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箭在弦上

从文侯府出来时，天虽然冷，但我心底更冷了。

回到军营，杨易他们五个统领都在等我。一见我便迎了上来。曹闻道大声道：“统制，是不是该出发了？”

我点了点头，道：“十日之内就要出发。”

曹闻道大吃一惊，道：“这么快？”

我道：“这是军机，到时再说吧。”

我看了看静静的营房，叹了口气，道：“大家都好好休息吧，等一出发，就连睡个好觉都是奢望了。”

曹闻道还想再问，钱文义在一边道：“曹兄，休息去吧，趁这三天里要把辎重装备都整顿好，有的忙呢。”

他比曹闻道要细心得多，已经看出我有什么难言之隐。等他们行礼告辞，我也回到自己的营帐。一进门，便不由苦笑起来。

没想到文侯会给我这样一个任务，可是我也不得不去执行。

这次远征，是地、火、风三军团联手，水军团留守帝都。只是由于路途太过遥远，神龙炮无法携带，地军团的铁甲车也只能带去四辆而已。如今水军团扩编到两万，火军团仍然是七千。此次随同地军团出征的是风军团的六百人和火军团的三千人，以及临时编入的常备军一万人，加上地军团全军五万人，一共也不过六万三千六百人。即使加上沙吉罕要带来的几百狄人骑军，离预计的十万远征军也还远得很。

“到底是文侯大人豪爽，一夸口就把兵力虚增近一倍。”邵风观一办好交接手续，便到了我营中，屏退左右，低声抱怨。武侯南征，那是不折不扣的十万精兵，结果仍然全军覆没，现在这六万余人要攻打蛇人的老巢，困难更大。

我笑了笑，道：“说有十万，壮壮你的胆不好吗？何况现在虽然只有六万三四千，但不会逊于当初的十万南征军的。”

邵风观看了看周围，忽然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卷轴，小声道：“楚休红，你拿着这个，看过后烧掉。”

我诧道：“是什么？”

“帝君密旨。”

他出门后我打量起这个卷轴来。卷轴用火漆封口，上面还钤着一个印章，里面用极难辨认的字体写着“至音无声”四个小字。这是帝君的私章，以前也说好，帝君向我下的命令都用这个私章封口，以示无虚。这种字体极难辨认，不知道的只以为是些乱七八糟的花纹，根本不会注意。我拆开封口看了下去，等看完一遍，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帝君在密旨中只说了一件事。此番地军团出发，监军不再是小王子，而是沙吉罕。监军在名义上是全军的最高指挥官，但其实只是监视各军主将，防备他们有异动。小王子做地军团的监军，从来不干涉我，反而服从我的指挥，因此地军团向无监军掣肘之苦。但文侯却向安乐王进言，说此番远征极其危险，小王子金枝玉叶，还是不去的好。安乐王果然听从了，而且还瞒着我。

“此人为甄某新近宠信者，年齿虽幼而勇毅果敢兼而有之。以其为监军，当有非常之心，楚卿切切。”

帝君的密旨中这样写着。文侯应该会让沙吉罕密切关注我的行径，一旦我有什么不符合文侯期望的举动，他可能便会将我斩杀。帝君应该就是这个意思，不过我怀疑这是张龙友的判断，帝君未必会关注沙吉罕此人，而表面上仍是文侯亲信的张龙友却会看出这一点。现在张龙友也与我越来越疏远，但我们毕竟算是同在帝君一方，他也不希望我轻易被文侯干掉。

不管张龙友这人如何，他的判断应该很有道理。沙吉罕这人年纪虽轻，却非易与之辈，文侯现在视其为股肱，自然是想让他逐步替代我。文侯似乎也没有发现沙吉罕这人在谦和的外表下那颗桀骜之心。其实对于我来说，文侯能把我明升暗降，夺去我的兵权，让我当一个闲职安度余生倒更是得其所哉，当然这些话若是被曹闻道听到了，私下里肯定会指着我的鼻子臭骂我一通，说我没有雄心壮志云云。

我苦笑着，点燃蜡烛把密旨烧掉了。帝君的密旨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让我决不能放弃兵权。一旦沙吉罕与我发生不可调和的冲突，可以除掉他。四相军团的四都督，虽然帝君和文侯各得其二，以单一兵团的实力而言还是地军团最强。如果地军团被文侯掌握，那也是帝君绝对不能容忍的。可以除掉沙吉罕，那也表示我与文侯彻底决裂，帝君与文侯之间的矛盾也摆到了桌面上来。

于公于私，我仍然要在这条路上走下去。我看着密旨成为一团焦臭的黑灰，揉碎了扑散在地上。不知道将来会变得怎么样，现在，我也只能努力让帝国军之间不起纷争。

自新二年元月一日。帝君即位后第二个年头的第一天，远征军终于出发了，但名义上却是征讨前来进攻石虎城的蛇人军，加上册封陶守拙。如同帝君密旨中所言，远征军监军居然是沙吉罕。当沙吉罕上前从帝君手中接过佩刀时，前来送行的官吏都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监军只是个可有可无的人物，原本并不受人关注，只是一个狄人少年王子成为监军，实是史无前例。狄人前几年还爆发过反乱，沙吉罕本身就是属于质子送到帝都来的，帝君让他成为目前帝国军最精锐部队的监军，大概预示着和狄人的关系变得如蜜里调油了。

虽然听不到，但我猜他们在这样说着。也许客居帝都的狄人地位也一下子会升高许多吧，如果这使得狄人将来不再叛乱，也许倒是件好事。

诸军开始出发了。六万多人，加上辎重营，组成一支浩浩荡荡的洪流，自帝都西门出发。我正在西门外的临时营帐中看着诸军一路路出城，冯奇忽然来报：“楚将军，南宫大人求见。”

昨天南宫闻礼陪我去祭了郡主之墓，已经算是送过行了，没想到他还过来，不知会有什么事说。我道：“快请他进来。”

他见过礼后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我会意道：“冯奇，你们先出去吧。”

等冯奇他们一出去，南宫闻礼便将椅子凑近了些，低声道：“楚将军，下官今日随陛下送行后，也不该再过来了，只是文侯大人竟然给地军团换了个监军，下官思之再三，有句话不得不说。”

我道：“是什么？”

南宫闻礼看了看左右，越发小声地道：“此事大有蹊跷，下官恳请将军千万小心此人。”

帝君和文侯都信任南宫闻礼，那只是信任他的能力，他并不属于这两派之一，而他也努力保持着中立，因此帝君和文侯都不会把密事跟他说的。只是他也看出其中不对，嗅觉当真敏锐。我点了点头道：“是，文侯大人大概有意慢慢让他替代我的位置。”

南宫闻礼舒了一口气，道：“原来将军已有觉察，闻礼实是多事，死罪死罪。”

我笑了笑，道：“南宫大人，我远远不及郡主，大概一直很让你失望。其实你在政事上的能力比我强得太多，不必太过拘泥。有些事，你自己去做吧。”

南宫闻礼的脸上也亮了起来，低声道：“多谢将军谬赞，闻礼感激涕零。闻礼能学有所用，实沾将军余泽。”

因为我的缘故，帝君和文侯对南宫闻礼相当支持。正因为这样，南宫闻礼对我也渐渐有了信心，不像当初发现我对政事一窍不通且毫无兴趣时，大失所望的样子。我重重拍了拍他的肩，道：“南宫兄，我们是郡主的羽翼，郡主在天之灵也看着我们呢。”

南宫闻礼也有些激动，低低道：“是，遵命。”他站起来，忽然有些扭捏地笑了笑：“还有一件小事，本来还要有劳楚将军，只是来不及了。”

我奇道：“什么事？”

“我要结婚了。”南宫闻礼脸上浮起一层红晕，似是有点不好意思，“本想请楚将军做我的男傧，没想到走得这么急，来不及了。”

我吃了一惊，道：“是么？你怎么不早说，害我礼物都没备好。是哪家小姐？”

南宫闻礼道：“她叫可娜，她父亲是万年县令，也不算什么大户人家。”

县令的确是个小官，和南宫闻礼不能比，看来南宫闻礼这个岳父仕途不算顺利。我道：“是早年定下的婚约吧？”南宫闻礼虽然比我大一些，但还算年轻，又已是高官，想和他结亲的王公贵族一定大有人在。他娶一个县令的女儿，多半是父母之命，早年就定下的婚约了。只是“可娜”这名字，我似乎在哪里听说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南宫闻礼道：“禀报楚将军，其实拙荆还是郡主做的媒，她以前做过郡主的西席。”

我猛然间想了起来，还是第一次在安乐王府见郡主时，她和我说起过她的西席叫可娜。那时我只以为那是个年纪甚大的女先生，没想到居然也是个年轻女子。我笑道：“那可恭喜你了。喜酒可要备好，等我回来再喝过。”

南宫闻礼也笑道：“自然自然。”看来，那个叫可娜的女子虽然不是出身豪门，但也是个才貌双全的女子，得妇如此，南宫闻礼也大是满意。

自新二年元月十七日正午，大军抵达符敦城，同时邓沧澜的水军也由大江下游逆流而上，正时抵达。出发前文侯曾下过命令，要我正好在十七日正午抵达，不能提前也不能落后，给邓沧澜的命令当然也一样，因此我们同时抵达，我只是稍早一点。西府军编制一直在五万人，现在居然有如此庞大一支人马突然不宣而至，一定让西府军也大吃一惊吧，我几乎可以想象现在陶守拙在城中手忙脚乱的样子。

由于符敦城北门是水军，六万大军要进城并不容易，我让诸军在城外临时扎营，正在临时营帐中准备入城事宜，冯奇忽然过来道：“楚将军，邵都督求见。”

这一路上邵风观一反常态，一次也没来见我，我不知他故意避开我是不是因为担心文侯的耳目，忙道：“快请他进来。”

冯奇有些迟疑，道：“他还带了个人……”

我笑了笑，道：“邵都督难道会害我不行？他带来的人总是靠得住的，快请他进来吧，别失礼了。”

冯奇答应一声，走了出去，没一会儿，邵风观撩开帐帘走了进来，笑道：“楚兄。”

我迎了上去，道：“邵兄，你……”话未说完，他身后忽地转出一个人来。一见这个人，我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惊道：“小殿下！”

在他身后的，居然是小王子！

小王子上前来行了一礼，道：“楚将军，末将前来报到，请置于麾下。”

我哼了一声，道：“胡闹，邓将军要回帝都，我让他安排人手送你回去。”小王子这般出来，一定是瞒着安乐王的。安乐王不见了他，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哪里还对得起郡主？

小王子听我这么说，不自觉地向后缩了缩，急道：“楚将军，我有帝君哥哥的密旨，可不是自己随便来的！”

我怔了怔，道：“密旨？”帝君现在政绩没什么，密旨倒是发了好几道了。小王子这时从怀里摸出一个卷轴，道：“帝君哥哥说，给你看了后马上烧掉。”

又是这一套。我有点恼怒，接了过来，道：“遵旨。”看了看封口的火漆印，果然是那个“至音无声”的私章。我挑开火漆，打开卷轴看了看。这道密旨倒是不长，帝君在密旨中说，文侯以沙吉罕为监军，自是有所图谋，因此派小王子前来，要我好生照顾。万一沙吉罕与我发生冲突，立刻将小王子抬出，可以宣称小王子才是真正的监军。

这条计策很阴损，但也正好克制住文侯的计谋。文侯将监军换成沙吉罕，无非是想在地军团里安插下自己的势力，而监军作为远征军名义上的最高指挥官，他对我发号施令我也不得不从。但小王子是地军团监军已为人熟知，如果我和沙吉罕真的反目，就完全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干掉他，军心也不会动摇了。

这样的计策，一定又是张龙友出的。文侯一直觉得张龙友是个书呆子，只会造些奇器，有什么图谋多半也不瞒他，因此张龙友的计策招招打中文侯的软肋。看了这密旨，我越来越觉得张龙友陌生，甚至有些害怕他了，但信心也更足了些。

将密旨烧了，小王子大概也见我脸上平和了些，道：“楚将军，我可以留在风军团么？”

我道：“不成，帝君密旨是叫你留在地军团中。”

小王子大是失望，咂了下嘴，也没说什么。其实帝君的密旨中并没有说这种事，但我知道小王子留在风军团一定想浑水摸鱼，趁机尝尝坐飞行机的味道。安乐王以前就交代过我绝对不能让他坐飞行机，他私自参加远征军还可以说有帝君支持，这一点无论如何都不能答应他了。我道：“此事王爷知道了么？”

小王子道：“帝君哥哥说他会向父王解释的。楚将军，这回可要血战了啊！”他的脸上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似乎巴不得战争越惨烈越好。我道：“你的任务是候补监军，不能上前线。平时就编入我的亲卫队吧，冯奇！”

叫了一声，冯奇走了进来，行了一礼，道：“楚将军。”

“给小王子准备一套侍卫的军服，平时让他带着护面，小心别让他暴露身份。”

十剑斩中因为随时都要准备短兵搏斗，因此有几个人常年戴着皮制护面。小王子来地军团并不太久，但认识他的人不少，如果别人看到他，只怕节外生枝。冯奇看了小王子一眼，大概还不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是行了一礼道：“末将明白。”

打发走了小王子，邵风观仍无告辞的意思。我看了看他，道：“邵兄，你应该不只是为了小殿下前来的吧。”

邵风观淡淡一笑，坐了下来，道：“楚兄，你现在该准备一下如何入手指挥西府军了。”

我也笑了笑，道：“果然也瞒不过你。”

邵风观摇了摇头，小声道：“我现在倒是更想知道，大人如何兵不血刃就解决掉陶守拙这独霸一方的诸侯。”

我看了看周围，凑过去小声道：“你觉得他会用什么方法？”

邵风观抬起头，道：“屡试不爽的故技。”

“什么？”

“反间计。”

我沉思了一下，道：“你觉得会是哪个？”

邵风观小声道：“西府军五路指挥使，第一路陶百狐，那是陶守拙的亲侄子，无疑招不动。二路夜摩天、三路尚师接，四路杜禀，五路盛昌，我想都会有可能。”

我想了想，道：“杜禀应该不会。”

邵风观抬起头，愕然道：“你怎么能肯定？”

我道：“我来过符敦城两次，与那杜禀也有过一面之交。此人心中存不住事，有什么全挂在脸上。也许能力是有，但这种人肯定当不了反间。”

我第一次从高鹫城逃回来路过符敦城时，带我回城的西府军队官就是杜禀。当时西府军都督周诺正在整编第三路军，准备从下属中提拔一个指挥使，那杜禀原本甚有希望，因为听得周诺有挽留我的意思，马上对我变了脸。文侯所用之人。一定不会是这种心中藏不住事的人，这一点只怕陶守拙也想到了，所以他解决掉周诺的亲信谷宁后，替补上来的指挥使就是杜禀。

邵风观道：“是，你来过符敦城。如果不是这两人，那么还有三个里，你觉得谁最有可能？”

我摇了摇头，道：“现在也猜不到。反正，”我抬起头笑了笑，“马上就会知道了。”

这时冯奇在外面大声道：“都督，西府军陶都督求见。”

我和邵风观同时站起身，相视一笑，走了出去。外面，陶守拙领着几个军官站在一处，其中一个正是陶百狐，另几个却不认识，看衣着，也是亲兵侍卫一类的人物。见我们出来，他们行了一礼道：“楚都督，邵都督，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我和邵风观还了一礼，道：“陶都督请起。”

陶守拙抬起头，道：“不知楚都督领兵前来，所为何事？”

我道：“陛下圣旨在此，陶都督接旨。”

陶守拙一下跪倒在地，道：“臣陶守拙接旨。”

陶守拙现在是司辰伯，西府军都督，圣旨加封他为吏部尚书，要他速速进京供职。我念完了圣旨，看着陶守拙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站起身，道：“陛下隆恩，小臣粉身难报……”

他话未说完，身后的陶百狐忽地一个箭步，上前跪下道：“两位都督，小人万死，陶守拙他有不臣之心，蓄意谋反！”

诬以谋反，那是解决尾大不掉的属下时屡试不爽的借口，只是让我大大吃惊的是这个人居然会是陶百狐！陶守拙显然也如晴天霹雳，惊道：“百狐，你……”可能是他太过震惊，张口结舌地说不上来。

陶百狐翻身站起，喝道：“将反贼陶守拙拿下！”那几个亲兵已冲上前来，一把按住陶守拙。虽然陶守拙弓马未必如何出色，但他毕竟也是武将，只是那几个亲兵力量既大，动作也快，一个个都不逊于十剑斩，陶守拙被他们按住了根本动弹不得，只是叫道：“要造反么？”

陶百狐冷笑道：“大伯，你也知造反是死罪么？”他又向我们行了一礼，道：“两位都督，陶守拙意图谋反，小人不敢同流合污，唯有大义灭亲，以献赤心，望两位都督体谅。”

地水两军团聚集符敦城时，由我向陶守拙宣示诏书，说陶守拙功劳极大，将升任帝都吏部尚书。前几年南宫闻礼上疏要求恢复吏部，被文侯以事有轻重缓急，此事不必急在一时为理由驳回。因此这一次文侯重拾此议，要求重设吏部。但这尚书之位是给南宫闻礼留的，不管陶守拙识趣愿意放弃兵权入都，还是恋栈不去，铤而走险发动反乱或者想出什么手段来推脱，文侯早已安排下人手，马上有一个指挥使出来密告陶守拙谋反，远征军以雷霆手段将他格杀，将五万西府军分而治之，一半加入远征军，一半则由邓沧澜接掌。也就是说，照文侯的计划，陶守拙必死无疑。

这是文侯交待的计策。这条计策太毒辣了，水军团同来，彻底打消陶守拙倚城坚守之心，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拿下，也几乎就是当年解决周诺的翻版。陶守拙解决周诺时，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也有这一天。为了萧心玉的事，陶守拙在我心中根本没什么好印象，但他这样下场，多少也让我有兔死狐悲之感。我也没想到发作得居然如此之快，勉强笑了笑，道：“陶百狐将军果然忠义过人，只是说陶都督意图谋反，可有证据么？”

陶百狐道：“陶守拙在家中暗藏军器，僭用王礼，小人即刻前去搜检出来，上报两位都督。”

陶守拙惊得目瞪口呆，嘶声叫道：“楚都督，邵都督，那是诬陷！百狐，你这畜生，我可从来不曾亏待过你……”

陶百狐冷笑一声，打断了他道：“大伯，你待我甚厚，但那总是私情，我陶百狐身为王臣，唯知忠于陛下。须知君为臣纲，忠孝不能两全，恕侄儿不孝了。”

岂但陶守拙惊呆了，我也已经被惊得呆了。我怎么都想不到文侯居然早就策反了陶百狐，有这样一个内应伏在陶守拙身边，陶守拙能活到今天都是奇迹了，以前只是因为文侯尚无暇顾及吧。陶守拙还要破口大骂什么，我叹了口气，道：“来人，将陶都督暂且关押。”

陶守拙一下子被人拖了下去。陶百狐极是得意，上前行了一礼，道：“两位都督，夜长梦多，请速速进城，以防诸营有变。”

他说起话来，已当陶守拙如死尸了。事实上陶守拙也已与死尸一般，他足智多谋，一定还在盘算如何应付文侯这条计策，但文侯发作得如此快速，根本由不得他反应。下棋时所谓“棋高一着，缚手缚脚”，陶守拙殊非弱者，当初解决周诺时我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现在却简直不能算是文侯的对手。

等陶百狐带人回城，留下一个瘫若死尸的陶守拙，邵风观看了看我，苦笑了一下，道：“楚兄，我们也被大人摆了一道。”

文侯让邓沧澜稍晚一些到，让我们来宣读圣旨，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陶守拙，忠于陶守拙的人就一定恨我们入骨，当我们是誓不两立的仇敌。如果日后文侯在解决掉我们之后再为陶守拙平反，那么西府军一定视文侯为恩人，彻底为文侯所用了。这才是文侯计策的全部吧，可惜我和邵风观直到现在才算明白，已是生米煮成熟饭了。

我低声道：“至少，我们现在还没有以谋反之罪将他下狱。”

邵风观看着陶百狐的背影，有些厌恶地道：“你说，这陶百狐的命能比我们长多少？”

陶百狐做下这种事，肯定也已经被文侯安排好死期了，但他却完全不曾意识到。我苦笑一下，道：“只有大人知道吧。”

邵风观没说什么。陶百狐居然是文侯伏下的那个人，这件事本身就让我吃惊，我现在都有点不敢相信邵风观了。文侯一定在我身边也伏下了人，这个人会是谁？杨易？钱文义？廉百策？甚至曹闻道和陈忠都有可能……自然，也有可能是邵风观。

文侯的计划像一台构造精密的机器，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地运行。元月十八日，陶守拙被秘密处决，同时处决的还有尚师接、杜禀、盛昌三人。此事外有地风水火四相军团的优势军力压迫，内有知根知底的陶百狐主持，进行得极其顺利。当初解决周诺时还恶斗过一场，这一次只以召集五路指挥使的名义将他们聚齐，逮捕三人时，他们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西府军五个指挥使，一下子解决掉三个，当真是大换血。看到杜禀被处决时还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我心中也大是难受。杜禀很早就想着当这个指挥使，但如果他没被提拔，就不会当这个莫名其妙的出头鸟被除掉了。事后，西府军有两万被编入远征军。如我所料，但出乎陶百狐意料的是，编入远征军的是陶百狐和夜摩天两人的队伍。这也是文侯的一石二鸟之计，远征军带走了陶百狐的嫡系，留下三支被他解决掉指挥使的部队让他统领，单单是逐步替换那些怀疑在心的下级军官就足以忙得陶百狐焦头烂额，他就算心怀不轨也再没有能力有异动了。想要保持西府军的稳定，唯有一心一意地依靠邓沧澜。

文侯以此一计，兵不血刃，且一劳永逸地解决了西府军。虽然西府军的战力从此一蹶不振，但换来的是他们毫无保留地支持远征军。只要远征军能成功，西府军存在的意义就不大了。这是文侯的心思吧，五万精锐的西府军在他眼里，同样只是一个赌博的筹码而已。

元月二十日，远征军再度出发。按照文侯的计划，我们将直接向西南伏羲谷方向觅路而行。只是与我们的构想大为不同的是原来的官道由于年久失修，已经湮没。为了保证补给运输畅通，远征军只能采取边修路边前进的方式进行。由于那些路只能是简易路，每天行军的速度只有不到三十里。也就是说，照文侯的原定计划，抵达伏羲谷的时间将起码是一年以后。以羽书向文侯禀报，文侯仍然要我们按原定计划前进，据说因为共和军仍然没有察觉我们已经出发。他们也在整兵，计划在五月底出师，因此我们还有时间。

时间到了三月，我们已经进行秉德省境内。秉德省可谓帝国十九省中仅次于朗月省的一个荒凉省份，总督廖载雄受命为我们补充给养，可谓费尽心思。廖载雄也算是个能吏，秉德省人口不多，又没有大城，人民散居，加上蛇人时时出现，使得全省残破不堪，唯一有利的就是交通不畅，才使蛇人未能长驱直入。要提供近十万大军的粮草补给，仅仅一个月就让他一头头发白了一半。

更大的困难是南方的气候。西南一带闷热，三月已进入雨季。当初在高鹫城时，就因为瘴气，全军一大半病倒，我也重病了一场。现在虽是有备而来，蒋一模以下的医官也极是得力，但还是有数千人得病。我们采取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的策略，每向前行进一步，留下的就是一条休整过的大路。散居在秉德省的人民也渐渐聚拢来，沿路出现了不少村落，但让这条路变得不平静，那些没饭吃的难民铤而走险，袭击运粮队。有鉴于此，杨易提议招纳民夫，让他们为部队运送补给，这样一方面可以安置那些难民，另一方面也可以解决运输问题。

只是这样只不过解了燃眉之急，我知道并不能长久。如果照文侯的计划，倒也并非不可能成功，但远征伏羲谷，从根本上来说已经超过了帝国现在的能力，远征军一定损兵极重，不过两败俱伤的惨胜而已。这样的结果在文侯看来并非不值得，但我却无法容忍。

不是没有更好的办法，只是我一直下不了决心。

直到三月九日，冯奇领着一个人来见我。

那是郑昭。现在到了该下决断的时候了。看到他时，我不禁这样想着。

与他交谈了大半天后，我让冯奇他们立刻将五德营众将召集到我帐中议事。看着杨易他们五人落座，我心底暗自苦笑。现在这阵势，又隐隐让我想起许多年前在高鹫城时的情景。那一次，栾鹏召集包括我在内的部下准备兵谏，反对武侯与苍月公联手，正与现在仿佛。不管这次远征的结果如何，三月九日，这一天一定会作为改变帝国命运的一天载于史册吧。

等他们坐下，我站起身，道：“五位将军，今天请你们来，是想和你们商议一下，我们此番远征的胜率有几成。”

杨易、廉百策和钱文义都看着我，眼中有些忧色。曹闻道也站起来，道：“统制，你要说的是文侯大人的战略有误，是吧。”

曹闻道莽撞，但心思并不粗，他也约略猜到了我的心思，猜不到的大概只有陈忠。我点了点头，道：“如今我们这般遇山开路，遇水架桥，一路南行，恐怕起码要花七八个月才能抵达伏羲谷。兵法有云，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将，何况共和军也在捕捉蛇人的踪迹，我们有可能要对付前后之敌，纵然而胜，也将损失惨重。”

与共和军即将反目，这几乎已是个公开的秘密，也不用瞒着他们。曹闻道沉思了一下，道：“统制你的意思呢？”

曹闻道的性子，向来有点顾头不顾尾，但此时却也踌躇起来。这事实在太过重大，他也不敢一下子决断。我道：“我就是无法决定，所以才想问问大家。我的意思，是决不能让兄弟们无谓牺牲。”

曹闻道道：“怎样才能不无谓牺牲？”他话未说完，钱文义插嘴道：“谋求共和军援助？”

他话一出口，杨易与廉百策都松了口气。这个意思他们一定也同样想到了，只是谁都不敢先出口。曹闻道皱起眉，道：“如果共和军有此诚意，我同意。”

我苦笑道：“就是不能保证他们有此诚意，大人才不想与他们联手。只是这一战，无论我们还是共和军，想要单方面取胜都很难，只有联手，才能以最小的损失取得最大的战果。何从景不是呆子，他不至于看不到。”

钱文义道：“只是这样一来，便与文侯大人的策略完全背道而驰，说不好听点，那就是……”

他停住了话头，曹闻道嘿嘿地笑了笑，道：“等如反叛么？”

钱文义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必想到了陶守拙的下场。我心里一阵乱，道：“钱将军，你觉得这样做不值得？”

钱文义张了张嘴，似要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以钱文义的性子，一定不会同意这样做，但又不会第一个反对。我看了看杨易他们，杨易和廉百策都躲开了我的视线，当我看向陈忠时，半晌没说话的陈忠忽然道：“楚将军，末将也没什么话好说。不过我只觉得，能让弟兄们少一点无谓伤亡，总是好事，只是这样做的话，即使成功，都督您一定会被文侯大人革职，末将等人也定要受牵连。”

这些连陈忠都想到了，别人自然不会想不到，只是没人敢说而已。

我道：“我已打定主意，日后文侯大人怪罪，后果由我一人承担，绝不牵连别人。”

陈忠笑了笑，道：“都督忒小看我了，我说的不是怕受牵连。地军团全军将士，生死与共，岂会在意这些，我是说，末将愿与都督甘苦与共，一同表态。”

我暗自叹了口气。陈忠到底是老实人，我被治罪，他们定受牵连，他的确不会在意，但我想别人一定会在意的，起码钱文义就一定在意。固然他们一同表态说支持与共和军联手，有利于军心统一，可是他们要承担的后果却比我重得多，我终不能和他们说要他们来帮我一同背黑锅。但这些话只会让他们多心，自不好说出口，我道：“五位将军都是国之栋梁，是地军团的支柱，留下来比离开要有用得多。我已想好，此事你们只说不知，等我与共和军联系上后，你们联名向文侯大人报告，说我一意孤行，以示与此事无涉，日后文侯大人也不会怪罪你们。反正将在外君命有所不从，生米做成熟饭，文侯大人也鞭长莫及。”

曹闻道忽地跳了起来，叫道：“统制你这是什么话？我老曹可不是这种背后捅刀子的人。要告发，我曹闻道的名字绝不签上去。”

我看见钱文义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心知他定然又想到当初之事。曹闻道对钱文义一直很看不起，这番话说出来，钱文义会觉得在讽刺他。我忙道：“这不是落井下石。如果连你们都走了，地军团的五万弟兄只怕也要散了。为了地军团，你们仍然得留下来。背黑锅的事，有我一个人承担就行了，你们不值得为此牺牲。何况，”我笑了笑，心里多少有些苦涩，“我多少有些功劳，而且此事若成，定不会判死罪。如果让我解甲归田，整天吃喝玩乐，倒也得其所哉。”

他们都没再说什么。即使与共和军联手灭了蛇人，但完全与文侯计划背道而驰，肯定要有一个人来承担事后的责任的，而这个人非我莫属。即使曹闻道再义气，也不过无谓牺牲自己而已。

陈忠忽然道：“都督，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

曹闻道叹了口气，道：“除非大人……”

只有文侯不存在了，我才不至于落得这么个下场吧。曹闻道没说完，我也知道他的意思。但我不是文侯，搬掉文侯，自己取而代之的想法从来没有过。文侯纵然跋扈，但他的能力让我敬佩得五体投地，如果当初没有文侯，我即使有帝君支持，也根本无法和江妃与路翔势力抗衡，帝国恐怕早就分崩离析了。就算我代替了文侯，我也缺乏文侯的驭人之术，多半只会让国家徒增变乱。我道：“别的话都不用说了，此间也无外人，我只想让大家表明一下态度，究竟同不同意与共和军联手。”

这时杨易站了起来，道：“末将同意与共和军联手，但不愿在秘报文侯的报告上署名，愿与都督共进退。”

杨易话不多，此时却出奇地坚决。曹闻道马上接口道：“我与杨兄弟意思一般。”他对杨易一直心存芥蒂，现在杨易说地豪迈，他登时称兄道弟。

他们两人一表态，钱文义与陈忠同时站了起来，道：“我也如此，都督明察。”

现在没有表态的只有廉百策。廉百策这人心思细密，为人也很低调，从来不抢先，但也从来不落后，不知为什么，现在却似心事重重。我心中有些不悦，但还是尽量平静地道：“廉将军，你意下如何？”

廉百策抬起头，道：“我……”刚说出一个字，见别人都站了起来，忙不迭也站起来，道：“末将也是如此想的。不过此事还要从长计议为是。”

曹闻道哼了一声，道：“从长计议，现在非此即彼，哪由得你从长计议。”

廉百策似是没听到曹闻道的挖苦，仍是低低道：“楚将军，此事你不与邵将军商议么？沙吉罕监军那边又该如何应付？”

沙吉罕是文侯派来的监军，这事当然不能与他说。此次火军团派来的三千人与地军团一起行动，只算是支偏师，领军是个备将，叫丘神通。因为军衔低，所以也不必多虑。不过风军团是全军出动，风军团人员虽少，却也是四相军团之一，邵风观与我平级，照理不该瞒着他。我想了想，道：“还是等事情办成了再与邵将军说吧。至于监军么，廉兄以为如何？”

曹闻道舔了舔嘴唇，插嘴道：“这小子不会和我们一条心的，不如借机做了他！反正小王子也在，我们……”

我淡淡一笑。帝君不惜瞒着安乐王让小王子到前线来，打的正是这个主意，曹闻道倒是一语说破。我怕他说得太多，忙道：“这事观其行，再作定夺也不迟。”

这时廉百策压低了声音，道：“曹将军，有件事不知你想过没有，与共和军联手的确事半功倍，但一旦大功告成，他们反戈一击，又该如何？”

我的心里猛地一震。现在我想的最多的就是如何与共和军联手，虽然也担心共和军会不会有反复，但一直未能虑及此事。的确，现在我们也不能全部依靠共和军补充给养。否则真像廉百策说的，万一共和军在事成之后对我们下手，就算不正面攻击，只消截断补给，那我们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唯有冒死突围一途了。真这样的话，损失不见得会比独力攻击伏羲谷小。

文侯最担心的，也就是这一点吧。我默默想着，曹闻道道：“老廉，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廉百策微笑了一下，道：“当初共和军与我们联手，为了表示诚意，大人开出的条件是什么？”

杨易眼中忽地一亮，道：“廉将军说的，是让他们提供人质？”

廉百策道：“正是。现在该他们表示一下诚意了，这人质必须是共和军中有相当地位的人。”

曹闻道喃喃道：“难道要何从景的儿子？不过听说他的几个儿子都只是些小孩子呢，带来可麻烦得很。”

不对，何从景现在名义上是共和军领袖，但他的儿子却谈不上人质。我道：“不能是孩子，应该是另外一个人。”

杨易道：“都督你已有人选了？”

我道：“不错。现在商量得差不多了，那么要求共和军提供人质为保证，我军与共和军联手，一同攻打伏羲谷，事前由你们联名向文侯大人密报，事后我再上书请求同意。如此，没有人反对了吧？”我见他们还有反驳之意，道：“别的不用说了，我意已决，五德营还要保留下去。一旦我有不测，地军团归杨易将军全权指挥，旁人不得违抗。曹兄，你也不必多说。只要五德营坚如磐石，我就算被治罪，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我说得很是坚定，他们互相看了看，终于站直了，齐齐向我行了个军礼，道：“遵命。”

也许五统领之间也有矛盾，但这五个人都是识大体、顾大局的人。即使没有我，五德营这辆战车仍将滚滚向前，成为最不可忽视的力量，而只要五德营在，就算文侯要除掉我，也要三思而后行。

文侯也许能一手遮天，但我有五德营，就足以与他对抗。

“需要人质？”郑昭想了想，“可以，我会向何城主汇报此事。”

我笑了笑，道：“郑先生，我要的人质不是旁人，正是你。”

“我？”郑昭抬起头看着我，我也迎着他的视线，微笑道：“正是。郑先生既是何城主的三士之一，又是南武公子左膀右臂，在贵军中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如果不是郑先生为质，我对你们的诚意就要打折扣了。”

郑昭想了想，站了起来，向我伸出手，道：“好，我同意。”

他答应得如此痛快，倒也让我小小意外了一下。我道：“多谢郑先生。此事事关重大，恕在下无礼，郑先生来我军中，还望你多多合作，不要令我误解。”

郑昭苦笑了一下，道：“我也知道让你信任很难，只是公子也说过，想要让你们相信，只有我当人质，所以事先早有准备了。”

我呆了呆，道：“南武……南武公子也早有预料？”

要共和军提供人质，那是廉百策临时想到的，我没料到南武公子居然早有预料。丁亨利说南武公子是人中龙凤，言谈中神往不已，这人当真大不简单。只是这人算计起人来处处从最险恶处出发，定下的计策也全都阴毒险狠，实在让我难以接受。我绝对不信这样的人会真正做到“以民为本，以人为尚”的信条。

郑昭道：“自然。公子已与我说过，要让你们相信我们的诚意，必须提供一个人质，而此人非我莫属。”

我也苦笑了一下，道：“郑先生，你这般说倒显得我们不厚道了，还请你谅解。”

郑昭道：“自然，防人之心不可无，如果我们换一个立场，我也要这么做的。何况，在帝都时楚将军放走了我，此恩未报，郑某也有愧于心。”

我看着他，道：“那么，郑先生，你以为我们这次合作会顺利么？”

我这话已有点咄咄逼人了。我要问的，是他们会不会另出阴谋。郑昭毫不退缩，也看着我道：“楚将军，世间万事，皆有因果。诚以待人，他人方能以诚相待。楚将军今之良将，此理当不会不知。”

我盯着他的双眼。现在我实在有点恼怒自己为什么没能练成读心术，否则就能知道他的真心想法了。郑昭愿意当人质，一定也担心如果别人前来，可能会中我的摄心术。摄心术虽然不能读出别人的心思，但可以命令别人说出真话来，只是郑昭却不知道我的摄心术不过极偶然才会成功。

半晌，我叹了口气，道：“但愿如此。”说着，握住了他的手。

我知道，我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从现在开始，我必须和文侯分道扬镳了。虽然这一天早有准备，但我心里却有种异样的难受，恍惚想到了曾几何时，文侯对我如慈父一般亲切。

“都督，廉将军求见。”

我正坐在桌前看着一幅地图，斟酌着写一份以五德营统领的语气告发我的信，冯奇忽然在门口禀报了一声。我抬起头，道：“快请他进来。”

他撩开帐帘，廉百策低头走了进来。他到我案前，行了一礼，道：“楚将军。”

我笑了笑，道：“廉兄，坐吧。”心里却有点不安。廉百策看了看案上的地图，道：“楚将军，你在看地图啊。”

现在我已经决定与共和军联手，就不需要再按已定战略行动了，马上就要转道向东西方向绕道而行，因此得马上做出遣兵的新方略。廉百策嘴上说着，眼睛却瞟着案上那份开了个头的告发信，我见他如此，忙推了推，道：“廉将军，你看看这般写如何？你来得正好，还要借助你抄一份呢。”

廉百策拿起纸来细细地看着。看着他的样子，我的心头不禁一痛。五德营五统领，自成军以来不知经历了多少战事，可以说与我生死与共，但显然这些都靠不住。不说别人，廉百策就首先不会陪我送死的。让他看看这份告发书，知道这黑锅我全背了，也可以定定他的心吧。

廉百策看了一遍，抬起头道：“楚将军，有句话末将一直想说，还望楚将军恕罪。”

我心头正是刀绞一般，强笑道：“你说吧，言者无罪。”

他说的，大概是表示遗憾之类的话吧。我正想着，却听廉百策道：“楚将军，你用我们的名义告发你自己，实属不智。末将等人虽位属下僚，但也知人伦大义。楚将军，你定下这议，实是为兄弟们着想，末将愿与楚将军共进退。何况，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楚将军既然已定下此议，当雷厉风行，等事成之后再行禀报，文侯大人纵然不悦，也无能为力了。但现在禀报，文侯大人必然会发命令要你收回命令，如此一来，只有让弟兄们心怀疑虑，无所适从。”

他这么说，倒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道：“天下事，只要无愧于心便是了。廉兄，我已经有所准备，不是要陷你们于不义之地。至于文侯大人降命要我收回成议，那是不可能了，等这份东西传到帝都，五德营早已开拔，到时生米煮成熟饭，大人想叫我们回头也已不可能。”我见他还要说什么，便指着地图道，“郎莫所称的大雪山是在西南一带。我在想这一带气候湿热，居然会有万年不化的雪山，当真奇特。”

廉百策道：“楚将军，末将这些日与秉德土人聊过，他们说西南朗月省一带确有雪山。因为此地地势高峻，山峦插入云霄，因此积雪亘古不化。这一带雪山分布在与香虎国接壤之处，两百余年曾有商队为求利，冒死探道，想越过大雪山入香虎国，结果百余人商队出发，只有两人生还。末将记得，此事好像天机法师也记载过。”

这事我也听说过，在天机法师的《皇舆周行记》中也记载此事始末。自古以来，与香虎国的交通有两条，一是从高鹫城往南，沿海岸而行，再折向西方；另一条道则是先从西方出发，越过瀚海，再折向南边。这两条路线都有万里之遥，从路线上看都是绕过朗月省。按理朗月省与香虎国接壤，应该从此出发最近，但朗月省地势太高，人烟罕见，走这条路实在太危险，数百年来只有那支商队试过一次。朗月省僻处一隅，当时却出了个大富豪叫宝木措。这个宝木措与香虎国做生意致富，但每次商队出发，少则一年，多则两年方能回还，权衡之下，决定冒险穿过朗月省南部的无人区。应该说宝木措事先准备极其充分，他准备了三百匹马，一百多人的商队，带足一年份的粮草，挑选的人手也是当时朗月省有名的猎户。一年后，却只有宝木措和一个贴身佣人回到朗月省首府。据他说，本来他对开辟这条路的艰辛也有准备，但不曾料到此间艰辛居然到了这等程度，崇山峻岭不断，凶猛的异兽层出不穷，其中最可怕的，便是蛇人。

这就是世人第一次听到蛇人的情形。当时人们只觉得那是宝木措夸大其辞，也没人真信。天机法师看到蛇人时，才想起宝木措这件事，将此事记载下来。读过《皇舆周行记》的人并不太多，秉德省的乡民连字也不识，当然不会看过，这事看来仍然流传在这一带人的口中。我道：“是啊，我也看过，原来你也看过《皇舆周行记》。”

廉百策向四周看了看，忽然压低了声音，道：“楚将军，末将今天过来，其实是有件要事禀报。”

我见他说得如此神秘，怔了怔，道：“什么事？”

廉百策道：“末将找到了那宝木措的后人。”

他的话像是把刀子刺了我一下，我一下站起来，道：“什么？”

宝木措是第一次见到蛇人的人，但由于他是朗月省的土著，又事隔两百年，我根本没想过居然能找到他的后人。我道：“那个后人手上有没有什么宝木措的遗物？”

这也是顺口一说。那么多年过去了，他的后人未必能多知道些什么，而保留遗物的可能也很小。可是廉百策脸上却浮起一丝笑意，从怀里摸出一个卷轴，道：“宝木措写了一份笔记，他的后人代代相传，一直保留。”

我大喜过望，几乎是一把夺过他手上的东西。抓住那卷轴时，我的手也在发抖。居然有这种东西从天而降，不啻是上天开眼。我展开来看着，那卷轴已经十分陈旧，但保存得却很好，劈头便是一幅地图，后面是一些古怪的文字。我呆了呆，道：“是用朗月省文字写的啊……”

朗月省土著是异族，语言文字都与帝国通用的有些不同。廉百策又从怀里取出个卷轴道：“楚将军放心，末将已命人将这卷轴译成帝国语了，地图也照样绘成。”

我打开那卷轴，只见这卷轴的样子与那个一模一样，但文字却全成了帝国语。我欣喜若狂，道：“太好了！有了这个，我们的胜算更多了五分。廉兄，你真是有心人啊。”

我拍了拍他的肩，道：“廉兄，你已立下第一奇功，那个寻访到这个的弟兄在吗？好好赏赐他，怎么赏都不过分，宝木措的后人也要好好赏赐。”

廉百策微微笑着，道：“楚将军放心，末将自会办理。”

廉百策走后，我让冯奇在门口守着，谁也不见，一个人拼命研究那份笔记。廉百策找来翻译的人看来手段甚高，译笔非常流畅。当年宝木措从郎月省首府哲都出发，组成的是一百人的大商团。他担心马车不稳，因此牛马各带了三百匹，已是准备万一粮草不继，可以杀牛取食，而且牛车虽然慢一点，却要稳当许多。

宝木措出发时就准备开出一条近路来，因此从哲都城出发，一直到大雪山下，这一段他讲得甚为详细，地图上也画得很清楚。虽然一路艰辛，倒也没什么大不了，快到大雪山下时，只有一个随从因为疾病去世，牛马一共也只损失了七头，都还算顺利。但要翻过大雪山却遇到了难题，那一道雪山绵延不知有几千里，高耸云天，即使空着身子想要翻山而过都几乎不可能，更不用说赶着个车队。但宝木措坚信雪山中定然有相同的峡谷，只消找到这些峡谷，就一定能穿过雪山。

他寻找峡谷的依据是大雪山一带的树木分布。事实上，大雪山的确并不是铁板一块。发源于秉德省的一条大河流入南宁省以西，就是穿过大雪山流入香虎国。只是这条河的河水实在太湍急了，根本无法行舟，不能充当与香虎国的交通要道。宝木措在贩运货物时曾经过河口，发现河口的树木很明显比北边年轻。

宝木措不但是个行商有术的富豪，还是个相当有见识的人物。他说树种大多由风力传播，每到秋天树木结种，刮的多是西风，种子大多被吹向东边，所以一片树林东南边的树木多半比西北边年轻。大雪山山势由西北向东南，山脉挡住了从香虎国吹来的南风，而这一带的树木大多由风传种。只是在大雪山中段，由于树林分布非常密，西风吹不进来，所以每一片树林间往往是中间的树木衰老，四周的树木年轻，看不出明显的方向。那道峡谷虽则不能行人，但宝木措坚信峡谷不止这一个，如果能找到一片与此相近的树林，就能找到另一个可以行人的峡谷了。他正是基于这样的想法，这才孤注一掷，集结了这么多人探险。事实上，如果他找到了这条通道，那么运费就远较他人便宜，可以垄断香虎国与帝国之间的商务了。

宝木措沿大雪山行进了两个月，在一个叫“十三道”的村落以东三百余里的地方，他发现了一片树林特别年轻，有些树几乎才长了一两年。而这片树林南边部分，古木参天，明显要老得多，加上附近并没有大河，显然这个峡谷是可以行人的。

宝木措很高兴，觉得自己运气实在太好了，终于找到了这个地方。只是，他的运气就到此为止。

他们向这片树林走去。越往南走，树木就越是高大，甚至有十个人都合抱不过来的巨树。路虽然越来越难走，但宝木措每走一步，都觉得离目标更近了一步。他坚信在这片树林的尽头，一定是一个可以穿过大雪山的峡谷。他甚至已经算好了，以后走这条路，基本上一次可以节约三个月时间，这样每年便起码可以走两次，等如获利翻倍。

可是路越来越不好走了。树木太过茂密，有的地方他们只能沿路将树伐倒，才能让牛车过去。这样一来，时间越拖越长。到了第十一天上，出来一件事。

虽然读着翻译过来的宝木措笔记，但我也感到了当时他心头的恐惧。

那是第十一天晚上。因为赶路实在太累，他们睡得很死，但宝木措起早摸黑惯了，而且他自己也不用去砍树，所以睡得还算警醒。半夜里，他突然被爱马“真珠”碰醒了。真珠不时蹭着他，样子很是惊恐。宝木措看了看四周，火塘已经灭了，隐约中牛马群都似乎有些躁动不安。他正想着会出什么事，惨叫声忽起，见边上的一个随从被一个什么东西猛地拖向黑暗，那人惨叫连连，拼命抓着能抓的东西，宝木措还没回过神来，那人已一把抓住了他的双腿。宝木措只觉得自己也被拖了过去，登时吓得惨叫。

宝木措有个贴身保镖名叫扎西。这人是个哑巴，力气极大，对宝木措也忠心之至，听得宝木措的惨叫，立时跳了起来，正好看见宝木措被那人拖着滑入黑暗中。扎西猛地拔出刀来，一刀将那人的双臂斩断，才算把宝木措抢了下来。可是不等宝木措庆幸，周围的人几乎同时惨叫起来。

那天篝火已经熄了。宝木措在笔记中说，也许这就是那些怪物攻击的缘故。每一天他们都让人守着火塘，不让火种熄灭，但那天也许是看守火塘的随从太累了，竟然睡死过去，所以火塘也已灭了。周围净是人的惨叫，百来号人也登时陷入一片混乱，有些人在慌乱地解着马的缰绳想要逃命，但混乱中哪里还来得及，他们还没解开绳子，就被一道道黑影卷住拖入黑暗。

宝木措眼睛很尖，虽然周围一片黑暗，只有一些星光，他仍然看到了那些黑影的大致样子。“上身犹人，下体则如巨蛇。”这是宝木措笔记中所说。

那些怪物几乎无穷无尽地从黑暗中冲出，宝木措已吓得魂飞魄散，翻身跳上真珠，打马向外冲去。

真珠是匹极驯良的马，未得宝木措命令，从来不会自行跑开，因此宝木措从来不将它栓起来。宝木措得以逃生，也正亏了这一点。

真珠不愧是一匹价值万金的宝马，在黑暗中树林里奔驰，竟然如履平地。宝木措听得身后的惨叫越来越微弱，他死死抱住马头，只顾向前狂奔，直到晕死过去。等他醒过来时，发现扎西在他身边，给他包扎伤口。扎西与旁人不同，据说此人自幼由猿猴养大，平地奔走快逾奔马，而且能在树梢上行走。他有这等本事，这才逃得一命，而宝木措带来的一百来人全部死在树林中了。扎西也如宝木措一般拼命逃生，一直到第二天中午听得真珠的嘶吼，这才发现宝木措晕倒在地上。

这一趟损失惨重，不过对于宝木措来说还不算什么，只是宝木措遇到这等祸事，侥幸捡回一条命，雄心顿消，回到哲都城，他连平时走路都怕了，从此坐吃山空，再也不外出行商。这些就是题外话了，宝木措在笔记结尾感慨地写道：“世间之大，无奇不有。余少日坚信人力可胜天，老来再不作如是想。”他因为后来再不行商，家产只出不进，到他临死前已经不算什么了，连郎月省首富都已算不上，几个儿子又很不长进，因为争夺家产闹了个不可开交，把剩下来一点也败得干干净净。廉百策找到的那个大概是其中分到宝木措笔记的那一支吧，这人若不是穷极无聊，大概也不会把这笔记卖掉的。

宝木措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一篇笔记写得绘声绘色。我看得入神，天都快亮了，竟然全无倦意，还继续研究宝木措绘下的地图。可惜他是从哲都城出发的，所以地图上从哲都城到大雪山这一段路画得很详细，另外的地方却不那么仔细了。我们要找到伏羲谷，当然不能绕远道去哲都城逛一圈。好在宝木措的地图上还画了几条可以行走的路线，其中一条正是通向秉德省的。如果这条路能打通，大约二十天就可以抵达大雪山下了。

正看着，冯奇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楚将军。”

我抬起头，道：“冯奇，什么事？”

“有位先生求见楚将军。”

我呆了呆，一时还不明白他的话。现在天还刚有些发亮，这时候能有什么人来见我？我道：“让他进来吧。”顺手将那卷轴卷好了放进怀里。刚放好，门帘已撩开了，冯奇和魏风两人走了进来，他们身后跟了一个人，那人身背一柄两尺许的剑，后面又跟着两个十剑斩中人。现在十剑斩只剩了九人，只是这个名字仍然保留着。

冯奇与魏风两人走进来，便一左一右站在我身边，道：“楚将军在此，郭先生有什么话便说吧。”

那人抬起头，向我行了一礼，道：“楚都督，卑职郭安敏有礼。”

我也不认识这郭安敏是谁，道：“恕我眼拙，请问阁下是……”

郭安敏笑了笑，道：“楚都督，卑职是张尚书府中从事，以前曾见过楚都督一次，只是都督想必忘了我。”

张龙友的人？我不由大感诧异，道：“是么？张尚书让卑职来时，给卑职这柄剑，说都督看过便知道了。”他解下了背后的剑，连鞘交给冯奇，冯奇略略抽了抽，看看没有异样，这才递给我。我将这剑接到手里，不由呆住了。

这剑的剑鞘极其简单，只是两块木头，但做得却颇为细致。那柄剑也不是军中用的双手剑，而是一柄细剑，剑柄上画着一个太极图。

这把剑正是当初我们一同逃出高鹫城，在符敦城外我遇到的那个奇丑无比、自称是“神”的神秘剑士的佩剑。我还记得那时张龙友跟我详细说过上清丹鼎与清虚吐纳两派所用太极图的不同，这剑鞘正是薛文亦的手笔。我握着剑鞘，只觉手也有些微微颤抖。

多久了呢？很久了吧，我几乎要忘了。张龙友把这柄剑给我看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是他将这把剑保留了那么多年，现在我们虽已疏远，但在他心里，也在怀念当初的相濡以沫，同甘共苦吧。我抬起头，道：“郭从事，这是何意？”

郭安敏又行了一礼，道：“张尚书说，只消向楚都督说一句，当年高鹫城中的两片黑筹，都督便知道了。”

我的心里猛地一动，许多久远的记忆刹那间奔涌而来。当初我还在武侯麾下为将时，被蛇人困死在高鹫城中，绝粮之时，杀生王柴生相提出要杀工匠女子为食，武侯让我们一些将领投筹码决定，结果只有我和张龙友投了黑筹反对。知道这件事的，现在也只有我和张龙友两个人了。我暗自叹了口气，道：“是了，我知道。郭从事，你有什么话要转达？”

郭安敏道：“请都督屏退左右，卑职方可直言。”

我看了看冯奇，道：“冯兄，你们先出去吧。”冯奇犹豫了一下，道：“是。”他转向郭安敏，道：“郭先生，恕在下无礼，要搜检一下郭先生身上。”

这种举动十分无礼，郭安敏倒很大度，摊开双手，道：“将军请。”我见冯奇真有要搜检之意，忙道：“不必担心，郭从事不是外人。”

冯奇看了看我，这才行了一礼，道：“那么，楚将军，我就在门口，有事便唤我一声。”

等他们出去，我道：“郭从事，坐吧。”

郭安敏坐了下来，笑了笑道：“楚都督这位侍卫可忠心得很。”

我道：“郭从事，此间已无六耳，有什么话便请快说吧。”

郭安敏正了正色，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包，低低道：“楚修红将军接旨。”

我吃了一惊，跪下道：“臣接旨。”

郭安敏却没有宣读，只是将那小包递给我道：“楚将军，请你自行一阅。”

我有些狐疑，道：“你来打开。”

郭安敏打开包，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牛角，还有一封帛书。帛书定然是密诏了，只是看到那牛角，却让我大吃了一惊，失声道：“通天犀角！”

这不是寻常牛角，是大内密藏的通天犀角。通天犀角吹起来响彻云霄，样子却是个小小牛角，向来是帝君出巡时开道之物，也是奉帝君之命诛杀违法文臣武将的信物。

郭安敏道：“正是。楚都督，请看帝君密旨。”

帝君现在似乎很喜欢发密旨，我出发时他便发了一份，现在又发一份。我看了看，密旨上是催我尽快讨伐蛇人，务必要在年内回返帝都，其间有什么事皆可自行裁决，万不得已，可将通天犀角宣示，以此为令，军中不论何人，皆可由我诛杀。“诸事皆可自便，年底之前必返帝都。”另外就是攻破蛇人大营后的善后事宜。字不多，我马上便看完了，最后这几个字如同铁石一般，让我看了都有些心跳。将密旨收好，我抬起头，道：“帝君为何如此着急？”

郭安敏叹了口气，道：“楚都督，你可知文侯大人现在在帝都更是飞扬跋扈了么？”

我道：“怎么了？大人如此，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郭安敏道：“前些天，又有蛇人来犯东平城，与邓将军的水军团交了一回手。只是这回那上万蛇人连一个都不曾逃走，全部被斩杀。”

现在东平城以钟禺谷为将。此人当初以军校第一名毕业，我还参加了他毕业的仪式，他也是文侯一手提拔起来的。我道：“东平城还有蛇人吗？”当初我们消灭了驻守南安城的蛇人，只以为东南一带从此太平，没想到又有了蛇人。

郭安敏点了点头，道：“蛇人神出鬼没，这一次也是突然出现，而且想水攻东平城。”

我道：“蛇人在水中虽然能游很长时间，不过只要注意保护船只，应该不必太过担心。只是这些蛇人难道吃一堑不长一智么？”蛇人在水中固然厉害，但我们当然不会也跳到水里与蛇人水战，而坐在船上，便能占尽上风。当初我在毕炜麾下任先锋增援东平城时，就曾与一支蛇人队伍狭路相逢，结果将那上千蛇人斩尽，自己损失极少。

郭安敏道：“这一次有些不同，它们居然也组成了一个船队，是正规水战了。”

我呆了呆，道：“蛇人也坐船？”

郭安敏道：“是。它们驾船也已熟练，若不是水军团有螺舟，险些便败在这些怪兽手下。”

郭安敏倒是个健谈的人，跟我细细讲了一下。原来螺舟是工部员外郎叶飞鹄设计出来的一种小舟。叶飞鹄此人造船之术极其高妙，他设计出一种能在水底潜行的小舟，取名为螺舟，水军团已配置了十余艘。当邓沧澜看到蛇人居然以船队进攻，便先发制人，命令螺舟出动，从水底布下水雷，将那些蛇人船队困在江心。这一支蛇人多达万余，应该是蛇人留在我们后方的残部全体了。它们此番进攻，也是孤注一掷，结果费尽心机建起船队，连用都没来得及使用，便被水雷困住，陷入进退两难的绝境，终于被邓沧澜一举歼灭。这一战一方面让我们这支远征军解除了后顾之忧，另一方面也使得文侯的声望更上层楼，以至于民间竟然隐隐有谣言说敌军自觉无能，有将帝位禅于文侯之意。帝君因为此事更添忧虑，远征之事也由他首肯，但四相军团中支持帝君的两个都督偏偏远离帝都，这让他更觉得不安，因此再发密诏催我。

在帝君心里，一定认为这些谣言都是文侯造的，预示着文侯要对他下手吧。帝君是文侯一手扶起来的，现在帝君最猜疑的却是文侯了。如果将来我取代了文侯的位置，帝君猜疑的对象，就该是我了吧。邓沧澜一举歼灭蛇人余部，使文侯的威望更增，在帝君看来，文侯谋反的日期也更近了一天。现在帝君给我诛杀之权，那是要我不惜一切代价，尽快剿灭蛇人后返回帝都勤王的意思。当初郡主也和我说过，文侯非池中之物，迟早会有不臣之心，也许，指的就是这一天？“诸事皆可自便”，那么我与共和军联手的事，也并不必先向帝君请示了吧。我用五德营五统领的名义告发自己，现在看来是没有必要了。

“楚都督，办得到么？”

郭安敏看我好一阵不说话，大概心里也有些担心。我抬起头，道：“请帝君放心，十二月前必能返回。”

郭安敏送了口气，向我行了个大礼，道：“都督今之名将，既有此言，帝君也可放心了。都督，那我马上回去，帝君在帝都静候将军凯旋佳音。”

第三十三章 违命不从

“怎么，要转向东南？”邵风观一把撩开我的营帐帐帘，还没等坐下便问道，“楚兄，你在想些什么？”

“邵兄，从此间开路而行，极为艰难。你也看到过，要开出一条路来，今年已是根本不可能了。”

邵风观眼珠转了转，小声道：“是帝君下令，今年必要回返？”

他的心思果然灵敏，只是一句话便猜到了。我苦笑道：“邵兄，我一直在庆幸不是你的敌人。做你的敌人，真是睡觉都睡不好了。”

他打了个哈哈，道：“岂敢岂敢，强中自有强中手，现在睡不好的是我自己。只是这些大人物都是这个模样，桥还没过，就在准备抽桥板了。”他眼里有些颓唐，重重坐了下来，道：“只是你这般公然违背文侯之令，如何向你的监军交待？”

现在要出发了。虽然先前商议时没有和邵风观说过，现在却不能隐瞒他了。得到了宝木措的地图，我已经想好了一个战略。昨天想了一夜，觉得甚是可行。而这个战略，必须得到邵风观的大力协助。

我道：“你不用担心，我已经想好了对付他的办法了。”

“楚兄，我劝你别小看这狄人少年。这小子是长尖牙利爪的，别看他年纪不大，可不是好对付的人。”邵风观的眼里闪过一丝疑虑，“而且，我们从东南走的话，就是绕过高鹫城了。从那儿走就瞒不过共和军的耳目，你与他们联系过了么？”

我点了点头，道：“已有密约。”

邵风观一阵愕然，咋了咋舌，道：“你这么相信共和军么？万一他们到时翻脸，该如何对付？”

我笑了笑，道：“此事正要邵兄协助了，请你过来，便为此事。”

我将我的策略向他说了一遍，邵风观听得入神，半晌说不出话来。听我说完，他想了想，叹了口气，道：“楚兄，你越来越阴险了。”

我没想到他居然说出这么句话来，不禁有些尴尬，道：“何出此言？这计谋不好么？”

他摇了摇头，道：“计谋天衣无缝。只是这种计策，我一直以为只有文侯才想得出来。”

我的心里一凛。我所设想的这条计策固然很是周到，但想来确实有些像文侯所设计的。也许，我不知不觉地成了第二个文侯？

我背后的汗水涔涔而下，叹道：“唯刀百辟，唯心不易。就算阴险，我也认了，只要无愧于心就行了。”

邵风观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头，道：“我知道。楚兄，还记得我以前说过一句话么？我说你是不能当敌人的。”

我道：“是啊。那时我还为你说的是文侯。”

邵风观笑了：“你能忍。不论是怎样的生死关头，你总不肯放弃。这种坚忍是最可怕的。我就没你这种坚忍，说实话，当时帝君来招揽我时，我就决定了。如果那时你不原意倒向帝君的话，我就立刻向文侯密报一切，就算做卑鄙小人也在所不惜。”

我没想到邵风观居然说得如此直率，诧道：“为什么你非要把我也拉进来？”

“文侯是我曾见过的最能忍的人，他可以在武侯的光芒下韬光隐晦那么多年，只是他终究没有经历过生死关。所以我觉得，能够对付文侯的，只有你了。”邵风观看着我，又拍了拍我的肩，道：“所以你阴险也不是件坏事。”

我不知道自己该笑一笑还是怎么，讪讪地道：“那你就不怕我对你阴险了？”

“当然不怕。”他眼里露出一丝狡黠，又带着洞察一切的睿智，“你与文侯不同，你是个讲情义的人。所以，只要我不害你，你就不会害我。”

“沙吉罕监军来了。”

冯奇小声地说着，看得出他有些不安。当他听说我要请沙吉罕过来商议转向东南时，他大吃一惊，可能觉得我太过大胆了。

我道：“他来了？快快请他进来。”我见冯奇眼里净是担忧之色，不由笑了笑，道：“冯兄，别担心。”

冯奇打了个立正，小声道：“楚将军，他带了几十个亲兵，要不要我们守在里面？”

沙吉罕也一定嗅到情形不对了吧。只是他再聪明，也逃不过我这条计。我道：“不用了。你们在里面，他反而会起疑心。”我见他还要说什么，道：“你放心吧，他不会对我下手的，请他进来吧。记得我交代的话。”

冯奇道：“是，属下记得。”转身出去了。

门帘一开，沙吉罕进来了。一见我，他便躬身施了一礼，道：“楚都督，沙吉罕有礼。”

他的话很客气，但他身后的四个保镖已经说明他对我根本就不信任。他是远征军名义上的最高指挥官，照理我该去谒见他的，所以我假说突染疾病，请他过来商议军机大事。

沙吉罕表现得倒是十分殷勤，抢到我的床前，道：“都督，您怎么了？”

我咳嗽了两声，装得有气无力地道：“监军大人，末将突染沉疴，只好有劳监军大人移玉。”

沙吉罕道：“都督大人得的什么病？这可怎生是好？”说得很是关切。

“只怕是中了瘴气了。”我叹了口气，“现在我已没办法再指挥诸军，只能有劳监军大人全权代理。”

他一下子被我吸引住了，凑过来道：“都督大人，你这病这么严重？”

我心中暗笑。文侯给他的密令自是一旦我不听从命令，就将我拿下，现在他一定料不到我居然要把军权全部交给他。这条以退为进，诱敌深入之计，就算比沙吉罕老到也逃不了。我叹了口，道：“此次染病，我都不知还会不会好。”

沙吉罕顿了顿，忽然低低道：“那么，楚将军，你去死吧。”

他话音刚落，那四个保镖忽地冲了过来，拔刀站在我四周。我一怔，道：“监军大人，这时何意？”手在被子里却已握住了百辟刀。沙吉罕这一手却是大出我的意外，我只以为我这样说，他表面上的客套总会有的。

沙吉罕的嘴角忽然浮起一丝笑意。看到他这种笑，我的心不由一震。这种笑容我太熟悉了，分明与文侯一般无二。这个少年虽然是个狄人，长大了只怕又是一个文侯。他无声地笑道：“都督大人，临来之时文侯大人有命，只消你有异心，便让我将你当场格杀。楚将军，你纵然身染重病，但前一阵调兵遣将，与共和军暗中勾结，此罪即是当诛！”

文侯居然要马上诛杀我！我不禁愣住了。虽然现在与文侯越来越疏远，但临来时他还曾经叫我过去面授机宜，我心中一直觉得无论如何，文侯都不会如此对我。难道我暗中投靠帝君的事已被他知道了？我心里一阵刀绞似的痛苦。我虽然投靠了帝君，但我也发誓，只要文侯不曾真正有不臣之举，我就绝不反叛文侯。可是，显然文侯并不这么想。

我看着沙吉罕，道：“监军大人，你杀了我，如何向诸军交代？”

沙吉罕看了看身边一人，微笑道：“塔卜里，你与楚将军说说你有什么本事。”

这塔卜里也是个狄人，看长相却与一般狄人的粗壮大为不同。他向我行了一礼，道：“禀都督大人，在下塔卜里，我的本事是制作人皮面具。”

他说到“人皮面具”四字，我不由得浑身都抖了抖，一瞬间已然明白了沙吉罕的用意。塔卜里与我的身形很是相近，沙吉罕是想杀了我后让这塔卜里扮成我。因为我自称身染重病，扮成我后旁人多半发现不了。这样一切就真正由他掌握，到时他再放出消息说我因重病而死也没人怀疑了。如果我用的不是这种计策，而是寻常的想赚他过来，只怕反要弄巧成拙，被他将计就计了。

我看着沙吉罕，慢慢道：“沙吉罕，你真个要杀我？”

我盯着他，他一开始也在看着我，过了一会，终于挡不住我的视线，扭头道：“我……”才说了一个字，他浑身都是一震，双手也在发抖，像是痛苦之极。

成了！我按捺不住的欣喜。我病榻后面有一个小小空间，郑昭坐在里面。把沙吉罕叫过来，再用摄心术控制住他，这便是我的计划。郑昭告诉我，要用摄心术必须让对方心情不定，因此我紧盯着他，趁他目光一闪烁，郑昭一举成功。

他那四个保镖却不知道沙吉罕出了什么事，那个塔卜里道：“王子，怎么了？”

沙吉罕神情甚是痛苦，我知道他这是在与郑昭的摄心术相抗。但这摄心术来无踪去无影，只怕他根本不知如何相抗法，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正看着他，沙吉罕忽然伸手去拔腰刀，只是这小小腰刀像是有千钧之重，他拔出来时慢得异乎寻常。

他是要杀我？我怔了怔，脑中忽地灵光一闪，喝道：“别让王子自杀！”

那四个保镖已是六神无主，恐怕觉得沙吉罕受命要杀我，却又于心不忍，听我一说，更要以为沙吉罕天人交战之下，想要自杀。那塔卜里倒是忠心耿耿，一把抢掉沙吉罕的腰刀，道：“王子，您别想不开啊。”

