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我城》西西

《二○一○年十月二十五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作者簡介

西西，原名張彥，廣東中山人。一九三八年生於上海，一九五○年定居香港，畢業於葛量洪教育學院，曾任教職，又專事文學創作與研究，為香港《素葉文學》同人。著作極豐，出版有詩集、散文、長短篇小說等近三十種。一九八三年，短篇小說《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獲聯合報第八屆小說獎之聯副短篇小說推薦獎。一九九二年，她的長篇小說《哀悼乳房》名列台灣《中國時報》開卷十大好書。一九九九年，長篇小說《我城》被《亞洲週刊》評入二十世紀中文小說一百強。二○○五年，繼王安憶、陳映真之後獲世界華文文學獎，獲獎作品是長篇小說《飛氈》。二○○九年，《我的喬治亞》、《看房子》入圍台北國際書展大獎。

內容簡介

《我城》，西西傳誦三十餘年的出名巨著，風格獨特。

殖民地時代的香港曾被形容為「借來的時間、借來的地方」，不少一九四九年後從內地南來的作家都抱持過客心態，視香港為暫居地，很少提及香港，即使提及也以負面的批評居多。七十年代是香港經濟起飛的年代，也是粵語流行曲興起、青年一輩社會意識提高、普羅市民亦逐漸改變「過客」心態，逐漸產生本土意識的年代。《我城》即以這一年代為背景，描繪了中學畢業生阿果眼中的七十年代香港，阿髮、悠悠、阿傻、麥快樂等草根百姓逛街、郊遊、搬家、求職、討生活的香港，西西以其「頑童體」的觀察帶人遊走各地，刻畫一代香港人的真實狀態，記錄當時諸多重要的歷史瞬間，其中寄托著青年的開放、進取和各種成長之潛力充滿可能性。

第一章

我對她們點我的頭。是了，除了對她們點我的頭之外，我還有甚麼話好說。這座古老而有趣的大屋子，有十七扇門的，而她們說：就給你們住吧。

她們說的你們，指的是：我娘秀秀，我妹阿髮，以及我，阿果。她們，她們則是我父親的兩個妹妹，一個姐姐。就在昨天，我努力記憶了一個晨早的更次，才記得起，我大概一共見過她們兩次。有一次，我記得她們像荷花，即是說，燦爛；另外一次，我記得她們像蓮藕，灰麻泥巴嘴臉。

這日，她們找著我。

－－不得去游泳

她們說。她們以為自己是王。她們囑我跟她們去看屋子，我去了。我看見屋子，它和它的那些房子朋友們排了一種它們自家高興排的隊，佔滿整條大街的兩邊，如一座林。大屋它獨個兒凹在一個角落上，別的房子高，它矮；別的房子瘦，它胖；別的房子開朗活潑，它笨，又呆。這，我想起來了，它完全如同我阿果。它正在睡覺，我由得它去睡。天氣不冷，但它縮做一團，灰色的外石牆，有如裹了一件厚極了的粗呢外套，加上麻點子的絨毛圍巾，以及手套，以及襪子。屋子的樓下有鐵閘，由五把鎖把守在一起。閘內有大門，門上是彈簧鎖。門內的一邊是樓梯，每一級上可以讓五個我並排擠在一起坐。

－－樓上，給你們住

－－樓下，留給看門的阿北

荷花們說。荷花們又說，她們不知道多少年後會再回來，說不定的是，不回來了。對於此等有如喝著菊花時節龍井的第九級茶的巢，她們是懶於，也是不屑於，回顧，云云。她們這樣說了之後，隨著揚揚眉，隨著，又揚了揚搭在肩上一蓬蓬盛開了的鴕鳥毛，水粉紅的。這日，她們完全如荷花。

我們一起踏上樓梯。木質的梯級巴隆巴隆地響了起來，有幾下的巴隆是輕些，有一兩下的巴隆又重些，是一種節奏，一種強，及弱，我腦子裏忽然即充滿了故事。巴隆巴隆。我想，我是真的踏進一座林裏來了吧，那些赤足的獵頭族人正在打鼓。巴隆巴隆。我又想，我是碰見一個大風琴了，一群人可以在梯上跑跳，踩出一首歌來，歌如：烘麵包，烘麵包，味道真好。不過，這樣的歌，荷花們一定不愛唱。荷花們亦不喜歡走路，她們揮手囑我自己去到處走，好結識這屋子的房牆門窗，几桌椅，碗桶盆，人手足刀尺，山水田，狗牛羊。我於是自顧自去瞧天花板和樓梯頂，並且門進門出，不記得多少次。

我遇見許多門。最大的一扇門，烏棗一般黑，是兩邊閉合了關在一起的。我遇見它的時候，它正如此這般地閂合起來著，站得極之神氣。我起勁地推它，把門挪開了一條十隻貓躡得進的縫。－－呵哦

它叫，尾音拖得老長，並且，朝我扔了一頭又如麵包屑又如肥皂粉的灰末。我因此連連打了兩個噴嚏，我還以為是雪落下來了。後來，我遇見窗。窗玻璃上凸起粼粼的浪層，一種甲骨文。從玻璃的這一邊看過去，看不見那邊有甚麼顏色和形狀，那一邊的景物又沒有辦法走過來。只有光線可以走過來，這些走了過來的光線，和原來的明度又不一樣，我細意把那光看了一陣，它們原來像：慢熟麥片。

後來，我在一扇掛著縱的橫的灰塵團的門縫旁邊，遇見泊著一艘染滿很重鐵銹的肥個子浴缸，我很有禮貌地對它道了午安。那樣以後，我遇見的是一道拱門（拱門的形狀，即是一種一磅重的方面包的橫切面）。拱門的外面是長廊（長廊的牆上如果掛一幅土耳其掛氈一定最好看）。長廊的末端是面天的橋道（橋道即是架空的道路）。橋道下面是天井（天井即是露天的院落）。天井裏有樹（一棵是番石榴，另外一棵不是番石榴）。樹上的枝葉正在細心地剪裁由日光白描好的紙樣，打算糊在地面花磚格子的鼻子上（番石榴花的香味會留在鼻子上）。

後來，我遇見鳥，全部是麻雀，正在天臺的水箱蓋邊緣上比賽兩腳跳。不時，它們就把自家的羽翼伸展兩下，這樣做，乃可以和斑點的衣裳竹，以及斜紋砂質闊口徑的花盆聚在一起，調整一下顏色的秩序。

我於是對荷花們點我的頭。

－－回去告訴母親

荷花們說。

※※※

母親甚麼也沒有說。

這是一個星期天。星期天和星期任何天一樣，循例會發生各式各樣的事，有的甚新鮮，有的仍然極為古老。這天，發生的是一件古老的事。這天一早，母親的眼睛已經紅得像番茄，且腫成南瓜模樣。在她旁邊，圍立著或七或八個婦人，一起遞出肥瘦長短不一，亦左右不一的，白手，從各個方向伸前來，扶協著她。她們各穿黑色的長袍，所以，她們的手才顯著地白了起來。不過，其中偶然也有一兩隻手，紅艷些指甲色。這群穿黑袍的人，除了雙手顯得異常鮮明外，比較特別的，是她們亦都露出一個個可被識別易於辨認的頭臉。

平時，此群頭臉喜歡躲在家裏的照片本子裏。那本子，新的時候是扁的，現在卻幾幾乎變作了橄欖球，若是不小心拿出來看，會從裏邊掉出一堆臉來：有的臉會在吃餅的節日，和圓月一起出現一個傍晚，又或是在橙隻與酒瓶、糖罐和甜食互相傳遞的新年，出現在紅封包的背後。這天卻是例外地一起出現了，又一齊穿了看來不差其實絕不適體的黑袍，伸出兩隻白了起來的手，同時展晃在母親的身前身後，且正小心翼翼著哩。

在我對面，站立著另外的一列黑袍，在那些黑布的篷頂上，有三張奇異的臉，一律如蓮藕。有一張臉（悲歎介）正在努力詮釋臉後的感情，所以，眼睛已經閉了起來，左眉毛和右眉毛貼得緊之又緊。另一張臉（淒愴介）也不知是上面的嘴巴還是鼻子，在調節著空氣。還有一張臉（苦楚介）只讓別人看得見兩隻紅了的耳朵，因為其他的臉的部分，包括了眼鏡在內，恰恰都給一條藍底子印著小白花朵的手帕蓋住了。在這三張臉的旁邊，遠一點的場所，站著我姨悠悠獨個子。後來，我看清楚一點，才曉得她身邊還站著我妹阿髮。我姨悠悠站成一個垂頭喪氣的稻草人的姿態，站在一堆石頭上。她閉著嘴巴，閉得很是緊。我妹阿髮捉住她長袍的一邊衩，把頭埋進衣褶裏。偶然，她會露出額角和項頸，如一頭松鼠。她手裏握著的紙巾，已經捏成了破絮的光景，不時按在嘴巴上，過一陣，又按在鼻子上。

我自家站在幾條粗草繩的旁邊。粗草繩本來躺在我腳下鞋跟後面一動不動，不過，前面忽然有人把它們一扯，它們趕忙如水蛇一般游走了。前面的人比較多，有個大個子，看來如兵官，或者是打仗的時候當過排長也說不定（指手畫足介），正在發施號令。我怎麼也想不起這個人姓甚名誰。在他的背後，是一堆頭，頭的裏邊是腦，這些頭及腦，我也是不認識的。只是所有的來人都極有禮數，又衣著整齊，彷彿是約定了一起來參加重要的綵排。是了，綵排的時間著實是久了一點，因此，有個頭髮比他旁邊的人稀些的人，先行打了個呵欠，隨著移動左手，做了以下順序的三個動作：

一、把手朝面前迅速一伸

二、把臂彎見禮式一屈

三、把眼珠子凝定手腕上

這天，發生的古老的事，是一件和棺材有關的事。當有人把眼關注腕錶時，一個棺材正打從石級上給抬了上來。粗草繩和棺木，說那麼熟練就有那麼熟練地，被建造成升降機的架構。繩的肌理和木的肌理，聚合得異常投契，顏色也調了協。這時，有很很多人傷風了。

－－那麼就再見了呵

我說。

－－就再見了呵

我說。當我這麼說了之後，我才知道我在回家之後必須找一顆「漂亮糖」吃。「漂亮糖」是我家常備的感冒藥之一的名字。這時，母親接過一束用玻璃紙裹著的新鮮花，把它放在升降機的頂層。那些花乘搭了這個特別的升降機後，隨即按了個B字。

這天的天氣晴朗，太陽老早即照了個麗亮。太陽照著圍牆裏游泳池中一匹浮馬的黃白斑條紋。太陽照著山頂圓亭對面一堆垃圾上的一隻汽水瓶。太陽照著一朵綿羊雲旁邊一架飛機的尾巴。天氣晴朗的早晨，太陽即喜歡做此等的事。花們乘搭升降機的時候，太陽也照在花朵外層的玻璃紙上，結成蝴蝶形的一條銀白泛光的絲帶因此發射了不少的箭雨，著實刺了各人一眼。後來，箭發完了，花瓣亦落入陰影之中，花上的笑容，自然也沒了著落。

母親蹲下身子，在腳的旁邊，很慢很慢很慢地，拾取了一小撮泥。她的動作是如斯慢，竟慢成了風尚，被風一吹，播開去成了一種傳染症，影響到不遠的球場上正在奔跑的裁判員、巡邊員，和雙方的球員，連同一個足球，忽然變了慢動作的示範。後來，有一條河，不流了。有一頭烏鴉，呆在天空，凝成奇怪的體重，殼的一聲，掉落在母親的頭上。

母親攤開她的手，泥沙逐漸漏去。

－－雨落下來了

－－雪落下來了

大概是螞蟻，或者是毛蟲，在喊。不過母親不會聽得見。她忽然沉迷於做優等的園丁，努力要種植一朵詭秘的花。大家於是幫她一起完成，抓了一把又一把的泥，把種子埋妥了。

穿著工作服的人，抖裂了幾個大袋，倒提著，也幫著要把花朵栽好。他們撒散石灰，如同施肥，不久即織成一幅潔白的粉幕，眾多的腳一起穿過這幕，踏步拾級下來。

－－那麼就再見了呵

我說。說了以後，我決定回家不吃「漂亮糖」，而是吃一顆「很好吃」。「很好吃」也是我家常備的感冒藥之一的名字，它的藥性比「漂亮糖」能幹。

阿髮的辮上纏著一朵密瓣細毛的白絮花。是了，是這花的緣故，所以蓮藕們說：

－－就給你們住吧

母親甚麼也沒有說，有風停在無名天使的翼上，在白石粉灰飄漫的背景之前，石級長而冷峭地瞪著她，但見她，一步一回顧。

※※※

星期日的上午，一塊不規則圖形的草坡上，集合了數量甚多的一群人。站著這麼多人的一幅草坡，四周圍著黑漆的欄杆，欄上雕有紋飾，被列為一種古典的標誌。

當白日投在欄上，常有人想跑到欄內去到草坡上打兩個滾。結果是從來沒有人在那裏打過滾，想在草坡上打滾的人，不是不久即打消了此一念頭，即是跑了去坐在離此不遠的、銀行對面的廣場上，看一陣水花濺落在五彩花磚格子牆上，舐完一條冰棒，逕自回家去了。

廣場上的廢紙箱，今天吃進了不少物事，其中的一個廢紙箱，吃進了一件這樣的東西：

昨晚的地震發生於塔葛特以北三十四哩喀喇崑崙公路上的巴丹村。

今天，草坡上站了許多人，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個許多，難免叫人要猜了。有人說，五千。有人說，七千。有人說，九千二百零五啦，好像那數目，那九千二百零五，是經過了官方核算之後發表出來的一項公報上的數字。各人還以為是新聞官到了。

然後，有人叫了一聲，一萬三千。這時，附近的一間拍賣行正在叫售一件乾隆年間的泥缽，聽見喊的是一萬三千，連隨覆述了三遍，因為再也沒有人出價，即卜的一聲，把大錘用力敲了一下。星期日在這個地方有古董拍賣，是很例外的。

星期日在這個地方是假日，城裏的市民如果不是還沒有起床，即是已經去了游泳的地方，去了爬山的地方，去了釣魚的地方，去了看山水風景人物的地方，去了喝早茶的地方，去了排隊看早場的地方，或者，正在喝早茶，正在釣魚。

有的人不喜歡釣魚，喜歡多帶一隻眼睛到街上去好小心過馬路，一隻眼睛看看右，一隻眼睛看看左，一隻眼睛又看看右。慢慢走。沿路步過。

有一個帶著多一隻眼睛的人，背著一個盛載得下兩頭鵝的旅行袋，袋口拉上拉鍊。那袋看來那麼重，好像裏面真的會是兩頭鵝。那個旅行袋，袋面上畫著一隻飛機，繞著地球飛。竟有這麼的飛機，老是找不著可以降落的機場，又竟有這麼的一個地球，逼擠得沒有地方好建造一條跑道。

雖然攜同了袋，帶著多一隻眼的人，手裏仍分別緊握著些圓而長的，亦有短的，攝影器具。當他經過草坡的時候，草們還以為是獵人來了。

－－快把啄木鳥藏起來

－－快把長耳兔藏起來

草們喊。其實，帶著多一隻眼的人，是決定到上面的大樹公園去拍照的，山上的雞冠花開了。當他想起花朵盛放的容顏，即邁開大步，速行起來，似乎再耽擱一陣，各種花貌都會給別人拍完的樣子。在他的背後，是兩個抬著一面鏡子的人，當他們經過草坡，見到鏡子裏滿滿是臉，腳步即慢了下來。

