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傳奇‧血海飄香》古龍

《二○○六年九月九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楚留香傳奇第一部：血海飄香

第一回 白玉美人

「聞君有白玉美人，妙手雕成，極盡妍態，不勝心嚮往之。今夜子正，當踏月來取，君素雅達，必不致令我徒勞往返也。」這張短箋此刻就平鋪在光亮的大理石桌面上，自粉紅紗罩裡透出來的燭光，將淡藍的紙映成一種奇妙的淺紫色，也使那挺秀的字跡看來更飄逸瀟灑，信上沒有具名，卻帶著鬱金香的香氣，這縹緲而富有詩意的香氣，已足夠說明這封短箋是誰寫的。

接到這封短箋的是北京城的豪富世家公子金伴花，他此刻就坐在桌子旁，那張白淨而秀氣，保養十分得法的臉，就像是被人砍了一刀似的痛苦地扭曲著，眼睛瞪著這張短箋，就像是瞪著閻王的拘票。

精緻的花廳裡，還有三個人，一個神情威猛，鬚髮花白的錦衣老人，背負著雙手，在廳中來來回回不停的踱步，也不知踱過多少遍了，所走的路，只怕已可從北京到張家口。另一個顴骨聳起，目光如鷹，陰鷙沉猛的黑衣人，就坐在金伴花的身旁，雙手輕撫著放在桌上的一對精鋼判官筆，乾枯、瘦長、骨節凸出的手指，在燈光下看來也像精鋼所鑄。

這兩人的面色也是十分沉重，銳利的目光自窗子瞧到門，又自門瞧到窗子，來回瞧個不停。

還有個枯瘦矮小，穿著樸素的禿頂老人，卻只是遠遠坐在角落裡閉目養神，他全身上下都瞧不出絲毫特別之處，只有一雙耳朵，竟不知怎地不見了，卻裝著對灰白的假耳朵，也不知是什麼鑄成的。

錦袍老人走過桌子，拿起那張短箋，冷笑道：「這算是什麼？請帖？借條？就憑這一張紙，就想將京城四寶中最最珍貴的玉美人取走——」

他重重一拍桌子，厲聲道：「楚留香呀楚留香！你未免也將九城英雄瞧得太不值錢了。」

金伴花愁眉苦臉，囁嚅著道：「但他就憑這種同樣的紙，已不知取走多少奇珍異寶了，他說要在子時取走一樣東西，誰也休想保存到丑時。」

黑衣人冷冷道：「哦，是嗎？」

金伴花歎了口氣，道：「上個月捲簾子胡同的邱小侯就接到他一封信，說要來取侯爺家傳的九龍杯，小侯不但將杯鎖在密室中，還請了大內的高手『雙掌翻天』雀子鶴和『梅花劍』方環兩位在門外防守，可說是防守得滴水不漏，但是過了時候開門一看——唉！九龍杯還是沒有了。」

黑衣人冷笑道：「萬老鏢頭既不是雀子鶴，我『生死判』也不是方環，何況——」

他瞧了那禿頂老人一眼，緩緩接道：「還有天下盜賊聞名喪膽的英老前輩在這裡，我三人若是再治不住那楚留香，世上只怕就沒有別人了。」

禿頂老人瞇起眼睛一笑，道：「西門兄莫要為老朽吹噓，自從雲台一役後，老朽已不中用了，靠耳朵吃飯的人耳朵被人割去，豈非有如叫化子沒有蛇耍？」

別人若是如此慘敗，甚至連雙耳都被割去，對這件事非但自己絕口不提，有人提起，也立刻要拔刀拚命，但他卻面帶微笑，侃侃而言，還像是得意得很。

那錦袍老人正是京城萬勝鏢局總鏢頭「鐵掌金鏢」萬無敵，此刻手捋長髯，縱聲笑道：「江湖中人誰不知道禿鷹耳力天下無雙，雲台一役雖然小敗，但塞翁失馬，安知非福，裝上這對白銀神耳後，耳力只有更勝從前。」

禿鷹搖頭笑道：「老了，不中用了，此次若非一心想見識見識這位強盜中的元帥，流浪中的公子，是再也不會重出江湖的了。」

金伴花突然笑道：「聞得江湖人言，英老前輩只要聽到一人的呼吸之聲，便可辨出那人是男是女，有多大年齡？是何身份？無論是誰，只要他的呼吸聲被英老前輩聽在耳裡，就一輩子再也休想逃掉，無論他逃到哪裡，英老前輩都追查得到。」

禿鷹眼睛瞇得只剩一線，笑道：「江湖傳聞，總有誇張之處。」

只聽晚風中隱隱傳來更鼓之聲，生死判霍然站起，道：「子時到了。」

金伴花衝到牆角，掀開一幅工筆仕女圖，裡面有道暗門，他開了暗門，瞧見那紫檀雕花木匣還好生生在裡面，不禁長長鬆了口氣，轉首笑道：「不想三位的威名，竟真的將那楚留香嚇得不敢來了。」

生死判仰首笑道：「楚留香呀楚留香，原來你也是個——」

突聽禿鷹「噓——」的一聲，生死判笑聲立頓，窗外有低沉而極有吸引力的語聲帶笑道：「玉美人已拜領，楚留香特來致謝。」

萬無敵箭步衝到窗前，一掌震開窗戶，只見遠處黑暗中卓立著一條高大的人影，手裡托著個三尺長的東西，在月光下看來，晶瑩而滑潤，他口中猶在笑道：「戊時盜寶，子時才來拜謝，禮數欠周，恕罪恕罪。」

金伴花早已面無人色，顫聲道：「追！快追！」

燭影搖紅，風聲響動，生死判、萬無敵已穿窗而出。

禿鷹沉聲道：「那真是玉美人？」

金伴花跺腳道：「我瞧得清楚不會錯的。」

跺腳之間，人也躍出，原來這世家公子，武功竟也不弱。

禿鷹卻微微搖頭，冷笑道：「別人會中你的計，但我——哼！」

眼睛盯著那紫檀木匣，一步步走了過去。

突聽身後「噹」的一聲巨響，他整個人都跳了起來。

原來他白銀神耳乃白銀所鑄，傳聲之力特強，這一聲大震，直將他耳膜都快震破，他對這雙神耳從來最是得意，委實做夢也未想到還有這點要命的壞處，大驚之下，凌空一個翻身，雙掌已連環擊出，但身後哪有人影。

只聽窗外又是「噹」的一聲，禿鷹雙足往後一蹬，身影飛撲而出，窗下「嗡嗡」之聲猶自不絕，卻是面銅鑼。

禿鷹面色立刻慘變，失聲道：「壞了！」

瘋狂般轉身躍回窗內，只見那紫檀木匣還是安然無恙，但另一扇窗子的窗簾，卻在不住飄動。

禿鷹石頭般怔在那裡，面上的神情極是奇特，也不知究竟是哭是笑，口中不住喃喃道：「楚留香呀楚留香，你果然厲害，但你也莫要得意，你足聲既已落在我耳中，就總有一天被我找著的。」

身後風聲颼颼，萬無敵、生死判、金伴花已接連掠回，萬無敵手裡抱著個三尺長的玉雕美人，笑道：「原來那竟是在騙人，這玉美人是假的。」

生死判道：「雖是假的，好歹也值幾兩銀子。這叫做偷雞不著蝕把米，堂堂盜帥，今夜也算栽斤斗了。」

禿鷹雙目失神地瞧著那紫檀木匣，喃喃道：「這是假的，真的呢？」

金伴花面色又變，顫聲道：「真——真的自然在——在匣子裡。」

嘴裡說，人已衝了過去，打開匣子。匣子裡哪裡還有什麼玉美人，金伴花驚呼一聲，暈了過去。

萬無敵過去一瞧，只見匣子裡赫然又有張淡藍的紙箋，發出同樣縹緲而浪漫的香氣，同樣挺秀的字跡寫著：

公子伴花失美，

盜帥踏月留香。

現在，他舒適地躺在甲板上，讓五月溫暖的陽光，曬著他寬闊的、赤裸著的、古銅色的背。海風溫暖而潮濕，從船舷穿過，吹起了他漆黑的頭髮，堅實的手臂伸在前面，修長而有力的手指，握著的是個晶瑩而滑潤的白玉美人。

他卻似已在海洋的懷抱裡入睡。

這是艘精巧的三桅船，潔白的帆，狹長的船身，堅實而光潤的木質，給人一種安定、迅速，而華麗的感覺。

這是初夏，陽光燦爛，海水湛藍，海鷗輕巧地自船桅間滑過，生命是多彩的，充滿了青春的歡樂。

海天遼闊，遠處的地平線已只剩下一片朦朧的灰影，這裡是他自己的世界，絕不會有他厭惡的訪客。

船艙的門是開著的，艙下不時有嬌美的聲音傳來。

然後，一個美麗的少女走上甲板，她穿著件寬大而舒服的鮮紅衣裳，秀髮鬆鬆地挽起，露出雙晶瑩、修長的玉腿，赤著纖秀的，完美無疵的雙足，輕盈地走過甲板，走到他身旁，輕輕用足趾去搔他的腳心。面上綻開了甜蜜嫵媚的微笑，就好像百花俱在這一剎那裡開放。

他縮起腿，輕歎道：「甜兒，你難道永遠不能安靜一會兒嗎？」

語聲低沉，充滿了煽動的吸引力。

她銀鈴般嬌笑起來道：「你終於猜錯了。」

他懶洋洋地翻了個身，陽光，便照在他臉上。

他雙眉濃而長，充滿粗獷的男性魅力，但那雙清澈的眼睛，卻又是那麼秀逸，他鼻子挺直，象徵著堅強、決斷的鐵石心腸，他那薄薄的，嘴角上翹的嘴，看來也有些冷酷，但只要他一笑起來，堅強就變作溫柔，冷酷也變作同情，就像是溫暖的春風，吹過了大地。

他抬手擋住刺眼的陽光，眨著眼睛笑了，目中閃動著頑皮、幽默的光芒，卻又充滿了機智。象徵

他眨著眼睛笑道：「李紅袖姑娘，看在老天的份上，你莫要也變得如此調皮好嗎，有了個宋甜兒，我難道還不夠受？」

李紅袖笑得彎了腰，卻忍住笑道：「楚留香大少爺，除了宋甜兒外，別人就不能頑皮一下嗎？」

楚留香拍著身旁的甲板，道：「乖乖的坐下來，陪我曬曬太陽，講個故事給我聽，要開心的故事，要有快樂的結局，這世上的悲慘之事已夠多了。」

李紅袖咬著嘴唇，道：「我偏不坐下來，偏不講故事，我也不要曬太陽——這見鬼的太陽，曬得人頭暈，我真不懂你為什麼喜歡太陽？」

她說「偏不坐下來」時，人已坐了下來，她說「不要曬太陽」，卻已在陽光下伸展了雙腿。

楚留香笑道：「曬太陽有什麼不好？一個人若能多曬曬太陽，就不會做卑鄙無恥的事，無論是誰，在這麼可愛的陽光下，都想不出壞主意來的。」

李紅袖眼波流轉，道：「我現在就正在想個壞主意。」

楚留香道：「你正在想該使個什麼法子讓我爬起來去做事，是嗎？」

李紅袖格格嬌笑道：「你真是個鬼，什麼事都瞞不過你。」

她笑聲漸漸停止又道：「但你也真該起來做做事了，自從京城回來後，你就連動都不想動，再這樣懶下去，你就要變成流氓了。」

楚留香故意歎了口氣，道：「你真像我小時讀書的老師，只少了兩撇鬍子。」

李紅袖狠狠瞪了他一眼，楚留香展顏一笑，又道：「這次在京城，我可真見識了不少那些所謂成名英雄的嘴臉，除了禿鷹那老頭還有兩下外，別人全是飯桶，那生死判據說武功不弱，手中一對判官筆，據說能打遍人身二百一十八處穴道，但我就從他身旁掠過，他卻依然在做夢似的。」

李紅袖撇著嘴道：「楚大少爺的輕功天下無雙，江湖中人誰不知道——但楚大少爺，你的牛已吹完了嗎？」

楚留香道：「吹完了，李姑娘有何吩咐？」

李紅袖道：「我先說幾件事給你聽。」

她自寬大的衣袖中取出個小小的簿子，一面翻看，一面念道：「上次你從濟南取來的一批貨，已賣了三十萬兩，除了救濟「龍虎鏢局」王鏢頭遺孀的一萬兩，趟子手張、趙兩人家眷各五千兩外，還替黃秀才付了一千兩喪葬費，又替趙立正付了一千五百兩喜酒聘禮，替鄭——」

楚留香歎道：「這些事我難道不知道嗎？」

李紅袖白了他一眼，道：「總之，三十萬兩都已分配出去了，你自己田莊裡收來的五萬兩，我也替你用出去四萬。」

楚留香苦笑道：「姑娘，你難道不能為我多留些嗎？」

李紅袖道：「你享受得還不夠？江湖中已有不少人在說你的閒話了，別人可不知道你花的都是你自己的，都說你假公濟私——」

楚留香皺眉道：「別人如何說，和咱們又有何關係？人活在世上，為什麼不能享受享受，為什麼老要受苦，你怎地也變得俗了？」

李紅袖嫣然一笑，道：「我可沒要你受苦，我只是——」

突聽艙下喚道：「你兩個系處傾乜野啷？唔想吃飯啦？」

南國姑娘甜美的言語，聽來當真別有一種風情，別有一股滋味，李紅袖卻高舉了雙手，笑道：「老天，她難道不能說說別人聽得懂的話嗎？」

楚留香笑道：「你也莫要怪她，她辛辛苦苦做了飯菜，卻沒人去吃，也難怪她生氣，人一生氣時，家鄉話就出來了。」

他像是根本沒有動，卻已拉著李紅袖站了起來。

李紅袖故意嬌嗔道：「你什麼事都向著甜兒，所以她才會——」

一句話未完，臉色突然變了，失聲道：「你瞧，你瞧那是什麼？」

陽光照耀的海面上，竟飄來了一個人——

一具死屍。

楚留香一轉身已到了船舷旁，抄起條繩索，打了個活結，輕輕一拋，長繩便像箭一般筆直地飛了出去。

長繩也似長著眼睛，不偏不倚，套著了屍身。

這屍身穿的是昂貴的錦鍛衣裳，腰邊掛著翡翠的鼻煙壺，黝黑的臉已被海水泡得浮腫起來。

楚留香將他平放在甲板上，搖頭道：「無救了。」

李紅袖卻瞧著這屍身的一雙手，他左手的中指與無名指上，套著三個奇特的精鋼烏金戒指。

那隻右手雖沒有戒指，卻有戴過戒指的痕跡。

李紅袖皺眉道：「七星飛環！這人莫非是『天星幫』的門下？」

楚留香道：「非但是天星門下，此人正是『天星幫』的總瓢把子，『七星奪魂』左又錚，但『天星幫』一向盤踞在皖南，不知他怎會死在這裡？」

李紅袖道：「他身上沒有傷痕，莫非是淹死的？」

楚留香搖了搖頭，解開他衣襟，只見他左胸第五根肋骨下，「乳根」與「期門」穴之間，赫然留著個紫紅掌印。

李紅袖歎了口氣，道：「硃砂掌。」

楚留香：「硃砂掌一門近年雖然人才鼎盛，門下弟子號稱已有一百七十多個，但能置『七星奪魂』於死地的，最多也不會超過三個。」

李紅袖道：「嗯，馮、楊、西門——這三人武功只怕是要比左又錚強些。」

楚留香道：「硃砂門與天星幫可有什麼恩怨？」

李紅袖想了想，道：「三十七年前天星幫的刑堂香主，娶了當時硃砂掌門人馮風的二女兒，兩年後這位馮姑娘突然死了，馮風曾親赴皖南興師問罪，後來雖查明他女兒實是急病而死，但兩家卻從此不相往來。」

楚留香道：「還有呢？」。

李紅袖道：「二十六——也許是二十五年前，天星幫更劫了硃砂門弟子所保的一趟鏢，那時正值馮風病故，硃砂重選掌門的時候，所以這件事直拖了一年，後來天星幫劫鏢的弟子雖也曾登門負荊，但鏢銀卻始終未曾送還。」

她將這些發生在二十多年前的武林故事娓娓道來，竟是像在敘說著自己身邊的家常瑣事似的。

楚留香微笑道：「你的記憶，的確從來不會令人失望——但這些事都已事過境遷，而且也算不得是什麼深仇大恨，硃砂門想來不會為了這種事將左又錚一路追蹤到這裡，再下毒手，這其中必定另有緣故。」

突然一個少女自艙下衝了上來，嬌嗔道：「你兩個究竟系處做乜野啷？」

她也穿著件寬大而舒服的衣裳，卻是鵝黃色的，也露出一雙淡褐色的，均勻美麗、線條柔和的玉腿。

她漆黑的頭髮梳了兩根長長的辮子，長長的辮子隨著玲瓏的嬌軀不住蕩來蕩去，淡褐色的瓜子臉，配著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顯得又嫵媚，又俏皮。她臉上本在故意裝作嬌嗔，但瞧見這死屍，突然驚呼一聲，扭轉頭就跑，跑得比來的時候還要快得多。

李紅袖笑道：「甜兒無論做什麼事膽子都很大，但只要一瞧見死人，就駭得要命，所以我常說活人誰也治不住她，只有死人，才治得住她。」

楚留香凝注著海天深處，緩緩道：

「你等著瞧吧，今天要從那邊漂來的死屍，絕不止這一個。」

李紅袖眼波轉動，還未說話，只見艙門裡已伸出一雙纖秀的手來，手裡托著個大盤子。

盤子有兩隻烤得黃黃的乳鴿，配著兩片檸檬，幾片多汁的牛肉，半隻白雞，一條蒸魚，還有一大碗濃濃的番茄湯，兩盅臘味飯，一滿杯紫紅的葡萄酒，杯子外凝結著水珠，像是已冰過許久。

宋甜兒那甜笑的語聲卻在艙門裡喚道：「喂，快的來衝呀！」

李紅袖笑道：「我聽不懂，你為什麼不自己送上來？」

宋甜兒啐道：「小鬼，你聽不懂怎會知道我要你來拿？」

她說的純粹的京片子，但嘟嘟噥噥，軟語嬌柔，卻別有一番情趣，李紅袖拍掌嬌笑道：「來聽呀，我們的甜姑娘終於說出了官話。」

第二回 海上浮屍

船已下錨，就這樣停泊在水上。楚留香小心地將檸檬汁擠在鴿子上，剛吃完了一隻鴿子，喝了半杯酒，海上果然又漂來了一具屍身。

這屍身穿著件朱紅色的短袍，長僅及膝，面容雖經海水久泡，但看來仍是白白淨淨，年紀也只有四十左右，頷下雖留著微鬚，眼角卻無皺紋，他左掌也是修長白淨，但一隻手掌，卻是粗糙已極，筋骨凸現，幾乎比左掌大了一倍，攤開掌心，竟和他衣服同樣顏色。

李紅袖一雙明媚的眼波卻真是瞧直了，吃驚道：「想不到這人竟會是『殺手書生』西門千！」

楚留香歎道：「他殺死了左又錚，自己竟也死在別人手上。」

李紅袖喃喃道：「但又是誰殺死他？」

她說完了話，已瞧見這西門千喉結下的創口，鮮血已被海水沖淨，灰白色的皮肉向兩旁翻捲。李紅袖噓了口氣，道：「這是劍傷。」

楚留香道：「嗯！」

李紅袖道：「這創傷才不過一寸，天下武林，只有『海南』與『嶗山』兩大劍派的弟子，才會使用這麼窄的劍。」

楚留香道：「不錯。」

李紅袖道：「海南與嶗山兩派，距離這裡雖都不遠，但嶗山派的劍法傳家正宗，平和博大，這西門千被人一劍貫穿咽喉，想必是劍法以辛辣詭譎見長的海南劍客門下所下的毒手——這倒更奇怪了。」

楚留香皺眉道：「奇怪？」

李紅袖道：「海南劍派與硃砂門非但無冤無仇，而且還頗有淵源，八年前硃砂門被閩南七劍圍攻時，海南派還曾經不遠千里趕去相助，但如今海南劍派的高手卻殺了硃砂門的長老，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可真叫人不懂。」

楚留香喃喃道：「左又錚無緣無故死在西門千手中，西門千又糊里糊塗死在海南派門下——這其中究竟有什麼秘密？」

李紅袖嫣然一笑，道：「你可是又想管閒事了？」

楚留香笑道：「你不是正在說我太懶了嗎？我正好找些事做給你瞧瞧。」

李紅袖道：「但這件事看來牽連必定甚廣，必定十分凶險，而蓉姐這兩天又在病著，我看咱們還是別管這件事吧！」

楚留香微笑道：「越是凶險的閒事，管起來才越有趣，牽連越廣的秘密，所牽連之物價值也必然極高，這種事我能不管嗎？」

李紅袖歎道：「我知道你若不將這秘密揭破，是連覺也睡不著的，唉！你呀，你生下來好像就是為了管別人閒事的。」

她忽又展顏一笑，道：「幸好這件事正如大海裡撈針，到現在為止，還一點頭緒都沒有，你想管這閒事，只怕也管不上。」

楚留香微笑道：「你等著瞧吧，頭緒自然會越來越多的。」喝了口酒，又撕下條雞腿，倚在船舷上大嚼起來。

李紅袖苦笑道：「我真佩服你的胃口，現在還能吃得下東西。」她也不知不覺走到船舷，向海天深處凝睇。

海上果然又漂來具死屍，竟赫然是黑面卷髯的綠袍道人，身形魁偉高大。四肢雖早已冷卻，但手裡仍緊緊握著半截斷劍，劍身狹長，仍在閃著光，碧森森的劍光，照著他一顆髮髻蓬亂的頭顱。

他頭頂竟已被劈成兩半。

就連李紅袖都轉過臉去，不忍再瞧。

楚留香道：「果然是海南劍派的門下。」

李紅袖道：「你——你認得他？」

楚留香緩緩道：「此人便是海南三劍中的靈鷲子，他劍法之狠毒，當今天下武林，只怕極少有幾個人能比得上。」

李紅袖歎道：「他一劍貫穿了別人的咽喉，不想自己腦袋也被別人砍成兩半。」

她忍不住還是回頭瞧了一眼，又道：「瞧這情況，那人一劍砍下時，他必定已無可閃避，是以只有迎劍招架，誰知那人一劍非但砍斷了他的長劍，餘力所及，竟將他頭也砍成兩半，海南派劍俱是海底寒鐵精煉而成，這人一劍竟能將之砍斷，唉——好鋒利的劍，好沉重的劍。」

楚留香道：「你怎知他對頭也使的是劍？」

李紅袖道：「當今武林的刀法名家，又有誰能將劍法如此辛辣狠毒的靈鷲子逼得連躲閃都不能躲閃——海南劍派素無硬拆的招式，他若不是被逼無奈，又怎會迎劍去招架別人迎頭砍下的一刀？」

楚留香點頭道：「不錯，刀法之變化，的確不如劍法靈巧迅急，使刀的人若想將使劍的人逼得無可閃避，的確是難而又難。」

他微微的一笑，接道：「但你莫非也會忘記一人嗎？」

李紅袖眼睛一亮，道：「你說的若是『無影神刀』札木合，你就錯了。」

楚留香道：「為什麼會錯？」

李紅袖道：「札木合號稱中土刀法第一名家，刀法之快，無形無影，他一刀砍下時，靈鷲子也許還未瞧清是由何處來的。自然只有迎劍招架，而札木合使的一柄『大風刀』，乃海內十三件神兵利器之一，也足以砍斷海南派劍。」

楚留香道：「這豈非就是了嗎？」

李紅袖笑道：「但你莫要忘了，札木合縱橫戈壁大沙漠已有三十年，號稱『沙漠之王』又怎會遠來這裡？」

楚留香緩緩笑道：「你說不會，我卻說會的。」

李紅袖眨著眼睛，道：「你要和我賭一賭？」

楚留香道：「我不和你賭，因為你輸定了。」

只聽船艙下一個人甜笑道：「你們賭吧，誰輸了誰幫我洗半個月的碗。」

李紅袖笑罵道：「小鬼，你在偷聽。」

宋甜兒格格笑道：「我雖然不敢看，聽卻敢聽的。」

李紅袖轉向楚留香，道：「喂！你瞧瞧這小鬼，打得好精明算盤，天下的便宜都被她一個人佔盡了。」

楚留香倚著船舷出神，竟像是沒有聽見她的話。

李紅袖走過去，道：「你在等什麼？等那札木合？」

楚留香道：「也許——」

李紅袖笑道：「你等不著的，這『沙漠之王』既不會來，縱然來了，也沒有人能殺得死他。」

楚留香道：「西門千與左又錚素少來往，為何殺了左又錚？靈鷲子與西門千毫無冤仇，為何要殺死西門千？札木合與靈鷲子一個遠在天邊，一個遠在海角，更是毫無關係，又為何要殺死靈鷲子？」

他歎了口氣，接道：「可見世上有許多事，是完全說不定的。」

這時日已偏西，自從發現第一具屍身到現在，已過了兩個多時辰，甲板上已躺著三具屍身。

而第四具屍身果然又來了。

別的屍身在水上都載沉載浮，這具屍身卻如吹了氣的皮筏似的，整個人都完全浮在水上了。

別的屍身李紅袖至少還敢瞧兩眼，但這個屍身，李紅袖只瞧了一眼，全身都起了悚慄，再也不敢瞧第二眼了。

這屍身本來是胖是瘦，楚留香已完全瞧不出，只因這屍身全身都已浮腫，甚至已開始腐爛。

這屍身本來是老是少，楚留香也已瞧不出。只因他全身鬚毛頭髮，竟赫然已全部脫落。

他眼珠已脹得爆烈而突出，全身的皮膚，已變成一種令人噁心的暗赤色，楚留香再也不敢沾他一根手指。

李紅袖顫聲道：「好厲害的毒，我去叫蓉姐上來瞧瞧這究竟是什麼毒。」

楚留香道：「這毒蓉蓉也認不出的。」

李紅袖道：「你又在吹了，你武功雖不錯，但若論暗器，就未必比得上甜兒，若論易容術和下毒的本事，更萬萬比不上蓉姐。」

楚留香笑道：「但這人中的並不完全是毒。」

李紅袖吃吃的笑道：「不是毒藥，難道是糖嗎？」

楚留香道：「也可以算是糖——糖水。」

李紅袖怔了怔，道：「糖水？」

楚留香道：「這便是天池『神水宮』自水中提煉出的精英，江湖都稱之為『天一神水』，而「神水宮」門人都稱之為重水。」

李紅袖動容道：「這真的就是比世上任何毒藥都毒的『天一神水』？」

楚留香道：「自然是真的，據說這『天一神水』一滴的份量，已比三百桶水都重，常人只要服下一滴，立刻全身爆裂而死！」

他歎了口氣，接道：「而且這『天一神水』無色無臭，試也試不出異狀，所以，連這『沙漠之王』都難免中了暗算。」

李紅袖道：「這——這人就是札木合？」

楚留香道：「嗯！」

李紅袖道：「他已變成這個樣子，你怎麼還能認得出他？」

楚留香道：「他身穿的雖是尋常服色，但腳下卻穿著雙皮靴，顯見他本是遊牧之民，他身上皮膚雖細嫩，但面上卻甚粗糙，顯然是因為他來往沙漠，久經風塵之苦，他腰邊雖有佩刀的鋼環，但刀和刀鞘卻全都不見了，顯然是因為他使的乃是寶刀，所以才被人取去了。」

他緩緩接道：「有了這幾點特徵，自可說明他就是那『沙漠之王，無影神刀』札木合了。」

李紅袖道：「我看你可改行去做巡捕了，那你辦起案子來，想必要比那天下第一名捕『禿鷹』還要厲害得多。」

楚留香一笑又道：「還有，他身上掛著面銀牌，上面刻的是隻長著翅膀的飛駱駝，我若再瞧不出他是沙漠之王，就真是呆子了。」

李紅袖也忍不住噗哧一笑，道：「你真是一個天才兒童。」

但她笑容立刻消失，皺眉道：「這件事竟將『沙漠之王』與『神水宮』門下引動，可見關係必定不小，而此刻連『沙漠之王』都死了，可見——」

楚留香截斷她的話，笑道：「你又想勸我罷手，是嗎？」

李紅袖輕歎道：「我也不想勸你罷手，只望你能小心一些就是了。」

楚留香凝望著天上一朵白雲，微笑道：「聞得『神水宮』門下，俱都是人間的絕色，卻不知比起咱們的三位姑娘來又如何？」

李紅袖搖頭苦笑道：「你難道永遠不能規矩些嗎？」

這一次直過了將近一個時辰，海上還是沒有動靜。

李紅袖悠悠道：「你只怕等不著了。」

楚留香道：「若沒有人死了，那麼，這件事要著落在『神水宮』使者身上，這些人若是在爭奪一件寶藏，那麼，這寶藏便落在『神水宮』使者手上。」

李紅袖道：「若是有死人呢？」

楚留香道：「無論還有多少人死，只要瞧最後一個人是死在誰手上，就有線索可尋。」

李紅袖歎道：「這些高手們難道真會為了爭奪寶藏而死？」

楚留香笑道：「人為財死，這些人總也是人呀！」

李紅袖極目遠眺，緩緩道：「能引動這許多絕代高手起了貪心的寶藏，想必一定驚人得很。」

這件事的確越來越有趣了，她眼睛裡也在閃著光。

艙下的宋甜兒又叫道：「你兩個知唔知蓉姐有個表姑人佐『神水宮』？」

楚留香道：「哦，蓉蓉竟有個表姑是『神水宮』門下嗎？這兩天，她身子不知道是否已好些？不知道是否還在流鼻涕？」

李紅袖笑道：「你可是要她上來？」

楚留香道：「算了，傷風的人，還是多躺躺的好。」

只聽一人柔聲道：「沒關係，我的病反正已快好了，只要聽見你說這句話，我——」

又聽得宋甜兒大聲道：「蓉姐不要上他的當，他知道你來了，所以才故意說些關心你的話讓你聽。」

那溫柔的語聲笑道：「就算是故意說的，只要他說出來，我就很開心了。」

一個窈窕的人影，隨著語聲飄飄走了上來。

她穿著件柔軟而寬大的長袍，長長地拖在甲板上，蓋住了她的腳，滿天夕陽，映著她鬆鬆的髮髻，清澈的眼波，也映著她那溫柔的笑容，她看來就像是天上的仙子，久已不食人間煙火。

李紅袖跺腳道：「蓉姐，風這麼大，何必上來？小心又病倒在床上爬不起來，又害得我們這位多情的公子拿我們出氣。」

蘇蓉蓉嫣然道：「上面這麼熱鬧，我還能在艙裡呆得住嘛，何況，我也想瞧瞧，是不是真的會有『神水宮』使者到這裡來。」

她手裡拿著件厚絨的衣服，輕輕披在楚留香身上，柔聲道：「晚上冷，小心著涼。」

楚留香含笑道：「你總是只知關心別人，卻不知道自己——你若有一分關心自己，又怎會病倒？」

李紅袖撇了撇嘴，道：「是呀！像我們這些不生病的人，都是從來不關心他的。」

蘇蓉蓉輕輕拍了拍她的臉，笑道：「這麼多心，人容易老的。」

李紅袖一把抱住了她，格格笑道：「我真是個又會多心，又會吃醋的小壞蛋，蓉姐為什麼還要對我這麼好？」

蘇蓉蓉纖細的身子，竟被她抱了起來。

就在這時，第五具屍身飄來了。

嚴格說來，這已不能算是「一」具屍身——這屍身的左面，赫然竟已被人連肩帶臂削去一半。

幸好，她臉還是完整的，還可瞧得見她娟秀而美好的面容，這殘忍的殺人者，似乎也不忍破壞她的美麗。

她身上穿著的是件美麗的紗衣，腰間繫著根銀色的絲帶，纖美的腳上，穿著雙同樣質料的銀色鞋子。

此刻，剩下半件的紗衣已被血染，若不是那絲帶，只怕已為海水沖脫——饒是如此，她身子看來也已幾乎是完全赤裸的。

蘇蓉蓉扭轉了頭，美麗的眼睛裡，已滿是淚水。

李紅袖也閉起了眼睛，道：「蓉姐，你看她是不是『神水宮』門下？」

蘇蓉蓉黯然點了點頭。

楚留香歎道：「這樣的美人，是誰忍心向她下如此毒手？」

李紅袖道：「下這毒手的人，自己也死了。」

楚留香道：「你是說札木合？」

李紅袖道：「自然是札木合，除了他外，誰有這麼快的刀？」

楚留香道：「嗯！」

李紅袖道：「札木合發覺自己中毒，臨死前拼盡餘力，給了她一刀，他自然是滿懷憤恨，所以這一刀才會這麼毒，這麼重。」

楚留香悠悠然道：「聽起來到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李紅袖歎了口氣，道：「現在，所有的線索都已斷了，咱們也沒事了。」

楚留香道：「沒事了嗎？」

李紅袖道：「人已全都死光了，還有什麼事？」

楚留香道：「你以為她真是死在札木合之手？」

李紅袖眼波一轉，道：「難道不是？」

楚留香道：「你莫忘了，札木合死後，他的『大風刀』已落在別人的手上，這人拿了『大風刀』殺死了她，正是要別人以為這件事已完全結束了。」

李紅袖失聲道：「呀！不錯。」

楚留香緩緩道：「他既要別人認為此事結束，那麼，此事就必定沒有結束，在我說來，這件事正還未開始哩！」

蘇蓉蓉突然道：「這件事，他是不願別人插手的，是嗎？」

李紅袖道：「那麼，他為何不將這些屍身完全毀去，別人若是根本瞧不清這些屍身，又怎能插得下手？」

楚留香微微一笑，道：「這些人全都是江湖中的知名之士，而且甚至可說已有宗主的身份，他們若是突然一起失蹤了，他們的門人子弟，會不去追查明白嗎？」

蘇蓉蓉皺了皺眉，道：「所以——」

第三回 天一神水

楚留香道：「所以他才要這樣做，叫別人以為這五人乃自相殘殺而死，而且都死光了，這樣，他們的門人子弟連報仇的對象都沒有，還查什麼？」

李紅袖輕歎道：「但他卻未想到，這世上還有個專門喜歡多管閒事的人。」

楚留香笑道：「他只怕實在沒有想到。」

李紅袖道：「但『他』究竟是誰？每個人都可能是『他』——現在，所有的線索都沒有了，你要查，豈非真的像是要在海裡撈針？」

楚留香道：「不錯。」

身子突然飛起，向海水中躍了下去。

李紅袖大聲道：「你要幹什麼？」

楚留香笑道：「撈針去。」

只聽「噗通」一聲，他身子已像魚似的在海中消失了。被夕陽映成金紅的海水，甚至沒有濺起一點水花。

李紅袖跺腳道：「蓉姐，你——你也不管他。」

蘇蓉蓉幽幽道：「這世上，有誰能管得住他？」

蓉蓉尋了塊很大的帆布，將五具屍體都蓋住了。

宋甜兒這才敢走上來。

她右手提了盞製作精巧的燈，左手提了籃果子。

星光漸漸升起，海水亮得很像是緞子，她們舒服地坐在清涼的海風中，心裡可一點也不覺得舒服。

有五個陌生人的屍體在旁邊，沒有人能感覺舒服的。

楚留香已去了很久，遠處海面，有點漁火，就像是海上的星光，李紅袖呻吟的笑了一聲道：「我只希望他莫要被人當做魚捉去就好了。」

宋甜兒嘻嘻笑道：「如果有人將他當魚捉去，那個人一定系你哥哥。」

李紅袖瞪了瞪眼睛，道：「有件很奇怪的事，我總是不懂，蘇州話明明最好聽了，蓉姐卻不肯說，廣東話明明像鳥叫，但有人偏偏要講。」

宋甜兒扮了個鬼臉，笑道：「我知道你唔鍾意聽，所以偏要講，氣死你。」

話未說完，整個人突然跳了起來，在甲板上又叫又跳，一樣東西滑出了她袖子，那是條魚。

李紅袖拍手大笑道：「妙極妙極，總算有人替我出氣了。」

只見楚留香不知何時已笑嘻嘻站在那裡，左手抓著條魚，右手裡本也有條魚，卻已在宋甜兒的領子裡。

宋甜兒臉都嚇白了，跺著腳去擰他。

楚留香笑道：「剛剛我瞧見了一個你最想見的人，你若擰疼了我，我就不說了。」

宋甜兒去擰他的手已摟住了他脖子，道：「快說是誰？」

楚留香眨著眼睛，他的眼睛就像是海上的星光。他笑著道：「你最想見的人是誰？當今天下，誰的琴彈得最好？誰的畫畫得最好？誰的詩作得令人銷魂？誰的菜燒得妙絕天下？」

他話未說完，李紅袖已拍手道：「我知道了，你說的是那『妙僧』無花。」

宋甜兒拉住楚留香的手，道：「你真的瞧見他了，他在哪裡？」

楚留香笑道：「他一個人坐在條船上，像是在唸經，又像是在作詩，我突然自水中鑽出去時，他那臉色只可惜你們沒有瞧見。」

宋甜兒道：「你認識他？」

楚留香道：「我只見過他三次，第一次，我和他喝了三天三夜的酒，第二次，我和他下了五天五夜的棋，第三次，我和他說了七天七夜的佛。」

他笑著接道：「說佛我自然說不過他，但喝酒他卻喝不過我。」

李紅袖忍不住道：「下棋呢？」

楚留香歎口氣，道：「我說和了，但這個和尚偏偏不肯。」

李紅袖格格笑道：「除了喝酒打架外，你只怕什麼都比不過人家。」

楚留香正色道：「胡說，至少吃飯我比他吃得多些。」

李紅袖笑得直不起腰來。

宋甜兒直拉他衣袖，道：「你怎麼不請他來坐坐？」

楚留香道：「他本要來的，但我剛對他說這裡有幾個女孩子想見他，他就像是隻中箭的兔子般跑走了。」

宋甜兒嘟起嘴，道：「他已經系和尚，怕女仔做乜野？」

楚留香笑道：「就因為是和尚才怕，若不是和尚，也就不怕了。」

李紅袖嬌笑道：「他若不是和尚，我保險他來得比兔子還快。」

蘇蓉蓉溫柔笑道：「我聽說此人乃是佛門中的名士，不但詩、詞、書、畫，樣樣妙絕，而且武功也可算是高手。」

楚留香歎道：「豈只是高手，簡直可說是少林弟子中的第一高才，只可惜他——他實在太聰明了，精通的實在太多，名也實在太大，是以少林天湖大師冊立未來的掌門時，竟選了個什麼都比不上他的無相。」

李紅袖道：「像他這樣的人，對這種事想來是不會在意的。」

楚留香拊掌道：「不想李紅袖竟是無花的紅顏知己。」

蘇蓉蓉道：「他自然不會和這件事有絲毫關係，你還瞧見別的人嗎？」

楚留香道：「這些屍體都是從東面飄來的，東面海上的每一條船，我都瞧過了，除了無花外，只有一條船是武林中人。」

蘇蓉蓉道：「什麼人？」

楚留香道：「那條船上是『丐幫』的四大護法，四大長老，以及他們新任的幫主，你可知道任老幫主去年已死了，新任幫主你猜猜是誰？」

蘇蓉蓉道：「誰？」

楚留香笑道：「你再想想看，他是我的朋友，酒量和我差不多，飯量也和我差不多，有一天，還為你畫了幅像。」

蘇蓉蓉道：「呀，莫非是南宮靈？」

楚留香笑道：「就是他。」

蘇蓉蓉嫣然道：「他居然會做丐幫幫主，可見江湖中風氣已改，不以老成持重為美，也不再講究年齡大小，已開始注重人的才氣，這倒是可喜可賀的事。」

李紅袖道：「南宮靈自然也不會和這件事有任何關係，所以——」

楚留香苦笑道：「所以我也沒法子了。」

蘇蓉蓉柔聲道：「你沒法子最好，我也不想多管這種閒事。」

楚留香瞪著那塊帆布，道：「你們想想，這五個人是否有什麼共同之點，譬如說——」

李紅袖道：「譬如說，他們都是人。」

楚留香苦笑道：「除了這一點外，再沒有別的了嗎？你再想想。」

蘇蓉蓉盈盈站起來，道：「你要想下艙去想，我去為你們泡壺濃茶，你們想上一夜也沒有關係。但誰也不准坐在這裡吹風了。」

船艙，建造得精巧而華麗，絕沒有一寸地方浪費，也絕沒有一件東西讓人瞧不順眼的。

走下樓梯，是間精緻的居室，燈光慢慢照下來，這黝黑的船艙裡，漸漸有了光亮。走在前面的楚留香，突然停住了腳，就好像突然被一根釘子釘在地板上，再也動不得了。這艙中竟有了人，女人！

只見她背向著門，坐在楚留香平日最喜歡的椅子上，從後面望過去，只瞧見高挽的雲鬢和一隻手，那是隻絕美的手。

此刻，這手上拿著只杯子，杯子裡倒的是楚留香平日喜歡喝的酒——她倒是一點也不客氣。

楚留香、蘇蓉蓉、李紅袖、宋甜兒，四個人都怔在甲板上，張大了嘴，都說不出話來。

這女子是何時進來的，他們竟全不知道。

也許，她是在楚留香已下海時進來，但能瞞得過蘇蓉蓉、李紅袖、宋甜兒的耳目，這本事可也不小。

只聽一個優美但冷漠的語聲緩緩道：「進來的，可是『盜帥』楚留香？」

楚留香笑道：「不錯，在下可是走錯門了？」

那女人冷冷道：「你沒有走錯，這是你的地方。」

楚留香笑道：「既然是我的地方，姑娘你卻又怎會坐在這裡？」

那女子道：「因為我高興。」

楚留香大笑道：「這理由不錯，實在不錯。」

那女子道：「此外，我還聽說楚留香對女孩子是從來不會拒絕的。」

她突然轉過椅子，面對著楚留香。燈光，就照著了她的臉。

若說世上有一種女子的臉能使男人停止呼吸，那麼就是這女子的臉了，若世上有一種女子的眼波能使男人的心跳停止，也就是這女子的眼波，現在，這雙眼波正凝注著楚留香。她悠悠道：「現在，這理由夠好了嗎？」

楚留香訥訥道：「不錯，這理由突然變得夠好了，太好了。」

他眼光終於自這女子臉上移開，才發現她穿的是雪白的輕紗長袍，才發現她腰間束著銀色的絲條。

那女子緩緩道：「現在，你只怕已知道我是從什麼地方來的了。」

楚留香歎道：「我寧可不知道。」

那女子道：「為什麼？」

楚留香道：「世上若有我不願打交道的女孩子，那就是『神水宮』門下。」

那女子突然站起來，轉了個身，自架上取下了銀壺，又滿滿倒了杯酒，楚留香心痛地歎了口氣，道：「我很想知道，你到這裡來，除了喝酒外，還有什麼別的事？」

他一面說，一面拉過那張椅子，趕緊坐下來。

那女子側著頭，盯著他的臉，一字字道：「傲慢、無禮、冷酷，但卻也有一兩點能令小姑娘著迷的地方——你果然和傳說中的樣子分毫不差。」

楚留香道：「多謝——卻不知道江湖傳說中有沒有提到我另一件事？」

那女子道：「什麼事？」

楚留香道：「若有陌生的女子跑進我的船艙，坐我的椅子，喝我的酒，我常常會將她拋下海裡去的，尤其是這女子自以為很美，其實卻不太美的時候。」

他舒服地伸長了腿，準備欣賞這女子生氣的模樣。

這女子果然氣白了臉，手也在抖。

李紅袖趕緊走過去，自她手裡輕輕取過了那金盃，嫣然笑道：「姑娘若要摔杯子，我去換個鐵的來。」

那女子臉色由青轉白，自白轉紅，突然又展顏而笑，道：「很好，你們都很有趣，但現在說笑的時候已過去了。」

楚留香道：「你準備哭了嗎？」

那女子冷冷道：「你若不還我東西，只怕連哭都哭不出來。」

楚留香道：「還你？難道我借了你什麼？」

那女子道：「你沒有借，自然沒有借，天下的人都知道，楚留香從不會向任何人借任何東西的。」

她冷笑一聲，道：「你是偷。」

楚留香皺眉道：「偷？我偷了你什麼？」

那女子道：「天一神水。」

楚留香眼睛突然圓了，失聲道：「你說什麼？」

那女子一字字道：「天——一——神——水。」

楚留香動容道：「你是說，你們宮裡的天一神水被人偷去了？」

那女子道：「我千里迢迢，來到這裡，總不會是騙你玩的吧？」

楚留香眼睛裡射出愉快的光芒，喃喃道：「妙極妙極，一切事情都變得更有趣了，卻不知你們的『天一神水』被人偷了多少？」

那女子冷冷道：「不多，才不過幾滴，但卻已足夠使三十幾個武林一流高手不明不白地一命嗚呼，假如用法正確的話，三十七個。」

蘇蓉蓉輕輕抽了口氣，道：「你認為那是他偷去的？」

那女子笑道：「除了『盜帥』楚留香，還有誰能自『神水宮』中偷走一草一木？」

楚留香微笑道：「多承誇獎，如此說來，我若說未做此事，你是絕對不肯相信的了。」

那女子道：「你能使我相信嗎？」

楚留香道：「也許——也許能的。」

他突然從椅子跳了起來，拉住了那女子的手，道：「至少，你得先讓我帶你去瞧樣東西，我可以保證這樣東西很有趣——非常有趣。」

那冷漠而驕傲的少女，也不知怎地，居然就這樣被拉了出去。

蘇蓉蓉歎道：「他若想拉一個女孩子的手，只怕是沒有人能拒絕的。」

宋甜兒眨了眨眼睛，道：「神水宮門下若都系男人就好了。」

李紅袖笑道：「女人也沒有關係，不過最好醜一點。」

宋甜兒格格笑道：「如能醜得像母夜叉則最為感激。」

帆布被掀了起來。

那屍身，在星光下看起來更是猙獰可怖。

楚留香道：「你先看她，你總該認識她吧？」

那女子目光凝注著被人砍去一肩的少女屍身，就像是瞧著塊石頭似的，面上木然全無表情，冷冷道：「這不是神水宮門下弟子。」

楚留香終於吃了一驚，失聲道：「不是？」

那女子道：「我一生中從未見過這個人。」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像是剛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苦笑道：「我本以為神水是被你們自己宮裡的人偷出來的，我本來以為就是她，但是現在——」

那女子冷冷道：「現在你還覺得有趣嗎？」

楚留香喃喃道：「這女子既非神水宮門下，為何要作這樣打扮，這自然不是她自己的意思，而是『他』將她扮成這模樣，來引起別人的錯覺。」

那女子道：「什麼錯覺？」

楚留香道：「他要別人都以為札木合就是被這女子害死的，那麼，現在她既也死在札木合手中，一切事便都可結束，他顯然不想別人再對這件事繼續追究，這可憐的女子就做了他的代罪羔羊。」

那女子悠悠道：「你這樣說，想必一定知道他是誰了？」

楚留香哼了一聲道：「但願我能知道。」

第四回 關外參客

那女子嘴角泛起一絲惡意的微笑，但楚留香卻不讓她說話，他手拉著她的手，眼睛瞧著她的眼睛，道：「冷姑娘，你若想將這件事謎底揭穿，就必須信任我。」

那女子終於赧然一笑，道：「我不姓冷。」

楚留香眼睛閃著光，道：「那麼，我該叫你什麼？」

那女子臉色突又沉下來，冷冷道：「就叫我冷姑娘吧！」

楚留香輕輕歎息了一聲，道：「第一，我們先要研究的是，那『天一神水』既不能換取財富，也不能助長武功，他為什麼要偷呢？」

那女子冷笑道：「這該問你才是。」

楚留香道：「那『天一神水』唯一的用處，就是害人，而且不知不覺的將人害死，他費了許多力氣，來偷這『天一神水』，顯然只有一個原因。」

那女子道：「這原因已足夠了。」

楚留香道：「由此點我們便可以斷定『他』所要害的人，必然不是普通毒藥所能害死的，也不是『他』自己的力量所能殺死的。」

那女子點頭道：「不錯，否則『他』又何必冒險盜水。」

楚留香道：「但他若是真的能自『神水宮』將水盜去，世上還有幾個他殺不死的人？能自『神水宮』中盜水，那要像你這等身手。」

他微微一笑，接著道：「由此可見，『他』盜取神水，定有人在暗中相助。」

那女於道：「你的意思是在說誰？」

楚留香目光凝注著她，道：「神水失竊以後，你們宮中可有人失蹤？」

那女子冷笑道：「原來你的意思是說本宮弟子有人在暗中助『他』盜水，所以盜走了神水之後，自己也畏罪潛逃了，是嗎？」

楚留香道：「這難道不可能？」

那女子道：「自然可能，只可惜數十年來本宮的弟子卻從無一人逃走，更絕不會有人失蹤。」

楚留香皺了皺眉，想了想，又道：「神水失竊以後，你們宮裡難道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嗎？譬如說，是不是有人自殺而死——」

那女子神情立刻變了，道：「你怎會知道？」

楚留香眼睛亮了起來，大聲道：「的確有人自殺而死，是嗎？她為什麼自殺的？」

那女子厲聲道：「本宮中的事，也是你隨便問得的嗎？」

楚留香捧起她的手，緩緩道：「冷姑娘，這件事你一定得告訴我，只因這件事就是關鍵，你——你一定得相信我。」

那女子將手抽了出來，背轉身，默默許久，一字一字道：「她是個可愛的女孩子，既美麗，又多情，年紀也最輕，她——她既已死了，我不能再說她——」

楚留香目光閃動，道：「她是不是因為有了身孕，自覺無顏見人？」

那女子沒有回答，但一隻垂下來的手卻緊緊捏住了衣帶，顯見得她心裡充滿了悲憤與激動。

楚留香大聲道：「這就對了，她一定是已被『他』騙去了身子，然後，又在『他』脅迫之下，盜出了神水，但『他』卻沒有遵守諾言將她帶走，所以她只有死這一條路！」

那女子身子忽然顫抖起來，大聲道：「住口！」

楚留香歎道：「這本是千古以來，多情的少女們都難免遭遇到的悲慘命運，你與其為她傷心，倒不如設法找到『他』，為她報仇。」

那女子霍然轉回身子，顫聲道：「要怎樣才能找出『他』來？」

楚留香沉吟道：「她臨死之前，可曾說了什麼話？」

那女子眼睛滿是淚水，黯然道：「她只說——她對不起肚裡的孩子。」

楚留香歎道：「在這種情況下，她為何不肯說出『他』是誰，仍然深怕別人傷害到『他』——唉！『他』究竟有什麼魔力，竟能令少女為『他』如此癡情？」

那女子慘然道：「她的確從來沒有提起過『他』。她根本從未提起過任何男人，我們實在做夢也想不到這種事會發生在她身上。」

楚留香道：「平時，她有沒有相識的男子？」

那女子斷然道：「她幾乎從來沒有和男人講過話。」

楚留香道：「怪事，今天怎會有許多怪事——五個素不相關的人，竟會在同一時間裡死在一個地方！『神水宮』中的神水，竟會神秘的被竊！一個端莊淑靜，從不與男人說話的少女，竟會有了身孕，而這三件事看起來也絕不會有什麼關係的，竟偏偏又糾纏到一起——」

他抬起頭，喃喃道：「這種事，誰能解釋？」

那女子道：「你！」

楚留香苦笑道：「我——」

那女子盯著他，厲聲道：「為了你自己，你必須將這謎底揭開。」

楚留香道：「但線索呢——我幾乎完全沒有線索。」

那女子道：「線索必定有的，你自己找出來。」

她又轉過身，背對著楚留香，一字一字道：「我給你一個月的時間，你若找不出來，神水宮就要來找你！」

楚留香道：「你為何要轉過身去？難道你面對著我時，就說不出這麼不講理的話？」

那女子再不理他，從船旁，緩緩走到船尾。

船尾的陰影裡，有隻精巧的小艇。

她飄身掠下去，小艇竟立即滑開。

楚留香倚在船舷上，靜靜地瞧著她。

星光燦爛一輕舟彷彿蕩漾在星海裡，風舞的輕紗，更像是仙子的羽衣，她忽然回過頭，嫣然一笑，道：「我的名字叫宮南燕。」

楚留香伸長了兩條腿，舒服地躺在椅子上，目光蒙赤地凝注著杯中琥珀色酒的漩渦，喃喃道：「她的確很美，尤其是那一笑，天上的星光，海上的星光，似乎全都映上了她的臉，然後，再悄悄地落入神秘的黑夜裡。」

李紅袖淡淡一笑道：「一個月後，你只怕就不會再覺得她美了，尤其當她的劍抵住你脖子的時候——」

楚留香笑道：「她不用劍的。」

李紅袖眨著眼睛，道：「她用什麼？菜刀？」

楚留香忍住了笑，正色道：「她用的是菜碗。」

李紅袖奇道：「菜碗？」

楚留香大笑道：「不用菜碗，怎麼能接得住打翻了的醋瓶子？」

宋甜兒吃吃笑道：「你不能得罪她，她比宮南燕厲害得多。」

她居然沒有說家鄉話，只因她怕李紅袖聽不太懂。

楚留香道：「哦！」

宋甜兒彎著腰，喘著氣笑道：「宮南燕最多不過是『神水宮』弟子，但我們的李紅袖姑娘，卻是『神醋宮』的掌門人。」

李紅袖撲了上去，咬牙道：「小鬼，你要不要命？」

宋甜兒笑得縮成一團，道：「蓉姐，救命呀！『神醋宮』的掌門人好厲害喲——」

兩個人笑著，打著，一個逃，一個追，都奔了出去。

蘇蓉蓉瞧著楚留香，柔聲道：「你現在想怎麼辦呢？」

楚留香歎道：「到現在為止，的確還沒有絲毫線索可尋，但現在我們總算已知道『他』，必定是個美男子，否則那少女怎會對『他』如此癡心？」

蘇蓉蓉笑道：「女孩子並不一定喜歡英俊的男人。」

楚留香展顏一笑，道：「以你想，『他』會是怎麼樣的一個人？」

蘇蓉蓉道：「他必定很會說話，很聰明，很會討女孩子的歡心，也必定風流得很，年輕的女孩子，對這種男人是永遠無法抵抗的。」

楚留香道：「但這樣的男人，能進得了神水宮嗎？」

蘇蓉蓉笑道：「這種男人入了神水宮，只怕是不能活著出來了——世上能活著走出神水宮的男人，只怕根本沒有幾個。」

楚留香歎道：「所以，我不得不求你做件事了。」

蘇蓉蓉道：「你可是要我到神水宮去？」

楚留香道：「我——我只擔心你的身子。」

蘇蓉蓉嫣然笑道：「你以為我真的弱不禁風？」

楚留香道：「不知道你能不能找著你表姑，問清楚平日究竟有些什麼男人能進出神水宮？再問她那死了的女孩子究竟是怎麼樣一個人？平日喜歡做些什麼事？最好能找出這女孩的遺物，她若有書信留下，那就太好了。」