沙吉罕是想自刺一刀，以此来打破郑昭的摄心术。他的腰刀一被抢掉，浑身一震，忽地平静下来。我心知郑昭的摄心术已完全控制住了沙吉罕，心头窃喜，道：“沙吉罕王子，你还要杀我么？”

沙吉罕摇了摇头，道：“你们，以后听楚将军的命令吧。”

塔卜里急道：“王子，你要做什么？”沙吉罕方才还叫他们来杀我，转眼就要他们听从我的命令，一定让他们都无所适从。

沙吉罕的喉咙里咕噜了两声，喝道：“听从楚将军吩咐！”

他一声厉喝，嘴里忽地喷出一道血柱，人已向前倒下。塔卜里一下扶住他，又看了看我，一张脸自然是迷惑不解。

郑昭的摄心术居然能隔空杀人！我也大吃一惊。我这副惊愕的样子在塔卜里他们看来，自然毫无可疑之处。我道：“快，快去叫蒋医官过来！”我故意不说把沙吉罕送到医营，生怕将沙吉罕送出后，他居然没死，反倒苏醒过来。刚说完，耳边听得郑昭低低道：“将他们拿下！”

郑昭的声音也极是虚弱。我不由得又吃了一惊，见塔卜里要走，忙道：“这样只怕来不及，等等，我叫人进来，冯奇！”

塔卜里向我行了个大礼，脸上已满是羞愧。方才他们还拿刀逼着我，现在我如此为沙吉罕着想，这等以德报怨之举，便是狄人也大为感动吧。我突然间中气十足地叫人，他也顾不上怀疑。

冯奇原本就守在门口，听得我的叫声，十剑斩的几人同时抢了进来。他生怕沙吉罕会对我不利，进来时手还按在腰刀上，一进来见居然是沙吉罕胸前沾满了血倒在一边，不由诧异，我招了招手，道：“冯奇，动手！”

这是我事先交代好的。只消一叫他们进来，便突然动手将沙吉罕他们捉住。他们动手极快，塔卜里他们还在准备我让冯奇他们帮忙抬人，毫无防备，十剑斩的九人突然动手，两个服侍一个，这四个狄人纵然强壮，近身格斗却远远不是冯奇他们的对手，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四人同时被打晕了。冯奇原本还要对付沙吉罕，但还不曾动手，见沙吉罕已摔倒在地，不由一怔。

等这四人被打翻，我翻身从床上起来，道：“好，先将这四人和沙吉罕的尸首带到后帐。小心，不能让旁人察觉。”

沙吉罕不明不白地死了，那四个保镖也毫无防备，冯奇定然一肚子疑惑。只是他什么也不说，行了一礼，将这四人抬到了后帐。等他们一走，我撩开隔帘，道：“郑兄！”

郑昭的脸色极为苍白。他坐在一张椅子上，双手抓着胸前，见到我，道：“拿下了么？”

我道：“都拿下了。”他的样子太过虚弱，我将他扶到床上让他躺下，道：“郑兄，怎么让沙吉罕死了？”

郑昭喘息了一阵，道：“这狄人少年意志当真坚强，我险些便控制不住他，没办法，只好杀了他。”他抬眼看着我，道，“楚兄，有一件事我要求你。”

我道：“什么？”

“马上将那四个狄人杀了。”

我怔了怔，马上明白过来，道：“是因为你的摄心术能杀人？”

郑昭的脸更加苍白了，苦笑道：“是啊，我又给了你一个把柄。”

郑昭的摄心术居然有了这等威力，任谁都会害怕，只怕那个南武公子知道郑昭有这种本领，第一个念头也会是除掉他，以绝后患。

看来，共和军远非自己所标榜的那样是一片无忧乐土，一样有勾心斗角，明争暗斗。杀了那四个保镖，世界上就只有我知道郑昭有这种本领，所以郑昭说又给了我一个把柄吧。

我的脸大概也有些苍白了，喃喃道：“郑兄，承蒙你不杀，高谊可感。”他只是不能对我用读心术，摄心术依然可用的。如果他要杀我，一样也杀得掉。

郑昭苦笑一下，咳了几声道：“别以为这种杀心术是易用的，这是种借刀杀人之术，你若不动杀机，我根本杀不了你。方才这狄人少年杀机已然极盛，我不杀掉他，他马上就要砍落你的头了。”他咳了两声，道：“别说了，马上将那四个狄人杀了斩草除根！”

现在郑昭最害怕的，就是自己会杀心术的事传出去吧。只是沙吉罕手头有一支三百人的狄人骑兵。虽然不多，不过狄人骑兵以悍勇闻名，也须小心从事。我本来想控制住沙吉罕，让他发布命令，逐步解除这三百狄人骑兵的武装，可是现在沙吉罕已死，这条计便行不通了。我想了想，道：“等一下再杀，有个人还有用，仍要倚仗郑兄你。”

郑昭犹豫了一下，他使出杀心术已极其疲惫，要他再用这种术法一定是勉为其难。但他也知道现在我们已是骑虎难下，无论如何都要拼一拼了。他点点头，道：“好吧，我知道你想利用那会做人皮面具的塔卜里。这人意志远不及那沙吉罕，我还撑得住。”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瓶子，喝了一口，长吁一口气，道：“该怎么做？”

他打开瓶子时，我闻到一股忘忧果汁的味道。忘忧果汁服下立竿见影，能马上止痛提神，但这种果汁治标不治本，事后对人身体有损，因此只是权宜之计，给士兵在战场上受伤后服一口。我道：“好，你先歇一歇，等一下我会将那塔卜里带到这里，听我说‘动手’两字，你便控制住他。”

我将我的计划跟他说了一遍，郑昭点点头，道：“我记得了。”

我道：“你再休息一下吧，有劳了。”让他坐回隔帘后，我让冯奇将邵风观五德营统领还有小王子他们找来。

他们来得很快，邵风观进来时还想说两句笑话，但看我一脸凝重，便没说什么。我让他们坐下，道：“诸位，现在已是我们远征军的生死关头了。方才，监军沙吉罕与数人来行刺我。”

如何对付沙吉罕，我只约略向邵风观说了一点，五德营五统领都还不知道，但他们一定也猜到我迟早会解决沙吉罕。听我这样说，曹闻道“忽”地站了起来，道：“什么？统制，我去杀了他！”

我道：“不必了，沙吉罕已死。”

这话一出，不但是五统领，便是邵风观也变了脸色。曹闻道说是要去杀了沙吉罕，但谁也不会当真。可是如果我杀了沙吉罕，那就是公然反叛。我对邵风观所说的计划，也并不是要杀沙吉罕的。

杨易道：“都督，沙吉罕虽然最该万死，只是该如何向文侯大人交代？”

我道：“这是以后的事了，现在的关键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对付他那三百个亲兵。”

官场上这种事，用得最多的口吻就是“暴病身亡”，但说沙吉罕在我帐中突然暴病而亡，只怕是火上浇油。杨易踌躇了一下，道：“一不作，二不休，干脆……”

杨易的意思是趁消息尚未走漏，将那三百人一同杀了吧。这种时候本由不得我发善心，可要将那三百个无辜狄人一同杀了，这事我实在做不出来。我道：“全都杀了，太残忍了。我倒有个主意，那沙吉罕有个手下擅能制作人皮面具，沙吉罕方才便准备将我杀了，易容为我，让你们不起疑心。我们不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这人来骗过那三百人。”

杨易道：“这人会听么？纵然威逼他，万一到时他变卦，岂不是弄巧成拙？”

杨易还不知道郑昭有摄心术的事。我微笑道：“他不会变卦的。”

曹闻道忽然道：“统制，那位郑昭先生是不是在这里？”

他的话让我大吃一惊。郑昭前来商议，此事极其机密，郑昭也瞒得极好。我不知道曹闻道是怎么猜到的，马上又想起当初曹闻道与我奉命捉拿郑昭时，都中过他的摄心术。事后曹闻道最上不说，但对郑昭一定耿耿于怀，现在想到能控制那塔卜里的最佳人手，便是这个能控制他人心神的人了。我不知该怎么回答好，身后忽然传来郑昭的声音：“曹将军果然神目如电。”

我扭过头，只见郑昭撩起隔帘走了出来。他的脸色此时已恢复常态，倒是曹闻道的脸色有点不好看。邵风观他们也没想到郑昭居然在我帐中，邵风观已吃惊道：“郑先生！”

郑昭微微一笑，向我道：“楚将军，这位杨将军所定之计才是上上之策。那三百狄人军不是易与之辈，留着总是祸害，不如解决了便是。”

你当然觉得杀了他们最好。我心底想着，还没说话，邵风观忽道：“郑先生所言有理，我觉得也是彻底消灭了为是。”

我心头一乱，道：“怎么消灭？”

廉百策在一边插嘴道：“让那人假扮沙吉罕监军，只消放出风说小王子奉命前来，诸军紧急检阅。再让小王子命沙吉罕交出监军大印，让那假沙吉罕假装不肯，起兵谋反，便可名正言顺地杀了他们。”

这计策很是毒辣，廉百策虽然没说支持哪一边，但他出了主意，显然也是支持将狄人军全灭的。军中成军，而且这三百人还是属于监军的，这实是兵家大忌，廉百策心里肯定也很想将他们解决掉了。

现在邵风观和两个统领都同意了全歼狄人军的事，我的心头一阵乱，道：“只是，这样太不讲信义了……”

邵风观道：“兵行诡道，哪有信义可言。”他抬眼看了看曹闻道、陈忠与钱文义，道：“三位统领意下如何？”

曹闻道敲了敲桌案，道：“统制，末将也觉得还是一举解决了为上策，不然便是块心病。”

陈忠看了看我，没说什么，钱文义却道：“都督不愿多有杀伤，自是仁者之心。”

我不由一阵苦笑。钱文义不愿得罪我，他虽然没有明白支持全灭狄人军之议，但这话里显然也有这样的意思。我还在犹豫，曹闻道低低喝道：“统制，现在已势成骑虎，纵然不杀这三百人，我们叛逆之名也逃不了的。唯一的办法，便是先封了口，只消能一举消灭蛇人，有了此功，回到帝都后纵然文侯大人想怪罪，也不会说什么话了。”

我脑海中一亮。曹闻道虽然有些莽撞，但他这话实是至理。我违背文侯意图与共和军联手，那已经形同叛逆，杀不杀这三百狄人军都改变不了叛逆之实。只是，那毕竟是三百条人命啊，要我这样毫无理由的一律斩杀，这样的命令我当真开不了口。我正想着，曹闻道又在桌上一拍，道：“统制，当机立断，杀了吧！”

我还没说话，杨易也已站起身，道：“统制，若不杀这三百人，势必酿起大祸。当机立断，此时不能由恻隐之心。”

如果我还是当初前锋营的那个小小百夫长，我一定会厉声斥责，说他胡言乱语吧。只是，现在我说不出来。杀了那些无辜狄人，我做不到。可是因为不杀他们，日后文侯清洗，我就要连累五德营中层以上的军官，这样的事我更不敢想象。

我的心里乱成一片，隐隐约约地，也有些能够理解当初武侯的决断了，到了现在这样的位置，许多事都已经由不得自己了吧。我暗自叹息。假如我仍然是个只知冲锋陷阵的小军官，恐怕会更好一些。

陈忠道：“只是那三百人根本没有罪过，杀了他们，如何服众？”

曹闻道低低道：“他们属于沙吉罕的亲兵，这就是死罪了。一旦这三百人作乱，那要死的就远远不止三百人了。”

陈忠道：“可是他们未必作乱……”话未说完，便打住了，垂下了头。

邵风观道：“楚兄，现在该你下决心了。”

我看了看他们。现在代表五德营的五统领大半，还有代表风军团的邵风观，代表共和军的郑昭，都同意全歼狄人军了，我要做什么决策已是不言而喻。我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出颤抖，道：“好吧，就按杨统领的计策办。”

这正如郑昭所说是一条上上之计，但我的心头依然疼痛不堪。我蓦然又想到了百辟刀上的那八字铭文。“唯刀百辟，唯心不易。”当初觉得这八个字平平无奇，现在才越来越觉得其中的痛苦与悔恨。有时候，只能做违背自己意愿的事。

当年的李思进老来，只怕活在自责中，而我也会如此么？

有郑昭的主持，一切都依照计划运行。塔卜里被郑昭控制着改扮成沙吉罕的样子，沙吉罕因为长了一嘴胡子，年纪虽小，身材却相当高大，与我相差无几，塔卜里扮他比扮我更容易。加上是夜间，以小王子奉命前来接替监军之位为由阅兵，郑昭控制着塔卜里当众表示反抗。那些狄人军果然忠诚，根本无暇分辨这是真的沙吉罕还是假的沙吉罕，便当众作乱。只是五德营已严阵以待，狄人军还没来得及冲到我跟前，几乎是看瓜切菜一般被五德营料理了。三百狄人军，包括塔卜里在内，一个都没留下，首级全部斩落。

我与小王子并辔站在观礼台上，看着那些狄人军在五德营的攻击下溃不成军。狄人都是骑军，可阅兵时都没骑马，他们不能一展所长，更不是五德营的对手。看着满地的残臂断肢，我突然有种想要呕吐的感觉。在战场上更血腥的场面都看到过，可是现在这种屠杀却让我极其不舒服。

“楚将军，你看那人，本领不错啊。”

小王子突然叫了起来，指着场中的一个狄人。此时狄人已经只剩下三四十个了，扔在垂死挣扎，其中一个持枪的狄人枪法大是高明，左右挡格，五德营结阵而行的士兵居然一直拿不下他。不过以那人的本领之强，仍然无法对抗结成阵势的五德营，正步步后退。而这时五德营围成的圈子已越来越小，再近得几步，那人便退无可退，只能死在刀枪之下了。

我道：“是啊，这人枪法不错。狄人枪法大多不佳，这人倒是个异数。”

小王子抓耳挠腮，道：“楚将军，我想……这个……那人本领很好，是不是让他死得体面一点？”

我道：“你想与他比枪？”

小王子点了点头。他嗜枪法如命，见那狄人枪法如此出色，难免技痒难忍。

我沉下脸来，道：“不行。现在你与他比枪，那才是看不起他，在他临死前还要戏弄他一番。还是让他死在刀枪之下吧，死得像个汉子。”

那人果然像条汉子，此时他已退无可退，四面皆是压上来的五德营，终于大吼一声，猛地向东边冲去。这拼死一击当真凌厉，他刚冲上两步，两支长枪已然刺穿了他的身体。但这狄人浑若不觉，仍然向前冲去，一枪刺向一个士兵。这种一命搏一命的拼死战法谁也挡不住，那个运气不好的五德营士兵被这一枪刺了个对穿。不等那狄人拔出枪来，前后左右同时有十几支枪刺过来，这一次他再想搏命也不成了，浑身上下皆是血洞，整个人都像浸在血里。

看到那狄人的搏命一击，小王子失声“啊”了一声。那狄人的枪法出色，但最后一枪却已不是枪法了，可偏偏是这一枪谁也挡不了。小王子的身体都有些发抖，大概想想方才如果真的去比枪，那人搏命杀来，他也未必能挡住。他喃喃道：“这算什么枪法。”

我道：“小殿下，战场上，枪术其实并不能决定对决的胜负。”

战场上你死我活，谁也不会来与你一招一式地比枪。武昭老师号称天下第一枪，假如他上了战阵，一对一时别人大概奈何不了他，但只消三四个士兵上前围攻，他就根本难逃性命了。战场上，决定胜负的其实是一股悍不畏死的勇锐之气。只是小王子养尊处优，他可以将枪术练到精益求精，却少了这股气势。

小王子默然不语。半晌，他道：“楚将军，那么难道为将之道，别的几乎可以不用说，就是要心狠手辣么？”

我垂下头，道：“兵者凶器，终是不祥之物。虽然战场上要心狠手辣，但如果一味心狠手辣，你这人的本身也要成为一件凶器。为将之道，最重要的，该是仁者之心。”

“仁者之心？”

“是啊。仁者爱人，视天下人皆如己身，如此方可为将。”

我这样说着，心口又是一阵绞痛。这些话我能做到么？以前我还对丁亨利说他们共和军说的一套，做的一套，可即使是我，岂不也是如此？仁者爱人，我能做到多少？

原谅我吧。如果你们化为厉鬼找人抵命，我愿随你们入地狱担荷此罪孽。

看着那最后一个狄人成为一具尸体，我默默地说着。那狄人虽死仍然不倒，站立在正中，血已将他周身都湿透了，眼里仍然透出愤怒与不解。

解决了狄人军后，我马上就调集诸军紧急出发，转道向东南方向。

我与郑昭走在队伍前面，郑昭骑术倒也不差，骑在马上十分灵便。我们一路聊着各地风物，倒更似两个多年未见的老友在寒暄。但郑昭从来不对我说共和军内部情形，有几次我旁敲侧击想问他海老的事，他总是把话题岔开，我知道他一定对我抱有戒心。

我也一样。

从秉德省向东南绕过高鹫城，需要四到五天。我们是三月十一日出发，到了三月十五日傍晚，前面探路的斥候来报，我军前锋离高鹫城已经只有三十里了。

高鹫城。这个噩梦一般的城池的名字又出现在耳中时，我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一个梦，一个长长的噩梦。

负责开路的曹闻道这时带马过来，到了我马前两丈开外便行了一礼道：“统制，共和军押粮使者来到。”

郑昭给我的条件就是由共和军提供粮草，本来说好是在高鹫城会合，没想到居然变卦了。我不知曹闻道为什么要离那么远，道：“让他过来。”

曹闻道迟疑了一下，道：“统制，粮草的事最好你自己去看一下。”

曹闻道向来心直口快，现在这么吞吞吐吐的样子实在有点叫我怀疑。我扭头看了看郑昭，见他也正看着曹闻道，眼神有些异样，心头一凛，道：“郑先生，失陪一下。”

郑昭被我一叫，浑身都是一颤，又笑道：“楚将军请便。”

郑昭一定要对曹闻道施展读心术了，只是被我一下打断，他现在多半还读不到什么。我生怕夜长梦多，将胯下飞羽夹了夹，道：“曹将军，快随我来。”等离郑昭有了一二十丈，确认他现在已经用不出读心术了，我小声道：“有什么事？”

曹闻道低声道：“共和军丁亨利也来了，他说有话要告诉你。”

丁亨利？我略微呆了呆，道：“走吧。”

押粮使者名叫孙叔全，是五羊城关税司主簿孔人英的副手，这次给我们带来了三十万斤粮草补给。五羊城一直以来就以富庶著称，现在后方已经稳定，与海外的贸易十分频繁，已完全恢复旧观，因此虽然五羊城人口众多，但他们的存粮极其丰足，三十万斤粮草对他们来说等如九牛一毛。远征军从秉德省出发以来，虽然粮草还够，到了这里时也已吃得七七八八，所剩无几了，孙叔全的这批补给来得极为及时。

我让曹闻道通知钱文义过来负责接收这批粮草，然后带马向丁亨利走去。到他跟前，我拱拱手道：“丁将军，真是有缘啊，别来无恙？”

丁亨利正站在粮车前，两个亲兵牵着他的马。见我过来，他也拱拱手道：“楚将军，好久没见了。”

我跳下马，向丁亨利走去，道：“丁将军命我前来，有何指教？”

丁亨利道：“楚将军，有件事必要向楚将军禀报。”

他说得很是郑重，我道：“什么事？”

丁亨利迟疑了一下，道：“我们本来打算是将粮草运到高鹫城囤积，开战时再运送就不至于接济不上了。只是……”

高鹫城位于伏羲谷与五羊城的中间，将此地设为中转站，的确可以事半功倍。我道：“是啊，现在为什么要这样运？”

丁亨利道：“原本进行顺利，只是我们来到此处，才发现高鹫城中不知何时竟然盘踞了一批蛇人。我带来的只是一支运粮队，正想要向后方请援，正好你们来了。”

我怔了怔，道：“有这等事？”

丁亨利苦笑了一下，道：“这也是我情敌过甚，没有先行查看，弄得现在进退两难。楚将军，你来得正巧，此事只能倚仗楚将军你了。”

“混蛋，什么来得正巧，明明是下了个圈套！”曹闻道在案上重重一拍，“楚将军，他们明摆着是要我们先和蛇人恶斗一场。”

我苦笑了一下。我不相信以丁亨利的本领，居然会连高鹫城中有蛇人都不事先查探明白。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仅仅是让我们露一手吗？还是像在南安城那样，想要对我们偷袭？

我看了看杨易和廉百策，道：“杨将军，你意下如何？”

杨易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道：“都督，共和军也许就埋伏在附近，他们想要的，只怕是看看我军真正的实力。”

我沉默了一下，道：“廉将军，你说呢？”

廉百策没有抬头，皱起眉，半晌才道：“楚将军，上一次和共和军联手合攻南安城，我军的实力，丁亨利应该已经知道了。”

那一次明士贞逃到营中，当时正是奉了海老之命要与我们火拼，结果何从景权衡之下，不再听信海老提议，反要将海老拿下。那时海老让共和军与帝国军火拼的理由是帝国军的诸多武器，但明士贞告诉我共和军已有了一种神威炮，与帝国军火军团的神龙炮相埒。何从景大概觉得帝国军的武器并不大占上风，所以才会对海老起疑吧。我点了点头，道：“是。”

“方才那丁亨利过来，我在他身上没闻到有火药之味。恐怕，”廉百策抬起头，有些忧虑地看着我，“楚将军，恐怕共和军已经发明了一种比我们的火药更有效的东西了。”

比火药更有效？我呆了呆，一时还想不通是什么意思。回过神来，我道：“真会如此？”

廉百策道：“方才丁亨利与楚将军你交谈时，末将有意与那些共和军押粮队搭话。他们虽然不知底细，但隐约也听说，何从景手下有个叫虚心子的人发明了一种白色火药。”

火药是硫黄、硝石、炭合并而成，现在的配方约略是七硝一硫二炭。硝石虽是白色，但因为掺有硫黄与炭粉，所以拌匀后颜色是灰黑色的。听廉百策说什么白色火药，我道：“难道用的是纯硝石么？”

廉百策道：“是不是纯硝石我们现在也探听不到。不过共和军用了这种白火药，末将以为他们一定是想在实战中测试一下。”

曹闻道在一边道：“他们若要测试，趁我们没来时自行攻击蛇人，岂不是更好？”

共和军测试的并不是炮火的威力，而是与帝国军神龙炮的比较吧。我还没说话，廉百策已冷笑道：“他们要测试与我们的神龙炮相比，哪个威力更大。”

曹闻道诧道：“他们测这个做……”刚说了半句，他一下睁大了眼，道：“是要对我们下手！”

廉百策点了点头，道：“如果他们的火炮射程、威力不及我们，到时一旦双方开战，吃亏的是他们。需要这等临阵磨枪的测试，显然他们马上就要用炮火来对付我们了。”

曹闻道呆住了。共和军迟早会对我们下手，大家心中都有准备。只是现在对蛇人巢穴的远征还不曾开始，共和军就在准备对付我们，廉百策这等说法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可是，丁亨利手下有相当强的武装，他要攻破盘踞在高鹫城的蛇人残军，可以说不费吹灰之力。现在他要如此做作，我也只能承认廉百策的想法极有道理。

陈忠忽然道：“只是，那位丁将军看上去是个正直的人，他会这么做吗？”

廉百策冷笑道：“正直？也许他是个正直的人。只是在正直的共和军眼里，我们都是些帝国鹰犬，都是需要斩尽杀绝的。”

陈忠没有再说什么。其实，在他们眼里，现在共和军虽然是同盟，同样也是迟早要消灭的一支叛军而已。我想说丁亨利不会这么做，但却说不出口。换了我，会这样么？我想说不会，但也知道这只是一句谎言。

我道：“廉将军，你虽然这样认为，可是有证据么？”

廉百策站起身，向我行了个大礼，道：“都督，末将若无十分把握，决不敢如此嚣张。末将在共和军中布有一个眼线，这消息是他舍命得来，请都督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眼线？我不由怔住了，马上又点了点头，道：“好。”我想了想，看了他们一眼，道：“现在神龙炮的有效距离是两百步左右，明日攻打高鹫城，我自有办法。只消瞒过丁亨利，他们就不敢对我们轻易下手了。”

他们几个都站了起来，道：“遵命。”

开完这个战前会议，我突然觉得疲倦之极。我走出营帐，向操练场走去。

这个操练场只是临时踩出来的，并不如何平整。南疆的气候湿热，草木繁盛，现在更是生得郁郁葱葱。为了扎营，辎重营曾将草皮略微割了一道，但留下的杂草还是深可没膝。我走在草丛中，拣了块石头坐下，呆呆地看着渐渐沉下去的夕阳。

“统制。”

曹闻道的声音突然在我背后想起。我转过头，却见他站在我身后五尺远的地方。我笑了笑，道：“曹兄，你不休息么？坐一会吧。怎么了，板着个脸？”

曹闻道坐到我身边。如果是平时私底下，他对我向来嘻嘻哈哈的，现在脸色却很凝重。他看了看四周，小声道：“统制，我觉得我不认识老廉了。”

我道：“怎么了？”

“老廉平时从不出头，有什么话也总是在最后说。现在他好像变了个人一样。而且，他在共和军中放眼线，谁让他这么干的？”

我忽地一震。曹闻道的话提醒了我，廉百策作为五德营的一个统领，居然瞒着我在共和军中布眼线，这完全不像他的性格啊。如果说他暗中有推翻我之心，以他这种谨慎小心的性子，一定要瞒住我的，为什么今天如此锋芒毕露？现在为了丁亨利这件事我搞得焦头烂额，这些事都没想到，听曹闻道一提醒，我才觉得其中大有不寻常之处。我道：“你觉得呢？”

曹闻道摇了摇头，道：“我怕老廉也会和老钱当初在东平城时一样。统制，我觉得你对他们都未免太相信了，钱文义到底出卖过你一次，你还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

我心头一阵乱，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的决策对不对。

不，我应该相信他们。杨易，钱文义，陈忠，廉百策，曹闻道，虽然他们性子各不相同，但都与我出生入死那么多年了，我如果不信任他们，那么这场仗也不用打了。

我拍拍他的肩，道：“曹兄，我们一同作战，也有六七年了吧，地军团正式成军也有几年了。这几年五德营百战百胜，还不曾打过败仗，靠的不正是上下一心吗？”

曹闻道没说什么。我们与蛇人交手已有几十次了，战斗中廉字营与勇字营配合也相当默契，曹闻道是个天生的军人，他自然知道战争中团结一致的重要性。

我道：“廉将军不管做什么，不管他是什么身份，首先我们就要相信他。我相信五德营的每一个弟兄，首先是五德营的一员，相信他绝对不会做出有损五德营的事。”

曹闻道大概被我一席话说得蒙了，点了点头，道：“是。”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不由暗自苦笑。方才说得慷慨激昂，但曹闻道的话也不无道理，廉百策的身份实在有些微妙。他说起“眼线”这两个字时，我就不自觉地想到了……文侯。

第三十四章 决战前夕

当五德营浩浩荡荡地离开高鹫城时，我不禁又回头看了一眼。

这座名城，现在已经彻底成为一片废墟了。虽然被共和军当作储粮基地，但城中仍然弥漫着一片死气。当初的那个国民广场上，蛇人的尸首堆积如山，正在焚烧。

曾几何时，被焚烧的却是我们人类的尸首。我突然感到一阵晕眩，险些摔下马来。

昨天，我们发动了猛攻。高鹫城中的蛇人虽然不多，但它们仍有相当强的战斗力。只是在五德营的猛攻下，这些蛇人的抵抗显得如此脆弱。为了瞒过丁亨利，我有意让神龙炮放些空炮，而让曹闻道的先锋军在前方四百步外配合点燃平地雷，这样共和军一定以为神龙炮威力足以打过四百步。张龙友一直在改良神龙炮，当初刚制造成功的神龙炮只能打出五六十步，现在能打到两百步左右。我把这距离又扩大一倍，丁亨利发现他的神威炮的射程并不能比神龙炮远，应该会打消伏击我们的心思吧，何况昨天我有意请邵风观的风军团全军出动，那个五羊城的押粮使者孙叔全看得目瞪口呆，这也会让何从景再考虑一下与我们翻脸的可行性了。

只是，我仍然觉得心头隐隐作痛。

高鹫城，这个留着太多记忆的地方。当初乘着飞行机逃出来时，我曾发誓我会回来。在许多个梦中，我都梦见自己身先士卒，重新杀入这座满是蛇人的城池，战甲上沾满了鲜血。只是今天确实回来了，却没有像梦中那样经历恶战，过于顺利的一边倒战事，让我几乎有种失望。

死在这座城中的南征军将士，有整整十万啊。加上以前共和军守城时死的，这座城里在那一年中死了几十万人，白骨几乎可以盖满城中每一寸土地了。直到几年后的今天，我仍然可以看到城中到处都有的人骨。

那些骨骼中，有武侯的、祈烈的、金千石的吗？也许，苏纹月的骨头也在吧。我不敢再去看了，那些惨白的人骨，像无数只在我背后盯着我的眼睛，让我不自觉地冷汗直流。

我正入神地看着城中，曹闻道骑着马从下跑了上来。蛇人不适应台阶，原来上城头层层台阶被它们填平了，现在可以直接骑马跑上城头来。曹闻道到了我跟前，在马上行了一礼，道：“统制，勇字营已到齐，准备出发。”

勇字营是五德营中的最后一营。我点了点头，道：“共和军有什么反应？”

曹闻道笑了笑，道：“他们吓惨了。”

丁亨利才不会吓惨，不过，五德营展示的战力也一定令他大吃一惊。只是我也没有想笑的心思，低声道：“曹兄，还记得当初在城中的事么？”

曹闻道那时是陆经渔的部下，他也经历了高鹫城的先围城，再被围之战。他叹了口气，道：“统制，哪里忘得掉。”

我对着城中，闭上眼，喃喃道：“曹兄，听吧，当初阵亡在城中的十万袍泽在为我们壮行呢。”

闭上了眼，夹杂着出城时的辚辚车声、萧萧马鸣，以及行军的步履声，沉重而悲凉，耳边的风声中恍惚便似有千军万马奔驰而来。在那种隆隆的声响中，我忽然听到了有人高亢而苍凉地唱了起来：

“身既死矣，归葬山阳，

山何巍巍，天何苍苍，

山有木兮国有殇，

魂兮归来，以瞻家邦。”

那是勇字营的老兵在唱。到现在，当初参加过南征的老兵已经不多了，只有几十个，全编在勇字营里，他们重新回到这个地方，也深有感触吧。开始时歌声还稀稀落落，很不整齐，慢慢地的就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整齐了。我的眼里一下子湿润了，几乎无法再看清眼前的一切。

“归葬山阳”。无数人连这样的愿望都无法满足，他们的骨头仍然像枯枝朽木一样扔在城中各处。我擦了一下眼，道：“走吧！”

曹闻道带转马，向城下奔去，我也带着冯奇他们九人跑下了城头。当离开城有一段距离时，我又回头看了看。高鹫城上空弥漫着一股黑烟。

那是焚烧蛇人的黑烟。

小烈，金千石，王东，还有死在蛇人营中，连尸骨都已无存的谭青，你们英灵若在，就跟随我去吧。

我在马上直了直身子，向高鹫城行了个军礼，默默地想着。

仿佛听到了我的心声，一阵风吹过，那股黑烟被一下子吹散了。恍惚中，我的眼前又出现了许多年前那个前锋营百人队的弟兄们的音容笑貌。

“山有木兮国有殇，魂兮归来，以瞻家邦。”

我默默地念着，泪水再一次飞迸。

日行夜宿，这一日已是四月二十日。

在帝都，四月二十日还是初夏，但在南疆却已又闷又热，离伏羲谷越来越近了。这一天我与杨易、廉百策、曹闻道和陈忠在商议下一步该如何应对。

这一次帝国军与共和军联军也已超过了十万之众，后勤补给大为不易，但共和军调派得井井有条。虽然越往里走，路就越难，天也越热，但共和军提供的粮草一直能够源源不断地接济上来。对于五羊城这种可怕的后勤补给能力，杨易也大表忧虑。如果我们全然不作防备，而共和军也未曾被我们在高鹫城的一番表现吓倒的话，一旦他们对我们下手，甚至不必下面冲突，只消与我们对峙一个月，那我们必定会因为粮草接济不上而彻底崩溃。杨易与曹闻道都经历过高鹫城绝粮之苦，现在虽然置身于这一片茂密的森林中，如果绝粮的话也并不能比在城中多支撑多久。

正在商议，冯奇忽然进来报道：“楚将军，共和军丁亨利将军求见。”

丁亨利单独求见？我呆了呆，他突然私底下来求见，我一时想不通他有什么主意，道：“好吧，你们先从后门出去，我看看他的来意。”

等杨易他们出去后，帐中也收拾干净了，我这才出门去，高声道：“是丁将军么？”

丁亨利正站在外面。让我吃惊的是，他连一个随从都没有带，身上穿的也是便衣，腋下夹了一个卷轴。看见我，丁亨利点点头道：“楚将军，好。”

我带他进去，等他坐下，我道：“丁将军前来，不知有何见教？”

丁亨利将那卷轴放在案头，顿了顿，道：“楚将军，此间距离伏羲谷的路程，应该不超过三百里了。”

他的脸色十分凝重，甚至可以说，带着一些惧意。急行军每日百里，这样的距离三天便可到，普通行军每日六十里，四五天也能走完。只是这三百里不是寻常的三百里行军，可以说人类的命运就寄托在这三百里行军上了。

我看了看手里的地图，笑道：“丁将军，你难道还会怕吗？”

丁亨利苦笑了一下，道：“不怕楚将军见笑。当初我们曾经派过三十个斥候前去查探，结果回来的只有两个，其余二十八人声息皆无。以这两个斥候探查所得画成了这份地图，误差应该不会很大，但也不会很准确。”

他手按住卷轴一端，刚要打开，忽然又有些犹豫地道：“楚兄，我想最后求你一次。”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我诧道：“什么？”

“你到我们这边来吧，我愿做你的副手。”

我心里一动，勉强笑了笑道：“丁将军，现在我们可是同盟军，我当然是与你站在一边的，怎么还叫到你们这边？”

丁亨利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打开卷轴，道：“楚将军，请看。”

丁亨利的意思我很明白。何从景要他暗中对付我，他内心一定极不愿意。刚才他说那种话，已经冒着被我怀疑的危险了。以他的性格与能力，照理不会如此不智和冲动，但他还是说了出来。

丁亨利不是等闲之辈，一旦动手也肯定不会手下容情。只是他也不愿意走到这一步吧，所以也在做最后一次消弭双方危机的努力。可惜，那是不可能的。

我的心头不禁有些黯然。如果换个位置，我想我也会和他一样做吧。只是，这一场火拼真的避免不了吗？

“……楚将军以为如何？”

丁亨利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直到这时，我才省悟到方才自己走神了。我装作听得仔细的样子，看着地图，道：“这伏羲谷有多大？”

丁亨利的图上，伏羲谷是一个深陷在大雪山山坳中的山谷。四面环山，样子约略是个葫芦形，只有一道峡谷与外界相通。

“伏羲谷面积不小，足可屯兵十万，只是，”丁亨利指着那葫芦形的伏羲谷上面那块小一些的空地道，“伏羲谷有两道关口，上面那块空地叫外匏原，要小许多，里面的内匏原要大三倍有余。楚将军，我们突破第一道后，可以在这外匏原扎营，只是这样一来蛇人便被封在里面了，若它们困兽犹斗，不顾一切反攻，也难办得很啊。”

我道：“丁将军可是有了主意了？”

丁亨利犹豫了一下，道：“楚将军所领，诚天下精锐，兵锋所指，无人能挡。伏羲谷天生险地，易守难攻，但贵军若以火炮与铁甲车开道，蛇人的防线当不难攻破。最难办的，倒是运送补给。”他指着伏羲谷出口处那道峡谷，道：“此处土人称为风刀峡，长达三里，每日狂风从峡中穿过，只有两个时辰停歇，每天也只有这两个时辰可以通行。正因为地势如此险要，所以蛇人在这道峡谷里根本没有设防，我们要攻破蛇人的第一道关卡并不甚难，难的便是这第二道。”

我沉吟了一下，道：“但如果粮草接济不上，那蛇人在第二道关卡反击便可以逸待劳，收事半功倍之效。”

丁亨利点点头，道：“丁某正有此虑。蛇人虽是妖兽，看样子也神通兵法，布阵大有道理。而伏羲谷天生险要，只有强攻一途，只是，一旦发动强攻，我们的损失也会大得无法忍受。”

所以想要帝国军打头阵吧。我心中暗笑，道：“丁将军，如此看来……”

丁亨利忽然抢过我的话头道：“伏羲谷只有这风刀峡与外间相通。如果攻入外匏原，一旦归路被截，则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地。楚将军，此事当从长计议。”

我道：“那丁将军以为如何？”

“两军合力，一共进退。”

丁亨利究竟是想什么主意？如果两军混编在一处，等如我军被共和军穿插分割了，一旦共和军对我们下手，就会引起极大骚动，结果多半是两败俱伤。难道，他是准备在食物中下毒？

我觉得心头像被针刺了一下。如果两军混编，要下毒的话就太容易了，只是丁亨利会这么做么？我沉吟道：“现在不是兵力不足，而是外匏原之地不足以屯这许多兵。而且，两军混编的话，只怕磨合困难，反而不如一军单独进攻得力。”

丁亨利道：“那楚将军之意是……”

直到此时我才恍然大悟。丁亨利所谓的两军混编，其实就是做买卖的漫天要价，等我来坐地还钱。我笑了笑，道：“我军远来，地形不熟，还是由贵军做先锋开路吧。”

他要漫天开价，我干脆把价钱还到地底。当初与郑昭商议联手之事，就是由帝国军开路，共和军提供粮草，他们绝不会同意这种提议的。果然，丁亨利笑了起来：“楚将军太谦了，此事还是从长计议，下午请楚将军来我营中碰个头商议一下吧。”

是要公事公办，在场面上与我还价了吧，那么今天是来探我的口风的。我暗自叹息。丁亨利为人诚恳，但现在也这样玩弄手腕了。可是，我岂不也与他一样？

当丁亨利告辞离去，看着他的背影，我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曾几何时，我还想过有朝一日与丁亨利一同与蛇人交战，现在是这样了，但完全没有那时想象的肝胆相照。

丁亨利说要一块儿碰个头，天知道背后打什么主意。我当然不敢将诸将全部带去，除了邵风观以外，只带了冯奇他们四个和杨易。

我们进入共和军的营地，于谨、方若水这七天将中两位亲自前来，将我们迎入丁亨利的营帐。

丁亨利的营帐与普通士兵的营帐一般无二，连大小都差不多。我们走的营帐前，他已站在门口等候了，满面春风地道：“楚都督，邵都督，两位大驾光临，蓬荜生辉，请进。”他看着我，微笑道：“楚将军，不知您雕刻之技是不是更有进益？”

我笑了笑，道：“雕虫小技，何足挂齿。”

“楚将军过谦了。如斯神技，当年鲁晰子大师亦不能过。亨利每次读书倦时，一观楚将军在雾云城中所赐的木雕，佳果累累，便觉倦意顿消。”

他这话毫无溜须拍马之意，看来丁亨利最佩服我的恐怕还是这一手雕刻之技。我笑了笑，道：“岂敢岂敢。”

我们分宾主落座，我见一个个座位上除了一大杯茶外，还放了个碗和小银匙，但碗中却是空的，不由诧异。也许商议军机时会有点东西吃，但不知为何还不拿上来。

我还没问，丁亨利拍了拍手，几个士兵端着一口热气腾腾的汤锅过来放在当中。这汤锅样子很古怪，下面是一个槽，里面净是赤红的火炭，锅中的汤汁也在微微作响，散发出一股异香。丁亨利道：“列位将军，在下无以为敬，倒是刚打了几个野味，请几位品尝。”

杨易看了我一眼，我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示意不会有毒，丁亨利就算再出花样，但我相信他的人品绝不会做这事。何况他拿了这么一个大锅出来，自是示意不会有毒了。我道：“丁将军太客气了。”

丁亨利笑了笑，道：“楚将军可知这锅中所煮是何物？”

我还没说，邵风观忽然抽了抽鼻子，笑道：“丁将军原来煮的是五毒羹啊。”

一听“五毒羹”这名字，我吓了一跳，但看邵风观样子笑眯眯的并没有异样，心知这汤只是名字凶，不会有什么大碍，道：“在下倒是闻所未闻，邵兄不妨明示，以广我见闻。”

邵风观道：“有丁将军在此，末将岂敢僭越。”

丁亨利笑道：“南疆多瘴气，颇多毒物，其中有龟、蛤、雉、鼠、狸五种，号称五毒。五物毒性并不厉害，生就之肉却肥美嫩脆，端的是天下至味。这五物毒性虽低，单一食之终究无益，唯有五物一同调和，五毒自相克制，便无毒性。只是五物需活杀方可，五羊城一带已然绝迹，昔年楚将军出使敝国，也未得染指此等异味。如今行军山中，这五物便又多了起来，在下便煮得一器。只是邵都督果然博学，在下本欲炫其独到，原来邵都督早就知晓了。”

邵风观道：“听说五毒羹为大补炽热之物，夏日食之会引发鼻血，不知丁将军何以解之？”

丁亨利道：“这便要请两位都督猜上一猜了，先请。”

一个士兵拉开了锅盖。锅盖刚开，一股热腾腾的异香扑鼻而来。

那士兵拿了把长柄铜勺，将锅中之羹舀在一排铜碗中。端到我跟前时，我才发现这五毒羹完全不像平时吃过的肉羹，竟是金黄色的胶冻之物，只是还散着热气。那些金色胶冻全无杂质，盛在碗中还微微颤动。

铜碗边还放了一把小小骨匙。我因为听得邵风观说是叫“五毒羹”，总有些不敢下手。但见邵风观已将一匙放在嘴里抿了一下，一副享受之极的样子，就大着胆子也舀了一勺。刚放进嘴，就觉一阵奇异的鲜甜沾上舌尖，一下子炸开，登时浸透浑身毛髓，身体里也霎时充满了力量。

看来邵风观说得并不错，这五毒羹确是大补炽热之物，现在我周身也热得直冒汗，口干舌燥，拿起杯子来喝了口茶。茶水滚烫，不像一般的茶，但气味芬芳，喝下去时却又有种极为清凉之意，登时将胸口的燥热解了。我怔了怔，却听得丁亨利道：“楚将军，你可知这是什么茶吗？”

我苦笑了一下，平时我喝茶纯粹为了解渴，根本不知道各种茶之间的区别。我看了看杯中，杯中不见绿叶，茶水却是碧绿，我正要老老实实说不知道，脑海中突然一亮。这种茶凉得出人意表，与寻常茶水完全不同，我在天机法师的《皇舆周行记》中曾见到一条，说南疆有种松萝茶，其性极寒，土人攀岩采得，是医治中暑的圣药，也可以当茶饮，便是滚水冲泡也有寒意。我心中一动，道：“这茶叫松萝茶吗？”

丁亨利颔首道：“松萝茶生于山巅，其性极寒，便是在五羊城也只能在夏天方能饮用。这种松萝茶是从雪山上采摘而来，较寻常松萝茶更为清冽，平时若是饮得多了甚至会引发寒症，却正好可以中和五毒羹的燥热之气。楚将军连松萝茶都知道，当真博闻。”

我苦笑了一下。现在丁亨利的谈吐，分明就与当初我来五羊城谈判，何从景请我饮用沁碧兰浆时一般无二了。我道：“五羊城不也有种沁碧兰浆吗？那种酒也是其寒无比，只宜夏天饮用的吧。”

我只是顺口一说，眼角却突然看到陪坐在丁亨利一侧的方若水脸色极快地一变。我不由一呆，丁亨利却笑了起来，道：“楚将军原来还对那沁碧兰浆念念不忘啊。沁碧兰浆确是极寒之物，但此寒非彼寒，松萝茶之寒乃王道之寒，沁碧兰浆却是霸道之寒。松萝茶可解五毒羹燥热，但五毒羹若与沁碧兰浆相遇，则会产生奇毒，足以令人当场毙命，因些有‘五不见沁’之说。”

我大吃一惊，道：“竟有此事？”

丁亨利点点头，道：“因为此二物非常人所能享，故知者甚寡。”

这当然应该是何从景说的吧。也只有何从景这一族，历代贵为城主，才能够享用这些极为难得的异味。五毒羹与沁碧兰浆相遇会有剧毒，我实在不知道，如果有人要暗杀我，只消在酒宴上同时上这两种酒菜，我定然会着了他的道。

只是，丁亨利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意思？我知道从丁亨利的脸上看不出异样，借着喝茶，眼角余光扫了方若水一眼。方若水这人在七天将中最沉不住气，方才他变了脸色也让我怀疑。我看过去时，只见方若水正看向丁亨利，眼中分明写着为丁亨利所说这番话的疑惑。

丁亨利是在告诫我！我脑中忽地一亮。只怕，何从景曾经向他们说过这种计谋，我怀疑就会在消灭蛇人的庆功宴上实施此计，到时五德营的中高级将领杯酒谈笑间便全都上了当。我越想越怕，心中也充满了对丁亨利的感激。

不管丁亨利如何对我隐藏，他终究还是个光明磊落的好汉子。他是宁可与我堂堂正正地决一雌雄，也不愿用阴谋来害我啊，甚至不惜点破何从景的阴谋。我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既感激丁亨利，又痛恨他。

如果他愿意投降帝国军，那该免去多少刀兵。只是，我知道丁亨利想的多半也是如此。他这样告诫我，是因为对我惺惺相惜，不忍让我白白送死，还是向我市恩，为了将来招降我做打算？我看了看丁亨利，却见他正啜饮着一杯茶，脸上什么神情都没有。

不对。丁亨利的确是个很重情义的人，但他更不是因为私交而放水的人，他告诫我一定有他的理由。但不管怎么说，他把这个秘密告诉我，是让我能够防备这种防不胜防的暗杀手段，我看不出有什么坏处。

今日丁亨利的谈锋甚健，天南海北，风土人情，说得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我以前从不知道他还有这么好的口才。我的口才远不及他，倒是邵风观，不论丁亨利说什么，他都接得上来。我自幼就在军校读书，那时看的净是些兵书战册，直到后来文侯劝我多读书，这才读得杂了些，但与他们根本不能相比，只能听他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地谈着，偶尔才接两句。只是让我奇怪的是，丁亨利今天说是叫我们来商议军情，直到现在却连一语都不及军务，只是闲聊。

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我正在沉思，却听邵风观放下杯子，道：“丁将军，多谢款待。只是，今日我等前来，应该不是只为了饮宴吧？”

丁亨利笑了笑道：“楚将军，邵将军，直到今日方才请诸位过来商议，还请两位将军海涵，只因我军主将今日方才能阵前。只是主将路上恐怕耽搁了，原本中午便能到，却直到现在还不曾来。”

他的话很平静，但我和邵风观都不由吃一惊。共和军的主将是丁亨利，连帝国军上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这些年来丁亨利率共和军也打了不少胜仗，他的名声连句罗国都有所耳闻。可是他居然说他不是主将，邵风观道：“丁将军，可是何城主到阵前了么？”

丁亨利微笑着摇了摇头，道：“城主千金之体，且要经营五羊城，岂能亲至军前。我军主将，乃是南武公子。”

丁亨利这话一出，我就算一直想不动声色，脸色也不由变了变。我斜眼打了一眼邵风观，只见他的脸色也极快地沉了沉，看来他也听说过南武公子这名字。我正想再问一问，有个亲兵忽然过来，在丁亨利耳边耳语了两句，丁亨利脸上登时露出霁色，笑道：“两位将军久等了，南武公子已到，请两位稍等，亨利失陪片刻。”

他站了起来，陪席的于谨和方若水也站起来行礼告退。这让我更为吃惊。南武公子这个人，其实我也和他接触过了，只是还不曾照过面，实在很想知道这人长什么样。只是以前他十分神秘，外间甚至很少有人知道还有这一号人物，这一次的派头却大得惊人，一来便让丁亨利以下终将一同迎接。看了，这个共和军背后的头号人物也终于要浮出水面了。

他来究竟是什么用意？现在丁亨利前去，一定是在紧急商议什么，如果能知道他们的交谈，我的胜算又大了几分。但现在是在共和军军营中，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眼里，根本不可能去偷听的。我苦笑了一下，又吃了一勺五毒羹，再喝一杯松萝茶。一冷一热间，身上倒是有种说不出的舒服。猛然间，却想起刚才丁亨利迎接我时说的客套话。

他说他读书倦了，看看我送他的木雕，用的是“佳果累累”！

我送给他的，是他的半身像啊！我的手都不禁有些颤抖。我送给郑昭的礼物才是一株荔枝树，正装着天遁音。那一次想偷听郑昭私底下的密谋，结果南武公子虽没看出破绽，还是怀疑里面有什么玄虚，让他们收好别拿出来。郑昭小心至极，一定一直随身带着，他到我军营中后，只怕交给了丁亨利保管。那两个木雕我故布疑阵，给丁亨利的是个空心的，大有安装天遁音的可能，却毫无古怪，而给郑昭的荔枝树上那一颗颗荔枝正是天遁音。我想，丁亨利虽然足智多谋，却不像郑昭那样多疑，那个木雕更是薛文亦的杰作，精致至极，让他爱不释手，连他也终于大意了。而我为了有备无患，一直将那个天遁音的听簧带在身边。更巧的是，南武公子一直不在营中。如果他在营中，以他的多疑，一定不会让丁亨利将那个木雕拿出来摆设的。

没想到我竟会有这么好的运气。不论南武公子和丁亨利现在设了多么精密的计策，现在这计策已经有了一条裂缝，我必须要抓住。想到这里，我装作有些难受的样子，道：“邵将军，我腹中难受，先失陪一下。”伸手向侍立在边上的一个共和军亲兵招了招手，那人迎上来道：“楚将军，请问有何吩咐？”

我道：“我腹中疼痛，想要如厕。”

那亲兵道：“那楚将军随我来。”

丁亨利是从帐后出去的，但那亲兵却是从帐前领我出去。我招呼了冯奇他们四个紧随着我。现在在共和军军营中，他们要随时护卫我，倒也并不奇怪，只是那个亲兵大概会觉得我的架子太大，连上厕所还要亲兵侍立。我最怕的便是厕所太远，便听不到丁亨利与南武公子的交谈，没想到出去稍走几步，便是另一个营帐。丁亨利的军营中果然清洁，这个厕所显然是中高级军官用的，打扫得干干净净，一点臭味都没有。我本来还想找机会到外面靠近了听，现在显然用不着冒这个险了。薛文亦的天遁音即使有房屋阻隔，也能传播十丈之远，现在全是营帐，传得一定更远一些。厕所里既安静又没人打扰，比到外面要好得多了。

我让冯奇他们守在门口不让外人进来。我身为帝国军的远征军主帅，这点派头自然不让人生疑。一到里面，我便取出听簧，凝神听去。

刚开始只有一点杂音。我细细调着听簧上的一个螺丝，杂音渐渐变小了，但说话声仍然不太清楚。军营中人太多了，实在不能听得很清楚。我努力辨认着，猛然间我听得有个人道：“是邵风观先问的。”

虽然从听簧中听来声调都变了，但我想多半是丁亨利在说。他说邵风观先问是什么意思？我怔了怔，却听得另一个道：“看来邵风观还不如楚休红能沉住气。”

这人就是南武公子？我的心头猛地一跳，从天遁音里传来的口音已经变调，实在听不出和当初听到的那声音有什么相似之处。却听得那人接道：“公子说过，如果是这样，那就照计划先干掉楚休红。”

这话并不响，但在我耳边直如一个霹雳。这人居然并不是南武公子，而南武公子果然对我们不怀好意！只是我不知道他定的是什么计策，帝国远征军兵力现在比同来的共和军还多，他能有什么办法来干掉我？

我很希望能听到那人能详细说一遍这计划，但只听得他在说：“该走了。等得太久，他们要起疑心。”

我也得回去了。上个厕所上得太久，恐怕他们也会起疑心。我收好听簧，走了出去。冯奇他们仍然守在门口，见我出来，冯奇马上端了一盆水过来，道：“都督，请净手。”

“那南武公子要干掉我们？”

邵风观双眉一扬，放下了酒杯看着我。的确，现在大反攻还没开始，胜负未卜，说共和军已经准备干掉我们，实在有些令人难以相信。

我点了点头，道：“正是。”

“他们有什么实力干掉我们？”邵风观仍然有些疑惑。“兵力他们不占上风，战具他们也不占上风。纵然共和军也有火炮，对轰之下，他们占不了便宜。”

我道：“确实如此。但我怀疑，他们拥有我们不知道的实力。”

邵风观低头沉思，没再说话。好半天，他才道：“我倒觉得，那南武公子可能是要给我们一个下马威。《行军七要》中所说‘三军夺帅尚可，匹夫夺气则殆’，应该就是那南武公子所用的计策了。不过，若真个要对我们不利，在这节骨眼上他亲自来到军中，胆子可当真不小。”

刚才那南武公子出来，气派极大，在前线的共和军七天将中的五个都来作陪了，除了前先已经见过的丁亨利、于谨和方若水，还有魏仁图和巴文彦两人。出来的这个南武公子俊朗英武，当真光彩照人，邵风观大为吃惊，大概想不到这个向来隐藏在背后的人物会如此高调。我笑了笑，道：“邵兄，你被他骗了，这是个替身。”我顿了顿，又道：“这人一直藏头露尾，我怀疑当初大人所赞那个随丁亨利来帝都的下人才是真正的南武。”

邵风观更是大吃一惊，道：“什么？”当初文侯称丁亨利身后一个随从有王者之相，只是随丁亨利来的四个随从全都貌不惊人，平平常常，混在下人堆里根本看不出来，绝非今天见到的这个俊朗英武的年轻公子。

我道：“只是我有点奇怪，南武想要做掉我们，到底凭的是什么？那可不是一句简单的‘夺气’就说得过去的。”

邵风观沉吟了一下，道：“楚兄，我觉得你想什么都已先入为主，先认定共和军要对我们不利。你有证据么？”

我顿了顿，道：“有。我听到他们的交谈。”

邵风观道：“难道丁亨利和那个假南武到你那个厕所里议事？”

他这话已是在挖苦了。我并不在意，顿了顿，心知不告诉他实情是不行了。风军团编制虽小，但因为特殊，向来是诸军耳目。如果邵风观不信我的话，万一风军团先行被共和军消灭，那地军团几乎就成了瞎子。我耐住性子，道：“你知道有句话叫‘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么？”

“当然知道，张尚书常说这话。”

我从怀里摸出了听簧，道：“这个东西是一种叫‘天遁音’的偷听工具的听簧。拿这个，可以听到十余丈内人的说话声。”

邵风观呆住了，接过听簧看着，半晌不说话。我道：“邵兄，我手头也没有天遁音好让你试试……”

我话未说完，邵风观打断了我的话道：“楚兄，我不是不信你。”他抬起头，有些犹豫地道：“你有没有在风军团中装上这种天遁音？”

我笑了笑，道：“这东西你以为是树上结的，年年可以采一大筐。一共没几个，手头一个都没有了。”说完觉得这话尚未足说服人，正色道：“邵兄，请你放心，我绝不会用这东西去刺探你的隐情。”

邵风观道：“那么，张尚书和文侯也不知道这东西吧？”

我点了点头，道：“是。我当然不能让他们知道。”

邵风观刚才脸色很不好，现在才红润起来。他将听簧放在桌上，打了个哈哈，道：“不用在我身上就好了。楚兄，不满您说，文侯若听得了我背后骂他的话，我邵风观只怕死一千次都不够。”

如果文侯知道有这种奇妙的工具的话，满朝文武，包括我在内，恐怕连一个都不能安心。

我道：“邵兄，我也知道。别忘了，现在我们是在同一条船上。”

邵风观顿了顿，叹道：“楚兄，我自命有识人之明，可真的看不透你。你有时聪明得让我心悸，有时又似乎愚不可及。像这个天遁音，你完全可以用在丁亨利身边安插耳目来搪塞过去，却偏偏跟我说实话。不怕我因此对你生了戒心吗？”

我也叹了口气，道：“兵者诡道，但既然我们已是同舟共济，就必须开诚布公。或是连我们都要互相猜疑，那这仗已先输了一半。”我看着他，慢慢道，“邵兄，我们相识时间也不算短了，你是怎样一个人，我自认看得清。你爱算计人，但你绝不是那种背后下刀的小人。”

邵风观干笑了一声，道：“楚兄谬赞。”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道，“男儿在世，总要轰轰烈烈做一场。楚兄，我听你的吧，你有什么打算？”

我淡淡一笑，道：“南武公子当然对我们不怀好意。好在我早就有了准备。伏羲谷中定然有个大秘密，我们本就想要先冲进去，现在共和军也希望我们打头阵，这自然不用再说了，我们要做的，便是把损失降到最小，此事便要有劳邵兄。”

邵风观道：“伏羲谷地形险要，共和军如果封住谷口，即使我们攻下了伏羲谷，最终还不是要被他们饿死？伏羲谷这种地方只进不出，乃是绝地，实是兵家大忌。”

我道：“所以我才说攻打伏羲谷要有劳邵兄。我准备将甘隆放在队伍尾部，由风军团来打头阵。”

邵风观嘿嘿一笑，道：“这姓甘的几乎是半个地军团的人了。你是防备共和军从背后下手？”甘隆是火军团都尉。毕炜与我不睦，这是军中上下公开的秘密，所以凡是火军团与地军团合作时，都是由这甘隆出面，这次也不例外。

我点了点头，道：“正是。伏羲谷是绝地，他们封住谷口，我们要杀出去便很难，但他们杀进来更难。把火军团放在谷口，以炮火轰击，南武公子要攻击的话，就得准备拿尸体来堵住出口了。”

邵风观皱起眉头道：“可是他们如果封住谷口，要把我们饿死的话，该怎么办？”

我笑了起来：“这个你放心。他们封住谷口，我们只消固守两天就行了。”

军中一般自带三天之粮。伏羲谷易守难攻，要守两天可以说轻松之极。邵风观一怔，道：“你想留一支部队在外接应？”

我道：“这是行不通的。这样一来，反而招共和军疑心，而且我们分兵势力不足，只怕连里面都攻不下了。你放心吧，到时就知道了。”

邵风观眼中一闪，笑了笑道：“原来你早就有打算了，真是老奸巨猾。只要外面有接应，共和军敢这样做的话，到时首尾受敌，吃亏的只怕是他们。”

我也笑了起来。还没说什么，他眼里突然又闪过一丝不安，轻声道：“楚兄，我觉得你似乎把那南武公子看小了，我怕他还有别的计策。”

我道：“有可能，只是现在也不知道。不过只消我们随机应变，任他有千变之计，也无能为力。”

邵风观点点头道：“这倒也是。”他站起身，道：“好，就这么办吧，攻打伏羲谷便由我来打头阵。”他看了看放在桌上的那听簧，又道，“另外，这个东西你现在没用了吧？给我吧。”

邵风观还是怕我用这个来偷听他吧。我暗自苦笑，道：“好吧。”现在听簧也没什么用了，给他也没什么。

送走了邵风观，我又把杨易、廉百策、陈忠和曹闻道都叫了过来，商议了一下进攻的计划。与蛇人打了这许多年仗，蛇人的习性也摸得透了，这一仗只怕是有史以来最艰苦的一仗，也恐怕是与蛇人的最后一仗了。

与共和军兵戎相见，已是近在眉睫了吧。我想着。

商议完后，我也已觉得有了倦意，让诸将各自回去动员准备。我和衣躺在床上，默默想着心事。远征军的任务已到了尾声，全身而退应该不会有意外，但回去后文侯如何对我，却该准备一下了。罗杀了沙吉罕让小王子做监军，虽然有帝君撑腰，但文侯是何等人，决不会善罢甘休，一定要早作准备。

正想着，耳边忽然响起一阵嘈杂。

我皱了皱眉，坐了起来，想唤过一个亲兵让他去看一下出什么事。刚坐起来，身上忽然有种沉入冰水中的感觉，不由打了个寒战。还不等我回过神，耳边裂帛一声，一阵厉风当头压来。

有刺客！我吃了一惊，手握住了腰间的百辟刀。在地军团的中军居然出现了刺客！这是地军团成军以来从未有过的。

我刚握住百辟刀，只觉头顶已有一种利针刺入的刺痛。刺客是从营帐顶上割破帐顶跳下来的，这人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到了我的头顶，这身本领实在骇人听闻。如果我还要拔刀的话，只怕百辟刀还未出鞘，他就已一刀刺入我的头顶了。

我原本是坐着的，脚猛地在床尾一蹬，连席子一同向床头滑去。几乎是同时，一个黑影已直直落下，“啪”一声，一柄剑从我身前刺入了床板。

这人用的是一柄细剑。如果我稍慢片刻，这柄剑刺入的就是我的头了。我惊出了一身冷汗，叫道：“来人！”话音刚落，那人的手一振，长剑被压得弯成弧形，但这一弹之力，他已翻身落到了床尾，一把拔出剑来，刺向我的前心。

这人的行动快如闪电，我本来还想出刀砍断这人的利剑，但没想他会快到这等地步。我左手在床板上一按，人已一跃而起，百辟刀趁势出鞘，“啪”一声压住了他的剑尖。

如果是平常人，这样一压，他的剑定然被我压得弯下去，钢口差一点的话，被压断也大有可能。但这人的剑术竟是高明得出乎意料，百辟刀上刚觉察到一点重量，他将长剑一抽一送，已然反客为主，反而压住了我的刀。

好本事！我心中暗赞。只是我没说出话，那人却也赞了一句：“好本领！”

我本来要用刀去封，听得这个声音，不由一怔。这个声音非常熟悉，可是，这个人是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这么一怔，百辟刀已慢了一拍，那人如影随形，已经抢了上来。我的帐中只点了一盏小灯，借着灯火，我已看清了他的相貌。如当头一个霹雳，我大吃一惊，连逃都忘了。

这人真的是张龙友！

如果要闪，已经来不及了。我猛地一脚踢向床头，床板被我踢了起来，帘子一般挡在我面前。

床板一竖起，只听得“嚓”的一声，剑尖透过木板。那人出剑极快，也有点太快了，大概想收手都来不及，这一剑居然连木板都扎透了。我趁他还没有拔出剑来，身形一晃，已闪到一边，正要拔刀砍去，却见他头一晃，额上突然有鲜血迸流，他呻吟了一声，人软了下来。不等我奇怪，就听得冯奇惊叫道：“楚将军，你没事吧？”

冯奇站在门口，脸上满是惊恐，手上还拿着那把弹弓。我道：“我没事。”

冯奇快步过来，踢了一脚那人，道：“还好，我总算赶上了。没想到这刺客居然能到这里来，该死的，军中戒备太松了。”

我道：“不是戒备太松，是这人本事太强了。他死了吗？”这人身法如电，我自觉也赶不上他的动作。这人的剑术，总让我想起遇到过的那些奇丑无比的剑客。还记得当初在回帝都途中遇到那个自称是“神”的剑客时，张龙友跟我说过那是一种法统的剑术，在马上虽没什么大用处，但步下相争，威力却极大。也幸亏冯奇能及时过来，不然还真不一定斗得过他。

冯奇蹲下身，试了试他的鼻息，道：“死了。”他翻过那人的身体，那人后脑上嵌了一颗铁丸。冯奇的弹弓与这人的剑术倒是异曲同工，在马上没多大用处，步下时却伤人立死。

我道：“可惜这人已死，问不出他的来历来了。”这人虽然乍一看极像张龙友，但细看便知不是了。这人肤色比张龙友黑得多，也要瘦一些。

冯奇道：“楚将军放心，还有一个，那人我已让他们定要捉活的了。”

这时外面忽地传来一阵欢呼，冯奇眼中一亮，道：“楚将军，捉住了！那人捉住了！”

我道：“去看看吧。”

冯奇答应一声。走出门口，他让几个亲兵把我的营帐中收拾干净，跟上来道：“楚将军，今天要多加小心。虽然现在有两个刺客，我怕还会有第三个出现。”

我点了点头。此时一些人已迎了过来，当头的是提着兵器的杨易与陈忠。他们两人的营盘靠近中军，离我最近，闻声已赶了过来。

看到我，两人同时跪下。我忙迎上去，道：“请起。刺客捉到了么？”

杨易点了点头，道：“此人好生厉害，伤了我们十几个弟兄，还是陈将军以巨盾合围逼住了他，方才打落他的兵器，将他击昏了。”他说着，把身边一柄断剑双手捧着递过来。我接了过来，一眼便看见那断剑剑柄上嵌着一个太极图，道：“人呢？”

杨易道：“便在后面。”他站起身，道：“抬上来！”

两个士兵抬着一个人过来了。这人身材瘦小，头上还蒙着布。冯奇在我身后小声道：“这人蒙面，进军营时受到盘问，结果拔剑伤人，另一个想必是趁乱进来的。”

我走过去，冷笑道：“好狡猾的刺客。只是想到地军团来，当然讨不了好。杨将军，快将受伤的弟兄送医营医治。”

我一边说着，到了那刺客身边。刺客四马攒蹄地被绑在一根枪杆上，这种姿势被绑着，有天大的本事也拿不出来了。这人的剑很细，只利于击刺，陈忠用巨盾困住他，正是以长击短。以陈忠那等神力，没打爆他的头也肯定是想留活口，手下留情了。冯奇看样子很为刺客侵入我的营帐而不安，我说这话是安安他的心。我伸手揭开这人的蒙面，本想笑着说几句，好让冯奇更宽心一点，哪知才揭开一角，却如遭电殛，浑身都僵住了。

这人竟是海老！

海老这人太神秘了。以前何从景对他言听计从，但在与共和军共同攻击南安城时，我听明士贞说何从景要对付海老，一直想不出究竟是什么原因，只是我再会胡思乱想，也想不到这个睿智的老者居然会充当刺客，并且现在被我们四马攒蹄地绑起来。

冯奇看我半晌不说话，过来道：“楚将军……”

我不等他说完，抢道：“将这刺客装入囚笼，放到我帐中来，我要马上审问。”

冯奇答应一声，杨易在一边道：“都督。”

他还没说什么，我道：“杨将军，陈将军，你们休息去吧，让军中弟兄加强戒备，只怕刺客还有同党。再通知廉曹两将军，让他们坚守本阵，多加小心。”

