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障

一、二十日发生的事

二、产品

三、秃头来了

四、第一条——柯罗特科夫被开除了

五、魔鬼的戏法

六、第一夜

七、管风琴与公猫

八、第二夜

九、打字机的恐怖

十、可怕的德日金

十一、电影特技与无底深渊

一、二十日发生的事

在那个年月里，所有的人都在从一个单位“跳槽”到另一个单位，柯罗特科夫同志却在“火材中基”（火柴材料中心基地）踏踏实实地当一个正式在编的文书，已在这里供职整整十一个月了。

在“火材中基”安顿下来适应一段之后，温存、文静、头发淡黄色的柯罗特科夫完全摒弃了这样一种成见，即在这人世间还存在着所谓命运的变幻无常，相反，倒是在自己心中培植起这样一种信念：他——柯罗特科夫——将在这个基地供职直至他在这地球上的生命终结。然而，悲哉，

结果完全不是这样……

一九二一年九月二十日，“火材中基”的出纳员戴上他那顶令人恶心的、带有耳罩的棉帽，将那张有彩色条纹的拨款单塞进公文包里，就乘车走开了。这是上午十一点钟的事儿。

午后四点半才回来的出纳员整个人都被雨水淋透了。赶回来之后，他先是把棉帽上的雨水抖了抖，把棉帽放在桌子上，再把公文包放在棉帽上，然后说道：

——请别往这儿挤啦，诸位。

接着，他不知怎么在桌子里摸了一阵，走出了房间，一刻钟过后，他拿了一只偌大的、脖子已被扭起来的死鸡回来了。他把这鸡放到公文包上，用自己的右手按住这只鸡，然后开口道：

——不会有钱的。

——明天呢？——女人们异口同声地嚷起来。

——没有，——出纳员晃起脑袋来，——明天也不会有，后天也不会有。请别往这边钻啦，诸位，要不然，你们，同志们，都要把我的桌子给掀翻啦。

——怎么啦？——大家全都嚷起来，其中也有天真的柯罗特科夫。

——公民们！——出纳员用他那副哭腔慢吞吞地说起来，并用胳膊肘推了推柯罗特科夫，——我这可是在提出请求哩！

——怎么能这样呢？——一个个全都叫嚷道，而比所有其他的人嚷得更响亮的，便是这个爱逗笑的柯罗特科夫。

——喏，请看吧。——出纳员声音嘶哑地嘟哝道，他从公文包里掏出那张拨款单，将它出示给柯罗特科夫。

出纳员那脏兮兮的指甲所捅戳的那地方，用红墨水斜着书写着这样一行字：

“发放。苏鲍特尼科夫同志——谢纳特代。”

在其下方，则是用紫墨水书写的一行字：

“没钱，伊万诺夫同志——斯米尔诺夫代。”

——怎么回事？——柯罗特科夫一人嚷了一声，而其余的人则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直向那出纳员扑过去。

——唉呀，天哪！——那一位张皇失措地抱怨起来，——这跟我有什么相干呢。我的天哪！

他急急忙忙地将拨款单塞进公文包，戴上帽子，将公文包往腋下一夹，挥了挥手中的那只鸡，叫了一声：——请让个道儿！——只见他在活生生的人墙中冲开了一道缺口之后，便消失在门洞里了。

紧跟在他身后，带着吱吱的响声而逃出去的，是那位面色苍白的女登记员，她穿着一双又尖又窄的高跟鞋，刚跑到门口，左脚上的那只鞋后跟就发出一声咯吱的碎裂声而脱落下来，这女登记员打了个趔趄，抬起了脚，脱下了那只鞋。

于是，光着一只脚的她，以及所有其余的人——其中也有何罗特科夫，便在这房间里滞留下来。

二、产品

前文所述的那件事发生之后，又过了三天，柯罗特科夫同志在其中办公的那个房间的门稍稍启开了，一个泪痕满面的女人的脑袋探进门来，狠声狠气地说道：

——柯罗特科夫同志，去领薪水。

——怎么回事？——柯罗特科夫兴高采烈地喊了起来，他一边吹起（卡门）序曲的口哨，一边跑进那个挂有“出纳处”门牌的房间。到了出纳员的办公桌跟前，他收住了脚步，但大张着嘴。由一叠叠黄色纸盒所垒起的两根大柱子，直堆到天花板上。为了不回答任何发问，汗涔涔的、兴冲冲的出纳员用图钉把拨款单嵌在墙上。如今，在这张拨款单上则出现了用绿墨水书写的第三条批示：

“分发产品。

鲍戈雅市连斯基同志——普列奥勃拉任斯基代。

同意——克舍辛斯基。”

柯罗特科夫从出纳员那儿走了出来，咧着嘴傻笑着。他手里抱着四大包黄色的，五小包绿色的，衣兜里呢——还揣着十三盒蓝色的火柴。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他一边留心听着办公室里惊讶不已嘈杂不清的喧哗声，一边用两张偌大的当日报纸把那些火柴给包起来，他也未对任何人言语，就径自下班回家了。在“火材中基”的大门口台阶旁，他差点儿被卷进一辆小汽车的车轮底下：某人坐着那辆车刚刚驾到。可是，那人究竟是谁，柯罗特科夫一时没看清。

到家之后，他把那些火柴全都摆在桌子上，退后几步，对着它们很是欣赏了一番。那份傻笑一直挂在他的脸上。然后，柯罗特科夫把他那淡黄的头发弄得蓬乱，自言自语道：

——咳，得啦，在这种事上真没必要没完没了地沮丧下去。得想法子把它们卖掉才是。

他去敲女邻居家的门，她叫亚历山德拉·费奥多罗夫娜，在省酿酒厂仓库上班。

——请进。——房间里传出闷声闷气的应答声。

柯罗特科夫走进去，惊呆了。提前下班回家的亚历山德拉·费奥多罗夫娜穿着大衣、戴着棉帽，蹲在地板上。她面前摆着一排瓶子，瓶口上插着用报纸卷成的塞子，瓶子里盛满浓浓的红色液体。亚历山德拉·费奥多罗夫娜的脸上布满泪痕。

——四十六瓶。——她说道，向柯罗特科夫转过头来。

——这是墨水吗？……您好，亚历山德拉·费奥多罗夫娜。——惊诧不已的柯罗特科夫开口道。

——教堂里用的葡萄酒。——女邻居哽咽了一声，回答道。

——怎么，你们也发东西了？——柯罗特科夫发出了一声叹息。

——给你们的也是教堂里用的酒？——亚历山德拉·费奥多罗夫娜惊讶起来。

——给我们的——是火柴。——柯罗特科夫用他那有气无力的嗓门回答道，用手拎起上衣的纽扣。

——哎呀，要知道它们可是划不着的呀！——亚历山德拉·费奥多罗夫娜，喊叫起来，站起身来，掸了掸裙子。

——怎么会这样呢，划不着？——柯罗特科夫惊慌不已，冲回自己的房间。在那里，他一分钟也不耽搁，抓起一盒火柴，喀嚓一声就将它拆开，取出一根就划。那根火柴带着咝咝的声响迸出了绿幽幽的火苗，燃断了，熄灭了。柯罗特科夫被刺鼻的硫磺味呛了一口，难受地咳起来，划着了第二根。冒出了火焰，迸出了两个火星。第一个火星溅落到窗玻璃上，第二个呢——则落进柯罗特科夫同志的左眼里去了。

——哎……哟！——柯罗特科夫尖叫了一声，手里的那盒火柴都掉了。

有那么一会儿，他就像那烈马发性子似的，交替着两只脚跺呀，蹦呀，还用一只手掌捂住那只眼。后来，他恐惧地对着刮脸用的小镜子照了照，认定那只眼睛是完蛋了。可是，那只眼睛还在原来的位置上。的确，那只眼是发红了，并且充盈着泪水。

——哎哟，我的天哪！——柯罗特科夫伤心极了，刻不容缓地从衣橱里取出美式个人急救包，打开那包，将左侧半个脑袋给包扎起来，一下子就活像那在战场上挂彩的伤兵。

这一整夜，柯罗特科夫都没有熄灯，躺在床上一根接一根地划火柴。他就那样一连把三盒火柴都划完了，况且他总算成功地燃着了六十三根哩。

——她胡说，蠢货，——柯罗特科夫嘟哝道，——这可是一些好使极了的火柴哩。

及至清晨，房间里弥漫着呛人的硫磺气味。拂晓时分，柯罗特科夫沉入梦乡，做了一个很荒唐而又可怖的梦：仿佛那是在一个绿茵茵的草地上，在他面前冒出了一个偌大的、长着两条腿的、活人似的弹子球。这景象太让人恶心了，弄得柯罗特科夫叫喊起来而惊醒过来。在朦朦胧胧的晨霭中，有那么大约也不过五秒钟的光景，他好像还觉得，那球就在眼前，就在床边，非常浓烈地散发着硫磺味。可是后来这一切全消失了。柯罗特科夫翻了个身过后便睡着了，就此再也没有惊醒。

三、秃头来了

次日早晨，柯罗特科夫稍稍推开绷带，确信他的那只眼睛差不多痊愈如初了。然而，过于谨小慎微的柯罗特科夫还是决定暂时不把绷带拆下来。

他这天上班可是迟到了许多，但狡黠的柯罗特科夫为了不招引下级职员中某些人的闲言碎语，径直奔往自己的办公室，而且一眼就瞥见桌上有一纸公文，那是供应科科长写给站长的报告——请示是否给女打字员们分发全套制服。柯罗特科夫用右眼通读了这份公文，拿起它，就沿着走廊向站长切库申同志的办公室走去。

就在那个办公室的门口，柯罗特科夫撞见了一个陌生人，其人的那副模样可是着实让人惊诧不已。

这个陌生人的个头是如此之矮，仅仅能够到高个子的柯罗特科夫的腰部。不过，这个头上的缺陷算是由这陌生人那异常宽阔的肩膀得到了补偿。四四方方的身躯架在两条歪歪斜斜的腿上，况且那左腿还是痛的。但最为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其脑袋。这脑袋活像一个巨大的鸡蛋模型。它横卧在脖颈上，其尖头朝前。它也像鸡蛋那样光秃秃的相近，只有后天教育才使人有了差别。孟子则认为，性是人，而且是那样的闪闪发亮，以致于在黑暗中，这陌生人那儿像是总有一颗小电灯泡在闪光。这陌生人那张小脸蛋儿直刮得发青，一双绿幽幽的、像大头针尖那么小的眼睛，坐落于两个深深地凹陷下去的眼窝中。这陌生人的上身披着一件——由灰色的被单缝制而成的——弗伦奇式军装，这军装敞开着，那件小俄罗斯①式绣花衬衫从这军装里露了出来，他的下身穿着也是由同种布料缝制的短裤，脚上套的则是一双亚历山大一世时代的骠骑兵穿的那种矮拗口的开口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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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俄罗斯人对乌克兰的谑称。

“瞧这鬼模样，”——柯罗特科夫心里过了一遍，就匆匆地朝切库申的办公室那边奔去，一心想从这秃头身边绕过去。可是那一位完全出乎意料地挡住了柯罗特科夫的道。

——您要干什么？——秃头用那样一种嗓门冲着柯罗特科夫发问，弄得神经质的文书不禁打了个哆嗦。这嗓门活像那铜盆发出的声响，而且独有这样一种音色，它使得每一个听者听到它发出每一个词语那会儿都有这么一种特别的感觉，仿佛是那粗糙扎人的金属丝沿着脊柱直捅下去。此外，柯罗特科夫还觉得，这陌生人的话语透出一股火柴味。目光不够远大生性不识时务的柯罗特科夫却并不把这一切放在眼里，而做出了无论如何不该做的举动，——他生气了。

——嗯哼……真够奇怪的。我这可是来送公文的……那么，敬请奉告，您是何许人也……

——您倒是看见这门上写着什么没有？

柯罗特科夫朝门上瞥了一眼，看到了早就熟知的告示：“没有报告不得进入。”

——我这正是带着报告而来的呀。——柯罗特科夫指着手中的公文，故作糊涂地对答。

这四四方方的秃头陡然间大为光火。他那双小眼睛里迸溅出淡黄色的小火星儿。

——我说您呀，同志，——他将他那铜盆般的声音灌进柯罗特科夫的耳鼓，——竟然是如此的没文化，竟然连最简单的公务告示都看不懂。我着实惊讶，您怎能供职到如今。总的看来，你们那儿是有许多怪事儿，譬如说，到处可见这种被打伤的眼睛。喏，这没什么大不了，我们会把一切整治就序的。（“啊——啊”——柯罗特科夫暗自惊呼了一声。）递过来吧！

这最后一句话话音刚落，陌生人就从柯罗特科夫手中夺去那份公文，一眨眼的工夫就把它通读了一遍，从裤兜里掏出那已经被啃咬得光秃秃的化学铅笔，把那份公文按在墙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几个字。

——走开吧！——他大声呵叱道，并把那份公文那么直愣愣地捅到柯罗特科夫的脸上，差一点没扎破他的最后的一只眼睛。办公室的门吱吱地响了一声，就将那陌生人的身影吞没了，柯罗特科夫却木然地滞留在那儿。——切库申并不在办公室里了。

半分钟过后，甚感受窘的柯罗特科夫才醒过神来，这时，他瓷瓷实实地撞到了莉达奇卡·德·鲁妮的身上，她是切库申同志的私人秘书。

——哎……哟！——柯罗特科夫同志惊呼了一声。莉达奇卡的一只眼睛上也包扎上了那种个人急救绷带，所不同的只在于，绷带的两端系上了那精美而娇媚的蝴蝶结。

——您这是怎么回事呀？

——火柴呗！——莉达奇卡气呼呼地回答道，——该诅咒的玩艺儿。

——里面的那位是谁呀？——沮丧的柯罗特科夫低声问道。

——难道您不知道？——莉达奇卡悄声地说起来，——新来的。

——怎么回事？——柯罗特科夫用他那尖细的嗓门问道，——那么，切库申呢？

——昨天就被撵走啦，——莉达奇卡恶狠狠地说道，她用她那小手指头朝办公室那边戳了一下之后，又补上一句，——喏，这也是个坏蛋。我说的是这家伙。这等令人讨厌的，我平生还从未见到过。就会大声叱责！动不动就要开除人家！……这个光秃秃的长村裤！——她出乎意料地加了这样一句，弄得柯罗特科夫瞪大了眼面呆呆地望着她。

——他姓……

柯罗特科夫没来得及问下去。办公室门后面突然响起那令人发怵的声音：“通信员！”文书与女秘书立刻便迅疾地各奔东西。奔回自己的房间之后，柯罗特科夫在桌旁坐下来，冲着自个儿发表了这样的一番演说：

——哎呀呀，哎呀呀……喏，柯罗特科夫，你可是碰钉子捅娄子啦。应当把这事补救过来才是……没文化……哼……厚颜无耻之徒……行了！让你这就会看到，柯罗特科夫究竟是怎么个没文化。

文书用他那一只眼把秃头所写的批示通读了一遍。公文上歪歪斜斜地写着一行字：“给所有的女打字员以及全体妇女及时地分发士兵用的男式长衬裤。”

——这才算开心哩！——柯罗特科夫以激赏的口吻赞叹道，设想出穿着士兵用男式长衬裤的莉达奇卡的模样，色迷迷地哆嗦了一下。他当即抽出一张白纸，在三分钟内就撰写出：

电话通知

供应科科长冒号对您于19日报来的文件号为015015（6）的公函的批复

逗号火材总站通知逗号将给所有的女打字员以及全体妇女及时分发士兵用

男式长村裤句号站长破折号签字破折号

经办文书破折号瓦尔福洛梅·柯罗特科夫

他摇了一下铃，对应召而来的通信员潘捷列伊蒙吩咐道：

——呈递给站长签字。

潘捷列伊蒙咬了咬嘴唇，拿起公文就出去了。

之后，柯罗特科夫整整四个小时里都没出房间，而一直在留神谛听着，他指望的是新来的站长会心血来潮而巡视各个办公室，那时便一定会看见他在埋头工作。但是，从那个令人发怵的办公室里并没有传出任何动静。也就是有那么一次，飘过来一种浑浊的、生铁一般闷声闷气的嗓音，好像是在用革职开除而威胁什么人，至于那究竟是冲着谁来的，柯罗特科夫没听清，尽管他都把耳朵凑到锁孔上去了。午后三点半，从那办公室外面传来潘捷列伊蒙的声音：

——坐车走啦。

办公室立即喧闹起来。大家纷纷散开离去。比所有人下班都要更晚一些而孤零零地折回家的，便是柯罗特科夫同志。

四、第一条——柯罗特科夫被开除了

次日早晨，柯罗特科夫高兴地确信，他那只眼睛再也不用缚捆法来疗治了，因而他便怀着轻松的心情把绷带给扔掉了，这一来，他整个人儿立刻也就显得好看了一些，变了一副模样了。他十分利索地灌饱了茶，熄灭了煤油炉子，就赶紧上班去了。一心惦记着别迟到，但还是迟到了五十分钟。这是因为有轨电车走的不是6路线而是在7路线上兜圈，钻进了尽是一片又矮又小的平房的边远的街区，又在那里抛了锚。柯罗特科夫徒步走完了三俄里，气喘吁吁地跑进办公室，正赶上那“阿尔卑斯的玫瑰饭店”厨房里的挂钟敲出十一响。在办公室里，等待着他的可不是往常上午十一点这种时刻所常见的那种场面，莉达奇卡·德·鲁妮，米洛奇卡·莉托夫采娃，安娜·叶甫格拉福夫娜，主任会计德罗兹德，指导员吉季斯，诺梅拉茨基，伊万诺夫，穆什卡，女收发员，出纳员……总之，办公室全部人马都不是守在各自的岗位——昔日的“阿尔卑斯的玫瑰饭店”那厨房的餐桌旁，而是紧紧密密地挤成一堆靠墙站着，那墙上用钉子钉着一张四开的纸。就在柯罗特科夫走进来那会儿，这里陡然间就寂然无声了，人们一个个全都垂下了眼帘。

——你们好，诸位，这是怎么啦？——惊讶不已的柯罗特科夫问道。

人群默默地让开道，柯罗特科夫走到那张四开纸跟前。那头几行字尚且还能确切而清晰地瞅着他，最后的几行呢——则是透过那泪蒙蒙的、直让他脑袋发懵的迷雾来盯着他。

一号令

第一条：鉴于不能容忍的玩忽职守，——这种草率与疏忽导致重要的

公文上出现了令人发指的错乱，同时也鉴于以不成体统的面孔——看来是

在斗殴中被打伤的面孔——来上班，柯罗特科夫同志自本月26日起被开除

公职，给他购买电车票的钱发到25日为止。

这第一条同时也是最后一条。在这一条的下面，则是用大号字体书写的十分醒目的签字：

站长　卡利索涅尔

足足二十秒钟里，“阿尔卑斯的玫瑰饭店”这落满尘土的水晶大厅里，笼罩着一片极度的沉默。在这场合，比所有人都更好、更深沉且更为死寂地沉默着的，当推脸色发绿的柯罗特科夫。及至第二十一秒，这沉默爆裂了。

——怎么是这样？怎么是这样？——柯罗特科夫接连两次这样发问道，这声音犹如那摔碎在鞋后跟上的“阿尔卑斯的玫瑰饭店”里的高脚杯，——他的姓竟然是卡利索涅尔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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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卡利索涅尔：这个词在俄语中本义为“士兵用男式长衬裤”。作家用这个词作为人物的姓氏，是用谐音构成双关。

一听到这个令人发怵的词，办公室的全部人马立即像火星似的飞溅开来，一眨眼工夫就在桌旁一一落座下来，犹如一群乌鸦落在电线上一般，柯罗特科夫的脸色由唐颓的、衰弱的霉绿换成了斑斑点点的酱紫。

——哎呀呀，哎呀呀，——斯克沃列茨从总账室那边探出头来，在隔得很远的地方，用低沉的声音说起来，——您怎么这样，老兄，怎能出这种差错呢？啊？

——我……以为，以为……——柯罗特科夫结结巴巴发出他那像碎玻璃片般清脆的嗓音，——我是把大写的“卡利索涅尔”误看成小写的“卡里索涅尔”。他竟用小写字母书写自己的姓！

——我是不会穿男式长衬裤的，让他放心得啦！——莉达奇卡那清脆的晶莹的嗓子发出银铃般叮当的响声。

——嘘！——斯克沃涅茨发出了蛇那样的嘘声，——您还能这样？——他冒出来一下，就隐身于总账室里了。

——可是，关于人家的面孔他还是没有权力议论的！——柯罗特科夫嗓门不大地叫了一声，脸色由酱紫变得像小白融那样惨白，——我可就是被我们的极恶劣的火柴灼伤了一只眼，就像德·鲁妮同志一样！

——小声点！——面色苍白的吉季斯尖声尖气地说道，——您说什么呀？他昨天把它们检验过了，认定它们都是优质品。

——丁零零……丁零零。——门上的电铃突然间响了起来……潘捷列伊蒙那笨重的身躯立刻从凳子上跌落下来，沿着走廊滚动起来。

——不！我要去解释的。我要去解释的！——柯罗特科夫用他那又高又细的嗓门叫起来，然后忽儿往左忽儿往有在原地踉跄了十来步。落满生土的“阿尔卑斯的玫瑰饭店”的镜子上映出他那歪歪扭扭的身影，他一头扎进走廊里，冲着那浑浊的灯光奔了过去——光线是从那悬在挂着“单人办公室”牌子的门上的小灯泡里发出的。喘了几口粗气之后，他到了那个奇诡的门口，落入潘捷列伊蒙的怀抱里，这才醒过神来。

——潘捷列伊蒙同志，——惶恐不安的柯罗特科夫开口道，——你就放我进去吧。我需要立即见站长的……

——不行，不行，没吩咐让别人进去，——潘捷列伊蒙声音嘶哑地说起来，他那令人难闻的大葱味儿熏灭了柯罗特科夫的那份果敢劲儿，——不行。请走开，走开吧，柯罗特科夫先生，要不我会由于您而倒霉的……

——潘捷列伊蒙，我可真需要，——柯罗特科夫有气无力地央求道，——今儿，你知道吗，亲爱的潘捷列伊蒙，公布了一道命令……放我进去吧，可爱的潘捷列伊蒙。

——哎呀，你这人真是，天哪……——潘捷列伊蒙诚惶诚恐地扭头看着门那边，嘟哝道，——我跟你说，不行，不行的，同志！

办公室的门后边突然响起了一阵电话铃声，紧接着，像敲铜锣似地咚隆一声传出了低沉的嗓音：

——我坐车来！马上就到！

潘捷列伊蒙与何罗特科夫问到一边；门哐当一声敞开了，头戴鸭舌帽夹着公文包的卡利索涅尔旋风般地穿行在走廊里。潘捷列伊蒙踏着小碎步摇摇晃晃地跟了上去，在潘捷列伊蒙后面的，则是那稍稍犹豫了一下就猛扑过去的柯罗特科夫。在走廊拐角处，面色苍白、神情不安的柯罗特科夫从潘捷列伊蒙的胳膊下钻了过去，赶上了卡利索涅尔，抄到他前面，倒退着跑。

——卡利索涅尔同志，——他吞吞吐吐地嘟哝起来，——请允许我占用一分钟的时间说说……我这里说的是有关那道命令的事……

——同志！——疯狂地赶路心事重重的卡利索涅尔咆哮起来，在奔跑中抛开柯罗特科夫，——您可是看见我正忙着哩。我这就要坐车出去！坐车出去！

——我这要说的是那命……

——难道您看不见我正忙着吗？……同志！请找文书去办吧。

卡利索涅尔跑进前厅，“阿尔卑斯的玫瑰饭店”那台庞大的但被遗弃的管风琴就摆在这厅里的一块空地上。

——我可就是文书呀！——柯罗特科夫先是惊恐得出了身冷汗，接着尖声叫了一声，——请听我把话说完，卡利索涅尔同志！

——同志！——卡利索涅尔是什么也不听，像海牛那样咆哮起来，他边跑边转过身来冲着潘捷列伊蒙叫喊道，——请采取措施，别让人家纠缠我！

——同志！——诚惶诚恐的潘捷列伊蒙打开他那声音嘶哑的嗓门，——您怎么这样纠缠不休呢？

他真也弄不清该采用什么样的措施才是，便动用了这一招——一把搂住柯罗特科夫的脖颈，轻轻地将他拥到自己怀中，犹如拥搂一个心爱的女人那样。这一招还真奏效。——卡利索涅尔一下就溜开了，仿佛是穿着旱冰鞋似的一下子就从楼梯上滑下去，而跳进那正门的门洞里。

——砰！砰砰！——玻璃外响起了摩托车启动声，它响了五次，用一股浓烟遮住了窗户，就消逝了。只是在此时，潘捷列伊蒙才放开柯罗特科夫，擦了擦脸上的汗珠，吼出了这么一个词：

——真倒……霉！

——潘捷列伊蒙……——柯罗特科夫用颤巍巍的嗓门问道，——他这是上哪儿去？你快说出来，他可是主宰着人家的命运呢……你懂吗？

——好像，是奔设备中心去了。

柯罗特科夫旋风般地跑下楼梯，野蛮地闯进存衣室，抓起大衣，抄起帽子，就冲到街上去了。

五、魔鬼的戏法

柯罗特科夫算是走运了。就在此刻，一辆有轨电车恰好行驶到“阿尔卑斯的玫瑰饭店”跟前。柯罗特科夫成功地跳上了车，而随着电车向前驶去。摇摇晃晃的他忽儿往前一冲撞上电车的刹把，忽儿往后一仰碰上了背后的那几个肥胖笨拙的乘客，希望燃亮了他的心。那辆摩托车不知怎的抛锚了，眼下正横在有轨电车的前方发出哒哒哒的狂叫。柯罗特科夫的视线一会儿失去了那方形的脊背，一会儿又透过那蓝色的浓烟重又获得这一目标。总共大约把柯罗特科夫在车上颠簸折腾了五分钟，后来，那摩托车最终在设备中心那幢灰色的大楼前停了下来。那方形的身躯被过路的行人遮蔽了，一转眼就消逝了。柯罗特科夫在电车还没有停稳之际就冲出车厢，来了个三百六十度大翻转，跌倒在地，磕了一个膝盖，他捡起鸭舌帽，紧挨着一辆小汽车车头跟前穿过去，急匆匆地冲进了前厅。

十来个人在地板上留下一片湿乎乎的斑斑点点，向柯罗特科夫迎面走过来，或是赶到他前面走过去。那方形的背影在第二段楼梯上门了一下，于是他一边大口地喘着气，一边赶紧追逐那身影。卡利索涅尔以其奇诡的、非自然的速度登上楼去，柯罗特科夫一想到他会把此公放过去，心口就直发紧。这情形果然还就这么发生了。在五楼楼梯口，就在文书全然筋疲力尽之际，那背影顿然消融于由面孔、帽子与公文包所构成的小涡流之中了。柯罗特科夫闪电般地飞奔上楼梯口，一眨眼工夫就来到挂有两块门牌的一扇门门口而踌躇不决。一块门牌是绿底金字——还带有硬音符号的金字——“留校女生公共寝室”，另一块是白底黑字——“生产设备中心事务管理局办公室主任”。柯罗特科夫抱着碰运气的心理闯进这扇门，于是他看到了一些巨大的玻璃笼子，看到许许多多在这些笼子间跑来跑去的浅色头发女子。柯罗特科夫推第一块玻璃屏风，看见这屏风后面坐着一个身穿蓝色西服的人，他躺在办公桌子上而冲着电话筒开心地嬉笑着。在第二个隔间里，办公桌子上摆着舍列尔一米哈伊洛夫①的一套全集，而在这作品集旁边，则有一位裹着头巾的不知名的中年妇女，她正在称一条气味已很难闻的干鱼的分量。第三个隔间里呢，笼罩着细碎的、不间断的辘辘声与小铃铛声——那里，坐在六台打字机后面的是六位浅色头发、细牙齿的女子，她们一边打字一边笑闹着。最后一道屏风后面乃是一个很大的空间，它带有几个厚墩墩的圆柱。打字机那令人难以忍受的刺耳声在空中回荡，端然可见一大堆脑袋瓜——女性的与男性的都有，可就是不见卡利索涅尔的。心情迷乱手脚也忙乱的柯罗特科夫拦住了第一个落入他视线之中的女子，这女子正双手捧着一面小镜子匆匆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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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舍列尔（1838－1900），笔名米哈伊洛夫，俄国作家。

——您看见卡利索涅尔了吗？

柯罗特科夫高兴得心都要跳出来了，那女子先是瞪大眼睛，尔后回答他道：

——看见啦，可是他马上就要坐车走了。去追他吧。

柯罗特科夫穿过圆柱大厅，朝着那只有着闪光的红指甲的小白手指给他的方向直奔过去。穿越大厅之后，他便看见一个又窄又暗的楼梯口，看见亮着灯的电梯那张开着的大嘴。柯罗特科夫直觉得他那颗心都快要坠到脚底下去了，——追上啦……电梯的大嘴这就要吞没那方形的简直可作被单用的脊背与黑得直发亮的公文包。

——卡利索涅尔同志。——柯罗特科夫喊出这一声，就愣住了。一重又一重绿环儿在楼梯口跳来闪去。护栏上的玻璃门关上了，电梯便启动了，那方形的脊背转过身来，变成了一个勇士般的胸膛。一切的一切都让柯罗特科夫给认出来了：这灰色的弗伦奇式军上衣，这鸭舌帽，这公文包，这一对葡萄干似的小眼睛。此公正是卡利索涅尔。可是这位卡利索涅尔却蓄着一副亚述利亚人①般呈波浪状的垂胸大胡子。柯罗特科夫的脑海中立刻冒出了这样一个想法：“这胡子当是他骑摩托车与上楼梯那会儿才长出的，——难道有这等事不成？”接着冒出第二个想法：“这胡子是假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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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亚述利亚人——居住在伊朗、伊拉克、叙利亚以及中亚地区的一个民族。

卡利索涅尔呢，他这会儿开始沉入那乘载罐的无底深渊。最先隐去的是两条腿，接着是肚子、胡子，最后便是那对小眼睛，那张嘴。那张嘴还用温柔的男高音吐出这么一句话语：

——晚了，同志，星期五再说吧。

“这嗓音也是能勾住人心的哩”，——柯罗特科夫的脑门上像挨了一下敲击。大约有三秒钟光景，脑袋烧得难受死了，但是这一刹那过后，一想起不论是怎样的魔法妖术也不应当使他停止行动，一中止乃意味着毁灭，柯罗特科夫便把身子向另一个电梯那边移过去。在护栏里出现的乃是：由缆绳吊着的电梯顶部正沿着管道徐徐上升，一个神态倦怠、头发中嵌满着闪光的珠宝的美人儿，从管道里爬出来，她温存地碰了碰柯罗特科夫的一双手，问起他来：

——您哪，同志，您的心脏有毛病吧？

——没有，压根儿也没有的事，同志，——惊讶得直发愣的柯罗特科夫甩出这么一句，便向护栏迈过去，——请别挡着我。

——那么，同志，您上伊万·菲诺根诺维奇那儿去一趟吧。——美人伤心地说道，同时挡住了柯罗特科夫往电梯那边去的道。

——我不想去！——柯罗特科夫带着哭腔叫了起来，——同志！我有急事。您要干什么呀？

但那女子依然倔强而悲戚戚地站在那里。

——我是什么也不会干的，这您自个儿也知道。——她说道，并轻轻拉住了柯罗特科夫的一只手。电梯停了一下，吞进一个夹着公文包的人，护栏门关上了，又朝下开去。

——请放开我！——柯罗特科夫尖叫了一声，抽出那只手之后，他带着咒骂沿着楼梯直扑下去。飞快地穿越那六块大理石砌的楼梯段，差一点没把一位戴着头饰画着十字的高个子老太太给撞死。他来到楼下，来到一堵偌大的新砌的玻璃墙旁边，那墙的上方有一块蓝底银字的牌子：“班级女训导员值班室”。下方则是由羽毛笔在纸上书写的一张字条：“问讯处”。一股莫名其妙的恐惧摄住了柯罗特科夫的身心。墙那边，卡利索涅尔清清楚楚地闪现了一下。卡利索涅尔——就是那个脸刮得发青、原先那样的、令人发怵的家伙，从柯罗特科夫身边走过去了，挨得那么近，与他只隔着一层薄玻璃。竭力什么也不去想的柯罗特科夫直向那闪亮的铜质门把手扑过去，摇撼它，然而它就是纹丝不动。

紧咬牙关的他再一次扑向那锃锃发亮的铜把手，只是在这会儿，在一片绝望之中，他才看出一行小得可怜的告示：“由六号门绕道而行”。

玻璃墙那边，卡利索涅尔还闪现了一下，就消失于那边黑漆漆的壁龛之中了。

——六号门在哪儿？六号门在哪儿呢？——他用孱弱的嗓门对什么人嚷道。过路的行人一个个赶紧问到一边。一个小耳门洞开了，从那耳门里走出一个脑袋光亮得像他所穿的“柳斯特林”①一样的小老头儿，此公戴一副蓝色眼镜，手中拿着一本偌大的花名册。他从眼镜上方对着柯罗特科夫瞅了一眼之后，笑了笑，努了努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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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柳斯特林——一种有光泽的丝织物。

——怎么回事？您还来上班吗？——他口齿不清地说起来，——得啦，白费劲儿。您还是听听我这老头的吧，抛开这念头吧。反正我已经把您给除名啦。嘻！嘻！

——从哪儿给除名了？——柯罗特科夫顿时呆若木鸡。

——嘻，谁都知道从哪儿，从花名册上呗。用铅笔——这么一划，不就得啦——嘻嘻！——老头儿充满淫威地笑起来。

——请……请问……您究竟是从哪儿了解到我的呢？

——嘻。您可真是个爱说笑话的人，瓦西里·巴甫洛维奇。

——我叫瓦尔福洛梅，——柯罗特科夫说道，用手摸了摸自己那凉丝丝又滑腻腻的脑门儿，——彼得罗维奇。

笑容当即从这可怕的小老头儿的脸上消失了。

他的目光盯着那张纸。他伸出一根干枯的、蓄着长长的指甲的手指头在一行行地摸索着。

——您何必要把我弄糊涂呢？瞧，这就是您——柯洛勃科夫，弗·普。

——我——姓柯罗特科夫。——柯罗特科夫不耐烦地叫喊道。

——我说的也正是：柯洛勃科夫，——老头儿颇感受委屈了，——瞧，这儿还有卡利索涅尔。这俩人一块儿被调出去的，接替卡利索涅尔的职务的——就是切库中。

——什么？——顿时乐得忘乎所以的柯罗特科夫叫喊道，——卡利索涅尔给撵出去啦？

——正是这样，先生。他总共只来得及上任一天，就给撤职了。

——天哪！——柯罗特科夫兴高采烈地欢呼起来，——我可有救啦！我可有救啦！——于是，忘乎所以的他握住了小老头儿那瘦骨嶙峋利爪般的手。那一位微笑了一下。刹那间柯罗特科夫的高兴劲儿就熄灭了。某种奇诡的不祥之兆在老头那蓝幽幽的眼窝里一闪而过。那份裸露出瓦灰色牙床的微笑，也让人觉得奇诡。不过，柯罗特科夫立刻就将这不愉快的感触驱散开了，而开始忙乎起来。

——这么说来，我马上就该上“火材”去跑一趟才是啦？

——一定要去的，——老头儿首肯道，——刚才都已经说了——上“火材”去。只是请出示您的小本本，我要在它上面用铅笔做出个小记号。

柯罗特科夫当即把手伸进衣兜里去摸。他脸色变得惨白；又伸手去掏另一个衣兜，脸色愈发苍白起来。他冲着自己裤子的两个口袋拍了拍，带着一声嘶哑的号叫赶紧顺着楼梯往回跑，边跑边直盯着脚下。在同行人跌撞之中，绝望的柯罗特科夫飞奔到最顶层，一心指望能见到那一头珠光宝气的美人儿，指望能向她打听打听，可他看到的却是：美人儿变成了一个形象丑陋的、直流鼻涕的小顽童。

——我的小心肝儿！——柯罗特科夫向他扑过去，——给我的钱包，黄色的……

——没这回事，——小男孩凶狠地回答道，——我没有拿，他们在撒谎。

——咳，不，亲爱的，我并不是指这个……并不是指你……我要的是证件。

小男孩皱着眉头打量了他一下，突然间用他那男低音的嗓门号啕起来。

——哎哟，我的天！——绝望之中的柯罗特科夫叫了起来，奔下楼梯去找那老头儿。

可是当他跑到楼下时，那小老头儿已然不在了。他消失了。柯罗特科夫又扑向那小耳门，去猛拽那门把手。小耳门原来已经锁上了。在半明半暗之中隐约散发出一股硫磺味。

许多念头像暴风雨一般在柯罗特科夫的脑海中翻腾起来，惟有一个新的念头从那谜团中跳了出来：“有轨电车！”陡然间，他清清楚楚地回想起来，在电车过道上曾有两小伙子使劲挤他，其中的一人是个瘦子，蓄着一副黑色的像是粘贴上去的山羊胡子。

——哎哟，那可糟糕了，那可糟糕了。——柯罗特科夫嘟哝道，这已是雪上加霜了。

他冲到街上去了，一直跑到街那头，拐进了一条小巷，来到通常人们宁可远远地躲开的那幢建筑物的一座小楼的台阶前。一个灰蒙蒙的、既斜眼又阴沉的人不是盯着柯罗特科夫，而是朝一旁瞅着，劈头就问：

——你这是要往哪儿闯？

——我，同志，柯罗特科夫，维·佩；证件刚才被人偷走了……给偷了个精光……会把我给抓起来。

——而且很简单。——在台阶上的那人肯定道。

——那么请问……

——让柯罗特科夫本人来吧。

——同志，我可正是柯罗特科夫。

——请出示证件。

——人家刚刚从我身上把它偷走了，——柯罗特科夫叹息起来，——给偷走了，同志，一个蓄着山羊胡子的小伙子。

——蓄着山羊胡子？这么说来，那就是柯洛勃科夫，一准是他。他在我们这小区可是以专干这活儿而营生的。如今，你就上各家茶馆去找他吧。

——同志，我可是不能去，——柯罗特科夫哭起来，——我得上“火材中基”去找卡利索涅尔。放我走吧。

——那就拿出证件来，就是被偷的那个。

——从谁那儿？

——从宅神①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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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宅神，斯拉夫民族信仰中的宅神精灵，要是有人不守规矩，这精灵便对他施加惩罚。

柯罗特科夫离开台阶，顺着街道跑起来。

“是上火材中基还是去找宅神呢？”——他思忖道。——宅神那边是上午接待；看来，还是上“火材中基”。

就在这一刹那，远处那棕红色塔楼上大钟敲了四响，于是，那些提着公文包的人便立刻从所有的门里往外跑。黄昏降临了，稀落落湿漉漉的雪花儿从天空飘下来。

“晚了，”——柯罗特科夫思忖道，——“回家吧。”

六、第一夜

门锁的锁孔上戳着一张白纸条。在黄昏的光线中，柯罗特科夫把它通读了一遍。

亲爱的邻居！

我这就坐车到兹韦兹哥罗德去看妈妈。我把这些葡萄酒作为礼物而留给

您。您且喝个痛快吧——这酒谁也不愿买的。它们就放在角落里。

您的安·帕伊科娃

发出一声讪笑之后的柯罗特科夫哗啦哗啦地捅开了门锁，来来回回地走了二十趟，把原先都摆在走廊角落里的那些酒，搬到了自己的房间里，他点上了灯，也不脱去衣服，保持原先出门时那模样，戴着鸭舌帽，穿着大衣，一下子就躺到床上。大约足足有半个小时的光景，他一直那么人迷地端详着克伦威尔①的肖像，那肖像融入了黄昏时分浓厚的暮雹里。然后，他跳下床，突然间陷入那种狂暴的性子才有的发作之中。他扯下鸭舌帽，把它扔到墙角里，挥手就将一盒盒火柴全抛到地板上，而开始用脚去践踏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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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克伦威尔（1599－1658）；英国十七世纪资产阶级革命活动家。

——呸！呸！呸！——柯罗特科夫嚎叫着，咯吱咯吱地践踏着那一盒盒讨厌的火柴，同时朦朦胧胧地幻想着，他这是在践踏卡利索涅尔的脑袋。

一回想起那鸡蛋状的脑袋，柯罗特科夫的脑海中陡然间又冒出那张时而刮得光溜溜的，时而蓄着大胡子的面孔，也就在此时此刻，柯罗特科夫打住了。

——请让我想一想……怎么会这样呢？——他嘟哝着，用一只手揉了揉两只眼，——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我怎能站在这儿为一些琐事而分心，而所有这一切都令人发怵。要知道，他真的不会是双面人吗？

一股恐惧经黑洞洞的窗户溜进房间，柯罗特科夫竭力不去往窗户那边看，就拉上了窗帘。可是此举并未带来多少轻松感。那双面人的那张脸——一会儿长满了大胡子，一会儿突然间刮得光溜溜，时不时地从各个角落里浮现出来，那双绿幽幽的眼睛还炯炯发光。后来，柯罗特科夫终于支持不住了。他感到，他的脑袋紧张得就要爆裂开来，他轻声地哭起来。

哭够了，获得了一阵轻松之后，他把昨天的那几个已然粘乎乎的土豆吃下去了，然后又回到那可诅咒的谜团上去琢磨，又哭了一会儿。

——让我想一想……——他突然嘟哝道，——我这何必要哭，当我手中有酒时？

他一口气便将一小茶杯酒全都喝下去了。过了五分钟，这甜滋滋的液体就来劲了，——左侧太阳穴开始痛苦地疼起来，想喝的念头愈发强烈，愈发令人难受。他一连喝了三大杯，太阳穴上的那份疼痛使他把卡利索涅尔全然给忘掉了。他一边呻吟着，一边猛然地扯下上衣，慵困不已地翻着白眼，倒到床上。“要是有片氨基比林①就好了……”——他许久许久地嘟哝着，直到那梦神对他施舍出一份怜悯心，让他昏沉沉地入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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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氨基比林：解热镇痛药。

七、管风琴与公猫

次日上午十点，柯罗特科夫匆匆地煮好了茶，一点也没有胃口，喝了小半杯，直觉得今儿是个忙碌而艰苦的一天，就出门了。

在一片雾气中穿越了一个潮湿的铺上沥青的院子。厢房的门上有块牌子：“宅神”。柯罗特科夫的一只手都已经伸向那门铃，他的目光突然掠到一行字“由于办丧事，不开证明”。

——哎呀，天哪，——柯罗特科夫懊恼地叹息道，——怎么到处碰壁呢，——又补了一句，——喏，那么过后再来办证件吧，现在就上“火材”去。应当去打听清楚，应当弄个水落石出才是。兴许，切库申都已经回来了。

