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摩全集

徐志摩

書籍簡介

果子離

徐志摩創作生涯僅十年，卻大放異彩，寫下＜偶然＞、＜再別康橋＞、＜翡冷翠山居閒話＞等膾炙人口的詩文。他致力追求新詩的體裁格調，大膽實驗，以韻律和諧、意境優美，突破五四以後新詩的格局，散文也頗有所成。他一生追求愛、自由與美，愛情故事被傳誦不絕，後經拍攝成《人間四月天》連續劇。

數位綠色閱讀，從百年千書開始

一八四二年，鴉片戰爭，改變中國，也改變了中國的知識與學習視野，中西方的知識從此合流。

一九九零年，網路勃興，人類進入數位世界。

二零零八年，電子閱讀器成為新的內容載體，知識走入雲端，人類開啟數位綠色閱讀。

當全世界都捲入風起雲湧的數位閱讀時，台灣還在為數位內容集結、轉換而努力，為了加速綠色閱讀來臨，「百年千書，經典必讀」計畫應運而生。

從1840年到1990年，這一百五十年歷史時間內，是近代中國知識劇變的關鍵時刻，「百年千書」計畫，挑出一千本影響深遠，且現今讀來仍有趣味、仍有閱讀價值的書。將這千本書製成通用的電子書格式，以國際通用的電子書目錄來散播，希望全球各地的華文閱讀者，都能順利閱讀。

從專家推薦，到網友票選，到選書委員精挑細選，這一千本的書單，只是一個起點，更是一個邀請。從下載、閱讀這一千本電子書開始，台灣數位出版聯盟希望引發每一位愛好閱讀的人，也能開始想想影響自己的書單，從不同的角度來想究竟還有哪些書值得閱讀，值得推薦。從這一千本書出發，我們希望華文電子書能夠更為充實。

台灣數位出版聯盟 理事長 何飛鵬

自序

在這集子裏，「春痕」，原名「一個不很重要的同想」，是登一九二三年的「努力週報」的，故事裏的主人翕是在遼東慘死的林宗孟先生。「一個清清的早上」和「船上」，曾載「現代評論」；「兩姊妹」，老李的慘史，見小說月報。「肉艷的巴黎」，即「巴黎鱗爪」的一則，見晨報副刊。「輪盤」不曾發表過。其餘的幾篇都登過新月月刊。

我實在不會寫小說，雖則我很想學寫。我這路筆，也不知怎麼的，就許直着寫，沒有曲折，也少有變化。恐恰我一輩子也寫不成一篇如願的小說，我說如願因為我常常想像一篇完全的小說，像一首完全的抒情詩，有它特具的生動的氣韻，精密的結構，靈異的閃光。我念過佛治貝爾，我佩服。我念過康賴特，我覺得興奮。我念過契訶甫，曼殊斐兒，我神往。我念過胡爾佛夫人，我拜倒。我也用同樣眼光念司德萊譽〈Lytton strachey〉，梅耐爾夫人〈Mrs Alice Meyn-ell〉，山潭野柄〈George Santayana〉喬治馬〈George Moore〉赫孫〈W.H.Hudson〉等的散文，我沒有得話說。看；這些大家的作品，我自己對自己說，『這才是文章！文章是要這樣寫的：完美的字句表達完美的意境。高仰列奇界說詩是 Bast words in best order 。但那樣的散文何嘗不是 Bestw words in best ordor 。他們把散文做成一種獨立的藝術。他們是魔術家。在他們的筆下，沒有一個字不是活的。他們能使古奧的字變成新鮮，粗俗的雅馴，生硬的靈動。這是什麼祕密？除非你也同他們似的能從文字裏創造有生命的藝術，趁早別多造孽。』

但孽是造定的！明知是糟蹋文字，明知寫下來的幾乎全都是 Still-born，遠得厚臉來獻醜。我祇有一句自解的話。除了天賦的限度是事實無可勉強，我敢說我確是有願心想把文章當文章寫的一個人。至於怎麼樣寫纔能合時宜，纔能博得讀者的歡心的一類念頭，我從不曾想到過。這也許也是我的限度的一宗。在這一點上，我期望我自己能永遠崛強。

『我不知道風

是在那一個方向吹』……

這冊小書我敬獻給我的好友通伯和叔華

志摩十八年五月

徐志摩小傳

徐志摩，原名章垿，浙江省海寧縣峽硤石鎮人，生於民國前十六年〈公元一八九五年〉。在國內讀過上海滬江大學，後轉學北京大學。以後到美國留學，在哥倫比亞大學讀銀行學，又到英國倫敦大學政治經濟學院研究，再轉到康橋大學的王家學院作選科生。民國十一年回國，做過北京大學，清華大學，上海光華大學，大夏大學，南京中央大學的教授。二十年八月，從南京乘飛機到北平，中途過山東省黨家莊，飛機觸山岩，焚燬遇難。他同胡適，梁實秋等在上海創辦過新月雜誌，倡導自由主義的文藝。他的思想很受英國羅素，印度太戈爾的影響，謳歌人生愛，自然愛。他的散文晶瑩蘊藉，詞采絢爛，富於情趣。他的詩融和歐美詩律，跟中國詩的風格，形成一種新抒情詩體，在奔放曲折裡能充分運用俗語、民歌的複疊調。他的翻譯，選擇很精，能作到流暢，正確。他因為天才橫溢，死得又早，行文，選詞、造句有時候不免有點生硬，不自然。

他的著作，詩集有：志摩的詩，翡冷翡的一夜，猛虎集。散文集有：巴黎鱗爪，自剖。短篇小說有：輪盤。戲劇集有卡崑岡。書簡有：愛眉小札。此外尚有曼殊斐爾小說集等的翻譯。

關於徐志摩

梁實秋

文藝是永久性的。好的作品永遠也不會被人遺忘。志摩的作品在他生時即已享盛名，死後仍然是被許多真正愛好文藝的人所喜愛。最近我還遇見幾位真正認真寫新詩的人，談論起來都異口同聲的說志摩的詩是最優秀的幾個之一，值得研究欣賞。………我不擬批評他的成就，我現在且談談徐志摩這個人。他的為人全貌，不是我所能描繪的，我只是從普通的角度來測探他的性格之一斑。

普魯士王佛得利克大帝初見哥德，嘆曰：『這才是一個人！』在同一意義之下，也許具體而微的，我們也可以估量徐志摩說：『這才是一個人！』我的意思是說，志摩是一個活力充沛的人。活力充沛的人在世間並不太多，往往要打著燈籠去找的。世說新語裏有一則記載王導的風度：

『王丞相拜揚州，賓客數百人，並加霑接，人人有悅色。唯有臨海一客，姓任，及數胡人，為未洽。公因便還到任邊云：「君出臨海，便無制天」。任大喜悅。因過胡人前，彈指云：「蘭闍，蘭闍」，羣胡同笑。四座並懽』。

一個人能使四座並歡，並不專靠恭維應酬，他自己須輻射一種力量，使大家感到溫暖。徐志摩便是這樣的一個人。我記得在民國十七、八年之際，我們常於每星期六晚在胡適之先生極斯菲爾路寓所聚餐，胡先生也是一個生龍活虎一般的人，但於和藹中寓有嚴肅，真正一團和氣使四座並歡的是志摩。他有時遲到，擧座奄奄無生氣，他一趕到，像一陣旋風捲來，橫掃四座。又像是一把火炬把每個人的心都點燃，他有說，有笑，有表情，有動作，至不濟也要在這個的肩上拍一下，那一個的臉上摸一把，不是腋下夾着一捲有趣的書報，便是袋裏藏着有趣的信札，弄得大家都歡喜不置。自從志摩死後，我所接觸的人還不曾有一個在這一點上能比得上他。但是因此也有人要批評他，說他性格太浮。這批評也是對的。他的老師梁任公先生在給他與陸小曼結婚典禮中證婚時便曾當衆指着他說：『徐志摩！這個人，性情太浮，所以學問作不好！………這是志摩的又一面。

志摩對任何人從無疾言厲色。我不曾看見過他和人吵過架，也不曾看見過他和人打過筆墨仗。我們住在上海的時候，文藝界正在多事之秋，所謂「左翼」，所謂「普羅文學」，正在鑼鼓喧天，蘇俄的文藝政策正由魯迅翻譯出來而隱隱然支配著若干大小據點。新月雜誌是在這個時候在上海問世的。第二卷第一期卷首的一篇宣言「我們的態度」，內中揭櫫「尊嚴」與「健康」二義，是志摩的手筆，雖然他沒有署名。新月的總編輯我和志摩都先後擔任過。志摩時常是被人攻擊的目標之一，他從不曾反擊，有人說他怯儒，有人說他寬容。他的精神和力量用在文藝創作上，則是一項無可否認的事實。新月雜誌在文藝方面如有一點成績，志摩的貢獻是最多的一個。

志摩的家世很優裕，他的父親是銀號的經理，他在英國在德國又住了很久，所以他有富家子的習慣外加上一些洋氣，總之頗有一點任性。民國十六年，暨南大學改組，由鄭洪年任校長，葉公超為外文系主任，我也在那裏教書，我們想把志摩也拖去教書，鄭洪年不肯，他說：『徐志摩？此人品性不端！』其實他的「品性不端」處究竟何在，我倒是看不出來，平心而論，他只是任性而已。他的離婚再娶，我不大明白，不敢議論。在許多小節上，可以看出他的一些性格。他到過印度，認識了印度的詩人太戈爾，頗心儀其人，除了招待太戈爾到中國來了一趙之外，後來他還在一福煦新村寓所裏三層樓的亭子間佈置了一間印度式的房間，裏面沒有桌椅，只有堆滿軟靠墊的短榻和厚茸茸的地毯，他進入裏面便隨地打滾。他在光華大學也教一點書，但他不是職業的教書，他是一個浪漫的自由主義者。他曾對我說過，尊嚴與健康的那篇宣言，不但料正時尚，也料正了他自己。他所最服膺的一個人是胡適之先生，胡先生也最愛護他。聽說胡先生之所以約他到北京大學去教書，實在的動機是要他離開煩囂的上海，改換一種較樸素的北平式的生活。不料因此而遭遇到意外的慘死？…………

本文轉載於國語日報古今文選

追悼徐志摩

胡適

悄悄的我走了，
正如悄悄的來；
我揮一揮衣袖，
不帶走一片雲彩。

志摩這一回眞走了！可不是悄悄的走。在那淋漓的大雨裏，在那迷濛的大霧裡，一個猛烈的大震動，三百匹馬力的飛機碰在一座終古不動的山上，我們的朋友額上受了一下致命的撞傷，大概立刻失去了知覺。半空中起了一團天火，像天上隕了一顆大星似的直掉下地去，我們的志摩和他的兩個同伴就死在那烈燄裡了！

我們初得着他的死信，都不肯相信，都不信志摩這樣一個可愛的人，會死得那麼慘酷。但在那幾天的精神大震撼稍稍過去之後，我們忍不住要想，那樣的死法也許只有志摩最配。我們不相信志摩會「悄悄的走了，」也不忍想志摩死一個「平凡的死，」死在天空之中，大雨淋着，大火焚着，那撞不到的山頭在旁邊冷眼瞧着，我們新時代的新詩人，就是要自己挑一種死法，也挑不出更合適，更悲壯。

志摩走了。我們這個世界裡被帶走不少的雲彩。他在我這些朋友之中，真是一片最可愛的雲彩，永遠是溫暖的顏色，永遠是美的花樣，永遠是可愛。他常說：

我不知道風

是在那一方向吹──

我們也不知道風是那一個方向吹，可是狂風過去之後，我們的天空變慘淡了，變寂寞了，我們才感覺我們的天上的一片最可愛的雲彩被狂風捲去了，永遠不回來了！

這十幾天裏，常有朋友到家裏來，談起來常常有人痛哭。在別處痛哭他的，一定還不少。志摩所以能使朋友這樣哀念他，只因為他為人整個的只是一團同情心，只是一團愛。葉公超先生說：

他對於任何人，任何事，從未有過絕對的怨恨，甚至於無意中沒有表示過一些憎嫉的神氣。陳伯進先生說………

尤其朋友裏缺不了他。他是我們的連索，他是黏着性的，發酵性的，在這七八年中，國內文藝界裏起了不少的風波，吵了不少的架，許多很熟的朋友往往弄得不能見面。但我沒有聽見有人怨恨過志摩，誰也不能抵抗志摩的同情心。誰也不能避開他的黏着性。他才是和事的無窮的同情，使我們老友，他總是朋友中問的「連索。」他從沒有疑心，他從不會妬忌。他使這些多疑善妬的人們十分慚愧，又十分羨慕。

他的一生是愛的象徵，愛是他的宗教，他的上帝。

我攀登了萬仞的高崗，
荊棘扎爛了我的衣裳，
我向飄渺的雲天外望──
上帝，我望不見你──
我在道旁見一個小孩，
活潑，秀麗，襲褸的衣衫，
他叫聲「媽，」眼裏亮著愛──
──上帝，他眼裏有你──

志摩今年在他的猛虎集自序裹曾說他的心境是：「一個曾經有單純信仰的流入懷疑的頹廢。」這句話是他最好的自述，他的人生觀真是一種「單純信仰，」這裏面只有三個大字，一個是愛，一個是自由，一個是美。他夢想這三個理想的條件能夠會合在一個人生裏，這是他的單純信仰。他的一生的歷史，只是他追求這個「單純信仰」的實在的歷史。

社會上對於他的行為，往往有不能諒解的地方，都只因為社會上批評他的人不曾懂得志摩的「單純信仰」的人生觀。他的離婚和他的第二次結婚，是他一生最受社會嚴厲批評的兩件事。現在志摩的棺已蓋了，而社會上的議論還未定。但我明知道這兩件事的人，都能明白，至少在志摩的方面，這兩件事最可以代表志摩的單純理想的追求。他萬分誠懇的相信那兩件事都是他實現那「美與愛與自由」的人生的正當步驟。這兩件事的結果，在別人看來，似乎都不曾能夠實現志摩的理想生活。但到了今日，我們還忍用成敗來議論他嗎？

我忍不住我的歷史癖，今天我要引用一點神聖的歷史材料，來說明志摩決心離婚時的心理。民國十一年三月，他正式向他的夫人提議離婚，他告訴她，他們不應該繼續他們的沒有愛情沒有自由的結婚生活了，他提議「自由之償還自由，」他認為這是，「彼此重見生命之曙光，不世之榮業」，他說：

故轉夜為日，轉地獄為天堂，直指顧間事矣。真生命必自奮鬬自求得來，真幸福亦必自奮鬬自求得來，真戀愛亦必自奮鬬自求得來！彼此前途無限………彼此有改良社會之心，彼此有造福人類之心，其先自榜樣，勇決智斷，彼此尊重人格，自由離婚，止絕苦痛，始兆幸福，皆在此矣。

這信裏完全是青年的志摩的單純的理想主義，他覺得那沒有愛，又沒有自由的家庭是可以摧燬他們的人格的，所以他下了決心，要自由償還自由，要從自由求得他們的真生命，真幸福，真戀愛。

後來他回國了，婚是離了，而家庭和社會不能諒解他，最奇怪的是他和他已離婚的夫人通信更勤，感情更好，社會上的人更不明白了。志摩是梁任公先生最愛護的學生。所以民國十二年，任公先生曾寫一封很長很懇切的信去勸他，在這裏，任公提出兩點：

其一、萬不容以他人之痛苦，易自己之快樂。弟之此舉其於弟將來之快樂能得與否，始茫如捕風，然先已予多數人以無量之苦痛。

其二、戀愛神聖為今之少年所樂道。…………茲事蓋可遇而不可求。…………況多情多感之人，其幻象起落髀突，而得滿足得寧帖也極難。所夢想之神聖境界恐終不可得，徒以煩惱終其身已耳

任公又說：

嗚呼！志摩！天下豈有圓滿之宇宙？…………當知吾儕以不求圓滿為生活態度，斯可以領略生活的妙味矣。…………若沈迷於不可必得之夢境，挫折數次，生意盡矣。鬱邑佗際以死，死為無名。死猶可也，最可畏者，不死不生而墮落至不復能自拔。嗚呼！志摩！可無懼邪！〈十二年一月二日信）

任公一眼看透志摩的行為是追求一種「夢想的神聖世界，」他料到他必要失望，又怕他少年受不起幾次挫折，就會死，就會墮落。所以他以老師的資格警告他：「天下豈有圓滿之宇宙？」

但這種反理想主義是志摩所不能承認的。他答覆任公的信，第一、不承認他是把他人的苦痛來換自己的快樂。他說：「我之甘冒世之不韙，竭全力以鬬者，非特求免凶慘之苦痛，實求良心之安頓求人格之確立，求靈魂之救度耳。

人誰不求庸德？人誰不安現成？人誰不畏艱險？然且有突圍而出者，夫豈得已而然哉？」

第二、他也認戀愛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但他不能不去追求。他說：

「我將於茫茫人海中訪我唯一靈魂之伴侶；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如此而已。」

他又相信他的理想是可以創造培養出來的。他對任公說：

嗟夫吾師！我嘗奮我靈魂之精髓，以凝成一理想之明珠，涵之以熱，滿之心血，朗照我深奧之靈符。而庸俗忌之嫉之，輒欲麻木其靈魂，搗碎其理想，殺滅其希望，污毀其純潔！我之不流入墮落，流入庸儒，流入卑污，其幾亦微矣！

我今天發表這三封不曾發表過的信，因是這幾封信最能表現那個單純的理想主義者徐志摩。他深信理想的人生必須有愛，必須有美，必須有自由，他深信這種三位一體的人生是可以追求的，至少是可以用純潔的心血培養出來的。我們若從這個觀點來觀察志摩的一生，他這十年中的一切行為寫全可以了解了。我還可以說，只有從這個觀點上才可以了解志摩的行為；我們必須先認清了他的單純信仰的人生觀，方才認得清志摩的為人。

志摩最近幾年的生活，他承認是失敗，他有一首「生活」的詩，詩的暗慘的可怕。

陰沉，黑暗，毒蛇似的蜿蜒，
生活逼成了一條通道：
一度陷入，你祇可向前，
手捫索着冷壁的黏潮，
在妖魔的臟腑內掙扎！
頭頂不見一線的天光，
這魂魄，在恐怖的壓迫下
除了消減更有什麼願望？

他的失敗是一個單純的理想主義者的失敗。他的追求，使我們慚愧因為我們的信心太小了，從不敢夢想他的夢想，他的失敗。也應該使我們對他表示更深厚的恭敬與同情，因為偌大的世界之中，只有他有信心，冒了絕大的危險，費了無數的麻煩，犧牲了一切平凡的安逸，犧牲了家庭的親誼和人間的名譽，去追求，去試驗一個「夢想之神聖境界」，而終于免不了慘酷的失敗，也不完全是他的人生觀的失敗。是因為他的信仰太單純了，而這個現實世界太複雜了，他的單純的信仰禁不起這個現實世界的摧毀。正如易卜生的詩劇 B rand 裏的那個理想主義者，抱著他的理想，在人間處處碰釘子，碰的焦頭爛額，失敗而死。

然而我們的志摩「在這恐怖的壓迫下」從不叫一聲「我投降了。」他從不曾完全絕望，他從不曾絕對怨恨誰，他對我們說：

你們不能更多的責備，我覺得我已滿頭的血水，能不低頭已算是好的。〈猛虎集自序〉是的，他不曾低頭。他仍舊昂起頭來做人，他仍舊是他那一團的同情心，一團的愛。我們看他替朋友做事，替團體做事，他總是仍舊那樣高興。幾年的挫折、失敗、痛苦，似乎使他更成熟，更可愛了。

他在痛苦之中，仍舊繼續他的歌唱。他的詩作風也更成熟了。他所謂「初期的洶湧性」固然是沒有了，作品也減少了：但是他的意境變深厚了，筆致變淡遠了，技術和風格都更進步了。這是讀猛虎集的人都能感到的。

志摩自己希望今年是他的「一個真的復活的機會。」他說：

抬起頭居然又見到天了。眼睛睜開了，心也開始了跳動。

我們一班朋友都替他高興。他這幾年來想用心血澆灌的花樹也許是枯萎的了，但他的同情，他的鼓舞，早又在別的園地裏種出了無數的可愛的小樹，開出了無數可愛的鮮花。他自己的歌唱有一個時代是幾乎消沉了；但他的歌聲引起了他的園地外無數的歌喉，嘹亮的唱，美麗的唱，這都是他的安慰，都使他高興。

誰也想不到在這個最有希望的復活年代，他竟丟了我們走了！他的猛虎集裏有一首詠一隻黃鸝的詩，現在重讀了好像他在那裏寫他自己的死，和我們對他的死的悲哀！

等候他唱，我們靜著望，
怕驚了他。
但他一展翅。
衝破濃密，化一朵彩雲，
飛來了，不見了，沒了－－
像是春光，火焰，像是熱情。

志摩這樣一個可愛的人，真是一片春光，一團火焰，一腔熱情。現在難道都完了？

決不──決不──志摩最愛他自己的一首小詩題目叫「偶然」，在他的卡昆崗劇木裏，在那個可愛的孩子阿明臨死時，那個瞎子彈着三弦，唱着這首詩：

我是天空裏的一片雲，
偶爾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訝異，
更無須歡喜
在瞬間消滅了踪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記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這交會時互放的光亮！

朋友們，志摩是走了，但他投下的影子會永遠留在我們心裏，他放的光亮也會永遠留在人間，他不白來了一世，我們有了他做朋友，也可以安慰自己說不曾白來了一世，我們忘不了，

在那交會時互放的光亮！

二十年十二月三日

散文

我所知道的康橋

一

我這一生的周折，大都尋得出感情的線索。不論別的，單說求學。我到英國是為要從羅素。羅素來中國時，我已經在美國。他那不確的死耗傳到的時候，我眞的出眼淚不夠，還做悼詩來了。他沒有死，我自然高興。我擺脫了哥倫比亞大博士銜的引誘，買船飄過大西洋，想跟這位二十世紀的福祿泰爾認眞念一點書去。誰知一到英國才知道事情變樣了；一為他在戰時主張和平，二為他離婚，羅素叫康橋給除名了，他原來是，Trrnity College，的 Fellow，這來他的 Fellow-ship 他給取消了。他回英國後就在倫敦住下，夫妻兩人賣文章過日子。因此我也不曾遂我從學的始願。我在倫敦政治經濟學院裏混了半年，正感着悶想換路走的時候，我認識了狄更生先生，狄更生――Galsworthy Lowes Diokinso――是一個有名的作者，他的『一個中國人通信』Letters From Chinhn Chinaman 與『一個現代聚餐談話』〈A Modern Symposium〉兩本冊子早得了我的景仰。我第一次會着他是在倫敦國際聯盟協會席上，那天林宗孟先生演說，他做主席；第二次是宗孟寓裏喫茶，有他。以後我常到他家裏去。他看出我的煩悶，勸我到康橋去，他自己是王家學院〈Kings College〉的 Fellow。我就寫信去問兩個學院，同信都說學額早滿了，隨後還是狄更生先生替我去在他的學院裏說好了，給我一個特別生的資格，隨意選科聽講。從此黑方巾黑披袍的風光也被我占着了。初起我在離康橋六英里的鄉下叫沙士頓地方租了幾間小屋住下，同居的有我從前的夫人張幼儀女士與郭虞裳君。每天一早我坐街車〈有時自行車〉上學，到晚回家。這樣的生活過了一個春，但我在康橋還只是個陌生人，誰都不認識，康橋的生活，可以說完全不曾嘗着。我知道的只是一個圖書館，幾個課室，和三兩個吃便宜飯的茶食舖子。狄更生常在倫敦或是大陸上，所以也不常見。那年的秋季我一個人同到康橋，整整有一學年，那時我才有機會接近眞正的康橋生活，同時我也慢慢的『發見』了康橋。我不曾知道過更大的愉快。

二

『單獨』是一個耐尋味的現象。我有時想它是任何發見的第一個條件。你要發見你的朋友的『眞，』你得有與他單獨的機會。你要發見你自己他眞，你得給你自己一個單獨的機會。你要發見一個地方〈地方一樣有靈性，〉你也得有單獨玩的機會。我們這一輩子，認眞說，能認識幾個人？能認識幾個地方？我們都是太勿忙，太沒有單獨的機會。說實話，我連我的本鄉都沒有什麼了解，康橋我要算是有相當交情的，再次許只有新認識的翡冷翠了。阿，那些清晨，那些黃昏，我一個人發癡似的在康橋！絕對的單獨。

但一個人要寫他最心愛的對象，不論是人是地，是多麼使他為難的一個工作？你怕，你怕描壞了它，你怕說過分了惱了它，你怕說太謹慎了辜負了它。我現在想寫康橋，也正是這樣的心理，我不曾寫，我就知道這回是寫不好的――況且又是臨時逼出來的事情。但我却不能不寫，上期預告已經出去了。我想勉強分兩節寫，一是我所知道的康橋的天然景色，一是我所知道的康橋的學生生活。我今晚只能極簡的寫些，等以後有興會時再補。

三

康橋的靈性全在一條河上；康河，我敢說，是全世界最秀麗的一條水。河的名字是葛蘭大〈Granta〉，也有叫康河〈Rivar Cam〉的，許有上下流的區別，我不甚清楚。河身多的是曲折，上游是有名的拜倫潭――Byron Spool――當年拜倫常在那裏玩的；有一個老村子叫格蘭騫斯德，有一個果子園，你可以躺在暈彙的桃李樹蔭下吃茶，花果會吊入你的茶杯，小雀子會到你桌上來啄食，那眞是別有一番天地。這是上游，下游是從騫斯德頓下去，河面展開，那是春夏間競舟的場所。上下河分界處有一個壩築，水流急得很，在星光下聽水聲，聽近村晚鐘聲，聽河畔倦牛芻艸聲，是我康橋經驗中最神秘的一種：大自然的優美，寧靜，調諧在這星光與波光的默契中不期然的淹入了你的性靈。

但康河的精華是在它的中樞，着名的“Backs”這兩岸是幾個最蜚聲的學院的建築。從上面下來是 Pem broke. St. Katharine's King's Clare Trinit'St. John's。最令人留連的一節是克萊亞與王家學院的毗連處，克萊亞的秀麗緊鄰着王家教堂〈King's Chapel〉的閎偉。別的地方儘有更美更莊嚴的建築，例如巴黎萊因河的羅浮宮一帶，威尼斯的利阿爾多大橋的兩岸，翡冷翠維基烏大橋的周遭；但康橋的“Backs”自有它的特長，這不容易用一二個狀詞來概括，它那脫盡塵埃氣的一種清澈秀逸的意境可說是超出了畫圖而化生了音樂的神味。再沒有比這一羣建築更調諧更勻稱的了！論畫，可比的許只有柯維〈Corot〉的田野，論音樂，可比的許只有蕭班（Chopin〉的夜曲。就這也不能給你依稀的印象，它給你的美感簡直是神靈性的一種。

假如你站在王家學院橋邊的那顆大掬樹蔭下眺望，右側面，隔着一大方淺草坪，是我們的校友居〈Fellows Building〉那年代幷不早，但他的嫵媚也是不可掩的，它那蒼白的石壁上春夏間滿綴艶色的薔薇在和風中搖顫，更移左是那教堂，森林似的尖閣不可浼的永遠直指着天空：更左是克萊亞，阿！那不可信的玲瓏的方庭，誰說不是聖克萊亞（St. Clare〉的化身，那一塊石上不閃耀着她當年聖潔的精神？在克萊亞後背隱約可辨的是康橋最潢貫最驕縱的三清學院〈Tri-nity〉，它那臨河的圖書樓上坐鎮着拜倫神采驚人的雕像。

但這是你的注意力早已叫克萊亞的三環洞橋魔術似的攝住。你見過西湖白隄上的西冷斷橋不是？〈可憐它們早已叫代表近代醜惡精神的汽車公司給踩平了，現在它們跟着蒼涼的雷峯永遠辭別了人間。〉你忘不了那橋上斑駁的蒼苔，木柵的古色，與那橋拱下洩露的湖光與山色不是？克萊亞並沒有那樣體面的襯托，它也不比廬山棲賢寺旁的觀音橋，上瞰五老的奇峯，下臨深潭與飛瀑；它只是怯怜怜的一座三環洞的小橋，它那橋洞間也只掩映着細紋的波鱗與婆娑的樹影，它那橋上櫛比的小穿欄與欄節頂上雙雙的白石球，也只是村姑子頭上不誇張的香草與野花一類的裝飾；但你凝神的看看，更凝神的看着，你再反省你的心境，看還有一絲屑的俗念沾滯不？只要你審美的本能不曾泪滅時，這是你的機會，實現純粹美感的神奇！

但你還能選你賞鑑的時候，英國的天時與氣候是走極端的。冬天是荒謬的壞，逢着連綿的霧盲天你一定不遲疑的甘願進地獄本身去試試；春天〈英國是幾乎沒有夏天的〉是更荒謬的可愛，尤其是它那四五月間最漸暖最艶麗的黃昏，那纔眞是寸寸黃金。在康河邊二過一個黃昏是一服靈魂的藥劑。阿！我那時蜜甜的單獨，那時蜜甜的閒暇。一晚又一晚的，只是我出神似的倚在橋欄上向西天凝望：――

看一回凝靜的橋影，

數一數螺細的波紋：

我倚暖了石欄的青苔，

青苔涼透了我的心坎；………

還有幾句更笨重的怎能彷彿那游絲似輕妙的情景：

難忘七月的黃昏，遠樹凝寂，

像墨潑的山形，襯出輕柔瞑色，

密稠稠，七分鵝黃，三分橘綠，

那妙意只可去秋夢邊緣捕捉，……

四

這河身的兩岸都是四季常青最葱翠的草坪。從校友居的樓上望去，對岸草場上，不論早晚，永遠有十數匹黃牛與白馬，脛蹄沒在恣蔓的草叢中，從容的在咬嚼，星星的黃花在風中動盪，應和着它們尾鬃的掃拂。橋的兩端有斜倚的垂柳與掬蔭護住，水是澈底的清澄，深不足四成，勻勻的長着長條的水草。這岸邊的草坪又是我的愛寵，在清朝在傍晚，我常去這天然的織錦上坐地，有時讀書，有時看水；有時仰臥着看天空的行雲，有時反仆着摟抱大地的溫輭。

但河上的風流還不止兩岸的秀麗。你得買船去玩。船不止一種：有普通的雙漿划船，有輕快的薄皮舟〈Canoe〉，有最別緻的長形撑篙船〈Punt〉。最末的一種是別處不常有的：約莫有二丈長，三尺寬，你站直在船梢上用長竿撑着走的。這撑是－種技術，我手腳太蠢，始終不曾學會。你初起手嘗試時，容易把船身橫住在河中，東顛西撞的狼狽。英國人是不輕易開口笑的人，但是小心他們不出聲的皺眉！也不知有多少次河中本來優閑的秩序叫我這莽撞的外行給搗亂了。我眞的始終不曾學會；每回我不服輸跑去租船再試的時候，有一個白鬍子的船家往往帶譏諷的對我說：『先生，這撑撑船費勁，天熱累人，還是拿個薄皮舟溜溜吧！』我那裏肯聽話，長篙子一點就把船撐了開去，結果還是把河身一段段的腰斬了去！

你站在河上去看人家撐，那多不費勁，多美！尤其在禮拜天有幾個專家的女郎，穿一身縞素衣服，裙裾在風前悠悠的飄着，戴一頂寬邊的薄紗帽：帽影在水草間顫動，你看他們出橋洞時的姿態，撚起一根竟像沒分量的長竿，只輕輕的，不經心的往波心裏一點，身子微微的一蹲，這船身便波的轉出了橋影，翠條魚似的向前滑了去。她們那敏捷，那閒暇，那輕盈，眞是值得歌詠的

在初夏陽光漸暖時你去買一隻小船，划去橋邊蔭下躺着念你的書或是做你的夢，槐花香在水面上飄浮，魚羣的接喋聲在你的耳邊挑逗。或是在初秋的黃昏，迎着新月的寒光，望上流僻靜處遠處。愛熱鬧的少年們攜着他們的女友，在船沿上支着雙雙的東洋綵紙燈，帶着話匣子，船心裏用軟墊舖着，也開向無人跡處去享他們的野福――誰不愛聽那水底翻的音樂在靜定的河上描寫夢意與春光！

住慣城市的人不易知道季候的變遷。看見葉子掉知道是秋，看見葉子綠知道是春；天冷了裝爐子，天熱了拆爐子，脫了棉袍，換上夾袍，脫下夾袍，穿上單袍：不過如此罷了。天上星斗的消息，地下泥土裏的消息，空中風吹的消息，都不關我們的事。忙着哪，這樣那樣事情多着，誰耐煩管星星的移轉，花草的消長，風雲的變幻？同時我們抱怨我們的生活，苦痛，煩悶，拘束，枯燥，誰肯承認做人是快樂？誰不多少間詛咒人生？

但不滿意的生活大都是由於自取的。我是一個生命的信仰者，我信生活決不是我們大多數人僅僅從自身經驗推得的那樣暗慘。我們的病根是在「忘本」。人是自然的產兒，就比枝頭的花與鳥是自然的產兒；但我們不幸是文明人，入世深似一天？離自然遠似一天。離開了泥土的花草，離開了水的魚，能快活嗎？能生存嗎？從大自然，我們取得我們的生命；從大自然，我們應分取得我們繼續的滋養。那一株婆娑的大木沒有盤錯的根柢深入在無盡藏的地裏？我們是永遠不能獨立的，有幸福是永遠不離母親撫育的孩子，有健康是永遠接近自然的人們，不必一定與鹿豕遊，不必一定回「洞府」去，，為醫治我們當前生活的枯窘，只要『不完全遺忘自然』一張輕淡的藥方，我們的病象就有緩和的希望。在青草裏打幾個滾，到海水裏洗幾次浴，到高處去看幾次朝霞與晚照――你肩背上的負擔就會輕鬆了去的。

這是極膚淺的道理，當然。但我要沒有過過康橋的日子，我就不會有這樣的自信。我這一輩子就只那一春，說也可憐，算是不曾虛度。就只那一春，我的生活是自然的，是眞愉快的！〈雖則碰巧那也是我最感受人生痛苦的時期。〉我那時有的是閑暇，有的是自由，有的是絕對單獨的機會。說也奇怪，竟像是第一天，我辨認了星月的光明，草的青，花的香，流水的殷勤。我能忘記那初春的睥昵嗎？曾經有多少個清晨我獨自冒着冷去薄霜舖地的林子裏閒步――為聽鳥語，為盼朝陽，為尋泥土裏漸次甦醒的花草，為體會最微細最神妙的春信。阿，那是新來的畫眉在那邊凋不盡的青枝上試它的新聲！阿，這是第一朵小雪球花掙出了半凍的地面，阿，這不是新來的潮潤沾上了寂寞的柳條？

靜極了，這朝來水溶溶的大道，只遠處牛奶車的鈴聲，點綴這周遭的沉默。順着這大道走去，走到盡頭，再轉入林子裏的小徑，往烟霧濃密處走去，頭頂是交枝的榆蔭，透露着漠楞楞的曙色；再往前走去，走盡這林子，當前是平坦的原野，望見了村舍，初青的麥田，再遠三兩個饅形的小山掩住了一條通道。天邊是霧茫茫的，尖尖的黑影是近村的教寺。聽，那曉鐘和緩的清音。這一帶是此邦中部的平原，地形像是海裏的輕波，默沈沈的起伏；山嶺是望不見的，有的是常青的草原與沃腴的田壤，登那土阜上望去，康橋只是一帶茂林，擁戴着幾處娉婷的尖閣。嫵媚的康河也望不見踪跡，你只能尋着那錦帶似的林木想像那一流清淺。村舍與樹林是這地盤上的棋子，有村舍處有佳蔭，有佳蔭處有村舍。這早起是看炊烟的時辰：朝霧漸漸的升起，揭開了這灰蒼蒼的天幕，〈最好是微霰後的光景〉遠近的炊烟，成絲的，成縷的，成捲的、輕快的，遲重的，濃灰的，淡青的，慘白的，在靜定的朝氣裏漸漸的上騰，漸漸的不見，彷彿是朝來人們的祈禱，參差的翳入了天聽。朝陽是難得見的，這初春的天氣。但它來時是起早人莫大的愉快。頃刻間這田野添深了顏色，一層輕紗似的金粉糝上了這草，這樹，這通道斤這莊舍。頃刻間這周遭瀰漫了清晨富麗的溫柔。頃刻間你的心懷也分潤了白天誕生的光榮。『春！』自這勝利的晴空彷彿在你的耳邊私語。『春！』你那快活的靈魂也彷彿在那裏回響。

五

伺候着河上的風光，這春來一天有一天的消息。關心石上的苔痕，關心敗草裏的鮮花，關心這水流的緩急，關心水草的滋長，關心天上的雲霞，關心新來的鳥語。怯怜怜的小雪球是探春信的小使。鈴蘭與香草是歡喜的初聲。窕窈的蓮馨，玲瓏的石水仙，愛熱鬧的克羅克斯，耐辛苦的蒲公英與菊――這時候春光已是縵爛在人間，更不須殷勤問訊。

瑰麗的春天。這是你野遊的時期。可愛的路政，這裏不比中國，那一處不是坦蕩蕩的大道？徒步是一個愉快，但騎自轉車是一個更大的愉快。在康橋騎車是普遍的技術；婦人，稚子，老翁，一致享受這雙輪舞的快樂。〈在康橋聽說自轉車是不怕人偷的，就為人人都自己有車，沒人要偷。〉在你選一個方向，任你上一條通道，順着這帶草味的和風，放輪遠去，保管你這半天的消遙是你性靈的補劑。這道上有的是清蔭與美草，隨地都可以供你休憇。你如愛花，這裏多的是錦繡似的草原。你如愛鳥，這裏多的是巧囀的鳴禽。你如愛兒童，這鄉間到處是可親的稚子。你如愛人情，這裏多的是不嫌遠客的鄉人，你到處可以「掛單」借宿，有酪漿與嫩薯供你飽餐，有奪目的鮮果恣你嘗新。你如愛酒，這鄉間每『望』都為你儲有上好的新釀，黑啤如太濃，蘋果酒、薑酒都是供你解渴潤肺的。……帶一卷書，走十里路，選一塊清靜地，看天，聽鳥，讀書，倦了時，和身在草緜緜處尋夢去――你能想像更適情更適性的消遣嗎？

陸放翁有一聯詩句：『傳呼快馬迎新月，却上輕輿趁晚涼；』這是做地方官的風流。我在康橋時雖沒馬騎，沒轎子坐，却也有我的風流：我常常在夕陽西曬時騎了車迎着天邊扁大的日頭直追。日頭是追不到的，有沒有夸父的荒誕，但晚景的溫存却被我這樣偷嘗了不少。有三兩幅畫圖似的經驗至今還是栩栩的留着着。只說看夕陽，我們平常只知道登山或是臨海，但實際只須遼濶的天際，平地上的晚霞有時也是一樣的神奇。有一次我趕到一個地方，手把着一家村莊的笆，隔着一大田的麥浪，看西天的變幻。有一次是正衝着一條寬廣的大道，過來一大羣羊，放草歸來的，偌大的太陽在它們後背放射着萬縷的金輝，天上却是烏青青的，只賸這不可逼視的威光中的一條大路，一羣生物！我心頭頓時感着神異性的壓迫，我眞的跪下了，對着這冉冉漸翳的金光，再有一次是更不可忘的奇景，那是臨着一大片望不到頭的草原，滿開着艶紅的罌粟，在青草裏亭亭的像是萬盞的金燈，陽光從褐色雲裏斜着過來，幻成一種異樣的紫色，透明似的不可逼視，霎那間在我迷眩了的視覺中，這草田變成了……不說也罷，說來你們也是不信的！

一別二年多了，康橋，誰知我這思鄉的隱憂？也不想別的，我只要那晚鐘撼動的黃昏，沒遮欄的田野，獨自斜倚在軟草裏，看第一個大星在天邊出現！

〈十五年一月十五日〉

翡冷翠山居閑話

在這裏出門散步去，上山或是下山，在一個晴好的五月的向晚，正像是去赴一個美的宴會，比如去一果子園，那邊每株樹上都是滿掛着詩情最秀逸的果實，假如你單是站着看還不滿意時，只要你－伸手就可以採取，可以恣嘗鮮味，足夠你性靈的迷醉。陽光正好暖和，決不過暖；風息是溫馴的，而且往往因為牠是從繁花的山林裏吹度過來，牠帶來一股幽遠的澹香，連着一息滋潤的水氣，摩娑着你的顏面，輕繞着你的肩腰，就這單純的呼吸已是無窮的愉快；空氣總是明淨的，近谷內不生煙，遠山上不起靄，那美秀風景的全部正像畫片似的展露在你的眼前，供你閑暇的鑒賞。

作客山中的妙處，尤在你永不須躇躊你的服色與體態，你不妨搖曳着一頭的蓬草，不妨縱容你滿腮的苔蘚；你愛穿什麼就穿什麼；扮一個牧童，扮一個漁翁，裝一個農夫，裝一個走江湖的吉卜希，裝一個獵戶；你再不必提心整理你的領結，你儘可以不用領結，給你的頸根與胸膛一半日的自由，你可以拿一條這邊艶色的長巾包在你的頭上，學一個太平軍的頭目，或是拜倫那埃及裝的姿態；但最要緊的是穿上你最舊的舊鞋，別管牠模樣不佳，牠們是頂可愛的好友，牠們承着你的體重，却不叫你記起你還有一雙腳在你的底下。

這樣的玩頂好是不要約伴，我竟想嚴格的取締，只許你獨身；因為有了伴多少總得叫你分心，尤其是年輕的女伴。……平常我從自己家裏走到朋友的家裏，或是我們執事的地方，那無非是在同一個大牢裏從一間獄室移到另一間獄室去，拘束永遠跟着我們，自由永遠尋不到我們；但在這春夏間美秀的山中或鄉間你要是有機會獨身閒逛時，那才是你福星高照的時候，那才是你實際領受，親口嚐味，自由與自在的時候，那才是你肉體與靈魂行動一致的時候；朋友們，我們多長一歲年紀，往往只是加重我們頭上的枷，加緊我們腳脛上的鍊，我們見小孩子在草裏在沙堆裏在淺水裏打滾作樂，或是看見小貓追牠自己的尾巴，何嘗沒有羨慕的時候，但我們的枷，我們的鍊永遠是制定我們行動的上司！所以只有你單身奔赴大自然的懷抱時，像一個裸體的，小孩撲入他母親的懷抱時，你纔知道靈魂的愉快是怎樣的，單是活着的快樂是怎樣的，單就呼吸單就走道單就張眼看聳耳聽的幸福是怎麼樣的。因此那得嚴格的為己，極端的自私，只許你，體魄與性靈，與自然同在一個脈搏裏跳動，同在一個音波裏起伏，同在一個神奇的宇宙裏自得。我們渾樸的天眞是含羞草似的嬌柔；一經同伴的抵觸，牠就捲了起來，但在澄靜的日光下，和風中，牠的姿態是自然的，牠的生活是無阻礙的。

你一個人漫遊的時候，你就會在青草裏坐地仰臥，甚至有時打滾，因為草的和暖的顏色，自然的喚起你童稚的活潑；在靜僻的道上你就會不自主的狂舞，看着你自己的身影幻出種種詭異的變相，因為道旁樹木的陰影在牠們于徐的婆娑裏暗示你舞蹈的快樂；你也得信口的歌唱，偶爾記起斷片的音調，與你自由隨口的小曲，因為樹林中的鶯燕告訴你春光是應得讚美的；更不必說你的胸膛自然會跟着曼長的山徑開拓，你的心地會看着澄藍的天空靜定，你的思想和着山壑間的水聲，山罅裏的泉響，有時一澄到底的清澈，有時激起成章的波動，流，流，流入涼爽的橄欖林中，流入嫵媚的阿諾阿去……

並且你不但不須應伴，每逢這樣的旅行，你也不必帶書。書是理想的伴侶，但你應得帶書，是在火車上，在你住處的客室裏，不是在你獨身漫步的時候。什麼偉大的深沉的鼓舞的清明的優美的思想的根源不是可以在風籟中，雲彩裏，山勢與地形的起伏裏，花草的顏色與香息裏尋得？自然是最偉大的一部書，歌德說，在他每一頁的字句裏我們讀得最深奧的消息，並且這書上的文字是人人懂得的；阿爾帕斯與五老峯，雪西里與普陀山，萊因河與揚子江，萊茫湖與西子湖，建蘭與瓊花，杭州西湖的蘆雪與威尼斯夕照的紅潮，百靈與夜鶯，更不提一般黃的黃麥，一般紫的紫藤，一般青的青草同在大地上生長，同在和風中波動――他們應用的符號是永遠一致的，牠們的意義是永遠明顯的，只要你自己性靈上不長瘢，眼不盲，耳不塞，這無形跡的最高等教育便永遠是你的名分，這不取費的最珍貴的補劑便永遠供你的受用，只要你認識了這一部書，你在這世界上寂寞時便不寂寞，窮困時不窮困，苦惱時有安慰，挫折時有鼓勵，軟弱時有督責，迷失時有南鍼。

巴黎的鱗爪

咳巴黎！到過巴黎的－定不會再希罕天堂；嘗過巴黎的，老實說，連地獄都不想去了。整個的巴黎就像是一床野鴨絨的墊褥，襯得你通體舒泰，硬骨頭都給薰酥了的――正如詛咒地獄是多餘的，。巴黎，軟緜緜的巴黎，只是你臨別的時候輕輕地囑附一聲『別忘了，再來！』其實連這都是多餘的。誰不想再去？誰忘得了？

香草在你的腳下，春風在你的臉上，微笑在你的周遭。不拘束你，不責備你，不督飭你，不窘你，不惱你，不揉你。它摟着你，可不縛住你：是一條溫存的臂膀，不是根繩子。它不是不讓你跑，但它那招逗的指尖却永遠在你的記憶裏晃着。多輕盈的步履，羅襪的絲光隨時可以沾上你記憶的顏色！

但巴黎却不是單調的喜劇。賽因河的柔波裏掩映着羅浮宮的倩影，它也收藏着不少失意人最後的呼吸。流着，溫馴的水波；流着，纏綿的恩怨。咖啡館：和着交頸的軟語，開懷的笑響，有踞坐在屋隅裏蓬頭少年計較自毀的哀思。跳舞場：和着飜飛的樂調，迷醇的酒香，有獨自支頤的少婦思量着往蹟的愴心。浮動在上一層的許是光明，是歡暢，是快樂，是甜蜜，是和諧；但沉澱在底裏陽光照不到的才是人事經驗的本質：說重一點是悲哀，說輕一點是惆悵；誰不願意永遠在輕快的流波裏漾着，可得留神了你往深處去時的發見！

一天一個從巴黎來的朋友找我閒談，談起了勁，茶也沒喝，煙也沒吸，一直從黃昏談到天亮，才各自上床去躺了一歇，我一闔眼就回到了巴黎，方才朋友講的情境惝怳的把我自己也纏了進去；這巴黎的夢眞醇人，醇你白心，醇你的意志，醇你的四肢百體，那味兒除是親嘗過的誰能想像！――我醒過來時還是迷糊的忘了我在那兒，剛巧一個小朋友進房來站在我的床前笑吟吟喊我『你做什麼夢來了，朋友，為什麼兩眼潮潮的像哭似的？』我伸手一摸，果然眼裏有水，不覺也失笑了――可是朝來的夢，一個詩人說的，同是這悲涼滋味，正不知這淚是為那一個夢流的呢！

下面寫的不成文章，不是小說，也不是寫實，也不是寫夢，――在我寫的人只當是隨口曲，南邊人說的「出門不認貨」，隨你們寬容的讀者們怎樣看罷。

出門人也不能太小心了，走道總得帶些探險的意味。生活的趣味大半就在不預期的發見，要是所有的明天全是今天刻板的化身，那我們活什麼來了？正如小孩子上山就得採花，到海邊就得檢貝殼，書獃子進圖書館想撈新智慧――出門人到了巴黎就想……

你的批評也不能過分嚴正不是？少年老成――什麼話！老成是老年人的特權，也是他們的本分；說來也不是他們甘願，他們是到了年紀不得不。少年人如何能老成？老成了才是怪哪！

放寬一點說，人生只是個機綠巧合；別瞧日常生活河水似的流得平順，它那裏面多的是潛流，多的是漩渦――輪着的時候誰躲得了給捲了進去？那就是你發愁的時候，是你登仙的時候，是你辨着酸的時候，是你嘗着甜的時候。

巴黎也不是比別的地方怎樣不同：不同就在那邊生活流波裏的潛流更猛，漩渦更急，因此你叫給捲進去的機會也就更多。

我趕快得聲明我是沒有叫巴黎的漩渦給淹了去――雖則也就夠險。多半的時候我只是站在賽因河岸邊看熱鬧，下水去的時候也不能說沒有，但至多也不過在靠岸清淺處溜着，從沒敢在深處跑――這來漩渦的紋螺，勢道，力量，可比遠在岸上時認清楚多了。

〈一〉九小時的萍水綠

我忘不了她。她是在人生的急流裏轉着的一張萍葉，我見着了它，掬在手裏把玩了一晌，依舊交還給它的命運，任它飄流去――它以前的飄泊我不曾見來，它以後的飄泊，我也見不着，但就這曾經相識匆勿的姻緣――實際上我與她相處不過九小時――已在我的心泥上印下蹤跡，我如何能忘，在憶起時如何能不感須臾的惆悵？

那天我坐在那熱鬧的飯店裏瞥眼看着她，她獨坐在燈光最闇深的屋角裏，這屋內那一個男子不帶媚態，那一個女子的胭脂口上不沾笑容，就只她：穿一身淡素衣裳，戴一頂寬邊的黑帽，在鬋密的睫毛上隱隱閃亮着深思的目光――我幾乎疑心她是修道院的女僧偶爾到紅塵裏隨喜來了。我不能不接着注意她，她的別樣的支頤的倦態，她的曼長的手指，她的落莫的神情，有意無意間的歎息，在在都激發我的好奇――雖則我那時左邊已坐下了一個瘦的，右邊來了肥的，四條光滑的手臂不住的在我面前晃着酒杯。但更使我奇異的是她不等跳舞開始就匆勿的出去了，好像害怕或是厭惡似的。第一晚這樣，第二晚又是這樣：獨自默默的坐着，到時候又匆匆的離去。到了第三晚她再來的時候，我再也忍不住不想法接近她。第一次得着的回音，雖則是『多謝好意，我再不願交友』的一個拒絕，只是加深了我的同情的好奇。我再不能放過她。巴黎的好處就在處處近人情；愛慕的自由是永遠容許的，你見誰愛慕誰想接近誰，決不是犯罪，除非你在經程中洩露了你的麤氣暴氣，陋相或是貧相，那不是文明的巴黎人所能容忍的。只要你「識相」，上海人說的，什麼可能的機會你都可以利用。對方人理你不理你，當然又是一同事；但只要你的步驟對，文明的巴黎人決不讓你難堪。

我不能放過她。第二次我大膽寫了個字條付中間人――店主人――交去。我心裏直怔怔的怕討沒趣。可是回話來了――她就走了，你跟着去吧。

她果然在飯店門口等着我。

你為什麼一定要找我說話，先生，像我這再不願意有朋友的人？

她張着大眼看我，口唇微微的顫着。

我的冒味是不望寬恕的，但是我看到了你憂鬱的神情我足足難受了三天，也不知怎的我就想接近你，和你談一次話，如其你許我，那就是我的想望，再沒有別的意思。

眞的她那眼內綻出了淚來，我話還沒說完。

想不到我的心事又叫一個異邦人看透了……她聲音都啞了。

我們在路燈的燈光下默默的互注了半晌，並着肩沿馬路走去，走不到多遠她說不能走，我就問了她的允許雇車坐上，直望波龍尼大林園清涼的暑夜裏兜去。

原來如此，難怪你聽了跳舞的音樂像是厭惡似的，但旣然不願意何以每晚還去？

那是我的感情作用；我有些捨不得不去，我在巴黎一天，那是我最初遇見――他的地方，但那時候的我……可是你眞的同情我的際遇嗎，先生？我快有兩個月不開口了，不瞞你說，今晚見了你我再也不能制止，我爽性說給你我的生平的始末吧，只要你不嫌。我們還是同那飯莊去罷。

你不是厭煩跳舞的音樂嗎？

她初次笑了。多齊整潔白的牙齒，在道上的幽光裏亮着！有了你我的生氣就回復了不少，我還怕什麼音樂？

我們倆重進飯莊去選一個屋角坐下，暍完了兩瓶香檳，從十一時舞影最凌亂時談起，直到早晨三時客人盡散，侍役打掃屋子時方起身走，我在她的可憐身世的演述中遺忘了一切，當前的歌舞再不能分我絲毫的注意。

下面是她的自述。

我是在巴黎生長的。我從小就愛讀天方夜譚的故事，以及當代描寫東方的文學；阿，東方，我的童眞的夢魂那一刻不在它的玫瑰園中留戀？十四歲那年我的姊姊帶我上北京去住，她在那邊開一個時式的帽舖，有一天我看見一個小身材的中國人來買帽子，我就覺着奇怪，一來他長得異樣的清秀，二來他為什怎要來買那樣時式的女帽；到了下午一個女太太拿了方才買去的帽子來換了，我姊姊就問他那中國人是誰，她說是她的丈夫，說開了頭她就講她當初怎樣為愛他觸怒了自己的父母，結果斷絕了家庭和他結婚，但她一點也不追悔，因為她的中國丈夫待她怎樣好法，她不信西方人會得像他那樣體貼，那樣溫存。我再也忘不了她說話時滿心怡悅的笑容。從此我仰慕東方的私衷又添深了一層顏色。

我再回巴黎的時候已經長成了，我父親是最寵愛我的，我要什怎他就給我什怎。我那時就愛跳舞，阿，那些迷醉輕易的時光，巴黎那一處舞場上不見我的舞影。我的妙齡，我的顏色，我的體態，我的聰慧，尤其是我那媚人的大眼――阿，如今你見的是悲慘的餘生再不留當時的丰韻－－制定了我初期的墮。我說墮落不是？是的，墮落，人生那處不是墮落，這社會那裏容得一個有姿色的女人保全他的清潔？我正快走入險路的時候，我那慈愛的老父早已看出我的傾向，私下安排了一個機會，叫我與一個有爵位的英國人接近。一個十七歲的女子那有什麼主意，在兩個月內我就做了新娘。

說起那四年結婚的生活，我也不應得過分的抱怨，但我們歐洲的勢利的社會實在是樹心裏生生了蠹，恐怕再沒有回復健康的希望。我到倫敦去做貴婦人時我還是個天眞的孩子，那有什麼心機，那懂得虛偽的卑鄙的人間的底裏，我又是個外國人，到處遭受嫉忌與批評。還有我那叫名的丈夫，他娶我究竟為什麼動機我始終不明白，許貪我年輕貪我貌美帶回家去廣告他自己的手段，因為眞的我不曾感着他一息的眞情；新婚不到幾時他就對我冷淡了，其實他就沒有熱過，碰巧我是個傻孩子，一天不聽着一句半句軟語，不受些溫柔的憐惜，到晚上我就不自制的悲傷。他有的是錢，有的是趨奉詔媚，成天在外打獵作樂，我愁了不來慰我，我病了不來問我，連着三年抑鬱的生涯完全消滅了我原來活潑快樂的天機，到第四年實在躭不住了，我與他吵一場回巴黎再見我父親的時候，他幾乎不認識我了。我自此就永別了我的英國丈夫。因為雖則實際的離婚手續在他方面到前年方始辦理，他從我走了後也就不再來顧問我――這算是歐洲人夫妻的情分！

我從倫敦回到巴黎，就比久困的雀兒重復飛回了林中，眼內又有了笑，臉上又添了春色，不但身體好多，就連童年時的種種想望又在我心頭活了回來。三四年結婚的經驗更叫我厭惡西歐，更叫我嚮往東方。東方，阿，浪漫的多情的東方！我心裏常常的懷念着。有一晚，那一個運定的晚上，我就在這屋子內見着了他，與今晚一樣的歌聲，一樣的舞影，想起還不就是昨天，多飛快的光陰，就可憐我一個單薄的女子，無端叫運神擺怖，在情網裏顛連，在經驗的苦海裏沈倫，朋友，我自己是已經埋葬了的活人，你何苦又來逼着我把往事掘起，我的話是簡短的，但我深受的苦惱，朋友，你信我，是不可量的；你望我的眼裏看，憑着你的同情你可以在剎那間領會我靈魂的眞際！

他是菲列濱人，也不知怎的我初次見面就迷了他。他膚色是深黃的，但他的性情是不可信的溫柔；他身材是短的，但他的私語有多叫人魂銷的魔？阿，我到如今還不能怨他，我愛他太深，我愛他太眞，我如何能一刻忘他，雖則他到後來也是一樣的薄情，一樣的冷酷。你不倦麼，朋友，等我講給你聽？

我自從認識了他，我便傾注給他我滿懷的柔情，我想他，那負心的他，也夠他的享受，那三個月神仙似的生活！我們差不多每晚在此聚會的。秘談是他與我，歌舞是他與我，人間再有更甜美的經驗嗎？朋友你知道痴心人赤心愛戀的瘋狂嗎？因為不僅滿足了我私心的相望，我十多年夢魂繚繞的東方理想的實現。有他我什麼都有了，此外我更有什麼沾戀？因此等到我家裏為這事情與我開始交涉的時候，我更不躊躇的與我的生身的父母根本決絕。我此時又想起了我垂髻時在北京見着的那個嫁中國人的女子，她與我一樣也為了痴情犧牲一切，我只希冀他這時還能保持着她那純愛的生活，不比我這失運人成天在幻滅的辛辣中回味。

我愛定了他，他是在巴黎求學的，不是貴族，也不是富人，那更使我放心，因為我早年的經驗使我迷信眞愛情是窮人纔能供給的。誰知他騙了我――他家裏也是有錢的，那時我在熱戀中拋棄了家，犧牲了名譽，跟了這黃臉人離開巴黎，辭別歐洲，經過一個月的海程，我就到了我理想的燦斕的東方。阿，我那是的希望與快樂！但出了紅海，他就上了心事，經我再三的逼他才告訴他家裏的實情，他父親是菲列濱最有錢的土着，性情是極嚴厲的，他怕輕易不能收受她進他們的家庭。我眞不願意把此後可憐的身世煩你聽的，朋友，但那才是我痴心人的結果，你耐心聽着吧

東方，東方才是我的煩惱！我這回投進了一個更陌生的社會，呼吸更沈悶的空氣；他們自己中間也許有他們溫輭的人情，但輪着我的却一樣還只是猜忌與議刻，更不容情的刺襲我的孤獨的性靈。果然他的家庭不容我進門，把我看作一個『巴黎淌來的可疑的婦人』。我為愛他也不知忍受了多少不可忍的侮辱，吞了不少悲淚，但我自慰的是他對我不變的恩情，因為在初到的一時他還是不時來慰我――我獨自賃屋住着。但慢慢的也不知是人言浸潤還是他原來愛我不深，他竟然表示割絕我的意思。朋友，試想我這孤身女子犧牲了一切為的還不是他的愛，如今連他都離了我，那我更有什麼生機？我怎的始終不曾自毀，我至今還不信，因為我那時眞的是沒路走了。我又沒有錢，他狠心丟了我，我如何能再去纏他，這也許是我們白種人的崛強，我不久便揩乾了眼淚，出門去自尋活路。我在一個菲美合種人的家裏尋得了一個保姆的職務；天幸我生性是耐煩領小孩的――我在倫敦的日子沒孩子管我就養猫弄狗――救活我的是那三五個靈活的孩子，黑頭髮短手指的乖乖。在那炎熱的島上我是過了兩年沒顏色的生活，得了一次兇險的熱病，從此我面上再不存青年期的光彩。我的心境正稍稍回復平衡的時候，兩件不幸的事情又臨着了我：一件是我那他與另一女子的結婚，這消息使我昏絕了過去，一件是被我棄絕的慈父也不知怎的問得了我的踩跡來電說他老病快死要我回去。阿，天罰我！等我趕回巴黎的時候正好趕着與老人訣別，懺悔我

從此我在人間還有什麼意趣？我只是個實體的鬼影，活動的屍體，我的心也早就死了，再也不起波瀾；在初次失望的時候我想像中還有個遼遠的東方，但如今廣方只在我的心上留下一個鮮明的新傷，我更有什麼希冀，更有什麼心情？但我每晚還是不自主的到這飯店裏來小坐，正如死去的鬼魂忘不了他的老家！我這一生的經驗本不想再向人前吐露的，誰知又碰着了你，苦苦的追着我，逼我再一度撩撥死盡的火灰，這來你夠明白了，為什麼我老是這落漠的神情，我猜你也是過路的客人，我深深自幸又接近一次人情的溫慰，但我不敢希望什麼，我的心是死定了的，時候也不早了，你看方才舞影凌亂的地板上現在只賸一片冷淡的燈光，侍役們已經收拾乾淨，我們也該走了，再會吧，多情的朋友！

〈二〉『先生，你見過豔麗的肉沒有？』

我在巴黎時常去看一個朋友，他是一個畫家，住在一條老聞着魚腥的小街底頭一所老屋子的頂上一個A字式的尖閣，光線閣慘得怕人，白天就靠兩塊日光胰子大小的玻璃窗給裝裝幌，反正住的人不嫌就得，他是照例不過正午不起身，不近天亮不上床的一位先生，下午他也不居家，起碼總得上燈的時候他才脫下了他的外褂露出兩條破爛的臂膀埋身在他他那豔麗的垃圾窩裏開始他的工作。

艶麗的垃圾窩――它本身就是一幅妙畫！我說給你聽聽。貼牆有精窄的一條上面蓋着黑毛氈的算是他的床，在這上面就准你規規矩矩的躺着，不說起坐一定扎腦袋，就連翻身也不免冒犯斜着下來永遠不退讓的屋頂先生的身分！承着頂尖全屋子頂寬舒的部分放着他的書桌――我捏着一把汗叫它書桌，其實還用提嗎，上邊什麼法寶都有，書冊子，稿本，黑炭，顏色盤子，爛襪子，領結，軟領子，熱水瓶子壓癟了的，燒乾了的酒精燈，電筒，各色的藥瓶，彩油瓶，髒手絹，斷頭的筆桿，沒有蓋的墨水瓶子，一柄手鎗，那是瞞不過我化七法郎在密歇耳大街路旁舊貨攤上換來的，照相鏡子，小手鏡，斷齒的梳子，蜜膏，晚上喝不完的咖啡盃，詳夢的小書，還有――還有可疑的小紙盒兒，凡士林一類的油膏！……一雙破木板箱一頭漆着名字上面蒙着一塊灰色布的是他的梳紅台兼書架，一個洋磁面盆半盆的胰子水似乎都叫一部舊板的盧騷集子給饕了去，一頂便帽套在洋瓷長提壺的耳柄上，從袋底裏倒出來的小銅錢錯落的散着像是士耳其人的符咒，幾隻稀小的爛蘋果圍着一條破香蕉像是一羣大學教授們圍着一個教育次長索薪……

壁上看得更斑爛了：這是我頂得意的一張龐那的底稿當廢紙買來的，這是我臨蒙內的裸體，不十分行，我來撩起燈罩你可以看清楚一點，草色太濃了，那膝部畫壞了，這一小幅更名貴，你認是誰，羅丹的！那是我前年最大的運氣，也算是錯來的，老巴黎就是這點子便宜，挨了半年八個月的餓不要緊只要有機會撈着眞東西，這還不值得！那邊一張擠在兩幅油畫縫裏去，你見了沒有，也是有來歷的，那是我前年趁馬克倒霉路過佛蘭克福德時夾手搶來的，是眞的孟詧爾都難說，就差糊了一點，現在你給三千佛郎我都不賣，加倍再加倍都值，你信不信？再看那一長條……在他那手指東點西的賣弄他的家珍的時候，你竟會忘了你站着的地方是不夠六尺濶的一間閣樓，，倒像誇在你頭頂那兩片斜着下來的屋頂也順看他那藝術談法術似的隱了去，露出一個爽愷的高天，壁上的疙瘩，壁蟢窠，霉塊，釘疤，全化成了哥羅畫幀中『飄飄欲化煙』的最美麗林樹與輕快的流澗；桌上的破領帶及手絹、爛香蕉、臭襪子等等也全變形成戴大濶邊稻草帽的牧童們，偎着樹打盹的，牽着牛在澗裏喝水的，手反扎着腦袋放平在青草地上瞪眼看天的，斜眼溜着那邊走進來的娘們手按着音稻吹橫笛的――可不是那邊來了一羣娘們，全是年歲青青的，露着胸膛，散着頭髮，還有光着白腿的在青草地上跳着來了？……唵！小心扎腦袋，這屋子眞別紐，你出什麼神來了？想着你的 Bel Ami 對不對？你到巴黎快半個月，該早有落兒了，這年頭收成眞容易─ ─嘸，太容易了！誰說巴黎不是理想的地獄？你吸煙斗嗎？這兒有自來火。對不起，屋子裏除了床，就是那張彈簧早經過追悼過了的沙發，你坐坐吧，給你一個墊子，這是全屋子頂溫柔的一樣東西。

不錯，那沙發，這閣樓上要沒有那張沙發，主人的風格就落了一個極重要的原素。說它肚子裏的彈簧完全沒了勁，在主人說是太謙，在我說簡直污衊了它。因為分明有一部分彈簧是不曾死透的，那在正中間，看來倒像是一座分水嶺，左右都是往下傾的，我初坐下時不提防它還有彈力，倒叫我駭了一下；靠手的套布可眞是全霉了，露着黑黑黃黃不知是什麼貨色，活像主人襯衫的袖子。我正落了坐，他咬了咬嘴唇翻一翻眼珠微微的笑了。笑什麼了你？我笑――你坐上沙發那樣兒叫我想起愛菱。愛菱是誰？她呀――她是我第一個模特兒。模特兒？你的？你的破房子還有模特兒，你這窮鬼化得起……別急，究竟是中國初來的，聽了模特兒就這樣起勁，看你脖子都上了紅印了！本來不算事，當然，可是我說像你這樣的破鷄棚……破鷄棚便怎麼樣，耶穌生在馬號裏的，安琪兒都在馬矢裏跪着禮拜啊！別忙，好朋友，我講你職。如其巴黎人有一個好處，他就不勢利！中國人頂糟了，這一點，窮人有窮人的勢利，濶人有濶人勢利，半不闌珊的有半不闌珊的勢利――那才是半開花，才是野蠻！你看像我這樣子，頭髮像刺蝟，八九天不刮的破鬍子，半年不收拾的髒衣服，鞋帶扣不上的皮鞋――要在中國，誰不叫我外國叫化子，那配進北平飯店一類的勢利場；可是在巴黎，我就這樣兒隨便問那一個衣服頂漂亮脖子搽得頂香的娘們跳舞，十回就有九回成的，信不信？致於模特兒，那更不成話，那有在巴黎學美術的，不論多窮，一年裏不換十來個眼珠亮亮的來坐樣兒，屋子破更算什麼？波希民的生活就是這樣，按你說模特兒就不該坐壞沙發，你得準備杏黃貢緞繡丹鳳朝陽做墊的太師椅請她嘆你才安心對不對？再說……

別再說了！算我少見世面，算我是鄉下老戆，得了；可是說起模特兒，我倒有點好奇，你何妨講些經驗給我長長見識？有眞好的沒有？我們在美術院裏見着的什麼維納絲得米羅，維納絲梅第妻，還有鐵青的，魯班師的，鮑第千里的，丁稻來篤的，箕奧其安內的裸體實在是太美，太理想，太不可能，太不可思議；反面說，新派的比如雪尼約克的，瑪提斯的，塞尚的，高耿的，弗郎刺馬克的，又是太醜的，太損，太不像人，一樣的太不可能，太不可思議。人體美，究竟怎麼一回事，我們不幸生長在中國，女人衣服一直穿到下巴底下腰身與後部看不出多大分別的世界裏，實在是太蒙昧無知，太不開眼。可是再說呢，東方人也許根本就不該叫人開眼的，你看過約翰巴里士那本沙揚娜拉沒有，他那一段形容一個日本裸體舞女――就是一張臉子紛搽得像棺材裏爬起來的顏色，此外耳朵以後下巴以下就比如一節蒸不透的珍珠米！――看了眞叫人惡心。你學美術的才有第一手的經驗，我倒是……

你倒是眞有點羨慕，對不對？不怪你，人總是人。不瞞你說，我學畫畫原來的動機也就是這點子對人體秘密的好奇。你說我窮相，不錯，我眞是窮，飯都吃不飽，衣都穿不齊，可是模特兒――我怎麼也省不了。這對人體美的欣賞在我已經成了一種生理的要求，必要的奢侈，不可擺脫的嗜好我寧可少吃儉穿，省下幾個佛郎來多雇幾個模特兄。你簡直可以說我是着了迷，成了病，發了瘋，愛說什麼就什麼，我都承認――我就不能一天沒有一個精光的女躭在我的面前供養，安慰，餵飽我的『眼淫。』當初羅丹我猜也一定與我一樣的狼狽，據說他那房子裏是有剝光了的女人，也不為坐樣兒，單看她們日常生活『實際的』多變化的姿態――他是一個牧羊人，成天看着一羣剝了毛皮的馴羊！魯班師那位窮凶惡極的大手筆，說是常難為他太太做模特兒，結果因為他成天不斷的畫他太太竟許連穿褲子的空兒都難得有！但如果這話是眞的魯班師還是太傻，難怪他那畫裏的女人都是這剝白猪似的單調，少變化；美的分配在人體上是極神秘的一個現象，我不信有理想的全材，不論男女我想幾乎是不可能的；上帝拿着一把顏色望地面上撒，玫瑰，綠蘭，石榴，玉簪，剪秋羅，各樣都沾到了一種或幾種的彩澤，但決沒有一種花包涵所有可能的色調的，那如其有；按理論講，豈不是又得回復了沒顏色的本相？人體美也是這樣的，有的美在胸部，有的腰部，有的下部，有的頭髮，有的手，有的腳踝，那不可理解的骨骼，筋肉，肌理的會合，形成各個不同的線條，色調的變化，皮面的漲度，毛管的分配，天然的姿態，不可制止的表情――也得你不怕麻煩細心體會發見去，上帝沒有這樣便宜你的事情，他決不給你一個具體的絕對美，如果有我們所有藝術的努力就沒有了意義；巧妙就是你明知這山裹有金子，可是在那一點你得自己下工夫去找。阿！說起這藝術家審美的本能，我眞要閉着眼感謝上帝――要不是它，豈不是所有人體的美，說窄一點，都變了古長安道上歷代帝王的墓窟，全叫一層或幾層薄薄的衣服給埋沒了！回頭我給你看我那張破床底下有一本寶貝，我這十年血汗辛苦的成績――千把張的人體臨摹，而且十分之九是在這間破鷄棚裏鈎下的，別看低我這張彈簧早經破了的沙發，這上面落坐過至少一二百個當得起美字的女人！別提專門做模特兒的，巴黎那一個不知俺家黃臉什麼，那不算稀奇，我自負的是我獨到的發表：一半因為看多了綠故，女人肉的引誘在我差不多完全消滅在美的欣賞裏面，結果在我這雙眼『淫眼』看來，一絲不掛的女人就同紫霞宮裏翻出來的屍首穿得重重密密的搖不動我的性慾，反面說當眞穿着得極整齊的女人，不論她在人堆裏站着，在路上走着，只要我的眼到，她的衣服的障礙就無形的消滅，正如老練的礦師一瞥就認出鑛苗，我這美術本能也是一瞥就認出「美苗」，一百次裏錯不了一次；每回發見了可能的時候，我就非想法找到她剝光了她叫啡我看個滿意不成，上帝保佑這文明的巴黎，我失望的時候眞難得有！我記得有一次在戲院子看着了一個貴婦人，實在沒法想，〈我當然試來〉我那難受就不用提了，比發瘧疾還難受－－她那特長分明是在小腹與……

夠了夠了！我倒叫你說得心癢癢的。人體美！這門學問，這門福氣，我們不幸生長在東方，雖有機會研究享受過來？可是我旣然到了巴黎，又幸氣碰着你，我倒眞想叨你的光開開我的眼，你得替我想法，要找在你這宏富的經驗中比較最貼近理想的一個看看……

你又錯了！什麼，你意思花就許巴黎的花香，人體就許巴黎的美嗎？太滅自己的威風了！別信那巴理士什麼沙揚娜拉的胡說，聽我說，正如東方的玫瑰不比西方的玫瑰差什麼香味，東方的人體在得到相當的栽培以後，也同樣不能比西方的人體差什麼美――除了天然的限度，比如骨骼的大小，皮膚的色彩。同時頂要緊的當然要你自己性靈裏有審美的活動，你得有眼睛，要不然這宇宙不論它本身多美多神奇在你還是白來的。我在巴黎苦過這十年，就為前途有一個宏願：我要張大了我這經過訓練的『淫眼』到東方去發見人體美――誰說我沒有大文章做出來？至於你要借我的光開開眼，那是最容易不過的事情，可是我想想，――可惜了！有個馬達姆郎洒，原先在巴黎大學當物理講師的，你看了準忘不了，現在可不在了，到倫敦去了；還有一個馬達姆薛托漾，她是遠在南邊山下開麵包舖子的，她就夠打倒你所有的丁稻米篤，所有的鐵青，所有的箕奧其安內――尤其是給你這未入流看，長得太美了，她通體就看不出一根骨頭的影子，全叫勻勻的肉給隱住的，圓的，潤的，有一致節奏的，那妙是一百個哥蒂藹也形容不全的，尤其是她那腰以上的結構的，眞是奇蹟！你從一意大利來該見過西龍尼維納絲的殘象，就那也只能彷彿，你不知道那活的氣息的神奇，什麼大藝術天才都沒法移植到畫布上或是石塑上去的〈因此我常常自己心裏辨論究竟是藝術高出自然還是自然高出藝術，我怕上帝僭先的機會畢竟比凡人多些；〉不提別的單就她站在那裏，你看，從小腹接檉上股那兩條交薈的弧線起直往下貫到腳着地處為止，那肉的浪紋就比是――實在是無可比――你夢裏聽着的音樂：不可信的輕柔，不可信的勻淨，不可信的韻味――說粗一點，那兩股相並處的一條線直貫到底不漏一屑的破綻，你想通過一根髮絲或是吹度一絲風息都是絕對不可能的――但同時又決不是肥肉的黏着，那就呆了。眞是夢！唉，就可惜多美一個天才偏叫一個身高六尺三寸長紅鬍子的麵包師給糟塌了；眞的這世上的因緣說來眞怪，我很少看見美婦人不嫁給猴子類牛類水馬類的醜男人！但這是支話。眼前我招得到的，夠資格的也就不少――有了，方才你坐上這沙發的時候叫我想起了愛菱，也許你與她有綠分，我就為你招她去吧，我想應該可以容易招到的。可是上那兒呢？這屋子終究不是欣賞美婦人的理想背景，第一不夠開展，第二光線不夠――至少為外行人像你一類着想……我有了一個頂好的主意，你遠來客我也該獨心裁招待你一次，好在愛菱與我特別的熟，我要她怎麼她就怎麼；暫且約定後天吧，你上午十二點到我這裏來，我們一同到芳丹薄羅的大森林裏去，那是我常遊的地方，尤其是阿房奇石相近一帶，那邊有的是天然的地毯，這一時是自然最妖艶的日子，草青得滴出翠來，樹綠得漲得出油來，松鼠滿地滿樹都是，也不很怕人，頂好玩的，我們決計到那一帶去秘密野餐吧――至於『開眼』的話，我包你一個百二十分的滿足，將來一定是你從歐洲帶回家最不易磨滅的一個印象！一切有我佈置去，你要是願意貢獻的話，也不用別的，就要你多買大楊梅，再帶一瓶橘子酒，一瓶綠酒，我們享半天閒福去。現在我講得也累了，我得躺一會兒，我拿我床底下那本秘本給你先揣摹揣摹……

隔一天我們從芳丹薄羅林子裏回巴黎的時候，我髣髴剛做了一個最荒唐，最艶麗，最秘密的夢。

（四一‧一二‧二一〉

北戴河海濱的幻想

他們都到海邊去了。我為左眼發炎不曾去。我獨坐在前廊，偎坐在一張安適的大椅內，袒着胸懷：赤着腳，一頭的散髮，不時有風來撩拂，清晨的晴爽，不曾消醒我初起時睡態；但夢思却半被曉風吹斷。我闔緊眼簾內視，只見一斑斑消殘的顏色，一似晚霞的餘赭，留戀地膠附在天邊，廟前的馬櫻，紫荊，籮，青翠的葉與鮮紅的花，都將牠們的妙影映印在水汀上，幻出幽媚的情態無數；我的臂上與胸前，亦滿綴了綠蔭的斜紋。從樹蔭的間隙平望，正見海灣：海波亦似被晨曦喚醒，黃藍相間的波光，在欣然舞蹈。灘邊不時見白濤湧起，迸射着雪樣的水花。浴泉內點點的舟與浴客，水禽似的浮着；幼童的讙叫，與水波拍岸聲，與潛濤鳴咽聲，相間的起伏，競報一灘的生趣與樓意。但我獨坐的廊前，却只是靜靜的，靜靜的無甚聲響。嫵媚的馬櫻，只是幽幽微輾着，蠅蟲也斂翅不飛，祇有遠近樹裏的秋蟬在紡紗似的綞引牠們不盡的長吟。

在這不盡的長吟中，我獨坐在冥想。難得是寂寞的環境，難得是靜定的意境，寂寞中有不可言傳的和諧，靜默中有無限的創造。我的心靈，比如海濱，生命初度的怒潮，已經漸次的消翳，只賸有疏鬆的海沙中偶爾的迴響，更有殘缺的貝殼，反映星月的輝芒。此時摸索潮餘的斑痕，追想當時洶湧的情景，是夢或是眞，再亦不須辨問，只此眉梢的輕縐，唇邊的微哂，已足解釋無窮奧緒，深深的蘊伏在靈魂的微纖之中。

青年永遠趨向反叛，愛好冒險，永遠如初度航海者，幻想黃金機緣於浩淼的烟波之外；想割斷繫岸的纜繩，扯起風帆，欣欣的投入無垠的懷抱。他厭惡的是平安，自喜的是放縱於豪邁。無顏色的生涯，是他目中的荊棘，絕海與凶獻，是他愛取由的途徑。他愛折玫瑰：為她的色香，亦為她冷酷的刺毒。他愛搏狂瀾：為牠的莊嚴與偉大，亦為牠吞噬一切的天才，最是激發他探險與好奇的動機。他崇拜衝動：不可測，不可節，不可預逆，起，動，消歇皆在無形中，狂飇似的倏忽與猛烈與神秘。他崇拜鬥爭：從鬥爭中求劇烈的生命之意義，從鬥爭中求絕好的實在，在血染的戰陣中，呼曒勝利之狂歡或歌歌敗喪的哀曲。

幻像消滅是人生裏命定的悲劇；青年的幻滅，更是悲劇中的悲劇，夜一般的沈黑，死一般的凶惡。純粹的，猖狂的熱情之火，不同阿拉亭的神燈。只能放射一時的異彩，不能永久的朗照；轉瞬間，或許，便已斂息了最後的燄舌，只留存有限的餘燼與殘灰，在未滅的餘溫裏自傷與自慰

流水之光，星之光，露珠之光，電之光，在青年的妙目中閃耀。我們不能不驚訝造化者藝術之神奇；然可怖的黑影，倦與衰與飽饜的黑影，同時亦緊緊的跟着時日進行，彷彿是煩惱，痛苦，失敗，或庸俗的尾曳，亦在轉瞬間，慧星似的掃滅了我們最自傲的神輝――流水涸，明星沒，露珠散滅，電閃不再！

在這艶麗的日輝中，只見愉悅歡舞與生趣；希望，閃鑠的希望，在蕩漾，在無窮的碧空中，在線葉的光澤裹，在蟲鳥的歌吟中，在青草的搖曳中――夏之榮華，春之成功。春光與希望，是長駐的；自然與人生是調諧的。

在遠處有福的山谷內，蓮馨花在坡前微笑，稚羊在亂石間跳躍，牧童們，有的吹着蘆笛，有的平臥在草地上，仰看變幻的浮游的白雲，放射下的青影在初黃的稻田中縹渺地移過。在遠處安樂的村中，有妙齡的村姑，在流澗邊映照她自製的春裙；口啣煙斗的農夫三四，在預度秋收的豐盈，老婦人們坐在家門外陽光中取暖，她們的周圍有不少的兒童，手擎着黃白的錢花在環舞與歡呼。

在遠――遠處的人間，有無限的平安與快樂，無限的春光……

在此暫時可以忘却無數的落蕊與殘紅；亦可以忘却花蔭中掉下的枯葉，私語地預告三秋的情意；亦可以忘却苦惱的殭癟的人閒，陽＜一與露的殷勤，不能再恢復他們腮頰上生命的微笑，亦可以忘却紛爭的互殺的人間，陽光與露的仁慈，不能感化他們凶惡的獸性，亦可以忘却庸俗的卑瑣的人間，行雲與朝露的豐姿，不能引逗他們剎那間的凝視；亦可以忘却自覺的失望的人間，絢爛的春時與媚草，只能反激他們悲傷的意緒。

我亦可以暫時忘却我自身的種種；忘却我童年期清風白水似的天眞；忘却我少年期種種虛榮的希冀；忘却我前次的覺悟；忘却我熱烈的理想的尋求；忘却我心靈中樂觀與悲觀的鬬爭；忘却我攀登文藝高峯的艱辛；忘却剎那的啟示與徹悟了神奇；忘却我生命潮流之驟轉；忘却我陷落在危險的漩渦中之幸與不幸；忘却我追憶不完全的夢境，忘却我大海底裏埋着的秘密；忘却曾經剖割我靈魂的利刄，炮烙我靈魂的烈焰，摧毀我靈魂的狂飇暴雨；忘却我的深刻的怨與艾；忘却我的冀與願；忘却我的恩澤與惠感；忘却我的過去與現在……

過去的實在，漸漸的膨脹，漸漸的模糊，漸漸的不可辨認，現在的實在，漸漸的收縮，逼成了意識的一線，細極狹極的一家，又裂了無數不相聯續的黑點……黑點亦漸漸的隱翳。幻術似的滅了，滅了，一個可怕的黑暗的空虛……。

天目山中筆記

佛於大衆中 說我當作佛 聞如是法官 疑悔悉已除

初聞佛所說 心中大驚疑 將非魔作佛 惱亂我心耶

－－逆華經譬喻品－－

山中不定是清靜。廟宇在參天的大木中間藏着，早晚間有的是風，松有松聲，竹有竹韻，鳴的禽，叫的蟲子，閣上的大鐘，殿上的木魚，廟身的左邊右邊都安着接泉水的粗毛竹管，這就是天然的笙簫，時緩時急的參和着天空地上種種的嗚籟。靜是不靜的；但山中的聲響，不論是泥土裏的蚯蚓叫，或是轎夫們深夜裏「唱寶」的異調，自有一種各別處：它來得純粹，來得清喨，來得透徹，冰水似的沁入你的脾腑；正如你在泉水裏洗濯過後覺得清白些，這些山籟，雖則一樣是音響，也分明有洗淨的功能。

夜間這些清籟搖着你入夢，清早上你也從這些清籟的懷抱中甦醒。

山居是福，山上有樓主更是修得來的。我們的樓窗開處是一片蓊葱的林海；林海外更有雲海！日的光，月的光，星的光：全是你的。從這三尺方的窗戶你接受自然的變幻；從這三尺方的窗戶你散放你情感的變幻。自在；滿足。

