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索》黃凡

《二○○八年八月四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邱子軒製作

銀幕上出現韓先生疲倦、威嚴的臉孔，時間是六十七年六月廿四日，這一天對混亂如常的世局並不重要，也未曾賦予這個世界任何新的意義。但是對於端坐電視機前，表情複雜、時而憤怒、時而沮喪、時而沉思的賴索而言，正是一連串錯亂、迷失、在時間中橫衝直撞的開始。

這要怎麼說呢？

一陣激動過後——他進入臥室，一邊哭泣，一邊抓自己的頭髮。他太太站在上了鎖的門口，叫他的名字，沒有反應，便回頭繼續她的清洗工作，她喜歡拿水龍頭沖洗看得到的一切東西——賴索發現自己竟躺在六十八年夏季，位於高速公路邊的公寓床上，光著上身，身邊臀部肥大，側身而睡的賴太太，發出茶壺一般的鼾聲。他乃披衣而起，站在陽臺上，面對滿天繁星，夢幻的過去和不可知的未來。直到東方的第一線曙光，將他半禿的額頭，像雞蛋般顯現出來，他才又回到六十七年的銀幕前；他生命的一個起點，一個終點、一個休息站。

一

一

從監獄裡出來一個星期後，賴索已經三十歲了。身上穿一套舊灰呢西裝，骨瘦如柴（患了慢性胃病），眼角堆滿了皺紋，眼睛老是望向自己腳尖，為的是迴避任何人的眼光，站在他大哥——果醬製造商的辦公桌前。

「什麼事我都能做，我不會惹任何麻煩的。」

「沒有關係，阿索，我是你大哥。」

他並未接觸到他大哥同情關愛的眼光，這種眼光足以把他像老鼠一樣嚇跑。就理論上說，他實在只是一隻老鼠而已，他打其他囚犯的小報告，為的是使自己更像一隻老鼠。廿一歲時，他在軍事審判官面前，曾經表演了一次男子氣概。他慷慨激昂、唸唸有辭、乃至聲淚俱下。結果並不理想，因為他只是個無關緊要的小人物。他在大學門口散發油印的傳單，結結巴巴地唸著傳單上的句子，他的怪模怪樣，吸引了來往學生的注意，他們甚至笑了起來。在笑聲中韓先生和幾個重要部屬正踏上日本國土，幾天後在銀座僻靜街上租了一棟樓房。一切就緒，韓先生便開始為他日後四個混血小孩儲存大量精子，和在六十七年這一天，於電視上為他重歸祖國懷抱的演講稿蒐尋資料。

韓先生是他最後一個崇拜的人，後來他就學會了不崇拜任何活著的人。因為每一個人都會死，他這樣想，偉人也會死，笨蛋也會死，我也會死。任何人死的時候，樣子都不會好看。杜子毅死前，甚至放了個響屁，他的臉孔先脹成豬肝色，慢慢越腫越大，然後就放了個莫名其妙的屁。杜滿腦子的共產主義，認為馬克斯是介於神與人之間的一種物質。所以他就對沒有受過教育的人說︰「分富人的錢。」對知識份子說︰「階級鬥爭是社會進步的動力。」對自己說︰「不要後悔。」但是杜的家屬探監送來的食品，他從不與人分享。杜是個胖子，圓圓的臉，一副他自己嘴裡的小資產階級模樣。杜臨終時，拉過他的室友，他受苦受難的見證人，說了這樣的話︰「永遠不要相信別人。」

賴索記住了這句話。這時候，他躺在床上，回想著往事，韓先生、胖子、日本人、表情嚴肅的審判官，跟著他又低泣起來。

「不要吵你爸爸。」他聽到他太太在房門口對十二歲的女兒說。

「他睡覺怎麼發出這種怪聲？」

「他身體不舒服。」

一會兒後，他從床上爬下來，進入浴室梳洗一番。浴室裡一向整理得非常乾淨，被水沖得閃閃發亮的馬賽克瓷磚，映出了一張張扭曲的臉（他對著牆壁搖頭晃腦），這些臉龐隨著移動的瓷磚表面變幻莫測，一下子齜牙咧嘴，一下子吊起眉毛、拉長下巴，一下子鼻孔朝天，露出核桃般的喉結。「我一定又瘦了。」他嘆了一口氣，便站在浴缸邊的磅上秤了一下。磅上的指針跳到了「四十六」這個數字便靜止不動。這還是上個月的紀錄呢。但是上個月他一件衣服都沒穿，他赤裸著身體，蹲在磅上，一面哼著歌（孤夜無伴守空房，冷風對面吹）哼到一半，他太太敲著門，「阿索，你在裡面幹嗎？」他猛然把門打開，他太太尖叫起來，左右看了一眼，罵道︰「你要死了！」所以他現在褪下了褲子，蹲在磅上，指針勉勉強強往後移動了一點。跟著他從磅上跳下來，光著屁股坐到馬桶上，馬桶蓋子沾滿了水，他因此顫抖了一下，這陣寒意沿著脊髓一直鑽到大腦深處。立刻他又回到了五十三年，他結婚的那一天。

二

二

新娘臉上塗了一層厚厚的粉，頭髮燙成一圈一圈。大大的臀部說明了日後將替新郎生養眾多。當天喜宴進行得很順利，客廳上的大金囍字增添了不少氣氛，新娘遠從鄉下來的父母，嘴裡嚼著檳榔的兄弟，為了禮貌起見，將檳榔汁吐在衛生紙上，扔得滿地都是。阿索大哥興奮極了，抓著酒杯從這一桌敬到那一桌，喝得滿臉通紅。在這當兒，他忽然當眾宣佈，要將他的果醬工廠股份分一些給他弟弟，親友們都鼓起掌來，他說的可不是醉話，因為酒席總共也只有兩桌，從這一桌到那一桌，還空下兩個座位，預備給一對有地位的親戚，由於某種緣故而未能出席。