所有的钱被洗劫一空，柯罗特科夫只好步行，好不容易徒步来到“火材”。穿过前厅，径直奔向办公室，在办公室门坎上他收住了脚步的政治革命和私有制的灭亡。同时还表述了马克思正在形成，惊讶得微微张开了嘴。水晶大厅里竟不见任何一个熟人。没见到德罗兹德，也没见到安娜·叶甫格拉福夫娜；一句话——谁都没在。坐在桌旁的——这已不像是那落在电线上的一群乌鸦，而是像阿列克谢·米哈伊洛维奇①的三头老鹰，坐着三个一模一样的、脸刮得光溜溜的、身穿浅灰色方格西装的浅黄发男子，还有一位年轻女子，她有一双好幻想的眼睛，耳朵上坠着一副钻石耳环。这几个年轻人根本不注意柯罗特科夫，继续在总账室那边吱吱哇哇地乱叫；那个女子则冲着柯罗特科夫送了个秋波。而当他报以诚惶诚恐的微笑之际，那一位则傲慢地微微一笑，便扭过头去。“莫名其妙，”——柯罗特科夫思忖道，在门坎上绊了一下之后，他走出了办公室。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门口，他犹豫了一会儿，瞅着那写有“文书”字样的怪亲切的旧门牌，他叹息了一声，打开门，走了进去。顿时，光线在柯罗特科夫的眼帘里暗淡下去，地板在他的脚下轻飘飘地晃动了一下。只见一人在他柯罗特科夫的办公桌旁端坐着，大大地撑开双肘，疯狂地挥动着羽毛笔，不停地书写着，此公正是卡利索涅尔本人：呈波浪形闪光的胡须遮住了他的胸口。当柯罗特科夫瞥见那垂在绿呢桌布之上的那个像上了漆一样发亮的秃头时，他的呼吸窒息了。卡利索涅尔率先打破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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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阿列克谢·米哈伊洛维奇（1629－1676）：1646年登基的俄国沙皇。

——同志，您有什么事吗？——他憋着那假嗓子，彬彬有礼柔声柔气地问道。

柯罗特科夫神经质地舔了舔嘴唇，往那狭窄的胸腔里吞了一大口空气，用简直听不清的声音说道；

——嗯哼……我，同志，我是这里的文书……也就是说……这也没错，要是您还记得那命令……

卡利索涅尔惊讶得半个脸都变了形。他那浅色的眉毛竖立起来，额头都皱成了手风琴。

——很抱歉，——他礼貌地回答道，——这里的文书——可是我。

短暂的哑场令柯罗特科夫震惊不已，而这一幕过去之后，他说出了这样的话：

——怎么可能是这样的呢？昨天还是哩。噢，也没错。请原谅，那就算我弄错了，请便吧。

他倒退着走出房间，到了走廊里他用嘶哑的嗓门冲着自己说：

——柯罗特科夫，你可记得，今天是几号？

他自言自语地回答道：

——星期二，也许是星期五。一九……

他转过身来，便见到那个象牙似的秃脑袋，那两只走廊上用的小灯泡似的眼睛立刻在他眼前闪烁起来，卡利索涅尔那刮得光溜溜的脸遮蔽住整个世界。

——好哇！——像钢盆似的嗓门轰隆响了一声，吓得柯罗特科夫浑身上下一阵痉挛，——我正在等你呢，好极了。很高兴认识您。

他一边说一边向柯罗特科夫走过来，那样使劲地握住他的一只手，弄得他不禁缩起一条腿，活像那立在屋顶上的一只鹳。

——整个人员班子我都分派好了，——卡利索涅尔急促地、生硬地、威风凛凛地说起来，——三个在那边，——他指着通向办公室的门那边说道，——当然，还有玛涅奇卡。您——我的助理、卡利索涅尔——文书。原先的那班人马统统给撵走啦。潘捷列伊蒙那白痴下场也一样。我手中有证据，证明他曾在“阿尔卑斯的玫瑰饭店”当过仆役。我这就上人事处去一趟，您在这会儿且同卡利索涅尔一起，把有关所有人去留的公函给起草出来，尤其是关于那一位的，他叫什么来着……柯罗特科夫。顺便说一句，您有点像那个混蛋。只是那一位有一只眼睛被打伤了。

——我。不，——柯罗特科夫耷拉着下巴，摇摇晃晃地说，——我不是混蛋。我的全部证件被洗劫一空，一件也不剩。

——全部吗？——卡利索涅尔喊出了这一声，——荒唐。那就更好了。

他把喘着粗气的柯罗特科夫抓住不放，拽着他的手，穿过走廊，把他拖进那个神秘兮兮的办公室，将他扔到一个松软的皮椅上，自个儿则坐到了桌子后面。柯罗特科夫仍然觉得脚下的地板在奇诡地晃动，他蜷缩成一团，闭上眼睛，嘟哝起来：“二十号是星期一，那就是说，星期二便是二十一号。不，我做什么来着？一九二一年。发文号015，空出签字的地方，瓦尔福洛梅·柯罗特科夫。这就是说，是我。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星期五，星期六，星期日，星期一。星期一是以字母Ⅱ打头，星期五也是以字母Ⅱ打头，而星期日……星期日……是以字母C起首，就像星期三①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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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俄文中，星期一与星期五这两个单词的起首字母一样，但星期日与星期三这两个单词的起首字母并不一样。

卡利索涅尔“唰唰”两下在文件上签上字，“砰”的一声在文件上盖上印，就给柯罗特科夫塞过来。就在这瞬间，电话铃凶猛地响了起来，卡利索涅尔抄起话筒喊叫道：

——啊哈！是这样的呀。是这样。我马上就到。

他朝衣帽架扑过去，摘下制帽，遮住秃头，就消逝在门洞里，临走时还抛出一句：

——到卡利索涅尔那儿等着我。

柯罗特科夫的眼前一片模糊，当他将这张盖上大印的字条上所写的内容浏览了一遍之时：

“此函持有者系我的助手——瓦西里·帕甫洛维奇·柯洛勃科夫同志，情况属实。卡利索涅尔。”

——噢一噢！——柯罗特科夫发出一声叹息，那字条与制帽一起掉落到地上，——这究竟闹的是什么鬼把戏呀？

就在此刻，门吱的一声而打开了，蓄着大胡子的卡利索涅尔回来了。

——卡利索涅尔已经溜啦？——他用那细嗓门亲热地向柯罗特科夫询问道。

周围的灯光忽然熄灭了。

——啊——啊——啊——啊——受不了这般折磨的柯罗特科夫号啕起来，他要豁出去了，龇牙咧嘴地跳到卡利索涅尔面前。卡利索涅尔的面容上显露出那样深的恐惧，以至于其脸色顿时就发黄了。他往后倒退着，颓然撞在门上，砰的一声他打开了门，就跌到走廊上，身子支持不住了，蹲了下去，但马上就直起腰来，立刻狂奔起来，一边跑一边喊：

——通信员！通信员！快来救助！

——站住！站住！我求求您，同志……——醒过神来的柯罗特科夫喊出一声，便紧随其后追上去。

办公室里，有什么东西发出轰隆一响，那几头鹰像是听到命令一跃而起。打字机旁，那女子那双好幻想的眼睛也倏地翻抬起来。

——就要开枪啦，就要开枪啦！——传来她那歇斯底里的尖叫。

卡利索涅尔率先窜到前厅，跳到那摆放着管风琴的平台上，有那么一秒钟他迟疑了一下，那是为了定夺该往哪边跑，这一刹那过后，他便猛力一冲，陡然地抄近道横切过去，钻到了管风琴后面。柯罗特科夫紧跟其后，追了上来，滑了一跤，要不是那个突出在管风琴黄色侧面上的、歪歪扭扭的、乌黑的大摇把，他准会在栏杆上撞得头破血流。正是这大摇把勾住了柯罗特科夫的大衣下摆，只听见那朽烂了的哗叽嘶啦一声就被划开，而柯罗特科夫则软绵绵地跌落到冰冷的地板上。管风琴后面的那扇耳门在卡利索涅尔身后砰的一声就关上了。

——天哪……——柯罗特科夫刚一开口，又猝然打住。

那只装有许多落满尘垢的铜管的巨大的箱子里传出奇怪的音响，就像是玻璃杯爆裂，随后便是那种积满灰尘的腹腔里发出的一阵咕咕声，奇怪的伴音的吱吱声，洪亮的铜钟的当当声，然后便是悦耳动听的大调和弦，生气勃勃振奋人心的行云流水般的一串音符。于是，共有三层的黄色音箱整个儿都演奏起来，将里面储藏已久的乐曲播放开来：

莫斯科的大火在呼啸，在喧闹……

突然间，乌黑的方形门框里冒出了潘捷列伊蒙那张苍白的脸。一眨眼工夫，连他也像是变了个人：他那双小眼睛闪烁起胜利的光芒，身体挺得笔直，右手往左臂上甩过去，好像是在搭一条无形的餐巾，忽然，他一跃而起，侧转身体，像一匹拉边套的马，斜着沿楼梯滑了下去，双臂抱成圆形，就像是手端着一盘茶。

河面上烟雾弥漫……

——我这是间下什么祸了？——柯罗特科夫恐惧起来。

管风琴将其积存已久的第一批声浪排放出来之后，平稳地演奏开了，火材中基空荡荡的前厅，立刻充盈着千万头雄狮的怒吼与打击乐器那清脆悦耳的丁丁冬冬的乐声。

而在克里姆林宫的城墙上……

透过这一片怒号声、轰鸣声与敲钟声，突然间传来了小汽车的鸣笛声，只见卡利索涅尔经由正门回来了，——就是那个脸刮得光溜溜、生性好记仇、令人生畏的卡利索涅尔。在一缕预示着不祥的淡紫色的光晕中，他从容地登上楼梯。柯罗特科夫的头发根儿都晃动起来。他一纵身，顺着管风琴后面那道弯曲的楼梯，穿过耳门，跑到满是碎石的院子里，然后冲到街上。像是被追赶着而逃命的猎物似的，他沿街飞奔，一边听着在他身后，“阿尔卑斯的玫瑰饭店”大楼隐隐传来的那声如洪钟般的低沉歌声：

他身着灰色的常礼服而伫立着……

街角上，一个马车夫正挥舞鞭子狂暴地抽打一匹弩马，一心要那匹马走动起来。

——天哪！天哪！——柯罗特科夫号啕起来，——又是他！这究竟是怎回事呢？

蓄着大胡子的卡利索涅尔竟然从一辆四轮双座敞篷轻便马车旁的公路下面冒出来。他跳上马车，就开始凶猛地捶打车夫的背，一边用细嗓门督促道：

——快赶！快赶！你这混蛋！

驽马猛地一蹿，开始尥蹶子，随后在猛烈的鞭打下奔跑起来，而将车轮的辘辘声洒满街道。柯罗特科夫透过滚滚涌出的泪水看到，那顶漆皮帽从车夫头上飞掉下去，那一叠卷压得皱巴巴的纸币从那帽子底下向四周飞散开去，一群小顽童一边吹口哨一边在追逐那些纸币，车夫扭过头看了一眼，绝望地拉了拉缰绳，可是卡利索涅尔立刻狂暴地捶打他的背，还嚎叫道：——你只管快赶车！快赶车！我给。

车夫绝望地喊出一句：

——唉，您哪，这是要送命吗，是不是？——他让那弩马像信使般疾驰起来，只见一拐弯便在街角后面消失了。

柯罗特科夫一边号喝着，一边朝头顶上方飞快地移动的灰色的天空瞅了一眼，踉跄了一下，痛苦地叫喊道：

——够了。我可不会就此罢休！我一定要申诉。——只见他抬腿一跃，就抓住了有轨电车的弓形滑接器。他在那上面摇晃了五分钟之后，就被电车抛到一幢九层的绿色的大楼门口。柯罗特科夫跑进前厅，将脑袋伸进木栅栏板上那方形窟窿里，向一个身着蓝色制服身材肥大得犹如茶壶一般的家伙问道：

——申诉接待处在哪儿，同志？

——八层，九号走廊，四十一号套间，三○二室。——那茶壶回答时竟是一副女人腔。

——第八，第九，第四十一，不……不……多少来着……三○二室，——柯罗特科夫嘟哝着，沿着宽阔的楼梯跑上去，——第八，第九，第八，停，第四十……不……第四十二，不，三○二室，——他含混不清地唠叨着，——哎呀，天哪，我忘了……是第四十……第四十……

到了八层楼，他走过三道门，在第四道门上看到黑色的房号“四十”，就推门走进这无比宽敞、有上下两排窗户的圆柱大厅。大厅角落里堆放着一些卷筒纸，地板上撒满了写满字的小纸片。远处孤零零的小桌上放着一架打字机，一位金发女子轻声哼着一支曲子，用拳头支着腮帮，坐在那小桌子后面。诚惶诚恐地打量了一番之后，柯罗特科夫发现圆柱后面的戏台上一个穿波兰式白色长袍的大块头男子正踏着笨重步子走下来。那花白的小胡子在他那大理石般的面孔上十分显眼地耷拉着。他面带异常礼貌的、可是就像石膏像般毫无生气的微笑，走近柯罗特科夫，温情地握住他的手，两脚一并，让鞋后跟发出咔嚓一声，开腔道：

——扬·索别斯基。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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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扬·索别斯基（1629－1696）：波兰统帅和国王。

——这不可能……——惊讶不已的柯罗特科夫回答道。

那男子开心地微笑了一下。

——您瞧，许多人都十分惊讶，——他重音不准地说起来，——可是，请您想一想，同志，我同这强盗有什么相像之处呀。噢，没有的。令人苦涩的巧合罢了，没别的。我已经提交了一份要求改姓的申请，我的新姓是——索茨沃斯基。这个姓听起来要漂亮多了，也不那么危险。不过，要是您觉得不愉快，——那男子委屈地撇了撇嘴，——那我也不勉强。我们总是能找到人手的。找我们的人有的是哩。

——得了吧，您说到哪里去啦！——柯罗特科夫痛苦地喊了一句，直觉得这里像所有地方一样，也要闹出某种奇诡的事儿。他用那饱受折磨的目光环视了四周，害怕那张刮得光溜溜的面孔，那个光秃秃的蛋壳似的脑袋，又会从什么地方冒出来。随后，他干巴巴地说了一句：——我很高兴，是啊，非常……

那人那大理石般的脸上隐约掠过一缕色彩不匀的红晕。他温柔地拉起柯罗特科夫的一只手，将他领到那张小桌子跟前，一边说道：

——我也很高兴。可是，糟糕得很，您瞧：您都想象不出，我甚至都没有地方让您坐下来。人家根本不把我们放在心上，尽管我们做的一切都很重要（那男子朝卷筒纸挥了挥手）。有的只是没完没了的倾轧……但是，我们会发挥作用的……请别担心……唔……您有什么新作可让我们高兴高兴吗？——他亲热地向脸色发白的柯罗特科夫问道，——哎呀，对啦，罪过哟，天大的罪过哟，请允许我把您介绍给，——他姿态优雅地朝打字机那边挥了挥他那只白皙的手，——亨利埃塔·波塔波夫娜·佩尔西姆凡斯。

那女子立即伸出她那冰凉的手，同柯罗特科夫握了握，并用其娇媚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这才对啦，——主人甜美地继续说，——您有什么可让我们高兴高兴的呢？小品文？特写？——他转动着他那双白眼珠，拖着腔说道，——您简直没法设想，这些东西对于我们是何等地需要。

——圣母呀……这是怎么回事呀？——柯罗特科夫昏昏沉沉地思忖道，接着，他先神经质地吸了一口气，尔后才开始说起来：

——我……咳……遭遇了一件可怕的事。他……我弄不明白。看在上帝份上，请您别认为这是幻觉……嘿……哈……咳……（柯罗特科夫试图强颜欢笑，但这一招他没做成）他可是个大活人。这我可以向你担保的……但我压根儿弄不明白，他忽儿留着胡子，忽儿那胡子又没了。我着实弄不明白……连嗓子也会变……此外，我的全部证件被洗劫一空，而管理员像故意作对似的偏偏家里又死了人。这个卡利索涅尔……

——我也清楚这事的，——主人叫起来，——这又是他们两个！

——哎呀，我的天哪，喏，当然，——那女子附和道，——哎呀，这些令人可怕的卡利索涅尔。

——您知道吗，——主人激动起来而打断了她，——我可就是由于他现在只好坐地板。这不，您且欣赏吧。喏，他懂得新闻业务吗？……——主人揪住柯罗特科夫衣服上的一颗纽扣，——劳驾您来说说，他懂什么呢？他在这儿呆了两天，可把我给折磨苦了。不过您瞧，还算幸运。我乘车上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那儿跑了一趟，后者终于把这家伙给收拾了。我把问题提得很尖锐；要我就没他，结果，把他调到什么“火材中基”或是鬼才知道的另外一个什么地方了。且让他在那里闻那些火柴的气味吧！可惜家具、办公用具，他却来得及将它们送往那该诅咒的接待处去了。全套家具呀。有这么干的吗？试问，让我在哪里写东西？让您在哪里写东西？我不怀疑，您将是我们的人，亲爱的（主人拥抱柯罗特科夫）。那么好的路易十四风格的缎面家具，都让这个骗子手不负责任地塞给那个可笑的接待处了，而那个接待处反正明天就得关门而见他妈的鬼去的。

——什么接待处？——柯罗特科夫闷声闷气地问道。

——哎呀，就是受理那些怨诉、意见、状子的，或是谁知道搞的什么鬼名堂的。——主人恼火地说道。

——什么？——柯罗特科夫叫了一声，——什么？它在哪儿？

——那儿。——主人惊讶地回答道，用手戳了戳地板。柯罗特科夫用他那已然发疯的目光最后一次打量了一下波兰式白色长袍，转眼间便冲到走廊上。寻找片刻之后，他向左边奔去，寻找下去的楼梯，他沿着那条曲曲折折得甚为离奇古怪的走廊跑了大约五分钟的光景，五分钟之后，他竟回到了刚才起步的那个地方。四十号门口。

——哎呀，见鬼！——柯罗特科夫惊呼了一声，跺了跺脚，朝右边跑去，五分钟之后又回到了原来那个地方。四十号门口。柯罗特科夫猛地推开门，跑进大厅，确信大厅里已空无一人。惟有小桌上那架打字机龇出白色的牙齿，无声无息地微笑着。柯罗特科夫跑到那排柱廊跟前，在这儿他遇见了主人。后者伫立在基座上，已然没有笑容，一脸委屈的神色。

——对不起，我刚才没有告辞……——柯罗特科夫刚刚开口但立即打住了。主人站在那里，没有耳朵，没有鼻子，左臂也被折断了。柯罗特科夫一边打着寒颤一边往后退，重又回到走廊上，对面一扇不易觉察的暗门突然洞开，从里面走出一个满脸皱纹皮肤棕色的婆娘，她用扁担挑着两只空桶。

——大娘！大娘！——柯罗特科夫神情不安地叫起来，——接待处在哪里？

——不知道，大哥，不知道，大哥，——婆娘回答说，——你就别跑了，亲爱的，反正找不着。怎么可能呢——有十层哩。

——咳……蠢货。——柯罗特科夫咬了一下牙关，吼叫了一声，就向一道门冲去。那门砰的一声在他身后关上了，柯罗特科夫置身于一个半明半暗的、没有出口的、封闭了的空间里。他忽而扑到一面墙上，忽而又扑到另一面墙上，抓呀，抠呀，在墙壁上攀援着，犹如被闷进矿井里了，后来终于撞到一个白色光点上，那白光点引导他摸到了一个楼梯口。他踩着楼梯，咚咚地往下跑去。而从下面呢，向他迎面传来一阵上楼的脚步声。忧虑不安使他的心头直发紧，他开始走走停停。又过了一会儿，——冒出了一顶发亮的制服帽，闪出了一件灰色的被料上衣与颀长的胡子。柯罗特科夫身体一晃，赶紧用双手抓住栏杆。俩人的目光遭遇了，俩人同时惊慌而痛苦地尖声号叫起来。柯罗特科夫倒着往上撤，卡利索涅尔急急地往下退，一脸难以排遣的恐惧。

——您等等，——柯罗特科夫声音嘶哑地说，——只需片刻……您只须解释……

——救命！——卡利索涅尔狂叫，细嗓门变成了原先那铜盆似的低音。往下退了几步，他一脚踩空，轰隆一声跌了个后脑勺着地。这一跤对他来说并非小可，跌得他顿时原形毕露：变成一只眼睛里闪射着磷光的黑公猫。它转身就跑，飞身穿过楼梯口，缩成一团，蹿上窗台，便消失在那打碎的窗玻璃与蛛网里了。刹那间，柯罗特科夫的脑子里是白茫茫雾蒙蒙一片迷糊，旋即迷雾消散，一种异乎寻常的清醒澄明随之降临。

——现在一切都真相大白了，——柯罗特科夫喃喃自语，悄悄地笑了起来，——啊哈，我可明白了。原来如此。几只公猫！一切都真相大白了。几只公猫！

他越笑越响，一时间整个楼梯都弥漫着回声很响的阵阵笑声。

八、第二夜

黄昏时分，柯罗特科夫坐在铺着绒毯的床上，一连喝了三瓶葡萄酒，好把一切都忘掉，让自己静下心来。，他的脑袋现在可是全方位地疼起来：左右两边的太阳穴，后脑勺，甚至眼皮。一股轻飘飘的酒气从胃的底部直往上冒，在那里面一浪一浪地翻腾着，弄得柯罗特科夫往盆里呕吐了两回了。

——我就这么去行动，——柯罗特科夫耷拉着脑袋虚弱无力地嘟哝道，——明天我尽量不与他遭遇，可是他这人总是到处钻来钻去，那么我就等他过去。我且躲进小巷或是死巷里。让他从一边走过去。要是他来追我，我就逃。他自会停下来。赶你自己的路吧——那时，他会这样说。我可再也不想去“火材中基”了。随你的便吧。你尽管去当你的站长、当你的文书吧。电车月票钱我也不要了。没有这笔钱我也能过得去。只是请你让我安生就行了。你是公猫也好，不是公猫也罢，留着胡子也好，没有胡子也罢——你自行其是，我也自行其是。我给自己找份差事，在那里与世无争地供职。我不会惹谁的，谁也别来惹我。我也不会提交任何告你的状子。明天只是去给自己弄来证件，——一切就此罢休……

远处的钟声沉闷地响起来。当……当……“这是佩斯鲁欣家的钟”，——柯罗特科夫寻思道，并开始计数。

——十……十—……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四十……这钟敲了四十下。——柯罗特科夫苦笑了一下，随后又哭起来。后来，他又痛苦地抽搐了一阵深刻的辩证法基础上的新世界观。论述了关于阶级斗争和无，终于把喝下的葡萄酒给吐出来了。

——好烈呵，哎呀，好烈的葡萄酒。——柯罗特科夫吐出这么一句，一边呻吟着，一边仰面倒在枕头上。两小时过去了，没有熄灭的灯光明晃晃地照着埋在枕头上的苍白的脸，照着乱蓬蓬的头发。

九、打字机的恐怖

这个秋日，着实让柯罗特科夫同志感到恍惚而奇诡。在楼梯上怯生生地四面环顾的他，费力地爬上了八楼，他未加思索就往右一拐，高兴得哆嗦了一下。画在墙上的那只手给他指示着三○二——三四九号房间的方位。循着那只救命的手所指示的方向，他往前摸，终于来到挂有“三○二室——申诉受理处”门牌的那个房间的门口，为了不同那些不需见面的人撞见，他先是小心翼翼地往里面探了探头，然后才走了进去，不料面对的竟是端坐在打字机后面的七个女子。他犹豫了一下，走到最边上的那一位跟前——这一位肤色黝黑、形容憔悴。他向她行了个鞠躬礼；这就要开口说话，可是，这黑发女子突然间打断了他。只见所有女子的目光一下子全都向他柯罗特科夫身上投射过来。

——我们到走廊上去吧。——这个形容憔悴的女子截然说道，神经质地整理了一下她的发型。

——我的天哪，又要，又要闹出什么事了……——柯罗特科夫脑海里掠过一丝忧虑。他沉重地叹了口气，就俯首从命了。留在房间里的那六位呢，则在背后神情激动地叽叽咕咕地议论开了。

这黑发女子把柯罗特科夫带到昏沉沉空荡荡的走廊里，开口就说：

——您这人真坏……由于您，我一夜没合眼，我想好了。就听您摆布啦。我要委身于您。

柯罗特科夫朝这张黝黑的、有着一双大眼睛、散发出一股铃兰香水味的脸瞥了一眼，只发出了某种咯咯的喉音，什么话也没说出来。黑发女子猛地一仰头，以受伤害者的姿态龇着牙，抓住柯罗特科夫的双手，将他拥入自己怀中轻声说起来：

——你怎的一言不发了，你这诱惑者？你以自己的勇敢征服了我，我的蛇魔①，吻我呀，快吻呀，趁着接待处的人这会儿一个也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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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圣经中有蛇魔怂恿夏娃偷吃禁果这一典故。

那种奇怪的喉音又一次从柯罗特科夫的嘴里迸发出来。他身子摇晃了一下，直觉得自己嘴唇上飞来什么甜滋滋软乎乎的东西，两个老大的瞳孔突入他柯罗特科夫的眼帘。

——我要委身于你……——轻柔的话语就在柯罗特科夫耳边响起。

——我可不要，——他用干哑的嗓子说道，——我的证件被偷了。

——喷喷喷。——背后突然传来这声响。

柯罗特科夫转过身来，便看见那身穿柳斯特林绸缎的小老头儿。

——哎——呀！——黑发女子惊叫起来，双手捂住脸，就逃进门里去了。

——嘻——嘻——小老头说，——干得很漂亮。不管上哪儿都能碰到您，您哪，柯洛勃科夫先生。喏。您可是个老手。不过不必拘束，吻也好，不吻也罢，反正吻不出出差的机会。这机会给了我小老头啦，得我去了。就是这样。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他那干瘪的小手指，对柯罗特科夫做了个轻蔑的手势。

——我可要去告您的，——身穿柳斯特林绸缎的这人恶狠狠地往下说，——就是这样。在总部，奸污了三个，这会儿，看来你是把手又伸到分部来了？那几个小天使如今一个个都在哭，这对您都无所谓？如今，她们一个个都在伤心哩，这些可怜的小姑娘。可惜，为时晚矣。处女的贞操是无法挽回的。无法挽回的。

小老头掏出一块绣有一束橙黄色花朵的大手帕，哭了起来，擤着鼻涕。

——有心想从一个小老头手里夺去这一丁点儿旅费，柯洛勃科夫先生？您竟能这样……——小老头浑身哆嗦，号啕起来，公文包掉落在地上，——你拿走吧，你把它吃掉吧，你就让一个党外的小老头，富有同情心的小老头活活饿死吧……你下手吧，人家会说，这条老狗，他活该。喏，只是请记住，柯洛勃科夫先生，——小老头的嗓音变得先知般地威严，铜钟似的洪亮，——它不会让您好受的，这笔撒旦的钱。它会像鱼骨头而鲠在您喉咙里的。——小老头泪水涟涟，号啕不已。

柯罗特科夫身上歇斯底里大发作了。突然间，连他自己也未意料到的举动出现了，他急促地跺起脚来。

——见你妈的鬼去！——他用尖细的嗓门叫起来，反常的声音在那些拱顶下回荡开来，——我可不是柯洛勃科夫。从我身边滚开吧！我不是柯洛勃科夫。我不去！我不去！

他开始猛劲地撕扯自己的衣领。

小老头立时止住了泪水，惊恐得直哆嗦。

——下一个！门里发出乌鸦般的叫声。柯罗特科夫住口了。他扑进门里，拐向左侧，绕过打字机，来到一个身着蓝色的西装，身材魁梧，举止文雅，一头淡黄发的男子前面。那人冲柯罗特科夫点点头，就说：

——简短些，同志，一口说定。两种选择。波尔塔瓦或是伊尔库茨克？

——证件失窃了，——饱受折磨的柯罗特科夫回答道，一边怪模怪样四下张望着，——一只公猫也出现了。他没有权力的。我从没打过架，这伤是那些火柴弄出的。他没有权力迫害我。他是卡利索涅尔我也不管，我被洗劫得……

——得了，这是废话，——穿蓝西装的人回答说，——我们供给全套制服，还有衬衣、床单。要是去伊尔库茨克，甚至可以发给一件半旧的短皮袄。简短些。

他把钥匙弄出一阵悦耳的音乐声，丁零零地启开了锁眼，拉出一个箱子般的屉，朝里面看了看，亲切地说：

——请吧，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

只见那(木岑)木抽屉里，立刻探出一颗头发流得油光光明晃晃犹如亚麻布似的脑袋，一双骨碌乱转游移不定的蔚蓝色的眼睛。随后，便是那像蛇一样弯曲着的脖颈，浆得硬邦邦而发出窸窣声的衣领，一件夹克上装，两只手，裤子。也不过一秒钟的光景，一个手脚齐全像模像样的秘书，尖声尖气地说了声“早上好”，便爬上了红呢桌布。他抖了抖身子，活像那刚洗了个澡的小狗，纵身往下一蹿，便跳下桌子，把袖口挽得高高的，从衣兜里掏了那种享有专利的羽毛笔，当即就唰唰唰地写了起来。

柯罗特科夫急忙往后一闪，伸出手，告状似地对穿蓝西装的说道：

——您瞧，您瞧，他是从桌子里钻出来的。这是怎么回事呀？……

——自然得钻出来，——穿蓝西装的回答道，——他总不能整天躺着。该出来了。是时候了。我们是计时的。

——可这是怎么啦？怎么啦？——柯罗特科夫扯起了清脆的嗓门。

——我说您呀，哎，天哪，——穿蓝西装的焦躁起来，——请别磨蹭啦，同志。

黑发女子的脑袋猛然从门缝里探进来，兴高采烈地嚷道：

——我已把他的证件发往波尔塔瓦。我跟他一道去。我有个姨妈在那个纬度为四十三，经度为五的波尔塔瓦。

——那就太妙了，——淡黄发男子回答道，——要不，这个磨磨蹭蹭的家伙可让我腻烦死了。

——我不想去！——柯罗特科夫叫喊起来，目光游移不定地搜索着，——她要委身于我，可现在我不能办这事。我不想！请把证件还给我。请恢复我神圣的姓氏。请予恢复！

——同志，这是婚姻登记处的事儿，——那秘书尖声尖气地说起来，——我们可什么也办不了。

——咳，小傻瓜！——那黑发女子又把头探进来，她瞥了一眼就大叫道，——你还是同意吧！同意吧！——她像提台词似的悄声悄气地说道。她的脑袋忽隐忽现。

——同志！——柯罗特科夫号啕起来，抹着满脸泪水，——同志！求求你啦，请给我证件，行行好。行行好吧，我可是真心求你。不然，我就辞别尘世，进修道院去。

——同志！不要歇斯底里。具体也好，扼要也罢，书面也好，口头也罢，请立即悄悄表个态——波尔塔瓦还是伊尔库茨克？禁止侵占忙人时间！禁止在走廊里闲逛！禁止随地吐痰！禁止抽烟！禁止用大额钞票兑换小额钞票而麻烦别人！——淡黄发男子大发雷霆。

——废除握手！——那秘书像公鸡一样喔喔地啼叫一声。

——拥抱万岁！——那黑发女子热烈地低语道，像一阵旋风轻飘飘地掠过房间，往柯罗特科夫的脖子上抛洒了一股铃兰香水味儿。

——第十三诫云：未经禀报不得进入你亲人的房间，——身穿柳斯特林绸缎的小老头口齿不清地唠叨着，鼓起那斗篷的衣摆从空中飞过……——我也就不进来了，不进来了，——可是这传票，我还得送到，就这样，啪！……只要你在任何一张上签了字，就得坐到被告席上去。——他从那宽大的黑色袖筒里抛出一叠白纸，白纸飞舞着，散落到四周的桌面上，就像一群海鸥飞落在岸边悬崖的岩礁上。

一股雾霭在房间里扬起，窗户开始摇晃起来，——淡黄发同志！——已然精疲力竭的柯罗特科夫哭了，——哪怕你就地枪决了我，也得给我弄出一个证件来，随便什么样的都可以。我亲吻你的手啦。

雾霭中，那淡黄发男子渐渐膨胀起来，他一分钟也不停地在小老头撒下的传票上疯狂地签字，然后把它们塞给秘书，后者热心地捕捉这些传票，嘴里发出快乐的呼噜声。

——让它们见鬼去吧！——淡黄发男子咆哮起来，——让它们见鬼去吧！打字员们，喂，嗨！

他挥了挥那只大手，那堵墙立时就在柯罗特科夫眼前塌下来。桌子上的三十台打字机旋即了零零地奏起了孤步舞曲。屁股在淫荡地摇晃着，肩膀在性感地耸动着，奶油色的大腿掀起一片白色浪花。三十位女子像接受检阅似的排成一行走了过来，围住了桌子。

白色的纸蛇爬进打字机的大嘴里，开始卷起来，裁开来，缝起来。一条带有紫色镶边的白裤子出来了。“本样品持有人确系本件真正持有者，绝非什么骗子。”

——穿上吧！——淡黄发在雾霭中吼了一声。

——唉——唉——唉——唉。——柯罗特科夫尖声尖气地哀号起来，他开始用脑袋撞击那淡黄发男子的桌子角。刹那间，脑袋是轻松了些，但随即就有一个泪涟涟的面孔在柯罗特科夫眼前一闪。

——拿缬草酊来！——天花板上有人叫道。

像一头黑鸟一样飞来的斗篷遮住了光线，小老头急急地低语起来：

——现在只有一条生路：上五处去找德日金。走！走！

飘来一股乙酸气味，随后有一双手温柔地把柯罗特科夫架到半明半暗的走廊里。那斗篷一下子裹住柯罗特科夫，把他拖走了，一边嘻嘻地笑着说；

——喏，我可是给他们帮了大忙了：我把这玩意儿撒在桌上，好让他们当中的每一位至少有五年倒霉。走！走！

斗篷飘到一边。滑向深渊的电梯里冒出一股冷风与湿气。

十、可怕的德日金

带镜子的电梯舱开始下降了。两个柯罗特科夫一起坠落到下面。第一个也是主要的柯罗特科夫把电梯舱壁上镜子里的第＿二个柯罗特科夫给忘了，独自一人走出，来到凉爽的前厅。一个头戴高筒帽、脸色红扑扑的大胖子迎着柯罗特科夫而说道：

——妙极了，我这正要拘捕您。

——无法拘捕我，——柯罗特科夫回答道，发出那撒旦般的笑声，——因为我是谁还不知道哩。自然，既无法拘捕我也无法让我结婚。至于波尔塔瓦我可是不去的。

那胖子惊恐得哆嗦起来，他冲着柯罗特科夫那对小眼珠瞅了瞅，便直往后退。

——你且来拘捕呀，——柯罗特科夫用尖嗓门叫了一声，朝那胖子亮出他颤抖着的、苍白的、散发着缬草酊气味的舌头，——你怎么来拘捕呢，要是取代证件的乃是一无所有？也许，我乃霍亨索伦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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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德国一个望族，曾建立霍亨索伦王朝，长期统治德国，1918年被推翻。

——基督耶稣呀。——胖子用发抖的手画了个十字，红扑扑的脸变得蜡黄蜡黄的。

——卡利索涅尔没有落网吗？——柯罗特科夫急促地问道，回头张望了一下，——回答我，胖子。

——怎么也没抓住。——胖子回答道，红扑扑的脸换成灰沉沉的。

——那么现在该怎么办？啊？

——找德日金去，没别的办法，——胖子轻声地说，——找他乃是上策。不过他可威严啦。嚯，可威严啦！能不找他就甭找他。有俩人已经被他从上面下令开除了。如今电话也掐断了。

——行，——柯罗特科夫回答说，大胆地啐了一口，——我们现在反正都无所谓了。上！

——请别把腿磕了，特派员同志。——胖子亲热地说道，一边将柯罗特科夫扶进电梯。

在顶楼楼梯口，撞见一个大约有十六岁的小个子，他可怕地叫喊道：

——你上哪儿？站住！

——别打，叔叔，——胖子缩成一团，用双手捂住脑袋，——找德日金本人。

——过来吧！——小个子叫了一声。

胖子低声说：

——您去吧，大人，我就在这儿，坐在这凳子上等您。真太可怕……

柯罗特科夫跌入黑洞洞的前厅，又从那儿进入空荡荡的大厅，一块天蓝色的绒毛已磨光了的地毯铺在这大厅里。

在挂有“德日金”牌子的门口，柯罗特科夫犹豫了一下，随后还是走了进去，置身于一个陈设舒适的办公室，那里摆着一张马林果色的大桌子，墙上挂着一座挂钟。矮小而肥胖的德日金从桌子后面的弹簧椅上蹦了起来，翘着胡子大声呵叱道：

——住……住嘴！……——尽管柯罗特科夫压根儿是什么话也还没说。

就在此刻，办公室里来了一个面色苍白夹着公文包的青年。德日金的脸上立刻爬满笑嘻嘻的皱纹。

——啊一哈！——他甜美地喊道，——阿尔杜尔·阿尔杜雷奇，——请您接受我们的致敬。

——你给我听着，德日金，——这青年以铿锵作响的嗓音开腔了，——你给普济廖夫写了封告密信，说什么好像我在退休储金会的财务上独断专行，还挪用了五月份的钱款？是你写的吗？回答我，你这卑鄙的恶棍。

——我？——德日金嘟哝起来，顿时妖术般地从凶神恶煞的德日金变成了和气老实的德日金，——我呀，阿尔杜尔·季克塔杜雷奇①……我，当然……您这是白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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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俄文这个词含有独裁的意思。

——嘿，你呀，真是个恶棍。真是个恶棍。——青年一字一顿地骂道，直摇头，挥起公文包，就朝德日金的耳朵上砸去，那响声就像是把一块薄饼甩进了碟子里。

柯罗特科夫机械地呻吟了一声，愣住了。

——你也一样，任何一个敢管我的闲事的混蛋，都会是这样的下场。——那青年威胁道，临别还冲着柯罗特科夫晃了晃那只红色的拳头，这才走出去了。

大约有两分钟光景，办公室里笼罩着一片寂静。只听见那枝形烛台上的垂饰由于什么地方的卡车轰隆隆开过而被震得叮当作响。

——瞧，年轻人，——善良而受辱的德日金先是苦涩地冷笑了一声，然后说道，——这就是对尽心尽力的犒赏。你睡不好，吃不好，喝不好，可结果总是一样——赏你个耳光。也许，您也是干这个来的？那有什么……请抽德日金吧，抽吧。他这张脸看来是公家的。也许，您用手抽还嫌疼吧？那您就抄起这枝形烛台吧。

只见德日金从写字桌后面诱人地伸出那胖乎乎的脸颊。什么也不明白的柯罗特科夫冷冷地、腼腆地微笑了一下，抓起那烛台的脚，噼噼啪啪地就砸到德日金的脑袋上。血，从这家伙的鼻孔里流了出来，滴到呢桌布上，他叫了一声“救命”，经内室的那道后门逃走了。

——咕——咕！——随着一声欢快的叫声，从墙上挂着的那座纽伦堡出品的彩色描花鸟屋挂钟里，跳出一只布谷鸟。

——咕——咕——咕！——这布谷鸟叫着叫着，变成了一个秃脑袋，——我们可要记录下来的，您怎么殴打工作人员？

柯罗特科夫勃然大怒。他抄起烛台对那挂钟就砸过去。那挂钟报以咣当一声，溅出金指针的碎片，卡利索涅尔从挂钟里跳了出来，变成一只挂有“发文员”牌子的白公鸡，一下子就钻进那道后门里。就在此时，从内室的这道门后面传来德日金的号叫声：——逮住他，逮住这强盗！——顿时，人们沉重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飘来。柯罗特科夫一转身，撒腿就逃。

十一、电影特技与无底深渊

胖子从楼梯口冲进电梯舱，拉上栅栏门，轰隆一声下去了，而踏着那宽大的、多处被啃坏了的楼梯往下跑去的，首先便是胖子那顶黑色的高筒帽，紧随其后的则是发文员白公鸡，公鸡后面跟着的是枝形烛台，——那个紧贴白色尖脑袋上方只有一俄寸之遥而独自飞行的烛台，接着是柯罗特科夫，手持左轮手枪的十六岁的小个子，还有几个穿着钉上鞋掌的靴子踩得咚咚响的人。楼梯发出钢片才有的那种叮当叮当的呻吟声，各个楼梯口的那些门纷纷惊惶不安地砰砰关上了。

有人从顶楼上往下探出身子，两手围成喇叭喊道：

——哪个部门在搬家？把保险柜都忘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下面回答：

——有强盗！

柯罗特科夫赶上并超过了前面的校形烛台与高筒帽，第一个跳进通到街上的那个巨大的门洞里，吞下一大口灼热的空气，飞奔到街上。白公鸡钻到地底下去了，留下一股硫磺味，黑斗篷被空气吹得飘飘荡荡，就在何罗特科夫身旁行走着，还拖着嗓门尖声叫喊：

——有人殴打机关职工啦，同志们！

柯罗特科夫一路闯过去，行人纷纷问到一边去，躲进门洞里，短促的警笛声此起彼伏。有人疯狂地呼喊着，吆唤着，催狗追猎物，铺天盖地般地响起一片惊慌而嘎哑的尖叫声：“拦住！”那些铁窗帘一个接一个地放了下来，发出急促而刺耳的咣啷咣啷的响声。一个跛子坐在电车轨道上厉声喊道：

——开战啦！

此时枪声就在何罗特科夫背后响起，它们是那么密集那么欢快，犹如新年松树上爆燃的响炮。子弹忽儿从侧面忽儿从头顶上哩叹地飞掠而过。柯罗特科夫就像铁匠铺的风箱那样发威吼叫，急急地奔向那个庞然大物——一座侧面临街、正面朝着小巷的十一层大厦。在那最靠边的街角上，有一块写着“Restoranipivo”①的玻璃招牌已闪出星状的裂纹。一个上年纪的车夫，从驭手的座位上跳下，在马路上坐下来，一脸倦容，开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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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法文：餐厅与酒吧。

——真厉害呀！你们这是怎么啦，老兄们，想必这是胡乱开枪？……

小巷里跑出来一个人，这人试图抓住柯罗特科夫上装的下摆，那块下摆当时也确实留在他手里了。柯罗特科夫拐过街角，跑过了几俄丈①闯进一个四面都装有镜子的前厅里。一个身穿饰有金绦带和金纽扣的制服上装的小男孩，赶紧从电梯里跳出来，他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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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一俄丈＝2.134米。

——请上来坐吧，叔叔，上来坐！——他号叫着，——只是别打我这孤儿！

柯罗特科夫钻进那小盒子般的电梯舱，面对着另一个柯罗特科夫在一个绿沙发上坐下来，他喘着粗气，就像那落到了沙滩上的鱼。小男孩呜咽着，也跟着钻进了电梯，关上门，一拉缆绳，电梯便往上驶去。此时在下面，在前厅，已响起枪声，玻璃门也旋转起来。

电梯缓缓地、令人头晕地往上驶去。小男孩平静下来之后，一只手擦鼻涕，另一只手不住地拽动缆绳。

——是偷了人家的钱吗，叔叔？——他盯着形容甚为狼狈的的柯罗特科夫，好奇地问道。

——我们在攻打……卡利索涅尔呢……——柯罗特科夫气喘吁吁地回答说，——可他现在已转入反攻了……

——你呀，叔叔，最好还是上顶楼去，那儿有弹子房，——小男孩提议道，——在那里，在房顶上你可以躲过去的，只要带着毛瑟枪。

——那就上去吧……——柯罗特科夫同意了。

一分钟之后，电梯平稳地停了下来，小男孩砰的一声打开门，先是用鼻子抽油气，然后开口道；

——出来吧，叔叔，快到房顶上去吧。

柯罗特科夫一个箭步跳出来，朝四周看了看，留神谛听起来。下面，那越来越大的喧闹声浪直往上涌来，侧面——那骨制台球的撞击声正透过玻璃屏风向耳边袭来，屏风后面，闪现出几张惊慌不安的面孔。小男孩一抬腿就蹿进电梯，关上门，往下沉去。

