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巴金

《二○一一年一月十四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章

緊急警報發出後快半點鐘了，天空裡隱隱約約地響著飛機的聲音，街上很靜，沒有一點亮光。他從銀行鐵門前石級上站起來，走到人行道上，舉起頭看天空。天色灰黑，像一塊褪色的黑布，除了對面高聳的大樓的濃影外，他什麼也看不見。他呆呆地把頭抬了好一會兒，他並沒有專心聽什麼，也沒有專心看什麼，他這樣做，好像只是為了消磨時間。時間彷彿故意跟他作對，走得特別慢，不僅慢，他甚至覺得它已經停止進行了。夜的寒氣卻漸漸地透過他那件單薄的夾袍，他的身子忽然微微抖了一下。這時他才埋下他的頭。他痛苦地吐了一口氣。他低聲對自己說：「我不能再這樣做！」

「那麼你要怎樣呢？你有膽量麼？你這個老好人！」馬上就有一個聲音在他的耳邊反問道。他吃了一驚，掉頭往左右一看，他立刻就知道這是他自己在講話。他氣惱地再說：

「為什麼沒有膽量呢？難道我就永遠是個老好人嗎？」

他不由自主地向四周看了看，並沒有人在他的身邊，不會有誰反駁他。遠遠地閃起一道手電的白光，像一個熟朋友眼睛的一瞬，他忽然感到一點暖意。但是亮光馬上滅了。在他的周圍仍然是那並不十分濃的黑暗。寒氣不住地刺他的背脊。他打了一個冷噤。他搓著手在人行道上走了兩步，又走了幾步。一個黑影從他的身邊溜過去了。他忽然警覺地回頭去看，仍舊只看到那不很濃密的黑暗。他也不知道他的眼光在找尋什麼。手電光又亮了，這次離他比較近，而且接連亮了幾次。拿手電的人愈來愈近，終於走過他的身邊不見了。那個人穿著灰色大衣，身材不高，是一個極平常的人，他在大街上隨處都可以見到。這時他的眼光更不會去注意那張臉，何況又看不清楚。但是他的眼睛仍然朝那個人消失的方向望著。他在望什麼呢？他自己還是不知道。但是他忽然站定了。

飛機聲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消失了。他這一刻才想起先前聽到那種聲音的事。他注意地聽了聽。但是他接著又想，也許今晚上根本就沒有響過飛機的聲音。「我在做夢罷，」他想道，他不僅想並且順口說了出來。「那麼我現在可以回去了，」他馬上接下去想道。他這樣想的時候，他的腳已經朝著回家的路上動了。他不知不覺地走出這一條街。他繼續慢慢地走著。他的思想被一張理不清的網裹住了。

「我賣掉五封雲片糕、兩個蛋糕，就是這點兒生意！」一個沙啞的聲音從牆角發出來。他側過臉去，看見一團黑影蹲在那兒。

「我今晚上還沒有開張。如今真不比往年間，好些洞子都不讓我們進去了。在早我哪個洞子不去？」另一個比較年輕的聲音接著說。

「今晚上不曉得炸哪兒，是不是又炸成都，這們（麼）久還不解除警報，」前一個似乎沒有聽明白同伴的話，卻自語似地慢慢說，好像他一邊說一邊在思索似的。

「昨天打三更才解除，今晚上怕要更晏些，」另一個接腔道。

這是兩個小販的極不重要的談話。可是他忽然吃了一驚。昨天晚上——打三更！——為什麼那個不認識的人要來提醒他！

昨天晚上，打三更——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解除警報，他跟著眾人離開防空洞走回家去。

昨天那個時候，他不止是一個人，他的三十四歲的妻子，他的十三歲的小孩，他的五十三歲的母親同他在一起。他們有說有笑地走回家，至少在表面上他們是有說有笑的。

可是以後呢？他問他自己。

他們回到家裡，兒子剛睡下來，他和妻談著閒話，他因為這天吃晚飯時有人給妻送來一封信，便向妻問起這件事情，想不到惹怒了她。她跟他吵起來。他發急了，嘴更不聽他指揮，話說得更笨拙。他心裡很想讓步，但是想到他母親就睡在隔壁，他又不得不顧全自己的面子。他們夫婦在一間較大的屋子裡吵，他母親帶著他兒子睡在另一間更小的屋裡。他們爭吵的時候他母親房門緊閉著，從那裡面始終沒有發出來什麼聲音。其實他們吵的時間也很短，最多不過十分鐘，他妻子就衝出房去了。他以為她會回來。起初他賭氣不理睬，後來他又跑下樓去找她，他不僅走出了大門，並且還走了兩三條街，可是他連一個女人的影子也沒有看見，更不用說她。雖說是在戰時首都的中心區，到這時候街上也只有寥寥幾個行人，街兩旁的商店都已關上鋪門，兩三家小吃店裡電燈倒燃得雪亮，並且有四五成的顧客。他在什麼地方去找她呢？這麼大的山城他走一晚都走不完！每條街上都可以有她，每條街上都可以沒有她。那麼他究竟在哪裡找得到她呢？

不錯，他究竟在哪裡找得到她呢？他昨天晚上這樣問過自己。今天晚上，就在現在他也這樣問著自己。為什麼還要問呢？她今天不是派人送來一封信嗎？可是信上就只有短短的幾句話，措辭冷淡，並且只告訴他，她現在住在朋友家裡，她請他把她隨身用的東西交給送信人帶去。他照樣做了。他回了她一封更短更冷淡的信。他沒有提到他跑出去追她的事，也不說請她回家的話。他母親站在他的身邊看他寫信，她始終不曾提說什麼。關於他妻子「出走」的事（他在思想上用了「出走」兩個字），他母親除了在吃早飯的時候用著憐惜的語調問過他幾句外，就沒有再說話，她只是皺著雙眉，輕輕搖著頭。這個五十三歲的女人，平素多憂慮，身體不太好，頭髮已經灰白了。她愛兒子，愛孫兒，卻不喜歡媳婦。因此她對媳婦的「出走」，雖說替她兒子難過，可是她暗中高興。兒子還不知道母親的這種心理，他等著她給他出主意，只要她說一句話，他就會另外寫一封熱情的信，懇切地要求他妻子回來。他很想寫那樣的一封信，可是他並沒有寫。他很想求他妻子回家，可是他卻在信裡表示他妻子回來不回來，他並不關心。信和箱子都被人帶走了，可是他同他妻子中間的隔閡也就增加了一層。這以後，他如果不改變態度寫信到他妻子服務的地方去（他不願意到那裡去找她），他們兩個人就更難和解了。所以他到這時候還是問著那一句老問話，還是找不到一個滿意的答覆。

「說不定小宣會給我幫忙，」他忽然想道，他覺得鬆了一口氣，但是也只有一分鐘。以後他又對自己說：「沒有用，她並不關心小宣，小宣也不關心她。他們中間好像沒有多大的感情似的。」的確小宣一清早就回到學校去了。這個孩子臨走並沒有問起媽，好像知道了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似的。無論如何，向父親告別的時候，小宣應該問一句關於媽的話。可是小宣並沒有問！

他在失望中，忍不住怨憤地叫道：「我這是一個怎樣的家呵！沒有人真正關心到我！各人只顧自己。誰都不肯讓步！」這只是他心裡的叫聲。只有他一個人聽見。但是他自己並沒有注意到這一點，他忽然以為他嚷出什麼了，連忙掉頭向四周看。四周黑黑的，靜靜的，他已經把那兩個小販丟在後面了。

「我站在這裡幹什麼呢？」這次他說出來了，聲音也不低。這時他的思想完全集中在「自己」兩個字上面，所以他會這樣發問。這句問話把他自己驚醒了。他接著就在想像中回答道：「我不是在躲警報嗎？——是的，我是在躲警報。——我冷，我在散步。——我在想我跟樹生吵架的事。——我想找她回來——」他馬上又問（仍然在思想上）：「她會回來嗎？我們連面都見不到，我怎麼能夠叫她回家呢？」

沒有人答話。他自己又在想像中回答：「媽說她自己會回來的。媽說她一定會回來的。」接著：「媽顯得很鎮靜，好像一點也不關心她。媽怎麼知道她一定會回來呢？為什麼不勸我去找她呢？」接著：「媽現在在什麼地方？是不是媽趁著我出去的時候到那裡去了呢？說不定現在她們兩個在一塊兒躲警報。那麼什麼問題都解決了。我在警報解除後慢慢走回家去，就可以看見她們在家裡有說有笑地等著我。——我對她先講什麼話呢？」他躊躇著。「隨便講兩句她高興聽的話，以後話就會多起來了。」

他想到這裡，臉上浮出了笑容。他覺得心上的重壓一下子就完全去掉了。他感到一陣輕鬆。他的腳步也就加快了些。他走到街口，又轉回來。

「看，兩個紅球了！快解除了罷？」這不是他的聲音，講話的是旁邊兩個小販中的一個，他們的談話一直沒有中斷，可是他早已不去注意他們了，雖然他幾次走過他們的身邊。他連忙抬起頭去看斜對面銀行頂樓上的警報台，兩個燈籠紅亮亮地掛在球竿上。他周圍沉靜的空氣被一陣人聲攪動了。

「我應該比她們先回去，我應該在大門口接她們！」他忽然興奮地對自己說。他又看了球竿一眼。「我現在就回去，警報馬上就會解除的。」他不再遲疑，拔步往回家的路上走了。

街道開始醒轉來，連他那不注意的眼睛也看得見它的活動。雖然那一片墨黑的夜網仍然罩在街上，可是許多道手電光已經突破了這張大網。於是在一個街角，有人點燃了電石燈，那是一個賣「嘉定怪味雞」的攤子，一個夥計正忙著收拾桌面，另一個在發火，桌子前聚集了一些人，似乎都是被明亮的燈光招引來的。他側過頭朝那裡看了兩眼，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看那個地方。他又往前面走了。

他大約又走了半條街的光景。眼前突然一亮，兩旁的電燈重燃了。幾個小孩拍手歡叫著。他覺得心裡一陣暢快。「一個夢！一場噩夢！現在過去了！」他放心地想著。他加快了他的腳步。

不久他到了家。大門開著。圓圓的門燈發射出暗紅光。住在二樓的某商店的方經理站在門前同他那個大肚皮的妻子講話。廚子和老媽子不斷地穿過彈簧門，進進出出。「今晚上一定又是炸成都，」方經理跟他打了招呼以後，應酬地說了這一句。他勉強應了一聲，就匆匆地走進裡面，經過狹長的過道，上了樓，他一口氣奔到三樓。藉著廊上昏黃的電燈光，他看見他的房門仍然鎖著。「還早！」他想道，三樓的廊上只有他一個人。「他們都沒有回來。」他在房門前站了一會兒。有人上來了。這是住在他隔壁的公務員張先生，手裡還抱著兩歲的男孩。孩子已經睡著了。那個人溫和地對他笑了笑，問了一句：「老太太還沒有回來？」他不想詳細回答，只說了一句：「我先回來。」那個人也不再發問，就走到自己的房門口去。接著張太太也上來了。她穿的那件褪色的黑呢大衣，不但樣式舊，而且呢子也磨光了。永遠是那張溫順的瘦臉，蒼白色，額上還有幾條皺紋，嘴唇乾而泛白。五官很端正，這一個二十六七歲的女人，現在看起來，還是不難看。她一路喘著氣，看見他站在那兒，向他打個招呼，就一直走到她丈夫的身邊。她俯下頭去開鎖，她小聲同她丈夫說話。門開了，兩個人親密地走了進去。他目送著他們。他用羨慕的眼光看他們。

然後他收回眼光，看看自己的房門，看看樓梯口。他並沒有看出什麼來。「怎麼還不回來？」他想，他著急起來了。其實他忘記了他母親往常出去躲警報，總是比別人回家晚一點，她身體不太好，走路慢，出去時匆匆忙忙，回來時從從容容，回到家裡照例要倒在他房間裡那把籐躺椅上休息十來分鐘。他妻子有時同他母親在一塊兒。有時卻同他在一塊兒。可是現在呢？——

他決定下樓到外面去迎接他母親，他渴望能早見到她，不，他還希望他妻子同他母親一塊兒回來。

他轉身跑下樓去。他一直跑到門口。他朝街的兩頭一望，他看不清楚他母親是不是在那些行人中間。有兩個女人遠遠地走過來，其實並不遠，就在那家冷酒館前面。高的像他妻子，也是穿著青呢大衣；矮的像他母親，穿一件黑色棉袍。一定是她們！他露出笑臉，向著她們走去。他的心跳得很厲害。

但是快要挨近了，他才發覺那兩個人是一男一女，被他誤認作母親的人卻是一個老頭兒。不知道怎樣，他竟然會把那個男人看作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他的眼睛會錯得這樣可笑！

「我不應該這樣看錯的，」他停住腳失望地責備自己道。「並沒有一點相像的地方。」

「我太激動了，這不好，等會兒看見她們會不會又把話講錯。——不，我恐怕講不出話來。不，我也許不至於在她面前講不出話。我並沒有對不起她的地方。不，我怕我會高興得發慌。——為什麼要發慌？我真沒有用！」

他這樣地在自己心裡說了許多話。他跟自己爭論，還是得不出一個結論。他又回到大門口。他聽見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宣。」他抬起頭。他母親正站在他的面前。

「媽！」他忍不住驚喜地叫了一聲。但是他的喜色很快地消失了。接著他又說：「怎麼你一個人——」以後的話他嚥在肚裡去了。

「你還以為她會回來嗎？」他母親搖搖頭低聲答道，她用一種憐憫的眼光看他。

「那麼她沒有回來過？」他驚疑地問。

「她回來？我看她還是不回來的好，」她瞅了他一眼，含了一點輕蔑的意思說。「你為什麼自己不去找她？」她剛說了這句責備的話，立刻就注意到他臉上痛苦的表情，她的心軟了，便換了語調說：「她會回來的，你不要著急。夫妻間吵架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還是回屋裡去罷。」

他跟著她走進裡面去。他們都埋著頭，不作聲。他讓她提著那個相當沉重的布袋，一直走到樓梯口，他才從她的手裡接過它來。

他們開了鎖，進了房間，屋子裡這晚上顯得比往日空闊，凌亂。電燈光也比往常更帶昏黃色。一股寒氣撲上他的臉來，寒氣中還夾雜著煤臭和別的窒息人的臭氣。他忍不住嗆咳了兩三聲。他把布袋放到小方桌上去。他母親走進她的房裡去了。他一個人站在方桌前，茫然望著白粉壁，他什麼也看不見，他的思想像飛絮似地到處飄。他母親在內房喚他，對他講話，他也沒有聽見。她後來出來看他。

「怎麼你還不休息？」她詫異地問道。「你今天也夠累了。」她走到他的身邊來。

「哦，——我不累，」他說，好像從夢裡醒過來似的。他用茫然的眼光看了她一眼。

「你不睡？你明天早晨還要去辦公，」她關心地說。

「是，我要去辦公，」他呆呆地小聲說。

「那麼你應該睡了，」她又說。

「媽，你先睡罷，我就會睡的，」他說，可是他皺著眉頭。

他母親站在原處，默默地望了他一會兒，她想說話，動了動嘴，卻又沒有說出什麼來。他還是不動。她又站了幾分鐘，忽然低聲嘆了兩口氣，就回到自己的房裡去了。

他還是站在方桌前。他好像不知道他母親已經去了似的。他在想，在想。他的思想跑得快。他的思想很亂。然後它們全聚在一個地方，糾纏在一起，解不開，他越是努力要解，越是解不開。他覺得腦子裡好像被人塞進了一塊石頭一樣，他支持不住了。他踉蹌地走到床前，力竭地倒下去。他沒有關電燈，也沒有蓋被，就沉沉地睡去了。

這不是酣睡。這是昏睡。

第二章

他做著連續的夢。他自然不知道自己是在夢中。

他和妻住在一個平靜的小城裡，他們生活得並不怎麼快樂，還是常常為著一些小事情爭吵。他們夫婦間的感情並不壞，可是總不能互相瞭解。她愛發脾氣，他也常常煩躁。這天他們又為著一件小事在吵架，他記得是為著他母親的事情。這天妻的脾氣特別大。他們還在吃飯，妻忽然把飯桌往上一推，飯桌翻倒在地上，碗碟全打碎了。母親不在家，孩子躲在屋角哭。他氣得說不出一句話，只是用含糊的聲音咒罵自己，用力打自己的頭。

正在這個時候，他忽然聽見一聲霹靂似的巨響。這聲音不知道是從什麼地方發出來的，可是他們的屋子搖動了兩下，震動相當厲害。

「什麼事？」他吃驚地說。他的腦子比較清醒了。

妻默默地站在房門口。孩子的哭聲停止了。

「我出去看看，」他說著，就往門外走，打算到樓下去。

「你不要去，要去我們一塊兒去。有什麼事我們在一塊兒也好些，」妻不再生氣了，卻改變了態度，關心地阻止他出去。

他聽從她的話，就在門前廊上站住了。可是他也不說什麼。他望著樓板上的碎碗剩菜，帶了一點懊悔，等著她講話。

她不作聲。他仍舊在等待。忽然他聽見了大炮聲（他想，這應該是大炮聲），一聲，兩聲。又靜下去了。孩子又哭起來。妻發出一聲尖叫。

「敵人打來了！」他驚惶地自語道。接著他叫了一聲：「媽！」就沿著走廊跑到樓梯口去。

「宣！」妻在後面喚他，「你到哪裡去？」

「我找媽去！」他頭也不回地答應一句，就一口氣跑下了樓。

妻拖著孩子也跑下樓來。「你不能一個人走，你不能丟開我們母子。就是死，我們也要跟著你。」妻哭叫著。

「我要去找媽。我們不能丟開她。萬一有事情，她一個人怎麼辦！」他一面說，一面打開大門。

門外人聲嘈雜。馬路上全是人，他只看見萬頭攢動。大家瘋狂地背向著城奔跑。他們有的抱著小孩，有的拿著包袱，有的攙扶著老年人。小孩在哭，女人在喚她們的親人，男人在催促他們的同伴。

南面的天空被濃煙蓋滿了。這煙還不斷地一股一股朝上捲騰。爆炸聲接連地響著，一聲高過一聲，一聲比一聲可怕。他知道危險就在面前了。他的第一個念頭是「媽」！他立刻跑下石階，他要跨過門前草地到馬路上去。他要進城去找他母親。

「你要到哪裡去！你不能夠丟開我們！」他妻子從後面拖住他的一隻膀子，哭嚷起來。「要逃難，你不能一個人逃，不顧我們母子死活！」

「我不是逃難！我去接媽回來，她還在城裡！」他站住分辯道。

「你還想在城裡找得到她！」妻子冷笑地說。「難道她沒有腳沒有眼睛，自己不會走路。」

「你快進去收拾東西。等我去接媽回來，大家一塊兒走。就說逃難，也得隨身帶點東西。」他著急地掙脫了她的手。

「你媽不是在那邊！」妻指著馬路旁溝邊一叢牽牛籐說。他順著她的手指望過去。他母親就站在牽牛籐下面（牽牛籐是沿著一棵老樹幹爬上去的），頭髮蓬亂，臉色慘白，額上好像還有血跡。她正張大眼睛向四處看，顯然她是在找尋他。他抬起頭大聲叫「媽！」他揮著手。可是沒有用。他想跑過去。然而他得穿過面前這條人擠得水洩不通的馬路。他跑到馬路邊。人們不給他留一個縫。他用力擠，人們總是把他推開。他似乎聽見他母親的叫聲。他也在叫。可是有一隻手拉住了他的左膀。那是他的妻子，她手裡提著一個小皮箱，孩子跟在她後面。

「我們走罷，不要管她！」她著急地說。

「不行，我要過去接媽回來，」他生氣地答道。

「這時候還要去接她？我看你發昏了，我問你性命要不要？我可不能等你！」他妻子板起臉厲聲說。

「你讓我去。我一定要去接她。她就在我面前，我不能丟開她，只顧自己逃命，」他說，一面抽出他的左膀。

「那麼好，你去接你那位寶貝母親，我帶著小宣走我們的路。以後你不要怪我！」她賭氣地說。他覺得她在豎起眼睛看他，並且她的眼睛豎得那麼直，他從沒有見過一個人的眼睛生得這樣！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寒顫。

她果然轉過身牽著孩子走了。她沒有露一點悲痛的表情，不，她還用她那高傲的眼光看他。

但是他還想她會回來，回到他的身邊來；或者他以後可以追上她。然而一轉眼她的影子就看不見了。人們好像從四面八方向著他擠過來，彷彿有無數只手在推他，他只覺得身子搖來晃去，似乎立在一隻受著大浪顛簸的船上一樣。他的腦子發熱、發昏。他也用力推別人，用力擠上去。

於是他醒了，醒來的時候，他的手還在動。

這不過是他的一個夢。他這一晚卻做了好幾個跟這類似的荒唐的夢。

第三章

他睜開眼睛，天已經亮了。屋子裡沒有聲音。母親的房門開著。他平安地躺在床上，心撲冬撲冬地跳著。眼前隱隱約約地現著那些可怕的影子。一種疲乏的、昏沉的感覺壓住他。他沒有動，也沒有想。他慢慢地移動他的眼光，他努力睜大他的眼睛，可是他並沒有看清楚什麼。他不知道現在和先前，哪一種是夢，哪一種是真。他也不知道自己現在處在什麼樣的情形裡面。他只覺得有什麼事情不對。他頭痛。痛得不厲害，但是他頭痛。他在掙扎，他也弄不清楚他在跟什麼掙扎。他這樣迷迷糊糊地過了一會兒。

忽然什麼東西刺了他的腦子一下。他一跳就下了床。他站在屋子中央（就算是中央罷，因為他不靠近一樣傢俱），驚愕地向四處望。他又用力搔自己的頭髮，絕望地自語道：「我應該怎麼辦呢？」他記起昨天的事情了，記起前天的事情了。

「這是我的錯。我昨天應該親自去向她解釋，向她道歉。事情是我鬧出來的，難怪她生氣，」他又說。

「為什麼我昨天要寫那封信？為什麼我不對她講老實話？為什麼我不自己去找她。為什麼？——」想到這裡他下了決心：「我現在就去。」

他母親回來了，手裡提著菜籃。她看見他還在房裡，便驚訝地問：「九點半鐘了，你怎麼還不去上班？」

九點半鐘！他應該去上班！可是他忘記了。他已經遲了半點多鐘了。怎麼辦呢？

「你還沒有洗臉？你臉色不好看。你有什麼不舒服嗎？要不，請一天假也好。你寫個字條我給你送去，」他母親關心地說。

他吃了一驚，慌張地說：「我很好。我就去。」

他不願意再聽她講話。他拿著臉盆在走廊上水缸裡去舀了冷水。他捧著臉盆進屋，剛把它放在方桌上，他母親又說：「你洗冷水？這怎麼要得？快去換熱水，鍋裡頭還給你留得有熱水。我給你去倒。」她說著就伸手來拿臉盆。

「媽，我已經洗好了，」他連忙說，他的臉給冷水一浸，腦子倒清醒多了。他把臉帕絞乾往椅背上一搭，也不倒掉盆裡的水，就匆匆走出房去。他並沒有刷牙，也忘記戴上他那頂舊呢帽。他走得這樣急，顯然他不想跟他母親多談話。

「真沒有出息！跟自己老婆吵了架，就像失掉了魂魄一樣！」母親在屋裡這樣批評他，可是他已經聽不見了。

他走下樓。他走到街上。街上有那麼多的人，那麼多的塵土。這一天是這個山城裡少有的不冷不熱的好天。

「我先到哪兒去？」他站在人行道上問自己。

「先去找她！」這是第一個回答。他順從這個意見，朝她辦公地方的那個方向走去。他走了幾步。他站住，想了一下。他又朝前走幾步。

「不對，我應該先去辦公，我那個鬼地方連請兩點鐘假，也要扣薪水，」他最後這樣決定了。他又掉轉身子。

不久他到了他服務的地方。那是一個半官半商的圖書文具公司的總管理處。他的辦公桌在二樓的一個角落裡。樓下的簽到簿已經收起來了。這是他三年半以來的第一次遲到。他默默地走上樓去。編輯部主任兼代經理周XX忽然在主任室裡抬起頭來，朝外面看，看見了他，也不說什麼話，卻露出一種輕視的表情。他並沒有注意到這個，他的整個心思都放在一個人身上。那是她，仍然是她！

他的工作開始了。還是那單調沉悶的工作。他桌上一堆校樣（他進來時就看見它們躺在那兒）並不比昨天那堆高。那些半清晰半模糊的字跡，那些似乎還帶著油墨氣味的字跡，今天並不比往常更叫人厭煩。他機械地移動眼光，移動手，移動筆，他在校樣上寫下好些字——而且他始終埋著他的頭。他們的辦公室裡有一個舊式大掛鐘。他聽見鐘敲了十點——十一點——十二點。他沒有記住校樣上面的一個字。可是鐘聲他卻聽得很清楚，特別是這堅決的十二下。他懂得它們的意義。下班了！

他站起來，簡直可以說是不知不覺地就站了起來。但是別人比他更快，他們都已經離開辦公桌了。他把沒有看完的校樣和原稿折疊起來，放在一邊。他站在桌子前面，眼光遲鈍地望著那幾扇臨街的玻璃窗。窗戶全關著，玻璃上積了不少塵土。他也沒有想過要看什麼。他是在思索。不，他也不能說是在思索。他的思想停滯在一點，停滯在一個字上面——就是「她」！

鈴聲早已響過了。但是他沒有聽見。而且他根本就沒有想到這時候他應該下樓去吃飯。別人好像也忘記了他的存在似的，沒有人上樓來叫他。他們更沒有想到他還在樓上。

但是他的腦子終於活動起來。他醒了。他離開了辦公桌，走下樓去。

飯廳裡碗碟狼藉的桌上還有人在吃飯。

「怎麼！你在上面！」一個同事驚訝地說，同時用了類似憐憫的眼光看了看他。

他含糊地答應了一句，想了想，也不坐下吃飯，就走出飯廳，往門外去了。

他好像聽見了同事們的輕蔑的笑聲。

「他們一定知道我的事情，」他這樣想道，他覺得臉上燒到耳根了。

他不餓，他也沒有想到「餓」同「飽」的事情。他只有一個念頭：去找她！

可是走了不到十步，他忽然想：他們會跟在我後面嗎？「他們」指的是他的同事們。這個念頭使他放慢腳步，他感到躊躇了。不過他並沒有停止腳步，或者轉過身來。他開始在想像他就要同她見面的情景：她會用怎樣的面孔，怎樣的話對待他。

「她會原諒我的，」他對自己說了兩遍。他溫柔地微微一笑。他覺得他是在對著她笑。他的勇氣又增加了。

他不知不覺地到了她辦事的地方。

第四章

她是一家商業銀行的行員。大川銀行就在附近一條大街的中段。他剛剛走到街角，就看見她從銀行裡出來。她不是一個人，她和一個三十左右的年輕男子在一塊兒。他們正朝著他走來。的確是她。還是那件薄薄的藏青呢大衣。不同的是，她的頭髮燙過了，而且前面梳得高高的。男人似乎是銀行裡的同事，有一張不算難看的面孔，沒有戴帽子，頭髮梳得光光。他的身材比她高半個頭。身上一件嶄新的秋大衣，一看就知道是剛從加爾各答帶來的。

男人帶笑地高談闊論，她注意地聽著。他們並沒有看見他。他覺得心裡發冷。他不敢迎著他們走去。他正想躲開，卻看見他們走下人行道穿過馬路到對面去了。他改變了主意，他跟著他們走到對面去。他們腳步下得慢，而且身子挨得很近。他看得出來，男的故意把膀子靠近女人的身體，女的有意無意地在躲閃。他起初不敢走近他們，害怕她覺察出來他是在跟她。這時他忽然有了勇氣，他跟在他們後面。那個男人不知道說了一句什麼話，她聲音清脆地笑起來。這熟習的笑聲刺痛他的心。他的臉色變了，他的腳也不動了。他呆呆地望著她的背影。她的豐滿的身子顯得比在什麼時候都更引誘人，這更傷了他的心。他望著，別人的身體遮了他的視線。他忽然向前走去。他一張臉通紅，心跳得厲害，他想伸出手去抓她，或者大聲喚她。但是他什麼也沒有做，她同那個男人走進前面一家新開的漂亮的咖啡店去了。

他站在門口，不知道應該怎樣做。他想：進去找她講話罷？——不好，說不定會把事情弄糟。那麼回書店去，等著另一個機會，再找她談話罷。——不好，他放不下心。他應該爭取時間，早點同她和解。那麼就站在門口等候他們出來罷。——不好，這會傷她的面子。並且要是她不理他呢？要是另一個人幫忙地對付他呢？萬一爭吵起來，他沒有什麼權利約束她。他們中間只有同居關係，他們不曾正式結過婚。當初他反對舉行結婚儀式，現在他卻後悔他那麼輕易地丟開了他可以使用的唯一的武器。她始終有完全的自由。這樣一想，他只有垂頭掃興地走回自己的辦公地方去了。

一路上儘是妻同那個年輕人親密講話的影子，偶爾還聽見她的笑聲，他差一點被一輛人力車撞倒了。

他走進公司，兩個同事坐在樓下辦公桌前看報。

「怎麼啦，老汪？你今天氣色不好，連飯也不吃，有什麼心事嗎？」那個姓潘的年輕人帶著諷刺的調子說。這個人一定知道了他的事情，他想道。

「沒有事。我肚子不大好，」他連忙做出笑容，臨時編出一句假話來。

「肚子不好，吃點藥罷。今天下午不要辦公了。汪兄，你就請半天假罷，」另一個姓鍾的同事說，這個人年紀在五十左右，身子肥壯，頭頂全禿了，兩腮的肉重重地垂下來，使他的臉成了方形。鼻子特別大，鼻頭發紅色。這是一個有趣的人，臉上常帶笑容，和同事們處得不錯。他愛喝酒，愛說話，在這裡沒有家室，也沒有親人。這裡的同事們都稱他做「鍾老」，並且讚他「會生活」，「會享樂」，「會安排生活」。

「不要緊，我精神很好，」他（現在我應該寫出他的完全的姓名了：汪文宣）敷衍地答了一句，就要上樓去。

「老汪，在下面坐一會兒罷，現在還不到辦公時間，你何必就上樓去？」姓潘的笑著挽留道。

「你近來瘦了，應該多休息。為這點薪水賣命，也太值不得，」鍾老關心地看他一眼，勸道。

他在一個空凳子上坐下來，忍不住低聲嘆了一口氣。

「什麼事？什麼事？」鍾老驚問道，接著就在他的肩頭拍一下：「你們年輕人，看開點罷。不要太認真啊！這個年頭誰又真正高興啊！要緊的還是保養自己的身體。」

「靠這點錢連自己的老婆也養不活！哪裡說得上保養身體！」他沮喪地答道。

「我懂，你跟你太太又鬧過架了，」鍾老省悟地說。

「不是，不是，」他連忙搖頭分辯道，但是看他的臉色，人便知道他是在掩飾。

「汪兄，你不必否認，」鍾老微笑道。「夫妻吵架也是平常的事。要是真的吵起來，你讓她一點，尊夫人也就會體貼你的。這種事何必放在心上！」

他沒有做聲，心裡思索著，卻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鍾老這種說法，我不贊成。一味讓步豈不成了『懼內懦夫』嗎？」小潘笑著說。「夫妻吵架，男人不應該讓步。女人有什麼本事，除了哭，除了罵，難道她們還打得過我們！」

「不要講了，誰不知道你是怕太太的！」鍾老揮著手笑道，「這裡又沒有外人。」

小潘一張臉通紅，掉開頭不作聲了。汪文宣抬起頭看了小潘一眼，嘴一動，似乎要講話，卻又閉緊了。

「汪兄，這裡有句俗話：聽人勸，得一半。這個年頭，大家都在吃苦，還有什麼好吵的！女人不及男人會吃苦，有時候悶不過，發點牢騷，也是人情之常。你就讓她講幾句，不去理她，什麼事都不要緊了。對付太太的最好武器便是沉默。」

「鍾老這是經驗之談啊！」小潘大聲笑著說。汪文宣吃了一驚。他似乎聽懂了這番話，似乎又沒有聽進去。他忽然站起來，低聲自語了一句：「我再去找她。」他就往外面走。

「老汪，走哪裡去？」小潘在後面問道。

「我就回來，」他匆匆答道，頭也不回地走出去了。

「他去幹什麼？」小潘好奇地問道。

鍾老默默地搖著頭，過了片刻才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第五章

他到了大川銀行。沒有到辦公時間，大門還關著。他又沒有膽量從側門進去。要是她還沒有回來呢？要是她拒絕見他，或者見到他不給他一個笑臉，不回答他一句溫和的話，他怎麼辦呢？他的笨拙的口舌能夠表達他的感情麼？他能夠使她瞭解他的苦衷、明白他的胸懷麼？他能夠說服她，感動她，使她滿意地跟著他回家去麼？——他想著，他的決心動搖了，勇氣消失了。他遲疑著，不知道應該把腳朝前放或者向後移好。他在側門前立了兩三分鐘，終於垂著頭轉身走開了。

他已經走了十多步了，一陣高跟皮鞋的響聲使他抬起頭來，她就在他面前，還是先前那一身裝束。她迎面走來，認出了他，便停了腳。她驚訝地看他，動一下嘴，好像要說話，但是忽然把臉掉開，默默地走過去了。

「樹生，」他鼓起勇氣叫了一聲，他覺得自己的心跳得更厲害了。他等待她的表示。

她轉過頭來，帶著詫異的眼光看他，不作聲。他聲音顫抖地再叫一聲。她向他走來。

「什麼事？」她冷冷地問了一句，連她的眼光也是冷峻的。

「你可不可以給我一刻鐘的時間？我有話跟你談，」他埋著頭說，聲音還有點發顫。

「我要辦公去，」她簡單地答道。

「我有點要緊事跟你談，」他紅著臉，像一個挨了罵以後的小孩似地說。

她軟化了，停了片刻，她低聲說：「那麼你五點鐘到行裡來找我。」

「好的，」他差不多要流淚地感激說。

她又看了他一眼。他望著她的背影在銀行的側門裡消失了。

他跟她不過分別了一天多，怎麼就顯得這樣生疏了？——他忽然有了這個疑問。他等著什麼人來給他一個回答。他等待著。他的腦子變得十分沉重，好像有一塊堅硬的東西放在那裡。一隻膀子迎面撞過來，他的身子搖晃了兩下，他差一點跌倒在人行道上。他彷彿從深夢中醒過來一般，「哦，」他輕輕地叫出一聲。他連忙站定身子。人們在他的眼前來來去去，汽車和人力車帶著坐上狂奔。他想到：「我也應該去辦公。」他跨著大步走了。

他一路上還在想那個問題。走到公司門前，他忽然自語道：「都是我不好。今天下午我應該向她道歉。」

他回到樓上辦公桌前。周主任不在。另外兩個高級職員李秘書和校對科吳科長抽著香煙在談閒話。他們低聲在笑，斜著眼睛看他。他們一定在談他和他妻子的事情，他暗暗斷定道。他覺得臉在發燒，便把頭埋在校樣上面，不敢看他們一眼。

他校的是一位名家的譯文。原作是傳記，譯文卻像佛經，不少古怪字眼，他抓不到一個明白的句子，他只是機械地一個字一個字校對著。同事的笑聲愈來愈高，他的頭越埋越低，油墨的氣味強烈地刺戟他的鼻子，這聞慣了的氣味今天卻使他發噁心。但是他只有忍耐著。

周主任來了。不知道為了什麼事，他非常不高興，剛坐下就罵起聽差來。一個同事去找他，談起加薪的問題，這樣說：目前這點薪金實在不夠維持生活，尤其是低級職員，苦得很。

「公家的事，這有什麼辦法？他們不在我這兒做事，也得吃飯啊！」主任生氣地高聲答道。

「那麼你一個錢也不給，不是更好嗎？」汪文宣在一邊暗暗罵道。「你年終一分紅，就是二三十萬，你哪管我們死活！要不是你這樣刻薄，樹生怎麼會跟我吵架？」可是他連鼻息也極力忍住，不敢發出一點聲音，怕周主任會注意到他心裡的不平。

好容易忍耐到五點鐘。他不敢早退，他聽到打鈴，才站起來，把校樣鎖在抽屜裡，急急地走下樓去。鍾老在後面喚他，要跟他講話。他卻沒有聽見。

他走到大川銀行門口，大門已經關上，側門還開著。他剛走進側門，就看見她從辦公室轉到巷子裡來。她看見他，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她略略點一點頭。他的勇氣增加了，周圍突然亮起來，彷彿春天馬上就到了似的。他堆著一臉笑向她走過去。

「我們到國際去坐坐，」她低聲提議道。

「好的，」他感激地答道，他沒有想到國際就是幾個鐘點以前她同另一個男子進去的那個咖啡店。他覺得心裡很輕鬆，好像誰把這兩天來壓在他心上的石頭拿走了似的。

她在他的右邊走著，和他離得並不太近。她一路上閉緊嘴，一共只輕輕咳了三聲嗽。

「你不舒服嗎？」他實在不能忍耐了，關心地問道。他又看她的臉。她的臉上沒有病容。

「沒有什麼，」她略一搖頭，短短地答道。她的嘴又緊緊閉上了。

他發問的勇氣也就消失了。他一直沉默著。不久他們就進了國際的廳子。

他還是第一次進國際咖啡店。他覺得廳子佈置得十分好看，尤其是天青色的窗帷使他的眼裡充滿了柔和的光。傢俱全是新的，狹長的廳子裡坐滿了客人，可是談話聲並不嘈雜。只有靠裡一張臨街的桌子還空著，他跟著她走過去坐下了。

「這個地方我還是頭一回來，」他說不出別的話，就這樣說了。

她的臉上現出了憐憫的表情，她低聲說：「拿你那一點薪水，哪裡能常到咖啡店啊！」

他覺得一根針往心上刺，便低下頭來，自語似地說：「從前我也常坐咖啡店。」

「那是八九年前的事。從前我們都不是這樣過日子的，這兩年大家都變了，」她也自語似地說。她又小聲嘆了一口氣，她也許還有話說，可是茶房過來把她的話打斷了。她向茶房要了兩杯咖啡。

「以後不曉得還要苦到怎樣。從前在上海的時候我們做夢也想不到會過今天這樣的生活。那個時候我們腦子裡滿是理想，我們的教育事業，我們的鄉村化、家庭化的學堂。」他做夢似地微微一笑，但是馬上又皺起眉頭，接下去：「奇怪的是，不單是生活，我覺得連我們的心也變了，我也說不出是怎樣變起來的，」他帶了點怨憤的口氣說。

茶房端上兩杯咖啡來，他揭開裝糖的玻璃缸，用茶匙把白糖放進她面前的咖啡杯裡，她溫和地看了他一眼。

「從前的事真像是一場夢。我們有理想，也有為理想工作的勇氣。現在——其實為什麼我們不能夠再像從前那樣過日子呢？」她說。餘音相當長，這幾句話顯然是從她的心裡吐出來的。他很感動，他覺得她和他中間的距離縮短了。他的勇氣突然間又大大地增加了。他說，仍然帶著顫音：

「那麼你今天跟我回家去罷。」

她並不答話，卻望著他，眼裡有一點驚訝的表情，又帶一點喜悅。他看出她的眼睛在發亮，但是過了片刻，光又滅了。她把頭掉開去看窗外，只一分鐘，她又回過頭，歎息地說：「你還沒有過夠這種日子嗎？」她的眼圈紅了。

「過去都是我不好，」他埋下頭負罪似地說：「我不知道為什麼我的脾氣變得這樣——」

「這不怪你，」她不能忍耐地打岔說。「在這個年頭誰還有好脾氣呵？這又不是你一個人的錯。我的脾氣也不好。」

「我想我們以後總可以過點好日子，」他鼓起勇氣說。

「以後更渺茫了。我覺得活著真沒有意思。說實話，我真不想在大川做下去。可是不做又怎麼生活呢？我一個學教育的人到銀行裡去做個小職員，讓人家欺負，也夠可憐了！」她說到這裡，眼圈都紅了，便略略埋下頭去。

「那麼我又怎樣說呢？我整天校對那些似通非通的文章。樹生，你不要講這些話，你原諒我這一次，今天就跟我回家去，我以後絕不再跟你吵架，」他失掉了控制自己的力量，哀求地說了。

「你鎮靜點，人家在看我們啊！」她把頭朝著他伸過來，小聲警告說。她拿起杯子放在唇邊，慢慢地喝著咖啡。

他覺得一瓢冷水潑到他的頭上，立刻連心裡也冰涼了。他也端起杯子喝著，今天的咖啡特別苦。「很好，越苦越好，」他暗暗地對自己說。他把滿杯咖啡喝光了。

「你不要難過，我並不是不可以跟你回去。不過你想想，我回去以後又是怎樣的情形。你母親那樣頑固，她看不慣我這樣的媳婦，她又不高興別人分去她兒子的愛；我呢，我也受不了她的氣。以後還不是照樣吵著過日子，只有使你更苦。而且生活這樣高，有我在，反而增加你的負擔。你也該想明白點，像這樣分開，我們還可以做個好朋友——」她心平氣和地說，可是聲音裡洩露出來一種極力忍住的酸苦。

「可是小宣——」他痛苦地說出這四個字。

「小宣跟他祖母合得來，他有祖母喜歡，有父親愛護，也是一樣。反正他跟我在一起的時間並不多，現在年紀也不小了，用不著我這樣的母親了，」她一字一字十分清晰地說。

「但是我需要你——」他還在要求。

「你母親更需要你。我也不能趕走她。有她在，我怎麼能回去！」她堅決地說。

「那麼我怎麼辦？我還不如不活著好！」他兩手捧著頭悲苦地說。

「我們還是走罷，你也該回去吃飯了，」她短短地嘆了一口氣，柔聲說，便提高聲音叫茶房來收錢，一面把鈔票放在桌上，自己先站起來，推開椅子走了一步。他也只得默默地站起來跟著她走了。

他們走出咖啡店，夜已經來了。寒氣迎面撲來，他打了一個冷噤。

「那麼，再見罷，」她溫和地說，便掉轉了身子。

「不！」他不能自主地吐出這個字。他看見她回轉身來，抑制不住，終於吐出了這個整天都在他的腦子裡打轉的疑問：

「請你坦白告訴我，是不是還有第三個人，我不是說我母親。」

她的臉色和態度似乎都沒有改變。他的問話並不曾激怒她，卻只引起她的憐憫。她明白他的意思，她憂鬱地笑了笑。

「第三個人可以說有，也可以說沒有。不過請你放心，我今年三十四歲了，我曉得管住我自己。」她點了點頭，便撇下他，毅然朝另一個方向走了。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方望著她的背影。其實他什麼也看不見，他的眼裡只有一個景象：她同那個穿漂亮大衣的年輕男子在前面走著，永遠在前面走著。

「失敗了，談了許多話，一點結果也沒有。我真不曉得她究竟是什麼心思。我應該怎麼辦呢？」他這樣想道，他覺得眼前只是一片黑。

「回家罷，」他好像聽見自己的聲音在他的耳邊說。他沒精打采地轉過身走了。

「家，我有的是一個怎樣的家啊！」他一路上不斷地唸著這句話。

第六章

他回到家。大門裡像是一個黑洞，今天又輪著這一區停電，也沒有一個好心人在門口點一盞油燈。他摸索著走完了漆黑的過道，轉上樓梯。他上了二樓，又走上三樓。

他的房門開了一條縫，漏出一點光來。他推門進去。母親坐在方桌前垂著頭吃飯，聽見門響，抬起臉來，高興地說一句：「你回來啦！」他點了點頭。「快來吃飯。我等你到現在，我還以為你不回來吃飯了，」她絮絮地說。

「我有點事情，所以回來遲一點，」他有氣無力地說。他走到飯桌前，在母親對面的一個方凳上坐下。母親站起來，給他盛了一碗飯放到他的面前。

「快吃罷，趁現在飯還熱，」她坐下望著他帶笑地說。「我下午在二樓方經理那裡分到一斤肉，煮了一碗紅燒肉。這是你愛吃的，我放在飯鍋子裡，剛才拿出來，還是熱的。你嘗嘗看，這是你愛吃的菜。」她匆忙地把自己碗裡的飯幾口吃光了。

他靜靜地聽著母親的慈愛的話，眼光在菜上盤桓了一會兒，他看到粘在碗邊的零星的飯粒，他覺得一陣心酸，他只想倒在床上痛哭。可是他仍然低著頭用唯唯的答應口吻敷衍他母親，並且不管自己有沒有胃口，他還是一口一口地嚥著飯，一筷子一筷子地挾著紅燒肉。他在母親的面前還是一個溫順的孩子。

「你今天不大舒服，是不是？」母親注意到他這種忍受性的沉默，她感到不安了，便關心地問道。

「沒有，」他搖搖頭答道，接著添一句：「我很好。」他又低下頭不出聲了。

他母親關心地望著他，她希望他對她多講幾句話。但是他連看也不看她一眼。她忍不住又說：「菜沒有冷罷？」

「沒有，」他機械地答道，也不抬起頭來。

她感到失望，等了他這一天，他回來卻這樣冷淡地對待她！她明白了，一定是那個女人在他的心上作怪。她更留心地看他。他放下碗筷，默默地站起來。

「吃飽啦？」她壓住剛剛升上來的怒氣，溫和地問道。

「是，」他答道。他動手收拾飯桌。

「你才吃一碗嘛，」她又說。

「我剛才同樹生喝了咖啡，」他大意地老實說了出來。

她的怒火立刻冒了上來。又是那個女人！她在家裡燒好飯菜等他回來同吃，他卻同那個女人去喝咖啡。他們倒會享福。她這個沒出息的兒子。他居然跑去找那個女人，向那個不要臉的女人低頭。這太過份了，不是她所能忍受的。

「你怎麼還會去找她？——她還有臉見你？」她大聲說。

「我要她跟我回家，」他低聲答道。

「哼！她還好意思回來！」她冷笑道。

「她雖然不肯回來，不過我想，過幾天她會回心轉意的，」他膽怯地說。

「她還會回來？你真是在做夢！我如果是你，我就登報跟她離婚，橫豎潑出去的水是收不回的，」她漲紅臉生氣地說：「我十八歲嫁到你汪家來，三十幾年了，我當初做媳婦，哪裡是這個樣子？我就沒有見過像她這樣的女人！」她氣得沒有辦法，知道兒子不會聽她的話，又知道他仍然忘不了那個女人，甚至在這個時候她還是壓不倒那個女人，樹生這個名字在他的口裡唸著還十分親熱。

「我看她也有她的苦衷，不過她不肯講出來，——」兒子似乎並沒有聽母親講話，他只顧想自己的事，說出的話也是說給自己聽的，可是話說了一半，就被母親打斷了。

「你現在還替她辯護，真不中用！她背著你交男朋友，寫情書，還有什麼苦衷可說！」母親也站起來，拿右手的食指指著他的鼻端說。

「那不見得就是情書啊，」他解釋道。

「不是情書，為什麼害怕拿給你看？為什麼要私奔——」說到「私奔」兩個字，做母親的人也講不下去了，她瞪著兩眼站在他的面前。

「媽，」他哀求地喚一聲，眼裡已經裝滿了淚水。他半晌接不下去。

「你說嘛，」過了片刻，她和藹地說。他的眼淚贏得她的同情，她的恨消失了。她愛憐地望著他，彷彿他還是從前那個孩子，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家來向母親哭訴似的。

「媽，你太不瞭解樹生，她並不是私奔，她不過到朋友家裡住幾天，她會回來的，」他痛苦地說。

「哼，我不瞭解她？」她冷笑道。「老實對你說，我比你更瞭解她。她不會永遠跟著你吃苦的。她不是那種女人，我早就看出來了。到現在你該明白了罷。只有你母親才不會離開你，不管你苦也好，闊也好。你說我不瞭解她，是不是她對你那樣說的？」

他看見母親又動氣了，對她的最後一句問話，便不肯老實地回答，他只是搖著頭說：「不是，她沒有說什麼。」

母親瞪了他一眼，過了片刻，才長長地嘆一口氣，她說：「你去休息罷，等我來收拾。你一天也夠累了。」

「不要緊，我不累，」他沒精打采地說。他的確很倦，但是他終於支持著，幫忙他母親把碗筷洗乾淨了放進碗櫥裡去。

母親把瓦燭台放在屋中央方桌上，吩咐他說：「我在這兒縫點東西。你沒有事，還是躺一會兒罷。」她走進旁邊小屋去拿了一件男孩的大衣出來，坐在方桌前，將就著燭光，開始補衣服。她的頭埋得低。眼鏡也戴上了。燭光搖晃得厲害，過不多久，光線又暗淡了，她的頭似乎也埋得更低了。

他本來到了床前，也想躺下睡一會兒。可是他只在床沿上坐了一下，又站起來，走回到方桌前，默默地立在那裡。他的眼光停留在母親的頭上，她的頭上像撒了一堆鹽似的。他才注意到她竟然這樣衰老了，頭髮全變了顏色。她忽然取下眼鏡，用力揉了幾下眼睛，又把眼鏡戴上，繼續工作。「小宣也可憐，這件大衣穿了三個冬了。就是不壞，明年也穿不上身了。論理今年該給他做件新的，不過他爸爸這樣苦，能夠給他上學讀書已經不容易了。——唉，蠟燭越來越壞了，三十塊錢一支還是這樣的，一點也不亮，又傷眼睛。我究竟老了，人簡直不中用了。也只有這幾針，花了我這麼多的功夫。他媽又不管他。也是他命苦，才投生到我們家裡來，」她嘮嘮叨叨地在自言自語，她似乎沒有覺察到他站在她旁邊看她。

「媽，你晚上不要做了，你眼睛近來更壞了，你要好好保養啊，」他感動地、痛苦地大聲說。

「我快完了，沒有幾針了，」她抬起頭看了看他，回答道。「晚上不做，白天又要買菜煮飯，哪兒有功夫做啊！我這雙眼睛也沒有別的用處，還要保養它們做什麼？」她右手拿著穿了線的針打顫地在那件舊大衣上面動著。「比不得他媽，像鮮花一樣，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只顧自己打扮得漂亮，連兒子也不管。說是大學畢業生，受過高等教育，在銀行裡做體面事情，可是就沒有看見她拿過幾個錢回家用。」

「媽，還不說貼補家用，單是小宣的學食費也就虧她了，這學期已經花了兩萬多，快三萬了，」他插嘴說。

「那還不是她自己招來的，她一定要把他送到那種貴族學堂去。他同學都是闊人子弟，只有他是窮家小孩，處處比不過別人。她又不肯多給他錢花。小宣常常叫苦，」她說。

他實在聽不下去。不管他怎樣倦，他心裡煩得厲害。他不能安靜地睡去，也不能安靜地做事，他甚至不能安靜地看他母親工作。屋子裡這樣冷，這樣暗。他的心似乎飄浮在虛空裡，找不到一個停留處。他覺得自己痛得不夠，苦得不夠，他需要叫一聲，哭一場，或者大大地痛一陣，挨一次毒打。但是他不能安靜地站在母親的身邊。