客人走光之後，賴索就急急地鑽進被窩裡，三把兩把地脫掉賴索太太的所有衣服。他太專心在這件事上，竟忘了熄掉桌上貼著喜字的小檯燈。因此新娘在扭動之餘，一面東張西望。

「啊！」她嚷了起來，「這房間真漂亮。」

「妳不要亂動，」賴索說，「不然這個扣子就永遠解不開。」

除了解扣子外，他還會穿針、縫衣服、做體操，這些都是監獄裡學來的。婚後十五年的這天早晨，他忽然彎下腰，想用手指觸摸腳踝，花了很大力氣，可惜指頭在膝下廿公分處就再也不聽使喚。這時候，他只穿了一條短褲，露出細細小小的腿，膝頭像腫了一塊硬瘤，賴索太太不解地望著他。

「我年輕的時候！手可以摸到這裡，」他蹲下來，拍著地板，「整個手掌，膝蓋彎都不彎一下。」

「那有什麼用？」他太太說。

沒有用就算了！這時候，他正呆呆地站在果醬廠的過濾機前。壓力表的指針直往上昇，底下的馬達發出嘎嘎的聲音。糖被從管子的一端穿進像個巨型炸彈的過濾機，再從另一端出來，然後爭先恐後地流進吊在半空中的濃縮罐，從罐子裡出來後，糖液就再也不是糖液，而是一堆亮亮的糊狀物，整個過程有點類似上帝造人的工程。也許有人會這麼說，胎兒在子宮裡乃是經由血液濃縮而成的。

但是，賴索的母親可不這麼認為。他才七個月大就迫不及待地從他母親的肚子裡鑽出來，對著還沒有準備好迎接他的世界哇哇地叫了幾聲。他母親臉色蒼白地躺在一邊，父親則穿著一件軍用內衣，不停地握著雙手，滿頭汗水，一滴汗忽然掉在嬰兒的鼻尖，還是人類最早認識下雨的紀錄，此外，床邊還圍著一些人。

「怎麼辦？怎麼辦？」賴索爹喃喃地說。

「唉呀！他的皮膚怎麼是青色的？」說話的是他二姨媽，日後有一個在美軍顧問團做事的兒子，並且在賴索婚宴上，因故缺席。

「我的兒子呢？」他媽閉著眼睛說，「給我抱抱。」

「還不能抱，」助產士說，「要用藥水棉布包住他，否則會變型。」

大概是泡了藥水的緣故，後來他就越長越醜，而且到十六歲才進入青春期。不過青春期並沒有帶給他多大的煩惱。他是班上最矮小的一個，坐在離講桌只有一公尺的凳子上。日本教師不時地用手偷偷抓著下襠，他患了濕疹這一類的皮膚病，認為別人都看不到，他可錯了。

「支那！」日本人說︰「通通跟我唸一遍。」

「機那。」賴索說。

「知不知道，你們不是支那人，你們是臺灣人。」

「可是老師，」一個本地生問，「我祖父說我們都是跟著鄭成功從支那來的。」

「八個野鹿！」日本人罵道。口沫飛到賴索臉上，他舉起手來擦臉，發現臉上長了一顆顆的青春痘。

當這些青春痘開始膨脹，有幾顆甚至化了膿時，他正走在大稻埕的街上，一面走一面用指甲去擠，弄得臉上紅一片白一片，擠到第五顆時，同伴小林用肩膀撞撞他。

「快看！」小林壓低聲音說，「那不是田中一郎嗎？」

「那個田中一郎？」

「二年前教我們歷史的日本人。」

街道兩邊舖滿了一張張的草蓆，和跪在蓆子上低著頭的日本人。草蓆上亂七八糟的擺了一些東西；假珠寶、扇子、軍用長統靴、穿和服的日本娃娃。這當兒，賴索剛滿十八歲，日本人在不久前投降，本地人起先不知道怎麼辦才好。賴索替日本人工作的父親，過了幾個月才定下神來。便在中央市場附近租了間房子，做起水果生意來。水果是一種好吃但是麻煩的植物。賴索白天推著一輛小板車，沿著淡水河邊建立了幾個據點。由於他的聲音實在缺乏吸引力，他總是坐在車頭坐墊上，兩隻腳伸進水果籃裡，光光的腳板不在意地摩擦著一個個人頭大的西瓜，晚間則讓這兩隻腳套上喀喇喀喇的木屐，在四處的街上閒逛。

「阿里卡多，阿里卡多——。」這些日本人頻頻鞠著躬，額頭幾乎碰到地上。

「我們也去給田中阿里卡多一下，看他還認不認得？」

賴索想了一下，

「不好，這樣不好。」

「為什麼？」

賴索又想了一下。

但是好像有什麼力量不讓他繼續想，並且使勁地將他往後拉，五年、十年、廿年——。

「賴先生，機器有毛病嗎？」

「賴先生，機器有毛病嗎？」廠裡的工人又問了一句。

「你說什麼？哦，壓力好像高了一點。」

「這次雜質太多，不好濾，你聽聽馬達的聲音。」

不僅僅是馬達，還有攪拌器、幫浦、蒸氣閥，這些一聲音匯成一股洪流。

賴索豎起耳朵聽著。

三

三

他彷彿還聽到一些其他的聲音，他的兩片楓葉似的耳朵完全暴露在喧囂不已的街聲之中，巴士、大卡車、計程車、摩托車，加上偶而拉長警笛飛馳而過的救護車，紛紛敲擊在賴索的耳膜上，並且企圖往更深處鑽，然而在中途就被某種東西擋住了——一塊類似隔音板的骨頭，上面還刻了幾個字︰賴索、臺北市人一九七八年六月、時空穿越者。

這時候，他正坐在回家的客運上。司機對待他的車子有如玩具一般，同時把車內收音機開到最大聲，音箱就在他的頭上。在綠色塑膠椅上瑟縮成一團的賴索，身旁坐上來一位碩大的中年女人，滿臉橫肉，兩個乳房像瀑布似的傾瀉而下，身上飄散著廉價化妝品的刺鼻氣味（他太太習慣用蜜斯佛陀，他一嗅就嗅出來），前座的椅背上有人用眉筆歪歪斜斜地寫了幾個字︰寂寞嗎？請電八七一三○四二、李美華。賴索在心裡偷偷笑了一下。

車子在市公所前停了一下，賴索隨著景物倒退的眼光也停了下來。幾秒鐘後，景物又開始倒退，行人、灰白的樹木、髒兮兮的房子、長長的廣告牌，像被一張巨大無比的嘴巴吞噬進去。經過一座陸橋時，賴索將眼睛閉了一會兒，張開時，他正站在泛亞雜誌社的接待室裡，對著一面大穿衣鏡，鏡子裡出現一個矮小的傢伙，眼露茫然之色。房門忽然打開，一個職員探進頭來。

