壶里的小人们

某个寒冷的十一月的黄昏。

邮递员用力地敲着一座面朝大马路的建筑物的门。

“信——信——”

这座房子，没有信箱，没有门牌，几乎没有窗户，沉重的大铁门已经是锈迹斑斑了。白色的墙熏得黑黑的，房子里听不见一点声音。

（这样的地方，会有人住吗？）

一边这样想着，邮递员一边继续敲门。为什么呢？因为那封信上写着：

东街3-3-11

菊屋酒店 收

而且这座建筑，千真万确就是菊屋的酒窖。

邮递员知道二十几年前，这一带有一家大的酿酒场，它的名字就叫“菊屋”。他还听说，菊屋毁于战火，战争时全都烧光了，只剩下了一座酒窖，家人和店员也都四散逃走了。

可是现在，信却寄到了这座仅存的酒窖。

至那以后，这世界已经彻底地改变了，城市的模样、城市的名字都改变了。不过，这个信封上，确实写着现在的地址，没有错，就是指的这座酒窖。

于是，邮递员又一次大声叫道：

“菊屋的人在吗——”

然后，他把耳朵贴到了铁门上。

想不到，里头响起了“咚”的一声。紧接着，就听到了“咔嚓咔嚓”的开锁声。邮递员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说：

“啊，信。”

门“嘎吱”一声打开了，邮递员的面前，静静地站着一位身穿深蓝色碎白点花纹布和服的老奶奶。

年纪有七十岁了吧？不，腰都弯成那个样子了，看上去有八十岁或者九十岁了。她一边眨巴着小小的眼睛，一边说：

“我啊，是菊屋的隐居人啊。”

邮递员吃了一惊：

“是吗？我听说菊屋的人全都四散逃走了，这个城市里一个人也没有留下。”

老奶奶笑了。

“只剩下了我一个人。”她说，“我一直在这座酒窖里等着儿子的消息，等了将近二十年了。啊，今天终于来了。”

老奶奶接过信，夹在双手之间，做了一个作揖似的动作之后，才收到了怀里。然后，她突然转向邮递员，这样说道：

“你进来坐一会儿吧！作为送来好消息的谢礼，我请你喝秘藏的酒。”

邮递员虽然有点害怕，但又有点好奇。

酒窖的深处，模模糊糊地点着一盏小小的灯，飘来一股混杂着酒香与霉味的不可思议的味道。

邮递员稍稍迟疑了一下，不过他一想到这时摩托车上的包恰好已经空了，今天的投递工作结束了，就松了一口气。再加上老奶奶热情相劝，就说了句“那么就少喝一点”，走进了酒窖里。

酒窖里宛如一个洞穴。

这是一座长时间既不见阳光、不通风，又没有人来拜访过的旧酒窖。如果有人住在这样的地方，那不是妖怪，就应该是幽灵吧？邮递员战战兢兢地朝老奶奶的脸上看去。 可老奶奶的样子一点也不可怕。不多的白头发拢在脑后，正眯缝着眼睛在笑。在有年头的大店里，常有这种感觉的老奶奶。

“来，请坐。” 老奶奶说。他这才注意到，眼前有一把大大的扶手椅。想不到酒窖里成了一个小小的会客厅。古香古色的圆桌子，四把天鹅绒的椅子，熏成了黑色的煤油灯和铁火炉。这些东西仿佛沐浴着魔法的光芒，模模糊糊地浮了上来。

邮递员坐到椅子上，双手向火炉伸去。只听老奶奶说：

“现在，就让我请你喝杯温暖身子的酒吧！”

然后，她朝深处走去，出人意料地爬上尽头盛酒的木桶，从高高的架子上拿下来一个壶来。那是一个二十多厘米高、用土烧成的壶。老奶奶小心翼翼地摸着那个壶，走了回来，轻轻地放到了圆桌上。

“这是我们家秘藏的酒啊，是菊花酒啊。”

“是吗……”

邮递员眨巴着眼睛。

“菊花酒？就是说是用菊花酿的酒吗？”

“是的。”

老奶奶点了点头。

“正像你说的那样。用葡萄酿的酒是葡萄酒，用梅子酿的酒是梅酒，是这么一回事。不过，这可不是普通的酒啊，这可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稀世珍品了！”

“是吗？它有股特别的味道吗？”

邮递员用一只手把壶拿起来，想闻一闻味道。可他一下子就把壶举了起来，意想不到的轻。

“这不是空、空的吗？”

邮递员失望地叫道。只见老奶奶捂住嘴，像一个恶作剧的小孩子似的扑哧扑哧地笑了起来，说：

“所以，才说它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酒啊。”

“请不要耍弄我。”

邮递员绷起了面孔，他以为老奶奶是在逗他玩。“别生气别生气，”老奶奶把手放到了邮递员的肩膀上，然后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你可不要吃惊啊！从现在开始，要有一件有趣的事发生了。”

说完，老奶奶从怀里掏出一块白布，铺到了壶的边上。那是一块镶着花边的手绢。一只角上，绣着一个非常小的蓝色的心形。等准备好了，老奶奶冲着壶唱起了这样的歌：

“出来吧

出来吧

酿菊花酒的

小人”

这首歌，有一种特别的节奏。如果打个比方，就像遥远南方的海岛上的鼓声……

“出来吧

出来吧

酿菊花酒的

小人”

于是，从壶口哧溜哧溜地垂下一根细细的绳梯，垂到了手绢的边上。

接下来，从壶里慢慢地出来一个小小的、小小的人。

邮递员屏住了呼吸：

“小、人……”

他用沙哑的声音嘀咕道，瞪圆了眼睛，看着那个小人从梯子上爬下来。

那是一个胖胖的男小人。系着大围裙，穿着黑色长靴，细细一瞧，那长靴的鞋底上，还有锯齿形的橡胶。戴着白色的棉手套，头上是一顶麦秸绽开来了的草帽……什么都和人一样。

“这就是酿菊花酒的小人。”

老奶奶喃喃自语道。

小人纵身一跃，跳到了手绢上，他用两手拢在嘴边，仰脸冲着上面，做出了一个喊着什么的姿势。

于是，这回从壶子里出来一个女小人。接下来，是三个孩子小人。

小人一家全都是一模一样的围裙和草帽，穿着黑色的长靴。

（是这么回事啊，这可太绝了。）

邮递员不能不赞叹了。

下到手绢上的五个小人，从围裙的口袋里掏出小小的、小小的绿色秧苗，开始种了起来。大概是从现在起，要在这块手绢上培育什么不可思议的植物吧！

从小人们的口袋里，像变魔术似的，不断地冒出秧苗。然后，眼看着手绢上变成了一片绿色的田野。

“这全都是菊花的秧苗啊。”

老奶奶喃喃自语道。

“真让人吃惊呀……”邮递员叹了一口气，“手绢上还能种菊花田……”

还没喝酒，邮递员已经快活起来了。他突然快乐得受不了了。那种心情，就像还是个孩子时，在桌子上排列玩具士兵时一样。还有，就像是在沙坑里铺上铁轨、挖隧道，让电车跑起来时一样。啊，自从告别了那个小小的世界以来，已经过去了多少年呢？如果说起邮递员的每一天，那一天一天就是骑着红色的摩托车在城市里转来转去，难得的星期天，也就是躺在床上看着天空而已。

（许久没有想过小人的事情啦。不过……从来也没有想到过会……会真的有小人！）

说不出为什么，邮递员兴奋起来了。

不久，菊花的秧苗长大了，陆陆续续地长出罂粟籽一般大的花蕾来了。

“那花蕾，会开花的。”

老奶奶喃喃自语道。

才说完，眼看着花蕾就开始盛开了。这里一朵，那里一朵……那情形，就仿佛从高高的天空上，看着夜晚的城市一盏接一盏地亮起了灯一样。

白菊花、黄菊花、紫菊花……

一眨眼的工夫，手绢上就变成了一片五颜六色的菊花的花田。

于是，五个小人一齐脱下帽子，摘起花来。帽子里摘下来的花，渐渐地多了起来。当帽子里的花满了，他们就哧溜哧溜地爬上梯子，把花倒进壶里。这可是相当累人的活儿，可小人们却愉快地劳动着。

“唔，这些人是劳动者呢！”

邮递员不能不赞叹了。只听老奶奶得意地说：

“可不是嘛！这些人可不是普通的小人，他们是酒的精灵啊。”

“酒的精灵……”

“是的。比方说，酸奶里就有酸奶的精灵，面包里就有面包的精灵。还有，即使是在米糠酱里，也有小人在劳动。和他们一样，这些人是菊花酒的精灵啊！他们总是这样穿着粗布衣服，唯有劳动才是快乐地生活着。不过，一旦这些人开始想穿漂亮的衣服、想享乐生活了，就不再是酒的精灵了。就失去了酿酒的能力，变成普通的小人了。”

