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系列三：第二基地》艾西莫夫

《二○一○年一月十六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銀河未來千年的歷史軌跡，心理史學宗師哈里‧謝頓早已詳加規劃，只要一切按照謝頓計畫進行，仟年之後必能出現永久的太平盛世。

計畫順利執行了三百餘年，突然出現一個具有強大精神力量的突變異種——騾，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席捲整個銀河。基地也終於難逃陷落的命運，謝頓計畫眼看就要成為明日黃花。

不過人類並未完全絕望，因為傳說中另有一個基地存在，它藏身於銀河的另一端、群星的盡頭處。

為了完成征服銀河的壯舉，騾勢必要剷除第二基地。經過五年上窮碧落下黃泉的搜索，他終於找到第二基地的下落。不過由於意想不到的波折，騾的尋找究竟有沒有成功，卻成為銀河歷史上最大的懸案——

《相關書評》

「——科幻長篇作品之最，令人廢寢忘食的經典之作。」——李柏勳（台大星艦學院現任社長）

「艾西莫夫的重要科幻小說都能提出令人耳目一新的奇幻因素，成為後來科幻小說的典範。」——張系國（知名科幻作家）

「我無法忘記當年《基地》帶給我的震撼，令我廢寢忘食。」——張草（知名科幻作家）

「『基地三部曲』與後續系列，一部接著一部翻轉讀者的思維，一步接著一步開展宏大的計劃。科幻界不可多得的巨構，不看到最後絕不能罷手！衷心期盼這部經典著作在台灣再度掀起熱潮。」——梅林‧Ｗ（科幻作家，第一屆倪匡科幻獎首獎）

「科幻小說是個極具彈性的文類，不只能夠帶領讀者探索未來，也能包容過去歷史的脈絡。且看艾西莫夫，如何藉著基地這千年的未來史詩，帶領我們穿越帝國衰亡的時代，反思人類文化發展途中的必然與意外。」——陳心一（交大科幻科學社現任社長）

「在艾西莫夫的《基地》中，歷史並非翻過的書頁，而是滾滾洪流，下一秒出乎讀者預料，卻都在謝頓的掌握中。」——陳湘婷（交大科幻科學社前任社長與創社社員）

「『基地三部曲』不只是一套提供娛樂故事的小說，也不只是一部科幻經典，還可列入世界文學經典而當之無愧。」——陳瑞麟（東吳大學哲學系副教授）

「未來的歷史、科幻的極致、城邦的《基地》」——葉言都（科幻作家）

「沒有艾西莫夫的《基地》，大概就沒有喬治盧卡斯的《星際大戰》......」——鄭運鴻（國立交通大學科幻研究中心顧問）

「艾西莫夫的《基地》絕對是架空世界中最頂尖的作品。」——蘇逸平（知名科幻作家）

《作者簡介》

以撒‧艾西莫夫（Isaac Asimov,一九二○—一九九二），是廿世紀三大科幻小說家之一，也是舉世聞名的全能通俗作家。他生於白俄羅斯，三歲時隨父母移民美國定居紐約。聰明絕頂的他十九歲即畢業於哥倫比亞大學，又陸續於該校獲得化學碩士與博士學位。一九四九年他成為波士頓大學醫學院講師，一九五五年升副教授，三年後由於太過熱衷寫作，遂辭去教職成為專業作家，直到生命最後一刻。

艾西莫夫無所不寫，一生著作近五百本。但不論他自己或全世界的讀者，衷心摯愛的還是他的科幻作品。他曾贏得五次雨果獎、二次星雲獎以及科幻界最高榮譽的科幻大師獎。近年兩部機器人科幻巨片「變人」與「機械公敵」，便是根據他的名著改編。

「基地系列」是艾西莫夫經營半世紀的科幻代表作，首篇完成於一九四一年九月初，最後一篇直到臨終前才勉強脫稿。晚年的艾西莫夫愈來愈認同「基地」的靈魂人物哈里‧謝頓，而他也的確對人類文明有著高瞻遠矚、悲天憫人的關懷。「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正是大師胸懷的最佳寫照。

一九六三年雨果獎：《奇幻與科幻雜誌》（Magazine of Fantasy and Science Fiction）上的科學專欄榮獲特別獎

一九六六年雨果獎：「基地系列」榮獲歷年最佳系列小說獎

一九七三年雨果獎：《諸神自身》榮獲最佳長篇小說獎

一九七三年星雲獎：《諸神自身》榮獲最佳長篇小說獎

一九七七年雨果獎：〈雙百人〉（The Bicentennial Man）榮獲最佳中篇小說獎

一九七七年星雲獎：〈雙百人〉榮獲最佳中篇小說獎

一九八三年雨果獎：《基地邊緣》榮獲最佳長篇小說獎

一九八七年星雲獎：因終身成就榮獲大師獎

《譯者簡介》

葉李華，一九六二年生於高雄市，台灣大學電機系畢業，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理論物理博士。致力推廣中文科幻與通俗科學十餘年；現任交通大學科幻研究中心主任，並任教於交通大學、清華大學與政治大學。曾獲中國時報張系國科幻小說獎首獎、吳大猷科學普及著作獎銀籤獎。科幻譯作與科普譯作各十餘冊，代表作分別為《正子人》（艾西莫夫著）與《胡桃裡的宇宙》（霍金著）。自一九九○年起，即透過各種管道譯介、導讀、講授及推廣艾西莫夫作品，被譽為「艾西莫夫在中文世界的代言人」。

序幕

第一銀河帝國的歷史已經持續萬年之久，銀河中每顆行星都臣服於帝國的中央集權統治之下。帝國的政體時而專制，時而開明，卻總是將銀河治理得井然有序。久而久之，人類便忘卻還存在其他可能的情況。只有哈里．謝頓是唯一的例外。�

哈里．謝頓是第一帝國最後一位偉大的科學家，他最大的成就，在於將心理史學發展到登峰造極之境。這門學問是社會科學的精華，能夠將複雜至極的人類行為，化約成明確而嚴密的數學方程式。�

個人的行為雖然無法預測，然而謝頓卻發現，人類群體的反應能夠以統計方法處理，人數越多，其計算就越精準。謝頓的研究對象，是銀河系中所有的人類，而在他那個時代，銀河總人口數已達到千兆之眾。�

在鑽研心理史學的過程中，謝頓發現了一個驚人的事實，那就是表面上強盛無比的帝國，實際上已病入膏肓，注定將要崩潰衰亡。這個預言與當時所有的常識，以及一般人的信念都恰恰相反。謝頓預見（或者應該說，他解出了自己導出的方程式，再解釋其中的象徵性意義），如果放任這種情況繼續發展，銀河將會歷經三萬年悲慘的無政府時期，然後另一個大一統的政府方能出現。�

於是，他開始了力挽狂瀾、扭轉乾坤的努力，試圖將前述的三萬年無政府狀態縮減成一個千年，也就是說，要讓和平與文明在千年之後重現。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謹慎地設立了兩個科學家的根據地，將之命名為「基地」，並故意設在「銀河中兩個遙相對峙的端點」。其中一個基地的一切完全公開，而另外那個第二基地的存在，則幾乎沒有留下任何形式的記錄。�

第一基地最初三個世紀的歷史，在《基地》、《基地與帝國》這兩本書中已有詳盡的敘述。它最初只是由百科全書編纂者構成的小型社群，在銀河外緣虛無的太空中漸漸被人遺忘。週期性的危機一個接一個衝擊這個基地，各個危機都蘊涵著當時人類集體行為的各種變數。它的行動自由被限制在一條特定的軌跡上，只要沿著這條軌跡不斷前進，就必定會有柳暗花明的發展，進而得以開展另一個新局。而這一切，都是由早已作古的哈里．謝頓一手策劃的。

第一基地憑藉著優越的科技成就，首先征服了周圍數個落後的行星，然後又面臨了從垂死帝國脫離、割地稱雄的大小軍閥，並且將他們一一擊敗。接著，它又與帝國的殘軀發生正面衝突，結果戰勝了帝國最後一名強勢皇帝，以及他麾下最後一位真正的大將。�

不過第一基地遇到的下一個對手，卻是連哈里．謝頓也無法預見的一名異人。這位自稱為「騾」的人物是一個突變異種，天生擁有強大無匹的精神力量，能夠隨意改變人類的情感，進而重塑他人的心靈。他可以將最強硬的死敵改造成最忠誠的僕人，任何的軍隊都不能——也不會——與他為敵。第一基地終於也難逃陷落的命運，而謝頓計劃眼看就要瓦解消失。�

然而，謎一般的第二基地依舊存在，因此也就成了眾矢之的。騾必須將它剷除，才能完成征服銀河的壯舉；而第一基地為了另一個完全不同的理由，也非得把它找出來不可。但是它究竟在哪裡？卻沒有任何人知道。�

本書所敘述的故事，就是各方人馬尋找第二基地的傳奇!�

第一篇 騾的尋找 第一章 二人與騾╱第一插曲

第一篇 騾的尋找

第一章 二人與騾╱第一插曲

騾——直到第一基地陷落後，騾政權的建設性才終於顯現。在第一銀河帝國真正土崩瓦解之後，他是首位擁有一個真正遼闊宇宙空間的統治者。早先由基地所建立的商業帝國，雖然有心理史學的預言作為無形的後盾，然而結構卻過於鬆散，並且內部星多元發展。相較之下，騾所建立的「行星聯邦」，卻是一個控制嚴密的泛銀河政權。尤其是在所謂的「尋找時期」————《銀河百科全書》