柯罗特科夫像鹰那样扫视了一下阵地，犹豫了片刻，就高呼着战斗口号“前进”，冲进了弹子房。绿呢桌面上那些光滑而锃锃发亮的白色台球，球桌旁那些苍白的面孔，便一一闪现在他眼前。下面很近的地方砰地响了一枪，回声震耳欲聋，随即不知什么地方哗啦啦响了一阵，那是玻璃碎裂声，像是听到信号似的，打球的人立刻扔下球杆，一个紧跟一个急急地冲向耳门，踏出一片咚咚的响声。柯罗特科夫问到一边，在他们身后插上了门闩，咔嚓一声又锁上了楼梯通向弹子房的那道玻璃门，一眨眼的工夫，他就用弹子球把自己武装了起来。几秒钟过后，玻璃门后的电梯旁冒出了第一个脑袋。一个弹子球从柯罗特科夫手里飞出，带着嗖嗖的哨声击穿玻璃，只见那脑袋立刻便消失了。也就在那地方，随着一团白光一闪，冒出了第二个脑袋，第三个脑袋。弹子球一个接一个地飞出去，屏风上的玻璃一块接一块地裂开来，一阵接一阵的弹子球撞击声响彻楼梯。回报这球声的，是机关枪的怒号。哒哒哒的机枪声就像那辛格牌①缝纫机把整个大楼都震得颤抖起来了。玻璃与门框的上半部都被炸飞了，就像是被刀子切割了。挂墙的泥灰炸成了团团扑粉，铺天盖地般地笼罩着整个弹子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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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德国名牌缝纫机。

柯罗特科夫明白，阵地是守不住了。他双手抱住脑袋，四处乱窜，冲向第三道玻璃墙连踹了几脚，墙外便是这巨型楼房那平坦的、铺上沥青的房顶。玻璃墙裂开了，碎玻璃一块块地撒落下来。柯罗特科夫冒着猛烈的弹雨成功地向房顶上扔去五堆弹子球。弹子球在沥青上四处滚动，活像那些被砍下的脑袋。柯罗待科夫旋即跳了下去，他这一跳还正是及时，因为机关枪已开始朝下扫射，下半个门框整个儿都被打，掉了。

投降吧！——隐隐约约地传到他耳边。

柯罗特科夫眼前展现出这样一片风景：那就在头顶上方的J瞧怀的太阳，苍白的天空，那扑面而来的轻风，那已经上冻的沥青。从下面，从房顶外面，传来的是这城市那躁动不安但已然模糊的喧嚣；柯罗特科夫一个箭步跳到沥青地上，环视四周，抄起三只球，跑近护墙，爬了上去，往下张望。他的心脏都好像停止跳动了。展现在他眼前的是那些显得又扁又矮的房屋屋顶，有轨电车与小甲虫似的行人在其间爬动着的广场。柯罗特科夫当即看出一些灰色的人影从缝隙般的小巷里朝大厦的入口处窜过来，而跟在他们后面的则是一个笨重的玩具，那上面满载着金光闪闪的小小的脑袋。

——被包围了！——柯罗特科夫惊呼了一声，——消防队。

他弯下身子探过护墙，瞄准目标，一个接一个地扔出三只球。这些球先是飞旋起来，划出一道道弧线，然后砰砰地飞落下去。柯罗特科夫又抄起三只球，再次爬上去，甩开胳膊扔了出去。只见这些弹子球泛着闪闪的银光掉落下去，变成黑球，随后又问了一下就消失不见了。柯罗特科夫似乎觉得，小甲虫们在洒满阳光的广场上惊恐不安地奔跑起来。柯罗特科夫弯下腰去，想再捡起一份炮弹，但这一回他没来得及，随着好长的一阵玻璃碎裂时才有的那种噼噼啪啪的响声，弹子房那被打破的墙上的窟窿里冒出了一群人。他们像豌豆似的四散开来，纷纷跳上屋顶。蹿出一顶顶灰色制服帽，灰色外套，而穿过顶部玻璃腾空飞出那身着绸服的小老头。接着，玻璃墙完全坍塌，那个令人发怵的、脸刮得光溜溜的卡利索涅尔，手持老式火枪，脚踩旱冰鞋，凶神恶煞地滑行出来。

——投降吧！——前方，后方，上方纷纷传来这叫喊，到处回响着这令人难受的，震耳欲聋的，像锅一样刺耳的低音。

——完了，——柯罗特科夫有气无力地喊道，——完了。战败了。嗒——嗒——嗒！——他用嘴唇吹起了收兵号。

那股毅然赴死的勇气涌上了他的心头。柯罗特科夫紧紧抓住护墙的柱子，竭力平衡着身子，攀了上去，在那柱子上晃了一下，挺直身体，大喊了一声：

——宁可死去也不受屈辱！

追捕者已经是近在飓尺。柯罗特科夫已经看见那些伸过来抓他的手，卡利索涅尔的嘴里已经喷出一团火焰。阳光灿烂的无底深渊是那样地在召唤着柯罗特科夫，他简直喘不过气来。随着一声令人心悸的、呼唤着胜利的叫喊，他纵身一跳，腾空而起。刹那间，他的呼吸被堵住了。他模糊地、非常模糊地看到，一个带有许多黑窟窿的灰色物体，好像是由于爆炸而从他身旁向上飞去，接着，他非常清晰地看到，那个灰色的物体坠下去了，而他自己则向上升腾，飞向那个原来就在他头顶上方的那条缝隙似的小巷里。接着，便是那血红的太阳在他的脑袋里啪的一声爆裂了，此外，他可是再也没看到什么啰，绝对没看见。

1924年

孽卵

第一章　佩尔西科夫教授之生平

第二章　彩色涡纹

第三章　佩尔西科夫捕捉到了

第四章　教授以及牧师遗孀德罗兹多娃的报道

第五章　鸡的故事

第六章　一九二八年六月的莫斯科

第七章　罗克

第八章　国营农场里的事故

第九章　渊薮

第十章　一场灾难

第十一章　搏斗与阵亡

第十二章　严寒之神骤然驾到

第一章　佩尔西科夫教授之生平

一九二八年四月十六日，晚间，第四国立大学动物学教授、莫斯科动物研究所所长佩尔西科夫，来到位于赫尔岑大街的动物研究所，走进他自己的办公室。教授开亮那带有磨砂玻璃罩的球形吊灯，朝四周扫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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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原作中“生平”一词系拉丁文。

应当认定，那场骇人听闻的灾祸正发端于这个撞上了厄运的夜晚，同样，也该认定，那场灾祸的直接肇事人就是这位弗拉基米尔·伊帕季耶维奇·佩尔西科夫教授。

他已整整五十八岁了。脑袋硕大得过人，其形状颇像一个推轮，已然秃顶，只有几小撮浅黄色的头发还支棱在两侧。脸刮得光溜溜的，下嘴唇向前呶着。由此，这张成熟的桃皮般的面孔上便永恒地烙上了几分任性。那红红的鼻梁上架着一副老式银边小眼镜，那双眼睛虽然不大，却炯炯有神。他个头高而有点驼背，说起话来吱吱哇哇，嗓门尖细，颇像呱呱的蛙叫，在他这人所有的其他种种怪癖当中还有这样的一种：每当他有把握而有分量地说起什么来之际，他那右手的食指便要弯成一个小钩，并且总要眯起他那双小眼睛。而他这人说起什么来总是有把握的，这是因为在他那个领域他的博学乃是十分罕见的，这一来，那个小钩便十分频繁地出现在佩尔西科夫教授的交谈者眼前了。而在自己的领域之外，也就是说在动物学、胚胎学、解剖学、植物学与地理学之外，佩尔西科夫教授则几乎是什么话也不说的。

佩尔西科夫教授这人是不看报不看戏的，教授的妻子在一九一三年就抛开他，而跟济明歌剧院①的一位男高音演员私奔了，行前她给教授留下一张有着这样的内容的字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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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济明歌剧院——俄国戏剧活动家济明（1875－1942）于1904年在莫斯科创办的私立剧院，1917年收为国有。1924年关闭。

“你那些蛤蟆直让我厌恶得浑身打起实在受不了的冷战。由于它们我终生都会不幸。”

教授后来没有再婚，因而也没有子女。他这人脾气很躁，不过他的火气倒也容易消去，他喜欢喝那种浸泡着云莓果的茶，他住在普列齐斯坚卡大街一套五居室的寓所里，其中一间由一位干瘦的老太婆占用着，那是女管家玛丽娅·斯捷潘诺夫娜，她照料着教授的生活，就像保姆那样。

一九一九年，教授的那套五居室的住房中有三间被征用了。其时，他对玛丽娅·斯捷潘诺夫娜扬言道：

——要是他们不中止这类不成体统之举，玛丽娅·斯捷潘诺夫娜，那我可就要去国外啦。

毋庸置疑，倘若教授果真将这一计划付诸实施，他便可以非常轻易地在这世界上任何一所大学的动物学讲堂上获得一个教席，这是因为作为学者他可完全是一流的，而在那多少涉及两栖爬虫与无毛爬虫的领域，若是不算剑桥的威廉·韦克利与罗马的詹阿科莫·巴托洛米奥·贝卡里那两位教授，可以说就再没有什么人能够与他佩尔西科夫比肩匹敌的了。

除了用俄文，教授还能用四种文字阅读，而他讲法语讲德语跟讲俄语一个样。佩尔西科夫并没有将自己的出国打算付诸实施，一九二○年比一九一九年更糟了。出了几起事件，况且是接二连三地发生的。先是大尼基塔街易名为赫尔岑大街。接着便是镶在赫尔岑大街与莫霍瓦亚大街之拐角处的那幢大楼墙上的座钟出事了，它走到十一点一刻便不动了，就在那地方停了摆。最后一个事件是发生在动物研究所饲养室里的——想必是经不住这著名年月的种种动乱，先是八只挺帅的雨蛙咽气了，接着是十五只普通蟾蜍毙命了，最后连那只堪称珍稀动物的苏里南蟾蜍也一命呜呼了。

这些蟾蜍的死去，乃意味着那个被正确地命名为“无尾爬虫纲”的无毛爬虫的“第一目”已然遭受空前绝后的毁灭了，紧跟着这毁灭接踵而来的，便是研究所里那位昼夜连值的看守，那个名字叫弗拉斯而并不属于“无尾爬虫纲”的老头也迁居于极乐世界了，不过，他的死因与那些可怜的爬虫都是同一种，佩尔西科夫当即将它判定为：

“饲料匮乏！”

学者的判断完全正确：必须让弗拉斯有面粉吃，而蟾蜍呢——则必须有面粉中生的蠕虫来喂养，但既然面粉都消失得不见踪影了，面粉中生的蠕虫自然也就无影无踪了。佩尔西科夫尝试过改用蟑螂来喂养那残存的二十只雨蛙，可是那些蟑螂也都隐身到什么地方去了，像是欲以此举来展示它们对战时共产主义的凶恶态度，这一来，不得不把最后残存的那几只雨蛙都扔进研究所后院里的污水池。

这些动物的一一死去尤其是那只苏里南蟾蜍的毙命，对于佩尔西科夫所造成的心理刺激是难以描述的。不知为什么，他将这一系列的死亡完全归咎于当时的教育人民委员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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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其时的教育人民委员是阿·卢纳察尔斯基（1875－1933）。

戴着棉帽穿着套靴的佩尔西科夫，站在这已然变冷了的研究所的走廊里，对自己的助手伊万诺夫——一个蓄着一副淡黄色山羊胡子风度雅致至极的绅士——说道：

——要知道仅此一条，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他可就是死有余辜哟！要知道，他们这是在干什么呀？要知道，他们这可是在毁掉研究所哟！啊？举世无双的公蛙，堪称珍稀的美洲负子蟾，体长有十三厘米哩……

往后的景况是愈来愈糟。弗拉斯一死，研究所里的双层玻璃窗便全都冻透了，连里层官的玻璃表面上也结上了冰凌花。家兔呀、狐狸呀、狼呀、鱼呀，均纷纷毙命，统统死光了。佩尔西科夫变得终日缄默不语，接着便患上了肺炎，但他没有病死。当他康复之后，他每周到研究所来两次，在圆形大厅里——也不知是什么缘故，这大厅里的室温一成不变：不论室外气温多少总是零下5℃——穿着套靴，戴着有护耳的棉帽的他，一边咳嗽着，一边喷吐着白茫茫的热气，给八位听众讲课，那是总题为《热带爬虫纲》的系列讲座。余下的所有时光呢，佩尔西科夫全都是在他那位于普列齐斯坚卡大街的寓所里，在沙发上躺着而度过的，在四壁满是书直堆到天花板的那个房间里，他盖着那带穗的方格毛毯，不时地咳嗽着，执著地冲着那燃烧着的小壁炉的炉口发愣，——这小壁炉可是玛丽娅·斯捷潘诺夫娜用那些描金的木椅而生旺着的哩——怀念着那只苏里南蟾蜍。

然而，世上的一切都有终结之时。一九二○年与一九二一年都相继成为过去，而到了一九二二年，某种柳暗花明的复苏气象出现了。首先，已故的弗拉斯的岗位上出现了一个名叫潘克拉特的，这人还年轻，但却是颇可属望的动物看守；接着，又开始向研究所稍稍地供暖了。而这年夏天，佩尔西科夫在潘克拉特的帮助下，到克利亚济玛河①上捕捉了十四只野蟾蜍回来。饲养室里重又沸腾起少许生机……及至一九二三年，佩尔西科夫已经是每周讲课八次——三次在研究所里，五次在大学里。一九二四年，他每周授课为十三次，此外，他还得去工农速成中学讲课。而在一九二五年那年春天，他佩尔西科夫由于在考试中一次便让七十六名大学生全都不及格，而成了出名人物，那些考生一个个全是在“无毛爬虫目”上没过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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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克利亚济玛河系俄罗斯欧洲部分中部的大河奥卡河的左支流，其上游流经莫斯科远郊。

——怎么，您连“无毛爬虫目”在“爬虫纲”中的特殊之点都不清楚？——佩尔西科夫问道，——这简直可笑，年轻人。无毛爬行动物没有后肾。它们没长。就这么回事。您该觉得害臊才是。您，想必是一个马克思主义者吧？

——是马克思主义者。——被置入窘境的考生垂头丧气地回答道。

——那就请秋天再考一次啦。——佩尔西科夫不失礼貌地说道。接着便精神抖擞地冲着潘克拉特喊道：

——让下一个进来！

就像那两栖动植物历经久旱之后而初逢透雨之际其生机便勃然复苏，佩尔西科夫教授在一九二六年便全然恢复了活力。在这年里，一家美利坚一俄罗斯联营公司在莫斯科市中心，也就是说从报馆巷与特维尔大街的拐角处开始，一连建起了十五座每座十五层的公寓大楼，而在市郊呢，则一下子就建成了三百幢每幢八套住房的工人住宅楼，此举终于一劳永逸地结束了那个可怕又可笑的住宅危机，而这个危机在一九一九年至一九二五年那年月里曾经让莫斯科人备受折磨。

总而言之，这是佩尔西科夫一生中一个十分美好的夏天，有时候，一回想起他和玛丽娅·斯捷潘诺夫娜磕磕碰碰地挤住在两个房间里的那种情形，他便会搓着双手而发出那悄悄的、满意的嘻嘻笑声。如今教授把五个房间全部收回来了，住得宽敞多了，他便把那两千五百本书，以。各种标本呀、图表呀、实验用的切片呀，都一一摆出来，他把书房里写字台上那盏绿罩台灯又开亮了。

研究所的面貌也变得让人难以认出了：奶油色涂料给它披上了新装，由专用送水管道往爬虫饲养室送水，所有的窗子上普通玻璃全都换成了有反射性能的特种玻璃，还拨来五台崭新的显微镜，几个玻璃标本制作台，一些带反光的2000瓦球形灯、反射灯，还有几个陈列柜。

佩尔西科夫全然恢复了活力，全世界都不期然地获悉这一讯息，这仅仅缘起于一九二六年十二月教授的一本小书面世了：

《再论带甲爬虫或曰有铠类动物的繁殖》，126页，（第四大学通报）。

而到了一九二七年，秋天，教授的一部长达350页的巨著问世了，它被译成六种语言，其中还有日文：

《负子蟾科、锄足蟾科与蛙科的胚胎学》。3卢布；国家出版社版。

然而，在一九二八年的夏天里，却闹出了那件令人难以置信的、骇人听闻的事……

第二章　彩色涡纹

就这样，教授开亮那球形吊灯，朝四周扫视了一遍。他把那长条状试验台上的反射灯也开亮，穿上白罩衫，用手拨弄试验台上的那些器具，而使它们发出哗啦啦丁零零的响声

在一九二八年这年头，莫斯科城里驰骋着三万辆机动车，其中有许多辆总是要穿过赫尔岑大街，沿着那平滑的木砖路面沙沙地飞碾过去的，而每隔一分钟便总有一辆有轨电车——16路，22路，48路，或者是53路——带着轰鸣声与轧轧声由赫尔岑大街向莫霍瓦亚奔驰而去。那些色彩斑斓的灯火的折光，抛洒在研究室窗户上具有反射性能的玻璃上，基督大教堂①那昏黑而沉重的圆顶旁，遥远而又高高地悬着一钩朦胧而苍白的弯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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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这里指的是五圆顶的救世主基督大教堂，始建于1838年，竣工于1883年。在1924年的莫斯科，该教堂是全城的最高建筑之一。后被拆除。

然而，不论是这钩弯月，还是莫斯科春日的喧闹，均没有让佩尔西科夫教授有一丝一毫的分神。他端坐在那三脚旋转凳上，用他那两根被烟草熏得棕黄的手指头，在扭动那出色的“蔡司牌”显微镜的调焦螺旋，在这显微镜镜头下放着的，乃是一块普通的、未着色的阿米巴虫活体切片。就在佩尔西科夫把放大倍数从5000调到1　　的那一片刻，门微微启开了，出现的是一副尖尖的山羊胡子，一条皮围裙，接着，便听见他的助手唤道：

——弗拉基米尔耶伊帕季耶维奇，我把肠系膜固定好了，您要不要过来看一下？

佩尔西科夫撂下那已调到半途中的调焦螺旋，利索地从旋转凳上爬下来，一边缓缓地捻动着手中的那支带嘴烟卷，一边朝助手的研究室走去。那里，在玻璃试验台上，一只由于恐惧与疼痛已然接近窒息而昏死过去的青蛙被钉在一个软木座上，它那透明的呈云母色的内脏则已经从其血淋淋的腹腔中被拉出而置于显微镜镜头之下了。

——很好。——佩尔西科夫说道，将自己的一只眼睛凑近显微镜的目镜。

显然，在青蛙的肠系膜里是可以检阅到某种非常有趣的东西的，在这里，那些在河网般的血管里汹涌地奔流着的血球是可以看得一清二楚的。佩尔西科夫把他的那些阿米巴虫都给忘掉了，而在长达一个半小时的期间里，与伊万诺夫轮流着把眼睛凑近那台显微镜的目镜。在做这种观察之际，这两位学者还不时地用一些颇为热闹的、可是普通人却听不懂的话语交换着各自的看法哩。

后来，佩尔西科夫的身体终于离开了那台显微镜，在做出这一举动之前，他声言道：

——血液在凝固，毫无办法啦。

那青蛙艰难地颤动了一下脑袋，在它那双渐渐的黯然无光的眼睛里，分明可以识读出这样的话语：“你们可是混蛋哟，这就是……”

佩尔西科夫一边活动了一下他那双发木的腿，一边站起身来，折回自己的研究室，他打了个哈欠，用手指头揉了揉那双总是在发肿的眼皮，坐到旋转凳上，朝显微镜瞅了一眼，便用手指头去捏住调焦螺旋，这就要去扭动那螺杆了，但却没去扭。佩尔西科夫的右眼看到了一个有点浑浊的自圆盘，那圆盘上有些模模糊糊呈淡白色的阿米巴虫，而在圆盘当中则端坐着一个彩色的涡纹，就像女人的一绺卷发。对这种涡纹，不论是佩尔西科夫本人，还是他的几百名学生，都已经见识过许多次，谁也不曾对它感兴趣，也确实没有什么必要。这种彩色的小光束只会干扰观察，只表明切片不在焦点上。因而，人们总是毫无怜悯心地将螺杆一扭，一下子就将它抹掉，让均匀的白光照亮视界。这一回，这位动物学家那两根细长的手指都已经紧紧地按住螺杆的螺纹了，突然间，它们哆嗦了一下而滑了下来。此举的动因在于佩尔西科夫的右眼，这只眼睛突然间警觉起来，露出惊讶的神色，甚至充满了惶恐。端坐在这台显微镜前的此公，可不是那类让共和国遭殃的平庸之辈哟。不，此间端坐的乃是佩尔西科夫教授！整个生命，他的全部心思，都凝聚于这只右眼上了。大约有五分钟的光景，这一最高等的生物一直以那种石像般的缄默姿态，观察着镜头下的最低等生物，他那只眼睛紧盯着位于焦点之外的那块切片，肌肉紧张，备受折磨。周围一片沉寂。潘克拉特已经在前厅在他自己的房间里入睡了，只有一次，从远处传来柜子上的玻璃门关上时所发出的那种音乐般动听而温柔悦耳的响声——那是伊万诺夫临走时锁上了自己的研究室。随后便是那入口处的门呻吟了一声。后来已经可以听见教授的声音了。他那是在问谁呢——不得而知。

——这是怎么回事？我可一点也不明白……

一辆已晚点的大卡车由赫尔岑大街轰隆隆地奔驰而过，研究所那有了年头的！日墙被它震得晃了一晃。试验台上扁平状的玻璃小碗里的那些镊子也发出哗啦啦丁零零的响声。教授的脸色都发白了，他伸出双手去护卫显微镜，其神情其姿态，就像是母亲去护卫她那遭遇险情威胁的孩子们。此刻可是根本也谈不上让佩尔西科夫去扭动那螺杆了，绝不可能，他倒已然在担心有什么外来之力会把他已看到的东西从其视界里给碰出去。

当教授离开显微镜，拖着他那已然发木的两条腿走近窗口的时候，已是天色大亮的清晨，一道金灿灿的晨光已横亘在研究所那奶油色门廊上。他用颤抖的手指头按住电钮，于是，一面面严严实实的黑窗慢便把清晨遮挡在外面，而在这研究室里，智慧的学者之夜便全然恢复了活力。面色蜡黄但心情兴奋的佩尔西科夫叉开双腿，他那双热泪盈盈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木地板，他开腔道：

——可怎么会是这样的呢？这可真是怪异至极！……这的确怪异至极呀，诸位。——他冲着饲养室里的那些蟾蜍又说了一遍，可是那些蟾蜍都在睡觉，它们对他未报以任何应答。

他沉默了片刻，过后便走到那电钮跟前，卷起了窗慢，关掉了所有的电灯，朝显微镜上瞅了一眼。他的表情紧张起来了，他皱起那两道比较浓密的黄眉毛。

——嗯，嗯，——他嘟哝道，——完了。我明白。我一明一白，——他疯疯癫癫地拖着嗓门说道，兴冲冲地望着头顶上已经熄灭的球形吊灯，——这很简单。

于是，他把那咝咝作响的窗幔重又放下来，把那球形吊灯重又开亮。他朝显微镜上瞅了一眼，喜滋滋地而又近乎凶恶地咧开嘴笑了。

——我会把它捕捉住的，——他竖起一根手指头，得意洋洋而神气活现地说道，——我会捕捉到的。或许，就源自太阳光哩。

窗幔重又卷了上去。现在可是能见到太阳了。瞧，阳光已抛洒到研究所的墙壁上，斜射在赫尔岑大街的木砖路面上。教授朝窗外望去，琢磨着白天里太阳光会照射在什么地方。他迈着那轻盈的舞步，忽儿离开窗口，忽儿又走近窗前，后来他终于在窗台上趴下来。

他这就着手做一件重要而秘密的工作。他用一个玻璃罩把显微镜罩起来。他在煤气喷灯那蓝幽幽的火焰上熔化了一块火漆，用这火漆把这钟形玻璃罩的边口密封在桌面上，而在那封口的火漆上则按上他自己的大拇指指印。之后，他熄灭那煤气喷灯，走了出来，用那把英国锁锁上了研究室的门。

研究所的走廊里灯光昏暗。教授好不容易才摸到潘克拉特的房间门口，朝那门上敲了好一阵也没人答应。后来，那门里终于传来了活像是条被链子挂着的公狗才发出的呼哧声、大雷鸟的呼噜声与牛的阵眸声，只见身着那种扎紧裤脚的条纹内裤的潘克拉特出现在一块亮光中。他那两只眼惊恐地注视着学者，他还在继续着那梦境中的轻声嘶叫。

——潘克拉特，——教授从他那眼镜框上边望着他说，——请原谅，我把你给叫醒了。瞧，是这么回事，朋友，明天上午绝对不要进我的研究室。我有个实验留在那儿了，可绝对不能去动它哟。明白了吗？

——噢——噢——噢，我……明……明白。——潘克拉特回答道，其实他是什么也没有明白。他的身体摇摇晃晃的，嘴里呼噜呼噜的。

——这可不行，你听着，你快醒醒，潘克拉特，——动物学家说道，随即轻轻地捅了捅潘克拉特的肋骨。这一来，后者的脸上便呈现出一份惊惧，眼里也透出些许清醒的神色。——我把研究室给锁上了，——佩尔西科夫继续说道，——这就是说，我到之前不必去打扫它了。明白了吗？

——是，——潘克拉特用干哑的嗓子应答着。

——喏，这就太好了，还去睡吧。

潘克拉特一转身就消失在门里，当即扑到床上倒头便睡；教授呢，这会儿才在前厅里开始穿戴。他穿上那件灰色夹大衣，戴上那顶软呢帽。随后，他想起了显微镜里的那个景观，目光直愣愣地注视在自己那双套靴上，冲着它们瞅了好几秒钟，仿佛是头一次看到这双靴子。过后，他穿上了左脚的那一只，随即又想起把右脚的那一只套到左脚上去，可那一只怎么也套不上。

——是他唤我过去的，这是一种多么怪异的偶然机遇呀，——学者说道，——否则，我可是怎么也不会注意到它的。可是，这预示着什么呢？……鬼才知道这预示着什么！

教授冷冷一笑，冲着那双套靴眯起了眼睛，左脚上的那一只还穿着，而去套上右脚的那一只鞋。——“我的天哪！要知道，甚至都无法设想出其种种后果哟……”教授鄙夷地将本应穿在右脚的那只靴子踢开，这一只可是惹他生气了，它就是不愿套到左脚上去，于是他便只穿着一只靴子而向出口走去。就在这时，他把手帕给弄丢了。只听见他使那沉重的大门发出砰的一声而走了出来。在门口的台阶上，他左左右右地拍打着各个衣兜，许久地寻找衣兜中的火柴，火柴一找到，他迈开腿便向街上走去，嘴上叼着的那支烟并没有点燃。

一直到教堂跟前，这学者是一个行人也没遇见。走到那里，教授仰起头来，目光立时就被那圆盔形金顶吸引过去。太阳光正从一侧在甜蜜地舔着它哩。

——怎么我早先就没有看到过它呢，多少偶然的机遇呀？……呸，真是个笨蛋，——教授瞅着自己那穿得不一样的两只脚，垂下头而思忖起来，——嗯……究竟该怎么办才好呢？返回去找潘克拉特？不行的，他那人是叫不醒的。扔掉它，扔掉这可恶的东西吧一又怪可惜的。只好用手提着得了。——于是，他脱下那只靴子，嫌恶地提着它。

有三位坐着一辆样式已不那么时兴的小汽车，从普列齐斯坚卡大街开出来。那三位中，俩人是醉汉，而坐在他俩膝上的，则是一个浓妆艳抹的、穿着一件一九二八年风行的绸料灯笼裤的女子。

——嘿，老爷子！——那女子用低沉而有点儿嘶哑的嗓门叫喊道，——你怎么竟把另一只靴子换酒喝啦？

——看得出，这老头在“阿里卡扎酒馆”灌得够多的啦。——左边那个醉汉号叫道。右边那个则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喊叫道：

——老大爷，怎么，伏尔洪卡街那家通宵酒馆还开着吗？我们就去那儿！

教授从眼镜框上边严厉地瞪了他们一眼，吐掉嘴上叼着的烟卷，当时就忘掉了这帮家伙的存在。普列齐斯坚卡林荫道上，泛出了斑驳的阳光，而基督大教堂的圆盔形金顶则开始熠熠生辉了。太阳升起来了。

第三章　佩尔西科夫捕捉到了

事情原来是这样的。就在教授将他那只天才的眼睛凑近显微镜目镜的时候，他有生以来头一次注意到这样一种现象：有一束光因其特别明亮与粗壮而显得凸出。这束光的颜色是鲜红鲜红的，它从那涡纹中凸出来，就像一根小小的刺儿，喏，这么说吧，就像是一根又尖又细的针，也就那么一丁点儿大。

然而，这束光把这位造诣极深的专家那只训练有素的眼睛吸住了好几分钟，这却实在是一件莫大的不幸。

在它之中，在这束光之中，教授看出了一种其意义要比这束光本身，比这个由于显微镜的反射镜与物镜之镜头移动而偶然诞生的并不稳定的产物本身，还要重要千百倍，还要重大得多的东西。由于助手把教授唤了过去，那些阿米巴虫得以有一个半小时持续承受这束光的作用，结果便出现了这样的情况：圆盘上那些位于这束光之外的粒状阿米巴虫一个个萎靡不振地瘫在那里，显得软弱无力，而就在这时，就在那把红色的利剑穿射之处，却发生了一些奇诡的现象。红色光带上，生命在沸腾。那些灰色的阿米巴虫一个个都伸出伪足，使出全部气力朝着红色光带爬去，而一落入那光带上便（就像是着了魔似的）立即显得生机勃勃，充满活力。像是有一种力量激活了它们身上的生命气息。它们成群结伙蠕动着，为在那光带上占得一席位置而彼此互相争斗着。那光带上，进行着疯狂的——找不出别的字眼来形容了——繁衍。它们将那些为佩尔西科夫了如指掌的所有法则打破了，推翻了，就在教授的眼皮子底下，以闪电般的速度大量地繁殖。它们在那光带上不断地分裂着，分裂出来的每一个在两秒钟里就生成为一个新的、鲜活的有机体。这些有机体在几个刹。那间就长大而成熟，而这只是为了随后其自身马上也产生出新一代。于是，先是红色光带上，而随后便是整个圆盘上都越来越拥挤了，一场不可避免的争斗开始了。那些再度裂生出来的，彼此之间凶猛地互相攻击，互相厮咬，互相吞食。新生者当中便横卧着一些为生存而斗争的牺牲者的尸体。获胜的，则是那些强而壮的。而这类强壮者却是可怕的。首先，它们的体积甚大，大约是那些普通的阿米巴虫的两倍；其次，它们都拥有某种特别的凶狠劲与机灵劲。它们动作急切，它们的伪足比那些正常的要长得多，而它们使用起这些伪足来——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就像那章鱼使用其腕足那么自如。

第二天晚上，已然消瘦而面色苍白的教授，不吃也不喝，只靠一支接一支地吸着那粗大的自制烟卷来强打着精神，观察着阿米巴虫的新生代于天；识物始终，是自知性命。顺天道之常数，知性命之始，而到了第三天，他便转而对起源，也就是那束红光展开研究了。

煤气灯在静静地燃烧着，发出咝咝的声响，大街上重又传来车来马去的嘈杂与喧闹，已领受了上百支烟卷之烟雾熏燎的教授，微微闭起双眼，身子一仰，便靠在转椅椅背上。

——没错，现在一切都清清楚楚。是那束光把它们的生机给激活了。这可是一种新的、未被任何人研究过、未被任何人发现的光。首先得弄清楚的乃是，这种光——它是仅仅从电能中就可以获取的呢，抑或也可以从太阳光中去获取。——佩尔西科夫自言自语地嘟哝道。

及至下一个不眠之夜，这个问题便被弄清楚了。在三台显微镜里，佩尔西科夫捕捉到了三束光，而他从太阳光中却是什么也未捕捉到，他作了这样一番阐释：

——应当认定，太阳光光谱里是不会有它的……嗯……喏，简而言之，应当认定，只可以从电光中去获得它。——他用爱抚的目光朝着头顶上那盏磨砂玻璃球形吊灯瞥了一眼，兴冲冲地遐想了一会儿，然后他把伊万诺夫邀到自己的研究室里。他把一切都对伊万诺夫讲了，并且还让伊万诺夫看了看那些阿米巴虫。

身为编外副教授的伊万诺夫惊讶不已，打心眼里直觉得十分压抑：怎么如此简单的东西，这么细细的一根指针，早先怎地就不曾被发觉呢，真见鬼！其实，随便什么人，即便是他伊万诺夫，本来都是能够将它发现的，这的的确确可谓怪异之极！您只需要瞅一眼就……

——您来看看呀，弗拉季米尔·伊帕季耶维奇！——伊万诺夫惊恐地把一只眼凑到目镜上说道，——这是怎么回事呀？！它们可就在我眼皮子底下生长哩……您瞧，您瞧……

——我这已经是第三天在观察它们哩。——佩尔西科夫兴冲冲地应答道。

接着，这两位学者进行了一场交谈。谈话的要旨可以归纳如下：编外副教授伊万诺夫承揽的工作是，用透镜和反射镜去制造出一个分光箱，在这种箱子里，将可以获得既放大了倍数又外在于显微镜的那种光束。伊万诺夫认为，甚至完全确信，这项工作非常简单。他一定会获取那种光束的。弗拉季米尔·伊帕季耶维奇对此大可不必怀疑。谈到这儿，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冷场。

——我呢，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我发表论文时，我一定会写明，分光箱是由您设计制造出来的。——佩尔西科夫觉得这一小小的冷场是应当予以及时消除的，于是他插话道。

——哦，这倒并不重要……不过。当然……

于是，那小小的冷场立刻便消除了。从这时起，那光束便也把伊万诺夫给吞噬了。就在佩尔西科夫尽管日渐消瘦愈发憔悴还整天整天地、半宿半宿地端坐在显微镜之前守望着的时候，伊万诺夫则在那间用许多盏灯照明着的物理实验室里，终日忙碌不停，在一次又一次地组装着那些透镜和反射镜。有一个机械师给他做帮手。

经过教育人民委员部出面查询，从德国给佩尔西科夫寄来了三件邮包，邮包里装有反射镜、双面凸透镜、双面凹透镜，甚至还有一些既凹又凸的磨光玻璃片。这一切的结果是伊万诺夫终于造出了那个分光箱，在那箱子里他果真捕捉到了那种红色光束。还应当说句公道话，他是技艺高超地捕捉到了：那光束显得粗粗的，直径达到四厘米，又尖锐又强烈。

六月一日，这个分光箱在佩尔西科夫的研究室里给安装上了，于是，他便满腔热望急切迅速地开始了以一颗受过那种光束照射过的青蛙卵子为切片的实验。这种实验获得了令人震惊的结果。在两昼夜的期间里，从那些小小的卵子里就孵化出几干只蝌蚪来。不过，这还算不上什么，只消一昼夜的工夫，那些蝌蚪便异常迅速地长成了大青蛙，而且它们一只只都是那般凶狠与贪食，弄得它们当中的一半立时就被另一半给活活吞食掉了。然而，存活下来的那一些却开始那种实在毫无任何期限可言的产卵活动，在两天里已不用任何光束的照射，它们就孵出了新一代，况且是完全不计其数的一代。只见这位学者的研究室里开始出现了一种莫名其妙鬼才知道的景观：一群又一群的蝌蚪不断地爬出研究室，爬遍整个研究所，于是，在各个饲养室里，甚至干脆就在地板上，在所有的角落里，都响起了尖锐刺耳的蛙声合唱，活像在沼泽里那样。那个本来就对佩尔西科夫有三分惧怕、见了这教授就像撞见火把一样避之不及的潘克拉特，如今他对这教授便只有一种感觉了：死亡的恐惧。一周过后，连这学者本人也感觉到自己的头脑在发昏。研究所里弥漫着乙醇和氰化钾的气味，还没有到时候就摘下防毒面罩的潘克拉特险些被毒死。后来，大量地繁衍出来的沼泽生物终于得以被毒剂消灭了，各研究室才终于得以通风换气。

冲着伊万诺夫，佩尔西科夫这样说道：

——您知道，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这种光束对原生质的作用，以及一般说来对卵细胞的作用，乃是惊人的。

伊万诺夫，这个向来冷漠而矜持的绅士，用一种非同寻常的语调打断了教授：

——弗拉基米尔·伊帕季耶维奇，您怎么还在谈论这些细枝末节，谈论什么原生质呢。就让我们直截了当地来说吧：您可是发现了一种前所未闻的现象。——看得出来，伊万诺夫是在竭力克制着，可是他到底还是把心里憋着的话给吐露出来，——佩尔西科夫教授，您这可是发现了生命之光呀！

只见教授那苍白的、胡子拉碴的脸颊上泛出一抹淡淡的红晕。

——哪里，哪里。——他喃喃地说。

——您哪，——伊万诺夫继续说，——您将会获得那样高的声望……我的脑袋都会发晕呢。您明白，——他热烈地继续说，——弗拉基米尔·伊帕季耶维奇，威尔斯①笔下的主人公们与您相比都简直是微不足道的了……可我曾经以为，这不过是童话而已……您还记得他的《上帝的食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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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威尔斯·赫伯特·乔治（1866－1946），英国著名科幻小说作家，著有《时间机器》（1895）、《莫洛博士岛》（1896）、《隐身人》（1897）、《星际战争》（1898）等；《上帝的食物》是威尔斯的作品之一，于1904年问世。

——哦，那是一部长篇小说呀。——佩尔西科夫回答道。

——没错，正是，天哪，可是一部名著哟！

——我把它给忘了，——佩尔西科夫回答道，——我记得，我读过，可忘了。

——您怎么会不记得呢，可您来看一看，——伊万诺夫拎着一只大得不可思议的肚子胀得鼓鼓的死青蛙的一条腿，把它从那张玻璃试验台上给提了起来。这青蛙的脸部甚至在死后还显露出一副凶狠相，——这正可谓怪异之极呀！

第四章　教授以及牧师遗孀德罗兹多娃的报道

天知道是什么缘故，或许这要怪伊万诺夫，或许这是因为那些耸人听闻的消息会随着空气而自行流传开来，但这一点已属事实：在庞大而沸腾的莫斯科城，人们突然间都纷纷议论起那光束，谈论起教授佩尔西科夫。的确，这种议论还都像是在不经意中顺带提起，而且说得影影绰绰，含含糊糊。关于这一奇迹般的大发现的消息，就像一只被人射伤的小鸟，在亮晶晶的首都，一会儿消失，一会儿重又腾起，这种时隐时现的状况，持续到七月中旬，直到《消息报》第20版在《科技新闻》的标题下刊出一则报道那光束的短讯。这则报道含糊其词，称第四大学的一位名教授发明了一种光束，这种光束能不可思议地提高那些低等生物的生命活力，又称这种光束的性能尚需加以验证。发明者的姓氏，自然是被弄错了的，印成：“佩夫西科夫”。

伊万诺夫带来了这张报纸，给佩尔西科夫看那则短讯。

——佩夫西科夫，——佩尔西科夫一边在研究室里摆弄那分光箱，一边嘟囔着，——这些游手好闲的家伙都是从哪里了解到这一切的呢？

唉，那个被弄错了的姓氏也并没有能使教授幸免于一个又一个事件的干扰，这些事件从第二天就开始出现了，一下子把佩尔西科夫的全部生活都给搅乱了。

预先敲了敲门的潘克拉特，走进研究室，往佩尔西科夫手里递过来一张印制得极为华丽、缎子般光滑的名片。

——他就在外面呢。——潘克拉特怯生生地补上一句。

那名片上，排印着几行优雅的花体字：

阿利弗雷德·阿尔卡季耶维奇·布隆斯基

莫斯科的杂志——《红火星》、《红辣椒》、《红

色杂志》、《红色探照灯》及报纸《红色晚报》的撰

稿者

——轰走他，叫他滚开吧。——佩尔西科夫用他那单调的嗓子说道，随即便把那张名片掸到桌子底下去了。

潘克拉特转过身，走了出去，五分钟过后，他满脸苦相地折回来，手里拿着那同样的一张名片。

——你这是怎么回事，在开玩笑吗？——佩尔西科夫声音嘶哑地说道，其神色变得可怕了。

——人家是政治保安局的，人家说的。——潘克拉特回答道，其脸色变得煞白了。

佩尔西科夫伸出一只手猛然抓住那名片，险些儿将它扯成两半，另一只手则把镊子往桌上一扔。那名片上，又添上了用花笔字体写出的几行小字：“我恳请您并请您原谅，极为尊敬的教授，拨冗接见我，就报刊的社会事务谈三分钟，讽刺杂志《红乌鸦》，国家政治保安局的出版物之撰稿人。”

——那就叫他上这儿吧。——佩尔西科夫说道，直喘不上气来。

只见从潘克拉特背后顿时钻出一个脸刮得光溜溜面孔油光发亮的年轻人。此人那两道就像中国人一样的总是高挑的眉毛，眉毛下那两只一秒钟也不去正视交谈者的玛瑙般的小眼睛，着实令人刮目。这年轻人那身穿戴则全然无可挑剔。甚为时髦。上面套着一件紧身的、瘦长而直及膝盖的上装，下面穿着一条极肥大的钟形喇叭裤，那活像是蹄子的脚上则蹬着一双宽得打破了自然感的漆皮鞋。这年轻人拄着文明棍，拿着尖顶帽和一个笔记本。

——您有什么事吗？——佩尔西科夫用那样一种腔调发问道，弄得潘克拉特顿时退到门后边去了。——不是对您说过了吗，我正忙着哩？

这年轻人并不回答，而是朝着教授一左一右地接连行了两个鞠躬礼，随后，他那两只小眼睛就像轮子似的在整个研究室里转游了一圈，而且这年轻人当时就在他那笔记本里作下了记号。

——我正忙着哩。——教授用厌恶的目光盯着这客人的那两只小眼睛而说道，然而他是什么效果也没达到，因为那两只小眼睛乃是捕捉不到的。

——我一千次地请求原谅，至尊至敬的教授，——这年轻人拉开了他那尖细的嗓门，——原谅我闯到您这儿来，占用您宝贵的时间，可是，那个关于您的世界性大发现的消息，那个已震撼了全世界的大发现，迫使本刊来请求您就此作出某些说明。

——什么对全世界，什么作出某些说明？——佩尔西科夫尖声哀叫起来，脸色都黄了，——我可没有义务要向你们提供什么说明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我正忙着哩……我可是忙得要命。

——那您究竟在忙些什么呢？——这年轻人用甜滋滋的语调询问道，随即他第二次在笔记本上作了记号。

——我呀……您这是怎么回事啦？您是想发表什么吗？

——是的。——这年轻人回答道，随即突然在笔记本上唰唰地写了起来。

——首先，在我把这项工作结束之前，我是不打算发表任何东西的……何况是在你们这些报纸上……其次，您这是从哪儿了解到这一切的？……——佩尔西科夫忽然感觉到自己就要张皇失措了。

——关于您发明了一种新的生命之光的消息是否确实呢？

——什么新的生命？——教授大怒起来，——您在瞎扯些什么呀！我目前正在观察的这种光束，远远没有得到充分的研究，总体说来，还是什么都不清楚呢！有可能的是，它能将原生质的生命活力加以提高……

