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经典——译者序

林林总总的外国古典文学长廊里，少不了一幅流光溢彩的画卷，这就是十九世纪俄罗斯文学；星光灿烂的十九世纪俄罗斯文学天幕上，少不了一颗耀眼夺目的明星，这就是米哈依尔·尤里耶维奇·莱蒙托夫（1814——1841）。莱蒙托夫十三岁开始写诗，一生中创作了四百多首短诗与多部长诗，其名篇《帆》、《童僧》与《恶魔》已经成为俄罗斯诗歌史上里程碑式的作品，这使诗人莱蒙托夫足以同普希金并驾齐驱。“在才力上等同于、甚至超过普希金”。才华横溢的莱蒙托夫在其短暂的一生中还涉足于戏剧与小说领域，他的剧作《假面舞会》与小说《当代英雄》均成了世界文学史上真正的经典之作。就叙事文学而言，单有一个毕巧林，就使莱蒙托夫有资格被列为真正一流的作家了。

毕巧林何许人也？莱蒙托夫在其长篇小说《公爵夫人里戈甫斯卡娅》（1836）与《当代英雄》（1838—1840）中所倾力塑造的这一人物，自降生于世已经有一百五十多岁了。百多年来，不同的读者对这一个毕巧林的接受真可谓见仁见智，“横看成岭侧成峰”。这是一个貌似高尚实则卑鄙的利已主义者？还是一个意志坚强、性情勇敢但好招风惹事的人？这是一个精力旺盛但无所事事、终日以拈花惹草追逐女性折磨情人为乐的花花公子？还是十九世纪三十年代进步的俄罗斯青年人的形象？这是一个智慧超群、最刚毅最聪明但无用武之地因而玩世不恭愤世嫉俗者？还是一个“不因为善而期待报答，也不因为恶而期待称赞”，一个“永远地惋惜着却没有憧憬，知道一切、感觉一切、看见一切、憎恨一切、蔑视一切”的“恶魔”？这是一个“思想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有批判激情，有忧患意识，但惰于实践，止于行动的“多余人”？还是一个高扬个性的自主自决，崇尚意志的绝对权利的“超人”？换言之，毕巧林是他那个时代的“当代英雄”，抑或只是其牺牲品？是“唐璜”家族的一员，是奥涅金的兄弟，还是“尼采”的先驱？即便是在毕巧林与奥涅金这两位“多余人”的“典型”之间，究竟存在着多大的相近或相同之处，不同时代不同的评论家的观点也是大相径庭的。

毕巧林这个姓氏犹如奥涅金一样，源于俄罗斯北方两条河流的名称。赫尔岑曾称毕巧林是奥涅金的弟弟；别林斯基曾断言华巧林“这是当代的奥涅金，当代的英雄。他们之间的差异要比奥涅加和毕巧拉之间的距离小得多”；卢纳察尔斯基则认为，莱蒙托夫在其《当代英雄》和其他作品中比叶甫盖尼·奥涅金的贵族庸俗气度前进了无穷之远。艾亨鲍乌姆更明确指出，毕巧林并不是作为与普希金的奥涅金相吻合的形象而构思的，而是与奥涅金相争论的；毕巧林并不是作为上流社会的一个代表而塑造出来的，也不是作为这个社会的牺牲品，而是作为对它的某种抗议；奥涅金心灰意冷，毕巧林满腔怨恨，这正像奥涅加河与毕巧拉河是两条气质不同的河流一样，它们并行不悖，一条是平静地徐缓地注入大海，另一条则是源自于深山峻岭而曲折迂回汹涌澎湃。艾亨鲍乌姆作为苏联时期最有权威的莱蒙托夫专家，断然认为，问题不在于两者的距离，而在于莱蒙托夫与普希金所开拓的两条艺术之河拥有分明不同的个性。

毕巧林这一文学人物竟然有如此千差万别的“面面观”，这本身就证明了这一文学形象自身的生命力。俄罗斯古典文学画廊里的“这一个”，犹如堂·吉诃德、哈姆雷特、浮士德一样，也是道不尽说不清，众说纷纭让人莫衷一是的“活生生”的审美客体。唯其如此，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经典。上述种种评论，均是读者对华巧林这一立体的人物形象的某一侧面的观照，或是对这一经典人物活生生的生命内涵某一层面的透视。每一种“如是观”，似乎都能在小说文本中或“互文”中找到其论据。理想的观照，想必是尽可能多地穿越人物生命内涵的层面，而保持一种诗学上的张力。譬如，作者本人对其主人公所持的“若即若离”的审美烛照，就很值得读者学习。莱蒙托夫对华巧林究竟是怎么看的呢？是揭露，是讽刺，是歌颂，是辩护？或者，他只是在“把一个我素昧平生的人的内心隐秘公布于众”，因为“一颗心灵——哪怕是一颗最卑微的心灵——的历史，其令人好奇于人有益的程度，不见得就一定比整个民族的历史要差些。”

这是一颗什么样的心灵呢？在《公爵夫人里戈甫斯卡娅》与《当代英雄》中，莱蒙托夫让其贯穿这两部小说的中心主人公毕巧林展现出他那“冷冰冰地观察着的头脑，悲戚戚地感受着的心灵”。在毕巧林的笔记中，我们看到毕巧林真诚地“把自身的弱点与毛病都无情地抖落出来”，“我在自己身上就感受着这种不知餍足的贪欲，这种贪欲要把在我的人生旅途中所遇见的一切都吞噬下去的欲望；我观察他人的痛苦与欢乐时仅仅遵守着一人视角：把它们看成是支撑我的精神力量的养料。”“我首选的一件快乐———让我周围的一切屈从我的意志；去激发起他人对自己的热爱、忠诚与敬畏——这难道不是权力的首先标志与最大胜利？去成为他人痛苦与欢乐的起因，而对此又并不具有任何名正言顺的权利———这难道不是那使我们的自豪得以维系的最甘甜的养料？幸福又是什么呢？也就是得到了充分满足的自豪。要是我能认定自己比世上所有的人都出色，更强大，那我就是幸福的；要是人人都爱我，那我就会在自身找到永不涸竭的爱的源泉。恶滋生着恶；那原初的痛苦便提供着折磨他人来娱乐自身这种先例。”“没错，还从童年起，我的命运就是这样的！大家都在我脸上识读出一些恶劣品性的标记，那些恶劣品性并不存在：可是，一旦有人把它们设想出来——它们也就生成了。我本来很谦逊——人们却指责我滑头：于是我就变得城府很深，我深深地体验着善与恶；谁也不曾爱抚我，大家全都欺负我：于是我就变成一个很记仇的人；我小时是阴郁的——别的孩子性情快乐而夸夸其谈；我觉得自个儿比他们高明，——人们却把我看得比他们低劣。这样我便变成一个易于嫉妒的人，我本来是准备要热爱整个世界的，——可是谁也不理解我，于是我就学会了憎恨。我的没有光彩的青春岁月，是在与自个儿与社交圈的搏斗中逝去的；由于害怕嘲笑，我便把最好的情感都埋藏在内心深处；那些情感也就在心底枯死了。我诉说真情——人们不相信我，于是我就开始撒谎行骗；在好好地了解社交内情，下功夫熟悉上流社会的内幕之后，我便深谙人生的学问，于是，我看到别人不凭本事也能活得很幸福，不费心血也能享受到我正在这样孜孜以求的那些好处。于是，在我胸中就萌生了一种绝望——不是那种人们常用手枪枪口去医治的绝望，而是一种冷冰冰、软绵绵的绝望，是以那种客客气气温厚和善的微笑而掩饰着的绝望，我变成了一个精神上的残疾人。”“从生活的风暴中，我这人所承受所接纳的仅仅是某些思想——而并没有任何情感，我这人早就不是靠心灵而是凭头脑在活着了。我斟酌着、捡视着我自身的激情与行为，均出自于纯粹的好奇，而不掺进丝毫的同情。在我身上存在着两个人：一个是在生存这个词的完全本真的意义上活着，另一个则思考着审视着他。”莱蒙托夫笔下的毕巧林已是一个拥有高度自觉的自我意识的个性，一个冷静地怀疑着分析着求索着的个性。“我这人肯定肩负着一个崇高的使命，因为我觉得我的心灵里充满着无穷无尽的力量……但我就是没有猜透这一使命是什么，我醉心于那些空幻而轻浮的情欲的诱惑，经过情欲的熔炉的锻炼，我便变得像铁一样又硬又冷，但却由此而永远失去了那些高尚的追求的热情，——这热情乃是一个生命最美丽的花朵。而且从那时起，我已经有多少次扮演了命运之神手中那个斧头的角色！就像一种刑具那样，我落到那些命中注定的牺牲品的头上，往往并没有那份凶狠，一向则没有那份怜悯……我的爱情不曾给任何人带来幸福，因为我这人从来没有为我所爱的人牺牲过什么：我是为了自己，为了自身的享受才去爱的；我贪婪地吞噬着她们的感情，她们的温柔，她们的快乐与痛苦，一味地去满足心灵奇怪的欲求——这欲壑从来也没有被填满过。”“一些人会把我看得比实际上的我要坏些，另一些人则会把我看得比原本的我要好些……一些人会说：他这人是一个好男子，另一些人则会说：他可是个恶棍。这两种看法都将是错误的。”“我这人，就像那在双桅横帆的海盗船上出生并且在那儿成长的水手；他的心灵已经习惯于风暴，习惯于搏斗，而一旦他被抛到岸上，那么，不论绿荫匝匝的树林怎样引诱他，不论和煦温存的阳光怎样沐浴他，他都会觉得寂寞，感到苦闷。”

莱蒙托夫通过《公爵夫人里戈甫斯卡娅》与《当代英雄》这两部长篇小说而呈现在读者面前的华巧林，就是这样的一个在生存的风雨中执著地搏击着的“水手”，这位“水手”与命运的搏击富有悲剧意味。他身上的毛病、弱点与激情、魁力并不是“黑白分明”的，而是互相交织不可分割彼此共生融为一体的，因而，用“惩恶扬善”的观点来推断毕巧林这一人物形象的道德伦理价值，用“谴责”或者“辩护”这样的两分法来判断莱蒙托夫的审美观照立场，都将会走向对小说对人物思想内蕴的误解与歪曲。重要的是要识读出小说文本字里行间的潜台词，至少，要设问一下，莱蒙托夫何以点明称毕巧林是当代英雄？“也许，某些读者想打听我对毕巧林的品性是怎么一个看法？——本书的书名便是我的回答。”倘若，我们能看出这本身就是一个“辛辣的嘲讽”，那么，其锋芒所向究竟是这个英雄本人还是英雄生活于其中的“当代”？小说《当代英雄》的俄文直译本是“我们时代的英雄”，其逻辑重心何在，感兴趣的读者不妨来一番细细揣测。

真正的经典作品不仅仅向一代又一代的读者提供那蕴含深邃从而可让人们从不同的视角去透视去品味的思想，而且还得拥有极富独创性新人耳目让人们叹为观止的形式——如果我们假定作品的思想与形式尚可以分开而论的话。在叙事文学表现形式方面，塑造出毕巧林这一经典人物的《公爵夫人里戈甫斯卡娅》与《当代英雄》也堪称是具有开创性拥有高品位的一流作品，至少《当代英雄》在人物形象体系、情节结构编排、叙事语言风格等方面都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赢得了无数艺术大师异口同声的称赞。在这方面，近百多年来涌现；出的评论文章与著作可谓汗牛充栋，然而，进一步的发掘仍在进行，像对任何一部经典作品的解读一样，《当代英雄》的艺术魅力也是一口挖不干的活泉。且以毕巧林这一中心人物性格的塑造来看，莱蒙托夫分明采用的是逐层递进“层层剥笋”式的“聚光”方式，以爱情、友情、自然风景这三大参照系，以毕巧林的自我意识为焦点，多侧面地展示这一“水手”与命运搏击的栩栩如生的画面。即便以爱情这一衡量人物个性“品位”的最基本的尺度来看，毕巧林所经受的爱不仅具有戏剧性的引人入胜，而且具有丰厚的哲理蕴藉与象征意味。如果说，他与高加索山林少女贝拉的爱，表现了那种在十九世纪之初的伦理哲学中至为重要的“自然之爱”，他与滨海小镇上以走私而营生的少女一水妖的爱体现着那种在文学作品已成传统的“浪漫之爱”，那么，他与公爵夫人薇娜、公爵小姐梅丽以及涅古罗娃的爱，便是对贵族上流社会中，备受扭曲、已经异化的“现实之爱”的生动写照。也正是通过这些或质朴娇野，或精明泼辣或优雅执著的女性形象的“聚光”，毕巧林这一在激情中游戏，在游戏中检验自身生命活力的“水手”形象，放射着一层又一层的光芒。其中，毕巧林与薇娜从青梅竹马（《公爵夫人里戈甫斯卡娅》对此有所交待）到藕断丝连（这一情节贯穿于两部小说），不仅现实地勾勒出“当代英雄”在爱情生活上的一往情深，也隐喻着这位英雄对稍纵即逝的人生理想的执著追求，还暗示着这一理想之可望而不可求。这里，是否孕育着后来称之为存在主义哲学的那种激情？

经典之作的结构谋篇总是独具匠心的。如果说《公爵夫人里戈甫斯卡娅》尚且是莱蒙托夫早年未能完成的一部长篇，因其叙事结构未能定型而不便评说，那么，《当代英雄》的结构已显示一位叙事艺术大师的高超水平。这部由五个故事连缀而成的长篇，完全打破了传统的按部就班的顺时而叙的方式，而代之以将人物个性按层层递进式展示开来的内在逻辑顺序。先通过“第二手资料”——过路军官、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这些讲故事者来间接地“折射”毕巧林的个性，再以主人公的笔记来直接地“袒露”其思想、感情与行为，如果说小说的第一部是旁观者客观的“观照”，那么，第二部便是心灵的“自由”。各个故事之间用序言或章节标题而缀成一体，使叙事本身呈现出强烈的戏剧性，又留下空白，让读者去回味。这不仅体现着莱蒙托夫作为一流小说家兼剧作家的艺术个性，而且还表明作家对新型的读者的信赖，对新型的“作者形象”的探索。小说文本中不时闪现的作者——叙述者的分离与同一，作者与读者的对话与潜对话，都预示了某些在后来的叙事文学中得到发展与高扬的诗学手段。《当代英雄》的结构艺术应当说是印证“情节与本事”这一对叙事学理论范畴的一个典型文本。至于莱蒙托夫的小说语言，一百多年来，更是备受推崇。别林斯基当年就赞赏道：“每一个词都是那样意义深远，连奇谈怪论都是那样富有教益，每一个情境都是那样饶有兴味，描写得那样栩栩如生”，那样贴近每一个“思索着和感受着的人”的心，以致每个“这样的人”不仅把它看作是小说主人公的自由，而且看作是自己心灵的自白。果戈理曾声称：我们无论谁也写不出这样真实、这样美妙、散发着这样馥郁芳香的散文。车尔尼雪夫斯基则指出，在文笔方面，应把莱蒙托夫摆在普希金、果戈理之前，契诃夫说过：我不知道有比莱蒙托夫的语言更好的语言。列夫·托尔斯泰叹息道：如果莱蒙托夫活着，那我和陀思妥耶夫斯基就谁也不必存在了。阿·托尔斯泰则指出，小说家莱蒙托夫——这是一个奇迹。全部俄罗斯小说的长河源自这一清澈透明的活泉。构成《当代英雄》五故事之一的《塔曼》曾被许多的文学大师一致推举为美妙绝伦的散文名篇。别林斯基认为这篇故事是不容许摘录的，要摘录就得逐字逐句全部抄录下来；列夫·托尔斯泰曾毫不犹豫地认定《塔曼》为俄罗斯散文作品中最完美的一篇；屠格涅夫曾赞叹道：《塔曼》多么迷人；契诃夫认为，学写作时要像中学生们学课文那样分析这个故事，分析各个字句，分析句子的各个成分。总之，莱蒙托夫的小说，这可是“注定要永远不老的书，因为在它刚刚诞生的时候，它就洒上了诗的灵水！”呈现在读者面前的译作，译自俄文最好的版本（前苏联二百卷本《世界文学名著丛书》与前苏联科学院版由鲍·艾亨鲍乌姆点校的六卷本《莱蒙托夫文集》），配有多幅插图（有的选自莱蒙托夫本人的作品），力求在文字与插图的“互动”之中，呈现莱蒙托夫小说艺术追求的真精神。以此纪念这位天才的作家诞辰一百五十周年。

周启超

1994年12月

序 文

任何一本书中的序言均是最先看到而最后写成的；它或是对本书著撰目的的一个说明，或是对付批评的一种答辩。然而，读着通常并不关心道德教化的目标，也并不留意期刊杂志上的攻击，因而他们也就并不去阅读序言。固然这很可惜，但实情就是这样，尤其在我们这儿。我们的读者群尚且这样年轻，这样单纯，怕落在寓言的结尾找不到某种道德说教，他们就读不懂这则寓言。他们品味不出笑谑，感悟不出反讽；他们蒙受的教育简直太糟糕了。他们还不知晓，在讲斯文的社会里与讲正经的书籍，是不能有公然谩骂的一席之的。他们还不知晓，现代文明已经发明了一种更为锋利的、几乎是无形的、然而却是致命的武器——这种武器，披着阿谀奉承的外衣而给人以难以招架的、切中要害的打击。我们的读者群犹如一个乡巴佬，在暗中听到了分属两个敌对宫廷的外交官的一场谈话之后，就一心认定：这两位中的每一个人都在维护他们个人之间最诚笃的友情而欺骗各自的政府。

这部书不久前就已经蒙受了一些读者甚至某些刊物的错爱——对文本的字面意义的不幸的轻信。另外一些读者则委屈的要命，他们因为把“当代英雄”这样不道德的人树立为他们的典范而真的的生气了；再有一些读者则非常精妙地指出，作者这是在描绘他自己的肖像，在描绘他周围一些熟人的肖像……迂腐而有的猥琐的成见！但是，看得出来，俄罗斯这块地方生来就是这个样子：这儿的一切都可以变革，除了诸如此类的荒唐。神奇的童话中最为神奇的，在我们这儿也未必能逃脱蓄意侮辱人格的这一类的指责！

我的仁慈的先生们，“当代英雄”确实是以一副笑像，但不是某一个人的肖像：这是一幅由我们这整整一代人身上充分滋生开来的种种毛病所构成的肖像。你们又会对我说，人不可能这般邪恶。可我却要问问你们：你们既然相信形形色色富有悲剧意味的、风流浪漫的坏蛋之存在都是可能的，那么，你们为什么就不相信毕巧林也确有其人呢？你们既然欣赏那些更为可怕与更为荒谬的向壁虚构，那么，为什么这一个性——即便被视为虚构——在你们心中就得不到怜惜呢？这是不是因为，在这一个性身上有太多的真实，比你们所欲看到的还更真实？……

你们会说这对道德风尚无所补救吧？恕我直言。需要的是苦口的良药与逆耳的真理。不过，请你们别据此而以为本书作者曾经怀有一种要充当人的习性毛病的诊治者的幻想。上帝保佑，别让他滑入这种无知而狂妄的地步！他只不过是乐于描写描写当代人——这个人我固然是他心目中的，然而，令他们与你们都很不幸的是，又实在是太容易遇见的。毛病也被诊察出来了，至于如何医治它——那就只有天晓得了！

一、贝拉

我搭乘驿车从第弗里斯起程。我放在马车上的全部行李就是一个不大的皮箱，箱内一半的空间，都以被那些有关格鲁吉亚的旅行笔记塞满。那些笔记的大部分，——这可让你们庆幸——都丢失了，而那个皮箱以及里面的其他什物，——算我走运——竟完好无损。

我的马车驶进科依沙乌尔山谷时，太阳已开始躲到白雪皑皑的山脊后面。赶车的奥塞梯人一个劲儿地鞭打着马儿，想赶在夜幕降临之前爬上科依沙乌尔山岭，他一边策马，一边拉开嗓门高声吟唱着。这山谷真是一个美妙的地方!环视四周，映入眼帘的俱是那不可企及的、红殷殷的山崖，岸面上爬满了绿荫荫的常春藤，崖顶上点缀着一丛丛的悬铃木那蓬大若伞的树冠；那黄斑斑的悬崖，布满了由流水冲蚀而成的一道道沟痕；抬头远眺——高耸入云的雪山仿佛是一条金灿灿的流苏；往下俯视——阿拉格瓦河拥抱着另一条从黑洞洞、雾漫漫的峡谷中哗哗地奔涌出来的无名小河，汇合成一根银练而蜿蜒开去，像蛇闪现其鳞片那样而闪烁着自己的粼粼波光。 车行至科依沙乌尔山麓时，我们便在一个小酒铺旁停歇下来二十来个格鲁吉亚人与高加索山民嘈嘈嚷嚷地糜集在这儿；一支骆驼驮运队也在附近歇下来。准备在此地过夜。我得添租几头公牛，好把我的马车拉上这座该死的高山，因为已经进入秋寒季节，路面上已结有薄冰——而翻过这座山差不多要走两俄里路。

无可奈何，我就租来六头公牛，雇来几个奥塞梯人。他们当中的一位用肩膀扛起了我的皮箱，另外几个呢，则几乎只用吆喝来催赶着那几头公牛。

跟在我的马车之后的另一辆车，只用四头公牛拉着，而且还挺不费劲似的，虽然那车上的货物都装上了顶。这情形令我纳闷。那辆车的主人跟在车后面，一边走一边还抽着烟。他用的是卡巴尔达人使的小烟斗，烟斗上镶有银边。这人身着军官服，但制服上没有带穗肩章，头戴—顶毛茸茸的皮帽，那是切尔克斯帽。这人看上去五十岁上下。他面色的渤黑表明这张脸早就领受了高加索的阳光的沐浴，而他那副过早灰白的胡子则与他那硬朗的步态与抖擞的神态不大相称。我走到他面前，行了个鞠躬礼；他默默地以一个躬身还了礼，口中吐出一缕浓烟。

“看来，我与您是同路的吧?”

他又默默地行了个躬身礼。

“您，想必是上斯塔夫罗波尔去吧?”

“正是……给公家送东西。”

“请您说说，为什么四头牛就能这么轻松地拉着您这辆重载车，而我这辆空车用六头牲口拉着，外加这些奥塞梯人帮着，却还走得这么费劲呢?”

他狡黔地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瞥了我一眼。

“您来高加索想必还不太久吧?”

“快一年了，”——我回答说。

他再次微微一笑。

“这怎么啦?”

“答案可就在这儿呀!这些亚细亚人可是鬼得要命的坏蛋！您认为，他们这样吆喝就是在帮忙吗?鬼才清楚他们在嚷什么!这些牛儿倒是能听懂他们的嚷嚷；即便给马车套上二十头牛，但只要他们这么诡秘地一嚷嚷，这些牛就一步也不挪动了……令人可怕的滑头鬼!可是你又能拿他们怎么办?……人家就爱从过路人身上敲竹杠……人们也是把这帮骗子给宠坏了！您走着瞧吧，他们还将跟您讨酒钱呢。我可是能把他们看透的，他们骗不了我！”

“那您在此地供职很有些时日了吧?”

“没错，早在阿列克赛·彼得罗维奇①在高加索任都督时，我就在这里服役了，——他拿出一副资深威重的派头回答道。——当他驾临边防前线时，我就是陆军少尉了，——他补充道，——在他手下我还晋升两级呢，那是由于讨伐山民立下了军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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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即阿历克赛·彼得罗维奇·叶尔莫洛夫(作者注)——俄国将军(1772—1861)，曾于1816—1827年任格鲁吉亚总督和高加索军司令。(译者注)

“那么，您老如今是在……”

“如今我在第三边防营。您呢，恕我斗胆见问?……”

我对他说出了我的身份。

谈话至此结束，我们继续默默地相傍着往前行。在山顶上，我们看到了积雪。太阳落下山去，黑夜紧跟着白昼的消逝而降临，中间并没有那堪当过渡的黄昏，这在南方本是很通常的情形；然而，凭借着积雪的反光，我们便能轻松地辨识道路。路，依然在往山里延伸，尽管它已经不像先前那样陡峭了。我吩咐那个奥塞梯人把我的皮箱放到马车上，用马儿替换牛，然后，我最后一次回过头去俯瞰下面的山谷；可是，浓雾一浪一浪地从 峡谷里滚滚涌出来，把那山谷整个儿严严实实地裹住而遮蔽了，已经没有任何一个声响能从那儿传到我们的耳边。这时，那几个奥塞梯人嘈嘈嚷嚷地围住我，跟我索要酒钱；但是，二级上 尉是那么声色俱厉地冲着他们唬斥了一声，他们吓得立刻就散开了。

“要知道他们就是这么一种人!——他说道，——这种人连用俄语说出‘面包’这个词都不会的，可是却学会了：‘老总，给几个铜子儿买点酒喝!’我看，即便鞑靼人也比他们要好些，鞑靼人不管怎样还不是酒鬼……”

距一个驿站尚有一俄里左右的路程。周围一片寂静，静得可以凭着蚊子的嗡嗡声去听出它在什么地方飞。左边是一个很深的峡谷，黑黝黝的；在深谷后面，在我们的前方，则是重重叠叠的深蓝色的山颠峰峦，它们布满着一道道沟堑，覆盖着一层层积雪，矗立在依然辉映着晚霞那最后一抹反光的白茫茫的天际。黑沉沉的天空中已见星星在闪烁，让我觉得奇怪的是它们比我们北方的星星要高得多。道路两旁戳立着一块块光秃秃的黑色岩石。偶尔可见几丛灌木从雪底下探出头来，但不见任何一片枯叶在摇曳，在大自然的这种沉沉酣睡的时刻，谛听着三匹疲惫的驿马时不时地打着响鼻，谛听着俄罗斯的小铃铛那或强或弱“叮叮当当”的音响，倒是令人惬意的。

“明天准是个好天气!！”——我说。

上尉什么话也没有回答，而是用手指指示我去看矗立在我们正对面的那座高山。

“那是什么山呀?”我问道。

“古德山。”

“这怎么啦?”

“您看看，直冒烟呢。”

真的，古德山在冒烟；一缕缕轻飘飘的云正沿着山腰蔓延，山顶上则悬着块乌云，它是那么黑，即使在这幽暗的天空它也突现得很分明，很像是块墨迹。

飘来一股潮气，刮来阵寒风，峡谷中顿时发出隆隆的声响，细雨栖栖窣窣地下起来，星星点点地闪烁着的灯火正在向我们致意。我们已经能看清驿站，能看清驿站周围的那群石头房子的屋顶了。我刚来得及披上毡毛斗篷，暴风雪就哗啦哗啦地落下来。我带着一份敬佩望望这位上尉……

“我们只好在这儿过夜了，”——他以一种懊恼的口吻说道，——“在这样的暴风雪中可不能翻山越岭。喂，那十字架山上有过雪崩吗?”——他问马车夫道。

“不曾有过，老爷，”——那个赶车的奥塞梯人回答道，——

“可是在山崖上悬挂着的雪块很多，很多。”

绎站里并没有供过路人住宿的房间，于是我们就被领到一座烟气弥漫的石头房子里过夜。我邀我的旅伴一块儿喝杯茶，因为我随身带着一把铁茶壶——这可是我在高加索旅行期间唯一的开心事。

这座石头房子的一面墙倚靠着岩壁；三级湿漉漉滑滞滞的台阶通向这石房的门口。我摸索着走进去，竟撞在一头母牛身上(这些人家把牲口棚也当作仆人的住处)。我不知道往哪儿走才是：这边是几只羊儿在咩咩叫，那边是一条狗儿在汪汪吠。幸而这会儿有一线微光在一旁闪了一闪，它帮我找到了一个类于门的窟窿。于是，一个相当有趣的画面便展现在我眼前：一间宽敞的石头屋子，屋顶支撑在两根被烟熏黑的柱子上，屋里挤满了人。屋子中央，就地拢起的火堆正噼噼啪啪地爆燃着，而被屋顶的窟窿里窜进来的风堵回来的烟，便在屋里弥漫起来，厚厚的烟幕弄得我许久都分辨不出周围的东西。火堆旁坐着两老太婆、好几个孩子和一个瘦削的格鲁吉亚人，一个个全都是衣衫褴褛。别无选择，我们也就苟且在这火堆旁安下身子，抽起烟斗，一转眼，那茶壶已经挺亲切地发出嗞嗞的声响。

“这帮可怜的入！”——我指着我们这些脏兮兮的主人们，对上尉说，他们正呆头呆脑默默无言地瞅着我们。

“也是一帮极愚蠢的人!”——他回答说。——“您信不信?他们什么也不会干，也没有能力承受什么教育！就拿我们的卡巴尔达人或者车臣人来说吧，虽说他们是强盗，是穷光蛋，但至少一个个都是敢作敢为，可是这帮人呢，连对武器也毫无兴趣：你看不到他们当中有谁身佩一把像样的防身短剑。这就是道道地地的奥塞梯人!”

“您在车臣呆的时日很久吗?”

“是啊，有十来个年头，我一直带一连兵在那里的要塞戍守，就靠近卡敏尼勃罗德，您知道那地方吗?”

“我听说过。”

“咳，老弟，那帮匪徒可把我们折腾够了；如今，谢天谢地，他们可驯服多了；可是，当年那会儿，只要你出要塞围墙往外走一百步，就会有一个毛烘烘的恶鬼隐没在什么地方伺守着你：你一不留神，就会横祸临身——不是被套马索勒住脖子，就是被子弹击中后脑勺。这都是常有的事。那可是一些武艺精湛的家伙啊！”

“噢，想必那会儿您一定常有许多奇遇?”——被好奇心驱使着的我当即问他道。

“怎么会没有呢!常常有……”

于是，他动手捻捻左边嘴角上的小胡子，垂下脑袋沉思起来。我打心眼里涌动起一种欲望：从他口中掏出某件奇闻软事来——这种欲望乃是所有出外旅行并且记述观感的人都天然共通的。这会儿，茶已泡好，我从皮箱里取出两个旅途中备用的小杯子，斟满茶，端出一杯放在他面前。他吸了一口茶，仿佛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声：“是啊，常常有的！这一声感叹可是给了我莫大的希冀。我清楚，大凡久居高加索的人都爱说话，爱讲故事；这种机会对他们是罕见的：说不定又要他带一连兵在某个穷乡僻壤再戍守五年，而在那整整五年里都不会有谁对他说一声“您好”(因为上士只会说“祝您健康”)。可是，说实在的，要聊起来的话，确有很多东西可说的：周围是一帮粗野但好奇的人；每天都有危险，时不时地生发出来的事件又常常是奇妙动人的，然而，我们这儿对这些奇闻软事记载得却是这么少，此时此刻你会情不自禁地为这种状况而感到惋惜的。

“您不想来一杯罗姆酒吗?”——我对我的对谈者说，——“我这儿有第弗里斯的白罗姆，这会儿可真冷啊!”

“不，多谢，我不喝酒。”

“这是为什么呢?”

“不为什么。我发过誓要戒酒。在我还是一个少尉的时候，有一回——不瞒您说，我们几个偷偷地聚宴了一次。不巧，那天夜里有了警报。开赴前线时，我们几个都是醉醺醺的，真叫我们倒霉的是，这事竞让阿列克赛·彼得罗维奇给打听出来了：糟透了，这可把他气坏啦！差一点就把我们送交军事法庭。这事也的确该受斥骂：你会不犯什么事儿而再安然地度过一整年的，可是，只要一旦沾上这伏特加——你便是一个堕落的人了！”

听他这么一说，我几乎失去了希望。

“就拿切尔克斯人来说吧，”——他继续聊起来，——“一旦在婚礼上或丧宴上灌饱了布扎①，他们就会挥起马刀胡乱砍杀一通。有一回我好不容易逃了命，那还是在一位与我们和平相处的公爵家里作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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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高加索一带用黍、荞麦等酿制的一种略含酒性的酸味饮料。——译者注

“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喏(他把烟斗装满，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开始讲述起来)，现在就请您听我讲吧，我那时带了一连人驻扎在捷列克河边的一座要塞里——这是将近五年前的事了。有一回，那是个秋天，一支载运军粮的运输队来了，队里有一位青年军官。这人大约有二十五岁。他全副武装地走到我面前，向我通报说他奉命要在我这座要塞留下来。他的身子骨是那样单薄，肤色是那样白净，一身军装又是那样崭新，这让我立刻就看出他来到我们高加索并不很久。‘您，想必是，’”——我问他道，——‘是从俄罗斯调到这儿来的吧?’——‘正是，上尉先生’，——他回答道。我握住他的手，说道：‘我很高兴，很高兴。您在这儿会有些寂寞……可我会与您像朋友一样相处的。对啦，请您干脆就叫我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好了，还有，您何必还这样全副武装正正经经呢?平日里上我这儿只需戴上军帽就行了。’给他拨出一套住房，于是他就在要塞中住下来了。”

“他叫什么名字?”——我问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

“他叫……格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毕巧林。他可是一个挺好的小伙子，对这一点我敢让您确信；只是这人有点儿怪。譬如说，不论是下雨天，还是大冷天，他可是都能出去打猎的，并且一去就是一整天；人家全都冻僵了，累坏了，——可他却是什么事儿也没有；可是，有时候，他待在他自己的房间里，只要受了点风，他就说感冒了；护窗板上有点敲击声，他就会浑身哆嗦，脸色苍白起来。然而，我却亲眼看到过他单枪匹马去猎来一头野猪。常常是一连几小时你都不能从他口中掏出一句话来，可是，有时一旦他开口，就能让你笑破肚皮……是啊，这人确实良有些怪癖，他想必还是一个有钱的人：他有那么多各种各样的珍贵的小玩艺儿呢!……”

“他跟您在一起住了很久吗?”——我又问。

“也就一年的光景。不过，对这一年我可是很难忘掉的啊！他给我添了不少操心事儿，倒不是那些琐事值得去回忆！要知道还真有这样一种人，他们生来就注定要遭遇各种各样不同寻常的事情！”

“不同寻常的?”——我带着好奇的神情惊叹了一声，一边往他的杯中添上茶。

“我这就讲给您听吧；距要塞大约六俄里的地方，住着一位与我们和平相处的公爵。他有个儿子，是个大约十五六岁的小公子，骑马上我们要塞里来玩成了这小公子的一个习惯：平常是每一天都要来的，不是为了这个，就是为了那个。唉，的的确确，我与格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着实把这小子给宠坏了。这小于真是一个胆大妄为的淘气鬼，想干什么就一定要去干什么而且十分麻利：他能在骑马疾驰的时候把帽子从地上捡起来，也能端起枪瞄准目标射击。这小于身上有一点很不好：爱钱如命。有一回，为了寻开心，格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允诺给他一枚面值为三卢布的金币，只要他能从他父亲的羊群中偷来一只最好的山羊，您猜猜后来怎么着?次日夜间，这小子就捉住那只羊的犄角把它给牵来了。常常是我们存心要逗逗他，弄得他眼里都充满了血丝，当下就伸手去拔他的短剑。‘嘿，阿扎马持，可要当心你的脑瓜子，’——我对他说，——‘你这脑瓜子早晚要倒霉的！’

“有一次老公爵亲自驱车来要塞，请我们上他家赴婚宴：他的大女儿要出嫁了，而我们与他是盟友：您知道吗，这事可是万万不能辞谢的，尽管他是个鞑靼人。我们出发了。村庄上有一大群狗，一撞见我们就高声吠叫。女人们呢，一瞥见我们就慌忙躲开；我们能一睹姿色的那几个，均远非是美人儿。‘我想象中的切尔克斯女人可是相当的美，’——格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向我道出了他的观感。‘您先别忙!’——我冷笑着回答道。我在琢磨着该操心的事儿。

“公爵家的石房子里已经聚集了许多人。您知道吗，亚细亚人有着把所有萍水相逢的人都一一请到婚宴上聚饮的风俗。我们领受了各种各样尊敬的礼遇，被引入客厅里。不过，我当时并末忘记留意他们把我们的马拴在何处，您知道，总要留神预防不测啊。”

“他们又是怎样举办婚礼的呢?”——我向二级上尉打听。

“这倒没什么特别的。开头是由毛拉①给他们诵读一段《古兰经》；然后是向新娘新郎以及他们所有的亲友赠发礼品；紧接着便是入席开吃，喝布扎；随后就开始特等骑术表演；这时总有一个身穿破衣烂衫、脸上抹得花里胡哨的家伙骑着一匹又丑陋又破腿的驽马，装模作样，扮着丑态，逗得贵宾们一个个直发笑；过后，天色一暗下来，客厅里便开始了——用我仍的话来说吧——舞会。一个穷酸酸的老头儿胡乱地拨弄起一种三弦的乐器……我忘了，这在他们那儿叫什么来着……咳，它就类似于我们的巴拉莱卡②。姑娘们与小伙子们排列成两行，全都面对面站着，一边击掌，一边歌唱。忽然，只见一位姑娘与一个男子定到舞场的中央，彼此开始向对方吟诵着即兴而来的诗句，他俩拖长声调地诉说着，而两旁其余的人则用合唱帮腔。我与毕巧林端坐在贵宾席上，忽然间，主人的小女儿走到他跟前，这姑娘不过十六七岁，她对着他尽兴地吟唱……好像是要诉说出……奉承恭维之类的话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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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这是对伊斯兰学者的尊称。——译者注

②俄罗斯民间一种三弦琴。——译者注

“她究竟向他唱了些什么，您还记得吗?”

“噢好像有这样的歌词：‘人家常说，我们年轻的骑士一个个生得都挺标致，骑士们身上的长袍的镶边都闪着银光，可是你瞧，年轻的俄罗斯军官比我们的骑士更标致，他身上的饰带全是金黄金黄的。他在骑士们中间就像一棵伟岸的白杨；只是在我们的花园里它无法生长，更难以把鲜花开放。’毕巧林站起身来，把手按在额头与胸口上，向她行了一个躬身礼，求我代他向这姑娘致答谢辞；我熟悉他们的语言，就把毕巧林的答谢辞翻译了过去。

“等她从我们身边走开了，我就悄声悄语地问格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现在你说说，她长得怎么样?’——‘好一个小美人儿！’——他回答道。——‘可是，她叫什么名字?’——‘她叫贝拉，’——我告诉他道。

“的确，她姿容非凡：高挑的个头，苗条的身段，一双眼睛乌溜溜，就像山里的岩铃羊那样又黑又亮，并不费劲儿就能窥见您的心灵。毕巧林当场就出了神，他的眼睛一直紧盯着她，她也频频地从一旁暗暗地斜睨着他，只是并非毕巧林一人在欣赏这姿容非凡的公爵小姐，另一双眼睛也从这房间的一个角落里直勾勾火辣辣地打量着她。我仔细一看，认出了那人：原来是我的老相识卡兹比奇。此公，您知道吗，不能说是被驯服了，也不能说是不安分之辈。对他这个人的怀疑还真不少，尽管他还没有在什么样的越轨举动中显山露水而被抓住把柄。他常常赶着一群羊上我们要塞来卖，要价还低得很，只是从来也不肯让价：他开口要多少，你就得给多少，——哪怕是把他给宰了，他也决不让步。人们一谈起他就说，他这个人总喜欢跟一帮山里的绿林好汉们上库班去打劫，说实话，’他那副长相可也真是道地的强盗模样：矮小时个头，生硬的神态，宽宽的肩膀……可是这家伙着实机灵，机灵过人，简直像魔鬼!他身上那件长袍总是弄得破破烂烂的，补了摞补丁，可是他的武器却是闪着银光的，一律是上等品。至于他的坐骑，则饮誉整个卡巴尔达，——的确，想象不出还有比他的坐骑更出色的马了。难怪所有的骑手都对他嫉羡不已，人家不止一次地企图愉走他的坐骑，只是没有得手。如今我只要一闭眼，就能使这马的形象浮现在眼前：那是一匹乌龙马，它那鬃毛乌黑乌黑的，它那四条腿儿——犹如弓弦，它那双眼睛乌亮乌亮的，并不逊色于贝拉而它那股健壮劲儿，真是无法形容了!它一扬蹄驰骋就能跑它个五十俄里；而一旦把它给骑熟了——它就像狗一样跟住主人‘就连主人的声音它都能辨识出来！卡兹比奇从不曾把这马拴起来过，我那时常常注意到这一点。它可就是一匹这样帅的强盗的坐骑呀!……

“那天晚上，卡兹比奇比平日任何时候都更阴郁，我注意到他在长袍里面套穿了一件铠甲，‘他身着铠甲，这决非无缘无故，’——我寻思道，——‘想必他这是要图谋去闹点事。’

“屋子里闷热起来，我走出来，到户外透透新鲜空气。夜幕已经笼罩着山峦，雾气开始沿着峡谷飘荡。

“我心里闪现一个念头，想拐到拴着我们那两匹马的牲口棚里，去看看马身旁有没有饲料，何况有防人之心总没有什么害处：我那匹马儿也是挺棒的，曾对它打过主意的卡巴尔达人也不止一个，他们心里痒痒地瞅着它；连声不住地称赞道：‘真棒啊，棒极了!’

“我俏俏地沿着篱笆走过去，突然间听到谈话声；其中一个人的声音让我立时就听出来了：那是主人的小儿子，浪荡公子阿扎马特；另一个人话说得少些，声音也低些。‘他俩在这儿策划些什么呀?’——我寻思，——‘莫不是冲着我的马儿打什么主意?’于是我就在篱笆旁边蹲下来侧耳细听，竭力不漏掉一个词。有时从屋子里传出的歌声与话语汇成一阵喧哗，淹没了正让我感到好奇的这场谈话。

“——‘你那匹马可是真棒啊!’——阿扎马特说，——‘我要是一家之主，要是确有那三百匹母马的马群，我真愿拿出半数用来换取你那匹善跑的坐骑，卡兹比奇!’

“‘啊哈，原来是卡兹比奇！’——我心里过了一遍，一下子便记起了那铠甲。

“‘是啊，’——卡兹比奇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回答道，——‘就是跑遍整个卡巴尔达，也不会找到达样好的马。有一回，——这是在捷列克河那边发生的事儿，——我骑着马儿跟几个山里的绿林好汉一起去拦劫俄罗斯人的马群；我们那天运气不好，我们被打散了，各奔东西。有四个哥萨克策马扬鞭紧紧地追赶着我；我都已经听到了我身后的那帮异教徒的吆喊声，而当时横亘在我面前的则是一片茂密的森林。我悬伏在马鞍上，把自己的性命交托给真主，平生第一次用鞭子委屈了我的马儿。只见它像鸟儿一样在树枝之间飞速穿行；尖利的荆棘撕破了我的衣服，栓皮榆的枯枝拍打着我的脸。我的马儿从一个又一个树桩上跳过去，用胸脯在一堆又一堆的灌木丛中开辟着道路。我当时最好是在森林边的空地上就把马儿丢开，自个儿徒步钻进森林躲起来。可是我舍不得跟它分手，——先知为这也犒赏了我。有几颗子弹就在我头顶上哩哩地飞过；我都已经听见那几个早已翻身下马的哥萨克正跟踪追来……忽然，面前闪出了一条深沟；我这善跑的坐骑只稍稍犹豫了一下——就纵身跳了过去。马儿的两条后路从对岸滑脱了，它整个身子全悬压在两条前腿上。我赶紧扔下缰绳，飞身下马，跌进山谷里；这一招救了我的马儿：跳过去之后它又奔腾起来了。这一幕情景让那帮哥萨克全看见了，只是没有一个下来搜索我，他们准是断定我摔死了。然而我却听见他们怎样扑过去迫捕我的马儿。我的心脏直发紧，心头顿时涌满了血；我沿着山谷在又深又密的草丛中爬过去，——抬头一看：已经到了森林的尽头，有几个骑马的哥萨克已经钻出森林来到林边空地上，而我的黑眼睛坐骑正对着他们径直冲过去；哥萨克们呐喊着，向我的马儿围迫上去，他们追了它好久，好久。尤其让我揪心的是，有一个哥萨克先后两次几乎把套马索套到它的脖子上了；我浑身哆嗦起来，垂下眼帘，做起祈祷来。几个瞬间过后，我抬起眼睛——这时，我看见：我的黑眼睛坐骑还在飞奔，它舞动着尾巴，像风一样从容自在，而那些异教徒则远远地落在我的坐骑的后面，他们一个紧跟着一个，鞭打着精疲力竭的马儿穿过草原。真主啊!这都是真的，一点也不假的!直到深夜，我都坐在那山谷中。突然，你猜怎么了，阿扎马特？在黑暗中我听见，有匹马儿沿着山谷的岸边在奔跑，打着响鼻，嘶鸣着，还用蹄子踢着地面；我听出了我的黑眼睛坐骑的声音：这正是它，我的伙伴!……从那以后，我们就不曾分开过。’

“接着便听见他怎样用手轻轻地拍拍他这宝马那光滑的脖子，用种种亲热的浑号来呼唤它。

“‘我要是拥有那一千匹母马的马群，——阿扎马特说，——我也会把它们全都送给你，换取你的坐骑黑眼睛。’

“‘不行，我可不愿意，’——卡兹比奇毫不动心地回答道。

“‘你听我说，卡兹比奇，’——阿扎马特边说边对他卖起乖来，——‘你是个好心入，你是个勇敢的骑士，可我父亲却害怕俄罗斯人，他不放我到山里去，你就把你这匹马给我吧，我能给你弄来你想要的一切；我会把我父亲最好的来福枪给你偷来，或是那马刀，只要你有心想要，——他那马刀可是真正的古尔特货①：你只要把刀刃往手上一放，它就会自动地往肉里扎下去；至于铠甲——像你身上这样的，——根本就挡不住那宝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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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古尔特：高加索一带最好的一类刀剑的牌名，因著名的兵器匠人古尔特而得名。

“卡兹比奇沉默着。

“‘我第一回见到你的马儿时，’——阿扎马特继续说，——‘当时它正鼓着鼻孔在你身下打转，跳腾，而小燧石则在它的蹄子下面四下飞溅，那会儿，我的心头就萌生了某种莫名其妙的东西，从那以后，这世上的一切在我看来都是索然无味的了，连我父亲的那些出色的快马，我也看不上眼了，骑着它们出现在人家面前我都觉得丢脸，一种怅惘缠住了我；在怅惘中，我整天整天地坐在崖壁上发愣，脑海中一分钟接一分钟地浮现出你那匹乌龙马的形象，它那风度翩翩的步态，它那光滑而又像箭一样挺直的脊背；它用它那双雄赳赳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眼睛，好像要吐出什么话语。卡兹比奇，我真活不下去了，如果你不把它卖给我！’——阿扎马特用颤抖的嗓子说道。

“我恍惚之中好像听见，他哭了：然而我得告诉您，阿扎马特乃是一个生性倔犟的小子，平日里是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掉眼泪的，甚至在他更幼小的时候也是很拧的。

“但他的眼泪得到的回报，却仿佛是一种与笑声相类似的声音。

“‘你听着！’——阿扎马特用透出一分坚定的嗓音说道，——‘你清楚，我可是什么事儿都能干出来的。你要不要我去把我的小姐姐偷出来给你?她舞得多优美!唱得多动听！而她用金线绣出的花儿——简直是奇迹!即便是土耳其的国王也难得有这样的妻子呢……你有心想要不?那你明天夜里，就在流着溪水的峡谷里等着我：我陪她到邻村去，要经过那峡谷的，——这样，她就是你的啦。难道贝拉还抵不上你的坐骑吗？’

“卡兹比奇沉默了好久，好久；最后，他低声哼起一支古老的歌，用以作答①：

我们的山村，藏有不少的美人，

她们的眸子，甚于夜空的星星，

一爱上她们就销魂，

叫人眼红的桃花运!