今早夢回時睜眼見滿帳的霞光。鳥雀們在讚美；我也加入一份。它們的是清越的歌唱，我的是潛深一度的沉默。

鐘樓中飛下一聲宏鐘，空中在音波的旁礴中震盪。這一聲鐘激起了我的思潮。不，潮宇太誇；說思流罷。耶教人說阿門，印度教人說「歐姆」『○――m』，與這鐘聲的噏噏，同是從撮口外攝到闔口內包的一個無限的波動：分明是外擴，却又是內潛；一切在它的周緣，却又在它的中心：同時是皮又是核，是軸亦復是廓。『這偉大奧妙的『○m』使人感到動，又感到靜；從靜中見動，又從動中見靜。從安住到飛翔，又從飛翔回復安住；從實在境界超入妙空，又從妙空化生實在：――

『聞佛柔軟音，深遠甚微妙。』

多奇異的力量！多奧妙的啟示！包容一切衝突性的現象，擴大霎那間的視域，這單純的音響，於我是一種智靈的洗淨。花開，花落，天外的流星與田畦間的飛螢，上綰雲天的青松，天臨絕海的巉巖，男女的愛，珠寶的光，火山的溶液：一嬰兒在它的搖籃中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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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山上的鐘聲是晝夜不間歇的，平均五分鐘時一次。打鐘的和尚獨自在鐘頭上住着，據說他已經不間歇的打了十一年鐘，他的心願是打到他不能動彈的那天。鐘樓上供着菩蔭，打鐘人在大鐘的一邊安着他的『座』，他每晚是坐着安神的，一隻手挽着鐘錘的一頭，從長期的習慣，不叫睡眠耽誤他的職司。『這和尚，』我自忖『一定是有道理的！和尚是沒道理的多：方才那知客僧想把七竅蒙充六根，怎麼算總多了一個鼻孔或是耳孔；那方丈師的談吐裏不少某督軍與某省長的點綴；那管半山亭的和尚更是貪嗔的化身，無端摔破了兩個無辜的茶碗。但打鐘和尚，他一定不是庸流不能不去看看！』他的年歲在五十開外，出家有二十幾年，這鐘樓，不錯，是他管的，這鐘是他打的〈說着他就過去撞了一下〉，他每晚，也不錯，是坐着安神的，但此外，可憐，我的俗眼竟看不出什麼異樣。他拂拭着神龕，神座，神墊，換上香燭，掇一盂水，洗一把青菜，捻一把米，擦乾了手接受香客的布施，又轉身去撞一聲鐘。他臉上看不出修行的清癯，却沒有失眠的倦態，倒是滿滿的不時有笑容的展露；念什麼經；不，就念阿彌陀佛，他竟許是不認識字的。『那一帶是什麼山，叫什麼，和尚？』『這裏是天目山』他說。『我知道，我說的是那一帶的，』我手點着問。『我不知道，』他回答。

×× ×× ××

山上另有一個和尚，他住在更上去昭明太子讀書臺的舊址，蓋着幾間屋，供着佛像，也歸廟管的，叫作茅柵。但這比不得普渡山上的眞茅柵，那看了怕人的，坐着或是偎着修行的和尚沒一個不是鵠形鳩面，鬼似的東西。他們不開口的多，你愛布施什麼就放在他跟前的簍子或是盤子裏；他們怎麼也不睜眼，不出聲，隨你給的是金條或是鐵條。人說得更奇了。有的半年沒有喫過東西，不曾挪過窩，可還是沒有死，就這冥冥的坐着。他們大約離成佛不遠了，單看他們的臉色，就比石片泥土不差什麼，一樣這黑刺刺，死殭殭的。『內中有幾個，』香客們說，『已經成了活佛，我們的祖母早三十年來就看見他們這樣坐着的！』

但天目山的茅柵以及茅柵裏的和尚，却沒有那樣的浪漫出奇。茅柵是儘夠蔽風雨的屋子，修道的也是活鮮鮮的人，雖則他並不因此滅却他給我們的趣味。他是一個高身材，黑面目，行動遲緩的中年人；他出家將近十年，三年前坐過禪關，現在這山上茅柵裏來修行；他在俗家時是個商人，家中有父母兄弟姊妹，也許還有自身的妻子；他不曾說明他中年出家的緣由，他只說『俗業太重了，還是出家從佛的好，』但從他沉着的語音與持重的神態中可以覺出他不僅是曾經在人事上受過磨折，並且是在思想上能分清黑白的人。他的口，他的眼，都洩漏着他內裏強自抑制，魔與佛交鬥的痕路；說他是放過火殺過人的懺悔者，可信；說他是個回頭的浪子，也可信。他不比那鐘樓上人的不着顏色，不露曲折：他分明是色的世界裏逃來的一個囚犯。三年的禪關，三年的草柵，還不曾壓倒，不曾滅淨他肉身的烈火。『俗業太重了，不如出家從佛的好』；這話裏豈不顫慄着一往懺悔的深心？我覺着好奇；我怎麼能得知你深夜跌坐時意念的究竟？

佛於大聚中 說我當作佛 聞如是法音 疑悔悉已除

初聞佛所設 心中大驚異 將非魔所說 惱亂我心耶

但也許看太奧了。我們承受西洋人生觀洗禮的，容易把做人看太積極，入世的要求太猛烈，太不肯退讓，把住這熱虎虎的一個身子一個心放進生活的軋床去，不啡他留存半點汁水回去；非到山窮水盡的時候，決不肯認輸，退後，收下旗幟；並且卽使承認了絕望的表示，他往往直接向生存本體的取決，不來半不闌珊的收回了步子向後退：寧可自殺，甘脆的生命的斷絕，不來出家，那是生命的否認。不錯，西洋人也有出家做和尚做尼姑的，例如亞佩臘與愛浴綺絲，但在他們是情感方面的轉變，原來對人的愛移作對上帝的愛，這知感的自體與它的活動依舊不含糊的在着；在東方人，這出家是求情感的消滅，皈衣佛法或道法，目的在自我一切痕跡的解脫。再說，這出家或出世的觀念的老家，是印度不是中國，是跟着佛教來的；印度何以會發生這類思想，學者們自有種種哲理上乃至物理上的解釋，也儘有趣味的。中國何以能容留這類思想，並且在實際上出家做尼僧的今天不比以前少〈我新近一個朋友差一點做了小和尚！〉這問題正值得研究，因為這分明不僅僅是個知識乃至意識的淺深問題，也許這情形儘有極有趣味的解釋的可能，我見聞淺，不知道我們的學者怎樣想法，我願意領教。

〈十年九月〉

自剖

我是個好動的人；每回我身體行動的時候，我的思想也彷彿就跟着跳盪。我做的詩不論它們是怎樣的『無聊』，有不少是在行旅期中想起的。我愛動，愛看動的事物，愛活潑的人，愛水，愛空中的飛鳥，愛車窗外掣過的田野山水。星光的閃過，草葉上露珠的顫動，花鬚在微風中的搖動，雷雨時雲空的變動，大海中波濤的洶湧，都是在觸動我感興的情景。是動，不論是什麼性質，就是我的興趣，我的靈感。是動就會摧快我的呼吸，加添我的生命。

近來却大大的變樣了。第一我自身的肢體，已不如原先靈活；我的心也同樣的感受了不知是年歲還是什麼的拘絜。動的現象再不能給我歡喜，給我啟示。先前我看 着在陽光中閃鑠的金波，就彷彿看見了神仙宮闕――什麼荒誕美麗的幻覺，不在我的腦中一閃閃的掠過；現在不同了，陽光只是陽光，流波只是流波，任憑景色怎樣的燦爛，再也照不化我的呆木的心靈。我的思想，如其偶爾有，也只是岩石上的籐蘿，貼着枯乾的粗糙的石面，極困難的蜒着；顏色是蒼黑的，崛強的。

我自己也不懂得何以這變遷來得這樣的突兀，這樣的深徹。原先我在人前自覺竟是一注的流泉，在在有飛沫，在在有閃光；現在這泉眼，如其還在，彷彿是叫一塊石板不留餘隙的給鎭住了。我再沒有先前那樣蓬勃的情趣，每同我想說話的時候，就覺着那石塊的重壓那麼也掀不動，怎麼也推不開，結果只能自安沈默！「你再不用想什麼了，你再投有什麼可想的了；」「你再不用開口了，你再沒有什麼話可說的了。」我常覺得我沈悶的心腑裏有這樣半嘲諷半弔唁的諄囑。

說來我思想上或經驗上也並不曾經受什麼過分劇烈的刺戟。我處境向來是順的，現在，如其有不同，只是更順了的。那麼為什麼有變遷？遠的不說，就比如我年前到歐洲去時的心境，阿！我那時還不是一隻初長毛角的野鹿？什麼顏色不激動我的視覺，什麼味道不奮與我的嗅覺？我記得我在意大利寫遊記的時候，情緒是何等的活潑，興趣何等的醇厚，一路來眼見耳聽心感的種種，那一樣不活栩栩的叢集在我的筆端、爭求充分的表現！如今呢？我這次到南方去，來同也有一個多月的光景，這期內眼見耳聽心感的事物也該有不少。我未動身前，又何嘗不自喜此去又可以有機會飽餐西湖的風色，鄧尉的梅香――單提一兩件最合我脾胃的事。有好多朋友也曾期望我在這閑暇的假期中採集一點江南風趣，歸來時，至少也該帶回一兩篇爽口的詩文，給在北平泥土的空氣中活命的朋友們一些清醒的消遣。但在事實上不但在南中時我白瞪着大眼，看天亮換黃昏，又閉上眼，拼天昏換天亮，一枝禿筆跟着我涉海去，又跟着我涉海同來，正如岩洞裏的一根石筍，壓根兒就沒一點搖動的消息，就在我回平後這十來天，任憑朋友們怎樣的催促，自己良心怎樣的責備，我的筆尖還是滴不出一點墨瀋來。我也曾勉強想想，勉強想寫，但到底還是白費！可怕是這心靈驟然的呆頓。完全死了不成？我自己在疑惑。

說來時局也許有關係。我到平幾天就逢着空前的血案。五卅事件發生時我正在意大利山中，採茉莉花編花籃玩，翡冷翠山中只見明星與流螢的交喚，花香與山色的溫存，俗氛是吹不到的。直到七月間到了倫敦，我才理會國內風光的慘淡，等得我趕同來時，設想中的激昂，又早變成了明日黃花，看得見的痕跡只有滿城黃牆上墨彩斑斕的『泣告！』

愛和平是我的生性。在怨毒，猜忌，殘殺的空氣中，我的神經每每感受一種不可名狀的壓迫。記得前年奉直戰爭時我過的那日子簡直是一團黑漆，每晚更深時，獨自抱着腦売伏在書棹上受罪，彷彿整個時代的沈悶蓋在我的頭頂――直到寫下了『毒藥』那幾首不成形的咒詛詩以後，我心頭的緊張纔漸漸的緩和下去。這回又有同樣的情形；只覺着煩，只覺着悶，感想來時只是破碎。筆頭只是笨滯。結果身體也不舒暢，像是蠟油塗抹住了全身毛竅似的難過，一天過去了又是一天，我這裏又在重演更深獨坐箍緊腦壳的姿勢，窗外皎潔的月光，分明是在嘲諷我內心的枯窘！

不，我還得往更深處接。我不能叫這時局來替我思想驟然的呆頓負責，我得往我自己生活的底裏找去。

平常有幾種原因可以影響我們的心靈活動。實際生活的掣制可以刼去我們心靈所需要的閒暇，積成一種壓迫。在某種熱烈的想望不曾得滿足時，我們感覺精神上的煩悶與焦躁，失望更是顛覆內心平衡的一個大原因；較劇烈的種類可以麻痺我們的靈智，淹沒我們的理性。但這些都合不上我的病源；因為我在實際生活裏已經得到十分的幸運，我的潛在意識裏，我敢說不該有什麼壓着的欲望在作怪。

但是在實際上反過來看，另有一種情形可以阻塞或是減少你心靈的活動。我們知道舒服，健康，幸福，是人生的目標，我們因此推想我們痛苦的起點是在望見那些目標而得不到的時候。我們常聽人說『假如我像某人那樣生活無憂我一定可以好好的做事，不比現在整天的精神全化在瑣碎的煩惱上。』我們又聽說『我不能做事就為身體太壞，若是精神來得，那就……』我們又常常設想幸福的境界，我們想『只要有一個意中人在眼前那我一定奮發，什麼事做不到？』但是不，在事實上，舒服，健康，幸福，不但不一定是幫助或獎勵心靈生活的條件，它們有時正得相反的效果。我們看不起有錢人，在社會上得意的人，肌肉過分發展的運動家，也正在此；至於年少人幻想中的美滿幸福，我敢說等得當眞有了紅袖添香，你的書也就讀不出所以然來，且不說什麼在學問上或藝術上更認眞的工作。

那末生活的滿足是我們的病源嗎？

『在先前的日子，』一個眞知我的朋友，就說：『正為是你生活不得平衡，正為你有欲望不得滿足，你的壓在內裏的Libido就形成一種昇華的現象，結果你就借文學來發洩你生理上的鬱結；〈你不常說從事文學是一件不預期的事嗎？〉這情形又容易在你的意識裏形成一種虛幻的希望，因為你的寫作得到一部分讚許，你就自以為確有相當創作的天賦以及獨立思想的能力。但你祇是自寃自，實在你並沒有什麼超人一等的天賦，你的設想多半是虛榮，你的以前的成績只是昇華的結果。所以現在等得你生活換了樣，感情上有了安頓，你就發見你向來寫作的來源頓呈萎縮甚至枯竭的現象；而你又不願意承認這情形的實在，妄想到你身子以外去找你思想枯窘的原因，所以你就不由的感到深刻的煩悶。你只是對你自己生氣，不甘心承認你自己的本相。不，你原來並沒有三頭六臂的！』

『你對文藝並沒有眞興趣，對學問並沒有眞熱心。你本來沒有什麼更高的志願，除了相當合理的生活，你只配安分做一個平常人，享你命裏注定的「幸福；」在事業界，在文藝創作界，在學問界內，全沒有你的位置，你眞的沒有那能耐。不信你只要自問在你的心裹有沒有那無形的「推力」，整天整夜的惱着你，逼着你，督着你，放開實際生活的全部，單望着不可捉摸的創作境界裏去冒險？是的，頂明顯的關鍵就是那無形推力或是衝動〈The lm Pulse〉沒有它人類就沒有科學，沒有文學，沒有藝術，沒有一切超越功利實用性質的創作。你知道在國外（國內當然也有，許沒那樣多〉有多少人被這無形的推力驅使着，在實際生治上變成一種離魂病性質的變態動物，不但人間所有的虛榮永遠沾不上他們的思想，就連維持生命的睡眠飲食，在他們都失了重要，他們全部的心力只是在他們那無形的推力從指示的特殊方向上集中應用。怪不得有人說天才是瘋癲；我們在巴黎倫敦不就到處碰得着這類怪人？如其他是一個美術家，惱着他的就只怎樣可以完全表現他那理想中的形體，一個線條的準確，某種色彩的調諧，在他會得比他生身父母的生死與國家的存亡更重要，更迫切，更要求注意。我們知道專門學者有終身掘墳墓的，研究蚊蟲生理的，觀察億萬萬里外一個星的動定的。並且他們決不問社會對於他們的勞力有否任何的認識，那就是虛榮的進路；他們是被一點無形的推力的魔鬼蟲定了的。

『這是關於文藝創作的話。你自問有沒有這種情形。你也許經驗過什麼「靈感，」那也許有，但你却不要把剎那誤認作永久的，虛幻認作眞實。至於說思想眞實學問的話，那也得背後有一種推力，方向許不同。性質還是不變。做學問你得有原動的好奇心，得有天然熱情的態度去做求知識的工夫。眞思想家的準備，除了特強的理智，還得有一種原動的信仰；信仰或是尋求信仰，是一切思想的出發點：極端的懷疑派思想也只是期望重新位置信仰的一種努力。從古來沒有一個思想家不是宗教性的。在他們，各按各的傾向，一切人生的和理智的問題是實在有的；神的有無，善與惡，本體問題，認識問題，意志自由問題，在他們看來都是含逼迫性的現象，要求合理的解答！――比山嶺的崇高，水的流動，愛的甜蜜更眞，更實在，更聲動。他們的一點心靈，就永遠在他們設想的一種或多種問題的周圍飛舞，旋繞，正如燈蛾之於火燄：犧牲自身來貫徹火燄中心的神秘，是他們共有的決心。』

『這種慘烈的情形，你怕也沒有吧？我不說你的心幕上就沒有思想的影子；但它們怕只是虛影，像水面上的雲影，雲過影子就跟着消散，不是石上的靈痕越日久越深刻。』

『這樣說下來，你倒可以安心了！因為個人最大的悲劇是設想一個虛無的境界來謊騙你自己；騙不到底的時候你就得忍受「幻滅」的莫大的痛苦。與其那樣，還不如及早認清自己的深淺，不要把不必要的負擔，放上支撐不住的肩背，壓壞你自己，還難免旁人的笑話！朋友，不要迷了，定下心來享你現成的福分吧；思想不是你的分，文藝創作不是你的分，獨立的事業更不是你的分！天生抗了重擔來的那也沒法想〈那一個天才不是活受罪！〉你是原來輕鬆的，這是多可羨慕，多可賀喜的一個發見！算了吧，朋友！』

〈三月二十五至四月一日〉

再剖

你們知道喝醉了想吐吐不出或是吐不爽快的難受不是？這就是我現在的苦惱；腸胃裏一陣陣的作噁，腥膩從食道裏往上泛，但這喉關偏跟你彆扭，它捏住你，偪住你，逗着你――不，它且不給你痛快哪！前天那篇『自剖，』就比是出來的幾口苦水，過後只是更難受，更覺着往上冒。我告訴你我想要怎麼樣。我要孤寂；要一個靜極了的地方――森林的中心，山洞裏，牢獄的暗室裏――再沒有外界的影響來逼迫我引誘你的分心，再不須計較旁人的意見，喝采或是嘲笑；當前唯一的對象是你自己：你的思想，你的感情，你的本性。那時它們再不會躲避，不會隱遁，不會裝作，赤裸裸的聽憑你察看，檢驗，審問。你可以放膽解去你最後的一縷遮蓋，袒露你最自憐的創傷，最掩諱的私褻。那才是你痛快一吐的機會。

但我現在的生活情形不容我有那樣一個時機。白天太忙〈在人前一個人的靈性永遠是蜷縮在壳內的蝸牛，〉到夜間，比如此刻，靜是靜了，人可又倦了，惦着明天的事情又不得不早些休息。阿，我眞羨慕我臺上放着那塊唐磚上的佛像，他在他的蓮台上瞑目坐着，什麼都搖不動他那入定的圓澄。我們只是在煩惱網裏過日子的衆生，怎敢企望那光明無礙的境界！有鞭子下來，我們躲，見好喫的，我們垂涎；聽聲響，我們着忙；逢着痛癢，我們着惱。我們是鼠，是狗，是刺蝟是天上星星與地上泥士間爬着的蟲。那裏有工夫，卽使你有心想親近你自己，那裏有機會，卽使你想痛快的一吐？

前幾天也不知無形中經過幾度掙扎，才嘔出那幾口苦水，這在我雖則難受還是照舊，但多少總算是發洩。事後我私下覺着媿悔，因為我不該貪一己苦悶的骨鯁，強讀者們陪着我吞咽。是苦水就不免薰蒸的惡味。我承認這完全是我自私的行為不敢望恕的。我唯一的解嘲是這幾口苦水的確是從我自己的腸胃裏嘔出――不是去髒水桶裏舀來的。我不曾期望同情，我只要朋友們認識我的深淺――〈我的淺？〉我最怕朋友們的容寵容易形成一種虛擬的期望；我這操刀自剖的一個目的，就在及早解卸我本不該扛上的擔負。

是的，我還得往底裏按，往更深處剖。

最初我來編輯副刋，我有一個心願。我想把我自己整個兒交給能容納我的讀者們，我心目中的讀者們，說實話，就只這時代的青年。我覺着只有青年們的心窩裏有容我的空隙，我要偎着他們的熱血，聽他們的脈搏。我要在我自己的情感裏發見他們的情感，在我自己的思想裏反映他們的思想。假如編輯的意義只是選稿，配版，付印，拉稿，那還不如去做銀行的夥計――有出息得多。我接受編輯晨副的機會，就為這不單是機械性的一種任務。〈感謝晨報主人的信任與容忍，〉晨副變了我的喇叭，從管口裏我有自由吹弄我古怪的不調諧的音調。它是我的鏡子，在這平面上描畫出我古怪的不調諧的形狀。我也決不掩諱我的原形：我就是我。記得我第一次與讀者們相見，就是一篇供狀。我的經過，我的深淺，我的偏見，我的希望，我都曾再三的聲明，怕是你們早聽厭了。但起初我有一種期望是眞的――期望我自己。也不知那時間為什麼原因我竟有那稜稜的一副勇氣。我宣言我自己跳進了這現實的世界，存心想來對準人生的面目認他一個仔細，我信我自己的熱心〈不是知識〉多少可以給我一些對敵力量的。我想拼這一天，把我的血肉與靈魂，放進這現實世界的磨盤裏去捱，鋸齒下去拉，――我就要嘗那味兒，只有這樣，我想，才可以期望我主辦的刋物多少是一個有生命氣息的東西；才可以望在作者與讀者間發生一種活的關係；才可以期望讀者們覺着這一長條報紙與黑的字印的背後，的確至少有一個活着的人與一個動着的心，他的把握是在你的腕，他的呼吸吹在你的臉上，他的歡喜，他的惆悵，他的迷惑，他的傷悲，就比是你自己的，的確是從一個可認識的主體上發出來的變化――是站在台上人的姿態，――不是投射在白幕上的虛影。

並且我當初也不是沒有我的信念與理想。有我崇拜的德性，有我信仰的原則。有我愛護的事物，也有我痛疾的事物。往理性的方向走，往愛心與同情的方向走，往光明的方向走，往眞的方向走，往健康快樂的方向走，往生命，更多更大更高的生命方向走――這是我那時的一點『赤子之心。』我恨的是這時代的病象，什麼都是病象：猜忌，詭詐，小巧，傾軋，挑撥，殘殺，互殺，自殺，憂愁，作偽，骯髒。我不是醫生，不會治病；我就有一雙手，趁它們靈活的時候，我想，或許可以替這時代打開幾扇窗，多少讓空氣流通些，濁的毒性的出去，清棉的潔淨的進來。

但緊接着我的狂妄的招搖，我最敬畏的一個前輩〈看了我的弔劉叔和文〉就給我當頭一棒：――『……旣立意來辦報而且鄭重宣言「決意改變我對人的態度，」那麼自己的思想就得先磨冶一番，不能單憑主覺，隨便說了就算完事。迎上前去，不要又退了同來！一時的興奮，是無用的，說話越覺得響亮起勁，跳躑有力，其實卽是內心的虛弱，何況說出衰頹懊喪的語氣，教一般青年看了，更給他們以可怕的影響，似乎不是志摩這番挺身出馬的本意！……』

迎上前去，不要又退了回來！這一喝這幾個月來就沒有一天不在我「虛弱的內心」裏迴響。實際上自從我喊出『迎上前去』以後，卽使不會撐開了往後退，至少我自己不覺得我的腳步曾經向前挪動。今天我出衰頹懊喪的語氣」的危險，我不能不利用這反省的鋒刃，劈去糾着我心身的累贅，淤積，或許這來倒有自我眞得解放的希望！

想來這做人眞是奧妙。我信我們的生活至少是複性的。看得見，覺得着的生活是我們的顯明的生活，但同時另有一種生活，跟看知識的開豁逐漸胚胎，成形，活動，最後支配前一種的生活，比是我們投在地上的身影，跟着光亮的增加漸漸由模糊化成清晳，形體是不可捉的，但它自有它的奧妙的存在，你動它跟着動，你不動它跟着不動。在實際生活的匆遽中，我們不易辨認另一種無形的生活的並存，正如我們在陰地裏不見我們的影子；但到了某時候某境地忽的發見了它，不容否認的踵接着你的腳跟，步如你晚間步月時發見你自己的身影。它是你的性靈的或精神的生活。你覺到你有超實際生活的性靈生活的俄傾，是你一生的一個大關鍵！你許到極遲才覺悟〈有人一輩子不得機會，〉但你實際生活中的經歷，動作，思想，沒有一絲一屑不同時在你那跟着長成的性靈生活中留着『對號的存根，』正如你的影子不放過你的一舉一動，雖則你不注意到或看不見。

我這時候就比是一個人初次發見他有影子的情形。驚駭，訝異，迷惑，聳悚，猜疑，恍惚同時並起，在這辨認你自身另有一個存在的時候。我這輩子只是在生活的道上盲目的前衝，一時踹入一個泥潭，一時踏折一支花，只是這無目的的奉馳；從那裏來，向那裏去，現在在那裏，該怎麼走，這些根本的問題却從不曾到我的心上。但這時候突然的，恍然的我驚覺了。彷彿是一向跟着我形體奔波的影子忽然阻住了我的前路，責問我這勿匆的究竟早為什麼！

一種新意識的誕生。這來我再不能盲衝，我至少得認明來蹤與去跡，該怎樣走法如其有目的地，該怎樣準備如其前程還在遙遠？

阿，我何嘗願德吞這果子，早知有這麼多的麻煩！現在我第一要考查明白的是，這『我』究竟是怎麼一同事；然後再決定掉落在這生活道上的『我』的趕路方怯。以前種種動作是沒有這新意識作主宰的；此後，什麼都得由它。

我的祖母之死

一

『一個單純的孩子，

過他快活的時光，

興匆匆的，活潑潑的，

可嘗識別生存與死亡？』

這四行詩是英國詩人華茨華斯〈William Wordworre〉一首有名的小詩叫做『我們是七人』〈We ane Seven〉的開端，也就是他的全詩的主意。這位愛自然，愛兒童的詩人，有一次碰着一個八歲的小女孩，髮鬆蓬鬆的可愛，他問她兄弟姊妹共有幾人，她說我們是七個，兩個在城裏，兩個在外國，還有一個姊姊一個哥哥，在她家裏附近教堂的墓園裏埋着。但她小孩的心理，不分清生與死的界限，她每晚攜着她的乾點心與小盤皿，到那墓園的草地裏，獨自的吃，獨自的唱，唱給她的在土堆裏眠着的兄姊聽，雖則他們靜悄悄的莫有同響，她爛漫的童心却不曾感到生死間有不可思議的阻隔；所以任憑華翁多方的譬解，她只是睜着一雙靈動的小眼，回答說：

『可是，先生，我們還是七人。』

二

其實華翁自己的童眞，也不讓那小女孩的完全：他曾經說『在孩童時期，我不能相信我自己有一天也會得悄悄的躺在墳裏，我的骸骨會得變成塵土。』又一次他對人說『我做孩子時最想不通的，是死的這回事將來也會得輪到我自己身上。』

孩子們天生是好奇的，她們要知道貓兒為什麼要吃耗子，小弟弟從那裏變出來的，或是究竟先有雞還是先有雞蛋；但人生最重大的變端――死的現象與實在，他們也只能含糊的看過，我們不能期望一個個小孩子們都是搔頭窮思的丹麥王子。他們臨到喪故，往往跟着大人啼哭；但他只要眼淚一乾，就會到院子裏踢毽子，趕蝴喋，就使在屋子裏長眠不醒了的是他們的親爹或親娘，大哥或小妹，我們也不能盼望悼死的悲哀可以完全翳蝕了他們推羊小狗似的歡欣。你如其對孩子說，你媽死了，你知道不知道――他十次裏有九次只是對看你發呆；但他等到要媽叫媽，媽偏不應的時候，你的嫩頰上就會有熱淚流下。但小孩天然的一種表情，往往可以給人們最深的感動。我生平最忘不了的一次電影，就是描寫一個小孩愛戀已死母親的種種天眞的情景。她在園裏看種花，園丁告訴她這花在泥裏，澆下水去，就會長大起來。那天晚上天下大雨，她睡在床上，被雨聲驚醒了，忽然想起園丁的話，她的小腦筋裏就發生了絕妙的主意。她偷偷的爬出了床，走下樓梯，到書房裏去拿下桌上供着的她死母的照片，一把揣在懷裏，也不顧傾倒着的大雨，一直走到園裏，在地上用園丁的小鋤掘鬆了泥土，把她懷裏的親媽，謹慎的取了出來，栽在泥裏，把鬆泥掩護着；她做完了工就蹲在那裏守候――一個三四歲的女孩，穿着白色的睡衣，在深夜的暴雨裏，蹲在露天的地上，專心篤意的盼望已經死去的親娘，像花草一般，從泥土裏發長出來！

三

我初次遭逢親屬的大故，是二十年前我祖父的死，那時我還不滿六歲。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可怕的經驗，但我追想當時的心理，我對於死的見解也不見得比華翁的那位小姑娘高明。我記得那天夜裏，家裏人吩咐祖父病重，他們今夜不睡了，但啡我和姊妹先上樓睡去，回頭要我們時他們會來叫的。我們就上樓去睡了，底下就是祖父的臥房，我那時也不十分明白，只知道今夜一定有很怕的事，有火燒，強盜搶，做怕夢，一樣的可怕。我也不十分睡着，只聽得樓下的急步聲，碗碟聲，喚婢僕聲，隱隱的哭泣聲，不息的響着。過了半夜，他們上來把我從睡夢裏抱了下去，我醒過來只聽得一片的哭聲，他們已經把長條香點起來，一屋子的煙，一屋子的人，圍攏在床前，哭的哭，喊的喊，我也捱了過去，在人叢裏偷看大床裏的好祖父。忽然聽說醒了醒了，哭喊聲也歇了，我看見父親爬在床裏，把病父抱在懷裏，祖父倚在他的身上，雙眼緊閉着，口裏銜着一塊黑色的藥物他說話了，很清的聲音，雖則我不曾聽明他說的什麼話，後來知道他經過了一陣昏暈，他又醒了過來對家人說：『你們吃壞了，這算是小死。』他接着又說了好幾句話，隨講音隨低，呼氣隨微，去了，再不醒了，但我却不曾親見最後的彌留，也許是我記不起，總之我那時早已跪在地板上，手裏掣着香，跟着大眾高聲的哭喊了。

四

此後我在親戚家收殮雖則看得不少，但死的實在的狀況却不曾見過。我們念書人的幻想力是比較的豐富，但往往因為有了幻想力，就不管生命現象的實在，結果是書獃子，陸放翁說的『百無一用是書生。』人生的範圍是無窮的：我們少年時精力充足什麼都不怕嘗試，只愁沒有出奇的事情做，往往抱怨這宇宙太窄，青天太低，大鵬似的翅膀飛不痛快，但是……但是平心的說，且不論奇的，怪的，特別的，離奇的，我們姑且試問人生裏最基本的事實，最單純的，最普遍的，最平庸的，最近人情的經驗，我們究竟能有多少的把握，我們能有多少深徹的了解，我們是否都親身經歷過？譬如說：生產，戀愛，痛苦，悲，死，妬，恨，快樂，眞疲倦，眞飢餓，渴，毒燄似的渴，眞的幸福，凍的刑罰，懺悔，種種的情熱。我可以說，我們平常人生觀，人類，人道，人情，眞理，哲理，本能等等名詞不離口吻的念書人們，什麼文學家，什麼哲學家――關於眞正人生基本的事實的實在，知道的――恐怕是極微至尟，卽使不等於圓圈。我有一個朋友，他和他夫人的感情極厚，一次他夫人臨到難產，因為在外國。所以進醫院什麼都得他自己照料，最後醫生宣言只有用手術一法，但性命不能擔保，他沒有法子，只好和他半死的夫人訣別。〈解剖時親屬不推在旁的〉滿心毒魔似的難受，他出了醫院，走在道上，走上橋去，像得了離魂病似的，心脈春臼似的跳着，最後他聽着了教堂和緩的鐘聲，他就不自主的跟着鐘聲，進了教堂，跟着在做禮拜的跪着，禱告，懺悔，祈求，唱詩，流淚，〈他並不是信教的人〉，他這樣的捱過時刻，後來回轉醫院時，一步步都是慘酷的磨難，比上刑場的犯人，加倍的難受，他怕見醫生與看護婦，彷彿他的運命是在他們的手裏掌握看。事後他對人說『我這才知道了人生一點子的意味！』

五

所以不曾經歷過精神或心靈的大變的人們，只是在生命的戶外徘徊，也許偶爾猜想到幾分牆內的動靜，但穗是浮的淺的，不切實的，甚至完全是隔膜的。人生也許是個空虛的幻夢，但在這幻象中，生與死，戀愛與痛苦，畢竟是陡起的奇峯，應得繳動我們徬徨者的注意，在此中也許有可以感悟到一些幻裏的眞，虛中的實，這浮動的水泡不曾破裂以前，也應得飽吸自由的日光，反射幾絲顏色！

我是一隻不羈的野駒，我往往縱容想像的猖狂，詭辯人生的現實；比如憑藉凹折的玻璃，覺察當前景色。但時而復再，我也能從煩囂的雜響中聽出清新的樂調，在眩耀的雜彩裏，看出有條理的意匠。這次祖母的大故，老家庭的生活，給我不少靜定的時刻，不少深刻的反省。我不敢說我因此感悟了部分的眞理，或是取得了若干的智慧；我只能說我因此與實際生活更深了一層的接觸，益發激動我對於人生種種好奇的探討，益發使我驚訝這迷謎的玄妙，不但死是神奇的現象，不但生命與呼吸是神奇的現象，就連日常的生活與習慣與迷信，也好像放射着異樣的光閃，不容我們擅用一兩個形容詞來概狀，更不容我們昌言什麼主義來抹煞――一個革新者的熱心，碰着了實在的寒冰！

六

我在我的日記裏翻出一封不曾寫完不曾付寄的信，是我祖母死後第二天的早上寫的。我時在極強烈的極鮮明的時刻內，很想把那幾日經過感想與疑問，痛快的寫給一個同情的好友，使他在數千里外也能分嘗我強烈的鮮明的感情。那位同情的好友我選中了通伯，但那封信却只起了一個呆重的頭，一為喪中忙，二為我那時眼熱不耐用心，始終不曾寫就，一直挨到現在再想補寫，恐怕強烈已經變弱，鮮明已經透闇，逃亡的囚逋，不易追獲的了。我現在把那封殘信錄在這裏，再來追摹當時的情景。

『通伯：

我的祖母死了！從昨夜十時半起，直到現在，滿屋子只是號淘呼搶的悲音，與和尚道士女僧的禮懺鼓罄聲。二十年前祖父喪時的情景，如今又在眼前了。忘不了的情景！你願否聽我講些？

我一路回家，怕的是也許已經見不到老人，但老人却在生死的交關彷彿存心的彌留着，等待她最鍾愛的孫兒――卽不能與他開言訣別，也使她尚能把握他依然溫暖的手掌，撫摸她依然跳動着的胸懷，凝視她依然能自開自闔雖則不再能表情的眼睛。她的病是腦充血的一種，中醫稱為『卒中』〈最難救的中風〉。她十日前在暗房裏躓仆倒地，從此不再開口出言，登仙似的結束了她八十四年的長壽，六十年良妻與賢母的辛勤，她現在已經永遠的辭脫了煩惱的人間，還歸她清淨自在的來處。我們承受她一生的厚愛與蔭澤的兒孫，此時親見，將來追念，她最後的神化，不能自禁中懷的摧痛，熱淚暴雨似的盆湧，然痛心中却亦隱有無窮的讚美，熱淚中依稀想見她功成德備的微笑，無形中似有不朽的靈光，永遠的臨照她緜衍的後裔……』

七

舊歷的乞巧那一天，我們一大羣快活的遊蹤，驢子灰的黃的白的，轎子四個腳夫抬的，正在山海關外，紆迴的，曲折的繞登角山的棲賢寺，面對着殘圯的長城，巨蟲似的爬山越嶺，隱入煙靄的迷茫。那晚回北戴河海濱住處，已經半夜，我們還打算天亮四點鐘上蓮峯山去看日出，我已經快上床，忽然想起了，出去問有信沒有，聽差遞給我一封電報，家裏來的加急電報。我就知道不妙，果然是『祖母病危速回』！我當晚就收拾行裝，趕早上六時車到天津，晚上才上津浦快車。正嫌路遠車慢，半路又為水發沖壞了軌道過不去，一停就停了十二點鐘有餘，在車裏多過了一夜，直到第三天的中午方才過江上滬寗車。這趟車如其準點到上海，剛好可以接上滬杭的夜車，誰知道又誤了點，誤了不多不少的一分鐘，一面我們的軍進站，他們的車頭烏的一聲叫，別斷別斷的去了！我若是空身子，還可以冒險跳車，偏偏我的一雙手又被行李雇定了，所以只得定着眼睛送它走。

所以直到八月二十二日的中午我方才到家。我給通伯的信說「怕的是已經見不着老人」，在路上那幾天眞是難受，縮不短距離沒有法子，但是那急人的水發，急人的火車，幾面湊攏來，叫我整整的遲一晝夜到家！試想病危了的八十四歲的老人，這二十四點鐘不是容易過的，說不定她剛巧在這期間內有什麼動靜，那才叫人抱憾哩！但是結果還算沒有多大的差池――她老人家還在生死的交關等着！

八

奶奶――奶奶――奶奶！奶！奶！妳的孫兒回來了，奶奶！沒有回音。老太太闔着眼，仰面躺在床裏，右手拿着一把半舊的鵰翎扇很自在的扇動看。老太太原來就怕熱，每年暑天總是扇子不離手的，那幾天又是特別的熱。這還不是好好的老太太，呼吸頂勻淨的，定是睡着了，誰說危險！奶奶，奶奶！她把扇子放下了，伸手去摸着頭頂上掛着的冰袋，一把抓得緊緊的，呼了一口長氣，像是暑天趕道兄的暍了一盌涼湯似的，這不是她明明的有感覺不是？我把她的手拿在我的手裏，她似乎感覺我手心的熱，可是她也讓我握着，她開眼了！右眼張得比左眼開些，瞳子却是發呆，我拿手指在她的眼前一挑，她也沒有瞬，那準是她瞧不見了――奶奶，奶奶――她也眞沒有聽見，難道她眞是病了，眞是危險，這樣愛我疼我寵我的好祖母，難道眞會得……我心裏一陣的難受，鼻子裏一陣的酸，滾熱的眼淚就迸了出來。這時候牀前已經擠滿了人，我的這位，我是那位，我一眼看過去，只見一片慘白憂愁的面色，一雙雙裝滿了淚珠的眼眶。我的媽更看的憔悴。她們已經伺候了六天六夜，媽對我講祖母這同不幸的情形，怎樣的她夜飯前還在大廳上吩咐事情，怎樣的飯後進房去自己擦臉，不知怎樣的閃了下去，外面人聽了響聲才進去，已經是不能開口了，怎樣的請醫生，一直到現在還沒有轉機……

一個人到了天倫骨肉的中間，整套的思想情緒，就變換了式樣與顏色。你的不自然的口音與語法沒有用了；你的耀眼的袍服可以不必穿了；你的潔白的天使的翅膀，預備飛翔出人間到天堂的，不便在你的慈母跟前自由的開豁；你的理想的樓台亭閣，也不易輕易的放進這二百年的老屋；你的佩劍，要寨，以及種種的防禦，在競爭的外界卽使是必要的，到此只是可笑的累贅。在這裏，不比在其餘的地方，他們所要求於你的，只是隨熟的聲音與笑貌，只是好的，純粹的本性，只是一個沒有斑點的赤裸裸的好心。在這些純愛的骨肉的經緯中心，不由得你不從你的天性裏抽出最柔糯亦最有力的幾縷絲線來加密或是縫補這幅天倫的結構。

所以我們那時坐在祖母的牀邊，含着兩朵熱淚，聽母親敘述她的病況，我腦中發生了異常的感想，我像是至少逃回了二十年的光陰，正如我膝前子姪輩一般的高矮，回復了一片純樸的童眞，早上走來祖母的牀前，揭開帳子叫一聲軟和的奶奶，她也回叫了我一聲，伸手到裏狀去摸給我一個蜜棗或是三片狀元糕，我又叫了一聲奶奶。出去玩了，那是如何可愛的辰光，如何可愛的天眞，但如今沒有了，再也不回來了。現在牀裏躺着的，還不是我的親愛的祖母，十個月前我伴看到普渡山拜佛清健的祖母，但現在何以不再答應我的呼喚，何以不再能表情，不再能說話，她靈性那裏去了，她的靈性那裏去了？

九

一天，一天，又是一天――在垂危的病榻前過的時刻；不比平常飛駛無疑的光陰，時鐘上同樣的一聲的答，直接的打在你的焦急的心裏，給你一種糢糊的隱痛――祖母還是照樣的眠着，右手的脈自從起病以來已是極微僅有的，但不能動彈的却反是有脈的左側，右手還是不時在揮扇，但她的呼吸還是一例的平勻，面容雖不免瘦削，光澤依然不減，並沒有顯着的衰象，所以我們在旁邊看她的，差不多每分鐘都盼望她從這常長期的睡眠中醒來，打一個哈欠，就開眼見人，開口說話――果然她醒了過來，我們也不會覺得離奇，像是原來應當似的。但這究竟是我們親人絕望中的盼望，實際上所有的醫生，中醫，西醫，針醫，都已一致的回絕，說這是「不治之症」中醫說這脈象是憑證，西醫說腦賣裏血管破裂，雖則植物性機能――呼吸，消化，――不曾停止，但言語中樞已經斷絕――此外更專門更玄學更科學的理論我也記不得了。所以暫時不變的原因，就在老太太本來的體元太好了，拳術家說的「一時不能散工，」並不是病有轉機的兆頭。

我們自己人也何嘗不明白這是個絕症；但我們却總不忍自認是絕望：這「不忍」便是人情。我有時在病榻前，在凄悒的靜默中，發生了重大的疑問。科學家說人的意識與靈感，只是神經系最高的作用，這複雜，微妙的機械，只要部分有了損傷或是停頓，全體的動作便發生相當的影響如其最重要的部分受了擾亂，他不是變成反常的瘋癲，便是宗全的失去意識。照這一說，體卽是用，離了體卽沒有用；靈魂是宗教家的大謊，人的身體一死什麼都完了，這是最甘脆不過的說法，我們活着時有這樣有那樣已經夠麻煩，儘夠受，誰還有興致，誰還願意到墳墓的那一邊再去發生關係，地獄也許是黑暗的，天堂是光明的，但光明與黑暗的區別無非是人類專擅的假定，我們只要擺脫這皮囊，還歸我清靜，我就不願意頭戴一個黃色的空圈子，合着手掌跪在雲端裏受罪！

再同到事實上來，我的祖母――一位神智最清明的老太太――究竟在那裏？我旣然不能斷定因為神經部分的震裂她的靈感性便永遠的消滅，但同時她又分明的失却了表情的能力，我只能設想她人格的自覺性，也許比平時消澹了不少，却依舊是在着，像在夢魘裏將醒未醒時似的，明知她的兒女孫曾不住的哄喚她醒來，明知她卽使要永別也總還有多少的囑咐，但是可憐她的睛球再不能反映外界的印象，她的聲音與口舌再不能表達她內心的情意，隔着這脆弱的肉體的關係，她的性靈再不能與她最親的骨肉自由的交通――也許她也在整夜整夜的伴着我們焦急，伴着我們傷心，伴着我們出淚，這才是可憐，這才眞叫人悲感哩！

十

到了八月二十七那天，離她起病的第十一天，醫生吩咐脈象大大的變了，叫我們當心，這十一天內每天她只嚥入很困難的幾滴稀薄的米湯，現在她的面上的光澤也不如早幾天了，她的目眶更陷落了，她的口部的筋肉也更寬弛了，她右手的動作也減少了，卽使拿起了扇子也不再能很自然的扇動了――她的大限的確已經到了。但是到晚飯後，反是沒有什麼顯象。同時一家人着了忙，準備壽衣的，準備冥銀的，準備香燈等等的。我從裏走出外，又從外走進裏，只見匆忙的腳步與嚴肅的面容。這時病人的大動脈已經微細的不可辨，雖則呼吸還不至怎樣的急促。這時一門的骨肉已經齊集在病房裏，等候那不可避免的時刻。到了十時光景，我和我的父親正坐在房的那一頭一張牀上，忽然聽得一個哭叫的聲音――『大家快來看呀，老太太的眼睛張大了！』這尖趟的喊聲，彷彿是一大桶的冰水澆在我的身上，我所有的毛管一齊豎了起來，我們踉蹌的奔到了牀前，擠進了人叢。果然，老太太的眼睛張大了，張得很大了！這是我一生從不曾見過，也是我一輩子忘不了的眼見的神奇。〈恕罪我的描寫！〉不但是兩眼，面容也是絕對的神變了〈Transfig-ured〉：她原來皺縮的面上，發出一種鮮潤的彩澤，彷彿半瘀的血脈，又一度充滿了生命的精液，她的口，她的兩頰，也都同復了異樣的豐潤；同時她的呼吸漸漸的上升，急進的短促，現在已經幾乎脫離了氣管，只在鼻孔裏脆響的呼出了。但是最神奇不過的是一隻眼睛！她的瞳孔早已失去了收斂性，呆頓的放大了。但是最後那幾秒鐘，不但眼眶是充分的張開了，不但黑白分明，瞳孔銳利的緊斂了，並且放射着一種不可形容，不可信的輝光，我只能稱他為「生命最集中的靈光！」這時候狀前只是一片的哭聲，子媳喚着娘，孫子喚着祖母，婢僕爭喊着老太太，幾個稚齡的曾孫，也跟着狂叫太太……但老太太最後的開眼，彷彿是與她親愛的骨肉，作無言的訣別，我們都在號泣送終，她也安慰了，她放心的去了。在幾秒時內，死的黑影已經移上了老人的面部，遏滅了生命的異彩，她最後的呼氣，正似水泡破裂，電光沓滅，菩提的一響，生命呼出了竅，什麼都止息了。

十一

我滿心充塞了死象的神奇，同時又須顧管我有病的母親，她那時至性的號淘，在地板上滾着，我自己而哭不出來；我自己也覺得奇怪，眼看着一家長幼的涕淚滂沱，耳聽着狂沸似的呼搶號叫，我不但不發反生同情的反應，却反而達到了一個超感情的，靜定的，幽妙的意境，我想像的看見祖母脫離了軀壳與人間，穿着雪白的長袍，冉冉的上升天去，我只想默默的跪在塵埃，讚美她一生的功德，讚美她一生的圓寂。這是我的設想！我們內地人却沒有這樣純粹的宗教思想；他們的假定是不論死的是高年厚德的老人或是無知無愆的幼孩，或是罪大惡極的凶人，臨到彌留的時刻總是一例的有無常鬼，摸壁鬼，牛頭馬面，赤髮撩牙的陰差等等到門，拿着鐐鍊枷鎖，來捉拿陰魂到案。所以燒紙帛是平他們的暴戾，最後的呼搶是沒奈何的訣別。這也許是大部分臨死時實在的情景，但們却不能概定所有的靈魂都不免遭受這樣的凌辱。譬如我們的祖老太太的死，我們只能想像她是登天，只能想像她慈祥的神化――像那樣鼎沸的號淘，固然是至性不能自禁，但我總以為不如匐伏隱泣或默禱，較為近情，較為合理。

理智發達了，感情便失了自然的濃摯；厭世主義的看來，眼淚與笑聲一樣是空虛的，無意義的。但厭世主義姑且不論，我却不相信理智的發達，會得妨礙天然的情感；如其教育眞有效力，我以為效力就在剝削了不合理性的『感情作用，』但決不會有損眞純的感情；她眼淚也許比一般人流得少些，但他等到流淚的時候，他的淚才是流的淚。我也是智識愈開流淚愈少的一個人，但這一次却也眞的哭了好幾次。一次是伴我的姑母哭的，她為產後不曾復元，所以祖母的病一直瞞着她，一直到了祖母故後的早上方才通知她。她扶病來了，她還不曾下轎，我已經聽出她在啜泣，我一時感覺一陣的悲傷，等到她出轎放聲時，我在房中歔欷不住。又一次是伴祖母當年的贈嫁婢哭的。她比祖母小十一歲，今年七十三歲，亦已是個白髮的婆子，她也來哭她的『小姐』，她是見着祖母的花燭的唯一個人，她的一哭我也哭了。

再有是伴我的父親哭的。我總是覺得一個身體偉大的人，他動感情的時候，動人的力量也比平常人偉大些。我見了我父親哭泣，我就忍不住要伴着淌淚。但是感動我最強烈的幾次，是他一人倒在床裏，反覆的啜泣着，叫着媽，像一個小孩似的，我就感到最熱烈的傷感，在她偉大的心胸裏浪濤似的起伏，我就感到母子的感情的確是一切感情的起源與總結，等到一失慈愛的蔭蔽，彷彿一生的事業頓時莫有了根底，所有的快樂都不能填平這唯一的缺陷；所以他這一哭，我也眞哭了。

但是我的祖母果眞是死了嗎？她的軀體是的。但她是不死的。詩人勃蘭恩德說〈Bryant〉：

So live, that when thy summons comest to join the innmerable caravan, which moves to that mysterious realm where each one takes his chamber in the silent halls of death, then go not, like the quarry slave at night scourged to his dungeon, but sustained and soothed.

By an unfaltering truth, approach thy grave like one that wraps the DraPery of his couch, about and lies down to pleasant dreams.

如果我們的生前是盡責任的，無愧的，我們就會安坦的走近我們的墳墓，我們的靈魂裏不會有慚愧或悔恨的齧痕。人生自生至死，如勃蘭恩德的比喻，眞是大隊的旅客在不盡的沙漠中進行，只要良心有個安頓，到夜裹你臥倒在帳幕裹也就不怕噩夢來纏繞。

我的祖母，在那舊式的環境裏，到我們家來五十九年，眞像是做了長期的苦工，她何嘗有一日的安閒，不必說子女的嫁娶，就是一家的柴米油鹽，掃地扶桌，那一件事不在八十歲老人早晚的心上！我的伯父快近六十歲了，但他的起居飲食，還差不多完全是祖母經管的，初出世的曾孫如其有些身熱咳嗽，老太太晚上就睡不安穩；她愛我寵我的深情，更不是文字所能描寫；她那深厚的慈蔭，眞是無所不包，無所不蔽。但她的身心卽使勞碌了一生，她的報酬却在靈魂無上的平安；她的安慰就在她的兒女曾孫，只要我們能夠步她的前例，各盡天定的責任，她在冥冥中也就永遠的微笑了。

十一月二十四日

傷雙栝老人

看來你的死是無可致疑的了，宗孟先生，雖則你的家人們到今天還沒法尋回你的殘骸。最初消息來時，我只是不信，那其實是太突兀，太荒唐，太不近情，我曾經幾同夢見你生還，敘述你歷險的始末，多活現的夢境！但如今在樹樹凋盡了青枝的庭院，再不聞『老人』的謦欬眞的沒了，四壁的白聯彷彿在微風中歎息。這三四十天來，哭你有你的內眷，姊妹，親戚，悼你的私交；惜你有你的政友與國內無數愛君才調的士大夫，志摩是你的一個忘年的小友。我不來敷陳你的事功，不來歷敘你的。言行；我也不來再加一份涕淚弔你最後的慘變。魂兮歸來！此時在一個風雨滿天的深夜握筆，就只兩件事閃閃的在我心頭：一是你的諧趣天成的風懷，一是髻年失怙的諸弟妹，他們，你在時，那一息不是你的關切，便如今，料想你徬徨的陰魂也常在他們的身畔飄逗。平時相見，我傾倒你的妙語，往往含笑靜聽，不叫我的柴澀羼雜你的瑩徹，但此後，可恨這生死間無情的阻隔，我再沒有那樣的清福了！只當你是在我跟前，只當是消磨長夜的閒談，我此時對你說些瑣碎，想來你不至厭煩罷。

先說你的弟妹。你知道我與小孩子們說得來，每同我到你家去，他們一羣四五個，連着眼珠最黑的小五，浪一般的擁上我的身來，牽住我的手，攀住我的頭，問這樣，問那樣；我要走時他們就着了忙，槍帽子的，鎖門的，嗄看聲音苦求的――你也曾見過我的狼狽。自從你的噩耗到了，可憐的孩子們，從不滿四歲到十一歲，那懂得生死的意義，但看了大人們嚴肅的神情，他們也都發了呆，一個個木鷄似的在人前楞着。有一天聽說他們私下在商量，想組織一隊童子軍，衝出山海關去替爸爸報仇！

『樹安』那電報到的一個早上，我正在你家。忽然間一陣天翻似的鬧聲從外院陡起，一羣孩子擁着一位手拿報紙的大聲的歡呼着，衝鋒似的陷進了上房。果然是大勝利，該得慶祝的：『爹爹沒有事，自『爹爹好好的！』徽那裏平安電馬上發了去，省她急。福州電也發了去，省他們跋涉。但這歡喜的風景運定不到三天，又叫看來的消息給完全煞盡！

當初送你同去的諸君同來，證實了你的死信。那晚，你的骨肉一個個走進你的臥房，各自默惻惻坐下，阿，那一陣子最難堪的噤寂，千萬種痛心的思潮在各個人的心頭，在這沈默的闇慘中，激盪，洶湧，起伏。可憐的孩子們也都淚瀅瀅的攢聚在一處，相互的偎着，半懂得情景的嚴重。霎時間，衝破這沈默，發動了放聲的號淘，骨肉間至性的悲哀――你聽着嗎，宗孟先生，那晚有半輪黃月斜覘着北海白塔的凄涼？

我知道你不能忘情這一羣童稚的弟妹。前晚我去你家時見小四小五在靈幃前翻她跟斗，正如你在時他們常在你的跟前獻技。『你爹呢？』我拉住他們問。『爹死了』，他們嘻嘻的同答，小五摟住了少四，一和身又滾做一堆！他們將來的養育是你身後唯一的問題――說到這裏，我不由的想起了你離平前最後幾同的談話。政治生活，你說你不但嘗夠而且厭煩了。這五十年算是一個結束，明年起你準備謝絕俗緣，親自教課膝前的子女；這一清心你就可以用功你的書法，你自覺你腕下的精力，老來只是健進，你打算再化二十年功夫，打磨你藝術的天才；文章你本來不弱，但你想望的却不是什麼等身的着述，你只求歷一生的心得，淘成三兩篇不易衰朽的結晶。這在你是一種覺悟；早年在國外初識面時，你每每自負你政治的異稟？卽在年前避居津地時你還以為前途不少有為的希望，直至最近政態詭變，你才內省厭倦，認眞想同復你書生逸士的生涯。我從最初驚訝你清奇的相貌，驚訝你更清奇的談吐，我便不阿附你從政的熱心，曾經有多少次我諷勸你趁早同航，領導這新時期的精神，共同發現文藝的新士，卽如前年泰戈爾來時，你那興會不讓我們年輕人；你這半百翁登台演戲，不辭勞倦的精神正不知給了我們多少的鼓舞！

不，你不是『老人』；你至少是我們後生中間的一個。在你的精神裏，我們看不見蒼蒼的鬢髮，看不見五十年光陰的痕跡；你的依舊是二三十年前『春痕』故事裹的『逸』的風情――『萬種風情無地着』，見你最得意的名句，誰料這下文竟命定是『遼原白雪葬華顛』！

誰說你不是君房的後身？可惜當時不曾記下你搖曳多姿的吐屬，蓓蕾似的滿綴着警句與諧趣，在此時回憶，只如天海遠處的點點的航影，再也認不分明。你常常自稱厭世人。果然，這世界，這人情，那禁得起你銳利的理智的解剖與抉剔？你的鋒鋩，有人說，是你一生最吃虧的所在。但你厭惡的是虛偽，是嬌情，是頑老，是鄉愿的面目，那還不是該的？誰有你的豪爽，誰有你的倜儻，誰有你的幽默？你的鋒鋩，卽使露，也決不是完全在他人身上應用，你何嘗放過你自己來？對己一如對人，你絲毫不存姑息，不存隱諱。這就夠難能，在這無往不是矯揉的日子。再沒有第二人，除了你，能給我這樣脆爽的清談的愉快。再沒有第二人在我的前輩中，除了你，能使我感受這樣的無『執』無『我』精神。

最可憐是遠在海外的徽徽，她，你曾經對我說，是你唯一的知己；你，她曾對我說，是她唯一的知己。你們這父女不是尋常的父女。『做一個有天才的女兒的父親』，你曾說，『不是容易享的福，你得放低你天倫的輩分先求做到友誼的了解』。徽，不用說，一生崇拜的就只你，她一生理想的計晝中，那件事離得了聰明不讓她自己的老父？但如今，說也可憐，一切都成了夢幻，隔着這萬里途程，她那弱小的心靈如何載得起這奇重的哀慘！這終天的缺陷，叫她問誰補去？佑着她吧，你不味的陰靈，宗孟先生，給她健康，給她幸福，尤其給她藝術的靈術――同時提攜她的弟妹，共同增榮雪池雙樹的清名！

輪盤

好冷！倪三小姐從暖屋裏出來站在廊前等車的時候覺着風來得尖厲。她一手揪着皮領護着臉，腳在地上微微的點，『有幾點了，阿姚？』三點都過了。

三點都過了，三點……這念頭在她心上盤看，有一粒白丸在那裏運命似的跳。就不會跳進二十三的，偏來三十五，差那麼一點，我還當是二十三哪。要有一隻鬼手拿它一撥，哄那小丸乖乖的坐上二十三，那分別多大！我本來是想要三十五的，也不知怎麼的當時心裏那麼一迷糊――又下錯了。這車裹怎麼老是透風，阿姚？阿姚很願意為主人替風或是替車道歉，他知道主人又是不順手，但他正忙着大拐彎，馬路太滑，紅綠燈光又耀着眼，那不能不留意，這一岔就把答話的機給岔過了。實在他的思想也不顯簡單，他正有不少的話想對小姐說，誰家的當差不為主人打算，況且聽昨晚阿寶的話這事情正不是玩兒――好，房契都抵了，鑽戒，鑽鐲，連那串精圓的珍珠項圈都給換了紅片兒白片兒整數的全望莊上送！打不倒吃不厭的莊！

三小姐覺得冷。是那兒透風，那天也沒有今天冷。最覺得異樣，最覺得空虛，最覺得冷是頸根和前胸那一圈。精圓的珍珠――誰家都比不上的那一串，帶了整整一年多有時上床都不捨得戴放同匣子去，叫那臉上刮着刀疤那醜洋鬼端在一雙黑毛手裹左輪右輪的看，生怕是吃了假的上當似的，還非得讓我簽字，才給換了那一攤圓片子，要不了一半點鐘那些片子還不是白鴿似的又往同飛；我的脖子上，胸前，可是沒了，跑了，化了，冷了，眼看那黑毛手搶了我的心愛的寶貝去，這冤……三小姐心窩裹覺着一塊冰涼，眼眶裹熱刺刺的，不由的拿手絹給掩住了。『三兄，東西總是你的，你看了也捨不得放手是不？可是娘給你放着不更好，這年頭又不能常戴，一來太耀眼，二來你老是那拉拖的脾氣改不過來，說不定你一不小心那怎麼好？』老太太咳嗽了一聲。『還是讓娘給你放着吧，反正東西總是你的。』三小姐心都裂縫了。娘說話不到一年就死了，我還說我天天貼胸帶着表示紀念她老人家的意思，誰知不到半年……

車到了家了。三小姐上了樓，進了房，開了大燈，拿皮大衣向沙發上一扔，也不答阿寶陪着笑問她輸贏的話，站定在衣櫃的玻鏡前對着自己的映影呆住了，這算個什麼相兒？這還能是我嗎？兩眼紅的冒得出火，顏骨亮的像透明的琥珀，一鼻子的油，口唇叫烟捲燒得透紫，像煨白薯的焦皮，一對眼看得怕人，像是有一個惡鬼躲在裏面似的。三小姐一手掠着額前的散髮，一手扶着櫃子，覺得頭聰裏一陣的昏，眼前一黑，差一點不曾哄腦壳子正對着鏡裏的那個碰一個脆。你累了吧，小姐？阿寶站在窗口疊看大衣說的話，她聽來像是隔兩間屋子或是一層霧叫過來似的，但這却幫助她定了定神，重覆睜大了眼對着鏡子裹癡癡的望。這還能是我――是倪秋雁嗎？鬼附上了身也不能有這相兒！但這時候她眼內的凶光――那是整六個鐘頭輪盤和壓碼條格的煎迫的餘威――已然漸漸移讓給另一種意態：一種疲倦，一種呆頓，一種空虛。她忽然想起馬路中紅綠燈照着道旁的樹幹使她記起不少早已遺忘了的片段的夢境――但她疲倦是眞的。她覺得她早已睡着了。她是絕無知覺的一堆灰，一排木料，在清晨樹梢上浮掛着的一團煙霧。她個過一個極幽深的夢，這夢使得她因為過分興奮而陷入一種最沈甜的睡。她決不能是醒的。她的珍珠當然是好好的在首飾匣子裏放着。『我替你放着不更好，三兒？』娘的話沒有一句不充滿着憐愛，個個字都聽得甜。那小白丸子眞可惡，他為什麼不跳進二十三？三小姐扶着櫃子那隻手的手指摸着了玻璃，絕纖微的一點涼感從指尖上直透到心口，這使她形影相對的那兩雙眼內頓時剝去了一翳夢意，小姐，喝口茶罷，你眞是累了，該睡了，有多少天你沒有睡好，睡不好最傷神，先喝口茶吧。她從阿寶的手裏接過了一片殷勤，熱茶沾上口唇才覺得口渴得津液都乾了。但她還是夢夢的不能相信這不是夢。我何至於墮落到如此――我倪秋雁？你不是倪秋雁嗎？她責問着鏡裏的秋雁。那一個的手裏也擎着一個金邊籃花的茶杯，口邊描着慘澹的苦笑。荒唐也不能到這個田地，為着賭幾於拿身子給鬼似的男子――『你抽一口的好，賭錢就賭一個精神，你看你眼裏的紅絲，鬧病了那犯得着？』小俞最會說那一套體己話，細着一雙有黑圈的眼瞅着你，不提有多麼關切，他就會那一套！那天他對老五也是說一樣的話！他還得用手攙着你非得你養息他才安心似的。呸，男人，那有什怎好心眼的？老五早就上他的當。哼，也不是上當，還不是老五自己的說的，『進了三十六，誰還管得美，管得了醜？』『過一天是一天，』她又說，『堵死你的心，別讓它有機會想，要想就活該你受！』那天我摘下我胸前那串珠子遞給那臉上刻着刀疤的黑毛鬼，老五還帶着笑――他那笑！――趕過來拍着我的肩膀說『好，這才夠一個豪字！要賭就得拼一個精光。有什麼可戀的？上不了梁山，咱們就落太湖！你就輸在你的良心上，老三。』老五說話一上勁，眼裏就放出一股邪光，我看了眞害怕。『你非得拿你小姐的身分，一點也不肯凑和。說實話，你來得三十六門，就由不得你拿什麼身分。』人眞會變；五年前，就是三年前的老五，那有一點子俗氣，說話擧止，滿是夠斯文的。誰想她在上海混不到幾年，就會變成這鬼相，這妖氣。她也滿不在意，成天發瘋似的混着，倒像眞是一個快活人！我初次跟着她跑，心上總有些低咚，話聽不慣，樣兒看不慣，可是現在……老三與老五能有多大分別？我的行為還不是她的行為？我有時還覺得她爽蕩得有趣，倒恨我自己老是免不了靦靦覥覥的，早晚躲不了一個「良心」，老五說的，可還是的，你自己還不夠變的，你看看你自己的眼看，說人家鬼相，妖氣，你自己呢？原先的我，在母親身邊的孩子，在學校時代的倪秋雁，多美多響亮的一個名字，現在那還有一點點的影子？這變，喔，鬼――三小姐打了一個寒噤。地獄怕是沒有底的，我這一往下沈，沈，沈，我那天再能向上爬？她覺得身子飄飄的，心也飄飄的，直往下墮――一個無底的深潭，一個魔鬼大口。『三兄，你什麼都好』老太太又說話了。『你什麼都好，就差拿不穩主意。非得有人管，領着你向上。可是你總得自己留意，娘又不能老看着你。你又是那傲氣，誰你都不服，眞叫我不放心。』娘在病中喘着氣還說這話。現在娘能放心不？想起眞可恨！小俞，小張，老五，老八，全不是東西！可是我自己又何嘗有主意，有了主一意，有一點子主意，就不會有今天的狼狽。眞氣人！……鏡裏倪秋雁現出無限的憤慨，恨不得把手裏的茶盃擲一個粉碎。表示和醜惡的引誘絕交。但她又呷了一口。這是虹口買來的眞鐵觀音不？明兒再買一點去，味兄眞濃眞香。說起，小姐，廚子說了好幾次要錢哪。他說他自己的錢都墊完了。鏡裏的眉梢又深深的縐上了。唷――她忽然記起了――那小黃呢，阿寶？小黃在籠子裏睡着了。毛抖得鬆鬆的，小腦袋挨着小翅膀底下窩着。他今天叫了沒有？我眞是昏，準有十幾天不自己餵牠了，可憐的小黃！小黃也眞知趣，彷彿裝着睡成心逗牠主人似的，她們正說着話牠醒了，刷着牠的翅膀，吱的一聲跳上了籠絲，又蹤過去低頭到小磁耀裏檢了一口涼水，歪着一隻小眼獃獃的直瞅着他的主人。也不知是為主人記起了牠樂，還不知是見了大燈亮當是天光，牠簡直的放開嗓子整套的唱上。

牠這一唱就沒有個完。牠賣弄着牠所有擅長的好腔，唱完了一支，忙着搶一口麵包屑，啄一口水，再來一支，又來一支，直唱得一屋子滿是牠的音樂，又亮，又艶，一團快樂的迸裂，一腔情熱橫流斤一個詩魂的奔放。倪秋雁聽呆了，鏡裏的秋雁也聽呆了；阿寶聽呆了，一屋子的傢具，壁上的畫，全聽呆了。

三小姐對着小黃的小嗓子獃獃的看着。多精緻的一張嘴，多靈巧的一個小脖子，多淘氣的一雙小腳，拳拳的抓住籠裏那根橫條，多美的一、身羽毛，黃得放光，像是金絲給編的。稀小的一個鳥會有這麼多的靈性？三小姐直怕牠那小嗓子受不住狂唱的洶湧，你看牠那小喉管的急迫的顫動，簡直是一顆顆的珍珠往外接連看吐，梗住了怎麼好？它不會炸吧！阿寶的口張得寬寬的，手扶着窗闌，眼裹亮着水。什麼都消滅了除了這頭小鳥的歌唱。但在牠的歌唱中却展開了一個新的世界。在這世界裏一切都沾上了異樣的音樂的光。

三小姐的心頭展開了一個新的光亮的世界。彷彿是在一座凌空的虹橋上站着，光彩花雨似的錯落在她的衣袖間，鬢髮上。她一展手，光在她的胸懷裏；她一張口，一球晶亮的光滑下了她的咽喉。火熱的，在她的心窩裏燒着。熱勻勻的散佈給她的肢體；美極了的一種快感。她覺得身子輕盈得像一隻蝴蝶，一陣不可制止的欣快驀地推逗着她騰空去飛舞。

虹橋上灑下了一個聲音，艶陽似的正款着她的黃金的粉翅。多熟多甜的一個聲音！唷是娘呀，你在那兒了？娘在廊前坐在她那湘妃竹的椅子上做着針線，帶着一個玳瑁眼鏡。我快活極了，娘，我要飛，飛到雲端裏去。從雲端一袋望下來，娘？咱們院子怕還沒有爹爹書台那方硯台那麼大？還有娘呢，你坐在這兒做針線，那就夠一個描那麼大――哈哈，娘就像是偎太陽的小阿米！那小阿米還看見嗎？牠頂多也不過一顆芝麻大，哈哈，小阿米，小芝麻。瘋孩子！老太太笑着對不知門口站着的一個誰說話。這孩子瘋得像什麼了，成天跳跳唱唱的？你今天起來做了事沒有？我有什麼事做，娘？她獃獃的側着一隻小圓臉。唉，怎麼好，又忘了，就知道玩！你不是自己討差使每天院子裏澆花，爹給你那個青玉花澆做什麼的？要什麼不給你就呆着一張臉扁着一張嘴要哭，給了你又不肯做事，你看那盆西方蓮乾得都快對你哭了。娘別罵，我就去！四個粉嫩的小手指鷹爪似的抓住了花澆的鏤空的把手，一個小姆指翹看，她興勿勿的從後院舀了水跑下院子去。『小心點兒；花沒有澆，先澆了自己的衣服。』櫻紅色大朵的西方蓮已經沾到了小姑娘的恩情，精圓的水珠極輕快的從這花瓣跳盪那花瓣，全瀋入了盆裏的泥。娘！她高聲叫。娘，我要喝涼茶娘老不讓，說喝了涼的要肚子疼，這花就能喝涼水嗎？花要是肚子疼了怎麼好？她鼓着她的小嘴唇問。花又不會嚷嚷。『傻孩子算你能幹，會說話，』娘樂了。

每同她一使她的小機靈娘就樂。『傻孩子，算你會說話。』娘總說這孩子實在是透老實的，在座有姑媽或是姨媽或是別的客人娘就說，你別看她說話機靈，我總愁她沒有主意，小時候有我看着，將來大了怎麼好？可是誰也沒有娘那樣疼她。過來，三兒，你不冷吧？她最愛靠在娘的身上，有時娘還握着她的小手，替她拉齊她的衣襟，或是拿手帕替她擦去臉上的士。一個女孩子總得乾乾淨淨的，娘常說。誰的聲音也沒有娘的好聽。誰的手也沒有娘的軟。

這不是娘的手嗎？她已經坐在一張軟櫈上，一手托着臉，一手撚着身上的海青絲絨的衣角。阿寶記起了樓下的事已經輕輕的出了房去。小黃唱完了牠的大套，還在那裏發疑問似的零星的吱喳。『咦。』『咦。』『按理。』她聽來是娘在啡她：『三』『小三，』『秋雁。』她同時也望見了壁上掛着那只芙蓉，祇是她見着另是一隻芙蓉，在她同憶的繁花樹上翹首豁翅跳踉着。『三』又是娘的聲音，她自己在病床上躺着。『三』娘在門口說，『你猜爹給你買什麼同來了？』『你看！自娘已經走到床前，手提着一個精緻的鳥籠，裏面獃着一隻黃毛的小鳥。『小三簡直是逃了，『隔一天她娘對爹說，『病都忘了有了這頭鳥。這鳥是她的性命。非得自己餵。鳥一開口唱她就發楞，你沒有見她那樣兒，成仙也沒有她那樣快活。鳥一唱誰都不許說話，都得陪着她靜心聽。』『這孩子是有點兒慧根，』爹就說。爹常說三兒有慧根。『什麼叫慧根，我不懂，』她不只一同問。爹就拉着她的小手說，『爹在恭維你哪，說你比別的孩子聰明。』眞田她自己也說不上，為什麼鳥一唱她就覺得快活，心頭熱火火的不知怎麼才好；可又像是難受，心頭有時酸酸的眼裏直流淚。她恨不得把小鳥窩在她的胸前，用口去親牠。她愛極了牠。『再唱一支吧，小鳥，我再給你吃，』她常常央着牠。

可是阿寶又進來了，『小姐，想什麼了』，她笑着說，『天不早，上床睡不好嗎？』

秋雁站了起來。她從她的微妙的深沈的夢境裏站了起來，手按上眼覺得潮潮的沾手。她深深的呼了一口氣。『二十三，二十三。為什麼偏不二十三？』一個憤怒的聲音在她一邊耳朵裏響着。小俞那有黑圈的一雙眼，老五的笑，那黑毛鬼臉上的刀疤，那小白丸子，運命似跳着的，又一瞥瞥的在她眼前扯過。『怎麼了？』她搖了搖頭，還是沒有完全清醒。但她已經讓阿寶扶着她，幫着她脫了衣服上床睡下。『小姐，你明天怎麼也不能出門了。你累極了，非得好好的養幾天。』阿寶看了小姐恍惚的樣子心裏也明白，看實替她難受。『唷，阿寶。』她又從被裏坐起身說『你把我首飾匣子裏老太太給我那串珠項圈拿給我看看。』

十八年二月三日完

一個清清的早上

咢翻身？誰沒有在床上翻過身來？‧不錯，要是你一上枕就會打呼的話，那原來用不着翻什麼身；就使在半夜裏你的睡眠的姿態從朝裏變成了朝外，那也無非是你從第一夢跨進第二夢的意思；或是你那天晚飯吃得太油膩了，你在枕上扭過頭頸去的時候，你的口舌間也許發生些接咂的聲響――可是你放心，就這也不能是夢話。

先生年輕的時候從不知道什麼哄着睡不着，往往第二隻襪子還不曾剝下他的呼吸早就調勻了，到了早上還得他媽三四次大聲的叫嚷纔能叫他擦擦眼皮坐起身來的。近來可變得多了，不僅每晚上床去不能輕易睡着，就是在半夜一畏使勁的嘔着枕頭相「睡」而偏睡不着的時候也很多。這還不礙，頂壞是一不小心就說夢話，先前他自己不信，後來連他的聽差都帶笑臉同說不錯，先生您愛閉着眼睛說話，這來他嚇了，再也不許朋友和他分床或是同房睡，怕人家聽出他的心事。

咢先生今天早上的確在床上翻了身，而且不只一個，他早已醒過來，他眼看着稀淡的曉光在窗紗上一點點的添濃，一晃晃的轉白，現在天已大亮。他覺得很倦，不想起身，可是再也合不上眼，這時他朝外床屈着身子，一隻手臂直挺挺的伸出在被窩外面，半張着口，半開着眼，――他實在有不少的話要對自己說，有不少的牢騷要對自己發洩，有不少的委屈要向自己清理。這大清清的早上正合式，白天太忙，咒他的，一起身就有麻煩，白天直到晚上，清早直到黃昏，沒有錯兒；那兒有容他自己想心事的空閒，有幾同在洋車上伸着腿合着眼頂舒服的，正想搬出幾個私下的意思出來盤桓盤桓，可又偏偏不爭氣，洋車一拐彎他的心就像含羞草讓人騷了一把似的裹得緊緊的再也不往外放；他頂恨是在洋車上打盹，有幾位喫肥肉的歪着他們那原不正的腦袋，口液一絞絞的簡直像水葫蘆似的直往下掛，那樣兒才叫寒傖！可是他自己一坐也掌不住下巴往胸口沈，至多賭咒不讓口液往下漏就是。這時候躺在自己的床上，橫直也睡不着了，有心事儘管想，隨你把心事說出都不礙，這洋房子漏不了氣。對！他也眞該仔細的想一想了。

其實又何必想，這乾想又有什麼用？反正是這麼一回事，吱！一兜身他又往裏床睡了，被窩漏了一個大窟籠，一陣冷空氣攻了進來激得他直打寒噤。哼，火又滅了，老崔眞該死！嘸！好好一個男子，為什麼甘願受女人的氣，眞沒出息！難道沒了女人，這世界就不成世界？可他她那雙眼，她那一雙手――那怪男人們不拜倒――○, mouth of honey, with the thyme for fra- grance, who with heart in breastcould deny your love？這兩性間的吸引是不可少的，男人要是不喜歡女人，老實說，這世界就不成世界！可是我眞的愛她嗎？這時候咢先生伸在外面的一隻手又回進被窩裏去了，仰面躺着。就賸一張臉露在被口上邊，端端正正的像一個現製的木乃伊。愛她不愛……這話就難說了；喜歡她，那是不成問題。她要是眞做了我的……哈哈那可抖了，老孔準氣得鼻裏冒煙，小彭氣得小肚子發脹，老王更不用說，一定把他那管鐵銹的白郎林拿出來不打我就毀他自己。咳，他眞會幹，你信不信？你看昨天他靠着牆的時候那神氣，簡直彷彿一隻餓急了的野獸我眞有點兒怕他！咢先生的身子又彎了起來，一隻手臂又出現了。得了，別做夢吧，她是不會嫁我的，她能懂得我什麼？她只認識我是一個比較漂亮的留學生，只當我是一個情急的求婚人，只把我看作跪在她跟前求布施的一個――她壓根兒也沒想到我肚子裏究竟是青是黃，我腦袋裏是水是漿――這那兒說得上了解，說得上愛？早着哪！可是……咢先生又翻了一個身。可是要能有這樣一位太太，也夠受用了，說一句良心話。放在跟前不討厭，放在人前不着急。這不着急頂要緊。要像是杜國樸那位太太朋友們初見面總疑心是他的媽，那我可受不了！長得好自然便宜，每同出門的時候，她輕輕的軟軟的掛在你的臂彎上，這就好比你捧着一大把的百合花，又香又艶的，旁人看了羨慕，你自己心裏舒服，你還要什麼？還有到晚上看了戲或是跳過舞一同回家的時候，她的兩壓讓風刮得紅村村的，口唇上還留着三分的胭脂味兒那時候你擁着她一同走進你們又香又暖的臥房，在鏡台前那盞鵝黃色的燈光下，仰着頭，斜着臉，膘你這麼一眼，那是……那是……咢先生這時候兩隻手已經一齊掙了出來，身體也反撲了過來，背仰着天花板，很勁的死擠他那已經半癟了的枕頭，那枕頭要是玻璃做的，早就讓他擠一個粉碎！

唉，咢先生喘了口長氣，又同復了他那木乃伊的睡法。唉，不用想太遠了；按昨兒那神氣下回再見面她整個兒不理會我都說難哩！我為她心跳，為她吃不下飯，為她睡不着，為她叫朋友笑話，她那裏知道？就使知道了她也不得理會。女孩兒的心腸有時眞會得硬，誰說的「冷酷，」一點也不錯，你為她傷了風生病，她就說你自個兒不小心活該，就使你為她吐出了鮮紅的心血，她還會說你自己走道兒不謹慎叫鼻子碰了牆或是牆碰了你的鼻子，現在鬧鼻血從口腔裏哼出來嚇呵人哪！咳，難，難，難。什麼戰爭都有法子結束。就這男女性的戰爭永遠鬧不出一個道理來；凡人不中用，聖人也不中用，平民不成功，貴族也不成功。哼，反正就是這麼同事，隨你繞大彎兒想去，回頭還是在老地方，一步也沒有移動。空想什麼，咒他的――我也該起來了。老崔！老崔！打臉水。

老李

一

他有文才嗎？不，他做文課學那平淮西牌的怪調子，又寫的怪子看了都叫人頭痛。可是他的見解的確是不尋常？也就只一個怪字。他七十二天不剃髮，不刮鬍子，大冷天人家穿皮褂穿棉襖，他禿着頭，單布褲子，頂多穿一件夾袍，他倒寶貝他那又黃又焦的牙齒，他可以不擦臉，可是擦牙漱口彷彿是他的情人，半天也捨不了，每天清早，擾我們好夢的是他那大排場的漱口，半夜裏攪我們不睡的又是他那大排場的刷牙；你見過他的算草本子沒有，那纔好玩，代數，幾何，全是一行行直寫的，倒虧他自己看得清楚！德而言之，一個字老李就是怪，怪就是老李。

這是老李同班的在背後討論他的話，但在老李在班裏雖則沒有多大的磁力，雖則很少人眞的愛他，他可不是讓人招厭的人，他有他的品格，在班裏很高的品格，他雖是怪，他可沒有斑點，每天他在自修室的廊下獨自低着頭伸着一個手指走來走去的時候，在他心版上隱隱現現的不是巷口錫箔店裏穿藍竹布衫的，不是什麼黃金臺或是吊金龜，也不是湖上的風光，男女，名利，遊戲，風雅，全不是他的份，這些花樣在他的靈魂裏沒有根，沒有種子。他整天整夜在想的就是兩件事：算學是一件，還有一件是道德問題――怎樣叫人不卑鄙有廉恥。他看來從校長起一直到聽差，同學不必說，全是不夠上流，全是少有廉恥。有時他要是下輸了棋，他愛下的圍棋，他就可以不吃飯不睡覺想想，倘然他在那角上早應了一下，他的對手就沒有辦法，再不然他只要顧自己的活，也就不至於整條的大魚讓人家囫圖的吞去……他愛下圍棋，也愛想圍棋，他說想圍棋是值得的，因為圍棋有與數學互相發明的妙處，所以有時他怨自己下不好棋，他就打開了一章溫德華斯的小代數，兩個手指頂住了太陽穴，細細的研究了。

老李一翻開算學書，就是個活現的瘋子，不信你去看他那書桌子，原來學堂裏的用具全是一等的劣貨；總是庶務攢錢，那裏還經得起很勁的拍，應天響的拍，拍得滿屋子自修的，都轉過身子來對着他笑。他可不在乎，他不是罵算數教員胡亂教錯了，就說溫德華斯的方程式根本有疑問，他自己發明的強的多簡便的多，並且中國人做算學直寫也成了，他看過李壬叔的算學書全是直寫的，他看得頂合式，為什麼做學問這樣高尚的事情都要學外洋，總是奴從的根性放不了！拍的又是一下桌子！

有一次他在演說會裏報名演說，他登臺的時候〈那天他碰巧把鬍子刮掉了，倒反而看不慣，〉大家使勁的拍巴掌歡迎他，他把右手的點人指放在桌子邊，他那一雙離魂病似的眼睛，盯着他自己的指頭看，儘看，像是大考時看夾帶似的，他說話了。我最不願意的，我最不贊成的，我最反對的，是――是拍巴掌。一陣更響亮的拍巴掌！他又說話了，兄弟今天要講的是算學與品性的關係。又是打雷似的巴掌，坐在便背的哄好兒都有。他的眼睛遼還是盯住在自己的一個指頭上。我以為品性……一頓。我以為算學――又一頓。他的新修的鬢邊，青皮裏泛出紅花來了。他又勉強講了幾句。但是除了算學與品性兩個字，誰都聽不清他說的是什麼，他自己都不滿意，單看他那眉眼的表情，就明白。最後一陣霹靂似的掌聲，夾看笑聲，他走下了講臺。向後面那扇門裏田去了。散了會，以後人家見他還是亞里斯多德似的，獨自在走廊下散步。

二

老李現在做他本鄉的高小學堂校長了。在東陽縣的李家村裏，一個中學校的畢業生不是常有的事；老李那年得了優等文憑，他人還不曾回家，一張紅紙黑字的報單，上面寫着貴府某某大少爺畢業省立第一中學優等第幾名等等，早已高高的貼在他們李家的祠堂裏，他上首那張捷報，紅紙已經變成黃紙，黑字已經變成白字，年分還依稀認得出，不是嘉慶八年便是六年。李家村茶店酒店裏的客人就有了閒談的資料，一般人都懂不得中學堂，更懂不等優等卒業，有幾位看報識時務的，就在那裏打比喻講解。高等小學卒業比如從前的進學，秀才。中學卒業算是貢生，優等就算是優貢。老李現在就這樣的身分了。看他不出，從前不很開口說話，性子又執拗，他的祖老人家常說單怕這孩子養不大，誰知他的筆下倒來得，又肯用功，將來他要是進了高等學堂再一畢業，那就算是中了擧了！常言說的人不可以貌相不是？這一羣人大都是老李的自族，他的祖輩有，父輩也有，子輩有，孫輩也有，甚至叫他太公的都有。這一年的秋祭，李家族人聚會的時候，族長就提出了一個問題。他們公堂裏有分祭產，原定是歸有功名的人收的，早出了缺，好幾年沒有人承當，現在老李已經有了中學文憑，這筆進款是否應該他的，讓大家公議公議，當場也沒有人反對，就算是默認了。老李考了一個優等，到手一份祭產，也不能算是不公平。老李的母親是個寡婦，聽說兒子有了榮耀，還有進益，當然是雙分的歡喜。