“是吗？这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

邮递员叹了一口气。

不一会儿，手绢上的菊花就被摘光了，五个小人抱着帽子，按照次序，返回到了壶里，返回到了那装满了菊花花瓣的壶里——

接下来会怎样呢？邮递员想。

老奶奶把嘴凑到了手绢上，“扑——”就像吹灭蜡烛似的吹了一口气。于是，那片小小的菊花田就消失得干干净净了，桌子上，只有古老的壶和白色的手绢，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似的放在那里。

手绢上也什么都没有留下来，只有角上那个蓝色的刺绣像一个小点似的浮在那里。

老奶奶把那块手绢整整齐齐地叠好，收到了怀里，又拿出两个酒杯。然后，她用手指着壶，说了和刚才一样的话：

“来吧，这是我们家秘藏的酒啊，是菊花酒啊。”

接着，老奶奶静静地拿起壶，咕嘟咕嘟地朝两个酒杯里倒起酒来。

千真万确，这千真万确是酒，是发出一股好闻的味道、黏乎乎的酒。

有那么短暂的一会儿工夫，邮递员仿佛被施了魔法似的，神情有点恍惚了。只见老奶奶慢慢地喝干了酒杯里的酒，然后，闭上了眼睛，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这是好酒啊！只要喝上一杯，心就开朗起来了。来吧来吧，你就不要客气了，喝喝看！”

被这么一劝，邮递员战战兢兢地把酒喝了下去。

这是上等的好酒。

记不起来是哪一天了，曾经在局长家里喝过一次法国的葡萄酒，可它要比局长家的酒好喝多了。

有一股淡淡的花香。

喝下一杯酒，闭上眼睛，一片菊花的花田就浮了上来。花上边，是暖洋洋的秋阳……蓦地，邮递员感觉自己就好像坐在了菊花田的正当中。五颜六色的花上边，风“嗖嗖——”地吹了过去。

“我还是头一次喝这样的酒！”

邮递员赞不绝口，一连喝了五杯。

可是，不管喝了多少杯，消失在壶里的小人就是不出来。

“小人怎么样了呢？”

“他们啊，他们有时看得见，有时看不见。至少这壶里还有酒的时候，人的眼睛是绝对看不见的。不过，当壶里空了的时候，一喊，他们一定又会出来，酿出新的酒。但他们一天只劳动一次。”

老奶奶开心地笑了。然后，想起了过去的事，怀念地说了起来：

“每当有什么庆祝的事，菊屋的人们就会喝这种酒。像新年啦、婚礼的时候啦、传统节日啦……还有……啊，对了对了，还有儿子从这里出去的时候。”

老奶奶灰色的眼睛，看着远方。

“儿子是为了重建烧掉的菊屋，才出门的。过去，这里全都是菊屋的土地，像这样的酒窖有十几座。可是，当战争结束了，才发现只剩下这一座酒窖了，其它的全归了别人。于是，儿子就出门挣钱去了。临出门时，儿子对我说：希望您能这里等到我回来，我一定会回来，重建菊屋！我相信儿子的话，一直等在这里。你看，今天是一个多么好的日子啊，那孩子终于来信了呀。”

老奶奶“啪”地拍了一下胸膛，把刚才那封信掏了出来。

“哎呀，打算什么时候回来呢？”

老奶奶用手指撕开信封，从里头拿出了叠成四层的信纸。那上面，用大大的字写了五、六行，不知写了什么。老奶奶用眼睛飞快地扫了一遍，“哇”地怪叫了一声，然后就站了起来：“这可不得了。”

“出了什么事？”

邮递员吓了一跳，站了起来。只见老奶奶一边用没有牙齿的嘴喘着气，一边说：

“说让我马上就去。说是挣了好多钱和财产，要我去接他。这孩子，总是这个样子。一定是行李太多了。”

老奶奶再也沉不住气了，在那里急匆匆地兜着圈子，自言自语地说着：

“不管怎么说，我必须马上就去。”

“马上就去？到底要去哪里？”

“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啊……”

老奶奶沉思了一会儿，突然仰起脸，目不转睛地盯着邮递员说：

“我说，我不在家的这段时间，你能替我保管这个壶吗？”

“哎？”

因为太突然了，邮递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于是，老奶奶突然压低了声音，轻轻地说道：

“我也许一个月就回来，也许说不定一、两年不在家。我不在家的这段时间里，这壶放在这里，万一被偷走了可就糟了。所以，能不能寄放在你家里？”

“啊，当然，如果只是放的话……”

听邮递员回答得这么含糊，老奶奶接着说了下去：

“作为报酬，你喝多少菊花酒都行啊！你就像我刚才那样，把小人叫出来，让他们酿新酒，你想喝多少就喝多少。”

“这是真的吗？”

“啊，是真的啊。我一眼就喜欢上你了。所以，才放心地求你。这是幸运的酒啊，喝了它，一定有好事临头。不过……”

老奶奶的目光突然变得严厉起来，盯着邮递员的脸，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

“一定记住两件事。”

邮递员员点点头，等着老奶奶的话。

“第一，酿酒的时候，谁也不能让谁看见。也就是说，小人的事要绝对保密。”

“哦，这太容易了。”

“就是你的媳妇，也不能让她看见。”

“我还没娶媳妇哪。”

邮递员笑了。他想，这样的约定，也太容易做到了。

老奶奶接着说：

“第二，不要去想用菊花酒挣钱。”

“挣钱……就是说，不能去卖菊花酒吧？”邮递员是一个正直老实的人，那样的事，他连想都没有想过。

“是。只有这两条约定。要是失约了，就会发生不得了的事情。对你来说，那说不定是一件不好的事。”

说完，老奶奶就把壶递给了邮递员。邮递员战战兢兢地把它接了过来，然后向老奶奶说了声谢谢，就从前门出去了。

当酒窖的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时，外面还是黄昏。

大楼那边，红彤彤的夕阳熊熊地燃烧着，市营电车载着满员的乘客飞驰而去。

邮递员把壶装进空包里，骑上摩托车，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似的，朝着绿色的信号灯的方向骑去。

娶新娘子

邮递员一个人，住在邮局后面的小小的公寓里。

他名字叫良夫。

他从远远的乡下村子出来，才半年，还没有朋友。而且工作也不习惯，非常容易累。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不可思议的壶被寄放在了他这里。

能拥有这个美丽的秘密，让邮递员良夫非常开心。他更感谢能喝上那么好的酒。

良夫把那个壶放到了自己房间的壁橱里。

一到晚上，他就严严实实地拉上窗帘，把壶轻轻地放到小桌子上。然后，从自己的手绢里选出最小的一块，铺到壶的边上。当准备好了，良夫就低声唱了起来：

“出来吧

出来吧

酿菊花酒的

小人”

于是，从壶口哧溜哧溜地垂下一根细细的绳梯，出来五个系着围裙的小人。一切都和那时一样。

小人一家从围裙里掏出好些绿色的秧苗，种了下去。等它们长大了，开花了，就把花摘下来，装在帽子里，倒进壶里。这样重复了许多遍，当小小的菊花田里的花彻底摘光了，他们又回到了壶里。那之后，良夫学着老奶奶的样子，“扑——”地把手绢上的花田吹走。他摇了摇壶，里头哗啦哗啦地响起了酒的声音。

一壶酒，正好能喝一个星期。于是良夫决定每周星期六的夜里，叫小人酿新酒。

五个小人是忠实的。

只要良夫一叫，肯定出来，在手绢上孜孜不倦地劳动。不过，小人们就好像是酿酒的机器似的，再怎么搭话，也不回答。仿佛小人们只明白“出来吧、出来吧”这句呼唤。

尽管如此，菊花酒千真万确是幸运的酒。忧伤的时候喝了它，心就开朗起来了。疲惫的时候喝了它，疲惫就一扫而光了。

良夫很快就胖了，脸色也好多了。

慢慢地，良夫想让朋友们来喝这酒了。老奶奶只是说酿这酒的时候谁也不能让谁看，并没有说这酒不能让别人喝。

于是有一天，良夫叫来了两个邮局的同事。

“乡下寄来一壶少见的酒。”

他说。伙伴们兴高采烈地来了。良夫取出前一天晚上酿好的酒，请伙伴们喝。

“菊花酒？嗨，真是少见啊！”

一个人细细地端详着壶。

“啊，是我娘寄过来的，是她自己酿的。我们家有一大片菊花田呢！”

良夫若无其事地说。

就这样，良夫叫伙伴们喝了好几次酒。托菊花酒的福，良夫结交了好多亲密的好朋友。他想，这果然是幸运的酒。

不久，更幸运的事降临了。

是新娘子。

乘着早春那温柔的风，一个犹如虞美人花一般的女孩，出现在了邮局的前面。

她是南街花店的女儿。

在这之前，良夫应该见过她几次。往常送信的时候，在花店前面接过信的那个长着青春痘的女孩，没错，就是她。

可是，春天这个季节，施了多么让人欢欣的魔法啊！

这么一个丝毫也不引人注目的女孩，某一天，不知为什么就变得这么惊人的可爱、妩媚动人了。是阳光的缘故吗？是春风的缘故吗？还是店里那满满一屋子的花的缘故？

“信——”