血气方刚的小伙子，

更看重自由的意志，

金子可以买来四个妻子，

一匹烈马却是无价宝物，

它并不因草原上的风暴而丢失，

它决不会背叛你决不会欺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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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我请读者诸君鉴谅：人家向我转述的卡兹比奇的这首歌自然是散文，是我把它胡诌成诗句；但习惯——这是第二天性。——作者注

“阿扎马特一个劲儿地苦求卡兹比奇同意自己的计划，他哭呀，说奉承话呀，发誓赌咒呀，但均无济于事；最后，卡兹比奇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滚开，你这疯小子！你哪有本事骑我的马儿?不出三步之遥，它就会把你摔下来，叫你的后脑勺在石头上撞个稀巴烂。’“‘能把我摔下去?！’——阿扎马特疯狂地叫喊了一句，转眼间，那把童用短剑已经落到卡兹比奇的铠甲上而撞击出铿锵的响声。一只强有力的手当即把他推到一旁，只见他重重地跌到篱笆上，篱笆都被控得摇晃起来。‘马上就有热闹可看了！’——我寻思道，赶紧冲进马棚，给我们的马儿戴上嚼子，把它们牵到后院里。两分钟过后，那石头屋子里便爆发出一场令人可怖的喧哗。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原来，阿扎马特身穿刚才在户外的斗殴中被撕破的袍子，闯进屋子里就扬言：卡兹比奇这就要杀他。于是，大家全都跳起来，各人抓起自己的武器就冲了出来——这下可热闹起来啦!叫喊，喧哗，开枪，乱成一片；不过，卡兹比奇早已骑在马背上，他简直像个魔鬼，挥动着马刀，从人群中冲杀到街上。

“‘在人家的宴席上自个儿喝醉了，这可是挺糟糕的事儿，’——我抓住格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的胳膊，对他说道，——‘我们最好还是尽快打道回府吧！’

“‘且慢，看一眼怎么收场。’

“咳，收场一准好不了；这些亚细亚人总是这样：一灌下布扎，就要闹起斗殴!——我们还是立即骑上马，赶紧奔回家了。”

“可是，那卡兹比奇怎么样啦？”——我急不可耐地问上尉。

“还能把他这种人怎么样!”——他喝干那杯茶，回答说，——“他自然溜之大吉了。”

“而且也没受伤？”——我问。

“那就只有天知道了!强盗们总是命大!我倒是亲眼目睹了他们当中的一些人在战场上的模样‘譬如说，整个人儿全身上下被刺刀扎得大洞小眼的，就像筛子那样，可他还是一个劲儿地挥舞着马刀。”——上尉沉默了片刻，过后，用脚跺了跺地，继续说道，——“有一件事让我任何时候也不能宽恕我自己：真是让鬼把我给勾住了，一回到要塞，我就把我当时蹲在篱笆后，面听到的一切全讲给格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听了；他只是笑了笑，——他就是这样狡猾!——自个儿却动心生起一个鬼主意。”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还请您讲讲。”

“哎呀，这也属无奈啦!既然说了个开头，也就该讲下去了。”

“大约是四天后，阿扎马特骑着马来到要塞，像往常那样，他一下马就上格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那儿去了，格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总是用好吃的东西款待他。当时，我也在座。大家先是以马为话题而聊起来，毕巧林便开始对卡兹比奇的那匹马，热烈地赞赏起来：它跑得那么快，它模样那么帅，简直像只岩羚羊一样惹人爱，——呶，一句话，在他毕巧林看来，整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这样好的马了。

“那鞑靼小子的眼珠儿都熠熠发亮了，但毕巧林却仿佛视而不见；我一拉起别的话题，可是他这个人啊，请你留意，立即又把话题拉回到卡兹比奇的马身上来了。后来，阿扎马特每一回上要塞来，毕巧林总要继续他对卡兹比奇的坐骑的赞美。大约过了三个星期，我就发现阿扎马特脸色苍白起来，神态直发蔫，就像小说中常见的人物失恋时那样憔悴。多么奇怪啊?……”

“你这就看出，我只是在后来才识破这场把戏的全部真相：格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把那小子逗耍到那样的地步，弄得他都要跳河了。有一回，毕巧林索性也就这样对他开口道：“‘阿扎马特，我看出来你是着实喜欢上那匹马儿了；可是你却看不到它，就像看不到自个儿的后脑勺一样!呶，你说说，要是有人把那马儿送给你，你会以什么来回报呢？……’

“随便什么，只要他有心想要”——阿扎马特回答道。

“‘要是这样，我就把那匹马给你弄到手，只是有一个条件……你得起誓保证把这一条办到……’

“‘我起誓……那你得先起誓！’

“‘好！我起誓让你得到那匹马；唯—的条件是你得为此而把你的小姐姐贝拉送交给我：那黑眼睛坐骑就算是娶她的聘礼。我确信，这笔生意对你很有利。’

“阿扎马特失语了。

“‘你不愿意?得，那就随便喽！我可是以为你是个男子汉，但看来你还是个小毛孩：骑马，对你来说为时还早呢……’

“阿扎马特满脸涨得赤红。

“‘可是，我的父亲呢?’——他说。

“‘难道他从不出门吗?’

“‘这倒也是……’

“‘同意了吗?……’

“‘同意，’——阿扎马特低声地吐出这个词儿，脸色刷地一下苍白起来，简直像一个死人。——‘什么时候呢?’

“‘就在下一次卡兹比奇骑马上这儿来的时候；他曾答应要赶十只公羊过来，其余的事情——我自有安排。你可得说话算数呀，阿扎马特!’

“他们就这样谈妥了一笔生意……说实话，一笔不光彩的生意!我后来对毕巧林也说过这话，可他只是回答我说，一个切尔克斯的野妞儿，能有像他这样可心的丈夫，该是够有福气的啦，因为，在他们切尔克斯人看来，他毕巧林总还配当她的丈夫，至于那个卡兹比奇——则是一个应承受惩罚的强盗。你自己来思量思量吧，在这种情况下我还怎能横加反对呢?……但在当时我一点也不知道他们的阴谋。后来，有一天，卡兹比奇果然骑着马儿上要塞来了，他问要不要买些公羊和蜂蜜；我吩咐他第二天带些来。

“‘阿扎马特!’——格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说道，——‘明天那黑眼睛就要落入我手中；要是今夜贝拉还不在这儿出现，那你就甭想见到那匹马儿……’

“‘行!’——阿扎马特说了一声就奔回村庄。

“那天晚上，格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荷枪实弹，骑着马离开了要塞；他们究竟是怎样做成了这笔生意，我不清楚，——夜深人静时他们俩才回来，哨兵看见阿扎马特的马鞍上横着一个女人，她的手脚都被捆绑着，脑袋则被裹在‘恰得拉’①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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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伊斯兰教妇女蒙头的面纱。——译者注

“‘那匹马呢?’”一我问上尉。

“这就要说，这就要说的。次日清晨，那个卡兹比奇就骑着马儿上要塞来了，他赶了十只公羊来卖。他把马拴在篱笆上，就走进来找我；我用茶招待他，因为虽说他是个强盗，但他毕竟还是我的‘库纳克’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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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库纳克——就是朋友。——作者注

“我们俩随随便便地聊开了：忽然间，我瞅见，卡兹比奇哆嗦了一下，脸色剧变——立即把头转向窗口；可是，那窗子——很不幸——是朝后院开着的。

“‘你怎么啦?’——我问。

“‘我的马儿!……马！’——他说着，浑身宜哆嗦。

“的确，我也听到了‘笃笃笃’的马蹄声：‘这，想必是哪个哥萨克骑马来了……’

“‘不!乌罗斯人坏，可坏啦!’——他怒吼起来，急忙中像一只雪豹似的“蹭”地一下就冲了出去。两个箭步，他已置身在院子里了。在要塞的大门口，哨兵用枪挡住了他的路；他一纵身从枪上跃过，沿着道儿狂奔而去……远处则是尘土飞扬——阿扎马特正骑着烈马黑眼睛纵情驰骋；奔跑中，卡兹比奇从枪套中拔出枪来，瞄准了阿扎马特就扣动了扳机。那一刹那他一动也没动，及至确信自己并末击中目标时，他便尖叫起来，猛地把枪扔到石头上，把它摔个粉碎，而他本人则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像个小孩子一样号啕起来……一会儿，在他身边便聚拢起一帮围观的人，都是从要塞里跑过来的——他谁也不理睬，围观的人们站了一会儿，议论了一番，纷纷退回去了；我吩咐把买羊的钱放在他身旁——他呢，对那笔钱连碰都没有碰一下，脸朝下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像死人一样。您相信不相信，他就那样一直躺到深夜，躺了一整夜?……只是到了第二天早晨，他才来到要塞，来求人家告诉他那个盗马贼的名字。那个看见阿扎马特解开马并骑上它疾驰而去的哨兵，认为没有什么必要隐瞒真情，就如实对他说了。一听到阿扎马特的名字，卡兹比奇的眼睛顿时就直冒火星，他立即动身上阿扎马特的父亲住的村庄去了。”

“他父亲又有什么办法呢?”

“咳，问题还就在这儿，卡兹比奇当时并没有找到阿扎马特的老父亲：他出门去了，要六天才回来。要不，阿扎马特怎么能那么容易得手而把他的小姐姐给偷运出来?

“而当父亲回到家中时，女儿和儿子都不见了。阿扎马特那小子可真是个机灵鬼，他心里可是明白：要是他落入父亲手中，他的脑袋还不给拧下来。自从发事那天起，他也就销声匿迹了：想必是上山加入了绿林团伙，然后便把他那颗好斗的脑袋丢在了捷列克河畔或是库班那边：他的命儿也只能是这样！……

“说句心里话，这一来倒也给我添了不少的操心。一打听到那切尔克斯姑娘就在格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那里，我就戴好肩章佩上长剑，上他那儿去了。

“他躺在外面那个房间的床上，一只手托着后脑勺，另一只手握着已经熄灭了的烟斗；通向里面那个房间的门锁上了，而锁眼里并没有插钥匙。这些细节我立时都一一观察出来了……我先开始咳嗽几声，接着用靴子的后跟敲了敲门槛，——他却一个劲儿地装佯，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准尉先生!’——我尽可能用严厉一些的口吻说，——报道您没看见我上您这儿来了?’

“噢，您好，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您是否想抽一袋烟?，——他回答道，但并未欠起身来。

“‘对不起！我可不是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我是上尉。’

“‘反正一样。您是否想喝杯茶?您要是知道，什么样的操心事让我心烦就好啦!’

“‘我全都知道，’——我走到床跟前，回答道。

“‘那就更好：我可是没有心思来讲述。’

“‘准尉先生，您可是干了一件连我也可能要受责罚的事儿……’

“‘够了!有什么大不了的?要知道，我们俩早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还开什么玩笑?请把您的剑交上来!’

“‘米基卡，拿剑来！……’

“米基卡把剑拿来了，履行了我的职责之后，我就在他的床边坐下来，对他说道：

“‘听我说，格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你得承认，这事不光彩。’

“‘有什么不光彩?’

“‘就是你把贝拉给掳来了这事……阿扎马特这小子竟然对我也耍这骗局！……呶，你还是承认吧，’——我对他说道。

“‘要是我真心喜欢上她呢?……’

“您瞧，您让我怎么去回答这一反问呢?……我进退两难。

然而，沉默了片刻之后，我还是开口对他说了，要是父亲来索要女儿，那就应当把她交还给人家。

“‘根本不必要!’

“‘要是他打听出她在这儿呢?’

“‘他怎么会打听到?’

“我又一次进退两难。

“您听我说，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毕巧林欠起身子，说，——‘我知道您是个大好人，——但是如果我们把女儿交还给她那个野蛮的父亲，他肯定会把她杀死，或者把她卖掉；事情已经做了，就不应当心存再把它弄糟的念头；就让她留在我这儿吧，而我的剑呢，且让它留在您那儿吧!……’

“‘那您让我瞧瞧她，’——我说。

“‘她就在这门后边；只是连我自己现在也甭想见到她：她坐在墙角那儿，整个人儿裹在罩单里面，不说话，也不抬眼往外看：那份怯生生的模样儿，活像一头野羚羊。我已经雇了我们那小酒铺的老板娘：她懂鞑靼语，我让她去服侍这姑娘，要她设法使这少女懂得这样一个道理：她是我的人，因为除了我之外她是不会属于任何人的，’——他用拳头在桌子上敲了一下补充道。我也同意了他的这一安排……您说，我还能怎么办呢?有一些人，你是一定得同意他们的。

“‘后来怎么样了呢?’——我问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果真是他驯服了她而使她顺从了；还是她在身不由己的状态中眷恋家乡而越来越憔悴?’

“‘哪能呢，哪里有什么对家乡的眷恋?从要塞里也能望见从村庄上所能望见的那些山，——而除了山景，这些野蛮人压根儿就不需要更多的东西了。何况，格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天天都要赠送给她一些礼物：最初的几天里，她总是默默而傲慢地推开那些礼物，于是那些东西便落入小酒铺老板娘手里，而激励她去更起劲地摇动她那三寸不烂之舌。哎哟，礼物!就为了得到那块花里胡哨的布片儿，女人什么事儿干不出来啊！……得，且不去说它。……格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可是很有一段时间为驯服她而伤透脑筋；也就在这段时间里他学起了鞑靼语，而她也开始明白我们的话了。渐渐地，她也习惯于抬眼看着他了，一开始是皱着眉头斜楞着眼睛看，但依旧满脸忧愁，低声吟唱着自己的歌曲，她唱得那么忧伤，连我在隔壁的房间里听着她的歌声也常常忧郁起来。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这样一个场面：我从她那儿路过，朝宙子里面瞥了一眼；贝拉正坐在石床上，头垂在胸口，格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体立在她面前。’

“‘你听我说，‘我的小仙女，’——他说，——‘你可是明白，早晚你得是我的人儿，——你何必还任着性子一味地折磨我呢?难道你爱上了某一个车臣人?要是这样，我现在就放你回家去。’——她隐隐约约地哆嚏了一下，摇了摇头。——‘或者，’——他继续说，——‘你对我全是恨?’——她叹了一口气。——‘或者，是你的信仰禁止你爱我?’——她脸色刷白，默默不语。——‘相信我吧，所有的民族的真主只有那一个，既然真主允许我爱你，为什么他还要禁止你以爱来回报我呢?’——她直楞楞地盯着他的脸凝视了一会儿，仿佛是被这一新的观念给震动了；她的眼神中既流露出一种不信任，又有欲加以确信的愿望。这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它们就像两块煤那样在闪闪发光。——‘听我说，亲爱的、善良的贝拉!’——毕巧林继续说，——‘你也看得出来，我是多么爱你；为了让你快乐起来，我时刻准备牺牲一切：我有心让你成为幸福的人，要是你重又忧愁起来，那我就不活了。你说，你会快乐一些吗?’

“她思忖起来，她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直楞楞地打量着他，然后，她娇媚地微笑了一下，点了点头以示同意。他握住她的手，哄她，逗她，要她吻他；她娇弱无力地抗拒着，只是断断续续地重复着：‘得啦，得啦，别这样，别这洋。’他可是不肯打住，执意要实现自己的愿望；她哆嗦起来，掉眼泪了。

“‘我是你的俘虏，’——她说，——‘是你的奴隶；当然，你可以强迫我的，’——说着，又是一阵泪水。

“格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用拳头捶了捶自己的额头，窜到了另一个房间里。这时，我便走进他的屋子，他正抄着手，皱着眉，苦着脸而在室内踱来踱去呢?

“怎么啦，老弟?’——我问他。

一个妖精，而不是女人!’——他回答说，——‘不过，我可以向您保证，她早晚是我的……’

“我直摇头。

“您愿不愿打赌?’——他说，——‘一周后见分晓！’

‘一言为定！’

“我们俩相互击了一下手掌，就分开了。

“第二天，他就赶紧派遣一个专差上基兹里雅尔去采购一通一卷一卷的、各色各样的波斯布料被运回来了，花色是那么多哟，简直叫你数不过来。

“‘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您看怎么样?’——他一边向我展示那些礼物，一边问我，——‘面对这样的排炮，那个亚细亚美人还会坚守得住吗?’

“‘您不了解切尔克斯女人，’——我回答说，——‘她们跟格鲁吉亚女人或者外高加索的鞑靼女人可是很不相同的，完全不一样。她们有她们的规矩：她们是照另一种方式教养成人的。’——格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微笑了一下，就开始用口哨吹起了一支进行曲。

“而结果还是证明我的看法没错：那些礼物也只有一半的效果她变得温柔些了，不那么疑心重重了——但也不过如此；在这种情形下，他决定使出最后一招。有一天早晨，他吩咐套马，他本人则穿上一身切尔克斯人的服装，荷枪实弹，走进她的房间。‘贝拉!’——他说，——‘你清楚，我是多么爱你。在我决意要把你给掳来那会儿，我心想，等你一旦将我给认出来，你就会爱上我的；可我错了：分手吧!你就留在这儿当一个支配着我的所有物品的主人吧；要是你愿意，就回到你父亲那儿去吧，——总之，你现在自由了。我在你面前是有罪之人，我应当去惩罚自己；永别了，我这就要骑马远行——去哪儿?这我怎能知道！恐怕不久我就要踏入枪林弹雨之中，或者厮杀于刀光剑影之下了：那时就请你想起我，请你宽恕我。’——他转过身去，向她伸出手以示辞别。她没有握他的手，默默无语。我这时虽然站在门外，但我可以透过门缝去打量她的表情：连我也为之惋惜——这张可爱的小脸蛋竟罩上了那样一种死人一样的苍白!没听到回答，毕巧林便向门口迈出了几步；他浑身直打哆嗦——至于个中缘由还用给您点破吗?我想，他这个人是真的能把他开玩笑说出的一切去付诸实现的。他就是这样一种人，上帝知道他的!也就在他正要去拉开门那一刹那，她跳起来了，哇的一声号陶起来，扑过去搂住了他的脖子。您相信吗?我那会儿正站在门外，也不禁失声哭起来，也就是——您知道吗，这可不是平日里的那种哭，而就是这么突如其来的——犯傻！……”

上尉陡然闭口不言了。

“是呀，说句心里话，”——过了一会儿，他一边捋了捋胡子一边说，——“我那会儿觉得挺懊恼的，从来就没有一个女人这样爱过我。”

“他们俩的幸福时光长久吗?”——我问道。

“是呀，她对我们坦露，自从见到毕巧林那一天起，她就常常梦见他，从来没有一个男人给她留下了这么深刻的印象。是啊，他们那会儿确是很幸福！”

“这多没劲!”——我不禁叹息起来。实际上，我一心期待着的乃是一个悲剧的结局，而突然间却是这样出乎意料地粉碎了我的希冀！……“难道是，”——我接着说，——“她父亲就没有猜到她在你们的要塞里?”

“不错，他好像是怀疑过。几天后，我们打听到，老头被人杀死了。那事是这样发生的……”

我又有精神听了。

“应当向您说一下，卡兹比奇准以为，那阿扎马特是得到了他父亲的同意而盗走了他的马；至少，我现在是这样认为的。于是，有一回，他就在离村庄三俄里左右的大路旁伺守着?老头子当时正从外面往家赶——出来找女儿，可哪儿也没找着，他的侍从们累得松松垮垮，都落在他后面，——那会儿已是黄昏时分——他心事重重地骑着马缓缓前行。突然间，卡兹比奇像只野猫似的从灌木丛中窜出来，从老头子的背后跳上他的马，抬起匕首扎过去，一刀就扎中了而使他坠下马来，自己一把抓住缰绳——一溜烟跑了；老头的侍从中有几个人当时从后面的山冈上都看见了这情景，他们扑过来追赶，只是没追上。”

“卡兹比奇这一招算是对自己那匹马的丢失作了一个补偿，也算是报了仇，”——我说，想引出我的对谈者的看法。

“自然，照他们的风俗，”——上尉说，——“他倒是无可指责的。”

我不禁为俄罗斯人这样一种随乡入俗的能力而震惊，我不‘知道，智力的这一品质究竟应当受到公正的否定，还是值得应有的赞扬。我只清楚，这一品质足以证明俄罗斯人具有不可思议的灵活性，足以证明那种明智的、健全的思维方式的存在：即一旦看出那恶行是必不可少的或者是不可能被根除，就去对它加以宽恕。

这时，茶已喝完；早就套好的马在雪地上直打哆嗦；月亮在西边的天空中渐渐地隐去，眼看着就要沉入那一片片乌云里去，那一片片乌云悬挂在远方的峰峦上，犹如一团团被撕破的幕布；我们走出了石头房子；与我的旅伴的预言相反，天放晴了，向我们预示：将有一个宁静的早晨；群星的环舞在遥远的天幕上织就奇妙的花边，这时，东方那灰白色的反光已经在暗紫色的苍弯流溢开来，照亮了山上愈来愈陡峭的缓坡，那些山坡上覆盖着尚未被玷污的积雪，随着破晓之光的弥漫，星星便一个接一个地熄灭了。左边与右边都是黑魆魆阴沉沉深不可测的沟壑；雾，缭绕着、弥散着，一会儿成团成团地往上升腾，一会儿又扭成线，像蛇一样地游动着，一个劲儿地沿着相邻的山崖的缝隙向深壑爬去，仿佛是感觉到白昼的降临并因此而害怕起来。

天空中，地面上，均是一片宁静，犹如人在晨祷时的那般心境；只是偶尔地有一股冷飕飕的山风从东方袭来，稍稍掀起了马的鬃毛，这鬃毛上已蒙上一层霜花。我们上路了；五匹瘦弱的驽马吃力地拉着我们的大车，沿着曲折的道路往古德山上进发；我们俩则随车步行，每当马拉不动的时候，我们就用石块垫在车轮底下，支住车子；那条路看上去就像要一直通到天边似的，因为极目望去，它没完没了地往山顶上伸延，最后便隐没在白云深处，那白云从黄昏起就歇脚在古德山的峰顶上，很像那伺守着猎物的老鹰；雪在我们的脚底下喀吱喀吱地发响；空气越来越稀薄，呼吸愈发困难了；全身的血一个劲儿地涌上头来。尽管如此，却有一种快感传遍我周身的血管，我觉得相当开心，因为我是这样高居于尘世之上——这自然是一种童稚的情感，我不会为此而去争辩，然而，每当我们远远避开社会的规范而与大自然亲近时，大家就都会不由自主地变成孩子：所有那些后天的索取物、开化的印迹，就会立即从心灵上脱落下去，于是，心灵就会重新变成它曾经有过、而且将来想必也会再度拥有的那个样子。谁要是像我这样，也有机会得以在荒漠的山峦中一游，许久许久地审视着它们那瑰丽的形象，贪得无厌地吞吸着在山谷间流转着、弥散着的清新空气—那种足以让生命活力勃发的空气，谁就自然会理解我，要把这些神奇的景观介绍出来、叙述出来、描绘出来的愿望。瞧，我们终于爬上了古德山的顶端，歇下来，环视一番：这山顶上正悬着一片灰云，它那寒冷的气息咄咄逼人，预报着一场风暴就要降临；但在东方，一切还是那样清朗，沐浴着灿灿的金光，这景色使我们，也就是我与上尉，把那片灰云完全给忘了……没错，连上尉也把它给忘了：那些普通人的心灵对于大自然的秀美与宏伟的感悟，比我们这些舞文弄墨的作者、摇唇鼓舌的讲故事人可是要强烈一百倍、新鲜一百倍呢。

“我想，您对这些壮丽的景色肯定早就习惯了吧?”——我对他说道。

“可不是吗，就是对子弹的呼啸也是可以习惯的，也就是说，要习惯于别把那不由自主的心悸在脸上流露出来。”

“我听到的一种说法则截然相反：有一些老军人倒是觉得这种音乐能让他们愉快。”

“自然，要是您愿意听，它也就能让您感到愉快；不过，这还是由于心脏跳动得更加剧烈。您瞧，”——他指着东方追了一句，“——那边的景色多美啊!”

真的，我未必还能在什么地方再见到这样瑰丽的景观了：在我们的脚下便是科依沙乌尔山谷，阿拉格瓦河和另一条河，犹如两条银练在这谷地里交织；淡蓝色的雾团，为躲开早晨暖洋洋的光线，正沿着这山谷急匆匆地滚动，要溜进邻近的峡谷。左边与右边都是山脊，一个比一个高，它们互相交错着，绵延着，很是亲密。这些山脊都覆盖着一层层积雪，一丛丛灌木。远方还是这样的山，但您别想见到两个山崖一模一样，——然而，所有的山上的积雪都是这样快乐这样明亮地燃烧着，映射着绯红色的闪光，看上去，真好像就要在这儿永恒地生存下去；太阳隐隐约约地从那深蓝色的山后面探出头来，也只有那熟悉这种 景色的眼睛，才能把这种山与那酝酿着雷雨的阴云分辨开来；但在太阳的上方，横着一条血红的彩霞，这一景观可引起了我这位旅伴，特别的关注。 “我可是对你说过的，”——他叹息道，——“今儿的天气可不怎么样；得紧赶着点儿才是。要不，这鬼天气大概就要在十字架山那儿让我们遭殃的。动作起来，快赶！”——他对赶着野马的车夫们喊道。

车夫们往轮子底下挂上了铁链代替刹车，以防车子止不住地下滑，然后，牵住马的笼头，开始从山顶上往下走；右边是悬崖，左边是万丈深谷；坐落在谷底的一个奥塞梯人的村庄整个儿看上去就像是一个燕子窝；我寻思，就是在这里，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在这条连两辆马车都不能并行的山路上，常常有一个信使每年总得有十来次路过，而不曾从他那摇摇晃晃的马车上被颠簸出来——一想到这一番情景，我不禁打了寒噤。我们的车夫中，有一个是俄罗斯人，雅罗斯拉夫的农民，另一个则是奥塞梯人：这奥塞梯人很细心，预先解开前面的马，十分留神地牵着辕马的笼头，——而我们那个无忧无虑的俄罗斯老乡甚至都没从驭座上爬下来!我对他提示：他最好还是小心点儿，至少也该为我那只皮箱操点心儿，要是那皮箱被颠簸下来，我可是决不愿为它而爬下深谷里去的，他却回答我：“嘿，老爷!上帝保佑，咱们并不会比他们到得晚：要知道咱走这条道儿也不是头一道，”——他说得倒也没错，我们仿佛真的要走不到了，可后来还是到达了，要是人人都更多地去审思一番，那就会确信：生活本身并不值得对它那么多的操心。……

不过，你们也许想知道贝拉这故事的结局吧?——但请留意：第一，我现在写的并不是小说，而是旅行札记；因而，我便不能强迫上尉在他实际上并末讲起来之前就开讲。看来，只好请诸位等一等，或者，姑且先跳过去几页吧，如果你们愿意的话，但我并不建议你们这样做，因为翻越十字架山(或者，就像有学问的刚巴①君那样；称之为圣克里斯托山)，是值得富有好奇心的诸君驻目一番的。就这样，我们从古德山下来，走进了“鬼谷”……这可是一个颇富有浪漫情调的名字!你们已经指望：在这些高不可攀的悬崖之间，那凶恶的精灵之巢就要呈现在眼前，——其实，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鬼谷”应当是“契尔塔谷”，这一名称源于“契尔塔”(边界)这个词，而不是源于“乔尔特”(鬼)这个词，因为此地先前曾是格鲁吉亚的边界。这个山谷里满是雪堆，它们一个个俱是风的杰作，这种风积雪而雪又生风的景致，倒是挺像萨拉托夫、唐波夫以及我们祖国其他一些可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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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有学问的刚巴(1763—1833)——即让·费朗斯亚·刚巴，曾任法国驻梯弗里斯领事，在高加索作过多次旅行，撰有旅行札记，在这些札记中他称“十字架山”为“圣·克里斯托夫山”。莱蒙托夫在这里称之为“有学问的刚巴”，有讥讽意。——译者注

“瞧，那就是十字架山!”——当我们走进契尔托夫谷中时，上尉指着一座整个儿被一层积雪包裹着的山冈，对我说；这山冈的顶端有一个黑魆魆的石头十字架，十字架旁边有一条隐隐绰绰的小路，只有在山腰问的大路被雪堆堵住时，人们才走那小路；我们的马车夫声称，现在还没有发生雪崩，还得保存马的气力，就载着我们绕山腰而行；在拐弯时，我们遇到了五个奥塞梯人；他们愿为我们提供效劳，把住车轮，一边晚喊着，一边动手拖拽并扶持我们的马车。果然，这条路是险道：右侧，雪堆直悬在我们的头顶上，看上去，一阵风吹过来它们马上就要崩落到峡谷中去；狭窄的路上有一段埋在雪中，有些地方，脚一踩上去，腿就深深地陷下去，另．一些地方则由于白天的阳光与夜间严寒的交互作用，都冻成冰道，这样，我们自个儿也走得非常吃力；马不时地滑倒；左侧正豁开一条很深的裂罅，那里正汩汩地流淌着一汪山泉，这泉水时而消失在冰壳中，时而，溅着泡沫儿在黑色的岩石间飞窜。前后整整用去两个小时，我们才踉踉跄跄地绕过这十字架山——也就是说，两小时只走了两俄里！这会儿，乌云压下来了，冰雹砸下来了，雪片落落下来了，那股直往峡谷中钻去的山风，咆哮着，呼啸着，犹如那夜莺大盗，一转眼，那石头十字架便隐没在山雾中，这雾就像波浪，从东方滚滚而来，越来越浓，越来越厚……顺便说说，关于这个十字架还有着一个相当奇怪但又十分流行的传说呢：说它乃是彼得大帝当年路过高加索时亲自竖立起来的；然而，这一说法不足为信：一则彼得一世当年仅仅到过达吉斯坦，二则这十字架上用巨大的字母题明：它是根据叶尔莫洛夫将军的命令而竖立的，至于它的竣工日期，也有清楚的记载：分明是一八二四年。但是，传说一旦生成就在民间深深地扎下了根，并不在乎有什么题词，这就弄得你真的不知道该相信什么才好，何况我们一向就习惯于不信题词。

我们还得沿着结冰的山崖泥泞的雪道往下走，还得再往前赶五俄里的路，才能到达那个叫“科比”的驿站。马都精疲力竭了，我们也冻得全身直发抖；暴风雪呼啸得愈发猛烈，就像我们故乡的雪，北方的雪；只是它那野性的呼号更为悲凉，更为凄切。“‘你呀，你这个被放逐者，’——我暗自思量道，——‘你这也是在为你那宽广辽阔一望无限的大草原而痛哭吧!那儿有地方让你展开冰冷的翅膀，而在这里你只会感到沉闷与拘束，犹如那被关在笼子中的鹰，一边嘶叫着，一边去撞击那铁栅栏。’”

“糟糕!”——上尉说，——“您瞧，这周围什么也看不见了，都是雾和雪，一不留神，我们就会谈下深沟或者跌进窟窿里去，再往下走，便是拜达拉塔湖湾，那儿想必也涨水了，过不去的。我可是领教了这个亚细亚！人也罢，河也罢——都是根本无法信赖的！”

车夫们带着吆喊与斥骂鞭打着马，马打着响鼻，用蹄子紧扣着地面，怎么也不愿挪动一步，并不理睬那像雨点般落下的鞭子。

“老爷，”——终于有一个车夫开口了，——“我们今儿可是到不了科比啦；您还是吩咐，趁着现在还来得及就拐到左边去吧!您瞧那边山坡上有团黑糊糊的东西——一准就是石头房子：过路人遇到坏天气，总是在那儿落脚的；他们说，他们可以带路，只要您赏几个酒钱。”——这车夫指着那奥塞梯人，补充道。

“我清楚的，老弟，没有你我也清楚!”——上尉说，——

“这可是一帮滑头鬼!他们总是乐于敲敲竹杠索要点酒钱。”

“可是，您得承认，”——我说，——“要是没有他们，我们会更糟糕。”

“老是这一套，老是这一套，”——他嘟哝着，——“我可是看透了这帮向导！这些家伙都能嗅出来，何时何处就能捞一把，好像没有他们，你就找不到道儿。”

我们还是拐往左边去了，很是折腾了一番之后，才勉勉强强地走到那个简陋而寒酸的落脚处——两座用石板与鹅卵石垒起的石头房子，屋子外面的围墙也是用这样的材料砌成的。衣衫槛楼的主人热心地接待了我们。我后来打听到，政府是发给他们薪水的，而国家养着他们，就是要他们来接待被风雨阻在途中的旅客。

“总算有救啦！”——我挨着火旁边蹲下来，说道，——“现在请您把那个贝拉的故事给我讲完吧；我确信，它不会就这么完了的。”

“您凭什么这样确信呢?”——上尉带着狡黯的微笑眨了眨眼睛，以反问回答我。

“果真就这样结束了，那就不合乎常情了：什么事要是以不寻常的方式开头，那它也得已不寻常的方式结束。

“您可是猜中了……”

“那我太高兴啦。”

“您倒是得以好好一乐，可是我呢，说实话，一回想起来还真伤心啊。好一个人见人爱的姑娘，那贝拉!我后来终于对她亲密无间，待她如女儿一般，她呢，也爱我。应当告诉您，我没有家室，父母亲方面呢，我也差不多有十二年没有他们的音讯了，至于娶上一房妻子这事，先前我压根儿就没有动过这个念头，——如今呢，您也看出来，我也不配了；我也乐于得到一个人让我去疼爱。她常常给我们唱歌， 给我们跳列兹金卡舞①……她跳得可好啦！我也见识过我们省城里的小姐，有一回，在莫斯科，我还上贵族俱乐部去过呢，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可是，那些小姐们哪里能与她相比，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格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像打扮布娃娃似的打扮她，精心调教，百般爱抚；她在我们这儿一天比一天水灵，一天比一天亮丽，那真是个奇迹啊；那脸蛋上、胳膊上的黝黑都一一退去，腮帮上泛起了像朝霞一样的红晕……平日里，这鬼丫头总是那么快活，老拿我开玩笑……上帝会宽恕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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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高加索一带流行的一种快步舞。——译者注

“可是，当你们把她父亲的死讯告诉她时，她怎么样了?”

“我们好久都对她瞒着这一消息，直到她习惯了自己的新环境；告诉她以后，她差不多整整哭了两天，不过后来也就忘了。

“那四个月可是过得再好也没有了。格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这人，我好像已经说过，他非常喜欢打猎：先前，这嗜好总要引他一旦心血来潮就直奔森林中，去打野猪或者山羊，——如今呢，他反倒连要塞的围墙也懒得迈出了。但不久，我便看见他又变得心事重重，手抄在背后，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在这之后，有一天，他也不曾对任何人说一声，就突如其来地出外打猎去了，——整个上午都不见他人影儿；一回又一回，这种事后来越来越多了……‘这可不妙，’——我寻思道，——‘想必，他们小两口之间闹出了什么不和了！’

“有一天早晨，我顺道儿去看望他们一一那情景，到如今还让我记忆犹新：贝拉穿了件黑丝绸的紧身上农，坐在床上，脸色那么苍白，神情那么忧伤，把我吓了一跳。

“‘毕巧林呢?’——我问。

“‘打猎去了。’

“‘是今儿走开的吗?’——她默默无语，好像她难以开口似的。

“‘不，还是昨天走的，’——她深沉地叹了一口气之后，终于回答了我。

“‘该不是他出了什么事吧?’

“‘我昨天二整天都在寻思，在寻思，’——她哈着眼泪回答我说，——‘我设想出各种各样不幸的事儿：一会儿我觉得他这是让野猪给咬伤了，一会儿我又猜想那车臣人把他绑架到山里去了……可今天我已经感觉出，他现在是不爱我了。’

“‘亲爱的，你这可真的是在胡思乱想啦!’——她哭了，过后，便高傲地昂起头，擦掉眼泪，继续说：

“‘要是他不爱我了，又有谁硬拦着他不把我送回家去呢?我并不勉强他。如果这日子还这样过下去，那我自个儿准会出走的；我并不是他的奴隶——我是公爵的女儿!……’

“我便开始劝她：‘听我说，贝拉。让他一天到晚老是守在你身旁，就像是被缝在你的裙摆上似的，那可是不可能的事儿；他是个年轻人，喜欢去猎取野味，——出门去练练手，就会回家来的；你若是还闷闷不乐，那你就反倒是在促使他对你生厌了。’

“‘这倒也真是，这倒也真是!’——她回答说，—— ‘我要快活起来。’——于是，她笑哈哈地抓起了她的铃鼓，唱起歌，跳起舞，围着我兴高采烈蹦蹦跳跳乐起来。只是这欢乐也没有持续多久；她重又一头跌入床上，双手捂住了脸。

“我该拿她怎么办呢?我这个人，您知道，可是从未与女人打过交道；我想呀，想呀，该用什么办法安慰她呢，可是什么办法也没有想出来；好一阵儿，我们俩都默默无言……那局面，真让人难受死了!

“后来我终于对她说：‘你要是愿意，我们就到围墙上去散散步吧?这天气多好啊!’这是在九月里—，的确，那一天的天气好极了，很晴朗，但又不热；四周的山一座座都请晰可见，一目了然；我们走出来，沿着要塞的围墙前后来回地溜达着，默默无言；后来，她在一块草皮上坐下来，我便在她身旁也坐下来。唉，想起来还真有点可笑：我跟在她后面跑来跑去，那样子倒真像个保姆了。

“我们的要塞在一块高地上，从围墙上望外看，那风景真是美极了：一边是宽阔的林中空地，空地中镶嵌着好几个山谷，空地的尽头便是一片森林，那森林绵延着，一直伸展到山脊上；

空地上还散落着几个炊烟缭绕的村庄，游动着一队队的牧群；另一边——则流着一条小溪，小溪边生长着密密的灌木丛，这些灌木覆盖着那些满是岩石的丘陵，那些丘陵便与高加索的主山脉连成一片。我们俩坐在棱堡的角上，这样就能把两边的风景都尽收眼底。突然间，我看到：从森林中窜出一个骑灰马的人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一直跑到距我们大概只有一百沙绳①远的那个小溪的对岸，那人终于勒马不前，而开始像疯子一样打着马老在原地转。这是什么把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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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一沙绳＝2．134米。

“‘还是你来瞅瞅，贝拉，’——我说，——‘你年纪轻，眼力好，你瞅瞅这位骑士是何许人也：他这是来逗谁玩呀?……’

“她一望就叫起来：

“‘那是是卡兹比奇！……’

“‘咳，他这个强盗！怎么啦，他这是来取笑我们吗?’——我凝神瞅了一瞅，还正是卡兹比奇：他那黝黑的嘴脸，一身衣服破破烂烂还又脏兮兮的，像平日一样。

“‘那可是我父亲的马。’——贝拉抓住我的手说，她像树叶一样哆嗦着，她的眼睛不住地闪出亮光。‘啊哈！——我思忖道，——我的小宝贝，在你身上，那强盗的血脉也不曾沉默呢。’

“‘你给我到这边来一下，’——我对哨兵说，——‘举枪瞄准好，给我把那小子从马上扫下来，——我赏你一个银卢布。’

“‘是，长官；只是他老移动不定……’

“‘那你就命令他别动!’——我笑着说道……

“‘喂，伙计!’——哨兵向他挥挥手喊道，——‘你站一会儿，你怎么像个陀螺一样老转悠不停啊?’

“那卡兹比奇真的站住不动，倾听起来：他准以为这是要与他谈判了，——才不会是这样的呢!……我那身材高大的枪手举起了火枪，扣动了扳机……砰!……没打中，只见火药在那火枪药池里闪了闪亮光；卡兹比奇推了推胯下的马，那马立时就闪跳到一旁去了；他紧紧地踏着马蹬，稍稍地直起身子，用他那土话嚷了两句，挥起马鞭子做出威吓的架式——一溜烟跑了。

“‘你可真给我丢人!’——我对哨兵说道。

“‘长官!我愿以一死来补过，’——哨兵应答道，——‘这种该死的家伙，一次还就是杀不死。’

“一刻钟过后，毕巧林打猎回来了。贝拉扑上去便搂住他的脖子，对他这么长时间不见个人影儿，她并没有一句怨言，更没有一声责备……而我对他都憋着三分心火了。

“‘你可要小心啦，’——我说，——‘要知道刚才卡兹比奇就在小溪对岸，我们朝他开了枪；呶，您撞上他这种事还会要多久吗?这帮山民是有仇必报的：您以为他猜不出来：你多多少少是帮了阿扎马特的忙?可是我敢打赌，今天他已经认出了贝拉。我知道，一年前，他就对她喜欢得要命，——他亲口对我说过，——要是有指望筹措到一份像样的聘礼，那就一准去托媒人提亲……’

“毕巧林当即思忖起来。‘没错，’——他回答说，——‘是得小心一些……贝拉，从今天起你可不得再上这要塞的围墙上溜达了。’

“这天晚上，我跟他做了一次开诚布公的长谈：让我心里挺懊恼的是，他对这可怜的姑娘果真变了心；再说，他把白日里一半的时光总在打猎中给打发掉，他对她日渐冷淡了，难得跟她亲热，她明显地开始发蔫了，她那小脸蛋儿拉长了，一双大眼睛也不再闪闪发亮了。有时候你问她：‘你这是在叹息什么呀，贝拉?你有什么伤心事吗?’——‘不!’——‘你想要点什么吗?’——‘不!’——‘你在思念亲人吗?’——‘我没有亲人。’常常是，整天整天里，除了这‘是’和‘不’之外，你再也不能从她口中听到更多的话语。

“我来跟他谈的就是这一情况。‘您听我说，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他回答说，——’‘我这人的品性很是不幸：这究竟是后天的教育把我弄成这样，还是上帝就这样造就了我，我不清楚；我只晓得，如果说我是他人不幸的起因，那么，我自个儿的不幸也并不亚于他人，自然，就说这对他们是一种慰藉，那也是挺糟糕的——问题的症结仅仅在于，生性偏偏就是这个样。在我的青春初期，自从我不再承受父母亲的庇护之日起，我就开始疯狂地享受那些可用金钱换来的种种快乐，自然，这些快乐一个一个地都让我感到厌倦。后来我步入上流社会，这个社会不久也让我觉得腻味；我爱上了一些被视为交际花的美人儿，也曾领受过她们的钟情，——但她们的爱仅仅刺激着我的想象力与自尊心，而心头依旧是一片空虚……我开始读书、学习——学问也让我感到索然无味；我看出；什么荣誉呀，幸福呀，均是丝毫也不取决于学问，因为最为幸福的人们——都是愚顽无知之辈，而荣誉——不过是凭运气而得手的成功，要想获得它，只需成为见风使舵的滑头鬼。一看透这些，我的心便沉入那种觉得一切都是无聊的状态……不久，我就被遣发到高加索来：这是我一生中最为幸福的时期。我实指望在车臣人的枪弹下那份无聊感自会死灭，——可这也是痴心妄想：一个月过后，我就这样习惯了车臣人的子弹的嗖嗖声，习惯了死神在身边，说实话，倒是蚊子的嗡嗡声更能引起我的注意，——我比先前更感到无聊，因为我几乎失去了最后的一线希望。当我在自己的屋子里见到贝拉，当我第一次把她搂在膝盖上热吻着她那乌黑的鬈发时，我这个傻瓜，还满以为她是个天使，是那富有同情心的命运之神特地派给我的天使……我又错了：这野山妞的爱比贵妇人的爱也好不到哪里去，这种姑娘的淳朴纯真与愚顽无知，也像那类女子的妖冶妩媚与卖弄风骚一样让人腻味。如果您执意要我始终如一，我倒是还可以再爱她，为那些相当甜蜜令人销魂的瞬间，我对她很感激，我可以为她付出生命，‘——只是我对与她厮守已感到无聊……我是个傻瓜还是条恶棍，我不清楚；可是，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我也很值得怜惜，也许，比她更值得怜惜：在我这个人身上，灵魂已被尘世所蚀毁，想象力骚动不安，心渊永远难以填满，我总是觉得我拥有的还很不够：我是这样轻易地习惯于忧伤，就像习惯于享受那样，我的生命在日复一日的流动中愈发空虚起来；我只剩下一条救治的路子：旅行。只要一有可能，我就启程——只是不要去欧洲，上帝让我逃脱吧!——我要去美洲，去阿拉伯，去印度，——说不定也就在旅途中的什么地方死去!至少，我深信，这最后的慰藉还不会很快就在折腾中消耗殆尽，那险象环生的旅途中的风暴总会助我还活一阵子的。’他就这样一口气说了这么长，他的话一句一句地都印在我的脑海里，因为我这是第一回从一个二十五岁的人嘴里听到这些东西，上帝开恩，但愿这也是最后一次……这事多怪!倒想听听您的高见呢，请吧，”——上尉转向我，继续说，——“您好像常在京城，不久前还在那儿，难道那里的青年人真的都是这样的吗?”

