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的童话——风的旱冰鞋

安房直子

彭懿 译

风的旱冰鞋

山顶上，有一家叫“茂平茶屋”的小小茶馆。

今天，就说说它的主人茂平的故事吧。茂平还是一个小伙子，最近才刚刚结婚，和妻子两个人一起进山开了这家小小的茶馆。你要是问在这之前他在干什么呢？他在山脚下的一个小镇的饭店里擀擀面条、煮煮杂烩什么的。

这是茂平结了婚，在山上拥有了一家小店，起了个“茂平茶屋”的名字、开始忙碌起来的半年以后的某一天的事情──

那已是秋末了。

山上的树叶都快落光了，一个刮着冷嗖嗖的寒风的早上，茂平蓦地冒出一个念头：

“今天试着做一块腊肉吧。”

“腊肉？”

年轻的妻子吃了一惊。

“那种东西自己家里还能做吗？”

她还以为只有在肉店里才能买到腊肉呢。见妻子睁圆了眼睛、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茂平得意地说：

“没有什么难的。不过就是熏肉而已。用落叶的烟把猪肉块熏了就行了。至于熏制的方法，我在镇上的肉店里也大致问过了。前些日子腌的肉还有吧，今天就用它来试试。”

茂平的劲头儿上来了，连妻子的回答也顾不上听了，就朝外面冲去。他在茶馆后面的一片空地上，搭起一个炉子。是用砖和水泥预制板砌成的，一个简单的四方形的炉子。

“这就行了。”

他点点头，就开始收集起落叶来了。

山上的落叶太多了。就是熏一百块腊肉、两百块腊肉也绰绰有余。茂平一边吹着口哨，一边从四周的杂木林里扒出来小山一样高的落叶和枯枝。

而在这个时候，妻子在茶馆的厨房里开始准备起肉来了。凭心而论，她是不怎么赞成熏腊肉的，可茂平根本就不听劝阻，没有办法。已经是秋末了，登山的旅游者日渐稀少。正打算捡起喜爱的、已经搁下了好些日子的编织活儿，偏偏又冒出这么一个活儿来，只好又干了起来。

妻子嘟嘟囔囔地说着，洗净腌肉，煮上了。

“你准备好了吗？”

外面响起了茂平的喊声。妻子急忙把肉用风筝线穿好，答应道：

“好啦好啦。”

茂平要把用线拴着、像一个小包裹似的那块肉，吊在刚才砌好的炉子上。他把一个大空罐头盒翻过来，在底上凿出几个洞眼儿。把绑着肉的线从中间的洞眼儿里穿出来，把肉挂在了罐头盒里，就那么扣到了炉子上。茂平说，接下来只要在炉膛里点上火，用落叶的烟一熏就行了。

“简单简单。”

茂平兴高采烈的，但妻子却是一脸的怀疑。

“不亲口尝一尝熏好的东西，成不成可不知道呢。”

听妻子这么一说，茂平一边点燃了炉膛里的火，一边说：“刚开始总是要失败的，试过几次，就会掌握住窍门了。”

这是茂平藏在心底的一个梦想。要是能亲手做成好吃的腊肉，“茂平茶馆”可就有了一道招牌菜啦。

“茶馆的招牌菜，绝不仅仅是面条和丸子啊。”

茂平坐在炉子前头，守着火候。

他注意着不让窜起火苗，耐心地熏着肉。向阳的空地暖洋洋的，茂平的心情变得好了起来。要是有时间，我还要学学西餐的制作方法哪。他正想着，“哗——”地刮起一阵风，邻近林子里的树叶像金色的雨似的落了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从那片林子里传来这样一个声音：

“茂平啊，你在做什么呢？”

茂平吃了一惊，向林子的方向看去。他定睛一看，天哪，干枯的树丛中，一头黄鼠狼站在那里，正看着这边。黄鼠狼的眼睛闪闪发光，似乎嗅出了食物的香味，一副垂涎欲滴的样子。

茂平微微一笑，回答说：

“我在做腊肉啊。”

黄鼠狼歪着头，认真地问道：

“那是什么东西啊？”

给它这么一问，茂平反倒来了兴趣：

“就是熏肉呀。把用盐和胡椒腌过的肉，用落叶的烟慢慢地熏成的一种食物。好吃极了……”

茂平笑出了声。

黄鼠狼叹了一口气，问：

“到时候，能分给我一口吗？”

行啊行啊，茂平点了点头：

“你想吃，我就分给你一片，老老实实地等着。”

可就在这个时候，相反方向的矮竹林里，竹叶沙沙地响了起来。接着，另外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也让我吃一片呀！”

一看，矮竹的叶子中还有一头黄鼠狼。这一头，长得好肥。

这下可好了，茂平一边想一边说：

“好吧，有什么办法呢。不过可只是一片啊。”

突然间，茂平变得有些坐立不安起来。因为两头黄鼠狼一左一右，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干活。它们一动不动，看着茂平斜过空罐头盒观察烟的情形，看着他往炉子里添新的落叶。那悄悄的喘息声，让人不寒而栗。两道视线如同针扎一般。

（怎么搞的，有一种不好的感觉呢。）

茂平想。他觉得，仿佛有一道肉眼看不见的绳子，把自己给五花大绑住了似的，动弹不得了。于是，他冲着两头黄鼠狼命令道：

“喂，你们先去溜达溜达！一直等在这里，叫我都没办法做腊肉了。到那边去兜一圈，过了晌午再回来。”

茂平又吃了一惊。想不到，两头黄鼠狼真地老老实实地点点头，就消失了。胖的一头朝水芹谷走去，瘦的一头朝橡子山走去。

茂平松了一口气，又开始琢磨起西餐的事情来了。

从那时起，大约过了有三个小时吧。

当太阳升到了山顶上的时候，茂平又一次斜过空罐头盒，看起肉的情形来了。然后，冲着茶馆里的妻子大声喊道：

“喂──熏好啦——”

这个声音在整个山谷里回荡起来。茂平实在是太兴奋了，头一次的“作品”怎么样呢，他恨不得立刻就尝一口。

“砧板，菜刀！砧板，菜刀！”

一边这样嚷着，茂平一边急匆匆地向茶馆方向奔去。

就在这时——

从背后的炉子那里，“咯当”，响起了一个挺大的声音，一头茶色的动物飞快地朝林子逃去。那个动物嘴里叼没叼着腊肉，茂平也好、他的妻子也好，都没有看清楚。不过。炉子上的空罐头盒子被倒扣过来，做好的腊肉不翼而飞了！

“糟糕！被抢走了！”

茂平一下子跳了起来，他气得快要发疯了，冲进林子。

果然是黄鼠狼。

是那只瘦的。

黄鼠狼正摇晃着闪闪发亮的金茶色的尾巴，一溜烟地逃着。当茂平看见它嘴里叼着的那一大块腊肉时，心中充满了愤怒和憎恨！

“无耻的东西！”

茂平这样叫了一声，晃动着拳头，追了上去。可黄鼠狼是一种跑得极快的动物，就像一个茶色的球，滚着逃着。它穿过树林，穿过窄桥，就是穿过灌木丛时速度也丝毫不减。茂平以为它嘴里叼着肉跑，很快就会累，可怎么回事呢，不但没有累，它的脚步反而更加快了。而且，它竟一头向铺着沥青的汽车道冲了下去！

（咦……）

茂平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他眨巴着眼睛，定睛看去。

（有点不大对劲儿啊。）

天哦，黄鼠狼怎么像人一样两条后腿直立着跑呢？而两手（确切地说，应该是叫做前脚吧）紧紧地抱住了腊肉。它愈跑愈快，到后来，只能看见一个茶色的小点了。然后，它转过一个缓缓的山坡，看不见了。茂平是彻底地惊呆了。

（怎么会有这种怪事呢……）

茂平抓住白色的护栏杆，呼呼地喘着粗气。回家取一辆自行车吧，正想着，从茂平背后传来了这样一个声音：

“喂喂，要不要一双旱冰鞋？”

猛地回头一看，那头胖黄鼠狼在护栏杆的内侧摆了一个铺子。

“是风的旱冰鞋啊，是飞一般的魔法的旱冰鞋啊！”

黄鼠狼在草地上摆着几双旱冰鞋，一脸的得意：“钱吗？以后再给就行。快点穿上它去追吧！”

“是这样啊。”

茂平点点头。滑旱冰可是他的拿手好戏。要是穿上旱冰鞋，沿着这条平缓的沥青下坡道追下去，不要说一头黄鼠狼了，就是两头黄鼠狼，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茂平一把夺过胖黄鼠狼递过来的旱冰鞋，急忙穿到脚上。顿时，一股勇气从心底涌了上来。胖黄鼠狼在他身后尖声叫道：

“请加把油吧！那小子背叛了你，也背叛了我。”

茂平一言不发地出发了。他两手背在身后，嗖嗖地向前滑去。

旱冰鞋棒极了，滑呀滑呀一点也不觉得吃力。不要说自行车了，比汽车的速度还要快！实际上，茂平已经不知超过几辆汽车了。就这样，滑呀滑呀，不停地滑着，当他追到了半山腰时，终于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茶色动物在前面飞快地逃着。

（在那里！在那里！）

茂平笑了，加快了速度。

可黄鼠狼没有输给他，逃得快极了，好像是在滑行一样。跑啊跑啊，速度丝毫不减，没有一点累的样子。奇怪，茂平觉得有点不对头。

（难道说、难道说……这小子也穿着一双旱冰鞋吗……）

像。越看越像是这么一回事。如果不是这样，它怎么可能有这个速度呢？怎么可能连歇口气都不歇口气，一直朝前跑呢……

（那只胖黄鼠狼……）

茂平咋了咋舌。

──那小子背叛了你，也背叛了我——

一想到这句话，茂平总算是明白过来了。

也就是说，一开始，胖黄鼠狼和瘦黄鼠狼是串通好的，一起偷茂平的腊肉。为了顺利逃掉，胖黄鼠狼还把旱冰鞋借给了瘦黄鼠狼。然后，它们又约好了碰头地点，决定在那里平分腊肉。可瘦黄鼠狼接过旱冰鞋，却没有去约好的碰头地点，而是独自从另一条路逃之夭夭了！于是，胖黄鼠狼生气了，这才把旱冰鞋也借给了茂平。

（太让人吃惊了！）

荒唐加上生气，茂平把头摇个不停。他想回家了。

可这是怎么了呢？旱冰鞋停不下来了。不论怎样想停住，茂平的双脚就是一个劲儿地向前冲去。茂平整个人像风一样，发出“嗖嗖”的声音。

“停下来——救命── ”

茂平喊了起来。可是没有一个人来救他。又岂止如此呢？好像谁也没有发现茂平。人们好像看不到茂平的身姿。也就是说，他的速度太快了，看上去只是一根线。

秋风　秋风　嗖——嗖

从山上刮向山脚　嗖——嗖

吹落橡子　快点

吹飞落叶　快点

一个人竟哼起了这样的歌谣来。茂平呆住了。

（我变成风了……）

啊啊，我确实是变成风了。茂平的身体从山上向山脚下吹去，好像是变成了一阵风。如果不是风，怎么会有这样惊人的速度？怎么会这样一刻不停地飞奔……

太可怕了，茂平想。茂平的腿开始哆嗦起来。嗓子干裂，心脏几乎快要跳出来了。

（救命、救命……）

茂平几乎快要透不过气来了，可他还在滑行。山被甩到了后头，奔向一个村落；穿过它，又向另外一个叫不出名字的村落奔去。腊肉的事情、黄鼠狼的事情全都抛到了脑后，只是向前滑去。

当红日西沉的时候，茂平蓦地嗅到了一股让人怀念的味道。那是温馨的海风的味道。

秋风　秋风　停下来

海边了　停下来

一头撞到了护栏杆上，茂平倒了下来。黄昏的天空变得眩目起来。

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那头黄鼠狼紧挨着自己并排躺着。海上夕阳的光辉洒在它的身上，背上是一种美得叫人吃惊的金色。黄鼠狼一边抖动着金色的毛，一边呼呼地喘着粗气。它两手紧紧地攥着腊肉，脚上果然穿着旱冰鞋。

“把你给折腾得够呛啊。”

黄鼠狼说。

“可不是。”

茂平像是呻吟似的嘟哝道。

正在这时，夕阳坠入了大海，好美的落日啊。

“不过，你到是鼓足了力气跑到底哪！”

茂平这样一说，黄鼠狼的肚子微微地颤抖着，也说道：

“你也是一样啊！茂平，你也是鼓足了力气跑到了底哪！”