那天，良夫在花店前面一喊，这个穿着白毛衣的女孩，就在镶着玻璃的店里回过头来。然后，就站在虞美人花那边莞尔一笑。然后，她打开玻璃门，接过信，用清澈的声音说：

“辛苦了。“

第一次，就是这样。不过，那天一整天，在邮递员眼前晃来晃去的都是这个女孩的脸和虞美人的红色的花，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第二次，邮递员记住了她的名字。他大声地念出了明信片上的名字：

“绘美子小姐，信！”

女孩果然打开了门：

“哎呀，我的信？谢谢。”

她笑了，一口雪白的牙齿闪闪放光。

又过去了几天，邮递员给绘美子送去了一封没贴邮票、也没有盖邮戳的信。然后，第二天中午午休的时候，两个人在附近的西餐馆一起吃了一顿饭。

就这样，良夫和绘美子慢慢地亲密起来，在四月一个明媚的星期天，他们举行了婚礼。

绘美子搬到了良夫那个狭窄的公寓里。

绘美子是一个既会烧菜、又会洗衣服、买东西的好媳妇，而且特别爱打扫卫生。

搬过来的第二天，绘美子就把这个小小的房间角角落落收拾了一遍。

当然，壁橱也不例外。

黄昏，良夫一下班，绘美子就耐不住问道：

“这壶是干什么用的啊？”

绘美子抱着菊花酒的壶，站在壁橱前头。

“这么旧了，又不能当花瓶，放在厨房里又碍事，干脆扔了算了？”

一听这话，良夫急了：

“那、那怎么行！这是别人寄放在我这里的重要的东西！”

“啊呀，是谁寄放了这样的东西？”

“是、是……”

良夫闭上了嘴。只要一说起酒窖老奶奶的话，就必然牵扯到小人的事。老奶奶说过了，小人的事，对媳妇也要保密。良夫一把把壶夺了过来：

“什么啊，是朋友寄放在我这里的。不过，一直没来取。可别人寄放在我这里的东西，总不能扔了或是丢了吧？”

“那倒也是。”

媳妇点了点头。良夫松了一口气，把壶收到了壁橱里。不过，还是不放心，又把它放到了架子上。可还是担心，又把它放到了柜子里。

绘美子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切，她觉得这里一定有什么原因。可是那之后，良夫只字不提壶的事情。绘美子稍微说一句，良夫就沉下脸，一言不发了。

这样过去了好几天、好几个星期，壶就被那么放在柜子里。

这件事，让良夫特别担心，坐立不安。

自从娶了媳妇，良夫就不能酿菊花酒了。回到家里，再也没有独自一个人的时间了。

（真想喝一口啊……疲惫一扫而光啊……）

良夫每天都这样想。他还想，要是媳妇星期六的下午或者是星期天出去一会儿就好了。

（是啊，只要十分钟或是十五分钟，就能酿出菊花酒。）

一只长靴

这是一个星期天的事。

良夫试着对媳妇说：

“你偶尔也该去花店看看妈妈吧！”

想不到绘美子笑了起来：

“哈哈，昨天刚刚去过呀。有好多新的玫瑰呢！”

“啊，玫瑰？我喜欢，真想要一把呢！”

“那我明天去要一把吧！”

“不，今天就想要。现在就想要。”

“咦，为什么那么急啊？”

“今、今天不是星期天吗？偶尔桌子上插把花……对了对了，好久没有喝过酒了，喝点酒吧！”

听了这话，绘美子笑了。

“太好了！那我这就去买酒吧！”

“不，酒我来准备吧，还有珍藏的酒呢。你快去要玫瑰吧。”

于是，绘美子兴冲冲地向花店跑去。

“好啦——干活！干活！”

良夫急忙把那个壶拿了出来，放到了桌子上。然后，在它边上铺上手绢，轻轻地叫了起来：

“出来吧

出来吧

酿菊花酒的

小人”

后面的事情和往常完全一样。五个小人像往常那样，在手绢上种了菊花田，像往常一样摘花，运到了壶里。

“快！快！”

良夫慌慌张张地用两手敲着桌子。

家里离开花店，步行也不过只有五分钟。绘美子如果在花店里多聊上一会儿就好了，可她万一用最快的速度去，又马上回来了呢……

“快！快！要是给别人发现了，可就糟了！”

然而，良夫的声音似乎根本就没有传到小人的耳朵里面去。他们在梯子上爬上爬下的速度，一点都没有加快。

“哎呀，再快一点，还差一口气！”

可就在这时——

门那里，已经响起了绘美子的声音：

“我回来了——”

良夫打了一个冷战。

“快吧？我是赶着去的。瞧，多漂亮的玫瑰！”

绘美子那明快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着。

小人们的工作终于结束了，四个人消失在了壶里，最后一个正在往梯子上爬。

（糟了！）

只见良夫用手指捏住剩下来的小人（那是一个小人孩子），塞到了壶里。因为还是头一次干这种粗暴的事情，他的心怦怦地跳个不停。然后，他飞快地冲手绢吹了一口气，这才回过头去，翻着白眼说：

“呀，你回来啦。”

绘美子抱着一大把花，站在他的对面。

“哎呀，好漂亮的玫瑰！多好看啊！”

良夫夸张地做出一副吃惊的样子，不过，这时他已经是满身大汗了。

这天晚上，铺着白色桌布的桌子上，摆着玫瑰和好多好吃的，还有那个旧壶——

喝了醇香的菊花酒，绘美子才想：今天是什么纪念日呢？可想来想去，当意识到今天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星期日之后，她觉得有点奇怪了。

星期一的早上，绘美子打扫房间时，发现桌子下面有一团被窝得皱皱巴巴的白手绢，她捡起来一看，从手绢里掉出来一个黑色的小东西。

竟是一只长靴。

只有指甲尖大小，可是上面有细细的金拉链，鞋底上还有锯齿形的像胶。

（咦，这东西怎么……）

绘美子把这只靴子放在手掌上，凝视着。

（像是小人的鞋子……）

蓦地，绘美子一阵头晕，她有一种感觉，仿佛自己正在被扯向另外一个小小的世界。她在桌子前坐下，久久地、久久地盯着那只长靴。她慢慢地想起来了。

（这确实是小人的东西啊。）

然后，她惊讶地抬起头。

（莫非他和小人是朋友……）

绘美子有点相信小人的存在。

从前，当她还是花店里的一个小女孩子时，见过小人一次。

那是面包小人。

因为他们在正在做的面包里。

妈妈正在一块大砧板上揉着面粉，绘美子确定看见妈妈的手指间有个白色的东西闪了一下。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妈妈手指的影子，但不对呀，妈妈去拿白脱油，离开那里的时候，那个东西还在那里。

小人穿着白色的衣服，戴着白色的帽子。仔细一瞧，砧板上，这样的小人有五六个，正在让人眼花缭乱地忙碌。他们每一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根麦秸一样的细棒，不时地把它们叼在嘴里，往面粉里吹空气。

“哇——”

绘美子大声地叫起来。

“妈妈快来呀，快！快！”

听到她的声音，妈妈跑了过来。

“绘美子，怎么了？”

妈妈看着绘美子的脸。绘美子的心怦怦地跳着：“小人……”说到这里，她把眼睛凑到了面粉上，可哪还有小人的身影啊。

妈妈笑了：

“你童话读过头了吧？”

可是，当看到烤好的面包膨胀得让人吃惊时，绘美子还是不能不认为这是小人劳动的结果。

（一定是有做面包的小人呀。说不定，他们正集中在什么地方，建设小人国呢！）

绘美子这样想道。

都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今天，绘美子又清清楚楚地回忆起来了。她一边把拿着小长靴的那只手攥紧又伸开，一边更加相信小人的存在了。

不过，这个房间里怎么会混进来一只小人的鞋子呢？还只有一只。她怎么也不明白。另外，这个房间里还有一个叫她不明白的东西。

就是那个旧壶。

一直都是空的壶里，昨天却装上了酒，而且还是名叫菊花酒的让人吃惊的好酒。

小人的长靴和旧壶——

这天一整天，绘美子就呆呆地坐在那里想着心事。

一个星期过去了，那壶菊花酒又变空了。

到了星期天的早上，良夫又对媳妇说：

“我说，你去买点东西吧！”

“买什么？”

“香烟。”

一听这话，绘美子猛地捂住了心口。然后，穿着一双不成对的凉鞋，就冲出了公寓，买来香烟，又以风一般的速度返了回来。她捂着怦怦跳个不停的心口，悄悄地打开门，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

这时，良夫正背着身子，坐在小桌子前面。绘美子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从后面悄悄地探头向桌子上望去。

啊，果然有五个小人——戴着一样的帽子，系着一样的围裙，而且还穿着一样的长靴，在手绢上忙碌着。不过，有一个小人孩子光着一只脚。

（果然……）

绘美子紧紧地攥住了口袋里的小长靴。也就是在这一刹那，绘美子心中那种孩童时代的激动被唤醒了。

“太奇妙了！”

绘美子情不自禁地叫出了声。

良夫吃惊地转过身来：

“不行！”