我回答说，有很多人就是这样说的；我说，大概也有一些人说的还就是真情；我还说，不过，失望就像所有的时髦一样，也是从社会上层滋生开而蔓延到下层，而下层一旦承受就把这心绪发挥到极致、而如今那些骨子里最苦闷的人，却竭力把这一不幸掩饰起来，视之为一种毛病。上尉并不明白这些微妙之处，摇了摇头，狡黠地微笑了一下：

“这一切，说穿了，想必就是法国人传进来这忧郁苦闷的时髦病?”

“不，是英国人。”

“啊哈，原来是这样的！”——他应答道，——“怪不得他们总是臭名远扬的酒鬼！”

我不禁想起莫斯科的一位女士，她断言拜伦除了是一个酒鬼之外，别的什么也不是。不过，上尉的见解倒是更该予以原谅的：为了把酒戒掉，他自然就努力让自己相信，这世上的一切不幸皆源生于酗酒。

言归正传，这会儿他又继续讲起他的故事：

“那卡兹比奇再也不曾露面。可我不知怎的，我就是不能从脑海中打消掉这样一个念头：他那次决不是白白地来一趟，而准是在图谋着什么勾当。

“有一回，毕巧林一再劝说跟他一块儿去打野猪；我推托了好半天：唉呀，野猪对我又算得上什么稀奇呢！可是他终究还是拉我跟他一同出去了。我们带上五个兵，一大早就出发了。一直到上午十众，我们都在芦苇丛中与森林里钻来钻去，——就是不见那野兽。‘咳，是不是该回去啦?’——我说，——‘何必这么固执呢?看得出来，今儿分明是一个没好运的日子!’可是，格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不愿空手回去’，尽管又炎热又疲惫他就是这么一种人：一旦起念要干什么就非得去干不可，看得出来，他在小时候就被妈妈宠坏了……后来，在正午时分，我们终于寻觅到一只该死的野猪——砰！砰!……并没有把它撂倒，它溜进芦苇丛中去了……那天真是个没好运的日子!……休息了片刻之后，我们便打道回府了。

“我们俩松开缰绳，并排骑在马上，默默地行进着，几乎快到要塞跟前了，只是有一片灌木丛把我们与要塞隔开了，忽然一声枪响……我们俩彼此对视了一下：我们都被同一份疑虑而震惊……我们俩急匆匆地扬鞭策马向枪响的方位追去，——抬眼一瞅：围墙上士兵们聚成一团，一个个都指着野外，那边有一个骑士正在拼命地奔驰，那骑士还抱着一个横在马鞍上的白色的东西。格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当即发出了一声尖叫，其惨烈并不亚于任何一个车臣人；他从枪套中拔出手枪——就打马向那儿奔去；我也纵马紧随其后。

“幸运的是，我们的马还没有在刚才那一无所获的狩猎中累坏：它们这会儿正来劲，在鞍下迅猛狂奔，眼看着我们愈来愈接近那个骑士……我终于认出那就是卡兹比奇，只是还不能分辨出他搂在胸口前的是什么。就在这会儿，我已追上毕巧林，就对他喊道： ‘那是卡兹比奇!’他瞥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抽了马一鞭子。

“我们终于逼近他，他已落入火枪的射程之内了；不知卡兹比奇的马是累垮了，还是没有我们的马烈，只见不管他怎样百般努力，那马都没有撒开腿拼命往前奔。我想，在这关口他一定想起他那匹黑眼睛坐骑……

“我一瞅：毕巧林一边策马飞奔，一边举枪瞄准。……‘别开枪！’——我冲他喊道，——‘节省子弹；我们这就追上他啦。’哎呀，这些年轻人！总是在不当性急的时候憋不住性子……枪声还是响了，子弹打穿了马的一条后腿；只见那马暴跳了十来步，腿一软，就跪倒在地了；卡兹比奇跳下马来，这时我们才看见：他手中抱着一个用恰得拉裹着的女人……那人就是贝拉……可怜的贝拉!他用他那土话冲着我们叫嚷起来，同时对她抡起了匕首……没什么可迟疑的了：我也开枪了，这一枪打中了。子弹准是击中了他的肩膀，因为他突然垂下了那只胳膊……硝烟散去后，便见地上躺着一匹负伤的马，马旁边横着的就是贝拉，至于那卡兹比奇，他早就丢下枪，像只猫儿似的钻进灌木丛，向峭壁上爬去；我很想把他从那儿扫下来——无奈枪筒里没弹药了！我们翻身下马，扑向贝拉！可怜的姑娘，她一动也不动地躺着，伤口中涌出的血像小溪一样汩汩地流着……那个恶棍：哪怕是冲着心窝儿扎下去——嗨，那倒也罢了，一下子可也就了结啦，可是偏偏往后背上来了一刀……这可是最地道的强盗的手法!她不省人事。我们撕破恰得拉，尽可能紧紧地把伤口包扎起来，毕巧林吻了吻她那冰凉的嘴唇，但这也是徒劳——怎么也不能使她恢复知觉。

“毕巧林翻身上马；我从地面把她举起来，好歹总算使她坐到他的马鞍上；他用一只胳膊将她楼住，我们就策马往回走。默默地行走了几分钟之后，格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对我说：‘您瞧，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我们就用这样的速度是不能把她活着驮回家了，’——‘正是，’——我说道，于是我们就抖开缰绳让马全速奔驰起来。要塞的大门口有一群人正等着我们；我们小心翼翼地把受伤的姑娘抬进毕巧林的屋子，立即派人去请大夫。那个大夫当时虽然已经喝得醉醺醺，但还是来了；他察看了伤口之后就断言：她一天也活不过去啦；可是他错了……”

“她活下来了吗?”——我抓住上尉的胳膊，情不自禁地高兴起来，便追问道。

“没有，”——他回答说，——“但那大夫的诊断的确有错，她还活了两天呢。”

“那您给我讲讲，卡兹比奇是怎样把她掳走的?”

“是这样的：尽管毕巧林有禁令，她还是走出要塞，去了河边。那一天，您知道吗，十分炎热；她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就把脚伸进河水中。也就在这时，那卡兹比奇蹑手蹑地摸过来——像只野猫似的一下就把她抓住，捂住她的嘴，就扔她拖到灌木丛里，在那里，他抱着她一纵身跃上马背，一溜烟就跑开了!她在那会儿还来得及叫喊起来，哨兵们听到呼救声便惊慌起来，他们开了几枪，可是都没有击中，这时，我们也赶到了。”

“那个卡兹比奇何以要把她掳走呢?”

“那还用问!要知道那帮切尔克斯人可是出名的贼种：只要有什么东西摆放得不牢靠，他们就不能不把它盗走；有的东西他们也用不着，可是一见到总要去偷……但我还是请求宽恕他们——他们就是这个德性!再说，他可是早就喜欢上她了。”

“贝拉还是死了吗?”

“死了，死前她可是很受了一阵折磨，我们也与她一同着着实实地承受了一场磨难。晚上十点左右，她苏醒过来。我们坐在床边；她一睁开眼睛就开始呼唤毕巧林。‘我就在这儿，在你身边呢，我的詹涅奇卡(用我们的话说，也就是心肝儿)，’——他握住她的手应答道。‘我就要死去了!’——她说道。我们开始安慰她，说大夫已经许下诺言一定把她治好；她摇摇头，把脸转向墙壁：她是不愿死去的!……

“夜里，她便开始说胡话了；她的头烧得滚烫，浑身上下时不时地冷得直哆嗦；她用不连贯的言语念叨着她的老父亲与小弟弟：她很想回到山里去，回家去……过后，她也念叨起毕巧林，给他起了各种各样温柔亲热的名字，或是嗔怪他不再爱他的‘詹涅奇卡’……

“他默默地听她说，头伏在手上；但我始终也没有发现他的睫毛上有一滴泪水：他这是真的不会哭呢，还是把自己给控制住了——我真的弄不清楚；至于我本人，我可是从未见过比这更凄惨的场面。

“快要天亮时，她不再说胡话了；约摸有一个小时的光景，她躺在那儿一动也不动，脸色苍白，身体是那么虚弱，几乎都看不出来她还在呼吸；后来，她的神色稍稍见好，她就开始念叨，您不妨来猜猜这回她都念叨了些什么?……那种念头也只有就要死去的人才会有！……她为自己不是一个基督徒而悲伤起来，说什么在那个世界上她的灵魂永远不能与格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的灵魂相会，还说什么在天堂里另一个女人将成为他的伴侣。这时，我脑海中闪出一个念头：要在她临死前给她施洗礼；我把这个建议对她说了出来，她犹豫不决地看了看我，好半天也吐不出一个字来；后来，她终于回答说，她还是带着她一出生就皈依的信仰死去。就这样过了一整天。在这一天里，她的模样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呀!……苍白的面颊凹下去了，那双眼睛显得愈来愈大，两片嘴唇烧得滚烫滚烫的。她感觉到体内在发高烧，仿佛在她胸口塞着一个烧得炽热的铁块。

“第二夜到来了；我们一直没有合眼，始终守在她的床边。她令人发怵地承受着折磨，呻吟着，一旦那疼痛稍有减轻，她就竭力让格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相信：她感觉好点了，而劝他去睡一会儿，她热吻着他的手，握住他的手不放。天亮之前，她开始感觉到死神的追逐，开始辗转反侧，挣断了绷带，只见血再一次涌流出来。我们给她包扎好了伤口，她得以平静了片刻，这时，她便开始请求毕巧林来吻她。他在床边跪下来，把她的头从枕头上轻微地扶起来，把自己的嘴唇贴到她那正在冷下去的嘴唇上；她用她那不住地哆嗦着的双臂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仿佛她这是想要就在这一吻中把自己的心交给他……不，她就这样死去对她倒也不是一件坏事：呶，要是等到格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把她抛弃了，那时她会怎么办呢?而这种事，早晚是要发生的……

“第二天，整个上半天她都一直是安静的，默默无言，乖乖地听凭着我们那个大夫用泥敷剂与药水来折磨她。‘您得了吧!’——我对那大夫说，——‘您自己可是说过，她这是死定了，要是这样的话，您的所有这些泥敷剂这会儿还能派上什么用场呢?’——‘用点药，毕竟要好些，马克西姆·马克西米奇，’——他回答说，——‘这是让良心得以安宁。’好一个良心!

“午后，她开始经受干渴的煎熬。我们把窗户都打开了——但是外面比室内更热；在床旁边堆放上冰块——也无济于事。我清楚，这种难以忍受的干渴——乃是快要绝脉的兆头，我便对毕巧林说了这个情况。‘水，水呀!……’——她从床上欠起身来，用嘶哑的嗓子说道。

“他的脸色顿时变得非常苍白，抓起一只杯子，斟上水，就递给了她。我用双手捂住眼睛，念起祷告辞来。至于那祷告辞说的是什么，我现在记不起来了……嗨，老弟，我是也有不少次见过人们怎样在医院里在战场上死去，可是这一次却不是那么回事，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我得承认，还有一事让我到如今还伤心：她在临死前一次也没有回想起我来；可是，我似乎就像父亲那样地爱过她呢……得啦，上帝会宽恕她的!……说句真心话。我算个什么人物呢，哪里值得人家在临死前还回想起我来?……

“她喝下那杯水，马上就觉得好受了一些，可是，约摸三分钟之后，她就断气了。把镜子贴到她嘴唇边——镜面上见不着一点雾气!……我把毕巧林拽出了那个房间，我们俩一同走上要塞的围墙；我们俩肩并肩，抄着手，默默地踱起步，来来回回地走了好久好久；他的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我懊恼起来：我要是处在他的位置一定会悲痛欲绝的。后来，他坐到一块荫凉地上，开始用根小棍在沙土上胡乱地勾画起来。我呢，您知道吗，多半是出于礼貌，想安慰他一番，就开口了；他竟然抬起头笑起来……这笑声让我寒心，身上都起了鸡皮疙瘩……我当即转身走开，买棺材去了。

“说实话，我张罗这事多半也是出于散散心。我有一块东方出产的花色丝绸，我便用这块绸子蒙了棺材，然后就把那些切尔克斯的银饰带都装饰在她的棺材上面，那些银饰带全是格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为她采买的。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就把她安葬了，她的墓地在要塞后面小溪旁边，紧挨着她生前最后一次坐过的那个地方；她那小坟的四周，如今长满了一簇簇白色的刺槐与接骨木。我倒是想过在那儿立一个十字架，可是您知道，这不大合适：她生前毕竟不是一个基督徒……”

“那么，毕巧林后来怎样了呢?”——我问。

“毕巧林病了很久，人也瘦了不少，这可怜的家伙；从那以后我们可是再也不曾提及贝拉：我看出来，这会让他不愉快的，既然这样那又何必呢?大约三个月过后，他被遣派到E团，于是，他就启程上格鲁吉亚去了。从此我们就再也不曾重逢过……噢，想起来了，有人不久前对我说过，说他已回到俄罗斯，但在军团的调令名单上并没有他。话说回来，什么消息总是很晚才到我们这帮弟兄这儿。”

说着说着，他便就这个话题发表了长篇大论，他诉说，总是晚了一年之后才得到一些外界的消息，这种事让人多窝火，——他这会儿发这一通议论，想必是要把刚才那些伤心的回忆给冲刷掉。

我并没有打断他，也没有听他诉说。

一小时过后，赶路的机会来啦；暴风雪消停了，天空放晴了，我们便上路了。路途中，我不禁又一次挑起了有关贝拉和毕巧林的话题。

“那您是否听说卡兹比奇后来怎样了?”——我问道。

“卡兹比奇吗?唉，说起他，我还真不清楚……我听说，在右翼防线上，在沙普苏格人①那儿，有一个叫卡兹比奇的，可是个骁勇过人的好汉，此人身着红色战袍，在我们的枪林弹雨中，稳稳地策马自信地穿行，每当子弹在他身边嗖嗖地飞过，他就彬彬有礼地鞠躬致意；不过，此人未必就是那个卡兹比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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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阿第盖人的一部分，切尔克斯族的一支。——译者注

二、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

与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分手后，我就快马加鞭地往前赶，先后穿越了捷列克峡谷、达里亚尔峡谷，在卡兹贝克用了早餐，在拉尔斯喝了午茶，而在晚餐前我已来得及赶到弗拉基高加索。诸位尽可定下心来，我不会让你们劳神于那种山峦风光的描写，那种空洞无聊的赞叹，也不会让你们去面对那些莫名其妙的、而在未曾身临其境的人看来尤其兴味索然的画面，更不会让你们去琢磨那些绝对是谁也不会去看的统计报告。

我在一家旅栈住下来，所有的过路人都在这里投宿，然而，并没有一个店仆可招之即来而为你去炸只野鸡或是煮个菜汤，因为奉命在这里办旅栈的三个残废军人，不是笨极了，就是醉醺醺的，跟他们是什么道理也讲不清的。

人家对我说，我得在这里再滞留三天，因为从叶卡捷琳诺格勒来的“奥卡西亚”①还没有到，因而，也就不可能马上往回走。什么“奥卡西亚”啊！……一句蹩脚的双关语，对俄罗斯人并不是一种慰藉，于是，出于消遣，我就生起一个念头：把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所讲的关于贝拉的故事给记述下来，万万没料到它会成为一组故事那长链上的第一环；您瞧，有时候并不怎么重要的小事倒也具有不可收拾的后果！……可是，你们也许还不知道什么是“奥卡西亚”吧？这——就是由半连步兵与一门大炮所组成的掩护队，那些满载着辎重的大车队就是由这种掩护队护送，由弗拉基高加索出发，经过卡巴尔达，而抵达叶卡捷琳诺格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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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俄文，含有“方便的机会”、“意外事”、“护送队”等多种意义；这个词可被视为那种利用同音异义所做成的文字游戏——双关语。

第一天我过得非常无聊；次日大清早，便见一辆平板马车驶进院子里来……哦！是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我们像老朋友一样重逢了。我提议他就住进我的房间里。他也没有客气，甚至还对着我的肩膀上捶了一下，撒着嘴做出微笑起来的样子。这样一个怪人！……

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在烹饪艺术上可是十分拿手：他令人惊讶地炸好了野鸡，再把那酸黄瓜计不多不少地浇到野鸡上。我得承认，要是没有他，我恐怕只好啃干粮了。一瓶卡赫齐亚①帮我们忘掉了菜肴的寒酸——桌上实际只有一个菜，点着了烟斗后，我们就坐下来：我靠近窗口，他则挨着已经生上火的壁炉，因为这一天又潮湿又阴冷。我们相对无言。我们还有什么可聊的呢？……他已经把他那些有趣的事全都给我讲了，而我则没有什么可讲。我朝窗外望去。许多低矮的小屋，掩映在树丛后面，这些小屋星星点点地散落在捷列克河沿岸，这捷列克河的河床越往前越宽，远处，则是那像参差不齐的墙壁一样巍巍耸立郁郁葱葱的群山，那卡兹贝克就在这群山后面矗立着，探出它那雪白色的主教帽子般的峰巅。我在心里暗暗地与这些青山告别：我直觉得它们很值得怜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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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格鲁吉亚出产的一种葡萄酒。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坐了好久。太阳躲到那些冷冰冰的山峰后面去了，乳白色的雾在山谷中弥散起来，这时街上传来一阵驼铃声与车夫的吆喝声。好几辆平板马车载着一批脏兮兮的亚美尼亚人，驶进了旅栈的院子里，随后而至的是一辆空载的旅行马车；这车走动起来那么轻快，车上的设备那么舒适，车子的外形那么考究，很有那种进口货的印记。跟在这车后走过来的那个人，蓄有一大把小胡子，身着一件匈牙利式骠骑兵制服，这对一个跟班来说，已经是够讲究的啦；而再看看这人先把烟斗中的烟灰敲落出来，然后便对车夫吆喝起来的那份利落与那副神气，便不会把他的身份弄错了。这人显然是一个被懒惰的老爷给惯坏了的仆役——有点儿像是俄罗斯的费加罗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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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法国十八世纪剧作家博马舍的著名喜剧《费加罗的婚姻》中的仆人。

“伙计，请你说说，”——我从窗口对那人叫喊道，——“这是什么呀——是护送队到了，是不是？”

他相当无礼地瞥了我一眼，整理了一下领带，就转过身去；在他旁边走着的一个亚美尼亚人，微笑着替他回答说，正是护送队到了，明天早晨就回去。

“谢天谢地！”——这时已走近窗口的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说。——“多漂亮的马车啊！”——他补充道，——“一准是某个官员来第弗里斯巡察了。看得出来，他是不了解我们这儿的山路！不，伙计，你这是在开玩笑吧：这帮来者肯定不是咱们的人，竟然把一辆英国马车也颠成这个样子！”

“可是，这会是个什么大人物驾到了呢？——且让我们出去打听个究竟……”

我们俩走出去，来到了走廊里。走廊的尽头，通向厢房的那扇门被打开了。那个跟班正带着马车夫往这房间里搬运箱子。

“老弟，你听我说，”——上尉向那跟班问道，——“这辆很考究的马车是谁的呀？……啊？……好漂亮的马车！……”——那跟班并没有转过身来，只顾一边解箱子，一边自言自语地嘟哝着什么。马克西姆·马克酉梅奇恼火了，他推了推这个无礼貌的家伙的肩膀说：“我这是在问你呢，伙计……”

“谁的马车吗？……我家老爷的……”

“你家老爷是谁？”

“毕巧林……”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毕巧林？……哎哟，我的天啦！……他是不是也曾在高加索供职过？……”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拽住我的袖口就叫起来。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快乐的亮光。

“供职过，好像是，——不过，我是前不久才在他身边当差的。”

“嗨，没错！……没错！……是格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吗？……他的名字就是这样叫的吧？……我同你家老爷可是老朋友哇。”——他先对着那跟班的肩膀友好地捶了一下——捶得那跟班整个人儿都摇晃起来，然后又补了一句。

“先生，请您住手；您在妨碍我呢，”——那跟班皱着眉头说道。

“咳，你这小老弟！……你真的不知道吗？我与你家老爷可是挚友啊，曾经在一起生活过……那他本人到底歇在哪儿啊？……”

那个跟班通报说毕巧林落脚在上校H家，在那儿用晚餐，并在那儿过夜。

“那他晚上还来不来这儿了？”——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问道，——“或者，伙计，你是否要上他那儿办点什么事呢？……你要是去的话，那你就说一声：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在这儿。就这样说一声吧……他自会知道……我给你八十戈比买酒喝……”

那跟班一听说人家要赏给他这么寒酸的酒钱，便露出一副鄙夷不屑的神色，可他还是对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允诺会完成这一委托的。

“瞧他马上就会跑过来的！……”——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带着得意扬扬的神情对我说，——“我现在就到大门口等他去……咳！可惜的是，我与上校H并不相识……”

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在大门外的长凳上坐下，我则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说实话，我也是带着几分焦急期待着这位毕巧林的出现；虽然，根据上尉的讲述，我在自己心目中所构想出来的他这个人的形象并不怎么高大，可是他的品性上的某些特质让我觉得很不平凡。一小时过后，一个残废军人将一个盛着沸腾的开水的茶炊和一把茶壶，给我提了过来。

“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您要不要喝杯茶？”——我从窗口向他喊道。

“多谢；我还不太想喝。”

“哎呀，来喝一杯吧！您看，天色已晚，外面挺冷的呀。”

“没关系，多谢……”

“呶，那就随便罗！”——我独自一人喝起茶来；大约十分钟过后，我这位老人走了进来：

“还是您对：还是喝杯茶为好，——我可是一直在等着……上他那儿去的那个人可是早就出发了，咳，看来，是有什么事让他难以脱身。”

他匆匆地饮下了一杯，都顾不上再来一杯，又带着一份不安的神情离开房间，回到大门口去了：显然，毕巧林的轻慢让老人伤心了，况且，不久前他给我说过自己与毕巧林的友情，就在一小时之前，他还对我声称，那毕巧林马上就会跑过来，只要一听到他的名字。

已是黄昏，暮色重重，我又一次打开窗户，去招呼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该就寝了；只听见他从牙缝中挤出了几个词：我又请了他一遍，——他什么也没有回答。

我裹上外套，留下暖炕上的蜡烛，就在长沙发上躺下了，不多一会儿便打起盹来，——要不是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后来进房间——那时已经很晚——把我给闹醒，我会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的。他把烟斗往桌上一扔，就在房间里踱起步来，然后又去拨弄那壁炉，最后他终于躺下了，可是又一声声地咳嗽起来，一口口地吐起痰来，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了很久……

“是不是有臭虫咬您啊？”——我问道。

“没错，有臭虫……”——他沉沉地叹息了一声，回答说。

次日清晨，我醒得很早；然而，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还是在我之前就起床了。我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大门口的长凳上。“我得上卫戍司令官那儿去一趟，”——他说，——“要是毕巧林来了，那就劳驾您派人去叫我……”

我答应了他。他便跑开，他那手脚仿佛重又获得了青春的活力，恢复了年轻人才有的那份灵巧。

早晨的气象是清新的，但更秀丽。金灿灿的云彩一朵朵地叠积在山峦上，仿佛是一组新生的、在空中悬浮着的山脉；一片宽阔的广场在大门前展开；这广场后面则是一个集市，那儿人声鼎沸，因为这是个星期日。光着脚板的奥塞梯小男孩们，一个个肩上都驮着那装有蜂房蜜的小背囊，他们在我身旁转来转去；我把他们赶开了：我可是没有心思搭理他们，善良的上尉的那份焦虑也让我心神不定起来。

还不到十分钟的光景，在广场的那一头就出现了我们所期待的那一位。他与上校H一块儿走过来……，后者把他送到旅栈，与他道别后就转头回要塞去了。我立即派一个残废军人去叫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

迎着毕巧林走出来的是他那个跟班，这跟班先向他禀报说马上就装车；接着便递给他一盒雪茄，在得到几条吩咐之后这跟班就走开而张罗去了。他的老爷则燃起一支香烟抽起来，打了一两次呵欠，便在大门另一侧的长凳上坐下来。现在，我该来描绘一下他的、肖像啦。

他这个人中等个儿；他那标致、颀长的身段与宽阔的肩膀表明他生有一副很强健的身子骨，这种身子骨能承受迁徙不定的生活与变化多端的气候所具有的种种艰难困苦，它既没有被京都生活的纸醉金迷所摧垮，也没有被心灵深处的狂风暴雨所折毁：他身上那件天鹅绒料子的常礼服落满了尘土，但只扣住底下两颗纽扣，而露出里面那白净得耀眼的衬衣，显示着一个有身份的人的那份习性；他那副已经戴脏了的手套，好像是根据他那双贵族的小手特地缝制的，当他摘下一只手套时，我被他那苍白的手指的那份瘦削而震惊了。他的步态是漫不经心的，懒洋洋的，但我发现他走动起来时并不摆动两手，——这可是人的性格上的某种封闭性的可靠标志。不过，这只是我个人的见解，它也是基于我个人的一些观察，我丝毫也不想强迫你们盲目地相信它。当他坐到长凳上时，他那挺拔的躯干是那样地弯了下来，仿佛他背上根本没有一根骨头似的；他全身的姿态呈现出某种神经质的疲乏；他坐在那儿，就像巴尔扎克笔下那个刚刚从一场令人疲乏的舞会上下来而坐进那鸭绒软椅里的三十岁的风骚女人①。对着他的脸第一眼看上去，我想我是不会说他已过二十三岁，尽管过后我准备说他已有三十岁。他的微笑含有某种童稚。他的皮肤拥有某种女性的温柔；淡黄色的头发天然地拳曲着，是那么楚楚动人地勾勒出他那苍白而高贵的额头，这额头上已生有些许的皱纹，但只有长时间地观察才能发现它们纵横交错而显出的痕迹，想必在愤怒或者内心不安的时刻，这些皱纹就会表露得比较醒目。尽管他的头发是浅色的，他的胡子与眉毛却是黑色的，——而这乃是人的血统标志，就像那白马身上的黑鬃毛与黑尾巴一样。为了完成这幅肖像，我还要交代一下：他的鼻子稍微有点翘，牙齿白得耀眼，眼睛是棕色的，——关于这双眼睛，我还得说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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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法国著名小说家巴尔扎克《三十岁的女人》中的主角。——译者注

第一，当他笑起来时，他那双眼睛并不笑！你们是否有机会在某些人身上观察到这样的怪事？……这乃是人的某种品性的标志——不是脾气相当糟糕，就是性情总不开朗，植根心底的忧郁。从那半垂半悬着的睫毛底下，这双眼睛闪烁着某种磷火一样的光亮，如果可以这样形容的话。这种光亮并不是心灵火热或者想象力进发火花的反映：这是一种光泽，类似于光滑的钢铁表面上的那种闪光，它耀眼夺目，但冷冰冰的；他的目光——十分短促，但富有穿透力，沉甸甸的，它留下的是那种毫不客气的探问所带来的令人不快的印象，要不是这目光显得那么冷漠那么平静，那它就可能真的让人觉得是放肆了。所有这些观感之所以涌现在我的脑海中，也许只是因为我了解他生活中的某些底细，要是对于别人，他的相貌或许就会产生完全不同的印象了；然而，除了我之外，你们就不能从谁那儿听到他的情况了，所以你们也只好姑且满足于如此这番描写。在收笔时我要指出的是，他这个人总起来说长得还挺不赖，而且也拥有一副绝俗不凡的面孔，这类面孔总能博得上流社会的女性们的格外青睐。

马都套好了；车轭下的小铃铛不时地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那跟班已经两次走到毕巧林面前来禀报说，一切就绪，可是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还没露面。幸好这毕巧林正在入神地观赏着高加索郁郁葱葱错落有致的崇山峻岭，正在沉思造想，看上去，他倒是丝毫也不急于上路的。我走到他面前。

“要是您愿意还稍等片刻，”——我说，——“那您将有一个与老朋友重逢的快乐……”

“噢，正是！”——他迅捷地回答道，——“昨天就有人对我说了；可是他这会儿在哪儿啊？”——我转头向广场望去，就看见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正拼命往这儿跑来……几分钟过后，他已经站在我们身边；他几乎喘不过气来；汗珠像冰雹一样从他脸上滚下来；几绺湿漉漉的灰白色头发，从他的帽子底下窜出来，粘在他的额头上；他的双膝一个劲儿地哆嗦着……他想扑过去搂住华巧林的脖子，但后者却相当冷淡，尽管他是彬彬有礼地微笑着，向上尉伸出一只手来。上尉在这一刹那间愣了一下，但随后便也就热切地用双手抓住毕巧林伸过来的那只手；他这会儿还说不出话来。

“我真高兴啊，亲爱的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呶。您一向还好吧？”——毕巧林说。

“那么，……你呢？……哦，那您呢？……”——一老人眼里噙着泪水哺哺地说，……“多少年啦……多少天啦……您这又是要上哪儿去啊？……”

“我上波斯去——然后再……”

“难道这就要走吗？……您还是稍等一下吧，亲爱的！……

难道这就要分手？……有多少日子没相见了……”

“我该上路啦，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只听见他这样的回答。

“我的天哪，我的天哪！您怎么这样着急呀？……我可是有多少话要对您说……有多少事要问您的呢……喏，现在在做什么呢？退伍了没有？……日子过得怎么样？……都有了哪些成就？……”

“总是无聊！”——毕巧林微笑着回答道。

“可您还记得我们在要塞里过的那段日子吗？……那儿可真是一个打猎的好地方！……您那时可是一个酷爱射击的猎手啊……还记得贝拉吗？……”

毕巧林的脸上呈现出隐约可见的苍白，他转过脸去……

“是啊，我记得的！”——他几乎就在这会儿很不自在地打了个呵欠，然后才回答道。

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便执著地恳求毕巧林跟他再呆一两个钟头。

“我们来好好地吃一顿午饭，”——他说，——“我有两只野鸡；这儿的卡赫齐亚也挺不错……自然，比不上格鲁吉亚的，可是，这酒也是上等的牌子呢……我们聊一聊……您给我讲讲您在彼得堡的生活……行吗？”

“真的，我可真没有什么可讲的，亲爱的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还是告别吧，我该上路了……我很着急……谢谢您没把我忘了……”——毕巧林握住了上尉的手，又说了一句。

老人皱起眉头……他又伤心，又生气，虽然他竭力掩饰这份情绪。

“忘记！”——他嘟哝道，——“我可是什么也没忘记……呶，那就愿上帝保佑您！……我可是没料到就这样与您重逢的……”

“咳，得啦，得啦！”——毕巧林友好地拥抱了老人一下，说道，——“难道我还不是从前那个样子吗？……有什么办法呢？……各人有各人的道……是不是还有机会相见——那就只有天晓得了！……”——他说着说着，人已经坐在马车上了，那车夫也已经开始收起缰绳。

“停一下，停一下！”——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突然抓住 那轻便马车的车门，叫喊起来，——“让我全给忘了……您那些稿件还留在我这儿呢……格里戈里·亚历山大罗维奇……我可是把它们一直随身带着呢……我原以为在格鲁吉亚能找到您的，可是上帝却安排了在这里见面……我该怎样处理它们呢？……”

“随您的便好啦！”——毕巧林回答说。——“再见了……”

“您这就上波斯去啦？……那您何时回来呀？……”——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追在后面喊道……

马车已经驶开很远了；毕巧林还是做出了一个手势，那手势可以翻译成这样的意思：至于说何时回来——那就很难说啦！况且又何必呢？……

早就听不见小铃铛的响声，也听不见马车碾在石板道上所发出的“笃笃”声，——可是，可怜的老人依然伫立在原地，陷入深深的思索。

“是啊，”——他终于开口了，竭力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并不在意那由气恼而生的泪珠还时不时地在他的睫毛上闪现，——“自然，我们曾经是朋友，”——“嗨，可是在如今这个世道，朋友又能怎么样！……他会看中我什么啊？我既不富又不贵，再说在年龄上于他也不般配……瞧，他这又在彼得堡待了一阵子，就变成了怎样的一个花花公子了……多漂亮的马车！……多少行李啊！……连那跟班都那么傲慢！……”——这番话，他是带着一种饱含着嘲讽的微笑说出来的。——“请您说说，”——他转向我，继续说，——“您对这事是怎么看的呢？……喏，如今又是什么样的魔鬼引他上波斯去呢？……可笑，见鬼，真可笑！……我可是一向就清楚，他是个漂泊不定的人，对这种人是无法指望的……可是，说真的，可惜他的下场将是挺糟的……可也无法是另外一个样子！……我一向总是说，谁要是把老朋友都忘了，谁就不会有好结果！……”——这时他立即转过身去欲掩饰他那分激动，并走过去围绕着他的平板马车在院子里踱来踱去，他要让人看上去他这是在察看车轮，而实际上他的眼睛里正不断地涌现出泪水。

“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我走到他面前说，——“毕巧林留给您的是些什么稿件呀？”

“天晓得！好像是笔记之类的东西……”

“您要拿它们做什么用呢？”

“做什么？我叫士兵们拿它做火药算了。”

“那您最好还是把它交给我吧。”

他惊讶地望了望我，从牙缝里挤出什么词儿，便动手在皮箱里翻寻起来；他掏出了一个小笔记本，就以鄙夷不屑的神情把它扔到地上；接着，便是第二本，第三本，直到第十本，每一本都蒙受了这样的遭遇；在他的恼火中有着某种孩子气；这让我直觉得又可笑又可怜……

“喏，就这些，”——他说，——“祝贺您发现了宝贝……”

“那我可以随意处理这些笔记吗？”

“即便您把它们发表在报上都行。与我有什么相干？……咳，难道我能算是他的什么友人？……或是什么亲戚？……不错，我们曾经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好久……可是与我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过的人还少吗？……”

我抓住这些稿件，赶紧把它们拿开，我担心上尉会变卦；不多一会儿，人家就来向我们通报，说一小时后护送队就要出发了；我吩咐套马装车。我都已经在戴帽子了，这时上尉走进房间；他那样子看上去，似乎并不准备要启程；他的表情显得有些不自在，脸上露出冷冰冰的神态。

“那么您，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难道您这是不走了？”

“不走啦。”

“这是怎么回事？”

“我还没见到卫戍司令官呢，可我得把一些公家的文件面交给他……”

“您可是已经去过他那儿的呀？”

“去过，这没错，”——上尉面带窘色支支吾吾地说，……“可是他并不在司令部里……而我又没有一直等下去。”

我明白了此时此刻的上尉了：这可怜的老人也许还是平生第一回——用公文上的套话来讲，那就是为着“私自的琐事”而玩忽职守，——可是，他又得到了什么样的回报呢！

“真遗憾，”——我对他说，——“真遗憾，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我们竟提前分手了。”

“我们这些没有受到教育的老头子哪里能追上你们呢！……你们这些青年，来自上流社会，一个个都高傲得很：在这里，在切尔克斯人的枪林弹雨中，你们尚且还能跟我们一同东奔西突……可是过后重逢时，连跟我们这帮人握握手都会觉得颇失身份。”

“我可不该担当这样的指责，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

“嗨，我呀，您知道的，我这只是顺便说说；哦，还该说一句，我祝愿您万事如意，旅途快乐。”

我们就这样相当生硬地告别了。平和善良的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变成了一个固执的、爱吵嘴的上尉！何以如此？就因为那毕巧林心不在焉地——或者是由于其他的原因——只向老人家伸出了一只手，而老人家却想扑上去搂住毕巧林的脖子！看到年轻人正失去自己最好的希望与幻想，看到年轻人观察人们行为与情感时常有的那块玫瑰色的纱慢正在他面前被揭开，这可是令人忧郁的，尽管还存有希望——年轻人还会用同样转瞬即逝、可也同样甜蜜诱人的新的迷惘去取代那些旧的……但是，在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这种年岁上，还能用什么新的迷惘来取代那些旧的呢？于是，心肠便会不由自主地渐渐变硬，心灵之窗便会不由自主地渐渐闭合上。

我独自一人坐着马车离开了。

序 言

不久前我获悉，毕巧林在从波斯回国途中就去世了。这一消息倒让我非常高兴：它使我得到了把这些笔记发表出来的权利，我也就不放过这种在他人的作品上署上自己的名字的机会。上帝保佑，但愿读者诸君不要因为这样一个虽欠公正但纯属无辜的举措而责罚我！

我何以要把一个我素昧平生的人的内心隐秘公布于众呢？现在，我应当对这其中的缘由略作解释。倘若我曾有幸成为他的朋友，那倒好了：亲密的友人往往会干出那种昧着良心不守信义披露朋友隐私的事，这是每一个人都明白的；可是，我一生中只在大路上见过他一面；因而，我便不可能对他怀有那种不可思议的仇恨，——这种仇恨通常总隐藏在友情的面具之下，它伺机等待着心爱的友人的死亡或者遭遇不幸，以便有朝 一日把那些指责、训诫、嘲讽与怜惜像冰雹一样倾泻到他头上。

检阅着这些笔记，我确信这个把自身的弱点与毛病都无情地抖落出来的人是真诚的。一颗心灵——哪怕是一颗最卑微的心灵——的历史，其令人好奇于人有益的程度，不见得就一定比整个民族的历史要差些，当这一心灵的历史乃是一个成熟的头脑对其自身的观察结果时，当这一心灵的历史被诉诸文字而又并不存有博取同情或者惊讶那份虚荣欲时，尤其如此。卢梭的《忏悔录》就已带有那样一种缺陷，——他竟在自己的友人们面前诵读这忏悔。

故而，仅仅是于人有益这一愿望，就促使我把我偶然得手的这些笔记的片断发表出来。尽管我把原有的人物的名字全都改了，但是，这些文字中所提及的那些人想必会认出他们自己来，也许，他们还会为早已与这个世界了却了任何关系但至今仍受谴责的那个人的行径找到辩护；但凡我们心领神会的，我们几乎总是会予以原谅的。

我收入本书的仅仅是与毕巧林在高加索逗留期间相关的那些文字；我手中还留着他记述自己一生经历的一本厚厚的笔记。有朝一日，这一本笔记也将公诸于众让世人鉴阅，但目前鉴于许多不可轻视的原因，我还不敢将这一份责任承担起来。

也许，某些读者想打听我对毕巧林的品性是怎么一个看法？——本书的书名便是我的回答。“可是此乃辛辣的嘲讽呀！”——他们又会这样说的。——那我就无可奉告了。

一 塔曼

塔曼——这是俄罗斯所有滨海城市中最糟糕的一个小城。在那里，我差一点就被饿死，也是在那里，人家还想把我活活淹死。我是搭乘驿站的马车在深夜才到达那里的。在小城入口处唯一的一座石头房子的门前，车夫让那业已疲惫的三驾马停了下来。站岗的是一个黑海的哥萨克，听到了铃铛声，便在那半睡半醒之中用他那粗野的嗓门吆喝起来：“什么人过来了？”于是，走出来一个军士和一个班长。我先向他们说明我是军官，有公事前往野战部队，然后就要他们安排一个公家的住宅。那班长领着我们满城跑。不论我们来到哪一间茅屋前——都说已经客满。天气很冷，我已有三夜没有合眼，被折腾得筋疲力尽，不由得恼火起来。“强盗，带我到哪儿都行的！哪怕到魔鬼家去也成，只要有块落脚之地住下就得啦！”——我叫嚷起来。“倒是还有一间小屋，”——那班长一边搔着后脑勺，一边回答说，——“只是长官您不会看中的；那地方可不干净！”我并没有明白最后这句话的确切的意思，当即就吩咐他在前面带路。我们在那些脏兮兮的胡同里转来转去兜了好久，在那些胡同的两侧我见到的一律是朽破不堪的篱笆，后来，我们才来到一座不大的茅屋前，它就坐落在海岸边。

一轮明月将其清辉抛洒在我这新住所那盖着芦苇的屋顶上与白色墙壁上；在那用鹅卵石垒起墙围的院子里，还有一间向一边歪斜过去的简陋的茅屋，它比第一间更小，看上去也更有年头了；海岸在这里就是由悬崖构成的，它几乎就贴着这小茅屋的墙脚面向大海里延伸下去，湛蓝的波浪就在那下面拍击着海岸，不住地发出喃喃的絮语。月亮静悄悄地俯视着本不安宁而对她却很驯顺的大自然。借助于她的亮光，我得以辨别出在离岸很远的海面上停泊着两艘大船，船上那黑色的缆索，犹如蜘蛛网，一动也不动地映现在遥远的天陲那白茫茫的轮廓上。“港口停泊着船呢，”——我寻思道，——“那我明天就动身去格连吉克。”

新派到我身边当勤务员的是一个在边防部队中服役的哥萨克。我吩咐他去把箱子卸下来，把车夫打发走，自己便去唤房东——没有人答应；我敲敲门——还是没人应声……这是怎么回事呀？后来，终于从穿堂里爬出一个小男孩，这孩子大约有十四岁。

“房东呢？”——“没有。”——“怎么？压根儿就没有？”——“压根儿就没有。”——“那么女房东呢？”——“上郊外镇子上去了。”“那么谁来给我开门呀？”——我朝门踢了一脚之后，说道。门自个儿开了；一股潮气从茅屋里冲出来。我划亮了一根灰色的火柴，把它举到小男孩的鼻子底下。这火柴照出了两只白眼睛。他是个瞎子，先天性的全瞎。他一动也不动地站在我面前，我便开始仔细打量他的面孔特征。

说实话，我对所有的瞎眼的、独眼的、聋子、哑巴、缺腿的、少胳膊的、驼背的，以及其他的残废人，都持有一种相当执拗的成见。我常常观察到，人的外貌与其心灵之间总有某种奇怪的关应：仿佛伴随着肢体的残缺，心灵也就总要丧失某种情感。

于是，我便开始仔细打量着这小瞎子的面孔；可是在一张没有眼睛的脸上您能识读出什么来呢？……我怀着一种情不自禁的怜悯良久地看着这小瞎子，忽然间，一丝隐约可见的微笑从他那薄薄的嘴唇上掠过，不知何故，这微笑给我留下了极不愉快的印象。我的脑海中立时冒出了一种疑虑。这叫个瞎子可能并不像他给人感觉到的那样瞎；我竭力想让自己相信，那白翳是不可能假装出来的，况且又何必要这样假装呢？可是，我怎么也不能说服自己。我这个人常常倾心于成见的支配……

“你是房东的儿子吗？”——我终于开口问他。“不是。”——“那你是谁呀？”——“孤儿，穷人家的。”——“那么女房东有孩子吗？”——“没有，有过一个女儿，可她跟一个鞑靼人渡海跑了。”——“跟一个什么样的鞑靼人呢？”——“鬼知道他哟！克里米亚的鞑靼人呗，从刻赤来的一个船老板。”

