是鄔橋的孤獨者。鄔橋的每一段都會有孤獨者來出場，這一段便輪到阿二了。這場景是鄔橋水上的泡沫，水是長流水，泡沫卻今日非明日。阿二是白淨的面皮，五官很纖秀，說話輕輕，走路也輕輕。倘若他不是那麼好的一種男孩子，家裡人就不免要嫌他，鄔橋人也要把他作笑料了，就像通常鄔橋舞台上的孤獨者一樣。而現在的情形就有些不同，大家都有點寵他。家裡人心甘情願地養他，還有幾家想讓他做女婿的。大約也是時代的不同，時代變得可愛了，那孤獨者的形象便也可人心意了，是按著人的惻隱之心一筆一筆刻畫的。但這喜歡卻是一廂情願，阿二心裡不知有多少討厭鄔橋，這討厭甚至掛在了臉上，使他更具有時代的特徵。他自覺著是見過世界的，就把鄔橋看做是世界的邊角料，被遺棄的。要依了他的心，是要走出去的，可他的身子卻太弱，經不起那大世界的動盪，到了還是退回鄔橋。於是，他覺著自己也成了那世界裁剩的邊角料，裁又沒裁好，身子裁在這裡，心卻裁在了那裡。

所以，阿二內心是很分裂的，有一種傳說是說人的影子是人的靈魂，阿二自稱是沒有影子的人。月光好的夜晚，阿二看著石板橋上的自己的影子，心裡是拒絕的，想：這是我嗎？分明是個別人。有一天，阿二走過醬園店，看見王琦瑤坐在裡頭，心裡忽有種觸電般的相通感覺，他驚奇地想：這才是他的影子呢！從這日起，上醬店送豆腐的事就由他包下了。從豆腐房到醬園店，要經過三座橋，每過一座，他就覺著高興了一點兒。可阿二卻不把高興露出來，為了藏住，他還分外地繃緊了臉。他把豆腐放下，轉身就走。走在回去的橋上，每過一座，心裡就憂鬱一點兒，可那憂鬱也含了些高興的，走著走著，腳下會不自禁地一躍。他覺著，王琦瑤也是從那正經的世界上裁下的，卻是錯裁的，上面留著那世界的精華。她是怎麼才來到了這個地方的啊！阿二感激得都要流淚了。有了她，鄔橋這地方就有些見天日，不會被埋沒了；有了她，鄔橋這地方還和大世界有了些藕斷絲連的關係。她給鄔橋帶來什麼樣的改變呀！阿二也聽到了有關王琦瑤的傳說，這傳說再離譜也不叫阿二意外，相反，更合乎阿二的想像。王琦瑤的傳說是海上繁華夢的景象，雖然繁華是舊繁華，夢是舊夢，可那餘光照耀，也足夠半個世紀用的。阿二的心，活躍了起來。

王琦瑤很快注意到這個送豆腐的少年，他的白皙文弱和學生裝束，很像那種舊照片上的人物。她隔了板壁牆，聽見他在後天井裡和舅外公說話，聲音是細細柔柔的，就像鳥語。有一回，她去買針線，正與他迎面，就見他紅了臉，轉上了一頂橋，逃跑似的走了。她心裡覺著有趣，更注意他了。她發現他似乎有夜遊的毛病，夜深人靜時在街上行走，月光下的身影有著處子般的寧馨美好，當他有時輕盈地一躍，也是處子的快樂。這天，她見他挑了豆腐從店堂裡穿出來，走過後廂房時，就在身後叫他「阿二」，等阿二回過頭來，卻閃進身去，偷偷地看他激動又惶惑的眼神。這是王琦瑤來到鄔橋後頭一次有淘氣的閒心，是阿二喚起來的。阿二先是尋找，後是懷疑聽錯，卻又不甘心，對了空中叫道：誰人喊我？王琦瑤就捂了嘴笑。也是頭一回笑，由阿二引出的。下一天在街上碰見阿二，她就去堵阿二的路，說：阿二眼睛這麼大啊，看都看不見人。一邊看阿二窘，臉紅到脖頸，頸上的藍筋一跳一跳，眼睛看了地，手卻沒處放。她這才好好地問：阿二去做什麼？阿二囁嚅說是去收豆腐賬，給她看手裡的賬本。王琦瑤拿過來看上邊的小楷字，問：是阿二的字嗎？阿二說有是有不是。王琦瑤就要他指哪是哪不是。阿二慢慢地定了神，指給她看，有幾行特別娟秀細小的。王琦瑤其實並不懂，卻裝懂地說：阿二的字不錯。阿二的臉漸漸不紅了，說：阿姐是講反話。王琦瑤正色道，我們學校的國文教員都未必能寫這樣的蠅頭小楷。阿二就說：上海的教育是重科學，重實用，寫字本是閒裡功夫，可有可無的。王琦瑤聽他這話裡有些見識的，怪自己小瞧了他，又接著問他別的問題，阿二都一一回答，像個聽話的學生。然後，王琦瑤邀他時常來玩，才與他分了手。

下一日，來送豆腐的，又換了原先那夥計，阿二是晚上來的。腳上穿著刷了鞋粉的雪白的球鞋，圍巾圍著，手裡夾了一些書本。他是正式來做客的樣子，還給舅外公家的小孩帶了些水果糖。他對王琦瑤說，帶幾本小說讓阿姐解悶，鄔橋這地方也沒有電影院，晚上是很寂寞的。那書是雜七雜八的，有《拍案驚奇》，有《施公案》，有張恨水的《夜深沉》，還有幾本雜誌，《小說月報》、《萬象》什麼的。她想，阿二也是傾其所有了。到底是鄔橋地方的民風淳樸，要是在上海，這樣的少年早就學得浮滑了，那些少年是何等的風流倜儻啊！王琦瑤心裡生出了感慨，再看阿二，更覺憐惜。阿二的臉在燈下越發顯得白皙，頭髮很黑地搭在前額。王琦瑤就說：阿二什麼時候接新娘子呢？阿二臉又紅了，說自己才不過十八歲。王琦瑤說：你家阿大二十歲已經有兒有女了嘛！阿二就說：那是鄔橋人。王琦瑤聽他這話已把自己排除在鄔橋之外，便注意到阿二的自恃，暗自留心照顧阿二的心情，卻又覺得有趣，說：要不要阿姐替阿二介紹一個上海小姐呢？阿二低了頭說：阿姐拿我開玩笑！聲音裡有些委屈，王琦瑤不敢再逗他，趕緊說：阿二的年紀正是做事業的年紀，有什麼打算呢？阿二便告訴她本要去南京讀師範，被時局耽擱了。談到時局，王琦瑤便黯然了，有一會兒沒說話。細心的阿二知她是有觸動的，卻不好挑明，只能作籠統的開導，說些時局總要安定，人生也是有沉有浮，否極泰來的大道理。王琦瑤來到偏僻轉折的鄔橋，天地生死幾茫茫的，人都是不足道，何況是心呢？可這時候，人和心都有點被喚回的意思。

阿二的人和心也都被喚回了。王琦瑤就像是一面鏡子，對了她，阿二才知道自己的人是如何，心是如何。他隔天就要去她那裡坐坐，談東談西，不一會兒，月亮就到了那頭。有時，天不那麼冷，他們就在街上走走，街邊就是水道，停了船，船艙裡漏出點光，兩邊人家的板壁縫裡也漏出點光，絲絲縷縷地落在水面上，能照見水的流動來。兩個人的心裡都很安寧，也很明淨。阿二說：阿姐，上海的月亮也是這一個嗎？王琦瑤說：看起來就像是兩個，其實還是一個。阿二說：其實就是兩個，一個是月亮，一個是月亮的影。王琦瑤就笑了：原來阿二是個詩人呢！她想到了蔣麗莉，那就像是上一輩子的人了。她想同是詩的才情，蔣麗莉是做作，阿二卻是天然。阿二忽然就靦腆起來，說：阿姐才是詩人呢！王琦瑤忍住笑問：你倒說說看，我怎麼會是詩人？我是舊詩新詩一句也記不得的。阿二卻認真起來，說：詩其實才不在於那幾行字呢！有些人，以為把字句截短了一行一行地豎排著，就是詩；還有些人，以為揀那指心明腑、抒情言志的文字連起來就是詩，詩都快成裝腔作勢的代名詞了。王琦瑤在心裡說：阿二指的不就是蔣麗莉嗎？阿二接著說：詩其實就是一幅圖畫，比如，「漢家秦地月，流影照明妃」，可不是一幅畫？「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面」，又是一幅畫；「玉容寂寞淚闌干，梨花一枝春帶雨」，還不是一幅畫？「桃之夭夭，灼灼其華」，這幅畫又如何？王琦瑤聽得出神，本是對詩沒興趣的，這會兒卻叫阿二給訓導出了一些詩情。阿二說著說著便止了口，她帶了幾分著急地追問：怎麼不說了？阿二說：我已經證明了呀！證明什麼？王琦瑤問。阿二說，證明阿姐是個詩人。王琦瑤先不懂，然後忽然明白了，不覺紅了臉。

第四章 阿二的心

阿二的心，連他自己都不懂的。他不曉得他怎麼高興了沒幾日，又難過起來。這難過比先前的更甚，有點咬心的。先前的難過，是茫茫然一片，如今卻是水落石出的。先前的難過，是不知道要什麼，只知道不要什麼的難過，如今卻是知道要什麼，還知道要不到的難過。他不懂他為什麼知道是不能得，卻偏要去嚮往，簡直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這個他口口聲聲地叫「阿姐」的上海女人，就像是天邊的落霞，轉眼就會過去，然後無影無蹤。她其實是一個傳奇，阿二想在上面添寫幾行嗎？不等他落筆，她又要去創造新的傳奇，她和鄔橋真是個奇怪的對照，鄔橋有多麼明白，她就有多麼莫測；鄔橋是個通達，她就是個雲遮霧罩。阿二這樣的年紀，寧可要個謎，也不要真理的。鄔橋就是個真理。得了真理，人生便到頭了，還有什麼可望的？這也是鄔橋所以叫阿二消沉的緣故，也是王琦瑤所以激發阿二的緣故。阿二現在每天都要去醬園店的後廂房，對了王琦瑤坐著，看她做針線，與她說話。可是越是與她接近，她卻越是遠似的。越是遠，阿二就越要追，結果便越追越遠，都要看不清這人了。

阿二有時會想起那個談詩的月亮夜，他引用的那些詩句，一句一句響起在耳邊，王琦瑤反倒清晰了一些。其時其境，這些詩句都是不假思索，脫口而出。句句不像是古人所作，而是他阿二觸景生情的即興之句。可他漸漸記起這些詩的出處，心裡忽有些不安了。「漢家秦地月，流影照明妃」是李白寫王昭君。昭君出塞，離家千里，真是有些應了王琦瑤眼下的境地，也是故鄉的月，照異地的人。後兩句有「一上玉關道，天涯去不歸」，難道是預兆王琦瑤在異鄉久留不歸嗎？阿二有些興奮，可卻覺得不頂像，因為王琦瑤雖是離家，卻沒有去國，與昭君有根本的不同。阿二再一想，便有些恍悟，王琦瑤雖未去國，卻是換了大朝代，可說是舊日的月照今天的人，時間不能倒流，自然是「天涯去不歸」了。這一想，便覺得十分貼切了。並且，那舊時的海上明月裡立了王琦瑤婷婷的身影，有一股難言的淒婉，是要扎進阿二心裡去的。接下來引用的詩句則是一首比一首不祥：「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面」出處是白居易的《琵琶行》，詩中那琵琶女且是天涯淪落之人，良辰美景一去不復回了。那一句「玉容寂寞淚闌干，梨花一枝春帶雨」卻是《長恨歌》中，楊貴妃玉殞香消，魂魄在了仙山的情景。阿二不由生出悲慼來，他想他想起的美人圖，全是不幸的美人圖，正應了紅顏薄命的說法。只有《詩經》上那「桃之夭夭，灼灼其華」是喜慶的圖畫，然而，在那一系列的慘淡畫面之後，那桃花燦爛的景象卻有了一股不祥的災禍之氣。阿二的心暗淡下來，他想，難道這真是預兆嗎？他看見了那上海女人身上繚繞的不幸的氣息。可這氣息多麼美啊，是沉魚落雁之勢，阿二無限地嚮往。

阿二對王琦瑤的嚮往裡，並不光有愛，還有著膜拜在其中。王琦瑤不是一個人，而是化開來，瀰漫和洋溢在空氣裡的一個靈樣的東西。這是一個迷離的境界，亂了心智的，它是騰在鄔橋的空中，海市蜃樓一般。阿二有時覺著，連他自己都化了的，變成煙雨那樣的東西。鄔橋這地方，其實是多有幻覺的，它實在太靜，夜也太長，幻覺便產生了。那密集又曲折的水道間，擠挨著的屋簷下，石板路上，都是幻覺產生的地方。王琦瑤就是個幻覺成真。她走在鄔橋的街上，身上披著那繁華錦繡的光影，幾乎能聽見歌舞的餘音，尾隨而來。阿二想：這上海女人就是為了引誘他來的。前景有多不妙，引誘就有多強烈，阿二幾乎懷了犧牲的精神。他膜拜的真是一個不幸的宗教，不是為了永生，而是為了短暫，是追逐過眼的煙雲，瞬間的快樂。阿二的心是中了邪的心。

王琦瑤只把阿二的心當成少年之愛來領會，雖然把阿二看簡單了，卻也救了阿二。因為只有從這愛裡，才可著手去接近王琦瑤，其餘都是撲朔迷離。只有這點愛，是清晰的，有人間面目，是王琦瑤和阿二交流的橋樑。阿二的愛是純潔的愛，沒有要求，只要允許他愛，就足夠了。王琦瑤上街買菜，阿二替她挎著籃子；太陽好的天氣，王琦瑤把水端在屋外洗頭，阿二提了水壺替她沖洗髮上的肥皂沫；王琦瑤剝豆，阿二捧著碗接豆；王琦瑤做針線，阿二也要搶來那針穿線。王琦瑤看他眼睛對在鼻梁上穿針的模樣，心裡生出喜歡。這喜歡也很簡單，由衷生起，不加考慮的。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摸摸阿二的頭，髮是柔順和涼滑的。她還去刮他架了眼鏡的鼻子，鼻子也是涼涼的，小狗似的。這時，阿二便興奮得眼睛都濕潤了。她對阿二說：跟我到上海去不去？阿二說：去！她又說：阿二怎麼養阿姐呢？阿二說：做工。她笑了，又怔了怔，說：阿二做工的錢，光夠阿姐買梳頭油的。阿二也怔了怔，說：阿姐小看了我。王琦瑤就揪揪他的薄耳朵，說：和你開玩笑，究竟也不知能不能回上海呢？阿二正色道：我撐船送阿姐去上海！王琦瑤笑道：阿二的船能到上海？阿二說：百川歸海，怎麼到不了？王琦瑤便不說話了。

阿二迷濛的心裡有了些昏晦的光，使他辨別出一些形勢，當然，也是昏晦的形勢。他對自己說：我應該怎麼辦？阿二覺得是應當行動的時候了。冬天過去了，迎春花都開了，疏朗的枝條綴著些不明不暗的黃色，也像阿二的心。阿二想：他已經等待了一個冬天了。鄔橋的冬天又是何等的漫長。阿二走在河邊，看那船也是待發的樣子，心裡的光又亮了一些。這時，他真感激鄔橋的水啊！有了這水，阿二才知道該怎麼去行動。現在，阿二是迎了那光走去的，前途被昏晦的光照耀著。阿二變得勇敢了，全因為那光的照耀，所有的勇敢其實都是昏晦的勇敢。阿二不再天天去找王琦瑤，可王琦瑤反倒變得切實了，王琦瑤好像化進了他的行動裡。阿二心中突兀而起一股悲慟之情，就像在做著一個重大的訣別，但這悲慟裡是有些歡喜的，因他感到，這訣別其實不是訣別，而是相聚。他心裡唱著歌，是那種童貞的悲喜交加的歌，在月夜裡的鄔橋走來走去。這時候如果有人看見他，就會被他的目光感動，那是什麼樣的溫柔目光啊！那裡的決心和信念，全是溫柔如水。

王琦瑤正在驚異阿二的不來，卻聽見了他的敲門聲。阿二的白球鞋是新洗的，刷了鞋粉，阿二的圍巾也是新洗的，熨平了。阿二的眼睛在鏡片後頭，一閃一閃地發光。阿二說：阿姐，我看你來了。王琦瑤說：阿二也不來了，是不是忘記阿姐了？阿二說：我忘記誰也不會忘記你。王琦瑤說：娶了媳婦，連娘都要忘記，何況是非親非故的我呢？阿二說：說不忘就是不忘，只怕有一日，在上海的大馬路上，迎面遇見，都認不出我阿二了。王琦瑤就笑：認出怎樣，認不出又怎樣？阿二有些悲傷地垂了垂眼睛，小聲道：是啊，我憑什麼叫人永記不忘呢？王琦瑤正要哄他，他卻退出門去，說了聲：阿姐再見！轉身走了。他的球鞋踩在石板路上，聲息全無，一下子融入鄔橋的夜色，再也看不見了。王琦瑤還有些話要對他說，想追上去，又想明天再說吧，便關上了門。鄔橋的夜晚，真是要多靜有多靜，不一會兒，就聽見沙沙的下露水聲。第二日，王琦瑤等阿二來，沒等到；第三天，又不來；再過一日，便聽那送豆腐的夥計說，阿二走了，去南京考師範了。王琦瑤想起阿二來的那個晚上，每一句話都是有意思的。她把阿二的話又細細地想了一遍，在心裡認定阿二去的不是南京，而是上海。她還覺著：阿二去上海不為別的，正是為她。阿二是到上海等她呢！可是上海是個人海，她即便是回了上海，阿二能找著她嗎？

第五章 上海

上海的心是被阿二勾起的，那不夜的夜晚就又出現在王琦瑤的眼前，卻是多麼久遠的景象了啊！早晨，她對著鏡子梳頭，從鏡子裡看見了上海，不過，那上海已是有些憔悴，眼角有了細紋的。她走在河邊，也從河裡看見了上海的倒影，這上海是褪了色的。她撕去一張日曆，就覺著上海又長了年紀。上海真是不能想，想起就是心痛。那裡的日日夜夜，都是情義無限。鄔橋天上的雲，都是上海的形狀，變化無端，晴雨無定，且美輪美奐。上海真是不可思議，它的輝煌叫人一生難忘，什麼都過去了，化泥化灰，化成爬牆虎，那輝煌的光卻在照耀。這照耀輻射廣大，穿透一切。從來沒有它，倒也無所謂，曾經有過，便再也放不下了。像

王琦瑤眼前還出現阿二乘船去上海的景象，是乘風而去的。她想，阿二真是勇敢啊，竟把戲言當真了。可那戲言果真是戲言嗎？難道不能說是預言？她想：連鄔橋的阿二都去得上海，她上海生上海長的王琦瑤，又何故非要遠離著，將一顆心劈成兩半，長相思不能忘呢？上海真是叫人相思，怎麼樣的折騰和打擊都滅不了，稍一和緩便又抬頭。它簡直像情人對情人，化成石頭也是一座望夫石，望斷天涯路的。阿二一走便音信全無，送豆腐的夥計也說沒有信來。王琦瑤更斷定阿二是去了上海。茫茫人海中，哪裡是阿二的立足之地呢？她不由感歎阿二的魯莽，可是阿二的傳奇畢竟是開了頭。什麼時候才能見到阿二呢？王琦瑤有些悵惘。她推開窗戶，看水邊的月亮地，看到的也是上海的影子，卻是淺淡了許多，在很遙遠的折射的光之下。

鄔橋並不是完全與上海隔絕，也是有一點消息的。那龍虎牌萬金油的廣告畫是從上海來的，美人圖的月份牌也是上海的產物，百貨鋪裡有上海的雙妹牌花露水、老刀牌香煙，上海的申曲，鄔橋人也會哼唱。無心還好，一旦有意，這些零碎物件便都成了撩撥。王琦瑤的心，哪還經得起撩撥啊！她如今走到哪裡都聽見了上海的呼喚和回應。她這一顆上海的心，其實是有仇有怨，受了傷的。因此，這撩撥也是揭創口，刀絞一般地痛。可那仇和怨是有光有色，痛是甘願受的。震動和驚嚇過去，如今回想，什麼都是應該，合情合理。這恩怨苦樂都是洗禮。她已經感覺到了上海的氣息，與阿二感覺的不同，阿二感覺的都是不明就裡，王琦瑤卻是有名有實。梔子花傳播的是上海的夾竹桃的氣味，水鳥飛舞也是上海樓頂鴿群的身姿，鄔橋的星是上海的燈，鄔橋的水波是上海夜市的流光溢彩。她聽著周璇的「四季調」，一季一季地吟歎，分明是要她回家的意思。別人口口聲聲地稱她上海孃孃，也是把她當外鄉人，催促她還鄉的。她的旗袍穿舊了，要換新的。她的鞋走了樣，也要換新。她的手腳裂口，羊毛衫蛀了洞，她這人有些千瘡百孔的，不想回家也得回家了。

阿二還是沒有信，傳奇的開頭總是偃聲屏息，無聲無聞。王琦瑤再不懷疑阿二是去了上海。有個阿二在上海，上海似乎暖心了些，還有些不甘心。現在，王琦瑤還沒走，鄔橋卻已在向她揮手告別，一草一木，一磚一石，雖在眼前，卻已成了記憶，霧濛濛，水濛濛的。鄔橋的柳絲也是夢中情景，日婆娑，月婆娑。王琦瑤也注意到船了。船在橋洞下走過，很歡快的樣子，穿過一個橋洞又一個橋洞，老大也是唱昆山調的。轉眼間一冬一春過去，蓮蓬又要結籽了。王琦瑤乘上回蘇州的船，兩岸的房屋化成石壁，上面有千年萬年的水跡和苔蘚，鄔橋變成長卷畫一般的，漸漸拉開。碾米的水碓聲凌空而起，是萬聲之首。鄔橋的真實和虛空，鄔橋的情和理，靈和肉，全在這水碓聲中，它是恆古的聲音。昆山調也是恆古的聲音，老大是恆古的人。

王琦瑤從鄔橋走出來了，那畫卷收在水岸之間，視野開闊了，水鳥高飛起來，變成一個個黑點。岸上傳來轟麻雀的銅鑼聲，鏗鏗鏘鏘，敲著得勝令的點子。紅日高照，水面亮得像鏡子，照的不是人，而是天。天上沒有雲，也是個大鏡子，照著碧水蕩漾。有無數船隻乘風行駛，萬舸爭流的情景，你說心能不鼓蕩嗎！

沒見蘇州，已嗅到白蘭花的香。蘇州是上海的回憶，上海要就是不憶，一憶就憶到蘇州。上海人要是夢迴，就是回蘇州。甜糯的蘇州話，是給上海訴說愛的，連恨都能說成愛，點石成金似的。上海的園子，是從蘇州搬過來的，藏一點閒情逸致。蘇州是上海的舊情難忘。船到蘇州，回上海的路便只剩一半了。

從蘇州到上海的一段，王琦瑤是坐火車，船是嫌慢了，風也不順帆的。車是夜車，窗外漆漆黑，有零星的燈掠過，螢火蟲似的。王琦瑤的心此刻是靜止了的，什麼聲音也沒有，風聲都息了。窗外的黑，就像厚帷幕一般，上海就在那幕後，等待開幕的一刻。窗外的黑還是隧道，盡頭就是上海。當上海最初的燈光，閘北污水廠的燈光，出現在黑夜裡頭，王琦瑤忽然間熱淚盈眶。燈光越來越稠密，就像撲燈的蛾子，撲向窗口。火車自是不理，還是朝前，轟隆聲響蓋滿天地。往事像化了凍的春水，漫過了河堤，說不想它，它還是來了，可畢竟大河東去，再不復返。車窗上映出的全是舊人影，一個疊一個。王琦瑤不由地淚流滿面。這時，汽笛響了，如裂帛一般。一排雪亮的燈照射窗前，那舊的映像剎那間消遁，火車進站了。

第六章 平安里

上海這城市最少也有一百條平安里。一說起平安里，眼前就會出現那種曲折深長、藏污納垢的弄堂。它們有時是可走穿，來到另一條馬路上；還有時它們會和鄰弄相通，連成一片。真是有些像網的，外地人一旦走進這種弄堂，必定迷失方向，不知會把你帶到哪裡。這樣的平安里，別人看，是一片迷亂，而它們自己卻是清醒的，各自守著各自的心，過著有些掙扎的日月。當夜幕降臨，有時連月亮也升起的時候，平安里呈現出清潔寧靜的面目，是工筆畫一類的，將那粗疏的生計描畫得細膩了。那平安里其實是有點內秀的，只是看不出來。在那開始朽爛的磚木格子裡，也會盛著一些談不上如錦如繡，卻還是月影花影的回憶和嚮往。「小心火燭」的搖鈴聲聲，是平安里的一點小心呵護，有些溫愛的。平安里的一日生計，是在喧囂之中拉開帷幕；糞車的轣轆聲，涮馬桶聲，幾十個煤球爐子在弄堂裡升煙，隔夜洗的衣衫也晾出來了，竹竿交錯，好像在煙幕中升旗。這些聲色難免有些誇張，帶著點負氣和炫耀，氣勢很大的，

將東昇的日頭都遮暗了。這裡有一些老住戶，與平安里同齡，他們是平安里的見證人一樣，用富於歷史感的眼睛，審視著那些後來的住戶。其中有一部分是你來我往，呈現出川流不息的景象。他們的行跡藏頭露尾，有些神秘，在平安里的上空散佈著疑雲。

王琦瑤住進平安里三十九號三樓。前邊幾任房客都在曬台上留下各種花草，大多枯敗，也有一兩盆無名的，卻還長出了新葉。前幾任的房客還在灶間裡留下各自的瓶瓶罐罐，裡面生了霉，積水裡游著小蟲，卻又有半瓶新鮮的花生油。房門後的牆上留著一些手跡，有大人的，記著事：正月初十備壽禮。也不知是誰的壽禮。也有小孩的，是發洩私憤，寫著「王根生吃屎」。都是些零星的歲月，不成篇章，卻這裡那裡的，俯首皆是。還是一層摞一層，糊鞋靠一樣，紮紮實實，針錐都吃不進去。王琦瑤安置下自己的幾件東西，別的都亂攤著，先把幾幅窗簾裝上，拉起，開亮了電燈。那房間就變了面目，雖是接在人家的茬上，到底也是換新的。那電燈沒有罩子，光便滿房間的，不是明亮，而是樣樣東西都扒了皮，裸著了。窗外是五月的天，風是和暖的，夾了油煙和泔水的氣味，這其實才是上海芯子裡的氣味，嗅久了便渾然不覺，身心都浸透了。再晚些，桂花糖粥的香味也飄上來了，都是舊相識。窗簾也是舊窗簾，遮著熟知的夜晚。這熟知裡卻是有點隔，要悉心去連上，續上，有些拼接的痕跡。王琦瑤很感激窗簾上的大花朵，易時易地都是盛開，忠心陪伴的樣子。它還有留影留照的意思，是好時光的遺痕，再是流逝，依然絢爛。地板和木窗框散發出木頭的霉爛的暖意，有老鼠小心翼翼的腳步，從心上踩過似的，也是關照。然後，「小心火燭」的鈴聲便響起了。

王琦瑤到護士教習所學了三個月，得了一張注射執照，便在平安里弄口掛了牌子。這種牌子，幾乎每三個弄口就有一塊，是形形色色的王琦瑤的營生。她們早晨起來收拾乾淨房間，穿一身乾淨衣服，然後便點起酒精燈，煮一盒注射針頭。陽光從前邊人家的屋頂上照進窗口，在地板上劃下一方一方的。她們熄了酒精燈，打開一本閒書，等著有人上門來打針。來人一般是上午一撥，下午一撥，也有晚上的一個兩個。還有來請上門去打針的，那樣的話，她們便提一個草包，裝著針盒、藥棉，白布帽和口罩，儼然一個護士的樣子，去了。王琦瑤總是穿一件素色的旗袍，在五十年代的上海街頭，這樣的旗袍正日漸少去，所剩無多的幾件，難免帶有緬懷的表情，是上個時代的遺跡，陳舊和摩登集一身的。王琦瑤穿著旗袍，走過一兩條馬路，去給病家打針。她會有舊境重現的心情，不過人都是換了角色的。有一日，她去集雅公寓，走進暗沉沉的客廳，打蠟地板映著她的鞋襪。她被這家的傭人引進臥房，床上一個年輕女人，蓋一條綠綢薄被，她覺得這女人就是自己的化身。打完針，裝好東西，走出那公寓，心卻好像留在了那裡。她幾乎能聽見那女人對傭人發嗔的聲音，是怪她買來的蝦又小又不新鮮，明知道先生要來家吃晚飯的。她有時望著酒精燈藍色的火苗，會望見斑斕的景象，裡面有一個小世界，小世界裡的歌舞永恆不止，是天上的歌舞。她偶爾去看一場電影，晚上八點的那一場。馬路上靜靜的，路面有燈的反光，電影院前廳那靜裡的沸騰，有著時光倒流的意思。她看的多是老電影，周璇的《馬路天使》，白楊的《十字街頭》，這也是舊相識，最不相關的故事也是肺腑之言。她訂了一份晚報，黃昏時間是看報度過的，報上的每一個字她都讀到，懂一半，不懂一半，半懂不懂之間，晚飯的時間便到了，爐子上的水也開了。

晚上來打針的，總有點不速之客的味道，聽見樓梯響，她便猜：是誰來了。她有些活躍，話也多幾句。倘若打針的是孩子，她便格外地要哄他高興。她重新點上酒精燈消毒針頭，問東問西，打完針，病家要走時，她就有些不捨。那一陣騷動與聲響還會留下餘音，她忘了收拾，鍋裡的水乾了底才醒來。這種夜晚，打破了千篇一律的生活，雖然是個沒結果，可畢竟製造了一點起伏不定，使人生出期待。那期待是茫茫然的，方向都不明，有什麼未知在醞釀和發展，終於會有果實似的。她有一次夜半被叫醒。人們早已入睡，那叫聲便顯得格外驚動，帶著些危急和恐怖。王琦瑤的心擂鼓似的怦怦響著，她睡衣外面披上件裌襖便下樓去開門，見是兩個鄉下人，抬了一個擔架，躺著垂危的病人，說是請王醫師救命。王琦瑤知道他們弄錯了，將護士當做醫師了。她指點他們去最近處的醫院，再回樓上，卻怎麼也睡不著了。這城市的夜晚總有著出其不意，每一點動靜都不尋常。弄口路燈下，寫著注射護士王琦瑤的牌子，帶著點翹首以待。靜夜裡有汽車駛過，風掃落葉的聲音，夜晚便流動起來，有了一股暗中的活躍。

上門打針的人川流不息，今天去了明天來，常有新人出現。這時，王琦瑤便暗自打量，猜那人的家庭和職業，再用些閒話去套，套出的幾句實情，竟也能八九不離十。要逢到那些做奶媽的帶孩子來，不問也要告訴你東家的底細。哪個奶媽不是碎嘴？又不是對東家有仇有恨，要把一肚子苦水倒給你的樣子？還有一些是固定出現的病人，這些其實都算不上病人，打的是胎盤液之類的營養針，一週一次或一週兩次。日子長了，有幾個不打針時也來，坐坐，說說閒話，張家長李家短。這樣，王琦瑤雖然不出門，也知天下事了。這些雜碎雖說是人家的，可也把王琦瑤的日子填個半滿。一早一晚，有時甚至會是忙碌的，眼和耳都有些不夠用。平安里的鬧，是會傳染的，而且無縫不鑽，漸漸地，就有些將王琦瑤的清靜給打破了。樓梯上的腳步紛沓起來，門開門關頻繁起來，時常有人在後弄仰頭叫王琦瑤的名字，一聲聲的。尤其是在那種悠閒的下午，這叫聲便傳遠，有一股殷切的味道。夾竹桃也開了。平安里也是有幾棵夾竹桃的，栽在曬台上碎磚圍起來的一掬泥土中，開出絢爛的花朵。白晝裡雖不會有奇遇，可卻是悉心積累起許多細枝末節，最後也要釀成個什麼。

王琦瑤和人相熟起來。人們知道她是個年輕的寡婦，自然就有熱心說媒的人上門。王琦瑤見過其中的一個，是個做教師的，說是三十歲，卻已謝頂。兩人在電影院裡見面，看一場農民翻身的電影，是王琦瑤最不要看的那種，硬撐到底的。其中有靜默的間隙，便聽見那教書的侷促的呼吸聲，帶了一股胸腔裡的嘯音，是哮喘的症狀。王琦瑤從此便對說媒的人婉言謝絕，她知道再介紹誰也跳不出教書先生這個窠臼。她不怪別人，只怪自己命運不濟。她望著平安里油煙瀰漫的上空，心裡想，還會有什麼好事情來臨呢？人們有說她驕傲，也有說她守節，什麼閒話她都作耳邊風，什麼開導的話她也作耳邊風。雖是相熟，卻還是隔的，這也是正常。平安里的相熟中不知有多少隔，渾水裡不知有多少大魚。平安里的相熟都是不求甚解，浮皮潦草，表面上鬧，底下還是寂寞，這寂寞是人不知，己也不知。日子就糊里糊塗地過下去。王琦瑤是糊塗一半，清楚一半，糊塗的那半供過，清楚的一半是供想。白天忙著應付各樣的人和事，到了夜晚，關了燈，月光一下子跳到窗簾上，把那大朵大朵的花推近眼前，不想也要想。平安里的夜晚其實也是有許多想頭的，只不過沒有王琦瑤窗簾上的大花朵，映顯不出來罷了。許多想頭都是沉在心底，沉渣一般。全是叫生計熬煉的，擠乾汁，瀝乾水，凝結成塊，怎麼樣的激盪也泛不起來。王琦瑤還沒到這一步，她的想頭還有些枝葉花朵，在平安里黯淡的夜裡，閃出些光亮來。

第七章 熟客

常來的人中間，有一個人稱嚴家師母的，更是常來一些。她也是住平安里，弄底的，獨門獨戶的一幢。她三十六七歲的年紀，最大的兒子倒有十九歲了，在同濟讀建築。她家先生一九四九年前是一爿燈泡廠的廠主，公私合營後做了副廠長，照嚴家師母的話，就是擺擺樣子的。嚴家師母在平常的日子，也描眉毛，抹口紅，穿翠綠色的短裌襖，下面是捨味呢的西裝褲。她在弄堂裡走過，人們便都停了說話，將目光轉向她。她則昂然不理會，進出如入無人之境。她家的兒女也不與鄰人家的孩子嬉戲玩耍，嚴先生更是汽車進，汽車出，多年來，連他的面目都沒看真切過。嚴家的娘姨是不讓隨便出來的，又換得勤，所以就連她家娘姨，也像是驕傲的，與人們並不相識。嚴家師母每逢星期一和四，到王琦瑤這裡打一種進口的防止感冒的營養針。她第一眼見王琦瑤，心中便暗暗驚訝，她想，這女人定是有些來歷。王琦瑤一舉一動，一衣一食，都在告訴她隱情，這隱情是繁華場上的。她只這一眼就把王琦瑤視作了可親可近。嚴家師母在平安里始終感到委屈，住在這裡全為了房價便宜，因嚴先生是克勤克儉的人。為此她沒少發牢騷，嚴先生枕頭上也立下千般願，萬般誓，不料公私合營，產業都歸了國家，能保住一處私房就是天恩地恩，花園洋房終成泡影。嚴家師母在平安里總是鶴立雞群，看別人都是下人一般，沒一個可與她平起平坐。現在，三十九號住進一個王琦瑤，不由她又驚又喜，還使她有同病相憐之感。也不管王琦瑤同意不同意，便做起她的座上客。

嚴家師母總是在下午兩點鐘以後來王琦瑤處，手裡拿一把檀香扇，再加身上的脂粉，人未見香先到。下午來打針多是在三四點鐘，這一小時總空著，只她們倆，面對面地坐。夏天午間的睏盹還沒完全過去，禁不住哈欠連哈欠的。她們強打精神，自己都不知說的什麼。弄口梧桐樹上的蟬一迭聲叫，傳進來是嗡嗡的，也是不清楚。王琦瑤舀來自己做的烏梅湯給客人喝，一杯喝下去也不知喝的什麼。等那哈欠過去，人漸漸醒了，胸中那股潮熱勁平息下去，便有了些好的心情。一般總是嚴家師母說，王琦瑤聽，說的和聽的都入神。嚴家師母對了王琦瑤像有幾百年的心裡話，竹筒倒豆子似的，從娘家說到婆家，其實都是說給自己聽的。王琦瑤呢？耳朵裡聽進的嚴家的事，落到心裡便成了自己的事，是聽自己的心聲。也有時候，嚴家師母要問起王琦瑤的事，王琦瑤只照一般回答的話說，明知道她未必信，也只能叫她自己去猜，猜對了也別出口。嚴家師母雖是能猜出幾分，卻偏要開口問，像是檢驗王琦瑤的誠心似的。王琦瑤不是不誠心，只是不能說。兩人有些兜圈子，你追我躲，心裡就種下了芥蒂。好在女人和女人是不怕種下芥蒂的，女人間的友誼其實是用芥蒂結成的，越是有芥蒂，友情越是深。她們兩人有時是不歡而散，可下一日又聚在了一處，比上一日更知心。

這一日，嚴家師母要與王琦瑤做媒，王琦瑤笑著說不要。嚴家師母問這又是為什麼。王琦瑤並不說理由，只把那一日同教書先生看電影的情景描繪給她。她聽了便是笑，笑過後則正色道：我要介紹給你的，一不教書，二不敗頂，三不哮喘，說到此處，兩人就又忍不住地笑，笑斷腸子了。笑完後，嚴家師母就不提做媒的事，王琦瑤自然更不提，是心照不宣，也是順水推舟。兩人都是聰敏人，又還年輕，沒叫時間磨鈍了心，一點就通的。雖然相差有近十歲的年紀，可一個淺了幾歲，另一個深了幾歲，正好走在了一起。像她們這樣半路上的朋友，各有各的隱衷，別看嚴家師母竹筒倒豆子，內中也有自己未必知道的保留，彼此並不知根知底，能有一些同情便可以了。所以儘管嚴家師母有些不滿足的地方，可也擔待下來，做了真心相待的朋友。

嚴家師母就是時間多，雖有嚴先生，卻是早出晚歸；有三個孩子，大的大了，小的丟給奶媽；再有些工商界的太太們的交際，畢竟不能天天去。於是，王琦瑤家便成了好去處，天天都要點個卯的，有時竟連飯也在這裡陪王琦瑤吃。王琦瑤要去炒兩個菜，她則死命攔著不放，說是有啥吃啥。她們常常是吃泡飯，黃泥螺下飯。王琦瑤這種簡單的近於苦行的日子，有著淡泊和安寧，使人想起閨閣的生活，那已是多麼遙遠的了。當她們正說著閒話，會有來打針的人，嚴家師母就幫著端椅子，收錢接藥，遞這遞那。來人竟把裝扮艷麗的她看成是王琦瑤的妹妹，嚴家師母便興奮地紅了臉，好像孩子得到了大人的誇獎。事後，她必得鼓動王琦瑤燙頭髮做衣服，懷著點自我犧牲的精神。她說著做女人的道理，有關青春的短暫和美麗。想到青春，王琦瑤不由哀從中來。她看見她二十五歲的年紀在蒼白的晨曦和昏黃的暮色裡流淌，她是挽也挽不住，抽刀斷水水更流的。嚴家師母的裝束是常換常新，緊跟時尚，也只能拉住青春的尾巴。她的有些裝束使王琦瑤觸目驚心，卻有點感動。她的光艷照人裡有一些天真，也有一些滄桑，雜糅在一起，是哀絕的美。經不住嚴家師母言行並教的策動，王琦瑤真就去燙了頭髮。

走進理髮店，那洗髮水和頭油的氣味，夾著頭髮的焦糊味，撲鼻而來，真是熟得不能再熟。一個女人正烘著頭髮，一手拿本連環畫看，另一手伸給理髮師修剪的樣子，也是熟進心裡去的。洗頭，修剪，鬈髮，電燙，烘乾，定型，一系列的程序是不思量，自難忘。王琦瑤覺得昨天還剛來過的，周圍都是熟面孔。最後，一切就緒，鏡子裡的王琦瑤也是昨天的，中間那三年的歲月是一剪子剪下，不知棄往何處。她在鏡子裡看見站在身後的嚴家師母瞠目結舌的表情，幾乎是後悔慫恿她來燙髮的。理髮師正整理她的鬢髮，手指觸在臉頰，是最悉心的呵護。她微微側過臉，躲著吹風機的熱風，這略帶嬌憨的姿態也是昨天的。

嚴家師母真心地說：我真沒想到你是這麼好看的。王琦瑤也真心地說：我到你的年紀一定是不如你。這話雖是恭維，卻還是觸到了嚴家師母的痛處，到底是年紀不饒人的。話剛出口，王琦瑤就覺著不妥，兩人都沉默下來。因對嚴家師母抱歉，王琦瑤便挽住她的臂彎，兩人一起沿了茂名路向前走。走了幾步，嚴家師母忽然笑了一聲說：你曉得我最擁護共產黨是哪一條？王琦瑤覺得這問題來得突兀，不知該作何答。嚴家師母接著說：那就是共產黨不讓討小老婆。王琦瑤明知不是說她，心裡還是咯登一下，挽著臂彎的手也鬆了鬆。嚴家師母只顧自己說下去：倘若不是共產黨反對，我們嚴先生早就討了小的。王琦瑤說：這也是你多心，嚴先生真要討早就討了，還拖到這時候？嚴家師母搖了搖頭，說道：王琦瑤你不知道，本就是差一點的事情，人都已經找好了，仙樂斯的一個舞女，後來說要解放，有人勸他去香港，又有人要他留上海，亂了一陣，才把這事擱下了。王琦瑤想她怎麼忽然談起這種私事，難道就因為方纔那句關於年齡的話？兩人又默默地走了一段，王琦瑤緩緩地勸慰說：其實再怎麼樣，也還是結髮夫妻最恩深義長。嚴家師母笑了，點著頭道：是啊，有恩有義是不錯，可你知道恩和義是什麼嗎？恩和義就是受苦受罪，情和愛才是快活；恩和義是共患難的，情和愛是同享福的，你說你要哪樣？王琦瑤不得不承認她的話有幾分道理，並且驚訝養尊處優的嚴家師母竟也有著不失慘痛的人生經驗。嚴家師母轉回臉對了王琦瑤說：還是情和愛好啊，只要嘗過味道沒有肯放手的，你說我們做女人是為誰做？還不是為男人！這一回王琦瑤不同意了，負氣似地說：我偏是為自己做的。嚴家師母拍了拍她挽在臂彎裡的手背，說：那就更吃力了，為了男人做，還就是最省心。王琦瑤沉默不語了。她們這兩個女人走在秋日的斑駁陽光下，人成了透明的玻璃人似的，彼此都能看進對方心裡一些。

自從燙了頭髮，王琦瑤又有了些做人的興趣了，從箱底翻出舊日的好衣服，稍作修改便是新。她也開始化妝，修眉毛的鉗子、眉筆、粉撲都還在，一件件找出來擺開。她在鏡子前流連的時間多了些，鏡子裡的人是老朋友，也是新認識，能與她說話的。嚴家師母看見她的變化，暗中加了把勁追趕。王琦瑤顯見得比她懂打扮，也是仗著年輕有自信，樣樣方面都是往裡收，留有餘地，不像嚴家師母是向外擴張，非做到十二分不可。一個是含而不露，一個是虛張聲勢；一個是從容不迫，一個是劍拔弩張。嚴家師母不使勁還好，越使勁越失分寸，總是過火。王琦瑤當然覺察出嚴家師母的用力，更上了幾分心。像她這樣的聰敏，不上心就是合適，再要上心便是格外好了，由不得嚴家師母不服氣。有幾次，她甚至是忍了淚的，回到家中無由地向娘姨發脾氣，還把新做的頭梳亂，自己報復自己的。但脾氣發過了，還是重整旗鼓，再與王琦瑤較量。這幾日，嚴家師母到王琦瑤家，不是為別的，專是挑戰而來的。她越這樣，王琦瑤越不讓她，每天都給她個出奇制勝，並且輕而易舉，不留痕跡。嚴家師母話裡面就有幾分酸意了，說王琦瑤真是可惜了，這般的濃妝淡抹也相宜卻無人賞識。王琦瑤知道她是發急，嘴裡說的未必是心裡想的，聽了也當沒聽見，只是下一回再用些心，更上一層樓，叫她望塵莫及。這兩個人勾心鬥角的，其實不必硬往一起湊，不合則散罷了。可越是不合卻越要聚，就像是把敵人當朋友，一天都不能不見。

有一日，嚴家師母穿了新做的織錦緞鑲滾邊的短裌襖來到王琦瑤處，王琦瑤正給人推靜脈針，穿一件醫生樣的白長衫，戴了大口罩，只露一雙眼睛在外，專心致志的表情。嚴家師母還沒見白長衫裡面穿的什麼，就覺著輸了，再也支撐不住似的，身心都軟了下來。等王琦瑤注射完畢，打發走病人，再回頭看嚴家師母，卻見她向隅而泣。王琦瑤這一驚不得了，趕緊過去扶住她肩，還沒出聲問，嚴家師母先開口了，說，嚴先生早晨起來不知什麼事不順心了，問他什麼都不做聲的，想想做人真是沒有意思，說罷眼淚又流了下來。王琦瑤就勸她不必這樣小心眼，夫妻之間總是好一時壞一時，不能當真，嚴家師母當是比她更懂這些的。嚴家師母擦著眼淚又說，如今也不知怎麼的，花多少力氣也得不到嚴先生的一個笑臉。王琦瑤再勸道，乾脆把他扔一旁，倒是他來討你的笑臉了。嚴家師母不由破涕而笑。王琦瑤繼續哄她，拉她到梳妝鏡前，幫她梳頭理妝，順便教給她些修飾的竅門。兩人其實是用話裡面的話交談，最終達到和解。

嚴家師母快把王琦瑤的門檻踩平了，王琦瑤卻還沒去過嚴家一次。嚴家師母不知邀請了多少回，王琦瑤總是推說有人上門打針，不肯去。有一回，嚴家師母半氣半笑地說了句：你怕嚴先生吃了你啊！她把脖頸都羞紅了，可還是拒絕。這一天，嚴家師母如此動容，王琦瑤總覺自己有錯，至少是太計較，不厚道，便待她百般的迎合。過去是嚴家師母硬賴在她這裡吃飯，今天卻是她極力挽留，還將壓箱底的衣服翻出來，請嚴家師母批評。嚴家師母這才漸漸回復過來。下午時，仗著是受過委屈、佔著理的，又一次逼王琦瑤去她家玩，王琦瑤略一遲疑，點頭答應了。她們倆說去就去，起身關了門窗，就下了樓。是兩點鐘的時分，隔壁小學校傳來課間操的音樂，弄堂裡少見的沒人，寧靜著，光線在地面流淌。她們一徑往弄底走去，路上都沒說話，很鄭重的樣子。繞到後門，嚴家師母叫了聲「張媽」，那門便開了，王琦瑤隨嚴家師母走了進去。

眼前有一時的黑暗，稍停一會兒，便微亮起來。走過一條走廊，一邊是臨弄堂的窗，掛了一排扣紗窗簾，通向客餐廳。廳裡有一張橢圓的橡木大西餐桌，四周一圈皮椅，上方垂一盞枝形吊燈，仿古的，做成蠟燭狀的燈泡。週遭的窗上依然是扣紗窗簾，還有一層平絨帶流蘇的厚窗幔則束起著。廳裡也是暗，打蠟地板發出幽然的光芒。穿過客餐廳，走上樓梯，亮了一些。樓梯很窄，上了棕色的油漆，也發著暗光，拐彎處的窗戶上照例掛著扣紗窗簾。嚴家師母推開二樓的房門，王琦瑤不由怔了一下。這房間分成裡外兩進，中間半挽了天鵝絨的幔子，流蘇垂地，半掩了一張大床，床上鋪了綠色的緞床罩，打著褶皺，也是垂地。一盞綠罩子的燈低低地懸在上方。外一進是一個花團錦簇的房間，房中一張圓桌鋪的是繡花的桌布；幾張扶手椅上是繡花的坐墊和靠枕，窗下有一張長沙發，那種歐洲樣式的，雲紋流線型的背和腳，橘紅和墨綠圖案的布面。圓桌上方的燈是粉紅玻璃燈罩。桌上丟了一把修指甲的小剪子，還有幾張棉紙，上面有指甲油的印子。窗戶上的窗幔半繁半垂，後面總是扣紗窗簾。倘若不是親眼所見，決不會相信平安里會有這樣一個富麗世界。嚴家師母拉王琦瑤坐下，張媽送上了茶，茶碗是那種金絲邊的細瓷碗，茶是綠茶，又漂了幾朵菊花。光從窗簾的紗眼裡篩進來，極細極細的亮，也能照亮一切的。外面開始嘈雜，聲音也是篩細了的。王琦瑤心裡迷濛著，不知身在何處。嚴家師母從裡面大櫥取出一段絳紅色的衣料，在她身上比劃著，說要送她做一件秋大衣，還拉她到大櫥的穿衣鏡前照著。她從鏡子裡看見床頭櫃上有一個煙斗，心裡忽然跳出「愛麗絲」三個字，這裡的一切和「愛麗絲」多麼相像啊。她其實早就知道會在這裡遇見什麼，又勾起什麼，所以，她不敢來。

第八章 牌友

此後，除了嚴家師母到王琦瑤這裡來，有時候王琦瑤也會去嚴家。有人來打針，樓下的鄰居便會告訴去弄底那一家找。不久，嚴家第二個孩子出疹子。這孩子已經讀小學三年級，早已過了出疹子的年齡，那疹子是越晚出聲勢越大，所以高燒幾日不退，渾身都紅腫著。這嚴家師母也不知怎麼，從沒有出過疹子，所以怕傳染，不能接觸小孩，只得請了王琦瑤來照顧。要打針的人，索性就直接進到嚴家門裡了。嚴先生從早到晚不在家，又是個好脾氣，也不計較的。於是，她倆就像在嚴先生臥室開了診所似的，圓桌上成日價點一盞酒精燈，煮著針盒。孩子睡在三樓，專門闢出一個房間做病室。王琦瑤過一個鐘頭上去看一回，或打針或送藥，其餘時間便和嚴家師母坐著說閒話。午飯和下午的點心都是張媽送上樓來。說是孩子出疹子，倒像是她們倆過年，其樂融融的。

這些天，也有些親朋好友來看孩子的，並不進孩子房間，只帶些水果點心之類的，在樓下客廳坐一會兒就走。其中有一個常來的，是嚴家師母表舅的兒子，算是表弟的，都跟了孩子叫他毛毛娘舅。毛毛娘舅在北京讀的大學，畢業後分他去甘肅，他自然不去，回到上海家中，吃父親的定息。父親是個舊廠主，企業比嚴先生要大上幾倍，公私合營後就辦了退休手續，帶兩個太太三個兒女住西區一幢花園洋房。毛毛娘舅是二太太生的，卻是唯一的男孩，既是幾方嬌寵在一身，又須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地做人，從小就是個極乖順的男孩，長大了也是。雖是閒散在家，也不討嫌，大媽二媽，姐姐妹妹的事，他都當自己的事去跑腿奔忙。無論是去醫院還是去理髮店，或者買衣料做衣服，要他陪他就陪，還積極地出主意做參謀。親友間有不可少又不耐煩的應酬，也由他全包了，探望嚴家，便是其中的一樁。

毛毛娘舅來的那天，因為中午孩子又發了場高燒，請了醫生來看，配藥打針，忙到下午一點多才吃飯。聽張媽說毛毛娘舅來了，就請他上樓來坐，反正不是外人，又是年幼的親戚。毛毛娘舅坐在一邊，她們倆吃著飯，酒精燈還點著。外邊是陰天，屋裡便顯得很溫暖。飯後，張媽上來撤了碗碟，毛毛娘舅便坐上桌來，三個人一起閒聊。毛毛娘舅和王琦瑤雖是初次見面，但有嚴家師母左右周旋，誰都不會冷落著。這起居的房間又自有一股稔熟親近的氣氛，能使人消除生疏之感。說笑了一陣，毛毛娘舅就問有沒有撲克牌，嚴家師母笑道：這裡可沒有你的對手。又向王琦瑤介紹，毛毛娘舅會打橋牌，每個星期天到國際俱樂部去打牌的。王琦瑤便趕忙地搖手，連說不打牌，不打牌。毛毛娘舅就笑了起來，說，誰說打牌啦？哪裡有三個人打橋牌的。嚴家師母說：不打牌你又要什麼牌呢？一邊就站起來，拉開抽屜找牌。毛毛娘舅說：天下又不只橋牌一種，有的是玩法呢！他接過牌來，在手裡很熟練地洗著，然後說：其實橋牌也不難學的，非但不難，還很有趣。說著，就把牌四張一疊地發著，「叫牌」、「打牌」地講起來。嚴家師母說：看看，這不是得寸進尺，慢慢地就陪他玩起來了。王琦瑤笑著說：把他累死也教不會我們，到頭還只他一個人在玩。毛毛娘舅說：橋牌真有這麼可怕嗎？又不是火坑陷阱。說罷只得把牌收起，嘩嘩地洗出各種花樣，像一把扇子，或像一座橋，把王琦瑤看花了眼。嚴家師母說：你看他這手功夫，可以去大世界變戲法了。毛毛娘舅說：我不會變戲法，倒會算命，我給表姐算一個吧。嚴家師母說：你給我算命又不是本事，什麼是你不知道的？要能給王琦瑤算出一二分，才可服人。毛毛娘舅說和王琦瑤初次見面，就妄言人家過去將來的，未免太失禮了。嚴家師母就說：露餡了吧，什麼失禮，借口罷了，真金不怕火來煉，你還是沒功夫。毛毛娘舅一聽這話，倒非算不可了。王琦瑤要推托，經不住嚴家師母的激將，說什麼：你放心，保他算你不出！就只好由他算。毛毛娘舅又洗了一遍牌，在桌上發了一排，再發一排，來回地發，就像通關似的。發到末了，還剩幾張，再一字排開，讓王琦瑤親手翻一張。王琦瑤剛翻過，就聽鈴響，那孩子在叫人了，趕緊抽身上樓。趁她上樓，毛毛娘舅壓低了聲問他表姐：表姐快告訴我，王小姐有否婚嫁。嚴家師母幾乎笑出聲來，數落道：我說你是騙人，你還不服。然後壓低了聲說：告訴你吧，這事是連我也不知道的。

這天下午，時間不知不覺地過去，轉眼已到晚飯時候，嚴先生的汽車在後門撳喇叭了。三個人卻還意猶未盡，便約定好毛毛娘舅過一日再來，嚴家師母說到那日讓張媽去王家沙買蟹粉小籠請客。隔了一天，毛毛娘舅果然來了，也是那個時間，這回她們已吃過飯，用縫被針捅蓮心。酒精燈滅著，有一些氣味散發開來，清爽凜冽的感覺。三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閒話，前一日的高興勁卻接不上似的，有些冷場。等蓮心捅完，就更沒事情做了。毛毛娘舅又提議打牌，她們懶得反對，便同意下來。那日找出來的牌還沒有收好，就扔在沙發上，毛毛娘舅說要教她們打「杜勒克」，所有牌中最簡單的一種，一邊講解一邊就發起牌來。這兩個人是連理牌都不會的，他只得一個個地幫著理，理完之後才發現已將兩位的牌全看過了，只得收起來重新洗過再發。免不了要說些取笑的話，氣氛就活躍了。打這樣的牌，又是同這麼兩個人，毛毛娘舅十分心裡用一分就夠了。嚴家師母一邊打牌一邊緬懷麻將的樂趣，也只用了三分心。只有王琦瑤是十分心都用上了，眼睛只看在牌上，每一次出牌都掂量過的，只是無奈得牌不如人意，總是小牌多於大牌，所以每每反是輸，而那兩位卻一人一副地贏，便十分感慨地說：看來成敗自有定數，不能強奪天意的。毛毛娘舅說：王小姐原來還是個天命論者。王琦瑤剛要開口回答，嚴家師母卻搶過去說：天命不天命我不懂，可我倒是相信定數，否則有許多事情都解釋不來的；比如我們嚴先生老家有個人，是個擺渡的，有一天晚上，人都睡下了，卻有人喊著渡河，他只得起來撐過船去，把那人擺過河，那人上了岸往他手裡塞了個什麼，硬硬的，就匆匆地走了；嚴先生他家鄉人張開手一看，原來是塊金條，他用這金條買了一批糧食，想不到第二年就是荒年，這批糧食賣了好價錢；發了財，也不擺渡了，到了上海，正碰上發行橡皮公司股票，統統買成股票，不想三個月後橡皮公司就破產倒閉，一分不剩，只得回鄉下去再擺渡；後來才知道，那給他金條的擺渡客，實是個強盜，犯了殺頭罪，那天是連夜出逃。說的和聽的都忘了打牌，不知該誰出牌，只得和了再從頭打。

毛毛娘舅說：這也是偶然。王琦瑤不同意道：我看恰恰是必然。嚴家師母又打斷她說：我不管什麼偶然必然，我只知道什麼都不會平白無故臨到頭上，總是有道理，這道理又不是別的好商量的道理，而是鐵打的定規。王琦瑤也說：命裡只有七分，那麼多得的三分就是禍了；我外婆說過蘇州閶門有一個青樓女子，品貌都是一般；有一日來了一個揚州鹽商，富比王侯的，一眼看中她，為她贖了身，進門不久太太就病故，立刻扶正，第二年生下兒子，本是高興事，不料那孩子三個月就露出了呆相，原來是個聾啞兒，再過三個月，那女子便得了不吃不喝的病，一命嗚呼；人們都說是福把她的壽給折了，因她本是個福淺之人。嚴家師母點頭感慨不已。毛毛娘舅則道：你說的是月滿則虧，水滿則溢的道理。王琦瑤就說：月滿則虧，水滿則溢說到底也是個定數的事，總是指一定的分寸，但這分寸是因人各異。毛毛娘舅不再反駁，三人接著打牌。打了一陣，毛毛娘舅也有故事要講了。他說的是他父親的一位老友，十年前亡故，死的那一刻，牆上的電鐘停了，因那鐘很古舊，又是很高的牆上，說是要修，卻也一天推一天的，竟拖了十年，到了半年前，老友的太太生了不治之症，也死了，就在她閉眼的時分，那鐘竟走動起來，一直走到如今再沒停過。故事說完，三人都靜默著，太陽西移了，屋裡暗了些，透過紗簾，卻可看見對面的窗扇，被太陽照得晃眼。心裡有些生畏，又不知畏懼什麼。這時張媽走上來，說蓮心湯已煮好，什麼時候去買蟹粉小籠。嚴家師母這才醒過來，趕緊說，現在就去，又囑咐買好後坐三輪車回來，免得乘公共汽車擠漏了湯水。張媽應了下去，王琦瑤看看時間該給孩子打針，便點了酒精燈煮針，那藍火苗一搖一曳的，房間裡頓時有了暮色。

這個下午雖沒有上一個的熱鬧高興，卻是有些令人感動的。張媽買回的小籠包子還燙著嘴，湯水也飽滿。又新沏了一道茶，「杜勒克」且從頭來起。一晃眼一下午又過去了。嚴家師母說：如今天短了，剛開始就結束，乾脆，明天毛毛娘舅上午就來，中午在這裡吃飯，我讓張媽燒個八珍鴨，是張媽的拿手菜，過年才燒的。毛毛娘舅說：還是幾年前，母親在表姐這裡吃過，回去就讓燒飯的李大過來學，雖是正傳，也不如真經啊！嚴家師母說：是啊，說起來已有四五年了，那時親戚走動得還勤，現在都疏遠下來，難得見一面，前天你來，我倒嚇一跳，忽然間冒出個大人了。又轉向王琦瑤說：你不知道他小時的樣子，西裝短褲，白色的長筒襪，梳著分頭，像個小伴童，婚禮上專門牽新娘的禮服的。毛毛娘舅說：難道長大就討嫌了？嚴家師母不由神情黯淡了一下，說：人是不討嫌，只是這一身衣服，左看右看不入眼。毛毛娘舅穿的是一身藍卡嘰人民裝，熨得很平整；腳下的皮鞋略有些尖頭，擦得璒亮；頭髮是學生頭，稍長些，梳向一邊，露出白淨的額頭。那考究是不露聲色的，還是激流勇退的摩登。王琦瑤去想他穿西裝的樣子，竟有些怦然心動。嚴家師母感慨了一會兒，三個人便散了。

再一日來，天下起了小雨，寒氣逼人的，都添了衣服。午飯時，臨時又添了一個暖鍋，炭火燒旺了，湯始終滾著，菠菜碧綠，粉絲雪白。偶爾的，飛出幾點火星，劈劈啪啪地響幾聲。半遮了窗戶，開一盞罩子燈，真有說不出的暖和親近。這是將裡裡外外的溫馨都收拾在這一處，這一刻；是從長逝不回頭中攬住的這一情，這一景；你安慰我，我安慰你。窗戶上的雨點聲，是在說著天氣的心裡話，暖鍋裡的滾湯說的是炭火的心裡話，墨綠的窗幔裡，粉紅的燈下，不出聲都是知心話。王琦瑤吃魚吃出一根仙人刺，用筷子搛著，往下一拋，仙人刺竟站住了，嚴家師母便問許了什麼心願，王琦瑤笑而不答。嚴家師母再追問，就說沒有心願。嚴家師母不信，毛毛娘舅也不信。王琦瑤說：不相信就不相信，反正是沒有。嚴家師母就說：你瞞我，還能瞞他，毛毛娘舅可是會算命的。毛毛娘舅說，我不僅會算命，還會測字，不信就給一個字。王琦瑤不給，嚴家師母說，我幫她給。四周看看，看到窗外正下雨的天，隨口說：就給個天字吧！毛毛娘舅用筷子蘸了湯，在桌上寫個「天」，然後把那兩橫中的人字頭向上一推，說：有了，王小姐命有貴夫。嚴家師母拍起手來，王琦瑤說：這字是嚴家師母給的字，貴夫也是她的貴夫，要我給，我偏給個「地」字。毛毛娘舅說：「地」字就「地」字。也用筷頭蘸了汁水寫了個「地」，然後從中一分，在「也」字左邊加個「人」字旁，說：是個「他」，也是個貴夫。王琦瑤用筷頭點著「地」字的那一邊說：你看，這不是入土了嗎？本是順嘴而出的話，心裡卻別的一跳，臉上的笑也勉強了。那兩人也覺不吉祥，又見王琦瑤神色有異，便不敢再說下去。嚴家師母起身喊來張媽給暖鍋添水加炭，毛毛娘舅趁機恭維張媽的八珍鴨，換過話題。等那暖鍋再次滾起，火星四濺，王琦瑤才慢慢恢復過來。

喝了一會兒湯，王琦瑤緩緩地說：這世上要說心願，真不知有多少，蘇州有個廟，廟裡有個水池，丟一個銅板發一個心願，據我外婆說，廟裡的和尚全是吃這池底的銅板，可見心願有多少，可是，如願的又有幾個呢？這話題本已經避過不談，不料王琦瑤反倒又提起了，他們兩個不知該接不該接，怔著。暖鍋裡的湯又乾了一些，突突地，想滾又滾不起來的樣子。王琦瑤笑了一下，是笑自己的沒趣，再接著喝湯。窗上的天又暗了一成，壓低了聲似的，好叫人吐露心曲。停了一會兒，毛毛娘舅說起一種撲克牌的玩法，叫做「吹牛皮」。「吹牛皮」的打法是：出牌的人將牌覆在桌上，然後報牌，報的牌可能是假也可能是真，倘若同意他是真，那麼便過去，有不同意的就翻牌，翻出是真，翻牌的吃進，翻出是假，出牌的吃進，翻牌的則可出牌。毛毛娘舅說：這牌雖然是叫「吹牛皮」，可往往卻是不吹牛皮的人贏。王琦瑤和嚴家師母都看著他，不知其中是什麼道理。毛毛娘舅繼續說：不吹牛皮的人也許牌要脫手得慢一些，雜牌零牌只能一張一張地出去，但只要他不吹牛皮，這牌總是在出，而不會吃進，對了，還有一點，他不吹牛皮，但也不要去翻人家的牌，翻人家的牌也是有吃牌的危險；讓別人去吹牛，去翻牌，吃來吃去的僵持不下，他這邊則一張牌一張牌的出了手。她們兩個還是看著他，停了一會兒，王琦瑤若有所悟道：你說的是打牌，其實是指的做人，對嗎？毛毛娘舅只是笑，嚴家師母就說：倘若是指做人，那未免過於消極，不如麻將來得周全：天時地利，再加上用心思，缺哪樣都不行，那十三隻牌的搭配是很有講究的，既是給人機會，也是限定人的機會，等到一切都成功，卻還要留一隻空缺，等著牌來和；這真叫萬事俱備，只欠東風；這才是做人的道理。說起麻將，嚴家師母就來精神，她腦子裡出現許多精采的和局，帶有千鈞一髮之勢的，還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是多麼令人激動啊！她對毛毛娘舅說：要說牌，什麼都抵不上麻將，那種西洋的紙牌，沒什麼意思，比如你教我們的「杜勒克」，就是比牌大，誰大誰凶；你方才說的「吹牛皮」，也是把小牌吹大牌，誰大誰凶，小孩子打架似的，又像是小孩子做算術，麻將才不是呢！它沒有什麼大牌小牌，大和小全看你做牌，是看局面的，這就是做人了；人和人是怎麼比大小的？是憑年紀大小？還是比力氣大小？都不是，憑什麼呢？還要我說嗎，你們都是聰敏人。嚴家師母有些憤懣似的，帶了一股氣。暖鍋的湯乾了，還硬要喝。毛毛娘舅不服氣，申辯說那紙牌裡的技巧千變萬化，並不是那麼絕對，有相對的地方，比如「吹牛皮」，方才只是簡單地說，其實有更深的道理，有時明明知道報牌是假，可也同意了，為的是也跟著把小牌當做大牌的打出去，大家其實心裡都明白都在吹牛，可為了小牌出手，也都不說。嚴家師母鄙夷地撇撇嘴道：這才是不講理呢！麻將可沒有一點不講理的地方，毛毛娘舅就有些不悅，說：如此高明的麻將，怎麼不設一個國際比賽？王琦瑤見這表姐弟倆竟有些真動氣，又覺得好笑，又覺得沒趣，打圓場說：明後天，我請嚴家師母、毛毛娘舅吃晚飯好不好？我雖然不會做八珍鴨，家常菜也還能燒幾個，不知你們給不給面子。