蘇蓉蓉道：「天一亮，我就動身。」

楚留香溫柔地瞧著她，道：「只是你——」

蘇蓉蓉輕輕掩住了他的嘴，笑道：「你要說的話，我已知道了——我走了後，你呢？」

楚留香道：「七天後，我在濟南大明湖邊的風雨亭上等你。」

蘇蓉蓉道：「濟南？那豈非硃砂掌一派的根據地？」

楚留香道：「海南派、七星幫，都離此太遠，札木合更是遠自關外而來，我唯有希望能自硃砂掌門下弟子口中，打聽出一些消息。」

蘇蓉蓉道：「但你可得分外小心，他們若知道是你——」

楚留香笑道：「他們雖然恨我，但還是拿我沒法子的。」

他突然攤開手掌，手中不知何時，已多個小巧的水晶瓶子，拔開瓶塞，一種神秘的鬱金香的香氣，便佈滿了船艙。

楚留香曼聲道：「盜帥夜留香，銷魂不知在何方？」

蘇蓉蓉笑道：「你可是又要我為你在四方留香？」

楚留香道：「對了，你一路上，不妨為我留下些香跡，讓別人永遠也摸不透我的行蹤究竟在哪裡，更不會想到我已到了濟南。」

蘇蓉蓉道：「但你——你這次又想以什麼身份出現呢？」

楚留香淡淡笑道：「硃砂掌門下，大多是富家子弟，我若要他們信任我，敬重我，唯一的法子，就是裝得比他們更豪闊。」

他懶洋洋站起來，將那擺滿酒樽櫃子，輕輕往旁一推，櫃子後竟又現出窄小的門戶。

這秘密的窄門後，是間奇異的六面艙，六角壁上，都鑲著鏡子，一盞燈光，就能使這艙有十倍的明亮。

沿著鏡壁，是一排低矮的木櫃，有幾百個小小的抽屜，每個抽屜一一都編著號碼，就像是藥鋪似的。

蘇蓉蓉倚在門上，笑道：「你要的只怕是六十三號？也可能是一百十三號？」

楚留香隨手拉開了六十三號抽屜，裡面有一套用結實的深藍色綢緞製成的衫褲，看來已只有五成新了，另外，還有雙結實的布靴，一隻用鯊魚皮製成的黑色小袋子，一本薄薄的紙簿。

楚留香皺眉道：「這號碼對嗎？」

蘇蓉蓉道：「大概不會錯。」

楚留香道：「但看這衣服，就不像豪富穿的。」

蘇蓉蓉笑道：「濟南城中的行商，最殷實的只有兩種，一種就是山西錢莊的大老闆，而山西老闆捨得穿這種衣服，已經算很大方的了。」

楚留香失笑道：「對了，我竟忘了山西人的銀子大多都是用藥水煮過的，有時我在奇怪，他們存下那麼多銀子，是為著什麼呢？」

他拿起那紙簿翻了翻，只見上面寫著：

姓名：馬百萬。

身份：山西四通錢莊大老闆。

年紀：四十出頭。

嗜好：沒有。

特徵：走過有水的地方，一定先脫下靴子，下雨的時候，一定要想法子去用別人的雨傘，身上永遠帶著種許久沒有洗澡的味道——

楚留香還沒有看完，趕緊將這簿子拋回抽屜裡，緊緊關起了抽屜，長長歎息了一聲，搖搖頭：「你若要我扮成這個樣子，倒不如殺了我算了。」

蘇蓉蓉笑道：「是你自己叫我將每種典型人物的資料都準備一份的，連叫化子你都扮過，為什麼就不能——」

楚留香趕緊擺手道：「我寧可做叫化子，也不願當這種大老闆。」

蘇蓉蓉道：「那麼，你再瞧瞧一百十三號。」

楚留香拉開一百十三號，抽屜裡面有套華麗的衣服，一雙發亮的皮靴，兩隻捏在手裡一揉就會「叮噹」作響的鐵球，一柄鑲著玉石的腰刀，此外，也有隻黑鯊魚皮的袋子，一本薄薄的紙簿。

蘇蓉蓉道：「來往濟南城的，除了山西錢莊老闆外，最豪闊的就是關外長白山一帶，採參幫的瓢把子了。」

楚留香笑道：「這看來想必有趣得多。」

姓名：張嘯林。

身份：關外大參藥商。

年紀：三十五六。

嗜好：烈酒，豪賭，女人——

這次，楚留香也沒有看完，便合起簿子，拊掌笑道：「有趣，果然有趣極了。」

蘇蓉蓉幽幽道：「我就知道一定合你意的，但不管怎樣，你還是得帶著那個箱子，我替你將三號、七號、二十八號、四十號都準備在箱子裡。」

楚留香笑道：「好，從現在開始，我就做幾天張嘯林吧！」

笑聲中，他已打開那黑鯊皮口袋，取出了一副精巧的人皮面具。

蘇蓉蓉倚在門口，只見鏡子裡全都是他大笑著的身影，一個楚留香，竟似已化身無數。

「快意堂」三個龍飛風舞的金字，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這正是濟南城裡最大的賭場。

此刻，華燈初上，快意堂中呼雉喝蘆，已熱鬧得很，三間寬闊的廳房裡，到處瀰漫著酒氣、煙草氣，還有女人身上的脂粉香、男人身上的汗臭氣——每個人的頭上，都冒起了紅油油的汗光。

只是，有的人春光滿面，有的人垂頭喪氣，有的人神情鎮定，有的人卻已緊張的發抖。

最外面的一間，有兩桌牌九，兩桌骰子，兩桌單雙，賭錢的人品流也最複雜，呼喝的聲音也最響，幾個腰束著朱紅腰帶的黑衣大漢，必須站在桌子旁，無論誰贏了一注，他就要抽去一成。

裡面一間花廳，人比較少，也比較安靜，三張桌子旁，坐著的大都是腦滿腸肥的大富賈，整堆整堆的花花銀子，在一雙雙流著汗的手裡轉來轉去，桌子旁有香茗美酒，十幾個滿頭珠翠的少女，媚笑著在人叢中穿梭來去，就像是一隻穿花的蝴蝶，從這裡摸一把銀子，那裡拈兩錠金錠。

賭錢的大爺們誰在乎這些。於是，輸錢的人錢固然空了，贏錢的人錢袋也未見得增加了多少。

眼看那積少成多的金銀都已從少女們戴著戒指的纖手中，流入賭場老闆的口袋，這賭場，正是硃砂幫開的。

最裡面一間房子，垂著厚厚的門簾。

這房子裡一共只有七八個賭客，但卻有十幾個少女在陪著，有的在端茶，有的在倒酒，有的只是依偎在別人懷裡。一粒粒剝著的瓜子，輕巧地送進那豪客的嘴，她們的手指有如春筍，她們的眼波甜如蜜。

賭桌上，看不見金銀，只有幾張紙條在流動，但每張紙上的數目，都已夠普通人舒服地過一輩子。

一個面色慘白，身穿翠綠長衫的少年，含笑在旁邊瞧著，不時去拍豪客們的肩頭，含笑道：「您老手氣不好，叫珠兒陪您去躺躺再來吧！」

那回答一定是大笑道：「急什麼，還不到五萬兩哩！」

於是少年就縮回手，含笑撫摸自己剛長出來的鬍碴子——他用的這隻手，一定是左手。

他的右手一直都藏在衣袖裡。

這就是「快意堂」的主管，也正是「硃砂幫」的掌門弟子——殺手玉郎，粉面孟嘗冷秋魂。

第五回 三十萬兩

突然，一個衣著雖華麗，但卻生得獐頭鼠目的猥瑣漢子，閃縮著走了進來，遠遠便打躬賠笑道：「少莊主好。」冷秋魂沉下了面色，負手踱了過來，皺眉叱道：「程三，這地方也是你來的嗎？」

那程三彎下腰去，道：「小人怎敢隨意進來，只是——」

他瞇著眼睛一笑，悄聲道：「昨天晚上有位豪客，一晚上就在小翠那裡花了三萬，小人一聽說他手也就發癢，所以就替少爺帶來了。」

冷秋魂道：「哦！是什麼人？」

程三道：「姓張，叫張嘯林。」

冷秋魂沉吟道：「張嘯林，這名字陌生得很。」

程三道：「聽說他平時很少入關，所以——」

冷秋魂沉聲道：「在這地方賭錢的都是什麼人，你總該知道，沒有來歷的人就算想來輸錢，別人也是不答應的。」

程三賠笑道：「少爺放心，沒有來歷的，小人怎敢隨意帶來——這位張客人，乃是長白山一帶最大的參藥商，這次到濟南，就是為了花錢尋樂來的。」

冷秋魂笑了笑，道：「原來是採參客，我先瞧瞧——」

他將門簾掀起一線，探頭瞧出去，只見一個紫面短髯，相貌堂皇的大漢，負手站在門外，手裡捏著兩個大鐵球，不斷地「叮噹」作響。

他雖然站在那裡不動，但氣派看來果然不小，一屋子人和他比起來，都像是變成了仙鶴旁的母雞。

冷秋魂霍然掀開門簾，大步迎了出去，抱拳笑道：「張兄遠來，小弟待客不周，千萬恕罪。」

大笑著拉起這「張嘯林」的手，像是一見如故。

這「張嘯林」果然是一擲千金，面不改色的豪客，桌上正賭著牌九，他押了幾把，就輸了五萬兩。

少女們都圍了過來，爭著要替他倒酒，爭著要為他看牌。張嘯林哈哈大笑，左擁右抱，突然自懷中摸出疊銀票，道：「等俺來推幾莊如何？」

冷秋魂斜著眼角一瞧，只見那厚厚一疊銀票，最上面的一張，已是「紋銀十萬兩」，立刻笑道：「張兄若推莊，小弟等也來奉陪。」

此刻推莊的乃是濟南城四十來家聯號米莊的東主，他已撈了十幾萬，正想收手，立刻笑著將牌一推，道：「張兄請，小弟押天門。」

張嘯林將兩隻鐵球在銀票上一壓，大笑道：「小寶貝，好好替俺壓住它們，莫要跑了一張。」

將兩隻袖子往上一卷，露出了雪白的紡綢褂子。

這一莊果然推得生龍活虎，只殺得人人汗流浹背，那米莊的老闆剛贏來的錢吐出去一大半，就拉著他相好去睡了，另兩個人聽說是有名的怕老婆，雖然還想翻本，也只得戀戀不捨地走了。

過了子夜，屋子裡賭客已只剩下四五個。

張嘯林嘴裡吸著他身旁少女遞過來的旱煙，手裡洗著牌，眼睛卻向冷秋魂一瞟，大笑道：「老弟怎地不來送兩文？」

冷秋魂微微笑道：「小弟正已想送了。」

他手裡也摸出疊銀票，一雙眼睛，獵犬般四下轉動，突然將銀票全都押在天門，微笑道：「三十萬兩，孤注，無論輸贏，只此一注。」

他一注竟下了三十萬，屋子裡雖都是豪客也不禁俱都為之失色，竟沒一個再敢下注的。

張嘯林大笑道：「好，待俺來和你對賭！」

骰子攤出，是七點，冷秋魂拿了第一副牌，張嘯林拿的是第三副，冷秋魂瞧也不瞧，輕輕將牌一翻——一張天，一張人，竟是天槓。

大家都不禁發出了羨慕的噓聲，少女們更嬌笑拍起手來。

只見張嘯林一抱拳，將兩牌攏在手裡，一拍一推，淡淡瞧了一眼，啪的將牌扣在桌上。

大家瞧得緊張，都忍不住問道：「如何？」

張嘯林面不改色，數出了三十萬兩，送到冷秋魂面前，笑道：「板凳遇見短命老三，俺輸了。」。冷秋魂眼珠子一轉，笑道：「今天各位想來都已過足癮了，他日再來如何？」

於是大家唏噓議論著，嘴裡安慰著張嘯林，肚子裡卻都在幸災樂禍：「我究竟輸得比他少。」

於是大家都很開心，擁著嬌美的少女尋好夢。

張嘯林長長伸出了個懶腰，笑道：「老弟，你真行，看得準，殺得狠！」

冷秋魂淡淡一笑，道：「是嗎——」

突然閃電般伸出右手，抽出了張嘯林的腰刀，冰涼的刀鋒，抵住了他的脖子，冷冷道：「你究竟是什麼人？幹什麼來的？」

張嘯林神色不動，笑嘻嘻道：「老弟莫非是開玩笑嗎？俺不懂。」

冷秋魂冷笑道：「你真的不懂？」

他左掌在桌上一拍，方才被張嘯林扣在桌上的兩張牌，便突然跳了起來，翻了個身，落在桌上。

只見這兩張牌竟然一模一樣，竟是副長三對子。

冷秋魂目光比刀鋒更銳利，厲聲道：「你明明是贏的，為何要裝作輸了？」

張嘯林笑道：「俺眼睛不好，瞧錯了。」

冷秋魂喝道：「光棍眼裡不揉沙子，朋友你是幹什麼來的，還是老實說吧——你是否存心要拉攏我？你的用意何在？」

張嘯林突然斂去笑容，沉聲道：「冷兄果然目光銳利——不錯，在下的確是有求而來，但這件事非但與在下有利，與貴幫也——」

他神秘地一笑，巧妙地頓住了語聲。

冷秋魂眼睛瞬也不瞬地瞧著他，目光漸漸和緩，隨手舞了個刀花，「嗆」的，將刀又插回鞘裡，緩緩道：「既然如此，你為何不光明正大地前來求見？」

張嘯林微笑道：「要做不尋常的事，就得走不尋常的路，在下若不能令冷兄多少對在下有個印象，在下說的話，冷兄會相信嗎？」

冷秋魂淡淡笑道：「以三十萬兩來買個印象，你不嫌太貴了？」

張嘯林沉聲道：「此事若是成功，三十萬兩只不過是九牛一毛而已。」

冷秋魂慘白的臉像是突然發了光，但口中還是冷淡地說道：「違法之事，本幫是從來不做的。」

張嘯林笑道：「在下雖窮，但總算也有了上千萬的身家，違法冒險的事，在下也是萬萬不肯做的。」

冷秋魂突又一拍桌子，厲聲道：「此事既不違法，也不冒險，得利又是如此之厚，你為何不去尋別人，卻來尋著本幫？」

張嘯林道：「只因此事必須有貴幫的一位長老出頭，否則非但困難重重，而且簡直可說是無法成功。」

冷秋魂道：「你說的是哪一位？」

張嘯林道：「殺手書生西門千。」

冷秋魂緩緩轉過身，緩緩走了兩步，緩緩坐下。

張嘯林道：「此事只要有西門前輩出馬，必定馬到成功，是以冷兄務必要請西門前輩出來一見，西門前輩聽了在下的話，也是萬萬不會拒絕的。」

冷秋魂緩緩道：「家師素不輕易見客，你對我說也是一樣。」

張嘯林笑道：「此事在下必須直接對西門前輩說。」

冷秋魂霍然回首，怒道：「你莫非是有心戲弄於我？」

張嘯林縱聲大笑道：「以三十萬兩銀子來開玩笑的人，這世上只怕還沒有吧？」

冷秋魂又凝目瞧了他半晌，終於沉聲道：「你來的很不巧，家師目前不在濟南城裡。」

張嘯林失笑道：「真的？」

冷秋魂冷冷道：「在下素來不慣說笑。」

張嘯林怔了許久，神色像是說不出地失望，仰天長歎道：「可惜！可惜！眼看著有三百萬兩到手，如今卻成了一場空。」

抱拳一揖，垂頭喪氣地走了出去。

冷秋魂一把拉住了他，道：「你是說三百萬？」

張嘯林苦笑道：「在下是生意人，若無十倍的利益，怎肯先花三十萬？」

冷秋魂動容道：「你不能等家師回來？」

張嘯林歎道：「這種事自然等不得的。除非——」

冷秋魂立刻追問道：「除非怎樣？」

張嘯林道：「除非西門前輩臨走時曾留下了話，講明是到何處去的，那麼，你我立刻前去尋找，還來得及。」

到了這時，冷秋魂也不能不為之動心，跌足道：「家師每次出門，本都有留話的，唯有此次——他老人家接得一封信後，第一天清晨就動身了。」

張嘯林眼睛不覺亮了，道：「一封信？信在哪裡？」

冷秋魂拉起了他的手，匆匆道：「跟我走。」

張嘯林道：「哪裡去？」

冷秋魂道：「立地追魂手楊松，你總該聽過這名字？」

張嘯林道：「那封信，莫非就在楊前輩的家裡？」

冷秋魂道：「不錯，我記得家師臨行之前，曾經將這封信又封入個紙袋裡，交給楊師叔保管，若能瞧見這封信，想必就可知道家師的去處。」

張嘯林道：「但，但楊老前輩是否肯將那封信取出來看呢？」

冷秋魂笑道：「三百萬兩，無論對誰來說，都已不能算是個小數目。」

他們並沒有乘車，穿過兩條街，便到了那宅院。

一條不算太短，乾淨而安靜的街道上，只有六個門戶，楊松的宅院，便是左邊第二棟。

張嘯林用不著仔細去看，便知這條街住的全是濟南城裡的富家大戶，甚至連街上石板與石板之間的隙縫裡，都打掃得乾乾淨淨，但一個像楊松這種地位的人，卻本該在郊外有棟獨立的莊院才是。

冷秋魂似乎已瞧出他的心意，含笑解釋著道：「家師雖然有些孤僻，但不知為什麼，卻堅持要住在城裡，他老人家雖不大喜歡和人說話，卻喜歡聽得見人聲。」

張嘯林道：「令師——但這裡豈非是楊——」

冷秋魂道：「家師和楊師叔素來住在一起的。」

黑漆漆的大門，竟只是虛掩著。

冷秋魂逕自推門走了進去，院裡很靜，沒有人聲。

大廳裡，燭芯早已該剪了，寬大的廳堂，昏暗的燈光，使人不覺有一種淒涼神秘之感。

冷秋魂歎道：「楊師叔素來睡得早，他一睡下，家裡的下人就要偷偷溜出去，尤其家師不在的時候，這些人更無法無天。」

張嘯林笑道：「僕婦丫頭到晚上難道也要出去？」

冷秋魂道：「這屋子裡從來沒有女傭人。」

他們從大廳旁邊繞了過去，後院裡更靜，西邊的廂房裡，竟隱隱有燈光透出，冷秋魂道：「奇怪，楊師叔今天難道還沒有睡？」

他正要穿過那種滿梧桐的院子，突然，一滴水落在他肩上，他不經意地用手一拂，後窗裡透出來的燈光，照著他的手。

鮮血，他手上竟有鮮血。

冷秋魂大驚抬頭，梧桐樹上，似乎有人正在向他招手。

他飛身掠上去，閃電般扣住了那手腕，但那只是一隻手。

沒有別的，只是血淋淋的一隻手！

冷秋魂失聲驚呼，道：「師叔，楊師叔！」

廂房裡面無回應。

他震開了門，衝進去，楊松睡在床上，似乎睡得很熟，身上蓋著棉被，只露出顆灰白頭的頭顱。但屋子裡卻是說不出的凌亂，每樣東西都不在原來的地方，床旁邊的三口樟木箱子，也整個都翻了身。

冷秋魂情不自禁，一把揭開了棉被。

血，棉被裡只有個血淋淋的身子，已失去了手足。

冷秋魂像是已冷得發抖，顫聲道：「五鬼分屍，這難道是五鬼分屍——」

他轉身衝出去，另一隻手，吊在屋簷上，還在滴著血，楊松慘遭分屍，顯然還不出半個時辰。

張嘯林似乎已嚇呆了。

冷秋魂嘶聲道：「硃砂門與五鬼素無仇恨，血煞五鬼為何要下此毒手？」

張嘯林道：「你——你怎知道是血煞五鬼下的手？」

冷秋魂恨聲道：「五鬼分屍，這正是他們的招牌。」

張嘯林喃喃道：「招牌有時也會被別人借用的。」

冷秋魂卻未聽見他的話，已開始在四處搜索。

張嘯林喃喃道：「你還找什麼，那封信，必定不見了。」

信，果然已不見了。

冷秋魂臉色更蒼白得可怕，突然衝過來揪住張嘯林衣襟，厲聲道：「你和此事究竟有什麼關係？」

張嘯林道：「若有關係，我會在這裡？」

冷秋魂怒目瞪了他半晌，手掌終於緩緩鬆開，沉聲道：「但你又怎會來得這麼巧？」

張嘯林苦笑道：「只因這幾天我正在倒楣。」

他目光一轉，又道：「你為何不到令師的屋裡去看看，也許，會有新發現也未可知。」

冷秋魂想了想，掌燈走到東面的廂房，門上並沒有鎖，這孤僻的硃砂門長老，住屋裡竟是四壁蕭然，簡單得很。

但壁上有幅畫，畫上既非山水，亦非蟲鳥花卉，卻只是一個女子的半身像，畫得眉目宛然，栩栩如生。那時畫像極少有半身的，張嘯林不覺多瞧兩眼，越瞧越覺得畫上的女子風韻之美，竟不是任何言語所能形容，雖然僅僅是一幅畫像，竟已有一種令人不可抗拒的魅力。

張嘯林忍不住歎道：「想不到令師母竟是位絕代的美人。」

冷秋魂冷冷道：「家師至今猶是獨身。」

張嘯林怔了怔，道：「哦——這就難怪他和楊前輩住在一起，也就難怪中間從沒有女傭人。」

他嘴裡雖說的是這句話，心裡卻在想著別的事，「西門千為何至今猶是獨身？他為何要將這女子的畫像掛在屋裡？這女子究竟是他的什麼人？」

也許，這不過是幅普通的畫像而已。

但普通的畫像，又怎會是半身的？

現在，張嘯林已回到他客棧的房間裡，窗外，有七八條束著朱紅腰帶的黑衣大漢，在往來巡邏。

這些大漢們前呼後擁，一路送他回來，此刻又寸步不離的盯在他屋子四周，就像是他的衛隊似的。

其實呢，這自然是冷秋魂派來監視他的。

冷秋魂倒不是對他有什麼懷疑，只不過是不願那「三百萬兩」落在別人手上而已，這些，張嘯林自然清楚得很。

他不禁笑了，笑得很愉快。

他若真的想要有什麼舉動，這八條大漢在他眼中看來，和八個木頭人又能差得了多少？

他吹熄了燈，脫光了衣服，躺在床上，盡量放鬆了四肢，乾淨的棉被磨擦著他的皮膚，他覺得舒服得很。

「關外的大參藥商」這身份雖然有趣，但比起他真實的身份來，到底還是要差許多。

何況，強迫自己去假裝另外一個人，總不會是一件太愉快的事，尤其是臉上那張面具，時常會使他的鼻子發癢。

漸漸，他全身已處於一種絕對的靜止狀況之中，只是他的腦筋，卻仍沒有停止運轉。

突然，屋頂上的瓦，輕輕一響。

一片淡淡的月光，灑過了這黑暗的屋子。

屋瓦，竟被人掀開了幾片，但卻沒有發出絲毫聲音，這夜行人竟是個大內行，手腳乾淨得很。

接著，一條人影就像魚似的滑了進來，手攀著屋頂，等了等，聽不見任何響動，便飄飄落了下來。

張嘯林還是動也不動，瞇著眼睛在瞧，心中暗暗好笑，這人若是小偷，那麼他們到這裡，想必是上輩子缺德了。

月光下，只見這人影黑巾蒙面，穿著緊身黑衣，裹著她豐滿而又苗條的身子，竟是個動人的少女。

她手裡握著柄很輕很短的柳葉刀，刀光在月光下不住閃動，她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卻瞬也不瞬地瞧著床上的人。

張嘯林覺得很有趣，簡直有趣極了。

這動人的少女，竟是個女刺客。

張嘯林一生遇見奇怪的事雖有不少，但有如此動人的少女來行刺他，這倒還是平生第一遭。

他生怕將這女刺客驚走，鼻息像是睡得更沉。但這女刺客卻似乎並不想殺他。

她輕手輕腳，翻了翻張嘯林脫在地上的衣服，翻出了那疊銀票，瞧了瞧，卻又原封塞了回去。

這女刺客顯然也不是為偷東西來的，她既不想殺他，又不想偷東西，那麼，她是為何而來呢？

她眼睛東瞧瞧西瞧瞧，瞧見了那隻黑色箱子，狸貓般竄了過去，一隻手已要去開箱子。

第六回 劍下一點紅

張嘯林像是突然自夢中驚醒，喃喃道：「有人嗎？是誰？」

這女刺客吃了一驚，像是怕驚動窗外的人。

她沒有說話，只是回過頭來一笑，臉上的黑巾已不見了，月光照著她的臉，果然美麗動人。

張嘯林故意睜大了眼睛，也不說話。

這女刺客甜甜地笑著，甜甜地瞧著他，一隻纖纖玉手，竟已開始去解前胸那長長一排紐子。

張嘯林道：「你——你這是——」

這女刺客擺了擺手，叫他莫要說話，腰肢輕輕一扭，那黑色的緊身衣，就像軟皮似的脫了下來。

月光，立刻灑遍了她象牙般的，赤裸的胴體。

張嘯林似乎連氣都已喘不過來，只覺一個冰冷、光滑、柔軟而帶著彈性的身子，已蛇一般滑進了被窩。

她身上帶著種新鮮的肥皂香氣，像是剛洗過澡。

肥皂的香氣，並不好嗅，但奇怪的是，這香氣從她身上發出時，卻已能夠將人類最深沉的慾望喚起。

她滑膩的身子，已蛇一般纏住了張嘯林。

張嘯林喃喃道：「半夜三更，突然有個絕色美女，脫光了衣服，鑽進了你的被窩，這種故事，只怕連最荒唐的文人都寫不出來吧？」

這少女伏在他耳邊，銀鈴般輕笑著，耳語道：「一個男人有這樣子的艷遇，你卻還不滿意？」

張嘯林道：「你莫非是狐仙？是鬼？」

這少女暱聲道：「不錯，我正是狐狸，要迷死你。」

張嘯林身子突然抖了起來，道：「老實說，我——我怕得很！」

這少女輕輕撫摸著他，嬌笑道：「莫要怕，狐狸就算練成了精，也是有尾巴的，你摸摸看，我有沒有尾巴？」

她引導著他的手——

張嘯林道：「那——那麼，你究竟是什麼人？」

這少女悄聲道：「冷公子怕你寂寞，特地叫我來陪的，現在，你可以放心了嗎？」

張嘯林喃喃道：「冷公子真好——你真好，你無論要什麼，我都答應你。」

這少女道：「奇怪，冷公子從來都是冷冰冰的，為什麼對你偏偏這麼好？難道——他有什麼事要求你？」

張嘯林道：「嗯——」

少女的身子迎合著，道：「好人，告訴我，你究竟和他說了什麼事子」

張嘯林道：「噯——」

少女的腰肢扭動著，悄聲道：「今天晚上，冷公子像是忙得很，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掌門戶的那三位長老為什麼一個也不見呢？」

張嘯林道：「噢——」

少女要推他，撒嬌道：「你不睬我，我也不睬你了。」

張嘯林喃喃道：「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

那少女輕笑道：「但現在你總得——」

話未說完，突然覺得全身都麻了，什麼地方都已不能動。

她這才真的吃了一驚，失聲道：「你——你這是做什麼？」

張嘯林突然坐起來，笑嘻嘻地瞧著他，道：「你先告訴我，你是誰？我再告訴你。」

那少女道：「我不是告訴過你，是冷公子叫我來的嗎？」

張嘯林笑道：「冷公子派來的人，怎會從屋頂上爬下來？」

那少女迷人的眼睛已充滿驚恐，道：「你——你方纔已瞧見了？」

張嘯林道：「抱歉得很，我不幸是瞧見了。」

那少女道：「你——你方才為何不說？」

張嘯林笑道：「你沒有叫我說呀！何況，我只是不願別人來探我的秘密，但有漂亮的女孩子要在我面前脫衣服，我卻是求之不得的。」

那少女咬牙道：「你——你這惡鬼！」

張嘯林柔聲道：「現在，你總該說了吧？」

那少女瞪著他，眼睛裡像是要冒出火來，嘶聲道：「我恨不得殺了你！」

張嘯林道：「你不說？」

那少女牙齒咬得直響，道：「你不趕緊殺了我，必定會後悔的。」

張嘯林笑道：「好，你不說，總有人能叫你說的。」

突然用棉被將她身子裹了起來，大呼道：「捉賊呀——捉奸細！」

那少女臉色立刻慘白，她未想到他竟真的如此狠心。

這時門外的黑衣大漢已衝了進來，齊聲喝道：「奸細在哪裡？」

張嘯林指著床上的少女，道：「在這裡，快送到冷公子那裡去，仔細盤問她的來歷。」

大漢們又驚又喜，但終究還是將那卷棉被扛走。

那少女身子不能動，破口大罵道：「你這畜生，你這狗，你——你不得好死的。」

張嘯林輕輕搔著鼻子，喃喃笑道：「有人將我當做色鬼，我還可忍受，但若有人要將我當做呆子，我只好給他們個教訓。」

那柳葉刀，還留在地上。

張嘯林拿起來，瞧了瞧，皺眉道：「這女子竟是天星幫的？天星幫怎會來到這裡？」

他思索了半晌，穿起衣衫，將那柄柳葉刀插在腰帶裡，雙肩輕輕一振，就從那屋頂的小洞裡鑽了出去。

然後，他伏在屋頂上，瞧了半晌，喃喃說道：「她是從東面來的，天星幫原來落腳在東方。」

他展動起身形，一家家的屋頂，就好像是飄浮著的灰雲似的，一片片自他腳下飛過去，晚上的涼風，吹著他的臉。

一種迅速的快感，刺激著他，他覺得愉快得很。

屋頂，有各式各樣的；屋頂下，有各式各樣的生活，但又有誰的生活能比他更多彩多姿呢？

天地間十分寂靜，大多數院子裡都沒有燈光，只有偶爾傳來一兩聲嬰兒的啼哭聲，夫妻的嘻笑聲——

除了這些令人愉快的聲音外，自然，也難免有怨偶的啐罵聲，貓捉老鼠聲，男子打鼾聲，骰子落在碗中的清脆響聲。

深夜此時，在別人的屋頂上乘風而行，這種愉快是沒有任何事所能代替的，這令人有一種優越的感覺。

他喜歡這種感覺。

突然，他瞧見前面一個院落燈火通明，但在燈光照不到的角落裡，卻似乎埋伏著刀光人影。

張嘯林陡地頓住了身形，喃喃道：「只怕就是這裡了。」

他隱身在屋脊後，瞧了半晌。

只見一個人自屋裡走出來，吐了口痰道：「三姑娘還沒有回來嗎？」

角落陰影中的大漢應聲道：「還沒有瞧見。」

那人伸個懶腰，道：「奇怪，莫非出了什麼事了？」

屋子裡有人應聲道：「憑三妹的機警，一定出不了事的。」

張嘯林突然將那柄柳葉刀直擲出去，大喝道：「你那三妹已落入本幫手中，你們瞧著辦吧！」

柳葉刀「奪」的釘在門板上。

屋子裡突然竄出條人影，就像是一根射出來的劍似的，一身緊身黑衣，掌中一口劍，青光瑩瑩。

張嘯林瞧他的身法，又吃了一驚：「這人的身手竟似還在『七星奪魂』左又錚之上，『天星幫』裡，又怎會有這樣的高手？」

他輕煙般掠了出去，那黑衣人在身後緊緊跟著。

他故意將身形放緩，回頭一瞧。

月光下，這黑衣人的一張臉竟像是死人的臉一般，但一雙小眼睛，卻是尖銳明亮，看來比他的劍光更可怕。

張嘯林這裡才停了一停，黑衣人已衝過來，劍光飛舞，「刷刷」，剎那間便已刺出三劍。

這三劍非但又急又快，所刺的部位，更無一不是張嘯林的要害，他劍法也許還不能算是登峰造極，但出手的凶狠毒辣，江湖中已很少有人比得上，他眼睛也閃動著殘酷的，野獸般的碧光，彷彿他一生中最大的嗜好，就是殺人，他生存的目的，也只是為了殺人。

他揮劍的姿態，也非常奇特，自手肘以下的部位，都像是沒有動，只是以手腕的力量把劍刺出來。

在沒有必要的時候，他從不肯多費一分精力。

張嘯林瞧著他這死人般的臉，瞧著他這獨有的奇特使劍姿態，心頭一動，突然想起一個人來。

黑衣人手腕巧妙地運轉著，劍光自他手中刺出來，就像是爆射的火花，沒有人能瞧得出他的變化。

他在一瞬間刺出了十三劍，張嘯林已掠過四重屋脊，劍光毒蛇般纏著他，卻始終沾不著他的衣裳。

這是比閃電還快的劍勢，這也是比閃電還快的身法。

第十四劍刺出時，突然在張嘯林的咽喉前一尺外頓住，他劍勢刺出雖急，停頓得還是那麼自然，連劍都不再有半分顫動，張嘯林身形也突然頓住，兩人面對面，竟似突然在空氣中凝結。

黑衣人碧綠的眼睛裡射出了妖異的光，一字字道：「你不是硃砂幫門下。」

他話音也是奇異而獨特、冷酷、低沉、嘶啞、短促，竟不像是自人類的咽喉中發出來的，聲音雖低啞，卻有一種直刺人心的魔力，叫人永遠也不會將他所說的任何一個字忘記。

張嘯林笑了笑，道：「你怎知道我不是硃砂幫門下？」

黑衣人道：「硃砂幫門下，沒有人能躲得過我十三劍。」

張嘯林笑道：「你自然也不是天星幫門下。」

黑衣人道：「不錯。」

話聲中，停頓的長劍突然直刺出去。

這一劍快得更是不可思議，他長劍刺出，世上根本沒有人能在一尺的距離內將這一劍閃開。

但張嘯林卻在他劍勢將動未動時，便已掠開三尺，他雖然一劍想刺穿張嘯林的咽喉，張嘯林卻不動怒，反而笑道：「你既非天星門下，我也非硃砂幫，你我兩人，簡直可說素不相識，你為何要殺我？」

他說了還不到三十六個字，而且說得很快，黑衣人卻已又刺出了三十六劍，劍勢更狠、更毒。

他素來不喜歡說話，只因為他通常還未說話時，他掌中的這口劍已作了最簡潔的回答。

死！這就是他通常給別人的答覆。

張嘯林微笑道：「好迅急的劍法，好毒辣的劍法，果然不愧人稱『中原第一快劍』——好個搜魂劍無影，中原一點紅。」

對方仍沒有答覆，三十六劍之後，又是三十六劍。

張嘯林仍然沒有還手，仍然帶著微笑，道：「若求殺人手，但尋一點紅——江湖傳言，都說只要有人能出高價，就算是你的骨肉朋友，你也要殺的，這話可是真的嗎？」

中原一點紅冷冷道：「我沒有朋友可殺！」

這句話說出，第三次三十六劍已攻出。

張嘯林微笑著歎息道：？我久已聽得有關你的種種傳說，只可惜你不肯說話，否則我真想找你聊聊，那豈非比掄劍動刀有趣得多。」

一點紅長劍突又頓住，冰冷的目光瞬地凝注著張嘯林，突然露出白森森的牙齒，一笑道：「盜帥愛銷魂，月夜暗留香——你是楚留香！」

這次張嘯林倒不禁怔了怔，失笑道：「你說誰是楚留香？」

一點紅道：「在我一百四十四招殺手之下，竟仍不還手，竟仍有微笑，這除了「盜帥」楚留香外，天下焉有第二個！」

張嘯林大笑道：「你也許說對了，我的確不喜歡武力，流血爭殺，正是人類所能做出的笨事中最笨的一種。」

一點紅目光閃動，道：「你從未曾殺人？」

張嘯林笑道：「你不信？」

一點紅嗄聲道：「你從未殺人，又怎知殺人的快樂？」

張嘯林道：「你從未被殺，想來也不會知道被殺的痛苦，一個人若只能將自己的快樂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上，這種人也未免太無用了！」

一點紅目中又爆射出火花。

他還未說話，突聽有人大喝道：「一點紅，動手呀！你為何不動手？」

原來這時天星幫門下方才趕來，四個人都遠遠站在一旁，只有一條錦衣大漢躍上了屋脊，跺腳道：「咱們出銀子請你來，可不是請你來說話的。」

一點紅瞧都未瞧他一眼，張嘯林卻向他微笑道：「以他這樣的劍法，閣下不知出了多少銀子才買到他一劍？」

錦衣大漢冷笑道：「出兩分銀子都已嫌多了，別人都說一點紅如何了得，誰知他竟是個見了人也不敢出手的懦夫。」

「懦夫」兩字才出口，突然劍光一閃，這大漢連叫聲都未發出，便已倒下，咽喉天突穴上，深深沁出了一點鮮紅的血。

只有一點鮮血。

星光下，只見他面容已扭曲，滿頭俱是黃豆般大的汗珠，雖然用盡氣力，也再發不出聲音，只有野獸般的喘息。

一點紅，好厲害的一點紅，竟連殺人都不多費半分力氣，恰好刺著要害，恰好能將人殺死，那柄劍便再也不肯多刺進去半分。

一點紅掌中劍緩緩垂下，劍尖也只有一點鮮血滴落，他目光凝注著這滴鮮血，頭也不抬，緩緩道：「活著的人，沒有人能罵我懦夫。」

逐漸微弱的喘息聲中，天星幫門下俱已面無人色。

張嘯林仰天長歎道：「好一個殺人不流血，劍下一點紅。」

他緩緩掏出條雪白的絲巾，覆在那大漢臉上。

這時天星幫弟子方自紛紛大喝道：「一點紅，你——你平日也講道義，怎地今日——今日——」

一點紅冷冷截口道：「我出賣的是劍，不是人，誰若對我的人有所侮辱，只有死！」

天星弟子跺腳吼道：「但咱們雇你來殺人，你為何不敢向他出手？」

一點紅瞧了張嘯林一眼，緩緩道：「你們求我是為了對付硃砂幫，這人卻並非硃砂幫門下。」

「嗆」的，劍入鞘，他竟躍下屋脊，揚長而去了。

天星幫弟子又驚又怒，突又有人喝道：「這人就是今夜和冷秋魂搗鬼的，三姑娘今夜去找的就是他。」

張嘯林笑道：「不錯，此刻你們若想將她找回來，不妨去一趟快意堂——」

語聲中身形已掠起，等到天星弟子撲上來時，他早已遠在十餘丈外了。

十五盞精巧的銅燈，巧妙地疊成寶塔形，被一個圓筒般的閃亮銅燈罩著，於是燈光就聚集成一條強烈的光柱。

這盞奇怪的燈，本懸在那寬大的綠絨賭桌上，而此刻，這張寬大的賭桌，竟被冷秋魂用作刑台。

他竟將張嘯林用錦被捲來的那少女，緊縛在這刑台上，那強烈的光柱，正好照著她蒼白而美麗的臉。

她雙目平張，瞳孔放大，神志已完全崩潰，整個人都在一種癡迷虛脫的狀況中，口中不住喃喃道：「我姓沈，叫珊姑——我姓沈，叫珊姑——我是『天星幫』弟子——我是『天星幫』弟子——」

冷秋魂坐在賭桌前那張寬大的椅子裡，冷漠的面容，沒有絲毫表情，只有目中閃動著一絲殘酷的笑意。

張嘯林剛走進來，搖頭歎道：「這狡猾的雌狼，看來竟已變成了綿羊，她已什麼都肯說了嗎？」

冷秋魂淡淡道：「外貌再堅強的女子，其實意志也薄弱得很，一個人若想女子為他保守秘密，那人想必是個呆子。」

張嘯林歎道：「這種冒險的事，原不是女子適於做的，廚房裡，搖籃旁，才是她們該去的地方，只可惜越是聰明的女子，反而越不懂這道理。」

第七回 強人所難

冷秋魂道：「張兄還想問她什麼話？」

他殘酷地笑了笑，眼睛斜瞟著張嘯林，悠悠接道：「你現在就算問她以前曾經有多少情人，她也會一五一十的告訴你的。」

張嘯林乾咳了一聲，走過去俯身瞧著沈珊姑，道：「你還認得我嗎？」

沈珊姑眼睛無力地張了張，突然格格笑道：「我自然認得你，你是我的情人中最能令我滿意的一個，但你卻是個暴徒，是個畜生——」

冷秋魂哈哈大笑道：「能被這樣的女子罵為畜生，張兄你想必真的有些本事，『畜生』這兩字在女人嘴裡，通常都有些另外的意思。」

張嘯林苦笑著摸了摸鼻子，道：「你為何要來刺探我的秘密？」

沈珊姑道：「只因你找冷秋魂鬼鬼祟祟的，不知在商量些什麼秘密。」

張嘯林道：「這與你天星幫又有何關係？」

沈珊姑道：「自然有關係，天星幫這次來到濟南，為的就是來找硃砂幫的，而冷秋魂正是硃砂幫門下掌權最重的一人。」

冷秋魂睥睨一笑，插口道：「硃砂門與天星幫素無糾葛，天星幫為何要來尋事？」

沈珊姑道：「因天星幫掌門人『七星奪魂』左又錚突然失蹤，而他臨行前，曾經說是要來尋硃砂門的『殺手書生』西門千的。」

張嘯林目光一閃，道：「你可知道他為何要找西門千？」

沈珊姑道：「不知道。」

張嘯林道：「左又錚與西門千平日可有往來？」

沈珊姑道：「素無往來。」

張嘯林皺了皺眉，道：「你可知道西門千此刻也失蹤了？」

沈珊姑道：「不知道。」

張嘯林雙眉皺得更緊，似在苦苦思索。

冷秋魂突然厲聲道：「昨夜本門發生的慘案，與天星幫可有關係？」

沈珊姑道：「什麼慘案？我不知道。」

冷秋魂瞧了張嘯林一眼。

張嘯林道：「左又錚出門之前，可是接著了一封書信？」

沈珊姑想了想，道：「不錯。」

張嘯林眼睛一亮，道：「你可知道那封書信現在哪裡？」

沈珊姑道：「掌門人交給二師兄了。」

張嘯林道：「二師兄是誰？」

沈珊姑道：「『天強星』宋剛。」

張嘯林道：「他現在人在哪裡？」

沈珊姑道：「他還在徐州籌募付給『中原一點紅』的酬勞，今夜想必就能趕來了。」

冷秋魂聳然動容，道：「中原一點紅？可是那冷血的職業殺手？——你『天星幫』為何要付給他那般巨大的酬勞？」

沈珊姑癡癡一笑，道：「因為咱們要他來對付你們硃砂門。你們若是有殺害本幫掌門人的嫌疑，就要將你們一個個都殺死！」

冷秋魂蒼白的臉，變得更全無血色，一雙纖細的手，不住神經質地撫摸著腰邊的刀柄，道：「你們付了他多少酬勞？」

沈珊姑道：「一萬兩，每殺一個人，再加上一千兩，殺你冷秋魂卻是五千兩。」

冷秋魂神經質地大笑起來，道：「很好，我如今才知道我的命原來比別人值錢些——但五千兩也不算多，我可以付他一萬——兩萬。」

沈珊姑道：「一點紅信用素來很好，只要先接受了咱們的條件，你就算再給他十倍的酬勞，他也是不會答應的。」

冷秋魂笑聲突然停頓，手掌緊握著刀柄，目光移向窗外，像是生怕那神秘可怖的一點紅隨時會闖進來。

沈珊姑癡笑著望向張嘯林，道：「你到底叫什麼名字？你原該叫『天強星』才是，我那二師兄雖然叫『天強星』，但哪裡有你那麼強壯？」

張嘯林趕緊伸手在她「睡穴」上輕輕一點，喃喃道：「女孩子不可多說話，若是變成長舌婦，可就嫁不出去了。嫁不出去的女人，我素來不願瞧見，這世上若是沒有嫁不出去的女人，是非就會少得多了。」

沈珊姑終於沉沉睡著。

冷秋魂眼睛猶在瞪著窗戶，喃喃道：「中原一點紅——他的劍究竟快到什麼程度？他難道真的有傳說中那麼惡毒？他難道真的——」

張嘯林一笑接口道：「冷兄不必多想，反正立刻就要見著他了。」

冷秋魂霍然站起，失聲道：「他立刻要來？」

張嘯林道：「想來自是要來的。」

冷秋魂握著刀的手，指節已發白，突然一拍桌子，大聲道：「好，來吧！就算『盜帥』楚留香來了，我也未必見得怕他，我還會怕中原一點紅？」

張嘯林微笑道：「楚留香難道比一點紅還可怕？」

冷秋魂道：「普天之下，還有比楚留香更可怕的人嗎？」

張嘯林喃喃道：「據我所知，楚留香一點也不可怕，他其實是個很和善的人，世上比他再和善的人，只怕很少有了。」

冷秋魂哈哈大笑道：「可笑——我當真從未聽過比這更好笑的話了，就算楚留香自己聽到，只怕都會笑掉大牙。」

張嘯林歎了口氣，苦笑道：「人，真是奇怪得很，有時竟寧願去聽信別人的謠言，而不相信真話。」

突然間，大廳屋瓦「格」的一響。

冷秋魂笑聲一下子就頓住，全身上下，立刻再沒有絲毫笑意，就像是被緊弦彈出的彈丸，嗖的躍到窗旁，大聲道：「朋友們既然來到快意堂，就請下來吧！」

張嘯林拉開門，緩緩走出去，笑道：「各位若想打架，只管找他，若是來賭兩手的，在下倒可奉陪。」

星光下，只見屋脊上人影幢幢，聚到一起，似是商議了一陣，然後五個人相繼躍下，卻還有人負手站在對面屋簷上，神情似十分悠閒，一雙眸子卻如狼一般在黑暗中閃閃發光，張嘯林瞧得清楚，這人正是一點紅。

當先躍下的一人，急服勁裝，滿臉鐵髯，但身形卻瘦得和那一撮鐵髯大不相稱，五個人裡，他輕功顯然高出別人許多，一落下地，目光便灼灼的打量著張嘯林，微一抱拳，冷冷道：「閣下莫非就是此間主人？」但見他左掌在前，中指與無名指上，赫然正套著三個奇特的烏金鋼環。

張嘯林笑道：「閣下莫非便是『天強星』宋二瓢把子？」

鐵髯漢子道：「正是。」

張嘯林讓開了門，笑道：「此間的主人正在裡面相候，請。」

冷秋魂已又坐到那寬大的椅子上，雪亮的長刀已拔出，抵著沈珊姑的脖子，冷冷地瞧瞧宋剛。悠悠道：「宋二先生來得真巧，在下這裡正抓住了個女賊，宋二先生如有興趣，不妨和在下一起審問她。」

宋剛當門而立，一張輪廓陰沉的臉，已漲成紫色，也不知究竟是該衝進去，還是不該衝進去。

冷秋魂哈哈笑道：「宋二先生莫非衣服穿得太緊，怎地臉都憋紅了，看來下次真該換個裁縫了，在下倒可為宋二先生介紹一個。」

天星幫弟子俱已勃然變色，怒喝著衝了進去，宋剛突然反手一掌，將最先衝入的一人打得又跌出門外，自己竟抱拳強笑道：「這——這想必是個誤會。」

冷秋魂揚了揚眉，道：「誤會？」

宋剛道：「此刻在冷公子刀下之人，乃是宋某的師妹。」

冷秋魂道：「呀——在下這倒失禮了，令師妹若肯早些說出來歷，在下又怎敢無禮？」他話語雖說得客氣，但一柄刀卻還是架在沈珊姑脖子上，全無撤回之意。

宋剛已掩不住流露出關懷焦急之色，強笑說道：「兄台若肯將敝師妹賜還，敝幫感激不盡。」

冷秋魂大笑道：「男女之間，若是有了不尋常的關係，果然是再也掩飾不住了的。」

宋剛終於忍不住變色道：「你說什麼？」

冷秋魂悠然道：「在下是說，閣下為了多情的師妹，竟將師兄忘了。」

宋剛一張臉立刻更紅，更紫，吃吃道：「敝師妹——敝師兄——」

冷秋魂突然長身而起，厲聲道：「明人不說暗話，我不妨老實告訴你，左又錚是生是死，何去何從，我硃砂門全不知情，至於你這師妹嘛——你要想將她帶走，只怕也沒有這麼容易。」

宋剛捏緊了拳頭，嗄聲道：「你——你要怎樣？」

冷秋魂道：「你若想要這女子活著走出去，就得立誓擔保天星幫永不再踏入濟南一步，至於屋簷上那位朋友，自然先得請他一起回去。」

話猶未了，突聽風聲驟響，一條人影自左面窗戶飛入，右面穿戶飛出，冷秋魂掌中刀竟被人彈得「叮」的一響，險些脫手飛去。

再看中原一點紅，已到了右面屋簷上。

他用不著說話，已給了冷秋魂最明白，最簡單的答覆：「我要來就來，要去就去，誰也管不著我。」

冷秋魂臉上變了顏色，立刻笑道：「只要兄台不再管天星幫的閒事，隨時要來濟南城，我硃砂門下弟子，必定倒履相迎，恭送如儀。」

這時宋剛卻已再也忍不住喝道：「一點紅，你殺了我門下弟子，我非但毫無怨言，反而將他們責罵了一頓，我姓宋的就算對我老子，也沒有對你這麼客氣，但你方才明明可以救出三妹，卻不肯出手，你——你——你——」

一點紅冷冷道：「我素來只知道殺人，不知道救人的。」

他目光比刀還冷，宋剛瞧了一眼，下面的話像是已被塞了回去，梗在喉嚨裡，再也說不出來。過了半晌，方白吃吃道：「既是如此，為何不殺了他？」

一點紅道：「我殺人從不暗算，你叫他出來，我就為你殺了他。」

冷秋魂大笑道：「只是在下出去之前，令師妹的頭自然已先分了家了。」

宋剛狠狠一跺腳，嘶聲道：「好，依你，從此天星幫決不再踏入濟南一步。」

像宋剛這種人在江湖中地位雖不高，但幫會中人，若想在江湖上混，那是話出如風，永無更改的。

冷秋魂展顏一笑，道：「既是如此——」

突聽一人嘻嘻道：「冷兄莫要忘了，這位姑娘，再下也有一份的。」

宋剛霍然轉身，便瞧見笑嘻嘻走來的張嘯林，他一雙眼睛裡似乎要噴出火來，怒喝道：「你是什麼東西？又要多事。」

張嘯林笑嘻嘻道：「我不是東西，是人。」

宋剛狂吼一拳擊出，指上星環，寒光閃閃，取人性命，易如反掌。但他一拳擊出後，面前卻已沒了人影。

再瞧張嘯林已笑嘻嘻的站在屋簷上，笑道：「在下早已說過，打架是絕不奉陪的。」

宋剛又驚又怒，向一點紅連打了好幾個手勢，一點紅卻似全沒有瞧見，宋剛終於忍不住道：「紅兄，你——你殺人的時候，難道還未到嗎？」

一點紅瞧了張嘯林一眼，緩緩道：「世上之人，我皆可殺，但是他——你另請高明吧！」自屋簷上拋下一包銀子，竟頭也不回的去了。

宋剛張口結舌，怔在那裡，他簡直做夢也想不到殺人如草的「中原一點紅」，竟也有不殺的人。

張嘯林負手而立，衣袂飄風，悠悠笑道：「其實，我的條件，要比冷公子的還要簡單得多。」

宋剛終於又跺了跺腳，道：「你要怎樣？說吧！」

張嘯林道：「只要你將令師兄臨去時交給你的那封信讓我瞧瞧，我不但立刻恭送令師妹出門，還為她雇好轎子，放串鞭炮洗洗霉氣。」

宋剛不禁怔了怔，道：「你的條件，只是想瞧瞧那封信？」

張嘯林道：「瞧過之後，立刻奉還。」

宋剛默然半晌，緩緩道：「那封信，我雖毀了，但信中內容，我卻已瞧過，卻不知那封信與你又有何關係，你為何定要瞧它？」

張嘯林喜道：「你也不必問我是為了什麼，只問你想不想你那嬌滴滴的師妹重回你的懷抱。」

宋剛考慮了半晌，又瞧了瞧燈光下那蒼白而美麗的臉，胸中只覺一陣熱血上湧，再也不顧一切，大聲道：「好，我說，其實那封信也並非什麼秘密，只是——」突然狂吼一聲，向前衝出數步，噗地倒了下去。

天星幫弟子驚呼大亂，只見他身上看似沒什麼傷痕，但過了片刻，便有一絲鮮血自脊椎第七骨節下滲了出來。

冷秋魂變色道：「這已是第二個為那封書信死的人了，張兄，你——」抬頭一瞧，屋簷上的張嘯林已不知何去了。

宋剛狂吼倒地，牆角後陰影中便有人影一閃而沒，別人雖未瞧見，但又怎能逃得過張嘯林的一雙利眼。

他立刻凌空掠出數丈，追了過去，誰知那人影竟已在數十餘丈外，他輕功之高，天下皆知，誰知這人輕功竟也不弱。

兩條人影，一前一後，在濟南城乾燥的晚風中凌空飛掠，就像是一根線上繫著的兩個風箏。

那人影竟始終能與張嘯林保持段距離。

片刻間，兩人便已飛掠出城。遠處煙水迷濛，已到了大明湖邊，這月下的名湖，看來實另有一種動人心魄的風韻。

這時張嘯林已將追上了那人影——普天之下，無論是誰，輕功終是要比他稍遜一籌的。

張嘯林笑道：「朋友你還是留步吧，我保證絕不傷你毫髮，但是若是想躍下水，就未免要自討苦吃了。」

那人夜梟般一笑，道：「楚留香！我終於認出你是誰了。」

話聲中，突然有一股奇異的紫色煙霧爆發而起，吞沒了他的身影，也吞沒了張嘯林的。

那煙霧立即沉重得像是有形之物，張嘯林非但眼睛被迷，身形在煙霧中竟也為之施展不開。

等他閉住呼吸，衝出煙霧，到湖邊時，那人影已不見了，只有湖水上一朵漣漪，正在裊裊消散。

張嘯林發怔地瞧著那逐漸消散的漣漪，喃喃道：「這莫非就是傳說中東瀛武士神秘的『忍術』，我怎麼從未聽說中原武林中已有人學會這種幾近邪術的武功？」

據故老相傳，那「忍術」乃是一種能使自己的身形在敵人面前突然消失的方法，要學會這種神秘的武功，便是斷絕情慾，將自己完全奉獻為「忍術」之祭禮，其過程之艱苦卓絕，直非人所能忍受，是以就算在東瀛武林中，能通忍術的「忍者」，通常也都是被視為鬼魅的神秘人物。