——多少倍？——这年轻人急切切地追问道。

佩尔西科夫彻底地张惶失措了……嗬，这家伙。真是鬼才知道这玩的是哪一招！

——他暗自思忖道。

——怎能提出这等庸俗的问题呢？……姑且就算可以这么提吧，那我可以告诉您，喏，一千倍！……

只见这年轻人那双小眼睛里掠过一丝贪婪的快意。

——那就能培养出一些庞大的有机体啦？

——不，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喏，的确，我所培养出来的有机体比平常的是要大一些……喏，它们拥有某些新的品质……但是，要知道，这里主要的并不是形体的大小，而是那种不可思议的繁殖速度。——佩尔西科夫说出了这句将让他自己大吃苦头的话，随即顿时大吃一惊。那年轻人已经写满了整整一页，将它翻过来，又唰唰地往下写去。

——您可是别再写了呀！——佩尔西科夫已经有点服输了，并且感觉到他是被这年轻人攥在手心里了，在绝望中，他以嘶哑的嗓子叫道，——您这是在写些什么呀？

——说是在两昼夜的期间里从蛙卵里可以培育出二百万只蝌蚪来，这是真的吗？

——用多少个蛙卵呀？——佩尔西科夫再次勃然大怒起来，高声嚷道，——您什么时候见过蛙卵没有……喏，譬如说，——雨蛙的卵？

——那么是用半磅①吗？——这年轻人毫无窘色地反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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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这里指俄磅，一俄磅相当于409.5克。

佩尔西科夫的脸涨成紫红色的了。

——又有谁这样计量的呢？呸2您这是在胡扯些什么呀？喏。当然，要是果真去采用半磅蛙卵……那样一来，大概……见鬼啦，喏，差不多能获取这个数目吧，而兴许还会多得多！

这年轻人的眼里像是有两颗钻石间燃出了熠熠的光芒，他一口气又写满了一页。

——这将在畜牧业中引发出一场世界性的大变革，是不是？

——这可是报纸才青睐的问题，——佩尔西科夫哀叫道，——总而言之，我是不允许你们胡编乱写的。从您这张脸上我就看得出来，您写的肯定是一些恶劣不堪的东西！

——请给出您的一张照片，教授，我十分恳切地请求您。——年轻人一边啪的一声合上笔记本，一边说。

——什么？要我的照片？要把这照片刊在你们那类杂志上？就同您刚才所写的那些荒唐不堪的东西刊登在一起？不行，不行，不行……我还忙着哩……我请求您哪！

——即便是旧的也行。而且我们会马上就将它还给您的。

——潘克拉特！——狂怒不已的教授叫喊了起来。

——那我就不胜荣幸地告辞啦。——年轻人说出这句话就溜走了。

潘克拉特并没有召之即来，门外倒是传来一阵奇怪的。有节奏的、只有机械才能发出的吱嘎声和铁鞋掌踩击地板而发出的铿锵声，不一会儿，只见研究室里出现了一个胖得出奇的家伙，此人上身穿一件短上衣，下身套着一条做被子用的厚呢料做的裤子。他左边的那条已然是机械的假腿，直发出吱吱嘎嘎嘈杂声，而他的双手却抱着一个公文包。他那刮得光溜溜的、像是灌满了米黄色肉冻似的圆脸上，堆出了一副殷勤的微笑。他像军人那样朝教授行了个鞠躬礼，随后便挺直了身子，这个举动使他那条左腿弹簧似的“嘎吱”了一声。佩尔西科夫怔住了。

——教授先生，——这陌生人用那种有点儿干哑但令人愉快的嗓音开腔了，——敬请原谅一个凡夫俗子搅扰了您的幽静。

——您是位记者？——佩尔西科夫询问道，——潘克拉特！！

——绝对不是，教授先生，——那胖子回答道，——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吧——本人是远洋轮船长，兼人民委员会主办的（工业导报）的撰稿人。

——潘克拉特！——佩尔西科夫歇斯底里地叫喊起来，就在此刻，墙角里亮起了一个红色信号，随即响起一阵柔和的电话铃声。——潘克拉特！——教授又喊了一声，——我在听呢。

——请原谅我，教授先生①，——话筒里响起一个嘶哑的、说着德语的声音，——打扰了，我是《柏林日报》的撰稿人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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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原文系德文的音译。

②原文系德文的音译。

——潘克拉特！——教授冲着话筒叫喊起来，——我这会儿非常忙，我实在无法接待您！①……潘克拉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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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原文系德文的音译。

而在研究所的大门口，此时却已经是门铃声大作了。①

——铠甲大街发生了可怕的凶杀啦！——一些很不自然的、已经干哑的嗓音号叫起来，在那热浪蒸腾的六月的马路上，在那纵横交错于滚滚车轮之间的灯火稠密处，在那若明若暗的路灯的闪烁中，都回荡着这些号叫声，——牧师的寡妻德罗兹多娃家闹起可怕的鸡瘟啦，瞧一瞧，这儿还有她的照片！……佩尔西科夫教授发现了可怕的生命之光啦！

佩尔西科夫的身体是那么剧烈地摇晃了一下，险些儿就栽到一辆正在莫霍瓦亚大街上奔驰着的小汽车车轮底下，他满腔愤怒，一把夺过一份报纸。

——三戈比啦，公民！——报童一边喊叫着，一边挤进人行道上人群中，重又号叫起来，——（红色晚报）来了，发现爱克斯光啦！

惊愕不已的佩尔西科夫打开那张报纸，往一根路灯杆上倚过去。在这张报的第二版左边的一角，在那模糊不清的花边框里，有一个秃子一下子落入他的眼帘。这家伙的那双眼睛充满了疯狂，像盲人那样视而不见，他的下颌则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这，显然是阿利弗雷德·布隆斯基的艺术创作的成果。“发现了神秘的红色光束的弗·伊·佩尔西科夫”这张照片的下方就有一行题词作了提示。再往下，在（世界级之谜）这一标题之下，有一篇文章，那正文是由这样的几句话开头的：

“您请坐，——德高望重的学者佩尔西科夫和蔼可亲地对我们说道……”

正文下边则是字体花哨的签名：阿利弗雷德·布隆斯基（阿隆佐）。

大学的楼顶上，腾起一道绿幽幽的光；天空中，跃出几个火红火红的大字：《广播报》；莫霍瓦亚大街上顿时挤满了人群。

——您请坐！——楼顶上的大喇叭里突然嘶叫起来，那个极为令人不快的、尖声尖气的嗓音，同阿利弗雷德·布隆斯基的嗓音一模一样，只不过是放大了一千倍，——德高望重的学者佩尔西科夫和蔼可亲地对我们说道！——我早就有心要把我这一发现的成果介绍给莫斯科的无产阶级……

一阵轻轻的、机械才有的嘎吱声在佩尔西科夫的背后响起，随即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子。他转过头去，便看见了那条机械腿的主人那张又圆又黄的脸。此人的两眼泪水汪汪，上下嘴唇哆嗦个不停。

——教授先生，您就是不情愿把您那惊人的发现的成果披露给我，——他悲戚戚地说道，深深地叹了口气，——我那十五个卢布眼睁睁地丢掉了。

他忧伤地朝着大学的楼顶望去，那个隐身的阿利弗雷德就在那里，就在那黑洞洞的喇叭口里猖獗地嘶叫着哩。佩尔西科夫不知怎的有点可怜起这个胖子来了。

——我，——他嘟囔着，恨不得去把那空中飘来的每个字眼给截住，——我可是根本就不曾对他说过什么“您请坐”！这简直就是一个伎俩罕见的厚颜无耻之徒！您且原谅我吧，——不过，说句实话吧，你正在工作的时候，有人闯了进来，那关口上也会……我这不是在说您，当然，我说的是……

——兴许，您会对我，教授先生，会向我披露一点哪怕只是您那个分光箱的情况？——装着机械腿的那个人用讨好的口气悲悲戚戚地说道，——如今您可是也无所谓了……

——用半磅蛙卵在三天之内就能孵化出大量的蝌蚪，其数量之多多得绝对无法计数。——那个隐身的家伙在喇叭里吼叫着。

——嘟——嘟。——莫霍瓦亚大街上的那些小汽车在低沉地鸣叫着。

——嚯——嚯——嚯……你瞧，嚯——嚯——嚯……——人声鼎沸，人头攒动。

——这家伙怎的这么卑鄙？啊？——气愤得直哆嗦的佩尔西科夫，冲着装着机械腿的那人狠声狠气地开腔道，——您能喜欢这种行径吗？我可要去控告他的！

——令人愤慨！——那胖子附和道。

一道极为眩目的紫光直射到教授的眼睛上，四周的一切——那根路灯柱子呀，那片木砖路面呀，那面黄色的墙壁呀，那些好奇的面孔呀，——霎时全都亮了起来。

——这是在给您拍照呢，教授先生。——那胖子以十分赞赏的口吻小声说道，并把他自己的整个身子都悬吊到教授的一只胳膊上，就像挂秤砣那样。空中传来什么东西发出的咔嚓咔嚓的声响。

——但愿它们统统见鬼去吧！——佩尔西科夫忧心忡忡地叫嚷着，急切切地带着那秤砣蹿出人群，——喂，出租车。去普列齐斯坚卡！

一辆“24年型”的、漆皮已然斑驳剥落的旧式汽车在人行道旁停了下来，教授往车厢里钻去，竭力要把那胖子给甩开。

——你们这是在妨碍我呢。——他压低嗓门恨恨地埋怨道，用两个拳头挡住那束紫光。

——都看报了吗？！那边为什么在大喊大叫呢？……佩尔西科夫教授与孩子们都被人在小铠甲街上给砍杀了！……——周围人群里有人在喊叫。

——我可根本没有什么孩子呀，狗崽子。——佩尔西科夫怒吼起来，突然间，他落入那黑色摄像机的焦点，那摄像机摄下了他的侧面，摄下了他那张开着的嘴与充满愤懑的眼睛。

呜……嘟……呜……嘟……——出租汽车吼叫起来，旋即钻入车流深处。

那胖子已然端坐在车厢里，正用其体温在暖热教授的那半个身子哩。

第五章　鸡的故事

有一个非行政中心的县辖小镇，就是过去的特罗伊茨克，如今则易名为斯捷克洛夫斯克，它属于科斯特罗马省斯捷克洛夫斯克县。小镇里有一条街，就是往日的教堂街，如今则易名为全体员工街。从这条街上一座小房子里，走出一位扎着一块小头巾、身穿一件灰色印花布连衣裙的女子，她走到门口的小台阶上，就号啕起来。这位女子，就是从前的教堂里的从前的大司祭德罗兹多夫的遗孀，她是那么高声地号啕着，只见一个蒙着一块毛绒大头巾的娘儿们的脑袋很快就从街对面一间小屋的窗户洞里探了出来，大声地问道：

——你怎么啦，斯捷潘诺夫娜，难道还在闹？

——第十七只啦！——这位从前的德罗兹多娃现在痛哭流涕地回答道。

——哎哟哟——哎——哟，——蒙着大头巾的那个婆娘也哀怨地哭泣起来，直摇晃着脑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老天在发怒了，真的哟！难道那一只的确已经断气了？

——那你就过来瞅一瞅，瞅一瞅吧，玛特廖娜，——牧师的妻子嘟哝着，一边高声而沉重地啜泣着，——你就过来瞅一瞅它是怎么回事吧！

那扇灰溜溜的、歪歪扭扭的篱笆门“砰”的响了一声，这婆娘那双光脚丫子，就吧哒吧哒地穿过满是尘土的街道的路脊，那个被泪水淋得湿漉漉的牧师的妻子呢，便领着玛特廖娜直奔自己的鸡舍去。

应当说一句，大司祭萨瓦季·德罗兹多夫神父的这位遗孀，在神父由于那些反宗教行径而引发的悲伤而于一九二六年去世之后，并没有灰心丧气，而是办起了一个极为出色的养鸡场。她的事业刚刚有些起色，重税就弄得她的养鸡场几乎就要倒闭，要是没有一些好心人的帮助，它一定会倒闭的。那些好心人开导寡妇，让她向当地有关部门提出申请，陈述她的要求：她，一个寡妇，要成立一个养鸡劳动互助组。这个互助组的成员包括她德罗兹多娃本人，她的忠实的女佣玛特廖什卡，还有寡妇的一个聋侄女。寡妇的税给免了，她的养鸡业便蒸蒸日上，及至一九二八年开年前夕，在寡妇那尘土飞扬的小院子里，——其四周搭建了一个挨一个的鸡舍——跳来跳去的鸡已达二百五十只之多，其中甚至有九斤黄鸡。寡妇家的鸡蛋，每逢星期日都会出现在斯捷克洛夫斯克的集市上，在唐波夫都有人做起了寡妇家的鸡蛋买卖，有时候，这些鸡蛋会摆到那从前是“莫斯科奇奇金奶酪和黄油商行”的商店的玻璃橱窗里。

喏，且说那从早晨算起已然遭殃的第十七只鸡，那只可爱的凤头母鸡，它在院子里跳来跳去，突然，它就呕吐起来。“唉尔……尔……呜尔……呜尔……咯……咯……咯，”——这只凤头母鸡扬起它那大冠毛，冲着太阳翻动着那双忧伤的眼睛，其神态是那样悲凉，仿佛它这是最后一次看到太阳了。互助组的成员玛特廖什卡端着一碗水，蹲在这母鸡的鸡喙前，手脚不停地忙乎着。

——小凤头儿。亲爱的……咕咕，咕咕，咕咕……喝点水吧。——玛特廖什卡央求着，端着那碗水紧追着凤头鸡喙转来转去，可是那风头鸡就是不愿喝。它大张着喙，直挺挺地昂着头颈。随后，它就开始咯起血来。

——救世主啊！——这女客一拍大腿就喊叫起来，——这是怎么搞的呀？这可全是鲜血呀。我可是从来也没见过——要不是这样，那就让我当场就死在这儿！——鸡像人一样闹什么绞肠痧。

这几句竟成了给这只可怜的凤头母鸡送终的话。只见它突然间就向一侧翻倒过去，它用喙无助地戳了戳泥土，就翻起了白眼。随后它仰翻过来，双爪朝上直挺挺地伸出，随即便一动也不动了。玛特廖什卡手里端着的那碗水一下子泼溅开来，她呜呜地恸哭起来，牧师妻子——互助组主席本人也用低沉的嗓音哽咽着，此时，这女客则向她俯过身来，凑到她耳边，悄声悄气地说起来：

——斯捷潘诺夫娜，这是有人把你的鸡给毁了。上哪儿能见到这等事！连鸡也会闹出这样的病，可是压根儿也没见过！这准是有人对你的鸡施用魔法妖术。要不，我就把泥土吞下去。

——我的那些冤家对头呀！——牧师妻子仰天疾呼，——他们难道真是非要折腾我，让我在这世上活不下去吗？

回答她这几句话的是一只公鸡那高声的啼叫，随即便有一只羽毛蓬乱的瘦公鸡从鸡舍里趔趔趄趄地窜了出来，它那模样活像一个从小酒馆里跑出来的疯疯癫癫的醉鬼。它，蛮野地冲着她们瞪着眼珠，在原地直打转，将翅膀大大地张开着，简直像鹰一样，但没有向任何方位飞去，而是开始在院子里兜着圈子跑起来，就像那系在调马索上的马儿。到第三圈上，这公鸡停下不跑了，它突然呕吐起来，随后，它开始喘粗气，嘶呜，咯血，将它身体周围咯吐得血迹斑斑，随即它翻倒在地，双爪挺直，直指太阳，像一对桅杆那样。女人们的嚎叫声响彻了院子。与之相呼应的，则是鸡舍里的一片躁动与混乱——“咯咯咯”的鸡叫声，“噼噼啪啪”的翅膀扑打声，乱成一团；上蹦下跳的喧闹声，汇成一片。

——哦，这不就是中了邪啦？——那女客以得意的口吻发问道，——去叫谢尔盖神父来一趟，让他来驱驱邪吧。

傍晚六点，当太阳那火红的面庞低低地悬浮在那些幼嫩的向日葵之橙黄的面庞之间的时候，在养鸡场的院子里，教堂堂长谢尔盖神父做完了弥撒，便低头脱去了长巾①。其时，一张张好奇的面孔从古旧的围墙上边，从围墙的间缝里探伸出来。悲戚戚的牧师妻子紧紧地倚着那枚十字架，将一张被泪水沾得透湿而又破破烂烂的、颜色已然发黄的一卢布纸票子递到谢尔盖神父手里，对此举动，神父报以一阵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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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长巾：神父法衣的一部分，垂在胸前，绣有十字架。

同时他向她说了些诸如上帝震怒于我们之类的话。神父在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其神态是那样的，就好像他十分清楚上帝究竟为何而震怒，只不过他并不将它说出。

之后，街上的人群便纷纷四散而去，因为鸡总是早早就上架，所以谁也不知道，牧师妻子德罗兹多娃的邻居家的鸡舍里一下子也有三只母鸡和一只公鸡死掉了。它们也像德罗兹多娃家的鸡那样突然间呕吐起来，只不过它们的死亡发生在关闭的鸡舍里，而且是安安静静的。那只公鸡从架上倒冲头栽到地上，也就以那个姿势而一命呜呼了。至于说寡妇家的那些母鸡，它们在神父做过弥撒之后立刻就一个个地死去，及至傍晚，那些鸡舍里已是死气沉沉，寂然无声，那些僵直冷硬的家伙已经是成堆成堆地躺在那里。

次日清晨，全镇都像遭了雷击似的震惊了，因为事情发展到了稀奇诡秘而骇人听闻的程度。在“全体员工街”上，及至中午，只有三只母鸡存活下来，这三只还是躲在城边的一座小屋里，那是县里的财务稽核员租赁的一套住宅，不过，就是这三只也没能捱到午后一点就咽气了。而到了黄昏时分，斯捷克洛夫斯基镇便简直就像一个蜂房那样轰然鼎沸开来，全镇到处风风火火地传播着一个令人战栗的词：“瘟疫”。德罗兹多娃的姓氏，上了当地的报纸《红色斗士》，见诸于那篇标题为《难道真是鸡瘟？》的文章里，而从那里，这事便传到了莫斯科。①

佩尔西科夫教授的生活已变得有些奇诡而古怪，已显出几分躁动不安难以平静的异彩。一句话，要在这样的环境中进行工作，简直是不可能的了。在他摆脱了阿利弗雷德·布隆斯基的第二天，他就不得不将他在研究所里的那个研究室的电话话筒给摘了下来，将电话线给掐断了，而晚上，当教授乘有轨电车经过“围猎场”大街时，他看见他本人的尊容出现在那座竖着黑色标语牌《工人报》大厦的楼顶上。但见他，教授，浑身发抖，脸色发绿，眨着眼睛，直往一辆敞篷出租车的车厢里钻，而紧随其后窜上去的，则是一个挂在他胳膊上裹在被子里的机械球。教授正在楼顶上，在白花花的银幕上，伸出双拳，抵挡紫光。随即跃出一行火红色的字幕：“就要坐上小汽车而出行的佩尔西科夫教授，要向我们著名的记者斯捷潘诺夫船长披露内情。”果然下一个画面就是：从基督大教堂旁边，沿着伏尔洪卡大街，驶过来一辆摇摇晃晃的小汽车，教授正在这车上手慌脚乱地挣扎着，其时，他那副样子活像一只被猎犬追得精疲力竭的狼。

——这可是一群恶鬼呀，哪里是人！——动物学家咬牙切齿地嘟囔着，乘着电车而驶过去了。

就在那天晚上，折回自己在普列齐斯坚卡大街的寓所时，动物学家收到出自女管家玛丽娅·斯捷潘诺娜的手笔的十七张记有电话号码的字条，那些电话全是他不在家的时候打来的，他还听到玛丽娅·斯捷潘诺夫娜本人的一则口头声明，声称她可是被折腾苦了。教授本想把这些字条统统撕掉，可他却打住了，因为在一个电话号码的前面，他看见了一行提示：“卫生人民委员”。

——怎么回事呢？——古怪的学究诚然大惑不解了，——他们这是搞的什么把戏呢？

当晚十点一刻，门铃响了，于是，教授不得不接受某个衣着华丽服饰考究得令人刮目的公民的访谈。教授之所以接待这一位，乃是由于他那张名片——名片上（没有名也没有姓）赫然印着：各国政府驻苏维埃共和国商务代办处全权首席代表。

——但愿让他见鬼去，——佩尔西科夫恨恨地吼了一句，将放大镜和几张图表往那绿呢桌布上一扔，转而对玛丽娅·斯捷潘诺夫娜说道，——去叫他上这儿，上书房来吧，就是那位全权代表。

——我能用什么来效力呢？——佩尔西科夫以那样一种口吻来发问，弄得首席代表不由得哆嗦了一下。佩尔西科夫将眼镜从鼻梁推上脑门，随即又拉了回来，仔细地打量这位来访者。这一位外表浮华至极，浑身珠光宝气，右眼上还戴着一枚单眼镜。“一副多么鄙俗的嘴脸”，——佩尔西科夫不知怎的这样在心里过了一遍。

来客远非开门见山而是要兜圈子，恰恰是先请求允许他抽上一支雪茄，此举使得教授请他落座时已然是极不情愿。接着，来客就他这么晚来造访作了一番冗长的道歉，——可是，白天里实在是怎么也无法抓住……嘿嘿……帕尔东①……无法遇见教授先生的（来客发笑时活像一只鬣狗在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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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法语“对不起”的音译。

——没错，我可忙了！——佩尔西科夫那么干巴巴地回答道，弄得来客浑身再次哆嗦了一阵。

尽管如此，他还是壮起胆子来打扰著名的科学家：

——俗话说，时间就是金钱……这雪茄不妨碍教授吧？

——嗯——嗯——嗯。——佩尔西科夫这么含糊其词地回答道。他允许了。

——教授可是发现了生命之光啦？

——得了，哪里有什么生命之光？！这都是那些小报记者的胡编乱造！——佩尔西科夫的谈兴勃发了。

——啊，不，嘿——嘿——咳……——来客深知，这份谦逊乃是所有真正的学者最地道的门面……——不必客套啦……今天已经有一些电报……在一些世界级的大城市里，比如在华沙在里加，这种光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了。整个世界都在风传佩尔西科夫教授的大名呢……整个世界都在屏气息声地注视着佩尔西科夫教授的这项研究……不过，所有的人也都非常清楚，在苏维埃俄罗斯，科学家们处境艰难。安特尔奴苏阿吉①……这里没有什么外人吧？……——唉，此间不懂得重视科学家们的劳动，因而他便有心要与教授进行谈判……有一个异邦国家欲向佩尔西科夫教授提供完全无私的援助，以支持他那实验室里的研究。何苦还在此间对牛弹琴，就像圣经里所说的那样。那个国家很清楚，教授在一九一九年在一九二○年在那……嘻……嘻……革命时期所经历的艰难遭遇。喏，当然啦，这可是要严格保密的……教授将研究成果披露给那个国家，那个国家就会为此而资助教授。教授可是已造出一个分光箱啦，要是能浏览一下这个分光箱的设计图纸，那将是挺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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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法语的俄文音译，意思是“这话只在我们之间说说”。

其时，来客当即从上装内侧的衣兜里掏出一叠白花花的钞票……

区区一点小意思，五千卢布，且算是一笔定金吧，教授满可以当场收下……也不必开什么收条……要是教授谈起什么收条之类的事，他反倒会让这位全权首席商务代表感到委屈的。

——滚！——突然间，佩尔西科夫是那么令人生畏地厉声大吼，客厅里钢琴上的几个高音键都发出了一阵共鸣。

来客竟是那么迅疾地消失了，弄得愤怒得直发抖的佩尔西科夫本人一分钟过后也心生疑窦：那访客他是否真的来过，抑或这不过是自己的幻觉。

——那可是他的套靴？！——又过了一分钟，佩尔西科夫在门厅里咆哮道。

——人家给忘了。——浑身直哆嗦的玛丽娅·斯捷潘诺夫娜应答道。

——把它给扔出去！

——我能把它往哪儿扔呢。人家会来取走它的。

——那就将它交到房管会去。要个收条。一定别让我看见这双套靴！交到房管会去吧！让人家收管这间谍的套靴得啦！

玛丽娅·斯捷潘诺夫娜画着十字，收拾起那双华丽漂亮的皮套靴，拿着它上后门去了。到了那里，她在那门后稍稍站了一会儿，随即便把套靴藏进那小贮藏室里。

——交去了吗？——佩尔西科夫怒冲冲地问道。

——交去啦。

——把收条给我。

——对啦，弗拉基米尔·伊帕季奇。房管会的主席可是一个文盲呀！

——马上。立刻。一定。要来。收条。且让随便哪个识字的狗崽子替他开一张！

玛丽娅·斯捷潘诺夫娜只好摇摇头就离去了，一刻钟过后，她拿着一张字条折回来，那字条上面写的是：

“今收到佩尔西科夫教授交来奋靴！（一）又，①充作公用储备。科列索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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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此处本应是“套靴一双”，但写成两个别字，其俄文意思是“舞步、粪便”。作家以此显示人物文化水平低劣。

——那这是什么？

——取物牌呀，先生。

佩尔西科夫真想用双脚去跺去踩那块取物牌，他将那收条压到镇纸下藏好。随即忽然有一个念头给他那高高隆起的额头罩上了一片忧郁的阴影。他奔到电话俞，费了好大劲儿才叫通了研究所里的那个潘克拉特，而向后者询问道：——一切都还顺利吗？——潘克拉特冲着话筒唔唔呶呶地说了一遍，倒是也还可以明白一点，那就是，照他看来，一切顺利。佩尔西科夫这才宽下心来，不过也只有一分钟。随即他就皱着眉头，对准话筒，一口气说出了这一番话来：

——请给我接这个……它叫什么来着……卢宾扬卡①。麦尔西②……此刻该对你们当中的哪一位说话才是呢……我家里刚才来了那么一个穿套靴的形迹可疑的家伙，没错……第四大学教授佩尔西科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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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卢宾扬卡：莫斯科市中心的一个广场名，十月革命后苏俄国家政治保安局总部所在地。

②法语“谢谢”的俄文音译。

听筒里猛然中断了交谈，佩尔西科夫走开了，一边透过牙缝嘟囔出几句骂人的话。

——您喝茶吗，弗拉基米尔·伊帕季依奇？——玛丽娅·斯捷潘诺夫娜探头向书房里望望，怯生生地询问道。

——什么茶我都不喝了……保安——保安——保安，且让他们统统见鬼去吧……好像全都一个样儿地发疯了。

整整十分钟之后，教授又在他自己的书房里接待一批新来的访客。其中的一位颇招人喜欢，胖乎乎的，非常彬彬有礼，身着那种质料素朴缝制简便的弗伦奇式军上装和紧腿裤。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水晶蝴蝶般的夹鼻眼镜。总体看上去，他就像是一个穿着漆皮靴的天使。另一位呢，个头矮矮的，神情极为阴沉，一身便服，可是那便装套在他这人身上竟是那样，好像倒正是它让他感到很是不便。还有一位客人，其举止很特别，他并没有走进教授的书房，而是滞留在光线昏暗的门厅里。在这个位置上，那灯光明亮但弥漫着缕缕烟雾的书房里的一切，反倒都收入他的眼帘。这第三位、也是一身便服的访客的面孔上也不乏装饰，一副烟色的夹鼻眼镜赫然架在他的鼻梁上。

在书房里的那两位，翻来覆去地查看那张名片，没完没了地盘问那五千卢布的事儿，千方百计地迫使人家来描述那位访客的相貌，着实把佩尔西科夫折腾苦了。

——鬼才清楚他是个什么模样，——佩尔西科夫嘟嘟哝哝地说道，——喏，反正是一副令人生厌的嘴脸，一个败类。

——那么，他有一只眼是不是玻璃的？——那小个头嗓音嘶哑地问道。

——鬼才清楚它是什么样儿的。不，可不是玻璃的，两只眼都是贼溜溜的呢。

——是鲁宾施坦？——那天使转向那一身便服的小个头轻声地设问道。可是后者却皱了皱眉头，不以为然地摇了摇脑袋。

——鲁宾施坦是不会不要收条的，绝对不会的，——他瓮声瓮气地开腔了，——这可不像是鲁宾施坦的手笔。这件事上有个更有分量的人物。

有关那双套靴的情节，立即引起访客们兴趣的勃然爆发。那天使拨通房管会的电话，只轻声吐出寥寥数语，——国家政治保安局，传房管会书记科列索夫，要他马上携套靴，到佩尔西科夫教授的寓所。——只见那面色苍白的科列索夫，双手抱着套靴，旋即出现在书房里。

——瓦先卡！——天使用他那不高的嗓门唤坐在门厅里的那一位。那人无精打采地站起身，拖着他那副就要散架了似的身子，慢腾腾地晃进书房，那副烟色的眼镜把他的一双眼睛全然给吞没了。

——嗯？——他睡眼惺忪言语简短地询问道。

——套靴。

那双烟蒙蒙的眼睛冲着这双套靴扫视了一遍，就在这一举动中佩尔西科夫感觉出，从那两片烟色玻璃片后面，在一刹那间，斜侧着而闪烁出亮光的，绝对不是那种惺忪的睡眼，而是正相反，乃是一双刺目惊人的眼睛。不过，这双眼睛的亮光转瞬之间就熄灭了。

——怎么样？瓦先卡？

那个叫瓦先卡的用其无精打采的嗓音回答道：

——喏，这还有怎么样。佩连日科夫斯基的套靴呗。

充公物品储备库房里立即少了佩尔西科夫教授的赠品。那双套靴被裹在一张报纸里就失踪了。已然极度地高兴起来的那个身着弗伦奇式军装的天使，站起身来，握住教授的手，甚至还发表了一个简短的致词，其大意可归结为：这可是教授立下的功劳……教授可以安心了……往后，不论是在研究所里，还是在家中，都不会有人再来骚扰他了……会采取一些措施的，他的那些分光箱是绝对安全的。

——那么，能不能把那些采访记者统统都给毙了呢？——佩尔西科夫从其眼镜框上边探望着，询问道。

这一询问逗得这几个访客异乎寻常地乐起来。不单是那个神情阴沉的小个头，就连戴烟色夹鼻眼镜的那一位也在门厅里笑了一声。那天使则满面微笑容光焕发地解释说，这可是不可能的。

——那么，到我这儿来的混蛋是个什么人呢？

其时，这几位访客全都立刻收起了笑容，那天使闪烁其词地回答说，此人嘛，一个以投机勾当而营生的小骗子而已，不值得理睬……尽管如此，他却恳请教授公民对今晚的这件事绝对守密。随后，这批访客便离开了。

佩尔西科夫折回书房，走到那些图表前，可是他仍然不能投入工作。电话机将其火红色的圆圈形的信号抛入他的眼帘，一个女性的声音在向教授提议说，要是他有心娶一位富有情趣心肠火热的寡妇为妻，他便可以得到一套七居室的住宅。佩尔西科夫冲着话筒吼起来：

——我倒是建议您上罗索利莫教授①那儿治一治才是……——接着，他听见了又一阵电话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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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格·伊·罗索利莫（1860－1928）：苏联著名神经病学家，医生，莫斯科大学教授。

佩尔西科夫立刻就变得温和了三分，因为这个电话可是一个相当有名望的人物从克里姆林宫里打来的，那要人许久地用同情的口吻询问佩尔西科夫的工作情况，并表示了要来造访实验室的愿望。佩尔西科夫从电话机旁走开，拭去脑门上的汗珠，又走过去将话筒摘了下来。这时，头顶上那层楼的一套住宅里响起了一些怪声怪气的圆号声、喇叭声，飞出瓦尔基利亚女神们①的号啕声，——那是呢绒托拉斯的经理家的收音机在播放大剧院里的一台瓦格纳音乐会。佩尔西科夫就在这般从天花板上纷纷袭来的号叫声与哀鸣声所构成的喧嚣之中，向玛丽娅·斯捷潘诺夫娜声言，他要去控告那位经理，他要把那位经理的收音机给砸碎，他要离开莫斯科而随便去什么鬼地方，因为，显而易见，人家这是打定主意要把他给撵走。他摔碎了放大镜，躺到书房的沙发上，就在那些从大剧院里飞来的著名钢琴演奏家所弹出的一串串柔和的滑音之中，他沉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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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即歌剧音乐《瓦尔基利亚女神们的飞翔》，德国著名作曲家里·瓦格纳（1813－1883）的作品。在斯堪的纳维亚神话中，女神们为英雄助战，并且把阵亡将士的英魂引进瓦尔加拉宫，飨以酒宴。

一件件意外在继续发生，第二天里也是接瞳而至。乘有轨电车上研究所的佩尔西科夫，走到所门口的台阶上，就碰见一个戴着时髦的绿色圆顶礼帽、为他所陌生的一位公民。此人仔细地打量着佩尔西科夫，但并没有向他提出任何询问，因而，佩尔西科夫尚且还能容忍这陌生人。可是，在研究所的门厅里，除了那个慌慌张张的潘克拉特朝佩尔西科夫迎上来，又有一个戴着圆顶礼帽的也起身相迎，此人还彬彬有礼地向他问候道：

——您好，教授公民。

——您有什么事？——佩尔西科夫用令人生畏的声音发问道，一边让潘克拉特帮他脱下大衣。可是，戴圆顶礼帽的很快就使佩尔西科夫定下神来，他用十分亲昵的口气悄悄地嘀咕了一句：教授无需分心，他，戴圆顶礼帽的，守在这里正是为了让教授得以摆脱那些形形色色的纠缠不休的造访者……他还说，教授满可以放下心来了，不仅是对研究室的门外，而且甚至可以对窗外。说完这些，这陌生人立即在一刹那间将其上装的衣襟撩翻过来，向教授亮出一枚什么样的小徽章来。

——哦……你们的工作安排得倒也挺出色呀，——佩尔西科夫嘟哝道，还天真地补了一句，——那您守在这里吃什么呢？

对这个问题，戴圆顶礼帽的报以粲然一笑，他解释说，会有人来换班的。

这之后的三天过得好极了。克里姆林宫来人看望过教授两次，还有一次，来的全是一些大学生，佩尔西科夫考他们。那些大学生一无例外统统都没能考及格，从他们脸上的神色就能看出来，如今，光是佩尔西科夫这一姓氏，就要在他们心目中激起那种简直是迷信般的恐惧。

——去当列车员得啦！您这样的人是不能从事动物学的。——从研究室里传出这类揶揄。

——他这人够严厉的吧？——戴圆顶礼帽的向活克拉特探问道。

——喔唷，——但愿你不要撞上，——潘克拉特回答道，——要是有个什么样的真能考下来，亲爱的，你就瞧着吧，那他也一准是摇摇晃晃地走出研究室。他会汗流浃背的。他还会马上就奔啤酒馆去的。

忙乎着所有这些琐碎事务的教授，在不知不觉之中过了三天三夜，可是到了第四天，他重又被拉回到那真正实在的生活里。使他回归现实生活的是那从大街上传来的一声尖细而刺耳的叫喊。

——弗拉基米尔·伊帕季伊奇！——这声叫喊从赫尔岑大街上穿进研究室那扇打开着的窗户。这声叫喊算是走运了：佩尔西科夫最近这几天实在过于劳累，此刻他恰好在休息，他那双熬出一层又一层小红圈的眼睛，无精打采疲惫乏力地张望着，他坐在圈椅里一个劲儿地抽烟。他再也支撑不住了。故而他甚至怀着几分好奇朝窗外瞅了一眼，于是便瞥见了人行道上的阿利弗雷德·布隆斯基。从那只尖顶帽与那个笔记本上，教授立刻将那张印有显贵头衔的名片的持有者给认了出来。布隆斯基亲热而恭敬地冲着窗户行了一个鞠躬礼。

——哦，是您？——教授问道。他连发怒的气力都没了，他反而似乎都有点好奇了：接下去又会有什么事呢？有窗户做掩体，他觉得自己置身在安全地带，而不至于受到阿利弗雷德的侵害。守在街上而从不换班、也戴圆顶礼帽的那家伙立刻扭过头来冲着布隆斯基竖起耳朵。站在街上的后者脸上绽开了那种极尽媚态的笑容。

——请给出两分时间，亲爱的教授，——布隆斯基拉开嗓门而开腔道，——我只有一个小小的问题，而且纯粹是动物学方面的。您让提吗？

——提吧。——佩尔西科夫以简短而讥讽的口吻回答道，心里暗自过了一遍：这混蛋身上毕竟还有点美国式的作派哩。

——您能为了母鸡而谈点什么吗，亲爱的教授？——布隆斯基双臂交叉而抱着肩膀，大声问道。

佩尔西科夫不由得一怔。他坐到窗台上，随即又爬下来，按了按手铃，伸出一根手指头戳向窗外面喊起来：

——潘克拉特，放人行道上的这一位进来。

当布隆斯基出现在研究室里时，佩尔西科夫竟把他那份和蔼表现得那么过分，以致于冲着来人扯开嗓子大喊了一声：

——您请坐！

布隆斯基欣欣然地微笑着，坐到那只旋转凳上。

——请对我讲明，——佩尔西科夫说起来，——您是给你们那些报纸写东西吗？

——正是。——阿利弗雷德毕恭毕敬地回答道。

——那我可就弄不明白了，您怎么还能写东西，既然您连俄国话都不会讲。什么叫“两分时间”？什么叫“为了母鸡”？您哪，大概是想询问“关于母鸡”的事，是不是？

布隆斯基有气无力但毕恭毕敬地笑笑说：

——瓦连京·彼得罗维奇会改的。

——这个瓦连京·彼得罗维奇是什么人？

——文学部主任。

——喏，得啦。我也不是一个语文学家。且让你们那个彼得罗维奇一边玩去吧。关于母鸡，您一心想知道的究竟是什么呢？

——一切，凡是您能告诉我的，教授。

布隆斯基立时就掏出铅笔而严阵以待。佩尔西科夫的眼睛里闪出一些胜利的火花。

——您来找我可真是徒劳一场，我并不是鸟类专家。您最好还是去找叶梅利扬·伊万诺维奇·波尔图加洛夫教授，他在第一大学执教。我本人则知之甚少……

布隆斯基欣然一笑，欲以此让人家明白，他可是领会了亲爱的教授的这种玩笑。“好一个玩笑——知之甚少！”——他一边在心里暗暗过了一遍，一边在笔记本上往这句话下面勾出一道波浪线以示强调。

——不过，要是您感兴趣，那就让我讲一点。鸡，抑或是有冠的家禽……乃是鸡形目其中的一种禽类。属于雉科……——佩尔西科夫高声讲起来，他并不去注视着布隆斯基，而是朝远处的什么地方望去，似乎那里有上千人在面听他演讲……——属于雉科……法吉阿尼泽①。它们乃是一种具有肉冠与下颌底下长着一片肉髯的禽类……嗯……。虽然有时却也只长着一片肉髯且在下颌当中……喏，还有些什么样的特征呢。其翅，短而圆；其尾，中等长度，稍呈梯形，我甚至都宁愿说是屋脊型；其中部的羽毛，像镰刀那样弯曲着……潘克拉特……你去模型室一趟，把705号模型，就是那只可拼组的公鸡，给我拿过来……不过，您不需要这个吧？……潘克拉特，那你就不用去把模型拿来了……我向您重申，我可不是专家，您且去找波尔图加洛夫。喏，我本人知道有六种野生鸡……嗯……波尔图加洛夫知道得要多些……在印度呀，在马来群岛上的呀。譬如说，班基夫的公鸡，抑或叫卡津图鸡，它生长在喜马拉雅山麓，全印度都可以见到，其阿萨姆邦有，缅甸也有……弹尾公鸡，抑或称作加鲁斯·瓦里乌斯鸡，则生长在印度尼西亚的龙目岛、松巴哇岛和弗洛勒斯岛上。在爪哇岛上，还有一种名叫加留斯·恩涅乌斯鸡的良种公鸡，我可以给您介绍一种非常漂亮的宗奈拉特公鸡，它生长在印度的东南部……过后我给您看这公鸡的素描。至于说到锡兰，我们可以在那里遇见一种叫“斯金利”的公鸡，那种鸡，别的地方哪儿也不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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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雉科”一词拉丁语学名的俄文音译。

布隆斯基圆睁双眼，端坐在那儿，唰唰地挥笔记录着。

——还有些什么可告诉您的呢？

——我倒想了解一些有关鸡病方面的知识。——阿利弗雷德低声低语地说道。

——嗯，我可不是专家……您去问问波尔图加洛夫吧……不过也……喏，诸如绦虫呀，吸虫呀，疥螨呀，蠕形螨呀，鸡虱，抑或称作羽虱呀，跳蚤呀，鸡霍乱呀，哮喘性并发白喉性粘膜炎呀……肺霉菌病呀，结核病呀，鸡癣呀……有可能患染上的，可多得是啦……（佩尔西科夫的两只眼睛迸射出火花）……譬如说，中毒呀，毛囊蠕形螨呀，肿瘤呀，软骨病呀，黄疽呀，风湿病呀，申莱因氏毛发真菌……那可是一种很有意思的病：鸡一旦患上这种病，它们的冠上就会出现那些像是发了霉的小斑点……

布隆斯基掏出一块花手帕，拭去脑门上的汗水。

——那么，在您看来，教授，现如今正在发生的这场灾难其起因究竟何在呢？

——什么灾难？

——怎么，难道您没看报，教授？——布隆斯基惊讶不己，随即从公文包里掏出一页皱巴巴的《消息报》。

——我这人一向不看报。——佩尔西科夫回答道，皱起眉头。

——可这是为什么呢，教授？——阿利弗雷德柔声细语地问道。

——就因为他们总是写些胡说八道的东西。——佩尔西科夫不假思索地答道。

——但怎么会是这样的呢，教授？——布隆斯基温和而低声地说道，随即展开了报纸。

——怎么回事？——佩尔西科夫询问道，甚至都从座位上站起身来。现在是布隆斯基的两眼里闪起火花来了。他用他那根尖尖的、染得亮晃晃的手指头特地指戳着报上那一条特大号通栏标题：《共和国闹鸡瘟》。

——怎么啦？——佩尔西科夫询问道，一边把眼镜推到了额头上……

第六章　一九二八年六月的莫斯科

它通体发亮，海洋般的灯火在恣意舞动。一片熄灭了，另一片又燃亮。“剧院广场”上，好几辆公共汽车的白色灯光与好几辆有轨电车的绿色灯光缠绕在一起，交相辉映，旋转摇曳；在先前那个“缪尔一梅里利兹大厦”①上面，在后来于这大厦上扩建成的第十层的楼顶上，一个由彩色电灯泡排列而成的女人在跳动着，她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撒出那五彩缤纷的标语牌：“工人信贷”。在大剧院对面的街心公园里，在那个彩色喷泉彻夜通宵地开放着的地方，一群人熙熙攘攘地溜达着，用低沉的嗓音交谈着。而在大剧院的楼顶上，则有一个巨大的喇叭号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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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缪尔—梅里利兹”是一家大型商贸联营公司的名称。

——抗鸡瘟接种疫苗在列福尔托夫兽医研究所已获卓越的成效。今日死鸡的……数量已减少一半……

随后，那喇叭的音色就变了，像是有什么样的动物在里面发威吼叫了一阵，一束绿光在剧院楼顶上明灭不定地闪烁着，于是，那喇叭用一种男低音诉说道：

——防治鸡瘟非常委员会已经组建，其组成人员有卫生保健人民委员、农业人民委员、主管畜牧业的普塔哈—波罗修克①同志、佩尔西科夫教授和波尔图加洛夫教授……还有拉比诺维奇同志！……来自外国的新的武装干涉的企图……——那喇叭又是哈哈大笑又是泣不成声，简直像胡狼那样。——就是与这场鸡瘟相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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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普塔哈—波罗修克”，此乃作家自造的姓氏，其词义和发音近似于“家禽猪崽”。

