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谢谢你们的鱼

在银河系西螺旋臂的末端那片未曾标明的寂静虚空中， 悬挂着―颗不被人注意的小小的黄色太阳。距离它大约 9800 万英里的轨道上，运行着一颗完全无足轻重的蓝绿色 小行星。这颗行星上由猿演化而来的生命形式原始得令人 吃惊，他们居然还认为电子表是一项非常了不起的设想。

这颗行星上存在着――或者说曾经存在――一个问题，那就 是：大部分的居民在大部分的时间里都感到不开心。针对 这一问题曾提出过各种各样的解决方案，但其中大部分都 是紧紧围绕那些绿色小纸片的运动来着手的――这很奇怪，因 为实际上并不是这些绿色小纸片不开心。

于是，问题依旧困扰着这颗星球。所有的人都感到不 自在，其中大部分简直可以说是凄凄惨惨，甚至包括那些 错误。有些人说连上树也是一个糟糕的选择，他们当初根 本不该离开海洋。

曾经有个男人说人们如果改变一下，相互友好一点多 好哇，然后他因为这话被钉在了树上。又过了大约两千年 在某个星期四，一个女孩独自坐在“里克曼斯沃思”的一 家小咖啡店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人类一直以来就走错了方 向，她终于知道世界怎么才能变得快乐美好。这次她是对 的，她的想法真的可行，而且再也不会有人会再被钉在任 何东西上面了。

可惜的是，在她还 没来得及拿起电话告诉别人的时候， 一场愚蠢的大灾难突如其来地降临了，而她的想法就此永 远消失。
第 1章

那天晚上天黑得很早，在一年中的这个时候，这很正 常。有些冷，还有风，这也很正常。
开始下雨了，这特别正常。
一架飞船降落了，这就不正常了。

周 围没有人，目击者只有一些奇蠢无比的四足动物。 这些家伙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艘飞船，甚至不知道它 们该做点什么对付它，是吃了它，还是怎么办。于是它们 采取了一贯做法，就是跑得远远的，试图躲在互相的背后 不过从来没有成功过。

飞船从云层后滑翔下来，似乎只开了一道灯。

如果 你离得远，你很难透过闪电和乌云看见飞船；但 是在近处你会发现它具有奇特的美感――灰色、造型优雅，而 且很小。
什么，但是如果你参考了《银河系中部调查报告》的内容 你会猜到这飞船大概能坐上六个人。

其实不 管怎样你都会猜到的。这个调查报告就像大部 分同类的调查一样，花上一大笔钱，可得出的结果对任何 人来说都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除了指出银河系中每个人都 有 2.4 条腿以及一头土狼以外。而这个显然不正确，于是就 再也没有人理会它了。

飞船穿 过雨幕静静下落，暗淡的前灯将船体裹上了美 丽的彩虹。它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越靠近地面声音越大， 在距离地面六英寸时变成了低沉的振动。

然后它终于落地安静下来。
一道舱门打开，一段舷梯自动展开。

一道 灯光出现在门口，明亮的灯光在黑夜中流动，带 动了一片阴影晃动。
一下，急急忙忙下了舷梯。可以看到他胳膊下面夹着一个 大大的购物袋。

这人转过身，向着飞船匆匆挥了一下手。雨水已经开 始打湿他的头发。
“谢谢！”他喊着，“非常感……”

一 阵震耳的雷声打断了他的话。他担心地抬头看了看， 忽然想到了什么，急忙在他那大大的塑料购物袋里翻找起 来，却发现袋子底下有个大洞。

购物袋 的侧面印着几个大大的字，写着（任何懂点半 人马座语言的人都认识）：半人马座主星，布莱斯塔港的 免税大卖场。要像太空中具有火热价值的第二十二头大象 那样――咆哮吧！

“――等一下！”那个影子一边对飞船挥舞手臂一边叫 喊。
去。
过了一会他又出现了，拿着一条破旧不堪的毛巾，胡 乱地塞进购物袋里。
他再次挥了挥手，把袋子夹到胳膊底下，向几棵树跑 过去想避雨。他身后的飞船开始升空。

一道 闪电划过天际，他停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跑，但 是改变了方向，与那些树保持一段安全的距离。雨越下越 大，瓢泼一般落下来。他弓着身子，快步走着，不时因为 脚下打滑而跌跌撞撞。

他在泥泞中穿行。雷声越过远处的群山滚滚而来。他 徒劳地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继续蹒跚而行。
又有了亮光。
这次不是闪电，是一些分散的暗淡灯光，在地平线处 闪动，然后又消失了。
方向走去。

前 面是一道上坡，在坡上走了两三百米以后，他面前 出现了一道墙。他抬头看了看，把手里的袋子扔了过去， 然后自己也爬了过去。

他 刚刚落地，一个什么机器向他就向他冲过来，前面 还有两道灯光穿透雨幕闪动着。那人急忙向后一缩，机器 已经冲到面前。可以看见这个机器的形状，基本上是一个 低矮的球茎状，像一头小鲸鱼――光滑、灰色、线条流畅而且 快得吓人。

他本能地举起手保护自己，但那个机器从他身边冲过， 激起一片水花，溅了他一身。

又一道 闪电划过天际，在那短暂的亮光中，路边上那 个湿透的可怜人可以赶在那机器消失前看清它后面的一个 小小的标志牌。
是保时捷。”

第 2 章

罗勃?麦肯纳 是个卑鄙的混蛋，这他自己非常清楚，因 为很多年来总有许多人向他指出这一点，而他找不到什么 好的理由来反对这种说法，除了这一条――他喜欢反对别人， 特别是那些他不喜欢的人，也就是说，所有的人。

他叹了口气，换了一档。
山路开始变得陡峭，而他的卡车因为装着丹麦产的散 热器而很笨重。
他并不是一贯心情不好，至少他认为不是这样。只是 现在下的雨是他特别不喜欢的一种特别的类型，特别 是在他开车的时候。他把各种雨都编了号。这种是第 17 号。

他曾经在 什么地方读到过一个消息，说爱斯基摩人有 两百多个不同词汇来描述雪，如果没有这些词汇他们的谈 话就会变得非常单调。这么说他们就可以区别开稀疏的雪 和密集的雪，小雪和大雪，造成泥泞的雪，易碎的雪，有 风的雪，大块大块的雪，邻居的靴子底带进来后留在地板 上的雪，冬天的雪，春天的雪，你童年记忆中比现在任何 一种雪好得多的雪，美丽的雪，鹅毛大雪，山上的雪，谷 中的雪，早上落下的雪，晚上落下的雪，你正准备去钓鱼 的时候突然落下的雪，以及无论你怎么教那些爱斯基摩人 他们还是在尿在上面的那些雪。

罗勃?麦肯纳的小册子里记载了两百三十一种不同的雨， 没有一种他喜欢的。
他又换了一档，卡车速度加快了。车上装载的丹麦的 散热器发出一种舒服的嗡嗡声。

自从 昨天下午离开丹麦，他已经经历了 33 号雨（让路 变得湿滑的毛毛细雨），39 号雨（大大的雨点），47 号到 51 号雨（垂直落下的小毛毛雨到斜着飘的毛毛雨再变成中 等强度的毛毛雨），87 号和 88 号雨（两种差别很细微的 垂直下落的倾盆大雨），100 号雨（倾盆大雨之后夹着寒 风），一瞬间从 192 号一路变到 213 号的海洋风暴，123 号、124 号、126 号和 127 号雨（温和的中等强度的冷风 发出有节奏的嗡嗡声），11 号雨（有微风的小雨），还有 现在这个他最讨厌的，17 号雨。

1 7 号雨，就是说肮脏的雨点持续不断地狠狠砸在车前 结果是能见度变得更糟糕了。而且在他重新打开雨刷后也 没能恢复。

实际上，有一只雨刷开始发出了噼里啪啦的声音。
刷刷刷啪刷啪刷刷啪刷啪刷啪啪啪擦。

他 砸了方向盘一下，踹了地板一脚，捶了录音机一拳， 录音机立刻开始播放巴里?曼尼努的歌，他继续捶录音机， 捶了半天直到它不吭声儿了，然后他开始咒骂、咒骂、咒 骂、咒骂以及咒骂。

他的怒火已经达到了顶点，就在这时他的车前灯的灯 光隐约映出路边的一个人影，在大雨中几乎无法看清。

那是一个 满身泥泞的可怜家伙，穿着很奇怪，浑身湿 得比一只落在洗衣机里的水獭还厉害，正站在那儿挥动大 拇指想搭个便车。

“可怜的家伙，”罗勃?麦肯纳心想，他终于找到一个 冲过时溅到身上的泥巴水。”
他冷酷地摇摇头，又叹了口气，一打方向盘，冲进一 片水洼里，溅起一片泥水。
“明白我的意思了吧？”他在飞快地冲过去的时候心 想，“你在路上总会遇到一些混蛋的。”
几秒钟后，他就在汽车的后视镜里看到那个想搭车的 家伙站在路边，溅了满身泥巴水。

有那么一会他为 此很开心。过了一会他因为自己做了 这样的事情而开心而觉得有些不高兴。然后他又因为自己 做了这样的事情而开心而觉得有些不高兴而觉得高兴。然 后他就很满意地继续驾车前行。

在这 之前他曾经把一辆保时捷堵在屁股后面跑了二十 英里，后来还是被超了车，这让他很不高兴。但是现在又 从这个可怜家伙身上得到了补偿。

他 继续驾驶，那些雨云在他头顶上追着他跑。他不知 道自己是个吸雨机。他只知道自己的工作日都很悲惨，并 且还总是碰上一连串糟糕的假日。而雨云只知道他们喜欢 罗勃，总想跟着他，拥抱他，把他浇个透。

第 3章
跟在后面的两辆卡车不是由吸雨机驾驶的，但是他们 也做了相同的事情。
那个人继续跋涉，或者说蹒跚前进，终于脱离了那片 水洼地，再次踏上山路。
过了一会雨势开始缓和了，可以隐约看到云层背后的 月光。
一辆雷诺从他身边经过，驾驶员发疯一般向他打出复 杂的手势，想表明自己本来非常乐意带他一程，但是这次 上你。
那人继续向前跋涉。一辆菲亚特经过，做了和雷诺完 全相同的事以后走了。

一 辆马克西从前方开来，在他身边经过时冲他闪了一 下大灯，也弄不清到底是说：“你好！”还是“对不起， 我们不同路。”还是“快看，这么大雨还有人在外面，真 他妈蠢！”还是别的什么。车前窗有一块绿色纸条，表明 不管刚才闪那么一下什么意思，这车都属于史蒂夫和卡萝 拉公司。

雨已 经小多了，雷声远处的山脉背后滚动，就像一个 人在争论中认输，然后又过了二十分钟还在咕哝：“另外 还有一点……”

空气很清新，夜晚很凉。各种声音听得特别清晰。那 的时候他才转过身。
然后又有一辆。
第一辆车完全没有理会他，第二辆毫无意义地亮了一 下车灯。一辆福特千里马经过时在他身边刹车了。

那人吃惊 地摇晃了一下，急忙抱起袋子冲着车跑去， 可是在快到的时候千里马又发动起来，很可笑地加速跑掉 了。

那人沮丧地停在那里。

这 之后第二天发生了一件偶然的事情，千里马的司机 去医院取阑尾，由于一个很可笑的混淆，医生错误地把他 的腿给切除了。而在重新准备给他做阑尾手术之前，他的 阑尾炎很可笑地恶化成了腹膜炎。他的恶作剧就这样得到 了报应。
一辆绅宝在他身边停了下来。

车窗摇下来，一个友好的声音问他：“你走了很远了 吧？”
那人转向绅宝，伸手握住了车门把手。

那个人，那 辆车以及它的门把手都在一个名叫地球的 行星上。这颗行星在《银河系漫游指南》中的条目内容只 有四个字：“基本无害”。

撰写这个条目的人名叫福特?长官。此刻正在一个绝非 无害的星球，坐在一个绝非无害的酒吧里，不要命地惹事
第 4 章

如果有人 随意地看他一眼，会很难分辨他到底是喝醉 了、病了还是彻底疯了。但实际上这里根本没有人会随意 一个敢看别人的人都会有鹰一样敏锐的眼光，武装到牙齿 血管中涌动着狂暴的血液，随时准备向他们不喜欢的人做 出任何疯狂的事情。

一种压抑的、导弹危机到来前的那种宁静笼罩着这个 地方。

酒 吧里吊着的一只横杆上站着一只长相邪恶的鸟，它 平时总是尖叫着报出本地的职业杀手的姓名和地址，这也 是酒吧提供的一个免费的服务项目。

现在这只鸟也不叫了。
所有的眼睛，包括一些长在杆子上的，都盯着福特?长 官。

他 正在玩命，采用的方式是――试图用美国运通卡来付 一笔相当于小型国防预算的酒帐，而这种卡在已知宇宙的 期？这里有人听说过新相对论吗？这种物理学的全新领域 可以解决这一类问题。时间膨胀效应、时间倒流理论……”

“ 我们不担心有效期。”福特面前的人说。他的声音 是一种低沉温和的呜呜声，就像洲际导弹发射井开启的时 候发出的那种声音。这是这个危险的酒吧里的一个危险的 酒保。一只硕大的、肉乎乎的手轻轻拍打着吧台，把吧台 表面压得凹陷下去。

“哦，那就好。”福特说，然后他收起自己的小包准 备离开。
拍打着吧台的手指伸了出来，放在福特?长官的肩上拦 住了他。

虽 然那手指长在一个肉块一样的手掌上，那手掌长在 手本来是长在酒吧的前任老板身上的，他临死前莫明其妙 地捐赠给了医疗研究机构，该机构经过研究，认为他们不 喜欢手的外形，于是又回赠给了粉红老狗酒吧。

新 的酒保才不相信这类乌七八糟的鬼话，他只是把它 当作一个好帮手。那只手就那么趴在吧台上，接受点单， 提供酒水，宰掉那些看起来很找死的家伙。

福特?长官坐着没动。

“ 我们不担心有效期。”酒保重复了一遍，满意地看 见福特?长官集中了注意力。“我们担心的是这张塑料 片。”

“什么？”福特看上去有些迷惑。

“这个，” 酒保摇晃着运通卡，就像摇着一条死了三 个星期的小鱼，“我们不接受。”
此犹豫了一下，然后决定硬挺下去。那只没有身体的手温 柔但是坚决地抓着他的肩膀。

“ 你不知道吗？”福特说，他的表情渐渐从有点迷惑 变成了彻底的怀疑，“这是美国运通卡。是付帐的最佳方 式。你没收到过他们的垃圾邮件？”

福特的声调很愉快，就像有人在战争安魂曲最低沉的 部分忽然吹响了卡祖笛，这种声调开始激怒酒保。

福 特肩膀的骨头开始发出吱吱的摩擦声，要知道这只 手曾经从一个专业按摩师那里学过制造疼痛的所有高深技 术。值得庆幸的是在他没把包背在这个肩膀上。福特希望 在那只手把他肩膀上的骨头捏到身体其他部位去之前解决 目前的麻烦。

酒保把运通卡一扔，卡片沿着吧台滑到福特面前。
“我们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玩意儿。”酒保的声音透出 野性。
这一点都不奇怪。

福 特在那个名叫地球的行星呆了 15 年，在离开之前， 电脑的一次严重错误送给他这张运通卡。美国运通公司立 刻意识到了这个严重错误，慌慌张张地想要回去。这时沃 贡人要修一条新的超空间通道，地球在这个工程中被意外 地彻底摧毁。于是就没人再来找福特索要那张卡了。

他从此就保留那张卡，因为他发现随身携带一种没人 承认的通货很有用。
“赊账？”他说，“啊啊啊喔喔喔……”
在粉红老狗酒吧，福特的这两句话经常以这样的方式 出现。
“我本来以为，”他喘着气说，“你这里是一家……”

他向 周围看了看，酒吧里灯光昏暗，那些由暴徒、皮 条客和唱片公司经理组成的乌合之众此时都躲在自己的小 隔间里，坐在阴影之中四处张望，目光刻意避开了福特， 并且很小心地开始继续他们关于谋杀、毒品集团和音乐发 行方面的话题。他们都知道正在发生什么事，不想因为看 这种事情而耽误了自己喝酒。

“ 你会死的，伙计。”酒保低声对福特?长官说，证据 就在他旁边。酒吧里悬挂的牌子中本来有一块写着：“请 不要要求赊账，以免嘴上挨一拳。”后来为了行文的严谨 改成了：“请不要要求赊账，以免一只凶猛的鸟扯开你的 喉咙，同时一只没有身体的手会在吧台砸碎你的头。”然 而这样一来这个告示读起来很罗嗦，而且也没有合适的吊 钩，于是这块牌子又被取下来了。酒保觉得不需要牌子人 们也都会知道的，确实如此。

“ 我再看看账单。”福特说，他拿起账单仔细地研究。 酒保恶狠狠地看着他，那只鸟也恶狠狠地看着他，一边还 在用爪子再吧台上刨出一道道深沟。

账 单是一张很长的纸条。
半天的立体声设备的序列号一样。他已经在酒吧里呆了一 整天，喝了很多泛着泡沫的东西，并且多次请在座的所有 皮条客、暴徒以及唱片公司经理们喝了酒，虽然那些人立 刻就忘了他是谁。

他 清了清嗓子，拍了拍自己的口袋，虽然很清楚地知 道里面什么都没有。他把左手轻轻地但是坚决地放在随身 小包半开的口上。那只没有身体的手在他的右肩上又紧了 紧。

“你瞧，”酒保说，他的脸在福特面前邪恶地晃动， “我要考虑到自己的信誉。你明白，对吧？”

就是这个， 福特想，没有别的了。他已经遵守了规则， 努力尝试正常地支付自己的账单，可是被拒绝了，现在他 的生命有危险。

“好 吧，”他平静地说，“如果是你的信誉问题……” 丢下自己的《银河系漫游指南》和一张来自官方的卡片， 上面表明他是《指南》的实地研究员，而且绝对不允许做 他正在做的事情。

“想让我写进去吗？”
酒保的脸停止了摇晃。鸟的爪子停止了挖沟。那只手 慢慢放松了。
“有这个，”酒保张张干涩的嘴唇，用几乎听不见的 声音说，“就可以了，先生。”
第 5章

《 银河系漫游指南》有极大的威力。真的，这本书的 影响如此巨大，以至于编辑人员不得不制定了严格的规定 以防止其被滥用。因此它的实地研究员被禁止接受任何的 服务、折扣或任何形式的优惠待遇，如果其目的是为了让 他们在编写条目的时候美言几句的话。但是以下情况例外

A） 他们努力尝试过以正常方式付钱了；
B） 如果不这样的话他们的生命就面临危险；
C） 他们的确想这么做。
由于按照第三条规则行事往往导致编辑删减他编写的 条目，福特比较喜欢前两条。
他精神焕发地走了出去，来到街道上。

空 气令人压抑，他喜欢这样，因为这是这个压抑城市 的空气，到处都是激动人心的难闻气味，危险的音乐以及 正在相互交战的警方的不同队伍。

他 把小包以一种易于摆动的方式挂在肩上，以便于挥 动胳膊，让不打招呼就来拿包的人吃上一拳。包里东西虽 然不多，但是已经是当时他的全部家当了。
行。一只老迈的被用来驮东西的动物受到惊吓，尖叫着蹒 跚躲开让路，在一个草药店的窗户上跌倒，发出一声悲鸣 跌跌撞撞沿街道走着，假装在一家意大利面馆门口的台阶 上跌倒了――它知道在那里会有人给它照相，还会喂它东西吃。