張嘯林輕功雖已入化境，雖然幾乎已知道世上所有逃避人耳目的法子，但對這種神秘的「忍術」，所知卻不多。

他怔了半晌，不禁苦笑道：「這人既擅『忍術』，又有那樣的輕功，我楚留香今日，才總算遇著了對手，只可惜到此刻竟仍猜不出他究竟是誰？」

突聽一人冷冷道：「楚留香，拔出你腰邊的劍來。」

語聲嘶啞而奇特，一條黑衣人影，自湖邊淡淡的水霧中走了過來，赫然正是那「中原一點紅」。

張嘯林動容道：「你怎麼也來了？」

一點紅道：「我一路追蹤，直到此刻才又找著你，你總不能令我失望。」

張嘯林摸了摸鼻子，道：「你始終在跟著我？為什麼？」

一點紅冷冷道：「只為了要將我的劍，刺入你的咽喉。」

張嘯林怔了怔，道：「你要殺我？」

一點紅道：「或是被你殺死。」

張嘯林笑道：「你知道我是從來不願殺人的，莫說是你了。」

一點紅道：「你不願殺我，我就殺你。」

張嘯林道：「你方才豈非說過，不——」

一點紅冷冷截口道：「我只是不願為別人殺你，我殺你，只是為我自己。」

張嘯林苦笑道：「為什麼？」

一點紅道：「能與楚留香一決生死，乃是我生平一大快事。」

張嘯林搖了搖頭，背負起雙手，笑道：「只可惜我卻是全無興趣找你動手，實在抱歉得很。」

一點紅叱道：「你不動手也得動手。」

第八回 清風明月

叱聲中，劍光已如匹練般刺來，張嘯林背負雙手，竟是動也不動，劍光便在他咽喉前半寸戛然頓住。劍光已將他眉目都映得慘碧色，他喉結也已被那森寒的劍氣刺激得不住顫動，但他竟仍是神色不變。

他的神經竟像是鐵鑄的。

一點紅又將掌中劍往前推進了半分，劍尖紋風不動，他的手腕，竟也像是鐵鑄的鎮定。

他嗄聲道：「你以為我不敢殺你？」

劍尖距離張嘯林咽喉已只有兩分，他竟仍然聲色不動，淡淡笑道：「你自然不是不敢，而只是不願而已。」

一點紅冷笑道：「我一心想殺你，怎會不願？」

張嘯林笑道：「你這樣殺了我，能得到些什麼樂趣？」

劍尖，突然顫抖起來。

一點紅磐石般鎮定的手腕，竟已動搖了，嘶聲喝道：「你真有如此自信？」

突然一劍刺了出去。

張嘯林從頭到腳，絕沒有一分動彈，那銳利的劍鋒雖只是貼著他脖子過去，但這一劍也可能會刺穿他咽喉。

一點紅的臉雖仍如冰一般冷，但肌肉卻已一根根在顫抖著，一張臉終於奇異地扭曲起來，道：「你——你真的不肯與我動手？」他語聲竟也顫抖起來。

張嘯林歎了口氣，道：「實在抱歉得很。」

一點紅仰天長笑道：「好！」笑聲淒厲，他竟回過長劍，一劍向自己咽喉刺去。

這一來，張嘯林倒當真大吃一驚，劈手去奪他長劍，一點紅手腕閃動，劍尖始終不離他自己咽喉方寸之間。

張嘯林也展開空手入白刃的武功，著力搶奪。

星光下，只見劍光閃動，人影起落，兩人畢竟已動起手來，但這兩人動手，一個為的竟非傷人，而是救人。另一個要殺的也非對手，而是自己。

這樣的動手，倒當真是空前絕後，絕無僅有。

剎那間數十招，突聽「錚」的一聲，湖上竟響起了一聲琴聲，琴聲叮咚，妙韻天成，但其中卻似含蘊著一種說不出的幽恨之意，正似國破家亡，滿懷悲憤難解，又似受欺被侮，怨恨積鬱難消。

琴聲響起，天地間便似充滿一種蒼涼肅殺之意，天上星月，俱都黯然無光，名湖風物，也為之失色。

張嘯林心境開闊，胸懷磊落，聽了還不覺怎樣。

那一點紅卻是身世淒苦，落魄江湖，他心胸本就偏激，本就滿懷抑鬱不平，否則又怎會以殺人為業，以殺人為樂？

此刻琴音入耳，他只覺鮮血奔騰，竟是不能自己，突然仰天長嘯，反手一劍，向張嘯林刺了出去。

這劍迅急狠辣，張嘯林猝然不及思索，出於本能地閃身避過，星光下只見一點紅目光皆赤，竟似已瘋狂。

等到一點紅第二劍刺出時，張嘯林已不能不避，方纔他雖能鎮定，但此刻面對著的已是個失卻理智的人，那情況自然已大不相同。

琴聲越來越急，一點紅的劍光也越來越急，他整個人竟似已完全被琴聲操縱，再也不能自主。

張嘯林不禁大駭，他倒並非怕一點紅傷了他，而是知道這樣下去，一點紅必將傷了他自己。

迅急的劍光已在張嘯林面前織成了一片光幕，這瘋狂的劍光已非世上任何人所能遏止。

張嘯林突然大聲道：「你敢隨我下水嗎？」語聲中竟凌空一個翻身，躍入湖水中。

一點紅毫不遲疑，跟著躍下。

但水中卻已和陸上大不相同，一點紅掌中劍刺出，不過空自激起一片水花，已再難傷人了。

張嘯林到了水中，卻如蛟龍回到大海，身子如游魚般一閃一扭，便已捏住一點紅的手腕，點了他的穴道，將他拋上湖岸，笑道：「紅兄紅兄，你此刻雖吃了些苦頭，但總比發瘋而死來得好。」又是一個猛轉躍入水中，向琴聲傳來處游去。

煙水迷濛中，湖中竟泛著一葉孤舟。

孤舟上盤膝端坐著個身穿月白色僧衣的少年僧人，正在撫琴。星月相映下，只見他目如朗星，唇紅齒白，面目皎好如少女，而神情之溫文，風采之瀟灑，卻又非世上任何女子所能比擬。

他全身上下，看來一塵不染，竟似方自九天之上垂雲而下，縱令唐僧再世，玄奘復生，只怕也不過如此。

楚留香瞧了兩眼，皺眉苦笑道：「原來是他，我早該想到的，世上除了他外，還有誰能撫出這樣的琴音——他月下撫琴，倒也風雅，卻不知害苦了我。」

他潛至舟旁，才冒出個頭來，道：「大師心中，難道有什麼過不去的事嗎？」

叮咚一聲，琴音驟頓，那僧人雖也吃了一驚，但神態卻仍然不失安詳，寒目瞧了一眼，展顏笑道：「楚兄每次見到貧僧時，難道都要濕淋淋的嗎？」

這少年僧人正是名滿天下的「妙僧」無花，他那日泛舟海上，正也是被楚留香自水中鑽出嚇了一跳。

楚留香一笑道：「大師可曾見到兩個人？」

無花道：「卻不知那兩位是何許人物？」

楚留香道：「頭一個就是那『殺人不流血，劍下一點紅』。」

無花微微皺了皺眉，突然將面前那具七絃琴，沉入水中。

楚留香奇道：「此琴總比我那面具珍貴得多，你又為何將之拋入湖中？」

無花道：「你在這裡提起那人的名字，此琴已沾了血腥氣，再也發不出空靈之音了。」說完將雙手在湖水中洗了洗，取出塊潔白如雪的絲巾，擦乾了水珠。

楚留香道：「你以為這湖水就乾淨嗎？說不定裡面有——」

無花趕緊打斷了他的話，道：「人能髒水，水不髒人，奔流來去，其質無塵。」

楚留香歎了口氣，道：「你難怪要做和尚，像你這樣的人，若是不出家，在凡俗塵世中只怕連一天都活不下去。」

無花淡淡笑了笑，道：「那第二位呢？」

楚留香苦笑道：「這第二人雖已認出了我，我卻未認出他，我只知他輕功不凡，暗器毒辣，而且還學會了忍術。」

無花微微動容道：「忍術？」

楚留香道：「你素來淵博，可知道『忍術』曾流入中土嗎？」

無花尋思半晌，緩緩道：「忍術一流，傳自伊賀，縱在東瀛本島上，也可算是一種極神秘的武功，但以貧僧看來，你的神通不但與忍術異曲同工，而且猶有過之。」

楚留香道：「你如此捧我，可是要我下次著棋時，故意輸你幾盤？」

無花正色道：「東瀛的武功本是唐時由我邦傳入的，只不過他們稍加變化而已，東瀛武林最著盛名的柳生流、一刀流等宗派，大多講究以靜制動後發制人，豈非正與我邦內家心法相似，至於他們劍法之辛辣、簡潔，也正與我邦唐時所盛行的刀法同出一源，大同小異。」

楚留香笑道：「你果然淵博，但那忍術——」

無花道：「忍術這兩字，聽來雖玄妙，其實也不過是輕功、暗器、迷藥，以及易容術的混合而已，只是他們天性最善模仿，又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殉道精神，學會了我邦之物，不但能據為已有，而且竟還能將之渲染得幾近神話。」

楚留香道：「我只問你，經過他們渲染變化之後，而成為『忍術』的那種武功，是否已流入中土？有沒有人已學會？」

無花沉吟道：「據說二十年前，曾經有一位『伊賀』的忍者渡海而來，而且還在閩南一帶居住了三年，中土武林中若有人能通忍術，想必就是那三年中從他那裡學會的，而且想必定然是閩南武林中的人物。」

楚留香皺眉道：「閩南？——難道是陳、林兩大武林世家的人？」

無花皺眉笑道：「如此良夜，你我卻只是談些俗事，也不怕辜負了清風明月？」

楚留香道：「我本是個俗人，尤其是此刻，除了這些俗事外，別的事我全無興趣。」

他突然站起身子，大笑道：「你若要談禪、下棋，我事完之後自會尋你，而且保證身上一定是乾乾的。」笑聲中，一躍而入，全未濺起絲毫水花。

無花笑道：「談禪下棋之約，千萬莫要忘了。」

楚留香在水面上露了露頭，高聲笑道：「誰若會忘記無花之約，那人必定是個白癡。」

無花目送他游魚般的滑去，微微笑道：「能與此人相識，無論為友為敵，都可算是一件樂事。」

楚留香游回岸上，抱起一點紅，尋了株高樹，將他穩穩的架在樹椏間，然後一掠下地，揮手笑道：「咱們就此別過吧，再過半個時辰，你就會醒來，我知道你絕不願意被我瞧見你醒來時的狼狽樣子。」

他揚長入城，一路上反覆的思索，只覺此事直到目前為止，還是一團亂麻，摸不出什麼頭緒。

他決定暫時不去再想，讓頭腦也好休息些時。

人的頭腦是件好奇怪的東西，你久不用它它會生銹，但若用得太多它也會變得麻木的。

入城後晨光已露，街上已有了稀落的行人。

楚留香衣服也乾了，三轉二彎，竟又轉到那快意堂，宋剛屍身已不見，沈珊姑與天星幫弟子也都走了。

幾條黑衣大漢，正在收拾打掃，瞧見楚留香，紛紛喝道：「此刻賭台還未開，你晚上再來吧，著急什麼？」

楚留香笑道：「我是找冷秋魂的。」

大漢怒道：「你算什麼東西，也敢直呼冷公子爺的名字。」

楚留香道：「我倒也不是什麼東西，只不過是冷秋魂的兄弟。」

幾條大漢望了一眼，放下掃把水桶，匆匆奔入。

過了半晌，冷秋魂便施施然走了出來，面上雖然一副睡眠不足的模樣，雙目卻仍灼灼有神，上下瞧了楚留香幾眼，冷冷道：「閣下是誰？冷某倒記不得有閣下這樣的兄弟。」

楚留香故意四下望了一眼，壓低語聲，道：「在下便是張嘯林，為了避人耳目，故意扮成這副模樣的。」

冷秋魂怔了怔，突然拉起他的手，大笑道：「原來是趙二哥，兄弟當真該死，竟忘了二哥的容貌了。」

楚留香暗暗好笑，被他拉入間精緻的臥室，繡被裡露出了一截女子蓬亂的髮髻，一根碧玉釵已墮在枕上。

冷秋魂竟霍地掀開被子，冷冷道：「事已完了，你還不走？」

那女子嬌啼著穿起衣服，踉蹌奔了出去。

冷秋魂這才坐下來，瞧著楚留香，道：「不想兄台的易容術，倒也精妙得很。」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笑道：「冷兄可瞧得出嗎？」

冷秋魂道：「易容之後，自然不及以前自然，兄台若是扮得醜些，倒也不易瞧破，這樣——這樣總有些太引人注目了。」

楚留香暗中幾乎笑破肚子，口中卻歎道：「黑夜中匆匆易容，雖不甚似，卻也只有將就了。」

冷秋魂又瞧了兩眼，道：「大致倒也不差，只要鼻子低些，眼睛小些，也就是了。」

楚留香忍住笑道：「是是，下次必定改過。」

他眼珠子一轉，又道：「沈珊姑呢？」

冷秋魂微微笑道：「在下不願步兄台的後塵，自然也放她走了，天星幫雖然人才凋落，總也算是個成名幫派，我也不願和他們結怨太深。」

楚留香道：「正該如此，卻不知兄台可曾派人打聽過濟南城裡的武人行蹤？」

冷秋魂道：「我已令人仔細尋找，那『五鬼』並不在城裡，除此之外，雖然有個名頭不小的人物，但卻已和咱們的事沒什麼關係。」

楚留香隨口道：「那是什麼人？」

冷秋魂道：「那人裝束奇詭，佩劍狹窄，仍是海南劍派中的人物，看神情還是個高手，想來不是靈鷲子便是天鷹子。」

楚留香跳了起來，道：「是天鷹子？他現在在哪裡？」

冷秋魂奇道：「兄台為何如此緊張？」

楚留香道：「你先莫問，快說他現在何處，再遲只怕就來不及了。」

冷秋魂道：「他並未在道觀掛單，卻落腳在城南的迎賓樓裡，兄台為何急急尋他？」

他話未說完，楚留香已大步奔出，喃喃道：「但願我去得還不遲，但願他莫要成為為那書信而死的第三人。」

那迎賓樓規模甚大，旅客不少，出家人卻只有天鷹子一個，獨自住在朝陽的一個小小跨院裡。

只是此刻人已出去了。

楚留香打聽清楚，打了兩個轉，就將那防賊似盯著他的店伙擺脫，那店伙只見眼前人突然不見了，還以為遇著狐仙，爬在地上不住磕頭，楚留香卻已到了那跨院裡，用一根銅絲，開了門上的鎖。

天鷹子氣派雖不小，行囊卻不多，只有個黃色包袱，包袱裡有套換洗的內衫褲，兩隻襪子，還有卷黃絹經書。

這卷經書在內衣裡，還用根絲線縛住，顯然天鷹子將之瞧得甚是珍貴，楚留香暗道：「那封神秘的書信，莫非就藏在這經書裡？」

此刻楚留香已瞧出那封書信關係必定甚大，說不定就是解破這整個秘密的鑰匙，否則絕不會有那許多人為信而死。

楚留香解開絲線，果然有封書信自經書中落下來。

他狂喜著抽出了信，粉紅色的信箋上寫著兩行娟秀的字跡，看來竟似乎是女子的手筆。

信上寫的是：

還君之明珠，謝君之尺素。

贈君以慧劍，盼君斬相思。

信箋疊痕很深，想是已不知被瞧過多少次了，但仍保存得平平整整，可見收信人對它的珍惜。

這封信寫得雖然婉轉，但卻顯然是要收信的人斬斷情絲，莫要思念於她，若是說得乾脆點，就是：「我不喜歡你，你也再莫要對我癡心妄想了。」

這封信自然是寫給天鷹子的，信末的署名，只寫了「靈素」兩個小字，想來便是那女子的閨名了。

楚留香暗歎忖道：「看來這天鷹子出家前竟有段傷心事，說不定他就是為此事出家的，他至今還將這封絕情的信帶在身旁，倒真是個多情種子。」

他無意間窺探了別人的隱私，心裡直覺得甚是抱歉，他終於未找著那封神秘的書信，心裡又不禁甚是失望。

包袱又回歸原狀，誰也瞧不出被人動過。

楚留香走到街上，喃喃自問道：「天鷹子會到哪裡去了呢？他千里迢迢而來，想必也是為了追尋他師兄靈鷲子的下落，他既然到了濟南，自然少不得要向硃砂門打聽。」

一念至此，他立刻攔住了馬，馳回快意堂。

冷秋魂竟站在門外，似乎剛送完客。瞧見楚留香，笑道：「你還是來遲了一步。」

楚留香急問道：「天鷹子方才莫非來了？」

冷秋魂笑道：「正是，你去尋他，他卻來尋我，奇怪的是，海南劍派竟也有人失蹤了，更奇怪的是，他不找別人打聽，卻偏偏來找著我，海南與濟南相隔千里，海南劍派有人失蹤，硃砂門又怎知道他的下落。」

楚留香道：「你可知道他離開此地，要去哪裡？」

冷秋魂道：「回迎賓樓去，我已和他約定，午後前去回拜。」

楚留香不等他話說完，已走得沒了影子。

這一次他輕車熟路，筆直闖人那跨院，屋裡窗子已掀起，一個烏簪高髻的枯瘦道人，正坐在窗邊沏茶。

他心裡也不知在想些什麼心事，壺裡根本沒有茶倒出來，他竟渾然不覺，手裡還提著那茶壺在倒著。

楚留香鬆了口氣，喃喃道：「我總算是及時趕來了，這一次，無論如何我也不會讓任何人在我面前將他殺死。」

言下抱了抱拳，高叫道：「屋裡的可是天鷹道長嗎？」

天鷹子想是出神，竟連這麼大的聲音都未聽到。

楚留香暗笑道：「這位多情道人，莫非又在想那靈素？」

他大步走到窗前，又道：「在下此來，為的只是令師兄——」

話未說完，突然發現壺裡並非沒有茶，而是已被他倒乾了，茶水流了一桌子，又流了他一身。

楚留香心念閃動，伸手一拍他肩頭，哪知他竟直直的倒了下去，倒在地上後，還是雙腿彎曲，保持著坐的姿勢。

楚留香大駭，飛身躍入，天鷹子四肢已冰涼，呼吸已斷，胸前一片血漬，竟是先被人點了穴道，再一劍穿胸刺死。

這名滿海南的名劍客，顯然竟在不知不覺間就已被殺，殺他的人將他一劍穿胸，竟連他手裡的茶壺都未震落。

這又是何等驚人的身手。

第九回 紅顏禍水

楚留香不禁駭然，四下搜索一遍，也瞧不見任何奇異的痕跡，顯然那人非但武功高極，手腳的乾淨也是天下少有。楚留香瞧著天鷹子的屍身，黯然歎道：「我雖未殺你，但你卻因我而死，只因那人若非知道我要來尋你，也就未必會殺你，只可惜你生前雖然掌握著那秘密的關鍵，你自己卻不知道。」

到現在為止，左又錚、西門千、靈鷲子、札木合四個人唯一的共同之點，就是他們四人想必都是接到一封信後才出門的，而那四封信，顯見又必是出於同一人之手，這就是楚留香此刻所知道的唯一線索。

要想揭破這秘密，他必須知道：寫信的人究竟是誰？

那信上寫的究竟是什麼？

正午，太陽將青石板的街道照得閃閃發光。

楚留香走在路上，臉上雖在笑，心裡卻已幾乎絕望。

現在，左又錚、西門千、靈鷲子等三人接到的書信都已失蹤，和他們關係最密切，唯一可能知道他們行蹤秘密的宋剛、楊松、天鷹子已被人殺了滅口，剩下的唯有札木合處或許還有線索可尋。

但札木合出門時，是否將那書信留下來呢？

就算他留下了書信，卻又是交給誰呢？

就算楚留香已知道那人是誰，卻又是否能在黃沙萬里、無邊無際的大戈壁中，尋得他的蹤跡？

楚留香歎了口氣，索性走到臨街的酒樓上，飽餐了一頓，人的腸胃被美食填滿後，心情也會開朗得多的。

兩碟精緻的小菜，三杯暖酒下肚，這世界果然變得美麗多了，就連街頭的一株枯樹，都像是有了生機。

楚留香憑窗下望，正帶著有趣的眼光，瞧著街上熙來攘往的人群，突然瞧見幾條牽著馬的大漢，擁著一紫衫少婦，從長街旁走了過來。

這幾條大漢自然不能令楚留香感到興趣，而這少婦卻使他眼睛亮了起來——她正是沈珊姑。

只見她沉著一張瓜子臉，皺著眉頭，滿臉都是想找人麻煩的模樣，那幾條大漢卻是沒精打采，垂頭喪氣。

在皖南這一帶威風凜凜，不可一世的「天星幫」，如今竟要被人趕出濟南城，這實在是件丟人的事。

幾個人走到街頭那枯樹下，似是商量了一陣，大漢騎上馬往東出城，沈珊姑卻一個人向西而行。

楚留香心念一轉，拋下錠銀子作酒錢，匆匆追了出去，轉過街口，便瞧見那裹著淺紫衣衫的誘人身子。

她胴體雖豐滿，腰卻很細，走起路來，腰肢擺動得很特別，帶著種足以令大多數男人心跳的韻致。

楚留香遠遠跟在後面，滿意地欣賞著，動人少女的走路姿態，總是令他覺得賞心悅目，愉快得很。

沈珊姑卻完全沒有留意他——她縱然瞧見了他，也不會認得，只因楚留香已不再是「張嘯林」了。

她不住向兩旁店舖裡的人詢問，似乎在打聽什麼人。

她走的路越來越窄，越來越髒，竟已走到這城裡最低下的一角，楚留香不覺奇怪，猜不出她究竟要找誰。

像沈珊姑這樣的人，走在這種地方，自然更引人注意，有些登徒無賴，簡直已在指指點點，評頭論足起來。

但她卻旁若無人，滿不在乎，別人瞧她一眼，她也用那雙大眼睛去瞪人，還不時向人打聽問路。

她所問的人似乎已在這裡住了很久，有不少。人都指點著告訴她，所指的方向，是個小小的山坡。

這山坡上也蓋著兩排屋子，卻都是以木板拼湊成的，東倒西歪，顯然已是濟南城的貧民窟。

楚留香不覺更是奇怪：「這種地方，怎會有她要找的人？」

這次楚留香依稀聽到她問的是：「孫學圃可是住在上面，就是那畫畫兒的孫秀才？」

那婦人直搖頭，表示不知道，她身旁一個半大孩子卻道：「媽，她說孫秀才，就是孫老頭呀！」

那婦人笑道：「哦！你要找孫老頭，他就住在上面第七間屋子裡，門口掛著八卦門簾的就是，好找得很。」

這孫秀才又是何許人物？沈珊姑為何定要找他？這濟南城的貧民窟，莫非也是什麼臥虎藏龍之地？

楚留香繞到第七間屋子旁，從旁邊一個小窗子的窟窿裡瞧進去，只見光線黯淡的屋子裡，一張破破爛爛的桌子旁，坐著個彎腰駝背、滿頭白髮的老頭子，神情瞧來有種說不出的落寞蕭索之感，似是已對人生完全失去興趣，他此刻坐在這裡，只不過在靜等著死亡來臨而已。

這麼個風中殘燭般的老頭子，難道也會有什麼地方能引起沈珊姑的興趣？楚留香實在想不出。

他正在心中奇怪，沈珊姑已掀開門簾走了進去，目光四下打量了一眼，又皺起了眉頭，道：「你就是孫學圃孫秀才？」

那白髮老頭子面上什麼表情也沒有，木然道：「是，我就是孫學圃，問卦兩分銀子，批命一錢。」

沈珊姑眉頭皺得更緊，道：「我找的是畫師孫秀才，不是算命的。」

孫學圃淡淡道：「我就是畫師孫秀才，只不過二十年前就改行了，姑娘若要畫像，只怕已來遲了二十年。」

沈珊姑眉結這才鬆開，道：「你改行不改行都沒關係，只要你真是二十年前專替人畫像的孫學圃，我找的就是你。」

她一面說，一面已自長長的衣袖中取出了一卷畫，攤開在孫學圃面前的桌子上，眼睛盯著孫學圃，沉聲道：「我問你，這幅畫是不是你畫的？畫上的人是誰？」

楚留香也想瞧瞧這幅畫，怎奈屋子裡的光線太暗，沈珊姑的影子又蓋在畫上，他怎麼也瞧不清楚。

他只能瞧見孫學圃的臉，仍是一片空虛，既沒有任何表情，也不帶絲毫情感，就像是一個最拙劣的畫師所畫的白癡人像，他整個人都像是已只剩下一副軀殼而早巳沒有靈魂。

他的眼睛根本沒有向那幅畫瞧一眼，只是空洞地凝注著前方，以他那空洞而單調的語音，一字字道：「我不知道這幅畫是誰畫的，也不知道畫上的人是誰。」

沈珊姑一把揪住他衣襟，怒道：「你怎會不知道？這畫上明明有你的題名。」

孫學圃冷冷道：「放開你的手，你難道也和我一樣，竟看不出我是個瞎子？」

沈珊姑像是突然被人在臉上摑了一掌，手立刻鬆開了，失聲道：「你——你什麼都瞧不見了？」

孫學圃道：「我眼睛若還有一線光明，又怎會放下我的畫筆，繪畫就是我的生命，我早已失去生命，現在坐在這裡的，只不過是一具活的死屍而已。」

沈珊姑呆呆的木立了半晌，緩緩捲起了那幅畫，但捲到一半，突又放開，目中又閃起一線希望，大聲道：「你雖已瞧不見畫上的人，但你也應記得她的，她是一個美人，你可記得你曾經畫過美人？」

孫學圃道：「現在，我雖然是個又窮又老的瞎子，但二十年前，——二十年前我孫學圃卻是個鼎鼎大名的人物。」

他空虛黯淡的臉上，突然奇蹟般閃起了一陣光輝，這驕傲的光輝，似乎使得他整個人都復活了。他激動地接著道：「二十年前，人們將我比之為曹不興，比之為吳道子，普天之下，哪一位名門閨秀不想求我為她畫像，我畫過的美人也不知多少。」

沈珊姑嘶聲道：「但這一個卻不同——你一定得相信我，無論你畫過的美人有多少，你必定不會忘記她的，無論誰只要瞧過她的臉，都再也不會忘記。」

孫學圃呆了呆，突然道：「你說的這幅畫，可是寬兩尺，長三尺，畫上的人可是穿著件青色的衣服，鑲著藍邊，腳下伏著隻黑色狸貓——」

也不知為了什麼，他語聲竟突然顫抖了起來。

沈珊姑卻大喜道：「不錯，就是這幅畫，我知道你必定記得的，你當然也必定會記得畫上的美人是誰？」

現在，孫學圃整個人竟都顫抖了起來，一張空虛的臉，此刻看來竟是驚怖欲絕，嘶聲道：「你問的竟是她——你問的竟是她——我——我不記得她是誰，我根本不認識她——我根本沒有見過她。」

他顫抖的雙手扶著桌子，桌子「格格」的響，他竟然踉蹌地站了起來，踉蹌著要奪路奔出門外。

沈珊姑一把拉回他，將他又按回椅子上，厲聲道：「你是見過她的，是嗎？你也記得她，是嗎？」

孫學圃顫聲道：「姑娘，求求你，放過我吧，我——我只是個又窮又瞎的無用老頭子，在這裡安靜地等死，你何苦還要來逼我？」

沈珊姑「嗆」的拔出柄匕首，抵著他的咽喉，厲聲道：「你不說，我就宰了你！」

孫學圃不停的顫抖著，終於大聲道：「好，我說，她——她不是個人，是個魔女。」

瞧到這裡，楚留香心中也不禁充滿了好奇。

畫上的女子究竟是誰？和沈珊姑又有何關係？她此來本是為了打聽她大師兄左又錚的消息，卻又為何不辭勞苦的來找這老畫師，追問畫上這女子的來歷？莫非這女子和左又錚的失蹤也有著某種秘密的關係？

而這老畫師在為這女子畫像二十年之後，竟不敢說出她的來歷，他為何要如此怕她？難道她真是個魔女？

只聽沈珊姑冷笑道：「魔女？如此美麗的女子，怎會是魔女？」

孫學圃道：「不錯，她的確是美麗的，我一生中見過的美女雖多，但卻再也沒有一個人能及得上她，別人的美麗最多使你眼花，但她的美麗卻可使你發瘋，使你寧可犧牲一切，甚至不惜犧牲生命，只為求得她對你一笑。」

他雖在描述她的美麗，語聲中卻充滿了恐懼，似乎真的曾經瞧見有許多男子為了博她一笑而死。

楚留香暗歎道：「若是太美麗了，有時的確也會變得可怕的，但我卻為何總是遇不著一個美麗得能令我害怕的女子？」

孫學圃已接道：「我見著她時，也不禁被她的美麗驚倒，當時我並不像現在這般老醜，而且還可說是個翩翩美男子，也曾經有不少女子，為我相思，我都不曾一顧，但是她——在她面前，我竟似突然變成了她的奴隸，恨不得將我所有的一切全都拿出來，全都奉獻到她的腳下。」

沈珊姑揚了揚眉，道：「世上真有這麼美麗的女子嗎？」

孫學圃歎道：「沒有見過她的人，委實難以相信，這幅畫，我自信還畫得不錯，但卻又怎能畫出她那醉人的神采、談吐——我簡直畫不出她美麗的萬一。」

沈珊姑道：「她找你，就是為了要畫像？」

孫學圃道：「不錯，她見了我後，就要我為她畫四幅像，我費了三個月的功夫，用盡我一切智慧、心血，終於完成。」

他嘴角竟突然泛起一絲微笑，緩緩接道：「這三個月裡，我天天面對著她——這三個月真是我畢生最幸福的時刻，但三個月後，她——她——」

說到這裡，他嘴角的微笑又不見，面上又泛起那種驚怖之色，身子又不住顫抖了起來。

沈珊姑忍不住道：「三個月後怎樣？」

孫學圃道：「三——三個月後，我將四幅畫完成的那天晚上，她備下一桌精緻的酒席，親自來為我倒酒，陪我共飲，我神魂顛倒，不覺醉了，等我醒來，才知道她——她——」

他喉結上下牽動，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從他咽喉裡吐了出來：「她竟將我一雙眼睛生生挖了去。」

聽到這裡，屋裡沈珊姑，窗外的楚留香都不禁駭了一跳，過了許久，沈珊姑才長長吐出口氣，道：「她為什麼要這樣？」

孫學圃慘笑：「只因我為她畫過像後，她再也不願我為別的女人畫像了。」

沈珊姑平日雖也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女子，但聽到這女子的殘忍與狠毒，掌心也不覺沁出了冷汗，喃喃道：「魔女——這果然是個魔女。」

孫學圃道：「我早已說過，她是個魔女，無論誰佔有她，都只有不幸，姑娘你——你為何要問她？這幅畫又怎會落到你手裡？」

沈珊姑道：「這幅畫乃是我大師兄左又錚的。」

楚留香眼睛一亮，暗道：「我猜的果然不錯，這女子果然和左又錚有關係。」

孫學圃道：「既是如此，她的來歷，你為何不去問你的師兄？」

沈珊姑道：「我大師兄已失蹤了。」

孫學圃動容道：「失蹤——失蹤以前呢？」

沈珊姑幽幽道：「以前我自然也問過，但他卻是不肯說。」

孫學圃道：「他既然不肯說，你為何定要問？」

沈珊姑恨聲道：「我大師兄終身不娶，就是為了這女子，我大師兄一生的幸福，可說都是葬送在這女子的手裡，為她朝思暮想，神魂顛倒，數十年從未改變，但她卻顯然對我大師兄漠不關心，她給我大師兄的，唯有痛苦而已。」

孫學圃道：「你要找她，就是為了要替你師兄報復？」

沈珊姑咬牙道：「不錯，我恨她——恨她。」

孫學圃道：「你恨她，可是為了你很喜歡你的大師兄？若不是她，也許你早已成了你大師兄的妻子，是嗎？」

這沒有眼睛的人，竟也能看穿別人的心事。

沈珊姑像是被針刺了，撲地坐倒，又站起輕輕道：「我恨她，還有一個別的原因。」

孫學圃道：「什麼原因？」

沈珊姑道：「我大師兄這次出門的前一天晚上，曾經接著一封書信，然後就坐在這畫像前，癡癡的坐了一夜。」

孫學圃道：「然後他出門後就沒有回來？」

沈珊姑道：「不錯，所以，我想我大師兄的失蹤，必定和她有關係，那封信說不定就是她搞的鬼，能若找到她，說不定就能找到大師兄。」

孫學圃默然許久，緩緩道：「我只知道她的名字叫秋靈素。」

「秋靈素」這三個字說出，屋裡的沈珊姑還未怎樣，窗外的楚留香這一驚卻當真非同小可。

他忽然記得在天鷹子包袱裡所瞧見的短箋：「還君之明珠，謝君之尺素。」

那短箋下的名字，豈非正是「靈素」。

這封絕情的短箋，莫非並不是寫給天鷹子的，而是寫給靈鷲子的，靈鷲子「失蹤」後，天鷹子就和沈珊姑起了同樣的懷疑，為的也是要找這女子。

想到這裡，楚留香不再猶疑，飛身掠入了窗戶。

沈珊姑只覺眼睛一花，面前已多了個人。

她霍地後退，貼住牆壁，厲聲道：「你是誰？」

楚留香瞧著她微微一笑，道：「姑娘千萬莫要吃驚，在下此來，也正和姑娘的目的一樣，也是來尋訪這位秋夫人秋靈素的。」

他的微笑，的確有一種使人安定的力量，尤其是使女子安定的力量，沈珊姑果然和緩下來，道：「你為何要找她？」

她瞧了楚留香兩眼後，連身上的最後一分警戒之意都鬆懈了，但一雙眼睛卻仍是瞪得大大的。

楚留香卻也知道她瞪著眼睛，只不過桌要在他面前顯示她眼睛的美麗而已，並沒有什麼凶狠的意思。

所以他嘴裡也支吾著道：「只因在下和秋靈素也——」

說到這裡，他瞧清了桌上的畫。

他語聲驟頓，整個人也全都呆住。

這畫上的女子，眉目宛然，栩栩如生，果然是人間的絕色，這畫上的女子竟和他在西門千屋裡所瞧見的那幅是同一個人。

西門千屋裡四壁蕭然，只有這幅畫，可見他對這女子必定念念不忘，他至今也是獨身，想必是為了她。

而靈鷲子竟為她出了家。

到目前為止，楚留香已知道至少有三個男子為她神魂顛倒，那就是西門千、左又錚和靈鷲子。

她若是寫封信要這三個人去為她死，這三人想必也是毫不遲疑的去了。

而此刻，這三個人果然都已死了。

沈珊姑眼睛盯著楚留香，道：「你認得她？」

楚留香歎了口氣，苦笑道：「我不認得她，幸好不認得她。」

孫學圃道：「不管你們是誰，你們都是來打聽她的下落的，現在，我已告訴了你們，你們也可以走了。」

沈珊姑道：「她現在在哪裡？」

孫學圃黯然道：「自從那天晚上之後，我就沒有再見過她——或許我應該說，自從那天晚上後，我就沒有再聽過她的聲音。」

沈珊姑跺腳道：「你只是告訴我她的名字，那又有什麼用？」

第十回 卿在何方

孫學圃道：「我所知道的，也不過只有這麼多。」楚留香目光移動，忽然道：「你說你曾經為她畫過四幅像？」

孫學圃道：「不錯，四幅。」

楚留香道：「你可知道她畫像為何要畫四幅？」

孫學圃道：「那時我也奇怪，普通人畫像，都只畫一幅，她為何要畫四幅？

等我為她畫到第三幅像時，終於忍不住問了出來。」

楚留香急急道：「她可曾告訴你？」

孫學圃歎道：「她告訴了我——她說，她要將這四幅畫像送給四個男子，這四個男子都曾經和她有過一段——一段情感，而此刻，她卻要和他們斷絕來往了。」

楚留香苦笑道：「她找你這樣的名手來畫像，為的就是要將她的美麗盡量保留在紙上，再送給那四個男子，這樣，她雖然離開了他們，他們卻再也忘不了她，她要他們每一次瞧見這幅美麗的畫像時，都要為她痛苦。」

沈珊姑咬牙道：「好毒辣的女子，她的目的果然達到了，我師兄每次瞧見她的畫像時，都像是被刀割般痛苦。」

楚留香道：「現在的問題是，她為何要和他們斷絕往來？」

沈珊姑道：「當一個女子不惜和四個愛她的男子斷絕來往時，她通常只有一個原因。」

楚留香道：「什麼原因？」

沈珊姑道：「那就是她要嫁給另一個男人了，比他們四個好得多的男人。」

楚留香微笑道：「不錯，女人的心事，的確只有女人才能瞭解。」

沈珊姑道：「她所嫁的男人，不是有很大的權勢，就是有很高的武功，不是有很高的武功，就是有很驚人的財富。」

她瞧著楚留香忽然一笑，接道：「自然也可能因為那男子和你一樣能令女子心動。」

楚留香笑道：「姑娘現在動心了嗎？」

沈珊姑臉紅了紅，但眼睛卻還是直盯著他，媚笑道：「幸好世上像你這樣的男人並不多，而錢財她也未必瞧在眼裡，所以她嫁的男子，必定是個聲名顯赫的武林高手！咱們只要能找出這男人是誰，也就可以找到她了。」

她居然將「咱們」兩個字說得噹噹響，卻連楚留香是誰都不知道。

楚留香笑道：「這範圍雖然小了些，但江湖中的名人、高手畢竟還是不少，依我看，姑娘不如將這幅畫交給我，回家等著，我若有了消息，定去報知姑娘。」

沈珊姑眼睛帶著媚笑，身子靠了過去，盯著他說道：「我為何要交給你？我為何要相信你？」

楚留香眼珠子一轉，在她耳邊悄悄說了兩句話。

沈珊姑面色突然在變，倒退兩步，顫聲道：「是你——是你——你這惡鬼！」轉過身子，發狂似的奔了出去。

楚留香輕輕歎了口氣，捲起了那幅畫，然後，就站在桌子前面，瞬也不瞬的凝注著孫學圃。

他那銳利的目光，似乎連沒有眼睛的孫學圃都能感覺得出，他不安的在椅上動了動，終於忍不住道：「你為何還不走？」

楚留香道：「我是在等。」

孫學圃道：「等什麼？」

楚留香微笑道：「等你說出還在為她隱瞞著的事。」

孫學圃呆了半晌，長歎道：「什麼事都瞞不過你嗎？」

楚留香道：「我知道你雖然恨她，卻還是不願意別人傷害她，但你若還不肯將所有的事說出來，她只怕真的就要被人害了。」

孫學圃果然動容道：「為什麼？」

楚留香道：「收到你四幅畫的那四個人，現在都已死了。」

孫學圃失聲道：「死了？怎會死的？」

楚留香道：「我現在雖還不知道他們死因的真相，但卻知道他們都是收到秋靈素派人送去的一封書信後而出門被害的。」

孫學圃道：「你——你是說秋靈素將他們害死的？」

楚留香道：「秋靈素既然要他們為她相思一輩子，就絕不會再害死他們，她寫信給他們，說不定是因為她有了什麼困難，要他們趕去相助。」

孫學圃歎道：「不錯，一個女人若是有了困難時，首先想到的，自然就是對她最好的人，也只有這些人才會為她效忠效死。」

楚留香道：「而現在這四個人都已死了，害死他們的人，又接連害死了另外幾個人，為的只是不願我知道他們和她的關係，不願我也插足在這秘密裡，由此可見，她的困難必定還未解決，說不定此刻正在危險中。」

孫學圃動容道：「此事既然如此凶險，你為何定要插足？難道你想救她？」

楚留香歎道：「我若不知道她在哪裡，又怎能救她？」

孫學圃默然半晌，緩緩道：「你們方才忘記問我一件事了。」

楚留香道：「什麼事？」

孫學圃道：「你們忘記問我，我是在什麼地方為她畫像的。」

楚留香失聲道：「不錯，這一點想必也有關係。」

孫學圃道：「出城五里，有個烏衣庵，我就是在那裡為她畫像的，庵中的住持素心大師，乃是她的至交好友，想必知道她的下落。」

楚留香道：「還有呢？」

孫學圃不再說話。

楚留香收起畫像，轉身而出，突又回首道：「目雖已盲，心卻未盲，以心為眼，難道就不能作畫嗎——孫兄，你仔細想想，多多珍重。」

孫學圃呆了呆，眉目皆動，大聲道：「多承指教，請問尊姓？」

這時，楚留香已去得遠了。

窗外陰影中卻有一人冷冷道：「他姓楚，叫留香。」

楚留香奔下山，只見一輛烏篷大車停在山坡前，這種烏蓬車正是濟南城最常見的代步，白日間究竟不能施展輕功，楚留香過去問道：「這輛車可是在等人嗎？」

那車伕圓圓的臉，滿臉和氣，笑道：「就等著你走來咧！」

楚留香道：「你可知道城外有個烏衣庵？」

那車伕笑道：「你老找著俺，可找對人了，俺前天還送俺老婆上香去著，你老就上車吧，保險錯不了的。」

車馬啟行，楚留香在車上前思後想，將這件事又反覆想了一遍，這件事雖已略有頭緒，但關鍵還是要看是否能找著秋靈素，他此刻只不過知道西門千、左又錚、靈鷲子、札木合這四人都是為秋靈素出門的。

但秋靈素究竟是為什麼找他們？是否真的要求他們相助？像她那樣的女人，又會有什麼困難要人相助？

馬車走得並不慢，但那烏衣庵卻真不近，幸好楚留香在不停的動著腦筋，倒也不覺得十分焦急難耐。

最後那車伕終於停下車道：「烏衣庵就在前面樹林裡，你老下車吧！」

前面一片桃林，小溪旁有個小小的廟宇，此刻已近黃昏。庵堂裡隱約有梵唱傳出，想是寺尼正在做晚課。

桃林小寺，風景幽絕，這位素心大師，果然是位雅尼，否則又怎會和秋靈素那樣的美人結為知友。

庵堂的門，是開著的，楚留香走了進去，庵內尚未燃燈，梵唱之聲不絕，一位烏衣白襪的女尼，卻幽然站在梧桐樹下的陰影裡，似乎正在悲悼著紅塵中的愁苦，到了這種地方，楚留香的腳步也不覺放輕了。

他躡足走過去，試探著問道：「不知素心大師可在庵裡？」

那烏衣女尼瞧了他一眼，合十道：「貧尼正是素心，不知施主從何而來？為何而來？」

楚留香道：「大師久避紅塵，不知可記得昔年有位方外摯友秋靈素嗎？」

素心大師道：「記得即是不記得，不記得即是記得，施主何必問？貧尼何必說？」

楚留香微笑道：「說了即是不說，不說即是說了，大師若是執意不說，豈非著相了？」

他能與無花談禪，這機鋒自然是會打的。

素心大師嘴角泛起一絲微笑道：「施主倒也懂得禪機。」

楚留香道：「略知一二。」

素心大師歎道：「施主既是解人，貧尼又何苦不解，施主既然來到此地，想必已聽孫學圃說起，秋靈素請人作畫，乃是為了贈別。」

楚留香道：「以後呢？」

素心大師道：「靈素早有慧根，割斷情絲後，更一心別絕紅塵，二十年前，便已在貧尼剃度下出家了。」

楚留香失聲道：「出家了？——現在——」

素心大師微笑道：「以她那樣的慧根靈悟，自然不會久在紅塵受苦。」

楚留香駭然道：「她——她難道已死了嗎？」

素心大師合十道：「瀟灑來去，無牽無掛——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這結果倒當真是大出楚留香意料之外，他委實再也想不到這秋靈素竟非嫁人，而是出家，更未想到她竟已死了。

他整個人都怔在那裡，竟似已動彈不得。

素心大師含笑道：「施主自何處來，何不自去處去？」

楚留香茫然轉身，走出了門，喃喃道：「秋靈素既已死了，那些書信又是誰寫的呢？難道是別人假冒她的姓名？難道左又錚出門根本就和她沒有什麼關係？」

直到此刻為止，本來也沒有什麼確切的證據可以證明左又錚等人所接到的書信，就是秋靈素寫的。

他現在所能證實的，只不過是左又錚、西門千、靈鷲子、札木合等四人，都曾為秋靈素著迷而已。

楚留香喃喃苦笑道：「但這並非就是說他們都是為她而死的呀，現在，秋靈素既然早就死了，我一切又得從頭做起。」

這時他已走出桃林，又走了幾步，突然頓住腳，失聲道：「不對！這件事有些不對。」

他將這件事每個細節又想了一遍，拍手道：「素心大師足未出戶，又怎知我去找過孫學圃？又怎知道他告訴我『靈素請人作畫，乃是為了贈別』？」他轉身又入那庵堂，梧桐樹下，已無人影。

梵唱仍不絕，楚留香衝進去，堂內誦經晚課的女尼，都被驚起，楚留香目光自她們臉上一一掃過，找不著方纔那烏衣白襪的女尼，大聲道：「素心大師在哪裡？」

一個老年女尼惶然道：「小庵中並沒有人號做素心。」

楚留香道：「素心大師明明是烏衣庵的主持。」

那老尼道：「小庵乃是桃花庵，烏衣庵從此繞城西去，還有數里。」

這裡竟不是烏衣庵？

楚留香又不禁怔住了，訥訥道：「方纔站在樹下的一位烏衣白襪的師父，不是貴庵中的人嗎？」

那老尼瞧著他，就像瞧著瘋子似的，緩緩道：「小庵中所有的人都在這裡晚課，方才梧桐樹下哪裡有人？」

楚留香向西急奔，暗歎道：「我怎地如此糊塗，城裡的大車，怎會在貧民窟外等著接客？貧民窟裡哪會有坐得起車的人？他明明是在那裡等著我，等著我上當的，他如此做法，自然是要我以為秋靈素已死，將我誘入歧途。」

這時已是黃昏，這裡是郊外，楚留香施展起輕功，沒有多久，就又瞧見一座寺院建在山腳下。

荒涼的寺院，閃著一盞鬼火般的孤燈，風吹得庭院中的落葉沙沙響，彷彿有幽靈在上面踽踽獨行。

晚風吹來，楚留香只覺背脊上涼嗖嗖的，又彷彿有鬼魅在他脖子後吹氣，他身形不停，往燈火處直掠過去。

孤燈旁坐著個烏衣尼，呆呆的出神，她身上僧衣千瘡百孔，面色蠟黃，神情癡呆，竟似已被鬼迷。

楚留香暗歎道：「難道這烏衣庵竟沒落已至於此，那『車伕』若是真的將我帶來這裡，只怕我反而難以相信。」

他乾咳一聲，道：「這裡可是烏衣庵嗎？」

那女尼茫然瞧了一眼，道：「烏衣庵，自然是烏衣庵，誰敢說這裡不是烏衣庵。」

楚留香看不出她有作假，又問道：「不知素心大師可在？」

那女尼想了想，突然格格笑了起來，道：「在，自然在，誰敢說她不在。」

這詭秘的荒庵，奇秘的癡尼，詭異的笑聲，竟使得楚留香也忍不住激靈靈打了個寒噤，道：「不知師傅能否帶領在下前去參見素心大師？」

那女尼霍然站了起來，道：「隨我來。」

她手托著那盞油燈，鬼火般的燈火，照著荒庵裡褪色的神幔，金漆剝落的佛像，也照著落葉、荒草、積塵、蛛網。

她高一腳、低一腳的走著，穿過荒涼的院落，這烏衣庵中竟瞧不見別人的影子，若有，便是鬼魅在暗中窺人。

後院裡沒有燃燈，沉沉的暮色，蕭瑟的梧桐下，有間小小的禪堂，狂風吹著殘破的窗戶，發出一陣陣令人悚慄的聲響。

那女尼忽然回頭一笑，道：「你等著。」

楚留香瞧著門上密集的蛛網，忍不住問道：「素心大師莫非在坐關？」

那女尼癡笑道：「坐關，自然是在坐關，誰敢說她不是在坐關。」

她癡笑著撥開門上的蛛網，走了進去。

楚留香只好在門外等著，院子裡更黑，樹上似有梟鳥夜啼，宛如鬼哭，他站在樹下，心裡不覺有些發毛。

過了半晌，只聽那女尼在禪堂中道：「師父，有人來瞧你了，你可願見他嗎？」

又過了半晌，那女尼又舉著燈走了出來，笑道：「我師傅點頭了，你進去吧！」

楚留香鬆了口氣，道：「多謝。」

無論如何，他總算能見著素心大師了。

他大步走了進去，閃爍的燈光，從門外照了進來。

楚留香道：「素心大師——大師。」

陰森黝暗的屋子裡，沒有人回應。

楚留香再走進去兩步，有風吹過，突然一條影子飄了過來，藉著那鬼火般的燈光一瞧，這哪裡是人？

這竟是一副死人的骷髏。

這副枯骨就懸在樑上，隨著風不住飄蕩，一陣陣腐屍的臭氣，令人作嘔，楚留香不覺嚇得呆了。

那女尼瘋狂的笑聲，已自門外傳了進來，拍手笑道：「你見著她了——你見著她了，為什麼不說話呀？」

這樑上的枯骨，竟然就是楚留香一心要尋訪的素心大師，她竟然早已懸樑自盡了，連血肉都已化為枯骨。

這癡狂的女尼竟未埋葬她的屍體，竟和楚留香開了個瘋狂而惡毒的玩笑，她竟是個滿懷惡意的瘋子。

燈火熄滅，鬼氣更重。

楚留香掌心不禁有些濕濕的，一步步往門後退，突然間，那樑上的枯骨竟向楚留香撲了下來。

楚留香驚駭之下，又想閃避，又想伸手去接。

就在這時，一柄劍閃電般自枯骨中穿出，直刺楚留香的胸膛，這一劍來得好快、好毒。

楚留香竟幾乎不能閃避，胸腹陡然向後一縮，「嗤」的一聲，劍尖已劃破了他前胸的衣服。

也就在這時，幾點目力難見的烏光，帶著尖細的風聲，直打他咽喉、胸腹間幾處要穴，一條人影自樑上飛起，「蓬」的，撞開屋頂，帶著一陣陣淒厲詭秘的笑聲，飛一般地逃了出去。

楚留香避開一劍，已料到對方後面必有殺手，身形早已乘著胸腹的收縮之勢，向地上倒了下去。

烏光便堪堪擦著他身子飛過。

只見那穿屋而去的黑影，一身黑衣，身法快如鬼魅，赫然正是害死「天強星」宋剛，以忍術遁入大明湖的那個人。

等到楚留香翻身掠起，亦自穿屋追出去時，這詭秘的人影早已不見了，星月連天，涼風颼颼。

楚留香站在屋頂上，冷汗不覺早已濕透重衣。

他怔了半晌，回身躍下來，那女尼仍然癡癡站在院子裡，動也不動，連笑聲都已頓住。

楚留香掠到她面前，厲聲道：「那是什麼人？你可是與他串通好了的嗎？」

夜色中，只見那女尼面上突又泛起了一絲詭秘的笑容，瞇著眼瞧了楚留香幾眼，格格笑道：「他——我——」

笑聲突然中斷，身子突然一陣抽搐，仰天倒了下去，然後，便有幾點鮮血自她咽喉、胸膛間沁出。

原來方才未擊中楚留香的暗器穿門而出，竟全打在她身上。

楚留香俯下身子，只見鮮血的血跡，流出來後，立刻變成了一種奇特的慘碧顏色，她眼鼻五官裡，也滲出了鮮血。

楚留香悚然道：「好毒的暗器，你——你——你好好去吧！」

第十一回 骰子之戲

他知道這樣的暗器打在身上，是誰也無救的了，他方才反應只要稍遲一步，此刻倒在地上的就是他自己。那女尼胸膛裡猶有一絲殘餘的呼吸，突然張開眼來瞧著楚留香，目光竟突然變得奇異的清澈而明亮。

楚留香黯然道：「你還有什麼話說？」

那女尼嘴唇啟動了幾次，終於發出一絲微弱的聲音，道：「無——無——」

楚留香歎道：「你已無話可說了嗎？」

那女尼滿是焦急之色，滿頭俱都流下了汗珠，但饒是她用盡所有力量，卻已再也發不出一絲聲音來。

她終於死了。

她臨死前迴光返照，神智突然分外清明，竟給楚留香留下了一條重大的線索，只可惜楚留香卻不知道。

楚留香走出烏衣庵，夜色已很沉重，他心情卻更沉重，他寄以最大希望的一條線索，竟又斷了。

他暗歎道：「難怪那兇手不怕我尋來烏衣庵，原來他早已知道素心大師死了，否則我在孫學圃窗外時，雖在全神防護著他向孫學圃下手，但後來他還是有許多機會將孫學圃殺死滅口的。

「原來他竟想借孫學圃之口，說出『烏衣庵』，然後再假冒『素心大師』，將我誘入歧途，誰知我竟瞧出了他的破綻。

「於是他一計不成，算準我必來烏衣庵，就先躲到那禪堂的樑上，乘我不備，擲下素心的屍骨，向我下手。

「這一次他雖未成功，但他的計劃卻委實不能說不周密，他的手段更毒，我只要稍有疏忽，便難免要遭他的毒手，他一心不願我涉及這件事中，不惜殺死這許多條人命，可見這件事所牽涉的秘密，必定驚人得很。」