我走进这茅屋：两条铺板，一张桌子，再加上那立在火炉旁的大柜子，便是这屋里的全部家具。墙上不见有一幅圣像——这可是个恶兆头！海风从打破了的玻璃窗中灌进来。我从行李箱里掏出一个蜡烛头，把它点燃着了，便动手安顿东西，先把马刀与长枪放在墙角，把手枪摆在桌上，然后就在铺板上铺开毛毡斗篷，那哥萨克则把他的斗篷铺在另一条铺板上；十分钟过后，他就打起呼噜来了，可我却不能入眠：那个白眼睛小男孩老是在我眼前的黑暗中晃游着。

就这样过了大约一个小时，月亮照着窗子，月光在茅屋里的泥地上戏嬉着。突然间，从一条横映在地面上明晃晃的光带上闪过一个黑影。我欠起身子，向窗口一瞅：只见有个人再一次从窗口跑过去，就消失不见了。我难以设想这家伙会沿着岸边那悬崖上的峭壁径直地跑下去；可是，要不是这样的话，那他也没有别处可以去藏身呀。我从铺板上起来了，披上紧身外衣，往腰间别上短剑，轻手轻脚地钻出了茅屋；向我迎面走来的是那瞎眼的小男孩。我立即在篱笆边躲起来，他迈着稳稳当当但也小心留神的步子，从我身边走过去。他腋下夹着一个包裹，一转身拐向港口，就顺着那又窄又陡的羊肠小道往下走。“当那一天，哑巴说话，瞎子看见①”，——我一边这样寻思着，一边远远地跟踪着他，只留神让他一直落在我的视线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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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见《新约·马太福音》。

这时，月亮渐渐地被云遮住，海面上升起了水雾；近处，一条大船的艄灯正透过这水雾隐隐绰绰地闪出光亮；岸边，一个个巨浪正汹涌地翻腾着浪花飞溅着白沫，那气势仿佛每瞬间都可能要把这海岸淹没。我很吃力地沿着峭壁的陡坡往下穿行，走着走着，便瞥见这一幕情景：那小瞎子先是停下来站了一会儿，然后一转身朝右下方走去；他是那么近地贴着水而前行，看上去，海浪马上就要把他咬住而卷走；可是，也看得出来，他还并不是头一回作这样的散步，这从他由一块石头跳到另一块石头，又能避开一个个沟槽的那分稳当劲，便可判断出来。后来，他终于停住脚步了，仿佛是在谛听着什么，往地上一蹲，把那包裹放在身边。我躲在岸上一块凸出来的崖石的后面，窥察着这小瞎子的一举一动。几分钟过后，从相反的方向出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它走到那小瞎子跟前，就在他身边坐下了。清风不时地把他们的谈话吹过来送进我的耳中。

“你说会怎样呢，瞎子？”——一个女人的嗓子说道，——“风暴太大了；伊昂柯不会来了。”

“伊昂柯是不怕风暴的，”——那小瞎子回答道。

“这雾可是越来越大了，”——那女人的声音再次反驳道，那声音中流露出几分忧愁。

“在大雾里倒是更容易躲过那些巡逻船的，”——只听见这样的应答。

“可他要是掉海里去了呢？”

“那又有什么？只不过礼拜天上教堂去的时候，你没有新缎带扎头发就是了。”接下来是一阵沉默；可是，有一点让我震惊：那小瞎子，跟我说的是小俄罗斯①方言，但此刻却操着一口很地道的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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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即乌克兰。

“你瞧，我可说对了，”——那小瞎子双手一拍，又开口道，——“伊昂柯不怕海又不怕风，不怕雾又不怕岸边的巡警；你听听：这不是海水在拍击，骗不了我的，——这是他那长桨划水的响声呢。”

那女人立即跳了起来，开始带着激动不安的神情向远方望去。

“你胡说，瞎子，”——她说，——“我可什么也没看见。”

说实话，不论我怎样努力去辨认，想看出在远方有没有某种类似于船的东西，但都了无结果。就这样过了十分钟左右；突然，在浪峰之间涌出一个黑点，那黑点忽儿涨大，忽儿缩小。徐缓地爬上浪脊上，又飞快地滑进浪谷里，一只小船就这样驶近岸边来。这水手竟敢在这样的夜间横渡二十俄里宽的海峡，足见其勇敢剽悍，而那个促使他作出此举的动因，想必一定也很不一般！我一边这样寻思着，一边紧紧地盯着那只可邻的小船，心脏不禁怦怦地悸动起来；然而，那小船却像一只鸭子，它先扎了一个猛子，过后，便又像一只鸟儿，飞快地划动着双桨，突过浪花飞溅的泡沫的重围，从波浪的深渊里腾跃出来；我看着看着就想道，它马上就要一下子猛冲到岸边而撞成一堆碎片了；可是，它却灵巧地向一侧转过去，滑进一个小小的海湾而安然无恙。从这小船里走出一个中等身材的人来，头戴那鞑靼人的羊皮帽；他挥了一下手，于是这三人立即开始从船里往下卸什么货物；那货物是那么重，我到现在都还没弄明白，这小船怎么就没被它压沉下去呢；他们每人肩上都扛着一个包裹，一下船就撒开腿，沿着岸边溜过去，不多一会儿，他们就从我的视线内消失了。应当返回那茅屋去了；可是，我承认，所有这些奇遇使我的心境不安起来，于是，我便强勉着自个儿，一直熬到天亮。

我那哥萨克勤务员醒来，瞅见我竟和衣而睡，不禁惊讶不已；不过，我并没有向他披露个中原由。我从窗口欣赏了一会儿风景，先眺望蔚蓝色的天空，这天空浮动着一朵朵绽开了的云彩；接着便极目远处的克里半亚海岸，那海岸像一条雪青色的缎带绵延着，其尽头便是一悬崖，在那悬崖的颠峰上矗立着一座明晃晃的灯塔。这风景欣赏完了之后，我就动身去法纳戈尼亚要塞，为的是向要塞司令官打听一下我去格连吉克的行期。

可也真倒霉！要塞司令官并不能告诉我任何确定的消息。停泊在港口的船只，全都与我无关——不是巡逻艇，就是还在静静地等着上货的商船。“或许，过三四天以后，有邮船来，”——司令官说，——“到那时——我们会看出个头绪的。”我苦着脸气冲冲地回到了那住处。我那哥萨克勤务员在门口以诚惶诚恐的神情迎接了我。

“情况不妙呢，长官！”——他对我说道。

“可不是吗，老弟，上帝才知道，我们何时才能从这儿离开！”——这时只见他愈发心神不安起来，他朝我俯下身子，对着我耳边低声低语地说：

“这地方可是不干净！今儿我遇见一个黑海巡警；我认识他——去年他还在我们部队里呢；我一向他说出我们寄住在什么地方，他就对我说：“老弟，这地方不干净哪，人都不是善心的！……”确实也是，这小瞎子究竟是什么货色啊！一个人四处走动，一会儿上市场，一会儿买面包，一会儿提水……看得出来，这儿的人对这小瞎子肯定已经习惯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至少，那女房东该露面了吧？”

“今儿您不在的时候，一个老太婆和她的女儿来了。”

“什么女儿？她并没有女儿的呀！”

“那就只有上帝才知道她是谁，要说不是她女儿，喏，那老太婆这会儿就坐在她的茅屋里呢。”

我走进那小茅屋。炉火生得热气腾腾，炉子上面正煮着午饭，可这午饭对于穷苦人家却已是相当奢侈的。老太婆对我的每一个问话都是千篇一律地回答：她耳聋，听不见。还能拿她怎么办？我转而去找坐在火炉前往炉火里添枯枝的小瞎子。“嗨，你这小瞎鬼，”——我揪住他的耳朵说，——“你给我说说，夜里你拖着一个包裹上哪儿去了，啊？”突然间。我这小瞎子哭了，哎唷哎唷地叫起来。“我上哪儿去啦？……我哪儿也没有去……带着一个包裹？什么包裹呀？”这回那老太婆倒是听见了，她唠叨起来：“瞧，现在的人真会胡编乱造，连一个苦命的孩子也不放过哟！为什么你们平白无故就对他这样？他对你们闯下什么祸啦？”对这一套把戏，我可是烦透了，我抱定主意一定要解开这个哑谜，于是，我便走出茅屋。

我裹紧斗篷，在篱笆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放眼远方；只见从我面前伸展开去的，是被夜间风景骚扰得激动不安的大海，这大海的涛声，犹如那昏昏欲睡的城市的喧嚣一样单调，它使我想起往昔的岁月，把我的思绪转引到北方，转引到我们那寒冷的京都。一个又一个的回忆潮水般地涌入我的脑海，我不知不觉地沉入出神状态……就这样过了一小时光景，也许还要更长一些……突然间，某种像歌一样的声音令我的听觉为之一振。的确，还正是歌声，一个女性的、清新亮丽的小嗓门里发出的歌声，——可是，它从哪儿来的呀？……我侧耳谛听……这调子很奇怪，忽儿悠长而凄凉，忽儿急促而豁朗。我环顾四周一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再定神谛听——那声音仿佛自天而降。我举目仰望：便见在我住的这小茅屋的屋顶上，站着一个身着条纹布裙的少女，她头上的发辫披散着，活像一个美人鱼。她用手迹在眼帘上挡住直射的阳光，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远方，一会儿朗朗大笑，一会儿自言自语，一会儿重又开口吟唱。

我逐字逐句地记下了这支歌：

碧浪滚滚的大海上，

一叶叶小船在漂荡，

像是那自由的神灵在领航，

一张张白帆乘风破浪；

我那只小船，

就在这些白帆中间，

我的船儿没有帆，

只有一双桨，还十分简单；

风暴一呼啸——

那些古船

便扬起像翅膀一样的风帆

向凉涛骇浪迎战。

我深深地弯下腰

向大海祈祷：

“可恶的海洋，

你可不得颠翻我的小船：

我的小船它载运的，

那可是珍宝，

在黑夜中驾驭着它的，

可是一个无所顾忌的人儿。”

听着听着，我的脑海中不禁涌现出一个念头，昨夜我听见的正是这声音；这使我立刻寻思起来，可是当我再次举目仰望那屋顶上，那少女已经不见了。忽然间，她竟从我身边溜过，一边哼唱着另一支歌儿，一边用手指骨节打出清脆的响榧，跑进老太婆的屋子里，随即只听见她们吵起来。老太婆生气了，可这少女却放开嗓门哈哈大笑起来。一转眼，我又看见我的这个温迪娜①又蹦蹦跳跳地跑了出来；在她跑到与我并肩的时候，她便收住了脚步，直愣得地盯着我的眼睛，仿佛是由于我在这地方面十分惊讶；这么看了一眼之后，她就若无其事地转过身，悄悄地往港口那边下去了。事情并不是这样就结束了：整个这一天她老是在我住的这小屋子周围不停地转悠，她那歌声，那蹦蹦跳跳的闹腾，一分钟也不曾消停。真是个奇怪的生灵！她的脸上并没有任何发疯的迹象；相反，她那拥有火辣辣的穿透力的一双眼睛总是停留在我身上，这双眸子，仿佛天生地赋有某种磁石般的魔力，这副目光，好像每一回朝你投来时都是在期待着询问。可是，一旦我真要开口，她就狡黠地微笑着而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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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中世纪传说中的水精，常化为美女迷人。

我还从未见到过这样一种女子，压根儿没见过。她远非美人，但我这个人对于什么是美也有自己的成见。她身上是有许多血统纯粹的标志……女人的血统，也就像马的血统一样，可是大有学问的，这一发现本来属于青年法兰西①。它，也就是血统，而不是青年法兰西，在大多数情形下是经由步态、手与脚的形态而显现自身的；尤其是鼻子的形态更有很多的意味。一只标致的鼻子，在俄罗斯是比一双玲珑的小脚还要更罕见的。我的这位女歌手看上去不超过十八岁。她那异常苗条而灵巧的身段，她那十分独特的微微侧着脑袋的姿势，她那秀长的淡褐色的头发，她的脖颈上与肩膀上稍见黝黑的肌肤所泛出的那种金灿灿的光泽，尤其是她那标致的鼻子，——所有这一切都令我着迷让我动心。尽管在她那斜睨里我也识读出某种野性与疑心，尽管在她那微笑中也包含着某种莫名其妙的东西，然而，成见的力量就是这样强大：一只标致的鼻子一下子就让我失去了理智；我想入非非，像是找到了歌德笔下的迷娘，②——这可是他那德意志式的想象力所孕生的一个奇妙绝伦的美人，——的确，在这两个女子身上确有许多相似之处：她们都是这样地从极度的激动而迅速地转成彻底的宁静，都是这样地说着神秘兮兮的话语，都是这样地蹦蹦跳跳闹腾着，又吟唱着古怪的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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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19世纪30年代，法国浪漫主义青年作家戈蒂耶、汉尔瓦等人自称为“青年法兰西”。——译者注

②德国著名作家歌德（1749—1832）的小说《威廉·迈斯特的学习时代》中的女主角。——译者注

傍晚时分，我在门口拦住她，同她作了这样一番交谈。“美人儿，你给我说说吧，”——我询问道，——“你今儿在屋顶上那是干什么呀？”——“噢，我那是望一望风从哪一方吹来。”——“这与你有什么相干？”——“风从哪一方吹来，幸福也就从哪一方飞来。”——“怎么啦，难道你这是用歌儿召唤幸福？”——“哪儿有人歌唱，哪儿就有幸福时光。”——“你可别给自己也唱来悲哀哟？”——“那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不是吉便是凶，由凶化吉又并不很费事。”——“倒是什么高人教会你这支歌的？”——“谁也没有教我；自个儿心一动——随口便唱出来，谁该听，谁就能听见；谁不该听呢，谁也听不明白。”——“那你叫什么名字呀，我的歌手？”——“谁给我施了洗礼，谁便知道。”——“那么，是谁给你施洗礼的呢？”——“这我怎能知道。”——“好一个城府很深的小鬼！但我这已打听到了你的一些底细啦。”（她可是面不改色，连嘴唇也不曾颤动一下，仿佛说的根本不是她。）“我可是打听到，你昨天夜里上海岸边走了一趟。”于是，我就挺正经地向她讲述了我所窥见的那番情景，满以为这会让她发窘的——但却没有一点效果！她放开嗓门哈哈大笑起来。“见到的不算少，能识破的并不多；至于那能识破的，您可得将它埋在心底拧上那心锁哟。”——“要是我不去锁，譬如说，我动起向司令官告密的念头呢？”——我说这句话时，还摆出了一副非常严肃甚至严厉的神色。她陡然蹦了一下，开口唱起歌来，一转眼就消失了，犹如灌木丛中突然受惊而飞的小鸟儿。我最后那句话说得真不是地方；我当时也不曾虑及这句话的分量，但是后来，我可就有机会为这句话而深深懊悔了。

天色一暗下来，我就吩咐那哥萨克勤务员去烧一壶行征之前照例要喝的浓茶，我自个儿呢，点亮蜡烛，在桌子旁坐下，拿起那旅行烟斗便抽起烟来。我就要喝完第二杯茶了，门忽然吱吱地响了一下，随即就听到我背后响起窣窣的裙子声与沙沙的脚步声；我哆嗦了一下，转过身来，——原来是她，我的温迪娜！她在我对面悄然坐下，一言也不发，只用她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她这目光直让我感觉到那妙不可言的温柔；它使我想起往昔的岁月里也曾领受的那些目光，可它们又是那样地玩弄过我的生命。她好像在期待我发问，但我却默默无语，全身心沉入那难以言喻的窘惑。她的脸上泛着一层浑沉沉的苍白，这苍白表露出内心的骚动；她的一只手下意识地抚摩着桌面，我在这只手上也看出那些微的颤动。她那胸脯，忽儿高高地耸起来，忽儿它又像是在屏住呼吸。这幕剧渐渐地也让我腻味了，我准备马上就以最无诗意的方式去打破这沉默，也就是斟杯茶递给她，可就在这一刹那她突然跳起来，用双臂搂住我的脖子，于是，一个湿滋滋、火辣辣的热吻便响当当地飞上我的嘴唇。这弄得我两眼顿时发黑，脑袋陡然发晕，我迅即便以血气方刚的青春激情所具有的全部力量把她拥入我的怀抱。但是，她这会儿却对着我的耳朵轻声轻语地说道：“今儿夜里，等大家都睡下了，你就上岸边来吧，”——随即就像条蛇似的从我的手臂里溜滑出去，接着便像箭一样地窜出了屋子。在穿堂里，她碰翻了茶壶，也踢倒了摆在地上的蜡烛。“瞧这个鬼丫头！”——那个坐在干草上，正在幻想靠壶里剩下的那点热茶来暖暖身子的哥萨克勤务员，在壶翻灯灭之时嚷了起来。只是到了这会儿，我才清醒过来。

大约两小时过后，港口上全然寂静下来之时，我叫醒了我那哥萨克勤务员。“要是我开枪，”——我对他说，——“你就跑到岸边来。”他瞪着两眼，机械地回答道：“是，长官。”我把手枪往腰带上一插，就出门了。她在往岸边去必经的斜坡上等到了我；她身上的衣服少得不能再少了，只有一条不大的围巾从腰部缠绕着她那苗条而灵巧的身段。

“跟我来吧！”——她拉住我的手说。于是我们俩就往下走。我现在也不明白，那时我怎么没有把脖子给扭伤；在斜坡下面我们拐向右侧。一走上昨夜我跟踪小瞎子的那条道。月亮还没有升上来，深蓝色的天幕上只有两颗小星星闪烁着，犹如两只救生塔在发光。一排排的浪头汹涌而有节奏地滚滚而来，稍稍浮起一只泊在岸边的孤零零的小船。“我们到船上去吧，”——我的这位萍水相逢的女伴说道，我犹豫起来——我还并不是那种酷爱在海上作温情脉脉的荡悠的多情公子，但后退也不是时候。她一抬腿就跳上了船，我跟随她也上去了，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已发觉我们的船已经漂离岸边。“这是怎么回事？”——我生气地说道。“这就是说，”——她用双臂搂住我的腰，一边把我按到板凳上坐下，一边回答道，——“这就是说，我爱你……”她的一个面颊紧紧地贴着我的一个面颊，我立即感觉到她那炽热撩人的气息扑面而来。突然间，只听见扑通一声——有什么东西掉海里去了：我急忙往腰间摸去——手枪已经没有啦。哎呀，一种令人发怵的疑虑立刻握住了我的身心，身上的血一下子涌上头来！我回首望去——我们离岸差不多已有五十沙绳，而我又不会游泳！我倒想把她从身上推开——她呢，却像猫似的紧紧地揪住我的衣服，陡然间猛力一推我，险些儿把我推入海里。小船摇晃起来，不过我还能站稳，于是在我们俩之间，一场殊死的搏斗便展开了。极度的恼怒平添了我身上的力气，但我很快就发现，在动作的灵巧上我远不如我这位对手……“你这是想要干什么呀？”——我紧紧地捏住她的小手，嚷起来；她的手指被我捏得咯吱咯吱直发响，但她并没有叫出声来她那蛇一样的本性忍受住了这一拷刑。

“你看见了，”——她回答说，——“你会去告发的！”——顿时、她就使出她那过人的气力一下子把我掀倒在船舷上；我们俩腰部以上的半个身子都悬在船外；她的头发已经擦及水面；这可是性命攸关的一刹那。我用一个膝盖顶住船底，一只手抓住她的一条发辫，另一只手扼住她的喉咙，她一松开我的衣服，我就立即把她抛进海浪里了。

天色已经相当黑了；她的脑袋在海浪的泡沫中还闪现了一二次，后来我就再也没有看见了……

在船底，我找到了半截旧桨，就用它凑合着划动小船，经过好半天的折腾才泊进港口；在沿着海岸折回我那小茅屋的途中，我情不自禁地朝昨夜小瞎子等候着夜航者的那个方向望望；月亮已经升上天空，我仿佛看到有一个穿白衣的人坐在岸边；我被好奇心驱使着，就蹑手蹑脚地折过去，在岸边那块悬崖上面的草丛里伏下来，稍稍地探出头，我从这峭壁上就能把那下面的一切动静看个清清楚楚，在认出那白衣人就是我的鱼美人之时，我并没有非常惊讶的感受，反而差不多是高兴了一阵。她正在拧去她那长长的发辫上的海浪的泡沫；湿漉漉的衬衫更清晰地勾勒出她那苗条的身段和高耸的乳峰。不久，远处出现了一只小船，它飞快地漂过来，靠了岸；从这小船上，就像昨夜一样，走出一个人来，这人戴着鞑靼人式的帽子，却理了个哥萨克式的发型，在他那皮腰带上横插着一把大刀。“伊昂柯，”——她说，——“全完啦！”随后，他们的交谈还往下继续着，但声音是那么小，我什么也没有听出来。“可是那小瞎子呢？”——伊昂柯终于提高了嗓门，说道。——“我打发他去了，”——回答是这样的。几分钟之后，那小瞎子露面了，他肩上背着一个口袋，他们便把这口袋放到那小船上。

“你给我听着，小瞎子！”——伊昂柯说，——“你得守护好那个地方……知道吗？那儿可都是很值钱的货……你就告诉（那名字我没听出来）说，我再也不是他的奴仆了；事情弄糟了，他是再也见不着我啦；现在很危险；我要去别的地方找活儿，他可是再也找不到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汉啦。对了，你还对他说一句，要是他给工钱时大方一些，那么伊昂何也不会离开他而去；我可是去哪儿都有生路，只要哪儿有风在叫有海在闹！”——沉默了片刻之后，伊昂何又继续说道，“她将跟我一块走；她不能留在这儿了；至于那老太婆，你去告诉她：人家说，她活得够久了，现在也该死啦，也该知道什么叫诚实。她再也见不到我们了。”

“那我呢？”——小瞎子怨声怨气地说道。

“我要你干什么？”——回答是这样的。

也就在这会儿，我的温迪娜一纵身跳上了船，向她的那个伙伴招了招手；伊昂柯先是说了一句：“喏，给自个儿买些蜜糖饼干吧，”然后便往小瞎子手中塞了些什么。——“就这么一点儿？”——小瞎子说道。“呶，还给你一个，”——那掉到地上的一枚钱币撞击石头发出了清脆的响声。小瞎子并没有去捡起它。伊昂柯坐上了船，风从岸上刮过来，他们升起了小帆，迅速地破浪而去。在月光的映照下，在黑沉沉的浪峰之间，这张白帆闪烁了好半天；那小瞎子一直坐在岸边，忽然间，我似乎听到了一种像是号啕的声音：那瞎眼的小男孩真的是在哭，哭了很久，很久……我的心头顿时涌起一股忧愁。为什么命运要把我扔进这些心地诚实的走私贩子的平和自在的生活圈之中呢？就像一块石子被扔进平静无波的泉水里，我搅动了他们的安宁，而我自己呢，险些儿也就坠入水底，颇像那块自作自受的石子！

我回到住处。在穿堂里、那枝快要燃尽的蜡烛在小木碟中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我的那位哥萨克勤务员违背命令，死死地睡着，两只手抱住枪。我没有惊动他，拿起蜡烛，走进小茅屋里。哎哟！我那个存放贵重物件的小匣子，那把镶银的马刀，那柄达格斯坦短剑——那是一位友人的赠品——全都不翼而飞了。到了这会儿我才弄明白，那该死的小瞎子肩上背的那口袋里装的是些什么了。我相当不礼貌地抬起腿一脚踹醒了那哥萨克，斥骂了他一顿，自个儿生了一通气，还能干什么呢？要是向上司报案说，一个瞎眼的小男孩把我给偷了个精光，而一个十八岁的少女又差一点儿把我给活活淹死，这不是要让人笑掉大牙吗？

上帝保佑，一大早终于得到了通报说可以启程，我便离开了塔曼。至于那老太婆与可怜的小瞎子后来怎样了——我不清楚。我哪儿还能顾得上人间的快乐与不幸呢，要知道，我只是一个到处流浪的军官，况且随身还带着驿马使用证而一站一站地前行！……

二 公爵小姐梅丽

五月十一日

昨天来到皮亚季戈尔斯克，在城郊的最高处租了一套房子，就在玛苏克山麓下：雷雨发作时，乌云便会径直降落到我的屋顶上。今天清晨五点，我一打开窗子，我的房间里就弥漫起花香，这香味儿是从房前那由栅栏圈起的小花园里袭来的。这小花园里，甜樱桃树正在开花，它的枝儿探到窗户前，愣愣地打量着我，风时不时地把一片片洁白的花瓣儿从樱树上摇下来，撒落到我的书桌上。从我这儿望出去，三个方位的风景都美妙动人。西边，是那五峰并立的贝什图山，它是那么碧蓝碧蓝的，仿佛是那“暴风雨消散时的最后一朵乌云”①；北边，是拔地而起的玛苏克山，它好像那白茸茸的波斯帽，把北方的一片天全都给遮蔽了；东边，看上去更让人赏心悦目；往下看，进入我眼帘的是那色彩斑斓的、十分清洁的、崭新的小城，具有理疗功效的矿泉就在那儿喧器着，操着各种语言的人群就在那儿骚动着，——在那边，再远一点，那些一个比一个更加郁郁葱葱、更加朦朦胧胧的山峦，亲亲密密地簇拥着，围成了一个逐步高起的半圆，而那一座座白雪皑皑的山峰，犹如一条银链，从卡兹贝克峰一直绵延到双蜂并峙的厄尔布鲁士山，向地乎线的尽头延伸开去……活在这一方土地上，真叫人心旷神怡啊！我全身的血管里都奔流着那种兴高采烈的感觉。空气明净而新鲜，犹如婴儿的亲吻；阳光金灿灿的，天空蓝盈盈的，——试问，人活在这世上，又还需要什么呢？在这儿，又何必还要什么激情、欲望与懊悔？……可是，时候到了。我要去伊丽莎白温泉：据说，所有来矿泉疗养的人早上都聚在那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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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引自普希金的诗《乌云》的首句。

我沿着街心花园往下走，直奔城中心，一路上，我遇见好几拨满脸忧愁的疗养者，他们慢吞吞地往山上爬去；这些疗养者当中的大多数，是草原上的乡绅的一家人；这从丈夫身穿压得皱巴巴的、式样早已过时的礼服，妻子女儿才有讲究的衣着服饰，便可立即猜出来；显然，整个矿泉疗养地的青年小伙子都被他们——检视过了，因为他们用十分温存而好奇的眼神打量着我：我身上这件礼服的彼得堡式样一下子就勾得他们迷惑而走神，可是，他们不一会儿就看出我佩着带穗的肩章①，于是，一个个便都愤愤然地转过身去。

当地权贵的太大们，或者说，矿泉的女主人们，都是和蔼可亲的；她们都有单目眼镜，对军服上的等级标志倒不太在意，她们已经习惯于在高加索迎接任何一个军人，习惯于在有号码的纽扣②底下发现一颗炽热的心，在白色的军帽③下面结识一个有教养的头脑。这些太太十分惹人可爱；长年累月地招人可爱！年复一年，她们的崇拜者不断更换，这也许正是她们之所以孜孜不倦地热情好客的秘密之所在。我沿着那羊肠小径往伊丽莎白温泉攀行，迫上了一群有穿便服也有穿军装的男子。后来我打听道，这些人乃是渴望温泉神奇功效的疗养者当中一帮特殊的人物。他们开怀纵饮——可饮下的并不是矿泉水，他们来疗养，可也很少出来散步，连追逐女人这事也无多大热情，不过是顺手牵羊；他们玩牌，整天抱怨日子太寂寞。他仍一个个对自己的服饰都很讲究：他们把自己那套着编织物套子的杯子放入硫磺泉的井里时，都摆出那种院士们才有的派头；穿便服的都打着淡蓝色的领带，穿军装的则从衣领中翻出那百褶领环。他们道说着对外省人家的深深的鄙视，而对人家不放他们入门的京城贵族的客厅呢，他们又不住地叹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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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指普通军人肩章。——译者注

②指普通军服。——译者注

③指普通步兵军帽。——译者注

终于到了井口啦……井旁边的场地上建有一间屋顶是红色的小屋子，里面是澡堂，再远一点的地方是一条回廊，下雨天游人便在那儿散步；几个有伤的军官，收起拐杖，就坐在那条凳上，——一个个脸色苍白，神情忧郁。几位贵妇，踏着碎步，在场地上来来回回地走动着，期待着矿泉水的疗效。她们当中有两三张颇有姿色的脸蛋。在那遮蔽着玛苏克山坡的葡萄架下的林荫道上，不时地闪现出色彩斑斓的帽子，那是一些喜爱成双成对地分享寂静的疗养者，因为在那种花哨的女帽旁边我总能发现一顶男帽：或是形状规范的军帽，或是无棱无角的圆帽。在陡峭的崖坡上，建有一座凉亭，它被人们称为“风鸣竖琴”①，那些喜爱观赏风景的疗养者便一堆堆地麋集在那儿，瞄准着厄尔布鲁士山而移动着望远镜；他们当中有两位是带着学生来这里治疗淋巴结结核的家庭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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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一种木箱状，内装琴弦的乐器，一般放在屋顶上，因风而鸣。

我喘了一口气，在山边上收住了脚步，倚靠在那小屋子的屋角上，便开始对四周这美丽如画的风景观光起来，突然问，听到身后有一个熟悉的声音：

“毕巧林！早就来到这儿了吗？”

我转过身去：原来是格鲁什尼茨基！我们拥抱了。我与他是在野战部队里相识的。他腿上受了弹伤，大约早我一周来到矿泉疗养地。

格鲁什尼茨基——是一个士官生。他在部队服役还只有一年，可是他现在也仿照刻意讲究服饰的那类人别出心裁的作派，穿着一件厚厚的士兵外套。他胸前佩带着一枚士兵的乔治十字章。他这人，身材很标致，皮肤黝黑，一头黑发；看他那模样，你可以说他二十五岁了，虽然实际上他未必满二十一岁。每当他开口说什么的时候，他总是要把脑袋往后一甩，左手还不住地捻着他那把小胡子，——因为右手得扶着拐杖。他说起话来很急促，用字选词还相当讲究：他这个人，属于那类对于生活中任何一种场合都能拿出现成的、词藻华丽的语句的夸夸其谈之辈。单纯美好的事物是不会使这类人感动的，这类人总是一本正经地装出一副拥有超凡绝俗的情怀、无比崇高的激情与绝对深沉的痛苦的模样。能制造出效果——这就是此辈的享受；那些浪漫的外省女性，可喜欢他们啦，一见到他们便被勾去了魂。到了晚年，他们或是成为与世无争的乡绅，或是变成酒鬼——有时便两者都是。在他们的心灵中常常有不少善良的品德，但却没有丝毫的诗意。格鲁什尼茨基这人最大的嗜好就是夸夸其谈：一旦话题快要越出日常寒暄的范围，他就会用滔滔不绝的话语之潮把您给淹没，我一向无法与他争论。他并不回答您的驳难，并不听您在说什么。只要您；住口，他便开始他那冗长而昂扬的长篇大论，乍听起来他之所言似乎与您之所说有某种联系，可是，实际上它仅仅是他自己那演说的延续。

他相当俏皮：他的挖苦话也往往说得很风趣，但从来都不是一针见血的：他并不能用一句话去致论敌于死地；他不了解人们，不知道人们脆弱的心弦究竟在哪里，因为他一辈子只为他自己而操心，他的人生目标——就是要成为小说里的英雄。他即日样经常地设法让别人相信，他这个性灵并不是为这个尘世而降生，而是命中注定要承受某些神秘的磨难，说呀说呀，说得他本人也几乎相信这一点了。正因为如此，他才这么自豪地穿起他那件厚厚的士兵外套。我把他这人看透了，他因此不喜欢我，尽管我们表面上保持着最友好的关系。格鲁什尼茨基是以出色的勇士而出名的；我亲眼见过他在战场上那个样子：他挥动着马刀，大喊大叫，眯起眼睛，向前方扑去。可这好像还不是俄罗斯人的勇敢！……

我也不喜欢他：我觉得，不定什么时候我会跟他狭路相逢的，那时我们俩中间总有一个必定要倒霉。

他来到高加索——这也是他那份罗曼蒂克的狂热所导致的结果。我深信，在离开他那在乡村的老家而启程从军的前夕，他一定带着忧郁的神态；对一个颇有几分姿色的女邻居大言不惭地声称：他这并不是简单地服兵役，而是去寻死，这是因为……话说到这儿时，他准会用手捂住眼睛而这样继续说：“不，您(或者，用你)是不该知道这一层的！您那纯洁的心灵会颤抖的！况且又何必呢？对您来说，我算个什么呢？您明白我的心思吗？……”——以及诸如此类的话。

他亲口对我说过，促使他进K团的动因将是他与苍天之间的一个永恒的秘密。

不过，在他将这悲壮的法衣从身上脱去的那些时刻，这格鲁什尼茨基还是相当惹人可爱令人开心的。我总是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与女人们在一起时那个样子：在这种时候，他这人——我想，——总是要下功夫表演一番的！

我们像故友那样重逢了。我开始询问他在这矿泉疗养地的作息起居，向他打听此间有没有什么出色的人物。

“我们可是在过着一种相当平庸的生活，”——他叹了口气说，——“早晨饮矿泉水的那些人——一个个萎靡不振，犹如一切病人，而晚上饮葡萄酒的那些人呢——一个个令人生厌，犹如一切健康者。太太小姐们是有的；只是从她们那儿得到的慰藉也并不太大：她们仅仅会玩惠斯特，①衣着打扮糟透了，法语说得又蹩脚。今年从莫斯科来的，只有一位带着女儿的公爵夫人丽戈甫斯卡娅；可我与她们还没有结识。我这身士兵外套——就像是那该受歧视的标记。它招来的那点同情犹如施舍一样令人心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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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一种四人成局的纸牌游戏，类似桥牌。

这会儿，有两位女士从我们身旁经过，往井边走去：一位是中年人，另一位则很年轻，很标致。我没有瞥见她们那被帽子遮掩着的面孔，但她们那一身衣着，却是符合上等趣味的严格规范的：没有任何累赘之物。那位年轻女士身着一条珍珠灰的高领长裙，那柔韧的脖子上围着一条轻飘飘的丝围巾。一双绛红色的皮鞋，齐脚脖子那儿将她那双纤足紧紧地裹住，这样子是那么玲珑可爱，即便是对美的奥秘并不谙熟的人，也一定会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尽管只是出于惊讶。她那轻盈而端庄的步态，具有某种处女般的风韵，那是难以言语来界定的，但是一注目便可明白。当她从我们身旁走过去的时候，从她身上飘过来一股难以言喻的芳香，有时候可心的女人留下的纸条儿就散发出这种芳香。

“这就是公爵夫人里戈甫斯卡娅，”——格鲁什尼茨基说，——“同她在一起的是她的女儿梅丽，她按照英国人的作派这样叫自己的女儿。她们到这儿也还只有三天。”

“可是你都已经知道她的名字啦？”

“是呀，我偶然听到的，”——他这样回答我，但他的脸在开口之前就涨红了，——“老实说，我可不愿与她们结识。这帮傲慢的贵族看我们这些当兵的，简直就像是在看野人。至于在一顶有号码的军帽下面还有没有一颗也富有教养的脑袋，在一件厚外套里面还有没有一颗也热血沸腾的心，她们哪里肯关心呢？”

“好可怜的外套呀！”——我冷笑了一声，说道，——“那么这一位，也就是正向她们走过去、又是这样殷勤地向她们递上水杯的那个先生是何许人也？”

“噢！那是莫斯科的花花公子拉耶维奇！他是个赌棍：这从他身上那天蓝色的背心上挂着那么粗大的金链子，就可立即看出来。至于那根粗手杖——还正像鲁宾逊·克鲁索①用的那根呢！他那把大胡子也蓄得妙极啦，他的发型更像个大老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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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英国作家笛福的小说《鲁滨逊飘流记》中的主人公。

“你对普天下的人都这么恶狠狠的。”

“事出有因……”

“噢！果真？”

这时候，那两位女士离开井边，又走过来，走近我们身边。格鲁什尼茨基借助于他的拐杖，来得及摆出了一个戏剧性的姿势，并且用法语高声地回答我：

“我亲爱的，我憎恨人们，为的是不再去鄙视他们，这是因为要不是这样，生活就会成为太令人恶心的滑稽剧。”

脸蛋挺亮丽的公爵小姐转过头来，向这位演说家回赠了一束深长而好奇的目光。这束目光的意味是非常含混的，但绝没有嘲笑的意思，为此我由衷地祝贺他。 “这位公爵小姐姿色过人哟，”——我对他说，——“她有这样一双天鹅绒似的眼睛——的确真像天鹅绒：我建议你谈及她的眼睛时学会用这个表达法；她那下面的睫毛与上面的睫毛都是那么秀长，连太阳的光线在她的瞳仁中也得不到映现。我喜欢这双没有反光的眼睛，它们是这样的柔媚，它们仿佛要熨平你的心波……其实，在她这张脸上好像没有一处不美……哦，她的牙齿是不是洁白的呢？这一点可是很重要！可惜，她并没有冲着你那个华丽的句子而启齿微笑。”

“你谈论一位漂亮女人就像是在品鉴一匹英国马！”——格鲁什尼茨基愤慨地说道。

“我亲爱的，”——我竭力附和着他那副腔调，也用法语回答他，——“我亲爱的，我鄙视女性，为的是不去爱她们，这是因为要不是这样，生活就会成为太荒唐可笑的轻轻喜剧。”

我一转身，就从他身边走开了。我沿着葡萄架下的林荫道，沿着那到处都是石灰岩的山坡以及悬缀在岩石问的灌木丛，溜达了半小时光景。天气热起来了，我赶紧打道回府。路过硫磺矿泉时，我在那有顶棚的游廊里收住了脚步，想在它的浓荫下歇一会儿，这一来，我倒有机会成为一个相当有趣的场面的见证人。登场人物当时处于这样一个情境：公爵夫人与那个莫斯科来的花花公子坐在这有顶棚的游廊里的一条凳上，这一对似乎专心于一场严肃正经的谈话；公爵小姐准是已经饮完最后一杯矿泉水，正若有所思地在水井旁踱来踱去。格鲁什尼茨基则伫立在井边；那井台上再没有别的人了。

我向她们走近一些，躲在游廊的一角。就在这会儿，格鲁什尼茨基一失手而让手中的水杯掉落到砂地上，他憋着一股劲儿弯下腰去，想把那杯子捡起来：那条受伤的腿却妨碍着他。可怜的人儿！不论他怎样倚撑着拐杖而去试用什么好点子，其结果全都是徒劳。他那张富于表情的面孔的确显露出一份痛苦了。

公爵小姐梅丽比我更清楚地目睹了这一幕。

她以那种比小鸟儿还要轻捷的步态跳跃到他身边，弯下腰去，捡起水杯，姿态无比娇媚地递给了他；随后，只见她满脸绯红，急匆匆朝游廊那边一回眸，在确信她妈妈什么也没有看见之后，她好像也就立即平静下来。当格鲁什尼茨张开口而要谢她时，她已经走开得很远了。一转眼，她与母亲还有那个花花公子一块儿走出了游廊，但是从格鲁什尼茨基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她却摆出那么一副循规蹈矩端庄持重的模样——甚至都没有回首顾盼一眼，甚至都没有觉察到他那炽热似火的目光，他可是用这种目光久久地目送着她，直到她走下山去，消失在街心花园里菩提树后面……不过，她那顶小帽子还是在她穿过街道时闪现了一下；她跑进皮亚季戈尔斯克这小城里一个上等人家的大门里。随她身后走过去的是公爵夫人，这夫人在大门口便与拉耶维奇行躬身礼而告别。

只是到这时，这可怜而热烈的士官士才发觉我竟然也在场。

“你看见啦？”——他紧紧地握住我的手，说道，——“这简直是一个天使！”

“何以见得？”——我以极地道的憨态问道。

“难道你没看见？”

“不，看见了：她捡起了你的杯子。要是当时有个看门人在这儿，那他也会做出那同样的举动的，并且还会更及时一些，他巴望着得到点小费买酒喝呢，不过，很明白，她开始可怜你啦：你用你这条被子弹击穿的腿去行动时，你做出了那么令人发怵的鬼脸……”

“而你，在她的脸上洋溢着心灵的光辉那种时刻，目睹她的芳容而能丝毫也不动心吗？”

“不。”

我撒谎了；可我存心要激恼他。我这人天生嗜好逆水行舟；我这一生所经历的，不过是一个接一个的与心灵或理性展开那忧郁而失意的对抗与搏击的苦斗之链。一个洋溢着热情的人在场，总像耶稣受洗节①前后的那份严寒一样，袭入我的心头而使我冷若冰霜，同时我还认为，经常与萎靡不振性情冷淡的人交往，倒会使我成为一个炽热似火的幻想家。我还得坦白，在刚才那一瞬间，一种不愉快但又是很熟悉的情感已掠过我的心田；这种情感——就是“嫉妒”；我斗胆说它是“嫉妒”，因为我这人已习惯于向自己坦白一切；未必能找到一个年轻人，刚刚邂逅一位亮丽女子，——这女子一下子就勾住他那多情的心魂，——而马上又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去垂青另一个与他同样跟她素不相识的男子，我是说，未必能找到这样一个年轻人(自然，是在上流社会里生活过而已惯于娇宠自己的那份自尊)，他会不为这种局面而惊愕，而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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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指圣诞节后第十二日。

我与格鲁什尼茨基默默地走下山，穿过街心花园，经过我们的美人儿隐身于其中的那幢房子的窗口。她坐在窗子旁边。格鲁什尼茨基在我的手臂上拧了一把，向她投去一个特别的眼神，它属于那类温存但不清澄的眼神，通常在女性身上是很少见出什么效果的。我则拿起单目眼镜去打量她，发现她竟由于他那个眼神而嫣然一笑，而我这放肆的单目眼镜却让她动真格地生气了，的确也是呀，一个高加索的军人岂敢对着莫斯科的公爵小姐，举起这块小玻璃片而无礼地打量起来？……

五月十三日

今儿一大早，我这儿来了一位医生；他的名字叫维尔涅勒，可他是个俄国人。这又有什么稀奇的呢？我知道一位姓伊凡诺夫的，可他是个德国人。

维尔涅勒可是一个出色的人物，这有许多理由可以为证。就像几乎所有的医生那样，他是个怀疑论者和唯物论者，但同时还是一位诗人，这并不是戏称，——一个在举动上总是可以看出来，在谈吐上也常常有所表露的诗人，尽管他这辈子并未曾写下两行诗。他研究过人的心脏里所有活生生的脉搏，就像学解剖的研究尸体的血管一样，但他从来也不会把自己的知识利用起来；有时，一个出色的解剖学家就是这样不会治愈那寒热病。平常，维尔涅勒总爱在背地里嘲笑自己的病人；但我有一次也见到他面对一个垂死的士兵而流泪……他穷，幻想着变成百万富翁，可是他这人又是不会为了金钱而去多迈出一步的：他有一次对我说，宁愿借贷给敌人，也不去施惠于朋友，因为若是借钱给友人，那就意味着是在出卖自己的慈悲，而仇恨则只会伴随着对手的宽宏而相应地加深。他这人言语也颇尖刻：在他那品头论足的招牌下，不止一个老实人被说成是庸碌无为的傻瓜而臭名远扬；他的对头们，矿泉疗养地那些嫉妒成性的医生，散布出这样一个谣言，说他在给自己的病人画漫画呢，——于是，病人们一个个暴跳如雷，几乎全都将他拒之门外。而他的朋友们呢，也就是所有在高加索服役的正派人，便竭力恢复他业已一落千丈的信誉，但也是徒劳一场。

他的相貌属于那样的一种人，对这种人第一眼看上去会让人颇为不快的，但随后，当眼睛习惯于从这些不端正的面孔上识读出一颗饱经沧桑而又纯真高尚的心灵的印迹时，这种人就招人喜欢了。女人们对这种男人一看上就会爱得发疯发狂的，那时，她们是不会用那些最鲜嫩最红润的恩底弥翁①的英俊去替换他们的丑陋的，这种事例是常有的。应当将这一公正予以女人们：她们真有赏识心灵美的本能；也许正由于这一本能，类似于维尔涅勒这样的男人才如此热烈地爱恋着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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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思底弥翁——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其相貌极俊美，得宙斯深爱而被 取至天上；后又为月神塞勒涅爱上，而在山谷里长睡不醒以永远领受亲吻。