福 特正在向北走。他认为他很可能要去太空港，可是 之前他也曾经这么认为过。他知道自己经过的这个区域， 人们经常突然改变自己的计划。

“想开心一下吗？”一个声音从一道门里飘来。
“就我所知，”福特说，“我正在开心那。多谢 了。”
“你有钱吗？”另一个声音问。
福特不禁笑了。
他转过身，摊了摊手。
“我像是有钱的样子吗？”他说。

“不知道，”女孩说，“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可能 你会变得有钱。对有钱人我有一项非常特别的服务项目… …”

“哦，是吗？”福特饶有兴趣但是很小心的问，“那 是什么呢？”
“我告诉他们有钱挺好的。”

他们上方 高处突然响起一声枪响，一个贝司手因为把 一个乐段连续弹错了三次被打死了。在汉多德城两个贝司 手才值一个便士。

福特停下来盯着黑暗的门洞。
“你刚才说什么？”他说。

女孩 笑了，向外走了一点。她很高，带着一丝冷静的 羞涩，但那不过是个假象而已。
济学的硕士学位，我很会说服别人。人们喜欢这个，在这 个城市尤其如此。”

“ 咕斯哪，”福特?长官说。这是猎户座主星语言中的 一个很特别的词，福特用这个词表示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 了，但是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他坐到一个 台阶上，从他的小包里取出一瓶奥尔简克 斯酒和一条毛巾，打开瓶子，用毛巾把瓶口擦了擦，瓶口 比刚才更脏了。在那条毛巾臭烘烘的斑纹中，本来有着亿 万微生物缓慢建立起的复杂而发达的文明。这下这些微生 物都被奥尔简克斯酒给弄死了。

他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问：“来点吗？”
她耸耸肩，拿过瓶子。
他俩坐了一会，平静地听着隔壁街区传来嘈杂的警铃 声。
以后，再来这里还能找到你吗？”
“当然可以，我会在这里的。”女孩说，“你说的一 大笔是多少？”
“十五年的薪水。”
“干什么的薪水呢？”
“写了四个字。”
“天哪，”女孩说，“哪个字让你写了这么久呢？”
“前面两个。我想出来前两个字之后，后面两个在吃 了午饭后就立刻找到了。”
一套电子鼓从他们头上高处的窗口飞出来，落到他们 面前的街道上摔得粉碎。 车射击。
“实际上，”福特不得不大声盖过嘈杂的噪音，“不 完全是那样，我写得可多了，可是都被他们删了。”
他从自己的小包里拿出那本《银河系漫游指南》。

“然后那颗星球就被 毁掉了，”他喊着说，“多有意 义的工作啊，是吧？不管怎么说，他们还是得给我支付薪 水。”

“你为这个工作吗？”女孩也高声喊着。
“对。”

“ 挺好的。” 被毁掉了。他们在修订之前几个版本的时候没删这个条目 但他们总会发现的。”

“我们没法再聊下去了是吧？”
“什么？”
她耸耸肩，向上指了指。

他们上方有一 架直升机，看来参与了楼上那支乐队的 派别冲突。音响师正用指尖抓着窗台吊在窗子外面，一个 发狂的吉他手在用一把燃烧的吉他起劲地砸他的手。直升 机在向乐队所有人开火。

“我们走吧？”

他们 沿着街道离开了这一团混乱。路上碰见了一个街 头戏班想给他们表演一个反映这个城市问题的戏剧，但是 后来又不演了，消失在路边刚才那个小饭馆里。

福 特一直在捅着他的《银河系漫游指南》的操作面板。 他们钻进了一条小巷，福特蹲在一个垃圾桶上，这时信息 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显示屏。

他找到了他的条目。
“地球：基本无害。”
就在这时候，屏幕上跳出了大量系统信息。
“来了。”他说。
“请稍候，”系统信息显示，“条目内容正在通过远 程网络更新。本条目正在被修订。系统将关闭 10 秒钟。”
小巷的尽头一辆青灰色的豪华车缓缓开了过去。
“嘿，”女孩说，“如果你拿到了钱，再来找我。我 还要工作哪，那边有人找我。我得走了。”

她 没有理会福特结结巴巴的抗议，丢下他走了。福特 沮丧地坐在垃圾桶上，等着看自己多年的工作成果从屏幕 上消失。
其它地区；那个摇滚乐队的幸存者认可了他们的互相的差 异，开始继续演奏；那个街头戏班从意大利面馆里出来， 带着那个驮东西的动物，他们对它说可以带它去一个酒吧 那里人们会稍微尊重它一点；稍远处那辆青灰色的车静静 地停在路边。

女孩急急忙忙向车走过去。
她背后阴暗的巷子里，福特的脸上映着绿色光芒，光 芒不断闪动，福特的眼睛吃惊地越瞪越大。

他本来以为自 己在屏幕上再也看不到什么了，自己的 条目被删除了，关闭了。但是现在大量的数据涌了出来――文 章、图表、数字、还有图片，澳大利亚海滩上的海浪，希 腊岛上的酸酪，洛杉矶那些应当避开的餐馆，伊斯坦布尔 那些应当避开的货币交易，伦敦那种应当避开的鬼天气， 各个地方该去的酒吧。很多很多页的内容。他写的所有东 西全都在那里。
下细看。

“ 给在纽约的外星人的提示：在任何地方着陆，中央 公园啊什么的，任何地方。没人会在意，甚至没人会注意 到你。

“ 求生：立刻找一份出租车司机的工作。出租车司机 的工作是用一台黄色的大机器把人送到他们想去的地方。 就算你不懂怎么操纵那个机器，不懂当地语言，不熟悉当 地地理乃至当地的基本物理规则，或者头上长了绿色的大 天线，都没有关系。相信我，这是你保持不为人知的最佳 办法。”

“如果你的身体实在很怪异，试试在街上向人们展示 身体来赚钱。”

“来自 苏瓦邻、诺克谢斯或者诺萨利亚星系的两栖生 命形式会特别喜欢地球上的东河，据说那里比目前最好的 最剧毒的人工泥土更加富有营养。”
高压电击你的快感中枢神经的话，不可能找到更多乐趣… …”

福 特轻轻按下了一个键。那上面现在写着“完成模式 准备就绪”，代替了以前这个位置写的“通道就绪”；而 后者在很久以前同样取代了那个石器时代一样古老的词汇 “关机”。

他曾 亲眼看着这颗行星被彻底摧毁。或者更确切些说， 当时他的双眼在大摧毁的光和气体中什么都看不见，他是 通过双脚感受到的，地板像锤子一样撞击着他、跳动着、 咆哮着，在沃贡人那丑陋的飞船倾泻出的能量的洪流中颤 抖。然后，在他认为的最后时刻之后又过了五秒，他和阿 瑟?邓特已经像一套体育广播节目一样被穿过空气发射出去， 那种身体消失的感觉让他们感觉有些恶心。
彻彻底底的摧毁了。在太空中被蒸发掉了。可是这里――他再 一次启动了《指南》――上面还明明白白显示着他写有关怎样 在博内茅斯、多西特、英格兰过得开心的条目。他对这一 条特别得意，这是他写过的东西中最有巴洛克风格的一条 他迷惑不解的摇着头，再次阅读了整个条目。

突然间他意识到了问题的 答案，那就是，有些非常诡 异的事情发生了；如果有些非常诡异的事情发生的话，他 希望能够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关闭了《指南》，放进包里，再次来到街上。
他向北走，再次经过那辆停在街边的青灰色豪华轿车， 从较近的门可以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说：
“没什么的，亲爱的，真的没什么。你必须要学会面 对这样的事。想想整个的经济是怎么建立起来的……”
福特笑了笑，绕过前面一个燃烧着的街区。找到一架 他在城市的高楼形成的山谷中迂回上升，最后冲出楼 群，穿过了永远飘荡在城市上方的红黑相间的烟雾。

十 分钟后，福特开着这架响着警笛并且不断自动向云 层胡乱射击的直升机，降落到汉多德的航空港。在停机坪 闪动的着陆灯之间，他的直升机看上去像只硕大的受惊了 的昆虫。

他 没把这个飞机损坏得太严重，因此顺利得用它换到 了下一班离开这个星系的航班的头等舱的票，坐进了那巨 大而华丽的环抱式的座位。

这会很有趣的，他想。飞船在外层空间那大的让人发 疯的空间静静地行驶，舱内提供各种奢华的服务项目。

无 论服务生来到面前向他提供什么东西，他一概回答： “好的，给我来点。”
他脸上浮现出古怪的、狂躁的微笑。他关于地球的条目中 有个重要内容还没完成，现在有机会做完了。而且现在他 的生命又有了目标可以完成，对此他感到非常高兴。

他忽然想起了阿瑟?邓特，很想知道现在他在什么地方， 是否得到了地球的消息。
阿瑟?邓特此时正在一千四百三十七光年外，焦虑地坐 在一辆绅宝车里。

他后面的 车座上是一个女孩。上车的时候阿瑟一看见 她，头立刻在车门上狠狠撞了一下。他不知道这到底是为 什么，是因为这是他很多年以来第一次看见一个女性的同 类还是什么原因，但是他觉得自己已经麻木于……麻木于… …“这太荒唐了。”他对自己说。“冷静。”他对自己说。 “你现在状态不太好。”他继续用自己能用上的最坚定的 放松，不要恐慌，集中力量深呼吸。”

他从座位上转过身。
“你肯定她没事吗？”他再次问道。

阿 瑟感到女孩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除此之外，他没 法判断她有多高、多大年纪，甚至没法看清她的发型。他 也没法问那个女孩，这真是让人伤心，那个女孩现在完全 不省人事。

“她刚嗑了药。”她的哥哥耸耸肩，眼睛仍然盯着前 方的道路。
“那样没事是吧？”阿瑟惊恐的问。
“对我来说挺好的。”他说。
“啊。”阿瑟说。想了一会他又加了一句：“嗯。”

两人的 交谈到目前为止糟糕地让人吃惊。
的哥哥名叫拉塞尔，在阿瑟的心目中，这个名字通常意味 着一个留着着金色小胡子，头发整齐的魁梧男人，这人会 为了一点小理由穿上天鹅绒晚礼服和花边衬衣，而且在看 台球比赛的时候，你必须全力阻止他在一边解说――很快就发 现他们完全不喜欢对方。

拉 塞尔是一个魁梧的男人。他留着金色的小胡子。他 的头发整齐。公平的说――虽然除了进行脑力锻炼外，阿瑟觉 得没有任何必要这样去想――阿瑟自己看上去不怎么招人喜欢。 一个人不可能呆在货舱里穿过几十万光年的距离而不感觉 有点烦躁的，阿瑟现在非常烦躁。

“她不 吸毒。”拉塞尔突然说，那语气就好像他很清 楚地发现车里有别人吸毒一样，“她吃了镇静剂。” 她看起来在轻轻晃动，她的头滑到肩膀的一边，黑色的头 发垂下来搭在脸上。

“她怎么了？病了？”
“没有，”拉塞尔说，“只是疯了而已。”
“什么？”阿瑟吓了一跳。

“ 神经了，彻底疯掉了。我要带她到医院去，让他们 再治疗一次。她还认为自己是只刺猬的时候他们就让她出 院了。”

“刺猬？”
拉塞尔猛地按响喇叭，前方冲着他们开过来的车急忙 转弯回到自己的车道。怒火看起来让他感觉好了点。

“ 嗯，可能不是只刺猬，”他平静点后说，“可是如 果她觉得自己是刺猬的话就会简单些了。如果有人认为自 己是只刺猬，一般你只需要给他们一面镜子和一些刺猬的 图片，让他们自己去辨认，弄几次他们就会好点。至少医 疗科技能解决这个，这才是重点。可是对芬妮来说还不 够。”

“芬妮？”
“你知道我给她的圣诞礼物是什么吗？”
“嗯，不知道。”
“《布莱克医疗大辞典》。”
“好礼物。”
“我本来也这么想。里面列出了成千上万的病症，都 按字母排列。”
“你说她的名字叫芬妮？”

“对。 你随便病吧，我当时说。这里面都有解决方法， 都有对症的药方呢。可是不行，她非要弄出些不一样的来 总要找些麻烦。你知道，她上学的时候就这样。” 听说过的骨头。”

“ 我可以想象那有多让人生气。”阿瑟有些怀疑地说。 他知道女孩的名字叫芬妮后很失望。那是一个愚蠢的、让 人气馁的名字，让人想到一个投自己票以继续使用费娜拉 的名字的老处女。

“不是我心肠硬，”拉塞尔继续说，“这的确有点让 人生气。那时候她跛了好几个月。”
他的车慢了下来。
“你要在这个路口下车了对吧？”
“哦，不是，”阿瑟说，“还在前面五英里。如果你 方便的话。”

“好的。” 拉塞尔说这话前顿了顿，说明他实际上并 不愿意，然后又加速了。
过来就迷住他的女孩，他不了解更多一些实在没法离开。 他在前面两个路口下车也都可以。

这些 路口通向曾经是他家乡的那个村庄，但是现在他 不敢想象会在那里看到什么。熟悉的界标在不熟悉的灯光 照射下，幽灵一般从黑暗中滑过，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看 到非常非常正常的东西，这种感觉引起阿瑟轻轻的战栗。

根 据所在的异星的自转和公转，以他自己到目前为止 能够估计出的时间概念而言，他离开已经八年了。但是这 里过了多长时间，他猜不出来。真的，已经发生的事情完 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能力之外，因为这颗行星，他的故乡， 根本不应该在这里。

八 年之前，这颗行星在午饭时间被摧毁了，彻底摧毁 了。摧毁它的那些沃贡人的黄色飞船当时停留在午后的天 空，就好像地球引力对他们完全不起作用。
“什么？”阿瑟从思绪中醒过神。

“她说她 总是有一种幻觉，觉得自己生活在真实的世 界里面。我告诉她说她的确生活在真实的世界里面，但是 没用，她说这正是这个幻觉奇怪的地方。我不知道你会怎 么样，我是被这样的谈话累死了。我丢给她一片药就出去 喝酒了。我说，你只能做这么多，对吧？”

阿瑟皱起眉，这不是第一次了。
“嗯……”
“还有这些梦和梦魇。还有那些医生正在处理她脑电 波的奇怪的跳动。”
“跳动？”
“这个。”芬妮说。

阿 瑟急忙转过身，盯着她突然睁开的双眼，那双眼里 一片空白。无论她在看什么，那东西肯定不在这车里。她 的双眼闪动着，头部抽搐了一下，然后又平静地睡着了。 “她说什么？”他不安地问。

“她说‘这个’。”
“这个什么？”

“这个 什么？我他妈怎么知道？这个刺猬，那个烟囱 管，还有个堂?阿方索的镊子。她是个疯子，我想我刚才已 经说过了。”

“你好像不是特别关心。”阿瑟尽力用陈述事实的语 气说道，但是看来不起作用。
“听着，混蛋……”

“好 吧，我道歉。这不是我该管的事。我不是有意那 样说的。”阿瑟说，“我知道你非常关心，这很明显。” 他开始撒谎了，“我知道你肯定会想办法处理的。你一定 得原谅我。我刚从马头星云的另一端搭便车漫游过来 的。”
他狂躁不安地盯着窗外。

这个 夜晚他回到了原以为早已永远消失的家乡，他的 头脑中各种思绪在彼此交战，都试图占领他的大脑。令他 吃惊的是，其中最突出的竟然是关于这个奇妙的女孩，而 除了听她说了句“这个”以外他对她一无所知；此外就是 希望她的哥哥被一艘沃贡飞船抓走。

“那么，呃，那些跳动是什么，你刚才说到的跳 动？”他飞快地继续说下去。
“瞧，这是我的妹妹，我甚至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跟你 谈……”
“好吧，对不起。可能你该让我下车了。这里是……”

正 在他这么说的时候，下车变得不可能了，因为刚才 已经离开了他们的暴雨又突然降临。闪电划过天空，似乎 有人把整个大西洋扣在他们头顶的一个筛子上了。 了发泄自己的怒火，他鲁莽地加速超过了一辆上面写着 “麦肯纳全天候货运”的卡车。暴雨减弱了，他也稍微放 松了一些。

“所有的 事都是从他们在那水库里发现那个中央情报 局特工开始的，那时候每个人都开始产生幻觉，一切就那 么开始了，你都还记得吧？”

阿 瑟犹豫了一下，考虑是否该再说一遍他刚从马头星 云搭便车漫游回来，再加上其它一些令人震惊的原因，使 他对于最近发生的事情不太了解。但是最后他觉得那样只 能把事情弄得更糟。

“我不记得了。”他说。

“她就是那时候 疯的。当时她在一个咖啡馆里。在里 克曼斯沃思。不知道她在那里干什么，可她就是在那里疯 的。好像当时她站起来，很平静地宣布她有了一个了不起 的发现或者什么东西，然后晃了晃，看起来有点懵了，最 后就冲着一个鸡蛋三明治尖叫着崩溃了。

阿瑟畏缩了一下。
“听到这个我很难过。”他有些呆板地说。
拉塞尔发出一阵抱怨的咕哝声。
“另外，”阿瑟试图把事情整理一下，“那个中情局 特工在水库里做什么？”
“当然是上下起伏了。他已经死了。”
“可是……”

“ 算了吧，你都记得的。那些幻觉。每个人都说那完 全乱七八糟，是中情局在做化学武器的试验或者别的什么 有些疯狂的理论说，相比较侵略一个国家而言，让所有人 都自认为被侵略做起来要便宜些，而且更有效。”

“到 底是些什么样的幻觉呢？”阿瑟用一种平静的语 调问。
大的黄色飞船的那些，所有人都疯了，以为自己要死了， 然后砰的一声，它们就不见了，造成的影响也都消除了。 中情局否认有这么回事儿，这说明这绝对是真的。”

阿 瑟的头有点晕了。他伸手抓住了什么东西来稳定自 己，他抓得很紧。他的嘴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是没 说出来。

“不 管怎么说，”拉塞尔继续说，“无论那个化学武 器是什么玩意儿，它对芬妮的作用看起来没那么快消退。 我想去起诉中情局，可是我的一个律师朋友说，那就好比 拿着一根香蕉去进攻疯人院一样，所以……”他耸了耸肩。

“沃贡人……”阿瑟声音尖利地说，“那些黄色飞船… …消失了？”

“ 呃，当然消失了，他们是幻觉啊。”拉塞尔有些奇 怪地看看阿瑟，“你想说你什么都不记得了？老天，你当 时到底跑哪儿去了？”
得差点从座位上掉下去。

“上 帝啊！”拉塞尔大叫一声，拼命控制突然刹住的 汽车，竭力避开一辆正开过来的卡车的路线，掉头冲上一 块草地。在车终于停下来后，后座的女孩被抛离了座位， 笨拙地撞在拉塞尔座位的背后。

阿瑟惊骇万分地转过身。
“她没事吧？”他脱口而出。
拉塞尔生气地用双手梳了梳自己那整齐的头发，又摸 了摸自己那金色的小胡子。他转过来面对阿瑟。
“能不能请你，”他说，“松开汽车手刹？”