想到這裡，楚留香非但毫無膽怯退縮之意，反而更激起了他的敵愾之心，要和這厲害的對手一較高低。

冒險，他根本不當做一回事。

越是危險的事，他反而越覺得有趣。

他突然仰天而笑，道：「你聽著，無論你是誰，要想嚇退我那是在做夢，我遲早要揭破你的秘密，你跑不了的。」

荒郊死寂，渺無人蹤，他那鬼魅般的對手，也不知是否就避在暗中，也不知是否聽見了他的挑戰。

楚留香頓住笑聲，又陷入沉思中。

那癡尼臨死前，究竟要說什麼？

她說的「無」字，難道並非「無話可說」的「無」？

楚留香喃喃道：「瞧她的眼神，必定是有許多話要說的，她說的莫非是『吳』，那兇手莫非是個姓『吳』的？」

他心念轉動，突然想起那女尼是死在梧桐樹下。

她說的莫非是個梧桐的「梧」字，她莫非想告訴楚留香，那梧桐樹下，埋藏著什麼秘密嗎？

一念至此，楚留香立刻轉身，但他還未奔回烏衣庵，便已瞧見一道猛烈的火光，沖天而起。

那烏衣庵竟已化為一片火海，那「梧桐」樹下縱有什麼秘密，也早已被火燒得乾乾淨淨了。

楚留香回到城裡，夜市已闌珊。

他又是疲乏，又是飢餓，但卻逕自先奔快意堂。

以秋靈素那樣的人，決非無名之輩，她嫁的丈夫，想必也赫赫有名，硃砂門弟子眾多，眼皮很雜，說不定有人知道他們的下落。

這幾天，他的心畢竟有些亂了，竟未想到他自己本是個眼皮最雜的人，他自己以前又怎會從未聽起過有關秋靈素的事？

若連他都不知道的人，別人又怎會知道？

突聽身後蹄聲驟響，一人輕叱道：「閃開！」

楚留香身子剛避開，已有一匹馬自他身旁衝過。

馬上人黑色的斗篷，迎風飛舞，露出裡面火紅色的緞子，人馬急馳而過，險些將楚留香撞倒。

但他非但毫不動怒，反而失聲讚道：「好神駿的馬。」

對於馬，也和對女人一樣，楚留香有著特殊的鑒賞力，有時他瞧見好馬，甚至比瞧見美女還要愉快得多。

此刻他一眼瞥過，便知道這匹馬實是萬中選一的龍種，能瞧上這種馬的人，想來也絕不是等閒角色。

楚留香喃喃道：「這人又是誰呢？為何來到濟南城？——美女雖然有時會嫁給蠢丈夫，但良駒卻絕不會被庸人所御，好馬選擇主人時，那眼光的確要比女子選擇丈夫精確得多，至少它不會被男人幾句花言巧語就騙過了，也不會瞧得白花花的銀子就發暈，而且它選擇好一個人時，也時常比女人對丈夫忠心得多。」

他喃喃自語著不禁發出了微笑。

隨時找機會讓自己笑笑，鬆弛鬆弛自己的神經，這就是他做人的態度，只怕也就是他為什麼總是能在生死關頭中活下來的原因——一個人的神經若是太緊張，遇著了危險的事，就會不知道該怎麼應付的。

何況，他自信這看法絕不會錯，只因對於女人和馬這兩件事，他的確都可算得上是少有的權威。

還未到快意堂，楚留香就又瞧見了那匹馬，它站在快意堂門口的燈籠下，正不住昂首低嘶。

它的主人並未將它繫起，似乎根本不怕它被人偷走，幾個人遠遠站在一旁，竟不敢走近它。

還有個人捂著肚子蹲在那裡，滿臉俱是痛苦之色，楚留香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頭，笑道：「朋友可是吃了它的苦頭嗎？」

那人苦著臉罵道：「這匹見鬼的馬，凶得緊。」

楚留香微笑道：「好花多刺，美人和好馬也通常都是難惹的，這句話朋友你日後最好時時牢記在心。」

他一心只想瞧瞧這匹馬的主人到快意堂來，究竟是為著什麼，一面說話，一面已大步走了進來。

這時還未到子夜，本應是快意堂賭局最熱鬧的時候，但屋裡雖然燈火通明，卻是鴉雀無聲。楚留香暗中皺了皺眉，掀開門簾走進去。

只見幾十個賭客竟全都貼牆站著，一個個都已嚇得面無血色，平日燕子般穿梭來去的少女們，也站著靜靜發抖。

再看那些保鏢大漢，此刻已全躺在地上，有的是已實在爬不起來，有的卻是不敢爬起來。幾十雙眼睛，都在呆呆地瞧著那穿黑斗篷的人。

他筆直站在賭桌前，背對著門，楚留香只能瞧見他手裡那根黑得發亮的皮鞭，還是瞧不見他的面目。

楚留香只能瞧見冷秋魂的臉。

冷秋魂的臉上已無絲毫血色，目光中又是驚慌，又是恐懼，他也正在盯著那神秘的黑斗篷。

廳堂中靜得沒有一絲聲音，緊張得令人戰慄，沉悶得令人窒息，正如箭在弦上，暴風雨將臨。

沒有人留意到楚留香走進來，楚留香也沒有驚動任何人，只是悄悄走了過去，靜靜地站在一旁。

他終於瞧見了這神奇的「黑斗篷」——他竟是個少年，黑斗篷裡，是一身黑色的緊身衣，黑腰帶，黑馬靴，黑色的小牛皮手套，手裡緊握著黑色的長鞭，只有一張臉是蒼白的，蒼白得可怕。

楚留香從側面望過去，只見他鼻梁削直，薄薄的嘴唇緊閉著，顯示出他的堅強、冷酷。

他眉梢上揚，漆黑的眉毛下是一雙深沉的眼睛，深沉得瞧不見底，沒有人能瞧得出他的心事。

這張臉幾乎是完美的，這少年整個人都幾乎找不出絲毫缺陷，這種奇異的「完美」，竟完美得令人可怕。

冷秋魂盯著他，似乎正在考慮著答覆，這黑衣少年也不著急，只是冷冷的瞧著他，冷秋魂終於緩緩道：「閣下既然要賭，在下自當奉陪，但在下卻得先請教閣下的高姓大名，閣下想必不至於吝不見告吧？」

那少年道：「我沒有名字。」

他語聲也是冷漠、尖銳、短促的，但卻和中原一點紅的有些不同——兩個的語聲都像是刀，只不過一點紅的刀已生銹，這少年的卻是吹毛斷髮之利刃，一點紅的語聲淒厲陰森，這少年的卻是暴躁急促。

冷秋魂道：「閣下既不願將大名相告，只怕——」

那少年道：「只怕怎樣？」

冷秋魂道：「這裡的規矩，是不與陌生人賭的——」

他瞧了瞧少年的目光，立刻又乾笑著接口道：「但閣下遠道而來，在下也不能令閣下失望。」

黑衣少年道：「那很好。」

冷秋魂道：「卻不知閣下要賭什麼？」

黑衣少年道：「就賭骰子。」

冷秋魂道：「賭注——」

那少年一伸手，拋出了塊玉璧，燈光下，只見這玉璧光澤溫良，毫無瑕疵，就連楚留香，一生中都未見過這麼完美的寶玉。就連傳說中那足以傾國的和氏璧，只怕也未必能比這玉璧強勝多少。

冷秋魂也是識貨的，他眼睛立刻亮了，口中卻淡淡道：「閣下要以這玉璧來賭什麼？」

黑衣少年冷冷道：「賭你。」

冷秋魂面色變了變，仰首大笑道：「賭我？我冷秋魂有如此值錢嗎？」

黑衣少年道：「我若勝了，你便跟我走。」

冷秋魂笑聲如被刀割驟然頓住，眼睛盯著桌上的玉璧，目中出現了貪婪之色，又瞧了瞧玉璧旁的骰子，突然道：「好！我賭了。」

這句話說出，死寂的大廳中才起了陣騷動。楚留香卻知道冷秋魂既然敢將自己的人都押為賭注，他這六粒骰子上，必定有巧妙手法，必勝的把握。

只見冷秋魂將六粒骰子一粒粒拋入那白瓷的碟子中，再用好的碟子蓋起，緩緩道：「骰子的賭法也有許多種，閣下——」

黑衣少年道：「賭小，點子少的為勝。」

冷秋魂微微一笑，道：「賭大賭小，都是一樣的，閣下請。」

他剛想將骰子送過去，那少年又冷冷道：「你先搖。」

冷秋魂想了想，道：「同點——」

那少年不耐道：「同點作和。」

冷秋魂道：「好。」

他手一揚，一陣清脆的骰子聲，立刻響徹了大廳。

只見他面色凝重，全神貫注，將寶蓋在耳旁不住搖動，骰子在瓷蓋中滾動著，發出一陣陣令人斷魂的聲響。

大廳中每一個人都似已緊張得透不過氣來。

突聽「砰」的一聲，冷秋魂已將寶蓋放在桌上。

數十雙眼睛都瞬也不瞬地盯著他那隻蒼白的手。

他的手緩緩揚起，寶蓋揭開，露出了那六粒要命的骰子——

大廳中又爆發起一陣騷動。

六粒骰子竟都是紅的一點，在白瓷的碟子裡，就像是六滴鮮血。

六粒骰子六點，已不能再少，冷秋魂實已立於不敗之地，他嘴角不禁泛起一絲得意而驕傲的微笑。

楚留香暗歎道：「冷秋魂手上的功夫果然不差，卻不知這少年還有什麼能勝得過他？」

那少年居然還是聲色不動，冷冷道：「果然不錯。」

冷秋魂微微一笑，道：「閣下請。」

那少年道：「好。」

「好」字出口，他手裡的長鞭突然毒蛇般的刺出。

冷秋魂一驚，只道他要動武，哪知這一閃電般飛出的長鞭竟在骰子上驟然頓住，鞭梢巧妙的一卷，捲起了一粒骰子，突又放開。

那骰子「嗤」的一聲，直飛了出去，「奪」的釘入了白色的粉壁中，整粒骰子都嵌入牆壁，堪堪露出一面，這面正是一點，能用手將骰子彈出，嵌入牆壁，露出一點，已絕非易事，已可算是天下一流的暗器高手。這少年卻能以六尺長鞭的鞭梢將骰子捲起，彈出，這份腕力、眼力，簡直令人不可思議。

眾人再也忍不住驚呼出聲來。

驚呼聲中，長鞭捲起了第二粒骰子，彈出。

這第二粒骰子竟將第一粒打了進去，嵌入牆中，露出了一面——自然還是鮮紅的一點。

長鞭如響尾蛇的嘶嘶響動，骰子接連飛出，第四粒打在第三粒上，第五粒打在第四粒上——

瞬息間六粒骰子全都釘入了牆壁，只露出了最後一粒骰子的一面——一點，眾人簡直連眼睛都瞧直了。

黑衣少年還是面不改色，緩緩道：「我六粒骰子只有一點，你輸了——」

冷秋魂面如死灰，突然大呼道：「這不算，這樣自然不算。」

黑衣少年冷笑：「你想賴？」

長鞭突又飛出，毒蛇般向冷秋魂捲了過去。

冷秋魂究竟也非弱者，倉促間刀已出鞘，誰知這長鞭竟似活的，竟能在半途改變方向，接住鋼刀。

冷秋魂鋼刀立刻脫手，「奪」的釘入大廳樑上，刀柄紅綢飄飛，他蒼白的臉上已多了條血印。

黑衣少年冷笑：「你輸了，跟我走吧！」

冷秋魂已駭得呆了，突聽一人悠悠道：「兩位都請慢走，在下也很想和這位朋友賭上一賭。」

悠然的語聲，淡淡的微笑，不是楚留香是誰？

方纔長鞭飛舞，斗篷翻起，楚留香眼角已瞥見，斗篷裡那鮮紅的緞裡上，竟繡著隻飛駱駝。若不是這隻飛駱駝，他只怕是不肯走出來的。

眾人早已被這少年的武功震住，此刻竟見到還有人要來和他賭一賭，都不禁瞪大了眼睛瞧著楚留香。

冷秋魂如蒙大赦，立刻展顏笑道：「張兄既然也要來賭，那太好了，簡直太好了。」

黑衣少年海般深沉、刀般銳利的目光，已盯在楚留香臉上，任何人被這樣的眼睛盯著，都難免要失魂落魄。

楚留香卻是滿不在乎，笑嘻嘻瞧著他道：「閣下是從沙漠上來的吧？」

那少年冷靜的面色竟驟然一變，驚道：「你是什麼人？」

楚留香笑道：「我也和閣下一樣，忘記了名字。」

那少年盯著他瞧了半晌，道：「你要賭，好！賭什麼？」

楚留香笑道：「骰子，自然還是骰子，自然還是少的為勝。」

他這句話還未說完，大家已覺得這人必定瘋了——那少年六粒骰子只有一點，他還想贏嗎？

那少年似乎也被引起興趣，目光閃動，道：「賭注——」

楚留香道：「閣下若是輸了，在下自然少不得要將這玉璧帶回去，這位冷公子自然也不必跟閣下走了，除此之外，在下還得問閣下幾句話。」

他這條件倒當真苛刻得很，那少年眉梢一揚，道：「你若輸了呢？」

楚留香淡淡一笑，道：「在下若輸了，就將閣下一心想知道的那件事，告訴閣下。」

那少年面色又變了變，道：「你怎麼知道我想問什麼？」

楚留香笑道：「說不定是知道的。」

別人若輸了，他條件那般苛刻，他自己若輸了，只輸一句話，而且還「說不定」，這樣賭法，簡直太不公平，大家只道那少年依然有必勝的把握，也絕不會和他這樣的賭法的。

誰知那少年想了想，竟斷然道：「好，我賭了。」

楚留香笑道：「我早就知道閣下要賭的。」

那少年道：「我骰子已擲過，你可要我再照樣擲一次？」

楚留香道：「不必了。」

眾人越覺得這人腦袋有毛病，而且毛病還不小，只見他走到另一張賭桌上，拿起了六粒骰子。

他將這六粒骰子捏在手裡，冷秋魂的整個人也似被他捏在手裡，他神情從容，冷秋魂卻已滿頭冷汗，忍不住道：「張兄莫要忘記，那位朋友擲的是一點。」

楚留香淡淡笑道：「我知道。」

他手一揚，第一粒骰子就飛了出去。

眾人只道他也要學那少年的法子，但他最多也不過只能照方抓藥，擲出個一點，最多能不輸，還是贏不了。

何況那少年以鞭彈出骰子，他卻要用手，顯而易見，這其中難易已差得多了，他又何苦定要來獻醜？

但這粒骰子的去勢，實在慢得出奇，竟好像有線在上面吊著似的，大家實在想不通，這骰子怎能不掉下來。

大家雖是不懂這其中藏著多麼深的功力，卻也都知道這「慢」，實在要比「快」難得多了。

這時楚留香手中第二粒骰子也已飛出，追上第一粒，「嗤」的一聲輕響，竟將第一粒撞得粉碎。

第三粒骰子去勢又快些，追上了第二粒，噹的一聲，擊得粉碎。

楚留香的手指輕彈，只見骰子的去勢一粒比一粒快，第四粒擊碎第三粒，第五粒擊碎第四粒——

第五粒骰子去勢不停，撞上牆壁，又彈了回來，竟恰巧遇上第六粒，兩粒骰子在半空一撞，全都粉碎。

六粒骰子竟都變成了粉末落下，竟落在地上同一個地方，堆成一堆，眾人瞧得目瞪口呆，簡直像在瞧什麼魔法似的。

楚留香拍了拍手，微笑道：「我六粒骰子一點都沒有，閣下恐怕是輸了。」

冷秋魂終於忍不住跳了起來，拍手笑道：「不錯不錯，六粒骰子連一點都沒有，妙極妙極，簡直太妙了。」

那黑衣少年面色慘白，楚留香這法子雖然取巧，但那手法卻當真是貨真價實，半分也取巧不得。

何況他自己勝那冷秋魂的法子，本也是偷機取巧的，又怎能說別人？此刻他的情況竟正和冷秋魂方才一樣，想賴也不能賴，他平日素來將別人玩弄於股掌之上，不想今日竟作法自斃。

只見他那雙深沉的大眼睛裡，光芒閃動，忽而憤怒，忽而後悔，忽而怨恨，忽而又像是有些讚賞。

這雙眼睛本來如海水般深邃沉靜，此刻卻似天邊的雲霞，多姿多采，變幻莫測，這雙冷漠的眼睛，竟突然變得有了情感。

就連楚留香也不禁瞧得癡了，暗歎道：「這雙眼睛若是生在女子臉上，那女子必定會是個絕色的美人，她只要瞧男人一眼，那人就算為她死了，只怕都是心甘情願的——只可惜這雙眼睛竟生在男人臉上，可當真是生錯了地方。」

第十二回 獨步武林

只見那黑衣少年木立了半晌，突然揮舞起長鞭，向兩旁站著的人，沒頭沒腦的抽過去。剎那間已有十幾個人被他打得頭破血流，驚呼著奪門而逃，黑衣少年掌中長鞭飛舞，厲聲道：「滾！全給我滾，一個也不許留在這裡！」

大廳中亂成一團，有的少女被擠得跌倒在地上，竟是爬出去的，冷秋魂面目變色，大怒道：「這些人全未惹著你，你何苦遷怒——」

話未說完，面頰上又多了條血痕。

黑衣少年叱道：「你也快給我滾出去，快滾！」

冷秋魂面上鮮血一滴滴流落，他卻連擦都不去擦，只是冷森森的瞪著那黑衣少年，冷笑道：「你若不願當著別人面前認輸，我自然可以出去，只是——」

「嗤」的，他面上又著了一鞭。

但他卻仍站著動也不動，緩緩接著道：「只是你要記住，這三鞭冷某總有一日要加倍奉還的。」

黑衣少年長鞭又飛出，叱道：「四鞭！」

冷秋魂跺了跺腳，咬牙走了出去。

這時滿廳人已走得乾乾淨淨，那黑衣少年卻似還未足洩憤，又將四壁掛著的字畫，全都打得稀爛。

楚留香倚在桌子旁，含笑瞧著他，悠悠道：「此刻人都已走了，閣下總可認輸了吧？」

黑衣少年掌中鞭緩緩垂落，楚留香也瞧不見他面上神色，只見他肩頭起伏，漸漸平息，終於沉聲道：「你要問什麼？說吧！」

楚留香微一沉吟，道：「令尊入關前所接的那封書信，不知你是否瞧見過？不知那信上寫著的究竟是什麼？」

黑衣少年霍然轉過身來，深沉銳利的目光，緊盯著楚留香，厲聲道：「你怎知道我爹爹是誰？你怎知道他已入關？你又怎會知道他入關前曾經接著了一封書信？」

楚留香笑著道：「你莫忘了，此刻是我在問你。」

黑衣少年道：「你已問過了，現在是我在問你。」

楚留香道：「我問的話，你尚未回答，又怎能問我？」

黑衣少年冷冷道：「我只答應讓你問我幾句話，並未說一定要答覆你。」

楚留香怔了怔，失笑道：「我總想瞧瞧世上最不講理的人是誰，今日總算是瞧著了。」

黑衣少年道：「你話已問過，玉璧不妨拿去，那姓冷的你也放他走了，你我賭約已踐，現在，該你回答我問的話了。」

這番話他說來密如連珠，又快又急，竟像是早已打算好的，楚留香倒真未想到這冷漠高傲的少年，居然也如此狡黠，不禁苦笑道：「若是我不回答呢？」

黑衣少人的回答只有一個字：「死！」

楚留香笑道：「若是我不肯死呢？」

這句話問得可真是妙絕天下，黑衣少年從小到大，從未曾見過有人用這樣的態度來對付他。

他冷森森的眼睛裡，突然爆出火花，嗄聲道：「你不死，我死！」

「死」字出口，長鞭已捲了出去。

他這一條長鞭，看來竟已化做無數個圈子，每個圈子看來都像是套中楚留香的喉嚨。

——其實自然是一個也沒有套中的。

楚留香已如輕煙般到了黑衣少年的身後，笑道：「若是我也不肯讓你死呢？」

黑衣少年左手一扯斗篷，黑色的斗篷，烏雲般向楚留香壓下，烏雲之中，竟還夾帶著七點寒星！

他竟似已動了真怒，手下再不留情，左手一扯斗篷間，藏在袖管裡的「七星針」也乘勢擊出！

這一著「雲底飛星」，竟赫然正是昔年縱橫天下之「大漠神龍」的平生絕技，也不知有多少武林高手曾經喪命在這一著之下。

楚留香再也想不到他身上竟有這種狠毒的功夫，但覺眼前一暗，尖銳的暗器破風聲已穿胸而來。

他若要閃避，也已是萬萬來不及的，胸腹陡然向後一縮，身子竟如弩箭般倒退了回去。

這七點寒星去如電勢，楚留香退得竟比暗器還要快，退到牆角時，暗器之力已漸弱，漸緩。

楚留香突然伸手，竟像捉蚊子似的將這七點寒星俱都捉在手裡，黑衣少年驟然動容，失聲喝道：「好快的身法，好高的『分光捉影』。」

喝聲中又已擊出七鞭！

別人的鞭法或如狂風，或如驟雨，但他的鞭法卻如層層密佈的濃雲，雨將落未落，風欲起未起。

別人的鞭法或橫掃，或直擊。

但他的鞭法，卻是捲過來的，大圈子套著小圈子，小圈子裡還有更小的圈子，大圈子外，還有更大的圈子。

一眼望去，只見大大小小，千千百百個圈子，有的圈子套手，有的圈子套頭，常人若沒和他交手，單瞧這圈子只怕也瞧暈了。

就連楚留香，委實也從未遇見這樣的鞭法，他知道只要被一個圈子套中，那就不是好玩的。

但這大大小小無數個圈子，每個看去卻是差不多，誰也看不出哪個圈子是實，哪個圈子是虛。

虛虛實實的圈子，閃電般一個接著一個套來，要想閃避已是不易，要想擊破那更是難如登天。

楚留香一面閃避，一面轉著念頭，突然瞧見那邊賭桌上有個籤筒，裡面裝著整筒擲「狀元紅」的竹籤。

他凌空一掠四丈，已將一筒竹籤抄在手裡，等到長鞭追來時，他突然將一個竹籤投入了鞭圈。

只聽「拍」的一聲，長鞭一緩，將竹籤折為兩段！

長鞭卷斷竹籤後，圈子自也消失，但黑衣少年手腕一抖，又有無數個圈子捲起。

鞭圈一個接著一個捲來，楚留香手裡的竹籤也一根接著一根飛出，每一招都不偏不倚投入鞭圈。

但聞一連串「劈劈啪啪」的聲響，宛如爆竹，但見圈子一個個地消失，竹籤也一根根地折斷。

那聲音固是好聽得很，情況更是好看已極。黑衣少年的鞭法固然可獨步武林，楚留香的破法更是妙絕天下。

要知長鞭捲成圈子後，力量便已蓄勢待發，一觸及外力，那滿蓄的力道想不發作也不行的。

是以竹籤投入後，鞭圈勢必非將之絞斷不可，竹籤被絞斷後，力量頓消，圈子也非消失不可。

這道理說來雖是簡單，但在臨敵交手，打得正火熾熱鬧時，要想出這道理來，可絕非易事。

楚留香正是學武的曠代奇才，不但武功一學就會，一會就精，而且臨敵應變的機智，更是超人數等。

有許多武功，他明明不能破的，但到了真的動手時，他卻能在一剎那間將破法想出來。

是以有些武功本比他高強的人，到了動手時，反而被他擊敗，雖然敗得莫名其妙，但越是莫名其妙，反而越是服貼，這也是人類心裡的弱點。

黑衣少年這一手「飛環套月，行雲布雨」縱橫大漠，從未遇著敵手，不想今日竟遇著如此奇特古怪的破法。

他心裡不禁漸漸著急，鞭勢更快，圈子越多，鞭圈越多，竹籤投得也更急，眼見楚留香手裡一筒「狀元紅」的竹籤，已堪堪將要用完了。

黑衣少年大喜忖道：「等你竹籤用完，看你還能如何？」

心念方動，只見楚留香右手將竹籤投出後，長鞭絞斷竹籤，圈子消失，鞭勢自然要緩一緩。

楚留香竟乘著這鞭勢一緩間，「分光捉影」將折斷了的竹籤子又抄在手裡，一根簽竟變作兩根。

黑衣少年又急又怒，圈子忽左忽右，忽前忽後，更是變化莫測，有時他賭起氣來，那鞭圈已非套向楚留香。

但無論鞭圈投向什麼古怪偏僻的角落，楚留香只要手一動，那竹籤總是恰恰好投入圈子中央。

黑衣少年偏偏也是天生的拗性子，別人的手法越是高明，他越是要拼到底，竟偏偏不肯換過一種鞭法。

到後來楚留香忍不住笑道：「你套圈圈還沒有套夠嗎？」

黑衣少年咬牙道：「永遠套不夠的。」

楚留香道：「你要套到什麼時候？」

黑衣少年道：「套到你死為止。」

楚留香道：「我若永遠不死呢？」

黑衣少年道：「我就永遠套下去。」

楚留香怔了怔，失笑道：「閣下的脾氣，倒和牛相差無幾。」

黑衣少年道：「你若套得不耐煩，就趕快死吧！」

楚留香大笑道：「妙極妙極，這說法當真妙不可言，就連我——」

說話間，圈子仍在不斷套來，竹籤仍在不斷投出。

說到這裡，楚留香掌中剩下的十幾根竹籤突然全都飛出，但卻竟沒有一根能投入圈子中的。

高手過招，怎容得這絲毫差錯？

黑衣少年大喜之下，長鞭已套中楚留香的脖子，鞭梢一卷，「拍」的在楚留香面頰上留下一條血印。

楚留香雖敗不亂，身子突然蛇蠍般一轉，已脫出鞭圈，大仰身，向後直竄了出去，退到牆角。

黑衣少年冷笑道：「你還想走？」

他一招得手，怎肯容情，鞭圈又自捲出。

就在這時，突見一道劍光閃電般自窗外飛了進來。

長鞭既已化為圈子，自己瞧不見鞭頭，但這一劍卻不偏不倚，恰巧擊在鞭梢上，長鞭力道頓消，立刻軟了下去。

長鞭如蛇，這一劍竟恰巧擊中了蛇的七寸。

黑衣少年又驚又怒，喝道：「是什麼人？」

喝聲未了，已有條人影穿窗而入，掠到他面前。

這人一身黑衣，裹著他那瘦而堅韌的身子，像是條剛自叢林中竄出的黑豹，全身都充滿了危險，全身都充滿了勁力。

但他的一張臉，卻是死灰色的，全沒有表情。

他一雙銳利的眼睛冷冷瞅著人，無論任何人，在他眼裡，都像是一條死魚，唯有任憑他宰割而已。

黑衣少年雖然不知道這人便是中原第一殺手「一點紅」，但被他瞧了一眼，也覺得全身都不舒服起來，眼睛再也不瞧他，瞪著楚留香冷笑道：「原來你早已約好了幫手。」

楚留香摸摸面頰的鞭痕，微笑著也不說話。

黑衣少年道：「打輸了就約幫手來，中原武林難道都是這樣的人物？」

一點紅突然冷冷道：「你以為他敗了？」

黑衣少年仰首道：「挨了一鞭子的，總不是我吧！」

一點紅又瞅了他一眼，滿臉俱是不屑之色，突然走過去，用掌中長劍，在地上挑起了幾根竹籤。

黑衣少年也不知他弄什麼玄虛，冷笑道：「你也想來他那一手嗎？」

一點紅嗤然道：「你瞧瞧再說。」

他長劍一抖，竹籤飛出，但去勢並不快。

黑衣少年忍不住接在手裡，只見那竹籤仍是竹籤，但每一根竹籤上，竟都釘著烏光閃閃的寒星。

一點紅冷冷道：「若不是那挨了你一鞭子的人，你此刻還有命嗎？」

黑衣少年動容道：「你——你說他是為了救我，才——」

一點紅厲聲截口道：「他若不是為了要將這暗器擊落，你連他衣角也休想沾著半點。」

黑衣少年身子一震，手裡的竹籤全落在地，面上忽青忽紅，目光緩緩轉向楚留香，顫聲道：「你——你方才為——為何不說？」

楚留香笑道：「說不定這暗器並非要打你的。」

黑衣少年道：「暗器自我身後擊來，目標自然是我。」

楚留香笑道：「挨你一鞭子，也沒什麼大不了，我又何苦說出來，讓你難受。」

黑衣少年站在那裡，大眼睛裡竟似已有滴眼淚在滾動，只是他強忍著才未落下來。

楚留香故意不去瞧他，笑道：「紅兄，方才暗算的人，你可瞧見是誰嗎？」

一點紅冷冷道：「我若瞧見，還會讓他走？」

楚留香歎道：「我也知道那人行動委實有如鬼魅一般，卻再也猜不出他是誰，中原武林中，像他這樣的高手其實並不多。」

黑衣少年突然大聲道：「我知道那是誰。」

楚留香聳然道：「你知道？是誰？」

黑衣少年不再答話，卻從衣袋裡取出一封信，道：「這是你要看的信，拿去吧！」

楚留香大喜道：「多謝多謝。」

黑衣少年卻已將信放在桌上，頭也不回的走了，走出門時，頭一低，一滴眼淚，落在地上。

楚留香晝思夜想，輾轉反側，求之不得的那封信，此刻終於就在他面前了，他委實忍不住心頭的歡喜，剛要去拿。

突然間，劍光一閃，將書信挑了過去。

楚留香面色不禁變了變，苦笑道：「紅兄這是在開玩笑嗎？」

一點紅將書信自劍尖取下，冷冷道：「你若要這封信，先勝過我這柄劍。」

楚留香歎道：「我早已說過，不願和你動手，你何苦逼我？」

一點紅道：「你能與那少年動手，為何不能與我動手？」

楚留香想了想道：「縱要動手，也等我瞧過信再說好嗎？」

一點紅冷冷道：「動手之後，我若死了，你自可將這封信取去，你若死了，我也必將這封信陪你殉葬。」

楚留香苦笑道：「剛走了一個牛脾氣，不想又來個比牛還拗的脾氣。」

突然飛身而出，左手一領一點紅眼神，右手便去奪那書信。

一點紅身子半轉，反手已刺出三劍。

楚留香頭一低，竟自劍光下竄出，左手一個肘拳擊向一點紅的脅下，右手還是去奪那書信。

他欺身進逼，身法之險，手法之快，當真無可形容。

一點紅驟遇強敵，精神大振，劍法更快、更毒。

但見劍光閃動，一柄劍似已化為十柄、百柄，劍劍不離楚留香咽喉方寸之間，劍劍俱是殺著。

楚留香出手如風，卻只是奪那書信。

一點紅皺了皺眉，竟要將信藏入懷裡。

衣襟右開，他左手要將書信藏入右襟，右手的劍法便不禁受了影響，嚴密的劍勢開了一開。

楚留香整個人突然直欺而入，左手封住了一點紅的劍路，右手便直扣一點紅持信的左腕，霎時間已變了七招。

一點紅右手被封死，連連後退，楚留香卻如附骨之蛆，纏住了他，他左腕一麻，已被楚留香搭住了脈門。

楚留香大喜之下，方待奪信，哪知一點紅手指突然一彈，竟將那封信彈得直飛了出去。

這一著變化倒出了楚留香意料之外，縱身一躍，伸手抄住，一點紅劍光又自飛起——

劍光終是比人快了一著，那封信又被挑在劍尖。

他正待收回劍勢，取下書信，哪知楚留香凌空一個翻身，突然雙手一拍，竟將書信和劍尖一齊夾在手掌裡。

這一著變化更是妙到毫巔。

一點紅劍勢連變七次，楚留香身法也連變七次，他整個人都飄飄掛在劍上，看來竟像是被劍挑起來的。

但此時此刻，他實也不敢將信取出，只因他手只要一鬆，那比閃電還快的劍鋒，只怕就要穿胸而過。

一點紅身形閃動，但無論如何變化，也休想將楚留香甩脫，他只覺劍已越來越重，滿頭大汗滾滾而落。

到後來他劍勢竟已不能再動，只有挑起在空中，楚留香的身子似已重逾千斤，向他直壓下來。

第十三回 三蛇羹

兩人一個在空中，一個在地上，互相僵持，這柄劍若非百煉精鋼所鑄的神兵利器，只怕早已打斷。一點紅駭然大喝一聲，身形全力拔起，將長劍往地上猛插了下去，這一招委實用得又妙又狠。劍尖下插，楚留香自然再也不能附在劍上。

只聽「啪」的一聲，楚留香橫飛兩丈，落在地上，手掌中還是緊緊夾著書信和劍尖。這柄千錘百煉，吹毛斷髮，一點紅平日將之珍如性命般的寶劍，竟終於還是被生生折為兩段。

一點紅慘然變色，顫聲道：「好，果然是好武功，好身法！」

楚留香微微笑道：「紅兄承讓了。」他話未說完，笑容突然在面上凍結。

「噹」的，半截劍落地，那封信也化為片片蝴蝶，漫天飛舞，窗外一陣風吹過，吹得無影無蹤。

原來方才兩人較力時，內力源源不絕自楚留香掌內逼出，莫說這薄薄的信紙，縱是銅片鋼板也禁受不住。

一點紅也怔住了，失聲道：「這——這——」

楚留香也歎了口氣，苦笑道：「看來我命中注定，是瞧不著這封信的了。」

一點紅怔了半晌，道：「此——此信可是十分重要？」

其實他自己明知是多此一問，這封信若不重要，楚留香怎會拚命強奪，又怎會有許多人為此信而死。

但楚留香只是哈哈一笑，道：「那也沒什麼。我拍斷你的寶劍，本應向你道歉才是。」

一點紅默然半晌，仰天長嘯道：「終我一生，若再尋你動手，有如此劍。」

「奪」的一聲，半截劍脫手飛出，釘入樑上。

就在這時，突見一條人影飛掠了進來，竟又是那黑衣少年，楚留香信毀之後，已只有尋他，不想他竟去而復返，不禁喜道：「閣下來得正好，在下有事請教。」

誰知黑衣少年竟似完全沒有聽見他的話，滿面俱是惶恐之色，四下瞧了一眼，突然躲到窗簾後去了。

這「快意堂」裝潢甚是華麗，也甚是特別，窗前卻懸掛著厚厚的紫色窗簾，想是為深夜聚賭時，燈火不致外洩。

此刻時候還早，窗簾並未拉起，卷在一旁，這黑衣少年身子瘦長，躲起來別人正好瞧不見。

楚留香、一點紅對望了一眼，心裡不覺都在暗暗奇怪。

這少年為何去而復返？又為何如此驚慌？他生性高傲，又有什麼人、什麼事能令他躲起來？

思忖之間，只聽遠處突然。響起了吹竹之聲，聲音尖銳短促，一聲接著一聲，眨眼間已將屋子四面圍住。

接著，一陣腥風吹過，竟有二十多條大大小小，五色斑斕的毒蛇，自門外蠕動著滑了進來。

楚留香皺了皺眉頭，縱身躍到賭桌上，盤膝坐下。

一點紅也皺了皺眉，卻飛身掠到樑上，拔出半截斷劍，向下一擲，一條最大的毒蛇，立刻被他釘在地上。

那條蛇竟是力大無窮，紅舌閃吐，蛇身鞭子般打得「劈啪」作響，堅硬的石地竟被打得一條條裂了開來。

但一點紅的手勁很大，那半截劍竟被他這一擲之力，直沒入土，只留下那紮著黑綢的劍柄。

毒蛇空白發威，卻也揮之不脫，其餘的幾條蛇竟竄了過去，咬住了它的身子，頃刻間便已將它的血肉吸了個乾淨。

一點紅瞧得又是噁心，又是驚奇，懸在樑上，皺眉說道：「這些蛇邪門得很，是哪裡來的？」

楚留香歎了口氣，道：「紅兄只怕是已惹上麻煩了。」

話猶未了，門外已大步走進三個人來。

為首的一人，身體魁偉，一身衣服上，補丁加上補丁，也不知補過多少次了，但卻洗得乾乾淨淨。

他衣裳穿得雖然像個乞丐，但目光睥睨，滿面獰惡，氣概卻不可一世，簡直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

後面的兩人，亦是鶉衣百結，面貌兇惡，身後背著七八隻麻布袋，竟是丐幫中地位甚高的弟子。

丐幫中幫規森嚴，尊卑分得極清，這高大的乞丐背後一個麻袋也沒有，本應是丐幫中還未入門的徒弟。

但那兩個七袋八袋弟子，從那神情看來，卻反而對他甚是畏懼恭敬，這在老江湖眼中看來，已是極不尋常的怪事。

更奇怪的是，這乞丐面貌獰惡，而且久歷風塵勞苦，無論從哪點看來，他皮膚都該又黑又粗才是。

但他一身皮膚，卻偏偏是又白又細，宛如良質美玉，看來竟比未出閨門的處子還細膩光滑得多。

楚留香又歎了口氣，喃喃道：「麻煩果然已來了。」

那高大惡丐一雙凶光精精的三角眼四下一掃，便瞬也不瞬盯在楚留香臉上，怒道：「儂竟敢害死本幫格靈蛇，阿是要死快哉？」

他怒極之下，說出了鄉音，竟是一口吳儂軟語，和他那魁偉的身體，獰惡的相貌，委實大不相襯。

一點紅正待答話，楚留香已搶著道：「本幫？閣下說的『本幫』，卻不知是哪一幫？」

那高大惡丐厲聲道：「儂，你眼瞎了嗎？難道連丐幫門下都瞧不出來？」

楚留香悠然道：「丐幫子弟，我自然是瞧得出來的，只是閣下十餘年前已被逐出丐幫，今日怎敢還自稱丐幫弟子？」

那高大惡丐面色變了變，仰首狂笑連連道：「不想你這黃口小兒，倒也知道我老爺子的來歷。」

楚留香緩緩道：「我若不知道你來歷，誰知道你來歷？你本姓白，只因作惡多端，又生得一身細皮白肉，所以江湖中人卻將你喚作『白玉魔丐』，你反而自鳴得意，索性將『丐』字去掉，把自己名字叫做白玉魔。」

他居然如數家珍，將這惡丐的來歷一口氣說了出來。

白玉魔厲聲道：「說得好，還有呢？」

楚留香道：「十餘年前，你獸性大發，在蘇州虎丘，一口氣姦殺了十七位黃花處子，任老幫主一怒之下，已決心要將你以家法處死，誰知你倒也知機，竟早已躲起來了，任老幫主尋你不著，只有將你先逐出門牆。」

白玉魔獰笑道：「對，說得對極了，只是如今任老頭子已死，新幫主不像他那麼頑固無知，知道本幫若想重振聲威，還得要老子這一雙妙手來幫忙的，老子雖不屑吃這回頭草，但瞧他一番好意，也就勉強回來了。」

他醜史全被別人抖露出來，非但不覺難受，反而洋洋得意，若非人已壞到骨子裡，怎會有這麼厚的臉皮？

楚留香歎了口氣，道：「南宮靈雖然素來寬大為懷，這事做的卻未免有欠考慮。」

白玉魔還未答話，他身後那七袋弟子已厲聲道：「本幫幫主之決策，天下有誰敢任意批評？」

楚留香道：「別人不敢，也許我倒是敢的。」

那七袋弟子冷笑道：「你算是什麼東西？」

楚留香歎道：「為什麼到處都有人問我是什麼東西？我明明不是東西，是人，和各位生得也沒有什麼不同，也許瞧起來還比各位順眼些，各位難道這一點都分不清嗎？」

白玉魔陰惻惻笑道：「那麼，我倒要請教你是何許人也，竟敢在我面前如此說話，莫非是活得不耐煩了嗎？」

「活得不耐煩」這五個字，幾乎已成了江湖中最流行的話，兩人爭吵起來，若不說這句話，彷彿就顯得不夠威風似的，只不過說的人儘管說得像煞有介事，聽的人卻大多將他當做放屁。

但這句話從白玉魔口中說出來，那份量卻大是不同，別人若聽到白玉魔對自己說這句話，只怕早已駭軟了。

誰知楚留香竟還是將他當做放屁，微笑道：「誰說我活得不耐煩，我活得正覺有趣極了，世上的好酒足夠喝一輩子，何況還有南宮靈那樣的朋友時常來為我倒酒。」

那七袋弟子微微變色道：「你認得我家南宮幫主？」

楚留香笑道：「我雖然想說不認得他，怎奈我這一輩子卻從來不會說謊。」

白玉魔一雙三角眼又從頭到腳將他打量了一遍，像是想看透他是否在吹牛，那另一八袋弟子已冷冷道：「這莫非是他緩兵之計，好叫那小子逃走。」

白玉魔獰笑道：「那小子逃得了嗎，我老爺子早已在這裡埋下了殺人的埋伏，連你也算上，這屋子裡一個也休想活著出去。」

楚留香微笑道：「南宮靈若聽見你對我這樣說話，只怕要生氣的。」

白玉魔格格笑道：「既是如此，我就索性叫他生生氣吧！」

他話才說完，嘴裡突又發出吹竹之聲，那二十多條昂首作惡，蓄勢待發的毒蛇，便箭一般的向楚留香竄了過去。

楚留香大笑道：「我雖然不喜歡殺人，但對於殺蛇倒是從不反對的。」

笑聲中，毒蛇已凌空竄來，樑上的一點紅本想瞧瞧他的出手，這時卻也不禁為他擔心起來。

到這時楚留香方自出手，一出手便捏著一條蛇的七寸，往地下一擲，那條蛇立刻不能動了。

只見他雙手竟好像變戲法似的，左捏右擲，右捏左擲，一捏便是蛇的七寸，一擲蛇就送命。

眨眼之間，二十多條矯捷惡毒的毒蛇，竟都已被他擲在石地上，一條條均已頭破骨折，再也沒有一條活的。

這出手之準，手法之快，手力之強勁，實在太過嚇人，就連那以快劍威震江湖的一點紅，都瞧得呆了。

楚留香瞧著地上的死蛇，卻歎了口氣，喃喃道：「秋風起矣，進補及時，只可惜我那甜兒不在這裡，否則正好請她為我燉一盅又鮮又濃的三蛇羹。」

白玉魔滿頭青筋暴露，眼中幾乎要冒出火來。

這些毒蛇無不是他自窮山惡谷，荒林沼澤中辛苦捕來，再餵以各種毒物，辛苦訓練而成的。

他本想仗著這些毒蛇橫行江湖，哪知被人舉手間便殺了個乾乾淨淨，還想將它們燉一盅三蛇羹。

白玉魔木立半晌，全身骨骼突然密珠般接連不斷的響了起來，咬牙切齒的瞧著楚留香，一步步走了過去。

楚留香道：「咦！奇怪，你肚子裡怎地有人在搖骰子，但瞧你的滿臉霉氣，搖出來的點子一定是個『一二三』。」

他嘴裡雖在說笑，其實卻也知道白玉魔這一身功夫倒也不可輕視，此刻蓄力待發，一出手必定非同小可。

他眼睛盯著白玉魔的手，只見白玉魔那雙又白又嫩的手掌中，此刻竟已隱隱透出一股青氣。

一點紅高聲道：「掌上有毒，要小心了。」

楚留香微笑道：「你放心，毒不死我的。」

白玉魔獰笑道：「誰說毒不死你？」

他這一吐氣開聲，已是出手的先兆，楚留香知道就在這一剎那之間，他已必定要出手。

也就在這一剎那間，突聽一人喝道：「住手！」

光影閃動間，一人急步而入，只見他劍眉星目，長身玉立，身上一襲青袍上，也打著兩三個補丁。

他英俊的臉雖帶著笑容，但不怒自威，眉目間竟自有一股懾人之力，神情之穩重，也不像是他這種年齡的人所應有的。

那兩個丐幫弟子瞧見此人來了，都垂下了頭，不再出聲，就連白玉魔竟也退到一旁，垂手肅立。

一點紅從未瞧過此人，卻也知道，這必定就是天下第一大幫——丐幫的新任龍頭幫主南宮靈。

楚留香哈哈一笑，道：「南宮兄來得倒巧，方才小弟若是做了毒蛇們及時進補的活人羹，南宮兄日後豈非要少了個酒伴？」

南宮靈抱拳笑道：「幸好小弟還是早來了一步，否則本幫這三個有眼無珠的弟子，只怕已要變成楚兄的『三人羹』了。」

楚留香大笑道：「你做了幫主，說話怎地也不肯規矩些？」

南宮靈笑道：「和楚兄這樣的人說話，若是言語無趣，楚兄日後還肯交小弟這朋友嗎？但無論如何，本幫弟子無禮之罪，還是請兩位恕過。」

他面色突然一沉，轉身瞧著那三個丐幫子弟，厲聲道：「你們年紀也已不小了，怎地做事如此糊塗，也不問對方是誰，便胡亂出手，難道忘了本幫幫規了嗎？」

這話雖非向白玉魔而發，但卻無異是罵白玉魔的。

白玉魔格格笑道：「幫主也不必指著和尚罵禿驢，他兩人並未出手，是我出手的。」

南宮靈霍然面對著他，沉聲道：「既是如此，本座便要請問白師叔，為何不問清楚，便要胡亂出手傷人，莫非白師叔你又想退出本幫不成？」

他雖也尊稱白玉魔一聲「師叔」，但這殺人不眨眼的姑蘇惡丐，被他眼睛一瞪，竟再也笑不出來，咧著嘴道：「咱們本是追那惡徒而來，瞧見這——這兩位在此，自然要認為是這兩位將那小子藏起來的。」

南宮靈道：「你可曾問過他兩位了嗎？」

白玉魔道：「沒——沒有。」

南宮靈怒道：「既未問過，你又怎知是他兩位將那人藏起來的？那人凶險惡毒，人所難容，他兩位又怎會庇護於他？」

白玉魔居然垂下了頭，不敢說話。

南宮靈冷笑道：「何況有『中原一點紅』與『盜帥』楚留香在此，天下無論什麼人到了這裡，也都該恭恭敬敬，客客氣氣，你們又憑什麼如此無禮？」

這南宮靈果然不愧年紀輕輕便做了天下第一大幫的幫主，他簡簡單單幾句話裡，不但責備了本幫子弟，卻也點出楚留香與一點紅的身份，這樣他縱然責罵本幫弟子，卻也絲毫不失丐幫面子。

最主要的是，他話裡已將那黑衣少年說得十惡不赦，好教楚留香和一點紅再也不能庇護於他。

一點紅聽他居然一語道破了自己的來歷，不覺更是暗暗吃驚：「這南宮靈當真是個厲害角色。」

楚留香卻在暗中奇怪：「那少年自大漠遠道而來，怎會初入中原，便得罪了丐幫門下，而且瞧這情形，得罪的還不輕。」

丐幫弟子聽到面前的這人便是名震天下的「盜帥」楚留香，不禁都睜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合不攏來。

白玉魔仰首笑道：「原來閣下便是楚香帥，我白玉魔今日栽在盜帥手下，倒也不丟人，這裡事有幫主來了，也用不著我再管——咱們後會有期吧！」

他狠狠瞪了楚留香一眼，便頭也不回的大步走了出去。

南宮靈輕歎道：「此人近年行徑雖已改，但氣量仍是難免褊狹，出手仍是難免魯莽，但望楚兄莫要見怪才好。」

楚留香笑道：「別人不怪我，我已心滿意足了，我又怎會怪別人。」

南宮靈笑道：「不想楚兄與紅兄的俠駕居然全都來到此間，此地小弟雖未久居，卻也時常來往，勉強也算得半個主人，少時定要與兩位快飲幾杯。」

他竟然絕口不再提起那黑衣少年，楚留香自然更不提了，大笑道：「你們終年要飯，難道也問別人要酒嗎，好好，我不管你們的酒是要來的，還是搶來的，有人請客喝酒，我從不肯錯過——紅兄你也莫要錯過了，需知那不花錢的酒，喝來滋味是分外不同的。」

一點紅卻仍留在樑上，也不下來，冷冷道：「我從不喝酒。」

楚留香道：「如此大好適口充腸之物，若是不喝，豈非對不住自己？」

一點紅道：「酒能使人手顫心軟，殺人就不快了。」

楚留香歎道：「若為殺人而不喝酒，簡直好像為了怕拉屎而不吃飯一樣，不但荒謬已極，而且慘無人道，紅兄你——」

突見又有兩個丐幫弟子，自後面門中大步走了出來，向南宮靈躬身行禮，左面一人道：「後面的屋子，弟子們已隨諸長老與葛長老全都查過了，冷某人也已送交公孫護法，並無那惡徒的蹤影。」

南宮靈目光一轉，抱拳向楚留香笑道：「既是如此，便請楚兄將那人交出來吧！」

楚留香眨了眨眼睛，道：「你說的是什麼人？」

南宮靈歎道：「不瞞楚兄，小弟也弄不清那人的來歷，只知他身法輕便，武功甚高，兩天前曾在趙官鎮傷了本幫十餘弟子，還偷去了本幫一些重要之物，方才又傷了本幫宋護法，是以本幫對他是萬萬不能放過的。」

楚留香道：「哦——有這樣的人？這樣的事？」

南宮靈沉聲道：「楚兄真的不知此人？」

楚留香笑道：「我縱然要打別人的主意，也不會打到你們丐幫頭上的。」

南宮靈微微一笑，道：「如此最好——」

話聲中，他袖中突然飛出了兩柄短劍。

南呂靈袖中這兩柄短劍，可使出點穴棒、判官筆、分水刺等八種兵刃的招式，「如意八打，急風十三刺」，可稱武林一絕，就連丐幫故去的老幫主任慈，武功似乎都略遜他一籌。

此刻他這兩柄短劍竟脫手飛去，向那紫絨窗簾下直刺而去，一點紅居高臨下，瞧得甚為清楚。

那窗簾下竟露出一雙黑色的靴尖。

只聽「噗、噗」兩聲，短劍已插入靴子裡，像是已生生釘入地下，南宮靈面上笑容不改，緩緩道：「到了此刻，閣下還不肯出來嗎？」

窗簾裡寂無應聲。

南宮靈瞧了楚留香一眼，楚留香神色不動，像是什麼都不知道似的，南宮靈終於冷笑一聲，叱道：「好。」

他微微揮了揮手，那兩個丐幫弟子便已抽出腰刀，一個箭步竄出，揮刀向那窗簾急砍而下。

一點紅雖是心腸冷酷，也不禁瞧得心跳了跳，那黑衣少年就算不死，兩條腿只怕也算是完了。

刀鋒過處，半截窗簾落下，但竟無鮮血濺出。

窗戶是開著的，有晚風吹入，上半截窗簾被風吹動，卻哪裡有什麼人？

窗簾後竟只不過放著雙靴子而已。

楚留香大笑道：「好好的窗簾，被砍成兩截，一雙上等的小牛皮靴子，也被刺了兩個洞，南宮兄不覺太可惜了嗎？」

第十四回 捉魂如意缽

南宮靈面色微變，冷冷道：「窗簾裂了，可以縫起，靴子破了，可以補上，人若逃了，本幫弟子也可以追得回來的。」那八袋弟子變色道：「那麼他莫非真的光著腳逃了？」

南宮靈沉聲道：「窗外的值班弟子是誰？」

那八袋弟子道：「是濟南天官廟的兄弟。」

南宮靈厲聲道：「帶他們去公孫護法處，家法侍候。」

那八袋弟子躬身道：「遵命。」

他一掠出窗，窗外立刻響起了叱吒之聲。

南宮靈轉身向楚留香勉強笑了一笑，抱拳而道：「小弟有要事在身，今日只好就此別過了。」

楚留香笑嘻嘻道：「你剛引起了我的酒蟲，就想如此一走了之嗎？」

南宮靈大笑道：「楚留香的酒債，天下有誰能懶得掉？就在這兩天裡，小弟定來奉請，但望紅兄也莫要推辭才好。」

手一提，兩柄短劍竟又飛了起來，原來那劍柄之上，還繫著根烏金打造的細鏈。

南宮靈匆匆而去，窗外呼嘯聲又起，一聲接著一聲漸去漸遠，片刻又是走得乾乾淨淨。

楚留香微喟道：「這南宮靈果然是個人才，丐幫在他的統率之下，果然是日益強大了——只怕也許是太強大了些。」

一點紅飄身而下，目光閃動，道：「你瞧那少年真的走了嗎？」

楚留香笑道：「這裡的窗子，難道只有一個？」

只聽一人冷冷道：「只可惜那南宮靈沒有楚留香這樣的眼力。」

話聲中，那黑衣少年已自另一扇的窗簾後走了出來，雪白的襪子上，已沾滿了灰塵。

一點紅這才知道這少年的靴尖竟是故意露出來的，他脫下靴子，溜出窗戶，卻從屋簷下溜入另一扇窗戶，躲入窗簾裡，這少年年紀輕輕，竟懂得利用人類心理上的弱點，算準南宮靈必定以為他已逃走，就不會再搜查別處的。