－－這麼多人來照我們的鏡子呵

他們說。於是，他們停下來，由得好多的臉去照個夠。然後，他們抬起鏡子，進入附近的玻璃大廈，出了鏡。

玻璃大廈詢問處的辦事員，正在閱讀報紙，他在讀些甚麼新聞並沒有人曉得，因為在他的椅子背後，是一幅沒有能力洩露秘密的牆，上面的鏡子，剛剛運到，還沒裝上去。不過，若是有人站在辦事員前面，站在離開他的鼻子一聲呵哼以外的地方，卻可以讀到報紙另外一面上的社論，其中有幾句是這樣的：

現在許多地方都用塑膠袋來盛米了，黃麻的用途越來越萎縮，單靠出口黃麻，無論如何養不活每方哩一千四百人。

今天，草坡上除了多了很多的臉之外，甚麼也沒有變，仍是車輛從上面的大樹公園沿著官道轉出來，經過翻山車車站，駛至迴旋處，去團團轉，菊花園，炒米餅，糯米團。迴旋處對正的酒店，二層樓的露臺上，此際，站著一干異鄉人，正在欣賞放眼所見的東方。

遠一點的花旗公共關係館，因為是休息日聖日，故此閉著門。建築物外的一組清潔工作隊連同一輛水車，正在合力洗擦柏油道。當那水車一面潑水，一面轉動著車底旁邊伸出來的兩個大圓刷磨輾著街道時，街角的溝渠旁邊已經掃就了一堆廢紙，正待運上清潔車。

這時，一個走起路來如一把生銹的剪刀的人，走到了垃圾的旁邊，從紙屑堆中撿起一頁面積頗闊的、破舊新聞紙的剩餘面。清潔隊的成員自然看見他做這樣的事，不過，沒有人介意他高興看一頁破報紙，上面的消息不外是：

預料不會放棄具戰略性的密特拉與基迪隘口或西奈的阿布魯迪油田。

拾起此頁印著這些字的人，一撿起紙，即耍起一招金雞獨立，把紙按落在自己的一隻鞋底上，花了蠻大的勁，才抹下一塊黏得很牢的香口膠。然後，他把香口膠和廢報紙一起扔回原來的垃圾堆，腳步利落地走了。那團香口膠，因此，和阿布魯迪油田緊緊地黏了在一起。

這時，草坡的欄杆外面亦圍立不少人，彷彿槍聲一響，彼此展開了競賽，結果，人是欄杆裏的多，聲音是欄杆外面的多。

－－嗬哪，原來是請願哪

作歎介的人，還以為這麼多人一起聚在一塊草坡上，是在排隊申請直升機駕駛執照。

－－是誰說抗議星期日下雨

說這話的人，脅下挾著一把大黑傘。大家正欲彼此攀談攀談，卻被一名坐著機器腳踏車的來人接力去了注意。來人身披賽艇風衣，頭頂爬山車鋼盔，足登競步釘鞋。他把機器腳踏車拋在路邊叫它躺下後，排開眾人，擠到了最前面，鼻子差點碰歪了一條鐵欄條。他兩手一叉，大拇指插落在自家肥褲的耳朵上，那兩隻耳朵，本來是來扶持腰帶的平衡的，經這人大力一墜，幾乎被扯了下來。

－－可是野火會

－－可是野火會

他連連問。他是一個喜歡熱鬧的人。這時，草坡上只有陽光，沒有火，他因此很是失望。

另外一個也是乘著機器腳踏車來的人，卻是記者，他是和友人一起來的，到達之後，友人接過他脫下的鋼盔，扣緊了在車尾上，巴剌巴剌踏響車子又走了。這時，把大拇指插在自家肥褲耳朵上的人，見到居然有一輛機器腳踏車駛去了，即急急推開眾人，回到路邊，提起他自家的車子，踏響了之後，跟著前面的車子也去了，大家都聽見他這麼叫：

－－我們來比賽

－－我們來比賽

不久，即沒了影兒。大家認出剛到場的人是記者，因為他的衣襟上有一紙記者的書面證明，證件上有他自家的相片，紅綠轉彩的。他走了幾步，就跑起來，不久，到了草坡上。

－－沒有其他解決的辦法了嗎

他持著噴霧罐也似的傳聲器，請草坡上的人發表他們的意見。

這時，離草坡不遠的廣場旁邊，一艘渡海輪剛離開碼頭，坐在船的上層，靠近一排救生圈的一個人，聽見港海笨鐘突然唱起傳統的歌來，就一起也哼了哼，並且跟著鐘聲數了十下。對於草坡上集聚了許多人的事，他是不曉得的，他甚至不知道這個城市裏有那麼的一片草坡。他只是坐在渡輪上，粗略地瞧了瞧海面上的幾艘沒櫓帆船，又瞧了瞧那有許多物事在裏邊、但你從表面上又看不出有甚麼物事在著的海。這個人的身邊有一個紙包。他一上船即把它放在旁邊的座位上。那是一包鹹魚。裹著鹹魚的是一頁過了時的新聞紙，紙的表層被磨損得起了毛，又帶著油漬，不過上面的有些字，仍可以看得見，它們是：

他們看見一個光亮的藍色物體，有三條光帶圍繞，在澳洲東岸上空時隱時現達三小時之久。

鹹魚的主人，因為在渡海輪上無所事事，又因為這天的天氣很好，海風拂來極為寫意，不久即睡著了。

第二章

星期日的下午，有幾個人說，星期天，沒有甚麼事好做，不如耍牌吧。他們剛好是四個人，於是，一起搬來一張摺著的桌子，撐開了之後，倒滿一桌子的透明軟糖。

當這四個人坐在一起耍牌的時候，氣氛頂熱鬧，他們會把牌拍在桌子上拍得很響，好像誰拍得最響誰就會贏，即使不贏，那姿勢，也贏了。耍牌戲的四個人，喜歡一面抹牌，一面大聲地說話，就說剛才的牌怎麼怎麼樣。

除了把牌拍得很響，又說話說得極之大聲，他們還喜歡扭開了電視來助興（他們喜歡扭開電視來助興，又不是電視的錯），七個電視臺的節目，加上廣告，足夠他們聊的啦。所以，在這一間三百呎略成正方形又是廳又是房的大室裏邊，真是再興高采烈也沒有了。

這四個人在一起耍牌的一層樓是很小的。說是這麼的說，整整的一層哪，其實，不過是個三百呎的大房間（不過是個三百呎的大房間，又不是三百呎的錯），這裏邊，還包括了一個連冰箱也沒有地方可以站立的廚房，以及一間連一雙木屐進去了也不容易轉身的洗手間。至於浴缸，進門時是見不到的，因為是設了在門背後的圖畫裏（因為是設了在門背後的圖畫裏，又不是圖畫的錯）。

當然，三百呎的一個大房間仍可以切割為幾個更小的小房間。樓下大門口的牆上，正貼著一張紅紙，上面清楚地寫著：有中間房出租。見到這頁紙的人，把房間去看過了。他們說，原來是一個設計新穎的櫥櫃，最出眾的一點是線條簡單。於是，提議由屋主把它寄到地中海文化協會去，好參加明年度的秋季傢俱沙龍展覽。

有四個人在一起耍牌的這層樓的樓主，並沒有把樓房間隔開來，他們只曲尺形貼牆坐鎮了三張笨重也極的硬木床（只曲尺形貼牆坐鎮了三張笨重也極的硬木床，又不是硬木床的錯），其中的兩張還是雙層的。另外，又擠進了兩個衣櫥，一張有六位椅子朋友的飯桌，兩個樟木槓以及兩個肩著一座電視的抽屜櫥，其中，有顏色的是抽屜櫥。

空間雖然小，對抹牌的人來說卻是不成問題的，他們仍辦得到在門邊撐開了牌桌子，也已經過去了許多個電視的節目了。不過在這一層樓房裏邊耍牌，缺點就多了。其中之一即是，如果天氣熱，室內沒有空氣調節，只有一把風扇，而風扇總把他們的頭髮吹亂了，有時，風扇又把他們的頭吹亂了。另外的一個缺點則是，如果有人來按門鈴，牌戲必得暫停下來，四個人中的兩個人必須罰站在廚房裏去，（四個人中的兩個人必須罰站在廚房裏去，又不是廚房的錯），才能讓門開啟。他們不久即如此示範了一遍，因為，穿一雙灰色涼鞋的悠悠回來了。

剛才，穿著一雙白色涼鞋的悠悠在大街上曬太陽，曬太陽的地方，是海港大廈門口的空地，叫做肥沙嘴。人們在那裏走來走去，除了曬太陽，還可以看海，或者，看船。船上的水手，會拿著好長的水龍喉，在距離數丈的遠程外，表演如何洗擦錨上的泥沙。有時候，船的四周是小艇，忙著替船洗臉。此類事，在家裏站在窗前是沒得看的。

悠悠去散步的海港大廈是冬暖夏涼大廈，形狀如機場的海上跑道。它三面臨水，一邊連著陸地，臨水的場所，可以泊船，著陸的地面，伸展成廊，繁發著店。樓下的大堂，又喜歡展覽花道，擺些和古典吵嘴的桌椅，以及汽車。有時，還偶然舉行一次大家聽音樂會。所以，一到星期天，人們即在此滿溢了。

今天，海港大廈的大堂裏正在舉行美術展。悠悠一進去即碰見一個滿身塗著白漆的空電油桶，它就站在大堂的柚木地板上，桶邊有幾個顏色不同的字，亦是以油漆塗寫的，字們說：我肚子餓了（電油桶的肚子餓了，又不是電油桶的錯）。

在電油桶的旁邊，是一個扭開了的水龍頭，開關掣已經鬆開了，看得見接駁處一圈圈凹凸的圓圈。這個水龍頭鑲在一幅畫裏，畫裏浮著一個白色的氣泡，氣泡即是普通漫畫本子裏那種說白的引號。畫裏的氣泡，浮在水龍頭的嘴邊，裏面寫著：我口渴了（水龍頭口渴了，又不是水龍頭的錯）。

在電油桶的前面，是一地的草，不過，這些草都是黑的（這些草都是黑的，又不是草的錯），黑得如烘焦了的麵包。草上一角豎著一塊長條子的橫木牌，本來寫著：請勿踐踏我們。現在卻變成：還我草綠色。

草地的末端，是一列通往二樓的樓梯。樓梯底下，坐著個小孩，手裏拿著一本簿子，第一頁已經翻開了，露出了裏面印刷的內容。

小孩並不是美術展的一部分，而是來協助保護兒童會銷售獎券的，當悠悠經過他的身邊的時候，

－－幫我買一張好嗎

他說。他顯然非常疲倦，所以才坐了在大堂的梯級上。

今天，在海港大廈的門口，有幾個正在笑、不打算把笑嘴巴合攏起來的亂頭髮青年人，手拿著紙，送給大家看。有的人，因為不喜歡和印著天使吹喇叭的紙做朋友，老遠即踏起了之字步，避過了。有一個人卻搶著說，他已經知道：因今天在大街的城裏，為你們生了一位救主，就是主基督，你們將會看見一個嬰孩，包著布，臥在馬槽裏，那就是記號了。

有的人沒有時間看，就把紙塞在口袋裏。後來，又塞了給廢紙箱。悠悠沒有把紙塞給廢紙箱，她看。她看見了這樣的一堆句子：

太陽白色太陽

白色太陽白色

如果早上起來看見天氣晴朗，我高興

如果早上起來看見天氣晴朗，牛在吃草你在喝牛奶，我高興

如果早上起來看見天氣晴朗，牛在吃草你在喝牛奶，大家一起坐著念一首詩，我高興

如果早上起來看見天氣晴朗，牛在吃草你在喝牛奶，大家一起坐著念一首詩，就說看見一對夫婦和十九個小孩騎著一匹笑嘻嘻的大河馬，我高興

高興我高興

我高興我

悠悠回到家裏來的時候，還帶回來一盒粉彩，和兩本厚紙的圖畫本子。

－－你們好

悠悠說。大家一起也說了些你好我好，就各自做各自高興做的事。悠悠高興畫畫，她即坐到飯桌前面去，翻開圖畫本子，拿出顏色筆來。她畫了一個鬈頭髮的高個子，一個臉上有兩團胭脂的矮個子，又畫了十九個梳馬尾梳辮子直頭髮鬈頭髮的小孩，一起騎著一匹笑嘻嘻的大河馬。悠悠不記得河馬的腳是有五個足趾還是四個，於是，她跑到硬木床邊的一個儲物箱那裏，去找一本有動物圖畫的冊子。悠悠有一個儲物箱。

悠悠的儲物箱本來是個蘋果箱，裏邊塞滿了東西。悠悠要找的動物圖畫冊子，放在靠近箱底的地方。每次把它拿出來，悠悠必須把箱子上層一點的物事先挪移出來，然後，再把它們放回去。

悠悠搬出來的東西是：一張糖罐裏的縐紙，即是一打開糖罐蓋即遇見的那一種。一塊凹凸不平的發泡膠，本來是為墊護甚麼物體的，悠悠並不曉得。一個木魚，其實是一塊木頭，不過被裁出一個木魚的形狀。一隻高腳的杯，杯嘴上裂了一個窟窿的。一隻酒瓶是從街上拾回來的，酒瓶穿了一條草裙。

有一個人，對世界上的各類物事的看法，是這樣的：

可以用來擺設觀賞，如蘭花，雕刻 五分

可以填飽肚子胃口，如牛排，蝸牛 三十分

可以穿戴了上街令人羨慕，如皮裘，鑽石 三十分

掛起一個響噹噹招牌，如名著，名畫 一百分

可以換來一個勳章，如慈善，做大官 一千分

將來可以高價出售，如房屋，股票 三千分

悠悠蘋果箱裏的物事，全部零分。所以，悠悠的蘋果箱不外是個廢物箱。悠悠找到了她的動物畫冊，可惜得很，裏面的河馬因為站了在一條河裏，腳趾一隻也不見了。悠悠決定高興怎麼畫就怎麼畫，她畫了一頭每腳有四個足趾的河馬。

這時，玩牌的人忽然在透明軟糖的河邊站了起來，他們你坐了我的座位，我坐了他的座位，又繼續牌戲。

－－吵著你了吧

作著牌戲的人說，即把音量控制鈕旋低了些。

－－是我把你們悶倒了

悠悠說。她拿起早上放在床上的兩件布衫，走進廚房裏去了。悠悠並沒有洗衣機。剛才，她在海港大廈買了一張抽獎券，就算他們忽然會送一個洗衣機來，也沒有地方容納得下呵。

事實上，悠悠喜歡用手洗衣服，她並不特別喜歡機器。電梯是一種不必動用兩條腿攀樓梯的機器，同時卻又是停電的時候會把人困在一個小室內的發明。公共汽車的按鈕是一個可以控制閘門的開關和計算乘客車資的機器，但同時亦是一種會令兩名售票員及一名守閘員失業的發明。

悠悠在一個塑膠的盆裏倒進了一些肥皂粉，放在水龍頭底下，利用水力把粉衝開了。這次的肥皂粉，翻了一陣微薄的白沫之後，即沒有了反應。悠悠把肥皂盒拿起來仔細閱讀了一遍，才記起這盒肥皂粉是沒有泡沫的肥皂粉，是專為洗衣機試驗出來的新產品。