第 5章 影响如此巨大，以至于编辑人员不得不制定了严格的规定 以防止其被滥用。因此它的实地研究员被禁止接受任何的 服务、折扣或任何形式的优惠待遇，如果其目的是为了让 他们在编写条目的时候美言几句的话。但是以下情况例外

A） 他们努力尝试过以正常方式付钱了；
B） 如果不这样的话他们的生命就面临危险；
C） 他们的确想这么做。
由于按照第三条规则行事往往导致编辑删减他编写的 条目，福特比较喜欢前两条。
他精神焕发地走了出去，来到街道上。

空 气令人压抑，他喜欢这样，因为这是这个压抑城市 的空气，到处都是激动人心的难闻气味，危险的音乐以及 正在相互交战的警方的不同队伍。
动胳膊，让不打招呼就来拿包的人吃上一拳。包里东西虽 然不多，但是已经是当时他的全部家当了。

一 辆豪华轿车沿街道飞驰，在街上燃烧的垃圾堆间穿 行。一只老迈的被用来驮东西的动物受到惊吓，尖叫着蹒 跚躲开让路，在一个草药店的窗户上跌倒，发出一声悲鸣 跌跌撞撞沿街道走着，假装在一家意大利面馆门口的台阶 上跌倒了――它知道在那里会有人给它照相，还会喂它东西吃。

福 特正在向北走。他认为他很可能要去太空港，可是 之前他也曾经这么认为过。他知道自己经过的这个区域， 人们经常突然改变自己的计划。

“想开心一下吗？”一个声音从一道门里飘来。
“就我所知，”福特说，“我正在开心那。多谢 了。”
“你有钱吗？”另一个声音问。
福特不禁笑了。
他转过身，摊了摊手。
“我像是有钱的样子吗？”他说。

“不知道，”女孩说，“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可能 你会变得有钱。对有钱人我有一项非常特别的服务项目… …”

“哦，是吗？”福特饶有兴趣但是很小心的问，“那 是什么呢？”
“我告诉他们有钱挺好的。”

他们上方 高处突然响起一声枪响，一个贝司手因为把 一个乐段连续弹错了三次被打死了。在汉多德城两个贝司 手才值一个便士。

福特停下来盯着黑暗的门洞。
“你刚才说什么？”他说。
羞涩，但那不过是个假象而已。

“ 我说的是我的大客户，”她说，“我有一个社会经 济学的硕士学位，我很会说服别人。人们喜欢这个，在这 个城市尤其如此。”

“ 咕斯哪，”福特?长官说。这是猎户座主星语言中的 一个很特别的词，福特用这个词表示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 了，但是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他坐到一个 台阶上，从他的小包里取出一瓶奥尔简克 斯酒和一条毛巾，打开瓶子，用毛巾把瓶口擦了擦，瓶口 比刚才更脏了。在那条毛巾臭烘烘的斑纹中，本来有着亿 万微生物缓慢建立起的复杂而发达的文明。这下这些微生 物都被奥尔简克斯酒给弄死了。

他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问：“来点吗？”
她耸耸肩，拿过瓶子。
声。
“碰巧有人欠我一大笔钱，”福特说，“等我要回来 以后，再来这里还能找到你吗？”
“当然可以，我会在这里的。”女孩说，“你说的一 大笔是多少？”
“十五年的薪水。”
“干什么的薪水呢？”
“写了四个字。”
“天哪，”女孩说，“哪个字让你写了这么久呢？”
“前面两个。我想出来前两个字之后，后面两个在吃 了午饭后就立刻找到了。”

一 套电子鼓从他们头上高处的窗口飞出来，落到他们 面前的街道上摔得粉碎。 在伏击另一支警察部队时发出的。鸣着警笛的车辆挤成一 团，直升机轰鸣着穿过城市高耸的楼群，向无法动弹的警 车射击。

“实际上，”福特不得不大声盖过嘈杂的噪音，“不 完全是那样，我写得可多了，可是都被他们删了。”
他从自己的小包里拿出那本《银河系漫游指南》。

“然后那颗星球就被 毁掉了，”他喊着说，“多有意 义的工作啊，是吧？不管怎么说，他们还是得给我支付薪 水。”

“你为这个工作吗？”女孩也高声喊着。
“对。”

“ 挺好的。” 删除以前看看？新的修订版今天晚上就要通过网络出版了 肯定已经有人发现那个我在上面生活了十五年的行星已经 被毁掉了。他们在修订之前几个版本的时候没删这个条目 但他们总会发现的。”

“我们没法再聊下去了是吧？”
“什么？”
她耸耸肩，向上指了指。

他们上方有一 架直升机，看来参与了楼上那支乐队的 派别冲突。音响师正用指尖抓着窗台吊在窗子外面，一个 发狂的吉他手在用一把燃烧的吉他起劲地砸他的手。直升 机在向乐队所有人开火。

“我们走吧？”

他们 沿着街道离开了这一团混乱。路上碰见了一个街 头戏班想给他们表演一个反映这个城市问题的戏剧，但是 后来又不演了，消失在路边刚才那个小饭馆里。

福 特一直在捅着他的《银河系漫游指南》的操作面板。 他们钻进了一条小巷，福特蹲在一个垃圾桶上，这时信息 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显示屏。

他找到了他的条目。
“地球：基本无害。”
就在这时候，屏幕上跳出了大量系统信息。
“来了。”他说。
“请稍候，”系统信息显示，“条目内容正在通过远 程网络更新。本条目正在被修订。系统将关闭 10 秒钟。”
小巷的尽头一辆青灰色的豪华车缓缓开了过去。
“嘿，”女孩说，“如果你拿到了钱，再来找我。我 还要工作哪，那边有人找我。我得走了。”

她 没有理会福特结结巴巴的抗议，丢下他走了。福特 沮丧地坐在垃圾桶上，等着看自己多年的工作成果从屏幕 上消失。
其它地区；那个摇滚乐队的幸存者认可了他们的互相的差 异，开始继续演奏；那个街头戏班从意大利面馆里出来， 带着那个驮东西的动物，他们对它说可以带它去一个酒吧 那里人们会稍微尊重它一点；稍远处那辆青灰色的车静静 地停在路边。

女孩急急忙忙向车走过去。
她背后阴暗的巷子里，福特的脸上映着绿色光芒，光 芒不断闪动，福特的眼睛吃惊地越瞪越大。

他本来以为自 己在屏幕上再也看不到什么了，自己的 条目被删除了，关闭了。但是现在大量的数据涌了出来――文 章、图表、数字、还有图片，澳大利亚海滩上的海浪，希 腊岛上的酸酪，洛杉矶那些应当避开的餐馆，伊斯坦布尔 那些应当避开的货币交易，伦敦那种应当避开的鬼天气， 各个地方该去的酒吧。很多很多页的内容。他写的所有东 西全都在那里。
下细看。

“ 给在纽约的外星人的提示：在任何地方着陆，中央 公园啊什么的，任何地方。没人会在意，甚至没人会注意 到你。

“ 求生：立刻找一份出租车司机的工作。出租车司机 的工作是用一台黄色的大机器把人送到他们想去的地方。 就算你不懂怎么操纵那个机器，不懂当地语言，不熟悉当 地地理乃至当地的基本物理规则，或者头上长了绿色的大 天线，都没有关系。相信我，这是你保持不为人知的最佳 办法。”

“如果你的身体实在很怪异，试试在街上向人们展示 身体来赚钱。”

“来自 苏瓦邻、诺克谢斯或者诺萨利亚星系的两栖生 命形式会特别喜欢地球上的东河，据说那里比目前最好的 最剧毒的人工泥土更加富有营养。”
高压电击你的快感中枢神经的话，不可能找到更多乐趣… …”

福 特轻轻按下了一个键。那上面现在写着“完成模式 准备就绪”，代替了以前这个位置写的“通道就绪”；而 后者在很久以前同样取代了那个石器时代一样古老的词汇 “关机”。

他曾 亲眼看着这颗行星被彻底摧毁。或者更确切些说， 当时他的双眼在大摧毁的光和气体中什么都看不见，他是 通过双脚感受到的，地板像锤子一样撞击着他、跳动着、 咆哮着，在沃贡人那丑陋的飞船倾泻出的能量的洪流中颤 抖。然后，在他认为的最后时刻之后又过了五秒，他和阿 瑟?邓特已经像一套体育广播节目一样被穿过空气发射出去， 那种身体消失的感觉让他们感觉有些恶心。
彻彻底底的摧毁了。在太空中被蒸发掉了。可是这里――他再 一次启动了《指南》――上面还明明白白显示着他写有关怎样 在博内茅斯、多西特、英格兰过得开心的条目。他对这一 条特别得意，这是他写过的东西中最有巴洛克风格的一条 他迷惑不解的摇着头，再次阅读了整个条目。

突然间他意识到了问题的 答案，那就是，有些非常诡 异的事情发生了；如果有些非常诡异的事情发生的话，他 希望能够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关闭了《指南》，放进包里，再次来到街上。
他向北走，再次经过那辆停在街边的青灰色豪华轿车， 从较近的门可以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说：
“没什么的，亲爱的，真的没什么。你必须要学会面 对这样的事。想想整个的经济是怎么建立起来的……”
福特笑了笑，绕过前面一个燃烧着的街区。找到一架 他在城市的高楼形成的山谷中迂回上升，最后冲出楼 群，穿过了永远飘荡在城市上方的红黑相间的烟雾。

十 分钟后，福特开着这架响着警笛并且不断自动向云 层胡乱射击的直升机，降落到汉多德的航空港。在停机坪 闪动的着陆灯之间，他的直升机看上去像只硕大的受惊了 的昆虫。

他 没把这个飞机损坏得太严重，因此顺利得用它换到 了下一班离开这个星系的航班的头等舱的票，坐进了那巨 大而华丽的环抱式的座位。

这会很有趣的，他想。飞船在外层空间那大的让人发 疯的空间静静地行驶，舱内提供各种奢华的服务项目。

无 论服务生来到面前向他提供什么东西，他一概回答： “好的，给我来点。”
他脸上浮现出古怪的、狂躁的微笑。他关于地球的条目中 有个重要内容还没完成，现在有机会做完了。而且现在他 的生命又有了目标可以完成，对此他感到非常高兴。

他忽然想起了阿瑟?邓特，很想知道现在他在什么地方， 是否得到了地球的消息。
阿瑟?邓特此时正在一千四百三十七光年外，焦虑地坐 在一辆绅宝车里。

他后面的 车座上是一个女孩。上车的时候阿瑟一看见 她，头立刻在车门上狠狠撞了一下。他不知道这到底是为 什么，是因为这是他很多年以来第一次看见一个女性的同 类还是什么原因，但是他觉得自己已经麻木于……麻木于… …“这太荒唐了。”他对自己说。“冷静。”他对自己说。 “你现在状态不太好。”他继续用自己能用上的最坚定的 放松，不要恐慌，集中力量深呼吸。”

他从座位上转过身。
“你肯定她没事吗？”他再次问道。

阿 瑟感到女孩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除此之外，他没 法判断她有多高、多大年纪，甚至没法看清她的发型。他 也没法问那个女孩，这真是让人伤心，那个女孩现在完全 不省人事。

“她刚嗑了药。”她的哥哥耸耸肩，眼睛仍然盯着前 方的道路。
“那样没事是吧？”阿瑟惊恐的问。
“对我来说挺好的。”他说。
“啊。”阿瑟说。想了一会他又加了一句：“嗯。”

两人的 交谈到目前为止糟糕地让人吃惊。
的哥哥名叫拉塞尔，在阿瑟的心目中，这个名字通常意味 着一个留着着金色小胡子，头发整齐的魁梧男人，这人会 为了一点小理由穿上天鹅绒晚礼服和花边衬衣，而且在看 台球比赛的时候，你必须全力阻止他在一边解说――很快就发 现他们完全不喜欢对方。

拉 塞尔是一个魁梧的男人。他留着金色的小胡子。他 的头发整齐。公平的说――虽然除了进行脑力锻炼外，阿瑟觉 得没有任何必要这样去想――阿瑟自己看上去不怎么招人喜欢。 一个人不可能呆在货舱里穿过几十万光年的距离而不感觉 有点烦躁的，阿瑟现在非常烦躁。

“她不 吸毒。”拉塞尔突然说，那语气就好像他很清 楚地发现车里有别人吸毒一样，“她吃了镇静剂。” 她看起来在轻轻晃动，她的头滑到肩膀的一边，黑色的头 发垂下来搭在脸上。

“她怎么了？病了？”
“没有，”拉塞尔说，“只是疯了而已。”
“什么？”阿瑟吓了一跳。

“ 神经了，彻底疯掉了。我要带她到医院去，让他们 再治疗一次。她还认为自己是只刺猬的时候他们就让她出 院了。”

“刺猬？”
拉塞尔猛地按响喇叭，前方冲着他们开过来的车急忙 转弯回到自己的车道。怒火看起来让他感觉好了点。

“ 嗯，可能不是只刺猬，”他平静点后说，“可是如 果她觉得自己是刺猬的话就会简单些了。如果有人认为自 己是只刺猬，一般你只需要给他们一面镜子和一些刺猬的 图片，让他们自己去辨认，弄几次他们就会好点。至少医 疗科技能解决这个，这才是重点。可是对芬妮来说还不 够。”

“芬妮？”
“你知道我给她的圣诞礼物是什么吗？”
“嗯，不知道。”
“《布莱克医疗大辞典》。”
“好礼物。”
“我本来也这么想。里面列出了成千上万的病症，都 按字母排列。”
“你说她的名字叫芬妮？”

“对。 你随便病吧，我当时说。这里面都有解决方法， 都有对症的药方呢。可是不行，她非要弄出些不一样的来 总要找些麻烦。你知道，她上学的时候就这样。” 听说过的骨头。”

“ 我可以想象那有多让人生气。”阿瑟有些怀疑地说。 他知道女孩的名字叫芬妮后很失望。那是一个愚蠢的、让 人气馁的名字，让人想到一个投自己票以继续使用费娜拉 的名字的老处女。

“不是我心肠硬，”拉塞尔继续说，“这的确有点让 人生气。那时候她跛了好几个月。”
他的车慢了下来。
“你要在这个路口下车了对吧？”
“哦，不是，”阿瑟说，“还在前面五英里。如果你 方便的话。”

“好的。” 拉塞尔说这话前顿了顿，说明他实际上并 不愿意，然后又加速了。
过来就迷住他的女孩，他不了解更多一些实在没法离开。 他在前面两个路口下车也都可以。

这些 路口通向曾经是他家乡的那个村庄，但是现在他 不敢想象会在那里看到什么。熟悉的界标在不熟悉的灯光 照射下，幽灵一般从黑暗中滑过，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看 到非常非常正常的东西，这种感觉引起阿瑟轻轻的战栗。

根 据所在的异星的自转和公转，以他自己到目前为止 能够估计出的时间概念而言，他离开已经八年了。但是这 里过了多长时间，他猜不出来。真的，已经发生的事情完 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能力之外，因为这颗行星，他的故乡， 根本不应该在这里。

八 年之前，这颗行星在午饭时间被摧毁了，彻底摧毁 了。摧毁它的那些沃贡人的黄色飞船当时停留在午后的天 空，就好像地球引力对他们完全不起作用。
“什么？”阿瑟从思绪中醒过神。

“她说她 总是有一种幻觉，觉得自己生活在真实的世 界里面。我告诉她说她的确生活在真实的世界里面，但是 没用，她说这正是这个幻觉奇怪的地方。我不知道你会怎 么样，我是被这样的谈话累死了。我丢给她一片药就出去 喝酒了。我说，你只能做这么多，对吧？”

阿瑟皱起眉，这不是第一次了。
“嗯……”
“还有这些梦和梦魇。还有那些医生正在处理她脑电 波的奇怪的跳动。”
“跳动？”
“这个。”芬妮说。

阿 瑟急忙转过身，盯着她突然睁开的双眼，那双眼里 一片空白。无论她在看什么，那东西肯定不在这车里。她 的双眼闪动着，头部抽搐了一下，然后又平静地睡着了。 “她说什么？”他不安地问。

“她说‘这个’。”
“这个什么？”

“这个 什么？我他妈怎么知道？这个刺猬，那个烟囱 管，还有个堂?阿方索的镊子。她是个疯子，我想我刚才已 经说过了。”

“你好像不是特别关心。”阿瑟尽力用陈述事实的语 气说道，但是看来不起作用。
“听着，混蛋……”

“好 吧，我道歉。这不是我该管的事。我不是有意那 样说的。”阿瑟说，“我知道你非常关心，这很明显。” 他开始撒谎了，“我知道你肯定会想办法处理的。你一定 得原谅我。我刚从马头星云的另一端搭便车漫游过来 的。”
他狂躁不安地盯着窗外。

这个 夜晚他回到了原以为早已永远消失的家乡，他的 头脑中各种思绪在彼此交战，都试图占领他的大脑。令他 吃惊的是，其中最突出的竟然是关于这个奇妙的女孩，而 除了听她说了句“这个”以外他对她一无所知；此外就是 希望她的哥哥被一艘沃贡飞船抓走。

“那么，呃，那些跳动是什么，你刚才说到的跳 动？”他飞快地继续说下去。
“瞧，这是我的妹妹，我甚至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跟你 谈……”
“好吧，对不起。可能你该让我下车了。这里是……”

正 在他这么说的时候，下车变得不可能了，因为刚才 已经离开了他们的暴雨又突然降临。闪电划过天空，似乎 有人把整个大西洋扣在他们头顶的一个筛子上了。 了发泄自己的怒火，他鲁莽地加速超过了一辆上面写着 “麦肯纳全天候货运”的卡车。暴雨减弱了，他也稍微放 松了一些。

“所有的 事都是从他们在那水库里发现那个中央情报 局特工开始的，那时候每个人都开始产生幻觉，一切就那 么开始了，你都还记得吧？”

阿 瑟犹豫了一下，考虑是否该再说一遍他刚从马头星 云搭便车漫游回来，再加上其它一些令人震惊的原因，使 他对于最近发生的事情不太了解。但是最后他觉得那样只 能把事情弄得更糟。

“我不记得了。”他说。

“她就是那时候 疯的。当时她在一个咖啡馆里。在里 克曼斯沃思。不知道她在那里干什么，可她就是在那里疯 的。好像当时她站起来，很平静地宣布她有了一个了不起 的发现或者什么东西，然后晃了晃，看起来有点懵了，最 后就冲着一个鸡蛋三明治尖叫着崩溃了。

阿瑟畏缩了一下。
“听到这个我很难过。”他有些呆板地说。
拉塞尔发出一阵抱怨的咕哝声。
“另外，”阿瑟试图把事情整理一下，“那个中情局 特工在水库里做什么？”
“当然是上下起伏了。他已经死了。”
“可是……”

“ 算了吧，你都记得的。那些幻觉。每个人都说那完 全乱七八糟，是中情局在做化学武器的试验或者别的什么 有些疯狂的理论说，相比较侵略一个国家而言，让所有人 都自认为被侵略做起来要便宜些，而且更有效。”

“到 底是些什么样的幻觉呢？”阿瑟用一种平静的语 调问。
大的黄色飞船的那些，所有人都疯了，以为自己要死了， 然后砰的一声，它们就不见了，造成的影响也都消除了。 中情局否认有这么回事儿，这说明这绝对是真的。”