只見黑衣少年走到楚留香面前，瞪著眼瞧了楚留香半晌，突然大聲道：「那南宮靈和你是朋友，我卻與你素昧平生，你不幫他反來幫我，這究竟為了什麼？」

這少年疑心病竟重得很，別人幫了他的忙，他非但毫無感激之心，反而懷疑別有居心。

楚留香苦笑道：「我不幫他反而幫你，只因為他是個要飯的，窮得很，而你卻是個有錢的人，所以我要拍拍你的馬屁。」

黑衣少年瞪著眼瞧了他半晌，嘴角終於忍不住露出一絲笑容，但他卻忍住了不笑出來，還是冷冷道：「你縱然幫了我的忙，我也絕不領你的情。」

楚留香也忍住笑道：「誰幫了你的忙了，你還用得著別人幫忙嗎，那些區區丐幫人馬，又怎會瞧在你眼裡？」

那少年怒道：「你以為我怕他們？」

楚留香道：「你自然不怕他們，你躲在窗簾裡，只不過是要逗弄他們好玩而已。」

那少年氣得臉都紅了起來，又向前走了幾步，厲聲道：「你莫以為幫了我的忙，就可以譏笑於我，我——」話未說完，整個人突然跳了起來。

原來他腳下不小心踩著一條死蛇，竟駭得人跳到桌子上，幾乎就要撲進楚留香的懷裡。

楚留香大笑道：「咱們天不怕地不怕的大英雄，原來是怕蛇的。」

他這才知道這少年方才氣急敗壞的逃來，只是為了有蛇在後追趕，倒真的並非畏懼丐幫子弟的武功，這冷冰冰的少年會怕蛇，也真是令人想不到的事。

黑衣少年紅著臉，喘著氣道：「我不是怕，我只覺得討厭——凡是軟軟的，滑滑的東西，我都討厭，你難道認為這很可笑嗎？」

楚留香拍著臉道：「不可笑，自然不可笑，既然女人都怕蛇，男人為什麼不可以怕，男人為什麼比女人少怕樣東西？」

他說到這裡，一點紅冷漠的眸子裡都不覺有了笑意，那少年一張臉卻越發的氣紅了。

就在這時，只聽一人冷冷道：「原來名震天下的楚香帥，不但會說笑，也會說謊。」

——一人斜斜倚在門口，竟是那白玉魔，手裡卻多了個灰撲撲的白布袋，裡面不知裝的是什麼。

黑衣少年的臉色不禁一變，楚留香面上雖然不動聲色，心裡也不覺跳了一跳，卻淡淡笑道：「我方才說過他不在這裡嗎？——我只不過什麼都沒有說而已。」

白玉魔冷笑道：「我家幫主早已算定他還在這裡，只是礙著你楚香帥的面子，所以暫且避開，現在他既已現身，你——」

黑衣少年突然大聲道：「你們不必看他的面子，我和他毫無關係。」

白玉魔道：「既是如此，你是要自己出去，還是等咱們進來？」

黑衣少年不等他話說完，已飛身掠出窗外，接著，便聽得一陣呼喝叱吒之聲，一路喝了出去。

楚留香歎道：「你們有南宮靈這樣的幫主，當真是天大的福氣，那少年得罪了南宮靈，卻是倒了大楣了。」

白玉魔厲聲道：「得罪了我白玉魔的，也未必走運。」

他突然自那灰袋中取出了件黑黝黝的奇形兵器，大喝道：「橋歸橋，路歸路，你縱然認得南宮靈，我白玉魔卻不識得你，你得罪了我，我今日就要你死！」

楚留香歎道：「為什麼許多人都要我死，我死了於你們又有什麼好處？」

白玉魔獰笑道：「好處多著哩！」一句話未說完，掌中兵刃已遞了出去。

一點紅冷眼旁觀，只見這兵器似缽非缽，似爪非爪，握手處如同護手缽，帶著月牙，黑黝黝的桿子，卻如狼牙棒，帶著無數根倒刺，頂端卻是個可以伸縮的鬼爪，爪子黑得發亮，顯然帶著劇毒。

中原一點紅縱橫江湖，與人交手不下千百次，卻也未見過如此奇特的兵刃，也不知這兵刃究竟有些什麼妙用。

學武的人，瞧見一樣新奇的兵器，就好像小孩子瞧見新玩具似的，覺得又是有趣，又是好奇。

一點紅自然也不例外，他也想瞧瞧這兵刃有什麼奇特招式，更想瞧瞧楚留香如何擊破。

只聽楚留香笑道：「你這捉蛇的玩意兒，也想用來對付人嗎？」

白玉魔咭咭笑道：「我這『捉魂如意缽』，不但捉蛇，也可捉掉你的魂魄，今日不妨就叫你見識見識。」

說話間，他已遞出七八招，招式果然是怪異絕倫，忽而輕點，忽而橫掃，有時輕靈巧變，有時卻是以力取勝。

這姑蘇魔丐在他自己這件獨創的外門兵刃上，果然是下過一番苦功的，這種忽軟忽硬的招式，的確叫人難對付得很，但他若非已能將自己手上的力道控制自如，也萬萬使不出這樣的招式。

楚留香身形變化，似乎一心想瞧瞧這如意缽招式的所有變化，一時間並不想出手擊破。

要知他的嗜武之心，委實比任何人都要強烈，瞧見了件新奇的兵器，實比一點紅還要覺得有趣、好奇十倍。

是以普天之下，無論多麼奇特古怪的外門兵刃，他幾乎全已知道破法，如今突然出現了這「如意缽」，他怎肯放過？在沒有完全明瞭這「如意缽」的招式變化前，他簡直捨不得叫白玉魔住手。

但這樣一來，他卻難免要屢遇險招，有時他竟故意露出空門破綻，為的只是要誘出對方的絕招。

那烏光閃閃的毒爪，好幾次都已堪堪沾著了他的衣裳，就連一點紅都不免替他暗中捏著把冷汗。

白玉魔佔得上風，精神陡長，掌中如意缽的殺手絕招，更是層出不窮，逼得楚留香一路向後直退。

楚留香卻突然大笑道：「原來你這如意缽的招式，也不過如此而已，用來捉蛇倒也勉強可以對付，要捉人還差得遠哩！」

白玉魔喝道：「老夫這如意缽的招式，你一輩子也休想瞧完全的。」

這老奸巨猾的惡丐，似已瞧透楚留香的心意。

他知道楚留香未將他招式完全瞧過之前，是絕不會出手，他這話正是拘住楚留香，楚留香不出手，他招式才能盡量施展，何況他這如意缽上還有一著最厲害的殺手，至今遲遲未發，只為了要將楚留香逼入絕地，他才好一擊而中，將楚留香立斃於爪下。

楚留香也明明知道，卻偏偏還要故意激他，冷笑道：「你早已黔驢技窮，我就不信你還有什麼妙招。」他一面說話，一面已退入屋子的死角。

他膽子實在太大，竟不惜以自己性命作賭注，為的只是想瞧瞧對方招式的變化而已。

這賭注也實在太大，中原一點紅實在想不到世上竟有這種將冒險視為遊戲的人，他也不知道這算是愚蠢還是聰明？

釣魚，雖是聰明人的遊戲，但若以自己的身子為餌來釣魚，卻簡直像是那魚在釣他了。

楚留香等著白玉魔上鉤，白玉魔也正是等著楚留香上鉤，等到楚留香自己退入死地，白玉魔驟然獰笑道：「老夫的殺手，你瞧過之後，就活不成了。」

眨眼間他又攻出七招，楚留香又一一閃避了過去，只見那「如意缽」突然搶入中門，直擊而來。

楚留香身子一縮，後退一尺，算準這如意缽的部位，已是決計夠不著自己的了，大笑道：「你若再不——」

話才出口，只聽嗤的一聲，那烏光閃閃的鬼爪，突然脫離爪身，向他前胸直抓了過來。

這「捉魂如意缽」的桿子裡，竟還裝著機簧，白玉魔只要在握手處輕輕一按，鬼爪便可直射而出。

鬼爪上帶著四尺鏈子，三尺六寸長的如意缽，驟然變為七尺六了，本來夠不著的部位，此刻已可夠著而有餘。

楚留香這時已退無可退，他知道自己只要被鬼爪抓破一絲油皮，也休想再活下去。

以一點紅之武功，在旁邊瞧著，瞧得自然比動手的人清楚得多，他見白玉魔這一招使出，便不禁歎了口氣。

楚留香此刻的部位，的確已是退無可退，避無可避。

那爪上若是無毒，楚留香或許還可以用分光捉影的手法將鬼爪捉住，但爪上劇毒，簡直連碰都不能碰的。

釣魚的人，眼見就要葬身魚肚。

楚留香自然也不免吃了一驚，但雖驚不亂，在這生死存亡繫於一髮的剎那間，還是被他想出了變通之計。

只見他肩頭一動，手裡已多了件東西，鬼爪堪堪已抓著了他的胸膛，他竟已將這東西塞入鬼爪裡。

只聽喀的一聲，鬼爪已合攏，收了回去，爪上卻抓著件東西，甩之不脫，竟是個畫卷。

要知楚留香手法之妙，天下無雙，他若要取別人懷中之物，也是易如反掌，何況是他自己懷裡的東西。

是以他才能在那千鈞一髮的剎那間，將畫卷取出，塞入鬼爪，以這一抓來勢之迅急，若是換了別人，畫卷取出時，胸前只怕早已多了個大洞。

這畫卷雖然重要，但在自己性命危急的時候，無論多少珍貴重要的東西，也都是可以捨棄的了。

白玉魔實未想到他還有這一著，一擊無功，面色立變，立刻後退七尺，生怕楚留香反擊過來。

誰知楚留香竟動也不動，只是微笑道：「你雖想要我的命，我卻不想要你的命，如今你本事既已顯過，不如將爪上的東西還給我，快快走吧！」

白玉魔雖不知道爪上抓著的是什麼，但在「盜帥」楚留香懷中藏著的東西，想來也不會是平凡之物。

楚留香這一說，他心裡更動了懷疑，冷笑道：「你可是要我將這卷紙還給你？」

楚留香笑道：「要捉魂的鬼爪，只抓著卷破紙，你也不覺丟人嗎？」

白玉魔大笑道：「既是破紙，你如何要我還給你？」

楚留香心裡雖已不免有些著急，暗道：「這廝果然是老奸巨猾。」

口中卻淡淡道：「你若想要，就送給你回去揩眼淚、抹鼻涕也無妨。」

白玉魔陰惻惻笑道：「此刻要流眼淚的，只怕是你吧！」

他竟又後退幾步，將畫卷取下，展開一瞧，只不過瞧了一眼，面上突然露出奇異之色，放聲大笑起來。

楚留香見他笑得奇怪，忍不住道：「你笑什麼？」

白玉魔笑道：「你將任慈老婆的畫像藏在懷裡作什麼？瞧你年紀輕輕，莫非竟對任老頭子的老婆起了單相思嗎？」

白玉魔這句話說出來，楚留香真是又驚又喜，他踏破鐵鞋尋不著的解答，得來竟全不費功夫。

他驚喜之下，不覺失聲道：「秋靈素原來是嫁給了昔日丐幫的幫主，果然是地位尊貴，聲名顯赫，比西門千等人要強得多了。」

白玉魔瞧著他的模樣，像是也覺得十分奇怪，道：「秋靈素？——秋靈素是誰？」

楚留香奇道：「你方才不是說她乃是任慈任老幫主之妻嗎？」

白玉魔冷笑道：「任慈的老婆姓葉，叫葉淑貞——」

楚留香失聲道：「那麼這畫上——」

白玉魔道：「畫上的正是葉淑貞，你藏著她的畫像，難道還不知道她的名字？」

楚留香恍然道：「難怪江湖中無人知道秋靈素的下落，原來她竟已改了名字，嫁給了丐幫的幫主——唉！以這妖女昔日的名聲之壞，若要嫁給個武林中顯赫人物，自然是要改名換姓的，這點我早巳該想到了。」

白玉魔厲聲道：「你若罵那任老頭子，將他罵成烏龜王八都沒關係，但他的老婆卻是端莊賢淑，對人寬和，連我白玉魔都覺得有些佩服，你若對她出言不遜，丐幫上下千萬個弟子，可沒一人饒得過你。」

楚留香知道那秋靈素嫁後必定已洗心革面，重新做人，這種人他素來最是讚美，自然再也不肯說破她昔日惡跡，目光一轉，問道：「卻不知這位任夫人此刻在哪裡？」

白玉魔冷笑道：「瞧你色迷迷的不像好人，莫非主意竟打到人家寡婦身上去了，但人家卻是貞節得很，你這癩蛤蟆休想吃得到天鵝肉。」

楚留香眼珠子又一轉，緩緩道：「任慈將你逐出丐幫，害你東避西藏，十幾年沒有一天好日子過，你難道就不恨他嗎？」

白玉魔恨聲道：「他人已死了，恨他又能怎樣？」

楚留香道：「他雖已死了，但他的妻子卻未死呀！」

白玉魔狠狠瞪著他，用手拔著頷下幾乎已快被他拔得一根不剩的鬍子，凶狠的目光中，漸漸露出笑容，緩緩道：「你這話說的雖可惡，但卻投我的脾胃。」

楚留香微笑道：「對什麼樣的人，說什麼樣的話，這道理我清楚得很。」

白玉魔大笑道：「難怪別人都說楚留香乃是世上最可愛的惡徒，就連我——此刻都已漸漸開始喜歡你了。」

楚留香趕緊道：「那麼，他的妻子現在何處？」

白玉魔道：「只可惜我也不知道。」

楚留香呆了呆，拱手道：「再見。」

他拱了拱手，轉身就往外走。

白玉魔大聲道：「我雖不知道，卻有人知道的。」

楚留香立刻頓住腳步，回身道：「誰？」

白玉魔道：「你難道想不出？」

楚留香歎了口氣，道：「南宮靈本來也許會告訴我的，但現在，卻未必了。」

白玉魔詭笑道：「別人有粒珍珠，你空口去要，他自然不會給你，但你若用比珍珠更值錢的翡翠去換，他難道還不肯給你嗎？」

楚留香想了想，道：「我的翡翠是什麼？」

白玉魔一字字道：「那黑衣小子的來歷。」

楚留香跟著白玉魔，一點紅跟著楚留香，就好像將別人的屋頂當做陽關大道似的，飛掠而行。

這時夜已很深，四下瞧不見什麼燈光。

白玉魔一面走，一面沉聲道：「楚留香，你聽著，這是你自己跟著我來的，我並未帶你來。」

楚留香微笑道：「這道理我自然懂得。」

白玉魔道：「你懂得就好。」

楚留香道：「一點紅，你聽著，這是你自己要跟我來的，我並未帶你來。」

身後沒有回音。

楚留香回頭去瞧，一點紅不知何時已走得無影無蹤了，楚留香忍不住摸了摸鼻子，喃喃苦笑道：「你不要他來的時候他偏偏要來，你不要他走的時候他偏偏要走了，誰若和他這樣的人交上朋友，倒當真頭疼得很。」

只聽白玉魔道：「前面那棟有燈光的屋子，就是丐幫的香堂重地，現在我要去了，你可莫要跟著我，你自己若也尋到那裡，就不關我的事了。」

楚留香微笑道：「我根本沒有瞧見你，你要到哪裡去我也不知道。」

白玉魔道：「很好。」

他一伏身竄了下去，黑暗中立刻有人沉聲喝道：「上天入地。」

白玉魔道：「要飯不要來。」

接著，便是一陣低語道：「那小子呢？」

「在廳裡。」

「幫主終於制住了他？」

「好像是他自己來的，還大模大樣的坐著，幫主也不知怎地，好像突然變得對他客氣得很。」

第十五回 情侶書信

楚留香伏在對面的屋脊後，瞧著白玉魔推門走了進去，屋裡有燈，窗子都關著，只見人影幢幢，也瞧不見情況如何。屋子四面，都埋伏著暗卡，雖然瞧不見人，但不時可以見到閃動的刀光，也可以聽見低低的耳語。

楚留香輕煙般展動身影，繞了個圈子，到了屋後，突然輕輕咳嗽了一聲，黑暗中果然又有人低聲道：「上天入地。」

楚留香道：「要飯不要來。」

那人自暗影中站起來，瞧見了楚留香，失驚道：「你是誰？」

楚留香道：「要米的。」

三個字說完，他右手已點了這人的穴道，左手卻將他身子托住，輕輕放在屋脊上，輕輕道：「我不是人，是狐仙，你懂得嗎？」

那人目中滿是驚恐之色，想點頭，頭已不能動了。

楚留香輕煙般掠到屋簷下，找著了個有燈光自窗縫裡漏出來的窗子，湊眼從窗縫裡望進去。

只見大廳裡排著兩行紫檀木椅子，每邊坐著兩個頭髮花白的老丐，身後麻袋厚厚的一疊，想必有九隻之多。

這便是丐幫中的長老與護法了。

白玉魔也大喇喇的坐在上首，再上面便是那精明強悍，腦筋清楚的丐幫新幫主南宮靈。

那黑衣少年，居然也坐在那裡，面對著南宮靈。

這許多武林高手圍著他，他居然一點也沒有害怕的樣子，大眼睛直瞪著南宮靈，像是隨時都可以站起來打一架。

只聽南宮靈沉聲道：「閣下傷了我幫中弟子，又傷了本幫長老護法，也許都是出於誤會，本座也都不想追究，只想問閣下是為何而來的？」

黑衣少年瞪著他，冷冷道：「這話你已問過許多次了，我若肯回答，還會等到現在？」

南宮靈也不動怒，道：「你對本幫究竟有何企圖？若是肯說出來，本座也許可以代表幫中弟子答應你。」

黑衣少午道：「我要你的腦袋，你肯答應嗎？」

南宮靈終於厲聲道：「閣下莫忘了，此時此刻，我隨時可以取你性命，但卻只不過問問你的來意，你還不肯說，豈非太不識相。」

黑衣少年冷笑道：「我此刻還能在這裡坐著，就因為不識相，我若說出了來歷，你目的已達，我還能太太平平的坐著嗎？」

楚留香聽到這裡，不禁暗笑道：「這少年看來又硬又傲，像是什麼都不懂，誰知他竟比什麼人都精明，南宮靈這次倒真是遇著對手了。」

只見南宮靈臉已漸漸發青，怒火已發作，卻又終於勉強按捺了下去，展顏一笑，柔聲道：「本座若要殺你，又何必問你的來歷？這點你難道都想不通。」

黑衣少年道：「我自然想得通，我就是想得太通了，你既不知道我是誰，又不知道我後面還有多少人跟著來的，更不知道我究竟知道了你們一些什麼秘密，你心裡疑神疑鬼，又怎能放心殺得了我？」

南宮靈道：「既是如此，我豈非更不能放你走了。」

黑衣少年大聲道：「你不放走我最好，我就吃在這裡，睡在這裡，只怕你們這些窮要飯的，還養不起我哩！」

白玉魔突然獰笑道：「軟的他不說，咱們用硬的，還怕他不說嗎？」

黑衣少年冷笑道：「你們若敢沾著我一根手指，只怕又得有幾個人死在我面前，各位若是不信，只管出手來試試吧！」

這少年竟是能軟能硬，又會撒賴，又會要挾，又會裝樣，又會嚇人，楚留香在外面聽著，幾乎要為他喝起采來。

就在這時，突聽「砰」的一聲，楚留香對面的窗子，被撞破個大洞，箭一般竄進一個人來。

這人劍光如急電，竟是中原一點紅。

楚留香瞧見一點紅驟然現身，倒真是又驚又喜，暗笑道：「原來你還是跟著我的，但這次你卻來對了時候。」

只見一點紅竄進屋裡，腳尖點地，已一連向丐幫的四大長老和白玉魔刺出了十七八劍之多。

這些人雖都是武林一流高手，但驟出不意，遇著這種又快、又毒、又怪的劍法，也不禁手忙腳亂。

南宮靈怒道：「一點紅，我敬你是個成名英雄，你竟敢在本幫香堂上如此無禮。」

一點紅冷笑道：「我素來六親不認，你莫非還不知道？」

他衝到那黑衣少年身旁，沉聲道：「你還不走？」

誰知黑衣少年卻瞪著眼睛道：「我為何要跟你走？」

一點紅怔了怔，冷冷道：「你不走，我就揭破你的來歷。」

這次黑衣少年也不禁怔了怔，冷笑道：「好，算你贏了，走吧！」

但這時如意爪、判官筆、青竹杖、雙鐵拐等七八件兵刃，已全部向他們身上招呼了過來。

這大廳中無一不是高手中的高手，件件兵刃俱是招沉力猛，毒辣老到，黑衣少年自懷中取出了件兵刃，迎風抖得筆直，竟是柄百煉精鋼鑄成的緬刀，刷、刷、刷，一連劈出幾刀，刀法潑辣，刀風凌厲，走的正是陽剛一路。

這兩人一刀一劍，並肩作戰，又還會怕誰？只是他們若想要衝出去，卻也是難上加難，難如登天了。

一點紅刺出十餘劍，突然大聲道：「你再不出手，我可要叫了。」

別人也不知他究竟在對誰說話，窗外的楚留香卻不禁苦笑暗道：「這小子終於還是要將我拉下水。」

他想了想，自屋脊上掀起十幾片瓦，露開窗戶，都擲了進去，大喝道：「看我的五毒銅鈸。」

這十幾片雖是普普通通的瓦，但自他手中擲出，卻不普通了，有的凌空直擊，有的呼嘯著盤旋飛舞。

眾人驟然間竟瞧不出這是什麼暗器，只聽得「五毒」兩個宇，早已紛紛退避，哪裡還顧得傷人。

一點紅和那黑衣少年已乘機衝了出去。

南宮靈貼著牆竄到窗前，窗外黑黝黝的，他也瞧不清發暗器的是什麼人，提著張椅子擲出，人已跟著竄了出去，喝道：「朋友慢走。」

楚留香卻又怎肯慢走，早已走得無影無蹤了。

一點紅與那黑衣少年竄出窗外，並肩急行了一陣，兩人輕功倒也不相上下，掠出很遠後，黑衣少年突然頓住身影，瞪眼道：「誰叫你來救我的？」

他這死不領情的脾氣，若是換了別人，冒險救出他後，再聽了他這句話，不被氣得半死才怪。

但一點紅卻毫不氣惱，陰森森笑道：「誰要來救你，你死了也好，活著也沒關係。」

黑衣少年瞪大了眼睛，奇道：「你不是救我，卻又是為何而來的？」

一點紅道：「我弄壞了別人一件東西，要拿你去賠。」

黑衣少年怔了怔，怒道：「你這是放的什麼屁，我不懂。」

只聽一人笑道：「你不懂，我卻懂的。」

這懶洋洋的笑聲，這鬼魅般的身法，普天之下，除了咱們的「盜帥」楚留香外，哪裡還有第二個。

楚留香若想盯著一個人時，天下誰也休想甩得脫，一點紅見他來了，絲毫不覺驚異，冷冷道：「這是你的信，我賠給你了。」

說到最後一個字時，人已又去得遠了。

黑衣少年目送他去遠，搖頭道：「這人莫非有什麼毛病？」

楚留香歎道：「這人的毛病就是有點喜歡多管閒事，他自以為幫了我的忙，卻不知正壞了我一宗大事。」

黑衣少年忍不住道：「他又壞了你什麼事？」

楚留香道：「我本想用翡翠去換珍珠的，他卻壞了我的交易。」

黑衣少年怔怔的瞧著他，就好像他臉上突然長出了一朵花似的，目中滿是驚訝好奇之色，道：「我只覺他有毛病，誰知你的毛病比他更大。」

楚留香大笑道：「這就叫做同病相憐，物以類聚。」

黑衣少年道：「我可沒什麼毛病，失陪了。」

他正轉身要走，楚留香道：「你想要問我的話，現在不問了嗎？」

這句話就像是個釘子，一下子就釘住了黑衣少年的腳，他立刻轉過身來，面上露出喜色，道：「現在你已肯說了？」

楚留香想也不想，道：「我瞧見了你斗篷裡的飛駱駝，所以知道你必是『沙漠之王』的子侄，我曾在關內見過他，所以知道他已入關。」

黑衣少年眼睛一亮，道：「你見過我爹爹？」

楚留香歎了口氣，道：「你若肯信任我，你我的困難，就都能解決了。」

黑衣少年直視著他的眼睛，這雙眼睛在星空下彷彿比星光還亮，黑衣少年突然一笑，道：「好，我信任你。」

楚留香靠著屋脊坐了下來，能坐著的時候，他是絕不站著的，他伸展了四肢，帶著笑道：「那麼，現在我只求你快些說出那封信上寫的究竟是什麼？」

黑衣少年道：「信？我不是已交給了你？」

楚留香苦笑道：「我命中注定，是瞧不著那封信的，只要能聽聽，已是心滿意足了。」

黑衣少年緩緩道：「若是我並未瞧過呢？」

楚留香立刻緊張起來，道：「你若說沒有瞧過，只怕我立刻就要暈過去了。」

黑衣少年道：「你暈吧！」

楚留香失聲道：「你真的沒有瞧過？」

黑衣少年竟又笑了笑，道：「我沒有瞧，只不過是我爹爹念給我聽的。」

楚留香長長鬆了口氣，喃喃道：「能瞧見你笑一笑，我就算被嚇死也值得的了。」

黑衣少年道：「你聽著，那封信上寫的是——」

楚留香道：「等等，等我先將耳朵洗乾淨。」

黑衣少年一笑，道：「信上寫的是：『一別多年，念君風采，必定更勝往昔，妾身卻已憔悴多矣，今更陷於困境之中，盼君念及舊情，來施援手，君若不來，妾唯死而已。』下面的署名，是個『素』字。」

楚留香千辛萬苦，總算是等於瞧著了這封信，信的內容，他雖早已猜著，但能親耳證實，總是靠得住些。

只可惜信上竟未說出那困難是什麼？楚留香又不覺有些失望，出神的想了許久，喃喃道：「無論如何，秋靈素的困難，想必和丐幫有關。」

黑衣少年截口道：「家父正是也想到了這點，所以我才認為家父的失蹤，必定與丐幫有關，否則我又怎會去尋丐幫的霉氣。」

楚留香又想了想，道：「這封信，是什麼時候接到？是什麼人送去的？」

黑衣少年傲然笑道：「家父遊俠大漠，終年行蹤不定，全靠飛鴿傳書，和各方屬下聯絡消息，他雖被人稱為『沙漠之王』，但勢力卻遠及關內各省，那封信乃是一個月前，自臨城鴿站的信鴿帶去的。」

楚留香道：「卻又是什麼人將此信送到臨城鴿站的呢？他又怎會知道『沙漠之王』有鴿站設在臨城？」

黑衣少年歎道：「你問的這話，只怕誰也不能回答你了。」

楚留香道：「為什麼？」

黑衣少年一字字道：「只因臨城鴿站的人，已死光了。」

楚留香長長吸了口氣，默然半晌，又道：「令尊出門才一個月，你怎地就認為他失蹤了？」

黑衣少年道：「家父入關之後，每日還是有鴿書和我聯絡，但十多天前，書信突然中斷，他若非有極大的變故，是絕不會忘了給我寫信的。」

楚留香道：「所以你就跟了出來？」

黑衣少年道：「我自然立刻兼程入關，一路上到各地鴿站去打聽，都沒有他老人家的消息，臨城站的人員又都已突然橫死，我這才著急，所以才尋到丐幫去。」

楚留香目光閃動，道：「你在丐幫中可打聽出了什麼？」

黑衣少年歎道：「什麼也沒有打聽出，丐幫中人非但全不知道我爹爹的下落，而且近年來簡直沒有什麼困難，更不會找外人相助。」

他瞪著楚留香，緩緩道：「但越是這樣，我卻越是懷疑，我總覺得在他們這太平無事的表面下，必定隱藏著什麼秘密。我爹爹明明是接著他們幫主夫人書信而來的，明明必定已與丐幫有所接觸，他們怎會一點也不知道？」

楚留香沉吟道：「說不定任夫人的困難，只是她自己的私事，她根本不願丐幫中別的人知道，她和你爹爹見面，也是瞞著別人的。」

黑衣少年道：「這自然也有可能，但卻有兩件奇怪的事，第一，丐幫中竟沒有人知道他們幫主夫人的去處。第二，你更不可忘記，他們的老幫主任慈，正是在這段日子裡死的，雖說是因病而死，但江湖中又有誰親眼瞧見？」

楚留香突然跳了起來，沉聲道：「你說來說去，只有這句話切中了要害，但這句話你可千萬不能對別人提及，否則江湖中只怕立刻就要大亂了。這天下第一大幫的幫主寶座，普天下無論是否丐幫弟子，是誰都想坐上去的。」

黑衣少年道：「我只要找著我爹爹，江湖中亂不亂，與我又有何干？」

楚留香尋思半晌，又道：「你既如此著急打聽令尊的下落，他們卻怎會還不知道你的來歷？」

黑衣少年冷冷道：「這原因簡單得很——被我問過話的丐幫弟子，都已再也不能洩漏我的任何秘密了。」

楚留香歎了口氣，苦笑道：「殺人的事，你做來倒輕鬆得很。」

黑衣少年道：「我不殺別人，別人就要殺我，殺人雖然並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但總比被人殺死的好。」

楚留香道：「你怎知南宮靈要殺你？這些事，你為何不直接去問他？」

黑衣少年道：「我總覺得他不是好人。」

楚留香一笑道：「單只你覺得，這理由是不夠的。」

黑衣少年道：「在我說來，這理由已足夠了。」

他眼睛又亮了亮，盯著楚留香，緩緩接著道：「你想——你若去問他，他會告訴你？」

楚留香道：「你想——他有什麼理由不告訴我？」

黑衣少年道：「他若有虧心事，自然就不肯告訴你。」

楚留香苦笑道：「那麼，他若不肯告訴我，豈非就等於證明自己做了虧心事？你想，世上會不會有這樣的呆子？」

黑衣少年想了想，緩緩道：「他若告訴你，你肯告訴我嗎？」

楚留香道：「我又有什麼理由不肯告訴你？」

黑衣少年又笑了，道：「盜帥楚留香，原來並不如傳說中那麼可恨。」

他冷漠的臉上露出笑容，就像是冰河解了凍，寒冷的大地吹起了春風，令人從心底都暖了起來。

楚留香歎了口氣道：「你若肯時常笑笑，就會發現世上原來有許多人，並不是你想像中那麼可恨的。」

黑衣少年立刻又板起了臉，冷冷道：「世上可恨的人是多是少，與我都沒有關係，我只問你，你現在去問南宮靈，什麼時候來告訴我？」

第十六回 妙僧無花

楚留香道：「明天早上——若是我知道在什麼地方能找著你——」黑衣少年道：「明天早上，你到大明湖邊逛一圈，就會瞧見一匹黑色的馬，你對它說三聲『帶我去見黑珍珠』，將它的左耳拉三下，它就會送你去找我的，記著，不多不少，只能拉三下，不能太輕，更不能太重。」

楚留香笑道：「我若拉了四下，又拉重了呢？」

黑衣少年道：「那麼它只怕就要送你去尋真的珍珠了。」

突又瞧著楚留香一笑，轉過身子，輕煙般掠去。

楚留香瞧著他的身影消失，喃喃道：「黑珍珠呀黑珍珠，別人常說黑色不祥，但願你這黑珍珠能帶給我些運氣才好，我現在實在太需要運氣了——」

楚留香仰視著繁星，考慮了半晌。

閃亮的星光，總是能令他心情平靜，頭腦清楚，平時他只要在甲板上躺下來，什麼困難的問題，都能解決了。

但今夜這閃亮星光，卻似並不能幫他多大的忙，他想了半天，腦子裡仍是亂得很，不禁苦笑忖道：「這裡的星光，難道和海上的有什麼不同？」

他終於作了決定，又回到丐幫的香堂。

大廳裡燈光仍是亮著的，楚留香躍了下去，竟沒有人從黑暗裡竄出來問他：「上天入地」這句話了。

楚留香只得大聲咳嗽了一聲，道：「南宮兄可在？」

大廳中立刻有了人應聲道：「請進。」

翻倒的椅子已扶了起來，打破的窗紙已補好，地上的瓦片也掃乾淨了，這大廳裡像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似的。

偌大的廳堂裡，只有南宮靈一個人坐著，桌上卻放著幾副杯筷，桌下放著幾瓶酒。

南宮靈竟像是早已在等著楚留香似的，瞧見楚留香走進門，也毫不驚異，只是站起來抱拳笑道：「楚兄果然來討酒債了，幸好小弟早已備下幾瓶酒，否則楚兄來到這裡，小弟只有逃之夭夭了。」

楚留香笑道：「你知道我能找得到這裡？你一點兒也不奇怪？」

南宮靈大笑道：「楚兄若要討酒債時，天下有誰能逃得掉？小弟就算已躲到天邊，楚兄尋著，也是毫不稀奇的。」

楚留香也大笑道：「不錯，我這鼻子素來有點毛病，哪裡有好酒，我一嗅就嗅出來了，何況是這麼多瓶上好的竹葉青。」

他大笑著坐了下來，目光一掃，又道：「只可惜有酒無菜，未免美中不足，你可知道，這對我這好吃之徒來說，簡直是虐待。」

南宮靈道：「菜本來有的，小弟備得有幾隻肥雞，一隻豬蹄，還有些熏魚臘肉。」

楚留香道：「雞魚臘肉莫非也會隱身法不成，我怎地瞧不見？」

南宮靈笑道：「楚兄瞧不見，只因方才有個人來，已將菜都倒在陰溝裡去了。」

楚留香道：「這人難道與我有什麼深仇大恨不成？」

南宮靈忍住笑道：「他知道小弟等的客人是楚兄，便將小弟責罵了一頓，說小弟以這樣的粗菜來款待楚兄，未免太虐待楚香帥的舌頭了。」

楚留香苦笑道：「楚留香不吃雞肉，難道只喝西北風不成？」

只聽一人笑道：「紅塵勞苦，已令世人之靈性所剩無幾，若再將那樣的肥雞肥肉吃下去，僅存的靈性只怕也要被蒙住了。」

一個人飄飄自後堂走了出來，素衣白襪，一塵不染，就連面上的微笑也有出塵之意，竟是那「妙僧」無花。

楚留香大笑道：「原來是你，你這妙僧不沾葷腥，難道要我也學你做和尚不成？何況我就算做了和尚，也是酒肉和尚，見了大魚大肉，立刻就要動凡心的。」

無花淡淡笑道：「食肉者鄙，你難道不想換換口味？」

楚留香喜動顏色，道：「莫非你竟肯下廚房了？」

無花歎道：「撫琴需有知音，美味也得要知味者才能品嚐，若非為了你這從小就培養得能分辨好壞滋味的舌頭，貧僧又何苦沾這一身煙火氣。」

楚留香笑道：「你若也有煙火氣，那咱們豈非是從鍋裡撈出來了嗎？」

南宮靈笑道：「這倒也奇怪，無花大師無論從什麼地方走出來，看來都要比我等乾淨十倍，凡世中的塵垢，似乎都染不到他，『天女散花，維摩不染』，只怕也正是此意吧！」

將酒注滿杯中，舉杯道：「幸好酒之一物，其質最純，否則大師若連酒都不喝了，我等情何以堪。」

楚留香向無花笑道：「若是『三人飲酒，唯你不醉』，我才是真的佩服你了。」

這三人酒量可真是嚇人得很，若有第四人在旁瞧他們喝酒，必定要以為酒瓶裡裝著的是清水。

兩瓶酒下肚，三人俱是面不改色。

楚留香突然道：「據聞江湖中還有一人，酒量號稱無敵，能飲千杯不醉，有一日連喝了三百碗關外『二鍋頭』，居然還能站著走回去。」

南宮靈道：「哦，有這樣的人？是誰？」

楚留香道：「便是那人稱『沙漠之王』的札木合。」

他一面說話，一面仔細觀察南宮靈的神色。

南宮靈只是大笑道：「說是三百碗，其實若有半數，也就不錯了，天下喝酒的人，沒有一個不將自己的酒量誇大幾分，以小弟看來，他也未必喝得過你我。」

楚留香目光灼灼，道：「你可曾見過他？可曾與他同席飲酒？」

南宮靈微笑道：「可惜小弟未曾見過他，否則倒真要和他拚個高低。」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喃喃道：「這機會恐怕不多了。」

南宮靈笑道：「只要他未死，日後總有機會的。」

楚留香放下酒杯，一字字道：「誰說他未死？」

南宮靈動容道：「他已死了嗎？何時死的？江湖中為何無人知道？」

楚留香道：「你怎知道江湖中沒有人知道他的死訊？」

無花微笑接口道：「丐幫消息最是靈通，江湖中若已有人知道這消息，丐幫的幫主還會不知道嗎？」

楚留香歎了口氣，道：「不錯，江湖中的確還沒有人知道這消息，只因我已藏起了他的屍身，故意不要別人知道他的死訊。」

南宮靈瞠目道：「為什麼？」

楚留香目光閃動，緩緩道：「殺死他的人，故佈疑陣，要使江湖中人以為他們乃是互相火拼而死，而且都已死光了，我若不藏起他們的屍身，而將這消息透露，那真兇便可逍遙法外，我為何要讓他如此安逸？」

南宮靈頷首道：「不錯，楚兄這樣做，他們的門人親屬既不知道他們已死，想必要拚命追查他們的下落，那真兇自然也休想過得了太平日子。」

無花微笑道：「貧僧早已說過，惡徒遇著楚香帥，想是前生造孽太多了。」

楚留香眼睛盯著南宮靈，道：「你可願助我尋出那真兇來？」

南宮靈笑道：「楚兄莫忘了，丐幫弟子愛管閒事的名聲，縱在楚香帥之下，卻也是差不了許多的。」

楚留香道：「如此便請你告訴我，任老幫主的夫人，此刻在哪裡？」

南宮靈訝然道：「任夫人難道也與此事有關係？」

楚留香道：「內中隱情，你日後自會知道，現在你只要說出任夫人在哪裡，就等於幫了我一個最大的忙了。」

他眼睛還是盯著南宮靈，卻大笑道：「你若不肯說，只怕我便要認為你是在有意藏匿真兇，我若胡說八道起來，你這丐幫幫主只怕也是受不了的。」

無花微笑道：「楚兄最可愛之處，便是有時他會像孩子般撒賴。」

南宮靈歎道：「任老幫主故去後，任夫人發願守節，小弟身為丐幫子弟，本不能帶領外人去驚擾於她。」

他語聲微頓，瞧著楚留香一笑又道：「但小弟別人不怕，見了楚兄卻是無可奈何的。」

楚留香喜道：「你答應了？」

南宮靈苦笑道：「那藏匿真兇的罪名，小弟怎擔當得起？」

楚留香道：「任夫人現在哪裡？」

南宮靈笑道：「任夫人居處甚是隱秘，旁人也難以尋著，楚兄若肯將這剩下的大半瓶酒都喝下去，小弟就帶楚兄走一趟如何？」

無花笑道：「你要難他一難，就該另外出個主意才是，要他喝酒，豈非正中他下懷。」

楚留香大笑道：「到底是無花知我。」

笑聲中，他已舉起酒瓶，「咕嘟咕嘟」一口氣喝了個乾淨，居然仍是面不改色，笑道：「現在可以走了吧？」

南宮靈微一沉吟，道：「楚兄不知可否再等一個時辰，小弟幫中還有些瑣事。」

楚留香想了想，道：「咱們的去處，兩天內能趕回來嗎？」

南宮靈道：「兩天只怕已夠了。」

無花笑道：「楚兄如此急著趕回，莫非佳人有約？」

楚留香大笑道：「別人常說什麼事都瞞不過我，我看這句話卻該轉贈於你才是。」

無花微笑道：「月下大明湖，人約黃昏後，楚兄這樣的人，到了濟南府而沒有一兩件這樣的風流韻事，那才真有些奇怪了。」

楚留香瞧了瞧已被曙色剛染白了的窗紙，道：「好，我一個多時辰後，再來找你。」

他抹了抹嘴，竟揚長而去去，順手將無花面前的一杯酒帶了出去，只聽他笑聲自窗外傳來，道：「無花好菜，南宮好酒，來了就吃，吃了就走，人生如此，夫復何求，酒足飯飽，快樂無儔。」

說到最後一字，人已去得遠了，那酒杯卻從窗外悠悠飛了回來，不偏不倚，恰好落在無花面前。

杯中酒已喝光了，卻多了樣東西，竟正是無花繫在腰間絲條上的一根小小的玉如意。

南宮靈動容道：「楚留香，好快的手。」

無花卻歎了口氣，悠然道：「若非無足輕重之物，貧僧怎會讓他取去，他若肯稍斂鋒芒，莫要炫露，只怕就會活得長久些。」

大明湖邊，曉霧迷濛。

楚留香在湖邊逛了沒多久，便聽得一聲馬嘶，接著，便有一陣輕碎的蹄聲，沿著湖邊奔過來。

雖在迷霧之中，那馬的色澤仍黑得發亮。

楚留香迎過去，笑道：「馬兒呀馬兒，只可惜你是我朋友所有之物，否則我真捨不得讓別人騎在你的背上。」

那馬竟似認得他，輕嘶著向他點了點頭。

楚留香暗歎道：「你只要對馬有些許好處，它就永遠忘不了的，但你對人無論有再大的好處，他轉眼就忘得乾乾淨淨。」

他在馬耳裡說了三聲「帶我去見黑珍珠」，又輕輕拉了三下馬耳，若是換了別人，必定要忍不住重重拉四下試試看，但楚留香卻認為一個人永遠不該對畜生惡作劇的，除非他自己也和畜生差不多。

馬果然在前面帶路了。

楚留香並沒有騎上去，他在後面瞧著那馬肌肉的躍動，就覺得比自己騎在上面要愉快得多。

肌肉的躍動，生命的節奏，這豈非正是人生中至美至善的境界，一個懂得享受人生的人，又怎肯放過欣賞「美」的機會。

湖邊柳蔭下藏著一葉輕舟，那黑衣少年「黑珍珠」，正在輕舟上，面對著滿湖迷霧癡癡出神。

他表面看來，雖是那麼冷漠，天下無論什麼事彷彿都未放在他心上，其實他心事卻又似比別人都多。

楚留香咳嗽了一聲，笑道：「你在想什麼？」

黑珍珠也未回頭，悠悠道：「我在想你。」

突然跳起來，面對著楚留香，大聲接道：「想你是否已問出來了？」

楚留香道：「還未問出來。」

黑珍珠冷笑道：「我早就知道他不會告訴你的。」

楚留香微笑道：「他雖未告訴我，但卻要帶我去了。」

黑珍珠眼睛又亮了，道：「好，你們在前面走，我在後面跟著。」

楚留香歎道：「你若想在後面跟著南宮靈，而不被他發現，輕功只怕還不夠。」

黑珍珠冷笑道：「縱然被他發覺，他又能將我怎樣？」

楚留香道：「也沒有怎樣，只不過你我再也休想尋著任夫人了。」

黑珍珠默然半晌，道：「你要去多久？」

楚留香道：「兩天。」

黑珍珠道：「好，兩天後，我還是在這裡等你。」

楚留香沉吟半晌，道：「兩天後，黃昏時，有個身穿淡色衣衫的少女，會到大明湖來，那時我若尚未趕回，就請你告訴她，要她等等我。」

黑珍珠突又冷笑道：「佳人有約黃昏後，楚留香倒果然風流得很，只可惜我又不認得你那位佳人，又怎麼代你轉告？」

楚留香笑道：「她姓蘇，你一見著她，就會知道的，大明湖縱然地靈人傑，但像她那樣的女孩子也不會太多。」

黑珍珠漆黑的眼睛，深沉地瞪著楚留香，道：「她很美？」

楚留香道：「單這『美』之一字，又怎能形容她？」

黑珍珠眼睛瞪得更大，道：「她是你的什麼人？」

楚留香笑道：「你不覺問得太多了嗎？」

黑珍珠眼簾突然垂下，冷冷道：「好，你去吧——但她若不肯等你又如何？」

楚留香笑道：「她若不肯等我，我就跳下這大明湖去淹死。」

黑珍珠面對著滿湖迷霧，長長吐了口氣，道：「你倒自信得很。」

楚留香笑道：「若刨去自信，楚留香能剩下的，只怕已不過是灘臭水罷了。」

他走了幾步，突又回首道：「你不覺得你這名字有些像女人？」

黑珍珠冷冷道：「我若是女人，只怕早已宰了你。」

楚留香大笑道：「你若是女人，只怕就不會對我這麼凶了。」

曲阜東南數里，有山名尼山，山雖不甚高，但景物幽絕，天趣滿眼，楚留香入山未久，便幾已不知人間為何世。

這時正是清晨，滿山濃陰，將白石清泉俱都映成一片蒼碧，風吹木葉，間關鳥語，南宮靈踏在氤氳初升的晨霧上，宛如乘雲。

楚留香突然道：「咱們離開濟南已有多久？」

南宮靈笑道：「才不過一天，你難道忘了？」

楚留香歎道：「我雖然剛到這裡，但想起濟南城裡那些凡俗紛爭，就已像上輩子的事了，若在這裡長住下去，我這俗人只怕也要變為雅士。」

南宮靈默然半晌，長歎道：「任老幫主生前，就總是想到這裡來結廬隱居，他常說這裡有匡廬之幽絕，而無匡廬之遊客，有黃山之靈秀，而無黃山之虛名，只可惜他一生忙碌，這志願竟只有等到他死後才能實現。」

楚留香道：「你很想念他？」

南宮靈默然道：「他是我一生中所見過最仁慈，最和藹的人，我——我本是個孤兒，沒有他，也就沒有今天。」

楚留香目光閃動，道：「我與你相識多年，這些話，倒是第一次聽你說起。」

南宮靈歎了口氣，悠悠道：「江湖之中，強存弱亡，競爭之劇，無一日一時或休，有些事，我既無時間去想，也不敢去想它。」

楚留香笑道：「不錯，有些事若是想得太多，心就會改變的，而心腸太軟的人，也的確無法在江湖中生存下去。」

南宮靈淡淡一笑，不再說話。

只見一條窄路，蜿蜒通向山上，一邊是峭壁萬仞，一邊是危崖百丈，景物雖幽絕，形勢卻也險極。

楚留香道：「任夫人莫非住在山巔？」

南宮靈道：「任夫人風華絕代，舉世無雙，又怎甘居於人下？」

楚留香笑道：「我這人從來不大容易緊張的，但想到別人說過的有關任夫人之種種風流韻事，再想到自己立刻就要見著她了，一顆心竟也不覺跳了起來。」

第十七回 迎風一刀斬

突聽流水之聲，遠遠傳來，前面又有道斷崖，崖下游流奔湧，飛珠濺玉，兩邊寬隔十餘丈，只有條石樑相連那寬不過兩尺的石樑，此刻竟盤膝端坐著個人，山風振衣，他隨時都像是要跌下去，一跌下去，就必定粉身碎骨，但他卻閉著眼睛，像是已睡著了。

楚留香走到近前，才瞧清這人，面色蠟黃，濃眉鷹鼻，雖然閉著眼睛，已令人覺得一種鋒利的殺氣。

他盤膝而坐，衣袂下露出雙赤足，卻將一雙高齒烏木的木屐，放在面前，木屐前竟又放著柄樣式奇特的烏鞘長劍。

山風吹得他衣袂獵獵飛舞，那件烏絲寬袍面上，竟以金絲織成了八個龍飛鳳舞的狂草大字：

「必殺之劍，擋者無赦。」

空山寂寂，淒迷的晨霧中，壁立之斷崖上，竟坐著這麼樣個人，使這空靈的山谷，卻像是突然充滿了詭異奇秘之感。楚留香倒吸了口涼氣，望著南宮靈，悄聲道：「這是誰？」

南宮靈搖了搖頭。

楚留香道：「任夫人之居處，莫非就在對崖？」

南宮靈點了點頭。

楚留香走過去，抱拳笑了笑道：「朋友借個路好嗎？」

那人閉目端坐，動也不動，似是根本未聽見他的話。

楚留香大聲道：「朋友可否借路讓在下等過去？」

語聲高亢，四山回應不絕。

那人卻還是不言不動。

楚留香苦笑著瞧了瞧南宮靈，道：「這位朋友只差嘴裡未說：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若從此路過，留下買路財了。」

他語聲故意說得很響，正似要將那人激上一激。

那人眼睛突然張開一線，瞧了楚留香一眼，楚留香臉上竟有如被刀鋒劃過，心裡竟又不覺一驚。

只聽那人緩緩道：「世界之大，何處不可去，兩位何苦定要走這裡？」

他語氣說得極慢，將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但聽起來卻是說不出的生硬刺耳，有如刀鋒磨擦，拗折竹竿。

楚留香心念一動，脫口問道：「閣下大名？」

那人道：「天楓十四郎。」

楚留香道：「閣下難道不是中土人士？」

天楓十四郎道：「某家來自東瀛州，伊賀谷。」

楚留香駭然失色，道：「閣下莫非竟是伊賀之忍俠？」

天楓十四郎閉起眼睛，不再說話。

楚留香想起那天晚上，以秘霧迷了自己眼睛，躍入湖中消失的神秘怪人，心底不由得一寒：

「莫非那人就是他？」

這時南宮靈已躬身道：「伊賀忍俠，神龍無敵，二十餘年前，曾在閩浙一帶偶現俠蹤的，莫非便是前輩嗎？」

天楓十四郎道：「正是。」

南宮靈道：「前輩二度重來，今我等末學後進又能一睹伊賀秘技，晚輩實是不勝之喜，卻不知前輩跨海重來，已有多久了？」

這句話也正是楚留香想問的，他不禁分外留意。

只聽天楓十四郎緩緩道：「十日前棄舟登岸，五日前已至這裡。」

楚留香忍不住道：「奇怪，在下怎地好像在大明湖邊見過前輩？」

天楓十四郎冷冷道：「你必是瞎了眼。」

楚留香還想說話，南宮靈卻以眼色阻住了他，笑道：「晚輩本想多聆前輩教益，怎奈身有急事，但望前輩能借路一行，晚輩等回途時必定再來請教。」

天楓十四郎雙目突又睜開，厲聲道：「你們定要走這條路，可是要去尋那秋靈素？」

楚留香心頭又是一跳，這伊賀忍者竟也知道「秋靈素」這名字！只見南宮靈皺了皺眉，道：「秋靈素？——前輩說的莫非是任夫人？」

天楓十四郎道：「哼！」

南宮靈道：「前輩也認得她？」

天楓十四郎突然仰天狂笑了起來，淒厲的笑聲，震得遠處的松針都簌簌落下，青山也失卻了顏色。

楚留香、南宮靈面面相覷，也不知他笑的是什麼。

只聽天楓十四郎狂笑著道：「你問我認不認識她？我為她甘受任慈之辱，含恨重歸東瀛，發誓在任慈有生之日，決不再來中土——我為了她的幸福，甘受任慈一掌，而不還手、我為她至今不娶！而此刻，你卻問我認不認得她！」

楚留香聽得呆住了，他實未想到這「伊賀忍者」與任慈夫婦之間，還有著這樣一段情恨糾纏的往事，更未想到這看來比冰還冷的怪人，竟有如此癡情！其情之癡，竟不在札木合等人之下。

除了札木合、西門千、左又錚、靈鷲子之外，這已是第五個人，這五人同樣為情顛倒，甘願終生受相思之苦。

唯一不同的是，札木合等四人已死，而這人卻活著。

狂笑之聲終於停止，天楓十四郎厲聲道：「如今任慈已死，秋靈素終於已完全屬於我，除了我之外，普天之下誰也休想再見著她。」

南宮靈道：「但任夫人——」

天楓十四郎喝道：「她也不願再見別人，你們走吧！」

南宮靈皺著雙眉，沉吟道：「在下身為丐幫弟子，本該尊重任夫人的意見，只是這位楚兄——」

他頓住語聲，轉臉去瞧楚留香。

楚留香道：「她是否真的不願再見別人，我得聽她自己親口說出才能相信。」

南宮靈悄聲道：「有他守在石樑上，你我怎過得去？」

這石樑下臨深壑，兩岸寬達十餘丈，任何人難以飛渡，若想從天楓十四郎頭上掠過，成功的機會，更不過只有千百分之一。

楚留香目光四轉，卻微微笑道：「無論如何，我好歹也得試試。」

話猶未了，只聽「嗆」的一聲，一道閃光，自天楓十四郎寬大的袍袖中飛出，套在山崖旁一株碗口粗細的樹上。驟眼望去，似乎是個銀光閃閃的飛環，楚留香還想瞧仔細些，又聽得「喀嚓」一聲，一株樹已折成兩截，銀環又呼嘯著飛回天楓十四郎袖中，不見了。

中原武林，各式各樣的暗器何止數百種，其中自也不乏絕頂高手，但這天楓十四郎的手法，卻與任何人都絕不相同，那銀光閃閃的飛環，更帶著說不出的詭異奇秘，飛旋來去，看來竟似是活的。

楚留香歎道：「伊賀手法，果然與眾不同。」

天楓十四郎獰笑道：「這便是忍術九大秘功中的『死卷術』，若非我手下留情，那株樹若換作你的脖子又如何？你還不快走！」

楚留香微笑道：「死卷術？這名字倒真嚇人，不過樹是死的，人卻是活的，難道我還會伸長了脖子，等你套嗎？」

天楓十四郎怒喝道：「你想試試？」

喝聲中，閃光已向楚留香迎面飛來。

楚留香但覺光芒耀眼，一道鷹鉤般的銀光，又旋即電擊而來，來勢竟比他想像中還要快得多。

他身子一轉，移開七尺，誰知那銀光果然像是活的，如影隨形，竟又跟著飛了過來。

楚留香身影閃動，連閃七次，一眼望去，但覺滿空俱是閃動著的銀光，竟已令人不知該如何閃避。

突然間，三點烏星自楚留香掌中飛出，兩點烏星橫空飛去，卻有一點「叮」的擊在那銀光上。

但聞「嗆」的一聲，滿天銀光突然消失，鷹鉤合起，變成個圓環，落在地上一彈，又飛了回去。

天楓十四郎變色怒喝道：「八格野鹿，竟敢破我『死卷術』——好，再瞧我的『丹心術』。」

突見一片紫霧海浪般捲來，霧中似乎還夾著一點亮晶晶的紫星，楚留香身子後退，突然沖天飛起。

只聽「轟」的一聲大震，如電閃雷轟，紫霧輕煙嬝娜四散，本在楚留香身後的一株大樹，竟被從中間劈成兩半，兩半邊倒下，樹心如遭雷擊，已成焦炭，一陣風吹過，樹葉片片飛舞，一株生氣勃勃的大樹，轉瞬間便已全部枯死，青綠的樹葉，也大半變成枯黃顏色。