前個星期，有兩個女孩按響門鈴來兜銷貨物，兩個人說話時都結結巴巴。她們的臉，瓷白。眼睛，失神。提袋，臃腫。在這景況下買來的肥皂粉，自然不會注意到它的品種。

沒有泡沫的肥皂水，連吹肥皂泡的幻想也失卻了。悠悠用沒有泡沫的肥皂水來洗衣服，感到很別異。那種感覺，完全如同吞服一片維他命丙的藥餅而對自己說即等於吃進一隻充滿陽光水分的橙子。吃維他命藥餅的感覺事實上不等於吃一個甜橙的感覺（吃維他命藥餅的感覺事實上不等於吃一個甜橙的感覺，又不是維他命藥餅的錯）。

悠悠匆匆把布衫浸了浸，即把它們沖乾淨。她把衣服掛在廚房唯一的窗框邊，那裏有一條橫木，就是為了懸掛滴水的衣物而特別釘就的。當天色暗下來的時候，到了使用石油氣的鐘點，悠悠必須把衣服取下來，改掛到洗手間裏去。濕衣服在滴水的過渡時期，令人煞費思量呵。

正在作著牌戲的人決定這個晚上不要煮飯，星期天仍要煮飯是一件掃興的事。他們一致通過了待會兒煮一種叫「三分鐘」的紙包麵吃，這樣決定了之後，他們又不折不撓地繼續牌戲。

站在廚房裏的悠悠，站在窗前，站在濕衣服讓出來的一點空隙裏（站在濕衣服讓出來的一點空隙裏，又不是濕衣服的錯）。她看見樓下是一列鉛皮鐵蓋搭的屋頂，閃著一種燙熱的光。有一塊鉛皮鐵上，曬著一屋頂的橘子皮，每一塊都翻開了白肚子，遠看過去，好像一顆顆的椰菜花。一棵長在牆縫裏的樹，似是葉面上伏滿了灰塵（似是葉面上伏滿了灰塵，又不是灰塵的錯）。有時候，屋頂上面會有貓上來舒展一下；此刻，貓是不會上來的了。屋頂上有的只是一把把奇異的梳子，它們整齊地並列著，朝著同一的方向，伸出它們的巨齒。從此，年輕的候鳥們，可以獨自到南方來了吧。

如果在晚上，悠悠可以見到遠一點的樓宇，亮著燈盞顏色的藍綠紅黃。紅黃的或許是電燈，藍綠青白的說不定是光管。有些窗孔並沒有顏色，它們要點的也許是月光。

在樓宇的背後，到了夜晚，或者是遇到天色不出色的白天，有一盞紅色的訊號燈，會懸在樓宇的頂上，閃亮的次數幾乎和脈搏完全相同，它告訴頭頂上穿梭的航機說：

－－我是一座山

航機投給它的，卻是漫天的噪音（航機投給它的，卻是漫天的噪音，又不是噪音的錯）。

第三章

他們帶來十個竹籮，每個都有四個垃圾桶那麼大。他們帶來的還有好幾捆布條繩，和一大堆顏色混淆不清形態曖昧的舊帆布。他們還帶來他們的手和他們的肩，他們的腳和他們的全部隨意肌。

他們都來幫助我搬家。我說搬吧。我以為他們把我的家雙手一抱，就搬到我要搬去的地方了。他們卻對我搖搖頭。搬家是怎麼一回事呢，我當然要問了。來和我們一起做體操吧，他們說。於是我和他們一起做，我果然知道了。

搬家就是：把碗碟杯匙，一隻隻，用軟的紙或舊報紙隔離著分別包起來，變成很神秘的一團不知算是甚麼事物的事物，又喊不出一個樣貌的名堂，之後，放在一個膠桶裏。膠桶裏面四周要墊些毛巾，墊襪子也可以。那個桶，本來是預備三級制水時盛食水燒飯用的，碰到無端特別儲水的季節，桶可以盛放大米，也可以改作垃圾桶，悉隨桶主的發落。

搬家就是：把衣櫥裏的一部分大衣，每條兩斤重的牛仔褲，拿出來，裹進一幅大床單的腹部，打一個結。我打的是平結。床上的枕頭、毛氈、棉被則捲起來，捲作一頭水牛軀幹的大小圓闊，用一條繩，牢牢捆紮結實。

廚房裏的鍋、鏟、筷子、水壺、麵餅、粉絲、草菇、薑、蜜棗、冰糖、蒜頭、腐竹、紙包菜湯，都搬出來，堆在一起，放進他們帶來的籮裏。並且把毛巾、牙刷、牙膏、洗頭水、圓鏡、風筒，連同溫度計、紅汞水、碘酒、消毒膏布，也放進他們帶來的籮裏。

以及，把最難看的、最瑣碎的、最奇怪的、最雞肋的、最不復記憶起的事物翻出來，也放進他們帶來的籮裏。這方面，包括了鞋盒。噢，怎麼會有二十六個這麼多呢。我們每個人好像只有兩雙鞋子穿。

搬家就是：掃出七桶垃圾，三抽屜灰塵。這些灰塵，不免是一團一團的了，裏面有十多枚沒手沒腳的牙籤，幾隻朝天躺臥的蟑螂，一把衣夾子，幾個五分的硬幣，一枝很短的鉛筆，還連著橡皮頭的。另有一盒小號的萬金油，已經干了，看起來如一幅分省的地圖。

搬家就是把很多物事的命順便革掉的一回事。這方面，包括了兩隻有點漏的砂鍋，其中之一不算漏，是沒有了蓋；一疊過了期的生活週刊、一雙爆了線的拖鞋、一把油漆掃、一份月曆、一個舊拖把、九斤報紙、一包穿起來不再體面的衣服和兩個生油罐。

搬家又是：看別人來表演雜技，兩條猿臂移去一個衣櫥，一個虎背肩去一個冰箱。有一個人一口氣抬走了八張椅子；後來，又提兩罐石油氣，外加一塊熨衣板。他們對我的唱片搖搖頭，說，他們不表演雙頂碗。

搬家原來是這麼的一回事。

以上是上集。

休息五分鐘。且到場外去喝一瓶汽水。

搬家是一本很厚的小說。下集是把一切的物事從他們帶來的籮裏搬出來，即如抹桌布、漂白水、洗潔粉、穿密實裝商標的花露水、剪過了線芯的火水爐、滴露，印著酒店牌子的火柴、一串衣架、圓點子花的玻璃杯和一個菜籃，放在暫時休息的地方。

毛線衣放進抽屜裏，剪刀放回縫衣車的針線盒，鞋盒推入床底下，電飯鍋放在廚房的平臺上，「漂亮糖」和「很好吃」放入十字鏡箱，一個熨斗，找來找去找不到地方放，又放回地上。《大拇指週報》也放了在地上。

搬家即是：總有一個櫥的一邊臉掛了點彩的一回事，又是，找一瓶墨水或者一枚郵票發現原來變更了一個方向的一回事，又是，睡了一晚第二天醒來時不認得門口的一件事。不過，搬家可以減肥，我滅了兩磅，我的家減了一千五百磅。

之後，他們帶著十個竹籮，連同布繩條，連同曖昧體態的帆布，以及他們的兩桶汗，以及雜技入場券的收支結存，走了。

他們離去之後，我的一隻腳對我說，看那邊，有舒服沙發。我橫過眼去看見了。在我的面前，有三張沙發：一張如冬瓜、兩張如甘薯，都蒙著一幅鵝黃色體系的傢俬布，布上的金線花都失落了，卻發散著一種由太陽烹飪過的乾燥味兒。沙發的一個接角處，站著一盞高個子燈，燈罩上有一位七品官，旁邊是他的夫人，旁邊是她的千金，旁邊是她的丫環，旁邊是鸚鵡，旁邊又再是七品官，旁邊又再是他的夫人，旁邊又再是她的千金……

旁邊又再是丫環。素描全淡淡的了。在沙發的對角線上，是個必須服食鈣片的厚背高身鋼琴，半數的琴鍵，一按下去，即坐在那裏不願意起來。由此證明：琴鍵和皮球是兩種不同脾氣的物體。

在鋼琴的旁邊，是一座電視。它是新的，是荷花們送來說喬遷快樂的賀禮，於一周前已經運抵，並且各式線路也已裝置妥善。

我火速坐落在沙發上，我也不願意起來。坐在沙發上後，我和電視打交道，碰見一個片集。片集的名字是「超級超級市場」。它所以有這麼個名字，是因為片集所描寫的超級市場，是某個小鎮上的一所規模比其他小型超級市場稍大的市場，如此而已。

拍這個片集的導演，喜歡詳細地把市場的景物逐一緩慢地介紹給大家，希望各人如看名畫一般去逐層次欣賞，這樣做，缺點則是：令人覺到片集的節奏不夠明快。

這間超級市場是一所有百多層樓的大廈，它的面積，大約是三十一個奧運足球場的寬闊度。市場內的物品也算得上齊全了，人們可以在裏邊購買各式日用品，如果想買一間學校，或一條村落，也可以預約。只要任何人想買些甚麼，在超級超級市場內多半可以找到。像袖珍銀行、飯館、餐廳、游泳池、電影院、公園、火車、陽光、朋友、月亮，諸如此類。市場每年印贈一輯貨品黃頁目錄，印刷瑰麗，結果只送出了一本給鎮立圖書館，其他的，因為沒有人搬得動，即使搬了回家，也進不了大門口。所以，全數拿了去填海。

這個晚上，超級超級市場的節目，說的是一個叫做大腳的人的故事。叫做大腳的人，唯一與眾不同的地方，是他的腳比普通人肥大了一點。大腳的母親是一個體重九十千克喜歡哈哈笑的婦人，這天，她到超級超級市場去買糯米粉時，她的肚腸狠命地咬了她幾口，因此，她一步也走不動了。超級超級市場的職員立刻把她送到十九樓的醫院去，誕下大腳。

超級超級市場的董事會會長，即是董事會副會長的太太，副董事長，即是董事會會長的丈夫，連同總裁、副總裁、總經理、副總經理，聚在一起開了一次緊急會議，處理此件眾人都很興奮的事。議決由董事會撥一筆巨獎給大腳的母親，並且給大腳一本百年通用的換物券，以後，大腳在超級超級市場內，喜歡甚麼物事，一個子兒也不必花。並且，大家堅持把大腳留下來，交給私家護士。大腳將來的教育經費，大腳的母親也是一點兒不用操心的。

超級超級市場所以這麼做，是由於這個小鎮自從數百年前實行人口控制以來，人丁越來越少，少得連田里長出來的甜菜也沒有人吃，要倒進河裏去，而河裏的魚又多到擠上了岸。因此，誰家生個小孩，不但可以得到政府的一筆獎金，還帶來小鎮上整個星期的興高采烈。

於是，大腳的母親把大腳留在超級超級市場內；翌日，即去了環遊火星。大腳長大一點以後，很喜歡超級超級市場，母親來帶他回家，他不肯，母親因此又去了環遊海王星。

大腳在超級超級市場內無憂無慮，整天整夜坐在第六十九樓上看電視。他從電視學到了許多事物和知識，在十七歲上那年，已經修完了最高學府未來系的全部課程，又學會宇宙語及阿箍阿箍文。

第二十五層上，出售的是各式的床，歡迎顧客去試睡，睡得最甜最熟的可以獲得大獎，獎品是星河銀幣，和下屆鎮政局客座議員全鎮選民的百分之九十九票數。大腳看電視看得疲倦了，就到那些床上去睡覺，一雙大腳，露在床尾的鵝毛上，極是搶眼。他的睡態安詳又平靜，這樣，大腳贏了獎。他們替他在銀行開了一個往來戶口，塞了一本長條子本子進他的口袋，只要他畫一朵花，就可以兌換美麗星河銀幣了。大腳在簿子上畫滿了花，把它送給正在玩捉迷藏的小姑娘。

一天，大腳不知為甚麼，睡了三天還沒有醒。這時，他因為得獎，已被鎮上選為議員。不過，他卻是一點不曉得。而這時，大腳的母親正在環遊太陽，寄來一幀她和宇宙黑洞站在一起拍的照片，大腳也是沒有見到。據醫生的報告說，大腳不高興醒來了。於是，大家又送了許多禮物給他，最多的是花。第九十八層上送的是一座花崗斑岩大腳天使。

超級超級市場這個片集在最近一次全鎮電視節目收視率統計表上，排了最末的一名，因此，自下星期起，這個時間的電視片集，改為播映一出古典倫理純情歌唱劇集，名曰樊梨花。

第四章

一隻信封上寫著我的名字。一隻很飽滿的、馬鈴薯皮色的長條子信封，裏邊塞滿厚質摺疊紙。所以，如欲把此信空郵寄到外國去，要加貼幾個大面額的郵票，郵費不免因此中幅度提升，不可不知。

信封上是我的名字，即是阿果；以及地址，即是綠林區白菜街一百九十九號胡蘿蔔大廈第十一層第十二樓B後座。當郵差之不易由此可以想像。信封上的地址，其實不再是我的地址，我如今住在木馬道一號。這樣的地址，我每次寫下來給朋友即高興一次，因為它省卻我不少斑馬筆芯，又不易出錯。

信封上的字，並不是任何人用手寫的，而是一隻機器的字跡。這種機器的註冊名號叫打字機。它的體積比鋼琴小，聲音比鋼琴單調，學習時間比鋼琴短暫，藝術價值比鋼琴低微，售價相對地比鋼琴便宜，屬於正比例，不可不知。

研究人類環境問題的專家，曾針對該種信封上由打字機書寫出來的字發表過意見，認為它們帶來一種工業文明的冰凍感。此種感覺，不同於在大熱天時喝下一瓶狀態良好的汽水，也不可不知。

本來，沒有人會寄這樣的一封信給我的，他們根本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他們。那是幾個星期以前的事，他們在報上刊過一則消息，告訴大家一件事，原文比較詳細，意思則是：

我們是電話機構

我們招請技術人員

我們負責訓練

那時，我剛考過了會考，想找點有趣的事情做，藉此可以每天自家請自家吃飯，還可以請我妹阿髮（又名阿發）吃飯。我決定要做的是有趣點的事情，不要工業文明冰凍感的。

我看見「我們是電話機構」，「我們是圖書館」，「我們是游泳池」；我喜歡「我們是電話機構」。於是，我就對他們說了：

我是阿果

我想當技術人員

訓練我好了

他們給了我的信箱一個乾果皮顏色的牛皮紙信封，裏邊塞滿紙葉子，其中一頁上說了好些話，由我翻譯後，變成這樣：

你說來幫我們做事情，我們知道了，但我們並不曉得你是誰，又不知道你高矮肥瘦，喜不喜歡釣魚。所以，隨函附來的另外幾頁紙，請你做些（循例而已）填字遊戲，讓我們彼此瞭解一下，謝謝你願意幫助我們。

我用墨水筆填寫了甲乙部各項，填的是姓氏。名字。身分證號碼。出生日期。出生地點。國籍。地址。電話。曾就讀學校。班級。從某年某月某日至某年某月某日。

這時，書桌上出現一堆物事，一件是我的畢業證明紙，上面有我的尷尬面孔寫照一，是護照式近照。這近照，我複印了兩打，使我窮了一個週末；其中的第十一張，就貼在我剛填好的表格背頁丙項上。