老李同家來不到幾天，東陽縣的知事就派人來把他請進城去。這是老李第一次見官，他還是禿着頭，穿着他的大布褂子，也不加馬褂，老李一輩子從沒有做過馬褂，就有一件黑羽紗的校服，領口和兩肘已經爛破了，所以他爽性不穿。縣知事倒是很客氣，把自己的大轎打了來接他，老李想不坐，可是也沒有話推託，只得很不自在的鑽進了轎門，三名壯健的轎夫，不到一個鐘頭就把老李抬進知事的內宅。『官？』老李一路在想，『官也不定全是壞的。官有時候也有用，像現在這樣世界，盜賊、姦淫、沒有廉恥的世界，只要做官的人不貪不枉，做個好榜樣也就好得多不是。曾文正的原才裏講得頂透闢。但是循史還不如酷吏，循吏只會享太平，現在時代就要酷吏，像漢朝那幾個鐵心辣手的酷吏，纔對勁兒。看，那邊不又是打架。那可憐的老頭兒，頭皮也讓扎破了。這兒又是一羣人圍着賭錢。青天白日，當街賭錢。壞人只配惡對付。殺頭，紋面，凌遲，都不應該廢的，像我們這樣民風強悍的地方，更不能廢，一廢壞人更沒有忌憚。更沒有天地了。眞要有酷吏纔好。今天縣知事請我不知道為什麼。他信上說有要事面商，他怎麼會知道我。……』

下午老李還是坐了知事大老爺的轎子同鄉。他初次見官的成績很不壞，想不到他到那樣的開通，那樣的直爽，那樣的想認眞辦事。他要我幫忙――辦開民高小？我做校長？他說話到眞是誠懇。孟甫叔父怎麼能辦教育？他自己就沒有受什麼教育。還有他的品格！抽大煙，外遇侵吞學費；哼，不要說公民資格，人格都沒有，怎麼配當校長？怎麼配教青年子弟？難怪地方上看不起新開的學堂應該趕走，應該趕跑。可是我來接他的手？我幹不幹？我不是預定考大學預科將來專修算學的嗎？要是留在地方上辦事，知事說的為『桑梓幫忙』，我的學問也就完事了。我媽倒是最願意我留在鄉裏，也不怪她，她上了年紀，又沒有女兄，常受鄰房的嘔氣，氣得肝胃脾輪流的作怪，我要是一出遠門，她不是更沒有主意，早晚要什麼病痛，哄她靠誰去？知事也這麼說，這話倒是情眞。況且到北平去念書，要幾千里路的路費，大學不比中學，北平不是杭州，用費一定大得多，我那兒有錢使――就算考取了也還是難，爽性不去也罷。可是做校長？校長得兼教修身每星期訓詞――這都不相干，做一校之長，頂要緊就是品格，校長的品格，就是學堂的品格。我主張三育並重，德育，智育，體育――德育尤其要緊，管理要從嚴，常言說的棒頭上出孝子，好學生也不是天生的，認眞來做一點社會事業也好，教育是萬事的根本，知事說的不錯，我們金華這樣的賭風，淫風，械闕，搶刼，都為的羣眾不明白事理，沒有相當的教育，教育，小學教育，尤其是根本，我不來辦難道還是讓孟甫叔父一般糊塗蟲去假公濟私不成，知事說的當仁不讓……

三

『娘的話果然不錯，』老李又在想心思，一天下午他在學校操場的後背林子裏獨自散步，』娘的話果然不錯，『世道人心眞是萬分險巇。娘說孟甫叔父混號叫做笑面老虎，不是好惹的，果然有他的把戲。整天的喫毒藥，整天的想打人家的主意。眞可笑，他把教育事業當作飯碗，知事把他撒了換我，他只當是我成心搶了他的飯碗――我不去問他要前任的清賬，已經是他的便宜，他倒反而唆使猛三那大傻子來跟我搗亂。怎麼，那份祭產不歸念書的，倒歸當兵的；一個連長就會比中學校的卒業生體面，眞是笑話。幸虧知事明白，沒有聽信他們的胡說，還是把這份收入判給我。我倒也不在乎這三四十擔租米，碰到年成壞，也許穀子都收不到，就是我媽倒不肯放手，她話也不錯，旣是我們的名分，為什麼要讓人搶去。孟甫叔父的說話眞凶，眞是笑裏藏刀，句句話有尖刺兒的，他背後一定咒我，一定狠勁的毀謗我。猛三那大傻子，纔上他的臭當，隔着省分奔同來替我爭這份祭產，他準是一個大草包，他那樣子一看就是個強盔，他是在廣東軍閥時代當連長的，殺人放火本來是他正當的職業，怪不得他開口就想罵，動手就想打，我是不來和他們一般見識，把一百多的小學生管好已夠我的忙，誰還有閒工夫吵架？可是猛三他那傻，想了眞叫人要笑，跑了幾千里地，祭產沒有爭着，自己倒賠了路費，聽說他昨天又動身同廣東去了。他自己家庭的骯髒，他倒滿不知道，街坊誰不在他的背後笑呵，――眞是可憐，蠢奴才，他就配當兵殺人！那位孟甫老先生還是喫他的烏煙，我倒不知道他還有什麼好主意！

四

知事來了！知事來了！

操場上發生了慘劇，一大羣人圍着。

知事下了轎，挨進了人圈子。踏爛的草地上橫躺着兩具血污的屍體，。一具斜側着，胸口流着一大堆的濃血，右手裏還擎着一柄半尺長鑠亮的尖刀，上面沾着梅花瓣似的血點子，死人的臉上，也是一塊塊的血斑，他原來生相粗惡，如今看了更可怕了。他是猛三。老李在他的旁邊躺。仰着天，他的情形看的更可慘，太陽穴，下頗，腦壳，兩肩，手背，下腹，全是尖刀的窟窿，有的傷處，血已經瘀住了，有的鮮紅還在直淌，他睜着一雙大眼，口也大開着，像是受致命傷以前還在喊救命似的，他旁邊伏着一個五六十歲的婦人，拉住他一隻石灰色的手，在便咽的痛哭。

知事問事了。

猛三分明是自殺的。他刺死了老李以後就把尖刀望他自己的心窩一刺完事。有好幾個學生也全看見的，現在他們都到知事跟前來做見證了。他們說今天一早七點半早操班，校長李先生站在那株白果樹底下督操，我們正在行深呼吸，忽然聽見李先生大叫救命，他向着這一頭直奔，他頭上已經冒着血，背後凶手他手裏拿着這把明晃晃的刀〈他們轉身望猛三的屍體一指〉狠命的追，李先生也慌了，他沒有望我們排隊那兄逃！否則王先生手裏有指揮刀也許還可以救他的命，他走不到幾十步，就被那凶手一把揪住了，那凶手眞凶，一刀一刀的直刺，一直把李先生刺倒，李先生倒地的時候，我們還聽見他大聲的嚷救命，可是又有誰去救他呢，不要說我們，連王先生也嚇呆了，本來要救，也來不及，那凶手把李先生弄死了，自己也就對準胸膛裁了一刀，他也完了。他幾時進來，我們也不知道，他始終沒有開一聲口。……

知事說夠了夠了，他就叫他帶來的件作去檢猛三的身上，猛三夾襖的口袋裏有幾塊錢，一張撕過的船票，廣東招商局的，一張相面先生的廣告單，一個字紙團。知事把那紙團打開看了，那是一封信。那猛三不就是四個月前和老李爭祭產的那個連長嗎？老李的母親揩乾了眼淚，走過來說，正是他，那是孟甫叔父怪嫌老李搶了他的校長，故意唆使他來搗亂的。我也聽是這麼說，知事說，孟甫眞不應該，他把手裏的字條揚了一揚，恐怕眼前的一場流血，也少不了的他的分兒，猛三的妻子是上月死的嗎？是的。她為什麼死的？她為什麼死的！知事難道不明白，街坊上這一時沸沸揚揚的，還不是李猛三家小的話柄，眞是話柄！

猛三那糊塗蟲，纔是糊塗蟲，自己在外省當兵打仗，家裏的門戶倒沒有關係，也不避街坊的眼，朝朝晚晚，儘是她的發潑吵得雞犬不寧的。果然，自作自受，太陽掛在頭頂，世界上也不能沒有報應……好，就到種德堂去買生皮硝喫。一喫就鬧血海發暈，請大夫也太遲了，白送了一條命，不怪自己，又怪誰去！

知事說冤有頭，債有主，這兩條新鮮的性命，死得眞寬，老李更可惜，好容易一鄉上有他一個正直的人，又叫人給毀了，眞太寬了？眼看這一百多的學生，又變了失奶的孩子，又有誰能比老李那樣熱心，勤勞，又有誰能比他那高尚的品格？孟甫眞不應該，他那暗詩傷人，想了眞叫人痛恨也有猛三那傻子，聽他說什麼就信什麼，哄他趕回來爭祭產，他就同來爭祭產，告他老李逼死了他的妻子，叫他同來報仇，也沒有說明白為的是什麼，他就趕了同來，也不問個紅黑是非，船一到埠，天亮就趕來和老李拼命，見面也沒有話說，動手就行凶，殺了人自己也抹脖子，現在死沒有證證，哄辦公事的又有什麼主意。

五

老李沒有娶親，沒有子息，沒有弟兄，也沒有姊妹；他就有一個娘，一個年老多病的娘。他讓人扎了十幾個大窟窿扎死了。他娘滾在鮮血裏痛哭他，同頭他家裏狹小的客間裏，設了靈座，早晚也就只他的娘哭他，現在的骨頭已經埋在泥裏，一年有一次兩次燒紙錠給他的，――也就只他的老娘。

想飛

假如這時候窗子外有雪――街上，城牆上，屋脊上，都是雪，胡同口一家屋簷下偎着一個戴兜帽的巡警，半攏着睡眼，看棉花團似的雪花在半空中跳着玩……假如這夜是一個深極了的啊，不是壁上掛鐘的時針指示給我們看的深夜，這深就比是一個山洞的深，一往下鑽螺旋形的山洞的深……

假如我能有這樣一個深夜，它那無底的陰森捻起我遍體的毫管，再能有窗子外不住往下篩的雪，篩淡了遠近間颺動的市謠，篩泯了在泥道上掙扎的車輪。篩滅了腦壳中不妥協的潛流……

我要那深，我要那靜。那在樹蔭濃密處躲看的夜鷹輕易不敢在天光還在照亮時出來睜眼。思想：它也得等。

青天裏是一點子黑的。正衝着太陽耀眼，望不眞，你把手遮着眼，對着那兩株樹縫裏瞧，黑的，有排子來大，不，有桃子來大――嘿，又移着往西了！

×× ×× ××

我們吃了中飯出來到海邊去。〈這是英國康槐爾極南的一角，三面是大西洋。〉勗麗麗的叫響從我們的腳底下勻勻的往上顫，齊看腰，到了肩高，過了頭頂，高入了雲，高出了雲。阿，你不能不把一種急震的樂音想像成一陣光明的細雨，從藍天裏衝着這平舖着青綠的地面不住的下？？不，那雨點都是跳舞的小腳，安琪兒的。雲雀們也吃過了飯，離開了它們卑微的地巢飛往高處做工去。上帝給它們的工作，替上帝做的工作。瞧着，這兒一隻，裏邊又飛起了兩隻！一起就冲着天頂飛，小翅膀活動的多快活，圓圓的，不躊躇的飛，――它們就認識青天。一飛起就開口唱，小嗓子活動的多快活，一顆顆小精圓珠子直往外唾，亮亮的唾，脆脆的唾――它們讚美的是青 天。瞧着，這飛得多高，有豆子大，有芝麻大，黑刺刺的一屑，直頂着無底的天頂細細的搖，――這全看不見了，影子都沒了！但這光明的細雨還是不住的下着……

飛。『其翼若垂天之雲……背負蒼天，而莫之夭閼者』己那不容易見着。我們鎮上東關廂外有一座黃泥山，山頂上有一座七層的塔，塔尖頂着天。塔院裏常常打鐘，鐘聲響動時，那在太陽西曬的時候多，一枝艶艶的大紅花貼在西山的鬢邊迥照着塔山上的雲彩，――鐘聲響動時，繞着塔頂天，摩着塔頂天，穿着塔頂雲，有時一隻兩隻有時三隻四隻，有時五隻六隻蜷着爪往地面瞧的『餓老鷹，』撐開了它們灰蒼蒼的天翅膀沒掛戀似的在盤旋，在半空中浮着，在晚風中泅着，彷彿是按着塔院鐘的波盪來練習圓舞似的。那是我做孩子時的『大鵬』。有時好天抬頭不見一瓣雲的時候聽着貌憂憂的啡響，我們就知道那是寶塔上的餓老鷹尋食吃來了，這一想像半天裏禿頂圓睛的英雄，我們背上的小翅膀骨上就彷彿豁出了一銼銼鐵刷似的羽毛，搖起來呼呼響的，只一擺就仲出了書房門，鑽入了玳瑁鑲邊的白雲一畏玩兒去，誰耐煩站在先生書桌前晃着身子背早上的多難背的書、阿，飛！不是那在樹枝上矮矮的跳着的麻雀兒的飛；不是那天黑從堂扁後背仲出來趕蚊子喫的蝙蝠的飛；也不是那軟尾巴軟桑子做窠任堂檐上的燕子的飛；要飛就得滿天飛，風攔不住雲擋不住的飛，一翅膀就跳過一座山頭，影子下來遮得陰二十畝稻田的飛，到天晚飛倦了就來繞着那塔頂尖順着風向打圖圓做夢……聽說餓老鷹會抓小鵝！

×× ×× ××

飛。人們原來都是會飛的。天使們有翅膀，會飛，我們初來時也有翅膀，會飛。我們最初就是飛了來的，有的做完了事還是飛了去他們是可羨慕的。但大多數人是忘了飛的有的翅膀上掉了毛不長再也飛不起來，有的翅膀哄膠水給膠住了再也拉不開，有的羽毛叫人給修短了像鴿子似的只會在地上跳，有的拿背上一對翅膀上當鋪去典錢使過了期再也贖不同……眞的，我們一過了做孩子的日子就掉了飛的本領。但沒了翅膀或是翅膀壞了不能用是一件可怕的事。因為你再也飛不同去，你蹲在地上呆望着飛不上去的天，看旁人有福氣的一程一程的在青雲裏消遙，那多可憐。而且翅膀又不比是你腳上的鞋，穿斕了可以再問媽要一雙去，翹膀可不成，折了一根毛就是一根，沒法給補的。還有，單顧着你翅膀也還不定規到時候能飛，你這身子要是不謹慎養太肥了，翅膀力量小再也拖不起，也是一樣難不是？一對小翅膀馱不起一個胖肚子，那情形多可笑！到時候你聽人家高聲的招呼說，朋友，回去吧，趁這天還有紫色的光，你聽他們的翅膀在半空中沙沙的搖響，朵朵的春雲跳過來擁着他們的肩背，望着最光明的來處翩翩的，冉冉的輕姻似的化出了你的視域，像雲雀似的只留下一瀉光明的驟雨――“Thout art unseen but I hear thy shrill delight”――那裏，獨在泥土裏淹看，夠多難受，夠多懊惱，夠多寒傖，趁早留神你的翅膀，朋友。

是人沒有不想飛的。老是在這地面上爬着夠多厭煩，不說別的。飛出這圈子，飛出這圈子！到雲端裏去，到雲端裏去！那個心裏不成天千百遍的這麼想飛上天空去浮着，看地球這彈丸在太空裏滾着，從陸地看到海，從海再看到陸地。凌空去看一個明白――這才是做人的趣味，做人的權威，做人的交代。這皮囊要是太重挪不動，就擲了它，可能的話，飛出這圈子，飛出這圈子！

×× ×× ××

人類初發明用石器的時候，已經想長翅膀。想飛。原人洞壁上畫的四不像，它的背上捐着翅膀；舉着弓箭趕野獸的，他那肩背上也給安了翅膀。小愛神是有一對粉嫩的肉翅的。挨開拉斯〈Icarus〉是人類飛行史裏第一個英雄，第一次犧牲。安琪兒〈那是理想化的人〉第一個標記是幫助他們飛行的翅膀。那也有沿革――你看西徉畫上的表現。最初像是一對小精級的令旗，蝴蝶似的牯在安琪兒們的背上，像眞的，不靈動的。漸漸的翅膀長大了，地位安準了，毛羽豐滿了。畫圖上的天使們長上了眞的可能的翅膀。人類初次實現了翅膀的觀念，徹悟了飛行的意義，挨開拉斯閃不死的靈魂，回來投生又投生。人類最大的使命，是製造翅膀；最大的成功是飛！理想的極度，想像的止境，從人到神！詩是翅膀上出世的；哲理是在空中盤旋的。飛：超脫一切，籠蓋一切，掃盪一切，吞吐一切。

你上那邊山舉頂上試去，要是度不到這邊山舉上，你就得到這萬丈的深淵裏去找你的葬身地！『這人形的鳥會有一天試他第一次的飛行，給這世界驚駭，使所有的着作讚美，給他所從來的棲息處永久的光榮。』啊達文謇！

但是飛？自從挨開斯以來，人類的工作是製造趨膀，還是束縛翅膀，承上了文明的重量，還能飛嗎？都是飛了來的，還都能飛了回去嗎？鉗住了，烙住了，壓住了，――這人形的鳥會有試他第一次飛行的一天嗎……

同時天上那一點子黑的已經迫近在我的頭頂，形成了一架鳥形的機器，忽的機沿一側，一球光直往下注，硼的一聲炸響，――炸碎了我在飛行中的幻想，青天裏平添了幾堆破碎的浮雲。

十四日――十六日

迎上前去

這回我不撒謊，不打隱謎，不唱反調，不來烘托；我要說幾句至少我自己信得過的話，我要痛快的招認我自己的虛實，我願意把我的花押畫在這張供狀的末尾。

我要求你們大量的容許我准我，在我第一次接手晨報副刋的時候，介紹我自己，解釋我自己，鼓勵我自己。

我相信眞的理想主義者是受得住眼看他往常保持着的理想萎成灰，碎成斷片，爛成泥，在這灰這斷片這泥的底裏他再來發現他更偉大更光明的理想。我就是這樣的一個。

只有信生病是榮耀的人們才來不知恥的高聲嚷痛；這時候他聽着有腳步聲，他以為有幫助他的人向着他來，誰知是他自己的靈性離了他去！眞有志氣的病人，在不能自己豁脫苦痛的時候，寧可死休，不來忍受醫藥與慈善的侮辱。我又是這樣的一個。

我們在這生命裏到處碰頭失望，連續遭逢「幻滅，」頭頂只見烏雲，地下滿是黑影；同時我們的年歲，病痛，工作，習慣，惡狠狠的壓上我們的肩背，一天重似一天，在無形中嘲諷的呼喝着，『倒，倒，你這不量力的蠢才！』因此那看這滿路的倒戶，有全死的，有半死的，有爬着掙扎的，有默無聲息的……嘿！生命這十字架，有幾個人抗得起來？

但生命還不是頂重的擔負，比生命更重實更壓得死人的是思想那十字架。人類心靈的歷史裏能有幾個天疚的孟貰烏育？在思想可怕的戰場上我們就祇有數得清有限的幾具光榮的屍體。

我不敢非分的自誇；我不夠狂，不夠妄。我認識我自己力量的止境，但我却不能制止我看了這時候國內思想界萎癟現象的憤憊與羞惡。我要一把抓住這時代的腦袋，問他要一點眞思想的精神給我看看――不是借來的稅來的冒來的描來的東西，不是紙糊的老虎，搖頭的傀儡，蜘蛛網裏面的偶像；成要的是筋骨裏迸出來，血液裏激出來，性靈裏逃出來，生命裏震盪出來的眞純的思想。我不來問他要，是我的懦怯；他拿不出來給我看，是他的恥辱。朋友，我要你選定一邊，假如你不能站在我的對面，拿出我要的東西來給我看，你就得站在我這一邊，幫着我對時代挑戰。

我預料有人笑罵我的大話。是的，大話。我正嫌這年頭的話太小了，我們得造一個比小更小的字來形容這年頭聽着的說話，寫下印成的文字；我們得請一個想像力細緻如史魏夫脫〈Dean Switt〉的來描寫那些說小話的小口，說尖話的尖嘴。一大草的食蟻獸！他們最大的快樂是忙着他們的尖喙在泥土裏墾尋細微的螞蟻。螞蟻是吃不完的，同時這可笑的尖嘴却益發不住的向尖的方向進化，小心再隔幾天連螞蟻這食料都顯太大了！

我不來談學問，我不配，我書本的知識是眞的十二分的有限。年輕的時候我唸過幾本極普通的中國書這幾年不但沒有知新，溫故都說不上，我實在是固陋，但我却抱定孔子的一句話『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決不來強不知為知；我並不看不起國學與研究國學的學者，我十二分的尊敬他們，只是這部分的工作我只能艶羨的看他們去做，我自己恐怕不但今天，竟許這輩子都沒希望參加的了。外國書呢？看過的書雖則有幾本，但是眞說得上「我看過的」能有多少，說多一點，三兩篇戲，十來首詩，五六篇文章，不過這樣罷了。

科學我是不懂的，我不曾受過正式的訓練，最簡單的物理化學，都說不明白，我要是不預備就去考中學校，十分裏有九分是落第，你信不信！天上我只認識幾顆大星，地上幾棵大樹；這也不是先生教的；我從先生那裏學來的，十幾年學校教育給我的，究竟有些什麼，我實在想不起，說不上我記得的只是幾個教授可笑的嘴臉與課堂裏強烈的催眠的空氣。

我人事的經驗與知識也是同樣的有限，我不曾做過工；我不曾嘗味過生活的艱難，我不曾打過仗，不曾坐過監，不曾進過什麼秘密黨，不曾殺過人，不曾做過買賣，發過一個大的財。

所以你看，我只是個極平常的人，沒有出人頭地的學問，更沒有非常的經驗。但同時我自信我也有我與人不同的地方。我不曾投降這世界。我不受它的拘束。

我是一隻沒籠頭的野馬，我從來不曾站定過。我人是在這社會裏活着，我却不是這社會裏的一個，像是有離魂病似的，我這軀壳的動靜是一件事，我那夢魂的去處又是一件事。我是一個傻子：我曾經妄想在這流動的生活裏發現一些不變的價值，在這打謊的世界上尋出一些不磨滅的眞，在我這靈魂的冒險是生命核心裏的意義；我永遠在無形的經驗的巉巖上爬着。

冒險――痛苦――失敗――失望，是跟着來的，存心冒險的人就得打算他最後的失望；但失望却不是絕望，這分別很大。我是曾經遭受失望的打擊，我的頭是流着血，但我的脖子還是硬的；我不能讓絕望的重重壓在我的呼吸，不能讓悲觀的慢性病侵蝕我的精神，更不能讓厭世的惡質染黑我的血液。厭世觀與生命是不可並存的；我是一個生命的信徒，初起是的，今天還是的，將來我敢說，還是的。我決不容忍性靈的頹唐，那是最不可救藥的墮落，同時却繼續軀壳的存在；在我，單這開口說話，提筆寫字的事實就表示後背有一個基本的信仰，完全的沒有破綻的信仰；否則我何必再做什麼文章，辦什麼報刋？

但這並不是說我不感受人生遭遇的創痛；我決不是那童駿性的樂觀主義者；我決不來指着黑影說這是陽光，指着雲霧說這是青天，指着分明的惡說是善；我並不否認黑影，雲霧與惡，我只是懷疑陽光與青天與善的實在；暫時的掩蔽與侵蝕不能使我們絕望，這正應得加倍的激動我們尋求光明的決心。前幾天我覺着異常懊喪的時候無意中翻着尼采的一句話，極簡單的幾個字却涵有無窮的意義與強悍的力量，正如天上星斗的縱橫與山川的經緯在無聲中暗示你人生的奧義，袪除你的迷惘，照亮你的思路，他說『受苦的人沒有悲觀的權利』〈Bhe suffer has no right to Pessimism〉我那時感受一種異樣的驚心，一種異樣的澈悟：――

我不辭痛苦。因為我要認識你，上帝；

我甘心，甘心在火燄裏存身，

到最後那時辰見我的眞，

見我的眞，我定了主意，上帝，再不遲疑！

所以我這次從南邊回來，決意改變我對人生的態度，我寫信給朋友說這來要認眞做一點『人的事業』了。――

我不再想成仙，蓬萊不是我的分；

我只要這地面，情願安分的人。

在我這「決心做人，決心做一點認眞的事業。」是一個思想的大轉變；因為先前我對這人生只是不調和不承認的態度，因此我與這現世界並沒有什麼相互的關係，我是我，它是它，它不能責備我，我也不來批評它。但這來我決心做人的宣言却就把我放進了一個有關係，負責任的地位，我再不能張着眼睛做夢，從今起得把現實當現實看：我要來察看，我要來檢查，我要來清除，我要來顛撲，我要來挑戰，我要來破壞。

人生到底是什麼？我得先對我自己給一個相當的答案。人生究竟是什麼？為什麼這形形色色的，紛擾不清的現象――宗教，政治，社會，道德，藝術，男女，經濟？我來是來了，可還是一肚子的不明白，我得慢慢的看古玩似的，一件件拿在手裏看一個清切再來說話，我不敢保證我的話一定在行，我敢擔保的只是我自己思想的忠實；我前面說過我的學識是極淺陋的，但我却並不因此自餒，有時學問是一種束縛，知識是一層障礙，我只要能信得過我能看的眼，能感受的心，我就有我的話說，至於我說的話有沒有人聽，有沒有人懂，那是另外一件事我管不着了――『有的人身死了才出世的。』誰知道一個人有沒有眞的出世那一天？

是的，我從今起要迎上前去！生命第一個消息是活動，第二個消息是搏鬬，第三個消息是決定；思想也是的，活動的下文就是搏鬬。搏鬬就包含一個搏鬬的對象，許是人，許是問題，許是現象，許是思想本體。一個武士最大的期望是尋着一個相當的敵手，思想家也是的，他也要一個可以較量他充分的力量的對象，『攻擊是我的本性，』一個哲學家說，『要與你的對手相當――這是一個正直的決鬬的第一個條件。你心存鄙夷的時候你不能搏鬬。飢占上風，你認定對手無能的時候你不應當搏鬬。我的戰略可以約成四個原則：――第一我專打正占勝利的對象――在必要時我暫緩我的政擊等他勝利了再開手。第二，我專打沒有人打的對象，我這邊不會有助手，我單獨的站定一邊――在這搏鬬中我難為的只是我自己。第三，我永遠不來對人的攻攣――在必要時我只拿一個人格當顯微鏡用，借它來顯出某種普遍的，但却隱遁不易跺跡的惡性。第四，我攻擊某事物的動機，不包含私人嫌隙的關係，在我攻擊是一個善意的，而且在某種情況下，感恩的憑證。』

這位哲學家的戰略，我現在僭引作我自己的戰略，我盼望我將來不至於在搏鬬的沉酣中忽略了預定的規律，萬一疏忽時我懇求你們隨時提醒。我現戴我的手套去！

悼沈叔薇

〈沈叔薇是我的一個表兄，從小同學，高小中學〈杭州一中〉都是同班畢業的，他是今年九月死的〉

叔薇，你竟然死了，我常常的想着你，你是我一生最密切的一個人，你的死是我的一個不可補償的損失。我每次想到生與死的究竟時，我不定覺得生是可欲，死是可悲，我自己的經驗與默察只使我相信生的底質是苦不是樂，是悲一只不是幸福，是淚不是笑，是拘束不是自由；因此從生入死，在我有時看來，只是解化了實體的存在，脫離了現象的世界，你原來能辨別苦樂，受磨折的性靈，在這最後的呼吸離竅的俄頃，又投入了一種異樣的冒險。我們不能輕易的斷定那一邊沒有陽光與人情的溫慰，亦不能設想苦痛的滅絕。但生死間終究有一個不可掩諱的分別，不論你怎樣的看怯。出世是一件大事，死亡亦是一件大事。一個嬰兒出母胎時他便與這生的世界開始了關係，這關係却不能隨着他去後的軀壳埋掩，這一生與一生，不論相間的距離怎樣的短，不論他生時的世界怎樣的仄――這一生死便是一個不可銷毀的事實：比如海水每多一次漲潮海灘便多受一次泛濫，我們全體的生命的沙灘裏，我想，也存記着最微小的波動與影響……而況我們人又是有感情的動物。在你活着的時候，我可以攜着你的手，談我們的談，笑我們的笑，一同在野外仰望天上的繁星，或是共感秋風與落葉的悲涼……叔薇，你這幾年雖則與我不易相見，雖則彼此處世的態度更不如童年時的一致，但我知道我相信在你的心裏還留着一部分給我的情意，因為你也在我的胸中永占着相當的關切。我忘不了你，你也忘不了我。每次我回家鄉時，我往往不會解卸行裝前已經亟亟的尋求，欣欣的重溫你的伴侶。但如今在你我間的距離，不再是可以度量的里程，却是一切距離中最遼遠的一種距離――生與死的距離。我下次重歸鄉土，再沒有機會與你攜手談笑，再不能與你相與恣縱早年的狂態，我再到你們家去，至多只能撫摸你的寂寞的靈幛，仰望你的慘淡的遺容，或是手拿一把鮮花到你的墳前憑弔！

叔薇，我今晚在北平的寓裏，在一個冷靜的秋夜，傾聽着風催落葉的秋聲，咀嚼着為你興起的哀思，這幾行文字，雖則是隨意寫下，不成章節，但在這舒寫自來情感的俄頃，我彷彿又一度接近了你生前溫馴的，諧趣的人格，彷彿又見着了你瘦臉上的枯澀的微笑――比在生前更諧合的更密切的接近。

我沒有多少的話對你說，叔薇，你得寬恕我；當你在世時我們亦很少相互罄吐的機會。你去世的那一天，我來看你，那時你的頭上，你的眉目間，已經刻畫着死的晦色，我叫了你一聲叔薇，你也從枕上側面來同叫我一聲志摩，那便是我冊在永別前最後的綠分！我永遠忘不了那時病榻前的情景！

我前面說生命不定是可喜，死亦不定可畏：叔薇，你的一生尤其不曾嘗味過生命裏可能的樂趣，雖則你是天生的達觀，從不曾羨慕虛榮的人問；你如其繼續的活着，支撐着你的多病的筋骨，委蛇你無多沾戀的家庭，我敢說這樣的生轉不如撒手去了的乾淨！況且你生前至愛的骨肉，亦久已本在人間，你的生身的爹娘，你的過繼的奮娘，（我的姑母〉你的姊姊――可憐的娟姊，我始終不曾一度憑弔――還有你的愛妻，他們都在墳墓的那一邊滿開着他們天倫的懷抱，守候着他們最愛的『老五，』共享永久的安閒……

十一月一日早三時你的表弟志摩

吊劉叔和

一向我的書桌上是不放相片的。這一月來有了兩張，正對我的坐位，每晚更深時就只他們倆看着我寫，伴着我想；院子裏偶爾聽着一聲清脆，有時是蟲，有時是風捲敗葉，有時，我想像，是我們親愛的故世人從墳墓的那一邊吹過來的消息。伴着我的一個是少，一個是「老」，小的就是我那三月間死在柏林的彼得，老的是我們鍾愛的劉叔和，『老老。』彼得坐在他的小皮椅上，抿緊着他的小口，圓睜着一雙秀眼，彷彿性急要媽拿糖給他吃，多活靈的神情！但是他右肩的空白上分明題着這幾行小字：『我的小彼得，你在時我沒福見你，但你這可愛的遺影應該可以伴我終身了。』老老是新長上幾根看得見的上層鬚，在他那件常穿的緞褂裏欠身坐着，嚴正在他的眼內和靄在他的口頷間。

讓我來看。有一天我邀他吃飯，他來電話說病了不能來，順便在電話中他說起你的彼得。〈在襁褓時的彼得，叔和在柏林也曾見過。〉他說我那篇悼兄文做得不壞；有人素來看不起我的筆墨的，他說，這同也相當的讚許了。我此時還分明記得他那天通電時着了寒發沙的嗓音！我當時同他說多謝你們的誇獎，但我却覺得悽慘，因為我同時不能忘記那篇的代價，是我自己的愛兒。過了幾天適之來說『老老病了，並且他那病相不好，方才我去看他，他說適之我的日子已經是可數的了。』他那時住在皮宗石家裏。我最後見他的一次，他已在醫院裏。他那神色眞是不好，我出來就對人講，他的病中醫叫作濕瘟，並且我分明認得它，他那眼內的鈍光，面上的澀色，一年前我那表兄沈叔薇彌留時我曾經見過――可怕的認識，這侵蝕生命的病徵。可憐少鰥的老老，這時候病榻前竟沒有溫存的看護；我與他說笑：「至少在病苦中有妻子畢竟強似沒妻子，老老，你不懊喪續絃不及早嗎？」那天我餵了他一餐，他實在是動彈不得；但我向他道別的時候，我眞為他那無告的情形不忍。〈在客地的單身朋友們，這是一個切題的教訓，快些成家，不要過於挑剔了吧；你放平在病榻上時才知道沒有妻的悲慘！――到那時，比如叔和，可就太晚了。〉

叔和沒了。但為你，叔和，我却不曾掉淚。這年頭也不知怎的，笑自難得，哭也不得容易。你的死當然是我們的悲痛，但轉念這世上慘淡的生活其實是無可沾戀，趁早隱了去，誰說一定不是可羨慕的幸運？況且近來我已經見慣了死，我再也不覺着它的可怕。可怕的這煩囂的塵世：蛇蜴在我們的腳下，鬼祟在市街上，霹靂在我們的頭頂，噩夢在我們的周遭。在這偉大的迷陣中，最難得的是遺忘；只有在簡短的遺忘時我們才有機會恢復呼吸的自由與心神的愉快。誰說死不就是個悠久的遺忘的境界，誰說墓窟不就是眞解放的進門？

但是隨你怎樣看汰，這生死問的隔絕，終究是個無可奈何的事實，死去的不能復活，活着的不能到墳墓的那一邊去探望。到絕海裏去探險我們得合夥，在大漠裏游行我們得結伴；我們到世上來做人，歸根說，還不只是的惴惴的來尋訪幾個可以共患難的朋友，這人生有時比絕海更凶險，比大漠更荒涼，要不是這點子友于的同情我第一個就不敢向前邁步了。叔和眞是我們的一個。他的性情是不可信的溫和：『頂好說話的老老；』但他每當論事，却又絕對的不苟同，他的議論，在他起勁時，就比如山壑間雨後的亂泉，石塊壓不住它，蔓草掩不住它。誰不記得他那永遠帶傷風的嗓音，他那永遠不平衡的肩背，他那怪樣的激昂的神情？通伯在他那篇『劉叔和』裏說起當初在海外老老與傳孟眞的豪辯，有時竟連「吶吶不多言」的他，也「免不了加入他們的戰隊。」這三位衣常敝，履無不穿的『大賢』在倫敦東南隅的陋巷，點煤氣油燈的斗室裏，眞不知有多少次借光柏拉圖與盧騷與斯賓塞的迷力，欺騙他們告空虛的腸胃――至少在這一點他們三位是一致同意的！但通伯却忘了告訴我們他自己每回加入戰團時的特別情態我想我應得替他補白。我方才用亂泉比老老，但我應得說他是一竄野火，燄頭是斜着去的；傅孟眞，不用說，更是一竄野火，更猖獗，燄頭是斜着來的；這一去一來就發生了不得開交的衝突。在他們最不得開交時，劈頭下去了一剪冷水，兩竄野火都吃了驚，暫時翳了同去。那一剪冷水就是通伯；他是出名澆冷水的聖手。

啊，那些過去的日子！枕上的夢痕，秋霧裏的遠山。我此時又想起了初度太平洋與大西洋時的情景了。我與叔和同船到美國，那時還不熟；後來同在紐約一年差不多每天會面的，但最不可忘的是我與他同渡大西洋的日子。那時我正迷上尼采，開口就是那一套沾血腥的字句。

我彷彿跟着查拉圖斯脫拉登上了哲理的山峯，高空的清氣在我的肺裏，雜色的人生橫亙在我的眼下。船過必司該海灣的那天，天時驟然起了變化：岩片似的黑雲一層層累壘在船的頭頂，不漏一絲天光，海也整個翻了，這裏一座高山，那邊一個深谷，上騰的浪尖與下垂的雲爪相互的料拏着；風是從船的側面來的，夾着鐵梗似粗的暴雨，船身左右側的傾歌着。這時候我與叔和在水發的甲板上往來的走――那裏是走，簡直是滾，多強烈的震動？霎時間雷電也來了，鐵青的雲板裏飛舞着萬道金蛇，濤響與雷聲震成了一片喧闐，大西洋險惡的威嚴在這風暴中盡情的折露了，『人生』我當時指給叔和說，『有時還不止這凶險，我們有膽量進去嗎？』那天的情景益發激動了我們談興。從風起直到風定，從下午直到深夜，我分明記得，我們倆在沉酣的論辯中遺忘了一切。

今天國內的狀況不又是一幅大西徉的天變？我們有膽量進去嗎？難得是少數能共患難的旅伴；叔和，你是我們的一個，如何你等不得浪靜就與我們永別了？叔和，說他的體氣早就是一個弱者；但如其一個不堅強的體充可以包容一團堅強的精神，叔和就是一個例。叔和生前沒有仇人，他不能有仇人；但他自有他不能容忍的對象·‧他恨混毅的思想，他恨醃讚的人事。他不輕易鬥爭；但等他認定了對敵出手時，他是最後同頭的一個。叔和，我今天又走上暴風雨中的甲板，我不能不悼惜我伴侶的空位！

十月十五日

求醫

To understand that the sky is Everywhere blue, it is not necessary to

have travelled all round the world ─ Goethe.

新近有一個老朋友來看我，在我寓裏住了好幾天。彼此好久沒有機會談天，偶爾通信也只泛泛的；他只從旁人的傳說中聽到我生活的梗概，又從他所聽到的推想及我更深一義的生活的大致。他早把我看作『丟了』。誰說空閒時問不能離開朋友間的相知？但這一次彼此又檢起了，理清了早年息息相通的線索，這是一個愉快！單說一件事他看看我四月間副刋上的兩篇『自剖』，他說他也有文章做了，他要寫一篇『剖志摩的自剖』。他却不曾寫：我幾次逼問他，他說一定在離平前交卷。有一天他居然謝絕了約會，躲在房一畏裝病，想試他那柄解剖的刀。晚上見他的時候，他文章不曾做起，臉上倒眞的有了病容！『不成功；』他說，『不要說剖，我這把刀，卽使有，早就在刀鞘裏鐃住了，我怎麼也拉它不出來！我倒自己發生了恐怖，這同同去非發奮不可。』打了全軍覆沒的大敗仗同來的，也沒有他那晚談話的沮喪！

但他這來還是幫了我的忙；我們倆連着四五晚通宵的談話，在我至少感到了莫大的安慰。我的朋友正是那一類人，說話是絕對不敏捷的，他那永遠茫然的神情與偶爾激出來的幾句話，在當時極易招笑，但在事後往往透出極深刻的意義，在聽着的人的心上不易磨滅的：別看他說話的外貌亂石似的粗糙，它那核心裏往往藏着直覺的純樸。他是那一類的朋友，他那不浮誇的同情心在無形中啟發你思想的活動，引逗你心靈深處的「解嚴」；『你儘量披露你自己』，他彷彿說，『任這裏你沒有被誤解的恐怖。』我們倆的談話是極不平等的；十分裏有九分半的時光是我佔據的，他只貢獻簡短的評語，有時修正，有時贊許，有時引申我的意思；但他是一個理想的『聽者』，他能儘量的容受，不論對面來的是細流或是大水。

我的自剖文不是解嘲體的閒文，那是我個人眞的感到絕望的呼聲。這篇文章是值得寫的，『我的朋友說，』因為你這來冷酷的操刀，無顧戀的劈剖你自己的思想，你至少摸着了現代的意識的一角；你剖的不僅是你，我也叫你剖着了，正如葛德說的「要知道天到處是碧藍，並用不着到全世界去繞行一週」。你還得往更深處剖，難得你有勇氣下手；你還得如你說的，犯着噁心嘔苦水似的嘔，這時代的意識是完全叫種種相衝突的價值的尖刺給交佔住，支離了纏昏了的，你希冀回復清醒與健康先得清理你的外邪與內熱。至於你自己，因為發現病象而就放棄希望，當然是，不對的；我可以替你開方。你現在需要的沒有別的，你只要多多的睡！休息，休養，到時候你自會弦壯。我是開口就會牽到葛德的，你不要笑；葛德就是懂得睡的祕密的一個。他每回覺得他的創作活動有退潮的趨向，他就上床去睡。眞的放平了身子的睡，不是喻言，直睡到精神回復了，一線新來的波瀾逼着他再來一次發瘋似的創作。你近來的沉悶，在我看，也只是內心需要休息的符號。正如潮水有漲落的現象，我們勞心的也不免同樣受這自然律的支配。你怎麼也不該挫氣，你正應得利用這時期；休息不是工作的斷絕，它是消極的活動；這正是你吸新營養取得新生機的機會。聽死地面上風吹的怎樣尖厲，霜蓋得怎樣嚴密，你只要安心在泥土裏等着，不愁到時候沒有再來一次爆發的驚喜。』

這是他開給我的藥方。後來他又跟別的朋友談起，他說我的病――如其是病――有兩味藥可醫，一是『隱居』，一是『上帝』。煩悶是起原於精神不得充分的怡養；煩囂的生活是勞心人最致命的傷，離開了就有辦法，最好是去山林靜僻處躲起。但這環境的改變，雖則重要，還只是消極的一面；為要啟發性靈，一個人還得積極的尋求。比性愛更超越更不可搖動的一個精神的寄托――他得自動去發現他的上帝。

上帝這味藥是不易配得的，我們姑且放開在一邊〈雖則我們不能因他字面的兀突就忽略他的深刻的涵義，那就是說這時代的苦悶現象隱示一種漸次形成宗教性大運動的趨向〉；暫時脫離現社會去另謀隱居生活那味藥，在我不但在事察上有要得到的可能，並且正合我新近一天迫似一天的私願，我不能不計較一下。

我們都是在生活的蜘網中膠住了的細蟲，有的還在勉強掙扎，大多數是早已沒了生氣，只當着風來吹動網絲的時候頂可憐相的晃動着，多經歷一天人事，做人不自由的感覺也跟着眞似一天。人事上的關連一天加密一天，理想的生活上的依據反而一天遠似一天，儘是這飄忽忽的，彷彿是一塊石子在一個無底的深潭中無窮盡的往下墜着似的――有到底的一天嗎，天知道！實際的生活逼得越緊，理想的生活官得越空，你這空手僕僕的不『丟』怎麼着？你睜開眼來看看，見着的只是一個悲慘的世界，我們這倒運的民族眼下只有兩種人可分，一種是在死的邊緣過活的，又一種簡直是在死裏面過活的；你不能不發悲心不是，可是你有什麼能耐能抵擋這普遍『死化』的凶潮？太悽慘了呀這『人道的幽微的悲切的音樂』！那麼你閉上眼罷，你只是發現另一個悲慘的世界：你的感情，你的思想，你的意志，你的經驗，你的理想，有那一樣調諧的，有那一樣容許你安舒的擔你想要――援，但是你的力量？你彷彿是掉落在一個井裏，四邊全是光油油不可攀援的陡壁，你怎麼想上得來？就我個人說，所謂教育只是「晝皮」的勾當，我何嘗得到一點眞的知識？說經驗吧；不錯，我也曾進貨似的運得一部分的經驗，但這都是硬性的，雜亂的，不經受意識淺透的；經驗自經驗，我自我，這一屋子滿滿的生客只使主人覺得迷惑，慌張，害怕，不，我不但不曾「找到」我自己‧，我竟疑心我是「丟」定了的。曼殊斐兒在她的日記裏寫――

『我不是晶瑩的透徹。』

『我什麼都不願意的。全是灰色的；重的，問的。……我要生活，這話怎麼講？單說是太易了。可是你有什麼法子？』

『所有我寫下的，所有我的生活，全是在海水的邊沿上。這彷彿是一種玩藝。我想把我所有的力量全給放上去，但不知怎的我做不到。』

『前幾天，最使人注意的是藍的色彩。藍的天，藍的山――一切都是神異的藍！……但深黃昏的時刻才眞是時光的時光。當着那時候，面前放着非人間的美景，你不難領會到你應分走的道兒有多遠。珍重你的筆，得不辜負那上升的明月，那白的天光。你得夠「簡潔」的。正如你在上帝跟前得簡潔。』

『我方才細心的刷淨收拾我的水筆。下同它再要是漏，那它就不夠格兒。』

『我覺得我總不能給我自己一個沉思的機會，我正需要那個。我覺得我的心地不夠清白，不識卑，不興。這底裏的渣子新近又漾了起來。我對着山看，我見着的就是山。說實話？我念不相干的書……不經心，隨意？是的，就是這情形。心思亂，含糊，不積極，尤其是躲懶，不夠用工――。白費時光。我早就這麼喊着――現在還是這呼聲。為什麼這闌珊的，你？阿，究竟為什麼？』

『我一定得再發心一次，我得重新來過。我再來寫一定得簡潔的，充實的，自由的寫，從我心坎裏出來的。平心靜氣的，不問成功或是失敗，就這往前去做去。但是這回得下決心了！尤其得跟生活接近。跟這天，這月，這些星，〈這些冷落的坦白的高山。』

『我要是身體健康』，曼殊斐兒在又一處寫，『我就一個人跑到一個地方，在一株樹下坐着去。』她這苦痛的企求內心的瑩徹與生活的調諧，那一個字不在我此時比她更『散漫，含糊，不積極。』的心境裏引起同情的回響！啊，誰不這樣想：我要是能，我一定跑到一個地方在一株樹下坐着去。但是你能嗎？

我的彼得

新近有一天晚上，我在一個地方聽音樂，一個不相識的小孩，約莫八九歲光景，過來坐在我的身邊，他說的話我不懂，我也不易使他懂我的話，那可並不妨事，因為在幾分鐘內我們已經是很好的朋友，他拉着我的手，我拉着他的手，一同聽台上的音樂。他年紀雖則小，他音樂的興趣已經很深：他比着手勢告我他也有一張提琴，他會拉，並且說那幾個是他已經學會的調子。他那資質的敏慧，性情的柔和，體態的秀美，不能使人不愛；而況我本來是歡喜小孩們的。

但那晚雖則結識了一個可愛的小友，我心一畏却並不爽快；因為不僅見着他使我想起你，我的小彼得，並且在他的活潑神情裏我想起了你，彼得，假如你長大的話，與他同年齡的影子。你在時，與他一樣，也是愛音樂的；雖則你同去的時候剛滿三歲，你愛好音樂的故事，從你襁褓時起，我屢次聽你媽與你的『大大』講，不但是十分的有趣可愛，你竟有天賦的憑證；在你最初開口學話的日子，你媽已經寫信給我，說你聽着了音樂便異常的快活，說你在坐車裏常常伸出你的小手在車欄上跟着音樂按拍；你稍大些會得淘氣的時候，你媽說，只要把話匣開上，你便在旁邊乖乖的坐着靜聽，再也不出聲不鬧：――並且你有的是可驚的口味，是貝德花芬是槐格納你就愛，要是中國的戲片，你便蓋沒了你的小耳，決意不讓無意味的鑼鼓，打攪你的清聽！你的大大〈她多疼你！〉講話我聽你得小提琴的故事：怎樣那晚上買琴來的時候，你已經在你的小床上睡好，怎樣她們為怕你起來鬧趕快減了燈把琴放在你的床邊，怎樣你這小機靈早已看見，却偏不作聲，等你媽與大大都上了床，你才偷偷的爬起來，摸着了你的寶貝，再也忍不住的你技癢，站在漆黑的床邊，就開始你『截桑柴』的本領，後來怎樣她們干涉了你，你便乖乖的把琴抱進你的床去，一起安眠。他們又講你怎樣喜歡拿着一根短棍站在桌上模倣音樂會的導師，你那認眞的神情常常叫在座人大笑。此外還有不少趣話，大大記得最清楚，她都講給我聽過，但這幾件故事已夠見證你小小的靈性裏早長着音樂的慧根。實際我與你媽早經同意想叫你長大時留在德國學習音樂；――誰知道在你的早殤裏我們不失去了一個可能的毛贊德〈Mozart〉：在中國一音樂最饑荒的日子，難得見這一點希冀的青芽，又教運命無情的腳根踏倒，想起怎不可傷？

彼得，可愛的小彼得，我『算是』你的父親，但想起我做父親的往蹟，我心頭便湧起了不少的感想；我的話你是永遠聽不着了，但我想借這悼念你的機會，稍稍疏洩我的積康，在這不自然的世界上，與我境遇相似或更不如的當不在少數，因此我想說的話或許還有人聽，或許有人同情。就是你媽，彼得，她也何嘗有一天接近過快樂與幸福，但她在她同樣不幸的境遇中證明她的智斷，她的忍耐，尤其是她的勇敢與膽量；所以，至少她我敢相信，可以懂得我話裏意味的深淺，也只有她，我敢說，最有資格指證或相詮釋，在她有機會時，我的情感的眞際。

但我的情愫！是怨，是恨，是懺悔，是悵惘？對着這不完全，不如意的人生，誰沒有怨，誰沒有恨，誰沒有悵惘？除了天生顏預的，誰不曾在他生命的途徑中――葛德說的――和着悲哀吞他的飯，誰不會擁着半夜的孤衾飲泣？我們應得感謝上蒼的是他不可度量的心裁，不但在生物的境界中他創造了不可計數的種類，就這悲一反的人生也是因人差異，各各不同，――同是一碎心，却沒有同樣的碎痕，同是一滴眼淚，却難尋同樣的淚晶。

彼得我愛，我說過我是你的父親。但我最後見你的時候才不滿四月，這次我再來歐洲你已經早一個星期回去，我見着的只有你的遺像那太可愛，與你一撮的遺灰，那太可慘。你生前日常把玩的玩具――小車，小馬，小鵝，小琴，小書――，你媽曾經件件的指給我看，你在時穿着的衣褂帽你媽與你大大也曾含着眼淚從箱裏理出來給我撫摸，同時她們講你生前的故事，直到你的影像活現在我們的眼前，你的腳蹤彷彿在樓板上踹響。你是不認識你父親的，彼得，雖則我聽說他的名字常在你的口邊，他的肖像也常受小口的親吻，多謝你媽與你大大的慈愛與眞摯，她們不僅永遠把你放在她們心坎的底裏，她們也使我，沒福見着你的父親，知道你，認識你，愛你，也把你的影像，活潑，美慧，可愛，永遠鏤上了我的心版。那天在柏林的會館裏，我手捧着那收存你遺灰錫瓶，你媽與你七舅站在旁邊止不住滴淚，你的大大哽咽着，把一個小花圈掛上你的門前――那時聞我，你的父親，覺着心裏有一個尖銳的刺痛，這才初次明白曾經有一點血肉從我自己的生命裏分出，這才覺着父性的愛像泉眼似的在性靈裏汨汨的流出；只可惜是遲了，這悠愛的甘液不能救活已經萎折了的鮮花，只能在他紀念日的周遭永遠無聲的流轉。

彼得，我說我要借這機會稍稍爬梳我年來的鬱積；但那也不見得容易；要說的話彷彿就在口邊，但你要它們的時候，它們又不在口邊：像是長在大塊岩石底下的嫩草，你得有力量翻起那岩石纔能把它不傷損的連根起出――誰知道那根長的多深！是恨，是怨，是懺悔，是悵惘？許是恨，許是怨，許是懺悔，許是悵惘。荊棘刺入了行路人的脛踝，他才知道這路的難走；但為什麼有荊刺？是它們自己長着，還是有人成心種着的？也許是你自己種下的？至少你不能完全抱怨荊棘，一則因為這道是你自願才來走的，再則因為那刺傷是你自己的腳踏上了荊棘的結果，不是荊棘自動來刺你――但又誰知道？因此我有時想，彼得，像你倒具是聰明：你來時是一團活潑，光亮的天眞，你去詩也還是一個光亮，活潑的靈魂；你來人問眞是短期的作客，你知道的是慈母的愛，陽光的和暖與花卓的美麗，你離開了媽的懷抱，你同到了天父的懷抱，我想他聽你欣欣的同報這番作客。――只嘗甜漿，不吞苦水――的經驗，他上年紀的臉上一定滿布着笑容――你的小腳踝上不曾碰着過無情的荊棘，你穿來的白衣不曾沾着一斑的泥污。

但我們，比你住久的，彼得，却不是來作客；我們是遭放逐，無形的解差永遠在後背催逼着我們趕道：為什麼受罪，前途是那一畏，我們始終不會明白，我們明白的只是底下流血的脛踝，只是這無盡的長路，這時候想回程已經太遲，想中止也不可能，我們眞的羨慕，彼得，像你那謫期的簡淨。

在這道上遭受的，彼得，還不止是難，不止是苦，最難堪的是逐步相追的嘲諷，身影似的不可解脫。我旣是你的父親，彼得，比方說，為什麼我不能在你的生前，日子雖短，給你應得的慈愛，為什麼要到這時候，你已經去了不再回來，我才覺着骨肉的關連？並且假如我這番不到歐洲，假如我在萬里外接到你的死耗，我怕我只能看作水面上的雲影，來時自來，去時自去：正如你生前我不知欣喜，你在時我不知愛惜，你去時也不能過分動我的情感。我自分不是無情，不是寡恩，為什麼我對自身的血肉，反是這般不近情的冷漠？彼得，我問為什麼，這問的後身便是無限的隱痛；我不能怨，我不能恨，更無從悔，我只是悵惘，我只能問！明知是自苦的椰揄，但我只能忍受，何況椰揄還不止此，我自身的父母，何嘗不赤心的愛我；但他們的愛却正是造成我痛苦的原因；我自己也何嘗不篤愛我的親親，但我不僅不能盡我的責任，不僅不曾給他們望的快樂，我，他們的獨子，也不免加添他們的煩愁，造作他們的痛苦，．這又是為什麼？在這裏，我也是一般的不能恨，不能怨，更無從悔，我只是悵惘――我只能問。昨天我是個孩子，今天已是壯年；昨天腮邊還帶着圓潤的笑渦，今天頭上已見星星的白髮；光陰帶走的往蹟，再也不容追贖，留下在我們心頭的只是些椰揄的鬼影；我們在這道上偶爾停步迥想的時候，只能投一個虛圈的『假使當初』，解嘲已往的一切。但已往的教訓，卽使有，也不能給我們利益，因為前途還是不滅啟程時的渺茫，我們還是不能選擇取由的途徑――到那天我們無形的解差喝住的時候，我們唯一的權利，我猜想，也只是再丟一個虛圈更大的『假使』，圓滿這全程的寂寞，那就是止境了。

羅曼羅蘭

羅曼羅蘭〈Romain Rolland〉，這個美麗的音樂的名字，究竟代表些什麼？他為什麼值得國際的敬仰，他的生日為什麼值得國際的慶祝？他的名字，在我們多少知道他的幾個人的心裏，喚起些個什麼？他是否值得我們已經認識他思想與景仰他人格的更親切的認識他，更親切的景仰他；從不曾接近他的趕快從他的作品裏去接近他？

一個偉大的作者和羅曼羅蘭或托爾斯泰，正像是一條大河，它那波瀾，它那曲折，它那氣象，隨處不同，我們不能劃出它的一灣一角來代表它那全流。我們有幸福在書本上結識他們的正比是尼羅河或揚子江沿岸的泥堁，各按我們的受量分沾他們的潤澤的恩惠罷了。說起這兩位作者――托爾斯泰與羅曼羅蘭，他們靈感的泉源是同一的，他們的使命是同一的，他們在精神上有相互的默契〈詳後〉，彷彿上天從不教他的靈光在世上完全滅跡，所以在這普偏的混沌與黑暗的世界內往往有這類稟承靈智的大天才在我們中間指點迷途，啟示光明。但他們也自有他們不同的地方；如其我們還是引申上面這個比喻，托爾斯泰，羅曼羅蘭的前人，就更像是尼羅河的流域，它那兩岸是浩瀚的沙磧，古埃及的墓宮，三角金字塔的映影，高矗的棕櫚類的林木，間或有帳幕的遊行隊，天頂永遠有異樣的明星；羅曼羅蘭，托爾斯泰的後人，像是揚子江的流域，更近人間，更近人情的大河，它那兩岸是青綠的桑麻，是連櫛的房屋，在波鱗裏泅着的是魚是蝦，不是長牙齒的鍔魚，岸邊聽得見的也不是神密的駝鈴，是隨熟的鵝犬聲。這也許是斯拉夫與拉丁民族各有的異稟，在這兩位大師的身上得到更集中的表現，但他們潤澤這苦早的人間的使命是一致的。

十五年前一個下午，在巴黎的大街上，有一個穿馬路的叫汽車給碰了，差一點沒有死。他就是羅曼羅蘭。那天他要是死了，巴黎也不會怎樣的注意，至多報紙上本地新聞闌裏登一條小字：『汽車肇禍，撞死了一個走路的，叫羅曼羅蘭，年四十五歲，在大學裏當過一音樂史教授，曾經辦過一種不出名的雜誌叫 Gahiers de iagniuzaine 的』。

但羅蘭不死，他不能死；他還得完成他分定的使命。在歐戰爆裂的那一年，羅蘭的天才，五十年來在無名的黑暗裏埋着的，忽然取得了普遍的認識。從此他不僅是全歐心智與精神的領袖，他也是全世界一個靈感的泉源。他的聲音彷彿是最高峯上的崩雪，迥響在遠近的萬壑間。五年的大戰毀了無數的生命與文化的成績，但毀不了的是人類幾個基本的信念與理想，在這無形的精神價值的戰場上羅蘭永遠是一個不仆的英雄。對着在惡闕的漩渦裏掙扎着的全歐羅蘭喊一聲彼此是弟兄放手！對着蜘網似密布，疫癘似蔓延的怨恨，仇毒，虛妄，瘋癲，羅蘭集中他孤獨的理智與情感的力量作戰。對着普遍破壞的現象，羅蘭伸出他單獨的臂膀開始組識人道的勢力。對着叫褊淺的國家主義與惡毒的報復本能迷惑住的智識階級，他大聲的喚醒他們應負的責任，要他們恢復思想的獨立，救濟盲目的羣眾。『在戰場的空中騙――“Above the Battle Field”。――不是在戰場上，在各民族共同的天空，不是在一國的領土內，我們聽得羅蘭的大聲，也就是人道的呼聲，像一陣光明的驟雨，激鬥着地面上互殺的烈燄。羅蘭的作戰是有結果的，他聯合了國際間自由的心靈，替未來的和平築一層有力的基礎。這是他自己的話：――

『我們從戰爭得到一個付重價的利益，它替我們聯合了各民族中不甘受流行的種族怨毒支配的心靈。這次的教訓益發激勵他們的精力，強固他們的意志。誰說人類友愛是一個絕望的理想？我再不懷疑未來的全歐一致的結合。我們不久可以實現那精神的統一。這戰爭只是它的熱血的洗禮。』

這是羅蘭，勇教的人道的戰士！當他全國的刀鋒一致向着德人的時候，他敢說不，眞正的敵人是你們自己心懷裏的仇毒。當全歐破碎成不可收拾的斷片時，他想像到人類更完美的精神的統一。友愛與同情。他相信，永遠是打倒仇恨怨毒的利器；他永遠不懷疑他的理想是最後的勝利者。在他的前面有托爾斯太與道施滔奄夫斯基〈雖則思想的形式不同〉他的同時有泰戈爾與甘地〈0他們的思想的形式也不伺〉，他們的立場是在高山的頂上，他們的視域在時間上是歷史的全部，在空間裏是人類的全體，他們的聲音是天空裏的雷震，他們的贈與是精神的慰安。我們都是牢獄裏的囚犯，鍊構壓住的，鐵欄錮住的，難得有一絲雪亮暖和的陽光照上我們黝黑的臉面，難得有喜雀過路的歡聲清醒我們昏沉的頭腦。『重濁』，羅蘭開始他的貝德花芬傳：

『重濁是我們周圍的空氣。這世界是叫一種凝厚的污濁的穢息給悶住了――一種卑瑣的物質壓在我們的心裏，壓在我們的頭上，啡所有民族與個人失却了自由工作的機會。我們全讓掐住了轉不過氣來。來，讓我們打開窗子好叫天空自由的空氣進來，好啡我們呼吸古英雄們的呼吸。』打破固執的偏見來認識精神的統一；打破國界的偏見來認識人道的統一。這是羅蘭與他同理想者的教訓。解脫怨毒的束縛來實現思想的自由；反抗時代的壓迫來恢復性靈的尊嚴。這是羅蘭與他同理想者的教訓。人生原是與苦俱來的；我們來做人的名分不是咒詛人生，因為它給我們苦痛，我們正應在苦痛中學習，修養，覺悟，在苦痛中發現我們內蘊的寶藏，在苦痛中領會人生的眞際。英雄，羅蘭最崇拜如密仡朗其羅與貝德花芬一類人道的英雄，不是別的，只是偉大的耐苦者。那些不朽的藝術家，誰不曾在苦痛中實現生命，實現藝術，實現宗教，實現一切的奧義？自己是個深感苦痛者，他推致他的同情給世上所有的受苦者；在他這受苦，這耐苦，是一種偉大，比事業的偉大更深沉的偉大，他要尋求的是地面上感悲哀感孤獨的靈魂。『人生是難的。誰不甘願承受庸俗，他這輩子就是不斷的奮鬥。並且這往往是苦痛的奮鬥，沒有光彩，沒有幸福，獨自在孤單與沉默中掙扎。窮困壓着你，家累累着你，無意味的沉悶的工作消耗你的精力，沒有歡欣，沒有希冀，沒有同伴，你在這黑暗的道上甚至連一個在不幸中伸手給你的骨肉的機會都沒有。』這受苦的概念便是羅蘭人生哲學的起點，在這上面他求築起一座強固的人道的寓所。因此在他有名的傳記裏他用力傳述先賢的苦難生涯，使我們憬悟至少在我們的苦痛裏，我們不是孤獨的，在我們切己的苦痛裏隱藏着人道的俏息與線索。『不快活的朋友們，不要過分的自傷，因為最偉大的人們也曾分嘗味你們的苦味。我們正應得跟着他們的努奮自勉。假如我們覺得軟弱，讓我們靠着他們喘息。他們有安慰給我們。從他們的精神裏放射着精力與仁慈。卽使我們不研究他們的作品，卽使我們聽不到他們的聲音，單從他們面上的光彩，單從他們曾經生活過的事實裏，我們應得感悟到生命最偉大，最生產――甚至最快樂――的時候是在受苦痛的時候。』

我們不知道羅曼羅蘭先生想像中的新中國是怎樣的；我們不知為什麼他特別示意要聽他的思想在新中國的回響。但如其他能知道新中國像我們自己知道它一樣，他一定感覺與我們更密切的同情，更貼近的關係，也一定更急急的伸手給我們握着――因為你們知道，我也知道，什麼是新中國只是新發現的深沉的悲一只與苦痛深深的盤伏在人生的底裏！這也許是我個人新中國的解釋；但如其有人拿一些時行的口號，什麼打倒帝國主義等等，或是分裂與猜忌的現象，去報告羅蘭先生說這是新中國，我再也不能預料他的感想了。

×× ×× ××

我已經沒有時候與地位敘述羅蘭的生平與着述；我只能匆匆的略說梗概。他是一個音樂的天才，在幼年音樂便是他的生命。他媽教他琴，在諧音的波動中他的童心便發現了不可言喻的快樂。莫察德與貝德花芬是他早發現的英雄。所以在援國經受普魯士戰爭愛國主義最高激的時候，這位年輕的聖人正在『敵人』的作品中嘗味最高的藝術。他的自傳裏寫着：『我們家裏有好多舊的德國音樂書。德國？我懂得那個字的意義？在我們這一帶我相信德國人從沒有人見過的。我翻着那一堆舊書，爬在琴上拼出一個個的言符。這些流動的樂音，諧調的細流，灌溉着我的童心，像雨水漫入泥土似的淹了進去。莫察德與貝德花芬的快樂與苦痛，想望的幻夢，漸漸的變成了我的肉的肉，我的骨的骨。我是它們，它們是我。要沒有它們我怎過得了我的日子？我小時生病危殆的時候，莫察德的一個調子就像愛人似的貼近我的枕衾看着我。長大的時候，每同逢着懷疑與懊喪，貝德花芬的音樂又在我的心裏撥旺了永久生命的火星。每回我精神疲倦了，或是心上有不如意事，我就找我的琴去，在音樂中洗淨我的煩愁。』

要認識羅蘭的不僅應得讀他神光煥發的傳記，還得讀他十卷的 Jean ChristoPhe，在這書裏他描寫他的音樂的經驗。

他在學堂裏結識了莎士比亞，發現了詩與戲劇的神奇。他的哲學的靈感，與葛德一樸，是汛神主義的斯賓諾塞。他早年的朋友是近代法國三大詩人克洛岱爾〈Paul Celaudel 法國駐日大使〉，Ande Suares 與 Charles Peguy〈後來與他同辦 Cahies de la QuinZaine〉。那時槐格納是壓倒一時的天才，也是羅蘭與他少年朋友們的英雄。但他個人更重要的一個影響是托爾斯太。他早就讀他的着作，十分的愛慕他，後來他念了他的藝術論，那隻俄國的老象――用一個偷來的比喻――走進了藝術的花園裏去，左一腳踩倒了一盆花，那是莎士比亞，右一腳又踩倒了一盆花，那是貝德花芬，這時候少年的羅曼羅蘭走到了他的思想的岐路了。莎氏，貝氏，托氏，同是他的英雄，但托氏憤憤的申斥莎貝一流的作者，說他們的藝術都是要不得，不相干的，不是眞的人道的藝術――他早年的自己也是要不得不相干的。在羅蘭一個熱烈的尋求眞理者，這來就好似青天裏一個霹靂；他再也忍不住他的疑慮。他寫了一封信給托爾斯泰，陳述他的衝突的心理。他那年二十二歲。過了幾個星期，羅蘭差不多把那信忘都忘了，一天忽然接到一封郵件：三十八滿頁寫的一封長信，偉大的托爾斯泰的親筆給這不知名的法國少年的！『親愛的兄弟，』那六十老人稱呼他，『我接到你的第一封信，我深深的受感在心。我念你的信，淚水在我的眼│。』下面說他藝術的見解；我們投入人生的動機不應是為藝術的愛，而應是為人類的愛。只有經受這樣靈感的人纔可以希望在他的一生實現一些值得一做的事業。這還是他的老話，但少年的羅蘭受深徹感動的地方是在這一時代的聖人竟然這懇切的同情他，安慰他，指示他，一個無名的異邦人。他那時的感奮我們可以約略想像。因此羅蘭這幾十年來每逢少年人有信給他，他投有不親筆作復，用一樣慈愛誠摯的心對待他的後輩。這來受他的靈感的少年人更不知多少了。這是一件含獎勵性的事實。我們從可以知道凡是一件不勉強的善事就比如春天的薰風，它一路來散布着生命種子，喚醒活潑的世界。

但羅蘭那時離着成名的日子還遠，雖則他從幼年起只是不懈的努力。他還得經嘗身世的失望〈他的結婚是不幸的，近三十年來他幾於是完全隱士的生涯，他現在瑞士的魯山，聽說與他妹子同居〉，種種精神的苦痛，纔能實受他的勞力的報酬――他的天才的認識與接受。他寫了十二部長篇劇本，三部最着名的傳記〈密仡朗其羅，貝德花芬，托爾斯泰〉，十大篇 Jean Christoph。 ，算是這時代裹最重要的作品的一部，還有他與他的朋友辦了十五年灰色的雜誌，但他的名字還是在晦塞的灰堆裏掩着――直到他將近五十歲那年，這世界方才開始驚訝他的異彩。貝德花芬有幾句話，我想可以一樣適用到一生勞悴不怠的羅蘭身上：――

『我沒有朋友，我必得單獨過活；但是我知道在我心靈的底裹上帝是近着我，比別人更近。我走近他我心裏不害怕，我一向認識他的。我從不着急我自己的音樂，那不是壞運所能顛仆的，誰要能懂得它，它就有力量使他解除磨折旁人的苦惱。』

（十四年十月〉

拜倫

蕩蕩萬斛船，影若楊白虹；自非風動天，莫置大水中。

‧杜甫‧

今天早上，我的書桌上散放着一壘書，我伸手提起一枝毛筆蘸飽了墨水正想下筆寫的時候，一個朋友走進屋子來，打斷了我的思路。「你想做什麼」？他說。「還債」，我說，「一輩子只是還不清的債，開銷了這一個，那一個又來，像長安街上要飯的一樣，你一開頭就糟。這一次是為他」，我手點着一本書裡Westall畫的拜倫像（原本現在倫敦肖像晝院〉。「為誰，拜倫」！那位朋友的口音裡夾雜了一些鄙夷的鼻音。「不僅做文章，還想替他開會哪」，我跟着說。「哼，眞有工夫，又是戴東原那一套」――那位先生發議論了！――「忙着替死鬼開會演說追悼，哼，我們自己的祖祖宗宗的生忌死忌，春祭秋祭，先就忙不開，還來管姓凱姓擺的出世去世；中國鬼也就夠受，還來張羅徉鬼！那國什麼黨的爸爸死了，北平也聽見悲聲，上海廣東也聽見哀聲；書凱子的退伍總統死了，又來一個同聲一哭。二百年前的戴東原還不是一個一頭黃毛一身奶臭一把鼻涕一把尿的娃娃，與我們什麼相干，又用得着我們的正顏厲色開大會做論文――――現在眞是愈出愈奇了，什麼，連拜倫也得利益均沾，又不是瘋了，你們無事忙的文學先生們！誰是拜倫？一個濫筆頭的詩人，一個宗教家說的罪人，一個花花公子，一個貴族。就使追悼會紀念會是現代的時髦？一個濫筆頭的詩人，一個宗教家說的罪人，一個花花公子，一個貴族。就使迫悼會紀念會是現代的時髦，你也得想想受追悼的配不配，也得想想跟你們所謂時代精神合式不合式，拜倫是貴族，你們貴族是一等的民主共和國，那裡有貴族的位置？拜倫又沒有發明什麼維埃，又沒有做過世界和平的大夢，更沒有用科學方法整理過國政，他只是一個拐腿的統給詩人，一百年前也許出過他的風頭，現在埋在英國紐斯推得（Newstea〉的貴首頭都早爛透了；為他也開紀念會，哼，他配！講到拜倫的詩你們也許與蘇和尚的脾味合上，看得出好處，這是你們的福氣――要我看他的詩也不見得比他的骨頭活得了多少。並且小心，拜倫到是條好漢，他就恨盲目的崇拜，回頭你們東抄西剿的忙着做文章想是討好他，小心他的鬼魂到你夢裡來大聲的罵你一頓」！

那位先生大發牢騷的時候，我已經抽了半枝的煙，眼看着繚繞的氳氤，耐心的挨他的罵，方才想好讚美拜倫的文章也早已變成了煙絲飛散：我凱凱的靠在椅背上出神了：――

拜倫是眞死了不是？全朽了不是？眞沒有價值，眞不該替他揄揚傳布不是？

眼前扯起了一重重的霧幔，灰色的，紫色的，最後呈現了一個驚人的造像，最純粹，光淨的白石雕成的一個人頭，供在一架五尺高的擅木几上，放射出異樣的光輝，像是阿博浴，給人類光明的大祕，凡人從沒有這樣莊嚴的『天庭』，這樣不可侵犯的眉宇，這樣的頭顱，但是不，不是阿博洛，他沒有那樣驕傲的鋒芒的大眼，像是阿爾貝斯山南的藍天，像是威尼斯的落日，無限的高遠，無比的壯麗，人間的萬花鏡的展覽反映在他的圓睛中，只是一層鄙夷的薄翳，阿博洛也沒有那樣美麗的髮鬈，像紫葡萄似的一穗穗貼在花崗石的牆邊；他也沒有那樣不可信的口唇，小愛神背上的小弓也比不上他的精教，口角邊微露着厭世的表情，像是蛇身上的文彩，你明知是惡毒的，但你不能否認的艶麗；給我們絃琴與長笛的大神也沒有那樣圓整的鼻孔，使我們想像他的生命的劇烈與偉大，像是大火山的決口……

不？他不是神，他是凡人，比神更可怕更可愛的凡人，他生前在紅塵的狂濤中沐浴，洗滌他的遍體的斑點，最後他踏脚在浪花的頂尖，在陽光中呈露他的無瑕的肌膚，他的驕傲，他的力量，他的壯麗，是天上瑳奕司與玖必德的憂愁。

他是一個美麗的惡魔，一個光榮叛兒。

×× ×× ××

一片水晶似的柔波，像一面晶瑩的明鏡，照出白頭的『少女』，閃亮的『黃金篦』，『快樂的阿翁』。此地更沒有海潮的獻響，只有草蟲樞歌，醉人的樹色與花香，與溫柔的水聲，小妹子的私語似的，在湖邊吞咽。山上有急湍，有冰河，有幔天的松林，有奇偉的石景。瀑布像是瘋癲的戀人，在荊棘叢中跳躍，從巉巖上滾墜，在磊石間震碎，激起無量數的珠子，圓的，長的，乳白的，透明的，陽光斜落在急流的中腰，幻成五彩的虹紋。這急湍的頂上是一座突出的危崖，像一個猛獸的頭顱，兩旁幽邃的松林，像是一頸的長鬣，一陣陣的瀑雷，像是他的吼聲。在這絕壁的邊沿着一個丈夫，一個不凡的男子，怪石一般的崢嶸，朝旭一般的美麗，勁瀑似的桀傲，松林的憂鬱。他站着，交抱着手臂，翻起一雙大眼，凝視着無極的青天，三個阿爾帕斯的鷥鷹在他的頭頂不息的盤旋；水聲，松濤的鳴咽，牧羊人的笛聲，前舉的崩雪聲――他凝神的聽着。

只要一滑足，只要一縱身，他想，這軀壳便崩雪似的墜入深潭，粉碎在美麗的水花中，這些大自然的諧音便是讚美他寂滅的喪鐘。他是一個驕子：人間踏爛的蹊徑不是為他準備的，也不是人間的繚鍊可以鎖住他的鷥鳥的翅羽。他曾經丈量過巴南蘇斯的羣峯，曾經搏鬬過海理士澎德海峽的凶濤，曾經在馬拉松放歌，曾經在愛琴海邊狂獻，曾經踐踏過滑鐵盧的泥土，這裡面埋着一個敗滅的帝國。他曾經實現過西撒凱旋時的光榮，丹桂籠住他的髮鬈，玫瑰承住他的腳蹤；但他也免不了他的滑鐵盧；運命是不可測的恐怖，征服的背後隱着僇辱的獰笑，御座的周遷顯現了狴犴的幻景；現在他的遍體的斑痕，都是誹毀的箭鏃，不更是繁花的裝綴，雖則在他的無瑕的體膚上一樣的不曾停留些微污損？……大陽也有他的俺沒的時候，但是誰忘記他臨照時的光燄？

“What is life , what is death, and what are we.

That when the ship sinks , we no longer may be.”

虬哪 Juno 發怒了。天變了顏色，湖面也變了顏色。四圍的山峯都披上了黑霧的袍服，吐出迅捷的火舌，搖動着，彷彿是相互的示威，雷聲像猛獸似的在山幻裡咆哮，跳盪，石卵似的雨塊，隨着風勢打擊着一湖的燐光，這時候〈一八一六年，六月十五日〉彷彿是愛儷兒〈Ariej〉的精靈聳身在繚繞的雲中，默唪着咒語，眼看着

Jove's lightnings, the precursors

O' the dreadful thunder-claps……

The fire' and cracks

O' sulphurous roaring, the most mighty Neptune

Seem'd to besiege, and make his bold waves tremble,

Yea his bread tridents shake.

〈Tempest〉

在這大風濤中，在湖的東岸，龍河〈Rhone〉合流的附近，在小嶼與白沫間，飄浮着一隻疲乏的小舟，扯爛的布帆，破碎的尾舵，衝當着巨浪的打擊，舟子只是着忙的禱告，乘客也失去了鎮定，都已脫卸了外衣，準備與濤瀾搏鬧。這正是盧騷的故鄉，這小舟的歷險處又恰巧是玖荔亞與聖潘羅〈Juliaa nd St Preux〉遇難的名蹟。舟中人有一個美貌的少年是不會泅水的，但他却從不介意他自己的骸骨的安全，他那時滿心的憂慮，只怕是船翻時連累他的友人為他冒險，因為的友人是最不怕險惡的，厄難只是他的雄心的刺激，他曾經狎侮愛琴海與地中海的怒濤，何況這有限的梨夢瑚中的掀動，他交叉着手，靜看着薩福坎〈Savoy〉的雪峯，雲罅裡隱現。這是歷史上一個希有的奇逢，在近代革命精神的始祖神感的勝處，在天地震怒的俄傾。載在同一的舟中，一對共患難的，偉大的詩魂，一對美麗的惡魔，一對光榮的叛兒！

他站在梅鎮朗奇〈Mesolonghi〉的灘邊、一八二四年，一月，四至二十二日〉。海水在夕陽光裡起伏，周遭靜瑟瑟的莫有人跡，只有連顧的砂磧，幾處卑陋的草屋，古廟宇殘圯的遺跡，三兩株灰蒼色的柱廊，天空飛舞着幾隻翅的海鷗，一片荒涼的暮背。他站在灘邊，默想古希臘的榮華，雅典的文章，斯巴達的雄武，晚霞的顏色二千年來不曾消滅，但自由的鬼魂究不曾在海砂上留存些微痕跡……他獨自的站着，默想他自己的身世，三十六年的光陰已在時間的灰燼中埋着，愛與憎，得志與屈辱：盛名與怨詛，志願與罪惡，故鄉與知友，威尼市的流水，羅馬古劇場的夜色，阿爾帕斯的白雪，大自然的美景與志怒，反叛的磨折與尊榮，自由的實現與夢境的消殘……他看着海砂上映着的曼長的身形，掠風拂動着他的衣裙――寂寞的天地間的一寂寞的伴侶――他的靈魂中不由的激起了一陣感嘅的狂潮，他把手掌埋沒了頭面。此時日輪已經翳隱，天上星先後的顯現，在這美麗的瞑色中，流動着詩人的吟聲，像是松風，像是海濤，像是藍奧孔苦痛的呼聲，像是海倫娜島上絕望的吁歎：――

This time this heart should be unmoved,

Since others it tath ceased to move；

Yet, though I cannot be beloved ,

Still let me love！

My days are in the yellow leaf；

The flowers and fruits of love are gone；

The worm, the canker, and the grief；

Are mine alone！

The fire that on my bosom preys

Is lone as some volcaric isle；

No torch is kindled at its blze─

A funeral pile！

The hope, the fear , the Jealous care ,

The exalted portion of the pain

And bower of love, I cannot share.

But'tis not thus-and'tis not here－

Such though is should shake my soul, nor now,

Where glory decks the hero's bier

Or binds his brow.

The sword, the banner, and the field,

Glory and Grace, around me see！

The Spartan, born upon his shield,

Was not more free.

Awake！(not Greece-she is awake！）

Awake , my spirit！Think through whom

The life-blood tracks its parent lake ,

And then strike home！

Tread those reviving passions down；

Unworthy manhood！-unto thee

Indifferent should the smile or frown

Of beauty be.

If thou regret'st thy youth, why live；

The land of honorab death

Is here：-up to the field, and give

Away thy breath！

Seek out-less sought thanfound-

A dier's grave for thee the best；

The look around, and choose thy ground.

And take thy rest.