「韓先生要你去會議室一趟。」

「幹什麼？我拿了今天的工錢就走。」

「叫你去就去。」

「說好我按日領錢。」

「少廢話！」

除了韓先生和領他進來的職員外，他一個也不認識。韓先生看到他，咧開嘴笑了一下，他趕緊低下頭，不好意思地瞧著自己骯髒的腳板。在登上乾淨的榻榻米時，職員嫌惡地搖了搖頭，說了一句︰沒有關係，你上來好了。

「賴索！」韓先生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這是陳先生、林先生，你坐下好了；這位是黃先生——。」

「你在這裡上班多久了？」

「四個月。」

「這以前做什麼？」

「淡水河邊賣水果。」

「怎麼不賣了？」

韓先生同時回過頭，對著幾個盤膝坐在榻榻米上的紳士們說了一句，「可真是百業蕭條。」

「我做不來，」賴索同答說，「我偶而會找錯錢，而且嗓門也小。」

「這樣好了，你受過教育對吧！想不想做正式職員？」

紳士們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其中一位向另一位悄悄說了聲「老實人。」

賴索聽到了。

老實人，那是什麼意思？卅年後賴索在客運車上，專心傾聽這些聲音。車子現在經過一段正在舖設水管的路面，木架、混凝土水管、挖土機堆在路的兩旁，市公所前前後後在這條路上也不知挖過多少次、補過多少次，不過這些可跟他扯不上一點關係，再說每個人也都應該找點事來做做，至少也該讓自己忙碌一點。那個大胸脯女人在使勁地拉著下車鈴，整個下半身重重壓在他的肩膀上，賴索不得不抬起頭來，露出一臉的憎恨。鈴聲好像響了很久，女人方才坐下，一陣陰影掠過賴索的眼睛，他趕緊把臉孔朝向窗外。車子現在駛上灰濛濛平滑、單調的公路，車窗外景物不斷的倒退，繼續投向身後的血盆大口，賴索乃繼續他的無邊無際的冥想。

「正式職員是幹什麼的？」他聽到自己在內心問了一句。

「工作比較輕鬆，每個月還可多拿一百元。」

「為什麼？」他又問了自己一句。

「你把這個看一下，」韓先生遞給他薄薄一份印刷品，「在最後一欄簽上你的名字，明天帶印章來蓋一下。」

賴索讀著上面的句子。

「吾願加入臺灣民主進步同盟會，在韓志遠先生的領導下，為吾省同胞盡心戮力——如違此誓，天地不容。」

四

四

賴索自己問得累了，便下了車，往回家的方向走。在半路上走進一家麵包店，買了一大包花生，三支棒棒糖。花生他可以晚上坐在陽臺上吃。棒棒糖三個小孩一人一支。這是巧克力，店員說，這是奶油，這是檸檬，這是奶油五香花生，先生還要什麼？不！不要了。那麼賴索太太呢？她好像不需要任何東西，她什麼都有了，什麼都沒有。賴索一時搞糊塗了，一個人怎麼能有他太太那樣的精力，她好像隨時隨地準備爆炸，隨便就拿起水龍頭沖洗一切。她要求家裡每一個人每天換乾淨衣服，不厭其煩地掏他們口袋，「什麼髒東西都有，」她說，「如果我不注意，說不定那一天摸出一隻老鼠來。」說完，把賴索的手帕往洗衣機一扔，她扔得很準，襪子、領帶、毛巾，孩子們上學戴的黃色小帽，賴索搖搖頭，一邊踏在潮濕的地板上，滑進了客廳。

這樣的太太，賴索心裡想，雖說如此，至少還可以忍受，甚至夜裡的那件事，他都可以忍受。

睡到一半，她會突然翻過她胖胖的身軀一下壓在他身上，事先一點警告都沒有。賴索不得不使盡吃奶力氣，從一個惡夢中掙脫開來，他一邊掙扎，一邊發出咿咿喔喔的怪聲。

「阿索，我又翻到你身上了。」他太太滿懷歉意地說。

「沒有關係的。」剛結婚的幾個月他都這樣回答。

「我沒有壓痛你？」

「有一點，」他說，「每回我都做惡夢。」

「什麼夢？」

「奇奇怪怪的。」

這時候，賴索正坐在囚室的地板上，面對牆哭著，陰陰冷冷的陽光從他頭頂的小鐵窗子射進來，停在杜胖子晃來晃去的光腳板上，他不時用手抓抓腳趾頭，一面瞇著一雙眼睛興趣盎然地瞧著哭泣的賴索。賴索才接到他母親的死訊，她每個月來探監一次，總帶些吃的，和帶回去一雙哭腫的眼睛。賴索隔著會客室的鐵絲網，聽到這個消息，禁不住哀號起來，他緊握拳頭，搥著鐵絲網，像一隻絕望了的老鼠，直到獄卒將他拉開，他大哥在另一邊斯文的哭著。賴索踉踉蹌蹌地跌進囚室。杜胖子一把抓著賴索手中裝食物的小盒子，幾分鐘之後，他的胃裡塞滿了食物，心情頗為愉快，打算說些安慰的話。

「省點力氣吧！」胖子說，「你還有六年四個月好哭呢。」

賴索猛然站起來，轉過身瞪著他，肩膀還一聳一聳的。

「你說什麼？」

「我說省點力氣吧，哭有什麼用。」

「幹依娘！」

下一分鐘，賴索和胖子就在地板上扭打成一圈。再過半分鐘，胖子的龐大身軀一下壓在他身上。賴索奮力掙扎著，咿咿喔喔的亂踢亂叫，口沫橫飛，濺得胖子滿臉都是。

「你再鬼叫看看，我就掐死你。」

胖子發了狠，他才安靜下來。

「我有時候，夢見我媽。」賴索對躺在身邊的太太說。

五

五

已經很晚了，賴索還坐在陽臺上剝花生，他將兩隻腳擱在欄杆上，興致總算不錯。時值初夏，天邊星光耀眼，高速公路上亮起了一排排的車燈。著Ｂ．Ｖ．Ｄ背心，身負解答人生之謎的賴索，眼神忽而溫柔、忽而凌厲、忽而迷惘，兩手則忙著剝弄花生，他以拇指和食指夾起花生，指尖微一用力，花生就「喀！」的叫了一聲，從肚子中央爆開來，露出一粒粒肥肥白白的種子，賴索隨後將花生殼彈到樓下的馬路上，由於起了一點風，花生殼吹得滿街都是。