過了一天，王琦瑤下午就從嚴家回來，準備晚飯。這時，嚴家孩子的麻疹也出完了，燒退了，身上的紅點也退了，開始樓上樓下地淘氣起來。王琦瑤事先買好一隻雞，片下雞脯肉留著熱炒，然後半隻燉湯，半隻白斬，再做一個鹽水蝦，剝幾個皮蛋，紅燒烤麩，算四個冷盆。熱菜是雞片，蔥烤鯽魚，芹菜豆腐乾，蟶子炒蛋。老實本分，又清爽可口的菜，沒有一點要蓋過嚴家師母的意思，也沒有一點怠慢的意思。傍晚，那兩人一起來了，毛毛娘舅因是頭次上門，還帶了些水果作禮物。聽見樓梯上腳步聲響，王琦瑤心裡生出些歡騰。這是她頭一次在這裡請客，嚴師母便飯的那幾回當然不能算。她將客人迎進房間，桌上早已換了新檯布，放了一盤自家炒的瓜子，她覺得有點像過節。因為忙，還因為興奮，她微微紅了臉，臉上蒙一層薄汗。她拉上窗簾，打開電燈，窗簾上的大花朵一下子跳進來。王琦瑤眼裡有些含淚的，要他們坐下，再端來茶水，就回到廚房去。她眼裡的淚滴了下來，多少日的清鍋冷灶，今天終於熱氣騰騰，活過來似的。煤爐上燉著雞湯，她另點了隻火油爐炒菜，油鍋嗶剝響著，也是活過來的聲音。房間裡傳來客人說話聲，這熱鬧雖然不是鼎沸之狀，卻是貼了心的。

菜上桌，又溫了半瓶黃酒，屋裡便暖和起來。這兩人都是讚不絕口的，每一個菜都像知道他們的心思，很熨貼，很細緻，平淡中見真情。這樣的菜，是在家常與待客之間，既不見外又有禮貌，特別適合他們這樣天天見的常客。嚴師母不由歎息一聲道：可惜是三缺一啊！那兩個都笑了。嚴師母不理會他們的好笑，四面環顧一下，說：其實就是打麻將，又有誰知道呢？拉上窗簾，桌上鋪塊毯子，誰能知道呢？她被自己的想像激動起來，說她藏著一副麻將，上等的骨牌，像玉似的。什麼時候打一回吧！王琦瑤說她不會，毛毛娘舅也說不會。嚴師母起勁地說：這有什麼不會的，簡單得很，比「橋牌」、「杜勒克」都容易。毛毛娘舅說：怎麼可能呢？「橋牌」什麼的不都是小孩子們做算術嗎？嚴師母也笑了，不搭理他，還是自顧自地說麻將的規則，人坐四面，東西南北，這才發現，終是三缺一，又洩了氣，說這才叫做天不時地不利人不和呢。那兩個見她這般沮喪，就說著打趣的話。嚴師母也不回嘴，由他們奚落，半天才說道：我真是為你們抱委屈，連麻將都不曾打過。說罷，自己也笑了起來。笑過之後，毛毛娘舅說：既然這樣地想，大家商量一下，怎樣來成全表姐，我可以找個朋友來的。王琦瑤說：嚴師母要不嫌棄，就在我這裡好了，就是地方小了些。嚴師母說：地方小不要緊，又不是開生日舞會。又問毛毛娘舅他要找的人是否可靠。毛毛娘舅說：只要他來，就是可靠。她們一時沒聽懂，再一想便懂了。事情看來十有九成了，嚴師母反倒不安起來，千叮囑萬叮囑不能叫嚴先生知道，嚴先生最是小心謹慎，人民政府禁止的事，他絕對不肯做，那一副麻將都是瞞了他藏下來的。這兩人便道：只要你自己不說。

說妥了打麻將的事，酒菜也吃得差不多了，一個盛了半碗飯，王琦瑤再端上湯，都有些飽過頭了，身上發懶，話也少了。王琦瑤撤去飯桌，熱水擦過桌子，再擺上瓜子，添了熱茶，將毛毛娘舅帶來的水果削了皮切成片，裝在碟裡。三個人的思緒都有些渙散，不知想什麼，說的話東一句西一句，也接不上茬。隔壁人家的收音機裡放著滬劇，一句一句像說話一樣，訴著悲苦。這悲苦是沒米沒鹽的苦處，不像越劇是曠男怨女的苦處，也不像京劇的無限江山的悲涼。嚴師母說，王琦瑤這地方是要比她家鬧，可心裡倒靜了，她家正好反過來，外面靜心裡鬧。王琦瑤笑著說：看來在哪裡都跑不掉一靜一鬧。毛毛娘舅注意地看她一眼，再環顧一下房間。房間有一股娟秀之氣，卻似乎隱含著某些傷痛。舊床罩上的繡花和荷葉邊，流連著些夢的影子，窗簾上的爛漫也是夢的影子。那一具核桃心木的五斗櫥是紀念碑的性質，紀念什麼，只有它自己知道。沙發上的舊靠枕也是哀婉的表情，那被哀婉的則手掬不住水地東流而去。這溫馨裡的傷痛是有些叫人斷腸的。毛毛娘舅沒聽見王琦瑤在叫他，遞給他一碗酒釀圓子，圓子搓得珍珠米大小，酒釀是自家做的，一粒稗子也沒有。

約定的這天，七點鐘，嚴師母先來，抱嬰兒似的抱一個毯子卷，裡面是一副麻將，果真是白玉一般涼滑，不知被手多少遍地撫弄過，能聽見嘀嘟的響。再過些時，毛毛娘舅帶了位朋友來了。因是生人，王琦瑤和嚴師母有些拘束，又是為那樣的目的而來，更不好說話。只有毛毛娘舅與他說笑，那人一開口竟是一口流利的普通話，令她們吃了一驚。毛毛娘舅介紹他叫薩沙，聽起來像女孩的名字，他長得也有幾分像女孩子：白淨的面孔，尖下巴，戴一副淺色邊的學生眼鏡，細瘦的身體，頭髮有些發黃，眼睛則有些發藍，二十歲出頭的年紀。她們心裡狐疑，不知他是個什麼來歷，誰也不提打牌的事，那兩個也像忘了來意似的，儘是說些無關的事情，她們也只得跟著敷衍。話說到一半，那薩沙忽然煞住話頭，很柔媚地笑了一下，說：現在開始好不好？這麼突如其來，又直截了當，倒把她倆怔了一下，尤其是嚴師母，就像抓賭的已經在敲門了似的，紅了臉，張口結舌的。薩沙將桌上的毯子打開舖好，把麻將撲地一合，牌便悄無聲息地盡倒在桌上。於是，四個人東南西北地坐下了。說是不會，可一上桌全都會的，從那洗牌摸牌的手勢便可看出。那牌在手間發出圓潤的輕響，嚴師母眼淚都要湧上來的樣子，過去的時光似乎倒流，唯一的陌生是那薩沙，是嚴師母牌友中的新人。

或是由於薩沙的緣故，或是由於緊張，麻將似乎並沒有帶來預期的快樂。說話都是壓低了聲，平時聊天打撲克的活躍這時也沒了。一個個神情嚴肅，不像是玩牌，倒像是盡什麼義務。毛毛娘舅不得不在嚴師母她們和薩沙之間周旋，好使雙方稔熟起來，不覺也累了。反是薩沙這個生人，並不覺得有什麼拘束，還有幾句玩笑話，和這晚的壓抑沉悶唱著反調。要不是他的普通話給她們官腔的感覺，心生隔膜，氣氛便可好得多。他的玩笑也使她們不慣，其中有目空一切的味道，還有理所當然的味道，叫人不由地自謙自卑。但因他的禮貌和斯文，還不致使人反感。雖然他是這樣文弱年輕又知禮，卻給這裡帶來一股凌駕於一切的空氣，好像他才是真正的主人。王琦瑤看見，毛毛娘舅有些奉迎薩沙，這叫她十分不悅，為毛毛娘舅委屈。她心裡盼著這場麻將早點結束，各自回家了事。她本來準備有水果羹作夜宵的，如今也沒興致了。而嚴師母一旦真的坐到麻將桌前，畏懼便上心頭。她始終心跳著，一會兒擔心有人上樓來打針，一會兒生怕嚴先生找她，神不守舍，從頭至尾就沒和過一副，興致也淡了。毛毛娘舅本就是陪太子讀書，可有可無，見大家不起勁，自然也是盼著早散。只有薩沙有熱情，大都是他和，別人家的籌碼都到了他面前。到頭來，薩沙不是毛毛娘舅找來陪她們打牌，而是那三個人陪薩沙打牌。終於東南西北風地打完十六圈，嚴師母說再不回去，嚴先生要發火了。毛毛娘舅也順水推舟地說要回去，王琦瑤嘴上留客，心裡卻鬆了口氣。薩沙意猶未盡，說才開始怎麼就結束了？這時，隔壁無線電正好報時，報了十一點。大家都不相信地說：怎麼這樣晚了？嚴師母感歎道：打麻將是最不知道時間的了。這時，她卻有些依依不捨的。他們和來時一樣分兩批走，嚴師母先走。過一會兒，毛毛娘舅和薩沙再告辭。弄堂裡已經一片寂靜，他倆自行車的鋼條聲，滋啦啦地從很遠處傳來。

下一回毛毛娘舅來，嚴師母和王琦瑤就責怪他請了薩沙這位牌友，顯見得與他們不是一路人，能靠得住嗎？且又無話可說的。毛毛娘舅說這個薩沙是他的橋牌搭子，很要好的。他的父親是個大幹部，從延安派往蘇聯學習，和一個蘇聯女人結了婚，生下他，你看，「薩沙」這名字不就是蘇聯孩子的名字？後來，他父親犧牲了，母親回了蘇聯，他從小在上海的祖母家生活，因為身體不好，沒有考大學，一直待在家裡。聽了薩沙的來歷，那兩位心裡更加害怕，毛毛娘舅卻笑了，也不與她們解釋，只說儘管放心。到了下一回，他還是把薩沙帶來，儘管有戒心，可經不起一回生二回熟。薩沙又是那麼有趣，見多識廣，雖然是另一路的見識，也是叫人開眼界的。他的普通話則是另一路的生動，消除偏見之後，也是日見有趣。他性情隨和，雖然是佔了優勢的，畢竟是真心想搞好關係。他的牌也打得不錯，還有一些風度。總之，作為一個牌友，薩沙當之無愧。

第九章 下午茶

後來，薩沙不僅晚上來打牌，下午不打牌的時候，他也會跟了毛毛娘舅一起來玩。這時，他們聚集的地點，已從嚴家移到王琦瑤處。一是因為有人上門打針，二也是因為王琦瑤處更隨意一些，嚴家的排場畢竟叫人受拘束，連嚴師母自己，似乎都是喜歡王琦瑤處勝過自己家的。現在，他們也有些少不了薩沙似的，有一段時間不來，就要問起。四個人都到齊，即使不打麻將，也有許多事好做。桌上那盞酒精燈，成日價點著，一苗藍火，像個小精靈在舞蹈。每一回來，王琦瑤總備好點心，糕餅湯圓，雖簡單，卻可口可心的樣子。也有時是嚴家師母叫張媽去喬家柵、王家沙買了送來。毛毛娘舅則專門負責茶葉和咖啡。漸漸地就成了習慣，本是為聚而吃點心，現在是為點心而聚的。薩沙總是空手而來，飽腹而去，人們都以為自然，並不計較。可是有一天，別人都來了，他還不來，只當他臨時有事，不會再來，便就喝茶吃點心聊天，開始覺著有些冷清，漸漸也就忘了。時間依舊不知不覺過去，天色已黑。正想著散的時候，忽聽樓梯上登登的腳步聲響，薩沙氣喘喘地一頭撞進，滿頭大汗的樣子。他手裡拿著一個大報紙包，放在桌上，一層層地打開，裡面是一個大圓麵包，散發出熱氣和香味，邊緣是酥脆的焦黃，顯然是剛出爐。薩沙不等氣喘定便解釋說，這是他請一個蘇聯朋友烘烤的麵包，正宗的蘇聯麵包，本以為能趕上下午茶，沒料到做麵包竟那麼複雜，直到這時才出烤箱。這時的薩沙，像大孩子似的，又天真又真誠。大家都受了感動，從此與薩沙更親近，下午茶也成定規，一週至少要有兩回。

到了說好的這一日，王琦瑤總要把房間整理一遍，將女人家的東西收好，桌上放一些平日就買下的零食，山楂片芒果乾之類的。她還特地去買了一套茶具，鑲金邊帶蓋帶托的茶碗，這時也一邊一個的安置好。點心是前一回就說好由誰負責，因是在她這裡，總是由她準備的多，雖是增加開銷的，她也情願。毛毛娘舅買茶葉咖啡，可有幾次卻是帶了桂圓紅棗還有蓮心來的。王琦瑤體會到他的用心，驚訝也感激他的細緻和善解。薩沙自從帶過一次蘇聯麵包之後，就沒什麼新的創舉了。嚴師母讓張媽去買了幾回點心，因覺得周折麻煩，便疏懶下來。但她也感到都由王琦瑤一人負擔不妥，就提出一個湊份子的方案。王琦瑤卻堅辭不受，說本來有趣的事，這樣一來，公事公辦似的，就沒意思了，要不，大家往後都別來了。她這樣一說，嚴師母也不好再堅持。這時，毛毛娘舅出了個主意，他說，往後打麻將不應空算籌碼，要有些輸贏，輸的拿出來，充入公賬，就作點心的開銷，這樣，打牌還有些刺激，也更有意思了。嚴師母和薩沙都贊成，王琦瑤見大家都說好，反對不免掃興，也拂了毛毛娘舅的好意，便同意了。從此，打一次麻將，總有一兩塊錢的收益，全交給王琦瑤操辦茶點。王琦瑤不敢含糊，專門用個本子記賬，每一筆進出都寫明日期、數目和用途，詳細而清楚。雖然誰也不看的，為的是自己心裡有數。這樣一來，別人便都撒手不管，全由王琦瑤一個人操辦。她動足腦筋，努力翻新花樣，總能給大家一個出其不意。有時實在想不出了，就和毛毛娘舅商量。後來，乾脆每一回都要請教毛毛娘舅。毛毛娘舅也不推辭，不僅出點子，還出力氣，買這買那的。那嚴師母和薩沙只管帶了一張嘴來，說話和吃喝。

在薩沙帶來蘇聯麵包之後，他帶來了那個做麵包的蘇聯女人。她穿一件方格呢大衣，腳下是翻毛矮靴，頭髮梳在腦後，挽一個髻，藍眼白膚，簡直像從電影銀幕走下來的女主角。她那麼高大和光艷，王琦瑤的房間立時顯得又小又暗淡。薩沙在她身邊，被她摟著肩膀，就像她的兒子。薩沙看她的目光，媚得像貓眼，她看薩沙，則帶著些癡迷，薩沙幫她脫下大衣，露出被毛衣裹緊的胸脯，兩座小山似的。兩人挨著坐下，這時便看見她臉上粗大的毛孔和脖子上的雞皮疙瘩。她說著生硬的普通話，發音和表達都很古怪，引得他們好笑。每當她將大家逗笑，薩沙的眼睛就在每個人的臉上掃一遍，很得意的樣子。無論王琦瑤還是嚴師母，她都叫「姑娘」，每叫一次，這兩人就要紅一陣臉，再笑一陣。她胃口很好，在茶裡放糖，一碗接一碗。桂花赤豆粥，也是一碗接一碗。桌上的芝麻糖和金橘餅，則是一塊接一塊。臉上的毛孔漸漸紅了，眼睛也亮了起來，話也多了，做著許多可笑的表情。他們越笑，她越來勁，顯見得是人來瘋，最後竟跳了一段舞，在桌椅間碰撞著。他們樂不可支，笑彎了腰。薩沙拍著手為她打拍子，她舞到薩沙跟前，便與他擁抱，熱烈得如入無人之境。他們便偏過了頭，吃吃地笑。鬧到天黑，她還不想走，賴在椅子上，吃那碟子裡芝麻糖的碎屑，舔著手指頭，眼睛裡流露出貪饞的粗魯的光。後來是被薩沙硬拉走的。兩人摟抱著下樓，蘇聯女人的笑聲滿弄堂都能聽見。這時，房間裡有些狼藉的，桌椅都亂了，檯布上到處是茶漬和糖漬。剩下這三個人也都笑累了，懶在沙發上不想動。屋子裡暗下去，也忘了開燈，任它暗去。

這樣的下午茶的節目，也不可多得，大部分是平靜度過。下午的太陽一點一點過去，光線柔和下來，話都說盡了，只是將眼睛看來看去，還有些未盡的意思。散了之後，王琦瑤也無心燒晚飯，將剩下的東西，無論是甜還是鹹，胡亂熱一熱就打發了。這種熱鬧過了之後的夜晚，人有著說不出的散淡與無聊，做什麼都提不起勁，都覺得沒有意思。人來過又走了的房間裡，顯得格外空廓和靜，掉一根針都能聽見的樣子。於是，千頭萬緒湧上心頭。這真是愁煩的夜晚，總是難眠，月光都是攪人的。王琦瑤甚至盼著有人來打針，將酒精燈點起，有一些聲色似的。她找一些針線來做，等找出來了又沒了興致，毛線團滾到沙發底下也不知道。她看晚報，看幾遍都不了解說的什麼。她對了鏡子刷頭髮，也不知鏡裡的人是誰。心裡的念頭都是沒頭沒尾不成章不成句。她拿一個分幣在桌上擲著，卻說不準要的是哪一面，卜的是哪一樁事情。她也用撲克牌通五關，通了還是沒通也是不懂。窗外面弄堂裡，「小心火燭」的巡夜聲又響起了，梆子換了搖鈴。那鈴聲凜冽得多了，在夜晚的平安里，一音獨響。這一般寂寥，是要挨到下一次的下午茶。下午茶有多熱鬧，夜晚就有多難耐，非要將這熱鬧抵消掉似的，甚至抵消掉還不算，再要找回來一些，才罷休的。為消除寂寥，她又去看第四場電影。第四場電影是這城市殘留的一點夜生活了，是這不夜城還未冥滅的一點芯。第四場電影已經坐不滿了，餘著一半坐位，也是寂寥。回來的路上是人意闌珊加寂寥。這不夜城如今到處寫著「夜」字，梧桐樹影是夜色，候車的人滿臉都是夜色，電車進站地敲著夜聲，路燈霓虹燈全是夜的眼。不過，這城市再是夜，也有一些萌動的掙扎的光，河的暗流似的。全身心去注意，才可覺察出來。

現在，下午茶的前一日，毛毛娘舅還須來一次，和王琦瑤商量，怎麼安排茶點，商量好了，就由毛毛娘舅去採買東西。有時商量晚了，到了吃飯時間，王琦瑤便不讓走，又去叫來弄底的嚴師母，三個人一起吃頓便飯。後來，到了這一日，嚴師母自己就來了，薩沙也參加進來。於是，下午茶之前又多了頓聚餐，麻將的賭注就高上去了一些，而且，這麻將還不打不行了似的。別人倒無所謂，只薩沙有些躲的，兩回只來一回，另一回就說有推不掉的事。誰也不說，可心裡卻明白。王琦瑤還發現，毛毛娘舅有意地讓薩沙吃牌，還有意地出沖，有和也不和的。王琦瑤知道他是要多出錢，又怕別人不接受，就用這個輸的方式。想到這些，一邊鄙夷薩沙，一邊讚賞毛毛娘舅。有一回，她曉得毛毛娘舅早在聽和，也推斷出他聽的是哪一張牌，正巧手裡有一張，便往桌上「啪」地一放，還看他一眼。毛毛娘舅猶豫了一下，吃進了，果然和了，還是副大牌。王琦瑤見自己猜對了牌，又見他領自己的情，比自己和牌還興奮。不料那薩沙卻將她的牌翻下一看，說：你怎麼拆對子給他牌，是有意放沖吧！王琦瑤趕緊把牌抹了，說她半路想做清一色，這一對就不想要了。心裡卻說，你不知吃了人家多少放沖的牌，倒不說。嚴師母則有些不高興，說：打牌就要按規矩來，不許有私心的。聽她這麼說，王琦瑤便窘了，再次申辯沒有放沖這回事，自己也正後悔拆對呢！接下去，大家就有些沉默，都藏著些氣的，勉強打完四圈，便散了。下一次，毛毛娘舅來商量茶點時，王琦瑤心裡還是上天的事，見了他就說：薩沙這個人是男人，倒比女人還心胸窄小。毛毛娘舅就說：薩沙也可憐，沒工作，又愛玩，拿了些烈屬撫恤金，不夠他打檯球的。王琦瑤還是氣，說我不是為錢，是為公平，本來我就說不用設公賬，也不是多麼大的花銷，後來是為了好玩才做出這出錢入賬的規矩。毛毛娘舅笑了，說：怎麼這樣大的氣，我代薩沙向你道歉。王琦瑤說：我不光是為薩沙。毛毛娘舅就說：我也代我表姐道歉。王琦瑤聽了這話，眼圈倒有些紅了，想這毛毛娘舅真是心細如髮，什麼都明白。想說什麼又沒說，這時，嚴師母倒上樓來了。她一進門，往椅上一坐，開口就說，薩沙這個人真是不上路！也是聲討的樣子。王琦瑤和毛毛娘舅不由相視一眼，都笑了。

這天討論下午茶，毛毛娘舅提出新建議：到國際俱樂部喝咖啡，由他做東。王琦瑤知道他是為了緩和矛盾，心裡想他用心雖然良苦，但天下哪有不散的筵席？第二天上午，王琦瑤抽空去理髮店吹了頭髮，中午飯提早吃了，洗過碗，就化妝更衣。她很淡地描了眉，敷一層薄粉，也不用胭脂，只塗了些口紅。她本想穿旗袍，外罩秋大衣，又覺得過於隆重了，還好像故意去比嚴師母。所以就穿了薄呢西褲，上面是毛葛面的裌襖，都是淺灰的，只在頸上繫一條花綢圍巾，很收斂的花色。剛停當，就聽見張媽叫她的聲音，說三輪車已在嚴家門口，讓她去上車。她拿著手提包便下了樓，弄底果然停了輛三輪車，嚴師母正往外走。她穿一件黑的薄呢大衣，很見身份的裝束，妝也化得恰到好處。王琦瑤走過去也上了車，車子慢慢地出了平安里。太陽很紅，梧桐葉疏落了，天空便顯得高朗。王琦瑤忽有些恍惚，覺得身邊這人不是嚴師母，而是蔣麗莉。蔣麗莉這名字從心頭一掠而過，就冥滅了。她覺著臉有些乾，像要脫皮似的，嘴唇也乾。太陽晃著眼，眼皮是重的，睡腫了的感覺。三輪車從街面騎過，櫥窗一幀一幀拉洋片似的過去。電車在軌道上緩緩地轉過彎，又地向前。

毛毛娘舅和薩沙一起等在國際俱樂部門前。薩沙也是主人的樣子，見面就說和毛毛娘舅一起做東。然後，他們在前邊帶路，引進了大廳。地板光可鑒人，落地窗外是深秋枯黃的草坪，花壇裡還有菊花盛開著，有一種蒼勁的鮮艷。廳內有低低的圓桌，鋪了白桌布，四邊是沙發椅。剛落座，就有白西裝紅領帶的侍應生過來問要什麼。薩沙擅自做主地點了好幾樣。毛毛娘舅並不插話，只讚許地笑。兩個人都是胸有成竹的樣子，到頭總歸是毛毛娘舅付賬。王琦瑤心裡說：薩沙的刁猾原是讓這些人給寵出來的。一邊把眼睛掉過去，看牆上蓮花狀的壁燈。熱水汀燒得很熱，有些紅頭漲臉的，很後悔沒有穿單薄些，外套秋大衣，可穿可脫的。不知自己為什麼沒有想到，也是因為許久不來這樣的地方，倒成個鄉巴佬了。咖啡和蛋糕上來了，細白瓷的杯盤，勺子和叉是銀的，咖啡壺也是銀的。有人走過看見毛毛娘舅和薩沙，便同他們打招呼。毛毛娘舅向他介紹嚴師母和王琦瑤。那人就對嚴師母說：嚴先生近來還好嗎？原來也是認識的，只是拐了個彎。他們幾個噓寒問暖地說著，王琦瑤則是個局外人了。她把臉又掉過去看牆邊一盆萬年青，已結了紅果。這時候，廳裡的桌椅都坐滿人了，侍應生穿行著，上空瀰漫著咖啡的香氣，是熱騰騰的景象。王琦瑤是這熱騰騰中的冷清，穿著不合時宜的衣服，且又插不進嘴。她有些嘲笑自己，為什麼要來這個地方，自找沒意思。

那過路人乾脆拉過一把沙發椅坐下不走了。自己揮手召侍應生來要了一份咖啡糕點，幾個人像有說不完的話似的。毛毛娘舅側過身，悄聲對王琦瑤說，這人也是同他們一起打橋牌的，牌打得不怎麼樣，因此也沒有固定的橋牌搭子，卻特別愛好，誰肯同他打，他願意請客的，今天，他又有請客的意思了。王琦瑤知道毛毛娘舅是在照顧她，不叫她受冷落，可卻更叫她覺得是局外人了。這時，那人向這邊轉過來，問他們賞不賞臉，去紅房子吃大餐。嚴師母和薩沙已經答應了，毛毛娘舅則徵詢地看著王琦瑤，王琦瑤欠了欠身，說，今天有幾個預約打針的，她必得晚飯前回去，恕不奉陪了。嚴師母說：今天你有什麼預約？我怎麼不知道，不許走的。薩沙也嚷著不讓走，說要走大家都走。毛毛娘舅雖不勸她，卻問那幾個預約的人家中有沒有電話，通知晚一些時間再來。王琦瑤知道他是給自己台階下，也是挽留的意思，就說等會兒再說吧。大家以為她是答應了，不料過一會兒她卻起身告辭了，態度很堅決，誰也留不住。嚴師母真的生氣了，說她不給面子。王琦瑤嘴裡說抱歉的話，心裡卻想：嚴師母的意思其實是說她不識抬舉。

毛毛娘舅送她出去，外面的天已有了暮色，風也料峭，幸好有渾身的熱頂著，還不覺怎麼冷。毛毛娘舅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她便找些話來問，問俱樂部有些什麼好玩的，花銷大不大，諸如此類的問題。穿過甬道，到了大門口，她說：毛毛娘舅你進去，外面這樣的冷。毛毛娘舅卻像沒聽見似的，突然說了一句：我本來是為大家高興。他沒再說下去，可王琦瑤全懂了，不由心裡一動，想這人是什麼都收進眼裡的。這時，有一輛三輪車過來，她叫住了，頭也不回地上了車。

第十章 圍爐夜話

天冷了，王琦瑤和毛毛娘舅商量在房間裡裝個煙囪爐取暖，大家來打牌喝茶，也不必縮手縮腳了。毛毛娘舅很同意，說著就要去買爐子和鉛皮管，王琦瑤拿錢給他，他怎麼也不要，說明明是大家受益，怎能讓她一個人破費。第二天，毛毛娘舅就帶了一個工人來了。那工人騎著黃魚車，車上裝著東西，毛毛娘舅指示他爐子安在什麼位置，怎樣通出煙囪，又朝哪個方向出煙，不到半天便完工了。因管子接得嚴密，一絲煙都不漏的，火還上得特別快，中午飯就在爐子上燒的。房間裡暖和起來，飄著飯菜的香。王琦瑤又在爐膛裡埋了塊山芋，不一會兒，山芋也香了。下午來喝茶時，點心也不要了，圍著爐子烤那山芋吃，都成了孩子似的。還搶著加煤球，人多手雜的，險些兒弄滅了，趕緊再添劈柴，火才又旺了起來。漸漸地天黑下來，屋裡暗了，爐火映著人的臉，都有些變形，做夢似的，還像幻覺。似乎是為了同這爐子作對照，第二天就下起了雪，不是江南慣常的雨夾雪，而是真正的乾雪，在窗台屋頂積起厚厚一層，連平安里都變得純潔起來。

這是一九五七年的冬天，外面的世界正在發生大事情，和這爐邊的小天地無關。這小天地是在世界的邊角上，或者縫隙裡，互相都被遺忘，倒也是安全。窗外飄著雪，屋裡有一爐火，是什麼樣的良宵美景啊！他們都很會動腦筋，在這爐子上做出許多文章。烤朝鮮魚乾，烤年糕片，坐一個開水鍋涮羊肉，下麵條。他們上午就來，來了就坐到爐子旁，邊閒談邊吃喝。午飯，點心，晚飯都是連成一片的。雪天的太陽，有和沒有也一樣，沒有了時辰似的。那時間也是連成一氣的。等窗外一片漆黑，他們才遲疑不決地起身回家。這時氣溫已在零下，地上結著冰，他們打著寒噤，腳下滑著，像一個半夢半醒的人。

圍爐而坐，還滋生出一股類似親情的氣氛。他們像一家人似的。王琦瑤和嚴師母織毛線，毛毛娘舅和薩沙就為她們拿著毛線團，負責放線。她們一人一把湯匙在爐上做蛋餃，他們則把做好的蛋餃一圈圈排在盆裡，排出花朵和寶塔的樣子。他們說話也有些隨便，開著玩笑。他們開玩笑的對象總是薩沙；把那蘇聯女人作材料，問他是不是永久性地吃蘇聯麵包了。薩沙便說：蘇聯麵包還可以，蘇聯的洋蔥土豆卻吃不消。大家聽出他話中隱晦的意思，又是笑又是罵。薩沙厚著臉說，諸位若有興趣，他可以提供蘇聯麵包，但是要搭洋蔥土豆。他們又罵他，他就委屈地說：這是資產階級向無產階級發起進攻。王琦瑤不平了，問：誰是資產階級？要說無產，她是第一個無產，全靠兩隻手吃飯。薩沙便說：那你不幫我倒幫他們，我和你是一夥的呀！嚴師母說：產業都給了你們無產階級，如今我們才是真正的無產，你們卻是有產！王琦瑤說：我任憑有產無產也不幫你薩沙的，我們是吃中國飯，你是吃蘇聯麵包，才是真正兩路的人。嚴師母和毛毛娘舅都拍手稱對，薩沙便做出可憐的樣子，說他們聯合起來欺他沒爹沒媽。聽他這一說，別人還真慚愧起來，紛紛撫慰他。他卻一把拉住王琦瑤的手，涎著臉說：讓我叫你一聲媽吧！王琦瑤甩開手，唾他一口道：你是拿親爹親媽都來取笑的。大家便笑，見他無所謂的樣子，也就趁著開玩笑一味地追問。薩沙說：這有什麼奇怪的，一句話，天要下雨娘要嫁。大家更是開懷。笑歸笑，心裡不免要把薩沙看輕，想他可算得上半個癟三的。

薩沙見他們樂不可支，心裡也是好笑，他暗暗說：看你們這些資產階級，社會的渣滓，渾身散發出樟腦丸的陳舊氣，過著苟且偷生的生活！可他確也喜歡他們，一是他們可提供他吃的，簡直是變化無窮，層出不盡的吃的花樣。薩沙有一張好嘴，大約也是肺結核的後遺症之一。他特別愛吃，沒個夠的時候，因為吃的多，便練出了品位。他是能吃出王琦瑤這裡的好處的。他喜歡他們，二是他們可幫他消磨時光。正和他的沒有錢相反，他的時間真是多得嚇人，早上睜開眼就在想著如何打發時間。他們是一群和他時間一樣多的人，且還挺有趣，有著另一路的見識，大可充實他的社會經驗。薩沙是個重視經驗的人，經驗可幫助他去瞭解這個世界，在這世界裡弄潮的。因為他們這兩樣無可取代的好處，薩沙便也願意付出些代價。其實他也不把他們當真，趁著勢胡來，什麼樣的渾話都敢出口。這些渾話裡且有著些真貨色，一古腦兒夾帶出去，叫他們不收下也收下。什麼叫做混，這就叫做混。一日復一日地廝混著，真中有假，假中有真的。知道的裝不知道，不知道的裝知道。太陽從東到西，再從西到東，月亮也是這樣。這城市的夜和晝就是這麼來去著。

有一日，大家又逗薩沙，要給薩沙介紹女朋友。薩沙誰也不要，只要嚴家女兒。嚴師母說她女兒還小得很，他就說情願等，等白了頭也不悔的。嚴師母說這樣你就要叫我丈母娘了。薩沙說：有嚴師母做丈母娘很光榮。大家簡直笑得不行，砂鍋裡的湯燒溢了，滋滋響著，湯裡的蛋餃肉丸上下翻滾，也是樂開花的樣子。薩沙忽而正色道：我倒是想給一個人做個介紹。大家問誰，薩沙說：就是他。將手指向毛毛娘舅。那兩個就笑著問介紹的又是誰，心裡卻有些忐忑，想這人什麼話都可說出口。薩沙笑而不答，她們就逼著，薩沙說：你們會罵我。在場的都有些心跳，臉上也有些繃起，卻依然笑著，還是催問。薩沙說：你們保證不罵我？這時候，人們心裡都有些明白，三個人臉上都有些異樣，笑也勉強了。王琦瑤說：當然是要罵的，狗嘴裡還能吐出象牙呀！薩沙說：這樣說，王小姐已經知道我說的是誰了，要不怎麼說一定要罵呢？王琦瑤不想一下子被他套住，窘得臉刷地紅了，笑也掛不住了，帶著幾分真地說：你哪一句話不是找罵？薩沙還是涎著臉：要是說出來不罵呢？王琦瑤就有些氣急交加，手裡的瓷勺重重一放，那勺柄竟在砂鍋沿上斷了，氣氛陡地緊張起來。這一日，無論薩沙再說了多少自輕自賤的話，毛毛娘舅再是及時及境地應和，卻也緩不回來了。勉強坐到傍晚，屋裡還沒暗，便散了。外面正在化雪，叫人踩得東一攤西一攤，淌著污濁的泥水。天已經晴了，出奇地明亮著，彼此能看見臉上的毛孔似的。王琦瑤將大家送到樓下，互相說著再見的話。那熱烈中都是存了心的，顯出些虛張聲勢。

過後的一日，嚴師母私下和毛毛娘舅說，王琦瑤也忒沒意思了，薩沙明明是開玩笑，有什麼了不得的事，發這樣的火，弄得大家都下不來台。毛毛娘舅息事寧人地說，王琦瑤也並沒有發火，失手打碎了湯勺，也是常有的事。嚴師母說：我又不是指她弄斷勺子的事，我是覺著，薩沙開玩笑是無意，她倒是有心。說罷，還往她表弟臉上看了一眼。毛毛娘舅有些不自然，笑著說：我看是表姐你多心，什麼事情也沒有的。嚴師母哼了一聲：其實你心裡都是知道的，你是聰敏人，我也不多說，我只告訴你一聲，如今大家閒來無事，在一起做伴玩玩，伴也是玩的伴，切不可有別的心。毛毛娘舅笑道：表姐你說我能有什麼心。嚴師母又哼了一聲：你保證你沒有別的心，卻不能保證旁人沒有。聽她這話似是不肯放過王琦瑤的意思，又不便為她作辯解，就只有不做聲。嚴師母見他沉默不語，以為是聽進了她的勸告，便緩和下來，說道：你在表姐我這裡玩，要出了事情我怎麼向你爹爹姆媽交代。毛毛娘舅說：我這樣一個大人，能出什麼樣的事情。嚴師母就點了他的額角說：等出了事就來不及了。兩人說罷就下樓去王琦瑤處，到了那裡，見薩沙早來了，在烤火，一雙白瘦的手，在爐上烙餅似的翻著。王琦瑤在一邊灌開水，兩人沒事人一樣，有一句沒一句的搭訕。陽光照進來，房間便有些灰的，有無數塵屑在飛舞。嚴師母和毛毛娘舅也圍爐坐下，將那日的不快盡數忘記，開始新的一日。

臨近過年，王琦瑤在爐邊用一盤小磨磨糯米粉。她前一夜就將糯米泡上，這時米粒就脹得很鼓。薩沙自告奮勇往磨眼裡舀米，半勺水半勺米的。毛毛娘舅搖磨，王琦瑤則用石臼舂芝麻，嚴師母什麼也不做，只在嘴裡發指令。房間裡洋溢著芝麻的香氣，恨不能立刻就進嘴的。這時，薩沙體味到一種精雕細作的人生的快樂。這種人生是螺螄殼裡的，還是井底之蛙式的。它不看遠，只看近，把時間掰開揉碎了過的，是可以把短暫的人生延長。薩沙有些感動，甚至變得有些嚴肅，很虛心地請教為什麼要水浸了糯米磨粉的道理，還請教做黑洋酥的方法。她們便一一解釋給他聽，他一下子成了個乖孩子，人們把他以往的淘氣都原諒了。她們向他約定過年時做種種好東西給他吃，糖年糕，炸春卷，核桃仁，松子糖，一件件，一宗宗，如數家珍一般。薩沙想：這真是一個吃的世界啊，每天忙著做忙著吃就不夠的。他不禁感歎地念道：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嚴師母嗤一聲笑了，說這還只是辛苦的一半呢，還有身上衣的另一半，只怕你薩沙聽也沒有聽說過。一說起衣服，那話就更沒得完了。王琦瑤和嚴師母一人一件地說，眼前像有羽衣霓裳在飛舞。薩沙聽得忘了手裡的事情，那磨就一圈圈地空轉，搖磨的毛毛娘舅也是出了神的。那穿是針針線線、絲絲縷縷織成的世界，多少的心細如髮，才可連成周身的美輪美奐。嚴師母無限感慨地說：要說做人，最是體現在穿衣上的，它是做人的興趣和精神，是最要緊的。薩沙就問：那麼吃呢？嚴師母搖了一下頭，說：吃是做人的裡子，雖也是重要，卻不是像面子那樣，支撐起全局，作宣言一般，讓人信服和器重的，當然，裡子有它實惠的一面，是做人做給自己看，可是，假如完全不為別人看的做人，又有多少味道呢？說到這裡，嚴師母不覺有些傷感，聲音低了下來。方纔還是熱烈的勞動場面，這時也沉寂了，磨和石臼發出空洞的聲響。芝麻的香氣濃得膩人了，乳白的米漿也是膩人的顏色。牆壁和地板上沾著黑色的煤屑，空氣污濁而且乾燥，爐子裡的火在日光下看來黯淡而蒼白。一切都有著不潔之感。這不潔索性是一片泥淖倒也好了，而它不是那麼髒到底的，而是斑斑點點的污跡，就像黃梅天裡的霉。

不過，天黑卻將這些遮住了。暮色流進窗戶，像是溫暖和稀薄的液體，一切都蒙上了一層膜。物體，空間，聲音和氣息，全變得隔膜，模糊，不很確定。惟有那爐膛裡的火，陡地鮮明起來，熱烈起來，激勵人的身心。這是火爐邊最溫情脈脈的時刻，所有的慾望全化為一個相偎相依的需求，別的都不去管它了。哪怕天塌地陷，又能怎麼樣呢？昨天的事不想了，明天的事也不想了，想又有什麼用呢？他們剝著糖炒栗子的殼，炒栗子的香也是深入肺腑。他們說著最最閒來無事的閒話，每一個字都是從心底裡吐出來，帶著肚腹間的暖意。他們在爐上放了鐵鍋，炒夏天曬乾的西瓜子，摻著幾顆大白果。白果的苦香，有一種穿透力，從許多種有名或無名的氣息中脫穎而出，帶著點醒世的意思，也不去管它。他們全都不計前嫌，好得像一個人似的，弄不懂為什麼要彼此生隙，好都好不過來了。他們簡直是柔情蜜意，互相體諒得要命，這真是善解的時刻，除了善解又能做什麼呢？外面的冷和黑，都是在給這屋內加溫加光的，雪還是不要化的好，要是化盡了，這爐火便也差不多到時候了。他們還是說話，輕言慢語，說的什麼，都是說過就忘，這才是心聲呢！無痕無跡，卻綿綿不盡。他們說的不外乎是炒栗子的甜糯，瓜子的香，白果的苦是一筆帶過。他們還說糯米圓子的細滑，酒釀的醇厚，還有酒釀湯裡的嫩雞蛋。好了，天已黑到底了，再黑下去便要亮起來；知心話兒也說到底了，再說下去難免又要隔起來。他們嘴裡說著走、走的，就是不走，挪不動腳步似的。他們一邊說明天見，一邊心裡不願意今夜結束，明天再好，也是個未知未到。今夜就在眼前，抓一把則在手中。給時間做個漏真是對得沒法再對，時間真是不漏也漏，轉眼間不走也要走。

他們的白天都是打發過去的，夜晚是悉心過的。他們圍了爐子猜謎語，講故事，很多謎語是猜不出謎底的，很多故事沒頭沒尾。王琦瑤說，他們這就像除夕夜的守歲，可他們天天守，夜夜守，也守不住這年月日的。毛毛娘舅說，他們是將夜當成晝的，可任憑他們如何唱反調，總還是日東月西。嚴師母說他們還像守靈，不過那死去的人是上幾輩的高祖，喪事當喜事的。薩沙說他們像西伯利亞的狩獵者，到頭卻是一場空。他們各形容各的，總之都是愛這樣的夜晚，有許多吃食在爐上發出細碎的聲音和細碎的香味，將那世界的縫隙都填滿的。這世界的整塊磚和整塊石頭，全是叫這些細碎的填充物給砌牢的。他們在爐邊還做著一些簡單的遊戲，用一根鞋底線繫起來挑繃繃。那線繃繃在他們手裡傳遞著，變著花樣；最後不是打結便是散了。他們還用頭髮打一個結，再解開，有的解開，有的折斷，還有的越解結越緊。他們有一個九連環，輪流著分來分去，最終也是糾成一團或是撒了一地。他們還有個七巧板，拼過來，拼過去，再怎麼千變萬化，也跳不出方框。他們動足腦筋，多少小機巧和小聰敏在此生出，又湮滅。這些小東西都是給大東西做肥料的，很多大東西是吃著小東西的屍骸成長的。可別小看這些細碎的小東西，它們哪怕是這世界上的灰塵，太陽一出來，也是有歌有舞的。

第十一章 康明遜

在這些混沌的夜晚裡，人心都是明一半，晦一半的。毛毛娘舅，也就是康明遜，是王琦瑤心裡的那一半明，也是那一半晦，雖是不敢想，卻還是要去想。有一次，只有他們倆時，王琦瑤便問：康明遜何日婚娶呢？康明遜笑道：有誰家女兒肯嫁我這樣無業的遊民？王琦瑤也笑道：這才是得了便宜又賣乖呢！康明遜這樣的人品、家底和門第，誰家女兒娶不到？康明遜就說：那麼王小姐替我介紹一個。王琦瑤說：與你相配的人家，可不是我輩能夠結識的。康明遜便也學了她先前的口氣道：這才是得了便宜又賣乖呢！像王小姐這樣的儀態舉止，一看就是出自上流的社會，倒不是我輩可攀比的了。王琦瑤說：你這不是嘲笑我們小家小戶的女兒嗎？康明遜說：受嘲笑的分明不是你而是我。兩人這麼一句去一句來地鬥嘴，康明遜雖然有問必有答，王琦瑤卻沒有聽出她想要的意思，倒有人來了。再有一次，也是只他們倆在，康明遜問了同樣的問題：王小姐佳期何時呢？王琦瑤也學著上回康明遜的口氣：誰能娶我這樣的，但不待她說出「這樣的」是怎樣的話來，卻突然地緘了口。康明遜再要問，竟看見她眼裡的淚了，趕緊地問：有什麼不對，千萬包涵，不知者不為罪的。王琦瑤搖頭不語，停了一會兒，才又說了一遍：有誰能娶我這樣的呢？康明遜就說：你這樣的又怎樣呢？王琦瑤反問：你說怎樣呢？康明遜說：錦上添花。她說：你又嘲笑我。康明遜說：分明是你嘲笑我。這回，是康明遜挑起的問話，王琦瑤等著他追問到底，不料卻沒有問到她想要答的意思。

王琦瑤和康明遜的問與答，就像是捉迷藏。捉的只是一門心思去捉，藏的卻有兩重心，又是怕捉，又是怕不來捉，於是又要逃又要招惹的。有時大家都在的時候，他們的問與答便像雙關語的遊戲，面上一層意思，裡頭一層意思。這是在人多的地方捉迷藏，之間要有默契，特別的瞭解，才可一捉一藏地周旋。漸漸的，他們有了一些兩人才知的用語，很平常的，在他們卻另有一番意思，是指鹿為馬的。他們能心領神會，還能於無聲處聽真言。別人都蒙在鼓裡，他們自己也不挑明，說了也當沒說。那回薩沙開玩笑要給康明遜介紹女朋友，著實把他倆唬了一跳，不怪王琦瑤要著急，把那瓷湯勺的柄也敲斷了。過後嚴師母同她表弟的一番話，也叫康明遜慌神，說的話裡到處是漏洞。不過顯見得是虛驚一場，後來什麼事也沒有，再沒有人提了。倒是王琦瑤自己向康明遜提了一回，問薩沙要給他介紹的女朋友到底是誰。康明遜說：我怎麼知道，要問應當去問薩沙。她說：薩沙一定是有所指，康明遜心裡當然清楚。康明遜說：既是這樣想知道，當時為什麼不讓薩沙說，千方百計堵住他的嘴？王琦瑤又急了，說她並沒有堵薩沙的嘴，薩沙嘴裡吐的什麼，與她又有何干？康明遜便說：與她無干，又追著問他幹嗎？王琦瑤一聽這話，就好像揭開了傷疤，又痛又羞，臉都紅了，憋了一會兒才說：反正你們是一夥，天下烏鴉一般黑的。康明遜說：要分敵我的話，薩沙才是另一夥，是吃蘇聯麵包的。王琦瑤只好笑了，兩人就算和解了。其實是兜了個圈子，又回到原地，因為方才兜遠了，回到原地時便覺著近了一步似的，是個錯覺。

錯覺也有錯覺的好處，那是架虛的一格。而這架虛的一格上興許卻能搭上一格實的，雖是還要退下來，但因有了那實的一格，也不是退到底，不過是兩格並一格，或者三格並一格，也就是進兩步退一步的意思吧！這就像是舞步裡的快三步，進進退退，退退進進，也能從池子的這邊舞到那邊，即使再舞回來，也有些人事皆非似的。一支舞曲奏完，心裡便蓄了些活躍和滿足。與康明遜捉迷藏，王琦瑤有一些是錯覺，也有一些是有意將對當錯，將錯就錯。她明知是錯，還是按著錯的來，倒叫康明遜沒辦法了。有時候，王琦瑤將她與康明遜叫做我們，嚴師母和薩沙叫成他們，雖然也是混著叫的，不定是特別的意思，康明遜心裡也會一跳，不知這樣是好是壞。有一回，他說：王琦瑤，你怎把我表姐算作薩沙的人了，她又不吃蘇聯麵包。王琦瑤笑道：他們不是丈母娘和女婿嗎？怎麼不是一家人？大家都笑。王琦瑤這麼解釋，康明遜也不知是稱心還是不稱心。這時候，他們倆又有些像三岔口了，又要摸著對方，又怕被對方摸著，推來擋去地暗中對付，也是用錯覺做文章。這文章有些連篇累牘，重複冗長。事後，兩個人一處時，王琦瑤還得再問一回：你為什麼問我把你表姐推給薩沙？康明遜再進一步問：你問我這個做什麼？有些糾纏不清，還囉哩囉唆。把個問題連環套似的，一個一個接起來。還像那種武術裡的推手，一推一讓，看似循環往復，其實用的是內功，還是有輸贏勝負，強弱高低的。

其實，他倆積極籌備下午茶什麼的，是有些以公濟私，為了做這種雙關語和三岔口的遊戲，這還像渾水摸魚，在一下午或者一晚上的廢話中間，確實會有那麼一兩句有實質性意義的話，就看你怎麼去聽了。不過，即便是有實質性意義，那話也滑得很，捉也捉不住，所以說是「渾水摸魚」嘛。他們兩人話裡來話裡去，說的其實只是一件事。這件事他們都知道，卻都要裝不知道；但只能自己裝不知道，不許對方也裝不知道；他們既要提醒對方知道，又要對方承認自己的不知道。聽起來就像繞口令，還像進了迷魂陣，只有當事人才搞得清楚。因為是這樣的當事人，頭腦都是清楚，想糊塗也糊塗不了。他們瞭解形勢，目標明確，要什麼不要什麼，心裡都有一本明白賬。在這方面，他們是旗鼓相當，針尖對麥芒，這場遊戲對雙方的智能都是挑戰。他們難免會沉迷遊戲的技巧部分，自我欣賞和互相欣賞。但這沉迷只是一瞬，很快就會醒來，想起各自的目的。在這場貌似無聊，還不無輕薄的遊戲之下，其實卻埋著兩人的苦衷。這苦衷不僅是因為自己，還為了對方，是含了些善解和同情的，只是自己的利益要緊，就有些顧不過來了。

康明遜其實早已知道王琦瑤是誰了，只是口封得緊。第一次看見她，他便覺得面熟，卻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又見她過著這種寒素的避世的生活，心裡難免疑惑。後來再去她家，房間裡那幾件傢俱，更流露出些來歷似的。他雖然年輕，卻是在時代的銜接口度過，深知這城市的內情。許多人的歷史是在一夜之間中斷，然後碎個七零八落，四處皆是。平安里這種地方，是城市的溝縫，藏著一些斷枝碎節的人生。他好像看見王琦瑤身後有綽約的光與色，海市蜃樓一般，而眼前的她，卻幾乎是庵堂青燈的景象。有一回，打麻將時，燈從上照下來，臉上罩了些暗影，她的眼睛在暗影裡亮著，有一些幽深的意思，忽然她一揚眉，笑了，將面前的牌推倒。這一笑使他想起一個人來，那就是三十年代的電影明星阮玲玉。可是，王琦瑤當然不會是阮玲玉，王琦瑤究竟是誰呢？其實他已經接觸到謎底的邊緣了，可卻滑了過去。還有一次，他走過一家照相館，見櫥窗裡有一張披婚紗的新娘照，他心裡一亮。這照片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樣子，使他想起很久以前也是在這裡的一張照片。倘若這時他能想起王琦瑤，大約便可解開疑團，可他卻沒有，於是又一次從謎底的邊緣滑過去。和王琦瑤接觸越多，這個疑團就越是頻繁地來打擾。他在王琦瑤的素淡裡，看見了極艷，這艷洇染了她四周的空氣，雲煙氤氳，他還在王琦瑤的素淡裡看見了風情，也是洇染在空氣中。她到底是誰呢？這城市裡似乎只有一點昔日的情懷了，那就是有軌電車的聲。康明遜聽見這聲音，便傷感滿懷。王琦瑤是那情懷的一點影，綽約不定，時隱時現。康明遜在心裡發狠：一定要找出她的過去，可是到哪裡去找呢？

最終卻是得來全不費功夫。一天，在家和大媽二媽聊天，說起十年前上海的盛況一幕，那就是競選上海小姐，他母親竟還記得那幾位小姐的芳名，第三位就叫王琦瑤。他這才如夢初醒。他想起那酷似阮玲玉的眉眼，照相館裡似曾相識的照片，還想起舊刊物《上海生活》上的「滬上淑媛」，以及後來的做了某要人外室的風聞，這所有的記憶連貫起來，王琦瑤的歷史便出現在了眼前。這歷史真是有說不盡的奇情哀艷。現在，王琦瑤從謎團中走出來了，凸現在眼前，音容笑貌，栩栩如生。這是一個新的王琦瑤，也是一個舊的王琦瑤。他好像不認識她了，又好像太認識她了。他懷了一股失而復得般的激動和歡喜。他想，這城市已是另一座了，路名都是新路名。那建築和燈光還在，卻只是個殼子，裡頭是換了心的。昔日，風吹過來，都是羅曼蒂克，法國梧桐也是使者。如今風是風，樹是樹，全還了原形。他覺著他，人跟了年頭走，心卻留在了上個時代，成了個空心人。王琦瑤是上個時代的一件遺物，她把他的心帶回來了。

他連著幾天沒有去王琦瑤處，嚴師母來電話約，他都說家裡有事推掉了。他想：該對王琦瑤說什麼呢？後來，他決定什麼也不說，一如既往。因此，當他再看見王琦瑤時，就和什麼也沒發生過的一樣。王琦瑤問他怎麼幾天不來，他說有事。王琦瑤就說什麼有事，一定有了新去處，比這裡更有趣的。他笑笑沒說話，把帶來的東西放到了桌上。他帶來的是老大昌的奶油蛋糕，王琦瑤便去拿碟子。剛給人打過針，王琦瑤手上帶著酒精的氣味。她穿一件家常的毛線對襟衫，裡面是一身布的夾旗袍，腳下是雙搭袢布鞋，忙進忙出地準備著茶點。他忽然間想起初與王琦瑤相識，在表姐家吃暖鍋，胡亂測字玩。王琦瑤說了個「地」字，康明遜指了右邊的「也」說是個「他」，她則指了左邊的「土」說，「豈不是入土了。」她那脫口而出然後油然哀起的樣子，這時又一次出現眼前，卻是有根有由的了。他心裡生出憐憫，又生出惋惜，憐憫和惋惜是為王琦瑤，也是為自己。這時，康明遜被一股憂傷籠罩著，他話不多，有些走神，還有些所答非所問。他望著窗外對面人家窗台上的裂紋與水跡，想這世界真是殘破得厲害，什麼都是不完整的，不是這裡缺一塊，就是那裡缺一塊。這缺又不是月有圓缺的那個缺，那個缺是圓缺因循，循環往復。而這缺，卻是一缺再缺，缺缺相承，最後是一座廢墟。也許那個缺是大缺，這個則是小缺，放遠了眼光看，缺到頭就會滿起來，可惜像人生那麼短促的時間，倘若不幸是生在一個缺口上，那是無望看到滿起來的日子的。

康明遜是二房所生的孩子，卻是他家唯一的男孩，是家庭的正宗代表，所以他不得不在大房與二房之間來回周旋。一些較為正式的場合，由他和大媽跟了父親出席；另一些比較親密的社交，則是和二媽跟了父親參加。大媽是個厲害人，正房本就是佔著理的，還佔著委屈，十分理加上三分委屈，大媽便有了十三分的權利，二媽卻是倒欠了三分的。父親是個老派人，寵歸寵，愛歸愛，卻不越規矩半步，上下長幼，主次尊卑，各得其份。康明遜是康家的正傳，他從小就是在大媽房裡比在二媽房裡多。他和兩個同父異母的姐妹打得火熱，比同胞還同胞，無意中他還有些討好她們，好像怕受到她們的排斥。他隱隱地覺出，大媽的愛是需爭取，二媽的愛則不要也在，沒有也有。所以，他對大媽便悉心得多，而對二媽怎麼也可以，甚至有時故意冷淡二媽好叫大媽歡喜。他的一顆小小的心裡，其實全是倚強凌弱，也是適者生存的道理。有一回，他和兩個姐妹玩捉迷藏，他循聲上了三樓二媽的房間，推門而進，一眼看見垂地的床罩在波動，分明是藏了人的。他悄悄地走過去，這時卻見靠裡的床沿上，背著身坐著二媽，低了頭，肩膀抽搐著。他不由站住了，床底下嗖地躥出妹妹，一陣風地從他身邊跑過，並且發出尖銳的快樂的叫聲。他沒有去追，施了定身術似的，站在原地。是個陰天，房間裡的柚木傢俱發出幽暗的光，打蠟地板也是幽暗的光。二媽臉朝著窗口，有暗淡的光流淌進來，勾出她的背影。她頭髮蓬亂著，就像一個鳥巢，肩膀特別窄小，而且單薄。她覺察出後面有人，一邊抽泣一邊轉過身體，不等她看見，他拔腿跑出了房間。他的心怦怦跳著，憐憫和嫌惡的情緒攫住了他，使他有說不出的難過。他以更大聲的快樂尖叫來克服這難過，這天他是有些過分了，招來大媽的呵斥。大媽呵斥他的時候，便看見二媽亂蓬蓬的頭從三樓樓梯上探下來。這時，他心裡生出對二媽的說不出的恨意。這恨意為消除痛楚而生的，這痛楚有多深，這恨就有多大。隨了成年，他應付這複雜環境漸漸熟練，可說得心應手，那痛楚和恨意便也消除，積留在心裡的只是一些煙塵般的印象。可就是這些煙塵般的印象，卻是能夠決定某種事情。

康明遜知道，王琦瑤再美麗，再迎合他的舊情，再拾回他遺落的心，到頭來，終究是個泡影。他有多少沉醉，就有多少清醒。有些事是絕對不行的，不行就是不行，可他又捨不得放下，是想在這「行」裡走到頭，然後收場。難度在於要在「行」裡拓開疆場，多走幾步，他能做些什麼呢？王琦瑤是比他二媽聰敏一百倍，也堅定一百倍，使他處處遇到難題。可王琦瑤的聰敏和堅定卻更激起他的憐惜，他深知聰敏和堅定全來自孤立無援的處境，是自我的保護和爭取，其實是更絕望的。康明遜自己不會承認，他同弱者有一種息息相通，這最表現在他的善解上。那一種委曲求全，迂迴戰術，是他不懂都懂的。他和王琦瑤其實都是擠在犄角裡求人生的人，都是有著周轉不過來的苦處，本是可以攜起手來，無奈利益是相背的，想幫忙也幫不上。但那同情的力量卻又很大，引動的是康明遜最隱秘的心思，這心思有些是在童年那個陰霾下午裡種下的。康明遜已經看見痛苦的影子了，不過眼前還有著沒過時的快樂，等他去攫取。康明遜再是個有遠見的人，到底是活在現時現地。又是這樣一個現時現地，沒多少快樂和希望。因沒有希望，便也不舉目前瞻，於是那痛苦的影子也忽略掉了，剩下的全是眼前的快樂。

康明遜到王琦瑤處來得頻繁了，有時候事先並沒有說好，他也會突然地來，說是正好路過。因王琦瑤沒想到他會來，往往沒怎麼修飾，頭髮隨便地用手絹紮起，衣服是更舊的，房間裡也有些亂。王琦瑤不由面露窘態，手足無措，拾起這樣放下那樣。此情此景卻更能引動康明遜的惻隱之心。所以，他就故意地突然撞來，製造一個措手不及。那樣的場景裡，總有著一些意外之筆，也是神來之筆。有一回他是在午飯時來的，王琦瑤一個人吃泡飯，一碟海瓜子下飯，碗邊已聚起一小堆海瓜子的殼。這情形有一股感人的意味，是因陋就簡，什麼都不浪費的生計，細水長流的。還有一回來，王琦瑤正在洗頭，衣領窩著，頭髮上滿著泡沫。她的臉倒懸著，埋在臉盆裡，可康明遜還是看見她裸著的耳朵與後頸紅了。這一刻裡，王琦瑤變成了一個沒經過世面的孩子，她從臉盆裡傳出的聲音幾乎是帶著哭音的。後來她洗完了，匆匆擦過的頭髮還在往下滴水，將衣服的肩背全洇濕了，看上去真是一副可憐相。漸漸地，王琦瑤曉得他會不期而至，便時時地準備著，但這準備是不能叫他看出來的準備，否則難免會被他看輕。她穿的還是家常的衣服，卻不露邋遢相的。她房間還是有些亂，也是不露邋遢相的。吃飯照例要吃，也照例是個「簡」字，卻不是因陋而簡的「簡」，而是去蕪存精的意思了。至於洗頭之類的內務，她就安排在康明遜決不可能來的時間裡，極早或是極晚。這麼一來，康明遜的不期而至便得不到預期的效果了，不免遺憾。但他體察到王琦瑤自我捍衛的用心，深感抱歉。

王琦瑤的偽裝，是為康明遜拉起一道帷幕，知他是想擅自入內。王琦瑤為康明遜拉起帷幕，正是為了日後向他揭開。這有點像舊式婚禮中，新娘蒙著紅蓋頭，由新郎當眾揭開的意思。這時候，王琦瑤對他格外矜持，反倒比先前生疏了。兩人坐著說不了幾句話，太陽已經偏西了。他們說話都有些反覆掂量，生怕有什麼破綻。過去他們是沒話找話，現在卻有話也不說，打埋伏似的。他們處在僵持的狀態，身心都不敢懈怠地緊張，卻又不離開，幾乎日日在一起，看著日頭從這面牆到那面牆。兩人心裡都是半明半暗，對現在對將來沒一點數的。要說希望還是王琦瑤有一點，卻無法行動，因她的行動是與犧牲劃等號的，行動就是獻出。康明遜沒什麼希望，卻隨時可以出擊，怕就怕出擊的結果是吃不了兜著走。他們嘴上什麼也不說，心裡都苦笑著，好像在說著各自的難處，請求對方讓步。可是誰能夠讓誰呢？人都只有一生，誰是該為誰墊底的呢？

爐子拆掉了，地板上留下了爐座的印子，窗玻璃上的煙囪孔用紙糊著，好像是冬天留下的殘垣。春日的陽光總是明媚，也總是徒然的樣子。他們臉上作著笑，卻是苦水往肚裡流。他們的笑是有些哀懇的，作著另一種保證。都不是對方所要的。他們都很堅持，堅持是因為都不留後路，雖是諒解，可也無奈。他們都是利益中人，可利益心也是心，有哀有樂的。

這一天晚上，吃過晚飯了，又一前一後來了兩個推靜脈針的病人，將他們剛送走，又聽樓梯上腳步響了。王琦瑤想：難道有第三個來了嗎？可都擠在一起了。然而，樓梯口上來的竟是康明遜。這是他頭一次在晚上單獨到王琦瑤處，並且突如其來，兩人都有些尷尬。王琦瑤心跳著，請他坐下，給他倒茶，又拿來糖果瓜子招待。她忙進忙出，有點腳不沾地的。康明遜說他是到朋友家去，朋友家卻鐵將軍把門，只得回家，不料忘帶鑰匙了，今晚他家人除他父親都去看越劇，連娘姨也帶去了，他不好意思叫他父親開門，只得到她這裡來坐坐，等一會兒戲散場就回去。他絮絮叨叨地說著，王琦瑤只聽對了一半，問他今晚去看什麼戲，哪一個戲院。康明遜便再從頭解釋一遍，還不如前一遍來得清楚。王琦瑤更有些糊塗，卻做出懂的樣子，可不過一會兒又很擔心地問，戲是幾點開場，會不會遲到了。事情變得夾纏不清，康明遜索性不再解釋。王琦瑤本是沒話找話，見他不答，也不問了，兩人就沉默下來。房間裡顯得分外地靜，隔壁人家的動靜都能聽見。桌上酒精燈還燃著，一會兒便燒乾了，自己滅了，空氣中頓時充滿濃郁的酒精味，有些嗆鼻的。這時候，樓梯又一次響起腳步聲，王琦瑤想：這是誰呢？這真是個不平凡的夜晚，像是要發生什麼事情。來人是里弄小組長，收弄堂費的，連房門也沒進就又走了。屋裡的兩個人聽著樓梯一級一級響下去，中間還踏空了一級，不由都驚了一下，互相望了一眼，笑了。剎那間，便有了一個什麼默契，而氣氛卻更加緊張，竟有點箭在弦上的味道。王琦瑤端起康明遜喝乾的茶杯到廚房添水，她從後窗看見遠處中蘇友好大廈尖頂上的一顆紅星，跳出在夜色之上。她帶著些祈禱的心情，想：有什麼樣的事情來臨呢？她端了添滿水的茶杯再進房間，見那康明遜也是木登登地坐著，臉對了窗，不知在想什麼。王琦瑤把茶杯放在他面前，然後退回自己的位子上坐著，她曉得今天是挨不過去的，就算挨過今天也終有一天是挨不過去。康明遜一直面朝著窗，因窗上是拉了窗簾，就有點面壁的意思，這姿勢確實是有話要說，只是不知從何開口。他們靜默的時間是有點過長了，這也是有話要說的證明，還是不知從何開口。

康明遜終於出口的一句話是：我沒有辦法。王琦瑤笑了一下，問：什麼事情沒有辦法？康明遜說：我什麼事情也沒有辦法。王琦瑤又笑了一下，到底什麼事情沒有辦法？王琦瑤的笑其實是哭，她堅持了這樣久等來的卻是這麼一句話。這時她倒平靜下來，心裡安寧，無風無浪。她是有些惡作劇的，非要他把那件事情的名目說出來，雖然這名目已與她無關，但無關也要是有名有目的無關。看他受窘，她便想：她等了這麼久，總要有一點補償吧！她笑著說：你沒辦法做，也沒辦法說嗎？康明遜不敢回頭，只將耳後對著王琦瑤。這回是輪到王琦瑤看他的脖頸一點點地紅出來。她又追了一句：其實你說出來也無妨，我又不會要你如何的。說到此處，王琦瑤的聲音就有些哽咽，她含著淚，卻還笑著，催問道：你說啊！你怎麼不說！康明遜轉過臉，求饒似的看著她，說：你讓我說什麼呢？王琦瑤倒叫他說怔了，一時想不起問他的究竟是什麼，氣更不打一處來，一急，眼淚就流了下來。康明遜心軟了，多年前的那個陰霾午後又回到眼前，二媽背著他的身影就好像朝他轉了過來，讓他看見了淚臉。他說：王琦瑤，我會對你好的。這話雖是難有什麼保證，卻是肺腑之言，可再是肺腑之言，也無甚前景可望。康明遜也流下了眼淚，王琦瑤雖是哭著，也看在眼裡，曉得他是真難過，心中就平和了一些，漸漸地收了淚。抬眼望望四周，一盞電燈在屋裡似乎不是投下亮，而是投下暗，影比光多。她以往一個人時不覺得，今晚有了兩個人卻覺出了淒涼和孤獨。她帶著滿臉淚痕地笑著：其實有什麼說不出口的呢？像我這樣的女人，太平就是福，哪裡還敢心存奢望？可你當老天能幫你矇混過關，混得了今天能混過明天嗎？跑了和尚還跑不了廟呢！康明遜說：照你的話，我又算怎樣的男人呢？自己親生母親都得叫二媽，夾縫中求生存，樣樣要靠自己，就更不敢有奢望了。聽了這話，王琦瑤不覺長歎一聲道：不是我說，你們男人，人生一世所求太多，倘若丟了芝麻拾西瓜，還說得過去，只怕是丟了西瓜拾芝麻。康明遜也歎了一聲：男人的有所求，還不是因為女人對男人有所求？這女人光曉得求男人，男人卻不知該去求誰，說起來男人其實是最不由己的。王琦瑤便說：誰求你什麼了？康明遜說：你當然沒求什麼了。說罷便沉默下來。停了一會兒，王琦瑤說：我也有求你的，我求的是你的心。康明遜垂頭道：我怕我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他這話是交底的，有言在先，劃地為界。王琦瑤不由冷笑一聲道：你放心！