關於騾以及他所建立的「帝國」，《銀河百科全書》其實已用了許多篇幅詳加敘述。不過，其中幾乎絕大多數與這個故事沒有密切關係，而且大都相當枯燥無味。簡單地說，它主要是在闡述導致「聯邦第一公民」崛起的各種背景條件，以及其後的各種影響——「聯邦第一公民」便是騾的正式頭銜。

如果說，百科全書中「騾」這一條的作者，曾經對騾在短短五年間赤手空拳打下銀河大片江山的事實，感到某種程度的訝異，那麼他把這個情緒隱藏得很好。而騾的擴張一下戛然而止，進入為期五年的「守成期」，這個發展若是令作者驚訝不已，他也完全沒有在字裡行間顯露出來。

因此我們只好捨棄《銀河百科全書》，繼續沿用我們說故事的老路子，開始審視第一與第二銀河帝國之間的「大斷層」歷史中，緊接在五年守成期之後的發展。

「聯邦」的政治相當穩定，經濟也可說是繁榮富庶。在騾的專制統治之下，竟然出現了罕有的太平歲月，因此鮮有人願意回到過去那種動盪不安的時代。在那些五年前自稱為「基地體系」的世界中，也許偶爾會有些懷舊、惋惜的情緒出現，可是卻也僅止於此而已。基地體系的領導階層，沒有利用價值的全部遭到處決，尚有利用價值的則一律已經「投誠」。

而在投誠的人士當中，最受騾重用的一位便是漢．普利吉，他現在已經是一名中將。

在基地時代，漢．普利吉是情報局的上尉軍官，也是地下民主反動派的成員。當騾兵不血刃地拿下基地之後，普利吉曾經與騾勢不兩立，甚至試圖行刺騾，直到他成為一名「回轉者」為止。

漢．普利吉的投誠並不是普通情況之下的見風轉舵，這一點他完全心知肚明。他知道，自己的心意之所以會有一百八十度的轉變，乃是由於騾是一個突變種，具有強大的精神力量，能夠隨意改變他人的心志。不過普利吉對這點非常滿意，認為這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事實上，對於投誠的狀況心滿意足，就是投誠的主要徵狀之一。不過對於這個問題，漢．普利吉卻連半點好奇心也沒有。

他現在剛剛結束第五次的遠征，從聯邦境外的銀河星空歸來。這位經驗豐富的太空人兼情報員，對於即將晉見第一公民這件事，感到實在沒有什麼意思。不過，他那張似乎由沒有紋理的木材刻成、彷彿永遠無法露出笑容的嚴肅臉孔，卻一點未曾表露出這種情緒。反正對騾而言，任何的表情或行為語言都是沒有必要的，因為他可以直接透視別人內心的情感，一直鑽到他人心靈最細微之處。就好像有些普通人擅於察言觀色，能夠從眉毛的輕微抽動，感知出對方情緒的變化。

普利吉依照規定，將他的飛車停在當年總督所用的車庫中，徒步走進官邸前面的廣場。他沿著畫有箭頭的路徑走了一公里，一路上都空無一人且靜寂無聲。普利吉知道，在官邸周圍巨大的廣場內，根本沒有一名警衛或士兵，也沒有任何的武裝人員。

騾並不需要任何人保護。

騾本人，就是他自己最佳的、全能的守護神。

當官邸聳立在他眼前時，普利吉只聽得見自己陣陣輕響的腳步聲。這座建築物的外牆由堅固的金屬製成，發出輝煌耀眼的閃光。其中的拱門設計得大膽而誇張，參差交錯地展開在半空中，充分表現出昔日帝國的建築風格。偌大的空曠廣場內，這座官邸傲然地聳立其中，居高臨下俯視著地平線上擁擠的城市。

官邸裡面住的就是那個人——就只有他自己一個人。一個新的貴族政體，以及聯邦的整個政治架構，全都建立在他超人的精神異稟之上。

當這位將軍走近時，巨大、光滑而沉重的外門便緩緩打開。他走了進去，步上一個寬廣的坡道，滑梯載著他無聲無息地迅速上升。隨後他來到官邸中最燦爛的尖塔，置身於一扇樸素的小門之前，那扇門後面就是騾的房間。

此時，門打開了——

拜爾．程尼斯的年紀很輕，而拜爾．程尼斯並非一個「回轉者」。用比較普通的話來說，就是他的情感結構並未被騾動過手腳。他的七情六慾，以及他的心志與意念，仍舊完全由先天的素質與後天的環境決定。對於這一點，他自己也感到很滿意，他的年紀還不到三十，卻已經在這個首都相當有名氣。他生得英俊，頭腦又精明，因此在社會上十分吃得開。而且由於他聰明伶俐，卻又不失沉著冷靜，所以在騾的面前也很得寵。對於這兩方面的成就，他自己當然覺得極為驕傲。

今天，騾竟然私下召見他，這還是破天荒頭一遭。

他徒步走在光潔的路徑上，一路向鋁質尖塔叢的方向前進。在帝國時代，那裡曾經是卡爾根總督的官邸，他們奉皇帝的名義統治著卡爾根。後來，那裡又成為獨立統領的官邸，他們以本身的名義統治著卡爾根。如今，它則是聯邦第一公民的官邸，騾以這裡作為根據地，統治著自己一手建立的帝國。

程尼斯隨口輕哼著小調，對於騾這次召見自己的目的，他一點都不感到納悶。自然是關於第二基地的事!那個無所不在的幽靈，騾只是因為對它有所顧忌，便毅然下令中止了無止境的擴張政策，改而採用安穩的靜態統治路線。而根據官方的說法，則是進入了一個「守成期」。

目前外界流傳著好些謠言——這種事誰也制止不了，諸如：騾準備再度發動攻勢；騾發現了第二基地的下落，即將要展開襲擊；騾與第二基地達成了一項協定，雙方同意瓜分銀河；騾終於相信第二基地並不存在，馬上便要將整個銀河納入勢力範圍——

像這類在大街小巷隨時都能聽到的謠言，根本不值得在此一一列舉。而且謠言也不是第一次出籠，只不過如今似乎比較具體一點。這種山雨欲來的態勢，對於不安於穩定呆滯的太平歲月，而希望在戰爭、軍事冒險、政治危機中大撈一票的投機分子而言，實在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

拜爾．程尼斯就是其中之一。他並不懼怕神秘的第二基地，甚至對騾也無所畏懼。對於這一點，他也常常引以為傲。有些人對他的年少得志看不順眼，認為他只是個輕浮的花花公子，稍微有那麼一點小聰明，竟然就敢公然嘲諷騾的外貌，以及他的隱居式生活。那些人全都在冷眼旁觀，可能正等著看他受到報應。沒有人膽敢附和程尼斯，也沒有幾個人敢發笑。然而奇怪的是，程尼斯卻始終安然無事，這使他的聲譽反而越來越高。

程尼斯順著自己所哼的小調，唱了幾句即興的歌詞。他的歌詞反覆而單調，沒有什麼意義：「第二基地，威脅我們的國家，威脅著宇宙萬物。」

他終於走到了官邸之前。

巨大、光滑而沉重的外門緩緩打開。他走了進去，步上一個寬廣的坡道，滑梯載著他無聲無息地迅速上升。隨後他來到官邸中最燦爛的尖塔，置身於一扇樸素的小門之前，那扇門後面就是騾的房間。

此時，門打開了——

騾沒有其他的名字，他的頭銜也只有一個——聯邦第一公民。現在，他正透過單向透光的牆壁向外望去，眺望著聳立在地平線上燈火通明的城市。

在漸漸黯淡的薄暮中，星辰一顆顆綻現。這些星辰盡皆臣服於他的腳下。

想到這裡，他便露出微笑，笑容中還帶著一絲悲痛。因為世人所效忠的對象，竟然是一個深居簡出的人物。他生得其貌不揚，乍看之下難免令人忍俊不禁。他的體重僅有一百二十磅，身高卻有五尺八寸：四肢骨瘦如柴，好像是隨便掛在皮包骨的身軀上。而他瘦削的臉龐，則幾乎被三寸高的大鼻子全部遮掩。

惟獨他的眼睛與滑稽的外表極不相稱，那對眼睛是如此溫柔——對於銀河最偉大的征服者而言，那實在是一種奇異的溫柔。而其中哀傷的眼神，也從來未曾完全消退。

此地是一個繁華世界的繁華首都，其間充滿了各種歡樂。他曾經考慮過定都於基地，那是他所征服過最強大的對手，可是它卻遠在銀河最外緣。卡爾根的位置則較為適中，此外，這裡有著貴族政體的悠久傳統，就戰略觀點而言，對他也較為有利。

然而此地傳統的歡樂氣氛，再加上空前的繁華景象，並不能讓他的心境平靜下來。

人們敬畏他，服從他，甚至也許還尊敬他——不過卻是敬而遠之。誰看到他能不產生輕蔑的情緒呢?當然，那些回轉者例外。但是他們的人造忠誠又有什麼價值?簡直是太乏味了。他大可為自己加上許多封號與頭銜，發明各種繁複的儀典禮數，可是那樣做也絕對無法改變任何事實。最好——或者至少是「不妨」——就當一個「第一公民」，並且將自己隱藏起來吧。

他突然感到心中湧現出一股報復的念頭，既強烈又殘酷——銀河中不准有任何一處反抗他。五年以來，他一直深居簡出，藏身在卡爾根，就是因為顧忌虛無縹緲的第二基地，顧忌它可能構成的無止境又無所不在的神秘威脅。他如今才三十四歲，年紀並不算大——但是他卻感覺自己已經衰老。雖然具有突變的強大精神力量，他的肉體卻實在孱弱不堪。

每一顆星辰!每一顆目力所及的星辰——還有肉眼不可見的那些，全都要為他所有!