年歲已經韁化我的柔心，

我再不能感召他人的同情；>

但我雖則不敢想望戀與憫，

我不願無情！

往月已隨黃葉枯萎，飄零；

戀情的花與果不留縱影，

只賸有腐土與蟲與愴心，

長伴前途的光陰！

燒不燼的烈焰在我的胸前，

孤獨的，像一個噴火的荒島；

更有誰憑弔，更有誰憐――

一堆殘骸的焚燒！

希冀，恐懼，靈魂的憂焦，

戀愛的靈感與苦痛與蜜甜，

我再不能嘗味，再不能自傲――

我投入了監牢！

但此地是古英雄的鄉國，

白雲中有不朽的靈光，

我不當怨艾，惆悵，為什麼

這無端的悽惶？

希臘與榮光，軍旗與劍器，

古戰場的塵埃，在我的周遭，

古勇士也應慕羨我的際遇，

此地，今朝！

蘇醒！不是希臘――她早已驚起！

蘇醒，我的靈魂！問誰是你的

血液的泉源，休辜負這時機，

鼓舞你的勇氣！

丈夫！休教已往的沾戀

夢魘似的魘迫你的心胸

美婦人的笑與顰的婉戀，

更不當容寵！

再休眷念你的消失的青年，

此地是健兒殉身的鄉土，

聽否戰場的軍鼓，向前，

毀滅你的體膚！

只求一個戰士的墓窟，

收束你的生命，你的光陰，

去選擇你的歸宿的地域，

自此安寧。

他念完了詩句，只覺得偏體的狂熱，壅住了呼吸，他就把外衣脫下，走入水中，向着浪頭的白沫裡聳身一竄，像一隻海豹似的，鼓動着鰭腳，在鐵青色的水波裡泳了出去。……

『衝鋒，衝鋒跟我來！』

衝鋒，衝鋒，跟我來！這不是早一百年拜倫在希臘梅鎖龍奇臨死前昏迷時說的話，那時他的熱血已經讓冷血的醫生給放完了，但是他的爭自由的旗幟却還是緊緊的擎在他的手裡。……

再遲八年，一位八十二歲的老翁也在他的解脫前，喊一聲“Mere licht！”

『不夠光亮！』『衝鋒，衝鋒，跟我來！』

火熱的烟灰吊在我的手背上，驚醒了我的出神，我正想開口答復那位朋友的譏諷，誰知道睜眼看時，他早溜了！

翻譯

鷂鷹與芙蓉雀 赫遜原着

有一天早上，跟着一羣衣服整潔的人們走路，無意中跑進了一處大教堂。我在那裡很愉快地耽擱了一個時辰，傾聽一位大牧師講道的口才。他講「天才」。……他說一個人有了天然的異稟，往往發現他的身世比常人格外地難堪；原因就在他的想望比別人的更高，因之他的所發現現實與他的理想間的距離也就相當地加遠了。這是極明顯的，誰都知道；但他說明這層道理所用的比喻却俱是從詩的想像力裡來的。平常人的生活，他比作關在籠子裡的芙蓉的生活。講到這裡，他忽然放平了他那威嚴的訓道的神情，並且他那深厚、響亮的嗓音也轉成了一種脆薄的荻管似的尖調，竟像是小雀子的輕囀。連着活潑的語言、出口的快捷、適應的輕靈的姿態與比勢，他充分地形容了在金漆籠子裡的那位檸檬色的小管家。喔，他叫着，牠的生活是多麼漂亮，多麼匆忙，牠管得着的事情又那麼多！看牠多麼靈便地從這橫條跳上那橫條，從橫條跳到籠板上，又從籠板跳同橫條上去r看牠多麼欣欣地不時來啄了一嘴細食；要不然，趁高興一搖頭又把嘴裡的細食散成了一陣驟雨！看牠那好奇的神情：轉着牠那亮亮的眼珠，看看這邊，又看看那邊；一點新來稀小的聲響，牠都得凝神地傾聽；眼前什麼看得見的東西，牠都得出神地細看！牠不能有一息安定，不哄就唱，不縱就跳，不吃就喝，扭過頭去就修飾牠的羽毛，至少每分鐘得做十多樣不同的勾當。這麼一來，牠忙住了，牠再也沒工夫去同想牠的世界是寬是窄，牠再也不想想這籠絲圈住了牠，隔絕了牠與牠所從來的偉大的世界；風動的樹林，睛藍的天空，自由輕快的生涯，再不是牠的了。

這番話聽着很悄皮，實際也對，當場聽的人全都有了笑容。

但說到這裡，他那快捷的姿態與比勢停住了，他緘默了一響。他那蒼老的、威嚴的面上罩了一層雲。他站直了，把身子向左右搖擺了一下，整理了他的黑袍，舉起他的臂膀，正像一隻大鳥舉起他那長羽翮的翅膀，又放了下去。這樣來了三兩遍，他說話了，他的聲音是深沉的、合節度的，好像表示憤怒與絕望：「但是你們有沒有見過一隻關在籠子裡的大鷹？」

這來對比的意致是眞妙。他又搖擺了一下，舉起，重復放下他的臂膀。這時候他學的是那異樣的大鷲的垂頭。在我們跟前就站着我們平常在萬牲園裡見慣的「雷神的大禽」；牠那深陷的悽情的眼睛直穿透着我們看來；掀動着暗色的羽毛，舉起牠那厚重的翅膀，彷彿要插天飛去似的，但轉瞬間又放了下去；嘴裡發出那種長引的、慘刻的叫聲，正像是對着一個蠻橫的運命發洩牠的悲憤。他接着形容給我們聽這鷙禽在絕望的囚禁中的生活，他那嚴肅的巉巖的面目，沉潛的腔音、意致莊重的多音字，沒一樣不是恰巧適合他的題材；他的敘述給了我們一個沈鬱、莊嚴，永遠忘不了的一幅畫圖。至少，像我這樣一個禽鳥學者是不會忘的。

不消說他這一段話着實使在場的大部分人感動，他們這時候轉眼內觀他們本性的深處彷彿見着一星星，也許還不止一星星，他方才講起的那神靈的異稟，但不幸沒有得到世人的認識，因此他一時間竟像是對着囚禁着的大鷹說話，他們在想像中都在撢動着他們的羽毛，豁插着他們的翅膀，長曳着悲憤的呼聲，抗議他們遭受的厄運。……

他那兩種截然不同對比的引喻，同是失郤自由，意致却完全異樣，我聽來是十分地確切。因為這是不容疑問的事實，別的動物受人們任意虐待，所受的苦惱比罪犯們在牢獄中所受的苦惱更大。芙蓉與鷂鷹雖則同是太空中的生靈，同是天賦有無窮的活力；但牠們各自失却了自然生活所感受的結果，却是大大地不同。就牠們原來自然的生活看，小鳥在籠子裡生活，比大鳥在籠子裡生活，比較不感受拘束。牠那小、便於棲止的結構，牠那縱跳無定的習慣，都使牠適宜於繼續地活動；因此牠在籠絲內投擲活潑的生涯，除了不能高飛遠颺外，還是與牠在籠外的狀態相差不遠。還有牠那靈動、好奇、易受感動的天性，實際上在籠圈內討生活倒是有利益的；牠周遭的動靜，不論是小聲響，或是看得見的事物，都是使牠分心的機會。還有牠那豐富的、音樂的語言，也可以使牠忘却囚禁的拘束，保持牠的健康與歡欣。

但是鷹的情形却就不同，就為牠那特殊的結構與巨大的身量。牠一進牢籠時，眞成了囚犯，從此辜負牠那天賦奇才，強性的衝動，不能不在抑鬱中銷沉。你儘可以用大塊的肉食去塞滿牠的腸胃，要牠孵一聲「夠了」，但牠其餘的器官與能耐又如何能得到滿足？牠那每一根骨骼、每一條筋肉、每一根纖維、每枝羽毛、每一節體膚，都是貫徹着一種精力，那在你拘禁牠在籠子裡時永遠不能得到滿足，正像是一個永久的饑荒。你縛住牠的腳，或是放牠在一個五尺寬的大籠裡，牠的苦惱是一樣的。那只有無邊的藍空與稀淡的冷氣，才可以供給牠那無限量的精力與能耐自由發展的機會。牠的快樂是在追趕磅磚的風雲，這不僅滿足牠那健羽的天才，牠那特異的視力也同樣要求一個遼闊的天空，才可以施展牠那隔遠距離明察事物的神異？……但是牠的拘禁却使牠再不能高颺，再不能遠眺，再不能恣縱劫掠的本能。

達一入謇的剪影

基烏凡尼鮑爾脫拉飛屋的日記一四九四――一四九五

（這是一本小說裡的一章。那小說是一個俄國人〈MereJkowski〉做的，叫作『達文謇的故事』。

〈The Romance of Leonarao aa vinci〉鮑爾脫拉飛屋是達文謇的一個學徒，這一章是他學徒期內的日記。用不着說，達文譽是意大利復興時期內頂大的一朵牡丹，它那香氣到今天還不曾散盡。這日記當然不是眞本，但達文謇偉大奧妙的天才至少在這幾頁內留下一個靈活的剪影。他的藝術談是這幾百年來藝術學生們沈中的祕寶，我們應得知道一些的。〉

一四九四年，三月二十五日，那天我進了翡冷翠大畫家雷那圖達文謇先生的畫室當一個學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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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教給我們的課程：透視學〈PersPectve〉；人體的分與量；臨大畫家的作品；寫生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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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馬各杜奇烏峯，我的一個同事，給了我一本書，寫下的完全是老師說的話。書開頭是這一節：人的身體從太陽的光亮得到最純粹的快樂；人的心靈，從數學清澈的照亮。因此透視學〈這透視學包涵兩件事情，一是靈動的線條的考量，那是眼看的舒服，一是數理的清明，那是心智的舒服。〉在各種研究與學科中應分佔着最高的地位。但願說過「我是眞的光亮」的他給我幫助，使我有法子理會這透視學，他的光亮的科學。這書我分成三部：第一，因距離故，事物形體的縮小；第二，色彩的明顯度的減損；第三，輪廓清晰的減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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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像父親似的看管着我。自從知道我窮，他再不肯收我原約定的月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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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說：

『等你們透視學有了把握，人體的分量心裡有數以後，你們上街去就得用心留意人們的姿態與行動，看他們怎樣站定，走動，談天，吵鬧；看他們怎樣發笑，怎樣打架；看他們有這些動作時面上的神情，看來勸散他們的旁人面上的神情；看站在一邊冷眼看着的人們的神情。把你看到的全用鉛筆記在你的顏色紙訂成的袖珍冊子裡，這書隨你到那兒都得帶着。冊子滿了，再換一本；第一本擺開了，留着。保存原稿，不要損壞或是擦糊了它們：因為人體的動法是最變幻不盡的，單憑記憶是留不住的。你得把這些粗糙的底稿看作你們最好的先生。』

我也有了這樣一冊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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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在街上，離大教堂不遠，我見着我的伯父。他對我說他不認我了；他罵我到一個異教徒邪人的家裏去毀滅我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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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回我心裏不高興，只要對着他的臉看看就會清鬆快活的。多奇怪他的一雙眼：清，藍，檐，冷――冰似的冷。聲音，最可親，軟和極了。最凶暴，最頑固的人也抵抗不過他的溫馴善誘。他的坐在他的工作檯上，心裏盤算着什麼，手撚着持着他的金色的髭鬚，又長又軟的，像是女孩子身上的絲綢。他跟誰說話的時候，他就微微咪直一隻眼，有一種高興和靄的神情；他的目光，從濃厚蔭蓋的眉毛下照出來，直透你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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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善歡鮮艶的顏色，不喜歡時新累贅的式樣；他也不愛薰香。他的衣料是雷尼希的棉布，異樣的整潔好看。他的黑絨便帽是素淨的，不裝羽毛，不加裝飾。他的衣色是黑的；但他穿一件長過膝蓋的深紅色斗篷，直襇往下垂的，翡冷翠古式。他的行動是閒暇沈靜的，但也引人注意。他跟誰都不一樣。

弓弩都是他的擅長，會騎，會水，精通小劍鬬術。今天我見他拿一個小錢丟中一個教堂最高的圓頂。雷那圖先生，憑他手登．的玲巧與力量，誰都比不過他。

他是用左手的；但別看這左手，又瘦弱又軟和像是女人的，他扳得灣鐵條，扭得癟大鐘鐘裏的垂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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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看着他，甲可布那孩子笑着跑來，拍着手。『蹩腿的來了，雷那圖先生，怪物來了！你快到廚房一裏來。我給你找了這類寶貝來，你該樂得直舐你的手哪！』

『他們那兒來的？』

『一個廟門口找來的。貝加摩地方來的叫化！我答應了他們要是他們願意給你晝你有晚飯給他們吃。』

丟開了不曾畫全的聖貞，雷那圖就跑廚房去，我跟着。果然有兩兄弟，年紀頂老，生水腫病的，脖子上掛着怪粗的大瘤，同來還有一個女的，是那一個妻子，一個乾癟的小老皮囊，她的名字叫拉格尼娜，〈意思是小蜘殊〉倒正合式。

『你看』，甲可布得意的叫着，『我說你看了準樂！可不是就我知道你喜歡什麼？』

雷那圖靠近着這精怪似的彆子坐下，呀咐要酒，親手倒給他們喝，和氣的問話，講笑話給他們聽讓他們樂。初起他們看着不自在，心裏懷着鬼胎，摸不清叫他們進來是什麼意思。但是等到他們聽他講故事，講一個死猶太，他的同伴們為要躲避波龍尼亞境內不准猶太人埋葬的法令，私下把他的屍體割成小塊，上了靈，加了香料，運到威尼斯去，叫一個翡冷翠去的耶教徒給吃了的一番話，那小蜘蛛笑得差一點漲破了肚子。一會兒三個人全喝得薰薰了，笑着說着，做出種種奇醜的鬼臉。我看得惡心扭過了頭去；但雷那圖看着他們興趣濃極了；等他們的醜態到了窮極的時候，他掏出他的本子來臨着描，正如他方才畫聖貞的笑容，同樣那欣欣然認眞的神氣。

到晚上他給我看一大集的滑稽晝；各類的醜態，不僅是人的，畜生的也有――怕人的怪樣子，像是病人熱昏中見着的，人獸不分的，看了叫人打寒噤。一個箭猜的蓮蓬嘴，硬毛攢聳聳的，下嘴層往下官着，又鬆又薄像是一塊破布，露着兩根杏仁形的長白牙，像人的獰笑；一個老婦人，鼻子扁踢的長着毛，肉痣般大小，口層異樣的厚，橡是爛了的樹幹裹長出來的那些肥胖發黏性的毒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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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沙里〈達文謇另一個學徒〉對我說有時老師在路上見着什麼醜怪，會整天的跟着看。偉大的奇醜，他說，與偉大的美是一樣的希有；只有平庸是可以忽略的。

馬各做事像牛一樣的蠢，先生怎麼說他非得怎樣做不行；他愈用功愈不成功。他有的是非常的恆。他以為只要耐心與勞力沒有事做不成的；他一點也不疑惑他有畫成名的一天。

在我們幾個學徒一畏面，他最高與老師的種種發明。有一天他帶了他的小冊子到一條十字街口去看熱鬧，按着老師的辦法，把人堆裏使他特別注意的臉子全給縮寫記了下來。但到家的時候他再也不能把他的縮寫翻成活人的臉相。他又想學雷那圖用調羹量顏色，也是一樣的失敗。他晝出來的影子又厚又不自然，人臉子都是呆木無意趣的。馬各自以為他的失敗是由於沒有完全遵照老師的規則。塞沙里嘲笑他。

『這位獨一的馬各』，他說，『是殉科學的一個烈士。他給我們的教訓是想有這些度量法與規則是完全沒有用的。光知道孩子是怎樣生法並不一定幫助你實際生孩子。雷那圖欺他自己，也欺別人；他教的是一件事，他做的另是一件事。他動手畫的時候他什麼視則也不管除了他自己的靈感；可是他還不願意光做一個大美術家，他同時要做一個科學家。我怕他同時趕兩個免子結果也許一個都趕不到。』

塞沙里這番嘲笑話不一定完全沒有道理；但對師父的愛是沒有的。雷那圖也聽他的話，誇獎他的聰明，從來不給他顏色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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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他晝他的 Genaclo〈卽『最後一次晚餐』，在米蘭〉有時一早太陽沒有出，他就去修道院的飯堂工作，直畫到黃昏的黑影子強迫他停止；他手裏的畫筆從不放下，喫喝他都記不得。有時他讓幾個星期過去，顏色都不碰。有時他站在繩架上，畫壁前，一連好幾個時辰，單是看着批評着他已經畫得的。還有時候我見他在大暑天衝着街道上的惡熱直跑到那廟裹去；像是一個無形的力量逼着他；他到了就爬上架子去，塗上兩筆或是三筆，跳下來轉身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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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在工作使徒約翰的臉。今天他該得完功的。可是不，他耽在家裏伴着甲可布那孩子，看蒼蠅黃蜂蟲子飛。他研究蟲子的結構那認眞的神氣正比如人類的運命全在這上面放着。看出了蟲子的後腳是一種櫓的作用，他那快活就比如他發見了長生的祕密，這一點他看得極有用，他正造他那飛行機哪。可憐使徒約翰！今天又來了一個新岔子，蒼蠅又不要了。老師正做着一個圖案，又美又精緻的，這是預備一個學院的門徽，其實這機關還在米蘭公的腦子裹且不成形哩。這圖案是一個方塊，上畫着皇冠形的一球繩子，相互的料着，沒有頭沒有尾的。我再也忍不住，我就提醒他沒晝完的使徒。他聳聳他的肩膀，眼對着他的繩冠圖案頭也不抬的在牙縫中間說話：

『耐着！有的是時候！約翰的腦袋跑不了的！』

我這才開始懂得塞沙里的悻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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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蘭公吩附他在宮裏造聽筒，隱在壁內看不見的，仿製『達尼素斯的耳朵』。雷那圖初起狠有勁，但現在冷了，推頭這樣的把事情擱了起來。米蘭公催着他，等不耐煩了；今早上幾次來召進宮去，但是老師正忙着他的植物試驗。他把南瓜的根割了去，只存了一根小芽，勤勤的拿水澆着。這本子居然沒有枯，他得意極了。『這母親』，他說，『養孩子養得不錯。』六十個長方形的南瓜結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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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沙里說雷那圖是一個最了不得的落拓家。他寫下了有二十本關於自然科學的書，但沒有一本完全的，全是散葉子上的零碎札記；這五千多頁的稿子他亂放着一點沒有秩序，他要尋什麼總是尋不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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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我的小屋子來，他說：『基烏凡尼，你注意過沒有，這小屋子叫你的思想往深處走，大屋子叫它往寬處去？還有你注意過不曾在雨的陰影下看東西的形像比在陽光下看更清楚？』在使徒約翰的臉上做了兩天工．。但是，不成！這幾天忙着玩蒼蠅，南瓜，貓，達尼素斯的耳朵一類的結果，那一點靈感竟像跑了似的。他還是沒有畫成那臉子，這來他一膩煩，把顏色匣子一丟，又躲着玩他的幾何去了。他說油彩的味見哄他發嘔，見着那畫具就煩。這樣一天天的過去；我們就像是一隻船在海裏等着風信，靠傍的就只機會的無常，與上帝的意旨。還虧得他倒忘了他那飛機，否則我們準餓死。

什麼東西在旁人看來已經是盡善盡美的，在他看來通體都是錯。他要的是最高無上的，不可得的，人的力量永遠夠不到的。因此他的作品都沒有做完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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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利亞沙拉拏病倒了，老師調養着他，整夜伴着他，靠在他的枕邊看護他；但是誰都不敢對他提吃藥。馬各不識趣的給買了一盒子藥，可是叫雷那圖找着了，拿起手就往窗子外擲了出去。安德利亞自己想放血，講起他認識有一個很好的醫家；但老師很正當的發了氣，用頂損的話罵所有的醫生。

『你該得當心的是保存，不是醫治，你的健康；提防醫生們。』他又加了一句話，『什麼人都積錢來給醫生們用――毀人命的醫生們。』

濟慈的夜鶯歌

詩中有濟慈〈John Keats〉的『夜鶯歌，』與禽中有夜鶯一樣的神奇。除非你親耳聽過，你不容易相信樹林裡有一類發癡的鳥，天晚了才開口唱，在黑暗裡傾吐他的妙樂，愈唱愈有勁，往往直唱到天亮，連眞的心血都跟着歌聲從她的血管裡嘔出；除非你親自咀嚼過，你也不易相信一個二十三歲的青年有一天早飯後坐在一株李樹底下迅筆的寫，不到三小時寫成了一首八段八十行的長歌，這歌裡的音樂與夜鶯的歌聲一樣的不可理解，同是宇宙間一個奇蹟，卽使有那一天大英帝國破裂成無可記的斷片時，夜鶯歌依舊保有他無比的價值：萬萬里外的星亘古的亮着，樹林裡的夜鶯到時候就來唱着，濟慈的夜鶯歌水遠在人類的記憶裡存着。

那年濟慈住在倫敦的Wentworth place。百年前的倫敦與現在的英京大不相同，那時候『文明』的沾染比較的不深，所以華次華士站在威士明治德橋上，還可以放心的謳歌青晨的倫敦，還有福氣在『無煙的空氣』裡呼吸，望出去也還看得見『田地，小山，石頭，曠野，一直開拓到天邊。』那時候的人，我猜想，也一定比較的不野蠻，近人情，愛自然，所以白天聽得着滿天的雲雀，夜裡聽得着夜鶯的妙樂。要是濟慈遲一百年出世，在夜鶯絕跡了的倫敦市裡住着，他別的着作不敢說，這首夜鶯歌至少，怕就不會成功，供人類無盡期的享受。說起眞覺得可慘，在我們南方，古蹟而兼是藝術品的，止淘成了西湖上一座孤單的雷峯塔。這千百年來雷舉塔的文學還不曾見面，雷峯塔的映影已經永別了波心！也許我們的靈性是麻皮做的，木屑做的，要不然這時代普遍的苦痛與煩惱的呼聲還不是最富靈感的天然音樂；――但是我們的濟慈在那裡？我們的『夜鶯歌』在那裡？濟慈有一次低低的自語――『I feel the flowers growinh on me 。』意思是

『我覺得鮮花一朵朵的長上了我的身，「就是說他一想着了鮮花，他的本體就變成了鮮花，在叢裡掩映着，在陽光裡閃亮着，在和風裡一瓣瓣的無形的申展着，在蜂蝶輕薄的口吻下羞暈着，想像力最純粹的境界：孫猴子能七十二般變化，詩人的變化力更是不可限量――莎士比亞戲劇裡至少有一百多個永遠有生命的人物，男的女的，貴的賤的，偉大的，卑瑣的，嚴肅的，滑稽的，還不是他自己搖身一變變出來的。濟慈與雪萊最有這與自然諧合的變術；雪萊製「雲歌」時我們不知道雪萊變了雲還是雲變了雪萊；歌『西風』時不知道歌者是西風還是西風是歌者；頌『雲雀』時不知道是詩人在九霄雲端裡唱着還是百靈鳥在字句裡叫着；同樣的濟慈詠『憂鬱』『Odeon Melancholy』時他自己就變了憂鬱本體，「忽然從天上吊下來像一朵哭泣的雲；」他讚美「秋「To Auturmn」時他自己就是在樹葉底下掛着的葉子中心那顆漸慚發長的核仁兒，或是在稻田裡靜偃着玫塊色的秋陽！這樣比稱起來，如共趙松雪關緊房門伏在地下學馬的故事可信時，那我們的藝術家就落粗蠢，不堪的「鄉下人氣味！」

他那夜鶯歌是他一個哥哥死的那年做的，據他的朋友有名肖像畫家悶 Rodert Hayben 給Miss Mitforb 的信裡說，他在沒有寫下以前早起了腹稿，一天晚上他們倆在草地裡散步時濟慈低低的背誦給他聽――「……in a low, tremulous unbertone which affected me extremely 」那年碰巧――據着濟慈傳的 Lorb Houghton 說，在他屋子的磷近來了一隻夜鶯，每晚不倦的歌唱，他很快活，常常留意傾聽，一直聽得他心痛神醉逼着他從自己口裡複製了一套不朽歌曲。我們要記得濟慈二十五歲那年在意大利在他一個朋友的懷抱裡作古，他是，與他的夜鶯一樣，嘔血死的！

能完全領略一首詩或是一篇戲曲，是一個精神的快樂，一個不期然的發現。這不是容易的事；要完全了解一個人的品性是十分難，要完全領會一首小詩也不是容易。我簡直想說一半得靠你的緣分，我眞有點見迷信。就我自己說，文學本不是我的行業，我的有限的文學知識是「無師傳授」的。斐德 Wa1ter peter是一天在路上碰着大雨到一家舊書鋪去躲避無意中發現的，哥德〈G-ooe the）――說來更怪了――是司蒂文孫（R . L . S . 〉介紹給我的，〈在他的 Art of Writing 那書裡他稱讚 George Heny Lewes的葛德評傳、Everyman edition一塊錢就可以買到一本黃金的書〉柏拉圖是一次在浴室裡忽然想着要去拜訪他的。雪萊是為他也離婚才去仔細請教他的，杜思退益夫斯基，托爾斯泰，丹農雪烏，波特萊耳，盧騷，這一班人也各有各的來法，反正都不是經由正宗的介紹：都是邂逅，不是約會。這次我到平大教書也是偶然的，我教着濟慈的夜鶯歌也是偶然的，乃至我現在動手寫一篇短文，更下是料得到的。友鸞再三要我寫才鼓起我的興來，我也很高興寫，因為看了我的乘興的話，竟許有人不但發願去讀那夜鶯歌，並且從此得到了一個親口嘗味最高級文學的門徑，那我就得意極了。

但是叫我怎樣講法呢？在課堂裡一頭講生字一頭講典故，多少有一個講法，但是現在要我坐下來把這首整體的詩分成片段詮釋他的意義，可眞是一個難題！領略藝術與看山景一樣，只要你地位站得適當，你這一望一眼便吸收了全景的精神；要你「遠視」的看，不是近視的看；如其你捧住了樹才能見樹，那時卽使你不惜工夫一株一株的容查過去，你還是看不到全林的景子。所以分析的看藝術，多少是殺風景的：綜合的看法才對。所以我現在勉強講這夜鶯歌，我不敢說我能有什麼心得的見解！我並沒有！我只是在課堂裡講書的態度，按句按段的講下去就是；至於整體的領悟還得靠你們自已，我是不能幫忙的。

你們沒有聽過夜鶯先是一個困難。北平有沒有我都不知道，下回蕭友梅先生的音樂會要是有貝德花芬的第六個「沁芳南」〈The Pastoral Symphony〉時，你們可以去聽聽；那裡面有夜鶯的歌聲。好吧，我們只要能同意聽音樂――自然的或人為的――有時可以使我們聽出神：譬如你晚上在山腳下獨步時聽着清越的笛聲，遠遠的飛來，你卽使不滴淚，你多少不免「神往」不是？或是在山中聽泉樂，也可使你忘却俗景，想像神境。我們假定夜鶯的歌聲比我們白天聽着的什麼鳥都要好聽；他初起像是襲雲甫，嗓子發沙的，很懈的試她的新歌；頓上一頓，來了，有調了。可還不急，只是清脆悅耳，像是珠走玉盤（比喻是滿不相干的！〉慢慢的她動了情感，彷彿忽然想起了什麼事情使他激成異常的憤慨似的，他這才眞唱了，聲音越來越亮，調門越來越新奇，情緒越來越熱烈，韵味越來越深長，像是無限的歡暢，像是艶麗的怨慕，又像是變調的裴哀――直唱得你在旁傾聽的人不自主的跟着她興奮，伴着她心跳。你恨不得和着她狂歌，就差你的嗓子太粗太濁合不到一起！這是夜鶯；徊是濟慈聽着的夜鶯，本來晚上萬籟靜定後聲音的感動力就特強，何況夜鶯那樣不可模擬的妙樂。

好了；你們先得想像你們自己也教音樂的沈醴浸醉了，四肢鯀輕的，心頭癢薺薺的，說不出的一種濃味的馥郁的舒服，眼簾也是懶徉徉的挂不起來，心裡滿是流膏似的感想，遼遠的回憶，甜美的惆悵，閃光的希冀，微笑的情調一齊兜上方寸靈台時？再來――「in a low, tremu- lous undertone」――開誦濟慈的夜鶯歌，那才對勁兒！

這不是清醒時的說話；這是半夢囈的私語：心裡暢快的壓迫太重了流出口來捲譴的細語――我們用散文譯過他的意思來看：――

一、「這唱歌的，唱這麼神妙的歌的，決不是一隻平常的鳥；她一定是一個樹林裡美麗的女神，有翅膀會得飛翔的。她眞樂呀，你聽，獨自在黑夜的樹林裡，在枝幹交叉，濃蔭如織的青林裡，她暢快的開放她的歌調，讚美着初夏的美景，我在這裡聽她唱，聽的時候已經很多，她還是恣情的唱着；啊，我眞被她的歌聲迷醉了，我不敢羨慕她的清福，但我却讓她無邊的歡暢催眠住了，我像是服了一劑麻藥，或是喝盡了一劑鴉片汁，要不然為什麼這睡思昏昏離離的像進了黑甜鄉似的，我感覺着一種微倦的麻痺，我太快活了，這快感太尖銳了，竟使我心房隱隱的生痛了！』

二、『你還是不倦的唱着――在你的歌聲裡我聽出了最香冽的美酒的味兒。呵，喝一盃陳年的眞葡萄釀都痛快呀！那葡萄是長在暖和的南方的，普魯罔斯那種地方，那邊有的是幸福與歡樂，他們男的女的整天在寬闊的太陽光底下作樂，有的攜着手跳春舞，有的彈着琴唱戀歌；再加那遍野的香草與各樣的樹馨――在這快樂的地土下他們有酒窖埋着美酒。現在酒味益發的澄靜，香冽了。眞美呀，眞充滿了南國鄉土精祈的美酒，我要來引滿一盃，這酒好比是希寶克林靈泉水，在日光裡灩灩發虹光的清泉，我拿一隻古爵盛一個撲滿。呵，看呀！這珍珠似的酒沫在這盃邊上發瞬，這盃口也叫紫色的濃漿染一個鮮艶；你看看，我這一口就把這一大盃酒吞了下去――這才眞醉了，我的神魂就脫離了軀壳，幽幽的辭別了世界，跟着你清唱的音樂，像一個影子似澹澹的掩入了你那暗沉沉的林中。』

三、想起這世界眞叫人傷心。我是無沾戀的，巴不得有機會可以逃避，可以忘懷種種不如意的現象，不比你在青林茂蔭裡過無憂的生活，你不知道也無須過問我們這寒傖的世界？我們這裡有的是熱病，壓倦，煩惱，平常朋友們見面時只是愁顏相對，你聽我的牢騷，我聽你的哀怨；老年人耗盡了精力，聽憑痺症搖落他們僅存的幾莖可憐的白髮；年輕人也是叫不如意事蝕空了，滿臉的憔悴，消瘦得像一個鬼影，再不然就進墓門；眞是除非你不想他，你要一想的時候就不由得你發愁，不由得你眼睛裡鈍遲遲的充滿了絕望的晦色；美更不必說，也許難得在這裡，那裡，偶然露一點痕跡，但是轉瞬間就變成落花流水似沒了，春光是挽留不住的，愛美的人也不是沒有，但美景旣不常駐人間，我們至多只能實現暫時的享受，笑口不曾全開，愁顏又同來了！因此我們只想順着你歌聲離別這世界，忘却世界，解化這憂鬱沉沉的知覺。』

四、『人間眞不值得留戀，去吧，去吧！我也不必乞靈於培克司〈酒神〉與他那寶輩前的文豹，只憑詩情無形的翅膀我也可以飛上你那裡去。阿，果然來了！到了你的境界了！這林子裡的夜是多溫柔呀，也許皇后似的朋月此時正在她天中的寶座上坐着，周圍無數的星辰像侍臣似的拱着她。但這夜却是黑，閣陰陰的沒有光亮，只有偶然天風過路時把這青翠蔭蔽吹動，讓半亮的天光絲絲的漏下來，照出我腳下青茵濃密的地土。』

五、『這林子裡夢沉沉的不漏光亮，我腳下踏着的不知道是什麼花，樹枝上滲下來的清馨也辨不清是什麼香；在這薰香的黑倍中我只能按着這時令猜度這時候青草裡，矮叢裡，野菓樹上的各色花香；――乳白色的山植花，有刺的野薔薇，在葉叢裡掩蓋着的紫羅蘭已快萎謝了，還有初夏最早開的麝香玫瑰，這時候準是滿承着新鮮的露釀，不久天暖和了，到了黃昏的時候，這些花堆裡多的是採花來的飛蟲。『我們要注意從第一段到第五段是一順下來的：第一段是樂極了的譫語，接着第二段聲調跟着南方的陽光放亮了一些，但情調還是一路的纏縣。第三段稍為激起一點浪紋，迷離中夾着一點自覺的憤慨，到第四段又沉了下去，從「already with thee」起，語調又極幽微，像是小孩子走入了一個陰涼的地窖子，骨髓裡覺着涼，心裡却覺着半害怕的特別意味，他低低的說着話，帶顫動的，斷續的；又像是朝上風來吹斷清夢時的情調；他的詩魂在林子的黑蔭裡聞着各種看不見的花草的香味，私下一一的猜測訴說，像是山澗平流入湖水時的尾聲……這第六段的聲調與情調可全變了，先前只是暢快的惝恍，這下竟是極樂的譫語了。他樂極了，他的靈魂取得了無邊的解脫與自由，他就想永保這最痛快的俄頃，就在這時候輕輕的把最後的呼吸和入了空間，這無形的消滅便是極樂的永生；他在另一首詩裡說：

I know this beigf's lease,

My fancy to its utmost bliss spreads,

Yet could I on this very midnight cease,

And the worlds gaudye ensign see in shreds；

Verse, Fame and Beauty are intense indeed,

But Death intenser-Death is Life's hight Me.

在他看來，〈或是在他想來〉「生」是有限的，生的幸福也是有限的，――詩，聲名與美是我們活着時最高的理想，但都不及死，因為死是無限的，解化的，與無盡的精神相投契的，死才是生命最高的密酒，一切的理想在生前只能部分的，相對的實現，但在死裹却是整體的絕對的諧合，因為在自由最博大的死的境界中一切不調諧的全調諧了，一切不完全的全完了，他這一段用的幾個狀詞要注意，他的死不是苦痛；是『Easeful death』舒服的，或是竟可以翻作『逍遙的死』；還有他說『Quiet breath』幽靜或是幽靜的呼吸，這個觀念在濟慈詩裡常見，很可注意；他在一處排列他得意的幽靜的比象

AUTUMN SUNS

Smiling at eve upon the quiet sheaves,

Sweet Sapphos Cheek-a sleeping infant's breath-

The gradual sand that through an hour glass runs

A woodland rivulet, a poet's death.

秋田裡的晚霞，沙浮女詩人的香腮，睡孩的呼吸，光陰漸緩的流沙，山林裡的小溪，詩人的死。他詩裡充滿着靜的，也許香艶的，美麗的靜的意境，正如雪萊的詩裡無處不是動，生命的振動，劇烈的，有色彩的，嘹曉的。我們可以拿濟慈的『秋歌』對照雪萊的『西風歌，』濟慈的，『夜鶯』對比雪萊的『雲雀，』濟慈的『憂鬱』對比雪萊的『雲』。一是動，舞，生命，精華的，光亮的，搏動的生命，一是靜，幽，甜熟的，漸緩的，「奢侈」的死，比生命更深奧更博大的死，那就是永生。懂了他的生死的概念我們再來解釋他的詩；

六、『但是我一面正在猜測着這青林裡的這樣那樣，夜鶯他還是不歇的唱着，這回唱得更濃更烈了。〈先前只像荷池裏的雨聲，調雖急，韻節還是狠勻淨的；現在竟像是大塊的驟雨落在盛開的丁香林中，這白英在狂顫中繽紛的墮地，雨中的一陣香雨，聲調急促極了〉所以他竟想在這極樂中靜靜的解化，平安的死去，所以他竟與無痛苦的解脫發生了戀愛，昏昏的隨口編着鐘愛的名字唱着讚美他，要他領了他永別這生的世界，投入永生的世界。這死所以不僅不是痛苦，眞是最高的幸福，不僅不是不幸，並且是一個極大的奢侈；不僅不是消極的寂滅，這正是眞生命的實現。在這青林中，在這半夜裡，在這美妙的歌聲裡，輕輕的挑破了生命的水泡，阿，去吧！同時你在歌聲中傾吐了你的內蘊的靈性，放膽的盡性的狂歌好像你在這黑暗裡看出比光明更光明的光明，在你的葉蔭中實現了比快樂更快樂的快樂：――我卽使死了，你還是繼續的唱着，直唱到我聽不着，變成了土，你還是永遠的唱着。』這是全詩精神最飽滿音調最神靈的一節，接着上段死的意思與永生的意思，他從自己又回想到那鳥的身上，他想我可以在這歌聲裡消散，但這歌聲的本體呢？聽歌的人可以由生入死，由死得生，這唱歌的鳥，又怎樣呢？以前的六節都是低調，就是第六節調雖變，音還是像在浪花裡浮沈着的一張葉片，浪花上湧時葉片上湧，浪花低伏時葉片也低伏；但這第七節是到了最高點，到了急調中的急調，詩人的情緒，和着鳥的歌聲，盡情的湧了出來；他的迷醉的詩魂已經到了夢與醒的邊界。這節裡悶u汀的本事是在舊約書裡The Book of Ruth ，她是嫁給一個客民的，後來丈夫死了，她的姑要同老家，叫她也回自己的家再嫁人去，羅司一定不肯，情願跟着她的姑到外國去守寡，後來他在麥田裡收麥，她常常想着她的本鄉，濟慈就應用這段故事。

七、『方才我想到死與減亡，但是你，不死的鳥呀，你是永遠沒有減亡的日子，你的歌聲就是你不死的一個憑證。時代儘遷異，人事儘變化，你的音樂還是永遠不受損傷，今晚上我在此地聽你，這歌聲還不是在幾千年前已經在着，富貴的王子曾經聽過你，卑賤的農夫也聽過你：也許當初羅司那孩子在黃昏時站在異邦的田裡割麥，他眼裡含着一包眼淚思念故鄉的時候，這同樣的歌聲，曾經從林子裡透出來，給她精神的慰安，也許在中古時期幻術家在海上變出蓬萊仙島，在波心裡起造着樓閣，在這裡面住着他們攝取來的美麗的女郎，她們憑着窗戶望海思鄉時，你的歌聲也曾經感動她們的心靈，給他們平安與愉快。』

八、這段是全詩的一個總束，夜鶯放歌的一個總束，也可以說人生的大夢的一個總束。他這詩裡有兩相對的（動機〉；一個是這現世界，與這面目可憎的實際的生活：這是他巴不得逃避，巴不得忘却的，一個是超現實的世界，音樂聲中不朽的生命，這是他所想望的，他要實現的，他願意解脫了不完全暫詩的生為要化入這完全的永久的生。他如何去法，憑酒的力量可以去，憑詩的無形的翅勝亦可以飛出塵寰，或是聽着夜鶯不斷的唱聲也可以完全忘却這現世界的種種煩惱。他去了，他化入了溫柔的黑夜，化入了精靈的歌聲――他就是夜鶯，夜鶯就是他。夜鶯低唱時他也低唱，高唱時他也高唱，我們辨不清誰是誰，第六第七段充分發揮『完全的永久的生』那個動機，天空裡，黑夜裡已經充塞了音樂――所以在這裡最高的急調尾聲一個字音forlorn裡轉回到那一個動機，他所從來那個現實的世界，往來穿着的還是那一條線，音調的接合，轉變處也極自然；最後揉潭裡，你聽那音響又清切又諧和，餘一音還在山壑裡迥盪着，使你想見那石塊慢慢的，慢慢的沈入了無底的深潭……音樂完了，夢醒了，血嘔盡了，夜鶯死了！但他的餘韻却協協的永遠在宇宙間迥響着……

〈十三年十二月二日半夜〉

日記

愛眉小扎

八月九日起日記

「幸福還不是不可能的」，這是我最近的發現。

今天早上的時刻，過得甜極了。只要你；有你我就忘却一切，我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要了，因為我什麼都有了。與你在一起役有第三人時，我最樂。坐着談也好，走道也好，上街買東西也好。廠甸我何嘗沒有去過，但那有今天那樣的甜法；愛是甘草，這苦的世界有了它就好上口了。眉，你眞玲瓏，你眞活潑，你眞像一條小龍。

我愛你樸素，不愛你奢華，你穿上一件藍袍，你的眉目間就有一種特異的光彩，我看了心裡就覺着不可名狀的歡喜。樸素是眞的高貴。你穿戴整齊的時候當然是好看，但那好看是尋常的，人人都認得的，素服時的眉，有我獨到的領略。

「玩人喪德，玩物喪志」，這話確有道理。

我恨的是庸凡，平屆‧瑣細，俗；我愛個性的表現。

我的胸膛並不大，決計裝不下整個或是甚至部分的宇宙。我的心河也不夠深，常常有露底的的憂愁。我卽使小有才，決計不是天生的，我信是勉強來的·所以每回我寫什麼多少總是難產，我唯一的靠傍是霎那問的靈通。我不能沒有心的平安，眉，只有你能給我心的平安。在你完全的甜蜜的高貴的愛裡，我享受無上的心與靈的平安。

凡事開不得頭，開了頭便有重復，甚至成習慣的傾向。在戀中人也得提防小漏縫兒，少縫兒會變大窟窿，那就糟了。我見過兩相愛的人因為小事情誤會鬬口，結果只有損失，沒有利益。我們家鄉俗諺有；『一天相罵十八頭，夜夜睡在一橫頭』，意思說是好夫妻也免不了吵。我可不信，我信合理的生活，動機是愛，知識是南緘；愛的生活也不能純粹靠感情，彼此的了解是不可少的。愛是幫助了解的力·了解是愛的成熟，最高的了解是靈魂的化合，那是愛的圓滿功德。

沒有一個靈性不是深奧的，要懂得眞認識一個靈性，是一輩子的工作。這工夫愈下愈有味，像逛山似的，唯恐進得不深。

眉，你今天說想到鄉間去過活，我聽了頂歡喜，可是你得準備吃苦。總有一天我引你到一個地方，使你完全轉變你的思想與生活的習慣。你這孩子其實太嬌養慣了！我今天想起丹農雪烏的「死的勝利」的結局；但中國人，那配！眉，你我從今起對愛的生活負有做到他十全的義務。我們應得努力。眉，你怕死嗎？眉，你怕死嗎？活比死難得多！眉，老實說，你的生活一天不改變，我一天不得放心。但北平就是阻礙你新生命的一個大原因，因此我不免發愁。

我從前的束縛是完全靠理性解開的，我不信你的就不能用同樣的方法。萬事只要自己決心；決心與成功間的是最短的距離。

往往一個人最不願意聽的話，是他最應得聽的話。

八月十日

我六時就醒了，一醒就想你來談話，現在九時半了，難道你還不曾起身，我等急了。

我有一個心，我有一個頭，我心動的時候，頭也是動的。我眞應得謝天，我在這一輩子裏，本來自問已是陳死人，竟然還能嘗着生活的甜味，曾經享受過最完全·最奢侈的時辰，我從此是一個富人，再沒有抱怨的口實，我已經知足。這時候，天坍了下來，地陷了下去，霹靂種在我的身上，我再也不怕死，不愁死，我滿心只是感謝。卽使眉你有一天〈恕我這不可能的設想〉心換了樣，停止了愛我，那時我的心就像蓮蓬似的栽滿了窟窿，我所有的熱血都從這些窟窿裏流走――卽使有那樣悲慘的一天，我想我還是不敢怨的，因為你我的心曾經一度靈度，那是不可減的。上帝的意思到處是明顯的，他的發落永遠是平正的；我們永遠不能批評，不能抱怨。

八月十一日

這過的是什麼日子！我這心上壓得多重呀！眉，我的眉，怎樣好呢！霎那間有千百件事在方寸間起伏，是憂，是慮，是瞻前，是顧後，這筆上那能寫出？眉，我怕，我眞怕世界與我們是不能並立的，不是我們把他們打毀成全我們的話，就是他們打毀我們，逼迫我們的死。眉，我悲極了，我胸口隱隱的生痛，我雙眼盈盈的熱淚，我就要你，我此時要你，我偏不能有你，喔，這難受――戀愛是痛苦，是的眉，再也沒有疑義。眉，我恨不得立刻與你死去，因為只有死可以給我們想望的清靜，相互的永遠佔有。眉，我來獻全盤的愛給你，一團火熱的眞情，整個兒給你，我也盼望你也一樣拿整個，完全的愛還我。

世上並不是沒有愛，但大多是不純粹的，有漏洞的，那就不值錢，平常，淺薄。我們是有志氣的，決不能放鬆一屑屑，我們得來一個眞純的榜樣。眉，這戀愛是大事情，是難事情，是關生死超生死的事情――如其要到俱的境界，那才是神聖，那才是不可侵犯。有同情的朋友是難得的，我們現有少數的朋友，就思想見解論，在中國是第一流。他們都是俱愛你我，看重你我，期望你我的。他們要看我們做到一般人做不到的事，實現一般人夢想的境界。他們，我敢說，相信你我有這天賦，有這能力；他們的期望是最難得的，但同時你我負着的責任，那下是玩兒。對己，對友，對社會，對天，我們有奮闕到底，做到十全的責任！眉你知道我這來心事重極了，晚上睡不着不說，睡着了就來怖夢，種種的顧慮整天像刀光似的在心頭亂刺，眉，你又是在這樣的環境裏嵌着，連自由談天的機會都沒有，咳，這眞是那裏說起！眉，我每晚睡在床上尋思時，我彷彿覺着髮根裏的血液一滴滴的消耗，在憂鬱的思念中黑髮變成蒼白。一天二十四小時，心頭那有一刻的平安――除了與你單獨相對的俄頃，那是太難得了。眉，我們死去吧，眉，你知道我怎樣的愛你，啊，眉！比如昨天早上你不來電話，從九時半到十一時，我簡值像是活抱着炮烙似的受罪，心那麼的跳，那麼的痛，也不知為什麼，說你也不信，我躺在榻上直咬着牙，直翻身喘着哪！後來再也忍不住了，自己拿起了電話，心頭那陣狂跳，差一點把我暈了。誰知你一直睡着沒有醒，我這自討苦吃多可笑，但同時你得知道，眉，在戀中人的心理是最複雜的心理，說是最不合理可以，說是最合理也可以。眉你肯不肯親手拿刀割破我的胸膛，挖出我那血淋淋的心留着，算是我給你最後的禮物？

今朝上睡昏昏的只是在你的左右。那怖夢眞可怕，彷彿有人用妖法來離間我們‧把我迷在一輛車上，整天整夜的飛行了三畫夜，旁邊坐着一個瘦長的嚴肅的婦人，像是運命自身，我昏昏的身體動不得，口開不得，聽憑那妖車帶着我跑，等得我醒來下車的時候有人來對我說你已另訂婚約了。我說不信，你帶約指的手指忽在我眼前閃動。我一見就往石板上一頭衝去，一聲悲叫，就死在地下――正當你電話鈴響把我振醒，我那時雖則醒了，把那一陣的悽惶與悲酸，像是靈魂出了竅似的，可憐呀，眉！我過來正想與你好好的談半句鐘天，偏偏你又出門就診去，以後一天就完了，四點以後過的是何等不自然而侷促的時刻！我與「先生」談，也是悽涼萬狀，我們的影子在荷池圓葉上晃着，我心裏只是悲慘，眉呀，你快來伴我死去吧！

八月十二日

這在戀中人的心境眞是每分鐘變樣，絕對的不可測度。昨天那樣的受罪，今兒又這般的上天，多大的分別！像這樣的艶福，世上能有幾個人享着；像這樣奢侈的光陰，這宇宙閒能有幾多？却不到我年前口占的『海外纏綿香夢境，銷魂今日竟燕京』，應在我的甜心眉的身上！B明白了，我眞歡喜又感激！他這來才夠交倩，我從此完全信託他了。眉，你的福分可也眞不小，當代賢哲你瞧都在你的妝台前聽候差遣。眉，你該睡着了吧，這時候，我們又該夢會了！說也眞怪，這來精神異常的抖擻，眞想做事了，眉，你內助我，我要向外打仗去！

八月十四日

昨晚不知那來的興致，十一點鐘跑到M家裏，本想與奚談天，他買了新鮮合桃，葡萄，莎菜，蓮蓬請我，誰知講不到幾句話，太太回來了，那就是完事。接着M和W也來了，一伺在天井裏坐着閒話，人家嚷餓，我喫蛋炒飯，我喫了兩碗，飯後就嚷打牌，我說那晚就得住夜，住夜就得與他們夫婦同床，W連罵『要死快哩，瘋頭瘋腦，』但結果打完了八圈牌，我的要求居然做到，三個人一頭睡下，熄了燈，W躲緊在M的胸前，格支支的笑個不住，我假裝睡着，其實他說話等等我全聽分明，到天亮都不曾落瞬。

眉，娘眞是何苦來。她是聰明，就該聰明到底；她旣然看出我們倆都是痴情人容易鍾情，她就該得想汰大處落墨，比如說禁止你與我往來，不許你我見面，也是一個辦法；否則就該承認我們的情分，給我們一條活路才是道理。像這樣小鶼鶼的溜着眼珠當着人前提防，多說一句話該，多看一眼該，多動一手該，這可不是眞該，實際毫無干係，只叫人不舒服，強迫人裝假，眞是何苦來。眉，我總說有眞愛就有勇氣，你愛我的一片血誠，我身體磨成了粉都不能懷疑，但同時你娘那裏旣不肯冒險，他那裏又不肯下決斷，生活上也沒有改向，單叫我含糊的等着，你說我心上那能有平安，這神魂不定又那能做事？因此我不由不私下盼望你能進一步愛我，早晚想一個堅決的辦法出來，使我早一天定心，早一天能堂皇的做人，早一天實現我一輩子理想中的新生活。眉，你愛我究竟是怎樣的愛法？

我不在時你想我，有時很熱烈的想我，那我信！但我不在時你依舊有你的生活，並不是怎樣的過不去；我在你當然更高興，但我所最要知道的是，眉呀，我是否你『完全的必要』，我是否能給你一些世上再沒有第二人能給你的東西，是否在我的愛你的愛裏你得到了你一生最圓滿，最無遺憾的滿足？這問題是最重要不過的，因為戀愛之所以為戀愛就在他那絕對不可改變不可替代的一點；羅米烏愛玖麗德，願為她死，世上再沒有第二個女子能動他的心；玖麗德愛羅米烏，願為他死，世上再沒有第二個男子能占她一點子的情，他們那戀愛之所以不朽，又高尚，又美，就在這裏。他們倆死的時候彼此都是無遺憾的，因為死成全他們的戀愛到最完全最圓滿的程度，所以這“Diw upon a kiss”是眞鍾情人理想的結局，再不要別的。反面說，假如戀愛是可以替代的，像是一枝牙刷爛了可以另買，衣服破了可以另製，他那價值也就可想。『定情』――the spiritual engegment . the great mutual giving up――是一件偉大的事情，兩個靈魂在上帝的眼前自願的結合，人間再沒有更美的時刻――戀愛神聖就在這絕對性，這完全性，這不變性；所以詩人說：

…… the light of a whole life dies,

When love is done.

戀愛是生命的中心與精華；戀愛的成功是生命的成功。戀愛的失敗，是生命的失敗，這是不容疑義的。

眉，我感謝上蒼，因為你已經接受了我；這來我的靈性有了永久的寄托，我的生命有了最光榮的起點，我這一輩子再不能想望關於我自身更大的事情發現，我一天有你的愛，我的命就有根，我就是精神上的大富翁。因此我不能不切實的認明這基礎究竟是多深，多堅實，有多少抵抗侵凌的實力――這生命裏多的是狂風暴雨！

所以我不怕你厭煩我要問你究竟愛到什麼程度？有了我的愛，你是否可以自慰已經得到了生命與生命中的一切？反面說，要沒有我的愛，是否你的一生就沒有了光彩，我再來打譬喻：你愛吃蓮肉，愛吃鷄豆肉；你也愛我的愛；在這幾天我信蓮肉，谿豆，愛都是你的需要；在這情形下愛只像是一個「加添的必要」。An additional necessity，不是絕對的必要。比如有氣比如飲食，沒了一樣就沒有命的。有蓮時吃蓮，有鵝豆時吃鷄豆；有愛時『吃』愛。好。再過幾時時新就換樣，你又該吃蜜桃，吃大石榴了，那時假定我給你的愛也跟着蓮與鷄豆完了，但另有與石榴同時的愛現成可以『吃』――你是否能照樣過你的生活，照樣生活裏有跳有笑的？再說明的，眉呀，我祈望我的愛是你的空氣，你的飲食，有了就活，缺了就投有命的一樣東西；不是鷄豆或是蓮肉，有時吃固然痛快，過了時也沒有多大交關，石榴柿子青果跟着來替口味多着吧！眉，你知道我怎樣的愛你，你的愛現在已是我的突氣與飲時，到了一半天不可少的程度，因此我要知道在你的世界裏我的愛佔一個什麼地位？

May, I miss your Passionately appealing gazings and soulcommunicting glances which onces overwhelmed and ingratiated me. Suppcse I die suddenly tamorrow morning. Suppose I change my heart and love somebody else, what then wouldy you feel and what would you do. Theese are very supposition I know, but all the same I can't help making them, such beinethe lover's psychology.

Do you know what would I have dne if my coming back I should have found my love no longer mine！Try and imagire the situation and tell me what you think.

日記已經第六天了，我寫上了一二十頁，不管寫的是什麼，你一個字都還沒有出世哪！但我却不怪你，因為你眞是貴忙了，我自己就負你空忙大部分的責。但我盼望你及早開始你的日記，紀念我們同玩廠甸那一個蜜甜的早上。我上面一大段問你的話，確是我每天鬱在心裏的一點意思，眉，你該該答覆我一兩個字嗎？眉，我寫日記的時候我的意緒益發蠶絲似繞的着你：我筆下多寫一個眉字，我口裏低呼一聲我的愛，我的心為你多跳了一下。你從前給我寫的時候也是同樣的情形我知道，因此我益發盼望你繼續你的日記，〈註釋，小曼女士「從前」所作日記，寫在志摩志摩日記一部，寫於「愛眉小扎」完成之前二月。〉也使我多得一點歡喜，多添幾分安慰。

我想去買一隻玲瓏堅實的小箱，存你我這幾月來交換的信件，算是我們定情的一個紀念，你意思怎樣？

八月十六日

眞怪，此刻我的手也直抖擻！從沒有過的，眉我的心，你說怪不怪，跟你的抖擻一樣？想是你傳給我的，好，讓我們同病；叫這劇烈的心震死了豈不是完事一宗？事情的確是到門了，眉，是往東走或往西走你趕快得定主意才是，再要含糊時大事就變成了頑笑，那可眞不是玩！他那口氣是最分明沒有的了；那位京友我想一定是雙心，決不會第二個人。他現在的口氣似乎比從前有主意的多，他已準備『依法辦理』；你聽他的話『今年決不攔阻你』。好，這回像人了！他像人，我們還不爭氣嗎？眉，這事情清楚極了，只要你的決心，娘，別說一個，十個也不能攔阻你。我的意思是我們同到南邊去〈你不願我的名字混入第一步，固然是你的好意，但你知道那是不成功的，所以與其拖泥帶漿還不如走大方的路，來一個甘脆，只是情是眞的，我們有什麼見不得人面的地方？〉找着做中間人，解決你與他的事情，第二步當然不用提及，雖則誰不明白？眉，你這回眞不能再做小孩了，你得硬一硬心，一下解決了這大事免得成天懷鬼胎過不自然的痛苦的日子。要知道你一天在這尷尬的境地裏嵌着，我也心理上一天站不直，那能眞心去做事」害得誰都不舒服，眞是何苦來？眉，救人就是自救，自救就是救人。我最恨的是苟且，因循，儒怯，在這上面無論什麼事都是找不到基礎的。有志事竟成，沒有錯兒。奮勇上前吧，眉，你不用怕，有我整個兄在你旁邊站着，誰要動你分毫，有我拼着性命保護你，你還怕什麼？

今晚我認賬，心上有點不舒服，但我有解釋，理由很長，明天見面再說吧。我的心懷裏，除了摯愛你的一片熱情外，我決不容留任何夾雜的感想；這冊愛眉小札裏，除了登記因愛而流出的思想外，我也決不願夾雜一些不值得的成分。眉，我是太癡了，自頂至踵全是愛；你得明白我，你得永遠用你的柔情包住我這一團的熱清，決不可有一絲的漏縫，因為那時就有爆烈的危險。

八月十八日

十一點過了。肚子還是疼，又招了涼怪難受的，但我一個人占空院子〈宏這回眞走了〉，夜沉沉的，那能睡得着？這時候飯店涼台上正涼快，舞場中衣香鬢影多浪漫多作樂呀！這屋子悶熱得凶，蚊蟲也不饒人，我臉上腕上都叫咬了。我的病我想一半是昨晚少睡，今天打球後又喝冰水太多，此時也有些倦意，但眉，你不是說同頭給我打電話嗎？我那能睡呢！聽差們該死，走的走，睡的睡，一個都使喚不來。你來電時我要是睡着了那又不成。所以我還是起來塗我最親愛的愛眉小扎吧。方才我躺在床上又想這樣那樣的。怪不得老話說『疾病則思親』，我才小不舒服，就動了感情，你說可笑不？我倒不想父母，早先我有病時總想媽媽，現在連媽媽都退後了，我只想我那最親愛的，最鍾愛的小眉。我也想起了你病的那時候，天罰我不叫我在你的身旁，我想起就痛心，眉，我怎樣不知道你那時熱烈的想我要我。我在意大利時有無數次想出了神，不是使勁的自咬手臂，就是拿拳頭槌着胸，直到眞痛了才知道。今晚輪着我想你了，眉！我想像你坐在我的床頭，給我喝熱水，給我喫藥，撫摩着我生痛的地方，讓我好好的安眠，那多幸福呀！我願意生一輩子病，叫你坐一輩子的床頭。哦那可不成，太自私了，不能那樣設想。昨晚我問你我死了你怎樣，你說你也死，我問眞的嗎，你接着說的比較近情些。你說你或許不能死，因為你還有娘，因為你還有娘，但你會把自己『關』起來，再不與男子來往。眉，眞的嗎？門關得上，也打得開，是不是？我眞傻，我想的是什麼呀，太空幻了！我方才想假使我今晚肚子疼是盲腸炎，一陣子湧上來在極短的時間內痛死了我，反正這空院子裏鬼影都沒，天上只有幾顆冷淡的星，地下只有幾莖野草花。我要是眞的靈魂出了竅，那時我一縷精魂飄飄蕩蕩的好不自在，我一定跟着涼風走，自己什麼主意都沒有；假如空中吹來有音樂的聲響，我的鬼魂許就望着那方向飛去――許到了飯店的涼台上。啊，多涼快的地方，多好聽的音樂，多熱鬧的人草呀！啊，那又是誰，一位妙齡女子，她慵慵的倚着一個男子肩頭在那像水潑似的地平上翩翩的舞，多美麗的舞影呀！但她是誰呢，為什麼我這飄渺的三魂無端又感受一個勁烈的顫標？她是誰呢，那樣的美，那樣的風情，讓我移近去看看，反正這鬼影是沒人覺察，不會招人討厭的不是？現在我移近了她的跟前――慵慵的倚着一個男子肩頭款款舞踏着的那位女郎。她到底是誰呀，你孤單的鬼影，究竟認清了沒有？她不是旁人；不是皇家的公主，不是外邦的少女；她不是別人，她就是她――你生前瀝肝腦去戀愛的她！你自己不幸，這大早就變了鬼，她又不知道，你不通知她那能知道――那跳舞的音樂多香柔呀！好，我去通知她吧。那鬼影躊躇了一晌，咽住了他無形的悲淚，益發移近了她，舉起一個看不見的指頭，向着她暖和的胸前輕輕的一點――啊，她打了一個寒噤，她抬起了頭，張大了眼睛，望着透光的鬼影睜眼的看，在那一瞥間她見着了，她也明白了，她知道完了――她手掩着面，她悲切切的哭了。她同舞的那位男子用手去攬着她，低下頭去軟聲的安慰她――在潑水似的地平上，她擁着掩面悲泣的她慢慢走回坐下了。音樂還是不斷的奏着。

十二點了。你還沒有消息，我再上床去躺着想吧。

十二點三刻了。還是沒有消息。水管的水聲，像是瀝淅的秋雨，眞惱人。為什麼心頭這一陣陣的淒涼；眼淚――線條似的掛下來了！寫什麼，上床去吧。

一點了。一個秋蟲在階下嗚，我的心跳；我的心一塊塊的迸裂；痛！寫什麼，還是想着去，孤單的癡人！

一點過十分了。還這麼早，時候過的眞漫呀！

這地板多硬呀，跪着雙膝生痛；其實何苦來，禱告又有什麼用處？人沒有心是問題；天上有沒有神道更是疑問了。

志摩啊你眞不幸！志摩啊你眞可憐！早知世上是這樣的，你何必由娘胎出世來！這一腔熱血遲早有一天嘔盡。

一點二十分！

一點半――Marvellous！！

一點三十五――Life is too charming, too charming indeed, Haha！！

一點三刻――○！is that the Way Woman love！ Is that the Way Woman love！

一點五十五分――天呀！

兩點五分――我的靈魂裏的血一滴滴的在那裏吊………

兩點十八分――瘋了！

兩點三十分――

兩點四十分――“The pity of it, the pity of it, Iago ！！” Christ what a hell Is packed into that line！Each syllable Blessed whedy say it………

兩點五十分――靜極了。

三點七分――

三點二十五分――火都沒了！

三點四十分――心茫然了！

五點欠一刻――咳！

六點三十分

七點二十七分

八月十九日

眉，你救了我，我想你這回眞的明白了，情感到了眞摯而且熱烈時，不自主的往極端方向走去，亦難怪我昨夜一個人發狂似的想了一夜，我何嘗存心和你生氣，我更不會存一絲的懷疑，因為那就是懷疑我自己的生命，我只怪嫌你太孩子氣，看事情有時不認清親疏的區別，又太顧慮，缺乏勇氣。須知眞愛不是罪八就怕愛不眞，做到眞字的絕對義那才做到愛字〈在必要時我們得以身殉，與烈士們愛國，宗教家殉道，同是一個意思。你心上還有芥蒂時，還覺着「怕」時，那你的思想就沒有完全叫愛染色，你的情沒有到晶瑩惕透的境界，那就比一塊光澤不純的寶石，價值不能怎樣高的。昨晚那個經驗，現在事後想來，自有它的功用，你看我活着不能沒有你，不單是身體，我要你的性靈，我要你身體完全的愛我，我也要你的性靈完全的化入我的，我要的是你的絕對的全部――因為我獻給你的也是絕對的全部，那才當得起一個愛字。在眞的互戀着，眉，你可以儘量，盡性的給，把你一切的所有全給你的戀人，再沒有任何的保留，隱藏更不須說；這給，你要知道，並不是給，像你送人家一件袍子或是什麼，非但不是給掉，這給是眞的愛，因為在兩情的交流中，給與愛再沒有分界；實際是你給的多你愈富有，因為戀情不是像金子似的硬性它是水流的交抱，是明月穿上了一件輕快的雲衣，雲彩更美，月色亦更艶了。眉，你懂得不是，我們買東西尚且要挑剔，怕上當，水莫不要有蛀洞的，寶石不要有斑點，布綢不要有縐紋的，愛是人生最偉大的一件事實，如何少得一個完全：一定得整個換整個，整個化入整個，像糖化在水裏，才是理想的事業，有了那一天，這一生也就有了交代了。

眉，方才你說你願意跟我死去，我才放心你愛我是有根了；事實不必有，決心不可不有，因為實際的事變誰都不能測料，到了臨場要沒有相當準備時，原來神聖的事業立刻就變成了醜陋的頑笑。

世間多的是沒志氣人，所以只聽見頑笑，眞的能認眞的能有幾個人神我們不可格外自勉。我不僅要愛的肉眼認識我的肉身，我要你的靈眼認識我的靈魂。

八月二十日

我還覺得虛虛的，熱沒有退淨，今晚好好睡就好了，這全是自討苦喫。

我愛那重簾，要是簾外有濃綠的影子，那就更趣了。

你這無謂的應酬眞啡人太不耐須，我想想眞有氣，成天遭強盜搶。老實說，我每晚睡不着也就為此，眉，你眞的得小心些，要知道「防微杜漸」在相當時候是不可少的。

八月二十一日

眉，醒起來，眉，起來，你一生最重要的交關已經到門了，你再不可含糊，你再不可因循，你成人的機會到了，眞的到了。他已經把你看作潑水難收，當着生客們的面前，儘情的羞唇你；你再沒有志氣，也不該猶豫了；同時你自己也看得分明，假如你離成了，決不能再在北平躭下去。我是等着你，天邊去，地角也去，為你我什麼道兒都欣欣的不躊踏的走去。聽着：你現在的選擇；一邊是苟且曖味的圖生，一邊是認眞的生活，一邊是骯髒的社會，一邊是光榮的戀愛；一邊是無可理喻的家庭，一邊是海澗天空的世界與人生；一邊是你的種種的習慣，寄媽舅母，各類的朋友，一邊是我與你的愛。認清楚了這回，我最愛的眉呀，『差以毫釐，謬以千里』，『一失足成千古恨』你眞的得下一個完全自主的決心，叫愛你期望你的眞朋友們，一致起敬你才好呢！眉，為什麼你不信我的話，到什麼時候你才聽我的話！你不信我的愛嗎？你給我的愛不完全嗎？為什麼你不肯聽我的話，連極小的事情都不依從我――到是別人哄你上那兒你就梳頭打扮了快走。你果眞愛我，村能這樣沒服量，戀愛本是光明事。為什麼要這樣子偷偷的，多不痛快。

眉，要知道你只是偶爾的覺悟，偶爾的難受，我呢，簡直是整天整晚的叫憂愁割破了我的心。O May！love me, give me all your love, let us become one ； try to live into my love for you, let my love fill you, nourish you, caress your daring body and hug your daring soul toc ； let my love stream overy merge you thoroughly let me rest happy and confldent in your passion for me！

憂愁他整天拉着我的心，

像一個琴師操練我的琴；

悲哀像是海瞧間的飛濤，

看他那汹湧聽他那呼號！

八月二十二日

眉，今兒下午我實在餓荒了，壓不住上衝的肝氣，就這麼說吧，倒叫你笑話酸勁兒大，我想想是覺着有些過分的不自持，但同時你當然也懂得我的意思。我盼望，聰明的眉呀，你知道我的心胸不能算不坦白，度量也不能說是過分的窄。我最恨是瑣碎地方認眞，但大家要分明，名分與了解有了就好辦，否則就比如一盤不分彊界的棋，叫人無從下手了。很多事情是庸人自擾，頭腦清明所以是不能少的。

你方才跳舞說一句話很使我自覺難為情，你說『我們還有什麼客氣？』難道我眞的氣度不寬，我得好好的反省才是。眉，我沒有怪你的地方，我只要你的思想與我得合併成一體，絕對的泯縫，那就不易見錯兒了。

我們互相體諒；在你我間的一切都得從一個愛字裏流出。

我一定聽你的話；你叫我幾時回南我就回南，你叫我幾時往北我就幾時往北。

今天本想當人前對你說一句小小的怨語，可沒有機會，我想說，『小眉眞對不起人，把人家萬里路外叫了同來，可連一個清靜談話的機會都沒給人家！』下星期西山去一定可以有機會了，我想着就起勁，你呢，眉！

我較深的思想一定得寫成詩纔能感動你，眉，有時我想就只你一個人眞的懂得我的詩，愛我的詩，眞的我有時恨不得拿自己血管裏的血寫一首詩給你，叫你知道我愛你是怎樣的深。

眉，我的詩魂的滋養全得靠你，你得抱着我的詩魂像抱親孩子似的，他冷了你得給他穿，他餓了你得喂他食――有你的愛他就不愁餓不愁凍，有你的愛他就有命！

眉，你得引我的思想往更高更大更美處走：假如有一天我思想墮落或是衰敗時就是你的羞恥，記着了，得！

已經三點了，但我不對你說幾句話我就別想睡。這時你大概早睡着了，明兒九時半能起嗎？我怕還是問題。

你不快活時我最受罪，我應當是一個有特權有義務給你安慰的人不是？下同無論你怎麼受了誰的氣不受用時，只要我在你旁邊看你一眼或是輕輕的對你說一兩個小字，你就應得寬解；你永遠不能對我說眾“Shut up”〈當然你決不會說的，我是說笑話，〉叫我心裏受刀傷。

我們男人，尤其是像我這樣的癡子，眞也是怪，我們的想頭不知是那樣轉的，比如說去秋那『一雙海電』：為什麼這一來就叫一萬二千度的熱頓時變成了冰，燒得着天的火立刻變成了灰，也許我是太癡了，人間絕對的事情本是少有的。All or Nothing 到如今還是我做人的標準。

眉，你眞是孩子，你知道你的情感的轉向來得多快，一會兒氣得話都說不出，一會兒又嚷吃麵包了！

今晚與你跳的那一個舞，在我最 enjoy 不過了，我覺得從沒有經驗過那樣濃艶的趣味――你要知道你偶爾喚我時我的心身就化了！

八月二十三日

昨晚來今雨軒又有慷慨激昂的「援女學聯會」，有一個大鬍子矮矮的，他像是大軍師模樣，三五個女學生一羣男學生站在一起談話，女的哭哭噪噪，一面擦眼淚，一面高聲的抗議，我只聽見『像這樣還有什麼公理呢？』又說『誰失踪了，誰受重傷了，誰準哄他們打死了，唉，一定是打死了，烏烏烏烏…………』

眉到看得好玩，你說女人眞不中用，一來就哭；你可不知道女人的哭才是她的眞本領哩！

今天一早就下雨，整天陰霾到底，你不樂，我也不快；你不願見人，並且不願見我；你不打電話，我知道你連我的聲音都不願聽見，我可一點也不怪你，眉，我懂得你的抑鬱，我只抱怨我不能給你我應分的慰安。十一點半了，你還不曾同家，我想像你此時坐在一拿叫囂不相干的俗客中間，看他們放肆的賭，你儘楞着，眼淚向裏流着，有時你還得陪笑臉，眉你還不厭嗎，這種無謂的生活，你還不造反嗎，眉？

我不知道我對你說着什麼話才好，好像我所有的話全說完了，又像什麼話都沒有說，眉呀，你望不見我的心嗎？這悽涼的大院子今晚又是我單個兒佔着，靜極了，我覺得你不在我的周圍，我想飛上你那裏去，一時也像飛不到的樣子。眉，這是受罪，眞是受罪，方才「先生」說他這一時不很上得們這兒來，因為他看了我們不自然的情形覺着不舒服，原來事情沒有到門大家見面打哈哈到沒有什麼，這同來可不對了，悲慘的顏色，緊急的情調，一時都來了，但見面時還得製作，那就是痛苦，連旁觀人都覺着的，所以他不願意來，雖則他很 Miss 你。他明天見娘談話去，他再不見效，誰都不能見效了，他眞是好朋友，他見到，他也做到，我們將來怎樣答謝他才好哩。S來信有這句話――我覺得自己無助的可憐，但是一看小曼我覺得自己運氣比她高多了。如果我精神上來，多少可以做些事業，她却難上難，一不很心立志，險得很。歲月蹉跎，如何能保守健康精神與身體，志摩，你們都是她的至近朋友，怎不代她設想設想？使她蹉磨下去，眞是可惜，我是巾幗，到底不好參與家事………。

八月二十四日

這來你眞的很不聽話，眉，你知道不？也許我不會說話，你不愛聽，也許你心煩聽不進，今晚在眞光我問你記否去年第一次在劇場覺得你的髮髻擦着我的臉，〈我在海拉爾寄同一首詩，紀念那初度尖銳的官感，在我是不可忘的，〉你理都沒有理會我，許是你看電影出了神，我不能過分怪你。

今晚北海眞好，天上的雙星那樣的晶清，隔着一條天河含情的互娣着；滿地的荷葉在微風裏透着清馨；一彎黃玉似的初月在西天掛着，無數的小蟲相應的叫着；我們的小舫在荷葉叢中划着，我就想你，要是你我倆坐着一只船在湖心裏蕩着，看星，聽蟲，嗅荷馨，忘却了一切，多幸福的事，我就怨你這一時心不靜，思想不清，我要你到山裏去也就為此。你一到山裏心胸自然開豁的多，我敢說你多忘了一件雜事，你就多一分心思留給你的愛：你看看地上的草色，看看天上的星光，摸摸自己的胸膛，自問究竟你的靈魂得到了寄託沒有，你的愛得到了代價沒有，你的一生尋出了意義沒有？你在北平城裏是不會有清明思想的――大自然提醒我們內心的願望。

我想我以後寫下的不拿給你看了，眉，一則因為天天看煩得很，反正是這一路的話，這愛長愛短老聽也是怪膩煩的；二則我有些不甘願因為分明這來你並不怎樣看重我的『心聲』。我每天的寫，有功夫就寫，倒像是我唯一的功課。很多是夜闌人靜半夜三更寫的，可是你看也就翻過算數，到今天你那本子還是白白的，我問你勸你的話你也從不提及，可見你並不曾看進去，我寫當然還是寫，但是我想這來不每天繳卷似的送過去了，我也得裝媽虎，等你自己想起時問起時眞的要看時再給你不遲。我記得〈你記得嗎，眉？〉才幾個月前你最初與我祕密通訊時，你那時的誠懇，焦急，――需要，怎樣抱怨我不給你多寫，你要看我的字就比掉在岸上的魚想水似的急，咳，那時間我的肝腸都叫你搖動了，眉！難道這幾個月來你已經看夠了不成？我的話準沒有先前的動聽，所以你也再不着急要，雖則我自問我對你－往的深情眞是一天深似一天，我想看你的字，想聽你的話，想摟抱你的思想，正比你幾個月前想要我的有增無減，眉，這是什麼道理？我知道我如其儘說這一套帶怨意的話，你一定看得更不耐煩，你眞是愈來愈蠢了，什麼新鮮的念頭，討人歡喜招人樂的俏皮話一句也想不着∣木子一頁又一頁只是扳着臉子說的鄭重話，那能怪你不愛看――我自個兒活該不是？下回我想來一個你給我的信的一個研究――我要重新接近你那時的眞與摯，熱烈與深切。眉，你知道你那時偶爾看一眼，那一眼衷含着多少的深情呀！現在你快正眼都不愛覷我了，眉，這是什麼道理？你說你心煩，所以連面都不願見我――我懂得，我不怪你，假如我再跑了一次看看――我不在跟前時也許你的思想到會分給我一些？許你說人在身邊，何必再想，眞是！這樣來我願意我立卽死了，那時我倒可以希望佔有你一部分純潔的思想的快樂。眉，你幾時纔能不心煩？你一天心煩，我也一天不心安，因為我們倆的思想鑲不到一起，隨我怎樣的用力用心…………

眉，假如我逼你跟我走，那是說到和平辦法眞沒有希望時，你將怎樣發付我？不，我情願收同這問句，因為你也許忍心拿一把刀插在愛你的志摩的心裏！

咳，「以不了了之」，什麼話！我倒不信，志摩不是儒夫，到相當時候我有我的顏色，無恥的社會你們看着吧！

眉，只要你有一個日本女子一半的癡情與俠氣――你早就跟我飛了，什麼事都解決了，亂絲總得快刀斬，眉，你怎的想不通呀！

上海有時症，天又熱，我也有些怕去。

八月二十五日

眉，你快樂時就比花兒開，我見了直樂！

八月二十七日

兩天不親近愛眉小扎了，眞覺得抱歉。

香山去只增添，加深我的懊喪與惆悵，眉，沒有一分鐘過去不帶着想你的癡情，眉，上山，聽泉，折花，望遠，看星，獨步，嗅草，捕虫，尋夢，――那一處沒有你，眉，那一處不惦着你，眉，那一個心跳不是為着你眉！

我一定得造成你眉；旁人的閒話我愈聽愈惱，愈憤愈自信，眉，交終我你的手，我引你到更 高處去，我要你放服的完全信任的把你的手交給我。

我沒有別的方法，我就是愛；沒有別的天才，就是愛；沒有別的能耐，只是愛；沒有別的動力，只是愛。

我是極空洞的一個窮人，我也是一個極充實的富人――我有的只是愛。

眉，這一潭清洌的泉水；你不來洗濯誰來；你不來解渴誰來；你不來照形誰來！

我白天想望的，晚間祕禱的，夢中纒綿的，平旦時神往的――只是愛的成功，那就是生命的成功。

我眞愛不能沒有力量：是眞愛不能沒有悲劇的傾向。

眉，「先生」說你意志不堅強，所以目前逢着有阻力的環境倒是好的，因為有阻力的環境是激發意志最強的一個力量，假如阻力再不能激發意志時，那事情也就不易了。這時候各界的看法各各不同，眉，你覺出了沒有？有絕對懷疑的；有相對懷疑的；有部分同情的；有完全同情的〈那很少，除是老K〉；有嫉忌的有陰謀破壞的〈那最危險〉；有肯積極助成的；有願消極幫忙的都有？但是，眉；聽着，一切都跟着你我自己走；只要你我有意志，有氣，有勇，加在一個眞的情愛上，什麼事不成功眞的！

有你在我的懷中，雖則不過幾秒鐘，我的心頭便沒有憂愁的踪跡；你不在我的當前，我的心就像掛燈似的懸着。

你為什麼不抽空給我寫一點？不論多少，抱着你的思想與抱着你的溫柔的肉體，同樣是我這輩子無上的快樂。

往高處走，眉，往高處走！

我不願意你過分『愛物』，不願意你隨便化錢，無形中養成『想什麼非要到什麼不可』的習慣；我將來決不會怎樣賺錢的，卽使有機會我也不來，因為我認定奢侈的生活不是高尚的生活。

愛，在儉樸的生活中，是有眞生命的，像一朵朝露浸着的小草花；在奢華的生活中，卽使有愛，不能純粹，不能自然，像是熱屋子裏烘出來的花，一半天就衰萎的憂愁。

論精神我主張貴族主義；談物質我主張平民主義。

眉，你閒着時候想一想，你會不會有一天厭棄你的摩。

不要怕想，想是領到『通』的路上去的。

愛朋友憐惜與照顧也得有個限度，否則就有界限不分明的危險。

小的地方要防，正因為小的地方容易忽略。

八月二十八日

這生活眞悶死得人，下午等你消息不來時我反仆在床上，淒涼極了，心跳得飛快，在迷惘中呻吟着“Let me die, let me die, o Love！”

眉，你的舌頭上生疙，說話不利便；我的舌頭上不生疱，說話一樣的不能出口，我只能連聲的叫你，眉，眉，你聽着了沒有？

為誰憔悴？眉，今天有不少人說我。

老太爺防賊有功，應賞反穿黃馬褂！

心裏祇是一束亂麻，叫我如何定心做事。

『南邊去防口實，』咳，這同再要「以不了了之」，我眞該投身西湖做死鬼去了。我本想在南行前寫完這本日記的，但看情形怕不易了，眉，這本子裏不少我的嘔心血的話，你要是隨便翻過的話，我的心血就白嘔了！

八月二十九日

眉，今天今晚我釋然得很。

八月三十一日

眉，今晚我只是「爽然」！「如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終宵」，多淒涼的情調呀！北海月色荷香，再會了！

織女與牛郎，清淺一水隔，相對兩無言，盈盈復脈脈。

九月五日

前幾天眞不知怎樣過的，眉呀，昨晚到站時D背給我聽你的來電，他不懂得末尾那個眉字，瞎猜是密碼還是什麼，我眞忍不住笑了――好久不笑了眉，你的摩？

「先生」眞可人，『一切如意――珍重――眉』多可愛呀，救命王薩菩，我的眉！這世界畢竟不是騙人的，我心裏又漾着一陣甜味兒，癢齊齊怪難受的，飛一個吻給我至愛的眉，我感謝上蒼，眞厚待我，眉終究不負我，忍不住又獨自笑了。昨夜我住在蔣家，翻來覆去老想着你，那睡得着，連着蜜甜的叫你嗔你親你，你知道不，我的愛？

今天捱過好不容易，直到十一時半你的信才來，阿彌陀佛，我上天了。我一壁開信就見着你肥肥的字跡我就樂，想躲着看，我媽坐在我對桌，我爸躺在床上同聲笑着罵了，『誰來看你信，這鬼鬼祟祟的幹麼！』我倒怪不好意思的，念你信時我面上一定很有表情，一忽兒緊縐着眉頭，一忽兒笑逐顏開，媽準遞眼風給爸笑話我哪！

眉，我眞心的小龍，這來才是推開雲霧見青天了！我心花怒放就不用提了，眉，我恨不得立刻摟着你，親你一個氣都喘不過來，我的至寶，我的心血，這才是我的好龍兒哪！

你那裏是披心瀝胆，我這裏也打開心腸來收受你的至誠，同時我也不敢不感激我們的『紅娘』，他眞是你我的恩人你我還不爭氣一些！

說也怪我，昨天還是在昏沈地獄裏坑着的，這來勇氣全同來了，你答應了我的話，你給了我交代，我還不聽你話向前做事去，眉，你放心，你的摩也不能不給你一個好『交代』！

今天我對P全講了，他明白，他說有辦法，可不知什麼辦法？

眞厭死了，娘還得跟了來！我本想到南京去接你的，她若來時我連上車站都不便，這多氣人。可是我聽你話，眉，如今我完全聽你話，你要我怎辦就怎辦，我完全信託你，我耐着――為着你眉。

眉，你幾時線能再給我一個甜甜的――我急了！

九月八日

風波，惡風波

眉，方才聽說你在先施吃冰淇琳剪髮，我也放心了；昨晚我說――“The absolute way out is the best way out”

我意思是要你死，你旣不能死？那你就活；現在情形大概你也活得過去，你也不須我保護；我為你已經在我的靈魂上塗上一大塔的窰煤，我等於說了謊，我想我至少是對得住你的；這也是運氣使然，有行動時只是往下爬，永遠不能向上爭，我只能暫時酒一滴創心的悲淚，拿一塊冷笑的毛氈包起我那流鮮血的心，等着再看隨後的變化罷。

我此時竟想立刻跑開，遠着你們，至少讓「你的」幾位安安心；我也不寫信給你，也沒法寫信；我也不想報復，雖然你娘的橫蠻眞叫人髮指；我也不要安慰，我自己會騙自己的，罷了，眞罷了！

一切人的生活都是說謊打底的，志摩，你這個癡子妄想拿眞去代謊，結果你自己輪着雙層的大謊，罷了，眞罷了！

眉，難道這就是你我的下場頭？難道老婆婆的一條命就活活的嚇倒了我們，眞的蠻橫壓得倒眞情嗎？

眉，我現在只想在什麼時候再有機會抱着你痛哭一場――我此時忍不住悲淚直流，你是弱者眉，我更是弱者的弱者，我還有什麼面目見朋友去，還有什麼心腸做事情去――罷了，罷了，眞罷了！

眉，留着你半夜驚醒時一顆淒涼的眼淚給我吧，你不幸的愛人！

眉，你鏡子裏照照，你眼珠裏有我的眼水沒有？

唉，再見吧！

九月九日

今晚許見着你，眉，叫我怎樣好！說我非但近癡，簡直已經癡了。方才爸爸進來問我寫什麼，我說日記，他要看前面的題字，沒法給他看了，他指了指「眉」字，笑了笑，用手打了我一下。爸谷眞通人倩，前夜我沒同家他急得什麼似的一晚沒睡，他說替我「捏着一大把汗」，後來問我怎樣，我說沒事，他說「你額上亮着哪」，他又對我說「像你這樣年紀，身邊女人是應得有一個的，但可不能胡鬧，以後，有夫之婦以少接近為是。」我當然不能對他細講，點點頭算數。

昨晚我叫夢象纏得眞苦，眉你眞害苦了我，哄我怎生才是？我眞想與你們一家人形跡上完全絕交，能躲避處躲避，免不了見面時也只隨便敷衍。我恨你的娘刺骨，要不為你愛我，我要叫她認識我的厲害！等着吧，總有一天報復的！

我見人都覺着尷尬，了解的朋友又少，眞苦死。前天我急極時忽然想起了LY，她多少是個有俠氣的女子，她或能幫忙，比如代通消息，但我現在簡直連信都不想給你通了。我這裏還記着日記，你那裏恐怕連想我都沒有時候了，唉，我一想起你那專暴淫蠻的娘！

我來揚子江邊買一把蓮蓬：

手剝一層層的蓮衣，

看江鷗在眼前飛，

忍含着一眼悲淚，――

我想着你，我想着你，阿小龍！

我嘗一嘗蓮瓤，同味曾經的溫存――

那階前不捲的重簾，

捲護着銷魂的歡戀，

我又聽着你的盟言：

「永遠是你的，我的身體，我的靈魂。」

我嘗一嘗蓮心，我的心比蓮心苦，

我長夜裏怔夢，

掙不開的惡夢；

誰知我的苦痛？

你害了我，愛，這是哄我如何過？

但我不能說你負，更不能猜你變；

我心頭只是一片柔，

你是我的！我依舊，

將你緊緊的抱摟；

除非是天翻，但是我不能想像那一天！

九月十日

『受罪受大了』！受罪受大了，我也這麼說。眉呀，昨晚席間我渾身的肉都顫動了，差一點不曾爆裂，說也怪，我本不想與你說話的，但等到你對我開口時，我悶在心裏的話一句都說不上來，我睜着眼看你來，睜着眼看你去，誰知道你我的心！

有一點我却不甚懂，照這情形絕望是定的了，但你的口氣還不是那樣子，難道你另外又想出了路子來？我眞想不出。

九月十一日

眉，你到底是什麼會事？你眼看着我流淚晶晶的說話的時候，我似乎懂得你，但轉瞬間又糢糊了；不說別的，就這現虧我就吃定的了，「總有一天報答你」――那一天不是今天，更有那一天？我心只是放不下，我明天還得對你說話。

事態的變化眞是不可逆料，難道眞有命的不成？昨晚在M外院微光中，你鑠亮的眼對着我，你溫熱的身子親着我，你說『除非立刻跑』，那話就像電火似的照亮了我的心，那一剎那間，我樂極，什麼都忘了。因為昨天下午你在慕爾鳴路上那神態眞叫我有些詫異，你一邊咬得那樣定，你心裏究竟是什麼一回事呢？所以我忍不住（怕你眞又糊塗了〉寫了封信給他，親自跑去送信，本不想見你的，他昨晚態度到不錯，承他的情，我又佔了你至少五分鐘，但我昨晚一晚只是睡不着，就惦着怎樣『跑』。我想起大連，想叫「先生」下來幫着我們一點，這樣那樣儘想，連我們在大連租的屋子，相互的生活，都一一影片似的翻上心來。今天我一早出門還以為有幾分希冀，這冒險的意思把我的心搔得直發癢，可萬想不到說謊時是這般田地，說了眞話還是這般田地，眞是麻維勒斯了！

我心裏只是一團迷，我爸我娘直替我着急，悲觀得凶，可我又有什麼辦法？唉眉，你不能成心的害我毀我；你今天還說你永遠是我的，我沒法不信你，況且你又有那封眞摯的信，我怎能不憐着你一點，這生活眞是太蹊蹺了！

九月十三日

「先生」昨晚來信，滿是慰我的好意，我不能不聽他的話，他懂得比我多，看得比我透，我眞想暫時收拾起我的私情，做些正經事業，也哄愛我如「先生」的寬寬心，咳，我眞是太對不起人。

眉，一見你一口氣就哽住了我的咽喉，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他昨晚的態度眞怪，許有什麼花樣，他臨上馬車過來與我握手的神情也頂怪的，我站着看你，心裏難受就不用提了，你到底是誰的？昨晚本想與你最後說幾句話，結果還是一句都說不成，只是加添了憤憊。咳，你的思想眞混亂，我不能不說你。