阿 瑟的头有点晕了。他伸手抓住了什么东西来稳定自 己，他抓得很紧。他的嘴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是没 说出来。

“不 管怎么说，”拉塞尔继续说，“无论那个化学武 器是什么玩意儿，它对芬妮的作用看起来没那么快消退。 我想去起诉中情局，可是我的一个律师朋友说，那就好比 拿着一根香蕉去进攻疯人院一样，所以……”他耸了耸肩。

“沃贡人……”阿瑟声音尖利地说，“那些黄色飞船… …消失了？”

“ 呃，当然消失了，他们是幻觉啊。”拉塞尔有些奇 怪地看看阿瑟，“你想说你什么都不记得了？老天，你当 时到底跑哪儿去了？”
得差点从座位上掉下去。

“上 帝啊！”拉塞尔大叫一声，拼命控制突然刹住的 汽车，竭力避开一辆正开过来的卡车的路线，掉头冲上一 块草地。在车终于停下来后，后座的女孩被抛离了座位， 笨拙地撞在拉塞尔座位的背后。

阿瑟惊骇万分地转过身。
“她没事吧？”他脱口而出。
拉塞尔生气地用双手梳了梳自己那整齐的头发，又摸 了摸自己那金色的小胡子。他转过来面对阿瑟。
“能不能请你，”他说，“松开汽车手刹？”

第 6章 还有一英里，但是讨厌的拉塞尔坚决不带他去了，然后从 路口开始他还要走上三英里弯弯曲曲的小路。

绅宝 车消失在夜幕中。阿瑟站在那里看着它离开，有 些头昏脑胀，就像一个人认为自己已经瞎了五年，但是后 来突然发现自已不过是戴的帽子太大了而已。

阿 瑟使劲地摇着头，希望这样以来某些显而易见的事 实就会排着队出现，但是这些显而易见的事实，如果确实 有的话，没有出现。于是阿瑟再次上路了，他希望能有一 段让人满意的提神的散步，或者也可能磨出一些令人满意 的水泡，这样以来他就算不能肯定自己是否精神正常，起 码能肯定自己的存在是真实的。

1 0：30 他走到了，这是他透过“马和马夫”小酒馆那 沾满水气的油腻腻的窗子看见的，那里很多年来都悬挂着 一个陈旧的破钟，钟面上有一幅图案，一只酒杯很可笑地 卡在一个鸸鹋的喉咙里。
间，先是他的房子，然后是整个地球都被摧毁了，或者应 该说看起来被摧毁了。不对，他妈的，就是被摧毁了。如 果当时没被摧毁，那过去的八年他究竟上哪儿去了？另外 刚才拉塞尔告诉他那些黄色的沃贡人的飞船都不过是药物 产生的幻觉，但如果没有那些飞船，那这八年他又是怎么 到处乱跑的呢？可是如果说地球的确被摧毁了，那他现在 又站在什么东西上面呢？

他停下来不继续想了，这个问题他思考过二十多次， 从来没有什么结果。
然后他又重新开始想。

就是在这个 酒馆里，他度过了那个意义重大的午餐时 间，在这段时间中，发生了一些事情，不管那到底是什么 现在他正在试图弄清楚，并且……

这样想下去还是不会有任何意义。
然后他又重新开始想。
就是在这个酒馆里……
这是个酒馆。
酒馆提供酒水，他从来不会错过这个。

他 混乱的思维终于继续下去并且得出了一个结论，即 使这结论并不是他思考的目的，他仍然为这个结论感到非 常高兴。于是他大步走向了酒馆的门。

然后停了下来。
一只黑色的硬毛小狗从一道矮墙的下面跑出来，看见 了阿瑟，开始向他狂吠。

阿 瑟认识这条狗，他很熟悉它。这是他的一个从事广 告业的朋友的狗，名字叫做“什么都不知道的家伙”，这 是因为它的头上的毛都向上竖着，让人联想到美国总统。 那条狗也认识阿瑟，至少它应该认识。这是条蠢狗，甚至 连自动提词机都跟不上，这也是为什么人们叫它那样一个 怕的幽灵。

于是阿瑟向窗子走了几步，不再看那只窒息的鸸鹋， 而是透过玻璃看看自己。
第一次突然在熟悉的环境中看到自己的样子，他不得 不承认那条狗这么做确实有道理。

他 现在看上去就像是农夫们用来吓唬偷吃庄稼的鸟的 玩意儿一样，如果他就这么走进酒馆，毫无疑问会引起各 种各样的议论。更糟糕的是，这个时候酒馆里肯定有些他 认识的人，他们肯定会用大量的问题来淹没他，而现在他 觉得自己根本没法应付这些问题。

比 方说威尔?史密萨斯，那条名叫“什么都不知道的家 伙”的狗的主人。那条狗真是蠢，有一次为威尔拍一个广 告，它完全无视于其它几碗肉上面都浇了机油，仍然没法 认出自己该吃的那碗，结果最后没拍成。

威尔 是肯定在里面的。他的狗在这里。他的车在这里。 那是一辆灰色的保时捷 928S，后面的车窗上还有个标牌上 写着：“我的另一辆车也是保时捷。”这个该死的家伙。

他盯着那辆车，忽然意识了自己刚才还没有发现的事 情。

威尔 ?史密萨斯就像大部分阿瑟认识的广告业那些挣钱 太多的张狂混蛋一样，每到八月就换车，并且告诉别人是 他的会计让他这么做的。而实际上他的会计在拼命阻止他 这么做，想少在这方面花些钱。――另外这还是阿瑟记得的以 前那辆车。牌照上标着年份。

假定 现在是冬天，而那件给阿瑟带来这么多麻烦的事 情发生在九月的话，那么虽然用阿瑟自己的时间计算已经 过了八年，但是这里可能只过了六七个月。

阿 瑟呆呆得站在那里，任由“什么都不知道的家伙” 上窜下跳地在他面前狂吠。他意识到一个无法避开的事实 的。因为那不仅仅听起来很荒唐，而且显而易见地与事实 相抵触。

这真的是地球吗？有没有哪怕一点点的可能是他搞错 了？

酒 馆就在他面前，每一个细节都熟悉得让他无法忍 受――每一块砖，每一幅剥落的油画；他还可以感觉到酒馆里 面那熟悉的乏味、喧闹和温暖，那暴露在外的屋梁，那让 人担心的铁铸的电灯架，那沾了啤酒而粘乎乎的吧台，很 多他认识的人还把胳膊肘放在上面，通过纸板上挖出的洞 偷看那些在胸前抱着小包花生的女孩子们。这就是他的家 乡、他的世界。

他甚至认识这条该死的狗。
“嘿，‘什么都不知道’！”
威尔?史密萨斯的声音传来，他必须要立刻决定下一步 冷了。

来的人是 威尔，这样要好办一点。不是阿瑟不喜欢 他――威尔是个很有趣的家伙。只不过他从事广告业，总是想 让你知道他有多有趣以及他的钱是哪儿来的，这让人厌烦

想到这个，阿瑟躲到一辆货车背后去了。
“嘿，‘什么都不知道’，怎么了？”

门打 开了，威尔走了出来，穿着一件皮制的飞行夹克。 他曾经让他在“道路探索工作室”的一个同事开车从夹克 上轧过去，以造成现在这个破烂的样子。“什么都不知 道”高兴地叫着，因为如愿地引起了主人的注意而很乐意 地忘掉了阿瑟。

威尔和几个朋友在一起，那些朋友和狗玩起来。

“ 纳粹！”他们齐声对狗高喊，“纳粹、纳粹、纳 粹！！！” 吠出来以发泄怒气。他们都笑起来，一个个走进自己的车 发动起来，消失在夜幕中。

好了，这起码说明了一件事情，阿瑟在货车背后想着， 这的确是我记忆中那个星球。
第 7章
他的房子还在那儿。

房 子是怎么在哪儿和为什么在那儿的，他不知道。他 本来打算只是回来看看，然后等酒馆里人走光以后找酒馆 主人借一张床过夜。可是房子好端端地在那里。

他急急忙忙从花园里的一只石头青蛙下面摸出钥匙开 门进去，因为家里电话正在响着，这可真让人吃惊。 铃声的来源后立刻一路跑了回来。

门 垫上堆着的垃圾邮件多得吓人，这使得开门非常费 力。后来阿瑟发现堵住门的邮件中，有十四封内容相同的 信请他办一张他已经持有的信用卡；十七封内容相同的信 要求他为一张他并不持有的信用卡的帐单付帐；还有三十 三封内容相同的信，说在今天这纷繁复杂的世界中，阿瑟 明确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去哪儿，因此被选为“品位和 鉴别力之星”，然后要求他买一个丑陋的钱包以及一只死 了的小猫。

他吃 力的挤过开了个小缝的门，跌跌撞撞地跑过一堆 任何品酒家都不会错过的酒的供应单，踉踉跄跄地滑过一 堆海滩别墅渡假的宣传单，磕磕碰碰地冲上阴暗的楼梯进 入自己的卧室来到电话跟前，这时电话铃不响了。 个世界很明显想围着他打转，阿瑟放弃了阻止它们的尝试 躺了一会。

世界很 高兴地转了一会后安静了一点，阿瑟于是伸手 去够床头灯。他不认为灯会亮。让他吃惊的是，灯亮了。 这事有点难以理解。他每次付了电费帐单以后供电部门就 会停他的电，好像只有他不交费，供电部门才会忘了切断 给他的电力供应，而且看起来只有这样才合理。很明显， 给他们钱只会让他们想起你来。

房 间和他离开的时候相比没什么变化，就是说，邋遢 得让人难受，不过上面积了很厚一层灰，这使得房间看起 来稍微舒服点。读了一半的书和杂志和几堆半旧的毛巾放 在一起。一只袜子丢在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里面。吃了一 半的三明治已经快变成了另一种东西，至于到底变成什么 阿瑟一点也不想知道。给这堆东西上来道闪电，他想，你 就可以启动生命进化的过程。
房间里面只有一样东西跟从前不同。

有那么一会他 没发现这件不同的东西是什么，因为它 被掩盖在一层肮脏的灰尘下面。但很快他的目光很快就停 在它上面。

它就在一 台破旧的电视机旁边――那台电视只能看电视 大学的课程，因为只要用它收看更有趣的节目，它就会自 动关掉。

它是一个盒子。
阿瑟用胳膊肘把自己支起来盯着它。

这是一个 灰色的盒子，上面泛着暗淡的光芒。盒子是 方形的，每条边一英尺多长，系着一根灰色的带子，在盒 子顶部打成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他从 床上起来，走过去，诧异地触摸着它。无论这是 什么，都很明显被包装成礼物的样子，整齐而又漂亮，等 着他去打开。
开带子。盒子的上部是个盖子，有一个褶边塞进盒子里。

他 打开盒子往里面看，里面是一个玻璃球，放在质地 纤细的灰色棉纸中。他小心地把它拿出来。这不是一个真 正的球，它的底部开着一个口。阿瑟把它翻过来，发现这 个口实际上才是顶部，还镶了一个宽边。这是一个缸，一 个鱼缸。

鱼 缸是用最好的玻璃制成的，呈现出完美的透明，然 而还有一种很特别的银灰色，好像在制作的时候混入了水 晶和板岩。

阿 瑟慢慢用手把它翻来翻去。这是他见过的最美丽的 东西之一，但他对它感到一片茫然。他看了看盒子里面， 除了那些绵纸以外什么都没有。盒子外面也什么都没有。

他再次 把它翻过来。非常漂亮。非常精致。但它是个 鱼缸。
的和声，持续的时间长得超乎想象，最后声音减弱了，但 是感觉不是消散了，而是飘进了另外的世界，比如关于海 的一个深沉梦境。

阿 瑟把手伸进去，再次翻过来，这次那落满灰尘的床 头灯的光线照到另一个角度，鱼缸的表面出现了一些细密 的纹路。他举起鱼缸，对着光调整着角度，然后看见玻璃 上刻着细小而清晰的字迹。

“再见，”上面写着，“谢谢……”

后面 没有了。他眨眨眼，完全不明白。 自来水，放回桌子上电视机旁边的位置。他摇着头，从耳 朵里甩出巴别鱼，鱼扭动着掉进了鱼缸里。除了看外国电 影，他不再需要巴别鱼了。

他再次回到床上，关了灯。
他静静躺着。他吸收着四周的黑暗，缓缓放松了四肢， 呼吸变得缓慢而规律，大脑渐渐一片空白。他完全睡不着

这个 晚上天气不好，下着雨。真正的雨云其实已经离 开了，现在它们的注意力正集中在博内茅斯外的一个路边 咖啡馆上，但是它们所经过的天空已经受到感染，在自己 身上布满了潮湿的褶云，似乎不知道如果不这样的话该怎 么表现。
英镑的纸币。

风轻轻飘荡着，像是一匹还没决定自己情绪的马在摇 动自己的尾巴。某个地方敲响了午夜的钟声。
一扇天窗吱吱呀呀地被打开了。

这 扇天窗的框子有点腐烂，铰链也曾经被上过漆，所 以天窗有点涩，开的时候还得摇晃一下，并且轻声跟它商 量，但是最后天窗还是被打开了。

一个影子摸到一根棍子把窗子支着，然后很费力地从 打开的窄缝里钻了出来。
他站在那里默默看着天空。

这 影子与一个多小时前疯狂地冲进这房子的那个生物 已经完全不同了。身上那破旧的长袍不见了，那袍子上面 溅满了来自上百个不同世界的泥巴，洒着来自上百个肮脏 子也不见了。

现 在在那里的是一个安详而又放松的阿瑟?邓特，头发 已经修剪并清洗过，下巴刮得干干净净，只有他的眼睛还 表明，无论这个世界在对他做什么，他都非常希望能够就 此结束。

和 他上一次从这里看到相同的景象相比，这双眼睛已 经不同了；处理双眼看到的景象的那个大脑也已经不同了 不是什么外科手术，而是新的经历持续不断的改变了它们

这时的夜晚看来像是拥有了生命，而他自己似乎也融 入了周围黑暗中的土地，成为其中的一个部分。

他可以 像感觉到自己神经末梢的轻轻刺痛一样，感觉 到远处河湾中的水流，视野之外群山的起伏，纠结在一起 的厚厚的雨云停留在靠南的某个地方。 他预料之外的感觉。他知道把脚趾伸进土里的感觉很好， 但是从没有想过居然会好到这个地步。他甚至感到一阵几 乎不合时宜的快感从新森林风景区一路来延伸他的身上。 今年夏天一定要试一试，他想，看看身上长出叶子是什么 感觉。

在 另一个方向他体会到另一种感受，他成了一只被一 艘飞碟惊吓到的羊，这种惊恐与被它曾经见过的其他东西 吓到的感受完全相同，因为这一类动物在自己的生命历程 中见识极少，它们既会为早上的日出而害怕，也会为地上 的一切绿色物体而吃惊。

阿 瑟很惊讶地发现他感觉到这只羊今天早上就曾经被 日出吓到，昨天早上也是这样，前天还曾经被一个树丛吓 了一跳。他可以继续向前回溯，但是那样就没什么意思了 因为所有的内容都是这只羊被前一天吓过它的东西再次吓 一跳。
静静散开。他感觉到了其他意识的存在，成百上千的意识 向网络一样散布着，有一些很瞌睡了，有一些在睡觉，有 一些兴奋得吓人，有一个断裂了。

有一个断裂了。

他 飞快地从它旁边经过，试图再次去感受它，可是它 就像在翻牌配对游戏中另外一张相同的牌一样躲开了阿瑟 他一阵激动，因为他本能地知道了这个意识属于谁，或者 至少知道自己希望它属于谁。一旦你知道自己所希望的事 情是什么的时候，本能就会非常有用，它会告诉你事情的 确是你想象的那样。

他本能的知道这个意识 属于芬妮，而且他想找到她； 可是他做不到。紧张了半天之后，他发现自己失去了这种 神奇的新本领，于是他不再刻意搜索，再次让他的意识随 意飘荡。

他再一次感 觉到了那个断裂。
诉他应该相信那就是芬妮，他却再也没那么肯定――也许这次 的是另一个断裂的意识。这一个同样破碎，但是感觉是那 种更为普通的断裂，更深，不是单个的意识，甚至可能根 本就不是一个意识。这个不一样。

他让自己的意识扩散得很广，慢慢地荡漾着，渗透着， 下沉着进入了地球。

现 在他经历着地球的生命历程，随着它无数次的脉搏 跳动而飘荡，渗入了它生命的网络，因为它的潮汐而起伏 背负着它的重量转动。那个断裂，那个隐没在远处的破碎 的疼痛感，总是不断重新出现。

现 在他飞过了一片光形成的陆地；这光就是时间，日 夜的更替就是它的潮汐。他感受到的那个断裂，第二个断 裂，在他的前方横亘过这片光的陆地，就像一根头发，在 地球的生命历程幻化而来的梦想的大陆中横穿而过。

突然间他 已经来到它上面。
这里离他而去，变成一个没有底的悬崖。他狂乱地扭动着 没有目的地乱抓，在这个恐怖的空间中飘舞，旋转，坠落

在那个 犬牙差互的裂口的另外一边，是另一块陆地， 另一段时间，一个时间上更靠前的世界。这不是断裂，只 是没有连接起来：这是两个不同的地球。他醒了。

一 阵冷风掠过他额头上发烧产生的汗水。梦魇结束了， 他想，他现在回复自己了。他的肩膀下垂着，他轻轻用指 尖擦了擦眼睛。最后他又困又乏。他打算明天再去考虑刚 才那些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它的确有些含意的话，现在 他要上床睡觉去了。上他自己的床，睡他自己的觉。

他 看见自己的房子在远处，对此他感到非常吃惊。房 子在月光下现出黑色的轮廓，他可以认出那呆板的形状。 他四周看了看，发现自己在他的邻居约翰?恩斯沃兹的玫瑰 还贴了标签。阿瑟很纳闷自己在这里做什么。他也很纳闷 到底是什么在这个高度支撑着他，当发现没有任何东西支 撑着他的时候，他笨拙地摔下来倒在地上。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拖着扭伤的脚一瘸一拐回 到自己房子，脱掉衣服倒在床上。
在他睡着的时候电话铃又响了。铃声持续了十五分钟， 并且让阿瑟翻了两次身。可是，铃声始终没有能够唤醒他
第 8章

阿 瑟醒来的时候感觉棒极了，精神焕发，因为回了家 而充满喜悦，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即使发现现在已经是二 月中旬也没让他感到任何失望。
满毛的东西，把它们放在盘子里全神贯注地看了两分钟。 在这段时间里那些东西没有试图移动，于是阿瑟把它们当 作早餐给吃了。这顿早餐杀死了他身上的一种太空病毒。 阿瑟在弗莱加森毒气沼泽的时候惹上了这种病毒，对此他 并不知情。如果不是这顿早餐，这个病毒将会杀掉西半球 一半人，弄瞎另一半，剩下的则会神经错乱并且终身不育 因此地球的运气实在很好。