如果照惯例，我总会让五德营统领与我一同审讯的，杨易想必也要请示一下，却没想到我会这么说。只是他没有多说什么，面色肃然，与陈忠两个向我行了一礼。刺客居然侵入了中军，这还是地军团成军以来的头一次，他们也很是不安。

我小声道：“杨兄，郑昭先生现在如何？”

“他被软禁着，我派了几十个兄弟轮番看过，每个时辰一换，十二个时辰从不间断，楚将军放心。”

我点点头道：“千万小心，不能出乱子。”

我回到帐中，里面已经收拾干净了。海老被关在一个囚笼里。囚笼是关押犯了军纪的士兵的，就是以前的坐笼，只是我把坐笼周围的那些尖棒全都去掉了。海老身上被搜过，利器都已搜走。他被绑在囚笼的栏上，就算醒了也动弹不得。

我查看了一下，确认海老不会挣脱，向一边的冯奇点点头。冯奇会意，拿起桌上的一碗水，含了一口，走到笼边向海老面上喷去。海老似乎也有郑昭那样的摄心术，单独面对他我还当真不敢，因此让十剑斩中的今晚轮值的四人都陪在我身边。

冯奇一口水喷出。刚喷到海老脸上，冯奇脸上就露出诧异之色。海老长相奇丑无比，有布蒙着还看不出来，但这布一湿便贴在了脸上，冯奇看来定是大吃一惊。他倒也没说什么，走过来小声道：“他醒了。”

我走到海老身边，看着他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看到我，他眼里却没有惊异，只是苦笑了一下，道：“楚将军，果然杀不了你。”

我又向前走了一步，道：“海老，请原谅我的无礼。”

海老道：“我来行刺，自当如此，楚将军不必自责。”

我们一问一答间，冯奇脸上已露出了诧意。现在我哪里像是在审问刺客，倒似与故交拉家常一样，如果是曹闻道，一定按捺不住好奇心要问我是怎么回事了。

我拖过一张凳子坐了下来，道：“海老，我有句话要问你。”顿了顿，我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海老也看着我，道：“楚将军，你当真想知道？”他看了看冯奇，道：“你让他们退下。”

海老要对我用摄心术？我的心中一动，但如果不听他的，海老一定不肯说。我站起身道：“冯兄，你与弟兄们先到外面等着。如果我说要带此人出去，你不要听我的命令，立刻用冷水浇到我头上，将此人拿下。”

冯奇睁大了眼，可能他觉得我有点糊涂了。只是他再莫名其妙，也不多说什么，行了一礼道：“遵命。”

他带着三个十剑斩中人一块儿出去，我重新坐下来，道：“海老，假如你要用摄心术，我劝你还是算了。”

海老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道：“原来你也知道摄心术。你也真的越来越厉害了，现在我就算对你用摄心术，也逃不出去。”

我道：“我也不信海老你会用这种手段。只是今天实在也太乱了，我本来更相信海老你决不会充当刺客，可是你仍然当了刺客。”

海老看着我，眼中灼灼放光。我知道那并不是施摄心术的意思，看着他的眼睛，也不避让。半晌，海老道：“岂但是你，我也不相信自己会来行刺，但还是来了。”

我道：“那么，请问究竟有什么原因？”

海老叹了口气，道：“原因很简单。你那四个保镖为什么会出去？”

我呆了呆，道：“海老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说呢？”

我皱起眉，过了好一会，才不确定地道：“我想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了，是有人给你下了命令。”

海老气概极大，如果说有人能命令海老，我实在不敢相信。但我话刚出口，却见海老点了点头，眼中有嘉许之色。我更是诧异，道：“那么，到底是什么人能命令海老你？”

海老道：“楚休红，直到现在你似乎还很尊敬我。我想问问你，这是什么原因？”

我道：“当初在五羊城聆听海老你的教诲，你曾说过，天下万物皆是平等。此理我从来没想过，听海老你一言，方才茅塞顿开。更何况以前数次受过海老恩惠，楚某念兹在兹，绝不敢忘。因此，”我顿了顿，接道，“海老你居然前来行刺，便更让我奇怪了。”

海老叹了口气，道：“你既然也认为天下众生平等，不论是什么，都有活下去的权利，那你为何仍然提兵来此？”

“受命于上，不敢有违。”

海老看着我，道：“我与你也是一般。”

第三十五章 伏羲谷

我说不出话来。在我的印象中，总以为海老不会听任何人的命令，可是我想错了。我皱起眉头，道：“当初帝国军南征途中的高铁冲，还有我在符敦城外碰到过的一个，曾与郑昭一同来帝都的海老你的孙子，加上海老你，似乎是另一种人，我说的对吗？”

海老怔了怔，道：“孙子？”他想了想，这才道：“原来你是说那个啊。其实他不是我孙子，也许有点亲属关系，但我也不知道。”

我诧道：“你自己都不知道？”

海老叹息了一声，道：“你显然没有读心术，不然早来读我的心了。有过女人了吧？”

我的心微微一痛，又想起了苏纹月。我道：“这和女人有什么关系？”

“读心术需要童身。一旦练成，也就成了天阉。”海老苦笑了一下，“我怎么还能有孙子？”

我呆了呆，道：“还有这等异事！”

“你见过蛇人前，相信世上有这种人么？”

我道：“天机法师的《皇舆周行记》中曾有记载，但我那时候根本没有看过这部书，当时也实在不敢相信，所以曾拖了个蛇人的尸首去见高铁冲，他才告诉我的。海老你和蛇人有什么关系？”

海老道：“这样说说不清楚，我还是从头说起吧，不知道楚将军有无兴致？”

我耳朵都要竖起来了，道：“当然有，海老请说。”

海老道：“那你不放开我吗？”

我犹豫了下，道：“海老，请原谅，你实在太让我害怕，所以不能释缚。请说吧。”

海老也没有坚持，顿了顿，道：“很久以前，这世界是另一个样子，当时的人能借助工具在天上飞得比鸟还高，在地上跑得比奔马还快。”

我道：“是。我当初还找到两部书，讲的就是那时的事，只是不太看得懂，而且书页的材料我至今也搞不懂是什么做的。”

“你觉得这些都是真事吗？”

我想了想，道：“虽不敢信，但不敢说那是假的，毕竟年代太过久远，已经没什么证明。”

海老道：“那都是真的，我们这个世界，其实是上一个世界的残余。”

我诧道：“上一个世界？”

“是。上一个世界，就是你们这些人的祖先。你想必也听说过，他们神通广大，几乎无所不能，结果遭了天谴。”

我干笑了一下，道：“我一向以为这只是传说而已，毕竟太不可信了。”

海老道：“当初我也觉得那只是胡扯，直到我看到蛇人。”

“蛇人？”

海老点了点头，道：“你觉得，蛇人是怎么来的？”

我皱起眉头，道：“听说蛇是生蛋的，蛇人想必也是如此。”

“你见过蛇人的蛋么？”

我呆了呆。与蛇人交战这么多年，我还真的从来没有见过蛇人的蛋，只能见到蛇人源源不断地出现。别说蛇人蛋了，连母的蛇人，这许多年来我也只见过那百卉公主一个。我道：“蛇人的蛋应该都在伏羲谷中吧？”

海老点了点头，道：“不错。只是与你想的不同，蛇人的蛋并不是公母相交生出来的。”

我呆了呆，道：“那这些蛋是怎么来的？”

海老看着我，慢慢地道：“是我们造出来的。”

我怔住了。半响，干笑了一下，道：“难道蛇人都是你们造出来的么？”

海老点了点头，道：“可以这么说，蛇人以前只有零星几个，只是这几十年我们大力制造，蛇人这才一下子多了起来。”

我的头像是被搅成一团糊一般。海老的话实在让我难以理解，我冷笑道：“你们怎么造？拿个蛋念几句咒，钻出蛇人来了？”

我这已是在挖苦了，海老却道：“相去也不远吧。”

“你们造出蛇人来做什么？”我突然觉得有些烦躁。虽然我告诉自己，海老应该不会骗我，但他的话实在太难以置信了。我道：“别忘了，蛇人是要吃人的。你们并不是蛇人，总不会嫌命长了，造些蛇人来吃掉自己？”

海老叹了口气，道：“信不信由你了。我们原先住在一个极偏僻的地方。也许说那里偏僻还不够，其实那个地方是一个地穴，没有出口。”

我道：“你们在地穴里？既然没有出口，那是怎么进去的？”

“也许，是很久以前就封住了吧。”海老的目光有些迷惘，他的声音也低了许多，“我们不知道在那里住了多久，只知道有许多代了。虽然在地底，但一样有阳光，有食物，我们过的很好，都觉得自己应该永远生存在地底下。”

我怒道：“这怎么可能？地底下怎么可能住上许多代？海老，我敬你为人，才听你说话，你若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来骗我，别怪我没有耐心了。”

海老看着我，半响才道：“好吧，那你就当我在说一个异想天开的故事吧。这些人无数代都在地底下繁衍生息，从来没有看过一眼外面的世界。直到几十年前的一天，突然发生了地震。”

我突然觉得自己几乎透不过气来。这并不是因为海老对我用摄心术一类，而是我本能地觉得，海老虽然改用了说故事的口吻，但是他说的这个故事却更像真的。我什么话都没有再说，只是聚精会神地听着海老的话。

“地面打开了，这些人才发现原来外面还有一个世界。本来他们已经在地底下住惯了，没有人想过要出去，只是，灾难接踵而至，本来他们在地底有的一切，光亮，食物……地震后却一下子变得短缺起来。更可怕的是，地震后，连繁殖都已中止，这些人已面临灭绝的危险。”

我虽然仍不敢信，可是海老的话却似有种魔力，让我不得不听，我道：“于是就出来了？”

海老点了点头，道：“当生存都成了问题，谁都知道留在地底是死路一条，于是这些人到外面来了。外面有光亮，有食物，更主要的是，他们希望能在外面找到繁殖下去的办法。可是到了外面，他们才发现与他们熟知的世界全然不同，外面竟然是个蛮荒世界。还好他们有一幅上古流下来的图，按照这图指示，类似他们住的地方应该还有五个，分布于各处，以大江为界，南方四个，北方一个。可是他们费尽心机去寻找时，却发现南方有两个因为年代久远，已经完全湮灭了。于是他们就找到南方的最后一个，也就是位于伏羲谷的那个。”

我睁大了眼，心知海老要说到正题了。蛇人来历的秘密，大概马上就要从他嘴里说出来了吧。我大气也不敢出，看着他。海老蒙面的布还没拿掉，他也被绑着，可是他的样子却显得如此的睿智，似乎能够洞察一切。

“他们到了伏羲谷，发现这里竟然没有遭到破坏，一切都完好无损，登时大喜过望。但细细查看，才发现了其中的不同。”

我刚想问：“什么不同？”猛然间想起海老方才说的蛇人是下蛋来繁殖的，抢道：“那里只适用于蛇人么？”

海老点了点头，道：“正是。蛇人与我们完全不同，伏羲谷中的设施保存虽然完好，却只能适用于蛇人，对我们来说毫无用处。这种绝处逢生的惊喜转而失望的感觉，楚将军你想必也知道吧。”

我知道。我默默地想着。不止一次，我还没来得及从逃出生天的欣慰中清醒过来，马上就陷入了绝望。我道：“你们仍然不死心？不是还有最后一个么？”

海老叹了口气，道：“如果这最后一个是在荒野中，那自然没有什么问题。”

我忽地倒吸了口气，道：“在我们的城里？”刚说出，见海老点了点头，我接道：“是雾云城？”

海老道：“楚将军，你的洞察力当真越来越强了。”

蛇人当初北上围攻帝都，在兵法上不免有点稍嫌急躁。后方尚未平定，就急着远攻帝都，结果失败后蛇人就再也没有能力发起大规模的远征了。我道：“可是，如果蛇人是你们繁殖出来的，为什么在围攻帝都失利后，你们没有加紧制造蛇人，蛇人的兵力反有减退之势？”

海老又叹了口气，道：“楚将军，你听说过一句话，叫‘玩火自焚’么？”

我睁大了眼，努力理解着海老这话的意思。半响，我道：“难道，蛇人也明白过来了？”

“不能说完全明白过来，但它们虽然曾经是生番一类，却毕竟不仅仅是一件武器。”海老眼里带着忧虑，“当初天法师决定用蛇人来对抗你们。当蛇人一举攻破高鹫城时，我就已经对蛇人的战力担心了。刚发现蛇人时，它们全是些半人半兽的东西，但很快就有人学会了说话，而且说得越来越好。当我发现蛇人在自己训练自己不怕明火时，我便担心有一天无法制住蛇人了。可是那时天法师只说我是多虑。”

我道：“天法师？是你们的首领吗？”

海老点了点头，道：“我们一共有二十多个，一半留守伏羲谷，一半分派各地。”

我沉吟了一下，道：“海老你被分配到五羊城吧？以前那高铁冲就到了武侯军中。只是符敦城里你们派了谁？”

海老低低笑了笑，道：“楚将军，这些你就不必问了。其实你也该知道，我们的长相虽然与你们有些相似，毕竟大为不同，你看到了便猜得出来。”

在符敦城外我遇见过那个自称为“神”的剑手，应该就是符敦城的海老那一类人吧。我道：“后来呢？”

“当蛇人势如破竹，一举将大江以南的人类一扫而光时，天法师也终于害怕起来。再这样下去，蛇人在数量已占了优势，加上它们可怖的战力，蛇人消灭你们之后，就要反客为主，我们根本无法控制它们了。”

海老摇了摇头，苦笑道：“真是够讽刺。天法师觉得你们是一些可怖的敌人，所以用蛇人对付你们。可是你们终究还可以对付，我们却造出了另一个自己无法对付的敌人出来。于是，天法师决定改变策略。”

我听得心里发毛，道：“你们又用了什么策略？”

“牵制蛇人，让你们能够各个击破。”

我一怔，但马上也就恍然。帝都之围后，蛇人一直没能再组织起一次大规模的进攻，现在才知道原来那是天法师有意消耗蛇人的实力。我道：“蛇人被你们分派着送死，它们没有察觉吗？”

“天法师严令它们不得与你们谈判。虽然也有蛇人曾经怀疑，但不等它们发觉，便被勒令送死，它们也来不及有什么举动了。”海老叹了口气，道，“天法师虽然能力出众，但他刚愎自用，一意孤行，错误的估计了蛇人的能力，已犯下了第一个错误，随之又犯了第二个，他低估了你们的能力。你们不但顶住了蛇人的攻击，而且还进行了反攻。此时天法师已经陷入了泥潭不能自拔，蛇人中的精锐已经对它们的这个神产生怀疑，天法师必须把这些蛇人早早送死。但产生怀疑的蛇人都是能力甚强之辈，这些蛇人一死，此消彼长之下，更挡不住你们的攻击，结果终于到了如今这地步。”

下棋有谓“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的话，天法师连下了两步坏棋，这局棋已是注定要一败涂地了。我道：“海老，你既然洞若观火，为什么不劝告他一句？”

海老叹道：“我们之中，也分为两派，其中大部分追随天法师，打算利用蛇人消灭你们后再消灭蛇人。我建议与你们取得联系，以我们所能掌握的知识来交换想要的，但是被天法师驳回。”他顿了顿，道：“他要的，是你们与蛇人两败俱伤。”

我道：“海老，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海老抬起了头，道：“这并不重要。楚将军，此番老朽受命前来，原来就没有打算成功，只想求楚将军一件事。”

我道：“是什么？”

“蛇人已经势在必亡，你们也绝不会饶过它们的。我只想请你下手之时，能放过我的同族。”海老顿了顿，“还有，阿麟他定然也失手了，请你也放过他吧。”

也许，这才是海老真正的目的吧，他也知道行刺是不可能的。我道：“阿麟？是那个与你一同来行刺的人么？他好像不是你的同族。”

海老道：“他们兄弟两人是被人遗弃的孤儿，我到五羊城时收养了他们。”

我的心猛地一跳，道：“兄弟？他还有个兄弟？”

“是啊。只是他们兄弟俩性情大不一样，阿麟只学会了剑术，阿龙不喜剑术，杂七杂八倒学了很多，不过十多年前阿龙便走失了。”海老叹了口气，“他是你们同类，与我们不同，虽然阿麟来行刺你，还请楚将军饶了他吧。”

那个阿麟已被冯奇一弹子打死了。只是我现在心里却如翻江倒海一般，想的都是张友龙的事。那个阿麟与张友龙如此相似，一定就是张友龙的孪生兄弟了。当初在国殇碑下我们各自说起父亲对自己的期许，只有张友龙说自己没有父亲。那时他的表情有些古怪，我只是觉得张友龙的父亲早死，他不愿提起吧，没有想到居然还有这样的内情。也怪不得，张友龙知道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原来他是海老的弟子。

我正想着，海老忽然道：“阿龙原来人在帝都了？真令人想不到。”

我只觉得毛骨悚然，不自觉地向后一跳，这一句话让我动了杀机。

海老也会读心术……

有一个郑昭在身边，已让我如坐针毡。郑昭着了我的道，不能再对我读心，我都忘了海老仍然能够！心里百感交集，海老的眼里也由惊愕而转为失望。半响，我才低低道：“海老，对不起……”

海老没有再说什么。他既然能读我的心，自然知道我在想什么。他看着我，低声道：“好吧，楚将军，我只求你一件事吧。”

“不行。”我怕自己会再心软，又退后了一步，道：“海老，您的恩情在下时刻铭记在心，但也请海老您记住，我们都是异类，不要再指望我会发善心。”

我拼命想着那一次在南安城下海老要何从景发兵攻杀前来增援的帝国军的事。如果那一次不是何从景突然觉悟，帝国军与共和军的同盟就会彻底破裂，以前的战果也前功尽弃了。即使海老心里想的真的是与我们和平共处，我也决不能信，就像他说他不愿前来，但仍然前来行刺我一样。

海老看着我，双眼灼灼放光。我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喝道：“冯奇！”

冯奇与三个十剑斩一同走了进来。他想必还在想着我刚才交代他的事，进来时一脸警惕。我道：“冯奇，拿一杯毒酒来。”

冯奇呆了呆，道：“都督，你要毒酒做什么？”

我只觉海老的目光像锥子一样刺在我后背上。我拼命直起身子，道：“给那位海老一杯毒酒，让他服下去。”

毒酒只用来处置犯了死罪的中上级军官的，不至于让他们身首异处，死也死得好受些。冯奇一定大为惊异，但他也没有多说什么，行了一礼便走了出去。过了没多久，他已拿着一壶酒和一个杯子，放在我跟前后又摸出一个用肠衣包着的毒药块，小声道：“都督，都在这里了。”

我剥开肠衣，将里面的毒药洒在杯中，倒满了一杯，小声道：“走到他背后，让他喝下去。”

冯奇仍有些莫名其妙，但他没有多说，拿起杯子向海老的身后走去。我看着海老，道：“海老，如果你要骂我，尽请随便。”海老苦笑了一下，道：“人各有志，各为其主，我骂你做什么？”他抬起头，眼里不再有那种奇异的神采，倒是满溢着悲伤，道，“楚将军，原来你也一样。所谓万物平等，果然只是一句骗人的空话。”

不管他是什么异类，他现在的眼神与一个人一般无二，那么失望，更确切地说是绝望。我垂下头，小声道：“对不住了，海老。”

我转身走了出去。海老没有再对我用摄心术，现在也是我下令毒死他，可是却不知为什么，那杯毒酒仿佛是我喝下的，那么苦。所谓万物平等，真是一句空话么？海老自己做不到，我也做不到。

也许，只有遥远的将来的人才能做到吧。我想着，可是心里觉得，更可能是永远都做不到。

“统制，你没事吧？”

曹闻道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我抬起头，却见他与廉百策两人急匆匆过来。中军遇刺，他们虽然扎营在外围，听到后仍然赶了过来。看到他们，我的心里一阵温暖，道：“没事了。”

曹闻道打量了我周身上下，凑上前低声道：“统制，是不是共和军那些人做的？”

我看了看一边的廉百策，道：“不是，是蛇人派出来的。你们队伍整顿得如何了？明天就该发动进攻。”

一说起军情，曹闻道精神也来了，道：“请统制放心，我与老廉操练过一次了，弟兄们士气也正旺。倒是你要加倍小心了，那些怪物居然会派人来行刺，这些长虫怎么杀到中军来的？”

我道：“行刺的不是蛇人。”

曹闻道一怔，还要说什么，冯奇一挑帐帘走了出来，见他们都在，先行了一礼，道：“曹将军，廉将军。”这才对我道：“都督，那人已死了。”

曹闻道又是一怔，道：“统制，你将刺客杀了？都问完了么？”

我道：“别问了，你们先回去吧。”

曹闻道没再说什么，双足一并，与廉百策一同行了一礼，道：“遵命。”

只是他们转过身时，曹闻道还扭头补了一句：“冯奇，加倍小心，不能有失。”

冯奇是我的亲兵，照理轮不到曹闻道来下令，但他说得如此诚恳，冯奇也行了一礼道：“曹将军放心。”

等曹闻道与廉百策一走，冯奇低声道：“都督，那人的尸首怎么办？”

“还有一具呢？”

“现在还堆在后面呢。”

我叹了口气，道：“弄两副棺木装殓了，将他们埋了吧。”

军中棺椁一直都带着几具，其实那都是为我和五德营五统领预备的，其中我的棺材最大最厚，中级以下的军官与士兵死后便就地掩埋，要带回去也只能带骨灰。冯奇答应一声，正要下去，我道：“那老人的棺材就用我的吧。让工正刻块墓碑，写‘海老之墓’四个字。大海的海，老人的老。”

冯奇也没有多想，道：“遵命。”叫了几个亲兵从我营中抬出那囚笼。我站在门口，看着囚笼里那个已经失去生机的瘦小身影，心里却忽然有一种刺痛。

海老终于死了。也许，下一个就轮到我了吧。

我苦笑着。夜风凛冽，风中偶尔传来一两句站岗士兵换岗时的口令声，被风撕扯得支离破碎，听不清楚。

第三十六章 势如破竹

远远的，传来两声巨响。几乎所有严阵以待的地军团士兵都精神一振，简仲岚小声道：“楚将军，风军团进攻了。”

我道：“甘隆将军如何？”

“方才我已让人传令，让他注意。”

我点了点头。为了防备共和军从我们背后下手，我下令攻击提前一天，让甘隆加倍小心，并且让廉百策将廉字营分出一半协助他。海老前来行刺，说明那个天法师已经知道我们即将发动攻击了，他会不会有别的计策？

这时一匹快马向中军奔来，到了我跟前，骑者滚鞍下马，道：“禀都督，风军团已轰开敌军防御工事，杨将军已开始攻击。”

我站了起来，道：“好。传令下去，诸军随时跟上，一个时辰之内，必须夺下外匏原！”

伏羲谷成葫芦形，靠外面的一块空地叫外匏原，比里面的内匏原要小许多。原本打冲锋的常是曹闻道，但这次是最后的决战，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曹闻道固然是将才，但他到底不如杨易。为了一举冲垮蛇人防线，我把所有的铁甲车都调到仁字营中，由杨易调遣。传令官夏礼年大声喝道：“诸军兄弟，都督有命，全军出击，一个时辰之内夺下外匏原！”

那传令兵答应一声，翻身上马而去，他刚走，身后突然传出一阵喧哗。我回头看了看，小声道：“简参军，那准是共和军前来交涉了，依计行事。”

简仲岚点了点头。我让他去稳住来使，借口蛇人突然从伏羲谷中冲出，让他以为这只是一次突发的遭遇战。丁亨利不是等闲之辈，如果他确认我已提前进攻，他的行动也一定会加快。现在尽管肯定瞒不了他多久，但我只需要争取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只要我们在外匏原扎下营来，那么丁亨利即便要对我们不利，也唯有封住风刀峡口一途，无法将我们断为两截了。

而现在，我就希望他这样做。

早在我决定放弃文侯所定之计，转道高鹫城之前，我已经将义字营的大部都留在原地，让钱文义沿着那条宝木措开出的小道潜行。钱文义所领队伍不到地军团五分之一，廖载雄为他们提供粮草便不在话下。由于我们出发时，还带着两万西府军，所以丁亨利根本发现不了前来的地军团已经少了近五分之一。算来，钱文义应该就在这两天里赶到，要对付共和军背后下手，靠的便是这一支奇兵，也正因为有这条计策，我才必须将郑昭留在身边。

风刀峡每天都有狂风呼啸，除了风息的两个时辰，根本无法穿行，所以我下了死令，必须在一个时辰内夺下外匏原，还有一个时辰可以让后续诸军通过。在这两个时辰内扎下营后，丁亨利纵有通天的本领也杀不过来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我心里像是被火烧着一般，越来越焦急，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现在全军将士都在关注着我，一旦有哪个步骤失算，远征军即使不是全军覆没，也是元气大伤，共和军坐山观虎斗的计划倒是全盘实现了。我骑在马上，只觉背后汗水涔涔而下，内衣也已湿透了，连掌心都不知何时湿成一片。我伸手往战袍上擦了擦，冯奇在一边递过一个口袋来道：“都督，擦把手。”

那是滑石粉。现在我很少冲锋上阵了，以前身边必带的滑石粉也归冯奇带着。我将手伸进口袋里，用力捏了两下，细腻的石粉将掌手的汗水全都吸干了。我把口袋还给冯奇，道：“简参军还没回来？”

冯奇看了看，道：“大概还在交涉。都督……”

他欲言又止，脸上隐隐有些忧色。杨易仍然没有发出信号来，他心中一定也十分焦急。我笑了笑道：“不要着急，相信杨将军。”

正是这时，突然有两点红色的亮光直冲云霄。周围的士兵全都不约而同地一个立正，发出“哗”一声响。冯奇又惊又喜，叫道：“杨将军得手了！”

杨易夺下外匏原了！我精神一振，高声喝道：“兄弟们，出发！”

这信号丁亨利一定也看得到，但现在他知道也已晚了。我扭头对夏礼年道：“让甘将军跟上，不要乱了阵脚。”

夏礼年脸上也露出喜色，重重点了点头，转过马头向后跑去。

全军出发了。杨易果然不负所托，在一个时辰之内夺下了外匏原，这使得诸军士兵也大为振奋。虽然中军还混编着两万西府军，但五德诸将带兵有方，西府军也非弱者，这些客军的军纪几乎不比地军团逊色，纵然全军出动，仍然井然有序，交错穿插，直如流水。

我看着诸军一路路进入风刀峡，冯奇忽然小声道：“楚将军，那个郑昭来了。”

队伍中过来了一辆马车。这正是郑昭的车子，周围还有十几个士兵守着。马车到了我跟前，车帘忽然挑开，郑昭探出头来叫道：“楚将军！”

我向他点了点头，道：“郑先生，委屈你了。”

郑昭脸色很不好看。虽然我下令要瞒住他，但人多口杂，他又身怀读心术，多半已经知道我的计策了。他叹了口气，道：“楚将军，你好狠。”

我微微一笑，道：“彼此彼此。”

郑昭自然知道我的意思。他垂下头，忽然又道：“楚将军，你要小心腹背受敌。”

一旦丁亨利真对我下手，那就是说要牺牲掉郑昭了。我突然有些同情起他来，大声道：“不论战事如何，好生保护好郑先生，不得有误。”

各为其主，我不好说郑昭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他愿意担任人质，说明他也并不希望我们同室操戈，可是我也敢说郑昭一定已经打好了趁我们突击时脱身的计策，只是我提前进攻，打乱了他的计划，到了这时候他也怕了起来。

如果丁亨利真的对我们下手的话，地军团愤怒之下，肯定首先拿他这个人质开刀，虽然我现在这样说，可是真要出了这种事，也肯定保不住他。不过我这样说，他的脸色还是要好了一些，道：“多谢你了。”

这时小王子也已随众过来了。因为我严令不让他随杨易冲锋，他仍然大为不满，过来时故意板着个脸不理我。我笑了笑，对冯奇道：“我们也走吧。”拍马到了小王子身边，在马上行了一礼，道：“小殿下。”

小王子哼了一声，道：“楚将军，我现在是监军不是？”

我道：“自然是了。监军云者，即是监督诸军，小殿下请放心，血战还在后面，到时我们说不定都要与蛇人短兵相接。”

小王子道：“还要打仗？不是已经胜了么？”

我叹了口气，道：“哪有这么容易，风刀峡太窄，铁甲车冲锋之下，它们没有丝毫胜算。里面有个内匏原，却是一大块平地，到那里才会有真正的大战。”

小王子登时提起精神来，道：“是么？”他伸手要去摘枪，我止住他道：“小殿下，当务之急是快速穿过风刀峡。杨将军已经开出路来了，现在不用急。有你动手的时候。”

小王子脸上露出笑道，道：“好，这回我要试试交牙十二金枪术的厉害了。”

交牙十二金枪术我也没有学到，我不由有点悻悻，道：“好，我要看看小殿下大展神威。”

小王子道：“楚将军放心，回去后我就全教给你，嘿嘿。”

如果有命回去的话。我心中想着，脸上仍是满面春风，道：“一言为定。只是小殿下，你教会了我交牙十二金枪术，想再超过我就更难了。”

小王子爽朗地一笑，道：“武昭老师说过，枪法运用之妙，在乎一心，枪法只是余事。只消我加倍努力，超过你一定不在话下。”

我也笑了，道：“走吧。”

中军已经有大半进入风刀峡了，现在只剩甘隆的后军还在后面。风刀峡有三里之长，按一般行军速度，半个时辰就能走完，应该不会有差错，何况杨易提前完成任务，我们的时间更充裕了些，到现在为止，我的计策一步步都成为现实，现在就看后半段了。

钱文义，现在就要看你的了。虽然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我仍然希望丁亨利能够知难而退，钱文义这支奇兵即使白走一趟，仍然值得。

风刀峡两边都是万仞高山，山顶还蒙着厚厚积雪。如果在山顶伏有奇兵的话，那么峡中的军队定然会死无噍类。只是这只是兵法上的看法而已，两边都是绝壁，要到山顶上设伏，不是人类所能，所以不必担心。只是看着两边刀削似的峭壁，我仍然一阵心悸。

战事胜负，有时仅仅是一线之隔，冥冥中也有运气在。假如风刀峡地势不是如此险要的话，蛇人守住风刀峡两边的山头，我们就插翅难越。蛇人自恃这个大本营是个绝险之地，却正是这个天堑使得他们这一回几乎无还手之力。

“楚将军。”小王子忽然在我身边小声说道。我扭过头，道：“怎么？”

“回去之后，你还是结婚吧。”小王子板着脸，似乎有些不乐意，但还是说着，“爹说了，你为了姐姐守了那么多年，心意已到，也不能耽误你一辈子。”

他说的必是帝君的妹妹，我苦笑道：“怎么说这个了？”

“大哥说，他的十九妹温柔娴淑，是你良配。”

我道：“我恐怕无福消受了。我误了郡主一生，哪还有这个心思。”

小王子吁了口气，道：“自然，十九公主一张脸长长的，胆子又小，难看得要命，我也说配不上你。”

我暗暗一笑。其实先帝虽然身体孱弱，但是相貌堂堂，后宫嫔妃又都是绝色，那十九公主定然不丑，只是在小王子看来，他姐姐天下第一，旁人哪里比得上。而帝君要招我为驸马。自然也是拉拢我的意思，如果不是这个帝君大哥有命，小王子恐怕死都不会说，不然也不会拖到现在才说了。我道：“郡主虽已故去，但她仿佛一直在陪伴我。小殿下，我这一生，有了她，就足够了。”

小王子眼里突然涌出泪水来，哽咽道：“姐姐……姐姐要是还在，那有多好。”

看着他落泪，我心头突然一阵疼痛。这些话其实我也只是说给小王子听听而已，我平时想过郡主么？我不想再说，道：“快走吧，别落下了。”我回头看了看，现在风刀峡已过其半，甘隆他们想必也进入峡中。有火军团在最后震慑，丁亨利要动手的话，就唯有封住谷口一途。

又走了一程，突然前面军队慢了下来。风刀峡甚窄，顶多只有四马并行，前面一慢，后面的又源源不断跟上，峡中登时显得拥挤。我皱起眉头，道：“冯奇，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冯奇答应一声，刚向前去，后面忽然传来一阵巨响。

这是神龙炮的声音。我浑身一震，转过头去。刚转过身，只见一骑快马如飞而来。

那是简仲岚。等他离得近了，我喝道：“出什么事了？”

简仲岚跑得急了，上气不接下气。他到我马前，大口喘息着，道：“都督，是……是蛇人！”

我本以为是丁亨利终于孤注一掷，向我们发动进攻了，根本想不到是蛇人。我大吃一惊，道：“怎么可能是蛇人！它们是从哪里来的？”

简仲岚张了张嘴，又喘息着，冯奇从身边解下水袋递过去，简仲岚喝了两口，顺了顺气，这才道：“它们是从地底出来的。原来这里有条暗河，这些蛇人竟然潜行地底，突然掘土出来。我们与共和军也相隔甚远。被它们打了个措手不及，甘将军的火军团损失惨重，有三分之一被灭，神龙炮也丢了一门。”他顿了顿，又道：“丁将军的部队正在整顿，也被打了个出其不意，损失不小。”

我只觉一股寒气从头顶灌下，嘴里也一阵发苦。千算万算，还是漏算了一着，那个天法师果然不是甘心受戮的，而我到底也是轻敌了。地下有暗河，这并不是什么无人知晓的秘密，但以人类的能力，是根本不可能从暗河里行进的，所以我们根本没往这地方想。岂止是我，丁亨利显然也没有料到这事，以至于失手。假如我们与共和军精诚合作的话，甘隆与丁亨利肯定也是队伍相接，不会有空隙被蛇人所乘，现在偏生留下这么大一个空隙，以至于两方面都吃了个大亏。我道：“有多少蛇人？”

简仲岚道：“大约在三千以上。”

那条暗河看来不小，居然会有那么多蛇人冲出来！如果是平地，地军团兵力战优，又有神龙炮与铁甲车，自然稳操胜券。可是现在已被蛇人抢入风刀峡，我们纵有优势兵力也发挥不出来。就算丁亨利现在帮我们，但蛇人在风刀峡中守御，却事半功倍。

怪不得杨易如此轻易得手，这一切都是那天法师的计谋！我只觉手足一阵发凉，几乎要栽下马来。前面已被蛇人反击堵住，后面又有蛇人冲击，我不禁想起方才郑昭所说的话。郑昭要我要当心腹背受敌，指的还是丁亨利，没想到现在真的腹背受敌了，只是背后是蛇人。

小王子也吃了一惊，惊道：“楚将军，现在该怎么办？”

沉住气。我暗暗道。天法师这一手也已是最后的手段了，我不相信他还能再派出队伍来。从暗河潜行，就算是蛇人，那也不是件好玩的事。我道：“我们本要担心共和军在背后下手，现在既然有蛇人塞在当中，那反倒不必担心了。简参军，你速速传令。让火军团加速前进。”我见简仲岚有点担心地看着前面，又喝道：“不必担心前方，让火军团不要恋战，风刀峡中马上就要起风了！”

现在前面已堵成一团，虽然我说要加速，但速度仍然快不了多少。好在地军团军纪严明，到现在仍然没有乱，可是如果前面挤的人太多，到时后面的人不断过来，前面出不去，不乱也要乱了。我心急如焚，道：“小殿下，随我上前去！”

小王子精神一振，道：“得令！”提起长枪紧跟着我过来。随着上前，只见前面的士兵越挤越多，几乎已挤成一团。看番号，那是勇字营和一些西府军。我高声道：“曹闻道！曹闻道在哪里！”

曹闻道没出来，倒是冯奇又奔了回来。他一见我已上前，忙过来道：“楚将军，是蛇人在反扑！”

我道：“战事如何？”

“杨将军正在守御，只是蛇人已筑起工事，一时间也上不去。”他顿了顿，有些犹豫道：“楚将军，杨将军正在征集敢死军，准备以死相拼。”

我的心又是一震。由于我将火军团放在了队伍最后，杨易的前锋军没有重炮支持，铁甲车只能当活动的工事用了吧，而后军正源源不断前来，到了这时候也只能征集敢死军了。

小王子忽道：“敢死军？杨将军要肉搏么？”他的声音倒跃跃欲试，一点也没有害怕的意思，似乎巴不得自己也加入敢死军去和蛇人肉搏。我哼了一声，还没说话，冯奇道：“回小殿下，杨将军是要让敢死军身背平地雷，去轰掉蛇人工事。”

小王子脸色一下变了，道：“这……这怎么可以，不是让他们去送死么？”他看向我，眼中已带着些惊恐。

要他自己上前线与蛇人拼杀，大概也不会怕成这样。我叹道：“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如果不牺牲掉一些人，那么恐怕所有人都活不下去。”

小王子点点头，道：“也是。只是……”他的话没有说完，身上却打了一个寒战。大概想到一个活人身背平地雷与蛇人同归于尽，终究还是害怕的。

我不再与他多说，一拎丝缰，高声道：“曹闻道！曹闻道！”那些勇字营士兵忽地一开，曹闻道在几个亲兵簇拥下乘马过来。虽然勇字营现在挤得很紧，但一分一合，直如水波，曹闻道带兵也有他的一套，不是庸手。他到了我马前，行了一礼道：“统制，仁字营吃紧，信字营正在助攻，廉字营也已上前，曹闻道请命，请统制恩准。”

我道：“不必了，外匏原不够大，八阵图活动不灵。再说有仁信两营，不会出大乱子。曹闻道，你让诸军依序加快前进，在风刀峡口布阵，迎接甘将军到来。”

曹闻道眼中一亮，道“统领，你是要让蛇人去吃峡中狂风？”

我点了点头，道：“蛇人在此突击，本身便是死拼之举。如果我们在峡中与蛇人胶着，正堕其计。现在唯有将计就计，不与他们恋战。既然风刀峡有这名字，就让利如快刀的狂风去收拾它们吧。”

曹闻道回头看了看，似乎还有些担心，我喝道：“曹将军，你难道还不信杨将军与陈将军的能力么？”

曹闻道身子一震，在马上直了直身子，又行了一礼道：“得令！”

分派好曹闻道，我对小王子道：“小殿下，我们上前去看看吧。”

小王子倒是精神十足，道：“楚将军，我们要去斗了？”

我暗自苦笑。如果我和小王子也要短兵相接的话，那么就是我们全军覆没之际了。小王子虽然枪术高强，却似乎把心思全用到精修枪法上去了，兵法却很粗疏。我道：“小殿下，为将之道，不在好勇斗狠。我希望你能成为独当一面的大将，而不是一个只会拿抢拼杀的莽夫。”

以小王子的身份，我跟他这样说不免有些僭越了，但小王子没半点不快，喃喃道：“那，楚将军，我们干什么？”

“让兄弟们都看到我们。”

小王子诧道：“看到我们？就摆这个样子？”

我微微一笑，道：“正是。将者军之胆。战事瞬息万变，一旦分派下去，就不能随心所欲地改变。作为主将，我们要相信将领的能力，自己要做的首先是让正在厮杀的兄弟们知道，我们也不曾临阵脱逃，二就是观察战事变化，好随机应变。”

小王子道：“这个就是为将之道吧？当初蛇人围攻，大哥跟文侯大人都走上城头，也是这个道理。”

我道：“正是。不要小看你站在前线，这会让兄弟们增加百倍的信心。走吧，这里有曹将军，不会出差错。”

曹闻道做事也许有些莽撞，但他也同样有个最大的优点，就是能够不折不扣地执行我的命令。现在他麾下除了自己本营的士兵，还有许多西府军的成员，让曹闻道冲锋只怕会手忙脚乱，但让他防御，却大为可信。我高声道：“曹将军，这里一切都有劳你了。”

曹闻道还没什么，前方突然又传来连串炮响。这阵炮声几乎和文侯当时在帝都外布下的地雷阵差不多了，大地被震得颤动，两边高山上也有些积雪被震得落下来。幸好风刀峡两边都是峭壁，积不起雪来，不然这一阵震动足以引发雪崩，将整条风刀峡都埋了。

这阵巨响让我胯下的飞羽也晃动了两下，小王子的坐骑更是打了个滑，险些便要摔倒。我正要过去扶他，小王子却忽地将长枪往地上一撑，一下站定，道：“楚将军，是杨将军把蛇人的工事轰掉了么？”

我没想到小王子的膂力也居然如此了得了。不由有些吃惊。小王子当真是可造之材，不愧身上有大帝的血脉。我道：“走，我们过去看看。”

我们催马上前，冯奇领着我和小王子的亲兵队紧随在后。外匏原其实也并不算小，安顿下六七万人绰绰有余，只是现在蛇人的反击已夺走了外匏原的三分之一，这才显得拥挤了。我和小王子刚上前去，却听得一阵欢呼，士兵们已蜂拥向前，这里一下子显得开阔起来，一眼看见“仁”字大旗下，杨易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前方。

我和小王子走了过去。杨易看到我们，忙站了起来，行了一礼道：“监军，都督。”

我道：“攻破了么？”

杨易点点头，道：“损失甚重，蛇人防御十分严密。”五德营中，杨易是对属下最为和蔼的一个，称得上爱兵如子，居然要出动敢死军来死拼，杨易心里一定也十分不好受。

我道：“乘胜追击，扩大战果，必须立刻将外匏原夺下。”

现在外匏原人数太多，八阵图无法布成，已成混战之势，这个局面，我们都不曾想到。事已至此，唯有将计就计，决一死战了。我抬头看了看天空，不时有飞行机掠过。风军团威力虽大，但飞行机上毕竟装不了多少轰天雷，而且升空太多的话，飞行机十分危险，因此邵风观本是让属下轮番上阵，然而此际空中的飞行机竟有数十驾之多，看来邵风观也已豁出性命，不顾一切地冒险了。

我和小王子找了个高处，让冯奇将两杆大旗插下，看着正步步推进的地军团士兵们。小王子有些坐立不安，我知道他一心想着要杀到前线去，但地军团虽然拥挤，进退间却一丝不乱，如果他要上前只怕会打乱进攻的步骤，他不敢轻动，我也故意不去看他。

蛇人的反击仍然超乎我们的想象，显然杨易也没有料到蛇人到了此时居然还会有如此强大的战斗力。由于部队犬牙交错，风军团已经不能发挥太大的效用，轰天雷的爆炸声已渐渐稀疏了起来，显得身后的炮声更密。听起来曹闻道已陷入苦战。我心中越来越急，风刀峡起风的时间已经渐近，如果曹闻道未能守住，被那批从地底河道杀出的蛇人突破，我们就要陷入前后夹击的绝境了。只是越是这时候，就越要沉住气。我绷紧了脸，让自己脸上不露出焦急的神色，只是看着前方。

小王子在一边不时抓耳挠腮，又想说，又不敢说。终于，他再憋不住了，小声道：“楚将军……”

他话还没说出口，前面突然传来一阵惊呼，林立的笙旗也有一片纷纷倒下。小王子吓了一跳，闭上了嘴再不敢说话，我也吃了一惊，在马上一长身，伸手在眼前搭了个凉篷看去。

是一支蛇人突破了仁字营的防线！

冯奇也在一边惊道：“杨将军把这些蛇人放了进来！”

我道：“杨将军正在苦战，他是要我们来解决这些妖兽。冯奇，小心了。”

转瞬间仁字营从中分开，给这批蛇人让出了一条道。那些蛇人充其量不会超过百来个，它们的目的自然是要冲乱我们的阵脚。仁字营虽然仍在混战，却保持着混而不乱之势。这些蛇人，自然是杨易故意放它们过来的。

我提起枪，喝道：“小殿下，你等的恶战来了！”

小王子精神一振，手一扬，长枪已架在马鞍前。他高声道：“楚将军放心，管叫这些妖兽有来无回。”

那些蛇人显然也没料到杨易会来这一手，它们就像夹在削开的木头裂缝中的楔子，本想将这木头劈开，却没料到被仁字营给挤了出来。当它们杀到我们近前时，已经只剩三十余个，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蛇人眼里还带着茫然。

我和小王子身边的亲兵加起来足足有两百余人。这两百多个都是从各营中精挑出来的枪术好手，小王子道：“楚将军，现在可以杀上去了么？”

我正想说让他守在后头，但转念一想，道：“好吧，我们一同上去。”

小王子的斗志很是可贵，所有的监军中，大概只有他一个能够在前线厮杀。如果一味不让他厮杀，他这种锐气只怕会越磨越钝。

小王子听得这话，面上露出喜色，喝道：“上啊！”他一带马，已头一个冲了上去。我怕他有什么闪失，一催马，紧随在他身边。现在蛇人就在我们跟前，战马只一个冲锋便到了那些蛇人面前了。小王子对着一个最近的蛇人喝道：“看枪！”手一送，长枪已刺向那蛇人面门。

一见他刺那蛇人的面门，我就知道要糟。蛇人与人不同，他们没有坐骑，平时高度还不到马鞍处，但一昂起头来，可以比我们坐在马上更高。而蛇人由于身体细长，头部更加灵活，要刺中蛇人的头部相当困难。

果然，那蛇人头一侧，已闪过小王子的枪尖，左手一抬，已将小王子的长枪夹住，它右手也握着一杆长枪，此时猛地刺向小王子的坐骑。

我生怕小王子有什么闪失，正要冲过去，却见小王子双手将长枪一扳，枪尖极快地一伸一缩，电闪雷鸣一般已抽出那蛇人腋下，一瞬间那蛇人两臂都出现了一个血洞。蛇人固然强悍，但也经不起这等重创，那蛇人的长枪一下摔落在地，还不等它再动，小王子的长枪已在它前心重重划了一道。小王子的枪尖钢口极好，磨得也锋利至极，这一枪更是使得如行云流水，在那蛇人前心开了一道尺许长的大口子。蛇人再厉害，此时也一下仆倒在地，动弹不得了。

小王子这几招枪法使得大为高明，边上几个亲兵齐声喝了一声彩。小王子大为得意，道：“楚将军，我这路交牙十二金……”

他话未说完，一个蛇人忽地蹿了过来。这蛇人原本盘成一堆，离小王子也有个五六尺远，突然蹿过来，速度快得惊人。它用的是一把短斧，劈向小王子腰部。小王子话都没说完，哪想到斜刺里会冲出这么个蛇人，脸一下变得煞白。我离他较近，眼见不好，伸手将长枪硬生生挤到那蛇人斧下。那蛇人的大斧正劈在我的枪杆上，因为是斜着劈上，没能劈断，只是刮下了一条木屑，斧刃沿着枪杆滑下，砍到了小王子坐骑的脖子上。那匹马很是雄骏，却被这一斧砍得半条脖子都几乎要断了，连叫都叫不出来，便已向一边倒去。我不等那蛇人把巨斧拔出来，左手往腰间一按，已取出流星锤向它右臂掷去。

流星锤足以将人的颅骨打裂，但蛇人的颅骨与我们不同，要硬得多，如果打这蛇人的头上，只怕只会让它疼一疼而已，因此我打的是那蛇人的手臂。现在我和那蛇人隔得甚近，这一锤又已用尽浑身之力，流星锤如飞而至，打了个正着，我也听得耳中传来骨骼碎裂的声音，想是那蛇人的臂骨已被我打断。

不等我高兴，那蛇人左手忽地伸出，一把抓住了流星锤。这蛇人动作灵便快捷，比一般蛇人的动作起码快了一倍。它一把抓住流星锤，已在腕上缠了几圈，猛地往回拽去。我只觉得一股大力涌来，套着皮绳的左手仿佛随时会被拉出来。但这流星锤是李尧天给我的，无论如何不能失去。我也顾不得一切，伸手向回一缩，想要不顾一切拉回来。

手刚一动，一边忽地有一枪斜斜刺出，那蛇人正在与我拼力，这一枪来得突然，扎了个正着。那正是小王子，他的马被那蛇人一斧砍断马脖子，此时正倒在地上，小王子却一丝不乱，脱蹬跳下马来，站在地上挺枪反击。他这一枪刚扎中，边上几支枪同时刺来，一瞬间那蛇人已被刺得千疮百孔。

那正是小王子的亲兵。小王子冲得太快，亲兵队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就冲了出去。但小王子平时没什么事，有空就带着亲兵练枪，他的亲兵队个个枪法高强，出枪利落至极，仅仅是慢了一点点而已。五六只枪同时扎入，那蛇人力量再大也顶不住，登时气绝。我抖了抖手腕，收回流星锤，喝了声彩道：“好枪法！”

小王子大为得意，叫道：“楚将军，我的枪法怎么样了？”

他的枪法是很高明，但毕竟经验太过不足，如果不是他的亲兵队及时赶上，与那蛇人步下相争，只怕他会难逃此劫。只是现在我也不好说他，只是道：“为将者，战马与人当是一体。”

小王子脸沉了下来。他的坐骑被那蛇人一斧砍死，他也知道方才实是死里逃生。我也不再和他多说，对冯奇喝道：“布阵。”

我的亲兵人数不过百余人，冯奇从腰间摸出一杆号旗，在空中一扬，几乎一瞬间，百余人布成了一个八阵图。他们原本都是骑兵，现在由于地形所限，全都已经下马，但动作却快得如同一个人。

小王子正跳上边上一个亲兵让出的马。他本来还有点不服气，见此情形，大为震惊。我道：“小殿下，你和我站在一边不要妄动。”

小王子点了点头，带马靠过来一点。他的骑术也可圈可点，这马虽然不是平时骑惯的，但他掌控自如。本来我与陈忠联手，一以力，一以巧，可谓天衣无缝，二对一地杀起蛇人来当真如砍瓜切菜，现在小王子和我是一个路子的，和他联手，恐怕发挥不出当时的威力。

小王子倒一点也不担心。他的坐骑被蛇人劈死，此时斗志更盛，将长枪在马上舞了个花，道：“楚将军，我还是先上吧。”他见我要说什么，忙道，“我会小心了，不会再随便冲上去。”

我点了点头，道：“好吧，上去。”说着，一催马，已到了亲兵组成的八阵图后面。本来我们要五六个人才能抵住一个蛇人，但八阵图布成后，一百人应付五十个蛇人已绰绰有余，何况这支蛇人已经不到四十个了。小王子再忍不住，带着一队亲兵一下冲过来。这一次他小心多了，不敢贸然冲上，只在外围与落单的蛇人交战。他枪法高强，那些蛇人冲不进八阵图，原本就已惊慌失措，更不是他们的对手。

战事已成定局。我看了看战场，杨易的仁字营已经占尽上风，另一边陈忠的信字营在廉字营的协助下，更是势如破竹，不用多久定然能将蛇人彻底逐出外匏原，只是身后的厮杀声仍然不断。我扭头对冯奇小声道：“冯奇，你去看看，曹将军那边战事如何了。”

冯奇点了点头，拔马向后跑去。蛇人的前后夹击之策固然凶险，但计策毕竟不能决定一切，在仁字营与信字营的力战之下，蛇人的主力已被压了下去，现在要担心的也仅仅是曹闻道那一边了。我正看着，边上一个亲兵过来道：“都督，邵都督求见。”

我抬头看去，只见邵风观带了两个亲兵骑马过来。我迎了上去，道：“邵将军。”

邵风观眼里布满血丝，脸上却带着些笑意，道：“楚兄，看来我们这一战是赢了。”

我也笑了：“邵兄，幸亏有你协助。”

风军团在战事开始时起了很大作用。如果没有他们的空中支持，主攻的杨易和陈忠两营一定没那么顺利就占了上风。现在战事已经胶着，风军团也不能无限制地停留在空中，他们也可以休息了。

邵风观从腰间拿下一个小葫芦，扔了给我，道：“来，喝口酒提提神。”

我接过葫芦，道：“风军团损失如何？”

“我是派风军团四子轮番出击，每队出击两次，只有一架飞行机失事，落入内匏原去了。”

和任何军队一样，战争中总有将才脱颖而出。风军团现在有四个最为出色的将领，恰好名字中都有一个“子”字，其中一个就是原来隶属西府军的赵子能，另外三个不知是谁。现在内匏原仍是蛇人控制，落到那里，自然再无生还之望。我不禁有些黯然。邵风观对士兵也很爱惜，但他却从来不和我一样为士兵的丧生而伤心，在他看来，上了战场就只能自求多福，谁都有可能战死。活下来，是运气，战死了，也是命里注定。

邵风观大概也看到了我的表情，他带了带马，靠到我跟前，道：“楚兄，你那监军小子可当真了得，呵呵，我也算开了眼了。”

小王子正与几个亲兵围攻一个蛇人，他已不敢冒进，现在进退越来越显得沉稳。他的亲兵个个都是好手，以众击寡，那些蛇人更不是他们的对手，他们已杀了五六个，自己毫无损伤。现在杨易放出的那些蛇人已经大部被杀，剩下几个只在做困兽之斗，垂死挣扎而已。邵风观喝了口酒，道：“总算有这一天了。当初可是我们被它们追得四处逃窜，几乎不知道生路在哪里。”

我道：“是啊，希望这一战结束，天下就能太平。”

邵风观鼻子里“哼”了一声，没说什么。我明白他的意思，蛇人即使被消灭了，战争却仍然结束不了。与蛇人的战争像一层迷雾掩盖了我们内部的重重矛盾，当迷雾散去时，帝国军与共和军，甚至帝国军内部的帝君与文侯这两派势力，只怕也会有冲突了。

邵风观像是自语一般，喃喃道：“战争结束了，不知蒲武侯这一次能不能回来。”

我心中一动。蒲安礼夫妇和一个亲王作为帝国军的人质，在五羊城已经呆了好些年头了，我几乎忘了这么个人。对蛇人的战事结束，他们回帝都的日程也就临近了。那个亲王也罢了，蒲安礼资历虽浅，但他毕竟是与文侯平级的侯爵，妻子是前任武侯的独女，父亲又是现任户部尚书，掌握财政大权，可以说是现在朝中表面上势力最强的一对父子。这对父子一定是帝君竭力拉拢的对象，文侯也不会放过他们。可是，帝君纵然已经今非昔比，但我还是觉得他的能力远远不及文侯。

正想着，忽地一边的大旗发出一阵“哗哗”的响动，邵风观脸色一变，道：“不好，起风了。”

风说起就起，居然全无预兆，天空中还有几架飞行机，原本组成编队，此时一下乱了阵势。我道：“快让几个弟兄回来。”

邵风观看着天空，道：“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了，让他们自求多福，看他们的造化吧。好在是萧子彦这小子领队，希望他能斗得过这阵大风。”

风军团四子中，其中有一个叫萧子彦吧。我看着空中，风势越来越大，那几架飞行机就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乱飞，看得出正在努力降落，只是极为困难。但那几个人技巧纯熟，有几次我几乎以为会相撞，却在千钧一发之际擦身而过，化险为夷。

正看着那几架飞行机，小王子跑了过来，叫道：“楚将军，那几个蛇人我们杀光了。”

他说得兴高采烈，马鞍前居然还挂了个蛇人的头颅。我看着他道：“好，不要冲动诸军阵脚，在此掠阵吧。”

现在地军团的攻势极有章法，已经渐渐组织起地军团最为擅长的“层涛击”了。所谓层涛击，就是将全军分为几组，如同海涛一般交错攻击，杨易最为精擅。可以说到目前为止没有哪种势力能经受得住地军团的这种攻击。小王子杀了几个蛇人，兴致大高，见邵风观抬头看着天，也仰头看去，道：“楚将军，起风了，这几个风军团的弟兄怎么还不下来？”

我道：“要降落也是很危险，所以王爷严令我不得让你坐飞行机。”

邵风观忽然“啊”了一声，我忙抬头看去，却见一架机翼下涂了鲛头的飞行机已失去平衡，多半就是那个萧子彦的座机，歪歪斜斜地向一边的绝壁撞去。一旦撞上，不撞死也要摔死，邵风观平时镇定自若，此时却也乱了方寸，大概萧子彦是他麾下爱将，纵然邵风观嘴上说让他自求多福，事到危急仍然关心。

小王子也惊叫道：“不好……哎呀，还好！”却是那架飞行机眼看要撞上绝壁，忽地一折，竟然在空中一个急转，擦着石壁转了过去。

我手心捏了一把冷汗，一颗心刚放下来，邵风观在一边重重喘了口粗气，喝道：“好小子。”

小王子忽然道：“邵将军，你的手！”

我循声看去，却见邵风观的手掌里正有鲜血滴下。我吃了一惊，还没说话，邵风观已苦笑了一下，道：“楚兄，关心则乱，让你见笑了。”他竟然是在不知不觉中，指甲掐破了掌心皮肤。我道：“来人，给邵将军包扎一下。”

邵风观擦了一下手，道：“不碍事。楚兄，我得回去让下面清出点地方来。萧子彦这小子死里逃生，若是降落时出个乱子，那才划不来。”

我道：“邵兄请便。”

风已越来越大，旗帜几乎都要被吹得直了，呼啦啦地作响。身后又传来一阵马蹄声，却是冯奇疾驰而来。我见他的脸色也有些异样，心头一沉，道：“曹将军如何了？”

冯奇到了我跟前，道：“禀楚将军，曹将军将那支地底冒出的蛇人消灭干净了。”

我松了口气。冯奇看来也明白他的样子让我误会，道：“这个地方真个匪夷所思，外面的风还能撑得住，一入风刀峡，居然大得惊人。甘将军走得算快了，可是最后还要十来个人没有赶上，一门神龙炮也没来得及拖出来，起风时居然连这神龙炮都被卷得飞了起来，没来得及出谷的弟兄更是被……”

他已说不下去了。小王子追问道：“怎么了？”

“连同那些被逼住的蛇人一起，被一下子撕扯成血沫了。”

我心头也是一凉。如果不是杨易的进攻卓有成效，我们会有大半被封在风刀峡里进退不得，这一阵大风便会令我们损失大半。这也是蛇人一直龟缩谷中不敢外出攻击的原因吧。

天命有归，非战之罪。我又想起当初路恭行死前说过的这八个字。有时，胜负并不决定在指挥官的能力上，更决定于一点点不可捉摸的运气。不管怎么说，现在已经起风，我们没有了后顾之忧，更可以全力向前了。

我在马上长了长身，道：“好，吹号，发动总攻！”

这个命令说说容易，要做却难。我一直等待着的这个机会，现在终于来了。现在，才是决定胜负的最后一战，如果我们败了，外面的丁亨利无法趁机攻进来，也就失去了坐收渔人之利的机会，而共和军并没有独立攻击蛇人的实力。这一次远征伏羲谷，也可以说是人类与蛇人血战多年才获得的胜机，失去了这个机会，这么多年取得的成果都将毁于一旦。丁亨利不是平庸之辈，一定看得到这个后果。要破解他对我们的异心，这也是唯一一个方法。

我实在不愿意再有战争了。从违背文侯的命令开始，我一直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想法。帝国与共和军要么一块儿一败涂地，要么就只能合作。而我总觉得，丁亨利一定也有这样的想法。何从景一定命令他向我们下手，而他千方百计避免这个后果。现在有这样的战果，我倒觉得那是我和丁亨利默契的成果。

总攻号吹响后，原本就已占了上风的各营都为之精神一振。也许，每一个人都已看到了胜利的前景吧，现在的攻势几乎可以用“疯狂”来形容。地军团各营像潮水一样一波又一波地攻击，先前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极大的代价，现在却一举突破了内匏原和外匏原的交界口，前锋一举杀入内匏原了。

小王子看得心痒难熬，不时看看我，准是要让我下命令让他领军杀进去。只是现在军心已然振奋到了最高点，他上去只是徒劳冒险而已，并没有太大的用处。我故意不看他，只是带着马看着诸军冲杀。

这时一个亲兵道：“都督，曹将军来了。”

曹闻道和几个亲兵随众过来。在他的边上的，是一只手打着绷带的甘隆。我忙迎过去道：“甘将军，辛苦你了。”

这一波攻击火军团损失最为惨重，追究起来，我让火军团担任后卫，难辞其咎。甘隆却没有半分怨恨我的意思，在马上单手行了一礼，道：“楚将军，末将无能，令都督失望了。”

我道：“甘将军，你们为国牺牲，岂是无能。火军团的弟兄损失如何？”

甘隆苦笑了一下，道：“损失近了一半。这一战，末将实在无颜面对毕都督。”

火军团来了三千人，这一战大概损兵一千二三百，回去后毕炜一定会借机弹劾我救援不力。只是我现在不愿多去想这些，我与毕炜不睦是我们两人的事，火军团的士兵一样是同甘共苦的帝国军兄弟，甘隆为了这一战做出了这么大的牺牲，一样令我感激。如果没有火军团的殿后震慑，恐怕丁亨利在我们进入一半时就会发动攻击，让我们腹背受敌吧。我道：“甘将军，死者已矣，现在你们好好休息一下吧。”

甘隆精神一振，道：“楚将军，甘隆尚有一战之力。现在还有四门神龙炮，还不曾好好开过火，让我们上吧。”

内匏原比外匏原大得多，蛇人恐怕在里面建筑有工事。这种攻坚战有火军团助阵，能够事半功倍。我想了想，道：“好吧。只是这一战，恐怕不决出胜负就不会结束了。”

甘隆爽朗地一笑，道：“男子汉大丈夫，死则死耳。能死在对蛇人的最后一战里，那是做一个战士的光荣，请都督成全。”

他并不属于地军团，但现在他也称我为“都督”，那是把自己也纳入地军团里的意思了。我看着他，心里一阵激动。不管怎么说，毕炜虽然与我不睦，但两军合作时他仍然全心全意。助攻的火军团由这个与地军团关系最好的甘隆指挥，就已表明他没有掣肘之意。我点点头道：“好，大家小心点，曹闻道！”

“末将在。”

“你协助火军团的弟兄进攻，尽保护之责。”

曹闻道在马上直了直身子，行了一礼道：“得令。”

兵锋如刀，一往无前。外匏原已是喧天的呼吼，即使是风刀峡里尖厉的风声也压不下去。身边不时有挂彩的士兵走过，但一个个意气风发，仿佛这点伤根本不在话下，不知是什么人又唱起了那支《国之殇》：

“身既死矣，归葬山阳，

山何巍巍，天何苍苍，

山有木兮国有殇，

魂兮归来，以瞻家邦。”

低沉而浑厚的歌声在山谷回荡，悲壮豪迈，可是听来又带着一股森严的杀气。平时听到战士唱这首歌，总觉得有种视死如归的激越，让人热血沸腾，现在却听得浑身冰凉。

在他们心目中，一定都觉得这是最后一战了吧。打完这场仗，只要还能保住性命，就能安享太平岁月了。如果帝国马上就与共和军兵戎相见的话，他们发现渴望着的太平仍然遥遥未及，还能有这么高的士气么？

我不知道。明明胜利在望，我却感到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失落与迷惘。明天，对于我来说已是一个猜不破的谜语，我几乎不敢面对这些英勇无畏的战士。很多时候，我总想着，假如我战死在疆场之上，也许会是个更好的结局吧……

“都督。”

一个声音打断了我的沉思。我定了定神，只见简仲岚骑马立在我身前。我道：“简参军，火军团都车完了么？”

简仲岚跑得急了，喘息也有些粗。他道：“都督，杨将军的前锋进展极速，只是身后要不要守御？”

现在风刀峡中狂风大起，根本不可能有人穿行的，简仲岚担心的是明天共和军趁风停时冲进来，打我们个措手不及吧。我笑了笑，道：“不必了。”

简仲岚有些迟疑，道：“钱将军他……要是他不能及时赶到的话……”

我道：“放心吧，钱将军非等闲之辈。”

现在我们已经攻入内匏原，驻军不是个问题，如果丁亨利要动手，那么他动手越早就越为有利。义字营的实力不如共和军，但丁亨利派兵掩杀我们后方，留在外面的就不是拥有一万兵力，并且有铁甲车的义字营的对手。到时共和军的背信弃义就只会自食其果，反是他们腹背受敌了。我提前一天发动进攻，也正是为了配合钱文义的进程。按照约定，明天就是钱文义抵达的日期。

简仲岚没再说什么，只是道：“都督，有一件事。”

我不知道到了这时候他还要说什么，道：“什么？”

简仲岚咬了咬牙，道：“共和军的炮火射程，似乎能够达到七百余步。”

他的话如同石破天惊，我不由惊叫道：“什么？”神龙炮能打到两百步左右，先前我设计故意夸张神龙炮的射程，让丁亨利误以为神龙炮有四百步射程，因为我觉得共和军的神威炮出现得比我们晚，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比我们更远。就算万一共和军有奇才异能之士殚精竭虑地研制，他们的神威炮顶多也就与我们相等吧，我夸张到四百步射程，本以为足以威慑住丁亨利了，可是简仲岚居然说他们能打到七百步远，实在让我震惊。

简仲岚道：“我在甘将军营中时，蛇人正在风刀峡与我们缠斗，我们边走边退，大炮无暇发射，发的只是一些小炮。但其中我曾见山壁中了一炮，击得山石粉碎，只有巨炮才有这等威力。这炮子是从谷外射来的，当时我们已入风刀峡有一程了，约摸距谷口六七百步，这一炮只可能是共和军放的。”

我迟疑了一下。如果简仲岚的话属实，那么共和军的神威炮竟然比帝国的神龙炮威力大了三倍有余。一旦开战，神龙炮几同一堆废铁。我想了想，道：“你没看错么？”

简仲岚道：“这一炮绝对没错。只是奇怪的是，共和军只放了这一炮，大概见我们与蛇人纠结在一起，后来就没有放炮助攻了，所以我也有点不敢肯定。”

不，那并不是助攻，而是示威吧。我的心底一阵凉，也许丁亨利是被我的夸张骗过了，但他也用这一炮告诉我，神龙炮并不足以阻挡他们的神威炮。而他们有了这么大威力的巨炮，仍然坚持由我们主攻，不言而喻，就是摆明了他们早就准备在我们背后动手的意思。可是，这样一来丁亨利发这一炮的用意又显得模糊了……

我的心头突然一疼。丁亨利的用意很明白，他并不想与我交战，这一炮是给我一个信号，希望我能摄于他的武力而投降吧。他并不是嗜杀成性的人，但迫于命令，不得不要对我们动手，所以用这信号来告诫我。

我摇了摇头，喝道：“别想这些了。船到桥头自然直，等到了那时候再想对策不迟，现在是趁热打铁，一举攻破蛇人的巢穴！”

像是应验我的话，前面陡然发出一阵震天也似的欢呼，想必杨易的前锋又已得手。我看了看周围，已没有多少人，道：“走吧。”