两人站了起来，脱下旱冰鞋，向海边走去。

坐在堤坝的边上，茂平和黄鼠狼决定一边看大海，一边吃腊肉。茂平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切开腊肉。一股熏物的香味扑鼻而来，切口处呈现出鲜嫩的红白色。

“看啊，虽说是第一次做，可还真不赖哪！”

茂平和黄鼠狼吃了许多的腊肉。黄鼠狼动情地说：

“太美了，伴着海风吃腊肉……”

“确实是太好了。不过，你可不要再干第二次了。”

“是，绝对不会再干了，真是把你害苦了。”

茂平和黄鼠狼把旱冰鞋挂在腰上，回到了山里。当然，归途坐的是电车和公共汽车。而且一直到了半夜，才回到了山里。

月夜的桌布

在山谷里摘着水芹，不知不觉竟是日暮时分了。

那是几年前的春天了呢？

不知什么时候，身边有点黑了下来，一阵冷风刮来，我蓦地抬起头，四周已经是黄昏的淡紫色了。

（糟糕，要快点了！）

我把成把的水芹塞进背篓里，直起腰来。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一个不可思议的声音传了过来。那是一种好像是谁在“嚓啦嚓啦”地洗什么东西的声音。我轻轻地转过头，顺声寻去，天呀，一头狸子正蹲在河边洗着什么。

狸子把一块大白布摊在水上，聚精会神地洗着角上的一小片污垢。我轻手轻脚地朝狸子的背后走去，招呼道：

“喂喂。”

可狸子只是喀哧喀哧地往布上擦着肥皂，一遍又一遍地小声嘟囔道：“还是洗不掉，还是洗不掉。”

我好奇怪，按捺不住好奇心，故意拖长了声音问道：

“我说，你在这里干什么哪？”

狸子头也不回地回答说：

“像你看到的那样，在洗东西啊。”

“你到底在洗什么哪？”

“像你看到的那样，是桌布啊。”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点点头。确实如此，那块布白白的，四四方方，正好是一块桌布大小。可尽管如此，狸子还拥有桌布，对我来说可是一个大发现。在这大山里，就是人也不大使用桌布。我和我丈夫在山顶上开了一家小茶馆，客人吃面条的桌子也不过就是一张块光秃秃的的板子。不管去哪一家，不要说看过桌布了，就是连听也没听说过。我终于忍耐不住，嘿嘿地笑出了声：

“为什么要那么装腔作势呢？不铺桌布，不是一样吃饭吗？”

我说了它一句。

狸子这才头一次扭过头来，直直地盯住了我的脸。那是一对像涂了厚厚的眼睑膏一样的眼睛。它扑闪扑闪着眼睛，用一种相当傲慢的口气说道：

“可是，我们是做客人生意的啊。”

我吃惊得差点没跌个跟头。

“做客人生意？那说起来，我们也是一样的啊。”

想不到狸子随口就回了我一句：

“你们那家小破茶馆，太没格调了！”

我气呼呼地哼了一声：

“什么意思？”

我是真的发火了。山顶上的茂平茶屋虽然店小，但面条好吃却是远近闻名的。还有，纪念品中的木雕也大受好评。我不知道狸子究竟经营着一家什么样的饭店，但就凭着一块桌布，又好谈什么格调不格调的呢？真是岂有此理？我气得“咚”地跺了一下脚，瞪着狸子。想不到狸子也“啪”地甩了一下尾巴，狠狠地瞪着我，然后一挺胸说道：

“我开的可是酒店呀！”

“酒店……”

我一下子张口结舌了。只听狸子得意地说：

“是的，是酒店。过了那座吊桥，往右一拐，再往右一拐，就是我那漂亮的酒店了。你要是以为我在说谎，就请去看一看。”

狸子也太了装蒜了，我耸耸肩说：

“好啊，好啊，那我就去看一看！”

说完，我就拿起水芹的背篓：“那么，请你马上给我带路吧。”

可狸子却慌了：

“桌布还没干哪……要是可以的活，下次再带你去行吗？”

这样说着，狸子哗啦哗啦地漂洗着桌布，然后拢成一小团，开始使劲儿地拧起水来。我觉得这实在是太可笑了，便嘲笑道：

“像你这种拧法，好好的一块桌布全都皱起来了。这种东西，要趁湿叠成四方形，用个两只手啪啪地把水拍掉。”

可狸子却气呼呼地说：

“有什么关系！等一下我还要用熨斗熨呢。”

说完了，就把洗好的桌布顶在头上，连一句告别的话也不说，起身便走。没走出两、三步路，突然又回过头来，出人意料地提出这样一个问题：

“你采的水芹，是用来做酱杂烩的吗？”

我把头一摇：

“酱杂烩可是不用水芹的啊，酱杂烩用的是芝麻。”

听我这么一说，狸子便径直走到我的身边，恭恭敬敬地鞠了一个躬，问：

“能不能把制作的方法，详细地教给我呢？”

“为什么要学做酱杂烩呢？”

“我想为我的酒店增加一道菜谱呀。”

于是，我便这样说道：

“那样的话，就请到茂平茶屋来一趟吧。因为做酱杂烩，是我丈夫的工作，请直接跟他学吧。”

狸子涂了黑眼睑膏似的眼睛眨巴着：“我知道了。”鞠了一躬，朝吊桥方向走去了。

我一个人在它背后捧腹大笑起来。

但就在第二天晚上，狸子真地来访了。

当时叫我大吃一惊。

店里的时钟正好指向8点。有人“咚咚”地敲响了茶馆的门。我和丈夫茂平不由得对视了一眼。

天都这么晚了，不可能有客人来啊……有点让人隐约不安。那天正好又下着雨，从早上起就没有一个客人上山。我站起来走过去，对着门缝，压低了声音说：

“已经闭店了啊。”

年幼的儿子太郎就睡在与茶馆相邻的房间里，刚刚才睡着。太郎是一个非常难以哄睡的孩子，要是又睁开眼睛，非大哭大闹一场不可。可客人一边“咚咚”地敲门，一边说：

“我是上次的狸子啊！我是来学做酱杂烩的。”

我吃了一惊，把门打开了。

雨中站着的，正是上次碰到的那头狸子。它撑着一把小小的塑料雨伞，水淋淋的尾巴滴滴嗒嗒地滴着水……

“吓我一跳啊。你真的来啦……怎么挑了这么一个雨天……”

我把狸子让进屋。狸子把雨伞“嗖”地甩了一下，然后收了起来。因为那把伞上写着大大的黑字“雪之下酒店”，我想起了上次的事情，就问道：

“这是你酒店的名字吧？”

于是，狸子的脸上又露出了得意的神色，说：

“是呀。这名字不错吧？又诗意又时尚，梦一般的名字吧？与它相比，你们人的店的名字真是太差劲了，什么三平旅馆呀、茂平茶屋呀，土里土气的，真是让人受不了。”

“你！”

我瞪了狸子一眼。

“你不是来跟人家学做菜的吗，为什么还要嘲笑人家的名字？这个人就是茂平茶屋的茂平啊，你还不道歉！”

茂平在我身后嘿嘿地笑了起来。狸子怯生生地仰头看着他的脸，说：

“啊呀，我真是太失礼了，茂平先生。”

然后，就开始了料理的讲座。

倒不是特意为了狸子，说来也是凑巧，当时我们正在为明天的酱杂烩做着准备，只不过比平时做得要慢一些，而且不时地进行一些解释。

“瞧啊，这样切魔芋。”

“酱和料酒的比例这样差不多了。”

“酱一下锅，要快点搅拌。”

“这时加入芝麻和核桃最合适了。要是加上柚子，那就更是别具风味了。”

等等、等等、等等……

好聪明的狸子啊，只是连连点头，也不用做笔记，就完全掌握了制作的要领。到最后，它吃了一盘做好的酱杂烩，点点头说：

“是这样啊，是这样啊，我明白了。”

狸子把酱杂烩的制作顺序背了一遍。

“好，我这就回家去练习。”

我和丈夫都被感动了，连狸子经营着一家酒店的事，也不觉得是在瞎说了。狸子临走时，留下这样一句话：

“找个日子，来我的酒店吧。请你们尝一尝油炸雪之下。”

是这么一回事啊，我想。

我终于懂了。原来，“雪之下酒店”的名字，是从一种名叫雪之下的植物来的啊。雪之下，就是虎耳草的别名啊。那种长满了带绒毛的圆叶子的地方，是必定住着狸子的啊……

狸子还在得意地继续说着：

“油炸雪之下好吃极了。特别是我们那一带，都是一级品。不光是一种美丽的草，还有营养。还有，现在这个季节，蒲公英料理也非常好吃。蒲公英花色拉，凉拌蒲公英叶子，还有，油炸八角金盘嫩芽，油炒沙参，还有……对了对了，你们知道一种叫鹿药的草吗？那可太好吃了，只要吃过一回，就再也不能不吃了！”

“这么说，你是打算请我们吃一顿野草料理了？。”

我说。其实，我对野草料理也非常感兴趣。我老早就考虑过了，利用山里自然生长的蕨菜、土当归呀、牛尾菜呀什么的做成菜，让它们成为茶馆的招牌菜。可我毕竟是一个在都市里长大的人啊。而且，茶馆好不容易开到了第四年，这期间又生了孩子，我一天到晚背上背着婴儿，又要擀面条，又要接待客人，根本就腾不出手来。刚才狸子所说的这些野草料理，要是就那么加进茂平茶屋的菜谱里去该有多好！我不由得探过身子：

“我说我说，蒲公英怎么做菜啊，不苦吗？”

我问。狸子回答得十分干脆：

“要多煮一煮。”

我嗯嗯地直点头。狸子接着说：

“放一小把灰，用热水煮透。怎么说呢，不是有一句话叫百闻不如一见吗？还是请来酒店品尝一次吧。地点你知道。”

“啊，知道……”

我还记得它上次在山谷里告诉我的路线：

“是过了吊桥，往右一拐，再往右一拐吧？”

“没错。那么，下一个月夜怎么样？”

去不去呢？我看着茂平的脸。茂平脸上说不出是不好意思还是为难的表情，点了点头。

下一个月夜到了。

对于和那头狸子的约定，我们是一半觉得好笑，一半又很期盼。

“喂，去不去啊？”

听到我问，茂平回答道：

“就当做散散步吧！”

于是，我们就早早地关了茶馆，带着太郎出了门。

这是一个温暖的夜晚。一个从什么地方飘来一股淡淡的花香的夜晚。

太郎骑在爸爸的肩上，欢快地嚷着：

“高、高……”

我拎起装着一个小钱包的手提包，从后面追了上去。我一边学着太郎的腔调叫道“高、高……”一边蹦了起来。我的胸口怦怦地跳个不停。

我们走过吊桥。过了吊桥，就往右拐去。与其说往右拐，其实细细的山间小道自然地向右面弯去。接着，又慢慢地往右面弯了过去。在月光的照射下，山林泛着青光。半道上，竖着画有小箭头方向的指路牌。上面写着黑字：

雪之下酒店

（真细心啊，还竖了指路牌。）

我们沿着指路牌的方向走去。在一棵大树旁，又看到了画着同样箭头的指路牌：

雪之下酒店

指路牌一块接着一块，多得有点让人眼花缭乱了。

雪之下酒店

雪之下酒店

雪之下酒店

（到底是家什么样的酒店呢？）

我想。既然叫酒店，就应该是座欧洲风格的建筑吧！要不就是一幢白色的、小巧而又漂亮的小楼。推开门，是一个叫人开怀的餐厅，有一张铺着雪白桌布的桌子。桌子上，插着紫罗兰花。一坐下去，莫扎特的音乐就会流淌开来……

（怎么可能呢？）

我为自己的幻想笑出了声音。就算传说狸子再怎么会魔法，也到不了这个程度啊。不过，奇怪的是，那指路牌渐渐地变得大了起来。起先，还只有一块门牌号大小，接着是图画纸大小，但渐渐地就变得和报纸一样大了。再后来是一张翻开的报纸大小，到最后竟和一片草席一样大了，顶天立地地竖在那里。最后一块指路牌上，当然没有画箭头，上面写着这样一行黑字：

雪之下酒店欢迎您

我们知道总算是到达目的地了。

这是高山峻岭上的一片空地。四周丛林怀抱，安静极了。但是却没有类似酒店的建筑，只是在一片长满了雪之下的地面上，铺了一块四四方方的白布。

（啊，上次那块桌布！）

我不由得叫了起来。

是的，就是上次狸子在山谷里洗的那块桌布。桌布上，摆着三个木盘子和三只玻璃酒杯。看上去相当漂亮，我顿时就来了兴致，大声地叫道：

“我们来了── ”