他大步走向門。他拉開門出去了。「宣！宣！」他聽見母親在屋子裡喚他，他連應都不應一聲，就匆匆走下樓去。他在黑暗中把右眉碰腫了，可是他並沒有感到痛。他只有一個思想：「我對不起每一個人。我應該受罰！」

第七章

他走到大門口。對面人行道上水果攤和麵擔子旁邊幾盞電石燈星子似地在黑暗的街中閃光。他感到冷意，把肩頭聳了一下。「到哪裡去呢？」他問自己。他找不到回答。他大步走下街心。

他無目的地走過三條街，差一點被一輛飛跑下坡的人力車撞倒。車伕罵了他兩句，他也沒有聽進耳裡，彷彿他周圍的一切都和他隔得很遠似的。他心裡空虛得很。

他又走了一條街，還是不知道應該走到哪裡去。對面那條街燈光輝煌，不知道有多少盞電燈。兩條街成了兩個世界。他便朝著燈光走去。

他剛走到街角，忽然一個聲音在喚他的名字：「文宣！」他吃驚地側頭一看。他發覺自己站在一家冷酒館的門前。就在靠門一張方桌旁邊，一個穿西裝的中年人立起來招呼他。

「你來得正好，坐下來吃杯酒罷，」那個人大聲說。他認出這是他的一個中學同學。他們半年光景沒有見面，那個人卻蒼老了許多。要是在平時，他至多站著談三四句話就走開了。現在他卻默默地走到方桌旁，拉開板凳，在那個同學對面坐下來。

「來杯紅糟！」同學掉轉臉向著櫃檯大聲吩咐道。

櫃檯那面有人答應著，於是一杯香噴噴的大麴酒端上來了。

「給我再來一杯，」同學一口把杯裡的殘酒喝乾了，紅著臉拍著桌子叫道。

他說話了：「柏青，我記得你從前不會喝酒，你幾時學會的？」

「我沒有學過，我沒有學過。我想吃，我非吃不可，」同學搖擺著頭大聲說。「你先乾一杯。」

他望著同學，並不答話。過了片刻，他拿起酒杯，默默地喝了一大口。他放下杯子，長嘆了一聲。一股熱氣直往喉管冒，他壓不下去，打了一個嗝。

「乾一杯，乾一杯！你沒有乾，不行！」同學做著手勢接連地催他喝酒。

「我乾，我乾，」他激動地說，他真的一口把剩餘的酒喝乾了。他覺得心跳得厲害，臉也燒起來。

「再來一杯，」同學拍著桌子叫道，一面從桌子中央幾個瓦碟子裡拿了一塊豆腐乾，又抓了一把花生放在他的面前，說：「你吃。」

「我不能喝了，」他連忙搖手攔阻道。

「老兄，怕什麼！吃醉了有什麼要緊！我覺得醉了還比醒著好些，」同學說。酒已經送到他面前了。

「可是人不能一輩子喝醉啊，總有醒的時候，」他寂寞地苦笑道。他望著同學的臉，他發覺這個三十歲的人在半年中間至少老了十年，額上現出好幾條皺紋，兩頰深陷進去，眉毛聚在一起，眼睛完全失了光彩，兩顆眼珠呆呆地望著他。他心裡一陣難過，又加上一句：「醒來豈不是更苦嗎？」

那個人不作聲了，埋下頭喝了一口酒，又抬起臉看他一眼，然後又喝一口酒。「我心裡真不好過，」同學搖擺著頭自語似地說了。

「不好過，為什麼還到這裡來喝酒？早點回宿舍不好嗎？我送你回去，」他關心地說。

「不吃酒又幹什麼？吃多了至多也不過病——死，我不怕。死了也好，」那個人帶著痛苦的表情說。「我完了，我什麼都完了。」

「你不明白，你的處境總比我好。我都能忍下去，你還不能嗎？」他同情地說。他望著那張瘦臉，覺得自己的傷痕被觸動了，心裡一陣痛，他差一點掉下淚來。「你太太好嗎？是不是還住在鄉下？」他換過話題說。他想到那個孩子面孔的女人，他們一年前在百齡餐廳結婚，他同樹生還去參加了那個簡單的婚禮。他後來也到他們鄉下家中去作過客。那個年輕太太笑起來多麼甜，樹生也喜歡她。他想到自己的痛苦，就想到樹生，於是聯想到那位太太的身上。

「她過去了，」同學低聲說，掉開臉不看他。

「她不在了？什麼病？」他吃驚地說，他彷彿坐到了針尖上一樣，差一點要跳起來了。

「她沒有病，」同學搖搖頭冷冷地說，臉色卻十分難看。他難猜出這是什麼意思。

「那麼她——」說到「她」字他連忙住了口，他自己也害怕聽下面的話：自殺？慘死？好像一根錐子在鑽他的心。

同學不作聲，他也不作聲。這沉默太叫人難堪了。別的桌上的酒客們似乎都不快樂，有的人嘮嘮叨叨地在訴苦，有的在和同伴爭論一件事情，右邊角落裡桌子旁邊一個中年酒客埋著頭，孤寂地喝著悶酒，忽然站起來付了酒錢走了。這個人出門後，堂倌告訴一個白臉客人說，這是一個每晚必到的老主顧，不愛講話，喝酒也不過量，兩塊豆腐乾便是他的下酒菜。他按時來準時去。誰也不知道他是一個怎樣的人，幹什麼樣的職業。

汪文宣聽得厭煩了，昂起頭長嘆一聲，酸苦地說：「無處不是苦惱！」

那個同學吃驚地望著他，眼淚一滴一滴地掉下來。「今天是她的頭七。」歇了一下他又說：「十天前她還是很好的，一點病也沒有。她懷著小孩已經足月了，我陪她到那裡的衛生院去檢查，醫生說她還不到月份，最早也要在半個月以後，不讓她住院。我不能夠在鄉下多住半個月，我那個機關的科長跟我合不來，他故意搗亂，不准我的假。我進城來了。第三天我女人就發作了。她痛了大半天，沒有人管，後來同院子住的太太發覺了，才送她進衛生院去。從前檢查的時候，說是順產，一切都沒有問題。到了衛生院，孩子卻生不下來。接生的醫生把我女人弄來弄去，弄到半夜，才把孩子取出來，已經死了。產婦也不行了。我女人一晚上叫著我的名字，她叫了一兩百聲才死去。據說她叫得很慘，她的聲音連樓下的人也聽得見。她只想在死去以前跟我見一面，要我給她伸冤。可是我住在城裡哪裡知道！我得到電話，立刻趕去，她已經冷硬了，肚皮大得嚇人，幾乎連棺材也蓋不上。我還是跟沒有結婚以前一樣，一個人。我葬了我女人，進城來第一件事就是請長假。我一天什麼事都不能做，我只聽見我女人的聲音在叫我的名字。不管我在家裡，在街上，我都聽見那個聲音。你聽她在叫：柏青！柏青！」說話的人用兩根手指敲著右邊太陽角。「是，的確是她的聲音，她叫得多慘！——所以我只想吃酒，我只想醉，頂好醉得不省人事，那時候我才聽不見她的聲音。活著，活著，真不容易啊！以後除了酒，我還有什麼伴侶呢？」這個人用右手蒙著臉，輕輕抽泣了幾聲，然後像睡去似地寂然了。

汪文宣聽完了這個人的故事，他覺得彷彿有一隻大手把他的心緊緊捏住似的，他嘗到一種難忍的苦味。背脊上一陣一陣地發冷。他的自持的力量快要崩潰了。「你這樣不行啊！」他為了抵抗那越來越重的壓迫，才說出這句話來。他心裡更難過，他又說：「你是個文學碩士，你還記得你那些著作計劃嗎？你為什麼不拿起筆來？」

「我的書全賣光了，我得生活啊，著作不是我們的事！」同學突然取下蒙臉的手，臉上還有淚痕，兩眼卻閃著逼人的光。「你說我應該怎樣辦呢？是不是我再去結婚，再養孩子，再害死人？我不幹這種事。我寧願毀掉自己。這個世界不是我們這種人的。我們奉公守法，別人陞官發財——」

「所以我們還是拚命喝酒！」汪文宣大聲接嘴說。他完全崩潰了，他用不著再抑制自己，堤決了一個口，水只有向一個地方流去。他悲憤到了極點，他需要忘記一切。醉自然成了他唯一的出路。「拿酒來，拿酒來！」他喝著。堂倌又送來一杯酒。他望著杯裡香噴噴的液體，心裡想：這是怎樣的一個世界啊！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咬著牙吞下去，立刻一股熱氣衝上來，他受不住，打了一個嗝。「我喝不了酒，」他抱歉地說。他想：我真不中用，連酒也不會喝，就該永遠受人欺負。於是他反抗似地把餘酒接連幾口就喝光了。

「你臉紅得跟關公一樣，你吃醉沒有？」同學好意地問道。

「沒有，沒有！」他用力回答道，他覺得腦子凝成一塊重重的硬東西，他一用力講話，腦子就痛。臉燒得厲害，身子輕飄飄的。他想站起來，沒有立穩，又頹然坐下。

「怎麼！當心啊！」同學大聲說。

「我一點也沒有醉，」他說著，想笑一笑，可是他連笑也不會了。他只想哭。他覺得一切可悲的事都湧到了他的心頭。他也分不清楚是些什麼事情。他頭暈得厲害，心裡也很難過。他忍不住。他覺得那個同學的眼睛變成了許多對，在他的面前打轉。他用力一看，還是那張憂鬱的瘦臉孔。但是過了片刻，他又看見許多對眼睛了，連電燈光也在旋轉。他掙扎著，終於支住桌子站起來。「我醉了，」他認輸地說。他朝同學點一個頭，就踉蹌地走出了冷酒館。

他東歪西倒地在人行道上走了一條多街，忽然想起了家。好像看見一道光照亮自己的身子，他有點清醒了。「我怎麼會這樣啊，」他懊惱地想道。他掉轉身朝著回家的方向走去。他剛走了兩步，一個龐大的黑影迎面撞來，撞得他眼前直冒火星，大半個臉發巨痛又發燒，他的身子搖晃了兩下，差一點倒下去。

那個人凶狠地罵了兩三聲。他沒有聽進耳去，仍舊歪歪斜斜地走了。他想走得快，可是他心裡很難過，似乎有一肚皮的東西在向上翻騰。他還想忍耐，但是他終於張開口，噴泉似地吐出了他先前在家裡吃的晚飯。

他覺得吐夠了，也不揩乾淨嘴，便又往前走。那種酒臭連他自己也厭惡。他只想回家靜靜地睡一覺。他恨不得兩步就走到家。可是他的心越急，腳越是走不快。走了大半條街他又吐起來。這次他吐得不暢快了，彷彿未吐盡的飯菜都塞在他的喉管裡，他心裡燒得難過。他用力掙一下，才吐出一口來。他一路走，一路嘔。過路人中間有幾個好奇地望著他。那些眼光並不曾引起他的反感。周圍的一切都跟他不相干了。這時候就是有人死在他的旁邊，他也不會掉頭去看一眼。

可是就在這時候兩個女人從一家燈光耀眼的下江飯館裡談著話走出來。他的眼光無意地觸到她們的粉臉上，他大吃一驚，連忙掉開了頭。他的動作十分不靈活，兩個女人中年紀較大的一個已經把他看清楚了。她叫了一聲：「宣。」

他不答應她，卻大步走向黑暗的地方去。但是走了不多遠，整個身體已經不由他控制了，他就站在人行道的邊沿上彎著腰吐起來。他大聲嘔著，吐出來的東西不多，可是心卻像被熬煎似地難過，滿口都是苦味。他慢慢地伸直身子，靠著旁邊一根電線桿喘氣。

「宣，」他聽見這一聲柔和的呼喚，不自覺地掉過臉去。他的眼裡淚水模糊，她又背了光立著，他匆促的一瞥，只看見她一個輪廓，但是他已經認出樹生來了。「你怎麼了？」她驚問道。

他喘著氣，望望她，覺得有滿肚皮的話，不知道怎麼說起，實在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你生病嗎？」她關心地說。

他搖搖頭，覺得氣順了，但是眼淚又流了出來，先前的淚水是嘔吐時掙出來的，現在流的卻是感激與悲傷的眼淚。

「你怎麼不回家去？看你吐得這樣難過！」她又說。

「我喝醉了，」他悔恨地答道。

「你怎麼去喝酒？你本來不會喝的。快回家去睡覺，看真的鬧出病來，」她著急地說。

「在家裡媽也不瞭解我。我心裡很煩，到街上走走，碰到一個同學拉我去喝酒，就喝醉了，」他抱歉似地解釋道。「謝謝你，再見。」他覺得好了些，便離開電線桿走下街心去。身子仍然在搖搖晃晃。

「當心，看跌倒的！」她在後面大聲叮囑道。她馬上又跟著他走下去。走到他的身邊，說一句：「我送你回去，」便挽著他的左膀往前走了。

「你真的送我回去？」他聲音發顫地問道。他膽怯地看看她。

「我不送你，我怕你又會跑去喝酒，」她含笑地說。他感到一絲暖意，心裡也舒服多了。

「我再也不喝酒了，」他孩子似地說，便讓她扶著走回家去。

第八章

他們走到大門口，他看見那個大黑洞，就皺起眉頭，躊躇著不進去。

「你看不清楚，當心，慢慢走啊！」她並不離開他，反而偎得更緊，她關心地囑咐他，一面用力抬他的膀子。

「你？你不進去？」他擔心地問。

「我陪你上樓去，」她在他的耳邊小聲回答。

「你對我真好，」他感激地說了一句，他真想摟著她高興地哭一場。可是他只看了她一眼，就默默地低下頭，移動腳步，走進大門，踏下他極熟習的台階。「當心啊，」她不斷地在他的旁邊說，她還用了全力支持著他，可是她的扶持只有使他走得更慢。

「上樓啊，」她又在叮囑。他暗暗高興地又答應了一聲。

他們終於走上了三樓，剛踏完最上一級樓梯，就看見隔壁那位公務員的太太舉著一支蠟燭從房裡出來。

「汪太太，你回來啦！」那個蒼白臉的女人含笑招呼道，臉上露出一點驚訝的表情，不過人可以看出來這是帶善意的。

她對這個溫順的女人點頭笑了笑，然後應酬說：「張太太，你下樓去？」

張太太一面應著，一面驚奇地看了他一眼，溫和地問道：「汪先生有什麼不舒服嗎？」

他垂著頭站在妻子的身旁，答不出話來。她代他答道：「不是，他喝了酒。」

「我們張先生也吃醉啦，我出去給他買幾個廣柑。汪太太，你快陪汪先生進去罷，讓他睡一會兒就會好的，」這個小女人親切地微笑道，她的笑容並不是虛假的，不過就在笑的時候，她額上幾條憂鬱的皺紋還是十分顯露，雙眉也沒有完全開展。「這個小女人，生活把她壓得太苦了！」汪太太每次看見她，就要起憐憫的念頭。小女人走著慢步子下樓去了。他們夫婦藉著她的燭光，走到了房門口。

門並沒有上閂，他一推，門就大開了。屋裡還是那樣陰暗，蠟燭仍然點在方桌上，母親仍舊坐在方桌旁，戴著眼鏡，補衣服。她顯得那樣衰老，背彎得那樣深，而且一點聲息也不出。燭芯結了小小的燭花，她也不把它剪去。她好像這許久都沒有移動過似的。

「宣，你到哪裡去了？也不先對我講一聲。是不是又去找那個女人？你也是——我勸你還是死了心罷。現在的新派女人，哪裡會長遠跟著你過這種苦日子啊！」母親一面說話，一面動針，她並沒有抬起頭來。她還以為她兒子是一個人回來的。「宣，不要難過，那個女人走了也好。將來抗戰勝利，有一天你發了財，還怕接不到女人！」她沒有聽見兒子回答，便詫異地抬頭一看，她滿眼金光，什麼也看不出來，眼睛乾得十分難過。她放下針線取下眼鏡，用手在眼皮上揉了幾揉。

他母親說到「那個女人」的時候，他便痛苦地皺起眉頭，一面伸手去緊緊捏住他妻子的一隻手，他害怕他妻子會跟他母親吵起來。可是他妻子始終不作聲。到這時他不能再忍耐了，便叫了一聲：「媽！」聲音裡含著懇求和悲痛。

「什麼事？」母親驚問道。她把手從眼睛上拿下來。這次她看見了，在他的身旁就站著那個女人！

「我陪他回來的，」樹生故意裝出安靜的樣子說。

「好，你本領大，你居然把她請回來了，」母親冷笑道，她又埋下頭動起針線來。

樹生帶著微笑看了母親一眼，後來才說：「並不是他去請我回來的，他不曉得在哪裡喝了酒，在街上到處亂吐，我看見，才送他回來的。他走路都走不穩了。」她故意用這樣的話來氣他的母親。

「宣，你怎樣不給我講一聲就偷偷跑出去吃酒？」母親差不多驚得跳起來，她把衣服針線全丟在桌上，走到兒子的面前，她仔細地看他。「你不會吃酒嘛，怎樣忽然跑出去吃酒？你不記得你父親就是醉死的！我從小就不讓你沾一口酒。怎樣你還要出去吃酒！」她痛苦地大聲說。

「他心裡難過，你讓他睡覺罷，」樹生打岔道。

「我沒有跟你講話！」母親掉過臉帶怒地搶白道。

樹生冷笑一聲，賭氣地不響了。

「宣，你告訴我你怎樣吃酒的，」母親像對一個溺愛慣了的小孩講話似地柔聲說。

他疲倦地垂著頭不答話。

「你說呀！你心裡有什麼事，你說呀！」母親催促道。「你儘管直說，我不怪你。」

「我心裡難過，我覺得還是醉了好些，」他被逼得失掉了主意，老老實實地答道。

「那麼你什麼時候碰到她的？」母親還不放鬆地追問，另一種感情使她忘記了她兒子的痛苦。

「你讓他睡罷，」樹生忍不住又插嘴說了一句。

母親不理睬，還是要兒子口答。

「我——我——」他費力吐出了這兩個字，心上一陣翻騰，一股力量從胃裡直往上衝，他一用力鎮壓，反而失去了控制的力量，張開嘴哇哇地吐起來。他自己身上和母親的身上都濺到了他吐的髒東西。

「你快坐下來，」母親慌張地說，她把她那些問題全拋在腦後了。

他仍舊立在原處彎著腰嘔吐，妻子給他捶背，母親為他端了凳子來。他吐出的東西並不多，可是鼻涕眼淚全掙出來了。他坐在凳子上喘氣，兩隻手壓在兩個膝頭上。

「真是何苦來，」妻子立在他背後憐惜地說。

「你照料他去睡罷，」母親終於心軟了，讓步地對她兒媳說：「我去弄點灰來掃地。」

母親出去以後，妻子便扶著丈夫走到床前，她默默地給他脫去鞋襪和外衣。他好些年沒有享過這樣的福了。他像孩子似地順從她。最後他上了床，她給他蓋好被。她正要轉身走開，他忽然從被裡伸出手來將她的右手握住，並且握得緊緊的。

「你好好睡罷，」她安慰他道。

「你不要走啊——我都是為了你——」他睜大眼睛哀求地說。

她不答話。她在思索。她在他旁邊站了好一陣子，淚珠從兩隻眼角慢慢地滾了下來。他不久就睡著了。可是他的手始終沒有放鬆。

這晚上她留了下來。他的一個難題就這樣簡單地解決了，他自己還不知道。

這一夜他睡得好，一直睡到天大亮他才醒過來。他妻子正坐在窗口小書桌前化妝。

「樹生，」他驚喜地喚道。她回過頭看他，臉上綻出燦爛的微笑。她柔聲問他：

「你好了？要起來嗎？」

他點點頭，伸一個懶腰，滿意地答道：「我好了。我就起來。」

她又轉過頭去繼續化妝。她腦後燙得捲起的頭髮在他的眼裡顯得新鮮，好看。她輕輕地咳了一聲嗽。

她回來了。這並不是夢。這是真實的事。

第九章

這一對夫婦過了十幾天平靜的生活。兩個人都是按時上班，按時回家。妻子也不再提離開的話，連那個箱子也從友人家拿回來了。就在拿回箱子的晚上，丈夫陪妻子在國泰戲院看過一次電影；他們後來又去看過一次，可是這次剛看到三分之二，電影就因警報台上掛出一個紅球而停止放映了。

母親常常躲在她那個小房間裡。她似乎故意避開她的兒媳，不過兩個人要是遇在一處，她也並不對樹生板面孔，說諷刺話，她只是少講話罷了。

星期日早晨小宣回家來，下午搭最後一班汽車回學校去。祖母見到孫兒，特別高興。她自然把她親手補好的大衣給小宣試穿了。為了這件大衣，她兒媳也對她含笑地說過幾句感謝話。

天永遠是陰的，時而下小雨，時而雨停。可是馬路始終沒有全乾過。有時路上佈滿泥漿，非常滑腳，人走在上面，很不容易站穩。人行道上也是泥濘的。半個月很快地過去了，汪文宣某一天上午去公司辦公，剛走到十字路口就跌了一跤，把左邊膝蓋皮擦破一塊，他忍住痛，一歪一拐地走到公司門口。還沒有到辦公時間。鍾老坐在辦公桌前，兩眼望著路上行人，看見他進來，便問：「你怎麼啦，跌了跤嗎？」

他點點頭，不答話，簽了到以後就往樓梯口走。

「你請天假罷，不要把身體累壞了啊！」鍾老關心地說。

他在樓梯口站住了，回過頭無可奈何地笑了笑，輕輕地答道：「你曉得的，我有多少薪水好扣啊！」

「這種時候，你還擔心扣薪水！你還要替公司拚死命！你知道我們還能夠在公司吃多少天飯！」鍾老有點激動地埋怨道。

「有什麼辦法！我們既然吃公司的飯，」他疲倦地答道。他想笑，卻笑不出聲來。

「吃公司的飯？我們這個不是鐵飯碗啊，」鍾老冷笑道。

他吃了一驚，連忙走近鍾老的辦公桌，小聲問道：「你聽到什麼消息嗎？」

「日本人打下了桂林，柳州，來勢很凶啊。聽說總經理有過表示，要是敵人進了貴州，就把公司搬到蘭州去，他已經打電報到蘭州去找房子了。要是真的搬蘭州的話，什麼都完了。我們這般人還不是只好滾蛋！」鍾老又發牢騷地說。

會有這樣的事！他發呆了。他的眼前一片黑暗。他疲倦地搖著頭說：「不會罷，不會罷。」

「也說不定。不過他們那種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就拿公司來說：一些人一事不做，拿大薪水；像你整天拚命賣力氣，卻只拿那麼一點錢，真少得可以！」鍾老還沒有把話講完，看見周主任大步走進來，便收了話頭，低聲對他說：「他今天怎麼來得這樣早！——你上樓去辦公罷。」

他沒精打采地上了樓。他走過吳科長的辦公桌前，吳科長忽然抬起頭把他打量了一下，看得他毛骨悚然。他膽戰心驚地走到自己位子前坐下，攤開那部永遠校不完的長篇譯稿，想把自己的腦子硬塞到那堆黑字中間去。「真沒有出息啊，他們連文章都做不通，我還要怕他們！」他暗暗地責備自己。可是他仍然小心翼翼地做他的工作。

腿不斷地痛，他的思想不能夠集中，他不知道自己一上午幹了些什麼事。他想到家，想到這裡的工作情形，想到剛才鍾老的話。他好些天沒有看報了。他個人的痛苦佔有了他的整個心，別的身外事情再也引不起他的注意。過去，湘北戰事爆發，長沙淪陷，衡陽苦戰，全州失守，都不曾給他添一點苦惱。生活的擔子重重地壓著他，這幾年他一直沒有暢快地吐過一口氣。周圍的一切跟他有什麼關係呢？人人都在對他說，世界大局一天一天地在好轉，可是他的日子卻一天比一天地更艱難了。

開飯的鈴聲驚醒了他，把他從那些思想的糾纏中救了出來。他仰起頭吐了一口氣。一個同事馬上走到他面前，說聲：「你簽個字罷，」就攤開一張信箋在他的桌上。他吃驚地一看，原來是同事們發起的給周主任做壽的公啟，每人名下攤派一千元。一千元，這是一個不小的數目，他躊躇一下，但是那個同事輕蔑地在旁邊咳嗽了。他惶恐地立刻拿起筆簽上自己的名字。同事笑了笑走開了。他站起來，覺得不僅左膝還在痛，連周身骨頭都痠痛了。他勉強支持著走下樓去吃中飯。

在飯桌上同事們激動地談論著桂、柳的失陷，和敵人的動向。他埋著頭吃飯，不參加討論，也不傾聽他們談論。他覺得渾身發冷，疑心是「擺子」發作了。他放下碗離開飯桌，鍾老望見他，便走過來說：「你不舒服罷？你臉色很難看，下半天不要辦公了。回家去睡個午覺也好。」

他感激地點一個頭，回答道：「那麼就請你替我請半天假罷；我自己也覺得精神不大好。」他走出門去。一輛人力車正拉到門前，車伕無意地看了他一眼。鍾老在門內勸道：「你坐車回去罷。」

「不要緊，路很近，我可以慢慢走，」他回過頭答道，便打起精神走下馬路，到對面人行道上去。

他走得很慢。身子搖搖晃晃；頭變得特別重，不時要往頸上縮。走路時左膝的傷處仍然在痛，他只好咬緊牙關，三步一停地埋著頭走，終於走了一大段路。前面就是國際了。他忽然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分明是他的妻子在說話。他吃驚地抬起頭。果然是她，她同那個穿漂亮大衣的年輕男子站在玻璃櫥窗前，看裡面陳列的物品。但是她馬上跟著那個人進裡面去了。她沒有看見他，也不會想到他離她就只有三四步的光景。

他看到她的背影，今天她的身子似乎比任何時候都動人，她豐腴並且顯得年輕而富於生命力。雖然她和他同歲，可是他看看自己單薄瘦弱的身子，和一顛一簸的走路姿勢，還有他那疲乏的精神，他覺得她同他相差的地方太多，他們不像是同一個時代的人。

這樣一想，他感到一種鋒利的痛苦了。那個身材魁梧的年輕男人使他苦惱。她和那個人倒似乎更接近，距離更短。她站在那個人旁邊，倒使看見的人起一種和諧的感覺。他的心不安靜了。他本來已經走過了那個咖啡店，現在又轉回來，也站在櫥窗前，看看裡面放著些什麼東西。大蛋糕、美國咖啡、口香糖、巧克力糖，真是五光十色。他們在看什麼呢？——他想。「Happy Birthday」，蛋糕的奶油面上紅花綠葉中間現出這兩個紅色的英文字。他忽然記起來還有半個多月便是她的生日。他們剛才在看的，是不是這個生日蛋糕呢？那個年輕男人在準備送給她的生日禮物嗎？可是他自己呢？他又有什麼禮物送給她？他不自覺地把手伸進衣袋裡去。他掏出一把鈔票來。他低頭數了一數，一千一百幾十元！這是他的全部財產。他明晚還得拿出公宴主任的份子錢一千元。他再看蛋糕，他看見了旁邊一張白紙條，上面寫著：「四磅奶油大蛋糕法幣一千六百元」。他嘆了一口氣。他連一磅也買不起，多寒傖！他躲避似地掉開了頭。他剛把身子轉開，忽然想道：「他一定買得起的。」這個「他」指的是裡面那個年輕人。這個思想傷害了他。他已經走過了咖啡店，又回轉來，走進大門，站到玻璃貨櫃前，假裝在看裡面陳列的糖果點心，卻偷偷地側過頭朝咖啡廳看去。樹生正拿起杯子放到唇邊小口地呷著，她的臉上帶著笑容。妒忌使他心裡難過。他又害怕她會看到他。他不敢再停留，便急急地走出了大門。

一路上他只覺得心在翻騰，頭在燃燒，他擔心自己會倒在這條傾斜不平的泥濘路上。他總算支持著到了家。

母親繫著圍裙，立在方桌前挽起袖子洗衣服，抬起頭驚訝地問他一句：「你吃過飯沒有？」

「吃過了，」他疲倦地答道。他勉強地在母親旁邊站了片刻。

「你今天怎麼回來得這樣早？臉色又這樣難看！你不舒服嗎？」母親吃驚地說，她把兩隻手從盆裡拿出來，在圍裙上揩乾了。「快去睡下來，快去睡下來！」她半扶半推地把他送到床前。

「我沒有病，」他還在解釋，但是到了床前他再也支持不住，連鞋子也不脫，便倒下去。

「你把鞋子脫掉，舒服點，」母親站在床前說。

他掙扎著剛要坐起來，馬上又倒下去了，同時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呻吟。

「你好好地睡，我給你脫，」母親說著，真的彎下身子去解他的鞋帶。他閉著眼睛躺在床上。母親把他的兩隻皮鞋都脫掉了。她伸直身子帶著痛苦的關心望他的臉。「我給你蓋床毯子罷，」她又說，便把那幅疊好放在床腳的毛毯打開，蓋在他的身上。

他睜開眼睛望著她，有氣沒力地說了一句：「我恐怕在打擺子。」他的臉色白得像一張紙，連嘴唇也是灰白的。

「你睡罷，你只管睡你的，等一會兒我給你吃奎寧，」母親安慰他說。她臉上的皺紋顯得更多了，頭髮也好像沒有一根是黑色的了。她剛回到四川來的時候完全不是這個樣子。現在她自己燒飯，自己洗衣服，這些年她也苦夠了。完全是他使她受苦的。可是她始終關心他，不離開他。「她真是好母親啊，」他暗暗地稱讚道。

後來母親拿來三粒奎寧丸給他吞下了。她把剩下的半杯白開水放到方桌上去。

「媽，」他感激地喚了一聲，淚水從眼角掉下來了，他望著他母親，半晌說不出話。

「什麼事？」母親又走到床前俯下頭親切地問道。

「你真好——你對我太好了——」他斷斷續續地說。

「你睡罷，這些話等你好起來再說，」母親和藹地安慰他。

「我不要緊，」他搖搖頭無力地說。他看見母親並不注意聽他的話，又解釋道：「我只請半天假。明天他們公宴周主任，給他祝壽，我還要去參加。」

「你只請半天假？」母親不以為然地說。「其實你可以多休息一天，不必擔心扣不扣薪水。」

「我明天一定要去，不然他們會看不起我，說我太『狗』，想賴掉份子錢，」他用力說，臉都爭紅了。

「『狗』不『狗』是你自己的事，跟他們有什麼相干？周主任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母親氣憤地說。她忽然又問一句：「你看見樹生嗎？」

「我剛才還看見她，」他不加思索地回答。

「那麼她不陪你回家？她很可以請假回來看護你，她們當『花瓶』的，不怕扣薪水。」她的妒忌和憎恨又被他那句話引起來了，她只顧發洩自己的怒氣，卻沒有想到她的話怎樣傷了他的心。

他呆呆地望著母親，過了一會兒才露出微笑（多麼痛苦的微笑！），自語似地小聲說：

「她，她是天使啊。我不配她！」

母親只聽清楚他的後一句話，便氣惱地接嘴說：

「你不配她？明明是她不配你啊！說是在銀行辦公，卻一天打扮得妖形怪狀，又不是去做女招待，哪個曉得她一天辦些什麼公？」

他不答話，只是痛苦地嘆了一口氣。

第十章

他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個下午。將近七點鐘他才醒過來，躺在床上，沒有一點力氣，汗背心濕透了，冷冰冰地貼著背上的肉。他知道自己淌了不少的汗，便動一下身子，想把汗背心從肉上拉開，又想下床來找一件汗背心換過。可是他剛把身子一動，就覺得渾身痠痛，好像骨頭全脫了節似的，他不由得發出了一聲呻吟。

母親走到床前，問他：「你醒來了？不舒服嗎？」

這一晚沒有停電，黃黃的電燈光塗在母親的臉上，她的臉也帶著病容。而且她顯得多麼孤寂，多麼衰弱！

「還好，」他答道。他睜大疲乏的眼睛，在屋子裡各處找尋。「她不在？」他失望地問道。

「她？你在說樹生嗎？」母親輕蔑地說，「早晨出去到現在還沒有回來過。」

「她也該回來了，」過了片刻，他才歎息道。

「是啊，她哪天不該早回來？」母親氣惱地接嘴道。她看見他不做聲，便改了口問他：「你要不要吃點東西？」

「我不想吃，我不餓，」他說。

「吃點稀飯好不好，我給你煮的。家裡還有皮蛋下稀飯，」母親說。

「吃一碗也好，」他感激地說，勉強笑了笑。

母親滿意地轉身走到碗櫥前，拿了一個碗，又在門邊小泥爐上瓦罐裡舀了稀飯。

「究竟是自己的母親好，」他小聲對自己說。他的心不像先前那樣空虛了。他正要拿出勇氣抬起身子下床去，母親已經把稀飯和皮蛋端過來了。她說：「你不要起來，就坐在床上吃罷。我給你拿著碟子。」她等他坐了起來，就把飯碗和筷子遞給他，自己在旁邊端了碟子守著他吃。

他並沒有胃口，但是為了母親的緣故，也勉強吃了一碗稀飯。他吃完飯，母親又拿了臉帕來讓他揩了臉，說：「你還是睡下罷，今天不要起來了。」

他聽從了母親的話，又躺下去。但是他不肯脫衣服，他還想醒在床上等候樹生回來。

有人在敲門，離他躺下的時間不過十多分鐘。母親把門拉開。一個男人的影子閃進來，粗聲說；「汪先生在家嗎？曾小姐有信給他。」他驚了一跳。他聽見母親在問：「哪裡送來的？」可是沒有人回答，送信人已經退出去了。

他看見母親手裡拿著信，呆呆地立在房中，彷彿不知道應該做什麼似的，他忍不住，叫了一聲「媽」。母親立刻走過來，用一種不在意的口氣對他說：「她送了封信來，不曉得又有什麼事情。」她並不把信交給他，只顧自己咕嚕道：「曾小姐？兒子都有十三歲了，還好意思叫小姐，真不害羞！」

「讓我看看她寫些什麼話，」他說著，便伸出手去拿信，母親只好把信遞到他的手裡。

他接過信，戰戰兢兢地拆開來讀。是樹生的親筆，寫著：

宣：

朋友約我參加今晚勝利大廈的舞會，我會回來很晚。請你不要等我，也不要閂上門。不必對母親說我去跳舞，省得明天聽她發一番陳腐議論。

妻即晚

他看完信，一聲不響，信紙還捏在手裡，他望著天花板，好像在思索什麼事情。

「她信上怎麼說？」母親不能忍耐地問道。

「她在一個同學家吃飯，說是有事情，回來晚一點，」他聲調平平地答道。

「什麼事？還不是看戲，打牌，跳舞！你想她還有什麼正經事情！我做媳婦的時候哪裡敢像她這樣！兒子都快成人了，還要假裝小姐，在外面胡鬧，虧她還是大學畢業，學教育的！」母親咕嚕地抱怨道。

「她倒並不打牌，」他不知道母親這時候的心情，卻只顧替他妻子辯護，他並沒有想到他的辯護只會增加母親對樹生的惡感。

「不打牌？她不是打外國紙牌嗎？你生病她也不趕回家來看一下，做太太的規矩也不懂！」母親又說。

「她不曉得。如果曉得，她一定早回來了。其實我這並不算生病。」他繼續替他妻子解釋，他的眼前彷彿還晃動著她那張帶笑的臉。

「你這個人心太軟。她對你那樣不好，你還要替她講話。我說，她那些脾氣都是你養成的。我要是你啊，她今晚上回來，我一定要好好教訓她一頓，」母親指著他的前額大聲說。

「夫妻間吵架多了，也不大好。常常為了點小事會鬧出大問題來的，」他小聲答道。

「你怕什麼，這又不是你錯。明明是她沒理，她不守婦道，交男朋友——」

他忍不住痛苦地呻吟一聲。母親吃了一驚，連忙把下面的話嚥在肚裡了。她俯下頭看他，關心地問：「你怎麼啦？」

他搖了搖頭，過了半晌，才無力地吐出一句：「媽，她絕不是一個壞女人。」

母親聽到這句意外的答話，起初有點不懂他的意思，但是馬上就明白過來了。她惱怒地說：「她不是壞人，那麼我就是壞人！」

「媽，你不明白我的意思，」他著急地央求道。「我並不是在袒護她。」

「哪個說你袒護她！」母親的臉上微微露出笑意來，她的怒氣漸漸地消失了。「我看，她把你迷住了。」

「不是這樣說，」他認真地解釋道，「你們都是好人；其實倒是我不好，我沒有用，我使你們吃苦。想不到我們現在會過這種日子，你自己燒飯——洗衣服——」他覺得一陣鼻酸，眼淚迸出來了。他嗚咽著，再也接不下去。

「不要講了，你好好睡罷。這不怪你。不打仗，我們哪裡會窮到這樣！」母親溫和地說，她心裡也難過。她不敢多看他：他臉色那麼難看，兩邊臉頰都陷進去了。他們初到這裡的時候，他完全不是這樣。她記得很清楚：他臉頰豐滿，有血色。「聽說戰爭明年可以勝利了，這倒好，不然大家都——」這句話是隨便講的，她這樣說，只是為了安慰他。可是他不等她說完，便打岔道：「媽，你說勝利？看著敵人就要打過來了，說不定我們馬上就要逃難——」他說到這裡又忽然擔心起來。

「你聽見哪個說的？」母親吃驚地問，但是她並不害怕。「沒有這樣嚴重罷。他們都說日本人這次打湖南、廣西，不過搶點東西。他們守不住，自己會退的。」

「那就好，」他帶點疲倦地回答，母親的話又使他心安了。他並沒有自己的明確的看法，他覺得她的話也很中聽。他又說：「我也弄不清楚，不過公司裡有人在講，時局不好，公司方面有搬到蘭州去的意思。」

「蘭州，那樣遠的地方！又不是充軍，哪個肯去！住得好好的要搬家，那些有錢人膽子比耗子還小。日本人這兩年炸都不敢來炸，哪兒還有本事打過來！」母親只顧在咕嚕，彷彿要把她對媳婦的不滿（因為兒子的緣故，她忍了一半在心裡）另外換一個對象盡量發洩出來。

「我也是這樣想，不過這些事也難說，」他答道，他的眼光停留在母親的臉上，彷彿在寂寞、徬徨中找到了一個支持。他感激地說：「媽，你歇一會兒罷。你太辛苦了。」

「我不累，」母親又換了語調溫和地答道，她在他的床沿上坐下來。

「你現在舒服嗎？」她問他。

「好多了，」他答道。可是他覺得非常疲乏，卻又沒有一點睡意。

「這幾年總算是熬過去了，以後不曉得還要過些什麼日子。我擔心的就是樹生——」她埋著頭一個人自言自語，說到樹生這個名字，她的聲音立刻低到除了她自己以外，再沒有人聽得清楚。但是「樹生」這兩個字他一定聽見了，他半晌不開口，忽然小聲嘆了一口氣，又把嘴閉上了。

母親在床沿上坐了一會兒，又站起來，望了他一兩分鐘，看見他閉上眼不出聲息，以為他睡熟了，便輕腳輕手地走出去。過了一陣她又進來，掩住門，不上閂，卻端了一把椅子抵住門，關了電燈，然後回到她的小屋子去了。

他其實並不曾睡熟。他閉上眼睛，只是為了使他母親可以放心地回到她的小屋去休息。他不能睡，他的思想活動得厲害，他前前後後想了許多事情，在那許多事情中間總有一張女人的臉在搖來晃去。她時而笑，時而哭，時而發怒，時而憂愁。他累極了，頭痛起來，出了一身汗。他的耳朵始終在等著一個人的腳步聲。

房間暗而不黑，從母親的房裡透出一線微光。他的眼睛看得清楚房門口的椅子。「她」為什麼不回來？母親在咳嗽，她還不睡！她老人家太辛苦了。時候應該不早了罷。

是的，街上二更的梆子響了。「她」快回來了罷。他注意地傾聽著門外的聲音。有聲音了。老鼠在走廊上跑。並且房裡也有老鼠了。牠似乎跑到他的床腳就停住了。牠在做什麼？牠在咬他的皮鞋嗎？他那雙穿了五個多月的皮鞋已經遭過兩次難，鞋口被咬成像一隻破碗的缺口似的。牠再來光顧一次，他就無法穿它們上街了。每天晚上他臨睡時，總得把皮鞋放到床下一口舊皮箱上面。今天他忘了做這件事，現在他不能靜靜地躺著不管。他連忙抬起身子伸手去拿皮鞋。老鼠一溜煙跑掉了。他不知道皮鞋究竟被咬著沒有，但是他仍舊小心地把它們放在皮箱上。

他又躺下來。他對自己說：我應該睡了。可是剛閉上眼睛，他就覺得他聽見了高跟鞋走上樓梯的聲音。他連忙睜開眼傾聽。什麼也沒有。「她」為什麼還不回來呢？

他終於睡著了，不過並不是熟睡，他迷迷糊糊地過了十幾分鐘，便醒了。沒有女人的腳步聲。他又睡了，不久又醒了。他做著不愉快的夢。有一次他低聲哭著醒來，就再也睡不著了。那時他母親的房裡已經熄了燈，他也無法知道時候的早遲。街上相當靜。一個老年人用淒涼的聲音叫賣著「炒米糖開水」。這聲音是他聽慣了的。那個老人常常叫賣一個整夜，不管天氣怎樣冷。這一次他卻打了一個冷噤，好像那個衰老的聲音把冷風帶進了被窩裡似的。

就在這個時候他聽見熟習的高跟鞋走路的聲音了。「她」到底回來了。

她輕輕推開門，走進屋子來，口裡哼著西洋曲子，打開了電燈。

這時的電燈光非常強。他的眼睛被刺痛了，但是他還微微睜開它們偷看她。她的臉上帶著興奮的微笑。嘴還是那樣地紅，眉毛還是那樣地細，臉還是那樣地白嫩。她在屋子中間站了片刻，不知在想什麼，忽然掉過眼光來看他。他連忙閉上眼睛裝睡了。

她卻慢慢地走過來，走到他的床前。他聞到一陣脂粉香。她俯下頭看他，她替他蓋好被。她發覺他沒有脫外面衣服，便輕輕地喚他。他只好睜開眼睛，裝著從睡夢中醒過來的樣子。

「你不脫衣服就睡著了，你是在等我嗎？」她親熱地含笑問道。

他不知道應該怎樣回答她，卻默默地點了點頭。

「我說過叫你不要等，你怎麼還等呢？」她說，不過她露了一點感激的表情。

「我也睡過了一覺，」他笨拙地答道。他心裡有許多話，卻沒有勇氣說出來。

「你沒有把我的信給媽看？」她又問，聲音更低。

「沒有，」他搖搖頭回答。

「她沒有說什麼？」

「她不知道，」他答道。接著他問了一句；「你今晚上跳得痛快罷？」

「痛快極了，」她得意地說，「我好久不跳了，所以興趣特別好。我還是在朋友家裡換過衣服去的，來不及回家了。」她昂起頭，輕快地把身子旋轉了一下。

「你跟哪幾個人跳？」他問道，勉強裝出笑容來。

「我跟幾個人跳過，不過還是跟陳主任跳的次數多，」她愉快地說，但是她並不告訴他，陳主任是誰。

「啊，」他答了一聲。他想：陳主任大概就是那位同她在國際喝咖啡的年輕人罷，他痛苦地望著她那充滿活力的身體。

「你好好脫了衣服睡罷，你對我太好了，」她溫柔地對他一笑，安慰他說，便俯下臉去，輕輕地吻了吻他的嘴唇，又把柔嫩的臉頰在他的左邊臉上緊緊地靠了一下，然後走到書桌前坐下來，對著鏡子弄她的頭髮。

他輕輕地摸著左邊臉頰，用力吸著她留下來的香氣，癡癡地望著她的濃黑的頭髮。過了一會兒，他想道：「她對我並沒有變心。她沒有錯。她應該有娛樂。這幾年她跟著我過得太苦了。」他想到這裡，便翻一個身把臉轉向牆壁，落下了幾滴慚愧的眼淚。

第十一章

第二天上午他起身比他妻子早。母親要他在家多躺一天。他不肯。他說他精神很好，而且今天得去參加替周主任祝壽的公宴，他不去，同事們會以為他窮或者吝嗇，會更加看輕他。母親也放棄了她的主張。他陪著母親吃了一碗昨夜剩下來的稀飯。母親上街去買菜，他同她一塊兒出去。那時樹生還坐在書桌前化妝。

他們走出大門，母親注意地看了他一眼，他不知道母親懷著什麼心思。兩個人走了一段路，快要分手了，母親忽然聲音顫抖地喚著他說：「宣，你這樣下去是不行的！——你要為家庭犧牲你自己了。」

他皺了皺眉，過了一兩分鐘才低聲說：「不這樣又有什麼辦法？你還不是一樣吃苦？」

「可是她，她過得快活啊，上辦公還要打扮得那樣摩登，像去吃喜酒一樣，」她忍不住爆發地說。

他低下頭不出聲。

「宣，我給你說，她跟我們母子不是一路人，她遲早會走自己的路，」她又說。

他停了半晌才回答一句：「她跟我結婚也已經十四年了。」

「你們那種結婚算什麼結婚呢！」母親輕蔑地說。

他覺得這句話很刺耳，心裡不高興，就閉緊嘴不再做聲了。

母親也不再說什麼，他們分道走了。

他到了公司。還是鍾老帶著笑臉跟他打招呼。「你怎麼不多休息一天？今天又來得這樣早！」鍾老說，一面用肥大的手摸自己發光的禿頭頂。

「我沒有什麼病，我很好，」他笑答道。他在鍾老的眼光和態度中看到了憐憫，那個老人在可憐他，可是他並不覺得受侮辱。他說了兩句閒話，便走上樓去。

單調的工作又開始了。永遠是那些似通非通的譯文，那些用法奇特的字句。他沒有權修改它們，他必須逐字校讀。他坐下不過一點多鐘，就覺得背上發冷，頭發燒。他不去管它。「就為了幾個錢啊！」他不時痛苦地暗暗唸著。他勉強工作到十二點鐘。

他並不想吃什麼，可是他對自己說：「我至少應該吃一碗飯，我沒有生病啊。」他便走下樓去，在飯桌旁坐下，他果然吃完了一碗飯。碾過的平價米在平日吃起來倒並不怎樣難吃，今天卻有點難下嚥了。放下碗，他立在門前看街景，站了一會兒，他覺得毫無趣味，便回到樓上辦公桌前去。

他坐在自己位子上隨意翻了翻文件，又把看過的校樣整理好。工友送了一封信來。他看信封上的字，便知道是小宣從學校裡寄來的。他好像得到了一點安慰似的，輕輕吐了一口氣。他把信拆開了：

——先生說：物價高漲，我們這期收的圖書費、伙食費都不夠。

每個人還應該補繳三千二百元，說是多了以後還可以退回來。很多同學都繳了。我知道爸爸很苦，沒有多的錢，不敢向爸爸要。不過先生又來催了，催得很厲害，說是不繳錢，今年不准參加學期考試。我只好向爸爸、媽媽要求。請爸爸、媽媽三天內把這筆錢寄到學校裡來——

僅有的一點安慰也消失了。他的眼光停在那幾行稚嫩的字跡上。「已經繳過兩萬多了，還要補繳，哪裡來的錢！」他低聲抱怨道。沒有人注意他。

「學堂又不是商店，只曉得要錢怎麼成！中國就靠那班人辦教育，所以有這種結果！」他憤怒地小聲罵道。信紙冷冷地躺在他的面前，不回答他。

「找樹生商量，看她有沒有辦法，」他想道：「那麼現在去。」

「現在不好，還是晚上罷，」他又想道，「她也許不在行裡，我也累，不想多動。」

最後他把信紙折好放回在信封內，又鄭重地把信封揣在衣袋裡面。下半天的工作又開始了。

還是那些疙里疙瘩的譯文，他不知道這是哪一個世界的文字。它們像一堆麻繩在他的腦子裡糾纏不清。他疲乏極了。可是他不能丟開它們。他覺得渾身不舒服起來。他很想閉上眼睛，忘掉這一切，或者就伏在桌子上睡一覺。但是吳科長的嚴厲的眼光老是停留在他的臉上（他這樣覺得），使他不敢偷懶片刻。後來他連頭也不敢抬起了。

「天啊，我怎麼會變成這樣一個人啊！我什麼都忍受！什麼人都欺負我！難道我的生命就該被這些糾纏不清的文字銷磨光嗎？就為了那一點錢，我居然墮落到這個地步！」他心裡發出了這個無聲的抗議。

然而沒有用，這種抗議他已經發過千百回了。但是誰也沒有聽見，誰也不知道他起過不平的念頭。當面也好，背後也好，大家喜歡稱他做「老好人」，他自己也以老好人自居。好幾年都是這樣。

「就是最近幾年的事。我以前並不是這樣的。以前，我和樹生，和我母親，和小宣，我們不是這樣地過活的。完了，我一生的幸福部給戰爭，給生活，給那些冠冕堂皇的門面話，還有街上到處貼的告示拿走了。」他的眼光不停地在校樣上面移動，他的思想卻在另一個地方。

「我這是什麼思想！我怎麼改變到這個地步！貪生怕死，只顧自己！」他又這樣地責備自己。但是過了一會兒，他又止不住要想：「要是勝利早一點到來，我應該有辦法改善我們的生活。——但是日本人已經深入廣西——他們還說要攻取貴州——」

他不敢再往下想。事實上他也不能往下想了。他頭痛得厲害。他拿左手按住他的前額，他還在發燒。發燒，沒有關係，近年來他常常在下午發燒，他已經習慣了。反正他不會這麼早就死去。況且他也沒有考慮死活問題的餘裕。那一對嚴厲的眼睛老是這麼兇惡地望著他。「為什麼要這樣欺負我？至多我不吃你們這碗飯就是了，我哪一點不及你們！」他曾經這樣想過。但是他離開這個吃飯地方，又到哪裡去呢？他在這個山城裡沒有一個居高位或者有勢力的親戚朋友，這個小小位置還是靠了一位同鄉的大力得來的。那是在他失業三個月、靠著妻子的薪金過活的時候。那位對他有好感的同鄉已經到別的省份去了，他的唯一的希望也失去了。

「為了生活，我只有忍受，」他常常拿這句話來答覆他心裡的抗議，現在他又拿這句話來對付他的解決不了的問題了。

好容易熬到了五點鐘。他停止辦公，倒在靠背椅上養養神，準備到廣州大酒家去參加宴會。周主任是廣東人，所以同事們今天挑選了一家廣東菜館。他到那裡的時候，周主任和別的同事都到了，還沒有入座，說是在等候總經理。大家在燈光明亮的廳子裡興高采烈地談笑。只有兩個人不講話。他自然是其中的一個。他躲在一個角落裡，縮在一把椅子上，用茫然的眼光望著眾人，偶爾端起杯子喝一兩口茶。

等了半點多鐘，總經理坐著汽車來了。他一年中間見不到這位瘦得像猴子一般的大人物幾面。大人物點著一根手杖莊嚴地走進來，眾人一窩蜂地擁上去迎接，他多少帶點惶恐地跟在大家後面。總經理帶笑地道歉說：「對不起，我來遲了。」