外匏原呈一个狭长的椭圆形，前后有二里许，我们本就已在中间，再加一鞭，片刻就已冲到外匏原与内匏原交界处的关口处。这里满地都是死尸，不少帝国军与蛇人是缠在一起死去的。即使死了，我耳中似乎仍然听得到这些战死的士兵死前的怒吼。此时我也顾不得这一切了，又加了一鞭，飞羽真个如飞一般向前冲去，几乎一瞬间便已到了那关卡前。

刚一过关卡，眼前豁然开朗。现在已近黄昏，外匏原开始昏暗起来，内匏原却还沐着夕阳的余晖，要明亮许多。以至于过关口的瞬间我眼前有短时间的模糊。我把手搭在眼前，刚仔细一看，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前额也“嗡”的一下。

第三十七章 犁庭扫穴

小王子只比我稍慢片刻，我刚停住，他也已到了。在我身后勒住马，小王子忽然惊叫道：“天啊！”

只是两个字。除了这两个字也无法表达出他的感慨了吧。远远地看去，地军团与蛇人正在激烈交战，只是靠近了才知道竟然激烈到这等地步。蛇人在内匏原靠近关口近百步处挖了一道壕沟，它们则将挖出的土在壕沟后侧堆起一道工事，自己躲在工事后防御。内匏原虽比外匏原要大一些，但这个交界处却相对特别狭窄，那道壕沟足足有丈许宽，也不知有多深，因为帝国军的，蛇人的，一具具尸体交错枕藉，竟然已将这壕沟都塞满了，此时正在交战的双方竟是站在那些尸首上的！

帝国军知道最后胜利即将到来，攻击再不留余地，而蛇人也一定知道末日就要来临，已是死战到底。也几乎分清哪是蛇人，哪是地军团了，我眼前只能看到那些身体交缠在一处的。至于那些受伤倒地的，连被救回去的可能都被没有了，一旦倒地，后面的人马上就冲上来踏在他身上。士兵的靴子和蛇人的下半身全都被鲜血染作红色，而尸堆中不时有喷泉一般的鲜血直直喷起。

那是地上那一层尚未死透的人和蛇人在垂死挣扎时从伤口里喷出的血啊。

我的心里冰冷一片，小王子更是吓得目瞪口呆，喉咙里只是发出干哑的“嘶嘶”声。我亲身经历过的惨烈战事不算少，但这样的恶战连我都已惊呆了，更不要说没上过几次阵的小王子了。在小王子心目中，跃马横枪，冲阵厮杀，那都是令他向往的故事中的形象，潇洒英武，可以在王公的饮宴间向那些娇弱的小姐们炫耀。但现在他眼前的，就是一片地狱中的景象，所有人都已经如野兽，如恶鬼，如噩梦中逃出的邪灵，只知拼命挥动武器。有的人甚至误伤了同伴，但挥刀的和受伤的都似毫无感觉，拔出刀来继续向前砍去。尸体越堆越高，已经几乎与蛇人的工事持平，现在已经可以攻击工事后的蛇人了。

真是地狱中的场景。如果我不是地军团的都督，现在一定也是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吧。也许，不等杀到这里就成了一具尸体了。我只觉眼中一热，泪水已涌出眼眶。

进攻时，我还意气风发，计算着每一个步骤的得失，看到眼前的一切，我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所计划的所谓上上之策，其实一样要牺牲掉那么多士兵的生命。曾几何时，我岂不也是这些士兵中的一员？如果当时别人要牺牲掉我的性命去换取胜利，我也一样感到愤怒。只是，眼前这些死去的将士们，在无休止的进攻中，他们还有愤怒的闲暇么？

我只觉一颗心也在震颤，似乎每一具死尸都要站起来，无言地看着我，甚至，还包括蛇人的。当初那个叫木昆的蛇人跟我说起过，假如蛇人与我们互相了解了，和平共处未必就不可能。而那个一直想看看我们如何生活的叫米惹的蛇人，与地军团里那些纯朴的新丁又有什么不同？只是和解的机会一次次错过了，剩下的就只有你死我活的死斗。

我只觉眼前茫茫一片，心里也空荡荡地极是不好受。与蛇人的对垒走到了这一步，已经不可能有回头的机会了。但帝国和共和军有朝一日也会走到这个地步么？我突然痛恨起自己来。直到此时，我才发现，丁亨利要动手的话，其实他已经错过了好几次机会了。他并不想与我们兵戎相见啊！而我却满脑子地想着如何防备他，根本没去想想他的想法。

我想着，任由泪水流着，再也顾不得别人会对我指指点点了。这里每一个战死的人，包括蛇人，他们都有活着的权力。海老说过，天下众生，皆是平等，都有活着的权力。但那时在我看来，这仅仅是一句骗人的空话，甚至海老也死在我手里，可现在海老的这句话却如惊雷一般地我脑海中响着。

不，我绝不能让帝国与共和军也走到这个地步。

我伸出手来看了看。我的手多少也有一份力量，只是有这份力量在，我就一定要谋求帝国与共和军的和解。我已经做错了一次，决不能再错第二次。

“陈将军要做什么！”

小王子的尖叫把我拉回了现实。我定睛看去，却见右前方有一阵人正大踏步向前冲去。

那是陈忠的斧营！走在最前面的，就是顶盔贯甲的陈忠。只是他手上拿的不是寻常战斧，而是两柄大斧，看样子是把战斧折断了一半，当成短斧用。

知道自己已面临绝境，那些蛇人结成了一道长堤，死也不退，仁字营的铁甲车虽然曾撕开了几道口子，但那些蛇人几乎是以血肉又把缺口补上了，那几辆铁甲车像是被鲜血焊在地上一般动弹不得。到了这等地步，纵然杨易再会用兵，任何阵势战法都已没有用了，只能以勇气决一生死。陈忠定然准备拼死一搏，以性命来冲开蛇人这最后的防线。

我心头一热，翻身下马，哼道：“冯奇，拿着！”

伏羲谷中因地形所限，骑兵并不适用，所以骑兵最多的勇字营被我拉到了最后，进攻诸营中几乎没有骑兵了。何况脚下尽是些尸首，骑马更不安全。只是飞羽万万不能出差错，我将缰绳向身后的冯奇一扔，飞步向前奔去。

陈忠，我来了。我决不让你孤身作战！

热血像在胸中燃烧。即使我做错了这一次，那也只能错下去。当初与陈忠并肩作战的情形又出现在眼前。

踩着地上乱七八糟的尸首，我快步冲上，身后传来纷纷下马之声，定是那些亲兵学我的样也杀上来。陈忠距我原本不过几十步而已，等我快步到他身后时，他带着的这三四十个巨斧武士已经倒下了十来个。几个蛇人合力砍翻了他身边的一个巨斧武士，又猛地长身向他扑来，却见他双斧一错，两柄巨斧如同蝶翅般一展，冲在最前的两个蛇人同时被他拦腰砍成三段，鲜血浇了他一身。大概迷了他的双眼，陈忠伸手去抹，这一瞬间，有个蛇人又已扑了上来，挺枪刺向他的前心。

我惊叫道：“陈忠，小心！”挺枪猛地向那蛇人的枪尖扑去。武昭老师以前教我们枪法时有谓：攻不及门，守不进门。所谓进门，就是对方身在枪尖以内。一旦敌人进门，想要再攻就必须先抽回来，而抽枪再快，花费的时间也是出枪的四倍以上。两人不相上下的话，这一段时间的差异就已决定胜负了。所以出枪时枪势万万不能用老，守时也要让枪尖保持与对方的距离，不能让对方进门。

要救下陈忠，我就得抢在那蛇人刺中陈忠之前进门。

虽然现在已经很少亲身上阵厮杀了，但我从来没有放松过练枪。所以小王子的枪法虽说进步一日千里，但与我比试，一直都占不了上风。现在我已经用出了浑身的力量，速度更比平时快了许多，那蛇人的长枪刺来虽快，我的动作竟比它出枪更快，到了它的枪前，人一晃，已闪过了枪尖，身体几乎贴在那蛇人的枪杆上，我的枪也几乎与它的枪粘在一处，刺向那蛇人的前心。

这一枪已经超出了我的极限，何况我已进门，我敢说即使对阵的是武昭老师，面对这一枪也毫无办法了。那蛇人力量虽大，速度却并不算太快，当我扑上去时，它竟然还在将长枪抽回去，准备再次刺出，但哪里来得及，它的枪刚抽回半截，我的枪已刺入了它的心口。那蛇人负痛之下，一把扔了武器，两只手同时抓住枪杆。这一下却要快得多，我只觉掌心一阵火辣辣的疼痛，枪杆在我掌心磨动，想必连皮肤都磨破了。我咬紧牙，正待奋力夺回，陈忠在一边忽地将左手斧飞砍而出。那个蛇人正在夺枪，哪里闪得开，巨斧一下切入它的脖子，把它的头也砍了下来，我趁机夺回了枪，闪到陈忠身边，道：“陈忠，你没事吧？”

陈忠声音哽咽地道：“楚……楚……都督！”他也不是第一次与我并肩作战，但现在我冲到了他身边，自是令他感动至极。我见他似乎要感激涕零的样子，怕他真个不顾一切跪到地上谢恩，喝道：“有什么话留着命回去再说！”

陈忠一凛，道：“是！”此时又有一个蛇人扑过来，他右手斧也猛地直直甩出，正劈中那蛇人前心。不等那蛇人反扑，陈忠已弯腰拣起地上一个战死的巨斧武士的大斧，踏上一步，喝道：“杀！”

这一斧之威，真如一个当头霹雳。那蛇人前心中了一斧，原本已是半死，哪里还闪得过陈忠这一斧，斧影中，它的半个头被劈了下来。

这一斧威力实在太大了，那些蛇人只怕从来没想到人类也会有这等力量，一时间被威慑得不敢动。我见是个机会，正待招呼旁人攻下，身后忽地传来夏礼年那大嗓门的声音：“都督亲自冲锋，帝国的好男儿们，上啊！”

夏礼年的声音未落，冯奇与几个十剑斩扛着我的号旗已冲到我的身后，小王子与几个亲兵夹在他们中间。小王子现在已没有了方才的惊恐，满脸都是兴奋之色。他三步并作两步已冲到了我跟前，道：“楚将军，我让他们把你的旗也扛上来了。”

这里的风虽然没有峡谷里那么大，仍然把旗帜吹得哗哗作响。我的号旗是地军团的中心，以前一直是在队伍的中后面，但这次却插到了最前线。我一把抓住了旗杆，道：“好。冯奇，你们守住大旗。”

号旗插入了地下的尸堆之中，也不知扎上的是蛇人的尸体还是帝国军的尸体。随着我的号旗一定，诸军同时发出了一声欢呼，有人高叫道：“万岁！”这个口号在命在旦夕的士兵们听来本应更似一个嘲讽，却又更多的人应合着欢呼起来，一时间“万岁”声直冲云霄。

在欢呼声中，地军团的攻势陡然间又能增强了许多。那些士兵几乎像是入魔了，再也不顾危险，争先恐后地冲着，即使身前的战友被蛇人一枪刺穿，一刀砍作两段，后面的人像根本没看到一般仍然冲上。

这攻势岂但吓住了小王子，我和陈忠也惊得呆了。人的力量一旦爆发出来，竟会有如斯天崩地裂之威！蛇人原来死守防线，还占有一些优势，但这一波攻势竟将它们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有的蛇人竟然扔下武器开始转身逃跑了。而防线一旦出现破绽，这口子就越撕越大，如同一道被洪水冲垮的堤坝，刚才还是固若金汤，一转眼就被冲得七零八落。

兵败如山倒。蛇人这一路败退，更是不可收拾。现在帝国军全都杀红了眼，只消被追上的蛇人，几乎一眨眼就成了几段尸身，而有些被蛇人反击受伤的士兵也根本没有人照顾，所有人都在拼命向前，只有一个念头：杀！

我看到有个受伤的士兵，连忙跑了过来扶起他来。冯奇和另外两个十剑斩跟了过来，帮着我扶他回来。那士兵受伤甚重，受伤后还被后面的士兵踩了几脚，已是奄奄一息，话都说不上来了，但脸上却仍然带着些笑意。

在这样一个伤兵脸上，居然看得到笑意，实在显得有些诡秘。我哼了一声，还没说什么，却听左边有人高声喝道：“仁字营听令，结阵！”那是杨易的声音。仁字营虽然在进攻途中，但当中一片士兵却应声忽地结成了一个八阵图。

结成阵势后，行进虽然没有乱军那么快，但前进时威力更大，也不至于让我们自己人之间误伤。

好个杨易。我暗自赞叹，扭过头道：“陈忠，你也快让信字营结阵。”

陈忠原本凭着血气之勇冲杀，此时被我叫住他，他反倒显得有些疲惫了，正在喘着粗气。听得我的话，陈忠点点头，先长长吐了两口气，扬声道：“信字营听令，结阵！”

信字营的士兵有不少在方才冲破蛇人防线时已杀到前面去了，但陈忠一声令下，那些信字营的士兵也一下结成了个八阵图，不比杨易慢多少。陈忠是个一勇之夫，兵法并不精通，但他有个好处，能礼贤下士，对那些中下级军官和士兵全都极为亲切，上了战场又喜欢身先士卒，因此很得下级死力。他见阵势已成，提了提精神，道：“都督，末将归队了。”

我道：“陈忠，你不要归队了，在我左右吧。”

陈忠没说什么，只是道：“遵命。”

陈忠一旦斗发了性，就会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方才他亲率巨斧武士强攻，若非我们赶到，只怕他会大大不利。平时他有参军辅助，不至于出乱子，但现在已是总攻，并不需要陈忠统率太多，而他一旦有个三长两短，对军心却是打击甚大，所以我干脆让陈忠留在身边。

刚叫下陈忠，身后忽地想起了曹闻道的声音：“统制。”

曹闻道与火军团过来了。曹闻道到了我身边，高声道：“统制，让勇字营冲锋吧。”

我想也没想，只是道：“不要妄动，勇字营协助火军团加快速度。”

曹闻道怔了怔，道：“还要用到神龙炮么？”

“蛇人的防线绝对不止这一条。”

现在仁字营作为前锋猛攻，廉字营协助，信字营则扫荡那些漏网之鱼，等曹闻道赶过来时，地上横七竖八全是些尸首了。在那防线处还是帝国军士兵的尸首居多，这里放眼望去，基本上都是蛇人的尸首。败到如此凄惨，已不可能是那天法师的诱敌之计了，但我仍然有些担心，害怕又会出什么事。天法师让一支蛇人从地底偷袭我们后军，若不是我为防备共和军加强了殿后的力量，只怕真会被天法师得手。曹闻道却大为不满，嘴里嘀咕着，大致是抱怨没能立功云云。

内匏原很大，不下于一个小镇。越往里走，地上的尸首就越少，显然蛇人已被消灭得差不多。只是前面的帝国军聚集得也越来越多，队伍后面的人已相当闲了，有些人甚至找了块石头坐着休息，都在就着饮水啃着干粮，看见我们过来才站起来行礼。小王子诧道：“怎么了，蛇人已经消灭光了？”一个士兵听到了，道：“回监军大人，仁字营的弟兄在前面攻坚，我们上不去，杨将军让我们暂且修整，吃点东西。”

我道：“蛇人在前面又修了工事？”

那士兵道：“听说，这回是个山洞，人太多了反而缚手缚脚。”

是个山洞！我的心像被什么抓了一下。海老说过，他们原本就住在山洞里，难道就是这里么？我道：“冯奇，跟我过来。曹闻道，让火军团再加快一点。”

如果蛇人把洞口封住了，凭借这山洞，还能坚持一些时候。但它们已经退守山洞了，那神龙炮就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我向前跑去，前面的士兵纷纷让开，看到我的号旗又大声欢呼。跑了一程，看那些士兵的号衣已是仁字营的，我扭头道：“冯奇，问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冯奇抢上前去，高声道：“仁字营的弟兄，前面是怎么一回事？”

一个士兵高声道：“都督，蛇人用巨石把山洞堵住了。”

用巨石堵住山洞？我呆了呆，那么说来，那天法师根本一开始就准备放弃外面的蛇人了。他封住洞口到底要干什么？

我正想着，简仲岚忽然跑上前来，小声道：“楚将军，蛇人是要凿山而逃吧。”

我刚想说不可能，心头却又是一惊。天法师手下指挥的，可是蛇人啊，并不是人类。如果是人类的话，想凿山而逃那实在是句笑话，但对于力大无穷的蛇人来说，这完全是有可能的。我心头一凛，还没说什么，这时却见前面的仁字营旗下有一骑马跑过来，正是杨易。他浑身都是血迹，到了我近前，行了一礼道：“都督，末将迎接。”

我也没工夫和他说这些客套话，道：“杨易，蛇人用石块封住了洞口么？”

杨易点点头道：“正是。”他脸上也像写着诧异，道：“楚将军，蛇人难道不把同类当兄弟看待么？”

前方的蛇人在与我们浴血奋战，而后方的蛇人居然把退路都封死了。当初在东平城下，我率骑兵前去偷营，结果回来后却发现城门紧闭，不让我们入城时，绝望之余，刹那间整支军队都已丧失了斗志。现在这些蛇人一定也发现了这个结果吧，洞口一封，它们败退，就是死路一条了。知道被天法师背弃，恐怕也是这些坚守防线的蛇人突然间崩溃的原因之一。我也不好对杨易说那个天法师其实并不是蛇人，只是道：“杨兄，神龙炮马上就要运来。”

杨易脸上露出喜色，道：“好极了。我正担心甘隆会拖拖拉拉走到什么时候，他来了就好。对着那些石块轰上几炮，不倒也要轰出条缝。”

我道：“仁字营损失如何？”

杨易刚才还一脸喜气，此时脸一下拉长了，道：“禀都督，末将该死，此战开始以来，仁字营减员已达一半以上。”

杨易向来沉稳至极，喜怒从不形于色，但现在也有些冲动了。这一波攻击，对他的震动实在太大了，战果从来没有如此辉煌，而损失也从来没有如此之大。仁字营向来以减员少著称，杨易在军中挑选几十个伶俐的士兵学了些包扎急救之类，在营中成立一个急救营，随时救助受伤的同袍，效果极好。这一点我在诸军中推广，但实行得最好的还是仁字营。但即使这样，仁字营还是损失了一半的弟兄，他心里定然不好受。

我道：“杨兄不要自责了，战争就是如此。只有流过鲜血，才真正懂得和平的可贵。”

杨易苦笑道：“我宁可永远不懂，也不希望留那么多血。”

我被他说得噎住了。他说得没有错，只是现在说来似乎是在有意反驳我，以杨易平日的性格是绝对不会这样说的。我不再说这些，回头看了看道：“火军团呢？请他们再快一点。”

杨易道：“甘将军应该马上就要来了。”

我本来是扯开话题，没想到杨易反来安慰我了。我暗自苦笑，道：“杨将军，你听过洞里面有什么异响么？”

杨易脸上有些诧异，行了个礼道：“都督，末将确实听过里面传来隐隐锤凿之声，想必它们是在凿下石块来堵住洞口。”

这一点我倒没有想到。看来，若再不快些打破这道门，只怕会越来越难了。为山九仞功亏一篑的话，那我下半生也不必睡个安稳觉了。我心里一阵焦躁，道：“去看看那洞口吧。”

那个洞口并不算甚大，约莫是个径可丈许的圆洞，只是现在堆了很多石块，将洞口堵得严严实实。想凿开这洞口，没有一两天是办不到的。

小王子咂舌道：“蛇人力气好大！这片刻就把洞口堵这么死。”

我见洞口的士兵居然并不在挖那些碎石，反倒往地下挖去。我一怔，脑中一亮，叫道：“杨兄，好计！”

杨易定然发现强行挖出石块已近乎不可能，但这洞底却仍有泥土，他将洞口的底部挖空，只留一层厚土，再用炸雷将土层炸开，那些堵住洞口的石块就会自行掉落地底的洞中。与直接挖石块相比，这样要容易得多。

杨易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道：“这山体都是坚石，虽然洞口一块还是泥土，但挖入三尺就碰到石骨。加入蛇人不停地从里面补上石块，甘将军晚一刻到，这条计失败的可能就大一分。”

我道：“军中炸雷都已用完了？”

杨易点点头道：“一点不剩。”诸军中原本都带有一些炸雷，但这一战从早打到晚，已经用得干干净净。因为知道这是最后一仗了，全都不再节约火器，但没想到蛇人最后却来了这么个最笨又最有效的计策，让我们居然毫无办法。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道：“你问过邵将军么？”

邵风观的风军团用的是轰天雷。轰天雷因为要携带上天，不能过重，所以和平地雷相比，轰天雷的声响和浓烟要大得多，但爆炸威力却要小一些。只是不管如何，轰天雷也能爆炸，多放几个一样可以把泥层炸开。

杨易怔了怔，道：“末将该死，尚不曾请教邵将军……”

他话音未落，边上我的一个亲兵忽然过来道：“都督，邵将军到。”

邵风观说到就到，我又惊又喜，道：“快让他过来！”情急之下，连客套礼貌都没有了。好在邵风观与我相知甚深，他并不会介意的。

那亲兵答应一声，刚要回头，人群中忽然让开一条道，三匹马已疾驰而来，正是邵风观。我迎了上去，高声叫道：“邵将军！”

邵风观马骑得很快。到了我近前，他翻身下马，从马鞍后掏出两个圆球道：“楚兄，我这儿还剩两个轰天雷，我想你定然要用。”

我笑道：“邵兄，你真是雪中送炭啊。”接过那两个轰天雷，递给杨易，道：“先用这个吧。”

此时在洞口挖洞的士兵已将那洞挖得甚深，杨易上前将挖洞的士兵都叫了出来，让他们把那两个轰天雷放好。过了一阵，从洞中奔出两个士兵，杨易也带马向我们过来，叫道：“小心了！”

杨易刚过来，只听得天崩地裂一声响，从那洞口的地穴里喷出一道两三尺许长的火舌，只是堵住洞口的石块却纹丝不动。我呆了呆，道：“失败了？”

杨易翻身下马，伏在地上听了听，叫道：“大家小心！备好刀枪！”

他话刚说完，却听得又是一声巨响。这声响虽然不如轰天雷炸开时那么响，却连地面都震了一下，一股灰尘猛地扬起，却是洞口那块地面塌陷了一大块，堵在洞口的石块一下子掉下去，又将那地穴填平。洞口露出来了。洞口往外喷着灰尘，却看得出内面已经堆了数尺高的石块。再缓得一时片刻，蛇人就能在里面又堵上一层。

诸军先是怔了怔，忽然齐齐爆出一声“万岁”，人潮已猛地向里冲去。虽然知道里面仍有蛇人，先冲进去的多半九死一生，但这些士兵似乎根本没有想过自己的安危，争先恐后地冲进去。

我怕小王子又要冲进去，喝道：“仁、信、廉三营，不得妄动！”地军团加上补充的西府军，现在这三营总数仍然起码有两万人。如果两万人全冲进去，只怕要把那山洞都塞足了。但现在各营根本听不到我的命令，他们仍在嘶吼着往里冲。只是他们冲进去后，后面的人冲进去时也并不显得局促，显然这洞穴大得超乎我的想像。我见制止不了他们，扭头对杨易道：“杨将军，速速命人准备火把。”

蛇人的眼睛虽不能视远，但昼夜都能看到。山洞里一定十分阴暗，靠近门口时还好，但一往里走，定然要眼睛昏花，看不清楚。我已阻止不了诸军的进攻，那就尽量让他们少一些伤亡。

火把刚点起来，小王子道：“楚将军，我们也进去吧。”

洞中传出的杀声已轻了一些，但这显然并不是里面战事已近尾声，而是蛇人正往里逃窜，而地军团士兵正在追击。我取过一个没点着的火把扔了过去，道：“小殿下，拿着这个。”他杀得兴起，我怕他又要落单。在外面随时能注意到他，如果在洞里迷路，那就完蛋了。我给他一个火把，省得他老是动心想要厮杀。

小王子接过火把，却又道：“楚将军请。”

经过刚才这一场血战，小王子也终于开始成熟起来。

※※※

“后来呢？”

帝君已听得津津有味。岂但是他，连那些服侍的内侍也一个个支棱着耳朵听着。我还没再开口，小王子在一边抢道：“帝君大哥，我跟着楚将军杀了进去，一到里面才知道里面居然别有洞天，大得超乎我们想象，那个洞起码可以屯一万人。”

那一场惊天动地的恶战结束已经有两个多月了，但小王子一说起来仍是眉飞色舞。他说得兴起，干脆走到前面指手划脚地说着。若是旁人，左右早该喝斥他“藐视帝君”了。但帝君自己毫不在意，旁人也都知道帝君与小王子这对堂兄弟的交情。

有小王子来交待，我也省了不少心。从进入那洞穴后小王子一直就与我形影不离，一切他全都知晓。我不由偷偷看了看一边的文侯，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在凯旋班师之际，我一路上都在担心回帝都后该如何面对文侯的责骂。这次出征的后半截，我与文侯的交待完全是背道而驰了，而他命令我掌握的蛇人繁衍地也被我毁于神龙炮的炮火之中，我想他一定已恨死我了。只是回到帝都，让我吃惊的是文侯一下子变得沉默寡言，倒是张龙友意气风发，说了不少。

文侯被架空了。这是我回帝都得到的第一个情报。文侯被帝君以“披肝沥胆，为国操营”为名，加封为文信公，却明升暗降，收回了他的节制诸军之权，以及帝国军校副祭酒之位。

文侯被人在背后摆布，恐怕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但这一次摆布他的是帝君，文侯也毫无办法。而为帝君出谋划策的，一定是现在意气风发的张龙友了。

看着文侯，我突然有种同情。才年余不见，文侯一下老了许多。不论文侯后来有多么跋扈，终究是这个人领导了帝都保卫战。与蛇人的战争，正是以这一战为转折点的。而现在帝君明显是在故意冷落他，酒宴上文侯虽然坐在他身边，到现在为止他却一句话都没与文侯说过。

当我看到文侯那有些颓唐的眼神，心头像被针刺了一下。文侯不是那种一受打击就一蹶不振的人，他现在这样子，是心也死了吧？我和张龙友都是他一手提拔的，而我在外完全违背了他的计划，张龙友更是步步紧逼，迫得他不住退让。在文侯眼里，我与张龙友无疑就是背叛了他。他原本就已与我渐渐疏远，但一直视张龙友为股肱，当张龙友露出真正的面目时，他心中所受打击一定比张龙友背叛这件事更甚。

小王子正指手划脚地说道：“我们步步为营，向洞中杀去，蛇人则节节后退。那山洞大得异乎寻常，等退了近一里的路，那些蛇人再也不退了，忽地立在道中拦住我们的去路。这里已完全没有阳光，火把的光也只是照亮了一小片地方，隐隐看到这里地方并不大，蛇人到了这里，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再也不退了，一个个手持兵刃等着我们。”

小王子说到这里，对蛇人的严阵以待多少有点添油加醋。我知道他用的是欲扬先抑，先把蛇人的势力大大夸张一番，因为接下来便是火军团大展神威了。

“而这块地方因为狭窄异常，易守难攻，我们若是强攻的话很难攻下，于是干脆也严阵以待，由火军团以神龙袍开道。第一炮轰过，那些拦路的蛇人被轰得支离破碎，哪知他们竟然仍然死守不退，以战死者为工事。从未见过这等恶战。”

小王子说到这里也咋舌叹了一句。虽然他见过的恶战原本就没几场，只是听他的语气，也让人感到当时这一场恶战的惊心动魄。

安乐王插嘴道：“后来呢？”

小王子正说得起兴，道：“后来……”张龙友忽道：“后来自是小殿下与楚将军旗开得胜，马到成功。陛下有此忠勇将领，诚我帝国之福，我为小殿下与楚将军敬一杯。”

刚抵达帝都，我和小王子就都收到帝君密旨，要我们不得公开蛇人最后的情景。小王子说得兴起，张龙友定是怕他说得口滑，把这些秘事都说出来了。我看着张龙友向我端起杯子，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当初郭安敏带来帝君密旨，要我不惜一切代价攻破蛇人大营后，务必要携带一对蛇人俘虏前来帝都。定是张龙友想要驯养蛇人，以其作战。

接风宴过后，帝君下旨，说我与小王子劳苦功高，赐御书房安歇。向那些王公大臣告辞时，安乐王因为小王子安然无恙，且立下大功，高兴得眼睛都没缝了，重重拍了我两下肩。而向文侯告辞时，我想向他说两句什么，但文侯却十分淡漠，只是向我拱了拱手，说几句客套话，形同路人。虽然早就预料到有这一天，但我心里仍然很不好受。

那些王公大臣散后，我与小王子坐在书房里烤火饮茶等候。小王子一边在火炉上烤着小牛肉吃，一边兴致勃勃地问道：“楚将军，大哥会封我们个什么？”

我笑了笑，道：“小殿下，你大概可以封帅了，而我恐怕可以加封副将军。”

副将军现在没有几个了，全是些儿孙满堂的宿将，上将军只有文侯一人。而帝君在太子时是元帅，他即位后一直没卸此职，所以副将军是实际上军中的最高军衔。我已当了好些年的偏将军，碍于资历，一直没能升上副将军。但这次一举解决了蛇人，无论如何也该成为副将军了。

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外面传来一个人声：“妹夫，小弟，你们久等了，哈哈。”

正是帝君的声音。我和小王子一起跪下，道：“陛下在上，末将有礼。”

帝君穿着便装走了进来。一进门，他回身将门掩上，过来一手拉一个，道：“现在还生分什么，里面说，里面说。”

御书房里书倒有不少，只是很多都是簇新的，大概上架后从来没看过。帝君坐了下来，满面春风地道：“妹夫，小弟，坐吧。现在不必拘束，该说什么就说什么，我们本是至亲，退了朝就不是君臣了，哈哈。”

我们坐下后，帝君便拉拉杂杂说些官中佚事。他的谈吐温文尔雅，声音清朗，听声音也听不出有什么异样。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一个小孩的声音：“阿爹，阿爹你在么？”这声音有些奶声奶气，帝君脸上露出喜色，叫道：“阿虎，爹在这儿。”

门开了，一个细碎的脚步跑了进来。我的心猛地一震，心头犹如翻江倒海。帝君不算太好色，现在有一子一女。由于皇后无出，而这个太子是最受帝君宠爱的枫妃生的，一直传说即使将来皇后有嗣，仍然可能立这个太子为储。我当然不管皇储不皇储，想到的只是如果太子过来的话，那么她也会来吧。

一想到她，就想起在高鹫城时，在武侯宴上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太久了，久得已恍如隔世，她的黄衫与琵琶，那细碎崩玉般的声音，渐渐也如一个旧梦般模糊，但现在一刹那间又变得清晰起来。

我不由得站起身。刚站起来，一个宫女已追着一个小孩子跑了进来。一见帝君和我们都在里面，那宫女吓得面色煞白，跪倒在地，道：“陛下，奴婢万死。”

帝君已一把抱住了那孩子，手指摸着孩子圆滚滚的下巴，那孩子也咯咯笑着。见这宫女跪下，帝君笑道：“不用了，先出去候着吧，等一会再带太子出去。”

那宫女磕了个头，退了出去。小王子见这孩子好玩，凑上去道：“陛下大哥，太子叫阿虎么？真好玩。”

帝君笑道：“枫妃生他之前，说是梦见有人手格鼠虎，我才给他取了这名。”

“手格鼠虎”。这四个字像四把尖刀，我几乎要晕过去。在逃出高鹫城途中，不就是我与一头鼠虎恶斗，救下她么？她一直没有忘了我！我心里已不知道什么滋味，只是盯着这小太子，想在他脸上看出她的样子来。只是这小太子更像帝君，并不太像她，而她的样子，在我记忆里也已模糊得多了。

帝君忽道：“妹夫，你过来听封。”

我呆了呆，跪了下来。帝君拉着太子的手，笑道：“阿虎，这位是楚休红将军，你要记得了，他是你姑父。叫一声，明天让姑父带你去骑马。”

太子看着我，有点怯生生地道：“姑父。”虽然有点不情愿，显然骑马的诱惑力还很大。

帝君哈哈笑道：“妹夫，别的官明天上朝时再封你，今天我先封你个太子少师，阿虎将来骑马打仗，就归你教了。”

小王子在一边道：“陛下大哥，那你封我什么？”

帝君笑道：“小弟，我就封你太子御前走马。以后你这小侄要骑马，就骑你头上了，哈哈。”

小王子怔了怔，怒道：“大哥，你也太欺负人了！”不等他说完，帝君又笑道：“笑话笑话，小弟，你也是太子少师，以后就教阿虎枪法。”

小王子这才转嗔为喜，道：“行，我一定全教他。我的枪法，嘿嘿，连楚将军都说好。”

帝君只是打了个哈哈，多半不信。其实他真个没想到，单以枪法而论，小王子的确已经超越我了。帝君将太子放下来，道：“阿虎，你先跟小叔叔去玩，我后书房有一套水钟，你让小叔叔教你玩。”

小王子一怔，道：“什么水钟？”

“那是工部呈上来的，以土木金石制成，是将御花园缩成两丈见方，当中引水。十二个时辰中，每到整点，都会有木人自动出来报时，平时则由水流带动，会自行运动。”

这一定是薛文亦想出来的东西了。薛文亦号称妙手，手工之巧，直追当年的大匠鲁晰子。小王子被一下吊起了好奇心，伸手道：“太子，来，我带你去玩。”

等小王子带着太子进了书房后厅，帝君忽然正色道：“妹夫，现在没人了，你也好说，为什么没按我的话把一对蛇人带来。”

他眼中射出逼人的寒光，隐约就是当初那个跋扈的文侯。我心头一寒，离座跪下道：“陛下，末将该死。只因蛇人实在太强，全都宁死不降，而且，在那里我没能再发现有一个母的蛇人。”

说蛇人宁死不降，那只是推诿之言，要抓两个俘虏不是办不到的。只是听到蛇人中没有母的，帝君一下皱起了眉，道：“这怎么可能！那许多蛇人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么？”

我道：“因为蛇人繁衍，大异寻常。末将攻入蛇人巢穴，发现了一件异事。”

帝君提起精神，道：“什么异事？”

“巢穴中，竟是一台金铁所制机械在制造蛇人之蛋。”

帝君眼中一片茫然，道：“造出来的？真有此事？”

“末将不敢谎报。此事实在太过奇异，末将乍见也不敢相信。那巢穴中蛇人之卵不知有几，蛇人从中孵化而出，源源不断，故而能不断兵源。”

帝君脸上已露出喜色，道“那你将那台机械带来了么？”

我顿了顿，先磕了个头道：“末将万死。这机械极为沉重，而且一旦拆开，末将也不知道该如何组装，何况当时外有共和军窥测，末将无法瞒过他们耳目。权衡之下，末将下令将其炸毁。”

帝君像被针刺了一下，忽地站起来，叫道：“炸毁了？浑蛋！”他一直对我“妹夫妹夫”地叫个不停，十分亲热，此时却是一副恼羞成怒的样子，只怕怒头上要杀我也不一定。我心知自己的生死已在此顷刻之间，又磕了个头道：“此物狼犺难运，而若将此物留在原处，只怕共和军会用此物孵化蛇人，故末将思量再三，还是毁去此物方为上策。”

帝君颓然坐倒，喃喃道：“毁了，毁了……”他忽然眼中寒光一闪，道，“共和军后来怎么会不下手？”

我犹豫了一下道：“陛下，此事实全赖共和军主将丁亨利居间调停。丁亨利此人虽然身在共和，但心向帝国，不愿与末将兵戎相见，故末将得以全身而返。”假如说丁亨利不愿两军无谓交战，帝君恐怕不会理解。假如我与丁亨利易地而处，帝君的第一个命令就会要我趁丁亨利交战之际攻打。现在我说几句瞎话，帝君反而更能相信，反正丁亨利也不在跟前，不会冒出头来说他根本没有心向帝国的意思。

帝君哼了一声，道：“心向帝国？没那么简单，此人只怕也有点冬烘而已。”他叹了口气，又道，“这人也到帝都来了吧？”

我道：“是。此番远征，若无共和军提供粮草补给，我军不可能得胜。末将以为，共和军颇有诚意，不妨与其周旋一番。”

帝君叹了口气，道：“楚将军，你既然没把那东西带来，便只能如此了。周旋一阵，嘿嘿，其实甄砺之倒是此道高手。”

我没有说，那台孵化机体积并不算大，如果拆下来应该不见得太难。只是一旦拆了下来，那么丁亨利再想回避战争，伏羲谷外一场恶战也已难免不了了。当时钱文义已然赶到，而丁亨利守住了风刀峡，一旦动手，钱文义部固然可以重创他，但丁亨利如果豁出去的话，他拼着损失半数兵员，也足以将我封死在伏羲谷里，直到最后两败俱伤。以何从景的意思，一定是觉得我绝对不会放弃蛇人繁殖之秘，所以才会让丁亨利在当时动手吧。只是他没想到我最终毁去了蛇人的孵化机，再这样两败俱伤就有点不值得了。当时共和军几乎已将全军都开到了伏羲谷前，而帝国军还有水火两军以及一些常规军，总体实力强弱不言而喻。所以最终丁亨利笑脸相迎，皆大欢喜，仍是南武公子的意思。现在这样，也是双方都能接受的唯一结果。只是听帝君这么说，我道：“陛下，将来该如何应对五羊城提出的要求？”

帝君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你起来吧，说说，五羊城战力如何？”

我站起来坐好，道：“丁亨利称得上世之名将。以他为首的共和七天将，每个都是不俗之才，大为可畏。”

帝君道：“兵来将挡，这倒不用担心。共和叛反，终是逆贼，总有一天要解决他们的。”

他眼里又闪过了一丝杀气。我越来越觉得他和张龙友两个就像两个小号的文侯，心头不禁有点忐忑，道：“陛下，邓将军与毕将军两人现在如何？”

帝君笑了笑，道：“不必担心他们。现在他们已经不是甄砺之的人了。”

我怔了怔。水火二将是文侯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若非当初文侯想做掉邵风观，我想邵风观也不会离心的。说他们会背弃文侯，简直让我难以相信。当初帝君下旨，命我务必要在自新二年十二月底赶回来。我紧赶慢赶，总算在十二月二十三日抵达帝都。当时觉得他这么急，多半是担心水火二将会奉文侯之命反叛，但我们回帝都时，二将都镇守在外，并没有什么异常。听帝君说这水火二将已经不是文侯的人了，我才恍然大悟，但也大感意外。文侯在接风宴上如此落寞，最让他失望的恐怕就是邓沧澜和毕炜这水火二将与他决裂吧。文侯倚仗的，就是地、水、火、风这帝国最为精锐的四相军团，但让他想不到的是，一夜之间四相军团居然都不再听他指挥了。我与邵风观原本就已不受文侯信任，但他视水火二将为私人，这两人居然也会背弃他，对文侯的打击远在这两人的反水这件事本身之上。我道：“邓将军和毕将军也会不听文侯的话？”

“毕胡子有奶便是娘，邓沧澜受他裹胁，不得不然。何况，”帝君浮起了一丝狡黠的笑意，“邓沧澜满脑子都想着南宫闻礼的老婆，只要可娜夫人对他说一句，他全都言听计从。”

南宫闻礼的妻子名叫可娜，曾经做过郡主和小王子的老师，和南宫闻礼结婚并不太久，南宫闻礼说她只是万年县县令的女儿，邓沧澜是后起一代名将的佼佼者，与毕炜不同，人也长得清雅潇洒，没想到居然会喜欢她。只是帝君连这些都知道，我心底不由有些隐隐的不安。

帝君真的像个小号的文侯，文侯便是这样，对手下人的喜怒哀乐，生活起居也全都了若指掌。假如方才小太子过来也是帝君安排的话……

帝君忽地站起来，慢慢道：“妹夫，蛇人已灭，百废待兴，接下来你却任重而道远啊。”

我也站起来，道：“陛下，末将愿为国出力，不惜肝脑涂地。”

“说不定，真会有这一天吧。”

他喃喃地说着，手背到身后，只看着窗外的暮色。暮色沉沉，夜风凛冽，吹得窗纸也瑟瑟作响。

第三十八章 尊王攘夷

帝君说帝国百废待兴，这话却也说得恰如其分。蛇人被消灭，举国欢庆，加上快要过年，更是隆重之极。帝君大赦天下，百姓欢声雷动，虽然帝都还显得元气未复，却已有了些太平盛世的景象了。

我在路上匆匆走着，把风衣的衣领拉高了，遮住我的脸。今天薛文亦请我过去吃饭，说是过年了，也让他那个叫薛庭轩的儿子见见我。过了年，他儿子有六岁了。与薛文亦大不相同，他这儿子酷爱使枪，还没发蒙，枪倒已经开始学起来了。薛文亦让他拜在我门下，但我平常也没功夫去教，只能说抽空去指点一下。薛文亦望子成龙，他自己在军中呆过不短时间，但从来没学过刀枪，更盼望儿子能够允文允武，成为名将，所以多次催着我过去。

因为快过年了，街头很是热闹，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走过一块空地时，里面挤满了人，当中拉了一条横幅，有个头上扎了块红布条的人站在临时搭起来的台上正高声说着什么，净是些什么“誓死报国”、“为国尽忠”一类的话。他说一句，边上围着的人便一阵欢呼。我站着看了一眼，边上一个拿着一叠纸的少年马上跑过来，道：“先生，你要加入尊王团么？”说着把一张纸递到我手上。

尊王团？我不由稍觉诧异。这个组织出来也有几年了，当初也曾派代表来劳军，虽然觉得他们整天叫嚣忠君爱国有些无聊，动不动又上街游行，强要路人和店铺捐钱。但他们全说些大道理，也不好说什么，没想到居然壮大到这等程度了。我接过来看了看，上面写着“尊王团报名表”，下面是些小栏目，甚是详细，什么名字，性别，籍贯，年龄，还有出身云云。我道：“这是什么？”

“这是尊王团的报名表。”少年大概觉得我有可能加入这个尊王团，兴致也上来了，指点着道：“填好这张表，便发给一张尊王团证书，先生你就尊王团员了。先生，作为帝国子民，我们每个人都有义务为国出力，只有加入尊王团，才是真正的英雄。”

那张纸甚是平整。工部造出树皮纸以来，因为纸张成本便宜得不能与牛羊皮相比，发展极快，现在用破布木屑都能造纸，以前这些废物都成了有用之物，因此帝都已有十几个造纸作坊了。只是纸张纵然多，我也没想到居然会这样浪费，何况还要费抄工。尊王团有这个财力，假如抄写一些识字课本一类，那也是一件实事。加上他说什么只有加入尊王团才是真正的英雄，我心里不禁有些厌恶，道：“蛇人可不是用嘴说死的。”

少年道：“先生，话可不能这般说。军人血战固然有功，但他们很多都是为了混口饭吃才当兵的，心里并不是真正忠君爱国。我们尊王团开启民智，让帝国百姓知道人伦大义，那才是不世之功，奠定帝国万世基业。”

这少年相貌端正，原本并不让人讨厌，但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他可厌。我把纸还给他，道：“算了，我没兴趣。”

这少年不死心，在我身后道：“先生，你这等想法大是危险。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若无帝君，我们还有这等太平日子好过么？”

我没有理他。如果要反驳，只消跟他说五羊城没有帝君就行了。只是这样一说，恐怕会引得他再大发一番议论，而我总还是地军团的都督。我顾自走去，耳边却传来身后的喧嚣，有人哭叫道帝君万岁之类，想必是刚加入了那尊王团。

进了薛文亦家内院，便闻到一股香味，只见薛文亦正在廊下，薛庭轩则拿着把小木枪舞动。我笑道：“薛兄，好自在。”

薛文亦一见我，笑道：“楚兄，你来了啊，正等着你呢。庭轩，快叫楚叔叔。”

薛庭轩提着枪，过来向我行了一礼，道：“楚叔叔。”上次见他时口齿还不太清楚，现在说话已经很流利了。我一把抱起他，道：“哈，又长高了不少啊。”

薛文亦转动轮椅，过来道：“来，里面坐吧。”

我正要随他进去，身后忽然传来邵风观的声音：“薛侍郎，在下叨扰了。”

薛文亦和邵风观交情并不深厚，他约了邵风观，自是为了让他来陪陪我了。我转过头，笑道：“邵兄，你也来了啊。”

邵风观手上还拎着一个稻草扎就的包。他淡淡一笑，道：“巧得很，阿方家里带来一只毛腌风鸡，正好尝尝。”他把那稻草包交给边上一个下人，见我有些诧异，道：“毛腌风鸡是阿方他们的家乡风味，每年霜降时杀一只肥鸡，将肚里收拾干净，擦上盐，塞入香草，用稻草扎紧悬挂风干，等过年时就可以吃了，这东西做醒酒汤最好，极是鲜美。”

邵风观甚是讲究口腹之事，他吃的东西总是稀奇古怪。我笑道：“邵兄，一说到吃，你便眉飞色舞。”

邵风观笑道：“日求三餐，夜求一宿。世上别的都是假的，能吃能睡才是真的。”

邵风观说得轻松，但在他话里我总觉得有一种苍凉之意。这个绝世名将，越来越是颓唐。他离弃文侯投靠帝君，并不是为了功名利禄，只是本能地不愿靠拢文侯吧。即使成为帝君的心腹，他心里也未必就此平静。邵风观倒也没在意什么，伸手从我怀里接过薛庭轩，掂了掂道：“好个胖小子，哈哈，薛大人，更像令正，与你的尊容不太像。”

薛文亦现在肥头大耳，薛庭轩年纪虽稚，却颇有英气。薛文亦干笑一下，道：“来，进去坐吧，正好可以开席。”

我道：“没旁人了么？”

薛文亦道：“今天就你们两位了。见笑，我在朝为官，只是脾气太糟，也没什么朋友。”

薛文亦性情恬淡，从不结党营私，大概与旁人都保持一定的距离，谈得上朋友的，恐怕就是我们当初一同从高鹫城逃出来的四人了。只是现在我们四个人也已变得太多，我的心里微微一痛，道：“吴万龄呢？他在帝都么？”

薛文亦的嘴角略略一抽，道：“他现在是毕将军的红人，一直驻守前线，没有回来。”

他说得平淡，但话中多少有些不满，想必吴万龄与他也越来越是疏远。现在邵风观在这里，我也不好多说什么，道：“好吧，开吃。薛兄，你在烧什么菜，这么香。”

薛文亦还没说什么，邵风观已叫道：“我猜，薛大人定是搞到了些飞龙吧！”

薛文亦笑道：“邵将军果然了得！”他转向我，道：“楚兄，你大概没听说过飞龙吧？”

我确实没听说过这种东西，道：“这是什么？”

“那是句罗岛雪山上的一种飞禽。居说是海中龙涎化生，本是小鱼，八九月间月圆之夜，出海生出双翅，变成一种飞鸟，不是很大，极为难得，滋味也极是鲜美。”薛文亦说着，脸上忽地有些黯然，道：“这是今年前来朝贡的句罗使团送给我的。那使团中有一个本是李尧天将军旧部，说是当初李尧天将军为感谢我给他的船配备器械，早就准备送我一对尝尝鲜。只是这飞龙鸟极是难捕，平常捕得的全是贡品，要不也是句罗王宴臣所用，今年才多捕到几对。”

一说到李尧天，我也不禁有些黯然。李尧天才高名显，性情温和，在帝国口碑也极好，可是这个才华绝世的水军名将，却没有与他才能相配的运气，在征倭时殉职。我道：“李尧天将军去世，也有三年了吧。”

“现在已是自新三年，那就是四年了。”邵风观忽然加了一句。邵风观一直有些落落寡合，但与李尧天合作时相处得甚是融洽，他们也算是接近的朋友。他叹了口气，道：“想想死去的老朋友，我们这几条烂命可真硬啊。”

薛文亦道：“尽在外面说什么，快进去吧。那句罗使臣还给我送了一坛子什锦泡菜，和这边的泡菜味道大不一样，先来点尝尝鲜，清清口吧。”

我们坐了下来。薛文亦的家里打扫得很是整洁，他妻子虽是小家碧玉，却也持家有道。我挟了点泡菜，道：“有命回来，想想也实在该满足了。”

以前曾听李尧天说起过，句罗人家家都吃泡菜。帝国各地也出产泡菜，不过各地的制法颇有不同，滋味也大相径庭，句罗泡菜约略与天水省的泡菜有些类似，不过味道也颇有独到之处，这泡菜里杂七杂八的什么都有，虽不中看，味道却还好。邵风观也吃了一口，道：“哪一仗不是把头别在裤带上，能完整回来便已该拜谢天君了。”

薛文亦端起杯子，道：“现在好了，战争终于结束了。祝两位以后一帆风顺，身体康健。”

战争结束了么？我暗自苦笑，看了看邵风观，他也有点哭笑不得。一场战争结束了，另一场战争却已迫在眉睫。只是在薛文亦这些远离战争的人看来，和平已经到了，再也不用担心今晚睡下去，明天醒来便是在一片火海中了。可是，不管怎么说，和平如果真的到来，那该多好。

这一顿吃得甚是开怀，连最讲究口腹之欲的邵风观也吃得兴致勃勃，一张嘴更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天南地北，饮食男女，他说发了兴，听得我们目瞪口呆。邵风观学识既博，口才又佳，即使不为将，做文臣亦当是个名臣。

到最后，上了那道毛腌风鸡做的汤。邵风观说得没错，那腌鸡看上去并不起眼，但做成汤后滋味鲜美异常，连后来爬上桌来的薛庭轩都喝了两大碗，把两个鸡腿全都啃光了。

吃完饭，与薛文亦一家告辞后，我与邵风观一同回去。邵风观是骑马来的，因为我是步行，他牵着马陪我走一段。

快过年了。现在起到正月十五，执金吾都不再禁夜，街上逛夜市的人摩肩接踵，一个个喜气洋洋。我和邵风观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走过先前那块空地时，听得有人正叫道：“快来加入尊王团吧，以为国捐躯为荣。”邵风观转过头来，做了个苦相道：“楚兄，以后要组织敢死队，不用招人了，那就叫他们去吧。”

我也苦笑道：“只怕到时这敢死队是往后冲的。”

邵风观叹道：“那也不一定，底下那些人会真以为战死是件幸福的事，而这些叫别人去死的人，你杀了他也不会加入敢死队的。”

我道：“不管怎么说，他们还知道忠君爱国，总有可取之处吧。”

邵风观撇了撇嘴，道：“嘴上功夫，有什么可取。”

邵风观虽然说得刻薄，但我也觉得他说得没错。一时间无话，我们闷着头走过那群人，身后他们还在慷慨激昂地说着什么，不时有人在欢呼，想必非要弄到半夜不可，也不知他们哪来这么旺盛的精力。正走着，邵风观忽然道：“楚兄，毕胡子居然会背弃大人，我实在没想到。”

我淡淡一笑，道：“虽然有点意外，不过邓沧澜也转了向，才更让我想不到。虽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但文侯大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不知这一场恶斗谁才会最后赢。”

“大人应该胜算不大了。”邵风观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此番远征，大人机关算尽，让我们动手。胜了固然好，败了也是我们的罪过，不关毕胡子和邓沧澜罪过。只是帝君手段更狠，居然来个釜底抽薪。邓沧澜不是轻易倒向之人，会受毕胡子裹胁，大概大人也没料到吧。”

我道：“听说南宫大人的夫人给他写了一封信，声明其中利害。”

邵风观打了个哈哈，道：“英雄难过美人关。邓沧澜自命是痴情种，当初就看中了可娜，那时大献殷勤，人家不理他，他还不死心。现在人家嫁为人妇，居然还是一封信就转得回来，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也真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我不好随着邵风观去挖苦南宫闻礼的夫人，只是打了个哈哈，道：“也该回去了，邵兄过了年去哪里？”

邵风观道：“陛下命我前去镇守东平城，多半是负责监视毕胡子和邓沧澜的意思。”

我道：“是么？我倒没接到。”

“你当然不会接到这种命令。”邵风观嘴角浮起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当初二太子趁帝都空虚起事，虽是堕入文侯计中，陛下现在可不会重蹈覆辙，你这个宗室大将要在帝都镇守的。”说到这儿，他的脸忽然沉了下来，看了看四周，小声道：“当心点，大人只怕命不久矣。”

我的心猛地一动，道：“真的？”见邵风观只是微微点点头，没说话。他的眼力比我要高明，看事深中肯綮，想来也是，帝君和张龙友定然料定文侯不会甘心，现在文侯越低调，他们越会防备。远征军回到帝都，帝君和张龙友一定都松了口气吧。而我们回来后，对文侯的打击一定也会更深一步。现在看似平静，但已暗流涌动，随时都会奔涌而出。我不知道这个大潮过来，自己还能不能有命幸存。

太多的激浪，吞噬了多少性命啊……

暮色中，突然传来一个高亢的声音：“天崩地裂蒲牢吼，日奔月逐吞星斗，云中妖龙食人首。风吹鬼雨洒空街，楼头游鼠窥尸骸，骷髅犹插七宝钗。”

这声音颇显苍老，很是突兀，相必是什么人喝醉了酒在胡唱，只是这歌词太骇人了，根本不像是在大过年的时候该唱的。我和邵风观都吃了一惊，不约而同地立住了听那人高唱。却听得那人接着唱道：“残檐声声响铁马，碧血红染鸳鸯瓦，来年白骨蔽四野。可怜岁岁起刀兵，不知何时得太平，如此人间不欲生。鸢飞戾天力犹乏，鱼潜于渊无深峡，终是苍生多罪业，无端应此茫茫劫。”

当那老人唱到“可怜岁岁起刀兵，不知何时得太平，如此人间不欲生”三句时，我心里一阵绞痛，听到最后“终是苍生多罪业，无端应此茫茫劫”那两句，眼中不禁又有泪水要落下来。这老人想必是个诗人，我虽然不知这诗写得好不好，但其中悲天悯人之情怀却能感觉得出来。在与蛇人旷日持久的战争中，不知有多少百姓无辜丧生了，难道现在还要再来第二次么？

我看了看一边的邵风观，他眼中隐隐也有些泪光，手中紧握马缰，似是若有所思。暮色中，那老人的歌声已经停了，唯有寒风吹过，凄厉如刀。

邵风观在年初三便率风军团与一万新编入常规军的西府军前往东平城。蛇人消灭后，当初与共和军商议的势力范围就该一步步落实。根据当时协议，闽榕省该划归共和军，这样之江省就成为帝国与共和军势力的交界，一旦有战事，东平城就是最前沿的重镇了。现在虽然一片和睦的景象，但我也知道这一切都是假象。

可是，即使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我也不能放弃。

年初一，晋升命令下达，四相军团全律晋升一级，我、邓沧澜、毕炜、邵风观同时升为副将军。虽然同是副将军，按排名我在第一，第二则是邵风观，毕炜第三，邓沧澜在第四，所以邵风说他是派去监视水火二军团的，完全不假。

按照军功，四相军团的四都督早就可以晋升为副将军。但由于副将军很少，一直被当成一个类似荣誉的军衔，现在只有一些退伍致仕的老将才得封副将军，我们这四个年纪都在四十以下的副将军也是帝都一个不大不小的新闻。不过小王子由于是监军，未封军衔，我说他要拜帅的预言落了空，元帅一衔到了文侯头上，只是谁也知道那是个空架子。同样，屠方晋升为上将军，那也是个虚职了，只不过屠方没有野心，倒是自得其乐，但文侯明升暗降，他心里一定不高兴。

年初五，共和军派来的使者团开始正式与帝国谈判商讨共同治国之方。共和军提出了两个建议，一个是划江分治，大江以南归共和军，以北是帝国，共和军作为帝国的一部分每年上交税收。这相当于把以前五羊城的权限扩大了上百倍，大江以南帝国再无权力插手，帝君肯定不会同意，因此共和军的另一个提议是建立联合政府，将兵、刑、吏、户、工五部官以七三分成的比例，分别由帝国与共和军委派官吏，国策由五部尚书率官员组成内阁共同商讨，阁臣有提交国策之权，同样以七三分成的比例由帝国与共和国委派，而帝君拥有最终否决权，但一切事务都以国家律法为准，所以内阁第一件事便是制定新的律法，称为立宪。因为立宪相当于将帝君的权力分给内阁，所以这个提议倒是得到不少帝国官员赞同，觉得大为可行，可商议的仅仅是一些细节问题。

从个人的方面来看，我很支持立宪制。内阁并非终身制，五年一届，名单按比例由两方推举，阁臣连任不得超过两届，一旦有重大决策失误，内阁必须立刻引咎解散，重新组阁。不论怎么说，这样子可以很好地弥补以前帝君一手遮天，为所欲为之弊。如果是明君，决策也未必全能英明，如果是个昏君，那他胡作非为便没人能制约。如果采用内阁制，至少不再是某个人一人说了算，任何决策都必须由内阁讨论才能提出，而即使帝君有什么决策，同样必须由内阁讨论，一旦内阁通不过，帝君即使有否决权也没用。内阁制既维护了帝君的权威，又在最大程度上避免了帝君的独断，现在看来，比共和军以前坚持的“以人为尚，以民为本，一切权力归于民众”这种空话更具可行性。南宫闻礼就极为赞同这个主意，说这是取帝国与共和制二者之长，双方都能够接受。

可是，帝国中反对这提议的声音也有不少，尤以兵部尚书屠方、刑部尚书丁西铭反对最力。屠方上疏说此议对帝君大为不恭，而丁西铭在奏疏中说得更厉害，说什么“此议名立宪而实共和，久而久之，百姓当以陛下为赘痈”，因此“臣以为切切不可行此下策”。

正月十五，共和军与帝国的文臣唇枪舌剑越来越激烈，一整天几乎是在争吵中度过的。丁亨利作为共和军使臣的首席代表，我也看得出他已是身心疲惫，一边的郑昭更是心力交瘁。蛇人被灭后，因为丁亨利没有对我们动手，我没理由再扣着郑昭，便将他送了回去。这次郑昭加入使团，自是因为他能知道帝国军重臣的底线在何处，可是一旦真的谈判了，恐怕帝国文臣的固执让他也大为意外。纵然他能读出对手的心思又有何用？像丁西铭这样寸步不让的，在帝国可谓占了主流。假如全部是屠方丁西铭这样的，大概这谈判早就破裂了。

谈判中，我只作为列席旁听，也不多说什么，但耳中塞满了争吵声，我也觉得头痛欲裂，会后的宴席根本没心思参加了，只想回家好好洗个澡。我的宅子仍是当初那套小宅院，冯奇他们九人现在也住到我家里来，我在宅子隔壁买了一套房，将两个宅子打通，仍然只与帝都的一般富户相埒而已。不过小归小，毕竟还有一些下人为我洒扫做饭，只消回家，便可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每天洗个热水澡的生活。

这一天是正月十五，一年之中的上元节，有观灯的习俗，街上张灯结彩，极是热闹。我回家让下人烧热了水，就放假让他们早早上街看灯去，家里没留几个人。反正冯奇他们因为当初路恭行的事，仍然很少出门，今天也呆在家里，有他们在，自然出不了事。

我脱了衣服，泡进了澡池里。当初在符敦城洗那个温泉，至今难忘。帝都虽然没有温泉，但我现在手头有了点钱，在家里请高手匠人设了这么个澡池，底下铺了一层白色卵石，接入热水，便与符敦城来仪馆里那个温泉一般无二了。澡池里每天清洗，十分干净，躺进去时当真舒服得骨头都要酥掉。

正泡觉得水有点冷了，刚想叫人换水，门上忽然响起两声敲叩，看门的老周在外面道：“将军，来客人了。”

这时候还来客人？我不禁有些不快。在这种时候过来做不速之客的，实在想不出会是谁。我道：“让他稍等一会，我穿一下衣服。”

老周道：“是。”

我懒洋洋地擦干了身上，正在穿着外套，门上忽然又被敲了两下。我有些不快，道：“老周，你没让他等一会么？”

“是我。”

这个声音轻柔温婉，我却如同被当头打了一棒，惊道：“白薇！”这的确是白薇的声音。我怎么也想不到白薇会在这么个夜里到我家来，甚至，我都不知道她与郑昭一同来帝都了。我抢步上前，一把拉开浴室的门。

门外，正是白薇。她穿着一件大大的披风，只露出一张脸。昏暗的灯光下，她的脸颊如玉一般白。我下意识地想要去扶她的双肩，但手还没碰到她的衣服，不禁又收了回来，道：“对不起，郑夫人，没想到是你。”

白薇的脸白皙而光润，甚至没什么血色。她呆呆地看着我，我不禁诧道：“怎么了？”低头一看，心里却是一阵刺痛。

我身上穿的这件衣服，正是当初白薇送我的那件。我干笑道：“郑夫人，你先到正堂坐一会吧，我穿好衣服就出来。”

白薇轻声道：“不必了。”

我呆了呆，还不明白她的意思，白薇像是一个踉跄，人向我怀中倒来。我只道她没站稳，伸手想去扶她，心中却忽地一紧。

白薇的手中，出现了一把雪亮的短刀，正刺向我的前心。

白薇的刀法相当不错，如果我全神贯注的话，这一刀我还能闪开，但现在根本没想到白薇会对我动手，想要闪开已来不及，本能地要去腰间拔刀，手才一动，才省得自己衣衫不整。自从武侯把百辟刀给我，我就从来没有解下来过，连睡觉的时候百辟刀都在我的腰间，刚才因为在洗澡，百辟刀就放在一边的架子上。我手趁势一伸，已探到了架子上。而此时，白薇的刀已刺出一半。

拔刀的动作熟极而流。假如我立刻反击，虽然仍旧躲不开白薇这一刀，但至少可以两败俱伤。可是手指刚碰到刀把的一刹那，我却怎么都拔不出刀来。当初与曾望谷相斗时，我发誓这一生一世永远不杀妇孺。可是现在拔刀的话，我根本无法拿捏得稳，只能出刀杀人了。

不，我不能杀她，即使她要杀我。

我眼睁睁地看着白薇的刀直刺过来，手却怎么都挥不出去。即使那只是一句誓言，可是我心里却如横贯着一根粗大的铁条，怎么都闯不过去。我曾想过自己会怎么死，被蛇人砍死，捅死，缠死，那都有可能，可是再也不会想到我会死在白薇刀下。

我不禁闭上了眼。

但预料中的死却没有来。甚至，连一点感觉都没有。我睁开了眼，这才发现白薇手正颤抖着，刀子几乎要碰到我的身体了，却不曾刺下去。见我睁开了眼，她骂道：“胆小鬼！为什么不还手？”

我手忽地一挥，百辟刀“锵”一声抽出，喝道：“现在也一样！”

现在已是有备而发，刀光一闪，正从白薇面前掠过，砍在白薇那把短刀的刀身上，一下将白薇的刀砍成两半。这一刀斩得太过轻易，百辟刀虽然锋利，却也不能如削朽木一般斩断别的快刀，而白薇的刀头落到地上，发出的更是木头的沉闷声音。我一怔，左手一把探出，拧住白薇的手腕一把夺过那半截刀，伸百辟刀在剩下的刀身上一敲，声音黯哑，果然是木制的。我怒道：“你开什么玩笑？你要知道我惊慌之下出手是不分轻重的，说不定真会一刀斩了你。”

白薇的刀术虽然不错，但与我仍然不能相比。她那把木刀被我夺过，却恍若不觉，只是呆呆地看着我，眼里忽然流出了泪水，哽咽地道：“我就想死，就想死你刀下，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我被她吓住了，道：“你怎么了？到底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和郑先生吵嘴了？”白薇虽然不是使小性子的人，但如果她与郑昭有什么别扭，我也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来。

白薇摇了摇头，道：“你真是个天字第一号的大傻瓜，我都不敢相信你也能活到现在。”

我被她骂得有点哭笑不得，道：“是啊，我也不相信自己居然活了这么久，现在才知道，原来傻瓜总能活久一点。”

白薇却根本没理会我的打趣话，只是不住地流泪。看着她落泪，我越来越不自在，干笑道：“好了好了，你要是再哭，我都要为了没被你杀掉而感到内疚了。”

白薇终于笑了一下，但她眼里仍然满是泪水。白薇不会特意来与我开玩笑的，一定有什么事。我拍了拍她的肩，道：“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白薇擦去了泪水，抬起头道：“你为什么一定不肯杀我？”

我道：“我当然不会杀你。我发过誓，这一辈子绝不杀女人和孩子。”

“如果女人要杀你呢？你也不杀她？”

“当然不杀。”我笑了笑，“不过我也不会乖乖让你杀掉。”

白薇叹了口气，道：“不，你这个傻瓜，到时你想还手都来不及的。”

我被她说中了。假如刚才白薇用的是一把真刀，而且她真的要杀我的话，我有九条命都不够丢的。我道：“那因为是你。我相信你不会杀我。”

白薇抬起头，道：“为什么？”

“因为……”我斟酌着自己的辞句。白薇虽然并不是真的要杀我，但她毕竟算是行刺，我怕自己说得不对，会让她多心。我道：“她来杀我自有她的理由，我却没有杀女人的狠心。”

她扭过头，看着屋角道：“楚休红，你也变了很多。我记得在高鹫城里，你不愿杀降，但眼里一样有杀气，只是眼神却要清澈得多。现在你手握重兵，动辄伏尸千里，可你眼里的杀气淡了，眼神却也浑浊了许多。”

我不知她说这些做什么，干笑了一下道：“人总是要变的，你不也变了许多。当初你和紫蓼在高鹫时，我可真以为你们只是两个弱不禁风的闺秀。”

白薇轻轻咬了咬嘴唇，她雪白的牙齿在黑暗中倒显得特别明亮。她道：“人为了求生，往往会不择手段，你说是么？”

我想说，在高鹫城绝粮时，帝国军和共和军都为了活下去而吃过人肉。连人肉都能吃，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那时我极其厌恶武侯用冠冕堂皇的理由下达吃人的命令，可是随着这些年的征战厮杀，我却似乎又能理解武侯了。

为了活下去。为了活下去，人可以变成多么可怕的东西！我叹了口气道：“那也是难免的。”

我刚说出口，白薇忽然扑上来，一把抱住我道：“不，我不要。我只要那时的你。”

她的身体火烫。我的头“嗡”的一声，心道：“这也是她的手段么？”但怀中这个女子显得如此柔弱无助，假如她是一件武器，那一定是一件根本伤不了人的武器吧。我用左手揽住了她，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哽咽着，把头埋在我的怀里。在黑暗中，我嗅到她幽幽的发香，恍惚中似乎又回到那个被蛇人围住的高鹫城里。我的左手抚摸着白薇湿润的头发，喃喃道：“白薇，我们都已经回不去了。过去的事，都已经成为过去。”