這是揭開帷幕的晚上，帷幕後頭的景象雖不盡如人意，畢竟是新天地。它是進一步，又是退而求其次；是說好再做，也是做了再說；是目標明確，也是走到哪算哪！他們倆都有些自欺欺人，避難就易，因為堅持不下去，彼此便達成妥協。他們這兩個男女，一樣的孤獨，無聊，沒前途，相互間不乏吸引，還有著一些真實的同情，是為著長遠的利益而隔開，其實不妨抓住眼前的歡愛。虛無就虛無，過眼就過眼，人生本就是攢在手裡的水似的，總是流逝，沒什麼千秋萬載的一說。想開了，什麼不能呢？王琦瑤的希望撲空了，反倒有一陣輕鬆，萬事皆休之中，康明遜的那點愛，則成了一個劫後餘生。康明遜從王琦瑤處出來，在靜夜的馬路上騎著自行車，平白地得了王琦瑤的愛，是負了債似的，心頭重得很。這一個晚上的到來，雖是經過長久準備的，卻還是猝不及防，有許多事先沒想好的情形，可如今再怎麼說也晚了，該發生的都發生了。

百般繾綣的時候，王琦瑤問康明遜，是怎麼知道她身份的，康明遜則反問她怎麼知道他知道。王琦瑤曉得他很會糾纏，就坦言道：那一日，大家坐著喝茶，他突然說起一九四六年的競選上海小姐，別人聽不出什麼，她可一聽就懂。他既然能將那情景說得這般詳細，怎會不知道三小姐是誰。王琦瑤又說：這時她就曉得他們是鴛夢難圓了。康明遜擁著她說：這不是圓了嗎？王琦瑤就冷笑：圓的也是野鴛鴦。康明遜自知理虧，鬆開她，翻身向裡。王琦瑤就從背後偎著他，柔聲說：生氣啦！康明遜先不說話，停了一會兒，卻說起他的二媽。他說他從小是在大媽跟前長大，見了二媽反倒不好意思，尤其不能單獨和她在一處，在一處就想走。他想起這點心裡就發痛，什麼叫做難過，就是二媽教給他的。最後，他說道：他同二媽二十幾年裡說的話都不及同王琦瑤的一夕。王琦瑤將他的頭抱在懷裡，撫摸著他的頭髮，心裡滿是憐惜，她對他不僅是愛，還是體恤。康明遜說：我知道誰也比不上你，可我還是沒辦法！這個「沒辦法」要比前一個更添了淒涼。做人都有過不去的坎，可他沒想到他的坎設在了這裡，真是沒辦法。王琦瑤安慰他，她總是和他好，好到他娶親結婚這一日，她就來做伴娘，從此與他永不見面。康明遜說：你這才是要我死，一邊是合歡，一邊是分離。到了這時，他們打趣的話都成了辛酸的話，說著說著就要掉淚的。

他倆雖做得形不留影，動不留蹤，早來暮歸避著人的耳目，但瞞得過別人，還瞞得過嚴師母嗎？她早就留出一份心了，沒什麼的時候已經在猜，等有了些什麼，那便不猜也知道了。嚴師母暗叫不好，她怪自己無意中做了牽線搭橋的角色。她還怪康明遜不聽她的提醒，自找苦吃。她最怪的是王琦瑤，明知不行，卻偏要行。她想：康明遜不知你是誰，你也不知道你是誰嗎？在嚴師母眼裡，王琦瑤不是個做舞女出身的，也是當年的交際花，世道變了，不得不歸避起來。嚴師母原是想和她做個懷舊的朋友，可她卻懷著覬覦之心，嚴師母便有上當被利用的感覺，自然不高興。她不再去王琦瑤處，借口有事，甚至犧牲了打牌的快樂，那兩人心裡有點明白，嘴上卻不好說。薩沙倒還是照來不誤，不知是真不明白，還是假不明白，夾在他們中間，是他們的妨礙，也是障眼法。王琦瑤有一回問康明遜，嚴師母會不會去告訴他家，他們倆的事。康明遜讓她放心，說無論怎麼他終是個不承認，他們也無奈。王琦瑤聽了這話，有一陣沉默，然後說：你要對我也不承認，就連我也無奈了。康明遜就說：我承認不承認，總是個無奈。王琦瑤聽了這話，想負氣也負不下去。康明遜安慰她說，無論何時何地，心裡總是有她的。王琦瑤便苦笑，她也不是個影子，裝在心裡就能活的。這話雖也是不痛快，卻不是負氣了，而是真難過。這就是他們始料不及的，本是想抓住眼前的快樂，不想這快樂是摻一半難過的。他們沒想到眼前的快樂其實是要以將來作抵押，將來又是要過去來作抵，人生真是連成一串的鎖鏈，想獨取一環談何容易。

難過得緊了，本來不抱希望的會生出希望，本來不讓步的也會讓步，都是妥協。兩人暗地裡都在等待一個奇蹟，好為他們解困。這一日，康明遜回到家，發現全家人都對他冷著臉，二媽則帶著淚痕，鼻溝發紅，嘴唇青紫，是他最不要看見的樣子。父親關著門，吃晚飯也沒出來。他心裡疑惑，再看見客廳桌上放著一盒蛋糕，知道來過客人了，向傭人陳媽打聽，才知來的是嚴師母。那盒蛋糕沒人去碰，放在那裡，是代人受過的樣子。第二天，他沒敢出門，各個房裡竄著應酬，也沒討來笑臉，依然都冷著，愛理不理。父親還是關門。二媽哭是不哭，卻歎氣。第三天，他出門去到王琦瑤處，將這情形說了。王琦瑤吃驚之餘，竟意外地有一些欣喜，她想，乾脆事情鬧開，窗戶紙捅破，倒會有料想不到的結局，像他們這種舊式人家，都是愛惜面子的，生米煮成熟飯，不定就睜眼閉眼，當它是個虧也吃下去了。康明遜也有輕鬆之感，卻是另一番期待。他想，倘若父親動了大怒，不要他這個兒子，更甚的是，連家都不讓回，也就罷了。這一天，兩人都生出些細微的指望，渺渺然的，內心有些共同的激動。他們比平日更相親相愛，薩沙恰巧又沒來打攪。兩人偎在沙發上，裹著一床羊毛毯，看著窗簾上的光影由明到暗。他們手拉著手，並不說話，窗下的弄堂嘈雜著，是代他們發言，麻雀啁啾，也是代他們發言。這些細細瑣瑣的聲音，是長恨長愛的碎枝末節，分在各人頭上，也須竭盡全力的。房間裡黑下來，他們也不開燈，四下裡影影綽綽，時間和空間都虛掉了，只有這兩具身體是貼膚的溫暖和實在。

康明遜的期待落空了。這天回到家，進門就覺出和解的氣氛。雖然已晚過十一點，誰也不問他為什麼，從哪裡來。父親的房門虛掩著，漏出一點亮，他走過時看見父親坐在鴨絨被裡看一份報紙，臉色很平靜。姐妹的房間裡傳出留聲機的聲音，唱的是那種新歌曲，有點鏗鏘的，卻也是平靜的氣象。大媽問他餓不餓，要不要吃點心。他其實不餓，卻不敢拂大媽的好意，便點了頭。他吃紅棗蓮心粥時，大媽和二媽坐在一邊織毛線，談論著一出新上演的越劇，問他想不想看。他就說，倘若大媽二媽想看，他就去買票。她們則說，倘若他有空就去買，沒空便算了。一連三天都是平靜度過，他開頭還等著他們來問，後來便不等了，他想他們不會問了。他們一定是商量好了，決定「不知道」，一切都和過去一樣，什麼都沒發生過，連那盒蛋糕也無影無蹤。康明遜不知是喜是悲，他足有整整一週沒去王琦瑤那裡。他陪兩個母親看越劇，陪兩個姐妹看香港電影，又陪父親去浴德池洗澡。父子倆洗完澡，裹著浴巾躺在睡榻上喝茶說話，好像一對忘年交。他又回到了小時候，那時父親是壯年，自己只是個小男孩。他忽有點鼻酸，扭過頭去，不敢看父親頸項上疊起的贅肉。

王琦瑤在家裡日日等他，開始還有些著急，後來急過頭反心定了，想這事情鬧得越不可收場，就越有轉機，由他們鬧去吧！中間嚴師母倒來過一次，像是探口風的意思，王琦瑤並不露出什麼，一如既往地待她。嚴師母卻憋不住了，問她康明遜怎麼沒來。王琦瑤笑笑說：嚴師母不來，把個牌局給拆了，所以康明遜也不來了，只有薩沙還記著我，常來些。正說著，樓梯上腳步響了，薩沙上來了，好像專門來印證她的話似的。王琦瑤就撇下嚴師母，和薩沙有說有笑，其實是在撒氣，也是撒怨。她含著一包淚地想：他到底還來不來呢？

康明遜再來王琦瑤處，已是分手後第八天了。兩人都憔悴了不少，王琦瑤只覺得一顆心沉了一沉，因本來也是浮著的，這時反覺得踏實了。這一回來，兩人也是不說話，卻是各坐一隅，都躲著眼睛，互相不敢看臉，生怕對方嘲笑似的。坐了一下午，天黑了，王琦瑤站起來拉開了燈，然後問：吃飯嗎？房間亮著，兩人都有些不認識的，還有些客氣。康明遜說：我回去吃吧。卻又不走。王琦瑤便不再問他，兀自到廚房去燒晚飯。康明遜一個人在房間裡，這邊走走，那邊看看。對面窗戶的燈也亮了，看得見裡面活動的人，來去很頻繁的樣子，鄰家的房門一會兒開一會兒關，乒乓地響。然後，廚房裡傳來油鍋炸響的聲音，是一種溫和的轟然。接著，香味起來了。他心裡安定下來，甚至還覺出幾分快樂。王琦瑤端著飯菜進來了，一湯一菜，另有一碟黃泥螺下飯。兩人坐下吃飯，再沒有提這八天內的任何事情，這八天是沒有過的八天。吃飯時，他們開始說話，說這日的天氣，服裝的新款式，馬路上的見聞。飯後，兩人就在一張《新民晚報》上找電影看。王琦瑤指著一個新上映的香港電影說，是不是去看這個。康明遜一看正是日前陪姐姐妹妹去看過的那個，心裡難免一動，嘴上當然是說好。兩人就收拾收拾準備出門，走到門口，手已經拉住門把了，王琦瑤又停下，一個轉身將臉貼進他的懷裡，兩人默默不語地抱著，不知有多少時間過去。燈已拉滅，是人家的燈照著窗簾，屋裡也有了光，薄膜似的鋪在地板上。

從此，他們不再去想將來的事，將來本就是渺茫了，再怎麼架得住眼前這一點一滴的侵蝕，使那實的更實，空的更空。因是沒有將來，他們反而更珍惜眼前，一分鐘掰開八瓣過的，短晝當作長夜過，星轉斗移就是一輪迴。這真是長有長的好處，短有短的好處。長雖然盡情盡興，倒難免揮霍浪費；短是侷促了，卻可去蕪存精，以少勝多。他們也不再想夫妻名分的事，夫妻名分說到底是為了別人，他們卻都是為自己。他們愛的是自己，怨的是自己，別人是插不進嘴去的。是真正的兩個人的世界，小雖小了些，孤單是孤單了些，可卻是自由。愛是自由，怨是自由，別人主宰不了。這也是大有大的好處，小有小的好處。大固然周轉得開，但卻難免摻進旁務和雜念，會產生假象，不如小來得純和真。

他們兩人在桌邊坐著，看著酒精燈藍色的火苗，安寧中有一些欣喜，也有些憂傷。有時有大人抱著孩子來打針，孩子趴在王琦瑤膝上，由那大人按著手腳，康明遜則舉著一個玩具，對那孩子的哭臉哄著，賠著笑。這情景可笑到揪心，是角角落落裡的溫愛，將別人丟棄的收拾起重來。還有時他們一起摘馬蘭頭，那一小棵一小棵的，永遠也摘不完的樣子。他們將老葉放一堆，嫩葉放一堆，這情景瑣碎到也是揪心，是零零碎碎的溫愛，都不成個器，倒是不摻假，他們本是以利益為重的人生，卻因這段感情與利益相背，而有機會偷閒，溫習了愛的功課。日子一天一天過去，不知道「將來」什麼時候才來，似乎是近一步就遠一步，永遠到不了的。是因為那時間實在是太長太長，沒有個頭的。倘若不是後來的那件事發生，他們幾乎以為日子會一徑這麼下去，把那將來推，推，推來推去，直推進眼不見心不煩的幽冥之中。後來的那件事，其實不是別的，正是將來的信號。這件事就是，王琦瑤懷孕了。

起初，他們不敢相信是真的，後來，確信無疑了，便陷入一籌莫展。他們不敢在家中商量這事情，生怕隔牆有耳，就跑到公園，又怕人認出，便戴了口罩。兩人疑神疑鬼，只覺著險象環生。又到了冬天，公園裡花木凋零，湖邊上結著薄冰，草地枯黃，太陽在雲後蒼白地照著。他們想不出一點辦法，圍著草坪走了一圈又一圈。乾冷的天氣，臉上的皮膚都是收緊的，頭髮也在往下掉屑，心裡都有到頭的感覺。他們一出公園門，就分手各走各的，扮作兩個陌路人。喧囂的市聲浮在他們的頭頂，好像作雨的雲層。他們各自走著，轉眼間誰也看不見誰了。

下一日，他們還須再商量，就去一個更遠的公園。依然草木凋零，遊人稀疏，麻雀在枯草地上作並腳的跳遠，太陽移著淡薄的影子，告訴他們時間流淌，刻不容緩。他們焦急得心都碎了，卻還是一個沒辦法。然後，就有無端的口角發生。王琦瑤本就是害喜，身上有一百個不舒服，再加上心裡有事，又是一百個不順氣，就變得急躁易怒。康明遜自己也是滿腹的心事，因要顧忌王琦瑤，還須忍著，說一些言不由衷的寬慰話，其實是更不自由的。待到忍無可忍，便發作起來。他們站在公園的水泥甬道上，開始是壓著聲音你一句，我一句，後來就漸漸忘乎所以，提高了音量。但他們再怎麼高聲大氣，在這冬天的空廓天空之下，也是和耳語沒有兩樣，一出口便叫風吹散了。有一些鳥類在天上飛過，像揚起的沙粒一般。他們真是絕望，但又不是絕望到底，而是暗懷苟且之心。他們這兩顆心其實都是奮力向上的，石頭縫裡都要求生存。別看他們一籌莫展，互相折磨，那正是因為不服輸，所以要掙扎。他們兩人都瘦了一圈，氣色發黑，王琦瑤的臉上起了疙瘩。最初的焦急過去了，接下來的是一個倦怠的時期。兩人不再去公園，也不再商量，王琦瑤抱著熱水袋坐在被窩裡，康明遜則在沙發上，裹一條羊毛毯。兩人這麼孵蛋似的孵著，好像能把那個危險孵化掉。等陽光照到沙發的那面牆上，康明遜便用雙手在牆上做出許多剪影，有鵝，有狗，有兔子，有老鼠，王琦瑤在那頭的床上看著。等陽光從牆上移走，皮影戲結束，房間裡也有了暮色。

這一段日子，是康明遜燒飯，他從未碰過鍋灶，可一出手就不平凡，連他自己也有些吃驚。他全神貫注於烹調技術，倒將那煩惱事情擱在了一邊。他腰裡繫著王琦瑤的花圍裙，手上戴著袖套，頭髮有些亂，額上有些油汗，眼睛裡閃著興奮的光芒，將飯菜端到王琦瑤的床邊。王琦瑤吃著吃著飲泣起來，眼淚滴到碗裡。康明遜手足無措地站在一邊，好像是一個夥計，過了一會兒，也滴下淚來。事情是不能再拖了，必須有個決斷。王琦瑤說她明天就去醫院檢查手術，康明遜就說要陪她一同去。王琦瑤卻不同意，說她反正是逃不了的，何苦再賠上一個；她這一生也就是如此，康明遜卻還有著未盡的責任。她撫摸著他的頭髮，含淚微笑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嘛！這時候，王琦瑤發現自己真是很愛這個男人的，為他做什麼都肯。康明遜說，人家要問起這孩子的來歷怎麼說呢？王琦瑤想這卻是個問題，她就算不說，別人也會猜。她同康明遜再不露行跡，也是常來常往，跑不掉的嫌疑。別人想不到，嚴師母還能想不到？她忽然心頭一亮，想起了一個人，這個人就是薩沙。

第十二章 薩沙

薩沙是革命的混血兒，是共產國際的產兒。他是這城市的新主人，可薩沙的心其實是沒有歸宿的。他自己也搞不清自己是誰，到哪邊都是外國人。這城市裡有許多混血兒，他們的出生都來自一種偶然性很強的遭際，就好像是一個意外事故的結果。他們混血的臉上，流露出動盪漂泊的命運，還有聚散無常的命運。他們語言混雜，看上去都有怪癖，大約是兩種血緣衝突的表現，還是兩套起居方式混淆的表現。他們行為乖張，違背常理，小時看了好玩，大了可就不以為然。他們顯得怪模怪樣的，走在人群裡，也是一副獨行客的面目，招來好奇的目光，是看西洋景的目光。他們在這城市是寄居的人，總是臨時的觀點，可這一臨時或許就是一生。他們很少作長遠打算，人生都是零零落落，沒有積累的。積累也不知積累什麼，什麼都是人家的，什麼都不歸他。有一些混血兒神秘地消失，杳無音訊。也有一些扎下根不走了，說著一口本地方言，甚至掌握了黑道上的切口，出沒於街頭巷尾，給這城市添上詭秘的一筆。

薩沙表面上驕傲，以革命的正傳自居，其實是為抵擋內心的軟弱虛空，自己壯自己的膽。他是連爹媽也沒有的，又沒個生存之計，成日價像個沒頭蒼蠅地亂投奔。臉上的笑都是用來逢迎的，好叫人收留他。可又不甘心，就再使點壞，將便宜找回來。反正他沒什麼道德觀念，哪一路的做人原則也沒有，什麼都按著需要來，有時也是能給人方便的。

王琦瑤想到他是再合適不過的，對別人下不了手的，對他卻可以。對別人過不去的，對他也可以。他好像生來就是為派這種用場的。她對康明遜說，有辦法了。康明遜問她有什麼辦法。她不說，只叫他別管了，一切由她處理。康明遜有些不安，隱隱地有些明白，幾乎不敢再問，可又不能不問。幸好王琦瑤死活不說，只讓他近段時間不要來了。這天臨走前他照例與王琦瑤相擁一陣，他將王琦瑤抱在懷裡，忽然心痛欲裂。他久久不能放手，懷裡的肉體與他骨血相連，怎麼都扯不斷的。他的眼淚沒了，全乾了，聲音也啞了，一句話說不出。最後，他終於走出門去，推起自行車，推了幾下沒推動，才發現忘了開鎖。他騎上車，搖搖晃晃地騎在馬路上，眼前白晃晃的一片，雲裡霧裡似的。他好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是逆向地行車，車燈照著他的眼。他體會到人將死未死的情景，那就是身體還活著，魂已經飛走了。以後的幾天裡，他總是在平安里附近走動，好像在等著什麼，自己也不清楚的。平安里總是嘈雜，人進人出，車來車往。他問自己：王琦瑤是住在裡面嗎？回答也是猶豫不決的。弄口王琦瑤的打針招牌他是頭一回注意到，卻不明白那上面的名字與自己有什麼關係。已是臨近過年，人們都在置辦年貨，馬路上更添幾分熙攘，與他也是隔岸的火似的，無干無係。一連幾天過去，他早一趟晚一趟地從平安里過，竟一次也沒看見王琦瑤，甚至也沒見嚴師母家的人，進來出去的都是些未曾謀面的陌生人。這王琦瑤就像是滄海一粟，一鬆手便沒了影。他心裡空落落地往回走，說是第二天不來，第二天還是來了。直到有一天，下午三點時分，他在平安里對面，看見薩沙手裡提著一包東西，腳步匆匆地走進弄口。他在附近幾家商店穿行著，眼睛卻看著弄口。天漸漸黑了，路燈亮了，薩沙沒有出來。他有些倦了，便騎上車，慢慢地走開了。從此，他不再來了。

薩沙將王琦瑤當做許多喜歡他的女人中的一個。他知道自己有一張美麗的臉，是女人都喜歡。女人對他的喜歡總是摻雜著一點母親對兒子的心情，愛憐交加的。久而久之，薩沙就變得更加溫柔乖覺，就好像可著她們的心思長成的。薩沙對女人，則是當做衣食父母那麼來喜歡的。他喜歡女人的慷慨和誠實，還喜歡女人的簡單和輕信，她們總是有一得就有一還的。女人又是那麼一種虛無的東西，將溫情看得無比的重，簡直不可思議。薩沙別的沒有，可說是個真正的無產階級，可溫情他有的是，要多少有多少。薩沙對自己的蘇聯母親，記憶早已模糊，也沒有姐妹，他對女人的所有經驗，都來自這些略微年長的、愛他勝過愛自己、向他索取溫情、又賜以仁慈的女人。他在她們懷裡就像一隻小貓，溫柔得不能再溫柔。也有不耐煩的時候，那都是被她們的愛給惹的，他便是抓撓幾下，也是溫柔的。

薩沙在女人堆裡可說是魚水自如，可薩沙畢竟是個男人，心胸是廣大的，慾望很多，雖不一定能爭取到手，看一眼也是好的，男人的世界在向他招手。然而，薩沙在這個世界裡卻縮手縮腳的伸展不開，他的漂亮臉蛋沒什麼用處，國際主義後代的招牌也只是唬人的。他對男人是敬畏參半，有著不可克服的緊張。他敏感到人們看不起他，對誰也構不成威脅，心裡難免又嫉又恨。女人對他既是安慰又安慰不了，她們甚至會喚起他的自慚形穢。他想，他是因為不行才和她們廝混的。所以，薩沙內心其實又是恨女人的，她們像鏡子，照出了他的無能。有時，他就會伺機報復一下，當然，還是溫柔的，引不起一點警惕。不過，薩沙對王琦瑤的心情略有不同，說這不同，其實也不是對王琦瑤來的，而是衝著康明遜。他毫不懷疑王琦瑤會喜歡自己，卻是因為康明遜而使形勢變了。憑他的聰敏小心，早已看出他倆的糾葛，他說不上有什麼氣惱，反覺得興奮。他覺著他是與康明遜對峙，得到了平等的快感。

要說薩沙可憐，他自己卻不知道。見王琦瑤待他親熱，康明遜又不上門了，便以為是戰勝了他，虛榮心很是滿足。那王琦瑤因是爭取來的，有一點勝利果實的意思，則又分外看得重一些。見王琦瑤懶懶的乏力，沒有胃口，又去求人做了回蘇聯麵包。他還學會了搓棉球，消毒針頭，給王琦瑤打著下手。王琦瑤不覺動了惻隱之心，問自己是否太缺德，可是緊接著就想到康明遜。康明遜出現在眼前，總是那繫著圍裙，戴了袖套，頭上出了油汗，曲意奉承的樣子，心便像被什麼打擊了一下。她曉得沒有回頭路可走，不行也得行。那頭一回摟著薩沙睡時，她撫摸著薩沙，那皮膚薄得幾乎透明，肋骨是細軟的，不由心想：他還是個孩子呢！他拱著她的胸口熟睡著，她輕輕地撥著他的頭髮看，看那頭髮從根到梢竟不是一種顏色，鳥羽似的，便要笑一笑，一笑，眼淚倒落下來了。他平時戴眼鏡不注意，脫下眼鏡才看見了扇子般的長睫毛，覆在眼瞼下，鼻翼是很精緻的，輕微地抽動著。王琦瑤覺著害他是多麼不應該，可她也是萬般無奈，便在心裡求他原諒。再想他到底沒父沒母，沒個約束，又是革命後代的身份，再大個麻煩，也能吃下的，心裡才平和一點。不過，薩沙也有使她覺著可怕的地方，她沒有想到孩子般的薩沙，竟這麼懂得女人，動作準確熟練，她幾乎都有些難以自持了。王琦瑤和男人的經驗雖不算少，但李主任已是久遠的事情，總是來去匆忙，加上那時年輕害羞，顧不上體驗的，並沒留下多少印象；康明遜反是還要她教；只有這個薩沙，給了她做女人的快樂，可這快樂卻是叫她恨的。這樣的時候，她對薩沙的愧疚煙消雲散，取而代之一股報復的痛快，她想：薩沙你只配得這種回報。

當她把懷孕的事情告訴薩沙時，薩沙眼睛裡掠過疑慮的神情。然後，他開始提問，問題都很內行，就像一個婦產科專家。問題還有些設置圈套，逼王琦瑤露馬腳似的。王琦瑤知道他是一百個不相信，可話裡卻是滴水不漏，叫他一百個沒奈何。她暗暗驚訝薩沙的鎮定，康明遜是不能與之同日而語，看來，由他來承擔這事是對了。薩沙問過之後，心裡雖還是不相信，可也沒再說什麼。兩人依然吃飯說話，甚至還上床睡了。事後，薩沙趴在王琦瑤肚子上，用耳朵貼著。王琦瑤問他做什麼，他笑嘻嘻地說：問它叫什麼名字。王琦瑤就說：它不會告訴你的。兩人話裡有話，都是沒法說出來的。王琦瑤只覺著薩沙下手比平日都狠，她的快樂也加了倍，更覺著他所做應得，心中很是解氣。過後的兩天裡，薩沙都沒提這事，這事就好像沒有似的，王琦瑤忍不住問怎麼辦，他就說急什麼呢？王琦瑤心裡著急又不好說，只得忍著，依然與他周旋，卻拿定主意咬住他不放。因有了恨意，事情反而變得簡單了。她甚至還和薩沙開玩笑說，把孩子生下來，然後一同去蘇聯吃麵包。薩沙也開玩笑，說不曉得他要不要吃蘇聯麵包，說不定只吃大餅油條呢。王琦瑤到底心裡發虛，不敢把這種玩笑開下去，只得中途撤回，心裡的怨恨則有增無減，決心也更堅定了。又過了兩天，薩沙來到王琦瑤處，吃完午飯，坐在那裡剔牙。太陽從窗戶照進來，照著他的臉，連皮膚下的毛細血管都歷歷可見。他剔了一會兒牙，然後說明天帶王琦瑤去醫院。王琦瑤問是哪一家，說是在徐家匯，他特別找了個醫生，蘇聯留學的。多日來的石頭落了地，王琦瑤長出一口氣，竟覺著一陣暈眩。

去醫院是乘公共汽車。薩沙好像是有意的，放過兩輛車不上，偏要上那最擠的一輛。王琦瑤本是不常出門，更少乘車，也不會搶先，儘是讓著人家，等她上了車，車門是在她背上關攏的，腳後跟也夾痛了。而薩沙早已擠到深處，沒了人影。她站在門口，進不得退不得，上車下車的人都推她，還埋怨她。等到了徐家匯，下了車來，她已頭髮蓬亂，紐扣擠掉了一顆，鞋也踩黑了。她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嘴唇顫抖著。薩沙最後一個從車上下來，問她怎麼了，她咬咬牙，把眼淚嚥回肚裡，說沒怎麼，就跟了薩沙往前走。無論他走多麼快，都搶先一步，那姿態是說：看你還能怎樣！薩沙原是要繼續搗蛋，這時也不得不老實了。兩人終於走到醫院，掛了紅十字招牌的大門赫赫然在了眼前。薩沙帶了她七拐八繞地走，去找他認識的醫生。那醫生是在住院部的，剛查完病房，坐在辦公室休息。薩沙先進去與他說了一會兒，然後招手讓王琦瑤進去。王琦瑤一看，那醫生竟是個男的，先就窘紅了臉。醫生問了幾個問題，就讓她去小便然後檢查。她出了辦公室去找廁所，找了幾圈沒找到，又不敢問，做賊似的。後來總算找到了，廁所裡又有工務員在清掃。等人掃完，她走進去，關上門，一股來蘇水的氣味刺鼻而來，不由地一陣攪胃。她對著馬桶嘔吐起來，吐的全是酸水，剛擦過的馬桶又叫她弄髒了。她又急又怕，眼淚就流了出來。這一流淚卻引動了滿腹的委屈，她幾乎要嚎啕起來，用手絹堵著嘴，哽咽得彎下腰來，只得伏在廁所的後窗台上。後窗外是一片連綿起伏的屋頂，有誰家在瓦上鋪了蓆子曬米。太陽照著屋頂，也照著生了蟲的米粒。有鴿群飛起，盤旋在天空，一亮一亮的，令人眼花。王琦瑤止了抽噎，眼淚還在靜靜地流。鴿群在屋頂上打著轉，忽高忽低，忽遠忽近。屋頂像海洋，牠們像是海鳥。王琦瑤直起腰，用手帕擦乾眼淚，走出廁所，逕直下了樓去。

直到下午兩點，薩沙才回到王琦瑤處，見她正給人打針，還有一個等著的。桌上點了酒精燈，藍火苗舔著針盒。床上的被褥全揭下來，堆在窗台上曬太陽。地板是新拖過的，傢俱也擦過了。王琦瑤換了身衣服，藍底白點的罩衣，頭髮也重新梳過，整齊地梳向腦後，用橡皮筋紮住，就像換了個人似的。她見薩沙進來，便問他有沒有吃過飯，要不要喝水。因有外人在，薩沙也不便發作，只得等著，卻不知道王琦瑤究竟是要做什麼。那打針的一走，他就跳了起來，臉上卻帶了笑的，問她是不是不喜歡那醫生，只見了一面就跑了，連招呼都沒打。王琦瑤說她去了廁所再找不到那間辦公室，所以才走的。薩沙就說都怪他不好，說應當陪在她身邊，給她作嚮導。王琦瑤則說是怪她太笨，總是不認路。薩沙說不認路倒不要緊，只怕要認錯人。王琦瑤便不說了，只笑笑。停了一會兒，又問薩沙要不要吃飯，薩沙一扭身說不吃，脖子上的藍筋鼓出來，一縷一縷的。他這樣子使王琦瑤又一次想到，他還是個孩子，她想她和康明遜要比他年長四五歲，卻在欺他。她走過去，站在薩沙身後，伸手撫摸他的頭髮，又看他鳥羽似的髮絲，很輕柔地摩挲著她的掌心。兩人都不說話，停了一會兒，薩沙臉不看她地問道：你到底要我怎麼辦？這話裡是有著鑽心的委屈，還有些哀告的意思。王琦瑤想她再委屈，其實也沒薩沙委屈。可她是沒辦法，而薩沙卻有辦法。她的手停在薩沙的頭髮裡，奇怪這頭髮的顏色是從哪裡來。她說：薩沙，你知道有一句俗話叫做「一日夫妻百日恩」嗎？薩沙不響。她又說：薩沙你難道不願意幫幫我？薩沙沒說話，站起來走出房間，將房門輕輕帶上，下樓了。

薩沙的心真的疼痛了，他不知是發生了什麼，事情竟是這麼一團糟。切莫以為薩沙這種混血兒沒有心肝，他們的心也是知冷知暖知好歹的。他知道王琦瑤欺他，心裡有恨，又有可憐。他有氣沒地方出，心裡憋得難受。他在馬路上走著，沒有地方去，街上的人都比他快樂，不像他。眼前老有著王琦瑤的面影，浮腫的，有孕斑，還有淚痕。薩沙知道這淚痕裡全是算計他的壞主意，卻還是可憐她。他眼裡含了一包淚，壓抑得要命。後來他走累了，肚子咕咕叫著，又饑又渴的。他買了一塊蛋糕一瓶汽水，因汽水要退瓶，便只能站在櫃檯前吃。一邊吃一邊聽有人叫他「外國人」，心裡就有些莫名的得意，稍微高興了一點。他喝完汽水退還了瓶，決定到他的蘇聯女友處去。他乘了幾站電車，聽著電車鈴響，心情明快了許多。天氣格外的好，四點鐘了，陽光還很熱烈。他走進女友住的大樓，正是打蠟的日子，樓裡充斥了蠟的氣味。女友的公寓裡剛打完蠟，傢俱都推在牆邊，椅子翻在桌上，地板光可鑒人。女友見薩沙來，高興得一下子將他抱起，一直抱到房間的中央才放下，然後退後幾步，說要好好看看薩沙。薩沙站在一大片光亮的地板上，人顯得格外小，有點像玩偶。女友讓他站著別動，自己則圍著他跳起舞，哼著她們國家的歌曲。薩沙被她轉得有些頭暈，還有些不耐煩，就笑著叫她停下，自己走到沙發上去躺下，忽覺著身心疲憊，眼都睜不開了。他閉著眼睛，感覺到有陽光照在臉上，也是有些疲累的暖意。還感覺到她的摸索的手指，他顧不上回應她，轉瞬間沉入了睡鄉。等他醒來，房間裡已黑了，走廊裡亮著燈，廚房裡傳來紅菜湯的洋蔥味，油膩膩的香。女友和她丈夫在說話，聲音壓得很輕，怕吵了他。房間裡的傢俱都復了原位，地板發著暗光。薩沙鼻子一酸，大顆的淚珠從眼角流了下來。

第二天，薩沙到王琦瑤處去，兩人都平靜了下來。薩沙說，他可以再找一個女醫生。王琦瑤說男醫生就男醫生吧，到了這個地步，還管醫生是男是女嗎？兩人就都笑了，還有些辛酸。再約定好日子，又一次去那醫院。這一回去是叫了三輪車，薩沙坐一輛，王琦瑤坐一輛。還是那位醫生，不過是在門診部裡了。他好像已經忘了王琦瑤，將先前的問題再問一遍，就讓她去小便。王琦瑤出了門診室，見薩沙跟在身後，便笑著說：你真怕我不認路啊！薩沙也笑了，卻並不回門診室，而是站在門口等。門前來往的都是女人，懷孕或不懷孕的。大約是因王琦瑤的關係，他覺著這一個個的女人，都有著沒奈何的難處，又是百般地不能說，不由的心情憂鬱。過了一會兒，王琦瑤回來了，自己進了門診室，一會兒又出來，說是去化驗間，再讓他等著。王琦瑤匆匆消失在走廊盡頭，已是決心接受一切的樣子。事情很順利地進行，手術的日子也最後定下了。走出醫院，天已正午，王琦瑤提議在外面吃午飯，薩沙也同意，兩人對徐家匯這地方都不熟，漫無目標地走了一陣，看見了徐家匯天主教堂的尖頂，矗立在藍天之下，心裡便有一陣肅穆。再走了一陣，終於看見一個飯店，推門進去了。

一坐下，薩沙就說由他請客。王琦瑤說怎麼是他請呢？當然是她請了。薩沙看她一眼，問為什麼是她請，明明他請才對。王琦瑤暗暗一驚，差點兒露出破綻，是有些大意了。就不再與他爭，心想薩沙也不定拿得出錢，等會兒再說吧。兩人點了菜，說了會兒閒話，薩沙忽然冒出一句：做這種手術痛不痛？王琦瑤怔了怔，說她也並不知道，想來總不會比生孩子難。薩沙就又問：那麼比拔牙齒呢？王琦瑤笑了，說怎麼好比呢？她體會到薩沙的擔憂，心中有幾分感動，也有幾分感激，卻不好流露，只得嘲笑著：這又不是一顆牙齒。這時，菜來了，兩人就開始吃飯。薩沙說：我吃來吃去，覺著最好吃的還是王琦瑤燒的菜。王琦瑤笑他嘴甜，薩沙卻很正經，說他絕不是恭維，王琦瑤的菜好吃，絕不是因了珍奇異味，而是因了它的家常，它是那種居家過日子的菜，每日三餐，怎樣循環往復都吃不厭的。王琦瑤就說：誰家的菜不是居家過日子的菜，還能是打家劫舍的菜？薩沙道：王琦瑤，你這「打家劫舍」幾個字說得太對了，說出來怕你不相信，像我這樣的人，從來就是過著打家劫舍似的生活。王琦瑤說：我當然不相信。薩沙不理她，兀自說下去：我是個沒有家的人，你看我從早到晚地奔來忙去，有幾百個要去的地方似的，其實就是因為沒有家，我總是心不定，哪裡都坐不長，坐在哪裡都是火燎屁股，一會兒就站起要走的。王琦瑤說：不是有奶奶的家嗎？薩沙有些淒涼地搖了一下頭，沒回答。王琦瑤心裡同情，卻沒法安慰，兩人沉默了一時。吃完飯，要結賬了，王琦瑤做出理所當然的樣子，掏出錢來，不料薩沙勃然大怒，說王琦瑤你這不是小看我嗎？薩沙雖然不發財，可也不至於請女人的錢都沒有。王琦瑤窘得臉都紅了，囁嚅了半天才說出一句：這本是我的事情。這話說得相當危險，眼睛裡全是認賬的表情。薩沙按住她拿錢的手，臉上忽有種溫柔，他輕聲說：這是男人的事情。王琦瑤沒再與他爭。等叫來招待付了錢，兩人出了酒樓，一路沒說話，都在往肚裡吞著眼淚。

臨到手術這天，忽又有事。薩沙的姨母從蘇聯來訪問，要他去北京見面。薩沙說等他回來再去手術，反正沒幾天的。王琦瑤卻說不要緊，他儘管去，她自己到醫院好了，又不是什麼開膛破腹的大手術，就好比是拔一顆牙齒，她開了句玩笑。薩沙不依，無論她怎麼說行也是不行。後來王琦瑤騙他，說讓她母親陪她去。他雖是不信王琦瑤會讓母親陪去，可見她執意要去，也只有裝作相信了。走之前，他硬是給王琦瑤十塊錢，讓她買營養品。王琦瑤先是收下，然後悄悄塞進他口袋二十元。聽他下了樓梯，腳步聲在後門口響起，又漸漸遠去。有一陣子發呆，坐在那裡，什麼也不想。暮色漫進窗戶，像煙一般罩住了王琦瑤。

這一個夜晚非常安靜，好像又回到以前，沒有薩沙，沒有康明遜，也沒有嚴師母的時候。她又聽見平安里的細碎的聲響：鬆動地板上的走路聲，房門的關閉聲，大人教訓孩子的呵斥聲，甚至誰家水開了，那潽出來的「噗」一聲。她還看見對面人家曬台上栽在盆裡的夾竹桃，披著清冷的月光，旁邊是一盆泥栽的蔥，也是披月光的，好像能看見栽它的手，小心翼翼的樣子。水落管子的動靜卻氣勢磅礡，轟然而下，砰然落地，要為平安里說話似的，是屈服裡的不屈。平安里的天空雖然狹窄曲折，也是高遠的，陰霾消散的時候，就將平安里的房屋襯出一幅剪紙。那星和月有些被遮擋，可也不要緊，那光是擋不住的，那溫涼冷暖也擋不住。這就好了，四季總是照常，生計也是照常。王琦瑤打開一包桂圓，剝著殼。沒有人來打針，是個無病無災的晚上。搖鈴的老頭來了，喊著「火燭小心」在狹弄裡穿行，是叫人好自為之的聲音，含著過來人的經驗。剝好的桂圓蓄起了一碗，殼也有一堆，窗簾上的大花朵雖然褪了色，卻還是清晰可見的。老鼠開始行動了，窸窸窣窣地響，還有蟑螂也開始爬行，背著人的眼睛。牠們是靜夜的主人，和人交接班的。許多小蟲都在動作，麻雀正朝著這邊飛行。

第二天是個陰雨的天氣，潮濕而溫暖。王琦瑤打了一把傘出門，鎖門時，她看了一眼房間，心想能回得來吃午飯嗎？然後就下了樓，雨是淅淅瀝瀝的，在陰溝裡激起一點漣漪。她在弄口叫了部三輪車，車篷上雖然垂了油布簾，車墊還是濕漉漉的，這才覺出了涼意。有很細小的雨從簾外打進來，濺在她的臉上。她從簾縫裡看見梧桐樹的枯枝，從灰濛濛的天空劃過，她想起了康明遜，她肚裡這孩子的爸爸。她這時想到肚裡的麻煩還是一個孩子，但這孩子馬上就要沒有了。王琦瑤背上出了一層冷汗，心也跳得快起來。她忽然之間有些糊塗，想這孩子為什麼就要沒了？她的臉完全被雨水濺濕了，雨點打在車篷上，劈劈啪啪地響，耳朵都給震聾似的。王琦瑤想，她其實什麼都沒有。連這個小孩子也要沒有了，真正是一場空呢！有眼淚流了下來，她自己並不覺得，只覺得前所未有的緊張，膝蓋都顫抖了，有一件大事將在須臾之間決定下來。她眼裡盯著油布簾上的一個小洞，將破未破的，還網著絲線，透進了光。她想這破洞是什麼意思呢？她又看見了灰白的天空，從車篷與布簾的連接處，那麼蒼茫的一條。她想起她三十歲的年齡，想她三十年來一無所有，後三十年能有什麼指望呢？她這顆心算是灰到底了，灰到底倒彷彿看見了一點亮處。車停了，靠在醫院大門旁的馬路邊。王琦瑤看見進出的人群，忽有一股如臨深淵的心情。她坐在車簾後頭，打著寒戰，手心裡全是汗。雨下得緊了，行人都打著傘。那車伕揭起了車簾，奇怪地看她一眼，這一個無聲的催促是逼她做決定的。她頭腦裡昏昏然的，車伕的臉在很遠的地方看她，淌著雨水和汗水，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說：忘了件東西，拉我回去。簾子垂下了，三輪車掉了個頭，再向前駛去，是背風的方向，不再有雨水濺她的臉。她神智清明起來，在心裡說，薩沙你說的對，一個人來是無論如何不行的。

她回到家，推開房門，房間裡一切如故，時間只有上午九點。她在桌邊坐下，劃一根火柴，點起了酒精燈，放上針盒，不一時就聽見水沸的聲音。她又看鐘，是九點十分，倘若這時去醫院，也來得及。她忙了那許多日子，不就為了這一次嗎？如不是她任性這時候怕已經完事大吉，正坐在回家的車中。她聽著鐘走的嘀嗒，想再晚就真來不及了。她將酒精燈吹滅，酒精氣味頓時瀰漫開來，正在這時，卻有人敲門，來推靜脈針的。她只得打開針盒，替他注射，卻心急火燎的，恨不能立刻完事好去醫院。越是急越找不著靜脈，那人白挨了幾下，連連地叫痛。她按下性子，終於找著了靜脈，一針見血的剎那間，她的心定了一定，藥水一點一點進入靜脈，她的情緒也和緩下來。最後那人按著手臂上的棉球走了，她收拾著用髒的藥棉和針頭，那一陣急躁過去了，剩下的是說不出的疲憊和懶惰。她聽天由命，抱著凡事無所謂的態度，她反正是沒辦法，就沒辦法到底也罷了。已是燒午飯的時間，她走進廚房，看見昨晚上就燉好的雞湯，冷了，積起油膜。她捅開爐子，放上砂鍋，然後就去淘米，一邊看著玻璃窗上的雨，她想她總算賴住薩沙了，不生是他的，生也是他的，薩沙要幫忙就幫到底吧！她嗅到了雞湯的滋補的香氣，這香氣給了她些抓撓著的希冀。這希冀是將眼下度過再說，船到橋頭自會直的，是退到底，又是豁出去的。

薩沙此時正坐在北上的火車裡，一支接一支地吸煙。這姨母是他從未見過的，甚至只在幾天前剛聽說。連母親都是個陌生人，更何況是姨母。他所以去見姨母，是為了同她商量去蘇聯的事情。他決定去蘇聯是因為對眼下生活的厭倦，希望有個新開頭。他想混血兒有這點好，就是有逃脫的去處。這逃脫你要說是放逐也可以，總之是不想見就不見，想走就走。

第十三章 還有一個程先生

與程先生故人重見，是在淮海中路的舊貨行。這一年副食品供應逐漸緊張起來，每月的定糧雖是不減，卻顯得不夠。政府增發了許多票證，什麼東西都有了限量的。黑市悄然而起，價格是翻幾倍的。市面上的空氣很恐慌，有點朝不保夕的樣子。王琦瑤懷著身孕，餵一張嘴，養兩個人，不得不光顧黑市。靠給人打針的收入只夠維持正常開銷，黑市裡的兩隻雞都買不來的。當時李主任離開之際，留給她的那盒子裡，是有一些金條，這些年都鎖得好好的，一點沒動過，作不備之需。如今似乎到了動它們的時候，夜深人靜，王琦瑤從五斗櫥的抽屜裡取出它來，放在桌上。電燈照著它，桃花心木上的西班牙風的圖案流露出追憶繁華的表情，摸上去，是溫涼漠然的觸覺，隔了有十萬八千年的歲月似的。王琦瑤對了它靜靜地坐了會兒，還是一動沒動地放回了原處。她覺著依然沒到動它的時候，她實在說不準有多少過不去的時刻在前面等著呢！她不如找幾件穿不著的衣服送去舊貨行賣了，放著也是餵蟑螂。於是就去搬衣箱，打開箱蓋，滿箱的衣服便在了眼前，一時竟有些目眩。她定了定神，首先看見的是那一件粉紅緞的旗袍。她拿在手裡，綢緞如水似的滑爽，一鬆手便流走了，積了一堆。王琦瑤不敢多看，她眼睛裡的衣服不是衣服，而是時間的蟬蛻，一層又一層。她胡亂拿了幾件皮毛衣服，就合上了箱蓋。後來，翻箱底就有些例行公事的意思，常開常關的，進出舊貨行，也是例行公事，熟門熟路起來。這一日，她接到東西售出的通知，就到舊貨行去領錢，正往外走，卻聽有人叫她，回頭一看，竟是程先生。

王琦瑤有一時的恍惚，覺著歲月倒流，是程先生鬢上的白髮喚醒了她。她說：程先生，怎麼會是你？程先生也說：王琦瑤，我以為是在做夢呢！兩人眼睛裡都有些淚光，許多事情湧上心頭，且來不及整理，亂麻似的一團。王琦瑤見他們正是站在照相器材的櫃檯邊，不由笑了，說：程先生還照相嗎？程先生也笑了。想到照相，那亂麻一團的往昔，就好像抽出了一個頭似的。王琦瑤又問那照相間是否依然如故。程先生說：原來你還記得。這時他看見了王琦瑤懷著身孕，臉是有些浮腫，那舊日的身影就好像隔了一層膜。他想剛才喊她的時候，覺著她一絲未變，宛如舊景重現，如今面對面的，卻彷彿依稀了。時間這東西啊，真是不能定睛看的。他不由問王琦瑤：有多少年沒見面了？掐指一算，竟有十二年了。再想到那分手的源頭，都有些緘默。時近中午，舊貨行擁擠起來，推來搡去的，站也站不穩，王琦瑤就說出去說話吧。兩人出了舊貨行，站在馬路上，人群更是熙攘，他們一直讓到一根電線桿子底下，才算站定，卻不知該說什麼，一起昂頭看電線桿子上張貼的各種啟事。太陽已是春天的氣息，他倆都還穿著棉襖，背上像頂著盆火似的。站了一時，程先生就提出送王琦瑤回家，說她先生要等她吃飯。王琦瑤說，她才沒人等呢！回去倒是該回去了，程太太一定要等急的。程先生臉紅了，說程太太純屬子虛烏有，他孑然一身，這輩子大約不會有程太太了。王琦瑤便說：那就可惜了，女人犯了什麼錯，何至於沒福分到這一步？兩人都有些活躍，你一言我一語的，眼看著太陽就到了頭頂，彼此都聽見飢腸轆轆的。程先生說去吃飯，兩人走了幾個飯館，都是客滿，第二輪的客人都等齊了，肚子倒更覺著餓，刻不容緩的樣子。最後，王琦瑤說還是到她那裡下麵吃罷了，程先生卻說那就不如去他那裡，昨天杭州有人來，帶給他臘肉和雞蛋。於是就去乘電車。中午時分，電車很空，兩人並排坐著，看那街景從窗前拉洋片似的拉過，陽光一閃一閃，心裡沒什麼牽掛的，由那電車開到哪是哪。

程先生住的大樓果然如故，只是舊了些，外牆上的水跡加深了顏色，樓裡似也暗了。玻璃窗好像蒙了十二年的灰沒擦，透進的光都是蒙灰的。電梯也是舊了，鐵柵欄生銹的，上下匡啷作響，激起回聲。王琦瑤隨了程先生走出電梯，等他摸鑰匙開門，看見了穹頂上的蜘蛛網，懸著巨大的半張，想這也是十二年裡織成的。程先生開了門，她走進去，先是眼睛一暗，然後便看見了那個布幔圍起的小世界。這世界就好像藏在時間的芯子裡似的，竟一點沒有變化。地板反射著棕色的蠟光，燈架佇立，照相機也佇立，木板台階上鋪著地毯，後面有紙板做的門窗，又古老又稚氣的樣子。程先生一頭扎進廚房忙碌起來，傳出了刀砧的聲音。不一會兒，飯香也傳出了，夾著臘肉的香氣。王琦瑤也不去幫他，一個人在照相間走來走去。她慢慢走到後面，化妝間依然在，鏡子卻模糊了，映出的人有些綽約，看不清年紀的。她去推梳妝桌旁的窗子，風將她的頭髮吹亂了。太陽已經偏午，夾弄裡的暗有些過來，她看見底下的行人，如蟻的大小和忙碌。她走出化妝間，又去推暗房的門，手摸著開關，一開，紅燈亮了，聚著一點，其餘都是黑，含著個心事般的，又還是萬變不離其宗的那個「宗」字。王琦瑤不知道，那大世界如許多的驚變，都是被這小世界的不變襯托起的。她立了一會兒，關上燈掩了門再往裡走，這一間卻是廚房了，煤氣灶邊有張小圓桌，桌上已放好兩副碗筷。飯還燜在火上，另一個火上燉著蛋羹。

程先生燒的是臘肉菜飯，再有一大碗蛋羹。兩人面對面坐著，端著菜飯碗，卻有點餓過頭了，胃裡滿滿的。一碗飯下去，才覺出了空，就一碗接一碗地吃下去，沒底似的，不知不覺竟將一隻中號鋼精鍋的飯都吃完，蛋羹也見了底，不由都笑了。想十二年才見一面，沒說多少話，卻是悶頭吃飯。又想過去曾在一起吃過許多次飯，加起來大約也沒這一頓吃的多。兩人笑過之後又有些不好意思，王琦瑤見程先生看她，便說：你別看我，你是一個人，我是兩個人，也不過同你吃的一樣。說到這話，兩人都一怔，不知該怎麼接下去。停了一會兒，王琦瑤勉強一笑，說：我知道你早就想問我，可是你問我我也不知道如何告訴你，反正，我現在怎樣是全部在你眼前，也就沒什麼可問的了。程先生聽她這話說得潑辣世故，卻又隱著無奈和辛酸，便有滄海桑田的心情。但既是把話說開，兩人倒都坦然了。他們撇開過去不提，說些眼下的狀況。程先生說他在一個公司機關做財務的工作，薪水供他一個人吃喝用度，可說綽綽有餘，只是近些日子覺出了緊，但比起那些有家口的同事，就算是好上加好的了。王琦瑤告訴他，打針的收入本就勉強，如今就難免要時常光顧舊貨行了。程先生不禁為她發愁，說賣舊衣服總不是個長久之計，賣完的那一天怎麼辦？王琦瑤笑了，反問他，什麼是長久之計？什麼又是個長久？看程先生回答不上來，又和緩口氣說：只要把眼前過去，就是個長久之計。程先生便問眼前的日子如何。王琦瑤細細告訴他一日三餐怎麼安排，一鹽一醬都不遺漏的。程先生也告訴王琦瑤他的勤儉之道，一根火柴也發出三分光的。兩人說著說著，又說回到吃的上面，是有千言萬語要說的題目，說到興起，便互定了時間請客，好像下了戰書似的，都是躍躍然的。然後，王琦瑤就說要走，約好人下午來打針，還有一個須上門去的。程先生送她出門，看著她進了電梯才回去。

一九六○年的春天是個人人談吃的春天。夾竹桃的氣味，都是絞人飢腸。地板下的鼠類，在夜間繁忙地遷徙，麻雀則像候鳥似的南北大飛行，為了找一口吃食。在這城市裡，要說「饑饉」二字是談不上的，而是食慾旺盛。許多體面人物在西餐館排著隊，一輪接一輪地等待上座。不知有多少牛菲利，洋蔥豬排，和箬塌魚倒進了饕餮之口，奶油蛋糕的香味幾乎能殺人，至少是叫人喪失道德。搶劫的事件接連發生，事件也不是大事件，搶的都是孩子手中的點心。糕餅店是人們垂涎的地方，一人買，眾人看。偷竊的事件也常有發生。夜裡，人們不是被心事鬧醒，而是被轆轆肌腸鬧醒。什麼樣的感時傷懷都退居其次，繼而無影無蹤。人心都是實打實的，沒什麼虛情假義。人心也是質樸的，洗盡了鉛華。在這城市明麗的燈光之下，人們臉上的表情都是歸真還原的，黃是黃了，瘦是瘦了，禮貌也不太講了，卻是赤子之心。雖然還不是「饑饉」那樣見真諦的，是比「饑饉」要表一層，略有些奢侈，卻也相當純粹，相當接近水落石出了。雖然也不如「饑饉」來得嚴肅，終有些滑稽的色彩，可嘲諷的力量也是極大的。不是說，喜劇是將無價值的撕碎給人看嗎？這城市裡如今撕碎的就正是這些東西。要說價值沒什麼，卻是有些連皮帶肉的，不是大創，只是小傷。

程先生與王琦瑤的再度相遇，是以吃為主。這吃不是那吃，這吃是飽腹的，不像以往同嚴師母幾個的下午茶和夜宵，全是消磨時光。他們很快發現，兩個合起來吃比分開單個吃更有效果，還有著一股同心協力的精神作用。於是他們每天至少有一頓是在一起吃了。程先生把他工資的大半交給王琦瑤作膳食費，自己只留下理髮錢和在公司吃午飯的飯菜票錢。他每天下了班就往王琦瑤這裡來，兩人一起動手切菜淘米燒晚飯。星期天的時候，程先生午飯前就來，拿了王琦瑤的購糧卡，到米店排隊，把配給的東西買來，有時是幾十斤山芋，有時是幾斤米粉。他勤勤懇懇地扛回來，一路上就在想如何消受這些別緻的口糧。程先生的西裝舊了，裡面的羽紗烊了，袖口也起了毛。他的髮頂稍有些禿。眼鏡還是那副金絲邊的，金絲邊卻褪了色。雖然是舊，還有些黯淡，程先生還是修飾得很整潔，臉色也清爽，並無頹敗之相，這就使他看上去更有些特別，像是從四十年代舊電影裡下來的一個人物。這類人物，在一九六○年的上海，馬路上還是走著幾個的。他們的身影帶著些紀念的神情，最會招來孩子的目光。他不是像穿人民裝的康明遜那樣，舊也是舊，卻是新翻舊，是變通的意思。程先生是執著的，要與舊時尚從一而終的決心。程先生拎著一鉛桶山芋，走在路上。因為拎得不得法，鉛桶老是碰膝蓋，他不得不經常換手。換手時，便趁機喘口氣，看看街景。梧桐樹都長出了葉子，路上有了樹陰，他心裡很安寧，問自己：這一切是真的嗎？

程先生出入王琦瑤處，並沒給平安里增添新話題。康明遜與薩沙相繼光顧她處，又相繼退出；再接著，她的腹部一日一日地顯山顯水，都看在了平安里的眼中。平安里也是蠻開通的，而且經驗豐富，它將王琦瑤歸進了那類女人，好奇心便得到了解釋。這類女人，大約每一條平安里平均都有一個，她們本應當集中在「愛麗絲」的公寓裡，因時代變遷，才成了散兵游勇。有時，平安里的柴米夫妻為些日常小事吵起來，那女的會說：我不如去做三十九號裡的王琦瑤呢！男的就嘲笑道：你去做呀，你有那本事嗎？女的便啞然。也有時是反過來，那男的先說：你看你，你再看三十九號裡的王琦瑤！那女的則說：你養得起嗎？你養得起我就做得起！男的也啞然。以此可見，平安里的內心其實並不輕視王琦瑤的，甚至還藏有幾分艷羨。自從程先生上了門，王琦瑤的廚房裡飄出的飯菜香氣總是最誘人的。人們吸著鼻子說：王琦瑤家又吃肉了。

晚上，王琦瑤早早進了被窩，程先生坐在桌前，記著流水賬，再商量第二天的菜餚。他們雖是吃過了晚飯，卻已開始嚮往第二天的早餐了，說起來津津樂道的，在細節上做著反覆。說著話，天就晚了。貓在後弄裡叫著春，王琦瑤昏昏欲睡。程先生站起身，檢查一下窗戶的插銷，拉好窗簾，將放亂的東西歸歸好，然後關上燈，走出房間，放下司伯靈鎖，輕輕碰上了門。

程先生從不在王琦瑤處過夜。王琦瑤曾起過留他的念頭，卻沒有開口，因是自己懷著人家的孩子，生怕程先生嫌棄。心裡是想，只要程先生開口，自己決不會拒絕的。倒不是對程先生有什麼慾望和愛，而是為了報恩。十二年前，程先生是王琦瑤的萬事之底，是做退一步想的這個「想」。那時她並不知道這個「底」的寶貴和難得，是因為她淨是向前看的境遇，離向後退還早著呢！如今，她雖不是退，卻也不敢說進的話了，那個「底」和自己是近了許多的。這些日子，她與程先生也算得上朝夕相處，她發現程先生沒變，可她卻是變了的，今天的她不再是昨天的她。倘是程先生也變了些，還好說。惟其因為程先生的不失毫釐，反使她生有愧疚的心情，覺得對不起程先生的等待。程先生守身如玉這多年，等來的是千瘡百孔的一份生計，自己都為他抱屈。所以，當她接近這個「底」的時候，卻又不敢認它作「底」了，自己已是失去資格，只剩有一顆知恩圖報的心。但程先生就是不開口，坐得再晚也是一個回家。有幾回，王琦瑤朦朧中覺著他是立在自己的床邊，心裡忐忑著，想他會不走，可他立了一會兒，還是走了。聽見他碰上門的那「卡噠」一聲，王琦瑤既是安慰又是惆悵。

他們有時候也會談到一些故人，比如蔣麗莉。這些年裡，程先生倒還有蔣麗莉一些稀疏的音信，是從那位導演朋友處得來的。提起導演，王琦瑤恍若隔世，有一些場景從混沌的往事中浮現起來，她說導演怎麼會認識蔣麗莉的呢？程先生就告訴她，蔣麗莉曾為了找他，從吳佩珍那裡找到導演，再從導演那裡找到他的。吳佩珍是又一個故人，又有一些舊景接踵而來，浮在眼前。程先生說，導演如今是在電影部門任一個副職，當時他們都不知道，導演其實是共產黨員。後來，蔣麗莉也在他的影響下參加了革命，上海解放的時候，他親眼看見蔣麗莉揮著大旗，指揮女學生的腰鼓隊遊行。她還是戴眼鏡，卻穿一身舊軍裝，袖子捲在胳膊肘，腰裡繫一根皮帶，他差點兒沒認出她來。她本來還有兩年就可以拿到畢業文憑，卻退學去做了一名紗廠工人，因為有文化又要求進步，就提到工會做了幹部。再後來，就和紗廠的軍代表結婚了。軍代表是山東人，隨軍南下到上海的。如今，已有了三個孩子，住在大楊浦的新村裡。聽完程先生的話，王琦瑤說：想不到蔣麗莉做幹部了，真不錯！程先生也說不錯。但兩人心裡卻都不相信自己的話。蔣麗莉的經歷聽起來像傳奇，裡面總有些不對頭的地方。停了一會兒，王琦瑤說，原來導演是個共產黨，那年競選上海小姐，還特地請她吃飯，勸她退出，說不定是上級指派他做的呢。倘若那一回聽了導演的話，就不是蔣麗莉革命，而是她王琦瑤革命了。說罷，兩人都笑了。

王琦瑤和程先生商量要去看望蔣麗莉一回，卻猶豫不定。他們不曉得如他們這樣的身份，是否還能與蔣麗莉做朋友了。和所有的上海市民一樣，共產黨在他們眼中，是有著高不可攀的印象。像他們這樣親受歷史轉變的人，不免會有前朝遺民的心情，自認是落後時代的人。他們又都是生活在社會的芯子裡的人，埋頭於各自的柴米生計，對自己都談不上什麼看法，何況是對國家，對政權。也難怪他們眼界小，這城市像一架大機器，按機械的原理結構運轉，只在它的細部，是有血有肉的質地，抓住它們人才有依傍，不致陷入抽象的虛空。所以，上海的市民，都是把人生往小處做的。對於政治，都是邊緣人。你再對他們說，共產黨是人民的政府，他們也還是敬而遠之，是自卑自謙，也是有些妄自尊大，覺得他們才是城市的真正主人。王琦瑤和程先生自覺著從此與蔣麗莉不是一個階層的人了，照說沒有聚首的道理，只因為往事的糾纏，才生出這非分之想。

王琦瑤和程先生的重逢，就好像和往事重逢，她溫習著舊時光，將那歷經過的生平再讀一遍，會有身臨其境，恍若夢中的感覺。她想，誰知道哪個是過去，哪個才是現在呢？她身子越來越重，腳浮腫著，越發不想動，成天坐著，心裡恍恍惚惚，手裡織一件嬰兒的毛衣褲。毛線是用她舊毛衣拆下的，有點斷頭，一邊接一邊織，進度很慢的。程先生忙裡忙外，直到晚飯後，將近八點才算忙完坐下，王琦瑤的眼睛卻已經半張半合，說話也是東半句，西半句。程先生不由也睏乏起來。兩人在一張沙發上，一人一頭坐著，打著瞌睡，直到覺出了身上的寒。程先生打一個寒噤驚醒，王琦瑤還是不動，待程先生為她鋪好床，扶她上去，才自己半脫了衣服鑽進被窩。程先生照例檢查一遍門窗，然後拉了燈走出去，輕輕碰上房門。

正當他們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去看蔣麗莉的時候，萬萬想不到的，蔣麗莉竟然自己找上了程先生的門。這段日子，程先生除了睡覺，幾乎不在自己家裡待，也不知她究竟去了多少回，最後才把程先生在電梯裡捉住的。她先是上樓，撲了一個空，只得下樓，等電梯上來，不想電梯裡正走出了程先生。兩人迎面看見，又認識又不認識，說是都變了，可又好像都沒變，總是理所當然的樣子。蔣麗莉穿著列寧裝，一條卡嘰褲，膝蓋處鼓著包，褲腿又短了。腳上倒是皮鞋，卻蒙了一層灰，眼鏡上也蒙灰似的，好像又加深了近視，一層一層旋進去，最深處才是兩隻小眼，眼裡的光，也是旋進深處的兩小叢。程先生說：真是太巧了。蔣麗莉說：巧什麼巧，你巧也不是我巧。程先生被她這麼一堵，不知說什麼才好。蔣麗莉又說：早來你不在，晚來你不在，中午來你也不在！程先生嘴裡說對不起，心裡卻辯解：這不是在了嗎？一邊開門讓她進房間。是星期日的中午，他把王琦瑤安頓睡了午覺，臨時想要洗澡，就回來拿換洗衣服，不料碰上了蔣麗莉。蔣麗莉走進房間，站在翻捲著灰塵的陽光裡，臉上沒有一絲笑容，眼睛裡那兩叢光分明是怨氣。程先生有些忐忑，心跳著，還有些窘，想找些閒話說，可出口的卻是：你找我有事嗎？蔣麗莉又火了，說：沒事就不能來嗎？程先生臉紅了，賠著笑，說去給她泡茶，可熱水瓶是空的，玻璃杯蒙了垢，茶葉聽則生了銹，打不開。蔣麗莉跟他到廚房，看他忙著燒水洗杯子，說：簡直像個雞窩。轉身走了回去。程先生忙完了，走出去，見她一個人站著出神。照相間的布幔都已拉起，燈推在角落，台階什麼的佈景推在角落，越加顯得空蕩蕩。程先生看著蔣麗莉的背影，不敢驚動她，又輕輕退到廚房去，守著那壺燒著的水。時間好像停住了，只有那壺水一點一點響了起來，最後頂起了壺蓋。

程先生泡好茶走出去，見蔣麗莉正在房間裡來回踱步，雙手背在身後，步子有些像男人似的。程先生將茶放在作佈景用的那張搖搖晃晃的圓桌上，兩人一邊坐一個。程先生說：你先生好嗎？蔣麗莉皺皺眉頭說：你是在說誰？是說老張嗎？程先生就知道她男人是姓張，卻不敢再問，轉而問她的孩子。她也是皺眉，說孩子除了吵還是吵，有什麼好不好？程先生要想問她的工作，又覺著那是自己不配問的，把話嚥下，就再找不出什麼話了。可他不說話，蔣麗莉也不願意，說這麼多年不見面，就沒什麼要問的嗎？程先生聽她這麼說，知道沒道理可講，反倒豁出去了，笑著說：我看還是你問我答吧，反正我問什麼都不對。蔣麗莉凶聲說：誰說你不對了？臉色卻和緩了一些，那凶也是有幾分做作的。程先生更抱定主意不問只答，蔣麗莉也沒了辦法，不再逼他，低下頭喝茶。窗外傳來輪船的汽笛聲，很是悠揚。房間裡靜默著，卻有一股溫煦滋生出來。他們都在想過去的時光，雖是不無尷尬的人與事，想起來也是溫暖的。這人生說起來是向前走，卻又好像是朝後退的，人越來越好商量，不計較。蔣麗莉對程先生說：你倒是一切如舊，住的都是老地方。程先生有些慚愧地低下頭說：我是沒什麼追求的。蔣麗莉冷笑一聲道：你怎麼沒追求？你很有追求。程先生就不敢出聲。停了一會兒，蔣麗莉問道：王琦瑤住在什麼地方？程先生驚異地說：你找她？蔣麗莉不耐煩地說：你知不知道？不知道就算了。程先生趕緊說知道。蔣麗莉就站起來問：在哪裡？馬上就要去找似的。程先生也站起來說：我正要去她那裡，一起去吧，我們這幾天還說到你呢！他神情躍然，也忘了回來是要拿衣服去洗澡，說著就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一看，蔣麗莉還站在原地，看著他。即便是隔了這麼一段距離，程先生還是看見了她眼睛裡的幽怨。他好像覺著回到了從前，他們都還年輕的時候。兩人對視了一陣，互相都明白了對方的一個矢志不忘，然後，一同走出房門。