维尔涅勒生得又矮又瘦又弱，简直像是个婴孩；他的一条腿比另一条腿短，就像拜伦那样；与身躯相比，他的脑袋显得很大：他理了个从中缝往两边分的发型，这一来，他那头盖骨的凹凸不平就愈发醒目了，而这头盖骨上那些走向相反而又奇怪地交织着的沟壑，准会让颅相相士惊讶不已。他那双眼睛又小又黑，总是那么不安宁，孜孜不倦地努力着，欲看透您的心事。从他的衣着上便可看出那份对整洁与趣味的讲究；他那双瘦削多筋的小手戴着淡黄色的手套，就显得十分好看。他的礼服、领带与背心一成不变，一律是黑色的。年轻人便称他为“梅菲斯托菲尔”①，他装出好像对这个浑号很生气的样子，其实呢，这浑号倒是逢迎了他那份自尊。我们俩很快就相互了解而成了朋友，这是因为我这人不善交友：两个朋友中总有一人是另一人的奴隶，尽管通常的情形是两人当中谁也不愿对自己承认这一点；当奴隶我可是不会的，而在这种情形下去支使别人——这个活儿又是挺伤脑筋的，因为与此同时还得去行骗；何况我本有仆人又本有金钱！我们当初是这样成为朋友的：那是在c地……在人数众多十分喧哗的一帮青年中间，我结识了维尔涅勒；那天，晚会快要结束的时候，谈话转到哲学一形而上的话题上了；大家就信念这个问题议论开来：每个人都有各种各样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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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德国大作家歌德的名著《浮土德》中的魔鬼。

“至于说到我，那么，我所笃信的只有一个……”——医生说。

“那是什么呢？”——我很想听听至今一直沉默不语的这个人的意见，就追问道。

“我笃信，”——他回答说，——“迟早我会在一个美丽的清晨死去。”

“我比您要富有些，”——我说，——“除了这一个信念，我还有一个——那就是，我是在一个最糟糕的夜晚而拥有了降生人世的不幸。”

大家都认为，我们这是在胡说八道，可是，说真的，他们当中谁也没有说出什么比这更机智的话了。从这个时候开始，我们在人群中就都对彼此特别地关注起来。我们常聚到一块儿，就两人也非常正经地议说着一些抽象的事物，直到彼此都发觉我们这是在互相愚弄为止。那时，我们彼此先会心地盯视对方一眼，就像西塞罗①所说的古罗马占卜官②当年所作的那样，接着，便哈哈大笑起来，直笑个够，然后，才怀着那份对这得以自在地度过的夜晚的满意而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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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西塞罗(公元前106—前43)——古罗马政治家、哲学家。——译者注

②古罗马占卜官——专门根据鸟的叫声和飞翔姿态来解释神的意旨。——译者注

维尔涅勒走进我的房间时，我眼睛正盯着天花板，两手垫着后脑勺，躺在沙发上。他坐到扶手椅上，把手杖放到墙角，打了一个呵欠，就通报说，外面热起来啦。我回答说，苍蝇骚扰我不得安宁，——接着，我们俩都沉默下来。

“您注意到了吗，亲爱的医生，”——我先开口了，——“要是没有傻瓜，这世上就太寂寞了……您看，我们两个都是聪明人；我们预先就知道，对于所有的事物都可以无休止地争论下去，因而我们就不去争论；我们差不多都知道彼此心里所有隐秘的念头；一句话——对我们说来就是一部完整的故事；透过三层外壳，我们便可看见我们每一种情感的内核。悲伤的事物在我们看来是可笑的，可笑的事物——则是忧郁的，总而言之，说实话，我们对一切都是相当的无动于衷，除了我们自个儿；这样一来，情感与思想的交换在我们之间已属不可能之举： 我们俩彼此都清楚对方想要从自己这儿了解的那一切，因而我们也就不再想去了解对方的什么了；只剩下一种交际的途径：讲讲新闻。请您给我讲讲什么新闻吧。”

这一通冗长的演讲，一下子就使我发困了，我闭上了眼睛，打了个呵欠……

他想了想，回答说：

“在您的一通胡扯中倒是有一个念头。”

“有两个呢！”——我回答道。

“您给我道出一个，我就给您说出另一个。”

“行，那您就开讲吧！”——我眼睛继续打量着天花板，心里暗暗地微笑着，说道。

“您一心想知道某一位来矿泉疗养的人的某些底细，而且，您这是在关心谁，我也猜得出来，因为那边已经有人在打听您了。”

“医生！我们俩是绝对无法展开交谈了：我们彼此都能识读出对方的心曲。”

“现在讲另一个……”

“另一个念头是这样的：我很想让您来讲述点什么；第一，这是因为听人家讲总不那么伤脑筋；第二，这自然无法失言；第三，这可以识破他人的秘密；第四，这就是因为像您这样的聪明人，更喜欢的乃是听众，而不是讲故事人。现在言归正传：公爵夫人里戈甫斯卡娅对您说了我一些什么呢？”

“您非常确信品论您的是公爵夫人……而不是公爵小姐吗？……”

“完全确信。”

“何以见得？”

“因为公爵小姐询问的是格鲁什尼茨基。”

“您有挺出色的判断才能。公爵小姐说，她深信这位身着士兵外套的年轻人是因为决斗而被降级为士兵的。……”

“我希望，您就让她继续蒙在这个愉快的错觉所围成的鼓里吧……”

“自不待言。”

“开场戏已经有啦！”——我兴高采烈地叫嚷起来，——“那我们就来操心一番，安排一下这出喜剧的收场吧。这显然是命运之神在关心我，好让我不再寂寞了。”

“我预感到，”——医生说，——“那可怜的格鲁什尼茨基将是您的牺牲品……”

“您往下说吧，医生……”

“公爵夫人说，对您的面孔她并不陌生。我向她进言，她准是在彼得堡在社交场上的某个地方遇见过您……我说出了您的名字……这名字她早先就熟悉。看上去，您那番风流故事在那边曾招惹起不少喧哗……公爵夫人已开始讲述您的那番浪迹，除了社交场上的流言蜚语，她大概还加上了自己的一些评点之辞……女儿十分好奇地听着。在她的想象中，您可是成了新味小说里的英雄啦……我并没有去反驳公爵夫人，尽管我知道她这是在胡说。”

“够朋友！”——我向他伸出手去，说道，医生深情地握住我的手，继续说：

“要是您愿意，我就把您引荐……”

“得啦！”——我猛地一拍手，说道，——“难道还有引荐

英雄这一说吗？除了把自己心爱的女人从那确定无疑的死神手中拯救出来，英雄与美人是不可能以别的途径相识的……”

“您真的想去追逐公爵小姐？”

“相反，完全相反！……医生，我终于赢啦：您并不了解我！……不过，这反倒让我伤心，医生，”——沉默了片刻之后，我继续说，——“我这人任何时候也不亲自去洞开我的秘密，而是极喜欢让人家把它们给猜出来，因为这一来我总能一有机会就拒不承认它们。不过，您得给我讲讲这母女俩的背景。她们是怎样的人呢？”

“首先，公爵夫人——是位四十五岁的女人，”—维尔涅勒回答说，——“她这人的胃口好极了，可是血液组织功能损坏了；两个面颊上总挂着潮热的红晕。她的后半生是在莫斯科度过的，在那儿她安安逸逸地打发时日，便渐渐地发胖起来。她喜欢那些专门描述男女间勾引偷情的笑话，当她女儿不在房间里的时候，她本人时不时地也讲些不体面的事情。她向我宣称，她女儿可是像鸽子一样纯洁。这关我什么事呀？……我倒真想回答她说，我不会对任何人说出这一点的，她尽管安下心来！公爵夫人是来治疗风湿病的，至于她女儿究竟来治什么，上帝才知道；我嘱咐母女俩每人每天都要饮下两杯矿泉水，每周洗两回盐水泥浴。公爵夫人看上去并没有支使人的习惯；她由衷地推崇女儿的聪明与学识，这女儿能用英文阅读拜伦的原著，还懂代数：看出来，在莫斯科，小姐们一个个都做起学问来了，她们这事做得可不错，真的不错！我们那些男人本来大体上就不那么招人喜欢，要一个聪慧的女子向他们卖弄风情，想必已是叫人受不了的事啦。公爵夫人非常喜欢年轻人；公爵小姐却带着几分鄙视的眼光打量着他们：莫斯科的作派！她们在莫斯科也只赏识那些上了四十岁的、爱说俏皮话的男人呢。”

“那您到过莫斯科吗，医生？”

“是的，我在那儿实习过好几次呢。”

“请往下说吧。”

“哎呀，我好像全都说了……对啦！还有一点：公爵小姐似乎喜欢议论情感、情欲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她在彼得堡住过一个冬天，她不喜欢彼得堡，尤其是那里的交际圈：她想必是受到了冷遇。”

“您今天在她们那儿不曾遇见到什么人？”

“相反；有一位副官，一位绷着个脸神情生硬的近卫军军人，还有一位新来的女士，说是公爵夫人婆家的亲戚，这女士很有几分姿色，但看上去病得也不轻……您在井边没有遇见过她吗？——她中等身材，一头金发，端庄的面孔，痨病鬼那样的脸色，而在右侧面颊上则有一颗小黑痣：她那张脸以其独特的表情着实令我惊讶。”

“一颗痣！”——我从牙缝中嘟哝出这个词。——“真的吗？”

医生瞥了我一眼，把他的一只手放到我的心口，得意扬扬地说：

“她可是您的熟人！……”——我的心脏恰恰比平常更猛烈地搏动着。

“现在可轮到您赢了！”——我说，——“我只有指望您了：您可不得出卖我呀。我还没有与她谋面，但我深信，在您所画的这幅肖像中我认出了一个我在久远的往日爱过的女人……请别对她谈起我，一句话也甭提；要是她问起来，您就尽说我的坏话好啦。”

“悉听尊便！”——维尔涅勒耸耸肩膀，说道。

在他走开后，一份难言的哀愁便揪住了我的心，这是命运之风把我们俩又席卷到高加索，抑或她知道定能遇见我而特意赶到这儿来了？……我们怎样见面才是呢？……再说，她知道不知道此间已开场的这出戏？……我的预感从来没有骗过我。这世上还没有第二个人像我这样受制于往昔经历的您意摆布。任何一个有关往昔的悲欢离合的回忆，都像疾病一样打击着我的心灵，并从我心底引出那些曾在往昔岁月里激荡过的音响……我这人天生的性情粗拙愚顽：我可是什么也忘却不了，——不管它是什么！

下午，大约六点左右，我出门上街心花园溜达：那儿已经麋集着一群人；公爵夫人带着公爵小姐坐在条凳上，被一帮年轻人围绕着，这些年轻人正在争先恐后地向她们献殷勤。我在与这群人相隔一段距离的另一条凳上坐下来，叫住两位相熟的龙骑兵军官，便开始给他们讲起一些奇闻软事来；看出来，所讲的挺荒唐，因为他们听了乐得就像发疯似的哈哈大笑起来。好奇心把簇拥着公爵小姐的那帮年轻人当中的好几个人吸引到我这儿来了；渐渐地，大家全都离开她而加入我这边的圈子里。我不停地讲着：我说的那些令人捧腹的笑话，机智得近乎迂腐，我对那些正从我们身边经过的古里古怪的路人的嘲弄，刻毒得近乎疯狂……我一个劲儿地逗乐我这一大帮听众，直到太阳落山。有好几次，公爵小姐挽着母亲从我身边走过，这母女俩的身边还有一位瘸腿的小老头陪伴着；有好几次，公爵小姐的目光掷落到我身上，这目光表露着恼火但又欲竭力显示出冷漠……

“他在给你们讲些什么呢？”——她向一个出于礼貌而回到她身边的年轻人问道，——“想必，是一个非常有趣的故事——自己在战场上建立的功勋？……”——她说出这句话时嗓门很高，准是故意要挖苦我一下。 “啊哈！”——我思忖道，——“您这可是在动真格地生气啦，亲爱的公爵小姐；您等着瞧吧，往后这种事说不定还有的是呢！”

格鲁什尼茨基像一头凶猛的野兽跟踪着她，他的目光一直都没有从她身上移开：我敢打赌，明天他就会请求一个什么人把他引荐给公爵夫人。她会非常高兴的，因为她正寂寞得很。

五月十六日

在这两天里我的事情推进得极为顺利。公爵小姐绝对地恨起我来；人家已经向我转述了她冲着我而说的两三句俏皮话，那可真是相当地道的挖苦，然而向时又是相当漂亮的恭维。她觉得十分奇怪的是，我这个曾经在品位上等的交际场上得心应手的人，我这个与她在彼得堡的表姐妹和姨母姑妈那样亲近的人，竟然并不努力与她结识。我们天天在井边，在街心花园见面；我千方百计把她的崇拜者——吸引过来，那是一些神采奕奕的副官们、脸色苍白的莫斯科人以及其他的一些人，——我几乎每一回都很得手。我这人平日里一向厌恶家中有客人：如今我的住处却每天都是宾客盈门，吃午饭啦，吃晚饭啦，玩牌啦——呜呼，我的香槟竟冲着她那双磁人般的眸子所具有的神魔之力而扬扬得意呢！

昨天我在契拉霍夫商店遇见了她；她在那里看中了一块精美的波斯地毯而正在那儿讨价还价。公爵小姐央求她妈妈别舍不得花钱：这块地毯会使她的书房锦上添花的！……我多付出了四十个卢布而以高价把这块地毯买下了；因为这一举动，我得到公爵小姐一份特别的犒赏：她向我掷来一束狂怒不已的目光，但这目光中却闪烁着那种令人销魂的光芒。大约在午饭时分，我特意吩咐把我那匹已披上这块地毯的契尔克斯马从她的窗口牵过去。维尔涅勒这时正在她们那儿，后来他对我说，这一场的效果极富有戏剧性。公爵小姐现在正想道说一番以鼓动人家来与我作对，我甚至发觉，有两位副官当着她的面对我行鞠躬礼时已经总是十分生硬，不过，他们还是天天上我这儿吃午饭。

格鲁什尼茨基摆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一走起路来总是先把两手抄在背后，而且装作对谁也认不出来了；他那条受伤的腿突然痊愈了：他几乎不再跛脚了。他找到了那个与公爵夫人聊起来并对公爵小姐说些恭维话的机会；公爵小姐这人看上去并不十分有心眼，因为从那以后便用最温心的微笑来回答他的鞠躬。

“你绝对不想与丽戈甫斯基一家人相识吗？”——昨天他对我说。

“绝对不想。”

“得啦！那可是这温泉上最让人愉快的一家呢！本地最出色的人物全聚会于……”

“我的朋友，就连非本地的人物也都让我腻味透了。那你是常去她们那儿的罗？”

“还没去过；我与公爵小姐说过一两回话儿，仅此而已，不过，你也知道的，冒冒失失地强求造访人家总不好意思，尽管此地也时兴这个了。……要是我也佩带着肩章，那就是另一回事啦……”

“得啦！你就这样，反倒更让入觉得挺有情趣的呢！你简直不会利用你这有利的地位……要知道，士兵的外套可使你在任何一个多情的小姐的眼里成为一位英雄，一个受难者。”

格鲁什尼茨基自以为得意地笑了笑。

“多荒唐的胡说！”——他说。

“我深信，”——我继续说，——“公爵小姐已经爱上你啦。”

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红到了耳根，嘴也噘了起来。

唉呀，好一个自尊心！你可就是阿基米德①当年想用来撬起地球的那根杠杆呀！

“你总是开玩笑！”——他摆出一副生气的样子，说道，——“第一，她对我这个人还知之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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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阿基米德(前287一前212)——古希腊数学家，杠杆定律和阿基米德定律的发明者。

“女人仅仅爱她们还不了解的男人。”

“可我压根儿就没有存心要博取她的欢心：我不过是想结识一个令人愉快的人家，要是我真的心存某种希冀，那未免太可笑啦……倘若换一个人，譬如说就是您吧，那可就是另一回事了！——你们，彼得堡的征服者们：你们只稍抬眼一瞟，女人的心儿一下子便融化了……可你知道吗，毕巧林，公爵小姐提到你时都说了些什么吗？”

“怎么啦？她已经对你谈论起我来啦？……”

“不过，且先别这么高兴。我有一次在井边与她聊上了，那是偶然的；她还没说上两句就打听起来：‘那位先生，就是目光深沉得直让人很不舒服的那一位，他是谁呀？他曾与你在一起，就是那天……’她回想起自己那可爱的越轨举动，脸刷地一下子涨红了，她不愿说出那个日子来。 ‘您就不用说出那个日子啦，’——我回答她说。——那一天将永恒地铭刻在我的记忆里……毕巧林，我的朋友啊！我可不祝贺你哟；你在她那儿得到的评语可是挺糟糕的……唉，说真的，可惜啊！因为梅丽着实惹人爱哟！……”

有必要作一个说明，格鲁什尼茨基属于这样的一种人，这种人在谈论起他们还不怎么熟识的女人时就称之为“我的梅丽”，“我的索菲”，只要那女人有被他们看中的幸运。

我摆出一副挺严肃的样子，回答他说：

“是的，她还着实有几分容貌……不过，你可得小心点儿，格鲁什尼茨基！俄罗斯小姐大都仅仅醉心于柏拉图式的恋爱，她们并不在这种恋爱中掺合进嫁人的念头；而柏拉图式的恋爱乃是最不安稳的；公爵小姐似乎属于那类一心只想人家来宠爱她让她开心的女人；要是一连有两分钟她觉得在你身边寂寞了，那你也就无可挽回地完蛋了：你的沉默应当激起她的好奇，你的言谈——任何时候也不得让她感到完全满足；你应当每分钟都去激动她的心曲；她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公开显示为了你而鄙视舆论的压力，并把这一举动称为牺牲，而为了犒赏自己的这种牺牲，她便要折磨你，过后则挺干脆地说一句，她现在已经不能忍受你了！如果你不能获得对她的控制权，那么，即便她给你的第一次热吻也并不能保证你有资格再吻她一次；她同你打情骂俏撒开手玩了个够，一两年之后便嫁给一个丑八怪当老婆，而这仅仅是出于对她妈妈的话的言听计从，这时她就开始劝慰自己，要自己相信，她是个苦命人，她只爱过一个人，那个人也就是你，可是老天爷不想让她同那个人结合，因为那人身上穿的是士兵的外套，尽管在这件厚厚的、灰色的外套下面搏动着的那颗心是热烈而高尚的……”

格鲁什尼茨基抡起拳头，对着桌面猛敲了一下，在房间里来回踱起步来。

我在心里纵情大笑，有一两回甚至让笑意在脸上溢出来了，但是，还算幸运，他并投有察觉。显然，他已坠入爱河，因为他变得比先前更为轻信了；他甚至都戴上了一枚镶嵌着乌银的白银戒指，本地自造的：它让我觉得有点可疑……我便对它仔仔细细地察看起来，这是什么玩艺呢？……原来梅丽这一名字用细小的字母铭刻在这枚戒指的内面，在这名字旁边则是她捡起那只值得纪念的杯子的日期。我并没有将自己的这一发现声张出来，我不想逼迫他将自己的心曲坦露出来；我想的是让他自动把我选定为他的心腹之友，——到那会儿，我便可以痛痛快快地享受一番这其中的欢乐……

……

今天我很晚才起床；我走到井边——却是什么人也没见到；天气热起来了；一朵朵毛茸茸的白云，一片一片地从白雪皑皑的山颠上飞快地飘过来，它们预示着一场雷雨就要来临；玛苏克山的峰顶上烟雾腾腾，就像一支刚刚熄灭的火炬；这座山的四周呢，则弥漫着一块块灰色的碎云，它们像蛇一样，忽儿向上翻滚，忽儿向前浮游，忽儿受到阻挡，忽儿又仿佛是被山间那灌木丛的荆棘给钩住了。大气中充满着雷电的气息。我向那葡萄藤荫蔽着的小径的纵深处钻过去，那小径通向山中的一个岩洞；我心情忧郁。我寻思着那位脸颊上有颗黑痣的年轻女子，就是医生对我说起的那位……她来这儿干什么呢？果真就是她吗？凭什么我就这样认定那就是她呢？凭什么我甚至如此深信不疑呢？脸颊上有痣的女人还少吗？我就这样反反复复地思忖着，一直走到那岩洞跟前。抬眼一看：在岩洞的石拱下那凉爽的阴影之中，在一条石凳上端坐着一位女子，她戴着草帽，裹着黑色的披巾，头低垂在胸前，脸被帽子遮住：我都已经起念转身出来，以免惊扰她的遐想，可就在这一刹那，她朝我掷过来一束目光。

“薇娜！”——我不禁叫了起来。

她哆嗦了一下，脸色陡然间变得苍白。

“我知道您在这儿，”——她开口道。我在她身旁坐下来，握住她的手。一听到这一可爱的声音，那份久违了的战栗顿时便在我周身的血管里奔行；她用她那双深邃而幽静的眼睛直勾勾地凝视着我的眼睛：她这双眼睛中泛起了疑惑与某种类似于指责的神情。

“我们很久没有见面了，”——我说。

“很久了，我们俩也都变了很多！”

“这就是说，你现在已经不再爱我了？……”

“我嫁人了！……”——她说道。

“又一次？可是几年前这一理由也是存在的呀，然而……

她从我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她的面颊上泛起红晕来。

“也许，你爱你的第二位丈夫？……”

她没有回答，扭过头去。

“或是他非常爱吃醋？”

一片沉默。

“那是怎么回事？他年轻，漂亮，准是特别的富有，而你害怕……”——我瞥了她一眼，吓了一大跳；她的脸上流露出一份深沉的绝望，眼睛里闪烁着泪花。

“你倒给我说说，”——她终于低声地开口了，——“你是非常乐于这样折磨我吗？我本当恨你才是：自从我们俩相识以来，你什么也不曾给过我，除了痛苦……”——她的嗓子颤抖起来，她向我依侵过来，把头垂靠在我的胸口。

“也许，”——我思忖道，——“你正是由于这样才爱我的呢：欢乐总会被忘却，而忧伤则任何时候也不……”

我紧紧地搂住她，就在这样的拥抱中我们待了好久。我们的嘴唇终于接近了，融进那火热的、令人飘飘欲仙的狂吻。她的手冷如冰，她的脑袋却热得烫人。就在这会儿，我们俩开始了那样一种特别的交谈，这类交谈若形诸笔墨就不再会有任何意思，那意思是不可复述的，甚至也无法铭记的：声音的涵义取代着并补充着词语的意义，犹如意大利歌剧。

她执意不愿让我结识她的丈夫——就是那个跛足的小老头，此人我在街心花园曾匆匆地见过一面：她是出于替她那个儿子着想才嫁给他的。他很富，但患有风湿病。我克制住自己丝毫也不去取笑他：她可是像尊重父亲那样尊重他，——她当然也会像欺骗丈夫那样欺骗他……一般说来，人的心儿莫不是一个奇怪的东西，而女人的心尤其如此！

薇娜的丈夫，谢苗·瓦西里耶维奇，格——夫，——乃是公爵夫人里戈甫斯卡娅的一位远房亲戚。他就住在她隔壁；薇娜便常常上公爵夫人那儿；我向薇娜许诺，一定去结识里戈甫斯基这一家，并去追逐公爵小姐，以便转移人家对她薇娜的注意。这样一来，我的计划就丝毫不会败露，这样一来，我将得以欢乐开怀……

欢乐！……咳，我可是已经度过了心灵生活的那样一个阶段，在那个阶段里，人们仅仅寻觅幸福，在那个阶段里，内心总是感到十分需要去强烈地、充满激情地爱恋某一个人，——如今我只想被人爱，并且这种欲望也不是很多了；我甚至觉得，要是能得到一份并不变更的眷恋，对我来说就已是心满意足了：心灵的陋习就是这么可怜哟！……

有一种情况我总觉得奇怪：我还从来不曾沦为我心爱的女子的奴隶；相反，我总能获得驾驭她们的意志与心灵的战无不胜的权力，而我压根儿也不曾去刻意追求这个权力。这是什么缘故？——这是不是因为我这人一向对什么都不太珍惜，而她们则时时刻刻担心失宠于我呢？或者，这是由于——强壮的机体原本就有的那种磁石般的影响所致？或者，只不过是我尚无机会遇上一个性格倔强的女子？

应当坦白，我的确不爱有性格的女子：她们哪里配有什么性格呢！……

对啦，我现在还真的回忆起来了：有一回，也就只有这么一回，我爱上了一位意志坚强的女子，我始终没有将她征服……我们以一对仇人的结局而分手了，——话说回来，倘若我迟五年遇上她，我们也许就会以另一种样子分手……

薇娜有病，病得还不轻，尽管对这个她并不承认；我担心她患的是痨病，或者是在法文里人们称之为慢性虚热的那种病，——那种病根本不是俄罗斯的，在我们的语言中还没有它的名称。

雷雨把我们俩堵在岩洞里，让我们在那儿多呆了半个小时。她并没有迫使我立下忠贞不二的誓言，也没有盘问我与她分手后有没有爱过别的女人……她又以先前素有的那种无忧无虑的胸怀全身心地信赖我，——我自然也不会骗她：她可是这世上我实在没有勇气去欺骗的唯一的女子！我清楚，我们很快又要离别，也许就是永别：我们俩将各走各人的道儿，直到走进坟墓；然而，对她的回忆将留在我的心底而永远不会被污染；我一向对她重申这一点，她也相信我，虽然嘴里说不。

我们终于分手了；我久久地目送着她，直到她的帽子隐没在灌木丛里，消逝在山崖那边；我的心儿直发紧，那份痛楚犹如初次离别。噢，我是多么高兴我还有这种感受！这是不是青春带着它那滋润心田的狂风暴雨而想重新回到我的身上？抑或这只是青春欲远我而去时所投来的那诀别的注目，那最后的馈赠——以作纪念的一份礼物？……然而想一想也真可笑，从外表上看我还是一个小男孩呢：脸色虽然苍白，但眉目还很鲜嫩；四肢很标志，手脚都还灵活；头发浓密而拳曲着，眼睛炯炯有神，心血热烈沸腾……

在打道回府时，我骑上了马，在草原上驰骋起来；我喜欢骑上一匹烈马，踏着很深的草丛，顶着旷野的狂风而恣意奔腾；我贪婪地吞吸着清香的空气，两眼直视着蓝色的远方，竭力捕 捉落入眼帘中的景物朦胧的轮廓，随着光阴一分一秒地流逝，那些轮廓愈来愈清晰。不论什么样的痛苦压住心头，不论什么样的烦恼缠住思绪，一切全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了；心里顿时变得轻松起来，身体的疲乏压倒了心神的不安。一瞥见这南方的阳光沐浴着的蓊郁盎然的群山，一瞥见这蔚蓝蔚蓝的天空，或者，一有机会得以谛听这从一个峭壁坠向另一峭壁滔滔不绝的流水的喧哗，这时，就再没有一个女子的目光能让我过目不忘了。

我想，那些在瞭望台上寂寞得打呵欠的哥萨克，望着我这样一无来由二无目标地策马奔驰，一定是在那里为这个谜而久久地纳闷不已，因为，根据衣着打扮，他们准是把我当成了一个切尔克斯人。人家也真的对我说过，身着切尔克斯套装骑在马上的我，比许多卡巴尔达人更像卡巴尔达人。的确，要是单单就这身颇有高贵气派的军服而论，我还真是一个挺地道的花花公子呢：全身上下没有一条饰带是多余的；武器都很名贵但其装饰并不浮华，皮帽上的毛既不是太厚也不是太浅；能护住膝盖的细毛毡裹腿与高跟靴均被置于尽可能准确的位置；紧身内衣是白色的，那束腰无领胸部有子弹夹的袍子则是绛红色的。我曾用很长时间练过山地骑术：再没有什么能比人家对我会高加索式的骑术加以认可这种事而使我的自尊心得到奉承的了。我拥有四匹马：一匹留给自己骑，另三匹常给朋友骑，免得孤零零一个人在野外游荡感到寂寞；朋友们都乐意用我的马，但从不与我一道儿骑马出游。已经到了下午六点钟，我这才想起来该用午餐啦；我的马跑累了；我策马走上了那从皮亚季戈尔斯克通往德国移民居住区的大道上，矿泉疗养地的人们常常成群结伙地骑马上那儿去野餐。这条道在灌木丛之间蜿蜒着，伸进一些并不太大的山谷，山谷里汩汩地流动着一条条的小溪，小溪在那一片片深深的草丛里穿行；四周则是那像半圆形的拱门一样蓝盈盈地耸立着一群大山——贝什图山、蛇山、铁山和秃山。走进这样的一个小山谷里——这些山谷在当地的方言中被称为“山沟”，我收住缰绳，停下来饮马；就在这时，大道上出现了一群笑闹不停神采飞扬的男女——正是结伴骑马闲游那帮人：女士们身着黑色与天蓝色的骑装，像亚马孙女人那样，她们的男伴们则身穿那由切尔克斯式与尼热哥罗德式相混合①的套服；走在前面的是格鲁什尼茨基与公爵小姐梅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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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俄剧作家格利鲍耶陀夫的喜剧《聪明误》中有这样的一句：“法国式与尼热哥罗德式的混合装”莱蒙托夫套用此说，含讽拟意。——译者注

矿泉疗养地的女士们依旧相信切尔克斯人即使在光天化日之下也会出来袭击；格鲁什尼茨基想必正是因此而在他那士兵外套上挂上一把马刀，插上两只手枪：他这身英雄打扮实在令人发笑。一簇高高的灌木严严实实地遮蔽住我的身体，他们俩看不见我，但我却可以透出树叶问的缝隙把他们俩的一举一动都看个清清楚楚，可以从他们俩脸上的表情去猜出他们的交谈是情意绵绵的。后来他们终于向斜坡这边靠过来；格鲁什尼茨基拉住公爵小姐那匹马的缰绳，于是我便听到了他们这一席交谈的结尾：

“您想在这高加索待上一辈子吗？”——公爵小姐说。

“俄罗斯于我又有什么相干呢？”——她的崇拜者回答说，——“在那里，成千上万的人，就因为比我富些而以鄙夷不屑的眼神看着我，可是在这里——在这里这件厚外套并不妨碍我与您相识……”

“正好相反呢……”——公爵小姐脸红了一下，说道。

格鲁什尼茨基的脸上露出一份得意。他继续说：

“在这儿，我的生命在野蛮人的弹雨中不知不觉流逝着，日子过得又快又热闹，要是上帝每年都赏赐我一束明媚的女性的目光，一束这样的，就像……

“这会儿，他们已经走过来而就要靠我身边；我立即扬鞭策马，从灌木丛中窜了出来……”

“我的天哪，切尔克斯人！……”——公爵小姐在十分惊恐中用法文叫喊起来。

为了让她彻底打消这一误会，我稍稍地弯下身子，也用法文回答道：

“别害怕，小姐，——我并不比您那位骑士更危险。”

她发窘了，——可这是因为什么呢？是由于自己的错误，还是由于我的回答在她看来已是放肆无礼？我倒是但愿我这后一种推测是合情合理的。格鲁什尼茨基向我掷过来怨气冲冲的一瞥。

晚间，夜色很深的时分，也就是说大约十一点的时候，我出门了，沿着那满是菩提树的街心花园去溜达。城市入睡了，只有那不多的几家窗户里还亮着灯光。举目环视，只见三面都是黑黝黝的山梁，直挺挺的峭壁，那是玛苏克山的支脉，这座大山的山顶上则卧着一片不祥的云彩；月亮已在东方升起，远处是一群像银色的流苏一样闪闪发亮的雪山。哨兵们彼此之间的呼应声，与夜间还在往外涌流的温泉的喧哗声交杂在一起。街上偶尔响起“笃笃”的马蹄声，随即便传来诺盖人四轮大车的辘辘声，传来鞑靼人那凄凉悲戚的小曲声。我坐到一条凳上，沉思起来……我感到很有必要来一场由衷的交谈，把自己的思绪给显露出来……可是跟谁去谈呢？……“薇娜此时此刻在于什么呢？”——我这样在心里过了一遍……要是在这会儿能握住她的手，我情愿为此付出昂贵的代价。

突然间，我听见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想必是格鲁什尼茨基吧……果然没错！

“从哪儿来呀？”

“从公爵夫人里戈甫斯卡娅那儿来，”——他趾高气扬地说道，——“梅丽的歌喉多亮丽哟！……”

“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我对他说，——“我敢打赌，她准是并不知道你是个士官生，她一定还以为你是个降了级的军官……”

“也许如此！这与我有什么相干！……”——他心不在焉地说道。

“没关系，我只是这么说说……”

“可你知道吗，你今儿可是把她气坏了？她认定这是十分罕见的放肆无礼，我勉勉强强才使她相信，你这人受过那么好的教育，又是那样地熟悉上流社会，是不可能有意去侮辱她的；她说，你那眼神里有一份厚颜无礼，她还说，你这人准是把自个儿看得很高。”

“她倒没有说错……那你不想为她挺身而出？”

“我很可惜，我还没有这份资格……”

“啊哈！——我寻思道，——看来，他倒是已经怀有这份希冀了……”

“不过，对你来说，情况就可糟啦，”——格鲁什尼茨基继续说，——“如今你是难以与她们结识了，——真可惜哟！这可是我所了解到的最令人愉快的人家之一……”

我心里笑了笑。

“对我来说，如今最令人愉快的人家就是我那儿，”——我一边说一边打了个呵欠，站起身来就要走开。

“可你得坦白，你现在后悔了吧？……”

“多无聊的胡说！要是我一有这欲望，那么明天我就会出现在公爵夫人的晚会上……”

“那就让我们开开眼吧……”

“为了让你得到一份满意，我甚至可以去追逐公爵小姐……”

“好嘛，要是她愿意与你说话……”

“我可仅仅等到你的谈话开始让她觉得无聊的那一刻就……再见吧！……”

“我还要去逛游逛游呢，——我这会儿是怎么也不能入睡的……听着，我们最好还是一块儿去那家小饭馆，那儿有牌局……我现在正需要强烈的刺激……”

“祝你输……”

我打道回府了。

五月二十一日

差不多一个星期过去了，可我与里戈甫斯基一家人还没有结识上。我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格鲁什尼茨基到处跟在公爵小姐身后，简直像个影子；他仍俩的交谈没完没了：究竟要到何时她才会感到他无聊呢？……母亲对这事并不介意，因为他这个人还并不是未婚夫那块料。这就是做母亲的思路！我在暗中都窥见到这两双眼睛有两三回温情脉脉地互递秋波，——应当让这种状况结束了。

薇娜昨天在井边第一次露面……自从我们俩在岩洞里相逢之后，这些日子里她一直没有从寓所里出来过。我们俩在同一个时刻把杯子放到井里去汲水，她在弯下腰来的那一刹那轻声轻语地对我说：

“你就不愿与里戈甫斯基一家结识！……我们俩也只有在他们那儿才能见面呢……”

好一份抱怨！……真够无聊的！但我这人也的确真配承受这份埋怨……

说来还正巧：明天在饭馆大厅里将举行募捐舞会，我将与公爵小姐跳一轮玛祖卡。

五月二十二日

饭馆的大厅变成了贵族俱乐部的客厅；到九点钟时，大家全都来了。公爵夫人带着女儿属于最后一批进场者；许多女士都带着嫉妒与不友善的神情扫视着公爵小姐，因为公爵小姐梅丽的着装很有趣味。那些自居为本地贵妇人的女士们一个个都藏起那份妒意，而纷纷向公爵小姐拥去。有什么办法呢？哪里有女人相聚，哪里马上就会出现上等与下等不同圈子的分野。格鲁什尼茨基置身于挤在窗外看热闹的人群中，他站在窗下，脸贴在窗玻璃上，眼睛直楞楞地盯着他的女神，目光一刻也不曾从她身上移开；她从他所站着的窗口路过时，隐隐约约地向他点了点头。他立刻便像太阳一样光彩奕奕……开头大家跳的是波兰舞；接着跳起了华尔兹。踢马刺丁丁铃铃地响起来，喇叭形裙褶自由自在地张开来，一对对舞伴飘飘欲仙地旋转起来。

我站在一位头上插满玫瑰色的羽毛而身材胖墩墩的女士身后；她那身衣着的华丽让人想起那流行鲸须架式筒裙①的时代，而她那并不光滑的皮肤上的斑斑点点——则令人忆起那时兴用黑色塔夫绸做美人斑②的幸福日子。她脖子上最大的一颗赘疣刚好被那个带装饰性扣子的项圈给遮住了。她对她的舞伴———位龙骑兵大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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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这种裙子曾流行于16—19世纪。——译者注

②欧美曾时兴用黑色堵夫绸在妇女脸上做成斑纹，称为美人斑。——译者注

“这位姓里戈甫斯基的公爵家的小姐真是个最讨厌的毛丫头！您想想看，她撞了我一下也不说声道歉，反倒还转过身去就用单目眼镜来打量我……这也太滑稽了吧！……她有什么可傲慢的呀？该教训她一顿才是……”

“这是不成问题的！”——殷勤的大尉回答道，走向另一个房间。

我立即走到公爵小姐面前，利用本地允许与不相识的女士跳舞这一自由的风俗，邀她跳一轮华尔兹；

她几乎不能抑制住她那由衷的微笑，不能掩饰住她那份发自心底的得意；然而，她却得以相当敏捷地摆出一副完全冷漠甚至严峻的样子。她漫不经心地把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稍稍把头侧向一边，于是我们就跳了起来。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更富性感更有弹性的腰肢了！她那清新鲜活的气息吹拂着我的脸；有时候，那在华尔兹的旋风中披散开来的一绺鬈发就贴着我火烧火燎的面颊上滑动……我跳了三圈(她的华尔兹跳得极为出色)。她娇喘吁吁，星眼朦朦，半启半闭的小嘴唇几乎难以用法文吐出那句客套话：“谢谢您，先生。”

沉默了片刻之后，我便摆出一副最温顺的样子，对她开口了：

“我听说，公爵小姐，作为您还完全陌生的一个人，我已经很不幸地失去了您的赏识……您认为我这人放肆无礼……难道真有这回事吗？”

“那您现在是不是很想让我对这一评点予以确认呢？”——她做出一副显示着嘲讽之意的鬼脸来回答我，不过，这样子于她那张神气活现生动活泼的面孔倒是非常相称的。

“要是过去我曾有过某种欲让您蒙受侮辱的放肆之举，那么现在，就请您允许我拥有一个更大的放肆来向您请求宽恕……说真的，我倒是非常想向您证实，您对我的看法是错误的……”

“这对您来讲，将是相当困难的……”

“何以见得？……”

“就因为您并不经常上我们这儿来，而这类舞会想必日后也并不是经常举行的。”

“这就意味着，”——我寻思道，——“她们的门对我是永远关闭的。”

“您知道的，公爵小姐，”——我以有些懊恼的口吻说。——“任何时候也不该拒绝一个悔悟的罪人：由于绝望他就可能会去加倍地犯罪……到那时……”

我们周围的那些人发出了哈哈大笑与窃窃私语，迫使我转过身去而中断了正欲说出的句子。在离我只有几步之遥的地方，站着一群男子，他们当中就有那个龙骑兵大尉，就是他刚才表露出对可爱的公爵小姐的敌意；他现在看上去像是对什么事儿特别的满意，搓着个手，笑哈哈地乐着，与他的伙伴们挤眉弄眼地闹腾着。突然间，从他们这伙人中间走出一个穿着燕尾服、蓄着长长的小胡子的红脸先生，此人迈着摇摇晃晃的步伐，直冲着公爵小姐走过来：他已经喝醉了。他在一脸窘态的公爵小姐面前收住了脚步，把两只手抄在背后，把一双浑浊而灰暗的眼睛直勾勾地盯在她身上，用他那嘶哑的童高音发出了这样的句子：

“请允许……得啦，这会儿干吗还用什么法文讲什么客套！……直说吧，我这是邀您陪我去跳一轮玛祖卡……”

“您要干什么呀？”——她用颤颤巍巍的嗓子说道，同时向周围的人投出求助的目光。糟了！她母亲可是离她很远，而这附近又没有一个她熟识的男舞伴；有一个副官像是看见了这一切，但他却缩进人堆里去了；生怕卷入这场纠纷。

“怎么啦？”——那位醉醺醺的先生对正在用手势怂恿他的龙骑兵大尉挤了挤眼，然后又开口了，——“难道您觉得不合适？……我就这样也还有再次邀您陪我跳玛祖卡的荣幸呢……您，可能，以为我喝醉了吧？这没关系的！……这样跳起来更放得开的，我可以让你相信……”

我看到，她马上就要由于恐惧与愤怒而晕倒在地了。

我走到那醉醺醺的先生面前，相当狠地扭住他的胳膊，盯着他的眼睛瞪了他一下，要他走开，——因为公爵小姐早就答应与我同跳玛祖卡了，——我这样补了一句。

“得，那就没办法罗！……且等下回吧！” ——他嬉皮笑脸地说着就走开了，退到他那帮颇感受辱的伙伴们那里，那些家伙立即把他拖到另一个房间里去了。

我得到的回报则是一束深情而销魂的目光。

公爵小姐走到她母亲身边，把刚才这一幕从头到尾给她细述了一遍；公爵夫人在人群中找到了我，就向我道谢。她对我声称：她认识我母亲，并且还与我那足足有半打之多的姨母姑母们都很有交情。

“我真纳闷，这是怎么回事呀，我们到如今竞还没有结识呢，”——她追上了这么一句，——“不过您得承认，这件事可全是你一人的过错哟：您这样见谁都躲得远远的，像个什么样子呢。我希望，我的客厅里的空气能驱散您的苦闷……不是这样吗？”

我对她说了一句任何一个人在这种场合都应当脱口而出的那种客套话。

卡德里尔舞没完没了，真也拖得太长啦。

后来，乐队终于奏起了玛祖卡舞曲；我与公爵小姐立即进入角色。

我对那位醉醺醺的先生，对我自己刚才的那番行动，对格鲁什尼茨基均是一律连提也不提。渐渐地，刚才令人不快的那一幕留给她的印象便也就烟消云散了；她那小脸蛋又焕发出动人的光彩；她十分可爱地开起玩笑来；她的谈吐很俏皮，并且还没有那种对这份俏皮的刻意追求，听起来又新鲜又洒脱，她的见解有时很深刻……我让她去体味一个非常暧昧的句子，其意思是我早就喜欢上她了。她垂下了头，脸上微微地浮现出一片红霞。

“您可是一个怪人呐！”——接着，她抬起她那双天鹅绒似的眼睛凝视着我，挺不自在地笑了起来，然后才开口道。

“我过去不想与您结识，”——我继续说，“那是因为有一堆过分稠密的崇拜者包围着您，而我则担心自己会沉没在这个人堆里。”

“您可是白白地担心了！他们全都极其枯燥无味……”

“全都是吗！难道个个都是吗？”

她直楞楞地盯了我一眼，仿佛竭力要记起来什么，然后，脸上又一次微微地浮现出一片红霞，最后，终于断然果决地说：全都是！

“甚至我的朋友格鲁什尼茨基也是？”

“可他是您的朋友吗？”——她说道，露出几分怀疑。

“是的。”

“他，自然，不在令人乏味的那类人之列……”

“可是，应在不幸者之列，”——我笑着说。

“自然！而您觉得可笑吗？我倒是情愿您能处在他的位置上……”

“那又有什么呢？我自己也曾经是士官生，说真的，那还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时期呢！”

“难道他是个士官生？……”——她很快地说道，然后又追了一句：——“可我先前还以为……”

“您先前以为什么呀？……”

“没什么！……那位太太是谁呀？”

就在这关口，谈话转换了方向，后来再也没有回到这个话题上来。

玛祖卡舞结束了，我们俩就分手了——再见。女士们一个个坐上车散去了……我去吃晚饭，遇到了维尔涅勒。

“啊哈！”——他说，——“您到底还是这样主动出击啦！您可是一心想只通过在不可避免的死神面前拯救公爵小姐这一招而与她结识的哟。”

“我干得更好呢，”——我回答她说，——“我可是在舞会上于她昏厥之际而救了她一命！……”

“这是怎么回事？您给我说说！……”

“不，您还是去猜猜吧，——您这人可是能猜出这世上的一切事情的哟！”

五月二十三日

晚上，七点左右，我在街心花园溜达。格鲁什尼茨基远远地看出我之后就向我走过来：只见他的眼睛里闪耀着一份直让人好笑的激动。他紧紧地握了握我的手，用一种挺悲壮的嗓音对我说：

“谢谢你啦，毕巧林……你准是理解我吧？……”

“不；不过，无论如何也不值得感谢，”——我回答道，凭良心讲，我的确不曾有过什么高尚的德行。

“怎么不呢？那么昨天呢？难道你忘了？……梅丽可是全对我细说了……”

“怎么啦？难道你们俩现在已经是不分彼此了？连感谢也是？……”

“你听我说，”——格鲁什尼茨基挺正经地说，——“请你不要冲着我的爱情开玩笑，如果你还愿做我的朋友……你清楚：我爱她都爱得发疯啦……我想，我希望，她也爱我……我对你有一个请求：你今天晚上要到她们那儿去的；那就答应替我观察观察那儿的一切动静；我知道，你在这类事情上很有经验，你比我更了解女人……女人！女人！谁能看透她们？她们的微笑总与她们的眼神相矛盾，她们的话语甜甜地允诺着，她们的声音则冷冷地推却着……她们有时能在一刹那间就领悟并猜透我们最隐秘的念头，有时却就是看不出来那最明显的暗示……就说公爵小姐吧：昨天她的眼睛落在我身上时还是那么火热得撩人，可今天呢，这双眼睛就已经暗淡无光而让人心寒了……”