夜渐深，寒意也渐增，但屋子里却如春日一般和暖。我抱着怀里的女子，心中百感交集。

从送她出高鹫城时的那一吻起，我对白薇，白薇对我，都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只是我也知道，白薇是不可能和我走在一起的。她是共和军宿将之女，又是共和军的重臣之妻，而我呢？现在总是帝国军的首要将领。无论如何，我们都不可能走到一起。

白薇想一只受了伤的小兽一般蜷缩在我的胸前，道：“是啊，都已经过去了。我知道我杀不了你，但至少我可以伤你的心。”

我笑了：“这种行刺法倒是求之不得。下一次你准备什么时候再来行刺？”

我觉得怀里这个柔软的身体突然热了起来，正想说什么，白薇忽然挣脱了我的拥抱，道：“不会有了。”

刚才她的声音柔腻入骨，现在却突然变得冰冷。我的心头忽地起了一阵寒意，还没等我再想什么，白薇突然又轻轻吻了我一下，道：“楚休红，今晚只是一个梦，梦醒后就忘了吧。”

我道：“只怕，我永远都忘不了。”

“忘不了也得忘。”

黑暗中，她坐了起来，默默地穿着衣服。虽然看不清，但我感到手背上溅了几点滚烫的水。我也坐了起来，道：“不对，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白薇的话一直吞吞吐吐，似乎有什么事难以启齿。我一把抓住她的手，道：“今天你过来，不会只是吓吓我，再跟我说几句莫名其妙的话的。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拉得有点重，白薇甩了两下仍然没甩掉，反倒被我拉得靠到我身上。她嗔道：“你把我弄疼了！”

“这不是你说的话。”我逼视着她，“白薇，你有什么话，就实说吧，不要再瞒着我。”

白薇抬起头。黑暗中，我看到她的眼里已满是泪水，嘴唇也哆嗦着。

“要杀你。”

白薇像是用尽了浑身力气，才说出这三个字来。我本以为她会说出什么惊天秘密，一听这三个字，倒松了口气，苦笑道：“要杀我的人多了吧。”

“丁亨利。”

白薇的头垂了下去。她像是用尽了浑身力量，这时又虚脱一般靠在我胸前。我淡淡一笑，道：“丁兄真看得起我。”

大概我并不太惊奇，白薇倒有些诧异，道：“你知道了？”

“猜也猜得到。”我喃喃道，“联合政府的事，显然已经走到了绝路，多半行不通。到了这时，不管哪一方都要准备着打仗了。丁亨利不是等闲之辈，蒙他看得起，他也当我是一个好对手。这时候趁早把我消灭了，那将来他的胜算就要大得多。”

我感到怀中的白薇颤抖了一下，她轻声道：“那你会对他动手么？”

我叹了口气，道：“我早就有这种想法，可是怎么都下不了手。丁亨利兄是当世人杰，我也不想杀他，何况他提出的立宪制，我觉得很有道理。”

白薇道：“你说，这个提议通得过么？帝君的态度如何？”

我沉吟道：“陛下的意思模棱两可。但今天我谒见陛下，向陛下竭力说明立宪制的好处，陛下已有首肯之意。所以丁亨利兄若是杀了我，那这个提议只怕定要破裂了。”说到这儿，我脑海中忽地一亮，看着白薇道，“你问这些做什么？”

今天我听南宫闻礼说丁西铭又上了份密疏，其中献了一计，说趁共和军的名臣宿将皆在帝都，可密发禁军一鼓尽歼，共和叛军当如汤泼雪，不征自灭。听到这种馊主意，我不由大惊失色。假如文侯当权，他一定不会出这种不顾后果的主意。但现在帝君亲政，信任的已是张龙友。说实话，张龙友对扳倒文侯，玩权谋确实很有一套，但他对大局的把握却不能与文侯相比。回到帝都时，为了当初海老那个与他长得极为相像的弟子阿麟，当时我曾私下隐约问了张龙友一句，结果他一口否认，事后却似乎在刻意回避我了，现在这事更是不与我这个驻帝国军的实际最高将领商量。我与南宫闻礼紧急联名谒见帝君，向他陈说其中利害。现在共和军来的只是几个将领，而共和军军纪严明，故事里说的那样主将落马，余众一哄而散的事在共和军里不可能发生，所以即使突发奇兵杀了使者，一样达不到消灭共和军的目的，反倒使得共和军死了与帝国合作之心。现在帝国军虽说刚得胜而归，但那一战几乎全是我们打的，共和军以逸待劳，一旦交手，帝国军占不到上风。

帝君听我们说了许久，这才有动容之意。只怕，共和军中也隐约听到了这种消息，假如帝国军真要如此行动，势必会动用我这个帝国军最高指挥官，所以白薇才会受命来问吧。

白薇的眼里忽然闪过一丝慌乱，虽没说话，我只觉心头一下阴寒彻骨。白薇这样做，我还以为她其实一直爱着我，所以冒险来提醒我，但现在我也断定这是共和军的计策了。我松开了她，冷笑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郑夫人，这是何城主还是南武公子的意思？我想不会是郑先生的意思了，你还得瞒着他呢，只是很难。”

白薇的脸一下涨得通红。我还想再说几句重话，却见她抬起头，看着我道：“楚休红，你看不起我吧，是，是我淫贱！”

泪水已淌过她的脸颊，她的眼神伤心欲绝。我不由一怔，心道：“想错了么？”何从景和那个南武公子都是不择手段的人，可是郑昭也是共和军中的有数人物，他也与白薇琴瑟甚合，当初在五羊城因为白薇偷偷见了我一次，郑昭就醋意大发，险些与我闹翻。假如知道白薇与我做了这样的事，只怕他火头一上来，什么都做得出，何从景与南武公子再不择手段，也不可能出这种馊主意。

难道是我想错了？白薇已经挣脱我的怀抱，穿好衣服向门口退去。我急道：“白薇……”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又觉得无话可说，只是抓过衣服胡乱穿着。

白薇已退到了门口，却又有些犹豫。我跳下床，走过去一把拉住她的手，道：“白薇，别怪我，我现在最会疑神疑鬼。”

我本以为她会犯脾气挣脱我，但她却没有，任由我握住她的手，抬起头轻声道：“没有，你不是疑神疑鬼。”

我气为之结。这真是何从景或南武公子的计策么？我都不敢想象郑昭知道了会有什么反应。可是白薇竟然会直承此事，也让我没想到。白薇毕竟不想骗我。我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百感交集。她原本不该陷入这一类阴谋诡计之中，可她还是陷进来了。我觉得自己实在太对不起她，假如在高鹫城里没有认识她姐妹二人，她也不会接到这种命令吧。我看着她，柔声道：“是何城主要你来探听我的立场？”

白薇的脸涨得通红，半晌才点了点头。虽然知道她是有目的而来，我心里却是一阵狂喜。白薇对我，毕竟不能无情，何从景固然不择手段，却低估了白薇对我的感情。我伸出双臂猛地抱住了她，一语不发。白薇也没有说话，伸手也抱住了我的腰。

“别担心，只要我有三寸气在，就定不让帝国军首开战端。”我在她耳边低低说着。

白薇抬起头，她的眼里有些发亮，道：“你能保证？”

“可以。”我点了点头。现在我是帝国兵权最大的人，帝君要下命令调度军队的话，已不可能绕过我。我已打定主意，无论如何，我都要竭力完成立宪制的达成，即使动用最后的兵谏手段。而何从景，大概也正盼着这个结果吧。

白薇闭上了眼，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道：“谢谢你，不然我真不知该如何回复公子。”

我哼了一声，道：“是南武公子出这种主意？真无耻。白薇，要是郑先生……”

白薇有点狡黠地一笑，道：“不要说公子，那也是我自愿的。公子虽然让我来探你的口风，但今晚的事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公子并不知道。”

我心头却有点发寒，白薇说得轻松，南武公子也许没让她和我做这种事，但她瞒过旁人容易，要瞒过郑昭那是不可能的。而他们是夫妻，白薇也不可能不去见郑昭。我道：“万一郑先生会知道，那你怎么办？”

她笑了笑，道：“你到底担心些什么？担心阿昭上门来揍你么？”

也许是得到了我的承诺，她的心情已好了许多，可是我却不禁担心。海老和我说过，要练读心术必要童身，练成后也成了天阉，怪不得当初白薇说到郑昭时吞吞吐吐的，而我也怎么都练不成读心术。白薇显然不知道郑昭有这种秘术，而郑昭即使已是天阉，仍要娶白薇，看来他对白薇确是一片痴心，在白薇面前会当作不知道，只会恨到我身上。

不管怎么样，恨就让他恨我吧，谁叫我对不起他。我笑了笑，道：“白薇，假如共和军与帝国开战了，你的女营也要上前线么？”

白薇道：“是的。”她迟疑了一下，忽然道：“还有一件事。”

“什么？”

白薇的声音变得很轻，耳语一般道：“不要以为你们那支会在天上飞的部队是独得之秘，如果真有开战的一天，你要小心。”

我吃了一惊，风军团的秘密，共和军早就想知道了，邵风观说起过，风军团一年能抓到十来个前来刺探之人，那些人当然都是共和军。可是我没想到，共和军居然也已经有了足以匹敌飞行机的武器。我道：“是什么？”

白薇摇了摇头，道：“我是听公子偶尔说起，已经试验成功，别的也不太清楚。你也不要多问了，我对你说这些已是泄密。只希望，永远不要有这一天。”

白薇的眼里似有一丝痛苦。她轻轻把我揽住她的手拿开，道：“我也该走了。今天的事，你全都忘了吧。”

现在是上元，虽是午夜，街上仍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看来会闹个通宵，外面的声响不时传进来。我道：“那么，你什么时候再来？”

白薇退后了几步，道：“恐怕，永远都不会有了。”

我的心突然如针刺一般痛，道：“永远？”

她重重点了点头，突然转过身，推开门，人闪了出去。我快步追上去，却听得门外一阵喧哗，才走到门边，便见有一道人流正走过我屋前的，有人在队伍中高吼着“为国尽忠，死得其所”一类的口号，白薇的身影早就消失在茫茫人流中去了。

我站在门边，看着那些人走去。这些人定然又是尊王团，平时对他们讨厌，现在简直是痛恨了。我伸出手来，看了看掌心。掌心里仍然留着方才白薇的体温，而她那甜美的嘴唇也似乎刚离开我的嘴。

“永远。”我嘟囔着白薇说的这两个字，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第一次，即使白薇是在利用我，在骗我，我仍然想着她。

可是，不知为什么，我的心里又有些不安，总是想着白薇说的那个共和军也有飞行武器的事。白薇说是南武公子偶然说起，但我怎么都觉得有些不对。南武公子是不会不小心的。当初我把暗藏天遁音的木雕送给郑昭，即使他没发现破绽，仍然要郑昭把这些收好不拿出来。

一个如此精细的人，在要白薇来向我施美人计打探消息时，会漏出这等机密事的口风？只会有两个原因，一是白薇仍在骗我，二就是这也是南武公子计策中的一环。可是我不相信白薇会有意骗我，更有可能的就是南武公子有意要借她的口来告诉我了。

他是要告诉我，共和军的实力比我想象的更强，让我铁下心来为和谈出力吧。虽然不用他说我也有这个心思，但是现在却总觉得不安。南武公子这样的人，恐怕才是最危险的人……假如联合政府的事告吹，那我要做的第一件事不去取丁亨利的性命，而是取下他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伙尊王团的人嘶吼着走远，又站立了许久。

第三十九章 和平之年

也许是帝君被我和南宫闻礼说动了，立宪的事很顺利，已推上了日程表。丁西铭此时如同变了个人，不再竭力反对，有时倒还为立宪出谋划策。

五月，宪律编成。这份宪律名义上由帝君挂衔，经过帝国与共和军的一些重要官员联合商讨，南宫闻礼执笔起草的。虽然保留了国号不变，也承认帝君为帝国最高统治者，但其中加入了不少共和军的理念，像土地占有量不得分化过大，赋税一律由国家制定，削减官员特权之类。由于帝国宗室和功臣后裔众多，他们每个人都有俸田，所以这份宪律加入的几条对他们的利益损害很大，他们反对之声也最响。好在安乐王竭力支持，主动退出一部份俸田。他是宗室领袖，有他带头，旁人无话可说，总算没有闹出什么不可收拾之事。

立宪的路上，困难重重，这只是第一个难关。第二个难关是改革吏制。共和军要求兵刑户工四部中，他们起码要占有一个尚书的名额，这一条帝君却很难答应。经过一番谈判，最后变通后，在刑部和吏部给他们两个侍郎的官职。只是帝君同时还发了一条诏书，帝国四部尚书府扩为六部，在增加了一个吏部的同时，还加设了一个礼部。吏部管辖官员政绩考核一类的事，礼部则主要接待外国使臣以及主持国家大典。共和军名义上属于帝国一部份，但由于占据地国四分之一最富饶地区，所以比照句罗、西狄之类的地位，由礼部接待。令我再吃一惊的是，吏部尚书原本是属意南宫闻礼的，但最终颁布时，却是张龙友调任吏部尚书，南宫闻礼升任礼部尚书，薛文亦则提拔为工部尚书。本来这两部的事基本上由刑部负责，现在增设这两部尚书府，等如将共和军的那两个侍郎的权限又分化了一些。此诏一出，我也不禁有些吃惊。何从景吃了这个暗亏，却又没处申冤，帝君现在居然想出了这么高明的策略，当真要刮目相看了。

磕磕绊绊，时间到了自新三年的七月。从那一天起，白薇就再没出现过，我暗中叫人前去打探，却说白薇早已经回了五羊城。想必是郑昭知道了她和我的事吧，只是我现在虽然常能看到郑昭，却见不到他有什么异样。我恍惚了一阵，也只得死了这条心，一心参与和共和军磨嘴皮子的事了。此时联合政府的事已呼之欲出，现在在谈论中下层官吏的比例问题。因为有郑昭参加谈判，谈得异乎寻常的顺利。我自然知道其中原因，文侯也知道，但他现在什么事都不管，我也不愿去提醒张龙友他们。不管怎么说，能谈成才是我的目的。我每隔一阵去军营察看，五德营经此一战，损失惨重，现在正在补充兵员，加紧训练。只是，我真的希望以后不再动用这些无畏的战士了。如果联合政府顺利成立，他们应该有大部份都能解甲归田，与家人团聚，娶妻生子，过完平淡而充实的一生吧，所以很多老兵既显得兴奋，又有些迷惘。到老来，他们会坐在廊下和儿孙吹牛，谈起当年的血战时，会感到恍若前尘，更多的却会是幸运，庆幸自己从死尸堆中逃脱了性命。

自新三年十二月，谈判已进入尾声。共和军与帝国在各个方面都已达成共识，只等开年实行了，这个自从战争暴发以来少有的和平年份也就这样过去了。一年没有战事，每个人都觉得太平盛世已经到来，过年时人们的脸上笑容也多了。吏部成立后，帝国上下经过一番裁减冗员，惩劣赏优的大整治，现在也越发显得有盛世的迹象。每年过年我都是在军中与士兵们共同渡过的，今年也不例外。地军团五万人现在作为拱卫帝都的常规军，今年过得尤其轻松。在地军团的年终宴席上，帝君还发下了慰问令，更让士兵们觉得现在这个帝君称得上明君。

大年初一，帝君在阳和苑梅园召集开宴，我带着五德营的五统领随行赴宴，阳和苑是帝君围狩的园林，大帝得国后，希望子孙后代不失尚武之心，因此在城外辟了这个占地数百亩的阳和苑，让帝君和宗室每年来此围猎。上代帝君因为兴趣全在女人身上，十几年没有到阳和苑来了，而这一代帝君喜好也是音律文字，阳和苑荒废已久。不过正因为荒废得久了，倒更有野趣。现在正是冬春之际，阳和苑里虽然木叶尽脱，却可以看到那些树木都已长出新芽，梅园里更是梅花初开，空气中似乎都有一股清雅的香气。

我与五德营五统领入了梅园，已听到里面的谈笑之声，夹杂着檀板丝弦歌吹之音。黄门过去禀报告，过来道：“宣楚休红将军与五德营统领觐见。”

我们走了过去，却见梅园深处已整整齐齐地排了几列桌椅，帝君则站在一角的一株梅花前与几个人谈笑，一组乐人且在一边弹奏。我们上前跪倒在地，道：“臣等叩见陛下。”

帝君摆了摆手，道：“列位将军请起。今日之宴，大家不必拘礼，必要尽欢而散。现在人还没齐，大家随便走走吧，哈哈。”

帝君一直喜欢这一类雅集。但他即位以来战事不断，他又有当一个中兴之帝的心思，所以十分勤政。现在一切都告一段落，共和军也终于承认了帝君的统治，直到现在才可以轻松一下吧。杨易和廉百策还喜欢观赏景物，钱文义、曹闻道和陈忠却没这种心思，好在座位上有消闲小食，还放着轻易不饮的黄封御酒。这种美酒据说是大内珍藏之物，寻常不易喝到，曹闻道有点贪杯，早就迫不及待了，何况还有唱曲的在一边助兴。我虽不贪杯，也想尝尝这种酒。我们叩谢后，正待落座，帝君忽然道：“楚将军，过去看看这本点碧如何。”

我对花卉本来也没多大兴趣，但帝君叫我，不得不过去。那株梅花长在园角，离宴席有几十步，也不甚高大，铁干焦枝，点缀着几朵稀疏的绿色梅花，道：“陛下，这花倒是稀见。”

帝君道：“点碧是《梅品》中所列三神品之一，据说只长在极北姑射山，只在冰雪之中方能生长，别处种不活。句罗王前年搜罗了一本，进贡来的，阳和苑的花匠手段倒是高明，居然被他养活了。”他捻了捻新留的一点短髭，叹道：“‘琪园曾种玉，蝶梦未归人。谁知冰雪里，偷得一枝春。’闵维丘先生此诗虽只廿字，倒也有点意思。”

听得“闵维丘”三字，我怔了怔，道：“陛下说的那位闵先生，可是当今那个有名的诗人？”

帝君眼中登时放出光来，道：“是啊是啊，楚将军原来也读过闵先生的诗么？可惜先帝因他写诗语涉狭邪，将他发配出都，此后就连年战争，不知所踪，只怕已经没于乱军，可惜啊。”

我想说我在五羊城曾见过他一面，那时他精神十足。而前一阵我和邵风观听到的那个在深夜狂吟的老者，声音很像他，很可能现在已经回到帝都了。可是话到嘴边又止住了。闵维丘诗名满天下，如果他想现身，早就出来了，现在仍是声息全无，那么他多半是不想再见人。做一个隐士，也许那才是闵维丘的愿望吧，现在的他大概心里更平和喜悦一些，我也不必多事。我道：“是啊，不过如今天下太平，诗人辈出，总会有别的诗人出现的。”

以前文侯常陪着帝君谈笑。文侯才学过人，说出的话来也大对帝君胃口，但现在帝君与文侯已经决裂了，想必也不会召见他。而张龙友对诗文一道没什么兴趣，帝君平常忙于国事，更找不到一个可以闲谈的人，现在我说了这两句，大是投其所好。他笑道：“果然果然，现在文校中有个少年，叫什么钱莼客的，诗词极是高明，大有出蓝之势，过几年声名定然远超闵维丘。诗词虽小道，实由天份，非凡人力，天才果然还是有的，我学了那么多年仍然不成话。”

我也不知那钱莼客是什么人，对诗词兴趣也不大，但帝君这话却大得我心。他贵为国主，却清楚知道自己的不足，说不定，帝君真的会是一个明君吧。我的心情也登时好了许多，道：“陛下奏笛之技，亦是绝世无二，诚天人之资。臣亦学笛，这许多年却无寸进，实是汗颜。”

一听到吹笛，帝君的兴头更足了，道：“果然，茵妹当初还给过你一支铁笛，你不常练么？”

“臣钝于此道，实无天份，今生恐不能及陛下之万一。”

帝君笑了笑，道：“呵呵，楚将军，你是个老实人，也会拍马了。”

我道：“臣不敢。”

他虽说我拍马，心情却显然更好了些。其实这话也不是拍马，帝君别的顶多是个中人之资，他的吹笛之技却着实了得，当世纵然不是第一，前十位我想总排得到，文武二侯都是笛技名人，但此道似乎较他有所不及，我吹笛顶多吹个响，较起真来，只怕连他的两万分之一都及不上。假如帝君治国之力能有他吹笛技术的一半，也该是古往今来少有的英明之帝吧。

帝君看着我，忽然挥手让边上的人让开，叹了口气，道：“茵妹说得果然没错。你是个不知道自己实力的人，务必要旁人鞭策，方能一展所长。如果茵妹活着，她逼着你练笛，恐怕今日你便能与我合奏一曲了。”

我呆了呆，道：“郡主说过这些么？”

帝君轻声道：“想必你一直都不知道，茵妹生前曾给我留过一份密奏，对如何用你讲得最多。她说你与那个南宫闻礼，一文一武，足为羽翼。只是你生性疏懒，必要时须让你当机立断，不能首鼠两端。茵妹真是绝世人物，洞若观火，即使身故，一切都在她预料之中，便是对甄砺之下手，毕胡子会转向，邓沧澜因可娜而赞同，都已尽在她估计里了。”

我的心里突然一阵冰凉。郡主身死多年，但现在这一切变化其实早在她的计算之中了！帝君拉拢我，也许正是郡主的遗命吧，假如当时我反对，郡主会不会告诫帝君及早除掉我？这也不是不可能的。我一直觉得自己有愧于她，但如果她一直无恙，渐渐地，我会不会成为她手中的一枚棋子？那难道是一件幸事么？我会不会与她也有决裂的一天？

只是，那已经没有可能了。郡主算计了一切，却仍然漏算了路恭行会行刺。她纵然在利用我，但我对于她来说，到底不仅仅是一枚棋子而已。我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评价郡主，妻子？老师？上司？似乎都有一点。我不知道长久相伴，我和她会不会出现不可调和的冲突，她那么早就死去，也许也是一件好事吧。不管怎么说，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不再有可能。

正想着，帝君突然又小声道：“楚休红，甄砺之定然不会安于受贬。现在立宪将要实现，茵妹当初就说他很有可能会有异动。一旦发生什么事，你该怎么办？”

我怔了怔。帝君突然向我说如此重大的事，实在没想到。现在梅园中人虽多，但那边正闹得欢，一队黄门当中阻隔，那边的人听不到我们的谈话，他们定然以为我和帝君正在闲聊。我小声道：“臣为陛下之臣，一切听从陛下吩咐。”

帝君脸上露出笑意，道：“甚好。”他看了看后面，道：“甄砺之也该来了，过去吧。张卿很多事都是听我的指派，你也不要对他有成见了。”

我与张龙友已是越来越疏远，回帝都后，更因为我问了海老的事，他和我干脆再不来往，帝君也许以为我一直在为当初他向我下毒而耿耿于怀吧。我道：“臣不敢。”在这一瞬间，我突然发现帝君眼角闪过一丝杀气，心里不由一动。

这种杀气，当初刚回到帝都时，在他的眼里看到过一次。那次他是准备杀我，这次他要杀谁？难道，是文侯么？

此时来的人已有不少，六部尚书都已到齐。更让我意外的是除了文臣，四相军团中的另外三个都督也都来了。邵风观和毕炜驻守东平城，邓沧澜沿大江巡防，此次只怕是帝君下诏让他们赴帝都而来。虽说现在没有战事，但对于共和军不可不防，帝君居然如此冒失，我不由有些不安。我看了看张龙友，张龙友却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倒是新任礼部尚书南宫闻礼向我颌首示意。他现在已成为尚书，官职不在我之下，当众自不能再向我行大礼。在前代帝君时，法统在朝中也颇有势力，但帝君还是太子时就对法统观感不好。虽然张龙友和御医正叶台都属于上清丹鼎派，帝君对这一派还算客气，但也客气得有限，两派宗主都已没资格参与这一类将相的饮宴了，与前朝视两派若天人已判若霄壤。薛文亦倒是更胖了点，坐在轮椅上快要推都堆不动。我与他们正在寒喧着，边上一个黄门过来禀报道：“陛下，甄文公大人到。”

我吃了一惊，却见文侯正带着两个人过来。他现在已经升为公了，只是在我心中仍是习惯地称他为文侯。我迎上前去，道：“大人，末将楚休红有礼。”

文侯脸上没什么异样，满面春风地道：“楚将军请起。经年不见，楚将军更是英姿飒爽，俊朗不凡。”

虽然他说的是好话，但我依稀听得出他话中的嘲弄之意。我不由有些讪讪，但仍然毕恭毕敬地道：“大人，末将公务繁冗，未能常至府上拜见，还望大人恕罪。”

文侯自然听得出我话中针锋相对之意，但他眼中毫无意外，只是打了个哈哈，走到帝君跟前，一躬到地，道：“陛下，臣甄砺之见驾来迟，望恕死罪。”

帝君也是满面春风，道：“甄卿晚来，当罚三杯了。哈哈，甄卿，听说你最近新谱一曲，不知可否一聆？”

文侯当初辅佐太子与二太子争位时，是以一个弄臣的形象出现的。那时在饮宴时，凑趣为太子吹个曲，是常事。自从二太子被扳倒，文侯就不再有这种举动了。但现在谁都明白帝君与文侯已经决裂，帝君却又如当初一般要他吹笛，那已与当初太子要文侯吹笛的性质不同了。帝君是要折辱文侯！

文侯略略一怔，却只是一笑，道：“陛下有命，臣不敢辞。只是臣技拙劣，有污陛下天听，臣之罪也。”

帝君道：“甄卿太谦了。还是先落座吧，联当一闻甄卿妙曲。”

文侯一到座前，邵风观他们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齐齐过来向文侯请安。文侯对这几个先后背叛了自己的心腹之将却也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仍是谈笑风生，但我却能依稀觉察他眼里那一丝痛恨。我刚坐下，杨易忽然在身后轻声道：“都督，小心大人背后那人。”

文侯背后那人？我呆了呆，不由抬眼看去。刚抬起眼，却与一个怨毒的眼神相撞。那人一见我看过来，马上便掉过眼神，但那一瞬间我也已经认出他来。那人正是当初那个叫叶飞鹄的工部小吏，此人因为为水军团设计出螺舟，破格提拔，从工部调入水军团为随军工正，不知什么时候成了文侯的随从。这人技艺高明，却因为脾气很坏，在工部一直沉沦下僚，是文侯一手提拔他的，他对文侯也定然感恩戴德，对于我这个曾名列文侯门下四将之首，却率先背反文侯的人一定痛恨之极。

帝君招了招手，一个黄门捧着一个开了盖的银盒走到文侯跟前，里面放着一枝竹笛。事已至此，文侯不吹也不行了。他捻起那支竹笛，忽然一怔，呆呆地打量着。帝君微笑道：“甄卿，此笛为句罗王所供，名谓‘万波息笛’。此笛一响，相传可息海上波涛。甄卿妙技，朕当洗耳恭听。”

文侯道：“陛下，此笛乃是国宝，臣不敢冒渎。”

帝君哈哈一笑，道：“此笛旁人不敢吹动。但甄卿乃绝世人物，岂有不可，但吹无妨。”

文侯又怔了怔，道：“那微臣有僭了。”

他拿起笛来，却极是怪异，只用右手两根手指捏住一端，走到了座位一侧的一株梅花之下。那株梅花开得甚是繁茂，文侯其貌不扬，身材也不高，但一站在树下，竟是渊停岳峙，隐隐有帝王之姿。他用两根手指捻着笛子举起来，手指也不按在笛孔上，人离笛子尚有一尺多遥，便鼓气吹去，那支笛子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声。

他竟是隔空吹响了笛子！

这等本事，便是帝君这个吹笛圣手也不由动容。平时吹笛都要按动笛孔方能发出不同音色，但文侯的手指碰也不碰，只将气息凝成一线，单以气息强弱就发出了不同声响。他吹的这支曲调虽然简单，但音色变化极多。笛声向以清丽见长，但文侯这支曲子却如风起云涌，悲壮激昂，一瞬间，恍如天风海雨逼人。

帝君的面色越来越难看。大概他要折辱文侯，没想到却被文侯折辱了。现在我虽与文侯分道扬镳，但听着这支笛曲，不禁心生神往。文侯纵然有千般不是，他终究是一个绝世人物。我的心里乱成了一片，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当初在文侯麾下与蛇人在帝都城外血战的情景，一时间觉得离开文侯，实是一步大错。假如文侯才是帝君，那么这个帝国一定比现在要好得多了。

笛声越吹越高，忽然发出“喀”的一声。这声音极为刺耳，我只觉心里忽地一空，翻江倒海般极是难受。定睛看去，却见文侯手里的笛子已裂成两半，而帝君那边席上的一树的梅花已有大半吹落，空中尽是血点也似的花瓣，像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扫过。帝君身边的一个黄门忽地张开一把黄罗盖，将帝君遮在下面。这黄罗盖是为避风雪而设，今日天气晴朗，先前只是收在一边，那黄门动作极快，手势也极稳，竟是个长年练习拳脚的好手。他出手及时，花瓣纷落如雨，尽洒在黄罗盖上，帝君身上却未沾得一片。

文侯踏上一步。帝君见他走近，面色大变，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退，身后两个黄门忽地抢上，挡在他身前。

此时的文侯眼里，竟然也有了杀气！

我大吃一惊，万料不到还有这等变故，站起来道：“大人笛技，当真妙绝天下。”

被我一叫，邵风观他们与五部尚书也全都站了起来。丁西铭尤其赞不绝口，他甚有才学，引经据典地夸赞。帝君此时面色已然平复，笑道：“甄卿，你这支曲子当真厉害，小邦敝物，竟然抵受不住。”

花瓣已然落尽，文侯此时面色倒已平复，微笑道：“陛下见笑了。臣此曲，名谓《龙吟谣》，可惜这万波息笛竟当不得臣一吹之力，竟致碎裂，实臣之罪。”

帝君又笑了笑，道：“只是此间已乱，来人收拾了，去竹园重开吧。”他的笑容有些勉强。

松竹梅号称岁寒三友，阳和苑也有岁寒三园。在竹园里重开宴席，倒没出什么事，但我也发现事态有些不对。

胡乱吃完了，各自回去。这几天我都在军中歇息，到了军中，让人烫了点酒，上了些可口菜肴，叫齐了诸将同乐。帝君之宴虽然清雅，实在食不甘味，而且也吃不饱，倒是回到军中，与众将胡吃海塞，吹牛聊天，更让我自在。

刚喝了几口，却听得有人笑道：“楚兄好兴致啊。”正是邵风观带着个从人挑帘进来。我又惊又喜，站起来道：“邵兄，你也来了，请坐。”

邵风观拿起桌上一支牙签，扎了块牛肉嚼着，道：“白天吃得不饱，知道你这儿有得吃，我来做个不速之客。这牛肉不坏。虽然上不得台面，我辈武人，还是吃这个好。”

我笑道：“行了，你这个人食不厌精，也会说这话。”

他为人精细深沉，照理和我性子完全两样，但我与他总是最为投缘。邵风观咽下了肉，笑道：“其实也没什么事，我马上就要回去了，现在来向你辞行。”

我呆了呆，道：“这么快么？”

邵风观道：“是啊。”他向周围诸将团团作了个揖，道：“众位兄弟，邵某失礼，还请海涵，先自罚三杯。”

邵风观酒量甚宏，谈吐也风雅有趣，在席上谈笑风生。只是大概白天黄封御酒喝多了，现在喝了几杯便醉态可掬。我见此有些担心，道：“邵兄，你还是别喝了，小心点。”

邵风观头转了转，苦笑道：“真是岁月不饶人啊。楚兄，冒昧请你领我到你的营房躺一躺去。”

邵风观大概真的醉了，不过叫他亲兵扶他去未免失礼，我扶起他道：“小心点。”

在军中别的事我都能与士兵同甘共苦，唯有这住宿，我实在受不了与士兵们杂处，因此我的营房设在辎重营处，闹中取静，现在军中吃犒劳，人都在聚餐，这里更是冷冷清清，声息全无。到了我的营房，我刚要扶他躺下，邵风观忽地站直了，微笑道：“楚兄。”

他现在哪有半点醉意。我有点莫名其妙，道：“邵兄，你弄这些玄虚做什么？”

邵风观从怀里摸出一个卷轴，扔给我道：“帝君密旨，你看看吧。”

邵风观对什么事都无可无不可，居然如此传达密旨。我一怔，打开来看了看。字也不多，三两眼便看完了。待看到最后一个字，我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帝君要我严阵以待，紧密注意，近期将要对禁军三营整治，所以要严防帝都出现骚动。现在兵员不足，禁军三营经过整顿，现在近卫军、五大营和执金吾的战力虽与当初不可同日而语，但兵力有所下降，近卫军和五大营都缩编为五千，执金吾则为三千。我道：“陛下对禁军也要下手了？”

邵风观点点头，道：“禁军中有不少是大人提拔起来的，属于他的心腹之人也不知有多少。大人还在，陛下不敢对禁军动太多，但卧榻之旁有这么个大患，终究寝食难安。陛下让我过来，本来是为主持此事，可惜今日未能得手，我再呆下去，大人只怕会铤而走险，所以他要动用你这支兵力。”

我大吃一惊，道：“今天陛下对大人动手了？”

邵风观眼里闪过一丝嘲弄之意，道：“楚兄，你也真是厚道人。”

我迟疑着道：“是那支万波息笛？”

“正是。”邵风观冷冷一笑，“那笛子里装着玄冰魄，这种东西沾热即化。大人若是寻常吹奏，热气一入笛腹，毒气立即散发出来，神不知鬼不觉便干掉他了。可惜大人终究不是寻常人，我早就说过这种诡道是行不通的，大人自己便是诡道大行家，何况是这种情形。计是好计，可惜用迟了一年。”

我这才恍然大悟，为什么今天文侯吹完笛，帝君头顶的梅花会纷纷飘落了，而帝君也面色大变。假如当初帝君未曾下手便用此计，文侯只怕真会上当，但现在文侯已是加意提防，再使这等诡计便会弄巧成拙。幸好今天文侯反击也失了手，不然中招的反是帝君自己。我沉吟了一下，道：“那一年前为什么不这般下手？”

邵风观笑了笑，道：“陛下和张龙友的事，我们怎么知道。何况毕胡子不是轻易上钩的人，那时我们又正豁出命去与蛇人死战，帝都全是大人的天下，那时大人要下手，倒是手到擒来，大人也错失了良机，哈哈，各输一招。”

我心下释然。这一类阴险的计谋要实现原本就是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缺一不可的，时过境迁，终究难成。我叹道：“其实大人也应该没有反叛之心吧。不然，他早该动手了。”

邵风观鼻子里又是哼了一声，我道：“怎么了？”

“时也，运也。大人不是池中物，他被陛下和张龙友整得那么惨，哪会不起二心的。”邵风观长叹了一声，拍拍我的肩道：“楚兄，你的运气实在太好。看你现在的样子，我几乎不敢相信你居然活到了现在这位置。”

我不由苦笑，道：“也许，因为旁人都不会防我吧。”

邵风观脸色突然一变。我的心也一沉，道：“怎么了？”

邵风观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楚兄，我收回刚才的话，你将来一定活得比我长，活到这位置是实至名归。”

我笑道：“行了行了，何前倨后恭如此。”

“不是拍你的马屁，”邵风观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你不蠢，人也够精细，何况你还有个最大的武器，就是让旁人以为你这人忠厚老实，却不知你对旁人总是防备万端。说到底，我是把刀子拿在手上，你却在袖子里藏着一把吹毛立断的利刃。”

我笑骂道：“你把我也说得太阴险了吧，我哪有这样子。”

邵风观正色道：“也许你自己都不知道你自己的实力。就像我们同时离弃了大人，但大人恨的却是我，对你他仍然怀有希望。”他突然凑近了，低声道：“说实话，楚兄，现在你有没有心思重回大人帐下？”

我吃了一惊。帝君把他当成与张龙友不相上下的心腹，这次对付文侯，便连我都不知道，可是邵风观内心居然仍然有二心。我也低声道：“你怎么说出这等话来？”

邵风观耳语似地道：“陛下与大人已经马上就要公然决裂了。如果此时帮大人一把，那是雪中送炭，事成后必然得益不小。我真的想问你，你有没有做好选择？”

我叹了口气，道：“这条路走得太远了，我走不了回头路。”

我也知道文侯的能力远远超过帝君。现在虽然中了计，但文侯现在如此隐忍，定然在谋求大事。帝君不算如何圣明，但他至少有一点远远胜过文侯，他能够接受共和军的要求，成立立宪制。如果文侯坐上了帝位，我敢说他必定大权独揽，定要消灭共和军，那时烽烟又将燃起，生灵又要遭到一回涂炭。邵风观考虑的只是哪一方更有利，但我与他不同，所以现在我其实已经没得选择了，只能走下去。

邵风观道：“那就好。”他抬起头，看着我道：“你可别骗我，我的性命现在可都掌握在你手上。”

即使我选错了，邵兄，你也不要怪我。我想着，重重点点头，心头突然又是一阵疼痛。邵风观是今世奇才，我也不想与他成为敌人。即使我选错了，也只能走下去。

邵风观松了口气，正色道：“那么依计行事吧。大人虽强，不过张龙友这小子心计不弱，不见得比大人差多少。再有你们协助，大人一招不慎，再想翻身已经难了。”

我道：“这件事还有谁协助？南宫闻礼也在么？”

邵风观迟疑了一下，道：“有些事我也不清楚，不过他想必并不在内，陛下给他的职守是全力促成立宪。楚兄，立宪若能成，共和军真的就满足了么？”

我道：“立宪是他们提出来的，怎么还有不满足的？”

邵风观冷笑一声，道：“漫天起价，坐地还钱。我怕就怕他们另有打算，所谓立宪，不要是他们漫天起价就是了。”

我沉吟了一下，道：“假如大人真要下手，陛下为什么不趁早对付他？”

邵风观道：“大人也不是轻易就能拔除了。他在朝中掌权这许多年，势力盘根错节，贸然动手，只怕会引发种种不测。所以我真佩服陛下和张龙友，他们居然能与大人斗，还大占上风，当真称得上强中自有强中手。”

与文侯相斗，我以前想都不敢想。若不是为了郡主，我大概根本不会投靠帝君的。我苦笑了一下，道：“你也并非弱者。对了，你刚才为什么要装醉？”

邵风观忽然压低了声音道：“这可不是无事生非。大人平时豢养了一大批耳目，我们以前做什么都似乎瞒不过他，恐怕，你军中也有。”

我一怔，道：“什么？”

邵风观道：“肯定有。”他看了看四周，声音又压低了些，道：“我怀疑是姓廉的。”

廉百策！我的心里猛的一动。的确，在与共和军一同攻打高鹫城时，廉百策曾力排众议，说共和军是想测试我军火炮的威力，为将来反目做准备。当时曹闻道便说他有点让人不认得了，但后来也没什么异样，廉百策作为五德营五大统领之一，仍然出生入死，与另四个一般，让我觉得怀疑他都有点过意不去。没想到邵风观居然会说地军团中最有可能的文侯耳目就是他，回想起来，廉百策也曾说他在共和军中有耳目。可是以他的身份，似乎不应该有这种举动，假如说那耳目是文侯的，只是把消息传给他的话……

也许，应该找个机会与廉百策谈谈吧。我不相信廉百策会是文侯的耳目，也不希望他是。廉百策作为五德营的一员，他以前的功绩足以让我信任，邵风观说这话未必没有私心在，可能还在为了当初他被文侯贬职，廉百策却未相随而怀恨。他与我关系虽好，但不妨碍廉百策的提升，大概更让邵风观恼怒。可是我也不相信邵风观是那种恶意中伤人的小人，他心思细密严谨，言必有中，我同样不可不信。

邵风观这时又拍了拍我的肩，道：“此事就要倚仗你了。楚兄，如果真动上了手，你绝对不要心软，该杀就杀。好了，楚兄，我的任务已经完了，也该回去了，以后就得看你的。”

我道：“尽力而为吧。”

邵风观走后，我回到席中。曹闻道见我一个人回来，道：“统制，邵都督呢？”

我道：“他有事先回去了。大家慢慢喝吧，我也得先休息一阵。”

我盘算着该如何不动声色地把廉百策叫出来。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震天般的锣鼓之声。我们都吓了一大跳，曹闻道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喝道：“出什么事了？”

我第一个念头就是帝都发生叛乱了，文侯已经开始动手，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地军团全军在此，文侯纵然把禁军全拉出来，也不会是地军团的对手，何况那阵锣鼓敲打得居然甚有节奏，似乎叛乱时不会有这种闲情逸致。我道：“不要慌，立刻让诸营准备。”

此时在一边喝酒的冯奇他们也已冲了过来。我道：“冯奇，我们出去看看。”

一走出营房，我不由怔住了。来的是一伙穿得奇形怪状的人物，头上一律扎着红色布带，上面还写着字。现在天色已经昏暗下来，看不清写的是什么。我按住刀柄，喝道：“是什么人？”

从人群中走出几个人，当先是个胖大汉子，走到我跟前道：“我们是尊王团的请愿人士，我们要见楚休红都督。”

尊王团？我又听到了这个让我不舒服的名字。我微微皱了皱眉，道：“我就是楚休红。你们要请什么愿？”

那汉子从怀里摸出一卷长轴，喝道：“楚都督，我代表尊王团二十万赤胆忠心的成员，向都督请命为前锋，扑杀共和叛贼。共和叛贼，其心可诛。乱我帝国，犯我疆域。尊王义士，忠心报国……”

这份请愿书也不知是哪个冬烘先生起草的，后面全是四个字一句，我听得不耐烦，但也不敢多说什么。这尊王团在帝都的势力越来越大，去年还只是个在街头宣讲，拉人入伙的组织，今年就说有二十万成员了，得罪了他们肯定没好果子吃。我道：“好吧好吧，尊王团的义士们，你们的意思我也明白了，只是现在国家承平，共和军正与我们谈判联合组成政府，不能说他们是叛贼。”

那汉子“扑通”一声跪倒，身后那伙人也一个个跪下地来。这汉子声嘶力竭地道：“都督，您千万不要为共和叛贼蛊惑啊。他们虽然号称受帝国统治，却是心怀叵测。若是联合政府组成，势必成为帝国末日，我二十万忠勇尊王团员决不答应！都督，这是我们二十万团员的血书，请过目。”

这汉子的嗓门居然不下于夏礼年，虽说军营地处偏僻，我真怕郑昭和丁亨利他们会听到，忙道：“好，好，请你给我吧。”

我只想把他们打发了便是，哪知这汉子不依不饶，嘶声道：“都督，容忍共和叛贼入都，实是极大失策，若不当机立断，啮脐已晚。我等不才，愿为地军团前锋，扫荡叛贼，还我南疆河山！”

我心中暗骂，脸上只能陪笑道：“这位先生，今日我军正值休息，若是诸位在此不去，地军团将士连休息都休息不好，那只能被别人扫荡。先生之意，末将已经了然，还请先生暂且回去，待末将向陛下转达。”

我说到“陛下”时，这汉子忽地一个头磕在地上，他身后那些人也全都在地上磕了个响头。我先是吃了一惊，马上有点恶作剧地道：“末将将此事告知陛下，陛下闻听此言，定然为尊王团义士心怀陛下之心所感动。等陛下下诏，必请先生为陛下前驱，为陛下分忧。”

我一口气说了六个“陛下”，那伙人也梆梆梆地磕了六个响头。我还要再说，他却站了起来，把那血书交给我道：“那就有劳楚都督了。”大概他头也磕得晕了，实在怕我再说出十七八个“陛下”来。我心中窃笑，道：“好吧，请义士回去，为陛下担荷重责。”

我说到陛下时，他又跪下磕了个头，马上爬起来道：“都督，小人告辞。”这回走得倒是忙不迭。

等他们一走，曹闻道和钱文义同时憋不住，在我身后笑了起来，便是杨易他们脸上也有了笑意。曹闻道过来道：“统制，他们给的这个血糊糊的东西写了点什么？”

我借着外面的火把光看了一眼，道：“无非是要把共和军全都杀光的意思。”

曹闻道吐了口唾沫，道：“该死，打仗时他们躲在后面，现在太平了，他们又变着花样要打仗。这么想打，下回组织一个二十万尊王团肉盾军，拿他们当盾牌，打个过瘾。那两个哨兵也真是吃干饭的，怎么把他们放进来。”

他们都笑了起来。然而，我看到有个人没有笑意，正是廉百策。我笑了笑，道：“回去接着喝吧。”我见廉百策也要进去，忙道：“廉兄，你的字写得好，来帮我认一下这封血书，重新誊一个，明天好交给陛下。”

廉百策不疑有他，应声过来。现在纸张大行，价格一天便宜过一天，书籍的成本一下便宜了许多，我的营房里纸也很多。不管怎么说，这是张龙友的实在功绩，倒也令我佩服。进了我的营房，我抽出一张纸，道：“廉兄，请抄吧。”

廉百策拿起笑，正要写，我忽然道：“廉兄，是文侯大人派你来的么？”

廉百策手一动，那支笔也掉在了桌面上，他扭过头道：“都督，你这是何意？”

以前为修读心术，我把那本《道德心经》读得滚瓜烂熟。等知道修读心术要童身，修成后又成天阉，我知道我既没可能修成读心术了，也不想变成天阉，便不再修习，书上的经文也忘了大半，不过总还记得有一句，说是要判断某人是否说谎，只消突然间单刀直入地问话，那人下意识会回答的。但廉百策却没有上这个圈套，反倒反问我起来。

我笑了笑，道：“我问你，你是不是文侯大人在地军团伏下的暗桩。”

廉百策忽地笔直站起来，道：“都督，廉百策自认从未做过一件对不起地军团的事。若廉百策是文侯大人安排的耳目，末将愿受万刀刺体之苦，永不后悔。”

他居然发这等毒誓，我倒吃了一惊。虽然说有人发誓等如放屁，但廉百策不是这种人。我皱了皱眉，道：“你真不是么？”

廉百策一把抽出刀来，刀刃向里，手捧着送到我跟前，道：“都督，您若不信，廉百策愿受都督一刀。这定是邵将军所言，邵将军对末将有偏见，原本也是末将不是，故末将死而无怨。”

廉百策真是个精明人。我看着他，心中却有些疼痛。要么廉百策真的不是，要么他的演技高明之极，我把手背到身后紧紧握了握，微笑道：“廉兄，不要那么紧张，我只是开个玩笑。来，把刀收好。”

廉百策正色道：“是，都督。”这才收回了刀。看他这样子，我不禁后悔得要死。廉百策平常虽然有些沉默寡言，但在我面前却还算放得开，时不时会说两句笑话。但现在这样子，他已经完全把我当成一个上司了。也许，当初那个与我有兄弟之情的廉字营统领，再也不会出现了吧。

我在肚里拼命骂着邵风观。假如真如俗言说所鼻子痒是有人在背后骂你，那邵风观现在的鼻子一定痒得恨不得割下来。我也拼命骂着自己，这事做得实在太蠢，蠢到连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我道：“廉兄，别往心里去，抄这血书吧。”

廉百策仍是一脸僵硬，道：“是。”

看着他，我更觉得过意不去。廉百策这人精细过人，他说不定真会用安排耳目一类的计策。我不喜欢安排耳目，因为我觉得那些耳目也是人，让他们到敌人跟前，一来太过残忍，二来这些耳目也知道我们自己底细，若被敌人破获后反是我方情报被敌人得知，因此从来不用。可是我不用，不能以此来要求别人，廉百策做的一切同样是为了地军团，我实在没理由乱怀疑他。

想到此处，我走了过去，道：“廉兄。”

廉百策把笔墨放好，站起来道：“末将在。”

我叹了口气，道：“廉兄，对不起。”

我说得不响，但营房里只有我们两人，这里也很清静，他一定听到了。但廉百策却没说什么，只是鞠了一躬，这才重新开始抄写。

不是廉百策的话，那会是谁？我不禁又要苦笑一下了。地军团整编五万人，一有战争就会有伤亡，一有伤亡就要补充，文侯想要埋进个暗桩，实在太轻易不过。

不管他了。只希望，这个暗桩作为地军团的一份子，也会把地军团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我想着，嘴角浮起了一丝苦笑。

第四十章 前功尽弃

自新四年的春天来得很早。二月天寿节，便已春暖花开，人们都说这是个好兆头。天寿节这天，帝君下立宪诏，宣示天下，帝国进入立宪。一般民众并不知立宪是个什么东西，但也知道以前的反叛苍月公不再是反叛，从现在开始，减免徭役赋税，帝国所有地方的学校全部开放，任何人，只消能负担学费，不论身份贵贱，只要能通过入学考试，便可就读，读出后可以按部就班地踏上仕途，另外开垦无主荒地则三年不纳税。这些关系到切身利益的措施使得百姓们欢声雷动，称帝君为帝国开国以来第一明君。听着这些论调，我不禁有种哭笑不得之感。其实这些提议大多是共和军提出来的，倒是因为触动了那些达官贵人的利益，帝国权贵颇加阻挠，驳回了好几条。

这一天，我正在家里读书，老周又进来道：“将军，外面有个怪客人求见。”

我放下书，道：“是谁啊？”

“一个头发黄黄的，眼睛跟碧琉璃一样的男人，连胡子都是黄的。”

我笑了起来。那是丁亨利。丁亨利来自极西，相貌与通常帝国人甚远，老周看来自然觉得怪。我站起来，道：“快请他进来。”老周答应一声，正要出去，我叫住他道：“等等，还是我出去迎接。”

作为敌人，丁亨利让我感到如芒刺在背，坐卧不安；但作为朋友，他却是个让人如沐春风的良朋。我快步迎了出去，却见丁亨利站在门口，忙道：“丁兄，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这一年里，丁亨利作为与帝国谈判的首席使臣，为了避嫌，从来没来看我。现在大事已成，他这才过来吧。他一见我，也笑道：“楚兄，一直未来拜见，还请吾兄海涵。”

我道：“岂敢，其实我也一直想来看看你，只是怕人多嘴，快请进。”

他笑了起来。现在他嘴上的胡子留得更长些，与旁人不同，他的胡子都是金光灿灿，很是耀眼，老周在一边不住打量他，似乎看什么稀奇。

我与他进了正厅，叫过厨子让他开一桌好菜，那厨子面有难色，道：“将军，家里就是些寻常菜肴，只怕……”我不像邵风观那样好口腹之欲，又是个单身汉，家里吃的也总是些家常菜。那厨子这么不知趣，实在有些尴尬，生怕他说出什么米里也生了虫之类的话，忙道：“那算了，丁兄，我们去外面小酌吧，我知道有一家酒楼不坏，又干净又清静，菜也很是鲜美。”

丁亨利微笑道：“还是我来请吧，我也快要回去了。”

我道：“这怎么成，下回我来五羊城你再请我吧，呵呵。”丁亨利也笑了笑，没有再坚持。

帝国已经有了一整年的和平，现在帝都的商旅又开始多了起来，酒楼的生意也好了许多，天南地北的佳肴异味云集。我把丁亨利领到距我住处不远的一家聚友楼去，这家酒楼门面不算很大，但装饰得甚是清雅干净，菜也是大江以南的风味。要了壶好酒，叫了几个炒菜，在等菜时先上了四个冷盘，两荤两素，分别是鸭舌头、糟肚和手剥笋、烤菜心。虽然都不是什么名贵稀有的品色，但每一道都做得甚是精致鲜美。五羊城向来以精于饮食闻名，丁亨利尝了尝，却也赞了几句。那酒也是今年的新酿，带着点清甜，不是太烈。

吃了两口，我道：“丁兄，你说快要回去了，是回五羊城么？”

丁亨利道：“是啊。大功告成，我也该回去歇息一阵了。”

我微笑道：“对了，现在我倒想问你一句，那时在伏羲谷口，你为什么最终没有下手？”

丁亨利狡黠地一笑，道：“地军团战力惊人，亨利自知不敌，哪敢起二心，楚兄取笑了。”

我暗自叹气。丁亨利虽然与我私底下交情不错，但到底是两方之人，他不会对我和盘托出的。他说自知不敌自是托辞，但他一定不无这种顾虑。当时伏羲谷外的共和军已几乎是他们的全部力量了，但因为我伏下一个钱文义的义字营，共和军失去了以逸待劳，封住我们出路的优势，如果开战的话只能硬拼，丁亨利权衡之下定然觉得得不偿失，胜算渺茫，这才让我们全身而退吧。可不管怎么说，也只有丁亨利能这样，换个位置想想，假如共和军的统帅换成文侯，那么文侯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将我们斩尽杀绝的。说到底，我仍然要感谢丁亨利不是那种不择手段的人。他虽然没有正面回答，但这不答之答也已经告诉我他放过我的理由了。我端起杯子来，道：“丁兄太谦了。为了丁兄不杀之恩，我先敬你一杯。”

丁亨利微笑道：“楚兄，说这些做什么，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已经是新时代的开始，还是为这个新时代干一杯。”

当初郡主临终前，也说过会有一个新的时代来临吧。其实不管是谁，在这个痛苦的年代呆久了，都盼望着一个新时代能够到来。我站起来，道：“是，为了这个新时代，我敬丁兄。正是丁兄的努力，天下百姓方能享受太平岁月。”

丁亨利也站起来，道：“楚兄，立宪能成，多亏你与南宫大人的竭力支持。沙场之上，亨利不会认输，但政事上，亨利对楚兄你唯有敬服得五体投地。”

我有些想苦笑了。虽说我竭力主张与共和军达成和解，共和完成立宪，但在政事上我所见浅陋，也说不出什么好的见解。立宪能成，为此竭尽心力的非南宫闻礼莫属。南宫闻礼不愧是郡主亲自挑选出来的人才，即使郡主去世已久，他仍然把郡主的构想一步步变为现实。也许，与郡主留给帝君遗计一样，郡主生前大概也给南宫闻礼留下了长远构想吧。虽然我不相信郡主能事事料中，但最终帝国与共和军达成协议，组成立宪政府，一定早在郡主的构想之中。

我把酒一饮而尽，重又坐下来。丁亨利也已坐下了，抹了抹胡子上的酒渍，道：“我也有一件事想问楚兄，请楚兄坦承相告。”

我道：“请说。”

“在伏羲谷中，你为何要将东西炸毁？”

我眉头一扬，正想抵赖，却见丁亨利目光炯炯，心知赖不过去。显然，共和军也知道伏羲谷中蛇人繁衍生殖之秘，我道：“天下一切生物，都有生老病死。如果有哪一种会源源不断地出生，那是逆天而行，本不该在世上出现。如果战争靠这些取胜，等如以利刃自尽，还是让它从世上消失吧。”

我虽然也没正面回答，但说得比丁亨利还要直接。丁亨利低头沉吟不语，我举起杯道：“丁兄，还是愿天下生生世世，再无战争，干了。”

丁亨利道：“楚兄那么厌恶战争么？”

我叹了口气，道：“我只盼永远都不要有战争。”

丁亨利放下酒杯，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前出神。我道：“丁兄，怎么了？”

丁亨利又抹了一下胡子，道：“噢，我走神了。楚兄，在军人中，我还是头一次听到有这种话。”

我苦笑道：“败者固然伏尸千里，胜者同样尸横遍地。当初入伍，我也想靠军功一步步往上爬，但战场上经得多了，我只觉得，我这每一步下，都有着万千军人的尸骨。不怕丁兄见笑，有时我做梦都会吓醒。”

丁亨利有点不以为然，只是笑了笑，道：“其实不能一概而论。不义之战，自然越少越好，但正义之战，岂能逃避。”

我道：“只消是战争，不管为了保家卫国，还是开疆拓土，都是血腥的，背后也只是野心家在操纵，哪有什么正义可言。不仁者，天诛之。所谓为正义而战，往往就是野心家在背后操纵，让人送死的借口。”

我说到这儿，见丁亨利面色有些不悦，心知这话触到了他心里。共和军当初向民众宣扬，他们是正义之师，进行战争是为了解救万民，而我说正义是野心家的借口，在他听来大概觉得有点指桑骂槐。我道：“丁兄，大概我有点醉意了，只是你问问那些家里有战死者的百姓，他们会喜欢夺去亲人的战争么？即使这战争号称正义。”

丁亨利道：“可是，当敌人逼到你家门口，要把你全家都杀尽了，此时的反击难道还不是正义么？蛇人当初围住帝都，你们发动反击，那场战事里的死者家属会说这一战不是正义的么？”

我长叹了一口气，道：“可是，这敌人是什么？他的意图是什么？是不是只有拿起刀枪反击一途？可不可以通过和平手段达成谅解？正是野心家为了一己私欲，把和平之路全部堵死，让无辜将士送死，却说这战事是正义的。丁兄，别忘了，当别人拿着刀来杀你，你当然会反抗，但别人仅是在威胁时，你硬要一战，那也能叫做正义？”

也许是喝酒猛了点，我说话也有些大。丁亨利“嘘”了一声，道：“小声些。楚兄，你醉了。”

我也觉得自己有点失态，忙拿起边上的茶杯来喝了一口。丁亨利看着我喝茶，道：“楚兄，我也承认你说得没错，不过，很多事都是由不得我们。像蛇人进逼，难道也能与它们达成谅解么？”

丁亨利大概觉得我是在指责他，不无辩解之意。其实，我现在想到的倒不是他，而是文侯。当日在东平城木昆告诉我，帝都围城之际，蛇人曾经有意求和。然而文侯收到蛇人的求和信，却骗帝都军民说是要我们投降。

文侯的确为帝国立下了极大的功劳，帝都破围战至今在民众口中传播，所以帝君与文侯闹翻，仍然不敢明着对文侯下手。可是，帝都破围战真的就是非战不可么？我仍然不相信。木昆虽是蛇人，但他比我见过的很多人都要睿智宽厚仁义。可是他最终也死在我面前，他设想的蛇人与人类和平相处最终落空，说到底仍然是帝都破围战结下的苦果。那一战是胜了，可是也让帝国多了无数个新鬼。正是这无数枉死鬼，才成就了文侯的声名。

我虽然知道他误解了，也不去多说。就算他不误解，恐怕仍然会觉得我是借题发挥。与丁亨利算是惺惺相惜，交战时只能作为敌人，但没想到和平来临，我们仍然话不投机。

这时跑堂的端上炒菜，我们闷着头又喝了几杯。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等局面，丁亨利也发现了场面的尴尬，不时与我说几句笑话，说了点各地的风土人情，只是我们都知道，那不过是没话找话了。

话说得少，酒菜吃得便快了。没一会儿，几个菜都已见底，我正想叫跑堂的过来加几个菜，门外忽然传来响动，那跑堂的在外面道：“丁亨利先生可是在此地？”

丁亨利站了起来，道：“我在这里。”

“有位程敬唐先生来找您。”

我不知道这程敬唐是什么人，看向丁亨利，丁亨利轻声道：“程敬唐是我共和军中的金枪班首领。他是护卫公子的。”

所谓金枪班，最早是大帝的亲兵护卫的俗称。那个金枪班只有二百人，却个个都是了不起的枪术名手，而且个个年轻英俊，使用的又是整齐划一的金黄色长枪，以至于帝国传说中最让人津津乐道的一个，以至于越传越神。十二名将终是开国功臣，不好胡编，金枪班只是些侍卫，关于他们的故事自然可以天马行空，什么杀怪兽，破反贼，什么都有，在传说中甚至有地位超过了十二名将的，也使得后来不少封疆大吏不无僭越地把自己的卫队称为金枪班。南武公子信奉的共和，以人为尚，以民为本，只是从他将侍卫命名为金枪班看出，他追慕的居然是大帝。大帝固然是名君，但这不是与他信奉共和制背道而驰？

我还没说什么，门一下被推开了，一个人闯了进来。一见丁亨利，他鞠了一躬，道：“丁将军，该出发了，末将找了你半天呢。”

这程敬唐身材也不算高，也不魁梧，但体格健壮之极，身上肌肉累累，连衣服都似乎会被肌肉撑破。丁亨利怔了怔，道：“不是要明天才走么？”

程敬唐道：“公子提前了。”他这时才看到我，道：“这位是……”

丁亨利道：“这位是地军团的楚都督，程将军，你不是一直想见他么？”

程敬唐眼里突然有一种奇异的光彩，我说不出那是仰慕，还是痛恨。他到我跟前，深深一鞠躬，道：“原来是楚将军，敬唐失敬了。”

这程敬唐定然是个枪术高手，如果小王子遇到他，一定欢喜之极。我笑了笑，还了一礼道：“程将军，请稍坐片刻，一起喝一杯吧。”

丁亨利道：“楚兄，程将军从不喝酒……”他还没说完，程敬唐却已拿过一个空杯子倒酒。壶中的酒已然不多，他倒空了也只剩半杯。他拿起杯子一饮而尽，道：“多谢楚将军。”

丁亨利脸上有些惊异之色。大概程敬唐从不喝酒，今天破例喝了半杯，着实让他吃惊。我心里有种莫名的感动，对这个爽快的年轻汉子大生好感，也端起杯子道：“丁兄，程兄，你们要回去了，祝你们一路顺风。”

丁亨利也站了起来，道：“愿这个国家，永远都不要再有战争。”他虽然说永远都不要有战争，话里却透着一股哀伤。永远不要有战争，谁都知道不可能。即使是眼前这来之不易的和平，到底能持续多久，又有谁知道？

付了帐，我陪着丁亨利和程敬唐下楼。刚走出聚友楼的门，一个拿着一叠纸的少年跑过来，叫道：“三位先生，可要看今天的快报？陛下天寿，与民同乐，今日立宪，都是大事啊。”

我略略一怔。南宫闻礼曾提议建立邸报，招幕抄手每天抄写国家大事，分发给各级大臣，让他们能更快了解国事，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付诸实施，并且与原先的打算不同，让这些少年上街卖了。我道：“多少一张？”

那少年道：“一个铜子一张，先生，也就小半个烧饼的价。”

烧饼也要三个铜子一个。现在识字的人虽然多了些，到底并不算多，大概这少年生意也不算好。南宫闻礼也设想过另发一份，抄写后由人每天贴到通都大衢之中，只是过路的人未必有心去看，到酒楼茶肆一带来卖，这里的人有闲，只消有一个人识字，旁人感兴趣，不识字也一定会过来问，效果倒是更好些。我笑了笑，道：“给我一张吧。”

那少年给了我一张，我还没掏出钱来，丁亨利却已摸出了四五个铜子道：“不用找了。”他微笑道：“楚兄，没想到抄手这么麻利，现在就抄好了。”

我一呆，道：“是你们做的？”

丁亨利道：“是啊，郑先生的主意。立宪是国之大事，要尽快让人知道立宪是什么。”他抬头看看天，道：“楚兄，千里相送，终有一别。期盼楚兄能早日来五羊城做客。”

我笑了笑。立宪已成，在五羊城做人质的蒲安礼和那个亲王也该回来了，前去迎接的任务很有可能便落在我的肩上。我虽然不喜欢蒲安礼，但蒲安礼在五羊城呆了这几年，也是为今天立下大功，何况再去五羊城看看，也是心之所愿。我道：“好吧，到时我来五羊城，丁兄可要做东。”

丁亨利开怀一笑，道：“自然。”

他的马已牵了出来。道别后，我骑着飞羽信马而行。飞羽识得回去的路途，不用我带，自己能走，我便在马上看着那张快报。快报上字数并不多，言简意赅，辞句也很通俗，大略说了立宪的几种措施。因为是共和军发的，所以其中说共和军的事要多得多。

回家后，又仔细看了看那张快报。书法虽然不算好，字迹却很清晰，看来不是仓猝做成的。我不由叹息共和军中的人才济济。正在这时，有人给我送来一个包裹，打开来一看却是邵风观从东平城给我寄来的一大块江豚肉。江豚肉易腐，不过现在正值冬天，冻得硬梆梆的，邵风观又是让运送加急文书的人带来，看上去还很新鲜。想起邵风观那时跟我说要再请我一顿江豚肉，却一直没兑现，现在终于寄来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我还在睡觉，老周便来敲门道：“将军，南宫大人前来拜访。”

是南宫闻礼？我忙道：“好，我这就出去。”

穿好衣服一进正厅，只见南宫闻礼正坐在昏暗的灯光里。见我进来，南宫闻礼抖了抖衣服，便要向我行大礼，我忙扶住他道：“南宫大人，你现在可是一部尚书，我可担当不起。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南宫闻礼看上去有些惊恐，道：“楚将军，请你马上与我一同面见陛下。”

他居然在凌晨找我面见帝君，我心头一沉，小声道：“出大事了？”

南宫闻礼点点头，道：“不小。我们现在去城北回春堂，有事路上说。”

和南宫闻礼上了车，我迫不及待地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了？”

南宫闻礼道：“昨夜……其实是今天凌晨，回春堂突然发生地陷，出现一个大洞。”

地震是大事，关系到国家命脉，所以预测地震向来是钦天监的一项重要工作。不管预测得准不准，只消发生地震，帝君无一例外要下罪己诏，大赦天下。平时下个罪己诏还无关紧要，可是今天是天寿节，又是颁布立宪的日子，今天地震，对民众的影响不可谓不大，有可能会让人觉得立宪违背天意，怪不得南宫闻礼如此惊恐。我道：“刚才地震了？我一点都没感觉到。”

南宫闻礼道：“是啊，钦天监也禀报说并没有观测到地震，只是回春堂那个大洞又是实实在在的，而且，”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道：“在附近发现了这个东西，似是钻石，但天下又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钻石。”

他摸出来一个小包，里面包着一块手掌大小，厚也有半寸许的冰样的东西。我吃了一惊，道：“这东西我见过！”

南宫闻礼眉头一扬，道：“你见过？在哪里？”

我道：“就在伏羲谷。别多说了，快去吧。”

这种东西无色透明，极为坚硬，确实很像钻石。但我在伏羲谷见过，在那具古怪的机器上，有不少这一类透明的容器，被炸毁后碎裂开的样子确实与这一模一样。我的心一下提了起来。海老与我说过，蛇人是用孵化机制造出来的，我也亲眼看到过那台机器。海老也说过，伏羲谷那台只能制造蛇人，另一台在雾云城里，可以制造人类。正因为想得到这一台，所以当初天法师驱使蛇人不惜一切代价远征帝都。现在在回春堂发现这种东西，我敢说，八成就是那另一台制造人类的孵化机了。