「不遲，不遲！我們也是才來！」許多聲音一齊說。他沒有作聲，他不想跟那位大人物講話，那個人連看也不看他一眼。別的同事們好像也忘了他的存在似的，仍舊把他拋在角落裡。

擺好了兩桌酒席。就座的時候，大家客氣地讓坐，他默默地遠遠站著，那幾個地位跟他的差不多的同事都有說有笑地坐定了。還是鍾老招呼他過去，鍾老給他保留了一個座位。

別人喝酒吃菜，興致非常好。總經理和周主任坐在另外一席。他這一桌的同事們都過去敬了酒，就只有他一個人不曾去。除了鍾老，誰都不理他，連小潘今天也不肯跟他講一句話。他看不慣大家對總經理和周主任巴結的樣子，那些卑下的奉承話使他發嘔。這個環境對他太不相宜了，尤其是在這個時候，他多麼需要安靜。他們並不需要他，他也不需要他們。也沒有人強迫他到這裡來。可是他卻把參加這個宴會看作自己的義務。他自動地來了，而來了以後他卻沒有一秒鐘不後悔。他想走開，但是他連動也不曾動一下。

他一直是埋著頭默默地喝酒。鍾老偶爾對他講兩三句話，他也只是唯唯地應著。說是因為禁酒的緣故，茶房把黃酒斟在茶杯裡冒充茶，免得警察來打麻煩。他現在真的把酒當作茶來喝了。沒有人向他勸酒，可是他自己喝了好幾杯。他知道自己酒量差，他想喝醉，想使腦筋糊塗，但是一直到席終他還是十分清醒。周主任卻醉得只會傻笑，接連講著一些不合身分的話。他趁著眾人吵鬧地糾纏在一起似乎在準備遊藝節目的時候，一個人偷偷地溜走了。

他走出菜館，到了冷靜的街上，覺得有點冷，但是呼吸舒暢多了。他大步走著。

他急急地走到了家，欣慰地對自己說：「我還以為今天會生病，現在倒沒有事了。」他上了樓。他的房門微微開著，母親坐在方桌前做衣服，只有她一個人在等候他。房裡沒有樹生的影子。

「你回來了？」母親問道，她抬起頭親切地對他笑了笑。

「是，媽，」他答道。眼光還在找尋另外一個人。

「你今天沒有不舒服罷。我倒擔心了一天，我看你早晨出去的時候臉色不大好，」母親說，就把手裡的東西放在桌子上，又把眼鏡取下來，揉了揉眼睛。

「我很好。媽，你不休息一下？晚上還要做東西？」他說。

她拿起剛才放在桌上的東西給他看：「我在給你做一件汗衣。今天理箱子，找出一段平價白布來。我看你汗衣短褲破得實在不像話，趁著我還能夠動針線的時候給你做兩套換一下。」

「媽，你也不能太累啊。這些東西緩點做也沒有關係，」他感動地說：「我那兩身舊的總還可以穿三五個月，以後我還可以買新的。」

「買新的？你那幾個錢的薪水哪裡買得了？這兩年你連襪子也沒有買過一雙。你脾氣也太好了。要是沒有我累著你，你或許不會苦到這樣。你從不想到你自己。這幾年來你瘦得多了，看起來你好像過了四十歲的人，白頭髮也有了好多根了，」母親說著，眼圈也紅了。

「媽，你不要老想這些事，在這個年頭誰不是過一天算一天，能夠活下去就算好的了，」他嘆了一口氣說。「她沒有回來過？」他忽然問一句。

「她，你說樹生嗎？她回來過，又出去了，說是行裡有什麼事，十點鐘一定回來，」母親答道。但是她馬上又改變了語調添上兩三句：「你看，就是她一個人舒服。家裡事她什麼都不管。一天就在外面交際。」她忽然望著他，關心地說：「你今天又吃了酒了，吃得不多罷？你身體差，不宜多吃酒啊。」

「我喝得不多，」他答道，又嘆了一口氣。他覺得不舒服極了，頭暈，心和喉嚨都像被什麼東西在搔著一般。他打算去倒一杯開水來喝，剛走一步，身子就向右邊歪了一下，彷彿要倒下去似的。他連忙站定，但是身子又接連搖晃了兩下。

「你怎麼啦？」母親驚問道，便站起來。

「我喝了兩杯酒，」他勉強笑了笑。母親走到他的身邊要攙扶他。他搖著頭讓開身子，接連說。「不要緊，不要緊。我沒有醉。」

「那麼你早點睡罷，」母親說。

「不，我不想睡，我要等她回來。」他說著，在書桌前那把籐椅上坐下了。

「你要等她？你曉得她什麼時候回來？」

「你不是說她十點鐘回來嗎？」他反問道。

「她的話相信不得。你還是睡罷。」

「好，我睡，我先躺一會兒也好，」他說著就站起來。

噹——噹，——噹——噹，噹——噹。預行警報的鐘聲響了。

「警報囉。媽，你躲一下罷，我今天不想走，」他說，走到床前，在床沿上坐了下來。

「你不走，我也不走。你還是躺一下罷，橫順還沒有放『空襲』，」母親鎮靜地說。

整個樓房裡本來相當安靜，現在突然活動起來了。到處都是人聲，腳步聲，還有關門的聲音。街上有人在跑，還有更多的人在叫喚，在講話。

「XX，你不走啊？」隔壁有人在大聲問。

「我不走，敵機不會來，何必多此一舉，」另一個人答道。

「這兩天快打到貴州來了，說不定敵人會來一次大轟炸，至少可以擾亂人心。我得到銀行界的消息，昨天貴陽炸得厲害，連報上都不敢登。我勸你還是去躲一下罷。」

「那麼出去走走也好，我們就一路走。」

接著是關門和走路的聲音。雖然中間還隔著一段走廊，但是薄薄的木板壁很容易傳聲。他們的談話被這母子兩個人聽見了。

「媽，你還是走罷，」他懇求道。

「不要緊，現在才是預行，」母親慢慢地回答。

過了幾分鐘，空襲警報的汽笛聲突然尖銳地響起來。

「媽，走得了，」他催促道。

「我等到放『緊急』再走，」母親答道，她仍舊安靜地坐著。

「我看還是早點走好，遲了怕來不及進洞了，」他有點著急地說。母親不曾回答。他忽然站起來，又說；「那麼我們一塊兒走罷。」

「敵機不見得會來，走一趟太吃力，我看還是等到放『緊急』再走好，」母親固執地說。他不作聲了。母親又說：「就是炸死了，也沒有關係。我們像這樣過日子，還不如炸死好。」

「媽，你不要這樣說，我們沒有搶過人，偷過人，害過人，為什麼我們不該活呢？」他悲憤地說，他又在床沿上坐了下來。

門推開了，一個女人走進來。「你們還沒有走！」樹生驚喜地說。

「你不去躲警報，怎麼還跑回來？」他站起來迎著她問道。

「我回來給你送防空證的。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把你的防空證也放到我手提包裡面了，剛才發覺了，特地趕回來送給你，」她含笑說道，一面打開手提包，拿出一張卡片遞到他的手裡。

他感激地對她笑了笑，接過防空證揣在衣袋裡，又從那裡拿出一封信來。他說：「其實我還沒有想到防空證上面去。要是不發緊急警報，我們就不躲了。」

「現在走罷，」樹生含笑地催他：「早點進防空洞好些，」她又望著母親說。

「我不走，我不信就會炸死，」母親板起臉賭氣似地說。

樹生碰了釘子，怔了一下，但是馬上又裝出笑臉對他說：「你呢，你也不怕死嗎？」

「我很累，我不想走，」他疲倦地答道。

「那麼我一個人走了，」她仍然裝出笑臉說，便掉轉了身子。

「樹生，」他想起手裡捏的一封信便喚了一聲。

她回轉頭來。他把捏信的手伸向她，一面說：「小宣來的信，他們學堂又要他補繳三千兩百塊錢。你看罷。」

她走回來，接過信封，取出信箋來看了一遍。她用輕快的聲音說：「好的，我明天給他寄三千五百塊錢去。」她把信放在手提包裡，又往外面走。

「你不為難嗎？」他問了一句。

「不要緊，我可以向行裡借。我總比你有辦法，」她不在乎地答道，接著又問他一次：「你不去躲嗎？」她看見他在遲疑，就一個人匆匆地走出去了。

「你看，她好神氣，也是你才受得了！」母親氣憤地說。這時高跟鞋的聲音還在走廊上響。

「不過小宣的學費也虧她。不是靠她，小宣早就停學了。我這個爸爸真不中用，」他歎息地說。

「要是我，我寧肯讓小宣停學，」母親咬著牙說。

他覺得有一口痰貼在他的喉管上，他用力咳嗽，想把痰咳出來。

「我給你倒杯開水，你忍住一下，」母親說。等到她把開水端來，他已經把痰吐在地上了，不僅地上，他的左手背也濺了些。他看見痰裡的血絲，心中一冷，連忙把手背在衣服上擦，又用腳把地板上的痰也擦去了。

「好囉，咳出來就好了，」母親安慰他說，一面把杯子遞給他。

他接過杯子，大口地喝了幾口，然後勉強裝出笑容，回答道：「是，我現在好多了。」他把杯子放到方桌上去，又說：「我累得很，我想睡一會兒。」

「那麼你不要脫衣服啊。萬一放『緊急』，跑起來也方便些，」母親叮囑道。

他含糊地答應著，已經走到床前和衣倒下來了。就在這一刻，他的精神和體力似乎完全崩潰了。在昏迷中他覺得母親來給他蓋上了棉被。

第十二章

他不肯讓母親和妻子知道他吐血的事。第二天他居然支持著到公司去辦公。晚上睡得不好，精神相當差。仍舊是那單調的工作和糾纏不清的譯文，周主任的厭惡的表情、吳科長的敵視的眼光和同事們的沒有表情的面孔。他忍受著。他捱著時刻。他的心並不在紙上。他也弄不明白自己究竟校出了多少錯字。聽見開飯的鈴聲，他放下筆，輕輕嘆一口氣，他彷彿就是一個遇赦的犯人。他的胃口還是不好，他吃得少，也不講話。他覺得全桌的眼光都帶著憐憫在看他，他不安起來。好容易放下碗，他又像得救似地噓一口氣，離開飯桌。他不敢看旁人，也沒有誰理他。

他回到樓上，又在辦公桌前坐下。他並不看校樣。還沒有到辦公時間，他用不著多耗費他那有限的精力。他的眼光茫然地朝四處看。除了白茫茫的一片外，他似乎什麼也看不見。他疲倦，腦筋也較往日遲鈍，眼皮漸漸地往下垂，頭越來越重。他睡著了。

同事們的笑聲驚醒了他。他連忙坐正。腦子裡還裝了一些古怪的影子。他從悲歡離合的夢中醒過來了。他還有一種悵惘的感覺。

辦公時間近了。周主任和吳科長都不在，同事們高興地講著笑話。忽然一個同事提起戰局，另一個同事跟著報告昨晚得到的消息。空氣立刻緊張起來。日本人不停地向這裡前進，沒有人擋住他們。據說敵人已經到了宜山。

「報上都沒有說，你知道！不會有這樣快！」汪文宣暗暗地駁斥道，但是他只敢在心裡說。

「不見得罷。怎麼你的消息倒這樣靈通？報上還說這兩天前方戰況很好，」小潘插嘴說。

「你相信報紙？你曉得報上每天有多少檢查扣掉的新聞？」那個消息靈通的同事反駁道。

「是啊，這兩天情形的確不妙，我有個親戚在貴陽住家四年了，現在也要把全家搬過來，」另一個同事說。

「這算什麼！我有個朋友已經定了飛機票就要搬家到蘭州去囉。要逃索性徹底一點，」又一個同事說。

「所以我們公司要搬蘭州，這就是徹底啊，」消息靈通的同事說。

「你去嗎？」小潘問道。

「我去？恐怕公司不會要我們這班小職員去罷。你還存這個希望嗎？」消息靈通的同事說。其實這個同事不能算是小職員，他是出版科的科員，進公司時間久，底薪也比汪文宣的高得多。

「不要我們，總得發一筆遣散費。多支三個月薪水也好，」小潘滿不在乎地說。

「三個月？我看至多也不過兩個月。拿到那一點錢有什麼用？逃難不夠用；不逃難更不夠用。況且這種半官半商、亦官亦商的機關——」消息靈通的同事說到這裡，聽見樓梯上的腳步聲，連忙嚥下以後的話，同時做出一個可笑的怪相。

周主任來了。整個樓面立刻靜下來。小潘也悄悄地回到樓下去。下半天的工作開始了。

汪文宣不出聲息地坐在辦公桌前。他覺得自己還是在夢中。他的眼睛看不見面前攤開的校樣。同事們的談話佔據了他的整個腦子。逃難，——遣散，——這不就是他的毀滅嗎？還有他的家庭。——湘桂撤退的慘劇，他從別人口中聽到的一切——他又是一個這麼不中用的人！——要是真的到了那一天——？他一身發冷。他不敢再往下想，卻又不能制止自己。他越想，心越亂。他翻過了兩張校樣，卻沒有把一個字裝進腦子裡去。工作，他已經不關心了。周主任的表情和吳科長的眼光，他也不再關心了。他彷彿聽見一個熟習的聲音在他的耳邊說。毀滅！他被人宣告了死刑。他沒有上訴的心思。

他昏昏沉沉地過了半點鐘光景。他覺得周身不舒服，頭忽然發起燒來。頭有點暈。幾分鐘，十幾分鐘，半點鐘，一點鐘以後，熱度還沒有退。「一定是肺病，我昨晚還吐過血！」他斷定道。「沒有關係，我反正要死。」他安慰自己。心稍稍安定了。他不再像先前那樣地害怕了。他卻另有一種淒涼的感覺。

「我死，我一個人死，多寂寞啊，」他想著，他恨不得馬上跑回家中，抱著母親，抱著妻，抱著小宣痛哭一場。

到下班的時候，他已經不發燒了。他覺得精神稍微好一點，慢慢地走回家去。

母親在家裡煮好飯等待他。她用慈愛的調子同他談話，問他這一天的工作情形。吃飯的時候，母親談起樹生，又發了一通牢騷。他唯唯地應著，他覺得母親的話有道理，同時又覺得樹生並沒有錯。

「晚飯她既然不在行裡吃，就應該回家來吃。你親眼看見的，她一個月有幾天在家？不是去找情人還有什麼事！」母親收拾飯碗的時候，終於忍不住這樣地直說了。

他不作聲。他不相信母親的話。但是母親的話使他痛苦。永遠是這樣的控訴，仇視。「為什麼不讓我安靜？既然你愛我，為什麼不也愛她呢？你知道我多麼離不開她！」他想道。但是他不敢把這答話說出來。「離不開她」四個字傷了他自己，使他感到寂寞。寂寞中又夾雜了一點焦急不安。他默默地站起來，輕輕咬著嘴唇，在屋子裡走了幾步。

「你沒有事，要不要去看電影？我們究竟是讀書人，再窮也該有娛樂啊，」母親做完事情，過來對他說。

「我累得很，不想出去了，」他懶懶地答道。過了半晌，他又帶著苦笑加上兩句：「現在讀書人是下等人了。看電影看戲，只有那班做黑貨白貨生意〔黑貨：指鴉片煙；白貨：指大米。〕的人才花得起錢。」

樹生推開門進來。

「你吃過飯嗎？」他驚喜地問道。

「吃過了，」她含笑地答道：「我本來想趕回家吃飯的，可是一個女同事一定要請客，不放我回來。今天行裡出了一件很有趣的事，等一會兒告訴你。」

「她笑得多燦爛，聲音多清脆！」他想道。可是母親只含糊地應一聲，就走進小屋去了。

她換衣服和鞋子的時候，電燈忽然滅了。他慌忙地找尋火柴點蠟燭。

「這個地方真討厭，總是停電，」她在黑暗中抱怨道。

蠟燭點燃後只發出搖曳的微光。滿屋子都是黑影。他還立在方桌前。她走過來，靠著方桌的一面坐下。她自語般地說：「我就怕黑暗，怕冷靜，怕寂寞。」

他默默地側過頭埋下眼光看她。過了幾分鐘，她忽然抬起頭望著他，說：「宣，你為什麼不跟我講話？」

「我怕你累，你休息一會兒罷，」他勉強做出笑容答道。

她搖搖頭：「我不累，行裡工作不重，我們又比較自由，主任近來對我很好，同事們都不錯。就是——」她停頓一下，忽然改變了語調，皺了一下眉頭。「我在外面，常常想到家裡。可是回到家裡來，我總覺得冷，覺得寂寞，覺得心裡空虛。你近來也不肯跟我多講話。」

「不是我不肯講話，我怕你精神不好，」他惶恐地分辯道。這不是真話，事實是：他害怕講多了會使她不高興，並且每天他和她見面的時候並不多。

「你真是『老好人』！」她帶笑地責備道。「我一天精神好得很，比你好得多，你還擔心我！你就是這樣一個人：常常想到別人卻忘了你自己。」

「不，我也想到自己，」他笨拙地辯道。

母親的房裡沒有聲息，燭光搖晃得厲害，屋角的黑影比先前更濃。從二樓送來一個小孩的咳嗽聲和哭聲。窗外索索地下起小雨來。

「我們打兩盤bridge罷，」她忽然站起來，興奮地提議道。

他很倦，他不想玩「橋牌」。可是他立刻答應了，並且去把紙牌拿來，放到方桌上。他坐下來洗牌發牌。

他看得出來她的興致愈來愈差。他自己對玩牌更少興趣。剛玩了兩副，她忽然厭倦地站起來說。「不打了，兩個人打沒有趣味。而且看不清楚。」

他默默地把紙牌放進盒子裡，低聲嘆了一口氣。他注意到燭芯偏垂在一邊，燭油流了一大灘在方桌上。他找著剪刀，把燭芯剪短了。

「宣，我真佩服你，」她站在方桌前看他做著這一切，忽然用激動的聲音說。他驚訝地抬頭望著她，不明白她的意思。「你真能忍耐，什麼你都受得了，」她帶著抱怨的調子繼續說。

「不忍受又有什麼辦法？」他帶著淒涼的微笑答道。

「那麼你預備忍到什麼時候？」

「我不知道。」

「我煩得很。宣，你說我們要等到什麼時候，才可以不過這種生活？到什麼時候才可以過得好一點？」

「我想，總有一天，等到抗戰勝利的時候——」

她不等他說完，便擺了擺手打斷他的話頭：「我不要再聽抗戰勝利的話。要等到抗戰勝利恐怕我已經老了，死了。現在我再沒有什麼理想，我活著的時候我只想活得痛快一點，過得舒服一點，」她激動地甚至帶點氣憤地說。她在屋子裡走來走去。

過了半晌他才吐出一句話：「這要怪我沒有出息。」這句話是用痛苦和抱歉的調子說出來的。

「怪你有什麼用？只怪我當初瞎了眼睛，」她煩躁地說。話剛出口，她的心就軟了，但是她要嚥住話已經來不及了。每個字像一根針似地刺進他的心。他捧著頭，默默地用他的十根手指抓他的頭髮。她連忙走到他的身旁，溫柔地說：「原諒我，我的心亂得很。」她把他的右手從頭上拿下來，緊緊地捏在自己的兩隻手裡，捏了許久。她忽然覺得一陣心酸，便放開了它，走到窗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第十三章

他繼續過著這樣的平凡、單調而痛苦的日子。是什麼一種力量支持著他那帶病的身體，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每天下午發著低熱，晚上淌著冷汗。汗出得並不太多。他對吐痰的事很留心，痰裡帶血，還有過兩次。他把家裡人都瞞過了。母親只注意他的臉色，她常說：「你今天臉色又不好看了。」他照例回答她：「我覺得倒還好。」母親痛苦地看他一眼，也不再說什麼。她不會知道他的心。有一次妻在旁邊聽見母親講起他臉色怎樣的話，妻冷冷地插嘴說：「這兩年來他臉色哪一天好看過！」妻說的是真話。但是妻也不知道他的心。關切，憐憫——她們能夠給他的就只有這一點點。母親似乎比妻更關心他，母親似乎更少想到她自己。但是連母親也減少不了他內心的痛苦。

「活著好，還是死好？」他常常偷偷地想著，尤其是在辦公的時候。他覺得「死」就在前面等他。周主任的表情和吳科長的眼光似乎在鞭策他走向著「死」。他回到家中，母親的關心和妻的憐憫並不曾給他多大的安慰。母親喜歡訴苦，妻老是向他誇耀豐富的生命力，和她的還未失去的青春。他現在開始害怕看母親的憔悴的愁容，也怕看妻的容光煥發的臉龐。他變得愈不愛講話了。他跟她們中間彷彿隔著一個世界。她們關心地望著他或者溫和地跟他談話的時候，他總要在心裡說：「你們不瞭解。」她們的確不瞭解。她們也許覺得他有時會用一種奇怪的眼光看她們，但是她們並沒有特別擔心。母親或許擔心，可是她的叮囑和詢問（叮囑他小心身體，問他是不是有病）反而增加他的害怕和痛苦。「她就要看出來了，」他對自己說，他更加小心起來。有一次母親談起他的身體，妻立刻接口說：「讓他到醫院去檢查一下。」妻還掉過眼睛來看他，這次是真誠的要求：你去一趟罷。「我很好，我很好，」他慌張地答道。「去檢查一次究竟穩當些，」妻說。他不直接回答她，停了片刻，他才有氣無力地自言自語：「現在看病吃藥住醫院都要花錢。像我們這種人只要有飯吃，就算是有福氣了。他們說湘桂路上不曉得餓死多少人。」

母親憤憤不平地嘆了一口氣。妻想了想，才說：「說不定有一天我們也會像他們那樣。不過我們活著的時候，總得想辦法。」她皺著眉頭，臉上掠過一個陰影。但是陰影立刻散去了。她的臉上不留一點憂鬱的表情。

「想辦法？我看拖到死都不會有辦法，前年說到去年就好，去年說到今年就好，今年又怎麼說呢？只有一年不如一年！」母親終於在旁邊發起牢騷來了。

「這要怪我們這位先生脾氣太好囉，」妻帶了點嘲笑的調子說。

母親變了臉色，接著說：「我寧肯餓死，覺得做人還是不要苟且。宣沒有一點兒錯。」

妻冷笑了兩聲，過了兩三分鐘又自語似地說：「我看做人倒不必這樣認真，何必自討苦吃！」

「這是我甘心情願。無論如何，做一個老媽子，總比做一個『花瓶』好，」母親氣沖沖地說。

「媽，不要說了，樹生的意思其實跟你的並沒有不同，」他連忙插進來勸解道，他害怕再聽她們的爭吵。

「不同，完全不同！」妻掙紅臉用勁地說。「現在罵人做『花瓶』，已經過時了——」

「樹生，你不要多說。都是我不好，連累大家受苦，也怪不得媽，」他著急地向妻央求，拉開她。他又低聲對她說：「媽上了年紀，想不通，你讓她一點罷。」

「哪裡是她想不通，明明是你想不通！」妻氣惱地罵他，但是聲音不大，她坐到床沿上不再作聲了。

「當然啊，現在人臉皮厚了，什麼都不在乎了，」母親還在一邊嘲罵道。

他正要過去安慰母親，忽然聽見有人在喚「汪先生，汪太太」。他吃驚地向房門那邊看去。隔壁的張太太蒼白著臉立在門前。

「張太太，請進來坐，」他連忙招呼道，妻和母親也跟著向那個女人打招呼。

「汪先生，你看這裡不要緊罷？我真害怕，要是逃起難來，我們外省人簡直沒有辦法，」張太太剛剛坐定，便驚恐地睜大兩隻眼睛說。

他沒有答話，倒是妻先說了：「我看不要緊。外面謠言很多，我就不去理它。」

「謠言？你聽到什麼謠言？」他驚問道，他的心突然跳得很厲害了。

「說是日本人已經到了南丹，逼近貴州了。行裡同事都是這麼說，」妻相當鎮靜地回答。

「我聽說已經進了貴州啊。我們張先生的機關在準備搬家。不過我們小職員是跟不去的。以後怎麼辦呢？汪先生，你是本地人，你要照料我們啊！」張太太用了驚恐、焦急的聲調央求他。

他心裡想：你還找我，我自己都沒有辦法！可是他卻答道：「好，我一定幫忙。」

「我們想到鄉下去躲一下，最好你們去哪裡，我們也一起去，」張太太又說。

「現在就去躲？還早罷。張太太，你不要怕。到那個時候總可以想辦法，」妻微笑地安慰那個帶病容的年輕女人。

「我就是說，將來萬一要逃難——汪太太，汪先生，老太太，謝謝你們啊，謝謝你們啊。我去告訴我們張先生。他聽見也就放心了，」張太太站起來，說著感激的話，臉上露出一絲笑容。

「多坐一會兒罷，」妻挽留道。

「不坐啦，不坐啦，」張太太一面說一面往房門外走。

客人走後，房裡三個人沉默了兩三分鐘，母親忽然發問：「宣，真的要逃難嗎？」

他的心跳得厲害，他不敢回答。

「不會的，不會壞到這樣，」妻接嘴說，她的臉上現出平靜的笑容。

但是第二天妻下班回來，就皺著眉頭對他說：「今天消息的確不大好，說是連獨山也靠不住了。又說貴陽天天有警報。」

「那麼我們怎麼辦？」母親張皇地插嘴問道。

「除了等著日本人打過來，也沒有別的辦法，」他斷念似地說，又淒涼地笑了笑。他並不害怕，他只有一種疑惑不定的感覺。死，活，災難對他並沒有什麼區別。要來的事反正會來，他沒有力量擋住它。不來的，更用不著害怕它。

「我們不能等死啊，」母親焦急地說。

妻憐憫地笑了：「不會到這樣地步。該走時大家都會走開。今天還有個同事約我到鄉下去暫避一下，說是怕敵人來個大轟炸。我也沒有答應。」

「你自然比我們有辦法，」母親生氣地嘲諷道。

「也許罷，我高興走的時候，我總走得了，」妻故意做出得意的神氣答道。

「可是小宣呢？可是小宣呢？我跟宣兩個人你可以不管，小宣是你親生的兒子，你不能丟開他啊！」母親掙紅臉，大聲說。

他的眼光輪流地望著這兩個女人的臉。他想說：「我都要死了，你們還在吵！」可是他不敢說出來。

「小宣有學校照顧他，用不著你們操心，」妻冷冷地說。

「好的，這樣你可以跟著男朋友到處跑了。我從沒有見過像你這樣的媽！」母親咬牙切齒地罵道。

「對不起，我不是你那樣的人，我也不想活到你那樣的年紀，」妻開始變臉色，大聲回答。

「樹生，你就讓媽多說兩句罷，都是一家人，何必這樣？說不定過兩天大難一來，大家都會——」他忍耐不住，終於痛苦地高聲說了。他覺得頭痛得厲害，便閉上嘴咬緊了牙齒。

「我並不要吵，是你母親吵起來的，你倒應該勸勸她，」妻把頭偏向一邊，昂然說。

「我不要聽你那些花言巧語，」母親指著妻罵道。

「你們吵罷，你們吵罷，」他氣惱地在心裡說。她們的聲音在他的腦子裡撞擊，他覺得他的頭快要炸開了，他再不能忍耐下去。他默默地走向房門。她們不理他。他走出門，一口氣跑下樓去。

他走在人行道上，腦子裡還是亂哄哄的。夜的寒氣開始洗他的臉，他的腦子漸漸地清醒了。

「到哪裡去呢？」他問自己，沒有回答。他無目的地走著。他又到了那個冷酒館的門前。

「你應該使自己忘記一切，」好像有一個聲音在他的耳邊說。他朝那個小店裡面望。桌子都被客人佔據了。只有靠裡那張方桌比較空，只坐了一個客人，穿一件舊棉袍，頭髮長，臉黑瘦。那個人埋著頭喝酒，不理睬旁人。「我去拚個位子，」他低聲自語道，就走進去，在那個人的對面拉開板凳坐下來。

「來一杯紅糟！」他大聲說。堂倌送來一杯酒。他馬上端起杯子，大大地喝了一口。酒進到肚裡，一股熱氣冒上來，他受不住，打了一個嗝。

「文宣，」對面那個客人忽然抬起頭來看他，喚他的名字。他呆呆地望著那張帶病容的黑瘦臉，一時認不出是誰來。

「你認不得我？你吃醉了嗎？連老同學——」那個人痛苦地笑了笑。

「柏青！你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他睜大眼睛，吃驚地說，打斷了那個人的話。相貌全變了，聲音也啞了，兩頰陷進那麼深，眼裡佈滿了血絲。圍著嘴生了一大圈短短的黑鬍子。「你做了什麼事？還不到一個月！」他問著，他有點毛骨悚然了。

「我完了，我已經死了，」那個人嘶聲回答，還勉強做出笑容，可是他笑得像在抽筋似的，牙齒黃得可怕。

「不要這樣說，柏青，你是不是生過病？」他關心地問，他忘記了自己的苦惱。

「病在這裡，在這裡！」那個人用手指敲著前額說。

「那麼，你不要喝酒了，快回家去休息，」他著急地勸道。

「我要吃，吃了酒才舒服啊，」那個人獰笑地答道，卻並不去動面前的酒杯，那裡面還有大半杯酒。

「那麼你快喝乾，好回家去，」他催促道。

「家！我哪裡還有家？你要我到哪裡去？」那個人冷笑說。

「你住的地方，我陪你回去，」他說。

「我沒有住的地方，我沒有，我什麼也沒有，」那個人生氣地答道，突然端起杯子，把酒一口喝光了。「痛快！痛快！」他大聲說。「我白讀了一輩子書，弄成這種樣子，真想不到！你知道我住在哪裡？有時候我睡小客棧，有時候我就睡馬路，我還在你們大門口睡過——」

「你喝醉了，不要多說，我們走罷，」他截斷了那個人的話，一面站起來叫堂倌來把兩個人的酒錢收了。他拉著那個人的膀子，接連說：「走，走。」

「我沒有醉，我沒有醉，」那個人不停地搖頭說，不肯站起來。

「那麼我們找個地方喝茶去，」他說。

「好罷，」那個人站起來，身子搖擺一下，又坐下了。「你先走罷，我多坐一會兒，」那個人痛苦地看了他一眼，有氣無力地說。

「那麼到我家去坐坐，樹生還一直記掛你的太太，」他溫和地說，剛說出「太太」兩個字，他馬上明白自己說錯了話，便閉上嘴不作聲了。

「你看我這樣子怎麼能到你家裡去！」那個人說，兩腮略略動了一下，接著埋頭看看自己的胸膛，右手五根手指在舊棉袍的油膩的前胸上敲了兩下：「我穿這樣的衣服。」摸摸下巴：「我這樣的臉貌。」又搖搖頭：「不，我不去。我已經死了，你的老同學唐柏青已經死了。我為什麼還要管這些？穿什麼衣服，住什麼地方，跟朋友有什麼關係呢？朋友們都不理我，也好，橫豎我已經死了，死了。」最後勉強笑了笑：「你回去罷，不要理我。啊，剛才你還說，你們都記掛我內人。你們都記得她，我怎麼能夠忘記她！」

汪文宣掉轉頭看了看四周，幾張桌子上客人的眼光全向著他的同學。他臉紅了。

「快走罷。那些人都在看你，」他低聲催促道。

「看我？讓他們看罷，我們都是一樣，」那個人抬起頭望著他，兩眼射出一種類似瘋狂的眼光，「到冷酒館來吃酒的就沒有一個快活的人。你也一樣。」汪文宣聽見這句話，忽然打了一個寒噤。他仍舊低聲在催促：「不要說了，我們走罷。」

「勢利，勢利，沒有一個人不勢利！」那個人只顧自己地說下去。「我把人看透了。我那些老朋友，一年前我結婚，他們還來吃過喜酒的，現在街上碰見，都不理我了。哼，錢，錢！」勉強做出輕蔑的笑容。「沒有人不愛錢，不崇拜錢！我這個窮光蛋！你死罷，最好早點死，我活著有什麼意思！好！」忽然站起來：「我跟你去看看大嫂。我內人活著的時候就說過要到府上去拜望大嫂，現在——」說不下去開始抽泣了。

汪文宣拉著那個同學的膀子走出了酒館。兩個人在人行道上走了幾步，同學忽然站住，說：「我不去了。」

「那麼你到哪裡去呢？」他問。

「我也不知道。你不要管我，」那個人堅決地說。

「柏青，這樣不行，你到我家裡去住一晚罷，」他同情地勸道，又把那個人的膀子拉住。

「不！不！」那個人搖頭說。

「柏青，你不能這樣，你該記得你從前的抱負，你振作起來罷，」他痛苦地大聲說。他只想哭。

他們又往前走了幾步，剛剛要轉進他住的那條街，那個人忽然固執地大聲說：「不，我要走。」又說：「你放我！」掙脫了他的手，那個人就跑下馬路朝對面跑去。

「柏青！柏青！」他失望地喚著。他要跑過去追那個人。他聽見一陣隆隆的聲音，接著一聲可怖的尖叫。他的眼睛模糊了，他彷彿看見一輛大得無比的大卡車在他的身邊飛跑過去。

人們瘋狂地跑著，全擠在一個地方。就在這個十字街口馬上圍了一大群人。他呆呆地走過去，站在人背後，什麼也看不見。但是他覺得一個可怖的黑影罩在他的頭上。

「好怕人！整個頭都成了肉泥，看得我心都緊了，」一個聲音在他的耳邊說。

「我說像這樣的地方，根本就不應該行駛卡車。這個月輾死好幾個人了。前天在小十字輾死一位年輕太太，那才慘！車子也是逃掉了，還跌傷一個警察，」另一個聲音說。

他醒了過來。他明白了。他恐怖地、痛苦地叫了一聲。但是他的喉嚨啞了。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他一臉。他心裡難過得厲害。他渾身發冷。

他悄悄地離開人群走回家去。沒有人注意他。只有一個聲音伴送他到家。那個熟習的聲音不斷地嚷著：「我完了，我完了。」

他推開房門。電燈相當亮。妻一個人坐在書桌前看書。她放下書抬起頭看他，臉上現出驚喜的表情，親熱地問了一句：「你又到冷酒館去了？」

他點點頭，過了一會兒，才費力地吐出一句：「我做了一個夢，一個可怕的夢。」

母親從裡屋跑出來，大聲說：「宣，你回來了！」

「什麼夢？你怎麼了？休息一會兒罷，」妻溫和地說。

他想答話。但是那聲可怕的尖叫還在他的腦子裡震響。他的精力竭盡了，他似乎隨時都會倒下來。他努力支持著。兩對急切、關懷、愛憐的眼睛望著他，等待他的答話。他一著急，嘴動了，痰比話先出來，他的心在燃燒。

「血！血！你吐血！」兩個女人齊聲驚呼。她們把他攙到床前，讓他躺下來。

「我完了，我完了，」他迷迷糊糊地唸著那句可怕的話，腦子裡還響著那聲尖叫，眼淚像水似地流下來，他覺得他再沒有力氣掙扎了。他順從地閉上了眼睛。

第十四章

他一晚上不停地做著可怕的夢。早晨醒來，他疲倦，發燒，四肢無力，心神不安。

母親和妻不再爭吵了，她們一樣親切地看護著他。下午醫生來給他診病。是一位中醫，還是妻去請來的。妻相信西醫，主張請大川銀行的醫藥顧問，可是母親堅持著請中醫。他不願意得罪母親，妻也只好讓步。她到他服務的圖書公司去替他請了病假，又到大川銀行去為自己請一天假，然後去請醫生。醫生張伯情是他母親的一位遠親，在這城裡行醫三四年，也還有一點名氣，每次到他們家來診病，除了車費外，並不另收診費。他自己因為這個緣故，更贊成請中醫診病。「西藥多貴！只要少花錢就好！我哪裡來那些錢呢？」他這樣想道。

醫生是一個和善的老人，仔細地把著脈，問著病情，又用溫和的調子安慰病人和家屬，說這是肝火旺，又加上疲勞，並不是肺病，養息幾天就會慢慢地好起來。

妻不大相信醫生的話，母親卻很相信。他則是將信將疑。但是無論如何醫生使他們三個人都心安了。他漸漸覺得中醫也很有道理。「幾千年來我們中國人都是這樣地看病吃藥，怎麼能說沒有一點道理呢？」他安慰自己地想著，他又看見了一線希望，死的黑影也淡了些。

妻出去買了藥回來，母親拿來煮給他吃了。吃過藥，他睡了一覺。他睡得不好，老是覺得透不過氣來。

傍晚時分，他的熱度加高，他又落進了可怖的夢網裡。龐大的黑影一直在他的眼前晃動，唐柏青的黑瘦臉和紅眼睛，同樣的有無數個，它們包圍著他，每張嘴都在說：「完了，完了。」他害怕，他逃避。他走，他跑。多麼疲倦！但是他不能夠停住腳。忽然他走進了荒山。他看不見人影。他也不知道要去什麼地方。天黑了。他在黑暗中摸索。好累人的旅行啊！忽然他看見了亮光，忽然四周的樹木燃燒起來。到處是火。火燃得很旺，火越逼越近。他的衣服烤焦了。他不能忍受，他嘶聲大叫：「救命！」

他醒了。他躺在床上，蓋著棉被，一身都是汗，口裡發出痛苦的呻吟。

「宣，你怎麼啦？」妻坐在床沿上，埋下頭喚他。「你心裡難過嗎？」她溫柔地問。

他嘆了一口氣，望著她，並不回答。過了一會兒他低聲問她：「你下班多久了？」

「我今天請了一天假，不是跟你說過嗎？」妻驚訝地說。

「我忘記了，」他答道。接著他加上一句解釋：「夢把我弄昏了。」停了片刻他再說：「我夢見——好像是——我那個老同學給汽車壓死了。」

他騙了自己，把真實當作夢景了。

「老同學？你說哪個？」妻驚問道。她慢慢地伸過手去摸他的前額。前額潤濕，熱已經退了。

「唐柏青，我們在百齡餐廳吃過他喜酒的，他太太生小孩死了，我前不幾天才跟你講過，」他吃力地說。

「是，你跟我講過，我記得。你不要多講話，不要想別人的事情，你精神差，先前還在發熱。你再睡一會兒罷，」妻溫柔地安慰他。

「我怕睡著了，又會做怪夢，」他像小孩似地訴苦道。

「不會的，你什麼也不要想，你安心地睡。我在旁邊陪著你，你不會做怪夢，」妻含笑地對他說。

「媽呢？」他又問。

「媽在煮飯。你睡罷。等會兒又要吃藥了，」她說，把頭掉開不再看他。

過了半晌他忽然說：「請你給我倒一點茶。」他並不真想喝茶，不過想跟妻談話。

妻倒了大半杯熱茶來，他抬起頭就在她的手裡喝了三口，說一句「謝謝你」，又把頭放下去。

「你可以再睡一會兒，」妻說著站起來，去把茶杯放在方桌上。

他剛閉上眼睛，又睜開。他偷偷地望著妻，不讓她覺察出來。但是過了十多分鐘，他忍不住了，又喊著妻的名字，又對她說話。

「樹生，我看我的病不會好了。」他說。

「你又在胡思亂想了，」她柔聲責備他，臉上露出好意的微笑：「醫生不是說吃兩副藥，靜養幾天就會好嗎？」

他停了片刻才說：「可是你並不相信中醫。」

妻一時答不出話，後來便說：「可是媽很相信啊，況且他是你們的親戚，不會對你說假話。」

「這個年頭哪個不說假話啊！」他苦笑道。「我知道我的病，我這個身子拖不到抗戰勝利。也好，我活著不但不能給你們幫忙，我只會累你們。」他好像在自言自語，最後聲音變了，他突然閉了嘴。妻注意到他在淌眼淚，她心裡也不好過。她只說了一句：「你不要這樣說，」便用力咬自己的下嘴唇。

「還有媽年紀大了，生活又苦，脾氣更不好，有時候多發幾句牢騷，希望你能夠原諒她，她的心是好的，」他哀求地往下說，他吐字慢，不像剛才那樣激動。

「我知道，」她說了三個字，埋著頭，伸過右手去捏住他的左手，她也想哭。

「謝謝你。我現在睡了，」他似乎放心地說。

電燈光孤寂地照著這個屋子。光線暗得很，比蠟燭光強不了多少。那種病態的黃色增加了屋子的淒涼。他閉著眼，半張開嘴，一張瘦臉好像塗上一層蠟，顯得十分可憐。

她仍舊捏住那隻手不放鬆，仍舊坐在床沿上，用寂寞的眼光看各處。同情和愛憐使她苦惱。但是另一種說不出的感情在搔她的心。

「為什麼我們應該過這種日子？」一個不平的聲音在她的心裡說。

她覺得右手裡捏的那隻手非常軟弱無力，並且指頭發冷。她想抗議：「這就是他忍受的報酬！我不能——」

她吃驚地看他一眼。他輕微地吐著氣。現在他似乎舒服多了。似乎並沒有噩夢驚擾他的睡眠。她輕輕地放開他那隻手。她又伸手去摸他的前額。她站起來，伸了一個懶腰。

隔壁傳來一陣沙沙的語聲。從街中又傳來幾聲單調的汽車喇叭聲。老鼠一會兒吱吱地叫，一會兒又在啃樓板。牠們的活動似乎一直沒有停過。這更攪亂了她的心。她覺得夜的寒氣透過木板從四面八方襲來，她打了一個冷噤。她無目的地望著電燈泡。燈泡的顏色慘淡的紅絲暖不了她的心。

「這就是我們的生活，永遠亮不起來，永遠死不下去，就是這樣拖。前兩三年還有點理想，還有點希望，還可以拖下去，現在——要是她不天天跟我吵，要是他不那麼懦弱，我還可以——」她一個人自言自語，這次她皺起了眉頭。她心裡更煩，她不知道怎樣安放她這顆心。她在屋子裡踱起來。但是踱了幾步，她又停止了，她害怕腳步聲會驚醒他。

半掩的房門突然大開了，母親捧著飯鍋子進來。

「她也在吃苦啊，」她看見母親那種吃力的樣子，不禁這樣想道。

「他睡了？」母親的憔悴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臉向著床低聲問她道。

她點點頭，小聲回答：「這回好像睡得還好。」

「那麼讓他多睡一會兒，等他醒來再吃藥罷，」母親說：「我們先吃飯。」

她和母親對面坐著吃了一碗飯。母親的胃口不好。她覺得寂寞，覺得沒趣，在飯桌上勉強和母親講了幾句話。

「她都受得了，她似乎就安於這種生活，為什麼我就不可以呢？」她暗暗地責備自己，可是這並沒有減輕她的寂寞之感。

「為什麼我總是感到不滿足？我為什麼就不能夠犧牲自己？——」她更煩躁，她第二次在心裡責備自己。

但是這一晚終於平靜地過去了。

第二天起他的病勢稍微減輕了。樹生仍舊每天到銀行去辦公，不過上午去得較晚，午後下了班便回到家裡來。她暫時斷絕了同事間的交際。她幫忙母親燒飯，有時候還照料他吃藥和吃早飯、晚飯。晚飯後他不想睡覺時，她還陪他談些閒話。她談著她那個銀行裡的種種事情，她什麼都談，就只不談時局。

中藥似乎很有功效。他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地好起來。母親當著妻的面稱讚中醫高明，妻並沒有反駁，只是微微一笑。其實有效的藥倒是妻的態度的改變。他需要的正是休息和安慰。

「日本人究竟打到了什麼地方了？」他覺得病漸漸好起來、精神可以集中時，就常常想著這個問題。但是他不敢問她，他害怕聽到一個令人心驚的回答。有時候他也注意地看她的臉色，他想從她的表情上猜出戰局的好壞，但是這沒有用。在這些天裡她常常給他看到她的溫和而愉快的表情。偶爾他看見她在沉思，但是她馬上就用笑容掩飾了一切。她不再跟母親吵架了。他有時也看見（當他閉著眼或者半閉著眼假寐時）她們兩個人坐在一處交談。「只希望她們從此和好起來，那麼我這次吐血也值得，」他也曾欣慰地這樣想過。

一天妻下班回來，很興奮地對他說：「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貴陽大轟炸全是謠言，獨山失守也是謠言，日本人根本就沒有進貴州。」

她燦爛地笑了，他喜歡看她這樣的笑容。

「真的？」他高興地吐了一口氣，用感謝的眼光望著她。「明天我倒想出去看看，」他慢慢地說。

「你才只睡了五天。至少你要睡上十天半月才好，」妻勸他道。「你只管養病好了，別的事情你一概不用管。」

「錢呢？」他問道。

「我有辦法，你不必管它，」妻回答。

「不過多用你的錢也不好。你自己花錢的地方很多，小宣也在花你的錢，」他抱歉地說。

「小宣不是我的兒子嗎？我們兩個人還要分什麼彼此！我的錢跟你的錢不是一樣的？」她笑著責備他道。

他不作聲，他找不出話來駁她。

「前些天我們行裡在鬧著調整待遇，後來因為湘桂戰事擱下來了。現在又在說，戰事好轉以後就要實行調整。調整後我的收入可以增加三分之一，所以多花點錢也不要緊，」她看見他閉上嘴在沉思，便又含笑解釋道。

「不過這總不大好，我過意不去。想不到我活到這樣大，連自己也養不活，」他沉吟地說。

「你怎麼這樣迂！連這點事也想不通。你病好了，時局好了，日本人退了，你就有辦法了。你以為我高興在銀行裡做那種事嗎？現在也是沒有辦法。將來我還是要跟你一塊兒做理想的工作，幫忙你辦教育，」她溫和地安慰他。

「是啊，日本人打退了，我就有辦法了。」他喃喃地自語道。

母親端著飯鍋子進來了。

「媽，讓我來，」她走去迎母親，想從母親手裡接過鍋子來。

「你快去看看宣的稀飯，不要燒焦了。這個我自己會弄，」母親搖搖頭說。但是她仍然拿了一張舊報紙放在桌上給母親墊鍋子。

他望著妻的背影在門外消失了，他感激地暗暗對自己說：「她仍然對我好。不管我多麼不中用，她仍然對我好。這個好心的女人！只是我不好意思多用她的錢。她會看輕我的，她有一天會看輕我的。我應該振作起來。」他想了一會兒，忍不住出聲唸著她剛才說過的話：「時局好了，日本人打退了，就有辦法了。我將來還是回到教育界去。」

「你要什麼，宣？」母親以為他在對她講話，便過來問道。

「我沒有講話，」他搖頭說，他好像剛剛走進一個夢境，就突然被他母親喚醒了。這個陰暗寒冷的房間能夠給他什麼希望呢？

母親還立在床前，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前額，輕輕地問道：「你現在覺得怎樣？」

「很好，」他答道。「我覺得藥很有效。」

「明天再請醫生來一趟，」她說。

「不必了，我已經好了，」他說。心裡卻想道：「我哪裡有錢看病吃藥啊？你真要我靠樹生過日子嗎？」

妻進屋來照料他吃了稀飯。電燈突然熄了。「怎麼今晚上又停電？」他掃興地說。「他們總不給你看見光明，」他訴苦地又加了一句。

「光明？你現在也要光明了？」妻說。他不知道妻是在讚美他，還是在諷刺他。

母親點燃了蠟燭，又走出去了。屋子裡亮起來。但是搖曳不定的慘黃色的燭光，給每一件東西都抹上一層憂鬱的顏色。兩隻老鼠穿過屋子賽跑。樓下有一個女人用淒涼的聲音給小孩叫魂。

「光明，我哪裡敢存這個妄想啊？」他嘆口氣斷念地說。

「你不要悲觀，你好好養病罷。你還有一道藥要吃。我去給你弄來，你吃了藥好早點睡覺，」妻柔聲安慰道。

「不，你自己先吃了飯再說。其實吃不吃藥都沒有關係，我知道你並不相信這種藥。你吃過飯再給我吃藥也好，也許這種藥很有用處，我覺得今晚上人好多了。我有點怕吃這種藥，真苦啊。不過也有人說藥越苦越靈驗。媽相信這種藥。她的世界裡就只有我同小宣兩個人，偏偏我又不中用。」他勉強笑了笑。「你快去吃飯。媽怎麼不進來？她還在弄菜嗎？她一定是在給我弄藥。她真是太好了。你快去看看她。你們快點吃飯罷。我可以閉上眼睛睡一會兒。」他又笑了笑。「你快去！我今天很高興，戰局好轉，也免得大家逃難；不然我這個身體會累壞你們。」

妻走出了房門。他的眼光無力地向屋子四周移動。燭光搖晃得厲害。屋裡到處都是陰影，他什麼也看不透。他痛苦地嘆了一口氣。

第二天妻回來得很早。她鎖住眉頭，疲倦地走進屋來，招呼了他和母親，勉強地一笑，就默默地在書桌前坐下了。

「你怎麼今天回來得這樣早，還不到下辦公時間？」母親問道。

「行裡沒有事，坐著心煩得很，所以我早退了，」妻沒精打采地答道。

「你今天沒有什麼應酬罷？」母親無意地問了一句。

「沒有，」妻搖搖頭；過了片刻，她又說：「今天消息不大好，大家都沒有心腸辦公。」

「究竟怎麼啦？」母親變了臉色問道。

「聽說獨山已經失守了。又說日本人已經過了獨山，就要到都勻了。」

「那麼我們怎麼辦？宣又在害病！」母親慌張地說。「你看日本人會不會打到四川來？」

「我想也許不會。不過打來了，我們也只有逃難。我可以跟著銀行走，就是宣的問題——」妻皺著眉頭沉吟地說，但是母親打斷了她的話。

「你自然有辦法。不過我跟宣，還有小宣，我們往哪裡去好？我們赤手空拳怎麼好逃難？偏偏小宣兩個星期都沒有進城，說是功課忙。宣又在害病，真急死人！」母親只顧訴苦地說下去，她帶著一種徬徨無依靠的可憐樣子。

「媽，我的病差不多全好了，我可以走動，你不要擔心。我們公司一定也有辦法安置我們，」他忍不住提高聲音插嘴說。關於公司的話，是他說來安慰母親的，那只是他的妄想，話一說出，他馬上看見了周主任的冷冰冰的臉孔和嚴厲的眼光，他的心就冷了半截。

「你們公司有辦法？你太老好了！你對公司還有什麼指望？我看那個周主任就不是個好人，他那對賊一樣的眼睛真討厭！」妻帶了點氣憤地說。「要是我有辦法，我一定不讓你在他手下做事。」

他知道她說的是真話。但是當著母親的面說出來，這種真話傷了他的心，引起了他的反感。「為什麼我不能在他手下做事？我是靠我的勞力吃飯的！」他分辯道。

「你的話不錯。可是他給你吃飽沒有？你應該記得你過的是些什麼日子！你甘心受他那種人欺負，太不值得！」妻說。

「記住有什麼用？過去的橫順已經過去了，」他嘆口氣說。

「可是你還有將來啊，宣，你不應該灰心，」妻又說，她的聲音突然變得非常柔和，眼睛裡湧現了淚水。

她的聲音使他吃驚，他感激地望著她的眼睛。

「汪先生！汪先生！」隔壁張太太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來，把他的眼光喚到房門口去。