“剧院巷”、“涅格林”与“卢宾扬卡”大街，犹如一道道白色的和紫色的光带，向四面八方迸射出一束束光线，警笛声此起彼伏刺耳惊心，马路上烟尘滚滚一片喧嚣，一堆堆人群麇集于一面面墙根下一块块偌大的布告栏之前，那些布告栏均被刺眼的红色反光灯照得雪亮：

“禁止居民食用鸡肉与鸡蛋，对违禁者要追究其最严重的责任。个体商贩，若有在市场上出售鸡肉鸡蛋，一经发现，必将追究其刑事责任并没收其全部财产。所有手头储有鸡蛋的公民，都得尽快将它们送交其所在区的警察分局。”

《丁人报》报社大楼楼顶的那块银幕上，浮现出那一堆一堆地码放着而就要把天给戳破的公鸡母鸡，一队身着浅绿色制服的消防队员，敏捷麻利地散开来，头盔发出闪闪的亮光，他们举着水龙带，朝那些鸡堆上喷洒汽油。紧接着，那红色的火浪便在银幕上滚动起来，晦暗的硝烟腾散开来，裂成碎块而向上下飘摆，一缕缕一股股地向四下蔓延，一行火红的字幕凸现出来：“在霍登卡焚毁鸡尸。”

在那些营业到凌晨三点、在午餐和晚餐时才关门两次的商店里，挂着“出售禽蛋，质量有保障”招牌的窗口，一个个全都被封住被钉死了，在那些流光溢彩的橱窗之间，它们看上去便活像一个个被堵死的窟窿眼。那些带有“莫斯科市卫生局·急救车”标牌的汽车，一边发出令人揪心的嘶鸣，一边超行到笨重的公共汽车的前头，风驰电掣地从那些警察身边嗖嗖地飞掠过去。这情形，愈来愈频繁。

——又有什么人贪吃那劣质鸡蛋了。——人群里叨叨咕咕地议论起来。

驰名世界的“帝国之风大饭店”，用它那些草绿色的。桔黄色的彩灯，把彼得罗夫那一片街道照得亮光闪闪，就连这家大饭店里的那些餐桌上，那些移动式电话机旁，也一一摆着那种溅满甜酒斑迹的硬纸牌子：“奉上面指示——鸡蛋饼，停止供应。新鲜牡蛎，本店现备。”

在“埃尔米塔日大饭店”里，在那毫无生气的、令人窒息的一小片绿阴中，挂着一串串中国式小灯笼，它们凄凉地闪烁着，而在那以其刺目的亮光叫人睁不开眼来的戏台上，讽刺歌曲演唱者施拉姆斯和卡尔曼齐科夫则正在演唱一首讽刺歌，那是由诗人阿尔多和阿尔古耶夫联手创作的一首短歌：

唉呀，妈妈，叫我怎么办

没有了鸡蛋？！——

他俩一边唱着，一边咚咚地跺着脚，跳着那“切乔特卡”舞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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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一种类似于踢踏舞的舞蹈。

以已故的符谢沃洛德·梅耶荷德①——众所周知，此公是于一九二七年，在排练普希金的《鲍里斯·戈都诺夫》之际，由于那清一色的大贵族所打的秋千径直砸到头顶上而亡故的——的名字命名的剧院，则推出一幅用五彩缤纷的各色电灯泡串连而成的活动广告牌，它预告将公演由作家爱伦道编写的话剧《母鸡之死》，该剧由梅耶荷德的学生、共和国功勋导演库捷尔曼执导。在近旁，在玻璃宫里，广告灯光以不同花样明明灭灭地变幻着，一个半裸的女人闪露着她的肉身；在戏台的绿阴中，在雷鸣般的掌声中，作家列尼甫采夫的时事短剧《鸡妈妈的孩子们》正在上演。而在特维尔大街上呢，此时则可见到几匹头部两侧都挂着小灯笼的马戏团用的毛驴，它们驮着一些闪闪发光的宣传画，列成一队，鱼贯而行。在科尔什剧院，罗斯丹②的《尚捷克勒尔》正重新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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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符·埃·梅耶荷德（1874－1940），苏联著名戏剧导演。这里关于他死亡的情节系布尔加科夫的虚构。

②罗斯丹·艾德蒙（1868－1918），法国诗人，剧作家。他的《尚捷克勒尔》一剧的俄译名是《公鸡》。

一些报童在各种机动车的车轮之间窜来窜去，嗓门忽高忽低地号叫道：

——骇人听闻的地下发现！波兰在准备骇人听闻的战争！佩尔西科夫教授在做骇人听闻的实验！

在先前的尼基金马戏院里，在那令人快意地飘散着粪便气味的、宽敞的棕色的演技场上，脸色像死人那样煞白的小丑鲍姆对另一个穿花格子衣服的、虚胖的小丑比姆说：

——我可知道你为什么这么伤心！

——为的是哪桩？——比姆尖声尖气地问。

——你把鸡蛋埋在地下了，可是，那第十五路段的警察们把它们给找出来啦。

——哈——哈——哈——哈。——整个马戏院哄然大笑，笑得血管里的血液都因这份悲喜交加而凝住了，连悬吊在那古旧的穹顶下的吊杠与蛛网都轻轻地飘荡起来。

——啊——嘿！——这两个小丑尖声一唤，一匹喂过食料的白马便驮着一位奇美的女子跑了出来，她两腿长得标致，穿着深红色紧身衣。

荣获意外声誉的佩尔西科夫，其时正兴冲冲而又孤零零地穿过莫霍瓦雅大街，而向练马场旁边的红色夜光钟走去，他是对谁也不看一眼，对任何人也不注意，对那些妓女的引诱拉扯与轻声轻气、温柔可亲的召唤，更是不予理睬。就在这大钟下面，目不环顾、沉入自己的思绪之中的他，同一个怪模怪样、一身老派装束的人撞了个满怀，他的手指头一下子戳到了那木制的手枪匣上，这枪匣就挂在那怪人的腰间，直把他戳得疼极了。

——哎哟哟，见鬼啦！——佩尔西科夫尖叫一声，——对不起。

——向您道歉。——迎面来的那一位用令人生厌的声音应答道，他俩好歹错开各自的身子而隐入稠密的人流中里。教授当即就忘了这次碰撞，而朝着普列齐斯坚卡大街奔去。

第七章　罗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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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作家自造的这一姓氏其词根是厄运、劫运、劫数的意思。

搞不清楚，列福尔托夫兽医研究所研制的接种疫苗是否确实见效，萨马拉的防疫队所采取的隔离措施是否真正得力，在卡卢加，在沃罗涅什克思主义是对客观经济过程的分析，是社会历史的辩证法，弗，对于那些鸡蛋收购商的严厉惩处是否真的奏效，莫斯科的那个非常委员会的工作是否卓有成效，然而，这一点却是非常清楚：在佩尔西科夫与阿利弗雷德最近的那次会晤之后又过了两周，整个共和国联盟境内就鸡这种家禽来说，已然是完全彻底地干干净净了。在一些边区城镇的农家小院里，偶然尚有一些孤零零的鸡毛掉落在地上，而招得人家眼里噙泪，即便在医院里，那最后一批贪嘴的人也都渐渐止住便血与呕吐，而康复起来。至于死亡的人数，说来幸运，整个共和国还没超过一千。也没有招来什么大的骚乱。没错，在沃罗科拉姆斯克，是出现过一个预言家，此公扬言，招致公鸡母鸡大批量染疫而病死的，并不是别人，而正是那些人民委员，可是此公也并未获得什么特别大的成功。在沃罗科拉姆斯克的集市上，那几个从农妇们手中抢夺母鸡的警察被人家揍了一顿，再有，就是当地邮电支局的窗玻璃被砸碎了。幸好，办事干练的沃罗科拉姆斯克政府机关各部门及时采取措施，其成果有，其一，那位预言家中止了他的活动，其二呢，邮电局的窗玻璃给换上了新的。

在北方，这场瘟疫流行到阿尔汉格尔斯克，流行到休姆金移民村，便自行收场了，其缘由就是再往前它可是无处可去了，——众所周知，白海里是养不了鸡的。瘟疫到了符拉迪沃斯托克也中止其流行，因为前面也是海洋。在遥远的南方——这疫情在奥尔杜巴特、朱利法和卡拉布克那一带，在那种被烈日烤荒了的大漠地带的一个什么地方，也就销声匿迹了，而在西方呢，它令人惊奇地正好被挡在同波兰同罗马尼亚接壤交界的边境线上。兴许就因为那里的气候是另样的，兴许是由于那两个邻国政府采取的边境检疫隔离防范措施发挥了作用，反正事实就是：瘟疫没再向前蔓延。国外的报刊上一片喧哗，喋喋不休地议论着这一史无前例闻所未闻的瘟疫，苏维埃共和国的政府则在不动声色的状态中手脚不停地工作着。“防治鸡瘟非常委员会”更名为“在共和国内振兴养鸡业非常委员会”，该会充实了三名新的非常委员而由十六位同志组成。“爱鸡协会”也建立起来了，佩尔西科夫与波尔图加洛夫以该会名誉主席的身份进入了该会。在报纸上，在他俩的头像的下方，出现了这样的标题：《从国外大批量购进鸡蛋》和《尤兹先生企图阻挠鸡蛋运动》。记者科列奇金的那篇用语刻薄的小品文，一下子轰动整个莫斯科，该文的结束语是：“别瞧着我们的鸡蛋就眼红，尤兹先生，——你们有自己的嘛！”

近三周以来，佩尔西科夫教授完全精疲力竭，被过度的工作累垮了。鸡瘟事件使他的工作脱离了常轨，将双重的负荷推到他肩上。他不得不整晚整晚地参加鸡瘟委员会的会议，不得不时不时地耐着性子而去同人家——或是阿利弗雷德·布隆斯基，或是那个装有机械腿的胖子——进行冗长的谈话。他还不得不同教授波尔图加洛夫、编外副教授伊万诺夫以及一个叫波仑加尔特的一道去解剖瘟鸡，将它们置于显微镜下细细观察，以寻找出鸡瘟杆菌，他甚至不得不接连开了三个晚上的夜车，急就章式地赶写出一本其书名为《论道瘟疫感染的鸡之肝脏的病变》的小册子。

佩尔西科夫对鸡病理研究这方面的工作并不特别热心，这也可以理解，——他的头脑已经全然让另一件——那可是主要的、重要的，鸡瘟这场灾难却迫使他将之放下了的——也就是那束红光，给装满了。佩尔西科夫消耗着自己那原本就已备受损害的身心健康三者处于平衡状态，反之人的行为便会失常。，从睡眠与吃饭的时间里争分夺秒，有时都不回普列齐斯坚卡大街的寓所里，而就在研究所里，就在研究室那个漆布沙发上凑合着打个盹，一夜一夜地守在分光箱旁，守在显微镜前，通宵达旦地忙碌着。

及至七月底，这份忙乱算是缓下来几分。那个更换了名称的委员会的事务也走上了正轨，于是，佩尔西科夫便回到那徒遭干扰的工作上来。一台台显微镜的镜头下均放上了新的切片，分光箱里的鱼卵和蛙卵，在光束的照射下以童话般的神速发育成熟。从哥尼斯堡空运过来一批特地订购的透镜，就在七月份那最后的几天里，由伊万诺夫监造，机械师们组装出三个新的巨型分光箱，在这三个分光箱里，光束根部的宽度达到了香烟盒那样的规模，其喇叭口呢——则有整整一米宽。佩尔西科夫兴冲冲地摩拳擦掌，而开始着手一项机密而复杂的实验。种种准备工作之中的第一件——他要通过电话与教育人民委员商定，只听见对方在话筒里呱呱地对他说了一通极为客气的话，许下给予种种协助的承诺，接着，佩尔西科夫又通过电话向普塔哈一波罗修克同志作了通报，此公是主管最高委员会直属的畜牧业局的负责人。佩尔西科夫得到了来自普塔哈那边的最为热忱的关注。说的事情是：要在国外订购一大宗设备以供佩尔西科夫使用。普塔哈在电话里说，他马上就往柏林往纽约发电报。这之后，克里姆林宫便打来电话查问佩尔西科夫的工作进展情形，一个既庄重而又亲切的声音询问佩尔西科夫，是否需要给配备一辆小轿车。

——不用了，谢谢您。我情愿坐有轨电车呢。——佩尔西科夫回答道。

——那为什么呢？——那个神秘的声音询问道，宽容地微微一笑。

一般来说，大家同佩尔西科夫谈话时，不是毕恭毕敬而诚惶诚恐，就是伴以一份亲切的微笑，就像跟那种年纪小小可是身份大大的小孩子说话时那样。

——有轨电车反而走得更快些。——佩尔西科夫回答道。随后，那个洪亮的男低音在电话里应答说：

——好吧，那就悉听尊便了。

又过了一周。这些日子里佩尔西科夫得以更加远离那些渐渐消停下来的鸡瘟问题的缠绕，而全身心地沉潜于那种光束的研究。一个个不眠之夜，超负荷的过度劳顿，反倒使他的头脑变得清澈了，愈加透明而又轻盈。那两道红圈，如今总是不见从他那双眼睛上消失掉，他几乎是每一天都要在研究所里过夜。他倒是从动物研究所这一隐身之处离开过一回，那是为了到普列齐斯坚卡大街的“科学家生活改善中央委员会”的大会堂去作报告，去讲讲他那种光束及其对卵细胞的作用。那一次，这位古怪的动物学家可是大出风头了。圆柱大厅里掌声如雷，震得天花板上都有什么东西往下坠落，燃得咝咝作响的弧光灯，将光芒倾洒在那些前来听讲的科学家们的黑色晚礼服与女士们的白色衣裙上。在主席台上，在讲台旁边，摆着一张玻璃桌，那桌子上摆着一个盘子，盘子里坐着一只湿漉漉的、体积有猫那么大的青蛙，它在那里呼哧呼哧地喘气，显露其灰乎乎的形体。有些人不时地往台上抛纸条。其中有七张都是求爱的，佩尔西科夫均把这些字条给撕了。“科学家生活改善中央委员会”的主席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教授拽到主席台上来向听众致谢。佩尔西科夫十分激动地行了个鞠躬礼，他的双手汗涔涔湿乎乎，那条黑色领带不是垂在下颌之下，而是都歪到左耳后边去了。在他眼前，在茫茫一片呼出的热气之中，在朦胧一缕腾飞的烟雾之中，几百万个蜡黄面孔雪白衬衣的男人的身影在晃动，一只黄色的木制手枪套突然间问了一闪，随即就在白色圆柱后边的什么地方消失不见了。佩尔西科夫恍恍惚惚地注意到那只木制手枪套，可随即便把它给忘了。然而，当他作完报告而离开大厅，踏着深红色的地毯下楼梯之际，他忽然感到身体不舒服。刹那间，前厅里那明亮的校形吊灯被一层黑雾给遮蔽了，佩尔西科夫便觉得神智模糊起来，有点儿恶心……他仿佛嗅到一股焦油味儿，直觉得他颈部血管和血液流得稠乎乎而热乎乎……教授伸出一只直哆嗦的手，一把抓住楼梯扶手。

——您这是身体不舒服吧，弗拉基米尔·伊帕季耶维奇？——一些惊恐不安的声音从四周纷纷急切地询问道。

——没事，没事的，——佩尔西科夫强撑着回答说，——我这不过是太累了点……没错……请给我一杯水。①

阳光灿烂的八月里的一天。灿烂的阳光对教授的工作有干扰，因此窗幔都放了下来。一台带有可调支架的反光灯将一小束强光投射到玻璃桌上，桌上堆满了种种器具与透镜。倚靠在转椅背上的佩尔西科夫，在疲惫不堪的状态中一个劲儿地抽着烟，透过缕缕烟雾，他用那双累得死气沉沉但已然满意的眼睛，守望着分光箱上那个微微启开着的小门，那里面静静地躺着那束红光，它将研究室里原本就闷人而污浊的空气微微地熏热。

有人敲了敲门。

——喏？——佩尔西科夫发问。

门“吱”的一声轻轻地响了一下，只见潘克拉特走了进来。他双手笔直地垂立于裤缝边，出于对眼前这座尊神的恐惧，他的脸色直发白，他这样开口道：

——外面，教授先生，有个罗克①找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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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罗克，其意见第54页注。此句又可读作“劫运找您来了”。

只见科学家的脸颊上浮现出一种类似于微笑的表情。他眯起那双小眼睛就开腔了：

——这倒颇有趣哩。不过，我正忙着呢。

——人家说，是带着公文从克里姆林宫来的。

——罗克还带有公文①？这可是一个罕见的搭配哟，——佩尔西科夫脱口而出，又补上一句，——那好吧，且让他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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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此句又可读作“劫运还带有公文”或“公文还带着劫运”。小说故事和进程表明，这公文和这罗克的确带来了劫运。

——是，先生。——潘克拉特应答道，旋即就在门后边消失了。

过了一分钟，门又“吱”地响了一声，门坎上出现了一个人。佩尔西科夫转了一下他身下的转椅而使之发出吱吱的一响，他侧着脑袋从眼镜框上边打量着来人。佩尔西科夫这人对生活是脱离得太远了——他向来对生活是不感兴趣的，然而这会儿，甚至他佩尔西科夫的眼帘里也接纳了走进来的这人的基本的与主要的特征。此人的一身衣着之不合时尚，着实令人奇怪。要是在一九一九年，此人的这身装束在首都的街道上还算是完全得体的，即便是在一九二四年，在那年年初，也还可以说得过去，但到了一九二八年，他这身装束就显得怪异了。在那年月，就连无产者队伍中最后进的那部分——面包工人——也都已然穿上了西装，那时，“弗伦奇式”①在莫斯科已属罕见，它已成为一九二四年底就彻底被淘汰的旧式服装，而这个来人身上却穿着一件双排扣的皮夹克，一条草绿色的军裤，还裹着绑腿，蹬着一双系带的半高腰皮鞋，而在腰间呢，则别着一支粗大的老式毛瑟枪，这手枪塞在那破旧的、黄色的木制枪套里。来人的那副面孔，对佩尔西科夫也产生了那种会给所有人都留下的——极为不快的印象。那双小眼睛望着整个世界的时候总显出惊讶的神色，同时又显露出那份自信，那两条短腿，那一双形状扁平的大脚，表露出某种放肆而随便的品性。那张脸，刮得光溜溜的直发青。佩尔西科夫顿时就皱起眉头。他硬邦邦地扭动转椅，使之吱吱作响，已经不再从眼镜框上边，而是透过镜片盯着走进来的这人，发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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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弗伦奇式”：以英国元帅弗伦奇命名、有四个贴兜、带扣带的军上衣。

——您是带着公文来的吗？那么，它在哪儿？

看来走进来的这人是被他眼前所见的一切给震懵了。一般说来，他这人是很少会感到窘迫的，可是这会儿他给窘住了。从他那双小眼睛的神情就可以看出，是那个隔成十二层的大书橱最先让他感到震惊了，这书橱之高，直戳天花板，整个儿让书给塞满了。接着，当然要推那几个分光箱，那里面，犹如地狱里似的，熠熠发亮地闪动着经由透镜放大了的深红色的光束。佩尔西科夫本人呢，就置身于由反光镜抛射出来的那束红光的尖端之外的这片昏暗之中，而端坐在转椅上，这就显得相当神奇壮丽而高深莫测。这来人紧盯着佩尔西科夫，那目光中透过那份自信分明又闪动着一些钦敬的火花，他并没有递上什么公文，而是说：

——我就是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罗克！

——喏？那又怎么样呢？

——我已被任命为为国营“红光”示范农场的经理了。——来人解释道。

——喏？

——这就上您这儿来了，同志，带来一封机密公函。

——倒是有兴致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请说得简短些，如果可以的话。

来人解开他的皮夹克，掏出那份打印在一张十分考究而厚实的公文纸上的命令，将它递交给佩尔西科夫。随后，他也不去等主人邀请，就径自坐到了那只旋转凳上。

——别碰桌子！——佩尔西科夫恨恨地说道。

来人惶恐地回过头朝桌子上看去，在桌子那边的一个角上，在一个潮湿而晦暗的小孔里，不知是何物的一双眼睛就像绿宝石那样在毫无生气地熠熠闪亮。从这对眼睛中飘散出阵阵寒意。

佩尔西科夫一看完那份公函，就从凳子上一跃而冲到电话机前。几秒钟过后，他就已然在急切切地、极为冲动地讲话了：

——请原谅……我无法明白……怎能这样呢？我……不经我同意，不与我商量……要知道，鬼才晓得他会干出些什么样的事来！

其时，那陌生人极为委屈地转了一下他身下的旋转凳。

——我向您道歉，——他开腔了，——我可是经理……

但佩尔西科夫举起一个勾着的手指头冲他晃了晃，而继续打电话：

——请原谅，我无法明白……我呀，说到底吧，我是坚决反对的。我是不会同意用鸡蛋进行试验的……我自己目前也不会去作这种尝试的……

听筒里有人在哇啦哇啦地说了一通，咔嚓咔嚓地敲了一阵，甚至从远处都能听出来，听筒里传过来的那个声音，显示出那种居高临下的宽容，他这是在跟一个年纪小小的小孩子在交谈哩。结局是，脸涨得发紫的佩尔西科夫砰的一声挂上了听筒，绕过听筒而冲着墙壁说道：

——我可要洗净双手。

他转过身来走到桌前，从桌上抄起那张公函，从眼镜框上边将公函自上而下又通读了一遍，随后，则透过镜片将它自下而上地再看了一遍，突然间，他号叫起来：

——潘克拉特！

潘克拉特在门口出现了，就好像是在歌剧中乘升降梯而浮上舞台。佩尔西科夫瞥了他一眼，发出了一声怒吼：

——你给我出去，潘克拉特！

只见这潘克拉特脸上未流露出一丝诧异的神色，就消失了。

佩尔西科夫这才朝那来人转过身来说道：

——那好吧……我遵命。这与我并不相干。而我对它也没兴趣。

教授的这番话与其说让那来人生气了，勿宁说让他惊愕了。

——我向您道歉，——他开腔了，——您哪，是同志吧？……

——您怎么老是同志来同志去的……——佩尔西科夫皱着眉头嘟囔出这么一句，可是就此也就打住了。

——可是……——从罗克的那副表情可以识读出这个意思，——我向您道……

——就这样，得啦，——佩尔西科夫打断了他，——这是一台球形弧光灯。你们可以移动它的目锐而获得，——佩尔西科夫朝那个就像照像机的小箱子的顶盖上敲了一下，继续说，——获得一束光线，而移动物镜，你们便可以把这束光线聚集起来，这是1号镜头……与2号镜头，——佩尔西科夫切断了那束光，然后在分光箱的石棉底板上重又让那束光燃亮，——而在这底板上，在这束光线下，你们就可以铺满你们所喜欢的一切东西，来作试验。极为简单，不是吗？

佩尔西科夫一心想表露出那份讥讽与鄙夷，可是那来人并没有听出来，他那双炯炯发亮的小眼睛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分光箱。

——不过，我得提醒一下，——佩尔西科夫继续说，——不要将手伸进这光束里，因为据我观察，它会引起上皮组织增生的……至于这类增生是否属恶性的，很遗憾，我尚不能判明。

其时，那来人麻利地将双手藏到了背后，这一举动使他手拿的皮帽都掉到地上了，随即他朝教授的那双手瞅了瞅。那双手的表皮整个儿都被碘酒烧得发黄了，那右手腕上呢，还缠着绷带。

——那您是怎么对付的，教授？

——你们可以上库兹涅茨桥大街施瓦贝的店里去买些橡皮手套嘛，——教授气呼呼地回答道，——我并没有义务操这份心呀。

说到这里，佩尔西科夫就好像是透过放大镜看切片似的，对那来人打量了一眼：

——你们这是从哪儿动起这个念头的呢？总而言之……

你们这是出于什么动机？……

这个罗克终于极为生气了。

——我向您道……

——要知道，总该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呀！……为什么你们就对这一光束抓住不放了呢？……

——就因为有一件意义极其重大的事……

——啊哈。极其重大？那样的话……潘克拉特！

而当潘克拉特出现时：

——等等，我想一想。

于是，潘克拉特驯顺地消失了。

——我呀，——佩尔西科夫说道，——我无法明白的是这一点：为什么需要这份匆忙与这份机密呢？

——教授，您都已经把我给搞懵了，——罗克回答道，——您可是清楚，公鸡母鸡都死得一只也不剩了。

——那又怎么样呢？——佩尔西科夫大声叫了起来，——难道你们要让那些鸡一刹那间就复活起来，是这样想的吗？又为什么要借助于尚未研制出来的这种光束呢？

——教授同志，——罗克回答说，——说实话，您可把我搞糊涂了。我要对您说的是，我们必须恢复自己的养鸡业，因为国外的报刊上有些报道在说我们的种种坏话。情况就是这样的。

——且让他们在那里说去吧……

——喏，您可要知道哟。——罗克诡秘莫测地回答道，晃了晃脑袋。

——我倒想知道，是谁想出这样的一种用鸡蛋来繁殖鸡的点子来的？

——是我。——罗克回答道。

——噢嚯……是这样的……那么，请问，凭什么呢？您是从哪儿得知这种光束的特性的呢？

——我呀，教授，我听过您的报告哩。

——我对鸡蛋还没有做过什么试验呢！……我只是有这个打算！

——真的，会成功的，——罗克突然间用令人信服而又推心置腹的口吻说道，——您这种光是如此了不起，即便是大象，它也能培育的，而不仅仅是小鸡。

——您知道吗，——佩尔西科夫开腔了，——您不是动物学家吧？不是？可惜哟……您倒是可以成为一个非常大胆的实验家的……没错……不过，您这可要冒……遭受失败的危险的……而且您这可是在夺走我的时间呀……

——我们会把这些试验箱还给您的。这有什么呢？

——什么时候？

——也就是在我把第一批小鸡孵出来之后吧。

——您这话说得多么有信心！好吧。潘克拉特！

——我自己带着人呢，——罗克说，——还有警卫……

及至黄昏时分，佩尔西科夫的研究室已然冷清……那些桌子都空空的了。罗克手下的人把那三个大的分光箱运走了，只给教授留下那个小的，他开始实验时最早用的那一个。

七月的黄昏渐渐地袭来，灰暗的暮霭笼罩着研究所，在一条条走廊里弥漫开来。研究室里，响起单调的脚步声——这是佩尔西科夫在踱步，他没有开灯，在窗子和门之间走来走去，度量着这偌大的房间……情形奇诡：这两天晚上，一种不可思议的忧郁情绪，统摄住了栖居于这个研究所里的人与动物。那些蟾蜍不知怎的闹起了一场特别忧伤的音乐会，那种呱呱的叫声在预告着不祥，播发着警告。一条游蛇从它的小屋里钻了出来，潘克拉特不得不满楼道地追捕它，而当他把它捕捉住时，那条游蛇的神态竟是那模样，仿佛它是抱定主意要走开，上哪去都行，只要能离开此地。

迟暮的黄昏中，佩尔西科夫的研究室里传出一阵铃声。潘克拉特出现在门坎上。他看到一个奇怪的场面。科学家孤单单地站在研究室当中，两眼望着桌子出神。潘克拉特咳嗽了一声，就屏声静气了。

——瞧这，潘克拉特。——佩尔西科夫说道，指着那张腾空了的桌子。

潘克拉特大吃一惊。他直觉得，教授的两眼在黄昏中是哭过的。这可是太非同寻常，太令人可怕了。

——的确也是呀。——潘克拉特悲戚戚地应答着而暗自寻思道：最好你还是冲我吼叫一通得啦！

——瞧这。——佩尔西科夫又说了一遍，他的两片嘴唇那样哆嗦了一下，同一个被无缘无故地夺去了心爱的玩具的小孩子一模一样。

——你知道吗，亲爱的潘克拉特，——佩尔西科夫继续说，一边把身子转向窗口，——我那个妻子，就是十五年前离去的那一个，她进了轻歌剧团，现在呢，她死了，原来……这可说来话长呀，亲爱的潘克拉特……有人给我寄来了一封信……

蟾蜍在怨声怨气地号叫着，层层暮霭把教授整个儿给笼罩住了……——瞧，这就是它……——黑夜。莫斯科……窗外的某个地方，一些雪亮的球形灯燃亮了……潘克拉特惶惶不安忧伤不已，恐惧地将双手笔直地垂在两侧的裤线上……

——你去吧，潘克拉特，——教授沉重地吐出这么一句，挥了挥手，——你去睡吧，亲爱的，老弟，潘克拉特。

夜幕降临了。潘克拉特不知怎的踮着脚尖而从研究室里跑了出来，跑进他自己的那间斗室，把角落里的那堆破烂扒开，从那底下掏出一瓶已开过口的俄罗斯伏特加酒，一口气就将那大约一茶杯的白酒灌下肚去。又啃了几口撒上盐的面包，他的眼里这才流露出些许的快意。

很晚了，已经将近子夜时分了，潘克拉特光着脚坐在那灯光昏暗的前厅里的一条长凳上，一边将手伸进他那印花衬衫底下的胸脯上搔痒痒，一边冲着在值夜班的戴圆顶礼帽的那人唠叨着：

——倒不如打死我得啦，真的……

——难道他哭了？——戴圆顶礼帽的好奇地问道。

——真的……真的呀……——潘克拉特一心要让人家深信不疑。

——一个伟大的科学家呀，——戴圆顶礼帽的赞同道，——众所周知，青蛙替代不了妻子。

——怎么也没法替代的。——潘克拉特同意道。

然后，他想了想补充道：

——我一直在寻思给我的老婆办个准住证让她上这儿定居……说实在的，她呆在乡下有什么意思呢。不过，她可是怎么也受不了这些个爬虫的哟……

——那还用说吗，这可是一些太让人恶心的东西。——戴圆顶礼帽的附和着。

科学家的研究室里，一点动静都没有。那里面，连灯光也没有。门底下，一道光线也没有露出来。

第八章　国营农场里的事故

真是再没有比成熟的八月还要更美好的时光了，即便在斯摩棱斯克省也是这样。还在春天里就下了几场及时雨的这个一九二八年的夏天呢，众所周知，更是美妙无比，阳光充沛，十分炎热，庄稼长势喜人至极……先前的舍列梅捷夫家族的庄园里，苹果熟透了……森林郁郁葱葱，溢出一片绿色，一块块的田野绵延着，泛出一块块的金黄……在大自然的怀抱里，人都会变得要好一点。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看上去似乎就已然不像在城里那样令人不快了。他也不穿那件让人生厌的夹克了，他的脸透着古铜色，那件印花布衬衫敞开着，将他那长满浓密的黑毛的胸膛袒露着，下身套着一条帆布裤子。他那双眼睛也安静下来，变得和善些了。

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兴冲冲地从柱廊前的台阶上跑下来，——那柱廊上面，钉着一块在上方挂有一颗星的招牌：国营“红光”农场，——径直奔向那辆可兼当货车用的小汽车，在卫队的监护下，这车把那三个黑色分光箱运来了。

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与他的助手们忙乎了一整天，才把这几个分光箱安装在先前的冬季花园——舍列梅捷夫家的暖房里……及至傍晚时分，一切就绪到位了。玻璃顶棚下悬挂着的白色磨砂球形灯亮了，那几只分光箱被一一安放在砖地上，随着分光箱一道前来的那位机械师，使他手中的那把螺旋钻发出一阵咔嚓咔嚓的声响，然后又让它转动了一会儿，于是，那几个黑箱子里面的石棉底板上便都燃亮起那束神秘的红光。

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忙乎着，亲自爬上楼去检查电线。

次日，还是那辆小货车又从车站开了回来，卸下来三个箱子，这几个箱子均是用那光滑得令人刮目的胶合板制作的，箱子四周都贴上了标鉴，那上面黑底白字地书写着：Vorsicht——Eier！！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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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德文：小心轻放——蛋品！！

——怎么就运来这么一点？——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惊讶地问了一句，不过，他当即就忙乎起来，动手拆卸包装。拆包开箱这活儿全是在那个暖房里进行的，参加这工作的人有：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本人；他那胖得出奇的妻子玛妮娅；昔日的舍列梅捷夫家的庄园里昔日的那个独眼的花匠，如今则是国营农场里召之即来的看门人；那个命中注定要在这农场里过日子的警卫；还有清扫工杜妮娅这可不是莫斯科，这里的一切都更为随意而有家庭般的、和睦友爱的气息。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支派着，亲热地端详着这些箱子，这些箱子正披着那透过暖房的玻璃顶而抛洒下来的柔和的夕阳的余辉，看上去还真像是一份上档次而精致的礼品。那警卫，——他那支步枪这会儿正倚着大门静静地打瞌睡哩，——用钳子撬挂钩，撬那些金属的包装带。响起一阵吱嘎声……飞落一片尘屑，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拖着双凉鞋，吧哒吧哒地在这些箱子周围忙乎开来。

——您动作轻点，好吗，——他对警卫说，——小心点儿，您怎么回事，没看见这是蛋品？……

——没关系的，——这位来自农村的军人一边在钻孔，一边用嘶哑的嗓子说道，——这就打开……

哗啦啦……飞落一片尘屑。

蛋品原来包装得非常瓷实：木箱盖下面是一层蜡纸，蜡纸下面是一层吸水纸，吸水纸下面是密密匝匝的一层刨花，刨花下面呢，则是一层锯末，在这些锯末里才隐隐露出那些蛋。

————人家国外的包装，——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亲热地说道，一边用手在锯末里刨着，——这给您的感觉还就是不像咱们这儿。玛妮娅，小心点儿，你会把它们打碎的。

——你呀，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你可是给怔呆了，——妻子回答说，——你寻思这是什么金子，是不是？我怎么啦，我这人从来没见过鸡蛋，是吗？哎呀呀！……多大的出息！

——人家国外的，——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一边把刨出的蛋一个一个地摆在木桌子上，一边说，——这难道是我们农家的鸡蛋能相比的吗……这大概全都是什么布拉马普特雷出产的，真是不得了！这些德国人……

——那还用说。——那门卫也欣赏着这些蛋而附和道。

——只是，我还不明白，它们怎的都这么脏兮兮的呢，——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若有所思地说道……——玛妮娅，你给我盯一会儿。让他们接着卸车，我可要打个电话去。

于是，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穿过院子，直奔这国营农场的办公室，打电话去了。

晚上，动物研究所的研究室里，一阵电话铃声响起。佩尔西科夫教授捅乱了头发，走到电话机前。

——喂？——他问道。

——马上有一个从外省打来的电话找您。——听筒里传来一个女人的静悄悄而咝咝的声音。

——喏，请讲吧。——佩尔西科夫冲着电话机上那黑洞洞的话筒厌恶地说道……那里面先是响起一阵咔嚓咔嚓的声音，然后则是一个遥远的男人惊惶不安的声音冲着他耳边说道：

——鸡蛋要不要洗洗呀，教授？

——什么事？什么？您要问什么？——教授气冲冲地说道，——这是从哪儿打来的电话？

——从尼科尔斯克，斯摩棱斯克省。——话筒里答道。

——我什么也不明白。我不知道什么尼科尔斯克。这是谁在说话？

——罗克。——听筒里那个声音严肃地说。

——什么厄运？噢，对啦……这是您呀……那您这是要问什么呀？

——要不要把它们洗洗？……从国外给我运来了一批蛋品……

——喏？

——可它们都带有那么一种脏斑……

——您像是有点糊涂了……它们怎么可能带有一种“脏斑”呢，就像您所说的那样？喏，当然，可能会粘着点……鸡粪也会干了的……或是还沾着点什么……

——这么说来，不用洗啦？

——当然，不用……您怎么啦，这就要将那些蛋装进分光箱里去吗？

——我这就要装的，没错。——话筒里的那个声音回答道。

——嗯哼。——佩尔西科夫甚为不快地哼了一声。

——回头见。——听筒里传来咣当一响便没声了。

——“口头见”，——佩尔西科夫转向编外副教授伊万诺夫恨恨地重复了这句话，——您能喜欢上这号人吗，彼得·斯捷潘诺维奇？

伊万诺夫大笑起来。

——刚才是他？我满可以想象出，他在那里会用那些蛋匆匆忙忙地搞出些什么名堂来。

——是……是……是呀……——佩尔西科夫恶狠狠地说起来，——您是可以想象出的，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喏，好极了……很有可能，那种光束对于鸡蛋的滋养质也能产生像对蛙卵那样的作用的。很有可能，他在那里会使那些鸡蛋孵出小鸡来的……可是要知道，不论是您还是我，都还难以说出这将是些什么样的鸡呀……也许，它们都是毫无用处的一些鸡。也许，它们活了个一两天就一一死去。也许，它们都不能被食用呢！而我又能担保它们一个个都能站得起来吗？也许，它们的骨质就是易于脆折的。——佩尔西科夫进入了激昂状态，又挥动着手掌，又屈起手指。

——完全正确。——伊万诺夫同意道。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您能担保它们会有后代吗？也许，这个家伙在那里培育出来的是一种没有生殖力的鸡。他能把它们催育成狗那么大，可要让它们繁殖出下一代，这你就得等到基督再世了。

——这是无法担保的。——伊万诺夫同意道。

——而且，多么轻率放肆，——佩尔西科夫已是自己在激怒自己了，——多么胆大妄为！而且，您可要注意到，人家还交代说要我对这个混蛋给予指导哩。——佩尔西科夫指着那份由罗克带来的公文（它被扔在试验台上了）……——可我又怎么去指导这个不学无术的家伙呢，我自己在这个课题上还不能说出什么头绪来哩。

——那您当时是无法拒绝吗？——伊万诺夫问道。

佩尔西科夫的脸顿时涨得通红，抄起那份公文就递给伊万诺夫看。后者看了一遍，面带讥讽地冷笑了一声。

——嗯，倒也是呀……——他意味深长地说道。

——而且，您可要注意到……我等我那批定货都已经等了两个月了，一点音讯也没有。可给这个家伙的蛋品立马就运来了，总的看来，是在给他千方百计地扶持……

——他可是什么也鼓捣不出来的，弗拉季米尔·伊帕季伊奇，到头来还不是把分光箱还给您了事。

——但愿能快一点才好，不然的话，他们这些人可要把我的试验给耽误了。

——这才是糟糕的事哩。我这儿可是一切都准备好了。

——您得到了密封防护服？

——是的，今天得到的。

佩尔西科夫这才稍稍平静些，且有些振奋了。

——嗯，那好……我想，我们就这么办吧。手术室的门可以完全关死的，我们把窗户打开一扇就行了……

——当然了。——伊万诺夫同意道。

——有三个护面罩吗？

——有三个，没错。

——喏，这就行了……那么，您，我，此外还可以在学生中叫来一个。我们把第三个面罩给他用。

——可以把格林姆特叫来。

——就是现在跟着您研究蝾螈的那个学生吗？……嗯哼……他还行……尽管，——请允许我直言相告，——春季考试中，他可是没能答出裸齿爬虫的鳔的构造来。——佩尔西科夫不忘旧怨地补充道。

——不，他还行……他是一个好学生。——伊万诺夫袒护道。

——看来还不得不一夜不睡了，——佩尔西科夫继续说，——只是还有一件事，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您去检查一下瓦斯，鬼才知道他们这些化工志愿队都是些什么人。会把某种伪劣品给运来的。

——没事的，没事的，——伊万诺夫也摆起手来了，——昨天，我已经测试过了。应该为他们说句公道话，弗拉季米尔·伊帕季伊奇，可是顶好的瓦斯。

——您是用什么动物测试的呢？

——用的是普通蟾蜍。你放出一小股气——它们在刹那间就都死了。没错，弗拉季米尔·伊帕季伊奇，我们还可以这么办的，您给政治保安局写封公函，让他们给您送支电枪来。

——可我不会用那玩艺儿啊……

——我来负责，——伊万诺夫回答道，——我们曾经在克利亚济马河上用这种枪射击过，打着玩的……那儿有个政治保安局人员当时同我是邻居……这可是个特别好的玩艺儿。简直就是不凡……它使起来没有一点声响，百步之内一枪致命。我们用它猎过乌鸦……我看，连瓦斯都不需要了。

——嗯哼……这倒是一个很妙的主意……非常之妙。——佩尔西科夫往房间的一个角落走去，抄起话筒，瓮声瓮气地开腔道：

——请给我接这个，它叫什么来着……卢宾扬卡……①

白天里天气异常炎热。可以清楚地看到，一股浓郁而透明的暑气在田野上蒸腾。而夜晚则是美妙的，变幻不定、无奇不有的，一轮明月抛洒着清辉，给这个昔日的舍列梅捷夫家的庄园营造出这样美丽的景观，简直叫人无法形容。宫殿似的国营农场，仿佛是由一个个糖块建造起来的，晶莹透亮。花园里，树影在浮动在摇曳，池塘里，水波开始平分两种颜色，——一半是被折射的月光那洁白的光柱，另一半则是无底深渊般的黑暗。在月光的光斑中，是可以不费力地阅读（消息报）的，只是要将那用小六号字排的象棋棋谱栏除外。不过，在这样的夜晚，当然谁也不会看《消息报》的……清扫王杜妮娅就已经置身于这农场后面的小树林子里，这时，那个蓄着红褐色小胡子的司机——农场里那辆破旧的载人与运货兼用的小卡车，就是由他开着的——出于巧合吧，也在这片小树林子里。他俩在那里干了些什么——无可奉告。他们走到一棵榆树那摇曳不定的树阴里，把司机那身皮大衣那么痛快地往地上一铺开，就那么安顿下来了。农场里的厨房里，这时还亮着灯，两个菜园工还在那里吃晚饭，罗克的夫人呢，她身着一件宽腰身的白色连衣裙，坐在那圆柱凉台上，仰望着天空的月美人，而沉浸于幻想之中。

晚上十点多钟时候，位于这农场后面的康住卡夫村上，一切声响都消停下来了，这时，一阵优雅温柔的长笛声袒露出这片田园诗般的画境，对于那片小树林子，对于昔日的舍列梅捷夫宫的这些圆柱，这长笛声是多么相适相宜，其和谐之境，简直叫人无法形诸笔墨。只听见《黑桃皇后》里柔弱的莉莎，在二重唱中将自己的歌声与热情的波丽娜的歌声融为一体，直往那高远的月空飞去，它就像那古老但却依然无限令人可爱、使人迷醉得不禁流泪的生存状态的幻影。