蔣麗莉正在填寫入黨申請表格，個人履歷裡中學這一階段，需一個證明人，她就想到了王琦瑤。王琦瑤真是久遠的事情了，想起來都是懷疑，一切像是杜撰，而不是真實。這十多年來，她過的是一種截然不同的生活。她以她歷來的狂熱，接受這生活裡不堪承受的一面。從前放縱任性的衝動，這時全用在約束檢討自己。她的積極性令她左右上下的人都感到跟不上。什麼樣的事情，她都要做得過頭。她自知是落後反動，於是做人行事就都反著她的心願來，越是不喜歡什麼，就越是要做什麼。比如和丈夫老張的婚姻，再比如楊樹浦的紗廠。她變得越來越不像自己，有點像演戲，卻是拿整個生活作劇情的。她的入黨問題很令黨的組織頭疼，她固然是革命，可革命也不是這麼革命法的。她幾乎每半年要向組織寫一份匯報，有點挖心挖肺的，用詞造句也相當過火，即便是對組織，也有些肉麻了。一九六○年，這種狂熱病蔓延得很厲害，一般都有一頂小資產階級的帽子，其實也難說是哪個階級的，各有各的病根，是連自己都不清楚的。

從大樓裡出來，蔣麗莉和程先生就去乘電車，兩人一路都無話，聽著電車地響。這好像是那千變萬化中的一個不改其宗，凌駕於時空之上的聲音。馬路上的鐵軌也是穿越時間隧道的，走過多少路了也還是不改其宗。下午三點的陽光都是似曾相識，說不出個過去，現在，和將來，一萬年都是如此，別說幾十年的人生了。下了電車，穿過兩條馬路，就到了平安里。平安里的光和聲是有些碎的，外面世界裁下的邊角料似的，東一點西一點，合起來就有些雜亂。兩人走過弄堂，也是默默無語。有一些玻璃窗在他們頭頂上碰響，還有新洗的衣衫上的水珠滴在他們頸窩裡。走到後門口，程先生就從口袋裡摸出鑰匙。蔣麗莉的眼光落在鑰匙上，忽然變得銳利起來，待程先生發現，便迅速閃開。程先生稍有些窘，想開口解釋什麼，蔣麗莉已奪路而進，走在了前頭。王琦瑤已經醒了，卻還睡在被窩裡養神。房間裡拉著窗簾，有些暗，一時沒認出蔣麗莉來，等她認出，蔣麗莉已走到她的跟前，低下頭看她。兩人幾乎是臉對臉的，眼睛就不動了。其實只是一秒鐘的時間，卻有十幾年的光陰從中關山飛渡，身心都是飄的，光和聲則是倏忽而去。然後，王琦瑤從被窩裡坐起，叫了聲「蔣麗莉」。蔣麗莉的眼睛一下子落在她拱在被子下的腹部，也是銳利地一瞥。王琦瑤本能地往下縮了縮，反是畫蛇添足。蔣麗莉的臉刷地紅了，她退後幾步，坐到沙發上，臉朝著窗外，一言不發。房間裡的三個人是在尷尬中分的手，又是在尷尬中重聚，宿債未了的樣子。窗簾上的光影過去了一些，窗下的嘈聲也更細碎了。蔣麗莉說要走了，那兩人都不敢說留她的話，是自慚形穢，還是怕碰壁。程先生將她送到樓下，再回到房間，兩人都有些迴避目光，知道蔣麗莉是誤會了，但這誤會卻有些稱他們心的意思。

晚上，兩人各坐方桌一邊剝核桃，聽隔壁無線電唱滬劇，有一句沒一句的，心裡很是寧靜。他們其實都是已經想好的，這一生再無所求，照眼下這情景也就夠了，雖不是心滿意足，卻是到好就收，有一點是一點。他們一個負責砸，一個負責出仁，整的留著，碎的就填進嘴了。王琦瑤破例沒有早早就瞌睡，腰酸也好些了，程先生替她在椅子上墊了個枕頭，問道：大約是什麼時候生呢？王琦瑤掐指一算，竟就是十天之內的事了。程先生不覺有些緊張，王琦瑤倒反過來安慰他，說做什麼事情都沒有比生孩子自然的了，看這馬路上有多少人便可明白。程先生說別的不怕，就怕要生時身邊沒有人，無法送去醫院。王琦瑤就說，這生孩子也不是立時三刻的事情，說是要生，也須一天半天的。聽她這麼說，且還很沉著，程先生也定心了一些，停了停又說，不知道這孩子是男還是女。王琦瑤說，希望是個男的。程先生問為什麼。王琦瑤說做女人太不由己了。兩人就都沉默了。這是他們頭一次提及這個未出世的孩子，這是一個禁區性質的話題，雙方都小心地繞開著。如今一旦說及，就好像克服了一個障礙，有一些較深的情和義交流貫通，兩人更親近了一些。剝完核桃，已是十點，王琦瑤讓程先生走，等他下了樓，聽見後門響過，才檢查了門窗，洗漱就寢。

第十四章 分娩

這天，程先生下班後到王琦瑤處，見她臉色蒼白，坐立不安，一會兒躺倒，一會兒站起，一個玻璃杯碰在地上，摔得粉碎，也顧不上去收拾。程先生趕緊去叫來一輛三輪車，扶她下樓，去了醫院。到醫院倒痛得好些了，程先生就出來買些吃的做晚飯。再回到醫院，人已經進了產房，晚上八點便生下了，是個女孩，說是一出娘胎就滿頭黑髮，手腳很長。程先生難免要想：她究竟像誰呢？三天之後，程先生接了王琦瑤母女出院，進弄堂時，自然招來許多眼光。程先生早一天就把王琦瑤的母親接來，在沙發上安了一張鋪，還很細心地準備了洗漱用具。王琦瑤母親一路無言，看程先生忙著，忽然間說了一句：程先生要是孩子的爸爸就好了。程先生拿東西的手不禁抖了一下，他想說什麼，喉頭卻哽著，待嚥下了，又不知該說什麼了，只得裝沒聽見。王琦瑤到家後，她母親已燉了雞湯和紅棗桂圓湯，什麼話也沒有地端給她喝，也不看那孩子一眼，就當沒這個人似的。過一會兒，就有人上門探望，都是弄堂裡的，平時僅是點頭之交，並不往來，其時都是因好奇而來。看了嬰兒，口口聲聲直說像王琦瑤，心裡都在猜那另一半像誰。程先生到灶間拿熱水瓶給客人添水，卻見王琦瑤母親一個人站在灰濛濛的窗前，靜靜地抹著眼淚。程先生向來覺得她母親勢利，過去並不把他放在眼裡，他在樓下叫王琦瑤，她連門都不肯開，只讓老媽子伸出頭來回話。這時，他覺著她的心與他靠近了些，甚至是比王琦瑤更有瞭解和同情的。他站在她的身後，囁嚅了一會兒，說道：伯母，請你放心，我會對她照顧的。說完這話，他覺著自己也要流淚，趕緊拎起熱水瓶回房間去了。

過了一天，嚴師母來看王琦瑤了。她已經很久沒有上門，早聽娘姨張媽說，王琦瑤有喜了，挺著肚子在弄堂裡進出，也不怕人笑話。其時，康明遜和薩沙都銷聲匿跡了似的，一個閉門不出，一個遠走高飛，倒是半路裡殺出個程先生，一日三回地來。嚴師母雖然不清楚究竟發生了怎樣的事，但自視對王琦瑤一路的女人很瞭解，並不大驚小怪，倒是那個程先生給了她奇異的印象。她看出他的舊西裝是好料子的，他的做派是舊時代的摩登。她猜想他是一個小開，舞場上的舊知那類人物，就從他身上派生出許多想像。她曾有幾回在弄口看見他，手裡捧著油炸臭豆腐什麼的，急匆匆地走著，怕手裡的東西涼了，那油浸透了紙袋，幾乎要滴下來的樣子。嚴師母不由受了感動，覺出些江湖不忘的味道，暗裡甚至還對王琦瑤生出羨嫉。這時聽說王琦瑤生了，也動了惻隱之心，感觸到幾分女人共同的苦衷，便決定上門看望。王琦瑤的母親看出嚴師母身份不同，有一些安慰似的，臉色和悅了一些，泡來茶，一同坐下聊天。程先生上班去了，就只這老少三個女人，互訴著生產的苦情。比起來，王琦瑤多是聽，少是說，因不是來路明正的生產，不敢居功似的。嚴師母和她母親卻是越說越熱乎，雖然是多年前的事情，一點一滴都不忘懷的。她母親說到生王琦瑤的艱辛，不覺觸動心事，又紅了眼圈，趕緊推說有事，避到灶間去了。留下這兩人，竟一時無語。嬰兒吃足了奶已睡著，蜷在蠟燭包裡，也看不見個人形。王琦瑤低頭剔著手指甲，忽然抬頭一笑。這一笑是有些慘然的，嚴師母都不覺有一陣酸楚。王琦瑤說：嚴師母，謝謝你不嫌棄我，還來看我。嚴師母說：王琦瑤，你快不要說這樣的話了，誰嫌棄你了？過幾天我去叫康明遜也來看你。聽到這個名字，王琦瑤把臉轉到一邊，背著嚴師母，停了一會兒才說：是呀，我也有好久沒看見他了。嚴師母心裡狐疑，嘴上卻不好說，只閒扯著要重新聚一聚，可惜薩沙不在了，去西伯利亞吃蘇聯麵包了，不過，補上那位新來的先生，也夠一桌麻將了。說到這裡，便問王琦瑤那位先生姓什麼，貴庚多少，籍貫何處，在哪裡高就。王琦瑤一一告訴她後，她便直截了當問道：看他對你這樣忠心，兩人又都不算年輕，為什麼不結婚算了呢？王琦瑤聽了這話又是一笑，仰起臉看了嚴師母說道：我這樣的人，還談什麼結婚不結婚的話呢？

又過了一天，康明遜果然來了。王琦瑤雖是有準備，也是意外。兩人一見面，都是怔怔的，說不出話來。她母親是個明眼人，見這情形便走開去，關門時卻重重地一摔，不甘心似的。這兩人則是什麼也聽不見了，自從分手後，這是第一次見，中間相隔有十萬八千年似的。彼此的夢裡都做過無數回，那夢裡的人都不大像了，還不如不夢見。其實都已經決定不去想了，也真不再想了，可人一到了面前，卻發覺從沒放下過的。兩人怔了一時，康明遜就繞到床邊要看孩子。王琦瑤不讓看，康明遜問為什麼，王琦瑤說，不讓看就是不讓看。康明遜還問為什麼，王琦瑤就說因為不是他的孩子。兩人又沉默了一會兒，康明遜問：不是我的是誰的？王琦瑤說：是薩沙的。說罷，兩人都哭了。許多辛酸當時並不覺得，這時都湧上心頭，心想，他們是怎樣才熬過來的呀！康明遜連連說道：對不起，對不起。自己知道說上一萬遍也是無從補過，可不說對不起又說什麼呢？王琦瑤只是搖頭，心裡也知道不要這個對不起，就什麼也沒了。哭了一會兒，王琦瑤先止住了，擦乾眼淚說道：確是薩沙的孩子。聽她這一說，康明遜的眼淚也乾了，在椅子上坐下，兩人就此不再提孩子的話，也像沒這個人似的。王琦瑤讓他自己泡茶，問他這些日子做什麼，打不打橋牌，有沒有分配工作的消息。他說這幾個月來好像只在做一件事，就是排隊。上午九點半到中餐館排隊等吃飯，下午四點鐘再到西餐社排隊等吃飯，有時是排隊喝咖啡，有時是排隊吃鹹肉菜飯。總是他一個人排著，然後家裡老老少少的來到。說是鬧饑荒，卻好像從早到晚都在吃。王琦瑤看著他說：頭上都吃出白頭髮來了。他就說：這怎麼是吃出來的呢？分明是想一個人想出來的。王琦瑤白他一眼，說：誰同你唱「樓台會」！過去的時光似乎又回來了，只是多了床上那個小人。麻雀在窗台上啄著什麼碎屑，有人拍打曬透的被子，啪啪地響。

程先生回來時，正好康明遜走，兩人在樓梯上擦肩而過，互相看了一眼，也沒留下什麼印象。進房間才聽王琦瑤說是弄堂底嚴師母的表弟，過去常在一起玩的。就說怎麼臨吃晚飯了還讓人走。王琦瑤說沒什麼菜好留客的。王琦瑤的母親並不說什麼，臉色很不好看，但對程先生倒比往日更慇勤。程先生知道這不高興不是對自己，卻不知是對誰。吃過飯後，照例逗那嬰兒玩一會兒，看王琦瑤給她餵了奶，將小拳頭塞進嘴巴，很滿足地睡熟，便告辭出來。其時是八點鐘左右，馬路上人來車往，華燈照耀，有些流光溢彩。程先生也不去搭電車，臂上搭著秋大衣，信步走著。他在這夜晚裡嗅到了他所熟悉的氣息。燈光令他親切，是駐進他身心裡的那種。程先生現在的心情是閒適的，多日來的重負終於卸下，王琦瑤母女平安，他又不像擔心的那樣，對那嬰兒生厭。程先生甚至有一種奇怪的興奮心情，好像新生的不是那嬰兒，而是他自己。電影院正將開映第四場電影，這給夜晚帶來了活躍的空氣。這城市還是睡得晚，精力不減當年。理髮店門前的三色燈柱旋轉著，也是夜景不熄的內心。老大昌的門裡傳出濃郁的巴西咖啡的香氣，更是時光倒轉。多麼熱鬧的夜晚啊！四處是活跳跳的慾望和滿足，雖說有些得過且過，卻也是認真努力，不虛此生。程先生的眼睛幾乎濕潤了，心裡有一種美妙的悸動，是他長久沒體驗過的。

康明遜再一次來的時候，王琦瑤的母親沒有避進廚房，她坐在沙發上看一本連環畫的《紅樓夢》。這兩個人難免尷尬，說著些天氣什麼的閒話。孩子睡醒哭了，王琦瑤讓康明遜將乾淨尿布遞一塊給她，不料她母親站了起來，拿過康明遜手中的尿布，說：怎麼好叫先生你做這樣的事情呢。康明遜說不要緊，反正他也沒事，王琦瑤也說讓他拿好了。她母親便將臉一沉，說：你懂不懂規矩，他是一位先生，怎麼能碰這些屎尿的東西，人家是對你客氣，把你當個人來看望你，你就以為是福氣，要爬上臉去，這才是不識相呢！王琦瑤被她母親劈頭蓋臉一頓說，話裡且句句有所指，心裡委屈，臉上又掛不住，就哭了起來。她這一哭，她母親更火了，將手裡的尿布往她臉上摔去，接著罵道：給你臉你不要臉，所以才說自作自踐，這「踐」都是自己「作」出來的。自己要往低處走，別人就怎麼扶也扶不起了！說著，自己也流淚了。康明遜蒙了，不知是怎麼會引起來這一個局面，又不好不說話，只得勸解道：伯母不要生氣，王琦瑤是個老實人——她母親一聽這話倒笑了，轉過臉對了他道：先生你算是明白人，知道王琦瑤老實，她確實是老實，她也只好老實，她倘若要不老實呢？又怎麼樣？康明遜這才聽出這一句句原來都是衝著他來的，不由後退了幾步，嘴裡囁嚅著。這時，孩子見久久沒人管她，便大哭起來。房間裡四個人有三個人在哭，真是亂得可以。康明遜忍不住說：王琦瑤還在月子裡，不能傷心的。她母親便連連冷笑道：王琦瑤原來是在坐月子，我倒不知道，她男人都沒有，怎麼就坐月子，你倒給我說說這個道理！話說到這樣，王琦瑤的眼淚倒乾了，她給孩子換好尿布，又餵給她奶吃，然後說：媽，你說我不懂規矩，可你自己不也是不懂規矩？你當了客人的面，說這些揭底的話，就好像與人家有什麼干係似的，你這才是作踐我呢！也是作踐你自己，好歹我總是你的女兒。她這一席話把她母親說怔了，待要開口，王琦瑤又說道：人家先生確是看得起我才來看我，我不會有非分之想，你也不要有非分之想，我這一輩子別的不敢說，但總是靠自己，這一次累你老人家侍候我坐月子，我會知恩圖報的。她這話，既是說給母親聽，也是說給康明遜聽，兩人一時都沉默著。她母親擦乾眼淚，愴然一笑，說：看來我是多操了心，反正你也快出月子了，我在這裡倒是多餘了。說罷就去收拾東西要走，這兩人都不敢勸她，怔怔地看她收拾好東西，再將一個紅紙包放在嬰兒胸前，出了門去，然後下樓，便聽後門一聲響，走了。再看那紅紙包裡，是裝了二百塊錢，還有一個金鎖片。

程先生到來時，見王琦瑤已經起床，在廚房裡燒晚飯。問她母親上哪裡去了，王琦瑤說是爹爹有些不舒服，她這裡差幾天就滿月，勸母親回去了。程先生又見她眼睛腫著，好像哭過的樣子，無端的卻不好問，只得作罷。這天晚上，興許少了一個人的緣故，顯出了沉悶。王琦瑤不太說話，問她什麼也有些答非所問，程先生不免掃興，一個人坐在一邊看報紙。看了一會兒，聽房間裡沒動靜，以為王琦瑤睡著了，回過頭去，卻見她靠在枕上，兩眼睜著，望了天花板，不知在想什麼。他輕輕走過去，想問她什麼，不料她卻驚了一跳，回頭反問程先生要什麼。她的眼睛是漠然警覺的表情，使程先生覺著自己是個陌生人，就退回到沙發上，重新看報紙。忽聽窗下弄堂裡嘈雜聲起，便推窗望去，原來是誰家在雞窩裡抓住一隻黃鼠狼。那人倒提著黃鼠狼控訴牠的罪孽，圍了許多人看，然後，人們簇擁著他向弄口走去。程先生正要關窗，卻在空氣裡嗅到一股桂花香，雖不濃烈，卻沁入肺腑。他還注意到平安里上方的狹窄的天空，是十分徹底的深藍。他心裡有些躍然，回過頭對王琦瑤說：等孩子滿月，辦一次滿月酒吧！王琦瑤先不回答，然後笑了笑說：辦什麼滿月酒！程先生更加積極地說：滿月總是高興吉利的事。王琦瑤反問：有什麼高興吉利？程先生被她問住了，雖然被潑了冷水，心裡卻只有對她的可憐。王琦瑤翻了個身，面向壁地躺著，停了一會兒，又說：也別提什麼滿不滿月了，就燒幾個菜，買一瓶酒，請嚴師母和她表弟吃頓便飯，他們都待我不錯的，還來看我。程先生就又高興起來，盤算著炒幾個菜，燒什麼湯，王琦瑤總是與他唱反調，把他的計劃推翻再重來。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爭執著，才有些熱鬧起來。

這天下午，程先生提前下班，買了菜到王琦瑤處，兩人將孩子哄睡了，便一起忙了起來，一邊忙一邊說話。程先生見王琦瑤情緒好，自己的情緒也就好，將冷盆擺出各色花樣，紫蘿蔔鑲邊的。王琦瑤說程先生不僅會照相，還會烹飪啊！程先生說：我最會的一樣你卻沒有說。王琦瑤問：最會的是哪一樣？程先生說：鐵路工程。王琦瑤說：我倒忘了程先生的老本行了，弄了半天，原來都是在拿副業敷衍我們，真本事卻藏著。程先生就笑，說不是藏著，而是沒地方拿出來。兩人正打趣，客人來了，嚴師母表姐弟倆一同進了門，都帶著禮物。嚴師母是一磅開司米絨線，康明遜則是一對金元寶。王琦瑤想說金元寶的禮過重了，又恐嚴師母誤以為嫌她的禮輕，便一併收下，日後再說。大家再看一遍孩子，稱讚她大有人樣，然後就圍桌坐下，正好一人一面。程先生同這兩位全是初次見面。嚴師母見過他，他卻沒見過嚴師母，和康明遜則是樓梯上交臂而過，誰也沒看清誰。這時候，便由王琦瑤作了介紹，算是認識了。嚴師母在此之前就對程先生有好印象，便分外熱情，見面就熟。程先生雖是有些招架不住，可也心領她的好意，並不見怪。相比之下，康明遜倒顯得拘謹和沉默，也不大吃菜，只是喝溫熱的黃酒，一瓶黃酒很快喝完了，又開了一瓶。程先生說要去炒菜，站起來卻有些搖晃，王琦瑤就說她去炒，按他坐下。他抬起手，在王琦瑤按他的肩的手背上撫摸了一下，王琦瑤本能地一抽手。對面的康明遜不禁看他一眼，是銳利的目光。程先生心裡一動，清醒了一半。

王琦瑤炒了熱菜上來，重又入座。嚴師母也臉熱心跳的有了幾分醉意。她向程先生敬一杯酒，稱他是世上少有的仁義之士，又說是黃金萬兩容易得，知心一個也難求。話都說得有些不搭調，可也是借酒吐真言，放了平時則是難出口的。嚴師母自己敬了酒不算，又慫恿康明遜也向程先生敬酒。康明遜只得也舉酒杯，卻不曉得該說什麼，看大家都等著，心裡著急，說出的話更不搭調，說的是：祝程先生早結良緣。程先生照單全收，都是一個「謝」字，然後問王琦瑤有什麼話說。王琦瑤看程先生的眼睛很不像過去，有些無賴似的，不知是喝了酒還是有別的原因，心裡不安著，臉上便帶了安撫的笑容，說：我當然是第一個要敬程先生酒的，就像方才嚴師母說的，「黃金萬兩容易得，知心一個也難求」，要說知心，這裡人沒一個比得上程先生對我的，程先生是我王琦瑤最難堪時的至交，王琦瑤就算是有一萬個錯處，程先生也是一個原諒，這恩和義是刻骨銘心，永世難報。程先生聽她只說恩義，卻不提一個「情」字，也知她是借了酒向他交心的意思，胸中有無窮的感慨，還是傷感，眼淚幾乎都到了下眼瞼，只是低頭，停了一會兒，才勉強笑道：今天又不是我滿月，怎麼老向我敬酒，應當敬王琦瑤才對呢！於是又由嚴師母帶頭，向王琦瑤敬酒。可大約是方纔的話都說多了，這時倒都不說話，只喝酒。喝著喝著，程先生與康明遜的目光又碰在一起，相互看了一眼，雖沒看明白什麼的，可心裡卻都種下了疑竇。這天的酒都喝過量了，程先生不記得是怎麼送走的客人，也不記得洗沒洗碗盞了，他一覺醒來，發現竟是睡在王琦瑤的沙發上，身上蓋一床薄被，桌上還擺著碗碟剩菜，滿屋都是黃酒酸甜的香。月光透過窗簾，正照在他的臉上，真是清涼如水。他心裡很安寧，看著窗簾上的光影，什麼都不去想的。

忽聽有聲音輕輕問道：要不要喝茶？他循聲音望去，見是王琦瑤躺在房間那頭的床上，也醒了。臉在陰影裡，看不清楚，只見一個隱約的輪廓。程先生並不覺侷促，反是一片靜謐，他說：真是現世啊！王琦瑤不出聲地笑了：趴在桌上就睡著了，三個人一起把你抬到了沙發。他說：喝過頭了，也是高興的緣故。靜了一下，王琦瑤說：其實你是不高興。程先生笑了一聲：我怎麼會不高興？真的是高興。兩人都不說話，月光又移近了一些。程先生覺著自己像躺在水裡似的。過了很久，程先生以為王琦瑤睡著了，不料卻聽她叫了聲程先生。他問：什麼事嗎？王琦瑤停了一下，說：程先生睡不著嗎？程先生說：方纔那一大覺是睡足了。王琦瑤說，你沒明白我的意思。程先生說：我很明白。王琦瑤就說：你還是沒明白我的意思。程先生笑了：我當然明白的。王琦瑤就說：倘若明白，你說給我聽聽。程先生道：要我說我就說，你的意思是，如今你我只這一步之遙，只要我程先生跨過這一步，你王琦瑤是不會說一個「不」的。王琦瑤心裡詫異這個呆木頭似的程先生其實解人至深，面上卻有些尷尬，解嘲說：我自知是不配，所以只能等程先生提出。程先生又笑了，這時他感到身心都十分輕鬆，幾乎要飄起來似的，他聽著自己的聲音就好像聽著別人在說話，說的都是體己的話。他說：要說這一步，我程先生幾乎等了有半輩子了，可這不是說跨過就跨過的，不是還有咫尺天涯的說法嗎？許多事情都是強求不得的。王琦瑤那邊悄然無聲，程先生不管她是否醒著，只顧自己滔滔不絕地說，像是把積攢了十餘年的話全一古腦兒地倒出來。他說他其實早就明白這個道理，並且想好就做個知己知彼的朋友，也不枉為一世人生；可這人和人在一起，就有些像古話說的，「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的道理，要說沒有進一步的願望是不真實的，要進又進不了的時候，看來就只得退了。停了一會兒，他突然問道：康明遜是孩子的父親吧？王琦瑤出聲地笑了，說：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程先生倒反有些窘，說：隨便問問的。兩人各自翻了個身，不一會兒都睡熟了，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第二天，程先生下了班後，沒有到王琦瑤處，他去找蔣麗莉了。事先他給她往班上打了電話，約好在提籃橋見面。程先生到時，蔣麗莉已在那裡站著了，不停地看錶。分明是她到早了，卻怨程先生晚了。程先生也不與她爭辯，兩人在附近找了個小飯館，坐進去，點好菜。那堂倌一轉身，程先生便伏在桌上哭了，眼淚成串地落在鹼水刷白的白木桌面上。蔣麗莉心裡明白了大半，並不勸解，只沉默著，眼睛看著對面的牆壁，牆壁是刷了石灰水的，慘白的顏色。這時的程先生只顧著發洩自己的難過，全然不顧別人是什麼心情，即便是如程先生這樣的忠厚人，愛起來也極端自私的，也極其的不公平。在他所愛的人面前，兢兢業業，小心翼翼，而到了愛他的人面前，卻無所顧忌，目中無人，有些像耍賴的小孩。也正是這個，促使程先生來找蔣麗莉了。

蔣麗莉沉默了一會兒，回頭看他還在流淚，嘲笑道：怎麼，失戀了？程先生的淚漸漸止了，坐在那裡不做聲。蔣麗莉還想刺他，又看他可憐，就換了口氣道：世上東西，大多是越想越不得，不想倒得了。程先生輕聲說：要不想也不得怎麼辦呢？蔣麗莉一聽這話就火了，大了聲說：天下女人都死光了嗎？可不還有個蔣麗莉活著嗎？這蔣麗莉是專供聽你哭她活著的嗎？程先生自知有錯，低頭不語，蔣麗莉也不說了。兩人僵持了一會兒，程先生說：我本是有事託你，可不知道怎麼就哭了起來，真是不好意思。聽他這話，蔣麗莉也平和下來，說有什麼事儘管說好了。程先生說：這件事我想來想去只能托你，其實也許是最不妥的，可卻再無他人了。蔣麗莉說：有什麼妥不妥的，有話快說。程先生就說托她今後多多照顧王琦瑤，她那地方，他從此是不會再去了。蔣麗莉聽他說出的這件事情，心裡不知是氣還是怨，憋了半天才說出一句：天下女人原來真就死光了，連我一同都死光的。程先生忍著她奚落，可蔣麗莉就此打住，並沒再往下說什麼。

王琦瑤等程先生來，等了幾日，卻等來蔣麗莉。她是下班後從楊樹浦過來，調了幾部車，頭髮蓬亂著，鞋面上全是灰，聲音嘶啞。手裡提了一個網兜，裝了水果，餅乾，奶粉，還有一條半新的床單。進門就抖出來，王琦瑤來不及去阻止，就刷刷幾下子，撕成一堆尿布。

第十五章 「昔人已乘黃鶴去」

後來，王琦瑤也到蔣麗莉家去過。其時，她家已從新村搬出來，住在淮海坊，離王琦瑤處只兩站路。這天是星期天，把孩子哄睡了午覺，王琦瑤自己出來交付水電費。看天氣很好，時候也還早，就放慢腳步在馬路上看櫥窗。忽聽有人叫她，見是蔣麗莉，手裡拿著一卷藏青布料，說要去找裁縫做一條褲子。王琦瑤拿過布料一看，見是普通的人造棉，便說，這又何須找裁縫，她就能做。蔣麗莉說真的嗎？那就到你家去量尺寸吧。兩人調頭走了幾步，蔣麗莉卻停下腳步說：為什麼不上她家去量呢？王琦瑤不是還從來沒去過她家。於是兩人就再調頭往淮海坊去。蔣麗莉家住底樓一層，朝南兩大間，再帶朝北一小間，前邊有一個小花園，什麼也沒種，只是橫了幾根竹竿晾衣服。

牆壁是用石灰水刷的，白雖白，但深一塊淺一塊，好像還沒乾透。地板是房管處定期來打蠟的，上足的蠟上又滴上了水，東一塌西一塌，也是沒乾透的樣子。家裡的房門都是大敞著，且又房房相通，樓梯正在門口，人來人往，腳步紛沓，使她家就像一條弄堂。儘管是這麼南北通風，還是有一股無法散去的蔥蒜味。已是十月的天氣，可幾張床上都還掛著蚊帳，傢俱又簡單，所以她家還像集體宿舍。家裡用了一個奶媽一個娘姨，兩人站在後門口，面和心不和的表情，見有客人來，就隨後跟進房間，各站一隅，打量王琦瑤。兩個大孩子七八歲的年紀，見了王琦瑤也是一副莫測的神情，交頭接耳，竊笑不已，然後煞有介事地進進出出。蔣麗莉的丈夫老張不在家，牆上連張相片都沒有，不知是個什麼模樣的人。蔣麗莉家也沒根皮尺，讓傭人去鄰居家借，兩人你推我，我推你，最後一致說鄰居家也不會有這樣的東西。只能找了團線，代替皮尺量了。王琦瑤心裡記牢哪根線是褲長，哪根線是腰圍或臀圍，小心地夾進布料，就說要走。蔣麗莉送她到門口，兩個傭人也跟著。王琦瑤從始至終都蒙頭蒙腦的，不曉得天南地北，剛走出橫弄，忽然身後冒出一聲小孩子的尖叫：阿飛！她一回頭，便看見蔣麗莉那兩個孩子逃跑的背影，心中更是惘然。

過了兩天，蔣麗莉按約好的時間來拿褲子了。王琦瑤讓她穿上試試，前後左右都很合適，蔣麗莉很滿意。王琦瑤卻是不懂天都涼了，為什麼還要做人造棉的褲子。蔣麗莉說她喜歡人造棉的褲子，即便天涼了，也可以套棉毛褲來穿的。王琦瑤就更不懂了，棉毛褲外面怎麼能罩人造棉褲子。收好褲子，兩人又坐著聊了會兒閒篇。是晚飯以後，孩子自己在床上玩著布娃娃。王琦瑤給蔣麗莉倒了茶，端了一碟瓜子，蔣麗莉卻從口袋裡掏出煙來，王琦瑤這才知道她手指上發黃的斑跡原來是香煙熏的。問她怎麼學會抽煙了，蔣麗莉反問她要不要也抽一支，她說不要，蔣麗莉非讓她抽，兩人推來讓去，笑作一團，好像又回到做女學生的時光。王琦瑤最後還是不抽，蔣麗莉只得自己點上一支。王琦瑤看她抽煙的姿勢，不由想起她的母親，便問她母親怎麼樣了。蔣麗莉說老樣子，死抱住舊社會的一套不丟掉，自己苦惱自己。王琦瑤又問她兄弟如何，她想起那個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出門的少年。她從來沒看清過他的面目。蔣麗莉說也是老樣子，不過總算自食其力，在中學教書，上班卻是騎摩托車來去的，反正她是看不慣。她那個家庭呀，真是一股樟腦丸的氣味，是這個時代的舊箱底。王琦瑤覺著蔣麗莉的話也是將她捎帶進去的，便有些不自在，話裡有話地問道，申請入黨，讓她王琦瑤這樣的做證明人，能作數嗎？蔣麗莉聽了哈哈一笑，然後向她解釋了一通共產黨的章法。王琦瑤聽起來全是雲裡霧裡，摸不著頭腦的，聽她說完，便又問了一句，如今有沒有批准她的申請呢？這話問出，蔣麗莉的神情便暗淡了一下。然後她寬容地笑了，是笑王琦瑤的無知，她更加耐心地解說道，這申請是在一個漫長時期內進行的，需要不懈的堅持和無條件的信任，是帶有脫胎換骨重新做人的含義，這不是由誰來允諾你的，共產黨不是救世主，而是靠自己救自己，憑你的忠誠和努力。聽她說著這些，王琦瑤恍惚看見了那個對月吟詩的蔣麗莉，不過那時吟的是風月，如今卻是鐵骨熱血，有點獻祭的味道。兩種都帶有誇張的戲劇的風格，聽起來總叫人不敢全信。但別人再是懷疑，蔣麗莉自己卻是全心投入。聽她說完，王琦瑤便再無話可說了。

如今，蔣麗莉每過十天半月就會來王琦瑤處坐一坐，她對自己說是為了受人之託。其實那只是一半。另一半是因為對舊時光的懷戀，這個懷戀甚至使她忽略了王琦瑤是她的「情敵」這一事實。但這是她不能正視的情感。她是要與舊時光一刀兩斷的新人。因為心中的矛盾，所以她在王琦瑤處總是帶著生氣的表情，好像是她不情願來，而不得不來。有時候她一言不發，王琦瑤問她什麼，回答起來也是嫌惡的樣子。還有她比較和緩的時候，王琦瑤正與她閒聊，她卻忽然間凜然起來，使人陷入惶惑不安。她來總是使王琦瑤緊張，滿心搜索著話與她說，一邊準備著受她的搶白，還要看她的冷臉。可是她內心裡卻並不討厭蔣麗莉的來訪，甚至還有幾分歡迎。於她來說，蔣麗莉也是舊時光的標記，王琦瑤是不排斥懷戀舊時光的。最要緊的，也是最微妙的，是她在蔣麗莉面前，能持有一些勝利者的心情。她王琦瑤可說是輸到底了，可比起蔣麗莉，卻終有一樁不輸，那就是程先生。仗著這個不輸，對蔣麗莉再忍讓，也是不委屈的。因此，看上去是王琦瑤曲意奉承，內裡卻全是蔣麗莉的退讓，你說她能不氣嗎？論起來，王琦瑤是有些佔了便宜賣乖，但也是可憐，一無所有中的那麼點便宜，能不讓她炫耀炫耀？再說也不全是賣乖，蔣麗莉已經認了輸，讓她氣勢上佔個先，又有何妨？她們如此一進一退中，倒是有著至深的諒解，甚至體貼，均是彼此不覺察的。

蔣麗莉的冷若冰霜裡，卻有一點和顏悅色，那是衝著王琦瑤的孩子來的。蔣麗莉自己那三個都是男孩，就好像老張的縮版，說著半生不熟的普通話，身上永遠散發出蔥蒜和腳臭的氣味。他們舉止莽撞，言語粗魯，骯髒邋遢，不是吵就是打。她看見他們就生厭，除了對他們叫嚷，再沒什麼話說。他們既不怕她也不喜歡她，只和父親親熱。傍晚時分，三個人大牽小，小牽大，站在弄堂口，眼巴巴地看著天一點點黑下來，然後父親的身影在暮色中出現，於是雀躍著迎上前去。最終是肩上騎一個，懷裡抱一個，手上再扯一個地回家。而這時，蔣麗莉已經一個人吃完飯，躺在床上看報紙，這邊鬧翻天也與她無關的。老張的母親每半年就從山東老家來住一段，幫著照看孩子，料理家務。這時候，蔣麗莉更成了局外人。老太太特別好客，家裡永遠坐滿了生人，有的是老家的親戚，有的是隔壁的鄰居。蔣麗莉昂然從他們面前走過，彼此熟視無睹，那夾在人群裡的三個男孩，更成了路人一般的。當她看見王琦瑤的女嬰，穿一身鵝黃色羊毛連衣褲，帽子下露出一縷柔軟的額髮，心裡就生出了喜歡。她伸出一根手指，撫了撫嬰兒圓潤的下巴，小臉上便綻開一個笑容，真是如花盛開一般。嬰兒總是能喚起溫柔和純淨的心情，而人世是那麼紛亂，蔣麗莉又是亂麻中的一個結，多少的解不開理還亂。人其實都不是累死的，而是煩死的。嬰兒的世界卻是簡單的世界，當他們對我們笑的時候，那世界便打開了窗口。蔣麗莉看著那嬰兒時，心裡確實有一刻平靜。但她的煩亂心情使她臉上總帶有緊張與暴怒的表情，那孩子便有些怕她，在她面前有時會哭。她去哄她，又總是越哄越哭，她簡直束手無措，心裡是無比的沮喪。

王琦瑤直要等她實在沒辦法了才去解圍，孩子在她手裡三下兩下就弄服貼了。王琦瑤好笑地說：你這三個孩子都是白生了。蔣麗莉說：我雖然生了三個，卻是頭一遭抱孩子。王琦瑤便有些感動，說：送給你做女兒吧！話一出口就覺不妥，褻瀆了蔣麗莉似的，趕緊添一句：就怕她沒這個福氣。蔣麗莉卻不在意，反而說：要是照耶穌教的規矩，我就可以做她的教母。王琦瑤又脫口而出道：程先生做她的教父。蔣麗莉一下子漲紅了臉。王琦瑤以為，她要發怒，但是沒有。紅潮漸漸從她臉上褪下，她忽然一笑，有些嘲諷又有些傷感，說：程先生倒是想做她父親的。這一回輪到王琦瑤臉紅了，紅過了才說：那她才真是沒福氣呢！兩人一時都沒說話，看著孩子。孩子剛吃飽奶，眼睛一閉一開，十分安寧的樣子，許多尷尬事便在這安寧的眼光中變得自然和溫和了。在春天的一個風和日暖的星期天裡，蔣麗莉甚至硬拉來程先生給她們和孩子照相。每個人心裡都有著時光倒流的感覺，只有這孩子是多出來的，打破了幻覺。他們三個大人一個孩子走在公園裡，出於好心情而讚歎著花草樹木。這些花草樹木在燦爛的陽光的照射下，顯得支撐不起似的，軟弱和稀疏，雖然處處流露出精心養育的跡象，卻反而透出一股無奈掙扎的表情。只有看著孩子在草地上歪歪斜斜地學步是令人振作的，那些嬌嫩的小腳步，掩蓋了草地的貧瘠枯萎。各色各樣的玩具在草坪上滾來滾去，引那些小孩子去追逐遊戲。王琦瑤把孩子也放下地來，三個大人看她跌倒爬起地折騰。

康明遜和王琦瑤還保持著稀疏卻不間斷的來往。似乎是孩子的問題已經解決，就沒什麼理由不來往了。不過，原先的愛不欲生和痛不欲生也釋淡了。他們坐在一起，不再有衝動，即便是同床共枕，也有些例行公事，也是習慣使然。總之，他們成了一對真正的老熟人，你知我，我知你，卻是橋歸橋，路歸路。所以，當王琦瑤聽說康明遜在與人約會的時候，她心裡也沒有太大的難過，至多調侃他幾句，康明遜也看出她的不認真和不在意。因為來去自由，他便也不急於找機會離開，而是從容行事，相當的挑剔。因此，雖然一直在進行著各種約會，卻始終沒有一個是明確了關係的，到了後來，連約會也疏落了下來。如今，他們兩人之間不再是如火如荼的熱烈，但卻是很穩定，甚至稱得上牢固的一對。倘若不是有個孩子在中間梗著，康明遜還會來得更勤一些。這孩子是使他不自在的，許多回憶都因她而起，打攪了他的平靜。當孩子會說話的時候，喊他的是「毛毛娘舅」，這稱呼會嚇他一跳。他看著她的眼光，就好像她隨時會追著他討債，又惶恐又有點厭惡。王琦瑤看出這些，於是當他上門時，她總是把孩子打發到鄰人家或者弄堂裡去玩，避免這種尷尬的局面。蔣麗莉也使康明遜不安。他初次看見她，還以為是派出所的戶籍警，穿一身藍卡嘰制服，晃晃蕩蕩的褲腿底下，是一雙亂糟糟的中學生樣式的丁字豬皮鞋。她說出話來也叫他吃一驚，有一半是報紙上的話。他其實早從王琦瑤處聽過蔣麗莉這個名字，也知其出身和家庭，卻和眼前情景對不上號，不知哪是虛哪是實。她看他的目光叫他不自在，也是有追逼的意思。知道她多是晚上和星期天來，便繞開這兩種時間，來王琦瑤處的機會就又少了些。不過，無論是多是少，卻也影響不了他們什麼，無論是他們各人，還是之間的關係，都已成定局了。

時間就這樣過去。如果不是孩子在一天天長大，就幾乎不會覺出斗轉星移。王琦瑤在打針的同時，還從里弄辦的羊毛衫加工廠裡接一點活。五斗櫥抽屜裡，那盒金條，她只動過一次，是孩子出麻疹時，託了康明遜去兌換的，等兌來了錢，她卻一分沒用，因為意外接到一批毛線活。她幾個晚上沒睡覺，賺來了孩子的醫藥費和營養費。雖然差點兒累倒，可是想到那筆財產完好無缺，卻是備感安慰。當王琦瑤明白嫁人的希望不會再有的時候，這盒金條便成了她的後盾和靠山。夜深人靜時，她會想念李主任，可她怎麼想李主任卻也想不起來，李主任的面目都是零碎著的，眼睛鼻子很清楚，拼在一起便拼不攏了，好像當年他和失事的飛機一起粉身碎骨的同時，也把王琦瑤記憶中的印象打散了。和李主任共眠的那些夜晚也是印象含糊的，就算是第一次的鑽心疼痛，卻早被以後多次的重複淹沒了。與李主任的生離死別，回想起來，如噩夢一般，是被現實淹沒的。別後的經歷，一層層地砌起來，砌牆似的。同李主任的聚散是在那最底的一層，知道是有，卻覺不出來。如今，唯一的看得見，摸得著，便是這個西班牙風雕花的木盒了。而就這一點，卻是王琦瑤的定心丸。王琦瑤禁不住傷感地想：她這一輩子，要說做夫妻，就是和李主任了，不是明媒正娶，也不是天長地久，但到底是有恩又有義的。

日子很仔細地過著。上海屋簷下的日子，都有著仔細和用心的面目。倘若不是這樣專心致志，將注意力集中在這些最具體最瑣碎的細節上，也許就很難將日子過到底。這些日子其實都是不能從全局推敲的。所以，在這仔細的表面之下，是有著一股堅韌。這堅韌不是穿越急風驟雨的那一種，而是用來對付江南獨有的梅雨季節。外面下著連綿的細雨，房間的地板和牆壁起著潮，黴菌悄無聲息地生長。那一點煨湯或是煎藥的小火，散發出的乾燥與熱氣，就是這堅韌。所以，這堅韌還是節省的原則，光和熱都是有限，只可細水長流。它是供那些小人物的切碎了平均分配的小日子和小目標。

那些深長里巷裡的夜聲，細細碎碎的，就是這小日子的動靜，它們走著比秒還小的毫秒的步子，難免是嘰嘰喳喳，雞毛蒜皮的，卻也是一步一個腳印，很紮實地往前去。歌和哭都是聽不大出來，悶在肚子裡的。只有當你看見迷霧籠罩弄堂的上空，才會發現它的憂愁和甜蜜。

一九六五年是這城市的好日子，它的安定和富裕為這些殷實的日子提供了好資源，為小康的人生理想提供了好舞台。一九六五年的城市上空，充斥著溫飽的和暖氣流，它決非奢華，而是一股樸素敦厚的享樂之風。春天的街景，又恢復了鮮艷的色彩，滋養著不失常理的虛榮心。街道上有了一股隱隱的卻勃勃的生氣，靜中有動。夜晚的燈光，雖稱不上是燦爛輝煌，卻一個蘿蔔一個坑的，每一點光都有用處，有情有景，有物有人，沒一盞是虛設。這城市就像受過洗禮似的，有了平常心。這就是一九六五年這城市的內心，塵埃落定。程先生恢復了他的攝影間，在那裡度過他的節假日。當燈光亮起的時候，他有著平靜的心境，就好像一個遊子終於回了家。他的興趣也回到了最起初，也是最擅長，就是拍攝肖像。開始是附近理髮店請他幫忙拍髮型模特兒的照片，後來一傳十，十傳百地傳開，逐漸就有一些年輕貌美的女性來造訪他的攝影間。此時程先生已經四十三歲，在年輕人眼裡可算得上老頭。本來就是拘謹嚴肅的性情，不輕易動心，大半生全叫一個王琦瑤佔了去，耗盡了情感和興趣，如今就再無半點兒女情長的心了。在他眼裡，那一個個美人都是木胎泥塑，只有觀賞的價值。只是不知是因年紀增長，還是因王琦瑤的磨折所致，他倒是比過去更抓得住女性的美妙所在，常常有出奇制勝的表現，於尋常處見魅力。程先生不輕易接受請求給人照相，一旦接受便是精益求精。他寧少勿濫，凡拿出手的，全都是精品。晚上，他一個人坐在暗房，只一盞紅燈照耀，萬物萬事全退於黑暗之中，連自己都一併退去了。藥水中浮現起的花容月貌，是唯一的存在，也是蟬蛻一般的，內裡是一團虛空。他全心都在這些姣好面容的明暗深淺的對比之中，尋找著最協調的關係。當一切完畢，他輕輕噓一口氣，邊上一杯咖啡早已涼了。他任那咖啡擱著，關上紅燈，在黑暗中摸出房間，走進臥室，上了床。上床後他還要吸一支雪茄，這是他新近培養的愛好，也是豐衣足食的一九六五年的贈賜。雪茄的煙霧好像安魂香，之後，程先生就睡了。

這一年，事情似乎回到了原先的軌道。中間的上下周折，由於無結無果，便都煙消霧散，如同做了一場夢。上海的天空終是這樣，被樓房擠成一線天，光和雨都是漏進來的。上海馬路上的喧聲也是老調子。倘若不是住在這裡，或許還能看出這城市的舊來，山牆上的爬牆虎一層覆一層，是蔥蘢的光陰植物；蘇州河的水是一泓稠過一泓，積澱著時間的穢物；連那城市上方的一線天，其實也是加深顏色的，日夜吞吐的二氧化碳，使它變污濁了。懸鈴木的葉子，都是這一批不如上一批新鮮潤澤的。可是每天在這裡起居的人們卻無從發現這些，因為他們也是跟著一起長年紀的。他們睜開眼就是它，閉起眼也是它。有那麼不多的幾次，程先生在暗房裡忘記了時間，萬籟俱寂中，時間似乎藏匿了起來，豈不知那是時間分外活躍的時刻，越是無聲越是活躍。後來是後街上牛奶車的聲音提醒了程先生，他才知道已經到了早晨。他竟一點不覺得睏倦。他放完最後一張照片，拉開暗房窗戶上厚重的布幔，看見了晨曦中的黃浦江，這是久違了的情景，卻是熟入心底的情景，程先生想他已有多少日子沒有對它垂目，可它卻一直駐守著，等待他回心轉意。程先生的喉頭都有些哽住。這時，一群鴿子從樓的縫隙中湧出，飛上天空。程先生想：這也是多年前的鴿群嗎？也是在等待他嗎？

程先生漸漸和朋友們斷絕了來往，同王琦瑤、蔣麗莉也不通信息。在上海的頂樓上，居住著許多這樣與世隔絕的人。他們的生活起居是一個謎，他們的生平遭際更是一個謎。他們獨往獨來。他們的居處就像是一個大蚌殼，不知道裡面養育著什麼樣的軟體生物。一九六五年也為這些蝸居樣的生活提供了好空氣。這是幾乎稱得上自由的年頭，許多神秘的事物在這年頭悄悄地生存和發展。惟有屋頂上的鴿群是知情者。

這一天晚上，響起門鈴聲的時候，程先生不由有些惱怒，他想今天並沒有約人來拍照，誰能夠不請自來呢？他走去開門的路上，心裡斟酌著如何謝客。他雖然有些怪癖，卻依然保持著和平文雅的天性。但他打開門，想好的謝客辭卻一個字也用不上了，門口站的是王琦瑤。他沒想到王琦瑤會上門來，他已經很久沒想到過王琦瑤了。他有些意外，也有些高興，卻很平靜，多年來激盪他的情感，全歸於溫存的往事。他請王琦瑤進房間，為她泡了茶來，這時他發現王琦瑤處在激動之中，她緊緊握住那杯茶，也不覺著燙手。她張口便道：蔣麗莉要死了！程先生驚了一跳，緊接著她又說了一句：蔣麗莉生了惡瘤。

這時候，「癌」這樣東西還不那麼普遍，人們對它的瞭解很少，甚至還不會叫它「癌」，而用「惡瘤」這兩個字代替它。它是一個恐怖的傳說，雖然聽的不少，可從來不會想像它在自己身上甚至自己近處的人身上發生。它一旦來臨，便要叫人嚇破膽的。其實長久以來，蔣麗莉一直患有肝病，可是誰也不知道。她向來就是灰暗的膚色，挑肥揀瘦的口味，還有壞脾氣。這使周圍人忽略了她健康狀況的退步，甚至也使她自己忽略。由於從小優裕的飲食生活，使她有一副好底子，抵抗力很強，於是減弱了對病痛的反應。她也覺得食慾不好，覺得疲勞，肝區不適，可這些全沒超出她的承受能力，使她以為小事一樁。可是有一天，她突然起不來床，無力到連張紙也拿不了。是丈夫老張背了她去的醫院，沒有費什麼周折，診斷便下來了。在觀察室裡掛了三天葡萄糖，老張又將她背了回來。蔣麗莉伏在老張的背上，嗅到他很濃烈的腦油的氣味，心裡湧起一股軟弱的溫情。她將臉埋在老張的後頸窩裡，想說什麼又說不動。這股溫情是那麼反常，叫她生出了不祥的預感。老張能為她做的，就是將他山東老家的親人全都叫來。那都是些天底下最淳厚的人，和最淳厚的情感，卻與蔣麗莉有著最深的隔閡。她們懷著最沉痛的憐憫之情，圍坐在蔣麗莉臥房的外間，偶爾低語交談幾句。她們看上去就像是一些守靈的人，使這房間裡預先就有了憑弔的氣氛。蔣麗莉突然生發的那一點溫情在這令人窒息的空氣中倏忽而去，蕩然無存。抵抗病痛的耐心也蕩然無存。她每天躺在房間裡，一開門便是陌生人的身影和陌生的鄉音。有幾次，她竟破口大罵，罵這些親人是催死的人。這些謾罵全被她們當做病人的痛苦而心甘情願地承受了。

王琦瑤並不知道蔣麗莉生病。這些日子，蔣麗莉在川沙搞社會主義教育運動，一個月回來四天，所以她們也就不常見面。這天她走過蔣麗莉家弄堂，看見老張的母親出來買切麵，便上前招呼了一聲。他母親其實記不起王琦瑤是誰，但她是個熱心腸的老太太，特別喜歡與人親近，又加上這些日子憋得難過，站下來一說就沒個完。王琦瑤聽了不禁大驚失色，她顧不上安慰淌著眼淚的老太太，返身就向弄堂裡走。她徑直走進房間，穿過靜坐無語的人們，推開蔣麗莉的房門。房間裡拉著窗簾，開一盞床頭燈，蔣麗莉靠在枕上，讀一本《支部生活》，看見她來，露出了笑容。王琦瑤很少看見蔣麗莉的笑容，她總是蹙著眉，怨氣沖天的樣子。如今這笑容看上去可憐巴巴的，像是討饒的樣子，不由一陣鼻酸。她在床邊坐下，心裡打著戰，想才幾天不見，竟就憔悴成這個樣。蔣麗莉不知道真正的病情，只以為是得了肝炎，因怕王琦瑤有顧慮，解釋說是慢性的，所以不傳染，也就不住隔離病房了。又問王琦瑤她孩子怎麼樣了？什麼時候帶她來玩。說到此，再解釋了一遍慢性肝炎的不傳染。王琦瑤心酸得說不出話，見蔣麗莉卻是想說說不動，便不敢多留，告辭了出來。一個人在太陽很好的馬路上亂轉了一氣，買了些並不需要的東西，再回到家裡，已是午飯時間，肚子卻飽飽的。炒了點剩飯給孩子吃，自己坐著鉤羊毛風雪帽。鉤著鉤著，心裡慢慢平靜下來，第一個念頭，便是去找程先生。

這天晚上，程先生一直將她送下樓，兩人在外灘走了一會兒，都是心亂如麻，只得放下另說。江面上有一些水鳥在低低地飛行，開往浦東的輪渡在江心鳴著汽笛，隱隱約約地傳來。背著江堤望去，不由就要仰起頭來，殖民時期英國人的建築高大森嚴。這些建築的風格，倘要追根溯源，可追至歐洲的羅馬時代，是帝國的風範，不可一世。它凌駕於一切，有專制的氣息。幸好大樓背後的狹窄街道，引向成片的弄堂房屋，是民主的空氣，黃浦江也象徵著自由。海風通過吳淞口，從江上捲來，本是要一往無前而去，不料被高樓大廈擋住，只得回頭，卻加了外力，更加洶湧澎湃。幸而有開闊的江面供它鋪陳，不至於左衝右突，變得狂暴，但就此外灘卻總有著風在鼓蕩，晝夜不息。走在江邊，程先生問王琦瑤孩子怎麼樣，王琦瑤說很好，又說倘若她要有個三長兩短，請他照顧這個孩子。程先生不由笑道：蔣麗莉生了絕症，你來託孤。兩人想起了蔣麗莉，一顆心又沉重起來。停了一會兒，王琦瑤說，晚託不如早託呢！程先生說：我要是不接受呢？王琦瑤就說：那可不由你，我反正是賴上你了。話裡有著一股認真的悲愴，使它聽起來也不顯得輕佻了。程先生扭過頭去，看那黑暗裡的江水，閃著一些微光，眼前卻浮起當年他們一男二女三個，一同去國泰影院看電影的情景，心想究竟有多少歲月過去了呢？怎麼連結局都看得到了。這結局又不是那結局，什麼都沒個了斷，又什麼都了斷了。

這天，王琦瑤還與程先生商量，是不是勸說蔣麗莉搬回娘家去住，清靜一些，飲食也好些。豈不料，在他們約好去看蔣麗莉的前一天，她母親已經去看過她，幾乎是被蔣麗莉趕了出來。其時，蔣麗莉的父親早已回到上海，與她母親正式離婚，將房子和一部分股息分給她母親，自己和那個重慶女人在愚園路租了房子住。蔣麗莉的弟弟一直沒有結婚，與人也無來往，每天下班回到家裡，便把自己反鎖在房間聽唱片。他們母子生活在一個屋頂下，卻形同路人，有時一連幾天不打個照面的。平日裡，她母親只有一個保姆可以作陪，那保姆見她軟弱可欺，並不將她放在眼裡，一天倒有半天在外交遊，於是，連保姆都不常照面了。這幢小樓因為人少顯得格外空廓寂寥，院子裡的花草早已凋謝，剩下殘枝敗葉，後來連殘枝敗葉都沒了，只有垃圾灰土，更增添了荒涼。幸好她母親生性愚鈍，不是那種感時傷懷的人，因此身心不致受到太大傷害。只覺得時間過得慢，不知如何打發。知道蔣麗莉生病，她先是在家哭了一場。像她這樣頭腦簡單且不求甚解的女人，總是靠眼淚來緩解困境，安撫心靈，並且總能收到好效果。哭過一場後，果然生出些希望，豁然開朗似的。她洗了臉，換上出門的衣裳，已經走到門口，又覺不妥，生怕惹那信仰共產黨的女兒女婿討厭。便回到房間，重又換一套樸素些的，再走出門去。走在去女兒家的途中，她懷著鄭重的心情。她本來是怕去蔣麗莉家的，總共只去了兩三回。那三個外孫看她的眼光就像在看怪物，女兒也不給她面子，來不迎，去不送，說話也很刻薄。女婿倒是忠厚人，是唯一待她禮貌的人，卻又輪到她看不上他了，嫌他的山東話聽不懂，又嫌他嘴裡有蔥蒜氣，就愛理不理的。女婿也不會奉承，只能由著她受冷落去。如今，蔣麗莉的病就好像替她撐了腰似的，她理直氣壯地走進蔣麗莉的家，對屋裡那群外鄉人視而不見，一徑推開蔣麗莉的房間。她坐下不到五分鐘，就提出了十幾條批評和建議，那批評是否定一切，建議則明知做不到也要提的。蔣麗莉先是忍受著，可她母親卻得寸進尺，越發趁興，竟動起手來，當場就嚷著要與蔣麗莉換床單被褥，洗澡洗頭，一切重新來起的架勢。蔣麗莉連反駁的耐心都沒了，一下子將床頭燈摔了出去。外屋的山東婆婆聽見動靜斗了膽闖進門，屋裡已經一團糟。水瓶碎了，藥也灑了，那蔣麗莉的母親煞白了臉，還當她是個好人似的與她論理。蔣麗莉只是摔東西，手邊的東西摔完了，就摔枕頭被子。她婆婆拾起被子一把將她裹住，只覺得她在懷裡篩糠似的抖，只得勸親家母先回家轉，過些時再來。蔣麗莉看著母親退出房間，一下子就癱軟下來。從此，她婆婆便不敢隨便放人進房間，事先都要通報一聲，蔣麗莉讓進才放行。

程先生同王琦瑤去看蔣麗莉時，遭到了拒絕。那山東老太出來告訴他們，蔣麗莉身上乏，要睡覺，不想見人。老太太的表情就好像自己有錯似的，眼睛都不敢看他們，千般萬般地對不住。兩人都有些明白蔣麗莉不見他們的原因，又不敢承認，心裡一陣恓惶。蔣麗莉的不見就好像是一種譴責，此情此景，這譴責是叫他們永世不得翻身的。兩人更是不敢看老太太的眼睛，互相也躲避著目光，趕緊地分了手，各自回家。事後，又分別去探望蔣麗莉。程先生還是吃了辭客令，灰溜溜地出來，沿了淮海路朝東走。走過一家酒館，裡面吵吵嚷嚷的，白木方桌邊坐的儘是做工模樣的人，門口架一口大油鍋，煎著臭豆腐，油香和著酒香，撲面而來。他走進去，也在桌邊坐了一個位子，要了二兩黃酒，一碟百葉絲。同桌的人互相都不認識，各自對了一兩碟小菜喝酒。鄰桌也有是熟人相聚，聲浪一陣高過一陣。程先生半兩酒下肚，心裡熱了，眼裡也熱了，不覺掉下成串的淚珠。沒有人注意他。油鍋的熱汽蒸騰瀰漫，人都是掩在煙霧中的，模模糊糊，程先生可以盡情地傷心。就在這時候，王琦瑤已經坐在了蔣麗莉的床邊。她是和程先生前後腳到的蔣麗莉家，程先生剛出弄口，她就來了。蔣麗莉讓她進了房間。

王琦瑤走進房間，第一眼是覺著蔣麗莉要比前一回好些了。她頭髮梳得又齊又平，順在耳後，新換一件白襯衣，臉頰上有一些紅暈，靠在摞起來的枕頭上。看見王琦瑤，沒有招呼，反把頭扭向一邊，背著她。王琦瑤在床邊坐下，一時也不知說什麼好。蔣麗莉背著臉的側影，好像在飲泣。窗簾拉開了半幅，有將近黃昏的陽光流瀉進來，鍍在她的頭髮和衣被上，看上去有一股難言的憂傷。停了一會兒，蔣麗莉卻笑了一聲，說：你看我們三個人滑稽不滑稽？王琦瑤不知該怎麼回答，只得賠笑一聲。聽見她笑，蔣麗莉便轉過臉來，望了她說：他剛才又來，我就不讓他進來。王琦瑤說：他心裡很難過。蔣麗莉繃緊臉，怒聲說：他難過關我屁事！王琦瑤不敢說話了，她發現蔣麗莉其實是在發燒，臉越漲越紅，倒是少見的鮮艷。她伸手去摸蔣麗莉的額頭，被她猛地推開了，手心卻是滾燙的。蔣麗莉坐起來，欠著身子拉開床邊寫字檯的抽屜，拿出一本活頁夾，扔給王琦瑤。王琦瑤打開一看，見是手寫的詩行。她立刻認出是蔣麗莉的作品，就好像回到了十多年前的女學生時代。那些矯情的文字是燒成灰也寫著蔣麗莉的名字的。它們再是矯情，也因著天真而流露出幾分誠心。這些風月派的詩句總是有一種令人難過的肉麻，真實和誇張交織在一起，叫人哭不是，笑不是。王琦瑤本是最不能讀這些的，也是因為這她反不敢與蔣麗莉親近。可這時候，王琦瑤讀著這些，卻覺著眼淚都冒上來了。她想，就算是演戲，把性命都賠了進去，這戲也成真了。她看出那詩句底下，行行都寫著一個名字，就是程先生的名字，不論是好句子，還是壞句子。蔣麗莉從王琦瑤手中奪過活頁簿，嘩嘩地翻著，挑選那些最可笑的念著，沒念完自己就笑開了。她的笑聲是那麼響，惹得老太太將門推開一條縫，朝裡望了望。蔣麗莉伏在被子上，笑得直不起腰，說：王琦瑤，你說，這算什麼？她的眼睛閃爍著銳利的光芒，聲音變了腔調，也是尖銳的。王琦瑤不禁有些害怕，去奪她手裡的本子，不讓她再念。她不鬆手，兩人爭奪著，她竟在王琦瑤的手背上抓出一道血痕。王琦瑤還是不鬆手，堅決地把本子搶了過來，並且按她躺下。蔣麗莉掙扎著，笑聲漸漸變成了哭聲，眼淚從她鏡片後面滾滾而下，她說：你們穿一條褲子，你們合起來害我，說是來看我，其實是來氣我！王琦瑤急了，忘了她是個病人，大聲說：你放心，我不會和他結婚的！蔣麗莉也急了，大聲說：你和他結婚好了，我怕你們結婚嗎？你把我當什麼人了！王琦瑤流著淚說：蔣麗莉，你多麼不值得，為了一個男人，就不好好做人了，你簡直太傻了！蔣麗莉淚如泉湧地說道：王琦瑤，我告訴你，我這一輩子都是你們害的，你們害死我了！王琦瑤忍不住抱住她，說：蔣麗莉，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以為他不知道？蔣麗莉先是將她推開，後又一把拉進懷裡，兩人緊緊抱住，哭得喘不過氣來。蔣麗莉說：王琦瑤，我真是太倒霉太倒霉了！王琦瑤說：蔣麗莉，說你倒霉，我就更倒霉了。多少不如意都是壓抑著，此時翻腸倒肚地湧上來，湧上來也是白搭，任憑怎麼都挽回不了的。

她們不知抱著哭了多久，腸子都揉斷了似的。後來是蔣麗莉口腔裡的味道提醒了王琦瑤，那味道夾著甜和腥，緩緩地散發著腐爛的氣息。王琦瑤想起她是一個病人，強忍著傷心，把眼淚嚥了下去。她鬆開蔣麗莉，將她按在枕上，又去絞來熱毛巾給她擦臉。蔣麗莉的眼淚就像是長流水，流也流不斷。這時候，天也暗了下來。那邊酒館裡的程先生，喝酒喝到一個段落，已伏在桌上起不來了。他耳畔有汽笛的聲音，恍惚間自己也登上了輪船，慢慢地離了岸。四周是浩渺的大水，不見邊際的。一九六五年的歌哭就是這樣渺小的偉大，帶著些杯水風波的味道，卻也是有頭有尾的，終其人的一生。這些歌哭是從些小肚雞腸裡發出，鼓足勁也鳴不高亢的聲音，怎麼聽來都有些嗡嗡營營，是斂住聲氣才可聽見的，可是每一點嗡營裡都是終其一生。這些歌哭是以其數量而鑄成體積，它們聚集在這城市的上空，形成一種稱之為「靜聲」的聲音，是在喧囂的市聲之上。所以稱為「靜聲」，是因為它們密度極大，體積也極大。它們的大和密，幾乎是要超過「靜」的，至少也是並列。它們也是國畫中叫做「皴」的手法。所以，「靜聲」其實是最大的聲音，它是萬聲之首。

僅僅一週之後，蔣麗莉脾臟破裂，大出血而死。身邊是老張，三個孩子，還有來自山東的親屬，團團地圍著她。可她一直處在昏迷之中，並沒有留下什麼話。她所在的工廠為她舉行了追悼會，悼詞中說她與剝削階級家庭劃清界限，一生都沒有停止對加入共產黨的追求。她的父親、母親和弟弟都沒來參加。他們似乎覺得，他們的到場會褻瀆蔣麗莉的人生理想。但他們在家裡為蔣麗莉做了從頭七到七七完整的一套送殮儀式。在這七七四十九天裡，她的家人坐在一處，有時靜默，不時低聲地交談，流露出寬諒和理解的氣氛。可蔣麗莉卻永遠地缺席，再不會回來，與這靜謐的聚合無緣。程先生和王琦瑤也沒參加追悼會，事實上，他們是在追悼會之後才知道蔣麗莉的死訊。大悲之痛似乎已經過去，這消息甚至還使他們產生輕鬆之感，是為蔣麗莉的終於解脫。儘管他們自己也沒什麼值得慶幸的事情，可他們都是妥協的人，懂得隨遇而安，而不像蔣麗莉一生都在掙扎，與什麼都不肯調和，一意孤行，直到終極。他們對蔣麗莉的祭祀是分開進行，互相都瞞著，卻不約而同是在第二年的清明。程先生獨自去龍華骨灰存放堂灑掃一回，王琦瑤則是在夜深人靜時替她燒了一刀紙。雖然是她不信，蔣麗莉也不信，可總是萬般無奈中的一點安慰，否則又能如何？追悼會上，蔣麗莉的山東婆婆哭聲不斷，幾乎將廠領導的悼詞遮蓋。她的啼哭引起一片應和之聲，這鄉下人的哭喪調，使整個追悼會從頭至尾充滿了真實的哀慟。

第十六章 「此地空餘黃鶴樓」

程先生是一九六六年夏天最早一批自殺者中的一人。身在這個夏天，回想一九六五年的日日夜夜，就像是不祥的狂歡，是樂極生悲的前兆。不過，這是不明就裡的小市民的心情。稍大些的人物，都早已看出端倪，在心理上多少做了些準備。因此，一九六五年的歌舞其實只是小市民的歌舞，一點沒有察覺危險的氣息。對他們來說，這個夏天的打擊是從天而降的。奇怪的是，弄堂裡的夾竹桃依然艷若雲霓。梔子花，玉蘭花，晚飯花，鳳仙花，月季花，也在各自的角角落落裡盛開著，香氣四散。只有鴿群，不時從屋頂驚起，陡地飛上天空，不停地盤旋，終於回到屋頂歇歇腳，卻又是一陣驚飛。牠們的翅膀都快飛斷了，牠們的眼睛要流出血來，牠們看到的最多，每一件悲慘的事情，以及前因後果都逃不過牠們的眼睛。