「請進來，請進來，」母親連忙大聲招呼。

張太太推開掩著的門進來。「汪太太，你今天下班早！」她沒有想到會看見樹生在房裡。「汪先生今天身體好些了罷？」然後她又向著他的母親：「老太太，你這兩天夠辛苦啊！」再後：「汪太太，汪先生，老太太，一定要請你們幫忙。要逃難，讓我們跟你們一道。我跟我們張先生，帶個兩歲小孩，又是外省人，無親無戚，逃難，沒有錢，又沒有車。他們的機關說不定隨時都會撤銷，不會帶我們走的。萬一東洋人打來，你們做做好事救救我們罷！你們本省人，到鄉下去也可以，到別的縣份去也可以。總之，我們跟著你們走，好不好？」她帶著一種孤苦無靠的神情哀求道。

「事情還不會壞到這樣罷，」他說，為了表示鎮靜，他勉強露出笑容。

「聽說都勻已經失守，東洋人離貴陽只有幾十里了，」張太太好像害怕人聽見似地，做出嚴肅的樣子壓低聲音說。「有人說還有一條路可以不經過貴陽就到四川來。汪先生，汪太太，實在要找你們幫忙啊！」

「張太太，你不要怕，都是謠言。事情不會壞到這樣，」樹生溫和地說。

「這兩天外面人心惶惶，我們張先生沒有辦法，就只顧吃酒，你們看怎麼不叫人著急！好的，謝謝你們啊。小孩恐怕要醒了，我回去，有事情我再過來。謝謝你們啊。」張太太的蒼白臉上現出微笑。但是這微笑並沒有使她的雙眉開展，也不曾使她額上的皺紋平順。她輕手輕腳地走出去了。

「樹生，那麼你的消息證實了，」他小聲對妻說，話裡不帶感情，好像這是一件跟他毫無關係的事一樣。

「我也不清楚，不過陳主任勸我走，」妻冷冷地答道，好像這件事情也跟她不相干似的，可是實際上它正攪亂著她的心。

「走，走哪裡去呢？」他極力壓低聲音問道。

「他運動升調蘭州，今天發表了，他做經理，要調我去，」妻也極力壓低聲音說，她故意掉開眼睛不看他。

「那麼你去不去？」他又問，聲音提高許多，他無法掩飾他的慌張了。

「我不想去，我能夠不去就不去，」她沉吟地答道。

「行裡調你去，你不去可以嗎？」他繼續問。

「當然可以，我還有我的自由，至多也不過辭職不幹！」她也提高聲音回答。

「你一個人走了，那麼小宣怎麼辦？宣又怎麼辦？」母親忽然板起臉問道。

「我並沒有答應去，我實在不想去，」妻坦然回答，母親的話並沒有激怒她。

「那麼你也沒有回絕他，」母親不肯放鬆地說。

「不過我也說過我家裡有人，我不便去。況且會不會調，還不知道。現在只是一句話。」妻的聲音裡帶了一點不愉快，但是她還能夠保持安靜。

「你想拋下我們，一個人走，你的心我還不知道！」母親仍然在逼她。

妻不回答，她走到床前，在床沿上坐下，略略埋下頭看他。她看出了他的眼淚。她默默地抓住他的一隻手，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掙出一句話：「我不會走的。」

「我知道，」他點著頭感動地說。「謝謝你啊！」過了半晌，他又低聲說：「其實你應該走。你跟著我一輩子有什麼好處？我這一輩子算是完結了。」

「你不要這樣說，這是境遇，不能怪你。這兩年你也苦夠了。你先養好身體再說，」妻感激地安慰他。

「不怪我，又怪誰呢？為什麼別的人又有辦法？」他說。聽見她這樣安慰的話，他更不能壓下責備自己的念頭。

「這是因為你太老好，」妻微笑說，她的眼光裡含著愛和憐憫。

老好！這兩個字使他的心隱隱地發痛。又是這個他聽厭了的評語！雖然她並沒有一點譏諷他的意思。他不再作聲了。他想著那個他永遠解決不了的問題。「我不要做老好人！」「可是怎樣才能夠不做老好人呢？」「沒辦法。我本性就是這樣。」這三句話把他的一切不平和反抗的念頭消耗盡了。他這幾年的光陰也就浪費在這個問題上面。——於是他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怎樣，你又不快活了？」妻吃驚地問。

「沒有，」他搖搖頭說，他這時才注意到母親已經回到小屋去了。

「那麼，你再睡一會兒。我就在家裡陪你。我不會一個人走的，你不要擔心，」妻溫柔地說。

「我知道，我知道，」他小聲答應著，一面點點頭。

她站起來，慢慢地走到一扇窗前，看下面的街景。窗戶開在這所樓房的右面磚牆上。下面是一條小小的橫街（其實只是小巷）。這所樓房比它四近的房屋都高，並沒有牆壁和屋頂遮住窗內的視線。她也可以看見大街。大街是從山坡開闢出來的。迎著她眼光的正是高的一段。因此她能夠看見幾輛人力車銜接地從坡上跑下來，車伕的幾乎不挨地懸空般跑著的雙腳使她眼花繚亂。

「他們都忙啊，」她自語道，這是她隨口說出來的，聲音低，只有她自己聽得見。她說這句話好像並沒有用意，但是又像有很多意思。她心裡彷彿裝了不少的東西，但是又好像空無一物。她並不想看什麼，卻一直站在窗前望著塵土飛揚的馬路。她覺得「時間」像溪水一樣地在她的身邊流過，緩緩地，但是從不停止。她的血似乎也跟著在流。

「難道我就應該這樣爭吵、痛苦地過完我一輩子？」這是她心裡的聲音。她不能回答。她吐了一口氣。

忽然門上起了兩下叩聲。她吃驚地掉轉身子。銀行裡的工友推開掩著的門進來。

「曾小姐，陳主任有封信給你，」工友把信遞給她。

她拆開信，看完了信上的寥寥幾句話。他約她到勝利大廈吃晚飯。她默默地把信箋撕了。

工友站在她面前，等候她的回話。「知道了，你回去罷，」她吩咐道。

「是，」工友唯唯應著，掩上門走出去了。

她把撕碎了的信箋揉成紙團捏在手裡，背靠著窗站了一會兒。屋子漸漸地在褪色，但是夜像一管畫筆，在屋角胡亂塗抹。病人的臉開始模糊了。他在床上發出急促的呼吸聲。不知道他做著怎樣的夢。母親在小屋裡沒有一點聲息。他們把寂寞留給她一個人！她覺得血在流走，不停地流走。她漸漸地感到不安了。「難道我就這樣地枯死麼？」她忽然起了這個疑問。她在屋子裡走了幾步。她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些什麼。她並不想去赴陳主任的約，她甚至忘記了手裡那個撕碎的紙團。

母親從小屋走出來，扭開了這間屋子的電燈，又是使人心煩的灰黃光。「啊，你還沒有走？」母親故意對她發出這句問話。

「走？走哪裡去？」她驚訝地問道。

「不是有人送信來約你出去嗎？」母親冷笑道。

「還早，」她含糊地回答道。她略略埋下頭看了看那隻捏著紙團的手，忽然露出了報復的微笑。現在她決定了。

「今天又有人請吃飯？」母親逼著再問一句。

「行裡的同事，」她簡單地答道。

「是給你們兩個餞行罷？」

母親的這句話刺傷了她。她臉一紅，眉毛一豎。但是她立刻把怒氣壓住了，她故意露出滿不在乎的微笑，點著頭說：「是。」

她換了一件衣服，再化妝一下。她想跟他講幾句話。可是他還在睡夢中。她看了他一眼，然後裝出得意的神氣走出了房門。她還聽見母親在她後面嘰咕，便急急地走下樓去了。

「你越說，我越要做給你看，本來我倒不一定要去，」她噘起嘴氣惱地自語道。

第十五章

她坐人力車到了勝利大廈。陳主任在門口等候她。他陪她上樓。他已經在餐室裡定好了座位。他幫忙她脫去大衣，讓她坐下來。他坐在她的對面。他含笑地望著她，看得她有點不好意思。她便開口先說：

「飛機票弄好了嗎？」

「弄好了，大後天走，」他換了一個比較緊張的表情回答。

「很好，那麼再見了。明年還回來罷？」她笑著說。

她這笑容使他不知道她的真意是什麼，但是這鼓舞著他。他做出懇切的表情，低聲說：「樹生。」他喚她的名字，這還是第一次，以前他都稱她為「密司曾」。她聽見這個稱呼，吃了一驚，臉微微紅一下。他接下去說：「我剛才得到可靠的消息，敵人已經打進了都勻，看這情形是擋不住的了，還有謠言說貴陽已經靠不住了。」

「不會這樣快罷？」她搖搖頭說，極力掩飾她心裡的恐懼。

「快得很，簡直叫你想不到！」他差一點要把舌頭伸出來了。這時茶房端上湯來，他連忙把嘴閉上，低下頭拿起湯匙喝了兩口湯。「你打算怎麼辦？」

「我嗎？我往哪裡去呢？我還不是留在這個地方！」她故意笑著回答。

「那麼日本人打來怎麼辦？」他又問。

「等他們打來再說。來得及就逃，來不及就躲到鄉下去，」她故意裝出不在乎的神情答道。她埋下頭喝湯。

「這樣不行，日本人來，會到鄉下找花姑娘的。你還是早走的好，行裡的事沒有問題。我有辦法給你弄張黑市飛機票，你大後天跟我走，」他做出嚴肅的表情說。

「大後天太快了，我來不及，」她說，抬起眼睛看他，又埋下頭去。

「你還嫌快？日本人來得更快啊！」他著急地說。「這是一個好機會，錯過了就不容易找了。我說的全是真話，現在局勢的確很嚴重，請你早點打定主意。」

她並不作聲。她開始在思索。丈夫的沒有血色的病臉，母親的憎恨與妒忌的眼光，永遠陰暗的房間。——還有湘桂路上逃難的故事，敵人的暴行——這一切全擠到她的腦子裡來。她的心亂得很，她無法打定主意。她不能再裝假了。她放下湯匙，抬起頭歎息地說：「我目前怎麼走得了！」

「走不了？你記住這是逃難的時候啊。你家庭不是很簡單嗎？你還有什麼丟不下的！」他說。他知道她有一個丈夫和丈夫的母親，他也知道她丈夫多病，她又跟那個母親合不來，他也知道她不大喜歡她這個家。他卻不知道她還有一個十三歲的男孩。他也不知道她「丟不下的」還是那個多病的丈夫。

「太快了，讓我多想想，」她搖頭說，她不希望他再拿這樣的話逼她。她不願意馬上就決定這個大問題。

「那麼我明天早晨聽回信，過了明天就難弄到飛機票了，」他說。

「等我想想看，」她沉吟地答道；但是接著她又搖一下頭。「我看還是現在回答你罷：我不去了，」她含笑說。

「這是一個最後的機會，你不能放過啊，」他略略變了臉色說。「你不應該為你家裡的人犧牲，他們都不關心你，你何必管他們的事。」

湯盆早已收去，現在換上了炸魚。她低著頭，不做聲。

「樹生，你多想一想。你不能這樣白白犧牲你自己啊。你還是跟我一塊兒走罷，」他懇求道。

「但是他們怎麼辦？」她好像在對自己說話似地說。

「他們會照顧自己，你不走對他們也沒有好處。你走了，還可以給他們留一筆不小的安家費。」

「可是他——」她原想說「他在生病」，但是剛說出「他」字，她忽然住了口。應該說是那張黃瘦的病臉堵住了她的嘴。她不願意在這個年紀比她小兩歲的男人面前提到她的丈夫。這太寒傖了。

「在這種時候，你還想到別人，你的心腸太好了，」他連忙接下去說。「可是心腸好，又有什麼用？你只有白白犧牲你自己，太不值得！」

他這幾句話她聽起來不大入耳，她冷冷地說一句：「不走也不見得就會死罷。」

「樹生，你不知道，戰局多嚴重。我並不是在跟你開玩笑，」他著急地說。

「我並沒有說你在開玩笑，」她說，微微一笑，接著又說：「不過這裡有千千萬萬的人，你為什麼就關心我一個？」

「因為我——」他答道，但是她害怕聽他說出下面的話，她已經明白他的意思，她臉一紅，連忙用別的話打岔了。

到最後喝咖啡的時候，他們忽然聽見鄰座一個人說：「我決定全家搬回鄉下去。你呢？不可不早打主意啊。」

「我才逃到這裡來，已經精疲力盡了，還有什麼辦法呢？」另一個聲音回答。「我們這些『腳底下人』〔當時重慶人常常稱江浙等省的人為「腳底下人」。〕，要逃都沒有去處。」

「你聽他們的話！」陳主任低聲提醒她說。「可見時局的確嚴重。你非跟我走不可！」

「要走也沒有這樣容易，我有許多未了的事啊，」她順口答道，她有點害怕，她的心思更活動了。

「這個時候還管那些事情！你不必多講了。你準備大後天走罷，」他激動地說。

「聽你這口氣，好像你要強迫我跟你走，」她微笑說，故意掩飾她的遲疑不決。

「當然，因為我關心你，」他用了顫抖的聲音說。他伸過手來拿著她的一隻手。

她埋下頭不作聲，慢慢地把手縮回，過了兩分鐘她忽然站起來，低聲說；「我要回去了。」

「等兩分鐘，我送你回去，」他連忙說。她又默默地坐下來。

陳主任付了帳，陪著她走下樓。他們站在大廈門前。幾輛汽車叫吼著一齊開到前面空地上來。人聲嘈雜。盛裝的淑女、貴婦和魁梧的外國軍官從車中走出，魚貫地往旁邊跳舞廳走去。

「不像就要逃難的樣子。我看那些話都是謠言，」她疑惑地說。

「謠言？你還不相信我的話？」他不以為然地說。「我敢說不到一個星期，這班人都會溜光的！」在他的腦中這個城市的前途是一片漆黑，除了毀滅，他再也看不見什麼。

「可是走不了的人也很多，能走的究竟是少數，」她感慨地說，她又覺得她的丈夫很可憐。

「不管怎樣，有辦法走的人總得走啊，」他說。

他們慢步穿過汽車中間的小塊空地，慢步走出了巷子。

「現在回家未免太早。我們散散步好不好？」陳主任提議道。

「我想早點回去，」她低聲回答。

「遲一點也沒有關係，你遲半點鐘回家，不會有什麼不方便。我想你在家裡一定很寂寞，」他說。

她覺得末一句話搔著了她的癢處。她想拒絕他的提議，她想分辯說她在家裡並不寂寞，可是她的心反抗。她咬緊嘴唇，什麼話也不說。她的腳卻順從地跟著他的腳步走去。

夜並不深，可是顯得十分淒涼。街燈昏暗，店舖大半關了門。只有幾家小食店還在營業，雖不冷靜，卻也沒有往日那樣熱鬧。寒風暗暗地吹著。路上的行人和車輛都帶著怕冷的樣子匆匆地逃走了。

「你看，一切都變了，」他帶著一點威脅的調子在她的耳邊說。「過兩天還要更荒涼！」

她不講話，只顧埋頭跟著他的腳步走。她的眼前還浮動著勝利大廈門前淑女貴婦們的面影。「她們都比我幸福，」她不平地想道。

他們走過她住的那條街口，她甚至忘記抬頭看一眼她的家所在的那座樓房。他們走向江邊。他們順著那條通到江邊去的馬路走著。馬路蜿蜒地向下彎。他們轉下坡去。在中途，在可以望到對岸的地方站住了。他們靠著石欄杆，眺望對岸的星星似的燈火。江面昏黑，燈火高低明滅，像無數隻眼睛在閃動，像許多星星在私語。

就在這一段馬路上，離他們有二十步光景，有一對戀人似的青年男女，也靠著石欄杆。兩個人咕嚕地一直講個不停。

「我在這個鬼地方住夠了，也應該走了，」他自語似地說。

「住在這裡，覺得這裡不好。到了別處去，又不知道怎樣，」過了半晌她也自語似地說。

「無論如何總比這個鬼地方好。蘭州天氣好，是出名的，」他接嘴說。

「我要是去蘭州，我的工作不會成問題罷？」她忽然問道。

「不成問題。包在我身上！」他興奮地說。「那麼你決定了！」

「我還是決定不去，」過了一會兒她才回答一句。他不知道她是在說真話，還是開玩笑。

「我們明天再談去蘭州的事，今晚上不要再提這種事情，」他連忙岔開說。「你看夜多麼靜，我真想寫首詩。」

最後一句話差一點惹她笑出聲來，但是她竭力忍住了。她含笑問道：「陳主任還寫詩嗎？」

「我新詩舊詩都愛讀，也偷偷寫過幾首，寫得不好，怕你見笑，」他帶點慌張、也帶點得意地答道。

「沒有想到陳主任還是位詩人，我倒想拜讀陳主任的詩，」她說。

「你不要再叫陳主任，你就叫我的名字，叫我奉光罷，」他央求道。

「我們叫陳主任叫慣了，改不過口來。還是叫陳主任順口些，」她帶笑回答說。她有點興奮。她起了一點幻想，連自己也弄不清楚的幻想。

「橫順以後要改口的，」他想出這句雙關話，他自己也很得意，故意停了一刻，才補上一句：「在蘭州我是經理了。」他笑了笑。

「我們將來逃到蘭州來，沒有辦法，向陳經理要碗飯吃，你不要板起面孔拒絕啊，」她也故意笑著說。

「將來？你不是大後天就走嗎？」他半開玩笑地說。

她的身子微微顫抖了一下。她覺得他的熱氣噴到她的臉頰上來了。她便把身子移開一點。「我還沒有決定啊。」接著又加一句：「我不能夠丟開他們一個人走。」

「你不能放棄這張飛機票啊。而且你不應該為別人犧牲你自己。而且你先走，他們可以隨後跟來，而且——」他著急地說，他把一隻手突然伸出去輕輕摟著她的腰。她想避開，但是已經來不及了。她覺得自己臉紅，心也跳得厲害。她沒有功夫分析她這時的心理。她極力約束自己。她打斷他的話：「你看對岸，看江面，看我們周圍，多寧靜，多和平。大家都很安靜，我們何必自相驚擾。你有任務當然應該走。可是我趕去做什麼呢？」

「因為——因為我愛你啊，」他鼓起勇氣激動地在她的耳邊說。

這句話對她並不全是意外，但是她仍然吃了一驚。她渾身發熱。心跳得更急。她有一種形容不出的異樣的感覺。她不知道怎樣回答他才好。她把頭埋得更低，眼睛望著黑暗的水面。

「你現在知道我的心了。你還不跟我走麼？」他還在她的耳邊絮絮地說。

她看見丈夫的帶哭的病臉，他母親的帶著憎惡的怒容，還有小宣的帶著嚴肅表情（和他的小孩臉龐不相稱）的蒼白臉，她搖著頭痛苦地說：「不！不！不！」他以為她在表示她不願意跟他走，可是她自己都不知道這三個「不」字裡含著什麼意思。

「為什麼還說『不』呢？難道你不相信我？」他溫柔地問道，一隻手還放在她的腰間。他俯下頭去，想看出她臉上的表情，可是他的頭剛剛挨近她的臉，聞到一股甜甜的粉香，他就大膽地伸過嘴去親了一下她的左邊臉頰，同時放在她腰間的右手也摟得緊些了。

「不！不！」她吃驚地小聲說，連忙掙脫他的手，向後退了兩步，臉漲得通紅。他也跟到她身邊，還要對她講話，剛說出一個「我」字，她忽然搖搖手說：

「我的心亂得很。你送我回去罷。」她又害羞，又興奮，可是又痛苦；而且還有一種惶惑的感覺：她彷彿站在十字路口，打不定主意要往什麼地方去。

「可是你還沒有回答我啊，」他低聲催促道。

她不作聲。她的臉仍然發熱，左邊臉頰特別燙，心不但跳得急，好像還在向左右搖來擺去。她沒有一點主意，她的腦子也遲鈍了。江面上橫著一片白濛濛的霧，她也沒有注意到霧是什麼時候加濃的，現在卻嗅到霧的氣味了，那種窒息人的、爛人肺腑似的氣味。夜在發白，霧瀰漫到岸上來了。霧包圍著她。她除了他外，看不見一個人。那一對青年男女已經被霧吞食了。她有點膽怯。她彷彿聽見一個熟習的聲音輕輕說著：「我只會累你們。」她打了一個冷噤。她再說一句：「我們還是回去罷。」先前被引起來的那一點浪漫的情感已經消失了。

「時候還早呢！我們再找個地方坐坐好不好？」他說。

「我想早點回去，」她短短地說。「明早晨八點鐘我在冠生園等你。」

「那麼你明天一定要回答我啊，」他鄭重地叮囑道。他很高興，他相信她一定會給他一個滿意的回答。

「明天，好的，」她點頭答道。她把左手插在他的右胳膊底下，挽著他的右膀，走下人行道，向濃霧掩罩的街心走去。

他們默默地走了一會兒。他忽然關心地問她：「你家裡有什麼事情嗎？你今天好像不大高興。」

「沒有，」她搖搖頭說，她仍舊挽住他的膀子在霧中走著。她有一種茫然的感覺。她有一點怕，又有一點煩，她只想抓住一件東西，所以她更挽緊他的膀子。

「這樣離開你，我實在不放心，」他又說：「你在這裡不會過得好。」

他的話使她想到別的事情。她覺得心酸，她又起了一種不平的感覺。這是突然襲來的，她無法抵抗。她想哭，卻竭力忍住。沒有溫暖的家，善良而懦弱的患病的丈夫，自私而又頑固、保守的婆母，爭吵和仇視，寂寞和貧窮，在戰爭中消失了的青春，自己追求幸福的白白的努力，灰色的前途——這一切像潮似地湧上她的心頭。他說了真話：她怎麼能說過得好呢？——她才三十四歲，還有著旺盛的活力，她為什麼不應該過得好？她有權利追求幸福。她應該反抗。她終於說出來了：「走了也好，這種局面橫順不能維持長久。」聲音很低，她像是在對自己的心說話。

「那麼就決定搭這班飛機罷。到了蘭州一切問題都容易解決，」他驚喜地大聲說。

「不！」她驚醒般地說。但是接著她又添上一句：「我明天回答你。」

「明天？這一晚上的時間多長啊，」他失望地歎息道。

「我得回去好好想一想，這回我要打定主意了，」她說，她並沒有感到愛與被愛的幸福。她一直在歧途中徬徨，想決定一條路。可是她一直決定不了。

「那麼你明天不會拒絕罷，」他結束地說，希望還不曾完全消失。「明天八點鐘在冠生園，我等你答覆。」

「明天我也許會決定走，」她說，「這裡的霧我實在受不了，好像我的心都會給它爛掉似的。這兩年我也受夠了。」她心煩，她想反抗。可是她的眼前只有白茫茫的一片霧。她看不見任何的遠景。

第十六章

她又回到了家。進了大門，好像進了另一個世界。一切都是那麼熟習，可是她不由得皺起眉頭來。她似乎被一隻手拖著進了自己的房間。

母親房裡有燈光，卻沒有聲息。丈夫靜靜地躺在床上。他沒有睡，看見她進來，他說：「你回來了。」聲音是那麼親熱，他沒有抱怨，這倒使她覺得慚愧。她走到床前，溫柔地對他說：「你還不睡？」

「我等你回來，」他答道。

「你自己身體要緊啊，為什麼還只想到我？」她感動地說。

「我白天睡得多，所以晚上睡不著，」他親切地回答。「今晚上張太太又來過，她說我們這裡大門口堆了很多行李，說是有一些從貴陽逃來的難民。張太太聽人說連貴陽都保不住了。她勸我們早走。你看怎麼樣？」

「我好像沒有看見什麼。大門口冷清清的。情形不會壞到這樣罷，」她心不在焉地說。

「我也是這樣想，不會這樣快。其實我們這種人無錢無勢，也用不著逃難。就是遇到不幸，也不過輕如鴻毛。其實活著也不見得比死好。這樣一想我的心倒也定了。我一直等著你回來，想跟你談談。」他小心地壓低聲音：「我跟媽常常談不攏，我也不敢多跟她商量。你比她懂得多，更明白，所以我盼望你回來，我好跟你商量。」

「什麼事？你說逃難嗎？」她隨口問道。

「是，就是逃難的事，」他用懇切的眼光望著她，答道。「我看這回十分之八九有問題。我是逃不動的了。我也不怕什麼。不過你應該早作準備。你不必陪我守在這裡。你要是能把小宣帶走，也給媽找個安身地方，那我就心安了。」他的聲音略帶顫抖，卻沒有一點感傷的調子。

「我不走，」她簡短地說；他這番話是她沒有料到的，他在這時候顯得十分大量卻使她感到良心的責備。她暗想：「他要我走，你居然也讓我走！」她反而覺得心裡不痛快。

「到那時候你不走是不行的。你不要只顧想著我，我臨時可以跟著我們公司走，」他著急地開導她。「我們男人的辦法究竟多一點。你不是說行裡有意思調你去蘭州嗎？剛才——」他停了一下，又接著說：「我想了半天，我覺得你還是答應去的好。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

「我不想去，」她仍舊簡短地回答他；她坐在床沿上，他的誠懇的關心的表情，使她心裡更不舒服，她掉開頭去不看他。

「樹生，」他顫聲喚她，她不得不回過頭來。「我這個意思不會錯，我是平心靜氣地想過的——」

「是不是媽跟你講過什麼話？」她打斷他的話頭，突然問道。

「我沒有講過！我才不在背後講人壞話！」母親意外地在小屋裡大聲分辯道。

樹生不做聲，卻氣得用力咬嘴唇。他提高聲音回答：「媽，並不是說你講過樹生的壞話，請你不要多心。」

「我知道，我什麼都知道，」母親繼續說，「她橫豎是留不住的，讓她早點走了也好。」

「我偏不走，看你有什麼辦法！」樹生賭氣地說，但是聲音低，母親並沒有聽清楚。

「媽就是這個脾氣，你不要認真，就讓她說兩句罷，」他小聲勸她。

「我這幾年也受夠了，你親眼看見的，」她低聲答道。

「那麼你一個人先走罷。能帶小宣就帶小宣去；不能帶，你自己先走。你不要太委屈了你自己，」他溫和地、清清楚楚地說，聲音低，故意不讓他母親聽見。

「你真的是這樣決定嗎？」她冷冷地問道，她極力不洩露出自己的感情。

「這是最好的辦法，」他懇切地、直率地回答，「對大家都好。」

「你是不是要趕我走？為什麼要我一個人先去？」她又發問。

「不，不，我沒有這個心思，」他著急地分辯。「不過時局壞到這樣，你應該先救你自己啊。既然你有機會，為什麼要放棄？我也有辦法走，我們很快地就可以見面。你聽我的話先走一步，我們慢慢會跟上來。」

「跟上來？萬一你們走不了呢？」她仍舊不動感情地問。

他停了片刻，才低聲回答她：「至少你是救出來了。」他終於吐出了真話。

她突然把臉埋在他的胸膛上，眼裡浮出了淚水，心裡難過得很。她想大哭一場，然後決定一條路，就不再躊躇。

「宣，你睡罷，為什麼你總是不想到你自己啊？」她站起來，揉了揉眼睛，歎息地說。

「我是不要緊的，我是不要緊的，」他接連地說。

「可是我不能這樣做，」她自語似地說。她在房裡來回走了幾轉。「我不走。要走大家一齊走！」她說，她決定了，雖然這個決定並沒有給她帶來快樂。

第二天早晨她帶給陳主任的答覆就是這三個字：我不走。

陳主任立刻變了臉色。過了一會兒他才勉強做出笑容問一句：「你真的這樣決定了？」

「我仔細地想過了，我決定留下來。」

過了幾分鐘他帶著嚴肅的表情低聲對她說：「我不是故意嚇你，我告訴你一個消息：行裡昨晚得到貴陽分行的電報，說是在辦結束了。你得打定主意啊。」

「我已經打定主意了，」她冷淡地說。

「你多考慮一下。今天情形更不對了。你看在這裡吃早點的人比往天少得多，而且都是慌慌張張的。大難近在目前，就是拖也只有幾天好拖，」他說。

「你的飛機票拿到了嗎？」她打岔地問，她不願意再聽他講那些話。

「還沒有，今天下午再去問，」他無精打采地答道。

「你要早點去啊，你不怕票子會給別人搶去嗎？」她假意關心地問道。

「票子給別人搶去也好，我一個人走不走也沒有關係，」他自語般地說，他故意用愁苦的眼光看了她一眼。這時茶房送來他要的一碗廣東粥，他就埋下頭去，用湯匙舀起粥來喝著。

她覺得無話可說，就端起杯子放在嘴邊，呷著茶。她看了他兩眼。她相信他不是在裝腔作勢，她相信他的痛苦和失望是真的。她開始同情他。她開始懷疑自己的決定是否合理。她想：我就答應跟他去，會有怎樣的結果？她的決心動搖了。

「你先去罷，說不定我將來會跟著來的，」她並不存心要說這樣的話，現在只是為了安慰他，才順口說了出來。

「將來？我看等不到將來了！」他著急地說。他睜大兩眼望著她，好像在責備她：你怎麼還不覺悟啊！他的話激起了她的反感。她賭氣般地冷冷答道：

「那麼你將來回來替我們收屍罷。」

「我給你說，我不去了！」他板起面孔說。

「你不去？這不是你自己想了好久的位置嗎？」她驚訝地問道。「你連飛機票也弄好了。」

「我原先準備好你也去的，」他只回答一句。她立刻臉紅起來。他的意思她完全瞭解。她不願意聽他說這樣的話，可是她又有意無意地逼著他說出這類話來。這時她不敢再答話了。她的決心本來就並不怎樣堅定，她害怕他會來攪亂它。他也不再說話。他默默地望著她。這注視，這沉默使她難堪。她覺得那一對火似的眼光在燒她的臉，她受不住。她低聲說：「我們走罷。」她自己卻坐著不動。他似乎沒有聽見她的話。過了一會兒，她再說：「要是行裡一定要調我去，我也會去的。」她已經讓步了，可是他並不曾感覺到，而且連她自己也不覺得。

他們從冠生園出來，他送她到銀行門口，就走開了。她以為他去航空公司。他自己卻不知道應該去什麼地方，最後他決定到國際咖啡店去消磨時間。

她進了銀行，看見那些辦公桌，那些玻璃板，算盤，帳簿，那些人頭，（這一切似乎永遠不會改變！）她突然感到寂寞。她想跑出去喚他進來，但是她並不曾向大門走一步，她自己也不知道要找他來做什麼。她默默地走到她自己的座位上去。

新會計主任已經到了，是一個五十光景的老先生，為人似乎古板。他帶著奇怪的眼光接連看了她幾眼，微微搖了一下頭。

她坐在辦公桌前，覺得心裡很空虛。辦公時間早到了，可是往日那種平靜、愉快的氣氛已經消失。同事們張皇地進進出出，交頭接耳地談話，也不遵守辦公時刻。她忽然發覺兩張桌子空了，辦事人不知道去了什麼地方。忽然一個平日跟這個銀行有著不小的往來的客人跑來報告：「貴陽已經失守了。」貴陽到此地只有兩天的汽車路程。有些同事失聲叫起來。「謠言！」她在心裡說。

「那我們怎麼辦？」一個管儲蓄戶的男同事惶恐地問。

「你是本地人還怕什麼？我決定不逃。逃也光，不逃也光，還不如不逃省事，」那個中年客人鎮靜地說，他似乎一點也不害怕。

「我打算明天就把家眷送走，」另一個管匯兌的同事說。

「要是敵人真的來得這樣快，那麼逃都來不及囉！」管儲蓄戶的同事接嘴道。

「謠言！」她在心裡駁斥道。

但是這樣的謠言被人們反覆不停地散佈著，銀行裡整個上午的時間都被它佔去了。經理和主任往各處打電話探詢消息。他們得到的消息雖然互相衝突，不一定可信，但是其中卻沒有一件不是叫人擔心的。誰都沒有心腸辦公。聽見什麼響聲，大家就記起警報來。

她忍受不了這種氣氛。她忽然想起家，想起丈夫和兒子。她立刻寫了一封信給小宣，要他請假回家走一趟。她寫好信把它交給工友拿去寄發，以後她覺得心裡更煩，實在坐不住，就自動地提早下班，也沒有人干涉她。

走在街上，她覺得一切都跟往日不同，她好像在夢中，對自己的過去和現在都很模糊。「我在做什麼？我為什麼要回家去？我的家究竟在什麼地方？我這樣匆忙地奔走究竟為著什麼？」她這樣問她自己。「我決定了沒有？我為什麼不能夠決定？我應該怎樣辦？」

她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找不到一個答覆。她已經到了家。

大門口站著一群人在談論時局。挑夫們正抬著大皮箱從過道裡走出來。有人在搬家，或者離開這個城市。她有點著急，連忙走上樓去。

三樓相當靜。自己說沒有辦法的張太太一家人大清早就搬走了，不知道去了什麼地方，但是房門還鎖著。汪家的房門平日總是掩著的，今天卻緊緊地關上了。她推不開門，便用手叩了幾下。

自然是母親來開門。她進屋後第一眼便發覺他不在房裡，他的床空著。

「媽，他到哪兒去了？」她吃驚地問道。

「他上班去囉，」母親平平淡淡地回答。

「他的病還沒有完全好，怎麼今天就去上班？」她不以為然地說。

「他自己要去，我有什麼辦法！」母親板起臉答道。

她好像挨了一下悶棍，過了半晌，才自語似地吐出話來：「其實不應該讓他去，他的病隨時都會加重的。」她懷著滿腔的熱情回家來，現在心完全冷了。她臉上的表情和說話的聲調都會使母親感到不痛快。

母親沒有能留住兒子，正在為這件事情懊惱，現在聽見媳婦的這種類似責備的話，動了氣，心想：我就是做錯了事，也沒有由你來責備的道理！何況你從來就不關心他，只顧自己在外面交男朋友。你這個連家也不要、打算跟男朋友私奔的女人，還有臉對我講話！

「那麼你為什麼不早回來拉住他？現在倒要說漂亮話！我問你：今天你走得那樣早，究竟為了什麼事情？」母親掙紅臉，伸出右手的兩根手指頭指著媳婦的鼻子說。

「我去會男朋友，我明白地給你說，你管得著嗎？」媳婦也掙紅臉大聲回答。

「我管得著。你是我的媳婦，我管得著！我偏要管！」母親罵道。

兩個女人就這樣地吵了起來。

第十七章

這時候汪文宣在公司裡辦公。他不會知道家裡發生的事情。

這天早晨妻已經出門了，他才起床。他吃過早點後，忽然說要去辦公。母親阻止不了他。

「不要緊，我已經好了。」

「我不能請假太多。再不去辦公，連飯碗都會成問題。」

「我們不能把全家人都交給樹生一個人養活啊。我這幾天吃藥治病都是花她的錢。」

他拿這些話來回答母親。

母親找不到反駁的話了。其實她自己也想：我寧願挨餓，寧願忍受一切痛苦。她不願意讓樹生來養活她。

「還是讓我出去做事罷，我當個大娘，當個老媽子也可以，」母親最後吐出了這樣的話。她充滿愛憐地望著她這個獨子，她的眼圈紅了。

「媽，你怎麼這樣說？你是讀書人啊，哪裡能做這種事！」他痛苦地說，掉開眼光不敢看她。

「我只後悔當初不該讀書，更不該讓你也讀書，我害了你一輩子，也害了我自己。老實說，我連做老媽子的資格也沒有！」母親痛苦地說。

「在這個時代，什麼人都有辦法，就是我們這種人沒用。我連一個銀行工友都不如，你也比不上一個老媽子，」他憤慨地說。最後他抬起頭嘆了一口長氣，就走出了房門。母親追出去喚他，要他留下，他卻連頭也不回地走下樓出去了。

他到了公司。樓下辦公室似乎比平日冷靜些。簽到簿已經收起了。鍾老帶笑地對他點一個頭。他上了樓。二樓辦公室裡也有幾個空位。吳科長剛打完電話，不高興地瞪了他一眼，淡淡地問一句：「你病好了？」

「好了，謝謝你，」他低聲答道。

「我看你身體太差，應該長期休養，」吳科長冷冷地說。他不知道吳科長懷著什麼心思，卻聽見周主任在小房間裡不高興地咳了一聲嗽。

他含糊地答應了一個「是」，連忙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來。

他剛坐下，工友就送來一疊初校樣到他的面前。「吳科長說，這個校樣很要緊，當天就要的，」工友不客氣地說。

他心想：時局這樣緊張，同事中今天也有幾位沒有來辦公，大家都是忙忙慌慌，為什麼單單逼我一個人加倍工作？要是我今天不上班呢？你們就只會欺負我！這太不公道了。可是他哼都不哼一聲，只是溫和地點點頭。

「吳科長說，當天就要的，」工友站在旁邊望著他，像在折磨他似地又說了一遍。

他抬起頭，但是他連憤怒的表情也沒有，他溫和地答了一聲「好」。工友走開了。

他默默地翻開校樣和原稿，他不覺皺起眉來。這是一本關於黨義的書，前面還有好幾位黨國要人的序言，是用四號字排的。他埋下頭低聲唸這些序文，又唸正文。他的心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他覺得頭昏，四肢無力。但是他還勉強支持著把校樣看下去。

在這中間，周主任走了，吳科長又走了。同事們大聲交談起來。他們在交換戰事的消息。每個人都帶著憂慮的表情講話，並不熱心工作。只有他仍舊把頭埋在校樣上面。「當天要的，」一個粗魯的聲音不斷地在他的耳邊說。最後他忍不住在心裡答覆了：「不要追我，至多我把命賠給你就是了。」

到了十二點鐘，開飯的鈴聲響了。他好像遇到救星似的，離開了辦公室。他的胃口仍然不好。他勉強吃了一碗飯。他覺得同事們都帶了輕蔑和憐憫的眼光在看他，並且故意發一些關於戰事的「危言」嚇他。「老汪，你不久要加薪了。在這種時候你居然還能夠埋頭工作，年底真該得獎金啊，」一個同事這樣譏笑他。他不回答，卻又躲到樓上辦公桌前面去。他不抽煙，又沒有精神看書。他無聊地坐在位子上，對著玻璃窗打起瞌睡來。

不知道過了多少時候，他忽然聽見有人在叫「汪先生」，他吃驚地睜開眼睛，挺起身子。那個工友又立在他面前，望著他說：「有人給你送來一個字條，請你立刻去。」

字條放在桌上，是樹生的筆跡。上面寫著：

宣：

有事情同你談，請即刻到國際一晤。

樹生即日

他吃了一驚。「有什麼事情呢？」他想道，連忙站起來，匆匆走下樓去。

「汪兄，到哪裡去？」鍾老問道。

他含糊地答應一聲，就走到人行道上去了。

他走進國際咖啡廳。顧客很少，桌子大半空著。樹生坐在靠裡一張圓桌旁。眼睛正朝著門口，她的擦了粉的臉上帶著怒容。看見了他，她忽然站起來，但是馬上又坐下了，她望著他，等候他走過來。

「我接到字條馬上就來了，」他賠笑地說，在她對面坐下。「什麼事？」

「我要跟你離婚！」她睜圓眼睛，噘起嘴，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

他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但是她的表情他卻看得十分清楚。他知道一定發生了什麼事情，然而他不敢再問她。他默默地埋下頭去。

「我受不了你母親的氣，我今天下了決心了。有我就沒有她，有她就沒有我！這一個星期我全忍著，快悶死我了！」

他吐了一口氣，抬起頭來。他覺得事情並不十分嚴重，還是那個老問題。他可以向她解釋，他甚至可以代母親向她賠罪。她的怒氣會慢慢地平靜下來的。

「什麼事呀？你得先跟我講明白，」他鼓起勇氣陪笑道。「我媽的脾氣你是知道的，她腦筋舊，思想不清楚。有點嚕嗦，不過人倒是頂好的。」

「什麼事？還不是為了你！我提前下了班回家去看你，知道你走了，我覺得她不應該放你走，多說了幾句話，她就吵起來了！——」她紅著臉激動地說。

「這是我不好，媽本來不放我走，我一定要走，我怕假請多了，公司方面不滿意。你也知道我們那裡的周主任、吳科長都是刻薄成性的，我吃了他們的飯就沒有自由了，」他不等她說完，便插嘴說。

「可是你在吐血生病啊，難道生病也不能請假嗎？他又沒有買了你的命！」她答道。

「公司不是慈善機關，哪裡管得了這些，」他苦笑道。「聽吳科長今天的口氣，好像他嫌我身體不好，倒希望我辭職。」

「辭職，就辭職！你不做事我也可以養活你！」她賭氣地說。

他臉紅了一下，他略略埋下頭，喃喃說：「不過——」

「是，我知道，又是你母親，她不願意，」她氣憤地說。「她看不起我！她恨我！」

「不，你誤會了，她不恨你，這跟她不相干，」他連忙打岔道。

「她恨我，她看不起我，她剛才還對我講過，我沒有跟你正式結過婚，我不是你的妻子，我不過是你的姘頭。她罵我不要臉，她罵我比娼妓還不如。我可憐她沒有知識，我不屑於跟她吵。我不是在跟你開玩笑，我跟你說明白，如果你不另外找個地方安頓她，我就跟你離婚！我們三個人住在一起，一輩子也不會幸福，她根本就不願意你對妻子好。你有這樣的母親，就不應該結婚！」她愈往下說愈激動，也愈生氣，一張臉掙得通紅，兩隻眼睛裡燃著怒火。

「樹生，你稍微忍耐一下，」他惶恐地說，「等到抗戰勝利了，她要到昆明——」

「等到抗戰勝利！」她冷笑了一聲，「你真是在做夢！日本人已經打到貴陽了，你還在等待勝利！」

「那麼大家何苦還要吵呢？彼此忍耐一點不好嗎？」他臉上勉強做出笑容，可是他心裡很難過。

「忍耐！忍耐！你總是說忍耐的話！我問你，你要我忍耐到幾時？」她煩躁地問。

「只要環境好一點，大家就可以相安的，」他帶著希望地答道。

「等環境好一點，這樣的話我聽你說了幾年了。環境只有一天天壞下去。跟著你吃苦，我並不怕，是我自己要跟你結婚的。可是要我天天挨你母親的罵，那不行！」她又生起氣來，臉又掙紅了。

「那麼你看在我的份上，原諒她罷，她這兩年也吃夠苦了，」他臉色慘白地央求道。

「那是她活該，生出你這個寶貝兒子來！」她忽然變了臉色說，從手提包裡掏出三張百元鈔票丟在桌面上，也不再說什麼，就站起來，氣沖沖地走出去了。

他呆呆地坐在椅子上，過了幾分鐘才跑出去追她。

他滿眼都是人，他應該到哪裡去找她呢？他掉頭四望，他看不見她的背影。「她一定是去銀行，」他想，他便朝那個方向走去。他大步走著，全身發熱，淌汗。

他走過大半條街，終於見到她的背影了。他興奮地喚了一聲；「樹生！」她似乎沒有聽見。他鼓起勇氣向前跑去。他離她愈來愈近了。他第二次大聲喚她的名字。她停下來，回頭看他。他連忙跑上去，抓住她的膀子。他睜大兩隻眼睛瞪著她，半晌才氣咻咻地吐出一句話：

「樹生，我都是為了你。」他的額上冒著汗。臉病態地發紅，嘴無力地張著在喘氣，臉上帶著一種求寬恕的表情。

「你何苦來！」她憐憫地望著他說；「為什麼不回家去躺躺？你病還沒有好，怎麼能辦公啊？」

「我應該向你說真話，」他仍舊很激動地說，「我去辦公，我不過想借支一點錢。」

「我原先就說過，你要用錢，我可以拿給你，用不著你去辦公，」她打岔地說。

「我想買點東西——後天是你的生日，——我想送你一點禮物——至少也要買一個蛋糕才——」他斷斷續續地說，帶著羞慚的表情，略略低下頭去。

她顯然吃了一驚。他的話是她沒有料想到的。她臉上的表情漸漸在變化；憐憫被感激和柔愛代替了。「你是這樣的打算？」她感動地小聲問。

他點點頭，又添一句：「可是我還沒有拿到錢。」

「你為什麼不早說？」她微笑道，帶著柔情望他。

「我說了，你一定不讓我做，」他答道，他的緊張的心鬆弛了，他的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你還記得我的生日，我自己倒忘記了，我真該謝謝你，」她感激地含笑道。

「那麼你不再生我的氣了？」他也懷著感激地說。

「我本來就沒有跟你生氣，」她坦白地回答。

「那麼你不離開我們？」他又問，聲音還略帶顫抖。

「我本來就沒有離開你的意思，」她答道。她看見他的臉上現出安慰的表情，便柔聲勸他：「你放心，我沒有別的意思。不過你母親——」她突然住了嘴，改口說：「你還是早點回家去休息罷。不要再去公司了。」

「我去一趟，我把東西收拾一下，就回去，」他說。妻點點頭，兩個人就在十字路口分別了。

他回到公司，已經是辦公時間了。他的精神比較爽快，可是身體還是疲乏。他坐下來，立刻開始工作。他覺得很吃力，有點透不過氣來。他打算回家休息，但是他想到「當天要」三個字，他連動也不敢動了。

校樣一頁一頁地翻過了。他弄不清楚自己看的是什麼文章。他的心在猛跳，他的腦子似乎變成了一塊堅硬的東西。眼前起了一層霧，紙上的黑字模糊起來。他隱隱約約地看見周主任那對兇惡的眼睛（周主任剛剛從外面回來）。「到這個時候你還不放鬆我？你不過比我有錢有勢！」他憤慨地想道。

也不知道是怎樣起來的，他忽然咳一聲嗽，接著又咳了兩聲。他想吐痰，便走到屋角放痰盂的地方去。在十幾分鐘裡面，他去了兩次。吳科長不高興地咳嗽一聲，不，吳科長只是哼了一聲。他便不敢去第三次。偏偏他又咳出痰來，他只好咽在肚裡。他居然忍耐住把剩下的十多頁校樣看完了。

過了三四分鐘，他覺得喉嚨又在發癢，他想忍住不咳出聲來，可是他心裡發慌，最後，一聲咳嗽爆發出來了。一口痰不由他管束地吐在校樣上。是紅色的，是鮮紅的血，他彷彿聞到了腥氣。他呆呆地望著它。他所有的自持、掙扎、忍耐的力量一下子全失去了。

「那麼到了無可挽救的時候了，」他痛苦地想道。忽然聽見周主任一聲輕咳，他彷彿又看到了那一對眼睛，他吃了一驚，連忙俯下身子在字紙簍裡抬起一片廢紙把血痰揩去。剛揩好痰，他又發出接連的咳聲。他走到痰盂前彎下身子吐了幾口痰。嘴裡乾得厲害。他想喝一杯茶，卻沒有人理他。他按著胸膛在喘氣。

周主任叫工友來請他到小房間去。

「密斯脫汪，你今天不要辦公了，還是早點回家休息罷，我看你身體太差——」周主任靠在活動椅背上，慢吞吞地含笑說。

他竭力裝出平靜的聲音回答一句：「不要緊，我還可以支持。」然而他的身體卻不想支持下去。他頭昏眼花，四肢無力，身子忽然搖晃起來。

「密斯脫汪，你身體不好，趁早休息罷。不然病倒了，醫藥費是一筆大數目啊，」周主任又說。

「回去就回去，不吃你這碗飯，難道就會餓死！」他氣惱地想道，口裡卻用溫和的調子說：「那麼我就請半天假罷。」他連忙用手帕掩住嘴咳起來。

「半天恐怕不行罷——。也好，你先回家再說，」周主任帶了點嘲笑的表情說，便把頭朝面前那張漂亮的寫字檯埋下去。

他不想再說什麼，恨不得馬上離開這個可怕的地方。可是他不得不硬著頭皮向那個人要求：「我想借支一個月薪水，請主任——」

周主任不等他說明理由，立刻截斷了他的話，厭煩地揮手說：「支半個月罷，你去會計科拿錢。」

他沒有第二句話說，只好忍羞到會計科去支了三千五百元。他想：這點點錢能夠做什麼用呢？他帶著苦笑把鈔票揣在懷裡。

他把看完的校樣交出去以後，便走下樓。沒有人理他，卻有些憐憫的眼光跟隨他。「何苦啊，」周主任搖搖頭低聲說了這三個字。

他希望在樓下看見鍾老，他盼望著聽到一句安慰的話。他的心太冷了，需要一點溫暖。但是樓下沒有鍾老的影子。

天還是灰色，好像隨時都會下雨似的。走慣了的回家的路突然變得很長，而且崎嶇難走。周圍是一個陌生的世界，人們全有著那麼旺盛的精力。他們跟他中間沒有一點關聯。他彎著腰，拖著腳步，緩慢地走向死亡。

第十八章

他到了家。房門半掩著，他推開門進去。母親立在方桌前洗衣服。他一看便知道舊洋磁臉盆裡面泡著的正是他的罩袍。

「宣，你回來了！」母親驚喜地說。

「我累得很，」他喘息地答道。接著他苦笑地對她說：「媽，你還在給我洗衣服！我不是說過拿給外面洗衣服的大娘去洗嗎？」他把書桌前的籐椅掉轉方向在它上面坐下來。

「包月洗要八百元一個月，太貴了！橫順我在家裡沒有事做。我不比樹生，她可以到外面去掙錢，」母親發牢騷地說。

「樹生回家來過嗎？」他忍不住問了一句。

母親馬上變了臉色，不高興地回答：「她沒頭沒腦地發了一頓脾氣又走了。我看她越來越不像話。你也得管管她。像她這種脾氣，我實在伺候不了。我想等你身體好一點，我要回昆明去住一個時候。唉——」（她改換了語調嘆一口氣）「我離開雲南二十多年了。我二哥他們不曉得老到什麼樣子——」她的眼睛裡開始閃著淚光。

看見母親的眼淚，他覺得心裡一陣難過，他自己也就想哭了。他連忙安慰她說：「媽，你不要傷心。我不會偏袒她，我是你的兒子——」

不等他說完她便插嘴說：「是啊，她不過是你的姘頭。她動不動就說走。其實她走了倒好。她走了，我另外給你接一個更好的來。」

母親的這句話激起了他的反感，他不敢反駁，卻用不安的聲調說：「我們這樣人家，還有什麼錢來結婚？連自己都養不活，還會有人嫁給我？」他苦笑了。

「養不活，怕什麼！這個年頭哪個有良心的人活得好？拖也好、捱也好，我們總要活下去。我們不能因為沒有錢，就連妻子、兒女都不要了！」母親憤慨地說。

「不過我實在離不開樹生，結婚十四年了，我們彼此相當瞭解——」他痛苦地說，話還未說完，他覺得一陣頭暈，就把籐椅放還原，將頭壓在書桌上。他像睡著了一樣，半天都不出聲息。