他要對所有的人報復，因為他並不屬於人類；他要對整個銀河報復，因為銀河不能讓他稱心如意。

頭上的警告燈突然輕輕閃起。他知道有人走進了官邸，並且能夠感知那人的行徑。同時，在這寂寞的暮色中，他突變的感應力似乎變得更強烈、更敏銳，使他感覺到那人的情感起伏，正不停敲擊著自己大腦中的纖維。

他毫不費力就知曉了來者的身份，那是普利吉。

昔日基地的普利吉上尉，從未受過那個腐敗政府的重用，只是一名小小的間諜而已。而他將基地剷除之後，開始大力拔擢普利吉，先授他以一級上校之階，進而將他晉陞為一名將軍。如今，普利吉將軍的活動範圍已經涵蓋整個銀河。

這位普利吉將軍，過去曾經是一名最頑強的敵人，現在卻是百分之百忠心耿耿。然而，他這種轉變並非因為得到了任何利益，也不是為了感激騾的知遇之恩，更沒有什麼交換條件，而純粹只是回轉造成的結果。

對於漢．普利吉強固不變的表層意識——忠誠與敬愛，騾可以感覺得很清楚。這層意識是他五年前親自植入的，它控制著普利吉情感中每一個小小的波紋。在這個表層之下，還深埋著一個原本的自我——頑固的個性、對體制的叛逆以及理想主義。不過，即使是騾自己，現在也已經幾乎察覺不到。

身後的門打開了，他轉過身來。原本透光的牆壁立時變成不透明，紫色的霞光隨即消失，室內亮起了核燈泡的白熾光芒。

漢．普利吉在指定的位置坐下。由於這是私下的召見，他並沒有對騾鞠躬或下跪，也沒有使用任何敬稱。騾僅只是「第一公民」，只需要稱呼他「閣下」即可，在他面前任何人都可以坐下，即使是背對著他也無妨——假如真有人敢這麼做。

這一切，對於漢．普利吉而言，都是這位大人物對本身力量充滿自信的證明，他對這一點可說是由衷地感到滿意。

騾開口說道：「我昨天收到了你的報告，我不諱言有些失望，普利吉。」

將軍的一對眉毛湊到了一塊：「是的，我也這麼想——但是我實在無法得到別的結論。事實上，第二基地真的不存在，閣下。」

騾沉思了一會兒，然後緩緩地搖搖頭，這是他的習慣性動作：「可是艾布林．米斯曾經發現過證據，我們一刻也不能忘記艾布林．米斯所發現的證據。」

這些話騾說過不知多少次了。普利吉毫不猶豫，單刀直入地說：「米斯雖然是基地最偉大的心理學家，可是一旦與哈里．謝頓相比，他只能算是一個嬰兒。他對謝頓當年工作所做的那些研究，是在您的精神控制與刺激之下進行的。也許您逼得他太緊，他可能做出了錯誤的結論。閣下，他一定是弄錯了。」

騾嘆了一口氣，悲哀的臉龐從細瘦的脖子向前突出。他說：「如果他能再多活一分鐘就好了，他當時正要把第二基地的下落說出來。我告訴你，他的確知道。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我根本不用隱遁，不必一等再等。如今已經浪費了那麼多時間，五年就這麼白白溜走了。」

對於他的主子如此軟弱的渴盼，普利吉不能產生任何反感，受控的心靈絕不允許他這麼想。反之，他感到有些憂慮不安，因此說道：「閣下，可是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其他的解釋呢?我為您進行了五次探索，由您親自選定路線，我保證把每一個小行星都翻遍了。那是三百年以前的事——據說舊帝國的哈里．謝頓建立了兩個基地，作為新帝國的核心，以取代那個垂死的舊帝國。謝頓死後一百年，第一基地——我們大家都極為熟悉的那個基地——已在銀河外緣變得家喻戶曉。謝頓死後一百五十年，基地與舊帝國進行最後一戰時，它的名聲就傳遍了整個銀河。如今已經過了三百年，那個謎一般的第二基地究竟在哪裡呢?它在銀河中沒有製造過一個小漩渦般的消息。」

「艾布林．米斯說它將自己隱藏得很好，惟有如此，它才能夠掩飾弱點，進而發揮敵明我暗的力量。」

「除非它不存在，否則絕對不可能隱藏得那麼徹底。」

騾抬起頭來，大眼睛露出銳利而機警的目光。

「不對，它的確存在。」他用一根瘦骨嶙峋的手指，猛然指向普利吉：「我們的戰略需要作一點改變。」

普利吉皺著眉頭說：「您計劃要親自出馬?我可不敢苟同這個想法。」

「不，當然不是。你必須再去一次——最後一次。不過這次要跟另一個人聯合指揮。」

在一陣沉默之後，普利吉以不悅的語調問道：「閣下，請問是跟誰?」

「跟卡爾根本地的一個年輕人，拜爾．程尼斯。」

「閣下，我從來就沒有聽過這個人。」

「我知道你沒聽過。不過程尼斯這個人心思靈敏，野心也不小——而且他還未曾回轉。」

普利吉的長下巴抽動了一下：「我看不出這樣做有什麼好處。」

「有好處的，普利吉。雖然你機智過人，又有豐富的經驗，而且對我絕無二心，不過你是一個回轉者，你的忠誠是出於強制性的刺激，自己根本做不了主。你在回轉之後喪失了一點東西，一種微妙的自我驅策，而這卻是我無法彌補的。」

「閣下，我一點也沒有這種感覺。」普利吉繃著臉說，「我仍然清楚記得和您為敵的那段日子，我認為自己現在絕不比當年差。」

「自然沒有，」騾的嘴角撇出一個微笑，「對於這個問題，你的判斷是很不客觀的。那個程尼斯，嗯，他是個野心勃勃的傢伙，凡事只為自己著想。他百分之百可靠——並非因為他對我忠誠，而是由於他極端自私。他明白惟有依附著我，自己才能水漲船高。為了增加我的力量，他會不惜任何代價去做任何事情。因為他相信，這樣他就能分享絕大的甜頭。他跟你一塊去，會比你多帶著一股驅動的力量——為了自己著想而產生的驅策。」

「這麼說的話，」普利吉仍然堅決反對，「為什麼不乾脆將我的回轉解除?假如您認為這樣可以改善我的能力——現在您絕對可以信得過我。」

「普利吉，那是不可能的事。當你在我面前，或者說，在武器的射程範圍之內，你必須牢牢地維持著回轉狀態。倘若我現在將你的控制解除，下一分鐘我就會是個死人。」

將軍的鼻孔翕張著，他抗議道：「您這麼想，讓我覺得很難過。」

「我並不想傷害你。但假使你的感情能循著自然的動機自由發展，你絕對無法想像那將會變成什麼樣的狀況。每個人都痛恨受到控制，也就是因為如此，普通的催眠師絕對無法將非自願者催眠。不過我卻可以做到這一點，因為我並不是催眠師。相信我的話，普利吉，你無法顯露——甚至無從察覺的恨意，是我無論如何不願面對的。」

普利吉低下了頭，一股莫名的無力感鋪天蓋地而來，令他的內心感到沉重而灰暗。他勉強開口道：「可是您又如何能夠相信那個人?我的意思是說，完全地信任他，就好像信任我這個回轉者一樣。」

「是啊，我也認為不可以完全相信他。這就是你必須跟他一同行動的原因，懂了吧，普利吉。」騾將自己的身軀埋在高大的扶手椅中，靠著柔軟的椅背，看起來好像一團會動的牙籤。然後他再說：「如果他真的能找到第二基地——萬一他竟然想到，和他們打交道也許會比跟著我更有利可圖——你瞭解了嗎?」

普利吉的眼睛流露出極度滿意的光彩，他說：「這樣好多了，閣下。」

「正是這樣子。不過你要記住，必須盡量給他行動自由。」

「那當然。」

「此外——嗯——普利吉，那個年輕人生得英俊，性情又好，非常討人喜歡。你可別被他唬住了，他其實是個既危險又無情的角色。你不要隨便和他作對，除非你已有萬全的準備。我該說的都說完了。」

於是騾又變成孤獨一人。他關掉燈光，又踢了一下開關，讓牆壁重新轉成透明。天空仍是一片紫色，城市則成了地平線上的一團光點。

這一切有什麼意義?如果他真成了萬物的主宰又如何?那樣就能使普利吉這種人不再高大強壯、充滿自信嗎?就能夠令拜爾．程尼斯變得醜陋不堪嗎?又可以讓自己完全改頭換面嗎?

他詛咒自己內心的這些疑惑，可是自己究竟在追求什麼呢?