他感觉自己很强壮，他感觉自己很健康。他生龙活虎 地用一把铁锹清理了垃圾邮件，然后埋掉了那只猫。

他 刚做完这些，电话响了。他任由电话响着，自己在 一旁恭敬地沉默着。无论打电话的是谁，如果事情很重要 的话还会再打来的。

他把鞋上的泥巴踢掉，然后再回到屋里。

在那些 垃圾邮件中也有一些重要的来信――理事会三年 道的整个计划；还有一封来自绿色和平组织的旧信，他也 偶尔为这个环保组织做点事情，现在他们写信来要他参与 一个保护海豚和逆戬鲸的计划；还有一些朋友们寄来的明 信片，很委婉地责怪他最近没有和他们联系。

他 把这些都收集在一起，放进一个纸袋里，外面标上 “要做的事”。由于今天早上他感觉精力充沛、生气勃勃 他甚至又加上了一个词“紧急！”

他从那个 布莱斯塔港大卖场的塑料购物袋里拿出了自 己的毛巾和其他一些奇怪的零散东西。纸袋侧面的口号在 半人马星语言中是一条机智而精心设计的双关语，而在其 他任何一种语言中都完全无法理解，并且对于一个太空港 的免税商店来说毫无意义。袋子下面有个洞，于是他把它 扔了。

他突然 痛苦地意识到有一样东西掉在带他回地球的小 飞船上了，就是那艘专门离开了自己的航线，把他放在 A303 公路旁边的好心的飞船。他丢了帮助他穿过了难以置 信的荒凉空间的那本书。他丢了自己那本《银河系漫游指 南》。

好吧，他对自己说，这次我真的不再需要它了。
他要打几个电话。
对于他突然其来的回归造成的一大堆矛盾，他已经想 好了怎么去应付，他已经编好了说法。
他打给了英国广播公司，接通了自己的部门主管。
“哦，你好，我是阿瑟?邓特。你瞧，很抱歉我六个月 没来，但我当时疯了。”
“哦，没关系。就算有这样的事情也不用担心。我们 这里总是发生这样的事。那你什么时候来上班？”
“刺猬什么时候结束冬眠？”
“春天什么时候吧，我觉得。”
“就在那之后我很快就可以上班了。”
“好的。”
他翻动着黄页，列出了几个电话号码一个个试。

“ 呃你好，请问是老榆树医院吗？对，我想请问能不 能找费娜拉，呃……费娜拉?――天哪，我真蠢，下次我会连 自己的名字也忘了的，呃，费娜拉――很荒唐是吧？你们的一 个病人，黑头发的女孩，昨天晚上来的……”

“恐怕我们没有一个名叫费娜拉的病人。”
“哦，没有吗？当然了，我说的是费欧拉，我们平时 就叫她芬……”
“对不起，再见。”
咔哒。

连 续六次这样的谈话开始消耗他那精力充沛、生气勃 勃的乐观状态，于是他决定在这种乐观被消耗殆尽之前去 酒馆赶紧炫耀一下。

他 已经有了完美的计划一下子解释清楚所有难以解释 的怪事，在推开昨天晚上还令他无比沮丧的那扇门的时候 他吹了一下口哨。

阿瑟！！！
他快乐地冲着来自酒馆各个角落的惊讶目光微笑着， 开始告诉他们他在南加利福尼亚过得多么开心。
第 9 章
他又端过一品脱酒，一饮而尽。
“当然了，我也有自己的私人炼金术士。”
“你什么？”

他 头脑已经不太清醒了，而且他也明白。过度的兴奋， 再加上霍尔和伍德豪斯最好的苦啤酒，这两件事情碰在一 起你必须要小心，但是这两件事情碰在一起的效果造成的 后果就是你不会对任何事情小心。在涉及到阿瑟应当避开 的话题时，阿瑟却开始胡扯了。

“没错，”阿瑟露出一个快乐而呆滞的微笑，坚持说， “我瘦了这么多就是因为这个。”
“什么？”他的听众说。
“没错，”他又说，“加利福尼亚又重新发现了炼金 术。”
他再次微笑。

“ 只是，”他说，“跟古人们所……”他暂停了一下组 织自己的语言，“所实行过的方法――或者说没能实行的方 法――相比，现在的方法更加实用。你知道，古人没有成功。 占星术啊什么的，没用。”

“占星术？”一个人问。 “我认为，”第三个说，“那应该算是预言家。”

“他变 成了一个预言家。”阿瑟对他的听众说，他的 话引起了听众们的一点骚动，“因为他是一个很糟糕的炼 金术士，你要知道。”

他端起自己的啤酒又喝了一大口。他已经八年没有尝 过这玩意儿了。他在嘴里不断回味。
“那炼金术到底怎么做，”几个听众问，“就让你减 肥了的？”

“ 听你这么问我很高兴，”阿瑟说，“非常高兴。我 会告诉你两者之间是什么联……”他顿了一下，“两者之间 的联系。你刚才说到的两件事情之间的。我会告诉你 的。”

他停下来调动自己的大脑，那就像油轮在英吉利海峡 作窄道掉头。
金。”他的话立刻引起了听众一致的骚动。
“你在开玩笑。”
“就是。”他说，“啊不是，”他修正了自己的回答， “他们的确发现了。”
他端起酒跟怀疑他的那些听众，也就是说所有的听众， 敬了一圈酒，这花去了一点时间。
“你们去过加利福尼亚没？”他问，“你们知道他们 都作些什么吗？”
有三个人说他们去过，并且指出阿瑟是在胡扯。
“你们啥都没看见，”阿瑟坚持说，这时有人提出给 他再来一杯，他说：“好的。”

“ 证据，”他指着他自己，“就在你们眼前。十四个 小时的昏迷状态，”他说，“在一个罐子里。昏迷。我想 我是在一个罐子里。”他若有所思的停了一会说，“我已 经说过了。”

这时候有人 恰如其时地敬了一圈酒，阿瑟很耐心地等 了一会。他在脑子里编下一部分故事，要划一条连接火星 和金星的线，然后从北极星划一条垂直线，那个罐子就在 这两条线的交叉点上。他正准备把这个讲出来的时候，忽 然又决定放弃了。

“长时间，”他转而说，“在一个罐子里。昏迷。” 他严厉地看着自己的听众，确保他们都很认真地在听。
他重新开始。
“当时我在哪儿？”他问。
“在昏迷。”一个人说。
“在一个罐子里。”另一个说。

“对了，” 阿瑟说，“谢谢。然后慢慢地，”他加重 了语气，“慢慢地，慢慢慢慢地，你所有多余的脂肪……变 成……了……”他顿了顿以增强说话的效果，“皮……皮细… …皮秀……”他停下来喘了口气，“皮下黄金，你可以通过 外科手术取出来。从罐子里面出来太可惜了。你刚才说什 么？”

“我只是清清嗓子。”
“我觉得你在怀疑我。”
“我是在清嗓子。”
“她是在清嗓子。”听众中一个人用低沉的声音证实 说。
“好吧，”阿瑟说，“没关系。所有的收益……”他停 下来想了想，“你和炼金术士五五开。不少钱啊！”
他摇摇晃晃地四周看了看他的听众，看到他们的脸上 都浮现着怀疑。
对此他非常生气。
“如果不这样，”他说，“我怎么付得起整形的费用 呢？”
几只手友好地伸过来要扶他回家。

“ 听我说，”二月的风吹在他脸上的时候他说，“现 在加利福尼亚很流行有丰富经历。你必须要看起来像是见 识过银河系。生活，我是说。你必须要看上去见识过生活 我就是这样的。整形。让我看上去老上八年，我说。我希 望三十岁这个年龄不会再次流行起来，要不然我那一大笔 钱就算是浪费了。“

在那些友好的手扶着他，沿着小路走向他的家时，他 安静了一会。
“昨天走进房间，”他咕哝着，“我可真高兴终于回 家了。或者是回到了某个很像家的地方……”
“倒时差，”他的一个朋友嘀咕说，“加利福尼亚到 这里可真够远的。会让你颠三倒四好几天。”
“我觉得他根本没去过那儿，”另一个朋友嘀咕， “不知道他到底去哪儿了。还有到底遇到些什么事。”

没 睡多久阿瑟就起床在屋里晃悠。他觉得有点虚弱， 旅途劳顿仍然让他有些昏头转向。他开始想该怎么去找到 芬妮。

他坐在那里 看着那个鱼缸，再次敲了敲它。虽然鱼缸 里装满了水，水里还有一条沮丧地游动的巴别鱼，但是鱼 缸仍然发出了像上次一样清晰而摄人心魄的深沉而优美的 和声。

有人要感谢我，他心想。但是他不知道是谁，以及为 什么。
第 10 章 “哔……哔……哔。”*
福特?长官压抑住带着邪恶的满足的笑意，然后他意识 到自己没有必要压抑自己，于是大笑起来，笑声十分邪恶

他 把在亚以太网络上接收到的信号转到飞船的高保真 音响系统，而后一个古怪、矫揉造作的唱歌一样的声音非 常清晰地在船舱里回荡。

“刚才第三响是一点……三十二分……三十秒。”
“哔……哔……哔。”

他 把声音调大一点，同时密切注视着飞船电脑显示器 上飞快变动的数字。按他在脑中想到的时间算来，能量消 耗的问题就很突出了。他可不想太没良心。

“刚才第三响是一点……三十二分……四十秒。”
“哔……哔……哔。” “刚才第三响……”
他把头伸进了那狭小的、实用的、闪烁着微光的钢铁 盥洗室里。
“是……“
那声音在这里面听起来不错。
他往狭小的睡眠仓里面看了看。
“……一点……三十二分……”
声音听起来有点闷。喇叭上挂了一条毛巾。他把毛巾 取下来。
“……五十秒。”
好了。

他 去看了看塞得满满的货舱，对那里的声音非常不满 意。装着各种垃圾的箱子太多了。他走出了货舱，等着舱 门关闭。然后砸开了一个控制面板的玻璃，按下了抛弃货 物键。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想到这个办法。一阵 隆隆的噪音很快消失了。短暂的停顿之后，又可以听到轻 微的嘶嘶声。

声音停了下来。
他等着绿灯亮起来，然后重新打开舱门，现在货舱里 面空空如也。
“一点……三十三分……五十秒”
好极了。
“哔……哔……哔。”
福特又去对紧急冬眠舱做了一次彻底检查，他尤其希 望这里能够清楚听到那声音。
“刚才第三响是一点……三十……四分……整。”

他 低下头看里面一堆昏暗的物体上覆盖的厚厚的霜， 战栗起来。有一天，谁知道会是哪一天，这个东西会醒过 来，它醒过来的时候，就会知道到已经是什么时间了。不 会是当地的时间，当然不是，鬼知道那是什么时间。

他反复检查了冷冻床上面的电脑显示器，然后把灯光 打暗又检查了一遍。
“刚才第三响是……”他悄悄走出去，回到了控制舱。 “一点……三十四分二十秒。”
声音清楚得就像他在伦敦听电话一样，但他现在不在 伦敦，隔得太远了。

他 盯着外面漆黑的夜空。远处那颗像闪亮的饼干屑一 样的星星是桑多斯蒂娜，在那个说话夸张得像唱歌的世界 里面，这个星也叫昴宿六。

占 据了半个天空的明亮的桔红色星球是巨大的气体行 星大塞瑟弗雷斯，赛克斯人的战舰就停在那里。这颗行星 小小的，叫做依潘的蓝色月亮刚刚升了起来。

“刚才第三响是……”

他在那里坐了 整整 20 分钟，看着飞船和依潘之间的距 离渐渐消失。飞船的电脑计算出了轨道数据，将飞船引入 了环绕这个月亮的轨道。
“一点……五十九分……”

他原来的 计划是关闭飞船所有的外部信号和辐射，让 它尽可能的隐形，除非你直接盯着它，否则无法发现。但 是他又有了一个更好的主意。飞船现在可以发射一束铅笔 那么细的连续信号，把即将接受到的这些报时信号向信号 来源的行星发射回去，四百年后，以光速前进的信号会到 达那颗行星，那时候很可能会引起一阵骚乱。

“哔……哔……哔。”
他嘿嘿笑起来。

他本来认为自 己不是那种会咯咯笑或者嘿嘿笑的人， 但是现在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咯咯笑或者嘿嘿笑了至少 半个小时。

“刚才第三响……”
飞船几乎完美地锁定在环绕那颗看不见的月亮的永久 轨道中。几乎完美。

还 剩一件事了。他再次用电脑模拟了一遍飞船的逃逸、 平衡动作、反应、切线力，所有以数学语言写就的飞船运 动的诗歌，情况很好。

在他离开之前，他把灯关掉了。

他 细小的雪茄形逃生舱开始了为期三天飞向塞瑟弗朗 港的旅程。在他出发时，一束铅笔粗细的信号也走上了一 段为期更久的旅途。

“哔……哔……哔。”
第 11 章

“ 我特别憎恨四月的雨。” 聊。阿瑟怀疑他会不会站起来到别处去，可是整个咖啡馆 看起来没有别人有空。他卖力地搅动自己的咖啡。

“她妈的四月的雨。憎恨憎恨憎恨。”

阿 瑟皱起眉盯着窗外。细细的小雨像阳光一样洒在马 路上。他回家已经两个月了。融入自己从前的生活顺利得 可笑。包括他在内，人们的记忆好像特别短暂。在银河系 中八年的疯狂旅途现在看起来像一场白日梦，像是他从电 视上录下来的节目，现在已经丢到柜子后面懒得去看了。

唯 一还仍然起作用的影响是，他对自己能回来非常高 兴。既然地球的大气会永远覆盖着他，他错误地想着，那 么大气中的一切都让他非常开心。看着雨滴溅起的银白色 的水花，他觉得自己必须要反对这人。

“嗯，我喜欢这雨。”他突然说，“原因很明显，它 们下得不大，而且很清新。我还喜欢那水花。”
那个人嘲笑地哼了一声。
而视。
这人是个卡车司机。阿瑟知道这一点，因为起初的时 候，他无缘无故地忽然说：
“我是个卡车司机。我讨厌在雨中开车。很有讽刺意 味吧？真她妈讽刺。”
这几句话之间到底有什么逻辑关系，阿瑟搞不明白， 只好咕哝了一声，咕哝得很友好，但是没有鼓励的意思。
这人当时没有就此打住，现在也不打算打住。
“他们都这么说她妈的四月的雨，”他说，“真她妈 的好，真她妈的清新，真她妈迷人的天气。”
他身体向前倾，拧着自己的脸，好像准备说一些关于 政府的什么话。

“ 我想知道的是，”他说，“如果会有好天气的 话，”他几乎嚷了起来，“为什么不能是她妈不下雨的好 天气？”

阿瑟投降了。他决定咖啡也不要了，赶紧喝完的话太 烫，等它凉下来太困难了。
“哦，你要走了。”这人没有站起来，说道，“再 见。”

他在 加油站商店停留了一下，然后步行回来穿过停车 场，享受雨点落在他的脸上的感觉。他注意到在德文山上 甚至有一道模糊的彩虹在闪动。他也很喜欢这个。

他爬上自己心爱的破旧的高尔夫 GTi，发动车子，经过 一些加油泵，开上了滑溜溜的马路。
他错误的以为地球的大气终于在他上方合拢并将永远 覆盖着他。

他错误的以为他可以 把银河之旅中那乱七八糟的一团 麻丢在脑后。
硬的、油腻的、肮脏的、挂着彩虹的地球在难以想象的宇 宙的无限中，不过是一个极其微小的点上的一个极其微小 的点。

他一边开车一边哼着歌，可是在这些事情上的想法全 都错了。
他错误的理由现在就撑着一把小雨伞站在滑溜溜的路 边。
他的嘴巴张得老大，下巴快要掉了。他踩刹车的时候 把脚踝扭伤了，车刹得太猛了，差点翻了过来。
“芬妮！”他叫起来。
他的车非常惊险的避开了芬妮没有撞上去。但是他爬 过去打开车门的时候，车门撞了芬妮一下。

车 门撞到了芬妮的手，把雨伞撞掉了。那把伞疯狂地 从路面上滚了过去，
的车门跳出来，差点被一辆大卡车碾过去，然后站在那里 心惊肉跳地看着芬妮的雨伞代替他钻到了卡车下面。然后 卡车沿着公路开走了。

雨伞像是一个刚被砸扁的长腿叔叔，奄奄一息地躺在 地上，在微风中微微抽搐。
他把伞捡了起来。
“呃。”他说。把这个玩意儿就这样还给芬妮看起来 有点不大对劲。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芬妮说。
“呃，那个，”他说，“嗯，我会赔你一把伞的。”
他直愣愣地看着她。

她 身材挺高，波浪状的黑发在苍白而严肃的脸两边垂 下来。当她一个人静静站着的时候，看起来有些忧郁，就 像是一个庄重的花园里的一尊重要的、但是有些不太受欢 迎的雕像。她看起来似乎盯着什么，但是又似乎实际上在 看着其他什么东西。

她 笑了起来，当她笑的时候，就像是忽然从什么地方 回来了。生机和活力在她脸上闪动，她的身体有了优美的 令人难以置信的动作。这会产生令人手足无措的效果，阿 瑟现在显然就受到这种影响，已经是呆若木鸡。

她笑了笑，把自己的包扔到车后座，自己坐到了副驾 驶位上。

“ 别管那把伞了，”她在钻进车子的时候说，“那是 我哥哥的伞，他肯定不喜欢这把伞，否则就不会给我 了。”她笑着系上了安全带，“你不是我哥哥的朋友 吧？”
了。”

她 现在实实在在坐在车里，他的车里，这个情况对阿 瑟来说太不可思议了。在他慢慢发动汽车的时候，他感觉 自己没法思考，也不能呼吸，他希望这些问题不会对他开 车产生要命的影响，否则他们就麻烦了。

现 在看起来，当他在群星间八年的梦魇后，精疲力竭、 晕头转向地回到地球的那天晚上，坐在另外一辆车，就是 芬妮哥哥的车里的时候，根本算不上什么失控。或者说， 就算当时有些失控的话，现在的情况至少比当时厉害一倍

“嗯……”他说，心里希望能够找个好点的话头。

“他本来说 要来接我的，我哥哥，但是又打电话说来 不了了。我去打听什么时候有公共汽车，可是我问的那个 人没去看发车时间表，而是跑去看日历，所以我决定要搭 便车。所以。”
“所以。”

“所以我就到这儿了。我现在想知道的是，你是怎么 知道我的名字的。”
“也许我们应该先弄清楚的是，”阿瑟回过头向后看， 在车流中减慢速度，“我应该把你带到什么地方。”
很近，他心里希望，或者很远。很近的意思是说她住 的离他很近，很远是指他有理由一路把她送过去。
“请带我去汤顿，”她说，“如果方便的话。不算远。 你可以让我在……”
“你住在汤顿？”他说，希望能控制住自己语气，听 起来像是好奇而不是狂喜。汤顿离他家很近。他可以……

“不。 伦敦。”她说，“有一趟火车不到一个小时就 分钟就到汤顿了。他考虑着自己该怎么办，正在考虑的时 候，他很惊恐地听见自己说：

“哦，我可以带你去伦敦。让我带你去伦敦吧……”
――蠢货！他干嘛要用这么白痴的方式说“让我”呢？ 简直像个 12 岁的孩子干的事情。
“你要去伦敦吗？”她问。
“不是，”他说，“不过……”――蠢货！