母親走到他的身旁，用充滿慈愛和憐憫的眼光看他。「你真是不到黃河心不死，」她低聲說，無可奈何地搖搖頭。接著她又喚道：「宣。」他應了一聲，卻不抬起頭來。

「你到床上去躺躺罷，」她柔聲說；「她會回來的，你何苦這樣難過。」

「我不是為了她的事情。」他有氣無力地搖搖頭說：「她會回來，我知道。我先前還看見她。」

「你看見她？她去公司找過你嗎？真不要臉！還好意思向你告狀！」母親氣紅臉，離開他走一步，大聲說。她惱怒地想：這個女人究竟在玩什麼花樣？

他痛苦地看了她一眼，皺著眉頭說：「她沒有講什麼。她——她不過說時局不——大好。」

「時局好不好，跟她有什麼相干！」母親氣憤地說：「她要走，一個人走就是，做什麼還要來害人！」

「媽！」他不能忍耐地叫起來，這太過份了！為什麼她要這樣恨樹生？為什麼女人還不能原諒女人？「她不走，她說過，她不走。她就要回來。」

「她回來？她還有臉見我？」母親又驚奇又憤恨地說。

「是我要她回來的，」他畏怯地說。

「你還要她回來？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她在房裡走了兩步，忽然走到床前，在床沿上坐下，兩手蒙住臉，好像在哭。她又取下手，站起來，自語似地說：「我什麼苦都受得了，就是受不了她的氣！我寧肯死，寧肯大家死，我也不要再看見她！」她咬牙切齒地說，彷彿就在咬那個女人的肉似的。她說完並不理他，馬上走進她的小屋去了。

他的腦子裡雜亂地響著各種聲音。他呆呆地望著她，彷彿在做夢。聲音漸漸地靜下來。他忽然明白了，立刻站起來，走進母親的屋子裡去。

母親側著身子躺在床上，臉向著牆壁，低聲在哭。

「媽！」他大聲喚道。她應著，翻身坐起來，淚珠從她的起皺的眼角落下。

「你還有什麼話？」她啞聲問道。

「媽，你不要難過，我不讓她回來就是囉，」他立在床前，溫和地說。

她用手帕揩了眼淚，臉上露出了一點喜色。「你這是真話？」她問道。

「媽，是真話，」他不加考慮地回答。

「那麼你答應我了？」她不放心地再問一句。

「我答應你。你放心罷，」他望著他母親的受苦的面顏，他感情衝動地回答。他忘了自己，忘了病，也忘了他的過去和將來。

「只要你肯答應我，只要我不再看見那個女人，我什麼苦都可以吃，什麼日子我都過得了！」她帶著欣慰的口氣說。她站起來。「其實她哪裡會回來啊？我看她一定會跟著她的什麼主任飛蘭州的，」她露出一點得意的口氣說，她覺得自己得到勝利了。她的憤怒消失了。她的痛苦也消失了。她心平氣和地走出她的小屋，回到洋磁臉盆前面，把她的一雙變得粗糙的手伸進冰冷的水中去。

他帶著苦笑跟在她的後面，默默地望著她搓洗衣服。他忽然覺得頭發暈，眼睛發黑，心裡難受得很，他差一點跌倒在地上。他連忙靠著牆壁，閉上眼睛養神。

母親埋著頭，看不見他這情形。她還在對他講話。她說：「家裡少了那個女人，什麼事都簡單多了。——小宣這個星期一定要回來的。這個孩子很可憐，他媽從來不管他。——今天外面謠言更多，人心惶惶，好像大禍就要臨頭。我卻不管。這些年頭什麼日子我沒有過過！未必還有更苦的在後頭！——你公司裡有什麼消息嗎？」

「啊，」他好像從夢中醒過來似地應道：「沒有，」他搖搖頭。

「那麼不會搬蘭州——」她又說。

「好像要搬，又好像不搬，我不大清楚，」他答道，接連咳了幾聲嗽。

「怎麼你又在咳嗽？你快躺下去歇歇罷，」她關心地說，她抬起頭來看他。「你快去睡！你臉色這樣難看！你的病剛剛好一點，現在怕又要發作了，」她驚惶地說。

他一直咬緊嘴唇在支持著。但是他聽見母親的這幾句話以後，他的精神的力量馬上崩潰了。他並不回答她，卻搖搖晃晃地走到床前，倒在床上。他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你怎麼啦？你怎麼啦？」她驚問道，連忙走到床前來。

「我睡一下，我睡一下，」他喃喃地說。

「宣，你要當心啊。時局這樣壞，你又病倒，叫我怎樣辦？」她有點張皇失措的樣子，帶著哭聲說。

「我不是病，我不是病，」他有氣無力地說，接著他又咳了幾聲嗽，他的咳聲空虛無力，很可怕。

「你還要說不是病！還不肯休息！要是真的再倒下來，你怎麼受得住？」母親著急地責備道，她的淚水順著臉頰直流。

「媽，你放心，我不會死。我們這種賤骨頭不會死得這麼容易，」他吃力地、感傷地說。而其實他所想的正是這個「死」字。「死」使他悲觀，使他難過。

「你不要說話，你先睡一會兒罷，」她忍住悲痛說，她給他蓋上了棉被。

「其實死了也好，這個世界沒有我們生活的地方，」他自語似地說。

「你不要這樣想。我們沒有偷人，搶人，殺人，害人，為什麼我們不該活？」母親憤恨不平地說。

就在這個時候房門突然大開，樹生回來了。

「怎麼，宣，你又躺下來了？」她順口問了一句，聲音還是那麼清脆，臉上帶著笑容。

「我走累了，現在躺一會兒，」他連忙撐起半個身子答道。

母親看見樹生進來，大吃一驚。她一張臉漲得通紅，半天說不出話。羞和憤壓倒了她。

「你睡你的，不要起來。我給你帶來好消息：獨山克服了，」樹生望著他高興地大聲說。「這是晚報。」她把手裡捏的一張晚報遞給他。

「我們可以不逃難了，」他讀完了那條消息放心地說；他想下床，可是他剛剛移動他的腿，身子就倒了下去。他嘆了一口長氣。

母親什麼話也不說，就板起臉孔躲進小屋去了。「媽，」他在床上喚她，可是她連頭也不回過來。

「讓她去，讓她去，」樹生低聲對他說，一面做了一個手勢。

他搖搖頭懇切地說：「這樣不好。你看我的面上對媽客氣點。你們和解罷。」

「她一直恨我，怎麼肯跟我和解？」樹生說，她仍然保持著愉快的心情。

「可是你們兩個人我都離不開。你跟媽總是這樣吵吵鬧鬧，把我夾在中間，我怎麼受得了？」他開始發牢騷。

「那麼我們兩個中間走開一個就成囉，哪個高興哪個就走，這不很公平嗎？」樹生半生氣半開玩笑地說。

「對你這自然公平，可是對我你怎麼說呢？」他煩躁地說。

「對你也並沒有什麼不公平。這是真話：你把兩個人都拉住，只有苦你自己，」樹生坦然答道。

「可是我寧願自己吃苦啊，」他痛苦地說，終於忍耐不住，爆發了一陣咳嗽，咳聲比他們的談話聲高得多。

妻連忙走到床前，母親立刻從小屋裡跑出來。兩個女人都站在他的身邊，齊聲問著：「怎麼又咳嗽啦？」

他側起身子，咬著，喘著氣，喉嚨癢，心裡難過。他眼淚汪汪地望著她們。

「你喝點茶罷？」妻說，他點點頭。母親卻搶著去端了一杯茶來。妻看了母親一眼，也不說什麼。

他咳出了兩三口痰，緩了一口氣，接過了茶杯，喘吁吁地說：「我要死了。」

「哪裡的話？你不要怕，過兩天就會好的，」妻柔聲勸他道。

「我不怕，」他搖搖頭說。「不過我知道我不會好了。我滿嘴腥氣，我又在吐血。」

妻不由自主地朝床前痰盂裡看了一眼。她打了一個冷噤，但是她仍然安慰他道：「吐血也沒有多大關係。你上次吐血，不是吃幾付藥就好了嗎？」

他感激地看了妻一眼，他說：「你自己就不相信中醫，我這個病哪裡是隨便幾付藥就可以醫好的？」

母親不說話，埋著頭在揩眼淚。妻似乎還保持著鎮靜，她繼續溫和地勸他；「就是肺病罷，也可以養得好。」

他痛苦地笑了笑，眼裡還包著淚水。「養？我哪裡有錢來養病？偏偏我們窮人生這種富貴病。就說要養罷，一睡就是三五年。哪裡來的錢？現在你們大家都在吃苦。我還要亂花錢。」

「我可以設法，只要你肯安心養病，錢總有辦法，」妻沉吟地但又是懇切地說，顯然她一面說話，一面在思索。她兩隻大眼睛忽然一亮，她想起了陳主任剛才對她講的那句話：「我們搭伙做的那批生意已經賺了不少。」她有辦法了。她含笑地加一句；「你只管放心養病，錢絕不成問題。」

「我不能再增加你的負擔，」他搖頭說；「我知道你的收入也不算太多，用處卻不少。就說你能找到錢，我將來拿什麼來還，我不能給你們留一筆債啊！」

「你的身體比錢要緊。不能為了錢就連病也不醫啊！」妻勸道。「只要你能養好病，我可以籌到這筆錢。」

「萬一我再花你許多錢，仍舊活不了，這筆錢豈不等於白花！實際上有什麼好處？」他固執地說。

「可是生命究竟比錢重要啊！有的人家連狗啊、貓啊生病都要醫治，何況你是人啊！」妻痛苦地說。

「你應該看明白了：這個年頭，人是最不值錢的，尤其是我們這些良心沒有喪盡的讀書人，我自然是裡面最不中用的。有時想想，倒不如死了好，」他說著，又咳起嗽來，咳得不太厲害，但是很痛苦。

「你不要再跟他講話，你看他咳得這樣，心裡不難過嗎？」母親忽然抬起頭，板著臉責備妻子道。

妻氣紅了臉，呆了半天才答道：「我這是好意。他只要肯好好養病，一定治得好。」她接著又加一句：「我難過不難過，跟你不相干！」她把身子掉開，走到右面窗前去了。

「他咳得這樣，還不讓他休息。你這是什麼居心？」母親帶著憎厭的目光瞪了妻一眼。她的聲音不大，可是仍然被妻聽見了。

妻從窗前掉轉頭來，冷笑道：「我好另外嫁人——這樣你該高興了！」

「我早就知道你熬不過的——你這種女人！」母親高傲地說。她想：你的原形到底露出來了。

「我這種女人也並不比你下賤，」妻仍舊冷笑說。

「哼，你配跟我比！你不過是我兒子的姘頭。我是拿花轎接來的，」母親得意地說，她覺得自己用那兩個可怕的字傷了對方的心。

妻變了臉色，她差一點失掉了控制自己的力量。她在考慮用什麼武器來還擊。但是他，做著兒子和丈夫的他插嘴講話了。

她們究竟為著什麼老是不停地爭吵呢？為什麼這麼簡單的家庭，這麼單純的關係中間都不能有著和諧的合作呢？為什麼這兩個他所愛而又愛他的女人必須像仇敵似地永遠互相攻擊呢？——這些老問題又來折磨他。她們的聲音吵鬧地在他的腦子裡響著，不，她們的尖聲在敲擊他的頭。他的頭發痛，發脹。他心裡更痛。那些關切和愛的話語到什麼地方去了呢？現在兩對仇恨和輕蔑的眼光對望著，他的存在被忘記了。這爭吵要繼續到什麼時候？什麼時候他才能夠得到休息？

「媽，樹生，你們都不要說了。都是一家人，彼此多少讓點步，就沒有事了，」他痛苦地哀求道。他心裡想說：「你們可憐我，讓我休息罷。」

「是你母親先吵起來的。你親眼看見，我今天並沒有得罪她，她憑什麼又罵我是你的姘頭？我要她說個明白！」妻把臉掙得通紅，她的心的確被刺傷了，她需要著補償。

「你是他的姘頭，哪個不曉得！我問你：你哪天跟他結的婚？哪個做的媒人？」

他絕望地用棉被蒙住了頭。

「你管不著，那是我們自己的事，」妻昂然回答。

「你是我的媳婦，我就有權管你！我偏要管你！」母親厲聲說。

「我老實告訴你，現在是民國三十三年，不是光緒、宣統的時代了，」妻冷笑道。「我沒有纏過腳，——我可以自己找丈夫，用不著媒人。」

「你挖苦我纏過腳？我纏過腳又怎樣？無論如何我總是宣的母親，我總是你的長輩。我看不慣你這種女人，你給我滾！」母親咬牙切齒地說。

他實在忍受不下去了。他覺得頭要爆炸，心要碎裂。一個「滾」字像一下結實的拳頭重重地打在他的胸上。他痛苦地叫了一聲，立刻掀開被頭，瘋狂地用自己兩個拳頭打他的前額，口裡接連嚷著：「我死了好了！」

「什麼事？什麼事？」妻驚恐地叫著，就跑到他的床前，俯下頭看他。

「宣，你怎樣？」母親驚惶地問道。

「你們不要吵——」他抽泣地說，他只說了這五個字，就蒙著臉低聲哭起來。

「你不要難過，——我們以後再也——不吵了，」過了片刻母親悲聲說。

「你們會吵的，你們會吵的——」他病態地哭著說。

妻默默地望了他一會兒，她咬著下嘴唇在想什麼。她憐憫地說：「真的，宣，以後不會再吵架了。」

他取下蒙臉的手。一雙淚眼看看母親，又看看妻。他說：「我恐怕活不到多久了。你們讓我過點清靜日子罷。」

「宣，你不會的，你安心養病罷，」母親說。

「你只管放心罷，」妻說。

「你們只要不吵架，我的病也好得快些，」他欣慰地說，他差不多破涕為笑了。

可是等他沉沉睡去，母親出去請醫生，妻一個人立在右邊窗前看街景的時候，這個三十四歲的女人忽然感覺到像被什麼東西搔著她的心似地不舒服。一個疑問在她的腦子裡響著：

「這種生活究竟給了我什麼呢？我得到什麼滿足麼？」

她想找出一個明確的答覆，可是她的思想好像被困在一叢荊棘中間，掙扎了許久，才找到一條出路：

「沒有！不論是精神上，物質上，我沒有得到一點滿足。」

「那麼我犧牲了我的理想，換到什麼代價呢？」

「那麼以後呢？以後，還能有什麼希望麼？」她問自己。

她不由自主地搖搖頭。她的腦子裡裝滿了近幾年生活中的艱辛與不和諧。她的耳邊還隱隱約約地響著他的疲乏的、悲歎的聲音和他母親的仇恨的冷嘲、熱罵，這樣漸漸地她的思想又走進一條極窄的巷子裡去了。在那裡她聽見一個聲音：「滾！」就只有這一個字。

她輕輕地咳了一聲嗽。她回頭向床上看了一眼。他的臉帶一種不乾淨的淡黃色，兩頰陷入很深，呼吸聲重而急促。在他的身上她看不到任何力量和生命的痕跡。「一個垂死的人！」她恐怖地想道。她連忙掉回眼睛看窗外。

「為什麼還要守著他？為什麼還要跟那個女人搶奪他？『滾！』好！讓你拿去！我才不要他！陳主任說得好，我應該早點打定主意。——現在還來得及，不會太遲！」她想道。她的心跳得厲害。她的臉開始發紅。

「我怎樣辦？——『滾』你說得好！我走我的路！你管不著！為什麼還要遲疑？我不應該太軟弱。我不能再猶豫不決。我應該硬起心腸，為了自己，為了幸福。」

「我還能有幸福麼？為什麼不能？而且我需要幸福，我應該得到幸福——」

她的眼前忽然閃過一張孩子的臉，一張帶著成人表情的小孩臉。「小宣！」她快要叫出聲來。

「為了小宣——」她想。

「他沒有我，也可以活得很好。他對我好像並沒有多大的感情，我以後仍舊可以幫助他。他不能夠阻止我走我自己的路。連宣也不能夠。」

她又掉轉頭去看床上睡著的人。他仍舊睡得昏昏沉沉。他不會知道她這種種的思想，這個可憐的人！

「我真的必須離開他嗎？——那麼我應該犧牲自己的幸福來陪伴他嗎？——他不肯治病，他完結了。我能夠救他，能夠使他母親不恨我，能夠跟他母親和睦地過日子嗎？」

她想了一會兒，她低聲說出來：「不能。」接著她想：沒有用，我必須救出自己。——

飛機聲打岔了她，聲音相當大，一架中國戰鬥機低飛過去了。

她得到結論了：找陳主任去。他可以幫忙她離開這個可怕的地方。

她興奮地把頭一昂，她覺得渾身發熱，心也跳得很急。但是她充滿勇氣，她不再躊躇了。她從抽屜裡拿出手提包，走出門去。她已經走到門外廊上了，忽然想起他母親不在家，他一個人睡在床上，她不放心，便又推開門，回到房裡去，看看他是不是睡得很好。

她剛走到他的床前，忽然他在夢中發出了一聲哭叫。他喚著她的名字。她吃了一驚，連忙問：「什麼事？什麼事？」她俯下頭去。

他向外一翻身，伸出一隻手來抓她的手。她把右手送了過去，他抓到她的手便緊緊捏住。他低聲呻吟著。再過三四分鐘，他睜開眼來。他的眼光挨到她的臉，就停住不動了。「你在這兒！」他驚喜地說，聲音軟弱無力。「你沒有走？」

「走哪裡去？」她問。

「蘭州去，我夢見你離開我到蘭州去了，」他答道，「把我一個人丟在醫院裡，多寂寞，多害怕！」

她打了一個冷噤，說不出一句話來。

「幸而這是夢，」他無力地噓了一口氣，「你不會丟了我走開罷？」他的聲音顫得厲害。「其實我們相處的日子也不會多了，我看我這個病是不會好的了。」不僅聲音，連他的眼睛也在哀求。

「我不會走，你放心罷，」她感動地說，她的心冷了。剛才的那個決定在這一瞬間完全瓦解了。

「我知道你不會走的，」他感激地說；「媽總說你要走。請你原諒她，上了年紀的人總有點怪脾氣。」

這個「媽」字像一記耳光打在她的臉上，她驚呆了，她臉上的肌肉微微在抖動，似乎有一個力量逼迫她收回她那句話，她在抗拒。

「謝謝你，謝謝你啊，」他很興奮地說。「我不會久拖累你的。還有小宣，說起來我實在不好意思，我並沒有好好盡過做父親的責任。」

「你不要再說了，」她抽回她的手，略帶粗聲地打斷了他的話。他那些話似乎是故意說來折磨她的，她再也不能忍受下去了。她想找個安靜的地方暢快地哭一場，她彷彿受了多少的委屈。結果她還是坐在床沿上。

他半天不作聲，後來忽然嘆了一口氣，柔聲喚道：「樹生。」她側過頭看他。「其實你還是走的好。我仔細想想，你在我家裡過著怎樣的日子啊，我真對不起你。媽的脾氣又改不了——她心窄——以後的日子——我不敢想——我何必再耽誤你——我是沒有辦法——我這樣的身體——你還能夠飛啊——」他的喉嚨被堵住了，他的聲音啞了。

她站起來，短短地嘆一口氣，說：「你還是睡一會兒罷。現在多想這些事情又有什麼用？你應該認真治病啊。」

他突然又爆發了一陣咳嗽。他接連咳著，好像有疾粘在他的喉管上，他在用力要咳出它來，可是他把臉都掙紅了，卻始終咳不出什麼。

她輕輕地替他捶背，又給他端來一杯開水。他喝了兩口，又咳起來。這一次他咳出痰來了。痰裡帶了點血絲，不過她沒有看見（他也不讓她有機會看清楚）。

「醫生快來了罷，」她為了安慰他，順口說道。

「其實何必再看醫生，白淘神，還要花錢，」他歎息說。「我是為了媽的緣故。」

「你到這種時候，還只想到別人，你太老好了，」她關心地說，但是關心中還夾雜了一點點埋怨。「你真不應該為了媽反對，就不進醫院，就不用我的錢認真治病。你自己身體要緊啊！」她短短地嘆一口氣：「這個世界並不是為你這種人造的。你害了你自己，也害了別人——」

一陣腳步聲打岔了她。她知道母親回來了，一定是跟醫生一塊兒來的。她便走到方桌前在一個凳子上坐下。

於是門被推開，母親伴著張伯情醫生走進來。醫生向她和他打招呼。仍舊是那張和善而又通世故的臉。仍舊是那樣近於敷衍的診斷。

「他不過是在拖著他捱日子啊。他哪裡能治好他的病？」她想道。她略略皺著眉頭。

「不要緊，不要緊。多吃兩付藥就會好的，」醫生很有把握似地說。

「我看這是肺病罷，」他膽怯地說。

「不是，不是，」醫生搖頭道。「是肺病還了得。肝火旺。吃兩付藥，少走動，包你好。」這個老人和藹地笑了笑。

「謝謝你啊，」送走醫生時，母親還接連地感謝道。妻一句話也沒有說。

「媽，我看用不著去拿藥了，」他忽然說。

母親正拿著藥方在看，聽見他這句話，便驚問道：「為什麼呢？」

「我看吃不吃藥都是一樣，我這種病不是藥醫得好的，」他斷念似地答道。

「哪有藥醫不好病的道理？」母親不以為然地說，她折好了藥方。「我去給你拿藥。」她拿著手提包，預備走出房門。

「你身邊錢不夠罷？」他問道。

「我這裡還有錢，」妻馬上接嘴說。

「我有，」母親望著他說，並不看妻一眼，好像沒有聽見她說話似的。妻紅了臉，眉毛一豎，但是哼都不哼一聲，就走到窗前去了。

「媽，你拿一千元去罷，我今天借支了薪水，」他說，一面伸手在自己的衣袋裡掏錢。「你把伙食錢扯了，還是要填補的。剛才請醫生已經扯過錢了。」

「你放心，我有錢，我另外找了點錢，」母親說。

「你在哪裡找的錢？——我知道，你一定把你那個金戒指賣掉了！」他說。

「我是老太婆，不必戴戒指，放著它也沒有用處，」母親解釋地說。

「那是爹送給你的紀念品，你不能因為我的緣故賣掉啊，」他痛苦地說。

「橫豎我跟你爹見面的日子近了，有沒有它都是一樣，」母親裝出笑容回答道。

「不過你就只有這一件貴重東西，現在連這個也賣了。這是我沒有出息。我對不起你，」他帶著悔恨地說。

「事情既然做過了，還說它做什麼？你好好地養病罷。只要你身體好，我就高興了，」母親說罷，不等他講話就匆匆地走了出去。

妻仍舊立在窗前，沉浸在自己的思想中。屋子裡只有老鼠啃木頭的聲音。

他翻來覆去地想著，他的腦子不肯休息。他睡不著，他感動地說：「媽也很苦啊。她為了我連最後一件寶貝也賣掉了。」他的話是說給妻聽的。可是妻靜靜地立在窗前，連頭也不掉過來。

第十九章

第二天傍晚，陳主任差人送來一封信，裡面有這樣的幾句話：

「——我的飛機票發生問題，要延遲一個星期。但下星期三一定可以走。——你的事已講妥了。」

「這星期內調職通知書就會下來。——明早八點鐘仍在冠生園等候——」

樹生看完信抬起頭，她的眼光無意間同母親的眼光碰到了。她看出了憎恨和譏笑。「我都知道，你那些鬼把戲！」母親的眼光似乎在這樣說。

「你管不著我！」她心裡想，她輕輕地咳了一聲。這時她同母親兩個人正在吃晚飯，母親比她先放下碗。

他在床上斷續地乾咳。這種咳聲在她們的耳裡漸漸變成熟習的了，他時常用手在胸膛上輕輕擦揉，他內部有什麼東西出了毛病，痛得厲害，而且使他呼吸不暢快。這樣的擦揉倒可以給他一點舒適。他時時覺得喉管發癢，他忍不住要咳嗽，卻又咳不出痰來。有時他必須用力咳。但是一用力，他又覺得胸部疼痛。這痛苦他一直忍受著，他竭力不發出一聲響亮的（甚至別人可以聽見的）呻吟。他盡可能不讓她們知道他的真實情形。另一方面他卻極仔細地注意她們的動作，傾聽她們的談話。

「行裡送信來，有要緊事嗎？」他停止了咳嗽，關心地問，聲音不高。

妻沒有聽見。母親掉過臉來看他，顯然她也沒有聽清楚他的話，因為她在問：「宣，你要什麼？」

「沒有什麼，」他搖搖頭答道。但是停了兩三分鐘他又說：「我問樹生，信裡是不是有什麼要緊事情？」這次聲音較高，妻也聽見了。

「一個同事寫來的，沒有什麼要緊事，」妻淡淡地回答。母親馬上掉過頭看她一眼，那神情彷彿在說：「你在騙他，我知道。」

「我聽見說是陳主任送來的，」他想了想又說。

「是他，」妻淡淡地回答。

「他不是要飛蘭州嗎？怎麼還沒有走？」他又想了一下，再問。

「本來說明天飛的。現在又說飛機票有問題，要延遲一個星期，」妻仍舊用淡漠的調子回答。

過了幾分鐘，妻站起來，收拾飯桌上的碗碟，母親到外面去提開水壺。他忽然又問：

「我記得你說過行裡要調你到蘭州去，怎麼這兩天又不見提起了？」

妻掉過頭，用詫異的眼光看了他一眼，竭力做出平淡的聲調回答：

「那不過是一句話，不見得就成事實。」

恰恰在這個時候母親提了開水壺進來，她聽見樹生的話，哼了一聲，又看了樹生一眼，彷彿說：「你撒謊！」

妻臉上微微發紅，嘴動了一下，但是她並沒有說什麼，就把眼睛掉開了。

「萬一行裡真的調你去，你去不去呢？」他還在追問。妻不知道他存著什麼樣的心思。

「我不一定去，」她短短地答道，他這種類似審問的問話使她心煩。

「既然調你去，不去恐怕不行罷，」他不知道她的心情，只顧絮絮地講下去。

「不行，就辭職，」她答得很乾脆，而其實她並沒有考慮這個問題。

「辭職，怎麼行！我病在床上，小宣又要上學。我們還有什麼辦法活下去？」他自語似地說。

「那麼賣東西，借債。總不會餓死罷，」妻接嘴說，她故意說給母親聽。她覺得今天受那個女人的氣太多了，她總想找個機會刺那個女人一下。

他苦笑了。「你看，我們還有值錢東西嗎？這兩年什麼都吃光了。借錢向哪個借？只有你還有幾個闊朋友——」

「不要說了，不要說了，」她帶點厭煩地打斷了他的話；「你有病不能多講話，你好好地睡罷。」她掉開臉不看他。

「我睡不著，一閉上眼，就像在演電影。腦子簡直不能夠休息，」他訴苦般地說。

「你思慮太多。你不要多想，還是安安靜靜地睡罷，」妻同情地看他一眼溫和地安慰道。

「我怎麼能不想呢？才三十四歲就害了這種病，不知道能不能好啊！」他痛苦地說。

「宣，你不要著急，你一定會好的，張伯情說吃幾付藥，養半個月，一定會好，」母親插嘴說。

「我主張你去醫院檢查一下，最好透視一下，這樣靠得住些。我對——」妻沉吟半晌終於正色說道。但是話未說完，就被他打岔了。

「萬一檢查出來是第三期肺病，又怎麼辦？」他問。

「那麼就照治肺病的辦法醫治，」妻毫不猶豫地回答。

「那是富貴病啊，不說醫，就是養，也要一筆大錢，」他苦笑道。

「那麼窮人生病就該死嗎？」妻憤慨地說。她關心地望著他：「不要緊，我還可以給你設法，醫藥費不會成問題。」

「不過我不能白白地亂花你的錢啊！」他搖搖頭說。其實他的決心已經因她的話開始動搖了。他還要說話，可是他的胸部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似的，氣緊得很，彷彿隨時都會閉塞住。他接連沙沙地咻著。呼吸聲也很粗重。

「請你讓他休息一會兒罷，」母親瞪了妻一眼，說。她馬上又走到他的床前，改用憐惜的眼光望著他，柔聲說：「你不要多說話，說話傷神，會加病的。你閉上眼睛睡罷。」

他答了一個「是」字，輕輕地嘆一口氣，真的把眼睛閉上了。

妻碰了一個釘子，頗不甘心，她臉一紅，很想即刻發作。但是她又想：這樣單調的爭吵有什麼好處呢？永遠得不到結果，不管怎樣把那些沒有意義的話反覆重說，不管怎樣用仇恨的眼光互相注視。沒有和解，也沒有決裂。他沒有方法把母親和妻拉在一起，也沒有毅力在兩個人中間選取一個。永遠是敷衍和拖。除了這個，他似乎再不能做別的事情。現在他病在床上，他還能夠給她什麼呢？安慰？支持？——他在那邊歎氣。現在應該她歎氣了。她把她的青春犧牲在這間陰暗、寒冷的屋子裡，卻換來仇視和敷衍。她覺得自己的忍耐快達到限度了。

「你會討好他。好罷，我就讓你，我並不希罕他，」她在心裡罵道。她輕輕地冷笑一聲，就慢步走到右側窗前，隔著玻璃窗看街景。

夜相當冷。寒氣涼涼地摸她的臉。下面是一片黑。只有寥寥幾盞燈光。原來她這所樓房是一個界線，樓房外算是另一區域，那一區今天停電。她打了一個冷噤，又聳了聳肩。「為什麼總是停電？」她煩躁地小聲自語。沒有人理她。在這個屋子裡她是不被人重視的！她的孤獨使她自己害怕。她又轉過身來迎著電燈光。電燈光就跟病人的眼睛一樣，它也不能給她的心添一點溫暖。她把眼光移向病床。他閉著眼張著嘴重重地在吐氣。他似乎一點鐘一點鐘地瘦下去。「他也實在可憐，」她想道。母親已經出去了。她走到病床前把棉被輕輕拉了一下。他忽然睜開眼睛來看她，他定睛望著她，好像不認識她似的。她的心猛然跳了一下。她接著溫和地解釋道：「你的鋪蓋快掉下地了，我給你拉上來。」

「是嗎？」他說，接著又問：「媽睡了？你不休息？」

「還早，」她答道。「你好好睡罷。」

「我正說不睡，怎麼又睡著了？」他微笑說。「我有話對你說。明天是你生日——」

「連我自己都忘了，你還提它做什麼！」她溫柔地插嘴說。

「這是一千六百元，請你替我去定一個四磅蛋糕，明天要的。我不敢麻煩媽，只好請你自己去定，很對不起你——」他顫抖地伸出手來，手中有一卷舊鈔票。

「我哪裡還有心腸過生日？不要買罷，」她感激地說，差一點流下淚來。

「你要去定啊——一定要替我定啊——我自己不敢出去——只好麻煩你——你把錢拿著——」他斷斷續續地說。

有人在叩門。她想：「難道又是他差人送信來？」這個「他」是指陳主任。她隨口說了一句：「請進來。」

出乎她的意外，進來的是一個禿頭的老頭子，他公司裡的同事鍾老。「好，我真謝謝你，」她小聲說，就把鈔票收下了。

「汪兄，怎麼啦？睡了嗎？」鍾老一進門就大聲說。又向著她說：「大嫂好。」

「鍾先生，請坐，」她連忙招呼道。

「鍾老，怎麼你跑來了？我的病不要緊，就會好的。對不起，讓你跑一趟。我今天早晨剛起來，正要去上班，忽然頭暈得很，便又睡下了，一直睡到現在，」他抱歉地說，勉強坐了起來。

「你睡，你睡，我坐坐就走的，」鍾老走到床前，一面說話，一面做出要他躺下的手勢。

「不要緊，我就在床上坐坐，我不想睡。你看我衣服都沒有脫，」他坐在床上說。

「看受涼啊，你還是躺下罷。你躺下我們談，也是一樣，」鍾老和藹地說。

「鍾先生，請坐罷。請喫茶啊，」她倒了一杯茶放在方桌上，一面對鍾老說。

「謝謝，大嫂，」鍾老客氣地帶笑說，就在一個凳子上坐了。

「剛才看見晚報，六寨也克服了，這倒是個好消息啊，」鍾老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是，」他說，乾咳了四五聲。「那麼公司不會搬家了，」他感到一點安慰地說。

「當然不會搬了。搬蘭州不過是一句話，現在用不著逃難了，」鍾老說。

「那麼請你明天替我請一天假。我想再休息一天就上班，免得多扣薪水，」他說。

「你用不著後天就去，你可以在家裡多休息幾天。公司裡校對的工作對你身體不相宜。還是身體要緊，」鍾老慢吞吞地勸他道。

「不過我們周主任和吳科長的脾氣你是知道的。要吃他們這碗飯，就只好忍點氣。」他說著，皺了兩次眉頭。鍾老正要開口，他忽然問道：「昨天我走後你沒有聽見他們講起我什麼事罷？」

「我在樓下辦公，怎麼聽得見呢？」鍾老答道。「不過——」鍾老從懷裡掏出一卷鈔票，又站起來，走到床前，把鈔票放在病人的枕頭旁邊。「這裡一萬零五百塊，是你一個半月的薪水，周主任要我給你送來。」

「一個半月的薪水，他要你給我送來？為什麼？」他驚問道。停了片刻，他忽然大聲說：「是不是他要裁掉我？」

「他說——他說，」鍾老結結巴巴地說，紅著臉講不下去了。

「我做了什麼錯事呢？他不能無緣無故就趕走我，」他憤慨地說。他覺得自己的血往上直衝，整個頭都在發燒。左胸一股一股地痛，他開始喘氣。「我在公司裡一天規規矩矩地辦公，一句話也不敢說。我已經忍無可忍了，我什麼氣都忍受下去，我簡直——」

「老汪，你不要生氣，他不是趕走你——他說——你身體不好——一定有T．B．〔（英文）肺結核。〕。他要我勸你休息半年再說，」鍾老鼓起勇氣說出來。「這自然是他的武斷，據我看你不見得就有肺病。你不過營養差一點，平日人也太累，休息個把月就會好的。不過周主任，他不這樣想，他要你多休息。他說送你兩個月薪水，你支了半個月，所以這裡只有一個半月的錢。也好，你索性多休息幾天，身體養好了，另外找個事，反倒痛快些。」

他埋下頭不作聲。

「真豈有此理！給他們做了兩年牛馬，病倒了就一腳踢開，」妻氣憤地插嘴說。「宣，鍾先生的話不錯，等你病好了，另外找個比較痛快的事。」

「現在找事也不容易，」他抬起頭說。

「我可以託人設法，我不信連你現在這樣的事也找不到，」妻說。他不再說話。

「大嫂的意思不錯。其實我們公司，那種官而商商而官的組織是弄不好的，汪兄丟了這裡的事並不可惜，」鍾老接嘴說。

「他人太老好，在外面做事容易吃虧。這兩年要不是靠鍾先生關照，恐怕早就站不住了，」妻說。

「大嫂太客氣了。我哪裡說得上關照，一點忙也沒有幫到，實在對不起汪兄，」鍾老帶笑地說，臉上微微露出了歉意。「不過我跟汪兄平日談得攏，我很敬佩汪兄的為人。公司裡都知道我跟汪兄熟，所以周主任要我來辦這個差使，」鍾老接著又解釋道。

「我知道，我們明白鍾先生的意思。既然周主任有這樣的表示，文宣就遵命辭職罷，」妻也帶笑說（她的笑容看得出是很勉強的）。她馬上又向著她的丈夫問道：「是不是這樣，宣？」

「是，是，」他含含糊糊地應道。

「大嫂這個意思很不錯，」鍾老稱讚道。「公司既然沒有前途，也值不得留戀。請汪兄好好保養身體，身體好了，另外找事也不難——」他又談了幾句閒話，忽然立起來客氣地說：「我不打擾你們了。我改天再來。汪兄，你好好養病罷。在這個時代還是身體寶貴啊。」

「鍾老，再坐一會兒，我們很閒，」他挽留道。妻覺得他替她說了話。來一個客人，至少給這個屋子添一點變化，一點熱，一點生氣。

「不坐了，改天再來暢談，」鍾老帶笑地告辭道。「我還有別的事，」他加上這句解釋。

「那麼我不送你了，走好啊，」他失望地說。

「不要送，我以後會常來的，」鍾老客氣地回答，一面朝房門走去。

「我送鍾先生，」她說。

「大嫂，不敢當，請留步罷，」鍾老說，他已經走到房門口了。

「外面黑得很，我送鍾先生出去，」她說。她打著手電把客人送到樓梯口，就站在那裡用手電光照著鍾老走下樓去，她一面叮囑：「走好啊，走好啊。」

「看得見，大嫂，請回去罷，」鍾老在下面客氣地說。她懶洋洋地轉過身，打算回屋去。忽然聽見鍾老的聲音在跟別人講話。

「她回來了，」她想道，這個「她」自然是指他的母親。她馬上起了一種不愉快的感覺，便急急走回房去。

「他走啦？」他問道。這是不必問也不必回答的問話，他顯然是為了排遣寂寞才說的。他已經躺下去了。

「走了，」她沒精打采地答道。屋子裡沒有一點熱氣。永遠是那種病態的黃色的電燈光，和那幾樣破舊的傢俱。他永遠帶著不死不活的樣子。她受不了！她覺得自己還是一個活人。她渴望看見一個活人。

「這筆錢你替我收起來，」他苦笑地說。「這是我賣命的錢啊。」

她應了一聲。後一句話聲音更低，沒有被她聽見。她似乎要走到床前去。但是她忽然又退後一步，溫和地說：「你交給媽罷，免得她不高興。」

他輕輕地嘆一口氣，也不再說什麼。在外面廊上已經響著母親的腳步聲，接著那個老婦人走進來了。

「媽，你到哪兒去了？」他親切地問道。他的聲音在這間陰暗寒冷的屋子裡寂寞地顫抖著。

「我到張伯情那兒去了一趟。我不放心，我問他究竟你的病怎樣。他說不要緊，並不是肺癆，吃幾付藥，就會好的，」母親溫和地說，但是她的聲音裡卻露出了一點焦慮。

「是，不要緊，我也知道不要緊，」他感激地答道。「你何必還要出去。外面一定很冷。你一天也夠累了。你簡直是在做我們的老媽子，我真對不起你啊。」他的眼淚流出來了。

「你好好養病罷，不要管這些閒事。我這些年已經做慣老媽子了。我沒有她那樣的好命，」母親答道。說了最後一句，她感到一陣痛快，她不自覺地瞥了樹生一眼。

樹生正立在方桌前聽他們母子談話。她彷彿又挨了一記意外的耳光，她在心裡叫了一聲：「哎呀！」她回看了他母親一眼。但是母親已經走到病人的床前去了，現在還在說：「不過張伯情說，這個地方冬天的霧對你身體實在不相宜，他勸我們搬個地方。」

「搬地方——我們朝哪裡搬？我們哪裡還有錢搬家？」他歎息道。

永遠是這一類刺耳的話。生命就這樣平平淡淡一點一滴地消耗。樹生的忍耐力到了最高限度了。她並沒有犯罪，為什麼應該受罰？這裡不就是使生命憔悴的監牢？她應該飛，她必須飛，趁她還有著翅膀的時候。為什麼她不應該走呢？她和他們中間再沒有共同點了，她不能陪著他們犧牲。她要救出她自己。

母親還在那裡講話，聲音像箭似地朝著她的心射過來。「你射來罷，我不怕，我不屑於跟你爭——」她自負地想道。她的心突然暖和起來了。

第二十章

星期六下午樹生拿著調職通知書回家，她懷著又興奮又痛苦的矛盾心情上了樓，推開自己的房門。小宣坐在書桌前籐椅上看書，母親坐在方桌旁一張凳子上，他仍然躺在病床上。他們正在談論什麼事。小宣看見她進房，便立起來，喚了一聲「媽」，臉色蒼白地勉強笑了笑。

她應了一聲，接著就問：「我的信收到了嗎？」

「收到了。學堂功課太嚴，我們好些同學都趕不上，」小宣像板起臉孔似地說，這算是他好些天不曾回家的理由。

她含糊地答應一句。她注意地看了看她這個兒子。貧血，老成，冷靜，在他的身上似乎永遠不曾有過青春。他還是一個十三歲的孩子，但是他已經衰老了！她皺了一下眉頭，逃避似地掉開了眼睛。她走到床前，問病人：「今天好些罷？」

「好些了，」病人點頭回答。

這樣的問答成了「例行公事」。她每天照樣地問，他每天照樣地答，雖然他的病一點兒也不見好。

她聽見他在咳嗽，看見他拿著枕頭旁邊的漱口杯（臨時作了吐痰杯）吐痰，又慢慢地把漱口杯放下。他兩頰上的肉更少了，兩隻眼睛帶著一種可怕的眼神望著她。

「藥吃過了？」她憐憫地再問一句。

他點點頭，看他那種神情好像他很痛苦。

「我看，你還是到醫院去檢查一下罷，」她忍不住又說了那句不知說過多少遍的話。

「過幾天再說罷，」他力竭似地搖頭說。

「為什麼不早去？我求求你！不要把病耽誤了啊，」她懇切地望著他，央求似地說，眼睛裡忽然迸出了幾滴淚水，她便慢慢地把頭掉開了。

「我現在還可以支持，除了咳嗽也沒有什麼病，」他慢吞吞地答道。

「咳嗽就是病啊，而且你每天發燒，」她又回過臉來說。「我擔心——」她嚥下了後面的話。

「你是說我害肺病嗎？」他問。

她不敢口答。她現出了一點窘相。她後悔不該對他多講話。

「其實不用檢查，我也知道我這是肺病，」他說。「可是知道了又有什麼用？我去檢查，等於犯人聽死刑宣告。」話說出來，他覺得心裡很難過，自己也不想再說下去了。

她默默地望著他，她想：他什麼都知道，甚至那個殘酷的真實。她的勸告對他有什麼用處呢？他躺在床上，不過在捱日子。不論是快，或者慢，他總之是在走向死亡。她還有什麼辦法拯救他？——沒有。他不聽她的話，不肯認真治病。她只有等待奇蹟。或者——或者她先救出自己。她的腦子裡有著矛盾的思想。所以她一邊偷偷流淚，一邊又暗暗抱著希望。

「不見得。肺病也養得好。你不要怕花錢。我說過，我願意給你設法，」她忍住眼淚，最後一次努力地勸他。

「養病就不說要花錢，也應當有好心境，這你是知道的。像我這樣生活，哪裡會有好心境啊？」他又說。

「宣，你講話太多了。睡一會兒罷，又快要吃藥了。」母親不耐煩地干涉道。

妻暗暗地瞪了母親一眼。她走到方桌前坐下來。她坐在那裡不知道應該做什麼事好。沒有人理她，連小宣也不過來跟她講話。她感到厭倦，現在連眼光也似乎無處可放了。

她覺得無聊地枯坐了一會兒。她想難道必須坐在這裡等著母親煮好飯送上來嗎？連吃飯的時候也是冷清清沒有生氣的。飯後更不會有溫暖。永遠是灰黃的燈光（不然就是停電時的漆黑，那樣的時刻也不少），單調而無生氣的閒談，帶病的面容。這樣的生活她實在受不了。她不能讓她的青春最後的時刻這樣自白地耗盡。她不能救別人，至少先得救出她自己。不然她會死在這個地方，死在這間屋子裡。

她突然站起來。她又一次下了決心。她用不著再遲疑了。她的手提包裡還放著調職通知書。她為什麼要放棄這個機會呢？

她走到小宣的身旁。「小宣，你跟我出去走走，」她說。

「不等吃飯嗎？」小宣抬起頭看她，有氣無力地問道，這個孩子講話像大人，尤其是像父親。

「我們到外面去吃飯，」她短短地答道。

「那麼不約婆一道去？」小宣又問，聲音提高了些。

「不去也好，」她突然改變了主意。她覺得心煩。不知道怎樣，孩子的話激怒了她。

小宣詫異地看了她一眼，還問一句：「媽，你也不出去？」

「不出去，」她搖搖頭說，心想這個孩子怎麼這樣多嘴！

小宣看了她一眼，也不再說話，又把頭埋到書上去了。

「他好像不是我的兒子，」她想道；她還立在小宣的背後，注意地看了他好幾次。小宣一點也不覺得。他在讀一個劇本。白日的光線漸漸在消失，剛剛亮起來的電燈光又不太亮。所以他把頭埋得很深。「他是在弄壞自己的眼睛啊！」她又想。她忍不住憐憫地說：「小宣，你歇一會兒罷，你不要太用功啊。」

小宣又抬起頭，驚奇地看她一眼，他回答一聲：「是，」他的眼睛不住地閃著，好像它們不大舒服似的。隨後他合上書，懶洋洋地站起來。

「怎麼，他笑都不笑一聲，動作這樣慢。他完全不像一個小孩。他就像他父親，」她又想。

小宣靜靜地走到床前去看父親。「他對我一點也不親熱，好像我是他的後母一樣，」她痛苦地想。她就在孩子剛才離開的籐椅上坐下。

母親正坐在床沿上跟宣講話，小宣立在床前靜靜地聽著。他們似乎談得很親密。

「她不要我跟他講話。怎麼她又不讓他休息呢？這個自私的老太婆！」她憤慨地想道。她無意間伸手在書桌上拿起小宣剛才看的那本書來。「她就恨我！我是她的仇人！小宣對我冷淡，一定是她教出來的。宣也在敷衍她！不，他其實更愛她，」她繼續想道，心更煩起來。她受不住這寂寞，這冷淡。她需要找一件分心的事情。她把眼光放到拿在手裡的書上。她首先看到兩個紅字：《原野》。這是曹禺寫的劇本。她看過它的上演。可是又聽說後來被禁止了，不知道為什麼。偏偏是這個戲，多麼巧！戲裡也有一個母親憎恨自己的兒媳婦。那個丈夫永遠夾在中間，兩種愛的中間受苦。結果呢？結果太可怕了！她不會弄出那樣的結果，她不是那樣的女人！她在這裡是多餘的。她有機會走開。調職通知書還在她的手提包裡。她為什麼要放過機會呢？不，那是已經決定的事情了。行裡不會改派另一個人，除非她辭職。她當然不會辭職。離開那個銀行，她一時也找不到別的職業，而且她還借支了薪金，而且她這兩個月還同陳主任搭伙在做囤積的生意。

「飛啊，飛啊！」好像有一個聲音反覆地在她的耳邊輕輕地鼓舞她。調職通知書漸漸地在她的眼前擴大。蘭州！這兩個大字變成一架飛機在她的腦子裡飛動。她漸漸地高興起來。她覺得自己又有了勇氣了。她甚至用輕蔑的眼光看他的母親。她心想：「你們聯在一起對付我，我也不怕，我有我的路！我要飛！」

第二十一章

他做了一個可怕的夢：她丟開他跟著另一個男人走了；母親也好像死在什麼地方了。他從夢中哭醒，他的眼睛還是濕的。他的心跳得厲害，他傾聽著這敲鼓似的聲音。他張開嘴，睜大眼睛，想在黑暗中看出什麼來。但是屋子很黑，就好像有一張黑幕蓋在他的頭上和全身一樣。他覺得氣緊，呼吸似乎不十分暢快，胸部還在隱隱地痛。他疲乏地閉上眼睛，但是他立刻又睜開，因為那個可怕的夢景在他的眼前重現了。

「我究竟在什麼地方？」他疑惑地想，「是死還是活？」四周沒有人聲，然而並不是完全靜寂的，因為屋子裡充滿了細小的聲音。「我一個人，」他寂寞地說了出來。忽然一陣心酸，他又落下了眼淚。

「真是走的走、死的死了嗎？」他痛苦地問自己。沒有回答。他翻了一個身，又一個身。「怎麼一點動靜也沒有？」他想道。「我在做夢嗎？」他的手摸著自己頰上的淚痕。他的喉嚨發癢，他咳起嗽來。

他突然揭開被，跳下床。他扭開了電燈。屋子亮起來，燈光白得像雪似的，使他的眼睛差一點睜不開。他披著衣服站在方桌前。他第一眼便看他那個睡在床上的妻。謝謝天。妻睡得很好，棉被頭蓋著她下半個臉，黑黑的長睫毛使她睡著的時候也像睜開眼睛一樣。她的額上沒有一條皺紋，她還是像十年前那樣地年輕。他看看自己，絲棉袍的綢面已經褪了色，藍布罩衫也在泛白了。他全身骨頭一齊發痠、發痛，痰似的東西直往喉管上冒。他同她不像是一個時代的人。他變了！這並不是一個新發見。但是這一次卻像有一個拳頭在他的胸膛上猛擊一下。他的身子晃了晃，他連忙扶著方桌站定了。

他在方桌前立了一會兒。他忽然打了一個寒噤，他不自覺地把頭一縮。屋子裡依然很亮。老鼠又在啃地板。外面街上有一個人的腳步聲，那個人走得慢，而且用一種衰老而淒涼的聲音叫著：「炒米糖開水！」他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

他把眼光掉向母親的房門。門關著，裡面傳出來一個人的鼾聲，是小宣的，並不太高，不過他聽得出。他們睡得很好。他側耳再聽，那還是小宣的鼾聲。「這孩子也可憐，偏偏生在我們家裡，」他想。「媽也是，老來受苦，」他又嘆一口氣。「不過幸好他們都很平安，」這一個念頭倒給了他一點安慰。

接著他咳了兩聲嗽，他覺得痰貼在喉管上，他必須咳出它來。他不敢大聲咳，他害怕驚醒妻和母親。他慢慢地咻著。他的胸部接連地痛。他摸出手帕拖住嘴。他走到書桌前，跌坐在籐椅上。

他咻了好幾聲，居然把痰咳出來了；他要吐它在地上，可是痰貼在他的舌尖、唇邊，不肯下地。「我連這點點力氣也沒有了，」他痛苦地、灰心地想道。

他吐出痰後，覺得喉嚨乾，想喝兩口茶。他便站起來。他無意間把書桌上一件黑黑的東西撞落在地上。他即刻彎下身去拾那件東西。那是樹生的手提包。他拾起來，手提包打開了，落下幾張紙和一支唇膏。他再俯下身去拾它們。他看見了那張調職通知書。

他把通知書拿在手裡，又坐回到籐椅上，他仔細地讀著。雖然那上面不過寥寥幾行字，他卻反覆不厭地唸了幾遍。他好像落在冷窖裡一樣，他全身都冷了。

「她瞞著我，」他低聲自語道。接著他又想：她為什麼要瞞我呢？我不會妨礙她的。他感到一種被人出賣了以後的痛苦和憤慨。他想不通，他默默地咬著自己的下嘴唇。胸部還是隱約地在痛。他用左手輕輕擦揉著胸膛。「病菌在吃我的肺，好，就讓它們吃個痛快罷，」他想。

「她真的要走嗎？」他問自己。他又埋下頭看手裡那張調職書。他用不著再問了。那張紙明明告訴他，她會走的。

「走了也好，她應該為自己找一個新天地。我讓她住在這裡只有把她白白糟蹋，」他安慰自己地想。他又把頭掉過去看她。她已經向裡翻過了身，他只看見她一頭黑髮。「她睡得很好，」他低聲說。他把頭放在靠背上，閉著眼睛，休息了一會兒。通知書仍然捏在他的手裡。

他忽然又驚醒似地睜開眼睛。屋子裡多麼亮！多麼靜！多麼冷！他又掉過頭去看她。她還睡在床上，但是又翻過了身來，面向著他，並且把右膀伸到被外來了。這是一隻白而多肉的膀子。「她會受涼的，」他想著，就站起來，走到床前，把她的膀子放回到被裡去。他輕輕地拿著她的手，慢慢地動著，但是仍然把她驚醒了。