頭上的警告燈突然輕輕閃起。他知道有人走進了官邸，並且能夠感知那人的行徑。同時，雖然他並不想那麼做，卻仍舊感到了那人情感的輕微起伏，不停地敲擊著自己大腦中的纖維。

他毫不費力就知曉了來者的身份，那是程尼斯。在程尼斯的心靈中，騾察覺不出任何一點整齊劃一的情緒，那裡只有一個頑強心靈中的原始複雜性格，受到宇宙間雜亂無章的萬事萬物影響，從來沒有被好好塑造過。程尼斯的心思如巨浪般洶湧澎湃，表面覆著一層謹慎的念頭，但卻十分薄弱，暗處的漩渦裡竟是刻薄下流的言語。更深的層次湧動著自私自利的洪流，還有殘酷的想法到處迸濺。而在最底下的那一層，則是由野心構築成的無底洞。

騾感覺自己可以接觸到這一切的情緒，並且能夠輕而易舉地把它們阻住，然後扭轉這些情感之流，再將它們抽乾，進而引出新的奔流。但是，這樣做又有什麼用?即使他能讓程尼斯滿頭鬈髮的腦袋，充滿對自己由衷的崇敬，難道就能因此改變他醜怪的外貌，讓他不再詛咒白晝而熱愛黑夜，不再隱遁在自己的帝國中一個幽暗的角落裡?

身後的門打開了，他轉過身來。原本透光的牆壁立時變成不透明，紫色的霞光隨即消失，室內亮起了核燈泡的白熾光芒。

拜爾．程尼斯輕快地坐下，開口道：「閣下，這份榮幸對我而言並不意外。」

騾伸出四根手指摸了摸他的長鼻子，用不太高興的語氣回答道：「為什麼呢，年輕人?」

「我想是一種預感吧。除非我願意承認，我也曾經聽過那些謠言。」

「謠言?謠言有數十種不同的版本，你指的是哪一個?」

「就是即將重新展開泛銀河攻勢的那個謠言。我倒希望這是真的，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也許能在其中扮演一個適當的角色。」

「這麼說，你認為第二基地的確存在嘍?」

「有什麼不對嗎?這樣就能使這一切變得有趣多啦。」

「你還發現這是一件有趣的事?」

「當然啦，因為它神秘無比!想要訓練自己的想像力，練習作出合理的臆測，還有什麼比這更好的題目?最近報紙的附刊中，全是有關這方面的文章——這也許就能說明它有多熱門。《宇宙報》的一位專欄作家，寫了一篇很古怪的文章，內容是關於一個純粹由心靈主宰的世界——您知道，就是第二基地——說那裡的人發展出來的精神力量，其能量的強大程度，足以和任何已知的物理科學匹敵。例如可以在數光年之外，將敵方的星艦擊毀，並且能將行星驅離原有的軌道——

「沒錯，的確很有意思。不過對於這個問題，你自己有沒有什麼看法?你同意那種心靈力量的說法嗎?」

「銀河在上，我才不信呢!您想想看，如果真有那種超人存在，他們怎麼可能會安分地待在自己的行星上?不可能的，閣下，我認為第二基地之所以隱藏起來，是因為它的力量遠比我們想像中的薄弱。」

「這樣的話，我就很容易向你解釋自己的想法了。你願不願意率領一個探險隊，去尋找第二基地?」

一時之間，這個突如其來的狀況似乎令程尼斯有些不知所措，因為所有發展都比他預料的要快一拍。他的舌頭顯然是僵住了，久久說不出話來。

騾以絲毫不帶感情的語氣問：「怎麼樣?」

程尼斯的額頭皺成了數褶：「當然好，但是我要到哪裡去找呢?您有沒有任何情報?」

「普利吉將軍會跟你一起去——」

「那麼就不是由我帶隊了?」

「等我說完你再自己決定。聽好，你並不是基地人，而是在卡爾根土生土長的，對不對?好，那麼，你對謝頓計劃的瞭解可能很模糊。當第一銀河帝國開始衰落時，哈里．謝頓與一群心理史學家，利用某些數學工具分析未來的歷史發展——在如今這個退化的時代，那些數學已經完全失傳了——然後他們就設立了兩個基地，分別置於銀河的兩個端點。根據他們的計算，隨著經濟與社會背景的逐漸演化，這兩個基地將發展成為第二帝國。哈里．謝頓預計這一切可以在千年之內完成，而如果沒有這兩個基地的話，卻需要經過三萬年的時間，那個第二帝國才會出現。然而我卻不在他的算計之中，因為我是一個突變種，心理史學只能處理群眾的平均反應，所以無法預測我的出現。你瞭解我說的話嗎?」

「我完全明白，閣下，可是這些跟我又有什麼關係?」

「這點你馬上就會知道了。因為我打算現在就統一銀河——提前七百年完成謝頓的千年大計。在我的統治之下，第一基地——那個物理科學家的世界——如今興盛依舊。他們以聯邦的繁榮與安定作為後盾，所發展的核武器足以橫掃整個銀河——或許只有第二基地例外，所以我一定要對它多瞭解一些。普利吉將軍堅決相信它不存在，但我卻知道事實並非如此。」

程尼斯用謹慎的口吻問道：「閣下，您又是如何知道的?」

騾的語氣突然明顯地充滿憤怒：「因為許多在我控制下的心靈，如今都受到了外力干擾。做得很細微!很精妙!但仍舊被我察覺到了。這種干擾現象不斷增加，常常在緊要關頭發生在重要人物身上。因此這些年來，我必須小心謹慎，不能輕舉妄動。現在你知道原因了嗎?」

「就這一方面而言，你具有得天獨厚的優點。普利吉將軍是我最得力的手下，所以他的處境並不安全。當然，他自己並不知道這一點。然而你不是回轉者，因此不容易立刻被人發現你在為我工作。比起我的任何部下，你可以將第二基地瞞騙得更久——也許剛好足夠久，你瞭解嗎?」

「嗯——是的。但是，閣下，請允許我再問您一個問題——您那些手下究竟是如何被干擾的?如果能讓我知道的話，若是普利吉將軍發生了什麼變化，我也許就能察覺得到。他們是否不再回轉了?是不是失去了對您的忠心?」

「不，我說過干擾極為細微精妙，比你想像的更加麻煩。由於那種變化很難識破，有時我在採取行動之前，必須靜觀其變，因為不能確定某個重要人物的變化，究竟是干擾的結果，抑或僅是普通的反常現象。他們的忠誠並沒有改變，可是創造力與智慧卻大打折扣。表面上看起來，一個個完全正常，但是全都成了廢物。在過去一年間，就有六個人發生了這種變化，六個我最得力的手下。」他一邊的嘴角微微上揚，然後說，「他們現在被派去管理訓練中心。我衷心希望，不會發生任何需要他們做出決斷的緊急狀況。」

「萬一，閣下——萬一不是第二基地幹的呢?如果是另外一個，像您自己這樣的——另一個突變種?」

「對方的計劃實在太謹慎小心，也太過於深謀遠慮。如果只有一個人，他的行動一定不會如此沉得住氣。不，那是某個世界所採取的行動，而你將是我對付它的武器。」

程尼斯的眼睛亮了起來：「我非常高興能有這個機會。」

可是騾卻捕捉到了對方突然暴增的情感：「顯然，你起了個念頭，想要立下一件蓋世的功勞，讓你有資格得到最大的犒賞——也許，甚至讓你成為我的接班人，這個不成問題。不過，你知道，反之你也將受到最嚴厲的懲罰。我的情感控制能力，並不僅止於誘發忠誠之心而已。」

他的嘴角露出了淺笑，看起來陰森可怖，程尼斯嚇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在那一瞬間，就僅僅那麼一剎那，程尼斯感到一股無比的悲痛向自己襲來，其中還夾著肉體的痛楚猛撲而下，令他的心靈幾乎無法承受。然而這一切卻在下一瞬間消失無蹤，除了一股激烈的怒火之外，沒有任何跡象遺留下來。

騾又開口說：「發怒是沒有用的——對，現在你掩飾住了，對不對?不過我還是能知道。所以你給我牢牢記住——像剛才的那種感覺，我能夠讓它變得更強烈，持續得更久。我曾經以情感控制的手法處決過叛徒，我向你保證，再也沒有更殘酷的死法了。」

他頓了一下，然後說：「我說完了。」

於是，騾又變成孤獨一人。他關掉燈光，又踢了一下開關，讓牆壁重新轉成透明。天空已經被黑暗籠罩，逐漸升起的「銀河透鏡」，在天鵝絨般深邃的太空中閃閃發光。

這一團朦朧的星雲，是由無數恆星組成的，由於數目實在太多，所以看來像是融合在一起，變成了一大團光耀的雲朵。

所有這些星體，都將是屬於他的——

如今只差臨門一腳。他今晚可以休息了。

※※※

第二基地的「執行評議會」正在舉行會議，對於我們而言，他們只是許多不同的聲音。會議的實際場景，以及與會者的身份，目前都還無關緊要。

嚴格說起來，我們甚至不能妄想重塑會議的任何一幕——除非我們連所能預期的最低限度瞭解，都想完全犧牲掉。

我們所敘述的人物都是心理學家——卻也並非普通的心理學家，我們其實應該說，他們是傾向於心理學研究的科學家。這句話的意思是，他們對於心理科學的基本觀念，與我們所知道的關於心理學的一切，根本就是南轅北轍。由物理科學的實證傳統培養出來的科學家，他們心目中的「心理學」，與「第二基地心理學」之間僅有極模糊的關係。

這就像是想要向盲人解釋色彩的概念——更何況如今的這種情況，筆者與讀者一樣都可算是盲人。

在此應該先說明的是，參與集會的所有心靈，對於彼此的工作都完全瞭解——不只是一般的理論而已，還包括這些理論長時間應用於特殊個體的效果。我們所熟悉的語言溝通，對他們而言完全沒有必要，即使是隻字片語，也等於是冗長的、多餘的廢話。一個手勢，一聲鼻息，面容的微妙變化，甚至一個意味深長的停頓，都包含了豐富無比的訊息。