一九六六年的夏天裡，這城市大大小小，長長短短的弄堂，那些紅瓦或者黑瓦、立有老虎天窗或者水泥曬台的屋頂，被揭開了。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這些弄堂裡的苟苟且且的秘密，帶著陰潮的霉氣，還有鼠溺的氣味，它們本來是要腐爛下去，化作肥料，培育新的人生。這些渺小的人生，也是需要付出犧牲作代價的。這些人生秘密，由於多而且輕，會有一些透出牆縫瓦縫，瀰漫在城市的空氣裡，我們從來沒嗅出裡面的腐味，因它們早已衍變生化出新的生命。如今，屋頂被揭開了，那景像是觸目驚心，隱晦的故事污染了城市的空氣。這故事中有一個是說，一個不守家規的女兒，被私下囚禁了整整二十年，當她被釋放出來的時候，雙腳已不會走路，頭髮全白，眼睛也見不得陽光。在這些屋頂底下，原來還藏有著囚室，都是像鼠穴一樣，幽閉著切切嗟嗟的動靜。一九六六年這場大革命在上海弄堂裡的景象，就是這樣。它確是有掃蕩一切的氣勢，還有觸及靈魂的特徵。它穿透了這城市最隱秘的內心，從此再也無藏無躲，無遮無蔽。這些隱秘的內心，有一些就是靠了黑暗的掩護而存活著。它們雖然無人知無人曉，其實卻是這城市生命的一半，甚至更多。就像海裡的冰山，潛在水底的那一半。這城市流光溢彩的夜晚與活潑潑的白晝，都是以它們的隱秘作底的，是那聲聲色色的釜底之薪，卻是看不見的。好了，現在全撕開了帷幕，這心便死了一半。別看這心是晦澀，陰霉，卻也有羞怯知廉恥的一面，經得起折磨，卻經不起揭底的。這也是稱得上尊嚴的那一點東西。

這個夏天裡，這城市的隱私袒露在大街上。由於人口繁多，變化也繁多，這城市一百年裡積累的隱私比其他地方一千年的還多。這些隱私說一件沒什麼，放在一起可就不得了。是一個大隱私。這是這城市不得哭不得語的私房話，許多歌哭都源於此，又終於此。你看見那砸得稀巴爛的玻璃器皿，明清瓷器；火裡焚燒的書籍，唱片，高跟鞋；從門楣上卸下的店號招牌；舊貨店裡一夜之間堆積如山的紅木傢俱，男女服裝，鋼琴提琴，這都是隱私的殘骸，化石一樣的東西。你還看見，撕破的照片散佈在垃圾箱四周，照片上這一半那一半的面孔，就像一群屈死的鬼魂。最後，連真的屍體也出現在人頭濟濟的馬路上了。

當隱私被揭露，沉滓泛起地在空中飛揚，也是謠言蜂起的時刻。我們所聽見的那些私情，一半是真，一半是假。我們雖是信疑參半，可也並不停止繼續傳播。烏煙瘴氣籠罩了城市的街道里巷。這是由最碎的舌頭嚼出來的傳言，它們使隱私被揭露的同時失去了真面目，變了顏色，自己都認不出自己。所以你千萬不要全信，可也不要不信，在那聳人聽聞的危言之下，只有著那麼一點實情。那一點實情其實很簡單，也是人之常情的一種，就看你怎麼去聽。千奇百怪的人和事，一夜之間誕生於世，昨天還是平淡如水，今天則駭世驚俗。你只要去看路邊的大字報，白紙黑字的寫的都是；還有高樓頂上撒下的傳單，五色紙黑油墨寫的也是。你看這些，能把你看糊塗。這城市的心啊，已經歪曲得不成樣了，眉眼也斜了，看什麼，不像什麼。

程先生的頂樓也被揭開了，他成了一個身懷絕技的情報特務，照相機是他的武器，那些登門求照的女人，則是他一手培養的色情間諜。這夏天，什麼樣的情節，都有人相信。他家的地板撬開，牆打穿了，環繞程先生的神秘氣息有增無減。他被逼供了幾天幾夜，還是沒有結果，只能將他關起來，鎖在機關的一間廁所裡，一關就是一個月。這一個月裡，程先生過著行屍走肉的生活，他吃，他睡，他寫，他說，都聽憑著別人的意志。他的腦子成了一個空洞。夜深人靜，有徹夜不斷的水滴的聲音，那是抽水馬桶的漏水聲，就好像時間的更漏。一個月過去，程先生被釋放回家，已是深夜兩點，沒有公交車，他是步行回家。馬路上沒有人，外灘的江邊也沒有人，走進他住的大樓，大樓裡靜悄悄。電梯停在底層，鎖著門，穹頂上開一盞電燈，將慘白的光灑下樓底。他一層層走在圍繞電梯鐵索盤旋而上的樓梯，腳步激起回聲，在穹頂下左衝右突。窗戶外傳來江水拍岸的聲響，可看見漆黑江水裡的航標燈亮。他走到頂樓，推門進去，房間裡意外地亮著，月光照在地上，原來所有的窗幔都已扯下。於是，他就想不起開燈，走過去，在月光裡站了一時，然後在地上坐了下來。

這一晚的月光照進許多沒有窗幔遮擋的房間，在房間的地板上移動它的光影。這些房間無論有人無人，都是一個空房間。角落裡堆著舊物，都是陳年八輩子，自己都忘了的，這使它看上去像廢墟。房間是空房間，人是空皮囊，東西都被掏盡。其實幾十年的磨礪本已磨得差不多，還在乎這一掏嗎？今天的月亮，是可在許多空房子和空皮囊裡穿行，地板縫裡都是它的亮。然後，風也進來了，先是貼著牆根溜著，接著便鼓蕩起來，還發出嗖嗖的聲響。偶爾地，有一扇沒關嚴的門窗「劈啪」地擊打一聲，就好像在為風鼓掌。房間裡的一些碎紙碎布被風吹動了，在地板上滑來滑去。這些舊物的碎屑，眼見得就要掃進垃圾箱，在做著最後的舞蹈。

這樣的夜晚真是很淒涼，無思無想，也沒有夢，就像死了一樣。等天亮了，倒還好些。可以去看，去聽。可現在，看也沒什麼看，聽也沒什麼聽。街上多出許多野貓，成群結隊地遊蕩。牠們的眼睛就像人眼，似乎是被放逐的靈魂在做夢遊。牠們躲在暗處，望著那些空房間，嗚嗚地哀叫。牠們無論從多麼高的地方跳下，都是落地無聲。牠們一旦潛入黑暗，便無影無蹤，牠們實實在在就是那些不幸的靈魂，從軀殼中被趕出。還有一樣東西也可能是被驅出皮囊的靈魂，那就是下水道裡的水老鼠。牠們日遊夜遊，在這城市地下的街巷裡穿行，奔赴黃浦江的水道。牠們往往到不了目的地便死了。可終有一天，牠們的屍體也會被沖進江水。牠們是一種少有人看見的生物，偶爾地，千年難得見上一面，便會驚奇得了不得。在今天這個月夜裡，下水道裡幾乎是熙熙攘攘，正舉行著水老鼠的大遊行。這個夜晚啊，惟獨我們是最可憐的，行動最不自由，本是最自由的那顆心，卻被放逐，離我們而去。幸虧我們都睡著，陷於無知無覺的境地，等到醒來，又是一個鬧哄哄的白天，有看有聽又有做。

程先生是睜著眼睛睡的，月光和風從他眼瞼裡過去，他以為是過往的夢境。他甚至沒有注意到他的周圍，他的家已經變成這副樣子。可是江邊傳來的第一聲汽笛喚醒了他，月光逝去又喚醒了他，最初的晨曦再喚醒了他。他抬頭看看，一個聲音對他說：要走快走，已經夠晚了。他沒有推敲這句話的意思，就站起身跨出了窗台。窗戶本來就開著，好像在等候程先生。有風聲從他耳邊急促地掠過，他身輕如一片樹葉，似乎還在空中迴旋了一周。這時候，連鴿子都沒有醒，第一部牛奶車也未起程，輪船倒是有一艘離岸，向著吳淞口的方向。沒有一個人看見程先生在空中飛行的情景，他這一具空皮囊也是落地無聲。他在空中度過的時間很長，足夠他思考一些重要的事情。他一離開窗台，思緒便又回到他的身上。他想，其實，一切早已經結束，走的是最後的尾聲，可這個尾拖得實在太長了。身體觸地的一剎那，他終於聽見了落幕的聲音。

你有沒有看見過卸去一面牆的房屋，所有的房間都裸著，人都走了，那房間成了一行行的空格子。你真難以想像那格子裡曾經有過怎樣沸騰的情景，有著生與死那樣的大事情發生。這些空格子看上去是那麼小，那麼簡陋，幾乎不相信能容納一個晝夜的起居。它們看上去還是那麼單薄，一彎樓梯就像洋老鼠房子的樓梯，就好像經不起一腳踩的樣子。看那一面面的後窗，窗外邊是藍天，有窗沒窗都一個樣。門也是可有可無，顯得都有些無聊。可就是這些木頭和磚壘起的小方格裡，有著我們的好日子，和壞日子。讓我們把牆再豎起來吧，否則你差不多就能聽見哭泣的聲音，哭泣這些日子的逝去。讓這些格子恢復原樣，成為一座大房子，再連成一條弄堂，前面是大馬路，後面是小馬路，車流和人流從那裡經過。無論這城市有多少空房子，總有著足夠的人再將它們填滿。這城市的人就像水一樣，見空就鑽。在這裡你永遠不會有足夠的空閒去哀悼逝去的東西，擠都來不及呢。不過那是將一百年作一年，一年做一天那麼去看事物的，倘若只是將人的一生填進去，卻是不夠塞歷史的牙縫。倘若要哀悼，則可哀悼一生。但那哀悼縱然有一百年，第一百零一個年頭，也就煙消雲散。在這城市裡生活，眼光不需太遠，卻也不需太近，夠看個一百零一年的就足矣。然後就在那磚木的格子裡過自己的日子，好一點壞一點都無妨。雖說有些苟且，卻也是無奈中的有奈，要不，這一生怎麼去過？怎麼攫取快樂？你知道，在那密密匝匝的格子裡，藏著的都是最達觀的信念。即使那格子空了，信念還留著。窗台上，地板上，牆上，壁上，那樓梯轉彎處用滑粉寫著的孩子的手筆：「打倒王小狗」，就是這信念。

第三部 第一章 薇 薇

第三部 第一章 薇薇

薇薇出生於一九六一年，到了一九七六年，正是十五歲的豆蔻年華。倘要以為她母親王琦瑤漂亮，她就也漂亮，那就大錯特錯了。薇薇稱不上是好看，雖然繼承了王琦瑤的眉眼，可那類眉眼是要有風韻和情味作底的，否則便是平淡無趣了。而薇薇生長的那個年頭，是最無法為人提供這兩項的學習和培養。她難免也是乾巴巴的，甚至在神情方面還有些粗陋。那些年頭裡，女孩子要稱上好看，倒全是憑實力的，一點也摻不得水。薇薇顯然不具備這樣的好看的條件。她時常聽見人們議論，說女兒不如母親漂亮，這使她對母親心生妒忌，尤其當她長成一個少女的時候。她看見母親依然顯得年輕清秀的樣子，便覺著自己的好看是母親剝奪掉的。這類議論對母親也是有影響的，那就是使王琦瑤保持了心理上的優勢，能以沉著自若的態度面對日益長成的女兒，而不致感到年歲逼人。薇薇剛長到能穿王琦瑤的衣服的時候，就開始和母親爭衣服穿了。有時候，王琦瑤分明出於好心，說這衣服對她太老成，她反而更要穿那衣服，似乎母親是心懷叵測。家裡有兩個女人，再沒個男人來解圍，事情是真難辦。倘要以為這個沒有父親的家庭會受到種種壓力，那也大錯特錯了。人們雖然會對她們嚼些舌頭，可卻從來沒有麻煩過她們什麼，甚至還有些憐惜和照顧。她們的麻煩淨是自己找的。如同所有結成對頭的女人那樣，她們也是勾心鬥角的一對。一九七六年，王琦瑤是四十七歲，看上去至少減去十歲，和女兒走在一起，更像是一對姐妹，也是姐姐比妹妹好看。但好看歸好看，青春卻是另一回事，怎麼補也補不過來，到底是年輕佔些便宜，有著許多留待享用的權利，不爭取也是歸她。所以，王琦瑤對女兒也是有妒意的，薇薇呢，便也有了她的優勢。總之，這母女倆的優劣位置是可轉換的，決定於從哪個角度看問題。

每年的大伏天，王琦瑤曬霉的時候，打開樟木箱，衣服搭滿了幾竹竿，窗台上則是各色皮鞋。滿屋子都飛揚著細小的灰塵，在陽光裡上下沉浮。薇薇就像踩高蹺似的，將每一雙皮鞋都套在腳上拖一圈。開始的時候，她的腳只能佔個鞋尖，走兩步就要摔倒。後來，她的腳長起來了，一年比一年地穿滿了這些高跟鞋。箱子底的抽了絲的玻璃絲襪也叫她驚奇，把手伸進去，再張開，對著太陽，看那蟬翼似的玻璃絲。她的手也一年一年長大，最終將那絲襪徹底撐破。還有那些綴了珠子的手提包，散了串的珍珠項鍊，掉了水鑽的胸針，蛀了洞的法蘭絨貝蕾帽。都是箱角裡的物件，雖是七零八落，卻也湊合成了一幅奇光異色的圖畫。這幅圖畫在這大太陽天裡，是有些暗淡，還有些灰心喪氣的，就像那種剝落了油彩的舊油畫，然而卻流露出華麗的表情。薇薇將這些東西全披掛起來，然後去照鏡子，鏡子裡的人不是人，是妖精。她一邊做著許多她以為是壞女人的姿態，一邊笑彎了腰。她想像不出母親當年的樣子，也想像不出母親當年的那個時代。今天的景象再是索然無味，因為是她的時代，所以還是今天好。薇薇有時候故意將母親的這些箱底弄壞一點兩點，從皮領上扯下幾撮毛，緞旗袍上勾出幾根絲，等著母親來罵她，好和王琦瑤頂嘴。可是，日落時分，母親收東西時，卻不是每次都發現，即使發現，反應也很淡漠。她將那破綻處迎著光線仔細看著，然後便疊好收起了，說：誰曉得還穿著穿不著。薇薇不覺也感到了黯然，甚至還有些可憐母親，起了自責的心情。這心情不是出於同情和善解，倒是來自青春的狂妄，覺著世界都是自己的，何苦去欺那些走在末途的老年人。在他們眼中，只要年長十歲，便可稱得上老人了。有時你聽他們在說「老頭子」「老太婆」的，其實那不過是三十多歲的人，四十多歲的人就更別提了。

但薇薇時常會忘記自己的優勢，內心是有些自卑的。年輕總是這樣，因為缺乏經驗，便不會利用自己的好條件，而且特別容易受影響，不相信自己。所以，薇薇就變得不願意和母親一起出門。母親在場，她止不住就流露出喪氣的表情，使她平淡的面目更打了折扣。小些的時候，對母親的倚賴還壓制著挫敗感，漸漸大了，所謂翅膀硬了，倚賴逐步消退，挫敗感便日益上升，變得尖銳起來。一九七六年時，薇薇是高中一年級學生。她照例是不會對學習有什麼興趣的，政治上自然也沒什麼要求。她是那種典型的淮海路上的女孩，商店櫥窗是她們的日常景觀，睜眼就看見的。這些櫥窗裡是有著切膚可感的人生，倒不是「假大空」的。它是比柴米油鹽再進一步的生活圖畫，在物質需求上添一點精神需求，可說是生活的美學。薇薇這些女孩子，都是受到生活美學陶冶的女孩子。上海這城市，你不會找到比淮海路的女孩更會打扮的人了。穿衣戴帽，其實就是生活美學的實踐。倘若你看見過她們將一件樸素的藍布罩衫穿出那樣別緻的情調，你真是要驚得說不出話來。

在那個嚴重匱乏生活情趣的年頭裡，她們只須小小一點材料，便可使之煥發出光彩。她們一點不比那些反潮流的英雄們差勁，並且她們還是說的少，做的多，身體力行，傳播著實事求是的人生意義和熱情。在六十年代末到七十年代上半葉，你到淮海路來走一遭，便能感受到在那虛偽空洞的政治生活底下的一顆活潑跳躍的心。當然，你要細心地看，看那平直頭髮的一點彎曲的髮梢，那藍布衫裡的一角襯衣領子，還有圍巾的繫法，鞋帶上的小花頭，那真是妙不可言，用心之苦令人大受感動。薇薇的理想，是高中畢業後到羊毛衫櫃檯去做一名營業員。說實在，那陣子的選擇很有限，薇薇也不是個好高騖遠的人，她甚至都不是個肯動腦筋的人，對自己前途的設想，帶著點依葫蘆畫瓢的意思。這點上，她也不如王琦瑤，當然這也是時代的局限性。總之，薇薇是淮海路上的女孩中最平常的一個，不是精英，也不是落伍者，屬於群眾的隊伍，最多數人。

一九七六年的歷史轉變，帶給薇薇她們的消息，也是生活美學範疇的。播映老電影是一樁，高跟鞋是一樁，電燙頭髮是又一樁。王琦瑤自然是要去燙頭髮的。不知是理髮師的電燙手藝生疏了，還是看慣了直髮反而看不慣鬈髮了，王琦瑤從理髮店回來時是非常懊惱的。新燙的頭髮就像雞窩，顯得邋遢，而且看出了年紀。她再怎麼梳理都弄不好，心裡直罵自己沒事找事，還罵理髮店沒有金剛鑽，卻偏要攬磁器活。其時，薇薇也和她的同學一起去燙了辮梢和劉海，倒是乾淨利索，也增添了一點嫵媚。薇薇心情很好地回到家，卻不料母親說她像個從前的蘇州小大姐。薇薇被潑了冷水，倒不氣餒，曉得母親這幾日因為頭髮燙壞了氣不順，由著她說，並不回嘴，還幫著王琦瑤卷頭髮做頭髮，鏡子裡看出了自己的優勢。王琦瑤一邊想起佛家把頭髮叫做煩惱絲，是實在有道理。這千絲萬縷的，真是煩惱死人了。過了幾天，王琦瑤又去理髮店，乾脆剪了，極短的，倒新造出一個髮式，非常別緻。走出理髮店時，這才覺出藍天紅日，微風拂面。薇薇一看母親，再看自己，果然是一個蘇州小大姐，不由一陣沮喪。這回就輪到王琦瑤替她弄頭髮了。可她心裡有成見，總覺著母親給她的建議不對頭，故意要她難看似的。王琦瑤說什麼，她反對什麼。最後，王琦瑤生氣了，撇下她走開去，薇薇一個人對著鏡子，不由就哭了起來。這麼鬧一場，她們母女至少有三天不說話，進來出去都像沒看見。

到了第二年，服裝的世界開始繁榮，許多新款式出現在街頭。據老派人看，這些新款式都可以在舊款式裡找到源頭的。於是，王琦瑤便哀悼起她的衣箱，有多少她以為穿不著的衣服，如今到了出頭之日，卻已經賣的賣，破的破。她嘮叨著這些，薇薇倒不覺著囉唆，還很耐心地聽。聽母親細緻地描繪每一件衣服的質地款式，以及出席的場合，曬霉的日子又到了眼前。她看見母親的好日子已經失了光彩，而她的好日子正在向她招手。她奮起直追的，要去響應新世界的召喚。她和她那些同學們，將這城市服裝店的門檻都快踏破了，成衣店的門檻也踏破了。她們讀書的時間沒有談衣服的時間多。她們還把外國電影當做服裝的摹本反覆去看。然而當她們初走出原先那個簡單的無從選擇的衣著世界，面對這一個豐富多彩、紛繁雜沓的服裝形勢，便會感到無所適從。天賦好一些的人，尚能夠迅速找到方向，走到時尚的前列，起個領路人的作用。像薇薇這樣天賦一般的人，難免就要走一些彎路，付些學費。其實薇薇要是肯多聽母親幾句，也許還可以及時走上正軌，合上時尚的腳步。可她偏是要同母親唱對台戲的。母親說東，她偏西。要說起來，在服飾的進步方面，薇薇是花大力氣了。但失敗還是不可避免。她每過一段日子，就為了要錢做衣服和王琦瑤嘔氣；做好的衣服效果適得其反，又要和王琦瑤嘔氣；再看母親不費一點難的，將箱底的舊衣服稍作整理便一領潮流，還得嘔一次氣。在追求時髦的過程中，薇薇就是這樣將錢和心情作代價，舉步維艱地前進。

不過，凡事都怕用心二字，再過了一年，薇薇的裝束便得了要領。看見她，就知道街上在流行什麼。而她一旦納入時尚的潮流，心情便從容了許多。她有了一些識別力，曉得哪些只是時尚的假相，哪些才是真諦，需要跟上，不跟就要落伍。身在這一年，回顧前一年，難免百感交集，那真是叫人亂了手腳的。不要小看這些從俗入流的心，這心才是平常心，日日夜夜其實是由它們撐持著，這城市的繁華景色也是由它們撐持著。這些平常心是最審時度勢，心明眼亮，所以也是永遠不滅，常青樹一樣。薇薇高中畢業了，沒有去賣羊毛衫，而是進入一所衛生學校。學校在郊區縣，一星期回來一次。這個學校是女生多男生少，女孩子在一起，難免也是爭奇鬥艷，互相攀比著買衣買鞋。每到星期六回到市區，便如同補課一樣，大逛馬路。其時，王琦瑤早已經卸下打針的牌子，只在工場間裡鉤毛線活。本是活多人少，可是插隊落戶大回城，進了一批知青，就變成人多活少，收入自然減低了。為了應付薇薇服裝上的開支，也為自己偶爾添一點行頭，她不得已動用了那筆李主任留給她的財產。她等薇薇不在的時候，開箱取出金條，拿到外灘中國銀行兌了現錢。她感慨地想：沒飯吃的時候都沒動這錢，如今有吃有穿的，卻要動了。她覺得動了一回就難保沒有下一回，就好像滿口牙齒掉了一顆，就會掉第二顆，心裡不覺有些發空。可是一街的商店都在伸手向她要錢，她挨得過今天挨得過明天嗎？王琦瑤眼裡的今日世界，不像薇薇眼裡的是個新世界，而是個舊世界，是舊夢重溫。有多少逝去的快樂，這時又回來了啊！她心裡的歡喜其實是要勝過薇薇的，因為她比薇薇曉得這一些的價值和含義。

金條的事情，王琦瑤瞞著薇薇，想若是被她曉得，還不知怎麼樣地買衣服呢！所以，薇薇向她要錢時，她手是一點不鬆的。這時候，薇薇才會想起父親這一樁事來。她想，倘若再有一個父親掙錢，便可多買多少衣服啊！除此，她也並不覺得需要有個父親。王琦瑤從小就對她說，父親死了，她也是這樣對別人說的。當薇薇稍稍懂事以後，她們這個家基本上就沒有男客上門，女客也很少，除了弄底七十四號裡的嚴家師母。雖然有外婆家，卻也少走動，一年至多一回。所以，薇薇的生活其實很簡單。她在外形上比她的實際年齡顯得成熟，內心卻還是個孩子，除了時尚什麼人情世故都不懂。這不能怪她，全因為沒有人教她。這倒是淮海路女孩的一個例外。淮海路的女孩還是有些野心的，她們目睹這城市的最豪華，卻身居中流人家，自然是有些不服，無疑要做爭取的。住在淮海路繁華的中段的人家，大凡都是小康。倘若再往西去，商店稀疏，街面冷清，囂聲偃止，便會有高級公寓和花園洋房出現，是另一個世界。這其實才是淮海路的主人，它是淮海路中段的女孩的夢想。薇薇卻沒有這種追根溯源的思路，她是一根筋的，唯一的爭取，便是回家向王琦瑤要錢。她甚至從來都沒想一想，她向母親要錢，母親卻向誰要錢。有時王琦瑤向她歎苦經，她便流著眼淚，為自己的家境悲歎。但過後就忘了，再接著向王琦瑤要錢。一旦要到錢，她歡喜都來不及，哪裡還顧得想錢的來路。所以只要王琦瑤自己不說，薇薇是不會知道金條那回事的。

現在，到了曬霉的日子，薇薇的衣服也有一大堆了。從吃奶時候的羊毛斗篷，一直到前一年流行的喇叭褲，真是像蟬蛻一樣的。這城市裡的女人，衣服就是她們的蟬蛻。她們的年紀是從衣服上體現的，衣服裡邊的心，有時倒是長不大的。王琦瑤細心地翻檢著這些衣服，看有沒有生霉斑。大部分衣服是六成新的，只因為式樣過時，便被拋置一邊。王琦瑤卻替薇薇收著，她知道，這些過時的樣式，再過些時又會變成新樣式。這就是時尚的規律，是根據循環論的法則。對於時尚，王琦瑤已有多年的經驗，她知道再怎麼千變萬化，穿衣總是一個領兩個袖，你能變出兩個領三個袖嗎？總之，樣式就是那麼幾種，依次擔綱時尚而已。她只是覺著有時循環的週期過長了，縱然有心等，年紀卻不能等了。她想起那件粉紅色的緞旗袍，當年是如何千顆心萬顆心地用上去，穿在身上，又是如何的千嬌百媚。這多年來壓在箱底，她等著穿它的日子到來，如今這日子眼看著就近了，可她怎麼再能穿呢？這些事情簡直不能多想，多想就要流淚的。這女人的日子，其實是最不經熬的。過的時候不覺得，過去了再回頭，怎麼就已經十年二十年的？曬霉常常叫人惆悵心起，那一件件的舊衣服，都是舊光陰，衣服蛀了，烊了，生霉了，光陰也越推越遠了。

曾有一次，王琦瑤讓薇薇試穿這件旗袍，還幫她將頭髮攏起來，像是要再現當年的自己。當薇薇一切收拾停當，站在面前時，王琦瑤卻惘然若失。她看見的並非是當年的自己，而是長大的薇薇。薇薇要比她高大，因此這件旗袍在她身上，緊繃繃的，也略短了。到底年代久了，緞面有些發黃變色，一看便是件舊物。薇薇穿了它，怎麼看都不大像的。她在鏡子前左顧右盼，咯咯地笑彎了腰。這件舊旗袍，並沒有將她裝束成一個淑女，而是襯出她無拘無束的年輕鮮艷，是從那衣褶裡迸出來的。薇薇做出許多怪樣子，自得其樂。等她樂夠了，脫下旗袍，王琦瑤再沒將它收進箱底，只是隨手一塞。有幾次理東西看見它，也做不看見地推在一邊，漸漸地就把它忘了。

第二章 薇薇的時代

薇薇眼睛裡的上海，在王琦瑤看來，已經是走了樣的。那有軌電車其實最是這城市的心聲，如今卻沒了。今天，在一片嗡然市聲之中，再聽不見那個領首的「吱」聲。馬路上的鐵軌拆除了，南京路上的楠木地磚早二十年就撬起，換上了水泥。沿黃浦江的喬治式建築，石砌的牆壁發了黑，窗戶上蒙著灰垢。江水一年比一年渾濁稠厚，拍打防波堤的聲音不覺降了好幾個調。蘇州河就別提了，隔有一站路就嗅得見那氣味，可直接做肥料的。上海的弄堂變得更陰沉了，地上裂，牆上也裂了，弄內的電燈，叫調皮孩子砸碎了，陰溝堵了，污水漫流。夾竹桃的葉子也是蒙垢的。院牆上長了狗尾巴草，地磚縫裡，隔年的西瓜籽發了芽。這還都是次要，重要的變化在於房子的內心。先說那公寓大樓，就像有千軍萬馬在樓梯上奔跑過，大理石的梯級都踩塌了邊沿，也不怪它踩塌，幾十年的腳步，是滴水穿巖的功夫。大理石的樓梯尚且如此，弄堂房子裡的木樓梯就不用說了。大樓穹頂上的燈至少是碎了燈罩的；羅馬式的雕花有還不如沒有，專供積灰塵和結蛛網的；電梯的吊索自然是長了銹，機械部分也不靈了，一升降便隆隆響；樓梯扶手可千萬別碰，幾十年的灰塵在上面。倘若爬上頂樓，便可看見水箱的鐵皮板也生了銹，頂上蓋一片油毛氈，是叫雨打得千瘡百孔的。頂樓平台上是風聲浩蕩，掃起了地上的土，飛沙走石的勢態。這裡有一些莫名其妙的不知從哪裡來的破東西，叫人百思不得其解。走過這些破東西，扶著磚砌的圍欄，往下看去，便可看見這城市所有的曬台和屋頂都是爛了磚瓦的。從人家的老虎天窗看進去，那板壁牆早已叫白螞蟻蛀空了。最妙的是花園洋房，不要進門，只看院子，便可知道那裡的變化。院子裡搭了多少晾衣架呀，一個洗衣工場也不過如此。花壇處搭起了灶間，好端端的半圓形大陽台，一分為二，是兩個灶間。要是再走進去，活脫就是進了一座迷宮。尤其是在夜晚，你兩眼一摸黑，耳邊的聲音卻很豐富，油鍋爆響，開水沸騰，小孩啼哭，收音機播音樂，那是從四面八方上下左右圍攏來。你一動就會碰壁，一轉彎也會碰壁，壁縫裡傳出的淨是油煙味。你也不能摸，一摸一手油。這裡全都改了樣子，昔日的最豪華，今天的最侷促。當年精心設計的建築式樣，裝飾風格，如今統統談不上。

弄堂房子的內心還算是沉得住氣，基本是原來的樣子，但是一推敲，卻也不同了。每一座房子的過道，樓梯拐角，都堆著舊東西。那是一年到頭也想不起要用的東西。要扔卻像是割他的肉，死活不肯的。這些舊東西就像有生命，會蔓生蔓長，它們先是在平地上擴展，漸漸就上了天花板，有時是貼著，有時則懸著，岌岌可危，弄不好就撞你的頭。只要看它們，就可知道這裡面積攢了多少歲月。這裡的地板也是踩塌過的；地板是鬆動的；抽水馬桶大半是漏水的，或者堵塞的；電線從牆壁裡暴露出來，千股萬股的樣子；門球也是不靈的，裡頭滑了絲，旋了幾圈也旋不開。倘若是木窗，難免就是歪斜的，關不嚴，或者關嚴就開不開。都是叫歲月侵蝕的。弄堂房子的內心，其實是憔悴許多的，因為耐心好，才克制著，不叫爆發出來。再說，又能往哪裡去爆發？

薇薇她們的時代，照王琦瑤看來，舊和亂還在其次，重要的是變粗魯了。馬路上一下子湧現出來那麼多說髒話的人，還有隨地吐痰的人。星期天的鬧市街道，形勢竟是有些可怕的，人群如潮如湧，噪聲喧天，一不小心就會葬身海底似的。穿馬路也叫人害怕，自行車如穿梭一般，汽車也如穿梭一般，真是舉步維艱。這城市變得有些暴風急雨似的，原先的優雅一掃而空。乘車，買東西，洗澡，理髮，都是人擠成一堆，爭先恐後的。謾罵和鬥毆時有發生，這情景簡直驚心動魄。僅有的幾條清靜街道，走在林陰之下，也是心揣不安，這安寧是朝不保夕，過一天少一天。西餐館裡西餐也走樣走得厲害，杯盤碗碟都缺了口，那焗麵的器具二十年都沒洗似的，結了老厚的鍋巴。大師傅的白衣衫也至少二十年沒洗，油膩染了顏色。奶油是隔夜的，土豆色拉有了餿氣。火車座的皮面換了人造革，瓶裡的鮮花換了塑料花。西式糕點是洩了秘訣，一下子到處都是，全都是串了種的。中餐館是靠豬油和味精當家，鮮得你掉眉毛。熱手巾是要打在菜價裡的，女招待臉上的笑也是打進菜價的。榮華樓的豬油菜飯不是燒爛就是炒焦，喬家柵的湯團不是餡少就是漏餡。中秋月餅花色品種多出多少倍，最基本的一個豆沙月餅裡，豆沙是不去殼的。西裝的跨肩和後背怎麼都做不服貼了，領帶的襯料是將就的，也是滿街地穿開，卻是三合一作面料的。淑女們的長髮，因不是經常做和焗，於是顯得亂紛紛。皮鞋的後跟，只顧高了，卻不顧力學的原則，所以十有九又是歪的，踩高蹺似的，顫顫巍巍。什麼好東西都經不得這麼濫的，不粗也要粗了。王琦瑤甚至覺得，如今滿街的想穿好又沒穿好的奇裝異服，還不如文化革命中清一色的藍布衫，單調是單調，至少還有點樸素的文雅。

上海的街景簡直不忍卒讀。前幾年是壓抑著的心，如今釋放出來，卻是這樣，大鼓大噪的，都窩著一團火似的。說是什麼都在恢復，什麼都在回來，回來的卻不是原先的那個，而是另一個，只可辨個依稀大概的。霓虹燈又閃起來了，可這夜晚卻不是那夜晚；老字號，名字號也掛起來了，這店也不是那店了；路名是改過來了，路上走著的就更這人不是那人了。可再怎麼著，薇薇也是喜歡這時代。有誰能不喜歡自己的時代？這本不是有選擇的事情，不喜歡也要喜歡，一旦錯過就再沒了。薇薇又沒接受過什麼異端思想，她一招一式都是跟著這時代走的。這城市的人幾乎全是跟著時代走的，甚至還有點跟著起哄。所以，那一股時代潮流就顯得格外強勁，聲勢浩大。薇薇倘不是有王琦瑤時不時地敲打，不知要瘋成什麼樣子了。她走到馬路上濟濟的人群中，心裡就洋溢著很幸運的喜悅，覺著自己生逢其時。她從櫥窗玻璃裡照見自己模模糊糊的身影，那也是摩登的身影。她心緒很好，所有的不高興都是衝著母親來的。在家生氣，出了門又興致勃勃。她就像是這城市馬路的主人一樣，最有發言權。她在馬路上最看不得的是外地人，總是以白眼對待。在她看來，做外地人是最最不幸的命運。所以，除了對她的時代滿意，薇薇還為她的城市很驕傲。她滿嘴都是馬路上的流行語，說回家王琦瑤一句不懂，但其中那一股粗俗氣，是令她掩耳的。薇薇在馬路上也是不吃虧的，誰要是踩了她的腳，可就了不得。踩她腳的要是外地人，就更了不得。像她這樣年紀的女孩，人們一般是不敢惹的。她們目中無人，不可一世，言語尖刻。但要是遇上一兩個存心惹事的無賴之徒，那可就吃不了兜著走了。所以，她們往往是三個五個成行。要是有了男朋友，她們的神氣就更逼人了，那才叫天不怕地不怕呢。

薇薇這一代傲行馬路的摩登女性比前邊歷代的都多了一個秉性，那就是饞。你細細看去，她們幾乎一無二致的，嘴裡全在咀嚼，臉上有享受的表情。她們的唇齒都異常靈巧，可將易碎的瓜子皮肉兩分。她們的舌頭也很靈光，能品出萬種滋味。她們的脾胃非常康健，一日三餐之外，還有著許多零碎負擔，並且千奇百怪，回回給它出難題。其實，以前的小姐也饞，只是不好意思罷了，如今倒是實在多了。所以，這饞倒是給她們增添可愛的。電影院裡，那嗶嗶剝剝老鼠吃夜食的聲響，就是今天小姐們摩登的聲音。今天的小姐倒都是不講虛禮的，也不會做假，有一點豪爽的脾氣。你要能放下架子，忍著她們的冷臉，無須長久，只一會兒便能與她們做朋友，然後一起交流摩登的心得。這一代的摩登女性還有一個特徵是鬧。她們到哪裡都有滿腹的知心話似的，嘰嘰喳喳說個沒完，好像喜鵲鬧窩。她們大凡都有清脆的聲音，又特別喜愛笑。她們知心話不愛在家裡說，喜歡在戶外說，有一半是叫人給聽去的。她們的唇舌除了吃靈巧，說也很靈巧。昔日的娘姨也沒她們嘴碎，拉得來家常。她們一邊吃一邊說的，倒虧得舌頭忙得過來。不過她們說的大都不是要緊話，說過等於白說，沒一句留得住的。今天的摩登小姐其實是有著一顆樸實的心，是鄉下人的耿脾氣，認準一條摩登的道路，不到黃河心不死。

現在，交誼舞也時興起來了，誰要是見過初興舞會的那情景，一定會受感動。參加舞會的人們是那麼害羞卻執著，堅決同怕出洋相的心情做鬥爭。有時候，好幾支舞曲都結束了，卻沒有一個跳舞的人。人們圍著牆根坐了一圈，嚴肅而興奮地凝視著空場子。一旦有人下去跳了，周圍便爆發出笑聲，笑聲掩蓋了羨慕的心情。這時候的舞會，一般都是單位裡舉辦，要是想經常地參加舞會，必須在社會上有著較廣泛的關係，漸漸地再聯絡起一些志同道合者。他們提著一隻也是新興的卡式錄音機，找一間空房子，就可舉行一場舞會。這種舞會是真正奔著跳舞而來的，不存在任何私心雜念，你只要看那踩著舞步的認真勁便可明白。七十年代末和八十年代初的時尚，全都是實心眼的。

第三章 薇薇的女朋友

和薇薇要好的女朋友有好幾個，她們是同班同學，還是逛馬路的好夥伴。淮海路上有一個新跡象，她們便通風報信。她們互相鼓勵和幫助，在每一代潮流中，不讓任何一個人落伍。她們之間自然是要比的，妒忌心也是難免，不過，這並不妨礙她們的友誼，反而能督促她們的進取心。切不要認為她們是沒什麼見解，只知跟隨時尚走的女孩，她們在長期的身體力行之後，逐漸積累起一些真正屬於自己的時尚觀念。她們在一起時常討論著，否則你怎麼解釋她們在一起的話多？其實，要是將她們在一起的閒聊記錄整理出來，就是一本預測時尚的工具書，反映出樸素的辯證思想。她們一般是利用反其道而行之的原理，推算時尚的進程。比如現在流行黑，接著就要流行白；現在流行長，緊跟著就是短；也就是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極端」也是她們總結出的一個時尚精神。時尚為引起群眾注意，總是旗幟鮮明，所以，它又帶有獨特的精神。然後，矛盾就來了，她們如何能在潮流中保持獨特性呢？她們的討論其實已經很深入，如果鍥而不捨，便能成為哲學家了。

在薇薇的女朋友裡邊，最使薇薇崇拜的，是中學同學張永紅。張永紅可說是已經達到時尚中的獨特境界，是女朋友中間的佼佼者。她對時尚超凡脫俗的領悟能力，使你不能不相信這個女孩是有著極好的審美的天性。張永紅能使時尚在她身上達到最別緻，縱然一百一千個時髦女孩在一起，她也是個最時髦。而她絕不是以背叛的姿勢，也不是獨樹一幟。她是順應的態度，是將這時尚推至最精華。這城市馬路上的時尚多虧有了張永紅這樣的女孩，才可保持最好的面目。因為大多數人是在起破壞作用，把時尚歪曲得不成樣子才罷休的。張永紅難免會引起女友們的妒意，覺得被她搶了風頭，但內心又不能不服，因為確實從她那裡學來許多東西，所以在面上還維持著友好的關係。張永紅自知這一切，便格外驕傲，把別人都不放在眼裡，卻惟獨對薇薇遷就，甚至還反過來有些巴結她的。當然，這巴結也是帶有恩賜的意思。其實這也很簡單，再得意的人也一樣怕孤獨，總是要找一個伴的。張永紅選擇薇薇，雖不是經過明確的權衡，但本能的驅使自有它的道理。薇薇的心地單純和她的不具備威脅性，使張永紅一眼就認定這是她最好的夥伴。薇薇見張永紅對她好，幾乎是受寵若驚，高興都來不及呢！她是那種內心挺軟弱的女孩，天下的仇敵只她母親一人，出了門外，就都是她的朋友，個個曲意奉承，何況出類拔萃的張永紅呢。和張永紅走在一起，她禁不住有著點狐假虎威的心情，張永紅出眾，她也跟著出眾了。

而你決計想不到如張永紅這樣的風流人物，她所生活的家是什麼樣的，這其實是淮海路中段的最驚人的奇蹟。這條繁華的馬路的兩邊，是有著許多條窄而小的橫馬路。這些橫馬路中，有一些是好的，比如思南路，它通向幽靜的林陰遮道的地方。那是鬧中取靜的地方，有著一些終日關著門的小樓，切莫以為那裡不住人，是個擺設。那裡的人生是凡夫俗子無法設想的，是前邊大馬路的喧嘩與繁榮不可比擬的。相形之下，這種繁榮便不由不叫人感到虛張聲勢，還是徒有其表。有了它在，這淮海中路的華麗怎麼看都是大眾情調，走的群眾路線。倘若認識到這一點，再去看那些旁枝錯節般的橫馬路，你就能有些心理準備。這些橫馬路中最典型的一條是叫做成都路，它是一條南北向的長馬路，要知道，這城市的大馬路幾乎都是東西向的，所以，它是從多少著名的馬路穿越而過啊！儘管如此，它依然沒有沾染那些豪華大道的虛榮氣息，因它是有些銅牆鐵壁的意思。這是堅如磐石的人生。你只要嗅嗅那裡的氣味便可瞭然。那氣味是小菜場的氣味，有魚腥氣，肉腥氣，菜葉的腐爛氣，豆製品在木格架子上的酸酵氣，竹掃帚掃過留下的竹腥氣。你再抬頭看看那裡的沿街房屋，大都是板壁的，伸手可夠到二樓的窗戶。那些雨簷都已叫雨水蝕爛了，黑烏烏的。樓下有一些小店，俗話叫煙紙店的，賣些針頭線腦。弄堂就更別提了，幾乎一律是彎彎曲曲，有的還是石子路面，自家搭的棚屋。你根本想不到，這樣的農舍般的房屋，可躋身在城市的中心地帶。這些農舍般的房屋到了薇薇這個年代，大都已經翻建成水泥的，這使得局面更加雜亂，弄堂也更狹窄，連供人轉身都勉強了。想不到吧，淮海路的浮華竟是立足於這樣一些腳踏實地的生存之計。

在那條崎嶇漫長的成都路上，淮海路與長樂路之間的一段，沿街有一扇小門，雖是常開著，卻無人會注意。一是因它小，再是因那裡頭的暗。假如無意地在門口滯留一時，便可嗅見一股嗆鼻的異味。這異味中說得出名堂的是一股皮硝的氣息，而那說不出所以然的，其實就是結核病菌的氣息。這門裡黑洞洞的，沒有後窗，前窗也叫一塊早已變色的花布擋著，透進朦朧的光線。倘若開了燈，便可看見那房間小得不能再小，堆著舊皮鞋或者皮鞋的部件。中間坐著的修鞋匠，就是張永紅的父親。迎著門，是一道窄而陡的樓梯，沒有扶手的，直上二樓。說是二樓，實在只是個閣樓，只那最中間的屋脊下方，才可直起身子。這一個閣樓上躺著兩個病人，一是張永紅的母親，二是張永紅的大姐。她們患的均是肺結核。倘若張永紅也去醫院檢查，或就又是一個結核病患者。她的膚色白得出奇，幾乎透明了，到了午後兩三點，且浮出紅暈，真是艷若桃花。因從小就沒什麼吃的，將胃口壓抑住了，所以她厭食得厲害，每頓只吃貓食樣的一口，還特別對魚肉反胃。她身上的新衣服都是靠自己掙來的：她替人家拆紗頭，還接送幾個小學生上下學，然後看管他們做作業，直到孩子的大人回家。她倒也不缺錢，但她也絕計不會給自己買點吃的。當薇薇第一次把張永紅帶到家裡，王琦瑤僅一眼便看出這女孩的病態。她先是不許薇薇與她做伴，以免染病。可薇薇哪裡聽她的，說了也是白說。再則，張永紅看上去是那麼美，結核病菌倒替她平添一股高貴氣質，掩飾了困窘生活留下的粗魯烙印。她也觸動了王琦瑤的惻隱之心，讓她想起紅顏薄命的老話。張永紅衣著的得體更是贏得王琦瑤的好感，同樣的時尚，在薇薇身上是人云亦云的味道，在張永紅身上卻有了見解。於是，她也就不再干涉她們的交往，但她決不留她吃飯，當然也決不擔心張永紅會留薇薇吃飯。

張永紅對王琦瑤印象深刻。她問薇薇她母親是做什麼的，這倒叫薇薇答不上來了。繼而她又問她母親有多大年紀，薇薇以為她也會像所有人那樣感歎母親顯得年輕，看上去像她的姐姐。不料張永紅只是說：你看你母親身上的棉襖罩衫是照男式罩衫做的，開衩、反門襟，多麼時髦啊！薇薇聽了此話並沒像以往那樣生忌，反而有些高興，因她實在太感激張永紅的厚愛，心懷慚愧，不知該回贈什麼。現在，看見張永紅對她母親有敬佩和學習之心，便覺得對得起她了些。雖因母親反對她們往來，有些為難再帶張永紅上門，可實在報恩心重，也顧不得太多，於是三天兩頭邀張永紅來玩。張永紅則有請必應，一趟不落。久而久之，就和王琦瑤熟了起來。張永紅和王琦瑤不熟不要緊，一熟竟是相見恨晚，有許多不謀而合的觀點。而且，就像有什麼默契，什麼話都不用多說，一點就通。薇薇在一邊聽著簡直傻了眼。比如有一回張永紅對王琦瑤說：薇薇姆媽，其實你是真時髦，我們是假時髦。王琦瑤笑道：我算什麼時髦，我都是舊翻新。張永紅就說：對，你就是舊翻新的時髦。王琦瑤不禁點頭道：要說起來，所有的時髦都是舊翻新的。薇薇就笑了，說你們就好像繞口令。可畢竟是因為崇拜張永紅，所以便也對母親有了些尊重，不再那麼事事作對了。

張永紅的審美能力從沒有受到過培養教育，馬路上的時尚是她唯一的教科書，能夠在潮流中獨佔鰲頭已是可能得到的最好成績。她畢竟還年輕，沒經歷過幾朝時尚的，雖然才能過人，卻終是受局限。不致掉在時尚的尾上，至多也不過是在時尚的首上，還是大多數人的隊伍。如今的情形卻起變化了。王琦瑤給她打開一個新世界。張永紅再沒想到，在她們之前，時尚已有過花團錦簇的輝煌場面。她們如同每一代的年輕人一樣，以為歷史是從她們這裡開始的。但張永紅不像薇薇那麼冥頑不化，而王琦瑤又特別叫她信服，因她是真的懂什麼是好，什麼是不好的。那羽衣霓裳的圖畫呀！張永紅真是慶幸自己遇到王琦瑤，這是她人生的良師。王琦瑤也很高興遇到張永紅，她有多少日子沒有打開話匣子？真是數也數不清了。又不是說別的，說的是時裝。幾十年的時裝，王琦瑤全部歷歷在目，那才是不思量，自難忘。時裝這東西，你要說它是虛榮也罷，可你千萬不可小視它，它也是時代精神。它只是不會說話而已，要是會說話，也可說出幾番大道理。王琦瑤向張永紅仔細地描繪歷年歷代的衣裝鞋帽，眼前是一幅幅的美人圖。張永紅禁不住慚愧地想：她們這時代的時尚，只不過是前朝幾代的零頭，她們要補的課實在太多了。薇薇也跟著一起聽，卻不像張永紅那麼有感觸，她還是覺著自己的時代好，母親描繪的時裝，在她腦子裡，就好像老戲裡的戲裝，總顯得滑稽可笑。只有等到這些時尚又一個輪迴過來，走到她面前，她才會服氣。這孩子是有些不見棺材不掉淚的。她完全不動腦筋，只看眼前，過去和將來對她都沒意義。

八十年代初期，這城市的時尚，是帶些埋頭苦幹的意思。它集回顧和瞻望於一身，是兩條腿走路的。它也經歷了被扭曲和壓抑的時代，這時同樣面臨了思想解放。說實在，這初解放時，它還真不知向哪裡走呢！因此，也帶著摸索前進的意思。街上的情景總有些奇特，有一點力不從心，又有一點言過其實。但那努力和用心，都是顯而易見，看懂了的話，便會受感動。自從受到王琦瑤的影響，張永紅表現出脫離潮流的趨勢。乍一看，她竟是有些落伍，待細看，才發現她其實已經超出很遠，將時尚拋在了身後。但畢竟如張永紅這樣的有識見者是在少數，連好朋友薇薇都難以理解，所以她便把自己孤立了。這時，有許多女孩額手稱慶，以為她們的競爭對手退場了，留下的全是她們的舞台。其實她們是該感到悲哀才對，因為失去了領頭人，每一輪時尚都難免平庸的下場了。說真的，本來時尚確是個好東西，可是精英們不斷棄它而走，流失了人才，漸漸地就淪為俗套。現在，張永紅顯得形單影隻的，只有王琦瑤是她的知音。有時候，薇薇不在家，她也會來和王琦瑤聊天。正說著，薇薇走了進來，她們倆看薇薇的眼光，就好像薇薇是外人，她們倒是一對親人了。後來，中學畢業，薇薇去護校讀書，張永紅因是家庭特困，照顧分配到煤氣公司，做抄表員的工作，三天兩頭就跑來看王琦瑤，就更是這兩個人近，薇薇遠了。薇薇有時對王琦瑤說：把張永紅換給你算了！但其實，王琦瑤和張永紅之間，倒並不是類似母女的感情，而是一個女人和另一個女人間的，跨過年紀和經歷的隔閡而攜起手來。

這兩個女人的心，一顆是不會老的，另一顆是生來就有知的，總之，都是那種沒有年紀的心，是真正的女人的心。無論她們的軀殼怎麼樣變化和不同，心卻永遠一樣。這心有著深切的自知，又有著嚮往。別看那心只是用在幾件衣服上，可那衣服你知道是什麼嗎？是她們的人生。都說那心是虛榮心，你倒虛榮虛榮看，倘不是底下有著堅強的支撐，那富麗堂皇的表面，又何以依存？她們都是最知命的人，知道這世界的大榮耀沒她們的份，只是掙一些小風頭，其實也是為那大榮耀做點綴的。她們倒是不奢望，但不等於說她們沒要求，你少見她們這樣一絲不苟的人。她們對一件衣裙的剪裁縫製，細緻入微到一個襉，一個針腳。她們對色澤的要求，也是嚴到千分之一毫的。在她們看起來隨便的表面之下，其實是十萬分的刻意，這就叫做天衣無縫。當她們開始構思一個新款式的時候，心裡歡喜，行動積極。她們到綢布店買料子，配襯裡，連扣子的品種都是統籌考慮的。然後，樣子打出來了，試樣的時刻是最精益求精的時刻，針尖大的誤差也逃不過她們的眼睛。等到大功告成，望著鏡子裡的自己，身穿新裝，針針線線都是心意。她們不禁會有一陣惆悵，鏡子裡的圖景是為誰而設的？這樣虛空的時候，她們更是你需要我，我需要你。她們倆穿著不入俗流的衣裝，張永紅挽著王琦瑤的胳膊，走在熱鬧非凡的淮海路上，那身姿是有著無法撣去的落寞。這是遲暮時分的落寞和早晨時節的落寞，都只有著一線微弱的光，世界籠罩在昏昧之中。一個是收尾的，沒有前景可言，另一個雖有前景，可也未必比得過那個已結束的景致，全是茫茫然。要不從年紀論，她們就真正是一對姐妹。

不過，她們倒不說體己話的，論衣談帽就是她們的體己話。只是當一件事情發生之後，情形才有所改變。這天，張永紅從王琦瑤家出來，已經走到弄堂口，想起前日借王琦瑤的兩塊錢沒還，就又返身回去。進去時看見方才自己喝過水的茶杯已收到一邊，杯裡放了一個紙條。這顯然是模仿一般飲食店的做法，桌上放一碟紅紙條，凡患有傳染病的客人吃過之後，取一張紙條放在碗盤裡，以便特別消毒。張永紅當時沒說什麼，將兩塊錢還給王琦瑤就走了。可過後有一個星期沒有上門。星期六薇薇從學校回來，問張永紅怎麼沒來，王琦瑤嘴裡說不知道，心裡卻有幾分數的。薇薇去找張永紅，是她姐姐從閣樓窗口伸出頭來，說張永紅不在家，單位裡加班。薇薇只得去找別的女朋友，打發過了一個假日。過了兩日，張永紅卻忽然來了，進門一句話不說，將一份病歷卡放在王琦瑤面前，上面有醫師潦草的字跡，寫著診斷結果，說明沒有在肺部發現病灶及結核菌。王琦瑤窘得紅了臉，一時竟有些囁嚅，但她很快鎮定下來，說：張永紅，你做到我前邊去了。我早就想帶你去檢查呢！這樣，我也可以放心了，不過，雖然你沒有肺病，但我還是覺得你有肺火，肺虛。過幾日，我陪你去看看中醫，你說好不好？張永紅先是一怔，然後扭過頭哭了。

在張永紅這樣的年紀，最體己的話，自然是關於男朋友的了。張永紅沒有男朋友，當她談起那些對她表露心意的男孩子，總是懷著嘲笑的口吻。王琦瑤知道，像張永紅一類的女孩子，總是要犯高不成低不就的錯誤。她們仗著長得好，衣著時髦，又因為同時有幾個男孩追逐，就以為這男朋友是由她們挑由她們揀的。她們擺足了架子，卻不知男孩子大都不很有耐心，並且知難而退。雖有個把死心塌地等著的，又往往是她們最瞧不上眼的那個。所以倒不如那些自知不如人的女孩，能夠認清形勢，及時抓住機會。王琦瑤覺著有責任將這番道理講給張永紅聽，心底裡也是想煞煞她的傲氣。王琦瑤想：誰的時間是過不完的呢？張永紅卻不以為意，甚至還有幾分不服，覺著王琦瑤把她看低了。於是，她再向王琦瑤展示那些男孩時，自然就誇張一些，將有些其實並不屬於追求者的人也拉了進來，充人頭數似的。這些謊言竟將她自己也騙過了，說起來像真的一樣。王琦瑤當然能辨出虛實，想這張永紅是在做夢，會有什麼樣的結果呢？因她不聽自己的規勸，有時便也不掩飾懷疑的態度。張永紅就惱了，越發要說得她信，卻越說越有疑。說來也有意思，不說體己話的時候，句句是真，正經說起了體己話，倒要摻些假話了。不說體己話時還很和氣，說開了體己話，就難免要生隙了。這陣子，王琦瑤和張永紅之間，氣氛是有些緊張了，比較起來，王琦瑤畢竟有涵養，從容不迫一些，張永紅可就劍拔弩張的。也是她年輕，看不出王琦瑤的虛處，才這般的不肯讓步。為了向王琦瑤作證明，這天，她帶來了一個男朋友。

那男朋友來的時候，薇薇也在家，見張永紅帶個男孩子來，話就多了些，行動也瑣碎了些。王琦瑤不覺咬牙，心裡罵薇薇不莊重，暗中給了她幾個白眼。薇薇卻全無察覺，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張永紅靜坐一邊，臉上的表情是帶幾分慷慨的。又見那男孩子確實不錯，臉龐白淨，舉止斯文，難免更添氣惱。可由不得男孩子會討人喜歡，說話也有趣，尤其和薇薇一句來一句去的，好像說相聲，有幾回，王琦瑤忍不住也笑了。她起身走到廚房，為這幾個孩子燒點心，耳邊是那不解憂愁的笑聲，心底反漸漸明朗了。想到底是些年輕人，在一起不分你我，只顧著高興，也是福分，大人不該去掃他們的興。她替他們做了幾樣點心，吃過後又打發他們去看電影。等他們走了，一個人坐在陡地安靜下來的房間，看著春天午後的陽光在西牆上移動腳步，覺著這時辰似曾相識，又是此一時彼一時的。那面牆上的光影，她簡直熟進骨頭裡去的，流連了一百年一千年的樣子，總也不到頭的，人到底是熬不過光陰。她的眼睛逐著那光影，眼看它陡地消失，屋裡漸漸暗了。薇薇還不回來，不知去哪裡瘋了。星期天的黃昏總是打破規矩，所有動靜都不按時了。明明是燒晚飯的時間，卻分外安靜，再過一會兒，燈光就要一盞一盞亮了。然後，夜晚來臨，出去玩耍的人們更不急著回家了。

王琦瑤沒等到薇薇回來就自己上床睡了，夜裡醒來，見燈亮著，薇薇自己在收拾明天回學校的東西，想她還沒忘記上學，又合上了眼睛，半睡半醒的，聽得見鄰家曬台上的鴿子，咕咕地做著夢囈。又過了一會兒，燈滅了，薇薇也睡了。

下一回，張永紅再來時，王琦瑤誇獎她的男朋友很不錯，不料張永紅卻說那算不上是男朋友，不過在一起玩玩罷了。王琦瑤碰了個釘子，要說的話又嚥回肚子，停了一會兒，笑著說：可別把光陰都玩過去了，後悔就來不及。張永紅說：不怕的，有光陰就是要玩。王琦瑤就說：你認為有多少光陰供你用的，其實都只一眨眼的工夫，玩得再熱鬧也有驀然回首的一天。張永紅說：驀回首就驀回首。兩人就有些不歡而散。再到下一回，張永紅又帶個男朋友來，不是上回的那個，是黑一些，高一些，不太愛說笑的一個，鐵塔似的坐在旁邊，聽張永紅嘰嘰嘎嘎地笑，同上一個形成對比。王琦瑤曉得她是「玩玩的」，就不當真了，也沒燒點心，兩人坐到晚飯前走了。第二天，張永紅來說，這倒是個正經的男朋友，不過是在試驗階段。王琦瑤還是沒當她真。可再下回，張永紅真的又帶他來玩，以後就經常地來。這男孩雖不如前一個那麼討喜，可是卻能幹。自來水龍頭，抽水馬桶，電燈開關，縫紉機皮帶盤，都會修，而且手到病除，對張永紅也是忠心耿耿的樣子。薇薇在家的時候，三個人就一同去吃西餐，都是他會鈔。可是忽然有一天，張永紅卻宣佈同他斷了，理由很奇怪，說他有腳癬，而且是生在手上。那男孩子來找過王琦瑤一回，羞憤交集，竟流下了眼淚。不僅是他，連王琦瑤都覺得受了耍弄。她對張永紅說：以後不要把她的玩伴帶來，她沒時間奉陪。張永紅果然不再帶來。可有時候，話正說到一半，站起來就要走，說有人等她。話沒落音，後窗下就有自行車鈴聲。等她下了樓，王琦瑤耐不住好奇，跑到樓梯拐角的窗口，往下看。就看見張永紅坐在一架自行車的後架上，慢慢出了弄堂。那騎車人雖只看見一個背影，卻也認得出是個新人。並且，從薇薇口中，她也聽出來，張永紅又替換過幾輪新朋友了。

張永紅走馬燈似的交著男朋友。她的男朋友來源不一，有單位的同事，有中學的同學，有住一條馬路的鄰居，甚至有一個是她負責抄煤氣表的地段裡一個用戶。她很難說有多少喜歡他們，她選擇他們做朋友的原因其實只有一個，那就是他們喜歡她。他們的喜歡是能為她撐腰的，喜歡她的人越多，她的腰桿就越硬。她的那個家呀！除了替她掙羞辱，還能掙什麼，還不都靠她自己了。她裝束摩登，形貌出眾，身後簇擁著男孩子，個個都像僕人一樣，言聽計從，招來妒忌的目光。這是她親手為自己繪製的圖畫，哪怕有一筆畫歪了，也是她畫上去的。她特別善於捕捉那些欣賞她的目光，再使些小手腕，將欣賞發展成喜歡，就到此為止，又去注意下一個了。這樣大的吞吐量，而後來者從不會斷檔，就好像是一支義勇軍的隊伍。他們從她那有始無終的圈套裡經過，留下曇花一現卻難以磨滅的記憶。因為那大多是在他們人生的初期，最容易汲取印象，這使他們一生都以為女人是撲朔迷離的。張永紅自己呢？男朋友拉洋片似的從眼前過去，都是淺嘗輒止，並沒有太深的苦樂經驗，心倒麻木了，覺不出什麼刺激，像起了一層殼似的。所以，面上看起來很活躍，底下其實是靜如止水。

現在，張永紅和男朋友約會，幾乎都要拉薇薇到場，薇薇是個俗話裡的電燈泡。這「電燈泡」也是做觀眾的意思，約會就變成展覽，最合張永紅心意了。要換個女朋友，是斷斷不肯做「電燈泡」的，可薇薇不是有心眼的，又天生喜歡快活，還很感激張永紅總是叫上她。她也處在對男孩留意的年紀，學校裡男女生間都不說話，抱著不無做作的矜持態度，內心卻一無二致地渴望交往。張永紅帶著她去約會，她掩飾不住興奮的心情，有點不識趣地話多，沒有守「電燈泡」的本分。張永紅卻並不見怪，相反還有一種滿足的心情。那男朋友起先覺著薇薇聒噪，喧賓奪主，並且經常被張永紅推出做替身，錯承了他的慇勤，叫他有苦說不出。但漸漸地，因追求張永紅太累，懷了受挫敗的傷痛，面對薇薇的如火熱情，不覺把目光移到了薇薇身上。雖說不免有些退而求其次的味道，可年輕人總是善於發掘優點的。於是，主次便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這些哪裡瞞得過張永紅呢？她稍一看出端倪，便立即將男朋友打發了，是先下手為強。想到薇薇的男朋友是她不要的，失落中又有了一絲安慰。

當男朋友單獨來與薇薇約會的時候，她自然是又驚又喜，卻做出勉強的表情。這倒不是因為那是被張永紅不要的，怕貶了身價；只是她以為男孩提出邀請，女孩就該這樣。這都是從張永紅那裡學來的。她學來的還有頻繁地更換男朋友，當然，這些男朋友一律是從張永紅那裡敗下陣來的。薇薇內心裡一直是羨慕張永紅的，一招一式都跟著她走，親聞目睹她交男朋友，早盼著有朝一日練練身手。不過，她再跟張永紅學，也只是學的皮毛，走走形式而已，內心還是她自己的。她首先是抗不住別人的對她好，再就是天生有熱情要善待別人，所以是不忍那麼拾一個扔一個的，架子也擺不足。又因為總是處在旁觀的位置，得以冷靜看人，所以，還是有自己喜歡與不喜歡的原則。於是，三五輪下來，她就有了一個比較固定的男朋友，雖不是如火如荼的，卻呈現穩步發展的趨勢。每個星期見一兩回面，看一場電影，逛一回馬路。分手也不是十八相送式的，卻說好下回再見，從不爽約。是那種可以將純潔關係一直保持到婚禮舉行的戀愛。你說平淡是平淡了些，可許多幸福和諧的婚姻生活，都是從這裡起步的。這時候，薇薇已經在市區一家區級醫院實習，做一名開刀間的護士。

第四章 薇薇的男朋友

薇薇的男朋友姓林，比薇薇大三歲。父親是煤氣公司一名工程師，年紀雖不大，但因文化革命中吃了苦，身體垮了，便提前退休讓兒子頂替，在下面基層單位做修理工。小林白天工作，晚上自修。他曾經考過一次大學，可惜落第了，現正在準備下一年再考。由於考試落第，又由於和張永紅也是落第的初戀，他臉上帶著憂鬱的神情，言語又不多，正好和薇薇形成互補。薇薇的簡單的活潑，無疑是對他起好作用的。他的沉默寡言，也可抑止薇薇的浮躁，使她變得穩重一些。總之，他們是天生的一對，真是沒比的和諧。像薇薇這樣沒心沒肺，不用腦子的女孩，倒能忠實地聽憑她的本能行事。這本能一般都騙不了她，不會給她虧吃的，到頭來，總會有意想不到的好結果。而聰敏如張永紅，本能就不起作用了，那點聰敏又還不夠用，難免會犯錯誤。倘要是大智大慧，則是將本能化為理性，還是跟著本能走，就像是兩次否定一樣。所以，還是薇薇這樣的好，省得繞圈子。王琦瑤看見小林第一面的時候，就禁不住地想：這才叫糊塗人有糊塗福呢！

薇薇不說，王琦瑤也猜得到，小林先是張永紅的男朋友，但她並沒覺得有什麼委屈，她倒還替張永紅有些遺憾，覺得她沒有眼光。小林家住新樂路上的公寓房子。那是一條安靜的馬路，林陰遮地，有這城市難得的鳥叫，來自附近的花園，那是昔日上海大亨的一所偏宅。因此，小林的臉色看上去就清潔一些，也安靜一些，沒有鬧市喧囂所烙上的騷動與浮躁，是好人家孩子的面相。他家的公寓，王琦瑤不用進也知道，只憑那門上的銅字碼便估得出裡面生活的份量，那是有些固若金湯的意思。然而也擋不住時間淘洗，世事變遷，那門內的房間已經有些分崩離析了。有的來自外力，文化革命中的搶佔房屋；還有的源於內部，比如兄弟生隙，分門立戶。倘能避免這兩劫，那就至少還可再保持一代人的好日子。那是安定，康樂，殷實，不受侵擾的日子，是許多人爭取一生都不得的。

這一日，王琦瑤很鄭重地請張永紅來，向她打聽小林的情況。這並不是王琦瑤的本意，小林的情況又不經薇薇這張快嘴說的，三言兩語便一清二楚。王琦瑤其實是向張永紅照會，明確薇薇和小林的關係。她對張永紅存著戒心，怕她會後悔當初再來插足。王琦瑤曉得，薇薇遠不是她的對手，況且年輕人的情感本就容易死灰復燃。因此，叫張永紅來也含有安撫的意思。張永紅沒來之前就猜出王琦瑤幾分意思，一經她提起話頭，便大表撮合之意，完全是介紹人的姿態。王琦瑤不禁暗歎這女孩子的聰敏和驕傲。但她畢竟是個孩子，比不上大人的圓滑，表演得過火了些，還是露出不自然的馬腳。王琦瑤看出她的失落，又想到沒有大人為她做主不說，倒有大人同她鬥法，不覺慚愧和內疚，便放下了那話題，問她究竟有沒有談妥一個男朋友。張永紅先是一怔，接著便沉默下來。王琦瑤說：那麼多男朋友，難道就沒一個中意的？張永紅還是不說話，眼圈卻紅紅的，有點觸動心事的樣子。王琦瑤歎了口氣，又說：我還是那句老話，別看這一時爭先恐後，一眨眼便作鳥獸散了，女人呀，就那麼一會兒的工夫，到最後被耽擱的，其實都是你這樣漂亮聰明的女孩。張永紅低著頭，半天才說：你看哪個好呢？王琦瑤被她的孩子氣逗笑了，說：怎麼要我看，你看才作數的。張永紅也笑了，帶幾分撒嬌地說：就要讓你看。王琦瑤說：我不看，我看不來。張永紅便說：你替薇薇看得來，替我就看不來？這話雖是無心，也叫王琦瑤尷尬了一下，她停了一會兒說：其實我對你說的這些話，對薇薇倒是從沒有說過，你比她聰敏，我怕的是聰敏反被聰敏誤。張永紅不做聲了，兩人相對無言地又坐了一會兒，張永紅就告辭了。