她起先哼了一聲，慢慢地睜開眼睛。「你還不睡？」她問道。但是接著她又吃驚地說：「怎麼，你下床來了！」

「我看見你一隻膀子露在外面，怕你著涼，」他低聲解釋道，通知書還捏在手裡。

她感激地對他一笑，然後慢慢地把眼光移到別處去。她忽然看見了那張通知書。

「怎麼在你手裡？」她驚問道，就坐起來，把睡衣的領口拉緊一點。「你從哪裡找到的？」

「我看見了，」他埋下頭答道，他的臉立刻發紅。他連忙加上一句解釋：「你的手提包從桌上掉下來打開了。」

「我今天才拿到它。我還不知道應該怎麼辦，」她抱歉似地說，她記起來是自己大意把手提包忘記在書桌上的。她打了一個冷噤，連忙用棉被裹住自己的身子。

「你去罷，我沒有問題，」他低聲說。

「我知道，」她點點頭。她看見他望著自己好像有多少話要說，卻又說不出來，她心裡也難過。「我本來不想去，不過我不去我們這一家人怎麼生活——」

「我知道，」他結結巴巴地說，打斷了她的話。

「陳主任幫我訂飛機票，說是下星期三走，」她又說。

「是，」他機械地答道。

「橫順我也沒有多少行李。西北皮貨便宜，我可以在那邊做衣服，」她接下去說。

「是，那邊皮貨便宜，」他沒精打采地應道。

「我可以在行裡領路費，還可以借支一筆錢，我先留五萬在家裡。」

「好的，」他短短地回答。他的心像被木棒搗著似地痛得厲害。

「你好好養病。我到那邊升了一級，可以多拿薪水，也可以多寄點錢回家。你只管安心養病罷。」她愈說愈有精神，臉上又浮起了微笑。

他實在支持不下去，便說：「我睡了。」他勉強走到書桌那邊，把通知書放回她的手提包裡，然後回到床前，他頹然倒下去，用棉被蒙著頭，低聲哭起來。

她剛剛閉上了眼睛，忽然聽見他的哭聲。她的興奮和愉快一下子都飛散了。她覺得不知道從哪裡掉下許多根針，全刺在她的心上。她喚一聲：「宣！」他不答應。她再喚一聲。他仍然不答應，可是哭聲卻稍微高了些。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她掀開自己的棉被，也拉開他的棉被，把半個身子撲到他的身上，伸出兩隻膀子摟著他，不管他怎樣躲開，她還是把他的臉扳過來。她流著眼淚，嗚咽地喃喃說：「我也並不想去。要不是你媽，要不是大家的生活——我心裡也很苦啊！——我一個女人，我——」

第二十二章

從這一晚起，他又多了做夢的資料。夢折磨著他。每晚他都得不到安寧。一個夢接連著另一個。在夢中他不斷地跟她分別，她去蘭州或者去別的地方，有時甚至在跟他母親吵架以後負氣出走。醒來，他常常淌一身冷汗。他無可如何地歎一口長氣，他知道自己的病已經很深了。

晚上妻睡在他的旁邊。他為了自己的病，常常避免把臉向著她。他們睡在一處，心卻隔得很遠。妻白天出門，晚上回家也不太早。她有應酬，同事們接連地替她餞行。她每晚回家，總看見母親在房裡陪伴他，但是等她跨進了門，母親就回到小屋去了。然後她坐在床沿上或者方桌前凳子上絮絮地講她這一天的見聞。現在她比平日講話多，他卻較從前沉靜寡言。他常常呆呆地望著她，心裡在想分別以後還能不能有重見的機會。

不做夢時他喜歡數著他們以後相聚的日子和時刻。日子和時刻逐漸減少，而他的掙扎也愈加痛苦。讓她去，或者留住她？讓她幸福，或者拉住她同下深淵？

「你走後還會想起我麼？」他常常想問她這句話，可是他始終不敢說出來。

五萬元交來了：兩萬元現款和一張銀行存單。妻告訴他，存「比期」，每半個月，辦一次手續，利息有七分光景。到底妻比他知道得多！妻的行裝也準備好了。忽然她又帶回家一個好消息：飛機票可能要延遲兩個星期。她也因為這個消息感到高興。她還對他說，她要陪他好好地過一個新年。對他說來，當然再沒有比這個更能夠安慰他的了。他無法留住她，卻只好希望多和她見面，多看見她的充滿生命力的美麗的面顏。

但是這樣的見面有時也會給他帶來痛苦。連他也看得出來她的心一天一天地移向更遠的地方。跟他分離，在她似乎並不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她常常笑著對他說：「過三四個月我就要回來看你。陳主任認識航空公司的人，容易買到飛機票，來往也很方便。」他唯唯應著，心裡卻想：「等你回來，不曉得我還在不在這兒。」他覺得要哭一場才痛快。可是痰貼在他的喉管裡，他用力咳嗽的時候，左胸也痛，他只好輕輕地咻著。這咻聲她也聽慣了，但是仍然能夠得到她的憐惜的注視，或者關心的詢問。

他已經坐起來，並且在房裡自由地走動了。除了臉色、咳嗽和一些動作外，別人不會知道他在害病。中藥還在吃，不過吃得不勤。母親現在也提起去醫院檢查、照X光一類的話。然而他總是支吾過去。他願意吃中藥，因為花錢少，而且不管功效如何，繼續不斷地吃著藥，總可以給自己一點安慰和希望。

有時他也看書，因為他寂寞，而且冬天的夜太長，他睡盡了夜，不能再在白天閉眼。他也喜歡看書，走動，說話，這使他覺得自己的病勢不重，甚至忘記自己是一個病人。但是母親不讓他多講話，多看書，多走動；母親卻時時提醒他：他在生病，他不能像常人那樣地生活。

可是他怎麼能不像常人那樣地生活呢？白天躺在床上不做任何事情，這只有使他多思索，多焦慮，這只有使他心煩。他計算著，幾乎每天都在計算，他花去若干錢，還剩餘若干。錢本來只有那麼一點點，物價又在不斷地漲，他的遣散費和他妻子留下的安家費，再加上每月那一點利息，湊在一起又能夠用多久呢？他彷彿看著錢一天一天不停地流出去，他束著手無法攔住它。他沒有絲毫的收入，只有無窮無盡的花費——那太可怕了，他一想起，就發呆。

有一次母親為他買了一隻雞回來，高興地煮好雞湯用菜碗盛著端給他吃。那是午飯後不久的事。這兩天他的胃口更不好。

「你要是喜歡吃，我可以常常煮給你吃，」母親帶點鼓舞的口氣說。

「媽，這太花費了，我們哪裡吃得起啊！」他卻帶著愁容回答，不過他還是把碗接了過來。

「我買得很便宜，不過千多塊錢，吃了補補身體也好，」母親被他澆了涼水，但是她仍舊溫和地答道。

「不過我們沒有多的錢啊，」他固執般地說；「我身體不好，偏偏又失了業。坐吃山空，怎麼得了！」

「不要緊，你不必擔心。橫順目前還有辦法，先把你身體弄好再說，」母親帶笑地勸道，她笑得有點勉強。

「東西天天貴，錢天天減少，樹生還沒有走，我們恐怕就要動用到她那筆錢了，」他皺著眉頭說。雞湯還在他的手裡冒熱氣。

母親立刻收起了笑容。她掉開頭，想找個地方停留她的眼光，但是沒有找到。她又回過臉來，痛苦而且煩躁地說了一句：「你快些吃罷。」

他捧著碗喝湯，不用湯匙，不用筷子，還帶了一點慌張不安的樣子。母親在旁邊低聲嘆了一口氣。她彷彿看見那個女人的得意的笑容。她覺得自己的臉在發燒。她埋下頭。但是他的喝湯的響聲引起了她的注意。「很好，很好，」他接連稱讚道，他的愁容消失了。他用貪婪的眼光注視著湯碗。他用手拿起一隻雞腿在嘴邊啃著。

「媽，你也吃一點罷，」他忽然抬起頭看看母親，帶笑地說。

「我不餓，」母親輕輕地答道。她用愛憐的眼光看他。她心裡難受。

「我不是病，我就是營養不良啊，我身體以後會慢慢好起來的，」他解釋般地說。

「是啊，你身體會慢慢好起來的，」母親機械地答道。

他又專心去吃碗裡的雞肉，他彷彿從來沒有吃過好飲食似的。他忽然自言自語：「要是平日吃得好一點，我也不會得這種病。」他一面吃，一面說話。母親仍然站在旁邊看他，她一會兒露出笑容，一會兒又伸手去揩眼睛。

「他的身體大概漸漸好起來了。他能吃，這是好現象，」她想道。

「媽，你也吃一點。味道很好，很好。人是需要營養的，」他吃完雞肉，用油手拿著碗，帶著滿足的微笑對母親說。

「好，我會吃，」母親不願意他多講話，就含糊地答應了，其實她心想：「就只有這麼一隻瘦雞，給你一個人吃還嫌少啊。」她接過空碗，拿了它到外面去。她回來的時候，他靠在籐椅上睡著了。母親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想給他蓋上點什麼東西，可是剛走到他面前，他忽然睜開眼喚道：「樹生！」他抓住母親的手。

「什麼事？」母親驚問道。

他把眼睛掉向四周看了一下。隨後他帶了點疑惑地問：「樹生還沒有回來？」

「沒有。連她的影子也看不見，」她帶著失望的口氣回答。他不應該時常想著樹生。樹生對他哪點好？她（樹生）簡直是在折磨他，欺騙他！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露出了苦笑。「我又在做夢了，」他感到寂寞地說。

「你還是到床上去睡罷，」母親說。

「我睡得太多了，一身骨頭都睡痛了。我不想再睡，」他說，慢慢地站起來。

「樹生也真是太忙了。她要走了，也不能回家跟我們團聚兩天，」他扶著書桌，自語道。他轉過身推開籐椅，慢步走到右面窗前，打開掩著的窗戶。

「你當心，不要吹風啊，」母親關心地說；她起先聽見他又提到那個女人的名字，便忍住心裡的不痛快，不講話，但是現在她不能沉默了，她不是在跟他賭氣啊。

「太氣悶了，我想聞一點新鮮空氣，」他說。可是他嗅到的冷氣中夾雜了一股一股的煤臭。同時什麼東西在刮著他的臉，他感到痛和不舒服。

天永遠帶著愁容。空氣永遠是那樣地沉悶。馬路是一片黯淡的灰色。人們埋著頭走過來，縮著頸項走過去。

「你還是睡一會兒罷，我看你閒著也無聊，」母親又在勸他。

他關上窗門，轉過身來，對著母親點了點頭說：「好的。」他望著他的床，他想走過去，又害怕走過去。他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日子過得真慢，」他自語道。

後來他終於走到床前，和衣倒在床上，但是他仍舊睜著兩隻眼睛。

母親坐在籐椅上閉著眼睛養神。她聽見他在床上連連地翻身，她知道是什麼思想在攪擾他。她有一種類似悲憤的感覺。後來她實在忍耐不住，便掉過頭看他，一面安慰他說，「宣，你不要多想那些事。你安心睡罷。」

「我沒有想什麼，」他低聲回答。

「你瞞不過我，你還是在想樹生的事情，」母親說。

「那是我勸她去的，她本來並不一定要去，」他分辯道。「換個環境對她也許好一點。她在這個地方也住厭了。去蘭州待遇高一點，算是升了一級。」

「我知道，我知道，」母親加重語氣地說。「不過你光是替她著想，你為什麼不想到你自己，你為什麼只管想到別人？」

「我自己？」他驚訝地說，「我自己不是很好嗎！」他說了「很好」兩個字，連他自己也覺得話太不真實了，他便補上一句：「我的病差不多全好了，她在蘭州更可以給我幫忙。」

「她？你相信她！」母親冷笑一聲，接著輕蔑地說；「她是一隻野鳥，你放出去休想收她回來。」

「媽，你對什麼人都好，就是對樹生太苛刻。她並不是那樣的女人。而且她還是為了我們一家人的緣故才答應去蘭州的，」他興奮地從床上坐起來說。

母親呆呆地望著他，忽然改變了臉色，她忍受似地點著頭說：「就依你，我相信你的話。——那麼，你放心睡覺罷。你話講多了太傷神，病會加重的。」

他不作聲了。他埋著頭好像在想什麼事情。母親用憐憫的眼光望著他，心裡埋怨道：你怎麼這樣執迷不悟啊！可是她仍然用慈愛的聲音對他說：「宣，你還是睡下罷，這樣坐著看著涼啊。」

他抬起頭用類似感激的眼光看了母親一眼。停了一會兒，他忽然下床來。「媽，我要出去一趟，」他匆匆地說，一面彎著身子繫皮鞋帶。

「你出去？你出去做什麼？」母親驚問道。

「我有點事，」他答道。

「你還有什麼事？公司已經辭掉你了。外面冷得很，你身體又不好，」母親著急地說。

他站起來，臉上現出興奮的紅色。「媽，不要緊，讓我去一趟，」他固執地說，便走去取下掛在牆上洋釘上面的藍布罩袍來穿在身上。

「等我來，」母親不放心地急急說，她過去幫忙他把罩袍穿上了。「你不要走，走不得啊！」她一面說，一面卻取下那條黑白條紋的舊圍巾，替他纏在頸項上。「你不要走。有事情，你寫個字條，我給你送去，」她又說。

「不要緊，我就會回來，地方很近，」他說著，就朝外走。她望著他，突然覺得自己像是在夢中一樣。

「他這是做什麼？我簡直不明白！」她孤寂地自語道。她站在原處思索了片刻，然後走到他的床前，彎下身子去整理床鋪。

她鋪好床，看看屋子，地板上塵土很多，還有幾處半乾的痰跡。她皺了皺眉，便到門外廊上去拿了掃帚來把地板打掃乾淨了。桌上已經墊了一層土。這個房間一面臨馬路，每逢大卡車經過，就會揚起大股的灰塵送進屋來。這一刻她似乎特別忍受不了骯髒。她又用抹布把方桌和書桌連凳子也都抹乾淨了。

做完這個，她便坐在籐椅上休息。她覺得腰痛，她用手在腰間擦揉了一會兒。「要是有人來給我捶背多好啊，」她忽然想道，但是她馬上就明白自己處在什麼樣的境地了，她責備自己：「你已經做了老媽子，還敢妄想嗎！」她絕望地嘆一口氣。她把頭放在靠背上。她的眼前現出了一個人影，先是模糊，後來面顏十分清楚了。「我又想起了他，」她哂笑自己。但是接著她低聲說了出來：「我是不在乎，我知道我命不好。不過你為什麼不保佑宣？你不能讓宣就過這種日子啊！」她一陣傷心，掉下了幾滴眼淚。

不久他推開門進來，看見母親坐在籐椅上揩眼睛。

「媽，你什麼事？怎麼在哭？」他驚問道。

「我掃地，灰塵進了我的眼睛，剛剛弄出來，」她對他撒了謊。

「媽，你把我的床也理好了，」他感動地說，便走到母親的身邊。

「我沒有事，閒著也悶得很，」她答道。接著她又問：「你剛才到哪裡去了來？」

他喘了兩口氣，又咳了兩三聲嗽，然後掉開臉說：「我去看了鍾老來。」

「你找他什麼事？你到公司去過嗎？」她驚訝地問道，便站了起來。

「我託他給我找事，」他低聲說。

「找事？你病還沒有全好，何必這樣著急！自己的身體比什麼都要緊啊，」母親不以為然地說。

「我們中國人身體大半是這樣，說有病，拖起來拖幾十年也沒有問題。我覺得我現在好多了，鍾老也說我比前些天好多了。他答應替我找事。」他的臉上仍舊帶著病容和倦容，說起話來似乎很吃力。他走到床前，在床沿上坐下。

「唉，你何必這樣急啊！」母親說。「我們一時還不會餓飯。」

「可是我不能夠整天睡著看你一個人做事情。我是個男人，總不能袖手吃閒飯啊，」他痛苦地分辯道。

「你是我的兒子，我就只有你一個，你還不肯保養身體，我將來靠哪個啊？——」她說不下去，悲痛堵塞了她的咽喉。

他把左手放到嘴邊，他的牙齒緊緊咬著大拇指。他不知道痛，因為他的左胸痛得厲害。過了一會兒，他放下手，也不去看指上深的齒印。他看他母親。她默默地坐在那裡。他用憐憫的眼光看她，他想：「你的夢、你的希望都落空了。」他認識「將來」，「將來」像一張兇惡的鬼臉，有著兩排可怕的白牙。

兩個人不再說話，不再動。這靜寂是可怕的，折磨人的。屋子裡沒有絲毫生命的氣象。街中的人聲、車聲都不能打破這靜寂。但是母親和兒子各人沉在自己的思想中，並沒有走著同一條路，卻在一個地方碰了頭而且互相瞭解了：那是一個大字：死。

兒子走到母親的背後。「媽，你不要難過，」他溫和地說：「你還可以靠小宣，他將來一定比我有出息。」

母親知道他的意思，她心裡更加難過。「小宣跟你小時候一模一樣，這孩子太像你了，」她歎息似地說。她不願意把她的痛苦露給他看，可是這句話使他更深更透地看見了她的寂寞的一生。她說得不錯。小宣太像他，也就是說，小宣跟他一樣地沒有出息。那麼她究竟有什麼依靠呢？他自己有時也在小宣的身上寄託著希望，現在他明白希望是很渺茫的了。

「他年紀還小，慢慢會好起來。說起來我真對不起他，我始終沒有好好地教養過他，」他說，他還想安慰母親。

「其實也怪不得你，你一輩子就沒有休息過，你自己什麼苦都吃——」她說到這裡，又動了感情，再也說不下去，她忽然站起來，逃避似地走到門外去了。

他默默地走到右面窗前，打開一面窗。天像一張慘白臉對著他。灰黑的雲像皺緊的眉。他立刻打了一個冷噤。他覺得有什麼東西冷冷地挨著他的臉頰。「下雨囉，」他沒精打采地自語道。

背後起了腳步聲，妻走進房來了。不等他掉轉身子，她激動地說：「宣，我明天走。」

「明天？怎麼這樣快？不是說下禮拜嗎？」他大吃一驚，問道。

「明天有一架加班機，票子已經送來，我不能陪你過新年了。真糟，晚上還有人請吃飯，」她說到這裡不覺皺起了眉尖，聲調也改變了。

「那麼明天真走了？」他失望地再問。

「明早晨六點鐘以前趕到飛機場。天不亮就得起來，」她說。

「那麼今晚上先雇好車子，不然怕來不及，」他說。

「不要緊，陳主任會借部汽車來接我。我現在還要整理行李，我箱子也沒有理好，」她忙忙慌慌地說。她彎下身去拿放在床底下的箱子。

「我來給你幫忙，」他說著，也走到床前去。

她已經把箱子拖出來了，就蹲著打開蓋子，開始清理箱內的衣服。她時而站起，去拿一兩件東西來放在箱子裡面，她拿來的，有衣服，有化妝品和別的東西。

「這個要帶去嗎？」「這個要嗎？」他時不時拿一兩件她的東西來給她，一面問道。

「謝謝你。你不要動，我自己來，」她總是這樣回答。

母親從外面進來，站在門口，冷眼看他們的動作。她不發出絲毫的聲息，可是她的心裡充滿了怨憤。他忽然注意到她，便大聲報告：「媽，樹生明早晨要飛了。」

「她飛她的，跟我有什麼相干！」母親冷冷地說。

樹生本來已經站直了，要招呼母親，並且說幾句帶好意的話。可是聽見母親的冷言冷語，她又默默地蹲下去。她的臉漲得通紅，她只是輕輕地哼了一聲。

母親生氣地走進自己的小屋去了。樹生關上箱蓋，立起來，怒氣已經消去一半。他望著她，不敢說一句話。但是他的眼光在向她哀求什麼。

「你看，都是她在跟我過不去，她實在恨我，」樹生輕輕地對他說。

「這都是誤會，媽慢慢會明白的。你不要怪她，」他小聲回答。

「我不會恨她，我看在你的面上，」她溫柔地對他笑了笑，說。

「謝謝你，」他陪笑道：「我明早晨送你上飛機，」他用更低的聲音說。

「你不要去！你的身體受不了，」她急急地說。「橫順有陳主任照料我。」

末一句話刺痛了他的心。「那麼我們就在這間屋裡分別？」他痛苦地說，眼裡含著淚光。

「不要難過，我現在還不走。我今晚上早點回來，還可以陪你多談談，」她的心腸軟了，用同情的聲調安慰他說。

他點了點頭，想說一句「我等你」，卻又說不出來，只是含糊地發出一個聲音。

「你睡下罷，站著太累，你的病還沒有完全好啊。我可以在床上坐一會兒，」她又說。

他依從了她的勸告躺下了。她給他蓋上半幅棉被，然後坐在床沿上。「明天這個時候我不曉得是怎樣的情形，」她自語道。「其實我也不一定想走。我心裡毫無把握。你們要是把我拉住，我也許就不走了，」這是她對他說的真心話。

「你放心去好了。你既然決定了，不會錯的，」他溫和地回答，他忘了自己的痛苦。

「其實我自己也不曉得這次去蘭州是禍是福，我連一個可以商量的人也沒有，你又一直在生病，媽卻巴不得我早一天離開你，」她望著他，帶了點感傷和煩愁地說。

「病」字敲著他的頭。她們永遠不讓他忘記他的病！她們永遠把他看作一個病人！他嘆了一口氣，彷彿從一個跟她同等的高度跌下來，他最後一線游絲似的希望也破滅了。

「是啊，是啊，」他無可奈何地連連說，他帶著關切和愛惜的眼光望著她。

「你氣色還是不好，你要多休息，」她換了關心的調子說。「經濟問題倒容易解決。你只管放心養病。我會按月寄錢給你。」

「我知道，」他把眼光掉開說。

「小宣那裡我今天去過信，」她又說。但是沒有讓她把話說完，汽車的喇叭聲突然在樓下正街上響起來了。她略微驚訝地掉過臉來，朝那個方向望了望，又說下去：「我要他禮拜天進城來。」喇叭似乎不耐煩地接連叫著。她站起來，忙忙慌慌地說：「我要走了，他們開車子來接我了。」她整理一下衣服，又拿起手提包，打開它，取出了小鏡子和粉盒、唇膏。

他坐起來。「你不要起來，你睡你的，」她一面說，一面專心地對鏡撲粉塗口紅。但是他仍舊下床來了。

「我走囉，晚上我早一點回來，」她說著，掉過臉，含笑地對他點一個頭，然後匆匆地走出門去。

屋子裡寒冷的空氣中還留著她的脂粉香，可是她帶走了清脆的笑聲和語聲。他孤寂地站在方桌前面，出神地望著她的身影消去的地方，那扇白粉脫落了的房門。「你留下罷，你留下罷。」他彷彿聽見了自己的內心的聲音。但是橐橐的輕快的腳步聲早已消失了。

母親走出小屋，帶著憐憫的眼光看他。「宣。你死了心罷，你們遲早要分開的。你一個窮讀書人哪裡留得住她！」母親說，她心裡裝滿了愛和恨，她需要發洩。

他埋下頭看看自己的身上，然後把右手放到眼前。多麼瘦！多麼黃！倒更像雞爪了！它在發抖，無力地顫抖著。他把袖子稍稍往上挽。多枯瘦的手腕！哪裡還有一點肉！他覺得全身發冷。他呆呆地望著這隻可怕的手。他好像是一個罪人，剛聽完了死刑的宣告。母親的話反覆地在他的耳邊響著：「死了心罷，死了心罷。」的確他的心被判了死刑了。

他還有什麼權利，什麼理由要求她留下呢？問題在他，而不是在她。這一次他徹底地明白了。

母親扭開電燈，屋子裡添了一點亮光。

他默默地走到書桌前，用告別一般的眼光看了看桌上的東西，然後崩潰似地坐倒在籐椅上。他用兩隻手蒙著臉。他並沒有眼淚。他只是不願意再看見他周圍的一切。他放棄了一切，連自己也在內。

「宣，你不要難過，女人多得很。等你的病好了，可以另外找一個更好的，」母親走過去，用慈愛的聲音安慰他。

他發出一聲痛苦的哀叫。他取下手來，茫然望著母親。他想哭。為什麼她要把他拉回來？讓他這個死刑囚再瞥見繁華世界？他已經安分地準備忍受他的命運，為什麼還要拿於他無望的夢來誘惑他？他這時並不是在冷靜思索，從容判斷，他只是在體驗那種絞心的痛苦。樹生帶走了愛，也帶走了他的一切；大學時代的好夢，婚後的甜蜜生活，戰前的教育事業的計劃，——全光了，全完了！

「你快到床上去躺躺，我看你不大好過罷。要不要我現在就去請個醫生來，西醫也好，」母親仍舊不能瞭解他，但是他的臉色使她驚恐，她著急起來，聲音發顫地說。

「不，不要請醫生。媽，不會久的，」他絕望地說，聲音弱，而且不時喘氣。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你說什麼？等我來攙你，」母親吃驚地說，她連忙攙扶著他的右肘。

「媽，你不要怕，沒有什麼事，我自己可以走，」他說，好像從夢裡醒過來一樣。他擺脫了母親的扶持，離開籐椅，走到方桌前，一隻手壓在桌面上，用茫然的眼光朝四周看。昏黃的燈光，簡陋的陳設，每件東西都發出冷氣。突然間，不發出任何警告，電燈光滅了。眼前先是一下黑，然後從黑中泛出了捉摸不住的灰色光。

「昨天才停過電，怎麼今天又停了？」母親低聲埋怨道。

他嘆了一口氣。「橫豎做不了事，就讓它黑著罷，」他說。

「點支蠟燭也好，不然顯得更淒涼了，」母親說。她便去找了昨天用剩的半截蠟燭點起來。燭光搖曳得厲害。屋子裡到處都是黑影。不知從哪裡進來的風震搖著燭光，燭芯偏向一邊，燭油水似地往下流。一個破茶杯倒立著，做了臨時燭台，現在也被大堆燭油焊在桌上了。

「快拿剪刀來！快拿剪刀來！」他並不想說這樣的話，話卻自然地從他的口中漏出來，而且他現出著急的樣子。這樣的事情不斷地發生，他已經由訓練得到了好些習性。他做著自己並不一定想做的事，說著自己並不一定想說的話。

母親拿了剪刀來，把倒垂的燭芯剪去了。燭光稍稍穩定。「你現在吃飯好嗎？我去把雞湯熱來，」她說。

「好嘛，」他勉勉強強地答道。幾小時以前的那種興致和食慾現在完全消失了。他回答「好」，只是為了敷衍母親。「她為什麼還要我吃？我不是已經飽了？」他疑惑地想道。他用茫然的眼光看母親。母親正拿了一段還不及大拇指長的蠟燭點燃了預備出去。

「媽，你拿這段長的去，方便點，」他說。「我不要亮，」他又添一句。他想：有亮沒有亮對我都是一樣。

「不要緊，我夠了，」母親說，仍舊拿了較短的一段蠟燭出了房門。

一段殘燭陪伴他留在屋子裡。

「又算過了一天，我不知道還有多少天好活，」他自語道，不甘心地嘆了一口氣。

沒有人答話。牆壁上顫搖著他自己的影子。他不知道自己應該坐下還是站著，應該睡去還是醒著。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動作。他仍舊立在方桌前，寒氣漸漸地浸透了他的罩衫和棉袍。他的身子微微顫抖。他便離開方桌，走了幾步，只為了使身子暖和一點。

「我才三十四歲，還沒有做出什麼事情，」他不平地、痛苦地想道。「現在全完了，」他惋惜地自歎。大學時代的抱負像電光般地在他的眼前亮了一下。花園般的背景，年輕的面孔，自負的言語——全在他的腦子裡重現。「那個時候哪裡想得到有今天？」他追悔地說。

「那個時候我多傻，我一直想著自己辦一個理想中學，」他又帶著苦笑地想。他的眼前彷彿現出一些青年的臉孔，活潑、勇敢、帶著希望——。他們對著他感激地笑。他吃驚地睜大眼睛。蠟燭結了燭花，光逐漸暗淡。房裡無限淒涼。「我又在做夢了，」他不去剪燭花，卻失望地自語道。他忽然聽見了廊上母親的腳步聲。

「又是吃！我這樣不死不活地捱日子又有什麼意思！」他痛苦地想。

母親捧了一菜碗熱氣騰騰的雞湯飯進來，她滿意地笑著說：「我給你煮成了雞湯飯，趁熱吃，受用些。」

「好！我就多吃一點，」他順從地說。母親把碗放在方桌上。他走到方桌前一個凳子上坐下。一股熱氣立刻衝到他的臉上來。母親俯著頭在剪燭花。他看她。這些天她更老了。她居然有那麼些條皺紋，顴骨顯得更高，兩頰也更瘦了。

「連母親也受了我的累，」他不能不這樣想。他很想哭。他對著碗出神了。

「快吃罷，看冷了啊，」母親還在旁邊催促他。

第二十三章

他吃過晚飯後就盼望著妻，可是妻回來得相當遲。

時間過得極慢。他坐在籐椅上或者和衣躺在床上。他那隻舊錶已經壞了好些天了，他不願意拿出一筆不小的修理費，就讓它靜靜地躺在他的枕邊。他不斷地要求母親給他報告時刻。——七點——八點——九點——時間似乎故意跟他為難。這等待是夠折磨人的。但是他有極大的忍耐力。

終於十點鐘又到了。母親放下手裡的活計，取下老光眼鏡，揉揉眼睛。「宣，你脫了衣服睡罷，不要等了，」她說。

「我睡不著。媽，你去睡，」他失望地說。

「她這樣晚還不回來，哪裡還把家裡人放在心上？明天一早就要走，也應該早回來跟家裡人團聚才是正理，」母親氣惱地說。

「她應酬忙，事情多，這也難怪她，」他還在替他的妻子辯解。

「應酬，你說她還有什麼應酬？還不是又跟她那位陳主任跳舞去了，」母親冷笑地說。

「不會的，不會的，」他搖頭說。

「你總是袒護她，縱容她！不是我故意向你潑冷水，我先把話說在這裡擱起，她跟那位陳主任有點不明不白——」她突然嚥住以後的話，改變了語調歎息道：「你太忠厚了，你到現在還這樣相信她，你真是執迷不悟！」

「媽，你還不大瞭解她，她也有她的苦衷。在外面做事情，難免應酬多，她又愛面子，」他接口替妻辯護道：「她不見得就喜歡那個陳主任，我相信得過她。」

「那麼我是在造謠中傷她！」母親勃然變色道。

他吃了一驚，偷偷看母親一眼，不敢做聲。停了一兩分鐘，母親的臉色緩和下來，那一陣憤怒過去了，她頗後悔自己說了那句話，她用憐惜的眼光看他，她和藹地說：「你不要難過，我人老了，脾氣更壞了。其實這樣吵來吵去有什麼好處！——我也不明白為什麼她那樣看不起我！不管怎樣，我總是你的母親啊！」

他又得到了鼓舞，他有了勇氣。他說：「媽，你不要誤會她，她從沒有講過你的壞話。她對你本來是很好的。」他覺得有了消解她們中間誤會的機會和希望了。

母親嘆了一口氣，她指著他的臉說：「你也太老好了。她哪裡肯對你講真話啊！我看得出來，我比你明白，她覺得她能夠掙錢養活自己，我卻靠著你們吃飯。所以她看不起我。」

「媽，你的確誤會了她，她沒有這個意思，」他帶著充分自信地說。

「你怎麼知道？」母親不以為然地反問道。就在這時候電燈突然亮了。整個屋子大放光明。倒立的茶杯上那段剩了一寸多長的蠟燭戴上了一大朵黑燭花，現著隨時都會熄滅的樣子。母親立刻吹滅了燭，換過話題說；「十點半了，她還沒有回來！你說她是不是還把我們放在眼裡！」

他不作聲，慢慢地嘆了一口氣。他的左胸又厲害地痛起來。他用乞憐的眼光偷偷地看母親，他甚至想說：你饒了她罷。可是他並沒有這樣說。他壓下了感情的爆發（他想痛哭一場）。他平平淡淡地對母親說：「媽，你不必等她了。你去睡罷。」

「那麼你呢？」母親關心地問。

「我也要睡了。我瞌睡得很。」他故意裝出睜不開眼睛的樣子，並且打了一個呵欠。

「那麼你還不脫衣服？」母親又問。

「我等一會兒脫，讓我先睡一覺。媽，你把電燈給我關了罷，」他故意慢吞吞地說，他又打了一個呵欠。

「好的，你先睡一覺也好。不要忘記脫衣服啊，」母親叮囑道。她真的把電燈扭熄了。她輕手輕腳地拿了一個凳子，放在掩著的門背後。於是她走進她那間小屋去了。她房裡的電燈還亮著。

他並無睡意。他的思潮翻騰得厲害。他睜著眼睛望那扇房門，望那張方桌，望那把籐椅，望一切她坐過、動過、用過的東西。他想：到明天早晨什麼都會變樣了。這間屋子裡不會再有她的影子了。

「樹生！」他忽然用棉被蒙住頭帶了哭聲暗暗地喚她。他希望能有一隻手來揭開他的被，能有一個溫柔的聲音在他的耳邊輕輕回答：「宣，我在這兒。」

但是什麼事都不曾發生過。母親在小屋裡咳了兩聲嗽，隨後又寂然了。

「樹生，你真的就這樣離開我？」他再說。他盼望得到一聲回答：「宣，我永遠不離開你。」沒有聲音。不，從街上送進來淒涼的聲音：「炒米糖開水。」聲音多麼衰弱，多麼空虛，多麼寂寞，這是一個孤零零的老人的叫賣聲！他彷彿看見了自己的影子，縮著頭，駝著背，兩隻手插在袖筒裡，破舊油膩的棉袍擋不住寒風。一個多麼寂寞、病弱的讀書人。現在——將來？他想著，他在棉被下面哭出聲來了。

幸好母親不曾聽見他的哭聲。不會有人來安慰他。他慢慢地止了淚。他聽見了廊上的腳步聲，是她的腳步聲！他興奮地揭開被露出臉來。他忘了淚痕還沒有揩乾，等到她在推門了，他才想起，連忙用手揉眼睛，並且著急地翻一個身，使她在扭開電燈以後看不到他的臉。

她走到屋子，扭燃了電燈。她第一眼看床上，還以為他睡熟了。她先拿起拖鞋，輕輕地走到書桌前，在籐椅上坐下，換了鞋，又從抽屜裡取出一面鏡子，對著鏡略略整理頭髮。然後她站起來，去打開了箱子，又把抽屜裡的一些東西放到箱子裡去。她做這些事還竭力避免弄出任何響聲，她不願意驚醒他的夢。但是正在整理箱子的中間，她忽然想到什麼事，就暫時撇下這個工作，走到床前去。她靜靜地立在床前看他。

他並沒有睡去，從她那些細微的聲音裡他彷彿目睹了她的一舉一動。他知道她到了他的床前。他還以為她就會走開，誰知她竟然在床前立了好一陣。他不知道她在做什麼。他不能再忍耐了。他咳了一聲嗽。他聽見她小聲喚他的名字，便裝出睡醒起來的樣子翻一個身，伸一個懶腰，一面睜開眼來。

「宣，」她再喚他，一面俯下頭看他；「我回來遲了。你睡了多久了？」

「我本來不要睡，不曉得怎樣就睡著了，」他說了謊，同時還對她微笑。

「我早就想回來，誰知道飯吃得太遲，他們又拉著去喝咖啡，我說要回家，他們一定不放我走——」她解釋道。

「我知道，」他打斷了她的話，「你的同事們一定不願意跟你分別。」這是敷衍的話。可是話一出口，他卻覺得自己失言了。他絕沒有譏諷她的意思。

「你是不是怪我不早回來？」她低聲下氣地說：「我不騙你，我雖然在外面吃飯，心裡卻一直想到你。我們要分別了，我也願意同你多聚一刻，說真話，我就是怕——」地說到這裡便轉過臉朝母親的小屋望了望。——

「我知道。我並沒有怪你，」他接嘴說。「你的行李都收拾好了嗎？」他改變了話題問。

「差不多了，」她答道。

「那麼你快點收拾罷，」他催她道：「現在大概快十一點了。你要早點睡啊，明天天不亮你就要起來。」

「不要緊，陳主任會開汽車來接我，車子已經借好了，」她順口說。

「不過你也得早起來，不然會來不及的，」他勉強裝出笑容說。

「那麼你——」她開始感到留戀，她心裡有點難過，說了這三個字，第四個字梗在咽喉，不肯出來。

「我瞌睡，」他故意打了一個假呵欠。

她似乎沉思了一會兒，然後她抬起頭說：「好的，你好好睡。我走的時候你不要起來啊。太早了，你起來會著涼的。你的病剛剛才好一點，處處得小心，」她叮囑道。

「是，我知道，你放心罷，」他說，他努力做出滿意的微笑來，雖然做得不太像。可是等她轉身去整理行李時，他卻蒙著頭在被裡淌眼淚。

她忙了將近一個鐘頭。她還以為他已經睡熟了。事實上他卻一直醒著。他的思想活動得很快，它跑了許多地方，甚至許多年月。它超越了時間和空間的限制，但是它始終繞著一個人的面影。那就是她。她現在還在他的近旁，可是他不敢吐一口氣，或者大聲咳一下嗽，他害怕驚動了她。幸福的回憶，年輕人的歲月都去遠了。——甚至痛苦的爭吵和相互的折磨也去遠了，現在留給他的只有分離（馬上就要來到的）和以後的孤寂。還有他這個病。他的左胸又在隱隱地痛。她會回來嗎？或者他能夠等到她回來的那一天嗎？——他不敢再往下想。他把臉朝著牆壁，默默地流眼淚。他後來也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些時候。然而那是在她上床睡去的若干分鐘以後了。

他半夜裡驚醒，一身冷汗，汗背心已經濕透了。屋子裡漆黑，他翻身朝外看，他覺得有點頭暈，他看不清楚一件東西。母親房裡沒有聲息。他側耳靜聽。妻在他旁邊發出均勻的呼吸聲。她睡得很安靜。「什麼時候了？」他問自己。他答不出。「她不會睡過鐘點嗎？」他想。他自己回答：「還早罷，天這麼黑。她不會趕不上，陳主任會來接她。」想到「陳主任」，他彷彿挨了迎頭一悶棍，他楞了幾分鐘。什麼東西在他心裡燃燒，他覺得臉上、額上燙得厲害。「他什麼都比我強，」他妒忌地想道。——

漸漸地、慢慢地他又睡去了。可是她突然醒來了。她跳下床，穿起衣服，扭開電燈，看一下手錶。「啊呀！」她低聲驚叫，她連忙打扮自己。

突然在窗外響起了汽車的喇叭聲。「他來了，我得快。」她小聲催她自己。她匆匆地打扮好了。她朝床上一看。他睡著不動。「我不要驚醒他，讓他好好地睡罷，」她想道。她又看母親的小屋，房門緊閉，她朝著小屋說了一聲：「再會。」她試提一下她的兩隻箱子，剛提起來，又放下。她急急走到床前去看他。他的後腦向著她，他在打鼾。她癡癡地立了半晌。窗下的汽車喇叭聲又響了。她用柔和的聲音輕輕說：「宣，我們再見了，希望你不要夢著我離開你啊。」她覺得心裡不好過，便用力咬著下嘴唇，掉轉了身子。她離開了床，馬上又回轉身去看他。她躊躇片刻，忽然走到書桌前，拿了一張紙，用自來水筆在上面匆匆寫下幾行字，用墨水瓶壓住它，於是提著一隻箱子往門外走了。

就在她從走廊轉下樓梯的時候，他突然從夢中發出一聲叫喚驚醒過來了。他叫著她的名字，聲音不大，卻相當淒慘。他夢著她拋開他走了。他正在喚她回來。

他立刻用眼光找尋她。門開著。電燈亮得可怕。沒有她的影子，一隻箱子立在屋子中央。他很快地就明白了真實情形。他一翻身坐起來，忙忙慌慌地穿起棉袍，連鈕子都沒有扣好，就提起那隻箱子大踏步走出房去。

他還沒有走到樓梯口，就覺得膀子發痠，腳沉重，但是他竭力支持著下了樓梯。樓梯口沒有電燈，不曾扣好的棉袍的後襟又絆住他的腳，他不能走快。他正走到二樓的轉角，兩個人急急地從下面上來。他看見射上來的手電光。為了避開亮光，他把眼睛略略埋下。

「宣，你起來了！」上來的人用熟習的女音驚喜地叫道。手電光照在他的身上。「啊呀，你把我箱子也提下來了！」她連忙走到他的身邊，伸手去拿箱子。「給我，」她感激地說。

他不放開手，仍舊要提著走下去，他說：「不要緊，我可以提下去。」

「給我提，」另一個男人的聲音說。這是年輕而有力的聲音。他吃了一驚。他看了說話的人一眼。恍惚間他覺得那個人身材魁梧，意態軒昂，比起來，自己太猥瑣了。他順從地把箱子交給那隻伸過來的手。他還聽見她在說：「陳主任，請你先下去，我馬上就來。」

「你快來啊，」那個年輕的聲音說，魁梧的身影消失了。「咚咚」的腳步聲響了片刻後也寂然了。他默默地站在樓梯上，她也是。她的手電光亮了一陣，也突然滅了。

兩個人立在黑暗與寒冷的中間，聽得見彼此的呼吸聲。

汽車喇叭叫起來，叫了兩聲。她夢醒似地動了一下，她說話了：「宣，你上樓睡罷，你身體真要當心啊——我們就在這裡分別罷，你不要送我。我給你留了一封信在屋裡，」她柔情地伸過手去，捏住他的手。她覺得他的手又瘦又硬（雖然不怎麼冷）！她竭力壓下了感情，聲音發顫地說：「再見。」

他忽然抓住她的膀子，又著急又悲痛地說：「我什麼時候可以再見到你？你什麼時候回來？」

「我說不定，不過我一定要回來的。我想至遲也不過一年，」她感動地說。

「一年？這樣久！你能不能提早呢？」他失望地小聲叫道。他害怕他等不到那個時候。

「我也說不定，不過我總會想法提早的，」她答道，討厭的喇叭聲又響了。她安慰他：「你不要著急，我到了那邊就寫信回來。」

「是，我等著你的信，」他揩著眼淚說。

「我會——」她剛剛說了兩個字，忽然一陣心酸，她輕輕地撲到他的身上去。

他連忙往後退了一步，吃驚地說：「不要挨我，我有肺病，會傳染人。」

她並不離開他，反而伸出兩隻手將他抱住，又把她的紅唇緊緊地壓在他的乾枯的嘴上，熱烈地吻了一下。她又聽到那討厭的喇叭聲，才離開他的身子，眼淚滿臉地說：「我真願意傳染到你那個病，那麼我就不會離開你了。」她用手帕揩了揩臉，小聲嘆了一口氣，又說：「媽面前你替我講一聲，我沒有敢驚動她。」她終於決然地撇開他，打著手電急急忙忙地跑下了剩餘的那幾級樓梯。

他癡呆地立了一兩分鐘，突然沿著樓梯追下去。在黑暗中他並沒有被什麼東西絆倒。但是他趕到大門口，汽車剛剛開動。他叫一聲「樹生」，他的聲音嘶啞了。她似乎在玻璃窗內露了一下臉，但是汽車仍然在朝前走。他一路叫著追上去。汽車卻像箭一般地飛進霧中去了。他趕不上，他站著喘氣。他絕望地走回家來。大門口一盞滿月似的門燈孤寂地照著門前一段人行道。門旁邊牆腳下有一個人堆。他仔細一看，原來是兩個十歲上下的小孩互相抱著縮成了一團。油黑的臉，油黑的破棉襖，滿身都是棉花疙瘩，連棉花也變成黑灰色了。他們睡得很熟，燈光溫柔地撫著他們的臉。

他看著他們，他渾身顫抖起來。周圍是這麼一個可怕的寒夜。就只有這兩個孩子睡著，他一個人醒著。他很想叫醒他們，讓他們到他的屋子裡去，他又想脫下自己的棉衣蓋在他們的身上。但是他什麼也沒有做。「唐柏青也這樣睡過的，」他忽然自語道，他想起了那個同學的話，便蒙著臉像逃避瘟疫似地走進了大門。

他回到自己的屋子裡，在書桌上見到她留下的字條，他拿起它來，低聲唸著：

宣：

我走了。我看你睡得很好，不忍叫醒你。你不要難過。我到了那邊就給你寫信。一切有陳主任照料，你可以放心。我對你只有一個要求：保重自己的身體，認真地治病。

媽面前請你替我講幾句好話罷。

妻

他一邊唸，一邊流淚。特別是最後一個「妻」字引起他的感激。

他拿著字條在書桌前立了幾分鐘。他覺得渾身發冷，兩條腿好像要凍僵的樣子。他支持不住，便拿著字條走到床前，把它放在枕邊，然後脫去棉袍鑽進被窩裡去。

他一直沒有能睡熟，他不斷地翻身，有時他剛合上眼，立刻又驚醒了。可怖的夢魘在等候他。他不敢落進睡夢中去。他發燒，頭又暈，兩耳響得厲害。天剛大亮，他聽見飛機聲。他想：她去了，去遠了，我永遠看不見她了。他把枕畔那張字條捏在手裡，低聲哭起來。

「你是個忠厚老好人，你只會哭！」他想起了妻罵過他的話，可是他反而哭得更傷心了。

第二十四章

妻走後第二天他又病倒了。在病中他一共接到妻的三封信。第一封信寫著。

宣：

我到了蘭州，一切都很陌生，只覺空氣好，天雖冷，卻也冷得痛快。

行裡房屋還在改修中，我們都住在旅館裡。陳經理對我很好，你可不必擔心。初到一個地方，定不下心來，過一兩天再給你寫長信。

母親還發脾氣嗎？我在家她事事看不順眼，分開了她也許不那麼恨我罷。

你的身體應該注意，多吃點營養東西和補品，千萬不要省錢，我會按月寄給你。祝福你。

妻X月X日

沒有寫明回信地址，但是這封短信使他很滿意，只除了「陳經理」三個字。他等著第二封信。這並不要他久等，過了三天第二封信就來了。這封信不但相當長，而且寫得很懇切，有不少勸他安心治病的話，還附了一封介紹他到寬仁醫院去找內科主任丁醫生的信，信末的署名是「陳奉光」。他知道這是陳經理的名字，他的臉紅了一下。他順口向母親提了一句：「樹生要我到寬仁醫院去看病，她還請陳經理寫了封介紹信來。」母親冷冷地說了一句：「哼，哪個希罕他介紹？」他就不敢講下去了，以後也不敢再提這件事情。他又盼望著第三封信，他相信它一定比第二封信長。過了一個星期，第三封信到了。它卻是一封很短的信。在信內她只說她正在為籌備銀行開幕的事忙著，一時沒有功夫寫長信，卻盼望他多去信，告訴她他的生活狀況。信末寫上了她的通信處，署名卻改用了「樹生」兩個字。

他讀完信，嘆一口氣，不說一句話。母親伸過手來拿信，他默默地交給她。

「她好神氣，才去了十幾天就拿出要人的派頭來了，」母親看完信，不滿意地說。她不曾看到樹生的第一封信。

「她大概真忙，也難怪她，新開行，人手少，陳經理對她好，她也得多出力，」他還在替妻辯護，他竭力掩飾了自己的失望和疑慮（的確他有一點點疑慮）。

「你還要說陳經理對她好！你看著罷，總有一天他們兩個會鬧出花樣來的！」母親氣憤地說。

「媽，我該吃藥了罷，」他不願意母親再談這個問題（它使他心裡很難過），便打岔道。

「是啊，我去給你煎藥，」母親接著說，想起他的病，她立刻忘記了那個女人。她用慈愛的眼光看他。他還是那麼黃瘦，不過眼神好了些，嘴唇也有了點血色。她匆匆忙忙地走出房去了。

他又嘆了一口氣，把眼睛掉向牆壁。過了兩三分鐘，他又把眼睛掉向外面，後來又掉向天花板。不管在哪裡他都看見那個女人的笑臉，她快樂地笑，臉打扮得像舞台上的美人臉。他整個臉熱烘烘的，耳朵邊響著單調的鈴子聲，眼睛乾燥得像要發火。他終於昏沉沉地睡著了。

他做著短而奇怪的夢，有時他還發出呻吟，一直到母親端了藥湯進來，他才被喚醒。他大吃一驚，而且出了一身汗。他用了求救的眼光望著她。

「宣，你怎麼了？」母親驚恐地說。她差一點把碗裡的藥湯潑了出來。

他好像沒有聽懂她的話。過了半晌，他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來。他的表情改變了。他吃力地說：「我做了好些怪夢，現在好了。」

母親不大明白地看了看他。「藥好了，不燙，現在正好吃。你要起來吃嗎？」她關心地說。

「好。你遞給我罷，」他說著就推開棉被坐起來。

「你快披上衣服，看受涼啊，」母親著急地說。她把藥碗遞給他以後，便拿起他的棉袍替他披上。「今天很冷，外面在下雪，」她說。

「大不大？」他喝了兩大口藥，抬起頭問道。

「不大，墊不起來的。不過冷倒是冷，所以你起來一定要先穿好衣服，」她說。

他喝光了藥湯，把碗遞還給母親。他忽然拉著她的紅腫的手驚叫道：「媽，你怎麼今年生凍瘡了？」

母親縮回了手，淡淡地說：「我去年也生過的。」

「去年哪有這樣厲害！我說冷天你不要自己洗衣服罷，還是包給外面大娘洗好些。」

「外面大娘洗，你知道要多少錢一個月！」她不等他回答，自己又接下去：「一千四百元，差不多又漲了一倍了。」

「漲一倍就漲一倍，不能為了省一千四，就讓你的手吃苦啊，」他痛心地說。「我太對不住你了，」他又添上一句。

「可是錢總是錢啊。我寧肯省下一千四給你醫病，也不情願送給那班洗衣服的大娘，」母親說。

「樹生不是說按月寄錢來嗎？目前也不在乎省這幾個錢，」他說，伸了個懶腰，拿掉棉袍，又倒下去。

母親不作聲了。她的臉上現出了不愉快的表情。她立刻掉開頭，不給他看見她的臉。

「媽，」他溫和地喚道。她慢慢地回過頭來。「你也得保重身體啊，你何必一定要叫自己多吃苦。」

「我並不苦，」她說，勉強笑了笑。她不自覺地摸著手上發燙的腫痕。

「你不要騙我，我曉得你不願意用樹生的錢，」他說。

「沒有這回事，我不是已經在用她的錢嗎？」她說，聲音尖，又變了臉色，眼眶裡裝滿了淚水。她咬著嘴唇，並且把身子掉開了。

「媽，我真對不起你，你把我養到這麼大，到今天我還不能養活你，」他答道。她真想跑進自己的房裡去暢快地大哭一場。

「你現在還恨樹生嗎？」過了半晌他又問。

「我不恨，我從沒有恨過她，」她說。她巴不得馬上離開這間屋子，她害怕他再談起樹生。

「她說過她對你並沒有惡感，」他說。

「謝謝她，」她冷淡地插嘴說。

「那麼要是她寫信給你，你肯回信嗎？」他膽怯地問。

她想了片刻，才答道：「回信。」她仍然不讓他看見她的臉色。

「那就好，」他欣慰地說，吐了一口氣。

「你以為她會寫信給我嗎？」她忽然轉過身來，問道。

「我想她會的，」他帶了幾分確信地答道。

她搖搖頭，她想說：「你在做夢！」可是她剛剛說了一個「你」字，立刻閉上了嘴。她不忍打破他的夢。同時她也盼望他的這個夢會實現。

關於樹生的事他們就談到這裡為止。晚上等母親回到小屋睡去以後，他從床上起來，穿好衣服，伏在書桌上給樹生寫了回信。他報告了他的近況。他也說起他和母親間的那段談話，他請她立刻給母親寫一封表示歉意和好感的長信來。封好了信，他疲倦不堪地倒在床上昏沉地睡了。