在做過如此的聲明之後，我們就可以將會議的某一小段，翻譯成極端特殊的某種語言組合。這是為了遷就讀者自幼即受到物理科學熏陶的心靈，即使有可能喪失其中微妙的神韻，也是沒有辦法中的唯一辦法。

在這個會議中，由其中一個「聲音」主導全場。這個「聲音」屬於某個與會者所有，他的頭銜是「首席發言者」。

他說：「究竟是什麼阻止了騾當初的瘋狂攻勢，如今已經相當明顯而確定。我不敢說這個結果應該——嗯，應該歸功於我們對情況的控制。他顯然差一點就找到我們，因為他借助於一位第一基地所謂的『心理學家』，並且還以人為的方式提高那人的腦能量。當那個心理學家正要將他的發現告知騾的時候，幸好及時被擊斃了。導致他被殺害的事件，相對於『相位三』之下的所有計算，可以說完全是偶然的因素——下面請你繼續說明。」

於是「第五發言者」開始發言，他的聲音非常有特色。這位發言者以嚴厲的口氣說：「我們對那個情況的處理絕對是個錯誤。當然，如果面對強大的攻擊，我們根本沒有招架的餘地，尤其是面對騾——一個具有強大精神力量的異人——所率領和主導的攻擊。在他征服了第一基地，開始稱霸銀河不久之後，正確地說，是在半年之後，他就來到了川陀。在他到達川陀後，半年之內很可能就會找來此地，而他的勝算極大——正確地說，是千分之九百六十三，誤差為正、負萬分之五。我們花了無數的時間，分析當初使他中止的那些力量。當然，我們知道他最初的動機究竟是什麼，他具有天下無雙的異稟，身體卻是先天畸形，這種內在的矛盾我們都能看得很清楚。然而，惟有在事後，我們才能借由洞察『相位三』，確定騾在面對一個對他有真正感情的人，表現出反常行動的可能性。」

「既然他的反常行動，取決於另外那人能否在適當時機出現，就這方面而言，整個事件只是一個偶然。我們的特務很早就發現，那人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子。由於感情作祟，騾對那名女子過於信賴，因此沒有控制她的心靈——而這只是因為她喜歡他。」

「那個事件——對於想要瞭解詳情的人，可以到『中央圖書館』，去查閱對整個事件所做的數學分析——它對我們是一個警告，因為我們制止騾的方法，其實是極不合章法的。所以今天我們才會面臨整個謝頓計劃灰飛煙滅的危險。我的發言到此為止。」

首席發言者等了一下，好讓在座眾人都能完全領會剛才那番話中的含意。然後他才接著說：「因此，目前的情況極不穩定。謝頓原本的計劃已被扭曲，幾乎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我在此必須強調，在這個事件中，由於我們極度欠缺先見之明，輕舉妄動的結果讓我們鑄成了大錯。我們目前所面臨的危機，是整個計劃徹底瓦解，再也無法恢復原狀。時間不會停下來等我們的，我認為，我們只剩下最後一條路——而這個辦法也相當危險。就某種意義而言，我們必須主動讓騾找到我們。」

他再頓了一下，看了看眾人的反應，才又說了一句：「我再重複一次——就某種意義而言，必須如此。」

第二章 二人無騾╱第二插曲

星艦已經準備就緒，除了目的地之外，其他一切都已齊備。騾建議他們再到川陀去一次，因為這個如今早已衰亡的世界，一度曾經是眾星之首，是歷史上最龐大的帝國之都，是銀河中獨一無二的大都會。

然而普利吉卻否定了這項建議，因為那是一條老掉牙的路線，早就已經徹徹底底尋找過了。

現在，他在導航室中碰到了拜爾．程尼斯。這個年輕人的一頭鬈髮蓬亂得恰到好處，剛好只有一綹垂到前額——好像是仔細梳成那樣的——甚至連他微笑時露出的牙齒，也都與髮型配合得天衣無縫。不過這位剛毅的將軍，卻感到自己似乎對這一切都無動於衷。

程尼斯的興奮之情溢於言表，他說：「普利吉，這實在是太巧了一點。」

將軍冷淡地答道：「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麼。」

「哦——好吧，那麼你拽過一把椅子來，老前輩，讓我們好好談一談。我已經看過了你的筆記，我認為實在了不起。」

「這——真是過獎了。」

「但是我不知道，你是否也得到了我心目中的結論。你有沒有試過用演繹法分析這個問題?我的意思是說，以隨機的步驟搜索各個星體當然很好，為了執行這種搜索，你在過去五次的遠征中，做了無數的星際躍遷，這是很明顯的事情。不過，你是否計算過，照你這種進度，想要將所有已知世界搜完一遍，得花多少時間?」

「算過，而且不止一次。」普利吉絲毫不願與這個年輕人妥協，但是打探對方內心的想法，卻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因為這是一個未受控制的心靈，根本無從預測。

「好吧，那麼，讓我們試圖分析一下，再決定我們真正要找的是什麼。」

「當然是第二基地。」普利吉繃著臉說。

「是由心理學家組成的基地。」程尼斯糾正對方的話，又接著說：「他們在物理科學的發展上處於劣勢，正如同第一基地在心理學上的成就不彰。哎，你是從第一基地來的，而我卻不是，這話的含意對你而言或許很明顯。我們要找的是一個由精神力量所統治的世界，可是這個世界的科學卻非常落後。」

「一定如此嗎?」普利吉以平穩的語調問道：「可是，我們這個行星聯邦的科學並不落後。雖然我們統治者的權力來源正是一種精神力量。」

「那是因為有第一基地為他提供各種科技支援，」對方的回答帶著輕微的不耐煩，「可是放眼銀河，第一基地是如今唯一的知識之源。第二基地一定藏在銀河帝國瓦解後的殘軀中，那裡不會有任何有用的東西剩下來。」

「所以你就假設，雖然他們的精神力量足以統治若干世界，他們的物理科學卻很拙劣。」

「他們的物理科學並非絕對拙劣，跟周圍退化的鄰邦相較之下，他們仍有充足的自衛能力。然而，騾卻擁有精良的核能科技，面對騾的下一波攻勢，他們勢必無法抵抗。否則的話，第二基地為什麼要藏得那麼隱秘?最初，它的創建者哈里．謝頓就諱莫如深，如今那些人仍然謹遵這個傳統。你們的第一基地從來就不諱言自己的存在，也從來沒有人想將它隱藏起來。即使在三百年前，當它還是一顆孤獨行星上的一個不設防的單一城市之時，它也沒有刻意要藏頭縮尾。」

普利吉陰鬱面容上的線條抽動了一下，彷彿是在嘲諷對方。他說：「既然你已經做完了高深的分析，要不要我拿一張名單給你?那上面列著所有符合你所描述的政治蠻荒地帶，並且還符合其他幾個因素，包括各個王國、共和國、行星邦聯，還有各種獨裁政體。」

「這麼說，這些你都考慮過了?」程尼斯的口氣沒有表現出一絲軟弱。

「名單自然不在這裡，不過我們做成了一份指南，囊括了『銀河外緣對角』的所有政治集團。說實在話，你認為騾真的會完全盲目地摸索嗎?」

「好吧，那麼——」年輕人的聲音變得中氣十足，「『達辛德寡頭國』有沒有可能?」

普利吉摸摸耳朵，若有所思地說：「達辛德?哦，我想我知道那個地方，他們並不在銀河外緣，對不對?我好像記得，他們位於距離銀河中心三分之二處。」

「沒錯，那又怎樣?」

「根據我們擁有的記錄，第二基地應該在銀河的另一端。天曉得，那可是我們唯一的線索。可是你為什麼會提到達辛德呢?它與第一基地的角度差，僅介於一百一十到一百二十度之間，沒有任何一處是接近一百八十度的。」

「在你所謂的記錄中，其實還提到了另外一點——第二基地的位置設在『群星的盡頭』。」

「銀河中從來沒有這麼一個地名。」

「那也許是當地人用的名稱，後來為了保密故意不讓它流傳出來，或者，也可能是謝頓那幫人取的名字。無論如何，『群星的盡頭』與『達辛德寡頭國』之間，的確應該有些關聯，你難道不以為然嗎?你到過那裡沒有?」

「沒有。」

「可是在你的記錄中，卻曾經提到那個地方。」

「那裡?哦，沒錯，不過我們只是去補充食物和飲水，那個世界當然沒有任何值得注意之處。」

「你是在首都行星登陸的嗎?我是說，政府的中樞?」

「我不敢確定。」

在普利吉的冷眼凝視下，程尼斯沉思了一會兒，然後說：「你願意花一點時間，陪我一起去看『透鏡』嗎?」

「當然。」

「透鏡」也許是當時星際巡弋艦上最先進的設備。它其實是一台極為複雜的電腦，可以將銀河任意一處所見的夜空景象，重現在一個立體大螢幕上。

程尼斯調整著坐標點，並且關掉艙內的燈光。他的臉龐被透鏡控制盤發出的微弱紅光映得通紅。普利吉則坐在駕駛座上，翹起一條長腿，面孔隱沒在幽暗中。

慢慢地，當暖機時間一過，螢幕上現出了許多光點。普利吉一眼就看出那是銀河中心附近的星象，稠密明亮的群星緊緊聚集在一起。

「這個，」程尼斯解釋道，「是川陀所見的冬季夜空。據我所知，有一個很重要的關鍵，在你過去的搜尋行動中都被忽略了。任何一個明智的定向，一定都會拿川陀作原點。因為川陀是銀河帝國的首都，除了身為政治中樞之外，它在科學與文化上更是全銀河的中心。所以說，銀河中的任何地名，十之八九都會以川陀作標準。此外，你也應該記得，雖然謝頓來自接近銀河外緣的赫利肯，他所領導的研究卻都是在川陀進行的。」