他突然盖住了桌子。然后，声嘶力竭地叫了起来：

“不能看，不能看……不行，不行……”

冲着他的背影，绘美子欢快地说：

“我已经看见了呀。”

然后，她坐到了丈夫的身边，轻声说道：

“多么奇妙的事情啊，真的有小人。”

可是这时候，良夫的脸却苍白得吓人。他眼睛睁得老大，一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边断断续续地说：

“到底被你看见了……到底……到底……”

绘美子目瞪口呆地看着良夫。

良夫耷拉着脑袋，小声说了起来。从在菊屋的酒窖里遇到不可思议的老奶奶，说到老奶奶让他保管壶时，和老奶奶的约定。

“有两条约定。一条是谁也不让谁看见小人，还有一条，是不能用菊花酒挣钱。如果违约，我的身上就会发生不幸……”

一边这么说，良夫一边想，我真不该保管这个壶啊。突然，他的胸口咚咚地跳了起来，好像马上就要生病了似的。要不就是突然变成了一个穷人，要不，要不……啊，往后会有什么样的灾难临头呢？心头漆黑一片，良夫抱住了头：

“真是不该保管它。同住在一个家里，又怎么能保守得住秘密呢！”

这时，绘美子说话了：

“不要紧呀，我又不是头一次见到小人。说起来，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见到的小人也是这么大。只不过那是面包小人。”

绘美子怀恋地眺望着手绢。

“你见过另外的小人？”

良夫想起了上回老奶奶说过的话。

“是。妈妈揉面粉的时候，我瞥到过一眼。我从前就知道小人的，所以，现在又一次看到了这些人们，绝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你听我说，只要不让其他人知道就行了。”

“谁知道呢！”

绘美子冲着良夫那张苍白的脸，爽朗地笑了。

“只要我们两个人不对人说，就没事。与其担心这个，还不如想想如何与这些小人和睦相处呢！”

绘美子从围裙的兜里取出那只小长靴。

“这个，是这个人的吧？”

良夫吃了一惊。他这才发现，上次自己慌乱中捏住小人的时候，把一只长靴掉到了手绢上。

绘美子把长靴轻轻地放到了菊花田的角上。

“把鞋子还给你了。”

她对那个小人孩子轻声说。

可是，小人们什么也没有回答。又岂止如此呢，他们连往上看都没有看。五个人孜孜不倦地往各自的草帽里采着菊花。仿佛什么也没有意识到似的……

对于手绢上的小人来说，人的声音听上去，应该像暴风雨或是雷声一样大吧？

“这些人听不懂话吗？”

绘美子歪着头说。

小人们摘完了菊花，抱着帽子，静静地回到了壶里。最后那个小人的孩子，穿上绘美子放在那里的长靴，慢慢地爬上了梯子。

良夫自言自语道：

“对了，小人的话和人的话不一样。他们只听得懂‘出来吧，出来吧’这声呼唤。”

“这声呼唤，在他们听来是怎样的呢？”

“是啊，听上去像遥远的风声吧！呜呜——”

两个人说着这样的话，渐渐地高兴起来了。

一粒串珠

自从媳妇知道了小人的秘密，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

可是，邮递员家里没有发生一件怪事。不单没有发生怪事，托小人的福，两个人的生活比以前还更加快乐了。

酿菊花酒的活儿，现在全都交给绘美子了。

良夫一去邮局，大白天就只剩下了绘美子一个人。她把壶放到桌子上，轻轻地、轻轻地唤道：

“出来吧

出来吧

酿菊花酒的

小人”

她真心地呼唤着。然后，她一个一个地细心观察着这些从梯子上爬下来的小人们。接着，又像往常一样，想方设法地接近这些小人。

小人一家时不时地会在手绢上互相点头，互相欢笑，这她看得清清楚楚，可是她一点也听不见他们的声音。

他们实在是太小了——是的，大概就像是人的耳朵，听不见蚂蚁的说话声和下雪的声音一样吧？绘美子有点焦急了，哪怕是不能说话，至少也应该知道有我这么一个人吧！

绘美子想出来一个好主意。

她要送给小人妈妈一件小礼物。那样的话，说不定就能心心相通。

这一天，绘美子一边眺望着手绢上的小人，一边琢磨着送什么才好呢。想来想去，终于想出来一样好东西。

“对了对了，这个最好了。”

绘美子打开针线盒。那里还剩下一些金色的串珠，是上回绣毛衣上的刺绣时用剩下来的。

（如果把它们串起来，正好可以给小人妈妈做一个项链。）

绘美子连忙取出针和线。可是，这时小人的工作已经接近尾声了，小人爸爸抱着最后的花，爬到了梯子的中央。妈妈也一只脚踩到了梯子上。

绘美子顾不上做项链了，急忙抓起一颗金色的串珠，扔到了小人妈妈的帽子里。

那颗串珠，像金色的水果一样，“啪”地掉到了小小的帽子里的小小的菊花的花瓣上面。小人妈妈停下不爬梯子了。然后，像是在呼唤大家。

小人爸爸转身爬下梯子。留在手绢上的孩子们，也都聚了过来。然后，好像在说“什么什么”似的，朝妈妈的帽子里看去。

五个人出神地看了一会儿串珠，随即就一齐仰起头，就像我们仰头看天空一样。

（看到我了！）

绘美子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她以为小人们终于看见了自己。而且，现在终于和小人们成了朋友。

五个小人向上仰着身子，朝上面看了一会儿，就又不解地歪着头，一个挨一个地爬起梯子来了。

那样子，就好像在说：奇怪啊，也没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啊……于是，绘美子也歪着头想：怎么会没发现我呢？

实际上，小人们的眼睛根本就看不见绘美子。

因为她太大了。

而且，也太遥远了。

这些小人们微弱的视力，把绘美子穿着的红毛衣看成遥远的晚霞了。一颗串珠，对于小人们来说，只能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

不过，这个礼物却让小人妈妈异常欢喜。

下回再出来的时候，这个小人妈妈把串珠像胸针一样别在了胸口。而且，她还像是为了感谢上苍的礼物似的，活儿干得比往常更加麻利了。

小人妈妈回到壶里去的时候，绘美子又送给她了一颗串珠。当小人妈妈发现掉到帽子里的花上的串珠时，像是露出了笑容。然后，她抓起串珠，举到眼前，看了许久。

第二天，绘美子那红色的毛衣依然浮现在手绢的上方。

“喜欢了，是吧？”

绘美子这声轻轻的细语，在小人们听来，如同温柔的晚风一样吧？

绘美子想，这样就算是和小人妈妈的心灵沟通了。

知道了壶的秘密，绘美子又多了一份快乐。

就是把酿好的酒倒进漂亮的玻璃瓶里，送给认识的人们。

公寓里的太太们，亲戚们以及邮局局长的太太，没有一个人不喜欢菊花酒。

得了菊花酒的人，一定会来还礼，还必定会说上一句：

“下回拜托了。”

“想让朋友也尝一尝，再送一瓶行吗？”

绘美子一下子忙了起来。

没几天，就有十个、二十个人排队等在那里要菊花酒了。其中，有用漂亮的表来换酒的，也有为绘美子织毛衣的……不，那人已经基本上把毛衣织好了，就等着绘美子送酒来了。

这样一来，原来一个星期只酿一次菊花酒，变成了一个星期两次，最后终于变成隔一天酿一次了。

这些日子，绘美子只要一看到壶，眼前就会浮现出太太们的一张张脸和还来的谢礼。

不久，邮递员那小小的家里，就被这些礼物堆满了。

像什么成对的毛拖鞋、大台灯、壁挂、大方脱俗的布帘、自己做的点心、珍奇的水果、美丽的餐具、好看的花瓶……

良夫环视着屋子里的东西，开心地说：

“菊花酒果然是幸运的酒啊。”

不过，良夫已经快要把那个老奶奶给忘掉了。

这之后，良夫送信的地方变了，有好长一阵子，他都没有去过东街了。绘美子也常常忘了这壶“是别人寄放在这里”的了。当别人赞美菊花酒时，她总是想得意地夸耀说：其实，这是神奇的小人酿的酒啊！

而且，绘美子还暗暗地想：要是能用菊花酒做点生意就好了——

（能不能不让别人知道，悄悄地卖呢……）

她有时会突然这样想。

于是，有一天一件让她喜出望外的事上门来了。

这天，绘美子像往常一样，一个人坐在桌子前头，让小人酿着菊花酒。

就在这时，有人敲公寓的门。又是哪一家的太太来要酒的吧？绘美子用明亮的声音答应了一声“来啦——”就站了起来。

门外站着一个没有见过的男人。男人冲着绘美子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说：

“我是站前料理店的老板。”

接着，他就必恭必敬地递给美绘子一张名片，压低了声音说：

“听说您家里的一种珍奇的酒。”

见绘美子愣住了，男人的脸上突然露出一种恳求的表情：

“求您告诉我实情吧！人们都说那酒好喝！您送给了好多朋友吧？而且，还收到了许多谢礼吧？”

“……”