对面矮竹林的叶子一阵摇晃，跳出来的正是那头狸子。

“欢迎你们来坐客。”

狸子说。在月光下看上去，狸子比平日要显得苍老而沉稳一些。

“就是这里吧？”

听我这么一问，这回它谦逊地说：

“是啊是啊，这里就是我那简陋的酒店。”

丈夫茂平一边把孩子放到了地上，一边说：“嘿，这不是相当有情调吗？”

狸子立刻就高兴起来：“是呀，这是这座大山里唯一的酒店。地点也好，设备也好，都是一流的。”

听，这家伙又开始自吹自擂起来了。我打断了它，问道：

“让我们吃些什么啊？”

狸子一边搓着两手，一边说：

“当然是吃雪之下了。”

可不是嘛。我们的脚下密密麻麻全是雪之下，如同铺了雪之下的地毯。那一片片圆圆的、鲜绿的叶片看上去像是挺好吃的。

“真是罕见。竟还有这样一片密密麻麻长着雪之下的地方……”

茂平坐到了雪之下上说。

“这是一个秘密的地方。”狸子闭上一只眼说，“请千万不要告诉给别人啊。因为这雪之下又好看，又能吃，又能入药，还能当地毯当被子。要是给人知道了，没多久就非给毁了不可。请你们千万保密。正因为如此，我们这家酒店实行会员制。我们只招待能够严守秘密的特别的人。”

狸子又装模作样起来。

“是这样啊，是这样啊。不过，还是请快一点开饭吧，孩子已经有点饿了。”

我有点着急地接过了话碴儿。

直到这时，狸子好像才发现了小太郎。它奉承道：“啊呀，好可爱的孩子啊。”然后它一边说“请等一下”，一边钻到了树丛里。

被放到了这么一个奇怪的地方，太郎兴奋得欢蹦乱跳。他围着桌布转圈，还用手指着月亮咯咯地笑。我坐到丈夫的对面，眺望着月亮。月亮就像黄桃的果实。

狸子很快就把菜端了上来。一个大得吓人的托盘里，装着好几个木盘子。

“请，这是油炸雪之下。请先慢慢地品尝一下它的味道。吃完了，再尝尝这边的蒲公英色拉、凉拌鹿药、芝麻末拌的牛尾菜和青荚叶的鸡蛋汤。要是太淡了，请撒一点盐。”

眼看着，桌布上就摆满了菜。不论那一样，都像是刚刚才做好。

在月光下吃晚餐，我和丈夫还都是头一遭，不过感觉好极了。野草料理，既让人觉得亲切，又让人觉得温馨，杯子里的水闪着清亮的光。而演出就更没话可说了，我们一开始吃饭，狸子就从一边拿出一把小提琴，拉了起来。啊，曲子果然是莫扎特的。我们尽情地享用了一顿野草料理。没吃米饭也没吃面包，肚子就已经饱了。饭后，狸子又为我们端来了紫罗兰花蜜饯和茶。然后，狸子这样问道：

“今晚住在这里吗？”

我们互相对视了一下，然后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于是狸子遗憾地说：“这里可是不错的客房啊。揭掉桌布，就成了雪之下漂亮的卧室了。下次请一定住在这里。”

最后，狸子给了我们一枚小卡片。上面用黑字写着：“会员证”。

“这个送给你们。下次来的时候，请一定带来。这座酒店是会员制，没有会员证的人是不能使用的。还有，如果要来的话，还是请在月夜里来吧。”

茂平把会员证放进口袋里，说：

“谢谢啦，我们还会再来的。”

“多少钱啊？”

听我这么一问，狸子说：

“今天就算是我请客了，下次请付钱吧。”

“这可真不好意思。”

茂平立了起来，抱起太郎。我也拿起了小提包。我们正要回去，听到狸子在我们后边喊道：

“那我就关灯了。”

关灯？这间屋子里也没看到有什么电灯啊……正当我东张西望的时候，狸子跑到那块巨大的指路牌跟前，抓住从右面垂下来的一根绳子，往下一拉。

咔嚓！

响起了按照相机快门一样的声音，四周一下子暗了下来。

天哪，月亮被云彩遮住了。

也就是在这同一时刻，盘子呀杯子呀、连同桌布也都一股脑儿地消失掉了。狸子也不知藏到什么地方去了，一切都结束了。

“吃了一惊。”

茂平说。

“一拉开关，云彩就遮住了月亮，简直如同在施魔法。不得了！”

可这黑灯瞎火的却摸不着回家的路了。正在犯愁，那块指路牌突然放射出了光芒，霓虹灯管拼成了“雪之下酒店”几个字。不只是这块大指路牌，前面所有带箭头的指路牌都装上了霓虹灯管，成了非常好的路标。茂平肩上扛着太郎，我跟在他们后头走着。

“我忘记仔细问问野草料理的做法了。”

“没关系，我们还要来的嘛！”

“是呀，反正有会员证，还可以再来的。”

我兴奋极了，回家的路上也是一蹦一跳的。

小藤条箱

“藤条箱屋”，是山顶眺望台边上的一家纪念品店。

纪念品店有三家，其中最旧也是最小的一家，就是藤条箱屋。因为店太小了，卖的东西也就只有那么一点点，不过就是明信片、圆头圆身的的小木头偶人、腌菜和豆沙包。藤条箱屋的主人是一位精神矍铄的老爷子，一个月里有两、三回背着一个大背包，去山脚下的镇子添货。去的时候，他背着空空的背包，嗨哟、嗨哟、嗨哟地喊着一路走下山去。到了镇上，小木头偶人工房、豆沙包工场和腌菜店一家一家转过来，渐渐地就把背包给塞满了。最后，坐到面条店里吃上一大碗面条，再嘿哟嘿哟嘿哟地回到山里面。从很早以前，他就是这样了。

“藤条箱屋的老爷子，好精神啊！”

要是山里人这样一招呼，老爷子就会抿嘴一笑。

不过，要是有人说：“藤条箱屋的老爷子，现在早就不时兴走着添货了。要不要我们家的车帮帮你呀。”

那他立刻就会不高兴，哼哼叽叽地嘟哝道：

“我已经这样干了三十年了。”

可是，三十年没有感冒过的老爷子感冒了。而且还是慢性感冒，好些日子了，咳嗽就是不好。每天，老奶奶给他用毛巾热敷，还喝了不少据说一喝就灵的汤药，可就是不好。

“老头子，明天添货，你就不要勉强硬撑着去了！”一天晚上，老奶奶说，“翻山越岭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老爷子“呵呵”地咳嗽着，不说话。他想说要是不去添货，藤条箱屋就开不了门了，可是这天夜里，他咳嗽得特别厉害，看来明天是下不了山了。店里的货架上只剩下一点小木头偶人和明信片了。

“老头子，要不求茂平茶屋的主人帮个忙吧？”

老奶奶一边看着老爷子的脸色，一边提心吊胆地说。

“你说什么？”

老爷子故意装出一副气哼哼的样子。

“我说什么？我是说……茂平茶屋的茂平，明天要开车到镇子上去买东西，是不是坐他的车一起去……”

老奶奶的话还没有说完，老爷子就嚷了起来。

“怎么能干那种蠢事！”

老爷子最讨厌的就是汽车。不但讨厌坐汽车，而且连看着都觉得讨厌。翻过山顶、穿过红叶温泉的公路建成已经有五年了，从那时起，这里就成了一个多少有点名气的地方。开车旅行的人们一辆接一辆地停下车，爬上眺望台，在茶馆吃饭，买买东西。但是在山里出生、山里长大的老爷子眼里，这些开车上山的人实在是不怎么样。连一滴汗也不出，轻轻松松地就爬上山来了，只顾自己看看风景，在地上乱扔一气，然后就又轻轻松松地去温泉了。那样子，让人觉得他们根本就没把大山放在眼里。尤其是到了星期天，汽车的声音更是吵得人心烦了。

“自从汽车来了以后，山就变得不像山了。”

一开始，老爷子逢人就这样说。但人家这样回答他：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藤条箱屋的主人啊，自从公路开通以来，到山顶上来的客人可是与日剧增啊。你们店里的小木头偶人，不是卖出去好多嘛。大伙都挣了不少钱，日子也比过去过得好多了。这样一想，就还得忍受一下汽车的噪声。”

这话已经听够了。我知道，我知道，老爷子一边点头，一边在心里暗下决心：我自己是绝对、绝对不坐那玩艺儿。

然而这次可是彻底地没辙了。这种时候，到底应该怎么办呢……老爷子一边喝着药，一边皱着眉头沉默着。

这是这天半夜里的事情。

老爷子睡是睡下了，可因为一个劲儿地咳嗽，怎么也睡不着。躺在他旁边的老奶奶也睡不着。

就在这时，咚咚咚，有谁敲响了店门。

一开始，他们还以为是风声。但那个声音咚咚咚地敲了三下之后，停了一下，又咚咚咚地敲了三下。怎么听，也不像是风声。

“这么晚了，谁呢？”

老奶奶向店里走去，从紧闭的防雨门的缝隙中透进来一道细细的红光。

“是谁呀？”

老奶奶问道。

一个奇怪的声音说：

“藤条箱屋的主人，有没有感冒药啊？”

“我们可不是药店啊。”

一边这样说，老奶奶一边“咣当”一声打开了防雨门。她吃了一惊，门外竟然站着一只提着灯笼的猴子。猴子冷得一个劲儿地发抖。

“这可太稀罕了……”

老奶奶张着嘴，楞住了。

这一带，已经有好多年看不见猴子的影子了。自从公路开通以来，动物们就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啊呀，快请进来。从什么地方来的啊？”

老奶奶像欢迎过去的老朋友一样，把猴子让进屋来。然后，关上防雨门，朝猴子瞥了一眼，它像人一样，把嘴对准灯笼，“扑”地吹灭了灯笼的火。

“坐在这儿吧。”

老奶奶拿过来一个座垫，让猴子坐到了店门口的木横框上。猴子高兴地坐下了，搓着两只手。

“你这时候来干什么呢？”

听老奶奶这么一问，猴子吭地咳嗽了一声，回答道：

“我是来要感冒药的。”

然后，它就这样讲了起来：

“我是一只离群的猴子，也就是说，离开了猴群而一个人生活的猴子。一个人找吃的，一个人找鸟窝，一个人睡觉。另外，还一个人得感冒。可这回得的是慢性感冒，怎么也治不好。”

“呀，这不是和我们家老头子一样吗？”

老奶奶朝躺着的老爷子看去，老爷子在被窝里说：

“喝喝我的药吧！”

猴子连连点头谢道，像是在行礼一样。于是老奶奶升起火，温起罐中的药来。

咕咕嘟嘟”，药很快就煮开了。老奶奶取出一个茶碗，倒了满满一大碗汤药。“热，吹一吹再喝。”她像是咛嘱孩子似的说着，把茶碗递给了猴子。

猴子高兴地用双手捧住茶碗，然后，喘了口气，吸了一大口汤药的热气。

“好味道。”

猴子自言自语地说。它闭上眼睛，带着一种感恩的表情，慢慢地喝下汤药。喝完了，它说：

“啊，好药啊，身子热起来了。”

它把茶碗还给了老奶奶。然后，就在店里打量了好几圈儿。它一脸的奇怪，问道：“这里不是叫藤条箱屋吗？可是没有藤条箱呀，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老奶奶笑出了声：

“藤条箱屋只不过是一个店名啊。我们是家纪念品店。”

“既然是纪念品店，为什么不卖藤条箱呢？”

“为什么……那种过时的东西……”

所谓的藤条箱，是从前人们用来放衣服的四方形的筐子。因为一开始的时候，是用青藤的藤条编的，所以就有了这样一个名字。可是现在，没有人用那种东西了……可猴子还是热心地说：

“我说，店里卖卖藤条箱怎么样？一定会好卖的。”

老爷子和老奶奶都默默地笑了。于是，猴子的小眼睛闪闪发光，说：“试一试吧，我编一个送来吧！”

说完，它又小声地说道：

“这可是秘密呀，因为是秘密，就不能对任何一个人说。我知道一个长着大片通草的地方。每一年，我都要在那里把甜甜的果实吃个够。吃完了，再采集通草的藤。把它们浸泡在水里，扒去皮，编成筐子。我喜爱手工活，不是吹牛，人的东西我都能做，而且做得相当漂亮。我说怎么样，要不要我用通草的藤给你们编一个藤条箱送来，在店里卖卖看？”