「你到底想要說明什麼?」普利吉以冰冷平板的聲音問道，等於朝對方的熱情澆下一盆冷水。

「星雲圖會說明一切的，你看到那個黑暗星雲沒有?」程尼斯手臂的陰影把螢幕上的銀河遮掩了一部分。他的手指指著一個微小的黑點，它看起來像是光網中的一個小洞。他解釋道：「根據星雲圖的記錄，它叫做貝洛星雲。注意看這裡，我要把影像放大。」

普利吉以前也曾經看過「透鏡影像」放大的過程，不過他仍舊屏息以待。這種感覺就像是凝望著星艦的顯像板，而這艘星艦正穿越過銀河中駭人的稠密星帶，但卻沒有進入超空間。他看見群星向他們迎面撲來，從一個共同的中心四散紛飛；星光紛紛向外撲去，最後消失在螢幕的邊緣；原來一些單獨的光點，漸漸地一分為二，最後變作一團光球，朦朧的光帶則分解成無數的光點。這些快速的影像變化，總是給人一種相對運動的錯覺。

程尼斯不停地解說著：「你可以注意到，這等於我們正由川陀沿直線飛往貝洛星雲。所以事實上，我們所看的影像，一直維持著從川陀望向這個星空的方向。其中可能有一點誤差，因為我並未將重力造成的星光偏折考慮在內。我手邊沒有數學工具能計算這個因素，不過我確定影響不會太大。」

現在黑暗區域已經在螢幕上展開，當放大速率減緩時，可以看出星辰依依不捨地從螢幕的四周消失。而在那個逐漸變大的星雲周圍，突然湧現出許多明亮的星體。那是由於附近數立方秒差距的太空中，充滿著鈉與鈣原子所構成的黯淡漩渦，將那些星體的光芒遮掩起來，因此只有在靠近時才看得見。

程尼斯又指著螢幕說：「那個星域的居民，將這個地方稱作『星口』。這有很重大的意義，因為只有從川陀的方向看過去，它看起來才會像是一個嘴巴。」

他所指的是那個星雲中的一個裂隙，裡面充滿著閃耀的星光，參差不齊的輪廓看來彷彿是一個微笑的嘴形。「沿著星口，」程尼斯又說：「沿著星口向前走，星光越來越稀疏分散，就好像是進入了『咽喉』。」

螢幕中的影像又放大了一些，直到星雲以星口為中心伸展開來，佔據了整個螢幕，只剩下星口露出細微的光芒。程尼斯的手指默默跟著星口走，直到它陡然停止，然後手指又繼續移動，一直滑移到一顆孤獨的明亮星體，才終於停在那裡。如果再往外走的話，就是一片完全黑暗的深淵了。

「群星的盡頭，」年輕不假加思索地說道，「星雲在那兒變得稀疏，所以這顆星所發出的光線，能夠向唯一的一個方向延伸——一路射向川陀。」

「你想要告訴我——」由於無法置信，將軍的話說到一半就打住了。

「我不是想要說什麼，就是達辛德——它就是『群星的盡頭』。」

透鏡隨即被關上，室內的燈光重新亮起。普利吉大步衝到程尼斯面前：「你是怎麼想到的?」

程尼斯靠在椅背上，臉上現出詭異而為難的表情：「純粹是偶然，我的確想將它歸功於我的聰明，不過事實上真的只是巧合。無論如何，反正這個結論合情合理。根據我們手頭的資料，達辛德是一個寡頭政治國，統治了二十七個住人行星，但是它的科學並不發達。最重要的是，它是一個偏僻而隱匿的世界，在該星域的區域性政治中嚴守中立，也沒有實行擴張主義。我認為，我們應該到那裡去看一看。」

「你向騾報告過這些嗎?」

「沒有，我們也暫時不準備告訴他。現在我們已經身在太空了，馬上就要進行第一次躍遷。」

普利吉大吃一驚，趕緊跳到顯像板旁。當他將焦距調整好之後，眼前的景象赫然是冰冷的太空。他目不轉睛凝視良久，然後才猛然轉過頭來，而他的手已經下意識地摸到了堅硬、能帶給他安全感的核銃把手。

「是誰下的命令?」

「報告將軍，是我下的命令，」這是程尼斯第一次稱呼對方的軍銜，「當我對你滔滔不絕的時候，你也許沒注意到星艦已在加速。因為當時我正將透鏡的像場放大，你雖然感覺到了，卻以為那是星體運動的影像引起的錯覺。」

「為什麼?你究竟在做什麼?你胡扯了一大堆關於達辛德的事情，到底有什麼目的?」

「我可沒有胡扯，我的態度非常嚴肅認真，我們現在正朝那兒飛去。我會選在今天啟程，就是因為我們原本預計三天之後出發。將軍，你不相信有第二基地，可是我卻深信不疑；你只是奉騾之命行事，自己完全沒有信心，我卻看出了有極度的危險。如今，第二基地已經積極準備了五年，我不知道他們究竟是如何準備的，但是，萬一他們在卡爾根佈置了特務呢?如果我的心裡藏著第二基地的下落，很可能就會被他們發現，我的性命或許就會受到威脅。而我非常珍惜這條小命，縱使只有一絲一毫的危險，我都希望能夠完全避免。所以除了你之外，沒有任何人曉得有關達辛德的事，而你也是在我們進入太空之後才知道的。不過即使如此，我們還得顧慮艦員呢。」程尼斯又露出了嘲諷式的微笑，顯然他已經完全掌握了局勢。

普利吉的手從腰際的核銃滑落，突然之間，一股模糊的不快向他襲來。究竟是什麼使他不願意採取行動?是什麼使他變得優柔寡斷?過去，當他效忠第一基地那個商業帝國的時候，他是一名充滿叛逆性格、永遠晉陞不了的上尉。那時候，應該是他——而不是程尼斯——會對這種狀況當機立斷，毫不猶豫採取大膽的行動。難道騾真的說對了?他受控的心靈由於將服從擺在第一位，因而做事不再主動積極?

他頓時感到意志消沉，陷入一種奇異的疲憊狀態。

他說：「做得好!可是從今以後，在你做出類似決策之前，一定要先跟我商量一下。」

此時，閃動的訊號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發動機室，」程尼斯隨口說道，「我命令他們暖機五分鐘，我還交代他們，如果發現任何問題要立刻通知我。你想留在這裡嗎?」

普利吉默默地點了點頭。隨後，他想起了自己已經接近五十歲，遂在孤獨中沉思著這個可怕的事實。顯像板現在只映出稀稀落落的幾顆星，而銀河的主體則擠在一旁，看起來十分朦朧。如果自己能夠解脫騾的枷鎖，那該——他剛剛想到這個念頭，就嚇得趕緊打住了。

輪機長哈克斯蘭尼以銳利的目光，瞪著面前那位穿便服的年輕人。這個年輕人似乎很有權威的地位，還帶著艦隊軍官特有的自信。哈克斯蘭尼乳臭未乾時就進了艦隊，總是將權威與階級劃上等號，所以照理是不會將對方放在眼裡。

不過這個人卻是騾親自指定的，而騾所說的一切，自然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單憑騾的一句話，就使他連下意識都毫無懷疑。情感的控制將他深深地、牢牢地抓住。

他半句話都沒有說，只是將一個小小的卵形物體交給程尼斯。

程尼斯接過來，用手掂掂它的份量，露出了迷人的笑容。

「你是基地人，對不對，輪機長?」

「是的，長官。在第一公民接收基地前，我曾經在基地艦隊中服役十八年。」

「你是在基地接受技術訓練的嗎?」

「我是一名合格的一級技術員——安納克瑞昂中央軍校畢業。」

「很好。這是你在通訊線路中找到的嗎?就在我請你檢查的那個地方?」

「報告長官，是的。」

「它是零件的一部分嗎?」

「報告長官，不是的。」

「那麼它到底是什麼?」

「報告長官，是一個超波中繼器。」

「你這麼說還不夠清楚，我可不是基地來的。它有什麼作用?」

「將這個裝置放在星艦上，就可以在超空間中追蹤這艘星艦。」

「換句話說，我們不論走到哪裡，都會被人跟上?」

「報告長官，是的。」

「好的。這是一種新近的改良型，對不對?它是由第一公民創建的研究院所研發出來的，是嗎?」

「報告長官，我相信你說的沒錯。」

「而它的結構與功能都是政府的機密，對嗎?」

「報告長官，我相信你說的沒錯。」

「可是它卻跑到這裡來了，真有意思。」

程尼斯兩隻手來回將超波中繼器扔來扔去，幾秒鐘之後，他才猛然將手向前一伸，同時說道：「你拿去，把它原封不動放回原處，懂不懂?然後忘掉這件事情，完全忘掉!」

輪機長差一點就要行禮，卻在最後關頭硬生生地煞住。一個利落的轉身之後，他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星艦在銀河中進行著一次又一次的躍遷，它的軌跡是群星之間一條稀疏的虛線。虛線之中的「點」，是它在普通空間中行進十至六十光秒的短程路徑；而「點」與「點」之間許多秒差距的空隙，則是星艦在超空間中躍遷一次的結果。