“从下回起，希望您能把那菊花酒卖给我们店里。”

“卖给你们店里？那、那怎么行！”

绘美子慌了，又跟上一句：

“那是乡下一点点送来的酒，怎么能卖……”

料理店老板打断了绘美子的话：

“怎么样，一瓶五千元。”

（五千元……）

绘美子咕嘟咽了一口唾沫，然后在心里悄悄地重复了一遍：

（一瓶五千元……）

坦白地说，现在比起什么礼物来说，绘美子最想要的就是钱。

就在前几天，报纸上登了一则房产广告，是一幢带小院子的房子。可爱的阳台里面，是雪白的闪闪发亮的拉门。边上，是带凸窗的西式房间，还有一个带小小门廊的大门。

“你看，这房子多好啊！”

绘美子叹息着嘟哝了一句，丈夫从边上瞥了广告一眼，说：

“没有钱，什么也买不成。”

可不是嘛！房子的价格后面要加上许多个“0”呢！

现在一想到这件事，绘美子动心了。不过，她马上就闭上了眼睛：

（不行！不行！）

可是料理店老板的声音，像早上的新闻广播一样，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我说夫人，怎么样？五千元，每天一瓶好吗？”

（一天五千元……）

绘美子张皇失措了：

“啊……不，不不……这、这……”

于是，料理店老板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白色的信封，好像已经说定了似的，干脆地说：

“这是今天的钱，请先给我一瓶吧！”

绘美子不由自主地接过了信封，然后，跑回房间，飞快地把桌上那壶才刚刚酿好的菊花酒倒进了玻璃瓶子里。她的手不停地哆嗦着，洒了好多酒。不行！不行！心底有一个声音在轻轻地叫着。可是，脑海里一闪过那幢带院子的新房子，绘美子就不再犹豫了，走到门口把瓶子递了过去，小声说道：

“这件事，请对任何人都要保密啊。”

料理店的老板一走，绘美子就关上门，上了锁。然后一屁股坐到了房子的正当中，心怦怦地跳着，折开了那个信封。

里头确实是一张五千元的纸币——

绘美子情不自禁地扫了周围一圈，把钱藏到了柜子的抽屉里。不过，她怎么也放心不下，又把钱放到了镜子后头。可还是担心，便又夹到了日记本里。

（这可是一个不得了的秘密啊。）

要是良夫知道了，准发火。一想到和老奶奶的约定，脸就会变白了吧？

不过这时候，绘美子想到了小人妈妈。

（可是，我送给她礼物了呀。）

绘美子准备一直给她送串珠。于是，她就有一种感觉，好像用菊花酒换钱这件事得到了原谅。

现在，绘美子的心中涌起了一个巨大的梦想，就是快点离开这个只有一个房间的公寓，搬到那幢带院子的舒适的房子里去。

（还要多少年才能买得起呢？）

绘美子在心里悄悄地算起即将攒的钱来了。

从那天开始，小人们每天都被绘美子叫出来干活。

绘美子把小人们从星期一到星期六酿的酒，都偷偷地卖给了料理店，只有星期天酿的那一瓶，留给了自己家。

干完一天的活儿，作为奖励，小人妈妈就会得到一粒串珠。小人妈妈把串珠用细细的线串了起来，挂到了脖子上。

小人脖子上多一粒串珠，绘美子就多一张秘密的钱。这对邮递员的媳妇来说，对小人妈妈来说，都是一个叫人激动的秘密。

可是有一天，料理店的老板提出了一个要求，让她卖给他更多的菊花酒。

“这么珍奇的酒，太少见了。多亏了它，我们店里的客人多了起来。怎么样？一天两瓶。不，三瓶四瓶，几瓶我都要了。”

“哎呀，是真的吗？”

绘美子的脸都变成了玫瑰色，可这做不到啊。

小人一天只能出到壶外面一次。而且，一次只能得到一瓶酒。到今天为止，已经试过许多次了，确实是这样。

“一天一瓶，已经很不容易了。”

绘美子非常惋惜地说。可是，料理店的老板还是不肯走：

“别这么说！就不能再想办法分给我们一点吗？把分给别人的那一部份，卖给我们不行吗？至少一天两瓶。”

绘美子心想：啊，要是能做到，那该有多么好啊！

“好吧，让我想想看……”

绘美子这样回答道。

绘美子一连想了好几天。怎样才能一次得到两瓶酒呢——

这样有一天，她终于冒出来一个好主意。

（有啦！）

绘美子“啪”地拍了一下手。接着，她就急急忙忙地打开柜子，取出一块新手绢。那是一块特别大的手绢，铺开来，有原来那块两倍大。

（如果用这块手绢，菊花田就大了一倍，就应该得到两倍的酒了。这么简单的事情，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绘美子在壶的边上，铺开了那块大手绢，叫起小人来：

“出来吧

出来吧

酿菊花酒的

小人”

于是，像往常一样，五个小人从壶里出来了。小人妈妈的项链已经很长了，都够到肚子那里了，闪闪发亮。小人爸爸正开始串自己的项链。大概下一回，就该论到孩子们了吧？

“串珠要多少有多少啊！所以，要拼命干活啊！”

绘美子轻声说。

小人们在比往常要宽许多的手绢上，不停地种着秧苗，种遍了每一个角落。

“对对，就是这样。”

绘美子敲着桌子。尽管手绢变大了，但小人们干活的样子，和以前并没有什么变化。

不过，等到手绢上的活儿干完了，五个人消失到了壶里之后，麻烦事发生了。

绘美子去吹菊花田时，突然，酒从壶里溢了出来。

“糟啦！”

绘美子这下可慌了，急忙去找抹布。菊花酒像泉水一样，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直到桌子上洒了一壶的酒，才停下来。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一边擦着水淋淋的桌子，绘美子一边想。想了许久，她才明白过来，点了点头。

当然会溢出来了！因为壶里比往常多出了两倍的酒。

（是呀，在溢出来之前，抓紧时间把它倒到别的瓶子里不就行了嘛！）

绘美子连连点头。

第二天，她终于成功了，一次得到了两瓶酒。

就这样，绘美子开始一天卖给料理店两瓶菊花酒了。料理店的老板高兴得要命：

“谢谢。从今往后请多多关照，我们有多少买多少。”

（有多少买多少！）

这最后一句话留在了绘美子的耳朵里，怎么也不肯离去。

有多少买多少……是的，即使是现在的五倍、十倍，料理店也会买。绘美子的心里有点发痒了。

（对啊，既然这样，那就应该再大一些试试看！）

第二天，壶边上，一块包袱皮取代了手绢。第三天，是一块更大的包袱皮。而到了第四天，竟是一块桌布！

桌子上铺不下桌布，绘美子把它铺到了席子上。

桌布上的田，对小人来说，实在是太大了。

小人们种秧苗种到一半，要擦一次汗。摘花摘到一半，还要擦一次汗。原本快乐、不急不慌的劳动，变成紧张得一塌糊涂的劳动了。即使是这样，等到活儿全部干完，也要将近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对于小人们来说，相当于一个星期或是十天的长度吧？顺着梯子往壶里爬的小人们的脚步，有点摇摇晃晃了。

尽管如此，小人一家还是干得很努力，大概是因为那串珠的缘故吧。

（是的，他们有了期待。以前，他们只是像机器一样地干活。有了期待，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啊！）

而且绘美子也因为有了期待，变得比以前更忙了。就说把桌布上的菊花田吹掉这个工作吧——以前只要“扑——”地轻轻一吹就行了，现在可不那么简单了。等到全都吹掉了，她已经上气不接下气，累得精疲力竭了。还有，趁着酿好的酒还没有溢出来，把它一滴不露地倒到瓶子里去，也是一件不好干的活儿。当绘美子系着大围裙，往瓶子里倒酒时，她觉得自己都快要变成酒店的老板娘了。

就这样，自从绘美子用菊花酒换钱以来，过去好多日子了。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连良夫都不知道……机灵的绘美子，只是在良夫在家的星期天，才装模作样地用原先那块小手绢酿菊花酒。

对于“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这件事，一开始，绘美子还多少有点不放心，当一天平安无事地过去时，还会摸着心口松一口气。可渐渐地，她就认为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了。这仅仅是小人跟自己的交易。小人们得到了串珠，兴高采烈地劳动，也就不关别人什么事了。

跳舞的小人们

就这样，从那一天起——从那个寒冷的十一月的黄昏发生的那件事起，已经两年过去了。

良夫送信的地区，又回到了那条东街。

良夫好久没有来过这条街了。当听到市营电车“当当——”地行驶的声音时，良夫又鲜明地回忆起了那个黄昏的事情。

（那位老奶奶，也不知回来了没有？）

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怀念起老奶奶来了。那是一个相信自己、把那么珍贵的菊花酒壶寄放在自己这里的人。而且，正是因为有了那个壶，自己一家才有了那么多快乐的回忆。