楚留香瞧得也不免吃驚：「這忍術果然邪門得很。」

他身形一掠三丈，竟飄飄落在石樑上，滿身邪氣，滿身殺機的天楓十四郎，距離他已不過數尺。

南宮靈失聲道：「伊賀忍者，神通廣大，楚兄你要小心了。」

楚留香微笑道：「忍術我已領教過了，還想領教你的必殺之劍。」

天楓十四郎一字字道：「你想瞧瞧我的『迎風一刀斬』？」

楚留香笑道：「如今你就算放我過去，我也不過去了，我對你的興趣，已比對任夫人的更大，領教過你的『迎風一刀斬』，我還想跟你好好談談。」

天楓十四郎獰笑道：「這『迎風一刀斬』乃劍道之精華，劍出必殺，擋者無赦，你瞧過之後，再也休想和別人說話了。」

他瞬也不瞬地凝注著楚留香，目中散發著一種妖異之光，緩慢的語氣中，也似帶著種妖異的催眠之力。

楚留香面上雖仍在微笑著，但全身上下，每分每寸都已充滿著警戒之意，眼睛卻只是盯著那柄刀。

刀長五尺開外，狹長如劍。

這奇特的長刀，自然必定有奇特的招式。

突見天楓十四郎一把攫起長刀，人已躍起，刀已出鞘！刀光如一泓秋水，碧綠森寒，刺入肌骨。

天楓十四郎左手反握刀鞘，右手正持長刀，左手垂在腰下，右手舉刀齊眉，刀鋒向外，隨時都可能一刀斬下。

但他身子卻石像般動也不動，妖異的目光，凝注著楚留香，刀光與目光，已將楚留香籠罩。

刀，雖仍未動，但楚留香卻已覺得自刀鋒逼出的殺氣，越來越重，他站在那裡，竟不敢移動半寸。

他知道自己只要稍微一動，便難免有空門露出，對方的「必殺」之劍，就立刻要隨之斬下。

這以靜制動，正是東瀛劍道之精華。

「敵不動，我不動，敵一動，我先動，不發則已，一發必中。」高手相爭，豈非正是一招便可分出勝負。

陰雲四合，木葉蕭蕭，大地間充滿肅殺之意。

那奔騰的流水聲，也似越來越遠，甚至聽不見了，只聽得天楓十四郎與楚留香有節奏的呼吸，越來越重。

這「靜」的對峙，實比「動」的爭殺還要可怕。

只因在這靜態之中，充滿了不可知的危機，不可知的凶險，誰也無法預測天楓十四郎這一刀要從何處斬下。

楚留香已能感覺到汗珠一粒粒自他鼻端沁出，但天楓十四郎一張蠟黃的臉，卻像是死人般毫無變化。

突然，兩隻木屐落入絕崖，久久才聽得「噗通」兩響，木屐落入水中，只因天楓十四郎移動的腳步將之踢下。

天楓十四郎已一步步逼了過來。

楚留香已不能不動，卻又不知該如何動。

天楓十四郎赤裸的腳板，磨擦粗糙的石樑，一步步向前移動，腳底已被擦破，石樑上留下了血絲。

但他像似毫無感覺。

他全心全意，都已放在這柄刀上，對身外萬事萬物，都已渾然不覺，他身形移動，刀鋒卻仍挺立著。

甚至連刀尖都沒有一絲顫動。

但就在此時，突然一縷銳風，直襲楚留香腰脅。

天楓十四郎掌中刀雖未動，刀鞘卻直刺而出。

楚留香全身都貫注在他的刀上，竟未想到他會以刀鞘先擊，一驚之下，身形不覺向後閃避。

也就在這時，天楓十四郎暴喝一聲，掌中長劍已急斬而下。

他算準了楚留香的退路，算準了楚留香實已退無可退，避無可避，這一刀實是「必殺之劍」。

這一刀看來平平無奇，但劍道中之精華，臨敵時之智慧，世上所能容納之武功極限，實已全都包涵在這一刀之中。

天楓十四郎目光盡赤，滿身衣服也被他身體發出的真力鼓動得飄飛而起——這一刀必殺，他已不必再留餘力。

這「迎風一刀斬」，豈是真能無敵於天下？

刀風過處，楚留香身子已倒下——他退無可退，避無可避，竟自石樑上縱身躍了下去。

他雖然避開了這必殺無赦的一刀，但卻難免要葬身在百丈絕壑之中！南宮靈眉目皆動，已不禁聳然失聲。

誰知他驚呼聲還未發出，楚留香身形突又彈起。

原來他身子雖倒下，腳尖卻仍勾在石樑上，刀鋒一過，他腳尖借力，立刻又彈起四丈，凌空翻了個身，如飛鷹攫兔，向天楓十四郎直撲而下，他故意走上石樑，看來雖冒險，卻不知他竟早已算好了石樑下的退路．遠在還未動手之前，他竟已算出了每一種可能發生的情況，這翻身一倒，凌空一躍。不但正是輕功中登峰造極的身法，正也包含著他臨敵時之應變機智。兩人交手雖只一招，這一招卻又是武功與智慧的結晶。

天楓十四郎一刀擊出，已無餘力。楚留香應變之速，輕功之高，委實遠出他意料之外。

這石樑形勢絕險，天楓十四郎本想扼險制勝，誰知有利必有弊，此刻情勢一變，他反而自食其果。

楚留香身形撲下，他也是避無可避，退無可退。

只聽「錚」的一聲，刀鋒砍在石樑上，火星四激，楚留香卻已一把抓住了他的頭髮，長笑道：「閣下還想往哪裡——」

笑聲方起，突又頓住！

——楚留香手裡抓著的，竟只不過是一堆假髮，還有一張附在假髮上的蠟黃面具而已。

只見天楓十四郎身子翻滾著直落而下，突然又是「錚」的一響，一根絲線，自他手中飛出，釘入了石壁。

他身子隨著絲線蕩了幾蕩，飄飄落了下去，竟是毫髮無傷，只見他在奔泉旁涉水而行，縱聲大笑道：「楚留香，你瞧這伊賀『空蟬術』，是否妙絕天下？」

笑聲未了，人已走得遠了。

楚留香竟只有眼睜睜瞧著天楓十四郎揚長而去，追既追不著，攔也攔不住，手裡抓著那假髮和面具，竟呆住了。

只覺一粒粒水珠，正從面具上滴下。

楚留香突然一笑，道：「無論如何，我還是讓他出了一身大汗——方才有這張面具擋著，我還以為他已完全麻木，連汗都沒有哩！」

南宮靈這時才走了過來，笑道：「伊賀谷的武功，果然是奇詭凶險，不可思議，若非楚兄獨步天下的輕功，今日只怕是誰也逃不過他那一刀的了。」

楚留香凝注著他突又笑道：「他武功雖是傳自伊賀，但他的人卻非來自伊賀的。」

南宮靈怔了怔，道：「楚兄怎見得？」

楚留香道：「他若真是方自伊賀來的，又怎知我叫楚留香？」

南宮靈想了想，失聲道：「不錯，小弟方才並未提起楚兄的名字。」

楚留香笑道：「何況，他若真的是來自伊賀的忍俠，你我根本就不會認得他，他又何苦以這面具來易容改扮？」

南宮靈沉吟道：「但此人若非伊賀忍者，卻又是誰呢？」

楚留香目中光芒閃動，道：「到此刻為止，我雖然猜不出他是誰，但卻已知道他必定是認得我的，我也必定認得他——」

他日中光芒更亮，一笑接道：「這範圍已不太大了，只因天下武林中，能認得出我真面目的人並不多，有這樣武功的人更不多。」

南宮靈道：「據小弟所知，天下武功高手中，精通伊賀忍術的，簡直連一個都沒有。」

楚留香笑道：「忍術自然不會是他本門武功，他在那般危急時，都不肯使出本門武功來，自然是因為他知道自己只要一使出本門功夫，我就能猜出他是誰了。」

南宮靈眼睛也亮了起來，道：「如此說來，此人是誰，豈非已呼之欲出？」

楚留香微微一笑，道：「天機不可洩漏，佛云：不可說，不可說。」

南宮靈大笑道：「不想楚兄竟也會賣起關子來了。」

楚留香伸了個懶腰，道：「無論如何，我今日終於該能見著任夫人了吧？」

南宮靈笑道：「楚兄若再見不著她，只怕連小弟都要急死了。」

兩人相視大笑，走過石樑。

到了這裡，山勢已盡，林木掩映，有三五茅舍。

南宮靈當先領路，走到茅舍的竹籬前，朗聲說道：「弟子南宮靈，特來叩問夫人起居安好。」

過了半晌，茅舍裡一人緩緩道：「你既已來了，就自己推門進來吧！」

這語聲無比的溫柔，無比的優雅，聽得這樣的語聲，已可想見說話的是怎麼樣的人了。

楚留香精神不覺一振，悄聲笑道：「不見其人，但聞其聲，已令人神清氣爽。」

南宮靈也不答話，緩緩推開竹籬，躡足走了進去。

到了這裡，這叱吒風雲的丐幫幫主，竟似變成了個上學遲到，怕被塾師責罰的學童似的，連大氣都不敢喘。

茅舍外的木門半掩。一股淡淡的幽香，自門隙傳出，巨大的古柏枝頭上，有隻不知名的翠鳥，卻像是已睡著了。

楚留香走到濃陰下，彷彿也生怕踩碎這一份寧靜的寂寞，腳步竟也不由自主地放輕了。

這時，那優雅的語聲已又緩緩道：「門是開著的，你們為何還不進來？」

吱呀一聲，翠鳥驚起，門已推開。

楚留香第一眼，便瞧見個長髮垂肩，身穿黑袍的女子，木然跪在香案前，動也不動，彷彿亙古以來就跪在那裡。

她背向門戶，也瞧不見她的面目。

但她雖然背對著門，雖然動也未動，那優雅的姿態，卻已令楚留香不知不覺間，幾乎瞧得癡了。

他從未想到一個背面跪著的女子，也會有這麼大的魅力。

香案上有個形狀古拙，顏色蒼勁的瓷瓶，瓷瓶中香氣氤氳，任夫人並未回過頭來，緩緩道：「南宮靈，你帶來的是誰？」

楚留香躬身道：「在下楚留香，特來拜見夫人。」

任夫人道：「楚留香——」

第十八回 顛倒眾生

她將這世上最富有傳奇性，也最浪漫的名字又念了一遍，語聲竟仍是平淡的，像是絲毫不覺驚異，「楚留香」這三個字被人瞧得如此淡然——尤其是被個女子瞧得如此淡然，這只怕還是第一次。南宮靈躬身道：「弟子本不敢帶領外客前來打擾夫人，但這位楚公子，與本幫淵源頗深，而且他此來，又關係本幫的事——」

任夫人淡淡道：「幫中之事，與我已無關係，何必來尋我？」

楚留香道：「但此事卻與夫人有極大的關係。」

任夫人道：「什麼事？」

楚留香瞧了南宮靈一眼，沉吟道：「西門千、左又錚、靈鷲子、札木合，這四位前輩，夫人想必是認得的，在下此來，正也與他們四位有關。」

他一面說話，一面正留意著任夫人神情的變化，雖然不見她面目，但卻發現她平靜的肩頭，似乎突然起了陣顫抖。

然後，她突然長身而起，回過頭來。

楚留香一直在等著她回頭，等著瞧一瞧她那顛倒眾生的容貌，她的頭轉動時，楚留香心跳竟不由加速。

但等她回過了頭，楚留香卻完全失望了。

她面上竟蒙著層黑紗，甚至連一雙眼睛都蒙住，她對自己容貌竟如此吝惜，不願讓人瞧一眼。

楚留香只覺她一雙明銳的眼波，已穿透了黑紗，瞧在他臉上——甚至已穿透了他的軀體，瞧入他的心。

但他並沒有低下頭，天下沒有人能令楚留香低頭的。

任夫人目光凝注著，良久良久，等到她說話時，她語聲又恢復了平靜，她終於緩緩道：「不錯，我是認識這四人的，但這已是二十年以前的事，你為什麼要拿這些連我自己都已遺忘的事來打擾我？」

楚留香道：「但夫人最近卻曾寫過信給他們，是嗎？」

任夫人茫然道：「信？」

楚留香日光直視著她，道：「不錯，信！那封信上說夫人有些困難，要他們趕來相助，在下此來，正是要請教夫人所說的那困難是什麼？」

任夫人默然半響，淡淡道：「我不記得曾經寫過這樣的信了，你只怕是看錯了吧？」

楚留香像是突然被人塞進個夾生的柿子，心裡只覺又苦又澀，又是發悶，他想不通任夫人為何不肯說出這封信的秘密。

但他並未死心，大聲道：「夫人的確是寫過那信的，在下絕不會看錯。」

任夫人冷冷道：「你怎知不會看錯？難道你認得我的筆跡？」

楚留香又怔了怔，再也說不出話來。

任夫人轉過身子，又跪了下去，說道：「南宮靈，出去的時候，自己掩上門，恕我不送了。」

南宮靈悄悄一拉正在發呆的楚留香，道：「夫人既說沒有寫過那信，那信想必是別人冒名的，咱們走吧！」

楚留香喃喃道：「冒名的——不錯。」

目光突然轉到那古拙的瓷瓶上，道：「任老幫主的遺骨，莫非是火化的？」

任夫人還未說話，南宮靈又搶著道：「丐幫門下，死後大都火化，這本是丐幫歷代相傳的遺規。」

楚留香長笑道：「只恨我連任老幫主最後一面都見不著，當真遺憾得很。」

任夫人竟又突然道：「你也不用遺憾，先夫纏綿病榻多年，突然而死，能見著他最後一面的人並不多，你還是快走吧！」

楚留香眼睛突然一亮，道：「多謝夫人。」

任夫人道：「我並未能幫你什麼忙，你也不用謝我。」

楚留香道：「是。」

他悄悄退了出去，心裡卻在咀嚼著任夫人最後的兩句話，這本是兩句極平常的話，他卻似覺得滋味無窮。

兩人一路回到濟南，南宮靈像是知道楚留香心情不好，所以也沒有打擾他，只是靜靜的陪伴在一旁。

到了濟南，已是第三天的深夜了。

南宮靈這才歎道：「楚兄徒勞往返，小弟也覺失望得很。」

楚留香笑道：「我自己多管閒事，卻害你也陪著我跑一趟，正該請你喝兩杯才是。」

南宮靈笑道：「陪楚兄喝一次酒，起碼又得醉三天，楚兄還是饒了我吧！」

楚留香正巴不得他走得越快越好，大笑道：「這趟就饒了你，但你若還不走，我只怕又要改變主意了。」

話未說完，南宮靈果然已大笑著抱拳而去。

南宮靈一走，楚留香就趕到大明湖邊。

這一次，他毫不費力，就尋著了黑珍珠，黑珍珠一見著他，珍珠般的眸子更黑得發亮，自小舟一躍而起，道：「你見著了秋靈素？」

楚留香道：「雖然有人一心想攔住我，但我還是見著了她。」

黑珍珠道：「她是真的很美嗎？」

楚留香笑道：「你怎地也和女孩子一樣，不問我她說了什麼話，反而先問我她生得是何模樣，只可惜她面上蒙著塊黑紗，我也未瞧見她的臉。」

黑珍珠像是比楚留香還要失望，歎了口氣，這才問道：「她說了些什麼？」

楚留香苦笑道：「她說，她已不記得曾經寫過那樣的信了。」

黑珍珠怔了怔，道：「那信難道不是她寫的嗎？」

楚留香歎道：「她若真的寫了那些信，就必已知道西門千等人都已為她而死，她怎會騙我？她難道不願我為她揭開這秘密？」

黑珍珠怔了半晌，喃喃道：「不錯，她的確沒有騙你的理由，但——」他突然抓住楚留香的手，失聲道：「你說她臉上蒙著黑紗，是嗎？」

楚留香道：「嗯！」

黑珍珠道：「莫非你見著的並非秋靈素，而是別人扮成的？」

楚留香道：「絕不是別人扮成的。」

黑珍珠道：「你連她的臉都未見到，又怎知她不是別人扮成的？」

楚留香歎道：「我雖未見她的臉，但那樣的語聲，那樣的風姿，世上又有誰能扮得出？何況，她若是假的，也就不會有人要攔住我，不要我見她了。」

黑珍珠終於長長歎了口氣，道：「如此說來，這秘密豈非不能揭破了嗎？」

楚留香微微一笑，道：「在楚留香眼中，永遠沒有『不可能』這三個字。」

黑珍珠冷笑道：「你眼中有什麼字？只怕是『吹牛』兩個字吧？」

楚留香也不理，他目光四轉，道：「我要你為我留意的那個人，難道還未來嗎？」

黑珍珠道：「已經來過了。」

楚留香大喜道：「你瞧見她了？她在哪裡？」

黑珍珠道：「死了！」

「死了」這兩個字，自他嘴裡說出，說得雖容易，聽在楚留香耳裡，卻無異巨雷轟頂，天崩地裂。

楚留香整個人都跳了起來，一把抓住黑珍珠的肩頭，失聲道：「你說什麼？」

黑珍珠道：「我說她已被人殺死了。」

楚留香道：「你——你瞧見的？」

黑珍珠道：「我瞧見的。」

楚留香目眥欲裂，用力抓住黑珍珠的肩頭，嘶聲道：「你竟能眼瞧著她被人殺死？你——你難道沒有心肝不成？」

黑珍珠肩頭已幾乎被他捏碎了，但卻咬著牙，動也不動，眼睛裡雖似有淚珠在打著轉，口中卻還是冷冷道：「我不瞧著又怎樣？你又未要我保護她，何況，我根本不認識她，她是死是活，與我又有何關係？」

楚留香瞪著她，手掌緩緩鬆開，身子搖搖欲倒，終於噗地坐了下去——蘇容容竟死了！

這無比聰明、無限溫柔的女孩子竟死了，他實在不能相信，他實在不信這世上竟有人忍心下手殺得了她。

黑珍珠的大眼睛也瞪著楚留香，咬著嘴唇道：「那女人竟真的對你如此重要嗎？」

楚留香嘶聲道：「你永遠不會知道她對我有多麼重要，我寧願自己被人亂刀分屍，也不願她受到任何傷害。」

黑珍珠默然半晌，突也激動起來，跺腳道：「你只管為她傷心吧，但我卻不必為她傷心的，你也沒有權利要我為一個不認識的人傷心，是嗎？」

楚留香再次躍起，又抓住他肩頭，道：「不錯，你不必為她傷心，但你卻必須告訴我，是誰殺死了她？」

黑珍珠胸膛起伏，過了半晌，才沉聲道：「她昨天傍晚時就來了，在那亭子裡，東張西望，我一瞧就知道是你所說的人，正想過去——」

楚留香厲聲道：「但你卻未過去，是嗎？否則她也不會死了。」

黑珍珠道：「我還未過去，已有四人走上亭子，這四個人竟像是認得她的，和她說了兩句話，她也似在含笑招呼。」

楚留香立刻問道：「此四人長得是何模樣？」

黑珍珠道：「我和他們隔得很遠，也瞧不清他們的臉，只能瞧見他們都穿綠色的長袍，看來很扎眼。」

楚留香冷冷笑道：「要害人時，還穿著如此扎眼的衣服，這其中必定有詐。」

黑珍珠道：「不錯，他們故意要人注意他們身上的衣服，就不會太注意他們的臉了，而衣服卻是隨時可以脫下來的。」

楚留香道：「你既也知道這點，為何不特別留意——」

黑珍珠冷冷截口道：「這是我後來才想到的，當時我又不是神仙，怎知道他們要殺人，我見到那女子既然是認識他們的，自然更不會留意了。」

楚留香歎了口氣，道：「他們是如何下的手？」

黑珍珠道：「他們既然像是談得很投機，我更不願插進去，只見四個綠袍人似乎要她跟他們走，她卻搖頭不肯，這四個人指手畫腳，說了半天，她卻只是笑著搖頭，這四人像是無可奈何，抱了抱拳，像是要走了。」

楚留香忍不住道：「後來怎樣？」

黑珍珠冷笑道：「後來怎樣——已沒有後來了，就在他們抱拳時，四個人袖中已同時射出了暗器，這暗器又多，又快，距離又近，那女子雖然躍起，已來不及了，只聽一聲慘呼，她已撞倒欄杆，跌進了湖裡。」

楚留香顫聲道：「那——那些暗器真——真的打在她身上了嗎？」

黑珍珠道：「沒有打在她身上，難道還打在我身上了不成？」

楚留香咬牙道：「你眼見她被人暗算，難道——難道——」

黑珍珠大聲道：「你想我是什麼？難道是木頭人？我瞧見她被人暗算，自然也吃了一驚，但等我趕過去時，那四個綠袍人早已走得無影無蹤，湖水中雖不斷有血水冒上來，卻連屍首都瞧不見了。」

楚留香不等他說完，已轉身掠了出去。

黑珍珠瞧著他那比燕子還矯健的身形，突然幽幽歎息了聲，道：「想不到如此堅強冷靜的人，也有傷心激動的時候，能令他傷心的這個人，縱然死了，也該算是有福氣的了。」

風雨亭上的欄杆，已被細心修補過，欄杆下的湖水，也十分平靜，晚風吹進亭子，帶著種少女新浴後的香氣，淡淡的星光，溫柔得像是情人的眼淚，所有的一切，都沒有絲毫兇殺的痕跡。

楚留香簡直不能想像有人忍心在這麼美麗的地方，殺死那美麗的女孩子，他想在欄杆上找出一兩處被暗器釘過的痕跡，假如知道他們是用什麼暗器下的毒手，也許就能查出他們是誰。

但欄杆都換上新的了，這些人做事的仔細和周密，就好像少女們在相親前化妝自己的臉似的，絕不肯留下絲毫一點可能被人瞧得出的空白，對付這樣的敵人那已不單只需要智慧和勇氣，那還得要一些幸運。

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楚留香現在所缺少的就是一些運氣，簡直可以說缺少得太多了。

楚留香倚在欄杆旁，晶瑩的星光似也朦朧。

突然間，一葉扁舟自湖心蕩了過來。

舟頭一個柴衣笠帽的老人，正在自酌自飲，蕩過風雨亭，上下瞧了楚留香幾眼，突然笑道：「少年人若想借酒澆愁，不妨上船來和老叟共飲幾杯。」

這漁翁倒也不俗。

楚留香揉了揉鼻子，一躍上船，他從來也不知道什麼叫虛假客氣，拿起碗酒，就一飲而盡，仰首長吟道：「只恐雙溪蚱艋舟，載不動，許多愁——」

將酒碗遞到漁翁面前，道：「老丈可有足夠的酒，澆得了在下胸中愁悶？」

那漁翁似早巳看慣了人間的疏狂男兒，提起酒瓶，為他滿滿倒了一碗，微微一笑，道：「如此良辰美景，足下為何流淚？」

楚留香仰天大笑道：「流淚？楚某平生，從不知流淚是何滋味！」

笑聲漸漸停頓，「吧」的將酒碗重重放下，竟似連酒也喝不下去，那漁翁呆呆的瞧著他，突然幽幽長歎一聲，道：「有你為我如此傷心，我就算真的死了，又有何妨。」

楚留香跳了起來，一把抓住那「漁翁」肩頭，失聲道：「蓉蓉是你——真的是你？」

他也不管這是在大湖上的一葉扁舟中，也不管這輕舟是否會翻覆，竟將她整個人都抱了起來，大笑道：「我就知道你不會死的，我就知道沒有人能忍心殺死你。」

蘇蓉蓉緊緊抱著他的脖子，伏在他耳邊輕笑道：「放下我，你不怕被人瞧見嗎？」

楚留香笑道：「我只不過是抱著個小老頭，就算被人瞧見，又有什麼關係。」

他用一隻手去擰她鼻子，又道：「一個宋甜兒，一個李紅袖，已夠我頭疼了，不想你竟比她們還要調皮，故意害得我如此著急。」

蘇容容柔聲道：「我不是要你著急，我只是要那些人以為我真的死了，再也不會來提防我，你想，我忍心讓你著急嗎？」

楚留香輕輕放下她，盯著她的臉道：「他們可傷著你？」

蘇容容歎道：「那四個人出手真是又狠又毒，幸好我早已瞧出不劉了，否則——否則我只怕真的再也見不著你。」

楚留香恨恨道：「對你這樣的人，他們竟也能下得了毒手，這種人真該被砍下頭來才對，你快告訴我他們是誰？」

蘇蓉蓉歎道：「我怎會認得他們？」

楚留香奇道：「但你卻和他們說了些話，是嗎？」

蘇蓉蓉道：「昨天，我正在那亭上等你，突然來了四個人，問我是不是蘇姑娘，說他們都是硃砂幫的弟子，又說是你叫他們來接我的。」

她嫣然一笑，接道：「但我卻知道，你知道我在等你，絕不會叫別人來的，你知道我最討厭和陌生的男人見面，所以，我就動了疑心，不肯和他們一齊走，再見到他們在悄悄使眼色，就早已在提防著他們出手。」

楚留香歎道：「幸虧你知道我，是絕不會惹你討厭的——但你當時為何不索性制住他們，逼他們說出來歷？」

蘇蓉蓉道：「這些人手段毒辣，計劃周密，我若制住了他們，後面必定還有人會來的，我也不知道是否抵擋得了，所以——」

楚留香笑道：「所以你就假裝被他們暗器擊中，免得噦嗦。」

蘇蓉蓉笑道：「你知道我是最不願和人打架的了。」

楚留香道：「但湖水中泛出來的血，又是怎麼回事呢？」

第十九回 棋高一著

蘇蓉蓉吃吃笑道：「那不過是我經過濟南時，為甜兒買的一盒胭脂。」

楚留香拊掌大笑道：「無論多狡猾的人，遇見我家的蘇姑娘，只怕也要變為呆子的！」

他笑聲突又頓住，沉聲道：「但沒有人知道你在這裡等我呀，這些人會是誰呢？又怎會知道你在等我？莫非黑珍珠？他絕不會是這樣的人——」

蘇蓉蓉柔聲道：「這件事你可以等到以後再想。」

楚留香道：「不錯！我現在該問你，你此行收穫如何？可問出了平日究竟有什麼男人能進出神水宮？」

蘇蓉蓉笑道：「我將這句話問我小表姑時，你猜她如何回答我？」

楚留香道：「她說什麼？」

蘇蓉蓉道：「她說：「莫說是男人，就算是隻公蒼蠅，都休想能進出神水宮。」」

楚留香忍不住一笑又皺眉道：「若沒有男人能進出神水宮，那女孩子又怎能有了身孕？她平日是怎麼樣的人？可有什麼遺物留下？」

「那女孩子叫司徒靜，人如其名，平日總是文文靜靜的，什麼話也不說，除了偶爾撫撫琴，也沒有別的嗜好，誰也想不到她會發生這種事。」

楚留香苦笑道：「越是文靜，越是不說話的女孩子，情感就越是豐富，若是愛上一個人時，當真是死心塌地，所以她寧可自己死，也不願洩漏那男人的秘密。」

蘇蓉蓉幽幽道：「你對各式各樣的女子，都瞭解得如此清楚嗎？」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趕緊打岔，道：「她難道連一樣東西都沒有留下？」

蘇蓉蓉歎道：「沒有，我簡直是白跑了一趟，什麼都沒有問出來。」

楚留香目光閃動，道：「但那些人卻生怕你問出了什麼，所以還是一心要殺你滅口，由此可見，那人想必有些線索留在神水宮，只不過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人注意罷了——但這些線索又怎能絲毫不引人注意呢？」

蘇蓉蓉默然半晌，道：「你呢？這些天，你可有些什麼收穫？」

楚留香一五一十，將這幾天經歷全都說出。

蘇蓉蓉聽到中原一點紅的狠辣與孤僻，不禁輕輕搖頭，聽到那畫像與書信的秘密，不禁張大了眼睛，聽到這秋靈素竟是丐幫昔日幫主的夫人，而楚留香已見過了她，蘇蓉蓉終於忍不住輕呼失聲。

楚留香生怕蘇蓉蓉為他擔心，並沒有將石樑上決鬥的驚險處說出來，只輕描淡寫地提了兩句。

但蘇蓉蓉卻已緊張得捏緊了拳頭，顫聲道：「這人不但武功高強，而且心狠手辣，詭計多端，你遇見這樣的敵人，真的要千萬小心才是！」

楚留香將她手指一根根扳開，柔聲笑道：「你知不知道，別人都說楚留香才是世上最可怕的人，那人就算可怕，也比不上楚留香呀！」

蘇蓉蓉歎道：「楚留香雖強，但心腸卻嫌太軟了些，別人能忍心殺他，他卻不忍心殺別人，你說我怎能不但心？」

楚留香拍著她的手笑道：「你放心，要殺死楚留香，可不容易。」

蘇蓉蓉展顏一笑，又皺起眉，道：「你想，假扮天楓十四郎的，會不會就是那殺死『天強星』宋剛，躍入大明湖的人呢？」

楚留香道：「就是他，若是我猜的不錯，殺死札木合、靈鷲子、左又錚、西門千的固然是他，自『神水宮』盜去天一神水的，也是他！」

蘇蓉蓉笑道：「他一心想殺死你，一心想攔阻你去見那位任夫人——秋靈素，卻不想秋靈素什麼話都沒有說，他這豈非多此一舉嗎？」

楚留香突然一笑，道：「秋靈素還是說了一句極關重要的話。」

蘇蓉蓉道：「她說了什麼？」

楚留香緩緩道：「你仔細聽著，她說：『你也不必遺憾，先夫纏綿病榻多年，突然而死，能見到他最後一面的人並不多——』。」

蘇蓉蓉想了想，道：「我聽不出這句話又有什麼重要的關鍵。」

楚留香道：「你仔細想想，一定可以想得出的。」

蘇蓉蓉從頭又想了許久，終於恍然道：「我懂了，那任老幫主既然已『纏綿病榻多年』，又怎會是『突然』而死？他們幫中弟子，既然知道幫主病危，就該隨時等候在病榻旁才是，又怎會『能見到他最後一面的人並不多』呢？」

楚留香拍掌道：「正是如此，這句話乍聽雖然很普通，但仔細一想，其中矛盾之處卻極多，那位任夫人冰雪聰明，你想她為何會說出這種自相矛盾的話？」

蘇蓉蓉眼波轉動，沉吟道：「她莫非是在暗示你？」

楚留香道：「正是如此。」

蘇蓉蓉道：「但她有什麼話，為何不當面對你說呢？難道那些話，她不願被南宮靈聽見嗎？難道南宮靈竟也是——」

楚留香沉聲道：「這其中疑竇雖多，但咱們千萬不能這麼快就作結論，只因此事關係實在太大，並不如咱們原先所想的那麼簡單。」

蘇蓉蓉凝眸瞧著他，道：「那麼！你此刻想必還要去找那任夫人一次了？」

楚留香斷然道：「非去不可！」

蘇蓉蓉握住他的手，柔聲道：「但你要想到，你此去危險必定更大了，他們既然知道秘密的關鍵是握在任夫人手上，又怎會讓你單獨和她說話呢？」

楚留香道：「我想，他們暫時絕對想不到我會再去找任夫人，所以我此行越快越好，越遲凶險就越大。」

蘇蓉蓉歎道：「現在，他們只不過是在暗算你，阻攔你，但等到你真要揭破他們秘密的時候，他們就會不顧一切來對付你了。」

楚留香微微一笑道：「要釣大魚，自然要有大餌。」

蘇蓉蓉道：「難道你——你竟要以自己來作魚餌？」

楚留香只覺她握著自己的那隻手已變得冰涼而顫抖，他就用他那雙堅定而溫暖的手，將這隻手包了起來，笑道：「這餌實在太大了，再大的魚也吞不下去的，你只管放心，現在，你乖乖的聽話，趕緊回家去，把我的那瓶酒吊進海水裡去凍起來，再叫甜兒為我準備幾隻雞，不出五天，我一定能回去把它們吃光的。」

蘇蓉蓉瞧著他，眼光比星光更溫柔。

她終於嫣然一笑，道：「你當然能回來，世上又有誰能攔得住你。」

世上，沒有比美麗少女的鼓勵和信任更能令人振奮的了，楚留香回到岸上時，只覺精力從未如此充沛過。

蘇蓉蓉真是個聽話的女孩子，美麗而聰明的女孩子，居然還聽話，這更是男人最大的幸福。

楚留香滿足的歎了口氣，喃喃道：「這世界對我實在沒有虧待什麼——」

只聽一人帶笑接著道：「你又何嘗虧待過這世界呢？」

語聲中，無花已飄然走了過來，那出塵的風姿，那飄逸的微笑，在星光下看來更如天上謫仙。

楚留香大笑道：「我只當這裡只有我一個夜貓子，誰知還有一個。」

無花笑道：「還有兩個。」

楚留香再瞧過去，一個人木然站在風雨亭上，那一身黑衣在星光下發著亮，卻正是黑珍珠。

這奇特的少年也不知為了什麼，站在那裡，竟似癡了。

無花道：「月夜大明湖，獨立風雨亭，貧僧以為他就是楚兄，正想過去說話，不想楚兄卻已在這裡出現了。」

楚留香微笑道：「如此深夜，你居然還有雅興遊湖。」

無花道：「棋酒之約，貧僧始終不能忘懷，此番正是來尋楚兄踐約的。」

楚留香此刻哪有下棋喝酒的時間。

但他眼珠子一轉，卻笑道：「要下棋，你我兩人已足夠了，要喝酒，卻要加上南宮靈才有趣。」

無花笑道：「既是如此，你我又何妨作一次深夜敲門的惡客？」

楚留香大笑道：「僧敲月下門，已可入畫，正是風雅之極，怎可算是惡客——你在此稍候，待我去打發了那邊像是已睡著了的朋友，就陪你去如何？」

他不等無花說話，已掠上風雨亭，只見黑珍珠癡癡的凝望著湖心，眉間竟似有說不出的憂鬱。

楚留香笑道：「只有馬才是站著睡覺的，黑兄何苦學馬？」

黑珍珠一瞥回頭，瞧見了楚留香，這一瞬間，眼神似是有無窮變化，到最後卻只是冷冷道：「閣下若要開玩笑，最好還是找那漁翁去。」

楚留香笑道：「你眼力倒不錯。」

黑珍珠仰起了頭，不再理他。

楚留香大笑道：「今夜我已另有他約，不能再陪你喝酒，過兩三天再說吧！」

他突然說出這句話，黑珍珠聽得莫名其妙，正想作色，誰知楚留香卻已壓低語聲，匆匆說道：「帶著你的馬，在南門外等我，此事關係重要，能否揭開所有的秘密，就全都在此一舉了。」

黑珍珠又怔了怔，楚留香已大笑轉身而去。

有些人，像是三天三夜不睡覺也沒關係，楚留香自然算是一個，無花是一個，南宮靈也是一個。

無花根本用不著敲門，南宮靈根本就沒睡，他根本早已在自斟自飲，就好像是在等著他們來似的。

擺好棋盤，備好酒菜。

南宮靈笑道：「看來，此番我們三人已非要分個勝負不可，不躺下去，誰也不准走，不知楚兄意下如何？」

楚留香大笑道：「你知道我本來就是個不醉無歸的酒徒，為何不問無花，反來問我？」

他一面下棋，一面喝酒。那模樣當真是開心已極，看來就像是用鞭子也趕不走他的了。

無花笑道：「南宮兄不知棋中樂趣，倒真是一大憾事。」

南宮靈笑道：「下棋的人苦苦思索，患得患失，又怎比得看棋的逍遙自在？」

無花想說話，突見楚留香一著棋下在邊角上。

這著棋下得簡直毫無道理，實在可算是著臭棋，但出自楚留香的手，卻不得不令人大傷腦筋。

無花皺眉道：「古往今來的棋譜，貧僧都已讀遍，卻未見有如此一著，這腹下的地盤，楚兄難道都不要了嗎？」

楚留香大笑道：「我這著棋妙用無窮，仔細想想吧，我可要去乘機方便方便——那方便之地在哪裡，看來還得有勞南宮兄帶路了。」

南宮靈含笑將他帶入後院，楚留香像是已等不及似的，匆匆鑽了進去，卻自後面的氣窗中，一掠而出。

那氣窗方圓不過尺餘，縱是垂髫童子，也無法出入，誰知楚留香全身骨節已能伸縮自如，走的正是別人都想不到的路。

直掠出數十丈外，楚留香方自微笑道：「無花呀無花，我那著棋根本臭而不可聞，你若要自我那著棋裡想出妙處，簡直好像要從雞蛋裡找出骨頭——但我這著棋卻妙得很，等你們以為我跌進糞坑裡時，只怕我早已到了尼山了。」

南城門外，垂楊處處，「濟南風物似江南」，尤其在這有星月的晚上，更顯得如此。

垂楊陰影下瞧不見人，只能瞧見一雙發亮的眸子。

楚留香輕煙般掠過去，悄聲道：「馬呢？」

黑珍珠道：「你鬼鬼祟祟的，究竟要到哪裡去？」

楚留香道：「若非秘密，我怎會如此鬼祟，若是秘密，我怎會告訴你？」

黑珍珠冷笑道：「你不信任我，我為什麼要信任你，我不信任你，為何將如此寶馬借給你？」

楚留香笑道：「只有女人，才喜歡刺探別人的秘密，只有女人，才會用這種手段要挾別人，你怎地也有女人的脾氣？」

黑珍珠怔了怔，黑夜中雖瞧不見他的面色，卻可瞧見他那冷漠的目光，似又起了複雜的變化。

他終於忽然呼哨一聲，馬已奔來，那腳步輕柔得就像垂柳似的，幾乎聽不見它的蹄聲。

楚留香笑道：「我就知道你絕不願意別人將你當女人的。」

黑珍珠霍然扭轉了頭，忽又回首道：「你什麼時候將馬還給我？我在哪裡等你？」

楚留香躍上馬，道：「你此刻已無危險，只管放心在這城裡大搖大擺走來走去，絕不會有人傷你，兩天內，我就將馬還給你，假如我還沒有死的話。」

黑珍珠冷冷道：「你死不死都沒關係，卻千萬不能傷了我的馬。」

話未說完，楚留香早已長笑縱馬而去。

這匹馬當真是絕世的千里駒，楚留香縱馬奔馳，只覺得兩耳風生，道旁的樹木，一連串往後倒了下去。

他喜歡這種速度的刺激，但卻並非完全為了這原因才借馬的，只因他不想將力氣花在道路上。

他還要保留力氣，做更重要的事。

馬到尼山時，長夜已過去，楚留香在山腳下尋了家妥當的樵戶，寄下了馬，便立刻趁著朝陽上山。

朝陽，映得那石樑閃閃發光，但這一次，石樑上卻再也沒有阻攔楚留香的人，空山鳥語，一切都是安靜的，那幽雅的茅舍，也安靜地浸浴在陽光裡，柴扉半掩，半支著的窗子裡，更是悄無聲息。

這一切都瞧不出絲毫凶兆，但卻嫌太安靜了，靜得令楚留香有些不安起來，來不及敲門，便闖了進去。

秋靈素果然已不見了！那青灰色的蒲團上，只留下一根烏簪，烏簪上還遺留著一縷淡淡的髮香。

楚留香大聲驚呼道：「任夫人——任夫人——你在哪裡？」

他自然也知道呼喚不會有人回應，一面大呼，一面已將這小小三間茅舍，全都找了一遍。茅屋裡，每樣東西都井然有條，絕無絲毫凌亂之態，也瞧不出有絲毫掙扎搏鬥的痕跡。

但那任夫人秋靈素又到哪裡去了？

楚留香立刻就像是隻獵犬似的，開始四下搜索起來，他希望任夫人能留下些什麼，哪怕只是些微暗示也好。

但他搜遍了每一個角落，卻也尋不出片紙隻字，更尋不出絲毫異狀，被褥整齊的疊在床上，衣服整齊地疊在衣櫥裡，梳妝台上有三隻洗得乾乾淨淨的梳子，碗櫃裡有幾個洗得乾乾淨淨的瓷碗——每樣東西，都在平時應在的位置上，有條有理，絕無絲毫錯亂，楚留香簡直從未到過這麼有條有理的地方。

假如這地方看來有什麼不對的話，那就是一切實在太有條有理了，就好像故意擺好來給人家瞧瞧的。

楚留香沉思著走出去，目光忽又落在那烏木髮簪上。

這蒲團既是任夫人常坐的地方，蒲團上有她的髮簪，也不能算是十分奇怪，所以楚留香本未留意。

但現在，他既已發覺這屋子出奇地有條理，這髮簪看來就分外扎眼了。

這屋子裡既然每樣東西都被放在最妥當，最合理的地方，那麼這髮簪也應該在梳妝台上才是，此刻怎會在這蒲團上？楚留香用兩根手指，輕輕將這髮簪拈了起來，忽然發覺這髮簪的針頭，正指著後面的一道小門。

這小門此刻是關著的。

楚留香掠過去，又發覺這門竟被人從外面拴起。

他目光中立刻閃出喜色，毫不遲疑，踢開門，竄出去！

後山更是荒涼。

楚留香就像是隻狸貓，在荒草荊棘間竄行著，忽然瞧見左面的荊棘上，掛著幾條破碎的黑布。

這條布正像是任夫人的衣服上撕下來的。

楚留香左轉，疾行，突聽一陣獰笑。

一人哈哈笑道：「你既不肯讓我沾著你一根手指，我也都依了你，現在你為何還不跳下去？」

這獰惡的笑聲，竟是那武林惡丐白玉魔發出來的。

接著，便聽得任夫人的語聲道：「我反正已必死無疑，你何苦還如此著急。」

楚留香悄悄掩過去，只見任夫人俏生生的身子，就站在前面懸崖的邊緣，山風振衣，她隨時都可能跌下去。

她面上仍蒙著那層黑紗，手裡卻抱著任老幫主的骨灰瓶子，白玉魔獰笑著站在她身後四尺外，掌中兵刃卻換了個沉重霸道的狼牙棒。

只有白玉魔一個人，楚留香不禁暗暗鬆了口氣。

秋靈素道：「生命如此可貴，能多活一刻，總是好的。」

白玉魔牙齒咬得吱吱作響，道：「我為了要找任老頭子報仇，已等了二十年了！我縱不能親手殺死他，瞧他化骨揚灰，現在能逼死你，也總算出了口惡氣！」

秋靈素道：「我知道你要來找我報仇，但你卻怎能找到這地方來的？」

白玉魔獰笑道：「你以為這地方很秘密？」

秋靈素道：「這地方的確很秘密。」

白玉魔大笑說道：「如此秘密的地方，可是誰將你帶來的呢？那人總該知道你住在這兒吧！」

秋靈素默然半晌，輕輕歎了口氣，道：「我早就該想到，他遲早都不會放過我的！」

白玉魔大喝道：「你話既已問完了，還等什麼？」

秋靈素道：「你既已等了二十年，又何必在乎多等這一刻？」

第二十回 天楓十四郎

白玉魔目光閃動，獰笑道：「你莫非還在等人來救你？你豈非在做夢？」

秋靈素抬起頭，似乎瞧了瞧天色，幽幽歎道：「到了現在，只怕的確不會有人來救我了——死，到底是什麼滋味呢？」

她抱緊那骨灰瓶，便要縱身躍下。

楚留香突然一躍而出，大喝道：「白玉魔，我雖從不殺人，但只要你的手一動，我就宰了你。」

白玉魔狼牙棒已舉起，卻已驚得呆住了。

楚留香再也不給他思索的時間，喝聲中，人已掠過去，將秋靈素遠遠拉開了萬丈懸崖。

白玉魔這才回過神來，怒喝道：「姓楚的！你為何要多管閒事？」

那沉重的狼牙棒，夾帶著勁風，已向楚留香和秋靈素掃了過去。

這狼牙棒本是戰場上衝鋒陷陣，血戰於千軍萬馬中所使的兵刃，其力之強，其勢之猛，絕非江湖豪傑所常用的任何兵刃所能比擬，白玉魔竟是天生神力，竟能將如此沉重的兵刃，運用的得心應手。

誰知楚留香非但全不閃避，反而迎了上去。

他方才伸手一拉開，已發覺這任夫人秋靈素身上，竟全無絲毫武功，他自然不能讓她受著傷害。

是以他只有冒險。

只見他身形一曲一扭，已衝入狼牙棒如狼牙交錯的光影中，突然出手，在白玉魔肘上一托。

白玉魔橫擊而出的手臂，立刻不由自主向上揮了出去！楚留香的手掌已到了他脅下，輕輕一切。

白玉魔只覺半邊身子一麻，狼牙棒脫手飛出，「呼」的一聲，直衝入雲霄，山巔的雲，都被擊碎。

楚留香這一托、一切，說來雖平淡無奇，但當時他所冒的危險之大，所用的手法之奇，真是誰也指說不出。

白玉魔再也想不到自己兵刃一招間，便已脫手，他闖蕩江湖數十年，幾曾遇著這樣的事，竟不覺呆住了。

只見楚留香站在他面前，微微笑道：「你還不走？」

他竟不乘機出手進擊，輕輕易易就放過了白玉魔。

白玉魔更想不到世上有這樣的事，但他自己心狠手辣，自然夢想不到別人竟會如此寬大為懷。

一時之間，他也不知是驚？是喜？吃吃道：「你——你難道——」

楚留香淡淡道：「你只要時常去想想，自己怎會未死？那麼也該知道以後應該如何做人了。」

白玉魔再也不說話，扭頭直奔了出去。

這時懸崖下才遙遙傳來「噗」的一聲，狼牙棒已落了下去，楚留香轉過身子，向秋靈素微微一笑，道：「在下是否來遲了？」

秋靈素道：「但你終究還是來了，終究還是沒有令我失望。」

她輕輕歎了口氣，接著道：「我一眼就看出你是個聰明人，想必能夠聽得懂我的話，那麼，你勢必要回來的，所以，這白玉魔尋著我時，我就千方百計地穩住他，慢慢走來這裡，他聽我要來此跳崖，也就未曾出手。」

楚留香微笑道：「若非夫人的風儀，又怎能令嗜殺成性的白玉魔不敢沾夫人一指，若非夫人的落簪，在下又怎會尋來這裡？」

兩人俱是絕世聰明之人，竟恰巧遇在一起。

秋靈素似乎笑了笑，淡淡道：「你要知道，我做這一切的事，並非為了顧惜自己的性命，但我若不將心裡的秘密說出來，卻未免死得太可惜。」

楚留香道：「夫人心裡的秘密，現在可以說了嗎？」

秋靈素歎了口氣，道：「現在若還不說，只怕永遠也沒有說的時候了——但這事千頭萬緒，卻叫我從何說起呢？」

楚留香想也不想，立刻道：「信！自然要先從那四封信說起，札木合、左又錚、靈鷲子、西門千所收到的信，不知是否為夫人所寫？」

秋靈素歎道：「是我——我害了他們！」

楚留香道：「夫人為何要寫這四封信，夫人的困難是什麼？」

秋靈素黯然道：「你可聽說過漢獻帝衣帶詔的故事，他身為皇帝，卻如同傀儡，非但什麼事都不能做主，而且連自己的性命都無法保全。」

楚留香動容道：「難道任老幫主也——」

秋靈素道：「這三年以來，任慈的處境，也正和那可憐的皇帝一樣，名雖為丐幫的幫主，但無論做什麼事都要受制於人。」

楚留香忍不住問道：「受制於誰？」

秋靈素一字一字道：「南宮靈！」

楚留香跌足道：「果然是他——果然是他。」

秋靈素道：「他本是個孤兒，是任慈從小將他帶大的，傳授給他一身武功，他也實在聰明，無論任慈教什麼，他一學就會，而且漸有青出於藍之勢。」

楚留香道：「但以任老幫主那一身功夫——」

秋靈素截口歎道：「任慈年紀雖老，功夫卻始終未曾擱下，身體也素來強健得很，但近三年來，也不知怎地，竟突然得了種奇怪的病，不但身子日漸瘦弱，而且連手腳都漸漸軟癱了，簡直已等於是個廢人。」

楚留香長歎道：「好漢最怕病來磨，自古皆是如此！」

秋靈素道：「但他這病卻絕非天生的。」

楚留香失聲道：「夫人的意思，難道是有人下毒？」

秋靈素道：「正是！」

楚留香雖然已明知是誰，仍忍不住問道：「誰？」

秋靈素道：「只有一個人，有下毒的機會，那就是南宮靈！他真面目未露出來以前，誰都識得出他是世上最孝順的人，不但幫中的艱難事務，全都是他一力承擔，就連任慈的起居飲食，他也照顧得無微不至，我反而沒有什麼事可做了，本還感激他的孝心，誰知他如此做竟為的是下毒方便。」

楚留香苦笑道：「但他為了怕引起別人懷疑，所以又不敢將任老幫主毒死，此人心腸之毒辣，行事之周密，竟連我都看不出。」

秋靈素歎道：「瞧不出他毒辣的又何止你一人，等到發覺時，卻已遲了，任慈對他已無能為力，無論什麼事，已只有聽命於他，非但不敢說破他的毒計，還得瞧他的臉色，極力敷衍著他，甚至巴結著他——」說到這裡，她平靜幽雅的語聲，已顫抖起來，那一段含辛忍辱的日子，想必是充滿了辛酸血淚。

楚留香只聽得義憤填膺，怒道：「他這樣做法，丐幫中別的人難道都不管嗎？」

秋靈素道：「在別人面前，他對我和任慈仍是恭恭敬敬，千依百順，又有誰能瞧得出他那惡毒的真面目？」

秋靈素歎道：「到最後那段日子。我和任慈已被他軟禁，沒有他的允許，誰也見不著我們，他對外只說任慈病重，不能被人打擾，又有誰會不信他的話，丐幫弟子，人人都希望任慈早日病癒，又有誰會來打擾他？」

楚留香道：「既是如此，夫人那四封信，又是如何送出去的？」

秋靈索道：「是南宮靈為我送出去的。」

楚留香訝然道：「南宮靈？」

秋靈索道：「要將信送給西門千與左又錚雖不困難，但靈鷲子與札木合，一個蟄居海隅，一個遠在沙漠，除了南宮靈能指揮天下的丐幫弟子將信送去之外，還有誰能將信又快又妥地送到他們於上？」

楚留香拍手道：「這就對了，我本在奇怪札木合、靈鷲子、西門千、左又錚這四人，住處之遠近，差異極大，你那四封信若是同時送出的，西門千與左又錚到達時，札木合與靈鷲子只怕連信都未收到，但他們四人卻偏偏像是同時到達的，這豈非怪事嗎？」

他歎了口氣，接道：「此刻我才知道，原來南宮靈早已算好了時間的，他算準札木合與靈鷲子已收到信，動身之後，才將左又錚與西門千的信送去，算準了要他們四人同時到達，且令他們同時而死。」

他想通了這道理，越覺得南宮靈行事之周密，實在令人可怕，秋靈素長長歎息了一聲，道：「自從任慈得病後，丐幫中千千萬萬弟子，都已將南宮靈視為幫主的唯一繼承人，只要南宮靈一句話，莫說送封信，即使要他們赴湯蹈火，也是人人踴躍爭先的，這力量又豈同等閒！」

楚留香道：「但他卻又怎會為夫人送那四封信的？」

秋靈素道：「在這段日子裡，南宮靈為了收買人心，支出甚是浩大，但他為了要在江湖中建立名聲，又絕不能去妄取非分之財。」

楚留香道：「莫非他主意竟打到夫人頭上了？」

秋靈素道：「我嫁給任慈後，雖已改名換姓，但他卻知道我的底細，這自然也因為任慈實在太信任他，他開支日益巨大，幾年來羅掘俱窮，有一天，竟逼著要我為他想法子，所以我就寫了那封信。」

楚留香擊掌道：「不錯，夫人那封信上，並未寫明究竟是什麼困難，而左又錚、西門千的金錢又都來得甚易，海南劍派財產也不少，沙漠之王更不必說了，南宮靈竟以為夫人寫信是為了要為他借錢的。」

秋靈素道：「他想利用我，我正也想乘此機會利用他來為我傳信，只要能見著他們四人，什麼事就好辦了。」

楚留香道：「但南宮靈卻又為何改變了主意？沒有要他們的財，卻要了他們的命？」

秋靈素歎道：「這只因為一個人，就在信送出後的一天晚上，這人來了，和南宮靈密談了一夜，事情就完全改變。」

楚留香眼睛一亮，立刻追問道：「這人是誰？」

秋靈素道：「我也沒見到他。」

楚留香失望地歎了口氣，道：「你只是知道他來了？」

秋靈素道：「南宮靈為了監視我們，就住在我們隔壁的屋子，我們既已是他的網中之魚，他對我們也不必再十分提防，所以，他屋子裡的動靜，我大多都能聽得到——我功力雖失，耳力卻幸好未曾失去。」

楚留香道：「你聽見他們說了些什麼？」

秋靈素道：，「他們說話的聲音很低，很沉，我知道他們商量的必定是十分重要的秘密，有時似乎還有小小的爭執，卻聽不見他們說的是什麼。」

楚留香歎道：「你若能聽見就好了，這神秘的人物，說不定才真的是這幕後的主謀。」

秋靈素道：「這神秘的人物，第二天凌晨就走了，過了不久，南宮靈就送來碗參湯，說是要給任慈進補。」

楚留香目光閃動，道：「這碗參湯，想必不是好喝的。」

秋靈素道：「他許久都未曾如此慇勤，我也知道這其中必有陰謀，但我用了三種方法，都試不出這參湯中有絲毫毒藥。」

她歎了口氣，接著道：「你想必也知道，我昔日也可算是江湖中一流的下毒能手，這參湯中只要有一絲毒藥，無論他下的是哪一門哪一派的毒，都沒有我試不出來的。所以我認為，這碗參湯，想必是不會有問題的了。」

楚留香道：「所以你就放心讓任老幫主喝了下去？」

秋靈素黯然道：「參湯中既沒有毒，我又何苦拂了南宮靈心意，何況，任慈每日只有稀粥裹腹，也確實需要些滋養的東西。」

那的確是一段淒涼的日子，每想到那一段日子的辛酸與艱苦，她纖弱的身子，就不自覺地顫抖起來。

楚留香心裡突然一動，小聲道：「任老幫主喝下那碗參湯後，是否全身都腫脹起來？」

他話未說完，秋靈素已吃驚道：「你怎會知道的？」

楚留香道：「天一神水，你試不出那參湯中的毒，只因那是天一神水！」

他如今才能確定，這件事的主謀，果然就是自神水宮盜去天一神水的人，自然也就是殺死「天強星」宋剛，偽裝成天楓十四郎的人，南宮靈雖然可怕，這人的狡猾與毒辣，卻更在南宮靈之上。

楚留香現在雖已知道了南宮靈的秘密，但若查不出這人是誰，他的一切努力，還是等於白費。

秋靈素身子顫抖得更劇烈，道：「我始終不相信南宮靈真的能忍心親手害死任慈，我始終不相信那參湯中真的有毒，但現在——現在——」

她突然衝到楚留香面前，嘶聲道：「我將一切秘密都告訴你，你能為我復仇嗎？」

楚留香歎道：「這秘密揭破之後，不用我動手，南宮靈自己也是無法活下去的，這也難怪他不惜一切，也要阻止我來見你。」

秋靈素道：「但他為何又要帶你來？」

楚留香苦笑道：「他始終不願正面和我衝突，被我逼得無法可想時，就只有自己帶我來，他知道你當著他的面，是絕不敢將秘密洩漏的——」

他語聲頓了頓，喃喃又道：「那天，他要我等他一個時辰，為的自然不是真的因為幫中有事待理，而是要那神秘的兇手，先趕來這裡，扮成天楓十四郎，在石樑上等著我，有他自己陪著，他固然怕我見到你，但還是想藉著這裡險惡的地勢，將我除去，永絕後患。我若永遠見不到你，他自然更要放心得多。」

秋靈素歎道：「他先要人等在這裡殺你，若殺不死你，他就自己陪你來，有他在，我自然什麼話都不能說——」

她突然赧然而笑，接道：「他自以為這件事做得已可說是天衣無縫，滴水不漏，誰知天網恢恢，終於還是放不過他的。」

楚留香道：「其實他自己也未必真能放心，也生怕我去而復返，所以，他就將你的住處，故意洩漏給白玉魔——假白玉魔之手，將你除去，等別人知道此事時，他便可裝作毫不知情，將責任全都推在白玉魔身上——」