「喝一點酒有什麼關係？」賴索爹說。

「你會腦充血、風濕、胃潰瘍還有其他什麼病的。」賴索媽說。

賴索放下欄杆上的兩隻腳，換了個姿勢，繼續聽著死人爭吵的聲音。

「我心情不好。」

「那又怎麼樣。」

賴索爹工作得很辛苦，他不認得幾個字，身體也不夠硬朗，卻要養活一家人。白天在一家供應日本軍部的麥芽糖工廠，賴索爹光著上身，跳到一個個大鐵皮罐子上，罐子裡裝滿了精米粉和大量的水，他使勁地轉動一根像船槳般的木棒，身上的汗水下雨一樣落在罐子裡，半個鐘頭後，放入一桶青麥芽，煤炭繼續燃燒。賴索爹再跳到另一個罐子上，那是昨夜已經液化完全的糖液，繼續攪動木棒，直到糖液冒出了蒸氣，賴索爹才跳下來。他一天要跳上跳下幾十次，兩腿因此變得粗粗壯壯的，身上卻依然長不出什麼肉。

「阿允馬上就可以幫忙賺點錢，」賴索媽拿開他的酒瓶，「阿索比較聰明，讓他唸書好了。」

「唸書有什麼用？」賴索爹回了一句。

「你就是吃了不識字的虧。」

「媽，妳總是要我唸書，」坐在陽臺上的賴索忍不住插嘴，「也許爸說得對。」

「我吃過什麼虧？」賴索爹生了氣，「沒有錢就不受人尊重，就該死。」

「我嫁給你之後，就沒有過一天好日子。」賴索媽也生了氣，「你就會喝酒，把什麼好機會都喝掉了。」

「阿泉跟你說的，」阿泉是他們家的一門遠親，他找賴索爹上臺北做生意，「他賺到錢沒有？」

「現在沒有，將來可說不定。」

「將來再說。」

賴索爹該看看阿泉今天的樣子，他穿二萬元一套的西裝，開賓士車，染成黑油油的頭髮，六十幾歲了，一雙老色眼，還在猛瞧夜總會裡穿熱褲女侍的小屁股。

「將來，阿索一定比你有出息。」

「那是他的事。」

阿索爹終於讓了步，同意他的兒子在公學校唸點書，甚至給他買了雙上學穿的布鞋，這可花了不少錢，賴索在下雨的時候，赤著腳，鞋子提在手上。

「不要想我替你買什麼，」賴索爹威脅著說，「書唸不好，回來我就揍你。」

「你這樣嚇孩子幹嘛？」

「我辛苦工作，拚了老命賺錢。」

儘說這些又有什麼用。到後來弄得賴索也生了氣，便從椅子上站起，把剩下的花生一股腦扔到馬路上，走進客廳，孩子們正圍在電視機前。

「功課作完沒有？」

「早就作完了，爸。」

「你媽呢？」

「睡覺了！」

賴索輕輕把門關上，他不打算吵醒她，他今天已經夠累了，而且明天還有點事，哦，明天他要請一天假，他表哥病了，住在徐氏醫院裡，表嫂打電話來說表哥老想溜出去（他外面有女人，幾天沒有他的消息一定擔心死了），表嫂因此想了個辦法，藏起他的皮鞋，如果他真敢穿著睡衣拖鞋在大街上走，她只好認輸，還有什麼辦法？賴索在電話的另一邊不置可否地搖了搖頭，他管別人這些事幹嗎？何況他還有更重要的事呢，啊！他要去見韓先生，從電視新聞裡出現他的臉孔起已經過了卅六個鐘頭，對他而言，這段時間等於別人過的幾十年，因此，他必須弄清楚，到底要弄清楚什麼呢？誰也說不上來，這麼久了，他自己有了三個小孩，韓先生呢，他都快七十了，這個年紀，有些人已經滿嘴的假牙。聽過關於假牙的笑話嗎？也許我只是要握握他的手，說︰「韓先生，好久不見了。」

「阿索，你怎麼一個人在陽臺上坐了半天？」

他太太可沒有睡著，她穿著粉紅色黛安芬內衣，渾身香噴噴的，她用這種作法，加上一些小手段，讓她替他養了三個孩子，另外還買了兩棟法院拍賣的樓房。她的鄉下親戚上來時，她帶他們上臺北聽歌，在飯店裡用餐，鄉下人被大城市的氣派給嚇住了，他們張大著嘴巴，半晌說不出話來。賴索太太這時可就興奮極了，他的聲音出奇地溫柔，一邊用眼角瞟著一臉無奈的賴索。當天晚上，賴索太太熱情離了譜，她都快四十了，滿滿一肚子的脂肪，還像個小女孩一樣，她一面笑一面叫，把將近六十公斤的身軀，壓在透不過氣的賴索身上。

「我在吃花生。」

「花生容易上火，」她說，「這幾天你怎麼怪怪的？」

「我在想一些事，」賴索躺下來說，「對了，明天我不去工廠，我去醫院看阿宗表哥。」

「去看他幹嘛？一點小病驚動這麼多人，哼——他是什麼東西，」她不喜歡賴索家人，「我可不去，明天還有一大堆衣服要洗。」

「好吧，」賴索鬆了一口氣，「我想早點睡。」

但是，他太太可不想這麼輕易放過他，她把整個身子貼過來，賴索因此聞到她身上濃濃、熱呼呼的香味。

「你記不記得我們剛認識的時候。」

「嗯。」

「你說我長得很有人緣。」

「嗯。」

「你第一次親我嘴，還要我把眼睛閉起來，記得嗎？」

「嗯，」賴索說，「嗯，嗯嗯——。」

六

六

開往臺北的客運車，這時候在橋中央停了下來，橋底下是那條好似未曾乾淨過的淡水河，橋頭則停了一部黑白相間的警車。身穿假日西裝的賴索，一臉受苦的表情，擠在上班的乘客中間。「要下車的擠到前面來，其他人不要擋在門口，」車掌恨恨地說，「你這個人怎麼老是站在這裡？」賴索直到車子經過世紀飯店前面才回答了一句，「我，我要下車。」