（去看一看吧！）

良夫想。

（如果老奶奶回来了，明天就把壶送回来吧！）

良夫一边给街上的人家送信，一边渐渐地接近了酒窖。那座酒窖，应该从拐角的水果店就能远远地看见了。熏得漆黑的酒窖应该就夹杂在大楼里，像被留下来似的，孤零零在站在那里。可是，良夫走到水果店跟前，却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见了。

酒窖连个影子都不见了。原来是酒窖的位置上，正在建一幢新楼。粗大的钢筋骨架上，写着“××建设”的白色的罩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酒窖没了……没了……）

良夫在心中断断续续地重复着。然后，他用颤抖的手指着那边，问水果店的店员：

“那里不是有一座旧酒窖吗？哪去了呢？”

水果店的店员回答说：

“啊，你说那座酒窖啊，早就拆掉了”

“什么……”

良夫心想难道老奶奶把酒窖卖给别人了？他歪着脑袋，又骑上摩托车，穿过信号灯，来到那幢正在建的楼跟前。

“这里在盖什么呀？”邮递员冲工地上一个戴着安全帽的人问道，“这楼的主人是谁啊？”

“谁呢？”那人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说，“详情我还真不知道，只知道这里过去是一座旧酒窖。”

“啊，这我知道。酒窖里有一把天鹅绒的椅子，像一个小小的会客厅。”

“会客厅？”

戴安全帽的人吃惊地反问道。邮递员点点头：

“是的。大约在两年前，我还曾经给酒窖送过信呢！那时候，住在里头的老奶奶还把一个东西寄放在了我那里呢！”

“你别开玩笑了！”想不到，戴安全帽的人张大了嘴巴，叫了起来，“那里头怎么可能住人呢！我拆这座酒窖时，用我这双眼睛亲自看过了，里面是空的，连一个装酒的木桶也没有。四周的墙都坏了，已经不成样子了。”

听了这话，邮递员使劲儿地摇了摇头：

“不——可能！”

他大叫了一声。这才发现，正在工地上干活儿的一大群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儿，全都在看着这边。有人在笑，还有人奇怪地歪了歪脑袋。邮递员拉不下脸来了，急忙骑上了摩托车。

他一边沿着东街一直往前骑，一边想：难道自己那时做梦了？

（是啊，我当时就觉得奇怪，怎么会有人住在那样的酒窖里……）

这天晚上，回到公寓，良夫对绘美子把今天的事情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绘美子的脸上一下放出了光彩：

“这么说，那个老奶奶不会再回来啦？小人永远都是我们的啦？我们愿意怎么使用，就怎样使用，酿好的菊花酒，也愿意给谁就给谁了？”

“啊啊，大概……”

大概是这样吧，一边这样想，良夫一边轻轻地点了点头。

只见绘美子松了一口气：“太好了。”她说，“真是太好了。我终于不用再担心了。啊，你不知道直到今天为止，我心上压着一块多么重的石头啊。我怕早晚有一天会发生不幸，一边担惊受怕，一边在卖菊花酒啊。”

“你卖酒了！”良夫大吃一惊，“真、真的吗？你为什么要干这种事情？我不是反复叮嘱过你了吗？不能用菊花酒挣钱！”

不过绘美子不在乎了，一张脸看上去就像向日葵一样明朗：

“可是，和你约定的老奶奶不会再回来了啊。自己的酒窖已经没有了，没有理由再回来了。什么会发生不幸的事，全是骗人。证据就是我已经卖了这么长时间的酒了，可是还没有发生一点怪事！岂止是没有发生怪事，你看这个……”

绘美子欢欣雀跃地拉开柜子的抽屉，把银行存折取了出来。

“你看——已经存了这么多钱了！”

可不是嘛，存折上写的数字，有好多个“0”呢！良夫眨巴着眼睛，数了起来，然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心想，胆小的人真是挣不着钱啊。

绘美子得意地接着说：

“我送给小人们串珠当礼物。因为这个原因，他们才没命地劳动。现在，我用桌布代替了手绢，酿的菊花酒有原来的五倍呢。”

良夫佩服极了，不，佩服得都有点过头了，已经呆住了，只挤出来一句话：

“你可真厉害！”

从那以后，良夫对酿酒更加热心起来了。为什么呢？因为卖菊花酒得到的钱，要比从邮局领的月薪多好多倍。

还不仅仅是这些。他和绘美子两个人给小人们送礼，还有沉醉在那些小人们的世界里的片刻，都给他们带来了无法形容的快乐。

当小人们全都戴上了一样的项链时，绘美子提议说下回用帽子当礼物：

“总是戴草帽，也太可怜了吧！我说，给五个人一人一顶漂亮的毡帽怎么样？”

“啊，这个主意好。顺便再给他们做双鞋吧，不要那种长靴，而是漂亮一点、轻一点的鞋子。”

听了这话，绘美子立刻就打开了针线盒，剪起做帽子和鞋的布来。因为太小了，只好用小镊子，累得她直眨巴眼睛。

然后，两个人又送给小人一家所有能想得到的礼物。

送给小人妈妈的是长裙子和带花的披肩，送给小人爸爸的是带条纹的裤子和背心，送给孩子们的是统一的蓝外衣。

最后，良夫做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东西。

是豆粒大的小提琴。这个小小的乐器，是良夫用放大镜和小镊子，花了一个晚上做成的。尽管小，却非常精致。细细的四根琴弦绷得紧紧的，还有一把小小的、小小的弓。

两个人把这把小提琴悄悄地放在了梯子下边，忐忑不安地等着小人收工。

现在，小人们全都穿上了华丽的衣服。小人妈妈的长裙，是沉甸甸的天鹅绒。小人爸爸的裤子，裤线笔挺。孩子们的外衣也非常漂亮。而且，他们还都穿上了一样的毡鞋，看上去就像芭蕾舞鞋一般的轻盈。

不过，因为服装太华丽了，小人们干起活儿来比以前要碍手碍脚。

种秧苗的时候，小人妈妈总是踩到自己的裙边摔倒。小人爸爸和孩子们也怕把外衣和裤子弄脏了，格外当心。串珠项链也成了累赘。绘美子做的帽子，比以前的草帽要小许多，运起菊花来更花时间了。当桌布上的活儿结束时，五个人已经累得东倒西歪了。

就在这时，良夫把小提琴送给了他们。小提琴被悄悄地放到了梯子下边。

小人爸爸首先发现了它，他战战兢兢地凑了过去。然后，叫来了小人妈妈。小人妈妈一看见小提琴，就张开双臂，做出一个非常吃惊的样子，“快过来快过来”似的叫着，把孩子们都召集了过来。

五个小人蹲下身子，盯着小提琴看了一会儿，当知道那是一件真正的乐器时，高兴得跳了起来。比得到帽子、比得到衣服时还要高兴！他们用手拉成了一个圈，围绕着小提琴转起圈来了。

“你看，他们喜欢音乐呢！”

“真的呀，那么高兴。”

良夫和绘美子激动地看着小人们的情形。

小人爸爸先把小提琴拿了起来，夹在下巴下边。接着，右手拿弓，在细细的琴弦上轻轻地、轻轻地拉了起来。

咯吱咯吱，小提琴发出了声音。是什么曲子呢？因为声音实在是太小了，两个人的耳朵听不见。不过，好像是三拍子的华尔兹舞曲，因为小人妈妈张开裙子跳了起来。紧接着，孩子们也跳了起来。小人妈妈甩动着长长的头发，一圈一圈地旋转着。

“太好了。”

绘美子叫道。

“喂，这些小人原本就是会跳舞、会拉琴的小人吧？”

也许是这样。小人们完全把酿酒的事丢到了脑后，像蝴蝶一样不停地跳舞。

小人一家确实和往常不一样，特别快乐。太快乐了，快乐得过份了。

小人爸爸一边拉小提琴，一边突然开始朝一个不可想象的方向走去——他朝着桌布的边上走去。小人妈妈和孩子们一边跳舞，一边尾随而去。

绘美子心里一惊，可是已经晚了。

小人爸爸走到桌布的边上，跳到了席子上。

然后，就不见了。

紧接着，小人妈妈和三个孩子，也一个接一个地走到桌布的外面，不见了。

这是一瞬间发生的事。

良夫和绘美子脸都白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到哪里去了呢？”

绘美子掀开桌布，又在席子缝里找了半天，可连一个小人也没有找到。

剩下来的，只是空壶和那块大白桌布，还有他们忘了的五顶帽子——

两个人像是从一个长长的梦中醒过来似的，呆呆地坐在那里。

不安的日子

小人们虽然消失了，但卖菊花酒的钱却还剩下好多。

这笔钱，正好够买一幢房子。两个想用它早一点买下一幢新房子。

有那么一天。

像往常一样，良夫在东街一家店一家店地送信。突然，一行出乎意料的字扑进了他的眼睛：

菊屋酒店

这不是想入非非，是一块巨大的招牌。才刚刚做好，还散发着油漆的味道……

良夫一怔，停下了摩托车。当他发现这里千真万确就是那座旧酒窖的位置时，惊讶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酒窖的遗址上，建起了一座钢筋混凝土的漂亮的酒店。