拜爾．程尼斯坐在透鏡的控制盤前沉思，不禁對它興起一股近乎崇敬的情緒。他不是基地人，對他而言，推動把手、啟動開關這些事情，並不是一種從小就自然而然熟練的技能。

然而，即使對於基地人而言，透鏡也不是一種單調無聊的裝置。在它不可思議的緊致體積之中，藏有數不清的電子電路，足以記憶數億顆恆星精確的相對位置。此外，它還具有一項更驚人的功能，那就是能將「銀河像場」的任何一部分，沿著任意的三度空間軸進行平移，也可以使像場繞著任何一個中心旋轉。

由於具有這些先進的功能，在星際旅行科技的進展中，透鏡扮演了一個近乎革命性的角色。在星際旅行的早期，想要做一次超空間躍遷，必須先花一天至一周的時間進行計算——這其中大部分的時間，都花在計算船艦在銀河中的準確位置。簡單地說，就是至少要對三個相互距離很遠的恆星，進行非常精確的觀測，而這三顆恆星相對於某個銀河坐標原點的位置，則必須都是已知的。

而關鍵便在於「已知」這兩個字。一個熟悉某個方位「星像場」的人，可以輕易分辨出其中每個星體，就像能叫出朋友的名字一樣。然而，在躍遷了十個秒差距之後，卻可能連母星的太陽都認不出來，甚至根本就看不見了。

解決之道當然就是光譜分析，因為每個恆星的光譜都不盡相同，就好像是恆星的簽名一樣。數個世紀以來，星際交通工程學的主要課題，就是如何將更多恆星的光譜分析得更為仔細。隨著星光光譜分析的發展，以及躍遷的準確度不斷提升，銀河旅行的標準航道逐漸建立起來。而星際航行也就從一門藝術，逐漸蛻變成為真正的科學。

不過，即使擁有像基地這樣的科技水準——船艦上配備精良的電腦，還能利用嶄新的星像場掃瞄法來分析恆星的「星光簽名」，但只要是在一個不熟悉的星域中，駕駛員有時也得花上數天的時間，才能找到三顆已知的恆星來計算船艦的位置。

直到透鏡發明之後，才使得一切完全改觀。透鏡的特色之一，在於只需要以一個已知恆星作為參考點；而另外一項特色，則是像程尼斯這樣的太空生手也能操作自如。

根據躍遷的計算，此時最接近而體積也夠大的天體是凱旋星。現在，顯像板中央已經顯現出一顆明亮的星體，程尼斯希望它正是凱旋星。

透鏡影像的投影螢幕緊鄰著顯像板，程尼斯仔細地將凱旋星的坐標一個個鍵入，然後開啟某個電驛，星像場立刻出現在螢幕上。螢幕中央也有一顆明亮的恆星，不過似乎與顯像板上那顆沒有明顯的關係。於是他開始調整透鏡，讓星像場沿著z軸平移。接著他一面將畫面放大，一面注意著光度計的讀數，直到星像場中央的那顆恆星，其亮度與顯像板中央的恆星完全相同為止。

程尼斯又在顯像板上選了另一顆恆星，當然也是一個夠大夠亮的星體，然後從星像場中找到了對應的影像。接下來，他開始緩緩旋轉螢幕，一直轉到與顯像板相同的方位。不過，他卻突然咧開嘴，露出不滿意的表情，同時放棄了這個結果。然後他又再度旋轉螢幕，選擇了另外一顆亮星，卻發現還是不對。他只好再做第三次嘗試，這回他終於露出笑容，總算成功了。一個受過「相對位置判別訓練」的專家，也許一次就能成功，但他只試了三次，這個成績也相當難得了。

最後剩下的工作便是微調。他先將星像場與顯像板的影像重疊起來，起初看起來是不盡相符的一團朦朧，大多數的星體都呈現很接近的兩個影像。不過，微調的過程並不需要太多時間，沒多久所有星象都融合為一，變成了單一的清晰影像。現在，星艦的位置已經能夠直接從刻度盤上讀出來，整個過程還不到半個小時。

程尼斯在漢．普利吉的寢室裡找到他，這位將軍顯然正準備就寢。

將軍抬起頭來問：「有什麼消息嗎?」

「沒有什麼特別的消息，我們只要再做一次躍遷，就可以到達達辛德了。」

「這我知道。」

「如果你想上床，那我就不打擾你。可是我想問一下，我們在席爾搜集到的膠卷，你究竟有沒有好好看過?」

程尼斯所說的那個膠卷，如今擺在一個矮書架下層的黑色盒子中。漢．普利吉向那裡投出一個輕蔑的目光，然後回答：「看過了。」

「你有什麼感想嗎?」

「我認為，即使過去曾經有任何與歷史相關的科學，如今在銀河系的這個區域，也已經幾乎失傳了。」

程尼斯露出了尖刻的笑容：「我知道你這句話的意思，資料相當的貧乏，對不對?」

「也不盡然，如果你對統治者的實錄情有獨鍾，那又另當別論。我認為，這些東西無論如何都不會可靠。那些專注於個人事跡的歷史，評價完全取決於作者的主觀意識，好的可以抹黑，壞的也能夠漂白，我發覺它一點用處也沒有。」

「但是裡面提到了達辛德，我拿膠卷給你，就是想讓你看看那些。這是我找到的唯一一件相關資料，其他的全都連提也沒提。」

「好吧，他們的統治者有好有壞，他們曾經征服了數個行星，打贏過幾場戰爭，也吃過一些敗仗，但是從來沒有什麼特殊的事跡。我認為你的理論並沒有任何價值，程尼斯。」

「可是你卻忽略了一些重點，你難道沒有注意到嗎?這個世界從來就不曾與其他世界結盟，在那個擠滿星辰的角落，他們始終置身於區域性政治之外。正如你所說的，他們曾經征服過數個行星，可是卻能適可而止——而且沒有吃過什麼了不起的敗仗。好像他們故意做得恰到好處，擴張到剛好足以自衛，卻又不會引起注意的範圍。」

「非常好，」普利吉以毫無感情的語調回答：「我並不反對登陸，反正最壞的結果也只不過是浪費一點時間。」

「噢，不對。最壞的結果是我們全軍覆沒——如果那裡真的是第二基地的大本營。你別忘了，天曉得那個世界藏有多少和騾一樣的人物。」

「那你計劃怎麼做呢?」

「先降落在某個不起眼的藩屬行星上，盡可能搜集有關達辛德的一切，然後再見機行事。」

「好吧，我沒有意見。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要熄燈了。」

程尼斯擺擺手，就逕自離開了。

這座漂浮在廣袤太空的金屬島嶼上，有一間小小的寢室立刻陷入了黑暗。不過，漢．普利吉將軍仍然醒著，任由腦海裡的思緒胡亂奔騰。

假如他硬著頭皮決定的每件事情都是對的——許多事實都已開始相互印證——那麼達辛德的確就是第二基地，不可能會另有蹊蹺，可是為什麼?為什麼呢?

真的就是達辛德嗎?一個平凡的世界?沒有一點特出之處?只是帝國殘骸中的一個貧民窟?斷垣殘壁之間的一個碎片?他還記得很清楚，每當騾提到昔日基地的心理學家艾布林．米斯——那個曾經（也許曾經）發現了第二基地秘密的人，總是會皺著眉頭，連聲音也變得有氣無力。

普利吉想起騾話語中的緊張情緒：「米斯好像突然被嚇呆了，彷彿第二基地的秘密超乎他預料之外，跟他原先的假設完全背道而馳。我多希望能直接讀出他的思想，而不是他的情緒。那些情緒是那麼明顯——尤其是那股壓蓋一切的驚愕。」

驚愕是米斯情緒中的主調，他一定發現了難以置信的事實!而現在，則換成了這個男孩，這個老是笑瞇瞇的青年，他對達辛德充滿信心，滔滔不絕地解釋著最不起眼就是最不平凡的道理。而他一定沒錯，他的說法絕對是正確的。否則的話，天底下不會再有任何合理的事了。

普利吉在進入睡眠狀態之前，最後一絲清醒的意識是冷酷的得意。以太管旁邊的那個超波追蹤器仍在原處，他在一小時前還去檢查過，而程尼斯對此則完全不知情。

※※※

在評議會大廳的休息室中，幾位發言者聚在一起——他們馬上就要進入大廳，展開一天的工作——此時，兩三個念頭迅疾地在他們之間飛來躍去。

「所以說，騾已經開始行動了。」

「我也聽說了。危險!太危險了!」

「如果一切都依循既定的函數運作，就不會有什麼危險。」

「騾不是一個普通人——想要左右他所選定的傀儡，很難不被他察覺。受他控制的心靈更是不能輕易碰觸，據說已經有幾個被他發現了。」

「沒錯，但我實在想不出有什麼辦法能夠避免。」

「未受控制的心靈比較容易對付，可是他手下的重要人物中，卻很少有這樣的人——」

然後他們就走進了大廳，第二基地的其他成員則跟在他們後面。

第三章 二人與農夫╱第三插曲

羅珊是一個位於銀河邊陲的世界。這種邊陲世界通常是被銀河歷史忽略遺忘的，它們也從來不會多管閒事，招惹無數條件更好的行星注意。

在銀河帝國的末期，只有幾個政治犯住在這個荒蕪的世界，此外，這個行星上有一座觀測站，以及極少數的駐軍，所以還不能算是無人之境。後來，動盪不安的凶年接踵而至，甚至在哈里．謝頓的年代之前，就有許多黎民百姓離開人口稠密的地帶，遷徙到這個偏遠而荒涼的世界。他們都是為了逃避連年的戰亂，而且厭倦了永無止境的征伐，以及野心家為了毫無意義的皇位，彼此明爭暗鬥，不到幾年就改朝換代的鬧劇。