因为震惊和害怕，我的浑身都在发抖。天法师原本可以源源不断地制造蛇人，根本不必顾虑它们的损失，我们其实毫无胜算，只是天法师是海老那样的人，并不是蛇人，蛇人的战力连他自己都害怕，所以才有意压制蛇人，让我们得能消灭它们。攻破伏羲谷后，我也没见到再有海老这样的人，只以为天法师定然也死在乱军之中，说不定是绝望的蛇人最终发现天法师其实是在害它们，把它们全都吃了。可是，现在这种情形，我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似乎隐约看到黑暗中天法师的样子。

天法师没有死，也许，他仍然在继续他的计划，只不过，这一次他手中的武器不再是蛇人，而是另一类吧。

回春堂是个很大的药铺，设在城北，门口弥漫着浓浓的药材味，已有士兵封门，竟然是地军团的人。我们进去时，只见回春堂的主人和仆佣全被看管在一边，里面肃立的尽是地军团士兵，夹杂着一些近卫军。

我和南宫闻礼跳下车，陈忠与曹闻道同时迎上来，道：“楚将军，你来了。”

我道：“你们也来了？”

曹闻道行了个礼道：“统制，陛下在里面，你赶紧进去。陈忠，你陪着楚将军。”

曹闻道和陈忠定然是被帝君直接下令调过来的。曹闻道让陈忠跟着我，大概担心帝君又和当初的二太子一样要对我不利，让陈忠当我护卫。其实他也没想到，如果帝君真要杀我，也不会调地军团了。我也不多说，对南宫闻礼道：“南宫大人，进去吧。”

里面是回春堂的晒场。回春堂生意很大，这晒场也着实不小，占地足足有五六十丈见方。在晒场的西北角上，聚集了一批人，正中的正是帝君的黄罗盖，张龙友便站在他身边。我和南宫闻礼上前，跪下道：“陛下。”

帝君坐在一张椅子上，见我们过来，他站起身道：“请起。楚卿，你都知道了吧？”

我道：“臣已听南宫大人约略说过。这个洞穴是刚才出现的么？”

张龙友抢道：“楚将军，这洞穴是三个时辰前出现的。回春堂的人说，这里原是他们养水生药材的池子。今晨他们正在起早熬制滋膏时，突闻异声，地面大动，这晒场里便陷出这般一个大坑。”

他的面色有些忧虑。帝君在一边道：“楚卿，难道是上天怒朕无德么？你一定要想个办法啊。”

帝君想的，大概是上天示警吧。我想了想，道：“陛下不必忧虑，微臣下去看个仔细。”

“下去！”帝君有些惊愕。这个地穴深不可测，他大概会觉得下达九泉，里面会有什么妖异怪兽，我要下去把他都吓着了。他惊道：“楚卿，还是叫个别人下去吧。”

我心中暗笑，道：“臣有陛下宏福庇佑，定能无恙，请陛下放心。”这个地穴里我几乎敢肯定就是海老说的那第二台孵化器的所在，我已迫不及待地想下去看个清楚。我对边上道：“备下绳索，套个大筐，我下去。”

帝君还要拦阻，张龙友忽道：“陛下，楚将军忠勇过人，定能化险为夷，请陛下让他下去吧。”

帝君此时真的甚是不安，大概，直到现在他才真正信任我吧。张龙友跟左右说了两句什么，过了一会儿，几个人拿着一大卷绳子一个大筐过来。张龙友过来道：“楚将军，我在筐里放了一瓶水和有一块毛巾，还有一包焰火箭。你下去后，如果闻到有硝硫气味，就把毛巾打湿后蒙在嘴上。实在不行，就点燃火箭，马上拉你上来。如果有什么要紧的东西，就用这把铁锹吧。”

我心中忽地一亮。张龙友准备得如此周到详细，分明已经知道这并非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地穴了，很有可能是炸开的。想到我回来时帝君急着问我蛇人繁衍之秘，我现在可以肯定，他就是海老所说的那个私自逃离的“阿龙”。我都没想到这些，如果真是炸开的，里面硝黄气息足以把人呛死，假如我贸然下去，说不定会被憋死在里面。从与他反目以来，我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很久以前那个温和而纯朴的张龙友的影子。我拍了拍他的肩，道：“张大人，放心吧，我没事的。”

张龙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小心。”

我刚跨进那大筐里，陈忠忽然道：“楚将军，我也下去。”

虽说我敢断定下面就是安放孵化器的所在，但心里还是有些害怕。有陈忠这个神力之士在身边，我可以放心许多。反正这筐也大，坐两个人绰绰有余，我点点头，道：“好吧。”

上面士兵众多，个个身强力壮，拉两个人不在话下。我和陈忠坐在下面，手里握着火把，也不知有多深。现在天都没亮，里面黑得异样，火把只能照亮身边一小块地方。越往下放，便觉得气味有些重，但与火药爆炸后那种呛鼻的硫黄硝石味道大为不同，我闻不出有硫黄味。

我把毛巾一撕为二，倒了些水，把一块递给陈忠道：“捂住嘴。”有湿毛巾挡着，连那一点硝石味都闻不出来了。可是我的心里反倒忐忑起来，难道这里不是用火药炸开的？正想着，只觉身下一晃，竟是到底了。我一怔，却听得上面有人叫道：“都督，是不是到了？”

这声音倒是异乎寻常的清晰。我抬头看去，只见上面是一个圆圆的洞口，这里就如一口深井。放下来，约摸有二十丈左右，并不算太高，当初高鹫城的一面城墙建得异乎寻常的高大，也有近二十丈了。我叫道：“是的。我们先下去。”

现在说话可以听到，就不必用张龙友准备的那种焰火箭。我和陈忠跳出筐子，虽然看不清周围，但感觉得到地面很是松软。我拿过一个火把，从陈忠手上那火把引着了火，照了照四周。这个洞穴底大上小，上面不过丈许，下面却有三丈方圆。绕着四壁走了一圈，只觉壁上的土也不是很潮湿，似乎不是因为塌陷形成的。正看着，陈忠忽道：“将军，这里好像有扇门！”

我走了过去。那边确是有扇门，已经被土半埋了，并没有掩上，露出一半。我心头猛地一跳，心知猜的不错。陈忠在一边道：“将军，地底下怎么会有门？”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道：“来，推开它。”

门被土埋住了大半，但门上没沾什么泥，显然是上面的土塌下来才压住的。我心中既是激动，又是不安，不知上去怎么和帝君说。这里真的有孵化人类的机器的话，帝君肯定视其为至宝，因为兵力再不用担心了。可是我想的却更远，真能孵化出人来，那些人还叫人么？陈忠只有一个，如果有成千上万个陈忠，那这支部队的战力想想都叫人毛骨悚然。可是这里的声音都能传到上面，我要是把那机器打破，上面肯定听得到，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不管怎么说，现在是我在下面。假如叫个别人下来，那我也无计可施了。我越想越是不安，看着陈忠正奋力挖土，那扇门大半露出来了。

忽然，上面传来一个人声道：“楚将军，下面有什么？”

下面比上面要大，他们现在多半已看不见我们手里的火把光。我大声道：“正在看。”在底下大叫，回声嗡嗡不绝。刚说完，我小声道：“陈忠。”

陈忠抬起头，看着我。我咬了咬牙，却还是没说什么。

我已经准备不顾一切，也要破坏这个孵化器了，即使帝君怪罪也顾不得。帝君未必会因此治我死罪，但陈忠与我一同下来，他却定然难逃一死。

陈忠，别怪我，我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保住你的性命。陈忠心性平和，功名利禄他并不看重，但他为了我一同下来，我却要害他丢尽前程，甚至可能丢命，我心里已是内疚得疼痛。可到了这时候，已经没别的好主意。

土已挖光了，陈忠看了看我，道：“将军，我拉开它了。”

我点了点头，陈忠扳住门框，猛地一用力，门“吱吱”的响动，我忙把火把插在壁上，伸手去帮忙。两人合力，终于把门拉开了。这门沉重异样，打开和关上都十分困难。一拉开，里面忽地传来一股很重的硝石气息，我被呛得咳嗽连连，连忙把那湿毛巾捂在脸上。

陈忠也用湿毛巾捂住了脸，道：“将军，里面有什么？”

我还没说，忽然听得身后传来张龙友的叫声：“楚将军，发现什么了？”

张龙友也来了！我暗自叫苦，原先的设想已全盘落空了。我还没说什么，张龙友已快步跑了过来。他身材比我们都要小，也更为灵便，又有我们的火把引路，三两步便跑了过来，叫道：“这里有扇门！”

黑暗中，他的眼里灼灼放光。我心中焦急，拦住他道：“张大人，等一等，我们进去，你在外面等着吧。”

张龙友却不知哪来的勇气，道：“我要进去看！陈忠，把毛巾给我，你在外面等着。”

我心里不住叫苦，张龙友却已捂着陈忠的毛巾率先钻了进去。我摸了摸腰间的百辟刀，道：“陈忠，你在外面等着。”

陈忠显然也看到了我摸刀，眼里闪过一丝惊恐。我不再管他，闪身走了进去。

一进门，我不由大吃一惊。里面的地面简直就是伏羲谷里的翻版，地面平整之极，连接缝都看不出来。

这里，肯定有那个孵化器！

我左手拿着火把，右手按住了百辟刀，正要过去，借着火把光，眼角忽然闪过一丝亮光。

那真的是一丝。我怔了怔，低下头看去。借着火把光，我看到地面上有一根头发。如果是黑发，那在这里肯定看不出来。但这根头发却是金发的，地面却是深褐色，那就要清晰许多。我弯腰拣起来，看了看，心里却又是一阵刺痛。

这时突然传来张龙友的咳嗽声。我把那根头发往衣袋里一塞，抬头看去。里面的烟要浓得多，虽然用湿毛巾捂住嘴，仍然闻得到重重的硝味，但总算还不至于呼吸不上来。张龙友手举火把，呆呆地看着，在他四周，却是无数晶亮的冰样的碎块，在他身前，却是一些破碎的金铁架子。

我突然间如释重负，又惊又喜，但脸上却丝毫不敢露出来，走过去道：“张大人，里面有什么？”

张龙友喃喃道：“完了，完了。”他的声音显得如此疲惫，也追悔莫及。

我知道他早就知道有这个地方，却不知道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我心中窃喜，却只是道：“这里与伏羲谷很像啊。”

张龙友点了点头，道：“这些都是上一代人类留下的遗迹。楚兄，只怕真有天命吧，就在我面前，我却把这个机会放走了。”

我淡淡一笑，低声道：“海老也这么说，阿麟与你长得也真像。”

张龙友像是被扎了一刀一样，一张脸都扭屈起来，显得如此可怖。但我记得海老说过，他并不精于剑术，我自然不怕他。我喃喃道：“天命有归，非战之罪。张兄，这个新时代到来了，这些东西也不需要了。”

张龙友愤愤道：“我知道伏羲谷那个定是你做了手脚，这里是不是你弄的？他妈的，你这是犯下了大罪啊！如果有这个，我们哪里用得着害怕共和叛贼！”

他气急之下，终于承认他的来历了。听着他骂我，我却突然对他产生了同情。这个人才华绝世，为了隐瞒他的身份，这许多年来他也经受了多少折磨啊。他在海老身边学到了很多东西，才能也足以改变这个世界，只是在宦海中，他却被权势蒙蔽了双眼。我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根头发，道：“你看看这个。”

张龙友不知我拿出些什么，一根头发在地上显眼些，拿在手上却看不出来了。我把头发凑到火把边上，道：“看到了么？”

张龙友睁大了眼，突然道：“丁亨利！”

那种金发碧眼的人并不多，现在虽然也没有丁亨利拿根头发来比较，但也可以断定这就是丁亨利的。我点点头，道：“我们晚了一步。”

丁兄，谢谢你。看着那七零八落的孵化器残骸，我心里暗自说着。孵化器并不很大，要搬走也不是太困难。丁亨利一定受命找到孵化器，但他还是把这孵化器炸毁了。虽然他与我政见不同，立场不同，但我们做出了同样的选择。我直到这时才明白昨天丁亨利那个奇怪问题的深意了，以及最后那句话。

愿这个国家，永远都不再有战争。

张龙友又是恼怒，又是失望，道：“该怎么向陛下交待？该怎么说？”

我叹了口气，道：“还是把这里填了吧。我们快走，这里快透不过气来了。”

里面虽然没有硫黄味，但硝石的味道却很浓。张龙友眉头一竖，道：“是啊，丁亨利是用什么东西炸的？怎么没有硫黄？”

我叹了口气。张龙友如果和薛文亦一样把心思全放在手艺上，他也会过得更快活一些吧。其实我比他好得有限，一样也在这个污浊的泥坑里随波逐流，渐渐染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唯刀百辟，唯心不易。大概，只能让自己的心保持原样，才是解脱之道吧。

知道那个造人的孵化器也已毁了，我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头。现在，联合政府间最后一个障碍也已消除，两边都该一心一意了。我的心境从未有过的好，叫出了五德营五统领，一块儿到我家吃饭。

吃的是久违了的石板烤江豚肉。江豚肉油脂很多，烤过后就没那么腻。在烧得滚烫的石板上浇点美酒，酒香腾起，把连瘦带肥的肉片铺在上面，看着肉片“滋滋”作响，再往蘸料里蘸一蘸吃下去，这等美味当真难以言说。五德营五统领又不是外人，一个个聊得口沫横飞，连向来沉默的陈忠也被曹闻道逼着唱了个小曲。只是我总觉得廉百策有些异样，也许那天我突然说他是文侯的暗桩，让他心中有了顾忌吧。

正吃到兴头，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高呼。我吓了一跳，曹闻道也跳了起来，叫道：“出什么事了？谁敢胡乱喧哗？”

地军团军纪极佳，营中从来不会有喧哗之事。曹闻道已有了三分酒意，想必以为是在军中了。我道：“坐吧，没事的。”这声音我听得出，正是尊王团那种如歌如泣的大声疾呼，什么“为国捐躯，为君分忧”，还有什么“帝国荣耀，不容玷污”什么的。我笑了笑，道：“是尊王团。对了，他们那份血糊糊的血书我一直没交上去，会不会找我算帐来了？”

这当然是句笑话。我虽然不喜欢尊王团，但我现在是帝国首席军官，他们似乎挺喜欢我。我刚说完，他们还没来及笑，却听得一声惨叫。这声惨叫声嘶力竭，让我心惊肉跳。我正想让老周出去看看，却见老周冲了进来，叫道：“将军，外面在杀人！”

我吓了一大跳，杨易他们也一下站了起来。曹闻道惊叫道：“什么？没王法了么？执金吾在哪里？”

我们全都冲了出去。一出门，却见前面有一群人正在走过来。那些人头上全都扎着红色的布条，有个人走在最前，正在振臂高呼。他喊一句，边上的人跟着吼一句。而在人群中间，树着一根旗杆，在旗杆上竟吊着一个被扒光衣服的人。这人遍体是血，也不知是死是活，身上还扎了一支箭。这些人走过，路人纷纷变色躲避。我吓了一跳，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迎了上去。此时那伙人已经走过来了，他们看来倒不是来拜见我的，只是路过而已。我拦住他们去路，领头那人也吓了一跳，叫道：“是什么人？”

我看了看那个吊在旗杆上的人，道：“他是谁？”

那人道：“此人是共和叛贼！这些叛贼蛊惑人心，意图巅覆帝国，我等身为帝国忠贞子民，定不允许他们阴谋得逞！”

他说得理直气壮，我却莫名其妙，道：“现在不是立宪，共和军与帝国联合么。他犯了什么罪了？”

我只道那个共和军的人犯了什么事，结果被这些人动用私刑抓了。就算那人十恶不赦，但法律就是法律，私刑是不允许的。那人却喝道：“什么共和军，那是叛贼！你难道也是共和叛贼一员么？”说着，也不知从哪里取过一支长枪，直直对着我。看枪尖，这人臂力不小，也练过两年，居然不弱。我怒道：“难道就因为他是共和军的人，你们就这般折磨他？”

那人叫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共和叛贼妖言惑众，意图乱我朝纲，我等义民誓与叛贼不两立！”

他说着，举枪便向我刺来。我心中不由升起怒火，厉喝一声，拔出百辟刀来，脚下一个错步，已闪过他的枪尖，接连砍到他枪杆上。百辟刀虽然锋利，要一刀砍断枪杆也不可能。但我出刀极快，一瞬间已有十几刀砍出，砍的又都在同一个地方。那人见我闪过了枪尖，正待抽回，“嚓”一声，枪杆已被我从中砍断。

砍断他的枪是为立威。我哪容得他再还手，一刀砍断，右脚在地上一点，左脚转了个圈，脚背重重踢在他的左脸上。那人被我踢了这一脚，人一下摔倒。我抢上前去，把刀压在他喉咙口，喝道：“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尊王团只不过会喊些口号游行，从来没有这等公然在大街上杀人的。那人虽然被我制住，却倔强之极，喝道：“不要管我，这共和叛贼还敢动粗，杀了他！”

我还没说话，身边响起了曹闻道的声音：“这是地军团都督楚休红，你们狗胆包天，哪个敢动？砍了你们！”

那人听了忽然叫道：“原来是楚都督。楚都督，你是国家栋梁，可不能不分皂白啊。共和叛贼蛊惑君心，妄图以立宪为名，行共和之实。长此以往，必将国之不国，要国破家亡的！”

他这样说，我倒没办法反驳了。立宪制原本就与君权至高无尚的帝制背道而驰，所以他说的话其实并不错。只是帝制难道就好么？这帝国不成为帝国，并不是一件坏事。国破了，家却不会亡。可是他说得这么冠冕堂皇，我也不能公然说帝国亡了是好事。我骂道：“胡说八道什么，你恶言诅咒陛下，妄杀平人，该当死罪。”

现在我说“陛下”两字，他们倒没有磕头了，反倒有一大批人呼啦一下站上前来，挺枪对准我们，又有个人喝道：“与叛贼同流合污者，也是叛贼！楚休红，你不要自恃对帝国有功，我们千百万帝国义民绝不答应！”

他喊完，身后那些人齐声喝道：“尊王义民，忠君爱国。为国捐躯，死得其所。”声势甚是骇人。他们的吼声整齐划一，我想说什么连自己都听不到了。我心里一阵茫然，身后杨易上前小声道：“将军，立刻把五德营调来吧。”

我摇了摇头，心里不知有多么空虚。当初离开军校时，有个叫柳风舞的学生问过我什么叫名将，我说军队是为了保国安民，如果用来对付民众，那这军队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尊王团的人纵然不可理喻，他们还是帝国子民，我怎么能调用军队，过来大杀一阵？那又与当初文侯在帝都之乱时有什么两样。昨天，我还满心欢喜，觉得这个新时代已经到来，没想到仅仅过了一天就变成这样子了。不知道这个被杀的共和军成员地位高不高，假如是郑昭那一级，联合政府立刻就要寿终正寝。

这时那些尊王团一阵呼喝，已挺枪向我冲来。我拖着那人，一时间也走不开，却听得曹闻道怒喝道：“王八蛋！”他身形一晃，如旋风一般直冲上去。那些人见有人上来，挺枪便刺，枪还未中，当先一人忽然“啊”了一声，仰天摔倒在地，曹闻道趁势一把夺过他的枪，倒握着以枪纂一扫，将那些枪挡开，他手里的枪已顺了过来，便要刺去。我惊叫道：“不要杀人！”

那个要刺曹闻道的人是被一个弹丸击倒的，自然是冯奇出手。冯奇他们九个人住在我宅子隔壁的一个小宅里，我和五德营统领饮酒，他们自然放假，听到外面有声音，这时也冲了出来。冯奇冲到我跟前，道：“楚将军，要不要动手？”

我道：“不要杀人。杀了人就难办了。”

冯奇露齿一笑，道：“楚将军放心，我用的是泥丸，他不会死，就见点红。”冯奇平时用的不是铁丸就是石丸，那两种伤人立死，练习用的却是泥丸。虽然打上去颇为疼痛，但还不会死人。

那个被他打倒的汉子此时果然正晕乎乎地爬起来，额角已流出血来。他一起身，就叫道：“你们……你们竟敢打尊王团义民！”

冯奇不等他说完，手起弹落，又一个泥弹正打在他嘴里。泥弹虽然着物即散，但这一弹也打得他满嘴是血，只怕牙齿都打掉了几个。那人唔唔叫着，口齿已是不清，快步向后退去。曹闻道还要追，我道：“曹闻道，不要追了！”

这时有人忽然叫道：“执金吾来了！”那些尊王团的人忽然一阵骚乱，向后退去。挂着人的旗杆原本由几个人扶着，此时失了扶持，登时倒下来。曹闻道见势不妙，抢上前去一把扶住。但他力量虽大，这旗杆上还挂着个人，要扳回来，他力有未逮，仅仅稍稍减弱了些下坠之势。

这时杨易陈忠他们齐齐冲了上去，五个同时扶住，旗杆立时止住倒下之势。他们将旗杆慢慢放倒，把那人放了下来。我抬起头道：“那人怎么样了？”

杨易弯下腰试了试那人的鼻息，向我摇了摇头。我心头怒起，百辟刀向下压了压，对那个被我制住的人骂道：“混蛋！你们竟然随意杀人！”

那人却也死硬，我的刀已架在他脖子上，他仍然梗着脖子道：“叛国反贼，死不足惜！你不识好歹，算得上身为帝国军官么。”

我恨不得一刀把他砍了，但仍然留住了手。这时前面有人喝道：“我们是执金吾，这里出什么事了？”

那是一小队执金吾，当先是个少年军官。我正待说话，当先那执金吾军官惊叫道：“曹将军！天啊，真是曹将军！”

曹闻道收好了枪，道：“你是……”

“我是林武啊，曹将军，当初你还训练过我们，前两年在送一个难妇去卑田院时还碰到过你一次。”

曹闻道定然忘了这林武是什么人了，唔唔了两声，那林武忽然又惊叫道：“楚将军！”

一听到那林武说送难妇去卑田院，我已想起了前两年的那事。这林武给我留下的印象甚好，忠厚善良。我收好刀，站起来道：“是林武将军么？我是楚休红。”

林武三步两步冲到我跟前，一并脚，行了个礼，道：“小将金吾卫骁骑林武，见过楚都督。”

上一次他还是百夫长，现在看来已升了一级。我指着地上那人道：“此人蓄意杀人，将他收监，送刑部审判。”林武道：“遵命。”他从怀里掏出法绳，正要去捆那人，忽地怔住了，抬起头道：“楚都督，他是尊王团的人啊。”

林武大概是从那人围着头的红布看出来的。我道：“尊王团怎么了？”

林武有些局促不安，小声道：“楚都督，陛下有命，说尊王团都是忠贞爱国的义民，民心可用，所以命令我们让尊王团便宜行事。都督，只怕就算抓去了，刑部也不收啊。”

我怔了怔。从没想到帝君还有这种圣旨，这一年来我心思都在与共和军的谈判上，为立宪奔走，几乎毫不关心街头巷尾的事。我道：“陛下说让他们便宜行事，难道说了他们可以随便杀人么？”

林武道：“这倒没有。”

“这人蓄意杀了一个人，以杀人罪拘捕他！”

林武眼中也有了光彩，一个立正，道：“遵命！”

林武将那人反绑起来，那人却面无惧意，只是看着我嘿嘿冷笑。曹闻道见他那样子，怒不可遏，挥拳又待上前，我一把拉住他，道：“曹兄，让执金吾处理此事吧。”

曹闻道脸上满是怒色，道：“太嚣张了，居然有这等不法之徒，像什么样子。”

我心里也极是沉重。没想到尊王团在不知不觉间竟然发展到这个程度，而他们几乎是病态地反对共和军的一切，又病态地宣称支持帝君。假如是一两个人也就罢了，可他们正如自己说的，是千百万人。那天那个上血书的人更说了，尊王团足足有二十万之众。

先前我心里的喜乐已经荡然无存，一片阴霾沉重地压在我心上。帝国，到底怎么了？

第四十一章 阴谋诡计

当黄门出来告诉我，帝君不见我时，我惊得呆了。我道：“为什么陛下不见我？”

黄门苦着脸，道：“陛下现在不愿见人。楚将军，请您先回去吧。”

那一天，我赶散了一批举着绑了个共和军的旗杆游行的尊王团，把领头的送到执金吾，没想到第二天傍晚，一大批尊王团就来我门外聚会游行。他们打出横幅，骂我吃里扒外，是“共和叛匪”潜于帝都的内奸，似乎全然忘了原先他们称我为帝国栋梁的事。更让我恼怒的是，我居然在在那伙人当中看到了那个被我送到刑部去的汉子，连那个被冯奇打了一泥丸的汉子也在。他们得意洋洋地笑着，似是有意前来示威。冯奇气恼无比，向我要求给他一铁弹，我还是把他拉住了。等那些尊王团从早吵到天黑时走了，我立刻起草了一个奏折，准备面见帝君交给他，要他收回允许尊王团便宜行事的诏令。这等便宜行事必将事态闹到不可收拾，尊王团已经开始冲击共和军设在帝都的议事处，再这样下去定会让联合政府的事彻底破产。我要求帝君立刻下诏，缉捕闹事首领，取缔尊王团，向共和军赔礼道歉。

可是奏折刚递进去，我还没等到帝君召见，便退了回来。上面批着几个字：“尊王团朕之赤子，忠贞可嘉，不得阻挠。”

看到这等批语，我差点气死。我刚以为帝君有点明君的样，居然就批出这等话来。而帝君现在也不知对我有了什么成见，我三次求见，都被驳了回来，说让我回营候命。等第三次被驳，我知道已帝君已铁了心不愿见我，更害怕那个共和军议事处有什么闪失，只得先去那边看看。自从我听说尊王团冲击那里的事，心急如焚，立刻调动五德营的两辆铁甲车前去守卫，防止尊王团再干出什么事来。现在共和军议事处里虽然没有太重要的人物，到底都是共和军派驻帝都的官员，假如他们出了什么事，那真个不可收拾。

我到了议事处前，还隔得两条街，便见人山人海，很多人都兴高采烈地向那边冲去，而议事处的所在竟有黑烟升起。我心头一沉，向那儿走去，刚走了一段，便见地上有一滩血迹，心更是沉了下去。

再走过一条街，已能见到议事处了。一见，我心中便彻底凉透了。我派来的两辆铁甲车被拖到了一边，上面还被大大地写了几个字，有骂我是国贼的，也有誓死保卫帝君的，连在一起看似乎我有行刺帝君之意。幸好铁甲车牢固，没什么事。可是议事处门口已稀稀落落没几个人了，其实连门都已经没有，早烧作焦炭，正一团团地散出黑烟。

我快步上前，敲了敲铁甲车的门。铁甲车的窗子拉开了一条，里面的士兵见是我，这才开门跳了出来，一脸的沮丧。我骂道：“饭桶！这是谁干的？”

一个士兵委屈地道：“都督，人太多了，总有好几万。他们疯一样过来，把我们推到一边，我们又不能真个动手碾压他们。他们一下冲了进去，把里面的人全抓了出来。”

这士兵说到这里，声音有点哽咽。另一个接道：“他们把那些共和军的官员拖出来，便活活地在地上打死，连尸首都拖了走了。将军，我在战场上不怕，可是看到他们的样子，当真怕了。”

他们说得简略，可是我却有如目睹，心头像被撕裂了一样痛。我只以为尊王团只是冲击办事处，不敢真个如何，没想到他们真的疯了，居然做出这种事。我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四周，颓然道：“回营。”

我拉开门，跳上了铁甲车。士兵也跳上了车，驾驶者见我进来，道：“都督，若是那些尊王团再拦着我们怎么办？”

我恨恨地道：“碾死勿论！”

我心里已真的痛恨之极。尊王团把议事处彻底毁坏，他们也就是把立宪制毁了。现在共和军大概未曾接到消息，等一知道此事，我敢说战火立刻就要燃起。这些尊王团真的疯了么？可帝君居然还支持他们，难道帝君也疯了？

铁甲车在路上横冲直撞。这回那些尊王团想必也知道了我的决心，一个都不敢在车前晃，两辆铁甲车一路直接开军营。

一回军营，简仲岚过来想要汇报什么，我咆哮道：“现在不要说了，谁也不准来打扰我，违者格杀勿论！”

这种命令无理之极，我也知道，可是我现在实在想静一静。到今天为止，这一年来的和平结束了，我与南宫闻礼这一年来为立宪的奔忙也全数成为画饼。我千方百计想要避免战争，但战争还是迫在眉睫。我现在恨不得立刻下令，把地军团开出去，见一个尊王团就杀一个。可是现在把二十万尊王团杀光也无济于事，何况我真有这种命令，肯定会在历史上留下一个“杀人狂魔楚休红”之名。更何况尊王团成员大多是帝都居民，有不少与那些士兵有着亲属关系，我让他们杀人，他们多半不肯的。

我该怎么办？即使在与蛇人交战的最危急关头，我也不曾像现在那样无助。我现在实在想和人商量一下，可是在地军团里只怕商量不出什么。即使是杨易和廉百策，定也感到茫然。假如是曹闻道，可能会嚷着要血洗帝都了。

现在该怎么边？我想着。帝君突然间变脸，他是受到了谁的游说？多半是张龙友。张龙友发现孵化器是被丁亨利炸毁，原先的计划全部化为泡影，恼羞成怒之下，要与共和军决裂。一定是这样的。本来我对张龙友已经回复了一点好感，但现在又恨他入骨。帝君偏生信任他还在信任我之上，我什么话都说不上，唯一能做的，就是打仗。可是，我能和帝都的百姓开战么？

我发现自己以前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我总以为君为轻，民为贵，民意是不会错的。可是，民意有时也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当一个人疯狂时，跟着疯狂的人往往会有几百、几千、几万。

帝国疯了。我躺在床上，默默地想着。

门上突然响起了敲叩。我吼道：“现在我谁也不见，快滚！”

可是门外那人仍在敲。我怒不可遏，站起来冲到门边，拉开门，正想再咆哮几句，命令他滚蛋，门一开，却见是曹闻道站在门口，后面杨易他们四个也直直站着。我冷冷道：“你们要做什么？”

曹闻道大声道：“统制，我有事禀报。”

“不见，等过后再来。”

我正想关门，曹闻道一把抵住门，道：“你太冲动了。”

曹闻道自己很冲动，现在倒说我冲动了，我冷笑道：“曹将军，你别忘了你的身份。”

曹闻道平时虽然与我不拘小节，嘻嘻哈哈个没完，但我一旦正色对他说话，他立刻恭敬之极。可是现在他却毫不退缩，直了直腰道：“统制，你平时向来冷静镇定，现在却大为失常。老廉有件极要紧的事要禀报，你一定要听。”

他反倒像在命令我一样。我心头又是一阵怒火升起，正待发作，但看到他身后的杨易他们四个，心里却像有一盆冷水浇过。这一席话不仅仅是曹闻道的意思，只不过只有曹闻道才敢说。我抹了一下额头，点点头道：“好吧，让廉将军进来。”

曹闻道舒了口气，回头向廉百策颌首示意。我转身进了屋子，坐在了椅子上。廉百策进来后，把门掩上了，我道：“廉将军，你有什么事？”

廉百策看着我，忽然一下跪倒在地，重重给我磕了个头。他这等举动我不曾想到，吃了一惊，但脑海中如电光一闪，道：“你……你真是大人的人？”

廉百策抬起头。他眼里已带有泪光，却也有三分苦笑，道：“百策是大人的人，也是张大人的人。”

他这一句话，我已明白了一切。邵风观说得完全正确，他当真估计得百发百中，只是他也漏算了一点。我站起身，道：“当初张龙友是在掌握大人的耳目吧？”

廉百策点点头，道：“甄文公当初将耳目刺探的统领权交给了张大人，百策那时也是张大人有意安排。张大人说你认识我，只消我能显露本领，他要杀我时你定会求情，以后就会把我纳入你的麾下。”

我的心里如同有一块寒冰。早在那么久以前，文侯和张龙友就已经在我身边埋下了耳目，我居然毫无觉察。文侯一时失察，把耳目统领权交给了张龙友，这也是后来被帝君和张龙友反克的关键吧。我点点头，道：“那你为什么要跟我说？”

廉百策又重重磕了个头，道：“可百策首先是地军团廉字营的统领。将军，那天你问我时，我便知瞒不过将军了。现在末将宁可一死，也不愿再隐瞒将军。”

我沉吟了片刻，扶起他来，道：“廉兄，起来吧。这事你还向谁说过？”

廉百策道：“我只与杨将军他们四个说起。”

“让他们都进来。”

廉百策答应一声，出去将杨易他们叫了进来。等他们到齐，我看了他们一眼，道：“首先，我想对大家说，廉将军永远都是我们地军团的一员，生死与共。”

廉百策的呼吸急促起来，杨易他们看了看廉百策，都点了点头。他们自然明白我的意思，杨易道：“都督，廉兄永远都是我们的兄弟。”

我伸出手来，道：“过去我总觉得，军人以身许国，不该以私交笼络。但如今形势急转直下，国家已无法让我们信任，我现在只能要求你们无条件服从我，即使付出性命。”

他们都吃了一惊。我以前一直反对将军队私人化，所以在五德营中，我没有与哪个营特别亲近，全部一视同仁。我见他们也有些犹豫，道：“你们也可以不同意，不要有顾虑。只是我现在要做的事，必须得到你们无条件的支持。”

廉百策道：“楚将军，也许末将没这个资格，但末将愿无条件服从。”他伸出手来，拔出腰刀要刺破指尖，曹闻道忽地伸出手拦住他，抬头看着我道：“统制，你先说你要做什么事。假如有违我本心，末将坚决反对。”

五德营中，在旁人眼里曹闻道是与我最接近的一个，我也从来没怀疑过他和陈忠两人的忠心，没想到他现在却是第一个反对。我的心里一动，还不曾说话，杨易忽然道：“都督，你是要兵谏陛下？”

这话一出，几个人全都面色大变。兵谏帝君，如果不成功的话就会被视成反叛，诛灭九族。即使成功，恐怕我们也逃不了后世的骂名。我点了点头，道：“因为这不仅仅是我一人的事，所以我想求得诸位支持。”

陈忠忽然道：“我同意。”他一直没说话，此时说得斩铁截铁。

曹闻道嘴唇哆嗦了几下，左手往右掌中一击，道：“好，干就干！统制，我也跟着你。”

钱文义看了看杨易，正待说话，杨易忽然上前一步，道：“都督，这是下下之策，万万不可。”

曹闻道眉头一竖，道：“你说……”杨易忽然一伸手，止住了他，低声道：“帝君出尔反尔，已失人君之望。末将以为，要做就做彻底，废了他！”

他最后三个字说得轻，但却是石破天惊，连我都吓了一大跳，看着杨易。他现在说的话已够得上大逆之罪，足够凌迟碎剐了，我都没想到一向持重的杨易居然会有这等提议。我正要让他闭嘴，杨易已接道：“帝国数百年，气数已尽，共和军也是口蜜腹剑，说的和做的完全两样。都督，现在帝都根本没有能与地军团对抗的势力，只有你自立为帝，才能建立一个真正的新时代！”

杨易的眼中炯炯有神。他是当初兵部尚书路翔的远亲，结果路翔被文侯扳倒，他无罪被拘。从那时起，他对帝国已经彻底失望了吧。曹闻道看着他，又看着我，头上汗水已流了下来，忽然伸手到桌上一拍，道：“杨兄说得极是！我赞成！老陈，你呢？”

陈忠似乎也被杨易的话吓了一跳，但他没有多想，只是道：“楚将军为帝，我同意。”

我见钱文义和廉百策也要开口，不管他们是附议还是要反对，抢道：“此话再不用说，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曹闻道看着我，道：“统制，我知道你觉得共和军说的那些更有道理。你不做帝君，做共和军的统领也是一样，你肯定是个明君。”

我摇了摇头，道：“不管我会不会是明君，我以军队牟私利，便是给后人做了个极坏的样子，纵然有再冠冕堂皇的借口也不行。这事不许再提，绝无可能。”

曹闻道低低一笑道：“起兵自立为帝是以军队牟私利，兵谏难道就不是了么？统制，要做就做彻底，杨兄这话我赞成！”

曹闻道和杨易以前一直不太和睦，但这时两人似乎说到一块儿去了。

我的额头已尽是冷汗，背后也有寒气爬过。我本来只想让他们支持我兵谏。现在在帝都以地军团实力最强，兵谏很有可能成功，可是我没想到他们竟然会说到这个上去。那些野心家，在开始时何尝不是打着为国为民的旗号。即使在起初这是真话，但后来还是变了。就算我永世不会变，但我一定要堵死以军队的力量来实现自己目的这种路子。

可曹闻道的话一语破的，我觉得兵谏可以表明我没有私心，自立为帝才是有私心，可两者其实有什么两样，都是用武力来实现自己的目的。今天我可以兵谏来强迫帝君放弃决议，明天就有人可以用同样的理由起兵造反，不论我是否有私心，都是为将来的无耻做了个榜样。

不，绝不允许。我直了直身子，大声道：“不要说了。从现在起，任何人，包括我在内，如果想要地军团起兵，不论口号有多么正义，地军团必不可听，当视若国贼，立时格杀！”

他们脸色又是一变。刚才我还要让他全部无条件听我的命令，现在这条命令就像是跟自己作对了。他们怔怔地不说话，我哼了一声，道：“听到了么？”

“遵命。”他们同时说了一句。刚说完，曹闻道急道：“那么，统制，你该怎么办？”

我的头乱成一团。帝君不再见我，共和军的议事处已被乱民捣毁。现在共和军自然不会得到这个消息，但再晚，过一两天这消息也该传到五羊城了。我不知道帝君敢任由尊王团胡作非为到底有什么预防措施，方才热血上头，根本顾不得考虑太多，现在倒冷静下来。我看了他们一眼，道：“大家先坐下来吧。你们说，现在事态已经如此，共和军听到变化定会起兵，到底该如何避免？”

他们都坐了下来。廉百策一坐下，便道：“楚将军，有一件事，甄文侯问过我好几次你的态度，他应该仍想把你召回麾下。楚将军，有没有可能把兵力交给文侯，让他处理？”

文侯的才能，我们全都清楚。廉百策其实是张龙友安排进来的，他现在有这种提议，显然已经把立场完全转到地军团上来了。我还没说话，杨易已摇了摇头，道：“文侯大人如果能控制地军团，定然能够扭转乾坤。但他一旦手上有了权力，便更不可收拾，等如饮鸩止渴。”

我也正是顾虑及此。如果我现在投靠文侯，那么文侯起死回生，固然可以一举扭转局势，但他不是我所能驾驭的人物，演变成的局势恐怕是我更不愿看到的。我点了点头，道：“杨兄说得极是。”

陈忠忽道：“其实说来说去，这件事到底本身有没有人在指使？”

杨易看了看廉百策，廉百策脸腾地红了，道：“楚将军，尊王团背后其实是张尚书……”

曹闻道闻听，猛地站了起来，道：“老廉，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有些怒气，但看着廉百策的样子，却又释然。廉百策作为张龙友派来监视我的人，这些年来他心里一定犹豫困苦之极。现在他终于下定决心背弃张龙友，哪里有时间把他知道的都说出来。我道：“这事是张龙友指使的？”

廉百策道：“末将也不知。但那尊王团的首领受张尚书笼络，那是肯定的。”

陈忠道：“都督，末将也不知道太多，只是末将觉得既然张尚书早就预谋此事，那么他定然对共和军的反扑做好准备了，都督，你不想与共和军交战，恐怕不行。”

杨易道：“陈兄以为，张尚书其实早就派人趁虚远征五羊城了？从兵法上说，此举愚不可及，如果他真有这种心思，根本不必多此一举地去捣毁议事处。一个议事处又不是什么重镇，里面也没什么共和军的重臣。如果我要偷袭五羊城，第一件事便是留着他们，这样才可以迷惑共和军，同时出动奇兵，收到出奇不意之效。捣毁议事处，只是打草惊蛇。”

陈忠对兵法并不擅长，杨易说得正是。张龙友最擅长的就是权谋。他的权谋术连文侯都要败下阵来，肯定会想到这一点，不会走出这等臭棋。钱文义这时沉吟道：“假如捣毁议事处，并不是张尚书的主意呢？”

杨易道：“帝君就算想出这等主意，还要张龙友去办的。”

钱文义不再说话。但我只觉脑海中闪动了一下，想到一个念头。我们现在都觉得捣毁共和军议事处与偷袭共和军应当是同一件事的两个步骤，但杨易和钱文义的话却给了我一个提示，假如捣毁议事处并不是要与共和军开战，而是为了提醒共和军？

能做这一件事的，只有一个人……文侯！

我被这个念头惊呆了。但唯有这样想才讲得通。显然，张龙友并没有完全掌握文侯的耳目，仍然有一部份归文侯亲自掌握。恐怕，尊王团真正听从的，实际上是文侯！只有这么想，才想得通尊王团为什么要三番两次来地军团劳军，我本来就属于帝君一方的人，帝君根本不必借助尊王团来笼络我。

我越想越是悲哀。文侯的确是个不择手段的人，用张龙友自己的武器摆了他一道，根本不把那些人的性命放在眼里。不管是被杀死的共和军驻帝都人等，还是那些一心以为自己做的是忠君爱国之事的尊王团员，在文侯眼里，同样等若蝼蚁。

我猛地站了起来。他们都被我吓了一跳，跟着站起来，杨易小心地道：“都督……”

我道：“不要紧。你们在营中严阵以待，除了我亲自来到，不要接受任何命令，包括帝君和我的手令在内。”

杨易急道：“你要做什么？”

“见文侯大人。”

“楚将军，你真是难得。”

当我到了文侯府，文侯正在伏案写着一幅字。文侯的书法向来出色，现在有了纸，练习得更多。我看着他，道：“大人，我想知道尊王团是不是听您的指挥。”

文侯忽地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嘲讽，道：“没想到，你居然只比张龙友晚看出半天，呵呵。不过，他搞的这个尊王团原本就是个松散的组织，我也不能全部控制。”

我没想到文侯居然直承，心里更觉得凉了。假如文侯矢口否认，那就说明他仍在暗中活动，应该有挽回的余地。可现在却说明他把一切都摆在了台面上，再无法改变了。我道：“大人，你可曾想过，这样做虽然将了张龙友一军，但将立宪彻底破坏了。”

文侯道：“楚将军，你可知道什么是这世上最难用，也是最易用，最有威力，也最无力的东西么？就是民心。所谓民心，当发动起来时威力无比。要是挑拨起来，有时可能只需一句话，他们就会义无反顾，万丈深渊也会争先恐后地跳。可是一旦挑拨起来，也就如一只出柙的怪兽，再不受控制了。”这时他写完了最后一笔，将笔往笔筒里一扔，抬起头看着我道：“民心是最容易摆布的。张龙友用这个将我推倒，我认输。但现在我把这些还给了他。”

我已惊得呆了。直到现在我才发现，事实上还有我根本没想到的内幕。我道：“那么，张龙友让陛下不干涉尊王团，并不是因为尊王团受他指挥？”

文侯哈哈笑了笑，道：“楚将军，假如你是姓张的对手，恐怕早就被他大卸八块了。他真是天纵奇才，把我手中的武器全部夺走了。我用手头仅剩的这件武器，也是威力最大的武器来与他决一死战，他也应对得全无破绽。”

我像被冻僵了一般，人无法动弹，话都说不上来。远远不止我所猜想的，只是两个权谋家在指使手下，而是一场用权谋来争夺民心的对决。得民心者得天下，这话不知听过多少遍，在这些权谋家手下，民心也只是一件可以随意玩弄的东西。更让我震惊的是，我发现即使我自认自己真正以民为本，一切都从民众的利益出发，还是有可能遭到民心背弃。所以，共和军尽管说的和做的并不一致，仍然可以获得很多人支持。同样，帝国横征暴敛，一样没到天怒人怨的地步。这一切，都是因为民心是可以由着人摆布的，即使你告诉他们太阳从西边升起，从东边落下，一样有很多人不愿看一眼事实，跟着你这样说。

文侯走到我跟前，轻声道：“楚休红，你今天到我这里来，那么我再给你最后一个选择，你跟我，还是站在那边？”

他看着我，眼里灼灼有光。我只觉头晕目眩，嗫嚅地道：“我……我……”

“实话告诉你。假如你不站在我这一边，我胜利的可能最多只有两成。但只要你站过来，我就有七成的把握打垮他们。所以我非常需要你的力量，楚休红，我老了，只要你跟随我，将来的一切都是你的。那时，你想要立下什么法令，建立怎么一个国家，都可以任由你的意思了。”

文侯的话中似有一种魔力，我几乎就要点头了。然而，我心里似乎有一个倔强的声音在怒吼着：“不，不要。”听从了文侯，也许会真的和他说的一样，但这岂不是借助军队来达成自己的目的？而我刚发过毒誓，决不让任何人利用军队来干涉政局。军队，只能用来保护人民，与任何政派无涉。

我重重地摇了摇头，道：“大人，我不会帮你。”

文侯的眼里一下极其失望，我甚至看到了他眼神背后隐隐的杀气。我顾不得一切，道：“大人，末将有一个理想，军队不能属于任何人，军队这把利刃，只能以之示外敌，不能用来对付自身。所以请恕我无知，地军团哪一方都不会帮。”

文侯的眼中又开始发亮：“你是说，帝君要你捉拿我？你也不会从命？”

我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索性直着脖子，道：“不论帝都发生什么事，地军团只能用来抵抗外敌。即使帝都出现无法控制的骚乱，地军团也只会帮助维持治安。大人，末将告辞了。”

文侯要争夺民心，不会动手弑君的。他肯定还能控制一部份禁军，加上府兵还有一些，帝君没有地军团可调，便同样不会用极端手段。也许，这样选择才是最好的，索性让他们去争吧，看谁争到了民心，我便倒向谁。

我看着天空，不由微笑起来。来时我茫然不知所措，现在打定了主意，人也镇定了许多。我现在所做的，岂不同样是一种权谋？只是这样做可以免除许多杀戮，让流血只局限于这些达官贵人之间吧。

只是，第四天我就知道自己想得太天真了。

这几天里，尊王团如火如荼地壮大，现在几乎把整个帝都的居民全都卷起去了。由于文侯的煸动和帝君、张龙友的放任，尊王团几乎控制了朝政，甚至一些宗室都开始头上绑条红布上街，自称尊王团一员。尊王团发动了整个帝都居民搜捕共和军的残党，现在已经发展到搜捕同情共和的人。仅仅过了几天，立宪制已没人提起，甚至有人在茶馆里说了一句立宪的事，立刻被尊王团捉去用私刑拷打致死。在人们眼里，共和军已是一切不幸的根源，赋税增加是因为共和军，天灾人祸也是因为共和军。在他们眼里，只要摧毁共和军，一切都会变得美好无比，人人都能过上富裕的生活。

等到了第四天，杨易带着人惊恐万状地来我住处告诉我，尊王团已然失控，开始闯入私宅，强行将人带走，因此他要暂时住到军中不要出来。我见他面色有异，心知不对，追问之下，杨易终于吞吞吐吐地说，今天出了一件大事，尊王团一大早便开始了一个“清君侧”运动。被他们列入要从帝君身侧清除的奸臣名单的，有十几个，我排在最后，而排在最前的则是为立宪奔走最力的南宫闻礼。

凌晨，十几个尊王团成员趁天还黑，执械闯入南宫闻礼的宅，当场将南宫闻礼刺杀。帝君闻听南宫闻礼被杀，也吃了一惊，命令执金吾捉拿首要人犯，结果尊王团在皇城下聚集十万人，迫使帝君宣布南宫闻礼有罪，杀人者有功。也正因为出了这件事，“清君侧”运动到现在才杀了三个人。廉百策现在还与尊王团一些首脑人物有联系，他听到这个消息，立刻与众人商议，决定先分头把那份尊王团要除掉的文臣武将名单上的人等先接到地军团里避难，杨易正是来接我的。

听到这个消息，我只觉心都冻成了冰。张龙友和文侯以民心的对决，现在已经超出他们的控制范围了。民心已如出柙的怪物，横冲直撞，我知道他们两个当中，肯定要有一个身败名裂，把一切都输光。

帝都陷入了有史以来最大的混乱之中。而更有讽刺意味的是，这件事发生在一个少有的没有战争、和平的年份里。仅仅几天前，人人都认为一个太平盛世拉开了序幕，可是幕布拉起，才发现那是一个万劫不复的年代。

二月十七，帝都的混乱到了顶点。几乎所有帝都居民都上街了，不论是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一个个都头缠红布条，在大街小巷上走着。不时有人高呼着口号，说是誓死保卫帝国，誓死忠于帝君。其间有人打出了横幅，又提起帝都破围战中文侯的功绩，歌颂文侯对帝国子民有再生之德。另一些人也打出横幅，赞扬陛下英明神武，领导了帝都破围战。两派人唇枪舌剑，各说各的。正当要从口头相争转变到动手时，突然有一骑快马疾驰入宫。

特使来报，水火两军团偷袭五羊城成功。

水军团与火军团原本驻守东平城，邓沧澜设空城计，暗中出海远征。当时五羊城城防空虚，水军团恃战船得力，大破五羊城船队。五羊城以水军起家，水军实力极强，但邓沧澜得蒲安礼做内应，将五羊城水军打得片甲不留，杀入城中，取珍宝无算，共和七天将中留守城池的何步天、巴文彦二将战死，何从景自己也做了俘虏。现在水火二军正在北上，一月后就能将何从景押解入京。

这个消息让我也吃了一惊。我吃惊的不是张龙友有这种后手，而是共和军居然大意了。可能持续一年多的谈判把何从景也麻痹了，以至于他认为帝国肯花那么多力气来谈立宪之事，定不会发动奇袭。水军团驻守东平城，从东平城海路入五羊城，大概要一个月左右，计算日子，邓沧澜最迟也要在一月中出发，而当时还没有谈判完成。

这个消息一传来，帝国上下欢声雷动，帝君伟大论顿时压倒了文侯英明论。我不由叹息，文侯自己估计自己顶多只有两成的胜算，但这两成胜算他也估得多了，张龙友用手里的权力把八成把握变成了十成。现在帝君的声誉比帝都破围战后的文侯，即使文侯在尊王团中还有人，到了现在那些人也不会再支持他了。而让我又吃了一惊的是，这个颇显阴险，却又恢宏的计划，居然是身在火军团里的吴万龄制定的。我没想到只擅长整军的吴万龄这几年成长如此之快，这个计划虽然有些背信弃义，但每一步都计划得无比周详严密，没有半点踏空。

胜负已定，然而我没有一丝高兴。

南宫闻礼死了。这个将会成为帝国有史以来最贤明的人，就这样倒在半路上，倒下得全无价值，甚至满载骂名，连凶手都找不到。那些杀他的人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正是南宫闻礼坚持，不久前刚发布过一个减免赋税，将土城分配给赤贫户的立宪法律。

我偷偷见了南宫闻礼的遗孀可娜一次。可娜年纪并不大，其实与我相去无几，但这个女子出乎意料的沉稳。她拒绝了我要她暂向军中躲避的建议，仍要住在家里。不过我看那些尊王团成员对她相当尊敬，加上帝君得胜，肯定会为南宫闻礼平反昭雪，便没再坚持。

三月中，消息传来，五羊城残部在高鹫城一带举旗，重立共和国，正式宣布反叛，并夺回五羊城。同月，尊王团的清君侧运动结束，有几个尊王团领袖被刑部以“受共和军唆使阴谋颠覆帝国”的罪名拘捕斩首，那自然是听从文侯的几个。南宫闻礼正式平反，追授文侯之爵，可娜作为南宫闻礼遗孀，受封清节县君，并破例接任礼部尚书之职。帝国开国以来，曾经出过几个女官，但出现女尚书还是第一位。可娜成为礼部尚书的第一件事就是宣布民间兵器管制，收缴散落民间的武器。尊王团掌握许多武器，可娜的这条命令自然是对付他们的，收缴武器后，那些人顶多就是在街上晃晃了。

四月，帝都平静，地军团则受命征讨共和军，因为共和军开始准备北伐。短暂的和平正式结束，战火重新燃起。从帝都出发时，我看到一路上那些刚安定下来的难民再一次收拾东西准备逃难，那些刚被开垦出来的荒地也一片片地重新抛荒，痛苦依旧攫住人们的心。

从帝都抵达五羊城，需要两个月的路程。地军团在近一个月后抵达东平城，共和军的前锋已抵达东平城下，拦住了我们的去路。当时东平城已齐聚地火水风四军团，本以为手到擒来，但出乎我的意料，这一战艰苦之极，地军团险些被击溃。

因为共和军的炮火威力远远超过了火军团。火军团的火炮射程大约一百多步，共和军的火炮竟然远达七百余步。我记得在攻入伏羲谷时，简仲岚曾提醒过我，但当时我觉得这太不可能，一直在怀疑。在东平城下第一次确认，就更加惊心。我们的战法一直是火军团先用火炮轰击，当敌军发生混乱后再由地军团突击。这种战法屡试不爽，可是这一次彻底失败，火军团的炮火根本还没碰到共和军的影子，就被共和军的炮火扫灭了近一半。这一战打得毕炜痛哭失声，几乎要自尽，幸好当我冒险命地军团突击时，共和军军中突然发出一声巨响，似乎是发生了什么事故，结果共和军败退下去，但他们在败退前仍然将地军团的一架铁甲车也击毁了。铁甲车一直被看成是陆战无敌，连蛇人对之都毫无办法，可是共和军的炮火竟然能摧毁铁甲车，让我们惊心不已。

这一战共和军虽退，损失却是我们更大，所以其实地军团是败北的。从地军团成军以来，这是第一次失败，五德营群情激昂，誓要雪耻。然而我另有打算，在出发前，我向帝君上过奏折，要求以何从景为筹码，建议停战，恢复当初谈定的立宪制，说好的共和军享有权利一律不变。帝君虽然有些不肯，但我向他陈说利害，帝君最终还是同意了。

趁现在只是交战过一次，不至于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我向共和军派出使者，要求和谈。

共和军回应了。可是，与我想的不同，虽然何从景被帝国活捉，共和军反倒提出更苛刻的要求，甚至要求修改国号，去帝号，帝君只能作为特殊人物在国家享有优待。

共和军的强硬出乎我的意料。然而我仍然希望不要再有战争，所以不论共和军提出的条件有多么苛刻，我仍然一步步谈判，该还的还，只希望达成一个共和军和帝君都能同意的条件。

只是，变化还是来得太快。谈判从五月谈到七月，突然传来一个消息，尊王团又在帝都发动一次运动，刺杀了何从景。

消息传来，最后一线和谈的希望破灭，战火重开。这是帝国自新四年、共和元年七月的事，这一年，张龙友晋升为太师，正式成为帝国最有权势的人，而文侯重新被贬为侯爵，文公的爵位给了蒲安礼。同时，我终于在二十九岁的最后一个月里被封为帅，成为帝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元帅。同时，邵风观、毕炜、邓沧澜三人同时升为上将军。这时帝君也正式提出要我迎娶十九公主的事，但我以郡主为理由而拒绝。

自新五年、共和二年三月，我正在抵御共和军的新一轮攻势，传来一个消息，文侯逃亡入狄，地军团与风军团立刻返回征讨。

回到帝国后，整编了部队，我和邵风观率地风联军五千人进入沙漠，经过激战，活捉了文侯。然而，在这一战中发生了很多事：我的百辟刀在与叶飞鹄对刀时碎裂，小王子则在与随文侯出逃的武昭老师对枪时枪挑武昭老师，而地军团参军简仲岚竟然要杀我。

帝君现在正倚仗我，他不会杀我。要杀我的，只有因为我拜帅后权位逼近他的张龙友。张龙友要做的，是加强帝君对帝国的控制权，然而我作为帝国元帅，率先反对任何人独断，在张龙友眼里，我就是他控制地军团的最大障碍了。

然而，我只有一步步地做下去。至少，现在只有我才能制约张龙友，不让他成为第二个文侯。

文侯被捉拿回来后，我与邵风观、邓沧澜联名请求赦免他的死罪。不管怎么说，文侯为帝国立下了极大的功劳，他也确实有治国的能力，就算让他成为一个幕僚，也能够向他请教许多治国之策。毕炜虽然没有与我们联命，但他也没有提议要杀文侯。坚决要杀文侯的，却是晋升为文公的蒲安礼。

蒲安礼上疏，说文侯跋扈难制，不臣之心永无宁日，因此必须斩杀，张龙友也附和他的建议。张龙友和蒲安礼，这两个帝国目前地位最高的人都坚持如此，虽然有我们四相军团三统领联命保奏，仍然无济于事。不过好在我们也不算毫无地位，帝君决定，赐文侯一死，给他留一个全尸，不至于身首异处。

自新五年七月，文侯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当时，我正奉命抵御丁亨利的共和军北上。

丁亨利非同凡响。共和军重新举旗以来，虽然仍遭四相军团压制，无法渡强北上，但他们的实力越来越强，而且每次挫折都无法给他们实质打击，往往过了几个月共和军就恢复元气。我几乎要以为共和军真的拥有那种能造出人类的孵化机了，可是经过详细调查，共和军根本没有这种东西，他们的法宝就是征兵。

与帝国军征兵时不同，共和军征兵完全凭自愿，只是承诺会把土地按军功分发给他们。与帝国的土地私有不同，共和军宣称土地国有，人人皆可拥有。这一点对于流离失所的难民极有吸引力，而且大江以南的土地要比大江以北肥沃得多，不要说帝国那些拥有广袤封地宗室王和功臣们不愿把自己的土地分给难民，就算他们肯，这些土地的吸引力也不及共和军控制区。更何况随着战火蔓延，劳力下降，当初立宪时定下的减免赋税已成了一句空话，实际赋税反而增加起来。而越是这样，逃离帝国控制区的难民就越多，共和军的兵源也更充份。当我发现被我们占领的地方的民众也开始传说有一个地方没有贵族压迫，不必缴纳苛捐杂税，土地也归自己所有时，我明白，帝制先天上比共和制就有着致命的缺陷。我不相信共和军能永远把土地分给民众，可是在当今，共和制再华而不实，帝国再有明君贤臣出现，对于民众来说，共和制仍然要好得多。

只是，我现在已经踏上了不归路，无法再回头了。唯一的办法就是走下去，把另一条路截断，这才这条路才会是一条康庄大道。

自新五年十一月，四相军团齐聚，经过商讨，决定对五羊城发动一次水陆攻势。由于共和军的水军被邓沧澜击败后，实力大不如前，所以我们的水军占了绝对优势，共和军也干脆放弃水面决胜之心，把精力全部放在了陆军上。虽然地军团的兵力较丁亨利稍占优势，但这优势远未到必胜的地步。共和军的七天将都在，而且他们还有那种威力远远超过我们的火炮，陆战实力之比最多只是五五之数。

我定下的是声东击西之计。

表面上，由地军团发动首攻，似乎为了掩饰水军团从海上的进攻，其实邓沧澜才真正是佯攻，地军团最终发动的是主攻。以这种看似不合理的战术来打击共和军出现的空隙，也是丁亨利露出的唯一破绽。丁亨利深通兵法，我与他也交手多年，知道寻常的计谋瞒不过他，但也正因为对兵法太熟悉了，他一贯不做冒险之事。丁亨利与我惺惺相惜，可我们也都知道对方在战场上决不会留情，战争对于我们都不是一件儿戏，我以地军团孤军深入，随时会遭到重创，他一定会认为我是在故意引诱他，直正的杀手是以水军团从海面攻击。只是当他把兵力移到水门时，地军团将不顾一切突然发动最后的攻势，一举破城。

这个计策太过冒险，如果是平时，我决不会用这种手段。一来可行性太低，二来即使成功，损失也会大得超出预计。

可是我还是实行了。帝国军第二次攻破五羊城。

这一次本应给共和军带来灭顶之灾，可是最终却令我失望，丁亨利仍然率领三分之二的士兵逃遁。这个人不愧今世数一数二的名将，即使处于绝境，仍然能如游鱼一般脱身。

攻破五羊城，本应是一个转机。我建议对五羊城采取怀柔政策，让这些共和军控制地的民众知道，帝制并非如共和军说得那么可怕，他们仍然可以生活得安祥幸福。然而让我始料未及的是张龙友突然莅临五羊城，他亲自在城中搜捕共和军残部，随即斩首示众。

我知道他是想用雷霆手段震慑共和军民众，让他们不敢再依附共和军，使共和军成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然而，他所做的这一切适得其反，毫无效果，反倒映证了共和军宣传的“帝制邪恶”，我在攻破五羊城初期采取的一些怀柔手段相应成了两面三刀，前功尽弃。攻下共和军的大本营，岂但没有消灭共和军，反倒让他们的生存余地更大了。

我现在的希望，只能寄托在能揭示出天法师的真面目。伏羲谷一战后，因为天法师不知所踪，我一直在追踪这个人的下落，不知他躲在共和军还是帝国的背后。经过数年的追查，我终于发现了天法师是躲在共和军的南武公子处。我将这个消息通知丁亨利。我告诉他，这一切其实都是天法师捣的鬼，包括最开始的尊王团捣毁共和军帝都议事处，以及水火两军团偷袭五羊城。天法师是把我们当成了他手中的武器，他想要做的是消灭我们人类。

丁亨利答应了。他同意停战，先去南武公子处追查此事下落。然而，这时南武公子却到了军前，带来的却是天法师那风干已久的首级。

早在几年前，天法师就已经被南武公子看出破绽杀死了。只是天法师让我们火并的计划，却经过南武公子修改后，一步步成为现实。

最后一线和解的希望也破灭了，战火重新开始。此时，共和军的实力已经占了上风，而屋漏偏逢连宵雨，孤悬海中的海靖省都督，海靖伯孙琢之宣告独立，不再听从帝国命令。与之相应，西府军都督、司辰伯陶百狐宣布天水省独立。

海靖省是海上门户。孙琢之独立后，水军团已无法再从海上长驱直入，进攻五羊城了。天水省则是西北门户，陶百狐一独立，西北诸省从此与帝国失去联系。

自新八年，也就是共和五年的五月，最后一击来临了。狄人以为文侯和沙吉罕报仇为名大举入关，实力大不如前的青月公再不能守，被狄人全线突破，防线彻底崩溃，青月公阖家自焚而死。同月，句罗岛宣布与帝国绝交，改奉共和国为正朔。

句罗是帝国最为忠实的藩属，每当句罗有难，帝国也不惜一切代价援助。连句罗都背弃了帝国，我也似乎看到了帝国的末日。只是，我仍然不愿就此放弃，我仍想做最后一搏。

自新八年年底，我率地军团装作不支共和军进攻之势，将共和军引入大江中游的对马山和屏风山一带的坠星原。

当初帝国与共和军第一次同盟，陆经渔因为不愿回归帝国，于是率旧部盘踞此地，屡次偷袭帝国补给，就是在此地被我带领首次上阵的地军团铁甲车队击败。我还记得那一次陆经渔引以为傲的铁骑军被铁甲车追杀殆尽时，他嗒然若死的样子。那一次，他告诉我，属于他的时代过去了，接下来将是属于我的时代。现在就是在这个地方，我与陆经渔最得意的弟子又开始了一次决战，这也将决定接下来的时代属于谁的问题。

战争就是如此。我定下最后一个细节时，想着。可是我没有一丝欣喜，却只有失望乃至绝望。我的眼前看不到一丝光明，当初武侯阵亡前所说的“不仁者天诛之”六个字，时时在我耳边回响。我一直引以为戒，可是渐渐的，我自己也成为一个自己不愿的“不仁者”。

自新九年、共和六年的一月，帝国与共和军决定最后命运的一战开始了。丁亨利率领的共和军主力陷入了地军团的包围，可是，共和军的实力却只有在地军团之上。尽管将丁亨利包围，我仍然不知道这一次是鱼死还是网破。

第四十二章 天翻地覆

对马山和屏风山，是两座极为相似的山峰。在大江中游，这两座山并不是什么有名的大山，一般人都不知道有这两座山。这两座山位于大江中游的交通要道旁，地形险要，因为当中的坠星原只有一头相通，是个死地，所以是兵家大忌。只是这地方十分偏僻，少有人知，如果我不是因为当初与陆经渔在此地有过一战，一样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地方。

当初，曹闻道被陆经渔困在了坠星原，这一次，却轮到了丁亨利。

几个人都在看着地图。当初坠星原一战，我们大多参与过，此时故地重游，定然又想到了当时的情景。那一次我们兵力战优，战具也远远超过陆经渔，但开始时却被陆经渔牵着鼻子走。若非陆经渔一直对曹闻道这个旧部心存希望，不愿将他斩尽杀绝，那我们多半会被他各个击破了。

曹闻道看着地图，脸色有些难看，想必又想起了当初的事。小王子倒是默然不语，只是手指轻敲着桌面。自从在追杀文侯一战中手刺武昭老师落马，小王子像是一下变了个人，越来越沉默寡言，人也显得老成了许多，有空便攻读兵书，现在已是我的一个得力臂膀，也越来有大将风度。

杨易忽然道：“楚帅，照常理，这一次共和军已是无路可逃了，只是……”

杨易没再说话，曹闻道在一边道：“只是这个人用兵奇妙，总是令人猜测不到，是吧。那一次在五羊城里，原本也该打他们一个全军覆没的。”

我暗自叹了口气。杨易这么说，虽然有点长他人威风，但我也当真有这个顾虑。丁亨利，这个金发碧眼的汉子用起兵来，仿佛有种奇异的魔力，总也捉不住他。现在我把他逼入绝境，已是第二次了，可是我仍然不知道这一次他会不会再出奇计逃脱。

那一次在五羊城，他命人向我声称要投降。我自然不信丁亨利会投降，然而他这样说了，我也不能不顾一切进攻。在我内心里，我也真心希望共和军能够投降，只是我清楚地知道，丁亨利决非这种人。

那一次，我就上了丁亨利这个当。他猜出我不会相信他的投降，但对他的求降仍然要敷衍，所以暗中将士兵化整为零，而营中仍然保持原样，自己则与我讨价还价，拼命要求投降后的待遇，让我误以为他要发动反击。等我发现他真正的目的，被困城中的共和军已经有多半夹杂在逃难的城民中出城去了。兵行诡道，这个道理我也烂熟于胸，但那一次丁亨利就是用我所熟知的道理来摆了我一道，让我一直耿耿于怀，以至于现在我仍然吃不准他到底是真个被我引入圈套了，还是又给我设了个圈套。商讨了一阵，我们决定，到目前为止还是静观其变。至少共和军的主力已被我们堵在坠星原里，他们另外不会有太多的兵力可用。即使他们不顾一切杀开血路逃走，也得付出一笔极大的代价。我们只需以逸待劳，多多防备丁亨利那不按常理的奇计便是。