“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良夫失魂落魄地想。

从上次起，良夫每天都要从这座正在建设中的楼前经过，可他却没怎么留意过它。他觉得它像店铺，觉得它像是什么食品店，但万万没有想到，竟会是菊屋的新店……

新的菊屋店面，镶着玻璃。

货架有好几排，身穿工作服的年轻的店员，正在往上摆东西。店前面，摆着一排庆祝开店的花环。

（是这样啊，是这样啊。原来那位老奶奶早就回来了啊，然后用儿子的钱，在酒窖的遗址上盖起了一座新店啊……啊，这可怎么办……小人不见了，我失约了……）

良夫按住怦怦跳个不停的胸膛，逃跑似的离开了那里。这一整天，他都记不起来去过什么地方、怎么去的了。

黄昏，良夫迈着沉重的脚步，回到了公寓。然后，把这件事对绘美子说了。

“新菊屋开张了！老奶奶早就回来了，肯定就在店里。很快就会来取壶了吧……”

“……”

从那以后，两个人的心里涌起一种恐怖的感觉。

这种恐怖的感觉一天天加重，两个人终于无法工作了，夜里也睡不着觉了。就是一动不动，脊背上也会冒出一股莫名其妙的寒气。哪怕是风吹门，也会按住胸口。哪怕是树叶的影子映到了窗户上，也想缩起身子。

“住在这里不行啊。”

“是啊，尽快搬到远远的地方去吧！”

两个人每天看报纸上的广告，找起房子来。

有一天，良夫收到了一封信。那是两个人现在最想得到的一封信，是房子的广告。

广告上写着这样的大字：

郊外绿色之中的房子

明天就可以住

上面有红屋顶、雅致舒适的房子的照片。有一个小巧玲珑、带草坪的院子。西式房间的窗户上带花边的窗帘飘动着。而且，价格和两个人攒的钱几乎一样多。

两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轻轻地点了点头。

去红屋顶的房子

就这样，两个人买下了广告上的那幢房子，悄悄地搬了家。

他们甚至都没有去和公寓的人们、花店的妈妈告别，只想着能早一天消失——良夫和绘美子光想这些了。亲友们以后再写信吧。

两个人来到车站，坐上了开往郊外的电车。

因为是早上最早一班的电车，其他的乘客一个人也没有。

电车从还在沉睡的城市的大楼之间“当当”地驶过。不久，就驶过了铁桥，穿过杂树林，横穿过长满了芒草的原野。

“红屋顶的房子在等着我们哪！”

“是呀，这下稍稍安心了。”

空无一人的电车里，两个人像去远足的小学生一样喧闹开了。

“马上就是隧道了！”

良夫从窗口探出头叫道。绘美子晃着两条腿，点了点头。

进隧道了。当电车仿佛被吸进了一片漆黑的黑暗里的一刹那，那种让人激动的感觉又来了……

轰——

绘美子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就是在这一刹那，两个人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好像电车和自己都被“嗖”的一下吸进了一个什么小小的洞穴里似的。

“哇啊。”

绘美子不由地叫了起来。

当她猛地睁开眼睛的时候，电车已经穿过了隧道，“当当”地行驶在白色的晨雾之中。

“我头晕了。”

绘美子用手抵住了额头。

“唔，我也是。不知为什么，我觉得身体好像缩小了似的。”

良夫按住了心口。这时，两个人确实有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不过，一阵风从电车的窗子里吹了进来，给凉爽的风一吹，两个人把这事给彻底地忘到了脑后。

马上就要到站了。良夫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取下行李。

两个人在郊外的一个小站下了车。

在静静的站台上，良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风不一样啊。”

“啊，风不一样啊。天的颜色也不一样啊。”

绘美子晃眼似的看着远方。

两个人的家，就在离这不远的地方。像广告上的一样，有院子，红屋顶。隔壁还有一幢完全一样感觉的房子。周围是一片广阔的原野。

第二天，当家里收拾好了，两个人坐到了阳台的椅子上，聊起来。

“多么安静的地方啊，真好。”

“是啊。虽然有一点冷清，不过，比在公寓里一想到那个老奶奶就害怕发抖，要轻松多了。”

“下决心搬到这么远，真好。”

“这下稍稍安心了。”

因为搬了家，良夫决定换一份工作。因为已经辞掉了邮递员的工作，从明天开始，就要靠力气活儿或是种田来生活了。那个空菊花酒壶，搬家时也扔掉了。

（总算是与菊屋没有关系了。）

良夫心情愉快地笑了。两个人想尽快熟悉这块土地。

“等一下，去跟隔壁的人打一个招呼吧！从明天起，就是新的生活了。”

“嗯。搬家，确实是一件好事情啊。身边的一切，看上去都好像不一样了。”

绘美子晃眼似的仰望着天空。

恰好在这个时候，从什么地方传来了音乐声。

是小提琴。流淌在静静的秋日里的小提琴的声音，让两个人的心陶醉了。那是什么曲子呢？小夜曲……小步舞曲……还是，还是……

“多好听啊，不管什么时候听上去，小提琴的声音都是那么好听。”

良夫陶醉地闭上了眼睛。

这时，伴随着小提琴的声音，“哇——”地响起了孩子们的欢笑声。听上去，像是隔壁，是隔壁的院子里。

（喜欢音乐的人呢！）

绘美子开心起来。小提琴的曲子，换成了华尔兹舞曲。三拍子。隔壁一家，像是都出到了院子里。绘美子站起来，随着小提琴哼哼地唱着，出到了院子里。然后，她伸长了脖子，隔着墙，悄悄地朝隔壁的院子里看去。 看上去，一派幸福的光景。妈妈和三个孩子，正围绕着拉小提琴的爸爸跳舞。一家人像蝴蝶一样翩翩起舞。妈妈的长发在风中飘动着，黑色天鹅绒的裙子鼓了起来，带花的披肩是那样的鲜艳。爸爸穿着带条纹的裤子。孩子们穿着蓝色的外衣。而且，他们全都穿着一样的轻盈的布鞋……

绘美子好不奇怪，她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些人。

（是以前公寓里的人吗？）

这时，她看到隔壁那位妈妈的胸前有什么东西一闪。

金色的项链！

仔细一瞅，爸爸和孩子们也都戴着一样的项链。

（那是串珠啊……）

绘美子一阵眩晕。她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一边哆嗦，一边在心中重复道：

（是他们！是他们！）

于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前所未有的恐惧传遍了绘美子的全身。

（我们也许来到了一个可怕的地方！也许再也挽回不了了……）

过去了多长时间呢？

当在阳台上打瞌睡的良夫，突然睁开了眼睛的时候，发现绘美子坐在篱笆墙那里。良夫急忙跑了过去。

“你怎么了？怎么坐在这个地方？”

只见绘美子用手指着篱笆墙那边，断断续续地说：

“那些人就住在隔壁……隔壁……”

“那些人？”

“是的，小人一家。戴着我们给的项链，穿着我们给的衣服，正在拉小提琴哪。”

良夫吃惊地朝篱笆墙那边看去。绘美子在他耳边清楚地说：

“我现在终于明白了。我们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变成和那些小人一样大小了。我们被变成小人了。喂，说不定这里……”

（说不定这里是小人的世界啊。我们用卖菊花酒的钱，买的是小人的房子啊……）

良夫沉默了片刻，呻吟般地说：

“是这么回事啊。”

这时他才知道，那座酒窖里的老奶奶没有骗他。可怕的不幸，在不知不觉之间降临到了头上……

这时，小提琴的声音停止了。

“您好，邻居！”

从篱笆墙那边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是那个小人妈妈。绘美子不由得答道：“您好！”然后，她悄声对良夫说：“能和他们说话啦！”终于能和以前听不到声音的人说话了，可这值得高兴吗……

隔壁的妈妈说：

“喂，从篱笆墙钻过来，到这边来玩吧！一起喝茶怎么样？”

这才发现，篱笆墙上有一个洞。从它钻过去，就可以到邻居家去了。

两个人从篱笆墙钻了过去。

隔壁也是红屋顶的房子。西式房间有个小小的阳台，院子的大小也差不多。邻居之间这才互相打了招呼。这家小人，每一个人都有名字。不过，因为两个人心不在焉，什么也没有记住。只是到今天才知道三个孩子当中，最小的是一个是女孩。可是两个人只是像棒子似的站在那里傻笑，连摸摸那个小女孩的头都不能了。

良夫和绘美子只想着一件事。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呢？”

良夫战战兢兢地问。

隔壁的爸爸一边用布擦着小提琴，一边快乐地答道：

“这里是我们的故乡。”

“故乡！……可……可……”

“是的。是我们过去的土地啊。我们有一段时间不在，可我们最近又回来了。现在我们的生活，就是在这里快活地唱歌和跳舞。”

听了这话，良夫和绘美子悄悄地看着天空。

小人国的天空是湛蓝湛蓝的，飘着碎碎的白云。可是，这是真正的天空吗？说不定现在正有人从上面俯瞰着这片土地……也许说不定，那个人穿着深蓝色的和服……

良夫颤抖了一下。他想一定要想方设法恢复到原来的大小，回到人的世界里去。

“我们是坐电车来到这里的……有电车吧？如果坐上电车，我们不就又能回到原来的城市里去了吗？”