其時，薇薇的男朋友小林已進入複習臨考的關鍵時刻，與薇薇的見面自然減少了。每天晚上，王琦瑤看見薇薇百無聊賴的樣子，心裡不免有些擔心，想那「複習臨考」會不會是個托詞。再一想，自己女兒又不是個老姑娘，還怕嫁不出去？可一顆心終是有些放不下。這一天晚上，已經十點鐘了，薇薇已經洗過澡上床，不料那小林卻在前弄堂窗下一聲迭一聲地叫。薇薇穿著睡裙跑下去，去了就不回來了。王琦瑤想她穿了睡裙也不會跑遠，就借買蚊香作由頭，鎖了門到弄堂口去找。剛出小弄堂，便看見前邊橫弄口一盞電燈下，站著那兩個孩子，隔了一架自行車在說話。薇薇總是瘋瘋傻傻，張牙舞爪的樣子，老遠能聽見她的笑聲。王琦瑤又悄悄退了回去，再推開那房間門，心是放下了，卻覺著發空。也是那空房間襯托的，形影相吊的情景。那面梳妝鏡更是不堪，裡面外面都是一個人，照了不如不照。正站著，樓梯上一陣劈哩啪啦聲，是薇薇穿了拖鞋的腳步。問她小林這麼晚來做什麼？回答說是看書看累了，來找她說幾句閒話，放鬆放鬆。王琦瑤就說，以後讓他上樓來坐，吃點西瓜什麼的。薇薇說：誰家沒有西瓜？

下一次小林再來，把薇薇叫出去，站在路燈下說話。王琦瑤就藉故走過去，對薇薇說，她出去買東西，房門也沒鎖，他們到家裡坐坐，替她看一會兒門吧！薇薇只得帶了小林回家，嘴哩嘀咕著說她怎麼出去不鎖門。兩個孩子上了樓，東說西說的，王琦瑤也不回來，漸漸倒把她忘了，很是自由。小林在她家房間裡走來走去，指著那核桃心木的五斗櫥說：這是一件老貨。又對了梳妝桌上的鏡子說：這也是老貨，一點不走樣的。薇薇就說：有什麼鏡子會走樣？小林笑笑，不與她分辯，又去看那珠羅紗的帳子，結論是又是一樣老貨。薇薇對他質問道：照你這樣說，我們家成了舊貨店了？小林知她理解錯了，卻並不解釋。這時，王琦瑤從樓梯口上來了，手裡拿幾塊冰磚，又進廚房取了盤子勺子，分給他們。兩人都有些拘謹，不再說話。王琦瑤就問小林書溫得怎麼樣了，考場設在哪裡，十之八九是由薇薇搶著回答了。小林來不及說一兩句的，只得低頭看那碟子上的花紋和金邊，想這樣的細瓷如今是再難見了。這小林雖然年輕，卻是有一股懷古的心情，看什麼都是老的好。倒不是說他享用過它們的好處，而是相反，正因為他沒有機會享用它們。那些老日子他都是聽父母們說的，他那樣的公寓，誰沒有一點好回憶？小林在薇薇家看到了些老日子，雖是零星半點，卻貨真價實。王琦瑤又對他說，以後來找薇薇說話，就上樓來，不必客氣，站在路燈底下，難道是餵蚊子？小林就笑了，薇薇卻說：人家又不是客氣，人家是不認識你。王琦瑤聽她這話說得失分寸，便不搭理她，收拾起碟子進了廚房，小林也起身告辭了。

往後，小林來了，便不在窗下一聲高一聲低地喊，而是徑直上樓來，在樓梯口喊一聲。王琦瑤總是找個借口讓出去，給他們自由。過上一段時間回來，也是為了替他們做點心。做完吃完，小林也到了回家的時候。這是能叫人安心的夜晚，尤其是在決定命運的考試來臨之前，可使人分出心去，注意一些細枝末節的東西。這是些和命運無關，或者說給命運打底的東西，平時誰也不會注意，那就是日常生活。王琦瑤有一種本領，她能夠將日常生活變成一份禮物，使你一下子看見了它。這時你會覺著，哪怕是退一萬步，也還有它呢！這禮物對一般人，比如像薇薇，還顯不出好處，因他們本也無所謂進退的。可對於小林這樣求勝心切的，卻無疑是一帖良藥。

到了臨考前的幾天，小林幾乎天天都來了。由於緊張，也由於要克服緊張，小林變得話多起來。因薇薇多半是有些胡攪蠻纏，或是不懂裝懂，所以，小林的說話大半是對了王琦瑤的。他告訴王琦瑤，他父親原是一個孤兒，在徐光啟創立的天主教學校裡，有一日學校來了一個老人，要聽孩子背聖經，將背得最快最好的一個領為養子，這孩子便是他的父親。他的父親受到了很好的教育，曾在美國留學。如今，他一心希望他們孩子能上大學，事業成功，可上面兩個大的，一個下鄉，一個進廠，都與讀書無緣，希望就寄託在他身上了。王琦瑤聽後便笑道：凡天下父母的希望都是有些言過其實，說到底就是要兒女好，因此你也不必顧慮他們太多，只想著自己盡力就行，再說他們要小林你考大學也是因你實在是讀書的料，還是為了你自己的希望，你要光想著他們，倒把自己給忽略了。她這一番話不是替他開釋責任，而是讓他放下包袱，輕裝上陣。小林聽了心裡真的豁朗了一些，情緒也安定了。這話匣子一旦打開，就關不上，他繼而向王琦瑤介紹他的母親，一戶中等人家的女兒，縮衣節食地供她讀完中西女中。薇薇在一旁早已不耐煩了，嚷著要出去逛馬路，小林只得截住了話頭，卻是戀戀不捨的樣子。薇薇登登地下了樓梯，小林跟在後面。一走到弄堂裡，薇薇就說：你和我媽倒有話說。小林說：這有什麼不好嗎？薇薇說：不好！就不好！小林見和她無理可講，一扭頭推上自行車走了。兩人不歡而散。

就這樣，考試的日子到了，考完後的下午，小林不回自己家，倒從考場直接去了薇薇家。王琦瑤見他來，一邊端出綠豆百合湯給他消暑，一邊就到公用電話打電話給薇薇，讓她提早下班回來。經歷一輪考試，小林竟瘦了一圈，精神卻不錯。問他考得如何，只說還可以，見他按捺著的樣子，知他是有話要等薇薇來說的，便也不多問，給他找了幾張報紙看著。不一會兒，薇薇進門了，高跟鞋一踢，抱怨著渴和熱，竟像是她考試回來。小林等她問些考試的事情，她也不問，卻問晚上有什麼電影看，說已經有很長時間沒看電影，又說如今已流行一種什麼款式，再不趕上就要過時了。王琦瑤有些看不下去，只得代薇薇向小林提些問題，有哪些題目，回答得如何，等等。小林這才得以報告考試的情形，雖是以平淡的口氣，卻依然流露出興奮和激動，尤其是外語這一門，幾乎連他預習的三分之一都沒有考到，自然得心應手。薇薇聽了也很高興，鬧著要小林請她吃紅房子，王琦瑤便阻止說：小林還沒回過家，大人都在等他，再說又不是接到錄取通知了，分明是敲竹槓嘛！小林卻說無妨，家裡可打個電話回去，至於錄取不錄取，那也由不得他，總是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他總歸問心無愧了！雖是豁達的話，也是要有十二分把握撐腰的。王琦瑤便由他們去，兩人走到門口，小林又回過身說：薇薇媽媽也一起去吧！王琦瑤自然是推辭，實在推辭不掉，薇薇又說些不耐煩的話，使局面有些尷尬起來，王琦瑤就說，也好，不過由她請客，算作犒勞小林吧！然後她讓他們先走，她隨後就到。等她換了衣服，拿了些錢，來到紅房子西餐館的時候，已是七點鐘光景。夏天的黃昏總是漫長，太陽已經下去了，光還在街道上流淌。這種黃昏，即便一千年過去，也是不變，叫人忘記時光流轉。這一條茂名路也是鐵打的歲月，那兩側的懸鈴木，幾乎可以攜手，法國式的建築，雖有些滄桑，基本卻本意未改。沿著它走進去，當看見那拐角上的劇院，是會有些曲終人散的傷感。但也是花團錦簇的熱鬧之後，有些夢影花魂的。這一路可真是永遠的上海心，那天光也是上海心。她看見了綠樹後面的紅房子，想這名字也起得好，專叫人不老的。這時，路燈亮了，黃黃的，反倒將天映出了夜色，蒙著層薄霧。

王琦瑤隔著餐館的玻璃門就看見了薇薇和小林的身影，兩人頭對頭地在看菜單，有一些燈光罩著他們。王琦瑤不覺停了一下，心想：幾十年的歲月怎麼就像在一轉眼間呢？她推門進去，走到他們面前，薇薇見她的第一句話便是：還當你不來了呢！口氣裡是有些嫌她來的意思。王琦瑤卻作不知，反是說：說好請你們，怎麼能不來。接著就是薇薇點菜，大包大攬的，專挑貴重的點，是向小林擺闊，也是敲母親竹槓。王琦瑤本想隨她，但見她太不顧自己面子，有意要給點顏色，便將薇薇點的菜做了番刪減，又換了幾味價廉物美的。薇薇難免爭辯，王琦瑤就說：你不要以為貴就是好，其實不是，說起來自然是牛尾湯名貴，可那是在法國，專門飼養出來的牛；這裡哪有，不如洋蔥湯，是力所能及，倒比較正宗。這一番話把薇薇說得啞口無言，從此就不開口，沉著臉。小林卻聽出這話裡的見識，也是和老日子有關的，便引發出一連串的問題，王琦瑤則有問必答，百問不厭。

轉眼間，面前擺滿了大盤小碟，白瓷在燈光下閃著柔和的光澤，有一些稀薄的熱汽瀰漫著，哈著人的眼睛，眼裡就有些濕潤。窗外的天全黑了，路燈像星星一樣亮起來，有車和人無聲地過去。樹在晚風中擺著，把一些影一陣陣地投來，夢牽魂縈的樣子。這街角可說是這城市的羅曼蒂克之最，把那羅曼蒂克打碎了，殘片也積在這裡。王琦瑤有一時不說話，看著窗外，像要去找一些熟識的人和事，卻在窗玻璃上看見他們三人的映像，默片電影似的在活動。等她回過臉來，一切就都有了聲色。眼前這兩人真可說得天生地配，卻是渾然不覺。王琦瑤靜靜地坐著，幾乎沒動刀叉，她禁不住有些納悶：她的世界似乎回來了，可她卻成了個旁觀者。

第五章 舞會

舞會上，那安靜地坐在一隅，很甘於寂寞的女人，就是王琦瑤。她守著一堆衣服和包，臉上帶著些寬容的微笑，看著舞場中的人群，似乎是在說：你們都跳錯了，但也無妨。一個晚上，她也會有幾次出場，和她作舞伴的是幾個年輕的男女。當你靠近他們，便可聽見她輕聲的指點，才曉得她是教他們來的。你還沒有足夠的經驗為她的舞步作評價，只覺得她的從容和鎮靜。在這種年輕人成堆的地方，能保持這風度著實不容易。像她這樣年紀的人，無論男女，在每個舞場，平均都有一個或幾個，專為舞會倒溯歷史的。他們為舞場帶來了紳士和淑女的氣息，是三四十年前的，雖然不起眼，卻是舞場的正傳。他們上場時，一律表情嚴肅，動作一絲不苟。初看上去，你會以為他們是把跳舞當工作，本著負責的精神。可再往下看，你就在他們的舉手投足間看出了心底的快樂。這快樂不是像年輕人那樣如水漫流，而是在渠道裡流淌，不事張揚卻後勁很足的樣子。相形之下，年輕人那快樂就只能叫做瘋狂。這時你會明白拉丁舞的妙處，它將人的好情緒，嚴格規範在有序的動作中，使其得到理性的表達，它幾乎是含有哲學的，要看懂它不容易。因此，這些人物在今天的舞場裡，無一不顯得落落寡合。這時節，迪斯科還沒流傳來，可年輕人已經沒了耐心，他們跳起舞來，大多動作草率而衝動，他們喜歡快速的舞曲，因為那能蒙人，也能蒙自己。他們太急於攫取跳舞的快感，不管會不會的，跳起來再說。他們不曉得約束的道理，那是可使快樂細水長流，並且滋生繁衍。他們太揮霍了，往往收支不能相抵，一夜歌舞不夠一夜用的。於是他們便一夜連一夜，是預支快樂和激情。但那瘋狂勁真是能感染人，在旁邊想坐也坐不住，心怦怦跳著，血湧上了頭。

有一次，是區政協舉辦的舞會，小林搞來入場券，幾個人又去了。在這裡，王琦瑤看見了真正的拉丁舞。和以前去的舞會不同，這一次來的有一半是年過半百的老人，他們穿著灰或者藍的家常衣服，熟人和熟人圍坐一桌。舞場設在飯廳，空氣中有著油煙的味道。地也髒了，重新拖過，又灑上一些滑粉，顯得邋遢。天花板熏黃了，可是那一周邊沿卻是文藝復興風的花樣，廊柱也是羅馬式的，還有迎向花園的拱形落地窗。燈光大亮著，倒不如暗些好遮一遮那個舊。這一亮，便什麼也逃不過眼睛了，連那臉上手上的老年斑，都歷歷可數的清楚。後來，音樂響了，從一個四喇叭的錄音機裡放出，沙沙啞啞的，在空廓的大廳裡，顯得有些軟弱。二三小節過去，便有幾對上了場，緩緩地滑行著。在那高大的穹頂之下，人變虛變小了，就像個小人國似的。可這些小人兒全是舞蹈家，有過幾十年舞蹈的經驗，那舞姿全是爐火純青。別看他們不動聲色，內裡可是胸有成竹，路數全在心中。這是三十年不跳也不會忘的，因為學的時候下功夫，練的時候也下功夫。雖是小人國，可那臉上的表情卻躍然入目，幾乎稱得上是肅穆。你曉得他們心裡在想什麼嗎？你曉得他們眼睛裡看見了什麼嗎？這真是猜不透。他們看上去都有些悲喜交集似的，悲的什麼又喜的什麼呢？年輕人都有些瑟縮，不肯下去跳，在跳的也放不開手腳。今晚的舞場被凝重的氣氛籠罩。這些頭髮花白的舞者，都是沒有年紀的人，無古無今的，這大廳也是無古無今。拉丁舞真是了不起，它有穿越時間隧道的能力，無論是舊，是老，是落拓，是滄桑，有了它墊底，就都化腐朽為神奇，變成了高尚。

王琦瑤慫恿薇薇他們去跳，自己坐在邊上。有風從落地窗裡吹進來。她看著眼前的場面，覺得就像是從三十年前照搬過來的，只是蒙了三十年的灰垢，有些暗淡了。她甚至看得見舊窗幔上，有成縷的灰塵緩緩地飄落下來，墜入畫面，消失了蹤跡。等年輕人漸漸加入進去，那畫面的顏色才鮮明起來。有幾個是身著盛裝的，雖和現境不相配，跳得也不怎麼樣，可那衣袖裙裾，卻不由分說地奪人眼睛。青春也是奪目的，只那麼幾點，便將氣氛活躍起來。有些亂，分明是錯了節拍，卻也頑強地向下走，直到曲終。還有誤以為舞步就是走步，於是縱橫交錯，滿場地梭行。正跳著，忽然來了兩個抬汽水箱的人，號召人們憑入場券去領汽水。於是就有等不及的，從舞蹈的人叢中穿越，去領汽水。拔瓶蓋的聲音連成一片。還有人自作主張跑到錄音機處，將奏到中間的舞曲按停，換上自己帶來的磁帶，叫人停不了又接不上。好了，這下全來了，連那民間的山歌都作了快四步跳，方纔那古典派的一幕則作了鳥獸散，七零八落的。王琦瑤正坐著，忽有人來請她跳舞，倒是一位老先生。這時，舞會已到了將近尾聲的時分，有些如火如荼，漸漸不分你我，天下與共的氣氛。王琦瑤緩緩被帶入舞池，前後左右都是人，卻誰也不看誰，沉浸在各自的舞步中。雖是同一支舞曲，但每個人都覺著是自己的，各有各的跳法。這老先生的舞步就像是躑躅，長了便覺出那步子裡的節律。在一片活躍之中，這樣的舞步就像是海裡不動的礁石。王琦瑤從這老人的舞步裡就已經辨別出他是哪一類人，是那種規規矩矩，兢兢業業，持一份殷實家業，娶一位賢良太太，為了應酬才涉足舞場的好好先生，當年那些未嫁女兒的操心的父母們，眼睛都是盯著這類先生的。如今，他已滿頭白髮，衣服也改了樣子。舞曲終了，正好將王琦瑤送回原位，老先生輕輕一握她的手，然後鬆開，微微一頷首，轉身走了。隨後，最後一支舞曲響了，是《魂斷藍橋》的插曲「一路平安」。

除了單位舉行的舞會，還有一類家庭舞會。房間稍大一些，再有個錄音機，便成了。張永紅新結識的男朋友小沈，就常組織這樣的舞會，也不是在他家，而是在他的朋友家。有一回，也邀請王琦瑤去，說是請她教大家跳舞。王琦瑤說了聲，她能教什麼呢，就跟著去了。小沈這朋友，竟是住在愛麗絲公寓，也是底層，不過是隔了兩個門牌。雖然是晚上，周圍又變得厲害，可王琦瑤一進那個院落，便認了出來。她奇怪自己這麼多年裡卻從來沒再來過一回，倘若不是今晚來跳舞，大約一輩子也走不到這裡。說起來，才是三四站公共汽車的距離，倒像是隔山阻水似的。有時候想起愛麗絲公寓，就好比上一世的事情。小沈這朋友的一套公寓，雖也是底層，隔間卻有些區別，有兩個臥室，客廳也多了個手槍柄似的一角。這朋友的父母姐妹都陸續去了香港，上海只他自己一人，住這麼一套房子，雖是衛生煤氣一應俱全，卻沒什麼煙火氣。來了這些人，也不燒開水，放了一桌啤酒和汽水。王琦瑤他們到時，已經有幾對人來了，在音樂聲中緩緩起舞。也不知誰是主，誰是客，人們都很熟悉的樣子，自己到冰箱裡拿冰塊，聽見門鈴響，誰都去開門，進來的人也像到了自己的家。甚至有一人，對跳舞沒興趣，自己跑進臥室睡覺去了。說是請王琦瑤教跳舞的，其實沒有一個人來向她學習，都是自己管自己跳。王琦瑤先有些不知所措，後來看大家都是自己照顧自己，也就放鬆下來，乾脆拿出主人翁的姿態，跑到廚房燒了壺水，沖在熱水瓶裡，又找到茶葉盒，泡了一杯茶，然後找個角落坐下。接著又有幾個跟著泡了茶，也不問問是誰燒的水，天生該有似的。這時候，房間裡大約聚了有二十來個人，有人將燈關了幾盞，只留下一盞檯燈，昏昏黃黃地照著，將些人影投在牆上，黑森林一般。王琦瑤坐在暗處，因沒人注意，感到很自在。她想她竟回到了愛麗絲，但愛麗絲卻是另一個愛麗絲，她王琦瑤也是另一個王琦瑤了。

王琦瑤坐在沙發裡，手裡的茶杯已經涼了。她的影子在密密匝匝的影子裡，被吞掉了，她自己都要將自己忘了。要說她才是舞會的心呢！別看她是今晚上唯一的不跳，卻是舞會的真諦，這真諦就是緬懷。別看那些人舉手投足，舞步踩得地板登登響，豈不知他們連舞曲的尾巴都踩不著，音樂只是音樂的殼，約翰‧施特勞斯蛻了一百年的蟬蛻，掃掃有一大堆的。那把裙裾展成蓮花似的旋轉，一百轉也是空轉，裡面裹的都是風，沒有一點羅曼蒂克。那羅曼蒂克早已無影無蹤，只留有一些記憶，在很少幾個人的心裡，王琦瑤就是其中一個。那是一點想念罷了，哪經得住這麼大肆張揚的折騰，一折騰就折騰散了。這舞會啊，開了不如不開，怎麼著都是走樣。就好像一個古墓，不出土還好，一出土，見風就化。在舞曲間歇時分，王琦瑤聽見窗外有無軌電車駛過的聲音，從百樂門那邊傳來，她想：這就是愛麗絲的夜晚嗎？

第六章 旅遊

小林收到大學錄取通知之後，為表示慶賀，王琦瑤拿出錢讓小林帶薇薇去杭州玩幾日。小林卻說：伯母為什麼不去呢？王琦瑤一想，那杭州雖然離上海近，卻從沒去過，便準備一起出行。臨走前，趁薇薇去上班，把小林叫到家裡，交給他一塊金條，讓他到外灘中國銀行去兌錢，並囑他不要告訴薇薇。如今，王琦瑤對小林比對薇薇更信得過，有事多是和他商量，也向他拿主意。而小林呢，凡事也是多和王琦瑤商量。和薇薇是玩耍快活，要遇上心情不好，倒更願意同王琦瑤傾說，可以得些安慰。在內心裡，小林要說是將王琦瑤當未來的岳母，還不如說是當朋友。王琦瑤也至少是將他當半個朋友看的，她有時甚至會忽略他的年輕，同他說一些自己的心情。當她將金條交給小林的時候，她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告訴他這筆財產的來歷，這可是個大秘密。王琦瑤這幾十年裡，積攢了多少秘密啊！她聽著小林下樓出門，近中午時便回來了，送還給她一沓鈔票，於是，那隱秘往事也像兌了現似的，不提也罷，小林也並不多問，這城市裡的財富也像秘聞一樣，名不見經傳。像小林這樣的上海老戶人家，自然是明白這些的。王琦瑤留他吃過午飯，便回家了。

在杭州玩的三天裡，王琦瑤盡力做到「識相」兩個字。每天清早，她先起來，走出賓館轉一圈。他們住的賓館是在裡西湖，她就沿著湖走，一直走到白堤。太陽把湖水照得灼亮，身上也出了一層薄汗，然後回來。路上，正和薇薇小林相遇，他們也是散步去的。她對他們說一聲：等你們吃早飯啊，便走了過去，進到賓館。這時，浴室裡還有熱水供應，洗一個澡，換身衣服，下去到餐廳，坐一刻，他們便來了。白天的活動，三次裡有一次她缺席，晚上的時間統統給他們倆自由。薇薇直要到十二點才回房間，王琦瑤聽見門響便閉上眼睛裝睡。聽著薇薇碰碰撞撞地洗澡，刷牙，開燈，關燈，最後上床，轉眼間睡熟，響起輕輕的鼾聲。她這才敢翻身，睜開眼睛，那眼睛閉得都有些累了。房間裡其實很亮，什麼都看得清楚，那光有一些極輕微的波動，想來是從湖面上折來的光。王琦瑤想著白天去過的九溪十八澗，一派空山鳥語的意境，心想去那裡做個女隱士怎麼樣？樣樣事情眼不見心不煩，多好！那樣的少人跡的地方，一百年都和一天一樣，沒什麼過去和將來，也很好。但又覺著現在再去做隱士，有些晚了，已經付出的那半生的代價，難道都算作徒勞？都不計結果了？豈不是吃了大虧，又豈不是半途而廢。再要去想那結果當是什麼，思想卻散漫開來，抓又抓不住，出現了些旁枝錯節，漸漸就睡著了。第二天早上，她一睜開眼便見屋內大亮，薇薇已不見了蹤影，才知自己睡過時間了。但也不著急，乾脆慢下來，閉會兒眼睛再起床梳洗，到餐廳等那兩位吃早餐。左等不來，右等不來，眼看人家要收攤，只得匆匆吃了幾口。走到大廳裡等，還是不來。又到門外去等。湖水已有些蒸人，遠望過去，蘇堤白堤上已有了遊人的身影，慢慢地晃動。天上有幾絲浮雲，一會兒就不見了。蟬鳴起來，依然沒有他倆的身影。

薇薇和小林這天早上是到六公園喝茶去了，然後直接乘船遊了趟湖，中午十二點才回到賓館。以為會在餐廳裡碰見王琦瑤，卻沒有，便自己吃了飯再去房間拿些東西。因小林是與別人合房間的，所以東西都放在王琦瑤母女的房內。一開房門，卻見王琦瑤靠在床上，看連環畫，身邊還放了有一沓連環畫。因沒想到屋裡有人，先是驚了一跳，然後小林便問，伯母有沒有吃飯。王琦瑤卻像沒聽見似的不回答，眼睛看著連環畫，手慢慢地翻著，臉上倒帶著微笑。薇薇兀自拿了衣服進浴室去換裝，小林又問，下午一同去黃龍洞看方竹吧！王琦瑤說：不去！臉上的微笑陡地沒了。小林停了一下，就解釋說：早上，我和薇薇沿著蘇堤散步，走遠了，就沒回來吃早飯。王琦瑤聽了這話，不由一陣委屈湧上心頭，眼圈也紅了，掙了一下才說出一句：我也散步去了。說罷又惱怒，恨自己顯出可憐相，便再加了一句：你不用來向我匯報的。這時，薇薇從浴室裡出來，衝著小林說：走不走？也不看王琦瑤一眼，就好像沒這個人似的。王琦瑤從連環畫上轉過臉，看了她說：你是對誰說話？薇薇被她問得一怔，朝她翻翻眼：不是對你說話。王琦瑤便冷笑了：你不對我說話，又是對誰說話？你不要以為你有男人了，就可以不把別人放在眼睛裡，你以為男人就靠得住？將來你在男人那裡吃了虧，還是要跑回娘家來，你可以不相信我這句話，可是你要記住。她這漫不著邊的一席話，把薇薇說急了，她說：誰有男人了？誰不把別人放在眼裡了？今天我倒要你把話說說明白，黃龍洞我也不去了！說罷就在對面床上坐下，擱起腿來望著王琦瑤，正式談判的樣子。這母女倆向來不分尊卑上下，別人說她們像姐妹倆，還不僅因為王琦瑤長得年輕。平時的口角就不少，就連小林這個外人都親眼目睹過幾回。但今天的形勢卻有些不同尋常，似是無來無由，吵不下去卻要硬吵，其實是有著原委，一旦觸動可是個大難堪。小林看出這場口角的危險，便過去拉薇薇走，薇薇打開小林的手：你總是幫她，她是你什麼人！話沒落音，臉上就挨了王琦瑤一個嘴巴。薇薇到底是只敢還口不敢還手，氣急之下，也只有哭這一條路了。小林則往外拉她，她一邊哭一邊還說：你們聯合起來對付我！這一個下午，誰也沒出去玩。大好的陽光，大好的湖光山色，便在怨怒和抽泣中過去了。

小林將薇薇拉到他的房間，同屋的人正好不在，於是便百般撫慰與勸說。薇薇鬧了一會兒，漸漸平靜下來，抬起淚汪汪的眼睛，說：小林，你評評這個理，今天是我不對還是她不對。小林替她擦著淚說：自己媽媽有什麼對不對的？再不對也是你媽媽。薇薇又氣了：照你這麼說，世界上就沒有什麼對和錯了？小林笑道：我又沒說「世界上」。然後他沉默一下，又說：你媽媽其實很可憐。薇薇便說：可憐什麼可憐！小林也不與她爭，只是望著窗外出神。停了一會兒，薇薇將他的臉扳過來，問道：你和她好還是和我好？薇薇鄭重的神情，使這荒唐無聊的問題變得嚴肅起來。小林親了薇薇一下，反問說：我有必要回答你嗎？薇薇也笑了，笑著笑著害羞起來，將臉埋在枕頭裡，不讓小林看。兩人這麼說著話，時間就過得很快，到晚飯時間，小林對薇薇說：咱們去叫她吃飯，你要有點笑容。薇薇偏就拉下了臉，說：我不會笑。正要出門，卻聽有人敲門，開門一看，是王琦瑤。她換了一身衣服，拿著手提包，臉色平靜，說帶他們去樓外樓吃飯。等他們各自拿了隨身的東西，三個人便下樓出去。

太陽正垂到街的上空，將個杭州城照得金光燦燦。自行車就像金水裡的魚似的，穿行而過。西湖上倒冷清下來，遊客大都上了岸，只有很少幾艘船在水上漂著。有漂到湖邊的，與岸上的行人對望的眼神，似都帶了些詫異。這時，天空變得絢麗，雲彩被夕照染成七八種顏色，鋪展到天邊。小林說要拍照，於是單人照雙人照地拍了一氣，天色也純淨下來。到樓外樓，三人坐定，王琦瑤讓他們兩人點菜，自己並不發表意見。薇薇漸漸緩了過來，開始活躍，說這說那的，王琦瑤有時也應和兩句，都將下午的事忘記了。小林這才將吊了半日的心放下來，鬆了口氣。他一邊替母女倆倒啤酒，一邊很由衷地說：薇薇，你應當敬你媽媽一杯酒，她把你養這麼大，吃了多少辛苦！薇薇耍賴道：是她情願，又不是我逼她生下來的。王琦瑤笑著說：我是逼你的，好不好？小林就說：我敬伯母一杯酒，花這麼多錢讓我們來旅遊。不料，王琦瑤聽了這話竟有些變臉，雖然還笑著，卻是冷了下來。她喝了一口酒，並沒說什麼，就吃菜。薇薇自然不會察覺什麼，小林卻感不安了，隱約覺著自己說錯了話，又不知錯在哪裡。這半日來，為了調解母女倆，已有些筋疲力盡，如今見這情形，竟是徒勞一場。不免心灰意懶，便也悶悶地喝酒吃菜。一時上，只有薇薇在聒噪，興致很高，且不察言觀色。一頓飯就她吃得高興。

晚上，王琦瑤一人回到房間，也無事可幹，便慢慢地收拾明天回去的東西。收到一半，突然一笑，心裡說，原來是當她銀行用啊！停了一會兒，又問自己，她當她是什麼呢？她丟下手裡的東西，決定去洗澡。熱水還沒來，水龍頭空空地吐氣。她就讓它開著，又回房間躺在床上，不想卻打了個瞌睡。醒來時只聽見嘩嘩的水聲，從浴室門裡湧出一團團的蒸氣，瀰漫在房內。

第二天，他們是乘下午車回上海，車到北站已是晚上十點，廣場上人聲鼎沸，路燈縱橫排著，散佈著昏黃的光，混沌沌地浮在攢動的人頭之上。薇薇和小林走在前邊，王琦瑤落後半步，小林不時回頭照應，問她東西好不好拿，路好不好走。王琦瑤就說很好，心想自己還沒老到這程度。他們橫穿廣場，終於走到馬路上，也是無頭無尾的人流。最後，終於回到家中。才走三四天，房間已積起一層灰來，幾隻米蟲化成的蛾子在左衝右突地飛翔。

第七章 聖誕節

這一年，上海的某些客廳裡，興起了聖誕節。到了聖誕夜，這些人家的燈是亮過十二點的。還有鋼琴上的聖誕歌，也是通宵達旦。這種夜晚雖也免不了吃喝，卻因有聖誕蠟燭和聖誕歌作背景，吃喝也俗不到哪裡去。聖誕樹一般是沒有的，沒地方去買。午夜的鐘聲是聽無線電裡「嘟嘟」的報時聲，在靜夜裡有些寂寥，卻使這聖誕節更顯得獨樹一幟。其實，這些過聖誕的人家倒並不見得是上帝的信徒，你問他們耶穌的事情，也只答得出一二。他們大都是從外國寄來的聖誕卡上瞭解這一節日。那些早年真正受過布道的教友們，恐怕都已想不起聖誕節這回事了。他們往往年老力衰，也有些落伍，不免隨流入俗了。過聖誕的事，是由這城市裡最摩登的人物擔任。這些摩登人物的銳利目光，掃過這城市的每一個角落，這城市缺什麼都躲不過他們的眼睛。他們積極地要將這城市推進潮流，結束它離群索居的歷史。在今年的日子，聖誕夜難免有些冷清，可你可以想見它的竭誠竭力。最好的碗碟拿出來了，新桌布鋪起來了，玫瑰花插在瓶子裡了，客人也來了，一律是最新潮，一看便是這城市的主人。他們進門就說「聖誕快樂」，也是聖誕的主人。天有些冷，又沒有暖氣，可因為興致高，便也不在乎，穿的都是春裝。吃一點東西，再跳一會兒舞，就覺身上發熱，揮灑自如了。聖誕夜是在九點鐘開始的。這時候，人們大都準備就寢，外出的人也在往家趕，連舞會都到下半段了，可是這裡才在迎客。等鄰居家窗口一個一個暗了，這裡的璀璨就好像是一座航標，這城市再不會迷失方向了。

這年頭，這城市就像一個乾涸已久的大海綿，張開了藻孔，有多少快樂便吸吮多少快樂，如今它還遠沒有吸飽呢！你看，那樓房上方的夜空，還是黑多亮少，那掩緊的門窗後頭，大多是睡眠，這麼點快樂不夠人們用的。那點快樂，從街上流過，只能濕一濕地皮。你不知道，這城市對快樂的需求量有多大啊！這些客廳啊，舊是舊了，不過還管用，還盛得下一個聖誕夜，讓我們就在這裡歌舞好了。鋼琴的音不準了，不過都是老牌的「斯特勞思」。那些老校音師呢？還須耐心地將他們一個個尋訪出來，使其重操舊業，這城市的舊鋼琴全指望他們了。否則，聖誕歌怎麼辦？還有很多朔拿大，小夜曲怎麼辦？

薇薇跟著小林到他同學家過聖誕的時候，王琦瑤一人在家。她想：這墨樣黑的晚上，過什麼聖誕呢？她坐在燈下編織羊毛的嬰兒連衣褲，忽覺四下裡十分的靜，平日裡的人聲此時都偃止了，難道都去過聖誕了？這時，她聽見有自鳴鐘的聲音響起，數了數，竟敲了十下，才知夜已深了。她想聖誕這日子真沒意思，聚在一起聽鐘打十二下，哪一天不打十二下呢？王琦瑤自己上床睡了，夜裡並不知道薇薇回來。早上起來買菜，見她睡著，床前扔著新買的長統靴，衣服也是亂扔著，真有些一夜狂歡的意思。她輕輕下樓出門，路燈剛滅，天色有些陰，是在作雪，看起來卻像通宵未眠的疲憊。路上走著匆匆的行人，有迎面過來的，王琦瑤便在他們臉上看見過聖誕的痕跡。她覺著，人人都過了聖誕，只有她除外，可她無所謂。她買了菜，拿了牛奶，還買了豆漿、油條，就往回走。一路上就有許多上學的孩子，臉凍得通紅，啃著冰冷的早點。想來他們的父母也是剛從聖誕舞會上回家，來不及為他們燒早飯的。太陽在陰霾後面，透出滯重的光。王琦瑤回到家，房間裡還是走時的情景，薇薇蒙頭睡著。一股又酸又甜的隔宿氣瀰漫在屋內，叫人心頭煩亂。王琦瑤想起今天是薇薇休息，不知她要睡到幾點。便退到廚房，自己燒早飯吃。從窗裡看見對面人家在收拾房間，進進出出的。還有一扇窗戶裡，伸出一竿洗淨的衣服，又關上了窗戶。那衣服在陰冷的空氣中，永遠不會乾的樣子。然後，送早報的來了，自行車鈴響著。弄堂裡嘈雜起來，一天開始了。

這天，薇薇睡到中午還不起來，兩頓飯都沒吃。王琦瑤不想與她費口舌，就隨她去。一點來鐘時，張永紅卻來了。薇薇翻個身睜開眼睛，人躺在被窩裡，聽她們說話，並不插嘴。王琦瑤少見她這麼安靜的，問她要不要吃飯，她說不要。因睡足了覺，臉色很紅潤，披散了頭髮，懶得像一隻貓。王琦瑤問張永紅，昨晚有沒有去過聖誕夜。張永紅不解地說：什麼聖誕夜，聽也沒聽說過。王琦瑤便慢慢告訴她聖誕節的來歷。張永紅認真聽著，提了些無知的問題，讓王琦瑤解釋。薇薇也聽著，一聲不出。天陰著，屋裡有些暗，不是夜色的那種暗，而是遮蔽得挺嚴實，於是便覺著溫暖的暗。張永紅聽了半天說：咱們這些人有多少熱鬧沒趕上啊！王琦瑤就說：你們還有時間呢，像我，連時間也沒了。張永紅不同意道：你已經趕過了，怎麼好和我們比。王琦瑤安慰她：這就好比看戲，上場演過了，要停一會兒，下一場就開幕了。張永紅說：可別停得太久了呀！王琦瑤說：怎麼會太久，鑼鼓家什都敲起來了，你看這人，昨晚不就瘋了一夜？她指了指薇薇，薇薇往被窩裡一縮，露出雙眼睛，還是不說話。王琦瑤就告訴張永紅，薇薇昨天跟小林去過聖誕，不知什麼時候才回來的。張永紅朝薇薇看了一眼，沒有說話。房間裡又暗了一些，也暖了一些。王琦瑤起身到廚房去燒水，這邊兩個人卻是無話，默默的，一個躺，一個坐。薇薇閉著眼睛，睡著的樣子。張永紅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等王琦瑤回來，屋裡似乎又暗了一成，連人都看不清了。有那麼一陣子，三個人一點聲音都沒有，都像在醞釀什麼心事似的。忽然，被窩裡發出一聲笑，極短促的。王琦瑤和張永紅朝那邊看去，卻見薇薇整個頭都埋進被窩了。王琦瑤問：笑什麼？先是沒回答，過了一會兒才有聲音，也是忍著笑的：不可以笑嗎？

王琦瑤不再理薇薇，轉過頭來問張永紅，同她那男朋友關係如何了？張永紅很不願提的表情，說已經斷了。王琦瑤曉得是這結果，還是怔了怔，想說什麼，又想什麼都說過了。張永紅卻又開口，數出那男朋友的一堆壞處，都是要不得的。王琦瑤聽罷後不覺笑道：張永紅你的眼睛真是鍛煉出來了，看人入木三分。張永紅沒聽出她話裡的刺，有些憂鬱地說：是呀，我大約是有毛病了，十分鐘的熱情一過去，樣樣都看不入眼了。王琦瑤說：你是經的太多，就像吃藥，吃多了就會有抗藥性，不起作用；交人交多了，反交不到底了。張永紅說：我反正是弄僵掉了！話是這麼說，骨子裡還是透著得意，畢竟是她挑人家，不是人家挑她，僵也是人家僵，她是有餘地的。王琦瑤看出她的心思，在心裡說：會有掉過頭來的一日。她看張永紅缺乏血色幾近透明的臉上，已有了憔悴的陰影，那都是經歷的烙印。一次次戀愛說是過去，其實都留在了臉上。人是怎麼老的？就是這麼老的！胭脂粉都是白搭，描畫的恰是滄桑，是風塵中的美，每一筆都是欲蓋彌彰。王琦瑤看著張永紅替她整理毛線的纖纖十指，指甲油發出貝類的潤澤的光，皮膚下映出來淺藍色的脈絡，有一股撐足勁的表情，王琦瑤有些為她難過。張永紅開始說一些馬路傳聞，無非是偷情和殺人兩個題目。薇薇從被窩裡又伸出頭來，眼睛睜得溜圓地聽，王琦瑤就斥責道：你過了一個聖誕夜，倒像是值了個夜班，還要我們來服侍你嗎？薇薇聽了並不回嘴，王琦瑤不覺有些詫異，就看她一眼。她懶洋洋的，一動也不動。

這會兒，天是真的黑了，一開燈，有些滿屋生輝的。張永紅就說要走，薇薇也不起來，王琦瑤送她到樓梯口，返身進廚房燒飯。見那北窗外霧濛濛的，還有盈耳的沙沙聲，仔細看，才知是下雪珠了。王琦瑤對著窗外看了一會兒，心想這倒是像聖誕節了。忽聽薇薇在房間裡叫她，先是不理她，而後還是走了出去，問她有什麼事，難道還要把飯送到她床上？薇薇不答她的話，把被子拉到下巴上，說，小林向她提出要結婚。王琦瑤慢慢地坐到椅子上，然後問：什麼時候？薇薇臉背著她說：春節。雖然薇薇和小林的關係已是定局，可卻從未正式論過婚嫁之事，知道這一日遲早會到，真到了眼前，也還是意外似的。王琦瑤想：薇薇都要出嫁了，真是光陰如梭啊！她心裡不知是喜是悲，一時竟無語以對。不知停了有多少時間，耳邊響起薇薇急躁的聲音：他爸爸媽媽下星期就要請我們吃飯，你到底同意不同意啊！王琦瑤猛醒過來，說：我有什麼不同意的？是你們自己好的，什麼時候問過我。薇薇卻還是逼著問同意不同意，王琦瑤這才輕歎一口氣道：我怎麼會不同意呢？這是好事情。薇薇說：這算什麼好事情！王琦瑤不說話，站起身，走到屋角，搬開樟木箱上的雜物，打開箱蓋，將裡面的羊毛毯，羽絨被，鴨絨枕，一床一床搬出來，擺了一大片，然後說：我多少年前就為你準備的。說罷眼淚流了出來。薇薇也哭了，卻是嘴硬，不說一句軟話的。

第八章 婚禮

王琦瑤給薇薇準備嫁妝，就好像給自己準備嫁妝。這一樣樣，一件件，是用來搭一個錦繡前程。這前程可遇不可求，照理說每人都有一份，因此也是可望的。那緞面上同色絲線的龍鳳牡丹，寬折復襉的荷葉邊，鏤空的蔓蘿花枝，就是為那前程描繪的藍圖。你看那百貨公司床上用品櫃檯前擠來擠去的女人們，有一大半是來買嫁妝的，不是為自己也是為女兒。她們看上十家也買不下一樣，她們買下一樣可就是做成了一件大事，誰能知道這裡的心意啊！王琦瑤從沒給自己買過嫁妝，這前程是被她繞著走過的。她走出老遠四下一看，卻已走到不相干的地方。不過，她可以替薇薇買嫁妝，可是有時候也會想：薇薇的嫁妝與她有何相干呢？於是，她熱一陣，冷一陣的。這麼斷斷續續買下的東西，卻已存夠有兩三個箱子。曬霉的日子，一打開來，全是新東西，在伏天的大太陽下閃著耀眼的光彩。沒什麼來歷，也沒什麼根基，卻有的是前程。王琦瑤也是不忍細看，因知道都是沒她份的。她把窗戶都打開，太陽和風進來，房間裡充滿了一股新東西才有的氣味，沒沾過人氣的氣味。王琦瑤也會有一剎那間的喜悅，那多半是忘記誰是誰的時候。新東西總是叫人高興，什麼都沒開始的樣子。

現在，薇薇將嫁妝從王琦瑤手裡接過來了。一下子擁有一大筆財產，心裡便覺著十分富足。她每日都要翻一翻，看一看，再和王琦瑤討論討論。遇到對東西的質地有懷疑，又相持不下的時候，她們便一起做一個小試驗。拔一叢絨毛，點上火，看它燃燒的狀態和速度，以此辨別是否純羊毛。當她們併攏了頭專注地看，兩人都有些像孩子。張永紅也來參觀薇薇的嫁妝，一邊看一邊暗暗與自己的比較。張永紅不知從何時起，就將買衣服的錢省下一半，用來買嫁妝。雖然是走馬燈一樣地交著男朋友，一個個都是過眼煙雲，這一份嫁妝卻月月年年地積累起來，天長日久的樣子。張永紅惟有積攢著嫁妝的時候，才覺得自己的未來依稀可見。其餘則是一片茫然。薇薇的嫁妝中有一頂珠羅紗蚊帳，王琦瑤將它抖開，與張永紅各拽一頭地張開。薇薇一頭鑽進來，隔著紗帳，真的成了一個新娘。王琦瑤與張永紅對視一眼，有一種同情在兩人之間升起，很快地閃開了眼睛。

再接著，薇薇要做衣服了。王琦瑤為她選的是一塊西洋紅的女衣呢，託嚴師母找一個做西裝的裁縫。這天，裁縫來了，給薇薇量尺寸，邊上站著王琦瑤，張永紅，還有帶他來的嚴師母，七嘴八舌地出主意。那裁縫便說：究竟你們是裁縫，還是我是裁縫？於是她們都笑，說：好，好，不說了。可只過一會兒，就又忍不住了。只有薇薇不聲不響，很矜持地站著，由他們擺佈，是今天的主角。這主角似乎是不期而至，稀里糊塗就當上的。要說她是對結婚最木知木覺，而金玉良緣就是專派給這種木知木覺的人的。越是刻意追求，苦心經營，越是不達。這就叫做有意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為給西洋紅西裝配皮鞋也花了大力氣。先是想當然地買了雙白的，穿上卻覺得頭重腳輕，還有些鄉氣。再配黑的，壓是壓住了，卻壓得過頭，一身艷麗到此為止，畫了個句號，瀰漫不開了。於是再動腦筋，還是練腳勁。幾乎跑遍全上海，終於覓到一雙同是西洋紅的皮鞋，略深那麼一點，卻是朝著一個方向深去，這才畫龍點睛，且又天衣無縫。然後是髮式的問題，這是王琦瑤說了算的。她提前一個月叫薇薇去燙了長波浪，然後，每隔一週修剪一回。臨到喜期，頭髮便似燙非燙，翻鬈自然，梳起披下總相宜。

此時此刻，薇薇已不知多少次地在鏡子前裝扮成新娘。每逢這時，王琦瑤便暗暗驚歎，想一個相貌平平的女人，一旦做起新娘，竟會煥發出這樣的光彩。這真是花朵綻開的那美妙的一瞬，所有的美麗都偃旗息鼓，為它讓道的。這是將女人做足了的一刻，以前的日子是醞釀，然後就要結果。這一個交界點可是集精華於一身的。

現在，要縫被子了。王琦瑤來到嚴師母家，對她說：你知道，我這樣的女人是不能縫這鴛鴦被的，嚴師母你兒女雙全，大富大貴，薇薇要有你百分之一的福分也好了。嚴師母二話不說，叫上她家的保姆便來到王琦瑤家。讓那保姆幫她鋪展被子，隨後就一針一線縫了起來。王琦瑤遠遠坐著看，不動一點手。嚴師母讓她幫扯一根線，她也不扯，說：嚴師母，你知道我是不能碰的。嚴師母說：你倒找到偷懶的道理了。心裡卻有些淒然，因有那紹興女人在場，也不好多說什麼，又埋頭縫著。中午，那保姆回去，自己則留下吃飯。聞到廚房裡傳出的菜香，恍然覺著時間倒流回去，又是多年前的情景，許多謎語湧上心頭，都是擱下不提的。等飯菜上桌，兩人面對面坐下，嚴師母開門見山就問：薇薇結婚，要不要叫她爸爸知道？這句話因是有二十多年時間作緩衝，所以並不顯得突兀，王琦瑤笑笑說：她爸爸死了。然後又加一句：死在西伯利亞了。兩人都笑起來，幾乎噴飯。嚴師母說：你也要做件新衣服，薇薇結婚那日好穿。王琦瑤就說：人是個舊人，穿什麼新衣服也沒用。嚴師母說：那你也去當新人好了。說罷，兩人又笑。笑過了，嚴師母正色道：其實，我也不全是說笑話，薇薇走了，你一個人就要冷清，不如找個伴呢！王琦瑤便問：你說找誰？

被子縫好，一天也過去了，薇薇的婚期又近了一日。由於臨屆春節，人們都在置辦年貨，送舊迎新，更為這婚禮增添了氣氛。小林放了寒假，卻又參加了一個英語班學習。他父親在美國的舊同學，已為他做保，他準備讀完這個學年，拿到大學二年級的學分，便去美國讀書。結婚也是去美國的步驟之一，有配偶更容易得到入境簽證。想到這，王琦瑤不覺感到憂慮。可薇薇自己卻正相反，小林去美國，是比結婚更叫她興奮。結婚是每個人都要結，去美國可不是每個人都能去的。甚至不需要想到將來小林會把她也辦到美國去，僅僅是小林一個人去，已足夠她激動了。因是要走，所以就有些臨時觀點。新房是做在朝西的小間，傢俱也是用舊的。可是，結婚畢竟是叫人歡喜，這歡喜重複多少遍也不會褪色的。小林學習英語空下來的時候，便和薇薇出去，逛馬路，吃西餐，看電影。知道結婚就在眼前，難免會有一點小越軌，可也不要緊。在那人家的門洞裡和公園的犄角裡，能幹得出什麼大事？也有一些時間是在王琦瑤家度過的。他們說著美國，人沒去心已經飛去了。王琦瑤也是喜歡美國的，她喜歡的美國是好萊塢電影裡的。喜歡是喜歡，卻知道是個故事，可望不可及的。那兩個卻是當現實來喜歡的，有許多計劃要在那裡實施。王琦瑤插不進嘴去，只覺得他們的美國很乏味，比不上好萊塢的一半。

這一天，小林來的時候，薇薇不在家。王琦瑤說：小林你坐坐，吃過午飯薇薇會回來的。於是小林坐下了，拿一張隔日的晚報翻看。王琦瑤鉤著羊毛衫，問他酒席訂了沒有，在什麼地方。小林說他母親正要問王琦瑤，她們家要幾桌。王琦瑤想她的娘家人請也未必到，其他的關係，就只有一個嚴師母了，雖不是十分投契，卻是幾年來一直沒斷過來往，也算得上半個長相隨了。就說，要不了一桌，只她一個再加嚴師母一個。小林說：嚴師母是要請，但她是朋友，難道就沒有親戚了嗎？王琦瑤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只有薇薇一個親戚，現在也交給你了。這話出口，彼此都有些感動。小林說：將來，你和我們一起生活。王琦瑤站起身，將手裡的開司米一擱，說：那怎麼行，還有你父母呢！然後就走進廚房。小林忽有些難過起來，即將到來的喜期似也罩上一層傷感的影子。這時候，他發現，這房間裡的五斗櫥，梳妝鏡，他小林所讚歎的「老貨」，其實都蒙著這樣的影子，說它「老」，其實不是，而是「傷懷」。有薇薇在，他還不覺得，薇薇是將生活大把大把揮霍的，而這「傷懷」卻恨不能伸出手去，抓住流逝不返的時光。這也是她們母女的不同了，薇薇是用完算數；王琦瑤用的時候悉心悉意，用完了卻不能算數。其實不算數又如何？分明是不由己的事情，到頭還是苦自己。

結婚那一日終於到了。早上，兩個新人就去王開照相館拍結婚照，王琦瑤陪著去的。婚服是照相館出租，不知上過多少人身了，是照那最大的尺碼縫製，兜頭套上，再用大頭針沿著身子一路別下來，從頭做一件也不過這樣的工程。但那白紗裙終是處子的表情，無論多麼不合身，也是合乎情理的。薇薇變得十分安靜，由著王琦瑤整理修改。那裙裾堆在腳下，一堆雪似的。王琦瑤的手在其間出入，感覺到那縐紗的潮濕，大頭針的針頭又有些禿，很難刺進去。不一會兒，她手心裡出了汗，額上也出了汗，眼前有些恍惚，不知白紗裙裡的人是誰。她抬起頭，看看前面的鏡子，鏡子裡有一個公主，美麗而高傲。鏡子上方有一盞電燈照亮著，窗戶叫布幔遮住了，鏡台上放了一把纏著頭髮的髮刷。照相館的化妝間裡有著一股幽秘的氣息，包藏著許多不為人知的小手腕，比如，婚服的腋下那兩排密密麻麻的大頭針，還有裙襉裡的大頭針。頭髮也是做過手腳的，地上散落的髮夾就是證明。現在，這一襲婚服可說是天衣無縫了，再披上婚紗，瀑布般直瀉而下，幾乎成了天人。

燈光大明的時刻，王琦瑤是坐在暗處，幾乎成了個隱身人，沒人看見她。燈光聚集處，是另一個世界，咫尺天涯的。王琦瑤忽然想：今天她真不該跟著來的，來也是做看客，看的又是不想看的。她明知道照相館這地方是騙人，卻還是要上這騙局的當，幾十年也不覺悟。那燈光驟地冥滅與驟地照耀，使她的心也是一明一暗。這燈光其實是她最熟悉的，此時卻離她遠去。她分明看見攝影師的嘴動著，卻聽不見一點聲音，新人們的聲音也聽不見。後來，他們終於走下場來，換了另一對上場。她替薇薇解下婚紗，大頭針撒落一地，發出幽秘的嚓啷啷的聲音。脫裙子的時候，薇薇的口紅抹上了白縐紗，給這婚服又添一筆歷史。裙子堆在地板上，是一個巨大的蟬蛻。走出照相館，已是中午，就到國際飯店十一樓吃飯。三個人都有些疲憊，不怎麼說話。望著窗外的天空，無風無雲，無邊無沿。然而，只要將目光向下移一寸，那連綿起伏的屋頂便湧入眼瞼，囂聲也湧入耳內。這天空和這城市似乎兩不相干，自行其事，黃浦江也是自行其事，總是流淌，卻流淌不盡。不曉得誰是真理。

下午是在王琦瑤家度過的，小林也跟了來坐著。因是大年初二，弄堂裡不時有鞭炮爆響。大年初二還是訪親問友的一天，平安里的動靜都是迎客和送客的動靜。停下來的時候，便有一些冷清。兩個年輕人都沉默著，連日的興奮和辛苦消耗了精力和心情，臨到正式開幕，不由有些退縮起來。兩人坐在桌邊嗑瓜子，轉眼間嗑出一堆瓜子殼，嘴唇也黑了。太陽在地板上畫著方格子，新人的臉色都有些蒼白，吃瓜子是打發時間的好辦法。王琦瑤試圖挑起一些話題，也無人響應。她走到廚房燒水，看見陽光已越到北窗，這是多少日復一日的。北窗上的陽光到底是走過一天的路程，積攢了閱歷，流露出善解和同情。窗台上停了一隻覓食的麻雀，啄了幾下飛走了。王琦瑤推開窗，在窗台上放了幾粒剩飯，等牠明天再來吃。她回到房間去時，竟見那兩個一人占一張床，昏昏地睡著了。她一看時間不早，趕緊叫醒他們，催促他們整裝。不一會兒，日前定好的出租車就在後弄裡撳喇叭了。

他們直到坐進汽車，臉上還木木地帶著睏意。這一天顯得無比漫長，幾乎沒有信心堅持到底。想到即將來到的盛大場面，三個人竟都有些膽寒。新人是怯場，一生只一場的戲劇就要開幕，他們卻發現還沒準備充分，手足無措，台詞都忘得差不多了。王琦瑤也是怯場，是做看客的準備沒做好。這一幕幕的，淨是新花頭，還有這最後最輝煌的一幕，要在她眼前演過去。現在，已經能看見酒家門前的燈光了，鋪了一地，光裡頭空著，等著人去填充。汽車靠了邊，有一些閒人站住了腳，等著看新人新事開場。王琦瑤先下車，再等那兩人下來。她拉住小林的手臂，讓薇薇挽住，然後在身後暗暗一推。他們並肩走了過去，看那背影，可真是一對啊！

第九章 去美國

薇薇結婚，將她的衣服都帶走了，衣櫥陡地空了一半，五斗櫥也空了一半。王琦瑤覺得，撫育薇薇的二十三年倏忽而去，而自己，竟然有了白髮。她開始使用染髮水，但她的皮膚和身腰還是顯得年輕，如果不是有這樣成年的女兒，人們決不會想到她的年紀。她也是用女兒來提醒自己的，否則連自己都不相信似的。染過的頭髮比原先更黑亮，又增添幾分年輕。王琦瑤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思緒便有些散漫，想這是什麼時候，何年何月？薇薇不在家，有時王琦瑤一天只吃一頓飯，從這天下午睡到那天下午，睡和醒都在午後一二點，太陽定在一個地方，沒移動過一樣。星期天是知道的，這一天，薇薇會和小林回家。他們早上來，晚飯後才走，生活恢復了常規。一天過去，一切重又散漫下來，顯得常規的力量很不夠。但畢竟是給散漫打了一個節拍，不至於陷入混沌。

婚後的薇薇和小林，變成了客人。她買菜買酒，煮湯燒飯，最後，人走了，留給她的是一堆吃剩的碗碟。王琦瑤在水斗洗涮著，心想這一日終於應付過去。她收拾完了，打開電視，從抽屜裡拿出一包煙，點上一支。她坐下來，肘撐在桌面，徐徐地吐出煙。眼前有些雲遮霧罩的，心裡也是雲遮霧罩。只一支煙就足夠了，她收起煙還得再坐一時，聽那窗外有許多季節交替的聲音。都是從水泥牆縫裡鑽出來的，要十分靜才聽得見。是些聲音的皮屑，蒙著點煙霧。有誰比王琦瑤更曉得時間呢？別看她日子過得昏天黑地，懵裡懵懂，那都是讓攪的。窗簾起伏波動，你看見的是風，王琦瑤看見的是時間。地板和樓梯腳上的蛀洞，你看見的是白螞蟻，王琦瑤看見的也是時間。星期天的晚上，王琦瑤不急著上床睡覺，誰說是獨守孤夜，她是載著時間漂呢！

這日子是無須數的，冬裝脫下了，換上春裝，接著春裝也嫌厚了。小林的簽證下來了，八月就要到美國，去趕秋季的開學。這些日子就有些亂，有一陣，星期天也不來，又有一陣，卻是天天來。天天來是為了向王琦瑤請教置裝的事情。人在中國，想著美國，就好像那裡是一個大派對，非有幾套行頭不行。王琦瑤帶小林去培羅蒙做西裝，一路上教給些穿西裝的道理。說到衣服，王琦瑤就有些活躍。她說衣服是什麼？衣服也是一張文憑，都是把內部的東西給個結論和證明，不致被埋沒。小林聽了這說法，覺著新鮮又好笑。王琦瑤就說你不要笑，我說的一點不過分，衣服至少是女人的文憑，並且這文憑比那文憑更重要。小林更笑了，轉臉問薇薇：你有文憑嗎？王琦瑤冷笑一聲道：那文憑讀幾年書就能讀來，這文憑可是從生下地就開始苦心經營的，也不要問薇薇，她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只問問張永紅就可知道。薇薇就說：張永紅有「文憑」，可到現在也找不到「工作」呢！這話說得很刻薄，是那種被幸福沖昏頭腦的人才說的，連王琦瑤聽了都有些刺痛，說：你不用替她發愁，她比你強！說著話，就到了地方。先看料子，再選式樣，不免又發生了衝突。薇薇傾向新近流行的大駁殼領，雙排扣的款式。王琦瑤則堅持最規矩的西裝，說這才是本分，任何時候都有一分天下，而那些流行的式樣，必得當時當令，只需差上一點點，便落到過時的下場；何況上海的流行，未必能與美國流行合拍。薇薇雖沒有充分的道理，態度卻很強硬。她天然地排斥老派的東西，喜新厭舊，目光又短淺，看不清未來，於是一味地追趕時髦，還是脫離背景地看問題。她像吵架般地，還有些蠻不講理。王琦瑤只得說：讓小林決定吧！小林卻採納了王琦瑤的意見，薇薇氣得一扭身走了，小林便去追她，剩下王琦瑤一個人在店裡，走不好不走也不好，站了一會兒，乾脆也走了。去乘公共汽車的路上，想想三個人出來，卻一個人回家，真是無趣得很。南京路上的熙攘和喧鬧，都是在嘲笑她的。回到家裡，已近中午。那兩人是下午才進門，嘻嘻哈哈的，手裡提著大包小包，上午的不快早已忘得一乾二淨。王琦瑤也不問那西裝的事，全當不關心，卻見小林背著薇薇向她了眼睛，是默契與討好的意思。王琦瑤便生出一股委屈，想：你們做什麼樣的西裝與我何干呢？

為小林置辦行裝，買的都是最好的東西，差一點就會愧對美國似的。以前的舊衣服，一件也用不上，裡外全換新的。不僅求質，而且求量，每一種東西，都以打為計，十二件十二件地買。從這點看，又不像去美國，倒像是去偏遠地區插隊落戶。美國那地方，到底是去的人少。光知道是好，卻不知道是怎麼個好。總之，能做到的盡量都做到。這也有些像置辦嫁妝，是茫然的前途中的一個握在手，派上派不上用場且是另一回事了。那兩個特大號箱子，一點一點塞滿，心裡便踏實起來似的。這一日，薇薇一個人回家，手腳很勤快地幫著做事情，將王琦瑤泡在盆裡的兩件衣服也洗了。王琦瑤知道薇薇是有事求她，並且大體可斷定是錢的事情。以前，她求王琦瑤買衣服，就是這樣表現的。不過，此時比那時更慇勤，出口也多了些猶豫，畢竟是已出閣的人了，再向母親伸手總是理虧。王琦瑤不免也生出些感歎，再想小林這一走，也不知什麼時候才可夫妻聚首，薇薇一個人住在婆家，雖說也是家，到底兩下裡都是不相干，前景也不可多想。等薇薇晾好衣服進來，見桌上已放了一些錢，王琦瑤說：拿去給小林買雙鞋，算我送的。薇薇沒有拿錢，說春夏秋冬的鞋都買了，不需再買鞋。王琦瑤看出她是嫌少了，就說，不買鞋就買別的，多的她也拿不出，這算是她的一點心意。薇薇還是不拿錢，低著頭。王琦瑤就有些心涼，不再說什麼，起身走開。不料薇薇卻說話了，說的是某人某年也是去美國，什麼都沒帶，就帶了他外婆給的一個金鎖片，到了美國後，就憑這金鎖片度過了最初的時期，站穩了腳跟。王琦瑤聽了這故事，心裡便一動，她想：這是什麼意思？接著便想起有一日讓小林替她去兌金條的事情，她一陣心跳，臉都漲紅了。她抖著聲音說：我可從來沒虧待過你們。薇薇驚異地揚起眉毛：誰說你虧待我們了，我們是向你借，以後一定還的。王琦瑤幾乎要落下淚來：薇薇你真是瞎了眼，嫁給這種男人！薇薇不高興了，說：是我自己來同你商量的，小林他都不知道，其實我也有幾個戒指，但都是十四開，貴在工藝上，賣不出錢，外面的人是看成色的，要不，我這幾個押在你這裡，還頂不了你一個嗎？王琦瑤這才明白薇薇看中的是她那一個老式嵌寶戒。這是初識李主任的時候，李主任帶她到老鳳祥銀樓買的，也可算得上是一隻婚戒。倘若說王琦瑤也有過婚姻的話。是一個紀念，可再是紀念也抵不過那人事皆非，滄海桑田的，給就給了吧！王琦瑤停了停，開開抽屜鎖，將那戒指取出交給了薇薇，只說了一句：待男人太好，不會有好結果。薇薇沒理會她，拿了戒指就走了。

走之前，小林家在錦江飯店辦了一次宴請，親朋好友一共坐了四桌，竟比結婚的場面還盛大。王琦瑤看著滿面春風的薇薇，想她分明給人做了個出國的籌碼，還高興！她一個人坐在滿目陌生的林家親友中，雖是無人搭理，臉上卻還須保持著微笑。待小林和薇薇敬酒敬到這一桌時，她倒真是想笑的，不料眼淚卻掉了下來，倒弄得場面有些尷尬。後來，眼淚收住了，心裡卻抑鬱得要命，也說不出個來由，就是覺得沒意思。看出去的燈影酒光都是蒙淚的，都是在哀悼什麼，人臉上的笑也是哭變的。那邊年輕人的一桌上，樂得不行，吵得人耳聾，王琦瑤卻覺得是悲極生樂，全是哀的面孔。鄰座一個孩子打翻了大人的葡萄酒，桌布上一片殷紅，王琦瑤看見的是血色。她幾乎支持不到底了，心裡痛得很，又不知癥結在哪裡，便無從解開。這一場盛宴似乎是最後的晚餐，一切都到了頭的樣子。這種絕望是突如其來，且來勢洶湧，專找這樣的大場面作舞台似的。場面越輝煌，哀絕的心情越強烈，隔著一張桌子，她聽見小林和薇薇在唱歌，這歌聲眼看將她最後的防線衝垮，又被一陣起哄壓住了。等到大家起身互相告別的時候，王琦瑤已經哽塞得說不出話來，只能點頭示意。好在，人們也不認識她，將她撇在一邊。她從三三兩兩握手道辭的人群中走過，自己回了家。

在這一場不合時宜的大慟之後，又是長久的平靜的日子。小林走了，薇薇回家就很經常，有時遇到張永紅也在，就好像回到了以前的時光。將一塊面料鋪在桌上，左比劃右比劃，就是不下剪子。這時候，淮海路上又起來一批更年輕更大膽的時髦人物，張永紅這一代已轉向保守。但這保守不是那保守，這是以守為攻，以退為進。經過一系列的潮流，她們逐漸形成自己的觀念，她們已過了那種搖擺不定人云亦云的階段，就將時尚的風口浪尖的位置讓了出來。總之是，她們已經在追波逐浪的潮流中站穩了腳跟，有點中流砥柱的意思。別看她們不趨潮流，卻正是潮流中人，潮漲潮落都是經她們而去。馬路上的時尚看起來如火如荼，卻沒什麼根基，轉瞬即逝的。薇薇總是要比張永紅慢一步，她是天生需要領袖的人，倘若沒有張永紅和王琦瑤為她掌舵，保不住終身要做時尚的奴隸。現在，她們三人又一度在一起熱切地商量剪布裁衣的事情。她們都添置了衣服，每一件都是集思廣益，反覆研究而成。試樣的時候，一個站在鏡前，那兩個便身前身後地仔細察看。偶爾一轉身，看見鏡子裡的那張臉，陡地發現那臉上的寂寞，趕緊地說出些話來，便遮掩了過去。

這一年的聖誕節，是她們三人一起過的。她們穿上新做的大衣，化了些妝。日前已定好三個聖誕大餐的坐位，是在虹橋新開發區的大酒店。她們叫了部出租車，車還沒走到酒店，已是滿目的絢爛。她們走下汽車，有些茫然地站著，枝形的燈光在頭頂結成了網，火樹銀花的。她們移動腳步，走進酒店，有穿扮成聖誕老人的侍者走來走去，賓客如雲的氣氛。她們上到餐廳，找到自己的坐位，在足有二十人的長桌旁邊。前後左右大多是情侶，也有年輕的父母，帶著孩子，都是旁若無人的切切嗟嗟。她們三人，平時也是有話的，逢到這樣的場合卻不知說什麼才好，正襟危坐著。那大餐也沒什麼了不起的，由於人多，倒像是吃客飯。聖誕歌卻是一直在唱，同時不斷預告十二點的鐘聲，屆時會有聖誕老人來送禮物，禮物是憑餐券摸彩的。這三人都意識到來錯了地方，這樣的場合完全不適合她們；情侶們在親熱著，她們只能視若無睹。還是小孩子好些，都不大認生的，會和她們搭訕幾句，增添了幾分熱鬧。但父母們則都嚴肅著，目不斜視，她們就不好太過熱絡。總之她們在這裡，是處處受鉗制，渾身不自在。等不到十二點，便商量著要走。三人起身離開坐位時，誰也沒有注意她們。走到門口，卻見一大群小姐端著托盤湧進，才知還需上一道冰淇淋，但也沒有興致再回頭了。走廊裡靜靜的，一按電鈕，電梯無聲的迅速上來，走進去，門便合上。三面都是鏡子，鏡子裡的臉是不忍看的，一句話皆無，只看那指示燈，——亮下去，終於到了底。她們走出大堂，也忘了要車，走上了馬路。新區的馬路又寬又直，很少有人，有從機場方向過來的靜靜的車流。她們走了幾步，才想起搭車。這時，王琦瑤就說，到她那裡去吧，哪裡不能過聖誕呢？那兩人也說好，便又走回酒店門口叫了輛車。十一點的城市，外面是靜了，可那有一些門裡和窗裡，卻藏著大熱鬧。不是從裡面出來不會知道，從裡面出來，便攜了些聲色，播種似的播了一路。