“ 你真好，”她说，“不过真的不用了。我喜欢坐火 车。”然后她突然就离开了。或者说，给她带来生机和活 力的那部分离开了。她透过车窗看着远方，低声地喃喃自 语。

他简直难以置信。
不过聊了 30 秒，他就已经把一切搞砸了。 无数证据表明，成年人，是不会这么做的。
距汤顿 5 英里，路标上说。
“芬妮。”他说。
她猛地转过头看着他。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怎么……”
“听我说，”阿瑟说，“我会告诉你的，但是这个事 情有些奇怪。非常奇怪。”
她仍然看着他，但什么都没说。
“听我说……”
“你说过了。”

“ 我说了吗？哦。有些事情我必须和你谈谈，有些我 必须要告诉你……一个我必须要告诉你的故事，可能……”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得有些线索。所有的事情都纠缠在 一起。

“……可能在走完剩下五英里的时间里说不完。”他终 于把话说完了，但是很担心自己说的太结结巴巴。
“好吧……”

“ 请你假设一下，”他说，“假设一下，”他不知道 下面会发生什么，所以他觉得自己应当坐好了听，“通过 某种奇特的方式，你对我来说非常重要，而且，你自己并 不知道，我对你来说也非常重要。但是这些都白费了，因 为我们还剩下五公里的路，而且我要向一个我刚刚遇到的 人说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同时还要注意避免撞上大卡车 而在这方面我是一个白痴。那么你说……”他无助的停下来， 看着她，“我应该……怎么做？”

“快看路！”她尖叫起来。
“糟了！”
他擦着边险险避过一辆装着一百台意大利洗衣机的德 国卡车。
出发前给我买杯饮料。”
第 12 章
出于某种原因，车站周围的酒馆特别令人厌恶，那里 有一种独特的肮脏，还有一种独特的白乎乎的猪肉派。
但是，比猪肉派更糟的是，三明治。

在英 国有这样一种根深蒂固的想法，认为把三明治做 的好看、诱人、或者好吃，都是外国人才做得出的罪恶的 事情。

“ 做得干一点。”这是埋藏在所有英国人内心深处的 要求，“做得难咬点。如果你要保持这些玩意新鲜的话， 每个星期清洗一次。”
他们民族的罪恶寻求救赎的方式。他们都不清楚这些罪恶 到底是什么，而且也不想知道。罪恶不是人们希望了解的 事物。但是无论这些罪恶是什么，英国人在强迫自己吃三 明治的时候，都得到了充分的报应。

如果还有 什么东西比三明治更加糟糕的话，那就是旁 边的腊肠了。死气沉沉的长条，塞满了软骨，漂在一大片 热乎乎的不知所谓的东西上面，还别着一个厨师帽形状的 塑料别针：让人觉得是一个纪念品，用来怀念居住在斯特 普尼区 某个憎恨这个世界的厨子，他死的时候没有任何人 记得他，陪着他的只有趴在靠背椅上的一只猫。

腊肠是给那些知道自己的罪恶是什么，并且想用更猛 点的方式来赎罪的人吃的。
“肯定能找到个比这里好点的地方。”阿瑟说。

“ 没时间了，”芬妮说，一边瞟了一眼她的手表， “我的火车半个小时后出发。”
肮脏的玻璃杯，一些潮湿的杯垫，上面还印了些笑话。阿 瑟给芬妮叫了一杯番茄汁，自己要了一品脱黄色的汽水。 又要了点腊肠。他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他买这些就是为了 在杯子里的气泡安静下来之前有点事情做。

酒保把找给阿瑟的零钱泡在吧台上的一滩啤酒里面， 为此阿瑟表示了感谢。
“好吧，”芬妮说，又瞟了一眼她的手表，“告诉我 你必须要跟我说什么。”

她 听起来有很重的疑心，可能她就是这样，阿瑟的心 沉了下去。她坐在那里，突然变得冷淡而戒备，他想不出 有什么能够让芬妮接受的有效方式，能够说清楚自己在某 种灵魂出窍的梦境中感应到了芬妮精神上的断裂，而这种 断裂关系到一个看起来非常荒谬的事实，就是为了开辟一 条超空间通道，地球曾经被彻底摧毁了，在地球上只有他 一个人清楚这件事，并且亲眼看到了沃贡人的飞船，另外 还得说他从肉体到精神都难以忍受地渴望着她，他需要以 正常人最快的方式和她上床。

“芬妮。”他开了个头。
“请问你愿不愿意购买一点我们的奖券呢？很便宜的。
他猛地向上扫了一眼。
“我们在为退休了的安杰筹款。“
“什么？”
“她需要一个人工肾脏机。”

他的上方一个中年女人 弯着腰看着他，很瘦，看上去 有些古板，穿着古板的衣服，梳着古板的波浪发型，露出 一个古板的微笑，看上去像是刚被一些古板的小狗卖力地 舔过几道。

她 拿着一本票簿和一个装钱的罐子。
张，也不会花光你的钱！”她格格笑了两声，又奇怪地叹 了口长气。很明显，自从二战时得到一些美军物资以来， 没有什么事情比说“不会花光你的钱”这句话让她更开心 了。

“呃，行，好吧。”阿瑟说。飞快地从口袋里摸出几 个硬币。
女人以一种令人发疯的缓慢动作，一种古板的舞台动 作（如果有这种舞台动作的话），撕了两张票递给阿瑟。
“希望你中奖，”她突然微笑了一下说，“奖品很不 错的。”
“好吧，谢谢。”阿瑟说，一边把奖券粗暴地塞进口 袋，又瞟了一眼自己的手表。
他转向了芬妮。

卖 奖券的女人也转向了芬妮。 脏机。你知道，她退休了。要吗？”她的微笑快从脸上掉 下来了，看起来必须要尽快停止微笑，否则脸就会裂开。

“呃，你看，这个给你。”阿瑟说，然后低了一张 50 便士过去，希望能就此让她走人。
“哦，咱很有钱啊，是吧？”女人说，微笑着叹了口 长气，“咱是从伦敦来的吧？”
“不是，没什么，真的。”他挥了挥手说，而她又开 始以一种可恶的从容动作撕了五张票，一张一张分开撕的
“哦，不过你必须得拿着你的票，”女人坚持说， “否则的话你就不能说你中奖了。奖品很不错，你知道。 阿瑟夺过票，用最快的速度说了句谢谢。
女人再次转向芬妮。
“现在，这位……”
“不！”阿瑟几乎在尖叫，“那些是替她买的。”他 挥动着新买的五张票解释说。
“哦，我明白了，太好了！”
她向他们露出一个让人恶心的微笑。
“好吧，希望你们……“
“是啊，”阿瑟打断他，“谢谢。”
女人终于离开他们走向下一桌。阿瑟绝望地转向芬妮， 看见她悄悄地笑得直哆嗦，于是松了口气。
“我们说到哪儿了？”

“ 你叫我芬妮，我正准备让你不要这么叫我。” “跟我问你是不是我哥哥的朋友相同的原因。他实际 上是我的同母异父哥哥。只有他叫我芬妮，因为这个我不 喜欢他。”

“那么你……”
“芬切琪。”?
“什么？”
“芬切琪。”
“芬切琪。”
她严厉地看着他。

“对，”她说，“ 我现在像只山猫一样看着你，我要 看看你是不是打算像所有人那样问我那个同样的鬼问题， 他们问的我都想尖叫了。如果你也这样问的话，我会生气 而且失望的。另外我真的会尖叫。所以你要当心。”

她笑了笑，把头发轻轻甩到前面，透过头发看着他。 “哦，”她说，“这有点不公平，是吗？”
“对。”
“好吧。”
“算了，”她笑着说，“你可以问。我应该应应付得 来。比你总是叫我芬妮好些。”
“如果说……”阿瑟说。
“我们只剩下两张票了，你瞧，既然我上次找你的时 候你那么慷慨……”
“什么？”阿瑟叫道。
那个烫着波浪发型微笑着的女人拿着一本几乎卖完了 的票簿，在他鼻子下面挥舞着最后两张票。
“我觉得我应该把中奖机会留给你，因为奖品很 好。”
她很有信心地皱了皱鼻子。 给安杰的退休礼物。我们想给她……”
“一个人工肾脏机，是的，“阿瑟说，”给。“
他又给了她两张十便士的钞票，接过了奖券。

那个女人 看起来想到了什么。这个想法非常缓慢地浮 现出来。你可以看见它浮现的整个过程，就像沙滩上一个 长长的海浪一样。

“哦天哪，”她说，“我没有打扰到你们吧？”
她不安地看着他们俩。
“没有，没什么”阿瑟说，“一切都挺好的。”
“谢谢。”他又加了句。
“我说，”女人很高兴地得到了解脱，“你们不是…… 恋爱了吧？”
“很难说，”阿瑟说，“我们还没有机会谈谈呢。”
他盯着芬切琪。她笑了一下。 女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点点头。
“一会儿我让你看看奖品。”她说着离开了。
阿瑟叹着气转向那个他很难说正在与之相爱的女孩。
她说：“你准备问我一个问题。“
“是的。”阿瑟说。
“我们可以一起来，”她说，“我是不是在……“
“……芬切琪大街车站……”阿瑟加了进来。
“……失物招领处的一个包里……”他们一起说。
“……被发现的。”他们一起结束了。
“答案是，”芬切琪说：“不对。”
“好的。”阿瑟说。
“我是在那儿被怀上的。”
“什么？”
“我是在那……” “失物招领处？”阿瑟咕哝道。
“不，当然不是。别傻了。我爸妈在失物招领处干 吗？”她说，看起来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哦，我不知道，”阿瑟急忙说，“或者……”
“是在买票的队列里面。”
“卖票的……”

“ 买票的队列里面。起码他们是这么说的。他们不肯 详细说。他们只说你根本想不出在芬切琪大街车站排队有 多无聊。”

她很认真地吮着番茄汁，看了看自己的表。
阿瑟格格笑了两声。

“还有一两分 钟我就要走了，”芬切琪说，“你急着 要告诉我的那件事情不管有多特别，你还没开始跟我讲 呢。”

“让我开车送你去伦敦好不好？”阿瑟说，“今天星 期六，我没有什么事情要做，我……”
“不用了。”芬切琪说，“谢谢了。你是个好人，但 是不用了。我需要一个人呆几天。”她微笑着耸了耸肩。
“可是……”
“你可以下次告诉我。我会给你我的电话号码。”
她用铅笔在一张纸上写下七个数字递给他的时候，他 的心噗通噗通乱跳一气。
“现在我们就放松一下吧。”她轻轻笑了笑，阿瑟的 心涨的满满的，他觉得自己要爆炸了。
“芬切琪，”他说，享受着说出这个名字的感觉， “我……”
“一盒……”一个拉长的声音说，“樱桃酒，还有，我 知道你会喜欢的，一张苏格兰风笛的唱片……”
“是的，谢谢，非常好。”阿瑟坚持着说。 “我觉得我应该让你看看它们，”波浪发型的女人说， “既然你是从伦敦来的……”
她自豪地把东西拿到阿瑟面前让他看。他看见那的确 是一盒樱桃白兰地和一张风笛唱片。的确如此。
“我现在不打扰你们了，”她轻轻拍了拍阿瑟发抖的 肩膀说，“可我知道你很乐意看到这些。”

阿 瑟的视线重新遇上了芬切琪的视线，突然之间不知 道该说什么了。他们之间有那么一个瞬间到来又远去了， 可是整个事情都被那个愚蠢的可恶女人给毁了。

“别担心，”芬切琪说，从她的杯子子上方看着他， “我们会有机会再谈谈的。”她又啜了一口番茄汁。
“也许，”她又补充说，“如果不是因为她，我们俩 这会儿不会这么好。”她轻轻笑着，再次把头发垂到前面
这绝对是真的。 他不得不承认这绝对是真的。
第 13 章

那 天晚上，阿瑟在家里神气活现地转来转去，假装自 己在慢慢穿过玉米地，而且还不断地突然笑起来。这时候 他觉得自己甚至能够忍受自己赢得的那张风笛唱片中的音 乐。八点了，他决定让自己，强迫自己，在给她打电话之 前听完整张唱片。也许他甚至应该等到明天再打。那才是 应有的冷静的方式。或者等到下周什么时候。

不。 别玩了。他想她，而且不在乎别人知道。他千真 万确地想着她，爱着她，渴望着她，想和她在一起做的事 情比能说出来的还要多。
她的眼睛，她的头发，她的声音，所有的一切……

他停了下来。
他应该放那张风笛的唱片。然后给她打电话。
或者先给她打电话？

不。他该 做的事情是这样的。他应该先放那张风笛唱 片。他要听唱片，把里面每一声女妖的哀号都听完。然后 给她打电话。这才是正确的顺序。这才是该做的事情。

他有点怕去触摸任何东西，怕摸的时候它们炸了。

他 拿起了唱片。唱片没能爆炸。他把唱片从包装里面 取出来。他打开了唱机，打开了电灯。这两个东西都幸存 下来。他把唱针放到唱片上的时候傻呵呵地笑着。

他坐下来庄严地听“一个苏格兰士兵”。
他听“惊人的风度”。
他听一些和什么峡谷或者其他什么东西有关的音乐。 他回想着他那不可思议的午餐时间。

当时他们 正准备离开了，这时候一阵突然爆发出来的 叫声吸引了他们。那个可怕的波浪头发的女人在房间另一 边向他们挥着手，动作像是一直翅膀受了伤的笨鸟。酒吧 里的每个人都转向他们，像是在等待某种回应。

他们 没有听到安杰说对于大家为她的人工肾脏机筹到 的 4.3 英镑有多开心，但是他们模模糊糊看到旁边一桌有人 赢得了那盒樱桃白兰地，又过了一会他们慢慢注意到那个 女人正在问大家谁拿到了 37 号奖券。

阿瑟发现他拿到了。他生气地看着自己的表。
芬切琪推了他一下。

“ 去吧，”她说，“把它拿回来。别生气了。来一段 好点的演说，告诉他们你中奖有多高兴，然后给我打电话 告诉我整个过程。我也想听听那张唱片。去吧。”

她拍了拍他的胳膊，然后离开了。
确如此，要知道，那不过是一张风笛唱片而已。
阿瑟回想着，听着音乐，不时爆发出笑声。
第 14 章
嘟――
嘟――
嘟――
“喂！你好！对，没错。对。你得大声点，这边吵的 厉害。什么？”
“不是我，我只在晚上管吧台。中午是伊冯，还有吉 姆，他是老板。我中午不在。什么？”
“你得大声点。”
“什么？不，我不知道什么奖券的事。什么？” 吧女用手捂住电话在嘈杂的酒吧里叫喊。
“嗨，吉姆，电话里有个家伙说他买奖券中奖了。他 一个劲说是 37 号奖券，还说他赢了。”
“不对，是在酒吧里的一个人赢了的。”
“他问我们有没有拿到那张奖券。”
“他连奖券都没有，怎么会说自己赢了的？”
“吉姆说你连奖券都没有，怎么会说自己赢了的。什 么？”
她再次捂住了电话。
“吉姆，他一个劲骂我，把我弄糊涂了。说什么那张 票上有个号码。”
“票上当然有号码，那他妈是个奖券啊！”
“他说他的意思是票上有个电话号码。” “你把电话挂了，去招呼顾客行不行？”
第 15 章

一个男人面 朝西在海滩上坐了八个小时，为了自己无 法言喻的损失而哀伤。对于他的悲痛，他一次只能想一小 部分，因为伤痛太巨大了，他无法一次全部承受下来。

他 看着太平洋长长的海浪慢慢沿着沙滩袭来，他等啊 等，自己也不知道在等着什么事情发生。后来这件事终于 不会再发生了，当然不会，一个下午就这样过去了，太阳 落到了海平面下面，一天结束了。

这是一片 我们无法命名的海滩，因为这个人的房子就 建在这片海滩上，不过这是从洛杉矶开始向西延绵数百英 里的海岸线中的一小段。这条海岸线在新版的《银河系漫 游指南》中是这么描述的：“糟糕的、混蛋的、恶心的、 肮脏的，以及其他各种坏东西，喔！”，在几个小时之后 的另一版中又是这么写的：“就像铺了几千平方公里的美 国快递的垃圾邮件一样，但是没有那种道德深度。另外那 里的空气，因为某种原因，是黄色的。”

海 岸线向西方延伸，然后转向北方旧金山那雾气笼罩 的海湾，《指南》中将它描述为一个“值得去的地方。你 回很容易相信在那里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是太空旅行者。相 信一种新的宗教对他们来说就像说声‘嗨’那么简单。在 你住下来，熟悉了周围的环境之前，对任何人问你的任何 问题中，最好是四个问题中有三个要说“不”，因为这里 发生的事情有些非常奇怪，其中一些可能会让一个毫不疑 心的外来者死掉。”那曲曲折折几百英里的悬崖和沙滩， 棕榈树、浪花以及夕阳在《指南》中被描述为：“不错， 挺好的。”

在这 条挺好的海岸线的某一段上，坐落着这个伤心到 极点的人的房子，很多人会觉得这个人是个疯子。但是就 像他跟别人说的那样，这仅仅是因为他的确疯了。

人们有很多 理由认为他疯了，其中之一就是，即使这 里一个每个人的房子都多少有点跟别人不一样，他的房子 还是极其奇怪的。

他的房子被称为“庇护所的外面”。

他的 名字是简简单单的约翰?沃森，不过他喜欢别人叫 他“独醒客”，他的一些朋友现在已经很勉强地开始这么 叫了。

他的屋子里面有一些很奇怪的东西，包括一个灰色的 玻璃碗，上面还刻了八个字。
我们可以以后再说说他这个人，――刚才的不过是看着 夕阳西下，而他在那里看斜阳的一段插曲而已。

他 已经失去了自己所爱的一切，现在不过是在等着世 界末日到来而已――但他几乎没有意识到世界末日已经来过了， 而且又离开了。
第 16 章

阿 瑟花了整个星期天在汤顿那个酒吧背后的垃圾箱里 翻找，什么都没找到，没找到奖券，没找到电话号码，阿 瑟尝试了所有的方法去找芬切琪，他尝试的方法越多，一 周一周的时间就过得越快。

他 怒不可遏的咒骂自己，咒骂命运，咒骂这个世界以 及该死的天气。在悲哀和愤怒之中，他甚至跑到他遇见她 之前去过的那个高速公路加油站的咖啡馆里坐了些时间。

“就是这毛毛雨让我特别郁闷。”
“请你别说毛毛雨的事了。”阿瑟打断对方说。
“如果毛毛雨不下了，我就不说了。”
“你瞧……”
“不过我来告诉你，如果毛毛雨不下了会怎么样，好 “不好。”
“不停。”
“什么？”
“会下个不停。”

阿 瑟的目光越过自己咖啡杯的边缘投向外面可怕的世 界。他觉得这完全是一个毫无意义的世界，而他在这个世 界中也是由迷信而不是逻辑驱动着活动的。但是，好像是 为了向他证明有些巧合还是会发生一样，他又遇到了上次 见过的那个开车司机。