听他这么急急一问，隔壁的妈妈吃了一惊：

“电车？”

然后，她摇了摇头：“这片土地上没有什么电车啊。”

希望的线，一下子被割断了。良夫和绘美子脸色苍白地互相对视到了一起。

然后两个人就坐在隔壁人家的阳台桌子边上，喝起茶来。

那是一种飘着奇怪香味的小人的茶。只喝了那么一小口，两个人心中的恐惧、担忧和悲伤就像雾一样地消失了。又喝了一口，不知为什么，心里就像突然点亮了一盏灯似的。接着再喝下去，那盏灯就变大了，把两个人的心全都照亮了。而且不知为什么，他们有点喜不自禁了，仿佛心中有一面鼓敲起了有节奏的音乐一样。那音乐渐渐地变大，与遥远的天空上的风声合为了一体。

这风声良夫是熟悉的。良夫按照它的节奏，用自己知道的词悄悄地合了起来：

“出来吧

出来吧

酿菊花酒的

小人”

良夫突然唱了起来。于是，绘美子也唱起这首歌来。隔壁的爸爸又拉起了小提琴。接着，隔壁的妈妈和孩子们也唱了起来：

“出来吧

出来吧

酿菊花酒的

小人”

……

唱着唱着，良夫和绘美子就把从前的事情忘记得一干二净了。像什么曾经是个邮递员了、曾经是花店的女儿了……两个人好像从生下来就住在这里一样。

以后的岁月，良夫和绘美子在这片不可思议的土地上，像梦一般地生活着。

对于忘记了酿酒的小人来说，每天的生活就只是跳舞和唱歌。

偶尔，会从天上传来那不可思议的节奏：

“出来吧

出来吧

酿菊花酒的

小人”

然而，谁……是的，谁也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了。它成了没有意思、歌谣里的虚词一样的东西了。隔壁的爸爸会合着它的节奏，拉起小提琴，而其他的人则随着节奏跳舞。

跳舞的时候，人们忘记了时间。这里，连季节都变得不那么分明了。两幢小小的房子边上，永远是广阔的原野。

就这样，小人国过去了多少岁月呢？悠闲，但却快乐、没有任何事发生。

不过，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绘美子在心里有点不满了。

是鞋子。

隔壁的人，人人穿着一双跳舞的鞋子。那是用柔软的布做的。因为穿上了这样的鞋子，隔壁的人才比绘美子跳舞跳得好。

“我们也想要那样轻的鞋子啊。”

一天晚上，绘美子对良夫耳语道。

“啊……”

良夫躺在阳台上，正呆呆地望着天空。被夜风这样一吹，良夫的耳边就会响起不可思议的词汇来。它就那就像烟花绽开来一样，从耳朵里头往上冒。像什么“信——”啦、“快件”“挂号信”啦……

每逢这个时候，良夫就会一惊坐起来。然后，就忘记刚才在想什么了。今天一坐起来，绘美子正在热心地和他说着鞋子的事情。

“如果有了跳舞的鞋子，我们就会跳得更好了。”

“啊。”

良夫含糊不清地回答道。然后，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说：

“你去和隔壁的妈妈商量商量吧。”

“是呀，说不定隔壁还有多余的鞋子呢。”

绘美子用明亮的声音说。

第二天，绘美子在篱笆墙那里，对隔壁的妈妈说了鞋子的事情。

“你说跳舞的鞋子？”

热情的妈妈听了绘美子的话，连忙点了点头，说：

“那我就做两双漂亮的鞋子，送给你们吧！”

“特意为我们做吗？”

“是呀。我会用原野上的结实的草编鞋子。用草编的鞋子，穿上去又轻又舒服。”

草颜色的鞋子！

绘美子的心乐开了花。有这样特意为自己做鞋子的亲切的人，是多么的幸福啊……

没多久，新鞋子就做好了。

隔壁的妈妈兴冲冲地送来了漂亮的礼物。两双鞋子是用结实的草编的，编得非常牢。鞋尖上还拴着金色的玻璃球。

“呀，太谢谢了，做得这么漂亮。”

绘美子抱着鞋子，谢了一次又一次。

“噢，很好看嘛。”

良夫也很喜欢。

“多么轻啊，像风穿的鞋子似的。”

绘美子发出了少女一般的声音。

一穿上鞋子，良夫和绘美子的心头突然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真想去远方啊！”

一系完鞋带，绘美子就这样喊了起来。

“喂，这片原野那一头有什么？”

“啊，我也想知道呀！”

原野那一头，总是浓雾弥漫，什么也看不见。而且，两个人从来也没有想过那一头有什么。就像我们在生活中，从来也没有想过遥远的天边有什么一样。

可是这一天，一穿上草颜色的鞋子，两个人就觉得好像听到了原野那一头的不可思议的声音。听上去，那像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呼唤。

“我想去雾那边！”

“啊，我也想去！”

就这样，良夫和绘美子突然走了起来。两个人的脚步非常轻快。良夫吹起了口哨。绘美子蹦蹦跳跳。两个人穿着草颜色鞋子，兴致勃勃，好像喝多了酒一样。

不过，这片原野却出乎意料地难走，杂草丛生，都没人高了。有好几次，两个人都被爬山虎缠住脚差一点摔倒。这实在是一片被丢弃了许久、没人耕种的荒地。

偶尔，遥远的天空上，风会唱起听惯了的歌。唱完了歌，一定会伤心地叹一口气。“唉——”的一声，像船的汽笛声一样又长又寂寞。

尽管如此，也不知是为什么，这原野永远也没有一个尽头。何止没有尽头呢？它还越走越宽广。没过多久，两个人就迷失了方向，当清醒过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完全走进雾里头来了。

有点冷了。也许已经是黄昏了，绘美子想，也许我们以为自己走的是一条直线，结果兜了一个大圈子。不是围着原野的边在兜圈子吧……

“嗓子好干啊。”

良夫突然嘀咕道。

“是啊，要是有条河就好了。”

这时，绘美子才发现自己的鞋子全都湿透了。仔细一看，原野上的草里有水在流。是一条细细的小溪。

“哎呀，这种地方竟会有小溪！”

绘美子尖叫道。

“从什么地方流出来的呢？”

可是，这时因为雾太大了，前面几乎看不见了。良夫和绘美子决定借着微弱的水声往前走。

不停地走了有多远呢？

两个人终于找到了一口泉水。那是一口小小的、蓝色的泉水，从里头冒出清澈、冰凉的水。泉水在茂密的草丛里形成了一个“心”形，像被人遗忘了的遥远的记忆一样，静静地躺在那里。

良夫和绘美子蹲下了，喝起冰凉的泉水。

就在这一刹那间，好像云开雾散一样，忘记了的事情全都想了起来。接着，两个人的心底就涌起了一股巨大的、莫名其妙的恐怖。

……

从前的事情，两个人全都清清楚楚、一件不剩地想了起来。来到这片土地、搬到这片土地之前的所有的事情……

这时，风又唱了起来：

“出来吧

出来吧

酿菊花酒的

小人”

现在，两个人终于知道这首歌的意思了。

“出来吧

出来吧

酿菊花酒的

小人”

“逃呀！”

良夫突然站了起来。

“从这片土地跳出去！到泉水那边去！”

两个人手拉手，跑了起来。跑啊跑啊，不停地跑，朝着泉水那边的雾里跳了过去。

☆☆☆

“欢迎——”

有谁在耳边说道。低低的、哑哑的声音。

两个人猛地睁开眼睛一看，他们正在一家陌生的、晃眼的店里头。

几根日光灯闪着光芒。眼前的大架子上，排列着酒瓶子和罐装酒。

而就在身边，一个穿着碎白点花纹布和服、满脸皱纹的老奶奶，端正地坐在椅子上，眯缝着眼睛在笑。

“欢迎。菊屋新店刚刚开张。”

老奶奶的膝盖上，铺着一块白手绢。那是块镶着花边，有一个蓝色心形刺绣的手绢……

良夫和绘美子偷偷地对视了一眼。

（我们刚刚还在上面吗……）

（就在那么小的一个地方兜圈子吗？）

在两个人的眼睛里，那就好像是一块魔法的手绢。

老奶奶冲着手绢“扑——”地吹了口气，飞快地把它叠好，收到了怀里。然后，微笑着问道：

“要我帮什么吗？是要清酒呢？还是啤酒？”

她看上去完全记不起来什么邮递员的事了。不，从一开始就好像没认出来……

“这……这……”

良夫想问小人的事，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因为老奶奶的一张脸过于平静了。

良夫和绘美子悄悄地走出店去。推开擦得闪亮的菊屋玻璃门，走到外面，东街的空气扑面而来。

信号灯由黄变红，市营电车从两个人的面前“当当——”地开了过去。

Table of Contents

手绢上的花田

壶里的小人们

娶新娘子

一只长靴

一粒串珠

跳舞的小人们

不安的日子

去红屋顶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