桌上除了我的畢業證明紙及我的照片外，還有一張我的身分證明卡，它的面積很小，自衛力卻很強，防潮防蛀防腐又免漿熨。

我最喜歡的是表格上的丁部，因為它指著自己說：此欄不用填。

我並沒有把表格寄出去，因為他們說，自己帶去就可以。我照做了。他們讓我們坐在一間課室內。我所以稱我們所坐的房間為課室，因為室內的牆上有黑板。我所以說我們，是因為除了我，還有和我一樣願意來幫他們做事的人。

他們給我們每人一疊紙，請我們先做一些算術，後作一段文章。我做了。有一段英文，他們請我把它譯成中文，我就譯了起來：

當你拿起電話，如何才能給人良好的印象呢。你的聲線最好是怎麼樣的呢。

譯到這裏，我忘記了是在做譯文，還以為是做問答，所以我說，聲線最好莫如像外國總統的演說。從前有一次，我在電視上看見一場實地衛星轉播，高度傳真的，聽到一位總統宣誓就職，他的聲線漂亮極了。不過，是哪位總統，我卻是記不起。這卻不能怪我，誰叫那些外國的總統團團轉一如走馬燈。

作文是作英文的文，要一百字到一百五十字。題目是「將來」。我並不曉得他們想知道的是我的將來，還是我們共同的將來，或者是他們自己的將來，我決定隨自己的意思寫，我就寫：

將來，我希望，我可以撥電話到月球上去（一五一十），或者，遠一點，撥到土星上去（十五二十）。甚至，撥到銀河上去，就和那裏的星球人聊聊天（四十五十）。

我所以這麼寫，有兩個理由。

第一，我收到一封信，不是打字機寫的，而是手寫的。這信由一條船上寄來，寄了整整三十六天才寄到。其中有一句話是：阿果，如果能夠和你在電話上嘩叫一陣，豈不快哉。我這寫信的朋友，寫信的時候，人是在船上，船是在太平洋上。太平洋當然不算很遠，只是，不能談一陣電話的話，在太平洋上，就等於在土星上。

第二，有人說，我們數千年來信仰的神，也許，可能，或者會，恐怕是，由宇宙別處到地球上來遊歷過、其他星球上的宇航員。

如果是真的，何不和他們在電話上聊一陣（天）呢。就說，好久不見了，你們好。我們這裏此刻是白（天），你們那裏是甚麼（天）呢。我們這裏一年是三百六十五（天），你們那裏是多少（天）呢。然後，請他們來喝茶。

我把填完字的紙交還坐在黑板前面的人，他們合共兩個，兩個人的嘴巴都喜歡笑。這就是這間課室和別的課室不同的地方了。我記得的課室，黑板前面總是只有一個人，而那個人又總是不喜歡笑。那個不喜歡笑的人，喜歡問大家問題。這裏把其中的一個問題記下來：

5個蘋果可以換3個梨

1個梨可以換2個橙

2個橙可以換5個芒果

6個梨可以換多少個蘋果

有一個聲音就說了，不知道是紅的蘋果呢還是綠的蘋果。又有一個聲音說，怎麼不見了香蕉呢。這裏再記下另外的一個問題：

一個水壺，用

一又二分之一升

二又四分之三升

三又八分之五升

的容器

分別裝滿水倒進去

都剛好把水壺載滿

水壺的容量是多少

有一個聲音又說了，裝冰凍汽水的水壺最好。又有一個聲音說，有兩隻耳朵的水壺比有一隻耳朵的水壺對稱。

坐在黑板前面的兩個人，看過了我的算術和作文，說是對面的課室也請我過去坐坐。我全速去了。那黑板前面卻也坐著一個人。不過，這個人也喜歡笑。我於是對他說，我今天遇上三道彩虹了。

－－請問貴姓名

他說。這時，他手裏展敞一個紙皮夾，內裏是紙，紙面是我護照式近照，旁側是我名字。我因此甚是納罕詫異。但我想了一陣即明白過來。是了，如果不說這些，說甚麼呢，難道說，這麼好的天氣，不如一起去游泳吧。或者，你用過了早點沒有，來一杯西班牙咖啡怎麼樣。

這位也喜歡笑的人請我讀一段英文給他聽聽。這天，我因為吃過了兩顆「漂亮糖」，所以聲音如一隻風爐。呼嚕嚕，呼嚕嚕。他見我如此，即推薦我去作體格檢驗，並且送我一券免費證。我謝了他，祝他身體健康，學業進步。因為不久將是平安夜，我又祝了他聖誕快樂，新年也快樂，然後別過。別後，我有兩則感想：

一、黑板前面不一定要只坐一個人，而且不一定要不笑。

二、大家一見面，是應該問問姓甚名誰，不應該只說今天天氣哈哈哈。

※※※

他們請我去作體格檢查的場所叫牛角健康院。牛角健康院在牛角尖碼頭附近。牛角尖碼頭附近的一些店，內裏的電話一律粉紅色。今天，到牛角健康院作體格檢查的人，都帶著免費證，沒有證的人我沒有碰上。我一進門即說我是阿果，故此，沒有人詢問我貴姓名。他們只說，跟著前面的人就可以了。

前面站著的一堆人，好像在排隊又好像隨意站站，有的穿著運動白短褲，球鞋；有的戴著遮陽小帽，脫了上衣，搭在肩膊上。我很高興，一陣子後，我等一定是到門外的空地上去踢足球了。進了門之後，我才知道門的那邊原來不是球場，而是廁所；而我，我手裏拿著的也不是甚麼足球，而是一個瓶。

由於沒有足球踢，我不久即去了站在一個磅上，我知道了我原來不是象。當一把尺落在我的頭上時，我又知道了我不是木棉。有一個人把搭搭表放在我腦後，我說是右邊啦，它果然在右邊。有一個人無緣無故敲我的膝蓋，我告訴他我不喜歡暴力的電影。我還不喜歡一塊不准我呼吸的灰臉玻璃，它吃掉了不少我身體裏的一等兵丁。

有一個人叫我張開嘴巴，他一定以為我是馬。有一個人給我看一幅沸著藍色綠色汽泡的開水畫，問我找不找得著裏邊躲的紅色氣球，我找著。我又看過一幅視力表，就是有些字在白紙上倒翻身的，即是這樣：EEEE。有一個人紮著我的手臂，用針針了我一下，我的手臂因此即席生氣。我只好給它吃棉花糖。還有一個人最奇怪，背書給我聽，他考試的時候一定考第一，參加問答遊戲一定可以贏得來回剛果的機票。他背：

天花砂眼白喉霍亂傷寒瘧疾痢疾氣管炎肺結核百日咳猩紅熱大腸熱黃疸靜脈擴張十二指腸潰瘍盲腸炎關節炎風濕哮喘夢遊症黑熱病佝髓病軟骨炎朵比癬。

其中的好幾種炎，我的耳朵沒跟上。他問我可曾患過，我搖頭。我給他看我腳板上的牛痘疤，我覺得它模樣奇怪，像年輪。但他對牛痘疤不感興趣。

他們掛在牆上的圖畫，我卻覺得很有趣。其中的一幅，是個骨頭人，即是，整個人都是一條一條的骨頭；那個人，心也沒有了，肺也不見了。另外的一幅，則是個神經人，整個人都是一條條神經，著了火一般焚燒。就是因為看到這些圖畫的緣故，我才以為他們或者會喜歡看看牛痘疤。

和我一起在牛角健康院作體格檢驗的人，都沒有和我說過話，除了一個人。當時，我站在磅上，他站在我旁邊，脫了鞋，在等。他穿的布衣，乃是依照風帆結構的設計。他告訴我，他腳上的那雙襪子，唯一的願望，是希望將來能夠開設一所鴨蛋廠。

牛角健康院的一位工作人員在我離去時，給了我一紙卡片。它原來是一種奇特的郵票，我接過後，即變成該自行跑路的郵件，因此，不久後，我就把自家寄到白雪公主大廈去了。

白雪公主大廈的牆作樹林色，牆上有中古時代武士圖，各人騎馬披甲上陣。其中一名將帥的本領不濟，有人指出星座偏差，被黑衣敵手在喉嚨上種了一株矛。我每次經過那牆，就聽見他說痛苦痛苦，而勝利騎士說的則是功夫功夫。聽見這些說白的人是不計其數的，並且跟著背熟了。曾經有一次，不知是一個甚麼人說，中國功夫啊。人叢中即傳來一聲：中國痛苦啊。

我早到了十分鐘，因為郵車上寫著：及早付郵，我站在電話機構的機構外面，看裏邊的人排隊繳交電話費。你也沒有支票簿的嗎。我也沒有支票薄的啊。排隊，一隻機器咯落咯落地響。有一個人交完了電話費，從口袋裏又掏出一堆繳費單，電燈水費差餉哪，分期付款縫衣車哪，薪俸稅哪，他數，又匆匆趕去乘搭電樓梯，我看了五分鐘。另外的五分鐘，我對著飾櫥裏幾種電話的顏色。它們是：火警車的紅，救護車的杏，垃圾車的綠，警察車的藍。顏色雖則是這麼分，撥藍顏色的電話也可以恭候到一輛紅色的火警車。在眾多的車輛裏邊，色彩最鮮明的是火警車，而且，它又能夠把自家的立場表白得最清楚，它反火警。

※※※

寫字桌上的電話是駱駝色的。

－－我是阿果

你則是誰。也許，你是工程部的先生，也許，你是建設部的先生。我不知道你是誰。我告訴了你我是阿果，你可不可以也告訴我你是誰呢。

－－有娘秀秀

－－有妹阿髮

你的家裏有些甚麼親人呢。桌上的那幀小女孩的相片，一定是你的女兒了。她喜歡放風箏的吧。我喜歡放風箏。我有一隻豆腐風箏，可惜沒有地方可以放。

－－剛從學校裏出來

－－是今年會考

你也參加過不少次考試的吧。你讀書的時候也喜歡地理和歷史麼。讀地理是有趣的，可以知道空間好大。讀歷史，就知道時間沒頭沒尾。那麼大的空間，那麼沒頭沒尾的時間，我卻會和你碰在一塊兒，只隔著一張桌子，你說巧不巧。但我不知道你是誰，又不知道好不好問你貴姓名。

－－是在這個城裏誕生的

－－從來沒有離開過

你呢，你是從別的城市來的吧。那城市，熱鬧不。我想，如果我和你一起生活在圖騰社會的時代，情形會完全不同吧。我們會是很熟的血緣近親。我會知道，太陽照著你的鼻子的時候你即起來操作了，我會看見你做獨木舟，先用火把要挖空的地方燒焦，然後拿石斧慢慢地斫鑿。我還會知道你喜歡吃魚，就拿魚來換你從樹上打下來的果子。現在可是引力能的時代了，一切都改變了許多，那麼觸目即是的人，那麼繁瑣的工作，想彼此瞭解多一點，實在很困難了。

－－喜歡電話的

－－它是傳達的媒介

有了電話，你還寫信嗎。機械令人懶惰起來了。有了文字，人類不必再去記憶；有了書本，人類亦不願意思想。人，大概也像宇宙一般，膨脹之後就不一樣了。宇宙中的星雲，向各方擴散，擴散的結果，是增加了星雲的體積，而減少了星雲的密度。我是在甚麼地方看來的？一定是學校裏的圖書館。宇宙斥力的作用，比萬有引力還要大，所以才使物質不是互相聚攏，反而互相分散。你看，人豈不是一樣。噢，忽然記起一首歌來了，我只會哼兩句，名字好像叫「都很好」，是這樣的：

那個老太陽照在頭頂上

其他都是不要緊的啦

是了，今天天氣很好，待會兒，你去做你高興做的事，我去做我高興做的事。

坐在寫字桌對面的人，在一頁紙上草了一串字，把紙給了我。

－－青年人，好好地做啊

他說。

－－那是不消說的

我說。我謝謝他，就出了來。哦，那個老太陽照在我的頭頂上，那個十八世紀，十五世紀，二十七世紀，三十九世紀的老太陽。從明天起，我可以自家請自家吃飯了，我可以請我娘秀秀吃飯了，我可以請我妹阿髮吃飯了。我很高興，我一直高興到第二天的早上還沒有高興完。

※※※

時間：早上八時

在早上八時，學校就關門

如果你現在才提著一個書包趕來，你遲到。訓導主任把你的名字記下來，第幾次了呢，晚上不要抱著電視睡覺，他說。

在早上八時，半山上的一群電線桿又伸出了它們的觸覺，這裏探探，那裏探探。它們不久即探測得山下的一個煙囪冒出了一批星火，於是，它們一起喊：

－－快要燒著我們的腳啦

－－快要燒著我們的耳朵啦

於是。都沒命價地一起朝山頂上跑。它們每天都這樣做，而且，總是在早上八時即發動起來。那些攀山的電車，因為見得多了，一點也不覺得奇怪，不過，對於車內的旅客來說，卻是別緻的風景。這些電線桿跑到了山頂上，剛站穩腳步，呼吸平伏了一點，卻發現有人在燒瀝青修葺屋頂的平臺。於是它們又喊了起來：

－－快要燒著我們的大拇指啦

－－快要燒著我們的鼻子啦

隨即，又沒命價地朝山下面跑。它們這樣跑上又跑下，一天大約要跑六十多次，所以，到了晚上，就非常疲倦了。

地點：起居室

連著起居室的，是一個露臺，一間臥室，一間小房間，一間浴室和一個廚房。起居室內並沒有沙發。在室的一角上，是一張圓桌面的桌子，由一枝單獨的柱腳支撐著，看來如一朵香菌。圍著這圓桌的是三張形狀顏色完全不同但性格近似的靠背木椅。桌上有一個如水鍋大小、透明玫瑰紅的梨形矮腳杯。今天，杯裏插著密集的白菊，每菊約有十頁扁平瓣，花心作芒果的黃，在圓桌對正的天花板上，懸著一枝燈盞，燈罩面的製作，令人想起鑲嵌的窗飾，在硬邊的線條裏面，襯托出拼貼的趣味。那燈上鑲嵌著些菩提子、檸檬、梨及香蕉，潑出一種醇濃的色彩。燈是玻璃的，由一串細小銅環相互結成鍊，扣緊了掛下來垂得很低。

靠近露臺的窗邊，是一道可以挪移的木梯，這梯和別的扶梯不一樣，它只有四級，盤旋成一個半圓形，由底而上，一級比一級窄狹，梯級的一邊是一條扶手柱。在這木梯上層的第二級上，伏著一個暗色的電話，而在第一級上，則站著一隻白得非常明朗的水杯，裏邊插著十多枝筆嘴鈍挫的顏色木筆。

電話對面的牆，是一幅鋪設了深沉色水松木的牆，上面即興地針住若干剪貼，那些剪貼，有的是報刊雜誌上剪下來的，有的是祝快樂卡。各別的圖，又總合成一組新的畫面。靠近這牆，四散著一群各類型的坐椅，有的是可摺疊的帆布椅，有的椅作半圓形或三角形，椅質大部分是木。