他果然下了車，並且在馬路邊買了一籃蘋果。這些蘋果好像剛從冰庫裡拿出來，都帶著暗紫色，不過病人大概不會計較這些，阿宗表哥會說，人來就好，還帶什麼水果。表哥都六十歲了，依然滿面紅光，每天清晨五六點就起身到北投泡溫泉，然後步行到山下的情婦家吃早點。回到家裡，表嫂已經在廚房裡忙得團團轉，阿宗表哥便躡手躡腳地走到他太太背後，照她屁股就是一掌。表嫂叫了起來，表哥就說，「今天吃什麼好菜？」一臉無辜的樣子。

一會兒後，賴索把蘋果籃子放在電話亭裡的地板上，隔著馬路，對面就是七層樓的徐氏綜合醫院。但是這個時候，醫院門口一點動靜都沒有，病人不是還在睡覺，就是全死光了。賴索沒有空去研究諸如此類的問題︰醫生幾點上班？病人什麼時候起床？起床後是不是馬上就有早點吃？

他打開那本有三公分厚的電話簿，一根指頭在上面劃來劃去。

「請問你那裡是不是電視臺？」

「你說對了。」一個女孩打著呵欠說。

「請問你們今天是不是要訪問韓先生，報上說的。」

「你打錯了，我這裡是餐廳部，你該打去問詢問臺。」

「可是妳一定知道韓志遠先生要去貴臺？」

「那個韓志遠？是綜藝節目，還是連續劇的，」女孩開始不耐煩起來，「這裡的歌星影星我全認識，你那個韓志遠是幹什麼的？你不知道詢問臺的號碼是不是？」

「他，他剛從日本回來。」

「怪了，剛從日本回來的只有鄧麗君，我告訴你詢間臺的號碼好了。」

「謝謝！」賴索投下了一元硬幣，接了這個號碼。

「詢問臺你好。」賴索搶著說。

「詢問臺你好。」詢問臺的小姐說。

「請問你韓志遠韓先生今晚是不是要在貴臺接受訪問？」

「是啊，晚上八點的『時人專訪』，你沒有訂電視週刊吧。」

「沒有，」賴索說，「不過我很想訂一本。」

「你可以撥這個號碼——，」小姐說，「告訴他們說是電視臺的馬小姐介紹的，不要忘了，這樣你就不會錯過『時人專訪』這種節目。還有什麼事沒有？」

這倒好，小姐做起他的生意來了。手持話筒抵電話亭活動門的賴索，曖昧地笑了起來。對付推銷員（報紙、雜誌、醬油、化妝品——）賴索有的是辦法。他都耐心地聽完他們長篇大論的吹噓（他臉上甚至露出一副完全被說服的表情）然後冷冷地作了結論，「你說得很有道理，不過我家裡已經訂了，我們已經有了，我一直都用這個牌子。」

「謝謝你，」賴索最後說，「我會打那個電話，說是電視臺的馬小姐介紹的，有沒有優待？」

七

七

賴索離開了電話亭，現在街那邊的醫院開始顯出了生氣。醫院大門走出來幾個人，四周張望了一下，一輛計程車在門口停住，下來了兩個人，今天的第一號病人，隔著熙熙攘攘的馬路，賴索看不出兩個人當中到底那一個生了病。張望的那幾個人鑽進了這部車子，司機朝後瞄了一眼，車子便一溜煙地駛開。賴索在馬路邊站了一會兒，找不到橫過街的空隙，於是回到人行道上，走向四、五十公尺外的缸綠燈。人行道上種了成排鐵欄杆圍著的相思樹，樹上站了一個臺北市政府的鳥型垃圾桶，肚子上寫了幾個字——我愛吃果皮紙屑。賴索掏著口袋，找不到可以塞進鳥嘴的東西。我愛吃果皮紙屑，賴索在心裡唸著，我們都愛吃果皮紙屑。

紅燈一下子換成綠燈，賴索匆匆越過馬路，再登上紅磚人行道。他的硬膠底皮鞋正適合臺北的馬路。臺北的馬路——市政府的一個官員，在被問到這個問題時，曾經提出了一個辦法；用原子彈把所有的建築物轟平，再重新規劃。這是一個笑話！不過話又說回來，賴索的硬膠底皮鞋在清晨的陽光下閃閃發光，而皮鞋的顏色也正適合他的假日西裝和人行道上的紅磚。

他可繞了一個大彎才到達醫院。

醫院服務臺戴眼鏡護士一臉剛睡醒的樣子，瞧著賴索放在櫃台上的蘋果說︰

「二○一號病房，你是他的什麼人？」

「表弟。」

「你這雙皮鞋還不錯，」護士伸出頭來說，「可惜太小了。」

「我的皮鞋太小？」

她聳聳肩膀。

「妳要不要吃個蘋果？」

「謝了，」護士說，「我已經吃過飯，你從右手邊這個樓梯上去。」

他在病房門口就聽到阿宗表哥的聲音，那是個混合著哀求、威脅、詛咒、壓抑住憤怒的聲音。

「好吧！我究竟什麼時候出院？」表哥說。

「醫生說你什麼時候出院就出院。」表嫂回答。

「醫生，哼！」

賴索推開門，他的表現，果然中止了他們的爭吵。底下發生的事情，坐在電視公司附近一家西餐廳，等著侍者端來食物的賴索，可記得一清二楚。這當兒，他正把臉孔湊向茶褐色的玻璃窗，外面的世界不知道變得怎麼樣了？窗外一片陰陰沉沉，行人、汽車，像一個個飄浮的幽靈，那麼，他推門進來時，背後的那個太陽呢？也許死了。賴索把臉孔移開（一個路人，瞧了玻璃窗一眼，他一定看不見裡面的情景，所以就對著賴索整理起頭髮來了），他實在受不了那個傢伙的蠢像。要是玻璃改成藍色或者綠色，該有多好！你忽然站在一望無際的高爾夫球場裡，把一個綠色的球擊飛起來，掉進一個綠色的坑，然後你張大你綠色的眼睛，抬起你綠色的腿——。