阿瑟越努力要不理他，就越被卷入卡车司机那令人愤 怒的谈话的漩涡中去。
“我觉得，”阿瑟明确地说，并且为自己这么说暗暗 诅咒自己，“雨下小了。”
阿瑟只得耸耸肩。他该走了。这才是该做的事情，该 走了。
“雨从来就没有停过！”卡车司机咆哮着。他砸着桌 子，使得茶水溅了出来，有一会看起来他像是怒发冲冠。
你不能对这样的话置之不理地走开。
“雨当然会停。”阿瑟说。这不是一种优雅的反驳， 但是总要有人说出来。
“雨……一直……在下。”那个人吼叫着，同时再次砸 着桌子。
阿瑟摇摇头。
“要说雨一直在下就太蠢了。”他说。
“蠢？怎么蠢了？如果雨一直都在下，那我说雨一直 在下怎么就蠢了？”
“昨天就没下雨。”
“达灵顿下了。” 阿瑟警惕地不说了。
“你是不是想问我昨天在什么地方？”那人说， “嗯？”
“没有。”阿瑟说。
“可我觉得你能猜得到。”
“是吗？”
“‘达’字开头的。”
“是吗？”
“那地方在下雨，我告诉你。”

“ 你不该坐这里的，伙计。”一个穿着工作服的陌生 人走过时兴高采烈地对阿瑟说。“这个地方是雷雨云角。 专门给这位‘我头上总是在下雨’的先生保留的位置。从 这里到阳光灿烂的丹麦，一路上每个路边酒吧都给他保留 了这么个座位。我建议你离他远点。我们都这么做的。怎 么样啊罗勃？很忙吧？你的雨还在下吧？哈哈！”

他向前走过去，给旁边桌子上的一个人讲布里特?艾克 兰德的笑话。

“ 看见了吧，这些混蛋没有一个对我好的。”罗勃?麦 肯纳说，“可是，”他又阴沉沉地补充，身体向前压过了 恶狠狠地说，“他们都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阿瑟皱起眉头。

“ 像我老婆一样，”麦肯纳全天候运输公司唯一的老 板兼司机说，“她说我的话都是扯淡，说我大惊小怪。但 是――”为了吸引阿瑟的注意力，他顿了顿，眼睛泛着凶光， “每次我打电话说我快到家的时候，她就把衣服都收进去 了。”他挥舞着他的咖啡勺，“这你怎么说？”

“那样的话……”

“ 我有个本子，”他接着说，“我有个本子。一本日 记。我写了十五年了。我每一天，去过的每个地方都做了 记录。还记下了当时的天气。都是一样的。”他咆哮道， 了记录，制成图表。连我去我弟弟家都一样。”他又补充 说，“在西雅图。”

“那样的话，”阿瑟说，并且最后决定离开，“也许 你最好给别人看看这本日记。”
“我会的。”罗勃?麦肯纳说。
他真的这么做了。
第 17 章
痛苦，沮丧。更多的痛苦和更大的沮丧。他得找点事 情做，他给自己定了个计划。
他要把他以前的山洞找出来。
在史前的地球上他曾经住过一个山洞，虽然那个山洞 不怎么好，污秽肮脏，但是……没有但是。完全就是个污秽 瑟?邓特就是这样的人，于是他到爱赛特去买了台电脑。

当然了，这才是他真 正想要的，一台电脑。但是在跑 去花费这一大笔开销之前，他觉得自己应该先想好一些严 肃的目的，免得别人以为他买来就是玩的。那么这就是他 的严肃目的了――在史前的地球上精确标出一个洞穴的坐标。 他向商店的售货员解释了这一点。

“为什么？”店员说。
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
“好吧，算了，”店员说，“怎么找？”
“哦，我正想让你帮我呢。”
店员叹了口气，两个肩膀塌了下去。

“ 你对使用电脑有经验吗？”
船的主控电脑艾迪，艾迪可以在一秒钟以内把这活干了， 或者提一提深思，或者――但最后他决定不说了。

“没有。”他说。
“这个下午太搞笑了。”店员自言自语。

最 后阿瑟买了一台苹果电脑。又花了几天时间装上一 些庞大的软件，绘制了群星的运动路线，回忆着似乎还记 得的在洞中的夜晚仰望星空时星星的状态花了一个粗糙的 图表，埋头忙乎了几个星期，很开心地把自己早就知道的 结论推迟了很久才算出来，结论就是这个计划实在太荒唐 了。

凭 记忆画出来的粗糙图案没有任何意义。他甚至不知 道那到底是多久以前，就知道福特?长官大概的猜测说是 “几百万年以前”，还有，他根本不懂数学。

不过，最后他还是找到一种可以得出一个结论的方法。 银河系。他就这样折腾下去弄出来一个结论。
他宣布这就是正确结论。谁知道呢？

他这么完 成了，透过命运那无边无际又深不可测的随 机性，他找到了实实在在的正确答案，虽然他自己当然对 此一无所知。他就这么跑到伦敦去，根据自己的答案去敲 相应的门。

“哦，我还以为你会先给我打电话来呢。”
阿瑟目瞪口呆。
“你只能进来呆上几分钟，”芬切琪说，“我马上要 出门了。”
第 18 章 的哀号。

芬 切琪下午的工作忙得不可开交，因此阿瑟带着一种 幸福的迷醉游荡着四处观看伊斯灵顿的所有商店。如果有 人时常需要老式木工工具，波尔战斗头盔，拖船，办公室 设备，鱼等等，那他会发现这一排排商店特别方便。

阳 光越过屋顶花园落下来，落在建筑工和水管工身上， 落在律师和盗贼身上，落在披萨饼上，落在地产代理的项 目上。

阳光落在阿瑟身上，他走进了一个修复家具的商店。

“这个 房子很有意思，”店主很高兴的说，“有一个 地窖通过密道连接附近的一个酒吧。很明显是为摄政王修 建的，这样他可以在必要的时候逃走。”

“你是说，免得被人发现他买这些去皮的松木家具 吗？”阿瑟问。
“不是。”店主说，“不是为这个。”
“请原谅，”阿瑟说，“我实在高兴得要疯了。”
“看得出来。”

他 晕乎乎的继续逛，然后发现自己到了绿色和平组织 办公地点外。他想起了自己标着“要做的事――紧急”的信件 的内容，那信他后来再也没打开过了。他带着高兴的微笑 昂首阔步走了进去，说自己来捐些钱拯救那些海豚。

“蛮好笑的，”那些人对他说，“走开！”

这 与他期待的回答不太一致，于是他又尝试了一次。 这一次那些人对他大发脾气，于是他还是留下一些钱，回 到了阳光下。

刚过六点的时候，他拿着一瓶香槟回到了芬切琪位于 小巷中的家门外。

“ 拿着”，芬切琪说，把一根粗大的绳子塞进他手里， 然后穿过一扇白色的木制大门消失在里面，大门上有一个 黑色铁棍，上面一个硕大的挂锁直晃荡。
的皇家农业厅背后的一个轻工业聚集的巷子里。除了那巨 大的马厩门之外，还有一个看起来比较正常的镶着漂亮玻 璃板的木制前门，上面还有一个黑色的海豚门环。这个门 奇怪的地方在于它的门阶，建在足有九英尺高的地方，由 于这个门开在二楼上，可以推想这本来应该是用来把喂马 的草料拉上去的时候用的。

门上方的一块砖中伸出来一个滑轮，阿瑟手里拿着的 绳子就牵在那滑轮上面，绳子的另一头绑着一个大提琴。
他上方的那扇门打开了。
“好了，”芬切琪说，“拽那根绳子，扶稳大提琴。 拉到我这里来。”
他拽那根绳子。他扶稳大提琴。
“我没法再拽绳子了，”他说，“如果不松开大提琴 的话。”
“我扶着大提琴呢，”她说，“你拽绳子。”
大提琴在上面的门口停下来，轻轻摇晃着，芬切琪把 它弄了进去。
“你自己上来吧。”她喊了一声。
阿瑟拾起包，穿过马厩的门走进去，激动地微微打颤。

楼 下的房间他之前已经瞥过一眼，有点乱，堆满垃圾。 一个庞大的旧铸铁轧竖在那儿，一些多得令人吃惊的厨房 水槽堆在一个角落里。还有一个婴儿车，阿瑟看见后倏然 一惊，不过那已经非常旧了，而且装满了书。

地 面是水泥的，时间太久已经褪了色，令人激动地裂 着口子。阿瑟盯着远处角落里面扭曲着的木梯时，心情和 地板的情形类似。即使是那破碎的水泥地面在他看来也是 一种难以忍受的感情冲动。

“ 我的一个建筑师朋友总是跟我说，他能够对这个地 语地说这里的空间、物品、事情还有绝妙的光线，然后说 他需要一支铅笔，之后就消失好几个星期。所以那些美妙 的事情一直没能在这里出现。”

阿 瑟四周打量的时候觉得，事实上，楼上的这个房间 已经相当美妙了。房间装修简洁，用一些垫子做的东西进 行装饰，还有一套带音箱的音响，足以让竖起巨石阵的人 印象深刻。

有一些淡雅的花和有趣的图画。
顶楼是某种连廊结构，里面有张床，还有一个盥洗室， 芬切琪解释说，里面的空间还是足够一只猫转身的 。
“不过，”她补充说，“得是只相当有耐心的猫，而 且不怕碰破头。嗯。就这样了。”
“没错。” 间，长得你没法搞清楚这些时间都是哪里来的。

如果 阿瑟和一株龟背竹单独呆在一起，而且时间够长 的话，通常情况下他是可以自个清醒过来的。对他来说， 这段对视的时间是一段持续的启示。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 一只动物园里出生并且被关着的动物，有一天早上醒来， 发现笼子的门静悄悄地打开着，色彩斑斓的大草原向着初 升的太阳伸展而去，四周新的天籁之声渐渐苏醒。

当他凝视着她坦率而好奇的面孔和带着同样的惊奇的 微笑着的双眼时，他不明白这些新的天籁是什么。
他从未意识到生命会用一种声音对你说话，那种声音 对他说过的话：“是的！”
最后芬切琪垂下头看着别处，她的头有点微微颤抖。
“我知道，”她说，“我一定得记住，你不是那种把 一张纸片连两分钟都拿不住，非得用它去领奖的人。”
她转向另一个方向。
“我们出去走走吧，”她很快的说，“海德公园。我 得去换一身没那么合身的衣服。”
她穿着一身有点拘谨的黑色衣服，不算特别好看，而 且的确也不怎么合身。

“ 只有在见我的大提琴老师的时候我才穿这衣服，” 她说，“他人不错，可我有时候觉得拉提琴拉得他有点兴 奋。我一会就下来。”

她轻盈地跑上了上面的连廊里面，然后对下面喊：
“把那瓶酒放到冰箱里面，晚点再喝。” 模一样的。

他走到 窗边向外看了看，又转身翻了翻她的唱片。他 听到上面传来她衣服落到地上发出的悉悉索索的声音。他 自言自语地说了说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他很坚定地对自己 说至少现在他的目光应当坚决地、稳定地落在她的唱片上 看看唱片标题，点点头表示欣赏，如果不行就数一数糟糕 的。他的头应该一直低着。

他彻底地、绝对地、而且卑鄙地没能做到。

她紧 张地向下盯着他，以至于看起来机会没注意到他 在抬头看她。然后她突然摇了摇头，套上一条浅色太阳裙 消失在盥洗室里。

过了一会她又出 现了，戴着一顶太阳帽，戴着微笑非 常轻快地走下楼梯。那简直是一种舞蹈的奇异步伐。她看 见他注意到这一点，把头轻轻一侧。

“喜欢吗？”她问。
“太美了。”他老老实实地说，因为她确实很美。
“嗯……”她说，好像他没有认真回答她的问题一样。

她 关上了一直开着的二楼的前门，然后在小屋四周看 了看，把所有东西整理了一下。阿瑟的目光跟着她移动， 当他的目光转到其他方向的时候，她从一个抽屉里面拿出 一样东西放进了随身的帆布包里。

阿瑟又转过来看着她。
“好了吗？”
“你知不知道，”她带着一点迷惑微笑着问，“我有 点不大对劲？”
她的直率让阿瑟有点手足无措。

“ 呃，”他说，“我模模糊糊听说了一点……” 我猜想的地方得到的消息，那么你听来的就不是那么回事 拉塞尔会编造点故事，因为他接受不了实际情况。”

一阵恐惧从阿瑟身上流过。
“那么实情是什么？”他问，“你能跟我说吗？”
“别担心，”她说，“完全不是什么坏事。只是不太 寻常。非常非常不寻常。”
她摸了摸他的手，俯过身子轻轻吻了他一下。
“我非常想知道，”她说，“你今晚能不能弄明白那 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 瑟觉得如果这时候有人敲他一下，他就会发出和声 来，就像他那个银灰色的鱼缸，用拇指指甲敲敲一敲，就 发出那种持续起伏的和声。 第 19 章

福特?长官不断地被枪炮声吵醒，对此他非常恼火。

他从 维修舱口滑出来，他已经把这个地方周围的一些 噪音比较大的机器拆了，铺上了一些毛巾，改造成一个临 时的铺位。他顺着入口的梯子爬下去，闷闷不乐地在走廊 里面徘徊。

走廊狭窄昏暗，灯光不断的闪烁，似乎电力在船上乱 窜，同时还伴随着沉重的震动和刺耳的嗡嗡声。
但这不是那个声音。

他 停了下来，向后靠到墙上，一个看起来像是银色电 钻的什么东西从他身边飞过，带着一阵令人恶心的尖叫进 入了昏暗的走廊。

这个也不是。

他无 精打采地穿过一道隔墙的门，发现自己进入了一 个巨大的走廊，走廊里仍然灯光昏暗。
是这次特别厉害。一小群机器人发出可怕的咔哒咔哒声音 从他身边走过。

仍然不是。
刺鼻的气味从走廊的尽头飘来，于是他顺着走廊走向 相反的方向。
他路过了一排镶在墙里面的显示器，这些显示器前都 罩着有机玻璃，玻璃很厚，但是面上磨损很严重。

其中一个 显示器里面有一个长满鳞片，面目狰狞的绿 色爬虫类动物正在声嘶力竭地咆哮着说一些跟单一可转移 投票体系有关的事情。很难弄清楚他到底是支持还是反对 但是很明显他情绪非常饱满。福特把声音调小。

这还是不对。

他经过 另一个显示器，里面在放一个什么牌子的牙膏 广告，你用了这个牙膏就会有一种自由的感觉。广告播放 着一种下流的刺耳音乐，但是还是不对。
示这艘巨大的泽克西斯飞船外面的情形。

在他 看着这个显示器的时候，一千艘装备了可怕武器 的泽尔斯拉机器人太空巡逻舰在泽克西斯星遮蔽的圆形区 域中现出轮廓，从一个月亮的阴影周围冲过来，飞船同时 从船身的各个孔口释放出可怕的火力开始对他们射击。

就是这个了。

福 特焦躁地摇摇头，揉了揉眼睛。坐倒在一个灰暗的 银色机器人的残躯上，这个机器人很明显曾经烧起来过， 但是现在已经冷却得可以坐上去了。

他 打着呵欠从包里翻出自己的《银河系漫游指南》， 激活了屏幕，懒洋洋地在三四个条目上敲打着。他要找好 一点的治疗失眠的方法。他查到了“休息”，觉得自己正 需要这个。他查到了“休息和恢复”，正要继续往下翻， 这时他忽然有了一个更好的主意。他抬头看了看上面的显 示器，战斗每一秒都在变得更加激烈，噪音刺耳。飞船抖 动着、尖叫着，每发射或挨上一束能量就猛地一震。

他又看着自己的《指南》，敲了几个有可能的区域。 他突然笑起来，然后又开始翻自己的包。
他掏出一个记忆模块，抹去上面的绒毛和饼干末，插 入《指南》背后的一个交互接口。

把 所有自己想的起来的相关内容都拷贝进了模块后， 他把模块抽出来，在手里轻轻抛了抛，把《指南》放回包 里，傻笑着，去找飞船的电脑数据库。

第 20 章

“ 夏天的傍晚，尤其是在公园里，太阳落下的目的所 在，”一个声音认真的说，“是要让眼睛能够更加清晰地 看见女孩胸部上下的跳动。我相信就是这么回事。” 一会她把他抱的更紧了。

“而且 我确信，”那个长着淡黄色卷发和细长鼻子的 年轻人坐在蛇纹石旁边的躺椅里，继续推论说，“如果有 人达成了这个结论，他会发现这个理论与万物的本性和逻 辑完美的相符合。”他向黑色头发的同伴强调着，他的同 伴陷在旁边的躺椅里面，沮丧地听他宣讲这个观点。“达 尔文搞的也是这个。明确无误。无可争议。而且――”他补充 说，“我喜欢。”

他突然转过来，透过眼镜眯起眼看着芬切琪。阿瑟带 着她走开，他感到她微微颤抖。
“再猜。”她说，停止了笑声，“来啊。”
“好吧，”她说，“你的胳膊肘，你左边的胳膊肘。 左边的胳膊肘有点问题。”
“又错了。”她说，“完全不对。你完全走到错误的 方向上去了。”

西 沉的夏日的阳光透过公园的树林射过来，就像――我 们还是别矫情了。海德公园变得迷离起来。除了星期一早 上的垃圾以外，一切都变得迷离了。连鸭子都变得迷离了 如果有人在一个夏天的傍晚穿过海德公园而不被这一切感 动的话，那他当时很可能是脸上盖着一块白布睡在救护车 里。

这个 公园比别的地方更能让人作出异常的举动来。阿 瑟和芬切琪看到一个男人只穿了条短裤，站在一个树下自 顾自地练习着吹风笛。风笛手停下来去追一对美国夫妇， 因为他们小心翼翼地往他装风笛的盒子里面丢了几枚硬币

“不要！”他冲他们大叫，“滚开！我只是在练 习。” 噪音也没有影响他俩的情绪。
阿瑟环抱着她，继续慢慢往前走。
“我想不会是你的臀部，”过了一会他说，“那儿看 起来什么问题都没有。”
“没错，”她同意，“我的臀部确实没有任何不对劲。 “
他们长时间的接吻，风笛手只好到树的另一侧去联系。
“我给你讲个故事。”阿瑟说。
“好啊。”

他们 找到一块草坪，这里互相缠绕在对方身上的情侣 相对要少很多，于是他们坐下来，看着迷离的鸭子，西沉 的阳光在迷离的鸭子身下的水面荡起阵阵涟漪。

“讲故事。”芬切琪把他的胳膊搂在自己怀里。 “这个故事是关于我经历的一些事情的。绝对是真 的。”

“ 你知道有时候人们讲个故事，说是发生在他们妻子 的表弟的朋友身上的事，但是实际上很可能完全是编出来 的。”

“ 呃，这个故事也差不多，不同之处在于它确实发生 了，而且我知道有这回事，因为经历这件事情的人就是我 自己。”

“跟奖券那件事一样。”
阿瑟笑了。
“对。我要去赶火车。”他继续说，“然后我到了车 站。”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芬切琪打断他，“我爸妈在 车站里做了什么？”
“说过，”阿瑟说，“你讲过了。”
“只是问问。”
阿瑟瞟了一眼手表。
“我觉得我们应该考虑回去了。”他说。
“给我讲那个故事，”芬切琪坚定地说，“你到了车 站。”

“ 我早了大概有二十分钟。我把火车发车时间搞错了。 我本来想至少会有同等的可能性――”他稍稍想了一下说， “英国铁路公司也搞错那趟火车发车时间。我以前从来没 弄错过。”