除了椅外，還有長板凳，小矮凳。這些凳，很多時被移作為茶几。此群坐椅的天花板上，亦垂著燈，好像有人曾把一方方的彩色玻璃片捲了起來，捲成一個個圓筒，即掛了上去。

人物：二人

那一扇門，中間嵌著一片窄長條形的玻璃，玻璃是雙面的，夾層裏有細方格子的線網。透過玻璃，他可以看見瑜在裏邊，背著他，操作，發出些微的杯碟碰擦聲。然後，他看見她以手肘移挪著門，走出來，細心把背脊擋住門，好分解彈簧的反彈力。她雙手扶著一個托盤的兩邊把手，眼睛注視著盤上的兩杯牛奶。他連忙速行過去，替她把門按住了。當她離開門，他放了手，和她一起回到圓桌這邊來，把盤裏的杯碟取出了，置於桌面，他把桌面的花朝一邊挪過幾寸，即和她各自佔了桌子的一邊弧，坐下來。她給他一枚雞蛋。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麵粉色水結布的襯衫，瑜知道他喜歡這布上的木刻紋印效果，而且，布質的柔純，穿在身上亦寫意。他曉得他並不喜歡人造的纖維，雖則此等物質可以免漿熨。一件水結布的襯衫每穿一次必須換下來作一次洗滌，浸於皂液中，它便輕易地把形狀失落，瑜卻是沒有一次皺眉過。她每次把那襯衫洗擦得潔淨，展熨成玻璃的平挺，細意以一隻衣架掛妥後，涼在門背。

他一面吃著雞蛋，一面看著側面的她。瑜正在手持一片經過輕微烘焙的麵包，塗著牛油。瑜的雙手是一雙不帶性別標誌的手。今天，她穿了一件果仁色款式不複雜的衣裙，裙上有平坦的小反領，胸前是疏落的三兩個褶，裙身略作傾斜，構成幅度淺淺的擺盪。這衣裙有窄長平直的袖子，袖口是白底浮泛銀灰光澤的扁型雙孔角質紐扣，由一種貝殼所製成。她喜歡她穿這樣的衣裙。他記得有一次她在街上步行，頭髮挽成一個髻，天氣顯然悶熱，她穿的亦是一件似牛奶色的裙，穿一雙沒有繩扣搭帶的淺頭粗跟鞋。他喜歡她那樣的樣子，他一直喜歡她穿白色系統的衣服。事實上，她著其他的顏色也一般調協，她有時著一類極淺的藍，也同樣給予他一種林間飛瀑的感覺。

他看著她緩緩站起來，移步，進入一扇門，門背響起一陣水管奇異的嗩吶。她出來的時候，手持一個漱口的杯，走到長窗外面的露臺去了。露臺上如今有密葉的幾盆花，整齊地列在一個角上。那天早上，露臺的欄杆呈現的是不曾漆過油的銹紅原色。他們從婚姻註冊處出來之後，即先上此地來走走，這房子事實上在那個時候還沒有完全裝修好。

既沒有電燈，也沒有水。牆的四周是磚塊和木條。他們坐落在露臺的門檻上，一人倚著一個空的窗框，他說，將來，我可要擺滿一屋子的椅子。瑜說，記得要有一張是搖椅呵。瑜說，露臺上可以栽三兩盆花，只要三兩盆就夠了。瑜又說，她喜歡有一個整齊的廚房，要沒有蟑螂，蟑螂可以在樹林裏，但不要在碟子上，他的看法也這樣。他們決定買杯子的時候要買每一個都不同的，好讓各別的朋友一起來喝咖啡時不至於把杯子調亂了。他們幾乎是同時一起想起，過幾個星期就是節日，午後，他們即去選一些美麗的圖畫卡，好寄給彼此的如今亦是自己了的朋友。他說，鄰近露臺的那一間小房間，暫時就作為工作室好麼，將來，可以給孩子作睡房。他們希望將來有一個孩子，女或男。他們希望他長大了不喜歡說粗野話，不過，如果他喜歡說一點，他們也不反對。他完全是自由的。後來，他記得，他們在街尾的小鋪子裏喝豆漿，街上的電車叮叮而過，有幾個小男孩，抱著一塊浮板，踏著拖鞋，巴達巴達地走下石級的階梯去了。

他看著她從露臺上回來，提著漱口杯，走到桌前面，把桌面上的杯碟一起放回托盤。他幫她也做著，她說，由得她洗吧，他沒有完全聽從，當她把杯碟洗乾淨，他替她接過了，把它們放在一個有疏欄的膠盆裏。他們現在有一個他們喜歡的廚房，廚房裏見不著雜物，只有三組牆櫃，一組連著一個洗菜的鋅盤，一組連著煤氣爐，另外一組則在他們的頭頂上，一伸手即可以觸著。這廚房，並沒有蟑螂。瑜把蛋殼和麵包屑放進一個小紙袋，她並沒有把它扔進垃圾桶。今天，情形是例外一點的了。

天色尚早，從天亮的程序看來，這天的天色會是一個容顏和悅的日子。當她站在門口沉思，她看見光線從側面的長窗外投進來，暗紅色的窗幃背後，仍有一半景色落入朦朧之中。木梯上的電話，顯然還沒有醒來。從此際起，第一個搖電話來的將會是誰。當我去後。她看見他站在工作室的一列櫃側，櫃裏的書籍，冒出一團打成一片的總色，她看見他從櫃裏取下一本書來，然後，移過一邊，不見了。這工作室如今是一間書房，裏邊有一張搖椅，兩張椅子，和一列櫃。他常常坐在工作室裏埋頭作一些藍圖，空閒的時候，他也會坐著，讀訂閱寄到的書刊。室內的一張搖椅，他總是要她坐了，雖則他自己也歡喜它。他從工作室內走出來，一面走，一面把一些物事放進上衣口內袋，並且伸手在兩側的衣袋內摸索一陣。

他此刻穿上一件棕色魚骨紋樣的上衣，領帶是棕色濃及棕色淡。她於是進入臥室，在椅上拿起一個繩編的手提袋，以及，一件她自家織就的珠毛線毛外衣。她看見兩扇窗關得好好的。暗紅色的窗幃，把一些濾過的陽光灑在布質結實的床罩上。床側那張如一座風琴的摺疊式寫字桌，寫字板也關得好好的。這桌子顯然已經很舊，是瑜的父親留給瑜的，桌身的浮刻人物，在角落的細節上有許多已經漸漸隱沒消失了。

他正在關上露臺的長窗，活閂咯咯響了兩下。她知道廚房裏沒有烹煮著甚麼，室內亦沒有亮著任何燈盞。他遞給她幾封信和一本薄薄的書本，她一觸及那書即認得它，但沒有說甚麼，就把書本和信件，一起放入手提袋。剛才，從廚房裏帶了出來的小紙袋，擱了在桌上的，她也拿來放入了手提袋裏，她同時把桌面的花挪回桌子中心，看了看覺得很和悅。

他開了門，他們在門邊同時佇立一陣。對著他們的，是群一聲不響看來十分熱鬧的椅子，從眾椅的位置看來，聚坐得那麼緊密，彷彿正傾談得十分融洽投契著。

第五章

阿髮有一張寫字桌。這是一張很大的木頭寫字桌，桌面寬闊得可以在上面跳繩子，桌子的兩邊，各有四個深格子的長抽屜，桌子的正中，又有一個淺格子扁抽屜。所以，這桌子一共有九個抽屜。當阿髮搬到木馬道一號來的時候，寫字桌獨個子站立在一間大房間的中央，阿髮第一眼看見它，還以為它是木頭飯桌子，後來才看見它有抽屜如章魚。因此，它如今即放了在屬於阿髮自家的一間房間裏。這一間房間，木頭寫字桌數十年來一直不曾離開過，它是大屋內層遠離街道的房間，窗外是活潑健康的番石榴。房內甚靜，阿髮因為將要參加升學試，即選了這四壁寂寂的房間來溫習功課。

阿髮有一個紅色的手搖削筆筒，現已鑲在寫字桌角落。阿髮每天要跑來削鉛筆數約五十次強。咿咿唔唔，咯落咯落，即是阿髮削鉛筆的音響。寫字桌右手邊最上層的抽屜裏，放滿了阿髮的一部分禮物。當阿髮生日了，她就得到這些禮物了。別人總是問她：阿髮，你喜歡些甚麼呀。阿髮想也不用想即說：鉛筆。於是，她有無數打鉛筆，全是HB。這些鉛筆對阿髮來說，相等於他人的香煙，有人一天抽掉二十枝一包煙，阿髮一天削掉十二枝一打鉛筆。

阿髮有一個書架。書架站在大木頭寫字桌的旁側牆邊，它和阿髮一般高，可是書架上一本圖書也沒有。那麼，書架上有些甚麼呢？有人不免要問了。有的是，全是，作業簿。一格中文作業，兩格數學作業，三格英文作業。因為作業多，把書架堆得塌彎了，故此，阿髮給倒霉書架起了個名字，稱它為阿髮斜塔。後來，阿髮把偌多作業簿乾脆疊在地面上。那些作業本子，每本約半斤重，多數是活頁，有兩個眼孔，以一條鞋帶也似的繩系串著，打了一個結在封面上。作業的內容十分相類。封面上不外寫些七○七，九○九，二四六，三六九，甚麼中文練習精華，英文分類練習，實用升中數學。在數學作業的本子封頁上，又都有「標準十進制」的字樣。

正常升中生的一天和阿髮一天的生活近似，即是，每天早上，或者每天下午，又或者上下午，去上學。回家後，除去吃飯沐浴的時間，做功課。做完功課當然應該是遊戲，不過，功課是永遠做不完的，既然做不完，即沒有了遊戲。阿髮每天早上上學，下午一點放學回家，到了午後二時正，她已經坐在看得見一叢番石榴葉的窗子前面，打開了一本作業簿，取出電腦格子紙來填。她填一陣，削鉛筆。填一陣，又削鉛筆。阿髮本來有一隻肥錢豬，很胖，現在，因為一天到晚要錢豬送作業簿給自家，錢豬即不時大叫肚子餓了。

阿髮有一個鬧鐘。除了上學和睡覺之外，阿髮總和鬧鐘在一起。這鬧鐘，被阿髮用一條繩子穿起，掛在自家的頸上垂在胸前。阿髮無論在家裏走到哪裏，她的鬧鐘即嘀嗒到哪裏。有時候，阿果會在天臺上喊：

－－鬧鐘響了

－－可以上來踢毽子啦

阿髮即跑上來了。因為鬧鐘掛在身上，她總是跑得很慢，又要用手捉住鐘才可以跑。當她踢毽子的時候，她會把鬧鐘暫時放在牆角，一到踢完毽子，又把鐘懸掛在頸際垂著。阿髮的鬧鐘，每半小時響一次，這是阿髮自家決定的時間。鬧鐘響一次，則是告訴阿髮，時間到了，要轉換工作了。當阿髮正在踢毽子，鬧鐘一響，她即跑到看得見番石榴的窗子面前去做作業，當她正在做作業，鬧鐘一響，她即停下來，去踢毽子，去跳繩，或者去設計一些她自家高興設計的計劃。

阿髮有一個書包。自從天臺上開始種起花來之後，有一天，悠悠拿來兩棵蔥，天臺上即長了許多蔥。後來，又有一天，阿果拿回來一把辣椒，於是，天臺上又長起了辣椒。天臺上有了蔥之後，又因為蔥多，阿髮每天即上去拔兩條，放了在書包裏。她說，她這麼做，或者會令自己聰明。有一天，阿果就問她了：發條髮，如果聰明了，把聰明怎麼用呢。阿髮說，若是聰明，可以創造美麗新世界。

阿髮說要創造美麗新世界，是因為受了班主任的影響。阿髮的班主任是一位得到全班同學敬仰尊重的女班主任。她教書很細心，做事有條有理有計劃，人不兇，從來不見她打罵學生，但大家聽她的話，上課又靜又留心，沒有一個同學不喜歡她。除了教書盡心外，這班主任又很關心學生，時常勸大家不要懶惰，又告訴各人做事要有毅力，有恆心。

這些話，阿髮都記住了，阿髮所以能夠照鬧鐘的指導分配時間讀書遊戲，當然不是鬧鐘的本領，而是由於她有這麼一位好班主任。有一次，班主任和他們一起去旅行。大家在草地上圍著她談話。班主任說，目前的世界不好。我們讓你們到世界上來，沒有為你們好好建造起一個理想的生活環境，實在很慚愧。但我們沒有辦法，因為我們的能力有限，又或者我們懶惰，除了抱歉，沒有辦法。我們很慚愧，但你們不必灰心難過；你們既然來了，看見了，知道了，而且你們年輕，你們可以依你們的理想來創造美麗的新世界。

於是，阿髮有了兩個願望。那是在鬧鐘響了之後，放下作業簿的時間內寫下來的，記了在一本拍紙簿內。她的願望，其中有一個和阿果相同，它們是：

一、到世界各地去旅行

二、將來長大了要創造美麗新世界

阿髮有一本大字典。這字典，也是阿髮搬到木馬道一號來的第一天，在寫字桌抽屜裏見到的。如今，那抽屜裏放了鉛筆，字典就跌到外面來了。阿髮的這本大字典比電話簿還要厚，她並沒有把它放在書架上，也不放在寫字桌上。她把它放在床上，不時拿它來做枕頭。有時候，阿髮對著作業簿的小格子對得頭都暈了，即跑去休息一會。她會閉上眼睛，躺在床上，可不是睡覺。這時候，她喜歡把頭擱在大字典上。她說，最好這麼一擱，字典裏的字都擱進自己的腦子裏去。

阿髮把頭擱在字典上並不準備睡覺；不過，她有時卻也睡著了。當她睡著的時候，字典裏的字依然不肯走進她的腦，但書架上和地面上的作業簿就不同了。有一天，那些作業忽然都變了三明治，有的封面變作了麵包，裏邊的紙頁變成了酸菜、番茄片、火腿和雞蛋。這麼多的三明治呀。於是，阿髮每天早上吃三明治，中午吃三明治，晚上又吃三明治。如此這般，過了三個星期，把所有的三明治都吃掉了。

阿髮有一封剛寫好的信，放在桌子上，是這樣的：

親愛的鄰居：你們好。我是阿髮，頭髮的髮。有時候，我又是阿發，發明的發。我的祖父，在我出生的那天對我說，將來要發發達達，叫阿發吧。我即叫了做阿發。後來，祖父不在了；我的父親說，你將來活得快快樂樂就可以了，不必理會發達不發達。你是我的女兒，記得身體髮膚，受之父母，要好好愛惜自己，叫阿髮吧。我於是又叫了做阿髮。至於我自己，我喜歡頭髮的髮，我總是寫我是阿髮。

我兄阿果，也給我起了一個名字，叫我發條髮。他說，他見過有些玩具，上了發條之後就會轉動，如發條甲蟲，發條鴨，發條橙。而我，有時好像背脊上裝了發條一般，所以叫我發條髮。我明白，他這麼說，是因為我一天到晚和鬧鐘呆在一起。

無論如何，我是阿髮。我是你們的鄰居。你們住在木馬道三號，而我，我住在一號。就是那座矮屋子，大鐵門上有五把鎖鎖在一起的，又是，有很多矮窗子的，矮屋子。

事情是這樣的，我娘秀秀，我兄阿果和我阿髮，我們一起搬到木馬道一號來，已經有兩個星期了。在這兩個星期裏面，我見到了一些特別的事，因為和你們有關，我想，所以，是了，這樣吧，應該讓你們知道一下。