“这，也许，乃是矿泉水理疗的副作用吧，”——我回答道。

“你在一切事物中总见出坏的一面……好一个唯物主义者！”——他用鄙夷不屑的口吻加了一句。——“不过，且让我们换一种物质①吧，”——由于对这一拙劣的双关语很得意，他顿时又快活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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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俄文中“物质”这个词在口语中还有题材、话题、所谈的事物等含义。这个句子也可理解为“且让我们换一个话题”。——译者注

八点多钟时，我们一块儿上公爵夫人那儿去了。

经过薇娜的窗口时，我看见她就在窗前。我们俩彼此匆匆地交换了一个眼色。在我们到后不久，她也走进了里戈甫斯基家的客厅。公爵夫人把我看成她的亲戚而介绍给薇娜。大家一起喝茶；客人很多；交谈开来的都是套话。我竭力让公爵夫人喜欢上我，开起玩笑来，逗得她好几次会心地笑起来；公爵小姐也是不止一次地欲哈哈大笑，但她每一回都克制住了，以便不失落她在这种场合所该扮的角色：她认定最适合于她的莫过于那种困慵缱绻之态，——也许，她没错。格鲁什尼茨基呢，他看上去挺高兴，因为我的这份快乐并没有感染她呢。

茶点用毕，大家全起身上歌舞厅。

“你对我的这份温顺满意吗，薇娜？”——从她身边走过时我说道。

她向我掷过来一束满载着感激与爱意的目光。我早已习惯于这类目光了，但正是它们曾经成了我的至上快乐。公爵夫人打发女儿坐到钢琴旁：大家都要她唱支歌儿，——我则一言也未发，趁着这会儿的闹腾劲儿转身溜开，跟薇娜走到窗前，她要对我说一件于我们俩都很有关系的事儿……结果呢——不过是些胡扯而已……

然而，我的冷漠这时已经使那边的公爵小姐感到气恼了，我可是很能猜出这一神情，只需凭一个气岔岔而又亮闪闪的眼神……噢，我总能令人惊讶地明白这种特别的谈吐——它没有声音但蕴含丰富，它极其短促但十分有力！……

她唱起来了：她的嗓子不错，可她唱得并不好……不过，我也没去听。然而那格鲁什尼茨基，却把胳膊肘文在钢琴上，直楞楞地面对着她而伫立着，用眼光直勾勾地扫视着她，用法文一句接一句地轻声轻语地说着：“真迷人！真优美！”

“你听我说，”——薇娜对我说，——“我不想让你与我丈夫结识，但你得一定要让公爵夫人喜欢上；这对你来说易如反掌：那样一来你便可以随心所欲了。我们俩往后仅仅在这儿才得以见面呀……”

“仅此而已？……”

她的脸红了一下，她继续说：

“你清楚，我是你的奴隶；我可是从来也不会违抗你的……为此我将更承受惩罚：你会不再爱我的！至少，我还要珍重自己的名誉……这不是为了我自己：你是非常清楚地知道这一层的！……唉，我求你：别再像先前那样尽用些无凭无据的猜疑和硬装出来的冷淡来折磨我了：我，也许不久就会死去，我现在感到我这身子正日复一日地虚弱下去……可是，尽管如此，我还不能去想来世的生存，我现在一心思念的仅仅是你……你们，男人们，就是不明白那种仅仅通过一束秋波一次握手就可获得的绵绵情意与深深快感……而我，这我真可以向你赌咒，每当我谛听着你的声音，我全身心都感受着那样一种深切的、奇异的至上快乐，这份快乐可是那些最火热的吻也不能将它替换的。

这时，公爵小姐梅丽不再唱下去了。只听见叽叽喳喳的夸奖声在她的周围喧闹起来；我在那帮喝彩者嚷了一遍之后，最后一个走到她面前，就她的好嗓子而评点了几句，话儿也说得相当敷衍。

她把下嘴唇一噘，做出一个鬼脸，带着满脸嘲讽的神气坐了下来。

“这反倒让我感到是一种奉承，”——她说，——“你根本就没听我唱；但您这人，也许，本来就不喜爱音乐吧？……”

“恰恰相反……午餐后尤其喜爱。”

“格鲁什尼茨基说您的趣味太乏诗意，真是没说错哟……我看您是以美食家的眼光而喜爱音乐的……”

“您这又弄错啦：我这人根本不是美食家：我的胃可是糟透了。但是，午餐后的音乐可以催眠，而午睡则是有益于健康的，因而我这是从养生的角度来喜爱音乐的。一到晚上呢，它的作用就相反了，它过分地刺激我的神经：我不是变得过分忧郁，就是变得过分欢乐。这两种心态都令人倦怠，——要是并没有那种让人忧郁或欢乐起来的正当缘由的话，况且，在交际场合忧郁总是令人可笑的，而过分的、得意忘形的欢乐又是挺不体面的……”

她并没有听完我的话，就起身走开了，走到格鲁什尼茨基身旁坐下来，于是，一场情意绵绵的交谈便在他们之间开始了：看上去，公爵小姐回答他那些闪烁着智慧火花的话语却是心不在焉，甚至文不对题，尽管她竭力要让人家看出；她是在很用心地听他讲哩，之所以能看出这一层，是因为他时不时地带着一种惊讶的神色看着她，他那是在努力察颜观色，欲猜出她内心骚动的缘由，这份骚动已经从她那飘忽不宁的眼神里不时地流露出来……

然而我可是猜透了您的心，可爱的公爵小姐，你得留神！您这是想对我来一个“以牙还牙”，想刺一刺我的自尊心呢，——可您是不会得逞的！要是您公然向我宣战，我便会不讲情面了。

这一晚上我好几次故意竭力干扰他们俩的交谈，但她相当生硬地迎击了我的评点，最后我便假装出一副懊恼的样子而离开了他们；公爵小姐可得意啦；格鲁什尼茨基也趾高气扬。你们得意去吧，我的朋友，得赶着点儿……你们可是得意不了多久的！……有什么办法呢？我有一种预感……每每与女人相识时，我总能准确无误地猜定：她将爱上我呢，抑或不是……

今晚尚余下的那段时光我是在薇娜身旁度过的，我一个劲儿地谈往事，可是说了个够……她何以如此深深地爱着我，说实话，我并不清楚！何况她正是唯一完全看透了我、了解我的种种弱点、熟悉我所有的坏脾性的女人……难道恶就这样拥有魅力？……

我是同格鲁什尼茨基一块儿出来的；到了街上，他就挽住我的手臂，好一阵沉默之后，他开口道：

“咳，怎么啦？”

“你可真蠢，”——我想这样回答他，但我还是忍住了，只是耸了耸肩膀。

五月二十九日

这些天来，我一直在推进我的计划，一次也不曾退步。公爵小姐已开始喜欢上我的谈吐；我把我所经历过的几件奇遇讲给她听，她便开始把我看成一个很不平凡的人。我这人总是嘲笑这世上的一切，尤其是情感：这种脾性已开始让她惧怕起来。当着我的面她已不敢洒脱开来，而同格鲁什尼茨基进行那眉来眼去情意绵绵的论辩，有好几回甚至以含嘲带讽的微笑回报了他那出格的举动，不过，每当格鲁什尼茨基走近她身旁时，我便装出一副温顺而知趣的样子而让他们俩单独在一起；第一回，她对我的这一撤退还很高兴，或者那是竭力要让人家看出她为此而高兴；第二回——她就对我生起气来；第三回呢——只见她冲着格鲁什尼茨基生气了。

“您的自尊心可是太少了！”——昨天她对我说。——“您凭什么就以为我与格鲁什尼茨基在一起要更快乐些？”

我回答说，我这是在为朋友的幸福而牺牲自己的快乐呢——

“还有我的，”——她追了一句。

我直楞楞地盯了她一眼，摆出一副挺严肃的样子。过后，便是一整天也不与她说一句话……昨天晚上她就显出那种已经动起心事的样子，今天早晨在井边更见她心事重重了。当我走近她时，她正心不在焉地听着格鲁什尼茨基夸夸其谈，后者好像是在赞美这大自然呢，可是一旦她瞥见了我，她就哈哈大笑起来(显然，笑得很不是时候)，一心想让人家看出，她好像没注意到我。我退到离她们稍远的地方，偷偷地观察她的神态：她转过身去，背对着她的交谈者打了两回呵欠。毋庸置疑，格鲁什尼茨基绝对让她腻烦了。未来的两天里我当还不与她说话。

六月三日

我常常扪心自问，我为什么要这样执拗地去猎取这种少女的爱情，对这种少女我并不想勾引，也无心与她结婚。这种女人似的卖弄风情又有什么结果呢？薇娜现在对我的爱，要远甚于公爵小姐梅丽有朝一日可能给我的爱；要说她在我看来确是不可征服的美人儿，那么，也可说我这是被征服本身的艰难而勾住了心窍……

可是，丝毫也没有这等事！因而，这并不是那种骚动不安的爱情的冲动；这种冲动总要有青春初期折磨着我们，把我们从一个女人的裙据下扔到另一个女人的裙据下，直到我们找到那位不能忍受我们的女人：到这会儿方才出现我们的那份忠贞——真正无边无际不可穷尽的激情，这种激情，可以按照数学方式用那由一点引向空间的线来表示；这无边无际不可穷尽的秘密——仅仅在于不可能达到目标，也就是不可能达到终点。

那么，究竟出于什么动机我才这样精心推进将她征服的计划呢？是出于对格鲁什尼茨基的嫉妒？可怜虫！他可根本不配这份嫉妒。或者，这乃是那种万分可恶但又不可战胜的情感在作祟，这种情感迫使我们去毁灭我们身边的他人那甜美的迷惘，为的只是当他在绝望之际求教——他应当相信什么——时，我们能拥有那种十分卑微的开导人家的得意：“我的朋友，我也曾有过同样的遭遇，可是你现在也看到，我照常吃午饭，进晚餐，睡得也挺香，而且，‘我指望，我还会没有痛苦的叫喊没有悲伤的眼泪而死去的！’”

要知道，去占有一个年轻的、刚刚情窦初开的心灵，乃是一件莫大的享受！这心灵犹如一朵鲜花，它总迎着太阳的第一束光线而将其最让人心醉的芳香尽情释放；应当就在这会儿将它摘下来，尽兴地把它闻个够，过后就把它扔到大路上：说不准会有人把它捡起来的！我在自己身上就感受着这种不知餍足的贪欲，这种要把在我的人生旅途中所遇见的一切都吞噬下去的欲望；我观察他人的痛苦与欢乐时仅仅遵守着一个视角：把它们看成是支撑我的精神力量的养料。我自个儿再也没有能力在情欲的激活状态中去疯狂了；我的虚荣心被环境压抑着，但它以别的样式表现出来了，因为虚荣心并不是什么别的东西，乃是对权力的渴望，而我首选的一件快乐——让我周围的一切屈从我的意志；去激发起他人对自己的热爱、忠诚与敬畏——这难道不是权力的首要标志与最大的胜利？去成为他人痛苦与欢乐的起因，而对此又并不具有任何名正言顺的权利——这难道不是那使我们的自豪得以维系的最甘甜的养料？幸福又是什么呢？也就是得到了充分满足的自豪。要是我能认定自己比世上所有的入都出色，更强大，那我就是幸福的；要是人人都爱我，那我就会在自身找到永不枯竭的爱的源泉。恶滋生着恶；那原初的痛苦便提供着折磨他人来娱乐自身这种先例；恶的思想是又可能钻进一个人的头脑里的，要是他并不起念欲把这一思想付诸实现；思想——乃是自有机制的创造物，有人就这样说过：它们的产生本身就已经向它们提供出形式，这形式就是行动；谁要是能让自己的大脑中产生出更多的思想，谁就总会比他人更多地去行动；由此，被束缚住手脚整天坐在办公桌旁例行公事的天才，必定会死去，或者会发疯，这就像那拥有强壮体魄的人，一旦要他终日静静地坐在那儿，只有极微弱的举手投足，他就会患上中风而死去的。

情欲并不是别的什么东西，而是尚且处于自身发展最初形态中的思想：它们只是心灵的青春期的属性，谁要是以为整个一生都得承受它们的激动，谁就是个傻瓜：许多安分的河流都是以喧嚣的瀑布为源头而流开的，可是并没有一条河能一直奔腾跳跃浪花飞溅地闹到大海口。然而，这种安分常常又是那种虽然潜藏着但确实伟大的力量的标志；情感与思想的丰满与深沉就不容许有疯狂的冲动了：心灵，那既享受过欢乐又承受过痛苦的心灵，就能在一切方面都给自己一个严格的评估，并且深信，这样做乃是势在必行；它清楚，要是没有雷雨，太阳那恒久的炎热就会把它晒干；它深深地体验着自身的生命，——爱抚着自己，惩罚着自己，犹如母亲之于爱子。只有置身于自我认识这一最高境界，人才能明鉴神的裁决。

现在重读这一页时，我发现我这已是离题太远……但这又有何妨呢？……我这可是在为自己而记这本笔记，因而，我往这笔记里塞进的一切文字，随着时光的流逝都将成为我十分珍贵的回忆。

格鲁什尼茨基来了，扑过来就搂住我的脖子，——他晋升为军官了。我们喝了瓶香槟。维尔涅勒医生跟在他后面走了进来。

“我并不祝贺您，”——他对格鲁什尼茨基说。

“为什么？”

“这是因为士兵的外套于您实在十分合适，您得承认，那步兵的军官服，就是在此地在矿泉疗养地缝制的军装，并不会给您增添任何光彩……您看出来没有，您到目前为止还一直是个很特别的人物，可是现在，您马上就要落入普通而平凡的行列而循规蹈矩了。”

“品说吧，品说吧，医生！您这并不会妨碍我高兴。他不知道，”——格鲁什尼茨基对着我的耳边补充道，——“这些肩章给我带来了多少希望……啊，肩章，肩章！你们那小星星，可就是那指路明星儿……不！我如今真是幸福极了！”

“你同我们一道儿到山坳那边去溜达溜达吗？”——我问他。

“我？在军装尚未做好时，我是怎么也不会在公爵小姐面前露脸的。”

“你要我去向她宣布你的喜讯？……”

“不，请千万别说……我有心让她吃惊呢……”

“可是你得先给我说说，你跟她的事儿进展如何？”

他发窘了，沉思起来：他倒是很想夸夸口，撒个谎——但是良心上又感到不安，然而与此同时又羞于坦白事情的真相。

“你自个儿是怎么认为的：她爱不爱你？”

“她爱不爱？得啦，毕巧林，你这都说的是些什么话呀！……哪能这么快呢？……就算她爱，那么，一个正派女子也不会将这事说出口来……”

“好！依你之见，一个正派男子想必也应当对自己的情欲秘而不宣哟？……”

“唉，老兄！凡事都要讲究个方式；许多事情并不付诸言语，而只需凭心灵意会的……”

“这倒是实情……不过，对于我们仅仅从女人眼神中识读出来的那种爱情，女人可是并没有任何义务要去兑现的，但要是有了言语那可就……得留神点儿，格鲁什尼茨基，她会哄骗你呦……”

“她？……”——他把眼睛抬向天空，自以为得意地微微一笑，回答说，——“我真可怜你哟，毕巧林！……”

他走了。

傍晚，人数很多的一伙人徒步向山坳走去。

据本地有学问的人士之见，这山坳可不一般，它乃是一个熄灭了的火山口；它位于玛苏克山的斜坡上，距城约有一俄里之远。有一条在灌木丛与山崖之间蜿蜒着的羊肠小道，通向这个火山口；在往山上攀登时，我把手伸给了公爵小姐，而她在整个散步的全程一直都没有松开我的手。

我们俩的交谈是以一些刻薄的评点而开始的：我便把我们那些在场的与不在场的熟人统统给鞭笞了一遍，起初，我还只是道说他们身上的可笑之处，到了后来；我把他们品性上的恶劣方面也给抖露出来了。我的肝火被煽起来了，我是以玩笑而开场的——可收场时却真的滑向实实在在的凶狠。起初，这种品头论足还是很能使她开心，可是后来，这就让她害怕起来了。

“您可是一个危险的人物！”——她对我说，——“我倒是宁愿迷入森林落到凶手的刀尖之下，也不愿成为你这舌头的攻击对象……我并不是开玩笑而求您：什么时候您动起念头要说我的坏话，那时您最好拿把刀子把我给杀了，——我想，这对您也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

“难道我像一个凶手？……”

“您还要更坏些呢！……”

我思忖了片刻，然后摆出一副被深深打动的神态，说道：

“没错，还从童年起，我的命运就是这样的！大家都在我脸上识读出一些恶劣品性的标记，那些恶劣品性并不存在：可是，一旦有人把它们设想出来——它们也就生成了。我本来很谦逊——人们却指责我滑头：于是我就变得城府很深。我深深地体验着善与恶；谁也不曾爱抚我，大家全都欺负我：于是我就变成一个很记仇的人；我小时是阴郁的——别的孩子性情快乐而夸夸其谈；我觉得亩个儿比他们高明，——人们却把我看得比他们低劣。这样我便变成一个易于嫉妒的人。我本来是准备要热爱整个世界的，——可是谁也不理解我：于是我就学会了憎恨。我的没有光彩的青春岁月，是在与自个儿与社交圈的搏斗中逝去的；由于害怕嘲笑，我便把最好的情感都埋藏在内心深处：那些情感也就在心底枯死了。我诉说真情——人们不相信我：于是我就开始撒谎行骗；在好好地了解社交内情，下功夫熟悉上流社会的内幕之后，我便深谙人生的学问，于是，我看到别人不凭本事也能活得很幸福，不费心血也能享受到我正在这样孜孜以求的那些好处。于是，在我胸中就萌生了一种绝望——不是那种人们常用手枪枪口去医治的绝望，而是一种冷冰冰、软绵绵的绝望，是以那种客客气气温厚和善的微笑而掩饰着的绝望。我变成了一个精神上的残疾人：我的心灵的一半已不复存在了，它已然干涸，已被蒸发，已经枯死，我把这一半割下来，抛掉了，——而另一半尚在蠕动着，尚且活着而向每一个人提供着效劳，不过谁也不曾发觉这种情形，因为谁也不知道这已枯死的另一半心灵也曾存在过；然而，如今您在我身心唤醒了对这一半心灵的回忆，我也把它的墓志铭读给您听了。一般说来，许多人总是觉得墓志铭都是可笑的，可我不这样看，尤其是当我回忆起那些安息在墓志铭下面的东西时，我没有可笑的感觉。不过，我并不强求您同意我这一见解；要是我这出格的言语让您觉得可笑——那就请您开口嘲笑吧：我现在就可以预先告诉您，这丝毫也不会让我伤心的。”

就在这一瞬间，我迎来了她那双眼睛的谛视：泪水正在这双眼睛里奔涌着呢；还一直放在我手心上的她那只手正在颤抖；她的面颊上泛起一片一片的绯红；她这是在怜悯我呢！同情——所有女性都那么容易被它征服的那种情感，已经把它的魔爪伸进了她那毫无经验的心田。这次散步的整个行程中她都心不在焉，不曾与任何人卖弄风情，——这可是一个醒目的好兆头哟！

我们来到山坳跟前；女士们一个个都丢开了自己的骑士，可是她并没有抛开我的手。本地的花花公子们的俏皮话并没有把她给逗笑起来；她就站在其近旁的那座悬崖是十分陡峭而险峻的，它也并没有使她害怕，而另一些小姐们则尖声尖气地惊叫起来，一个个赶紧闭上了眼睛。

在回去的路上，我没有恢复我们这忧伤的交谈；但对我那些空泛的询问与笑话，她的回答既简短又心不在焉。

“您恋爱过吗？”——后来我终于这样问她。

她直楞楞地盯了我一眼，摇了摇头——立即重又坠入沉思之中：显然，她很想说出什么话来，但她不知道从哪儿说起；她的胸脯在剧烈地起伏……有什么办法呢！细纱一样轻薄而透明的衣袖只是脆弱的盾牌，电流一样的火星儿从我的手心直窜到她的手心：一切近乎情欲的情感都是这样孕生的，我们却往往要强行欺骗自己，总以为女人是由于我们肉体上抑或精神上的优点而爱我们；自然，这些优点确能启动、能调谐女人的心，使之易于接受那神圣的火焰，但能决定整个事情的，毕竟还是最初的接触。

“我今天可是太客气了，这是事实吧？”——在我们从这次远足归来时，公爵小姐带着一种挺不自在的微笑对我说道。

我们俩就此分手了。

她现在对自己已经不满意了；她在谴责自己太冷淡呢……啊，这是第一步的，因而也是关键性的胜利！明天她就要回报我的。我对这一切已是烂熟于心了——而这也正令人乏味哟！

六月四日

今天我见到了薇娜。她开始用她那份嫉妒来折磨我啦。公爵小姐似乎心血来潮，而把其内心的秘密挺信赖地向薇娜披露了：应当承认，这倒也是真没选错人哟！

“我可是能猜出，这一切会滑向什么地步，”——薇娜对我说，——“最好你现在就干干脆脆地对我说你已爱上了她。”

“但要是我并不爱她呢？”

“要是那样，为什么还要去追逐她，去挑逗她，去激动她的幻想呢？……哼，我可是能看透你的哟！你听着，你要是真有心让我还相信你，那你一周后就上基斯洛沃德斯克；后天我们就要搬迁到那里去疗养。公爵夫人还留在这里住些日子。你去租一套与我们紧挨着的房子；我们将在那矿泉附近一座很大的公寓里住下来，就住在顶楼上；公爵夫人里戈甫斯卡姬将住在我们下面的那一层‘而与这座楼紧挨着的还有一幢楼，还是那个房东的，那楼目前还没租出去……你愿来吗？……”

我应允了——当天就派人去租下那套房子。

格鲁什尼茨基晚上六点钟上我这儿来了，他向我宣布，他的军装明天就会缝制好，刚好能赶上舞会。

“我终于可以同她去整整跳一个晚上啦……瞧我会痛痛快快说它个够！”——他加上一句。

“舞会究竟在何时？”

“就在明天呀！难道你还不知道？这可是一个盛会哟，本地的头脑们出面举办的……”

“我们且上街心花园遛遛吧……”

“绝对不行的，身穿这件可恶的外套……”

“怎么啦，你不再喜欢它了吗？……”

我一人独自出去了，遇见了公爵小姐梅丽，我就约请她舞会上与我跳玛祖卡。她显得又惊讶又欣喜。

“我还以为您只是出于必不可少的礼貌才跳舞的，就像上一回那样，”——她非常妩媚地微笑着，对我这样说。

她似乎根本没注意到格鲁什尼茨基并不在场。

“明天你将有于个惊喜，”——我对她说。

“由于什么呢？……”

“这是个秘密……在舞会上你自己就会猜出来的。”

今晚的其余时光，我是在公爵夫人那里给打发掉了；除了薇娜和一位特别令人开心的小老头，她那里再没有别的客人。我的情绪挺好，即兴胡编了种种稀奇古怪的故事；公爵小姐端坐在我对面，带着那样一份深情的、紧张的，甚至已是温存的关注，倾听着我的信口胡说，直闹得我的良心惴惴不安而内疚起来。她那份活泼，那份俏媚，那份淘气劲儿，那份大胆的神色，那份鄙夷不屑的微笑，那份漫不经心的掠视——都跑哪儿去了呢？……

这一切，薇娜全给看在眼里了：只见她那病恹恹的脸上流露出深切切的怅惘；她坐在窗旁的阴影里，整个身子沉入那宽大的扶手椅中……我开始觉得她怪可怜的了……

那会儿，我便开始讲我与薇娜相识与相爱那富有戏剧性的整个经历，——自然，我是先用杜撰的名字而把这一切都给掩饰起来。

我是那样有声有色地描绘了我的温存，我的焦虑与兴奋；我从这么有利的角度来展现她的操行，她的品性，这一举动，倒使她不得不对我与公爵小姐的调情也宽恕了几分。

她站起身，靠近我们坐下来，整个人儿顿时生气焕发……直至深夜两点钟时，我仍方才想起，医生们嘱咐的可是在晚上十一点钟务必就寝呀。

六月五日

离舞会开场还有半个小时，这时格鲁什尼茨基身着步兵军官服神采奕奕地来到我这儿。在他那军装的第三个纽扣上别着一条铜质的小链子，链子上挂着一副双目的带柄眼镜；偌大的肩章朝上翘着，那样子很像阿摩尔①的翅膀；他的皮靴“喀吱喀吱”地直发响；他左手拿着一副咖啡色的羔皮手套和一顶军帽，右手则不住地捻着他那又细又密的头发，使它们一绺一绺地拳曲起来。那种自以为得意的神气，夹带着几分惶惑，在他脸上洋溢开来；他那喜气洋洋的面相，他那十足自豪的步态，真会使我哈哈大笑起来的，要是这嘲笑并不与我那些意图有什么相佐之处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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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古罗马神话中的爱神。——译者注

他把军帽和手套往桌上一扔，就开始去抻开军服的后襟，在镜子前整理起衣着来；那卷成高高的领带衬的是一大块黑色颈巾，它的鬃毛紧紧地抵住他的下巴，这颈巾从领口上往外戳立着，足足凸出来有半寸长；他似乎觉得这长度还不够呢：他把这颈巾往上拽，直让他戳到耳根；由于这活儿挺费劲，——因为军服的领口又窄又不安分，——他的脸都被这番折腾弄得红赤赤的。

“你，据说，这些日子在拼命追逐我的公爵小姐，是吗？”——他相当随便地说道，也没有看我一眼。

“我们这些傻瓜，还能上哪儿去喝茶！”——我这样回敬他一句，这句话本是一句俗语，它曾为普希金歌颂过的那个岁月里一个最机灵的浪荡公子所十分喜爱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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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莱蒙托夫在这里引用的这句俗语，出自禁卫军一骠骑兵团军官、普希金青少年时代的朋友——彼·巴·卡维林(1794—1855)之口。普希金在其《叶甫盖尼·奥涅金》第一章中提到了这个卡维林；莱蒙托夫后来所进的骠骑兵团正是卡维林当年曾服役过的部队；莱蒙托夫在那里听到不少有关卡维林的传说。

“你倒给我说说，这军装于我合身吗？……哎哟，这该死的犹太佬！……你瞧他在胳肢窝这儿是怎么胡裁的哟！……你这儿有没有香水呀？”

“得啦，你还要想怎么打扮呀？就这样你身上也散发出一股玫瑰型的脂粉香……”

“没什么。你给我递过来吧……”

他往他的领带上、手帕上、袖口上足足洒了半瓶香水。

“你去跳舞吗？”——他问。

“我现在还不想。”

“我担心，我今儿不得不同公爵小姐从玛祖卡开始跳，——可我几乎一个花样也不会呀……”

“那你已经约请她跳玛祖卡了吗？”

“还没有呢。……”

“那就该留神哟，别让他人捷足先登……”

“真还有此事？”——他往自个儿的脑门上捶了一拳，说道。——“再见……我这就到门口台阶上去等她。”——他抓起军帽就跑走了。

半小时之后，我也动身了。外面天色已经黑了，街上空荡荡的；环绕着那个俱乐部——也可以说是酒馆，麋集着一堆人；俱乐部的窗口都亮起了灯；晚风把军乐声送到我耳边。我缓缓地往前踱着；我心中泛起一片怅惘……难道——我思忖着，——我在这人世间唯一的使命——就是去毁灭他人的希望？自从我开始生活而有所行动以来，命运不知怎的总是把我引入他人的悲剧的收场，仿佛没有我在场，谁也不能死去，不能走向绝望！我就是那第五幕①必不可少的人物；我总是身不由已地扮演着刽子手或者叛徒这类可怜的角色。命运之神来这一套有什么目的呢？……我这是不是由命运指定而要去充任小市民悲剧与家庭艳情小说的编撰者——或者，去充任诸如《读者文库》②之类的通俗故事的编写者？……凭什么知道呢？……那些开始生活时就立志要在生活的终点也成为亚历山大大帝③，或者拜伦勋爵④那样的人，然而终其一生却不过是个九品文官者，难道还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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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喻最后一幕，欧洲古典剧一般共有五幕。

②俄国杂志，1834年起出版于彼得堡，越味比较庸俗。

②亚历山大大帝(前356一前323)：马其顿国王，著名统帅。

④拜伦(1788—1824)：英国诗人，《唐璜》的作者。

我一走进大厅，就躲进男人堆里，开始做起我的观察来。格鲁什尼茨基站在公爵小姐身旁，以极大的热情道说着什么；她呢，用扇子遮住嘴唇，心不在焉地听着他的话，眼睛往两侧扫来扫去；她脸上流露着不耐烦，她的眼睛在周围寻找着什么人；我悄悄地从后面走过去，为的是偷听他们俩的交谈。

“您这是在折磨我呢，公爵小姐！”——格鲁什尼茨基说，——“我没见到您这些天，您可真变了……”

“您也变了，”——她迅疾而短促地瞥了他一眼，这样回敬了他，他竟体会不出她那束目光已暗含着一份讥笑。

“我？我变了？……啊，绝不会的！您清楚，这是不可能的！谁一睹您的芳容，谁就会在心中永远铭记着您这天仙般的形象。”

“得啦……”

“究竟为什么您如今不愿听这些话了？前不久您还那么经常那么高兴地赏识这些话呢，不是吗？……”

“因为我这人不喜欢老调重弹，”——她笑着回答说……

“唉，我可是错得很惨呀……我像一个疯子似的一心认定，这肩章至少会给我提供出那种翘首指望的资格……不，我这人最好还是一辈子就穿着那件让人瞧不起的大兵外套，也许，我之所以得到您的青睐，还要归功于那件外套……”

“真的，那外套于您更为合适呢……”

就在这时，我走到她们面前，向公爵小姐行了个鞠躬礼；她稍微红了一下脸，急促地吐出了这样的一句话：

“您说是不是呀，毕巧林先生，那件灰色的外套对格鲁什尼茨基先生岂不更要合适些？……”

“我可不赞成您这一见解，”——我回答说，——“穿着军官服他就显得更年轻啦。”

格鲁什尼茨基可承受不了这一打击：像所有的小男孩一样，他有那种急于要做一个老人的觊觎劲儿；他以为，情欲在他脸上留下的那些深深的痕迹会掩饰住岁月刻下的印记。他怒气冲冲地瞪了我一眼，跺了跺脚，就走开了。

“您可得承认哟，”——我对公爵小姐说，——“虽然他这人总是令人可笑，可是就在前不久，他还曾让您觉得他是怪有趣的呢……就是他身着那件灰色的外套之时？……”

她垂下了眼睛，并没有回答。

格鲁什尼茨基整个晚上都紧缠着公爵小姐，不是同她一曲又一曲地跳舞，就是坐在她对面一个劲儿地瞅着她；他用眼睛贪婪地扫视着她，一声接一声地叹息着，用央求与责怪让她心烦。第三轮卡德里舞跳完之后，她就实在不想再看见他了。

“我真没料到你会来这一招，”——他朝我奔过来，抓住我的胳膊就说。

“哪一招呀？”

“原来是你要与她跳玛祖卡，对吗？”——他用一种挺郑重的口吻问道。——“她可是向我坦白了……”

“呶，那又怎么样呢？难道这也是什么秘密？”

“自然……我该料想到这毛丫头……这个浪妞儿……早晚会有这一手……我可要复仇的！”

“你还是去抱怨你那件外套或者你那副肩章吧，而何必要怪罪于她呢？你使她不再喜欢你了，这有她的什么错呢？……”

“那又何必让人家指望呢？”

“你又何必心存指望呢？有什么欲望，那就一心去争取而把它实现——这我理解，可是有谁仅仅心存指望呢？”

“你要赢了这一局啦——不过还没有定局哟，”——他恶狠狠地微笑着，说道。

玛祖卡开始了。格鲁什尼茨基不同别的女士跳，单挑公爵小姐一人，其他的男伴也一个接一个轮番不停地请她跳：这显然是针对我而来的一个阴谋；这反倒更好；她很想与我交谈，而人家却在妨碍着她，——这一来，她就会加倍地想望啦。

我还是有一二回握了握她的手；第二回，她把自己的手抽回时，一句话也没有说。

“今夜我怕是难以成眠了，”——玛祖卡舞曲终止时，她对我说道。

“这事应当归咎于格鲁什尼茨基。”

“噢，不！”——她的脸色变得那么沉郁，那么怅惘，这情形促使我当即就对自己许下誓言：今晚一定要吻吻她的手。

开始散场了。我在扶公爵小姐坐上轻便马车的时候，乘机迅疾地把她那小手压到我的嘴唇上。外面漆黑一片，谁也不会瞅见这一幕。

我回到大厅里，对自己已然是万分的满意。

一群青年人正围坐在一张大桌子旁进晚餐，他们当中就有格鲁什尼茨基。我一走进去，大家都不言语了：看出来，人家刚才议论的正是我呢。许多人从上回那次舞会以来就一直在生我的气，尤其是那位龙骑兵上尉，而现在，瞅着这架式，一个欲与我为敌的小团伙，在格鲁什尼茨基的指挥下已堂堂正正地纠合起来了。瞧他那副傲慢而无畏的神气……

我很高兴呢；我爱仇敌，尽管并不是基督教式的。仇敌能让我开心，使我身上的血液欢腾。时刻处于戒备状态，去捕捉每一束眼神、每一句话的含义，去识破诡计，去摧毁圈套，去假装成受骗上当的样子，面对仇敌们用狡诈与密谋惨淡经营而垒起的大厦不动声色，突然间抛出他们猝不及防的绝招，将仇敌们的营垒一举推翻，——我正是把这称之为生活。

整个晚餐期间，格鲁什尼茨基一直在与龙骑兵上尉交头接耳，挤眉弄眼。

六月六日

今天早晨，薇娜跟着她丈夫一同离去，上基斯洛沃德斯克了。我正往公爵夫人丽戈甫斯卡娅那儿走去时，遇见了薇拉她们的轻便马车。她冲着我点了点头：在她那眼神里分明有一份嗔怪呢。

究竟是谁之过？为什么她不愿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与她单独会面呢？爱情，犹如火焰，——没有燃料它就要熄灭的。说不定那嫉妒反倒会促成我这份恳求所不能企及的东西呢。

我在公爵夫人那儿整整呆了一个小时。梅丽没有出来，——她病了。傍晚在街心花园也没见她露面。重又纠合起来的那帮家伙，一个个都用单目眼镜武装起来，果真摆出了那种气势汹汹的架式。我倒庆幸公爵小姐病了：这帮家伙可是真会对她做出什么放肆无礼的举动呢。格鲁什尼茨基头发蓬乱，一副绝望的神情；他好像也确实很忧伤，尤其是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可是要知道，这世上也确有一些人，甚至他们身上的绝望也很让人开心呢！……

在返回住所的途中，我发觉我好像有几分失落。我没有见到她呀！她病了！我这是不是已经真的爱上她了呢？……胡说到哪儿去了哟！

六月七日

上午十一点钟时，——在这个钟点，公爵夫人里戈甫斯卡娅通常总要在叶尔莫洛夫浴室里蒸得出汗的，——我从她的寓所门口经过。公爵小姐正心事重重地坐在窗前；她一瞥见我，立刻就跳了起来。

我走进前厅，什么人也没有，于是我便利用本地通行的自由开放的风俗，未经通报就径自闯入客厅。

一层幽暗的苍白覆盖在公爵小姐妩媚的脸上。她伫立在钢琴旁，一只手支撑在扶手椅的椅背上，这只手隐隐约约地哆嗦着；我悄悄地走到她面前，开口道：

“您这是在生我的气吗？……”

她抬起眼帘，向我掷来一束困慵而深情的秋波，摇了摇头；她那两片嘴唇嚅动着，欲说出什么话来——可又不能；眼里噙满了泪水；她颓然坐到那扶手椅里，双手蒙住了脸。

“您怎么啦？”——我捏住了她的手，说道。

“您并不尊重我！……唉！请放开我！……”

我迈开了几步……她在扶手椅里直起身来，她的眼睛闪起熠熠的亮光……

我收住脚步，抓着门把手，说道：

“请原谅我，公爵小姐！我的行为如同疯子……下次再也不会有这种事啦：我定会尽力改正……您何必要了解那些至今一直在我心田孕生的事情？您永远也不会弄清楚这一层的，而这样对您反倒更好。再见！”

我离去时，仿佛听见了她在哭。

直到黄昏降临，我一直在玛苏克山山麓下的旷野上徒步逛悠，我让自己疲乏到极点，回到住所后，一倒在床上，马上便动弹不得了。

维尔涅勒来看我。

“真有这事吗，”——他问道，——“您要同公爵小姐里戈甫斯卡娅结婚？”

“您说什么呀？”

“全城都在传说呢；我的病人们一个个都沉浸在这一重大新闻里，这些病人哟，可不能小看他们：他们可是无所不知！”

“这是格鲁什尼茨基精心炮制出来的鬼花招！”——我寻思道。

“医生，为了向您证实这些流言纯属无稽之谈，我现在就向您宣布一个秘密：明天我就要搬到基斯洛沃德斯克去……”

“那公爵夫人也去吗？……”

“不，她在这儿还要滞留一周……”

“这么说，您不结婚啦？……”

“医生啊医生！您看看我这个人：难道我像个未婚夫，或者是什么与之类似的角色吗？”

“我且不说这个……然而您清楚，也有一些情形……”——他狡黠地微笑着，补充道，——“在那些情形中，一个门第高贵的人就一定得结婚，而有些做妈妈的则没有——至少她们不会预见到这些情形……故而，我作为一个朋友，现在向您进一言：要谨慎一些才是。这儿，这温泉疗养地，空气可是危险极了：我见过多少出色的年轻人，他们真配有更好的命运，可是从这儿离开时就赶去结婚……信不信由您，人家甚至也想让我结婚呢！那是某县城一位做妈妈的，她有一个女儿，脸色很苍白。我曾经很不幸地告诉她，说结婚后脸色就会好起来；当时她竟噙着感激的眼泪，要把女儿许配给我，还连带上她的全部家产——好像是五十个农奴。不过我回答她说，我对这事已没有能力了……”

维尔涅勒离开时已经是满怀信心：他这是给了我一个提醒。

我从他的谈吐中察觉，这城里已传遍关于我和公爵小姐的种种恶劣的流言：可不能让格鲁什尼茨基就这样白白地过去！

六月十日

我在基斯洛沃德斯克住下来已经三天了。每天在井边溜达时我都能见到薇娜。早晨一醒来，我就坐到窗口，对着她的阳台而举起单目眼镜；她早就打扮好，静等着那暗号；我们俩仿佛是不经意地在花园里相会，那花园从我们的寓所延伸到井边。山中生机勃勃的空气还给她脸上的红颜与身上的气力。无怪乎这纳尔桑被称为“大力士泉”。本地居民认定，基斯洛沃德斯克的空气最适宜谈情说爱，他们还断言，所有那些在玛苏克山山麓下萌生开了的风流韵事，通常总是在这儿收场的。的确，这里的一切都散发着那种与尘世隔绝开来的气息；这里的一切都具有那种神秘兮兮的氛围——那长满菩提的幽径，隐身于浓密的树荫之中，蜿蜒于细长的山洞之上；那山涧中的流水，带着喧闹与白沫，从一块石块上坠入另一块石块上，在郁郁葱葱的山谷之间为自己开辟着通道；那弥漫着雾霭与静默的峡谷，将其支脉从这儿分向四处；这芬香扑鼻的清新空气，饱含着这南国富有的茂盛的野草与刺槐所蒸发出来的气味；这甜得醉人的冰凉溪水，日夜不停地汩汩流淌，发出催人入眠的絮语，这些溪流一旦在谷底相汇后，又必定互相追逐着嬉闹着而于最后注入波德库莫克河。从这一侧面望去，峡谷更宽些，变成了一个苍翠的凹地；一条尘土飞扬的道路就沿着这凹地蜿蜒开去。每一回，一旦我向这条道路眺望，我总是觉得，仿佛有一辆轻便马车驶过来，而从那马车的窗口则探出来一个玫瑰色的小脸蛋。已经有好多辆马车从这条道上驶过去了，——可就是没见到那一辆。要塞后面的那个小村镇已经住满了人；建在山冈上的那个小餐馆，离我的寓所只有几步之遥，一到傍晚，透过双排的白杨树便闪现出灯火；那喧哗，那杯盏撞击的丁当声一直闹到深夜。

任何一个地方，也赶不上这里的人们能饮这么多的卡赫奇亚葡萄酒与矿泉水。

虽说把这两门行当混为一谈

犹如猎手眼前的黑暗

——可我这人

还并不是这类猎手呢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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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此典出自俄国剧作家格里鲍耶陀夫的名剧《聪明误》第一幕，但引文与原话有出入。——译者注

格鲁什尼茨基带着他那帮人天天都在酒馆里酗酒闹事，见到我的时候几乎不再行礼致意。

他是昨天刚来到这里的，可已经来得及与三位老人都吵过架了，只因为那几位老人想在他前面坐进澡堂：毋庸置疑——不幸正在使他身上那份军人好斗的血性膨胀起来。

六月十一日

她们终于来了。我听见了她们马车的辘辘声，那会儿我正坐在窗口；我的心不禁突突地颤栗了一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呀？难道我真的已经爱上了她啦？……我这人生性粗率，真也可能滑入这地步的。

我在她们那儿用了午餐。公爵夫人非常温存地瞅着我，从女儿身边一步也不走开……真糟糕！可是，薇娜却为了我而正在吃公爵小姐的醋呢：我总算获得了这种妙不可言的福气！为了让情敌伤心，一个女人还有什么事儿干不出来呢？我现在还记得，有一个女人那时爱上了我，就因为我当时正在爱另一个女人。再没有什么能比女人的头脑还要更为不可思议的了：说服女人去相信什么，那可是一件艰难的事，应当设法促成她们自个儿去说服自个儿；她们用来破除自己偏见的那套论证程序，也是独出心裁的；要想学会她们的辩证法，就应当去推翻那植根于自己头脑中的、在学校的课堂上所学来的种种逻辑法则。譬如，平常通用的思维方式是：

这个人爱我；可是我已经嫁人；因而，我就不应当去爱他。

而女人的思维方式则是：

我不应当去爱他，因为我已经嫁人；可是他爱我，——因而……

接下来只有几个虚点，因为理性在这儿已经是什么话也说不上了，在这种情形下还能说上话的多半是：舌头，眼睛，紧随其后而动作起来的心，如果还有这种东西的话。

要是这些札记有朝一日落入女人的视线之中，那会怎么样呢？“诽谤！”——她肯定会愤怒地叫嚷起来。

自从有诗人写诗而有女人阅读这些诗句起（为此应向她们致以最深切的谢意），她们不知有多少次被称为天使，结果，她们由于心灵的单纯就当真相信了这一奉承，而忘记就是那些诗人为了金钱也会把尼禄王①捧为半个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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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尼碌（37—38）：古罗马皇帝．以暴虐、放荡出名。

真让我带着这份刻薄去谈论女人，实在是不合适的，——我这人除了爱女人，就不再爱这世上任何其他的什么了，我这人总是时刻准备为她们而牺牲安宁、功名、生命……可是，要知道，我还并不是在气头上，并不是在那受辱的自尊心发作时，而竭力去撕下她们脸上那神魔般的面纱，只有那老练的眼睛才能穿透这种面纱。不，关于她们的脾性，我在这里发表的种种议论，仅仅是由于：

冷冰冰地观察着的头脑

悲戚戚地感受着的心灵①

女人们想必渴望让所有的男人都像我这样清楚地了解她们，因为自从我不再惧怕她们之日起，自从我看透了她们那些各式各样的小毛病之日起，我就更加百倍地爱她们了。

顺便说一句：维尔涅勒前两天曾把女人比作那易于让人受惑着魔的迷魂林，对此，塔索②在其《被解放了的耶路撒冷》中曾作过描写。“只要你一接近，——他说，——这样一些令上帝也避之不及的恐惧就会从四面八方向你袭来：义务啦，自豪啦，体面啦，舆论啦，嘲弄啦，轻蔑啦……该做的也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不要去理它们，而径直往前走，——渐渐地，这些怪物就会消失，而在你面前展现开来的则是一片幽静而明朗的林中空地，在那空地上正盛开着碧绿的香桃木花③呢。要是你一开头就心凉胆战，转身往回走，那可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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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此典出自普希金的长诗《叶甫盖尼·奥涅金》——译者注

②塔索（1544—1595）；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待人。——译者注

③安静、和平、欢乐的象征。

今天晚上可是出了好几件事。距基斯洛沃德斯克三俄里，在波德库莫克河从中流过的峡谷里，有一个被人们称为“戒指”的山崖；这是一道天然的大门；这门耸立在一座高冈上，夕阳总是透过这大门，而向世界抛洒出它那最后一抹血红似火的霞光。人数很多的一伙男女，组成一支骑马出游的队伍，开到这“戒指”山崖，通过这扇石窟来观赏落日的景象。说实话，我们当中并没有一个人思念太阳。我与公爵小姐并排策马而行；归途中必须从波德库莫克河上涉水而过。山中的小溪，哪怕是最小最小的山涧，也有危险，尤其是因为这些涧底——简直就像那万花筒一样变幻莫测：由于波浪的冲击，涧底可是一天一个样儿；昨天还有石头的地方，今天就已经变成一个窟窿了。我抓住公爵小姐的马笼头，把她的马牵到河水中，这河水还并不太深，尚未没住膝盖；我们就缓缓地趟着河水，逆着水流而斜切过去。谁都清楚，骑在马上从急湍湍的河水中跋涉而过时，切切不得冲着河水望去，否则你的头立刻会晕转起来。我忘了事先向公爵小姐梅丽交待这一点。