聖誕夜是在王琦瑤家結束的，從那熱鬧場出來，到平安里，就覺靜得不能再靜，斂聲屏息似的。恰是在這靜中顯出了她們心的活躍。這活躍方才是被壓著蓋著，發不出聲來，現在，就都是她們的世面了。她們吃著零食，說些閒話，有些平時不說的這會兒也情致所至地說了出來。張永紅告訴說她與最近一位男朋友的齟齬，只為很小的一點事情，卻根本改變了婚姻的前途。王琦瑤聽她這麼說，知她是在考慮婚嫁大事，不免勸說她放寬些標準。雖還是那些老話，可因這晚的氣氛，是有些推心置腹的。張永紅非但沒有排斥，還說了些苦衷。她說，其實她並不是高估了自己，不過是將婚嫁當做人生的第二次投胎。她說你們都曉得我那個家的，因此，結婚也是重新書寫歷史。薇薇就說，也不能完全吃現成，要改寫歷史就兩個人一起改寫好了。張永紅說：倒不是要吃現成，而是要吃些老本，兩手空空從頭來起，到老也看不見曙光；要說薇薇你才是吃現成，有公寓房子住，老公又去了美國。薇薇說：我倒情願他不去美國，這種日子除非自己過，別人是想也想不到的。王琦瑤倒是第一次聽薇薇訴苦，有些意外，再一想，也是情理之中。張永紅說眼下自然有些苦，熬過去就好了。薇薇說：這一天天的熬，別人又不能代我，知道我為什麼老往娘家跑嗎？因為我不要看他們那種知識分子的臉。張永紅笑道：知識分子的臉有什麼？我想看還看不到呢！三人都笑了。這一晚，張永紅也沒回去，睡在沙發上。她們都忘了時間，等窗簾上有些發亮，才睡著。

這一夜裡積攢起的同情，還夠她們享用一陣的。她們一週要見幾次面，薇薇幾乎是一半搬回了娘家。只要有張永紅在場，她們母女就能保持著諒解與寬待的空氣。張永紅是她們關係的潤滑劑。可是不久，張永紅又交了新的男朋友，來得就稀疏了。又過了半年，小林為薇薇辦了陪讀手續，薇薇也要走了。雖然只等了一年多的時間，可也耗盡了薇薇的耐心。她甚至沒有心情為自己置裝，只將平日穿的一些衣服裝了一箱，另一箱裝的大多是生活用品，包括一些炊具，還有一大盒華亭路上買來的兩角錢一個的十字架項鍊。小林來信說，這項鍊在美國至少可賣兩美元一個。王琦瑤心裡猶豫要不要給她一塊金條，但最終想到薇薇靠的是小林，她靠的是誰呢？於是打消了念頭。薇薇穿了一身家常的布衣和一雙舊鞋，登上了飛往舊金山的飛機。

第十章 老克臘

所謂「老克臘」指的是某一類風流人物，尤以五十和六十年代盛行。在那全新的社會風貌中，他們保持著上海的舊時尚，以固守為激進。「克臘」這詞其實來自英語「colour」或者是「classic」，表示著那個殖民地文化的時代特徵。英語這種外來語後來打散在這城市的民間口語中，內中的含義也是打散了重來，隨著時間的演進，意思也越來越遠。像「老克臘」這種人，到八十年代，幾乎絕跡，有那麼三個五個的，也都上了年紀，面目有些蛻變，人們也漸漸把這個名字給忘了似的。但很奇怪的，到了八十年代中葉，於無聲處的，又悄悄地生長起一代年輕的老克臘，他們要比舊時代的老克臘更甘於寂寞，面目上也比較隨和，不作譁眾取寵之勢。在熙來攘往的人群中，人們甚至難以辨別他們的身影，到哪裡才能找到他們呢？

人們都在忙著置辦音響的時候，那個在聽老唱片的；人們時興「尼康」、「美能達」電腦調焦照相機的時候，那個在擺弄「羅萊克斯」一二○的；手上戴機械錶，喝小壺煮咖啡，用剃鬚膏刮臉，玩老式幻燈機，穿船形牛皮鞋的，千真萬確，就是他。找到他，再將眼光從他身上移開，去看目下的時尚，不由看出這時尚的粗陋鄙俗。一窩蜂上的，都來不及精雕細刻。又像有人在背後追趕，一浪一浪接替不暇。一個多和一個快，於是不得不偷工減料，粗製濫造，然後破罐破摔。只要看那服裝店就知道了，牆上，貨架上，櫃檯裡，還有門口攤子上掛著大甩賣牌子的，一代流行來不及賣完，後一代後兩代已經來了，不甩賣又怎麼辦？「老克臘」是這粗糙時尚中的一點精細所在。他們是真講究，雖不作什麼宣言，也不論什麼理，卻是腳踏實地，一步一個腳印，自己做，讓別人說。他們甚至也沒有名字，叫他們「老克臘」只是一兩個過來人的發明，也流傳不開。另有少數人，將他們歸到西方的「雅皮士」裡，也是難以傳播。因此，他們無名無姓的，默默耕耘著自己的一方田地。其實，我們是可以把他們叫做「懷舊」這兩個字的，雖然他們都是新人，無舊可念，可他們去過外灘呀，擺渡到江心再驀然回首，便看見那屏障般的喬治式建築，還有哥特式的尖頂鐘塔，窗洞裡全是森嚴的注視，全是穿越時間隧道的。他們還爬上過樓頂平台，在那裡放鴿子或者放風箏，展目便是屋頂的海洋，有幾幢聳起的，是像帆一樣，也是越過時間的激流。再有那山牆上的爬牆虎，隔壁洋房裡的鋼琴聲，都是懷舊的養料。

王琦瑤認識的便是其中一個，今年二十六歲。人們叫他「老克臘」，是帶點反諷的意思，指的是他的小。他在一所中學做體育教師，平時總穿一身運動衣褲，頭髮是板刷式的那種。由於室外作業，長年都是黝黑的皮膚。在學校裡少言寡語，與同事沒有私交，誰也不會想到他其實彈了一手好吉他，西班牙式的，家裡存有上百張爵士樂的唱片。他家住虹口一條老式弄堂房子，父母都是勤儉老實的職員，姐姐已經出嫁。他自己住一個三層閣，將棕繃放在地上，唱機也放在地上，進去就脫了鞋，席地而坐，自成一統的天下。他的老虎天窗開出去就是一片下斜的屋瓦，夏天有時候他在屋瓦上鋪一張蓆子，再用根背包帶繫了腰，拴在窗台上，爬出去躺著。眼前便是一片深藍的天空，懸掛著一些星星。遠處有一家工廠，有隱約的轟鳴聲傳來，那煙囪裡的一柱煙，在夜空裡是白色的。一些瑣細的夜聲沉澱下去，他就像被空氣溶解了似的，思無所思，想無所想。他還沒有女朋友。在一起玩的男女中，雖也不乏相互有好感的，但只到好朋友這一層上，便停止了發展，因為沒有進一步的需要。他對生活也沒什麼理想，只要有事幹就行，也曉得事情是要自己去找，因此還是抱積極的態度。沒有遠的目標，近的目標是有的。所以，他便也沒有大的煩惱，只不過有時會有一些無名的憂鬱。這點憂鬱，也是有安慰的，就是那些二十年代的爵士樂。薩克斯管裡夾帶著唱片的走針聲，嘶嘶的，就有了些貼膚可感的意思。他是有些老調子的，新東西討不得他歡心，覺著是暴發戶的味道，沒底氣的。但老也不要老得太過，老得太過便是老八股，亦太荒涼，只須有百十年的時間儘夠了。要的是那剛開始的少數人的繁華，黑漆漆的夜空裡，那一小叢燦爛，平整的蛋硌路上，一座歐式洋房，還有那萬籟俱寂中的一點蜿蜒曲折的音響。說起來，其實就是那老爵士樂可以代表和概括的。

老克臘的那些男女青年朋友，都是摩登的人物，他們與老克臘處在事物的兩極，他們是走在潮流的最前列。這城市有網球場了，他們是第一批顧客；某賓館進得保齡球了，他們也是第一批顧客。他們是老克臘讀體育系時的同學，以體育的精神獨領風騷，也體現了當今世界的潮流特徵。只看那些名牌：耐克，彪馬，幾乎都來自於運動服裝，而西裝的老牌子「皮爾‧卡丹」，卻是在衰落下去。他們這一列人出現在馬路上的形象，多是騎著摩托車，後座上有個姑娘，長髮從頭盔下飄起來，一陣風地過去。迪斯科舞廳中最瘋狂的一夥也是他們。他們以各種方式，總能結識一個或兩個外國人，參加在其中，使他們這一群人有了國際的面目，並可自由出入一些國際場所。老克臘在其中是默默無聞的一個，沒有建樹的一個。別人熱鬧的時候，他大多是靠邊站，有他沒他都行的。他看上去是有些寂寞的，但正是這寂寞，為這個快樂新潮的群體增添了底蘊。所以，有他和沒他還是不一樣的。對他來說呢，也是需要有一個摩登背景襯底，真將他拋入茫茫人海，無依無托的，他的那個老調子，難免會被淹沒。因那老調子是有著過時的表相，為世人所難以識辨，它只有在一個嶄嶄新的座子上，才可顯出價值。就好像一件古董是要放在天鵝絨華麗的底子上，倘若沒這底子，就會被人扔進垃圾箱了。所以，他也離不開這個群體，雖然是寂寞的，但要是離開了，就連寂寞也沒有，有的只是同流合俗。

老克臘的父母，將他看做一個老實的孩子：不抽煙，不喝酒，有正經的工作，也有正經的業餘生活，亦不亂交女朋友。他們年輕的時候，也都不是貪玩的人，每週看一回電影，便是他們所有的娛樂。他母親曾有一度，熱衷於收集電影說明書，文化革命時自覺燒掉了她的收藏，後來的電影院也再不出售說明書了。再往後，他們因有了電視機，就不去電影院了。每天晚飯吃過，打開電視機，一直看到十一點。有了電視機，他們的晚年便很完美了。兒子在閣樓上放的老音樂，在他們聽來是有些耳熟，更使他們認定兒子是個老實的孩子。他的少言寡語，也叫他們放心。他們即便在一張桌上吃飯，從頭到尾都說不上幾個字。其實彼此是陌生的，但因為朝夕相處，也不把這陌生當回事，本該如此似的。說到底，這都是些真正的老實人，收著手腳，也收著心，無論物質還是精神，都只顧一小點空間就夠用了。在上海弄堂的屋頂下，密密匝匝地存著許多這樣的節約的生涯。有時你會覺著那裡比較嘈雜，推開窗便噪聲盈耳，你不要怪它，這就是簡約人生聚沙成塔的動靜。他們畢竟是活潑潑的，也是要有些聲響的。在夏夜的屋頂上，躺著看星空的其實不止一個孩子，他們心裡都是有些鼓蕩，不知要往哪裡去，就來到屋頂。那裡就開闊多了，也自由多了，連鴿子也棲了，讓出了牠們的領空。那嘈雜都在底下了，而他們浮了上來，漂流一會兒就會好的。像這樣有老虎天窗的弄堂，也是有些不同凡響的心曲，那硬是被擠壓出來的，老虎天窗就是它的歌喉。

真瞭解老克臘的是上海西區的馬路。他在那兒常來常往，有樹陰罩著他。這樹陰也是有歷史的，遮了一百年的陽光，茂名路是由鬧至靜，鬧和靜都是有年頭的。他就愛在那裡走動，時光倒流的感覺。他想，路面上有著電車軌道，將是什麼樣的情形，那電車裡面對面的木條長椅間，演的都是黑白的默片，那老飯店的建築，磚縫和石稜裡都是有字的，耐心去讀，可讀出一番舊風雨。上海東區的馬路也瞭解老克臘，條條馬路通江岸，那風景比西區粗獷，也爽利，演的黑白默片是史詩題材，舊風雨也是狂飆式的。江鷗飛翔，是沒有歲月的，和鴿子一樣，他要的就是這沒有歲月。要的也不過分，不是地老天荒的一種，只是五十年的流螢。就像這城市的日出，不是從海平線和地平線上起來的，而是從屋脊上起來的，總歸是掐頭去尾，有節制的。論起來，這城市還是個孩子，真沒多少回頭望的日子。但像老克臘這樣的孩子，卻又成了個老人，一下地就在敘舊似的。心裡話都是與舊情景說的。總算那海關大鐘還在敲，是煙消雲滅中的一個不滅，他聽到的又是昔日的那一響。老克臘走在馬路上，有風迎面吹來。是從樓縫中擠過來的變了形的風，他看上去沒什麼聲色，心卻是活躍的，甚至有些歌舞的感覺。他就喜歡這城市的落日，落日裡的街景像一幅褪了色的油畫，最合乎這城市的心境。

這一天，朋友說誰家舉行一個派對，來人有誰誰誰，據說還有一個當年的上海小姐。他坐在朋友的摩托車後座，一路西去，來到靠近機場的一片新型住宅區。那朋友住一幢僑匯房的十三樓，是他國外親戚買下後託他照管的。平時他並不來住，只是三天兩頭地開派對，將各種的朋友彙集起來，過一個快樂的夜晚，或者快樂的白天。他的派對漸漸地有了名聲，一傳十，十傳百的，來的人呢，也是一帶十，十帶百，他全是歡迎。人多了，難免魚目混珠，摻和進來一些不正經的人，就會有不愉快的事情發生，比如撬竊的案子。但按照概率來說，人多了也會沙裡淘金地出現精英。因此，有時他的派對上會有特別的人物出場，比如電影明星，樂團的首席提琴手，記者，某共產黨或國民黨將領的子孫。他的派對就像一個小政協似的，許多舊聞和新聞在客廳上空交相流傳，可真是熱鬧。

在這新區，推開窗戶，便可看見如林的高樓，窗戶有亮有暗，天空顯得很遼闊，星月反而遠了。低頭看去，寬闊筆直的馬路上跑著如豆的汽車，成串的亮珠子。不遠處永遠有一個工地，徹夜的燈光，電力打夯機的聲音充滿在夜空底下，有節律地湧動著。空氣裡有一些水泥的粉末，風又很浩蕩，在樓之間行軍。那賓館區的燈光卻因為天地樓群的大和高，顯得有些寂寥，卻是璀璨的寂寥，有一些透心的快樂似的。這真是新區，是坦蕩蕩的胸襟，不像市區，懷著曲折衷腸，叫人猜不透。到新區來，總有點出城的感覺，那種馬路和樓房的格式全是另一路的，橫平豎直是講道理講出來的，不像市區，全是掏心窩掏出來的。

在新區的夜空底下，這幢僑匯房十三樓裡的歡聲笑語，一下子就消散了，音樂聲也消散了。這點快樂在新區算得上什麼？在那高樓的蜂窩般的窗洞裡，全是新鮮的快樂。還沒加上四星或五星級的酒店裡的，那裡每晚都舉行著冷餐會，舞會，招待會。還儲留著一些艷情，那也是響噹噹的，名正言順，門口掛著「請勿打擾」的牌子。那裡的快樂因有著各色人種的參加，帶著普天同慶的意思。尤其到了聖誕節，聖誕歌一唱，你真分不清是中國還是外國。這地方一上來就顯得有些沒心肺，無憂慮，是因為它沒來得及積蓄起什麼回憶，它的頭腦裡還是空白一片，還用不著使用記憶力。這就是一整個新區的精神狀態。十三樓裡那點笑鬧，只是滄海一粟罷了。只有開電梯的那女人有些不耐煩，這一群群，一夥伙，手裡拿著酒或捧著花，湧進和湧出電梯，又大多是生人，形形色色的。

老克臘來到時，已不知是第十幾批了。門半開著，裡面滿是人影晃動。他們走進去，誰也不注意他們，音響開著，有很暴烈的樂聲放出。通往陽台的一間屋裡，掩著門坐了一些人在看電視裡的連續劇。陽台門開著，風把窗幔捲進捲出，很鼓蕩的樣子。屋角裡坐著一個女人，白皙的皮膚，略施淡妝，穿一件絲麻的藕荷色套裙。她抱著胳膊，身體略向前傾，看著電視屏幕。窗幔有時從她裙邊掃過去，也沒叫她分心。當屏幕上的光陡地亮起來，便可看見她下眼瞼略微下墜，這才顯出了年紀。但這年紀也瞬息即過，是被悉心包藏起來，收在骨子裡。是躡著手腳走過來的歲月，惟恐留下痕跡，卻還是不得已留下了。這就是一九八五年的王琦瑤。

其時，在一些回憶舊上海的文章中，再現了一九四六年的繁盛場景，於是，王琦瑤的名字便躍然而出。也有那麼一兩個好事者，追根溯源來找王琦瑤，寫一些報屁股文章，卻並沒有引起反響，於是便銷聲匿跡了。到底是年經月久，再大的輝煌，一旦墜入時間的黑洞，能有些個光的渣就算不錯了。四十年前的這道光環，也像王琦瑤的人一樣，不盡人意地衰老了。這道光環，甚至還給王琦瑤添了年紀，給她標上了紀年。它就像箱底的舊衣服一樣，好是好，可是錯過了年頭，披掛上身，一看就是個陳年累月的人，所以它還是給王琦瑤添舊的。惟有張永紅受了感動，她起先不相信，後來相信了，便湧出無數個問題。王琦瑤開始矜持著，漸漸就打開了話匣子，更是有無數個回答等著她來問的。許多事情她本以為忘了，不料竟是一提就起，連同那些瑣瑣碎碎的細節，點點滴滴的，全都匯流成河。這是一個女人的風頭，淮海路上的爭奇鬥艷的女孩，要的不就是它？那一代接一代的新潮流，推波助瀾的，不就是搶一個上風頭？張永紅掂得出那光榮的份量，她說：你真是叫人羨慕啊！她向她每一任男友介紹王琦瑤，將王琦瑤邀請到各類聚會上。這些大都是年輕人的聚會上，王琦瑤總是很識時務地坐在一邊，卻讓她的光輝為聚會添一筆奇色異彩。人們常常是看不見她，也無餘暇看她，但都知道，今夜有一位「上海小姐」到場。有時候，人們會從始至終地等她蒞臨，豈不知她就坐在牆角，直到曲終人散。她穿著那麼得體，態度且優雅，一點不掃人興的，一點不礙人事情的。她就像一個擺設，一幅壁上的畫，裝點了客廳。這擺設和畫，是沉穩的色調，醬黃底的，是真正的華麗，褪色不褪本。其餘一切，均是浮光掠影。

老克臘就是在此情此景下見到王琦瑤的，他想：這就是人們說的「上海小姐」嗎？他要走開時，見王琦瑤抬起了眼睛，掃了一下又低下了。這一眼帶了些驚恐失措，並沒有對誰的一種茫茫然的哀懇，要求原諒的表情。老克臘這才意識到他的不公平，他想，「上海小姐」已是近四十年的事情了。再看王琦瑤，眼前便有些發虛，焦點沒對準似的，恍惚間，他看見了三十多年前的那個影。然後，那影又一點一點清晰，凸現，有了些細節。但這些細節終不那麼真實，浮在面上的，它們刺痛了老克臘的心。他覺出了一個殘酷的事實，那就是時間的腐蝕力。在他二十六歲的年紀裡，本是不該知道時間的深淺，時間還沒把道理教給他，所以他才敢懷舊呢，他才敢說時間好呢！老爵士樂裡頭的時間，確是個好東西，它將東西打磨得又結實又細膩，把東西浮淺的表面光澤磨去，呈現出細密的紋路，烈火見真金的意思。可他今天看見的，不是老爵士樂那樣的舊物，而是個人，他真不知說什麼好了。事情竟是有些慘烈，他這才真觸及到舊時光的核了，以前他都是在舊時光的皮肉裡穿行。老克臘沒走開，有什麼拖住了他的腳步。他就端著一杯酒，倚在門框上，眼睛看著電視。後來，王琦瑤從屋角走出來想是要去洗手間。走過他身邊時，他微笑了一下。她立即將這微笑接了過去，流露出感激的神情，回了一笑。等她回來，他便對她說，要不要替她去倒杯飲料？她指了屋角，說那裡有她的一杯茶，不必了。他又請她跳舞，她略遲疑一下，接受了。

客廳裡在放著迪斯科的音樂，他們跳的卻是四步，把節奏放慢一倍的。在一片激烈搖動之中，惟有他們不動，狂潮中的孤島似的。她抱歉道，他還是跳迪斯科去吧，別陪她磨洋工了。他則說他就喜歡這個。他扶在她腰上的手，覺出她身體微妙的律動，以不變應萬變，什麼樣的節奏裡都能找到自己的那一種律動，穿越了時光。他有些感動，沉默著，忽聽她在說話，誇他跳得好，是老派的拉丁風。接下來的舞曲，也有別人來邀請王琦瑤了。他們各自和舞伴悠然走步，有時目光相遇，便會心地一笑，帶著些邂逅的喜悅。這一晚是國慶夜，有哪幢樓的平台上，放起禮花，孤零零的一朵，在湛黑的天空上緩緩地舒開葉瓣，又緩緩凋零成細細的流星，漸漸消失，空中還留有一團淺白的影。許久，才融入黑夜。

自這次派對以後，王琦瑤還在幾次派對上見過老克臘，他們漸漸相熟起來。有一次，老克臘對王琦瑤說，他懷疑自己其實是四十年前的人，大約是死於非命，再轉世投胎，前緣未盡，便舊景難忘。王琦瑤問他有什麼根據。他說根據是他總是無端地懷想四十年前的上海，要說那和他有什麼關係？有時他走在馬路上，恍惚間就好像回到了過去，女人都穿洋裝旗袍，男人則西裝禮帽，電車「吱」地響，「白蘭花買賣」的叫聲鶯啼燕囀，還有沿街綢布行裡有夥計剪布料的「嚓嚓」聲，又清脆又凜冽的，他自己也成了個舊人，那種梳分頭、夾公文皮包、到洋行去供職的家有賢妻的規矩男人。王琦瑤聽到這裡便笑了，說家有賢妻是怎樣的賢妻？他不理王琦瑤，兀自說下去。說有一日自己照常乘電車去上班，不料電車上發生一場槍戰，汪偽特務追殺重慶分子，在車廂裡打開了，從這頭追到那頭，不幸叫他吃了記冷槍，飲彈身亡。王琦瑤就說：你這是從電視劇裡看來的。他還是不理她，說，他實是一個冤魂，心有不甘，因此，到了如今，人是今人，心卻是那時的心。他說：你看，我就是喜歡與比自己年長的人在一起，似曾相識的感覺。這時候，舞曲響了起來，兩人便去跳舞。跳到中途，王琦瑤忽然笑了一下：要說我才是四十年前的人，卻想回去也回去不得，你倒說去就去了。聽了這話，他倒有些觸動，不知回答什麼。王琦瑤又接著說：就算那是一場夢，也是我的夢，輪不到你來做，倒像是真的一樣！說罷，兩人都笑了。散之前，老克臘說下一日請王琦瑤吃飯。王琦瑤見他是在扮演紳士的角色，心中好笑，也有些感動，說：還是我請你吧！我也不在外面請，自己家的便飯，願來就來，不來拉倒。

到這天，老克臘早早地來了，坐在沙發上，看王琦瑤擇豆苗。王琦瑤還請了張永紅和她的新男朋友，都叫他長腳，他們是臨吃飯才到的。這時，飯菜已上了桌，老克臘已像半個主人一樣，擺碗布筷的。因是請這樣的晚輩，王琦瑤便不甚講究，冷菜熱菜一起上來，只讓個湯在煤氣灶上燉著。張永紅他們倒和老克臘不熟，見是見過，名字和人卻對不上號。彼此難免有些生疏，話也說不太起來，全憑王琦瑤從中周旋。因是吃飯所以談的無非是菜餚，王琦瑤說了幾種如今看不到的菜，比如印尼的椰汁雞，就因如今買不到椰醬，就不能做這樣的雞。還有廣東叉燒，如今也沒得叉燒粉賣，就又做不了。再就是法式鵝肝腸，越南的魚露——她對他們說，這就是四十年前的餐桌，聯合國開會似的，點哪一國的菜都有，那時候的上海，可是個小世界，東西南北中的風景都可看到，不過，話說回來，風景總歸是風景，是窗戶外面的東西，要緊的是窗戶裡頭的，這才是過日子的根本；四十年前的這根本其實是不張揚的，不張貼也不做廣告，一粒米一棵菜都是清清爽爽，如今的日子不知怎麼的變成大把大把的，而且糊里糊塗的，有些像食堂裡的大鍋菜；要知道，四十年前的面，都是一碗一碗下出來的。老克臘聽出王琦瑤這話是說給他聽的，意思是告訴他四十年前的內心，而他所以為的只不過是些皮毛。他曉得王琦瑤是在嘲笑他，但也不覺得難堪，相反，內心還很歡迎這樣的批評，這是帶領他入門的。他還體會到她的聰穎，那也是四十年前的聰穎，沒爭得什麼地位，像委屈似的隱忍著，沒有張牙舞爪，聲嘶力竭，並且多是為別人著想，少是為自己打算，其中懷著一股體貼。是四十年後的聰穎所沒有的。

過後，他就經常來了。有一回來，是見張永紅在請教王琦瑤做大衣，就在邊上聽著。雖是不太懂裁剪上的細節，但其中卻是含有一些抽象的道理，可用於許多事物的。想他原來是什麼也不懂的，那唱片裡的老爵士樂其實只是伴奏曲，或者畫外音，主旋律和內容情節卻是在這裡，別看那薩克斯管的裝飾音千變萬化，花哨得可以，到底只是為引人注意，搶鏡頭的。而那真正為主的卻不動聲色，也很簡單，甚至相當樸素，是一顆平常心。他的眼睛從窗戶望出去，是對面人家的窗口，關著窗，不知藏著些什麼，他想，那大約是羅曼蒂克的底蘊一般的東西。他在房間裡慢慢地走動，聽見腳下地板鬆動的嘎嘎聲，也是底蘊。他真是不知道，真是不懂得。其實四十年前的羅曼蒂克都是近在眼前，星散在各個角落。老克臘實在是個極有悟性的青年，對那年頭的風情世故，一點就通。是真的就逃不過他眼睛，是假的也騙不了他。他幾乎能嗅得到那樣的空氣，摻著夢巴黎的香水味和白蘭花的氣息。前者是高貴，後者是小戶人家的平實，帶點俗氣，也是羅曼蒂克之一種，都是精心種植再收穫的。前者雖是有著些超凡脫俗的想頭，行起來還是腳踏實地。這是人間煙火的羅曼蒂克，所以挺經久耐磨，殼剝落了，還剩個芯子。

他和王琦瑤說：到你這裡，真有時光倒流的感覺。王琦瑤就嘲笑：你又有多少時間可供得起倒流的？難道倒回娘肚子裡不成？他說：不，倒回上一世。王琦瑤聽他的轉世輪迴說又來了，趕緊搖手笑道：知道你的上一世好，是個家有賢妻洋行供職的紳士。他也笑，笑過了則說：我在上一世怕是見過你的，女中的學生，穿旗袍，拎一個荷葉邊的花書包。她接過去說：於是你就跟在後頭，說一聲：小姐，看不看電影，費雯麗主演的。兩人笑彎了腰。這樣就開了個頭。以後的話題往往從此開始，大體按著好萊塢的模式，一路演繹下去，難免是與愛情有關的，因是虛擬的前提，彼此也無顧忌。一個是回憶，一個是憧憬，都有身臨其境之感。有時會忘了現實，還以為夢想是真，所編織的情節也注入了些真感情，說著說著竟傷感起來。王琦瑤便說：行了行了，別當是真的了。他則說：我倒情願是真。這一句話說出後，有一刻靜默無聲。兩人都有些尷尬，這才發現扯得遠了。他到底年輕，不很善辭令，解釋了一句：我很愛那時節的氣氛。王琦瑤先沒說話，停了停才說：是啊，氣氛是好的，人卻已經老掉牙了。他這便發現方纔的話有了漏洞，再要解釋也找不到詞，不由漲紅了臉。王琦瑤伸手撫了下他的頭髮，說：你真是個孩子！他的喉頭有點哽，不敢抬頭，總覺著有什麼事情是被誤解了，又說不清，還有什麼事情確實是他錯了，也是說不清。當王琦瑤的手撫上他頭髮時，他感覺到這女人的委屈和體諒，於是，就有一股同情從心裡滋長出來，使得他與王琦瑤親近了。

這樣，他們再坐在一起時，便不提這個話題，撿些閒事說說，也不錯。話雖少了些，但也不覺冷場，靜著的時間，總有些什麼墊底的。是那些新編的舊故事的細節，不思量自難忘的。這一日，老克臘又要請王琦瑤吃飯，王琦瑤卻是想答應也沒法答應，她心裡說：這算什麼呢？要是早四十年！她笑著說：這又何必，在外面未必有家裡吃得好。將意思轉移了個方向，他就也不堅持。自此，每過三天就要來一回，每來就要吃一頓飯的，像是半個家一般。間隔著，張永紅也會來，就多一個人吃飯。再有時，張永紅會帶長腳來，卻不定吃飯，兩個坐一會兒就走了，剩下他們兩個，氣氛是要靜一靜，有點意味似的。這段日子，他們卻不約而同地迴避派對，那些派對使他們覺著大而無當，有話沒處說的感覺。因此寧願在家裡，雖有些寂寥，但這寂寥倒是實事求是，有話則長，無話則短，是對相熟的人合適。而派對是為陌路人著想的。每當王琦瑤做一個新菜就會問他一句：比你媽媽如何？最近一次，王琦瑤又這麼問的時候，他說：我從來不拿你和我媽媽比。王琦瑤問為什麼，他就說：因為你是沒有年紀的。王琦瑤倒說不出話來，停了停才說：人怎麼會沒有年紀？老克臘堅持道：你其實是懂我意思的。王琦瑤就說：意思是懂，卻不同意。老克臘則說：我又不要你同意。說完就有點悶悶的，垂著頭不說話。王琦瑤也不理他，只是心裡苦笑，想這人真是走火入魔了，卻說不出是悲是喜。她站在灶間窗前，守著一壺將開未開的水，眼睛望著窗外的景色。也是暮色將臨，有最後的幾線陽光，依依難捨的表情。這已是看了多少年頭的光景了，絲絲縷縷都在心頭，這一分鐘就知道下一分鐘。

王琦瑤走回房間，將泡好的茶往桌上一放，見他還沉著臉，就說：不要無事生非，好好的事情倒弄得不好了。他賭氣地將臉扭到一邊。王琦瑤又說：我是喜歡你這樣懂事有禮的孩子，可我不喜歡胡思亂想的孩子。他突然地昂起臉，爆發道：什麼孩子，孩子的，不要這麼叫我！王琦瑤說了聲：毛病！起身又要走，他就說：你走什麼？你迴避什麼？有道理就講嘛！王琦瑤站住了說：叫我和你講什麼道理？有什麼道理可講的？他更加發作道：反正你沒道理，總想一走了之！王琦瑤笑了，返身又坐下了說：那我倒要聽聽你的道理，你說吧！他繼續著對王琦瑤的批判：你不敢正視現實。王琦瑤點點頭同意，再要聽下去，他卻無話了。王琦瑤就冷笑一聲：我還當你有多少大道理呢！他一聽這話，幾乎要炸，張開嘴又不知要說什麼，卻一頭扎進王琦瑤的懷裡，耍賴地抱住她的腰。王琦瑤大大地吃了一驚，卻不敢動聲色。她並不推開他，也不發怒，而是抬手撫著他的頭髮，輕聲說一些安慰的話。他卻再不肯起來，有一陣子，王琦瑤的安慰話也說完了，只得停下來，兩人都靜默著。

暮色一點點進來，將什麼都蒙了一層暗，卻仔細地勾著輪廓，成了一幅圖畫，一動不動的。他們也是動不了，沒有一點前途供他們走的，他們只能停，停，停在這一刻中，將時間拉長些而已。他們也只能靜默，說又說什麼？像方纔那樣地吵？其實都是瞎吵一氣，牛頭不對馬嘴的，越吵越糊塗。等靜默下來，事情才剛剛有些對頭。可時間在一點一滴過去，他們總不能這麼到老吧！等天黑下來，彼此都有些面目難辨的時候，只見這兩個人影悄悄起來，分開，然後，燈亮了。是平安里最後亮的一扇窗。

這一日就這麼過去了，兩人都忘了一般，擱下不提。不過，王琦瑤不再拿那樣的問題問他，就是「我和你媽媽比怎麼」，這話在如今的情形下已變得有挑逗性。年紀不年紀的事也不提了，成了一個禁區。這一天的結果，看起來是做了減法，刪去一些話題，但其實這減法是去蕪存精的，減去的都是些枝節。他們如今的相處是更為簡潔，有時竟是無言，卻是無聲勝有聲的。也有說個不停的時候，那可都是在說一些要緊的話，比如王琦瑤回憶當年。這樣的題目真是繁榮似錦，將眼前一切都映暗了。還有與那繁榮聯著的哀傷，也是披著霓虹燈的霞帔。王琦瑤給他看那四十年前的西班牙木雕的盒子，沒打開只讓他看面上的花紋，裡頭的東西不適合他似的。盒子上的圖案，還有鎖的樣式，都是有年頭的，是一個好道具，幫助他進入四十年前的戲劇中去。他其實是有些把王琦瑤當好萊塢電影的女主角了，他倒並不充當男主角，當的是忠誠的觀眾，將戲劇當人生的那類觀眾。他真是愛那年頭的戲劇，看個沒夠的，雖只是個看，卻也常常忘了自己身處何地。

從王琦瑤的往事中抬起頭，面對眼前的現實，他是電影散場時的闌珊的心情。那一幕雖不是他經歷的，可因是這樣全神貫注地觀看，他甚至比當事人更觸動。當事人是要分出心來應付變故，撐持精神。他再躺到老虎天窗外的屋頂上，看那天空，就有畫面呈現。一幅幅的，在暗沉沉，鱗次櫛比的屋頂上拉過。哦，這城市，簡直像艘沉船，電線桿子是那沉船的桅，看那桅的上面還掛著一片帆的碎片，原來是孩子放飛的風箏。他幾乎難過得要流出眼淚。沉船上方的浮雲是托住幻覺，海市蜃樓。耳邊是一聲一聲傳來的打樁聲，在天宇下激起回聲，那打樁聲好像也是要將這城市砸到地底下去的。他感覺到屋頂的顫動，瓦在身下咯吱咯吱地叫。現在，連老爵士樂都安慰不了他了，唱片上蒙起了灰塵，唱針也鈍了，聲音都是沙啞的，只能增添傷感。他不知什麼時候睡著的。天上有了星辰，驅散了幻覺，打樁聲卻更歡快激越，並且此起彼伏，像一支大合唱。這合唱是這城市夜晚的新起的大節目，通宵達旦的。天亮時，它們才漸漸收了尾音，露水下來了。他不由一哆嗦，睜開眼睛，有一群鴿子從他眼前掠過，撲啦啦的一陣。他想：這是什麼時候了？他迷濛地望著鴿子在天空中變成斑點，自己也成了其中的一個。太陽也出來了，照在瓦稜上，一層一層地閃過去，他要起來了。

他問王琦瑤說，有沒有覺著這城市變舊了。王琦瑤笑了，說：什麼東西能長新不舊？停了一下，又說：像我，自己就是個舊人，又有什麼資格去挑剔別的？他有些辛酸，看那王琦瑤，再是顯年輕也遮不住浮腫的眼瞼，細密的皺紋。他想：時間怎麼這般無情？憐惜之情油然生起。他抬起手摸摸王琦瑤的頭髮，像個年長的朋友似的。王琦瑤又笑了，輕輕撣開他的手，他卻不依了，反握住她的手，說：你總是看不起我。她用另一隻手理理他的頭髮，說：我沒有看不起你。他堅持說：你就看不起我。王琦瑤也堅持：我就沒有看不起你。他又說：其實，年齡是無所謂的。王琦瑤想了想說：那要看什麼樣的事情。他就問：什麼樣的事情？王琦瑤不回答，他便追問，問緊了，王琦瑤才說：和時間有關係的事情。這一句話說得很滑頭，兩人都笑了，手還握在他手裡。這情形有些滑稽，還有些無聊，可在這滑稽與無聊下面，還是有一點嚴肅的東西。這點東西是不堪推敲的，推敲起來會是慘痛的。有誰見過這樣的調情？相距有四分之一個世紀的，完全錯了時辰，錯了節拍。倘若不是那背後的一點東西，便有些肉麻了。他們手拉著手，又是停著了。好在兩人都是有耐心，再說又是個沒目的，急又能急什麼？因此，便漸漸地鬆了手，一切還按老樣子進行。就算有時會插進幾句唐突的話，應付過去，還是老樣子。

有一回，他說：你不能怪我！王琦瑤回答：我又沒有怪你！他說：你心裡怪我，怪我來遲了。王琦瑤笑笑，停了一下說：我們還是修修來世吧！他問：修來世做什麼？王琦瑤反問：難道沒聽說這一句話？修百年才能同舟，修千年方可共枕。說到「共枕」兩個字，雙方的心都一動，靜了下來。王琦瑤漸漸紅了臉，覺著說話不妥，有想入非非之嫌，又看他是低頭沉默著，就以為是不悅之色，不禁難堪得落下淚來。怕他看見，趕緊轉身去到灶間，站了一會兒，收拾了一些不知什麼東西，再回來，卻見人已經不在了。桌上留了個條，上面寫著：既有今生，何必來世。看了這字，心裡反倒平靜下來，還有些好笑，想這是在幹什麼？難道還當真嗎？伸手將那字條團了。這一回就這樣過去了，以後，許多這樣的箭在弦上的日子都安然過去。不過，想想卻有些後怕的，眼看著就走到薄刃上，一個閃失便可掉下去的，卻又不知怎麼地收住了腳。走鋼絲般的遊戲，是有些刺激的。可也不能多，多了就要失足了。因此，當他們單獨相處時，會有一股緊張的空氣，劍拔弩張的。這樣的時候，張永紅的到來，便會受到他們真心的歡迎。有第三者在，他們便可暫時避免去走鋼絲。他們三個人說著些海闊天空的話題，無論說到多遠，於這兩個人其實都是一個意思。有了張永紅這個外人，這兩個便成了自己人，她的不相干反證了他們的互相干聯。於是，默契便產生了。張永紅的加入，真是解決了他們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的大苦惱，延緩了停滯的時間。漸漸地，張永紅變成了他們不可缺少的人。

這一日，他再一次提出請客吃飯，因是包括張永紅在內的，王琦瑤便無法推辭了。下一日，張永紅卻帶了長腳一起來，四個人來到錦江飯店底層的西餐廳吃牛排。長腳雖是臨時加盟的，倒唱了主角，數他的話多。說著時下的流行語和街頭傳聞，天外奇談一般，叫人目瞪口呆的。這些事情，老克臘和張永紅還不覺新鮮，王琦瑤卻大開了眼界，真不知道在這城市夜也平常晝也平常的生計裡，會有著燒殺掠搶，刀光血影的。心中半信半疑，就當故事來聽。一頓飯有聲有色地結束，長腳又要付錢，並且力不可擋。老克臘爭奪了幾番，也沒成功，只得由他做了東。張永紅無所謂誰付錢，這兩人則覺得吃錯了飯似的，很不稱心。原先是借了張永紅的幌子想做成一件私事，不料竟落了空，一些醞釀許久的心情也落了空。那一對出了門去便揮手上了一輛出租車，幹別的去了。剩下他們站在馬路沿，一時茫然不知接下去該去哪裡。兩人沿了長廊走了一段，那尷尬才好些，老克臘說：真心請你吃一頓飯的，到底也沒請成。王琦瑤就笑：還是誠意不夠啊！他也說：再加油吧！說罷，將雙手插在褲兜裡的臂彎朝王琦瑤張了張，王琦瑤伸手挽住了。茂名路這條林陰道，有著用不盡的羅曼蒂克。你以為那樹陰是遮涼的？不對，那是製造夢境的，將人罩在影裡，蒙上一層世外的光芒。

第十一章 長腳

張永紅和長腳維持了較長時間的朋友關係，一是因為長腳捨得在她身上花錢，二是因為還沒有出現替代長腳的人。長腳對張永紅說，他的祖父是滬上著名的醬油大王，他且是唯一的孫子，是法定的繼承人。他說他祖父的醬油廠遍佈東南亞地區，歐洲美國也有一部分。他老人家的產業除去醬油工業，還有橡膠園，墾殖地，甚至原始森林，湄公河邊有一個專用碼頭，紐約華爾街在發行他的股票。聽起來，就像是天方夜譚。張永紅並不當真，但有一樁事情，卻是假不了的，那就是他的錢。長腳花起錢來確實有些駭世驚俗，他使張永紅對錢的觀念，前進了好幾位數。有時候，她克制不住激動的心情，來向王琦瑤描述他們一擲千金的情形。王琦瑤問他從哪裡來的錢，張永紅就也把那一套天方夜譚從頭說一遍。說的時候，自己心裡便也信服了。王琦瑤可不敢信，心裡存疑，又不好說破，有機會冷眼觀察長腳，卻看出幾分端倪。

這其實是一類混社會的人，上海這地場從來就有這樣的人，他們大都沒有正式職業，但吃喝穿戴卻一律是上乘。白天在酒店的大堂酒吧裡，喝酒談笑的，就是他們。晚上，更不必說了，沒有他們，這城市的夜生活便開不了場。但你別以為他們光是在玩，他們也是在工作掙錢。比如，陪外國人打網球，教授摩托車。再比如替一些服務單位接洽旅行團，順帶做一點兌換外幣的買賣。這些國內國外的關係，他們是在馬路上和酒店裡打通的。他們一般都會幾句英語，夠他們打招呼，套近乎，換外幣，做臨時導遊。由於他們從事的工作帶有國際化的性質，使他們開闊了眼界，服飾和風度漸趨世界潮流。他們是思想開放的一群，不拘一格的作風。這個社會有許多兼顧不到的小環節，都是由他們承擔義務，填補了漏洞。他們可是比誰都忙碌，街上出租車的生意，主要是靠他們做的，餐館的買賣，也是靠他們做的。這城市顯得多繁榮啊！

長腳身高一米九○，臉是那類瘦長臉型，中間稍有些凹，牙齒則有些地包天，戴一副眼鏡。身體看上去幾乎是乾瘦，實際上卻很結實，肌肉稱得上是發達。由於地包天的關係，他說起話來稍稍有些大舌頭，但並不礙事，聽起來還有幾分斯文。他很喜歡說話，不管生人熟人，見面就滔滔不絕，這給人熱情洋溢的印象。他還喜歡替人付賬，有時在餐館吃飯，遇到有熟人在另一桌吃，結束時，他便把熟人那一桌一起付了賬。陪張永紅買東西，都是挑最好的買。每次去王琦瑤家，從不空手的，要帶禮物。禮物帶的很雅致，一束玫瑰花。並且是在大冷的冬天，這玫瑰是從南方空運過來，十元錢一朵，來到沒有暖氣的王琦瑤家中，轉眼間便枯萎了。他成天跑東跑西，來不及地花錢，錢都是花在別人身上，自己身上一年到頭是一條牛仔褲，又髒又破。旅遊鞋也是又髒又破。是顧不上自己，也是風格。尤其是冬天，他從不穿羽絨衣，只一件單衣，凍得鼻青臉腫，人也蜷起來了。但情緒依舊很昂揚，總是樂呵呵的，不笑不說話。他是一個天性快樂的人，喜歡人多和熱鬧，看到大家高興，他便高興。為了創造歡快的氣氛，他甚至願意扮演一個受嘲弄的角色。他真是能委屈自己，像他這樣無私的人，天下難找。漸漸地，他確實也贏得了人們的心。人們要去哪裡，都要叫上他一起，看不見他，也會找他，說：長腳呢？上哪兒去了？他就是這樣，慢慢地耐心地經營起他的人際關係，像他們這樣混社會的人，表面上流動無常，實質裡還是有著相對的穩定，有一些約定俗成的規則。所以也是像上班和下班一樣，聚和散是有一定路數可循的。他們上的是接近工廠裡中班這一檔班次，大約中午十一點碰頭，深夜十二點以後才分手的。他們分手後，就各人走各人的路，漸漸消失在路燈下的樹影裡面。

長腳騎著一輛破舊的自行車，向著上海的西南角騎去。他慢慢地踏著車，路面上的人影顯得很冷清。開始他嘴裡還哼著一支歌，漸漸地也沒聲了。只聽見自行車的鉸鏈吱啦啦響。馬路偏僻起來，燈也稀疏了，長腳那一顆歡快的心沉寂下來。假如有人在這時看見他的臉色，便會發現他換了一個人。他鬱鬱寡歡，眉宇間還有一股因煩躁而起的凶蠻之氣。他的臉色暗淡了，失去了光彩。這時候，他已經騎到了一個住宅區，兩邊的房屋是七十年代造的工房，由於施工粗糙，用料簡陋，看上去已舊得可以，在陡然明亮的月光下，像一排排的水泥盒子，一盞燈都不亮了。那裡面藏著黑壓壓的夢魘，只有一個靈魂是清醒的，那就是長腳。他穿行在水泥盒子間，要是能夠俯視的話，就好像一個蟲子在墓穴間穿行。他停在其中一座樓前，將自行車靠在牆上，然後走進門洞，便被那裡的黑暗吃掉了。難為長腳是怎麼走上樓梯的。樓梯放滿了雜物，供人走的只有一尺半寬的地方。這時，長腳就變成了一隻靈巧的貓，他悄無聲息，三步兩步就上了樓。你可以想像他在這裡已經生活得多麼久了。他打開一扇門，這裡有一些光，是從通道的窗裡透進來。並且有一些動靜，馬桶的漏水聲。通道裡也是東西。這裡兩家共一套的單元，住了很多年，屋角裡的蛛網就是證明。長腳先到廚房裡，拉開碗櫥的紗門，朝裡看看，並不為想吃什麼，只是習慣成自然。碗櫥裡有一些碗腳，上面積了一層薄膜。他關上櫥門，從煤氣灶下提了一瓶水，就去了廁所。過一會兒，就響起了腳在水盆裡攪動的輕輕的潑喇聲，長腳在洗腳。這一切他都是趁著窗外那點模糊的月光做的，完全不必開燈，閉著眼都行。他坐在馬桶上，腳浸在水盆裡，手裡抓一塊乾腳布，擱在膝蓋上，眼睛看著前方。潮濕的水泥地上，有一些小蟲在活動，長腳在想什麼呢？

假如不是親眼看見，你說什麼也不會相信，長腳睡在這樣一張床上。這床是安在一個直套間的外間，床前是吃飯的方桌，桌上總難免有一些油膩的氣息。床的上方是一長條擱板，夏天放棉花胎，冬天放蓆子，還放一些終年不用卻不知為什麼不丟的雜物。所以長腳看上去就好像鑽進一個洞裡去睡覺的。他一旦鑽進去，便將被子蒙了頭，轉眼間也讓夢魘攫了進去，沉沒在黑暗中了。於是，最後的一點活動也沒有了，真是說不出的寂靜和沉悶。這裡的黑夜倒是貨真價實的黑夜，不摻一點假的，盛在這些水泥格子裡，又壓實了一些。從光明裡走來的長腳怎麼忍受得了啊！所以，他蒙著頭大睡的樣子，就好像是在哭泣，是一頭哭泣的鴕鳥。你看他弓著腰，蜷著長腿，要藏身又藏不住的傷心樣，你的眼淚也會流了下來。可到了白天，這情形就會變得有些滑稽。因像長腳這樣晚睡的人，通常都是要晚起的。再說，他就是早起了又能上哪兒去？所有過夜生活的人這時候都在睡覺呢！於是他也只得睡覺。要去上班或者上學的人們就在他床前走來走去，高聲說話，或是坐在床沿吃早飯，筷子碰在碗邊，叮噹作響。門窗大開著，早晨的日光直曬到長腳身上，這是白晝的夢魘。誰說夢魘都是黑夜裡的？有一些就不是。好像是有意同昨晚的寂靜作比，這時候是要多吵有多吵，各種各樣的聲音都有，那個鬧呀！可長腳就是睡得著，是這萬物齊鳴中的一個獨眠不醒。這樣的鬧至少有一個小時，只聽那些門一扇扇碰響，樓梯上腳步雜沓，窗外自行車鈴聲一片，慢慢遠去，趨於無聲。就在將靜未靜的一刻，卻從遠而來一陣音樂，是小學校的早操樂曲，一拍一拍的極有節律，傳進長腳的耳朵，這時，長腳就好像回到了小的時候。

長腳小時候還有一種常聽的音樂，就是下午四點鐘左右，鐵路岔口放路障的鐘聲。鐘聲一響，他的兩個姐姐就一人牽著他的一隻手，跑到路口去等。他還隱約記得那時住的房子，是一片平房中的一間。他們姐弟三人在這些自家搭建的房屋的阡陌裡穿行著，急匆匆像是去趕赴什麼約會。當他們來到路口，已可看見那燈一亮一亮，警示行人車輛停止，鐘聲依然個不停。然後，汽笛響了，火車卡嚓嚓地過來了，開始還是輕快的腳步，到了近處，卻陡然間風馳電掣起來，一節節車廂從眼前過去，那車窗裡都是人，卻來不及看清面目。長腳就想：他們是去哪裡呢？車廂過盡，稍停一會兒，路障慢慢舉起，人和車潮水般漫上鐵軌，長腳便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他們的母親。他是這家裡唯一的男孩，兩個姐姐一個比他大七歲，一個比他大六歲，是他的兩個小保姆。她們在門口一棵樹上吊一根繩子，繩子上拴一個小板凳，這樣就做成一個鞦韆，是他的兒童樂園。還有磚地上爬行的螞蟻，泥裡的蚯蚓，都是他的夥伴，他還隱約記著那時的快樂。後來他們就搬到了現在的工房。這水泥匣子樣的工房，給長腳的只有煩悶，雖然他是有好天性的，可也止不住煩悶的生長，屋角和床肚裡的灰塵，牆上的水跡，天花板上的裂紋，還有越來越多的雜物，其實都是他日積月累的煩悶。他又說不出來，就覺著沒意思，很沒意思。中學畢業，他分在一家染料化工廠做操作工，進廠第二年就得了肝炎，回家休養，再沒去上班。長病假裡，他每天早晨騎著自行車出去漫遊，不知不覺的，煩悶消散了。

他騎車走在馬路上，看著街景，快樂的好天性又回來了。街上的陽光很明媚，景物也明媚。長腳弓著背，慢慢地蹬著車，就像陽光河裡的一條魚。長腳來到市中心的時候，總是在十一點半的光景。他停在馬路邊，臉上浮起些茫然的表情，但只一小會兒就過去，緊接著又堅定起來。他選擇了一個方向騎去。太陽在建築的頂上反射出銳利的光芒，是叫人興奮的。這是在武康路淮海路的那一帶，是鬧中取靜的地方，也是鬧中取靜的時間，有著些偃息著的快樂和驕傲。長腳心裡明朗起來，夢魘的影子消散殆盡，有一些輕鬆，也有一些空曠。所有看見長腳的人都斷定他是一個成功的人，有著重要的事情在身上，長腳是去做什麼呢？他是去請他的朋友們吃飯。

長腳要對人好的心是那麼迫切，無論是近是遠，只要是個外人，都是他愛的人。是這些人，組成了他愛的這一個上海。上海的美麗的街道上，就是他們在當家做主，他和他的家人，卻都是難以企目的外鄉人。現在，他終於憑了自己的努力，躋身進去了。他走在這馬路上，真是有家的感覺，街上的行人，都是他的家人，心裡想的都是他的所想。那馬路兩邊的櫥窗，雖不是他所有，可在那裡和不在那裡就是不一樣。一萬個從街上走過的人中間，只可能有一個懷有這樣至親至近的心情，這萬分之一的人是上海馬路的脊梁，是馬路的精神。這些輕佻佻的，不需多深的理由便可律動起來的生命力，倒是別無代替的，你說它盲動也可以，可它是那樣的天真，天真到回歸真理的境界。

在有些日子裡，長腳從事的工作是炒匯。可別小看炒匯這一行當，這也是正經的行當，他們還印有名片呢！他們都是有正義感的人，你可去調查一下，騙人的把戲從來不是出自他們的手，那全是些客串的小角色攪的渾水。哪個行當裡都有魚目混珠的現象。他們一般都有一些老主顧，這些老主顧就可證明他們的品行。這種生意是有風險的生意，好時壞時都有。壞的時候，他們蟄伏著，等待好時候一躍而起。長腳做起生意來也是友誼為上的，只要人家找上門，賠本他也拋，倒是給人實力雄厚的印象。他的名片滿天飛，誰手裡都有一張的。有人說，長腳，你應當去做大買賣。長腳便不置可否地笑笑，也給人實力雄厚的印象。張永紅認識他的時候，正是炒匯這一買賣比較順手的當口，長腳揮金如土，叫人看了發呆。花錢本就有成就感，何況為女人花錢。長腳天性友善，又難得經驗女性的溫存，花錢花到後來，竟花出了真情。這一段日子裡，他把對人對事的一腔熱誠全放在張永紅身上，把朋友淡了，把生意也淡了。他看上去是那麼和藹，忠實，眼睛裡全是溫柔，誰見都要感動。他實在是一個忘我的人，一心全在別人的身上。他給張永紅買了一堆時裝，自己別提有多邋遢了。他眼裡都是張永紅的好，自己則一無是處。他恨不能把一整個自己兜底獻給張永紅，又打心底自以為渾身上下沒一點兒值錢的。他有上千句上萬句的真心話要對張永紅說，說出的卻是實打實的假話。

長腳到王琦瑤家來，開始是為了張永紅，後來就不全是了。他覺得這地方挺不錯，王琦瑤這個人也挺不錯。雖然是長了一輩的人，可是和他們在一起，並沒什麼隔閡的。雖然是舊時代的人，可是對這新時代的精神也是沒有隔閡的。長腳和老克臘不同，他對舊人舊事沒什麼認識，也沒什麼感情，他是朝前看的，越前面的事情越好。因他不是像老克臘那麼有思想，做什麼都不是有選擇，而是被推著走，是隨波逐流，那浪頭既是朝前趕，便也朝前看了。就是這樣的不由自主，他也還是有著一些直覺的，這些直覺有時甚至能比思想更為敏捷地，長驅直入事物的本質。他在王琦瑤這裡也能獲得心靈的某種平靜，這平靜是要他不必忙著朝前趕，有點定心丸的意思。好像冥冥之中發現了循環往復的真理，還有萬變不離其宗的真理。上海馬路上的虛榮和浮華，在這裡都像找著了自己的家。王琦瑤飯桌上的葷素菜是飯店酒樓裡盛宴的心；王琦瑤身上的衣服，是櫥窗裡的時裝的心；王琦瑤的簡樸是闊綽的心。總之，是一個踏實。在這裡，長腳是能見著一些類似這城市真諦一樣的東西。在愛這城市這一點上，他和老克臘是共同的。一個是愛它的舊，一個是愛它的新，其實，這只是名稱不同，愛的都是它的光華和錦繡。一個是清醒的愛，一個是懵懵懂懂的愛，愛的程度卻是同等，都是全身相許，全心相許。王琦瑤是他們的先導和老師，有了她的引領，那一切虛幻如夢的情境，都會變得切膚可感。這就是王琦瑤的魅力。

長腳也會有問題對王琦瑤提出，卻是比老克臘幼稚一百倍的，有的實在令人發笑。但王琦瑤也還是一一向他解釋，心裡感歎著他的憨傻可愛，心想：他到了張永紅的手裡，還不是要圓就圓，要扁就扁？也算是張永紅有福。但接著又冷笑了一下：只是不知道長腳的錢究竟能維持多久。她想：世上凡是自己的錢，都不會這樣花法，有名堂地來，就必要有名堂地去，如長腳這樣漫天揮灑，天曉得是誰的錢！她這麼想其實還是不瞭解長腳，長腳是會將自己的錢花在別人身上的。甚至，為別人花錢正是他掙錢的動力，否則，當他手頭拮据的時候，他用得著那樣的苦惱和不安？他自己又沒什麼需要花費的。前邊說過，穿的是那麼簡單，吃是更不必說了，一碗泡飯一包搾菜便可打發。即便是對了一席盛宴，也淨是在為別人張羅，少見他動筷子的。他個人的需求實只在溫飽線上。他的快樂是在供別人吃喝玩耍的時候，有好幾回，因別人搶著與他會鈔，他動氣翻了臉，那可是動真格的，他覺著別人是在剝奪他的享受。可他確實苦於沒有足夠的錢，套匯是一門起落很大的買賣，收入極不穩定。有時家人會給他一些錢，但也是杯水車薪。曾經有朋友介紹他陪幾個海外華人遊玩，採購，做些跑腿的事，到頭來，他爭付的飯錢和茶錢要比佣金多。朋友勸他不必如此，說好是包他茶水飯費的，他卻回答，交個朋友嘛！他就是這麼看重友情。誰都不知道，在他豪爽的背後，是日以繼日地為錢發愁。說真的，他向他兩個姐姐借的錢已是個大數目，平時想都不敢去想。他還挪用過套匯的錢。和主顧打個招呼，拖幾日兌現，打個時間差。好在他的信用向來不錯，對朋友的情誼則有目共睹，所以拖幾日也還成。而他也深知此事不可多，多了就收不住閘，非到萬不得已不為之。實在萬般無奈，他就對外聲稱，去外地幾日，見他的從海外來的親戚，借此躲幾日。這幾日裡，熱鬧的飯桌上再見不著他的身影，聽不見他爭搶埋單的聲音。誰能知道其實他就在這城市的東北角的一個冷僻的小公園裡，坐在一條長凳上，看著面前的滑梯，孩子們在爬上滑下，那尖叫聲在城市邊緣很顯遼闊的天空下，傳得很遠。有麻雀在他腳邊不遠的地方啄著沙土，和他做伴。他一坐就是一天，直到傍晚公園關門才慢慢地回家，去吃家人留在飯桌上用紗罩蓋著的飯菜。這時候，他口袋裡連在外面吃一碗小餛飩的錢也沒有了。

上海的繁華不折不扣是個勢利場，沒錢沒勢的人別進來。要說長腳是為朋友花錢，其實是在向這勢利場納稅。那閃爍不定的霓虹燈，日長夜消的新浪潮，現在還多出了流行曲和迪斯科，把個城市的天空，鬧得沸沸揚揚，你能甘心做個局外人嗎？像長腳這樣混社會的人，他們日裡夜裡在這繁華地裡遊蕩穿行，天天都在過聖誕節，怎麼忍受得了平常的非年非節的歲月。他們閉上眼睛就可辨別出哪裡明，哪裡暗。同是一條暗街，他們用鼻子嗅也能嗅出哪面牆裡有通宵達旦的歌舞，哪面牆後只是一覺到天明。他們都是人裡的尖子，這樣的人怎麼能甘於平凡？明白了這些，才能明白長腳一個人坐在小公園裡的淒楚，不用問就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

其實只有幾十分鐘的車路，可卻是兩重天地，風是寂寥，空氣也是寂寥，人更是寂寥。他想，那些朋友在做什麼？張永紅又在做什麼？和張永紅在一起的時候，他一心只想著怎麼叫張永紅高興，現在一個人了，他的思緒便走遠了一些，開始考慮他和張永紅的將來，這是一個陌生的思想。他們這些混社會的人，是很少想將來的，將來本是不想自來，沒什麼可想的，一旦去想，則又發現是想不出來的。因為是一個不知道，還因為是一個不打算。長腳的思緒在這裡被彈了回來，他發現他和張永紅是沒有將來可言的，只有眼下這一天天的日子。這一天天的日子是濃縮成一餐餐的飯，一堂堂的舞會，一趟趟地逛馬路買東西，這可都是人生的精華，是挑最要緊的來的，這最要緊的則是用錢來打底。因此，思緒兜了一圈又回來了，還是個錢的問題。

長腳再次出場，是以更為抖擻的面貌，他神清氣朗，滿面笑容，新理了髮，換了乾淨衣衫，腰包鼓鼓的，連長年弓著的腰也直起來了。他說要請大家吃燒烤，在錦江飯店新開張的啤酒園。初秋的夜晚，風吹著桌上的蠟燭光，還有燒烤架的火光，玻璃盞裡的酒是晶瑩的色澤，有一些淡淡的煙隨風而逝。長腳的眼睛幾乎是噙淚的，心想：這可不是做夢吧？頭頂上的布篷就像一面帆，時時鼓起著，不知要帶他們去哪個溫柔鄉。這才是上海的夜晚呢，其他的，都是這夜晚的沉渣。長腳這麼一走一來，難免要為他的家族傳說增添新的篇章。在這水晶宮般的夜晚裡，說什麼都是叫人信的，人也是有想像力的。草坪裡有一些小蟲，輕輕地啄著人的腳，四周是歐式建築環繞，懸鈴木的樹葉遮著擋著，有音樂盈耳。這些還都在其次，重要的，重要的是在心裡，心裡是什麼樣的感覺啊！好像人不是人，而是仙。長腳心裡的話都是語不成句，歌不成調的，他的膝蓋微微打著顫，手指在上面敲著鼓點，也是沒拍眼的。什麼叫陶醉，這就是陶醉。前後不過幾天，長腳卻好像做了兩世人。

長腳時隔幾日不出現，王琦瑤幾乎斷定他是一個騙子了，他這麼一再來，王琦瑤又糊塗了。長腳並不解釋什麼，將一紙袋的禮品隨意一放，紙袋上有免稅商店的中英文字樣。王琦瑤心裡猜想他到底從什麼地方來，嘴上卻不問，只說張永紅怎麼不來？話沒落音，張永紅已從樓梯口上來了，原來是在弄堂口打電話。正好老克臘也在，四個人就坐下來閒話。長腳環顧著小別重逢的王琦瑤的家，感動地想：一切都沒有改變。他覺得自己已離開了很久的時間，而這裡的人和事竟然依舊，似乎是在等著他歸隊，真叫人備感溫馨。為了回到這好日子裡來，長腳終於做了一回詐騙犯。大前天的晚上，他在浦東陸家嘴路一條弄堂裡，成交了一筆買賣，交貨時，他使用了掉包計，用十張一元錢的美鈔，代替了二十元的美鈔。這樣的掉包計，雖然不稀奇，可在長腳卻是頭一遭，這在他套匯的歷史，刻下了一個恥辱的記錄。在從浦東回浦西的輪渡上，長腳望著月亮被雲遮住，心裡一陣暗淡。如不是走投無路，他是決不會走這條黑暗的道路。長腳的好天性裡還有一條是純潔，現在，這純潔被玷污了，他心裡隱隱作痛著。這時，他望見了岸上的燈光，那巍峨的建築群，像山巒似的，陡立眼前，鍍著一道城市的光芒。那裡的夜晚在向他招手，是如何的攝人魂魄！

第十二章 禍起蕭牆

在這城市的喧囂之中，有誰能聽見平安里的祈禱？誰能注意到這裡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生計？那曬台上又搭出半間披屋，天井也封了頂，做了灶間。如今要俯瞰這城市，屋頂是要錯亂並且殘破許多的，層上加層，見縫插針。尤其是諸如平安里這樣的老弄堂，你驚異它怎麼不倒？瓦碎了有三分之一，有些地方加鋪了油毛氈，木頭門窗發黑朽爛，滿目灰拓拓的顏色。可它卻是形散神不散，有一股壓抑著的心聲。這心聲在這城市的喧騰裡，算得上什麼呢？這城市又沒個靜的時候，晝有晝的聲，夜有夜的聲，便將它埋沒掉了。但其實它是在的，不可抹殺，它是那喧騰的底蘊，沒了它，這喧騰便是一聲空響。這心聲是什麼？就是兩個字：活著。那喧騰再是大聲，再是熱鬧，再是沒日沒夜，也找不出這兩個字的。這兩個字是千斤重，只能向下沉，沉，沉到底，飄起來的都是一些煙和霧般的東西。所以，那心聲是不能聽的，聽了你會哭。平安里的祈禱，也是沒日沒夜，長明燈一般，熬的不是油，是心思，一寸一寸的。那大把大把揮灑在空中的喧騰，說到底只是些活著的皮毛，所以才敢這麼不節省，這麼誇口。在這上海的幾十萬幾百萬弄堂裡，藏著的祈禱彙集起來，是要比歐洲城市教堂裡的鐘聲齊鳴還要響亮和振聾發聵，那是像地聲一樣的轟鳴，帶來的是山崩地裂。可惜我們無法試一試，但只要看一看它們形成的溝壑，就足以心驚，它們把這塊地弄成了什麼呀！你說不上它們是建設，還是破壞，但這手筆卻是大手筆。

平安里祈求的就是平安，從那每晚的「火燭小心」的鈴聲便可聽出。要說平安還不是平常，平安里本就是平常心，也就這麼點平常的祈求，就這一點，還難說是求得。多少年來，大事故沒有，小事情卻不斷。收衣服翻身摔下樓，濕手摸開關觸了電，高壓鍋爆炸，錯吃了老鼠藥，屈死鬼也不算少了，要喊冤也能喊得個耳朵聾，能不求平安嗎？到了開燈的時分，你看那密密匝匝的窗戶裡的亮，是受驚的警覺的眼睛，尋找著危險的苗頭。可是當危險真的來臨，卻誰也聽不見它的腳步。這就是平安里麻木的地方，也是它經驗主義的地方，它們對近的危險沒有準備。火啊，電的，它們早已經曉得了，其餘的，它們卻沒有想像力了。所以，要是能聽見平安里的祈禱，那就是像阿寶背書似的，只動嘴不動腦，行行復行行。那窗台外的花盆，差一步就要掉下去了，卻沒人伸手拉一把的；那白螞蟻已經把樓板蛀得不成樣子了，也沒人當回事的；加層再加層，屋基快要下陷，新的一層眼看又起來了。在夏日的颱風季節，平安里其實搖搖欲墜，可人們蜷縮在自己的房間裡，感受著忽然涼爽的風，心裡很安恬。因此，平安里求的，其實是苟且偷安，睜眼閉眼，是個不追究。早晨的鴿哨，奏的是平安令，卻報喜不報憂，可報了又怎樣？躲得了初一，躲得了十五嗎？這樣說來，那祈禱還透著知天命，是個大道行。再沒什麼說的了，就只願它夜夜平安，也是句大白話。