我要從星期一那天說起。星期一那天，母親說，阿髮，你臉老是白白青青的，到天臺上去曬曬太陽吧。我就去了。我決定到天臺上踢一陣毽子，我有一隻自己做的雞毛毽子。

上了天臺，我才知道不可以踢毽子，因為，我的腳沒有地方好放，好放腳的地方，都堆滿了垃圾。那些垃圾，我且數給你們聽聽，它們是：許多汽水蓋，五個果汁罐，一座山也似的紙手巾，大約三斤重的西瓜皮，一些積木，有的是煙囪，有的是屋頂。還有，椰子殼，耳環，一條破棉胎，兩個洋娃娃，一個沒有頭髮，一個歪了鼻子，以及，二十多隻紙摺的飛機，這些紙飛機，是用算術簿紙摺的，上面有加數減數的橫式直式，有幾條吃了個交叉。

我想，我們的這個天臺，或者是面風的沙灘，風有時來有時去，就把這些垃圾留下。在城市裏面，這樣的沙灘一定也很多。

因為天臺上都是垃圾，毽子自然沒有得踢了。當我對著垃圾呆呆地看的時候，卻看見了一隊操著兵也似的螞蟻，朝一幅牆爬上去，那牆，就是木馬道三號你們的牆，牆上，就是木馬道三號你們的窗了。我想，螞蟻如果爬進你們的屋子，一定會給你們惹來很多麻煩的吧。於是，我找到了一條長的水管，對準了螞蟻，用水沖，我做得手都酸了，才把它們沖不見掉。

後來，我兄阿果回來了，我們兩個人就清掃垃圾集團，掃完了又洗，直到天都黑了下來。我們的垃圾桶小，結果找了幾個大紙盒，才把垃圾裝完。晚上，清潔車的清理員就問了，你們是不是請了一百位朋友來自助餐呢。

對不起，我現在要停一陣，因為我的鬧鐘響了。

到了星期二，現在繼續。

星期二就是昨天。我說，不如到天臺上去跳一陣繩吧。我就去了。結果，我又沒有地方好跳繩，跳繩的地方，因為又堆滿了垃圾。那些紙飛機，這次不是算術簿紙摺的，而是抄書紙，抄的是：襪子一雙雙，掛在我的玻璃窗。又有一張抄的是：大風大風，我看見你，有一隊鳶，被你吹起，有一家麻鷹，被你吹到雲端裏。

垃圾裏邊，有一輛剩下一個車輪的腳踏車，一隻沒有底的竹籃，一塊小黑板，兩隻鴨頭，一個蒼蠅拍，一罐噴鬆膠，一間狗屋，一包魚尾巴，一個斷了柄的羽毛球拍，一塊發芽姜，還有一顆好大的仙人掌，我兄阿果說，一定是墨西哥被風吹到我們的天臺上來啦。

這時，我看見許多蟑螂，朝牆上面跑，我又用水管去沖，它們到處飛起來，我因為害怕，就跑掉了。過了很久，我上去看看怎麼了，只見我兄阿果在掃地，蟑螂都不見了。我於是也去掃地，我們兩個人掃了很久，又把天臺好好洗了，直到天又黑了下來。這次，清潔車的清理員來搬紙盒的時候這樣問，你們這座屋子，到底住了幾多個人呢。我說，我們這屋子，總共才住了四個人呀。

現在，我要說的是今天的事。今天，我一早上學。我是早上上學的，下午不用上課。放了學，我就回家了，我沿著木馬道一直回家來。在路上，我看見許多牆，多數的牆，都是普通的，上面是一個個窗，好像一個大櫥，有很多抽屜。有兩幅牆，比較特別，上面有廣告。第一幅牆，畫了個香煙廣告，畫裏的一枝香煙，是點著的，正在冒煙。因為那枝煙是畫在窗底下，所以，煙都升到窗口上去了。我想，窗裏邊的人，一定給那些煙熏得要整天咳嗽了。另外的一幅牆上，畫了煮菜的油的廣告，窗子的底下，正放著那個油鍋，油鍋的底下是火爐。油鍋也在冒煙。因此我又想，窗子裏的人，一定給這鍋子煮也煮熟了。

我一面看一面想，如果天臺上種些花，將來牆上就有橙紅燈籠花，粉紅喇叭花，豈不好。經過木馬道的人一定會說，哦，這真是一幅美麗的牆呵。你們認為怎麼樣。我回家後就去告訴了我兄阿果，又打了電話給我姨悠悠。

我的鬧鐘又響了，對不起。

現在再繼續。

我們一起到天臺上去種花。天臺上本來有許多花盆，不過，有泥沒有花，我們於是買來了種子，塘泥，又買了種花的書。可是，大家上了天臺，很是難過。天臺又變了垃圾堆了。滿地都是玉米芯，又有爛草帽，打不響的鑼，熨衣板的板，杏仁甜筒的筒，沒有鳥的籠，扯不起來的斷繩百葉窗簾。全部又破又發出霉爛氣味。還有染滿油漬的棉紗手套，破蓆子，有萼沒有冠的花。地上是這樣，牆上可爬滿了各種各類的蟲，有的紅，有的綠。有的有甲殼，有的有毛。有的沒有腳，有的全身是足。這些蟲，擠在一堆，好像想要把整幅牆藏起來的樣子。我們只好把清潔車的清理員請了來，他又請來了他的朋友，大家一起噴殺蟲溶液，又用水沖，才不見了那些蟲。不過，誰也不敢擔保明天又會有甚麼。我兄阿果說：明天，一定是老鼠。後天是山狸。大後天是箭豬。再過一天是花斑豹。然後就是恐龍了。

每天都有那麼多的垃圾，我們想，清理員先生一定不要來倒我們的垃圾了。但他只說了：

－－很好的天臺啊

－－可以做一個花園的

親愛的鄰居，我把一切發生過的事都告訴你們了。我要告訴你們的是，那幅牆上因有那麼多的蟲，也許我們會漏了幾隻沒有趕走，那麼，它們就會爬進你們的窗子，跑到你們的廚房裏去了。所以，當你們晚上吃晚飯的時候，最好小心看看鍋子碟子，不要把它們吃到肚子裏面去。

這封信，我給我姨悠悠看過了。她說我寫錯了熨衣板的「熨」字，我寫了「燙」，這當然是一個錯誤，我就改了。我姨悠悠說，我兄阿果也一起說，還有我，我們不能做到讓你們的牆上長些好看的花，或者，一伸手就可以在窗前摘到一個梨，很是抱歉。希望以後再想想辦法。祝你們好。

你們的朋友

阿髮敬上

第六章

這裏是一些給大家看看的相片。

※※※

（1）在這幀照片裏面，我們可以看見一匹木馬。我們平常見到的木馬，模樣如搖椅。但這匹木馬，模樣如香腸狗。它有一個紅色的頭，身體是綠色的，板凳一般長。相片內容敘述的是一個公園的某一個角落。那匹木馬，就在這公園裏。公園裏除了紅頭木馬外，還有韆鞦、滑梯、攀爬架，以及沙池。沙池旁邊此時正圍坐著一堆小孩，砌做沙餅乾沙蛋糕。沙池的對面則是一個團團轉的旋轉輪，在上面站立久了，會頭暈的。

韆鞦和滑梯附近都設有公園椅。以前，所有的椅都草綠色。後來，公園椅不高興老是一種顏色了，所以，有的就去了做鮮橙椅，有的又變作了蛋黃椅，有的則是野草莓椅。不過，仍然有一兩張喜歡承繼悠久的傳統。

這座有紅頭木馬的公園，是一座很小的公園，所以，它的身分證明書上的名字蓋著「休憩公園」幾個字。有時候，它又叫做兒童遊樂場，或者，叫做肺。在這個城市裏，有很多肺。有的肺像樣有的肺不像樣。不像樣的肺是這樣的：裏邊樹也沒有，草也沒有，只有一眼看盡的鐵線網。像樣的肺比較好看，四周有灌木叢圍牆，還有放船的水池，連栽花的花臺也有別緻的分別。譬如，栽植小灌木、矮性花草的，是模樣花臺。栽植成群成叢花卉的，是花叢花臺。在像樣的肺裏邊，通常會有些矮胖石椅，都如雕刻作品般，各備姿態。

站在木馬旁邊的這個人，是麥快樂。因為那時候正是冬季，所以，相片裏的麥快樂穿著一套黑色的制服，又戴了帽子。穿了如此這般一套衣服的麥快樂，會使人誤以為他是一名警察，其實嘛，他是一名公園管理員。他手裏握著的那條木頭，當然不是警棍，木的一端有一枚長釘，好用來撿拾地上的廢紙。麥快樂每天就在他管理的小公園裏撿廢紙。他還要看看木馬們有沒有肚子餓了，又去看看沙池裏有沒有忽然長出一顆仙人掌來。當然，麥快樂也要看看公園椅有沒有油漆不肯乾。

小型休憩公園通常由一名管理員打理，麥快樂那時正打理著這麼的一座公園。休憩公園雖然小，卻總會有一個涼亭，亭的一幅牆邊又總會有一扇門。這門裏邊，放的全是些整理公園的物事。有時候，如果麥快樂不是在公園裏任何一個角落，他即是在門裏邊了。不過，麥快樂很少會在門裏邊，難道一天到晚對著門內的幾把掃帚會很快樂。那時，麥快樂站在公園門口，和賣冰果汁的那個人瞎聊。他有時會說，你們這一陣的杏仁甜筒怎麼沒有杏仁的呢。如果以後仍然沒有杏仁，你不如賣凍牛奶算了。不過，這樣的話也是偶然說說的。事實上，麥快樂又不是整日價站了在公園的門口。

剛才說過，麥快樂有很多工作要做，譬如說，看看木馬的尾巴有沒有不見掉，沙池裏邊有沒有駱駝在散步之類，所以沒理由老去站在公園的門口。麥快樂在公園內是很忙的，他要照顧公園，還要照顧公園裏面的小孩子，小孩子的祖母，祖母的女兒，女兒的嬰孩，等等。舉例說，有一次，一個小孩子的母親，因為頭上噴過了髮膠，因此引來了一巢黃蜂。麥快樂當然要趕去幫她把黃蜂驅散了。結果，他自己的雙手卻腫起了好幾處疙瘩。因為沒有藥，麥快樂只好匆忙塗滿了一手肥皂泡。

這時，剛巧有位市容官經過，見麥快樂這樣，即連連搖頭。他說，唉，你怎麼啦，吹肥皂泡得用嘴巴，用手是搓不起來的呀。

※※※

（2）這幀照片的正中雖然是一片草地，但它並不是一座公園。它是一座球場。此刻，坐在石級上的那個人，就是麥快樂了。麥快樂在休憩公園工作了好一陣，即被調到這裏來。這裏因為是大球場，所以，人數比小公園多，氣氛也更熱鬧。一到比賽足球的日子，球場敞開十數個入口，人們一群群攻城一般衝進來，看臺的四周不久即滿了。如果是下雨，則是雨傘和報紙滿了。球場的內外一般的人多，各人開懷暢說，好像上萬隻爐子煮沸了上萬壺水。球場看臺的一角豎起一個巨型鐵架，上面的大鐘，也像在烹煮著些物事，看它的模樣，和爐子及水壺比較起來，是一個壓力鍋的模樣。

麥快樂在足球進行比賽的時候沒有甚事要做，所以，他也會坐在一邊看球賽。有時候，他坐在草地上，坐在龍門的背後。偶然，迎面飛來一個足球，差點把他前面記者的照相機打碎，足球掠過大家的頭頂，落到後面去了。麥快樂於是急急跑去把球拾起來，當著幾千幾萬眼睛就那麼一腳，踢出去。他覺得自己那時候像極了巴西的比利。不過，他的球，總是給守門員輕易接了去。

球賽，常常會發生一些麥快樂不曾見過的事。譬如有一次，兩隊球隊出來踢球了，一隊穿正紅球衣，一隊穿正白。穿白衣的球隊，在開賽三分鐘內即一連被罰了六次十二碼。看臺上的觀眾，忽然都變作了銅鑼，各人把自家打得震天價響。接著，看臺上飛出來許多番茄，至於哪來那麼多的番茄，麥快樂到現在還沒有弄清楚。那些番茄，一起落在場中心；結果，把白衣球隊染成紅衣球隊。足球自然比賽不成了。

當大家把番茄朝場中心扔的時候，麥快樂忽然發現自己的手內竟也握著五隻番茄，他隨即大叫一聲，把番茄扔出去。後來，麥快樂當然知道他扔的這五個番茄的代價是甚麼，他在球場裏足足掃了五個小時的番茄渣。這故事就是教訓我們番茄還是用來吃的好。

另外一次，則是關乎一隊足球隊的。這足球隊名叫茅躉。這球隊每次出賽都贏。事實上，他們的球技普普通通而已。麥快樂因為足球看多了，早已能夠分辨真正的技能和取巧的法術。那隊足球隊，每次比賽總是踢人、打人，當裁判員一背轉身，即把對方球員推跌在地，有時又用手去接球，用牙齒咬人；有一次居然把對方的守門員綁了票，由己方的球員冒充。這樣，他們自然贏了。他們的對手，都是嚴守規則，講究運動精神的君子隊、正義隊，所以，每次碰上他們即輸了。本來，茅躉隊這麼做，應該感到慚愧才是，但他們卻好像這樣才體面威風，因此，他們一出場就把自家當作了英雄。而最叫麥快樂要罵起粗野話來的則是，他們居然全部名登足球英雄榜。

足球場上的見聞，當然還有很多。既然麥快樂又不是打算出版一冊足球場回憶錄，所以講過兩件就算了。

※※※

（3）在這幀照片裏面，麥快樂站了在一座涼亭的背面。因為這時已是夏季，所以他穿了一套短袖子的黃斜制服。這次，麥快樂並沒有戴上帽子。制服的帽子，他可以戴可以不戴，天氣這麼熱，他就不戴了。這次麥快樂的手裏也沒有持著一桿木條。因為，公園管理員的新條例是這麼說，大家現在可以不必用釘木條來撿廢紙了。事實上，自從城內推行清潔運動以來，公園裏的廢紙已經做到能夠自動集中在廢紙箱內。這自然是一件值得豎起大拇指來的事。

相片裏的麥快樂，站在涼亭的背面，其實是，說得準確一點，站在好幾盆辣椒旁邊。這些辣椒是花王傻送給麥快樂的，有三盆是牛角椒，有兩盆是燈籠椒。麥快樂每天要跑到涼亭的背面來巡視他的辣椒十次。辣椒們喜歡溫暖和潮濕，所以，麥快樂就要來看看它們有沒有因為天氣熱太陽曬得多而害起日燒病來，又要看看，它們會不會因為被雨水淋久了而不會呼吸了。每天，麥快樂總抽空來替辣椒修理枝葉，剪除根芽，捕捉紅蜘蛛，以及，在泥畦面敷草，免得辣椒果子碰觸泥土而腐爛掉。麥快樂這麼小心仔細栽植辣椒，辣椒們因此開了一次大會，決定將來要好好報答他。

但麥快樂是不吃辣椒的。所以，當他的辣椒越來越多，他就把它們穿成一串串，掛在家裏的牆上。有一個人就說了：

－－把辣椒掛在牆上

－－是因為怕吸血殭屍呀

說這話的人，是麥快樂的鄰居，那人因為喜歡晚上躲在床單內讀恐怖小說，所以常常會跑過來問麥快樂借手電筒。最近，這個城市因為地方小，墓地不夠，開始推行火葬。麥快樂的鄰居，為了盡一份市民的責任，隨即發表了贊同的意見，投寄到民政司署意見箱去。他的意見是：火葬可以撲滅吸血殭屍。他這麼說，就是因為見到麥快樂牆上的辣椒的緣故了。