因为猴子太热心了，老奶奶就点了点头：

“那么，你就送一个样品来吧。你说哪，老头子？”

老爷子在被窝里点点头。

于是，猴子拍拍胸脯：“那我就编一个最好的藤条箱吧！”接着，它又像开玩笑似的问：“不过老爷爷，是编一个大藤条箱呢？还是编一个小藤条箱呢？”

“当然是小一点的了。”

老爷子笑了，他想起了一个动物报恩的传说故事。老奶奶也点点头：

“小藤条箱好。”

猴子却睁大了眼睛，想了想又问道：

“你说小，可具体是多少呢？必须告诉我准确的尺寸才行。”

于是老奶奶用两手比划出一个饭盒大小的四方形，说：“就这么大小。因为是纪念品，还是做得可爱一点好。”

“我明白了。”

猴子高兴地点点头。然后，它在暖桌边上稍微睡了一会儿，天亮时悄悄地回去了。

第二天晚上。

也是在半夜里，那只猴子又来了。

咚咚咚，敲了三下店门，停了一下，又敲了三下。停了一下，“晚上好！晚上好！”猴子在外面叫起来了。老奶奶爬起来，打开门一看，只见猴子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拿着一个四方形的东西。

“小藤条箱编好了。”

猴子嘴上一边吐着白气，一边说。

“呀呀，快进来。”

老奶奶说。猴子进到店里，“扑”地一口吹灭了灯笼，坐了下来。它得意地把那个小小的藤条箱递了过来，说：

“怎么样，这个小藤条箱？”

老奶奶一看这个藤条箱，吃了一惊，做得实在是太漂亮了。用通草藤结结实实地编了一个四方形，用现在的话来说，是一个挺好看的小篮子。里面既可以放饭团子，又可以放手绢或是围巾。还是一个挺不错的针线盒，如果是喜欢织毛线的人，可以把毛线放在里头，带来带去。把它摆在店里，也许能卖得出去。老奶奶认真地想。

“你真是一只了不起的猴子啊。”

一边说，老奶奶一边轻轻地掀开了藤条箱的盖子。想不到，里面装着一把红色的花楸树的果子。一粒粒红果子，好像在燃烧一样。

“这是一点心意。”

猴子说。

“你还懂这些。”这又让老奶奶感动了。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老爷子也爬了起来。老爷子的感冒还没有好。猴子喝了一回感冒就好透了的药，对老爷子似乎不起什么作用。他一边咳嗽，一边热心地看着小小的藤条箱。然后他说道：

“好，就放在店里试试看吧！”

他又问：“能编很多吗？”

猴子连连点头：“要是努力，一天能编两个。”

猴子这话靠得住吧？老爷爷和老奶奶对视了一下，悄悄点了一下头。然后，他们和猴子签了这样一份合同：

一个藤条箱换五个干柿子，或

一个藤条箱换一合葡萄酒，或

一个藤条箱换十个粟子。

说是说用这些东西交换，但是，是可以随时更改的。总之，就是用老爷爷家里有的东西交换。

“这下我可如愿以偿了。”猴子说，“冬天没有食物也不怕挨饿了，干点这样的手工活，就能换回粟子和干柿子啦。”

想不到老爷子也说：“这下我也如愿以偿了！冬天我就用不着下山去添货了，可以地好好休息了。”

就这样，藤条箱屋变成了真正的藤条箱屋了。每天晚上，猴子会送来两个藤条箱。回去的时候，则带上干柿子、粟子或是葡萄酒回去。

当存下十几个藤条箱时，老奶奶把一张写着“山里的特产小藤条箱”的纸，贴到了店的前面。于是，客人们来了，一看到藤条箱就叫了起来：

“做得多么精巧啊！”

“有乡土气息！”

藤条箱最受女顾客的欢迎。她们一边叫着“太可爱了、太可爱了”，一边商量着在里面放些什么东西，买了下来。就这样，藤条箱卖了出去。老爷子和老奶奶一天一天积蓄下一些钱来。

“真要好好谢谢它。”

“托它福，这个冬天我们总算是能熬过去了。”

当猴子来的时候，老爷子和老奶奶不是煮一锅甜甜的粘糕小豆汤，就是煮一锅滚滚烫的杂烩粥，招待它。不知不觉中，老爷子和老奶奶就把这个猴子当成自己的儿子了。猴子特别喜欢喝粘糕小豆汤，它用双手捧着大碗，呼噜呼噜地就喝了下去。

就这样，猴子一共给藤条箱屋送了五十多个藤条箱。不过，从山里下第一场雪那天起，它突然就杳无音信了。

“猴子怎么了呢？”

老爷子和老奶奶担起心来。该不是又生病了吧？没有发烧、一个人在痛苦吧？一想着这些事，就更加担心了。半夜里，风一吹响店门，老爷子就会从床上跳起来。老奶奶就更不用说了，她每天晚上都准备好粘糕小豆汤，等着猴子。

然而，猴子再也没有来。

两个人每天想着猴子。

这样有一天，一枚明信片投到了藤条箱屋。

这枚明信片上的风景好熟悉啊，再一看，是枫叶温泉的照片，藤条箱屋里也有卖的。翻过来，后面这样写道：

老爷爷老奶奶：

天太冷了，我的手都冻僵了，干不了活了。等明年再编藤条箱吧！因为粟子、干柿和葡萄酒足够我吃了，等过一段时间再见吧！

猴子

明信片上没有贴邮票，也没有邮局的图章。

“这明信片是它自己送来的吗？”

“不。是它托小鸟送来的吧。”

老爷子和老奶奶静静地互相说着。猴子还活着，这就比什么都好。

店里还有好多藤条箱。靠卖它们，老爷子和老奶奶可以安安稳稳地度过冬天了。等天暖和了，猴子还会来玩的吧？老爷子也会康复的吧？

老奶奶珍藏着一开始猴子拿来的那个藤条箱样品。唯有这个，她是绝对不肯卖的。

酱萝卜之夜

冬天快要到了。

天黑得早了。黄昏时，稍稍走远一点，回来时天就已经相当黑了。

就是这样一个黄昏，山顶茶馆的茂平正急匆匆地往山道上爬。

茂平提着一个大篮子。篮子里，装着三根刚从山脚下田里要来的大萝卜。东西重，风又冷，加上肚子又饿了，茂平就走得特别快。快快，他一边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一边转过山道时，突然，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

“我去到那儿买点豆酱。我去到那儿买点豆酱。”

一个走了调的低沉的声音，从边上的林子里传了出来。茂平吃了一惊，停住了脚步。接着，他在昏暗中定睛看去，只见一个扎着布头巾、也提着篮子的大动物，正慢吞吞地朝这边走过来。

“嗨！”茂平突然冲这个动物招呼道，“到什么地方去啊？”

黑色的动物用小眼睛瞥了茂平一眼，说：“去买东西。到那儿去买点豆酱。”动物胖胖的，尖尖的嘴巴，茂平一眼就认出它来了。

（哈哈，是野猪！）

可是茂平觉得奇怪，他强忍住笑问道：

“野猪买豆酱干什么呢？”

野猪胸一挺回答说：

“这还用问吗？熬成豆酱，吃萝卜蘸酱啊。因为今天晚上是酱萝卜之夜啊。”

“酱拌萝卜之夜？”

“是的。今晚是所有山上的野猪们集中到一起，吃酱萝卜的日子。对啦，你们人之间不是也常常这样做吗？像什么‘莫扎特之夜’、‘布拉姆斯之夜’，还有什么‘民间舞蹈之夜’，和那是一回事。就是烧一大锅酱萝卜，一边呼呼地吹着热气吃，一边聊天的大会。”

“是这么一回事。”

茂平点点头。野猪朝茂平拎着的篮子里看了一眼，说：

“你这萝卜可真好啊。”

“啊，这是从田里拔出来的。我们店里正要开始做酱萝卜呢。”

听茂平这样回答，那头野猪扭扭捏捏地说：“唔……能不能分给我们一根呢？”它又说，“是这么一回事。我才发现萝卜准备少了。算上我，一共要来五位伙伴，而且每一个都是能吃的主。”

呵呵呵，茂平点了点头。他想不就一根吗？就分给它吧。

野猪说：“要是给我们一根萝卜，就请你作为嘉宾参加今晚的大会。”

“是吗？”茂平来劲了，“会场在什么地方？”

听他这样问，野猪一下子跳到了茂平的身边，悄悄地告诉他：

“会场今年轮到在我家举行了。我家就在眺望台的边上。从这里往上爬，不就是眺望台吗？它边上不是有一片竹林吗？那里面有条铺满了落叶的羊肠小道，一直往前走，到底就是我家了。是一座小小的茅草房子，也许不大好找。这样吧，今天晚上我在门口挂一个牌子吧！”

呵呵呵，茂平又点了点头。然后，他从自己的篮子里挑出一根最粗最好的萝卜，放到了野猪的篮子里。

“那我晚上来。我再顺便给你带点熬好的豆酱吧！是柚子豆酱好呢？芝麻豆酱好呢？还是核桃豆酱呢？”

听茂平这么一说，野猪高兴得跳了起来：

“核桃豆酱！”

说完，野猪就急急忙忙地爬上山去，一眨眼就消失在了昏暗之中。

茂平回到家里，对妻子说：

“我马上要出去一下。野猪邀请我参加它们的晚会，叫‘酱萝卜之夜’。”

妻子稍稍一惊，然后羡慕地说：

“多好啊……”

茂平和妻子在山顶上开茶馆，已经五、六年了，与山上的动物们相当亲密了。狸子就曾经邀请到他们去它的酒店，品尝过山菜料理。茂平也曾请黄鼠狼吃过他熏制的腊肉。

“那么路上小心点，我等着你回来讲趣闻啊。”

妻子在茂平的脖子上系上了毛围巾。茂平走进厨房，捧着装着核桃豆酱的小坛子，兴奋地出了家门。

凭借着手电筒的那一点光亮，茂平在漆黑的山道上走着。

爬上山道，到了眺望台，果然就找到了刚才野猪说的那条竹林中的小道。这不是一条人走的小道，而是一条唯有动物们才能通过、勉强才能分辨出来的羊肠小道。沿着这条道沙沙地爬去，就出现了一座孤零零的房子。茂平拿手电筒照了一下，确实是一座茅草盖的房子。　　门口挂着一个牌子。

茜草山野猪

“就是这里了，就是这里了。”

茂平松了一口气，大声地招呼道：“晚上好！”

“来了来了！”

响起了野猪那欢快的声音。门一下子打开了，接着，野猪那张黑脸探了出来。

“你真的来了，啊，请进来吧。”

野猪的家里点着一盏小小的煤油灯。它的光亮，把屋子映得非常清楚。

正中央，是一个大地炉，上面吊着一口大铁锅。炉火熊熊燃烧，从黑色的大锅里冒出热气腾腾的蒸气。野猪请茂平坐到了大铁锅边上的座位上，一张脸兴奋得没有办法了，它一边搓着两手，一边一遍又一遍地行礼：

“真是谢谢你来坐客。这会儿，萝卜已经煮好了，就差豆酱了。你说的核桃豆酱，就是这个吧？”

野猪恭恭敬敬地用两手伸指着茂平带来的坛子。

茂平点点头，打开了坛子的盖子：

“是呀，这就是我们家得意的核桃豆酱。”

茂平正想解释一下熬制豆酱的方法，野猪已经迫不及待地把豆酱坛子接了过去。它抱着坛子说：

“这下我就放心了，这下我就放心了。”

它跳起舞来了。而且一边跳，一边把窗户一扇接一扇地打开了。茂平这才注意到，这屋子里一共有三扇窗户。因为野猪连门也打开了，屋子的四面全都打开了，冷风“嗖嗖”地刮了进来，没多久，屋子里就变得和原野一样了。

“喂喂，不冷吗？”

听茂平这么一说，野猪突然换成了一副严肃的面孔：

“请你稍稍忍受一下。我是为了邀请客人，才把窗户打开的。”

说完，它就跑到了南面的窗户前面，把双手拢成一个喇叭形，用大得吓人的声音招呼起来：

“月牙山的野猪唷——已经准备好了呀——”

然后，它“啪”地关上了南面的窗户，这回跑到了西面的窗户跟前，招呼道：

“黄昏山的野猪唷——已经准备好了呀——”

接着，它“啪”地关上了西面的窗户，移到了北面的门前面：

“北森山的野猪唷——已经准备好了呀——”