這來我幾時再見你眉？看你吧。我不放心的就是你許有澈悟的時候，眞要我的時候，我又不在你的身旁，那便怎辦？

西湖上見得着我的眉嗎？

我本來站在一個光亮的地位，你拿一個黑影子丟上我的身來，我沒法擺脫………

The sufferer hasno right to pessimism

這話裏有電，有震醒力！

十日在棧裏做了一首詩：

今晚天上有半輪的下弦月；

你想彿着她的手，

往明月多處走――

一樣是清光，我想，圓滿或殘缺。

庭前有一樹開賸的玉蘭花；

她有的是愛花癖，

我忍看牠的憐惜――

一樣是芬芳，她說，滿花與殘花。

濃蔭裏有一只過時的夜鶯；

她受了秋涼，

不如從前瀏亮――

快死了，她說，但我不悔我的癡情！

但這鶯，這一樹殘花，這半輪月――

我獨自沈吟，

對着我的身影――

她在那裏呀，為什麼傷悲，凋謝，殘缺？

九月十六日

你今晚終究來不來？你不來時我明天怕走不得相見了；你來了又待怎樣？我現在至多的想望是與你臨行一訣，但看來百分裏沒有一分機會？你娘不來時許還有法想；她若來時什麼都完了。想着眞叫人氣；但轉想卽使見面又待怎生，你還是在無情的石壁裏嵌着，我沒法挖你出來，多見只多嘗銳利的痛苦，雖則我不怕痛苦。眉，我這來完全變了個「宿命論者」，我信人事會合有命有綠，絕對不容什麼自由與意志，我現在只要想你常說那句話早些應驗――『我總有一天報答你』，是的我也信，前世不論，今生是你欠債的；你受了我的禮還不曾同答；你的盟言――『完令是你的，我的身體，我的靈魄，』――還不曾實踐，眉，你決不能隨便墮落了，你不能負我，你的唯一的摩！我固然這輩子除了你沒有受過女人的愛，同時我也自信你也該覺着我給你的愛也不是平常的，眉，眞的到幾時纔能清帳，我不是急，你要我耐我不是不能耐，但怕的是萬年不駐，熱情難再，到那天彼此都離朽木不遠的時候再交抱，豈不是『何苦』？

我怕我的話說不到你耳邊，我不知你不見我時心裏想的是什麼，我不能自由見你，更不能勉強你想我；但你眞的能忘我麼？眞的能忍心隨我去休嗎？眉，我眞不信為什麼我的運賽如此！

我的心想不論望那一方向走，碰着的總是你，我的甜；你呢？

在家裏伴娘睡兩晚，可憐，只是在夢陣裏傾倒，連白天都是心怔怔的。昨天上車時，怕你在車上，初到打電話時怕你已到，到春潤廬時怕你就到――這心頭的迥折，這無端的狂跳，有誰知道？

方才送花去，躊躇了半響，不忍不送，却沒有附信去，我想你夠懂得。

昨天在樓外樓上微醺時那淒涼味兒，眉呀，你何苦愛我來！

方才在姻霞洞與復之閑談，他說今年紅蓼蕉都死了，紫薇也叫虫咬了，我聽了又有悵惆，隨調四句――

紅蕉爛死紫薇病

秋雨橫斜秋風緊

山前山後亂鳴泉

有人獨立悵空溟

九月十七日

爸今天一定狠怪我，早上沒有同去，他已是不願意，下午又沒有同，他準縐眉！但他也一定有數，我為什麼躭着；眉，我的眉，為你，不為你更為誰！可憐我今天去車站盼望你來，又不敢露面，心裹雙層的難受，結果還是白候，這時候有九時半！王福沒電話來，大約又沒有到，也許不哄打，我幾次三番想寫信給你可又沒法傳遞，咳，眞苦極了，現在我立定主意走了，不管了，以後就看你了，眉呀！想不到這愛眉小扎，歡歡喜喜開的篇，會有這樣悽慘的結束，這一段公案到那一天才判得清？我成天思前想後的神思越恍惚了，再不趕快找「先生」尋安慰去，我眞該瘋了。眉，我有些怨你；不怨你別的，怨你在平那一個月，多難得的日子，沒多給我一點平安。你想想北海那晚上！眉，要不是你後來那封信，我眞該疑你。

今天我又發傻，獨自去靈隱，直挺挺的躺在壑雷亭下那條石磴上尋夢，我故意把你那小紅絹蓋在臉上，妄想倩女離魂，把你變到壑雷亭下來會我！眉，你究竟怎樣了，我那裏捨得下你，我這裹還可以像現在似的自由的寫日記，你那裹怕連出神的機會都沒有，一個娘，一個丈夫，手挽手的給你造上一座打不破的牢牆，想着怎不叫人悲憤！你說眾“Some day God wull pity us”：but will there be such a day？

昨晚把娘給我那玻璃翠戒指落了，眞嚇得我！恭喜沒有掉了；我盼望有一天把小龍也檢了同來，那才眞該恭喜哪：

昏昏的度日，詩意儘有，寫可寫不成，方才湊成了四節。

昨天我冒着大雨去姻霞嶺下訪桂；

南高峯在姻霞中不見；

在一家松茅舖的屋沿前

我停步，問一個村姑今年

翁家山的丹桂沒有去年時的媚。

那村姑先對着我身上細細的端詳；

「活像個羽毛浸癟了的鳥，」

我心裏想，她，定覺得蹊蹺，

在這大雨天單身走遠道，

倒來沒來頭的問桂花今年香不香！

『客人，你運氣不好，來得太遲又太早：

這裏就是有名的滿家街，

往年這時候到處香得凶，

這幾天連綿的雨，外加風，

弄得這希糟，今年的早桂就算完了，』

果然這桂子林也不能給我歡喜：

枝上只見焦爛的細蕊，

看着淒慘，咳，無妄的災，

我心想，為什麼到處憔悴？――

這年頭活着不易，這年頭活着不易！

又湊成了一首――

再不見雷峯，雷峯坍成了一座大荒塚，

頂上有不少交抱的青葱，

頂上有不少交抱的青葱，

再不見雷峯，雷峯坍成了一座大荒塚。

發什麼感慨，對着這光陰應分的摧殘？

世上多的是不應分的變態；

世上多的是不應分的變態，

發什麼感慨，對着這光陰應分的摧殘？

發什麼感慨，這塔是鎮壓，這坎是掩埋――

鎮壓還不如掩埋來得痛快，

鎮壓還不如掩埋來得痛快；

發什麼感慨，這塔是鎮壓，這坎是掩埋！

再沒有雷峯，雷峯從此掩埋在人的記憶中，

像曾經的夢境，曾經的愛寵；

像曾經的夢境，曾經的愛寵；

再沒有雷峯，雷峯從此掩埋在人的記憶中！

眉軒瑣語

八月

去年的八月：在苦悶的齒間過日子；一整本嘔心血的日記，是我給眉的一種禮物，時光改變了一切，却不曾抹煞那一點子心血的痕跡，到今天回看時，我心上還有些怔怔的。日記是我這輩子――我不知哄它什麼好；每回我心上覺着晃動，口上覺着苦澀，我就想起它。現在情景不同，不僅臉上笑容多，心花也常常開着的。我們平常太容易訴愁訴苦了，難得快活時，倒反不留痕跡。我正因為珍視我這幾世修來的幸運，從苦惱的人生中插出了頭，比做一品官，發百萬財，乃至身後上天堂，都來得寶貴，我如何能噤默。人說詩文窮而後工，眉也說我快活了做不出東西，我却老大的不信，我要做個樣兒給他們看看――快活人也儘有出息的。

頃翻看宗孟遺墨，如此靈秀，竟遭橫折，憶去年八月間〈夏曆六月十七日〉宗孟來，挈眉與我同遊南海，風光談笑，宛在目前，而今不可復得，悵惘何可勝言。

去年今日自香山歸，心境殊不平安，記如下：「香山去只增添，加深我的懊喪與惆悵，眉，沒有一分鐘過去不帶着想你的癡情。眉，上山，聽泉，折花，眺遠，看星，獨步、嗅草，捕蟲，尋夢――那一處沒有你，眉，那一處不惦着你，眉，那一個心跳不是為着你，眉！」另一段：「這時候各人有各人的看法……有絕對懷疑的，有相對懷疑的！有部分同情的，有完全同情的〈那很少，除是老金〉有嫉忌的，有陰謀破壞的〈那最危險〉；有肯積極助成的，有願消極幫忙的……都有，但是，眉眉聽着，一切都跟着你我自身走；只要你我有志氣，有意志，有勇敢，加在一個眞的情愛上，什麼事不成功，眞的！「這一年如高山深谷，深谷高山，好容易走上了平陽大道，但君子居安不忘危，我們的前路，難保不再有阻礙，這輩子日子長着哩。但是去年今天的話依舊合用：「只要你我有意志，有志向，有勇氣，加在一個眞的倩愛上，什麼事不成功，眞的。」

這本日記，卽使每天寫，也怕至少得三個月才寫得滿，這是說我們的蜜月也包括在內了。但我們為什麼一定得隨俗說蜜月？愛人們的生活那一天不是帶蜜性的，雖則這並不除外苦性？彼此的眞相知，眞了解，是蜜性生活的條件與祕密，再沒有別的了。

九月十日

國民飯店三十七號房：眉去息遊別墅了，仲述一忽兒就來。方才念着莎士比亞 Like as the waves make toward the Pebbled shor 那首歎光陰的「桑內德」尤其是末尾那兩行，使我憬然有所動於中，姑且翻開這冊久經疏忽的日記來，給收上點兒糟粕糟粕的吧。小德小惠，不論多麼小，只要是德是惠，總是着落的；華茨華斯所謂 Little Kindnesses 別輕視它們，它們各自都替你分擔着一部分，不論多微細，人生壓迫性的重量。「我替你拿一點吧，你那兒太沉了」；他卽使在事實上並沒有替你分勞，〈不是他不，也不是你不讓：就為這勞是不能分的。〉他說這話就夠你感激。

昨天離北平，感想比往常的迥絕不同。身邊從此有了一個人――研究是一件大事情，一個大分別；向車外望望，一羣帶笑容往上仰的可愛的朋友們的臉盤，同身看看，挨着你坐着的是你這一輩子的成績，歸宿。這該你得意，也該你出眼淚，――前途是自由吧？為什麼不？

九月十九日

今天是觀音生日，也是我眉兒的生日，同頭家裏幾個人小敘，吃齋吃麵，眉因昨夜車險喫唬，今朝還有些怔怔的，現在正睡着，歇忽兒也該好了。昨晚菱清說的話要是對，那眉兒你且有得些不舒泰哪。

這年頭大澈大悟是不會有的，能有的是平旦之氣發動的時候的一點子『內不得於已』。德生看相後又有所憬惕於中，在劇院中就發議論，一夜也沒有睡好。清早起來就寫信給他忘年老友霍爾姆士，他那誠摯激奮的態度，着實使我感動。『我喜歡德生』，老金說，『因為他裏面有火』。霍爾姆士上一次信也這麼說來。

德生說我們現在都在墮落中，這樣的朋友只能叫做酒肉交，彼此一無靈感，一無新生機，還談什麼「作為」，什些事業。

蜜月已經過去，此後是做人家的日子了。同家去沒有別的希冀，除了清閒，譯書來還債是第一件事，此外就想做到一個養字。在上養父母〈精神的，不是物質的，〉與眉養我們的愛，自己養我的身與心。

首次在滬杭道上看見黃熟的稻田與錯落的村舍在一碧無際的天空下靜着，不由的思想上感着一種解放：何妨赤了足，做個鄉下人去，我自己想，但這暫時是做不到的，將來也許眞有『退隱』的那一天。現在重要的事情是，前面說過的養字，對人對己的盡職，我身體也不見佳，像這樣下去決沒有餘力可以做事，我着實有了覺悟，此去鄉下，我想找點兒事做。我家後面那園，現在糟得不堪，我想去收拾它，好在有老高與家麟幫忙，每天化它至少兩個鐘頭，不是自己動手就督飭他們弄干淨那塊地，愛種什麼就種什麼，明年春天可以看自己手種的花，明年秋天也許可以吃到自己手植的果，那不有意思？至於我的譯書工作我也不奢望，每天只想出產三千字左右，只要有恆，三兩月下來一定很可觀的。三千字可也不容易，至少也得化上五六個鐘頭，這樣下來已經連念書的時候都叫侵了。

十月二十七日

我想在冬至節獨自到一個偏僻的教堂裏去聽幾折聖誕的和歌，但我却穿上了壅腫的袍服上舞台去串演不自在的『腐』劇。我想在霜濃月澹的冬夜獨自寫幾行從性靈暖處來的詩句，但我却跟着人們到塗蠟的跳舞廳去艶羨仕女們發金光的鞋襪。

十二月二十八日

投資到「美的理想」上去，它的利息是性靈的光采，愛是建設在相互的忍耐與犧牲上面的。

送曼年禮――曼殊斐兒的日記，上面寫着『一本純粹性靈所產生，亦是為純粹性靈而產生的書。』――一九二七：一個年頭你我都着想要它早些完。

讀高爾士華綏的「西班牙的古堡」。

麥雷的 Adelphi 月刋已由九月起改成季刋。他的還是不懈的精神，我怎不愧憤？

再過三天是新年，生活有更新的希望不？

一九二七年一月一日

願新的希望，跟着新的年產生，願舊的煩悶跟着舊的年死去。

新月決定辦，曼的身體最叫我愁。一天二十四時，她沒有小半天完全舒服，我沒有小半天完全定心。

給我勇氣，給我加量，天！

一月六日

小病三日，拔牙一根，喫藥三煎。睡昏昏不計鐘點，亦不問晝夜。乍起怕冷貧懶，東偎西靠

，被小曼逼下樓來，穿大皮袍，戴德生有耳大毛帽，一毛托腮，勉強提筆，筆重千鈞，新年

如此，亦苦矣哉。

適之今天又說這年是個大轉機的機會。為什麼？

各地停止民眾運動，我說政府要請你出山，他說誰說的，果然的話，我得想法不讓他們發表。

輕易希冀輕易失望同是淺薄。

費了半個鐘頭才洗淨了一支筆。

男子只有一件事不知厭倦的。

女人心眼兒多，心眼見小，男人聽不慣她們的說話。

對不對像是分一個糖塔餅，永遠分不淨勻。

愛的出發點不定是身體，但愛到了身體就到了頂點。厭惡的出發點？也不一定是身體，但厭惡到了身體也就到了頂點。

梅勒狄斯寫 Egoist，但這五十年內，該有一個女性的 Sir willoughby 出現。

最容易化最難化的是一樣東西――女人的心。

朋友走進你屋子東張西望時，他不是誠意來看你的。

懷疑你的一到就說事情忙趕快得走的朋友。

老傳來說我下回再有詩集他替作序。

過去的日子只當得一堆灰，燒成的灰，字跡都見不出一個。

我唯一引誘是佛，它比我大得多，我怕它。

今年我要出一本文集一本詩集一本小說兩篇戲劇。

正月初七稱重一百卅六磅（連長毛皮袍〉曼重九十。

昨夜大雪，瑞午家初次生火。

頃立窗間，看隣家園地雪意。轉瞬間憶起貝加爾湖雄踞拿峯。小瑞士嚴稿梨夢湖上的少女和蘇格蘭的霧態。

二月八日

悶極了，喝了三杯白蘭地，昨譒哈代的對句，現在想譯他的﹁瞎了眼的馬「老頭難得讓他的思想往光亮處轉，如在這首詩裏。

天是在沉悶中過的，到那兄都覺得無聊，冷。

三月十七日

清明日早同硤石，下午去蔣姑母家。次晨早四時復去送除幛。十時與曼坐小船下鄉去沈家濱掃墓，採桃枝，摘薰花菜，與鄉下姑子拉雜談話。陽光滿地，和風滿倨，至足樂也。下午三時回狹，與曼步行至老屋，破亂不堪，甚生異感，森姪頗秀，此子長成，或可繼一脈書香也。

次日早車去杭，寓清華湖。午後到卽與瑞午步遊孤山。偶步山後，發見一水潭浮紅漲綠，儼然織錦，陽光自林隙來，附麗其上，益增娟媚。與曼去三潭印月，走九曲橋，喫藕粉。

三月十八日

次日遊北山，西冷新塔殊陋。玉泉魚似不及從前肥。曼告奮勇，自靈隱捷步上山，達韜光，直登觀潮亭，擷一茶花而歸。冷泉亭大喫辣醬豆腐干，有掛香袋老婆子三人，卽飛來峯下褐裾而私，殊褻。

與瑞午議月下遊湖，登峯看日出。不及四時卽起，約仲齡父子同下湖而月已隱。雲闇木黑，涼露沾襟，則扣舷雜唱；未達岑，東方已露曉，雨亦涔涔下。瑞歡縮歸，扶之赴星，直登初陽台，瑞色蒼氣促，’卽石條卷臥如蜻，因與仲齡父子捷足攀上將軍嶺，望寶椒南山北山，皆奧昧入雲，不可辨識。驟雨欲來，倪視則雙堤畫水，樹影可鑒，阮墩尤珠圍翠繞，瀲艶湖心，雖不見初墩，亦足豪已，旣吐納清高，急雨已來，遙見黃狗四條，施施然自東而西添步武井然，似亦取途初陽自矜逸興者，可噱也。因雨猛，趨山半亭小憩看雨，帶來白玫瑰一瓶，無盃器，則卽擎瓶直倒，引吭而歌，殊樂。忽舉頭見亭顏懸兩聯，有「雨後山光分外清」句，共訝其巧合。繼拂碑看字，則為瑞午尊人手筆，益喜，因摹幾字攜歸，亦一紀念。

下山在新新早餐，同寓才八時。十時過養默來，而雨注不停，曼頗不餒，卽命輿出遊。先弔雷岑遺蹟，冒雨躋其顛而賞景焉。繼至白雲庵拜月老求籤，翁家山石屋小坐，卽上姻霞，素餐至佳，飯畢已三時。天時冥晦，雨亦弗住，顧遊興至感勃勃，翻嶺下龍井，時風來驟急，揭輿頂，伕子幾仆。龍井已十年不到，泉清林旺，福地也。自此轉入九溪，如入仙境，翠嶺成屏，茶叢嫩芽初吐，嗚禽，相應，婉轉可聽。尤可愛者則滿山杜鵑花，鮮紅照眼，如火如荼，曼不禁狂喜，急呼採採。邁步上坡，躓亦弗顧，卒集得一大束，插戴滿頭，抵理安天已陰黑，楠林深鬱，高插雲天，到此吐納自清，胸襟解豁。有身長眉秀之僧人自林裏走出，殷勤招客入寺喫茶，以天晚辭去。寺前新矗一董太夫人經塔，奇醜，最煞風景，此董太夫人該入地獄。同寓已七時半。

適之遊廬山三日，作日記數萬言，這一個「勤」字亦自不易。他說看了江西內地，得一感想，女性的醜簡直不是個人樣，尤其是金蓮三寸，男性造孽，眞是無從說起，此後須有一大改變才有新機：要從一把女性當牛馬的文化轉成一男性自願為女性作牛馬的文化。適之說男人應盡力賺出錢來為女人打扮，我說這話太革命性了。鄒恩潤却怕有些不敢刋入名言錄了！

有天鵝絨悲哀的疑古玄同，有時確是瘋得有趣。

四月十四日

下午去龍華看桃花，到塔前為止，看不到半樹桃花，廢然返車。〈桃花在新龍華。〉入半淞園攝景，風沙塗面，半不像人。

母親今晚到，寓範園。

碗子常嚷頭疼，昨去看醫，說先天帶來的病，不卽治且不治，淑筠今日又帶去中醫處，話說更凶，孩子們不可太聰慧了。

曼說她妹子慧絕美絕，她自己只是個癡孩子。〈曼昨晚又發跳病癢病，口說大臉的四金剛來也！眞是孩子！〉

案上插了一枝花便不寂寞。最宜人是月移花影上窗紗。

是春倦嗎，這幾天就沒有全醒過，總是睡昏昏的，早上先不能醒，夜間還不曾動手做事，磕睡就來了。腦筋裏幾於完全沒有活動，該做的事不做，也不放在心上，不着急，逛了一次西湖反而逛呆了似的。想做詩吧，別說詩句，詩意都還沒有影兄，想寫一篇短文吧，一樣的難，差些日記都不會寫了。昨晚寫信只覺得一種懈惰在我的筋骨裏，使得我在說話上只選抵抗力最小的道兒走。字是不經挑擇的，句是沒有法則的，更說不上章法什麼，同想先前的行扎是怎麼寫的，這回眞有些感到更不如從前了。

難道一個詩人就配顛倒在苦惱中，一天逸豫了就不成嗎？而況像我約生活何嘗說得到逸豫？只是一樣，絕對的苦與惱確是沒有了的，現在我一不是攀登高山，二不是疾馳峻板，我只是在平坦的道上安步徐行，這是我感到閉塞的一個原因。

天目的杜鵑已經半萎，昨寄三朵給雙佳序。

我的墨池中有落紅點點。

譯哈代八十六歲自述一首，小曼說還不差，這一誇我靈機就動，又做得了一首。

殘春

昨天我瓶子裏斜插着的桃花，

是朵朵媚笑在美人的腮邊掛；

今兒它們全低了頭，全變了相――

紅的白的屍體倒懸在青條上。

窗外的風雨報告殘春的運命，

表鐘似的音響在黑夜裏丁寧：

「你生命的瓶子裏的鮮花也變

了樣，艶麗的屍體，等你去收殮！』

小曼日一試

三月十一日

一個月之前我就動了寫油記的心因為聽得「先生」們講各國大文豪寫日記的趣事，我心裏就決定來寫一本玩玩。可是我不記氣候，不寫每日身體的動作，我只把我每天的內心感想，不敢向人說的，不能對人講的，借着一支筆和幾張紙來留一點痕跡。不過想了許久老沒有實行，一直到昨天摩啡我當信一樣的寫，將我心裏所想的，不要遺漏一字的都寫了上去，我才決心如此的做了，等摩回來時再給他當信看。這一下我倒有了生路了，本來我心裏的痛苦同愁悶一向逼悶在心裏的，有時候眞逼得難受，說又沒有地方去說；以後可好了，我眞感謝你，借你的力量我可以一洩我的寅恨，鬆一鬆我的胸襟了，以後我想寫甚麼就可以寫什麼，反正寫出來也不礙事，不給別人看就是了。本來人的思想往往會一忽兄就跑去的，想過就完，現在我可要留住了牠，不論甚麼事想着就寫，只要認定一個『眞』字，以前的一切我都感覺到假，為甚麼一個人先要以假對人呢？大約為的是有許多眞的話說出來反要受人的譏笑，招人的批評，所以嚇得一般人都迎着假的往前走，結果眞純的思想反讓假的給趕走了，我若再不遇着摩，我自問也要變成那樣的，自從我認識了你的眞，摩，我自己羞愧死了，從此我也要走上「眞」的路了。希望你能幫助我，志摩。

昨天摩出國，我本不想去車站送他，可是又不能不去，在人羣中又不能流露出十分難受的樣子，還只是笑嘻嘻的談話，恍惚滿不在意似的。在許多人目光之下，又不能容我們單獨的講幾句話，這時候我又感覺到假的可惡，為甚麼要顧慮這許多，為甚麼不能要說甚麼就說甚麼呢？我幾次想離開眾人，過去說幾句眞話，可是說也慚愧，平時的決心和勇氣，不知都往那裏跑了，只會淚汪汪的看着他，連話都說不出口來。自己急得罵我自己，再不過去說話，車可要開了；那時我却盼望他能過來帶我走出眾人眼光之下，說幾句最後的話，誰知他也是一樣的沒勇氣。一雙淚汪汪的眼睛只對着我發怔，我明知道他要安慰我，要我知道他為甚麼才棄我遠去，他有許多許多的眞話，眞的思想，都讓社會的假給掽回去了，便只好大家用假話來敷衍。那時他還走過來握我的手。我也只能苦笑着對他說『一路順風』。我低頭不敢向他看，也不敢向別人看，一直到車開，我還看見他站在車頭上向我們送手吻〈我知道一定是給我一個人的〉。我直着眼看，只見他的人影一點一點糊塗起來，我眼前好像有一層東西隔着，慢慢的連人影都不見了，心裏也說不出是甚麼味兒，好像一點知覺都沒有了似的，一直等到耳邊有人對我說「不要看了，車走遠了』，我才像夢醒似的同頭看見人家多在向着我笑，我才很無味的同頭就走。走進車子才知道我身旁還有一個人坐着。他冷冷對我說，『為甚麼你眼睛紅了，哭麼？』咳！他明知我心裏有說不出的難受，還要假意兒問我，嘔我；我知道他樂了，走了我的知己，他還不樂？

回家走進了屋子，四面都露出一種冷清的靜，好像連鐘都不走了似的，一切都無聲無嗅了。我坐到書桌上，看見他給我的信，東西，日記，我拿在手裏發怔，也不敢去看，也不想開口，只是呆坐着也不知道自己要做點甚麼才好。在這靜默空氣裏我反覺得很有趣起來，我希望永遠不要有人打斷我的靜，讓我永遠這樣的靜坐下去。

昨天家裏在廣濟寺做佛事，全家都去的，我當然是不能少的了，可是這幾天我心裏正在說不出的難過，還要我去酬應那些親友們，叫我怎能忍受？沒有法子，得一個機會我一個人躲到後邊大院裏去清靜一下。走進大院看見一片如白晝的月光，照得欄杯，花、木、石桌，樣樣清清楚楚，靜悄悄的一個人都沒，可愛極了。那一片的靜，眞使人能忘却了一切的一切，我那時也不覺得怕了。一個人走過石橋在欄杆上坐着，耳邊一陣陣送過別院的經聲，鐘聲，禪聲，那一種音調眞悽涼極了。我到那個時光，幾天要流不敢流的眼淚便像潮水般的湧了出來，我哭了半天也不知是哭的甚麼，心裏也如同一把亂麻，無從說起。

今天早晨他去天津了。我上了三個鐘頭的課，先生給我許多功課，我預備好好的做起來。不過這幾天從摩走後，這世界好像又換了一個似的，我到東也不見他那可愛的笑容，到西也不聽見他那柔美的聲音，一天到晚再也沒有一個人來安慰我，眞覺得做人無味極了，為甚麼一切事情都不能遂心適意呢？隨處隨地都有網包圍着似的，使得手腳都伸不開，眞苦極了。想起摩來更覺惆悵，現在不知道已經走到甚麼地方了，也許已過哈爾濱了吧。昨晚廟裏回來就睡了，閉着眼細細回想在廟後大院子裏得着的那一忽兒清閑，連回味都是甜的。像我現在過的這種日子，精神上，肉體上，同時的受着說不出的苦，不要說不能得着別人一點安慰與憐惜，就是單要求人家能明白我，了解我，已是不容易的了。

今天足足的忙了一天，早晨做了一篇法文，出去買了畫具，飯後陳先生來教了半天，說我一定能進步得快默倒也有趣。晚飯時三伯母等來請我吃飯，ML也來相約，我都同絕她們了，因為我只想一個人靜靜的坐坐，況且我還要給摩寫信，在燈下不知不覺的就寫了九張紙。還是不能盡意，薄薄的幾張能寫得上多少字呢？

臨睡時又看了幾張摩的日記，不覺又難受了半天。可嘆我自小就是心高氣傲，想享受別的女人不容易享受得到的一切，而結果現在反成了一個一切都不如人的人。其實我不羨富貴，也不慕榮華，我只要一個安樂的家庭，如心的伴侶，誰知連這一點要求都不能得到，只落得終日裏孤單的，有話都沒有人能講，每天只是強自歡笑的在人羣裏混。又因為我不願意叫人家知道我現在是不快樂，不如意，所以我裝着是個快樂的人，我明知道這種辦法是不長久的，等到一旦力盡心疲，要再裝假也沒有力氣了，人家不是一樣會看出來的麼？所幸現在已有幾個知己朋友們知道我，明白我，最知我者當然是摩：他知道我，他簡直能眞正瞭解我，我也明白他，我也認識他是一個純潔天眞的人，他給我的那一片純潔的眞，使我不能不還給他一個整個的圓滿的永沒有給過別人的愛的。

三月十四日

昨天忙了一天，起身就叫娘來趕了去，叫我陪她去醫院，可是幾件事一做，就晚了來不及去了。吃飯回家寫了一封信給摩，下午S來談話，兩人不知不覺說到晚上十一點才走，大家有相見恨晚的感想，痛快得很。

三月十七日

可恨昨天才寫得有趣的時候，他忽然的同來了。我本想一個人舒舒服服的過幾晚清閑的晚上的，借着筆發洩心裏的愁悶，誰知又不能如願。WC都來過，也無非是大家瞎談一陣閑話，一無可記的，倒是前天S的幾句話，引起我無限的悵惘。我現正好比做黑夜裏的舟行大海，四面空闊無邊，前途又是茫茫的不知何日才能達到目的地，也許天空起了雲霧，吹起狂風降下雷雨將船打碎沉沒海底永無出頭之日；也許就能在黑霧中走出個光明的月亮，送給黑沉沉的大海一片雪白的光亮，照出了到達目的地去的方向。所以看起來一切還須命運來幫忙，人的力量是很有限的。S說當初他們都不大識我的，以為不是同她們一類的，現在才知道我，咳，也難怪！我是一個沒有學問的很淺薄的女子，本來我同摩相交自知相去太遠，但是看他那樣的癡心相向，而又受到了初戀的痛苦，我便怎樣也不能再使他失望了。摩，你放心，我永不會叫你失望就是，不管有多少荊棘的路，我一定走向前去找尋我們的幸福，你放心就是！

S走後，我倒床就哭，自己也不知道何處來的那許多眼淚，我想也許是這一個禮拜實在過得太慢了，太淒慘了，以後的日子不知怎樣纔能度過呢？昨天接着摩給娘的信，看得我肝腸寸斷了，那片眞誠的心意感動了我，不怕連日車上受的勞頓，在深夜裏還趕着寫信，不是十二分的愛我怎能如此？摩，我眞感謝你。在給我的信中雖然沒有多講，可是我都懂得的，愛！你那一個字一個背影我都明白的，我知道你一字一淚，也太費苦心了，其實你多寫也不妨。我昨晚得一夢，早知你要來信，所以我早預備好了，不會叫他看見的。我近日常夢見你，摩，夢見你給我許多梅花，又香又紅，又甜，醒來後一切都沒有了，可是那時我還閉着眼不敢動〈怕嚇走了甜蜜的夢境〉，來同的想――想起我們在月下清談的那幾天是多有趣呀！現在呢？遠在千里外叫亦聽不見；要是我們能不受環境的壓迫，攜手同遊歐美，度我們理想的日子，夠多美呢！到今天我有些後悔不該不聽你的話了。

剛才念信時心裏一陣陣的酸，眞苦了你了，我的愛，我害你了，使你一個人冷清清的過那孤獨旅行的苦，我早知道沒有人照顯你是不行的，你看是不是又招涼了？我眞不放心，不知道有甚麼法子可以使得你自己會當心一點冷暖才好，你要知道你在千里外生病，叫我怎樣不急得發暈？

今天是禮拜，我偏有不能辭的應酬，非去不可，但是我的心直想得一個機會來靜靜的多寫幾張日記，多寫幾行信，那有餘情來作無謂的應酬？難怪我一晚上鬧了幾個笑話，現在自己想想都是可樂的，『心無二用』這句話眞通極了，一個人只要有了事情，，隨便作甚麼事都要錯亂的。

S說，男女的愛，一旦成熟結為夫婦，就會慢慢的變成怨偶的，夫妻間沒有眞愛可言，倒是朋友的愛較能長久。這話我認為對極了，我覺得我們現在精神上的愛情是不會變的，我也希望我們永遠作一個精神上的好朋友，摩，不知你願否？我現在才知道夫妻間沒有眞愛情而還須日夜相纏，身體上受那種苦刑是只能苦在心，而不能為外人道的。我今天寫得很舒服，明天恐怕沒有機會了，因為早晨須讀書，飯後隨娘去醫院，下午又要到妹妹家去，晚上又是那法國人請客，許多不能不去做的事情又要纏着一整天，眞是苦極了。

三月十九日

你瞧！一下就連着三天不能親近我的日記。十一六那天本想去妹妹家的，誰知是三太太的生日，又是不能不去。在她家碰見了寄媽，被她取笑得我淚往裏滾，摩，我害了你了，我是不怕，好在叫人家說慣了，罵我的人，寬枉我的人也不知有多少，我反正不與人爭辯，不過我不願意連你也為我受罵，咳！我眞恨，恨天也不憐我，你我已無綠，又何必使我們相見，且相見而又在這個時候，一無辦法的時候？在這情況之下眞用得着那句「恨不相逢未嫁時」的詩了。現在叫我進退兩難，丟去你不忍心，接受你又辦不到，怎不叫人活活的恨死！難道這也是所謂天數嗎？

今天是S請吃飯，有WH等幾個人清談，倒使我精神一暢呢！同家就接着你由哈爾濱寄來的一首詩，咳！眞苦了你了。我知道你是那樣的淒冷，那樣的想念我，而又不能在筆下將一片癡情寄給我，連說話都不能明說，反不如我倒可以將胸中的思念一字一句都寄給你，讓你看了舒服，同時我也會感覺着安慰。因此我就想到你不能說的苦，慢慢的肚子一定要漲破的。不過你等着吧，一有辦法你就可以盡量的發洩你的愛的，我一定要尋一個通信的地址。今晚我無意中說了一句，這個禮拜為甚麼過得這樣慢，W他們都笑起來，我叫他們笑得臉紅耳熱，越法的難過了。因為我本來就不好過，啡他們再一取笑，我眞要哭出來了；還是S看我可憐救了我的。

三月二十二日

昨天才寫完一信，T來了，談了半天。他倒是個很好的朋友，他說他那天在車站看見我的臉嚇一跳，蒼白得好像死去一般，他知道我那時的心一定難過到極點了。他還說外邊遙言極多，有人說我要離婚了，又有人說摩一定不是眞愛我，若是眞愛決不肯丟我遠去的。眞可笑，外頭人不知道為甚麼都跟我有綠似的，無論男女都愛將我當一個談話的好材料，沒有可說也得想法造點出來說，眞奇怪了。T說現在是個很好脫離約機會，可是娘呢？咳，我的娘呀！你可害苦了我啦，我一生幸福恐怕要為你犧牲了！

摩，為你我還會拼命幹一下的好，我要往前走，不管前面有幾多的荊棘，我一定直着脖子走，非到力盡我決不同頭的。因為你是眞正的認識了我，你不但認識我表面，你還認清了我的內心，我本來老是自恨為甚麼沒有人認識我，為甚麼人家全拿我當一個只會玩只會穿的女子：可是我雖恨，我並不怪人家，本來人們只看外表，誰又能眞生一雙妙眼來看透人的內心呢？受着的評論都是自己去換得來的，在這個黑暗的世界有幾個是肯拿眞性靈透露出來的？像我自己，還不是成天埋沒了本性以假對人的麼？只有你，摩！第一個人從一切的假言假笑中看透我的眞心，認識我的苦痛，叫我怎能不從此收起以往的假而眞正的給你一片眞呢！我自從認識了你，我就有改變生活的決心，為你我一定認眞的做人了。

因為昨晚一宵苦思，今晨又覺滿身酸痛，不過我快樂，我得着了一個全靜的夜。本來我就最愛清靜的夜，靜悄悄只有我一個人，只有滴達的鐘聲做我的良伴，讓我愛做甚麼就做甚麼，不論坐着，睡着，看書，都是安靜的，再無聊時就着想想，做不到的事情，得不着的快樂，只要能閉着眼像電影似的一幕幕在眼前飛過也是快樂的，至少也能得着片刻的安慰。昨晚我想你，想你現在一定已經看得見西伯利亞的白雪了，不過你眼前雖有不容易看得到的美景，可是你身旁沒有了陪伴你的我，你一定也同我現在一般的感覺着寂寞，一般心內叫着痛苦的吧！我從前常聽人言生離死別是人生最難忍受的事情，我老是笑着說人癡情，誰知今天輪到了我身上，才知道人家的話不是虛的，全是從痛苦中得來的實話。我今天才身受着這種說不出叫不明的痛苦，生離已經夠受的了，死別的味兒想必更不堪設想吧。

回家陪娘去看病，在車中我又探了探她的神氣，我說照這樣的日子再往下過，我怕我的身體上要擔受不起了。她到反說我自尋煩惱，自找痛苦，好好的日子不過，一天到晚只是去模仿外國小說上的行為，講愛情，說甚麼精神上痛苦不痛苦，那些無味的話有甚麼道理。本來她在四十多年前就生出來了，我才生了二十多年，二十年內的變化與進步是不可計算的，我們的思想當然不能符合了。她們看來夫榮子貴是女子的莫大幸福，個人的喜、樂、哀、怒是不成問題的，所以也難怪她不能明瞭我的苦楚。本來人在幼年時灌進腦子裏的知識與教育是永不會遷移的，何況是這種封建思想與禮教觀念更不容易使她忘記。所以從前多少女子，為了怕人罵，怕人背後批評，甘願自己犧牲自己的快樂與身體，怨死閨中，要不然就是終身得了不死不活的病，呻吟到死。這一類的可憐女子，我敢說十個裏面有九個是自己明知故犯的，她們可憐，至死還死不明白是甚麼害了她們。摩！我今天很運氣能夠遇着你，在我不認識你以前，我的思想，我的觀念，也同她們一樣，我也是一樣的沒有勇氣，一樣的預備就此糊裏糊塗的一天天往下過，不問甚麼快樂甚麼痛苦，就此埋沒了木性過牠一輩子完事的；自從見着你，我才像烏雲裏見了青天，我才知道自埋自身是不應該的，做人為甚麼不轟轟烈烈的做一番呢？我願意從此跟你往高處飛，往明處走，永遠再不自暴自棄了。

三月二十八日

一連又是幾天不能親近你了，摩！這日子眞有點過不下去了，一天到晚只是忙些無味的酬應，你的信息又聽不到，你的信也不來，算來你上工了也有十幾天了，也該有信來了，為甚每天拿進來的信我老也見不着你的呢？難道說你眞的預算從此不來信了麼？也許朋友們的勸慰是有理的。你應該離開我去海外洗一洗腦子，也許可以洗去我這污濁的黑影，使你永遠忘記你曾經認識過我。我的投進你的生命中也許是於你不利，也許竟可破壞你的終身的幸福的，我自己也明白，也看得很清，而且我們的愛是不能一讓社會明瞭，是不能叫人們原諒的。所以我不該盼你有信來，臨行時你我不是約好不通信，不來往，大家試一試能不能彼此相忘的麼？在嘴裏說的時候，我的心裏早就起了反對，〈不知你心裏如何？〉口裏不管怎樣的硬，心裏照樣還是軟綿綿的；那一忽兒的口邊梗在半小時內早就跑遠了，因此不等到家我就變了主意，我信你也許同我一樣，不過今天不知怎樣有點信不過你了，難道現在你眞想實行那句話了麼？難道你才離開我就變了方向了麼？你若能眞的從此不理我倒又是一件事了。本來我昨天就想退出了，大概你在第三封信內可以看見我的意思了，你還是去走那比較容易一點的舊路吧，那一條路你本來已經開闢得快成形了，為甚麼又半路中斷去呢？前面又不是絕對役有希望，你不妨再去走走看，也許可以得到圓滿的結果，我這邊還是滿地的荊棘，就是我二人合力的去作也不知幾時才可以達到目的地呢？其中的情形還要你自己再三想想才好心我很願意你能得看你最初的戀愛，我願意你快樂，因為你的快樂就和我的一樣。我的愛你，並不一定要你回答我，只要你能得到安慰，我心就安慰了，我還是能照樣的愛你，並不一定要你知道的。是的；摩！我心裏亂極了，這時候我眼裏已經沒有了我自己，我心裏只有你的影子，你的身體，我不要想自身的安全，我只想你能因為我而得到一些安慰，那我看着也是樂的。

三月二十九日

前天寫得好好的，他又回來了。本來這幾天因為他在天津，所以我才得過看幾天清閑的日子，在家裏一個人坐着看看書，寫寫字，再不然想你時就同你筆上談談，雖然只是我一個人自寫自意，得不着一點回音，可是我覺得反比同一個不懂的人談話有趣得多。現在完了，我再也不能得到安慰了。所以昨天我就出去了一整天，吃飯，看劇，反正只要有一個去處，便能將青天快快的變成黑天。怪的倒是你為甚麼還沒有信來？你沒有信來我就更坐立不安了；我的心每天只是無理由的跳，好好的跟人家說着話的時候，我也會一陣陣的臉紅心跳，自己也不知道是為了甚麼，這樣下去，我怕要得心臟病了。

四月十二日

好，這一下有十幾天沒有親近你了，吾愛，現在我又可以痛痛快快的來寫了。前些日因為接不着你的信，他又在家，我心裏又煩，就又忘了你的話，每天只是在熱鬧場中去消磨時候，不是東家打牌就是出外跳舞，有時精神委頓下來也不管，搖一搖頭再往前走，心裏恨不得從此消滅自身，眼睛又一陣陣的糊塗起來，你的話，你的勸告也又在耳邊打轉身子。有時娘看我有些出了神似的就逼着我去看醫生，碰着那位克利先生又說得我的病非常的沉重，心臟同神經都有了十分的病。因此父母為我又是日夜不安，尤其是伯伯每天跟着我像念經似的勸叫我不能再如此自暴自棄，看了老年人着急的情形，便只能答應吃藥，可笑！藥能治我的病麼？再多吃一點也是沒有用的，心裏的病醫得好麼？一邊吃藥，一邊還是照樣的往外跑，結果身體還是敵不過，沒有幾天就眞正病倒在床上了。這一來也就不得不安心下來，藥也不能不吃了。還好，在這個時候我得着了你的安慰你，一連就來了四封信，他又出了遠門，這下果然醫好了我一半的病，這時候我不病也要求病了；因為借了病的名字我好一個人靜靜的睡在床上看信呀！摩！你的信看得我不知道蒙了被哭了幾次，你寫得太好了，太感動我了，今天我才知道世界上的男人並不都是像我這所像那樣的，世界上還有像你這樣純粹的人呢，你為甚麼會這樣的不同的呢？

摩！我現在又後悔叫你走了，我為甚麼那樣的沒有勇氣，為甚麼要顧着別人的閑話而叫你去一個人在冰天雪地裏過那孤單的旅行生活呢？這祇能怪我自己太沒有勇氣，現在我恨不能丟去一切飛到你的身伴來陪你。我知道你的苦，摩，眼前再有美景也不會享變的了。咳，我的心簡直痛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這些的日子等不到你回來就要完的。這幾天接不着你的信已經夠害得我病倒，所我只盼你來信可以稍得安心，誰知來了信却又更加上幾倍的難受。這一忽幾百支筆也寫不出我心頭的亂，甚麼味兒自己也說不出，只覺着心往上鑽，好像要從喉管裏跳出來似的，床上再也睡不住了，不管滿身熱得多利害，我再也按止不住了，在這深夜裏再不借筆來自己安慰自己，我簡直要發瘋了。摩你再不要告訴我你受了寒的話吧：你不病已經夠我牽掛的了，你若是再一病那我是死定了。我早知道你是不會自己管自己的，所以臨行時我是怎樣叮嚀你的，叫你千萬多穿衣服，不要在車上和衣睡着，你看，走了不久就着冷了。你不知道西伯利亞時候夠多冷，雖然車裏有熱氣，你只要想薄薄的一層玻璃那能擋得住成年不見化的厚雪的寒氣。你為甚麼又坐着睡着呢？這不是活活急死我麼？受了一點寒還算運氣，若是變了大病怎樣辦。我又不能飛去，所以只能你自己保重啊。

你也不要怨了，一切一切都是命，我現在看的明白極了，強求是無用，還是忍着氣，耐着心等命運的安排吧。也許有那麼一天等天老爺一看見了我們在人間掙扎的苦況，哀憐一聲叫，也許能叫動他的憐恤心給我們相當的安慰，到那時我們才可以吐一口氣了！現在縱然是苦死也是沒有用的，有誰來同情你？有那一個能憐恤你？還不如自認了吧，人要強跟命爭氣是沒有用的，只要看我們現在一隔就是幾千里，誰哄誰都啡不着，想也是妄然。一個在海外惆悵，一個在閨中呻吟，你看！這不是命運麼？這難道不是老天的安排？還不是他在冥冥中使開他那蒲扇般的大手硬生生的撕開我們麼？柔弱的我們，那能有半點的倔強？不管心裏有多少寬屈，事實是會有力量使得你服服貼貼的違背着自己的心來做的。這次你問心是否願意離着我遠走的？我知道不是！誰都能知道你是勉強的，不過你看，你不是分明去了麼？我為甚麼不留你？為甚會甘心讓你聽了人家的話而走呢？為甚麼我們二人沒有決心來挽回一切？我心裏分明口口聲聲的啡你不要走，可是你還不是照樣的走了！你明白不？天意如此，就是你有多大的力量也挽同不轉的。所以我一到愁悶得無法自解的時候，就只好拿這個理由來自騙了。

現在我一個人靜悄悄的獨坐在書桌前，耳邊只聽見街上一聲兩聲的打更聲，院子裏靜得連風吹樹葉的聲音都沒有，甚麼都睡了，為甚麼我放着軟綿綿的床不去睡？別人都一個個正濃濃的做着不同的夢，我一個人倒肯冷清清的呆坐着呢？為誰？怨誰？摩，只怕只有你明白吧！我現在一切怨，恨，哀，痛，都不放在心裏，我只是放心不下你，我閉着眼好像看見你一個人和衣躭在車箱裏，手裏拿了一本書，可是我敢說你是一句也沒有看進去，縐着眉閉着眼的苦想，車聲風聲大得也分不出你我，窗外是黑漆一堆，車裏雖有暗暗的一小燈，可也照不出甚麼來。在這樣慘淡的情形下，叫你一個人去受，哄我那能不想着就要發瘋？摩！我害了你，事到如今我也明知沒有辦法的了，只好勸你忍着些吧，你快不要獨自惆悵，你快不要讓眼前風光飛過，你還是安心多做點詩多寫點文章吧，想我是免不了的。我也知道，在我們現在所處的地位，彼此想要強制着不想是不可能的，我自己這些日子何嘗不是想得你神魂顛倒。雖然每天有意去尋事做，想減去想你的成份，結果反做些遭人取笑的舉動，使人家更容易看得出我的心有別思，只要將我比你，我就知道你現在的情形是怎樣了。別的話也不用說了，摩，忍着吧！我們現在是眾人的俘虜了，快別亂動，一動就要招人家說笑的。反正我這一面由我盡力來謀自由，一等機會來了我自會跳出來，只要你耐心等着不要有二心就是。

我今天提筆的時候是滿心雲霧，包圍得我連光亮都不見了，現在寫到這裏，眼前倒像又有了希望，心底裏的彩霞比我台前的燈光還亮，滿屋子也好像充滿了熱氣使人遍體舒適。摩！快不要惆悵，不必悲傷，我們還不至於無望呢！等着吧！我現在要去尋夢了，我知道夢裏也許更能尋着暫時的安慰，在夢一畏你一定沒有去海外，還在我身邊低聲的叮嚀，在頰旁細語溫存。是的，人生本來是夢，在這個夢裏我旣然見不着你，我又為甚麼不到那一個夢裏去尋你呢？這一個夢裏做事都有些礙手阻腳的，說話的人太多了，到了那一個夢裏，我相信我你一定能自由做我們所要做的事，決沒有旁人來誨謗，再沒有父母來干涉了！摩，要是我們能在那一個夢裏尋得着我們的樂土，眞能夠做我們理想的伴侶，永遠的不分離，不也是一樣的麼？我們何不就永遠住在那裏呢？咳！不要把這種廢話再說下去了，天不等我，已經快亮了，要是有人看見我這樣的呆坐着寫到天明，不又要被人大驚小怪嗎？不寫了，說了許多廢話有甚麼用處呢？你還是你，還是遠在天邊，我還是我，一個人坐在房裏，我看還是早早的去睡吧！

四月十五日

病一好就成天往外跑，也不知那兄來的許多事情，躲也躲不過，藏也沒有地方藏，每天像囚犯似的被人監視着，非去不可，也不管你心裏是甚麼味兒。更加一個娘，到處都要我陪着去；做女兒的這一點責任又好像無可再避，只得成天拿一個身體去酬應她們，不過心裏的難過是沒有人可以知道的了。害得我一連幾天不能來親近你，我的愛，這種日子也眞虧我受得了！今天又和母親大鬧，我就問她『一個人做人還是自己做呢還是為着別人做的！』我覺得一個人只要自己對得住自己就成了，管別人的話是管不了許多的。這許多人你順了這個做，那個也許不滿意，聽了那一個的話又違背了這一個，結果是永遠不會討好的。為了要博取人家一句贊美的話而犧牲了自己的幸一福，我看這種人多得很呢；我不願再去把自己犧牲了，我還是管了我自己吧，摩，你說對麼？

眞的，今天還有一件事使我難受到極點：今天我同娘爭論了半天，她就說『我忘了告訴你一件事，你先慢慢的走我還有話呢，』說着她就床前抽屜裏拿出一封信往我面前一擲，我一看，原來是你的筆跡。我倒呆了半天，不知你寫的甚麼，心裏不由得就跳蕩起來了，我拿着一口氣往下看，看得我眼衷的淚珠遮住了我的視線，一個字一個字都像被濃霧裏着似的，再也看不下去了。

摩！我的愛，你用心太苦了，你為我太想得週密了，你那一片清脆得像稚兒的眞誠的呼喚聲，打動了我這污濁的心胸，使我立刻覺得我自身的庸俗。你的信中那一句話不是從心底裏迥轉幾遍才說出來的，那一字不是隱念着我的？你為我，咳！你為我太苦了，摩！你以為你婉轉勸導一定能打動她的心，多少給我們一條路走走，那知道你明珠似的話好似跌入了沒底的深海、一點光輝都不讓你發，你可憐的求告又何嘗打得動她滑石一般硬的心呢！一切不是都白費了麼？到這種情況之下你啡我不想死還去想甚麼呢？不死也要瘋了，我再不能掙扎下去了，我想非去西山靜兩天不可。暫時放下了你再說，我也不管他們許不許，站起來就走，好在這不是跟人跑，同去的都是長輩親友，他們再也說不出別樣新鮮話了。只是一件，你要有幾天接不到我的信呢。

四月十八日

那天寫着他就回來了，一連幾天亂得一點空閑也沒有，本想跑到西山養病，誰知又改了期，下星期一定去得成了。事情是一天比一天複雜，他又有到上海去做事的消息，這次來進行的，若是事情辦成，我又不知道要發配到何處呢？摩！看起來我們是凶多吉少。怎辦？我的身體又成天嚇他們纏着，每次接着你的信，雖然片封的安慰是有的，不過看着你一個人在那裏呻吟痛苦，更使我心碎。我以前見着人家寫心碎這兩個字，我老以為是說得過分；一個人心若是碎了人不是也要死了麼？誰知道天下的成句是無有不從經驗中得來的，我現在眞的會覺着心碎了。一到心裏沉悶得無法解說時，我就會感得心內一陣陣的痛，痛得好似心在那兒一塊一塊撕下來，還同時覺得往下墜，那一種味兒我敢說世界上沒有幾個人能感覺得到。摩！我也可算得不冤枉了，甚麼味兒我都嘗着過了，所謂人生，我也明白了。要是沒有你，我早就可以一死了之。

這兩天我連娘的面都不敢見了，暫且躲過兩天再說，我只想寫信叫你同來，寫了幾次都沒有勇氣寄。其實你走了也不過一個多月，好像有幾年似的，而且心裏老有一種感想，好像今生再見不着你了。這是一種壞印象，我知道。我心一畏總是一陣陣的怕，怕甚麼我也不知道，只覺着我身邊自從沒有了你就好似沒有了靈魂一樣。我只怕沒有了你的鞭策，我要隨着環境往下流，沒有自拔的勇氣，又怕儒弱的我容易受人家的支配。眼前一切亂得像一蓬麻，不知從何理起，就是我的心也坐臥不寧，我知道一定又有不幸的事倩發生了，他又成天的在家，我連寫日記的功夫都沒有了。

四月二十日

昨天在酒筵前聽到說你的小兄子死了。聽了嚇一跳，不幸的事為甚麼老接連着纏擾到我們身上來？為甚麼別人的消息到比我快，你因何信中一字不提！不知你們見着最後的一面投有？我知道你很喜歡這個小的孩子，這一下又要害你難受幾天。但願你自己保重，摩！我這幾日不大好，寫信也不敢告訴你，怕你為我擔憂，看起來我的身體要支撐不住了，每天只是無故的一陣陣心跳，自你走後我常無端的就耳熱心跳。起頭我還以為是想着你才有這現像，現在不好了，每天要來幾回了。恐怕大病就在這跟前了。若是不立刻離開這環境，也許一兩天內就要倒下來。

四月二十四日

現在我要暫時與你告別，我的愛！我決定去大覺寺休養兩禮拜了，在那兒一定沒有機會寫的，雖然我是不忍片刻離開你的，可是要是不走又要生出事來了，只好等你回來再細細的講給你聽吧！現在我拿你暫時鎖起來！愛！讓你獨自悶在一方小屋子裏受些孤單！好不！你知道！要是不將你鎖起，一定有賊來偷你――一定要有人來偷看你！我怕你給別人看了去，又怕偷了去，只好請你受點悶氣，不要怨我，恨我！

五月十一日

這一回去得眞不冤，說不盡的好，等我一件件的來告訴你。我們這幾天雖然沒有親近，可是沒有一天我不想你的，在山中每天晚上想寫，只可恨沒有將你帶去，其實帶去也不妨，她們都是老早上床，只有我一個睡不着呆坐着，若是帶了你去不是可以照樣每天親近你嗎？我的日記呀，今天我拿起你來心裏不知有多少歡喜，恨不能將我要說的話像機器似的倒出來，急得我反不知從那裏說起了。

那天我們一韋人到了西山腳下改坐轎子上大覺寺，一連十幾個轎子一條蛇似的遊着上去，山路很難走，坐在轎上滾來滾去像坐在海船上遇着大風一樣的搖擺，我是生平第一次坐，差一點拿我滾了出來。走了三里多路快到寺前，只見一片片的白山，白得好像才下過雪一般。山石樹木一樣都看不清，從山腳一直到山頂滿都是白。我心裏奇怪極了，這分明是暖和的春天，身上還穿着夾衣，微風一陣陣吹着入夏的暖氣，為甚麼眼前會有雪山湧出呢？打不破這個疑團，我只得回頭問那抬轎的轎夫，『嘈！你們這兄山上的雪，怎麼到現在還不化呢？』那轎夫跑得面頭流着汗，聽了我的話他們也像好奇似的一面擦汗一面問我『大姑娘；您說甚麼？今年的冬天比那年都熱，山上壓根兄就投有下過雪，您那兒看見有雪呀？』他們一邊說着便四下裏去亂尋，臉上都現出了驚奇的樣子。那時我眞急了，不由的就哄着說：『你們看那邊滿山雪白的不是雪是甚麼？』我話還沒有說完，他們到都狂笑起來了。『眞是城裏姑娘不出門！連杏花兒都不認識，倒說是雪，您想五六月裏那兄來的雪呢？』甚麼？杏花兒！我簡直叫他們給笑呆了。顧不得他們笑，我只樂得恨不能跳出轎子一口氣跑上山去看一個明白。天下眞有這種奇景麼？樂極了也忘記我的身子是坐在轎子裏呢，伸長脖子直往前看，急得抬轎的人叫起來了，『姑娘：快不要動呀，轎子要翻了，』一連幾幌，幾乎把我拋入小澗去。這一下才嚇回了我的魂，只好老老實實的坐着再也不敢亂動了。

上山也沒有路，大家只是一腳腳的從這塊石頭跳到那一塊石頭上，不要說轎夫不敢斜一斜眼睛，就是我們坐的人都連氣也不敢喘，兩支手使勁拉着轎槓兄，兩只眼死頂着轎夫的兩支腳，只怕他們一失腳滑下山澗去，那時候大家只顧着自己性命的出入，眼前不易得的美景連斜都不去斜一眼了。

走過一個石山頂才到了平地，一條又小又灣的路帶着我們走進大覺寺的山腳下。兩旁全是杏樹林，一直到山頂，餘了一條羊腸小路只容得一個人行走以外，簡直滿都是樹，這時候正是五月裏杏花盛開的時候，所以遠看去簡直像一座雪山，走近來才看出一朵朵的花，密得樹枝都看不出了。

我們在樹蔭裏慢慢的往上走，鼻子覺微風吹來陣陣的花香，別有一種說不出的甜味。摩，我再也想不到人間還有這樣美的地方，恐怕神仙住的地方也不過如此了，我那時樂得連路都不會走了，左一轉右一轉，四圍不見別的，只是花，同頭看見跟在後面的人，慢慢在那兒往上走，好像都在夢裏似的，我自己也覺得我已經不是一個人了。這樣的所在簡直不配我們這樣的濁物來，你看那一片雪白的花，白得一塵不染，那有半點人間的污濁？我一口氣跑上了山頂，站上一塊最高的石舉，定一定神往下一看，呀，摩！你知道我看見了甚麼？咳，只恨我這支筆設有力量來描寫那時我眼底所見的奇景！眞美！從上往下斜着下去只看見一片白，對面山坡上照過來的斜陽，更使牠無限的鮮麗。那時我恨不能將我的全身滾下去，到花間去打一個滾，可是又恐怕我壓壞了粉嫩的花瓣兄。在山腳下又看見一片碧綠的草，幾間茅屋，三兩聲狗吠聲，一個田家的景象，滿都現在我的眼前，蕩樣着無限的溫柔。這一忽見我忘記了自己，丟掉了一切的煩惱，喘着一口大氣，碰命的想將那鮮甜味兒吸進我的身體，洗去我五臟內的濁氣，從新變一個人，我願意丟棄一切，永遠躲在這個地方，不要再去塵世間見人。眞的，摩，那時我連你都忘了。

一天的勞乏，到了晚上，大家都睡得正濃，我因為想着你不能安睡，窗外的明月又在紗窗上映着逗我，便一個人走到了院子裏去，只見一片白色，照得梧桐樹的葉子在地下來同的飄動。這時候我也不怕朝露裏受寒，也不管夜風吹得身上發抖，一直跑出了廟門，一羣小雀兄讓我嚇得一起就向林子裏飛，我睜開眼睛一看，原來廟前就是一大片杏樹林子。這時候我鼻子裏聞着一陣芳香，不像玫瑰，不像白蘭，只薰得我好像酒醉一般。慢慢的我不覺軟了下來，一條腿軟得站都站不住了。暈沉沉的耳邊送過來清壢喔的夜鶯聲，好似唱着歌，在嘲笑我孤單的形影；醉人的花香，輕含着鮮潔的清氣，又陣陣的送進我的鼻管。忽隱忽現的月華，在雲隙裏探出頭來從雲白的花瓣裏偷看着我，也好像笑我為甚麼不帶着愛人來。這惱人的春色，更引起我想你的眞摯，逗得我陣陣心酸，不由得就睡在蔓草上閉着眼輕輕的叫着你的名字〈你聽見沒有？〉。我似夢非夢的睡了也不知有多久，心裏只是想着你――忽然好像聽得你那活潑的笑聲，像珠子似的在我耳邊滾『曼，你來，』又覺得你那偉大的手，緊握着我的手往嘴邊送，又好像你那頑皮的笑臉，偷偷的偎到我的頰邊搶了一個吻去。這一下我嚇得連氣都不敢喘，難道你眞同來了麼？急急的睜眼一看，那有你半點影子？身旁，一無所有，再低頭一看，原來才發見我自己的右手不知道在甚麼時候握住了我的左手，身上多了幾朵落花，花瓣兒飄在我的頰邊好似你來偷吻似的。眞可笑！迷夢的幻影竟當了眞！自己便不覺無味得狠，站起來，只好把花枝兒洩氣，用力一拉，花瓣兒紛紛落地，打得我一身；林內的宿鳥以為起了狂風，一聲叫就往四外裏亂飛。一個美麗的寧靜的月夜叫我一陣無味的惱怒給破壞了。我心裏也再不要看眼前的美景，一邊走一邊想着你，為甚麼不留下你，為甚麼讓你走。

六月十四日

回來了不過三天，氣倒又受了一肚子。你的信我都見着了，不要說你過的是甚麼日子，我又何嘗是過人的日子？倆個人在兩地受罪，為的是甚麼？想起來眞惱人，這次山中去了幾天，更受着無限的傷感，在城裏每天沉醉在遊戲場中，戲園裏，同跳舞場裏，倒還能暫時忘記自己，隨着歌聲無影去附和；這次在清靜的山中讓自然的情景一薰，反繳起我心頭的悲恨，更引動我念你的深切，我知道你也是一般的痛苦，我想信你一個人也是獨樂不了，這何苦！摩！你還是回來吧。

事情看起來又要變化了，這幾天他又走了，聽說這次上海事情若是成功，就要將家搬去，我現在只是每天在祝禱着不要如了他們的願，不知道天能可憐我們不？在山中我探了一探親友們的口氣，還好！她們大半都同情於我，却叫我做事情不要顧前顧後，要做就做，前後一顧倒將膽子給嚇小了，這話是不錯的，不過別人只會說，要是犯到自己身上，也是一樣的沒有主意。現在我倒不想別的，只想躲開這城市。

這一番山中的生活更打動了我的心，摩！我想到萬不得已時我們還是躲到山裏去吧！我這次看見好幾處美麗的莊園，都是化二三千塊錢買一座杏化山，滿都是杏花，每年結的杏子，賣到城裏就可以度日，腳下造幾間平屋，竹籬柴門，再種下幾樣四季吃的素菜，每天在陽光裏栽栽花種種草，再不然養幾個鳥玩玩，這樣的日子比做仙人都美。

這次我們坐着轎出去玩的時候，走過好幾處這樣的人家，有的還請我吃飯呢，他們也不完全是鄉下人，雖然他們不肯告訴我們名姓，我們也看得出是那些隱居的人；若是將他們的背景一看，也難說不是跟我們一樣的。我眞羨慕他們，我眼看他們誠實的笑臉，同那些不欺人的言語，使我更感覺到自己的渺小。摩！我看世間純潔的心，只有山中還有一兩顆？

我知道局面又要有轉變，但不知轉出怎樣的面目來。為了心神的不安定，我更是坐立不安，不知道做甚麼才好二要想打電報去叫你回來，却又不敢，不叫又沒有主意。摩！這日子眞不如死去！我也曾同朋友們商量過，他們勸我要做就不可失去這個機會，不如痛痛快快的告訴了他們，求他們的同意，等他們不答應時，我們再想對付的辦法；若是再低頭跟他們走，那就再沒有出頭日子了。摩！這時候我眞沒有主意了，這個問題一天到晚的在我腦中轉，也決不定一個辦法。你又不在，一封信來回就要幾十天，就是幾天都說不定出甚麼變化呢，睡也睡不着；白天又要去應酬，所以精神覺得乏極，你看吧！大病快來了。

六月十九日

這幾日無日不是浸在愁雲中，看情形是一天不對一天了，我們家裏除了爸爸之外其餘都是喜氣沖沖，尤其是娘，臉上都飾了金，成天的笑。

看起來我以後的日子是沒有法子過的了，在這個圈子裏是沒有我的位置。就是有也坐不住的，摩！你還不回來，我怕你沒有機會再見我了，我的心臟都要裂了，我實在沒有法子自己安慰自己，也沒有勇氣去同她們爭言語的短長了。今天和他大鬧了一回，回進房裏在床上就哭，摩！我為甚麼要受人的奚落！叫人家看着倒像我做了愧心事似的！這種日子我再也忍受不下了。

六月二十一日

好！這一下快一個月沒有寫了。昨天才同來的，摩，你一定也急死了，這許久沒有接着我的信。自從同他鬧過我就氣病了，一件不如意，件件不如意，不然還許不至於病倒，實在是可氣的事太多了，心事收藏不下便只好爆發。那天鬧過的第三天又為了人家無綠無故的把意外的事情鬧到我頭上來，我當場就在飯店裏病倒，暈迷得人事不知，也不知甚麼時候他們把我抬了回來，等我張開眼，已經睡在自己的床上了。我只覺得心跳得好像要跑出喉管，身體又熱得好像浸在火裏一般，眼前只看見許多人圍在床邊叫我不要急，已經去請醫生了。到了三點多鐘B才將醫生打仗似的從床上拉了起來，立刻就打了兩針，吃了一點藥。這個老外國克利醫生本是最喜歡我的，見我病了他更是盡心的看；坐在床邊拉着我的手數脈跳的數目，屋子裏的人却是滿面愁容連大氣都不敢出，我看大家的樣子，也明白我的病不輕。等了二十幾分鐘我心跳還不停，氣更喘得透不過來，話也一句說不出，只看見W，B同醫生輕輕的走出外邊唧唧的細語，也不知道說些甚麼，一忽兄W輕輕的走到床邊在我耳旁細聲的說，『要不要打電報叫摩回來？』我雖然祈志有些昏迷，可是這句話我聽得分外清楚的。我知道病一定是十分凶險，心裏倒也慌起來了，『是不是我要死了』他看我發急的樣子，又怕我害怕，立刻和緩着臉笑迷迷的說『不是，病是不要緊，我怕你想他所以問你一聲。『我心裏雖是十二分願意你立刻飛回我的身旁，可是懦弱的我又不敢直接的說出口來，只好含着一包熱淚對他輕輕的搖了一搖頭。

醫生看我心跳不停也只好等到天亮將我送進醫院，打血管針，照x光，用了種種法子才將我心跳止住。這一下就連着跳了一日一夜，跳得我睡在床上輕得連手都抬不起來；到了第三天我才知道W已經瞞我向你打了電報，不見你的回電，我還不知道呢！

自從接着你的電報我就急得要命，自己又沒有力氣寫信，看你又急得那樣子，又怕你不顧一切的跑了同來；只好求W給你去信將病情騙過，安了你的心再說。頭幾天我只是心裏害怕，他們又不肯對我實說，我只怕就此見不着你，想叫你回來，一算日子又怕等你到，我病已經好了，反叫人笑話。到第四天，醫生坐在床上同我說許多安慰的話，他說，你若是再胡思亂想不將心放開，心跳不能停，再接連的跳一日一夜就要沒有命了；醫生再有天大的能力也挽不同來了。天下的事全憑人力去謀的，你若先失却了性命，你就自己先失敗。聽了他這一遍話我才眞正的丟開一切，甚麼也不想；只是靜靜的休養，一個人住了一間很清潔的病房，白天有W同B等來陪我說笑，晚上睡得很早，一個星期後才見往好裏走。

在院裏除了想你外，別的都很好；這次病中多虧W同B的好意，你同來必須好好的謝他們呢；這時候我又同到了自己家裏。他是早就在我病的第二天動身赴滬了，官要緊，我的病是本來無所謂的。走了倒好，使我一心一意的靜養，養總算過着二十天清閑日子，不過一個人靜悄悄的睡在床上更是想你不完。你的信雖然給我不少的安慰，可也更加我的惆悵。現在出了院問題就來了，今天還是初次動筆，不能多寫，明後天才說吧。

六月二十六日

今天又接着你的電報！眞是要命的！我知道你從此不會安心的了，其實你也不必多憂，我已經好多了，同家後只跳了五天，時間並不長，不久一定要復原的。眞急死我了，路又遠，信的來回又日子長；打電報又貴，你叫我怎樣安慰你呢？看着你乾着急我心裏也是難過，想要叫你回來又怕人笑，雖然半年的期限已經過了一半，以後的三個月恐怕更要比以前的難過。目前我是一切都拿病來推，娘那裏也不敢多去，更不敢多講，見面只是說我身體上種種的病，所以她們還沒有開口啡我南去呢，這暫時的躲避是沒有用的；我自己也很平白，不過想來想去，想不出個良善的法子來對付，眞是過了一天算一天，你我的前程眞不知是怎樣一個了局呢！

六月二十八日

因為沒有氣力所以鴕在床上看完一本『The Painteb Veil』看得我心酸萬分；雖然我知道我也許不會像書裏的女人那樣慘的。書中的主角是為了愛，從千辛華苦中奮鬬，才達到了目的；可是歡聚了沒有多少日子男的就死了。留下她孤單單的跟着老父苦度殘年。摩！你想人間眞有那樣殘忍的事麼？我不知道為甚麼要為故人擔憂，平空哭了半天，哭得我至今心裏還是一陣陣的隱隱作痛呢！想起你更叫我發抖，但願不幸的事不要尋到我們頭上來，不能讓我預先知道，你我着是有不幸的事臨頭，還不如現在大家一死了事的好。

我正在傷心的時候又接到你三封信，看了使我哭笑不能，摩，我知道你是沒有一分鐘不在那兒需要我，我也知道你隨時隨地的在那兄叫着我的名字，愛！你知道我的身體雖然遠在此地，我的靈魂還不是成天環繞在你的身旁！你一舉一動我雖不能親眼看見，可是我的內心是甚麼都感得到的。

今天在外邊吃飯，同桌的人無意（也許是有意〉說了一句話，使我好像一下從十八層樓上跌了下來。原來他有一個朋友新從巴黎同來，看見你成天在那裏跳舞，並且還有一個胖女人同住。不管是眞是假，在我聽得的時候怎能不吃驚！況且在座的朋友們，都是知道你我交情很深，說話的時候當然都對我發笑，好像笑我為甚麼不識人！那時我雖然裝着很快樂的樣子，混在裏面有說有笑，其實我心裏的痛苦眞好比刀刺還利害；恨不能立刻飛去看看眞假。雖然我敢相信你不會那樣做，不過人家也是親眼看見的，這種話豈能隨便亂說呢？這一下眞叫我冷了半截，我還希望甚麼？我還等甚麼？我還有甚麼出頭的日子？你看你寫的那一封封信，不是滿含至誠的愛？那一封不是千斛的想思？那一字，那一語一感動得我熱淚直流，百般的愧恨？現在我才明白一切都是幻影，一切都是假的，咳，我不要說了，我不忍說了，我心已碎，萬事完了，完了，一切完了。

七月十六日

為了一時的氣憤平空丟了好些日子，也無心於此了。其實今天同過來一想，你一定不會如此的；雖然心裏恨你，可是沒有用，照樣日夜的想你。前天實在忍受不住了，打了一個電報叫你同來，發出了電報又後悔，反正心裏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白日雖跟着他們遊玩，一到夜靜，甚麼都又同到腦子裏來了。

今天我的動是與你告別了，摩！你知道事情出了大變化，這變化本來是在我預料中的，我也早知道要這樣結果的，我自問我的力量是太薄弱，沒有勇氣，所以只好希望你同來幫助我，或許能挽回一切。你知道前天我還沒有起床就叫家裏來的人拉了回去；進門就看見一家人團團圍坐在一個屋子裏，好像議論甚麼國家大事似的；有的還正拿着一封信來回的看，有的聚在一起細聲的談論。看了這樣嚴重的情形，倒嚇我一跳，以為又是你來了甚麼信，使的他們紛紛議論呢，見我進去，娘就在母舅手裏搶過信來擲在身上，一邊還說，『你自己去看吧！倒是怎樣辦？快決定！』我拿起來一看才知道是他來的信。一封愛的美敦書，下令叫娘卽刻送我到南方去，這次再不肯去就永遠不要我去了。口吻非常嚴厲，好像長官給下屬的命令一般，好大的口氣。我一邊看一邊心裏打算怎樣對付；雖然我四面都像是滿佈着埋伏，不容我有絲毫的反響，可是我心裏始終不願意就此屈服，所以我看完了信，便冷冷的說『我道甚麼大事！原來是這一點小事！這有甚麼為難之處呢？我願意去就去，我不願去難道能搶我去麼？』娘聽了這話立刻變了色說『那有這樣容易，嫁鷄隨鷄，嫁狗隨狗，這是古語；不去算甚麼？』我那時也無心同她們爭論，我只是心裏算着你同來的日子，要是你接着電報就走，再有廿天也可以到了，無論如何這幾天的功夫總可以設法遲延的，只是眼前先要拖得下才成。所以當時我決定不鬧，老是敷衍他們，誰知她們更比我聰明，我心裏的意思他們好似看得見一般，簡直連這一點都不允許你；非逼着我答應在這一個星期中動身不可，這一來可眞惱恨了我，連氣帶急，將我的毛病給請了同來。當時心跳得就暈了過去，到靈魂轉回來時，一屋子的人都已靜悄悄的不敢再爭着講話了。

我同到家中，甚麼都不要想了，我覺得眼前一切都完了，希望也沒有了，我這裏又是處於這種環境之下，你那裏，要是別人帶來的消息是眞的話，我不是更沒有所望了麼？看起來我是一定要叫她們逼走的，也許連最後的一面都要見不着你，我還求甚麼？不過我明天還要去同她們做一個最後的爭論，就是要我走，也非容我見着你永訣了再走不可。咳，摩，這時候你能飛來多好！你叫我一個人怎辦？說又沒有地方去說，只有W還能相商，不過他又是主張決裂的，強霸的。我又有點不敢。天呀！你難道不能給我一點辦法麼？我難道連這點幸福都不能享受麼？

七月十七日

昨晚苦思一宵，今晨決定去爭鬧，無論甚麼來都不怕，非達到目的不可，誰知道結果還是一樣，現在又祇乘我一個人大敗而回，這一回是眞絕望定了，我的力量也窮。

我走去的時候是勇氣百倍，預備拿性命來碰的，所以進內就對他們說，要是他們一定要逼我去的話，我立刻就我死，反正去也是死，不過也許可以慢點，那何不痛快點現在就死了呢？這話他們聽了一點也不怕，也不屈服，他們反說『好的，要死大家一同死！』好，這一下倒使我無以下台。眞死，更沒有見你的機會，不死就要受罪，不過我心裏是痛苦到萬分，旣然講不明白，我就站起來想走了，她們見我眞下了決心倒又叫了我回去；改用軟的法子來騙我，種種的解說，結果是二老對我雙淚俱流的苦苦哀求。咳！可憐的她們！在她們眼光下離婚是家庭中最羞慚的事，兒女做了這種事，父母就沒有臉見人了，母親說只要我允許再給他一個機會，要是這次前去他再待我不好，再無理取鬧，決不食言，不過這次無論如何再聽她們一次。直說得太陽落了山，眼淚濕了幾條手帕，我才眞叫她們給軟化了。父母到底是生貧我的，又是上了年紀；生了我這樣的女兒已經不能隨他們心，不能順他們的志願，豈能再害他們為我而死呢？所以我細細的一想，還是犧牲了自己吧！我們反正年青，只要你我始終相愛，不怕將來沒有機會，只是太苦了，話是容易講的，只怕實行起來不知要痛苦到如何程度呢？我又是一身的病，有希望的日子也許還能多活幾年，要是像現在的歲月，只怕過不了幾個月就要萎頹下來了。

摩！我今天與你永訣了，我開始寫這本日記的時候本預備從暗室走到光明，憂愁裊變出歡樂，一直的往前走，永遠的寫下去，將來若是到了你我的天下時，我們還可以合寫你我的快樂，到頭髮白了拿出來看，當故事講，多美滿的理想！現在完了，一切完了，我的前程又叫烏雲蓋住了，黑暗暗的又不見一點星光。

摩！唯一的希望是盼你能在二星期中飛到，你我作一個最後的永訣。以前的一切，一個短時間的快樂，只好算是一場春夢，一個幻影，沒有留下一點痕跡，可以使人們紀念的，只能閉着眼想想，就是我唯一的安慰了。從此我不知道要變成甚麼呢，也許我自己暗殺了自己的靈魂，讓軀體隨着環境去轉，甚麼來都可以忍受，也許不得已時我就丟開一切，一個人跑入深山，甚麼都不要看見，也不要想，同沒有靈性的樹木山石去為伍，跟不會說話的鳥獸去做伴侶，忘却我自己是一個人，忘却世間有人生，忘却一切的一切。

摩！我的愛！到今天我還說甚麼？我現在反覺得是天害了我，為甚麼天公造出了你又造出了我？為甚又使我們認識而不能使我們結合？為甚麼你平白的來踏進我的生命圈裏？為甚麼你提醒了我？為甚麼你教會了我愛！愛，這個字本來是我不認識的，我是糢糊的，我不知道愛也不知道苦，現在愛也明白了，苦也嘗夠了；再回到糢糊的路上去倒是不可能了，你叫我怎辦？

我這時候的心眞是碎得一片片的往下落吧！落一片痛一陣，痛得我連筆都快拿不住了，我好怨！我怨命，我不怨別人。自從有了知覺我沒有得到過片刻的快樂，這幾年來一直是憂憂悶悶的過日子，只有自從你我相識後，你教會了我甚麼叫愛情，從那愛裏我才享受了片刻的快樂――一種又甜又酸的味道，說不出的安慰！可惜現在連那片刻的幸福都也沒福再享受了。好了，一切不談了，我今後也不再寫甚麼日記，也不再提筆了。

現在還有一線的希望！就是盼你回來再見一面，我要拿我幾個月來所藏着的話全盤的倒了出來，再加一顆滿含着愛的鮮紅的心，送給你一讓你安心，我只要一個沒有靈魂的身體讓環境去踐踏，讓命運去支配好了。

你我的一段情綠，只好到此為止了，此後我的行止你也不要問，也不要打聽。你只要記住那隨着別人走的是一個沒有靈魂的人。我的靈魂還是跟着你的，你也不要灰心，不要罵我無情，你只來回的拿我的處境想一想，你就一定會同情我的，你也一定可以想像我現在心頭的苦也許更比你重三分吧！

要是我們來不及見面的話，苦也不要怨我，我不想忍心走，也不是我要走，我只是已經將身體許給了父母！我一切都犧牲了，我留給你的是這本破書，雖然寫得不像話，可是字字是從我熱血裏滾出來的，句句是從心底裏轉了幾轉才流出來的，尤其是最後這兩天！那一字。那一句不是用熱淚寫的？幾次的寫得我連字都看不清，連筆都拿不動，只是伏在桌上喘。我心裏的話也不用多說，我也不願多說，我一直是個硬漢，甚麼來都不怕，我平時最不愛哭，最恨流淚，可是現在一切都忍受不住了。

摩！我要停筆了，我不能再寫下去了；雖然我恨不得永遠的寫下去，因為我一拿筆就好像有你在邊兒上似的，永遠的寫就好像永遠與你相近一般，可是現在連這惟一的安慰都要離開我了。此後『安慰』二字是永遠不再會跑上我的身了，我只有極力的加速往前跑；走最近的路――最快的路――往老家走吧，覺得我一個人要毀滅自己是極容易辦得到的。我本來早存此念的，一直到見着你才放棄。現在又回到從前一般的境地去了。

此後我希望你不要再流戀於我，你是一個有希望的人，你的前途比我光明得多，快不要因我們毀壞你的前途，我是沒有甚麼可惜的，像我這樣的人，世間不知要多少，你決不要傷心，我走了，暫時與你告別，只要有綠也許將來會有重見天日的一天，祇是現在我是無力問聞。我只能忍痛的走――走到天涯地角去了。不過――你不要難受，只要記住，走的不是我，我還是日夜的在你心邊呢！我祇走一個人，一顆熱騰騰的心還留在此地等――等着你同來將牠帶去啊！

小說

春痕

一、瑞香花――春

逸清早起來，已經洗過澡，站在白漆的鏡台前，整理他的領結。窗紗裏漏進來的晨曦，正落在他梳櫛齊整漆黑的髮上，像一流靈活的烏金。他清瘤的頰上，輕沾着春曉初起的嫩紅，他一雙睫絨密繡的細長妙目，依然含漾着朝來夢裏的無限春意，益發激動了他Naroissus 的慣習，痴痴地儘向着鏡裏端詳。他圓小銳敏的睛球，也同他頭髮一般的漆黑光芒，在一瀉清利之中，洩漏着幾分憂鬱凝滯，洩漏着精神的饑渴，像清翠的秋山輕罩着幾痕霧紫。

他今年二十三歲，他來日本方滿三月，他遷入這省花家，方只三日。

他憑着他天賦的才調生活風姿，從幼便想肩上長出一對潔白齊嫩的羽翩，望着精燄斑爛的晚霞裏，望着出岫倦展的春雲裏，望着層晶疊翠的秋天裏，插翅飛去，飛上雲端，飛出天外，去聽雲雀的歡歌，聽天河的水樂，看韋星的聯舞，看宇宙的奇光，從此加入神仙班籍，憑着九天的白玉闌干，於天朗氣清的晨夕，俯看下界的煩惱塵俗，微笑地生憐，憐憫地微笑。那是他的幻想，也是多數未經生命嚴酷教訓的少年們的幻想。但現實粗狠的大槌，早已把他理想的晶球擊破，現實卑瑣的塵埃，早已將他潔白的希望掩染。他的頭還不曾從雲外收同，他的腳早已在污泥裏濘住。

他走到窗前，把窗子打開，只覺得一層濃而且勁的香氣，直刺及靈府深處，原來樓下院子裏滿地都是盛開的瑞香花、那些紫衣白髮的小姑子們，受了清露的涵濡，春陽的溫慰，便不能放聲曼歌，也把她們襟底懷中腦邊蘊積着的清香，迎着緩拂的和風，欣欣搖舞，深深吐洩，只是滿院的芬芳，只勾引無數的小蜂，迷醉地環舞。

三里外的桑抱羣峯也只在和暖的朝裏欣然沈浸。

逸獨立在窗前，估量這些春情意，雙手插在褲袋裏，微曲着左膝，緊尺嚙住淺絳的下層，呼出一聲幽喟，旋轉身掩面低吟道：可憐；這萬種風情無地着！

緊跟着他的吟聲，只聽得竹籬上的門鈴，喧然大震，接着郵差遲重的嗓音喚道：『郵便』！

一時籬上各色的藤花藤莫，輕波以顫動，白莫樹上的新燕呢喃也被這鈴聲喝住。

省花夫人手拿着一脹美麗的郵片笑吟吟走上樓來對逸說道：『好福氣的先生你天天有這樣美麗的禮物到手』，說着把信遞入他手。

果然是件美麗的禮物；這張比昨天的更覺精雅，上面寫的字句也更嫵媚，逸看到她別緻的簽名，像燕尾的瘦，梅花的政，立刻想起她亭亭的彰像，悅耳的清音，接着一陣複湊的感想，不禁四肢的神經裏，迸出一味酸情，迸出一些掠意。他想出了神，無意地把手裏的香跡，送向唇邊，只覺得蘭馨滿口，也不知香在片上，也不知香在字裏，――他神魂迷蕩了。

一條不甚寬廣但很整潔的鄉村道上，兩傍種着各式的樹木，地上青草裏，夾綴着點點金色銀色的錢花。這道上在這初夏的清晨除了牛奶車菜擔以外，行人極少，但此時鈴聲響處，從桑抱山那方向轉出一輪新式的自行車，上面坐着一個西裝的少女，二十歲光景。她黯黃的髮，臨風蓬鬆着，用一條淺藍色絲帶絡住，她穿着一身白紗花邊的夏服，鞋襪也一體白色；她豐滿的肌肉，健康的顏色，捷靈的肢體，愉快的表情，恰好與初夏自然的蓬勃氣象和合一致。

她在這清靜平坦的道上，在榆柳濃馥的陰下，像飛燕穿簾似的疾掃而過；有時俯樓在前樞上，有時撒開手試她新發明的姿態，恰不時用手去理整她的外裳，因為孟浪的風尖常常挑翻她的裙子，像荷葉反捲似的，洩露內襯的祕密。一路的草香花味，樹色水聲，雲光鳥語，都在她原來欣快的心境裏，更增加了不少歡暢的景色――她同山中的梅花小鹿，一般的美，一般的活潑。

自行車到籐花雜生的籬門前停了，她把車倚在籬旁，撲去了身上的塵埃，掠齊了鬢髮，將門鈴輕輕一按，把門推開，站在門口低聲喚道：『省花夫人逸先生在家嗎？』

她話不曾說完，忽然覺得她鞋帶散了，就俯身下去收拾，陽光正從她背後照過來，將她描成一個長圓的黑影，兩支腰帶，被風動着，也只在影一畏搖顫，恰像一個大蝸牛，放出他的觸鬚偵探意外的消息。

『好極了，春痕姑娘！……我一定早來……但你何不進來坐一歇呢？……你不是騎車很累了嗎？……』

春痕已經縛緊了鞋帶，倚着竹籬，仰着頭，笑答道：『很多謝你，逸先生，我就回去了，你溫你的書吧，小心答不出書，先生打你的手心』格支地一陣慈笑，她的眼本來秀小，此時連縫兒都莫有了。