他一笑接道：「但他卻未想到，我竟能這麼快就趕到這裡，我那一著棋，果然不是白走的。只不過等他想出這一著棋的奧妙時，卻已遲了。」

秋靈素默然半晌，忽然又道：「天楓十四郎，你方才可是提起過這名字？」

楚留香動容道：「不錯！夫人你難道真的認得此人？」

秋靈素道：「我雖不認得此人，但以前卻常聽到任慈提起他。」

楚留香失聲道：「想不到世上竟真有這個人，我本以為『天楓十四郎』這名字，只不過是他們憑空造出來的。」

秋靈素道：「任慈外柔內剛，平生對人，極少服膺，但對這『天楓十四郎』卻敬重得很，只要提起此人，總說他可算是這世上少見的英雄鐵漢。」

楚留香皺眉道：「這樣的人，和南宮靈又會有什麼關係？南宮靈為何要假用他的名字？——夫人，你可知道他現在哪裡？」

秋靈素道：「此人已死去二十年了。」

楚留香脫口問道：「是誰殺了他？」

秋靈素一字字緩緩道：「殺死他的人，就是任慈。」

楚留香又不禁怔住了，訝然道：「任老幫主既然對他那般敬重，卻又為何殺了他？」

秋靈素歎息道：「這天楓十四郎渡海而來，一心要與中原武林的高手們，較一較高低，那時任慈接掌丐幫門戶未久，正是他的全盛時期，天楓十四郎既有打遍天下武林高手的雄心壯志，自然不會錯過了他。踏上中土還未有多久，就向任慈送出了一封挑戰的信，約期與他決鬥。」

楚留香歎道：「這天楓十四郎，也未免太狂了些，我邦地大物博，臥虎藏龍，武功高明的人，也不知有多少，又豈是他一個人能打遍的？」

秋靈素道：「任慈接到天楓十四郎的挑戰信後，為了丐幫的聲名，自然不能退卻，何況他那時血氣正盛，也正想和這東瀛劍客的詭異劍法，一決高下。」

楚留香動容道：「這一戰之精采，想必足以驚天動地，只可惜我晚生了二十年，竟未及親眼目睹這一場大戰！」

秋靈素悠悠道：「這一戰絲毫也不精采，你若真的眼見，想必要失望得很。」

楚留香怔了怔，道：「為什麼？」

秋靈素道：「任慈素來不好虛名，接到這封挑戰信後，並未宣揚出去，是以至今江湖中，知道此事的人並不多，當時陪他去應戰的，也不過只有如今早已死去的司徒長老一個人而已，此外簡直沒有別人知道。」

楚留香道：「決鬥之地，訂在哪裡？」

秋靈素道：「那地方據說是在閩南邊境，一座不甚出名的山上，為的自然也是不願引起別人的注意。」

楚留香歎道：「如此說來，那天楓十四郎雖然張狂，卻想必也不是個好名的人，否則任老幫主縱不說，天楓十四郎也會張揚出去的。」

秋靈素道：「他那封挑戰信上，也曾說明並非為名而戰，而是為武而戰，任慈與司徒長老到了那山上後，天楓十四郎果然已在等著，一言不發，立刻和任慈動起手來。」

楚留香忍不住道：「一句話都未說嗎？」

秋靈素想了想，道：「據任慈後來告訴我，他到了山上時，那天楓十四郎正坐在一塊石頭上，雙手握著一柄已出了鞘的長劍，見了任慈，立刻仗劍而起，立出了東瀛劍法中獨有的門戶，嘴裡只說了兩個字。」

第二十一回 幫主夫人

楚留香又忍不住問道：「兩個什麼字？」

秋靈索道：「只說了『來吧』這兩個字，便閉口不語，任慈見他如此狂傲，也不覺動了火氣，所以也就懶得和他說話。」

楚留香道：「任幫主可用了兵刃？」

秋靈索道：「任慈使的，正是歷代丐幫幫主傳統的兵刃竹節杖，也就是俗稱『打狗棒』的，兩人交手不到十招，任慈已將天楓十四郎掌中劍震飛，一杖打在他胸口上，天楓十四郎立刻口吐鮮血而倒。」

楚留香更是驚詫，失聲道：「天楓十四郎挾技而來，怎會如此不濟？」

秋靈素長長歎息了一聲，道：「任慈當時本也奇怪，後來才知道，原來任慈並非這天楓十四郎第一個挑戰的人，就在同一天裡，天楓十四郎已和別人決鬥過一場，而且已受到很重的內傷，他若肯說出來，任慈自然絕不會乘人之危和他動手，但他卻怕自己說出後，別人會以為他有了怯意，所以只說了『來吧』兩個宇，對自己的傷勢，竟是始終絕口不提，任慈卻以為他是生性狂傲，不屑與別人說話哩！」

她歎息著接道：「他受的內傷本已極重，再加上任慈的一棒，內外傷一齊發作，鐵人也禁受不起，當天就不支而死，直到臨死時，也沒有說一句示弱的話，更沒有絲毫埋怨任慈之意，只說他能死在戰場上，已算不虛此生。」

這一段武林奇人的故事，本已充滿悲壯之氣，此刻被秋靈素以她那獨有的優雅語聲說出來，更是動人心魄。

楚留香也不禁聽得熱血奔騰，仰天長歎道：「這天楓十四郎既不肯示弱，更不肯失信，明知必死，還是在那裡等著應戰，當真不愧是天下少見的英雄鐵漢。」

秋靈素道：「這大概也就是東瀛武士們，引以為榮的武道精神。」

楚留香道：「無論如何，這種人總是值得別人欽佩的，也難怪任老幫主直到二十年後，仍然時常惦念著他。」

秋靈素歎道：「天楓十四郎之死，責任雖不在任慈，但任慈卻終生歉疚在心，總是說只要自己那天稍微留意些，便不難瞧出天楓十四郎已受了傷的。」

楚留香道：「在任老幫主之前擊傷他的人是誰呢？」

秋靈素道：「任慈始終沒有提起此事。」

楚留香沉吟道：「這人想必和任老幫主一樣，不好虛名，是以他和天楓十四郎那一戰，直到如今，還沒有人知道。」

他停了停，又道：「這人能以內力震傷天楓十四郎，武功之高，自可想而知，天楓十四郎與他決戰受傷之後，還能趕到那山上，他的落腳處，想必也在閩南一帶，那麼，他會是誰呢？——呀！莫非是——」

秋靈素忽然道：「我將這故事告訴你，並非全無原因。」

楚留香道：「還有什麼原因？」

秋靈素緩緩道：「天楓十四郎臨死時，曾經託付任慈一件事，但無論如何我去問任慈，他總是不肯將這件事說出來。」

楚留香笑道：「任老幫主為何將這件事看得如此秘密？」

秋靈素沉聲道：「此事我本也茫然不知，到後來卻猜出了一些。」

楚留香道：「哦！」

秋靈素道：「任慈每見到南宮靈後，總要想起天楓十四郎，為之唏噓感慨終日，到後來他雖明知南宮靈害了他，但仍不肯有絲毫傷害到南宮靈，總說他本對不起南宮靈，但他將南宮靈扶養成人，又會有什麼事對不起他呢？」

她目光似已自黑紗中穿透出來，凝注著楚留香，一字字接道：「所以我猜想，天楓十四郎臨死前託付給任慈的事，就是南宮靈，任慈自覺對不起天楓十四郎，所以對南宮靈也分外容忍。」

楚留香聳然道：「你的意思莫非是說，南宮靈便是那天楓十四郎的遺孤嗎？」

秋靈素道：「正是如此。」

楚留香想了想，擊掌道：「不錯！任老幫主始終不肯說出那件事，為的正是生怕南宮靈知道自己身世的秘密後，會生出偏激之心。」

秋靈素淒然道：「你總算也能瞭解任慈的苦心，他那時簡直已將南宮靈視如自己的兒子，自然不願南宮靈知道他便是殺死自己親生父親的人，他一生行事素來磊落，卻還是有件不可告人的秘密，心中痛苦，可想而知。」

楚留香悚然道：「但無論他如何隱瞞，最後害死他的，竟終還是南宮靈，他在二十年前無心做錯了件事，卻在二十年後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想到冥冥中安排之離奇與殘酷，就連楚留香也不禁激靈靈地打了個寒噤，秋靈素顫聲道：「這若真是蒼天要他付出的代價，蒼天也未免太不公平。」

楚留香沉吟道：「但南宮靈是否也已知道這件事呢？那神秘的兇手，是否也和天楓十四郎有什麼關係？否則他又怎能學會東瀛武士的忍術秘技？」

秋靈素緩緩道：「這些秘密，都有待你去發掘了，我所知道的秘密，已全部告訴了你，你——你可以走了。」

楚留香目光直視著她，忽然道：「在下還想請求夫人一件事。」

秋靈素道：「還有什麼事？」

楚留香道：「不知夫人可否掀開面紗，讓在下能一睹夫人之風采？」

秋靈素沉默了許久，悠悠道：「你真要瞧瞧我嗎？」

楚留香道：「在下有此願望，已非一日。」

他心裡實在充滿了好奇，實在想瞧一瞧這位傾倒眾生的美人，究竟是何等模樣，否則當真要遺憾終生。

越是瞧不見的東西，人們總是越想去瞧一瞧的。那覆面的黑紗雖薄，卻令這絕代美人，更增加了許多幻想的神秘。

秋靈素沉默了許久，終於輕歎道：「二十年來，你是能瞧見我真面目的第二個人。」

楚留香愕然道：「能瞧見夫人面目的，只有兩個人？」

秋靈素一字字道：「不錯，只有兩個人，你，任慈——」

楚留香道：「為什麼？別的人——」

話未說完，突然呆住，他一生中雖也見過不少奇怪的事，但卻從無一件事能令他如此震驚。

黑紗，終於被掀起。

楚留香本期望能見到一張仙子的臉，誰知此刻自黑紗中露出來的臉，竟是屬於魔鬼的。

這張臉上，竟已沒有一分一寸光滑完整肌膚，整個一張臉，就像是火山爆發後的熔岩凝結而成的，沒有五官，沒有輪廓，什麼都沒有，有的只是醜惡的，赤紅的肉塊，綻裂開的洞。

秋靈素悠悠道：「你現在滿意了嗎？」

楚留香道：「在下——在下實在不知道——」

秋靈素道：「你現在總已該知道，為什麼只有任慈和你瞧過這張臉，只因我的臉早已被毀了，我想，世上絕沒有一個女人會願意被別人瞧見這副樣子的，是嗎？」

她語聲竟是那麼淡漠而平靜，但這平靜淡漠的話聲，卻令楚留香更覺說不出的難受。

他這從不低頭的人，竟也不覺垂下了頭，黯然道：「在下實在該死，在下為什麼要逼夫人——」

秋靈素道：「你沒有逼我，是我願意讓你瞧的。」

她眼波仍然柔和而明亮，這雙明亮的眼睛裡，此刻非但沒有絲毫恐懼和激動，反而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她緩緩接著道：「只可惜你遲來了二十年，我竟不能讓楚留香瞧見我二十年前的容貌，這在你固然是件遺憾，我又何嘗不算得遺憾呢？」

楚留香強笑道：「無論夫人容貌變得怎樣，夫人的風姿，仍是天下無雙，在下能見到夫人的風儀，已是三生有幸了。」

秋靈素含笑道：「你不必安慰我，因為我並不難受，我容貌被毀的這二十年，才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

她目送著被山風吹遠的一抹雲霞，悠悠接道：「我甚至還有些感激那將我容貌毀去的人，若不是她，我又怎能享受到二十年寧靜幸福的歲月？」

楚留香忍不住道：「卻不知那人是誰？」

秋靈素回過目光，凝注著楚留香，緩緩道：「你可聽過『石觀音』這個名字？」

楚留香失聲道：「石觀音？」

秋靈素歎了口氣，道：「你自然知道這個名字，她本是這世上武功最高，心腸最冷的女人。現在，她只怕也可算是這世上最美的女人。」

楚留香道：「她——她又和夫人有什麼仇恨？」

秋靈素道：「沒有仇恨，她甚至只不過見了我一面而已。」

楚留香道：「那麼她為什麼——」

秋靈素打斷了他的話，輕輕歎道：「在江湖傳說中，據說她有一面魔鏡，她每天都要問這面鏡子：『誰是天下最美麗的女人？』」

楚留香道：「這面鏡子每次都說她是世上最美麗的女人？」

秋靈素道：「不錯，直到有一天，這魔鏡的回答忽然改變了，它竟說我——說秋靈素才是世上最美麗的女人。而我的災禍，也就在這時開始了。」

這自然像是段神話。

這神話雖不美麗，但卻充滿了一種飄忽幽譎的神秘感，楚留香竟不覺聽得癡了半晌，才歎了口氣，道：「所以，她就來找夫人？」

秋靈素道：「她找到我時，曾經動也不動地，對我凝注了兩個時辰，在這兩個時辰裡她幾乎連眼睛都沒有眨過。然後忽然問我，說道：『你是願意我殺死你，還是願意毀去自己的容貌？』」

楚留香苦笑道：「這句話問得當真可笑。」

秋靈素歎道：「但當時我卻絲毫不覺可笑，我只覺手腳發冷，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又瞧了我半晌，忽然轉過身，說：『三個月後，我當再來，那時我若瞧見你還是這樣子，我就殺了你。』她在桌上留下個瓶子，又說：『我讓你再保留三個月的美麗，你當然知道好生珍惜』。」

楚留香道：「她既然已走了，夫人為何不——」

秋靈素道：「石觀音若要殺一個人時，沒有人能逃得掉的，我親眼瞧見她的武功，那時，我也不想死。」

楚留香歎道：「世上焉有真的想死的人！」

秋靈素緩緩合起眼簾，道：「那時，我還年輕，對生命真是充滿了熱愛，我想，我縱不再美麗，但能活下去，總比死了的好。」

她睜開眼睛，似乎笑了笑，接著道：「我又想，至少我還有三個月的美麗，我自然該好好珍惜，那麼，在這三個月裡，我該做些什麼事呢？」

楚留香忍不住道：「於是夫人就想將這美麗永遠保存在人們心中，於是就找到了天下最負盛名的人像畫家孫學圃。」

秋靈素怔了怔，道：「你——你已知道了？」

楚留香道：「在下已見過了孫先生。」

秋靈素默然半晌，黯然道：「那時我做事實在太任性——就在畫成的那天晚上，三個月的期限已到，石觀音向來都是最準時的。」

楚留香道：「所以夫人就在那天晚上，毀去了自己的容貌。」

秋靈素道：「石觀音留下的那小瓶子裡，就是一瓶比火還烈，最灼人的藥水。」說到這裡，她平靜的語聲，終於不禁激動起來。

楚留香歎道：「夫人不願意孫先生醒來後，瞧見夫人容貌已毀，所以就——」

秋靈素顫聲道：「我將那瓶藥水淋在臉上後，神智已幾乎瘋狂，所以——所以才會做出那種事，我——我——」

她突然以手掩面，再也說不下去。

楚留香長歎道：「直到現在，在下才知道夫人為何要對孫先生如此，為何要畫那四幅畫，以前我們對夫人的用意，完全都猜錯了。」

秋靈素道：「無論我為的是什麼，我做出那種事來，你都不會原諒我的，是嗎？」

楚留香黯然半晌，柔聲道：「在下只知道現在的任夫人，是世上最溫和，最仁慈的女人，至於以前那秋靈素是怎樣的，在下既不知道，也不關心。」

秋靈素也沉默了許久，悠悠道：「這二十年來，我的確改變了許多，你當然也可猜得出，是誰令我改變的。」

楚留香道：「任老幫主。」

秋靈素且不回答，卻道：「我在瘋狂中挖去孫學圃的眼珠後，自己也昏迷不醒，醒來時整個頭都已被包紮起來，此後我便在黑暗中生活了幾個月，那時我真不知有多麼的感激素心大師，若不是她照顧我，我怎能活下去？」

她語聲已漸漸平靜，接著道：「但等到我重見光明時才知道，時時刻刻在身旁照顧我的，竟不是素心，而是任慈。」

楚留香道：「所以夫人就將那感激之心，轉給任老幫主？」

秋靈素搖頭歎道：「那時我非但沒有感激他，反而恨他！」

楚留香訝然道：「恨？」

秋靈素道：「我見到任慈時，也見到了自己的臉，我見到這張臉，才知道我已沒法子活下去，我失去了容貌，也就等於失去了生命——」

她歎了口氣，接道：「那時我心裡既悲哀，又憤怒，更恨任慈為什麼要在這種時候見到我，我瘋狂般將他趕了出去。」

楚留香歎道：「夫人那時的心情，在下倒也能瞭解幾分。」

秋靈素似乎又笑了笑，道：「那麼你也該知道，像任慈這種人，是趕不走的，第二天早上，他又來了，我又趕走了他——」

楚留香微笑道：「但第三天早上，他還是來了。」

秋靈素道：「他天天來，我天天趕，我用盡了世上所有惡毒的話罵他，甚至打他，但他還是一早就來了——」

她輕輕撫著手中的骨灰罐子，這雖然只是個冰冷的瓷瓶，但卻像是帶給她無限溫暖。

她柔聲接著道：「你知道，那時他已是丐幫的幫主，他本不必對一個既醜怪，又凶狠的女人如此忍耐的，你現在瞧著我的臉，也該知道，除了任慈之外，世上絕不會再有別的男人對我如此忍受的。除非我真的是個死人，否則又怎會不被他感動呢？」

楚留香緩緩道：「這只因任老幫主愛的本不是失去的美麗，而是夫人的——靈魂，他只知道人人的容貌雖然改變，但靈魂卻不會改變的。」

秋靈素幽幽道：「只可惜任慈活著時沒有認識你，否則，你一定會成為他的好朋友——只不過，你對他的瞭解還不夠，你還是猜錯了。」

楚留香道：「哦？」

秋靈素道：「在那時以前，我和任慈只不過見過兩面而已，他又怎會對我如此癡情？何況，那時我美麗的只是軀殼，我的靈魂本是醜惡的。」

楚留香微笑道：「有時人們也會一見鍾情，情深入骨的。」

秋靈素又似笑了笑，道：「無論如何，這總不是主要的原因，主要的原因是他知道一個女人容貌被毀後的痛苦，他也知道唯有情感才能令這種痛苦減輕，所以他決定犧牲自己，來陪伴我，安慰我一生。」

她仰首望天，悠悠道：「我早已說過，他是世上最仁慈的人。」

第二十二回 好友成仇

楚留香微笑道：「無論如何，他都不能算是犧牲了自己，他雖沒有得到世上最美的女人，卻得到了世上最溫柔、最高雅、最體貼的妻子。」

秋靈素柔聲道：「謝謝你，謝謝你對我說這種話，你永遠也不會知道，我聽了你的話，心裡有多麼開心。」

楚留香道：「在下更要感謝夫人，告訴我這段往事，在下這一生中，永遠再也不會聽到比這更偉大、更動人的愛情。」

秋靈素忽又一笑，道：「你可知道，除了任慈之外，你不但是唯一見到我這張臉的男人，也是我唯一感激的男人。」

她凝注著楚留香，目光變得更溫柔。

她溫柔地輕撫著瓷罐，輕輕地、緩緩地接著道：「只因任慈雖給了我二十年寧靜的幸福生活，卻只有你，才能令我在如此寧靜的心情中死——」

楚留香駭然道：「死？」

秋靈素悠悠道：「任慈一死，我活著的目的就是為了要揭穿南宮靈的秘密，現在，我心事已了，你以為我還能活下去？」

直等楚留香回到濟南時，他心裡仍充滿了悲哀。

他眼看著任夫人的身子，直墜入那萬丈懸崖中，眼看著那迷濛的雲霧，將她吞沒，竟援救不及。

雖然他也有看得很清楚，任夫人臨死前的目光，是那麼寧靜，並沒有絲毫痛苦，雖然他也知道，死亡，對任夫人疲憊的生命說來，已不過只是一種永久的安息，但他仍然覺得有說不出的悲哀，說不出的憤怒。

他發誓，一定要找到南宮靈。

他幾乎立刻就找到了南宮靈。

夜已很深，但丐幫的香堂中，仍是燈火通明。

楚留香到這裡來，本未想到能尋著南宮靈，他只不過想尋著個丐幫子弟，問出南宮靈的下落而已。

但在那輝煌的燈光下，寬大的紫檀木椅上，石像般端坐著一個人，卻赫然正是南宮靈。

他以手支腮，坐在那裡，似乎在沉思，又似在等人。

他等的是誰？

楚留香遠在對面屋脊上，便已見著他了，白玉魔必已回來，他想必已知道楚留香已單獨和秋靈素談過話。

那麼他為何還不走？為何還坐在這裡？

這莫非又是個陷阱？這院子裡，莫非已有殺人的埋伏，南宮靈不惜以身為餌，等著楚留香上鉤。

但院子裡卻是靜悄悄的，沒有人影，也瞧不出絲毫殺機，星光映著青石板的地，亮得像鏡子。

南宮靈忽然抬起頭，微微一笑，道：「楚兄已來了嗎？小弟在此久候了。」

楚留香正自微微一驚，南宮靈已又笑道：「楚兄但請放心，此間只有小弟一個人，並無埋伏。」

楚留香大笑道：「這裡自然絕無埋伏，我自然放心得很，這種事你自然不願驚動別人，你自然知道還是你我兩人單獨解決的好。」

話聲中，他已掠入大廳，目光灼灼，瞪著南宮靈。

南宮靈也瞪著他，銳利的目光，像是狼，又像是鷹。

良久良久，南宮靈才歎了口氣，道：「你已知道了，是嗎？」

楚留香點了點頭，道：「你也知道我已知道了，是嗎？」

南宮靈也點了點頭，微笑道：「但小弟卻還沒有走，還是在這裡相候，楚兄必定奇怪得很。」

楚留香道：「你沒有走，只因你知道走不了的。」

南宮靈大笑道：「我沒有走，只因我不願走而已，否則天下之大，我何處不可去？」

楚留香拉過把椅子坐下，悠悠道：「你要走，便得放棄一切，過著被放逐般的生活。但若要你放棄你現在的聲名與權勢，你卻比死更痛苦。」

南宮靈大笑道：「楚兄倒真是小弟的知己。」

他忽然頓住笑聲，厲喝道：「你既對我瞭解如此之深，你該知道我死也不會放棄這一切的，我費了一生心血得來的東西，沒有人能逼我放棄。」

楚留香輕歎道：「你能不放棄嗎？」

南宮靈霍然站了起來，厲聲道：「我為何不能不放棄，我就算殺了任慈，但那也不過只是為父報仇，父仇不共戴天，江湖中有誰敢說我的不是？」

楚留香失聲道：「你已知道了這秘密？」

南宮靈淒聲笑道：「任慈以為能瞞得過我，你難道也以為能瞞得過我嗎？」

楚留香長長歎了口氣，緩緩道：「就算你這麼做，真是為了要報父仇，就算江湖中沒有人管你，但丐幫子弟，若知道你殺了任慈，他們還能容你做幫主？」

南宮靈身子一震，噗地坐回椅子，楚留香這句話，就像一柄刀，一刀刺入了他的要害。

他像是突然老了許多，垂下頭，赧然道：「楚留香！楚留香！你為何要如此逼我？我本不願有絲毫傷害到你，你——你為何定要多管閒事？」

楚留香默然半晌，苦笑道：「這也許是因為我天生是個喜歡多管閒事的人。」

南宮靈緩緩道：「我自從第一次見到你，便認為你可以做我終生的好友，你——你可記得你我第一次相見是在什麼地方？」

楚留香道：「是在泰山之麓，那時齊魯四雄非但劫了金陵『雙義鏢局』的鏢，還將總鏢頭沙天義的女兒綁了去，我聽到後，不禁又犯了好管閒事的脾氣，立刻趕到泰山，不想你已先我而至，趕到那裡。」

他銳利的目光，漸漸變得柔和起來，緩緩接著道：「我趕去時，你以一雙鐵掌，已重創了齊魯四雄，我見到你不同凡俗的武功，又是如此少年英俊，也不免大是傾倒，那時若有人問我，誰是天下第一少年英雄，我必定會毫不遲疑地告訴他，是南宮靈。」

南宮靈微笑道：「從此以後，你我就成了相知好友，只要我有空，我就會到你的船上去呆兩天，你可記得我為蘇蓉蓉畫像的那次——」

楚留香嘴角也泛起了微笑，道：「那次是你我相處得最久的一次，五天之內，你我喝光了船上所有的藏酒，有一次我喝得爛醉，要到海中去捉月亮，你居然也跳下去幫我的忙，我們月亮雖沒捉到，卻捉回了一隻大海龜。」

南宮靈大笑道：「那隻海龜，真是我平生從未吃到過的美味，你我比賽看誰吃得多，偌大的海龜，竟被我們一天就吃光了，但我們的肚子卻因此疼了兩天。」

兩人相與大笑，笑得是那麼開心，像是已忘去了他們之間所有的不快，但不知怎地，笑聲卻又竟然微弱下來。

楚留香喃喃道：「那些日子，可真是一連串快樂的日子，我有時總不覺奇怪，為什麼快樂的日子，總像是分外短促？」

南宮靈悠悠道：「只要你不破壞，我們仍有那種快樂的日子，只要你不說，這件事也絕不會有別人知道。」

楚留香驟然沉默了下來，良久，才輕輕歎息著道：「若說世上還有什麼事能打動楚留香的心，那就是友情了！」

南宮靈道：「你——肯不說嗎？」

楚留香道：「我不說——」

南宮靈大喜道：「朋友——我就知道楚留香是南宮靈的朋友。」

楚留香沉聲道：「我不說，但卻要你答應我兩件事！」

南宮靈一怔，道：「什麼事？」

楚留香歎道：「你縱然要為父復仇，手段卻不該如此殘酷，更不該害死那麼多無辜的人，我希望你暫時辭去幫主之職，找個地方，閉門思過，你——你還年輕，將來再從頭做起，以你的才幹，必定還會有作為的。」

南宮靈面色變得鐵青，仰首笑道：「楚留香，好朋友！你總算還沒有說要殺我，卻要我將來再從頭做起，將來是什麼時候？十年？二十年——」

他又霍然站起，身子都顫抖起來，嘶聲道：「一個人一生中，又有幾個二十年？你為何定要逼我犧牲生命中最美好的時候？你為何不索性說殺了我？」

楚留香歎道：「我只是要你為自己所做的事贖罪，只是要你改過，並不要你死，你要知道，死，並不是一個人贖罪的最好方法。」

南宮靈冷笑道：「你那第二個條件是什麼？我也想聽聽。」

楚留香沉聲道：「我只要你告訴我，他究竟是誰？」

南宮靈皺眉道：「他？」

楚留香道：「他就是殺死天鷹子，殺死宋剛的人，他就是假扮天楓十四郎，要取我性命的人，他也就是自『神水宮』盜出天一神水的人。」

南宮靈身子一震，驟然怔住。

楚留香道：「你自然知道，他如此做，必定並非只為了要殺任慈，他必定還有許多陰謀，我絕不能眼看著他的陰謀再發展下去，我一定要阻止他！」

南宮靈緊咬著牙關，一字字道：「你永遠不能阻止住他的，沒有人能阻止住他！」

楚留香大聲道：「到了此刻，你為什麼還要為他守秘密？你可知道，要任慈死，只不過是他整個陰謀中的一環，你也不過是被他利用做殺死任慈的工具而已，到了必要時，他一樣也會殺死你的。」

南宮靈突又狂笑起來，道：「他利用我？他也會殺死我？——你可知道．他是誰嗎？」

楚留香沉聲道：「我正是不知道，所以才要問你。」

南宮靈狂笑道：「你想我會說嗎？」

楚留香長長歎了口氣，說道：「南宮靈！南宮靈！我實在也不願傷害你，你為何還要逼我？」

南宮靈顫聲道：「是你在逼我，不是我在逼你，我雖不願傷害你，但到了萬不得已時，也只好出手了！」

楚留香緩緩道：「你絕不會出手的，你武功絕不是我的敵手！」

南宮靈冷笑道：「真的？」

他身子看來沒有絲毫動彈，卻已自椅子中平空飛起，楚留香身子也似是未動彈，也飛了起來。

但到了空中，楚留香竟還是坐著的，那碩大而沉重的紫檀木椅，竟好像已黏在他身上。

兩人凌空相遇，只聽掌擊之聲，一連串響了七次，兩人竟在這快得如白駒過隙的剎那間，交了七掌。

掌聲七響後，兩人身形乍合又分。

楚留香帶著椅子，飄飄落在地上，恰巧正落在原處，幾乎不差分寸，沉重的木椅落地，竟未發出絲毫聲音。

南宮靈凌空一個翻身，也落回椅上，卻將那堅實的木椅，壓得發出「吱」的一聲，他面色也已慘變。

兩人雖然各無傷損，但無疑已分出高下，兩人交手時間雖短，卻也無疑正是可以決定當今武林局勢的一戰。

這一戰看來雖輕描淡寫，但其重要性，卻絕不在古往今來任何一戰之下。

楚留香歎道：「南宮靈，你難道還要逼我出手不成？」

南宮靈面上乍青乍紅，神色說不出的淒涼，仰天歎道：「南宮靈！南宮靈！你苦練二十年的武功，竟如此不堪一擊嗎？」

他突又長身而起，大喝道：「楚留香，你也莫要得意，我南宮靈今日既然在這裡等著你，又怎會沒有別的手段？」

喝聲中，他揮了揮手，一個身高八尺，赤膊禿頂，彷彿野獸般的大漢，已高舉著張椅子，大步走了出來。

輝煌的燈火下，只見那椅子上，竟也木然端坐著一個人，蒼白的臉上，一雙美麗的眼睛，空洞地凝注著前方。

楚留香大驚失色，變色道：「蓉兒你——你怎會在這裡？」

蘇蓉蓉竟似已聽不見他的話，仍然動也不動。

南宮靈冷笑道：「蘇姑娘自然是我請來的，除了我之外，還有誰請得動她？」

楚留香道：「大明湖邊的風雨亭上，那四個綠衣人也是你派去的？」

南宮靈道：「正是！」

楚留香道：「你怎知道她在那裡？」

南宮靈笑道：「月下大明湖，人約黃昏後！無花大師既然提醒了我，我自然要去瞧瞧，我既然為她畫過像，又怎會不認得她？」

楚留香道：「你生怕她已探出了神水宮的秘密，所以竟令人驟下毒手，但你們既已下過毒手，又怎知她還未死？」

南宮靈微笑道：「我知道那黑衣少年在一旁瞧看，故意要他傳話給你，但你來到這裡後，面上卻毫無悲慼之色，由此可見，蘇蓉蓉必定未死，所以你借尿遁之後，我並沒有追你，卻去追她，追你雖不易，要追上她卻不難的。」

楚留香長歎道：「而她卻顯然沒有對你起絲毫懷疑，否則又怎會落入你的手中？」

南宮靈大笑道：「她又怎會懷疑楚留香的朋友！」

楚留香突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大喝道：「不對！那四個綠衣人向她下手時，你正陪著我去尋任夫人，這件事顯然另有別人主使，他是誰？他又怎會認得蓉兒？」

南宮靈面色又變，厲聲道：「我既已下令，還用得著親自在場嗎？」

他不等楚留香再說話，大喝又道：「放她下來！」

那野獸般的大漢，雙手平伸，緩緩將椅子放下。

南宮靈道：「你為何不讓這位朋友瞧瞧你的手勁？」

那大漢咧開大嘴一笑，伸出一雙毛茸茸的巨掌，緩緩抓起旁邊一張椅子，兩隻手輕輕一夾。

只聽「喀嚓」一響，堅實的木椅，竟被他夾得粉碎——這哪裡像是人？這實在是像一隻來自洪荒的惡獸。

南宮靈大笑道：「很好！現在，你就將你這雙手，放在這小姑娘的頭上，只是要小心些，莫要將她的頭壓扁了。」

那大漢的手，果然緩緩落在蘇蓉蓉頭上。

南宮靈指著楚留香對那大漢道：「現在，你張大了眼睛，瞧著他，他全身上下，無論手腳，只要稍微動一動，你就將這位小姑娘的頭捏碎！」

那大漢竟然吃吃笑了起來，像是覺得這件事有趣已極，楚留香卻只覺手腳有些發冷，仰天歎道：「南宮靈！南宮靈！想不到你竟也做得出如此卑鄙無恥的事來，你——你實在有些令我失望了。」

南宮靈扭轉了頭，嗄聲道：「我本也不願如此做，但你為何定要苦苦逼我？」

楚留香道：「現在你——你究竟想怎樣？」

南宮靈道：「我只是要你知道，蘇蓉蓉已落在我手中，你若還想她好好活下去，就千萬莫要再管我的閒事。」

楚留香沉默了許久，緩緩道：「我若不顧她的性命，定要管呢？」

南宮靈回過頭，微微笑道：「我確信楚留香不會是這樣的人。」

楚留香道：「如此說來，你——你莫非竟要將蓉兒永遠留在這裡？」

南宮靈道：「無論在哪裡，我總會讓你知道她還是活著的，那總比死了的好，是嗎？」

楚留香緩緩道：「但我也還是活著的，只要我活著，你們就再也不能放心，我此刻縱然答應了你，你們還是要設法將我置之於死地，是嗎？」

南宮靈面色緩緩沉下，一字字道：「那是另外一件事了，你的死活，與她的死活無關，你若還想她活下去，此刻就非答應不可。」

楚留香道：「我死了之後，你還是要殺她的？」

南宮靈悠悠道：「你既已死了，她是死是活，都已與你無關，但你只要活著，就絕不會忍心見她為你而死，是嗎？」

楚留香慘笑道：「這條約豈非太不公平。」

南宮靈放聲笑道：「到了此時，你還期望什麼公平的條約？何況，在你未死之前，說不定還有些機會將她救出去的。」

楚留香目光凝注著蘇蓉蓉，指尖已不覺在發抖，若有人說楚留香居然也發起抖來，天下只怕誰也不會相信。

南宮靈大笑道：「楚留香，我實已將你的骨子都瞧透了，我知道你非答應不可，你已無選擇的餘地。」

楚留香眼角似乎向窗外瞟了一眼，又歎了口氣，悠悠道：「南宮靈，你既如此令我失望，有時我說不定也會令你失望的。」

語聲中，只聽「嗤」的一聲，一線烏光，挾帶著尖銳的風聲，毒蛇般捲住了那大漢的咽喉。

那大漢狂吼著抬起手，他剛抬起手，楚留香已輕煙般掠了過去，將蘇蓉蓉連人帶椅子一齊推開。

南宮靈大驚之下，也想撲上去，但一道冷森森的劍光，已匹練般飛來，擋住他的去路。

楚留香直將蘇蓉蓉推到角落裡，才鬆了口氣，喃喃笑道：「黑珍珠、一點紅，我認得你們兩人，真是運氣。」

黑珍珠掌中的長鞭，已如弓弦般繃緊。

他雙手用力緊拉著長鞭，就像是長江險灘上拉船的縴夫似的，身子幾乎已和地面平行，纖柔的手掌，已暴出青筋。

第二十三回 兄殺其弟

他用盡了所有力氣，那大漢仍未被拉倒。鞭梢幾乎已嵌進這野獸般大漢的脖子裡，他那雙野獸般的眼睛，幾乎已要凸出眼眶來。但他竟只是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既不伸手去奪長鞭，也不向黑珍珠走過去，他喉嚨裡嘶嘶作響，格格笑道：「小小子，你拉不倒我的！」

黑珍珠既未瞧見力氣這麼大的人，也未瞧過這麼愚蠢的人，只覺又是驚駭，又是奇怪，突然大聲道：「你能拉得倒我嗎？」

那大漢咧嘴一笑，竟真的用脖子去拉那長鞭，兩邊都用盡力氣，「啪」的一聲，長鞭一折而斷。

黑珍珠身子撞上了牆壁，大駭躍起，掠上橫樑，只見那大漢鐵塔般的身子已緩緩倒下，又黑又紫的臉上，舌頭已吐了出來，眼珠子也凸在眼眶外，似乎還在瞪著黑珍珠，黑珍珠忍不住激靈靈地打個寒噤，苦笑道：「四肢發達的人，頭腦為何總是這麼簡單？」

從樑上望下去，一點紅和南宮靈就像是兩個木頭人似的，面對面地站在那裡，到現在還沒有動彈。

南宮靈眼睛盯著一點紅掌中的劍，再也不敢去瞧別的，但旁邊發生了什麼事，他自然不瞧也可想到。

他額上已開始沁出了冷汗，突然大聲道：「一點紅，聽說你只有為了錢才肯殺人，是嗎？」

一點紅灰色的眼睛，死魚般盯著他，並不說話。

南宮靈嗄聲道：「你若肯助我殺死楚留香，我給你十萬兩。」

一點紅嘴角動了動，咧嘴一笑，道：「十萬兩？楚留香竟如此值錢嗎？」

南宮靈道：「你殺了我，絕對沒有人肯給你十萬兩的，是嗎？」

一點紅冷冷道：「不錯，只因你這人實在連一文都不值。」

南宮靈道：「既是如此，你更不該殺我。」

一點紅嘴角露出一絲冷削的微笑，緩緩道：「你可知道，縱然是妓女，遇對了客人時，也會奉送一次的——我這次殺人，就是奉送的。」

話說完，劍已出手。

黑珍珠臉雖一紅，卻忍不住笑道：「這比喻又粗又髒，倒的確妙極。」

只見一點紅霎時間已刺出七劍，他的劍法仍是犀利而獨特，肘以上紋風不動，劍光卻已如雨點般灑出。

南宮靈連退七步，嘶聲狂笑道：「一點紅，你難道以為我怕你？」

一點紅冷冷道：「我並不要你怕我，我只要你死！」

南宮靈喝道：「死的只怕是你！」

他左手抄起張椅子，迎面擲了出去，右手自腰邊抽出柄緬刀，刀亮如雪，刷刷刷，三刀劈下。

他刀法毫無花俏，但迅速、毒辣，實用已極。

一點紅平生與人交手無數，自然知道只有這種武功，才是最可怕，你若認為他不好看，他已制了你死命。

這種刀法也許並沒有什麼優點，也沒有什麼別的用處，它唯一的用處，就是殺人，而且非常有效。

一點紅眼睛亮了，大笑道：「不想我今日能遇見你這樣的對手，倒也算不虛此行。」

刀光與劍氣，逼得黑珍珠全身發冷，他雖也曾見過不少人交手，卻從未見過像這兩人一樣的。

這兩人簡直不像是在交手，而像是兩匹狼在搏鬥，每一招使出手，只是想要對方的命，絕沒有別的意思。

刀光、劍影，閃電般往來衝擊，雖聽不見兵刃相擊聲，但冷森森的殺氣，卻逼得黑珍珠連樑上都呆不住了。

他橫掠三丈，才落下地，只見楚留香猶在為蘇蓉蓉推拿，蘇蓉蓉蒼白的臉上，已漸漸有了血色。

黑珍珠忍不住走過去一拍楚留香肩頭，冷冷道：「你可知道別人在為你拚命？」

楚留香道：「知道！」

黑珍珠道：「你自己難道不管嗎？」

楚留香笑了笑，道：「中原一點紅既已出手，還用得著別人去管？」

黑珍珠冷笑道：「你倒放心得很。」

楚留香道：「一點紅的劍法，難道還不能令你放心？」

只聽「嗤」的一聲，一點紅橫掠七尺；肩頭上的衣服，似已被刀鋒劃破，鮮血已緩緩沁出。

南宮靈大笑道：「一點紅，你還不死心？」

一點紅「啐」的吐了口口水在自己肩頭上，長劍又已刺出，黑珍珠瞧得面色大變，厲聲道：「你現在還放心嗎？」

楚留香苦笑道：「一點紅動手時，誰若去幫忙，誰就是他的仇人，何況，這兩人武功差不多，誰也休想傷得了誰。」

黑珍珠道：「所以你就索性不管了，是嗎？」

楚留香道：「不出十招，南宮靈必定也會挨上一點紅一劍，不出三十招，他自己必定會要求住手的，不到時候，我管也沒有用。」

黑珍珠冷笑道：「只怕你一顆心已全在這位姑娘身上，已管不了別人的死活了，我倒真未想到，堂堂的楚留香，竟是個重色輕友之徒。」

話未完，只聽又是「嗤」的一聲，南宮靈踉蹌後退，衣襟已被劃破，也似有鮮血沁出。

楚留香回頭向黑珍珠一笑，道：「還未出十招，是嗎？」

黑珍珠默然半晌，目光緩緩落在蘇蓉蓉臉上，他深沉的眼睛裡，似乎又起了種複雜的變化，緩緩道：「她倒的確美得很。」

楚留香笑道：「何止美而已。」

黑珍珠冷冷道：「但以我看來，比她美的女子，還多著哩！」

楚留香道：「她也許並不能算是最美，但卻是最溫柔、最體貼，也最能體諒別人的女人，據我所知，世上只怕沒有別的女人比得上她。」

黑珍珠臉色更蒼白，似乎想說什麼，卻咬了咬牙，忍住了，霍然轉過頭去，再也不瞧他們。

只聽南宮靈大喝道：「楚留香！這件事還是由你我兩人單獨解決的好，這話是你自己方才說的，你現在還記得嗎？」

楚留香道：「自然記得。」

南宮靈道：「你若還想知道那神秘的人物是誰，就快叫這冷血的小子住手。」

楚留香歎了口氣，道：「只可惜我既不能叫他動手，也不能叫他住手——一點紅要殺人時，沒有人能令他住手的。」

誰知一點紅突然掠出一丈，冷冷道：「我住手了，只因他既殺不了我，我也殺不了他，這場架再打下去，也沒什麼意思，還是轉讓給你吧！」

楚留香笑道：「多謝。」

一點紅瞪眼瞧了他半晌，緩緩道：「你也不必道謝，只要記住，一點紅始終是你的朋友。」

話未說完，凌空一個翻身，掠出窗外，走得瞧不見了。

楚留香苦笑道：「你怎地總是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南宮靈這時才緩過氣來，嘎聲道：「楚留香，你若想解決這件事，就跟我走吧！」

楚留香瞧了瞧蘇蓉蓉，道：「跟你走？」

黑珍珠大聲道：「楚留香現在捨不得走的，為了這女子，別的事他都可以不管。」

南宮靈眼珠子一轉，冷冷道：「你若不肯走，就怪不得我了。」

他竟轉過身子，緩緩走了出去——他顯然並不想逃，因為他知道「逃」，並不是辦法，否則他早就可以逃了。

但楚留香卻也不能眼睜睜瞧著他走出去，歎了口氣，道：「黑兄，看來我只有將她交給你了。」

黑珍珠仰首向天，冷冷道：「你放心嗎？」

楚留香苦笑道：「她被人以重手點了穴道，但經我推拿之後，再過片刻，應可甦醒，黑兄只要告訴她，叫她自己趕緊回去，別的事都不必費心了。」

黑珍珠默然半晌，道：「好！你去吧，我會叫她走的，但我卻還要等著你，我還有話問你。」

南宮靈直等著楚留香走了出來，才施開身法。

兩人飛掠了段路途，南宮靈忽然道：「你倒放心將她交給別人。」

楚留香道：「我有何不放心？」

南宮靈道：「你怎知那小子不會害她？」

楚留香道：「你只當別人的心腸，都和你一樣惡毒嗎？」

南宮靈冷笑道：「我只當你是個很謹慎的人，誰知你也有大意的時候。」

楚留香微笑道：「我本是個很謹慎的人，我若能想出黑珍珠有一點傷害蓉兒的理由，此刻縱然逼不得已，也不會將蓉兒交託給他的，你若想以此來擾亂我，令我心慌意亂，我勸你還是莫再打這主意。」

南宮靈嘿嘿冷笑，果然不再說話了。

只見前面水霧迷漫，又到了大明湖邊。

垂陽下，一艘畫舫裡居然還亮著燈火，從敞開著的窗子瞧進去，艙裡明燭高燃，竟已擺好了一桌酒菜。

南宮靈等楚留香走進船艙，長篙一點，將畫舫蕩入湖心，四面水霧，如煙如雨，畫舫隨波蕩漾，無邊靜寂的天地中，充滿一種神秘而浪漫的氣息，令人不覺沉醉，又令人忍不住為之毛骨悚然。

楚留香在船艙中最舒服的一張椅子上坐下來，心裡卻一點也不覺得舒服，他總覺得這件事越來越不對了。

南宮靈為何要將他帶到這裡來？

那神秘的兇手，莫非在這畫舫上？

但這畫舫上除了楚留香和南宮靈之外，絕對沒有第三個人，這點，楚留香從踏上畫舫的一剎那，就已可斷定。

清涼的晚風中，散發著酒香、菜香、垂楊的清香，但楚留香呼吸到的，卻是一種濃濃的殺氣！

這無人的畫舫上，究竟隱藏著什麼殺機？

南宮靈也坐了下來，凝注著楚留香，道：「你可知道我為什麼要將你帶來這裡？」

楚留香微笑道：「你自然不會是想在這裡殺我，你若真想殺我時，自然距離水越遠越好。」

南宮靈大笑道：「不錯，沒有人能在水裡殺死楚留香的。」

楚留香沉思著，輕輕道：「莫非是『他』要你帶我來的？」

南宮靈道：「不錯，他告訴我，等到我自己不能解決這件事時，就將你帶到這裡來，等他自己來解決。」

楚留香道：「你想他會來？」

南宮靈道：「自然會來。」

楚留香道：「你想他來了之後，就能解決這件事？」

南宮靈微笑道：「世上若只有一個能對付楚留香的人，那人就是他！」

楚留香長長歎了口氣，道：「無論『他』是誰，我實在想不出他有什麼法子？」

南宮靈道：「他用的法子，沒有人能想得出的。」

楚留香道：「你對他倒信任得很。」

南宮靈道：「世上若只有一個能令我信任的人，那人就是他。」

楚留香閉起眼睛，輕歎道：「這樣的人會是誰呢？他既然明明知道在水上殺我，要比在別的地方困難得多，為何又要我到水上來？他究竟在打什麼主意？他究竟有什麼對付我的法子——我實在等不及想瞧瞧他了。」

想到這人的陰險、詭秘和毒辣，就連楚留香心裡都不禁泛起了寒意，他平生所遇的敵手，實在沒有一個比這個更可怕！

南宮靈倒了兩杯酒，悠然道：「我若是你，現在最好且飲一杯酒，多想反正也沒有用的，何況，你能喝酒的時候，只怕已不多了。」

碧綠色的酒，在金盃裡發著光。

南宮靈舉杯一飲而盡，仰首長歎道：「但我寧願發現這秘密的並不是你，無論是誰，若要殺死一個曾和他在一齊捉過海龜的人，總不是件愉快的事。」

楚留香連手指都沒有碰那酒杯，又長歎道：「我也寧願你永遠是那和我一齊捉海龜的南宮靈。」

南宮靈笑了笑，忽又皺眉道：「你的酒——」

楚留香笑道：「我喝酒的時候還多得很，現在並不著急。」

南宮靈大笑道：「楚留香居然不急著喝酒了，這倒也是件怪事。」

楚留香微笑道：「你莫忘記，我是個很謹慎的人。」

南宮靈也微笑道：「這兩杯酒是從一個壺裡倒出來的，你若還不放心，這杯我替你喝了吧！」他果然將楚留香面前的酒，也喝了下去。

楚留香歎道：「看來謹慎的人雖然也許能活得長一些，卻難免時常會錯過一些喝酒的機會。」

南宮靈大笑道：「你本不該懷疑這酒中有毒的，世上又有誰會認為區區一杯毒酒，便能毒得死楚留香，他又怎會在酒中下——」

「毒」字還未說出，他面色忽然大變。手臂、額角、脖子——每一根青筋都暴了起來！

楚留香失聲道：「你怎麼了？」

南宮靈顫聲道：「這酒——」

楚留香動容道：「這酒中莫非果然有毒？」

他一步竄了過去，翻開南宮靈的眼皮瞧了瞧，卻瞧不出絲毫中毒的徵兆，但是南宮靈的身子，已燒得比火還燙。

楚留香心裡一動，大駭道：「天一神水！這酒中下得有天一神水！」

南宮靈整個人都軟了下去，嗄聲道：「他——他怎會在酒中下毒？我不信！實在不能相信！」

楚留香跌足道：「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他在這酒中下毒，要害的人並不是我，而是你！他明知我在處處提防，而你，你卻絕不會對他有戒備之心。」

他仰天歎道：「我本已覺出這畫舫上充滿危機，卻猜不出他有何法子來對付我，如今才知道，原來他要對付的不是我，而是你！」

南宮靈大聲道：「但他——他為何要害我？」

楚留香苦笑道：「因為只要你一死，所有的線索便又斷了，只要你一死，他依舊可以逍遙法外，只因除了你之外，再也沒有人知道『他』是誰？」

南宮靈身子一震，似又駭呆了。

這時他全身都已腫脹，肌膚已開始崩裂，甚至連血管都已綻破，眼角、鼻孔、指甲縫裡，已開始沁出鮮血！

楚留香大喝道：「他既不惜下毒手殺你，你為何還要替他保守秘密？你此刻快說出『他』究竟是誰還來得及。」

南宮靈眼睛死魚般凸出來，喃喃道：「你說他要害死我——我還是不信——」

楚留香道：「自然是他要害你！否則他明知我絕不會喝下這酒，為何要在酒中下毒？他在酒中下了毒，為何不告訴你？」

南宮靈似乎全未聽到他的話，只是不住喃喃自語道：「我不信——我不信——」

楚留香一把抓住他衣襟，嘶聲道：「你為何不相信？你難道——」

南宮靈綻裂的嘴角，突然露出一絲慘笑，道：「你可知道他是誰嗎？」

楚留香道：「誰？他是誰？」

南宮靈一字字掙扎道：「這是個秘密，天下沒有人知道的秘密，我——我也有個嫡親的哥哥，『他』就是我嫡親的哥哥！」

楚留香整個人都呆了，後退半步，扶著桌子，整個人都似要倒下來，過了半晌，才苦笑道：「難怪你如此信任他，難怪你如此聽他的話，但——你的哥哥又是誰？你到現在還不肯說出他的名字？」

南宮靈張開口，嘴裡滿是鮮血。

他舌頭也已綻裂，已說不出一個字來。

楚留香木然坐在椅子上，已不知坐了多久了。

現在，所有的線索又都斷了，他又要從頭做起。

他不知道遭遇到多少凶險，不知費了多少心血，才發現左又錚、西門千、靈鷲子、札木合這四人都是接著一封信後出門的，他又不知道經過多少挫折，才找出寫這封信的人，揭破了丐幫的秘密。

這一段經過的艱苦，若非有極大的勇氣和智慧，簡直令人不能承受，但現在南宮靈一死，他心血便都白費。

他還是找不出那真正的主謀人是誰？

曙色又悄悄染白了窗紙。

湖上的迷霧更濃了。

楚留香長長歎了口氣，喃喃自問：「現在，我知道的，還有些什麼？」

現在，他所知道的，實在已不多了。

唯一剩下來線索是——

那神秘的兇手，乃是南宮靈的嫡親兄長，「他」手上還存著足以害死三十三個人的「天一神水」！

但「他」究竟是誰呢？

「他」已用「天一神水」害死了任慈、札木合和南宮靈，「他」的下一個對象又會是誰呢？

那自然是個武功極高，足以在武林中舉足輕重的人！

那人自然也必定和「他」有極深的關係，至少不會懷疑「他」要害自己，否則「他」又怎將「天一神水」下到這人的杯子裡去？

第二十四回 南下追兇

楚留香閉起眼睛，喃喃道：「天楓十四郎，原來並不是一個人來到中土的，他還帶著他的兩個孩子，他死了之後，將一個孩子托給任慈，還有另一個孩子呢？他又將這孩子交託給誰？天下又有誰知道這事？」

這已是二十年前的秘密，現在幾乎已毫無線索可尋。

楚留香突然跳了起來，大聲道：「我知道，天楓十四郎既然將小兒子交託給任慈，大兒子自然是交託給那第一個和他動過手的人。我只要能找出這人是誰，便也可找出『他』是誰了。」

現在，楚留香雖然不知道誰是任慈之前，和天楓十四郎交手的人，但已知道：

第一，這人名頭必定極高，所以天楓十四郎才會先去找他，再找任慈——武林中比丐幫幫主名頭還高的人並不多，這範圍已縮小了。

第二，這人武功必定極強，所以才能傷得了天楓十四郎。

第三，這人的脾氣也必定和任慈一樣，博大寬厚，所以才會收留天楓十四郎的遺孤，而且傳授他一身武功。

第四，這人必定不喜招搖，所以他雖然戰勝了來自東瀛的刀法名家，江湖中卻沒有人知道。

第五，這人必定也在閩南一帶，所以天楓十四郎和他交手負傷之後，還能及時趕去和任慈相見。

楚留香長長吐出口氣，道：「現在，我知道的總算又不少了。」

他衝出艙去，執起長篙，將畫舫蕩到岸邊，一掠上岸，突聽馬蹄聲響，一人遠遠大呼道：「楚留香，是你嗎？」

呼聲中，一人飛騎而來，翩然下馬，正是黑珍珠。

楚留香道：「你居然找來了，她呢？」

黑珍珠默然半晌，冷冷道：「她果然聽話得很，已乖乖地回家了。」

他突然瞪起眼睛，大聲道：「但我卻要問你，我爹爹現在究竟在哪裡？你為什麼總是不肯告訴我？」

楚留香垂下頭，言道：「令尊大人已——已故去了。」

黑珍珠身子一震，嘶聲道：「你——你說什麼？」

楚留香歎道：「我已將令尊的遺體，好生保存在魯東紅石崖。海邊漁村裡，有個李駝子，你若趕到那裡，可要他將你帶到我的船上，等你見到蘇蓉蓉時，便也可見到令尊大人的屍身了。」