它们在消逝……它们在消逝……——长笛忽儿厉声呼啸，忽儿婉转悱侧，忽儿沉重叹息。

小树林听呆了，杜妮娅，这个就像林中女妖那样厉害的女子，这时也把她的脸蛋贴在司机那粗糙的、棕红色的、有着阳刚之气的脸颊上，倾听起来。

——嘿，瞧这狗崽子，笛子吹得还真不赖。——司机用他那只刚健的手臂搂着杜妮娅的腰说道。

吹长笛的那人，正是国营农场的经理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罗克本人，也该为他说句公道话，他吹奏的水平的确顶呱呱。原来，这长笛还曾是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当年的专业呢。直到一九一七年，他一直在艺术大师佩图霍夫的著名乐团里供职，那年月里，这个乐团每天晚上都要使叶卡捷琳诺斯拉夫这座城里，那舒适的电影院“神奇仙境”的休息厅里，响彻和谐悦耳的音乐声。然而，那断送了不少人的前程的伟大的一九一九年，也把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引上了新的道路。他抛开了“神奇仙境”，抛下了电影院休息厅中那落满尘土的缎面星花制服，投身到战争与革命的汪洋大海中，把长笛换成了能毁灭生命的毛瑟枪。他被潮水的浪头抛来抛去，折腾了许久，不止一次地时而被冲到克里米亚，时而被卷往莫斯科，时而被抛向突厥斯坦，时而甚至被推到符拉迪沃斯托克。正是需要发生革命，才能让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大显身手。事实表明，这个人着实非同小可，当然，要他仅仅坐在“仙境”的休息厅里吹长笛，那可是太屈才了。我们不想沉入那些冗长的细节，这里且说这最近的一年，一九二七年以及一九二八年初的情形吧。这一段时期，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是在突厥斯坦度过的，他先是在那里编一份大报，后来便出任公用事业最高委员会的地方委员，而以自己在突厥斯坦边区的灌溉工作上的惊人举措而闻名四方。一九二八年，罗克来到了莫斯科，得到了他这人完全理应享受的一次休假。那个组织的最高委员会——而这个外省来的，显得很土气的人衣兜里正光荣地揣着这个组织的会员证呢，——肯定了他这人的政绩，任命他去担任一个既安闲又荣耀的职务。悲哉！悲哉！共和国注定要遭难了——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那热血沸腾的头脑并没有消停下来，在莫斯科，罗克又碰上了佩尔西科夫教授的发明，就在特维尔大街“红巴黎”饭店的房间里，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的头脑里孕生出一个创意，借助于佩尔西科夫的那种光束，在一个月之内就重振共和国的养鸡业。畜牧养殖业委员会听取了这位罗克的报告，同意了他的方案，于是，罗克便带着那张厚实的公文来找这位性情古怪的动物学家了。

那个在镜面般的池水上空，在小树林上空，在花园上空举行的别具一格的音乐会，就要进入尾声了，这时，一件突发事故，使它提前中断了。原来是康佐夫卡村里的那些狗——其时本是它们也该睡觉的时候——忽然间令人揪心地狂吠起来，渐渐地，这狂吠声变成了一片痛苦至极的哀嚎。这哀嚎声，愈来愈响，响彻了野外四方，而且，突然间，大大小小的池塘里的青蛙又以其千千万万个响亮脆快的呱呱声所组成的音乐会，来与这些狗的哀嚎声唱和着。这一切是那么让人毛骨悚然，甚至使人刹那间就觉得这神秘兮兮的魔幻之夜似乎顿时就失去了光彩。

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放下长笛，来到凉台上。

——玛妮娅，你听见了吗？瞧这该死的狗……它们怎的这样疯叫起来了，你说呢？

——这我怎知道？——玛妮娅望着月亮回答道。

——我说，玛涅奇卡，我们去看看那些鸡蛋吧。——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提议道。

——真的，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你可完全让你那蛋呀鸡呀的给迷住了。你还是稍稍歇一会儿吧！

——不，玛涅奇卡，我们还是过去吧。

暖房里，晶莹的球形灯燃亮着。脸蛋儿烧得红扑扑眼睛里直闪着亮光的杜妮娅也赶来了。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温柔地打开监视孔玻璃，大家便纷纷朝分光箱里面看去。白色石棉板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排排已然烤得鲜红的满是斑点的蛋，分光箱内一点动静也没有……只听见那15000支烛光的球形灯在头顶上悄悄地发出咝咝的声响……

——咳，我一定能孵出小鸡来的！——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兴冲冲地说道，一会儿从箱子一侧的小监视孔里，一会儿又从箱子顶部的大通风孔往里看，——你们瞧着吧……怎么？我孵不出来么？

——可是，您知道吗？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杜妮娅微笑着说道，——康佐夫卡村上的庄稼人说，您这人是个敌基督者①。人家说，您这些蛋是魔鬼蛋。用机器来繁殖可是罪孽。人家都想杀死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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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敌基督者——基督教教义中所说的基督的对头。他在世纪末出现，由撒旦派到人间，干下各种坏事，后为基督所败，堕入深渊。

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哆嗦了一下，转身而望着妻子。他的脸色都发黄了。

——喏，您是怎么看的呢？瞧这些百姓！您又能拿这样的百姓怎么办呢？啊？玛涅奇卡，应当把他们召集起来开个会才是……明天我就从县城里叫几个干部来，我也要亲自给他们讲一讲，总的看来，在这件事上应当做些工作才行……要不然，这个偏僻的地方可真的……

——愚昧。——那个倚在暖房门口坐在自己的军大衣上的警卫开腔道。

次日，一些最为令人发怵而又莫名其妙的怪事接二连三地发生了。清晨，在太阳发出其第一道霞光之际，小树林通常总是以其势头强劲的百鸟齐鸣来欢迎这个天体，可是今儿迎接这朝阳的却是一片寂静。这情形让所有的人都绝对地注意到了。就像是要面临着一场大雷雨。但是，大雷雨的兆头是一点也没有。国营农场里的那些议论，让亚历大山·谢苗诺维奇听起来都有些奇诡而蹊跷的意味了，尤其是那个绰号叫山羊脖子的大叔，那个来自康佐夫卡村的有名的捣蛋鬼与万事通所散布的那一说法——好像所有的鸟儿都成群成群地集合起来，在黎明时分就离开这舍列梅捷夫庄园，朝北方的什么地方飞去了，——这简直就是愚蠢之见。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的心绪乱糟糟的，这一整天，他全都泡在往格拉契夫卡镇上打电话这一件事情之中。那边答应两天之后给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派两个演讲人来讲两个专题——国际形势与爱鸡问题。

晚上也少不了要闹出一些意外。既然早晨小树林的沉寂已经十分清楚地表明树林中鸦雀无声会使人多么疑虑而不快，既然正午时分农场院子里的那些麻雀又全部一溜烟儿地飞走了，及至黄昏，连舍列梅捷夫庄园的池塘里的喧闹也消停下来了。这情形着实令人惊讶不已，因为舍列梅捷夫庄园出众的蛙鸣可是这方圆四十俄里的居民们人人都极为熟悉的。而现如今这些青蛙像是一下了都死光了。池塘那边没有传来一点点声音，那片苦草地上也是没有一点点动静。应当坦言，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的心绪已是全然乱套了。人们已经开始对这些怪事说三道四了，而且还是以那种最令人不快的方式，也就是说，是在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的背后闲言碎语。

——的确，这事真有些怪，——午饭时，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对妻子说，——我弄不明白，这些鸟儿为什么一定要飞走呢？

——我怎么知道？——玛妮娅回答说，——说不定，就是因为你的那种光？

——哎呀，我说你这人呀，玛妮娅，可是一个平庸之极的糊涂虫，——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把羹匙一扔，回击道，——你——你同那些庄稼汉是一般见识。这跟那种光有何相干？

——这我可不清楚。你别烦我。

夜晚又出了一件意外——康佐夫卡村上的那些狗又号叫起来，而且其势头可凶啦！那没完没了的呜咽，那恶狠狠而又悲戚戚的呻吟，在披着月光的原野上空许久地盘旋。

还有一件意外——已是件令人愉快的意外，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可以视之为对自己的些许的犒赏，这意外则发生在暖房里。在分光箱里，从那些红蛋里面已开始传出那种接连不断的啄击声。“笃笃……笃笃……笃笃……笃笃……”——忽儿是这个蛋里响了一下，忽儿是那个蛋里响了一下，忽儿是另一个蛋里响了一下，啄击声一个接一个。

这些蛋内的啄击声，对于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来说无疑就是凯旋的敲击声。小树林里的、池塘里的那些怪事立时都被忘得一千二净。所有的人都聚汇到暖房里来了，玛妮娅来了，杜妮娅来了，看门人来了，警卫把他那枝步枪扔在门口，也凑过来了。

——喏，怎么样？你们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以胜利者的口气发问道。所有的人都好奇地把耳朵贴到第一分光箱的小门上去听动静。

——这可是它们在用小嘴啄蛋壳哩，这些小鸡，——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喜形于色地继续说，——你们还能说我这人孵不出小鸡来吗？不能说了吧，我亲爱的朋友们。——由于过分的得意，他拍了警卫的肩膀，——我要孵出那样的，都会叫你们大吃一惊的。现在呢，你们可要给我加倍留神仔细观察，——他以严厉的口吻补了这么一句，——只要它们一开始破壳，立即来向我报告。

——好的。——看门人、杜妮娅与警卫齐声回答道。

“笃笃……笃笃……笃笃……”——第一分光箱里，忽儿是这个蛋里忽儿是那个蛋里闹腾起来了。的确眼看着这些新生命在这种闪闪反光的薄壳里茁壮成长，这个景观是太有趣了，于是，大家伙儿便久久地坐在那几个倒置的空木箱上，好好地观看着这些深红色的蛋在神秘地闪烁着的那束光线的照耀下孕育成熟的情景。大家回去睡觉之时已是相当晚了，其时这国营农场及四周已然完全披上了这无奇不有的夜色。这一夜是神秘莫测的，甚至可以说是令人发怵的，这大概就是因为它那完全的静谧，时不时由康佐夫卡村上那一阵阵无根无由地就爆发的悲戚戚而揪人心的狗的号叫而打破了。那些该死的狗何以疯叫——完全不得而知。

次日一大早，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就遇到一件不快的事。警卫显出极其窘迫的样子，他把两手按在心口上，又起誓又赌咒，声称他并没有睡觉，可是什么情况也没发现。

——莫名其妙的事儿，——警卫一心要让人家相信他，——我在这事上可没什么过错呀，罗克同志。

——谢谢您啦，我由衷地感谢您哩，——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训斥这警卫，——我说，同志，您是怎么想的？派您守在那里是干什么来着？是叫您盯着。那么，就请您告诉我，它们在哪儿？它们不是破壳而出了吗？那就是说，让人家给偷走啦。那就是说，您就那样让大门开着而擅自溜开了。给我把那些小鸡找回来！

——我没地方可去。我这人怎么啦，连自己的职责也不清楚吗？——这军人终于觉得受委屈了，——您怎么平白无故地责备我呢，罗克同志！

——它们究竟往哪儿去了呢？

——这我凭什么知道，——这军人终于也发火了，——难道我是为它们站岗放哨的吗？派我来是有任务的，是要盯着这几个分光箱别让什么人给弄走，我就是在履行自己的这一职责。瞧，这几个分光箱我都给您看住了。至于说去捕捉您的那些小鸡——按规定，我可并没有这个义务。谁知道您孵出来的都是些什么样的小鸡，也许，骑自行车都追不上它们呢！

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有点儿卡壳而说不出什么来了，他还嘟哝了两声，就陷入那种惊讶得出神的状态。这事还的确有点蹊跷，在最先装上蛋品的第一分光箱里，放在光束根基部最近处的两只蛋破壳了。其中的一只甚至滚到一旁去了，蛋壳还躺在石棉底板上，落在那道光束里。

——鬼知道是怎么回事，——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嘟哝道，——窗户全关上了呀，它们莫不是穿过屋顶飞出去了吧！

他仰起头往屋顶那儿瞅了瞅，玻璃格子的顶栅上是有几道宽缝儿。

——您这是怎么啦，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杜妮娅十分惊讶地说，——难道到您这儿小鸡会飞起来了？它们该是就在这附近什么地方的……咕咕……咕咕……咕咕……——她开始唤起鸡来，朝暖房的边边角角寻摸着，那些地方堆放的都是些落满了灰尘的花盆花体呀、废旧的木板与无用的破烂。哪儿也没听到什么小鸡的叫声。

全体职工足足折腾了两小时，在这国营农场的院子里搜寻那伶俐的小鸡，哪儿都搜过了，什么也没找到。这一天是在极度不安的氛围中度过的。给那些分光箱又增添了一个看守，并且对那看守下了一条极严格的命令，每隔一刻钟就得向分光箱的小窗内观察一番，发现一点情况都要去叫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过来。警卫把步枪夹在两膝之间，愁眉苦脸地守在门口。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前前后后地张罗着，十分忙碌，到了下午一点多钟才吃午饭。饭后，他在一个阴凉的地方——先前舍列梅捷夫家的土耳其沙发上——小睡了个把小时，醒来后，饱饱地喝一通这农场自产的饮料——用面包干酿制的克瓦斯，然后上暖房去了一趟，确信现在那边是一切正常平安无事。担任看守的那个老头正趴在那张粗席上，眼睛一眨一眨地贴着第一只分光箱的监视孔，留神地盯着呢。警卫精神抖擞，没有离开大门。

然而，还是有些新鲜事的，最后装上蛋品的第三只分光箱里开始传出一种“吧嗒吧嗒”的咂嘴声与短促的啼啭声，仿佛有人在里面啜泣似的。

——嚯，它们就要成熟啦，——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说，——瞧，这一箱就要成熟啦，这回我可看见了。看见没有？——他冲着那看守问道。

——是呀，这事是不一般。——那看守摇摇头，并以完全模棱两可的语气回答道。

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在分光箱旁蹲了下来，守看了一会儿，可是他在场时并没有小鸡破壳而出，他站起身来，活动活动了膝盖，他声称，他不会离开庄园，他哪儿也不去，而只是上池塘里去洗个澡，如果有什么情况，就立即去叫他。他跑进这座贵族宫，跑进了卧室，那卧室里摆着两张很窄的弹簧床，床上堆着一些揉得皱巴巴的内衣，地板上则是一大堆尚未熟透的苹果与一大堆黍子，这是为解出的小鸡而准备的，他披上了那块绒头长的大毛巾，寻思了一下，又把长笛带上了，心想一得空暇就在平静的水面上奏一曲。他兴致勃勃地从贵族宫里跑出来，穿过农场的大院，沿着一条柳荫匝匝的小径直向池塘奔去。罗克腋下夹着那根长笛，手里挥舞着那条毛巾，兴冲冲地往前走去。老天将炎热的暑气从柳枝之间往下撒落，肉身问得难受死了，渴望着钻进水里泡着。罗克的右侧路旁已是一片牛蒡丛生的野草地，他边走边往牛蒡丛里吐着唾沫。这时，从枝蔓缠绕的草丛深处，突然传来一种沙沙的声响，就像是有人在拖一根大圆木。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觉得自己的心口好像是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有那么一刹那挺难受，他朝草丛那边扭过头去，吃惊地瞅了瞅。池塘已经一连两天没有闹过任何动静了。沙沙声消停了，这片牛蒡上闪出了池塘那诱人的平静水面与更衣室那灰色的屋顶。几只蜻蜓从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面前飞过。他都已经打算转过身来往木桥那边走去，突然间，那绿草丛中又响起了沙沙声，这一回还添上一种短促的咝咝声，就像是蒸汽车在吸油与放汽。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警觉起来，开始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一堵墙似的杂草丛。

——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就在这一刹那，响起了罗克妻子的嗓音，她那件白短衫闪了一下，不见了，可是过后又在马林丛里闪了一下，——等等我，我也去洗个澡。

妻子急匆匆地朝池塘走来，可是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根本就没搭理她，他在全神贯注地盯着那牛蒡丛。一根有些发灰的橄榄色圆木从那浓密的牛蒡丛中升起来，眼看着它越升越高。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还觉得，一些湿乎乎的浅黄色的斑点，布满了那圆木的表面。那圆木开始往上伸，它扭动着，晃悠着，往上伸得那么高，都超过了一棵不太高的歪脖柳树……然后，那圆木的顶端弯折下来，稍稍前倾，于是，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的头顶上就出现了一个高得好像莫斯科城里的电线杆那样的东西。只是这东西却有电线杆的三倍粗，而且也比电线杆要好看些，这是由于它表面上还有鳞片似的花纹。什么也没明白，但已经觉得浑身直打冷颤的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刚一抬头朝这可怕的柱杆看了一眼，他那颗心脏猝然间就停跳了好几秒。他直觉得，这八月的天气里突然袭来一阵严寒，而眼前马上就变得那样昏暗，就像他这是在透过夏季的单裤布料直视太阳。

那圆木的顶端原来是一个脑袋。它是扁平的、尖尖的，那橄榄色的底色上还带有一些黄色的、浑圆的斑点。那两只没有眼皮的、裸露在外的、寒气逼人、又小又细的眼睛，坐落在头顶上，这双眼睛里熠熠地闪烁着一种空前罕见的仇恨。那脑袋做出了这样一个动作，像是啄了一口空气，接着这整个柱杆又缩进牛蒡丛里，只露出那两只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瞅着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这会儿已是浑身直冒冷汗的他，喊出了几个词，这几个词完全难以使人置信，只有那种吓得魂飞魄散的人才会喊出的。要知道隐没在树丛里的这一双眼睛着实是够好看的了。

——这是在开什么玩笑……

紧接着，他想起的是那些江湖术士……没错……没错……印度……藤篓与图画……念咒。

那脑袋又扭动着伸出来了，接着露出来的是躯干。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把长笛贴到嘴唇边，干哑地咳了一声，就吹奏起《叶甫根尼·奥涅金》中的那支圆舞曲来，他心急如火每秒钟都要喘一口气。绿草丛中那两只眼睛立时燃烧起凶恶的火焰，像是对这部歌剧怀着不共戴天的仇恨。

——你怎么啦，犯傻了，是不是，这种大热天里吹什么笛子？——传来玛妮娅娇嗔的声音，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用他的眼角在其右侧的什么地方还扫见了那白色的斑点哩。

紧接着便有一声撕心裂肺的凄厉尖叫响彻整个国营农场，它扩散开来，腾空而起，而那支圆舞曲却像是被打断了一条腿似的乱跳起来。绿草丛里的那个脑袋向前方冲过去，它的目光离开了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就像是暂且放开他让他的灵魂先去仟悔似的。一条蛇——一条大约有十五俄尺长、有一人粗的巨蛇——像很大弹簧似的从那牛蒡丛中窜了出来。那条道路上腾起一团尘雾，那支圆舞曲也就此中止。这巨蛇从国营农场经理身边嗖的一声游走了，径直朝着道路上的那件白短衫扑过去。罗克清清楚楚地看见：玛妮娅的脸色变得黄一阵白一阵，她的长发顿时就像一根根青丝似的在头上竖起来，足有半俄尺高，罗克眼睁睁地看到，这巨蛇在一刹那间就张开血盆大嘴，那嘴里蹿出个叉子似的东西，随即它便用牙齿一下子就咬住直往地上瘫下去的玛妮娅的肩膀，一晃头就把她甩起了离地一俄尺多高。这时，玛妮娅又发出一声垂死挣扎的直揪人心的惨叫。这巨蛇一扭动就把它那五俄丈①的身躯扭成螺旋，它那尾巴旋风似的向高处腾起，而开始绞缠玛妮娅的全身。玛妮娅再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罗克只是听到她浑身骨骼的断裂声。只见玛妮娅的头温存地偎依在这巨蛇的脸上，高高地腾空而起。玛妮娅的嘴里喷吐出鲜血，一条被绞断了的胳臂甩了出来，每根手指指尖里，血也像小喷泉似的喷射着。然后，巨蛇扭了扭它的下巴，张开大嘴，一下子把自己的头套在玛妮娅的头上，接着便一点点把她的头往里套，就像往手指上戴手套那样。这巨蛇呼出的那股灼热的气流向四周扩散开，那热浪都扑到罗克的脸上，这巨蛇的尾巴则差一点儿就把他从这尘土腾飞十分呛人的道路上给扫下来。也就在这一刹那，罗克的头发全白了。他原先那简直如黑皮鞋似的黑发，这会儿先从左边接着便是从右边，完完全全地变成银白色了。在恶心得要命的状态中，他终于把身子从那条道路上挪开，他什么也不看，谁也不看，用他那充满野性的哭叫声淹没这四周的原野，疯狂地逃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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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一俄丈等于三俄尺，约等于2.12米。

第九章　渊薮

国家政治保安局驻杜吉诺车站上的特派员休金可是一个什么也不怕的勇夫。他胸有成竹地对他的同志、那个红头发的波莱吉斯说道：

——喏，那有什么呀，我们走一趟吧。啊？你去推摩托车，——接着，他沉默了片刻，转向那坐在长凳上的报警者说道，——您把那长笛放下吧。

可是，坐在国家政治保安局驻杜吉诺车站派出所里长凳上、满头白发浑身哆嗦的这一位，并没有把那笛放下来，倒是哞哞地号啕起来。这时，休金与波莱吉斯都明白了，得把那长笛强行拽下来。那人的手指头粘在长笛上了。几乎像马戏团里的大力士那样力大无穷的休金，便将那人的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掰开。全都掰下来了，那长笛这才得以被放到桌子上。

这是玛妮娅死后第二天的清晨。一个阳光明媚的晴天。

——您跟我们一起去吧，——休金冲着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说，——给我们指指什么地方出了什么事。

但是罗克惊恐地避开休金，用双手捂住脸，就像是在躲避一个可怕的幽灵。

——必须指出现场。——波莱吉斯厉声地补充道。

——不必了，让他留下吧。你看，这人都不能自制了。

——请把我送往莫斯科吧。——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哭着哀求道。

——难道您再也不想回国营农场去了？

然而罗克并没有回答，他又一次用双手捂住脸，只见那份恐惧从他的眼里流露了出来。

——喏，那好吧，——休金决定道，——您这人的确是不行了……我看得出来的。信使这就要去了，您就跟他一道儿去吧。

然后，就在这站上的门卫给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喂水喝而后者的牙齿把那个斑痕累累的破茶缸磕得咯咯响的那么一会儿，休金和波莱吉斯俩人进行了会商。波莱吉斯认为，压根儿这种事就没有发生，只不过这罗克有精神病，而在他这人的脑子中产生了可怕的幻觉。休金则倾向于这样一种想法：眼下那格拉契夫卡镇上正有个马戏团在巡回演出，是从那里跑出一条大蟒蛇。听到他俩这种怀疑性的低声交谈，罗克欠起了身子。他多少镇静了些，就像圣经里的先知那样，向前伸出两手开口道：

——你们且听听我的。且听我说。你们怎么就不信呢？那是真的。要不然，我的妻子哪儿去啦？

休金不言语了，一脸的严峻，立即就往格拉契夫卡发了一封电报。另一位特派员，遵照休金的吩咐开始寸步不离地守在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身边，他是应当将罗克护送到莫斯科的。休金与波莱吉斯这二人呢，则开始作出征的准备。他俩总共也只有一支电手枪，但就这也已经算是相当好的自卫武器了。这是1927年型的50发手枪，法国技术的骄傲，适用于近战，只打一百步远，可是它能生成一个直径达两米的电场，它能将处于这个电场之内的一切生物当场击毙的。要想不击中倒是很难的。休金将这个挺漂亮的电气玩意儿佩挂在自己身上，波莱吉斯则带上一挺普通的225发挂带式轻机枪，拿上几夹子弹，这俩人骑上一辆摩托，踏着清晨的露水，迎着早上的冷风，沿着公路，朝国营农场驶去。摩托车只消十五分钟就跑完了车站到农场之间这二十俄里①路程（罗克则走了整整一夜，在极度的恐惧之中，他的惊恐一阵阵发作，时不时就躲到路旁的草丛里），当太阳开始火辣辣地灼人时，在小河从它下面婉蜒而过的那座山岗上，在一片绿丛中那个带有圆柱的晶莹洁白的宫殿已然依稀可见。四周笼罩着一片死寂。快到农场大门口的时候，这两位特派员的摩托超到了一个农民赶着的一辆大车的前面。这大车满载着一口袋一口袋的什么货物，慢吞吞地往前爬行着，很快就落在后面了。摩托车从一座小桥穿越过去了，波莱吉斯吹起了号角，想召唤出什么人来。但是，哪里都没有什么人来响应，惟一可以听见的便是康佐夫卡村上那些隐隐约约地发了疯的狗叫声。摩托车减慢了速度，朝着那有着一对已经发绿的铜狮子看守着的大门驶去。这两个风尘仆仆的特派员，穿着那黄色的护腿套，跳下车来，用铁链将摩托拴在栅栏上，锁上了，便走进院子。一片宁静使他俩不胜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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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一俄里等于106公里。

——喂，这里有人吗？——休金拉开嗓门喊了一声。

可是，没有人回应他这男低音。两位特派员在院子里绕了一圈，越发觉得蹊跷。波莱吉斯皱起眉头。休金认真地查看起来，他那两道浅色眉毛越拧越紧。他俩透过关闭着的窗子往厨房里瞅了瞅，那里也没有一个人影，可是整个地板上却到处可见一些白色的餐具的碎片。

——你看，他们这里的确是出了事。现在我看出来了。一场惨祸。——波莱吉斯开口道。

——喂，那儿有人吗！喂！——休金喊起来，但回答他的只有厨房屋檐下的回声。

——鬼知道是怎么回事！——休金嘟哝道。

——那家伙总也不能一下子就把他们统统都吞下去吧。或许他们是逃散了。走，进屋去看看。

这座有圆柱回廊的宫殿的大门是敞开着的，它里面也完全空无一人。这俩特派员甚至都钻到阁楼上去看了看，对所有的门都敲了敲并且将它们一一打开了，但结果还是一无所获，于是他们又从死寂的门廊走出来，重又回到院子里。

——绕四周查一遍。上暖房去看看，——休金吩咐道，——把所有情况都摸清，过后就可以打电话汇报了。

这俩特派员踏上了那砖砌的小径，绕过几个花坛，来到后院，一穿过后院便看见暖房那闪闪发光的玻璃了。

——等一等。——休金低声说地说道，并从腰间解下那支电手枪。波莱吉斯警觉起来，从肩上摘下了轻机枪。一种令人发怵、非常刺耳的怪声，从暖房里以及暖房后面的什么地方传过来。那声响就像是蒸汽机车在什么地方咝咝地放气。

喳呼——喳呼……喳呼——喳呼……咝——咝——咝——咝——暖房里有什么东西在咝咝作响。

——喂，当心！——休金耳语道，这两个特派员极力不让鞋后跟弄出声响，蹑手蹑脚地向玻璃棚靠近，朝暖房里面看去。

只见波莱吉斯立时就缩回脖子，脸色变得煞白。休金大张着嘴，紧握着枪，呆住了。

整个暖房活像一个蛆虫窝。暖房的地板上有无数条巨蛇在爬动。或缠成一团，或蠢蠢扭动，发出惨噬声响而钻来钻去，或摇头晃脑而瞠目张望。地板上一堆堆蛋壳被压在它们身下而发出咔嚓咔嚓的脆折声。棚顶上那盏特大功率的球形电灯发出惨白的亮光，这使得暖房里面得到了很不自然的、拍摄电影才用的那种照明。地板上还戳立着三个黑乎乎的、就像照相匣子似的大箱子，其中的两个已经被挪动过，歪歪斜斜的，里面的灯光也熄灭了，另一个里面呢，还有一个稠密的马林果色的光点在亮燃着。一条条大大小小的蛇，顺着电线爬上窗户，又从门窗往上爬，从棚顶上的通风孔钻出去。就在那球形电灯上还挂着一条通体漆黑的斑纹蛇，它有好几俄尺长哩，它的脑袋在球形灯上不住地晃动着，就像钟摆似的。几条尾巴能像玩具似的发出响声的蛇在咝咝地叫着。从这暖房里还飘散着一种怪异的、腐朽的，就像是池塘里的淤泥那种气味。这两位特派员还模模糊糊地看到，在落满灰尘的角落里有几堆白蛋，一只模样很怪的、体形巨大的长腿鸟一动也不动地卧在几只箱子旁边，而门口则有一具身着灰军装的人尸，尸体旁还有一枝步枪。

——撤。——休金喊了一声，便向后退去，他用左手把波荣吉斯推开，右手则把那支电手枪举了起来。他还来得及在暖房旁弄出了咔嚓咔嚓的响声与绿幽幽的闪光，而连射了九枪。只见那咝咝叫声骤然间惊人地大起来，回答休金这一阵射击的，是整个暖房都进入了那疯狂的蠕动状态，一个个扁平的蛇头在各个洞孔里闪动起来。雷鸣般的吼叫立刻就在整个农场滚动，反光不时地映射在墙壁上。哒哒，哒哒，——波莱吉斯一边往后撤一边用机枪扫射。背后传来一种令人发怵的、那种四脚爬行动物发出的沙沙声，波莱吉斯突然间一声惨叫，就仰面跌倒了。一个四只脚向外翻着、通体呈褐绿色、脑袋又大又尖、尾巴呈锯齿状、活像一只巨型晰蜴的家伙，从棚子的一个角落里窜了出来，凶猛地咬住波莱吉斯的一条腿，而把他掀翻在地了。

——救救我！——波莱吉斯喊了一声，他那条左臂立时就落入那怪物的大嘴里，随即咯吱响了一下，他还想抬起右臂，但已是徒劳，那右臂只能在地上拖着那机关枪。休金扭头一看，不禁也惶然了。他还来得及开了一枪，但他那是远远地朝一旁射击的，因为他担心把自己的同志也击中了。第二枪他是冲着暖房那边打过去的，因为那边从许多小蛇中间冒出来一个大蛇头，它是橄榄色的，紧接着，它的身躯已窜出来并直向他自己这边扑过来。休金用这第二枪击毙了这条巨蛇，又在波莱吉斯身旁跳跃着转了几转，——波莱吉斯已被那大鳄鱼叼在嘴里而奄奄一息了——他要选准一个合适的位置去开枪，好用这一枪既击毙那可怕的爬虫而又不伤了特派员。他终于成功了。那支电手枪先是用它那绿幽幽的闪光把四周照得雪亮，紧接着它砰砰连响了两下，只见那大鳄鱼蹦了一下，挺了挺身子，便僵直不动了，而松开了的波莱吉斯的袖口里，血在往外流淌，他口里也在流血。他倚着那只健全的右臂，吃劲地拖了拖那条已经断了的左腿。他的两眼暗淡无光了。

——休金……你快跑。——他呜咽着，低声嘟哝道。

休金朝暖房那边连放了好几枪，那里有好几块玻璃飞落下来。但就在此刻，一条巨大的弹簧似的、橄榄色的、很灵活的大家伙从后面，从地下室的一扇窗子里窜了出来，它滑过院子时，它那足有五俄丈长的身躯顿时把整个院子都堵住了，它在刹那间就缠住了休金的两腿，一下子就把他掀翻在地，那支很漂亮的手枪立即飞到一旁去了。休金拼命地大喊了一声，马上便咽了气，紧接着那一个个箍环便把他整个身子都裹没了，只有脑袋还露在外面。那箍环围着他的脑袋绕了一圈，头盖骨便被掀掉了，只听见那脑袋啪的一声裂开了。此后，这国营农场里再也没传出一声枪响。那咝咝作响的、铺天盖地的叫声吞没了一切。呼应着这懂懂声的，便是那康佐夫卡村上随风飘来的、隐隐约约的号叫声，但如今已经分辨不清，这是谁在号叫呢，是狗是人？

第十章　一场灾难

《消息报》夜班编辑部里灯火通明，胖乎乎的发排编辑在那张落满铅尘的桌子上拼排那专载“各加盟共和国巡礼”电讯稿的第二版版面。一条校样落入他的视线，他透过夹鼻眼镜仔细地看了一遍，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他把校对科的几个校对员和几个排版工都叫了过来，让大家看看这条校样。这张细长条的墨迹未干的校样上印着这样一条消息：

“斯摩棱斯克省，格拉契夫卡城。本县发现一种巨形母鸡，体大如马，也像马那样爱尥蹶子。没有尾巴，其尾部生有资产阶级的太太们爱插戴的那种羽毛。”

排字工们捧腹大笑。

——想当年，——发排编辑打开他那粗嗓门嘻嘻地笑着，开腔道，——我在《俄罗斯言论报》的瓦尼亚·瑟京①手下工作那会儿，也有人喝醉了酒胡编起什么白象的新闻符合说一种真理观。认为真理就是认识同对象的一致或，确实闹过这笑话的。现如今呢，更有甚者，都编造起什么鸵鸟的新闻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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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即伊万·德米特里耶维奇·瑟京（1851—1934），俄国著名出版家，自1897年起主办《俄罗斯言论报》（1895—1918）。

排字工们哄堂大笑。

——可不是嘛，就是鸵鸟呗，——那个排版工说，——那么，要不要将这则消息排上版面呢，伊万·沃尼法季耶维奇？

——你怎么啦，犯傻了？——发排编辑回答道，——让我奇怪的是，秘书是怎么把关的，——分明是篇醉鬼胡编的电讯稿。

——人家小聚了一回狂饮了一顿，准是这么回事。——几个排字工附和道。那个排版工便把这篇关于鸵鸟的报道从版面上给撤掉了。

这一来，尽管《消息报》在次日是正常出版了，像往常一样，内容丰富，有着大量有趣的材料，但它对格拉契夫卡的鸵鸟这事却是只字未提。编外副教授伊万诺夫，这人向来是天天都读《消息报》的，这会儿在自己的研究室里合上报纸，打了个哈欠，嘟哝了一句：“一点有趣的事也没有。”就起身去穿上白大褂。没过一会儿，他的研究室里便燃亮了煤气灯，响起了蛙叫声。而佩尔西科夫教授的那个研究室里，则是一片混乱。吓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潘克拉特愣愣地站在那里，两手紧贴裤缝。

——明白了……遵命。——他说。

佩尔西科夫将那加了火漆封印的一包东西交给了他，吩咐道：

——你就直奔那畜牧处去找该处处长普塔哈，你就直接冲着他说一句，他就是一头猪。你告诉他，是我，佩尔西科夫教授这么说的，就是这么说的。然后就把这包东西交给他。

——一份好差事哟……——脸色煞白的潘克拉特思忖道，接过那包东西，走了出去。

佩尔西科夫怒不可遏。

——鬼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在研究室里来来回回地踱起步来，不住地搓着那已戴上手套的双手，唠唠叨叨地发牢骚，——这简直就是对我对动物学界一次空前罕见的嘲弄！那些该诅咒的鸡蛋都能运到农场，可是我整整两个月都不能得到那些必需的东西。好像美洲就那么远！总是乱糟糟的，总是毫无体统可言。——他掰着手指头计算起来，——捕捉……喏，顶多有十天就足矣，喏，好吧，——就算要十五天吧……喏，好吧，给它二十天吧，加上空运所需的两天，从伦敦飞到柏林是一天……从柏林飞到我们这儿是六小时……多么不像话呀，简直是无法形容了……

他气势汹汹地扑向电话机，往什么机关打起电话来。

他的研究室已经为进行那类神秘而又极其危险的实验而把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封门窗用的纸条都已裁好备齐，带导管的潜水帽都已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还准备出好几个像水银般闪光的小罐，罐面上贴着标签——“化工建设志愿队”、“严禁触摸”以及那种画着骷髅和两根交叉的白骨的剧毒品标记。

要使教授的心神平静下来并着手做一些细小的操作，至少得花去三个小时。这一回他也是这样。今儿他在研究所里一直工作到了晚上十一点，因而这奶黄色的墙外世界所发生的一切，他便一无所知。不论是那个在莫斯科全城沸沸扬扬地传开来的什么大蛇之类的荒唐流言，还是卖晚报的报童大声叫卖时所宣扬的那条奇怪的电讯槁，教授均无知晓，因为副教授伊万诺夫这天晚上上艺术剧院看《费奥多尔·约安诺维奇》①去了，这一来，也就没有人向教授通报新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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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即俄罗斯诗人阿·康·托尔斯泰（1817—1875）的剧作《费奥多尔·约安诺维奇》（1868）。

午夜时分，佩尔西科夫才回到普列齐斯坚卡街的寓所里就寝，睡前，他还躺在床上看了刊载在《动物学导报》上一篇用英文写的文章，这份杂志是从伦敦寄来的。然后，他才入睡了。一直忙乎到深夜的整个莫斯科城也入睡了，没有入睡的也只有特维尔大街上那座灰色的巨型大楼，在那座楼房的院子里，《消息报》报社的轮转印刷机正在可怕地隆隆作响，震得整座大楼都颤颤巍巍。发排编辑的办公室里，出现了难以想像的乱糟糟的局面。他像完全发疯了似的，圆睁着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急得在室内团团转，不知道如何是好，把所有的人都骂了个狗血喷头，那个排版工跟在他身后，满嘴酒气地说道：

——还有什么办法呢，伊万·沃尼法季耶维奇，也没什么大不了，明儿早上出张号外就是了。总不能把已开印的报纸从机器上撤下来吧。

排字工们没有回家去，他们三三两两地走来走去，聚在一堆阅读电讯稿，如今这些电讯稿可是没完没了，整夜不断，每隔十五分钟就来一篇，而且是一篇比一篇荒唐出奇，骇人听闻。阿尔弗雷德·布隆斯基的尖顶圆帽在印刷厂那亮得刺目的玫瑰色灯光中闪来闪去，那个装上了一条假腿的胖子一瘸一拐地窜来窜去，不时地弄出吱吱嘎嘎的响声。报社的大门砰砰啪啪地响个不停，一整夜都有采访记者出出进进。印刷厂所有的十二部电话都有人在打，总机几乎已是在机械地对那些神秘的话筒一律给予这样的回答：“占线”。“占线”，而接线台上那些通宵值班的小姐们面前，信号还在闪烁，呼叫声一直不断……

排字工们将那个装有假肢的胖子给围住了，于是，这位远洋轮船长对他们说道：

——得派几架飞机运一些瓦斯去才是。

——是没有别的办法了，——排字工们回答说，——这可不是件小事。

接下去，便响起一连串不堪入耳的骂娘声，不知是谁的尖细嗓门喊叫道：

——应当把那个佩尔西科夫毙掉才是。

——佩尔西科夫同这事又有什么相干呢？

人堆里另一个声音持异议，——应当追究的是国营农场那个狗崽子——该把那个家伙毙掉的。

——本应设岗哨派卫兵看守好的。——有人这么嚷嚷道。

——没错，也许，那些蛋品根本就不是什么鸡蛋呢。

轮转印刷机的运转震得整个大楼在颤悠在轰鸣，这情形造成这样一种印象：仿佛这座灰色的、样子难看的巨型楼房马上就要因电线短路而闹出场火灾来。

繁忙的白昼也没能阻止住这场灾难。相反，它倒是在催化这场灾难的爆发，尽管电灯全部熄灭了。摩托车一辆接一辆地驶进了这地面已铺上柏油的大院里，夹杂于其间的还有一些小汽车。整个莫斯科城都睡醒了，一张张雪片似的报纸像一只只小鸟一样，在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里飘飞。报纸飞落到每一个人手里，所有的人都在沙沙地翻阅报纸，不到上午十一点，报童手里的报纸已供不应求，尽管《消息报》这个月的印数已高达一百五十万份。佩尔西科夫教授是乘公共汽车离开普列齐斯坚卡来到研究所的。所里，有一个消息在等待他。衣帽间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三个用金属条包扎得严严实实的木箱子，每个箱子上面贴满了进口品的标签，那标签均是德文的，而凌驾在每一条标签上方的又有一行用粉笔写的俄文标示：小心轻放——蛋品。

教授顿时高兴得心花怒放。

——终于到了！——他喊道，——潘克拉特！你马上拆开箱子，小心点儿，别碰碎了，拿到我的研究室里来。

潘克拉特立即执行了命令，一刻钟之后，在教授那已是满地锯末和碎纸的研究室里，却响起了教授恼怒的嗓门：

——他们这究竟要干什么呢，要捉弄我吗，是不是？——教授晃动着拳头，转动着蛋，号叫道，——这家伙真是个畜生，而不是什么普塔哈①。我可不允许人家来取笑我。这都是什么玩意儿，潘克拉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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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俄文中“普塔哈”这个姓氏含有小鸟的意思。

——是蛋呀。——潘克拉特难过地回答道。

——是鸡蛋呢，你看出来没有，但愿鬼把他们掐死才好！这些鸡蛋对我有什么鬼用场！且让他们把这些鸡蛋运往那个浑蛋的国营农场送给他去用得啦！

佩尔西科夫向墙角的电话机那边奔过去，但他并没有来得及打电话。

——弗拉基米尔、伊帕季伊奇！弗拉基米尔·伊帕季伊奇！——研究所走廊上轰隆隆地响起了伊万诺夫的大嗓门。

佩尔西科夫顿时离开了电话机，潘克拉特一个箭步闪向一旁，给这位编外副教授让出了道。后者也顾不上他平日素有的那种绅士派头了，匆匆地闯进了研究室，他连扣在后脑勺上的那顶灰色礼帽也没摘下来，手里拿着一张报纸就进来了。

——弗拉基米尔·伊帕季伊奇，您可知道，出事了。——他嚷嚷道，在佩尔西科夫面前挥了挥那张报纸，这张报纸标有《号外》两个大字，报纸版面的正当中有一幅色彩鲜艳的彩色照片。

——不，您且听我说说，那些家伙都干了些什么来着，——佩尔西科夫并没有去听伊万诺夫的通报，而是以这样的叫嚷来作答，——他们居然要用这个来让我开开眼。这个普塔哈真是一个十足的白痴，您来看看！

伊万诺夫完全怔住了。他惊惧地将目光投向那几个打开的箱子，接着又把目光收回到这张报纸上，然后——只见他的眼珠子几乎就要从脸上蹦出来了。

——原来如此，——他喘着粗气嘟哝起来，——现在我可明白了……不，弗拉基米尔·伊帕季伊奇，您只需看一眼，——他在刹那间就打开那张报纸，用他那直哆嗦的手指头指示着那张彩色图片给佩尔西科夫看。在这图片上，就像一根巨型消防水龙带似的，在一片被揉压得狼藉的绿草丛中，盘曲着一条浑身为橄榄色而带有黄色斑纹的大蛇。这照片是从天空拍摄的，是一架轻型飞行器在小心翼翼的低空飞行之中而摄下来的。——弗拉季米尔·伊帕季伊奇，您看这是什么动物？

佩尔西科夫把眼镜往额头上推了推，然后又将它挪到眼睛上，端详着这幅图片，过后，他极其惊讶地说道：

——什么鬼东西呀。这是……这可是森蚺，一种水生蟒蛇……

伊万诺夫扔掉礼帽，在椅子上落坐下来。用拳头敲着桌子一字一顿地说道：

——弗拉基米尔·伊帕季伊奇，这种森蚺产自斯摩棱斯克省。这可是一场魔魇。您看出来没有，那个浑蛋没孵出小鸡而是孵出了大蛇，您看出来没有，这种蛇可是像青蛙一样具有惊人旺盛的产卵能力！

——这说的是什么呀？——佩尔西科夫回答道，他的脸都成了褐红色……——您这是在开玩笑吧，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这是从哪儿说起？

伊万诺夫霎时间哑然卡壳了，过了一会儿才恢复言语能力，他伸出一个手指头，朝一个打开的箱子戳了戳——那里，黄色的锯末中正门露着一些白花花的蛋尖哩——说道：

——就从这儿说起。

——什么，噢？！——佩尔西科夫号叫起来，他开始琢磨了。

伊万诺夫十分有把握地挥了挥他那两只紧握的拳头，叫嚷开来：

——毫无疑问，他们是把您订购的蛇蛋与鸵鸟蛋转运到国营农场里去了，而把鸡蛋误送到您这儿来了。

——上帝啊……上帝。——佩尔西科夫连声惊呼，脸都发绿了，顿时就瘫落到那个旋转凳上。

潘克拉特守在门旁完全懵了，脸色煞白，哑然发呆。伊万诺夫跳起身来，抓起那张报纸，用他的一根尖指甲勾出一行字，冲着教授的耳朵嚷起来：

——喏，眼下他们可是要闹出一场开心的戏来啰！……马上就要出现怎样的一幕，我是绝对地设想不出。弗拉基米尔·伊帕季伊奇，您看看，——他拉大嗓门高声念出那张皱巴巴的报纸上最先落入他眼帘里的第一个句子……——蛇成群结伙地朝莫扎伊斯克方向游动……一路上产下其数量多得不可思议的蛋卵。这种蛋卵，在杜霍夫斯克县境内也已经被发现……出现了一些鳄鱼和鸵鸟。特种部队……还有国家保安局的部队，已经焚毁维亚济马城郊的大片森林，这才阻止住那些爬虫的推进，而平息了该城的骚乱……