風穿街過巷地響，將落葉掃成一小撮一小撮，光也是一小撮一小撮，在這些曲長弄堂裡流連。夏天過完了，秋天也過到頭。後弄裡的那些門扇關嚴了，窗也關嚴了。夾竹桃謝了，一些將說未說的故事都收回肚裡去了。這是上海弄堂表情比較肅穆的時刻，這肅穆是有些份量了，從中可以感受到時間的壓力。這弄堂也已經積累起歷史了，歷史總是有嚴正的面目，不由使它的輕佻有所收斂。原先它是多麼不規矩呀，角角落落都是風情的媚眼，你一進去就要上它的圈套。如今，又好像是故事到了收尾部分，再嬉皮笑臉的都須正色以待，再含糊不過去，終要水落石出了。扳著指頭算算，上海弄堂的年頭可真不短了，再耐久的日子也是在往梢上走了。再登上高處看那城市的風貌，縱橫交錯的弄堂已透出些蒼涼了。倘若它是高大宏偉的，這蒼涼還說得過去，稱得起是壯觀。而它卻是些低牆窄院，凡人小事，能配得起這蒼涼嗎？難免是滑稽的表情，就更加叫人黯然神傷。說得不好聽，它真有些近似瓦礫堆了，又是在綠葉凋謝的初冬，我們只看見一些碎磚爛瓦的。那個窈窕的輪廓還在，卻是美人遲暮，不堪細想了。風裡還有些往昔的餘韻嗎？總不該會是一無所存？那曲裡拐彎就是。它左繞右繞的，就像是左顧右盼，它顧盼的目光也有歲數了，散了神的，什麼也抓不住。再接著，雨夾雪來了，是比較寒冽的往事，也已積起三五代的，落到地就化成了水。

現在，讓我們透過窗口，看一看平安里的內景。先是弄口過街樓上，住的是掃弄堂老人的一家，籍貫山東，老人已在年前去世，牆上掛著他炭筆畫的遺像，遺像下的方桌上有孫兒在寫作業，要將一個字寫上二十遍，早已瞌睡得睜不開眼。樓下披屋的一家，晚宴還未結束，酒喝的並不多，總共那麼一斤竹葉青，卻喝得很纏綿，點點滴滴全入心的。再往裡去，灶間的後窗裡，兩個女人竊竊私語，眼睛瞟起一下，又瞟起一下，是母女倆在說媳婦和嫂嫂的壞話。沿著門牌號碼過去，那下一戶的前房間裡正在打麻將，聽得見嘩嘩的洗牌聲，還有「一筒」、「二索」的叫牌聲，看得出是一家人，卻也是親兄弟明算賬的架勢。隔壁的夫婦正反目，一句去一句來，都是傷筋動骨的詛咒，今宵今夜都過不去了，又像是拉鋸戰，沒個了斷。再隔壁的窗是黑著，不知是睡下了，還是沒回來。十八號裡退休自己幹的裁縫，正忙著裁剪，老婆埋著頭鎖洞眼，面前開著電視機，誰也沒工夫看。對了，雖然各家各事，可有一點卻是一條心，那就是電視。無論打牌，喝酒，吵架，讀書，看或是不看，聽或是不聽，那電視總開著，連開的頻道都差不離，多是些有頭沒尾的連續劇，是夜晚的統領。我們終於看到了王琦瑤的窗口，原以為那裡是寂寞的，不料全是人，沙發上，椅子上，甚至地板上，有坐著，有靠著，也有站著，還飄出小壺咖啡的香味。這裡正開派對，你看有多熱鬧！

王琦瑤家，如今又聚集起人了，並且，大都是年輕的朋友，漂亮，瀟灑，聰敏，時髦，看起來就叫人高興。他們走進平安里，就好像草窩裡飛來了金鳳凰。人們目送他們的背影，消失在王琦瑤家的後門裡，想著王琦瑤是多麼了不起，竟召集起上海灘上的精英。人們已經忘記了王琦瑤的年紀，就像他們忘記了平安里的年紀。人們還忘記了她的女兒，以為她是一個沒生過孩子的女人。要說常青樹，她才是常青樹，無日無月，歲歲年年。現在，又有那麼些年輕灑脫的朋友，進出她家就好像進出自己家，真成了個青春樂園。有時，連王琦瑤自己也會懷疑，時間停止了腳步，依稀還是四十年前。這樣的時候，確實有些叫人昏了頭，只顧著高興，就不去追究事實。其實，王琦瑤家的這些客人，就在我們身邊，朝夕相遇的，我們卻沒有聯繫起來。比如，你要是到十六鋪去，就能從進螃蟹的朋友中，認出其中一個兩個。你要是再到某個小市場去，也會發現那賣蟋蟀的看上去很面熟。電影院前賣高價票，火車站兜售緊俏火車票——那可真是三百六十行，行行有他們的人，到處能看見他們活躍的身影。他們在王琦瑤家度過他們閒暇的時間，喝著小壺咖啡，吃著王琦瑤給做的精緻點心，覺得這真是個好地方。他們一帶十，十帶百地來到王琦瑤家，有一些王琦瑤完全說不上名字，還有一些王琦瑤只叫得上綽號，甚至有一些王琦瑤都來不及看清面目。人是太多了，就有些雜，但也顧不上了。王琦瑤的沙龍，在上海這地方也可算得上一個著名了，人們慕名而來，再將名聲傳播出去。

不過，常客還是那幾個，一個老克臘，再加張永紅和長腳一對。如今，他們更加稔熟，經常約好了一起行動，到哪裡吃飯飲茶，又到哪裡看電影跳舞。冬天來到的時候，王琦瑤便在自己家燒一個火鍋，一個坐一邊，邊吃邊說話，時間不知不覺地溜走，天色漸暗，那火鍋卻越燒越暖。王琦瑤忽覺得這情景似曾相識，哪一年哪一日有過，只是換了人的，不覺有些感傷。鍋下的炭火一爆，發出紅光，從下向上照耀了王琦瑤的臉，這張臉陡然間現出皺褶，一道道的，雖只一霎間，坐在對面的老克臘卻全看見，心裡先是一驚，後又是一痛，想：她是一個老夫人了。火鍋吃到這個火候上，便是默然了。張永紅和長腳也安靜下來，各想各的心思，心情一下子曠遠了。良久，王琦瑤輕聲笑了一下，不由把那幾個一驚，發現天已黑了。王琦瑤起身開了燈，又給火鍋添上水，說道：怎麼都不說話？誰就說，你也不說話。王琦瑤又笑了一聲，問她笑什麼，她不回答，再問，她就說，看著他們三個人，想起一些事情。問是些什麼事情，卻又說與他們無關。存心耍弄他們似的，那三個人就不滿了，定要她說個究竟。逼了半天，王琦瑤才說：你們將來不知是個什麼命運呢！這三人倒一愣，停了一時，張永紅說：你不也是不知道嗎？王琦瑤說：我有什麼將來？現在就是將來！大家都說她太謙虛，王琦瑤笑笑，再接著說，他們三個人今天的形勢是這樣，明天的結局卻不定是怎樣。他們三個面面相覷，忽然都有些尷尬，尤其是老克臘，硬被她扯進那一對的關係裡，成了個第三者，不明白王琦瑤把水攪渾，是要摸條什麼魚。而他隱隱覺著王琦瑤的話其實是專講給他聽的，帶有些窺探和試驗的意思，心裡感到不自在，就有意要把話扯開，說些別的。王琦瑤卻不讓，繼續說著命運的無常，此一時彼一時，山不轉水轉，水不轉人轉。那兩個聽得發蒙，心裡茫茫然一片，老克臘則聽不下去了，他不無刻薄地笑道：聽你的意思，就是說他們兩人終於是要拆檔，而我卻會同張永紅好。經他這麼挑明，大家都笑了。王琦瑤先還辯解，說不是這個意思，老克臘說，照你的話，就這三個人，還能有什麼組合法？王琦瑤說不出話來，也笑了。長腳臉上笑，心裡卻有些慍怒，他不怒王琦瑤，怒的是老克臘，覺著被他佔了便宜。張永紅嘴裡罵老克臘神經病，心裡則很微妙地一動。王琦瑤一邊笑一邊朝老克臘點頭，說：算你嘴巴凶，算我輸給你！

火鍋之夜過去了幾天，老克臘再去王琦瑤家，逕直上樓，見房門開著，王琦瑤一人坐在沙發上，膝上蓋條羊毛毯，手裡鉤著羊毛衫。他用手指彈一下門，走了進去。王琦瑤眼睛都沒向他抬一下，就好像沒他這個人。老克臘曉得她是在生氣，卻並不理會，自己在房間裡慢慢地踱步。這天他穿一件中山裝，一條白綢巾，隨便搭在頸上，雙手插在褲袋裡，就像一名五四青年。他踱了一會兒，眼睛看著腳，在地板上陽光的方格裡跨進跨出，想著又一個冬天來臨了。忽聽王琦瑤在身後冷冷地說話了，是嫌他走來走去妨礙了她的安靜。老克臘便拉出一把椅子坐下，看窗台上的麻雀啄食，因被窗框擋著，只露出半個腦袋。停了一會兒，王琦瑤又說，今天她不舒服，不打算燒飯，所以沒有飯給他吃。老克臘笑著說：難道我是來吃飯的嗎？王琦瑤這才抬起眼睛，說：那你是來做什麼的？老克臘反問：你說我來做什麼？王琦瑤低下眼睛再去鉤羊毛衫，不搭理他了。老克臘也有些氣了，悶悶地坐著，手依然插在褲袋裡。那姿態是含著委屈的，無緣無故地受了冤枉，又說不出來，討回不了公道。坐了一時，那王琦瑤倒從沙發上起身了，泡了一杯茶，送到他跟前，說了一聲：生什麼氣？說罷轉身進了廚房，去燒午飯。這回輪到老克臘不理她了，繼續坐在椅上生悶氣。不知怎麼的，又讓王琦瑤佔了道理，掌握了主動。這種時候，就體現出人生經驗的高低之分了。這經驗是靠時間積累的，天大的聰敏也超越不了時間，一天兩天好說，一年兩年也好說，可十年二十年就不好說了。

這天的午飯卻比以往更豐富和精緻，王琦瑤將方纔的脾氣全收起了，對他無微不至，說了許多有趣的事情，都是以前沒說過的。老克臘漸漸緩了過來，幾乎要把那些不痛快忘記，王琦瑤卻又提起了。她說：你以為吃火鍋時，我說那些話是無來由的？我有這麼無聊嗎？老克臘不知她要說什麼，只停著筷子。她又說：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陰冷天，也有四個男女坐一處吃火鍋，其中一個女的是無關的，另兩男一女之間，後來發生的事情卻是做夢也未想到的。停了一會兒，她說：那個女的就是我。老克臘放下筷子，抬眼看著王琦瑤。王琦瑤臉上是無所謂的神情，就像在說人家的事情。二十多年前，她和毛毛娘舅、薩沙的那段糾葛，如今說來，已隔膜得很，痛癢無關的心情。有些細節，不知是真模糊，還是假模糊，前後不太對得上號。就因這般的平淡和隨意，這悲劇更是觸目驚心。他是頭一次聽王琦瑤說自己的經歷，以前的談話多是關於情景的描述，情景中人則是虛的，一個忽隱忽現的影。如今，這人凸現起來，成了個真人，他倒有了玄虛的心情，如墜五里雲霧之中。王琦瑤的臉就像水中的倒影，搖搖曳曳。他明白，自己是在落淚。他這眼淚，一半是同情，一半是感動。王琦瑤說：我都沒哭，你哭什麼？他將頭伏到桌上，說：不知道。

就此，王琦瑤向他敞開了幾十年的秘史。一連幾天，他們一個聽一個講的度過。聽的和講的吸著煙，房間裡煙霧繚繞。彼此的臉看起來都變得恍惚，聲音也恍惚。那是四十年前起始的故事，一身的錦繡煙塵，如今，哪裡去找這舊故事的頭啊！那故事的頭，雖然種的是悲劇，也是個錦繡繁華悲劇，這故事的尾將收在哪裡呢？王琦瑤的聲音靜下了，一時上沒有聲音，只有煙霧在自由無拘地聚散。然後屋裡響起輕輕的三擊掌，是王琦瑤自己。他不由一驚，抬頭朝她望去，見她在煙霧中笑著，說：這場戲差不多也演到頭了。他微微一戰，覺著一些陰森可怖。她又說：做人就像在做戲，對不對？他不置可否，見她站起來，披了一身煙霧的，向他走來，手摸著他的頭，心涼了一下。那手梳理了幾下他的頭髮，只聽她說了聲：你這個小弟弟。他伸出手要去挽留那手，卻沒有捉到，在空氣中徒然地揮動了一下。王琦瑤已經離開了房間，他望著她消失了身影的房門，身上開始發熱。王琦瑤再回到房間時，見他坐在椅上打寒噤，牙齒碰得格格響。王琦瑤將手上的飯菜一放就去摸他的額頭，卻被他像籐纏樹樣地抱住了。問他怎麼了，他一個字也不說，閉著眼睛貼在她身上。她感覺到他渾身發燙，用力扶起他，讓他在床上躺下。他的兩條胳膊箍緊了王琦瑤的腰，將她也帶倒了，壓在他的身上。王琦瑤叫著鬆手鬆手，他反越加抱得緊。她急了，用手摑他的臉，他不睜眼也不鬆手，由她摑去，她把手都摑痛了。看著他臉上被摑紅槓起的地方，便軟了下來，將手輕撫上去，又被他的臉貼住了。就這樣，有一些時間過去了。她歎息了一聲，伏在了他的胸前，而他趁勢一翻身，將王琦瑤壓住了。

他身上的熱退了，瀉下一頭冷汗，還是打戰，嘴裡說著夢囈般的話，聽不出是在說什麼。王琦瑤百般撫慰他，把他當個孩子般地哄他。他要什麼都依著他，曲意奉承。他有幾次發急，想做什麼，又不知道該做什麼，鬧著性子，都是王琦瑤把著手幫他。他還哭了幾聲，哀哀的，為著什麼萬念俱灰。王琦瑤便安慰他，鼓勵他。這一夜真是又長又不安穩，不知有多少多出來的事情。那燈是一會兒開一會兒關，人是一會兒起一會兒睡。這一夜，平安里也不知怎麼了，那樣的靜，什麼夜聲都沒了，滿世界是他們的聲音。這聲音也是要被吞噬掉的，越是鬧就越顯得孤寂。他們兩人都做了許多噩夢，發出壓抑著的驚叫，呼吸粗重，眼睛酸澀。這一夜過得真是累，千斤重擔壓在身似的。他們心裡都在禱告著白天快點來臨，但當窗簾映上一絲光線時，兩人又都懼從中來，這個白天將怎麼過啊！他已經精疲力盡，手腳都不會動彈。她則強掙著，在天大亮之前起床。當她梳頭洗臉的時候，她不敢看鏡子裡的自己，匆匆完畢，提起菜籃子賊樣地溜出家門。外面其實還一片漆黑，路燈都亮著，沒幾個行人。她向菜場走去，那裡已有些人聲，天色又白了些，她這才覺得活過來了一點。後來，路燈一盞盞地滅了，天上卻還滯留著幾顆星星，極淡的。王琦瑤想：這是什麼時候了？等她回到家，床上已沒了人，老克臘走了。

他這一走就沒有再來，王琦瑤覺著這樣也好。那天早晨，王琦瑤見他走了，第一個動作就是拉開窗簾，陽光照進來，就好像將昨日的夜晚化解掉了。她的思緒從這個夜晚上跳躍過去，她想：什麼也沒有發生。以後的日子，很平靜，夜晚也很平靜。人來人往似也稀疏了一些，各人都在忙各人的。王琦瑤新起頭一件開司米毛線衫，很煩瑣的針法。她從早織到晚，中間除了燒飯吃飯，電視機一早就開著，直到最後兩個字跳出：「再見」，然後收針睡覺。她連他的名字都不去想，就像沒有過這個人一樣。有時，她會很詫異地想：日子不是照樣地過？有一天長腳來，隨口問了聲：老克臘幾時回來？王琦瑤一怔，想他何時走的卻也不知道。長腳又說：他不是去了無錫？王琦瑤沒說什麼，心裡卻無故地冷笑了一聲。這天，她燒了很多菜招待長腳，為他燙了些花彫，聽他吹牛。近來一段，長腳混得還不錯，有幾件買賣都得心應手，所以也多了一些話題，一樣樣說給王琦瑤聽。王琦瑤聽得很仔細，不時提些問題。長腳受到這般重視，很是感動，加上喝了酒，眼睛都濕潤了，他說：王阿姨，你或者你的朋友要換外匯的話，交給我好了，一定比中國銀行的牌價合算得多。他舉出比價給她聽，還算賬給她聽。王琦瑤說：我並沒有外匯。停了一下，又說：黃貨你換不換？長腳說：換呀！又報出黃金的黑市價和銀行價，迅速算出差價，又給她講了一些兌換的實例。王琦瑤卻說：我也沒有黃金。長腳最後說了一句：其實是很合算的。便按下不提，說別的去了。吃完飯，長腳走出王琦瑤的家，已是下午三點鐘的光景，陽光很好，燦燦地照著卻是走下坡路的樣子，作不了大打算了。長腳略有些走路不穩，而且睜不開眼，他站在人車如流的馬路上，想：現在去什麼地方呢？

晚上，王琦瑤坐在沙發上織毛線，聽著電視機裡鬧哄哄的聲音，覺著有些乏，就閉了閉眼睛，不料卻睡著了。醒來時，只見電視屏幕上白花花的一片，滿屋都是嚓嚓的空頻的嘈音。她睜著眼睛，覺得這房間格外的空和大，燈也比平時亮，將房間照得慘白。她勉力起身關了電視，然後關燈上床，燈一滅，月光就跳到了床前。她忽然變得很清醒，睡意全無，看看月光裡的窗簾的花影，思忖是什麼日子，有這樣好的月亮。她又想方才一覺是不該睡的，弄得現在睡不著了，這一夜可怎麼過？一個人在靜夜裡醒著，自然會想起許多事情。奇怪的是許多重要的事情她都沒去想，卻想起一個無關緊要的夜晚。就是許多年前，兩個鄉下人抬著病人找醫生，錯敲了她的門的那一晚。那萬籟俱寂中的敲門聲，就好像響在耳畔，是多麼清脆，不知是報喜訊，還是報凶信。這時候，王琦瑤的耳朵變得很靈，能將這一條長弄的動靜盡收耳底，沒有敲門聲，弄裡靜得很，連野貓從牆頭跳下那輕輕的一墩都能聽見。王琦瑤將這些瑣細的夜聲都收索進來，細細辨別。這是一個靜夜的遊戲，可打發時間。這一夜，王琦瑤幾乎是睜著眼到天亮的，有幾次瞌睡，也很淺，似睡非睡，一驚即醒。下一日的晚上，因怕再度失眠，便有意熬到很晚，實在不能支持，才上了床，自然一沾枕頭就入睡了。

不知什麼時候，夢裡忽然一驚，聽玻璃窗響。醒過來，玻璃窗又是一響，似乎有人在扔石子。她起身走到窗前，撩開窗簾，樓下弄裡一地月光，並沒有一個人。她停了一會兒，剛要放下窗簾，那院牆的影地裡卻退出一個人，仰頭站在月光裡。兩人一上一下地看了一會兒，王琦瑤轉身回到床前，拿件衣服披上，然後下了樓去。後門一開，便踅進一個人來，兩人默不做聲，一前一後上了樓梯。

房間裡沒開燈，但有月光，兩人卻都對月光背著臉，不願讓對方看清似的。一個坐在床沿，另一個卻站著，抱著胳膊。又有一些時間過去，站著的說：你回來了？坐著的垂下了頭。站著的又說：你跑什麼？難道我會去追你？隨即冷笑一聲，退到沙發上，點起了一支煙。這時，月光照在她臉上了，是慘白的，頭髮蓬亂著，一團煙霧騰起，又遮住了她。他不說話，兀自脫了衣褲，蜷進被窩，蒙上了頭。她吸著煙，臉轉向窗戶，月光勾出她的側影，煙霧繚繞，像是另一世界的人形。不知夜裡幾點，總之，連貓兒都睡著了。她終於吸完一支煙，將煙頭撳滅在煙缸裡，然後起身走到床邊，上了床。這一夜是靜默的，一切是在沉默中進行，沒有啜泣，沒有囈語，甚至連呼息都偃息著。後來，月亮西移了，房間裡暗了下來，這一張床上的兩個人，就像沉到地底下去了，聲息動靜全無。在這黑和靜裡，發生的都是無可推測的事情，所謂隱秘就指這，聽不得，看不得，甚至想不得，無以為計，無能為力。這個夜晚，只有一樣東西是不安靜的，那就是樓頂曬台上的鴿子，牠們一夜鬧騰，咕咕地叫個不停，好像有誰在摸牠們的窩。

早上九點鐘的時候，在冬日少有的明媚陽光下，老克臘騎車走在馬路上。他問自己：這難道不是做夢嗎？周圍的景物都是鮮明和活躍的，使夜裡的夢魘顯得虛無渺茫，並且令他恐懼。他記不起是何以始，又何以終。他現在愛往人多的地方去，壯膽似的。他還喜歡白天，太陽升起心裡就一陣輕鬆。他最怕的是天色將黑未黑時分，一股惶惑從心底升起，使他坐立不安。他常常事先就定下一些活動和約會，可等到晚飯後七八點鐘，夜間的節目即將拉開帷幕，他卻不由自主地車頭一轉，駛上去王琦瑤家的路上，就好像那些夢魘在向他招手。他已經有多長時間沒有去唱片行？也沒有聽唱片，家裡的唱片已蒙上灰塵。在那些他堅持回到自己的三層閣上的夜晚，他多半是通宵不眠，睜著眼睛。老虎天窗外是空寂的天幕，看久了，一顆心都要墜下去似的。那些夢魘此時在清晰的意識裡都復活了，而且分外鮮明生動，靠他一個人承受著，無依無傍，真的不行。他只有去王琦瑤家，卻又製造了新的夢魘。他橫豎是不得安寧，因此他就有些豁出去了。有一日的早晨，他沒有早早地從王琦瑤的床上溜走，而是看著晨曦一點點照亮房間，他看見了枕畔的王琦瑤，王琦瑤也看見了他。兩人互相微笑了一下。

早上吃什麼呢？停了一會兒，王琦瑤問，好像他們做了幾十年的夫妻了。他沒說話，手越過王琦瑤的身體去床頭櫃上摸香煙。王琦瑤遞給他，自己也拿了一支，他們接火的樣子，也像是一對夫妻。這時，第一線陽光射進來了，停在窗框的一邊，清晨陽光裡的煙霧透露出些倦怠和悵惘，這一日沒開張就已到頭了似的。幾點鐘上班？王琦瑤又問。他回答說不上班，放寒假了。王琦瑤一想，是啊，眼看春節就到眼前了，可是什麼都沒準備呢，便說：這年怎麼過呢？他說：和往年一樣過。王琦瑤就說：往年怎麼過我還真不知道呢。他聽出這話裡使性子的意思，並不搭腔，王琦瑤也就把那點意思收了回去，笑了笑，說：年初二請張永紅一對來吃飯，如何？他說很好。兩人不再說話，一支煙接一支煙地吸。太陽已經把窗簾照得通紅，滿屋都是光，光裡是氤氳流動。直到中午，他們才起床，簡單下點麵條，王琦瑤便要他幫忙大掃除。將被褥曬出去，床單泡在肥皂水裡，拉開櫥櫃掃塵撣灰，兩人倒也幹得意氣奮發。一宿和一晨的晦濕氣，都一掃而空，心情也清明起來。撣掃完畢，王琦瑤洗床單時，便打發他去浴室洗澡，再買些熏臘乾貨，好存著過年。等他一身清爽地帶了東西再進王琦瑤家，已是點燈時分。雖是天晚，卻也看得出房間裡窗明几淨，空氣都是新鮮的，桌上放著飯菜，王琦瑤一邊看電視一邊織毛衣，見他進來，就說：吃飯吧！

這一晚上是少有的安寧，他甚至想：人生求的不就是這個？他和王琦瑤說著小時候的故事，爬牆磕破頭，偷雞蝕把米的雞毛蒜皮。王琦瑤靜靜地聽著，臉上帶著微笑。他的話就變得越加瑣碎囉唆，電視機裡的聲音是畫外音。弄堂裡不曉得哪個性急鬼點燃今冬明春第一個炮仗，「碰」一聲，把人驚了一跳，也是畫外音。這一晚上幾乎可算得上是甜蜜，夢魘退去了，也不再失眠。他們沉入睡鄉，沒有囈語。屋裡很寧靜，只有輕微的鼻息聲。他們經歷了搏鬥與掙扎的夜晚，終於匯入了平安里的平安夜。

春節就是在這樣的平安氣氛中到來了，這是一九八六年的春節，是一個祥和的春節，到處透露著變化的希望，只要聽聽除夕的鞭炮聲便可明白，此起彼伏，聲聲不絕。尤其當十二點鐘聲敲響，滿城都是鞭炮聲，天都炸紅了。炸碎的火藥紙如落英繽紛，鋪了個滿地紅，說來也是好兆頭。有哪一年的除夕是這般火爆？就像是爆出一個新世界，除舊的爆竹剛剛消停，迎新的又來了。晨曦薄霧中的頭一個爆竹，爆響在天空中，就像雄雞司晨，揭開了新紀元。你聽那遠遠近近的一片應和聲，雖不如前晚那樣轟轟烈烈，卻是綿綿不盡，聲聲復聲聲。它漸漸也稠密起來，並不是攪成一鍋粥的，而是類似大珠小珠落玉盤，帶了些歌唱的性質。唱的是復調，賦格，不變中進行，不知不覺就走遠了。唱的是對位，眾口一曲中你應我合。唱的還是卡儂，一浪追過一浪的。這就是這城市的大合唱，每個狹縫和犄角，都有聲部參加。你唱累了我接上，從不中止。要聽這合唱，便發現這城市是眾志成城。

如王琦瑤所建議，初二那天，請張永紅和長腳來做客了。一反常規，這一日全是老克臘的傑作。他圍著王琦瑤的圍裙和套袖，從前一天起就在準備。王琦瑤卻為他打下手，玩笑說：看是什麼人替你做小工啊！他便說：惟有這樣的人才考得及給我做小工。王琦瑤點頭笑道：很好，就是怕把牛皮吹破！他說：吹破了自有人補。王琦瑤問：誰補？你補！他說。忙過一晚，又忙過一早，到下午兩點，各道菜便初見雛形，倒相當令王琦瑤意外。問他從哪裡學的，他笑而不答，再問，就說自己跟自己學的。正說話，那一對到了，長腳手裡自然提著大包小包，還有一束玫瑰。王琦瑤嘴裡怪他買這麼貴重的花，心裡卻很高興，想這是很好的兆頭。張永紅對著桌上的大盤小碟，一眼看出風格的異常，便問是新請了廚師嗎？王琦瑤向著老克臘努努嘴，老克臘且是笑而不答，張永紅便說：這可是千金難請啊！老克臘這才說：不敢當！又忙了一陣，雖然時間還早，但看也沒別的事，四人便圍桌坐下，準備吃飯，反正，新年裡都是亂了鐘點的，無所謂早晚。

坐下之後，那後來的一對便向主人和做菜的道辛苦敬酒，互祝新年歡喜。然後由老克臘指點著，開始品菜。每一道菜都是有名目的，他都要說個開篇，就要引來張永紅的冷嘲熱諷。他也不爭辯，只讓事實說話。事實果然是過得硬的，張永紅心裡服，嘴上卻不服，還硬頂著。老克臘見她吃了嘴還不軟，便也要用語言來作較量。於是你一句，我一句，打開了嘴仗。這兩人都是聰敏絕頂，又都受過王琦瑤的調教，很有說話道白的技巧，出語驚人，使那兩個聽眾不時地叫好。一見有人喝采，自然更上了情緒，頭腦和口舌都加倍機敏活躍，不曉得多少個回合下去，還沒有罷休的意思。漸漸地，那兩位喝采的就有些不是滋味了，雖還鼓噪著，聲音和笑容則冷淡下來，兩個抬槓的便也餘興未休地告一段落。

這一鬥嘴可說是接上了頭，彼此都有些領略對方的厲害，自然生出了好鬥心，有些按捺不住的興奮。這時候，是想不鬥嘴也要鬥嘴了。一開口便是挑釁，一回答則是應戰。一餐飯，至少也有兩三個段落下來，兩人間的對答，竟是有些珠聯璧合，嚴絲密縫的意思。雙方都很戀戰，不急於決出勝負，只顧領略樂趣，就像一場表演賽。正當他們沉浸在這場賽事之中，卻聽王琦瑤說道：好了，暫停一會兒，吃些水果再繼續。這兩個才像醒過來似的，注意到那兩個被他們冷落的人。長腳顯出無聊的樣子，還有些悵然若失，在房間裡踱來踱去。王琦瑤則面帶微笑地給大家分水果，當她將果盤送給老克臘時，眼睛並不看他。過後，無論他和她說什麼，她嘴裡回答，眼睛卻看著別處，像是那裡有著她更關心的事情。他知道他使她不悅了，可非但沒有掃興，相反，興致更加高漲起來。他甚至有些得意地再接著找張永紅的茬，開始了又一輪的舌戰。他顯得很歡悅，很活潑，機智得要命，真叫人看傻了眼。而王琦瑤就是不看他，只看著手裡的毛線活，臉上的微笑始終不褪。長腳卻沒那麼好耐心，吵著要走。一看，也已經十一點鐘，張永紅便起了身。老克臘說：我和你們一起走吧！也一同出了門。三個人的腳步在樓梯上雜沓了一陣子，又靜了下來。王琦瑤走到灶間，準備洗碗，聽見他們在窗下後門口推自行車的動靜。是誰找不到自行車鑰匙了，找了一時又找到了，就聽自行車啪啪地開了鎖，然後一個個駛出了後弄。王琦瑤望著水斗裡滿滿的碗碟，一時竟不知從何下手。她看著那髒碗碟站了一會兒，拉滅燈回到了房間。

其實老克臘同他們倆分手後，兀自在街上兜了個圈子，就又慢慢地向王琦瑤家騎去。馬路上幾乎沒有人，難得有一輛空曠的公共汽車亮堂堂地開過去。他聽著自己的自行車車條的滋滋聲，心裡的興奮已經平息下來。這是一個淘氣夠了的孩子，要回他的家去了，由於心滿意足，而變得分外安靜。他看著樓房在街道上的暗影，還有梧桐枝的暗影，心裡想著些無謂的事，漸漸接近了那條熟悉的弄堂，看見弄堂深處的一盞電燈。野貓在他車輪下跳躥過去，有著柔軟的足音。他的自行車無聲地停在王琦瑤的後門口，然後摸出鑰匙開了後門。上了樓，再摸出一把鑰匙開房門，卻沒開動。他將耳朵伏在門上，裡面是用力屏住的寂靜，王琦瑤將門銷上了。他停了停，再又躡足下了樓，踅出後門。雖然吃了閉門羹，可他的心情一點沒壞，他對自己說：這可不怪我！就騎出了弄堂。他從弄口過街樓下騎過，身影陡然出現在腳下，竟生起一股快樂。他放開一隻車把，直起身子望望天空，這才是靜夜呢！他風一般地駛回自己的家，老遠就認出自己那一扇老虎天窗，伏在屋頂上，耳邊似乎響起了一支老爵士樂的旋律，薩克斯吹奏的。

初三和初四，他沒出門。坐在他的三層閣上聽了兩天的唱片，好像又回到了幾個月前的時光。唱針走在唱紋裡的沙沙聲，是在歡迎他回來，還有點驚寵的意思。他很有耐心地用細刷子刷著唱片上的灰塵，將這些收藏又檢閱了一番。一天三頓飯他都是在家吃的，家裡的飯菜呈現出久別重逢的味道，父母因他的在家流露出孩子般的羞怯的歡喜，父子倆在飯桌上對酌時互相都有些躲著眼睛。沒有朋友來找他，說明他已有多麼久不回家了。他仰天躺在床墊上，望著樑上方三角形的屋頂，心裡依然平靜。不是那種萬事俱結的平靜，而是含著些期待，卻又不知期待什麼。小孩子在窗下零零落落地放著炮仗，還有鄰人們送客迎客的寒暄聲聲。這才是過年呢！親是親，客是客的。初五初六他也是在家過的，父母都上班了，鞭炮聲也稀疏了，弄堂裡安靜下來，又是平常的日子。因這平常的日子是經年節理順了的，所以顯得更能沉得住氣些，有些既往不咎，從頭來起的決心。初七是個星期天，春節的餘波便又迴盪了一下，激起些小小的漣漪。他決定出門了。他騎著自行車，慢慢地在馬路上行駛。有一些商店開著，有一些商店關著，是因為補休年假。地磚縫裡殘留著一些未掃盡的炮仗的碎紙，樹枝上掛著一隻飛上天又炸破了的氣球。他看見了前邊的平安里的過街樓，有陽光照在上面，記錄落成年代的水泥字樣已經脫落，看上去無精打采。樓下的弄口灰拓拓的，也是打不起精神。他的自行車從平安里前面滑了過去，是有意要試試自己的不講道理。他加快了騎速，還微微地搖擺身子，看上去不大像老克臘，倒像是現代青年，一往無前的姿態。

再過幾日，學校假期就結束了，他上了班，早出晚歸，時間是排滿的。他天天睡得早，心裡很安寧。這時候，即便是老虎天窗外的黑瓦屋頂，也可看出一些春意了。那瓦縫裡的雜草，雖然是無名無姓，卻也茂盛起來。陽光是暖調子的，潮潤了一些。還有就是鳥的啁啾，調門豐富了許多，有說不完的話似的。早晨起來，會想一想：今天會有什麼好事情發生？連涉世頂深，頂老練的人，也難免這樣的無名希望。這就是春天的好處了，每個人都無端地嚮往盡善盡美，心情也變得輕鬆。這一個星期天，他終於去了王琦瑤家。走進後弄，他忽有些茫然，甚至想：這是個什麼地方？他曾經來過嗎？可他輕車熟路地就停在了王琦瑤的後門口，逕直上了樓梯。房門關著，他先敲門，沒人應，就摸出鑰匙去開門，沒對上鎖孔，門卻開了。房間裡拉著窗簾，近中午的陽光還是透了進來，是模模糊糊的光，摻著香煙的氤氳。床上還鋪著被子，王琦瑤穿了睡衣，起來開門又坐回到床上。他說：生病了嗎？沒有回答。他走近去，想安慰她，卻看見她枕頭上染髮水的污跡，情緒更低落了。房間裡有一股隔宿的腐氣，也是叫人意氣消沉。他說了聲「空氣不好」，就走開去開窗，撩起窗簾時，有陽光刺了他的眼睛。他打起精神又說：該燒午飯了。不料這句話有了回音，王琦瑤幽然答道：你一直要請我吃飯，今天請好不好？這話就好像將他的軍，其實彼此都明白這請吃飯的含義，卻總是一個要一個不要。時過境遷，換了位置，還是一個要一個不要。他將臉對著窗簾站了一會兒，轉身出了房間。

第十三章 碧落黃泉

前邊說過長腳是個夜神仙，不過子夜不回巢的。曾經有一晚，他結束了一段夜生活，看看時間還早，又餘興未休，騎車走過平安里，不知不覺就彎了進去。見王琦瑤那扇窗亮著，以為那裡一定聚著人，度著快樂的時光，心裡便激動起來，趕緊朝後弄騎去。這時，他看見後門口正停下一輛自行車，原來是老克臘，他正要叫，卻見老克臘徑直開了後門進去，門輕輕地關上了。長腳想：他怎麼會有這後門的鑰匙？雖然生性單純，但還是多了一個心眼，他沒有叫門，而是退出了後弄。走過前弄時，再往上看一眼，見那窗戶上的燈光已暗了。長腳低頭看看錶，是十二點整。平安里已沒有一點燈光，房屋在夜幕上剪出崎嶇的影的邊緣。這夜晚有一點怪異，連深諳這城市夜生活的長腳，也感到了神秘叵測，心裡受到壓力，還有一些騷亂。樓房上空狹窄的夜幕，散佈著一些鬼魅似的，還有著一些讖語似的夜聲。長腳感到了這城市的陌生和恍惚。紅綠燈在沒有車輛行人的十字街頭明暗交替，也是暗中受操縱的。難得有個趕路人，更是人怕人，趕緊走開算數。長腳覺得這夜晚就像一張網，而他就是網裡的魚，怎麼游也游不出去的。這是有點類似於夢魘的印象，不過長腳是個沒記性，早晨醒來便煙消雲散，下一個夜晚還是一如既往的可親可愛，朋友們在一起多麼好，霓虹燈都是會歌舞的。

說起來，那也是春節前的事了，大年初二這一天，他們聚在王琦瑤家，光顧著觀賞老克臘和張永紅打嘴仗，長腳甚至都沒想起來那一回事。這一個春節，長腳過得也不容易，年初二在一起吃的飯，年初三他就不見了。人們都知道長腳是去香港同他的表兄弟見面，張永紅還等待他給自己買香港最流行的時裝。實際上呢？長腳正冒著寒風，坐在人家的三輪卡車斗裡，去洪澤湖販水產。身上裹一件工廠發的棉大衣，手插在袖筒裡。公路上的車都是搶道的，只見碗口粗的燈光掃來掃去，粗暴地打著蜷在車斗裡的夜行人。滿耳是卡車的發動機聲，夾雜著尖厲的喇叭，路邊不時出現翻倒的車輛，邊上站著面無表情的人。這真是另一個世界，天是偌大一個天，地是偌大一個地，人是天地間的小爬蟲，一腳就可踩死的。人在此種境遇裡，是很容易產生亡命的思想，一下子就失去了做人的目標似的。販水產的生意是有大風險的，前途未卜，長腳把他最後一筆錢押在這上面了。這幾乎是破釜沉舟的，倘若失了手，他再怎麼回上海去見他的朋友們，還有張永紅呢？

這時候，上海正盛傳著他的香港之行。你知道，事情就怕傳，一傳十，十傳百，不走樣也走樣。人們說長腳這一去不會回來了，他的表兄弟為他辦了移民手續。也有說他是去正式接受遺產，就算回來，也今人非昔人了。張永紅便有些不安，心裡暗暗算著他離開的日子。她不由想到自己的年紀，早該是婚嫁之齡。近一年來，自己也漸漸地專注於這個人，這也是唯一的人選了。她想著自己的歸宿，就越發惦念長腳。他一去數日也沒個消息，謠言則滿天飛，她真有點坐不住了。這一日，她想去王琦瑤家散散心，剛到王琦瑤後門，卻見老克臘從裡面出來，就問：王琦瑤不在家嗎？老克臘不置可否，反問她有沒有事情，要不要一起去吃飯。張永紅想：到哪裡散心不是散心？便掉頭跟他去了。兩人也沒走遠，就進了隔壁弄堂裡的「夜上海」，找了個角落裡的桌子，很僻靜的。張永紅原想著老克臘會問起長腳，自己該如何回答，不料他並不提起。心裡就有些感激，又有些不服，好像被他讓了一步棋的感覺，就有意地說起長腳。說他到了香港忙昏了頭，只來了一張明信片什麼的。老克臘聽了說：長腳去了香港嗎？張永紅這才發現他其實不知道這事，心裡便怪自己多事，有些尷尬。老克臘卻不察覺，與她商量著點什麼菜。正談著，有一個人繞過一張張的桌子朝他們走來，停在面前，一抬頭，見是王琦瑤。她梳洗一新，化了淡妝，頭髮在腦後盤緊，穿一件豆綠色的高彈棉薄棉襖，顯得格外年輕。她笑盈盈地說：真巧啊！怎麼在這裡遇上你們倆。張永紅雖是不明白什麼，可也覺得了不對勁，心裡打著鼓。老克臘卻幾乎支持不住，臉變了色，停了一下說：坐吧！王琦瑤說：我不打擾你們。說罷便坐到對面角落，靠窗的單人小桌前坐下，又轉過臉向他倆微笑一下。這樣，他們這三人就坐了兩張桌子，漸漸地來了客人，將他們之間的幾張空桌坐滿了，擋住了他們的視線。可這有什麼用？彼此的眼睛裡其實誰都沒有，只有對面的那桌子上的人，一舉一動都逃不過去的。

這頓飯不知怎麼過去的，吃的不知是什麼，說的不知是什麼，店堂裡的那些人，也不知是在做什麼。終於走出「夜上海」，到了馬路上，車輛如梭，行人也如梭，更是茫茫然。他也不知怎麼和張永紅分了手，她走她的路，他走他的路。他決定去找他的朋友們。他已經離開他們很久了。他知道這樣的星期天下午，他們通常是在做什麼，就往那地方騎去。果然就找到了他們，正準備去哪個大酒店去游溫水泳，於是便參加進去。青年男女五六人，一徑去了。

游泳池上方，瀰散著一層霧氣，看出去的人和物，虛無縹緲。聲音也虛無縹緲，在穹頂下懵裡懵懂地撞擊著。他在池子裡來回游著，透過防水鏡，看見藍色的水流一股股地穿行回流。水從身體上滑過的感覺也很好，告訴你身體的力量和彈性。他離開他的朋友，一個人在深水區游，有一些嬉鬧聲傳來，隔世的遠。身體內有一些混濁的東西漸漸在運動中澄清了，思想也澄清了。從游泳池出來，乘觀光電梯下樓，已有幾盞燈初亮，在暮色中閃爍。俯視之下的城市，此時此刻有一股溫和的表情，對一切都很包容的樣子。天空中還有霞光，漸漸暗下去，卻散播著暖意。他有些激動，湧起一些歡悅的情緒。老克臘再是崇尚四十年前，心還是一顆現在的心。電梯降落，他的激動也平息下來，餘下的是一點親情般的感動。這時候，他想起了王琦瑤，她一個人坐在角落裡的樣子浮現在眼前。他的心很溫柔地抽搐了一下，他想：是了結的時候了。

再到王琦瑤家的時候，已是晚飯過後，王琦瑤見他來，就站起替他泡茶。將茶杯放在他面前時，他看見她平靜的臉色，不像發生過什麼的樣子，有些放心，又有些不相信。正想著話應該從何說起，卻見王琦瑤走到五斗櫥前，開了抽屜的鎖，從中取出一個雕花木盒，轉身放在了他的面前。他見過這盒子，記得上面的花樣，也知道它的來歷，只是不明白此時此地的意思。停了一會兒，王琦瑤說話了。她說這麼多年來，她明白什麼都靠不住，惟獨這才靠得住，她向這盒子示意了一下；萬般無奈的日子裡，想到它，心裡才有個底，現在，她說，現在她想把這個底交給他了，她已經沒多長的歲月，要說底的話，眼睛也看得到了，他不必擔心，她不會叫他拖幾年的，她只是想叫他陪陪她，陪也不會陪多久的；倘若一直沒有他倒沒什麼，可有了他，再一下子抽身退步，便覺得脫了底，什麼也沒了。她漸漸語無倫次，越說越快，臉上帶著笑，眼淚卻緩緩地流下來。流也流不多，只左眼裡的一滴，像是乾涸的樣子。她一邊說一邊將那雕花木盒往他眼前推，他則用手擋著，感覺到她的力氣，不得不也用了力氣。她說：你不要嗎？你大概是不知道這裡頭是什麼，我來打開給你看。於是就要打開，他用手按住蓋子，觸到了她的手，手是冰涼的。他不由握住這手，眼淚也下來了，心裡覺著淒慘得很，不曉得怎麼會有這樣的局面。王琦瑤掙著手，非要開那盒子不可，說他看見了就會喜歡，就會明白她的提議有道理，她是一片誠心，她把什麼都給他，他怎麼就不能給她幾年的時間？王琦瑤的話像刀子一樣割他的心，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流淚。他想他今天實在不該再來，他真是不知道王琦瑤的可憐，這四十年的羅曼蒂克竟是這麼一個可憐的結局。他沒趕上那如錦如繡的高潮，卻趕上了一個結局，這算是個什麼命啊？最後，他是用力掙脫了走出來的。短短一天裡，他已經是兩次從這裡逃跑出去，一次比一次不得已。他手上還留有王琦瑤手的冰涼，有一種死到臨頭的感覺，他想，這地方他再不能來了！

春天不留情地到了，春雨濛濛，暖濕的陰霾籠罩著城市，街道上盛開的雨傘是雨季裡的花朵，傘下的行人步履匆匆。長腳終於回來了。這一走可是不短的時間，關於他的流言早已經平息，張永紅等他等得絕望，倘若不是有老克臘與她消磨時間，她真不知該如何度過這些日子。她甚至萌發過向老克臘移情的念頭，只是憑她的聰敏，足夠瞭解老克臘的真實心情。她窺出他找她不過是為排遣某一樁難辦的心事。他從不說，她也從不問，這種識相的態度自然使他產生好感，但這好感不是那好感。因此，她便也極早扼止了那個念頭。這一日，老克臘說有一件事情托她，她問什麼事，他就交給她兩把繫在一起的鑰匙，說等她哪一日去王琦瑤家時，交給她便可。張永紅想說：為什麼不自己交給她？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心裡暗忖老克臘與王琦瑤會有什麼瓜葛。卻不敢亂想，往哪想都是個想不通，再加上自己也是一肚子心事，也容不下別人的了。她接過鑰匙往包裡一擱，與老克臘一起吃了頓飯然後分手。回家時路過平安里，想彎進去交一下鑰匙，可進弄堂卻見王琦瑤的窗戶黑著，便想改日再來，就退了出來。過後的幾日裡都有些想不起來，有一回想起來又有事情沒時間，於是就決定下一日去。就在下一日，長腳悄然而至。

長腳給張永紅帶來一套法國化妝品，還有一頂窄簷女呢帽。兩人來到「夢咖啡」裡坐下，就著桌上一盞蠟燭燈。張永紅絮叨著別後的一些事情，長腳卻變得話少，而且有些走神。他眼睛裡的張永紅，是隔了幾重山幾重水的，人回來，魂還在飄蕩。這燭光搖曳，輕聲慢語，又喝了一點酒，看出去的人和物全是虛的，洇開去又融在一起，光色交映，是朦朧的輝煌。他長腳卻是在這輝煌的邊邊上，最沉暗的一點上，因此他怎麼看也看不見自己，自己已經消失了。這地方不愧為「夢咖啡」，是忘我的境界。長腳漸漸興奮起來，開始說起香港。靈感來臨了，香港呈現在了眼前，他看得多麼清楚啊！他告訴張永紅這，又告訴那，這些日子的經歷真是豐富得了不得。他的美妙前程也呈現在眼前，他甚至提到了結婚這一樁喜事。他說他們的婚禮應當到泰國的曼谷去舉行，或者到美國的舊金山舉行。在這些地方，全有著他父親的豪華宅邸，都是婚禮的好地方。張永紅也激動起來，眼睛閃著淚光。雖然是講究實際的頭腦，可也擋不住這裡的夢幻氣氛。那蠟燭是漂在水上的一截，永遠沉不下去，也燃燒不盡。融化的蠟永遠聚在一起，凝固不散，餵著那一叢夢幻之火。

這晚上，這小別重逢的兩個人，不知喝了多少杯酒，最後，埋單結賬，起身要走時，張永紅忽又想起一件事，她從皮包裡掏出兩把鑰匙，笑著說：你看怪不怪，老克臘要我把這鑰匙交給王琦瑤，就像他自己不能去交似的。長腳接過鑰匙看了看，心裡忽然一亮，酒醒了不少。張永紅說：我也不想再去她家，誰知她是高興是不高興。於是就告訴長腳在「夜上海」的一幕。長腳其實並不在聽，只顧端詳這鑰匙，又聽張永紅說：乾脆你去交吧！他說好，就把鑰匙揣進了口袋，然後兩人走出了「夢咖啡」。將張永紅送回家，他一個人騎車走在馬路上，不知不覺地向王琦瑤家騎去。騎進弄堂時，黑暗裡好像又有老克臘的身影在前邊，逕直走進那一扇後門裡。他騎到門前，沒有下車，用腳支著地，然後掏出鑰匙，選擇其中一把插入鎖孔，鑰匙在鎖孔裡靈活地轉動了半周。他又回復到原位，拔了出來。這時他發現這無星無月的午夜，其實是有光的，他甚至能看清門扇上陳舊的紋理和裂縫。這城市是黑不到底的，你只要細想想，有多少徹夜不息的燈啊，還有多少徹夜不眠的人啊！你就能找到這光的源頭。他把鑰匙提在手心裡，出了弄堂，王琦瑤的窗黑著。

第二天下午，三點鐘時分，長腳帶了一盒化妝品，去了王琦瑤家。一上樓梯，他便嗅到一股苦澀的中藥氣味，然後就看見灶間的煤氣上，小火燉著一個藥罐。王琦瑤在睡午覺，見他來才起身。長腳看她臉色枯黃，問她是哪裡不舒服。王琦瑤說是胃寒且有肝火，說著就去替他倒茶，被他攔住了，要自己去倒，並且問要不要幫她把藥端來。王琦瑤說還須十分鐘方可煎畢，長腳這才坐定。談了一會兒保養身體，又談了一會兒香港，十分鐘已經過去，立即起身去廚房關火倒藥。忙了一陣，還差點燙了手腳，才將一碗黑乎乎的苦水端進去，放在王琦瑤的床前。等她吃下藥去，又含了一塊糖去苦味，就將那兩把鑰匙放到桌上，說是老克臘讓他順便捎來的。一看見這兩把鑰匙，王琦瑤「哇」一聲竟把喝下去的藥連同嘴裡的糖一併吐回到碗裡。長腳慌忙站起，走過去幫她捶了一陣背，又扶她躺下。王琦瑤笑說：真是現世，對不起長腳，今天沒辦法招待你，改日吧。長腳說，他是老朋友了，不用招待，只是她病得這樣，身邊怎能沒人。於是就陪在她身邊，說些閒話給她聽。到了傍晚時，又要去灶間燒飯，在煤氣灶前站了一會兒，卻無從下手。這時王琦瑤撐著走進來，說還是她來吧。長腳實在愛莫能助，只得在一旁打下手。不一會兒，兩碗麵條下出來了，還單獨為長腳蒸了一碗鯗魚肉餅，王琦瑤自己只吃麵條。半碗麵條吃下，王琦瑤的臉色才見好些。人也有了些精神，環顧房間，苦笑道：長腳你看，我這一病，房間裡的灰都積了起來，好像要來埋我的樣子！長腳說：灰有什麼，一撣就沒。說罷就真的拿了塊抹布去擦灰。擦了一遍，房間真顯得亮堂了，又打開電視，音樂聲響起，房間裡就有了些生氣。

往下的兩天，長腳一早就來，服侍王琦瑤，用盡了小心。看著他受累的樣子，王琦瑤難免也會想：他這是為了什麼？再一想：他能為什麼呢？便自嘲地笑道：他為什麼她也無所謂了。無論如何，在這難挨的時候，有長腳來與她消磨，心裡還是感激的。就也找些話來應酬他，說些閒人閒事給他聽，好叫他不致覺得無聊。長腳聽得也很入迷，手腳更加慇勤，做這做那，就想多聽點。她要說累了，就由長腳說些新鮮事給她聽。長腳說來說去就說到黑市的黃金價，說如今黃金值錢到什麼程度，是要比國家牌價翻幾個跟頭的。王琦瑤說：那可不是犯法？五十年代的時候，私套黃金是要吃槍斃的。長腳笑道：這才叫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要說做黃牛，國家是大頭，個人是小頭。王琦瑤也笑了：聽你說的也是道理。長腳說：但是凡事也都是此一時彼一時，現在形勢很自由，誰知道哪一天國家的腦子又搭牢？王琦瑤問：那你說怎麼辦？長腳說：我的意思是，要是有黃貨，現在拿出去兌換是最合算了。王琦瑤說：話是對的，可你說現在誰能拿得出黃貨？長腳道：要我說，一百個人裡至少有一個有黃貨，文化大革命抄家時，有拉黃包車的都藏著幾兩黃金呢！王琦瑤笑著說：我倒願意我是那拉黃包車的。長腳也笑了。這個話題就此打住，再去說別的。幾天下來，王琦瑤的身體漸漸恢復，精神也振作了，她和長腳說：已經有很久沒有聚一聚，星期六晚上，開個派對怎麼樣？長腳說好呀！自打香港回來，他還沒和朋友們打過招呼呢，正好趁這個機會見面。王琦瑤說：我來準備吃的，你負責通知人。長腳答應了就走，走到樓梯口又轉回頭問：要不要叫老克臘？王琦瑤說：為什麼不叫，第一個就要叫他。

然後，他們就分頭去做準備。王琦瑤因為身體虛弱，便偷了懶，並不親手做菜，只到弄口新開的個體戶餐館裡訂了些菜，讓他們到時候送來，自己就只需買些酒水果餅之類。到了那一日，把傢俱稍稍挪動了位置，換了桌布，又插一束鮮花，房間就顯得不一樣。王琦瑤忽然想到：這屋裡已經好久沒開過派對了，只是一個人來一個人往的，今天，又要熱鬧了。什麼都安排停當，還只下午三點，人沒來，菜也沒來，收拾過的房間顯得有些空。她一個人坐著，心裡也有些空。太陽照在玻璃上，明晃晃的。星期六下午，小孩子都不上學，在弄堂裡玩耍，唱著歌謠，有一些新的，還有一些唱了幾十年的，起心的熟悉。對面曬台上，盆裡的夾竹桃長葉了，綠油油的。到底是春天了，天長了那麼多，太陽老是不下去。樓梯上靜悄悄的，沒有人來。弄堂裡卻是有著清脆的足音，一會兒近來，一會兒遠去。不過，別著急，熱鬧的夜晚在等著呢，很快就要來臨。

老克臘沒有來。他內心曉得，王琦瑤的這個派對，是專為他一個人舉行的，會有些難堪等著他，還會有些傷感等著他，這就是王琦瑤為他準備的好菜餚。但他還是騎著車在平安里附近兜了一圈，晚上十點鐘的光景，他知道，這往往是晚會正酣的時節，他騎進弄堂，看著王琦瑤的那一扇窗，光有些搖曳，他曉得那不是燈光，而是燭光。他望著那窗口，有幾分鐘的走神，心想：這是哪一年的景色？他甚至還能聽見一些樂聲，辨不出年頭的。他回轉身子出了弄堂，想他不管怎麼也算到過了，也是對她請求的一個回答吧！這是一個正式的告別，有些歌舞在作著伴奏，他心裡無喜也無悲，木木然地背著那歌樂離去，那歌樂中人實是鏡中月水中花，伸手便是一個空。那似水的年月，他過橋，他渡舟，都也是個追不上。

王琦瑤其實也知道他不會來，這邀請只是個傳話，告訴他，她放不了他，沒有他在場，再是聚也是散。她忙裡忙外，招呼這招呼那，全為了牴觸心裡的空虛。她把電燈關上，點上蠟燭，有些好時光就好像冉冉地回來。屋裡都是年輕的朋友，又歌又舞的，她也忘記時光流逝。人們都在說：今天玩得實在好。不知不覺過去了一夜，十二點的鐘聲在一記一記地敲。酒水喝光了，大蛋糕也切得個七零八落。朋友們在告再見了，說著情意綿綿的話，終於魚貫下了樓梯。屋裡靜了，長腳最後一個走，幫助收拾杯盤碗盞。王琦瑤說：明天再說吧，今天我也沒精力了。長腳一出門，王琦瑤就吹熄了蠟燭，屋裡鴉雀無聲，樓梯上也一片黑。長腳說了聲「再見」，輕輕下了樓梯，走到後弄，關上了後門。長腳身上忽然哆嗦了一下，他抬頭看天，天上有幾顆星，發出疏淡的光，風裡有一絲寒氣。他輕輕地打著戰，開了自行車的鎖，顫顫巍巍地出了弄堂。

這一夜的熱鬧是給平安里留下印象的，習慣早睡的人們都以為是徹夜的燈火，這在平安里可算是個不平凡的事情，為它的睡夢增添了光色。人們睡醒一覺睜眼看見王琦瑤的窗口，還有中班下班，夜班上班的人們也看見王琦瑤的窗口，心想：還在鬧呢！然後，睡覺的睡覺，上班的上班。其實這才十二點呢，下一點的事情人們就都不知道了，更別說是下半夜兩三點鐘。兩三點是最平安無事的鐘點，連蟲子都在做夢。這時的睡夢特別嚴實，密不透風，一天的辛勞就指望這時候恢復了。淮海路的路燈靜靜地亮著，照著一條空寂的馬路。平安里深處只有一盞鐵罩燈，有年頭了，銹跡斑斑，混混沌沌的光。就是在這斂聲屏息的時刻，有一條長長的人影閃進了平安里，是長腳的身影。長腳悄無聲息地在王琦瑤的後門停了車，口袋裡摸出一把鑰匙，開鎖的那一霎，有「卡」一聲輕響，卻也無礙，根本打不破這大世界的沉靜。他踮起腳尖，學著貓步，一級一級上了樓梯，拐彎處的窗戶，有天光進來照著他，就好像照著另一個他。他令自己都吃驚地靈巧，在堆滿雜物的角落裡毫不碰撞地轉了出來，上了又一層樓梯。現在，他站在了王琦瑤的房門前。灶間的門開了半扇，透進一道天光，將他的身影投在房門上，也像是別人的影子。他停了停，然後摸出了第二把鑰匙。

房門推開了，原來是一地月光，將窗簾上的大花朵投在光裡。長腳心裡很豁朗，也很平靜。他還是第一次在夜色裡看這房間，完全是另外的一間，而他居然一步不差地走到了這裡。他看見了靠牆放的那具核桃木五斗櫥，月光婆娑，看上去它就像一個待嫁的新娘。長腳歡悅地想：正是它，它顯出高貴和神秘的氣質，等待著長腳。這簡直像一個約會，激動人心，又折磨人心。長腳心跳著向它走攏去，一邊在褲兜裡摸索著一把螺絲刀，躍躍欲試的。當螺絲刀插進抽屜鎖的一剎那，忽然燈亮了。長腳詫異地看見自己的人影一下子跳到了牆上，隨即周圍一切都躍入眼瞼，是熟悉的景象。他還是沒明白發生了什麼，只起心地奇怪，他甚至還順著動作的慣性，將螺絲刀有力地一撬，拉開了抽屜。那一聲響動在燈光下就顯得非同小可，他這才驚了一下，轉過頭去看個究竟。他看見了和衣靠在枕上的王琦瑤。原來她一直是醒著的，這一個夜晚在她是多麼難熬啊！她一分一秒地等著天亮，看天亮之後能否有什麼轉機。方才看見長腳進來，她竟不覺著有一點驚嚇。夜晚將什麼怪誕的事情都抹平了稜角，什麼鬼事情都很平常。看見他去撬那抽屜，她就覺得更自然了。下半夜是個奇異的時刻，人都變得多見不怪，沉著鎮靜。

王琦瑤望著他說：和你說過，我沒有黃貨。長腳有些羞澀地笑了笑，躲著她的眼睛：可是人家都這麼說。王琦瑤就問：人家說什麼？長腳說：人家說你是當年的上海小姐，上海灘上頂出風頭的，後來和一個有錢人好，他把所有的財產給了你，自己去了台灣，直到現在，他還每年給你寄美金。王琦瑤很好奇地聽著自己的故事，問道：還有呢？長腳接著說：你有一箱子的黃貨，幾十年用下來都只用了一隻角，你定期就要去中國銀行兌鈔票，如果沒有的話，你靠什麼生活呢？長腳反問道。王琦瑤給他問得說不出話了，停了一會兒，才說：簡直是海外奇談。長腳向她走近一步，撲通跪在了她的床前，顫聲說：你幫幫忙，先借我一點，等我掉過頭來一定加倍還你。王琦瑤笑了：長腳你還會有掉不過頭來的時候？長腳的聲音不由透露出一絲淒慘：你看我都這樣了，還會騙你嗎？阿姨，幫幫忙，我們都曉得你阿姨心腸好，對人慷慨。王琦瑤本來還有興趣與他周旋，可聽他口口聲聲地叫著「阿姨」，不覺怒從中來。她沉下臉，呵斥了一句：誰是你的阿姨？長腳將身子伏在床沿，扶住王琦瑤的腿，又一次請求道：幫幫忙，我給你寫借條。王琦瑤推開他的手，說：你這麼求我，何不去求你的爸爸，人們不都說你爸爸是個億萬富翁嗎？你不是剛從香港回來嗎？這話刺痛了長腳的心，他臉色也變了，收回了手，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說：這和我爸爸有什麼關係？不借就不借。說罷，便向門口走去。卻被王琦瑤叫住了：你想走，沒這麼容易，有這樣借錢的嗎？半夜三更摸進房間。於是他只得站住了。

在這睡思昏昏的深夜，人的思路都有些反常，所說的話也句句對不上茬似的，有一些像鬧劇。本來一場事故眼看化險為夷，將臨結束，卻又被王琦瑤一聲喝令叫住，再要繼續下去。長腳說：你要我怎麼樣？王琦瑤說：去派出所自首。長腳就有些被逼急，說：要是不去呢？王琦瑤說：你不去，我去。長腳說：你沒有證據。王琦瑤得意地笑了：怎麼沒有證據？你撬開了抽屜，到處都是你的指紋。長腳一聽這話，腦子裡轟然一聲，有些蒙了，有冷汗從他頭上沁出。他站了一會兒，臉上露出猙獰的笑容：看來，我做和不做結果都是一樣，那還不如做了呢！說著，他就走回到五斗櫥前，從抽屜裡端出那個木盒。王琦瑤躺不住了，從床上起來，就去奪那木盒。長腳一閃身，將木盒藏在身後，說：阿姨你急什麼？不是說什麼都沒有嗎？這回輪到王琦瑤急了，她流著汗叫道：放下來，強盜！長腳說：你叫我強盜，我就是強盜。他臉上的表情變得很無恥，還很殘忍。王琦瑤扭住他的手，他由她扭著，就是不給她盒子。這時，他已經掂出了這盒子的重量，心裡喜滋滋的，想這一趟真沒有白來。王琦瑤惱怒地扭歪了臉，也變了樣子。她咬著牙罵道：癟三，你這個癟三！你以為我看不出你的底細？不過是不拆穿你罷了！長腳這才收斂起心頭的得意，那隻手將盒子放了下來，卻按住了王琦瑤的頸項。他說：你再罵一聲！癟三！王琦瑤罵道。

長腳的兩隻大手圍攏了王琦瑤的頸脖，他想這頸脖是何等的細，只包著一層枯皮，真是令人作嘔得很！王琦瑤又掙扎著罵了聲癟三，他的手便又緊了一點。這時他看見了王琦瑤的臉，多麼醜陋和乾枯啊！頭髮也是乾的，髮根是灰白的，髮梢卻油黑油黑，看上去真滑稽。王琦瑤的嘴動著，卻聽不見聲音了。長腳只覺得不過癮，手上的力氣只使出了三分，那頸脖還不夠他一握的。心裡的歡悅又湧了上來，他將那雙手緊了又緊，那頸脖綿軟得沒有彈性。他有些遺憾地歎了口氣，將她輕輕地放下，鬆開了手。他連看她一眼的興趣都沒有，就轉身去研究那盒子，盒子上的雕花木紋看上去富有而且昂貴，是個好東西。他用螺絲刀不費力就拔掉了上面的掛鎖，打了開來。心裡不免有些失望，卻還不致一無所獲。他將東西取出，放進褲兜，褲兜就有些發沉。他想起方才王琦瑤關於指紋的話，就找一塊抹布將所有的家什抹了一遍。然後拉滅了電燈，輕輕地出了門。就這樣鬧了一大場，月亮僅不過移了一小點，兩三點還是兩三點。這真是人不知鬼不覺，誰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呢？

只有鴿子看見了。這裡四十年前的鴿群的子息，牠們一代一代的永不中斷，繁衍至今，什麼都盡收眼底。你聽牠們咕咕噥噥叫著，人類的夜晚是牠們的夢魘。這城市有多少無頭案啊，嵌在兩點鐘和三點鐘之間，嵌在這些裂縫般的深長里弄之間，永無出頭之日。等到天亮，鴿群高飛，你看那騰起的一剎那，其實是含有驚乍的表情。這些啞證人都血紅了雙眼，多少沉底的冤情包含在牠們心中。那鴿哨分明是哀號，只是因為天宇遼闊，聽起來才不那麼刺耳，還有一些悠揚。牠們盤旋空中，從不遠去，是在向這老城市致哀。在新樓林立之間，這些老弄堂真好像一艘沉船，海水退去，露出殘骸。

王琦瑤眼瞼裡最後的景象，是那盞搖曳不止的電燈，長腳的長胳膊揮動了它，它就搖曳起來。這情景好像很熟悉，她極力想著。在那最後的一秒鐘裡，思緒迅速穿越時間隧道，眼前出現了四十年前的片廠。對了，就是片廠，一間三面牆的房間裡，有一張大床，一個女人橫陳床上，頭頂上也是一盞電燈，搖曳不停，在三面牆壁上投下水波般的光影。她這才明白，這床上的女人就是她自己，死於他殺。然後滅了，墮入黑暗。再有兩三個鐘點，鴿群就要起飛了。鴿子從牠們的巢裡彈射上天空時，在她的窗簾上掠過矯健的身影。對面盆裡的夾竹桃開花，花草的又一季枯榮拉開了帷幕。

一九九四年九月二十三日

一九九五年三月十六日

（全書完）

Table of Contents

第一部 第一章 弄堂

第二章 流言

第三章 閨閣

第四章 鴿子

第五章 王琦瑤

第六章 片廠

第七章 開麥拉

第八章 照片

第九章 「滬上淑媛」

第十章 上海小姐

第十一章 三小姐

第十二章 程先生

第十三章 李主任

第十四章 愛麗絲公寓

第十五章 愛麗絲的告別

第二部 第一章 鄔橋

第二章 外婆

第三章 阿二

第四章 阿二的心

第五章 上海

第六章 平安里

第七章 熟客

第八章 牌友

第九章 下午茶

第十章 圍爐夜話

第十一章 康明遜

第十二章 薩沙

第十三章 還有一個程先生

第十四章 分娩

第十五章 「昔人已乘黃鶴去」

第十六章 「此地空餘黃鶴樓」

第三部 第一章 薇 薇

第二章 薇薇的時代

第三章 薇薇的女朋友

第四章 薇薇的男朋友

第五章 舞會

第六章 旅遊

第七章 聖誕節

第八章 婚禮

第九章 去美國

第十章 老克臘

第十一章 長腳

第十二章 禍起蕭牆

第十三章 碧落黃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