她一久身，把籬門帶上，重復推開，將頭探入一支高出的籐花，正貼住她白淨的腮邊，將眼膘着窗口看呆了的逸笑道：『再會罷，逸』

車鈴一響，她果然去了。

逸飛也似馳下樓去出門望時，只見榆蔭錯落的黃土道上，明明樓着她香輪的踪跡，遠遠一簇白衫，斷片鈴聲，她，她去了。

逸在門外留戀了一會，轉身進屋，順手把方才在她腮邊拂那支喬出的籐花，折了下來恭敬地吻上幾吻；他耳邊還只蕩漾着她那『再會罷，逸！』的那個單獨『逸』字的密甜音調；他又神魂迷蕩了。

二、紅玫瑰――夏

『是逸先生嗎？』春痕在樓上喊道：『這裏沒有旁人，請上樓來。』春痕的母親是舊金山人，所以她家的佈置，也參酌西式。樓上正中一間就是春痕的書室，地板上舖着勻淨的臺灣細蓆，棘疏的擺着些几案榻椅！窗口一大盆的南洋大櫚，正對着她凹字式的書案。

逸以前上課，只在樓下的客堂裏，此時進了她素雅的書室，說不出有一種甜美愉快的感覺。

春痕穿一件淺藍色紗衫，髮上的緞帶也換了亮藍色，更顯得嫵楣絕俗。她拿着一管斑竹毛筆正在繪晝，案上放着各品的色碟和水孟。逸進了房門，她才緩緩地起身，笑道：『你果然能早來，我很歡喜。』

逸一面打量屋內的設備，一面打量他青年美麗的教師，連着午後步行二里許的微喘，頗露出些跼踏的神情，一時連話也說不連貫。春痕讓他一張椅上坐了替他倒了一杯茶，口裏還不住地說她精巧的寒喧。逸喝了口茶，心頭的跡動才緩緩的平了下來，他瞥眼見了春痕桌上那張鮮艶的畫，就站起來笑道：『原來你又是美術，眞失敬，春痕姑娘，可以准我賞鑒嗎？』

她晝的是一大朵紅的玫瑰，眞是一枝穠艶露凝香，一瓣有一瓣的精神，充滿了畫者的情感，彷彿是多情的杜鵑，在月下將心窩抵入荊刺瀝出的鮮紅心血，點染而成，幾百闋的情詞哀曲，凝化此中。

『那是我的塗鴉，那裏配稱美術』，說着她臉上也泛起幾絲紅暈，把那張水彩趦趄地遞入逸手。

逸又稱贊了幾句，忽然想起西方人用花作來戀愛情感的象徵，記得紅玫瑰是『我愛你』的符記，不禁脫口問道：『但不知那一位有福的，能夠享受這輻精品你不是預備送人的嗎？』

春痕不答：逸舉頭看時，只見她倚在凹字案左角，雙手支着，眼望着手，滿面绯紅，肩胸微微有些震動。

逸呆望着這幅活現的妞妮妙晝，一時也分不清心裏的反感，只覺得自己的顏骨耳根，也平增了必不少的溫度；此時春痕若然回頭；定疑心是紅玫瑰的朱顏，移上了少年的膚色。

臨了這一陣緘默，這一陣色彩鮮明的緘默，這一陣意義深長的緘默，讓窗外桂樹上的小雀，吱的一聲啄破。春痕轉身說道：『我們上課罷，』她就坐下，打開一本英文選，替他講解。

功課完畢，逸起身告辭，春痕送他下樓，同出大門，此時斜照的陽光正落在桑抱的峯巔岩石上，象一片斑駁的琥珀，他們看着稱美一番，逸正要上路。春痕忽然說：

『你候一候，你有件東西忘了帶走。』她就轉身進屋去，過了一分鐘，只見她紅脹着臉拿着一紙捲遞給逸說：『這是你的，但不許此刻打開看！』接着匆匆說了聲再會，就進門去了。逸左臂挾着書包，右手握着春痕給他的衹捲，想不清她為何如此慌促，禁不住把紙捲展開，這一展開，但覺遍體的纖微，頓時為感激欣喜悲切情緒的彈力撼動，原來紙捲的內容，就是方才那張水彩，春痕親筆的畫，她親筆畫的紅玫瑰――他神魂又迷蕩了。

三、茉莉花――秋

逸獨坐在他房內，雙手展着春痕從醫院裏來的信，兩眼平望，面容檐白，眉峯間緊鎖住三四縷愁紋；她病了。窗外的秋雨，不住地浙瀝，他憐愛的思潮，也不住地起落。逸的聯想力甚大，譬如他看花開花放就想起殘紅滿地；身歷繁華聲色，便想起骷髏灰燼；臨到歡會，便想惋別；聽人病苦，便想暮祭。如今春痕病了，在院中割腸膜，她寫的字也失了尋常的勁致，她明天得醫生特許可以准客入見，要他一早就去。逸為了她病，已經幾晚不安眠，但遠近的思想不時湧入他的腦府。他此時所想的是人生老病死的苦痛，青年之短促。他懸想着春痕那樣可愛的心影，疑問像這樣一朵艶麗的鮮花，是否只要有戀愛的溫潤便可常葆美質；還是也同山谷裏的茶花，籬上的籐花，也免不了受風摧雨虐，等到活力一衰，也免不了落地成泥。但他無論如何拉長縮短他的想像，總不能想出一個老而且醜的春痕來！他想聖母瑪麗不會老，觀世音大士不會老，理想的林黛玉不會老，青年理想中的愛人又如何會老呢；他不覺微笑了。轉想他又沈入了他整天整晚迷戀的夢境；他最恨想過去、最愛想將來，最恨回想，最愛前想，過去是死的醜的痛苦的枉費的；將來是活的美的幸福的創造的；過去像塊不成形的頑石，滿長着可厭的蝟草和刺物；將來像初出山的小澗，只是在青林間舞蹈，只是在星光下歌唱，只是在精美的石樑上進行。他廿餘年麻木的生活，只是個不可信，可厭的夢；他只求拋棄這個記憶；但記憶是當有黏性的，你愈想和他脫離，結果膠附得愈密切。他此時覺得記憶的壓制愈重，理想的將來不過只是烟淡雲稀，渺茫明滅，他就狠勁把頭搖了幾下，把春痕的信摺了起來，披了雨衣，換上雨靴，挾了一把傘獨自下樓出門。

他在雨中信步前行，心中雜念起滅，竟走了三里多路，到了一條河邊。沿河有一列柳樹，已感受秋運，枝條的翠色，漸轉蒼黃，此時彷彿不勝秋雨的重量，凝定地俯看流水，粒粒的淚珠，連着先凋的葉片，不時掉入波心，悠然浮去。時已薄暮，河畔的顏色聲音，只是淒涼的秋意，只是增添惆悵人的惆悵。天上綿般的雲似乎提議來裏埋他心底的愁思，草裏斷續的蟲吟，也似輕嘲他無聊的意緒。

逸躑躅了半嚮，不覺秋雨滿襟，但他的思想依舊纏綿在戀愛老死的意義，他忽然自言道：『人是會變老，會變醜，會死會腐朽，但戀愛是長生的；因為精神的現象決不受物質法律的支配；是的，精神的事實，是永久不可毀滅的。』

他好像得了難題的答案，胸中解釋了不少的積重，抖下了此衣上的雨珠，就轉身上歸家的路。

他路上無意中走入一家花舖，看看初菊，看看遲桂，最後買了一束茉莉，因為她香幽色澹，春痕一定喜歡。

他那天夜間又不曾安眠，次日一早起來，修飾了一晌，用一張藍紙把茉莉一畏了，出門往醫院去。

『你是探望第十七號的春痕姑娘嗎？』

『是。』

『請這邊走！』

逸跟着白衣灰色裙的下女，沿着明敞的走廊，一號二號，數到了第十七號。淺藍色的門上，釘着一張長方形的白片，寫着很戟目的英字：

「No 17 Admiting no visitors except the patient's mother and Mr. Yi」

『第十七號，

除病人母親及逸君外，他客不准入內。』

一陣感激的狂潮，將他的心府淹沒；逸同復清醒時，只見房門已打開，透出一股酸辛的藥味，裏面恰絲毫不聞音息。逸脫了便帽，企着足尖，進了房門――依舊不聞音息。他先把房門掩上，回身看時，只見這間長形的室內，一體白色，白牆白床，一張白毛氈蓋住的沙發，一張白漆的搖椅，一張小几，一個唾孟。床安在靠窗左傾，一頭用矮屏圍着。逸走近床前時，只覺靈魂底裏發出一股寒流，冷激了四肢全體。春痕臥在白布被中，頭戴白色沙巾，墊着兩個白枕，眼半闔着，面色慘檐得一點顏色的痕跡都沒有，幾於和白枕白被不可辨認，床邊站着一位白巾白衣態度嚴肅的看護婦，見了逸也只微頷示意，逸此時全身的冰流重復同入靈府，凝成一對重熱的淚珠，突出眶簾。他定了定神俯身下去，小語道：『我的春痕，你……吃苦了！……』那兩顆熱淚早已跟着顫動的音波在他面上築成了兩條淚溝，後起的還頻湧出。

春痕聽了他的聲音，微微睜開她倦絕的雙睫，一對鉛似重鈍的睛球正對着他熱淚溶溶的濕眼，層腮間的筋肉稍稍緩弛，露出一些勉強的笑意，但一轉瞬她的腮邊也濕了。

『我正想你來，逸，』她聲音雖則細弱，但很清爽，「多謝天父，我的危險已經過了！你手裏拿的花不是給我的花嗎？』說着笑了，她眞笑了。

逸忙把紙包打開，將茉莉遞入她已從被封裏伸出的手，也笑說道：『眞是，我倒忘了：你愛不愛這茉莉？』

春痕已將花按在口鼻間，闔攏了眼，似乎經不住這強烈香味；點了點頭，說『好，正是我心愛的；多謝你。』

逸就在床前搖椅上坐下，問她這幾日受苦的經過。

過了半點鐘；逸已經出院，上路回家。那時的心影，只是病房的慘白顏耳畔也只是春痕零落孱弱的音聲。――但他從進房時起，便引起了一個奇異的幻想。他想見一個奇大的墳窟，沿邊齊齊列着黑衣送葬的賓客，這窟內黑沈沈地不知有多少深淺，裏面却埋着世上種種的幸福，種種青年的夢境，種種悲哀，種種美麗的希望，種種污染了殘缺了的寶物，種種恩愛和怨艾在這些形形色色的中間，又埋着春痕，和在病房一樣的精神，和他自己――春痕和他自己！

逸――他的神魂又是一度迷蕩。

四、桃花李花處處開――十年後春

此時正是清明時節，箱根一帶滿山滿谷，盡是桃李花兢艶的盛會。這邊是紅錦，那邊是白雪，這邊是火燄山那邊是銀濤海；春陽也大放驕矜艶麗的光輝來籠蓋這驕矜艶麗的花園，萬象都穿上最精美的袍服，一體的歡欣鼓舞，慶祝春明。整個世界，只是一個嫵楣的微笑，無數的生命，只是報告他們的幸福；到處是歡樂，到處是希望，到處是春風，到處是妙樂。

今天各報的正張上，都用大號字登着歡迎中國偉人的字樣。那偉人在國內立了大功，做了大官，得了大名，如今到日本，他從前的留學國，來遊歷考察，一時哄動了全國注意，朝野一體歡迎，到處宴會演說，演說宴會，大家爭求一睹丰采；尤其因為那偉人是個風流美丈夫。

那偉人就是十年前寄寓在省花家瑞香花院子裏的少年；他就是每天上春痕姑娘家習英文的逸。

他那天記起了他學生時代的踩跡，忽發雅興，坐了汽車，繞着桑抱山一帶行駛遊覽，看了燦爛繽紛的自然，呼着香甜溫桑的空氣，甚覺舒暢愉快。

車經過一處鄉村，前面被一輛載木料的大車攔住了進路，只得暫時停着等候。車中客正瞭望桑抱一帶秀特的羣峯，忽然春痕的愛影，十年來被事業塵埃所掩翳的愛影，忽然重復歷歷心中，自從那年匆勿被召同國，便不聞春痕消息，如今春色無恙二却不知春痕何往，一時動了人面桃花之感，連久乾的眶睫也重複潮潤起來。

但他的注意，却半在觀察村街的陋況，不整齊的店鋪，這裏一塊鐵匠的招牌，那首一張頭痛膏的廣告，別饒風趣。

一家雜貨鋪裏，走來一位主客，一個西裝的胖婦人，她穿着藍呢的冬服，肘下肩邊都已霉爛，頭戴褐色的絨帽，同樣的破舊，左手抱着一個將近三歲的小孩，右臂套着一籃的雜物――兩顆青菜，幾枚蛤蜊，一枝蠟，幾匣火柴，－－方才從店裏買的，手裹還挽着一個四歲模樣的女孩，穿得也和她母親一樣不整潔。那婦人蹣跚着從汽車背後的方向走來，見了這樣一輛美麗的車和車裏坐着的華服客，不覺停步注目。遠遠的看了一晌，她索性走近了，緊靠着車門，向逸上下打量。看得逸到煩膩起來，心想世上那有這樣臃腫惓曲不識趣的婦人……

那婦人突然操英語道：『請饒恕我，先生，但你不是中國人逸君嗎？』

他想又逢到了一個看了報上照相崇拜英雄的下級婦女；但他還保留他也紳士的態度，微微欠身答道：『正是，夫人，』淡淡說着，漫不經意的模樣。

但那婦人急接說道『果然是逸君！但是難道你眞不認識我了？』

逸免不得凝眸向她辨認：只見豐眉高顴；鼻梁有些陷落，兩腮肥突，像一對熟桃；就祇那細小的眼眶，和她方才『逸君』那聲稱呼，給他一些似曾相識的糢糊印象。

『我十分的抱歉，夫人！我近來的記憶力實在太差，但是我現在敢說我們確是曾經會過的。』

『逸君你的記憶眞好！你難道眞忘了十年前伴你讀英文的人嗎？』

逸跳了起來，說道：『難道你是春……』但他又頓住了，因為他萬不能相信他腦海中工刻前前活潑可愛的心影，會得幻術似的變形為眼前粗頭亂服左男右女又肥又蠢的中年婦人。

但那婦人却絲毫不顧戀幻象的消散，絲毫不感覺哲理的憐憫；十年來做妻做母負擔的專制，已經將她原有的浪漫根性，殺滅盡淨；所以她寬弛的喉音替他補道：『春……痕，正是春痕，就是我，現在三，……夫人。』

逸只覺得眼前一陣昏沈，也不曾聽清她是三什麼的夫人，只瞪眼呆頓

『三井夫人，我們家離此不遠，你難得來此，何不乘便過去一坐呢？』

逸只微微的頷首，她已經將地址吩咐車夫，拉開車門，把那小女孩先送了上去，然後自己抱着孩子挽着筐子也擠了進來。那時攔路的大車也已經過去，他們的車，不上三分鐘就到了三井夫人家。

一路逸神意迷惘之中，聽她訴說當年如何嫁人，何時結婚，丈夫是何職業，今日如何凑巧相逢，請他不要介意她寒素嘈雜的家庭，以及種種等等，等等種種。

她家果然並不軒敞，並不恬靜。車止門前時，便有一個七八歲赤腳亂髮的小孩，高喊着『娘坐了汽車來了……』跳了出來。

那漆髹駁落的門前，站着一位滿面皺紋，彎背駄腰的老婦人，她介紹給逸，說是她的姑；老太太只咳嗽了一聲，向來客和她媳婦，似乎好奇似地溜了一眼。

逸一進門，便聽得後房哇的一聲嬰兒哭：三井夫人報怨她的大兒，說定是他頑皮又把小妹驚醒了。

逸隨口酬答了幾句話，也沒有喝她紫色壺倒出來的茶，就伸出手來向三井夫人道別，勉強笑着說道：『三井夫人，我很羨慕你豐滿的家庭生活，再見罷！』

等到車輪已經轉動，三井夫人還手抱着襁褓的兒身旁立着三個孩子，一齊殷勤地招手，送他的行。

那時桑抱山峯，依舊沈浸在艶日的光流中，滿谷的櫻花桃李依舊競賽妖艶的顏色，逸的心中，依舊涵葆着眷痕當年可愛的影象。但這心影，只似夢裏的紫絲灰線所織成，只似遠山的輕靄薄所形成，澹極了，微妙極了，只要蠅蚊的微嗡，便能刺碎，只要春風的指尖，便能挑破。……

兩姊妹

三月。夜九時光景。客廳裏只開着中間圓桌上一座大傘形紅綢罩的擺燈。柔荏的紅輝散射在附近的陳設上，異樣的恬靜。靠窗一架黑擅几上那座二尺多高薇納司的雕像，彷彿支不住她那矜持的姿態，想順着軟美的光流，在這溫和的春夜望左側的沙發上，倦倚下去；她倦了。

安粟小姐自從二十一年前母親死後承管這所住屋以來，不曾有一晚曾向這華麗、舒服的客廳告過假，缺過席。際了絨織看小說、和瑪各，她的妹妹，閒談，她再沒有別的事了。她連星期晚上的祈禱會，都很少去，雖則她們的教堂近在前街，每晚的鐘聲叮噹個不絕，似乎專在提醒，央促她們的赴會。

今夜她依舊坐在她常坐的狼皮椅上，雙眼半闔着，似乎與她最珍愛的雕像，同被那私語似的燈光薰醉了。書本和線織物都放在桌上；她想繼續看她的小說，又想結束她的手工，但她的手像痙痙了似的，再也伸不出去。她忽然想起瑪各還不同進房來，方才聽得至碟聲響，也許她乘便在準備她們臨睡前的可可茶。

瑪各像半山裹雲影似的移了進來，一些不着聲息在她姊姊對面的椅上坐了。她十三年前犯了一次痺症，此後左一半的軀體，總不十分自然。並且稍一勞動，便有些氣喘，手足也常發震。

『啊，我差一點睡着了，你去了那麼久……』說着將手承着口，打了小半個呵欠；瑪各微喘喘的聲息，已經將她驚覺。此時安粟的面容，在燈光下隔着桌子望過去，只像一團乾确了的海綿，那些複疊的橫皺紋使人疑心她在苦笑，又像憂愁。她常常自憐她的血弱，她面色確是半青不白的。她的聲帶，像是新鮮的蘆管做成的，不自然的尖銳。她的笑聲，像幾枚新粟子同時在猛火裏爆裂；但他妹子最怕最厭煩的，尤其是她發怒時帶着鼻音的那聲『扼衡。』

『扼衡！瑪麗近來老是躲懶，昨天不到四點鐘就走了，那兩條飯巾，一牀被單，今天還放着沒有燙好，眞不知道她在外面忙的是什麼！』

『哼，她那見還有工夫顧管飯巾……‧我全知道！每天她出了我們的門，走不到轉角上－－我常在窗口望她－－就躲在那顆樹下拿出她那粉拍來，對着小手鏡，裝扮她那貴重的鼻子－－有一天我還見她在廚房裏擦胭脂哪！前天不是那克萊媽媽說她一禮拜要看兩次電影，說常碰到她和男子一起散步……』

『可不是，我早就說年輕的誰都靠不住，要不是找人不容易，我早就把她回了，我看了她細細小的腰身，就有氣！扼衡！』

瑪各幽幽的喟息了一聲，站了起來，重復半山裏雲影似的移到窗前，伸出微顫的手指，揭開墨綠絨的窗幔，仰起頭望着天上，『天到好了，』她自語着，『方才怪怕人的烏雲現在倒變了可愛的月彩，外面空氣一定很新鮮的，這個時候……哦對門那家瑞士人又在那裏跳舞了，前天他他們才有過跳舞不是，安粟？他們眞樂呀眞會享福，他們上面的窗簾沒有放下，我這兒望得他們跳舞呀，果然，那位高高的美男子又在那見了……啊唷，那位小姐今晚多樂呀，她又穿着她那件棗紅的，安粟你也見過的不是，那件銀絲鑲邊的禮服？我可不愛現在的式樣，我看是太不成樣兒了，我們從前出手稍為短一點子，昂姑母就不願意，現在她們簡直是裸體了－－可是那位小姐長得眞不錯，肉彩多麼勻淨，身段又靈巧，她貼住在那美男子的胸前就像一隻花蝶兒歇在玉蘭花瓣上的，一樣得意……她一對水一般的妙眼儘對着了看，他着迷了……他着了迷，這音樂也多趣呀，這是新出的，就是太艶一點，簡直有點猥褻，可是多好聽，眞教人愛呀……

安粟側着一隻眼望過來，只見她妹妹的身子有點兒搖動，一隻手緊緊的擰住窗幔，口裏在吁吁的響應對面跳舞家的音樂……「扼衡！」

瑪各嚇的幾乎發噤，也自覺有些忘情趕快低着頭回轉身。在原先的椅上坐下，一雙手還是震震的震震的……

安粟在做她的針線，低着頭，滿面的皺紋疊得緊緊的，像秋收時的稻屯。瑪各偷偷的瞟了她幾眼，順手把桌上的報紙，拿在手裏……隔街的音樂，還不時零續地在靜定的夜氣中震盪。

『鐺！』門鈴。格托的一聲，郵件從門上的信格裏落在進門的鬃氈上。瑪各說了聲，讓我去看去，出去把信撿了進來。『昂姑母來的信。』

安粟已經把眼鏡夾在鼻樑上，接過信來拆了。

野鳴叫一陣的笑，安粟稻屯似的面孔上，彷彿被陽光照着了，閃閃的在發亮。『眞是！瑪各，你聽着。』

『湯麥的蜜月已經完了。他們夫妻倆現在住在我家裏，新娘也很和氣的，她的相片你們已經見過了不是，他們倆眞是相愛，什麼時候都挨得緊緊的，他們也不嫌我，我想他們火熱的年輕人看了我們上年紀的，板板的像塊木頭，說的笑話也是幾十年的老笑話，每星期總要背一次的老話，他們看了我一定會覺得可憐，－－其實我們老人的快活，才是眞快活。我眼也花了，前面本來望不見什麼快樂得安心靜意等候着上帝的旨意，我收拾收拾廚房，看看年輕人的快樂，說說乾癟的笑話也就過了一天，還不是一樣？』

『間壁史太太家新收了一個寄宿的中國學生。前天我去吃晚飯看見了。一個矮矮的小小的頂好玩的小人，圓圓的頭，一頭蓬蓬的頭髮，像是好幾個月沒有剪過，一隻小小的黑眼，一個短短的鼻子，一張小方小嘴，眞怪，黃人眞是黃人，他的面色就像他房東太太最愛的，蒸得稀爛的南瓜餅，眞是蠟黃的。也虧他會說我們的話，一半懂得，一半懂不得。他也很自傲的，一開口就是我們的孔夫子怎麼說，我們的孔夫子怎麼說－－總是我們的孔夫子。前天我們問起中國的婦女和姻，引起了他一大篇的議論。他說中國人最有理性，男的女的，到了年紀－－我們孔夫子吩咐的－－一定得成家成室，沒有一個男子，不論多麼窮，沒有妻子。沒有一個女人，不論多麼醜，沒有丈夫。他說所以中國有這樣的太平，人人都很滿意的。眞是，怪不得從前的「賴耶鴻章」見了格蘭士頓的妹妹，介紹時聽見是小姐，開頭就問為什麼還沒有成親！我頂喜歡那小黃人。我幾時想請他吃飯。你們也來會會他好不好－－他是個大學的學生哩！

你的鍾愛的姑母。』

『附。安栗不是想養一條狗嗎？昨天晚報上有一條賣狗的廣告，說是頂好的一條西伯利亞種，尖耳朵，灰色的，價錢也不貴，你們如其想看，可以查一查地址。我是不愛狗的，但也不厭惡。有的眞懂事，你們養一條，解解悶兒也好。

姑母。』

瑪各坐着聽他姐姐念信，出神似的，兩跟汪汪的像要滴淚。安粟念完了打了一個哈欠，把信叠好了放在桌上對瑪各說，『今晚太遲了，明天一早你寫回信吧，好不好？伴『鏹那門』Ghinaman 吃飯我是不來的，你要去你可以答應姑母。我倒想請湯麥夫妻來吃飯－－不過……也許你不願意。隨你吧。謝謝姑母替我們留心狗的廣告，說我這一時買還不買沒有決定。我就是這幾句話。……時候已不早，我去拿可可茶來吃了去睡吧。』

兩姊妹吃完了她們的可可茶，一前一後的上樓，瑪各更不如她姐姐的輕捷，只是扶着樓梯半山裏雲影似的移，移，一直移進了臥室。她站在鏡台前，怔怔的。她想起了一件事，她要尋一點舊料子，打開了一隻箱子，樓下身去撿。她手在衣堆裏碰着了一塊硬硬的，她就順手掏了出來，一包長方形的硬紙包，細繩拴得好好的。她手微震着，解了繩子，打開紙包看時，她手不由得震得更烈了。她對着包裹的內容發了一陣呆，像是小孩子在海砂裏掏貝殼，掏出了一個螞蟻似的。她此時已在地毯上坐着，獃獃的過了一晌，方才調和了喘息，把那紙包放在身上，一張一張的拿在手裏，仔細的把玩。原來她的發現只是幾張相片，她自己和旁人早年的痕跡，也不知多少年前塞在舊衣箱的底裏，早已忘却了。她此時手裏擎着的一張是她自己七歲時的小影。一頭絕美的黃髮散披在肩旁，一雙活潑的秀眼，一張似笑不笑的小口，兩點口唇切得像荷葉邊似的嫵媚，………她拿到口邊吻一下，笑着說『多可愛的孩子呀！』第二張相片是又隔了十年的她，正當她的妙年，一個絕美的影子。她的眉，她的眼，她的不豐不瘦的嫩頰，頰上的微笑，她的髮，她的項頸，她的前胸，她的姿態－－那時的她，她此時看着，覺得有說不出的可愛，但……這樣的美貌，那一個不傾倒，那一個捨得不愛……羅勃脫，傑兒，湯麥……哦，湯麥，他如今……蜜月，請他們來吃飯……飯：…難道是夢嗎十幾年怎樣的過的……哦，她的痺症，惡毒的病症……從此，從此，……安粟，親愛的母親，昂姑母，自己的病，誰的不是，誰的不是……是夢嗎……眞是一張雪白的紙，二十幾年……瑪麗和男子散步……對門的女子跳舞的快樂……哦，安粟說甚麼，中國，黃人的樂土……太平洋的海水……照片裏的少女，被他發癡似的看活了，眞的活了！這不是她的鬆髮在惺忪的顫動，這不是她象牙似的項頸在輕輕的扭動，她的口在說話了。……

這二十幾年眞是過的不可信！她現在已經老人，已經是廢人了，是眞的嗎？生命，快樂，一切，沒有她的份了，是眞的嗎，每天伴着她神經錯亂的姐姐，廚房裏煮菜，客廳裏念日報，聽秋天的雨聲葉聲，聽春天的鳥聲，每晚喝一杯濃煎的可可茶，白天，黑夜，上樓，下樓……是眞的嗎？

是眞的嗎？二十幾年的我，你說話呀！她的心臟在樁米似的跳響，自己的耳朵都震聾了。她發了一個寒噤，像得了熱病似的。她無意的伸上手去，在身旁的鏡台上，拖下了一把手鏡來。她放了那隻手裏的照片，一雙手惡狠狠的擒住那面手鏡，像擒住了一個敵人，向着他自己的臉上照去。…

安粟的房正在她妹子房的間壁，此時隱隱的聽得她在床上翻身，口鼻間哼出了一聲『扼衡！』

船上

「這草多青呀！」腴玉簡直的一個大斛斗滾進了河邊一株老榆樹下的草裹去了。她反仆在地上，直挺着身子，雙手糾着一把青草，尖着她的小鼻子儘磨儘鬧儘親。『你瘋了，腴腴！不怕人家笑話，多大的孩子，到了鄉下來學叭兒狗打滾！』她媽嗔了。她要是眞有一根矮矮的尾巴，她準會使勁的搖；這來其實是樂極了，她從沒有這樣樂過。現在她沒有尾巴，她就搖着她的一雙瘦小的腳踝，一面手支着地，扭過頭來直嚷：「娘！你不知道我多樂，我活了上十來歲，就不知道地上的靑草可以叫我樂得發瘋；娘！你也不好，儘逼着我念書，要不然就罵我，也不叫我聞聞靑草是什麼味兒！」她聲音都啞了，兩只眼裏綻出兩朵大眼淚，在日光裏亮着，像是一對水晶燈。

眞的她自己想着也覺得可笑；怎麼的二十來歲的一位大姑娘，連草味兒都沒聞着過？還有這草的顏色青的多嫩呀，像是快往下吊的水滴似的。眞可愛！她又親了一口，比什麼珠子寶貝都可愛，這靑草準是活的，有靈性的；就可惜你不知道她的名字，要不然你叫她一聲她準會甜甜的答應你，比阿秀那丫頭的聲音蜜甜的多。她簡直的愛上了她手裏捧着的草瓣兒，她心裏一陣子的發酸，一顆粗粗的眼淚直掉了下來，眞巧，恰好掉在那草瓣兒上，沾着一點兒，草兒微微的動着，對！她眞懂得我，她也一定替我難受。這一想開；她也不哭了。她爬了起來，她的淡灰色的嗶嘰裙上沾着好幾塊的泥印，像是繡上了綉球花似的，頂好玩，她空擧着一雙手也不去拂拭，心裏覺得頂痛快的，那半澀半香的靑草味兒還是在她的鼻孔裏輕輕的逗着，彷彿說別忘了我別忘了我。她媽看着她那傻勁兒，實在捨不得再隨口罵，伸手拉一拉自己的衣襟走上一步，軟着聲音說，「腴腴，不要瘋了，快走吧。」

腴玉那晚睡在船上。這小航船已經夠好完，一個大箱子似的船艙，上面蓋着蘆蓆，兩邊兩塊頂中間嵌小方玻璃的小木窗，左邊一塊破了一角，右邊一塊長着幾塊疙疤兒像是水泡瘡；那船梢更好玩，翹得高高的像是鄉下老太太梳的元寶髻。開船的時候，那赤腿赤腳的船家就把那支又笨又重的櫓安上了船尾尖上的小鐵鎚兒，那磨得鑠亮的小鐵拳兒，船家的大腳姆指往前一扁一使勁，那櫓兒就推着一股水叫一聲「姓紀船家的腳跟向後一頓，身子一仰，那櫓兒就扳着一股水叫一聲「姓賈，」這一紀一賈，這隻可憐的小航船兒就在水面上晃着她的黃魚口似的船頭直向前溜，底下托托的一陣水響怪招癢的。腴玉初下船時受不慣，眞的打上了好幾個寒噤，但要不了半個鏡頭就慣了。她倒不怕暈，她在墊褥上盤腿坐着，臂膀靠着窗，看一路的景緻，什麼都是從不曾見過似的，什麼都好玩－－那橫肚裏長出來的樹根像老頭兒脫盡了牙的下巴，在風裏搖擺着的蘆梗，在水邊洗澡的老鴉，露出半個頭一條脊背的水牛，蹬在石渡上洗衣服的鄉下女孩子，仰着她那一塊黃糙布似的臉子獃獃的看船，旁邊站着男小孩子，不滿四歲光景，頭頂筆豎着一根小尾巴，臉上着着泥花，手裏拿着樹條，他也獃獃的看船。這一路來腴玉不住的叫着媽：這多好玩，那多好玩；她恨不得自己也是個鄉下孩子，整天去弄水弄泥沒有人管，但是頂有趣的是那水庫，活像是一條龍，一斑斑的龍鱗從水裏往上爬；鄉下人眞聰朋，她心裏想，這一來河裏的水就到了田裏去，誰說鄉下人不機靈？喔，你看女人也來踏水的，你看他們多樂呀，兩個女的，一個男的，六條腿忙得什麼似的儘踩，有一個長得頂秀氣，頭上還戴花那，她看着我們船直笑。媽你聽呀，這不是眞正的山歌！什麼李花兒的我聽不清，好聽，媽，誰說做鄉下人苦，你看他們做工都是頂樂的，趕明兒我外國去了回來一定到鄉下來做鄉下人，踏水車見唱山歌，我眞幹，媽，你信不信？

她媽領着她替她的祖母看墳地來的。看地不是她的事；她這來一半天的工夫見識可長了不少。眞的，你平常不出門你永遠不得知道你自個見的見識多麼淺陋得可怕，連一個七八歲的鄉下姑娘都趕不上，你信不信？可不是我方才拿着麥子叫稻，點着珍珠米梗子叫芋頭，招人家笑話。難為情，芋頭都認不清，那光頭見的大荷葉多美；撿錢兒好玩，眞像小錢，我書上念過，可從沒有見過，我撿了十幾個整圓的拿同去給妹妹看。還有那瓜蔓也有趣，像是葡萄籐，沿着棚勻勻的爬着，方才那紅眼的小養媳婦告訴我那是南瓜，到了夏天長得頂大的，有頭二十斤重，掛在這細條子上，風吹雨打都不易吊，你說這天下的東西造的多伶巧多奇怪呀。這晚上她睡在船艙裏怎麼也睡不着。腿有點見痠，白天路跑多了。眼也痠，可又合不緊，還是開着吧。艙間裏，黑沉沉的，媽已經睡着了，外艙老媽子丫頭在那兒怪寒傖的打呼。她偏睡不着，腦筋裏新來的影子眞不少，像是家裏有事情屋子裏滿了的全是外來的客，有的臉熟，有的不熟；又像是迎會，一道道的迎過去；又像是走馬燈，轉了去又同來了。一紀一賈的櫓聲，軋軋的水車，那水面露着的水牛鼻子，那一田的芋頭葉，那小孩兒的赤腿，吃晚飯時鄉下人拿進來那碗螺絲肉，桃花的山歌，那座小木橋，那家帶賣茶的財神廟，那河邊青草的味兒……全在這兒，全在她的腦売裏擠着，也許我們從此不出去了。這新來客一多，原來的家裏人倒像是躲起來了，腴玉，這天以前的腴玉，她的思想，她的生活她的煩腦，她的憂愁，全躲起來了，全讓這芋頭水牛鼻子螺絲肉擠跑了；她彷彿是另投了胎，換了一個人似的，就連睡在她身旁的媽都像是離得很遠，簡直不像是她親娘，她彷彿變了那赤着腿臉上塗着泥手裏拿着樹條站在河邊瞪着眼的小孩兒，不再是她原來的自己。哦，她的夢思風車似的轉着，往外跳的殼皮全是這一天的新經驗，與那二十年間在城市生長養大的她絕對的聯不起來，這是怎麼同事……

她翻過身去，那塊長疙疤的小玻璃窗外天光望見了她，咦，她果然是在一隻小航船裏躺着，並不是做夢。窗外白白的是什麼光呀，她一仰頭正對着岸上那株老榆樹頂上爬着的幾條月亮，本來是個滿月，現在讓榆樹葉子揉碎了。那邊還有一顆頂亮的星，離着月亮不遠，腴玉益發的清醒了。這時船身也微微的側動，船尾那裏隱隱的聽出水聲，像是蟲咬什麼似的響的，遠遠有風聲，狗叫聲也分明的聽着，她們果然是在一個荒僻的鄉下過夜，也不覺得害怕，多好玩呀！再看那榆樹頂上的月亮，這月色多清，一條條的光亮直打到你眼裏來，叫你心窩裏一陣陣的發冷，叫你什麼不願意想着的事情全想了起來，呀，這月光……

這一轉身，一見月光，二十年的她就像孔雀開屏似的花斑斑的又支上了心來。滿屋子的客人影子都不見了。她心裏一陣子發冷，她還是她，她的憂愁，她的煩惱，壓根見就沒有離着她－－她媽也轉了一個身，她的遲重的呼吸就在她的身旁。

濃得化不開（星加坡）

大雨點打上芭蕉有銅盤的聲音，怪。「紅心蕉」多美的字面。紅得濃得好。要紅，要熱，要烈，就得濃，濃得化不開，樹膠似的才有意思，「我的心像芭蕉的心，紅……」不成！「緊緊的捲着，我的紅濃的芭蕉的心……」更不成。趁早別再縐什麼詩了。自然的變化，只要你有眼，隨時隨地都是絕妙的詩。完全天生的。白做就不成。看這驟雨，這萬千雨點奔騰的氣勢，這迷濛，這煊染，看這一小方草地生受這暴雨的浸凌，鞭打，針刺，腳踹，可憐的小草，無辜的……可是是慢着，你說小草要是會說話。它們會嚷痛，會叫冤不？難道說他們就愛這門兒－－出其不意的，使蠻勁的，太急一些，當然，可是這正見情熱，誰說這外表的凶狠不是變相的愛。有人就愛這急勁兒！

再說小草兒吃虧了沒有，讓急雨狼虎似的胡親了這一陣子？別說了，它們這才眞漏着喜色哪，綠得發亮，綠得生油，綠得放光。它們這才樂哪！

嘸一首淫詩。蕉心紅得濃，綠草綠成油。本來末，自然就是淫，它那從來不知厭滿的創化慾的表現還不是淫：淫，甚也。不說別的，這雨後的泥草間就是萬千小生物的胎宮，蚊蟲，甲蟲，長腳蟲，青跳蟲，慕光明的小生靈，人類的大敵。熱帶的自然更顯得濃厚，更顯得猖狂更顯得淫，夜晚的星都顯得玲瓏些，像要向你說話半開的妙口似的。

可是這一個人就在旅舍裏看雨，夠多淒涼。上街不知向那兒轉，一隻熟臉都看不見，話都說不通，天又快黑，胡濕的地，你上那兒去？得。『有孤王……』一個小聲音從廉楓的嗓子裏自己唱了出來。『坐至在梅……』怎麼了！哼起京調來了？一想着單身就轉着梅龍鎮，再轉就該是李李鳳姐了吧。哼！好，從高超的詩思墮落到腐敗的戲腔！可是京戲也不一定是腐敗，何必一定得跟着現代人學勢利？正德皇帝在梅龍鎮上，林廉楓在星家坡。他有鳳姐，我－－慚愧沒有。廉楓的眼前晃着舞台上鳳姐的情影曳着圍巾，托着盤，踩着蹺。「自幼兒」……去你！可是這悶是眞的。雨後的天黑得更快，黑影一幕幕的直蓋下來，麻雀兒都回家了。幹什麼好呢？有什麼可幹的？這叫做孤單的況味。這叫做悶。怪不得唐明皇在斜谷口聽着棧道中的雨聲難過，良心發見，想着玉環……我負了卿，負了卿……轉自憶荒塋……嘸，又是戲！又不是戲迷，左哼右哼哼什麼的！出門吧。

廉楓跳上了一架敞車，也不向那帶回子帽的馬來人開口就用手比了一個丟圈子的手勢。那馬來人完全了解，腦袋微微的一側，車就開了。焦桃片似的店房，黑芝麻長條餅以的街，野獸似的汽車，磕頭蟲似的人力車，長人似的樹，矮樹似的人。廉楓在急掣的車上快鏡似的收着糢糊的影片，同時頂頭風刮得他本來梳整齊的分邊的頭髮直向後衝，有幾根沾着他的眼皮癢癢的舐掠上了又下來，怪難受的。這風可眞涼爽，皮膚上，毛孔裏，那兒都受用，像是在最溫柔的水波裏游泳。做魚的快樂。氣流似乎是密一點，顯得沈。一隻疎蕩的胳膊壓在你的心窩上……確是有肉糜的的氣息，濃得化不開。快，快，芭蕉的巨靈掌，椰子樹的旗頭，橡皮樹的白鼓眼，　櫚樹的毛大腿，合歡樹的紅花痢，無花果樹的要飯腔蹲着脖子，灣着臂膊……快，快；馬來人的花棚，中國人家的甏燈，西徉人家的牛奶瓶，同子的回子帽，一臉的黑花，活像一隻煨竈的貓……

車忽然停住在那有名的瀦水潭的時候，廉楓快活的心輪轉得比車輪更顯得快，這一頓才把他從幻想裏喚了同來。這時候旅困是完全叫風給刮散了，天空的雲，大狗星張着大眼覇占着東半天，獵夫只看見兩只腿，天馬也祇漏半身，吐魯士牛大哥祇翹着一支小尾。咦，居然有湖心亭。這是誰的主意？紅毛人都雅化了，唉。不壞，黃昏未死的紫臐，湖邊叢林的倒影，林樹間艶艶的紅燈，瘦伶伶的窄堤橋連通着湖亭。水面上若無若有的鏈漪，天頂幾顆疎散的星。眞不壞。但他走上堤橋不到半路就發見那亭子裹一齒齒的把柄，原來這是為安量水表的，可這也將就，反正輪廊是一座湖亭，平湖秋月……嘸，有人在哪！這同他發見的是靠亭闌的一雙人影，本來是糊成一餅的，他一走近打攪了他們。『道歉，有擾清興，但我還不祇是一朵遊雲，慮俺作甚。』廉楓默誦着他戲白的念頭，粗粗望了望湖，轉身走了同去。「苟……」他坐上車起首想但他記起了煙捲忙着在風尖上劃火，下文如其有，也在他第一噴龍捲煙裏沒了。

廉楓回旅店門彷彿又投進了昏沈的圈套。一陣熱，又壓上了他在晚涼中疎爽了來的心胸。他正想歎一口安命的氣走上樓去，他忽然感到一股彩流的襲擊從右首窗邊的桌座上飛驃了過來。一種巧妙的敏銳的刺激，一種穠艶的警告，一種不是沒有美感的迷惑。祇有在巴黎晦盲的市街上走進新派的畫店時，彷彿感到過相類的驚懼。一張佛拉明果的野景，一幅瑪提斯的窗景，或是佛朗次馬克的一方人頭馬面。或是馬克夏高爾的一個賣菜老頭。可這是怎麼了，那窗邊又沒有掛什麼未來派的畫，廉楓最初感覺到的是一球大紅，像是火燄；其次是一片烏黑，墨晶似的濃，可又花鬚似的輕柔；再次是一流蜜，金漾漾的一瀉，再次是朱古律 Chocoeate，飽和着奶油最可口的朱古律。這些色感因為濃初來顯得凌亂，但瞬息間線條和輪廊的辨認籠住了色彩的蓬勃的波流。廉楓幽幽的喘了一口氣。「一個黑女人，什麼了！」可是多妖艶的一個黑女，這打扮眞是絕了，藝術的手腕神化了天生的材料，好！烏黑的惺鬆的是她的髮，紅的是一邊鬢角上的揷花，蜜色是她的伶巧的掛肩，朱古律是姑娘的肌膚的鮮艶，得兒朗打打，得兒鈴丁丁……廉楓停步在樓梯邊邊的欣賞不期然的流成了新韻。

「還漏了一點小小的却也不可少的點綴，她一隻手腕上還帶着一小支金環哪。」廉楓上樓進了房還是儘轉着這絕妙的詩題－－色香味俱全的奶油朱古律，耐宿兒老牌，兩個辨士一厚塊，拿銅子往軋縫裏放，一，二，再拉那鐵環，喂，一塊印金字紅紙包的耐宿兒奶油朱古律。可口！最早黑人上晝的怕是孟內那張奧林比亞吧，有心機的畫家，廉楓躺在床上在腦筋裏翻着近代的畫史。有心機有膽識的畫家，他不但敢用黑，而且敢用黑來襯托黑，唉，那斜躺着的奧林比亞不是鬢上也揷着一朵花嗎？底下的那位狠有點像奧林比亞的抄木，就是白的變黑了。但最早對朱古律的肉色表示敬意的可還得讓還高根，對了，就是那味兒，濃得化不開，他為人間，發見了朱古律皮肉的色香味，他那本 Noa, noa 是二十世紀的「新生命」－－到半開化，全野蠻的風土間去發見文化的本眞，開闢文藝的新感覺……

但底下那位朱古律姑娘倒是作什麼的？作什麼的，傻子！她是一個人道主義者，一筏普濟的慈航，也是賑灾的特派員她是來慰藉旅人的幽獨的。可惜不曾看清她的眉目，望去只覺得濃，濃得化不開，誰知道她眉清還是目秀，眉清目秀！思想落後！唯美派的新字典上沒有這類腐敗的字眼。且不管她眉目，她那姿態確是動人，怯怜怜的簡直是秀麗，衣服也剪裁得好，一頭蓬鬆的烏霞就耐人尋味。「好花兒出至在僻島上！」廉楓閉着眼又哼上了。

「誰，」悉率的們響將他從床上驚跳了起來，門慢慢的自己開着，廉楓的眼前一亮，紅的！一朵花！是她！進來了！這怎麼好！鎮定，傻子，這怕什麼？

果然進來了，篇的，蜜的，烏的，金的，朱古律，耐宿兒，奶油，全進來了。你不許我進來嗎？朱古律笑口的低聲的唱着，反手關上了門。這回眉目認得清楚了。清秀，秀麗，韶麗；不成，察在得另翻一本字典，可是「妖艶，」總合得上。廉楓迷胡的腦筋裏掛上了「妖」「艶」兩個大字。朱古律姑娘也不等請，已經自己坐上了廉楓的床沿。你倒像是怕我似的，我又不是馬來半島上的老虎！朱古律的濃重的色濃重的香團團圍裹住了半心跳的旅客。濃得化不開！李鳳姐，李鳳姐，這不是你要的好花兒自己來了！籠着金環的一支手腕放上了他的身，紫薑的一支小手把住了他的手。廉楓從沒有知道他自己的手有那樣白。「等你家哥哥回來」……廉楓覺得他自己變了驟雨下的小草，不知道是好過，也不知道是難受。湖心亭上那一餅子黑影。大自然的創作慾。不愛我嗎？朱古律的聲音也動人－－脆，幽，媚。一隻青蛙跳進了池潭，撲通！獵夫該從林子裏跑出來了吧，你不愛我嗎？我知道你愛，方才你在樓梯邊看我我就知道，對不對親孩子，紫薑辣上了他的面龐，救駕！快辣上他的口唇了。可憐的孩子，一個人住着也不嫌冷清，你瞧，這胖胖的荷蘭老婆都讓你抱癟了，你不害臊嗎？廉楓一看果然那荷蘭老婆讓他給擠扁了，他不由的覺得臉有些發燒。我來做你的老婆好不好？朱古律的烏雲都蓋下來了。「有孤王……」使不得。朱古律，蓋蘇文，青面撩牙的……「乾米一家的姑母，」血盆的大口，高聳的顴骨，狼嗥的笑響……鞭打，針刺，腳踢－－喜色，呸，見鬼！唷，悶死了，不好，茶房！

廉楓想叫可是嚷不出，身上油油的覺得全是汗。醒了醒了，可了不得，這心跳得多厲害。荷蘭老婆活該遭劫，夾了一個破爛的葫蘆。廉楓覺得口裏直發膩，紫薑，朱古律，也不知是什麼。濃得化不開。

十七年一日

註：荷蘭老婆 Dutch Wife 南洋人用的長枕，「竹夫人」一類的。

濃得化不開（香港）

廉楓到了香港，他見的九龍是幾條盤錯的運貨的淺軌，似乎有頭，有尾，有中段，也似乎有隱現的爪牙，甚至在火車頭穿度那柵門時似乎有迷漫的雲氣。中原的念頭，雖則有廣九車站上高標的大鐘的暗示，當然是不能在九龍的雲氣中倖存。這在事實上也省了許多無謂的感慨。因此眼看着對岸，屋宇像櫻花似盛開着的一座山頭，如同對着希望的化身，竟然欣欣的上了渡船。從妖龍的脊背上過渡到希望的化身去。

富庶，眞富庶，從街角上的水果攤看到中環乃至上環大街的珠寶店；從懸掛得如同 Banyan 樹一般繁衍的臘食及海味舖，看到穿着定濶花邊艶色新裝走街的粵女；從石子街的花市看到飯店門口陳列着「時鮮」的花狸金錢豹以及在渾水盂內倦臥着的海狗魚，唯一的印象是一個不容分析的印象：濃密，琳瑯。琳瑯，琳瑯，廉楓似乎聽得到鐘罄相擊的聲響。富庶，眞富庶。

但看香港，至少玩香港，少不了坐吊盤車上山去一趟。這吊着上去是有些好玩。海面，海港，海邊，都在軸輓聲中繼續的往下沈。對岸的山，龍蛇似盤旋着的山脈，也往下沈。但單是直落的往下沈還不奇，妙的是一邊你自身憑空的往上提，一邊綠的一角海，灰的一隴山，白的方的房屋，高直的樹，都怪相的一頭吊了起來，結果是像一幅畫斜提着看似的。同時這邊的山頭從平放的饅頭變成側豎的！山腰裏的屋子從橫刺裏傾斜了去，相近的樹木也跟着平行的來。怪極了，原來一個人從來不想到他自己的地位也有不端正的時候；你坐在吊盤車裏祇覺得眼前的事物都發了瘋，倒豎了起來。

但吊盤車的車裏也有可注意的。一個女性在廉楓的前幾行椅座上坐裏。她滿不管車外拿大鼎的世界，她有她的世界。她坐裏，屈裏一枝腿，腦袋有時枕裏椅背，眼向着車頂望，一個手指含在層齒間。這不由人不注意。她是一個少婦與少女間的年輕女子。這不由人不注意，雖則車外的世界都在那裏倒豎着玩。

她在前面走。上山，左轉彎，右轉彎，宏一個山腰的弧線，她在前面走。沿着山隄，靠着巖壁，轉入 Aloe 叢中，遶着一所房舍，抄一摺小徑，拾幾級石磴，她在前面走。如其山路的姿態是婀娜，她的也是的。靈活的山的腰身，靈活的女人的腰身。濃濃的摺叠着，融融的鬆散着。肌肉的神奇！動的神奇！

廉楓心目中的山景，一幅幅的舒展着，有的山背海，有的山套山，有的濃蔭，有的巉巖，但不論精粗，每幅的中點總是她，她的動，她的中段的擺動。但當她轉入一個比較深奧的山　時廉楓猛然記起了 Tanhausere 的幸運與命運－－吃靈魂的薇納絲。一樣的肥滿。前面別是她的洞府，嘸，危險，小心了！

她果然進了她的洞府，她居然也回頭看來。她竟然似乎在回頭時露着微哂的瓠犀。孩子，你敢嗎？那洞府逕直的石級，竟像直通上天。她進了洞了。但這時候路旁又發生一個新現象，驚醒廉楓『鄧浩然』的遐想一個老婆子操着最破爛的粵音問他要錢，她不是化子至少不是職業的，因為她現成有她體面的職業。她是一個勞工。她是一個挑磚瓦的。桃磚瓦上山因紅毛人要造房子。新鮮的是她同時挑着不止一副重擔，她的是局段的同復的運輸。挑上一擔，走上一節路，空身下來再挑一擔去，如此再下再上。她不但有了年紀，她並且是個病人。她的喘是哮喘，不僅是登高的喘，她也咳嗽。她有時全身都咳嗽。但她可以解釋錯了。她以為廉楓停步在路中是對她發生了哀憐的趣味；以為看上了她！她實在沒有注意到這位年輕人的眼光曾經飛注到雲端裏的天梯上。她實想不到在這寂寞的山道上會有與她利益相衝突的現象。她當然不能使她失望。當得成全他的慈悲心。她向他伸直了她的一隻焦枯得像貝殼似的手，口裏呢喃着在她是最軟柔的語調。但『她』已經進洞府了。

往更高處去。往頂峯的頂上去。頭頂着天，腳踏着地尖，放眼到寥廓的天邊。這次的憑眺不是尋常的憑眺。這不是香港，這簡直是蓬萊仙島。廉楓的全身，他的全人，他的全心神，都感到了酣醉，覺得震盪。宇宙的肉身的神奇。動在靜中，靜在動中的神奇。在一剎那間，在他的眼內，在他的全生命的眼內，這當前的景象幻化成一個神靈的微笑，一折完美的歌調，一朵宇宙的瓊花。一朵宇宙的瓊花在時空不容分仳的仙掌上俄然的擎出了它全盤的靈異。山的起伏，海的起伏，光的起伏；山的顏色，水的顏色，光的顏色－－形成了一種不可比況的空靈，一種不可比況的諧和。一方寶石，一球純晶，一顆珠，一個水泡。

但這祇是一剎那，也許祇這一剎那。在這剎那間廉楓覺得他的脈搏都止息了跳動。他化入了宇宙的脈搏。在這剎那間一切都融合了，一切都消納了，一切都停止了它本體的現象的動作來參加這「剎那的神奇」的偉大的化生。在這剎那間他上山來心頭累聚着的雜格的印象與思緒夢似的消失了蹤影。倒掛的一角海，龍的爪牙，少婦的腰身，老婦人的手與乞討的碎瑣，薇納絲的洞府，全沒了。但轉瞬間現象的世界重復回還。一層紗幕，適才睜眼縱覽時頓然揭去的那一層紗幕，重復不容商榷的蓋上了大地。在你回復了各自的辨認的感覺景色是美，美極了的，但不再是方才那整個的靈異。另一種文法，另一種關鍵，另一種意義也許，但不再是那個。它的來與去，正如變愛，正如信仰，不是意力可以支配，可以作主的。他這時候可以分別的賞識這一峯是一個秀挺的蓮苞，那一嶼像一隻雄蹲的海豹，或是那灣海像一鉤的眉月；他也能欣賞這幅天然晝圖的色彩與線條的配置，透視的勻整或是別的什麼，但他見的祇是一座山峯，一灣海，或是一幅畫圖。他尤其驚訝那波光的靈秀，有的綠玉，有的紫晶，有的琥珀，有的是翡翠，這波光接連着山嵐的晴靄，化成一種異樣的珠光，掃盪着無際的晴空，但就這也是可以指點，可以比況給你身旁的友伴的一類詩意，也不再是初起那回事。這層遮隔的沙幕是蓋定的了。

因此廉楓拾步下山時心胸的舒爽與恬適不是不和雜着，雖則是隱隱的，一些無名的惆悵。過山腰時他又飛眼望了望那『洞府』，也向路側尋覓那桃磚瓦的老婦，她還是忙着搬運着她那搬運不完的重擔，但她對他猶是對，『她』興趣遠不如上山時的那樣馥郁了。他到半山的涼座地方坐下來休息時，他的思想幾乎完全中止了活動。

死城（北平的一晚）

廉楓站在前門大街上發怔。正當上燈的時候，西河沿的那一頭還漏着一片焦黃。風算是刮過了，但一路來往的車輛總不能讓道上的灰土安息。他們忙的是什麼？翻着皮耳朵的巡警不僅得用乎指，還得用口嚷，還得旋着身體向左右轉。翻了車，碰了人，還不是他的事？聲響是雜極了的，但你果然當心聽的話，這勻勻的一片也未始沒有它的節奏；有起伏，有波折，也有閒歇。人海裏的潮聲。廉楓覺得他自己坐着一葉小艇從一個濤峯上顛渡到又一個濤峯上。他的腳尖在站着的地方不由的往下一按，彷彿信不過他站着的是堅實的地土。

在灰土狂舞的青空兀突着前門的城樓，像一個腦袋，像一個枯髏。青底白字的方塊像是枯髏臉士的窟籠，顯着無限的憂鬱，廉楓從不曾想到前門會有這樣的面目。它有什麼憂鬱？它能有什麼憂鬱。可也難說，明陵的石人石馬，公園的公理戰勝碑，有時不也看得發愁？總像是有滿肚的話無從說起似的。這類東西果然有靈性，能說話，能衝着來往人們打哈哈，那多有意思！但前門現在祇能沉默，祇能忍受－－忍受黑暗，忍受漫漫的長夜。它卽使有話也得過些時候再說，況且它自己的腦充都已讓給蝙蝠們，耗子們做了家，這時候它們正在活動，－－它卽使能說話也不能說。這年頭一座城門都有難言的隱衷，眞是的！在黑夜的逼近中，它那壯偉，它那博大，看得多麼遠，多麼孤寂，多麼冷。

大街上的神情可是一點也不見孤寂，不見冷。這才是紅塵，顏色與光亮的一個鬥勝場。夠好看的。你要是拿一塊綢絹蓋在你的臉上再望這一街的紅艶，那完全另是一番景象。你沒有見過威尼斯大運河上的晚照不是？你沒有見過納爾遜大將在地中海口轟打拿破崙艦隊不是？你也沒有見過四川靑城山的朝霞，英倫泰晤士河上霧景不是？好了，這來用手絹一護眼看前門大街－－你全見着了一轉手解開了無窮的想像的境界，多巧！廉楓搓弄着他那方綢絹，不是不得意他的不期的發現。但他一轉身又瞥見了前門城樓的一角，在灰蒼中隱現着。

進城吧。大街有什麼可看的？那外表的熱鬧正使人想起喪事人家的鼓吹，越喧闐越顯得凄凉。況且他自己的心上又橫着一大餅的凉，凉得發痛。彷彿他內心的世界也下了雪，路旁的樹枝都蘸着銀霜似的。道旁樹上的冰花可眞是美；直條的，橫條的，肥的瘦的，梅花也欠他幾分晶瑩，又是那恬靜的神情，受苦還是含着笑。可不是受苦，小小的生命躲在枝幹最中心的纖維裏耐着風雪的侵凌－－它們那心窩裏也有一大餅的凉。但它們可不怨；它們明白，它們等着。春風一到它們就可以抬頭，它們知道，榮華是不斷的。生命是悠久的。

生命有悠久的。這大冷天，雪風在你的頸根上直刺，蟲子潛伏在泥土裏等打雷，心窩裏帶着一餅子的凉，你往那兒去？上城牆去望望不好嗎？屋頂上滿鋪着銀，殭白的樹木上也不見惱人的春色，況且那東南角上亮亮的不是上弦的月正在升起嗎？月與雪是有默契的。殘破的城牆上停留着殘雪的斑點，像是無名的傷痕，月光澹澹的斜着來，如同有手指似的撫摸着它的荒凉的夥伴，獵夫星正從天邊翻身起來，腰間翹着箭囊，賣弄着他的英勇。西山的屏巒竟許也望得到，靑靑的幾條髮絲勾勒着沉鬱的瞑色，這上面懸照着太白星耀眼的寶光。靈光寺的木葉，祕魔巖的沉寂，香山的凍泉，碧雲山的雲氣，山　裏間或有一星二星的火光，在雪意的慘淡裏點綴着慘淡的人跡……這算計不錯，上城牆去，犯着寒，冒着夜。黑黑的，孤另另的，看月光怎樣把我的身影安置到雪地裏去。廉楓正走近交民巷一邊的城根，聽着外國兵營的溜冰場裏的一陣笑嚮，忽然記起這邊是帝國主義的禁地，中國人怕不讓上去。果然，那一個長六尺高一臉糟斑守門兵祇對他搖了搖腦袋，磨着他滿口的橡皮，挺着胸脯來回走他的路。

不讓進去，辜負了，這荒城，這凉月。這一地的銀霜。心頭那一餅還是不得疎散。鬱得更凉了。不到一個適當的境地你就不敢拿你自己儘量的往外放，你不敢面對你自己；不敢自剖。彷彿也有個糟斑臉的把着門哪。不讓他進去。有人得喝夠了酒才敢打倒那糟斑臉的。有人得仰仗迷醉的月色。人是這軟弱。什麼都怕，什麼都不敢當面認一個清切；最怕看見自己。得！還有什麼地方可去的？敢去嗎？

廉楓抬頭望了望星，疏疎的沒有幾顆，也不顯亮，七姊妹倒看得見，挨得緊緊的，像一球珠花。順着往東去不好嗎？往東是順的。地球也是這麼走，但這陌生的胡同在夜晚覺得多深沉，多窈遠。單這靜就怕人。半天也不見一副賣蘿蔔或是賣雜吃的小擔。他們那一個小火，照出紅是紅靑是靑的，在深巷裏顯得多可親，多玲瓏，還有他們那叫賣聲，雖則有時曳長得叫人聽了悲酸，也是深巷裏不可少的點綴。就像是空白的牆壁上掛上了字畫，不論精粗，多少添上一點人間的趣味。你看他們把銀子歇在一家門口，站直了身子，昂着腦袋，裂着大口唱－－唱得脖子裏筋都暴起了。這來鄰近那家都不能不聽見。那調兒且在那空氣裏轉着哪－－他們自個兒的口鼻間蓬蓬的晃着一團的白雲。

今晚什麼都沒有。狗都不見一隻。家門全是關得緊緊的。牆壁上的油燈－－一小米的火－－活像是鬼給點上的，方便鬼的。騾馬車碾爛的雪地，在這鬼火的影映下，都滿是鬼意。鬼來跳舞過的。化子們叫雪給埋了。口袋裏有的是銅子，要見着化子，在這年頭，還有不布施的？靜：空虛的靜，墓待的時，這胡同節直浮有個底。方才處了沒有？廉楓望了望知道方向沒有變。總是有個盡頭，趕着走吧。

走完了胡同到了一個曠場。白茫茫的。頭頂星顯得更多更亮了。獵天早就全身披掛的支起來了，狗在那一頭領着路。大熊也見了。廉楓打了一個寒噤。他走到一座墳山。外國人的，在這城根，也不知怎麼的，門沒有關上。他進了門。這兒地上的雪比道上的白得多，鬆鬆的滿沒有斑點。月光正照着，墓碑有不少，疎朗朗的排列着，一直到黑巍巍的城根。有高的，有矮的，也有雕鏤着形像的。悄悄的全戴着雪帽，蓋着雪被，悄悄的全躺着。這倒有意思，月下來拜會洋鬼子，廉楓歎了一口氣。他走近一個墓墩，拂去了石上的雪，坐了下去。石上刻着字，許是金的，可不易辨認。廉楓拿手指去摸那字跡。冷極了！那雪醃過的石板吸墨紙似的猛收着他手指上的體溫。冷得發彊，感覺都失了。他哈了口氣再摸，彷彿人家不願意你非得請教姓名似的。摸着了，原來是一位姑娘，FRAULFIN ELIZA BERKSON。還得問幾歲！這字小更費事，可總得知道。早三年死的。二十八除六是二十二。呀，一位妙姑娘，才二十二歲的！廉楓感到一種奇異的戰慄，從他的指尖上直通到髮尖；彷彿身背有一個黑影子在晃動。但雪地上祇有澹白的月光。

做夢也不易夢到這般境界。我陪着你哪，外國來的姑娘。廉楓的肢體在夜凉裏凍得發了麻，就是胸潭裏一顆心熱熱的跳着，應和着頭頂明星的閃動。人是這軟弱，他非得要同情。盤踞在肝腸深處的那些非得要一個盡情傾吐的機會。活的時候得不着，臨死，祇要一口氣不曾斷，還非得招承。眼珠已經褪了光，發音都不得清楚，他一樣非得懺悔。非得到永別生的時候人才有膽量，才沒有顧忌。每一個靈魂裏都安着一點謊。謊能進天堂嗎？你不是也對那穿黑袍胸前掛金十字的老先生說了你要說的話才安心到這石塊底下躺着不是，貝克生姑娘？我還不死哪。但這靜定的夜景是多大一個引誘！我覺得我的身子已經死了，就祇一點子靈性在一個夢世界的浪花裏浮萍似的飄着。空靈，安逸。夢世界是沒有牆圍的。沒有涯涘的，你得寬恕我的無狀，在昏夜裏踞坐在你的寢次，姑娘。但我已然感到一種超凡的寧靜，一種解放，一種瑩徹的自由。這也許是你的靈感－－你與雪地上的月影。

我不能承受你的智慧，但你却不能吝惜你的容忍。我不是你的誰，不是你的朋友，不是你的相知，但你不能不認識我現在向你訴說的憂愁，你－－廉楓的手在石板的一頭觸到了凍殭的一束什麼。一把萎謝了的花－－玫瑰。有三朵，叫雪給醃殭了。他親了親花瓣上的凍雪。我羨慕你在人間還有未斷的恩情，姑娘，但這也是個累贅，說到澈底的話。這三朵香艶的花放上你的頭邊－－他或是你的親屬或是你的知己－－你不能不生感動不是？我也曾經親自到山谷裏去採集野香去安放商我的她的頭邊。我的熱淚滴上冰冷的石塊時，我不能懷疑她在泥土裏或在星天外也含着悲酸在體念我的情意。但她是遠在天的又一方，我今晚祇能借景來抒解我的苦心。

人生是辛苦的。最辛苦是那些在黑茫茫的天地間尋求光熱的生靈，可憐的秋蛾，他永遠不能忘情於火燄，在泥草間化生，在黑暗裏飛行，抖摟着翅羽上的金粉－－牠的願望是在萬萬里外的一顆星。那是我。見着光就感到激奮，見着光就顧不得粉碎的軀體，見着光就滿身充滿着悲慘的神異，殉獻的奇麗－－到火燄的底裏去實現生命的意義。那是我。天讓我望見那一炷光！那一個靈異的時間！『也就一半句話，甘露活了枯芽。』我的生命頓時豁裂成一朵奇異的願望的花。『生命是悠久的，』但花開祇是朝露與晚霞間的一段揷話。殷勤是夕陽的顧盼，為花事的榮悴關心。可憐這心頭的一撮土，更有誰來憑弔？『你的煩惱我全知道，雖則你從不曾向我說破；你的憂愁我全明白，為你我也時常難受』。清麗的晨風，吹醒了大地的榮華？『你耐着吧，美不過這半綻的蓓蕾』。『我去了，你不必悲傷，珍重這一卷詩心，光彩常留在星月間。』她去了！光彩常在星月間。

陌生的朋友，你不嫌我話說得晦塞吧。我想你懂得。你一定懂。月光染白了我的髮絲，這枯槁的形容正配與墓墟中人作伴；它也彷彿為我照出你長眠的寧靜……那不是我那她的眉目？迷離的月影，你何妨為我認眞來刻劃個靈通？她的眉目；我如何能遺忘你那永訣時的神情！竟許就那一度，在生死的邊沿，你容許我懷抱你那生命的本眞；在生死的邊緣，你容許我親吻你那性靈的奧隱，在生死的邊緣，你容許我酺啜你那妙眼的神輝。那眼，那眼！愛的純粹的精靈迸裂在神異的剎那間！你去了，但你是永遠留着。從你的死，我才初次會悟到生，會悟到生死間一種幽玄的絲樓。世界是黑暗的，但我却永久存儲着你的不死的靈光。

廉楓抬頭望着月。月也望着他。靑空添了沉默。城牆外彷彿有一聲鴉啼，像是裂帛，像是鬼嘯。牆邊一枝樹上拋下了一捧雪，亮得耀眼，這還是人間嗎？她為什麼不來，像那年在山中的一夜？

『我送別她歸去，與她在此分離，

在靑草裏飄拂，她的潔白的裙衣。』

詭異的人生！什麼古怪的夢！希望，在你擎上手掌估計分量時，已經從你的手指間消失，像是發珠光的青汞。什麼都得變成灰，飛散，飛散，飛散……我不能不羨慕你的安逸，緘默的墓中中人！我心頭還有火在燒，我懷着我的寶；永沒有人能探得我的痛苦的根源，永沒有人知曉，到那天我也瞑目時，我把我的寶交還給上帝；除了他更有誰能賜與，能承受這生命的生命？我是幸福的！你不羨慕我嗎，朋友！

我是幸福的，因為我愛，因為我有愛。多偉大，多充實的一個字！提着它胸脅間就透着熱，放着光，滋生着力量。多謝你的同情的傾聽，長眠的朋友，這光陰在我是希有的奢華。這又是北平的清靜的一隅。在凉月下，在荒城邊，在銀霜滿樹時。但北平－－廉楓眼前又是亮着那獰惡的前門。像一個腦裂，像一個枯髏。喪事人家的鼓樂。北海的蘆葦。榮葉能不死嗎？在晚照的金黃中，有孤騖在冰面上飛。銷沉，銷沉。更有誰眷戀西山的紫氣？她是死了－－一堆灰。北平也快死了－－淮備一個鉢盂，到枯木林中去安排它的葬事。有什麼可動的？再會吧，朋友，還有什麼可說的？

他正想站起身走，一回頭見進門那路上彷彿又來了一個人影。肥黑的一團在雪地上移着，遲遲的移着，向着他的一邊來。有樹闌着，認不清是什麼。是人嗎？怪了，這是誰？在這大掠夜還有與我同志的嗎？為什麼，就許你嗎？可眞是有些怪，它又不動了，那黑影子絞和着一顆樹影，像一個大包袱。不能是鬼吧。為什麼發噤，怕什麼的？是人，許是又一個傷心人，是鬼，也說不定它也別有懷抱。竟許是個女子，誰知道！在凉月下，在荒塚間，在銀霜滿地時。它傴僂着身子哪，像是檢什麼東西。不能是個化子－－化子化不到墓園裏來。唷，它轉過來了！

它過來了，那一團的黑影。走近了。站定了，他也望着坐在墳墩上的那個發楞哪。是人，還是鬼，這月光下的一堆？他也在想。『誰？』粗糙的，沉濁的口音，廉楓站起了身，哈着一雙凍手。『是我，你是誰？』他是一個矮老頭兒，屈着肩背，手揷在他的一件破舊制服的破袋裏。『我是這兒看門的』。他也走到了月光下。活像漢姆雷特裏一個掘墳的，廉楓覺得有趣，比一個妙年女子，不論是鬼是人，都更有趣。『先生，你什麼時候進來的？我哼是睡着了，那門沒有關嚴嗎？』我進來半天了。』『不凉嗎，您坐在這石頭上？』『就你一個人看着門的？』『除了我這樣的苦小老兒，誰肯來當這苦差？』『你來有幾年了？』『我怎麼知道有幾年了！反正老佛爺沒有死，我早就來了。這該有不少年分了吧，先生？我是在一個旗吃糧的，您不看我的衣服？』『這兒常有人來不？』『倒是有。除了洋人拿花來上墳的，還有學生也有來的，多半是一男一女的。天凉了就少有來的了。你不也是學生嗎？』他斜着一雙老眼打量廉楓的衣服。『你一個人看着這麼多的洋鬼不害怕嗎？』老頭他樂了。這話問得多幼稚，準是個學生，年紀不大。『害怕？人老了，人窮了，還怕什麼的！再說我這還不是靠鬼吃一口飯嗎？靠鬼，先生！』『你有家不，老頭兒！』『早就死完了。死乾淨了』。『你自己怕死不，老頭兒』。老頭又樂了。『先生，您又來了！人窮了，人老了，還怕死嗎？你們年輕人愛玩兒，愛樂，活着有意思，咱們那說得上？』他在口袋裏掏出一塊黑絹子醒着他的凍鼻子。這聲音聽大了。城圈裏又有迴音，這來墳場上倒添了不少生氣。那邊樹上有幾隻老鴉也給驚醒了，亮着他們半凍的翅膀。『老頭，你想是生長在北平的吧？』『一輩子就沒有離開過』。『那你愛不愛北平？』老頭簡直想裂開大嘴笑。這學生問的話多可愛！愛不愛北平？人窮了，人老了，有什麼愛不愛的？『我說給您聽聽吧』，他有話說。

『就在這兒東城根，多的是窮人，苦人。推土車的，推水車的，住閒的。殘廢的。全跟我一模一樣的，生長在這城圈子裏，一輩子沒有離開過。一年就比一年苦，大米一年比一年貴。土堆裏煤渣多檢不着多少。誰生得起火？有幾頓吃得飽的？夏天還可對付，冬天可不能含糊。凍了更餓，餓了更凍。又不能吃土。就這幾天天下大雪，好，狗都癟了不少！』老頭又醒了醒鼻子。『聽說有錢的人都搬走了，往南，往東南，發財的，升官的，全去了，窮人苦人那走得了？有錢人走了他們更苦了，一口冷飯都討不着。北平就像個死城，沒有氣了，您知道！那年也沒有本年的冷清。您聽聽，什麼聲音都沒有，狗都不叫了！前兒個我還見着一家子夫妻倆帶着三個孩子餓急了，又不能做賊，就商量商量借把刀子破肚子見閻王爺去。可憐着哪那男的一刀子通了他媳婦的肚子，腸子漏了，血直冒，算完了一個，等他抹回頭拿刀子對自個兒的肚子撩，您說怎麼了，那女的眼還睜着沒有死透眼看着她丈夫拿刀扎自己，一急就拚着她那血身體向刀口直推，您說怎麼了，她那手正衝着刀鋒，快着哪，一隻手，四根手指，就讓白蘿蔔似的給批了下來，脆着哪！那男的一看這神兒，一心痛就痛偏了心，擲了刀同身就往外跑，滿口瘋嚷嚷的喊救命，這一跑誰知他往那兒去了，昨兒個盔甲廠派出所的巡警說起這件事都掌不住淌淚哪。同是人不是，人總是一條心，這苦年頭誰受得了？苦人倒是愛面子，又不能偷人家的。眞急了就吊，不吊就往水裏淹，大雪天河溝凍了淹不了，就借把刀子抹脖子拉肚腸根。是窮末，有什麼說的？好，話說同來了，您問我愛不愛北平。人窮了，人苦了，還有什麼路走？愛什麼！活不了，就得愛死！我不說北平就像個死城嗎？我說它簡直死定了！我還掏了二十個大子給那一家三小子買窩窩頭吃。才可憐哪！好，愛不愛北平？北平就是這死定了，先生！還有什麼說的？』

廉楓出了墳園低着頭走，在月光下走了三四條老長的胡同才僱到一輛車。車往西北正頂着刀尖似的凉風。他裹緊了大衣，烤着自己的呼吸，心裏什麼念頭都給凍殭了。有時他睜眼望望一街陰慘的街燈，又看着那上年紀的車夫在滑溜的雪道上頂着風一步一步的挨，他幾回都想叫他停下來自己下去讓他坐上車拉他，但總是說不出口。半圓的月在雪道上亮着它的銀光。夜深了。

家德

家德住我們家已有十多年了，他初來的時候嘴上光光的還算是個壯夫，頭上不見一莖白毛，挑着重擔到車站去不覺得乏。逢着什麼吃重的工作他總是說『我來！』他實在是來得的。現在可不同了。誰問他『家德，你怎麼了，頭髮都白了？』他就回答『人總要老的，我今年五十八，頭髮不白幾時白？』他不但髮白，他上層疎朗朗的兩披八字鬍也見花了。

他算是我們家的『做生活』，但他，據我娘說，除了吃飯住，却不拿工錢。不是我們家不給他，是他自己不要。打頭兒就不要。『我就要吃飯住』，他說。我記得有一兩回我因為他替我挑行李上車站給他錢，他就瞪大了眼說，『給我錢做什麼？』我以為他嫌少，拿幾毛換一塊圓錢再給他。可是他還是『給我錢做什麼？』更高聲的抗議。你再說也是白費，因為他有他的理性。吃誰家的飯就該為誰家做事。給我錢做什麼？

但他並不是主義的不收錢。鎮上別人家有喪事喜事來叫他去幫忙的做完了有賞封什麼給他，他受。『我今天又「摸了」錢了』，他一回家就欣欣的報告他的夥伴。他另有一種能耐，幾乎是專門的，那叫做『讚神歌』。誰家許了愿請神，就非得他去使開了他那不是不圓潤的粗嗓子唱一種有節奏有頓挫的詩句讚美各種神道。奎星，純陽祖師，關帝，梨山老母，都得他來讚美。小孩兒時候我們最愛看請神，一來熱鬧，廳上擺得花綠綠點得亮亮的，二來可以藉口到深夜不回房去睡，三來可以聽家德的神歌。樂器停了他唱，唱完樂又作。他唱什麼聽不清，分得清的只『浪溜圓』三個字，因為他幾乎每開口必有浪溜圓。他那唱的音調就像是在廳的頂樑上繞着，又像是暖天細雨似的在你身上勻勻的洒，反正聽着心裏就覺得舒服，心一舒服小眼就閉上，這樣極容易在媽或是阿媽的身上靠着甜甜的睡了。到明天在床裏醒過來時耳邊還繞着家德那圓圓的甜甜的浪溜圓。家德唱了神歌想來一定到手錢，這他也不辭，但他更看重的是他應分到手的一塊祭肉。肉太肥或太瘦都不能使他滿意：『肉總得像一塊肉』，他說。

『家德，唱一點神歌聽聽』我們在家時常常央着他唱，但他總是板着臉回說『神歌是唱給神聽的』，雖則他有時心裏一高興或是低着頭做什麼手工他口裏往往低聲在那裏很溜他的圓。聽說他近幾年來不唱了。他推說忘了，但他實在以為自己嗓子乾了，唱起來不能原先那樣圓轉如意所以決意不再去神前獻醜了。

他在我家實在也做不少的事。每天天一亮他就從他的破爛被窩裏爬起身。一重重的門是歸他開的，晚上也是他關的時候多。有時老媽子不湊手他就幫着煑粥燒飯。挑行李是他的事，送禮是他的事，劈柴是他的事。最近因為父親常自己燒檀香。他就少劈柴，多劈檀香。我時常見跨坐在一條長櫈上戴着一副白銅邊老花眼鏡樞着背細細的劈。『你的鏡子多少錢買的，家德？』『兩隻角子』，他頭也不抬的說。

我們家後面那個『花園』也是他管的。蔬菜，各樣的，是他種的。每天澆，摘去焦枯葉子，廚房要用時採，都是他的事。花也是他種的，有月季，有山茶，有玫瑰，有紅梅與臘梅，有美人蕉，有桃，有李，有不開花的蘭，有葵花，有蟹爪菊，有可以染指甲的鳳仙，有比雞冠大到好幾倍的雞冠。關於每一種花他都有不少話講：花的脾，花的胃，花的顏色，花的這樣那樣。梅花有單瓣雙瓣，蘭有葷心素心，山茶有家有野，這些簡單，但在小孩兒時聽來有趣的知識，都是他教給我們的。他是博學得可佩服。他不僅能看書能寫，還能講書，講得比學堂裏先生上課時講的有趣味得多。我們最喜歡他講岳傳裏的岳老爺。岳老爺出世，岳老爺歸天，東窗事發，莫須有三字構成寬獄，岳雷上墳，諸仙鎮八大鎚－－唷，那熱鬧就不用提了。他講得我們笑，他讓得我們哭，他講得我們着急，但他再不能講得使我們磕睡，那是學堂裏所有的先生們比他強的地方。

也不知是誰給他傳的，我們都相信家德曾經在鄉村裏教過書。也許是實有的事，像他那樣的學問在鄉裏還不是數一數二的。可是他自己不認。我新近又問他，他還是不認。我問他當初念些什麼書。他回一句話使我吃驚。他說我念的書是你們念不到的。那更得請教，長長見識也好。他不說念書，他說讀書。他當初讀的是百家姓，千字文，神童詩，－－還有呢？還有酒書。什麼？『酒書』，他說。什麼叫酒書？酒書你不知道，他仰頭笑着說，酒書是教人吃酒的書。眞的有這樣一部書嗎？他不騙人。但教師他可從不曾做過。他現在口授人念經。他會念不少的經，從心經到金剛經全部，背得溜熟的。

他學念佛念經是新近的事。早三年他病了。發寒熱。他一天對人說怕好不了，身子像是在大海裏浮着，腦袋也發散得沒有個邊，他說。他死一點也不愁，不說怕。家裏就有一個老娘，他不放心，此外妻子他都不在意。一個人總要死的，他說。他果然昏暈了一陣子，他床前站着三四個他的夥伴。他蘇醒時自己說，『就可惜這一生一世沒有念過佛，吃過齋，想來祇可等待來世的了，』說定這話他又閉上了眼彷彿是隱隱念着佛。事後他自己以為這一句話救了他的命，因為他一竟然又好起了。從此起他就吃上了淨素。開始念經，現在他早晚都得做他的功課。

我不說他到我們家有十幾年了嗎？原先他在一個小學校裏做當差。我做學生的時候他已經在。他的一個同事我也記得，叫矮子小二，矮得出奇，而且天生是一個小二的嘴臉。家德是校長先生用他進來的。他初起工錢每月八百文，後來每年按加二百文，一直加到二千文的正薪，那不算小。矮子小二想來沒有讀過什麼酒書，但他可愛喝一杯兩杯的，不比家德讀了酒書倒反而不喝。小二喝醉了回校不發脾氣就倒上床，他的一份事就得家德兼做。後來矮子小二因為偷了學校的用品到外邊去換錢使發覺了被斥退。家德不久也離開學校，但他是為另一種理由。他的是自動辭職，因為用他進去的校長不做校長了所以他也不願再做下去。有一天他托一個鄉紳到我們家來說要到我們家住，也不說別的話。從那時起家德就長住我們家了。

他自己鄉裏有家。有一個娘，有一個妻，有三個兒子，好的兩個死了，剩下一個是不好的。他對妻的感情，按我媽對我說，是極壞。但早先他過一時還得回家去，不是為妻，是為娘。也為娘他不能不對他妻多少耐着性子。但是謝謝天，現在他不用再耐，因為他娘已經死了。他再也不回家去，積了一些錢也不再往家寄。妻不成材，兒子也沒有淘成，他養家已有三十多年，兒子也近三十，該得擔當家，他現在不管也沒有什麼虧心的了。他恨他妻多半是為她不孝順的他娘，這最使他痛心。他妻有時到鎮上來看他，問他要錢，他一見她的影子都覺得頭痛，她一到他就跑，她說話他做啞巴，她鬧他到庭心裏去伏在地下劈柴。有一回他接他娘出來看迎燈，讓她睡他自己的床，蓋他自己的棉被，他自己在竈邊舖些稻柴不脫衣服睡。下一天他妻也趕來了，從廚房的門縫裏張見他開着笑口用筷檢一塊肥肉給他脫盡了牙喬着個下巴的老娘喫，她就在門外大聲哭鬧。他過去拿門給堵上了，檢更肥的肉給娘，更高聲的說他的笑話，逗他娘和廚下別人的樂。晚上他妻上樓見她姑睡家德自己的床，蓋他自己的被，回下來又和他哭鬧－－他從後門往外跑了。

他一見他娘就開口笑，說話沒有一句不逗人樂。他娘見他樂也樂，喬着一個乾癟下巴咪着一雙皺皮眼不住的笑，廚房裹頓時添了無窮的生趣。晚上在門口看燈，家德忙着招呼他娘，端着一條櫈或是一只方板櫈，半抱着她站上去，連聲的問看得見了不，自己躲在後背雙手扶着她防她閃。看完了燈他拿一只碗到巷口去買一碗大肉麵燙一兩燒酒給他娘吃，吃完了送她上樓睡去。『又要你用錢，家德』，他娘說。『喔，這算什麼，我有的是錢！』家德就對他媽背他最近的進益，黃家的喪事到手三百六，李家的喜事到手五角小洋，還有這樣那樣的，儘他娘用都用不完，這一點點算什麼的！

家德的娘來了，是一件大新聞。家德自己起勁不必說我們上下一家子都覺得高興。誰都愛看家德跟他娘在一起的神情，誰都愛聽他母子倆甜甜的談話。又有趣。又使人感動。那位鄉下老太大，穿紫棉綢衫梳元寶髻的，看着他那頭髮已經斑白的兒子心裏不知有多麼得意。就算家德做了皇帝，她也不能更開心。『家德！』她時常尖聲的叫，但等得家德趕忙回過頭問『娘，要啥』，她又就只咪着一雙皺皮眼甜甜的笑，再沒有話說。她也許是忘了她想着要說的話，也許她就愛那麼叫她兒子一聲這來屋子裏人就笑家德也笑她也笑。家德在她娘的跟前，拖着早過半百的年歲，身體活靈得像一只小松鼠，忙着為她張羅這樣那樣的，口齒伶俐得像一只小八哥，娘長娘短的叫個不住。如果家德是個皇帝，世界上決沒有第二個皇太后有他娘那樣的好福氣。這是家德的夥伴們的思想。看看家德跟他娘，他媽比方一句有詩意的話就比是到山樓上去看太陽－－滿眼都是亮。看看家德跟他娘，一個老媽子說，我總是出眼淚，我從來不知道做人會得這樣的有意思。家德的娘一定是幾世前修得來的。有一回家德腳上發流火，走路一顛一顛的不方便，但一走到他娘的跟前，他立卽忍了痛彊直了身子放着腿走路，就像沒有病一樣。家德你今年鬍鬚也白了，他娘說。『人老的好，鬚白的好；娘你是越老越清，我是鬍鬚越白越健』。他這一插科他娘就忘了年歲忘了愁。