「阿索，你來得正好，」阿宗表哥興奮極了，赤著腳在藍色的地毯上來來回回跑了兩圈，他穿了一套絲質睡衣，臉孔脹得通紅，凸出的小腹和下巴上的贅肉因此顫動不已。

「你說說看，到底誰病了，」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你說說看。」

沒有病，那你在醫院幹嗎？坐在餐廳裡的賴索開心的笑了。

「阿索，你表哥不但病沒好，還影響到腦神經，」表嫂指指腦袋，「你看他這個瘋樣子。」

他們爭吵個沒完，賴索可站累了，便坐在沙發上，把帶來的蘋果放在一邊。

「吃蘋果罷，表嫂、表哥。」

「好啊，阿索，拿個蘋果把他嘴巴塞住。」

「妳這是什麼意思？」阿宗表哥氣得坐在床上，「不但不准我穿鞋子、打電話，還要把我嘴巴塞住。」

「看他那個著急的樣子。」表嫂也坐下來。賴索同情地看著他們。他很想說點什麼，不過他現在可沒這個心情，真的沒有。他有重要的事情要做，他等一下要去這家餐廳用飯，並且能坐多久就坐多久。

已經過了午餐時間，賴索還坐在那裡，他希望找點事情做做。也許打個電話回去，但是他太太會問東問西的！她想知道臺北現在變成什麼樣子了（上個禮拜她才來過）那些騷女人穿什麼衣服？超級市場是不是打八折？是的話，順便帶些什麼回來。帶什麼呢？隨便什麼好了。這就要傷賴索的腦筋了，他不能傷腦筋，至少現在，今天，他不能冒這個險。他要去見韓先生，他要準備一番，他要容光煥發、侃侃而談，要不然他穿這一套漂亮衣服幹嘛？

談到衣服，賴索結婚時，都沒現在穿得漂亮。他們賴家人一向不注重打扮。「吃飽最重要，」賴索爹常常這樣教訓他們，「有錢不要買這個買那個，等到逃難的時候，衣服能吃嗎？」賴索爹好像這輩子都在逃難，他被美國飛機炸怕了。他活到七十二歲，因為心肌衰竭死在榮民醫院的特等病房裡，死前病房裡寂靜無聲，只有窗型冷氣機發出輕微的嗡嗡聲，連這時醫院上空掠過的波音七四七巨型客機的巨大吼聲都聽不到。

八

八

也許他真的睡著了，那個飽經憂患、被糟蹋了的頭顱，正垂靠在塑膠軟皮的沙發上，在西餐廳柔和、曖昧、虛假的燈光下，彷彿生氣全無。凹陷的兩頰，覆在額頭上的幾根灰髮（禿頂黯淡無光）、鬆弛的皺紋、蒼白乾燥的嘴唇。這就是真正的賴索，內在力量消失殆盡的賴索，身為榮耀、進步、合作、天之驕子、人類一份子，醒著、睡著、悲傷、快樂（他笑起來，像個羞怯的小女孩）深受七情六慾所苦的賴索。

然後，他就在一陣麥克風的聲浪中睜開了眼睛。

「各位先生、各位女士，我們今晚的節目馬上要開始了。」

賴索驚訝地發現到，身邊幾張桌子上都坐了人，節目六點鐘開始。老天！他真的在這裡坐了一個下午，整整一個下午，卻什麼事情都沒有做，只是坐在這裡，他就要跟韓先生會面了，這個歷史性的一刻，卻什麼都沒準備好，他至少該講一些話的，就像韓先生在飛機場說的那些話，簡短、得體、感情充沛，他一定上機前就打好了腹稿，在太平洋上空修潤一番，最後艙門打開的一剎那，調整一下領帶、清一清喉嚨。

「先生，您需要喝點什麼？」侍者說。

「隨便什麼，咖啡好了。」

雖然時間短促，但是就在對街的電視臺，穿過地下道只要五分鐘，所以他只需在十分鐘前付帳，花五分鐘在洗手間，那麼他時間儘夠了。他不需要準備多長的演講稿，韓先生會記得他的，甚至會興奮地抓著他的手，滿面淚痕的告訴賴索，他對不起他們，他要在有生之年為這件事懺悔。好了，他既然這麼說，賴索還能怎樣？只好自認倒楣罷了，而且他也習慣了。

「Ladies and gentleman，I want to sing a song for you.」

燈光集中在一個長頭髮的年輕人，扁扁的鼻子，黃黃的臉孔。年輕人抱著吉他叮叮咚咚地唱起來。他唱的是一首英文歌，瞇著眼睛，表情豐富，他唱得專心極了，末了弄得自己如醉如癡的。

「Thank you ，Thank you ，once more？OK，OK！」年輕人說。

賴索再也坐不下去了。這些人，這些時髦、優雅、有錢、無事可做的傢伙。賴索被充塞耳際的笑語、歌聲、裝模作樣的手勢，逼得站了起來，匆匆付了帳。他推開餐廳的旋轉門，走進黃昏中筆直寬暢的仁愛路，重新感受到夕陽餘暉所散佈的那種神秘生命力。

這種力量使他坐在人行道的長椅上，面對巍然聳立的電視臺，發了一陣呆。

「我究竟想幹些什麼？」

在這一刻，賴索禁不住有些後悔起來，也許不該老遠跑這一趟的。他太太現在一定收拾好餐桌，乖乖地坐在電視機前，孩子們則圍繞在一旁，正中央空著的沙發，那是賴索的座位，他是一家之主，三個孩子的父親，他就坐在那裡，兩腳擱在茶几上，為銀幕上的滑稽節目，發出低啞的笑聲，太太跟著笑了，孩子們也笑了，這就是賴索的生活照，賴索家的晚間娛樂。

他實在不應該老遠跑到這裡來，他應該坐在電視機前，泡杯茶，拿著蘇打餅乾吃，然後伸一伸懶腰，走進臥室，脫下去服，在黑暗中爬上床，在傷感、慶幸、或者無所謂中結束這一天。