黑珍珠一步竄過來，厲聲道：「我爹爹的屍身怎會在你船上，莫非是你害死他的？」

楚留香苦笑道：「此中曲折，一時也難說得清楚，但蓉兒會詳細告訴你的——至於殺死令尊的人，此刻就在這畫舫上。」

他話未說完，黑珍珠已掠上畫舫。

楚留香目光轉動，突然大聲道：「再借寶馬一用，日後自當奉還——」

話聲未了，已飛身上馬，揚鞭而去了！

楚留香在尼山和秋靈素相見之後，便自山下的樵夫屋中，取出這匹馬，騎回濟南，他一心要尋南宮靈，所以並未先將馬還給黑珍珠，只是將馬寄在一家客棧裡，等他到了丐幫的香堂後，這匹馬卻衝出馬廄，尋到了主人，黑珍珠和一點紅也就是因為這匹馬，才知道楚留香已回到濟南，才能及時救出了蘇蓉蓉的。

也全靠了這匹馬，楚留香才能在最短時間內趕到了閩南，但到了閩南後，他卻完全失望了。

二十年前的往事，人們早已不復記憶，至於雄踞閩南的陳、林兩大武林世家中人，更完全沒有聽過天楓十四郎這名字。

這一日楚留香到了仙遊，仙遊風物雖盛，楚留香意興卻甚是蕭索，竟連喝酒的興致都沒有，只想喝兩杯苦茶。

閩南本是產茶之區，仙遊鎮上，茶館很多，喝茶的器皿也甚是講究，只見坐在茶館裡的人，一個個卻閉著眼睛，用那比酒杯還小的茶盞，仔細品啜，用大碗喝茶的人，在閩南人眼中，簡直像條牛。

楚留香也要了壺又香又苦，苦得發澀的鐵觀音，這茶入口雖苦，但喝下去後，卻是齒頰留香，餘甘滿口。

兩盅茶喝下去，楚留香浮躁的心情，也漸漸寧靜下來，他這才知道，閩南人喝茶的規矩如此多，為的就是要人心情寧靜，他們修心養性的功夫，便就是在這一小盅一小盅的濃茶裡練出來的。

茶館裡的人雖多，但每個人都是輕言細語，和北方茶館中的喧鬧嘈雜，簡直不可同日而語。

這時卻有兩條錦衣大漢，高聲談笑著走了進來，其中一個麻面大漢，背後斜背著個黃色包袱，一面走，一面笑道：「他鄉遇故知，當真是人生一樂，小弟今日少不得要和馮兄喝兩杯。」

另一人滿面虯髯，哈哈笑道：「錢兄在閩南呆久了，難道已只好喝茶，不愛喝酒嗎？」

麻面大漢笑道：「酒！馮兄你天天都喝得到，但小弟今日要請馮兄品嚐的，卻是茶中仙品，不是小弟吹噓，這樣的茶，馮兄你只怕一輩子還沒喝過。」

茶館裡的人，目光都已向他瞧了過去，但這麻面大漢卻是旁若無人，自那黃布包袱裡，取出個長長的竹筒。

他打開竹筒，便有一股清香傳出，令人心神皆醉。

虯髯大漢笑道：「好香的茶！多年不見，不想錢兄竟變得如此風雅。」

那麻面大漢小心取出一撮茶葉，吩咐茶博士用上好的泉水沖一壺來，這才轉過頭笑道：「老實說，這茶雖在小弟身上，但若非遇見馮兄這樣的老朋友，平日小弟自己可一點兒也捨不得喝的。」

虯髯大漢笑道：「錢兄既捨不得喝，為何又將之帶在身上？」

麻面大漢微笑道：「只因這茶是一位武林前輩最最愛好之物，小弟昔日受過他老人家的大恩，無物可報，只有每年千方百計去尋此茶，為他老人家送去，聊表一點心意，別的東西，他老人家是萬萬不肯收的。」

虯髯大漢道：「卻不知這位武林前輩是誰？竟能令錢兄如此傾倒？」

麻面大漢的微笑更是得意，緩緩道：「馮兄總該聽過天峰大師的名字？」

虯髯大漢失聲道：「天峰大師？——莫非是少林南支的掌門人，蒲田少林寺的方丈大師嗎？」

麻面大漢笑道：「正是他老人家。」

楚留香心頭忽然一動，忍不住走了過去，笑道：「滿天星，我是你的老朋友，你怎地不請我喝茶？」

麻面大漢瞧了他一眼，沉下臉道：「朋友是誰？在下看來倒眼生得很。」

楚留香微笑道：「七年前，北京城鐵獅子胡同，錢兄莫非忘了嗎？」

他話未說完，麻面大漢已霍然長身而起，動容道：「閣下莫非是——」

楚留香哈哈大笑，截斷了他的話，道：「你記得就好，何必提我的名字。」

麻面大漢竟撲地拜倒，恭聲道：「七年前，若非——公子相救，我錢麻子早已栽在『梅花劍』方環和『雙掌翻天』崔子鶴手裡，我錢麻子雖然時刻想報公子的大恩，只恨公子俠蹤飄忽，卻不想今日終能見到公子，真是天幸。」

那虯髯大漢瞧見出名難惹的錢麻子，竟對這少年如此恭敬，也不禁為之動容，但他也是老江湖了，察言觀色，已知道這少年不願透露自己的身份來歷，他自然也絕不過問，只是抱拳含笑道：「在下馮天和，日後但望公子多賜教益。」

楚留香笑道：「夜遊神的大名，在下早已如雷貫耳了。」

三個人喝了兩盅茶，聊了幾句不著實際的話，楚留香才慢慢轉入正題，瞧著錢麻子沉聲道：「錢兄方才提起的天峰大師，莫非就是四十年前掌殲八惡，獨鬥天門四老，威鎮天下的少林苦和尚嗎？」

錢麻子拊掌道：「正是他老人家！」

楚留香微笑道：「這位大師據說久已隔絕紅塵，不想竟仍有茶之一嗜。」

錢麻子笑道：「昔日慈心大師仙去後，本該由他老人家持掌少林門戶，但他老人家卻將掌門之位讓給了他的二師弟天湖大師，自己反而遠來閩南，據說為的就是此間的名茶。」

楚留香沉吟道：「天峰大師接掌莆田少林寺，不知已有多少年了？」

錢麻子道：「算來只怕已有二十年。」

楚留香突然一拍桌子，大聲道：「不錯！就是他，必定是他，我本該早就想到的。」

錢麻子訝然道：「公子莫非也認識他老人家？」

楚留香滿面喜色，道：「你說天峰大師的聲名，是否還在丐幫昔日的任老幫主之上？」

錢麻子也不知他怎會突然問出這句話，茫然道：「他老人家可是當今武林的泰山北斗，任老幫主雖也名聲響亮，但比起他老人家來，只怕還差一籌。」

楚留香道：「他老人家武功自然極高。」

錢麻子歎道：「武功之高，只怕連公子也——也比不上的。」

楚留香一笑，道：「他老人家修為高深，自然是博大寬厚，不露鋒芒的。」

錢麻子笑道：「江湖中雖傳說他老人家是為了品茶而來閩南的，但以在下想來，他老人家只怕還是為了淡泊喜靜，所以才不願接掌嵩山少林的門戶。」

楚留香長歎道：「這就是了，在任慈之前，和天楓十四郎交手的人，除了他還有誰，天楓十四郎能將長子托給他，自然死也瞑目了。」

錢麻子更覺奇怪，忍不住問道：「天楓十四郎又是什麼人？」

楚留香苦笑道：「那是個很奇怪的人，他自己雖然死得默默無聞，卻能令天下最大門派和武林第一大幫的掌門人，代他撫養他的兩個兒子。」

他心念一閃，突又失聲道：「他向天峰大師和任老幫主挑戰，為的莫非就是要將自己兩個兒子分別交託他們，他自己莫非有什麼傷心事，早已不想活了，只想自己的兒子將來能出人頭地，莫非他早已決定要死在天峰大師和任老幫主手裡，為的就是要他們盡心撫養這兩個孩子成人？」

錢麻子越聽越糊塗了，忍不住道：「公子是說——這天楓十四郎為了——竟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

楚留香歎道：「他知道天峰大師和任老幫主這樣的人，是絕不會隨便收養別人的孩子，但他卻死在他們手裡，他們便萬萬不忍推辭——」

錢麻子動容道：「這樣的父親，倒當真偉大得很，卻不知他的兩個兒子是誰呢？」

楚留香黯然道：「一個是南宮靈。」

錢麻子倏然道：「莫非是丐幫的新任幫主？」

楚留香道：「正是！」

錢麻子道：「還有一個呢？」

楚留香一字字道：「還有一個便是——便是——」

他忽然仰首長歎一聲，慘笑道：「但願我猜錯，但願那神秘的兇手，並不是他。」

錢麻子又是一驚，道：「兇手？」

楚留香歎道：「據我所知，他已殺死了九個無辜的人，他下一個——」

說到這裡，楚留香突又跳了起來，失聲道：「他下一個對象，莫非就是天峰大師？」

錢麻子笑道：「這個倒請公子寬心，無論這人是誰，他若想加害天峰大師，只怕便是他的死期到了，天峰大師雖已久久不問世事，武功卻始終未曾擱下。」

楚留香長歎一聲，苦笑道：「你若知道他是誰，便不會說這話了，他——」

錢麻子忍不住又問道：「他究竟是誰？」

楚留香似不願說出他的姓名，沉吟半晌，忽又笑道：「我恰巧有事要面見天峰大師，正好替你將茶葉送去，不知你可放心嗎？」

錢麻子立刻將那黃布包袱送到楚留香面前，笑道：「莫說這區區一包茶葉，公子就是要我錢麻子將性命交給公子，我錢麻子也是放心的。」

楚留香笑了笑，還未說完，突見那茶博士匆匆走了過來，向楚留香躬身行了個禮，賠笑道：「那邊角落裡的桌子上，有位客官想和公子說句話，不知公子可願移駕過去嗎？」

只見那邊角落裡一張桌上，一個灰衣人面對著牆角，坐在那裡已有半個多時辰了，連動都沒有動過。

他平戴著一頂銅盆般的大草帽，此刻將帽角掛在脖子上，整個頭顱都被擋住，只露出一束花白的頭髮。

楚留香一走進茶館，就覺得這人有些奇怪，茶館裡無論有什麼動靜，這人竟始終面對著牆角，未曾回過頭來。

他從頭到尾都沒有對楚留香瞧過一眼，楚留香也始終沒有瞧見他的面目，他此刻又怎會突然要找楚留香說話？

楚留香心裡一覺得奇怪，更是非過去瞧個究竟不可。

他剛走過去，那人已從座位上站了起來——這人雖然還是沒有回過頭，但背後卻好像長著眼睛。

楚留香心念一動，忽然笑道：「閣下莫非是禿鷹吳老捕頭？」

那人身子似乎微微一震，楚留香已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大笑道：「普天之下，除了吳老捕頭外，還有誰有如此驚人耳力。」

那人苦笑道：「普天之下，果然沒有能瞞得過楚留香的事。」

只見他高顴深腮，目光炯炯，一對灰白色的耳朵，竟是白銀所鑄，若非他用草帽擋著，別人一眼便可認出他來。

楚留香微笑道：「京城一別，倏忽月餘，不想吳老捕頭連楚某的聲音都未忘記——奇怪的是，在下那天好像並未在吳老捕頭面前說過什麼話，卻不知吳老捕頭又怎會聽得出在下的聲音？」

禿鷹笑道：「天下人不但說話聲各不相同，就連走路的聲音也是不相同的，楚留香輕功天下第一，那足音更是和別人大大不相同，小老兒若再聽不出香帥的足音，這雙耳朵當真要餵狗了。」

楚留香大笑道：「白銀神耳，果然名下無虛。」

他忽然放低語聲，緩緩道：「吳老捕頭萬里追蹤到這裡來，莫非為的是那白玉美人？」

禿鷹賠笑道：「老朽縱有天大的膽子，也是萬萬不敢在楚香帥手裡討東西的。」

楚留香目光閃動，微笑道：「那麼，閣下又是為何而來的呢？」

禿鷹壓低語聲，道：「老朽本是追蹤滿天星錢麻子而來——」

楚留香皺眉道：「莫非還是為了七年前，鐵獅子胡同的舊事？」

禿鷹苦笑道：「老朽本不知此事也和香帥有關，否則也不敢多事的。香帥自然也知道，一個人只要吃過一口公門飯，這輩子就休想再走得出六扇門了，有些事自己就算不想管，但卻被逼得非管不可。」

楚留香沉聲道：「七年前那件事，錢麻子雖有不該，但『梅花劍』和『雙掌翻天』仗勢欺人，卻更可恨，何況，錢麻子為了這件事，早已洗手江湖，遠避到這裡來，吳老捕頭又何苦定要趕盡殺絕，逼人太甚？」

禿鷹賠笑道：「老朽活了這大把年紀，又怎還會不知道眉眼高低，既已知楚香帥與此事有關，又怎會再來多事了」

他長長歎了口氣，又道：「老朽請公子到這邊來，是為著另一件事。」

楚留香皺眉道：「還有什麼事？」

禿鷹沉吟了半晌，一字字緩緩道：「丐幫的南宮幫主，十多天前已死在濟南城的大明湖上，這件事，不知香帥你可知道嗎？」

楚留香微笑道：「吳老捕頭總不會認為是我殺死南宮靈的吧？」

禿鷹趕緊又賠笑道：「老朽怎敢這樣想，只不過——」

楚留香道：「只不過怎樣？」

禿鷹歎道：「只不過南宮幫主死得實在太慘，據說死後還被人亂刀分屍，所以丐幫門下，俱都誓死要找出這兇手來！」

楚留香又皺了皺眉頭，他自然知道將南宮靈分屍的人，必定就是那一心為父復仇的黑珍珠，他自然也想到丐幫門下，至今還不知南宮靈的陰謀，但這些事，他並不願意對別人說出來。

只聽禿鷹歎息著又道：「此等江湖高手的仇殺之事，本非老朽所能過問，所敢過問的，只不過老朽偏偏和丐幫門下幾位長老是多年的朋友，這次在路上又恰巧遇著了他們。」

楚留香道：「難道丐幫門下弟子，竟疑心是我對南宮靈下的手不成？」

禿鷹賠笑道：「他們也絕不敢疑心到香帥你的，只不過，他們卻說香帥你必定知道殺死南宮幫主的兇手是誰，是以他們便要老朽遇著香帥時，代他們問一聲，無論香帥你是否知道，只要香帥說一句話，丐幫門下都絕無異言。」

楚留香目光灼灼，一字字道：「這件事，我的確是知道的！」

第二十五回 天峰大師

禿鷹動容道：「香帥既然知道，不知可否賜知？」

楚留香沉聲道：「我縱然說出那兇手是誰，你也無法可施，只不過——」

他霍然長身而起，道：「三天後，你可在莆田城裡的林家花園等我，到時我自然會將殺死南宮靈的兇手交給你。」

楚留香人不離鞍，馬不停蹄，直奔莆田。

又是黃昏。

楚留香寄託了馬，竟趁著暮色，掠入少林寺。他只覺時候已甚是急促，已來不及等候通報了。

莆田少林寺雖不如嵩山少林之氣派宏偉，但這沉浴在茫茫暮色中的古剎，亦自有一種神秘的美。

微風中，隱隱有鐘聲梵唱傳出，木葉的清香中，又隱隱有檀香的氣息，天地間充滿了莊嚴的沉靜，哪裡聞得到絲毫殺機？

秋風掃盡了石階下的落葉，石階盡頭的大門，是開著的，從門外可以望見古木森森的幽靜庭院。

再過去，便是那香煙繚繞，莊嚴宏偉的大殿。

這裡是人人都可以進去的地方，但也是人人都不敢輕易進去的，少林之名，威重天下，無論誰到了這裡，都不免要生出敬仰警惕之心，這裡的門雖是開著的，但可有誰敢妄越雷池一步？

楚留香也沒有從大門走進去，他竟越牆而入——他心裡只覺有種不祥的警兆，只覺縱是片刻之差，也等不得了。

滿天夕陽如血，一重重高大的屋脊，在夕陽下望去，就像是一座座山峰，被血染紅了的山峰。

天峰大師又是在哪一座山峰下？

楚留香燕子般飛掠的身形，不禁遲疑了下來。

他身形不過停了停，突聽一聲佛號宣起。

「阿彌陀佛」！這短短的一聲佛號還未結束，屋脊四角的飛簷下，已同時閃出了四條人影。

這四人都是灰袍白襪，四十多歲的年紀，四張莊嚴威重的臉上，都有一雙精光閃閃的眸子。

此刻這四雙發亮的眼睛，全都刀一般瞪著楚留香。

楚留香暗中也不免吃了一驚忖道：「少林僧人，果然不可輕視。」

面上卻不動聲色，微笑道：「大師們用過飯了嗎？」

這本是句最普通的問話，兩人見面，無論是多年老友，抑或是點頭之交，大多會這樣問一句的。

但這句話在此時此刻問出來，四個少林僧人卻都不禁愣了愣，左面年紀較長的一人沉聲道：「二十年來，已從無江湖中人踏上少林寺的屋脊，施主今日既然破了例，想必絕非無故而來，但請將來意見示。」

楚留香一笑，道：「在下的來意，縱然說了，大師們也不會相信。」

那灰袍僧人厲聲道：「施主若不肯將來意相告，就莫怪貧僧等要無禮了。」

楚留香苦笑道：「在下生平最不願和少林門下交手，大師們又何苦要逼我破例？」

那灰袍僧人怒喝道：「施主若不願動手，就隨貧僧下去吧！」

喝聲中，他長袖突然揮出，飄忽如流雲，勁急如閃電，筆直向楚留香面目咽喉之間捲了過去。

出家人身旁不便攜帶兵刃，這一雙長袖，通常就是他們的防身利器，世上只知「流雲鐵袖」乃是武當絕技，卻不知少林門下的袖上功夫，非但絕不在武當之下，而且強勁剛猛猶有過之。

灰袍僧人這一著飛袖功，既可剛，亦可柔，柔可卷奪對方掌中兵刃，剛能一著震斷對方心脈。

楚留香歎了口氣，道：「少林門下別的都好，就是火氣太大了些。」

他嘴裡說著話，身形已沖天而起，說到最後幾個字時，他身子已如飛鶴凌空，遠在四丈之上。

灰袍僧人一著擊空，動容道：「施主好高明的輕功，難怪竟敢到少林寺中來撒野。」

四個人身形旋動，各據方位，他們算定楚留香身子總有落下來的時候，只要一落下來，便落入他們陣式之中。

誰知楚留香竟能不落下來。

他身子有如魚在水中，一翻一挺，竟又橫掠出四丈開外，頭下腳上，撲入了屋脊下的黑暗中。

只聽他遠遠笑道：「在下並非撒野來的，等事情辦完後，自當再來向大師們請罪。」

少林僧人面上齊都變了顏色。

那年紀最長的灰袍僧人沉聲道：「玄法傳警應變，玄通、玄妙隨我來。」

他一面說話，一面已向楚留香語聲傳來處撲過去，但見星月在天，微風動樹，哪裡還瞧得見楚留香的影子。

楚留香知道此時若要求見天峰大師，這些少林和尚是萬萬不會帶他去的，既然解釋不清，他只有一走了之。

他身形掠入黑暗中，立刻又騰身飛起，別的地方不去，卻反又掠到方纔那重屋脊的飛簷下。

只見三個灰袍僧人，就從這飛簷上掠過去，誰也沒有想到他又返回來了，連瞧都沒有往這邊瞧一眼。

楚留香又等了半晌，就聽得這寬闊的寺院四面，都敲起了一陣陣低沉的木魚聲，不時有矯健的人影，凌空飛起。

這少林寺平時看來，雖是平和安靜，但迎敵時應變之速，戒備之嚴，果然不愧為名重天下之武林禁地。

楚留香苦笑暗道：「我一心只想快些見著天峰大師，誰知此番反而要欲速則不達了。」

想到天峰大師的性命，實在危在瞬息，他心裡不禁更是著急，怎奈直到此刻為止，他還不知道天峰大師的住處在哪裡。

這時木魚聲已停止，沉靜的古剎，更寂無聲響。

但楚留香自然知道越是靜寂，越是可怕，這看來已沉靜下來的寺院，其實到處都隱藏著危機。

他已沒有時間去靜靜思索，閉著眼睛想了想，突然從黑暗中衝出去，掠到最高的一重屋脊，最高的一座飛簷上。

他衣袂飄飄，似將臨空飛起，整個寺院，都似已在他腳下，果然立刻就有人發現了他。

只見人影閃動，每重院落裡，都有人向這邊飛撲過來，唯有西面一重小小的院落，卻毫無動靜。

楚留香不等人來，又急掠而下，長笑道：「少林藏經，名重天下，大師們可以借給我瞧瞧嗎？」

他笑聲一頓，身形急轉，選了株枝葉最是濃密的大樹，躲了進去，只聽四下紛紛低叱道：「此人果然是為藏經而來。」

「留意藏經閣。」

少林藏經之豐，冠於天下，不惜犯險侵入少林寺的人，的確大多是為藏經而來的，莆田雖是少林南支，閣中藏經亦足珍貴，少林僧人自然以為楚留香也是為盜經而來，又有誰想得到他竟是在聲東擊西，故佈疑陣。

只見人影紛紛東撲，楚留香立刻向西掠去。

這一次，他不再飛行屋脊，只是穿行在殿簷下、樹影中，禪房裡大多未燃燈火，枝葉間偶有蟬聲。

無人的院落裡，有種說不出的淒涼寂寞之意，生活在這古剎中的僧人們，那歲月又豈是容易度過的。

楚留香身形不停，心裡卻在暗暗歎息，對於能忍受寂寞的人們，他心裡總是十分崇敬。

只因他深知世上再也沒有比寂寞更難忍受的事。

他穿過一重靜寂的院落，經過一棟棟黑暗的禪房，地上那被星光洗得發亮的青石板，一塊塊從他腳下滑過去。

突聽一聲輕叱道：「施主留步。」

一道雄渾而猛烈的拳風，已撲面直擊而來。

楚留香咬了咬牙，不閃不避，也不招架，竟以肉身挨了這足以開山裂石的一招「百步神拳」。

只見他身子被拳風震得紙鳶般直飛出去。

對面那灰眉長髯的少林僧人一招得手，方覺得有些意外，眼前一花，被他拳風震飛的少年竟又飛了回來，笑嘻嘻站在他面前，不但身法倏忽，來去如電，而且這隔山打牛的少林神拳，竟絲毫未能傷得了他。

這修為高深的少林監寺大師，竟也不覺被驚得怔住，呆呆地瞪著楚留香，半晌說不出話來。

楚留香故意挨他這一拳，正是要他暫時說不出話，免得驚動別人，否則他身子究竟不是鐵打的，挨這一拳難道還會好受嗎？

只聽那灰眉僧人終於緩緩道：「施主如此武功，老僧從來未見，不知可否示知名姓？」

楚留香微笑道：「在下若是說出名姓，大師只怕便要以為在下是為盜經而來的了。」

灰眉僧人道：「施主若為盜經而來，便不會走來這裡。」

楚留香一笑，道：「在下楚留香。」

灰眉僧人動容道：「莫非是盜帥楚留香？」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笑道：「大師遠避紅塵，不想竟也知道在下這見不得人的綽號。」

灰眉僧人陰鬱沉重的面容，竟像是忽然變得愉快起來，冷銳的目光中，也開始有了些笑意，緩緩道：「老僧雖然久疏江湖俠蹤，但卻有個交遊廣闊的師侄，每當他來到此間，總會為老僧述說些新奇有趣的故事，而楚香帥的豪情壯舉，正是所有的事件中最有趣，最能動人心魄的。」

楚留香道：「大師說的，莫非是無花？」

灰眉僧人微笑道：「數百年來，少林門下若論交遊廣闊的弟子，也不過只有他一個人而已。」

楚留香道：「他——他此刻是否已在這裡？」

灰眉僧人道：「施主此來，莫非就是找他的？」

楚留香沉吟道：「在下此來，主要還為的是想拜見天峰大師。」

灰眉僧人道：「掌門師兄雖已久避外客，但楚施主這樣的人，他想必還是樂於接見的，只可惜施主此刻來的甚是不巧。」

楚留香著急道：「莫非天峰大師已——」

灰眉僧人含笑道：「掌門師兄萬念皆空，唯有茶之一癖，始終未改，他此刻正在品茶，那是誰也打擾不得的。」

楚留香鬆了口氣，展顏笑道：「天峰大師若是獨自品茶，在下也就不著急了，只要能先見著無花師兄，也是一樣的。」

灰眉僧人道：「施主此刻既然見不著掌門師兄，便也見不著無花。」

楚留香動容道：「為什麼？」

灰眉僧人微笑道：「少林門下，精於東瀛茶道的，也唯有無花一人，只要他來到此間，第一件事便是為掌門師兄汲水烹茶。」

楚留香面色早已大變，失聲道：「無花此刻正在為天峰大師烹茶嗎？」

灰眉僧人頷首笑道：「楚施主想見他們，恐怕只好等到明晨了。」

楚留香心裡簡直要急瘋了，面上卻沉住了氣，道：「他們品茶之處，莫非便是後院？」

灰眉僧人道：「正是。」

楚留香突然一指灰眉大師身後，笑道：「但大師身後來的，豈非就是無花？」

灰眉僧人道：「在哪裡？」

他回過頭，背後空空，哪有什麼無花的人影，等他回過頭來，面前的楚留香，竟也忽然不見了。

灰眉僧人的頭一轉，楚留香身子就飛竄出去。

這一竄他用盡了所有的功力，而且早已瞧準了落腳處，腳尖一點，又掠出四丈，灰眉僧人還未回過頭，他人已到了十丈開外——楚留香天下無雙的輕功，在緊急時施展出來，那速度簡直不可思議。

等到灰眉僧人回過頭，楚留香身形已到了短牆後。

短牆後，小院裡竹葉森森，草木幽絕，竹叢裡三間敞軒，竹簾深垂，從竹簾裡瞧過去，可以隱約瞧見盤膝端坐在地上的兩條人影。庭院寂寂，風吹木葉，竹簾上花影流動，兩人看來彷彿已在天上。

右面的一人，正是無花。

他面前擺著一隻紫泥小火爐，一把紫銅壺，一柄蒲扇，還有一套精緻小巧的茶具，此刻三個酒杯般大小的茶盞裡，已倒滿了茶，一陣陣茶香自竹簾中傳出，再加上花香、竹香，當真令人心神皆醉。

坐在無花對面的，是個鬚眉皆白的枯瘦僧人，此刻他正從無花手中，接過茶杯，閉起眼睛，緩緩送到唇邊。

楚留香大喝一聲，箭一般竄了過去，竄入了竹簾，大喝道：「這茶喝不得的！」

無花瞧見了，他面色一變，但瞬即恢復鎮定。

天峰大師卻連嘴角的肌肉都沒有絲毫牽動，看來就好像縱然天崩在他面前，他面色也不會變一變。

他只是緩緩放下茶杯，緩緩張開眼睛，楚留香被他這雙眼睛瞧了一眼，竟也不覺有些手足失措起來。

天峰大師淡淡道：「施主如此闖來，不覺太魯莽了嗎？」

楚留香躬身道：「在下一時情急，望大師恕罪。」

天峰大師凝注了他半晌，緩緩道：「二十年來，能一路闖入老僧禪房中的，施主還是第一人，既能來此，自然不俗，先請坐下待茶如何？」

這少林高僧，修為果然已爐火純青，居然還能如此絲毫不動火氣，楚留香心裡不覺暗暗讚美。

無花也立刻微笑道：「不錯，楚兄既然來了，何不坐下來喝杯茶，以滌俗塵。」

天峰大師淡淡一笑，道：「原來是楚施主，難怪輕功之高，天下已不作第二人想了。」

楚留香道：「不敢！」

天峰大師含笑道：「老僧雖然久絕世事，但能見到當世俊傑之風采，心裡還是歡喜得很，寒寺無酒，楚施主何妨以茶作酒。」

他又端起了茶杯，楚留香忍不住又失聲道：「這茶喝不得的。」

天峰大師道：「此茶縱非仙種，亦屬妙品，怎會喝不得？」

楚留香瞧了無花一眼，忽然笑道：「在下受人所托，已為大師帶來了絕妙新茶，而且在下自信對於烹茶一道，也頗不俗，大師難道不想先嘗一嘗嗎？」

天峰大師展顏道：「既是如此，老僧就叨擾了。」

這修為高深的高僧，對別的事雖都無動於衷，但聽到有妙手烹茶，竟也不禁為之喜動顏色。

無花心裡縱然驚怒，神色間也絲毫未表露出來，竟也微笑道：「不想楚兄竟也有此雅興，妙極妙極。」

他立刻站起來，將烹茶的座位讓給了楚留香，卻將自己方纔已烹好的茶，全都倒入院子裡。

楚留香又瞧了他一眼，笑道：「如此珍貴的水，倒了不可惜嗎？」

他不說茶，而是說「水」，只差未說出「天一神水」四個字而已，無花竟還是神色不動，微笑道：「此水乃初雪所溶，雖也珍貴，寺中窖存卻有不少，楚兄若有此嗜，不妨帶一瓶回去。」

楚留香暗中歎了口氣，恭恭敬敬坐下來，引火烹茶。

天峰大師忽又淡淡一笑，道：「此刻水尚未煮沸，楚施主正好將來意說出，面對名茶，正是老僧心情好時，楚施主若是有事相詢，也在此時問出為佳。」

楚留香忽然發現這高僧平淡的笑容中，實在蘊藏著無比的智慧，那雙平靜的目光，更能明察秋毫。

他輕輕歎了口氣，道：「晚輩此來，只是想求大師說個故事。」

天峰大師微微皺眉道：「故事？」

楚留香道：「十餘年前，有位扶桑武士天楓十四郎，渡海東來，曾與兩位中土高手較量過武功，其中一位是丐幫任老幫主，還有一位，不知是否大師？」

天峰大師默然良久，方白長長歎息一聲，黯然道：「二十年前的往事，老僧都已幾乎忘懷了，不想施主今日竟又重提此事——不錯，施主說的，正是老僧。」

楚留香眼睛一亮，道：「天楓十四郎東渡求戰，卻無求勝之心，反似抱有必死之念，若是晚輩猜的不錯，他莫非有什麼傷心事？」

天峰大師又默然良久，緩緩道：「你猜得不錯，他的確有些傷心的事。」

楚留香道：「大師若肯示知，晚輩感激不盡。」

天峰大師目光閃動，凝注了楚留香許久，歎道：「往事如雲煙，老僧本已不願提起，但施主你不遠千里而來，為的只是問此事，其中關係，必定極大。」

楚留香俯首道：「大師明察秋毫，晚輩也不敢隱瞞，此事關係的確極大，但晚輩卻可保證，晚輩相詢此事，絕無絲毫私心惡意。」

天峰大師淡淡一笑，道：「施主若有私心惡意，又豈能坐在此地。」

楚留香心頭一凜，恭聲道：「大師明鑒。」

天峰大師合起眼簾，緩緩道：「天楓十四郎堅忍卓絕，嗜武成癡，卻不幸又是個多情種子，二十多年前，華山與黃山世家兩大劍派發生慘鬥，血戰連綿多年，黃山世家終致慘敗，到後來戰到只剩下李琦一人。」

楚留香忍不住問道：「此事與天楓十四郎有何關係？」

天峰大師道：「李琦姑娘為了避禍，便搭乘了海上商船，東渡扶桑，那時她已受了內傷，再加上海路艱難，到了扶桑島上，已是不良於行。」

楚留香道：「難道這位姑娘竟遇著了天楓十四郎不成？」

天峰大師歎道：「正是如此，天楓十四郎暗對這李姑娘一見鍾情，幾日不眠不休，治澈了李姑娘的傷勢，李姑娘自也難免被他真誠所動，就在她傷勢痊癒的第四天，就和天楓十四郎結成了夫婦。」

楚留香微笑道：「良緣天定，結於海外，倒當真是段佳話。」

天峰大師黯然道：「只可惜他們幸福的日子並不長，李姑娘為天楓十四郎生了兩個孩子後，竟又忽然不告而別，只留下封書信。」

第二十六回 法律莊嚴

楚留香失聲道：「她難道又重到中土來了嗎？」

天峰大師歎道：「此事雖不能確定，但想來必是如此，只因就在這李姑娘離開天楓十四郎沒有多久，華山七劍留下的四人，忽然全部慘死，江湖紛紛傳言，都說是黃山世家中僅存的李琦，回來為父兄復仇的。」

楚留香沉吟道：「如此說來，這位李姑娘在扶桑島上，必定學會了一種驚人的武功，也許正是天楓十四郎傳授給她的。」

天峰大師道：「這點你並未猜對，天楓十四郎並未傳授她武功，她必定是另有奇遇，而對於此事，她始終都是瞞著天楓十四郎的。」

楚留香歎道：「不錯，這位李姑娘的遇合，必定甚是離奇，否則她在短短幾年中，武功也絕不可能如此精進，竟一舉殺死了華山四劍——但她大仇得報之後，難道就沒有回到東瀛去瞧瞧她的兩個孩子嗎？」

天峰大師道：「沒有，那時她的幼子尚在襁褓中，天楓十四郎悲痛之下，就帶著這兩個孩子，來到中土。」

楚留香道：「難道那時江湖中竟沒有這位李姑娘的消息？」

天峰大師道：「奇怪的就在這裡，這位李姑娘做出了那般驚天動地的大事後，竟突然銷聲匿跡，就好像突然在這世界上消失了似的，天楓十四郎苦苦尋找了她一年後，才終於絕望——這時他才來到這裡。」

楚留香道：「原來他並非一到中土，就向大師求戰的。」

天峰大師長歎道：「他苦苦向我挑戰，我執意不允，到後來他竟放火去燒藏經閣，我被逼不過，才答應和他比對三掌，誰知——誰知我擊出第三掌時，他竟然不避不閃，我收勢不及，竟令他受了重傷。」

楚留香慘然道：「晚輩猜的果然不錯，這時他已心灰意冷，無意再活下去，只想將自己兩個兒子交託給適當的人，所以竟不惜故意傷在大師的掌下。」

天峰大師淒然道：「我傷他之後，立刻將他扶到這禪房中，誰知他竟又乘我去取藥時，不辭而別，只留下封遺書，道出了這一段傷心事，又求我收留他的長子，我趕到他信中所說的地方，要將他遺孤帶回給他時，竟在那裡遇著任老幫主，我才知道，他竟已死在任老幫主的手裡。」

這一段既哀艷又悲壯的故事，自一個沉靜如佛的高僧口中說出來，更充滿了一種窒息的沉痛與神秘。

無花始終靜靜地坐在那裡，面上絕沒有絲毫表情，天峰大師和楚留香，也始終沒有去望他一眼。

他看來就像是個完完全全置身於事外的人，天峰大師所敘說的這故事，就像是和他完全沒有絲毫關係。

禪房裡靜寂了片刻，接著就響起水沸的聲音。

楚留香謹慎而緩慢地開始沖茶。

他每一個動作，都做得十分正確而小心，他正是想借這緩慢的動作，來澄清自己紛亂的思想。然後，他雙手捧起一盞香茶，恭敬地送到天峰大師面前，沉聲道：「多謝大師。」

天峰大師雙手接過茶盞，緩緩道：「你想知道的事，現在都已知道了嗎？」

楚留香道：「是。」

天峰大師淡淡一笑，道：「很好，老僧所能說出的，也只有這麼多了。」

他竟沒有問楚留香為何要知道這故事，只是開始去品嚐茶的香氣，在這一瞬間，他嚴肅沉重的面容，像是突然鬆弛了下來，但目中的悲哀之意卻更濃厚，於是他又緩緩合起眼簾，喃喃道：「這杯茶，的確比方纔那杯茶好喝得多。」

楚留香凝注了他許久，實在猜不透這睿智的老僧究竟已知道了多少，他忍不住脫口問道：「大師難道沒有什麼話要問在下的嗎？」

天峰大師默然半晌，淡淡道：「任老幫主是否已故去了？」

他並沒有張開眼來，這句話像是隨口而問出來的。

楚留香卻長長吐出口氣，道：「是。」

他再次奉上一盞茶，道：「大師所要知道的，現在只怕也全都知道了。」

天峰大師只是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楚留香喟然站起，道：「不知大師能不能讓晚輩和無花師兄說幾句話？」

天峰大師緩緩道：「該說的話，總是要說的，你們去吧！」

無花這才站起身子，他神情看來仍是那麼悠閒而瀟灑，恭敬地向天峰大師行過禮，悄然退了出去。

他並沒有說話。

等他身子已將退出簾外，天峰大師忽然張開眼睛瞧了他一眼，這一眼中的含意似乎極為複雜。

但他也沒有說話。

夜已很深。

後山的道路很窄，朦朧的星光，映著道旁的木葉，整個大地卻似乎已浸浴在一種神秘而淒涼的霧裡。

楚留香和無花並肩走在這條崎嶇的窄路上，直到此為止，他們也始終保持著沉默，沉默得就如同黑夜中的山巔一樣。

無花終於微微一笑，道：「你雖然沒有當面揭穿我，但我卻不感激你，那只不過是因為你怕天峰大師傷心而已，是嗎？」

楚留香苦笑道：「你認為除此之外，就沒有別的原因？譬如說，你我的友情——」

無花悠悠道：「你我的友情，到現在所剩下的，已不如眼睛裡的沙粒多了。」

楚留香長歎道：「不錯，眼睛裡有了沙粒，就會流淚的。」

無花道：「你現在不妨告訴我，你究竟已知道了多少？」

楚留香緩緩道：「我已知道了許多事，卻也還有許多不知道。」

無花微笑道：「你知道些什麼？不知道的又是什麼？」

楚留香道：「我已知道你便是天楓十四郎的長子，南宮靈的兄長，但你又怎會知道南宮靈也是你的親兄弟？天峰大師自然絕不會告訴你。」

無花道：「這原因你本可猜得出的，先父去世時，我已七歲，七歲的孩子，有的雖不懂事，但也有的已懂得許多，而且永遠不會忘記。」

楚留香歎道：「你懂得也許太多了。」

無花微笑道：「你自然也知道，天一神水，是我盜出來的。」

楚留香苦笑道：「不錯，『神水宮』雖然禁止男人出入，但一個文質風雅的出家人，自然是例外，在一般人眼中，都未將出了家的和尚再看成男人，其實這其中卻是難免有其弊病，只可惜那位多情的姑娘為你而死——」

無花笑道：「一個從未接觸過男人的女孩子，總是禁不得引誘的，她自覺死得很甘心，你又何苦為她可惜。」

楚留香凝注著他，歎道：「你真是個奇怪的人，無論多卑鄙，多可惡的話，你竟都能用最溫柔，最文雅的語調說出來。」

無花神色不變，又笑道：「你自也知道我費了這麼多心血，盜取『天一神水』是為的什麼？」

楚留香道：「只因任老幫主和天峰大師都不是你輕易能殺死的，何況你還要他們死得不著痕跡，令人不致疑心。」

無花道：「你說得正確已極。」

楚留香道：「在那石樑上，扮成天楓十四郎的，自然是你，殺死『天強星』宋剛，以忍術遁入大明湖的，自然也是你。」

無花道：「不錯！」

楚留香歎道：「那日我在大明湖中見到你時，本已該疑心你了，只可惜我縱然懷疑世上每一個人，也不會懷疑到連琴聲都不願沾著殺氣的無花身上。」

無花微笑道：「你不必難過，每個人都難免有糊塗的時候。」

楚留香苦笑道：「烏衣庵中，素心大師那癡呆的徒弟，臨死前本已揭穿了你的秘密，只可惜她只說了個『無』字就死了，更可惜我始終認為她要說的是『梧桐』的『梧』，竟未想到她要說的本是『無花』的『無』。」

無花道：「我實也未想到她臨死前神智居然又清楚起來，否則我在殺死素心大師的時候，就連她一起殺死了。」

楚留香道：「但你為何要殺死素心大師？」

無花道：「只要是和這件事有一點關係的人，我就不能讓他們活著說話，你知道，我做事一向很謹慎，從來不願意冒險。」

楚留香道：「所以你也想殺我？」

無花歎了口氣，道：「我實在不願意你牽連到這件事裡，我早就對南宮靈說過，世上若只有一個人能揭穿我們的秘密，這人必定是楚留香。」

楚留香歎道：「在大明湖上，在烏衣庵裡，在那石樑上，你已動過許多次手，你要殺我，我並不奇怪，但你為什麼要殺蓉兒？」

無花道：「我早就想到你必定要派她到神水宮去打聽消息，所以我立刻想到你在大明湖邊約會的人必定是她，你總也該知道，我並不是個笨人。」

楚留香歎道：「一個人太聰明了，也並不是件好事。」

無花微笑道：「你自己難道很笨嗎？」

楚留香苦笑道：「我現在才知道，我實在沒有自己所想像中那麼聰明，否則我早就該想到，到了必要時，你必定會將南宮靈殺死滅口的。」

無花歎道：「我又何嘗有自己所想像的那麼聰明，我以為只要南宮靈一死，你的線索就全斷了，再也不會牽連到我身上，否則我又怎忍殺他？」

楚留香道：「這其中最大的關鍵，就因為他說出你們乃是兄弟，若不是這點線索，我也不會找到這裡來的。」

無花沉默了許久，山腰的霧更濃了，山風中已帶來冬天的信訊，他身上只覺有些寒意。

楚留香歎道：「我始終不能瞭解的是，你這麼做，究竟是為了要報仇，還是為了要爭奪權力？這究竟是你自己的主意？還是令尊未死前已留下遺言，要你這樣做的？」

無花眉梢揚了揚，道：「你怎會想到先父有遺言留給我？」

楚留香道：「你既來到中原，你的忍術與劍法，自然是自令尊學到的，但他死時，你還小，絕對學不會如此高深的功夫，這自然就是他將武功秘笈留給了你，你秘密收藏了起來，連天峰大師都不知道。」

無花道：「嗯！」

楚留香道：「所以我立刻想到，他不惜犧牲生命，也要你們投入少林和丐幫的門下，說不定是要你們長大後，先接天下第一大派和第一大幫的門戶，再進一步而君臨天下，這也許正是他自己一心想做，而做不到的事，所以才要你們代他來完成，否則他又怎會甘心情願地死去？」

無花又沉默了許久，微微一笑，道：「你可知道我為什麼一直喜歡你？就因為你有頭腦，我常說只要認識你，無論為友為敵，都是人生一大快事。」

楚留香道：「如此說來，我猜對了？」

無花微笑道：「你猜的也許對，也許錯了，以後你自然會知道的——」

他忽然停下腳步，轉身面對著楚留香，道：「無論如何，現在你已揭穿了這個秘密，你想要怎麼樣呢？」

楚留香凝注著他，良久良久，長歎道：「你知道我從不願殺人，更不願殺你！」

無花笑道：「但你也該知道，現在你不殺我，我卻要殺你的！」

楚留香苦笑道：「不錯，你只要殺了我，便可逍遙法外，只因世上能完全知道這秘密的只有我一個。」

無花緩緩道：「你是在等我出手？」

楚留香黯然道：「我雖不願如此，但這只怕已別無選擇的餘地！」

兩人不再說話。

他們知道該說的話，都已說完了。

山風更猛烈，吹得他們的衣衫頭髮俱都飛起，他們的神情仍然安靜而從容，但彼此間已充滿殺機。

突然一聲霹靂擊下，山雨欲來，大地更見蕭瑟。

無花的雙掌，已在這一聲霹靂中，直擊出去！

這正是名震天下的少林神拳，他第一著用的乃是本門拳法，隱渾拳勢，再襯上霹靂之威，當真有驚天動地之力！若非親眼所見，只怕誰也難以相信這文雅溫柔如無花，竟也能發得出如此剛猛的招式。

楚留香身形一轉，左掌斜斬無花脈門，他這一掌看來平平無奇，與無花那一拳的聲威簡直無法相比。

但這平平無奇的一掌，卻偏偏能將無花拳勢化解開了。

無花身法展動，一聲霹靂還未停歇，他已擊出四拳，降龍伏虎，無一拳不是少林神拳的精華。

楚留香卻又一一化開，而且連消帶打，猶有反擊之力。

無花十八拳擊出，竟然毫未搶得先機，右拳突然一縮，等到擊出時，只聽「嗤」的一聲，竟已變拳為指。

這一指彈出，卻是內家的「彈指神通」，一縷銳風，急劃楚留香右胛下的「期門」、「將台」諸穴。

楚留香不必被他這一指點中，只要被指風掃及，半邊身子也將動彈不得，只怕立刻要斃於無花左掌之下。

但楚留香身子一斜——只不過輕輕斜了斜，強銳的指風，便堪堪只能掃著他衣服過去。

他左掌已跟著到了無花脅下。

無花的攻勢，立刻就只好變為守勢，右手縮回，左手拍出時，已變為掌，掌緣立切楚留香的「曲池」。

楚留香橫跨一步，左肘撞出。

無花只得撤招變招，剎那間但見掌影飄飛，如狂風中漫天飛舞，正是少林外家的絕技「風萍掌」。

顧名思義，這掌力已非以力見長，而是以巧取勝，掌勢詭異飄忽，雲譎變幻，竟是虛多於實。

但只要他一著實招擊出，立刻就被楚留香的招式封死。

他一刻之間，便已換了「少林神拳」、「彈指神通」、「風萍掌」三種功夫，這三種功夫或剛猛，或尖銳，或詭變，走的路子絕不相同，但卻正都是當今武林中最負盛名，最具威力的武功。

而楚留香所用的招式，卻是江湖中最普通，最平凡，江湖中也不知有幾千幾萬人能施展這種招式。

但明明是同樣的招式，到了楚留香手裡卻不同了。

他每一個動作使出，卻準確得毫沉不差，他每一個動作都要比無論什麼人都快上三倍！

這些動作單獨看來也許平淡無奇，但到了兩人交手時，每一個動作都發揮了它不可思議的威力！

無花有時簡直想不通自己如此的奇技招式，怎會被楚留香這種平凡的動作化解的？不但化解，還能反擊！

又是一聲霹靂擊下，暴雨傾盆而落。

狂風、暴雨，大地呼嘯，深山裡黑暗得如同墳墓。

他們根本已瞧不見對方的身影，只憑掌風聲來閃避對方的招式，但風雨呼嘯，到後來他們連對方的掌風都聽不見了。

霹靂擊下，電光一閃，楚留香身形電光中一閃，無花身形卻凌空飛起，數十點寒星，如暴雨般射了出去。

在如此黑暗中，要想閃避暗器，簡直是件不可能的事，無花身形落下時，嘴角不禁現出一絲微笑。

驚天動地的霹靂聲中，楚留香似是發出了一聲驚呼。

接著，又是電光一閃。

但楚留香連人影都瞧不見了。

無花在黑暗中急促地喘息著，大呼道：「楚留香！楚留香！你在哪裡？」

只聽一人就在他身後緩緩道：「我在這裡。」

無花一驚，幾乎連心跳都停止。

但他並沒有回身，他只是靜靜地呆了半晌，然後垂下頭，緩緩道：「很好，我今日總算證實，我的確不是你的對手。」

他語聲說得那麼平淡，就像方才證實的，只不過是場輸贏不大的賭博而已，任何人也聽不出他已將生命投注在這場賭博中。

楚留香歎口氣，道：「你雖已輸了，但無論如何，你的確輸得很有風度。」

無花發出一聲短促的笑，道：「我若勝了，會更有風度的，只可惜這件事已永遠沒有機會證實了，是嗎？」

楚留香黯然道：「不錯，你的確永遠沒有勝的機會。」

無花悠然道：「作為一個勝利者，你的風度的確也不錯，但只怕是因為你已作慣了勝利者，你像永遠不會有失敗的時候。」

楚留香沉聲道：「一個人若站在對的這一邊，就永遠不會失敗的。」

無花忽然狂笑起來，道：「我錯了嗎？——我若成功，又有誰敢說我做錯了——」震耳的霹靂，打斷了他瘋狂的笑聲。

楚留香沉默了半晌，緩緩道：「你為何不逃？」

無花的狂笑已變為喘息，道：「逃？我是個會逃走的人嗎？——一個人若想要享受成功，他得先學會如何去接受失敗——」

他忽又狂笑起來，道：「無論多麼大的勝利，都不會令我歡喜得沖暈了頭，無論多麼大的失敗，也不能令我像隻野狗般夾著尾巴逃走！」

楚留香歎了口氣，黯然道：「你的確並沒有令我失望。」

無花道：「你現在想要我怎樣？」

楚留香緩緩道：「我只能揭穿你的秘密，並不能制裁你，因為我既不是法律，也不是神，我並沒有制裁你的權力！」

第二十七回 自裁以謝

無花微笑道：「無論如何，你這種觀念的確是令人佩服的，自古以來，江湖中只怕誰也沒有這樣想過。」

楚留香緩緩道：「等到許多年以後，這樣想的人，自然會一天天多起來，以後人們自然會知道，武功並不能解決一切，世上沒有一個人有權力奪去別人的生命！」

無花歎道：「這是以後的事了，現在你——」

楚留香道：「現在，我要將你交給能制裁你的人手上。」

無花大呼道：「你要將我交給別人？」

楚留香道：「不錯。」

無花狂笑道：「你既不能制裁我，天下還有誰能制裁我？」

楚留香道：「他們這些人，雖然未見得如何高尚，但他們所代表的法律和規矩，卻是無論什麼人都須尊敬的。」

無花冷笑道：「你難道一向很尊重規矩？」

楚留香道：「我們蔑視的，只是少數人立下的規矩，這種規矩自然不值得尊敬，但道德和正義，無論任何人也不該輕視。」

無花歎了口氣，道：「楚留香，你實在是個很奇怪的人，但你無論如何，也休想將我交到那種人手上。」

楚留香歎道：「為什麼？你本是個很高貴的人，那些人的手本不敢沾著你的衣衫，但又誰叫你犯了如此卑下的罪，『王子犯法，與民同罪』，這句話你難道不懂？」

無花像是根本沒有聽見他的話，只是微笑喃喃道：「楚留香，無論如何，你也休想要那種人沾著我的一根手指。」

說著說著，他身子竟已緩緩倒了下去

霹靂閃電，聲震天地。

楚留香趕緊扶著他，在電光一閃中，瞧見了他的臉，這張溫文俊美的臉，此刻已變得鐵青而可怕。

楚留香大駭道：「無花，你——你為何這樣笨！死，難道就不可逃避嗎？」

無花張開眼來，勉強一笑，道：「我這並不是逃避，我並不是不敢去面對他們，我只不過是不屑在那種卑賤的人面前低頭而已。」

他日中又現出輝煌的光彩，道：「無論我做錯了什麼事，我總是高貴的人，比世上大多數人都要高貴得多！楚留香，這點你承認嗎？」

他眼睛漸漸合起。

他已永遠聽不到楚留香的回答了，電光閃過，他面容又恢復了安詳與平靜，甚至嘴角都還帶著一絲微笑。

林家花園裡，花木蔥蘢。

名捕禿鷹正和一個面容凝重的丐幫長老，焦急地等候在樹下。

那丐幫長老不停地問道：「你想他真的會來嗎？」

禿鷹微笑道：「無論楚留香這人是好是壞，是善是惡，但他既說要來，就一定會來，無論什麼人，什麼事，都休想擋得住他。」

只聽樹上一人緩緩道：「不錯，無論禿鷹這人是好是壞，是善是惡，但他對楚留香的看法，倒是不錯的——」

話聲中，楚留香已飄飄落下。

他微笑著說道：「但禿鷹是不是已聽到我在樹上，才故意說這些話的？」

禿鷹大笑道：「楚香帥一諾千金，是小老兒早已知道的。」

丐幫長老忍不住道：「那兇手不知楚香帥已帶回來了嗎？」

楚留香臉色立刻黯淡下來，歎道：「他已死了！」

禿鷹失聲道：「死了？」

楚留香道：「不錯。」

禿鷹道：「他——他是如何死的？」

楚留香歎道：「他既已死了，無論是怎樣死的，豈非都是一樣嗎？」

禿鷹道：「但——」

楚留香厲聲道：「我說他死了，你難道還不信？」

禿鷹賠笑道：「楚香帥的話，小老兒怎敢不信？但他——他究竟是誰呢？」

楚留香默然半晌，緩緩道：「他雖然狠毒，但卻並不卑鄙，他雖是個兇手，但卻仍不失為君子，現在，他既已死了，你們何苦再問他姓名，人一死，就沒有名字了。」

那丐幫長老忽然道：「但他的屍身在哪裡？他就算死了，本幫弟子也要想辦法將他的屍身——」

楚留香暴怒起來，喝道：「你要將他的屍身怎樣？你竟想去對付一個死人，這想法豈非比那兇手還要卑鄙得多！」

他無論遇著什麼事，從來都是不動聲色的，那丐幫長老從未見過他的怒容，竟不禁駭呆了。

楚留香大聲道：「我告訴你他已死了，他的死，已洗清了他生前的罪，你們若不信，你們若還不滿意，只管自己去想法子吧！但你們若再敢來打擾我，休怪我不客氣！」

話還未說完，人已走遠，只留下禿鷹和丐幫長老還怔在那裡。

楚留香自己也不知道怎會突然變得如此暴躁，也許是因為他對無花的死，覺得太傷心，太難受。

也許是因為他太疲倦了。

無論如何，經過這麼一件事後，他只想回到他那舒服的船上去，揚起帆，遠遠離開這些可厭的人群。

他只想在那美麗的海洋懷抱裡，那溫柔的海風中，那金黃色的陽光下，完全放鬆自己，安安詳詳地休息一段日子，喝幾杯冰冷的葡萄酒，吃幾樣宋甜兒做的好菜，躺在蘇蓉蓉身旁，聽李紅袖說一些結局美滿的故事。

他以最快的速度趕回去。

但他忽然發現，老天竟像是永遠都不許他休息似的。

他還未回到船上，一件他平生所從來沒有遇到過的驚人變故，已在等著他了，他做夢也未想到這種事竟會發生在他身上！

（全書完）

Table of Contents

第一回 白玉美人

第二回 海上浮屍

第三回 天一神水

第四回 關外參客

第五回 三十萬兩

第六回 劍下一點紅

第七回 強人所難

第八回 清風明月

第九回 紅顏禍水

第十回 卿在何方

第十一回 骰子之戲

第十二回 獨步武林

第十三回 三蛇羹

第十四回 捉魂如意缽

第十五回 情侶書信

第十六回 妙僧無花

第十七回 迎風一刀斬

第十八回 顛倒眾生

第十九回 棋高一著

第二十回 天楓十四郎

第二十一回 幫主夫人

第二十二回 好友成仇

第二十三回 兄殺其弟

第二十四回 南下追兇

第二十五回 天峰大師

第二十六回 法律莊嚴

第二十七回 自裁以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