商议完毕，五德营诸将各自前去准备。为了将丁亨利引到坠星原，我们的损失也不少，将来已不可能再有同样的机会了，我们就如同一个走到了绝路的赌徒，这一次是仅存的翻本机会。

等他们走走了，小王子忽然站起来道：“楚帅……”

他似乎有些欲言又止。我道：“殿下，怎么了？”

小王子吞吞吐吐地道：“父王现在身体又不太好。”

安乐王最近身体很不好。年纪大了，又向来肥胖，现在他的病很多。小王子颇有孝心，平时一回帝都便去陪着父亲，我作为名义上的女婿，也不时去陪陪他。以前安乐王在我眼中一直是个颟顸无能的人，但接触得多了，也觉得安乐王虽然无能，本质上却是个善良的老人。宗室子弟向来跋扈骄横，但安乐王府的人与旁人大不相同。看着病卧在床的安乐王，我仿佛又见到自己早已过世的父亲。听小王子这般说，我道：“小殿下，你还是先行回去，这里有我们在。”

小王子摇了摇头，叹道：“忠孝不能两全，我说的倒是你。父王一直希望你能多去陪陪他，看到你，他就像看到姐姐一样。”

我的心头像被刺了一下，道：“好吧，等这一战结束，我就陪王爷多说说话。”

小王子抬站了起来。这几年他已经长开了，比我还高出半个头。他道：“楚帅，你觉得丁亨利这回还能有什么办法脱身？”

我道：“看起来已是很难，只是丁亨利足智多谋，现在实在猜不出他会想出什么办法。”

小王子看了看四周，小声道：“可是，楚帅，除掉共和军，难道是最好的办法么？”

一霎时我不知道小王子说这话的真意，看着他道：“小殿下，你还有什么别的好办法？”

“我觉得，共和制在民众中根基已成。这一路而来，我偷偷问过很多人，表面上他们说帝国好，可私底下，一个个都说共和制要好得多，因为共和制没有帝君，没有宗室，人人平等。帝国纵然现在开放文武校之禁，可是在民众看来，要开禁，首先仍然要有禁可开，所以帝国仍然视百姓为下等人。共和军宣称人人平等，土地也全部归自己所有，不再缴纳赋税。总之，在百姓眼里，共和制才是应该的。楚帅，我觉得我们是在逆天而行啊。”

我叹了口气，轻声道：“小殿下，这事我何尝不曾察觉。地军团在百姓中口碑还好，可当初每次出师，当地百姓都会自发前来劳军，可现在劳军的事越来越少。固然是连年战火使得百姓越来越穷了，可是他们心底未尝不会有对我们的怨言。不管怎么说，他们已经把我们看作引起战争的祸首，即使嘴上不说，心里也已这么想。可是，我们又能怎么办？投降共和军么？”

小王子没再说什么。这个问题实在没办法回答，如果真的说下去，的确只剩了投降共和军一途。他舔了舔嘴唇，道：“可是，楚帅，你即使杀了丁亨利，恐怕仍然灭不了共和军。过不了多久，他们又会死灰复燃，那时就更难办了。”

小王子说得没错。现在共和制已深入人心，南武公子又神出鬼没，这些年来我都不知道他真正的行踪。虽然现在共和军最大的一支武装被我困住，但丁亨利只是共和军的武器，南武公子才是共和军的心脏。南武不死，再过几年，他肯定会招兵买马，重新举旗的。我屡次想要捉拿南武公子，可到现在为止却连南武公子的真身都没碰到过一次。更何况就算捉住了南武公子，可是民心已经向着共和一方了，没有南武公子，也会有人举着立和制的旗帜站出来的。

只是，这些现在已无暇考虑了。即使我走错了路，却也没有再选择的余地，只能走下去。我拍了拍小王子的肩，道：“不要多想了，现在一心对付丁亨利吧。”

这时，门口忽然响起了冯奇的声音：“楚帅，共和军有使者要出来。”

坠星岩只有一条出口，我以三台铁甲车封住出口，再以军中的炮火从死角处轰击。虽然我们的炮火威力远不及共和军的，但占据地形之利，共和军纵然有威力比我们大好几倍的火器也无济于事。而丁亨利身边不会有多少补给，我们只消封半个月，足以让他全军饿得半死，除非他们也开始以人为食。不过，我知道丁亨利是绝对不可能实行这种策略的。所以一把他们封死，我立刻派了使者进去递交劝降书。现在，大概是丁亨利的答复吧。

我走到门边，道：“有几个人？”

“一个。”冯奇的声音有些犹豫，“似乎……似乎是丁亨利。”

我大吃一惊，道：“是丁亨利自己？”

战时派出使者谈判，那也是常事，但极少有主帅充当使者的。丁亨利即使认定我不会趁机对他下手，自己前来谈判，胆子也实在大得过份了。冯奇点了点头道：“应该是。他自称是共和军丁亨利，要求面见楚帅。”

我看了一眼小王子，小王子也有些震惊，道：“他现在出来了么？”

“杨将军不敢自专，请楚帅和监军大人定夺。”

我道：“走，去看看吧。”

小王子道：“楚帅，你不要忘了罗须陀之事。”

战史上曾经有过一个先例。大帝起兵时曾为先朝名将罗须陀围困，无法脱身。罗须陀与大帝曾是好友，爱惜大帝才能，于是要他前来投降。结果大帝派了替身前来谈判，趁罗须陀自认与大帝有交情，不加防备之机，那替身舍身刺杀罗须陀，大帝则率军趁乱冲出，结果反败为胜。这一战虽然成功，但未免对大帝声誉有损，所以只作为诡道中的极致，记载在野史之中，正史中只说大帝趁乱阵斩罗须陀。不过，帝国那些有了一定资历的将领，一般都知道这个战例，所以后来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使者都派遣无关紧要的人物，若是重要的，反倒令对方疑虑。丁亨利是陆经渔在五羊城收的弟子，他肯定听说过这件事，小王子因此来提醒我。

我笑了笑，道：“丁亨利岂是这种人。小殿下，走吧。”

我整了整衣服，带着冯奇他们向前走去。虽说我不信丁亨利会充当刺客，但终究不敢太过大意，到了坠星原谷口，命冯奇守在我身边，亲兵队也严阵以待。丁亨利枪术甚佳，真个不顾一切时也不易对付，必须先做防备，所以给丁亨利准备的位置放在了十几余以外。这个距离，有冯奇的弹弓保护，丁亨利稍有异动便可以制住他了。

安排妥当，我向杨易点了点头，杨易会意，下去道：“让共和军使者过来。”

一个传令兵得令，骑马向谷口跑去。坠星原的谷口不像伏羲谷口那样有条长长的风刀峡，不过是两山夹出的一个缺口而已，只过了不久，我便见那传令兵骑马回来，身后跟着一个杠着白旗的人。虽说隔得远了看不清，但那人头盔下金色的头发还是很耀眼。丁亨利身具异像，他要找替身恐怕也找不到，这个人多半便是丁亨利的正身了。我站起来，道：“请丁亨利将军过来。”

到了近前，我的亲兵让丁亨利下马，搜检过身上，才放他过来。他到了我给他准备的那张椅子前，将手中白旗往地上一插，抬头道：“楚兄，别来无恙。”

虽然身边尽是手握明晃晃刀枪的地军团士兵，丁亨利的态度仍然从容不迫。我暗自赞叹，道：“丁兄，你近来也好？”

丁亨利看了看眼前，微微一笑，道：“与楚兄相识已然不短，不过现在这样见面，似乎还是第一次。”

与共和军交战以来，我就从来没见过他。现在在虎视眈眈的士兵中与他相对，确实还是第一次。我道：“天下事，今日不知明日。丁兄，当初我们杯酒言欢，今日刀兵相见，只是想不到而已。”

丁亨利嘴角仍是带着点淡淡的笑意，道：“那么，楚兄，今日亨利前来，你连杯水酒都不预备，未免有失待客之道。”

我没想到丁亨利居然会讨酒喝，不由一怔，冯奇在一边喝道：“大胆！”我止住了他的叫骂，道：“给丁兄倒杯酒。”

酒倒了上来。丁亨利举起杯子呷了一口，缓缓道：“楚兄，你觉得你胜券在握，我已如鱼肉在俎，是不是？”

我道：“丁兄难道觉得不是？”

丁亨利叹了口气，道：“当初与楚兄初见，我便想最好不要与你为敌。没想到，我们仍然成为死敌了。事已至此，你觉得当初可能避免么？”

我不知道丁亨利不说些实在的，倒扯些不着边际的话做什么。我道：“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当初也许会有机会避免，但木已成舟，丁兄你以为还有什么办法么？”

丁亨利把杯子放了下来，道：“虽说世间并非事事如人意，但我们终究可以改变一些什么。楚兄，若非当初你与南宫大人的努力，那时的立宪连谈都谈不了。”

听他说起南宫闻礼，我心里一阵痛楚，叹道：“立宪最终还是失败了。”

丁亨利淡淡一笑，道：“也不能说失败，帝国子民正是通过立宪，知道了共和的好处。不是么？当初我们在帝国人的眼里，尽是些妖魔鬼怪，正是立宪后，他们开始知道了共和制并非要把人斩尽杀绝，并不是杀人不眨眼。”

我哼了一声，道：“其实，这早就在你们的计划中了，是不是？”

丁亨利嘴角的笑意消失了。他又喝了口酒，长叹一声：“虽然这计划极见成效，但我一直有所保留。楚兄，纵然兵行诡道，但这等做法，实际上已经是在利用民心了。”

我的心头一动。丁亨利的看法与我也相差无几，只是我倒没什么保留，兵法有云：“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得民心者得天下，失去民心当然也失去了执政的资格，文侯当初就说过，民心其实是这世上最难用，也是最易用，最有威力，也最无力的东西。共和军能够左右民意，在我看来，不过是在一场不见杀戮的战场上占了上风，无可厚非。我道：“民心为何，原本也只是受人摆布的。你们能争取到民心，但并不是永远保留民心所向。”

丁亨利苦笑了一下，道：“楚兄，你真觉得把民心当成一件随意摆布的东西是无所谓的事么？这可不是一幢高楼，一堵城墙，倒塌了就可以盖一个更高更大的。拿民心当武器，换来的只是一人的荣耀，付出的代价却是无数苍生的性命。”

我默然不语。丁亨利说的，其实也是我心里所想的。只是正如文侯所说，民心是最易受人摆布的东西，也许他们被源源不断地送死，心里只觉得这样做是值得的。即使我自认做的一切都是为国为民，可在他们眼里或许这一切一文不值。

我突然感到一阵烦躁，道：“丁兄，你今天来便是跟我说这些？”

丁亨利又倒了杯酒喝下，道：“差不多。楚兄，我只想对你说，纵然我对左右民心之举有所保留，但现在民心向背，不言而喻。楚兄今日纵然杀了我，只会使民心更倒向共和军一方。帝国大势已去，纵然是你，也回天乏力。”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丁亨利没有说错，到了今天，民心已经全部在共和军一边。不管这是共和军的宣传，还是别的原因，帝国已经得不到民众支持，最直接的后果便是帝国军征兵越来越难。地军团在诸军口碑中最好，百姓说起地军团，有“饿死不扰民”的风评。可即使是地军团，现在同样已召不到新兵了，一直都无法整装满员。再这样下去，地军团长久树立起来的好名声，肯定会慢慢被磨掉吧。

丁亨利看着我，慢慢道：“楚兄，我知道你不会对我容情，不过仍要感谢你给我这个机会。我想再讲个故事给你听吧。”

我心中更是不快，道：“丁兄，你到底搞什么鬼？我也知道你定然不肯投降，所以还是请回吧，这次我的确不会再留情了。”

丁亨利却像没听到我的话，喝了口酒道：“夏天的一棵大树上，枝繁叶茂，一只蝉正在高唱。只是这蝉没想到，有一只螳螂正躲在它身后，随时准备着捉住它。”

丁亨利居然真的讲开故事了！但这个故事似乎隐涵深意，我没有再说话，只是听着他。丁亨利又把杯子倒满，呷了一口，道：“螳螂只以为自己要得到一顿美餐了，可是它同样没想到，有一只小鸟看到了这虫子，正停在它身后，马上就要啄上来。而这小鸟的心思全在螳螂身上，它与螳螂一般，没看到有个孩子手持弹弓，已经瞄准了它。”

他说着，放下酒杯，脸上露出微笑道：“螳螂、小鸟，都已经要捕捉猎物了，可是它们自己不知道自己同样是猎物。这个故事是不是很奇妙？哈哈。”

我的心头一动，道：“丁兄说这故事，可是有什么深意么？”

丁亨利抬起头，看着我道：“楚兄，这世上并非只有胜负那么简单。螳螂对于蝉来说，那是胜者，但它在小鸟眼里，却是个猎物。”

如果是别人说的，我一定会觉得那只是嘴硬而已。但丁亨利的语气十分诚恳，我的心突然感到空落落的，不由道：“难道丁兄还伏下一支伏兵？”

丁亨利道：“假如我说没有，楚兄一定不信。假如我说有，楚兄只怕同样不会信。说也好笑，伏兵虽有，能不能成功，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不过，我可以告诉楚兄，当我被逼上绝路的那一天起，这支伏兵就该发动了。”

我猛地站起来，喝道：“丁兄，我当你是肝胆相照的朋友，所以听你说了那么多。若是你一味说些不着边际的话，那不要怪我无情了。我只问你一句，丁兄，你降不降？”丁亨利被我围入坠星原的兵力足足有七万之众。以共和军的实力，现在顶多还有一两万兵力。即使能紧急征兵，恐怕也不会太多。我在与丁亨利决战前，就得到可靠密报，那些兵力尽数在东平城与帝国相持，根本不可能赶到此处。等他们赶到，丁亨利这支队伍早就饿成肉干了。

丁亨利看了看我，道：“楚兄，假如我真的降了，你以为你能挽狂澜之既倒，帝国不再崩溃么？”

我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现在是帝国之臣，只能为这个国家尽忠。”

丁亨利的眼神一下锐利起来，道：“你不知道这是愚忠么？”

我暗自叹息，但脸上仍然板得铁一样，道：“说我愚忠也罢，我现在已是代表了帝国。当初我选择了这个国家，在这个国家里有我的爱的一切，我便要为守护这个国家付出一切。”

丁亨利的眼神越来越锐利，手按在案上，看样子似乎随时会一跃而起。我对视着他，毫不避让。半晌，他摇了摇头，叹道：“愚哉，愚哉，愚不可及。楚兄，你一直坚持要消灭战争，但你这样做，只会让战争旷日持久，不可收拾。”

我道：“丁兄，你也没想到，这世上，假如我不战，不知会有几人称帝，几人称王，战火更将连绵不绝，苍生也更加痛楚不堪。便如你一般，即使你愿降，你手下那些人愿降么？野心家遍地都是，你没有野心，只能成为别人的牺牲。当初大帝得国，假如得到国家的不是他，一样会有别人上来，说不定战火绵延得更久。”

这回轮到丁亨利默然不语了。他肯定想到，即使他投降了，这六七万人中肯定会有一大批人不愿投降帝国军，会要求战到最后一兵一卒的。当初我们被困高鹫城，并不知道苍月公与武侯联手是别有用心，表面上两方联手，胜面多了不少，但栾鹏不惜兵谏，也要求与共和军决裂，杀尽他们。现在也是一般，共和军被我困住了，假如他们不战而降，定会有些人要求战到最后。假如没有丁亨利从中节制，这股桀傲不驯的力量一旦暴发出来，就会引起一场大动乱。帝国军也是如此，一旦我放弃了，即使是军纪最好的地军团，多半也会成为一支烧杀掳掠无所不为的乱军。我与丁亨利的决战，只是把战火压在最小的程度，倒可以说那是一种幸运。

过了好一会，丁亨利又倒了杯酒，道：“楚兄，我想你说得也没错。错的，便是我们不该生在这个痛苦的年代吧。”

我也叹了口气，道：“生为乱世人，原本就没有自己的选择了。此番战争，不管谁胜谁败，将来天下太平，定要多建学校，以开启民智为第一要务。只有哪一天，民心不再成为政客的武器，战争才会不存在。”

丁亨利点点头，道：“楚兄，这个新时代，只怕真的要在血与火的洗礼中才能孕育而出。”他端起杯子，忽然将杯中的酒洒在地上，神色有些黯然地道：“老师就是在这儿被你击败的吧。楚兄，也许我的血会与老师的血流在一处。”

他又说起陆经渔，我的心里也有些不好受。陆经渔也是我的兵法老师，但他可以说是死在我的手上的。我道：“也许，会是我的血。”

丁亨利没再说什么，转身跳上马去，再不回头，扬长而去。

丁兄，一路走好。看着他的背影，我在心中喃喃说着。不知何时，眼中又已湿润了。

这个新时代真的要经过血与火的洗礼才能孕育出来么？到现在，流的血够多了，难道还不曾流够？我不禁茫然。以民心为武器，这种做法虽是我万万不能认同的，但不知不觉，我却同样走上了以民心为武器的道路。不，更确切地说，我被民心推到了前台，尽管不自愿，也成了一个能左右民心的人。

杨易这时走了过来，道：“楚帅，丁亨利最后说了什么没有？”他方才一直在我身边，先前的话都听得了，但最后丁亨利与我几乎是在耳语，他也听不真。

我摇了摇头，道：“他不愿降，看来唯有一战了。”

杨易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杨易与丁亨利虽然并不熟，但丁亨利那种飒爽英武之气大大令人心折，看着丁亨利走向末路，杨易心中也大为不忍吧。

我冷笑道：“杨兄，你不要大意了，不要把他的为人与用兵混为一谈。丁亨利兄为人很好，但用起兵来，可是诡计百出的，小心今晚他会来偷营。”

杨易点了点头，道：“末将领会的。只是，”他沉吟了一下，道：“末将觉得，对他该速战速决，不能再拖下去。”

我道：“你急什么，再拖个三四天，他们便熬不住了，到时进攻事半功倍。”

敌军乏粮，相对而言，我军粮草较丰，又占了地形优势，围而不攻实是上策。等丁亨利一军因饥丧失战斗力，再发动进攻，就可避免有太多杀伤。但杨易面有忧色，低低道：“楚帅，我怕……怕朝中有异动啊。”

我诧道：“朝中？你指的是什么？”

杨易道：“末将倒不是看出什么，只是楚帅你想，丁亨利为什么要讲那样一个故事？”

我的心头一动，道：“难道，共和军会一举拿下帝都？”想了想又摇摇头，道：“东平有钟禺谷守城，东阳更有水火二将。这三人联手，便是地军团都拿不下来的，可以说是固若金汤。”

杨易道：“从外攻确实很难攻破，但万一变从内起，又该如何？”

我的心又是一动，但杨易的话未免太过耸人听闻，钟禺谷、邓沧澜都是忠勇之士，毕炜虽说不见得如何忠，但他为帝国征战多年，现在共和军也不曾占到绝对优势，更何况丁亨利主力被我所围的消息他肯定也能听到，这个时候不会有变化的。我道：“也不必太过多虑了，岂会有事。”

杨易脸上的忧色却丝毫未解，他小声道：“楚帅，我们为了引共和军入伏，一直不与外界通消息，末将觉得还是尽快派细作去探明东平东阳二城现实为好。”

丁亨利讲那个故事，杨易在一边定也听到了。我笑了笑，道：“即使那支共和军从东平转道过来，也需十余日才能抵达。杨兄，你觉得丁亨利还能坚持十余日么？”其实东平城有钟禺谷镇守，还有水军团助攻。水军团有螺舟施放水雷，可以说是无敌，就算共和军能破了东平城，定也渡不过江去。

杨易仍然忧心忡忡地道：“看起来丁亨利有恃无恐，他到底倚仗的是什么？楚帅，夜长梦多，末将还是觉得及早进攻为上策。”

我沉思了一下，道：“另几位统领的意思呢？”

“他们与我想的差不多。楚帅，牺牲再所难免，你想要不战屈人之兵，现在已不可能了。眼下以雷霆手段震慑敌军，才是避免更大伤亡的最好手段。”

现在帝国今非昔比，实际控制疆域越来越小，国库也因为连年征战而越发空虚。现在，我背后已经不再有一个巨大的力量支持，所以只能靠地军团本身的实力去震慑敌人。杨易这一点说得没错，只是这样一来，杀伤越来越大，我们自己的伤亡也越来越大。我越想越是茫然，现在这种情形，与我的信念离得更远了。我一直坚信，军队的存在，杀戮不是目的，为的是消灭战争。可是我现在所做的一切，哪里是消灭战争，而是在挑起战火了。

也许，真要和丁亨利所说的那样识时务为俊杰，投靠共和军，才能达成我的理想吧。可是我又无法让自己相信，这样并不是见风使舵。共和军所说的虽然与我的信念更接近，但共和军的虚伪也令我心寒。郡主当初对我说过，并非只有共和制才能做到以人为尚，以人为本。帝君虽然不是个理想中的明君，但他至少也在努力往这条路上走，现在帝都附近的帝国实际控制区已经做得相当好了。当帝国重新和平，假以时日，我坚信帝国会焕然一新的。

我敲了敲椅子的靠手，道：“好吧，饿他们三天。三天后，发动总攻，不必留情。”

被封死在坠星原的共和军士兵固然唯有一死，但他们的死却可以换来和平，他们的死也是值得的。我在心里这样想着，但仍然痛苦之极。七万共和军，虽然被围入绝地，但我们想要彻底击溃他们，付出的代价也不小。以杀戮树立起威严，终究会在杀戮中失去。当初的武侯大概到了临死才悟出这个道理吧，可是我即使早就知道，仍然一步步地重复着武侯的脚印。

虽然我说三天后总攻，结果当天夜间丁亨利果然就发动了一次突围。只是他所处的地形太过不利了，他们虽然拥有比我们更强大的火器，但帝国军全在死角里，他们从里面根本打不中我们。而他们一旦突出对马山与屏风山之间的山谷，就立刻遭到五德营的迎头痛击。我们的火炮威力固然不及他们，可是占据了有利地形后，发挥出来的实际威力远远比他们大得多。后半夜开始的战斗，到凌晨天放亮时结束，共和军在谷口留下了两三千具死尸，鲜血也流得遍地都是。

小王子一直站在我身边。看着遍地尸体，他的脸极是难看。当共和军终于放弃了突围，重新退回坠星原时，他突然扭过脸，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

小王子从军时间已经不短，死人也见得多了，比这更血腥的场景他不知看过了多少，但这一次他也忍不住。我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背道：“小殿下，怎么了？”

小王子抹了下嘴角，道：“楚帅，我……我真看不下去了。”

我叹了口气，道：“我也不想杀他们。可是一旦他们突围出来，丁亨利也不会对我们留情。谁叫这是战争。”

小王子没说什么话。暮色中，他的面色苍白，眼神也虚浮。我暗自叹息，知道这个少年已到了崩溃的边缘。小王子还没长成时，在他心目中，上阵杀敌是件值得兴奋的事，当时他也盼着能冲锋在前。可是经历得多了，尤其是在追杀文侯一役中，他亲手将追随文侯的武昭老师挑下马来以后，小王子一下子像变了一个人，每到征战再也不奋勇上前了，时不时地倒流露出对战争的厌恶，以至于他与五德营诸将越来越疏远，连以前和他关系最好的曹闻道，现在也对他颇有微词，说他胆小懦弱无能。

其实小王子那种想法我何尝没有，每个经历过战阵的人都会有。只是有些人能够挺过这一段，在以后的战事中越来越有凶性，而有些人却无法承受那种压力，以至于崩溃。小王子自幼养尊处优，没经过什么挫折，他不像我那样能忍。到了现在，只怕已经到了他的极限了，所以干脆尽量逃避。

我没有去逼他。小王子做不了他理想中的名将，说不定并不是一件坏事。所谓名将又算什么？武侯是名将，文侯也算名将，但他们不是横死，就是身败名裂。而我的结局又会是什么？我猜不出来，只怕好不到哪里去。让小王子能平安地度过余生，对于他来说，未始不是幸运。

我正想再说几句宽慰他的话，冯奇忽道：“楚帅，有人过来了！”

曙色中，有一骑从扎下的营盘中如飞而来。我吃了一惊，道：“是谁？”

冯奇道：“是从廉字营里过来的。”他伸手从腰间摸出了弹弓，取下弹丸扣下。不管来者是谁，这样子如飞而至，只怕是出了意外，他自然要先做好准备。

那骑马来得极快，一下子便已到了近前。原本二十步外该下马而行，但那一骑冲得太快，竟然冲到了距我十步左右才滚鞍下马。他冲得太近了，左右亲兵队登时哗然，全都挺枪上前，冯奇也把弹弓对着了他。我却已经借着曙色看清了来人，正是廉百策，忙止住了他道：“不要动手，扶廉将军上来。”

廉百策足智多谋，也向来镇定，但现在却惊慌成这样子。我的心登时提了起来，看了看四周。可是，四周并无异样，并没有中了别人埋伏的迹像。我定了定神，迎上前去道：“廉兄，出什么事了？”

廉百策上气不接下气，扭头看了看身后，道：“楚……楚帅，出大事了，我们找个地方说。”

廉字营扎下的营盘离这儿很近，可是廉百策却像赶了上百里路一般，脸上也全无血色。我心中一动，道：“要叫诸统领过来么？”

廉百策道：“我已派人去通知了，他们马上过来。楚帅，快进去说吧。”

他说得惊慌失措，全然没有平时的镇定。现在五德营都正在面对敌人，丁亨利不知何时又会再次冲锋，实在不该把五统领都叫出来。但廉百策如此惊慌，并且不无僭越地召集五德营统领，只怕真出了天大的事。我心中也有些惊恐了，对冯奇道：“冯奇，扶廉将军进我的营帐。”

一进营帐，我把诸人都遣了出去，只留下我和小王子两人。我道：“廉兄，到底出了什么事？”

廉百策看着我，又看着小王子，似乎鼓足勇气，这才道：“楚帅，帝国覆灭了。”

“什么！”我和小王子都失声叫了出来。我一把抓住他的肩头，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在做梦不成？”

廉百策摇了摇头，道：“楚帅，你知道，我与张太师还有联系。”

小王子惊道：“廉将军，你怎么和太师有联系？”

廉百策原是张龙友安插在五德营的耳目，但他最终背弃了张龙友，把张龙友吩咐的一切全部都先禀报过我。这件事只有我和五德营五统领知道，连小王子都不知道。这也是这些年我与张龙友一直能够和睦相处的原因，张龙友通过廉百策得到的情报，所了解到的都是我如何不折不扣地执行帝君的命令，从来不自行其事，包括他要求我斩杀跟随共和军的村落的命令。我顾不得与小王子解释，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廉百策咽了口唾沫，突然放慢了语速，也更低地道：“东平东阳两城同时被共和军策反。共和军与水火两军团联合，昨日突入帝都，解除禁军武装，帝君与太师以下百官全部成为阶下囚，帝国已亡。”

这个消息像是个晴天霹雳，我被震得耳中似乎“嗡嗡”直响，半晌都说不出话来。小王子急道：“那我父王呢？”

廉百策道：“小殿下，真是报歉，我收到的羽书密报中没提到安乐王爷的事。”他顿了顿，又道：“楚帅，使臣已发，大约明天便能赶到此地，命令我等就地向共和军投降。”

“王八蛋！降个屁！老子不降！”

曹闻道一下蹦了起来。他在我面前一直很收敛，但这回再也不收敛了，帝君和张龙友也被他骂得狗血喷头。他大声道：“岂有此理，这伙王八蛋连一天都守不住。邓沧澜和毕炜这两个王八蛋也真是王八蛋，三姓家奴！”

毕炜会投降共和军，虽然意外，但总还可以想像，毕竟他曾经被帝君策反过一次，背叛了文侯。可是邓沧澜和钟禺谷也被策反，简直无法理解了。而廉百策得来的消息更让我震惊，这一次竟然是邓沧澜裹胁毕炜反叛，毕炜将错就错才降了共和军。我止住了曹闻道的破口大骂，道：“曹将军，稍安忽躁，我们还不知内情，先不要骂人了。诸位，明日使臣便到，要命令我们就地投降，你们以为五德营该如何行事？”

曹闻道忽地又站起来，向我一躬身，道：“楚帅，兵法有云：乱命有所不从。这是条不折不扣的乱命，绝不能听。末将以为，如今当行杨将军那日的建议。”

杨易那天建议我废了帝君，自立为帝，结果被我驳回。我心中恼怒，刚要骂他，陈忠忽然站起来道：“末将见识浅薄，不过那日楚帅你说帝君尚在，臣下自立是开了一个以武力夺权的坏头。现在帝君已废，那么自立为帝便不是以武力夺权。”

陈忠话不多，但这话说出来很有份量。钱文义和廉百策登时站了起来，道：“末将等愿奉楚帅为帝。”

他们的声音不高，但十分坚决。五德营的五统领，有四个同意我自立为帝，而杨易更是那天提出这建议来的人，他的立场不言而喻。我心头一乱，还没说话，小王子忽然“哇”一声骂了起来，道：“可是，父王……父王他……”

他们没有再说话。帝君现在在共和军手里，正如当初我希望以何从景为人质逼迫共和军投降一样。假如五德营现在举旗自立，他们也就失去了人质的效用，只怕会被灭口。五统领里只有陈忠的女儿平时都跟在营中，其余诸人的家室都在帝都，一旦我们起事，他们的家眷肯定难逃罪责。只是他们毫不犹豫就站了起来，小王子却做不到这一点。安乐王是帝国宗室领袖，目标很大，小王子被定为叛逆的话，安乐王定然难逃一劫。小王子虽然已在军中拼杀多年，可他到底只是个虚龄刚到二十五的青年，心头一乱，也哭出声来。

我的心里也乱成一团，道：“大家都不要再说了。此事至今尚无确切消息，全军严阵以待，静候消息。”

杨易忽然道：“若是共和军再要突围呢？”

我道：“共和军现在突围，仍然依前例攻击。”我看了他一眼，忽然从袖中拔出无形刀来，一刀斩在案角，喝道：“另外，杨将军，任何人不得自行攻击共和军，违者视若叛逆，当场格杀，有如此案！”

百辟刀在征讨文侯一役我与叶飞鹄的对刀中碎裂了，现在这把刀是简仲岚用的无形刀，这把刀虽然较百辟刀小一点，锋利却大有过之。一刀斩下，案角立时斩落，缺口光滑无比。杨易浑身一震，看向我，眼神却带着震惊和悲哀。

严令之下，他们凛然起立，道：“末将遵命。”

我生怕杨易还要自行其是，把曹闻道调到杨易营中，陈忠调到了钱文义营中。仁字营和义字营原本各距对马山和屏风山一边，呈犄角之势牢牢钳住丁亨利突围的必经之路，现在多了两个军团，实力更强。但我的意思并非是要加强实力，而是看好杨易和钱文义两人。曹闻道说得虽响，但他对我的命令向来不折不扣地执行，绝无违背，陈忠也一样。钱文义曾经背叛过我一次，现在虽然可以信赖，仍然不得不防。最要担心的，倒是杨易。杨易是个帅才，即使他统御地军团，我相信也能胜任，因此我总有些不放心。

分派已定，让五德营自行调度，我坐在高处看着地形。从这里看不清坠星原的情景，但我也猜得到那里严密的阵形。不准杨易出击，固然是怕他违背我的意思，逼我自立，另一方面也害怕丁亨利。丁亨利尽管已入绝地，但爪牙犹在，假如杨易以仁字营单方出击，纵然得地形之利，肯定也讨不了好。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静观其变吧，看谁能掌握这个变局。

“楚帅，谢谢你。”

小王子的声音在背后响了起来。我转过头，道：“小殿下，坐吧，别哭了，我不会让王爷落到险地的。”

小王子抹了下眼泪，道：“不是为了这个。楚帅，帝国真的气数已尽吧，你能够拯救这世界的话，还是把帝国抛在一边为好。”

我苦笑了一下，道：“拯救这世界？小殿下，假如你听得某个人这样说，他是为了拯救国家，解民倒悬而起兵，那我可以告诉你，他只是个野心家，为的仅仅是一己私利。这个世界根本不需要人去拯救，我们只消顺应变化，那就够了。”

小王子怔了怔，道：“包括大帝？”

“包括大帝。有哪个人，成功后会功成身退，真正履行他‘拯救国家，解民倒悬’的夙愿的？有史记载，至今两千年，已历十几皇朝，每一朝的末世，总会天下大乱，于是有人站出来，说是为了拯救苍生黎民，不得不以暴制暴。可是过后，仅仅是换了一个国号而已，百姓仍然要经历一次轮回。”

我这话已是直斥大帝之非，小王子有些茫然，道：“可是，照你这么说，难道大变来时，只能袖手旁观了？”

我叹了口气，道：“小殿下，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只知道一点，就是尽量减少战争，能避免战争就避免吧，只消敌人不是那种穷凶极恶，毫无道理可讲的野兽。”

小王子沉默了一阵，道：“那么，楚帅，你是决定投降了？”

我默然不语。五德营统领大概只看到我的茫然，小王子却看到了我内心的决定。我点了点头，道：“共和军建立的也许并非是一个理想中的国家，但他们至少可以让百姓知道，这个国家并非是一家一姓的天下，而是天下人共有的天下。小殿下，战争持续得够久了，我一直盼望能有这一天。尽管与我构想的不同，这个新时代并不是在我手中建立起来的，但这个新时代还是快要来了。我能做的，就是顺应这个时代，不要逆势而行。”

小王子没再说什么，只是向我行了一礼，转身走去。他现在已经镇定多了。

郡主，请原谅我，我失败了。看着小王子的背影，我眼前仿佛又见到了郡主的身影。假如郡主不死，她所构想的新时代一定会一步步成为现实吧，也应该比现在好得多。可是一切都已过去了，在这道洪流面前，我的力量太渺小了。尽管我也努力想让它沿着郡主划定的方向奔涌，但它仍然越出了疆域，奔向一个全新的天地。

天暗了下去。暮色中，远远的却有野火烧起，忽明忽灭，似要燎原。

第四十三章 背信弃义

第二天，因为赶路太急，上气不接下气的使臣终于来到了军中。这使臣名叫宁春岩，官拜礼部侍郎，正式向我宣读了帝君的退位诏，取消国号，宣布今年为共和六年，要地军团就地向共和军投降。

所谓就地的共和军，就是被我们围入坠星原，已无逃生之机的丁亨利军了。当使臣一宣读完毕，接诏的军官从五德营统领以降，全都哗然，再不顾地军团的森严军令，一个个七嘴八舌地说着。以得胜之命向败北之军投降，自古以来无此先例，曹闻道更是骂了帝君的祖宗十八代，骂得小王子脸一阵白一阵红。

骂归骂，等势头过去，我宣布全军听令，向共和军投降。只是我也加了自己的一句，不愿降者放下武器，自行离去。结果此令一下，有五千余整编自西府军的五德营士兵要求离去。我不加留难，让辎重营分发遣散费用。地军团成军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有士兵自行离开之事发生，看着他们，我心里不禁一阵痛楚。好在军官相对稳定，离开的只有一些下级军官，中级军官，甚至包括从西府军提拔上来的，一样没有离去。

忙完了这些事，我正准备与使臣一同前去面见丁亨利，商量投降事宜。正待上马，忽然听得边上有人在吵闹。我皱了皱眉，道：“冯奇，出什么事了？”

地军团向来以军纪严明著称，从来没出过这种士兵喧哗之事。没想到仅仅一道退位诏，这支坚如磐石的队伍也一下变得如一盘散沙了。冯奇过去看了看，过来道：“楚帅，是那些离去的士兵想最后来向楚帅辞别。”

我叹了口气，道：“让他们过来吧。”本来那些士兵也没资格来跟我辞别什么的，但今天我的心境颓丧已极，倒也想看看他们。一个时代开始了，也就是一个时代的结束。西府军变化过好几次，这些西府军出身的士兵也是辗转才来到地军团的，有始有终，也该见见他们。

冯奇答应一声，带了几个人。他们仍然穿着号衣，只是现在离开地军团，把号衣上的标号都拆掉了。一到我马前，那几人一下跪倒在地，道：“楚帅！”

我道：“起来吧，几位兄弟。楚休红无能，让兄弟们失望了。”

当先一个抬起头来，满脸都是泪水，道：“楚帅，我董良年从军二十年，只有在地军团这几年才有回家之感。今日离去，小人永世不忘楚帅之德，只愿能在楚帅麾下为将。”

我叹道：“董兄弟，一个人的德是无济于事的，德者唯有国家才能配之。国家有德，黎民才有太平日子。现在新的国家成立了，从现在开始，就为这个新国家出一份力吧。希望生生世世，再不要有战争了。”

那董良年点了点头，又向我磕了个头，方才站起身。边上的宁春岩忽然叹道：“久闻楚帅爱兵如子，果真不假。有楚帅这等深明大义之人，诚共和之幸。”

我只是淡淡一笑。宁春岩在朝中为官久了，没听出董良年的言外之意。董良年分明是在劝我自立，但我拒绝了。我道：“请问大人，如今帝都形势如何？”

“邓毕两位将军领军前来，太师全无防备，因此禁军几乎未曾出动。不过后来近卫军曾要阻扰，毕将军以火炮炮轰宫门，击散后便没人再敢顽抗了。”

宁春岩虽然口吻平静，但我隐隐听得到他话中的惋惜。他的心里大概仍然向着帝国吧，毕竟做了帝国的官那么多年。假如近卫军能够多抵御毕炜几日，我将丁亨利击溃后回师北上勤王，水火两军团多半无法阻挡的，事态便能挽回。我笑了笑，道：“对了，邵将军呢？”

宁春岩的身子忽然一动，有点局促地道：“这个……楚帅，邵将军他……”

我一把勒住马，喝道：“邵将军怎么样？”

宁春岩抬起头，慢慢道：“毕将军起兵时，也曾向邵将军通气，但邵将军不愿，结果风军团被尽数斩杀。”

我在马上晃了晃，险些摔下来。飞羽也感到了我的异样，长嘶一声停住了脚步。我勒住马，让自己坐稳些，道：“邵将军死了？”

宁春岩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我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道：“走吧。”

假如是昨晚曹闻道他们叫着要自立时我听到邵风观被斩杀的消息，一时气急，说不定真会同意他们的建议吧。只是现在已经过去了，我也已经打定了主意要结束这场战争，再不愿节外生枝。

邵兄，你也是为了这个新时代而作出牺牲吧，我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在马上，我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邵风观那张玩世不恭的脸。在邵风观看来，投靠哪一方都已经无所谓了，但毕炜却杀了他，大概是那时我坚持要为帝国尽忠，他答应与我保持一致的结果吧。四相军团中，风军团编制最小，实力也相对最弱，但邵风观作为帝君的亲信，有权节制水火两军，这也埋下了他被毕炜杀害的隐患。毕炜与我一向不睦，但现在我对这个人却已恨之入骨。

当我和小王子、宁春岩三人进入坠星原，面见丁亨利时，丁亨利却没有一点惊异之色，只是当我要向他跪下时，他一把扶住我，道：“楚兄，共和国没有这种跪礼，而楚兄你也不是败将，亨利绝不敢当。”

我苦笑道：“丁兄，攻城略地，一刀一枪之争，大概我不曾败。但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战，楚休红却一败涂地。丁兄，其实你早有预料，是故意在此牵制我吧。”

丁亨利也苦笑了了一下，道：“原本是有此意，只是我哪里料到竟然被你牵着鼻子走，七万大军居然被你不到五万人围住。虽说为了引你决战，我没有动用飞艇队，只是用兵之道，亨利还是逊于楚兄一筹，若不是可娜小姐终于得手，亨利已经在给自己准备墓志铭了。”

我惊道：“可娜？”不由看向宁春岩。南宫闻礼遭尊王团刺杀后，可娜以其遣孀接任了礼部尚书之职。原本我对这种余荫大不以为然，但可娜的表现说明她虽是女子，才能却不让须眉，我也不再有什么想法。但我做梦也想不到，可娜居然会是共和军的人。宁春岩面色也有些尴尬，话都不说。他是礼部官员，礼部长官居然会是共和军派进来的人，在他看来，自然不是件荣耀的事情。

丁亨利道：“楚兄想必还不知道吧，可娜小姐即是苍月公之女。呵呵，你败在她手上，大概不算如何冤枉。南武公子与可娜小姐，诚当世人杰，楚兄虽然也是出众的人物，比他们尚略有逊色。”

我喃喃道：“我哪敢与他们相比。只是，这可娜小姐为什么一直都在帝国？”

丁亨利道：“现在跟你说也没什么了。苍月公当初教育子女，不愿他们受己荫蔽，因此自幼托付给他人培养，除了苍月公自己，旁人根本不知道。可娜小姐托付给一个县令，只是后来出了种种事端，她未能回返。可娜小姐果然了得，说要留在帝国，没想到居然做上了尚书的高位，真了不起啊。”

“的确了不起。”我随声附和着。不知为什么，我功亏一篑，失败在可娜身上，可是我总是对她恨不起来。不仅令因为她是南宫闻礼的妻子，还因为她是郡主的老师吧。在我的内心深处，郡主已是一个路标，一个指引，偏偏不是一个妻子的形像。而可娜的身上，有着太多郡主的影子，几乎就是一个人的两个化身。我道：“丁兄，你说的飞艇队是什么？”

丁亨利道：“这是我军的秘密武器，与你们的风军团一般，也是空中作战，只是威力比你们的飞行机大得多。如果我用了飞艇队，你肯定会避而不战的，所以这次我没有用，结果才会被你引入绝地。”他微微一笑，道：“我也是属鸭子的，肉烂嘴不烂吧。不过假如我用了飞艇队，应该不会败得如此难看。东平东阳二城，虽然水火两军团早有密约，那个钟禺谷却仍在摇摆。定然靠了飞艇队，他知道无法抵御，这才开城投降了吧。”

我突然想起最后一次见到白薇时，她对我说的话。我一直没把她的话当成一回事，可其实她已经透露了共和军一个极大的秘密了。一时间，我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谈妥了第二天受降之事，本来该丁亨利设宴款待我们。但共和军被我们围在坠星原中，什么东西都没有，暂时也免了。我与宁春岩、小王子一同回来，一路无语。昨天这条路上还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今天却已显得祥和之极。战争结束了，连早出的小虫子都似叫得欢快了许多。虽说二月的天还很冷，但料峭中也已有了暖意。

走过一程，宁春岩忽然叹道：“天意，天意啊，楚帅。”

他突然感叹起天意来，我也不去多说，只是道：“是啊，天意如此。”

小王子在一边道：“楚帅，五统领那边，到底会不会出乱子？”

我笑了笑，道：“他们当然不愿意，但事已至此，他们也不会做什么事了。小殿下，对于五德营的兄弟，我是绝对信任，只消是他们做的，就和我决定的一样。正是有这样的信任，地军团才被称为天下第一强兵。”

小王子诧异地道：“那么，那些要离开地军团的，你也不怪？”

“当然不怪，那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小王子低下头，过了好一阵，他忽道：“楚帅，我也要对不起你了，我也想走，行不行？”

我一怔，道：“你要走？”

小王子呆呆地看着前面，道：“有件事我也一直没和你说，父王前一阵给我来了封信，说他病体加剧，要我速速回去。楚帅，前一阵我怕乱了军心，不敢对你说，现在说了想必不妨。”

我叹道：“王爷的病又重了？唉，你先回去吧，等我回去，马上就去看望他老人家。现在，毕竟已是另一个世界了，夜长梦多。”

小王子眼里流下了泪水，道：“我看过父王，马上回来。”

我笑道：“回来做什么，这里向丁亨利交割完毕，我也要回帝都了。以后，我们就安心做共和国的子民吧，尽自己的心力让这个国家更美好。对了，”我说着跳下马来，道：“我这匹飞羽脚程极快，你先骑回去，用不了一两天就能到帝都。”

安乐王一定命不久矣，希望小王子能够赶到。只是这话我也不说了，不然小王子更要泪流满面。他想必也知道我的意思，没有推辞，跳下马向我行了个军礼，来我换过了马匹，道：“那我连夜就走了。”

路上小心。我想说，但没有说出来。小王子自从从军以来，一直就跟随在我身边。名义上他一直是监军，属于地军团的最高指挥官，但实际上他一直是我的属下。诸军的监军能与众将如此融洽的，他还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即使不考虑郡主的关系，小王子也是个相当出色的将领。可是，现在与他分手，大概是我们作为军人的最后一次了。将来会怎么样，又有谁能预料？

“的的”的马蹄声渐渐远去。看着小王子的背影消失，我仿佛看到了一个时代的远去。我长叹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盒子，往山涧中一扔。山涧不管太高，但很陡，那盒子掉落下去，跌得粉碎。

宁春岩见我扔掉了什么，诧道：“楚帅，你丢了什么了？”

“一点过去罢了。”我笑了笑，“宁大人，好在还有将来。”

地军团现在的兵力大约还有三万五六千。经过两天的清点，连同清单一起，在坠星原的受降仪式上由我交给丁亨利。丁亨利倒是十分客气，允许地军团保留武器装备，一同返回帝都。路上，他真个已经当我是同僚了，不时来陪我说话解闷。开始杨易他们见他仍然心怀戒备，但过不了多久，他与曹闻道已混得很熟。丁亨利谈吐不俗，又从来不摆架子，曹闻道大概都已忘了眼前这人是身居共和军统帅的将领。

与丁亨利相比，共和军另外两个名列七天将之列的莫登符和于谨要拘束得多。尤其是莫登符，当初他与七天将中另一个成员方若水一同与曹闻道对抗，结果被曹闻道的冲锋摧垮防线，自己也被曹闻道刺了一枪，现在见到曹闻道时总是死板着脸。好在有丁亨利，我相信这莫登符不至于做出什么借机报仇的事来。

现在共和军与地军团合兵一处，已达十万人。十万人行军，不是容易的事。一路饥餐渴饮，晓行夜宿，回到帝都已是三月出头的事了。三月已是春暮，细雨如丝，繁花似锦，帝都显然焕然一新，颇有几分新时代的新气像。看着郊天塔出现在我们的视野中，已近黄昏，走在我身边的丁亨利忽然叹道：“楚兄，虽是旧景，但看时的心境不同，看出来也大为不同了。”

我笑了笑，道：“丁兄现在才放下心来？”

丁亨利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你让小王子走时，就明白你没有二心。不过你手下那些将领个个都是桀傲不驯之辈，一旦起事，只怕会前功尽弃。”

我道：“你也太多疑了吧。地军团既然已经投降，你的担心就是多余的。”

丁亨利看着我，半晌，这才叹道：“楚兄，你真是个老实人啊。难道你真没看出来，他们有奉小王子为主，继续与我们对抗之心么？小王子不愿违背你的意思，所以故意避开了。”

即使坐在马上，我也吃了一惊。我其实也隐约知道，小王子突然提出要走，定然是杨易他们向他提出了这个计划。小王子没有和我说，我也不再过问，只让他连夜离开。可是我没想到丁亨利原来早就知道，假如当时真个执行，而天时地利尽已错过，失败在所难免。现在想想，那个计划失败，倒是一件好事了。我叹道：“也真瞒不过你。丁兄，你要向上禀报么？”

丁亨利眼里一阵茫然，道：“楚兄，假如你能保证让他们放下武器，就此解散，那我就不知此事。”

我道：“好吧。反正我也厌了战争，以后我就在共和国里做个小官吧，希望能够分管学校，我识字，还能教教人。”

丁亨利怔了怔，道：“好吧，我尽力而为。我也不想再从军，我们一块儿当教席算了，没事了就一块儿喝两盅。”

可惜邵风观不在了。我想说，但喉咙口像有什么哽着。

每次回到帝都，我都是作为胜利者凯旋而归，但这一次却不同。宁春岩已经先行进去回禀，我们到了城门口，仍然见城门处冷冷清清的，城外却已扎了不少营帐。见我们过来，有几骑马冒雨跑了过来，当先一人喝道：“丁亨利将军在么？”

丁亨利迎上前去，道：“是敬唐么？是我。”

那人正是共和军金枪班的首领程敬唐。他打马到我们跟前，向我们行了个共和军的军礼，道：“末将奉公子之命，在此迎接楚帅和丁将军。请丁将军率部驻向华表山麓，地军团就地扎营。”

原来那些营帐是给我们准备的。南武公子一定是害怕我们驻回城中，他难以控制吧，要丁亨利军在华表山麓扎营也一定是防备我们。我看了看丁亨利，丁亨利脸上也有些局促，道：“楚帅，我也得走了。不用多心，你们也是共和国和平的有功之臣，这只是暂时的。”

我不由苦笑。坐拥雄兵，不战而降，在共和军看来，我的确是有功之人，但是在支持帝国的人看来，我实在是个背主求荣的无耻小人，不知在背后我会被骂成什么样。不管我自己将留下怎样的骂名，五德营的将士们毫无过错，他们不该背上这种骂名，要骂，就骂我一个人好了。

南武公子考虑得倒也周倒，营帐中卧具什么的全都已经备好了，连吃的也已煮好，甚至每个帐中都放了一坛酒。那种大帐每个足足要住五十多人，近四万人进完，也得好半天。我看着五德营进入营帐，杨易走了过来，小声道：“楚帅，酒菜试了几个，都没问题。不过，最好让弟兄们吃前再试试。”

我看了看一边，丁亨利正在那边与程敬唐说着什么，我小声道：“也别太多心了。”

杨易还待说什么，程敬唐已打马过来。到了我跟前，他又行了个军礼，道：“楚帅，请您入城，公子将与您商议善后事宜。”

地军团一直是共和军最主要的对手，突然间全军投降，南武公子也觉得胆战心惊吧。南武公子是文侯、张龙友那一类人，他是很难了解我的想法的，大概觉得我投降肯定会以地军团有筹码提要求。不过日久见人心，他再难以理解，总也会明白过来的。我点了点头，道：“好，我马上去。”

“请楚帅即刻出发，接您的马车立刻就到。”

居然急成这样，我不由呆了呆。但现在我是降将，如果不听他们的，南武公子更要多心。我道：“好吧。”

杨易忽然在一边道：“楚帅，让冯奇他们陪您去吧。”

冯奇他们九人擅长剑术，马上击刺不见得如何，步下相斗，这九人个个都是一等一的好手。我去见南武公子，他肯定不允许我带几百个亲兵一块儿去的，只带九个就没什么理由拒绝了。程敬唐果然没说什么，杨易跟冯奇他们交待了几句，向我行了个礼道：“楚帅请放心，末将等在此待命。”他把“待命”两字说得甚重，我点了点头，道：“有劳杨兄了。”

这时，一辆十分华贵的马车驶了过来，这车只怕是宗室用的。我坐了上去，道：“走吧。”

冯奇他们九人穿好蓑衣，骑马跟在我的身后。马车进了城，细雨蒙蒙，帝都的大街也被洗得干干净净。虽然下雨，街上仍是人头攒动，与以前没什么两样。对于百姓来说，帝国也好，共和国也好，仅仅是名称的不同罢了，对于他们来说没什么区别。做生意的仍然要做，干活的也一如往常，每个人都在忙碌自己的事情。雾云城的街头没有了横行霸道的宗室贵族，倒显得更加清静了。也许是我的错觉吧，我总觉得帝都的人脸上笑意多了许多。

马车拐了几个弯，冯奇忽然追上来，喝道：“停车！这是去哪里？”

我撩开车帘，道：“怎么了？”

“楚帅，这不是去家里的路。”

难道直接去见南武公子么？我怔了怔，看向程敬唐。程敬唐面色不变，道：“楚帅，公子的意思，府上地处喧哗，所以请楚帅到前朝的东宫暂时驻跸。”

他居然用了“驻跸”一词，我不免有点尴尬。不过我也猜得到南武公子的意思，我家不算大，边上居是一些店铺，不太好监视吧。帝君即位后搬出了东宫，而现在太子还太小，尚不能入住东宫，这座宫殿一直都空着，把我安排在那儿，自是软禁的意思。到了这时候，也没什么话可说了，我道：“好吧，就去东宫。”

到了东宫，马车驶进大门，停在寝宫前。不出所料，寝宫外殿已驻了两三百个共和军士兵，程敬唐倒像没事一样推开车门，道：“楚帅，请下车。”

我走下车，看了看从后院挑出屋脊的观景台，道：“南武公子今天不见我？”

程敬唐道：“今天太晚了，请楚帅暂且安歇，明日再谈。有位楚帅的旧友想来看看你，别处多有不便，此处就要方便许多。”

他一说到“旧友”，我的心里就猛的一动，想起了白薇。但程敬唐只怕并不知道白薇是我的“旧友”，我登时有了好奇心，道：“是谁？”

“等一会就来了。楚帅，请先沐浴更衣。您是今世英雄，总该有应有的威仪。”

程敬唐的话里似乎有着些讽刺之意，我看了看他，但见他的模样尽是崇敬，看来这是他的真心话。想起当初丁亨利离开帝都，与我在酒楼饮酒时，程敬唐奉命来叫他，一听到我的名字，从不饮酒的他也饮了一杯敬我。也许，我虽然是帝国的人，但在他只有军人，没有敌人的眼里，我一样值得尊敬吧。

东宫的侍女和黄门仍然在里面。我走进去时，他们纷纷低头迎接。程敬唐领着我进了寝宫，道：“楚帅，请休息，等一会会有人求见的。”

他一走，冯奇他们几个立即四处查看。他们手脚利索，有的攀到高处，有的则在床底下扫一遍。待他们静下来，我道：“发现什么了没有？”

冯奇道：“看来没有，藻井处都铺了一层铜皮，根本安不了什么机关，也埋伏不了什么人。楚帅，你说南武公子会有好心么？”

东宫建造得十分牢固，只是我也不知道居然在东宫里还贴过一层铜皮，大概是那一次二太子发动变乱后添上的，以防有外敌从屋顶攻入。我叹道：“你也不要太多疑，战争毕竟已经结束了。只是，不知薛尚书他们怎么样。”张龙友和帝君作为帝国首脑人物，投降后定然会被软禁起来，我可能也会受到这个待遇。薛文亦是工部尚书，不过他身带残疾，又与世无争，既然可娜就是南武公子的妹妹，应该明白薛文亦这个人是怎么样的，不会难为他吧。

他躺倒在床上，道：“冯奇，你们也去歇息吧，我没事。”

冯奇摇了摇头，道：“杨将军关照过我们，万万不可离开楚帅你的身边。”

我犹豫道：“要是共和军看到你们戒心如此之重，多心了该怎么办？”

冯奇道：“那也由他了，小人不敢有丝毫大意。”

冯奇居然如此执拗。在帝国，他们的命运可以说是依附在我身上，我死了的话，他们曾经是二太子手下的旧帐就会被翻出来。可现在帝国也已经亡了，他们仍然如此忠心耿耿，我都不好说他们，想想也只好随他们去了，何况冯奇他们这几年保护我不余遗力，我官职越做越高，想杀我的人也越来越多，要没有他们贴身保护，好几次我就没命了。这样一想，冯奇这种执拗到不识时务也并不让我无法忍受。

这时门口响起了脚步声，我翻身坐起，正想看看是谁来了，冯奇和另一个已闪出门去，喝道：“做什么？”他们刚问完，却听一个女子怯生生地道：“我们……我们奉命侍候楚帅更衣沐浴，将军。”冯奇喝道：“不必了，你们把东西放下，我们会侍候楚帅的。”

说完，冯奇已拎着一篮衣物进来了。我笑道：“冯兄，你难道要侍候我沐浴么？”

冯奇正色道：“楚帅，防人之心不可无。你若真要人伏侍，那我给你擦背好了。”

我笑骂道：“行了，我自己来吧。”

冯奇道：“等一等，小殷是下毒的好手，让他来看看这些东西有没有古怪。”

那个小殷名叫殷鸣扬，也是十剑斩中的一个。十剑斩除了擅长剑术，各人还会一门特异的本领，像冯奇的弹弓，那个叫魏风的会卸骨术，而那个周艺持的擅长各地方言，学哪样就像哪样，殷鸣扬最擅长的就是下毒和试毒了。只不过在我麾下，我从来没让他去下人的毒，他这本事倒从来没用出来过。

殷鸣扬试了试，抬起头，道：“都没事。”冯奇还不放心，又道：“真的没事么？”确切了方才将水倒入内室的大桶里，道：“楚帅，我来烧火，你慢慢洗。”

我道：“你怕我会被煮熟了不成？哈哈。”

东宫的设施十分齐全，连这澡池也修得十分完备。本来可以把热水放进地上挖的池中，不过冯奇说那种澡堂水是从上游流入，无法随时检测，只让我用澡桶洗。那澡桶下面生火将水烧热，人在里面洗澡，冯奇他们在四周守着，有天大的本事也没办法在里面下毒。不过我洗澡时有九个大男人围着，实在让我有点难受。我胡乱洗了洗，擦干净身上，便爬出来穿衣服。给我预备的衣服十分齐全，从内到外都有，很是合身。

我穿好衣服，道：“你们也洗个澡吧。”这话他们倒听进去了，一路来帝都，别的还好，就是没地方洗澡。只是冯奇仍然不敢大意，仍然和我洗时一样，每次换一桶水，让殷鸣扬查看一番，确认没有毒了这才搓洗一阵。我躺在床上，听着他们搓洗的水声，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正在闭目养神，忽然听得有个人道：“楚休红将军在么？”这声音有点陌生，但又似乎曾经听到过。我怔了怔，一时想不起这是什么人，大声道：“我在。”

我还没有再说，冯奇他们八个一下冲了出去，连正浸在澡桶里的魏风也停止了搓洗，手忙脚乱地擦着身上。我走出去，却见他们围着一个身着长袍的青年人。这人一脸惊恐，似是被冯奇他们吓着了。一见到我，他又惊又喜，道：“楚将军，是我啊！”

这人实在有点陌生。我道：“对不住，恕我眼拙，请问你是哪位啊？”

这人道：“虚心子！你还记得么？东平城里，你来找我师父要硫黄的。”

是虚心子！我猛然间想了起来，抢上前去，笑道：“是你啊，真认不出来了。”虚心子那时还是个少年人，梳着发髻，穿着法统的袍子，现在却只是穿着士人的服饰，确实看不出来。

冯奇却仍然毫不客气，上前道：“虚心先生，请抱歉，让我查查你身上有无暗器。”

虚心子倒并不在意，摊开双手道：“查吧。”冯奇在他周身上下查了查，对我道：“楚帅，他身上没有武器。”我心中暗笑，假如南武公子真要派人来刺杀我，派谁也不会派到虚心子头上。我道：“没事的，虚心真人，来，里面坐吧。”

虚心子脸上却有点尴尬，道：“楚将军，你也别叫我虚心子了，我已经还俗，现在叫陈虚心。”

我怔了怔，道：“那真清真人呢？”他师父真清子曾经给我一部《道德心经》，并且教给我修习读心术的方法。虽然我没能练成读心术，但偶尔一次成功的摄心术却救过我两次命了。我一直都想谢谢他，但只听说真清子到了五羊城，后来便没有下落，倒是虚心子又听过几次。

虚心子脸有点红，道：“师父羽化了。他是被我气死的，唉，我一直对法统的修习没什么兴趣，尽搞些奇技淫巧，真对不起师父。”

真清子很是大度，当然不会被虚心子气死。听得真清子去世了，我不禁有些黯然，道：“你做什么了让真清真人这么生气？”

虚心子的脸更红了，支支唔唔道：“我……我只是不想学读心术，其实也没什么的……”

我恍然大悟，道：“你爱上哪家姑娘了是吧，真清真人一定为这气死了。”练读心术会不能人道，在真清子这种一心皈依法统的人看来这是个优点，但虚心子不一样。看他现在已经还俗，多半是爱上个什么人。

虚心子的脸胀得通红，道：“楚将军，这不能算错吧，紫蓼她也说，读心术有什么好。”

我吃了一惊，道：“紫蓼？”虚心子点了点头，道：“是啊，我就是受她托付来看楚将军的。她说，谢谢你当初对她姐妹两人的照顾。”

其实托他的是白薇吧。我心头暗自叹息。当初听得白薇说，紫蓼喜欢的是丁亨利，没想到过了几年，成了喜欢虚心子了。丁亨利人英武不凡，谈吐也比虚心子好得多，但在紫蓼的眼里看来，最终仍是选了虚心子。与白薇真的很像，白薇对我只是不能忘情，她真心爱着的，仍然是郑昭吧，即使郑昭因练读心术而不能人道。太多的事，都与我们的预料大大不同。

虚心子跟着我进了屋，我笑道：“刚才程敬唐将军说有旧友来访，原来指的就是你啊。”

虚心子脸色又一一变，道：“程将军知道我来了？糟了糟了！”他刚才还满心欢喜，马上就变成一脸惊恐。我心头一动，道：“怎么了？”

虚心子看了看四周，道：“我得走了。”

我莫名其妙，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虚心子咬了咬牙，道：“郑夫人要我……”

他还没说话，门口突然响起了一个人的声音：“原来是陈先生在此，真是幸会啊，哈哈。”

是郑昭的声音！虚心子的脸变得煞白，登时闭紧了嘴。我看向前面，大殿中黑漆漆一片，从黑暗中，正看见郑昭背着手施施然走了过来。

郑昭满面春风，但他的眼里却充满了怨毒。我从来也没想过会见到一个人有如此刻毒的眼神，心头猛地一沉，道：“郑先生。”

郑昭扫了虚心子一眼，道：“陈先生，此间没你的事了，你还是先回去吧。”

虚心子似乎很怕郑昭，道：“这个……”我心头一动，正想说让虚心子在这里坐一会，但一看郑昭那怨毒的目光，心头也凉了下来。

郑昭一定是来对我不利的。他并不愿伤害虚心子，但假如虚心子坚持在这里，恐怕他也不会有什么顾忌。把虚心子留下来，恐怕只会让他受池鱼之灾。何况郑昭只有一个人，我并不害怕。我叹了口气，道：“陈兄，你还是先回去吧，代我问紫蓼好。”

虚心子诺诺了两声，转身向门外走去。他走过郑昭身边时，郑昭仍是背着手看着他，连招呼也不打。等虚心子离去，郑昭这才哈哈一笑，道：“楚兄，别来无恙。”

因为白薇的事，我看见郑昭总有点觉得对不起他。郑昭一定也知道这件事，但他肯定一直装作不知道。虽然他因为练读心术而不能人道，但仍然是个男人，他恨我也是应该的。听他这么招呼，我只是淡淡道：“郑兄，你是来问罪的么？”

郑昭哈哈一笑，道：“当然不是。”他扫了我一眼，冯奇他们排在我左右，一个个如临大敌。郑昭踱了两步，道：“楚兄，你也真是小心，是不是亏心事做多了，睡觉都要靠手下保护？”

冯奇喝道：“大胆！”正待叫骂，我扬了扬手，不让他多说。我自然知道郑昭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我不觉得那是什么亏心事。我道：“郑兄看来真是问罪的。”

郑昭摇了摇头，道：“贱内与你之事，我也不想听你分辩。何况今日你是避免了刀兵的功臣，郑某不过是共和国里一个小吏，更难以与你争锋。只是，夺妻之恨，只消是人便难以咽下，所以楚兄能隐忍至今，郑昭当真佩服得五体投地。”

在他中了我的摄心术之前，我的心思都已被他读过，他自然知道我对太子夺走了她而一直心怀不忿。只是，随着时间过去，这恨意也渐渐减淡了。她成为帝君的宠妃，比当一个朝不保夕的将领的妻子总要好得多。这样一想，我也觉得没什么好恨帝君。尽管悲哀，那也是现实，何况在她心中，大概早就将我忘了。毕竟，我与她只有一同回到帝都那一段而已。可是，对她的思念原本已如云烟消散，郑昭这一句话却像是挑开了我的心中的重帘，又让我窥到了在高鹫城武侯宴席上，那一袭黄衫，雪白的手指，以及碎珠崩玉的琵琶声……

“楚兄，你难道真的无动于衷么？也不想知道一下她的下落？嘿嘿，现在，纵然是金枝玉叶，也都成了阶下之囚，楚将军，你就不想着救她出来么？”

郑昭的话像是越来越远，仿佛从一个极高的地方传来的，带着一层迷雾般的渺茫。我觉得自己的前额也越来越沉，似乎正陷入一个泥潭之中，慢慢地就已不能自拔。我喃喃道：“不要说了，你不要说了。”

这是郑昭的摄心术！我清楚地知道。可是现在他的摄心术像是增大了千百倍的威力，我已根本无法阻挡，脑子深处只觉得嗡嗡作响，似乎肯个虫子不停叫着。我的额头尽是冷汗，伸手想去拔袖中的刀，却又拔不出来。想要也用摄心术反制，可是脑海中如同翻江倒海，根本静不下心来。

郑昭仍然站在那里，慢慢地道：“楚兄，你是不是已经动不了了？也许是想拔刀吧，如果自己拔不出来，为什么不让你那些手下干掉我？呵呵。”

虽然头痛欲裂，我还是抬起头。但刚一抬头，却见冯奇他们一个个张口结舌，泥塑木雕般动也不动。我心中一阵惊慌，怒道：“你……你真卑鄙！”没想到郑昭的摄心术竟然一强至此，以前他顶多只能控制一个人，现在控制了那么多却还是行有余力。我一着失算，现在也只能保持脑海深处的一线清明。

郑昭皱了皱眉，道：“这两个字，还是原样奉还吧。楚兄，你还能坚持，真是佩服。”

我突然觉得背后像突然又有千钧重物压上来，登时站不直了，神智也在慢慢流失。半蹲在地上，我突然有些想笑。这一趟总算是小心谨慎了，可没想到郑昭根本没有用什么计谋，只是明明白白地用摄心术杀上来。白薇让虚心子传的那句话，大概就是郑昭要对我不利吧，可是虚心子却说晚了一步。可就算虚心子及时说出口，我又有什么本领来对抗郑昭这种排山倒海一般的摄心术？

正当要摔倒在地的时候，地上突然发出“叮”一声响。

那是袖子里的无形刀落在地上的声音。我一直想拔刀，但苦于拔不出来，现在这个声音本身就像是一柄利刀，一下在我脑海中的迷雾里砍出一条裂缝，我长舒一口气，只觉心头有了一线清明，手指一拨，一把握住了无形刀刀柄，脚一蹬，猛地扑到郑昭身前。郑昭的脸色也猛地一变，我不等他再有什么举动，左手一扣，已扳住他的肩头，右手刀便横到了他的颈间。