他娘已在兩年前死了。壽衣，有綢有緞的，都是家德早在鎮上替她預備好了的。老太太進棺材還帶了一支重足八錢的金押髮去，這當然也是家德孝敬的。他自從娘死過，再也不回家，他妻出來他也永不理睬她。他現在吃素，念經，每天每晚都念－－也是念給他娘的。他一輩子難得化一個閒錢，就有一次因為妻兒的不賢良叫他太傷心了，他一氣就『看開』了。他竟然連着有三五天上茶店；另買燒餅當點心吃，一共化了足足有五百錢光景，此外再沒有荒唐過。前幾天他上樓去見我媽，手筒着手，興匆匆的說，『太太，我要到鄉下去一趟。』『好的』，我媽說，『你有兩年多不回去了』。『我積下了一百多塊錢，我要去看一塊地葬我娘去』，他說。

小賭婆兒的大話

方才天上有塊雲，白灰色的，停在那盒子形的山峯的頂上，像是睡熟了，他的影子蓋住了那山上一大片的草坪，像是架空的一個大天蓬，不讓和暖的太陽下來。一隻灰胸膛的小鳥，他是崇拜太陽的，正在提起他的嗓子重複的唱他新編的讚美詩，他忽然起了疑心。再為他身旁靑草上的幾顆露水，原來在陽光裏像是透明的珍珠，現在變成黯黯的，像是憂愁似的。他仰頭看天時，他更加心慌了，因為靑天已經躲好，只賸白膚膚的一片不曉得是什麼。他停止了他的唱，側着他的小頭，想了一會兄，還是滿心的疑惑，於是他就從站着的地方·那是一顆美麗的金銀草，跳了出來，他的身子是很輕，所以最嬌嫩的花草們都愛他的小腳在他們的頭頂上或是腰身裏跳着舞着，每會他過路的時候，他們只點着頭兒擺着腰兒的笑，因為他們不覺得痛，只覺得好玩，並且他又是最願意唱歌兒給他們聽的。現在他跳不上幾步，就望見他的一個朋友，他是一隻夜蝶，渾身搽着粉的，伏在一株不會開花的耐冬上。他就叫着他的名字，那是小玲瓏，問他為什麼天上有了這樣大變動，又暖又亮的太陽光為什麼不見了。但那小玲瓏，有他自個兒的心事，他昨晚上出去尋他的戀愛，那是燈光，在深深的黑暗裏飛了半夜，碰了好幾回釘子，翅膀上的金粉，那是他最心疼的，也掉了不少，燈亮，他的戀愛還是不曾尋着。他在路上只見一對螢火虫，那是他本來看不起的，在草堆裏有可疑的行為，此外他的近視眼望得見的就是那顆可惱的大星，還是在那裏一閃一閃的引誘着他。可憐他那不到三分濶的翅膀如何能飛得到幾萬萬里的路程。雖則那星如其要他的性命，他是一定不遲疑的奉獻。所以他忙了一夜，一點成績都沒有，後來在一塊生荊刺的石頭上睡了一會，直到天亮才飛回來的。現在他貼緊在一株快開小白花兒的耐冬身上，回想他一晚上的冤屈，抱怨他自己的理想，像做夢似的出了神，他的朋友招呼他，他也不曾理會，一半是疲倦，一半是不願意，所以他只裝是睡熟了沒有答應他。那灰胸膛的小雀子是很知趣的，他想不便打擾人家的好夢，他一彎腰又跳了開去。這時候山頂上那塊雲還是沒有讓路，他的影子落在靑草上更顯得濃厚了。所以他更是着急的往前跳，直到他又碰見了一個老朋友，那是一隻尖尾巴靑肚皮的跳虫，他歇在一顆苦根草的草瓣上，蹺着他那一對奇長的後腿，捧着他的尖尾巴像在搔癢似的。『喂，小賭婆兒！』（那是他的渾號，他的名字叫做士蚊！）我們的小雀兒對他喊着，『你的聰明是有名的，現在我要請教你一件事：方才我們的靑天，我們的太陽光，不是好好兒的嗎？現在你看，為什麼這昏沉沉怪怕人的，靑天不見了，陽光也沒了，這是什麼緣故？』『緣故？』那虫兒說，『那是兆頭，也是不好的兆頭；我告訴你說，我的小哥兒！』（我們要記得，那尖尾巴靑肚皮長腳子的跳虫不是頂老實的虫子；他會說話，更會撒謊，人家稱他聰明，誇他有學問，其實那都是靠不住的，他靠得住的就是他那嘴。『這會是什麼兆頭呢？』我們的小雀兒更着急的逼問着。那虫子說：『常言說的小兒快活必有災難，今天原來不是上好的天時。偏是你愛唱那小調兒，唱了又唱，唱了又唱，唱得天也惱了，太陽也怒了，不瞞你說我也聽厭煩了。你知道為什麼天上忽然變黑了？那是一個大妖怪，他把他那大翅膀蓋住了天，所以靑天也不見，太陽也沒了。那妖怪是頂可怕的，他有的是一根大尾巴，頂大頂大的大尾巴，他那尾巴一掃的時候，我們就全得遭殃。你不記得上回的大亂子嗎？我們那顆大個兒的麻栗樹刮斷了好幾根靑條，好幾百顆大龍爪花也全讓扎一個稀爛不是？兩個新出窠兄的吳知了兒正倒運，小翅膀兒也刮糊了，什麼了兄也知不了了。你說這不可怕嗎？現在又是那兆頭來了，你快想法子躲起來呢，回頭遭災可不是玩兒。你又是有家的，不比我那身子又輕又鬆腿子又長又快的。再會吧，我這就去了。』

小賭婆兒說完了話，就拱起了他的腿彎子，捺下了他的尖肚子，仰起了他的小靑嘴兒，撲的一跳，就是三五尺路，拐一個彎又一跳，又一跳，就瞧不見了。我們老實的小雀兒聽了他那一番大話，一句句他都相信是眞的，他抬頭看一看罣蔚蔚的天，他心裏害怕，眞的像是那大妖精快要作怪似的；他是頂膽小的，況且小賭婆說的不錯，他是有家的，那更不是玩兒，他做家長的總得負責任不是？他站着翹着他小尾又出了一會神。這會他膽氣有了，他就拉開他的翅膀，那是藍毛鑲白邊頂美的翼子，嘴裏打起了口號，他就飛飛飛了。那口號是找他的太太與他們的小孩子的，（他有一個小身材的太太，三個小孩兄都像他，就是毛兒沒有長全。）這回他有了心事，再不說閑說了，雖則在路上他又碰到好許多朋友：那綽號叫小蠻子的螳螂，渾身穿着盔甲的黑板虫，愛出風頭的一對紅蜻蜓姊妹，草葉子上那怕人的大黑毛虫，還有好幾個遊手好閒的長腳蚊虫，他都沒有打招呼，他要尋着他的妻子要緊。

他飛不到一會，他就聽見水響，那他知道是那條山澗，整天整夜括喇括喇唱着跳着的小澗兒，夾着那水響他又聽着一陣小孩兒打哈哈，那聲音他聽得頂熟，他跳上一塊三角稜的石頭上往下看時，哈哈，可不是他的全家全在這水邊兒作樂哪？那是小黃，那是小小黃，那是絡兒，他們都站在淺水裏，像一群小鴨兒似的，一會兒把他們那小嘴到水底石子裏去溜幾下，扭過頭來向他們的胳支下狠勁的擰，擰完了掙開了一對小翼子，像是兩片破傘，豁刺刺的搖，搖得水點兒亂飛，接着他們哥兒主就打哈哈，他們那樣子頂樂的。還有貼近那野薔薇的草堆的一塊大石頭蹲着的，可不是那一樣會淘氣釣小靈兒，她比她的孩子也大不了多少，她今天是領了那群孩子上這兒洗澡來了，她自己蹲着看他們在水裹鬧，看的眞樂；小黃打哈哈，小小黃打哈哈，都不要緊，就是那小絡兒頂好玩，他那一打哈哈，媽媽也掌不住打哈哈了。

這時候他們一抬頭見了他們的爸，他們爽性樂瘋了直嚷，小小黃兒差一點掉下了水，因為他的小腿子還不大站得穩。但是我們的好小雀兒可不能跟他們一般見識，因為我們要記得他是那三個小小雀兒的老子，那小靈兒的丈夫。做家長的最講究體統，在小孩兒面前不能隨便的打哈哈，我們的小雀兒也懂得。所以雖則他自己也頂愛在水裹打滾鬧着玩。他常常背着他們自個兒出來尋快活，但是當着他們的面他就有他做老頭子的嘴臉了。尤其這時候他有的是心事，他怕那大妖魔，喫了青天與太陽的妖魔就快作怪，他十二分的相信那小賭婆兒的大話。所以不等他們笑完，他就大聲的說了一大篇的話，意思是大禍快臨頭了你們還在這裏頑皮，他也怪他妻子不懂事，也不看看天時隨便的帶了一群孩子出來胡鬧，說完了話，他就逼着他們趕快一起回家去躲起來。這一下可眞是煞風景，小靈兒、小黃、小小黃、小絡兒，全嚇慌了，他們哈哈也不打了，澡也不洗了，戰競競的張開了破傘似的翼子，跟着他們懂事的老子往回飛，可憐那小絡兒小小黃兒眞不濟事，路上也不知道裁了好幾回觔斗，幸虧有他們的爸媽看着沒有閃壞，又好在他們的家也不遠，一會兒就到了。小孩子們一見了家，好不快活，他們一個個搶着到窩裏去躲好了，挨得緊緊的，一點聲響也沒有，他們的小心兒裏又覺得害怕，又覺得好玩，不知怎麼好似的。我們的小雀兒領了他們回到了家，也就放心得多，他這時候站在家門。斜着眼看小靈兒呆呆的蹲着，一半是怪她，一半是愛她，後來他忍不住就忽的一響跳過來，挨緊了她，把他那小嘴往她的頭毛裏窩着，算是親愛的意思。小靈兒也懂事，知道她丈夫愛她，也就緊緊的挨着他，渾身覺得暖和頂暢快的。這時候我們的小雀兒心裏在想：『現在好了，那小淘氣的也回了家，我的甜蜜的小靈兒也挨着我，管她妖魔作怪不作怪，我再也不怕了。』

再過了不多時，在山頂上睡着的那塊灰色的雲也慢慢的動了，像是睡醒了，要不了一會兒他飛跑了，露出青青的山峯，還是像早上一樣，在太陽光裏亮着，頭頂上也再沒有一絲一斑的雲氣，只有一個靑靑的靑天，望不見底的靑天。這時候我們的小雀兒又在唱他的歌兒了，這會唱得更起勁，更好聽，他又在讚美他崇拜的太陽與靑天，他也笑他自己方才的着忙，他也好笑那小賭婆兒的說大話，他也記得那愛睡的小玲瓏兒，也許這時候還是伏在那快開小白花兒的耐冬上做他的好夢………

生命的艱酬

（BY Yoi Waraiui）

大戰完結那一年瑪利亞十九歲，她每回上街的時候沒有一個過路的男子不停下步來相相她的。她的頭髮是黑色的，天生起浪紋的，分開在當中。她有勻淨的肌膚，看着新鮮；她長得飽滿，她的瘦小的骨格都叫勻勻的蓋住了－－差不多可說是近於肥了－－但她的可還是一種年靑的腴滿，就像是小孩子起暈渦的皮肉，看着叫人歡喜。

就在這時候她碰着了季諾，他是在前敵受了傷被送回到翡冷翠一個醫院裏來調養的。他長得高，一個好看的少年，那時候養長頭髮往後面挪的式樣還只剛起頭，他就是最早的一個，這來翡冷翠的少年看着就像五百年前古畫裏他們祖宗的樣兒了。季諾的行業是一個機匠，這名稱，在一斑人的口裏，就包括自行車行裏的徒弟，快車上的車手，各種機器的發明者，或是穿着一件藍圍身手拿着破爛的油布站近一架摩托卡的一類人。他在一家汽車行裏做事，瑪利亞要曉得的底細也就到此為止；此外呢，那汽車行在那裏，因為這來她每回覺着沒有他不辦的時候她就可以走過去，叫他出來談一個短天，或是什麼。但這樣情形當然是在打仗結束以後，那時候季諾就算是一個得勝的英雄，回老家撲鬥共產主義來了。

他在醫院裏痊好以後還得到前敵去，這來瑪利亞就漸漸的變成了一個愁苦的，成天想心思的人了。她也沒有別的事情來擾動她的心因為在他回去打仗前他為不放心她每天獨身來往已經逼着不讓她再到阿諾河邊一家衣服鋪子上工去了。他要她在家裏做事，並且有法想的話就在緊鄰找生活做。起初她媽不願意這辦法，因為瑪利亞做工賺的錢很像樣，後來還是季諾把她講通了，反正她自己也在一家廠裏做事，每天不能送瑪利亞上工或是接她下工，一個定了親的女孩子究竟應得檢點些，還是安安穩穩的在家裏做些針線來得合式。這來她上街買東西也不去了，要什麼的時候，就託一個老婆子去代辦，那邊鄰居有的是專替一班過分忙的人家上街攢幾個小錢過日的，空下來的時候她們就坐在小舖子門口說閒話。

季諾這回回來再不出去了。他們一定得趕緊結婚了，他說：他再不能等了。可是瑪利亞就住在她媽的一間屋子裏，結婚的話，總不能女婿丈母擠一屋子住，就得另外想法才是。

他就幫着找屋子去了。季諾還是照樣的熱，雖則瑪利亞近來倒變沉靜了。他是一個熱性的，好心腸的男子，頂着急的要開始他們共同的生活。可是沒有提另一間房這件事，就是瑪利亞一生悲慘的張本。平常我們不易看清楚究竟在那一點運命給我們打起一座牆，永遠隔絕了我們的希望，但是瑪利亞到了事後回想的時候總這麼想：只要娘多有一間屋子，我這輩子的生活就整個兒的兩樣了。她有的是一種超凡的「悉聽天命」的品格，所以假如有人眞能了解她時他會得不僅愛她品性的柔和，並且愛她靈性的聖潔。可就這一點也就是她倒運的一部分理由。慈善，好，是男人盼望他的媽的德性，可是她妻子一定得近人情，與他自己一樣。至於她的『人情』，自有他在看着，他信，不會得變成軟弱的。

日子過去了，房子還是沒有找着。瑪利亞做工很勤，賺下來的錢買了一點家用的布紗，另外還放開幾個。有時候，到晚上，大約每星期一次，她伴着季諾出去走路或是上電影館，她媽總是伴着，雖則這時候季諾還是法西斯的黨員，不但頂忙，並且隨時有很大的危險。也是她的不幸，瑪利亞住家的一帶工人居多，不少都是暴烈的共產黨，所以她後來不得已單身上街買喫的或是做工的材料時（她媽在一個機匠家裏找到了一個工錢不壞的事情，帶着他家的孩子們出來散步），就因為她定給了一個法西斯黨，她那街坊對她就頂過不去的。每回她拿了做成的衣服上奇奧基太太家去，一條小街上的一小屋子裏，她老是聽着不好聽的話對着她直噴。瑪利亞在離着家不遠的那條小街上走去聽着的全是成心毀她的廢話；許多女人對着她唾唾液，叫着她惡醜的名字，有一個人趕過來突如其來的在她背上打了一下。等她到了奇奧基太太家進了她的臥室，一到那裏，她就掌不住淌眼淚哭了。

『瑪利亞怎麼回事？對我說呀，孩子，季諾沒有什麼不是？』

瑪利亞替奇奧基太太已經做了好幾年的工，奇太太知道她的身世，怎樣他們想結婚找不到房子，到這時候她又怎樣的着急為的是法西斯與共產黨每天的暗鬥。季諾倒是個好漢。就到了晚上他上街時也不來偷偷掩掩的，雖則路旁多的是專門暗算的窗戶，隨時都可以有子彈飛下來。瑪利亞一天天的變瘦，越來越憔悴了，這緊張實在是太大了。可是眼前的情形又沒有法子想；她還得做她的工，碰着麻煩也只能硬着頭皮忍了下去再說。

瑪利亞住了哭，仰起頭來望着奇太太。她那深黑的眼睛，淚汪汪的亮着烈性的勇敢。

『季諾沒有什麼。是我自己不中用這陣子忽然掌不住了。我是硬得過去的。可是你想想那一群街坊我做小孩兒時就認識的，他們也一向喜歡我的，這時候就為了我要愛我自己的國在大街上冲着我吐唾液，叫名字兒罵我，這可不是眞的太難了；我是愛我的國。』

『碰着了些個什麼事，瑪利亞？』

『你知道，奇太太，我們這時候過的是什麼日子。你也曾叫人家對着你丟石子為的你是一個體面的太太，可是我呢，我還不是做苦工的女孩子－－與他們沒有分別－－他們不應這樣的恨我就為我不願意跟着他們說凡是打過仗的人都該槍斃，誰要不是共產黨就是反背他自己的階級，還有我們的宗教都是撒謊。我不信，我不能信那個，我不信有那一天我們全會變成一樣的。我們全是兩樣的，我們要的也是兩樣的東西。我不能因為人家比我有錢就恨他們，我不能唾棄我的國旗－－喔，奇太太，他們說我是個賣國奴就為我不肯學他們樣去做那些事，方才我路過的時候他們還打了我。』

說到這兒，眼睛裏亮着光，瑪利亞站得直直的，當着前胸伸出了她的一雙手臂。

『我是一個意大利人，我傲氣我是一個意大利人，傲氣做一個有過幾千年文化民族的一個。為什麼要我恨我自己的國，為什麼要我恨比我運氣好，比我聰明，或是比我能幹的街坊，為什麼我得這樣做就因為一班無知識的人告訴我這樣做，他們自己可憐吃苦受難的上了人家的當走上了迷路，那眞的出主意的人旣沒有吃過苦，也沒有遭過難哩！但是我還是照舊戴上我的小國旗，縫在我衣上的，就使他們因此殺了我也是甘心的。』

奇太太頂驚異的看着這女孩子。她自己逼窄的舒服的生活，新近為了共產黨到處的鬧也感覺不安穩與難過，這一比下來顯得卑鄙而且庸劣了。她也曾囉哆過，可是她不敢給人家辯論；她每天上街去就穿上頂克己的衣服為的是要躲人家的注目；這兒在她的跟前，是一個做工的女孩子，她有的是這樣奇異的勇敢，成天的忍受她自己街坊的罵，打，就為是她信仰她自己的國，信她自己是對的，膽敢戴着她信仰的徽章昂昂的上街去走－－一個十字架，一塊國旗。

瑪利亞的話在聽她的那個呆頓的心裏激動了一點他從來不曾知道過的什麼。這才頭一次她抓住了一個離着她每天的小煩惱老遠着的理想；她的丈夫，飯食，衣服，東西貴，這類的事情，在這剎那間，在她也看得沒有，同時街上的危險，不防備的鎗聲，罵街婦女們的怪叫等等一些事情，特別發生了意義。在這些個事情裏有一點子什麼比僅僅的安逸與和平重要得多。他們是對的，要不然他們就是錯的，她從來沒有從這個光亮裏着想過，在她原來看來那班人只是一羣野畜生齦斷了鐵鍊咬人來了，但是瑪利亞的一番話却提醒了她，她這才明白有苦惱在後背趕他們才會往殘暴的惡域裏跑，同時給瑪利亞膽量去擋着他們的就只一個理想。有一陣子她發瘋似的想跪下去親吻那女孩的腳，但是她的訓練，把一切過分的行為全認作錯的教育，救全了她，所以她雖則明認她前是一個女英雄，同時她也沒有忘記她只是一個做衣服的女工，她來是替她試新衣來了。

×× ×× ××

這來瑪利亞原先有的年靑的丰姿全沒了。她的美變成了完全精神性的了。季諾有時候帶她出去，有點見不滿意了。誰也不來對她看了，誰也不艶羨他了。他私下希冀着這無非是暫時的，就比如一個影子一會見就過去的，同時正如他自己有膽量蔑視危險，甚至忍受他的結婚的遷延，她也應得跟着他一路走，慢慢的自會得恢復她的美麗的姿色與瘦削了的豐腴。可是過了一時，他不由得不懷疑瑪利亞有完全回復的那一天，結果就在他沒事的晚上，東　西張的想找個把比她快活比她隨便的來伴着他玩。他媽新近有了個主意，要離開翡冷翠到別處去，可是她得把女兒留了，她現在一家成衣舖學做衣還沒有滿師。這時候吃食來得貴，賺來的錢雖則像樣總是不夠的，她媽還得每星期寄錢給一個住在比魯奇亞的女兒，一家四口的戰後寡婦－－季諾贊成了他媽的辦法，一半天阿達就進他們家合住來了。

她到了以後第二天晚上瑪利亞上季諾家去看他。他媽近來讓她自由多了，所以她這回單身去的，她坐了不多一會兒，季諾要她一同出去散步，他們倆就離了家，一路笑着，樂意兩口子又在一起了。

『他長得頂美的，』他們一走完那暗沉沉的扶梯走上一條傾向河邊的小街時瑪利亞就先說話。

『不壞，』季諾說。他這時候覺着聽過了方才新來住客那沙勁兒的嗓子再聽瑪利亞深沉的溫存的口音頂舒服的。

『你想她會不會給你要好，季諾？』

季諾，受了恭維似的，伸出他的長手指擄着他的頭髮，『胡說白道！她為什麼來？』

『喔，她來得年輕，你長得太好看。』

『這也不夠理由，她知道我就快給你結婚的。』

『他知道嗎？』

『當然她知道。』：這下瑪利亞覺着靠穩了。

過了幾天她得上街去找些綠綢子配一身衣服，她走史西尼奧利亞廊下的時候她看見阿達與季諾一同坐在一家咖啡館裏。她起初想走上去，給他們一起坐着談天，但是不，她走她的，買了她的東西，急急的趕回家去哭了。那晚上她會着季諾，可沒有對他提她見着了什麼。他還是他那老樣子，對她頂好的，過了一會見，她也就忘了她的妬忌與她的疑心，實在她也頂樂意忘了。

又過了六個星期，那一晚他倆一起在河邊走路，一陣凉風從北面過來吹跑了夏天晚上叫人迷酥那軟味兒，季諾忽的把她緊緊的靠身摟着。

『聽我話，瑪利亞，為了愛我你什麼都受過了。假如我可以把文書弄到，你肯不肯立刻結婚－－立刻－－你來跟我媽我爸同住？』

『阿達不是在那兒嗎？』

『我們可以另替她想法子。』

『可還有你的媽。她那脾氣不是容易同住的，你的房間兩個人住也顯太小。你還得上廚房睡去。那算什麼結婚。』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你得趕快決定，馬上－－今晚－－要不然我就說不定有沒有事情發生。』

但是瑪利亞那晚上還是沒有決定。

×× ×× ××

忽然間什麼事都鬆動了下來。兵進羅馬以後－－季諾就是最先過披亞門的一個－－國事就顯得平靜了，人民也安居樂業了。瑪利亞認識的那一班女人，在一九二〇那年她們唾罵她，侮辱她，穿着赤綢子衣服，戴着大紅花上共產黨跳舞會去跳舞的一班，這來全變樣了，政見全變了，她們還是混着跳舞鬧的一羣男人們的政見也全變了，剝下了烈燄似的紅衣，換上了黑綢的襯衫了。這來瑪利亞的地位也變樣了，她自己覺着奇怪人家把她看作女英雄似的什麼了－－她不見得高興，就覺得奇怪，她對她媽說『從前她們唾我罵我的時候她們倒是認眞的，可是現在她們認眞嗎？還不就只是一羣只知道討好男子的女人！』

她娘的運氣也好些了，盼望在六個月內可以搬進一幢新屋子，騰得出房間來給季諾住，她提議還可以給女見一間廚房－－兩家合住就這廚房有趣。瑪利亞這才放寬了一點心，她好容易有希望來過舒服快活的日子了。年輕還是她的，再說呢，二十五歲年紀終究還說不上老，雖則你蹲在十六七妙齡的玫瑰花朵上望到這年紀許覺着過分的恐慌。她還是一樣可以向前望，哈哈，幸福，全在前面，還有到手小囝囝的那一天，荒膠絕倫的可愛的小囝囝－－稀小，乾淨，聞着香噴噴的。

她這時候正從那鐵架走向阿爾格來齊橋，好容易掙過了那幾個難年，往往心坎裏老是懷着鬼胎，她的靑春都叫毀了，今天才放了心了。什麼事都回復平靜了。阿諾河的河身也看着寬一點；雪尼奧里亞的高塔，力量與堅定的象徵，照舊站着，襯出淺色的早黃昏天。前兩天打雷下大雨下了一整木，所以那河雖則時候不對也是滿滿的。她在河邊站了一會兒，看街孩們浸在水裏潑水鬧。多快活的小人兒！小囝囝大了當然就變了這頑皮的小鬼。時候快得很。那一天她上了年紀，跟前一羣年輕人，她的兒子們，就來問她商量他們看中了的女孩子們，那些女孩子們也一定是好脾氣頂溫柔的，黑頭髮當中間分開的。

她慢慢的走過去。等到她快走近那橋，她忽然看見季諾在半黑的黃昏裏與阿達一起站着，手抄着她的腰，靠着河邊的石闌上看河。他們倆一頭笑，一頭軟軟的講着話。

瑪利亞停了步，心裏一陣子狂跳，掌不住開口問了，聲音異樣的粗糙，『季諾，這算什麼意思？』

他轉過身來活像一隻喫了鞭子的狗。

『你記得有一天我問你趕快決定。我不是石頭做的，阿達她愛我。』

瑪利亞的聲音還是柔和的，但她的話就像一把快刀直斬進了季諾的自大的虛榮心。

『可是我愛你，季諾。我愛你挨過了這不少的難年，這來好容易太平了，你－－你－－你愛的倒是阿達－－不是我。』

阿達可沒有受瑪利亞的聲音的感動，她也看不出她的情敵有那一點說得上美或是媚，她那帶愁的一雙眼，她那慘白的端正的相貌。阿達，有的是捲彎兒的頭髮，小牛似的脖子，大奶子，堅實的高聳的後部，穿着一身明顯出她那粗俗的身體的點線曲折的衣服，站在那裏正像是一座『繁殖勝利』的次等石碑，在她的面前瑪利亞是「貞女苦難」的眞身。她把季諾推在一邊。她高聲說話時他低着頭萎了開去。『季諾得娶我。歸根說，年輕的是我，』－－她的十六歲的眼對着那年紀大些的女子瞟着一種兇惡的傲慢－－『況且這全是他自己不好，就是他媽這時候也說他有立刻與我結婚的義務。』

（十四年十月）

從小說講到大事

我最厭怕翻譯，尤其是小說，但這篇短篇也不知怎的竟像它自己偪着我把它翻了出來。原文載在 Lodon Mercury 的九月號。我想有幾層理由為什麼我要翻這篇給你們看，第一這篇小說本身就寫得不壞；緊凑有力；第二它的背景是我的新寵翡冷翠，文裏的河，街道，走廊，鐘塔，橋，都是我幾月前早晚留戀過來的；第三這小說裏順便點出的早點年意大利的政情於我們現在的政情很可比較，有心人可以在這裏得到歷史的教訓。單說這末了一點。小說裏的瑪利亞不僅是代表人的意志的貞，品格的潔，與靈魂的勇敢，她也代表，我們可以說，意大利或是任何大民族不死的國魂。正如一條大河，風暴時翻着浪，支流會合處湍急，上源暴發時洶湧，陽光照着時閃金，陰雲蓋着時慘黑，任憑天時怎樣的轉變，河水還是河水，它的性是不變的，也許經受了風雨以後河身更展寬一些，容量更擴大一些，力量更加厚一些；同樣的一個民族在它的沿革裏自然的發展了它的個性，任憑經受多少次政治的，甚至於廣義的文化的革命，只要它受得住，河道似的不至泛濫不至旁竄改向，他那性還是不變，不但不變，並且表面的擾動歸根都是本原的滋補。眞的一個個人的靈性裏要沒有，比方的說，幾座火燒焦的殘破的甚至完全倒蹋的雷峯古塔，他就使有靈性也只是平庸的，沒趣味的，淺薄的；民族也是的，在那一個當得住時間破壞力的民族的靈魂裏，就比在它的軀売裏，不是櫛比的排列着偉大的古跡？一個人的意志力與思想力不是偶然的事情：遠一點說，有他的種與族的遺傳的來源，近一點說，有他自己一生的經驗。造成人格的不是安逸的生活與安逸的環境：是深入骨髓的苦惱，是慘酷的艱難；造成國民性或國魂的是革命。在這裏我們可以看出在分明破壞性的事實裏，往往涵有眞建設的意義。在平常的時候，國民性比較淺薄甚至可厭或可笑的部分，可以在這民族個人裏看出；到了非常的時候，它的偉大的不滅的部分在少數或是甚至一二人的人格裏要求最集中最不可錯誤的表現。我們是儒教國，這是逃不了的事實。儒教給我們的品性裏有永遠可珍的兩點，一是知恥，一是有節，兩樣是連着來的。極端是往往碰頭的；因此在－個最無恥的時代裏往往誕生出一個兩個最知恥的個人，例如宋末有文天祥，明末有黃梨洲一流人。在他們幾位先賢，不比當代我們還看得見的那一羣老與新少，忠君愛國一類的概念脫卸了膚淺的字面的意義，却取得了一種永久的象徵的意義，他們拚死保守的不是幾套爛墨卷，不是幾句口頭禪，他們是為他們的民族爭人格，爭「人之所以為人」，在這塊古舊的碑上刻着歷代義烈的名字，漬着他們的血，在他們性靈的不朽裏呼吸着民族更大的性靈。瑪利亞，一個做手工的賤女，在這篇小說裏說：『但是我還是照舊戴上我的小國旗，縫在我衣上的，就使因此他們殺了我也是甘心的。』我們可以想像當初文天祥說同樣的一句話，我們可以想像當初黃梨洲說同樣的一句話。現在呢？我們離着黃梨洲的時代快三百年了；並且非常的時候又在我們的頭上蓋下來了。儒教的珍品－－恥，節－－到那裏去了？我們張着眼看看，我們可以尋到一百萬個大簍子裝得滿的懦弱，或是三千剖箱車運不完的卑鄙，但是我們却不易尋到指頭上撚得出或是鼻觀裏聞得出的一點子勇敢，一點子恥心，一點子節！在王府井大街上一晚有一百多的同胞跟在兩個行凶的外國兵背後聯喊打，却沒有一個敢走近他們，別提動手；這事實裏另有一個「幽默」現代評論的記者不曾看出來的，就是我們中國人特有的一種聰明－－他們想把恇怯合起來，做成他一個勇敢！而且你們可以相信，這種現象不僅是在王府井大街上看得到！倒好像拚攏一羣灰色的耗子來可以變一個貓，或是聚集一百萬的蝨子可以變一隻老虎！瑪利亞只靠了她自己不大明白的一個理想；『我是愛我的國』她說，究竟為什麼愛，她也不定說得分明，她只覺得這樣是對的。是對的！這是力量，這是力量。在這一個小小想像事實的跟前，莫索里尼失去了他的威風，拿破崙的史跡沒有了重量：這是人類不滅性本體的表現。多可愛呀這單純的信仰！多可親呀這精神的勇敢！

我們離着意大利有萬千里路程；你們也許從沒有見過一個意大利人；他們近年來國運的轉變，戰前戰後人民遭受的苦痛，我冊只看作與長安街上的落葉一般的不關緊要。但在瑪利亞口音裏，只要你有相當的想像力，你可以聽出意大利民族的聲音：豈止，人類不滅性在非常的時節最集中最不可錯誤的聲音。我們應當在這裏面發現我們自己應有的聲音，現在叫重濁的物質生活生生的壓在裏面，但這時代的緊急正在急迫的要求它再來一次的吐露。我們還可以在那位奇奧基太太的描寫裏找着我們自己怪寒傖的小影：『她自己偪窄的舒服的生活，新近為了共產黨到處的鬧也感覺不安穩與難過，這一比下來顯得卑鄙而且庸劣了。』我們每天上街去，也與奇太太一樣聰明，就揀一件『頂克已的衣服穿上為的是要避免人家的注目。』瑪利亞有膽量『戴着她信仰的徽章昂然的上街去走－－一個十字架，一塊國旗；』你自己查考查考你每天戴着上街去的是什麼徽章－－國務院的？憲法起草會的？還是儒弱與苟且的徽章？這次我碰着不少體面人，有開廠的，有辦報的，有開交易所的，他們一聽見我痛罵共產，他們就拍手叫好，說這班人眞該死，眞該打，成心胡鬧，不把他們趕快打下去這還成什麼世界？唔！好讓你們坐汽車的坐汽車，發橫財的發橫財，娶小老婆的娶小老婆！在他們看來，正如小說裏的奇太太看來，『那班人只是野畜生齦斷了鐵鍊亂咬人來了。』單只從為給這班人當頭一個教訓看法，什麼形式的搗亂在上帝跟前都取得了許可。他們那顜頇的漆黑的心窩裏從沒有過一絲思想的光亮，他們每晚只是從自私的裏床翻身到自利的外床，再從自利的外床翻回到自私的裏床！同時本時代是眞的危險，所有想像得到與想像不到的災殃都像烘乾了的爆竹似的在庭心裏放着，只要一根火紙就夠着了。災難，危險，你們想躲嗎？躲是躲不了的；災難，危險，是要你去擋的，是要你去抗的，是要你伸手去擒的；你擒不住它，它就帶住了你。只有單純的信仰可以給我們勇敢。只有單純的理想可以給我們力量。『他們是對的，要不然他們就是錯的，』奇太太受了瑪利亞的感動第一次堅決的這樣想。我們在沒有瑪利亞這樣人格搖醒我們的神志以前，我們至少得憑常識的幫助，認清眼前的事物，澈底的想它一個澈底。這「敢想」是靈性的勇敢的進門；敢反着你自以為見解的見解想，是思想的勇敢的初步。在你不能認眞想的時候你做人還不夠資格；在你還不能得到你自己思想的透徹時你的思想不但沒有力量並且沒有重量；在你不能在你思想的底裏發現單的信心時勇敢的事業還不是你的分；－－等到你發見了一個理想在你心身的後背作無形的動力時，你不向前也得向前，不搏鬥也得搏鬥，到那時候事實上的勝利與失敗倒反失却了任何的重要。瑪利亞她說：－－

『我是一個意大利人，我傲氣我是一個意大利人，傲氣做一個有過幾千年文化民族的一個。為什麼要我恨我自己的國，為什麼要我恨比我運氣好，比我聰明，或是比我能幹的街坊，為什麼我得這樣做，就因為一班無知識的告訴我這樣做，他們自己可憐吃苦受難的上了人家的當走上了迷路，其實那眞在背後出主意的旣沒有吃過苦也沒有遭過難哩！……』

還有一班專趕熱鬧的在紅色得意的日子就每晚穿上『紅綢子衣服戴着大紅花上共產黨跳舞會去跳舞』，同頭紅色叫黑色打倒了的時候他們的辨法還是一樣的簡單，他們就來欣欣的『剝下了烈燄似的紅衣換上了黑裯的襯衫』！他們會有一天『認眞』嗎？

所以瑪利亞與她無形的理想站在一邊；在她對面的是叫苦難逼得沒路走同時叫人煽惑了趨向暴烈的無辜平民與他們的愚闇，躲在背後主使搗亂的一羣與他們的奸與毒，兩旁一面爬在地下的是奇太太代表的一流人物，在苟且中鬼混，一樣的只知私利，一面就是那穿上紅綢子跳舞剝下紅綢子還是跳舞的一羣。

現在時候逼緊了！我們把這幅畫記在心裹，再來張眼看看在我們中間究竟有沒有象瑪利亞那樣牢牢的抱住她的理想的一個生靈！

（十四年十月）

詩輯

梅雪爭春

南方新年裏有一天下大雪，
我到靈峯去探春梅的消息；
殘落的梅萼瓣瓣在雪裏醃，
我笑說這顏色還欠三分艷！
運命說！你趕花朝節前回京，
我替你備下眞鮮艷的春景；
白的還是那冷翩翩的飛雪，
但梅花是十三齡童的熱血！

春的投生

昨晚上，
再前一晚也是的，
在雪雷的猖狂中
春，
投生入殘冬的屍體。
不覺得脚下的鬆軟，
耳鬢間溫馴嗎？
樹枝上浮着靑，
潭裏的水漾成無限的纏綿；
再有你我肢體上，
胸瞠間的異樣的跳動；
桃花早已開上你的臉，
我在更敏銳的消受，
你的媚，吞咽
你的連珠的笑；
你不覺得我的手臂，
更迫切的要求你的腰身，
我的呼吸投射到你的身上，
如同萬千的飛螢投向光燄？
這些還有別的許多說不盡的，
和着鳥雀們的熱情的迴盪，
都在手携手的讚揚着，
春的投生。

難忘

這日子－－從天亮到黃昏，
雖則有時花般的陽光，
從郊外的麥田，
半空中的飛燕，
照亮到我勞倦的眼前，
給我剎那間的舒爽，
我還是不能忘－－
不忘舊時的積累，
也不分是惱是愁是悔，
在心頭，在思潮的起伏間；
像是迷霧，像是咀咒的兇險，
它們包圍它們纏繞，
它們獰露着牙，它們咬，
它們烈火般的煎熬，
它們伸拓着巨靈的掌，
把所有的圻快攔擋……

他眼裏有你

我攀登了萬仞的高崗，
荊棘扎爛了我的衣裳，
我向飄渺的雲天外望－－
上帝！我望不見你！
我向堅厚的地殼裏掏，
搗毀了蛇龍們的老巢，
在無底的深潭裏我叫－－
上帝，我聽不到你！
我在道旁見一個小孩：
活潑，秀麗，襤褸的衣衫；
他叫聲媽，眼裏亮著愛－－
上帝，他眼裏有你！

闊的海

濶的海空的天我不需要
我也不想放一隻巨大的紙鵲
上天去捉弄四面八方的風；
我祇要一分鐘
我祇要一點光
我祇要一條縫，
像一個小孩爬伏
在一間暗屋的窗前
望着西天邊不死的一條
縫，一點
光，一分
鐘。
在不知名的道旁
什麼無名的苦痛，悲悼的新鮮，
什麼壓迫，什麼寃曲，什麼燒燙
你體膚的傷，婦人，使你蒙着臉
在這昏夜，在這不知名的道旁，
任憑過往人停步，訝異的看你，
你祇是不作聲，黑緜緜的坐地？
還有蹲在你身旁悚動的一堆，
一雙小黑眼閃盪著異樣的光，
像暗雲天偶露的星晞，她是誰？
疑懼在她臉上，可憐的小羔羊，
她怎知道人生的嚴重，夜的黑，
她怎能明白運命的無情，慘刻？
聚了，又散了，過往人們的訝異。
剎那的同情也許；但他們不能
為你停留，婦人，你與你的兒女；
伴著你的孤單，祇昏夜的陰沉，
與黑暗裏的螢光，飛來你身旁，
來照亮那小黑眼閃盪的星芒！

車上

這一車上有各等的年歲，各色的人；
有出鬚的，有奶孩，有靑年，有商有兵；
也各有各的姿態，傍著的，躺着的，
張眼的，閉眼的，向窗外黑暗望着的。
車輪在鐵軌上輾出重複的繁響，
天上沒有星點；一路不見一些燈亮：
只有車燈的幽輝照出旅客們的臉，
他們老的少的，一致聲訴旅程的疲倦。
這時候忽然從最幽闇的一角發出
歌聲：像是山泉，像是曉鳥，蜜甜，清越，
又像是，荒漠融點來了通天的明燎，
它那正直的金焰投射到遙遠的山拗。
她是一個小孩，歡欣搖開了她的歌喉；
在這冥盲的旅程上，在這昏黃時候，
像是奔發的山泉，像是狂歡的曉鳥，
她唱，直唱得一車上滿是音樂的幽妙。
旅客們一個又一個的表示着驚異，
漸漸每一個臉上來了有光輝的驚喜：
買賣的，軍差的，老輩的，少年，都是一樣；
那吃奶的嬰兒，也把它的小眼開張。
她唱，直唱得旅途上到處點上光亮，
層雲裏翻出玲瓏的月和斗大的星，
花朵，燈綵似的，在枝頭競賽着新樣，
那細弱的草根也在搖曳輕快的靑螢！

車眺

一

我不能不讚美
這向晚的五月天：
懷抱著雲和樹
那些玲瓏的山田。

二

白雲穿掠著晴空，
像仙島上的白燕！
晚霞正照着它們，
白羽鑲上了金邊。

三

背著輕快的晚涼，
牛，放了工，獃着做夢；
孩童們在一邊蹲；
想上牛背，美，逞英雄！

四

在綿密的樹蔭下，
有流水，有白石的橋，
橋洞下早來了黑夜，
流水裏有星在閃耀。

五

綠是豆畦，陰是桑樹林，
幽鬱是溪水傍的草叢，
靜是這黃昏時的田景，
但你聽，草蟲們的飛動！

六

月亮在昏黃裏上粧，
太陽心慌的向天邊跑；
他怕見她，他怕她見，－－
怕她見笑一臉的紅糟！

猛虎

猛虎，猛虎，火燄式的燒紅
在深夜的莽叢，
何等神明的巨眼或是手
能擘盡你的駭人的雄厚？
在何等遙遠的海底還是天頂
燒著你眼火的純晶？
跨什麼翅膀他膽敢飛騰？
憑什麼手敢擒住那威梭？
是何等肩腕，是何等神通，
能雕鏤你的臟腑的系統？
等到你的心開始了活跳，
何等震驚的手，何等震驚的腳！
椎的是什麼鎚？使的是什麼鍊？
在什麼洪爐裏熬煉你的腦液？
什麼砧座，什麼駭異的拏把，
膽敢它的凶惡的驚怕擒抓？
當群星放射它們的金芒，
滿天上泛濫着它們的淚光，
見到他的工程他露不露笑容？
造你的不就是那造小羊的神工？
猛虎，猛虎火燄似的燒紅
在深夜的莽叢？
何等神明的巨眼或是手
膽敢擘畫你的驚人的玆厚？

乾着急

朋友，這乾著急有什麼用，
喝酒玩吧，這槐樹下涼快；
看槐花直掉在你的盃中－－
別嫌它：這也是一種的愛。
胡知了到天黑還在直叫
（她為我的心跳還不一樣）？
那紫金山頭有夕陽返照
（我心頭，不是夕陽，是惆悵！）
這天黑得草木全變了形
（這黑可蓋不了我的心焦；）
又是一天，天上點滿了銀
（又是一天，眞是，這怎樣好！）

秋蟲

秋蟲，你為什麼來？人間
早不是舊時候的清閒；
這靑草，這白露，也是獃；
再也沒有用，這些詩材！
黃金才是人們的新寵，
他佔了白天，又霸住夢！
愛情，像白天裏的星星，
她早就迴避，早沒了影。
天黑它們也不得回來，
半空裏永遠有烏雲蓋。
還有廉恥也告了長假，
他躲在沙漠地裏住家；
花儘著開可結不成果，
思想被主義姦污得苦！
晦氣臉的還在後面跟！
這一半也是靈魂的懶，
他愛躲在園子裏種菜；
「不管，」他說：「聽他往下醜！
變豬，變蛆，變蛤蟆，變狗……
過天太陽羞得遞了臉，
月亮殘闕了再不肯圓，
到那天人道眞滅了種，
我再來打－－打革命的鐘！」

西窗

一

這西窗
這不知趣的西窗放進
四月天時下午三點鐘的陽光
一條條直的斜的躺在我的床上：
放進一團搗亂的風片
摟住了難免處女羞的花窗簾，
呵她癢，腰灣裏，脖子上，
羞得她直颺在半空裏，刮破了臉；
放進下面走道上洗被單
襯衣大小毛巾的胰子味，
厨房裏飯焦魚腥蒜苗是腐乳
的泌芳南
還有弄堂裏的人聲比狗叫更顯得鬆脆。

二

當然不知趣也不止是這西窗，
但這西窗是夠頑皮的，
它何嘗不知道這是人們打中
覺的好時光！
拿一件衣服，不拿這條繡外國
花的毛毯，
堵死了它，給悶死了它：
耶穌死了我們也好睡覺！
直着身子，不好，彎著來，
學一只賣弄風騷的大龍蝦，
在清淺的水灘上引誘水波
的蕩意！
對呀！叫迷離的夢意像浪絲似的
爬上你的鬍鬚，你的衣袖，你的呼吸……
你對著你的腳上又新破了
一個大窟窿的襪子發楞或是
忙着送玲巧的手指到神秘的
胳支窩搔癢－－可不是搔癢的時候
你的思想不見會得長上
那拿把不住的大翅膀：
謝謝天，這是煙土披里純來到的
剎那間
因為有窟窿的破襪是絕對的理性，
胳支窩裏虱類的癢是不司懷疑的實在。

三

香爐裏的煙，遠山上的霧，人的貪嗔心機；
經絡裏的風濕，話裏的刺，笑臉上的毒，
誰說這宇宙這人生不夠富麗的？
你看那市場上的算盤，比那矗著大烟筒
走大洋海的船的肚子裏的機輪
更來得複雜，
血管裏疙瘩著幾兩幾錢，
幾錢幾兩，
腦子裏也不知那來這許多尖嘴
的耗子爺！
還有那些比柱石更重實的大人們，
他們也有他們的盤算：
他們手指間夾著的雪茄雖則也冒
著一捲捲成雲彩的烟，
但更曲折，更奧妙，更像長蟲翻戲，
是他們心裏的算計，怎樣到意大利

杜鵑

杜鵑，多情的鳥他終宵唱：
在夏蔭深處，仰望著流雲
飛蛾似圍繞亮月的明燈，
星光疏散如海濱的漁火，
甜美的夜在露湛裏休憩
他唱，他唱一聲「割麥插禾，」－－
農夫們在天放曉時驚起。
多情的鵑鳥他終宵聲訴，
是怨，是慕，他心頭滿是愛，
滿是苦化成纏綿的新歌，
柔情在靜夜的懷中顫動；
他唱，口滴著鮮血，斑斑的，
染紅露盈盈的草尖，晨光，
輕搖著園林的迷夢；他叫，
他叫，他叫一聲「我愛哥哥！」

秋月

一樣是月色，
今晚上的，因為我們都在抬頭看－－
看它，一輪腴滿的嫵媚，
從烏雲得如同暴徒一般的
雲堆裏昇起－－
看得格外的亮，分外的圓。
它展開在道路上，
它飄閃在水面上，
它沉浸在
水草盤結得如同憂愁船的
水底，
它睥睨在古城的雉碟上，
萬千的城磚在它的清亮中，
呼吸，
它撫摩著
錯落在城廂外內的墓墟，
在宿鳥的斷續的呼聲裏，
想見新舊的鬼，
也和我們似的相依偎的站著，
眼珠放著光，
咀嚼著徹骨的陰涼：
銀色的纏綿的詩情
如同水面的星燐，
在露盈盈的空中飛舞。
聽那四野的吟聲－－
永恒的卑微的諧和，
斐反揉和著歡暢，
怨仇與恩愛，
晦冥交抱著火電，
在這敻繩的秋夜與秋野的
蒼茫中，
「解化」的偉大
在一切纖微的深處
展開了
嬰兒的微笑！

給

我記不得維也納，
除了你，阿麗絲；
我想不起佛蘭克府，
除了你，桃樂斯；
尼司，佛洛倫司，巴黎，
也都沒有意味，
要不是你們的艶麗，－－
思玫，麥蒂特，臘妹，
翩翩的，盈盈的
孜孜的，婷婷的
照亮著我記憶的幽黑，
像冬夜的明星，
像暑夜的遊螢，－－
怎教我不傾頹！
怎教我不迷醉！

一塊晦色的路碑

腳步輕些，過路人；
休驚動那最可愛的靈魂，
如今安眠在這地下，
有絳色的野草花掩護她的餘爐。
你且站定，在這無名的土阜邊，
任晚風吹弄你的衣襟；
倘如這片刻的靜定感動了你的悲憫，
讓你的淚珠圓圓的滴下－－
為這長眠著的美麗的靈魂！
過路人，假如你也曾
在這人間不平的道士顛頓，
讓你此時的感憤凝成最鋒利的悲憫，
在你的激震著的心葉上，
刺出一滴，兩滴的鮮血－－
為這遭寃曲的最純潔的靈靈！

歌

我死了的時候，親愛的，
別為我唱悲傷的歌；
我墳上不必安插薔薇，
也無須濃蔭的柏樹：
讓蓋著我的靑靑的草
零著雨，也沾著露珠；
假如你願意，請記著我，
要是你甘心忘了我。
我再不見地面的靑蔭，
覺不到雨露的甜蜜；
再聽不見夜鶯的歌喉
在黑夜裹傾吐悲啼；
在悠久的昏暮中迷惘，
陽光不升起，也不消翳；
我也許，也許我記得你，
我也許，我也許忘記。

誄、詞（安諾得）

散上玫瑰花，散上玫瑰花，
休攙雜一小枝的水松！
在寂寞中她寂靜的解花；
啊！但願我亦永終。
她是個希有的歡欣，人間，
曾經她喜笑的洗淨，
但倦了是她的心，倦了可憐，
這回她安眠了，不再蘇醒。
在火熱與擾攘的迷陣中
旋轉，旋轉著她的一生；
但和平是她靈魂的想望，－－
和平是她的了，如今。
侷促在人間，她博大的神魂，
何曾享受呼吸的自由；
今夜，在這靜夜，她獨自的攀登
那死的插天的高樓。

枉然

你枉然用手鎖著我的手，
女人，用口禽住我的口，
枉然用鮮血注入我的心，
火燙的淚珠見證你的眞；
遲了！你再不能叫死的復活，
從灰土裏喚起原來的神奇；
縱然上帝憐念你的過錯，
他也不能拿愛再交給你！

生活

陰沉，黑暗，毒蛇似的蜿蜒，
生活逼成了一條甬道；
一度陷入，你祇可向前，
手捫索著冷壁的黏潮，
在妖魔的臟腑內掙扎，
頭頂不見一線的天光
這魂魄，在恐怖的壓迫下，
除了消滅更有什麼願望？

珊瑚

你再不用想我說話，
我的心早沉在海水底下；
你再不用向我叫喚：
因為我－－我再不能回答！
除非你－－除非你也來在
這珊瑚骨環繞的又一世界；
等海風定時的一刻清靜，
你我來交互你我的幽歎。

變與不變

樹上的葉子說：「這麥變樣兒了，
你看，有的抽心爛，有的是捲邊焦！」
「可不是，」答話的是我自己的心
它也在冷酷的西風裏褪色，凋零。
這時候連翩的明星爬上了樹尖；
「看這兒，」它們彷彿說：「有沒有改變？」
「看這兒，」無形中又發動了一個聲音，
「還不是一樣鮮明？」－－插話的是我的魂靈？

丁當－－淸新

簷前的秋雨在說什麼？
它說摔了她，憂鬱什麼？
我手拏起案上的鏡框，
在地平上摔了一個丁當。
簷前的秋雨又在說什麼？
「還有你心裏那個留著做什麼？
驀地裏又聽見一聲清新－－
這回摔破的是我自己的心！

客中

今晚天上有半輪的下弦月；
我想携著她的手，
往明月多處走－－
一樣是清光，我說，圓滿或殘缺。
園裏有一樹開賸的玉蘭花；
她有的是愛花癖，
我愛看她的憐惜－－
一樣是芬芳，她說，滿花與殘花。
濃蔭裏有一隻過時的夜鶯；
她受了秋涼，
不如從前瀏亮－－
快死了，她說，但我不悔我的癡情！
但這鶯，這一樹花，這半輪月－－
我獨自沉吟，
對著我的身影－－
她在那裏，阿，為什麼傷悲，凋謝，殘缺？
深夜大沽口外
今夜困守在大沽口外：
絕海裏的俘虜，
對著憂愁申訴；
桅上的孤燈在風前搖擺
天昏昏有層雲裏，
那掣電是探海火！
你說不自由是這變亂的時光？
但變亂還有時罷休，
誰敢說人生有自由？
今天的希望變作明天的悵惘；
星光在外冷眼瞅，
人生是浪花裏的浮漚！
我此時在淒冷的甲板上徘徊，
聽海濤遲遲的吐沫，
心空如不波的湖水，
只一絲雲影在這湖心裏晃動－－
不曾參透的一個迷夢，
不忍參透的一個迷夢！

望月

月：我隔着窗紗，在黑暗中，
望她從巉巖的山肩掙起－－
一輪惺忪的不整的光華：
像一個處女懷抱着貞潔，
驚惶的，掙出強暴的爪牙；
這使我想起你，我愛，當初
也曾在惡運的利齒間捱！
但如今，正如藍天裏明月，
你已升起在幸福的前峯，
灑光輝照亮地面的坎坷！

起造一座牆

你我千萬不可褻瀆那一個字，
別忘了在上帝跟前的誓。
我不僅要你最柔軟的柔情，
蕉衣似的永遠裹着我的心；
我要你的愛有純鋼似的強，
在這流動的生裏起造一座牆；
任憑秋風吹盡滿園的黃葉，
任憑白蟻蛀爛千年的畫壁；
就使有一天霹靂震翻了宇宙，－－
也震不翻你我「愛牆」內的自由！

白鬚的海老兒

這船平空在海中心拋錨
也不顧我心頭野火似的燒！
那白鬚的海老倒像有同情，
他聲聲問的是為甚不進行？
我伸手向黑暗的空間抱，
誰說這飄渺不是她的腰？
我又飛吻給銀河邊的星，
那是我愛最靈動的明睛。
但這來白鬚的海老又生惱。
（他忌拓少年情別看他年老！）
他說你情急我偏給你不行，
你怎生跳度這碧波的無垠？
果然那老頑皮有他的蹊蹺，
這心頭火差一點變海水裏泡！
但此時我忙着親我愛的香唇，
誰耐煩再和白鬚的海老兒爭？

天神似的英雄

這石是一堆粗醜的頑石，
這百合是一叢明媚的秀色；
但當月光將花影描上了石隙，
這粗醜的頑石也化生了媚迹。
我是一團臃腫的凡庸，
她是人間無比的仙容；
但當戀愛將她偎入我的懷中，
就我也戀成了天神似的英雄！

休怪我的臉沉

不要着惱，乖乖，不要怪嫌
我的臉繃得直長，
我的臉繃得是長，
可不是對你，對戀愛生厭。
不要憑空住大坑裏盲跳：
胡猜是一個大坑，
這裏面坑得死人；
你聽我講，乖，用不着煩惱。
你，我的戀愛，早就不是你：
你我早變成一身，
呼吸，命運，靈魂－－
再沒有力量把你我分離。
你我比是桃花接上竹葉，
露水合着嘴唇喫，
經脈膠成同命絲，
單等春風到開一個滿艶。
誰能懷疑他自創的戀愛？
天空有星光耿耿，
冰雪壓不倒青春，
任憑海有時枯，石有時爛！
不是的，乖，不是對愛生厭，
你胡猜我也不怪，
我的樣兒是太難，
反正我得對你深深道歉。
不錯，我惱，惱的是我自己：
（山怨土堆不夠高；河對水私下嘮叨。）
恨我自己為甚不爭氣。
我的心（我信）比似個淺窪：
跳動着幾條泥鰍，
積不住三尺清流，
盼不到天亮，映不着彩霞；
又比是個力乏的朝山客，
他望見白雲繚繞，
擁護着山遠山高，
但他只能在倦廢中沉默；
也不是不認識上天威力：
他何嘗甘願絕望，
空對着光陰悵惘－－
你就深夜裏來聽他悲泣！
就說愛，我雖則有了你，愛，
不愁在生命道上
感受孤立的恐懼，
但天知道我還想往上攀！
戀愛，我要更光明的實現：
草堆裏一個螢火
企慕着天頂星羅：
我要你我的愛高比得天！
我要那洗度靈魂的詞泉，
洗掉這皮囊腌臢，
解放內裏的囚犯，
化一縷輕烟，化一朵靑蓮。
這，你看，才叫是煩惱自找；
從清晨直到黃昏，
從天昏又到天明，
活動自剖着我的一把鋼刀！
不是自殺你得認個分明。
劈去生活的餘渣，
為要生命的精華，
給我勇氣，啊，唯一的親親！
給我勇氣，我要的是力量，
快來救我這圍城，
再休怪我的臉沉，
快來乖乖，抱住我的思想！

再不見雷峯

再不見雷峯：雷峯坍成了－座大荒塚，
頂上有不少交抱的青葱；
頂上有不少交抱的青葱，
再不見雷峯，雷峯坍成了一座大荒塚。
為什麼感慨，對着這光陰應分的摧殘？
世上多的是不應分的變態。
世上多的是不應分的變態；
發什麼感慨，對着這光陰應分的摧殘？
為什麼感慨：這塔是鎮壓，這墳是掩埋，
鎭壓還不如掩埋來得痛快！
鎭壓還不如掩埋來得痛快，
發什麼感慨：這塔是鎭壓，這墳是掩埋。
再沒有雷峯；雷峯從此掩埋在人的記憶中：
像曾經的幻夢，曾經的愛寵；
像曾經的幻夢，曾經的愛寵，
再沒有雷峯，雷峯從此掩埋在人的記憶中。

秋雪庵蘆色

我檢起一枝肥圓的蘆梗，
在這秋月下的蘆田；
我試一試蘆笛的新聲；
在月下的秋雪庵前。
這秋月是紛飛的碎玉，
蘆田是神仙的別殿；
我弄一弄蘆管的幽樂－－
我映影在秋雪庵前。
我先吹我心中的歡喜－－
清風吹露蘆草的酥胸；
我再弄我歡喜的心機－－
蘆田中見萬點的飛螢。
我記起了我生平的惆悵，
中懷不禁一陣的淒迷，
笛韻中也聽出了新來淒涼－－
近水間有斷續的蛙啼。
這時候蘆雪在明月下翻舞，
我暗地思量人生的奧妙，
我正想譜一折人生的新歌，
阿，那蘆笛（碎了）再不成音調！
這秋月是繽紛的碎玉，
蘆田是仙家的別殿；
我弄一弄蘆管的幽樂，－－
我映影在秋雪庵前。
我檢起一枝肥圓的蘆梗，
在這秋月下的蘆田；
我試一試蘆笛的新聲，
在月下的秋雪庵前。

渦堤孩新婚歌

小溪兒碧冷冷，笑盈盈講新聞，
靑草地裏打滾不負半點兒責任；
砂塊兒疏鬆，石礫兒輕靈，
小溪兒一跳一跳的向前飛行
流到了河，暖溶溶的流波，
閃亮的銀波，陽光裏微酡，
小溪兒笑呷呷的跳入了河，
閙嚷嚷的合唱一曲新婚歌，
「開門，水晶的龍宮，
渦堤孩已經成功，
她嫁了一個美麗的丈夫，
取得了她的靈魂整個。」
小漣兒喜孜孜的竄近了河岸，
手挽着水草，緊靠着蘆葦，
湊近他們的耳朵把新聞講一回，
「這是個秘密，但是秘密也無害，
小澗兒流入河，河水兒流到海，
我們的消息幾個轉身就轉遍。」
靑湛湛的河水，曲玲玲的流轉，
繞一個梅花島，畫幾個美人渦，
流出了山峽口，流入了大海波，
笑呼呼的輕唱一回新婚歌，
「開門，水晶的龍宮，
渦堤孩已經成功，
她嫁了一個美麗的丈夫，
取得了她的靈魂整個。」

新催粧曲

一

新娘，你為什麼緊鎖你的眉尖，
（聽掌聲如春雷吼，
鼓樂暴雨似的流。）
在繽紛的花雨中步慵慵的向前：
（向前，向前，
到禮臺邊，
見新郎面！）
莫非這嘉禮驚醒了你的憂愁：
一針針的憂愁，
你的芳心刺透，
逼迫你熱淚流－－
新娘，為什麼你緊鎖你的眉尖？

二

新娘，這禮堂不是殺人的屠場，
（聽掌聲如震天雷，
鼓樂暴雨似的催！）
那臺上站着的不是喫人的魔王：
他是新郎，
他是新郎，
你的新郎，
新娘，美麗的幸福等在你的前面，
你快向前，
到禮臺邊，
見新郎面－－
新娘，這禮堂不是殺人的屠場！

三

新娘，有誰猜得你的心頭怨？－－
（聽掌聲如劈山雷，
鼓樂暴雨似的催，
催花巍巍的新人快步的向前，
向前，向前，
到禮臺邊，
見新郎面。）
莫非你到今朝，這定運的一天，
又想起那時候，
他熱烈的抱摟，
那顫慄，那綢繆－－
新娘，有誰猜得你的心頭怨？

四

新娘，把鈎消的墓門壓在你的心上，
（這禮堂是你的墳場，
你的生命從此埋葬！）
讓傷心的熱血添你頰上的紅光；
（你快向前，
到禮堂臺邊，
見新郎面！）
忘却了，永遠忘却了人間有一個他：
讓時間的灰燼，
掩埋了他的心，
他的愛，他的影，－－
新娘，誰不艷羨你的幸福，你的榮華！

決斷

我的愛：
再不可遲疑；
誤不得
這唯一的時機，
天天秤－－
在你自己心裏，
那頭重－－
法碼都不用比。
你我的－－
那還用着我提？
下了種，
就得完功到底。
生、愛、死－－
三連環的迷謎；
拉動一個，
兩個就跟着擠。
老實說，
我不稀罕這話，
這皮囊，－－
那處不是拘束。
要戀愛，
要自由，要解脫－－
這小刀子，
許是你我的天國！
可是不死
就得跑，遠遠的跑；
誰耐煩
在這猜圈裏牢騷？
險－－
不用說，總得冒，
不拼命，
那件事拿得着？
看那星，
多勇猛的光明！
看這夜，
多莊嚴，多澄清！
走罷，甜，
前途不是暗昧；
多謝天，
從此跳出了輪迴！

這年頭活着不易

昨天我冒着大雨到烟霞嶺下訪桂；
南高峯在烟霞中不見，
在一家松茅舖的屋簷前，
我停步，問一個村姑今年，
翁家山的桂花有沒有去年開的媚，
那村姑先對着我身上細細的端詳：
活像隻羽毛浸癟了的鳥，
我心想，她定覺得蹊蹺，
在這大雨天單身走遠道，
倒來沒來頭的問桂花今年香不香。
「客人，你運氣不好，來得太遲又太早；
這里就是有名的滿家弄，
往年這時候到處香得凶，
這幾天連綿的雨，多加風，
弄得這稀糟，今年的早桂就算完了。」
果然這桂子林也不能給我點子歡喜：
枝上只見焦萎的細蕊，
看着悽慘，唉，無妄的災！
為什麼這到處是憔悴？
這年頭活着不易！這年頭活着不易！

又一次試驗

上帝將着他的鬚，
說「我又有了興趣；
上次的試驗有點糟，
這回的保管是高妙。」
脫下了他的棗紅袍，
戴上了他的遮陽帽，
老頭他抓起一把土，
快活又有了工作做。
「這回不叫再像我，」
他彎着手指使勁塑；
「鼻孔還是給你有，
可不把靈性往裏透！」
「給了也還是白丟，
能有幾個走回頭；
靈性又不比鮮魚子，
化生在水裏就長翅！
我老頭再也不上當，
眼看聖潔的變骯髒，－－
就這兒情形多可氣，
那個安琪兒身上不帶蛆！」

最後的那一天

在春風不再回來的那一年，
在枯枝不再青條的那一天，
那時間天空再沒有光亮，
只黑濛濛的妖氛瀰漫着，
太陽，月亮星光死去了的空間；
在一切標準推翻的那一天，
在一切價值重估的那時間：
暴露在最後審判的威靈中，
一切的虛偽與虛榮與虛空：
赤裸裸的靈魂們匍匐在主的跟前；－－
我愛，那時間你我再不必張皇，
更不須聲訴辨冤，再不必隱藏，－－
你我的心，像一朵雪白的並蒂蓮，
在愛的靑梗上秀挺，歡欣，鮮妍，－－
在主的跟前，愛是唯一的榮光。

哈代

哈代，厭世的，不愛活的，
這回再不用怨言，
一個黑影蒙住他的眼？
去了，他再不漏臉。
八十八年不是容易過，
老頭活該他的受，
抗着一肩思想的重負，
早晚都不得放手。
為什麼放着甜不嘗，
暖和的座兒不坐，
偏挑那陰淒的調兒唱，
辣味兒辣得口破，
他是天生那老骨頭殭，
一對眼拖着看人，
他看着了誰誰就遭殃，
你不用跟他講情！
他就愛把世界剖着瞧，
是玫瑰也給折壞；
他沒有那畫眉的纖巧，
他有夜鶚的古怪！
古怪，他爭的就只一點，－－
一點「靈魂的自由，」
也不是成心跟誰翻臉，
認眞就得認個透。
他可不是沒有他的愛－－
他愛眞誠，愛慈悲：
人生就說是一場夢幻，
也不能沒有安慰。
這日子你怪得他惆悵，
怪得他話裏有刺，
他說樂觀是「死屍臉上，
抹着粉，搽胭脂！」
這不是完全放棄希冀，
宇宙還得往下延，
但如果前途還有生機，
思想先不能隨便，
為維護這思想的尊嚴，
詩人他不敢怠惰，
高擎着理想，睜大着眼，
抉剔人生的錯誤。
現在他去了，再不說話。
〈你聽這田野的靜〉
你愛忘了他就忘了他
（天弔明哲的凋零！〉

再會吧康橋

康橋，再會吧；
我心頭盛滿了別離的情緒，
你是我難得的知己，我當年
辭別家鄉父母，登太平徉去，
〈算來一秋二秋，已過了四度〉，
春秋，浪跡在海外，美土歐洲
扶桑風色，檀香山芭蕉況味，
平波大海，開拓我心胸神意，
如今都變夢裏的山河，
渺茫明滅，在我靈府的底裏，
我母親臨別的淚痕，她弱手
向波輪遠去送愛兒的巾色，
海風鹹味，海鳥依戀的雅意，
盡是我記憶的珍藏，我每次
摩按，總不免心酸落淚，便想
理篋歸家，重向母懷中匍伏，
回復我天倫摯愛的幸福；
我每想人生多少跋跡勞苦，
多少犧牲，都祇是枉費無補，
我四載奔波，稱名求學，畢竟
在知識道上，採得幾莖花草，
在眞理山中，爬上幾個峯腰，
鈞天妙樂，曾否聞得，彩紅色
可仍記得？但我如何能回答？
我但自喜樓高車快的文明，
不曾將我的心靈污抹，今日
我對此古風古色，橋影藻密，
依然能坦胸相見，惺惺借別。
你我相知雖遲，然這一年中
我心靈革命的怒嘲，盡沖瀉
在你嫵媚河身的兩岸，此後
清風明月夜，當照見我情熱
狂溢的舊痕，尚留草底橋邊，
明年燕子歸來，當我記幽嘆，
音節，歌吟聲息，縵爛的雲紋
雲彩，應反映我的思想情感，
此日撒向天空的戀意詩心，
讚頌穆靜騰輝的晚景，清晨
富麗的溫柔，聽！那和緩的鐘聲
解釋了新秋涼緒，旅人別意，
我精魂騰耀，滿想化入音波，
震天徹地，瀰蓋我愛的康橋，
如慈母之睡兒，緩抱軟吻；
康橋！汝永為我精神依戀之鄉！
此去身雖萬里，夢魂必常繞
汝左右，任地中梅疾風東指，
我亦必紆道西迴，瞻望顏色；
歸家後我母若問海外交好，
我必首數康橋；在溫情冬夜
臘梅前，再細辨此日相與況味：
設如我星明有福，素願竟酬，
則來春花香時節，當復西航
重來此地，再檢起詩針詩線，
繡我理想生命的鮮花，實現
年來夢境纏綿的銷魂蹤跡，
散香柔韻節，增媚河上風流；
故我別意雖深，我願望亦密，
昨宵明月照林，我已向傾吐
心胸的蘊積，今晨雨色淒清，
小鳥無歡，難道也為是悵別
情深，累膝長草茂，涕淚交零，
康橋！山中有黃金，天上有明星，
人生至寶是情愛交感，卽使
山中金盡，天上星散，同情還
永遠是宇宙不盡的黃金，
不昧的明星，賴你和悅寧靜
的環境，和聖潔歡樂的光陰
我心我智，方始經爬梳洗滌，
靈苗隨春草怒生，沐日月光輝，
聽自然音樂，哺啜古今不朽，
――強半汝親裁育――的文藝精美：
恍登萬丈高峯，猛回頭驚見
眞善美浩瀚的光華，覆翼在
人道蠕動的下界，朗然超出
生命的經緯脈胳，血赤金黃，
盡是愛主戀神的辛勤手續；
康橋！你豈非是我生命的泉源？
你惠我珍品，數不勝數；最難忘
騫士德頓橋下的星燐壩樂，
彈舞殷勤，我常夜半憑闌干，
傾聽牧地黑野中倦牛夜嚼，
水草間魚躍蟲螘，輕挑靜寞；
難忘春陽晚照，潑翻一海純金，
淹沒了寺塔鐘樓，長垣短堞，
千百家屋頂煙突，白水青田，
難忘茂林中老樹縱橫；巨幹上
黛薄荼青，却教斜刺的朝霞，
抹上些微胭脂春意，忸怩神色，
像墨潑的山形，襯出輕柔暝色，
密稠稠，七分鵝黃，三分橘綠，
那妙意祇可去秋夢邊緣捕捉；
難忘榆蔭中深宵清囀的詩禽，
一腔情熱，教玫瑰噙淚點首，
滿天星環舞幽吟，款往遠近，
浪漫的夢魂，深深迷戀香境；
難忘村裏姑娘的腮紅頸白；
難忘屏繡康河的垂柳婆娑，
婀娜的克萊亞，碩美的校友居；
――但我如何能盡數，總之此地
人天妙合，雖微如寸芥殘垣，
亦不乏純美精神，流貫其間，
而此精神，正宛如次士所謂
「通我血液，俠我心臟」，有「鎮馴
矯飭之功」；我此去雖歸鄉土，
而臨行怫怫，轉若離家赴遠；
庸橋！我故里聞此，能弗怨汝
僭愛，然我自有讜言代汝答付；
我今去了，記好明春新楊梅
上市時節，盼望我含笑歸來，
再見罷，我愛的康橋！

向晚

我不能不讚，
這向晚的五月天；
懷抱着雲和樹，
這些玲瓏的水田。
白雲穿掠着晴空，
像仙島上的白燕！
晚霞正照着它們，
白羽鑲上了金邊。
背着輕快的晚涼，
牛，放了工，凱着做夢；
孩童們在一邊蹲，
想上牛背，美，逞英雄！
在綿密的樹蔭下，
有流水，有白石的橋，
橋洞下早來了黑夜，
流水裏有星在閃耀。
綠是豆畦，陰是桑樹林，
幽鬱是溪水旁的草叢，
靜是這黃昏的田景，
但你聽，草蟲們的飛動！
月亮在黃昏裏上粧，
太陽心慌的向天上跑：
他怕見她，他怕見她――
怕她見笑一臉的紅糟！

編者按本首與車眺內容一字不異，但題目不同，因係收自二詩集，故并存之，待考。

自然與人生

風、雨、山嶽的震怒：
猛進，猛進！
顯你們的猖獗，暴烈，威武；
霹靂是你們的酣繳，
雷霆是你們的軍鼓――
萬丈的舉巒在湧汹的戰陣裏
失色、動搖、顛播；
猛進，猛進！
這黑沉沉的下界，是你們的俘虜！
壯觀．彷彿是跳出了人生的關塞，
憑着智慧的明輝，迴看
這偉大的悲慘的趣劇，在時空
無際的舞台上更番的演着：――
我駐足在在岱嶽的頂顛，
在陽光朗照着的頂顛俯看山腰裏
蜂起的雲潮劍着，疊着，漸緩的
淹沒了眼下的青巒與幽壑：
霎時的開始了，駭人的工作。
風、雨、雷、霆、山嶽的震怒――
猛進，猛進！
矯捷的，猛烈的：吼着打擊着，咆哮着，
烈情的火焰，在層雲中狂竄：
戀愛，嫉拓，咒詛，嘲諷，報復，犧牲，煩閃
瘋犬似的跳着，追着，嗥着，咬着，
毒蟒似的絞着，翻着掃着，舔着――
猛進，猛進！
狂風，暴雨，雷閃，雷霆：
烈情與人生！
靜了，靜了――
不見了晦盲的雲羅與霧錮，
祇有輕紗似的浮福，在透明的暗空，
冉冉的飛昇，冉冉的翳隱，
像是白羽的安琪，捷報天庭。
靜了，靜了――
眼前消失了戰陣的幻景，
回復了幽谷與岡巒與森林，
青蔥，凝靜，芳馨，像一個
浴罷的處女，
忸怩的無言，默默的自憐。
變幻的自然，變幻的人生。
瞬息的轉變，暴烈與和平，
劍心的慘劇與怡神的寧靜――
誰是主，誰是賓，誰幻復誰眞？
莫非是造化兒的詼諧與遊戲，
姿意的反覆着涕淚與歡喜，
厄難與幸運，娛樂他的冷酷的心，
與我在雲外看雷陣，一般的無情！

人變獸

朋友，這年頭眞不容易過，
你出城去看光景就有數：――
柳林中有烏鴉們在爭吵，
分不勻死人身上的脂膏；
城門洞裏一陣陣的旋風
起，跳舞着沒腦袋的英雄，
那田畦裏碧葱葱的豆苗，
你信不信全是用鮮血澆！
還有那井邊挑水的姑娘，
你問她為甚走道像帶傷――
抹下西山黃昏的一天紫，
也塗不沒這人變獸的恥！

偶然

我是天空裏的一片雲，
偶爾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訝異，
更無須歡喜――
在轉瞬間消滅了蹤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記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這交會時互放的光亮！

毒藥（散文詩）

今天不是我歌唱的日子，我口邊涎着擰惡的微笑，不是，我說笑的日子，我胸懷間插着發冷光的利刄。

相信我，我的思想是惡毒的，因為這世界是惡毒的，我的靈魂是黑暗的，因為太陽已經滅絕了光彩，我的聲調是像墳堆裏的夜鸚，因為人間已經殺盡了一切的和諧，我口音像是冤鬼責問他的仇人，因為一切的恩已經讓路給一切的怨。

但是相信我，眞理是在我的話裏，雖則我的話像是毒藥，眞理是永遠不含糊的，雖則我的話裏彷彿頭蛇的舌，竭子的尾尖，蜈蚣的觸鬚；只因為我的心裏充滿着比毒藥更強烈，比咒詛更狠毒，比火焰更猖狂，比死更深奧的，不忍心與憐憫心與愛心，所以我說的話是毒性的，咒詛的，燎灼的，虛無的。

相信我，我們一切的準繩已經埋沒在珊瑚土打緊的墓宮裏，最勁冽的祭肴的，香味也穿不透這嚴封的地層：一切的準則是死了的。

我們一切的信心像頂爛在樹枝上的風箏，我們手裏擎着這迸斷了的鷂線，一切的心是爛了的：

相信我，猜疑的巨大的黑影：像一塊烏雲似的，已經籠蓋着人間一切的關係：人子不再悲哭他新死的親娘，兄常不再來攜着他姊妹的手，朋友變成了寇讎，看家的狗回頭來咬他主人的腿，是的，猜疑淹沒了一切；在路旁坐着啼哭的，在街心裏站着的，在你窗前探望的，都是被姦污的處女：池潭裏只見些爛破的鮮豔的荷花。

在人道惡濁的澗水裏流着，浮浮似的，五具殘缺的屍體，他們是仁義禮智信，向着時間無盡的海裏流去。

這海是一個不安清的海波濤猖獗的翻着，在每個浪頭的小白帽上分明的寫着人慾與獸性。

到處是姦淫的現象，貪心摟抱着正義，猜忌逼迫着同情，儒怯狎褻着勇敢，肉慾侮弄着戀愛，暴力侵凌着人道，黑暗踐踏着光明。

聽呀！這一片淫猥的聲響，聽呀！這一片殘暴的聲響。

虎狼在熱鬧的市裏，強盜在你們妻子的床上，罪惡在你們深奧的靈魂裏……

再別康橋

輕輕的我走了，
正如我輕輕的來，
我輕輕的招手，
作別西天的雲彩。
那河畔的金柳，
是夕陽中的新娘；
波光裏的豔影，
在我的心頭蕩漾。
輕泥上的菁行，
油油的在水底招搖；
在康河的柔波裏，
我甘心做一條水草！
那榆蔭下的一潭，
不是腳泉，是天上的虹，
揉碎在浮藻間，
沉澱着彩虹似的夢。
尋夢？撐一支長篙，
向青草更青處漫溯，
滿載一船星輝，
在星輝斑爛裏放歌。
但我不能放歌，
悄悄是別離的笙簫；
夏蟲也為我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康橋。
悄悄的我走了，
正如我悄悄的來
我揮一揮衣袖，
不帶走一片雲彩。

活該

活該你早不來；
熱情已變成灰。
提什麼已往？――
骷髏的燐光！
將來？……各走各的道，
長庚管不着「黃昏曉」。
愛是癡，恨也是傻；
誰點得清恆河的沙？
不論你夢有多麼圓，
周圍是黑暗沒有邊。
比是消散了的詩意，
趁早掩埋你的舊憶。
這苦臉也不用裝，
到頭兒總是個忘！
得！我就再親你一口；
熱熱的，去，再不許停留。

渺小

我仰望群山的蒼老，
他們不說一句話。
陽光渺出我的渺，
小草在我的脚下。
我一人停在路隅，
傾聽空谷的松籟；
青天裹有白雲盤踞――
轉眼間忽又不在。

為誰

這幾天秋風來得格外尖厲：
我怕看我們的庭院，
樹葉傷鳥似的猛旅，
中着了無形的利箭，
沒了，全沒了；生命，顏色，美麗；
就賸下西牆上的幾道爬山虎；
他那豹斑似的秋色，
忍熬着風拳的打擊，
低低的喘一聲烏色――
『我為你耐着！』他彷彿對我聲訴。
他為我耐着！那豔色的秋蘿，
但秋風不容情的追，
迫，〈摧殘是他的恩惠！〉
追盡了生命的餘輝――
這回牆上不見了勇敢的秋蘿！
今夜那青光的三星在天上，
傾聽着秋後的空院，
悄悄的，更不聞嗚咽；
落葉在泥土裏安眠，――
只我在這深夜，啊，為誰悽惘？

消息

雷雨暫時收斂了；
雙龍似的雙虹
顯現在霧靄中，
夭矯，鮮豔，生動――
好兆，明天准是好天了。
什麼，！又〈是一陣〉打雷了――
在雲外，在天外，
又是一片闇淡，
不見了鮮虹彩――
希望，不曾站穩，又毀了。

深夜

深夜裏，街角上，
夢一般的鏡芒。
姻霧迷裹着樹！
怪得人錯走了路？
『你害苦了我――冤家！』
她哭，他――不答話。
曉風輕搖着樹尖；
掉了，早秋的紅豔。

黃鸝

一掠顏色飛上了樹。
『看，一隻黃鸚，』有人說。
翹着尾尖，它不作聲，
豔異照亮了濃密――
像是春光，火焰，像是熱情：
等候它唱，我們靜着望，
怕驚了它。但它一展翅，
衝破濃密化一朵彩雲；
它飛了，不見了，沒有了――
像是春光，火焰，像是熱情。

殘春

昨天我瓶子裏斜插着桃花，
是朵朵媚笑在美人的腮邊掛；
今兒它們全低了頭，全變了朝――
紅的白的屍體倒懸在青條上。
窗外的風雨報告殘春的運命，
喪鐘似的音嚮在黑夜裏叮嚀；
你那生命的瓶子裏的鮮花也
變了樣；豔麗的屍體，誰給收斂？

山中

庭院是一片靜，
聽市謠圍抱；
織成一地松影――
看當頭月好！
不知今夜山中，
是何等光景；
想也有月有松，
有更深的靜。
我想攀附月色，
化作一陣清風，
吹醒群松春醉，
去山中浮動；
吹下一針新碧，
掉在你窗前；
輕柔如同歎息――
不驚你安眠！

卑微

卑微，卑微，卑微；
風在吹
無抵抗的殘葦：
枯稟它的形容，
心也空
音調如何吹弄？
它在向風祈禱；
『忍心好，
將我一拳推倒；』
也是一宗解化――
『本無家，
任飄泊到天涯！』

我等侯你

我等候你。
我望着戶外的昏黃，
如同望着將來，
我的心震盲了我的聽。
你怎還不來？希望，
在每一秒鐘上允開花。
我守候着你的步屨，
你的笑語，你的臉，
你的柔軟的髮絲，
守候着你的一切；
希望在每一秒鐘上，
枯死――你在那裏？
我要你，要得我心裏生痛
我要你的火焰似的笑，
要你的靈活的腰身，
你的髮上眼角的飛星；
我陷落在迷醉的氛圍中，
像一座島，
在蟒綠的海濤間，不自主的在浮沉――
喔，我迫切的想望
你的來臨，想望
那一朵神奇的優雲
開上時問的頂尖！
你為什麼不來，忍心的？
你明知道，我知道你知道，
你這不來於是我是致命的一擊，
打死我生命中乍放的陽春，
教堅實如礦裏的鐵的黑暗，
壓迫我的思想與呼吸；
打死可憐的希冀的嫩芽，
把我，囚犯似的交付給
妬與愁苦，生的羞慚
與絕望的慘酷。
這也許是癡，竟許是癡
我信我確然是癡；
但我不能轉撥一支已然定向的舵，
萬方的風息都不容許我猶豫，――
我不能回頭，運命驅策着我！
我也知道這多半是走向
毀滅的路；但
為了你，為了你
我什麼也都甘願；
這不僅是我的熱情，
我的僅有的理性亦如此說。
癡！想磔碎一個生命的纖微
為要感動一個女人的心！
想博得的，能博得的，至多是
她的一滴淚，
她的一陣心酸，
竟許一半漠然的冷笑；
但我也甘願，卽使
我粉身的消息傳到
她的心裏如同傳給
一塊頑石，她把我看作
一隻地穴裏的鼠，一條蟲，
我還是甘願！
癡到了眞，是無條件的，
上帝他也無法調回一個
癡定了的心如同一個將軍
有時調回已上死線的士兵。 枉然，一切都是枉然， 你的不來是不容否認的實在， 雖則我心裹燒着潑旺的火， 饑渴着你的一切， 你的髮；你的笑，你的手腳； 任何的癡想與祈禱。 不能縮短一小寸 你我間的距離！ 戶外的昏黃已然。 凝聚成夜的烏黑， 樹枝上掛着冰雪， 鳥雀們典去了它們的啁啾， 沉默是這一致穿孝的宇宙。 鐘上的針不斷的比着 玄妙的手勢，像是指點， 像是同情，像是嘲諷， 每一次到點的打動，我聽來是 我自己的心的 活埋的喪鐘。

怨得

怨得這相逢； 誰作的主？――風―― 也就一半句話， 露水潤了枯芽。 黑暗――放一箭光； 飛蛾；他受了傷。 偶然：眞是的。 惆悵？喔何必！

古怪的世界

從松江的石湖塘 上車來老婦一雙， 顫巍巍的承住弓形的老人身， 多謝〈我猜是〉普渡山的盤龍藤： 青布棉襖，黑布棉套， 頭毛半禿，齒牙半耗： 肩挨肩的坐落在陽光暖暖的窗前， 畏葸的，呢喃的像一對寒天的老燕； 震震的乾枯的手背， 霆霆的皺縮的下頗： 這二老！是妯娌，是姑嫂是姊妹？ 緊挨着，老眼中有傷悲的眼淚！ 憐憫！貧苦不是卑賤； 老衰中有無限莊嚴―― 老年人有什麼悲哀，為什麼悽傷？ 為什麼在這快樂的新年，拋却家鄉？ 同車裏雜吵的人聲， 軌道上疾轉着車輪； 我獨自的，獨自的沉思這世界古怪―― 是誰吹弄着那不調諧的人道的音籟？