我们俩已经跋涉到这山涧当中，到达河水流得最为湍急的地方，这时她突然在马鞍上摇晃了一下。“我觉得直恶心！”——她声音微弱地说道……我赶紧向她俯过身去，用一只胳膊揽住她那柔软的细腰。“你且往上看！”——我对着她的耳边低声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别害怕，有我同您在一起呢。”

她的神情这才好了一些；她欲摆脱我那只胳膊，可是我却更加紧紧地搂住她那温柔而酥软的身子；我的面颊几乎贴到她的面颊上了；从她脸上飘来一片红晕。

“您这是要对我干什么呀？……我的天哪！……”

我对她这份颤栗与窘迫并没有予以理睬，我的嘴唇触到了她那娇柔的面颊；她哆嗦了一下，但什么话也没说；我们俩走在这大队人马的后面：没有人看见这一幕的。当我们终于跋涉到岸边时，大队人马已经欢欢腾腾地跑开了。公爵小姐勒住马；我静静地守在她身边；这会儿已经很清楚：我的沉默使她心神不安了，但我发誓一句话也不说——不为别的，仅仅出于好奇。我很想看看，她如何从这种尴尬的状态中走出来。

“您这不是在鄙视我，就是很爱我！”——她终于用噙着泪水的嗓子说道，——“也许，您是想捉弄我，想搅乱我的心绪，然后又把我抛弃……要真是这样，那可是太卑鄙，太下流了，但愿这仅仅是个假设……噢，不！您说是吗，”——她用那充满着温存的信赖的口吻补充道，——“您说是吗。我这人并没有什么让人不尊重吧？对您这份放肆……我应当，我应当原谅您的这一举动，因为是我容允了的……请回答我呀，请说话呀，我要听见您的声音呢！……”从最后这句话中可以听出女性的那份不耐烦劲儿，这让我不禁微笑了一下；幸好，暮色已经开始降临……我什么也没回答。

“您还不开口吗？”—一她继续说，——“您，也许是想让我先对您说我爱您？……”

我还是闭口不言……

“您真想要这样吗？”—一她继续说，同时迅疾地向我转过身来……她的目光与声音都透出那份果断，这果断中含有某种令人发怵的东西……

“何必呢？”—一我耸耸肩膀，然后回答道。

她抽了马一鞭子，就沿着那狭窄而危险的道儿风驰电掣般地跑开了；这一招来得那么快，我差一点就没能追上她，而待我追上时，她已经汇入大队人马之中了。一路上，她又说又笑，一分钟也不消停，一直闹到寓所。在她的这些举动中，能看出某种寒热病似的东西；她一次也不曾瞅瞅我。大家都注意到她这异乎寻常的欢乐劲儿。公爵夫人瞅着女儿，心里也乐滋滋的；可是，她女儿这模样不过是神经质的发作：这一夜她肯定要失眠，肯定要痛哭的。想到这一结果使我生出莫大的快感：有些瞬间，我真能理解吸血鬼①……而人家还都说我是一个好男子，我自己也在孜孜以求这种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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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吸血鬼》一这里是指由拜伦的医生根据诗人的口授而写成的一部小说，主人公名叫吸血鬼。其性情极其残酷。这部小说于1828年由英文译成俄文，在莫斯科印行。

女士们下了马，一个个都上公爵夫人那儿去了；我的心绪被搅动起来了，就继续策马往山里驰去，去驱散那些萦绕在我头脑里的思绪。弥漫着露水的黄昏散发着令人陶醉的凉爽。月亮从黑魆魆的山巅后面升起来。我这匹没有打掌的马，每走一步都要在那沉寂的峡谷中引发重浊的回声，在一个瀑布口那里。我饮了马，自个儿也贪婪地吸了两口这南国之夜特有的新鲜空气，然后便打道回府。我策着马从那小村镇穿过。只见人家窗口的灯火已在渐次熄灭；要塞围墙上的哨兵与在郊野巡逻的哥萨克步哨，正拖长声音互相应叫着……

村镇里有一座房子，就盖在山谷边上，我发现这房子里的灯火明亮得异乎寻常；一阵阵乱嘈嘈的说话声与叫喊声不时地从这房子里传出来，这份喧闹分明暴露出这里面有军人在聚饮。我下了马，蹑手蹑脚地走到窗口，关得并不严实的护窗板使我有机会看出这帮聚饮者的面目，能听清他们的谈话。人家正议论着我呢。

那位被酒烧得面红耳赤的龙骑兵大尉，对着桌子猛敲了一拳，要求大家注意听他的。

“先生们！”——他说，——“这事太不像话啦。毕巧林也该挨一顿教训了！这帮彼得堡的小少爷，总是目空一切的，在你没把他的鼻子揍扁之前，他总要高傲自大的！他以为，只有他一个人在上流社会里厮混过，因此总是戴着白白净净的手套，穿着擦得镫亮的皮靴。”

“还有那高傲的微笑，可神气得不得了！但我确信他是个胆小鬼，——没错，是个胆小鬼！”

“我也是这样看的，”——格鲁什尼茨基说道，——“他这人就喜欢把什么事都看作玩笑。我有一回曾对他说了很多这类玩艺儿，要是别人，准会当场就把我劈成两半的，可是毕巧林却把那一切都化作一堆笑料。我，自然，没有向他发出挑衅，因为那是他的事；况且我也不想缠进去……”

“格鲁什尼茨基对他怀有恶意，就是因为他从格鲁什尼茨基的手中抢走了公爵小姐，”——有人这样说。

“瞧你们又胡说起什么来啦！我，没错，是对公爵小姐追逐过一阵子，可是当即也就罢手了，因为我还并不想结婚，而去败坏一位姑娘的名誉，那可是破坏了我这人的生活准则。”

“我倒可以向你们担保，他就是第一号胆小鬼，我这是说毕巧林，而不是格鲁什尼茨基，——噢，格鲁什尼茨基可是好样的，况且他还是我的一个真正的朋友呢！”——那位龙骑兵大尉又开口了。——“先生们！这儿难道就没有人愿保护他而挺身而出吗？一个也没有？这更好！你们是想考验考验他的胆量？这倒可让我们大伙儿开开心……”

“我们是这样想的；只是怎么动手呀？”

“那你们就听着：格鲁什尼茨基现在特别生他的气——这主角当然该由格鲁什尼茨基去充任罗！他先去在某件愚蠢的举动上找个茬儿，然后，就向毕巧林发出挑战，要与他决斗……别着急呀；那好戏就在这一招里面呢……由他发出要求决斗的挑战：好哇！那种种细节——下战书呀，作准备呀，去谈判呀——都要尽可能弄得隆重些，可怕些，——我来承揽这些活儿；我来当你这一决斗的副手，我的可怜的朋友！好哇！只是要看到这花招究竟在哪儿：我们并不往手枪里装上子弹。我敢向你们担保，那毕巧林肯定会胆怯的，——我要让决斗者在六步之内射击对方，见鬼去吧！你们同意吗，先生们？”

“这设想太妙啦！我们同意！为什么不呢？”——这叫喊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

“那你呢，格鲁什尼茨基？”

我全身战栗着，等待格鲁什尼茨基的回答；要不是有了今晚这份偶然，我就会成为这群混蛋取笑的对象了。这个念头一涌现，我整个身心便被一股阴冷的凶狠统摄住了。要是格鲁什尼茨基并不答应，我肯定会扑进去搂住他的脖子。但是，他在经历了片刻的沉默之后，就从自己的位子上站起身来，向那位大尉伸出了一只手，非常郑重地开口了：“好，我同意。”

这一帮以诚相见的伙伴们那股兴奋与欢腾，是很难诉诸于文字的。

我折回寓所，心里翻腾着两种不同的情感。其一是忧愁。“为什么他们全都恨我呢？——我思忖着。——为什么呀？我欺负过谁啦？没有。难道我属于那类仅以自身的外貌就招人厌恶的人吗？”想着想着，我就感觉到一种刻毒的凶狠渐渐地充塞了我的心田。“你可得留点神，格鲁什尼茨基先生！”——我说道，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踱起步来。——“跟我可不能这样开玩笑。为了博得你那帮愚蠢的哥儿们的赞许，你可要付出重大的代价。我并不是你们随心所欲的玩具！……”

我这一夜都未能成眠。及至天亮，我的脸色犹如那酸橙子一样，蜡黄蜡黄的。

早晨，我在井边遇见了公爵小姐。

“您这是不舒服吗？”——她仔细地把我端详了一番，然后问道。

“我通夜没有阖眼。”

“我也是这样呢……我责怪了您呢……也许，冤枉您了？但请您解释一下，我对您是一切都可以原谅的……”

“一切吗？……”

“一切……只是您得说真心话……只是要快一点……您看出来没有，我想了很多，竭力去解释，去辩护您的行为；也许，您担心那来自我的双亲方面的阻挠……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当他们知道时……（她的嗓子哆嗦起来了）我就去央求他们。或许，您自身的境况……可您要知道，我会为我所爱的人而牺牲一切的。哎呀，您快点回答呀，您就发发慈悲吧……您这不是在鄙视我吧，是这样的吗？”

她抓住了我的手。

公爵夫人与薇娜的丈夫在我们前面走着，因而什么也没有看见；但是那些正在散步的病人是有可能看见我们的这一幕的，那些病人，可是所有富有好奇心的人们当中，最乐于捕风捉影传播流言的好事者，于是，我赶紧把手从她那炽热的手掌中抽了出来。

“我会向您说出整个真相的，”——我回答公爵小姐说，——“我并不打算对我的行为做一番辩解，也不想加以解释；我不爱您。”

她那两片嘴唇微微地苍白起来……

“您走开吧，”——她几乎含糊不清地说道。

我耸耸肩膀，一转身就离开了。

六月十四日

我有时候真鄙视我自己……是不是正因为这一点我就去鄙视他人呢？……我这人对那些高尚的冲动已经失去了能力；我担心连我自己都会觉得自身很可笑。别的人在我这位置上，一定会向公爵小姐奉献“自己的手与心”——表爱求婚；但结婚这个词儿对我具有某种神奇的魔力：不论我怎样热烈地爱着一个女人，一旦她即便只是让我稍稍地感觉到我该同她结婚了，——那时，那爱情，再见吧！那时，我的心就会变成石头，什么东西也不能让它再度温暖起来。我这人是随时准备牺牲一切的，只有这一点是个例外；我会把自己的生命甚至名誉一连二十次地孤注一掷……但我决不会出卖我的自由。我何以这样地珍视自由呢？我在这自由上又能得到什么呢？……我要让自己往哪个方向发展呢？我对未来有什么样的期望呢？……说真的，什么也没有。这乃是某种天生的恐惧，这乃是某种无法理喻的预感……要知道，是有一些人莫名其妙地害怕蜘蛛、蟑螂、老鼠……非要坦白出来吗？……当我还是一个孩童时，有一个老太婆对着我母亲而给我占卜。那老婆子预言我日后必死于一个凶狠的妻子之手。这话当时就深深地震撼了我的身心；于是，在我心里就滋生了一种对结婚这一举动难以克服的厌恶……然而，与此同时又有某种声音在对我说，她的预言一定会应验的；故而，我至少也该竭力使这一预言的应验来得尽可能晚一些哟。

六月十五日

昨天，一个姓阿普费尔包乌姆的魔术师来到此地。在餐馆的大门上出现了一张很长的海报。它向最可敬的观众们通告：今晚八点正，在贵族俱乐部大厅（即餐馆内），上文已述出其姓氏的那位技艺惊人的魔术师、杂技表演大师、化学家兼光学家，将光临此间作精彩的表演，入场卷两个半卢布一张。

大家全都准备去观看这技艺惊人的魔术师十分精彩的演出；甚至公爵夫人里戈甫斯卡娅也不顾女儿病了，还是为她自个儿弄到了一张入场券。

今天午饭后，我路过薇娜的窗口，她正独自一人端坐在阳台上；一张小纸条飞落到我的脚边：

“今晚九点钟以后，走大楼梯，上我这儿来一趟；我丈夫已出门，上皮亚季戈尔斯克去了，明天上午才回来。我的男女仆人都将不在寓所里：我已给他们每人都分发了一张入场券，连公爵夫人的仆人们也都分送了。我等你，一定要来。”

“啊哈！”——我思忖道，——“我所向往的那一幕终究还是出现啦。”

八点钟一到，我便起身去看魔术。观众们在八点钟快到时就已经聚齐了；表演开始啦。我认出了薇娜与公爵夫人这两家的男女仆人们均坐在后排，他们还全都来了呢，一个也不少。格鲁什尼茨基手举着单目眼镜，坐在第一排。魔术师每每需要手帕、手表、戒指以及其他的道具，总是与他格鲁什尼茨基打交道。

格鲁什尼茨基已经很有一些日子不向我行鞠躬礼了，今天则有一两回相当放肆地瞅了瞅我。有朝一日我们俩不得不算帐的时候，他该把这一切都记起来的。

快到九点钟的时候，我站起身走了出来。

外面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沉甸甸而阴森森的乌云卧在郊外四周的山巅上：那正在消停下去的山风只是偶尔间吹过来，让餐馆周围的杨树树冠发出沙沙的声响；餐馆的窗口都麋集着一堆堆的人。我下了山冈．拐进大门，便加快了脚步。突然间，我觉得好像有个人跑在我后面。我收住了脚步，定睛环顾。黑暗中什么也分辨不清；可是，出于谨慎，我还是环绕着房子兜了一圈，仿佛在散步。我路过公爵小姐的窗口时，又听见在我身后有脚步声；一个裹在外套里的人从我身边溜过去了。这让我不安起来；然而我还是蹑手蹑脚地登上台阶，行色匆匆地跑上黑洞洞的楼梯。门开了；一只纤柔的小手捏住了我的手……

“没有什么人看见你吧？”——薇娜向我偎依过来，悄声悄语地说道。

“谁也没有！”

“现在你可相信我还在爱你了吧？哎，我好长时间犹豫不决，好长时间痛苦不安哟……但现在你尽可以对我随心所欲啦。”

她的心口剧烈地跳动着，双手凉得像冰块一样。责怪呀，嫉妒呀，抱怨呀——开始向我一古脑地倾泻过来，——她要我把一切都向她坦白出来，她说她将温顺地承受我的背叛，因为她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让我幸福。我并不完全相信她这一表白，但我还是用誓言、允诺以及其他诸如此类的方式，让她得到宽慰而安宁下来。

“这么说你不会与梅丽结婚了吧？你并不爱她吧？……可她以为……你知道吗，她可爱上你了，且都快要到发疯的地步啦，可怜的人哟！……”

……

……

半夜里，大约两点钟左右，我打开了窗户，用两条披肩拧成一根绳子，就顺着柱子而从这层楼的阳台滑到下层楼的阳台上。公爵小姐的房间里还亮着灯光呢。像是有一种力量推了我一下，把我勾向她这个窗口。这幅窗馒还没有完全拉上，我可以用我这好奇的目光去扫视她的房间的内部摆设。梅丽坐在床上，交叠的双手抱住膝盖；一顶绣着花边的寝帽束拢住她那浓密的头发；一块鲜红鲜红的大围巾披盖在她那白皙的肩膀上，她那双玲珑的小脚则藏在色彩斑斓的波斯拖鞋里。她把头垂到胸口，一动也不动地坐着。她面前的那张小桌上摆着一本打开的书，但她的眼睛，——那双凝然不动、噙满着难以言喻的忧郁的眼睛，似乎已是第一百次掠过这部书的同一页了，而她的思绪却飘向遥远遥远的地方……

就在这一刹那，像是有一个人在灌木丛后面动弹了一下。我立即从阳台上跳到草地上。一只看不见的手一把扭住了我的肩膀。

“啊哈！”——一个粗鲁的声音叫道，——“落网啦！……有我在，你还敢深更半夜里上公爵小姐她们这儿来幽会！……”

“把他抓牢点！”——另一个声音也嚷起来，那人是从角落里窜出来的。

这是格鲁什尼茨基与龙骑兵大尉。

我先抡起拳头，朝龙骑兵大尉的脑袋猛砸过去，再飞起一脚，狠狠地扫了他一腿，就赶紧钻进灌木丛，躲入花园里，这花园一直伸延到我们寓所对面的山坡上，这里的幽径小道每一条我都很熟悉。

“有贼啦！来救人呀！……”——他们喊着；响起了步枪的射击声；子弹射出后那冒着烟的填药塞几乎蹦落到我的脚上。

一分钟之后，我已经在自己的房间里，我脱掉衣服就躺下了。我的跟班刚刚把门从里面锁上时，格鲁什尼茨基与那大尉就在门外敲起我的门来。

“毕巧林！您睡啦？您在这屋里吗？……”——大尉喊道。

“我睡啦，”——我以生气的口吻回答道。

“快起来！有贼啦……切尔克斯人。”

“我伤风了，”——我回答说，——“我怕着凉呢。”

他们走开了。我真该不去搭理他们才是：要不他们准会在花园里再花去一个小时来搜寻我呢。不过，这场骚乱就在这时变得更为严重了。从要塞里奔出来一个骑马的哥萨克。夜幕下的一切全都骚动起来；人们开始在所有的灌木丛中搜寻切尔克斯人——自然，这结果是一无所获。可是，有一点想必是许多人在事后仍然深信而不疑的：要是警备队更勇敢些，更敏捷些，那么至少也会有二十来个强盗被当场抓获的。

六月十六日

今天早晨，大家在井边全都议论着同一个话题：切尔克斯人的夜袭。我将医生规定的那几杯纳尔桑矿泉饮下之后，就沿着那长满菩提树的幽长的林荫道溜达着，来回溜了个十来趟，我遇见了薇娜的丈夫，他刚刚从皮亚季戈尔斯克归来。他挽住我的胳膊，我们便一同去餐馆用早餐；他为他的妻子而极为心神不宁。“这一夜她受了多大的惊吓哟！”——他说，——一“这可是真有点蹊跷，仿佛一定要让这种事恰恰在我不在场的时候发生。”我们要了一张挨着那侧门的桌子坐下来用早餐，那侧门通向角落里一个内间，那内间里有十来个年轻人，格鲁什尼茨基也在其中。命运又一次给我一个机会去窃听一场交谈，这场交谈当与他格鲁什尼茨基生死攸关。他没有看见我，因为我就不能怀疑这是他故意设下的圈套；但这一来，只是在我的心目中平添了他的罪孽的分量。

“难道这当真就是什么切尔克斯人吗？”——有人说，——“有谁亲眼看见他们了呢？”

“我现在给你们讲讲整个经过吧，”——格鲁什尼茨基回答说，——“只是有一条，请别出卖我；事情是这样的：昨天有一个人，——此人的名字我就不告诉你们了，——来到我身边就向我披露：他在晚上九点多钟时看见一个什么人溜进里戈甫斯基那家人的寓所里。应当向你们提醒一点，那公爵夫人当时是在这儿，而公爵小姐却在寓所里。这样我就与他一起出发了，来到那窗户下面，埋伏起来，在暗中伺守那位幸运儿。”

我得坦白，我这时还真的发慌了，尽管我对面的这位交谈者正在非常津津有味地用他的早餐：他着实可能听见一些让他相当不愉快的事情，要是那格鲁什尼茨基万一道破真相的话；然而，那格鲁什尼茨基被妒火烧昏了两眼，他压根儿就没疑想到那层真相。

“你们看出来了吗，”——格鲁什尼茨基继续讲，——“我们俩随身带上枪，就一块儿出发了，枪膛里上的是空子弹，只是想这样去吓唬吓唬他。我们俩在花园里伺守到深夜两点钟；终于——上帝才知道他那是从什么地方出来的，不过绝不会是从窗子里，因为窗子并没有打开，他该是从柱子后面的玻璃门里出来的，——终于，我在说呢，我们看见有一个人从阳台上溜了下来—……这还称得上什么公爵小姐呀？啊？得啦，我说句实话吧，莫斯科的小姐们就是这样的！连这种事都发生了，还有什么可以让人相信的呢？我们想抓住那家伙，可是他却脱身而逃了，就像兔子那样一撤退就钻进灌木丛里而不见了；这时，我就向他开了一枪。”

格鲁什尼茨基的周围响起了一阵不信任的嘘声。

“你们不信？”——他继续说，——“那我就以一个诚实的人的名誉，以一个正派的人的人格，来向你们担保：这一切全都是纯真的事实，作为给你们的一个证据，得了，我这就把那位幸运的先生的大名说出来。”

“说出来，说出来，他究竟是谁？”——这叫喊从四面八方响起来。

“毕巧林，”——格鲁什尼茨基回答道。

就在这关口，他抬起了眼睛——我站在门口，站在他对面；他的脸顿时涨得通红。我走到他面前，徐缓而清楚地说道：

“我感到非常可惜的是，在您已经以一个诚实的人的名誉为担保，而对这最令人恶心的诽谤加以确认之后，我这才进来。我刚才要是在场，就会使您免去这一多余的卑鄙举动的。”

格鲁什尼茨基从座位上跳将起来，想发脾气。

“请您，”——我用刚才那样的腔调继续说，——“请您现在就收回您的话；您非常清楚，这是胡编乱造。我不认为，一个女人对您那光彩照人的人品有所冷漠，就该承受这样可怕的报复。请您好好地寻思寻思：您要是坚持您的这一派胡言，您就会失去那被称为正派人的资格，而且还得冒生命危险。”

格鲁什尼茨基垂下眼帘，站在我面前，陷入强烈的激动之中。可是良心同自尊心之间的搏斗是短暂的。坐在他身旁的龙骑兵大尉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他哆嗦了一下，就很快地来回答我，并没有抬起眼睛：

“尊贵的先生，我口中说出来的，便是我心里所认定的，且时刻准备重申……我并不害怕您的恐吓，时刻准备领教一切。”

“后一点您可早已证实过了，”——我冷冷地回敬了他，然后挽住那龙骑兵大尉的胳膊，就走出了那个内间。

“您这是要干什么呀？”——大尉问。

“您是格鲁什尼茨基的朋友——想必也愿意做他的副手罗？”

大尉非常郑重地鞠了一躬。

“您猜中了，”——他回答道，——“我甚至还有义务去做他的副手呢，因为他蒙受的侮辱与我也相关：昨天夜里我是同他在一起的，”——他挺了挺他那有点驼背的身子，补充道。

“哦！这么说，我那样冒失地对其脑袋上猛砸了一拳的那人就是您啦？……”

只见他脸上一阵蜡黄，一阵铁青；压在心底的凶狠流露在他的脸上。

“今儿我就会很荣幸地派我的副手去见阁下的，”——我彬彬有礼地向他深深地鞠了一躬，摆出一副好像对他的狂怒并不介意的样子，追加了这么一句。

在餐馆的台阶上，我遇见了薇娜的丈夫。看上去，他像是一直在等我呢。

他带着一种颇似亢奋的情绪抓住了我的手。

“高尚的年轻人！”——他噙着眼泪说，“我全都听见了。这个混蛋！下流胚！……往后，谁还愿意让这种人闯进体面人家的客厅呢！谢天谢地，我幸好没有女儿！但是，您将受到您为之冒着性命危险的那个她的犒赏。你且相信我这人有时也还是能善解人意的，”——他继续说，——“我自个儿也年轻过，也在军队里服役过：我清楚，在这类事情上是不应当插足的。再见。”

可怜虫！他还庆幸他没有女儿呢……

我直接去找魏尔涅勒，他正好在寓所里，我当即向他道说了这一切——我与薇娜，与公爵小姐这两女子的关系，我窃听到的那场谈话，从那场谈话中，我获悉那帮先生欲迫使我们用空枪决斗，欲捉弄我一番的预谋。但是，如今事情已超越了一场玩笑的界线：他们想必也不曾预料到会滑向这样的结局。

医生同意做我的副手；我就决斗条件的谈判中应坚持的几点，给了他若干条告诫；他应当坚持把这事安排得尽可能秘密些，因为我尽管随时准备承受死神的降临，但却丝毫也无心活生生地就把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未来前程，由此而永远地给毁掉。

做了这番安排之后，我就折回寓所。过了一小时，医生便从其探险式的征询中回来了。

“的确有一个针对着您的预谋，”——他说，——“我在格鲁什尼茨基的住处找到龙骑兵大尉，那儿还有一位先生，他的姓氏我没记住。我先在门厅里呆了一会儿，要在那儿脱下套鞋。只听见他们那儿正闹着一场可怕的喧嚣与争吵……”“无论如何我也是不会同意的！”—一格鲁什尼茨基说，——“他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侮辱了我；而先前所合计的则完全是另外一回事……”——“这于你又有何妨呢？”——大尉回答道，——“我来承揽这一切。我给人家当过五次副手，经历了五场决斗，我当然清楚，怎样安排这种事。我把所有细节都考虑到了。行啦，只是请你别妨碍我。去吓唬吓唬，也并非坏事呀。既然可以避免，何必还要让自己去蒙受危险？……”就在这时候，我走了进去。他们突然都闭口不言了。我们的谈判延续了相当长的时间，最后，我们双方终于商定这事这样进行：距这里大约五俄里，有一个人迹罕至的峡谷；他们明天清晨四点钟从这里出发，骑马去那儿，我们呢，比他们晚半个小时动身；射击的距离定为六步之遥——这一点是格鲁什尼茨基自己要求的。被击毙者——就算是切尔克斯人杀害的。现在，我有这样一些怀疑：他们，也就是对方的两个副手，想必已对他们原先的那个计划有所改变，而打算仅仅往格鲁什尼茨基用的那支手枪里装上子弹。这就有点儿像谋杀，不过，在战时，尤其是在亚细亚人的战场上，狡诈诡计都是允许的；看上去，只有格鲁什尼茨基这人似乎比其伙伴们要正派一些。您是怎么看的呢？我们是否应当给他们显示一下：我们已识破这一诡计？

“千万别这样，医生！您且放心吧；我是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那您究竟想要怎么办呢？”

“这是我的秘密。”

“小心别落入圈套……要知道只有六步之遥啊！”

“医生，我明天四点钟等您；届时马会备好的……再见。”

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一直到黄昏都没有出门。有一个仆人来请我上公爵夫人那儿去，——我吩咐他去说我病了。

……

深夜两点钟了……无法成眠……可是还得入睡才是呀，这样明天手才不至于发抖。话说回来，在六步之遥的距离内射击是不大可能失手的。啊，格鲁什尼茨基先生！您不会成功地实现您那个鬼花招的……我们俩将交换角色：届时我也有机会在您那张苍白的脸上寻找那发自心底的恐惧的印迹。为什么您自个儿偏要指定这致命的六步呢？您以为，我这人会乖乖地把自个儿的脑门送给您……我们俩可是要抽签的！……到那时……到那时……要是他是福星高照呢？要是我的星宿在最后的关口背叛了我呢？……那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它如此忠贞不二地服役于我的这些乖张的嗜好都已经这么久了；天国里也不会有比人世间更多的矢志不渝。

有什么了不得的呢？死就死吧！对于世界这损失还并不算大；况且我本人也已经深感这日子无聊透了。我这人——就像那个在舞会上直打呵欠的跳舞者，这种人还不回去睡觉，也只是因为那来接他的马车还没有到。如今这马车已套好……再见罗！……

我在记忆中把我过去的经历全都回溯了一遍，我不禁问起自己：我这人活着是为了什么？我生下来是要达到怎样的目标？——啊，想必，这目标是存在过，想必，我这人肯定肩负着一个崇高的使命，因为我觉得我的心灵里充满无穷无尽的力量……但我就是没有猜透这一使命是什么，我醉心于那些空幻而轻浮的情欲的诱惑，经过情欲的熔炉的锻炼，我便变得像铁一样又硬又冷，但却由此而永远失去了那些高尚的追求的热情——这热情乃是一个生命最美丽的花朵。而且从那时起，我已经有多少次扮演了命运之神手中那个斧头的角色！就像一种刑具那样，我落到那些命中注定的牺牲品的头上，往往并没有那份凶狠劲儿，一向则没有那份怜悯……我的爱情不曾给任何人带来幸福，因为我这人从来没有为我所爱的人牺牲过什么：我是为了自己，为了自身的享受才去爱的；我贪婪地吞噬着她们的感情，她们的温柔，她们的快乐与痛苦，一味地去满足心灵奇怪的欲求——这欲壑从来也没有被填满过。这状态，就像一个受饥饿折磨的人．在精疲力竭的时候昏昏欲睡，在朦胧之中看见面前有一桌非常奢侈的菜肴与正冒着泡沫的葡萄酒；于是，他便带着一份狂喜去吞噬这份由想象所生的空幻的馈赠，于是他似乎觉得好受了一些；可是，一旦他醒来——幻象便消逝……剩下来的是加倍的饥饿与绝望！

也许，我明天就会死去！……那时这人世间也就不会再有一个能完全理解我的生灵。一些人会把我看得比实际上的我要坏些，另一些人则会把我看得比原本上的我要好些……一些人会说：他这人是一个好男子，另一些人则会说：他可是个恶棍。这两种看法都将是错误的。往后，还值得去为生命之旅而操心吗？而你之所以依然还活在生命的旅途中——这只是出于好奇：你这是在期待着某种新的遭遇……真是可笑又可恼！

我在这N要塞已经住了一个半月；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出门打猎去了……我孤零零一人守在这里；我坐在窗口；一团团的灰云在翻滚，把眼前的山峦从山巅到山麓整个儿都给裹住了；透过云雾的太阳，看上去像是一个黄色的斑点。冷得很呢；风呼啸着，摇撼着护窗板……真寂寞哟！我便继续写起我的笔记，由于出了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事件，这笔记中断了。

我重读这最后的一页：真可笑！我曾想过去死呢；这是不可能的：我还没有饮干那苦难之杯呢，我现在觉得，我这人在这生命的旅途上还得跋涉好久哟。

过去发生的一切，是这么清晰这么深切地铭刻在我的记忆里！时间不曾磨掉那轮廓上的一根线条，不曾消蚀那画面上一抹色差！

我现在还记得，在那次决斗的前夕，我硬是坐了个通宵，一分钟也没有阖眼。我当时已不能长时间地坐下来写笔记了：我的整个身心已经被那种神秘的不安统摄着。我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前后差不多徘徊了一个小时；之后，我坐下来，打开那就放在我面前桌子上的华尔特·司各特①的长篇小说：那是《苏格兰的清教徒》；起初，我看得很吃力，后来，就被那神魔般的虚构给迷住了而忘情于其中……这位苏格兰弹唱诗人的作品，把一个个令人快乐的瞬间赠予人们，难道人们能不对这位现已长眠于彼岸的诗人有所酬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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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华尔特·司各特（1771—1832）：英国小说家、诗人。——译者注

终于破晓了。我的神经安宁下来。我照了照镜子；一层幽暗的苍白覆盖在我这张还残留着痛苦的失眠痕迹的脸上；但是眼睛，虽然它们周围已经出现一圈褐色的阴影，却高傲而刚毅地闪耀着光芒。我对自己这模样也还满意。

我先吩咐仆人去套马，然后就穿上衣服，直奔浴场。整个身子浸入冒泡的纳尔桑冷泉里的时候，我便感到我的体力与精力都在恢复。洗完这矿泉浴，我顿时就觉得神清气爽，仿佛这就要赴舞会似的。这以后，你们还敢说精神并不依赖于肉体吗！

回到寓所时，我发现医生已经在门口等我。他身穿灰色的马裤和短上衣，头戴切尔克斯帽。一瞥见他这样的小个头儿竟戴着这么偌大的毛茸茸的皮帽子，我便哈哈大笑起来：他那张脸原本就远非是威武的，而这一回则比平日拉得更长了。

“您何以如此忧伤呀，医生？”——我对他说，——“难道您不曾是千百次以极大的冷漠而把人家送往那个世界了吗？您就设想，我这是患上了胆囊炎；我可能痊愈，也可能死去；这两者均是合乎情理的正常情形；您就竭力把我当作一个您还没有见识过其病症的病人吧，——那样，您的好奇心就会被激发到最高程度；您如今尽可以在我身上来进行某些重要的生理观察……去期待那强制性施行的死亡，这不已经就是一种很实在的病症吗？”

这一思想让医生震惊了，他顿时快活起来。

我们一翻身就跃上了马；维尔涅勒用双手紧紧抓住缰绳，我们就出发了，——一转眼我们便穿越村镇，驰过要塞，驶进峡谷，峡谷里蜿蜒着一条道路，道路的一半已掩没在深深的野草之中，还不时地被喧嚣着的溪流给截断了，每每遇到这种地方就得涉水而过，这使医生极为苦恼，因为他那匹马每一回涉水时还都要停一停。

我真记不起来还有比那天更蔚蓝更清新的黎明了！太阳刚刚从苍翠的山巅后面探出头来，它的光芒带来的第一丝暖意，与那行将消逝的黑夜的凉爽渐渐地交融起来，这冷暖相加给一切感觉均蒙上了甜蜜的困情；年轻的白昼那快乐的曙光还没有透入峡谷；这曙光还仅仅只把悬在我们头顶上的那两侧峭壁的顶端染成金灿灿的一片；生长在峭壁深罅里的那又浓又密的灌木丛，只要有一阵微风轻轻地拂过，就向我们身上撒来一阵银雨般的露珠；我记得，——正是在这一回，我比先前的任何时候都更爱大自然了。我是多么好奇地观赏着那每一滴露珠啊，它们一个个在宽阔的葡萄叶子上战栗着，却映现着阳光的千万道虹彩！我的目光是多么贪婪地想穿透那雾气迷蒙的远方！那边，路越来越窄，峭壁愈发苍翠而险峻。终于，这两侧的峭壁聚拢到一起了，像是连成了一道难以穿透的墙壁。我们俩默默地策马而行。

“您写下了遗嘱没有？”——维尔涅勒突然间问道。

“没有。”

“要是您被击中而丧命了呢？……”

“继承人自己会出头的。”

“难道您就没有一个您有心与之做最后诀别的朋友？”

我摇摇头。

“难道这世上就没有一个女人是您有意欲留下什么给她做纪念的吗？……”

“您是不是想，医生，”——我回答他说，——“让我向您敞开心扉？……您看出来没有，我这人已经活过了那种岁月，在那种岁月，人们临死时总要呼唤自己心爱的女人的名字，总要给自己贴心的友人留下一份馈赠：一绺涂抹上香膏或是没有涂抹上香膏的头发。念及这近在眼前的、可能遭遇的死亡，我一心所想的仅仅是我自身：另一些人连这一举动也没有呢。我那些朋友，一个个明天就会把我给忘了，或是更坏些，还会把一些上帝才能明鉴的荒唐事儿都推到我头上；我那些女人，她们将一边搂抱着新欢，一边嘲笑我，以便压抑她那一位身上那份对故亡人的嫉妒，——所有这些人，且让上帝保佑他们吧！从生活的风暴中，我这人所承受所接纳的仅仅是某些思想——而并没有任何情感。我这人早就不是靠心灵而是凭头脑在活着了。我斟酌着、检视着我自身的激情与行为，均出自于纯粹的好奇，而不掺进丝毫的同情。在我身上存在着两个人：一个是在生存这个词的完全本真的意义上活着，另一个则思考着审视着他；这第一个，或许一小时之后就要与您与这人世诀别了，而那第二个……第二个呢？您瞧，医生：您看出来没有，那山崖上正有三个黑魆魆的人影往右移动呢？那像是我们的对手吧？……”

我们放开缰绳让马小跑起来。

在山崖脚下的灌木丛里拴着三匹马；我们俩便把马也拴在那儿，然后就沿着那羊肠小道往上攀登，来到格鲁什尼茨基与他的龙骑兵大尉以及另一个副手这三位正在等我们的那块空地上。格鲁什尼茨基的第二位副手名字叫伊凡·伊格纳基耶维奇；此人的姓氏我却从未听说过。

“我们可早就在这儿恭候你们啦，”——龙骑兵大尉带着几分嘲讽的口吻说。

我掏出怀表来让他看。

他连忙道歉，说他的表快了。

很是尴尬的沉默持续了好几分钟；医生终于打破了这份窘迫，他冲着格鲁什尼茨基开口了。

“我觉得，”——他说，——“你们两位都显示了要决斗一场的雄心，并且以此举为代价而尽了维护名誉这一天职。先生们，你们现在尽可以互相解释清楚，来和和善善地把这件事了结算啦。”

“我准备好了，”——我说道。

那大尉对格鲁什尼茨基眨了眨眼，这格鲁什尼茨基就以为我这是胆怯了，当即摆出一副高傲的样子，尽管在这一刹那之前，那层幽暗的苍白还一直覆盖在他的面颊上。自从我们到达以后，他这还是第一次朝我抬起眼来；但在他的眼神里，分明可看出那份将其内心的搏击暴露出来的骚动不安。

“请讲出您的条件，”——他说道，——“凡是我能为您办到的，您尽可深信……”

“我的条件是这样的：您现在就当众收回您的诽谤，并请求我的宽恕……”

“尊敬的先生，我真觉得惊讶，您怎么敢向我提出这样的一些条件？……”

“除了这个，我还能向您提出什么呢？……”

“那就且让我们来决斗吧。”

我耸了耸肩膀。

“那好吧；只是请想一想，我们两人当中有一人必定要丧命的。”

“我愿这人就是您……”

“可我深信的则恰恰相反……”

他发窘了，脸红了一下，随后便很不自在地哈哈大笑起来。

大尉挽住他的胳膊，把他拽到一旁去了；他们俩嘀嘀咕咕地低语了好一阵子。我来的时候心境还相当的平和，可是眼前的这一切已开始让我恼火了。

医生走到我面前。

“请您听着，”——他带着一份明显的焦虑说道，——“您想必真是忘了他们那个阴谋啦？……我不会往手枪里装子弹，可是在这种情形下……您可真是一个怪人！请您对他们说出来，说您知道他们要耍的花招，那样他们就不敢……这还是什么好玩的事吗！人家会像打鸟一样把您这人给活活地射中的……”

“得啦，请放心好了，医生，您且看着吧……我自会去安排好一切的，而让他们那方面得不到一点便宜。且让他们去嘀咕个够……”

“先生们，这样一来可真有点无聊了！”——我大声地对他们说道，——“决斗就该像决斗；你们昨天可是有时间谈个够的……”

“我们准备好了，”——大尉回答道。——“各就各位吧，先生们！……医生，请您来量出六步距离……”

“各就各位！”——一伊凡·伊格纳基耶维奇用尖声尖气的嗓子重复了一遍。

“请允许我说一句！”——我说，——“还有一个条件；因为我们这是要决斗个你死我活，那我们就一定要尽一切可能，让这事永远落为秘密，让我们的副手们事后并不用承担什么责任。你们同意吗？……”

“完全同意。”

“要是这样，我可想到了一点。你们看见这毕陡的山崖其顶端，其右侧，有一块狭小的平台了吗？从这平台到谷底其深度足有三十来个沙绳，如果不是更深的话；谷底都是一块块的尖石；我们俩每人就站到这平台的最边沿上去；这样，即便是轻伤也将是致命的：这应当说正是与你们的愿望相吻合的，因为你们自己指定要在六步之遥开枪射杀。谁要是受了弹伤，谁就必定会飞下山谷而跌个粉身碎骨；届时，医生把子弹取出来，那样，便可轻而易举地把这一猝死解释成一次不成功的跳跃。谁先开枪呢，且让我们俩来抽签。最后，我向你们声明，要不这样的话，我是不决斗的。”

“行！”——大尉意味深长地盯了格鲁什尼茨基一眼，格鲁什尼茨基便点了点头以示同意。他的脸色真是一分钟一个样儿。我把他置于一个十分尴尬的境地。要是在通常的条件下射击，他尽可以瞄准我的一条腿，轻而易举地把我击伤，进而以此来满足自己那份复仇的愿望，同时又并不至于让自己的良心去承受过分的负荷；可是现在他得朝天开枪，或者，就去当一个凶手，或者，到最后关口去放弃自己那卑劣的预谋而承受与我同样的危险。在这种时刻，我也是不愿去处在他的地位上哟。只见他把大尉拽到一旁，便以极大的火气对大尉道说着什么；我看见他那已经显出铁青色的嘴唇在颤动；可是大尉却带着一份轻蔑的微笑转过身去。“你是个傻瓜！”——他相当大声地冲着格鲁什尼茨基说道，“——你什么也不懂！我们这就动身才是呢，先生们！”

一条羊肠小道蜿蜒在灌木丛中，直通那个陡坡；一块块破碎的崖石构成这座天然楼梯那摇摇晃晃的台阶；我们用手揪住灌木就攀登起来。格鲁什尼茨基走在前面，跟在他身后的是他的两个副手，再后面便是我和医生。

“您真让我惊讶，”——医生紧紧地握住我的手说，——“让我来给您号一下脉搏！……哦！寒热病人似的哟！……可是这脸上什么也觉察不出来……只是您的眼睛比平日可亮多啦。”

突然间，一些小石子哗啦啦地滚到我们的脚底下。这是怎么回事？原来是走在前面的格鲁什尼茨基摔了一跤；他的手所揪住的一根树枝断了，要不是他那两个副手从后面托住了他，他肯定会仰面朝天滑下去的。

“可要留点神哟！”——我对他嚷起来，——“不要提前就倒下来哟；这可是一个不祥之兆。您该回想一下朱利·恺撒①的教训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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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朱利·恺撒（公元前100——前44）——古罗马统帅、政治家和作家。传说他之所以被谋害于元老院，就因为他忽视了一个不祥之兆：他曾在庞贝市议会的门槛上绊了一脚。——译者注

我们终于登上了那座突出来的山崖的顶端。那块小平台上铺着一层细砂，仿佛是特意为决斗而准备的。周围尽是山峰，一座座紧挨在一起，犹如那难以计数的一大群牲口，这会儿它们全映掩在金灿灿的朝霞之中，厄尔布鲁士山在南方矗立起它那巍峨而洁白的身躯，把这群冰封的山峰缝合成一道链环，那从东方溜过来的一团团云朵，已经在这群山峰之间飘悠。我走到这小平台的边沿上往下瞥了一眼，我的头微微地晕转起来；那谷底原来是黑洞洞的、阴森森的，活像一口棺材；那些被雷雨风暴与岁月所抛弃的岩石，带着那长满苔藓的犬牙利齿，正在等待着自己的猎物呢。

我们就要在那儿进行决斗的小平台，其形状几乎就是一个正三角形。六步距离便是以那凸出的一角为起点而度量出来的，而经由抽签所定夺的那第一个命该承受仇敌的枪弹者，就应当背对着深渊站在那凸出的角上；要是他还没有被杀死，双方对手就互换位置。

我决意把所有的有利之处均让给格鲁什尼茨基；我很想考验考验他；宽宏大量的火花也可能从他的心底爆出而复燃起来吧，那样一来，一切便都会出现转机；但是，自尊心和品性的卑劣想必还是要占上风的……要是命运之神这一回还对我仁慈的话，我还是很想让自己去充分地享受权利而绝不宽恕他。谁没有同自己的良心签订过这样的协议呢？

“您来主持抽签吧，医生！”——大尉说。

医生从衣兜中掏出一枚银币，把它举得高高的。

“我要字面！”——格鲁什尼茨基慌忙嚷起来，就像突然间挨了友好的一击而醒过来的人那样。

“我要鹰面！”——我说道。

那银币在空中翻腾了几下，就当的一声落到地面；大家全都扑过去看。

“您真够幸运的哟，”——我对格鲁什尼茨基说道，——“该您先开枪罗！可是，您得记住，你要是没把我击中，那我可不会打不中的哟——这我敢向您担保。”

他的脸涨红了，他羞于去杀死一个手无寸铁的人；我紧紧地盯着他；有那么一会儿，我仿佛觉得他会扑倒在我的脚下，来央求我的宽恕；可是，又怎么能开口坦白这样卑劣的预谋呢？……他只有一条出路——朝天开枪；我深信，他准会朝天开枪的！妨碍他作出此举的只有一种情形：那就是这样一个念头：我会要求第二次决斗。

“时辰到了！”——医生拽拽我的衣袖，对我嘟哝道，——“要是您现在还不说出我们知道他们的预谋，那可就什么都完了。您瞧，他都已经在装子弹了……您要是什么也不说，那么，我可要出面……”

“千万别那样，医生！”——我扭住他的胳膊，回答道，——“您会把一切都给搅糟的；您可是答应过我不出面干涉的……这关您什么事呢？也许，我这是情愿送死……”

他吃惊地看了我一眼。

“咳！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只是在那个世界上可别怨我……”