随后，它把头从东面的窗口伸了出去，喊道：

“日出山的野猪唷——已经准备好了呀——”

最后，野猪“啪”地关上东面的窗户，跑到地炉边上，搓着两手叫道：“啊——好冷，好冷，好冷，叫个朋友也很辛苦呢！”

茂平瞪圆了眼睛看着这一切，吃惊地说：

“从相当远的地方招呼朋友呢！”

野猪得意地点点头说：

“一座山只叫了一位代表。”

“可是那也太远啦。再怎么说，月牙山也好，黄昏山也好，就是现在出发，今天晚上也赶不到吧？”

“这就是野猪过人的地方了。茂平，野猪啊，漆黑的身子就是在漆黑的夜里才跑得快。而且，作为代表的野猪，全都有布头巾，如果要是再用头巾裹住头，那从那座山到这座山，不过就是一眨眼的功夫。你看，有谁已经到了！”

野猪朝门口看去。可不是，门一下子被推开了，一头头上裹着白头巾的大野猪站在那里。

“晚上好，我是月牙山的野猪。”

来客闷声闷气地寒暄道。请进请进，茜草山的野猪把客人让进了屋里。不一会儿，又响起了敲门声，又一位客人到了。

“晚上好，我是日出山的野猪。”

一边说，一头头上也裹着白头巾的野猪慢吞吞地走了进来。这样算上茂平，已经有三位客人了。可是另外两个却不见影子。

“怎么这么晚呢？北森山和黄昏山怎么了？”

一边把两手伸到地炉上，日出山的野猪一边说。茜草山的野猪一边准备盘子和筷子，一边说：“是不是感冒了？”

月牙山的野猪取下裹住头的头巾，抚平了皱纹，又添上了一句：“所以天一冷就不行了。去年、前年不是都缺席了吗？”

这样看起来，北森山和黄昏山的野猪像是不会来了。于是，“酱萝卜之夜”终于开始了。

他们围坐在四方形的地炉边上，正面是茂平，他的右面是月牙山的野猪，左面是日出山的野猪，茜草山的野猪坐在离门口最近的位置上。茜草山的野猪因为是今天晚上的东道主，所以就格外地劳神，递盘子分筷子，往地炉里加柴火，还要用筷子捅一捅萝卜。

“来，吃吧吃吧，今晚有好吃的核桃豆酱啊。”

这时，茂平故意咳嗽了一声，茜草山的野猪这才想了起来，连忙把茂平介绍给其他的野猪：

“这位是山顶茶馆的茂平。今天晚是，特地为我们的大会赠送了一根上好的大萝卜和核桃豆酱。”

茂平微微地行了个礼，野猪来客们齐声说：

“谢谢，谢谢。”

白色的热气从地炉上的大锅里冒了出来。

“来来，别客气了，快吃吧。”

茜草的野猪话音未落，月牙山和日出山的野猪就兴奋地操起了筷子。茂平也拿起了筷子，从锅里夹起了一块萝卜。他吃了一惊，这萝卜块也太厚了，简直就像个树桩子。

“这也太大了，没法子吃！”

听茂平这么一说，他边上的月牙山野猪露出一副不以为然的神色，说：“不大不大，不切这么大，就不会冒出这么多的热气了。”

“热气？”

“是的，热气。酱萝卜大会最重要的就是这热气。”

“是吗？”

茂平朝酱萝卜的锅里仔细瞅去。还别说，还真的在不停地冒着热气。该不是炉火太旺的缘故吧？要不就是这口锅特别大的缘故吧？热气不停地冒出来，又白又浓，连坐在对面的野猪的脸都看不清楚了。月牙山的野猪得意地接着说：

“茂平，野猪做的酱萝卜可不一般哟，这热气好极了。你如果盯着这热气看，心就会变得温暖起来，什么悲伤的事呀烦恼的事呀，都会忘得一干二净。就因为这个，我们才做酱萝卜的啊。”

“是呀是呀。”热气对面的茜草山野猪说，“前年，我老伴死了，我悲伤得连觉都睡不着，整天闷在家里不出去。后来，朋友们来了，在这里为我煮了一大锅酱萝卜。我盯着那热气，看到热气中有一只白鸟飞了起来。那只鸟又白又大，就像是我那死去的妻子的灵魂啊！白鸟张开翅膀，一边轻轻地飞，一边对我说：不要再伤心了，多吃饭，晚上好好睡一觉。知道了，知道了，我对白鸟说。然后，白鸟一下飞上了天，不，是飞上天花板不见了。从那以后，我就又振作起来，夜里也睡觉了，饭也能吃了。”

茜草山野猪在萝卜上涂满了核桃豆酱，大口地吃了起来。

“啊……”

茂平感动了，盯住了酱萝卜的热气。他想，说不定自己也会看到了什么……这时，旁边的日出山野猪轻声说：

“看到白色的花了吗？”

茂平眯缝起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热气……啊，真的呀，热气中真的绽开了一朵大百合花。

白色的百合摇晃着，是一朵温馨而又清新、梦一般的花。一直盯着它看，还会听到山谷里的水声，听到山鸠的叫声，甚至还飘来了一股淡淡的百合花的花香。

“真好，心情变得温馨起来了。”

茂平嘟哝道。

“是吗？我一看到它，心中就充满了幻想。”

日出山的野猪说。

“我一看到百合花，就想起了百合的根。”

“我也是。”

热气对面的茜草山野猪说。

“我也想起了百合的根。”

月牙山的野猪说。然后，三头野猪异口同声地说：

“那真好吃啊！”

说完，三头野猪就那么出神地望着热气中的百合花，还是日出山的野猪先开了口：　　“不过，那是开在悬崖上的花。太危险了，是绝对不能去吃的花。所以，我的心中才充满了幻想，口里全是口水啊！”

日出山野猪脸上露出遗憾的神色，大口地吃着萝卜。月牙山野猪从刚才开始，就净吃核桃豆酱了，它用舌头在嘴边舔了一圈，说：

“不过，在百合花上面能不能看到云呢？”

“云？”

日出山野猪探出身子，茜草山野猪也探出身子：

“云啊……”

茂平也目不转睛地盯着热气。

于是……啊呀，真的看到云了！

那是浮在夏天大山的悬崖上的白云。

“多好啊……”

茂平与三头野猪异口同声地嘟哝道。

“要是身体能变轻，像云一样浮在天上，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呢？”

“那可绝了！”

“这和用头巾裹住头在山上跑，哪一个好呢？”

“唔，都好！黄昏时在山上追着白色的满月跑，也开心呢！”

“一说我想起来了，上次我在山里一跑，后面还跟了一大群白蝴蝶哪。”

一边这样说，月牙山野猪一边把手伸进了热气里，抓起了一块大萝卜。想不到，热气动了起来，热气中出现了一群白蝴蝶。百合花和云都不见了，锅上的白蝴蝶像落花一样，飘飘扬扬。见其他的野猪们点头，月牙山野猪又出神地眯起眼睛继续说了下去：

“那是春天。我愈是跑，后面蝴蝶的数目愈是多，我简直被包围了。眼睛也睁不开了，嘴也张不开了，最后连跑都跑不了了，我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这下蝴蝶笑了。”

“什么？蝴蝶笑了？”

“是，笑了。”

“嘿，什么样的声音呢？”

“像小铃铛一样的声音。好多小铃铛发出的叮铃、叮铃的声音。那声音太美了，我就这样闭上了眼睛。”

于是，茂平和另外两头野猪也学着它的样子，闭上了眼睛。怎么回事呢？热气中真的响起了蝴蝶的笑声。

叮铃、叮铃、叮铃、叮铃……

有点像小玻璃球相撞发出的声音。有点像星星的碎片掉落的声音。

“真好听。”

茂平说。三头野猪也异口同声地说：

“真好听。”

这回，该日出山野猪说了：

“不久前，我在山上跑的时候，背后追上来了一阵风。果然是下雪了，雪花在风中舞着，真的就像白蝴蝶群一样。”

大伙连连点头。接着，睁开眼睛一看，热气中刮起了暴风雪。

“用头巾裹住头，在暴风雪中跑，别提有多好了。风呼呼地吹着，雪斜斜地飘着，我一个劲儿地跑呀跑呀，从日出山跑到北森山，连身体都变白了。到了北森山，就好像变成了另外一头野猪似的！”

那是当然了，大伙一起点了点头。

这时，有点冷了，像是起风了。

“下雪了吧？”

一边说，茜草山野猪一边站了起来。打开东面的窗户一看，怎么了呢？窗外落下了一片片白色的东西。

“这是第一场雪啊！”

野猪们说。而这时，不知为什么，茂平已经看得呆住了。黑暗的山上积下来的雪，那么静、那么美……

“那么，酱萝卜就吃到这里吧，要不要再吃点添饱肚子的东西？”

茜草山野猪兴高采烈地说。

茂平这才发现，锅里已经空了。核桃豆酱也吃了个精光。

茜草山野猪收拾好大锅，从屋角的一个橱子里拿出来四块年糕。年糕大得惊人，足有明信片那么大。他们用地炉火烤了，再加上点紫菜、黄豆粉和芝麻，吃了下去。一块年糕下肚，肚子就已经饱了。肚子这下沉甸甸地有劲儿了。

“茂平，今晚就住在这里吧？”

茜草山野猪说。

“住在这吧，住在这吧。”

月牙山野猪也插嘴说。

“外面又冷，又下着雪。”

日出山野猪也说。

看上去，大伙好像今晚都准备住在这里似的。不过茂平还是惦记着家里，就说：“谢谢你们了，今天晚上我还是回家吧。”

他一站起来，茜草山野猪就把自己的头巾借给了他：“那你就系上它吧。”

茂平一惊：“这么重要的头巾……”

茜草山野猪说：“请明天还给我。用它裹住头，你就暖和了。”

“谢谢，那就借给我吧。”

茂平系上了野猪的布头巾，在下巴上紧紧地打了一个结，走出屋外。刮着风，雪在眼前漫天飞舞。茂平打开了手电筒。给手电筒那圆形的光束一照，雪花看上去还真像是一群白色的蝴蝶。茂平在落了雪的小道上，试着跑了起来。矮竹沙沙地叫着，他觉得自己在黑暗中变成了一头黑色的野兽。他觉得自己的腿比往常要轻得多，也要快得多。

（是因为裹住了头，还是因为吃了那块大年糕呢？）

这样想着想着，茂平一口气就跑到了家里。

峡谷旅店

对不起。

这么晚了还来惊动您，真是抱歉。这里是茶馆吧？那么，请让我歇一会儿。啊，请给我一杯水。一直在山道上跑来着，嗓子眼儿干得都冒火了。什么？您问我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是从水芹谷来的。连歇都没歇，从那里一口气跑上来的。您看我这样子，光着脚，也没有行李。昨天晚上，我住到了一家可怕的旅店里，一夜没合眼。天一亮，就没命地逃了出来。

好吧，让我讲给你听。

昨天，我进到这座山里来画花草。还是一个中学生的时候，我就喜欢画画。我是来画这一带盛开的小花的。

下到那条峡谷里时，都3点多了。光顾得坐在一个地方画画了，四周黑了下来，等到我发现时，已经是黄昏时分了。我想该走了，就收拾起画具，却突然看到前头有一座亮着灯的房子。这种地方还会有山小屋？我走了过去。那光亮美得邪乎，是一种说不出来的蓝色。在那蓝色的灯光中，像是有人活动的迹象。也许是心理作用，我还闻到了一股香味。那时我饿了，所以对食物的气味特别敏感。我提着行李，朝那座房子走去。

它就建在悬崖边上。

仔细一看，是一家旅店。

老旧的木头造的建筑的门口，挂着一块写着“峡谷旅店”的木招牌。是一座让人想起乡土气息的温泉旅店的房子，我倍感亲切，心想就进去歇一会儿吧。当时我为什么就没想过：都这个时间了，歇一会儿再走不就天黑了吗……

总之，我拉开了那扇格子门。

──打扰了。

我这么一喊，从闪着黑光的走廊上，沙沙沙，响起了脚贴着地面跑过来的声音。

──欢迎您来。

一个穿着藏青色和服、系着黄色腰带的女佣人，一下子跪坐在门口的木横框上，双手触到了地上。家里像是刚刚打扫干净，擦得锃亮，收拾得干干净净。咔嚓咔嚓，古老的大座钟庄严地走着。

──我……

我刚开了一个头，旅店里的人稍稍抬了一下头，叹了口气说：

──真是不巧，今天客人特别多，总店全都客满了。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住到分店去。