天國的消息

可愛的秋景！無聲的落葉， 輕盈的輕盈的，幹落在這小徑， 竹籬內，隱約的有，小兒女的笑聲： 瀝瀝的清香，繚繞着村舍的靜謐， 彷彿是幽谷裏小鳥，歡噪着清晨，
驅散了昏夜的晦塞，開始無限光明。
霎那的歡欣，曇花似的湧現，
開豁了我的情緒，忘却了春戀，
人生的惶惑與悲哀，惆悵與短促――
在這稚子的歡笑聲裹，想見了天國！
晚霞泛濫着金色的楓林，
涼風吹拂着我孤獨的身形；
我靈海裏嘯嚮着偉大的波濤，
應和更偉大的脈搏，更偉大的靈潮！

鄉村裏的音籟

小舟在垂柳蔭問緩泛
一陣陣一初秋的涼風，
吹生水面的漪絨，
吹來兩岸鄉村裹的音籟。
我獨自憑着船窗閒憩，
靜看着一河的波幻，
靜聽着遠近的音籟――
又一對與量年的情景默契！
這是清脆的稚兒的呼喚，
田場上工作紛紜
竹籬邊犬吠鷄鳴；
但這無端的悲情與悽惋！
白雲在藍天裏飛行：
我欲把惱人的年歲，
我欲把惱人的情愛；
託付與無涯的空靈――消泯；
回復我純樸的，美麗的童心；
像山谷裏的冷泉一勺，
像曉風裏的白頭乳鵲，
像池畔的草花，自然的鮮明。

殘破

一

深深的在深夜裏坐着；
當窗有一團不圓的光亮，
風挾着灰土，在大街上
小巷裏奔跑：
我要在枯禿的筆尖上裊出
一種殘破的殘破的音調，
為要抒寫我的殘破的思潮。

二

深深的在深夜裏坐着；
生尖角的夜涼在窗縫裏，
拓忌屋內殘餘的暖氣，
也不饒恕我的肢體：
但我要用我半乾的墨水描成
一些殘破的殘破的花樣，
因為殘破，殘破是我的思想。

三

深深的在深夜裏坐着，
左右是一些醜怪的鬼影：
焦枯的落魄的樹木
在冰沈沈的河沿叫喊，
比着絕望的姿勢，
正如我要在殘破的意識裏
重興長起一筒殘破的天地。

四

深深的在深夜裏坐着，
閉上眼回望到過去的雲烟；
啊、她還是一枝冷豔的白蓮，
斜靠着曉風，萬種的玲瓏；
但我不是陽光，也不是露水，
我有的只是些殘破的呼吸，
如同封鎖在壁橡間的群鼠！
追逐着，追求着黑暗興虛無，

無題

原是你的本分，朝山人的脛踝，
這荊刺的傷痛！回看你的來路，
看那草叢亂石間斑斑的血速，
在暮靄裏記認你從來的踪蹟，
還遠在那白雲環拱處的山嶺！
無聲的暮煙，遠從那山麓與林邊，
你渺小的孑影面對這冥盲的前程，
像在怒濤間的輕航失去了南針；
更有那黑夜的恐怖，悚骨的狠嗥，
狐鳴，鷹歗，蔓草間有蝮蛇纏繞！
退後？――昏夜一般的吞蝕血染的來踪，
倒地――這儒怯的累贅問誰去收容，
前衝？啊，前衝！衝破這黑夜的冥凶，
衝破一切的恐怖，遲疑，畏葸，苦痛，
血淋漓的踐踏過三角稜的勁剌，
叢莽中伏獸的利爪蜿蜿的蟲豸！
前衝；靈魂的勇是你成功的秘密！
這回你看在這決心捨命的瞬息，
迷霧已經讓路讓給不變的天光，
一彎青似的明月在雲隙裏探望，
依稀窗紗間美人啟齒的瓠犀，――
那你靈感的贊許，最恩寵的贈與！
更有那高峯，你那最想望的高峯，
亦已湧現在當前，蓮苞似的玲瓏，
在藍天裏，在月華中，穠豔，崇高，――
朝山人，這異像便是你跋涉的酬勞！

她是睡着了

她是睡着了――
星光下一朵斜欹的白蓮；
她入夢境了――
香爐裏裊起一縷碧螺烟。
她是眠熟了――
澗泉幽抑了喧響的琴絃；
她在夢鄉了――
粉蝶兒，翠蝶兒，翻飛的歡戀。
停勻的呼吸：
清芬滲透了她的周遭的清氛；
有福的清氛，
懷抱着，撫摩着，她纖纖的身形！
奢侈的光陰！
靜，沙沙的盡是閃亮的黃金，
她是睡着了――
星光下一朵斜欹的白蓮；
她入夢境了――
香爐裏裊起一縷碧螺烟。
她是眠熟了――
澗泉幽抑了喧響的琴絃；
她在夢鄉了――
粉蝶兒，翠蝶兒，翻飛的歡戀。
停勻的呼吸：
清芬滲透了她的周遭的清氛；
有福的清氛，
懷抱着，撫摩着，她纖纖的身形！
奢侈的光陰！
靜，沙沙的盡是閃亮的黃金，

誰知道

我在深夜裏坐着車回家――
一個襤褸的老頭他使着勁兒拉：
天上不見一個星，
街上沒有一只燈：
那車燈的小火
衝着街心裏的土――
左一個顛播，右一個顛播，
拉車的走着他的跟鎗步

………………………………… 『我說拉車的，這道兒那兒能這麼的黑？』
『可不是先生？這道兒眞――眞黑！』
他拉――拉過了一條街，穿過了一座門，
轉一個彎，轉一個彎，一般的暗沈沈；
天上不見一個星，
街上沒有一個燈，
那車燈的小火，
蒙着街心的土――
左一個顛播，右一個顛播，
拉車的走眷他的跟踉蹌步；

………………………………… 『我說拉車的，這道兒那兒能這麼的靜
？』
『可不是先生？這道兒眞――眞靜！』
他拉……緊貼着一垜牆，長城似的長，
過一處河沿，轉入了黑遙遙的曠野；――
天上不露一顆星，
道上沒有一隻燈，
那車燈的小火
晃着道兒上的土――
左一個顛播，右一個顛播，
拉車的走着他的踉蹌步；

………………………………… 『我說拉車的，怎麼這兒道上一個人都不見？』
『倒是有，先生，就是您不大瞧得見！』
我骨髓裏一陣子的冷――
那邊青繚繚的是鬼還是人？
彷彿聽着烏咽與笑聲――
天上不亮一顆星，
道上沒有一隻燈：
那車燈的小火
繚着道兒上的土
左一顛播，右一個顛播，
拉車的跨着他的跟鎗步：
『我說――我說拉車的喂！這道兒那……
那兒有這麼遠？』
『可不是先生？這道兒眞……眞違！』
『可是……你拉我回家……你走錯了道兒
沒有！』
『誰知道先生！誰知道走錯了道兒沒有！』

……………………………………………… 我在深夜裏坐着車回家，
一堆不相識的襤褸他，使着勁兒拉；
天上不明一顆星，
道上不見一只燈：
只那車燈的小火
裊着道兒上的土
左一個顛播，右一個顛播，
拉車的跨着他的蹣跚步。

朝霧東的小草花

這豈是偶然，小玲瓏的野花！
你輕含着閃亮的珍珠，
像是慕光明的花蛾，
在黑暗裏想念着燄彩晴霞；
我此時在這蔓草叢中的過路，
無端的內感惘悵與驚訝，
在這迷霧裏，在這岩壁下，
思忖着，淚坪坪，人生與鮮露？

你去

你去，我也走，我們在此分手；
你上那一條大路，你放心走，
你看那街燈一直亮到天邊，
你只消跟從這光明的直線！
你先走，我站在此地望着你
放輕些腳步，別教灰土揚起，
我要認清你的遠去的身影，
直到距離使我認你不分明。
再不然我就叫響你的名字，
不斷的提醒你有我在這裏，
為消解荒街與深夜的荒涼，
目送你歸去，……
不，我自有主張，
你不必為我憂慮，你走大路，
我進這條小巷，你看那棵樹，
高抵着天，我走到那邊轉彎，
再過去是一片荒野的凌亂，
有深潭，有淺窪，半亮着止水
在夜芒中像是紛披的眼淚；
有石塊，有鈎刺脛踝的蔓草，
在期待過路人疏神時絆倒！
但你不必焦心，我有的是膽，
凶險的途程不能使我心寒。
等你走遠了，我就大步向前，
這荒野有的是夜露的清鮮；
也不愁愁雲深裏，但須風動，
曇海裏便波湧星斗的流汞；
更何況永遠照徹我的心底；
有那顆不夜的明珠，我愛你！

火車禽住軌

火車禽住軌，在黑夜裏奔：
過山，過水，過陳死人的墳；
過橋，聽鋼骨牛喘似的叫，
過荒野，過門戶破爛的廟，
過池塘，群蛙在黑水裏打鼓，
過噤口的村莊，不見一粒火；
過冰清的小站，上下沒有客，
月臺袒露着肚子，像是罪惡。
這時車的呻吟驚醒了天上，
三兩個星，躲在雲縫一果張望：
那是幹什麼的，他們在疑問，
大涼夜不歇着，直鬧又是哼，
長蟲似的一條，呼吸是火燄，
一死兒往暗裏闖，不顧危險，
就憑那精窄的兩道，算是軌，
默着這份重，夢一般的累墜。
累墜！那些奇異的善良的人，
放平了心安睡，投他們不論。
俊的村的命全盤交給了它，
不問爬的是高山還是低窪，
不問深林裏有怪鳥的詛咒，
天象的輝煌全對着毀滅走；
只圖眼前過得，裂大嘴打招呼，
明兒車一到，搶了皮包走路！
這態度也不錯，愁沒有個底，
你我在天空，那天也不休息。
睜大了眼，什麼事都看分明，
但自己又何嘗能支使命運？
說什麼光明，智慧永恆的美，
彼此同是在一條線上受罪；
就差你我的壽數比他們強，
這玩藝反正是一片糊塗賬。

破廟

慌張的急雨將我
趕入了黑叢叢的山坳，
迫近我頭頂在騰拿，
惡很很的烏龍鉅爪；
棗樹兀兀的隱蔽着，
一座靜悄悄的破廟，
我滿身的雨點雨塊，
躲進了昏沈沈的破廟。
雷雨越發來得大了；
霍隆隆半天裏霹靂，
豁喇喇林葉樹根苗，
山谷山石一齊怒號，
千萬條的金剪金蛇，
飛入陰森森的破廟，
我渾身戰抖，趁雷光
估量這冷泳冰的破廟；
我禁不住大聲喊噭；
雷光火把似的照耀，
照出我身旁神龕裏，
一個青面擰笑的神道，
雷光去了，霹靂又到，
不見了擰笑的神道，
硬雨石塊似的倒瀉――
我獨身藏躲在破廟；
千年萬年應該過去了！
只覺得渾身的毛竅，
只聽得駭人的怪叫，
只記得那兇惡的神道，
忘了我現在的破廟；
好容易雨收了，雷休了，
血紅的太陽，滿天照耀，
照出一個我，一座破廟。

在那山道旁

在那山道旁，一天霧濛濛的朝上，
初生的小藍花在草叢裏窺覷，
我送別她歸去，與她在此分離，
在青草裏飄拂，她的潔白的裙衣。
我不會開言，她亦不曾告辭，
駐足在山道旁，我黯黯尋思：
『吐露你的秘密，這不是最好時機？』
露湛的小草花，彷彿惱我的遲疑。
為什麼遲疑，這是最後的時機，
在這山道旁，在這霧盲的朝上？
收集了勇氣，向着她我旋轉的身法：――
但是啊！為什麼她這滿眼悽惶？
我咽住了我的話，低下了我的頭：
火灼與冰激在我的心胸間迴盪，
啊，我認識了我的命運，她的憂愁，――
在這濃霧裏，在這淒清的道旁！
在那天朝上，在霧濛濛的山道旁，
新生的小藍花在草叢裏睥睨，
我目送她遠去，與她從此分離――
在青草間飄拂，她那潔白的裙衣！

灰色的人生

我想――我開放我的寬濶的粗暴的噪音，
唱一支野蠻的大膽的駭人的新歌；
我想拉破我的袍服，我整齊的袍服
露出我的胸膛，肚腹，脅骨與筋絡；
我想放散我一頭的長髮；
像一個遊方僧似的披着一頭亂髮；
我也想跌我的腳，跌我的腳，
在巉牙似的道上，快活地，無畏地走着。
我要調諧我的噪音，傲慢的，粗暴的，
唱一闋荒唐的，摧殘的，瀰謾的歌調；
我伸出我的巨大的手掌，向着天與地，
海與山，無饜地求討，尋撈；
我一把揪住了西北風，問他要落葉的顏色，
我一把揪住了東南風，問我要嫩芽的光澤；
我蹲身在大海的旁邊，傾聽他的偉大的酣睡
的聲浪；
我捉住了落日的彩霞，遠山的露靄，
秋月的明輝，散放在我的髮上，
胸前，袖裏腳底………
我只是狂喜地大踏步地向前，
向前……口渴着暴烈的，粗傖的，不成章的
歌調；
來，我邀你們到海邊去，聽風濤震撼大空的
聲調；
來，我邀你們到山中去，聽一柄利斧伐老樹
的清音；
來，我邀你們到密室裏去，聽殘廢的，寂寞
靈魂的呻吟；
來，我邀你們到雲霄外去，聽古怪的大鳥孤
獨悲嗚；
來，我邀你們到民間去，聽衰老的，病痛的
貧苦的，
殘廢的，受壓迫的，煩悶的，奴服的，懦弱
的，醜陋的，罪惡的，自殺的，
――和着深秋的風聲與雨聲，――
――合唱着『灰色的人生！』

領罪

這也許是個最好的時刻。
不是靜，對面園裏的鳥，
從杜鵑到麻雀，已在叫曉。
我也再不能抵抗我的困，
它壓着我像霜壓着樹根；
斷片的夢已在我的眼前，
飄拂，像在曉風中的樹尖。
也不是有什麼非常的事，
逼着我決定一個否與是。
但我非得留着我的清醒，
用手推着黑甜鄉的誘引：
因為這是我唯一的機會；
自己到自己跟前來領罪。
領罪，我說不是罪是什麼？
這日子過得有什麼話說！

雁兒們

雁兒們在雲空裏飛，
看她們的翅膀，
看她們的翅膀，
有時候紆迴，
有時候匆忙。
雁兒們在雲空裏飛，
晚霞在牠們身上，
晚霞在牠們身上，
有時候銀輝，
有時候金芒。
雁兒們在雲空裏飛，
聽牠們的歌唱！
聽牠們的歌唱！
有時候傷悲，
有時候歡暢．
雁兒們在雲空裏飛，
為什麼翱翔？
為什麼翔翔？
牠們少不少旅伴？
牠們有沒有家鄉？
雁兒們在雲空裏徬徨，
天地就快昏黑！
天地就快昏黑！
前途再沒有天光，
孩子們往那兒飛？

鯉跳

那天你走近一道小溪，
我說「我抱你過去，」你說「不；」
「那我總得攙你，」你又說「不。」
「我願意做一尾魚，一支草，
在風光裏長，在風光裏睡，
收拾起煩惱，再不用流淚；
現在看：我這錦鯉似的跳！」
一閃光豔，你已縱過了水；
腳點地時那輕，一身的笑，
像柳絲，腰那在俏麗的搖；
水波裏滿是鯉鱗的霞綺！

兩箇月亮

我望見有兩個月亮；
一般的樣，不同的相。
一個這時正在天上，
披敞着雀毛的衣裳；
她不吝惜她的恩情，
滿地全是她的金銀。
她不忘故宮的玻璃。
三海間有她的清麗。
雖則到時候照樣回來，
但這份相思有些難挨！
還有那個你看不見，
雖則不提有多麼豔：
她也有她醉渦的笑，
還有轉動時的靈妙；
說慷慨她也從不讓人，
可惜你望不到我的園林！
可貴是她無邊的法力，
常把我靈波向高裏提：
我最愛那銀濤的洶湧，
浪花裏有音樂的銀鐘；
就那些馬尾似的白沫，
也比得珠寶經過雕琢。
一輪完美的明月，
又況是永不殘缺！
祇要我閉上這一雙眼，
她就婷婷的升上了天！

季侯

一

他倆初起的日子，
像春風似吹着春花， 花對風說「我要，」 風不回話：他給！

二

但春花早變了泥， 春風也不知去向。 她怨，說天時太冷；
「不久就凍冰」他說。

我不知道風是在那一個方向吹

我不知道風
是在那一個方向吹――
我是在夢中，
在夢的輕波裏依徊，
我不知道風
是在那一個方向吹――
我是在夢中，
她的溫存，我的迷醉。
我不知道風
是在那一個方向吹――
我是在夢中，
甜美是夢中的光輝。
我不知道風
是在那一個方向吹――
我是在夢中，
她的負心，我的傷悲。
我不知道風
是在那一個方向吹―― 我是在夢中， 在夢的悲哀裏心碎！ 我不知道風
是在那一個方向吹――
我是在夢中，
黯淡是夢裹的光輝。

蘇蘇

蘇蘇是一個癡心的女子：
像一朵野薔薇，她丰姿
像一朵野薔薇的丰姿――
來一陣暴風雨，摧殘了她的身世。
這荒草地裏有她的墓碑，
淹沒在蔓草果，她的傷悲；
淹沒在蔓草裏她的傷悲――
阿！這荒土裏化生了血染的薔薇！
那薔薇是痴心的靈魂，
在清早上受清露的滋潤，
到黃昏時有晚風來溫存，
更有那長夜的慰安，看星斗縱橫。
你說這應分是她的平安？
但運命又叫無情的手來擧，
攀，攀盡了青條上的燦爛·
可憐阿！蘇蘇她又遭一度摧殘！

運命的遝輯

一

前天她在水晶宮似照亮的大廳裏跳舞――
多麼亮，她的襪！
多麼滑，她的髮！
她那牙齒上的笑痕叫全堂的男子們瘋魔。

二

昨天她短了資本，
變賣了她的靈魂；
那戴喇叭帽的魔鬼在她的耳邊傳授了秘訣。
她起了皺紋臉又搽上不少男子們的心血。

三

今天在城隍廟前階沿上坐着的這個老醜，
她胸前掛着一串，不是珍珠，是男子們的骷
髏
神道見了她搖頭，
魔鬼見了她哆嗦！

拜獻

山，我不讚美你的壯健，
海，我不歌詠你的濶大，
風波，我不頌揚你威力的無邊，
但那在雪地裏掙扎的小草花，
路旁冥盲中無告的孤寡，
燒死沙漠裏歸去的雛燕，――
給他們，給宇宙間一切無名的不幸，
我拜獻，拜獻我胸脅間的熱，
管裏的血，靈性裏的光明；
我的詩歌――在歌聲嘹亮的一俄頃，
天外的雲彩為你們織造快樂， 起一座虹橋 指點着永恆的逍遙， 在嘹亮的歌聲裏消納了無窮的苦厄！

哀曼殊裴兒

我昨夜夢入幽谷， 聽子規在百合叢中泣血，
我昨夜夢登高峯，
見一顆光明淚自天墜落，
古羅馬的郊外有座墓園，
靜偃着百年前客殤的詩骸；
百年後海岱士黑輦的車輪，
又喧響在芳丹卜羅的青林邊。
說宇宙是無情的機械，
為甚明燈似的理想閃耀在前？
說造化是眞美善的表現，
為甚五彩虹不常住天邊？
我與你雖僅一度相見了――
但那二十分不死的時間
誰能信你那仙姿靈態，
竟已朝霧似的永別人間？
非也！生命只是個實體的幻夢：
美麗的靈魂，永承上帝的愛寵；
三十年小住，只似曇花之偶現，
淚花裏我想見你笑歸仙宮。
你記否倫敦約言，曼殊斐兒！
今夏再見於琴妮湖之邊；
琴妮湖永抱着白朗磯的雪影，
此日我悵望雲天，淚下點點！
我當年初臨生命的消息，
夢也似的驟感戀愛之莊嚴，
生命的覺悟是愛之成年，
我今又因死而感生與戀之涯沿！
因情是摜不破的純晶，
愛是實現生命之唯一途徑：
死是座偉秘的洪爐，此中
凝鍊萬象所從來之神明。
我哀思焉能電花似的飛騁，
感動你在天日遙遠的靈魂？
我灑淚向風也遙送，
問何時能戡破生死之門？

罪與罰〈一〉

在這冰冷的深夜，在這冰冷的廟前，
匐匍，星光裏照出一個冰冷的人形：
是病嗎？她肢體在顫震，
阿，假如你的手能向深奧處摸索，
她那冰冷的身體裏還有個更冷的心！
她不是遇難的孤身，
她不是被擯棄的婦人；
不是尼僧，尼僧也不來深夜裏修行；
她沒有犯法，她的不是尋常的罪名
她是一個美婦人，
她是一個惡婦人，――
她今天忽然發覺了她無形也是罪孽，
因此在這深夜裏到上帝跟前來招認。

罪與罰〈二〉

「你――你問我為什麼討你臉紅？
這是天良，朋友，天良的火燒，
好，交給你了，記上我的口供，
滿鋪着謊的床上那睡得着？
「你先不用問她們是誰，
回頭你！〈你有水不？我喝一口。
單這一提我的天良就直追，
逼得我一口氣直頂着咽喉。〉
」憲孽！天給我這樣兒：毒的香，
造孽的根，假溫柔的野獸！
什麼意識什麼天理什麼思想，
那敵得住那肉鮮鮮的引誘！
「先是她家那嫂子，風流，當然，
偏嫁了個丈夫不是個男子；
這乾烤着的木柴早夠危險，
再來一星星的火花――不就成！
「那一星的火花正輪着我――該！
才一面，夠甘脆的，魔鬼的意得；
一瞟眼，一條，半個黑夜：
十七歲的童貞，一個活寡的急！
「墜落是一個進了出不得的坑：
可不是個陷坑，越陷越役有底，
咒他的！一樁樁更鮮豔的沈淪，
掛綵似的扮得我全沒了主意！
「現喫虧的當然是女人，也可憐，
一步的孽報追着一步的孽因，
她又不能往閻子身上推，活罪，――
一包藥粉換着了一身的毒鱗！
「這還是引子，下文才眞是孽債；
她家裏另有一雙並蒂的白蓮，
透水的鮮，上帝禁阻閒蜂來採，
但命運偏不容這白玉的貞堅。
「那西湖上一宿的猖狂，又是我，
你知道，搗毀了那並蒂的蓮苞――
單只一度！但這一度！誰能饒恕，
天，這蹂斕！這色情狂的惡屠刀！
「那大的叫鈴的偏對浪子情癡，
她對我矢貞，你說這事情多癟！
她本沒有自由，又不能伴她死，
眼看她瘋，丟醜喔！雷？我的臉！
「這事情說來你也該早明白，
我見着你眼內一陣陣的冒火：
本來！今兒我是你的囚犯，聽憑
你發落，你裁判，殺了我，絞了我；
「我半點兒不生怨意，我再不能
不自首，天良逼得我沒縫兒躲；
年輕人誰免得了有時候濛混，
但是天，我的分兒不有點太酷！
「誰料到這造孽的綱兜着了你，
你，我的長兄，我的唯一好友，
我愛箕，箕也是愛你；箕是無罪的； 有罪是我，天罰那離奇的引誘！ 「她的忠順你知道，這六七年裏，
她那一事不為你犧牲，你不說
女人再沒有箕的自苦；她為你
甘心自苦，為要洗淨那一點錯。
「這錯又不是她的，你不能怪他；
話說完了，我放下了我的重負，
我唯一的祈求是保全你的家：
她是無罪的，我再說，我的朋友！」

多謝天！我的心又一度的跳盪

多謝天！我的心又一度的跳盪，
這天藍與海清與明潔的陽光，
驅淨了梅雨時期無歡的蹤跡，
也散放了我心頭的綱羅與紐結，
像一朵曼陀羅花美麗的，露爽，
在空靈與自由中忘却了迷惘：――
迷惘迷惘！也不知來自何處，
囚禁着我心靈的自然的流露，
可怖的夢魔，黑夜無邊的慘酷，
甦醒的盼切，只增劇靈魂的麻木！
曾經有多少的白晝，黃昏，清晨，
嘲諷我這蠶繭似不生產的生存？
也不知有幾遭的明月，星群，晴霞，
山嶺的高几與流水的光華
辜負！辜負自然界哄喚的殷勤，
驚不醒是沈醉的昏迷與頑冥！
如今多謝這無名的博大的光輝，
在豔色的青波與綠島間縈洞，
更有那漁船與航影，亨亨的黏附
在天邊，喚起遼遠的夢景與夢趣：
我不由的驚悚，我不由的感愧！
〈有時微笑的嫵媚是啟悟的棒槌！〉
是何來倏忽的神明，為我解脫
憂愁，新竹似的豁裂了外鍊，
透露內裏的青篁，又為我洗淨
障眼的盲翳，重見宇宙問的歡欣。
這或許是我生命重新的機兆；
大自然的精神！容納我的祈禱；
容許我的不躊躇的歷視，容許
我的熱情的獻致，容許我保持
這顯示的神奇，這現在與此地，
這不可比擬的一切間隔的毀減，
我更不問我的希望，我的惆悵，
未來與過去只是渺茫的宙想，
更不問人間訪問幸福的進門，
只求每時分給我不死的印痕，――
變一顆埃塵，一顆無形的塵坎，
追隨着造化的車輪，進行，進行………

一小幅的窮樂園

巷口一大堆新倒的垃圾，
大概是紅漆門裏倒出來的垃圾，
其中不盡是灰，還有燒不燼的煤，
不盡是殘骨，也許骨中有髓，
骨拗裏還黏着一絲半縷的肉片，
還有半爛的布條，不破的報紙，
兩三梗取燈兒，一半枝的殘烟；
這垃圾堆好比是個金山，
山上滿僂着尋求黃金者，
一隊的襤褸，破爛的布藍襖，
一個兩個數不清高掬的臀腰，
有小女孩，有中年婦，有老婆婆，
一手挽着筐子，一手拿着樹條，
深深的彎着腰不咳嗽，不嘮叨，
也不爭鬧，只是向灰堆裏尋撈，
肩挨肩兒，頭對頭兒，撥撥挑挑，
老婆婆檢了一塊布條，上好一塊布條：
有人專檢煤渣，滿地多的煤渣，
媽呀，一個女孩子叫道，我檢了一塊鮮肉
塊頭回頭熬老豆腐吃，好不好？
一隊的襤褸，好比個走馬的燈兒，
轉了過來，又轉了過去，又過來了，
有中年婦，有小女孩，有老婆婆，
還有夾在人堆裏趁熱鬧的黃狗幾條。

呻吟語

我亦願意讚美這神奇的宇宙，
我亦願意忘却了人間有憂愁，
像一隻沒掛累的梅花雀，
清朝上歌唱，黃昏時跳躍，――
假如她清風似的常在我的左右！
我亦想望我的詩句清水似的流，
我亦想望我的心池魚似的悠悠；
但如今膏火是我的心，
再休問我閒假的詩情？――

上 帝！你一天不還她生命與自由！

他怕他說出口

〈朋友，我懂得那一條骨鯁〉
難受不是？――難為你的咽喉；〉
「看，那草瓣上蹲着一隻蚱蜢，
那松林裏的風聲像是箜篌。」
〈朋友，我明白你的眼水裏
閃動着你眞情的淚晶；〉
「看，那一雙蝴蝶連翩的飛；
你試聞聞這紫蘭花馨！」
〈朋友，你的心在坪坪的動；
我的也不一定是安寗；〉
『看，一對雌雄的雙虹！
在雲天裏賣弄着娉婷；
〈這不是玩，還是不出口的好，
我頂明白你靈魂裏的秘密，
那是句致命的話，你得想到，
回頭你再來追悔那又何必！
〈我不願你進火燄裏去遭罪，
十字架壓着他們的肩背！
再看那群得意的猶太，法利賽，
就我――就我也不情願受苦！〉
「你看那雙虹已經完全破碎；
花草裏不見了蝴蝶的飛舞。」
〈耐着！美不過這半綻的花蕾
何必再添深這頰上的薄暈？」
「回走吧，天色已是怕人的昏黑，――
明兒再來看魚肚色的朝雲！」

卡爾佛里

喂！看熱鬧去，朋友，在那兒
卡爾佛里。今天是殺人的日子；
兩個是賊，還有一個不知到底
是誰？有人說他是個魔鬼；
有人說他是天父的親兒子，
米賽亞………看，那就是，他來了！
咦！為什麼有人替他抗着
他的十字架？你看那兩個賊，
滿頭的亂髮，眼睛裏燒着火，
法利賽，穿着長袍，戴着高帽，
他們跟着耶穌走着；唉，耶穌，
他到底是誰？他們都說有
權威，你看他那樣子頂和善，
「父呀，饒恕他們罷，他們自己
頂謙卑――聽着，他說話了？他說；
都不知道他們犯的是什麼罪。」
我說你覺不覺得他那話怪，
聽了叫人毛管裏直淌冷汗？
那黃頭毛的賊，你看，好像是
夢醒了，他臉上全變了氣色，
眼裏直流着白的粗的眼淚；
準是變善了！誰要能赦了他，
保管他比祭司不差什麼高矮！…………
再看那婦女們！小羊似的一群，
也跟着耶穌的後背，頭也不包，
髮也不梳，直哭，直叫，直嚷，
倒像上十字架的是他們親生
兒子；倒像明天太陽不透亮………
「他把自己的肉喂他們的餓
一臉的奸相；他們也跟在後背，
他們這才得意哪，瞧他們那笑！
我眞受不了那假味兒，你呢？
聽他們還嚷着哪：「快點兒走，
上『人頭山』去，釘死他，活釘死他！」…………
唉，躲在牆邊高個兒的那個？
不錯，我認得，黑黑的，臉矮矮的，
就是他該死，他就是猶大斯！
不錯，他的門徒，門徒算什麼！
耶穌就讓他賣，賣現錢，你知道！
他們也不止一半天的交情哪：
他跟着耶穌喫苦就有好幾年，
誰知他貪小變了心，眞是狗尿！
那還只前天，我聽說，他們一起
喫晚飯，耶穌與他十二個門徒
猶大斯就算一枚；耶穌早知道，
遲早他的命，他的血，得讓他賣；
可不是他的血？喫晚飯時他說
「他把自己的肉喂他們的餓
也把他自己的血止他們的渴，」
意思要他們逢着患難時多少
幫着一點：他還親手舀着水
替他們洗腳，猶大斯都有分，
還拿自己的腰布替他們擦乾！
誰知道那大個兒黑臉的他，沒等
擦乾嘴，就摯他主人去換錢：――
聽說那晚耶穌與他的門徒
在橄欖山上歇着，冷不防來了
猶太斯帶着路，天不亮就幹，
樹林裏密密的火把像火蛇，
涎着來了，眞惡毒，比蛇還毒；
他一上來就親他主人的嘴，
那是他的信號，耶穌就倒了毒
趕明兒你看，他的鮮血就在
十字架上凍着！我信他是好人；
就算他壞也不該讓猶大斯
那樣骯髒的賣，那樣骯髒的賣！
我看着慘，看他生生的讓人
釘上十字架去，當賊受罪，我不幹！
你沒聽着怕人的預言？我聽說
公道一完事，天地都得昏黑
我眞信，天地都得昏黑――回家罷！

白旗〈散文詩〉

來，跟着我來，拿一面白旗在你們的手裏，――不是上面寫着激動怨毒，鼓勵殘殺字樣的白旗，也不是塗着不潔淨血液的標記的白旗，也不是畫着懺悔與咒語的白旗〈把懺悔畫在你們的心裏；〉

你們排列着，噤聲的，嚴肅的，像送喪的行列，不容許臉上留存一絲的顏色，一毫的笑容，嚴肅的噤聲的，像一隊決死的兵士；現在時辰到了，一齊舉起你們手裏的白旗，像舉起你們的心一樣，仰看着你們頭頂的青天，不轉瞬的恐惶的，像看着你們自己的靈魂一樣；

現在時辰到了，你們讓你們煞着，壅着，迸裂着，滾沸着的眼淚流，直流，狂流，自由的流，痛快的流，盡性的流，像山水出峽似的流，像暴雨傾盆似的流……

現在時辰到了，你們讓你們咽着，壓迫着，掙扎着，個湧着的聲音嚎，直嚎，狂嚎，放肆的嚎，兇狠的嚎，像颶風在大海波濤間的嚎，像你們喪失了最親愛的骨肉時的嚎………

現在時辰到了，你們讓你們回復了天性懺悔，讓眼淚的滾油煎淨了的，讓嚎慟的雷霆震醒了的天性懺悔，默默的懺悔，悠久的懺悔，沈徹的懺悔，像冷峭的星光照落在一個寂寞的山谷裏，像一個黑衣的尼僧匐伏在一座金漆的神龕前；

在眼淚的沸騰裏，在嚎慟的酣徹裏，在懺悔的沈寂裡，你們望見了上帝永久的威嚴，

嬰兒

我們要盼望一個偉大的事實出現我們要守候一個馨香的嬰兒出世：――

你看他那母親在她生產的床上受罪！

她那少婦的安詳，柔右，端麗，現在劇烈的陣痛裡變形成不可信的醜惡：你看她那偏體的筋

絡都在她薄嫩的皮膚裡暴漲着，可怕的青色與紫色，像受驚的水青蛇在田溝裏急泅似的，汗

珠站在她的前額上像一顆顆的黃豆，她的四肢與身體猛烈的抽捂着，畸曲着，奮挺着，糾旋

着，彷彿她座着的蓆子是用針尖編成的，彷彿她的帳圍是用火燄織成的；

一個安詳的，鎮定的，端莊的，美麗的少婦，現在在陣痛的慘酷裡變形成魔鬼似的可怖：她

的眼，一時緊緊的闔着，一時巨大的睜着，她那眼，原來像冬夜池潭裏反映着的明星，現在

吐露着青黃色的兇燄眼珠像是燒紅的炭火，映射出她靈魂最後的奮鬪，她的原來紅色的口唇

，現在像是爐底的冷炭，她的口顫着，獗着，扭着，死神的熱烈的親吻不容許她一息的平安

她的髮是散披着，橫在口邊，漫在胸前，像揪亂的麻絲，她的手指間緊抓着幾穗擰下來的亂

髮；

但她還不曾絕望，她的生命掙扎着血與肉與骨與肢體的纖微，在危崖的邊沿上，抵抗着，搏鬪着，死神的逼迫；

她還不曾放手，因為她知道，〈她的靈魂知道！〉這苦痛不是無因的，因為她知道她的胎宮

裏孕育着一點她自己更偉大的生命的種子，包涵着一個比一切更永久的嬰兒；

因為她知道這苦痛是嬰兒要求出世的徵候，是種子在泥土裏爆裂成美麗的生命的消息，是她

完成她自己生命的使命的時機；

因為她知道這忍耐是有結果的，在她劇痛的昏瞥中她彷彿聽着上帝准許人問祈禱的聲音，她

彷彿聽着天使們讚美未來的光明的聲音；

因此她忍耐着，抵抗着，奮鬪着………她拚抵棚斷她統體的纖微′她要贖出在她那胎宮裏動

盪着的生命，在她一個完全，美麗的嬰兒出世的盼望中，最銳利、最沉酣的痛感逼成了最銳

利最沉酣的快感………。

愛的靈感

－－奉適之－－

下面這些詩行好歹是他撩撥出來的，正如這十

年來大多數的詩行好歹是他的撥出來的！ 不妨事了，你先坐着罷，
這陣子可不輕，我當是
已經完了，已經整個的
脫離了這世界，飄渺的，
不知到了那見，彷彿有
一朵蓮花似的雲擁着我，
〈她臉上浮着蓮花似的笑〉
擁着到遠極了的地方去…
唉，我眞不希罕再回來，
人說解脫，那許就是罷！
我就像是一朵雲，一朵
純白的，純白的雲，一點
不見分量，陽光抱着我，
我就是光，輕靈的一球，
往遠處飛，往更遠的飛；
什麼累贅，一切的煩愁，
恩情，痛苦，怨，全都遠了，
就是你─請你給我口水，
是燈子吧，上口甜着哪――
就是你，你就是我的誰呀！
就你也不知那裏去了：
就有也不過是曉光裏
一髮的青山，一縷遊絲，
一翳微妙的暈；說至多
也不過如此，你再要多
我那朵雲也不能承載，
你，你得原諒，我的冤家！
不礙，我不累，你讓我說，
我只要你睜着眼，就這樣，
叫哀憐與同情，不說愛，
在你的淚水裏開着花，
我陶醉着它們的幽香；
在你我這最後，怕是吧，
一次的會面，許我撒嬌，
容許我完全佔定了你，
就這一晌，讓你的熱情，
像陽光照着一流幽澗，
透澈我的凄冷的意識，
你手把住我的，正這樣，
你看你的壯健，我的衰，
容許我感受你的溫暖，
感受你在我血液裏流，
鼓動我將次停歇的心，
留上一個不死的印痕，
這是我唯一，唯一的祈求…
好，我再喝一口，美極了，
多謝你。現在你聽我說。
但我說什麼呢，到今天，
一切事都已到了盡頭，
我祇等待死，等待黑暗，
我還能見到你，偎着你，
眞像情人似的說着話，
因為我夠不上說那箇，
你的溫柔春風似的圍繞，
這於我是意外的幸福，
我只有感謝，〈她合上眼。〉
什麼話都是多餘，因為
話只能說明能說明的，
更深的意義，更大的眞，
朋友，你只能在我的眼裏，
在乾枯的淚傷的眼裏
認取。
我是個平常的水，
我不能盼望在人海裏
值得你一轉眼的往意。
你是天風：每一個浪花
一定得感到你的力量，
從它的心裏激出變化，
每一根小草之一定得
在你的踪跡下低頭，在
綠的顫動中表示驚異；
但誰能止限風的前程，
他橫掠過海，作一聲吼，
獅虎似的掃蕩着田野，
當前是冥茫的無窮，他
如何能想起曾經呼吸
到浪的一花，草的一瓣？
遙遠是你我間的距離；
遠，太遠！假如一支夜蝶
有一天能得飛出天外，
在星的烈燄裏去變灰
〈我常自己想〉那我也許
有希望接近你的時間。
唉，癡心，女子是有癡心的，
你不能不信罷？有時候
我自己也覺得眞奇怪，
心窩裏的牢結是誰給
打上的？為什麼不打開？
那一天我初次望到你，
你閃亮得如同一顆星，
我只是人叢中的一點，
一撮沙土，但一望到你，
我就感到異樣的震動，
猛襲到我生命的全部，
眞像是風也的一朵花，
我內心搖晃得像昏暈，
臉上感到一陣的火燒，
我覺得幸福，一道神異的
光亮在我的眼前掃過，
我又覺得悲哀，我想哭，
紛亂佔據了我的靈府。
但我當時一點不明白，
不知這就是陷入了愛！
『陷入了愛，』眞是的！前緣，
孽債，不知倒底是什麼？
但從此我再沒有平安，
是中了毒，是受了催眠，
教運命的鐵鍊給鎖住，
我再不能躊躇：我愛你！
從此起，我的一瓣瓣的
思想都染着你，在醒時，
在夢裏，想躲也躲不去，
我抬頭望，藍天裏有你，
我開口唱，悠揚裏有你，
我要遺忘，我向遠處跑，
另走一道，又碰到了你！
枉然是理智的殷勤，因為
我不是盲目，我只是癡，
但我愛你，我不是自私。
愛你，但永不能接近你。
愛你，但從不要享受你。
卽使你來到我的身邊，
我許向你望，但你不能
絲毫覺察到我的秘密。
我不拓忌，不艶羨，因為
我知道你永遠是我的，
它不能脫離我正却我
不能躲避你，別人的愛
我不知道，也無須知曉，
我的是我自己的造作，
正如那林葉在無形中
收取早晚的霞光，我也
在無形中收取了你的。
我可以，我是準備，到死
不露一句，因為我不必。
死，我是早已望見了的。
那天愛的結打上我的那個
心頭，我就望見死，
美麗的永恆的世界；死，
我甘願的投向，因為它
光明與自由的誕體，
從此我輕視我的軀生。
更不計較今世的浮榮，
我祇企望着更緜延的
時間來收容我的呼吸，
燦爛的星做我的眼睛，
我的髮絲那般的晶瑩，
是紛披在天外的雲霞，
博大的風在我的腋下，
胸前眉宇間盤旋，彼濤
仲洗我的脛踝，每一個
激盪湧出光豔的神明！
再有電火做我的思想，
天邊掣起蛇龍的交舞，
雷震我的聲音，驀地裏
叫醒了春，叫醒了生命。
無可思量，呵，無可比況，
這愛的靈感，愛的力量！
正如旭日的威稜掃蕩。
田野的迷霧，愛的來臨
也不容平凡，卑瑣以及
一切的庸俗侵佔心靈，
它那原來青爽的平陽。
我不說死嗎？再不畏懼，
再沒有疑窄，再不吝惜
這軀體如同一個財虜，
我勇猛的用我的時光。
用我的時光，我說？天哪，
這多少年是虧我過的！
沒有朋友，離背了家鄉，
我投到那寂寞的荒城，
在老農中間學做老農，
穿着大布，脚登着草鞋，
栽青的桑，栽白的木棉，
在天不曾放亮時起身，
手攪着泥，頭戴着炎陽，
我做工，滿身侵透了汗，
一顆熱心抵擋着勞倦；
但漸次的我感到趣味，
收拾一把草如同珍寶，
在泥水裏照見我的臉，
塗着泥，在坦白的雲影
前不露一些羞愧！自然
是我的享受；我愛秋林，
我愛晚風的吹動，我愛
枯葦在晚涼中的顫動，
半殘的紅葉飄搖到地，
雅影侵入斜日的光圈；
更可愛是遠寺的鐘聲
交挽村舍的炊烟共做
靜穆的黃昏！我做完工，
我慢步的歸去，冥茫中
有飛蟲在交烘，在天上
有星，我心中亦有光明！
到晚上我點上一支蠟，
在紅燄的搖曳中照出
板壁上唯一的畫像，
獨立在曠野裏的耶穌，
〈因為我沒有你的除了
懸在我心裏的那一幅，〉
到夜深靜定時我下跪，
望着畫像做我的祈禱，
有時我也唱，低聲的唱，
發放我的熱烈的情愫
樓縷青煙似的上通到天。
但有誰聽到，有誰哀憐？
你踞坐在榮名的頂顛
有千萬人迎着你鼓掌，
我，陪伴我有冷，有黑夜，
我流着淚，獨跪在床前！
一年，又一年，再過一年，
新月望到圓，圓望到殘，
寒雁排成了字，又分散，
鮮豔長上我手栽的樹，
又叫一陣風給刮做灰。
我認識了季候，星月與
黑夜的神秘，太陽的威，
我認識了地土，它能把
一顆種子培成美的神奇，
我也認識一切的生存，
爬蟲，飛鳥，河邊的小草，
再有鄉人們的生趣，我
也認識，我們的單純與
眞，我都認識。
跟着認識
是愉快，是愛，再不畏慮
孤寂的侵凌。那三年間
雖則我的肌膚變成粗，
焦黑薰上臉，剝坼刻上
手腳，我心頭祇有感謝：
因為照亮我的途徑有
愛，那盞神靈的燈，再有
勞苦給我精力，推着我
向前，使我怡然的承當
更大的勞苦，更多的險。
你奇怪吧，我有那能耐？
不可思量是愛的靈感！
我聽說古時間有一箇
孝女，她為救她的父親
膽敢上犯君王的天威，
那是純愛的驅使我信。
我又聽說法國中古時
有一個鄉女子叫貞德，
她有一天忽然脫去了
她的村服，丟了她的羊，
穿上戎裝拿着刀，帶領
十萬兵，高叫一聲「殺賊，」
就衝破了敵人的重圍，
救全了國，那也一定是
愛！因是祇有愛能給人
不可理解的英勇和膽，
祇有愛能使人睜開眼，
認識眞，認識價值，祇有
愛能使人全神的奮發，
向前闖，為了一箇個標，
忘了火是能燒，水能淹。
正如沒有光熱這地上
就沒有生命，要不是愛，
那精神的光熱的根源，
一切光明的驚人的事
也就不能有。
啊我懂得！
我說「我懂得」我不慚愧：
因為天知道我這幾年，
獨自一個柔弱的女子，
投身到災荒的地域去，
走千百里巉岈的路程，
自身挨着餓凍的慘酷
以及一切不可名狀的
苦處說來夠寫幾部書，
是為了什麼？為了什麼
我把每一個老年災民
不問他是老人是老婦，
當作生身父每一樣看，
每一個見女當作自身
骨血，卽使不能給他們
救度，至少也要吹幾口
同情的熱氣到他們的
臉上，叫他們從我的手
感到一個完全在愛的
純掙中生活着的同類？
為了什麼我甘願餔啜
在平時乞丐都不屑的
飲食，吞咽腐朽與骯髒
如同可口的膏梁；甘願
在屍體的惡臭能醉倒
人的村落裏工作如同
發見了什麼珍異？為了
什麼？就為「我懂得，」朋友，
你信不？我不說，也不能
說，因為我心裏有一箇
不可能的愛所以發放
滿懷的熱到另一方向，
也許我卽使不知愛也
能伺樣做誰知道，但我
總得感謝你，因為從你
我獲得生命的意識和
在我內心光亮的點上，
又從意識的沈潛引渡
到一種靈界的瑩澈，又
從此產生智慧的徵芒
致無窮盡的精神的勇。
啊，假如你能想像我在
災地時一個夜的看守！
一樣的天，一樣的星空，
我獨自在曠野裏或在
橋梁邊或在賸有幾簇
殘花的藤蔓的村籬邊
仰望，那時天際每一個
光亮都為我生着意義，
我飲咽它們的美如同
音樂，奇妙的韻味通流
到內臟與百骸，坦然的
我承受這天賜不覺得
虛怯與羞慚，因我知道
不為己的勞作雖不免
疲乏體膚，但它能拂拭
我們的靈竅如同琉璃，
利便天光無礙的通行。
我話說遠了不是？但我
已然訴說到我最後的
回目，你縱使疲倦也得
聽到底，因為別的機會
再不會來。你看我的臉
燒紅得如同石榴的花；
這是生命最後的光焰，
多謝你不時的把甜水
侵潤我的咽喉，要不然
我一定早叫喘息窒死。
你的「懂得」是我的快樂。
我的時刻是可數的了，
我不能不趕快！
我方纔
說過我怎樣學農，怎樣
到災荒的魔窟中去伸
一支柔弱的奮鬬的手，
我也說過我靈的安樂
對滿天星斗不生內疚。
但我終究是人是軟弱，
不久我的身體得了病，
風雨的毒侵入了纖微，
釀成了猖狂的熱。我哥
將我從昏盲中帶同家，
我奇怪那一次還不死，
也許因為還有一種罪
我必得在人問受。他們
哄我嫁人，我不能推托。
我或許要反抗假如我
對你的愛是次一等的，
但因我的旣不是時空
所能衡量，我卽不計較
分秒間的短長，我做了
新娘，我還做了娘，雖則
天不許我的骨血存留。
這幾年來我是個木偶，
一堆任憑擺佈的泥土；
雖則有時也想到你，但
這想到是正如我想到
西天的明霞或一朵花，
不更少也不更多。同時
病，一再的同復，銷蝕了
我的軀壳，我早準備死，
懷抱一個美麗的秘密，
將永恆的光明交付給
無涯的幽冥。我如果有
一個母親我也許不忍
不讓她知道，但她早已
死去，我更沒有沾戀；我
每次想到這一點便忍
不住微笑漾上了口角。
我想我死去再將我的
秘密化成仁慈的風雨，
化成指點希望的長虹，
化成石上的苔蘚，葱翠
淹沒它們的冥頑；化成
黑暗中翹膀的舞，化成
農時的鳥歌；化成水面
錦繡的文章；化成彼濤，
永遠宣揚宇宙的靈通；
化成月的慘綠在每個
睡孩的夢上添深顏色；
化成系星間的妙樂…
最後的轉變是未料的；
天我不遂理想的心願，
又叫在熱譫中漏泄了
我的懷內的珠光！但我
再也不夢想你竟能來，
血肉的你與血肉的我
竟能在我臨去的俄頃
陶然的相偎倚，我說，你
聽，你聽，我說。眞是奇怪，
這人生的聚散！
現在我
眞，眞可以死了，我要你
這樣抱着我直到我去，
直到我的眼再不睜開，
直到我飛，飛，飛去太空，
散成沙，散成光，散成風，
啊苦痛，但苦痛是短的，
是暫時的；快樂是長的，
愛是不死的：
我，我要睡……
十二月二十五日晚六時完成

別擰我，疼

「別擰我，疼，」：
你說，微鎖着眉心。
那「疼，」一個精圓的半吐，
在舌尖上溜――轉。
一轉眼也在說話
睛光裏漾起
心泉的秘密。
夢
酒開了
輕紗的網。
「你在那裏？」
「讓我們死，」你說。

在病中

我是在病中，這懨懨的倦臥，
看窗外雲天，聽木葉在風中…
是鳥語？院中有陽光暖和，
一地的衰草，牆上爬着藤蘿，
有三五斑猩的，蒼的，在顫動。
一半天也成泥…
城外，啊西山！
太辜負了，今年，翠微的秋容才
那山中的明月，有彎，也有環：
黃昏時誰在聽白揚的哀怨？
誰在寒風裏賞歸鳥的群喧？
有誰上山去漫步，漫悄悄的，
去落葉林中檢三兩瓣菩提？
有誰去佛殿上披拂着塵封，
在夜色裏辨認金碧的神容？
這病中心情，一瞬間的同憶，
如同天空，在碧水潭中過路，
透映在水紋間斑駁的雲翳；
又如陰影閃過虛白的牆隅，
瞥見時似有，轉眼又復消散；
又如縷縷欣煙，才嫋裊，又斷…
又如暮天裏不成字的寒雁，
飛，更遠，化入遠山，化作煙
又如在暑夜看飛星，一道光
碧銀銀的抹過，更不許端詳。
又如蘭蕊的清芬偶爾飄過，
誰能留住這沒影踪的婀娜？
又如遠寺的鐘聲，隨風吹送，
在春宵，輕搖你半殘的春夢！

雲遊

那天你翩翩的在空際雲遊，
自在，輕盈，你本不想停留
在天的那方或地的那角，
你的愉快是無攔阻的逍遙。
你更不經意在卑微的地面
有一流澗水，雖則你的明豔
在過路時點染了他的空靈，
使他驚醒，將你的倩影抱緊。
他抱緊的只是綿密的憂愁，
因為美不能在風光中靜止；
他要，你已飛度萬里的山頭，
去更潤大的湖海投射影子！
他在為你消瘦，那一流澗水
在無能的盼望，盼望你飛回！

兩地相思

一、他－－

『今晚的月亮像她的眉毛，
這彎彎的夠多俏！
今晚的天空像她的愛情，
這藍藍的夠多深，』
那樣多是你的，我聽她說，
你再也不用疑感；
給你這一團火，她的香后，
還有她更熱的腰身！
誰說做人不該多喫點苦？――
喫到了底才有數。
這來可苦了她，盼死了我，
半年不是容易過！
她這時候，我想，正靠着窗，
手托着俊俏臉龐，
在想，一滴淚正掛在腮邊，
像露珠沾上草尖：
在半憂愁，半歡喜的預計
計算着我的歸期：
阿，一顆純潔的愛我的心，
那樣的專！那樣的眞！
還不催快你跨下的牲。
趁月光清水似流。
趁月光清水似流，趕回家
去親你唯一的她！

二、她－－

今晚的月色又使我想起
我半年前的昏迷，
那晚我不該暍那三杯酒，
添了我一世的愁；
我不該把自由隨手給扔，――
活該我今兒的悶！
他待我倒眞是一片至誠，
像竹園裏的新筍，
不怕風吹，不怕雨打，一樣
他還是往上滋長：
他為我喫盡了苦，就為我
他今天還在奔彼；――
我又沒有勇氣對他明講
我改變了的心腸！
今晚月兒弓樣，到月圓時
我，我如何能躲避！
我怕，我愛，這來我眞是難，
恨不能往地底鑽：
可是你，愛，永遠有我的心，
聽憑我是浮是沈：
他來時要抱，我說讓他抱，

〈 這葫蘆不破的好，〉
但每同我讓他親――我的唇，
愛，親的是你的吻！

海韻

一

「女郎，單身的女郎，
你為什麼留戀
這黃昏的海邊？――
女郎，同家吧，女郎！」
「阿不；回家我不回，
我愛這晚風吹：」－－
在沙灘上，在暮靄裏，
有一個散髮的女郎－－
徘徊，徘徊，

二

「女郎，散髮的女郎，
你為什麼彷徨
在這冷靜的海上？
女郎，同家吧，女郎！」
「阿不；你聽我唱歌，
大海，我唱，你來和：」――
在星光下，在涼風裏，
輕盪着少女的清音
高吟低哦。

三

「女郎，膽大的女郎！
那天邊址起了黑幕，
這頃刻問有惡風彼，――
女郎，回家吧。女郎！
「阿不；你看我凌空舞，
學一個海鷗沒海波：」――
在夜色裏，在沙灘上，
之蔡旋着一個苗條的身影，――
婆裟，婆裟

四

「聽呀，那大海的震怒，
女郎回家吧，女郎！
看呀，那猛獸似的海彼，
女郎，回家吧，女郎！」
「阿不；海彼他不來吞我，
我愛這大海的顛簸！」
在潮聲裏，在波光裏，
阿，一個慌張的少女在海沫裏，
蹉跎，蹉跎。

五

「女郎，在那裏，女郎？
在那裏，你嘹喨的歌聲，
在那裏，你窈窕的身影？
在那裏，阿，勇敢的女郎？」
黑夜吞沒了星輝，
這海邊再沒有光芒；
海潮沒了沙灘，
沙灘上再不見女郎，――
再不見女郎！
在哀克剎脫教堂前
這是我自己的身影今晚間
倒映在異鄉教宇的庭前，
一座冷峭峭森嚴的大殿，
一個峭陰陰孤聳的身影。
我對着寺前的雕像發問：
「是誰負責這離奇的人生？，」
老朽的雕像瞅着我發楞，
彷彿怪嫌這離奇的疑問。
我又轉問那冷鬱鬱的大星，
它正升起在這教堂的後背，
但它答我以嘲諷似的謎瞬，
在星光下相對，我與我的迷謎！
這時間我身邊的那顆老樹，
他蔭蔽着戰蹟碑下的無辜
幽幽的歎的一聲長氣，像是
淒涼的空院裏淒涼的秋雨。
他至少有百餘年的經驗，
人間的變幻他什麼都見過；
生命的頑皮他也曾計數：
春夏間汹汹，冬季裏婆婆
他認識這鎮上最老的前輩，
看他們受洗，長黃毛的嬰孩；
看他們配偶，也在這教門內，――
最後看他們的名字上墓碑！
這半悲慘的趣劇他早經看厭，
他自身癮腫的殘餘更不沾戀；
因此他與我同心，發一陣歎息――
啊！我身影邊平添了班班的落葉！
一九二五，七月

凝望

看一回凝靜的橋影，
數一數螺細的波紋：
我倚暖了石闌的青苔，
青苔涼透了我的心坎……
還有幾句更朱重的怎能彷
彿那游絲輕妙的情景：
難忘七月的黃昏，遠樹凝寂，
像墨潑的山形，襯出輕柔眼色，
密稠稠，七分鵝黃，三分橘綠，
那妙意祇可去就夢邊綠捕捉………

夜半松風

這是冬夜的山坡，
坡下一座冷落的僧盧，
盧內一個孤獨的靈魂，
在懺悔中祈禱，在絕望中沈倫：
為什麼這怒繳，這狂嘯，
囂鼓與金釭與虎與豹？
為什麼這幽訴，這私慕？
烈情的慘劇與人生的坎坷――
又一度潮水似的俺沒了，
這彷徨的夢魂與冷落的僧盧？

夜半深巷琵琶

又被它從睡夢中驚醒，深夜裏的琵琶！
是誰的悲思，
是誰的手指，
像一陣妻風，像一陣慘雨，像一陣落花，
在這夜深深時，
在這睡昏昏時，
挑動着緊促的絃索，亂彈着宮商角徵，
和着這深夜，荒街，
柳梢頭有殘月掛，
啊，半輪的殘月，像是破碎的希望他，他
頭戴一頂開花帽，
身上帶着鐵鏈條，
在光陰的道上瘋了似的跳，瘋了似的笑，
完了，他說，吹糊你的燈
她在墳墓的那一邊等，
等你去親吻，等你去親吻，等你去親吻！

我來揚子江邊買一把蓮蓬

我來揚子江邊買一把蓮蓬，
手剝一層層蓮衣，
看江鷗在眼前飛，
忍含着一眼悲淚――
我想着你，我想着你，阿小龍！
我嘗一嘗蓮瓤，回味曾經的溫存：――
那階前不捲的重簾，
掩護着同心的歡戀，
我又聽着你的盟言，
「永遠是你的，我的身體，你的靈魂」
我嘗一嘗蓮心，我的心比蓮心苦；
我長夜裏怔忡，
掙不開的惡夢，
誰知我的痛苦，
你害了我，愛，這日子哄我如何過？
但我不能責你負，我不忍猜你變，
我心腸只是一片柔：
你是我的！我依舊
將你緊緊的抱摟――
除非是天翻――但誰能相像那一天？

翡冷翠的一夜

你眞的走了，明天？那我，那我……
你也不用管，遲早有那一天；
你願意記着我，我記着我，
要不然趁早忘了這世界上
有我，省得想起時空着惱，
只當是一個夢，一個幻想；
只當是前天我們見的殘紅，
怯伶伶的在風前抖擻一瓣，
兩瓣，落地，叫人踩，變泥……
唉，叫人踩，變泥――變了泥倒乾淨，
這半死不活的才叫是受罪，
看着寒傖，累贅，叫人白眼――
天呀！你何苦來，你何苦來……
我可忘不了你，那一天你來，
就比如黑暗的前途把了光彩，
你是我的先生，我愛，我的恩人，
你教給我甚麼是生命，甚麼是愛，
你驚醒我的昏迷，償還我的天眞，
沒有你我那知道天是高，草是青？
你摸摸我的心，它這下跳得多快；
再摸我的臉，燒得多焦，虧這夜黑
看不見；愛，我氣都喘不過來了，
別親我了；我受不住這烈火似的活，
這陣子我的靈魂就像是火磚上的
熱鐵，在愛的鎚子下，砸，砸，火花
四散的飛儷……我暈了，抱着我，
愛，就讓我在這見清靜的園內，
閉着眼，死在你的胸前，多美！
頭頂白揚樹的風聲，沙沙，
算是我的喪歌，這一陣清風，
橄欖林裏吹來的，帶着石榴花香，
就帶了我的靈魂走，還有那螢火，
多情的殷勤的螢火，有他們照路，
我到了那三環洞的橋上再停步，
聽你在這兒抱着我半暖的身體，
悲聲的啡我，親我搖我，砸我；……
我就微笑的再跟清風走，
隨他領着我，天堂，地獄，那見都成，
反正丟了這可厭的人生，實現這死
在愛裏，這愛中心的死，不強如
五百次的投生？……自私，我知道，
可我也管不着：你伴着我死？
什麼，不成雙就不是完全的「愛死，」
要飛昇也得兩對翅膀兒打夥，
進了天堂還不一樣的要照顧，
我少不了你，你也不能沒有我；
要是地獄，我單身去你更不放心，
你說地獄不定比這世界文明
〈雖則我不信，〉像我這嬌嫩的花朵，
難保不再遭風暴，不叫雨打，
那時候我喊你，你也聽不分明，――
那不是求解脫反進了泥坑，
倒叫冷眼的鬼串通了，冷心的人，
笑我的命運，笑你懦怯的粗心？
這話也有理，那啡我怎麼辦呢？
活着難，太難，就死也不得自由，
我又不願你為我犧牲你的前程……
唉！你說還是活着等，等那一天！
有那一天嗎？――你在，就是我的信心；
可是天亮你就得走，你眞的忍心
丟了我走？我又不能留你，這是命；
但這花，沒陽光曬，沒甘露浸，
不死也不免瓣尖見焦萎，多可憐！
你不能忘我。愛，除了在你的心裏，
我再沒有命；是，我還聽你的話，我等，
等鐵樹兒開花我也得耐心等；
愛，你永遠是我頭頂的一顆明星；
要是不幸死了，我就變一個螢火，
在這園裏，挨着草根，暗沈沈的飛，
黃昏飛到半夜，半夜飛到天明，
只願天空不生雲，我望得見天，
天上那顆不變的大星，那是你，
但願你為我多放光明，隔着夜，
隔着天，通着戀愛的靈犀一點……

戀愛到底是什麼一回事

戀愛他到底是什麼一回事？
他來的時候我還不曾出世；
太陽為我照上了二十幾個年頭，
我只是個孩子，認不識半點愁；
忽然有一天――我又愛又恨那一天――
我心坎裏癢齊齊的有些不連牽，
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的上當，
有人說是受傷――你摸摸我的胸膛――
他來的時候我還不會出世，
戀愛他到底是什麼一回事？
這來我變了，一隻沒籠頭的馬，
跑遍了荒涼的人生的曠野；
又像是那古時間獻璞玉的楚人，
手指着心窩，說這裏面有眞有眞，
你不信時一刀拉破我的心頭肉，
看那血淋淋的一掬是玉不是玉；
血！那無情的宰割，我的靈魂！
是誰逼迫我發最後的疑問？
疑問！這回我自己幸喜我的夢醒，
上帝，我沒有病，再不來對你呻吟！
我再不想成仙，蓬萊不是我的分；
我只要這地面，情願安分的做人，――
從此再不問戀愛是什麼一回事，
反正他來的時候我還不曾出世！

一條金色的光痕

得罪那，問聲點看，
我要來求見徐家格位太太，有點事體……
認眞則格位就是太太，眞是老太婆哩，
眼睛赤花，連太太都勿認得哩！
是歐，太太，今朝特為打鄉下來歐，
烏青青就出門；田裏西北風度來野歐，
是歐，
太太，為點事體要來求求太太呀？
太太，我拉棣上，東橫頭，有個老阿太，
姓李，親丁末…………老早死完哩，伊拉格大官
官――
李三官，起先到街上來做長年歐，――早幾年
成了弱病，田末賣掉，病末始終勿曾好；
格位李家阿太老年格連氣眞勿好，全靠
場頭上東幫幫，西討討，喫一口白飯，
每年只有一件絕薄歐棉襖靠過冬歐，
上個月聽得話李家阿太流火病發，
前夜子西北風起，我野凍得瑟瑟叫抖
我心裏想李家阿太勿燒得那介哩，
昨日子我一早走到伊屋裏，眞這罪過！
老阿太已經去哩，冷冰冰歐滾在稻草裏，
野勿曉得幾時脫氣歐，野嘸不人曉得！
我野嘸不怯子，只好去喊攏幾個人來，
有人話是餓煞歐，有人話是凍煞歐，
我看一半是老病，西北風野作興有點歐；─
為此我到街上來，善堂裏格位老爺
本里一具棺材，我乘便來求求太太，
做做好事，我曉得太太是頂善心歐，
頂好有舊衣裳本格件把，我還想去
買一刀錠箔；我自己屋裏野是滑白歐，
我只有五升米燒頓飯本兩個幫忙歐喫，
伊拉抬了材，外加收作，飯總要喫一頓歐，
太太是勿是？…噯，是歐！噯，是歐！
喔唷，太太認眞好來，眞體卹我拉窮人……；
格套衣裳正好……喔唷，害太太還要
難為徉鈿……喔唷，喔唷……我只得
朝太太磕一個響頭，代故世歐謝謝！
喔唷，那末眞眞多謝，眞歐，太太……

蓋上幾張油紙

一片，一片，半空裏
掉下雪片；
有一個婦人，有一個婦人，
獨坐在階沿。
虎虎的，虎虎的，風響
在樹林間：
有一個婦人，有一個婦人，
獨自在哽咽。
為什麼傷心，婦人，
這大冷的雪天？
為什麼啼哭，莫非是
失掉了釵鈿？
不是的，先生，不是的，
不是為釵鈿；
也是的，也是的，我不見了
我的心戀。
那邊松林裏，山腳下，先生，
有一隻小木篋，
裝着我的寶貝，我的心，
三歲見的嫩骨！
昨夜我夢見我的見：
叫一聲「娘呀――
天冷了，天冬了，天冷了，
兒的親娘呀？」
今天果然下大雪，屋檐前
望得見冰條，
我在冷冰冰的被窩裹摸――
摸我的寶寶。
方才我買來幾張油紙，
蓋在見的床上，，
我喚不醒我熱睡的――
我因此心傷。
一片，一片，半空裹
掉下雪片；
有一個婦人，有一個婦人，
獨坐在階沿。
虎虎的，虎虎的，風響
在樹林間；
有一個婦人，有一個婦人，
獨自在哽咽。

殘詩

怨誰？怨誰？這不是青天裏打雷？
關着，鎖上；趕明兒瓷花磚上堆灰！
別瞧這白石階兒光滑，趕明兒，唉，
石縫裏長草，石板上青青的全是莓！
那廊下的青玉缸裏養着魚，眞鳳尾，
可還有誰給換水，誰給撈草，誰給喂？
要不了三五天準翻白肚鼓着眼，
不浮着死，也就讓冰分兒壓一個扁！
頂可憐是那幾個紅嘴綠毛的鸚哥
讓娘娘教得頂乖，會跟着洞簫唱歌，
眞嬌養慣，喂食一遲，就叫人名見罵，
現在，您叫去！就剩空院子給您答話！……

叫化活該

「行善的大姑，修好的爺，」
西北風尖刀似的猛刺着他的臉，
「賞給我一點你們吃賸的油水吧！」
一團糢糊的黑影，捱索在大門邊。
「可憐我快餓死了，發財的爺，」
大門內有歡笑，有紅爐，有玉杯；
「可憐我快凍死了，有福的爺，」
大門外西北風笑說，「叫化活該！」
我也是戰栗的黑影一堆，
蠕仗在人道的前街；
我也只要一些同情的溫暖，
遮掩我的剛殘的餘骸――
但這沈沈的緊閉的大門誰來理睬；
街道上只冷風的嘲諷，「叫化活該！」

石虎胡同士號

我們的小園庭，有時蕩樣着無限溫柔：
善笑的藤孃，袒酥懷任任團團的柿掌綢繆，
百尺的槐翁，在微風中俯身將棠姑抱摟，
黃狗在籬邊，守候睡熟的珀兒，他的小友，
小雀兒新製求婚的豔曲，在媚唱無休――
我們的小園庭，有時蕩樣着無限溫柔。
我們的小園庭，有時淡描着依稀的夢景；
雨過的蒼茫與滿庭蔭綠，識成無聲幽瞑，
小蛙獨坐在殘蘭的胸前，聽隔院蚓鳴
一片化不盡的雨雲，倦展在老槐樹頂，
掠簷前作園庭，有時淡描着依稀的夢景。
我們的小園庭，有時輕喟着一聲奈何；
奈何在暴風雨時，雨槌下搗爛鮮紅無數，
奈何在新秋時，未凋的青葉惆悵地辭樹，
奈何在深夜裏，月見乘雲艇歸去，西牆已度，
遠巷蓬露的樂音，一陣陣被冷風吹過――
我們的小園庭，有時輕喟着一聲奈何。
我們的小園庭，有時沉浸在快樂之中；
雨後的黃昏，滿院只美蔭，清香與涼風，
大量的賽翁，巨樽在手，賽足直指天空，
一斤，兩斤，杯底暍盡，滿懷酒歡，滿面酒紅，
連珠的笑響中，浮沉着神仙似的酒翁――
我們的小園庭，有時沉浸在快樂之中。

五老峯

不可搖撼的神奇，
不容注視的威嚴，
這聳峙，這橫蟠，
這不可攀援的峻險！
看！那巉嚴缺處
透露着天，窈達的蒼天，
在無限廣博的懷抱時，
這旁礫的偉像顯現！
是誰的意境，是誰的想像？
是誰的工程與博造的手痕？
在這百一古的空靈中
陵慢着天風，天體與天氛！
有時朵朵明媚的彩雲，
輕顫的紅綴着老人們的蒼鬢，
像一樹此幹的古梅在月下，
吐露了豔色鮮葩的清芬！
山麓前伐木的村童，
在山澗的清流中洗濯，呼獻，
認識老人們的瞋顰，
迷霧海沫似的噴湧，舖罩，
俺沒了谷內的青林，
隔絕了鄱陽的水色嫋淼，
階壁前閃着火電，聽呀！
五老們在渺茫的霧海外狂笑！
朝霞照他們的前胸，
晚霞戲逗着他們赤禿的頭顱；
黃昏時，聽異鳥的歡呼，
在他們鳩盤的肩旁怯怯的透露
不昧的星光與月彩：
柔波裏緩泛着的小艇與輕舸。
聽呀！在海會靜穆的鐘聲裏，
有朝山人在落葉林中過路！
更無有人事的虛榮，
更無有塵世的傖促與噩夢，
靈魂！記取這從容與偉大，
在五老舉前飽啜自由的山風！
這不是山峯，這是古聖人的祈禱，
凝聚成這「凍樂」似的建築神士，
給人問一個不朽的憑證――
一個﹁崛強的疑問「在無極的藍空！

難得

難得，夜這般的清靜，
難得，爐火這般的溫，
更是難得，無言的相對，
一雙寂寞的靈魂！
也不必籌營，也不必評論，
更沒有虛憍，猜忌與嫌憎，
只靜靜的坐對着一爐火，
只靜靜的默數遠巷的更。
喝一口白水，朋友，
滋潤你的乾裂的口屑；
你添上幾塊煤，朋友，
一爐的紅燄感念你的殷勤。
在冰冷的冬夜，朋友，
人們方始珍重難得的爐薪；
在這冰冷的世界，
方始凝結了少數同情的心！

滬杭車中

勿勿匆！催催催！
一捲煙，一片山，幾點雲影，
一道水，一條橋，一支櫓聲，
一林松，一叢竹，紅葉紛紛：
豔色的田野，豔色的秋景，
夢境似的分明，糢糊，消隱，――
催催催！是車輪還是光陰？
催老了秋容，催老了人生！

月下雷峯影片

我送你一個雷峯塔影，
滿天稠密的黑雲與白雲：
我送一個雷峯塔頂，
明月瀉影在眠熟的波心。
深深的黑夜，依依的塔影，――
團團的月彩，纖纖的彼鱗――
假如你我蕩一支無遮的小艇，
假如你我創一個完全的夢境！

我有一個戀愛

我有一個戀愛；――
我愛天上的明星；
我愛他們的晶瑩：
人間沒有這異樣的神明，
在冷峭的暮冬的黃昏，
在寂寞的灰色的清晨。
在海上，在風雨後的山頂――
永遠有一顆，萬顆的明星！
山澗邊小草花的知心，
高樓上小孩童的歡欣，
旅行人的燈亮與南針：――
萬萬里外閃鑠的精靈！
我有一個破碎的靈魂，
像一堆破碎的水晶，
散布在荒野的枯草裏――
飽啜你一瞬瞬的殷勤。
人生的冷激與柔情，
我也曾嘗味，我也曾容忍；
有時階砌下蟋蟀的秋吟，
引起我心傷，逼迫我淚零。
我袒露我的坦白的胸襟，
獻愛與一天的明星；
任憑人生是幻是眞，
地球存在或是消泯――
大空中永遠有不昧的明星！

不再是我的乖乖

一

前天我是一個小孩，
這海灘最是我的愛；
早起的太陽賽如火爐，
趁暖和我來做我的工夫：
檢滿一衣兜的貝殼，
在這海砂上起造宮闕：
哦，這浪頭來得凶惡，
衝了我得意的建築――
我喊一聲海，海！
你是我小孩兒的乖乖！

二

昨天我是一個「情種，」
到這海灘上來發瘋
西天的晚霞慢慢的死，
血紅變成薑黃，又變紫，
一顆星在半空裏窺伺，
我匐伏在砂堆裏畫字，
一個字，一個字，又一個字，
誰說不是我心愛的遊戲？
我喊一聲海，海！
不許你有一點見的更改！

三

今天！咳，為什麼要有今天？
不比從前，沒了我的瘋癲，
再沒有小孩時的新鮮，
這回再不來這大海的邊沿！
頭頂不見天光的方便，
海上只閣沈沈的一片，
暗潮侵蝕了砂字的痕跡，
却衝不淡我的悲慘的顏色――
我喊一聲海，海！
你從此不再是我的乖乖！

為要尋一個明星

我騎着一匹拐腿的瞎馬，
向着黑夜裏加鞭；――
向着黑夜裏加鞭，
我跨着一匹拐腿的瞎馬！
我衝入這黑緜緜的昏夜，
為要尋一顆明星――
為要尋一顆明星，
我衝入這黑茫茫的荒野。
累壞了，累壞了我跨下的牲口。
那明星還不出現；
那明星還不出現，
累壞了，累壞了馬鞍上的身手。
這同天上透出了水晶似的光明
荒野裏倒着一隻牲口，
黑夜裏躺着一具屍首。――
這同天上透出了水晶似的光明！

一星弱火

我獨坐在半山的石上，
看前舉的白雲蒸騰，
一隻不知名的小雀，
嘲諷着我迷惘的神魂。
白雲一餅餅的飛昇，
化入了遼遠的無垠；
但在我逼仄的心願，阿，
却凝斂着慘霧與愁雲！
皎潔的晨光已經透露，
洗淨了青嶼似的前峯；
像墓墟間的燐光慘淡，
一星的微燄在我的胸中。
但這慘淡的弱火一星，
照射着殘骸與餘燼，
雖則是往跡的嘲諷，
却氈鯀的長隨時間進行！

去罷

去罷，人間，去罷！
我獨立在高山的峯上；
去罷，人問，去罷：
我面對着無極的蒼穹。
去罷，青年，去罷！
與幽谷的香草同埋；
去罷，青年，去罷！
悲一只付與暮天的群鴉。
去罷，夢鄉，去罷！
我把幻景的玉杯摔破，
去罷，夢鄉，去罷！
我笑受山風與海濤之賀。
去罷，種種，去罷！
當前有插天的高峯！
去罷，一切，去罷！
當前有無窮的無窮！

這是一個懦怯的世界

這是一個懦怯的世界：
容不得戀愛，容不得戀愛！
披散你的滿頭髮，
赤露你的一雙腳，
跟着我來，我的戀愛，
拋棄這個世界
殉我們的戀愛！
我拉着你的手，
愛，你跟着我走；
聽憑荊棘把我們的脚心刺透，
聽憑冰雹劈破我們的頭，
你跟着我走，我的戀愛，
拋棄這個世界
殉我們的戀愛！
我拉着你的手，
愛，你跟着我走；
聽憑荊棘把我們的脚心刺透，
聽憑冰刨劈破我們的頭，
你跟着我走，
我拉着你的手，
逃出了牢籠，恢復我們的自由！
跟着我來，
我的戀愛！
人間已經掉落在我們的後背，――
看呀，這不是白茫茫的大海？
白茫茫的大海，
白茫茫的大海，
無邊的自由，我與你與戀愛！
順着我的指頭看，
那天邊一小星的藍――
那是一座島，島上有青草，
鮮花，美麗的走獸與飛鳥，
快上這輕快的小艇，
去到那理想的天庭――
戀愛，歡欣，自由――辭別了人間，永遠！

問誰

問誰？啊，這光陰的播弄
問誰去聲訴，
在這凍沈沈的深夜，淒風
吹拂她的新墓？
「看守，你須用心的看守，
這活潑的流谿，
莫錯過，在這清波裏優遊，
青臍與紅鰭！」
那無聲的私語在我的耳邊
似曾幽幽的吹噓，！――
像秋霧裏的遠山，半化煙，
在曉風前卷舒。
因此我緊攬着我生命的繩網，
像一個守夜的漁翁，
兢兢的，注視着那無盡流的時光――
私冀有彩鱗掀湧。
但如今，如今只餘這破斕的漁網
嘲諷我的希冀，
我喘息的悵望着不復返的時光：
淚依依的憔悴
又何況在這黑夜裏徘徊：
黑夜似的痛楚：
一個星芒下的黑影悽迷――
留連着一個新墓！
問誰……我不敢憶呼，怕驚擾
這墓底的清淳；
我俯身，我伸手向她摟抱――
阿，這半潮潤的新墳！
這慘人的曠野無有邊緣，
遠處有村火星星，
叢林中有鴟鶚在悍辯――
此地有傷心，隻影！
這黑夜，深沉的，環包着大地：
籠罩着你與我－－
你，靜悽悽的安眠在墓底，
我在迷醉裹摩擘！
正願天光更不從東方
按時的泛濫：
我便永遠依偎着這墓旁――
在沉寂裹消幻！
但青曦已在那天邊吐露，
蘇醒的林鳥；
已在遠近間相應的喧呼――
又是一度清曉。
不久，這嚴冬過去，東風
又來催促青條，
便粧綴這冷落的墓宮，
亦不無花草飄飄。
但為你，我愛，如今永遠封禁
在這無情的地下――
我更不盼天光，更無有春信；
我的是無邊的黑夜！

落葉小唱

一陣聲響上了階沿
（我正挨近着夢鄉邊；〉
這回準是她的腳步了我想――
在這深夜。
一聲剝啄在我的窗上
〈我正靠緊着睡鄉旁；〉
這準是她來鬧着玩――你看，
我偏不張皇！
一個聲息貼近我的床，
我說（一半是睡夢，一半是迷惘：――
「你總不能明白我，你又何苦
多叫我心傷！」
一聲喂息落在我的枕邊
（我已在夢鄉裏留戀；）
「我負了你」你說――你的熱淚
燙着我的臉！
這音響惱着我的夢魂
〈落葉在庭前舞，一陣，又一陣；〉
夢完了，阿，回復清醒；惱人的――
却只是秋聲！

沙揚娜拉一首

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
像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
道一聲珍重，道一聲珍重，
那一聲珍重裹有蜜甜的憂愁――
沙揚娜拉！

雪花的快樂

雪花的快樂
假如我是一朵雪花，
翩翩的在半空裏瀟灑，
我一定認清我的方向――
飛颺，飛颺，飛颺――
這地面上有我的方向。
不去那冷寞的幽谷，
不去那淒清的山麓，
也不上荒街去惆悵！
飛颺，飛颺，飛颺，
你看，我有我的方向！
在半空裏娟娟的飛舞，
認明了那清幽的住處、
等著她來花園裏探望――
飛颺，飛颺，飛颺，――
啊，她身上有硃砂梅的清香！
那時我憑藉我的身輕，
盈盈的，沾住了她的衣襟，
貼近她柔波似的心胸――
消溶，消溶，消溶――
溶入了她柔波似的心胸！

常州天寧寺聞禮懺聲

有如在火一般可愛的陽光裏，偃臥在長慢的，雜亂的叢草裏，聽初夏第一聲的鷓鴣，從天邊直響入雲中，從雲中又迴響到天邊。

有如在月夜的沙漠裏，月光溫柔的手指，輕輕的撫摩著一顆顆熱傷了的沙礫，在鵝絨般軟滑的熱帶的空氣裏，聽一個駱駝鈴聲，輕靈的，輕靈的在遠處響著，近了，近了，又遠了……………

有如在一個荒涼的山谷裏，大膽的黃昏星，獨自臨照著陽光死去了的宇宙，野草與野樹默默的祈禱著，聽一個瞎子，手扶着一個幼童，噹的一聲算命鑼，在這黑沉沉的世界回響著。

有如在大海裏的－塊礁石上，浪濤像猛虎般的狂撲著，天空緊緊的繃著黑雲的厚幕，聽大海向那威嚇著的風暴低聲的柔聲的，懺悔他一切的罪惡？

有如在喜馬拉雅的頂峯聽天外的風，迫趕著天外的雲的急步聲，在無數雪亮的山谷間迴響著聲。

有如在生命的舞台的幕背，聽空的笑聲，失望與痛苦的呼籲聲，殘殺與淫暴的狂歡聲，厭世與自殺的高歌聲，在生命的舞台上合奏著。

這是那裏來的神明？人間再沒有這樣的境界！

這鼓一聲，鐘一聲，磬一聲，木魚一聲，佛號一聲……樂音在大殿裏，迂緩的，漫長的迴盪著，無數衝突的波流諧合了，無數相反的色彩淨化了，無數現世的高低消滅了……

這一聲佛號，一聲鐘，一聲鼓，一聲木魚，一聲磬，諧音盤礴在宇宙間――解開一小顆時間的埃塵，收束了無量數世紀的因果。

這是那裏來的大和諧――星海裏的光彩，大千世界的音籟，眞生命的洪流：止息了一切的動，一切的擾攘。

在天地的盡頭，在金漆的殿橡間，在佛像的眉宇間，在我的衣袖裏，在耳鬢邊，在官感裏，在心靈裏，在夢裏………

在夢裏，這一瞥間的顯示，青天，白水，綠草慈母溫軟的胸懷，是故鄉嗎？是故鄉嗎？

光明的翅羽，在無極中飛舞！

大圓覺底裹流出的歡喜，在偉大的，莊嚴的，寂滅的，無彊的，和諧的靜定中實現了！

頌美呀，湼槃，讚美呀，湼槃！

Table of Contents

書籍簡介

數位綠色閱讀，從百年千書開始

自序

徐志摩小傳

關於徐志摩

追悼徐志摩

散文

我所知道的康橋

翡冷翠山居閑話

巴黎的鱗爪

北戴河海濱的幻想

天目山中筆記

自剖

再剖

我的祖母之死

傷雙栝老人

輪盤

一個清清的早上

老李

想飛

迎上前去

悼沈叔薇

吊劉叔和

求醫

我的彼得

羅曼羅蘭

拜倫

翻譯

鷂鷹與芙蓉雀 赫遜原着

達一入謇的剪影

濟慈的夜鶯歌

日記

愛眉小扎

眉軒瑣語

小曼日一試

小說

春痕

兩姊妹

船上

濃得化不開（星加坡）

濃得化不開（香港）

死城（北平的一晚）

家德

小賭婆兒的大話

生命的艱酬

從小說講到大事

詩輯

梅雪爭春

春的投生

難忘

他眼裏有你

闊的海

車上

車眺

猛虎

乾着急

秋蟲

西窗

杜鵑

秋月

給

一塊晦色的路碑

歌

誄、詞（安諾得）

枉然

生活

珊瑚

變與不變

丁當－－淸新

客中

望月

起造一座牆

白鬚的海老兒

天神似的英雄

休怪我的臉沉

再不見雷峯

秋雪庵蘆色

渦堤孩新婚歌

新催粧曲

決斷

這年頭活着不易

又一次試驗

最後的那一天

哈代

再會吧康橋

向晚

自然與人生

人變獸

偶然

毒藥（散文詩）

再別康橋

活該

渺小

為誰

消息

深夜

黃鸝

殘春

山中

卑微

我等侯你

怨得

古怪的世界

天國的消息

鄉村裏的音籟

殘破

無題

她是睡着了

誰知道

朝霧東的小草花

你去

火車禽住軌

破廟

在那山道旁

灰色的人生

領罪

雁兒們

鯉跳

兩箇月亮

季侯

我不知道風是在那一個方向吹

蘇蘇

運命的遝輯

拜獻

哀曼殊裴兒

罪與罰〈一〉

罪與罰〈二〉

多謝天！我的心又一度的跳盪

一小幅的窮樂園

呻吟語

他怕他說出口

卡爾佛里

白旗〈散文詩〉

嬰兒

愛的靈感

別擰我，疼

在病中

雲遊

兩地相思

海韻

凝望

夜半松風

夜半深巷琵琶

我來揚子江邊買一把蓮蓬

翡冷翠的一夜

戀愛到底是什麼一回事

一條金色的光痕

蓋上幾張油紙

殘詩

叫化活該

石虎胡同士號

五老峯

難得

滬杭車中

月下雷峯影片

我有一個戀愛

不再是我的乖乖

為要尋一個明星

一星弱火

去罷

這是一個懦怯的世界

問誰

落葉小唱

沙揚娜拉一首

雪花的快樂

常州天寧寺聞禮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