佩尔西科夫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整个儿已是一张大花脸，眼睛里也透出那种发疯了似的茫然，他从那旋转凳上站起身来，气喘吁吁地喊起来：

——森蚺……森蚺……水生蟒蛇！上帝啊！——他现在这副样子，不论是伊万诺夫还是潘克拉特，都是从来不曾见过的。

教授一把扯下领带，一下子就把衬衫上的纽扣全都扯掉了，脸上涨出了那种瘫痪病人才有的可怕的绿紫色，瞪着那完全木然无神的玻璃球似的大眼珠，摇摇晃晃地出了门，向什么地方奔去。研究所那石砌的圆顶下回荡着他的惨叫声。

——森蚺……森蚺……——回声在轰鸣。

——截住教授！——伊万诺夫冲着那吓得在原地瑟瑟发抖的潘克拉特尖声喊叫道，——给他喝点水……他要中风的。

第十一章　搏斗与阵亡

莫斯科这一夜可真是疯了，无数只电灯形成了熊熊燃烧的火海。所有的灯光都是彻夜通明，一户户住所里没有一个角落没亮起那摘去了灯罩的电灯。在这个拥有四百万居民的莫斯科城里，家家户户没有一个成人就寝，入睡的只是那些还不识人事的孩子们。户户家家，人们的茶饭都是随随便便地凑合一下；户户家家，都有人时不时地喊叫出什么来；所有楼层的窗户里，都时不时地探出一张张扭曲的面孔来，那些面孔都纷纷把目光投向天空，投向那承受四面八方的探照灯柱切割着的苍穹。天空中时不时地迸射出一道道白光，这些白光，将一个个就要消融的、苍白色的圆锥体投射到莫斯科城上，然后便消失了，熄灭了。天空中不断地轰鸣着超低空飞行的飞机所发出的噪音。特维尔一亚姆大街那一带的情景尤其可怕。亚历山大火车站上每隔十分钟就有一列火车进站，这些列车都是由货车车厢、各种等级的客车车厢，甚至还有油罐车而凑合着编组起来的，但每一列火车上都是挤满了已然发狂的人们；在特维尔一亚姆大街上，人们也像一锅粥似的在狂奔，一些人乘上了公共汽车，一些则趴在有轨电车的车顶上，人们互相推挤着，一些人掉落到车轮下面了。火车站上，时不时地就有一阵令人惊慌的砰砰的枪声在人群头顶上响起，——这是部队的军人们在鸣枪示警，他们在制止那些发了疯的人群的慌恐，这些人沿着斯摩棱斯克省通往莫斯科的铁路线逃难；火车站上，时不时地就有一些窗玻璃带着那种轻微的哽咽声疯狂地飞落下来，所有蒸汽机火车头都在悲鸣。所有的街道上铺满了那些被抛弃被践踏的告示，同样的告示还在炽热的、马林果色的反光镜照射下，从墙壁上瞪着大眼。它们早已为人人所熟知，谁也不去看它们。这些告示上写的是：莫斯科已宣布进入战时状态。告示上还写道，要对制造恐慌者严惩不贷，还向大家通报，装备着瓦斯的红军部队已经一支接一支地开往斯摩棱斯克省。然而这些告示并不能制止这个骚乱不宁的黑夜的袭来。家家户户都有人摔碎了盘子，打碎了碟子，碰碎了花瓶，都有人在慌慌张张地奔跑而撞在墙角上，都有人在打点行装，捆包裹呀装箱子呀，徒劳地希冀着能设法奔往卡兰契夫广场，奔往雅罗斯拉夫火车站或是尼古拉耶夫火车站。呜呼，通往北方与东方的那几个火车站，都已被步兵们一层又一层严严实实地给包围住了，一辆辆重型卡车，摇摇晃晃地行驶着，弄得铁链声铿锵作响，这些卡车满满当当地装载着一些大箱子，箱顶上端坐着一些头戴尖顶盔的军人，这些军人手持刺刀对准各个方位，他们这是在押运财政人民委员部地下金库储备的金条金砖，在押运那些贴上了“小心轻放。特列季雅科夫画廊”标签的特大箱子。汽车在整个莫斯科城到处轰鸣，满街驰骋。

遥远遥远的天边，大火的反光在颤动，隆隆不断的炮声，没完没了地传过来，这八月的浓重深沉的夜色，也随着这响声在不住地浮动。

拂晓时分，一支列成长蛇阵的骑兵部队，在这完全彻夜不寝的，一盏灯火也不曾熄灭的莫斯科城里穿行，这支千军万马的部队沿着特维尔大街，浩浩荡荡地向前挺进，千万只跃动不息的铁蹄“笃笃笃”地敲击着用木块铺成的地面，雄赳赳势如破竹地列阵把迎面而来的一切过往行人与车辆统统扫进马路两侧，迫使它们避入门洞里，退到橱窗边，挤破了玻璃。只见深红色的围巾帽上那两条长长的帽耳在一个个身着灰军装的士兵的脊背上随风舞动，一把把刺刀的刀尖直刺天空。那心慌意乱骚动不宁的人群，目击着这支列队挺进的铁骑一下子就在这丧失了理智、惶惶不可终日的车流人潮中劈出一条道儿而长驱直入，似乎立时就恢复了生机。挤在人行道上的人群中开始响起那种带着希望具有号召意味的喊叫声：

——骑兵军万岁！——一些狂热的女性的嗓门拉开了。

——万岁！——男人们响应着。

——要挤死人了！挤死人了！——……有人在什么地方尖声喊叫道。

——救命！——人行道上有人呼叫。

但见一盒盒香烟、一枚枚银币、一块块手表由人行道上纷纷洒洒地飞向铁骑队列，一些女子跳到马路上，冒着粉身碎骨的危险，疯疯癫癫地追随在骑兵队伍旁边，揪住马蹬就亲吻。在那一片不停息的马蹄声中，间或也响起排长们嗓门洪亮的口令声：

——勒紧缰绳！

什么地方有人唱起歌来，歌声愉快而豪迈，一张张歪戴着深红色军帽的面孔，借着摇曳不定的霓虹广告灯光，由马背上向两旁张望。这露出面孔的骑兵队列，时不时地就受到那种模样奇特但也骑在马背上扬长而过的队伍的切割，这种队伍里，策马前行的那些人都戴着一种奇特的面罩，都背着那种导管，背后的皮带上还挂着那种小气罐。跟在这种队伍后面慢腾腾地往前爬行着的，则是一些巨型油罐车，车上带有极长的软管和水龙，就像消防车似的，接在这些油罐车后面的，便是那些笨重的、几乎就要把木块路面给碾碎的坦克，它们一个个都紧闭着舱盖，闪烁着狭小的炮眼，滚动着粗拙的履带，轰隆隆地开过去。隔断骑兵队列而穿行过去的，还有一些密封成灰色装甲车的小汽车，这些小汽车上也戳着那种导管，车厢两侧画着骷髅标记，贴着“瓦斯”、“化工志愿队”标签。

——救灾去吧，弟兄们，——人行道上响起呼叫声，——去灭掉那些爬虫吧……来拯救莫斯科！

——亲人们……亲人们……——一阵阵呼声在队伍里滚动着，此起彼伏。一盒盒香烟在灯火通明的夜空中抛撒着，飞来飞去，一张张傻乎乎的面孔由马背上露出白亮的牙齿。一排排队伍里响起了低沉的、揪心的歌唱：

……不靠王牌，不靠王后，也不指望小丑，荡灭爬虫，匹夫有责，我

们绝不滑头，迂回包抄，四面围歼，岂让它们存留……

一阵阵像沉雷般滚动着的“乌拉”声，在这片人海上空轰鸣起来，因为传过来一个小道消息，说是就在这支队伍的最前列，也戴着这深红色飘着两条长长的帽耳的围巾帽，也像所有的骑士们一样，策马挥戈地行进着骑兵军团的那位司令员，他可是十年前就已成了传奇英雄，而现如今人已见老两鬓染霜了。人群沸腾了，欢呼声如歌如潮，“乌拉……乌拉”的轰鸣响彻长空，此情此景使得惶惶不安的人心多少有所镇定。

※　　　　　　　 ※　　　　　　　　 ※

研究所里并不是灯火通明。事件传到所里也只剩下一些零零碎碎的、含糊不清的、单调沉闷的余声。有一回，马涅什广场附近的那座火红色的大钟下面，突然间响起了那种扇形扫射才有的一阵枪声，那是把几个企图抢劫沃尔洪卡大街一户民宅的几个歹徒就地正法了。这一带街上过往车辆也不多，车辆全都汇聚到各个火车站上去了。教授的研究室里，只有一盏灯昏暗地燃亮着，它把一小束光投射在桌面上，佩尔西科夫双手托腮，端坐着，默默不语。一圈又一圈的烟雾在他身边缭绕。分光箱里，那束光已熄灭了。饲养池里，青蛙也不闹腾了，因为它们都已入睡了。教授不工作，也不看书了。在一旁，就在他左肘下面，压着一张昨日印出的报纸，报上那个狭长的专栏里刊登着好几条电讯，有一条报道说，整个斯摩棱斯克都在燃烧，炮兵部队正在对莫扎伊斯克大森林进行逐块逐块轰炸，以期将分布在所有潮湿的山谷中的一堆一堆的鳄鱼蛋统统击毁。另一条则报道说，一个航空大队在维亚济马郊外所展开的行动相当成功，几乎在该县全境内都施放了瓦斯，可是在这些空间内的人员死亡也是无法计数的，这是由于该县居民并没有井然有序地疏散撤离，而是基于惊慌就擅自成群结队地冒着危险带着恐惧茫无目标地东奔西逃。还有一条报道说，那个高加索独立骑兵师在莫扎伊斯克战线上同鸵鸟群的厮杀中已取得辉煌胜利，已将那些鸵鸟一举全歼，并将那些数量极大的鸵鸟蛋统统击碎。在这一战役中，骑兵师的人员伤亡甚微。有一条电讯是政府公告。这一则政府公告称，如果不能成功地将那些爬虫阻挡在距首都二百俄里的地带之外，首都将实行全城的疏散撤离。公务人员与工人们均应保持完全镇静。政府将动用最严厉的措施，以防止斯摩棱斯克事件重演，在那个事件中，好几千条响尾蛇突如其来的袭击引发了普遍的惊慌骚乱，人们纷纷抛下正在烧着火的炉子，而开始了那种绝望的大规模的逃难，结果，整个城里火灾遍起。这则公告还声明，莫斯科的食品储备至少够用半年，总司令统帅的苏维埃将采取一些旨在使每家每户的住宅均装甲化的紧急措施，以便在必要时——一旦红军、飞机和航空大队均不能成功地阻挡住那些爬虫的侵犯——就要在这首都城里的大街小巷中，去同那些爬虫展开一场殊死的搏斗。

对这些电讯教授是一条也没看，他瞪着他那两只已经木然毫无生气的眼珠子，望着眼前出神，一个劲儿地抽烟。除他而外，研究所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潘克拉特，再一个就是那时不时就泪水涟涟的女管家玛丽娅·斯捷潘诺夫娜，她这已是第三夜守在教授的研究室里，这几夜她可都是整夜不眠的，教授呢，则说什么也不愿离开他那个分光箱——那个留存在这里的独一无二的、但其中的光束已然熄灭了的箱子。这会儿，玛丽娅·斯捷潘诺夫娜正蟋缩在那个漆布长沙发上，在阴影里在角落里，默默无语地陷入悲哀的沉思，静静地瞅着那个在三条腿的煤气炉上已经沸开的小茶壶，这是在为教授煮茶哩。研究所里毫无动静，一切均是陡然间发生的。

陡然间，人行道上传进来恶声恶气刺耳揪心的一片叫喊，玛丽娅·斯捷潘诺夫娜一下子跳起身来，发出一声尖叫。街上，有一些星星点点的灯笼般的亮光闪现起来，衣帽间里，潘克拉特的声音在那边答应着，教授对这份喧闹的反应甚为迟钝。他抬起了头，喃喃自语地说了句：“瞧，这疯疯癫癫的阵势……眼下我还能干什么事呢。”接着，便又沉入那木然出神的状态。但这一状态还是被打破了。研究所那扇朝向赫尔岑大街包上铁皮的大门，忽然震天动地地响了起来，所有的墙壁都颤悠起来。紧接着，隔壁那间研究室一整块窗玻璃哗啦一声碎裂了。教授的研究室里的窗玻璃也僻僻啪啪地纷纷碎落一地，只见一块灰色的鹅卵石飞进窗口，砸碎了一张玻璃桌。青蛙们顿时在饲养室里骚动起来，横冲直撞，掀起一片狂叫。玛丽娅·斯捷潘诺夫娜手忙脚乱了，尖声叫嚷着，冲到教授跟前，抓住他的手就喊叫道：

——您逃走吧，弗拉基米尔·伊帕季伊奇，您逃走吧。

后者从那个旋转椅上站起身来，挺直身子，把一根手指头弯成钩形，——在做出这一动作时，他那双眼刹那间又闪出了先前所有的那份锐利的光芒，这令人想起先前那位灵感横溢的佩尔西科夫，——这才回答道：

——我哪儿也不去的，——他述说起来，——这简直是愚蠢，——他们像一群疯子似的惶惶不安地折腾着……喏，要是整个莫斯科都疯了，我还能逃到哪儿去呢。行了，劳驾啦，请不要喊叫了。这事同我又有什么相干。潘克拉特！——他唤道，按了一下手铃。

他想必是要潘克拉特来制止住这份闹腾，他这人向来就是不喜欢什么闹腾的。但是，潘克拉特已经是什么也干不了了。那一阵轰响过后随之而来的一幕是：研究所的大门敞开了，从远外传来几声砰砰的枪响，紧接着便是这整座石砌的研究所里到处响起那奔跑声、喊叫声与砸玻璃的哗啦声。玛丽娅·斯捷潘诺夫娜紧紧地拽住佩尔西科夫的袖子，一心要把他拖到什么地方去，他一使劲就从她的手里挣脱开来，把身子挺得笔直像往常身着白大褂去上班时那样，走出研究室，来到走廊上。

——怎么啦？——他发问道。门咣当一声打开了，第一个出现在门口的是一个军人的脊背，这军人左臂上戴着一个深红色袖章，左肩上还佩有一颗星。他这是从大门里往后退——大门外已有一堆狂怒的人群挤压过来，只见这军人边往后退边举起手枪朝空中射击。随后，这军人从佩尔西科夫身边拔腿就逃，还冲着他喊道：

——教授，您快逃命吧，我可是再也没招了。

回应他这句话的，是玛丽娅·斯捷潘诺夫娜的一声尖叫。那军人从这个犹如一座白色雕像似的伫立着的佩尔西科夫身边蹿了过去，便消失在弯弯曲曲的走廊的那一端的昏暗里。那群人飞速地闯进门来，高声狂叫道：

——揍他！打死他……

——打死这世界头号恶棍！

——就是你把那些爬虫放出来的！

一张张扭曲的面孔，一件件扯碎的衣衫，在一条条走廊里蹿动，有人放了一枪，棍棒舞动起来。佩尔西科夫稍稍往后退了几步，将那道通向研究室的门给掩上了，研究室里，玛丽娅·斯捷潘诺夫娜惊惧不已，已经跪在地板上了。佩尔西科夫张开双臂，犹如那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他不愿让人群进去，满腔愤懑地吼道：——这可是道道地地的发疯……你们完全是一群野兽。你们要干什么？——他大声怒喝道，——滚开！——随即厉声厉色地喊出了大家都熟悉的那句话而作结：——潘克拉特，把他们轰出去。

可是，潘克拉特是再也不能把谁给轰走啦。潘克拉特的脑袋已经开了花，身体已经被践踏，四肢已经被踩得血肉模糊，一动不动地躺在衣帽间里，一批又一批新拥进来的人群从他的身边冲过来，他们对街上警察的放枪示警根本不予理睬。

有一个矮个子，长着两条猴子那样的罗圈腿，穿着一件破旧朽烂的西服上装，套着一件同样破旧朽烂的、已扭到一旁去了的胸衣，赶到别人的前头，冲到佩尔西科夫跟前，朝着他抡起大棒，劈头劈脑地砸过去。佩尔西科夫晃了一下，就侧身倒在地上，他的最后一句话还是：

——潘克拉特……潘克拉特……

无辜的玛丽娅·斯捷潘诺夫娜也被打死在研究室里，并被践踏得血肉模糊。那只其中的光束已经熄灭了的分光箱，也被砸了个稀巴烂。那些发疯了的青蛙统统被打死被踩死之后，饲养池也被砸了个稀巴烂。玻璃桌子全都被砸得粉碎，反光镜也全都被砸得粉碎。而一小时之后，这个研究所便被熊熊大火吞灭了。研究所附近，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堆尸体，这些尸体则由那些用电手枪武装起来的人们排成队列严密地封锁起来了。消防车不住地从水龙头里汲水，将一根根水柱喷洒到所有的窗户里，大火正从那些窗子里呼呼地往外喷射它那长长的火舌。

第十二章　严寒之神骤然驾到

一九二八年八月十九日至八月二十日这一夜，一股寒流袭来了，这可是空前罕见的气象，久居本地的老人们都从没有经历过这等天气。这寒流骤然降临，一连滞留了两昼夜，气温陡然间就降到零下18℃。已然变得狂暴肆虐的莫斯科也为之一变，家家户户的门窗都严严实实地关闭了。只是到了第三个昼夜即将过去之时，居民们这才恍然悟出，正是这股寒流拯救了首都，也拯救了这首都所主宰的、一九二八年那一年遭受那场可怕的灾难席卷的那片辽阔无垠的大地。莫扎伊斯克郊外，骑兵军的人员伤亡已高达这支部队总兵力的四分之三，已经落入溃不成军的困境，几支空投瓦斯的航空大队也阻挡不住那些可恶又死硬的爬行动物的挺进，它们正在从西方、西南方和南方三个方位上构成半个圆环而向莫斯科步步进逼。

寒流一下子就使它们没命了，这一群群极其龌龊的丑类未能承受住两天两夜零下18℃的气温。及至八月下旬，寒流过去了，寒流留下的只是阴冷与潮湿，空气中多了一些水分，树木上出现了一些被骤然驾到的寒潮冻坏了的绿叶，此时，便再也没有什么要与之搏斗的东西了。灾难告终了。森林里、田野上、一望无垠的沼泽中还堆积着那些色彩斑驳的蛋卵，有时候还可见到这些蛋卵上布满那种稀奇古怪的、非本土所有的、甚为罕见的花纹，——现已无声无息地失踪了的罗克当初曾将这花纹当成是脏斑，——但这些蛋卵都已是绝对无害的了。它们一个个均已是死的，它们孕含的胚胎都已经是没有生命的了。

那一望无垠的辽阔大地上还久久地腐烂着这些无以计数的鳄鱼与大蛇的尸体。这些鳄鱼与大蛇，就是赫尔岑大街上那一双天才的眼睛中发现的那种神秘的光束所激活所孕育的，但它们已不再是危险的了。炎热而易腐的热带沼泽所出产的这类造物：其生命力并不坚实，两天之内就统统死光，给一连三省份的那片大地上遗下刺鼻的恶臭、腐烂的躯体与成堆的脓液。

瘟疫闹了很长一段时日，由爬行动物与死难的人的尸体引发的流行病闹了很长一段时日。不过出动的已不再是那种装备着瓦斯的部队，而是装备着种种工兵器械、煤油油罐车与水龙带的部队，其使命是清扫大地。部队完成了这种清扫。及至一九二九年开春，一切宣告结束了。

一九二九年的春天，莫斯科重又是歌舞升平，灯火通明，五彩缤纷；大街上依旧车水马龙，川流不息，车声辘辘。基督大教堂那盔形顶上空依然挂着一勾月镰，就像是用线系住似的。就在一九二八年八月遭焚毁的那个两层楼的动物宫的原址上，建起了一座新的动物宫。掌管这座动物宫的就是那个编外副教授伊万诺夫，而佩尔西科夫则已不在人世了。那个弯成钩状的颇有信心的手指头再也没出现在人们眼前，那个吱吱哇哇如蛙噪一般刺耳的噪音，再也没有什么人听到过了。对于一九二八年的那种光束与那场灾难，世人还议论了很长一段时日，全世界都有人叙写过这一事件，但是后来，弗拉基米尔·伊帕伊季耶维奇·佩尔西科夫的名字渐渐地就蒙上了浓雾，悄无声息了；犹如他在四月的一个夜晚所发现的那束红光一样地熄灭了。这种光束怎么也没能再次获得，尽管那位举止优雅的绅士、如今已是编内教授的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伊万诺夫有时候也做过这尝试。第一只分光箱，在佩尔西科夫被打死的那天夜里就被暴怒的人群给砸毁了。另外三只分光箱，则是在航空大队同爬行动物的首次交战中焚毁于尼科尔斯克的“红光”国营农场，而怎么也没能把它们复制起来。不论那些能聚光能折光能反光的玻璃镜片之间的组合是多么简单，能获得那种光束的分光箱怎么也未能再一次组装成，尽管伊万诺夫作出了种种努力。显然要拥有某种不凡的才能，而这世界上拥有这种才能的只有一个人——已经故世的教授弗拉基米尔·伊帕季耶维奇·佩尔西科夫。

一九二四年

吗啡

一

二

三

一

这，可是早就为聪明人所看出的——幸福犹如健康：它在时，你并不会对它留意。可是，待到年华逝去，你便会对那幸福留恋不已，啊，你定会留恋不已！

至于说到我，我这人呀，——这情形现如今才看出来，——在一九一七年，在那年冬天，我可是幸福的。那可是难以忘怀的、风狂雪暴、急剧流逝的一年！

已然旋起的那场暴风雪将我裹挟住，就像卷起碎裂的报纸上掉下的一小块纸片似的，将我从那个荒僻的地段抛到了县城里。你会寻思，一个县城又能算得上是什么了不起的大地方？可是，倘若有人像我这样，冬天里守在雪地上，夏天里守在清苦而贫困的森林中，足足守了一年半，一天也不曾离开过，倘若有人在拆开那内装着迟到了一周的报纸的邮包之时，就像幸福的情郎拆庙情书时那样，倘若有人是坐着马拉雪橇跋涉十八俄里而去给人家接生，那么，应当指望这位定会是理解我的了。

煤油灯可算是最令人安适的东西，但我还是赞成用电灯照明！

我这总算又看见了它们，这些有魔力的小电灯！这小城里的一条主要街道，被农民们的雪橇辗轧得平平展展，街上的招牌幌子一个接着一个，可谓琳琅满目而让你眼花缭乱。这边的招牌上吊着一双靴子，那边的幌子上悬着一个金灿灿的花形的小甜面包圈，再走几步，便看到一幅画像迎风招展，那上面画的是一个小伙子，这人的那双眼睛，就像猪一般的放肆；他那个发型，则是绝对的不自然，它在表示，那玻璃门里面便是本地的巴斯勒①，在这里花上三十戈比，人家便会给您理发的，什么时候都行，节日除外，而我的祖国节日可是多得很的哩。

①巴斯勒：法国剧作家博马舍的名剧《塞维勒的理发师》（1772）中的人物。布尔加科夫在这里用它来指代理发店。

直到如今，我一想起那“巴斯勒”里所用的布巾就浑身哆嗦，那些布巾可是要迫使你怎么也禁不住非去设想德国皮肤病教科书上的那一页，那一页赫然清晰地印着某位公民下巴上的一个硬下疳①的照片。

①硬下疳：梅毒初疮。

然而，即便是这样的一些布巾也还不会使我的追忆黯然失色！

一个神气活现的警察守在那十字街头；积满灰尘的橱窗里，模模糊糊地展示着一些铁制烤盘，烤盘里盛着馅饼，它们密密匝匝地码放在一起并点缀上褐红色的奶油；广场上铺满干草，有人徒步而行，有人乘车驶去，有人在交谈；报亭中出售着一些昨日的莫斯科报纸，那些报纸上刊载着一些惊人的消息，那些来往于莫斯科的列车就在不远处不时地互相鸣笛致意。总而言之，这才是文明，是巴比伦，是涅瓦大街。

医院的盛况就不必多说了。它拥有外科、内科、传染病科与妇产科。这医院还有个手术室，高压灭菌器在那里熠熠发亮，水龙头在那里泛射银光，好几张工作台在将其灵巧的爪子、牙齿与螺旋自如地张开。这医院有一位主治医师，三位住院医师（除我之外）。还有若干个医士、助产士、助理护士，还有药房与化验室。哪里能想到，连化验室都有啦！不但那台蔡司牌显微镜赫然摆在那里，还拥有相当可观的一大堆试剂储备哩。

我哆嗦起来，直打冷战，这些印象一时间真让我承受不住了。过了好多天，我才习惯这新的环境：这医院的几栋平房，在这十二月的黄昏里，仿佛是接受了军令似的，一下子全都燃亮了电灯。

这灯光让我感到刺眼。浴盆中，水声哗哗，脏兮兮的木质水温计在盆里时沉时浮，尽兴闹腾。儿童传染病科里，整天是呻吟四起，不时传出孱弱尖细的、甚为可怜的哭泣声，嗓音干哑的咕嘟声……

助理护士们在奔忙着，跑来跑去……

我心头总算轻松了，如释重负。我再也不用去承担那种性命攸关的责任——那责任要求不论这世上发生了什么，你都要将其承揽。人家患了疝气，我不再有什么愧疚了；有雪橇开来，运来了胎儿横位的产妇，我也不再哆嗦起来；有人患上脓性胸膜炎，需要手术切除，这事也不再与我相干了。……我平生头一回感到，我是这样的一个人，其责任范围被某种框框限制了。要分娩？——好，请到那边——那栋矮矮的平房，那边——那个挂满白纱布最靠边的窗户就是。那里有产科医生，就是那个惹人可爱的、胖乎乎的、留着一副火红色小胡子、已经有点儿秃顶的家伙。这是他的事。请把雪橇掉转头，开到挂满白纱布的窗子那边去！情形复杂的骨折——有外科主任哩。是肺炎吗？——那就到内科，找帕维尔·弗拉季米罗维奇去。

噢，这所大医院，犹如一台庞大的机器经过了整修上油，正在全速运转！而我呢，则像是一颗按预定规模磨制出来的新螺丝钉，被拧在这机器上了，进入运作之中，而承接了儿科。于是，什么白喉呀，什么猩红热呀，便把我整个儿弄得团团转，不得空暇，它们耗去我的一个又一个白天。不过，只是白天。我便每天入夜才去就寝，因为那时我的窗下再也不会传来那种凶多吉少的夜半敲门声，那声音会把我弄起来，召唤我去冲入黑暗直面危险，迎战不可避免的厄运。每天晚上呢，我便埋头读书（当然，第一个念头便是攻读那些有关白喉和猩红热的著作，后来不知怎的，对菲尼莫尔·库珀①也怪有兴趣的了），而十分珍视桌上的这盏灯，茶炊托盘上那灰色的炭渣，已经凉了的那杯茶，足足一年半的寝睡不安之后而拥有的这睡眠……

在我从那个风雪弥漫的荒僻地段调到县城之后，在一九一七年那个冬天，我可是那样的幸福呢。

①菲尼莫尔·库珀（1799—1851）：美国小说家。

二

转眼间，一个月的时光如箭一般地飞过去了，接着，第二个月、第三个月也紧随其后而一一流逝，一九一七年这一年逝去了，一九一八年的二月也飞逝了。我对自己的这个新环境习惯了，而开始渐渐地忘却我那个遥远的地段了。那盏咝咝作响的绿幽幽煤油灯，那份孤寂，那些雪堆……均在记忆中淡漠下去了。好一个忘恩负义的家伙！我忘掉了自己的战斗岗位，在那里，我可是在孤立无援的状态中，凭自己的力量而同种种疾病搏斗了一番的，就像菲尼莫尔·库珀笔下的主人公一样，使出浑身解数，一心要从那最为罕见的环境中拼杀出一条生路来。

没错，在我躺在床上惬意地念及我这就要安然入睡那会儿，在我那已然模糊的意识中偶尔也会闪过一些往事的片断。那绿幽幽的灯火，那闪烁的街灯……雪橇的轧轧响声……一声短促的呻吟，过后便是一片黑暗，野外的暴风雪那低沉的呼啸……然后，所有这些画面便歪歪斜斜地剧烈地摇晃起来，而终于无影无踪了……

很想知道，现在是谁在那儿接替我而守在那儿呢？……总会有个人守在那儿的……一个像我这样的年轻医生呗……喏，何必惦记着这事呢，我可是熬过来啦。二月，三月，四月……喏，姑且还加上五月吧——我这试用期便到头了。也就是说，到五月底我将同我的这座漂亮的城市告别而回到莫斯科去了。倘若革命之鹰将我裹挟到它的翅膀上——很可能，不得不再度出行哩……但无论如何我那个地段可是我今生今世再也不会见到的了……再也不会的……首都……门诊所……柏油马路……星星点点般的灯火……

我就是这样琢磨着。

……可是，我在那个地段呆过，这毕竟还是件好事……我成了一个勇敢无畏的人……我并不害怕……什么病我没治过？！果真如此？啊？精神病我倒是不曾治过……要知道……还真的没有哩，让我想一想……那个农艺师那天可是喝得酪叮大醉的呀……我给他治过的，很不见效……酒狂病①……不是精神病又是什么呢？该读一读精神病学才是……咳，去它的精神病学。日后到莫斯科再说吧……而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攻克儿科病……除了儿科病还是儿科病……尤其是这苦苦地折磨人的儿科病处方学……呸，鬼东西……譬如说，要是一个病儿十岁了，那么可以给他服用多大剂量的安替比林呢？是一百毫克，还是一百五十毫克？……我忘了。要是一个三岁的病儿呢？……只攻儿科病……其他的什么再也不……那些让你伤透脑筋的偶发病症可是够多的呀！别了，我的那个地段！……为什么今晚我那个地段是这样坚执地闯进我的脑海呢？……绿幽幽的灯火……要知道，我可是已经与它彻底了结，今生今世再无瓜葛啦……喏，得啦……入睡吧……

①即震颤性谵妄。

——有封信哩。人家捎来的……

——请拿过来吧。

助理护士站在我寓所的前厅里。她那件盖上了戳印的白大褂上套着一件衣领部位的毛都磨光了的大衣。雪花正在那个廉价的蓝色信封上融化哩。

——今儿是您在急诊室值班吗？——我问道，一边打了个哈欠。

——是我。

——一个病人也没有？

——没有，空空的。

——要希……（这个哈欠使我裂开了嘴，而弄得发音都不清晰了）——要是送来了什么病人……您就过来通知我一声……我这就要睡觉去了……

——好的。可以走了吗？

——是呀，是呀。您走吧。

她走开了。门吱地响了一声。我呢，则踏着拖鞋吧嗒吧嗒地往卧室走去，边走边用手指歪歪扭扭地撕开那信封。

这信封里装着的竟是一张皱巴巴的、长方形的格式纸，它上面带有我那个地段我那所医院的蓝色印戳……这可是一张让人难以忘怀的格式纸哟……

我不禁冷笑了一声。

“这可真有意思……整个晚上我都在念及这个地段，瞧，它这就来了，主动提醒你记起它……预感呀……”

在那印戳的下方，是一个用化学铅笔写出的一个处方，那几个拉丁文，字迹潦草，难以辨认，又被勾来勾去，模糊不清……

——我可是一点也看不明白……一个胡乱地开出的处方……——我嘟哝道，将目光盯在了“morphini……”①这个词上。——喏，这个处方里究竟又有什么不寻常之处呢？……哦，有了……莫不是这百分之四的溶液？究竟是谁开出这百分之四的吗啡溶液？……用途何在呢？！

我将这张纸翻了过来，我的睡意顿时就消失了。只见这纸的背面是一封信，它是用萎靡无力的、粗粗拉拉的钢笔写出的：

①拉丁文：吗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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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8年2月11日

亲爱的collega①！

请原谅我在这块小纸片上写信。手边没有信纸。我病了，病情很重，症状不妙，没有人能帮助我的，我也不想向什么人求助，只向您开口。

我这已是第二个月守在您曾呆过的这个地段，我知道，您现在在城里，离我还不大远。

看在我们的友情与大学同窗多年的情分上，我请求您尽快到我这儿来一趟吧。即便只呆一天。即便只呆一小时。即使您要说，我这人已经没救了，我也会相信您的……兴许，能有救呢？……是呀，兴许，还能有救呢？……希望还会朝我闪现呢？我请求您，可别向任何人透露这封信的内容。

coc1①拉丁文：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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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娅！请马上就到急诊室去一趟，把那位值班护士叫到我这儿来……她叫什么来着？……喏，我忘了……一句话，那位值班的，就是刚才给我送信来的那位。赶快去！

——这就去。

几分钟过后，那位助理护士便站在我面前了。雪花还正在那块已充作大衣领子的、毛都掉光了的猫皮上面融化哩。

——这信是谁捎来的？

——我可不认识。一个留着胡子的人。他是一个合作社工作人员。他这是进城来，他说。

——嗯哼……那么，您且走吧。不，请等一等。我这就给主治医写个便条，劳驾您给带过去，再将回条捎给我。

——好的。

我给主治医写的便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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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8年2月13日

尊敬的帕维尔·伊拉里奥诺维奇：我刚刚收到我的一个大学同学波利亚科夫医生的一封信。他正孤苦伶仃地守在我先前呆过的那个戈列洛沃地段。他病了，看来，病情还很重。我认为，我有义务到那儿去看看他。如蒙您允准，我明天就将科里的工作交给罗多维奇医生照管一天，而到波利亚科夫那儿去一趟。人家孤苦无助哩。

尊敬您的

博姆加德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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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治医的回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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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敬的弗拉基米尔·米哈伊洛维奇：您就去一趟吧。

彼得罗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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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一晚上的时光全花在铁路时刻表上。可以这样到达戈列洛夫的：明天下午两点搭乘从莫斯科开过来的那辆邮件专列，在铁路线上行驶三十俄里，在N站下车，再从那里坐雪橇行二十二俄里，便可抵达戈列洛沃医院了。

“要是运气好，我明天夜里就能到戈列洛沃。”——我躺在床上琢磨着。——他患上了什么病？伤寒？肺炎？两者都不是……要是那样的话，他便会直截了当地写道：“我患上了肺炎”。可是这里却是一封语无伦次、几近于造作的信……“很重……症状不妙……”什么病？梅毒？没错，毫无疑问，准是梅毒。他吓坏了……他不敢声张……他担心……但是，很想知道，从火车站出来之后，我乘什么马车前往戈列洛沃呢？要是车次不好，到达车站时已是黄昏时分，那就无车可乘无法前往了……喏，不要紧。我总会有办法的。我就在车站上向人家借辆马车。拍个电报去，让他派一辆马车来！不顶用的！电报是要在我人到之后再过一天才能到的……要知道电报还不能直通戈列洛沃。电报将搁置在车站上，直到有人顺道儿把它捎走。我可了解这个戈列洛沃。唉，真是个穷乡僻壤！

用格式纸写就的这封信，放在夜间用的小桌上，躺在台灯的光环里，它旁边，便是心神不宁无法成眠的状态中总形影相随的东西——成堆的烟蒂，烟灰缸。我在皱巴巴的床单上辗转反侧，一股懊恼在心头油然升起。这封信开始惹我生气了。

真的，要不是患了什么又重又急的大病，譬如说，梅毒，那他为什么不亲自上这儿来呢，凭什么我就该冒着风雪而急急地往他那儿跑呢？难道我在一个晚上就能将他的梅毒治愈？抑或是食道癌？再说，哪儿来的癌呀！他比我还小两岁哩。他今年二十五岁……“很重……”长肉瘤了？这封信真荒唐，简直是歇斯底里般的。这封信能使其收信人犯起偏头疼的……瞧，它这就发作了。一侧太阳穴的筋脉绷紧了，发沉了……你早晨醒来，想必这份感觉就会从这根筋脉上延展到头顶上，半边头就会像被钳住了一样，到晚上呢，你就得吞服那含有咖啡因的匹拉米洞①了。可是，服用了安替比林而乘坐雪橇那会怎样呢？应当向医生借一件旅行用的皮大衣才是，明天穿自己的那件大衣准会冻死的……他出了什么事啦？……“希望还会朝我闪现……”在小说里才这么写的，在严肃正经的医生的书信中根本就不能这样来！……入睡吧，入睡吧……再也不琢磨这事了。明天一切就会都清楚了……明天。

①匹拉米洞，即氨基比林，一种解热镇痛药。

我揿了一下台灯开关，霎时黑暗便吞噬了我的房间。入睡吧……那根筋脉隐隐作疼……在还没有弄清真相之时，我可是没有权力为一封荒唐的信而生人家的气哟。人家是在备受他自己的苦楚折磨着，这才给他人写信诉说。喏，他哪里会，他哪里能理解……就因为闹偏头疼，就因为心绪不宁，而指摘起人家来了，这可是不光彩的，即使只是在心里有了这一念头。也许，这可是一封并不造作的、并无浪漫色彩的信，我同他，谢廖什卡·波利亚科夫，已有两年不曾相见了，但我还是非常清楚地记得他的，他可是一个向来就审慎的人……没错。这就是说，他这回准是遭遇上什么大祸了……我这根筋脉变得轻飘飘的了……

看来，这就要做梦了。梦的机理是什么？……我在生理学中读过的……但这可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儿……我弄不明白，梦意味着什么……这些脑细胞是怎样入睡的？！我弄不明白，我这说的是心里话。而且，不知怎的我还确信，生理学的编写者本身也不是非常坚定地确信其所言……一种理论总与另一种相抵梧……瞧，谢廖什卡·波利亚科夫身着那缀有金色纽扣的绿色制服，就站在那锌板桌子的上方哩，而那桌上则是一具尸体……

咳，没错……这可是一个梦……

笃笃，笃笃……砰，砰，砰……啊哈……谁？谁？什么？……哎呀，有人敲门，哎呀，见鬼，有人敲门……我这是在哪儿？……怎么回事？没错，躺在自己的床上哩……为什么非要把我叫醒呢？人家有权力这样做，我是值班医生呀。您醒一醒，博姆加德医生。瞧，玛丽娅拖着她那双便鞋吧嗒吧嗒地过去开门啦，几点了？十二点半……午夜，这就是说，我只睡了一个小时。偏头疼怎样了？还没过去哩，这不，它正闹腾呢！

有人在轻轻敲门。

——什么事呀？

我稍稍推开通往餐厅的那道门。只见助理护士的那张脸在黑暗中朝我瞥了一眼，我立时就看出，这张脸面色苍白，那双眼睛瞪得圆圆的，充满惊惶不安的神色。

——送来了什么病人？

——戈列洛沃地段的医生，——助理护士打开她那嘎哑的嗓门高声回答道，——这医生开枪自杀。

——是波……利……亚……科……夫？不可能！是波利亚科夫？！

——他姓什么，我还不清楚。

——竟是这样的……我这就来，这就来。您呢，赶快上主治医那边去一趟，叫醒他，立即。请您告诉他，这是我紧急召请他赶快上急诊室。

助理护士急切切地跑开了——只见一个白色的斑点在眼帘中消失了。

两分钟之后，干燥而刺骨的暴风雪已经在门廊上恶狠狠地扑打着我的面颊，掀动我的大衣下摆，将我那受惊的身躯冻得冰凉。

急诊室的窗户里闪现出，的白色的、令人心绪不宁的灯光。在门廊上，在一团雪雾中，我同主治医撞个满怀，他这也是急匆匆地要去我要去的那个地方。

——是您的？波利亚科夫？——外科医生一边咳嗽一边问道。

——我一点也不明白，显然，是他。——我回答道，我俩急匆匆地奔进急诊室。

一位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子迎着我从长凳上站了起来。那双熟悉的眼睛从褐色的头巾底下泪水涟涟地冲我看了一眼。我认出来了，她是玛丽娅·弗拉西耶夫娜，来自戈列洛沃的助产士，我在戈列洛沃医院给产妇接生时，她可是我忠实的助手。

——波利亚科夫？——我问道。

——是的，——玛丽娅·弗拉西耶夫娜答道，——太可怕了，大夫，我这来的一路上都发抖，只惦记着能把他送到……

——什么时候？

——今儿早上，快要天亮的那会儿，——玛丽娅·弗拉西耶夫娜嘟哝道，——守夜人跑来了，他说……“医生那边有枪声……”

在那抛洒出令人恶心的、让人心神不安的光线的急救灯下面，躺着波利亚科夫医生，我一抬眼就瞥见他那毫无生气，犹如石头般的毡鞋底，刹那间，我心头便习惯性地悸动了一下。

摘去了他的帽子——出现的是粘乎乎、湿漉漉的头发。我这双手，助理护士那双手，玛丽娅·弗拉西耶夫娜那双手全都在波利亚科夫身上闪来闪去，忙乎起来，一块布满了黄色红色斑点的白纱布，从大衣里蹦了出来。他的胸部吃力地向上挺着。我号了一下他的脉搏，不禁哆嗦了一下，这脉搏正在我手指下消失，它绷得紧紧的，就像一根细线缠上了许多密密匝匝又不结实的结头，眼看着就要断了。外科医生的那只手已经伸向他的肩部，一把扭住他臂膀上毫无血色的肌肉，这就要给他注射樟脑液。就在这会儿，这受伤者咧开了嘴唇，这个动作使他的嘴唇上立刻出现了两条玫瑰色的血带，他微微地努了努那发青的嘴唇，冷冷地、有气无力地吐出了这么一句：

——请将樟脑液拿开。见鬼去吧。

——别说话。——外科医生回答他说，将那黄色油液注入他的皮下。

——应当认定，心包已被擦伤。——玛丽娅·弗拉西耶夫娜低声说道，她紧紧扣住桌子边，开始仔仔细细地翻看受伤者那已经耷拉下来而显得颀长无端的眼皮（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只见两条暗紫色的阴影，犹如落日的阴影一般，在他鼻梁两侧凹陷处愈来愈深愈来愈浓，那细小的简直就似水银般晶亮的汗珠，正从那阴影上沁出来。

——左轮手枪？——外科医生的半边脸颊抽动了一下，询问道。

——勃朗宁手枪。——玛丽娅·弗拉西耶夫娜悄声说道。

——唉，唉呀。——突然间，仿佛是又气愤又气恼，外科医生这么叹息了一声，突然间，他挥了挥手，就走开了。

我惊惶不安地朝他转过身去，一时不知这是怎么回事。还有几双眼睛的目光也向他的背影投射过去，走过来另一位医生。

波利亚科夫忽然努了努嘴，把它弄得歪歪扭扭，就像梦中的人一心想驱赶开那纠缠不休的苍蝇似的，紧接着，他的下颚动弹起来了，仿佛他的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而他一心想把它吞咽下去。啊，举凡见过那类令人恶心的手枪或猎枪枪伤的人，对这种动作都是十分熟悉的！玛丽娅·弗拉西耶夫娜痛苦地皱起了眉头，叹息了一声。