哎，还有分店？这么说，这是一家相当大的旅店了？不知为什么，我的心情变得轻松起来了。

──有什么吃的东西吗？

我问。

──有啊。

女佣人点点头。

──晚饭马上就好。

听了这话，我突然胸襟磊落起来。好吧，不管怎么说，先在这里吃顿晚饭吧！然后再说别的……

我脱下了鞋子。

──分店在这边。

女佣人走在长长的走廊前头。旅店比我想像得要大多了。白色拉门的房间夹在擦得锃亮的走廊之间，一间接着一间。这些房间全都住满了旅客吗？我觉得奇怪，整个旅店怎么会这么安静，连一点声音也没有？

──刚才你说已经客满了。

听到我这么一说，女佣人直视着前方说：

──是的，客人马上就到。总店的房间全都预定出去了。

啊哈，原来是团体客人马上要来啊。我理解是理解了，可我还是觉得有点奇怪，这座山上什么也没有啊！因为要去分店，在总店的后门换上了木屐。走到外面一看，我吃了一惊，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要是庭园里有一盏灯就好了，可是没有。还算好，能看清走在前面的女佣人的那根黄腰带。跟着它，我顺着庭园树丛间的一块块石板，来到了一座亭子似的四方形房子跟前。

──就是这里。

放鞋石板上响起了“咔当“一声，女佣人脱下木屐，走进了房子里。接着，她向上伸出双手，打开了电灯。

房间里顿时就亮了起来。这是一间榻榻米看上去蓝得有点发怪的正方形的房间。房间正中，有一张黑檀木的漂亮的矮桌，要说家具，也就只有这一件了，是一间整洁过头的房间。我脱下木屐，走了进去。蓝色的榻榻米上冷冰冰的。

──夜里虫子多，还是关上纱门吧！

女佣人把房间的纱门关上了。这时我才发现，房间的四面都有纱门。也就是说，它四面都是开着的，就像一个亭子装上了纱门。

──是间通风相当好的房间啊。

我这么一说，女佣人笑了：

──是呀，夏天可风凉了。

可不是吗？从四面吹来凉爽的风，简直就像仙境一样。我一屁股就坐到了矮桌前面。突然，我觉得有点累了。

──我这就把晚饭端来。

这样说着，女佣人哧溜哧溜地打开纱门，又哧溜哧溜地关上纱门，消失在总店的方向。没多久，她就把晚饭送来了。

有面炸野草、烤河鱼、凉拌番杏、烧茄子和油炸豆腐，此外还有什么了？记不住了，反正是摆了满满一大桌子。这么丰盛，让我吃了一惊。先吃哪一个呢？我正一只手握着筷子看着的时候，传来了“啪”的一声。猛地看去，正面的纱门上停着一只大得惊人的蛾子。

是被房间的灯光吸引来的吧？蛾子紧紧地贴在纱门上，一动也不动。它的翅膀是黑色的，上面有黄色的花纹。讨厌！我夹起了一块面炸野草。不想这回身后又传来了响声。回头一看，身后的纱门上停着一只黑色带黄色花纹的蛾子。

（因为这里是峡谷，才有这么多蛾子吧？）

一边想，我一边吃起了鱼、野菜和豆腐。每一种菜的味道都非常好错！我自己又盛了一碗米饭，还喝了漂着水芹的汤，品味了番杏的口感，我又开心起来。不过，吃完饭，我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哈、哈、哈、哈。

是窃窃的笑声。我吃惊地睁眼一看，怎么回事？所有的纱门上都密密麻麻地落满了蛾子。每一只都是黑底黄色花纹。不，那不是黑色，也许是一种藏青色。不管怎么说，几十只蛾子把房子团团围住，盯着我在笑。

蛾子确实在笑。请您相信我。就像蝉、蟋蟀在叫似的，蛾子确实发出了声音。

我的身子突然哆嗦起来。我站了起来，想把防雨门关上，可是这个房间不要说防雨门了，就是连个帘子也没有。这个被纱门团团围住的房间，就好像是一个大虫笼。

蓦地，我有一种感觉，好像自己变成了虫笼里的一只虫子。

被人在看着……简直就好像人看着虫子似的，蛾子看着我在笑……

哈、哈、哈、哈的笑声连成了一片，不知不觉中，我被这笑声给包围了。蛾子一边笑，还在一边说着什么。我竖起耳朵，原来它们在说着这样的话：

──快要羽化了吧？

──要是早点睡着了该有多好！

──是呀，早点睡着，羽化了多好！

什么叫羽化……我想了老半天，终于明白了。

羽化就是指毛毛虫变成了蛾子或是蝴蝶呀。我不由得打量起自己的身体来了，不过什么异常也没有。

哈、哈、哈。

蛾子还在笑个不停。

──吃过饵料了，早点睡多好！

──早点睡，才能羽化！

我吓得出了一身大汗。

啊啊，我不该吃……

我后悔不该把旅店的晚饭吃个净光。可已经没有办法了。只能一个晚上不睡觉，等到天亮了。我下定了决心，端端正正地坐在矮桌前面，目不转睛地盯着一点。我要是会念经，就会大声地念出来了。

尽管如此，山里的黑暗还是够吓人的了。我头一次知道，在这黑暗中，野兽也好、虫子也好，不，还有树和草，也会像人一样唱歌、说笑。这不，蛾子们就低声地唱起了什么。那歌声太难听了，用什么比喻呢？简直就像是咒语，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时不时地还嗡嗡地响成一片，一直听，身子子就会发抖。看上去，蛾子们似乎是想让我睡觉！我决不能输给它们，于是我也唱起了歌。我一首接一首地唱起了会唱的歌。小学里学的歌、中学里学的歌、爵士、歌谣，甚至连大学的拉拉队歌都唱了出来。

就这样，我一个晚上也没有睡。

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东方已经发白了。蛾子呢？四下这么一看，我吓了一大跳。没有纱门，我正坐在溪流边上的青苔上。

根本就没有什么亭子似的分店，那座总店的大房子也不见了。我光着脚，鞋和行李也都不知放到什么地方去了。

小鸟突然叫了起来。

在尖叫声中，我穿过山谷。那是什么鸟呢？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跳了起来。

然后我就是一阵猛跑，一直跑到了这里。一看到茶馆，我想，啊，我总算是得救了。这么早就来惊动您，真是太对不起了。请再给我一杯水。我的嗓子还是干得要命。

落花飘雪

您是问樱花屋的事吗？

您这就要去那里吗？您说想成为樱花屋的客人？啊，这恐怕有点勉强。那是一家相当难以取悦的店啊，除了山里人，谁也不让进去。城里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您还是马上就回去吧！那相当严格。就连我，也是去年开始才好不容易进去的！我在这山顶开茶馆已经有六年了，山里生活了五年，才总算得到了充许。在这之前，也不知道去了几次，就是不让进。话是这么说，那是一家女人都想去一次的店啊，卖的全是漂亮的东西。不过，走火入魔了可不行。要是不适可而止早点回去，可要倒大霉的。

什么？只是想听我说一说？

那么请坐下吧。我只是去年去过一次，就说说那次的情景吧。

那是去年的四月……啊，那是哪一天了呢？就是樱花零零星星地开始开花的时候，收到了来自樱花屋的邀请信。邀请信是桃红色的日本纸明信片，上面是用墨写的字：

樱花屋邀请您：樱花飘雪的下午，请来坐客。拜托，请带一百元钱，全部是五元的硬币。

我高兴死了，一把抱住了那张明信片。那之后，不管干什么也是心不在焉了，连给客人端碗面条也会端洒，还稀里糊涂地找错钱，怎么也干不下去了。我丈夫终于发火了，他叫道：你去后面呆着吧！

不管是在后面，还是在店里，我想的都是同一件事情。去樱花屋那天，我穿什么衣服去呢？拿什么东西呢……睡着了还是醒着，净想着这样的事了。

终于到了樱花飘雪的日子。早上起来打开窗子，一股南风吹了过来，轻轻的，带来一阵暖意。这是吹落樱花的风啊，我马上就知道了。这一天终于到了，我的心跳了起来，我跑回到家里，从橱里取出一条珍藏着的喇叭裙，然后又取出用同一种颜色的布做的拎袋。拎袋的钱包里装的是二十枚五元的硬币。做完早饭，打扫完店里的卫生，又一遍一遍地对刚刚醒过来的儿子太郎叮嘱道：

“太郎，妈妈下午要出去一次，你要听爸爸的话，乖孩子，好好看家。”

然后到中午为止，我一直哼着鼻歌。等啊等啊，等得苦死了。

一过中午，名叫灯屋的旅馆的老板娘就来接我了：

“去樱花屋吧！”

尽管灯屋的老板娘故意用一种慢不经心的口气招呼我，但我一听就听出来了。就是她，也是心神不定呢！按说灯屋的老板娘山里生山里长，樱花屋应该去了有十几次了，可她还是那么期盼！这天，她还化了淡妆，穿的是我从来也没有见过的漂亮的和服。我也不差，我穿着桃红色的喇叭裙，提着桃红色的拎袋，仅仅是这样，我就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樱之精似的。

“那么，走吧。”

“那么，走吧。”

我与灯屋老板娘结伴走在山路上，喇叭裙轻轻地飘着。山上到处是一片嫩绿。连吹过的风中都带着一股嫩叶的味道。翻过那条绿树葱郁的山路，下到山腰的樱树丛中，就是目的地樱花屋了。从林子外面一点也看不出来，不过一走进去，迄今为止从来也没有看见过的东西就一点一点地看见了，真是一家不可思议的店！因为一年里只有一天、而且又恰好是在樱花飘落的时候才能看得见，可以说是一家幻影般的店吧！到底是谁开了这样的店呢？不用说，一定是住在樱树林里的樱之精们啦。她们只是在花落的时候，举行一天的祭祀。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也开始邀请人来参加了。

听上去，樱花屋有点像是一家店吧？其实不是。这片樱树林里面有十几家樱花屋呢！各自在各自的地方，卖各自的东西。

请听我说。

我和灯屋的老板娘走到樱树林的时候，一个穿着桃红色和服、系着桃红色腰带的女孩站在入口处。她的脸蛋也好，眼皮也好，都是桃红色的，一看就知道是一个樱之精。她笑着说：

“请让我看一下邀请信。”

我们慌忙掏出了明信片。女孩看了一下，右手往林子深处一指：

“欢迎欢迎，请进。”

一踏进林子，您猜怎么样？林子下面洒满了一层樱花的花瓣。往上看，头上也是一片桃红色，有开始落花的树，也有正在盛开的树，简直就像走过一个桃红色的房间。不过一开始，这片林子里还什么也看不见，也就是说，一家店也没有，樱之精也看不见。只是远远地、隐隐约约地看见比我们早到的客人在闲逛。

“呀，邮局的妻子已经来了啊。”

灯屋的老板娘手一指。

我也像发现了什么似的，叫了起来：

“藤条箱屋的老奶奶也来了！”

邮局的妻子也好，藤条箱屋的老奶奶也好，其他的人也好，都是一脸的期盼。

“可以买东面了吧？”

灯屋的老板娘这么一嘟哝，我的耳朵里听到了奇怪的吵嚷声。一开始，又低又小，呼的一下响了起来。不知不觉，那声音就变成了无数的说话声和笑声，当我醒悟过来的时候，身边出现了一家又一家的店。虽然全是小小的流动摊床，但每一家那飘扬着的布帘上都印着“樱花屋”。穿着桃红色和服的樱之精们，笑吟吟地站在下面。那一刹那，我的心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樱之精们究竟卖什么东西呢？这是人们最想知道的吧？

第一家是卖项链和手镯的。樱花花瓣串成的项链和手镯，一套二十元。年轻的樱之精把满满一篮子的樱花，一个个用线串起来出售。它隔壁的店里，卖的是用樱花染过的手绢。薄得透明的棉布，用花瓣染得恰到好处，一块二十五元。离开它稍远的一家店里，卖的是带樱花图案的明信片和信封。还有与信封相配的信纸，实在是太漂亮了，我都不愿意移步了。这时，突然有人在我肩上拍了一下，回头一看，是藤条箱屋的老奶奶站在那里。

“找到什么好东西了吗？”

没牙的藤条箱屋的老奶奶笑着说：

“我想全都看上一遍，然后再卖自己中意的东西。”

这倒也是，我点了点头。藤条箱屋的老奶奶究竟想买什么呢？通草编的买东西的篮子里还是空的，见我一直盯着空篮子，老奶奶哈哈地笑了，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都在这里面哪。”