就在这时，大尉把两支手枪都装好了，先笑嘻嘻地对格鲁什尼茨基嘟哝了一句什么，把一支枪递给了他；随后，把另一支递给了我。

我站到小平台的那一角上，用左脚紧紧地抵住一块石头，把身子稍稍往前倾，以便真受轻伤时，也不至于往后倒下去。

格鲁什尼茨基站到我对面来了，他根据规定的信号开始把枪举起来了。他的膝盖直发抖。他直冲着我的脑门瞄准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狂怒在我的胸口沸腾起来。

突然间，他将枪口垂下了，脸色苍白得犹如一片白麻布，向他的副手转过身去。

“我真的不能，”——他以沉闷的嗓音说。

“胆小鬼！”——大尉回敬了他。

“砰”的一声，枪响了。子弹从我的膝盖上擦过去。我不由自主地往前弹了几步，好尽快离开这悬崖的边沿。

“呶，格鲁什尼茨基老弟，真可惜，你没打中！”——大尉说，——“现在该你挨打了，站过去吧！还是先来同我拥抱一下吧：我们怕是再也见不到面了！”——他们俩拥抱了一下；大尉几乎忍不住要笑出声来。——“别害怕，”——只见他狡诈地向格鲁什尼茨基递了个眼色，又追上一句。——“世上的一切皆空幻！……大自然乃是大傻蛋，命运就像那蠢火鸡，而性命也只值一戈比！”

他以那斯文而正经的神态念完这句颇有悲剧色彩的格言，随后就退回到他这副手该站的位置。那伊凡·伊格纳基奇含着眼泪，也上去拥抱了格鲁什尼茨基，现在便剩下他一人独自站在我对面了。一直到如今，我总还在竭力要对自己解释清楚；在那个关口我胸中沸腾的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那是受了伤害的自尊心的恼恨，又是轻蔑，又是凶狠，那份凶狠乃是在这样的一个念头涌现时而产生的；眼前的这个人现在这么自信而镇定这么泰然而自恃地瞅着我，两分钟之前还想像杀死一条狗似的把我杀死呢，而他自个儿却并不冒任何危险，因为要是我这腿上所受到的枪伤再稍微重一点，我必定会从这峭壁上摔下去的。

我直愣愣地盯着他的脸注视了好几分钟，竭力想看出哪怕只是轻微的悔悟的印迹。但是，给我的那份感觉却是：他这是在强忍住笑。

“我建议您在临死之前向上帝作一个祈祷。”——当时我就是这样对他说的。

“您这么关心我的灵魂，很像是甚于对您自个儿的灵魂的操心，这大可不必了。我现在只求您一件事；快点开枪吧。”

“您还不收回您的诽谤？还不向我请求宽恕？……您好好想一想：您的良心不对您说点什么吗？”

“毕巧林先生！”——龙骑兵大尉嚷起来，——“您来这儿可不是为了布道啊，请允许向您提个醒……我们得尽快把这事了结才是；说不定就有什么人从峡谷那边骑着马奔过来，——那样我们就会被人家看见的。”

“行。医生，请到我跟前来。”

医生走过来了。可怜的医生！他的脸色比十分钟之前的格鲁什尼茨基还要苍白呢。

下面几句话我是故意一字一顿、高声而清晰地说出来的，就像在宣读死刑判决似的：

“医生，这些先生们，想必是过于匆忙而忘了把子弹装进我的手枪：我请您把这支枪重新装上，——而且要仔仔细细的！”

“这是不可能的！”——大尉叫喊着，——“这是不可能的！我可是把两支枪都装上了；除非您那支枪里的子弹漏掉了……这就不是我的过失啦！您可是没有权利去重新装上……没有任何权利……这是完全违反规则的；我决不允许……”

“行！”——我对大尉说，——“既然这样，那我可要同您就以这样的条件来决斗一场罗……”

他整个人儿一下子就蔫了。

格鲁什尼茨基则显得又窘迫又阴郁，他把头垂在胸前，静静地站在那里。

“且随他们去吧！”——他终于对大尉开口道，那大尉则很想从医生手中夺下我那只手枪呢；——“你自个儿可也清楚，他们这样并没有什么错。”

大尉徒然地向他打着各种手势，——格鲁什尼茨基连看都不想看。

这时候，医生装好了那支手枪，把它递给了我。

大尉瞥见了这一举动之后立即啐了口唾沫，跺了跺脚。

“你可真是个傻瓜，老弟，”——他说，——“愚顽透顶的傻瓜哟！……既然信赖我，那就务必在所有的事情上都得听我的……你这可就是活该了！你且像只苍蝇似的自个儿去找死吧……”他转过身去，一边走开，一边还嘟哝道：“可是，不管怎么说，这毕竟还是完全违反了规则。”

“格鲁什尼茨基！”——我说，——你还有点时间，且收回你的诽谤吧，我自会宽恕你干的一切。你欲捉弄我一番，但终究未得逞，我的自尊心就这样也得到满足了；你回想一下——我们俩曾经还是朋友呢……”

他的脸顿时就泛起红晕，眼睛亮起熠熠的光泽。

“请开枪吧！”——他回答说，——“我鄙视我自己，可我憎恨您。您要是不把我枪杀掉，我会在夜间从暗地里奔出而用刀把你捅死的。我们俩在这人世间是不共戴天的……”

我扣动了扳机……

当硝烟散去时，那小平台上已经见不着格鲁什尼茨基。只见一缕烟尘还在这悬崖边沿上缭绕，犹如一根轻盈的柱子而袅袅升腾。

大家异口同声地尖叫起来。

“喜剧落幕啦！”———我用意大利语对医生说了这么一句。

他并没有回答，而是带着恐惧的神情转过身去。

我耸了耸肩膀，向格鲁什尼茨基的副手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沿着那羊肠小道下山时，我在山崖的裂罅中瞥见了格鲁什尼茨基血肉模糊的尸体。我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我解开了缰绳，骑上马，一步步地往寓所折去。我的心口像是压着一块石头。我觉得太阳也像是暗淡了，它的光芒并不能使我感到温暖。

还没有驶到那个小村镇，我就沿着峡谷向右侧拐去。我真的怕见人：我情愿孤零零。我抛开缰绳，把头垂在胸前，任凭马驮着我前行，就这样走了好一阵，后来我才察觉来到了一个我根本不熟悉的地方；我掉转马头往回奔，开始寻觅归途；精疲力竭的我骑着筋疲力尽的马，驶近基斯洛沃德斯克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

我那跟班告诉我说，维尔涅纳来过一趟，随即递给我两个便条：一个是维尔涅纳写的，另一个呢……原来是薇娜写的。

我拆开第一个便条，它的内容如下：

“一切均尽可能妥当地料理了：尸体运回时已是面目全非，子弹已从胸口取出。大家全都确信他死于一个不幸的事故，只是卫戍司令官，此公想必知道你们俩之间的纠葛，听说后便直摇头，但什么也没说。于您不利的证据是一件也没有了，您尽可以安心睡觉……要是您尚且还能做到的话……再见……”

至于第二个便条，我可是好久都不敢将它拆开……她这会儿能给我写些什么呢？……一份沉重的预感使我的心波激荡起来。

瞧，这便是它，这封信，这封其中的每一个字都不可磨灭地铭刻在我的记忆里的书信：

“我这是在完全确信我们俩再也不会见面这一情形下，才给你写信的。几年前与你分手之际，当时我思虑的也是这一点；可是，老天爷却随心所欲，要再次考验我；我没有承受住这一次的考验，我这颗柔弱的心又一回屈服于熟悉的呼声……你不会因此而鄙视我，该是这样的吧？这封信是一场诀别也是一份自白：我有义务把我这颗心自从爱上你以来所积郁的一切全盘地向你诉说。我并不会谴责你的——你对我的行径无可指责，任何一个别的男人肯定也会那样做的：你爱我，犹如爱自己的私有物，把我当作快乐、不安与忧伤的源泉——这些情感此起彼伏地交嬗着，没有它们，生活就会变得无聊单调苦闷枯燥。我一开始就明白了这一层……但你这人并不幸运，我也牺牲了我自己，我一心指望有朝一日你会赏识我的牺牲，有朝一日你能理解我这份并不受制于任何条件的深挚的温柔。从那时起，许许多多的时光都流逝过去了：我看透了你心灵深处的全部隐秘……这才确信，我那指望原来是一个空幻的希冀。那会儿，我真是痛不欲生！然而，我的爱与我的心已是根连着根地生长在一起：这爱暗淡下去了，但尚未熄灭。

“我们俩这就要天各一方了；然而，你尽可以相信，我任何时候也不会爱上别人：我这颗心已将其所有的珍宝，所有的泪水与所有的希冀，全部倾泻在你的身上。一个爱过你的女人，是不可能不带着几分轻蔑而再去打量着其余的男人的，这并不是因为你这人比他们要好些，噢，不！但在你这人的天性中有着某种很特别的、你一人听独有的东西，某种挺高傲而又挺神秘的东西；在你这人的声音中有着那种不可战胜的威力，不论你说什么都是如此；再没有谁有能力这样始终不渝地追求着被人所爱；再没有谁会让其身上的恶总是这样的具有魅力；再没有谁的目光会给人允诺这么多的至上快乐；再没有谁有能力像你这样更好地利用自身的种种优势，也再没有谁可能会像你这样成为如此道道地地的不幸者，因为再没有谁如此努力去让自己确信那对立的负面。

“现在我该向你解释我匆促离去的原因；你会觉得这无关紧要，因为它涉及的只是我一人。

“今天早晨我丈夫走进我的房间里，就讲起了你与格鲁什尼茨基吵架的事。看来，我的脸色当时就变得很厉害，因为他直愣愣地盯着我的眼睛瞅了好半天；一想到你今天就要去决斗，而我就是引发这场决斗的原因，我几乎都要昏倒了；我觉得，我这就要疯了……可是现在，在我还能思索之际，我确信你一定会活下来的：不可能让你撇下我而死去的，不可能的！我丈夫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踱步，徘徊了很久；我现在不清楚，他当时对我说了些什么，我现在也记不起来，我当时回答了什么……想必，我对他说了我爱你……我只记得，在我们谈话快要结束的时候，他用一个可怕的词眼侮辱了我，一扭身就走出去了。我听见他吩咐备马套车……你瞧，我坐在这窗口等你回来，已经有三个小时了……但是你一定还活着，你是不可能死去的！……马车这就要备好了……别了，别了……我的人生之旅就要终结了，——但是，此生又还有什么欲求呢？……要是我能确信，你会永远记住我，——且不说永远爱我，——不，仅仅是永远记住我，那也就心满意足了……别了；有人走过来了……我得把这信藏起来……

“真是这样的吗，你并不爱梅丽？你不会与她结婚吧？听我一言，你真该为我作出这一份牺牲呢！我可是为你而失去了这人世间的一切哟……”

我像一个疯子似的跳出房门，冲向台阶，纵身跃上我那匹绰号叫“切尔克斯”而此刻正在院子里遛着的坐骑，我一夹腿，一扬鞭，这马就奔上了大道，向皮亚季戈尔斯克风驰电掣般地驶去。我无情地鞭策着已经疲惫的马，这马不住地喘气，浑身直冒汗沫，还一往无前地驮着我在那石子路上飞驰。

太阳已经躲到黑沉沉的乌云后面，那乌云正在西边的山脊上憩息；峡谷里变得阴森森而又潮呼呼的。波德库莫克河在岩石间穿流着，发出低沉而单调的吼声。我纵马飞驰，急得直喘气。在皮亚季戈尔斯克也已经是见不着她了——这念头像锤子似的敲击着我的心！——只要一分钟，只要再能见她一分钟，与她道别，握握她的手……我祈祷着，诅咒着，痛哭着，狂笑着……不，什么也不能表达我的这种焦虑，这份绝望！……在可能永远失去她这一情形中，薇娜便在我心目中成为这人世间最可贵者——比生命比名誉比幸福都要宝贵的！天知道，这时候，索绕在我头脑中的那些念头有多么奇怪，那些想法又有多么疯狂啊……这其间，我一直无情地鞭策着马，一个劲儿地奔驰。突然，我开始发现我的马呼吸越来越沉重了，在平坦的地方它也颠颐了两三回……距叶森图克尚有五俄里呀——那是哥萨克的一个镇子，到了那儿我才能换马。

要是我这马还能再跑十分钟，一切就会都有救了！可是，就在穿越一个不大的山谷雨就要走出山地之际，就在一个急转弯的时候，这马忽然扑通一声摔倒在地。我赶紧跳下马，想把它扶起来，又紧勒缰绳——全是徒劳；隐约可闻的呻吟声从它那紧紧地咬合着的牙关里窜了出来；几分钟之后它就断气了；我丧失了最后一线希望，孤零零一人滞留在荒原上。我试着徒步前行，——我的两条腿直发软；饱经这白天的骚扰与夜间的失眠苦苦折腾的我，此时已是疲惫不堪，一失足就跌倒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像一个婴孩那样哭了起来。

好久好久，我一动也不动地躺在那儿，悲伤地哭泣着，并不想强忍住泪水与号啕；我认为，我的胸膛就要撕裂开来；我素有的那份坚毅，我素有的那份冷静——都像烟一样荡然消散了。心灵疲软下来，理智缄默下去，要是这会儿有谁看见我，他肯定会鄙夷不屑地扭头而去的。

当夜露和山风沐浴着我滚烫的脑袋而使之清醒过来时，当思绪按照正常的秩序一个接一个地重新涌现时，我就明白了，去追求那已然幻灭了的幸福是无益之举、不明智之举。我还需要什么呢？——要见她一面？——何必呢？我同她之间不是什么都结束了吗？一个痛苦的诀别之吻并不能丰富我日后的回忆，却只会使我们俩更加难舍难分。

然而，我还能痛哭一场，这倒使我感到几分快慰！虽然，诱发这场痛哭的原因也许是失去平衡而紊乱起来的神经，是通宵达旦的失眠，是直面枪口的那两分钟所承受的刺激，还有饿得饥肠辘辘的胃的反应。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一新鲜的磨难，用一句军事术语来说，反倒在我身上产生了那种十分难得的“声东击西”的效果。大哭一场有益于健康。再说，我若不是又骑马奔驰了一阵，若不是在归途中又被迫步行了十五俄里的路程，那一夜我恐怕是又不能阖眼的。

我在清晨五点钟终于折回基斯洛沃得斯克，一头扎到床上，立即死死地睡了一觉，就像拿破仑在滑铁卢战役①结束之后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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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拿破仑于1815年6月18日在比利时一个名叫滑铁卢的村庄附近被联军彻底击败。——译者注

当我醒来时，外面已是一片暮色。我坐到打开的窗子旁边，敞开了短上衣，——山风便吹拂着我的胸口，给我这在疲乏的沉睡之后还没有安宁下去的心胸灌注一股清新的空气。在河对岸的远方，透过那把河给遮蔽住了的浓密的菩提树的树冠，闪烁着要塞与村镇人家的点点灯火。我们的院子里一片寂静，公爵夫人的寓所里也是漆黑漆黑的。

医生走了进来；他的额头紧皱着；他一反常态，并没有向我伸过手来。

“您这是从哪儿来呀，医生？”

“从公爵夫人里戈甫斯卡娅那儿来；她女儿病了——神经衰弱……纸漏倒不在这儿。而在于：当局就要猜破事情的真相啦，尽管还没有什么可靠的证据予以证实，不过我建议您还得谨慎一些。公爵夫人今天对我说，她知道你们这是为她的女儿而决斗的。那个小老头——他叫什么名字来着？——把一切都给她道说了……他是您与格鲁什尼茨基在餐馆里发生口角时的见证人。我这是来给您提个醒。别了，也许，我们俩再也见不着面了，他们会把您放逐到什么地方去的哟。”

他在门槛上停了下来：他倒是很想跟我握握手……这时，只要我向他略微显示一下也有这份愿望，那么，他就会扑过来搂住我的脖子的；可我却依旧像块石头一样冷冰冰的，——于是，他就那样走出去了。

瞧，就有这样的一些人！这类人一个个全都是这个德性：他们事先就清楚一个行为的种种恶劣的负面，但在看出不可能有另外的途径时就来帮忙，来规劝，甚至来对这个行为加以赞许，——而过后却只顾自己去洗干净双手，带着一腔愤慨，从那个有勇气去承担全部责任之重荷的行动者身边拂袖而去。这类人一个个全都是这个德性，甚至那些最善良最聪明的也概莫能外！

次日早晨，接到上级遣派我去N要塞的命令，我就上公爵夫人那儿去辞行。

她问我，有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要对她讲？——我呢，却以祝愿她幸福之类的客套话来回答她。这使她大为惊讶。

“而我得与您开诚布公地谈一谈罗。”

我默默地坐下。

显然，她不清楚从何谈起；她的脸涨得殷红殷红的，她那丰满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后来，她终于以断断续续的腔调这样开口了：

“请您听着，毕巧林先生！我想您是一位品性高尚的人。”

我鞠了一躬，以示谢意。

“我甚至对这一点深信不疑，”——她继续说，——“尽管您的操行还真有点让人疑惑；可是您那样想必也是事出有因的，只是那些缘由我还不清楚，您现在可应当让我知道这些缘由了。您护卫了我的女儿不让她蒙受诽谤，您为她而与人决斗，——因而，冒了生命的危险……您不用声辩，我清楚，您是不会承认这件事的，因为那个格鲁什尼茨基已被枪杀（她画了个十字）。上帝会宽恕他的——我希望，上帝也会宽恕您的！……这并不关我的事，我也不敢责备您．因为我的女儿固然无辜，但她却是这事的起因。她把这事的原委全都对我说了……我想，该全都说出来了：您向她表白了爱情……她向您坦露了她的心（说到这儿，公爵夫人深沉地叹息了一声）。但是，她现在病了，我确信这不是普通的病！内心深处的悲伤正在折磨她哟；她并没有坦白，可我确信，您是她这场病的起因……请听着，您也许认为我这人在寻觅官爵，寻求巨富，——请您打消这个想法吧！我一心所想的只是让我女儿幸福。您目前的地位并不令人羡慕，但它是可以改善的：您有家产；我女儿爱您，她受过这样良好的教育。足以营造丈夫的幸福，——我是很有钱的，她是我的独生女……请您说说，是什么在阻拦着您呢？……您瞧，我本不该对您说出这番话的，但我信赖您的心，您的人格；请您留心，我可是只有这一个女儿……这一个独生女……”

她哭了起来。

“公爵夫人！”——我说，——“我实在无法回答您；请允许我与您女儿单独谈一谈……”

“这可不行！”——她十分激动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很有情绪地嚷起来。

“那就随您的便吧，”——我一边准备离去，一边回敬了一句。

她思忖了片刻，给我打了个手势叫我等一下，自己就走出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我的心脏剧烈地搏击着，可我的思绪是镇静的，头脑是冷静的；不论我怎样在我的心田里搜索哪怕是对这位可爱的梅丽的一星点儿爱情，我的努力俱是以徒劳一场而终结。

瞧，门开了，她走进来了。天哪！我没见到她的这些日子里，她的模样变得多厉害啊，而这才只有多久呀？

她走到房间当中时，身子摇晃了一下；我赶紧从椅子上跳起来，把手伸给她，把她领到扶手椅那儿。

我面对着她伫立着；我们俩沉默了好久；她那双大眼睛噙满着难以言喻的幽怨，看上去像是在我的眼睛里寻觅某种类似于希冀的神情；她那两片已失去血色的嘴唇，竭力欲微笑但又笑不出来；她那双娇柔的小手交叠在膝盖上，显得那样瘦弱纤细而又玲珑透明，这一下子就使我心中泛起一股对她的怜悯之情。

“公爵小姐，”——我说，——“您知道我拿您取笑了吗？……您应当鄙视我才是。”

她的脸颊上泛起了一片病恹恹的红晕。

我继续说；

“因而，您是不可能爱我的……”

她转过脸去，胳膊肘支在桌子上，一只手捂住了双眼，我仿佛看见她那双眼睛里闪现出泪花。

“我的天哪！”——她几乎含糊不清地说道。

这情境一下子就变得叫人受不了：再持续一分钟，我就会伏拜在她的脚下。

“这一来，您自己也看出来了，”——我尽最大可能采用坚毅的口吻，带着勉强的嘲笑而说道，——“您自己也看出来了，我是不能同您结婚的；即使您现在愿意与我结婚，那么，不久您也会后悔的。我与您妈妈的谈话，迫使我这样直率这样粗鲁地向您解释清楚；我希望她那是陷于迷惑与误解之中：您是很容易让她打消这一想法的。您看出来了，我这人在您心目中扮演的是一个最可怜而又最可恶的角色，我甚至对这一点供认不讳；而这一些也就是我能为您效劳的。不论您对我这人的看法有多么糟糕，我都情愿承受……您看出来没有，我在您面前是卑劣的。即便您曾经爱过我，那么从这一刻起您也会鄙视我了，不是这样的吗？……”

她向我转过身来，整个人儿苍白得就像一座大理石，只有她那双眼睛还在奇妙地熠熠发光。

“我恨您……”——她说道。

我表示了谢意，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就走了出来。

一小时之后，一辆由三匹马拉着的信使专用的特快驿车，载着我飞快地离开了基斯洛沃得斯克、在那个距叶森图克只有几俄里的地方，我认出了躺在大路旁的我那匹烈马的尸体；马鞍被取下了，——想必是过路的哥萨克给拿走了，——在马背上原来放马鞍的地方现在栖落着两只乌鸦。我叹息厂一声，就扭头而去……

现在，在这里，在这令人寂寞的要塞里，每当我在脑海里回溯往事之际，我就时常质问自己；为什么我不愿踏上命运为我开拓的那条道路呢，在那条道上期待着我的是静谧的快乐，是心灵的安宁？……不，我这人是不可能苟安于这份命运的！我这人，就像那在双桅横帆的海盗船上出生并也在那儿成长的水手；他的心灵已经习惯于风暴，习惯于搏斗，而一旦他被抛到岸上，那么，不论绿荫匝匝的树林怎样引诱他，不论和煦温存的阳光怎样沐浴他，他都会觉得寂寞，感到苦闷。他会整天沿着岸边的沙滩徘徊着，去谛听那拍击着海岸的滚滚波涛的单调的怨诉，去眺望那烟雾迷茫的远方：在那把碧蓝的大海与银灰的云彩切分开来的苍白的地平线上，有没有闪现出那让人翘首期盼的帆影，它起初就像是海鸥的翅膀，可是，渐渐地它便从漂浮的泡沫中分离，将其自身凸现出来，而以那稳健的奔驰从从容容地驶近这荒凉的港湾……

三 宿命论者

有一回，我有机会在位于左翼阵地上的一个哥萨克镇子上滞留了两个星期；这里驻扎着一个步兵营；军官们彼此轮流上各自的营房里聚会，一到晚上就玩牌。

有一次，我们在C少校那儿玩波士顿①玩腻了，就把纸牌扔到桌子底下，而闲聊了很久很久；这次闲聊一反常例，引人入胜。大家谈论的话题是穆斯林的一种迷信说法，即人的命运本由苍天注定，而在我们这些基督徒中间也有不少人崇信这一说法；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讲述了各种各样的稀奇遭遇，对这一说法加以证实或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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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一种纸牌游戏，其名来自美国一地名。

“所有这些，先生们，并不能证明什么，”年迈的少校说，——“要知道你们当中并没有一个人曾经亲眼目睹过你们用来证明自己见解的那些怪事，是不是？”

“自然，谁也不曾亲眼目睹过，”——许多人都这样说，——“可我们乃是从靠得住的人们那儿听来的……”

“这一切全都是胡编乱造！”——有人说道，——“这些声称见过我们死亡时刻表的靠得住的人们又在哪儿呢？……要是的确有什么定数，那又何必还赋予我们意志与理性呢？为什么我们还得对自己的行为作出解释呢？”

这时候，一位一直坐在房间的角落里的军官站了起来，慢慢地走到桌子旁边，用他那镇静而庄严的目光把所有的在场者都扫视了一遍。此公是塞尔维亚人，这从他的名字就可看出来。

中尉乌里奇的外貌与他的性格完全吻合。高大的身材，黝黑的脸庞，乌黑的头发，具有穿透力的黑眼睛，高大而又端正的鼻子，这是他那个民族血统上的典型标记，忧伤而冷淡的微笑，这微笑永远游弋在他那两片嘴唇上，——所有这一切仿佛都是为了与这一目标相契合：赋予他一种很特别的人物的模样，这种人没有能力与这些受命运的安排而成了他的同伴的人打成一片，没有能力与其同事们交流思想分享激情。

他这人生性勇敢，言语不多，但一开口便很尖刻；他不曾向任何人诉说自己内心波澜与家庭的秘密；酒，他几乎完全不喝，对年轻的哥萨克女子——这些女子的那份娇艳，那份美丽，你要不是亲眼目睹，那是很难领略的，——他从不去追逐。可是，人们传说上校夫人对他这双富有表情的眼睛并非无动于衷；但每当人家对这事有所影射时，他便会动真格地生气。

只有一种激情他并不掩饰：对赌博的嗜好。一坐到那铺上绿呢子的牌桌上，他就忘了一切，通常又总是输家；可是，经常性的不上手仅仅刺激着他那份执拗的劲头。听说，有一回，在进山讨伐土匪的时候，夜间，他竟在枕头上做起庄来，当时他赌运极佳。忽然，传来了枪击声，响起了警报，大家全都跳起来，扑过去拿武器。“你下注啊！”这乌里奇并没有站起身来，而是冲着一个最热心的赌伴叫喊着。“我押七，”——那一位一边回答，一边跑开了。这乌里奇对大家全都忙乱成一团真是视而不见，依然分完了他那局牌；结果呢，七押中了。

当他终于在散兵线上露面时，那儿已经展开了火热的对射。乌里奇对车臣人的枪弹或马刀均不在乎：他只顾径自去寻找自己那位走运的赌伴。

“七押中啦！”——当他终于在那些已开始把敌人从森林里往外赶的一排射手中看见他那位赌伴之后，便立即叫喊起来，随后，他就走到那一位面前，掏出自己的钱包与皮夹，把它们交给那位走运的赌徒，也不管人家怎样反对在这种不合时宜的场合付款。履行了这一并不让人愉快的义务之后，这乌里奇便率领着士兵冲往前线，极其沉着冷静地与车臣人交火，一直对射到战事结束。

这会儿，当中尉乌里奇走到桌子旁边时，大家一下子都不言语了，期待着此公拿出什么别出心裁的出格举动。

“先生们！”——他开口了（他的声音是平静的，虽然语调比平常要低些），——“先生们，空口无凭的争论能派上什么用场呢？你们都想要证实：我提议你们且在自己身上试一试，看看一个人能不能自由自在地支配自己的性命，还是我们每个人的死亡时辰都是预先注定好了的……谁愿意一试？”

“我可不想试，我可不想试！”——四面八方响起了这样的叫喊，——“瞧这个怪人！他倒是还真想得出哟！……”

“我提议打赌，”——我开玩笑地说道。

“打什么赌？”

“我敢认定，并没有定数，”——我一边说出这句话，一边就往桌上撒出二十来个金币，——当时，那便是我囊中所有。

“我愿与您打这个赌，”——乌里奇用低沉的嗓子回答道，——“少校，您来当裁判官吧；我这儿有十五个金币，您刚好还欠我五个，那就请您帮我个忙而把这钱添上，补足这笔赌注。”

“行，”——少校说，——“只是我还不明白，说真的，这是怎么回事呀，你们俩打算如何解决这一争论呢？……”

乌里奇默默地走进少校的卧室；我们跟在他后面。他走到那挂着武器的墙跟前，赠的一下，就从挂在钉子上的各种口径的手枪中随便取下一支。我们一时还没有明白过来他这是要干什么，可是，当他扳上枪机而把弹药装到火药池里去的时候，许多人不由得惊叫起来，冲上去而扭住了他的胳膊。

“你这是要干什么？你听着，这可是发疯啦！”——大家冲着他嚷起来。

“先生们！”——他一边挣脱开自己的胳膊，一边慢吞吞地说道，“那谁愿意替我支付二十个金币啊？”

一个个都闭口不言了，退开了。

乌里奇走进另一个房间，在桌子旁边坐下了；大家又都跟在他后面：他打了个手势，邀请我们围成一圈而坐下来。一个个都默默地听从他的指挥：在这一刹那，他对我们获得了某种神秘的支配权。我直愣愣地盯着他的眼睛；他却用镇静而坚毅的目光迎接我这拷问般的眼神，他那两片失去血色的嘴唇微笑了一下；可是，尽管他如此冷静，我却觉得我在他那苍白的脸上读出了死神的印迹。我观察到，而且许多年迈的军人都肯定了我的这一观察：在一个几小时之后就得死去的人的脸上，出现那不可避免的命运所投射的奇怪的印迹，这是常有的事，一双阅历丰富的眼睛通常是很难看错的。

“您今儿就会死去的！”——我对他说。他迅疾向我转过脸来，但却缓缓地、镇静地回答道：

“也许是这样，也许并不然……”

之后，他转向少校问道：手枪里是否装上了子弹？少校在心慌意乱中并没有好好地记住。

“咳，得啦，乌里奇！”——有人嚷道，——“既然它是头朝上挂着的，想必是装上子弹了；何必开玩笑呢！……”

“一个愚蠢的玩笑！”——另一个人附和着。

“这支手枪并没有装上子弹，我愿拿五十卢布对五卢布打这个赌！”——第三个人叫喊道。

新的一轮赌局就这样形成了。

这种冗长的兜圈子摆客套真让我腻味了。

“您听着，”——我说，——“要么您就开枪，要么您就把手枪挂回原处，而我们都回去睡觉得啦。”

“此话有理，”——许多人都嚷起来，——“我们回去睡觉得啦。”

“先生们，我请你们且呆在原地别动！”——乌里奇先用枪筒抵住脑门，然后抛出了这一句话。一个个陡然间均目瞪口呆了。

“毕巧林先生，”——他补充道，——“请您拿起一张纸牌，往上空扔。”

我现在还记得，我当时从桌子上抓起一张红桃爱司，就往上空一扔：在场的人一个个全都屏住了呼吸；一双双眼睛都流露出恐惧与某种莫名的好奇，每一位的视线都从那支手枪上迅速转移到这张性命攸关的爱司上，这张牌在空中颤巍巍地翻转了几下，缓缓地坠落下来；而就在这红桃爱司触及桌面的那个瞬间，乌里奇扣动了扳机……枪没打响！

“谢天谢地！”——许多人都叫喊起来，——“枪里没装子弹呢……”

“可是，我们还得看一看，”——乌里奇说。他再次扳上枪机，瞄准了挂在窗户上方的那顶军帽；砰的一声，枪响了——硝烟立即笼罩了房间。当硝烟散去时，那军帽便被取下来：这帽子的正中心被击穿了，那子弹则深深地嵌在墙壁里。

大约足足有三分钟，谁也说不出一句话来；乌里奇则泰然自若地把我的金币塞进了他的钱包里。

于是，关于手枪头一次为什么没有打响的议论，便纷纷扬扬地沸腾起来了；有些人断言那火药池准是被堵塞住了；另一些人则交头接耳低声嘟哝道，头一次的弹药是潮湿的，后来乌里奇则装上了新火药；然而，我却认定这第二种假定有失公正，因为我的视线自始至终都不曾从这手枪上移开过。

“您在赌场上可是个幸运儿哟，”——我对乌里奇说道……

“平生第一回呢，”——他回答说，很是得意地微笑了一下，——“这比押赌注，比玩什托斯①，都更带劲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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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一种用纸牌的赌法。

“可是，这多多少少也更危险一些。”

“哦？您这不是开始相信定数来了吗？”

“我信；只是现在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总觉得您一定得在今天就死去……”

这一个人，就是刚才还那么镇静地用枪口瞄准了自己脑门的这一位，现在陡然地就面红耳赤起来，直发窘了。

“可也该收场啦！”——他一边站起身来，一边说道，——“我们的打赌结束了，而现在您的这些见解，我觉得，是很不得体的……”——他抓起帽子就离去了。这举动让我觉得很怪异——这感觉还并非没有来由！……

不久，聚会者一个个都散去，奔回各自的寓所，一路上，大家自然还在从各自的视角议说着乌里奇的那份奇诡，想必还会异口同声地把我称为利己主义者，因为我竟然与一位欲用手枪自杀的人打赌；仿佛他没有我就不能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

我沿着这镇子上空荡荡的小巷折回寓所；一轮明月，圆润而又殷红，很像那火灾的反光，已开始从参差不齐的屋脊后面露出脸来；星星在暗蓝色的天幕上安详地闪烁着，当我想起也曾经有一些先哲竟认为这天上的星辰也参与人间的争端，或是为一小块土地，或是为某些虚构出来的权利，我就觉得十分可笑！……实际上的情形又是怎样的呢？这些在那些先哲看来只是为了照耀他们的搏击与凯旋而燃起的天灯，如今依然像往日一样闪闪发光，而他们的激情与希冀却早就随他们的躯体一起化为乌有了，就像那无所用心的流浪者在森林边上所燃起的一小堆篝火，一转眼就熄灭了。然而，这一信念——相信整个苍天带着它那无数的星辰，总是怀着那虽然无声但却永恒的同情在俯视着他们，——这一信念曾赋予他们多么巨大的意志力啊！……而我们，他们的可怜子孙，却在地面上漂泊着，没有信念，没有自豪，没有快乐，没有恐惧，只有在每每虑及那不可避免的末日之际总要不由自主地产生的那份揪心的畏惧，我们这些人再也没有能力去作出那悲壮的牺牲，且不论这牺牲是为着人类的福祉，或者甚至只是为了我们自身的幸福，因为我们清楚这牺牲乃是不可能的，进而，我们就冷漠地从一份怀疑走向另一份怀疑，犹如我们的祖先从一次迷惘投入另一次迷惘，但我们这些人又很不如我们的祖先，不仅不再拥有什么希冀，而且甚至也不再拥有那份稍纵即逝然而却是道道地地的快乐，心灵在与人与命运每每展开搏斗时总会迎来这份快乐的……

还有许多诸如此类的思绪一个接一个地在我的脑海中穿行；我并没有留住它们，因为我这人不爱停留在某种抽象的思想上面。况且，这又会有什么结果呢？……在我那青春岁月最初的日子里，我曾是个幻想家；我喜欢依次轮番地去抚爱那些一会儿是阴雨绵绵一会儿又是彩虹灿灿的形象，这些形象都是那不安分的、总在寻觅着的想象力给我描绘出来的。可是，这给我又留下了什么？一味的疲惫，就像夜梦中与幽灵厮杀一场之后而有的那种体验，再有就是那充满着追悔的朦胧的回忆。在这种纯属徒劳的搏斗中，我耗尽了我心灵的热量，耗尽了真正的生存必不可少的意志的坚毅。我这人是已经先在思想上体验了这种生存之后，而现实地进入这种生存的，因此，我便感到无聊，觉得可恶，这就像一个人在读他早就领教过的一部书的拙劣的仿制本。

这个晚上发生的事给我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刺激着我的神经；我恐怕也还真的闹不清楚，我如今对定数这一说是相信还是不相信，可是在这个晚上我确是坚定地相信这一说：证据是触目惊心的。尽管我把我们的祖先以及他们那乐于为人效劳的星相术都嘲笑了一番，可我还是不由自主地重蹈了他们的覆辙；然而，我及时地在这条危险的道路上收住了脚，未曾放弃我的人生准则：不去绝对地拒斥什么，也不去盲目地崇信什么，把形而上的玄学抛到一旁去，而去注视脚下的路途。这份戒备真是非常适时：我绊在一个又粗又软但看上去已没有生命的东西上，差一点跌倒了。我弯下身子一瞅——此时月光已直射着路面——是什么呀？只见在我面前横着一头猪，一头被马刀砍成两半的猪……我还没来得及仔细瞧瞧，就听见蹭赠的一阵脚步声：有两个哥萨克从小巷里跑出来；其中的一个走到我面前就问：有没有看见一个喝醉了而追赶着一头猪的哥萨克。我先对他们说我并没有碰见那哥萨克，随即便把他那变成暴行的剽悍所造成的无辜的牺牲品指给他们看。

“这家伙真是个强盗！”——第二个哥萨克说，——“一灌饱了奇希里①，就要去胡乱砍杀一通，遇到什么就砍什么。我们快去追他吧，叶列梅伊奇，得把他绑起来才是，要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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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奇希里：高加索家酿的一种红葡萄酒。——译者注

他们走远了，我则更加小心翼翼地继续走我的路，终于平安无事地摸回到自己寓所的门口。

我寄住在一个年迈的军士家里，我喜欢这个军士，这是因为他脾气好，尤其因为他那个叫娜斯佳的漂亮的女儿。

她像往常一样，裹着一件皮大衣，站在栅栏门那儿等到了我；月亮的清辉照着她那让人可心但被夜寒冻得发青的小嘴唇。认出我之后，她就嫣然一笑，可我确实没心情理会她。“再见，娜斯佳，”——我从她身边走过去，就说了这么一句。她想说出些什么来回答我，但仅仅叹息了一声。

我随手将房门锁上了，点起蜡烛，就倒在床上了；但这一回，睡意比平常更要姗姗来迟。东方都已泛出鱼肚白了，我才得以入睡，可是——看来这也是苍天已经注定，我这一夜是不能睡个痛快的。凌晨四点钟，就有两个拳头在我的窗户上敲击起来。我跳起来；怎么回事？……“起来，穿上衣服！”——好几个声音冲着我嚷起来。我匆匆地穿上衣服就出门了。“ 你知道出了什么事吗？”——来找我的三个军官异口同声地对我说道；他们一个个都像死人一样一脸的苍白。

“怎么啦？”

“乌里奇被杀死了。”

我惊呆了。

“真的，被杀死了！”——他们继续说，——“我们快去吧。”

“可上哪儿去呀？”

“路上你就会知道了。”

我们上路了。他们把发生的事从头到尾全都给我讲了，在讲述中，自然掺进了他们对那个定数——在乌里奇亡命前半小时把他从那不可避免的枪弹下拯救出来的那个奇诡的定数——的种种评点。乌里奇当时独自一人在漆黑的街上踽踽而行；那个喝醉酒而把一头猪砍成两半的哥萨克撞见了他，那醉鬼也许会对他视而不见而从他身边走过去的，要是乌里奇不是突然间停下来去问那哥萨克：“老兄，你这是在找谁呀？”——“找你！”——那哥萨克劈头劈脑就先给了他一刀，然后再回答他，这一刀从他的肩膀砍下去，几乎砍到他的心窝……也就在这会儿，那两个先遇见我尔后又去追赶这凶手的哥萨克正好赶到现场，他们把被砍伤的人抬起来，但这乌里奇此时已是奄奄一息，他仅仅说了两个字：“他对！”惟有我一人明白这两个字所隐含的意思：它们与我相关；我不经意地向这可怜的人预言了他的命；我的本能没有骗我：我在他那变了样的脸上准确地读出了寿数已尽的印迹。

凶手把自己反锁在镇子尽头的一间没人住的茅屋里：我们往那儿走去。许多女人哭哭啼啼地也往那个方向奔去；时不时地就有一个落伍掉队的哥萨克冲到街上，一边急匆匆地佩上短剑，一边小跑着而超到我们前面。事态的混乱是相当严重的。

我们终于来到那个现场；定睛一看：围绕着这间门与护窗板都从里面给锁住了的茅屋，站着一大堆人。军官们与哥萨克们正在情绪激烈地商议着；女人们则一边放声号陶，一边交头接耳，一边念念有词地祷告着。她们当中，有一位老妪一下子就映入我的眼帘，她那张心事重重的脸上流露出疯狂的绝望。她坐在一根粗大的圆木上，两肘支在膝盖头，双手托着脑袋：她就是凶手的母亲。她的嘴唇不时地颤动着：这嘴唇在低声念叨着的是祷告词，还是咒语？

这时候，本当立即作出某种决定而去缉拿罪犯的。可是，竟没有一个人敢于自告奋勇地第一个冲进去。

我走到窗户跟前，从护窗板的缝隙中往屋里瞅了瞅：一脸苍白的他躺在地上，右手紧握着一支手枪；那把血迹斑斑的马刀就放在他身旁。他那双表情混杂的眼睛，令人可怖地骨碌骨碌直打转；他时不时地就哆嗦几下，紧紧地抱住脑袋，仿佛朦朦胧珑地记起了昨夜的事儿。在这诚惶诚恐的目光中，我并没有识读出那种更大的狂妄，于是我就对少校说；他现在还不命令哥萨克们破门而入，这真是太没有理由了，因为最好现在就动手，而不是等他完全苏醒过来之后。

这时，一个年迈的哥萨克大尉走近门边，唤着那凶手的名字；只听见那家伙在屋里答应了一声。

“你可犯下罪孽了，叶菲梅奇老弟，”——门外的那哥萨克大尉说，——“这就没什么办法了，你就伏法吧！”

“我决不伏法！”——屋里的哥萨克凶手回答说。

“你可得敬畏上帝呀！要知道，你可不是天地不容的车臣人，而是一个本分规矩的基督徒哟；得，既然你的罪孽把你的魂给勾住了，那就没什么办法了：自个儿的命，总是躲不过去的！”

“我决不伏法！”——屋里的哥萨克声色俱厉地叫喊起来，随即便听见“咔嚓”一声，那是扳动枪机的响声。

“喂，大婶！”——这哥萨克大尉对那老妪说，——“还是你去跟儿子说说吧，说不定他会听你的呢……要知道，这样只会惹上帝发怒的哟。再说，你瞧瞧吧，这些先生们在这儿也已经等了两个钟头了。”

那老妪直愣愣地盯了他一眼，摇摇头。

“瓦西里·彼得罗维奇，”——这哥萨克大尉走到少校面前说，——“他不会投降的——我可了解他这人。但要是破门而入，我们许多兄弟就会被子弹击中的。您是不是最好就下令暗暗地把他给击毙得了！护窗板上的缝隙宽得很呢。”

就在这关口，我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就像乌里奇那样，我也起念去试试自己的命有多大。

“请等一下，”——我对少校说，——“且让我去把他活捉过来。”

我吩咐那哥萨克大尉先上去与凶手搭讪对话，再布置三个哥萨克兵守在门口，要他们一听到约定的信号就破门而入冲上去帮助我，我自己则绕着茅屋而行，走到那性命攸关的窗口。我的心剧烈地跳动着。

“啊哈，你这个天地不容的家伙！”——那哥萨克大尉在喊话了，——“你这是怎么啦，要取笑我们，是不是？要么，你就是以为，我们对付不了你啦？”——他全力以赴在那门上擂击起来了；我呢，先眯起眼睛贴到护窗板的缝口上，窥察着屋里那个哥萨克的举动，这家伙还不曾料及来自这个方向的进攻呢，——突然间，我推开护窗板，头朝下从窗口扑进屋子里去。枪声紧贴着我的耳边响起，子弹刷的一下撕去我的肩章。可是，在满屋子里弥漫开来的硝烟，妨碍着我的对手的视线，使他不能立即操起那把就在他身边的马刀。我赶紧扭住他的胳膊，门外的哥萨克破开门冲了进来，不消三分钟，这罪犯就被绑起来，被押走了。人群散开了。军官们纷纷祝贺我——这也的确有功可贺哟！

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哪里还有什么理由而不成为一个宿命论者呢？这似乎是毋庸置疑的。但是，谁能确切无误地知道，他真的崇信什么或者不崇信什么吗？……何况我们又是多么经常地把感觉的蒙骗或者理性的疏漏当成信念呢！

我喜欢对一切加以怀疑：智力的这一品性并不妨碍性格的果断——实际的情形恰恰相反，至于说到我本人，我这人在并不清楚前方期待着我的是什么的时候，总是愈发大胆地向前行进。要知道，是不会发生什么比死亡还要更糟的事情的——而死神是谁也躲不开的！

回到要塞时，我把自己所遭遇的这一切——亲身体验的与亲眼目睹的——统统地给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道说了一遍，很想领教他对定数这一说的见解。他起初没有明白这个词的意思，但我尽我所能对这个词作了一番解释，这时，只见他先是意味深长地摇摇头，然后开口道：

“是啊！自然罗！这玩意儿可是很有学问相当微妙！……不过，这些亚细亚出产的枪机时常会卡壳，要是擦油擦得不得法，或是手指扣动时不够有劲的话；说实话，我也不喜欢切尔克斯的步枪，它们放在我们兄弟身上好像也不怎么体面：枪托太小——一不留神就会烫伤鼻子的……可是，他们那马刀就该另当别论罗——我只有恭敬佩服啦！”

过后，他打住了，思忖了片刻，便又吐出这样的一席话语：

“是啊，那个倒霉蛋真可怜哟……肯定是恶鬼勾住了他的魂而让他夜间与醉汉搭讪！……不过，看出来，他一生下来在那个生死簿也就是这样注定好了的！……”

我从他这儿是再也不能搜索到什么见解了：他这人压根儿就不喜欢谈玄论道。

Table of Contents

封面

真正的经典－－译者序

序 文

第一部

一、贝拉

二、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

毕巧林的日记

序 言

一、塔曼

第二部（毕巧林日记的结尾）

二、公爵小姐梅丽

三、宿命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