第二天早晨，不管他發著熱，他還親自把信放到母親的手裡，叮囑她趁早到郵局作為航空掛號信寄出去。母親接過信沒有說什麼，走出房門後卻暗暗地搖頭。他沒有功夫去猜測母親的心思。他的臉頰發紅（因為發熱），兩眼射出希望的光輝，他好像在盼望著奇蹟。

為了寫這一封信，他多睡了四天。可是一個星期白白地過去了，郵差就沒有叩過他的門。在第二個星期裡面她的信來了。是同樣的航空掛號信。他拆信時，心顫抖得厲害。但是他讀完信，臉卻沉下來了。一張郵局匯票，一張信箋。信箋上只有寥寥幾行字：銀行開幕在即，她忙，沒有功夫給母親寫長信，請原諒。家用款由郵局飛匯。希望他千萬到醫院去看病。

「她信裡怎樣說？」母親問道，她看見了他的表情。

「她很好，很忙，」他短短地答道。他把匯票和信封遞給他母親：「這個交給你罷。」

母親接了過來。她皺了皺眉，一句話也不說。

「媽，以後衣服給洗衣大娘去洗罷。今天說定了啊，」他說。「你也不必太省儉了，橫順樹生按月寄錢來。」

「不過這萬把塊錢也不經用啊，」母親說。

「媽，你忘了她留下的那筆安家費，」他提醒她道。

「我們不是已經動用了一點嗎？剩下的恐怕還不夠繳小宣的學食費。上次是兩萬幾。這學期說不定要五萬多。」她看見他不答話，停了片刻又接下去說：「其實我倒想讓他換個學校。我們窮家子弟何必讀貴族學堂？進國立中學可以省許多錢。」

「這是他母親的意思，我看還是讓他讀下去罷。他上次考了個備取，他母親費了大力輾轉託人講情，他才能夠進去，」他不以為然地說。他想：我不能夠違背她的意思。

「那麼你寫信去提醒她，說學費還不夠，要她早點想辦法，」她說。

「好，」他應了一聲。他還沒有決定要不要在信裡寫上那種話。

「我想還是叫小宣回家來住罷，他回來也多一個人跟你作伴，」母親換了話題說。

他想了想，才說：「他既然來信說，假期內到學堂附近同學家去住，溫習功課方便，就讓他去罷，何必叫他回來？」

「我看你也實在太寂寞了，他回來，家裡也多點熱氣，」母親說。

「不過我怕他會染到我的病。他最好跟我隔開，他年紀太輕，容易傳染到病，」他用低沉的聲音說。

「好罷，就依你，」母親簡短地說；她心裡難過，臉上卻裝出平靜的樣子。她走開了。剛走到右面窗前，她又轉回到他的身邊。她慈愛地望著他：「你寬心點，不要太想你的病。你究竟還年輕，不要總苦你自己。」

他略略仰起頭看母親，然後點頭說：「我知道，你放心。」

「這種生活，我過得了。我是個不中用的老太婆了。對你，實在太殘酷，你不該過這種日子。」過了一會兒，她忽然抑制不住感情的奔騰，便說了以上的話。

「媽，不要緊，我想我們總可以拖下去，拖到抗戰勝利的一天你就好了，」他反而用話去安慰母親，他說「你」，不用「我們」，只因為他害怕，不，他相信，自己多半拖不到那一天。

「我怕我等不到那一天了，看起來也很渺茫，」母親感慨地說：「我今天碰到二樓一位先生，他說今年就會勝利。固然今年才開頭，還有十二個月，不過我們拿什麼來勝利，我實在不明白！」

「你老人家也想得太多了，現在橫順日本人打不過來，我們能夠拖下去，大家就滿意了，」他苦笑說。

「是啊，就是這樣。前些時日本人要打到貴陽來了，大家慌張得不得了。現在日本人退了，又沒有事了，那班有錢人還是有吃有穿，做官的，做大生意的還是照樣神氣。不說別人，就說她那位陳主任，陳經理罷——」母親又說。

「他們也是在拖啊，」他苦笑地說。

「那麼拖到勝利一定還是他們享福，」母親不平地說。

「當然嘍，這還用得著說，」他痛苦地答道。

母親不再說話，她默默地望著他。他也常常掉過眼光看她。兩個人都有一種把話說盡了似的感覺。屋子顯得特別大（其實這是一個不怎麼大的房間），特別冷（雖然有陽光射進來，陽光卻是多麼地微弱）。時間好像停滯了似的。兩個人沒精打采地坐著：他坐在籐椅上，背向著書桌，兩隻手插在袖筒裡，頭漸漸地變重，身子漸漸地往下沉；母親一隻手支著臉頰，肘拐壓在方桌上，她覺得無聊地常常眨眼睛。一隻大老鼠悠然自得地在他們的面前跑來跑去，他們也不想把牠趕開。

房間裡漸漸地陰暗，他們的心境也似乎變得更陰暗了。他們覺得寒氣從鞋底沿著腿慢慢地爬了上來。

「我去煮飯，」母親說，懶洋洋地站起來。

「還早，等一會兒罷，」他哀求般地說。

母親又默默地坐下，想不出什麼話來說。過了一陣，房間快黑盡了。她又站起來：「現在不早了，我去煮飯。」

他也站起來。「我去給你幫忙，」他說。

「你不要動，我一個人做得過來，」她阻止道。

「動一動也好一點，一個人坐著更難過，」他說，便跟著母親一起出去了。

他們弄好一頓簡單的晚飯，單調地吃著。兩個人都吃得不多。吃過飯，收拾了碗筷以後，兩個人又坐在原處，沒有活氣地談幾句話，於是又有了說盡了話似的感覺。看看錶（母親的錶），七點鐘，似乎很早。他們捱著時刻，終於捱到了八點半，母親回到自己的小屋，他上床睡覺。

這不是他某一天的生活，整個冬天他都是這樣地過日子。不同的是有時停電，他們睡得更早；有時母親在燈下補衣服；有時母親對他講一兩段已經講過幾十遍的老故事；有時小宣回家住一夜，給屋子添一點熱氣（那個不愛講話、不愛笑的「小書獃子」又能夠添多少熱氣呢！）；有時他身體較好；有時他精神很壞。

「我除了吃，睡，病，還能夠做什麼？」他常常這樣地問自己。永遠得不到一個回答。他帶著絕望的苦笑撇開了這個問題。有一次他似乎得到回答了，那個可怕的字（死）使他的脊梁上起了寒慄、使他渾身發抖，使他彷彿看見自己肉體腐爛，蛆蟲爬滿全身。這以後，他好些天不敢胡思亂想。

母親不能夠安慰他，這是他的一個秘密。妻更不能給他安慰，雖然她照常寫短信來（一個星期至少一封）。她永遠是那樣地忙，她沒有一個時刻不為他的身體擔心，她每封信都問候他的母親，可是她並不曾照他的要求直接給母親寫一封信。從這一件事，從她的「忙」，從來信的「短」，他感覺到她跟他離得更遠了。他從不對母親說起妻的什麼，可是他常常暗暗地計算他跟妻中間相距的路程。

第二十五章

寒冷的冬天像夢魘似地終於過去了。春天給人們帶來了希望。濃霧被春風吹散了。人們帶笑地談論戰爭的消息。

但是汪文宣的生活裡並沒有什麼變化。他的身體仍舊是時好時壞。好時偶爾去外面走走，壞時整天躺在床上。母親照常煮飯，打掃屋子，他生病時還給他煎藥。小宣兩個星期進城一次，住一個晚上，談一兩段學校的故事，話不多，這個孩子更難得有笑容。小宣回來時，屋子裡聽不見笑聲，可是這個孩子一走，屋子更顯得荒涼了。妻照常來信，寄款，款子一月一匯，信一星期一封，她從沒有寫過三張信箋，雖然字裡行間也有無限深情。她始終很忙。但是他永遠有耐心，他每星期寄一封長信去，常常編造一些謊話，他不願意讓她知道他的實際生活情況。寫信成了他唯一的消遣，也可以說是他唯一的工作。

春天裡日子變得更長，度日更成為一件苦事。他覺得自己快要喪失說話的能力了。他某一次受涼失去嗓音以後，就一直用沙啞的聲音講話。母親更現老態，她的話也愈來愈少。常常母子兩個人在房中對坐，沒有一點聲音。有時他一天說不上三十句整句的話。

時光像一個帶病的老車伕拖著他們慢慢地往前走，是那樣地慢，他有時甚至覺得車子已經停住了。

但是他仍然活著，仍然有感情，仍然有思想。他的左胸時常痛。他夜間常常出冷汗，他常常乾咳。偶爾他也暗暗地吐一兩口血——那只是痰裡帶血。痛苦繼續著，並且不斷地增加，歡樂的笑聲卻已成了遠去了的渺茫的夢。

他沒有呻吟，也沒有抱怨。他默默地送走一天灰色的日子，又默默地迎接一天更灰色的日子。他的話更少，因為他害怕聽見自己的沙啞聲音。有時氣悶得沒有辦法，他只好長歎，但是他不願意讓母親聽到他的歎聲，他總是背著人歎息。

日子愈來愈長，也愈難捱。一個念頭折磨著他：他的精神力量快要竭盡，他不能再拖下去了。

但是沒有人允許他不拖下去。妻還是叮囑他安心治病、等待她回來。鍾老答應設法替他找適當的工作。母親不斷地買藥給他吃，她拿回來的有中國的單方，也有西洋的名藥。他不知道那些藥對他的身體有無益處，他只是順從地、斷斷續續地吃著。他這樣做，大半是為了敷衍母親。有一次母親還拉他到寬仁醫院去看病。他想起了妻寄來的介紹信，可是到處都找不著，原來母親早已把它撕毀了。他又不願意多花錢掛特別號，只掛普通號，足足等候了三個鐘點。母親已經讓步到拉他去醫院了，他也只好忍耐地等待他的輪值，不管候診室裡怎樣擁擠，天井內怎樣冷（那還是春天到來以前的事）。一個留八字鬍的醫生對他擺出一張冰凍了的面孔，醫生吩咐他解開衣服，用聽診器聽了聽，又各處敲敲，然後皺著眉，搖搖頭，又叫他穿好衣服，開一個方，要他去藥劑室購了一瓶藥水。醫生似乎不願意多講話，只吩咐他下星期去「透視」。醫生說照X光最好，不過「透視」費低。他出來在問詢處問明了透視費的價目，他吐了吐舌頭，默默地走出了醫院。後來他又去過一次醫院，那個醫生仍舊吩咐他下星期去透視。他計算一下這一個月已經用去了若干錢，又猜想透視以後會有什麼樣的結果，他不敢再到醫院去了。

「要來的終於要來，讓它去罷，」他對自己說。他頗想「聽命於天」了。事實上除了這裡他的心也沒有一個安放處。

有一天午飯後他出街散步。天氣很好，不過街上仍然多塵土，車輛擁擠不堪，而且秩序壞，在一個路角堆了大堆的垃圾，從那裡發散出來一股一股的霉臭。他掩著鼻走過了一條街。無意間側頭一看，他正立在國際咖啡廳的玻璃櫥窗前。櫥窗裡陳列著幾個生日大蛋糕和好幾種美國糖果。一切都和幾個月前一樣。不同的是他再聽不見那一個人的笑聲，再看不見那一個婷婷的身影。

他進去了。廳子裡客人相當多，剛巧他從前坐過的那張小圓桌空著，他便擠到裡面去坐下來。兩個茶房忙碌地端著盤子各處奔走。客人們正在競賽叫喚茶房的聲音的高低。他膽怯地坐在角落裡，默默地等待著。

一個穿白制服的茶房終於走過來了。「兩杯咖啡，」他低聲說。

「嗯？」茶房不客氣地問。

「兩杯咖啡，」他提高聲音再說。

茶房不回答，猝然轉身走了。過了一會兒茶房端了兩個杯子走回來，一杯咖啡，放在他面前，另一杯放在他對面。「要牛奶嗎？」茶房拿起牛奶罐頭問道。他搖搖頭說：「我不要。」又指著對面那個杯子說：「這杯要。」茶房把牛奶注入杯中，便拿著罐頭走開了。他拿起茶匙舀了糖，先放進對面的杯裡，又用茶匙在杯裡攪了一下，然後才在自己的杯中放糖。

「你喝罷，」他端起杯子對著空座位低聲說。在想像中樹生就坐在他的對面，她是喜歡喝牛奶咖啡的。他彷彿看見她對他微笑。他高興地喝了一大口。他微笑了。他睜大眼睛看對面。位子空著，滿滿的一杯咖啡不曾有人動過。他又喝了一口。他的嘴上還留著剛才的微笑，但是笑容慢慢地在變化，現在是淒涼的微笑了。「你還會記住我麼？」他小聲說，他覺得鼻酸，連忙掉開臉去看別人。四座都是煙霧，人們在高談闊論，大抽香煙。沒有人注意到他。

「我敢寫保票，不到兩個月德國就會投降。日本也熬不過一年。說不定我們會在南京過下一個新年！」旁邊一張桌上一個穿中山裝的大塊頭眉飛色舞地大聲說。

他吃了一驚。他看看說話的人。這個預言給他帶來一種奇特的感覺。他沒有快樂，他卻感到了羨慕和妒忌。他又望了一下空座位和滿杯的咖啡，悵惘地嘆了一口氣，便站起來付了帳走出去了。

回到家，他正碰見母親捧著一堆濕衣服從房裡出來。

「媽，你怎麼又自己洗起衣服來了？」他驚問道。

「不要緊，我可以洗，」母親笑答道。

「其實你不應該省這點錢，你也該少累點，」他說。

「可是洗衣服大娘又漲價了，樹生只寄來那麼一點錢，不省怎麼夠用！」母親略帶煩躁地說。「從過年到現在物價不知漲了多少，收入卻不見增加。我有什麼辦法！」

「她這點錢比我做事拿的薪水還要多些，」他想道，可是他不敢對母親講出來。他只好默默地進屋，讓母親到曬台上曬衣服去。

屋子裡只有他一個人。他不想坐，不想躺，也不想看書。他只好在屋子裡踱來踱去。

「為什麼她永遠是那樣忙？為什麼她總是寫一些短信？她既然關心我，為什麼她不讓我知道她的生活情形？」他疑惑地、煩躁地想道。

沒有回答。他永遠找不到回答。

但是有人來打岔了。他聽見粗重的腳步聲。於是一個郵差推開門進來，大聲叫道：「汪文宣收信！蓋圖章！」

他接過來，很厚的一封信，郵票在信封上貼滿了。他一眼就認出來樹生的筆跡。

他在一陣歡喜中蓋好圖章，把郵件回執交給郵差。「謝謝你，」他感激地對郵差說。

長信終於來了，這正是他需要的回答，他感激地接連吻著信封。他低聲笑，他反覆唸著封面的地址。他忘了自己的煩惱，甚至忘了自己的病。

於是他拆開了信，拿出厚厚的一疊信箋來。

「她給我寫長信了！她給我寫長信了！」他自己帶笑地說了好幾遍。他攤開了信箋，可是他只看了稱呼的「宣」字以後，馬上又把信箋折起，拿著它們，興奮地在屋子裡走了幾轉。

最後，他在籐椅上坐下來。他從容地打開那一疊信箋，開始讀著她的來信。

第二十六章

那一疊信箋上全是她的筆跡，字寫得相當工整，調子卻跟往常的不同。她不再說她的「忙」和銀行的種種事情。她吐露她的內心，傾訴她的痛苦。他的手跟著那些字顫抖起來，他屏住氣讀下去。那些話像一把鐵爪在抓他的心。但是他禁不住要想：「她為什麼要說這些話呢？」他已經有一種預感了。

她繼續吐露她的胸懷：

——我知道我這種脾氣也許會毀掉我自己，會給對我好的人帶來痛苦，我也知道在這兩三年中間我給你添了不少的煩惱，我也承認這兩三年我在你家裡沒有做到一個好妻子。是的，我承認我也有對不起你的地方（不過我並沒有背著你做過什麼見不得人的醜事情），有時我也受到良心的責備。但是——我不知道怎樣說才好，我不知道怎樣才能夠使你明白我的意思——特別是近一兩年，我總覺得，我們在一起不會幸福，我們中間缺少什麼聯繫的東西，你不瞭解我。常常我發脾氣，你對我讓步，不用惡聲回答，你只用哀求的眼光看我。我就怕看你這種眼光。我就討厭你這種眼光。你為什麼這樣軟弱！那些時候我多麼希望你跟我吵一架，你打我罵我，我也會感到痛快。可是你只會哀求，只會歎氣，只會哭。事後我總是後悔，我常常想向你道歉。我對自己說，以後應當對你好一點。可是我只能憐憫你，我不能再愛你。你從前並不是這種軟弱的人！——

一下叩門聲突然打岔了他。一個人在門外大聲叫：「汪兄！」

他大吃一驚，連忙把信箋折好往懷裡揣。鍾老已經走進來了。

「汪兄，你在家，近來好嗎？沒有出街？」鍾老滿面笑容地大聲說。

「請坐，請坐，」他客氣地說，他勉強地笑了笑，他的心還在信箋上。「近來很忙罷，」他隨口說，他一面倒開水敬客。他的舉動遲緩，他的眼前還有一張女人的臉，就是樹生的臉，臉上帶著嚴肅的表情。

「不喝茶，不喝茶，剛才喝了來的，」鍾老接連點著頭，客氣地說。

「我們這裡只有開水，隨便用一杯罷，」他端了一杯開水放在鍾老的面前，略帶羞慚地說。

「我喝開水，我喝開水，」鍾老陪笑說，「喝開水衛生，」便接過來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又說：「伯母不在家，近來好罷？」朝四周看了看。

「還好，謝謝你，」他也笑了笑，但是立刻又收起了笑容，他的心還在咚咚地跳，他的思想始終停在那一疊信箋上面。「家母剛剛出去，」他忽然想起了對方的問話，慌忙地加上一句。他沒有說出他母親在曬台上曬衣服。

「我有個好消息來報告你，」鍾老略現得意之色說；「公司裡的周主任升了官調走了。新來的方主任，不兼代經理。他對我很客氣。昨天我跟他談起老兄的事，他很同情你，他想請老兄回去，仍舊擔任原來的職務，他要我來先同老兄談談。那麼老兄的工作沒有問題了。」

「是，是，」他答道，他只淡淡地笑了笑，他並沒有現出歡喜的表情。他的眼睛望著別處，他好像並不在聽對方講話似的。

「那麼老兄什麼時候去上班？」鍾老問道，他的反應使鍾老感到驚訝。鍾老原以為他會熱烈地歡迎他帶來的好消息，卻想不到他連一點興奮的表示也沒有。

「過兩天罷。啊，謝謝你關照，」他驚醒般地說，還提高了聲音，他剛要做出笑容，卻在中途改變了主意，仍舊板起臉孔來。

「你身體怎樣？還有什麼不舒服嗎？」鍾老又問，這次帶著關心的樣子。

「沒有什麼，我還好，」他吃驚地看了對方一眼，搖搖頭回答。心裡在想：樹生寫這封信來有什麼用意？難道她真要——他的臉突然發紅，臉上的肌肉搐動起來。

「那麼你早點來上班罷。日子久了，恐怕又要發生變化。這個機會也很難得，」鍾老停了片刻又叮囑道。

「是的，我過兩天一定來，」他短短地答道，又不作聲了。鍾老詫異地看了他一眼，知道他一定有什麼心事，卻又不便問他。多講話也引不起他的興趣。這個好心的老人再坐一會兒，又講了幾句閒話，覺得沒趣，便告辭走了。

他也不留客，便陪著鍾老走出房來。到了樓梯口，鍾老客氣地要他留步，他卻堅持著把客人送到大門。

「汪兄，請早點來上班啊，」鍾老在大門口跟他分別的時候又叮囑了一次。

「一定來，」他恭敬地點頭答道。他轉過身急急走上樓去，在過道裡他撞在一個老媽子的身上，那個女人提著一壺開水，開水濺了好幾滴到他的腳背上，燙得他叫出聲來。老媽子還破口大罵，他連忙道了歉，忍住痛逃回樓上去了。他的心仍然被束縛在那一疊信箋上，任何別的事情都不能使他關心。甚至鍾老的「喜訊」也沒有給他帶來快樂。

他回到房裡，母親仍然不在。照理她應該曬好衣服回房來了，她不在，正好給他一個安心讀信的機會。他在籐椅上坐下，又把妻的信拿出來讀著。他還沒有開始，心就咚咚地大跳，兩隻手像發寒顫似地抖起來。

他在信箋上找到先前被打斷了的地方，從那裡繼續讀下去：

——我說的全是真話。請你相信我。像我們這樣地過日子，我覺得並沒有幸福，以後也不會有幸福。我不能說這全是你的錯，也不能說我自己就沒有錯。我們使彼此痛苦，也使你母親痛苦，她也使你我痛苦。我想不出這是為了什麼。並且我們也沒有方法免除或減輕痛苦。這不是一個人的錯。我們誰也怨不得誰。不過我不相信這是命。至少這過錯應該由環境負責。我跟你和你母親都不同。你母親年紀大了，你又體弱多病。我還年輕，我的生命力還很旺盛。我不能跟著你們過刻板似的單調日子，我不能在那種單調的吵架、寂寞的忍受中消磨我的生命。我愛動，愛熱鬧，我需要過熱情的生活。我不能在你那古廟似的家中枯死。我不會對你說假話：我的確想過，試過做一個好妻子，做一個賢妻良母。我知道你至今仍然很愛我。我對你也毫無惡感，我的確願意盡力使你快樂。但是我沒有能夠做到，我做不到。我自己其實也費了不少的心血，我拒絕了種種的誘惑。我曾經發願終身不離開你，體貼你，安慰你，跟你一起度過這些貧苦日子。但是我試一次，失敗一次。你也不瞭解我這番苦心。而且你越是對我好（你並沒有對不起我的地方），你母親越是恨我。她似乎把我恨入骨髓。其實我只有可憐她，人到老年，反而嘗到貧苦滋味。她雖然自誇學問如何，德行如何，可是到了五十高齡，卻還來做一個二等老媽，做飯、洗衣服、打掃房屋，哪一樣她做得出色！她把我看作在奴使她的主人，所以她那樣恨我，甚至不惜破壞我們的愛情生活與家庭幸福。我至今還記得她罵我為你的「姘頭」時那種得意而殘忍的表情。

這些都是空話，請恕我在你面前議論你母親。我並不恨她，她過的生活比我苦過若干倍，我何必恨她。她說得不錯，我們沒有正式結婚，我只是你的「姘頭」、所以現在我正式對你說明。我以後不再做你的「姘頭」了，我要離開你。我也許會跟別人結婚，那時我一定要鋪張一番，讓你母親看看。——我也許永遠不會結婚。離開你，去跟別人結婚，又有什麼意思？總之，我不願意再回到你的家，過「姘頭」的生活。你還要我寫長信向她道歉。你太傷了我的心。縱然我肯寫，肯送一個把柄給她，可是她真的能夠不恨我嗎？你希望我頂著「姘頭」的招牌，當一個任她辱罵的奴隸媳婦，好給你換來甜蜜的家庭生活。你真是在做夢！

他痛苦地叫了一聲。彷彿在他的耳邊敲著大鑼。他整個頭都震昏了。過了半天他才吐出一口氣來。信箋已經散落在地上了，他連忙拾起來，貪婪地讀下去。他的額上冒汗，身上也有點濕。

宣，請你原諒我，我不是在跟你賭氣，也不是同你開玩笑。我說真話，而且我是經過長時期的考慮的。我們在一起生活，只是互相折磨，互相損害。而且你母親在一天，我們中間就沒有和平與幸福，我們必須分開。分開後我們或許還可以做知己朋友，在一起我們終有一天會變做路人。我知道在你生病的時候離開你，也許使你難過，不過我今年三十五歲了，我不能再讓歲月蹉跎。我們女人的時間短得很。我並非自私，我只是想活，想活得痛快。我要自由。可憐我一輩子就沒有痛快地活過。我為什麼不該痛快地好好活一次呢？人一生就只能活一次，一旦錯過了機會，什麼都完了。所以為了我自己的前途，我必須離開你。我要自由。我知道你會原諒我，同情我。

我不向你提出「離婚」，因為據你母親說，我們根本就沒有結過婚。所以我們分開也用不著什麼手續。我不向你討贍養費，也不向你要什麼字據。我更不要求把小宣帶走。我什麼都不要，我只要求你讓我繼續幫忙你養病。從今天起我不再是你的妻子，我不再是汪太太了。你可以另外找一個能夠瞭解你、而且比我更愛你，而且崇拜你母親、而且脾氣好的女人做你的太太。我對你沒有好處，我不是一個賢妻良母。這些年來我的確有對不住你、對不住小宣的地方，我不配做你的妻子同他的母親。我不是一個好女人，這幾年我更變得多了。可是我自己也沒有辦法。離開我，你也許會難過一些時候，但是至多也不會超過一兩年，以後你就會忘記我。比我好的女人多得很，我希望填我這個空位的女人會使你母親滿意。你最好讓她替你選擇，並且叫新人坐花轎行拜堂的大禮。

——

他發出一聲呻吟，一隻手瘋狂似地抓自己的頭髮。他的左胸痛得厲害，現在好像不單是左胸，他整個胸部都在痛。她為什麼要這樣凶狠地傷害他？她應該知道每一個字都是一根鋒利的針，每根針都在刺痛著他的心。他在什麼事情上得罪了她？她對他的恨竟然是這麼深！單是為了自由，她不會用這些針刺對待一個毫無抵抗的人！想到這裡，他抬起頭呼冤似地長嘆了一聲。他想說：「為什麼一切的災禍全落到我的頭上？為什麼單單要懲罰我一個人？我究竟做過了什麼錯事？」

沒有回答。他找不到一個公正的裁判官。這時候他甚至找不到一個人來分擔他的痛苦。他呆呆地望著天花板，他在望什麼呢？他自己也不知道。

過了一些時候，他忽然想起了未讀完的信，才埋下頭把眼光放在信箋上繼續讀著：

（這裡還有兩行又四分之一的字被塗掉了，他看不出是些什麼字。）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寫了這許多話。我的本意其實就只是：我不願意再看見你母親；而且我要自由。宣，請你原諒我。你看，我的確改變得多了。這樣的時代和這樣的生活，我一個女人，我又沒有害過人，做過壞事，我有什麼辦法呢？不要跟我談過去那些理想，我們已經沒有資格談教育，談理想了。宣，不要難過，你讓我走罷，你好好地放我走罷。忘記我，不要再想我。我配不上你。但我並不是一個壞女人。我的錯處只有一個。我追求自由與幸福。

小宣那裡我不想去信，請你替我向他解釋。我自己說不明白，而且說不定在不久的將來我就要失去做他母親的權利。不過我希望你們不要誤會，我並不是為了要同別人結婚才離開你，雖然已經有人向我求婚，我至今還沒有答應，而且也不想答應。但是你也要瞭解我的處境，一個女人也不免有軟弱的時候。我實在為我自己害怕。我有我的弱點，我又找不到一個知己朋友給我幫忙。宣，親愛的宣，我知道你很愛我。那麼請你放我走，給我自由，不要叫我再擔「妻」的虛名，免得這種矛盾的感情生活，免得你母親的仇恨把我逼上身敗名裂的絕路——

請原諒我，不要把我看作一個壞女人。在你母親面前也請你替我說幾句好話。我現在不是她的「姘頭」媳婦了。她用不著再花費精神來恨我。望你千萬保重身體，安心養病。行裡的安家費仍舊按月寄上。不要使小宣學業中斷。並且請你允許我做你的知己朋友，繼續同你通信。祝你健康。

倘使可能，盼早日給我回音，就是幾個字也好。

樹生X月XX日

信完了，他也完了。他頹然倒在椅背上。他閉著眼睛，死去似地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被母親喚醒了。他吃驚地把胸部一挺，手一鬆，那一疊信箋又落在地上。

「媽，你曬衣服，怎麼這樣久才回來？」他問道。

「我出去了。宣，你怎麼不到床上去睡？」母親說。她看見落在地上的信箋，便問道：「哪個寫來的信？」她走去想拾起信箋。

「媽，等我來。」他連忙俯下身子去撿信，一面解釋似地加上一句：「樹生的信。」

「寫得這樣長，她說些什麼？」母親再問。

「她沒有說什麼，」他慌張地回答，立刻把信揣在懷裡，他明明是在掩飾。母親想，一定是媳婦在對丈夫說她的壞話。她忍不住又說：

「她一定在講我的壞話。我不怕，讓她講好了。」

「媽，她並沒有講你，她在講別的事，講——她那邊的生活，陳經理對她——」他大聲替寫信人辯護道，可是他說到一半，他的聲音啞了，他只得中途閉了嘴。

母親注意到這個情形，不再談論那封信了。她想起另一件事，便換過話題說：

「剛才我碰到鍾先生，他說已經跟你講過，你的事情已經弄好了，你可以回公司去做事。不過我說，如果新來的主任容易說話，最好讓你休息兩個月再去上班，只要他肯幫忙先講好，就不會有問題。」

「我想，明天就去，」他說，臉上沒有絲毫欣喜的表情。

「何必這樣急，等鍾先生來回話以後再去也不遲，」母親說。

「鍾老要我早點去，他說日子久了恐怕會發生變化，」他竭力裝出淡漠的聲調說。可是他自己覺得有許多小蟲在吃他的肺，吃他的心。

「明天就去，未免太急了。或者你後天先去看看情形。明天不要去，明天我做幾樣好菜請你吃，我想把張伯情也請來。他給你看了好多次病，我們也沒有多少錢酬勞他，」母親裝出高興的樣子說。

他想了想，又看了看母親的臉。他痛苦地說：「媽，你又當了、賣了什麼東西？你為了我把你那一點點值錢的東西全弄光了！」

「不要緊，你不要管，」母親答道，她的笑更顯得不自然了。

「不過你不想一想，萬一我死了，你怎麼辦？你拿什麼來過日子？」他爭吵似地指著母親說。

「你不要擔心，我會死在你前頭的。而且還有小宣，他一定長大成人了。又還有樹生，她究竟是你的妻子，我的媳婦啊，」母親裝出不在乎的樣子微微笑道，可是他的心卻像被鐵爪捏緊了一樣。

「媽，你怎麼能靠他們！小宣太小，樹生——」下面的話已經滑到了他的嘴邊，他連忙收住。但是感情的流露卻是收不住的。淚水進出他的眼眶來了。他猝然站起來，什麼話也不說，就走出房去。

他聽見母親在房裡喚他，他並不答應，卻邁著大步急急走下了樓。但是到了大門口，他又遲疑起來。對著這一條街的灰塵，他不知道應該到哪裡去。他站在門前人行道上，他的腳好像生了根似的，他朝東看看，又朝西看看。他的眼前儘是些漠不相關的陌生人影。在這茫茫天地間只有他一個渺小病弱的人找不到一個立足安身的地方！他寂寞，他自己也說不出是怎樣深的寂寞。臉上的淚痕跡不曾乾去。心裡似乎空無一物。

旁邊布店裡櫃檯上堆著各色各樣的布，生意似乎還好，三個少婦模樣的時髦女子（並不太時髦）有說有笑地在挑選花布。另一邊一家新開的小食店門前立著兩塊花花綠綠的廣告牌，牌上有一個年輕女侍對著行人微笑。

「他們都比我快樂，」他想道，但是這所謂「他們」，究竟是誰，連他自己也沒有想過。可是他覺得胸部仍舊一陣一陣地在痛。他不自覺地把手按在胸上。

「宣，宣，」他聽見母親的聲音又在後面叫喚。他茫然轉過頭去。母親走得氣咻咻的，剛走到他的身邊，便問：「你到哪裡去？」

「我走走，」他做出淡漠的樣子回答。

「我看你臉色不好，你還是改天上街罷。橫順你沒有什麼事，」母親勸道。

他不作聲。母親又說：「你還是回屋去罷。」

他想了想，其實他並沒有用腦筋，他不過愣了一下，接著就說：「不，媽，你讓我走走。」他又低聲加上一句：「我心裡煩。」

母親嘆了一口氣，用疑慮的眼光看了看他，她低聲囑咐道：「那麼你快點回來，不要走遠啊。」

「是，」他答應著就撇下母親拔步走了。母親卻立在門前，望著他的背影慢慢地消失。

他毫無目的地走著。他不是在「疾走」，也不是在「散步」。他懷著一個模糊的渴望，想找一個使他忘記一切的地方，或者乾脆就毀滅自己。痛苦的擔子太重了，他的肩頭挑不起。他受不了零碎的宰割和沒有終止的煎熬。他寧願來一個痛痛快快的了結。

人碰到他的頭，人力車撞痛他的腿。他的腳在不平的人行道上被石子磚塊弄傷了，他幾次差一點跌倒在街上。他的眼睛也似乎看不見顏色和亮光，他的眼前只有一片灰暗。他的世界裡就只有一片灰暗。

他的腳在一個小店的門前停住。為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走了進去，在一根板凳上坐下。這家冷酒館他並不陌生。連那張方桌旁邊的座位也是他坐過的。

堂倌走過來問一句：「一杯紅糟？」

「快！快！」他驚醒似地大聲說，其實他也沒有想到這是什麼意思。

堂倌端上酒來。他糊里糊塗地喝了一大口。一股熱氣直往喉管冒，他受不住，立刻打了一個嗝。他放下酒杯，又從懷裡摸出樹生的信來，先放在桌上，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酒。他又打一個嗝。他賭氣不喝酒了。他拿起信箋，隨意地翻著，低聲唸了幾句。他心裡很不好過。眼淚又流出來了。他想不再看信。可是他剛剛把信箋折好，忍不住又打開來，重新翻看，又低聲唸出幾句。他心裡更難過。眼淚成股地流下來。他下了決心地端起酒杯大口喝著。他感覺到一股熱流灌進肚子裡去。他的喉管裡，他的胃裡都不舒服。他的整個頭發燒，思想停滯，記憶也漸漸地模糊。只有信箋上的字句像一根鞭子在他的逐漸麻木的情感上面不停地抽著。

酒館裡白天很清靜，除了他，另外還有兩個客人對酌談心。其餘的桌子全空著。沒有人注意他。堂倌看見他的酒杯空了，便走過來問一句：「再來杯紅糟？」

「不！不！」他搖搖頭含糊地說；一張臉通紅，他才只喝了一兩白酒。

堂倌站在旁邊用驚奇的眼光看他。他也沒有注意到。他反覆地翻看她的來信。他自己也不知道看了幾遍。他不再流淚了。他只是搖頭歎息。

「再來杯紅糟？」過了一會兒，堂倌看見他不動也不走，又走過來問一句。

「好，好，」他短短地回答。酒送上來，他立刻喝了一大口。他放下杯子，全身發熱，頭又有點暈。他埋著頭，眼光在信箋上，心卻不知放在哪裡去了。他忽然覺得對面坐了一個人，也低著頭在喝酒。他便抬起頭睜大眼睛看，什麼也沒有。「我想到唐柏青了，」他自語道，揉了揉眼睛。他又埋下頭去。他恍惚地看到唐柏青在對他苦笑。「怎麼我現在也落到他的境地來了？」他痛苦地想。他就像聽見警報似地立刻站起來，付了錢便往外面走了。

一路上唐柏青的影子追著他。他只有一個念頭：回家去。

到了家，他才稍稍心安。他一進屋坐下來就給樹生寫信。母親同他講話，他含糊地應著，一句話也沒有聽進去。他在信上寫著：

收到來信，讀了好幾遍，我除了向你道歉外無話可說。耽誤了你的青春，這是我的大不是。現在的補救方法，便是還你自由。你的話無一句不對。一切都照你所說辦理。我只求你原諒我。

公司已允許我復職，我明日即去辦公，以後請停寄家用款。我們母子二人可以靠我的薪金勉強過活。請你放心。這絕非賭氣話，因為我到死還是愛你的。

祝幸福！

文宣XX日

他一口氣寫了這些話，並不費力。可是剛剛把信寫好，他就覺得所有的力氣全用盡了。好像整個樓房全塌了下來，他完了，他的整個世界都崩潰了。他絕望地伏在書桌上低聲哭起來。

「宣，什麼事？什麼事？」母親驚問道。她連忙到他的身邊去。

他抬起頭來，讓她看見他滿臉的淚痕，他就像小孩一樣哭著說：「你看她的信。」但是他遞給她看的卻是他寫給樹生的信，並不是樹生寄來的信。

母親看了那封短信，不用聽他解釋，便明白了一切。她說：「我原說過，她不會跟你白頭偕老的。現在怎樣！我早就看透了她的心了。」

她氣憤，但是她覺得痛快，得意。她起初還把這看作好消息。她並沒有想到她應該同情她的兒子。

第二十七章

樹生的信像投了一個石子在他的生活裡，激起一陣水花，攪動了整個水面，然後又平靜下去了。但是石子卻沉在水底，永遠留在那裡，無法拿開。她以後還有信來，一個月至少要來三次信。信上話不多，不講自己的生活情況，只探詢他同小宣的健康和近況。她仍舊按月匯款。他母親要他把款子退回去，他沒有照辦。他收下款子，不用，也不退回，他把匯款領來全部存入銀行，而且依照她的意見，存「比期」。他寫回信時也提過請她不要再匯款的話。可是她好像沒有見到他的信似的，下次照常匯寄。他要她敘述她的近況，她卻一字不提，偶爾提到，也僅有「忙」和「好」兩個字。他只有默默地忍受一切，他不願寫一個字或者做一件事傷她的心。

他有了工作和收入。他接到她的長信以後隔了一天，便到公司去上班了。新來的方主任是一個不太嚴厲的中年人，對他相當客氣，甚至向他說了一番安慰的話。同事們（除了鍾老）雖然沒有什麼歡迎的表示，不過全對他點頭打招呼。他心裡高興，因此對那些古怪的譯文或者官場公式文章也就不覺得怎麼討厭了。

家中仍舊少有人聲。除了星期六或者星期天（常常是兩個星期一次）小宣回來坐坐，吃一兩頓飯或者住一個晚上外，就只有他和母親兩個人，有時甚至只有他們中的一個在家。

日子仍舊單調地一天一天過去，無所謂快，也無所謂慢。他只有一種類似「捱」和「拖」的感覺。他沒有娛樂，也沒有消遣，他連寫信和談話的快樂也得不到。春天並沒有給他帶來喜悅。但是春天也終於捱過去了。

夏天裡他更憔悴了。他的身體從來不曾好過，他的病一直在加重。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一種什麼力量在支持他使他不倒下去。他每天下午發熱，晚上出冷汗，多走路就喘氣，又不斷地乾咳，偶爾吐一口帶血痰。左胸有時痛得相當厲害，連右胸也扯起痛了。他起初咬著牙在掙扎，後來也漸漸習慣了。捱日子在他說來並不是一件難事。反正他的生活就只是一片暗灰色。他對一切都斷念了。他再不敢有什麼妄想。甚至德國投降也不曾帶給他快樂和安慰。他聽見人說日本在一年內就要崩潰，他也笑不出聲來。那些光明、美麗的希望似乎都跟他斷絕了關係。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衰老的車伕，吃力地推著一輛載重的車子，一步一步地往前面走，他早已不去想什麼時候能達到目的地，卸下這一車重載，他也不再計算已經走了若干路程，他只是一步一步緩慢地走著，推著，一直到他力竭的時候。

一天晚飯後母親忽然望著他說：「宣，你這兩天沒有什麼不舒服罷？怎麼你臉色這樣難看？」

「我還好，沒有什麼不舒服，」他裝出高興的樣子說。可是他的喉嚨不肯幫忙他掩飾，他接連乾咳幾聲。他連忙用手掩嘴。他害怕又像白天那樣咳出血痰來。白天在辦公時間裡他咳了一口血痰在校樣上面，雖然他已經小心地揩去了血跡，但是紙上的紅點還隱約看得見。

「不過你得當心啊，你又在咳嗽。我看你的咳嗽就一直沒有好過，」母親皺著眉說。

「不，也好過一陣子，不過總不能斷根。人一累，就要發，」他解釋地說。他自己也知道這不是真話，但是他願意這樣說，他不僅想騙過母親，同時也想騙他自己。

母親沉默半天，才嘆了一口氣說：「其實你不應該去做事，不過我們也沒有別的辦法。」

他心裡很不好過，答不出話來。他越是想不要咳，越是咳得厲害，一咳就不可收拾，臉掙得通紅，淚水也咳出來了。急得他的母親在屋子裡亂跑，又拿開水，又替他捶背。他終於緩過氣來。他從母親的手裡接過臉帕揩了臉。

「不要緊了，」他吃力地說，用感激的眼光望著母親。

「你躺躺罷，」母親憐惜地說。

「不要緊，等我多坐一會兒，」他沙聲答道。

「宣，明天我就去公司替你請一兩個月的假。你應該休息。你不要愁生活。實在沒有辦法，我出去當老媽子，」母親下了決心似地說。

他搖搖頭，有氣沒力地說：「媽，你是個上了年紀的人，怎麼吃得消！這種辦法有什麼用？受苦的並不止我們一兩個，我們不拖也只好拖——」

「這樣我寧肯不活，」母親憤憤地說。

「這個年頭死也死不下去啊，」他說了一句，又感覺到胸部的隱痛。病菌在吃他的肺。他沒有一點抵抗的力量。他會死的，不管他願意不願意，他很快地就會死去。

母親呆呆地望著他，他似乎沒有注意到。他想到這天在公司裡聽見的同事們關於肺病的閒談。那是在吃飯的時候，小潘賣弄似地敘述一個親戚害肺病死去的情形。「只有害肺病的人死的時候最慘，最痛苦。我要是得那種病到了第二期，我一定自殺，」小潘說，眼光射到他的臉上，話一定是故意說給他聽的。

「聽說有一種特效藥，是進口貨，貴得嚇人，」鍾老接嘴說。

「不過並不靈驗，而且這種病單靠吃藥也不行啊，」小潘得意地說。

「最慘，最痛苦，」他想著，就再也不能把那個念頭驅逐開去。絕望和恐怖從遠處逼近。他不自覺地打了一個冷噤（雖然已經是夏天，他還感到冷。他真有一種整個身子落進冰窖裡去的感覺）。

「為什麼就沒有一種人人都買得起的、真正靈驗的特效藥？難道我就應該那樣悲慘、痛苦地死去？」

他絕望地暗暗問自己。

「宣，你早點睡罷，不要再想什麼事情，請假的話明早晨再說，」母親看見他精神不好，臉色黃得可怕，眼光停滯而帶恐懼，她暗暗地充滿了焦慮，不敢再跟他講話，便溫和地勸他道。

他吃了一驚。他好像從一個可怖的夢中醒過來一樣。可是他看看四周，屋子裡白日光線才開始消去，樓下人聲嘈雜，打鑼鼓唱戲，罵街吵架，種種奇特的聲音打成了一片。他覺得口乾，便走去拿茶壺，倒了杯微溫的白開水來喝。「好的，我就睡，」他帶著苦笑地說：「媽，你也睡罷。我看你也很寂寞。」

「我倒也過慣了。我橫順是個快進墳墓的人，我不怕寂寞，」母親微微歎息道。

母親進了小屋，關上門。他上了床，左胸又在痛，不單是左胸，好像全身都痛。他的腦子十分清醒。他睡不著。街中的鑼鼓聲和唱戲聲仍然沒有停止。不知是哪一家請端公（巫師）做法事，那個扮旦角的正唱得起勁。他不要聽那些戲詞，可是它們卻不客氣地闖進他的耳裡來，攪亂了他的思想。他在床上翻來覆去，越睡越睡不著，越著急，急出了一身大汗。他又不敢把那床薄被掀開。他害怕受涼，也不願意隨意損傷自己的健康，雖然他先前還在想他的內部快要被病菌吃光，他已經逼近死亡。

母親的房裡還有燈光，她不曾睡，她偶爾發出一兩聲咳嗽。她在做什麼？她為什麼整年不歇地工作？她換到了什麼呢？她的生存似乎完全是為著他，為著小宣。但是他拿什麼來報答她呢？他想著，他接連抓自己的頭髮。

然後又是樹生，她的美麗的臉在對他微笑。她嘲笑他，還是憐憫他？她前天還來過一封信，以熟朋友關心的口氣問起他的健康和一家的生活情況。她又附寄了匯票來。自然他仍舊把款子存入銀行。他寫了回信，卻始終沒有告訴她他並未動用她寄來的款子。她究竟是什麼意思呢？她已經跟他脫離了夫妻關係，這還是依照她的意見辦的。那麼她為什麼還不忘記他？為什麼還要按月寄款、通信？他越想越不明白。可是一種渴望被這個思想引起來了。

他一個垂死的病人卻有著一個健康人的渴望，這個渴望折磨得他很苦，因為連他自己也明白他的渴望是不會得到滿足的，一絲一毫的滿足也得不到。但是他又不能抑制它，消滅它。他在掙扎，濕透了的汗衣冷冰冰地貼在他的發熱的背上。

「我要活，我要活，」他控制不住自己地叫了出來，聲音不高，他的嗓子開始啞了。

沒有人聽見他的叫聲，更沒有人理睬他。在窗外響著各種各樣的聲音，那麼多的人來來去去。巷口新近擺起來的麵攤上正是生意興隆的時候，么師大聲叫喚，顧客們高談闊論。他也聽到「炒米糖開水」的叫賣聲。然而那是一個年輕的聲音，而且有幾個清脆的女性的尖聲在叫「買開水！」或者「炒米糖開水，這兒！」現在連賣「炒米糖開水」的也換了人，而且也正忙著。只有他一個人靜靜地躺在床上。哪怕他已經接近死亡，也沒有人來照顧他。

「我要活，」他還在叫，聲音只有自己聽得見。他究竟在向誰呼籲呢？他說不出。

第二十八章

他漸漸地失去了他的聲音。他的體力也在逐漸消失。

他每天下班回家，走進門總要喘氣，並且要在籐椅上像死人似地坐了好一陣才能夠走動、講話。

「宣，你就請幾天假罷，再這樣你又要病倒了，」母親憐惜地勸道。她也知道他的病逐漸在加重。但是她有什麼辦法救他呢？張伯情沒有用，醫院也沒有用。而且他們母子兩個就只有空空的兩雙手啊。

「不要緊，我還可以支持下去，」他裝出淡漠的聲音答道，他的心卻好像讓一大把針戳了一下似的。他清清楚楚地記得在公司裡一面看校樣一面咳嗽、看多了就要喘氣的情形。他還記得吃飯時同事們厭惡的眼光。他還可以支持多久呢？他不敢想，他又不能叫自己不想。可是他不願意別人對他提起這件事情。

母親默默地望著他。她悲痛地想：你為什麼要這樣固執啊？「不過你總該小心保養身體，」她忍不住又說了一句。她看見他微微地搖頭，臉上現出一種無可奈何的表情。她忽然想起來：是我害了他，累了他。她想哭，卻極力忍住。「不，是那個女人害他的，」她反抗地想，她豎起眉毛來。

窗下馬路上傳來哭聲和鞭炮聲。一個女人哭得很傷心。

「哪個在哭？」他忽然用驚懼的聲調問道。

「對面裁縫店裡死了人，害霍亂，昨天還是好好的，才一天的工夫就死了，」母親解釋道。

「這樣倒也痛快，何必哭，」他想了想，自語道。

「你這兩天在外面要當心啊，我知道你不會吃生冷，不過你身體差，總以小心為是，」母親關切地囑咐。

「我知道，」他順口答道。可是他心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人死了是不是還有靈魂存在，是不是還認識生前的親人？

對這個疑問誰能夠給他一個確定的答覆呢？他知道這是一個永遠得不到回答的問題。以前有人拿這個問題問過他，他還哂笑過那個人。現在他自己有了同樣的疑問了！母親，樹生，還有小宣，是不是他們必須全跟他永別？

他不覺又把眼光射在母親的臉上。多麼慈祥的臉。他柔聲喚道：「媽。」

「嗯？」母親也掉過眼光來看他。她看見他不說話便問道：「什麼事？」

「我看看你，」他親熱地說。他勉強笑了笑。接著他又說：「小宣後天要回家了，這兩個星期裡面不曉得他是不是又瘦了？」

「他的體質跟你差不多。他的臉色也不大好看。補藥又太貴，不然買點給他吃也好，」母親說。她注意地看他。她忽然把臉掉開，立刻有兩顆眼淚掛在她的眼角。

小宣的回來給這個寂寞的人家添了些溫暖，至少也多了一個人講話。做祖母的關心地詢問孫兒半個月中的生活情況，功課、飲食等等全問到了。小宣答得簡單，這是一個不喜歡開口的孩子。不過祖母的問話必須得到回答，連寡言的人也得講一些話。

「你爹這兩天常常掛念你，他很想見你。等一陣他回來看見你一定很高興，」祖母對孫兒說。

「是，」小宣答得這麼短，也沒有笑。「這孩子怎麼變得更老成了！」祖母奇怪地想。她便關心地問：

「你是不是有什麼不舒服？」

「沒有，」小宣仍舊短短地回答，後來皺著眉頭添了一句：「功課總是趕不上。」

「趕不上，也不必著急，慢慢來，橫順你年紀輕得很，」她溫和地安慰道。

「不過先生逼得很緊，我害怕不及格留級，對不起家裡，」小宣訴苦般地說。

「你這樣小，還管什麼留級不留級！你身體要緊啊，不要又弄到你父親那個樣子，」祖母痛惜地說。

他，做父親的他推開門進來了。口裡喘著氣，臉色灰白，像一張塗滿塵垢的糊窗的皮紙。他一直走到書桌前，跌倒似地坐在籐椅上，籐椅搖動幾下，它的一隻腳已經向外偏斜了。他不說話，緊緊地閉著眼睛，動也不動一下。

祖母向孫兒丟了一個眼色，叫這個孩子不要驚擾剛剛回家來的父親。她帶著恐懼的表情望著他。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睜開眼叫了一聲：「媽，」聲音差不多全啞了。他轉動眼珠去找尋她。

她走過去，溫柔地問他：「宣，什麼事？」

他伸起一隻顫抖的手去拉她的手。他的手抓到了她的便緊緊捏住不放。「小宣呢？」他拖長聲音說，又用眼光去找尋他的兒子。小宣本來站在他的右邊，不過稍稍向後一點，可是他的眼光一直在他的前面移來移去，沒有能把小宣找到。

「你快過來！快來，你爹叫你！」她還以為他已經到了垂危的地步，他在向家人告別，她的聲音抖得厲害，她的心抖得更厲害，她用了類似慘叫的聲音對小宣說。小宣立刻走到父親的膝前去。