然后，藤条箱屋的老奶奶用力地扯着我的手腕，带着我向林子深处走去：

“有好多卖好吃的店啊，你看你看！”

藤条箱屋的老奶奶指的店，全是卖食品的店。我一家一家地看过去，名叫“花瓣果子冻”的点心，一个十五元。塞满了樱花花瓣的果冻，一个个摆在樱树的叶子上。旁边是一家名叫“樱花寿司”的店，卖的是点缀着花瓣的寿司，一盘三十五元。“樱花葡萄酒”，是浮着花瓣的饮料，一杯十元。要说最诱人的，还是“樱花冰淇淋”。圆圆的冰淇淋，装在一个薄薄的玻璃盘子上。一定是用花瓣榨出的颜色染的吧，冰淇淋是一种朝霞的颜色。

“请来一个。”

我脱口就要了一个。二十五元。我从钱包里掏出了五枚五元的硬币，一递过去，装着冰淇淋的玻璃盘子就送了过来，响起脆脆的一声，还有一把玻璃小匙。我用它舀了一口，一股淡淡的香味在嘴里弥漫开了。又甜又冷又爽，那个好吃啊……我想起家里的太郎来了，太郎最喜欢吃冰淇淋了，要是吃了这么好吃的冰淇淋，不知该有多高兴呢！是呀是呀，买点什么纪念品回去吧……吃完冰淇淋，我到果冻店买了两个“花瓣果冻”。我让店里替我包好，放到了拎袋里，又闲逛起来。当时买东西的情景我还记得清清楚楚，吃完二十五元的冰淇淋之后，买了两个十五元的果冻，一共是五十五元，还剩下四十五元。于是，我又买了两样东西。一个是花瓣做的帽子，二十五元。虽然是一顶没有帽檐、十分简单的帽子，但一戴上它，心情一下子就变得轻快起来，变得想跳舞了。裙子呼呼地飘着，我继续往林子里走。

“哎呀，买到好东西了吧！”

豆腐店的老板娘冲我招呼道。她拎着两串花瓣项链，一脸的欢喜。呀，项链多好看啊，我想。我记得项链和手镯一套是二十元。好吧，我决定去买一套。在返回刚才那家店的途中，我发现了更稀奇的东西。

在卖枕头！

塞满了樱花花瓣的枕头，一个二十元。枕头是用桃红色的布做的，睡上去一定很舒服。颜色依然是和朝霞一样，我情不自禁地一把就抱住了松软、温暖的枕头：

“请给我拿一个！”

我付了钱，对方似乎这样说了一句：

“这个枕头，请回到家里再用。”

枕头在我的手腕中散发出一种好闻的香味。啊，这是樱花的气味，我想。以前我都不知道樱花有香味，但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樱花有一股可爱的香味，就像女孩子们的笑声洒了出来一样的香味。一抱住这样的枕头，我的心情好极了，我突然想枕着它睡一个午觉。

抱着枕头，我向林子的深处走去。往里一走，店稀疏起来不说，人影也不见了。我在一棵大树下，挑了一个积满了厚厚的花瓣的地方，轻轻地放下了枕头。然后，我躺了下来。

躺下来看着樱树林，别提有多美了。从细细的樱树枝之间看得见天空，春天的天空是一种柔和的蓝色。我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这时，起风了，我的脸被飞雪般的落花蒙住了，花瓣多得惊人。没多久，花瓣就把我的整个身体都蒙住了。我用双手拂去脸上的花瓣。枕着花瓣的枕头，盖着花瓣的被子睡觉，太奢侈了。一闭上了眼睛，连眼皮背面都是桃红色。真想就这样睡下去，自己也变成樱之精……我就这样尽情地想着。

可怕的事情一点点地开始了。

我的身体渐渐地被花瓣埋住了。飘飘落下来的花瓣，我怎么拂也拂不光了。花瓣的被子变得愈来愈厚、愈来愈重了。我不由得站了起来，这是怎么了？这飘飘落下的花瓣遮住了我的视线，我仿佛陷入到了桃红色的烟霭之中。我大声地喊着灯屋老板娘的名字，但回答我的只有风声。我慌了，想返回到林子的入口去，可不管怎么走，也看不到一个熟悉的景物，只有桃红色的飞雪般的落花。慢慢地，我在这飞雪般的落花中迷失了方向。

走啊走啊，一个人也见不到。走啊走啊，怎么也走不出林子。

（救命！救命！）

我不觉出了一身冷汗，腿也抖起来了。

原来花瓣也是可怕的东西。一旦被它们的美丽醉倒了，后果不堪设想。一想到自己被花瓣淹死的样子，我就大声喊了起来：

“谁救救我啊——”

然后，一边发抖，一边竖起了耳朵倾听，但只有风呼呼地叫着，花瓣打着漩儿。

“救命！救命！”

这时，从飞雪般的落花深处，响起了一个奇怪的声音：

叮铃、叮铃、叮铃、叮铃……

像是铃声。那声音一点点地大了起来，离这里一点点地近了起来。再仔细一听，听到了马蹄的声音。

是马车！我想。

我张开两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

叮铃、叮铃、叮铃、叮铃……

很快，飞雪般的落花中闪出一匹马来，紧接是马拉的马车，当我看到坐在马车上的那些粉红色的女孩们时，我好像在做梦一样。

樱之精们在马车上笑着，一边挥动着桃红色的和服的袖子，一边异口同声地喊道：

“再见，明年再见了！”

“明年再见了。”

这时，马的脖子上闪过一道亮光，叮铃地响了一下。我恍然大悟，啊，那不是铃，是长长的金色的项链。

（啊，是……）

我正想着，马车已经从我面前闪了过去。

“再见。”

“再见。”

樱之精们挥着白白的手。我从后面追了上去。

“等一等、等一等……”

一边跑，我一边想着刚才瞥见的马的项链。

那是用五元硬币串起来的东西啊！几百个五元硬币连成的长长的、美丽的项链啊。它们撞到一起，竟会发出那么动听的声音，闪烁出那么美丽的光芒……

项链的声音渐渐地远去了。我追着那个声音，在飞雪般的落叶中不停地跑着。

跑啊跑啊，我突然发现，桃红色的世界终止了，展现在眼前的是一片春天的绿色。我就像被人给扔了出来似的，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这是樱树林的外面。黄昏的竹丛中。

一竖起耳朵，还能听到那个声音，叮铃、叮铃，从晚霞那边传了过来。

（升到天上去了吗？）

我想。我好像看见马车拉着满满一车的樱之精，金色的项链一边闪着光，一边朝天上升去。

我慢慢地站了起来。然后，无精打采地回家了。

后来，我才想起来，装着果冻的拎袋和枕头，忘在林子里了。真是糟糕，可我不想再返回去了。樱花的帽子，一个星期就枯萎了，所以，现在也没有什么东面让您看了。

啊，花就要开始落了。今年还想再去樱花屋一次啊。二十枚五元硬币已经准备好了。今年买点什么呢？吃点什么呢？想想就会让人兴奋。不过，唯有樱花的枕头，我是绝对不会买了。

还有，回来的时候千万小心，绝对不要一个人留在樱花林里。

艾蒿原野的风

艾蒿原野，是茜草山半山腰的一片空地。就像它的名字一样，春天长满了艾蒿。

风一吹，那些艾蒿就摇曳起来，白色的叶背格外亮眼，还唱起了这样的歌：

风吹过艾蒿原野

是吃艾蒿的时候了

是看莲花的时候了

来来，来呀

哼哼呀哼

一听到这歌声，山兔们就再也呆不住了，还有就是那些特别喜欢艾蒿丸子的山里的孩子们了。

要是摘回来满满一篮子嫩芽，不管是哪一家，都会给他们做艾蒿的丸子。做好的艾蒿丸子，要是蘸上甜豆沙吃，连身体里都会有一种春天来了的感觉。

这天，一共有四个孩子，拎着篮子，朝艾蒿原野走去。按照年龄的大小，依次是：八岁的旅馆的女儿美代子、她七岁的妹妹纪代子、纪代子的好朋友、也是七岁的山顶礼品店的武志，以及最小的一个、四岁的茶馆的儿子太郎。

四个孩子互相招呼着，一起向艾蒿原野出发了。因为事先打了招呼，爸爸妈妈们也就格外地放心。再说，年龄最大的美代子，是一个非常能干的孩子，她不仅个子高，脑子也非常好。

因为和美代子在一起，爸爸妈妈都放心地忙自己的事去了，直到黄昏，才突然发觉一个孩子也没有回来。

最先叫起来的，是最小的太郎的妈妈。茶馆的老板娘跑到礼品店问道：

“武志回来了吗？”

守在店里的礼品店老板娘的脸上露出“啊，可不是吗？”的表情，摇了摇头，朝里屋的挂钟看去。

“奇怪！”

已经5点了。

“中午就走了呀……”

怎么这么晚了还没回来？武志的妈妈一边说，一边走出店来。

“灯屋的孩子呢……”

两个人想到了旅馆的姐妹。

“去问一问吧！”

太郎的妈妈跑了起来。武志的妈妈跟在后面追了上来。

这是一个略带暖意的春天的黄昏。为了排遣不安的心情，两位妈妈飞快地东一句西一句地说着话。就这样，当她们喋喋不休地走下山道、到达小旅馆的时候，它的大门口已经点上灯了。

“对不起。”武志的妈妈大声地喊道，“孩子们回来了吗？”

说完，武志的妈妈嘀咕了一句：好像还没有回来。说是叫旅馆，其实只不过是一座小房子。要是两个孩子回来了，应该早就听到她们的声音了。

果然不出所料，从里头传来了一个声音：

“还没有回来呀！”

灯屋的老板娘在围裙上擦着手，走了出来。

“那么，四个人都还……”

太郎的妈妈与武志的妈妈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这才稍稍放下点来。

“孩子们一凑到一起，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是呀是呀，一伙人在艾蒿原野上玩得入迷了。”

“马上就回来了，在这等一会儿吧？”

被旅馆的老板娘这么一劝，太郎的妈妈和武志的妈妈就在旅馆的大门口坐下了。三位妈妈又闲聊了一会儿，再往外面看时，圆圆的月亮都出来了，是一种让人吃惊的鲜黄色。

“不对头啊。”

茶馆的老板娘站了起来。

“再怎么说，也不可能玩到这么晚啊……”

另外两个人也点了点头。三个人站起来，排成一列，脚步匆匆地向艾蒿原野走去——

月光照亮了山道。四下里充满了夜山的味道，那是睡着了的花的味道，是悄悄喘息的嫩叶的味道，还有就是一股淡淡的烟味，谁忘了把篝火熄灭了。三个人什么都顾不上说了，只有重重的脚步声在四下里回荡着。

（肯定碰上什么了！）

现在，三个人都有这种感觉了。

“不会是熊吧？”

走在最前头的武志妈妈，突然嘀咕了一句。

“别说不吉利的话！”

灯屋的老板娘生气似的还了一句。太郎的妈妈一句话也不说。三个人开始小跑起来。

缓缓的山道一个弯接着一个弯。缀着淡白色樱花的树枝，在风中抖动着。一边跑，太郎的妈妈一边在心里喊着：太郎！太郎！想想看，太郎才只有四岁啊，不该和那些大孩子跑这么远啊……要是在平常，这时正是在关了店门的家中，一边笑、一边在明亮的灯光下吃晚饭的时间啊……鼻子突然一酸，太郎妈妈落下了眼泪。

沿着窄窄的山道，三位妈妈不停地朝下跑去。可艾蒿原野近了，她们反而陷入了一种无法形容的不安之中，要是孩子们还在那里，这时应该听到他们的声音了。哭也好，笑也好，总该有个证明他们还活着的声音传过来吧……可是四下里没有一点声音。

“奇怪啊。”

灯屋的老板娘嘟哝了一句。

就这样，三个人终于来到了艾蒿原野。

“武志——”突然，武志的妈妈发出了笛子一般的声音，在原野上奔了起来。接着，另外两位妈妈也一边喊着自己孩子的名字，一边奔了起来。可是，艾蒿原野上连一个孩子的影子也没有。

只有清冷的月光洒在艾蒿原野上。她们止住呼吸，朝四下望去。忽然有一个人叫道：

“那边……”

朝她指的方向看去，原野的正当中，有几个小东西在闪闪放光。

“那不是篮子吗？”

是篮子。孩子们带来的篮子排成了一列。而且，对面还有四个白色的小东西静静地一动不动。

“那不会是他们吧？”