——博姆加德医生……——波利亚科夫用勉强可以听清的小嗓音说道。

——我在这儿。——我悄声应答道，我的声音直接贴在他的唇边轻柔地鸣响着。

——一个笔记本留给您……——波利亚科夫嗓门嘎哑了，声音更为孱弱地吐出这一句。

这时，他睁开了双眼，将目光投向这急诊室那毫无快乐可言、掩入一片黑暗之中的天花板上。仿佛是由里往外迸射出光芒，他那对黑眼球开始倾泻出亮光，那对眼白则仿佛是透明的了，蔚蓝蔚蓝的。这目光在往上升腾的高空中凝滞住了，随后暗淡下去，失

去这瞬息即逝的色泽。

波利亚科夫医生死了。

夜。拂晓临近了。灯光燃得很亮，因为这小城入睡了，电力甚足。万籁俱寂，波利亚科夫的遗体则停放在小教堂里。夜。

桌上，在我这由于阅读而已经发炎的眼睛前面，摆着一个已拆开的信封和一张信纸，

那张纸上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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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同学！

我不再等您了。我改变了主意，不治疗了。治也无望。我再也不愿再受折磨了。我可尝试够了。我要提醒他人：可要小心提防这白色的、用二十五倍的水加以溶解的结晶体哟。我是过分地信赖了这一溶液，而它们则把我给毁了。我将自己的日记送给您。我一向觉得，您是一个富有求知精神、爱读人类文献的人。如果您有兴趣，您就读一读我这人的病历吧。

别了，您的谢·波利亚科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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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则是用粗体写的附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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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请求不要就我之死而去怪罪任何人。

医生谢尔盖·波利亚科夫

1918年2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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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杀者的这封绝笔信旁边，摆放着一个跟普通的笔记本一样的黑漆布面的笔记本。这本笔记的前半部分被撕去了。剩下的这一半是简短的札记，起初还是用铅笔或钢笔写下的，字体细小而清晰，结尾则是用化学铅笔与粗粗的红铅笔写下的，笔迹潦草，字迹跳跃，还夹杂着不少缩写的词语。

三

……七年①，一月二十日。

……而且十分高兴。谢天谢地：越荒僻，越好。我是不能看见人们的，而在此地，我是什么样的人们也看不到的，除了见见病人与农民。但他们可是丝毫也不会触动我的伤口的吧？不过，被安排到地方自治局所辖的各个地段的其他人，不会比我这个地段更糟糕的。我这一期全体毕业生，身为免征兵役者（一九一六年那一期毕业生则是二期民兵后备役士兵），均被安置在各个地方自治局。不过，对此谁也不感兴趣。友人当中我只打听到伊万诺夫与博姆加德的情况，伊万诺夫选择了阿尔汉格尔省（这是个人口味问题），博姆加德呢，诚如一位女医士所言，他守在一个跟我这个地段相类似的偏僻地段，在同我相隔三个县的戈列洛沃。我曾想给他写信的，但又打消了这念头。我不愿看见也不愿听见人们。

coc1①毫无疑问，该是1917年。——博姆加德医生注

一月二十一日。

暴风雪。什么事也没有。

一月二十五日。

多么灿烂的落日景观。米格列宾——内含antiPyrinaCoffeina u ac citric①。

粉末每次一千毫克……难道每次可以服用一千毫克？……可以的。

coc1①拉丁文：氨基比林、咖啡因和拘橼酸。

二月三日。

今天收到上周的报纸。还没有去翻阅，可是心里总是惦记着剧讯栏。上周演的是《阿伊达》①。也就是说，她走上高处放声吟唱：“我心爱的朋友，请到我这儿来……”

①意大利作曲家威尔第于1870年创作的一部歌剧。

她那嗓子着实不凡，说来也怪，一个黑心眼的女子竟拥有一副清澈而洪亮的嗓子哩……

（此处中断了，撕去了二三页）

……当然，这不光彩，波利亚科夫医生。而且这简直跟中学生一般——用大街上流行的那类下流话粗鲁地臭骂一个女子，就因为她出走了！她不愿过下去——就出走了。这就了结啦。一切实际上是多么简单哟。一个唱歌剧的女歌手与一个年轻的医生意气相投，在一起生活了一年，就出走了。

杀死她吗？去杀？哎呀，这一切是多么愚蠢，无聊，没救了！

我不愿琢磨，我不愿……

二月十一日。

没完没了的暴风雪……将我卷走得啦！一晚上一晚上我都是孤单一人，孤单一人。独伴孤灯。白天里，我倒还可见到人们的。但我是在机械般地工作着。我习惯于工作了。它并不像先前我认为的那么可怕。其实，战地医院已让我受益匪浅。我来到这里时毕竟还不是一无所知而无从下手。

今儿我头一回做了个体内回转手术。

就这样，三个人在这里被埋在雪下了：我，安娜·基里洛夫娜——女医士兼助产士，还有一个男医士。这男医士已经结婚了。他们（医士们）都住在厢房里，而我是单住。

二月十五日。

昨天夜里发生了一件有意思的事儿。我就要躺下睡觉了，突然间，我的胃部疼起来。可厉害啦！我的额头上都沁出了冷汗。我们这医学毕竟还是——一门疑点甚多的科学。一个人根本就没有任何胃部或肠部的疾病（譬如，阑尾炎），一个人的肝脏与肾脏均十分完好，一个人的肠功能完全正常。可是，他何以会在夜间闹起了这么厉害的疼痛，疼得他直在床上翻滚呢？

我呻吟着，很吃劲地挣扎到厨房里，厨娘同她的丈夫弗拉斯在这里过夜。我便打发这弗拉斯去找安娜·基里洛夫娜。夜里，这一位来到我这里，不得已给我注射了一针吗啡。她说，我的脸整个儿都发青了，什么缘故呢？

我不喜欢我们那位男医士。他性情孤僻。安娜·基里洛夫娜却是个很惹人爱、成熟而有见识的人。让我惊奇的是，一个还并不老的女人怎么能绝对孤身一人地守在这白雪堆成的坟墓里呢。她的丈夫被德国人俘虏去了。

我不能不赞扬那个率先从罂粟花茎中提炼出吗啡的第一个人。人类真正的恩人。注射之后过了七分钟，疼痛便终止了。真有意思：疼痛就像一股狂浪似的涌动，没有任何间歇，弄得我真的喘不过气来了，就像是有人把那烧红的钢钎插进我的肚子里搅来搅去似的。注射之后大约过了四分钟，我便开始分辨这疼痛的波形。

要是医生有机会以自己的身体来检验许多药品，那该有多好。他对那些药品的疗效就会有完全异样的了解。注射之后，便沉沉而甜美地睡去，——这可是最近这几个月以来的头一回哩，——没有去惦记我那个女人，那个欺骗了我的女人。

二月十六日。

今天，安娜·基里洛夫娜在接诊时探问了我的健康状况，她还说，这么长时间第一回看到我不是愁眉苦脸的。

——难道我总是愁眉苦脸的？

——还很厉害哩，——她肯定地回答道，接着又补了一句：她真惊讶，我这人总是沉默寡言的。

——我就是这样的人。

但这可是谎言。在我的家庭悲剧发生之前，我可是个十分乐观而愉快的人哩。

黄昏早早地降临了。我孤身一人呆在寓所里。晚上，那疼痛又来劲了，但不剧烈，就像是昨日疼痛的余波，那痛点，就在胸骨后面的什么地方。我担心昨日那样的大发作卷土重来，便亲自往自个儿大腿上注射了十毫克。

那疼痛几乎当即就中止了。好在安娜·基里洛夫娜还留下了这一小瓶。

二月十八日

注射四针也不可怕。

二月二十五日。

这位安娜·基里洛夫娜真是个怪人！就好像我并不是医生似的，还特地标明一又二分之一注射器的morph①。没错的。

coc1①拉丁文：吗啡。

三月一日。

波利亚科夫医生，您可要当心啰！

无稽之谈。

黄昏。

我这可是已经有半个月一回也没再惦记过那个把我给骗了的女人了。她那阿姆涅丽丝独唱声部的旋律不再缠我了。我为此感到非常自豪。我——可是个男子汉。

安娜·基成了我非正式的妻子啦。也不可能不这样。我们被国在这荒岛上。

雪变样儿了，变得好像是更灰暗了一些。刺骨的严寒已然过去，可是暴风雪还时不时地骤然刮起……

头一分钟：那是一种轻轻触摸脖颈的感觉。这种触摸，渐渐变成暖融融的，并且漫射延展开来。第二分钟里，心口下面陡然间有一股寒流涌过，紧随其后而来的，便是思绪异常明澈，工作能力的大爆发。所有不愉快的感觉全然中止而消逝。这是一个人的精神力量得以发挥的极点与峰巅。倘若我这人不曾受到医学教育的损害，那我一准就要说，一个人是只有在注射吗啡之后方能正常地工作的。真的，要是小小的神经痛就能把一个人从马鞍上给打下来，那么这人又还有什么作为呢！

安娜·基害怕了。我说，我这人自幼以来就是以具有极强的意志力而出众的，我这是在安慰她。

三月二日。

有传闻，说的是发生了什么一个特大事件。仿佛就是尼古拉二世被推翻了。

我早早地就躺下就寝了。九点左右，我也睡得很甜。

三月十日。

那边正在闹革命。白天变长了些，而黄昏则仿佛是淡淡地披上了一层浅蓝色。

拂晓时分我还从没有做过这样的梦。这可是双重梦。

况且，其中的那个主梦，我倒想说成是玲珑透剔的。它是透明的哩。

那是这样的，——我看见一盏亮得令人发怵的灯，一条由星星点点的灯火组成的彩带从这灯里喷射出来。阿姆涅丽丝在吟唱着，一边轻轻地摇动那根绿色羽毛。乐队呢，绝非尘世所有，音响异常丰满。不过，对此情此景我是无法形诸词语的。总而言之，在正常的梦中音乐乃是无声的……（在正常的梦当中？什么样的梦才算比较正常呢，这还是一个问题！不过，我这是在开玩笑……）它是无声的，而在我的梦中它可是宛如那仙乐一般而可以听见的。主要的是，我可以随心所欲而去使这音乐得到加强或减弱的。记得，（战争与和平）中就描写过：别佳·罗斯托夫在半睡半醒的朦胧中就体验过这种状态。列夫·托尔斯泰——真是卓越不凡的作家！

现在来说说那透明：是这样的，透过《阿依达》那一浪一浪地流溢开来的色彩，我那张从书房的门里才可以看见的书桌的桌边，那盏灯，那锃亮锃亮的地板，全都栩栩如生清晰可见，而透过大剧院乐队的声浪，一阵令人愉快地踏动着的、犹如那低沉的响板在叩击着的、轻盈的脚步声，也端然可以听见。

这就是说，——八点钟了，——这是安娜·基，她这是上我这儿来，来唤醒我，并向我通报急诊室里的情况。

她料想不到，没必要来唤醒我的，我什么都听得见，我能同她交谈哩。

这种体验，我昨日就领略了一回。

安娜：——谢尔盖·瓦西里耶维奇……

我：——我听见了……（小声对音乐说——“再响一点儿”）。

音乐——强大的和弦。

升D调……

安娜：——已有二十人挂号。

阿姆涅丽丝（在吟唱）。

不过，这是无法形诸书面的。

这些梦是否有害？噢，不会的，做过这些梦之后，我起床时便是浑身有劲，精神振奋，我工作也顺手了，我甚至都有了兴趣，而这先前是没有过的。无怪乎，我的所有思绪曾经全都集中到我昔日的妻子身上去了呢。

而现如今呢，我心情平静。

我心情平静。

三月十九日。

夜里，我跟安娜·基吵了一架。

——我可再也不去配制那溶液了。

我便劝她：

——蠢话，安努霞，难道我是个小孩子，是不是？

——我不会去配的，您会毁了的。

——喏，那就随您的便吧。您可要明白，我胸口疼呀！

——您该去治疗的。

——在哪儿治？

——您该离开这儿而休假去。吗啡治不了什么病。（后来，她想了想，又补充道。）

——我当时真不该给您配制了第二瓶，为此，我不能饶恕自己。

——难道说我成了瘾君子，是不是？

——没错，您这就要成为瘾君子了。

——这么说来，您是不去配啰？

——不去。

就在这会儿，我发现自己身上竟然还有那种令人不快的本事——发狠，主要的是，在我自个儿不对的时候还去叱责别人。

不过，这事并不是马上就发生的。我上卧室去了。我看了看，那瓶子底部还有那么一丁点儿在晃荡，我把它吸入注射器，——原来只有四分之一针管。我将这针管用力一掷，差一点就将它摔碎，我自个儿也哆嗦起来。我小心翼翼将它拾起，仔细端详了一番，——一点儿裂缝也没有哩。我在卧室里呆坐了大约二十分钟。我走出来，——她不见了。

她走了。

您瞧，——我憋不住了，找她去了。我朝她那厢房亮着灯的窗户敲了敲。她出来了，裹着头巾，来到那小门廊上。夜，静悄悄，静悄悄。雪，疏松而酥脆。远处的天际，荡漾着春日的气息。

——安娜·基里洛夫娜，劳驾，请把药房的钥匙给我。

她悄声说了一句：

——我不给。

——同志，劳驾，请您把药房的钥匙给我。我这是以医生的身份在跟您说话哩。

在夜幕中，我看出她的脸色变了，变得惨白惨白的，而眼窝凹陷下去了，深深地凹陷下去，黑洞洞的。她用那样一种嗓音回答我，弄得我心里不禁涌出一缕怜惜。

但那股凶狠劲立时又袭上我心头。

她说：

——您为什么，为什么这样说话呢？唉，谢尔盖·瓦西里耶维奇，我——真可怜您。

这时，她松开了一直拽着头巾的两只手。于是，我看见钥匙就在她手里。这就是说，她出来见我时就拿起了钥匙。

我（粗鲁地）：

——把钥匙给我！

说着，就从她手里将钥匙一把夺了过来。

我穿过那朽旧的、颤颤悠悠的小桥，向着那泛着白色的医院院部走去。

我心头怒不可遏，这首先是由于，对于配制皮下注射用的吗啡溶液，我竟全然不懂，一无所知。我是个医生呀，而不是女医士！

我边走边哆嗦。

我还听见，她就像一条忠实的狗，尾随在我身后。一股柔情在我心坎里油然而生，可我将它抑制住了。我转过身来，凶相毕露地说：

——您配不配？

她就像是注定没救了，挥了挥手，那意思仿佛是在说“反正也无所谓了”，然后，她轻声答道：

——那好，我配吧。

……一小时之后，我恢复了常态。当然，我请求她原谅我那毫无来由的粗鲁。我自个儿也闹不清，我怎么会那样。先前，我可是一个讲究礼貌的人哩。

她对我这道歉所作出的反应是很怪的。她一下子双膝跪地，依偎着我的手臂而说道：

——我不生您的气。不会的。我现在已经清楚，您这人是完了。我可清楚了。我要诅咒我自己，就因为当时给您注射了那一针。

我尽力安慰她，要她相信，她与这事毫无干系，我本人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我向她许诺，从明天起我就开始认认真真地戒除，其措施是逐渐减少剂量。

——您现在一针注射多少？（……）

——您还是别激动！

……说实话，我明白她为什么担心。确实，Morphiumhidrochoricum①可是一个极为可怕的玩意儿，很快就能使人上瘾的。然而，有这么一丁点儿的上瘾也还不能就算是吗啡中毒吧？

……老实话，这个女人可是惟一真正忠实于我的人。其实，她也应该成为我的妻子；那一位，我可是给忘了。我忘掉了，为这毕竟还应该感谢吗啡呢……

coc1①拉丁文：盐酸吗啡。

一九一七年四月八日

这真是折磨。

四月九日

春天真可怕。

封在小瓶里的魔鬼。可卡因——封在小瓶里的魔鬼。

它的作用是这样的：

一针注射进去（……）时，几乎是刹那间就有那种镇静状态袭来；顷刻，这状态便转换为亢奋不已与怡然至乐。这状态只持续一两分钟。过后，一切便荡然消失，无影无踪，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接踵而至的是疼痛，恐惧，黑暗。春天在喧闹，一只只黑鸟在那些光秃秃的树枝间飞来飞去，远处的那片森林，则犹如那弯弯曲曲的、乌黑乌黑的鬓毛，直向天际绵延，森林后边呢，几乎席卷了天幕的四分之一而火热地燃烧着的，便是早春的第一抹晚霞。

我在我那套医生住所里，在那间孤零零空荡荡的大房间里，踱来踱去，从门边到窗前斜穿着，走来走去。放在纱布上的注射器，就在那个小瓶旁边。这样的来回走动我又能坚持多久？十五分钟或是十六分钟——不会更久的。过后，我就得折回卧室去。我拿起这注射器，漫不经心地往针眼累累的大腿上涂抹上一些碘酒，随即便将针头刺进皮肤。一点也不疼的。啊，正相反呢，我预感着马上就要出现的那份欣快。瞧，它这就出现了。我之所以能领略到这份欣快，那是由于，那个为春天的到来而欣喜的守门人弗拉斯在门廊上拉出的手风琴声，那种既颤悠又嘎哑的手风琴声，穿过窗玻璃而沉甸甸地飞进我的耳朵里，渐渐地幻变成天使们的歌喉，而由那鼓鼓的皮风箱呜呜地拉出来的粗俗的低音，这会儿宛如那天国的合唱。但这只有那么一瞬间，过后，流入血管的可卡因，便依照任何一部药理学都不曾记载的那种神秘的规律而变异，变成某种新玩意儿。我清楚，这是恶魔与我的血液的混合物。只见门廊上的弗拉斯无精打采，我对他憎恨起来；而晚霞呢，却在令人心烦地喧闹着，隆隆作响，焚烧着我的五脏六腑。这状态一晚上接连出现好几回，直到我明白，我这是中毒了。心脏敲击出那样砰砰砰的声响来，以至于我觉得它就要跳到手上来，跳到太阳穴上来……而过后，它便直向深渊里跌落，常常有那么几秒钟的光景，那时我总会想，波利亚科夫医生可是再也活不成啰……

四月十三日。

我——今年二月染上吗啡瘾而甚为不幸的一名医生，警告所有跟我一样而遭遇这同一份命运的人们，决不要去尝试用可卡因代替吗啡。可卡因——这可是最可憎而最阴险的毒药。昨天，安娜动用了樟脑才使我得以稍稍地轻松了些，可今儿呢，我——已是个动弹不得的半死人了。

一九一七年五月六日。

我这很有些日子都没动笔写我的日记了，可有些遗憾哩。其实，这并不是日记，而是病历。显然，我这人对我在这世上推一的朋友（要是不算我那悲戚戚而时常泪涟涟的朋友安娜）已有了那种职业般的倾心。

总之，要是写病历，那就写上这个：我每一个昼夜两次给自己注射吗啡（……）

我先前的那些笔记，颇有几分歇斯底里。并没有什么特别可怕的东西的。这丝毫也没影响到我的工作能力。相反，整个白天里我都得依靠头一天夜里的注射。我能出色地把手术做下来，我能准确无误仔仔细细地开处方，我能以我这名医生的誓言来保证：我本人的吗啡瘾并没有给我那些病人造成什么损害。我，往后也不会造成什么损害。但是，另一种情形却在折磨我。我总是觉得，有人会看破我这毛病。我在班上接诊时，难以承爱我那位助理医士朝我后背上投过来的那种阴沉而拷问的目光。

无稽之谈！他不会猜到的。没什么迹象出卖我的，瞳孔只能在晚间才能出卖我，而晚间我是从来也不与他碰面的。

我往县城里跑了一趟，补充了我们药房里骤然减少了的吗啡储备。但是即使在那里，我却不得不领受那令人不快的时刻。药库主任拿起我的申领清单，——在那张清单上，我颇有预见地填写了咖啡碱（而这东西我们那里可是多得是）一类其他各种各样并不值钱的小药，——就问：

——四十克吗啡？

我直觉得，我不敢举目正视人家，就像个小学生。我直觉得，我的脸发红了……

——我们没有这么大的量。我给十克。

确实，他那儿没这么多。可是，我觉得，他已识破我的隐秘了，他在用目光对我进行搜索，进行审视呢。于是，我诚惶诚恐，心神不安了。

不会的，瞳孔，只有瞳孔才是危险的，因而我要给自己立下一条准则：晚间不与人们碰面。其实，要守住这一条，没有什么地方能比我这地段更为方便的了。瞧，我这已有半年多都没见到什么人了。除了我的那些病人。而他们则是根本就顾不上来管我的闲事的。

五月十八日。

令人憋气的夜。准会有一场大雷雨的。远处的那片森林后边，乌云密布，成团成团地鼓起来，翻腾着。瞧，那边打问了，那道光惨白惨白的，令人惊惶；顷刻，雷雨交加。

我眼前有一本书，这书上，就戒除吗啡这个话题写下这么一段文字：

“……极度的心神不宁，惊恐不安的忧郁怅惘的状态，易于受刺激，记忆力衰退，时不时地有幻觉，轻度的意识模糊……”

幻觉，我不曾体验过，可是就其他的表征而言，我倒能说出这么一句：“啊，多么平淡无味。多么官腔官调，多么空洞无物的描述！”

“忧郁怅惘的状态”！

不，已染上这种可怕疾病的我，要敬告医生们，好让他们对自己的那些病人更为怜悯一些，不是什么“忧郁怅惘的状态”，而是那姗姗而至的死神在支配着吗啡中毒者；惟有你们能将他的吗啡夺去一两个小时。空气是不能充饥的，无法大口大口地吞食空气而填饱肚皮……体内没有一个细胞不在渴求着……渴求什么呢？这难以界定，也难以说清。一句话，人是没有了。他被勾销了。在动弹在忧郁在痛苦的，乃是具尸体。他是什么也不希求，什么也不思索，而是一心系在吗啡上。吗啡！

与对吗啡的渴求相比，因渴望而死——乃是天堂般的、至上快乐的死。正因为这样，被活埋的人想必准是竭力捕捉棺材里残留的那稀少得可怜的一点点空气，而用指甲去拚命地撕裂胸口的皮肤。正因为这样，当最初的那些火舌袭向异教徒的双腿时，他准会在那火堆上呻吟起来，蠕动起来……

死亡——严酷而乏味的、姗姗而至的死亡……

这才是“忧郁怅惘的状态”这类学究般的字眼里所隐藏的意蕴。

我再也憋不住了。于是，就去拿起那注射器而马上给自己打了一针。缓了一口气，又缓了一口气。轻松些了。瞧……瞧……心日升起一股薄荷般的凉意……

（……）这可就够我捱到午夜时分了……

无稽之谈！这则笔记——纯属无稽之谈。并没有这么可怕的。早晚有一天，我总会戒掉的！……而现在呢，且睡觉去，且睡觉去。

我不过是以自己同吗啡这般愚蠢的较量而在折磨自己，弄垮自己的身体。

（笔记本里自此往后的二十来页被撕掉了。）……里亚。

……四点钟时出现了呕吐。长达三十分钟。

待我觉得轻松些，我再来把我这些可怕的印象记录下来。

一九一七年十一月十四日。

就这样，从莫斯科的一家私人诊所（那个大夫的姓被小心翼翼地勾掉了）逃出来之后……我又回到了家中。倾盆大雨如幕如注，将我与世隔绝。且让它把我与世界隔开来吧。我不需要这世界，犹如这世界上谁也不需要我。枪战与政变那会儿，我还呆在诊所里哩。但是，还在莫斯科的街垒战尚未打响之前，要抛开这种治疗的念头在我心中就偷偷地孕生成熟了，真该感谢吗啡，是吗啡使我成为一个勇敢的人。任何枪林弹雨我都不觉得可怕了。再说，又还有什么能把一个一心只想着一件东西，——那个能让人神奇地领受至乐幸福的晶体——而别无所求的人给吓倒呢。当那位女医士被隆隆的炮声完全吓唬住了……

（此处有一页被撕去了?

……撕掉这一页，以便谁也不会读到对这件可耻的事情的记录：一个有学位证书的人竟偷偷地、怯生生地逃跑，还把发给他穿上的一套衣服也带走了。

要这套衣服有什么用处呢！

我带走了那身住院服。那会儿顾不上这个。第二天，打完那一针之后，我又有精神了，而返回N大夫那里。他以一副怜悯的样子迎接了我，可是从那份怜悯里还是透出一种鄙视。这可是徒劳。要知道，他——是一名精神病医生，他应当明白，我这人并不能时时管住自个儿。我有病。究竟为什么要鄙视我呢！我交还了那身住院服。

他说：

——谢谢，——又补上一句，——现在，您又打算去干点什么呢？

我说得很利落（这会儿我正处于那种欣快状态之中）：

——我决定返回我那个边远地区去，况且，我这休假也快到期了。我非常感激您的帮助，我的健康情况大有好转了。我将在我那儿继续治疗。

他这样回答我：

——您的身体状况丝毫也没有好转，我呀，说实话吧，我觉得您跟我说这些真好笑。只需看一眼您这一对瞳孔就够了。喏，您这是在跟谁说话呢？……

——我呀，教授，我不能一下子就戒除掉……特别是眼下，在所有这些事件一个接一个地不断发生这种时候……枪战可把我这人折磨得完全心神不宁……

——枪战结束了。有了新政权啦。您还是再躺下来养病吧。

此时，我回想起一切……阴森森的走廊……一个个均是空荡荡的，饰有油画的一道道墙壁……我在地上爬行着，活像那被打断了一条腿的狗……我在期盼着什么……什么呢？……是热水浴吗？……是那注射千分之五的吗啡的一小针呢。这种剂量，确实并不会使人致死的……而所有的忧郁依旧滞留在心头，像个重重的负荷横亘在那里……一个又一个空寂无聊的夜晚，那身住院服，我把它从身上给扯碎了，就是以此举来央求人家放我出去？……

不。不。既然发现了吗啡，从那神奇美妙的植物那些噼啪作响的枯干茎头中提炼出这个玩意儿，那么，也就该找出一种能对付它而没有痛苦的治疗办法来！我执拗地摇摇头。，一这时，他欠起身子，我便陡然惊恐地朝门那边扑过去。我觉得，他是有心要将我锁在门里，要强行将我留在诊所里……

教授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我可不是典狱官，——他开腔了，语气中不无愠怒，——我这儿也不是布特尔基精神病院。您且平心静气地坐下来吧。两周前，您还夸口说您这人完全正常哩，可是这……——他颇有表情地重复了一下我那惊恐的神态，——我并不强迫您留下来。

——教授，请把我的治疗卡还给我吧。我恳求您。——我这嗓门甚至都可怜巴巴地哆嗦了一下。

——那好吧。

他转动钥匙喀嚓一声打开桌子，把我的治疗卡交还给我（卡上写着，我有义务承受那整个疗程为两个月的治疗，人家可以将我强行留在诊所里，等等，一句话归总，都是一些通常习见的规定）。

我用一只直哆嗦的手接过那张小纸片，将它收好。悄声说道：

——谢谢您了。

随后，我便站起身就要离去。我迈开了步子。

——波利亚科夫医生！——这声音从我身后响起。我握着门把手，扭过头来。——你瞧，——他说起来，——您还是改变主意吧。您可要明白，您反正早晚还是要住进精神病诊所的，喏，那就有点晚啦……况且，您会是在那种要糟得多的状态中住进来的。我毕竟还是曾经把您当做一名医生的哩。而到那时，您将是在精神完全崩溃的状态中前来就医。您这人，亲爱的，其实，是不能行医的；看来，不向您的工作单位提个醒便是一种犯罪哟。

我不由得哆嗦了一下，清楚地觉得我脸上的血色顿时荡然消失了（尽管我这人脸上的血色本来就十分匮乏）。

——我，——我以低沉的嗓门说道，——我恳求您哪，教授，可别向任何人透露……也好，那样我准会被解职的……人们准会说我是一个病人的……您出于什么动机要把我弄到这种地步呢？

——您走吧，——他懊恼地喊道，——您走吧。我什么也不说了。反正早晚会把您送回来的……

我离开了，一路上，疼痛与羞愧弄得我抽搐不止，这可是真情，我可以发誓的……为什么呢？……

非常简单。啊，我的朋友，我的忠实的日记。你倒是该不会出卖我吧？问题的症结并不在这套衣服，而是在于：我在诊所里偷了吗啡。三个立方厘米的晶体块，外加十毫克的浓度为百分之一的溶液。

我感兴趣的不仅是这个，而是还有别的东西。钥匙就插在药柜子的门锁上。喏，要是没有钥匙呢？我会不会把药柜撬开？啊？凭良心讲实话吧？

我会撬开的。

这么一来，波利亚科夫医生——就是小偷啦。这一页，我会来得及将它撕去的。

喏，在有关行医的事上，他毕竟是过火了。没错，我是一个堕落者。完全正确。道德个性在我这人身上开始崩溃了。但我能工作呀，我并不会给我那些病人当中的任何一位造成什么不幸或是什么损害的。

是呀，我为什么偷呢？非常简单。我认定，在打仗和由政变所招致的一片混乱的时期里，我是无从弄到吗啡的。可是，当一切消停下来的时候，我还是在城郊的一家药店里弄到了——（……）溶液——这种对我既没好处而又让我厌烦的东西。（……）我还不得不低三下四。药剂师要求有印章才行，用那阴沉而怀疑的目光打量着我。好在第二天里，我处于正常状态了，便没费任何周折就在另一家药店里得到了（……）——我给医院开了一个处方（当然，顺便开出了一些咖啡因和阿斯匹林）。可是，说到底，为什么我应当躲躲闪闪战战兢兢呢？我这人的脑门上果真写上了，我——乃吗啡中毒者？说到底，这又与谁有何相干呢？

再说，这崩溃是不是就甚为严重呢？且让我以这些笔记为证吧。笔记时断时续，可是，要知道我并不是一名作家！难道这些笔记里有什么疯狂的思想？在我看来，我的议论推断是十分健全的呢。

吗啡瘾者拥有一种独出的幸福，那可是谁也不可能从他那儿夺去的，——这便是那种在绝对孤寂之中打发生命的能力。而孤寂——这能孕生一些重大的、卓越的思想，这能产生那种静默的观照，那种超然的宁静，那种出众的智慧……

夜在流逝，黑沉沉，静悄悄。什么地方有片树叶都脱落了的林子，这林子后面是一条小溪，冷飕飕的，秋天。很远，很远才是那乱糟糟的、狂飚突进的莫斯科。我可是什么也顾不上了，我什么也不需要，我对哪儿也不神往。

燃烧吧，我这灯里的火焰，静悄悄地燃烧吧，经历过莫斯科的这些奇遇之后，我一心所想要的是休息，我有心将它们给忘却。

我便忘却了。

我忘却了。

十一月十八日。

霜冻。气候变得干燥了。我出了门，沿着一条羊肠小道朝小溪走去，因为最近我几乎从未呼吸到室外的空气。

个性崩溃——就让它崩溃去吧，但我仍然在试图阻止这崩溃。譬如说，今儿早晨我就没有注射。（……）我真可怜安娜。每一个新的百分比都是在要她的命呀。我可怜她。啊，多可怜的人！

是呀……是这样……你瞧……当我觉得难受时，我决定还是受一阵折磨得了（且让N教授来对我这模样欣赏一番吧），我拉开针头，走出家门，上小溪边去了。

多么荒漠而冷寂啊，没有声音，没有动静。黄昏尚未出现，但它已隐身在什么地方，这就要从沼泽地、杂草丛、树桩间浮游出来……这就要朝列夫科沃医院奔袭过来……我也在蹒跚而行，手中拄着拐棍（实说吧，近来我的身体已经很有几分衰弱了）。

走着走着。我突然看见，在那小溪边，顺着斜坡，一个满头黄发的小老太婆朝我疾飞而来，她那件色彩鲜艳形如钟罩的裙子下面，两条短小的腿脚并没摇动……起初，我没明白她这是怎么回事，甚至也没感到惊恐。小老太婆不过是小老太婆呗。奇怪的是——这小老太婆怎么在大冷天里没戴头巾，只穿一件短衫呢？……而紧接着又有一个疑问，这小老太婆来自何方？她是谁呢？我们在列夫科沃的接诊一结束，最后一批农家的雪橇便各奔东西，于是，方圆十俄里——便是一个人影也见不着的，有的只是一团又一团的薄雾，一块又一块的沼泽，一片又一片的森林！而随后，我的脊背上一下子就冒出冷汗来了——我明白了！这小老太婆并不是跑，而正是在飞，脚不着地地飘飞哩。好兆头吗？但并不是这情形迫使我喊叫起来，而是这小老太婆双手握着一把草叉。我何以这么惊恐呢？为什么？我跪下一条腿来，伸开双手捂住双眼，以免看见她；过后，我转过身来，一瘸一拐地往回跑，往家中奔，犹如奔往一个可以生还的得救之地，我什么欲望也没有了，只求我的心脏别进裂，只求尽快地跑进那温暖的寓所，只求见到活着的安娜……还有吗啡……

我跑回来了。

一派胡言。无根无据的幻觉。偶然涌现的幻觉。

十一月十九日。

呕吐。这真难受。

我同安娜二十一日夜间的谈话。

安娜：——医士是知道的。

我：——真的？无所谓了。没关系的。

安娜：——你要是不离开这儿上城里去，我就上吊去。你听见没有？你看看你这双手，你看看。

我：——它们是有点发抖。可这丝毫也不妨碍我工作。

安娜：——你看看——它们可是透明的了，只是皮包着骨……你看看你这张脸……你听我一句，谢廖沙，你离开吧，我恳求你，你离开吧……

我：——那你呢？

安娜：——你离开吧。你离开吧。你可就要完了。

我：——喏，这话言重了吧。不过，我自己确实也闹不明白，我的身体何以就垮得这么快？要知道我染病还不到一年哩。看来，我这人的体质本来就如此。

安娜（悲伤地）：——有什么能使你起死回生呢？也许，就是你那位叫阿姆涅丽丝的妻子？

我：——噢，不可能的。你放心吧。谢谢吗啡，是它使我摆脱了她。

安娜：——唉，你呀，天哪——我该怎么办呢？……

我想，也只有在小说里才会有像这个安娜这样的人。如果有朝一日我能康复，我定要将我的命运与她永远结合在一起。但愿那一位别从德国归来。

十二月二十七日

我很有些日子都没拿起笔记本来了。我裹得严严实实的，马车在等着我哩。博姆加德离开了戈列洛沃地段，我被派去接替他的位置。派到我这个地段的——是一位女医生。

安娜——在这里……她会上我那儿去的……

虽说相隔三十俄里。

截然决定了：从一月一日起我就请病假，为期一个月，上莫斯科去，找那位教授看病。我又得在那治疗卡上签字，然后在他的诊所里领受一个月的非人的折磨。

别了，列夫科沃。再见了，安娜。

一九一八年

一月。

我没有启程。我不能同我这晶体的可溶解的小神灵分手。

治疗时我准会完蛋的。

我的脑海中愈来愈频繁地涌现这么一个念头：我不需治疗的。

一月十五日。

早上呕吐。

黄昏时三针百分之四的溶液。

夜里三针百分之四的溶液。

一月十六日

白天里，有手术，因而很是抑制了一段时间——从夜里直到晚上六点。

黄昏时分——这可是最为可怕的时刻——在住所里，我都已经清晰地听见那单调乏味而又咄咄逼人的声音，这声音反复念叨着：

——谢尔盖·瓦西里耶维奇。谢尔盖·瓦西里耶维奇。

注射过后，一切顿时荡然消失。

一月十七日。

暴风雪——没有病人要接诊。抑制时，我在读一本精神病学教科书，这本书给我留下了恐惧不已的印象。我这人是完了，没指望了。

抑制时，树叶的沙沙声都会令我心惊肉跳，我觉得人们一个个都是面目可憎；我害怕他们。欣快时呢，我则喜爱他们每一个人，但我更喜爱孤寂。

在这里，是需要小心谨慎的——这里，有一名男医士，两名女助产士。需要十分留意，才不致于暴露自己。我变得老练了，不会暴露自己的。谁也不会打听到，眼下我这儿就有吗啡储备。我亲自配制溶液，或者，预先就把配方寄给安娜。有一回，她曾（荒唐地）尝试用百分之二来替代百分之五。她亲自冒着严寒与暴风雪从列夫科沃把溶液送来了。

为这事我们俩在夜里发生了激烈的争吵。我说服了她，要她别这么干了。对这里的全体医护人员呢，我则宣称，我有病，我许久许久地琢磨，绞尽脑汁，一心要杜撰出什么样的一种病来。我声称，我患有腿风湿和严重的神经衰弱。我提醒他们说，我就要在二月里离开这里休假去，上莫斯科治病去。事情都很顺当。工作没有任何间断。在我闹起那种总要打嗝儿而抑制不住的呕吐的那几天里，我就避免去给病人做手术。因而，又不得不添上患有胃炎这一说。唉，一个人身上患有的病也太多太多啦！

这里的全体医护人员都很有怜悯心，一个个都主动催促我快休假去。

外表：瘦削，面无血色，苍白如蜡。

我洗了个盆浴，并在入裕时在医院的磅秤上称了称体重。去年，我体重四普特①，现在呢，是三普特十五俄磅。我朝指针看了一眼，不禁诚惶诚恐；过后，这份惶恐消失了。

①一普特约为16.38公斤。

两只臂膀的前部已布满那不断长出的脓疮，两条大腿上也有。我不会无菌配制溶液，此外，有那么两三回，我注射时用的是未经煮沸的注射器，启程之前太匆忙了。

这种操作是不许可的。

一月十八日。

有过这样一次幻觉：我期待着黑糊糊的窗口出现一些面色苍白的人们。这真让人受不了。只有一幅窗帘。我便在医院里拿了一块纱布给挂上了。借口呢，我就是想不出。

唉，真见鬼！说到底，我为什么就得为自己的一举一动想出借口不可呢？这可的的确确是苦折磨，而不是生活了！

我是否在顺畅地表述我的思绪呢？在我看来，顺畅。

生活？真可笑！

一月十九日。

今儿在班上，接诊间歇时，我们在药房里休息、抽烟那会儿，那男医士一边捻药粉，一边讲述道（不知怎么的还带着笑声），一位女医士染上吗啡瘾，由于没有机会弄到吗啡，她便每次服用半小杯鸦片酊。在他讲述这种令人痛苦的事情那会儿，我真不知道该把我的目光藏到哪里才是。这种事情上又有什么可笑之处呢？我直觉得他这人面目可憎。这里又有什么可笑之处呢？有什么呢？

我像小偷似的蹑手蹑脚地溜出了药房。

“您认为这种病有什么好笑之处吗？……”

但我还是忍住了，忍……

处在我这种境地就不应当那么特别自以为是地待人了。

唉，这个男医士。他也同那些精神病医生一样心肠冷酷，那些医生们可是帮不了病人什么、什么、什么忙的。

什么忙也帮不上。

前面的那几行，写于抑制之时，其中自有不少不公正的东西。

二月一日。

安娜来了。她面色蜡黄蜡黄的，病恹恹的。

是我把她给毁了。我毁的。没错，我的良心承荷着这莫大的罪孽。

我向她发了誓，二月中旬我一定离开。

我能不能履行这誓言呢？

没错，我能履行的。

这就意味着，我还能活下去。

二月三日。

就是这样：一座小山。它覆盖着冰雪，无边无涯，就像是童年岁月里听说的童话里雪橇将之连同卡伊①一起给运走了的那座小山。我这可是最后一次在这座小山上飞驰，我也清楚，下面等待着我的是什么。哎呀，安娜，你很快就要大难临头了，要是你爱我的话……

①卡伊：安徒生童话《雪女王》中的小主人公。

二月十一日。

我决定就这么办。我去找博姆加德。为什么恰恰就是去找他呢？就因为他不是精神病医生，就因为他年轻，而且还是大学同窗。他那人健康，强壮，可是性情柔和，要是我没记错的话。我是记得他的。兴许，他会找……我能从他那儿得到关切。他是能想出什么法子来的。且让他把我带到莫斯科去吧。我可不能上他那儿去哟。我已经获准休假了。我得躺着。我不去医院上班了。

我可是诬蔑了那个男医士了。喏，人家笑笑……并没有什么的。他常来看望我。总是请我到班上去听诊听诊。给他指点指点。

我没答应。又找拒绝的借口？我可不愿杜撰什么借口了。

给博姆加德的那封短信已经寄出。

人们啊！有谁能帮帮我呢？

我悲怆地叹息起来。如果有谁读到这句话，他会以为——这是做作。不过，谁也不会读到的。

在给博姆加德写信之前，我把一切都回想起来了。脑海里尤其浮现出十一月的莫斯科的火车站，那时，我从莫斯科逃出。那是一个多么可怕的晚上。我在厕所里注射偷来的吗啡……那真是活受罪。门口挤满了人，人声如钢铁般轰鸣，人家责骂我久久地占着地方，双手不住地颤抖，门钩也不住地在颤抖，眼瞅着，门马上就要敞开来……

就是从那会儿起始，我身上便生出一些疖子。

回想起这一切，我哭了一夜。

十二日夜。

又是一次哭泣。夜间的这份软弱这份下作又有什么用处呢？

一九一八年二月十三日拂晓时分记于戈列洛沃

我满可以祝贺自己了：我已经是一连十四个小时都没有打针了！一连十四个小时呀！这可是一个不可思议的数字。天色已然蒙蒙发亮。我马上就要成为一个完全健康的人了。

应当按照深思熟虑的决定去行事。我并不需要博姆加德，也不需要任何人，拖延自己这条生命，哪怕再延长一分钟，也是可耻之举。延续这条生命吗——不，绝不能。药，就在我手边哩。我先前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喏，得了，下手吧。我对谁也不欠下什么的。我毁掉的只是我自个儿，再有，就是安娜。我还能怎么办呢？

时间能治愈一切的，就像阿姆涅丽丝吟唱的那样。她的日子，当然，过得又单纯又轻松。

这本笔记留给博姆加德。一切……

一九一八年二月十四日，拂晓时分，我在远方的一个小镇上，读完了谢尔盖·波利亚科夫的这些笔记。摆在这里的这些笔记是全文，没有经受任何改动。我不是一名精神病医生，我不能有把握地说，这些笔记是否可资借鉴，是否为人所需呢？

在我看来，它们还是为人所需的。

现在，在十个年头都过去之后的今天，——这些笔记所引发的那份怜悯与那份恐惧均已逝去。这很自然；但是在现如今，当波利亚科夫的躯体早已腐烂，对他这人的记忆也全然消失的时候，重读这些笔记之后，我依然对它们有兴趣。兴许，它们还是为人所需的？我是敢斗胆断然肯定这一点的。安娜·基里洛夫娜于一九二二年在她工作的那个地段死于麻疹伤寒。阿姆涅丽丝——波利亚科夫的首任妻子——栖居国外。她不会回来的。

我能否将人家赠送给我的这些笔记发表出来呢？

我能。我能发表的。医生博姆加德。

一九二七年

Table of Contents

封面

魔障

一、二十日发生的事

二、产品

三、秃头来了

四、第一条——柯罗特科夫被开除了

五、魔鬼的戏法

六、第一夜

七、管风琴与公猫

八、第二夜

九、打字机的恐怖

十、可怕的德日金

十一、电影特技与无底深渊

孽卵

第一章　佩尔西科夫教授之生平

第二章　彩色涡纹

第三章　佩尔西科夫捕捉到了

第四章　教授以及牧师遗孀德罗兹多娃的报道

第五章　鸡的故事

第六章　一九二八年六月的莫斯科

第七章　罗克

第八章　国营农场里的事故

第九章　渊薮

第十章　一场灾难

第十一章　搏斗与阵亡

第十二章　严寒之神骤然驾到

吗啡

一

二

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