他用另一隻手抓住兒子的手。他注意地看了這個孩子一眼。「你好罷？」他說，他似乎想笑，但是並沒有笑，卻把眼睛閉上了。兩隻手仍然緊緊捏住他母親和他兒子的手。

他母親流著眼淚，孩子望著他發愣，他們都以為慘痛的事故就要發生了。「完了，」他母親這樣想，眼前開始發黑。唯一的希望是手始終不冷。

「宣，」他的母親忍不住悲聲喚他。他的兒子也跟著悲聲叫「爹」。

他睜開眼，勉強笑了笑，他的身子動了。「不要怕，我還不會死，」他說。

他的母親吐了一口氣，緊張的心略微鬆弛。她忍住淚低聲問：「你心裡難過？」

他搖搖頭，說：「沒有什麼。」

小宣一直不轉睛地望著他。母親柔聲說：「那麼你睡下罷。我去給你請醫生。」

他鬆開兩隻手，搖動一下身子。他用力說：「不要去。媽，我不是病。」

「宣，你不要固執，你怎麼能說不是病？」母親說，「有病不必怕，只要早點醫治。」

他又搖頭說：「我不害怕。」他伸手在懷裡摸索了一會兒，掏出一張弄皺了的信箋來，也不說明這是什麼，就遞到母親的手裡去。

母親攤開信箋，低聲讀出下面的話：

文宣先生：

同人皆係靠薪金生活之小職員，平日營養不良，工作過度，身體虛弱，疾病叢生。對先生一類肺病患者，素表同情，未敢歧視。但先生肺病已到第三期，理應告假療養；縱為生活所迫，不得不按時上班，也當潔身自愛，不與人同桌進食，同杯用茶，以免傳病菌，貽害他人。茲為顧全同人福利起見，請先生退出伙食團，回家用膳。並請即日實行。否則同人當以非常手段對付，勿謂言之不預也。（後面還有六個人的簽名和日期）

「他們當面交給你的？」母親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叫工友送來的；小潘起的稿，同桌七個人就只鍾老沒有簽名，」他答道。停了一下他又說：「話自然也有道理，不過措辭不應該這樣，有話可以好說，我也是一個人啊——」他吐不出聲音來了，就索性閉了口。

「真豈有此理！連信也寫不通的人，居然這樣神氣！大家同事一兩年，難道連一點感情也沒有！」母親氣得臉通紅，過了半天才顫巍巍地講出這幾句話來，她幾下就把信撕得粉碎。

「我說爹不必理他們，看他們怎樣對付你！」小宣也居然變了臉色，氣憤地說。

「大家都是同事，為什麼你不能在公司吃飯？要說害肺病就那麼容易傳染，怎麼這裡的人又未見死絕？哪個心虛，才害怕！」母親的怒氣不能平下去，她繼續罵著。

他搖搖頭，很吃力地吐出一句啞聲的話：「其實這還是怪我生了不治的病。」他母親和他兒子都帶著驚疑的表情望著他。過了片刻，他又說：「不能怪他們。他們也怕生這種病。真的，他們染到了這種病又怎麼辦？——」

母親打斷了他的話：「你這個人真沒有辦法。自己到了這個地步，還去管他們做什麼？要是我，我就叫他們都染到這個病。要苦，大家一齊苦。不讓有一個人幸災樂禍。」

「這對我又有什麼好處呢？」他苦笑地說。他的沙啞聲使人想到他的喉嚨開始在潰爛了。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自語道，「我吃杯茶。」

母親連忙扶著他，一面吩咐小宣：「你去給你爹倒杯茶來。」

小宣答應著，很快地就把杯子端了來，裡面還在冒熱氣。他接過杯子看了一眼，愁苦地說了兩個字：「開水」，然後拿起來就喝。他把杯子交還給小宣，一面小心囑咐：「小宣，你記住好好用開水把這個杯子洗乾淨。」他費了大力才把這句話對小宣講清楚。

「用不著那樣洗。我不怕傳染。難道我們自己家裡人還要寫信逼你嗎？」母親痛苦地悲聲說。

他看看母親，又看看小宣，然後說：「不過小宣究竟很年輕啊。」接著他又加一句：「我們汪家就只有他一個男丁——」他慢慢地朝著床走去。「我躺一會兒，」他到了床前，低聲自語道；於是他跌下似地倒在床上了。

第二天他照常上班。他那件平價布的長衫前後有幾塊灰白色印跡。他又流汗、又喘氣地上了樓，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坐下來，打開抽屜，拿出了昨天未看完的校樣。

他還不曾開始工作，就覺得精神支持不住。汗不停地出。腦子空空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只得咬緊牙關，定下心來，強迫著自己開始辦公。

面前攤開的是一本歌功頌德的大著的校作。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校對著。作者大言不慚地說中國近年來怎樣在進步，在改革，怎樣從半殖民地的地位進到成為四強之一的現代國家；人民的生活又怎樣在改善，人民的權利又怎樣在提高；國民政府又如何順念到民間的疾苦，人民又如何感激而踴躍地服役，納稅，完糧——「謊話！謊話！」他不斷地在心裡說，但是他不得不小心地看下去，改正錯的字，拔去一些「釘子」。

這個工作已經是他的體力所不能負擔的了。但是他必須咬緊牙關支持著，慢慢地做下去。他隨時都有倒在地上的可能。可是他始終用左手托著腮在工作。他常常咳嗽。不過他已經用不著擔心他的咳聲會驚擾同事們了。他已經咳不出聲音來了。自然他會咳出痰來，痰裡也帶點血。他把痰吐在廢紙上，揉成一團，全丟在字紙簍中去。有一次他不小心濺了一點血在校樣上，他用一片廢紙拭去血跡，他輕輕地揩了一下，不敢用力，害怕弄破紙質不好的校樣。他拿開廢紙，在那段歌頌人民生活如何改善的字句中間還留著他的血的顏色。「為了你這些謊話，我的血快要流盡了！」他憤怒地想，他幾乎要撕碎那張校樣，但是他不敢。他凝視著淡淡的血跡，嘆了一口氣。他終於把這張校樣看完翻過去了。

忽然樓下人聲嘈雜，好像發生了什麼意外事情。有人跑下樓去。接著樓上起了小小的騷動，人們大聲在談論一件事。他卻退縮在自己的座位上，眼光定在校樣上，整個腦子裡響著蟋蟀的叫聲。他連動也沒有動一下。忽然他聽見「鍾老」兩個字，人們不止一次地講著「鍾老」。他吃驚地抬頭看。主任帶著嚴肅的表情在同科長講話。

「鍾老什麼事？」他想道，他要站起來，但是他鼓不起勇氣。他仍舊坐著不動，像生根在椅子上一樣。

接著主任和科長也下樓去了。他用探詢的眼光送他們下樓。不久科長一個人走上來。樓下的鬧聲早已消失了。

「走了。一定是霍亂。幸好借到汽車送去，有二三十里路啊，」他聽見科長對人說。

「有人陪去罷？」

「小潘去，他原車回來。等會兒再派個工友去看看他，」科長說。

「小潘！」他驚奇地想道。「他現在怎麼又不怕傳染呢？他單單欺負我。」他覺得胸部一陣劇痛。

開午飯的時候，他沒有下去。主任最後下樓，看見他端坐不動，便問道：「你不下去吃飯？」

「我不想吃，」他帶窘相地答道。

「你不舒服嗎？」

「不，」他連忙站起來搖頭說。「他不知道，」他感激地想。

「你打過預防針沒有？」

「沒有，」他搖頭答道。

「你要打才成。鍾老已經送進醫院去了，一定是霍亂症，」主任關心地囑咐道。

「是，謝謝你，」他答道。

「你嗓子啞了好幾天了，還沒有看醫生嗎？」

「看過，一直在吃藥，不過始終不見好，」他埋著頭回答。

「你要當心啊，」主任皺皺眉頭說。「你身體不好，告一兩天假也不要緊。」

「是，」他應道。他抬不起頭來。

主任下樓去了。他一個人留在樓上。他忽然想：「主任是不是在暗示要我辭職？」他心裡很不好過。本來已經病弱的身體似乎又遭受到一個意外的打擊，他快要倒下去爬不起來了。他兩手托腮，一個人對著校樣納悶。

「不會的，他對我好像還客氣，」他忽然自語道。這個念頭減少了他的痛苦和疑慮，他的心稍微舒暢一點。

小潘一直沒有消息。下班前一個鐘頭的光景那個年輕人突然回來了。他先在樓下講話，後來又上樓來，到主任的房裡去了。

「去的時候汽車在路上拋錨，差不多耽擱了兩個多鐘頭，」小潘先說。

「鍾老的病怎樣？不要緊罷？」主任關心地問。

「那個醫院是臨時改設的。糟透了。一共只有兩個醫生，四個護士，二十張病床。現在收了三十幾個病人。有的就擺在過道上，地板上，連打鹽水針也來不及，大小便滿地都是，奇臭不堪。病人還是陸續在送來。全城就只有這麼一個時疫醫院，而且汽車開不到門口，還要用滑竿抬上去。鍾老送到醫院，醫生來看了病，的確是霍亂。又等了一點多鐘，才有人來給他打鹽水針。醫生護士們實在忙不過來，他們也累得很。看情形非派個工友去照料不可——」小潘興奮地一口氣說了這許多話。

「醫生怎麼說？既然是霍亂，打了鹽水針，總不會有生命危險了，」主任說。

「醫生沒有說什麼，他只是搖頭歎氣。他好像在說，他不過是個尋常的醫生，現在把全城人的性命交給他們兩個人照料，他們擔不起這個責任，」小潘說。

「好，這樣罷，這裡明天放一天假，好好打掃一番，也消消毒，免得再傳染人，」主任想了想又說。

同事們繼續談論著鍾老的事。只有汪文宣一個人把頭埋在校樣上，不敢插一句嘴。但是鍾老的和善而略帶滑稽的面顏一直浮現在他的腦際。他有一種如在夢中的感覺。他這一天沒有看見鍾老，他簽到時鍾老還不曾來。大概鍾老是帶病上班的，所以這一天會遲到，而且突然發了病。鍾老的病會不會有危險呢？不會的罷，鍾老昨天還是那麼健康，那麼結實，跟他一天天在瘦下去的情形完全不同。那麼為什麼小潘又說得這樣可怕呢？他想著。鍾老是他在公司裡的唯一的友人，鍾老又沒有在那封信上簽名，他不能不想念鍾老。

下了班回到家裡，他把這個不幸的消息告訴了母親。母親只歎了兩口氣，說了兩三句同情的話，以後就不再提起鍾老的名字了。可是他一晚上都沒有睡好。有幾隻蚊子和蒼蠅來攪擾他。老鼠們把他的屋子當作競走場。窗下街中，人們吵嘴、哭訴、講笑話、罵街一直鬧到夜半。他不斷地看見鍾老的笑臉、發光的禿頂和發紅的鼻子。他一直想著鍾老的事。鍾老會死？不會死？科學能不能救活那個老人？霍亂對他並不是一個陌生的名詞，他十一二歲的時候就見到「麻腳瘟」的「威力」了。

這個夜晚他時睡時醒，老是覺得有一個可怕的重量壓在他的胸膛上。他不斷地小聲呻吟。他夢到鍾老死去，甚至全公司的人都死去。他小聲哭叫。他的聲音只有他自己聽得見，所以沒有驚醒母親。

第二天早晨他起身後只覺得頭暈，四肢無力。他母親關心地問他：「宣，你眼睛怎麼這樣紅？昨晚睡得怎樣？」

「不好，不曉得醒過多少回，」他答道。

「那麼你今天不要出街罷，既然放一天假，你也落得休息一天，」她說。

「我想去看看鍾老是不是好了一點，」他沉吟地說。

「你去醫院？」母親驚問道。

「我到公司去，公司裡會有消息的，」他解釋道。

「今天放假，怎麼還會有消息？」母親不以為然地說。

他看了母親一眼，也不再說話了。這一天他一直在家裡睡覺，他完全照母親的意思辦。可是他心裡老是在想鍾老的事情。凶呢？吉呢？他幾乎要禱告了。留下「他」罷。用科學的力量救活「他」罷！他整天呼籲著。整夜希望著。

他的心一上一下，始終沒有安寧。好容易捱到另一天天明，捱到上班時間。他到了公司，一切如舊，只有鍾老的座位空著。上樓就坐後，他攤開前天未看完的校樣繼續校對下去。不久工友送來一張吳科長的字條，要他為這本他正在校對的「名著」寫一篇廣告辭。

這張字條等於命令，他不能不服從。他想了想，抽出一張信紙，拿起筆，打算試寫一兩百字。可是寫了一句，他就不知道應該寫些什麼。字句混雜在一起成了一個整塊擱在他的腦子裡，他不能夠把它們一一分開。他的思路停滯了。他拿著筆，不住地在硯台上蘸墨汁，許久寫不出一個字。他的額上滿是汗珠，整個臉像火燒似的發燙。沒有辦法，他拿開信箋，又繼續看校樣。

忽然他聽到一聲吳科長的咳嗽。他吃了一驚。吳科長是隨意咳出來的，他卻以為是對他不滿的表示。他連忙振作精神，又把那張信紙拿過來，放在面前。「沒有關係，隨便敷衍幾句罷，」他想道，就糊里糊塗地寫了一百五六十個字。他自己唸一遍。「謊話，完全說謊！」他罵自己。可是他卻拿起廣告辭，走到吳科長的辦公桌前，恭敬地把它遞到科長的手裡。

「不大妥當，恭維的話太少，」吳科長皺皺眉搖搖頭說，「像這樣的名著非鄭重介紹不可。不然某先生看見會不高興。」

某先生就是這本書的作者，是一位候補中委和政界的忙人，難道連書店的廣告辭也會注意嗎？他不大相信吳科長的話，就順口說了一句：

「某先生不見得會注意罷。」

「你哪裡知道？他們做大官的對什麼事情都注意。某先生是文化界出身的，他非常關心文化，著作的興趣也不亞於從政，他又是我們公司的常務董事，」吳科長板起臉說。

「是，是，」他埋下頭答道。

「你拿回去重寫過，」吳科長說，把廣告辭交還給他。

他唯唯地應著，正要轉身走開，又聽見吳科長吩咐道：

「還有你校對那本書，要特別小心，不能有一個錯字，某先生對於書上的錯字平日也很注意。」

他厭惡地應了一聲，連頭也不抬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他怨憤地對自己說：「好罷，我來大捧一場。」他又拿起筆，費力地在腦子裡找尋了些最高的讚頌詞句，胡亂地寫到紙上去。「你看，我也會撒謊的，」他痛苦地自語道。好在這些無聲的語言不怕被別人聽見。

他忽然聽見小潘的腳步聲。小潘氣急色敗地跑上樓來，進了主任的小房間，喘息地大聲說：「方主任，張海雲剛剛打電話來說，鍾老一早就死了。他連打幾個電話，都打不通。」

他眼前一陣黑，耳朵裡全是鈴子聲。他連忙用雙手捧住了頭。

第二十九章

他在公司裡就只有鍾老這麼一個朋友。鍾老死去以後，他失去了自己跟公司中間的聯繫。現在可以說公司跟他完全沒有關係了。下班時他仔細地把自己的辦公桌收拾清楚。下樓出門時，他還在鍾老的座位前站了一會兒。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後來走出大門，他又用古怪的眼光看了門口，他覺得自己快要跟這個地方永別了。

事實上他第二天還來，第三天還來，第四天還來，一直到第六天他還來。

那天下午有幾個同事約好到鍾老的墓地去。他也參加。他們搭長途汽車去，也搭長途汽車回來。他們被人像裝沙丁魚似的塞在車子裡面。他幾乎連站的地方也找不到，他不得不把左腳懸在空中。一路上車子顛簸得厲害，車裡悶熱，空氣壞，他心裡很不好過，差一點要在車上嘔吐了。

鍾老就葬在時疫醫院附近斜坡上的一塊小地方，墳上土已經乾了，還沒有長草，只放了一個紙花圈，是用紅、白、綠三色土花紙紮成的。上款寫「又安先生千古」，下款寫「一中書局挽」。另外還有一個花圈綁在一個木架子上，高高地立在墓前，上款仍是「又安先生千古」，下款卻是「弟方永成敬挽」，這是主任送的，也是紙紮的花圈。來不及立碑，就讓這兩個沒有香味的花圈一立一躺地陪伴著和善的老人。

「公司就這樣辦喪事，也太簡陋了，一共花不了幾個錢，」一個同事說。

「這已經不容易了。要是周主任在這兒，恐怕連這樣也辦不到，」另一個同事說。

「其實想得開一點，人死了，再怎樣，也沒有意思。還不如生前待得好一點，」第三個同事插嘴說。

「對，我就是這個意思。公司對我們活著的人也不過如是，何況死人！」第二個說話的人接口說。

沒有人跟汪文宣講話。他們好像都在避開他。他一個人站在一個角裡，膽怯地望著他那個朋友的墳頭，好像他真害怕他們隨時都會把他趕走似的。

淚水使他的眼睛模糊了，他肺痛，喉痛，現在眼睛又痛。他揉眼睛，用力擦眼睛。怎麼花圈上寫著他的名字：文宣！他定了定神。他看錯了，那裡明明是「又安」兩個字。不，不是他看錯。他想到了另一個同樣的紙花圈，白紙條的上款的確寫著他的名字。他也會躺在這同樣的土堆下面。陪伴他的也只有這同樣的荒涼的環境。

同事們都走了，他們回到城裡去了。他們臨走時並不喚他一聲。他一個人立在墓前不時左右觀望，他好像不是在拜望一位朋友，他現在是來看他的簡陋的新居。

天空裡黑雲愈積愈厚，四周的景色逐漸陰暗，後來連他也覺察出來了。他不能再留下，便匆匆地趕到長途汽車站去。他並沒有跑，但是到了車站，他已經滿頭大汗，氣喘得沒有辦法。他只等了半點多鐘就被人擠上了車子。在車上站了一點又二三十分鐘，才到了他住處的附近。本來汽車只走四十多分鐘，這次因為半途遇雨，雨太大，車子在中途停了若干時候。

他回到家就力竭地睡倒下來。從這時起他便沒有再去公司了。

他整天躺在床上，發著低熱，淌著汗，不停地哮喘。他講話的時候喉嚨呼盧呼盧地響。他的胸部、喉嚨都痛得厲害。但是他並不常常發出呻吟。他默默地忍受一切。他不讓小宣回家。在母親面前他的話更少了，看見母親對他流淚時，他常常苦笑。

他完全斷了念。可是母親卻不肯放棄這個絕望的戰鬥。母親請了西醫來給他診病，西醫搖搖頭，表示他的病已經不是藥物所能治療的了。她只得又向張伯情求助，張伯情曾經帶給她一線希望，可是現在連張伯情也覺得沒有治癒的把握了。

他的嗓音終於完全失去，現在他說話連自己也聽不見了。他第一次發現這種情形時，他傷心地哭了一場。這所謂哭也不過是眼淚暢流，哭出來他倒覺得心裡較為暢快。母親看見他在哭，過來問他為了什麼。他答不出聲，只有張開嘴用手指指著喉嚨。她明白了他的痛苦。她沉默半天，才憐愛地說：

「宣，你不要難過。——你是個好人——天應該有眼睛——」她的喉嚨暫時也啞了。

「媽，我不難過。你怎麼相信起天來了！」他想說卻說不出來，他只有竭力止了悲，搖搖頭，裝出了笑容。

「你不要怕，你不會死的，」她說。

「我並不怕，人人都要死；不過留下你一個人受苦，我心裡很難過。小宣年紀又太小，——」他用力說，但是母親只聽見一點咻聲，她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可是那種掙扎的情形使她又害怕又痛苦。她望著他，一面打斷了他的話：

「你不要講話了，你好好休息罷。」她臉上的肌肉在搐動，眼裡裝滿了淚水。

他長長地歎一聲，睜大淚眼，用求助的目光看著母親。

屋子裡異常悶熱，板壁好像隨時會燃燒起來似的。他把蓋在身上的一幅平價布床單也揭開了，從破舊汗衣的洞孔中他看見了自己那個只有皮和骨頭的黃色胸膛。

這以後母親為他買了一個鈴子。喚人時他用鈴子代替他說話；請人做事時他求助於紙筆。這裡所謂人，其實就是母親一個，此外就難得有人到他的屋子裡來，除了醫生和郵差。但是郵差也不常來，因為小宣難得寫信，樹生的信也來得少了。樹生仍舊按月寄款來。款子已經動用了。過去一直在銀行裡存「比期」的款子也由母親陸續取了出來。還是母親開口向他要了存單以後去取的。現在為了兒子的生命，她什麼事都肯做了，只除了先給樹生去信。給樹生的信都是他自己寫的，他不要母親代筆。他在每封信上都寫著：「我還好，我的健康逐漸在恢復，你不要為我擔心，」一類的話。給小宣的信，有時他寫，有時母親寫，他只叫孩子不要回家（暑假中那個孩子住在同學的家裡），好好唸書，溫習功課。母親的信裡話多一些，但是她也不忍講出真實的情形，並且她還暗暗地抱著一線希望。

然而跟她的希望相反，真實的情形卻逐漸壞下去。他自己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他的內部一天一天地在腐爛，他的肺和他的咽喉的痛苦一天一天地增加。母親也看得出他在用緩慢的腳步走向死亡。

但是母親的心還是不能輕易放棄。她繼續給他吃藥，給他喝鮮牛奶和雞汁，她幫他穿衣，伺候他大小便，她為他做著一切連老媽子也不願意做的事。可是有一天他終於吃力地在紙上寫下了這樣的話：

「媽，你給我吃點毒藥，讓我快死。我不能看見你這樣受苦。我太痛苦。」

母親讀這張字條的時候，他眼淚汪汪地望著她。

「我不能，我就只有你一個兒子，」她哭著說。

他又寫：「我遲早還是要死。」

「你死，我跟你一齊死，我也不要活了！」母親大聲哭著說，她制止不了自己的悲痛。

他放下筆，頭疲倦地倒在枕上。

炎熱增加他的痛苦。喧嘩更像在火上添油。霍亂為這個城市帶走了不少的人，這條街上常常有淒慘的哭聲。他躺著，成天地躺在床上，仰著，側著，伏著。他的心靜不下來，他從沒有能夠痛快地睡一刻鐘。

他不能夠自己穿衣服，也不能夠自由地坐起來。每次他給樹生寫信，總是懷著拚死的決心，忍受極大的痛苦，才能夠寫下四五行字。「我還好，我的身體可以支持下去，」他永遠這樣說。

「你何苦啊，我替你寫罷，」母親用了類似哀告的聲音說，也沒有用，在這件事上他不肯聽從母親的話。要是他不能親筆寫信，那麼她知道他一定是病重了。

「為什麼不讓她知道呢？」

有一天母親忍不住吐出了這句話。

他遲疑了半天才寫出五個字的答語來：

「我願她幸福。」

母親想：「她已經是別人的人了，為什麼不讓她難過一下，讓她受點良心的責備呢？」「你這傻子，」她溫和地責備他。可是她再看一眼紙上歪歪斜斜的字跡，她的心軟下來了。她又想，他活在世界上究竟有過什麼幸福？他苦了一生，為什麼連這樣一個小小的願望她也不肯幫忙實現？他到底是她的親骨血啊。她默默地望著他那張沒有光澤的瘦臉，她的心好像被什麼東西絞著似地發痛。她想哭，她想叫。她願意地板上開一個洞讓她跌進地獄裡去；她願意天上丟下一顆炸彈把她這個小小的世界整個毀滅。

這天下午隔壁人家的一個年輕人害霍亂死了。兩個女人哭得很傷心。哭聲進了他的房間。他傾聽了一陣，忽然寫給他母親：

「媽，我死了，你不要哭啊。」

「你為什麼說這種話？」母親痛苦地問。

「想到你哭，我就死不下去，我心裡更苦，」他回答。

「你不會死！你不會死！」母親流著淚大聲說。

最熱的氣候過去了。屋子裡的空氣比較好受一點。可是他的病還是照常進行，痛苦也不斷地增加。他用了更大的忍耐來對付這個病。有時候忍不住了，他也呻吟，可是連他的痛苦的呻吟也是無聲的。

一個晚上母親拿雞湯給他喝。她用湯匙餵他。他吞了兩口，忽然推開她的手，又微微地搖著頭。

「你再吃幾口罷，你一天只吃那麼少的東西不行啊，」母親勸道。

他用顫抖的手拿起筆，費力地寫了兩個字：「喉痛」。

母親打了一個冷噤。她那隻拿著湯匙的手也在打顫。她忍著心痛再勸道：「你忍住痛再吃兩口罷，不吃東西怎麼行！」她又把湯匙送到他的嘴邊。他顫動地張開了口，努力吞下雞湯，一次兩次他的眼珠往上翻，手抓緊了薄被。

「宣，」母親低聲呼喚；他含淚地看她，緩緩地吐了一口氣。

母親咬緊牙關，再把湯匙放進他的嘴裡去。他照樣痛苦地把湯吞下去了，以後又吞了兩次。再一次他就把一湯匙的雞湯全噴了出來。他無聲地嗆咳了一陣。母親連忙放下碗擦揉他的胸膛。

他慢慢地閉上了眼睛。他想睡。可是痛苦使他清醒。他不能呻吟，不能叫喚。他默默地跟痛苦戰鬥。母親的手使他感到安慰，他努力把思想集中在母親的身上，他希望暫時忘記他那個痛苦。

忽然街上響起了鞭炮聲。雖然在這個山城裡幾年來很少聽到這樣的聲音，但是他們並沒有心腸注意它。出乎他們的意外，鞭炮聲接連地響著，遠遠近近都在放鞭炮，好像發生了什麼大的喜慶事，人聲嘈雜，許多人在跑，有人大聲唱歌，有人笑著講話。

「什麼事？」他想道，母親卻說了出來。

「日本投降囉！日本投降囉！」孩子的聲音在街上叫著，年輕人的聲音響應著。

他吃了一驚。母親忘了一切地大聲問他：「宣，你聽見沒有？說是日本投降囉！」

他搖搖頭，他還不相信。可是外面鞭炮聲響得更密了。

人們像潮湧似地走過窗下的街心。

「大概是真的，不然不會這樣！」母親興奮地說。

他還是在搖頭。這個消息來得太突然了！

「合眾社電報：日本政府向中美英蘇四國無條件投降！」有人在街上大聲報告。

「你聽，這還不是真的嗎？日本投降了！抗戰勝利了！我們不再吃苦了！」她歇斯特裡地高聲叫道。她一邊笑，一邊流眼淚。她好像忘記自己是在一間黑暗的屋子裡，床前一根板凳上放著一支蠟燭，燭光抖得厲害，燭芯偏垂在一邊，燭油從一個小缺口流下來。

他睜大眼睛呆呆地望著母親，彷彿不懂母親的意思。突然他迸出了眼淚。他想笑，又想哭。但是很快地他又冷靜下來。他吐了一口長氣。他想：你完了，我也完了。

「號外！號外！日本人投降！」報販大聲叫著跑過窗下。

母親拉著他的手，溫和地帶笑問他：「宣，你高興嗎？勝利囉！勝利囉！」

他用顫抖的手捏著筆，吃力地在紙上寫著：

「我可以瞑目死去。」

母親看見這些歪斜的字，她忘記了一切，又哭又笑地叫起來：「宣，你不會死！你不會死！勝利了，就不應該再有人死了！」

她的淚水暢快地流下來，她緊緊捏住兒子的手，不知道心裡是喜是悲。

第三十章

母親的那個願望並沒有實現。在她說了那些話以後，某一天的夜晚，她坐在床沿上，守著她的兒子。電燈光還是半明半暗的，旁邊一根板凳上放著滿滿一小飯碗的雞湯，碗裡有一根湯匙。

「宣，你吃兩口罷，」她說。

他翻了翻白眼，微微動一動身子，手揮舞一下，也不去拿筆。他不回答。

「宣，你兩天不吃東西了，忍著痛吃一點罷，」她哀求地大聲說。

他慢慢地動一下頭。他張開嘴，又伸起手，很費力地放到嘴邊，抓住下嘴唇。然後他又鬆開手，把手指伸進口裡去，像是要抓舌頭。

「宣，你難過嗎？你忍耐點罷，」她捏緊他的另一隻手悲痛地說。

他點點頭，把手從嘴裡拿出來，就放在喉嚨上。他眼裡含著淚，望著他母親。

「你不要難過，你不會死的，」她安慰道。

他那五根手指不停地在喉嚨上擦揉，動作仍然遲緩而且手指僵硬。他忽然把胸膛向上挺了一下。

「宣，你要什麼？」母親問。

他不回答。過了半天，他那五根好像僵硬了的手指忽然狂亂地抓他的喉嚨。身子顫抖著，床板發出了響聲。

「宣，你忍耐點，」母親說。她放開了他的左手，站起來，又把他的右手從他的喉嚨上拉開。但是過了兩三分鐘他的右手又放到那個地方去了。他大大地張開嘴，用力咻著。他的眼睛翻白。他的手指在喉嚨上亂抓。五根手指都長著長指甲，它們在他的喉嚨上劃了幾條血痕。

「宣，你忍耐點，這樣是不行的，你不能這樣啊！」母親悲痛地求他。他的眼光慢慢地移到她的臉上。他的眼光說著話：我痛得厲害。他的身子在床上搖擺，顫抖。

「宣，你痛得厲害嗎？」她又問。

他點點頭。他把右手從喉嚨上取了下來。手指頭在空中亂抓，她不知道他要什麼。

「宣，你要什麼？」她問。

他的眼光慢慢地移到枕旁那支鉛筆上。

「你有話要說，要筆嗎？」她一面問，一面把鉛筆拿起來遞到他的手裡。他似乎要搶過筆來，可是他的手指顫得厲害，他接過筆時，差一點把它落在被上。

母親遞了一本書給他。「你就寫在書後面罷，」她說。

他一隻手拿筆，一隻手拿書，很費力地在書的封底上寫了一個「痛」字。其實只有七分像字，筆劃寫夠了，卻安排得不勻整。

母親看到這個字，眼淚又進出來了。「宣，你忍耐點罷。等到小宣把張伯情請來就好了。」她雖然在安慰他，可是說完話就背過臉低聲哭起來。

他的神志清醒。他銳敏地感到痛，感到自己的衰弱。他知道他的身體組織的各部分逐漸在死亡，而且就要到了最後的關頭。他這時候強烈地感覺到對於生命的依戀，對於死亡的恐懼。他也看見自己所帶給母親的痛苦。他看見母親哭著走到窗前去。他能夠做什麼呢？哪怕就說一句話，留下幾句遺言也好。「我做過了什麼錯事呢？我一個安分的老好人！為什麼我該受這懲罰？還有她，我母親，我死了，她一個人怎樣生活？拿什麼生活？小宣又怎樣活下去？他們又做過什麼壞事呢？」他裝滿了一肚皮的怨氣，他想叫，想號。但是他沒有聲音。沒有人聽得見他的話。他要求「公平」。他能夠在哪裡找到「公平」呢？他不能夠喊出他的悲憤。他必須沉默地死去。

街上有一對夫婦在吵架，女的在哭在叫，男的在打在罵，還有第三個人在勸解。另外有一個人唱著川戲從窗下走過。

「為什麼他們都應該活，而我必須死去，並且這麼痛苦地死去？」他又想。「我要活！」他無聲地叫道。

母親掉回臉來看他。她的眼睛紅腫，臉色慘白，她好像隨時都會病倒似的。

「她也太辛苦了。」他痛苦地想。他把頭一動。忽然一陣劇痛襲來，喉嚨和肺一齊痛，痛得他忍耐不住。他兩隻手亂抓。他張開嘴叫，沒有聲音。他拚命把嘴張大，還是叫不出聲音來。他滿頭是汗，他覺得兩隻手被人捏住，母親的聲音在說著什麼。——但是他痛得暈過去了。

他又被母親的哭喚聲驚醒。他躺在床上，滿身冷汗，褲子給小便打濕了。他抓緊母親的手，呆呆地望著那張親愛的臉。痛苦稍微減輕了一些。他想對母親笑。但是眼淚不由他控制地流了出來。

「你醒過來了，以後不要緊了，」母親噓了一口氣，親熱地說，她的眼角和兩頰都還有淚痕。

他不以為然地搖搖頭。

小宣從外面走進屋子。他一進門就說：「婆，張伯情在打擺子，不能來。」

母親楞了一下。完了！她的心上挨了一下石子。她問道：「你怎麼去了這麼久？」

「大街上人多得很，明天慶祝勝利，到處都在準備，我走錯路，到張家又耽擱了好一陣，」小宣答道。他又加一句解釋：「今晚上很熱鬧，到處紮好了燈綵。」

「你肚子餓不餓？你身上還剩得有錢，你出去吃兩碗麵罷。我今天下午沒有煮飯，上午有點剩飯我炒來吃了。你快去吃罷，」她又說。

「好，」小宣應道。

這一番對話他全聽進去了。「他們在慶祝，」他想道；他願意為他們笑一笑，可是痛苦阻止了他。「勝利會不會給他們帶來解救呢？」他又想，第二個「他們」指的是母親和小宣。可是痛苦又來阻止了他。他被痛苦佔有了。痛苦趕走了別的思想。痛苦使他忘記了一切。他只記得忍受痛，或者逃避痛。一場絕望的戰鬥又在進行。他失敗了。但是他不得不繼續作戰。他無聲地哀叫著：「讓我死罷，我受不了這種痛苦。」

然而他的親愛的人，他母親和他兒子不能瞭解這種無聲的語言。他們不會幫忙他解除這種痛苦。

痛苦繼續著，而且不停地增加。

九月三日，勝利日，歡笑日，也沒有給這個房間帶來什麼變化。在大街上人們帶著笑臉歡迎勝利遊行的行列。飛機在空中表演，並且散佈慶祝的傳單。然而在汪文宣的屋子裡卻只有痛苦和哭泣。

他這一天暈過去三次，而又醒了轉來。他覺得已經到了一個人所能忍受的痛苦的頂點了，他願意「死」馬上來帶走他。可是他仍舊活著。母親和小宣一直守在床前。他眼淚汪汪地望著他們。他只求他們幫助他早一刻死亡。

他的生命一分鐘一分鐘地慢慢死去。他的腦子一直是清醒的，雖然不能多用思想。在這些最後的時刻裡，他始終不肯把眼光從母親和小宣的臉上掉開。後來他們的面影漸漸地模糊起來，他彷彿又看見了第三個人的臉，那自然是樹生的，他並沒有忘記她。但是甚至這三個人的面顏也不能減輕他的痛苦。他一直痛到最後一刻。一口氣吊著，他許久死不下去。母親和小宣每人捏緊他的一隻手，望著他嚥氣。

最後他斷氣時，眼睛半睜著，眼珠往上翻，口張開，好像還在向誰要求「公平」。這是在夜晚八點鐘光景，街頭鑼鼓喧天，人們正在慶祝勝利，用花炮燒龍燈。

尾聲

將近兩個月以後的一個夜晚，在山城裡說是因為修理鍋爐全市停電。早晨下過一陣雨，下半天氣候驟然轉寒，冷風一陣一陣地吹過市空，趕走了攤頭的顧客。電石燈的臭味隨著風四處飄送，火光孤寂地打著寒顫。

一輛人力車經過陰暗、寒冷、荒涼的市街，到了一所大樓的門前。從車上走下來一個裝束入時的女人。她夾著手提包走進彈簧門去。她用手電光照路，走過了黑洞似的過道，上了二樓，又走上三樓。

在一間屋子的門前她站住了。她興奮地敲著房門。

沒有應聲。她看見房內有亮，門上沒有鎖，心裡想屋子裡不會沒有人，也許他們睡著了，她便用力再敲兩下。

「哪個？」屋子裡一個女人的聲音問道。這個聲音似乎是她熟習的，但是她又說不出是誰的聲音來。

「我，」她順口答應了一個字。

門開了，射出一道微光。她瞥見方桌上燃著一支蠟燭。開門的也是一個女人，臉背著光，她認不清楚是誰的臉孔。

「找哪個？」開門人驚訝地問。

「請問汪家是不是住在這兒？」叩門人更驚訝地問。

「這兒沒有姓汪的，」開門人回答。

「以前不是汪家住在這兒嗎？明明是這一間屋，傢俱也是，」叩門人說，她的驚奇更大了。

「啊，你是汪太太！請進來坐！今天停電，我沒有看清楚，」開門人笑著說，她閃開身子，把叩門人讓了進去。

「方太太，你們不是在二樓住嗎？幾時搬上來的？」叩門人想起開門人原來是住在二樓的方太太，畢竟遇到了一個熟人，她稍微心安一點。房間裡的陳設沒有多大的改變，就是四壁白了許多，看起來順眼些。

「就是這個月月半，」方太大回答。「汪太太，啊，我不曉得現在要怎樣叫你才好，你不是在蘭州嗎？幾時回來的？」

「今天剛到的，方太太，我還是從前那樣，」樹生紅了臉說。接著她聲音發顫地問：「方太太，他們搬到哪兒去了？我說文宣他們。」

「你說汪先生嗎？你還不曉得？」方太太驚問道。

「我的確不曉得。我兩個月沒有接到他們的信了，」樹生不安地說。

「汪先生不在了，」方太太低聲說。

「他不在了？什麼時候？」樹生身子一動，變了臉色，驚叫道。

「就在上個月慶祝勝利那一天，」方太太說。樹生的身子猛然抖了一下。「老太太帶小少爺走了。我們這間房子就是老太太讓給我們的，傢俱也是她讓的，我們出了一點錢。」

樹生好像讓人迎頭澆了一桶冷水似的，她全身發冷，臉色慘白。她呆了半天才吐出一句問話：「他們搬到哪兒去了？」她連忙伸手擦揉眼睛，一面把臉掉開。

「我也不曉得。我問過老太太，她說是先搬到一個親戚家去住幾天，又說要去昆明，又好像聽她說在託什麼人買船票，」方太太一邊想，一邊答道，她的聲音平淡，好像她對自己的話並沒有把握似的。

「去昆明也用不著買船票，他們在這個地方並沒有什麼親戚，」樹生懷疑地說，「不曉得他們到哪兒去了？」

「老太太是這樣說的，」方太太說；「不過我想他們到昆明去的成份居多。他們搬走以前，差不多把東西都賣光了，就在這個門口擺地攤賣了的。啊，汪太太，你坐了半天，我還沒有倒茶，」她抱歉似地說，就站起來，走向一個茶几，那裡放著熱水瓶、茶壺和茶杯。

「方太太，你不要客氣，我不渴，」樹生連忙欠身阻止道。「我請問你，你知道我們文宣臨死的情形嗎？他現在葬在哪裡？」

「汪太太，你不要難過，你歇歇，先吃杯茶罷，」方太太溫和地說，端了一杯茶放在樹生的面前。

「謝謝你，請你告訴我他臨死的情形。我在蘭州還以為他的病漸漸好起來了。他每封信都說他身體不壞。請你告訴我，我不怕，你說真話罷。」

「其實我不曉得。我實在不曉得。汪先生生病的時候我只去看過老太太一次。我只曉得他聲音啞了，睡了不到兩個多月就死了。我那次看見他睡在床上，說不出話，瘦得可憐——」方太太用了一種類似悒鬱的聲調說。

「他葬在哪兒？我要去看他！」樹生忘了一切地打岔道。她感到一陣劇烈的心痛，她後悔，她真想立刻就到他的墓地去。

「我不曉得。我聽說汪先生臨死身邊並沒有什麼錢，屍首擱在房裡，什麼東西都沒有預備。也虧得老太太，她跑了兩個整天，才弄到一點錢，買了棺材裝好抬出去葬了。我不曉得汪先生葬在哪兒。我問過老太太，她也不說。老太太也真苦，這兩個多月她瘦得多，頭髮全白了，」方太太一面說，一面用同情的眼光看她。

樹生一邊聽，一邊咬嘴唇。她的鼻頭酸痛，悔恨的情感扭絞著她的心。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她還竭力控制自己。「那麼隔壁鄰總有人知道他葬在哪裡罷？他不能夠就這樣失蹤的。公司裡一定有人知道，至少鍾先生總曉得，」她像同誰爭論般地說。她不知道鍾老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這兒的人都不曉得。棺材是大清早抬出去的。沒有人跟去送葬。老太太也沒有通知我們。不過汪先生公司裡總有人曉得，」方太太好心地說，她很願意給這位客人幫忙，可是自己也知道沒有辦法。

「我明天到公司去打聽明白，」樹生失望地說。她埋下頭用手帕揩淚痕。她又問：「老太太他們哪天搬出去的？」

「我記得是十二。她頭天搬走，我們第二天粉刷牆壁，第四天就搬進來。樓下那一間，我們先生拿來做會客、辦公、講生意用。啊，汪太太，還沒有問你住在哪兒？」方太太關心地問。

「我暫時住在——朋友家裡——我過幾天就要回去，」樹生遲疑地說。

「那麼你還去不去找老太太他們？」方太太繼續問道。

嬰孩的哭聲突然從小屋裡傳來。方太太不等客人回答馬上站起來，著急地說：「我女兒醒了，你請坐一下罷。」她忙忙慌慌地走進小屋裡面去了。

樹生免去了回答一個難題的痛苦。她仍舊坐著，一個人伴著一支蠟燭。她忽然起了一種似在夢中的感覺。這是她自己住過的屋子，自己用過的傢俱：方桌，書桌，小書架，碗櫥，床——一切都是她熟習的，雖然破的修理好了，舊的弄乾淨了，牆壁刷得白白的。可是她坐在她坐了幾年的凳子上，現在卻變成了一個陌生人，一個生客。甚至在那一切熟習的東西上面她也找不到過去的痕跡了。同樣燃著一支蠟燭，可是現在卻比從前亮了許多。不到一年的功夫，一切都改變了。他死了，母親和孩子走了。他葬在哪裡？他們去到哪裡？她不知道。為什麼不讓她知道？她還有什麼辦法知道？別人的孩子在她的屋子裡哭。多麼新奇的聲音！現在那個年輕的母親在小屋裡抱著小孩走來走去，唱催眠曲。她從前也這樣做過的。那是十幾年前的事了，為了小宣。可是現在她的小宣又在哪兒呢？那個孩子，他並不依戀她，她也沒有對他充分地表示過母愛。她忽略了他。現在她要永遠失掉他了。她就只有這麼一個孩子啊！方太太還不出來，嬰孩仍舊不時地哭叫，方太太有耐心地繼續唱催眠曲，一面走一面拍拍孩子。那個女人似乎忘了她的存在，只顧著孩子，就忘記了客人，讓她冷清清地坐在外屋裡，被回憶包圍、折磨。她忽然想起了樓梯口的一幕。他們在黑暗中握手。她含著眼淚撲到他的身上去吻他。「我要你保重！為什麼病到那樣還不讓我知道呢？」她痛苦地想道。「只要對你有好處，我可以回來，我並沒有做過對不起你的事情，」她今天下飛機的時候，還這樣想過。她可以坦白地對他說這種話。然而現在太遲了。她不敢想像他臨死的情形。太遲了，太遲了。她為了自己的幸福，卻幫忙毀了別一個人的——她想著，想著，她突然站起來，她為什麼還要留在這裡？她再受不了這個房間和這些傢俱，每件東西都在敘說他和她的故事，每件東西都在刺痛她。她甚至受不了那個年輕母親的催眠歌。歌聲使她想起她自己也曾經做過母親，給她喚起她久已埋葬了的回憶。她應該走了。

「方太太，我走了，你不要出來，」她大聲說，便拿起手提包朝房門外走。

方太太抱著嬰孩趕出未，誠懇地叫道：

「汪太太，你再坐一會兒。還早嘛！」樹生停了腳步回過頭來。

「我走了，謝謝你，」樹生說。

「慢走啊，」方太太柔聲說，接著又加一句：「你還再來要罷。」

「謝謝你，我不來了，」樹生搖搖頭說。這次她不曾流淚，可是她覺得比流了淚還更痛苦。

「那麼你等等，我拿蠟燭來送你，外面很黑，」方太太慇勤地說，她一隻手抱嬰孩，一隻手拿起了燭台。

「方太太，你請留步。我有電筒，看得見，這個地方我住慣了的，」樹生客氣地說，就急急往門外廊上走去。

「汪太太！等等，等等啊！我送你到樓梯口，」方太太大聲喚道。接著她又在抱怨：「真討厭，現在還停電。勝利了兩個多月，什麼事都沒有變好，有的反而更壞。」

樹生已經走到了樓梯口。她回過頭，朝著方太太打了一下手電，大聲說：「方太太，請回去，我走囉！」她也不等回答，就急急走下樓去了。的確這是她走慣了的地方，走起來並不費力。

她剛走出大門，迎面一股寒風使她打了一個冷噤。「怎麼才陽曆十月底，夜裡就這樣冷！」她想道，她覺得身上那件秋大衣不夠暖了。門前連一輛車子也看不見。她回頭看了看大門和那盞閉著眼睛似的門燈，她輕輕嘆了一口氣。她不知道現在到什麼地方去好。她心裡空虛得很。她只想找個地方關上門大哭一場。但是沒有辦法。她只好慢慢地在人行道上走著。

「小姐，我們是從桂林逃難來的，東西都丟光了——」突然從黑暗裡閃出一個黑影，一下子就跑到她的身邊，一隻枯瘦的手伸到她的面前，使她大吃一驚。她仔細一看，說話的原來是一個老太婆。

她打開手提包，拿出一張鈔票遞到那隻黑手上。

「小姐，謝謝啊，」老太婆說，又把身子縮進黑暗裡去了。

她搖了搖頭，又繼續往前面走。於是她看見了亮光。

「相因賣，相因賣，五百塊錢——三百塊錢——兩百塊錢——」

電石燈的臭味隨著寒風撲上她的鼻端。從那些帶笑的嘴唇裡發出哀叫似的聲音。一個年輕女人坐在矮凳上，懷裡抱個睡著的嬰孩，正在用沉滯的目光望著面前一堆賣不出去的東西。

她又打一個冷噤。「夜真冷啊！」她想道：「人家也是母親啊，」她又想。她在那個地攤前站了片刻，她用同情的眼光看那個女人和懷裡的孩子。「我總得要找到小宣，」她在心裡說。她又看看眼前的母親和孩子，「他們也擺過這樣的地攤，」她再想到，這個「他們」不用說是指老太太和小宣，她心裡更加難受了。

「你哪天走？」旁邊有人在講話。

「走不了。船票哪有我們老百姓的份！」另一個人說。

「想辦法罷，當黃魚總行！」

「現在是官復員，不是老百姓復員。我有個親戚買不到票當黃魚，上了船給人抓下來了。白出了船錢。」

「你還好，走不了，在四川多住幾個月也不愁沒飯吃。我下個月再走不了，就要餓飯了。東西快賣盡吃光了。原先以為一勝利就可以回家。」

「勝利是他們勝利，不是我們勝利。我們沒有發過國難財，卻倒了勝利楣。早知道，那天真不該參加勝利遊行——」

她又打了一個冷噤。她好像突然落進了冰窖裡似的，渾身發冷。她茫然回顧，她覺得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她好像在做夢。昨天這個時候她還在另一個城市的熱鬧酒樓上吃飯，聽一個男人的奉承話。今天她卻立在寒夜的地攤前，聽這些陌生人的訴苦。她為著什麼回來？現在又懷著怎樣的心情走出那間屋子？——以後又該怎樣？——她等待著明天。

死的死了，走的走了。就是到了明天，她至多也不過找到一個人的墳墓。可是她能夠找回她的小宣嗎？她能夠改變眼前的一切嗎？她應該怎樣辦呢？走遍天涯地角去作那明知無益的找尋嗎？還是回到蘭州去答應另一個男人的要求呢？

她只有兩個星期的假期。她應該在這兩個星期內決定自己的事情。——至少她還有十二三天的功夫，而且事情又是不難決定的。為什麼她必須站在地攤前忍受寒風的吹打呢？

「我會有時間來決定的，」她終於這樣對自己說。她走開了。她走得慢，然而腳步相當穩。只是走在這條陰暗的街上，她忽然起了一種奇怪的感覺，她不時掉頭朝街的兩旁看，她擔心那些搖顫的電石燈光會被寒風吹滅。夜的確太冷了。她需要溫暖。

（一九四六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寫完）

後記

一九四四年冬天桂林淪陷的時候，我住在重慶民國路文化生活出版社樓下一間小得不可再小的屋子裡，晚上常常要準備蠟燭來照亮書桌，午夜還得拿熱水瓶向叫賣「炒米糖開水」的老人買開水解渴。我睡得遲，可是老鼠整夜不停地在三合土的地下打洞，妨礙著我的睡眠。白天整個屋子都是叫賣聲，吵架聲，談話聲，戲院裡的鑼鼓聲。好像四面八方都有聲音傳來，甚至關在小屋子裡我也得不到安靜。那時候，我正在校對一部朋友翻譯的高爾基的長篇小說，有時也為著幾位從桂林逃難出來的朋友做一點小事情。有一天趙家壁兄突然來到文化生活出版社找我，他是空手來的。他在桂林創辦的事業已經被敵人的炮火打光了。他搶救出來的一小部分圖書也已在金城江的大火中化為灰燼。那損失使他痛苦，但是他並不灰心。他決心要在重慶建立一個新的據點，我答應幫忙。

於是在一個寒冷的冬夜裡我開始寫了長篇小說《寒夜》。我從來不是一個偉大的作家，我連做夢也不敢妄想寫史詩。誠如一個「從生活的洞口——」的「批評家」所說，我「不敢面對鮮血淋漓的現實」，所以我只寫了一些耳聞目睹的小事，我只寫了一個肺病患者的血痰，我只寫了一個渺小的讀書人的生與死。但是我並沒有撒謊。我親眼看見那些血痰，它們至今還深深印在我的腦際，它們逼著我拿起筆替那些吐盡了血痰死去的人和那些還沒有吐盡血痰的人講話。這小說我時寫時輟，兩年後才寫完了它，可是家壁兄服務的那個書店已經停業了（晨光出版公司還是最近成立的）。並且在這中間我還失去了一位好友和一個哥哥，他們都是吐盡血痰後寂寞地死去的；在這中間「勝利」給我們帶來希望，又把希望逐漸給我們拿走。我沒有在小說的最後照「批評家」的吩咐加一句「哎喲喲，黎明！」，並不是害怕說了就會被人「捉來吊死」，唯一的原因是：那些被不合理的制度摧毀、被生活拖死的人斷氣時已經沒有力氣呼叫「黎明」了。

但有時我自己卻也會呼叫一兩聲，譬如六年前我在桂林寫的一篇散文《長夜》裡，就說過「這是光明的呼聲，它會把白晝給我們喚醒。漫漫的長夜逼近它的終點了。」那文章的確是在寒冷的深夜裡寫的，我真實地寫下了我當時的感覺和感想。

上面的話是我在一年前寫的。現在《寒夜》再版本要發印了，我不想為它另寫後記，因為要說的話太多，假使全寫出來，應該是另一部更長的《寒夜》。今天天氣的確冷得可怕，我左手邊攤開的一張《大公報》上就有著「全天在零度以下，兩天來收路屍共一百多具」的標題。窗外冷風呼呼地吹著，沒有關緊的門不時發出咿呀的聲音，我那兩隻躲在皮鞋裡的腳已經快凍僵了。一年前，兩年前都不曾有過這樣的「寒夜」。我還活著，我沒有患肺病死去，也沒有凍死，這是我的幸運。書銷去五千冊，並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我知道許多寫得更壞的書都有更暢的銷場。

巴金 一九四八年一月下旬在上海

Table of Contents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尾聲

後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