“继续啊。”她笑着说。
“于是我买了张报纸，做上面的填字游戏，还去快餐 部买了一杯咖啡。”
“你玩填字游戏？”
“是啊。”
“哪一种？” “一般是《卫报》上的。”
“我觉得那个有点太难了。我喜欢《泰晤士报》上的。 你做出来了吗？”
“什么？”
“《卫报》上的填字游戏。”
“我还没来得及看呐，”阿瑟说，“我还在买咖啡 呢。”
“那好吧。那你买咖啡。”
“我买咖啡，同时我还，”阿瑟说，“买了一点饼 干。”
“那一种？”
“浓茶牌的。”

“不错。” 坐下。别问我那个桌子是什么样子的，事情过去有段时间 了，我已经不记得了。很可能是个圆桌。”

“好吧。”

“ 我给你说说当时的情形。我坐在桌子边上。我的左 边，是报纸。我的右边，是那杯咖啡。桌子的中间，是那 包饼干。”

“我完全了解。”

“ 你现在还不了解的，”阿瑟说，“也就是我还没有 说起的，是已经在桌子边上坐着的一个人。他坐在我的对 面。”

“他长什么样？”
“非常普通。公文包。正装。他看起来，”阿瑟说， “一点都不像会做任何奇怪的事情。”
“哦，我知道这种人。他做什么了？” 撕开，拿了一片，然后……”
“怎么样？”
“把饼干吃了。”
“什么？”
“他把饼干吃了。”
芬切琪惊讶地看着他。
“那你到底怎么做了？”
“嗯，在那种情况下，我做了每一个有血性的英国人 都会做的事情。我被迫，”阿瑟说，“置之不理。”
“什么？为什么？”
“呃，你受的教育中没有这种事情对吧。我在记忆中 搜寻，发现在我接收的教育、所有的经验甚至原始的本能 对他作什么反应。”
“嗯，你可以……”芬切琪思考了一会，“我只能说换 了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办。然后怎么样了？”

“ 我恶狠狠地盯着填字游戏，”阿瑟说，“一个提示 都看不进，我啜了一口咖啡，太烫了没法喝，然后就没其 他事情做了。我鼓足了勇气，拿了一块饼干，竭尽所能不 去注意包装已经莫名其妙地打开了……”

“但你已经在反击了，用的是一种强硬的方式。”
“就我的风格来说，是的。我吃了那块饼干。我吃得 吃掉了。”
“那他怎么做了？”

“他又 拿了一块。老实说，”阿瑟强调，“这就是当 时的情况。他又拿了一块饼干， 吃了。就像青天白日一样 明白。就像我们现在正坐在地上一样明确。“

芬切琪有点不安地动了动。

“而问题是，” 阿瑟说，“之前就什么都没说过，所 以等事情再次发生的时候就更难开口了。我该说什么呢？ ‘对不起……我不小心看到，呃……’不行的。不行，我还 是置之不理，如果说有什么代价的话，就是要做到这一点 比之前耗费了更多精力。”

“你呀……”

“重 新盯着填字游戏，还是一点进展都没有，所以我 显示出了一点亨利五世在圣克里斯宾节上展示出的精 神。”
“怎么？”

“我再次投入了战斗。我又拿了，”阿瑟说，“另一 块饼干。有一瞬间我们的目光相遇了。”
“像这样？”

“是， 呃，不是。跟那不一样。但是目光相遇了。只 是一瞬间的事。然后我们都看到别处去了。但是我今天告 诉你，”阿瑟说，“当时空中有一点电火花。桌子上方有 些紧张气氛。就是当时。”

“我能想象。”
“我们就这样把那包饼干吃完了。他，我，他，我… …”
“整包吗？”

“一包里面 只有八片，但是那时候感觉就像我们用了 整整一辈子的时间对付这些饼干。角斗士也很难有比这个 更艰难的经历了。”

“角斗士，”芬切琪说，“必须要在阳光下战斗。在 身体上更加难以忍受。”

“ 没错。嗯。后来饼干袋空荡荡地趴在我们之间，那 个人干完了坏事，终于站起来，走了。我当然松了口气。 这时候，广播说我的火车要晚点一会，于是我喝完了咖啡 站起来，拿起报纸，报纸下面……”

“嗯？”
“是我的饼干。”
“什么？”芬切琪说，“什么？”
“是真的。”
“唉呀！”她喘着气，倒在草地上笑着。
然后她又坐起来。
“你完全是个傻瓜。”她大笑着说，“你是个不折不 扣的笨蛋。”
她把他推倒，翻到他身上，吻了他，然后又滚到一边。 她轻的让他吃惊。
“现在你给我讲个故事。”
“我还以为，”她换了一种低沉沙哑的声音说，“你 急着回去呢。”
“不着急，”他开心地说，“我想听你给我讲个故 事。”
她的目光越过甘蓝看着远处，沉思着。
“好吧，”她说，“只是一个很短的故事。没有你的 故事那么有趣，不过……管他呢。”

她 低下头。阿瑟能够感觉到他们又一次开始分享那种 时刻。他们周围的空气似乎静止下来在等候着。阿瑟希望 空气能够滚一边该干嘛干嘛去。

“当 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她说，“这样的故事都 暂时这么开始的对吧，‘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无论 如何，女孩子就是这样突然说‘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 然后才开始把自己释放出来。我们也得这样开始。当我还 是个孩子的时候，我把一张图片挂在我的床脚上……到现在 为止你觉得怎么样？”

“ 我喜欢这个故事。我觉得令人感动。你很早就在布 置卧室了，而且布置的很好。我们可以接着说点那张图片 的事。”

“那是一 张人们觉得小孩子应该会喜欢的照片，”她 说，“但是实际上孩子根本不喜欢。全是些亲密的小动物 在亲热，你知道？”

“我知道。我也被这些图片折磨得够呛。穿马甲的兔 子 。”
“就是那样。那些兔子都坐在一个木筏上，还有些老 鼠和猫头鹰。可能还有一只驯鹿。”
“在木筏上。”
“在木筏上。木筏上还坐了个男孩子。”
“坐在穿马甲的兔子以及猫头鹰和驯鹿中间。”
“完全正确。一个穿的破破烂烂的开心的吉普赛男 孩。”
“嗯。”

“ 我得说，这个图片让我难受。木筏前面游着一只水 獭，我经常晚上睡不着，躺在那里担心那只水獭不得不拉 那个木筏，而那个木筏上有那么多本来不该在上面的讨厌 的动物，水獭的尾巴那么细，我觉得它这么拉木筏的时候 肯定很疼。让我难受。不算特别难过，但就是模模糊糊难 受，一直那个样子。”

“然后有一 天，――你还记得我每天晚上都看这张图， 看了几年――我突然发现那个木筏还有一块帆。以前我从来没 有看到过。水獭没事，它只是跟着一块在游。” 她耸了耸肩。

“故事还好吗？”她问。

“ 结尾不太好。”阿瑟说，“会让观众们喊‘是啊， 还有呢？’之前的都不错，但是出演职人员表之前应该有 个最后的高潮。”

“那完全是一个突然 发现，这么多年来机会没有注意 到的担忧全都消失了，就像卸下了一个重担，就像黑白忽 然变成了了彩色，就像枯枝突然得到了滋润。景象突然就 转变了，对我说：‘抛开你的担忧吧，世界是美好的，完 美的。这实际上很简单。’你可能以为我说这些，是因为 我准备说我今天下午就有同样的感觉之类的话，是不 是？”

“呃，我……”阿瑟的镇定突然就崩溃了。

“好 吧，没关系，”她说，“确实是那样的。我的确 更加强烈。强烈的难以置信。恐怕我就是那种……”她看着 远处说，“会得到突然的惊人启示的人。”

阿瑟很茫然，什么都说不出来，同时他觉得这时候不 开口比较聪明。

“这很奇怪。”她说，那 口气就像在摩西挥动自己的 手杖 后，他的一个追随者看着红海的情况说这有点奇怪时 的那种口气一样。

“非常奇怪。”她重 复了一遍，“前一段时间，我产 生了一种最奇怪的感觉，就好像我要分娩一样。不，实际 上不像，更像是我和什么东西慢慢连在一起了。不，甚至 还不是这样，就好像整个地球，通过我，准备要……”

“四十二这个数字，”阿瑟温和的说，“对你有没有 什么意义？”
“什么？没有，你在说什么呢？”芬切琪叫嚷起来。
“只是一个想法。”阿瑟咕哝了一声。
“阿瑟，我是说真的，这都是真事，我不是开玩 笑。”
“我也绝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阿瑟说，“只是我 完全无法确定宇宙是怎么回事。”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 接着讲吧，”他说。“别管它听起来是不是奇怪。 相信我，你在跟一个见多识广的人谈话。”他又补充说， “对怪事见多识广。我说的可不是饼干的事。”

她点了点头，看起来相信了他。突然间，她抓住了他 的胳膊。
“事情非常简单。”她说，“奇特的、格外的简单， 当它发生的时候。”
“什么事情？”阿瑟安安静静地问。

“ 阿瑟，你瞧，”她说，“那事情是什么我已经不知 得闪烁跳跃，如果我回忆得太努力，我就会想那个茶杯， 然后我就昏倒了。”

“什么？”

“好 吧，跟你的故事一样。”她说，“主要部分发生 在一个咖啡馆里。我坐在那里喝一杯咖啡。那是有那种跟 什么东西连接起来的感觉产生以后好几天的事情了。我觉 得我在发出轻轻的嗡嗡声。在咖啡馆对面的一个工地上有 人在干活，我越过杯子，透过窗子看他们干活。我一直认 为这是看别人干活的最佳方式。然后突然之间，它就闯进 我的脑海里来了，从什么地方来的一个信息。那个信息非 常简单。而且对一切都有效。我就坐在那里想：“哦，哦 这下子全都解决了。”我非常吃惊，差点弄掉了我的茶杯 实际上我认为我的确把茶杯弄掉了。是的，”她深思着补 充说，“我肯定把它弄掉了。我说的明白吗？”

“一直到茶杯的事情都说的挺明白的。”
一下，而且她也确实想清理一下。
“那就是了，”她说，“一直到茶杯都挺明白的。就 是在那一刻，对我来说整个世界好像炸开了。”
“什么？”

“ 我知道听起来很疯狂，而且所有人都说那是幻觉。 但是如果真的是幻觉的话，那我就应该在一个巨大的三维 屏幕里面听着 16 个声道的杜比音响产生了这个幻觉，我应 该把自己租给那些对大白鲨电影已经厌倦了的人。大地好 像就在我脚下裂开了，而且……而且……”

她轻轻拍打着草地，像是为了放心起见，然后看起来 好像对她要说什么改变了主意。

“然后 我就在医院里面醒过来了。我觉得我好像从那 以后就在医院里进进出出了。这就是为什么我有点神经 质，”她说，“感觉自己得到突然的惊人启示，觉得所有 一切问题都彻底解决了。”她向上看着他。
以后周围诡异的情形，把这些事情在脑海里打上了“需要 思考的事情――紧急”的标记。

“世界就在这里，”他对自 己说，“世界，无论是出 于什么原因，就在这里，而且留存了下来。我就在这个世 界上。”但是现在他周围的世界看起来有些模糊。芬切琪 的哥哥在汽车里给他讲水库里发现那个中央情报局特工的 愚蠢故事的那个晚上，世界也是这么模糊。树木变模糊了 湖面也变模糊了，但是变得非常自然，没有任何需要关注 的地方，因为那是一只灰色的鹅落在上面造成的。那些鹅

“无 论如何，”芬切琪说，忽然欢快地眯起眼笑了笑， “我身上有点什么不对头，你要找出来到底是什么不对头 我们回去把。”

阿瑟摇了摇头。
“怎么了？”她问。

阿 瑟摇头的意思不是不同意她的提议，他觉得那个提 议是在是太好了，是世界上最好的提议之一，他摇头是因 为想甩掉脑中再次出现的一种想法，觉得在他最不希望的 时候，宇宙会忽然从一扇门下面跳出来，开始讥笑他。

“我只是想在我脑袋里面把这些理清楚，”阿瑟说， “你说你感觉好像地球实实在在的……爆炸了……”
“对，不仅仅是感觉。”
“其他人都说，”他犹犹豫豫地说，“这是幻觉？”

“是的，可是 阿瑟，那太荒谬了。人们以为你只要说 不明白的东西都会消失。实际上，它什么都解释不了。它 就没法解释海豚为什么消失了。”

“海豚？”
“是啊。”
“所有的海豚，”阿瑟说，“都消失了？”
“是啊。”
“海豚？你是说海豚全都消失了？”阿瑟试图明确无 误地表达出来，“你说的是这个吗？”
“天哪，阿瑟你到底到什么地方去了？所有的海豚都 消失了，就是在那天我……”她专注地看着他惊愕的双眼。
“什么？”
“没有海豚了。全没了。不见了。“
她在他脸上搜寻着。
“你真的不知道吗？” 他惊讶的表情很明显表示他不知道。
“他们去哪儿了？”阿瑟问。

“ 没人知道。所以才说消失了。”她顿了顿，“好吧， 有个人说他知道，人们说他住在佛罗里达。”她说，“而 且疯掉了。我想去看看他，因为这看起来是弄清我身上发 生了什么事情的唯一办法了。”

她耸耸肩，然后长时间静静看着他，把手放到他一边 脸上。

“ 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当时去哪里了，”她说，“我想 当时也有什么糟糕的事情发生在你身上了。而且这就是我 们能互相认识的原因。”

她向公园四周扫了一眼，公园已经笼罩在黄昏的昏暗 中了。
“好了，”她说，“现在你找到可以听你讲的人 阿瑟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那可是，”他说，“一个非常长的故事了。”
芬切琪向他俯过身，拿起了自己的包。

“ 跟这个有关吗？”她说。她从包里拿出来的东西残 旧而破损，像是曾经被扔进过史前的河流，在卡库拉冯行 星的沙漠上被火红的太阳烤过，在圣特拉吉诺斯五号行星 的汹涌的蒸气海洋沿岸的大理石沙滩上埋了半截，在杰格 兰二号星的月球的冰河里面冻成冰块，被坐过，在飞船里 被踢来踢去，被拖着跑，总之受尽虐待。由于这个东西的 生产者认为他们的产品可能就该经历这些事情，他们给这 个东西装上了一个结实的塑料封套，还在上面用巨大而友 善的字体地写着四个字：“不要恐慌。”

“你哪儿来的这个东西？”阿瑟吃了一惊，从她手里 接过来。

“ 哦，”她说，“我想这是你的。那天晚上在拉塞尔 的车里。你把它弄丢了。你去过很多这上面说的地方 吗？”

阿 瑟从封套里面取出了《银河系漫游指南》，它看起 来像是一个小小的、薄薄的、灵活的笔记本电脑。他按下 了几个按钮，屏幕上出现了文字。

“去过几个。”他说。
“我们能去这些地方吗？”

“ 什么？不行。”阿瑟猛然说道，然后缓和了一点， 但是缓和得非常小心，“你想去吗？”他说，并且希望她 说不想。对他来说，没有直接说“你不想去，对吧？”已 经是很慷慨了。

“想 去。”她说，“我想知道我弄丢的信息到底是什 么，还有它是哪儿来的。因为我不认为――”她站起来看了看 四周越来越昏暗的公园，补充说，“那消息来自这个地 “我真的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第 21 章

《 银河系漫游指南》，正如前面多次准确指出的，是 一个令人惊奇的东西。从本质上来说，它是，正如其名字 所说的，一本指南。问题在于，或者说问题之一，――因为问 题太多了，很大一部分内容不断对银河系所有地方的民事 商业和刑事法庭的运作形成了阻挠，特别是在某些地方阻 挠了那些更腐败的法庭运作――是这个。

前面这个句子说到点上了。不过这句不是问题所在。
这个才是：
改变。

重 新读一遍你就明白什么意思了。
每一个地方都在持续的运动，不停的改变。你可能觉得这 是个噩梦，因为那些细心而负责的编辑必须要勤奋地工作 使这个拥有庞大细节的复杂电子书能够跟得上银河系每天 每小时每分钟的里情况的变化。那样的话你就错了。你错 的地方在于你对编辑产生了误解，《指南》的所有编辑也 都曾经犯过这样的错误。实际上编辑们根本不知道“细 心”、“负责”，“勤奋”这些词到底什么意思，他们更 倾向于通过一根吸管来体验自己的噩梦。

条目会不会被上传到亚以太网络上取决于条目的内容 读起来带不带劲。

比 方说吧，阿维拉斯（本段以及后面几段中一些稀奇 古怪的名词都是作者的杜撰）星系中福斯行星上的布列肯 达，作为高贵的弗洛里斯喷火魔龙的家乡，以其神话、传

在 远古时期，那时候碎碎虫在歌唱，昆那鲁克斯的塞 克萨昆轻轻飘荡，那时候空气中飘荡着甜味，夜晚弥漫着 香气，但是不知为何每个人都是，或者他们宣称自己是， 处男，或者处女。那里有着甜甜的空气和香香的夜晚，而 且你如果往布列肯达扔一块砖头，至少会砸到半打的弗洛 里斯喷火龙。天知道他们怎么会认为有那么一丁点可能性 别人会相信他们这么荒谬的宣言。

当然，你会不会扔那块砖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不是说 喷火龙不是热爱和平的物种，它们爱和平。它 们爱到极点，但这种对一切的博爱精神本身就是问题：人 们常常会伤害到自己所爱的人，而如果你刚好是一个呼气 像火箭助推器，牙齿像公园栅栏的弗洛里斯喷火龙，那情 况就更加严重了。另一个问题是，一旦进入状态，它们还 会去伤害到很多人。再加上还是有少数疯子真的到处晃荡 着扔砖头，所以很多到阿维拉斯星系中福斯行星上的布列 肯达来的人都被这里的龙伤得很严重。
他们在乎吗？他们不在乎。

有人听到过他们为自己的命运叹息吗？没有。

弗 洛里斯喷火龙在阿维拉斯星系中福斯行星上的布列 肯达所有的陆地上都受到尊敬，原因在于他们野蛮的美， 他们高贵的举止，以及他们吃掉不尊敬他们的人的习惯。

为什么会这样？
原因很简单。
性。

出于某种无法了解的原因，在一个因为 甜味和香气本 来就变得很危险的月夜里，巨大的魔龙低低地在空中翱翔 会让人感到一种无法忍受的性感。

为 什么会这样，在阿维拉斯星系中福斯行星上的布列 肯达的那些迷醉在爱情中的人们已经没法告诉你了，而且 一旦那种效果开始出现的时候，他们也不可能停下来跟你 丝状翅膀的弗洛里斯喷火龙越过夜晚的地平线出现在视野 中，布列肯达上一半人就跟另一半人一起冲进树林里面， 在里面呼吸急促地共同度过一个忙碌的夜晚，然后在黎明 的曙光中出现，幸福地微笑着，仍然宣传自己是处男或者 处女，不过已经是脸红通通的，身上沾满泥巴的处男和处 女。

外激素，有些研究者说。
一种声波，另一些指出。
一些花上大量时间刨根问底的研究者总会使这个地方 而变得不自然。

《 银河系漫游指南》上对于这个星球上的总体情形的 蛊惑人心的生动描述在漫游者之中受到了惊人的欢迎，他 们乐意接受这样的指南，所以这个条目一直都没有被拿掉 过，这一点都不奇怪。后来的旅游者去了阿维拉斯城邦的 布列肯达之后自己才会发现，今天的布列肯达也就是混凝 土，脱衣舞酒店，和喷火龙汉堡酒吧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