灯屋的老板娘嘟哝了一声。不过谁也没有吭声，再怎么说，孩子们的身体也不会那么么小啊。不管怎样，过去看看再说！三个人又奔了起来。这个时候，妈妈的心都快要碎了，根本就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这时连明亮的月光，都让人觉得阴森森的。连吹到脸上的一阵微风，都让人觉得讨厌。

三个人一直跑到艾蒿原野的中央，同时停住了脚，呆站在那里。然后，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

“兔子！”

艾蒿篮子对面的小东西，竟是四只一动不动的兔子。四只小兔子崽儿，睡着了。而且在篮子与四只睡着了的兔子之间，笔直地躺着一根长绳子。

是绿色的绳子。

一看到那根用草藤编的绳子，灯屋的老板娘就叫了起来：

“我知道了！这下我可知道了！”

山里出生山里长大的人，没有人不知道艾蒿原野的这个传说的。

“对了，过去听老奶奶说过，刮西风的日子，去艾蒿原野的孩子会上兔子的当。一上兔子的当，就全都会变成兔子……但我没想到这竟是真的！”

灯屋的老板娘向兔子跑去：

“美代子、美代子。”

她叫道。紧接着，三位妈妈就叫起四只兔子来了。又是敲背摇晃，又是对着它们的耳朵一遍又一遍地喊名字，但兔子们就是不醒，连动也不动一下。

“这下可糟了。”

武志妈妈叹了一口气。

“要不就把这些兔子抱回家里去吧？”

太郎妈妈嘟哝了一句。灯屋的老板娘摇了摇头：

“不行不行，肯定有什么方法。”

从刚才起，她就一直在琢磨那条绿绳子。呼呼大睡的兔子边上，笔直地放着一条绳子是什么意思呢？这是一个谜。似乎是这根绿绳子，把孩子们变成兔子的。孩子们要想重新变成人的孩子，似乎也要靠这根绳子。灯屋的老板娘用手捡起那条缀着莲花的绳子，想了许久，突然想起来了。

“是用它跳绳来的吧……”

是啊。美代子和纪代子最喜欢跳绳了。两个女孩子一说玩跳绳，武志和太郎肯定连连点头。

“然后，跳着跳着，就变成了兔子吧……”

听了这话，另外两位妈妈点了点头。沐浴着月光站在艾蒿原野上，也只能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了。

“孩子们是从这边向那边跳的时候变成兔子的。这次如果从那边往这边跳，不就变成人了吗？”

好主意！两个人想。

于是，武志的妈妈和太郎的妈妈立刻就扯起了绳子，美代子的妈妈大声唱道：

兔子兔子睁开眼

兔子兔子快跳绳

绿色的绳子转起圈来。

兔子兔子睁开眼

兔子兔子快跳绳

看呀，看到油菜花田了吧

月亮在轻轻摇晃吧

天空在旋转吧

歌声渐渐地变大、变得强有力起来了。三位妈妈异口同声地不停地唱着。

就这样，也不知唱了多久，一只兔子突然醒了过来，直起身子，先是一动不动地听着歌声，接着就在原地“扑蹬扑蹬”地跳开了。妈妈们的歌声更加响亮了，绳子也摇得更加起劲了。

来呀，跳吧！来呀，跳吧！绳子在兔子的眼前一次次掠过。不久，第二只兔子醒了过来。稍后一点，第三只和第四只兔子也醒了过来。

快点快点！妈妈们叫道，快点跳到绳子里来！快点回到这一边来……

那只最大的、似乎是美代子的兔子、突然跳到了绳子里，开始跳了起来。

兔子兔子，睁开眼

兔子兔子，快跳绳

妈妈们全神贯注地唱着。

在那个又大又圆、慢慢转动着的绳子当中，小兔子在想着什么呢？小兔子美代子那天真无邪的眼睛，一边眺望着遥远的夜空，一边恰好跳完了一首歌。当歌声结束的时候，它突然跳到了绳子外面：

“啊，我累了。”

叫了一声，小兔子已经变回到了人的女孩的模样。

“美代子！”

美代子的妈妈跑上去一把抱住了孩子。然后，她摸了摸美代子的头，搓了搓背，又抓住了两只手，这才确认这个女孩就是自己的女儿。

好，一个孩子就这样得救了！妈妈们来劲儿了，接着干了起来。她们一遍一遍地摇着绳子，异口同声地唱着同样的歌。

接着美代子，依次跑进绳子里的是武志、纪代子，最后一个是小小的太郎。

太郎只有四岁，妈妈们担心太郎太小跳不好，可因为是一只小兔子了，反而比那些大孩子们跳得还要好。不过，太郎的妈妈还是害怕得不敢睁开眼睛。她紧张地闭着眼睛，祈祷似的唱着歌。唱完了，悄悄地睁眼一看，只见太郎——没错，人的孩子太郎正坐在草地上看着星空。

就这样，四个孩子被从艾蒿原野的兔子的咒语中解放了出来。

三个大人和四个孩子，排成一队，默默无语地回到了各自的家中。

“妈妈，艾蒿原野的兔子可真了不起来！”

第二天，灯屋的美代子嘀咕了一句。于是，妹妹纪代子从边上插嘴说：“可不是嘛，真了不起。歌也唱得好，舞也跳得好，菜也做得好。”

“菜？”灯屋的老板娘吃了一惊，“兔子还会做菜？”

美代子点点头，讲起了昨天的事情。

昨天，四个孩子排成一队朝艾蒿原野走去。

风不大，是一个好天气。

“艾蒿原野的艾蒿在呼唤哪。”

走在最前头的美代子说。于是，走在最后面的纪代子也学着说：

“艾蒿在呼唤哪。”

“能听到那种声音吗？”

武志站住了，竖起了耳朵。嘿，还真地听到了沙沙声。西风吹了过来，风声里真的有一个声音：

风吹过艾蒿原野

是吃艾蒿的时候了

是看莲花的时候了

“真的啊。”

武志点了点头。

不过，不对头啊。

这歌声，是从一个比艾蒿原野要近得多的地方传过来的。听上去怪怪的，像是破喇叭发出的声音。又像是谁喝醉了酒，在乱喊乱叫。然后，声音一点一点地变大变近了。当声音的主人突然从穿过樱树林的小路上露出来的时候，孩子们大吃一惊。

为什么呢？因为是兔子。

因为两只兔子的脖子上系着绿围巾，站在那里。

两只兔子用绿绳子围成一个圈，像是玩电车游戏的驾驶员和售票员，走了过来。它们看了四个孩子一眼，不唱歌了，问道：

“你们去哪里啊？”

孩子们一下慌了神，什么也说不出来了。美代子好不容易才答道：

“去艾蒿原野采艾蒿。”

于是，后面那只兔子说：

“那和我们一样。”

接着，它又劝说道：“不坐电车吗？”

电车的绳子，是用草藤编的，上面还露出点点莲花。

“坐电车快吗？”

小太郎问。于是，前面那只兔子得意地点点头，回答说：“当然快了，这是特急电车。一眨眼就到了艾蒿原野。”

这么一说，还有谁不想坐电车呢？

“那就坐吧！”听武志这么一说，其他三个人点了点头，一个接一个地钻到了绿色的绳子里。

“出发——”

最后面那个兔子售票员叫道。

前面那只兔子说：“请大家抓紧绳子。”

四个人急忙抓紧了绳子，电车开动了。谁也没有跑……不，跑的只是前面和后面那两只兔子。孩子们只是紧紧地抓住了绳子。电车载着孩子们，嗖嗖地奔了起来，就像在空中飞一样。电车的外面是一片绿色，浓绿、淡绿以及点缀着一片片白花的春天的绿色向后面飞去。小太郎开心地咯咯笑了起来。于是，大家也都兴高采烈起来。

就这样，一眨眼的工夫，四个孩子和两只兔子就到了艾蒿原野。

艾蒿原野确实正吹着西风。给风一吹，艾蒿的叶子就一齐露出了白色的叶背。看上去，原野就宛如波浪起伏的湖水。

“到了！”

前面那只兔子叫道。

“到了！”

后面那只兔子也叫道。紧接着，孩子们也一边叫着“到了，到了”，一边向着原野跑去。

原野上还有好多兔子。它们一个个脖子上都系着绿围巾，孩子们好奇怪。

“为什么、为什么脖子上要系着那玩艺儿？”

美代子这么一问，刚才那位驾驶员兔子答得十分干脆：

“因为是艾蒿原野的兔子！”

孩子们点点头。他们明白了，艾蒿原野的兔子是特别的兔子啊。

的确如此。艾蒿原野的兔子歌唱得好，舞也跳得好，菜也做得好。兔子们用积攒下来的艾蒿，做了好吃的艾蒿丸子给孩子们吃。

要说艾蒿丸子的制作方法，美代子和纪代子知道得是再清楚不过了。先蒸米粉，再把煮好剁碎的艾蒿拌进去，搓成一个个小小的圆球。

可兔子们的艾蒿丸子却与众不同。

它们解开各自脖子上的围巾，铺在原野上，对着上面呼呼地吹气。于是，绿色的围巾上就会冒出来一个个白色的丸子。吹多少口气，就会冒出来多少个丸子。然后，再用积攒下来的艾蒿叶子一包，就好了。像用槲树叶包的带馅粘糕一样的艾蒿丸子，有一股子不可思议的香味。

四个孩子在艾蒿原野的正当中，围坐成一个圈，吃起兔子的艾蒿丸子来了。既没有用豆沙，也没有用砂糖，却甜得不得了。而且，艾蒿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香味。原来真正的艾蒿丸子是这样的一种味道啊。一边想，美代子一边吃了七八个。

等大伙吃饱了，兔子们齐声说：

“慢待了。”

然后，它们又把绿围巾叠成三角形，一齐系到了脖子上。

“我们也想要那样的绿围巾呢！”

纪代子悄声说。美代子点点头，她真的羡慕起艾蒿原野的兔子来了。

兔子们吃饱了，开始在艾蒿原野上散开玩了起来，有的玩捉迷藏，有的围成一圈跳起了舞，看着它们欢乐的样子就让人激动。正看着，从四个孩子的背后传来了招呼声：

“一起来跳绳吧。”

回头一看，是刚才那个驾驶员兔子和售票员兔子拿着电车的绳子，站在那里。

“跳绳？”

美代子的眼睛放光了。她最喜欢跳绳了。在这么开阔的地方和兔子一起跳绳，该有多么快乐啊！

美代子像个姐姐似的招呼起伙伴来：“大家一起来跳绳吧，已经到了这里，就玩个痛快吧！”

两只兔子已经摇起了绳子，绿色的绳子转起了又圆又大的圈。

“跳吧！”

美代子这么一说，连平常没跳过绳的武志和太郎都两眼放光，点了点头。

第一个跳进绳子里去的，是美代子。

想起当时的情景，美代子这样说：

“妈妈，真是奇怪呀。一进到绳子里，眼睛突然就睁不开了，一片白！天是白的，树是白的，连艾蒿的叶子也变白了。我还以为是下雪了，可再一看，连我的身体都渐渐地变白了。上衣变白了，裤子变白了，手和脚也变白了……很快，我的耳朵开始发痒。接着我就听到了一个从来也没有听到过的声音，不知是远方的树随着我跳动的节奏，嗨嗨嗨地打着拍子的声音，是艾蒿叶子吵吵嚷嚷的声音，还是太阳哈哈大笑的声音……太吵了，太吵了，我用双手捂住了耳朵。够了，我跳了一百还是两百下了，可我却一点也不累。我觉得奇怪，一定是吃了艾蒿丸子的缘故吧。

这时，草呀树呀、太阳呀，还有风都开始唱起了歌：

——灯屋的美代子变成了兔子

变成了艾蒿原野的兔子

这样一说，我才发现耳朵变长了。我吓了一跳，朝绳子的另一面跳去。原野是绿的，天空是蓝的，只有我的身体是雪白的。身上全是毛，真地变成了一只兔子。我想，那时候我的眼睛肯定是红的啊。

我的手和脚开始发软，困得不得了。后来我肯定是睡着了，就那么变成一只小兔子睡着了。一直到了夜里，妈妈把我叫醒之前为止，都没有发觉。妈妈，所以我才说艾蒿原野的兔子真是了不起，还会施那样的魔法哪！”

Table of Contents

山的童话——风的旱冰鞋

风的旱冰鞋

月夜的桌布

小藤条箱

酱萝卜之夜

峡谷旅店

落花飘雪

艾蒿原野的风

天狗送的纸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