九

九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路兩邊的水銀燈，像點燃一長串無聲的鞭炮，整條街一下就明亮起來，賴索的眼光，隨著一閃一閃的車燈，一直瞧到街的盡頭。時間不多了！他必須趕緊思考。他收回視線，集中到對街燈火輝煌的電視大樓。那麼，他究竟想到那裡了——他的童年、青春期、婚姻，然後就是莫名其妙的中年。他這一生，說一句洩氣話「交了白卷！」他丟了賴家的臉。賴允大哥現在有錢了。他照顧這個唸了書的弟弟，替他成了親，給他工廠股份。賴索爹過世的前一天，還哀傷地瞧著他們，說︰「阿允，要照顧你弟弟。」賴允大哥都五十幾，大腹便便，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線。這當兒，他淚流滿面，鼻頭都哭紅了。

「爸，你會好起來的，」賴索握住他爹寬厚、滿是斑點的手掌，指甲泛了灰色，「下個月我們陪你去東南亞逛一逛。」

「恐怕不行了，」賴索爹說，「阿索，你過來——」

他比較疼大兒子，賴索媽則喜歡這個斯文的小兒子。賴索從監獄裡出來，畏畏縮縮地站在他父親眼前，賴索爹流著淚瞧了他半晌，「啊！啊！」啊了半天，說不出話來。過了很久，他從房間裡拿出一套舊灰呢西裝（阿允結婚時，給他父親做的），「穿上這個，」他說，「走，我們去見你大哥。」

「爸，」賴索躊躇著說，「我想先去看看媽的墓好不好？」

直到他在果醬廠上班的第一個禮拜日，他們才動身往木柵的市立公墓。整整八個人，四個大人、四個小孩，賴索一家三代全在這裡了。賴允大哥忙得團團轉，他負責張羅一切，他太太被四個小孩纏得分不開身，賴索爹狠狠瞧著車窗外，一語不發，賴索則頻頻搓著雙手，他快哭出來了。兩部車子一前一後，孩子們從車窗伸出手來，朝另一輛車子「阿公！阿公！」亂叫。

一個鐘頭後，他們站在墳場的頂端，俯視著一個冷冷清清、野草蔓生的墳墓。

「幾年後，這裡要擠不下了。」賴索爹說，他料錯了，七年後，他就葬在底下一點的地方，沒有路通到那裡，因此賴索家人不得不踏著一個一個墳頭，跳到賴索爹墳上。

「阿索，」賴索爹回過頭，「你媽死前還唸著你。」

賴索對自己說，可不能再哭了。剛才，孩子們還沒跟上來，賴索就已經哀號起來，賴允大哥抱著最小的兒子，尚未喘過一口氣，立刻跟著大哭出聲。

墳場工人見到這種情景，搖了搖頭說，「我們燒些紙錢好了。」這才止住賴索家的哭聲。

「這些字怎麼褪了色？」賴索摸著墓碑。

河南燕山徐氏——

「找人來漆一下，墳上再種些花，爸你說怎麼樣？」賴允大哥這時候說。

「那不行，」墳場工人說，「不僅破壞風水，羊還會把它吃掉。」

附近人家的羊群滿山遍野亂跑，羊踩過賴索爹媽墳頭，在上面拉屎拉尿。

「這怎麼行。」賴索從長椅上憤憤然站了起來。

上帝是牧羊人，基督教都這麼說。遠處一座教堂，屋頂上的霓虹十字架，耀眼刺白，賴索走進地下道，再出來時，就看不到那個教堂了。

十

十

賴索在訪間前半個鐘頭抵達電視台。

他在門口守衛尚未來得及反應之前，昂首闊步而入。守衛瞪著他矮小、生動、黑色的背影，想著這個傢伙到底在那裡見過。賴索就這樣冒冒失失地闖入這棟迷宮似的建築。這是個現代科技融合了夢幻、現實、藝術、美、虛偽、誇大的綜合體。他從一個攝影棚到另一個攝影棚，從一個時代，進入另一個時代。賴索在明朝停留了五分鐘，在清朝張望了一下，在八點前一刻，走進了自己的節目。

身著淺藍色西裝，裁剪合身，泰綢襯衫領子翻在外面的韓先生從化妝室走出來。他的步伐穩健、容光煥發、精神抖擻、就像要步上演講臺一般。

「韓先生，您請坐在中央。」導播滿懷敬意地說，「張記者、陳記者、楊先生你們坐這個位置。」

「現在就要開始了嗎？」韓先生的聲音出奇的冷靜。

「大家準備！」導播說了一聲。

賴索站在控制室的玻璃窗外，在另一邊成排的電視機，出現了同一的畫面，控制員戴上耳機，把手上的香煙按熄，節目就要開始了，人人摒息以待。賴索看得入了神，他看到一些人跑來跑去，移動的水銀燈架、佈景、麥克風的試音聲，導播誇張的手勢。

「開始！」導播說。

「首先，我代表自由祖國一千七百萬的同胞，歡迎韓先生您重歸祖國的懷抱，參加反共陣營。」僑委會的楊先生說。

「謝謝你，」韓先生面對攝影機，眼睛眨都不眨一下，「我衷心感激政府寬大為懷的德意，我在日本幾十年，無時無刻不在悔恨之中，我對不起我的祖先，對不起全國同胞，」說到這裡，他握拳頭搥了桌子一下，「共產黨害了我！」

三十年前，他也這樣搥著桌子，坐在最後一排，負責閉門的賴索被這一陣響聲震得清醒過來。

「國民黨憑什麼？各位說說看。」韓先生越說越是激動，兩個拳頭在空中交叉飛舞，面對臺灣民主進步同盟會的卅五個會員，慷慨激昂，聲嘶力竭，怵目驚心的賴索真是心儀不已。韓先生在前一陣子還親切地問起他的家庭，他的親戚朋友，和他們的觀感。賴索不好意思地問說，他們不知道呢，他們不認識字。那麼他自己呢？賴索喜歡這個工作嗎？談不上喜不喜歡，韓先生要我做什麼就做什麼。這樣很好，你有什麼問題嗎？沒有，很好，很好。說到這裡韓先生回過頭去問蔡先生，「成績怎麼樣？」蔡先生低聲說（賴索聽到了），「那裡找出來這個笨蛋，居然跑到市場去散發傳單，正好給他們拿來包魚包肉。」「老天！」韓先生拍著額頭說，「用人之際，用人之際。」