麥快樂的另外一位鄰居，是一個喜歡大清早讀偵探小說的人，他則常常過來借雨衣和雨帽，因為見到麥快樂的牆上有辣椒，即取了一串去研究。後來他給了麥快樂一份報告書，指出，辣椒原產南美洲，於十五或十六世紀時傳入歐洲，於十六世紀時由葡萄牙傳入印度，於明朝末年，又由印度傳入中國。並說，辣椒乃屬茄科植物，與山芋、煙草、茄子同科。這些，麥快樂當然是不曉得的。麥快樂根本不理會辣椒屬的是甚麼科，也不理它們來自南美還是南非。他只曉得，要嘛就不種辣椒，要嘛，就把辣椒種好。讓辣椒快樂，讓辣椒健康。

麥快樂是不吃辣椒的。不過，有一次，他居然吃進了兩隻。事情是這樣的，麥快樂住的地方是一座有很多人住的大廈，他住在頂樓，每天要乘搭好幾次電梯。

一天，當麥快樂從外面回來，剛踏進大廈的門口，卻瞧見電梯正緩緩地合攏起來。他於是想，如果跑快些，一定可以趕上，就一個箭步衝進了電梯。這時，電梯內正有五、六個人在，有老有少又有婦女。他們一看見麥快樂如此闖入，又看見他穿著牛仔褲，褪色布衫，長頭髮，即按了電梯的「停」，又按了「門開」。然後，一起離開了電梯廂，留下麥快樂一個人在裏面。

－－我不過是頭髮長了點

－－我可是好人哪

麥快樂對大家喊。可是，大家對他投不信任票。麥快樂舉起雙手，在眾人面前自轉一周，讓各人看見他並不曾攜帶小刀玩具槍甚麼甚麼等物事。但大家仍不信任他。麥快樂想走出電梯讓各人先乘搭，又怕他們以為自己忽然要做甚麼別的事，只好獨自乘搭電梯上樓，回了家。

回家後，麥快樂不快樂了。這個世界怎麼了呢。不過是頭髮長了一點，他說，我又不是壞人。但他又不可以怪電梯裏的鄰居。若是要自己把頭髮剪短，老穿起西裝，結一條領帶，這卻是麥快樂無論如何不願意做的。

想了半天，麥快樂愈想愈不快樂，竟然說，不如不做人，做空氣算了。說時，真的把頭朝牆撞去。他一撞，卻撞著一串辣椒。有兩隻辣椒即時扁了，而且跑進了麥快樂的嘴巴裏，辣椒好辣，辣得麥快樂眼淚都淌了下來。不過，辣椒卻把麥快樂的不快樂辣走了。

後來，麥快樂每次搭電梯總是慢慢走，又和大廈內常常碰面的人道早安午安，大家也就和他一起乘電梯了。又後來，麥快樂每次見著朋友不快樂，就送一串辣椒請朋友吃。因為這樣，麥快樂的家才沒有變作一個辣椒倉庫。

※※※

（4）這幀照片拍的是公園的門口。公園的門口，是每個城市都不同的。這個城市裏的公園，門口也和別的公園一樣，有若干相同相異之處。

有些公園的門口是這樣的：門的兩邊，各蹲了一隻石獅子。其中的一隻，腳下踩著一隻小小獅，另外的一隻，腳下踩了個綵球。相片裏的公園門口並沒有獅子，因為獅子都去了銀行和百貨公司的門口站崗。

有些公園的門口，豎著一塊大木牌。牌上有導遊圖，裏邊有各式箭嘴。指著：由這邊去，是海豚劇場；由這邊去，是象；由這邊去，是雞蛋花。又說，你現在是在這裏。相片裏的公園門口卻沒有牌。那些牌，都跑到商場和大廈裏去了。

有些公園的門口，和乘搭渡海輪一般，有一個旋轉盤，或者，和進電影院看電影一般，要先到一個小窗口去，買票。照片裏的公園門口，沒有售票站。所以，這個公園就可愛了，誰人高興的話，可以口袋空空，每天進出公園三百次。

有些公園的門口是很奇怪的，你站在門口看的時候，看來看去看不出它是公園的門口。它只有一個很小的門，外面四周都被白粉牆密密包圍著，牆頭上覆著黑瓦，打從側面看，可以見到扭繩的圖案。從小門走進去，就不同了。忽然會遇見一個大花園，園內有山有湖有軒有亭有樓有閣，走一陣，前面又是一扇小門，穿過門，卻是另外一個不同的大花園，園內有魚塘、有遊廊、有荷花池，池內長著伸出長臂的荷花，或者是躺在水面的睡蓮。這樣的園，一個連結一個，亦不知道一共有多少個。

相片裏的公園不是這樣的。它的園門寬闊明朗，圍著園的，是斜角形大豆腐孔的鐵線網，公園的內容透明。

有些公園的門口寫著自己的名字，就說，我是植物公園，我是飛鳥公園。相片裏的公園，門口則寫著：快樂王子公園。在名字旁邊，另外有一塊牌，上面寫了些遊園規則。公園的規則大半是這樣的：

一、不得在園內打樹

二、不得在園內欺侮木馬

三、不得在園內罵石凳

四、不得在園內對規則扮鬼臉

等等。還有，不得在園內採摘花果。不得在園內攀牆爬越欄杆。不得在園內騎腳踏車。又有，禁止攜貓入內。這些規則，麥快樂都會背。而且背得很熟。如果有人脫了鞋跑進水池去，他立刻背了：不得在園內捕魚。如果有人晚上十二點鐘還躺在公園椅上不肯起來，他又背了：晚上不得在園內睡覺。

起初，麥快樂背不出規則。他即去把規則抄在一本小簿子裏，走路也讀，吃飯也讀，就背熟了。他甚至連做夢的時候，也會站在公園的門口，對著園規讀了又讀。一天，他做夢了，當然是夢見自己在讀公園規則。那公園，很奇怪，只有一條規則，說的是，黃人綠狗，不得進內。麥快樂見了很是生氣，一連吃了兩串辣椒還沒有把生氣治好。於是，他去把規則用斧頭砍下來，磨成粉末，調井水喝了，才把生氣度降低些。麥快樂自己寫了一塊牌掛在公園的門口。上面說：咖啡或茶，免費供應。麥快樂說，將來的公園就會這樣的了。

在這幅相片裏，麥快樂站了在快樂王子銅像的石座下。這公園所以叫快樂王子公園，是因為園內有一座快樂王子的銅像。也許有人因此要問了，銅像的腳下，有沒有燕子呢。這，就得去問問快樂王子自己了。

－－我看見燕子

－－還看見野鴨和巡鳧

快樂王子說。

每年三月一過，候鳥即來到這個城市了。有的是路過，有的來居留一個冬天。牠們沿著河流和海岸，成群地飛翔。多數的候鳥習慣在晚間飛行，那些指引船隻的燈塔，以及近岸的燈火，同時也指引著牠們的羽翼。只有燕子喜歡在白晝飛行，牠們沿著這個城的港灣，在低窪的地區掠過。其中一兩隻，會飛到快樂王子銅像肩上，停下來。

－－你們會停留多久呢

－－外面怎麼樣了啊

快樂王子總是這樣問。

關於外面，燕子決定不再告訴快樂王子。第二天，燕子就飛走了，牠在快樂王子銅像的頂上盤旋了一個圈，追隨其他的燕子飛到另外一個地方去。在這個城內，可以讓牠們棲息的簷樑越來越罕了。至於那些逗留在港口的野鴨，永遠不會飛到公園來。牠們只沿著水域飛行，當牠們抵達這個城，即留在鹹水和淡水交界的港灣外。有時候，牠們喜歡聚居在帆船灣，不過，帆船灣也已經闢為淡水湖，這些冬候鳥又得移棲了吧。沒有燕子的快樂王子，是否還叫快樂王子呢？

※※※

（5）這幀照片和公園只有一點兒關連，它是和一本筆記本子在一起，可能被一個年輕人遺落在公園椅上面。麥快樂經過公園椅時拾得它，即好好保存著，希望有人會領回，可是，並沒有人來問過。

相片裏的那個人，戴了一頂鴨舌帽，一隻眼睛被黑布蒙了起來。據筆記本說，這人是一名導演。寫筆記的人，對這位導演的生平和作品認識得極清楚，從那些整理過的資料看來，這個人對照片中的導演顯然敬仰喜愛，稱他為西部英雄的再造者，又認為這位導演拍的電影，是西部的史詩，是田園的牧歌。

麥快樂本來不打算翻開筆記本子來看，他當然知道翻別人的文件是件不禮貌的事。麥快樂所以把筆記本子翻開，是為了要找找裏邊可有任何的名字。麥快樂想，這筆記大概是一個學生的作業簿，內裏記下了平日老師講述的課文重點，一旦失落了，豈不愁苦。麥快樂又想，筆記裏面也許會有校名或其他線索，於是，他就把它打開了。麥快樂甚麼也沒有找到，裏邊只掉出一幀照片來，照片裏的人，是一名戴著鴨舌帽的導演。

麥快樂不明白為甚麼失去筆記本子的人一直不來找自己的失物。筆記寫得極用心，絕不是一兩天，甚至一兩個星期能夠編錄起來的。那麼詳細的記錄和豐足的資料，寫筆記的人一定經過長時期的搜集，看過了許多這導演的書本和文章，又欣賞過無數這導演的作品。

花王傻就說了，這個人，在一天之內也許去過了好幾處場所，譬如說，圖書館、電影院、學校、街道、飯店，又乘搭過車船，就記不起把筆記本子在哪裏拋失了。他又說，不如在報紙上去刊登一則廣告吧。說著，從口袋內掏出幾個硬幣來。麥快樂也從衣袋內翻出幾個，經過抽牙籤決定，由麥快樂去辦這件事。麥快樂於是寫了一則分類小廣告的稿，大字四個，小字三十個，拿到報館去，刊登兩天。那段廣告是這樣的：

導演筆記

如果你不見了一本獨眼

戴帽導演筆記本子請來

快樂王子公園免費領回

因為報上刊了快樂王子公園幾個字，大家當然要調查一下是甚麼人做的事。清潔公園廁所的鳳姐不久即知道了，她說，廣告費足夠二人兩天的午餐，麥快樂和花王傻一定是不想吃飯了。另外的彩姐說，應該要索取五十元酬謝金才對。還有幾個人的意見是：不如省下來和我們一起合夥買四重彩和六環彩吧。

廣告刊登之後，幾個星期匆匆如常過去。並沒有任何人來查問甚麼導演筆記本子。花王傻和麥快樂當然很失望。花王傻說，廣告只刊登了兩天，他一定沒有看見。事情就是這樣的，有關的人沒有看見，無關的人卻看見了。因為花王傻和麥快樂沒有錢再去登廣告，他們只好把那冊筆記本子繼續保存著。如果當初麥快樂不是只翻開筆記本子開首的幾頁，而會翻到最末一頁也看看，他一定看見那裏寫著這樣的字：

他屠殺的印第安族人，遠比所有的騎兵名將還要多。正因為他的技巧是這麼優美精純，才使我如此傷心。

※※※

（6）那個人，坐在石頭上不聲不響。他並沒有在公園內到處走，也沒有注意這公園和別的公園有甚麼顯著的異同。

坐在石頭上的人，到公園裏來做甚麼呢。他看也沒有看他旁邊的花。這時，正是花朵熱鬧的季節。在他坐著的石頭旁邊，有兩棵大羅傘，又有兩棵鬼畫符。不過，最多的是杜鵑，紫紅深紅淺紅，像一幅壁織懸在斜坡上。但坐在石頭上的那個人，花也沒看一眼。他坐了一陣，站了起來，並且，站到了石頭上去。當他站在石上，即開始講話，而且越講越起勁。可惜的是，這時候因為園中心正有樂隊演奏，所有的人都聚到樂音四周去了。

當麥快樂一個人又在公園內走來走去，經過一塊大石，看見石頭上站著一個人正在練習演講，並沒有聽眾。麥快樂見他講得那麼慷慨激昂，即站在他前面聽。那個人原來說他想當總統。他說：

讓我老老實實地告訴你們：你們且去控制你們的人口吧，你們去削減你們的子孫吧，終於有一天，你們就會因為如此計劃的結果，成為群體中的少數。而我們，我們要反方向而行，我們要讓我們的子孫綿綿繁殖，讓他們多如天上的星、地面的沙。許多年之後，我們的子孫就成為這世界上人類中的多數。到了投票競選的日子，我們將會獲勝，成為議員，成為總統。

說這些話的人，一面說，一面流眼淚。麥快樂正聽得入神，忽然，公園裏另外一位管理員走了來，見那人這樣，即不許他站在石上講話。

－－這裏是公園

－－不准做牙膏廣告

管理員對他說。站在石頭上的人，因為演講也已經完畢，就從石頭上跳下來，對麥快樂這唯一的看官點點頭，離去了。

那人離去之後，公園的管理員對麥快樂說，你算是甚麼管理員呀，怎麼可以讓賣牙膏的人跑到公園裏來做廣告的呢。這個人說了之後，即寫了一份報告書呈交市政官。麥快樂因為犯了幾次過失，又被告到官裏去，終於失了業，他犯的過失是：

一、在公園內吹肥皂泡

二、在球場內扔番茄

三、讓小販在公園內做廣告

關於那公園，後來有幾次熱鬧的場面，麥快樂既然離開了，因此沒有看到。其中一次，是許多人搶著要站在噴水池裏的一方石臺上釣魚。

第七章

對著一扇門在這裏看看，那裏敲敲的這個人，就是阿北了。他現在是在替一扇門作體格檢查。那扇門是木門。因為天氣漸漸暖和起來，阿北就要看看門有沒有像一條胖毛蟲一般，體積忽然會脹些。於是，他拿了一把尺，量了門的闊度，又量了門的高度，門很穩定，沒有任何變化，阿北因此很滿意，

－－所以哩，要做門的話

首先，木料一定要乾

阿北自己對自己說。當阿北要做一扇門，他會先準備一批優等的木材，然後把它們處理得像秋天的天氣一般乾爽，才拿來做門。

在木馬道一號大屋子的樓下，就有這麼的一個房閒，房的中央是煤爐，四面的牆前面站著一塊一塊的木板，阿北不時要生起一個火，他用這樣的方法法來焙乾他做門的木板。

阿北本來是木匠學徒。他的師傅收了幾名徒弟，阿北是大徒弟，阿北一共跟了師傅四年。第一年，他在師傅那裏掃地，倒垃圾，跟師傅去買木料；師傅休息的時候，他替師傅收拾好工具，點數木件。這時候，阿北的一個師弟就說了，怎麼甚麼也沒有學到呀，怎麼不教我們做一張雙格床呢。阿北甚麼也沒有說。師傅做窗子的時候，他即小心看，努力記。一個窗子是怎樣做成的，他大略也知道了。

第二年，師傅讓大家磨刨、磨鑿，並且叫大家用一把三角銼去銼鋸齒。阿北的另外一個師弟就說了，我們又不是來學做磨刀匠，我們是來學做木匠的呀。說這話的人，結果沒有學滿師就離開了。後來，竟做了磨刀匠，整天到各條街上去替人磨菜刀和剪刀。

第三年，師傅讓徒弟們做一些小凳，或者做一個抽屜。阿北於是自己去量尺寸，刨木頭，依師傅平日工作的次序，很仔細地做起來。有兩次，阿北做的抽屜因為榫頭接得不準，抽屜就歪了。不過，做了一年之後，阿北會做根好的抽屜。