只消再加一丝力量，锐利无比的无形刀便可割开郑昭的喉管。可是无形刀已经逼近郑昭喉咙口的皮肤，他的脸已然血色全无，我却觉得再没有了一丝力气。

对郑昭的那一丝内疚让我出不了手。

正是这里，脑后突然一痛，我只觉眼前刹那间变得模糊一片，像是全被塞进一个桶里，被不住地搅动，搅成了一团浆糊，再也没有知觉了。

等我醒过来，只觉身体极是沉重，眼前仍是一片漆黑。身下，硬梆梆的很是粗糙，显然不是东宫那张柔软的床铺。

“你醒了。”

郑昭的声音响了起来。我吃了一惊，一跃而起，但身上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声音，却是上着重镣。我呆了呆，道：“这里是天牢？”

我面前是一些粗如儿臂的铁栏隔开。在铁栏那一面，郑昭正看着我。见我醒了，他道：“楚兄，你果然比别人能多撑许多时候。”

我喃喃道：“原来你的摄心术到了这等程度了。”

郑昭微笑道：“楚兄，其实说破了也不值一文。我的摄心术固然强了许多，但也不至于强到你无法抵挡的程度。其实，你住到这座履着铜皮的屋子里，就已经到了末路了。”

我怔了怔，不知是什么意思。郑昭上前一步，小声道：“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我也是偶尔发现，这座屋子顶上全覆了一层铜皮，我站在某一点上，摄心术居然千百倍增强。我发现了这个秘密，谁也没有告诉，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用来对付你，哈哈，很意外吧。”

我叹道：“原来，我最终还是败在你手上。你要杀我么？”

郑昭叹了口气，道：“我是很想杀你，不过楚兄你也饶过我几次，好坏我也不能这般杀你。只是要放你的话，我想我也没这般大度。”

我道：“你这般对付我，南武公子会怎么样？”

郑昭摇了摇头，道：“楚兄，你身为帝国第一名将，看来只会行军打仗啊。你现在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将领，而是帝国的最后希望了。公子早就说了，为了共和国的长治久安，决不能留你在世上。可惜，丁亨利如此了得，居然也不是你的对手，真的令公子十分失望。”

我喝道：“你们到底要怎么做？”我想跟他们说，我本来就准备交出兵权，听候共和军的安排，只希望能让我去学校当个老师，教教孩子认识几个字便已足够。但现在说这种话，无异于摇尾乞怜，我也说不出来。

郑昭道：“其实也简单，楚兄，你现在可正在宫中与南武公子谈判地军团的投降事宜呢，你那些将领也正在等消息。只是，他们等到的会是你以狼子野心在雾云城纵兵掳掠的消息，哈哈。”

我只觉身上一凉，怒道：“胡说，五德营绝不会掳掠民众！”

郑昭道：“楚兄真是天真。假如有些身着帝国军军服的人在城中掳掠，一个人说是你指使的，十个人会信，十个人说百人信，百人说了，便是千人信。以此类推，多叫几个人散布消息，楚兄你就是纵兵掳掠平民，妄图叛乱的祸首了。你那五个属下，叫他们掳掠不会听，叫他们动手，可是求之不得，更何况听得你已被收入天牢的消息，哈哈。你以为我们坐等着你回来投降，共建新国家么？现在雾云城里已经有不下十万的兵力，加上丁亨利的部队，内外夹攻之下，楚兄，地军团马上就要成了历史了。”

他越说越是兴奋，我也只觉身上越是寒冷。共和军竟然早就打好了将地军消灭的主意，所谓的要我投降，不过是一个幌子而已。我怒道：“这是你的主意么？”

郑昭微笑道：“岂敢，我还想不出这等妙计，这种一石数鸟的主意唯有公子想得出来。楚兄，你已难逃一死，让你死前看到自己如何被人唾骂，我想想就要笑出声来，哈哈哈哈。”

他一开始还只是微笑，到后来已成了狂笑。我心里倒平静下来，冷冷道：“疯子！”本来总觉得有几分对他不住，但现在我却后悔没有趁那时杀了他。

郑昭仍是面带笑容，道：“疯子也好。楚兄，日后贱内为你初一十五烧香，我倒不会反对，这样可算对得你了吧？哈哈。”

他不再理我，背着手向外走去。咣咣连声，也不知关了几扇门。看着他离去，我心里越来越沉，也颓唐已极。

五德营现在大概还以为我正在与南武公子唇枪舌剑吧。可是即使到了现在，我仍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我没有听从杨易他们说的自立为帝，总是对的。不管怎么说，战争还是结束了，即使我死了又有何妨？就当是战死在沙场上了。甄以宁，李尧天，邵风观，他们无一不是一等一的人才，但死了也就死了，连个声响都不留。

我坐在那张榻上，默默地想着，又不知不觉地睡去。睡梦中，仿佛回到了五德营，带他们举兵反叛，结果共和军调集重兵前来镇压，连丁亨利也死在我的枪下。

这个梦长而又长，也不知断在了哪里。只知道一睁眼，只觉寒意逼人，眼前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我大声道：“有人没有？”

然而没有人回答。我只觉越来越冷，抱着双肩想要起来，身上又带着重镣，根本站不起来，只能坐在榻上动动。我费力地挪动着，尽量让自己暖和一点，正在这里，听到了有一个声音。

一连串的脚步声。

我突然又有了希望。把我关在天牢，可能只是郑昭自己的意思，南武公子大概只想确认我没有重新举兵的野心吧。我坐得端正了些，看着外面。

现在有人在开门了。坐在这里，也可以看到外面映进来的一闪一闪的火把光。

第四十四章 旭日初升

门开了，进来的却是程敬唐。跟在他身后进来的是十几个金枪班士兵。

看到他进来，我精神略略一振。金枪班是南武公子的亲随士兵，现在进来的，多半就是南武公子了。虽然我肯定见过改装后的南武公子，但正式见面还是第一次。这个一手毁灭了帝国的共和军最高领袖前来看我，究竟有什么用意？我猜想可能是与我谈谈五德营缴械的条件。他虽然扣住了我，但五德营就在雾云城外，随时都会攻城。纵然五德营现在只有不到四万人的兵力，而集结的共和军前后却已超过十万，但以五德营这些年来百战百胜的威名，我想南武公子绝对不敢轻启战端，还是要来与我谈判的。

也许，这是个契机。我索性躺到床上，双手枕在脑后，腿也架起来，摆出一副目中无人的架势，以示我纵然身陷囹圄，仍然有平常心。

金枪班士兵一进来，便两边排开，站得整整齐齐，有个人走了进来。

一看到这人，我再也装不了镇定，翻身坐起，惊叫道：“吴万龄！”

进来的居然是吴万龄！

实话说，即使金枪班排开架势，进来的是个蛇人或鼠人我都不会那么惊奇。我做梦都想不到会是吴万龄。吴万龄进入火军团后，一直在做一个中级军官。等他在火军团做了中军，毕炜与我的关系也越来越僵，我就再也没机会再看到他了。偶尔想起，也只是为他担心。但戎马倥偬，想到他的机会已是绝无仅有，等毕炜被邓沧澜迫降共和军时，我都已经忘了吴万龄也在火军团里。现在看他进来，相貌没什么变化，却是气度非凡，颇有指挥千军的气魄，就像变成了另一个人。

吴万龄走了过来，脸上也没有表情，隔着囚笼的铁栏向我行了一礼，道：“楚兄，别来无恙。”

我看着他，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只是淡淡道：“吴兄，你究竟是什么人？”

吴万龄微微一笑，道：“有件事一直瞒着楚兄您，万龄在此深表歉意。只是两国相争，兵行诡道，无所不用其极，楚兄应该也能理解。”

我道：“你是共和军伏下的暗桩？”

吴万龄摇了摇头，道：“家父便是苍月公。”

这话又像一个晴天霹雳，把我打得闷了。我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只是道：“什……什么？那么那个南武公子是谁？”

“家父有二子一女，义子名南，亲子名武。家父不愿我们借他的余荫欺凌他人，因此从来不带我们外出，我兄弟三人一直以平民子弟的身份生活。”吴万龄的声音仍是平和如常，似乎说的只是一件家常而已，“我就是武。当唐侯渡江击败家父，我受伤未能随众南归，被一户人家收留，结果唐侯南征时，将我征编进了部队。”

我喃喃道：“怪不得，那时逃归路上经过符敦城，你会宁可留在符敦城也不愿意回帝都。”

当时吴万龄为了留在符敦城，向陶守拙说明了与我们一同北上的四个女子的身份，使得陶守拙定计把她们也当成供品献给帝君，使得我和枫再也无法在一起。那时我恨得险些就要把吴万龄杀了，现在想想，也许当时杀了他，可能更好一点。邓沧澜反叛文侯是受毕炜胁迫，而最后毕炜投降共和军，虽是受邓沧澜胁迫，吴万龄在其中起的作用肯定也不小。我心里一阵烦乱，也不知是该表示钦佩还是愤怒。以前我总觉得吴万龄虽然整顿军务有一手，但这个人能力终究不太强，所以放到哪里都是泯然众人。回头想想，吴万龄在帝国军中呆了那么长时间，这种坚忍就已经令人生畏了。

吴万龄道：“不怕楚兄见笑，以前家父就说我懦弱无用，当时我还不服气。高鹫城一战，我才真正知道自己懦弱无用。父亲在城中，我却在敌军中攻打城池。那时也起过入城后与父亲共存亡之心，但一来没这个本事，二来当时唐侯合围之势已成，最终我居然是作为战胜者才得以入城。等后来在蛇人齿牙间侥幸逃得一命，更是觉得天下之大，茫茫然却无我容身之地。”

我沉默不语。虽然认识他这个苍月公公子的人很少，可是到了帝都，万一被认出来，那就是死路一条了。尽管对他语带讥嘲，但将心比心，假如我处在他的位置，我恐怕也会这样做吧。我道：“后来你为什么仍然一直留在帝国军中？当时联手共抗蛇人军，你有的是机会回去。”

吴万龄行了一礼，道：“当时南哥已将家父留下的部队带得有声有色，他也已在军中建立起了威信，如果我回去，就会影响到他的地位。而且我自觉不是南哥和你那样的能力超群之辈，回去后充其量也只能当个小军官。与其如此，不如就留在帝国军中伺机而动。”

我冷笑道：“你不要说你没能力。帝国军有一半便毁在你的这份坚忍和自知之明里。只是你把你父亲的家底拱手相让，不怕九泉之下难以面对你父亲么？”当初吴万龄献计突袭五羊城，捉拿了何从景，我只是觉得这计策有点不讲信义。回过头来想想，那其实是南武公子授意吧，借我们的手除掉了何从景，南武公子就此彻底掌握共和军的领导权。

吴万龄脸上也没有异样之神色，只是行了一礼，道：“楚兄谬赞。天下非一人的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万龄自觉比不上南哥，共和的大旗，只有南哥才扛得起来，我愿意把南武这个名号让给他。”

我这样说他，已是不无挑拨之心。但吴万龄根本不受激，他的话也很坦然。我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虽然知觉得应该恨面前这个人，如果不是他们兄妹二人，邓沧澜纵然对张龙友不满，也不至于裹胁毕炜反叛了。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没有能力，但帝国确实可以说有一半毁在他的手上。我叹了口气，道：“闲话少叙吧。吴兄，你既然来了，就把来意说清楚点。”

吴万龄拍了拍手，有个亲兵提着一个葫芦过来。吴万龄拿出一个木杯倒了杯酒，从囚笼缝隙里递进来道：“楚兄，今天万龄只是来陪你喝几杯，叙叙旧情。这一杯，是谢你高鹫城中的相救之情。”

我接过杯子里，心里百感交集。吴万龄用木杯，也是怕我用这个伤人吧。我接过杯子来一饮而尽，道：“不必了，那时即使不是你，我一样要救。何况，那时有个伍克清，还有个女子，可以说是被我害死的。”

吴万龄也把一杯酒一饮而尽，道：“那是没办法的事，楚兄也不必自责。上天有好生之德。楚兄，你讲仁义，与家父所说的以人为尚，以民为本实是一理。”

我心中突然又充满了希望，道：“吴兄，现在你们已经赢了，那也是天数吧。你来是让我为这新的国家出力么？”

吴万龄看着我，半晌没有说话。我的心沉了下来，道：“怎么了？”

吴万龄道：“楚兄，还记得大帝杀伽洛王故事么？”

大帝得国，灭伽洛国，伽洛王请降，但大帝却以“王者如草，纵之则狐兔囷集”为由，将伽洛国王族尽数斩杀。虽然当时看来凶残，但伽洛国残党因为再找不到直系宗室，勉强弄了几个旁支宗室，结果连伽洛国故地的民众都不支持。听吴万龄说起这件事，我的心头一动，道：“那么，是要杀我了？”

吴万龄的眼里闪过一丝痛楚，默然不语。过了好一阵，才抬起头道：“楚兄，我知道我也对不住你。世间万物，有生有灭，有得有失，这个新时代的创立，也必要有人以血为祭。楚兄，你就是这个新时代的祭品。”

我干笑了一下，道：“祭品？也是。我带领帝国军与你们交战多年，已是身不由己了。如果我活着，恐怕南武公子寝食难安，日夜都会担心有朝一日重整地军团，揭竿而起吧。”

可是，政客做事不择手段。当初我会背叛文侯，正是因为我看不惯文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作风，可是南武公子和文侯显然是同一类人，甚至比文侯更不择手段，本来我还以为，我命令地军团放弃抵抗接收收编，即使南武公子不会用我，至少也能让我归隐山林吧，可是现在觉得，即使他们愿意用我，恐怕最后也是一场悲剧。我苦笑着，看着杯子里的酒，道：“那么，你现在就是要杀我的么？这杯子里是什么毒？”

吴万龄道：“不是现在。楚兄，请放心，这酒是安国王府里窖藏的木谷子酒，没有毒。”

这酒是木谷子酒么？我鼻端也闻到了一丝幽幽的酒香，隐约正是当初攻入高鹫城时闻到的。只是我向来并不喜欢饮酒，所以一直都没发现。我道：“真是生受你了。”

吴万龄放下杯子，道：“还有一件事。”他招了招手，另一个士兵捧了个包裹过来，他放在外面的桌案上解开了，道：“楚兄，这是你随身的几件兵器。我知道你很喜欢这几件东西，一直贴身带着，所以我请南哥准许，为你殉葬。”

他解开了刀裹，里面是我进入帝都谈判时身上带的无形刀、手弩和流星锤。这几件东西我一直都带在身边，也都有了感情。只是吴万龄当然不会在我活着时给我，现在就想摸一摸都不行了。我看着这几件东西，喃喃道：“手弩是薛文亦给我做的，为我陪葬吧。流星锤是李尧天给我的，原本是他家传之物，吴兄，请你趁句罗使者来时交还给他们。”

李尧天因为力抗倭岛入侵，在句罗名望极高。但他死在暴风之中，尸骨无存，在句罗留下的遗物一定很少。吴万龄点了点头，抽出无形刀来，道：“那这把刀呢？”

我叹了口气，道：“这刀是以前我的参军简仲岚所用，他死后就归了我。此刀乃是神物，我死后，就给你吧，那柄手弩为我殉葬就够了。”

吴万龄抬起头，道：“那多谢了。”他顿了顿，又道：“对了，你的马被郑昭夫人要去了，不要紧吧？”

白薇？我的心头一疼，道：“那是最好的结果了，谢谢她。”

他收好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举起来道：“楚兄，今天恐怕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喝酒了，请吧。”

我抿了一口，道：“吴兄，新朝建立后，你想做什么？”

他苦笑了一下，道：“不怕楚兄见笑，我唯一的长处就是整兵。小时候，我就喜欢看士兵操练，看他们走得整齐划一，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所以去军中做个中军倒是得其所哉。只是南哥肯定不会让我做这个，可能也就是吃吃喝喝，渡过余生了。”

我道：“太平了，到时肯定要裁军。其实吃吃喝喝有什么不好，就算你是绝世名将，到了太平年代一样会无所事事。”

吴万龄道：“也是。我还记得你曾说过，天下最宝贵的就是人。你说过，珍宝易失，山河永在，但如果没有人，一切都没有意义。只要百姓能过安稳日子，兵器入库，马放南山，那是最好的事。”

我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木谷子酒上口甘甜绵软，但后劲很足，我这一口喝得急了，头也有点晕，身体有些发热。我伸出杯子，吴万龄又给我倒了一杯，我道：“这样的太平日子本来早就可以到来，只是当初你们不愿解甲，才让苍生又多受了这许多苦难。现在这共和国建立了，可是你说，共和军和帝国有什么不同么？那时叫帝君，现在你们叫大统制，南武这个大统制和帝君只不过是名称上的不同而已。”

吴万龄道：“楚兄此言差矣。也许现在你是看不出不同来，但共和军与帝国有一个最大的不同。帝国是一家一姓的天下，共和国却是天下人共有的天下。帝国如果出现明君，可以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但一旦出现暴虐昏庸之帝，纵有能臣亦是无能为力。共和国却是不同，天下人共主国家，只要有谁做得不好，议府便可弹劾大统制，另选贤能上台。这就像一辆大车，驾车之人如果只有一人，一旦方向出现偏差，车入深渊，旁人唯有陪葬的份；可是如果有乘车之人都有驾车之权，那么随时都可更正方向，大车纵然出轨也无大碍，随时都可以回到正道上来。眼下国家初创，制度必定不甚完善，不少地方仍要沿用帝国之制，可是十年百年后，这天下人共有天下的想法已深入人心，纵然大统制想要复辟帝制也已不可能了。”

我说不上话来。即使我再痛恨共和军，再痛恨南武公子，也不得不承认吴万龄说得没错。本来我的心里满是愤慨，但现在却平静了许多，又大大喝了口酒，道：“帝国也许是气数已尽。好吧，要杀我，我也认了，只是我还有一句话，请吴兄转告南武公子，请他成全。”

吴万龄道：“楚兄放心，你要吃什么，我一定满足你。”

我笑了笑，道：“五德营与共和军交战多年，但都是听我的指挥。要定罪，就定我一个人吧。”

吴万龄点了点头，道：“五德营乃天下第一的强兵，谁也不会不承认，能够和平解决，自然是最好的事了。”

听他的话，开始时我还放下了心，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不对。我道：“什么叫‘自然是最好的事’？”

吴万龄抬起头，道：“与你一般，五德营已经是一个传说了。如果让他们留下来，即使再拆编改制，都像是一把悬在床头的利刃。楚兄，此事恕我无能为力。”

我惊呆了，心也一下凉到了极点。五德营的战力显然让他们都害怕，所以不把五德营消灭掉，他们是不会罢休的。我喝道：“吴万龄，你们不能背信弃义！是你们说要与我军谈判，我才命他们不再抵抗的！”

吴万龄端起杯子，道：“楚兄，兵行诡道，这话你也说过不少次了。五德营几乎占了当初帝国军的一半战力，如果保留他们的编制，不啻养虎为患。只有让五德营彻底消灭，新生的共和国才能长治久安。”

我把酒杯一扔，冷笑道：“长治久安？你们骂帝国专制暴虐，可你们现在的这种做法，与帝国又有什么两样。五德营是人，是五万活生生的人，放下武器后也是共和国的子民了。你们说以人为本，以民为尚，这难道是放屁么？”

我心头火起，越骂越凶，吴万龄却只是微笑着看我。等我骂累了，他道：“楚兄，现在是非常时期，不使霹雳手段，难树雷霆之威。只要共和国能得到民众承认支持，纵然现在像帝国又有何妨？这颗种子已经播下，终究会长成参天大树。你问问共和军的百姓看，如果现在有人再自称帝君会怎么样。我也知道这样对五德营太残忍。但就像一个身染重病的人，只有把病变之处切除，这个人才能重新健康起来。”

这个问题其实我已经问过了。正是听到百姓几乎一边倒地不支持帝制，使得我心中也有些动摇，不知道自己矢志为帝国尽忠究竟对不对。吴万龄说得也许不错，五德营对于新生的共和国来说，的确是一个威胁，可是我怎么也不敢相信，信誓旦旦要与五德营谈判的南武公子，一开始就已经打下这个主意。我扑到囚笼边，抓住铁栏道：“吴万龄，我求你了，你让我写一封手书吧，我让五德营就地解散，让他们分散四处，永远不能再聚集好了，不要这样做！”

吴万龄看着我，他的眼里也带着一丝痛苦，慢慢摇摇头道：“不可能了。现在虽在谈判，但诸军集合已毕，进攻随时都会发起。”

我看着他，骂道：“背信弃义！”

吴万龄迎向我的目光，道：“何为信？何为义？为了大事，一点小信小义又算什么。楚兄，你统兵之能，丁将军都佩服得五体投地，但你输就输在太讲信义了。”

我大口喘息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也许，真的应该听从杨易和曹闻道的劝告吧……我闭上了眼。有人说，哀莫大于心死，我想我的心现在已经死了。

突然，耳边传来一声巨响，正是我听惯了的火炮的声音。听到炮声，我睁开了眼睛，道：“开始了？”

吴万龄行了一礼，道：“楚兄，五德营对你倒是忠心耿耿，不愿放下武器。现在炮声已响，那就说明谈判已经彻底破裂，进攻开始了。”

我冷笑道：“这不就是你们想要的么？”

吴万龄眼里也有些茫然，道：“我也不知道。也许，太平岁月，是要用无数人的鲜血才能换来吧。”

我颓然坐倒在床上，道：“既然已经开战了，你还陪我坐什么？想看我痛苦的样子？”

“对不起，楚兄，”吴万龄把酒杯放下了，低低说道，“五德营的战力有目共睹。虽然他们已到绝境，但仍然不能大意。我要在这里守着你，以防万一。”

防备五德营攻到这里来？我不禁苦笑起来。南武公子看来也并不是真的运筹帷幄，稳操胜券了，他也在担心万一我被五德营救出，会引起胜负易手吧。他未必太看得起我了，五德营根本不知道我被关在这里。即使五德营真能冲入大牢，把我救出来，结局肯定也是全军覆没。只是我心里总存了万一的侥幸，以五德营之能，说不定真能救我出来吧。金枪班虽强，毕竟人手不太多，如果能杀到这里，也许真会出现奇迹……

炮声越来越响了。五德营中只有一些小炮，重炮都在火军团处，现在的炮声这么响，肯定都是共和军的火力。我抬头看着大牢的天窗，窗子很小，又被铁栏分隔着，现在看不出什么。只是我仍然睁大眼看着，想看到五德营的战旗突然出现在窗子里——虽然我也知道那只是妄想。

炮声隆隆，越来越响。吴万龄也在看着那天窗，忽然皱起眉头，叹道：“五德营当真厉害，果然反向城里杀来，在神威炮之下还逼近了这么多，飞艇队看来马上要出动了。”

共和军有了那种白色火药，炮火已经在帝国军之上了，更何况五德营的都是小炮。五德营力战不屈，战线居然还能逼近城池，我知道杨易他们一定是想不惜一切代价救我出来。听吴万龄说到飞艇，我心头一动，道：“飞艇队？”

吴万龄微微一笑，道：“楚兄，你大概以为以前帝国军的风军团是独得之秘吧？你看！”

他指了指外面。由于炮火，天空也已暗了许多，在硝烟中我看到天空中有几个椭球形的东西正缓缓飞过。我道：“这就是飞艇？”

“正是。飞艇虽然不如风军团那样灵活，但携带的炸雷却要多得多了。东平城献城投降，便是被飞艇所迫。楚将军，所以说五德营虽强，却毫无胜算。”

飞艇在空中游曳，从中不时有东西落下，随即又发出震耳欲聋的爆炸之声。这一声声爆炸像是炸在我的心上，我紧紧握着拳头，指甲已刺破皮肤，刺入了掌心，鲜血滴沥而下。如果不是吴万龄在，我想我一定会痛哭失声的。每一声爆炸，会有多少五德营的弟兄丧命？他们在与蛇人的恶战中幸存下来，最终却命丧在曾经并肩作战的友军手里。如果他们听得到的话，我会声嘶力竭地叫喊，让他们赶紧逃生，逃得远远的，永远也不要再想报仇的事了。

可是，连这些都是妄想。

炮声越来越响了。吴万龄站在窗边看着，身体也有些发抖。突然，他转过头，微笑着道：“楚兄，说句真心话，虽然是必死，我几乎愿意做你的部下，正向这里冲杀过来。”

他虽然说得平静，但我看得出他眼里已有了一丝恐惧。我精神一振，冷笑道：“想拿五德营的命，恐怕你们要付出十倍的代价。”

吴万龄摇了摇头，道：“没那么夸张。五德营虽强，但这一战是不可能赢的。现在，南门外大概已经躺了一万多五德营士兵的尸体了吧，我们的人损失很少，只是我也实在想不到，他们虽然知道必死，居然仍旧踏着尸体一波波地向城门冲来。”他顿了顿，又道：“如果五德营满员的话，我真不知道最终哪边会赢。”

五德营连番征战，兵员补充也越来越困难，现在已不满四万了。吴万龄说又城下就倒下一万多，恐怕现在实际损失已超过一半。我一声不吭，泪水却不由自主地淌下来。

滚烫的泪水，也许，是眼中流出的鲜血？

爆炸声没有减弱的迹像，烟尘越来越浓，现在把窗子都遮掩起来了。喊杀声中，我隐约听到一个歌声。

是那支《国之殇》。虽然帝国军有军歌，但这首歌似乎才是地军团真正的军歌。歌声被炮声震得支离破碎，我只能听到零星几个字。

身既死矣，归葬山阳。

山何巍巍，天何苍苍，

山有木兮国有殇，

魂兮归来，以瞻家邦。

他们也知道，现在战死了，只会背上骂名，连“国殇”两个字也不会加到他们身上吧。

我直直地站着，掌心的鲜血一滴滴流下，落在地上，与泪水夹杂在一起。战争中，有几次也曾陷入险境，但只有现在，我才体味道“绝望”两个字的意义。

歌声时断时续，袅袅不绝，但越来越清晰了。吴万龄脸上越来越凝重，终于，他已镇定不下来，喝道：“锁门！加紧戒备！”

大牢就在城南。如果五德营突破南门，冲到大牢来并不很远。只是即使能冲到这里又能如何？牢门是一道天堑，杀回去又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壕沟。但吴万龄也已着慌，说明五德营的攻势超出了他们的想像，让他们都始料未及。让我奇怪的是，五德营居然像是确认我被关在这里一样，根本没有犹豫，直接就过来了。

我默然看着他们。到时这时，反倒平静下来。南武公子把我关在这个大牢，显然就是把我当成诱饵，五德营即使能突破南门，也肯定是杀不回去的。如果一开始就杀开一条血路往西边突围的话，多少会有些人逃出去。杨易深通兵法，不会不知，可是他们明明知道这是个陷阱，仍然不顾一切地冲来，我实在不忍他们为了我而丢掉性命。现在我既盼着五德营能杀进来，但又怕他们真能杀入。

喊杀声越来越近了，但炮火却稀疏了不少，有可能已经短兵相接，所以炮火无法逞威了。吴万龄已经站不住，拖过一张椅子来端坐着，看着外面。现在外面硝烟弥漫，远处已看不到了，只能看到外面的空地。我也想不通五德营居然真能冲过来，虽然现在看不到，但听声音已是越来越近，只怕不超过一里地。

时间像是流逝得越来越慢。吴万龄端坐在椅子上，直如泥偶木雕，耳边的厮杀声却越来越响，歌声已听不到，只有一声声嘶吼和惨叫。我闭上了眼，眼前仿佛出现在刀枪下挣扎的躯体，那些士兵前仆后继，鲜血都流成一个个水洼，不时有人倒下。

还有多久？这厮杀声，就是战无不胜的五德营落幕的伴奏么？我想着，心也疼得像在滴血。从五德营前身的前锋营成军，到后来的横野军，一直到极盛时的地军团，也不过十几年时间。这十几年在经历时仿佛长得永恒，但回首时却短暂如一弹指。就像一场奢华的盛宴，曾经有过无数才智杰出之士登场，有些匆匆走过，有些走到了最后。不论停留的时间有多久，终究还是曲终人散，剩一地狼藉。小烈、谭青、金千石、甄以宁、李尧天、邵风观，这些曾经与我生死与共的人，一个个都死了，连他们的名字也不会有人记得吧？

我默默地听着。

喊声越来越响。即使身处大牢最深处，我也能感到大地的震动。突然，远远地传来一声闷闷的声音，像是一声巨锣。吴万龄猛地站起来，喝道：“怎么回事？”

有个狱卒冲了过来，高声道：“将军，是帝国叛逆杀进来了！他们刚推翻铁门！”

真的来了！我精神为之一振，人也站直了些。吴万龄显然也已发现，冷笑道：“楚兄，你还不要高兴。下石门！”

除了大牢出口的铁门，牢房还有一扇大门。因为大门要行车，不能太小，这牢门却要小得多，也更难推翻。我被关在最里面，要通过那里，还有一扇石门。只是这扇石门一旦下了，再想弄开就极难。程敬唐犹豫道：“公子，现在……”

吴万龄打断了他的话，道：“程将军，你不知道五德营的战力。他们破了大门，我都怕现在放石门都来不及。”

他一声令下，我只听得一阵令人牙酸的绞盘绞动之声，定是那些狱卒在放石门。

没有用的。我想这样说，但也没有开口。放下了门，外面传来的声音一下子又小了一些。这个天窗很小，即使没有极粗的铁棍，人也不能从这里出去。可是五德营既然已经杀到了这里，肯定已经不顾一切，我敢说，就算用火药炸，他们也要把石门炸烂。

这时，远远地又传来一声响。这一声比方才轻了许多，也沉闷许多，多半是牢房的大门被推倒了。大牢里狱卒不少，虽然不是正规军，但他们也属于军人，可是在五德营的冲击下，竟然不堪一击，大门被推倒后仅仅只隔了如此短的一刻便被推翻了。

吴万龄身子一震，已坐不住了，站起身来，喝道：“程敬唐，准备了！”

金枪班同时除去枪尖的皮套。一般的士兵从来不在枪尖套皮套的，但金枪班所用长枪都特别长，一个枪尖竟达一尺多，而程敬唐的金枪枪尖尤其长，足足有一尺半长，简直就是一柄短剑。他们挺枪对着门口，声息皆无。

又是“砰砰”两声，有人在敲石门。这石门极厚，根本非人力能够敲开的。吴万龄脸色却是一变，喃喃道：“糟了，他们要用火药！”

这的确是在石门上凿眼放火药了。我不由得暗自苦笑，杨易他们当真是孤注一掷，不顾一切了。用火药将石门炸得粉碎，我虽然被关在最里面，也难逃危险。只是到了这时候也由不得我做主，只能看他们怎么做。

平时用火药炸山取石，凿眼并不用很大，但外面凿个不停。吴万龄心神不定，道：“程敬唐，去听一下，来了有多少人。”

程敬唐答应一声，走到石门边将耳朵贴住石门细听了一会儿，扭过头道：“回公子，应该有百十来人。”

“百十来人？”吴万龄怔了怔，怒道：“城头守御的一万多人是吃屎的么，居然百十来号人也杀进来了，这半天也不来增援！”

如果共和军前来增援，现在正在凿击石门的那些五德营士兵一个都逃不掉。是因为五德营的攻击实在太强，城头的共和军根本过不来吧。我走到床边坐了下来，静静听着外面的响动。

敲击声停了，这时才听得外间的厮杀声。看来那些守御大牢的狱卒还没有被五德营杀光，五德营一边在与狱卒交战，一边在门上凿眼的。敲击声一停，程敬唐面色一变，飞步冲了过来，叫道：“快躲好！要炸了！”

真的来了么？我已按捺不住心里的激动。原本对五德营攻入大牢根本没有抱什么希望，没想到他们真的做到了，这真是一个奇迹！

程敬唐话音刚落，只听得“轰”的一声，却并不甚响。随着爆炸声，那扇门沿对角裂成四片，一股灼热的风扑面吹来，里面带着些飞迸的小石子，连关我的囚笼铁栏上也被碎石打得叮咚乱响。我伸手护住脸，还没拿下来，只听得有人叫道：“楚帅！你在哪儿？”

是廉百策的声音！他虽然是张龙友安插在我身边的细作，但又是忠贞不二的五德营统领，只是我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是他第一个。也许他是觉得曾经把我的事情报告给张龙友，有点对不住我，想要将功折罪吧。这时硝烟尚未散去，廉百策刚跳进来，被硝烟呛得泪流满面。他伸手去擦眼，我已看见两个金枪班士兵悄没声地冲上，惊道：“小心！”

廉百策的手还没从眼睛上拿下来，两柄金枪已一左一右扎进了他的身体。我一阵气结，心如刀绞，叫道：“廉百策！”可是廉百策却已软软地跪了下来，嘴角是流出血来。金枪班枪术极强，这两人又是全力施为，廉百策的枪术又不见得太高，虽然第一个冲进，却连还手都来不及，就死在那两个金枪班枪下。

那两个金枪班一枪刺死了廉百策，枪还没从他身体中抽出，从那破洞中忽地探出一支枪来。这一枪神出鬼没，刺的是右手边那金枪班。左手那金枪班伸枪去挑，却连枪都不曾碰到，那一枪已扎入了右手那金枪班前心。那人的枪还没拔出廉百策的身体，便已死去，只比廉百策晚死片刻而已。

这是杨易！只有杨易有这么高强的枪法！五德营中，单以枪法论，除了小王子和我，是杨易最强。杨易的枪法与我在伯仲之间，那金枪班枪法虽高，却也不是他的对手。

这一枪刺死右手的金枪班，左手那人惊叫一声，探枪一下压住了杨易的枪杆，趁势一绞。这一枪十分高明，杨易一枪用老，除非是陈忠以力硬碰硬才有反败之胜之机，否则根本没办法反击了。哪知他的枪刚绞住杨易的枪，却“砰”一声，把杨易的枪绞得飞了起来。那人一怔，就在这一刹那，一个人影一掠而入，一道刀光闪过那金枪班喉头。

正是杨易。他竟然弃枪用刀，趁那金枪全神贯注于枪上，一下冲了进来，挥刀斩开那人喉管。那个金枪班嘴里发出几声怪异的叫声，喉头处冒出血红的泡沫，一下倒了下来。

杨易这一出手，如电光石火连斩两个金枪班，吴万龄也惊得呆了。他突然喝道：“刘国涛，左上三步，宗南，右上两步，施文琥，中央攻上，其余人立在空隙间！”

他口齿灵便，声音也响亮，几个金枪班立时照他所说立好。我的心头一沉，叫道：“杨易，小心，这是坚壁阵！”

坚壁阵是过去军中爱用的一种步战阵法，靠的是各部天衣无缝的配合与信任。因为练这种阵势对单兵战斗力要求很高，如果有哪个士兵稍弱一点，坚壁阵有了突破口，反倒更易冲破，当我从符敦城学会了更易于布阵，防御力同样不俗的八阵图后，就一直以八阵图为主战阵势了，坚壁阵几乎没有用过。只是金枪班个个都是一流的好手，不存在哪个稍弱一点，吴万龄布得也严谨之极，虽然仅仅十几个金枪班，布成这阵势却真有铜墙铁壁之意。

杨易挥枪挡开最个叫刘国涛的金枪班的攻击，一边叫道：“楚帅果然在这里！快进来！”

杨易，你为什么这么笨！我心中又是急，又是感动。杨易不会不知道这是个陷阱，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踏了进来，让我都不知说什么好。我也不敢分他的心，只是默默道：“杨易，撑住！”

然而杨易显然有些撑不住。从五德营驻地冲杀到这里，他的体力消耗得已经差不多了。虽然先发制人击杀了两个金枪班，但那两人的性命也可以说是廉百策一条命换回来的，现在几个金枪班以坚壁阵冲上，杨易连冲了两次都没能冲过来。他也已看到我了，可是在这时也不敢分心。我正在担心，他身后又钻进了几个人，都是五德营的战士。可杨易虽然有了帮手，在金枪班的抵御下却仍然没法上前一步，反倒是刚冲进来的几个五德营士兵被轮番击倒。杨易他们要杀进来，必须经过一条甬道。这甬道很窄，长枪只能刺击，枪法中的砸抡之类手法根本用不上来，杨易他们要杀进来，简直比登天还难。

又是几轮冲击，五德营的士兵已死了十来个了，几乎要把石门上炸开的那缺口都堵上，杨易自己也挂了几处花，鲜血染红了战袍。我见他出枪已是越来越慢，心中疼痛，叫道：“杨易，你快走吧，别管我了，不然你会死的！”

杨易挡开一个金枪班的进攻，豪笑道：“楚帅，幸亏小魏回来传信，我们方才知道有这等变故。放心吧，人固有一死。杨易早就该死了，死在今天也已值得。”他忽地收枪一抱，两手在枪杆上靠得极近，一个金枪班只道是便宜，急冲上前，哪知杨易的枪忽地点出，正中他的咽喉，那金枪班被这一枪顶得倒翻在地。这是二段寸手枪。这路枪是当初武昭老师教我们的顶级枪法，最终学会的人并不多，是借助二段发力来加强威力的。可是杨易在步下也使出这路枪来，我知道他已近油枯灯烬了，只能借二段寸手枪来增强威力，否则恐怕长枪连人都刺不进去。

杨易又干掉一个金枪班，冲在最前的几个都有点害怕，退了两步。我惊喜交加，道：“冯奇他们呢？”那个小魏那天正在澡桶里洗澡，郑昭以摄心术制住了众人，却肯定没料到那个澡桶里还有一个，这才让他逃脱了吧。杨易又踏上一步，道：“楚帅请放心，他们都已救出去了，现在陈忠和曹闻道还在外间抵挡，但钱文义兄已然战死。”

钱文义战死了？我心头只觉一空。钱文义曾经出卖过我，虽然我原谅了他，但我和他之间终究疏远了许多，不像当初在南征军前锋营为百夫长时那样推心置腹，无话不谈了。在他心里，也许永远都在后悔，可细细想想，这岂不是我一直对他心存芥蒂的证明么？如果钱文义现在站在我面前，我想告诉他，我们是生死与共的兄弟，可是这已经永远来不及了。

我只怔了一怔，耳畔忽然响起了杨易的呻吟，两个金枪班已透过他的枪招，一起刺入他的小腹，他的战袍也登时染得红红一片。这里有个五德营士兵正探头要钻进来，见此情景已惊得呆了。这人我也记得，是廉百策麾下一个都尉，名叫文士成的。我大叫道：“文士成，叫大家快逃吧，不要来了！”

文士成呆了呆，道：“楚帅……”我见有个金枪班已踏上前去，心中更急，一把抓住铁栏，叫道：“让大家都走！不然只是送死。依令执行，不得有误！”

这时以前在五德营分派任务时说的套话，文士成忽地挺了挺身子，行了个军礼道：“得令！”钻了回去。我见他缩回去的脸上已满是泪水，应该也知道我说的不是假话。关我的囚笼即使用最快的锉刀来锉，只怕两三天都锉不断，更何况里面还有十来个以逸待劳，虎视眈眈的金枪班了。他们如果再进攻的话，只能是最终被斩尽杀绝。

而这，正是南武公子的计策。

文士成一走，外间一下安静了许多，也许是冲进来的五德营开始退走，也有可能是文士成以下全部战死了。我惴惴不安，不知该怎么办。文士成即使向还在苦战的陈忠与曹闻道传达我的命令，他们两人会听么？陈忠力大忠厚，但智谋弱了点。曹闻道虽然可圈可点，却顶多是个猛将之材，靠他两人统率，五德营还能杀出重围么？

“楚帅，请原谅。”

杨易上气不接下气的话让我一下回到了现实。我看着他，也许是泪水已经枯竭了，流也流不下来。我道：“杨兄，你根本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害了你们。”

杨易笑了笑，道：“不要说了。”他肚子中了两枪，五脏六腑只怕都已受伤。即使那些伤不至命，现在这样子流血也肯定活不下去了。我看着他，这个难得的将才现在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么？这许多年来，他虽然一直还对帝国有所保留，时不时有弃官归隐之心，但最终还是听我的劝告留了下来。如果他第一次要出奔到五羊城时我没有拦他，现在他起码是共和军的中层将领了吧，也不会落到这样的地步。他虽然叫我不要说，但这话让我更加心痛。廉百策和钱文义战死，在他们看来大概也是死得其所，是为国捐躯。可杨易不同，杨易一直不满帝国，最终却还是为帝国殉葬了。

杨易忽然皱了皱眉，手捂住的伤口里又是许多血流出来。他吼道：“你们，上来一个，补我一枪，让我少受这些罪了！”

金枪班本来补上一枪就可以要他的命，但杨易踞坐在甬道中，竟是没有一个人上前只是呆呆地看着。

吴万龄忽然上前，向杨易行了一礼，道：“杨将军诚当世人杰，请受我一拜。”

杨易也不知他是谁，微微笑了笑，道：“多谢了。给我个痛快吧。”

吴万龄拔出了无形刀，道：“杨将军，此刀是楚将军所用。楚将军刀下所斩，尽是英雄豪杰，杨将军雄姿英发，不可死于寻常刀剑，纵然死也要死在这神器之下。”

他挥向杨易砍去。我嘶声道：“不要！”但刀光一闪，我看到杨易那没有头的身体晃了晃，倒了下来。

杨易也死了。陈忠和曹闻道还能活多久么？我茫然地看着。甬道里横七竖八堆满了尸体，最先战死的廉百策已被别的尸体掩埋起来，都看不出来。吴万龄看着这一地尸首，忽地脸上也流下了两行泪水。半晌，他才道：“程敬唐，将这些尸身好生掩埋了吧，他们都是当世杰出的英雄豪杰。”

程敬唐持枪走了过来，却不说话，忽地单腿跪倒，哽咽地道：“公子……”

他为什么要跪？我一怔，吴万龄显然也有些莫明其妙。他怔了怔，忽然苦笑道：“原来，南哥还是容不得我啊。果然，斩草要除根，这才是他做的事。”

程敬唐要杀吴万龄！一刹那，我才恍然大悟。南武公子让吴万龄来看守我，一开始就已经打了要除掉他的心思吧。杨易他们多半也是南武公子故意放进来的，否则地军团再强，也冲不破共和军的重重包围。吴万龄是苍月公嫡子，如果与南武公子争位，南武公子是争不过他的。虽然吴万龄自愿让出南武这个名字，可是在南武公子看来，他仍是一个极大的威胁。在这时杀了他，可以毫无破绽地嫁祸给地军团。只是程敬唐显然还有点良心，不忍杀了这个真正的主人。

程敬唐泪流满面，道：“公子，你走吧。敬唐身受公爷大恩，没齿难忘。”虽然共和军号称人人平等，也没有公侯伯一类的爵位了，他情急之下说起苍月公时还是说“公爷”两字。

吴万龄淡淡笑了笑，道：“走到哪里去？走到天边，南哥也是找得到我的，他总是不信我。敬唐，你转告南哥一句，以人为尚，以民为本，这八个字是共和国立国之本，一定要落到实处。”

他扭头看了看我，苦笑道：“楚兄，没想到我还走在你之前。九泉之下，你要找我报仇就报吧，只是鬼死了又是什么？”

我也不知鬼死了是什么，程敬唐痛哭失声，不再抬头。我也不忍心去看吴万龄。他一向认为自己做的是对的，为了父亲的信念，生命也可以付出。也许，直到现在，他还是认为自己所做的是正确的吧。

刀已落下。几个金枪班也有不忍之色，扭过头去。

“楚帅，好好上路吧。”

天还没亮，但断头台前已围得人山人海，水泄不通。斩杀帝君，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肯定谁都想看一看。我看了看边上的帝君，他的脸色苍白，比身上的白袍子还要白，只怕已是傻了。张龙友背着手站在一边，却看都不看我。

第一个上断头台的，就是帝君。当帝君被推上台去，一个赞礼大声宣读判词，说他“骄奢淫逸，独断不仁”，还说了许多条罪状。平心而论，帝君并不算骄横，后来那些年也算勤政。如果是太平朝代，他最起码也会是个守成之主，等老病死后得个美谥吧。可是现在，话是由别人说的了。

上断头台的还有不少人，尽是帝国的宗室高爵。今天是共和国的流血之日，大概要杀一整天吧。这时我听得有个孩子轻声道：“妈，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扭过头，看着坐在角落里的她，她穿着一领土布的裙袍，一手揽着太子。太子神色木然，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其实也有十四五岁了，可是自幼生长在深宫，只知读书习字，现在这样的变故一定让他晕头转向。我看见她在太子耳边说着什么，脸上也和平常一样木无表情。也许，对于她来说，生与死，早在高鹫城破的那一天就已经一样了吧。今天，也许只是一场解脱。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朝思暮想的人。有人说得不到的东西才最美好，也许是。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她的真名叫什么，眼前晃动的，只是那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

淡黄的衣衫，雪白的手指，碎珠崩玉的琵琶声。这一切，永远都不会再来了。

这时外面一声炮响，围观的人们也是一阵震天也似的欢呼，有人在叫着：“打倒帝君！”还有人在喊：“共和国万岁！”当初启用断头台斩杀共和军驻帝都代表时，台下喊的无非是把打倒和万岁的对像换过来而已。现在听到这种声音，倒似一场嘲弄。

刽子手已经过来带她了。她作为最得帝君宠爱的妃子，又是太子的母亲，尽管她什么都没做过，她的一生只是被人伤害，被人玩弄，到头来也要作为罪魁祸首被斩杀。我看着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裙，挽着太子的手走去。我想说句话，喉咙口却哽咽着，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走过我身边时，我再也忍不住，道：“枫！”

她转过脸，看了看，忽然微笑道：“楚休红。”

她知道我的名字！我想要说太多的话，却突然间又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心里百感交集，只是道：“如果能回到以前，那有多好啊。”

她微笑着道：“是啊。”

她的笑容如春花一般明媚，虽然她的眼角也略略有些细纹了。太子好奇地看着她，也许为第一次看到母亲的笑容而奇怪。我强忍着泪水，点了点头，道：“是的，那时真好。”

那时并没有什么好。可是，在我的回忆中，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却显得如此温馨。至少，在那时我们都还活着。

有个宗室忽然痛哭起来，叫道：“我不想死啊！来人！快把我放了！”虽然被绑得死死的，那人居然还站了起来，便要向外冲去。两个狱卒冲上前去，手持木棒向他头上打去，打得铮铮有声，那人口鼻流血，还在挣扎。

她向是没有看到一般，向我轻轻点了点头，道：“楚休红，永别了。”

“永别了。”我喃喃地说着。为她刻的那个沉香木雕像也已失落在最后一场战役中，如果将来有人找到的话，也许就是她仅留下来的一点东西了吧。我目送着她一步步向外走去，在凌晨前最后，也是最黑暗的暮色中走上断头台。我也没心思去听赞礼在编排她的什么罪状了，只是默默地想着从前。

“第三个被杀，该是我了。”

张龙友突然轻声道。他原本就坐在我对面，一直都没理我。虽然做了几年太师，养尊处优，人也稍稍胖了点，但他的脸上却还依稀有着那个从海老处逃出来时的青涩少年的影子。他见我没理他，苦笑了一下，道：“楚兄，你到这时还在恨我么？”

我叹了口气，道：“人之将死，恩怨已尽。”

张龙友也笑了笑，道：“也是啊。以前我就想着杀你，现在看看，真是可笑。”

这时狱卒又已下来了。看着他的身影，我的心里一沉。不是惧怕死亡，只是知道了她已经走了。

狱卒走过来，却没有和张龙友所说的一般到他跟前，反倒走到我面前，行了一礼道：“请吧。”

我站起身来，道：“龙友兄，原来还是我先走一步。”

狱卒摸出一个黑纱头罩，轻声道：“楚帅，请海涵。”

我不知道为什么到我这儿就要戴头罩了，所以只有帝君一家才能享受不蒙面处斩的待遇吧。我任由他把黑布罩到我脸上，一步步跟着他出去，上了断头台。

断头台的利刃已经拉起，上面虽然擦了一下，还沾着血迹。这些血是她的吧？我看着，只是呆呆地向前走吧。与前面被处斩的不同，赞礼也根本没有读我的罪状，下面的看客倒是群情激昂地喊叫着。

我看着他们，心里充满了怜悯。

突然，我呆住了。在人群的前列，我看到了白薇！

她清瘦了许多。更让我震惊的是，她手上拉着一个男孩子。这男孩只有六七岁吧，靠在白薇身边，根本不敢看我。

白薇有孩子了！我只觉一阵晕眩。这个孩子，肯定不是郑昭的，那就是我的了？

我想再看一眼白薇，那刽子手却凑到我耳边，小声道：“楚帅，请稍快一些。”

别再看了吧。也许，再看下去会让他觉得我这个帝国军元帅也会贪生怕死。其实，我真的很贪生怕死，直到现在，我也害怕会死。只是当死真的来临时，我也会去勇敢地面对。

我站到了断头台前，刽子手帮我将头放到刀下，小声道：“楚帅，请放心。”

放心么？我苦笑着。下面的看客又是一阵欢呼，我听得一阵轻响。从头罩下看出去，眼前的一切都如血染就一样红。

这一个新时代，终于来临了。

尾声

正是清晨。几个赶早市回来的人们聚集在雾云城的一个茶馆里，一边喝着之江省新运来的茉莉花茶，一边说着昨晚戏园子上演的一出新排大戏。那戏说的是一场结束还并不很久的战争，共和军英勇无畏的战士与凶残的蛇人对抗，苦战七年，终于得胜的故事。那些人谈论着戏中的人物，一个个神采飞扬，仿佛自己刚从战场上归来——其实他们只是些市井之徒，可能回去后还要为了今天买卖亏本的事和老婆大吵一架。但现在，他们的心思都在那出戏上。

他们说得高兴，边上另几个茶客听得热闹，也插上一两句。俗话说茶馆无尊卑，泡茶馆的人什么话都说得，什么玩笑都开得，谁都不会当真，不要说是在这个以人为尚，以民为本的时代了。

这些人说得兴高采烈，有个坐在角落里的老者却默然不语。这老者穿的是一件法统的袍子，虽然打满了补丁，倒还干净。因为前朝帝君十分尊崇法统，所以共和军成立，法统被狠狠打击了一番，法统两个支派的宗主一个被流放，一个甚至被斩首，所以这些法统的徒众一时间都灰溜溜的。这老者一口口啜饮着茶水，眼中似有醉意，一声不吭。

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一阵喧哗，一个正说得口沫飞溅的汉子闻声探了探头，叫道：“小二哥，外面出什么事了？”

那茶博士正抱着一把大铜壶在给一个新来的客人沏茶，听得招呼，忙给面前的客人倒完水，走到门口看了看，道：“回爷的话，是执金吾在抓人。”

执金吾是前朝负责城市治安的组织。现在改朝换代了，这个组织仍然保留下来。那汉子听得，吐了口唾沫道：“又抓到前朝余孽了么？这些王八蛋，过去吃香的，喝辣的，也有这一天啊。”

那茶博士闻言，走过来赔笑道：“爷，您这话可别说啊。”他指了指柱子上贴着的纸条道：“只谈风月，莫谈国事。”

那汉子似乎也知道厉害，一缩脖子，不再说什么，一时间，有了个冷场。幸好这时那些执金吾已经过来了。他们押着的人十分年轻，一张脸很是俊秀，身上穿虽是件粗布衣服，却掩不去他的华贵之气。但这个年轻人神色张惶，目光中也透着恐惧。不少孩子又蹦又跳地跟着他们，有几个淘气的还拣起石块往那年轻人身上扔去，那些执金吾士兵也不管，年轻人的头都被打破了一个口子，有血流出来，在额边凝成一条。

执金吾士兵们走过了。在走过门口时，茶馆里一片死寂，谁都没说话。等士兵们走过，茶馆里仍然静悄悄的。突然，有个人长叹了一声。

打破沉寂的是那个穿着法统袍子的老者。他从怀里摸出几个钱，叫道：“店家！”

茶博士迎上来，道：“客官，您会帐么？”

“店家，你把笔拿来吧。”

来喝茶的不乏文人雅士，那些人有时诗兴上来，便想要题字，因此茶馆的墙上是任由人涂写的，店主东会按时粉刷一遍。茶博士没想到这老者居然也会要笔，但他做了多年茶博士，知道来的都是客的道理，端着笔墨过来赔笑道：“客官也要题诗么？”

老者拿起笔看了看。这笔也不是什么好笔，笔尖都已开岔。他也不管这些，蘸饱了墨，往墙上写去。

这个衣衫褴褛的法统老者要题壁，一下勾起了众人的兴趣。他们也不谈戏了，一个个都围过来看着。才见他写下第一个字，有懂行的便赞道：“好字！”茶馆里的笔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这老者用这种笔写出的字一般酣畅淋漓，笔划遒劲。他写的是草书，一个个字越发显得夭矫不凡，几欲飞去。

正因为是草书，大多数人都看不懂。先前那好事的汉子捅了捅边上一个仕人打扮的，小声道：“李先生，这老头儿写的是什么？”

这李先生想必读过几年书，眯起眼来辨认着，念道：“巍巍宫阙接天长，九阍帝子欲开疆。唔，就这几个字。”

汉子道：“怪好听的，是道情吧？嘿嘿，这老头儿也怪，道情不唱，却写在墙上。”

道情是法统中专有的一种曲调，那汉子也听过。李先生也不理他，只是接着念道：“东城健儿备鞍马，西城健儿市刀枪，家家裁征衣，户户舂军粮。稚儿犹在抱，漫语阿爷早还乡。”

这几句一念，围在一边的人都静了下来。战争刚结束，几乎没有哪家是没有亲人死在战场上的。能活到今天，他们都感到幸运，也只想早点忘掉这场战争。可是这几句，却又勾起了他们并不久远的记忆，他们都想起了战火仍炽时的情景。

老者还在写着，越写越快，字迹也越发潦草。中间一段那个李先生已看不懂了，正在心慌，见后面几句又清楚些，忙接着念道：“君不见白骨蔽野纷如雪，高树悲风声飒飒。一朝英雄拔剑起，又是……”念到这儿，他又看不懂了，凑起眉头辨认着。

老者已落下最后一个字。他将笔一扔，高声道：“又是苍生十年劫！”

最后那几个字龙飞凤舞，笔划也如利斧凿出，一笔笔似乎要透过墙去。老者的声音也很响，他拎起放在长凳上的包，扬长而去。

茶馆中所有人都惊呆了，但谁也不敢说话。一朝英雄拔剑起，又是苍生十年劫。这两句话中，似乎蕴涵着无限悲凉伤痛，又有着无限愤慨。

成功了，那就是英雄。但出了一个英雄，天下苍生又要经历一番劫难吧？他们想着，冷汗涔涔，谁也不说话，心中又是害怕，又是庆幸。半晌，才回过神来，抬头望去，那个老者已不知消失在哪个街角巷尾了。

（《天行健》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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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休洗红，洗多红在水

公元2007年11月7日22时整，我正好打下最后一个句号，全篇四十四章，加一个尾声，共六十万字的《天行健·创世纪》就此结束了。回想六年前打下第一个字时，也不曾想到自己会走出一个时间跨度长达六年，共达一百五十余万字的长征。

六年。这是一段在展望的时候觉得漫长，回顾的时候却又觉得短暂的时间。这些业已写下的字可以逐字重读，而六年的光阴就在弹指间永远地消逝。重新想想，才发现自己很难表达自己对这个故事的感叹。楚休红这个名字，还是我十几岁时学着写武侠，在空白笔记本上涂抹出的一个人名。当时正在读汉魏诗，读到其中的一首《休洗红》：“休洗红，洗多红在水。新红裁作衣，旧红翻作里。回黄转绿无定期，世事反复君所知。”这支千余年前的哀婉小曲甫一读到，就如针一般钉在了脑海深处。后来的很多时候，我仿佛总能听到一个韶华已逝的女子在我耳边低声吟唱着这支凄楚的歌：“休洗红，洗多红在水……”

这就是“楚休红”这三个字的来历。在当时所构思的那个以楚休红为主角的武侠小说里，他最终也是以悲剧收场。只是武侠中的楚休红最终没能撑到剧终，倒是这个名字许多年后重新在我指端复活，这样的生命力也令人感慨吧。这六年里，看着他被我的手指一次驱入烽火硝烟之中，不断地得到，又不断地失去，渐渐失去了最初构思时的那份天真，多了几许沧桑，最终走向终点。他没有什么远大的理想，面对过于沉重的选择会逃避，随波遂流，也没有胆量永远坚持正确的立场。总的来说，他并不是一个通俗故事中时常会出现的英雄，甚至，他并不是一个英雄，仅仅是一个被机缘推到了前台，与你我一般的小人物。唯一说得过去的，也就是他的坚持吧。不论成功与失败，他总能站起来，咬紧牙关坚持下去。

作为一个茶余饭后消遣用的通俗故事，最终居然写出了这样一个人物，在他身上烙上了过多原本不该在通俗故事中出现的东西，从这方面来说应该是很失败的吧。只是，我希望楚休红这个人物能活得比我更长。这个人物陪伴着我从少年走过青年，再渐入中年。我希望有一天当我死了，读我这些不成样子的东西的人会说，某年某月，有个某人写下了一个叫楚休红的人物，那也就足够。在人生之旅上，他不是一个优秀的引路者，却会是一个很好的同伴。

这样，也就够了吧。就像读过这个故事的朋友们，谢谢你们的耐心。不论是褒是贬，没有你们在一路上的支持，我想我是无法走完如此漫长的旅途吧。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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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正是清晨。几个赶早市回来的人们聚集在雾云城的一个茶馆里，一边喝着之江省新运来的茉莉花茶，一边说着昨晚戏园子上演的一出新排大戏。那戏说的是一场结束还并不很久的战争，共和军英勇无畏的战士与凶残的蛇人对抗，苦战七年，终于得胜的故事。那些人谈论着戏中的人物，一个个神采飞扬，仿佛自己刚从战场上归来——其实他们只是些市井之徒，可能回去后还要为了今天买卖亏本的事和老婆大吵一架。但现在，他们的心思都在那出戏上。

他们说得高兴，边上另几个茶客听得热闹，也插上一两句。俗话说茶馆无尊卑，泡茶馆的人什么话都说得，什么玩笑都开得，谁都不会当真，不要说是在这个以人为尚，以民为本的时代了。

这些人说得兴高采烈，有个坐在角落里的老者却默然不语。这老者穿的是一件法统的袍子，虽然打满了补丁，倒还干净。因为前朝帝君十分尊崇法统，所以共和军成立，法统被狠狠打击了一番，法统两个支派的宗主一个被流放，一个甚至被斩首，所以这些法统的徒众一时间都灰溜溜的。这老者一口口啜饮着茶水，眼中似有醉意，一声不吭。

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一阵喧哗，一个正说得口沫飞溅的汉子闻声探了探头，叫道：“小二哥，外面出什么事了？”

那茶博士正抱着一把大铜壶在给一个新来的客人沏茶，听得招呼，忙给面前的客人倒完水，走到门口看了看，道：“回爷的话，是执金吾在抓人。”

执金吾是前朝负责城市治安的组织。现在改朝换代了，这个组织仍然保留下来。那汉子听得，吐了口唾沫道：“又抓到前朝余孽了么？这些王八蛋，过去吃香的，喝辣的，也有这一天啊。”

那茶博士闻言，走过来赔笑道：“爷，您这话可别说啊。”他指了指柱子上贴着的纸条道：“只谈风月，莫谈国事。”

那汉子似乎也知道厉害，一缩脖子，不再说什么，一时间，有了个冷场。幸好这时那些执金吾已经过来了。他们押着的人十分年轻，一张脸很是俊秀，身上穿虽是件粗布衣服，却掩不去他的华贵之气。但这个年轻人神色张惶，目光中也透着恐惧。不少孩子又蹦又跳地跟着他们，有几个淘气的还拣起石块往那年轻人身上扔去，那些执金吾士兵也不管，年轻人的头都被打破了一个口子，有血流出来，在额边凝成一条。

执金吾士兵们走过了。在走过门口时，茶馆里一片死寂，谁都没说话。等士兵们走过，茶馆里仍然静悄悄的。突然，有个人长叹了一声。

打破沉寂的是那个穿着法统袍子的老者。他从怀里摸出几个钱，叫道：“店家！”

茶博士迎上来，道：“客官，您会帐么？”

“店家，你把笔拿来吧。”

来喝茶的不乏文人雅士，那些人有时诗兴上来，便想要题字，因此茶馆的墙上是任由人涂写的，店主东会按时粉刷一遍。茶博士没想到这老者居然也会要笔，但他做了多年茶博士，知道来的都是客的道理，端着笔墨过来赔笑道：“客官也要题诗么？”

老者拿起笔看了看。这笔也不是什么好笔，笔尖都已开岔。他也不管这些，蘸饱了墨，往墙上写去。

这个衣衫褴褛的法统老者要题壁，一下勾起了众人的兴趣。他们也不谈戏了，一个个都围过来看着。才见他写下第一个字，有懂行的便赞道：“好字！”茶馆里的笔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这老者用这种笔写出的字一般酣畅淋漓，笔划遒劲。他写的是草书，一个个字越发显得夭矫不凡，几欲飞去。

正因为是草书，大多数人都看不懂。先前那好事的汉子捅了捅边上一个仕人打扮的，小声道：“李先生，这老头儿写的是什么？”

这李先生想必读过几年书，眯起眼来辨认着，念道：“巍巍宫阙接天长，九阍帝子欲开疆。唔，就这几个字。”

汉子道：“怪好听的，是道情吧？嘿嘿，这老头儿也怪，道情不唱，却写在墙上。”

道情是法统中专有的一种曲调，那汉子也听过。李先生也不理他，只是接着念道：“东城健儿备鞍马，西城健儿市刀枪，家家裁征衣，户户舂军粮。稚儿犹在抱，漫语阿爷早还乡。”

这几句一念，围在一边的人都静了下来。战争刚结束，几乎没有哪家是没有亲人死在战场上的。能活到今天，他们都感到幸运，也只想早点忘掉这场战争。可是这几句，却又勾起了他们并不久远的记忆，他们都想起了战火仍炽时的情景。

老者还在写着，越写越快，字迹也越发潦草。中间一段那个李先生已看不懂了，正在心慌，见后面几句又清楚些，忙接着念道：“君不见白骨蔽野纷如雪，高树悲风声飒飒。一朝英雄拔剑起，又是……”念到这儿，他又看不懂了，凑起眉头辨认着。

老者已落下最后一个字。他将笔一扔，高声道：“又是苍生十年劫！”

最后那几个字龙飞凤舞，笔划也如利斧凿出，一笔笔似乎要透过墙去。老者的声音也很响，他拎起放在长凳上的包，扬长而去。

茶馆中所有人都惊呆了，但谁也不敢说话。一朝英雄拔剑起，又是苍生十年劫。这两句话中，似乎蕴涵着无限悲凉伤痛，又有着无限愤慨。

成功了，那就是英雄。但出了一个英雄，天下苍生又要经历一番劫难吧？他们想着，冷汗涔涔，谁也不说话，心中又是害怕，又是庆幸。半晌，才回过神来，抬头望去，那个老者已不知消失在哪个街角巷尾了。

（《天行健》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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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休洗红，洗多红在水

公元2007年11月7日22时整，我正好打下最后一个句号，全篇四十四章，加一个尾声，共六十万字的《天行健·创世纪》就此结束了。回想六年前打下第一个字时，也不曾想到自己会走出一个时间跨度长达六年，共达一百五十余万字的长征。

六年。这是一段在展望的时候觉得漫长，回顾的时候却又觉得短暂的时间。这些业已写下的字可以逐字重读，而六年的光阴就在弹指间永远地消逝。重新想想，才发现自己很难表达自己对这个故事的感叹。楚休红这个名字，还是我十几岁时学着写武侠，在空白笔记本上涂抹出的一个人名。当时正在读汉魏诗，读到其中的一首《休洗红》：“休洗红，洗多红在水。新红裁作衣，旧红翻作里。回黄转绿无定期，世事反复君所知。”这支千余年前的哀婉小曲甫一读到，就如针一般钉在了脑海深处。后来的很多时候，我仿佛总能听到一个韶华已逝的女子在我耳边低声吟唱着这支凄楚的歌：“休洗红，洗多红在水……”

这就是“楚休红”这三个字的来历。在当时所构思的那个以楚休红为主角的武侠小说里，他最终也是以悲剧收场。只是武侠中的楚休红最终没能撑到剧终，倒是这个名字许多年后重新在我指端复活，这样的生命力也令人感慨吧。这六年里，看着他被我的手指一次驱入烽火硝烟之中，不断地得到，又不断地失去，渐渐失去了最初构思时的那份天真，多了几许沧桑，最终走向终点。他没有什么远大的理想，面对过于沉重的选择会逃避，随波遂流，也没有胆量永远坚持正确的立场。总的来说，他并不是一个通俗故事中时常会出现的英雄，甚至，他并不是一个英雄，仅仅是一个被机缘推到了前台，与你我一般的小人物。唯一说得过去的，也就是他的坚持吧。不论成功与失败，他总能站起来，咬紧牙关坚持下去。

作为一个茶余饭后消遣用的通俗故事，最终居然写出了这样一个人物，在他身上烙上了过多原本不该在通俗故事中出现的东西，从这方面来说应该是很失败的吧。只是，我希望楚休红这个人物能活得比我更长。这个人物陪伴着我从少年走过青年，再渐入中年。我希望有一天当我死了，读我这些不成样子的东西的人会说，某年某月，有个某人写下了一个叫楚休红的人物，那也就足够。在人生之旅上，他不是一个优秀的引路者，却会是一个很好的同伴。

这样，也就够了吧。就像读过这个故事的朋友们，谢谢你们的耐心。不论是褒是贬，没有你们在一路上的支持，我想我是无法走完如此漫长的旅途吧。

谢谢大家。

Table of Contents

封面

第三十二章 箭在弦上

第三十三章 违命不从

第三十四章 决战前夕

第三十五章 伏羲谷

第三十六章 势如破竹

第三十七章 犁庭扫穴

第三十八章 尊王攘夷

第三十九章 和平之年

第四十章 前功尽弃

第四十一章 阴谋诡计

第四十二章 天翻地覆

第四十三章 背信弃义

第四十四章 旭日初升

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