「——那麼，韓先生，您能不能告訴我們您一踏上祖國的觀感？」

那個攝影師將鏡頭交給一旁的助手，推開門，走到賴索身邊，從口袋掏出煙來。他喜歡「訪問」這一類的節目。這種節目你不用推著攝影機跑來跑去，他不喜歡歌唱節目，還有對著鏡頭窮扭屁股的歌星。

「你怎麼進來的？這個節目不准參觀。」看都不看賴索一眼。

「門沒有關，我就進來了。」

「安全人員都睡覺去了，」攝影師說，「你該去二號影棚，那裡很熱鬧，這個節目沒什麼看頭。」

賴索不再回答，他來這裡不是回答別人的問題的。

「祖國進步的情形，簡直令人難以置信，」韓先生說，「我一下飛機就被嚇了一跳。我對自己說，這是個現代化的都市嗎！在日本我看過電視報導臺灣的繁榮，我總不太相信——。」

賴索耐心聽著。攝影師現在抽完了煙，說了聲，「老天！」走向他的助手。

「您去過大陸，您對那邊的觀感如何？」

「我在那邊認識幾個人，我就是受了他們的騙，孫其敏、張萬生這幾個人，當年來臺灣搞統戰的，現在不是死了就還在勞改營裡。唉！大陸的當權者翻臉不認人，從不講什麼道義，我們政府就不一樣了，雖然我犯了大錯，」他頓了一下，繼續說，「一時糊塗——。」

賴索見過他說的孫其敏、張萬生，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們都講得一口漂亮的閩南語。在雜誌社會議室裡，韓先生要大家起立鼓掌歡迎他們。孫一上臺，就像日本人那樣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說︰「各位父老兄弟們」他講得精影極了，他受過這一類的專門訓練。韓先生原本興致勃勃的，後來越聽越不是味道。年輕的賴索注意到他三番兩次想站起來，結果總是搖搖頭坐了下來。孫這時說到——像我們對待藏人、蒙人、苗人，我們讓他們自己管理自己。說老實話，我們那有這麼大的人力去管理這麼大的地方，何況遠在一角的臺灣。今天我們只想幫助本省同胞建立一個民主、進步、平等，沒有人吃人的社會——那麼大陸上幾千萬被鬥爭的人，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這個千篇一律的謊言，賴索在三號攝影棚的角落裡，拆穿共產黨的把戲，他可得意極了。

我們共產黨最愛好和平了——停了一下，孫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韓先生利用這個機會跳上臺去，說，請大家鼓掌，謝謝孫先生的指導。

「您能不能告訴我們，您怎麼發現共產黨的陰謀？」

「我老早就感覺到了，他們想利用我達到『解放』臺灣的目的——。」

年輕的韓先生告訴他們，臺灣解放了以後，每一個人都會受到重用。那麼賴索呢？也許一個縣長吧，那一個縣呢？隨便那一個縣都可以。北部當然最好，他回家鄉時，每一個人都會喊著︰啊！賴索縣長，縣長大老爺，啊！啊！啊！

「很多來日本的本省同胞，被安排來見我，我就跟他們說，臺灣獨立的重要性。」

「他們的反應呢？」

「剛開始還有些反應！最近這幾年，就沒幾個感興趣了。這個時候，我就問自己——。」

這時候，賴索想起杜胖子來。杜不屑地說︰「我們有馬克斯主義，國民黨有三民主義，你們呢？你們什麼都沒有！」

「我們有韓先生。」

「那一個韓先生，誰知道，誰認得他？」

賴索忙得不亦樂乎，他忙著跟一大堆人談話，有的是老朋友，有的是不相干的人。即使如此，他還得抽出空來，聽韓先生的演講。情形跟卅年前完全不一樣了。現在賴索用七十年代的頭腦，來評論四十年代發生的事，他佔了絕大的優勢，他佔盡了便宜。記者應該把鏡頭對準他，這些年輕的記者，他出風頭的時候，他們都還沒出世呢。他們見過日本人？見過共產黨？沒有。挨過美機轟炸？坐過牢？沒有。哦，老天！你究竟想怎麼樣？也許鏡頭對準你，你一個屁都放不出來。賴索一面聽著，一面動腦筋。

「我再代表全國同胞說一句話，」楊先生說︰「我們真誠歡迎您歸來。」

「最後，我們希望韓先生您能向全世界受共產黨欺騙的人說一句話。」

「好——。」

這個節目眼看就要結束，導播做了個手勢，一個工作人員，蹲下來摸著地上的電線。站在控制室的賴索開始移動腳步，打算節目一完畢，立刻擠到韓先生面前。

「原來你在這裡。」一個穿白襯衫的年輕人擋住他。

「你幹什麼？」賴索不高興地說。

「我是警衛人員。」這個人說，「你既沒有來賓證，又是一個人，你怎麼進來的？」

節目已經結束了一段時間，賴索還站在門口的臺階，不管怎麼說，他要等一個人。

自動門一下子打開，一群人無視於賴索的眼光，匆匆走下臺階。

「韓志遠先生！」賴索攔了上去。

「有什麼事嗎？」

「我是賴索。」

「賴索？」

「泛亞雜誌社的——」

「什麼？」

「那個賣水果的——」

「我不認識你！」

一個西裝筆挺的傢伙，拍拍賴索的肩膀，解了韓先生的圍。然後所有人坐進了兩部黑色轎車，一溜煙地駛上泛著銀光的街道。

電現臺巨大的陰影，彷彿一個無窮無盡的惡夢，一直延伸到街道的另一邊，整個世界忽然祇剩下他一個人。

「我是賴索，我是賴索，」他結結巴巴地說，「我只想說，說，好，好久不見了。」

十一

十一

他回家時，已近午夜。他輕輕開了門，扭開電燈，把從臺北帶回來的一些東西，放在沙發上，他太太的睡衣，孩子們的圖畫書，一盒巧克力糖。

這當兒，牆上的荷蘭鐘噹噹地敲了幾下，長針和短針重疊在一起，這是一個結束、一個開始，一個起點和一個終點。

賴索停止了一切動作，慢慢地抬起頭來。

——原載一九七九年十月二—三日《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Table of Contents

《賴索》黃凡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