第四年，師傅讓大家做整件的家具了，阿北在這一年著實用心做了各種堅實的桌椅門窗，師傅因此點點頭。在這四年內，師傅常常到外面去接工程，替新建的樓宇做窗做門，給好看的房間裝壁櫃，阿北總是留心看，因此又學會了。

因為常常和泥水匠和油漆匠們在一起工作，休息時又一起吃飯，阿北總不時請教他們，怎樣把一扇門漆好，怎樣把一幅牆洞補起來，各人都很樂意告訴他，阿北就又學會了油漆和泥水的工作。

四年過去，師傅的徒弟都分頭打天下了。阿北自己開了一間小舖子，他做了不少椅子桌子，又做了許多門。他的桌椅偶然有人來買；但是，沒有一個人來買門，門每天悶在店內，像一幅幅沒有顏色線條的畫。阿北的店鋪，於是看來像一間空白畫的展覽館。

阿東是阿北的小師弟。比阿北遲一年滿師，是個非常聰明的青年。當阿東滿師之後，也開了一間店。他一扇門也不做，只做桌椅和櫃，也不用手來鋸木，改用電鋸。因此，阿東做的桌椅又快又多，不久就生意興隆了。

有一天阿東來看阿北。阿北正在做椅子，他做得那麼小心，好像那椅子是一件藝術品，要放進博物館展覽一般。他做得極慢，一面做一面看。阿東於是告訴阿北，何必老是用手做呢，買些機器回來，做快些，做多些；又說，在眼睛看不到的地方，不妨馬虎些，這樣，可以多賺些，將來開更大的店。阿東還說可以借點錢給阿北、買部機器。不過，阿北想了一會，還是決定用手做桌椅，讓人坐著，比較親切，就像做一件手織的毛線衣一般。

阿東於是搖搖頭走了。後來，他的店變成了廠，那時，他自己不用動手釘一口釘，廠內有許多工人替他做桌椅。他的雙手漸漸變白變纖細，就像從沒有碰過一塊木頭。當然，那時候，阿東和阿北已經失去聯絡，彼此都不知道對方到哪裏去了。

阿北還有一位師弟，到師傅這裏來，並不是想將來做一名優等的木匠，而是想做詩人；他告訴自己，寫詩和做椅子其實是一樣的。過了四年，他也滿了師，當然，師傅從來沒有告訴他怎樣寫詩，讀甚麼寫詩祕訣，師傅自己根本不知道甚麼是詩。不過，阿北的這位師弟卻說他已經學到了，而且知道該怎樣寫詩了。起先，就是掃掃地，倒垃圾，跟師傅去買材料。這，即是多體驗、多看書。然後，磨刨，銼鋸，這即是鍛鍊文字。然後是做桌椅，做抽屜，這即是嘗試多寫。

阿北寫詩的師弟常常來看阿北，他總是看見阿北對看幾扇門看。他覺得阿北的門做得非常好，即使是師傅自己，也做不出來。因此，只有他來看阿北做好的門，而在這個世界上，阿北做的門，終於遇到了知音。

有一天，阿北又坐在店誧裏看看自己做的門。為甚麼人們總是來買桌子椅子，沒有人買門的呢。門可以買回去掛在牆上，門上可以釘各種圖畫，門又可以放在地面當坐墊。

阿北對著自己做的門餓了幾天肚子，忽然把鋪子關上；第二天，即到木馬道一號當了看門。

那是許多年前的事了。

－－好好把門看看呵了

荷花們的父親說。

－－那是一定的

阿北說。於是，阿北即盡責每天替木馬道一號的大屋子看門。大屋子一共有十七扇門，阿北每天起來，去把所有的門一扇一扇看過，這扇門的鎖有沒有生銹呢，這扇門的鉸又有沒有太緊呢。到了晚上，阿北又去把門看一次，他會特別注意天臺的門，因為這些門通到外面去。晚上，又總是阿北親自把門的橫門閂好。荷花們的父親對阿北很是滿意。

打仗的時候，荷花們的父親和荷花們一起搬到別的地方去了。阿北沒有走，他留在大屋裏看門，他和妻子兩個人一起看門。這門有沒有被白蟻吃掉呢，這門又有沒有被炮彈轟了一條縫呢。

他夫婦倆把門看得很緊，所以門都很健康。結果炮彈並沒有把門轟了一條縫，不過，那一年，炮彈卻把阿北妻子的頭頂心轟了一個深洞。後來，仗打完了，荷花們回到大屋子來，荷花們沒有了父親，阿北沒有了妻子，門都無恙。又過了很久，荷花們又搬走了。

－－好好把門看看呵

荷花們說。

－－那是一定的

阿北說。於是荷花們乘機器鳥走了，離開這個她們說有如喝著菊花時節第九級龍井茶的巢；而樓上，則來了喜歡刨鉛筆的阿髮，喜歡在樓梯上跳著唱烘麵包烘麵包味道真好的阿果，以及，他們的母親。

每日，阿北依然在早上去看十七扇門一次，晚上又仔細把天臺的門和天井的門閂好，而大門的鐵閘，他又記得看看五把鎖有沒有不見了一把。

除了早上和晚上把門看一次外，阿北每天在大房間內做門。阿北把門仔細檢查的時候，偶然會發現十七扇門中有扇門舊了，油漆剝落了，於是，他即去把烘板房的小爐點燃，把板再焙乾些。然後，他就做門了。這是一間房，做一扇十字門吧。阿北於是搬了木板和木條，放在大房間內。在大房子的樓梯底層的牆側，有一扇門，門內是巨大的房間，阿果每次經過樓梯時，總聽見室內有鋸木或刨木的聲音。那門總是半開看，可是因為房間大，看不見裏邊有人，不過，阿果知道，阿北一定在裏面了。這時，阿北正在設計他的門，六呎高，三呎闊。他拿起一枝像雞蛋般橢圓，但形狀更扁的探色鉛筆，放在口內沾潤些唾液後，即在木上畫些記號。他又在木上畫了榫頭和榫眼，然然把木放在功夫凳上鋸起來。阿北的頭髮都已經灰了，當別的人頭髮都灰了的時候，他們就會說：

我的腰酸了

我的骨頭痛了

我不會穿針了

可是，阿北的腰沒有酸，骨頭也不痛。他用不看穿針，如果要他穿，也不必戴眼鏡。雖然頭髮都灰了，阿北依然走起路來一步一步，絕不含糊，身體不歪斜不佝僂。當他刨木的時候，依舊氣力充沛。阿北做一扇門，通常要做幾個月，他喜歡慢慢做，即使在他頭髮全都很黑的時候，他做門也很慢。他喜歡慢，他依然像雕刻一件藝術品一般來做每扇一門。大屋子有十七扇門，這些門，每幾年要換一次，今年是換樓上第一室的門，樓下第二室的門；明年，是換天臺上的門，天井的門；去年則是換廚房的門，浴室的門。荷花們的父親說，好好把門看看呵。荷花們的父親從來不來看阿北做門，荷花們也不來看。阿北總是一個人在大室內刨木、接榫，油漆。不過，有一天，就有人到阿北的世界來了。

當阿北正在一扇接好齒的十字門表層上塗些木膠粉的時候，門口站看一個小姑娘，阿北認出她是阿髮，他把持著棉紗團的手擱在傾斜的門側。阿髮對他笑笑，他也對阿髮笑笑。

－－你在做甚麼呀

阿髮問。阿北對她招招手，阿髮即走進室內，站在阿北的面前。阿髮看見阿北在做門，她看見一個桶裏有些芝麻醬也似的咖啡色粉。阿北告訴她，他在做門，現在要塗一層膠粉，這樣，木板的氣孔就可以填平了。阿髮一直看著阿北做門，又問他門重不重，刨木辛苦不辛苦。直到阿髮的鬧鐘響了，她只好和阿北說再見，過一會再下來。

過了幾天，又有一人個人到阿北的世界來了，這次是阿果。他拿了兩隻糉子下來請阿北吃，他也看阿北做門。這樣，阿北即有了朋友。而且，從那天起，阿北不再到外面去吃飯，阿髮和阿果總是下來拖了他一起到樓上吃午飯和晚飯，又把早餐和點心端下來。

有一天，阿北沒有做門，他把門擱在一邊，做起一張乒乓球桌來。這球桌，如今就放在樓下另外一間大室內。

這天，悠悠到阿北做門的大室來了。阿髮和悠悠一起來。

－－這是樓下伯伯

－－這是我姨悠悠

阿髮說。阿北正替門的銅鉸位置鑽釘孔。他說，啊，又有人來看我做門了嗎，下次，我可要收入場券了呀。說完，即站起來。因為他已經做了半天，正是該休息的時候。他站起來，伸了兩下懶腰。大室內沒有椅，也沒有凳，他即去把地上一堆物事上的碎木頭撥開點，坐在上面。他對悠悠說，不怕髒的話，隨便坐好了。

悠悠就學他那樣，跑到一堆物事前面，撥開一些木頭。當悠悠把木頭撥開，她看見木頭底下的一堆東西原來是一疊書本。書脊都面朝牆，書本的邊都變了色，和木頭一樣。悠悠拿起一本來看，原來是史記。悠悠再拿幾本來看，原來又是史記。這一堆書原來是史記、漢書、後漢書，和三國志。

－－伯伯坐著的也是書呀

悠悠就問了。並且匆匆走到阿北面前。阿北說，是書呀，就站了起來。悠悠把書翻轉一本來看，卻是資治通鑑。

－－都是些好看的書呀

悠悠說。

－－怎麼放在地上呢

悠悠又說。

於是，阿北就回答了，他回答的內容包括了三項意思：

一，房間內沒有椅予

二，它們沒有別的川處

三，橫腎多著

表明了節略的意思後，阿北又作了比較詳細的解釋關於「房內沒有椅子」：

從前有一次，阿北工作得倦了，他因為患了流行性感冒，所以，工作一陣，即想坐下來休息，但房間內一張椅子也沒有。這時，他看見書架上有書，就搬了幾堆下來，放在地上當矮凳。坐在書本上，也蠻舒服的，他說，

大室內的確沒有椅子。這是一間有如室內籃球場般寬敞的房問，四面貼牆圍滿了巨大的木板，木板把牆都遮住了。因此，大室看起來如同由木板隨意分隔出來的空間。此刻，大室的中間，在一個角上，放了一張長功夫凳，地上有些刨花，散落在由木屑鋪就的地板上。

悠悠看見地面上還有不同形狀的大小木塊，以及鎚子、釘和鋸。阿北為甚麼不做一些椅子來坐坐呢，悠悠感到奇怪，他畢竟是一個木匠呵。阿北對於椅子搖搖頭，他說，他是到木馬道一號來看門的，不是來做椅子的。

關於（它們沒有別的用處），阿北這樣說：你看見樓上那座鋼琴了吧，那琴，從來沒有人彈過。阿北不曉得為甚麼沒有人去彈琴，他只記得，當琴搬來的那天，他起勁地把大門的鎖啟了，把門向兩邊拉開，然後，看見七八個人抬著琴進來，琴上鋪看大麻包布。從布的底下，可以看見兩隻烏漆發亮的木腳，和幾隻金光閃閃的不知甚麼。門外圍看一拿人，大家都在猜：

－－好像是寫字桌

－－好像是外國胖椅

這件神秘的物事不久就放在樓上的大廳，從此成為啞巴。如果不是那一天搬來的時候，有一個人把它這裏按按，那裏碰碰，使它叮咚叮咚響過一陣外，連阿北也不曉得它原來是一座鋼琴。

這琴，後來一直不曾發過聲。不過，阿北聽見荷花們這樣說過：

－－連蘭花她們都沒有

－－我們有

據說，蘭花她們家裏有很多書，蘭花她們喜歡看書。荷花們不看。當阿北到木馬道一號來當看門的時候，樓下的大室裏也有很多書。這大室，通常關上了門，從來沒有人進去坐；偶然，來了一兩位客人，大家進去這裏看看，那裏瞧瞧，不久，也都走了出來。

阿北記得，荷花們的父親從來不看書，荷花們也不看。所以，阿北才下了這樣的結論：它們沒有別的用處。阿北認為，那些書，列隊在書架上，既然沒有用處，不如搬幾堆下來坐坐還實用些。阿北就做了。

關於「橫豎多看」，阿北這樣說；書架上那麼多的書，搬一點下來打甚麼緊呢。說著，他即去把大木板一塊一塊搬開，直至露出板後的牆。

木板後面，根本看不見牆，看見的是滿牆的書架。阿北指指其他的兩面牆，他說，這大室內，除了窗，有牆的地方都是書架。他記得荷花們說過：我們的書可比蘭花她們多呵。

－－所以，這麼多的書

－－搬一點下來打甚麼緊呢

阿北說。悠悠呆了。原來木板的背後都是書架，而書架上滿滿是書。悠悠跨過她腳下的木板，刨花，木屑，走到書架的前面，她碰碰這本書，又去碰碰那本書，抖落許許多多灰來。架上的書都是很古老的了。版本很美麗。可是，有這麼多美麗好書的人竟看也不看。

－－我想來看這些書

－－可不可以呢

悠悠覺得自己的聲音忽然好像要吃「漂亮糖」的樣子。阿北點了頭。他說，只要悠悠高興，可以一天二十四小時坐在這裏看。不過，只可以坐在室內看，不可以把書本拿到別的地方去。書是荷花們的，阿北的責任是替荷花們好好把門，除了人，門內的東西不能夠跑到門外去。

悠悠一直站在書架面前，她也不知道該看哪一本書好。她發現書架上居然有圖畫書。更加驚訝得一步也捨不得離開了。

－－怎樣可以的呢

－－沒有人要看

悠悠說，一面緩緩地搖她的頭。搖了又搖。

－－也不是完全沒有

阿北說。他記起寫詩的師弟來了。有一天，寫詩的師弟來看阿北，那時候，木馬道一號空空的，荷花們的父親說過了好好把門看著呵之後就到一個小村落去躲避，因為打仗了。

那天，阿北依然在做門，也是把幾堆書放在地上當矮凳坐。師弟來看阿北的時候，就坐在書本上。師弟看見了書本是史記和三國志等也說了「這些是好書」的話。說了之後，即嘆息起來，他說，可惜我沒有時間來好好地讀這些書了。

阿北不識字，他問師弟，這些書裏邊講些甚麼呢，師弟說，講的都是皇帝。有的皇帝好，有的皇帝壞。雖然，好皇帝與壞皇帝結果不外都死了，可是，好皇帝使無數人過愉快的生活，壞皇帝卻使千千萬萬的人痛苦。阿北並不懂書，也不知道皇帝怎樣怎樣，他只會看門。師弟說，做門和做皇帝其實也是一樣的。

這師弟，別過阿北之後，原來也去了看門。他看的門和阿北的門不同些，阿北看的是木馬道一號荷花們那大屋子的門；而師弟，他看的門沒有形狀，那是一扇巨大抽象的門。

阿北看見悠悠站在書架前而不斷地搖頭，忽然好像看見師弟，但師弟的影子不過閃了一閃，立刻又消隱了。這時，悠悠站在書架的前面，卻聽見書本和書本在談話。

－－大概要熱鬧起來了

一本書說。

－－要終結這百年孤寂了吧

另外一本書說。

Table of Contents

《我城》西西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