於是，在羅珊行星寒冷而荒蕪的土地上，逐漸出現了幾個小村落。羅珊的紅太陽是一個小型的恆星，彷彿總是吝於多施捨一點光和熱。因此一年之中，有長達九個月的時間，這個世界都飄著稀落的雪花。在這些冰封的月分中，當地耐寒的作物全都躲在土壤中冬眠。等到太陽的輻射好不容易重新出現，溫度升到接近華氏五十度時，它們才會以近乎瘋狂的速度，趕緊生長迅速成熟。

本地有一種類似山羊的小型動物，總是用它們長了三個蹄的細腿，踢開草原上薄薄的積雪，啃嚙著埋在積雪之下的小草。

羅珊居民的麵包與乳品就是由此而來，而當他們捨得殺掉一頭動物時，甚至還有肉可吃。在這個行星的赤道地帶，充滿危機的森林佔據了一半面積。這些分佈不均的森林，為居民提供了質料堅實、紋理細緻的木材，成為他們蓋房子的最佳材料。這些木料，以及一些毛皮與礦物，甚至還能外銷到其他世界。早期，帝國的太空商船會不定時來到此地，用農業機械、核能暖爐甚至電視機，與當地居民交換那些土產。電視機是絕對不可或缺的，因為每當漫長的冬季來臨，農民們就必須整天待在家中，一步都不能出去。

帝國的歷史就這樣從羅珊農民的頭上流逝，太空商船偶爾會突然帶來一些新消息，不時也會有一些新的難民到達此地。其中有一次，一大群的難民集體湧至，並且從此定居下來。每一個新來的難民，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銀河最新的時勢。

羅珊人就是如此獲悉外界的變動——席捲銀河的戰事、大規模的屠殺，以及暴虐的皇帝與叛亂的總督。每當他們聚集在村落的廣場前，享受微弱陽光帶來的一絲暖意時，總會不自禁地搖頭嘆息，將毛皮領拉到長滿大鬍子的臉旁，你一言、我一語地批判著人性的邪惡。

後來，有好長一段時間沒有太空商船再來，因而生活變得更為艱苦。原本依靠進口的煙草、農機，以及可口柔軟的食物都沒了，只有電視機的超波頻帶上，偶爾還會傳來零星模糊的消息，讓他們知道局勢越來越不穩定。終於，川陀被大肆劫掠的消息傳了開來——這個全銀河最偉大的首都世界，這個輝煌、傳奇、不可侵犯、壯麗無匹的首都，竟然也被蹂躪成為一片廢墟。

這種事情實在令人難以置信。對許多在貧瘠的土地上掙飯吃的羅珊農民而言，銀河末日似乎已經近在眼前。

不知又過了多少年月，在某個完全平凡無奇的日子，又有一艘星艦來到羅珊。各村的老者都自以為是地點著頭，揚起他們老邁的眼瞼竊竊私語，說這種事情在他們父親的時代常發生——不過，事實卻不盡然。

因為這艘星艦並非屬於帝國，艦首少了帝國特有的「星艦與太陽」標誌。它的形狀既粗又短，是由許多老舊船艦的殘骸拼裝而成。而從星艦步出的那些人，則自稱是達辛德的戰士。

農民們都傻了眼，他們全都沒有聽說過達辛德，然而，他們仍舊以傳統的待客之道歡迎這些戰士。這些陌生人問了許多詳細的問題——諸如這個行星的自然條件、居民的人數、有多少城市（不過農民們把「城市」誤以為是指「村落」，弄得彼此都糊里糊塗），以及經濟形態等等。

接著又有許多艘星艦登陸此地，並且對整個世界宣佈，達辛德已經成為這個行星的統治者。在住人的赤道地帶上，將要設立許多徵稅站，每年都要按照某些既定的公式，向農民徵收百分之若干的穀物與毛皮。

羅珊人卻表情嚴肅地眨著眼睛，搞不清楚「稅」究竟是什麼東西。不過到了徵稅的日子，很多人還是照付了。或者應該說，全都茫然地站在一旁，眼睜睜地看著穿制服的異邦人，將他們收穫的玉米與毛皮搬到大車上載走。

於是，各地都有憤怒的農民組織起來，拿出古時的狩獵武器——可是始終沒有任何作為。當達辛德的稅務員再度來臨時，他們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一哄而散，眼看艱苦的生活變得更加艱苦，卻一點辦法也沒有。

但是過不了多久，出現了一種新的生態平衡。達辛德的總督將原來住在紳士村的羅珊人趕走，自己住進那裡，過著深居簡出的日子。這位總督與他的手下都很少與當地人接觸，因此並不惹人注意。現在，徵稅的工作已經委託某些羅珊人代為執行，那些本地的稅務員會定期到各村各戶訪問——不過大家對他們的行蹤漸漸摸熟了，而且農民們也學精了，知道應該如何隱藏收穫的穀物，何時應該將家畜趕到森林去，並且故意不讓房舍顯得太華麗。當稅務員來訪時，不論問到任何有關資產的問題，他們都會露出一副呆然的表情，指著眼前可見的那麼一點點。

後來連這種情況都很少再發生，稅金也自動減少了。彷彿達辛德已懶得從這個貧窮的世界上，撈取那麼一點少得可憐的油水。

相對地，貿易活動卻越來越興盛，可能是因為達辛德發現如此更有利可圖。雖然帝國的精美製品再也沒有出現過，不過達辛德的機械與食物仍然比本地的好得多。此外，達辛德人還帶來許多婦女的服飾，它們遠比手織的灰色布料漂亮，不用說自然是極受歡迎。

就是這樣，銀河的歷史再次平靜地溜過。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農民們依舊從貧瘠堅硬的土地中掙飯吃。

納若維剛走出他的農舍，就忍不住從鬍子中吁出一口氣來。第一場雪已經飄落在堅硬的地面，天空則佈滿了陰沉的粉紅色雲層。他斜著眼仔細望向天空，確定一時之間還不會有風暴，這代表他可以順利到達紳士村。他要到那裡去賣掉過剩的穀物，換回一些罐頭食品準備過冬。

他將大門拉開一道縫，對著屋內大聲吼道：「車子餵飽了沒有，小子?」

屋內立刻傳出高聲的答應，然後納若維的大兒子走了出來。他的紅色短鬍鬚還沒有長滿，臉上帶著幾分稚氣。

他以滿腹委屈的口氣說：「車子的燃料加滿了，除了車軸的情況不妙之外，其他各處都還算好。那個毛病修不好不能怪我，我已經告訴過你，那要找專家來修理才行。」

納若維向後退了一步，皺著眉頭打量他的兒子，然後將長滿鬍鬚的下巴向前一伸，說道：「這難道是我的錯嗎?你要我到哪裡去，又怎麼去找專家來修理?接連五年歉收你知不知道?哪一年沒有幾頭畜牲發瘟?毛皮又什麼時候漲過價——」

「納若維!」屋裡響起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將他的話攔腰斬斷。他一肚子不高興地喃喃說道：「你看，你看——你媽又要插手咱們父子之間的事了。把車子開出來，要確定載貨拖車連接得牢靠。」

他伸出戴著手套的雙手，用力互拍了一下，然後又抬起頭來。朦朧的紅色雲朵漸漸聚集，雲縫中露出的灰色天空沒有一絲暖意，太陽則根本不知道躲到哪去了。

當他正準備將視線移開時，眼睛卻突然僵住了，手指頭不知不覺就向上指，同時張大嘴巴拚命大叫，根本忘記了空氣冷得要命。

「老伴，」他使勁大喊：「老太婆——趕快出來。」

一個氣乎乎的臉孔馬上出現在窗後，眼睛順著他所指的方向望過去，然後嘴巴就再也合不攏了。她大叫一聲，立刻沿著木梯飛奔而下，沿途順手抓了一條舊圍巾與一方亞麻布。等到她出現在門口時，已經將圍巾披掛在肩膀上，亞麻布則鬆垮垮地包著頭頂和耳朵。

「那是外太空來的星艦。」她以充滿鼻音的聲音說。

納若維不耐煩地回答：「還會是什麼別的東西嗎?有遠客來我們家了，老太婆，有客人來了!」

那艘星艦緩緩地下降，終於在一片寸草不生的凍土上著陸，位置是在納若維農場的北側。

「可是我們應該做些什麼?」女人喘著氣問：「我們可以好好招待他們嗎?要讓他們睡我們家的骯髒地板嗎?要請他們吃上星期剩下的玉米餅嗎?」

「難道你想把他們趕到鄰家去?」納若維的臉龐已經凍得由紅轉紫。他將雙臂從光滑的毛皮中伸出來，緊緊抓住了女人結實的肩膀。

「我的好老婆，」他興奮得話都說不太清楚：「你去從我們的房間拿兩把椅子到樓下來，再去宰一頭肥肥的小牲口，跟薯類一塊烤熟，然後還要烘一張新鮮的玉米餅。我現在就去迎接那些外太空來的大人物——還有——還有——」

他頓了一頓，將頭上的大帽子推開一些，猶豫地搔了搔頭，才接著說道：「對了，我還要把我釀的那罈酒也帶著，跟他們痛痛快快喝個夠。」

當納若維在發號施令之際，女人的嘴巴傻愣愣地不停抖動著，可是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等到納若維說完之後，她才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納若維舉起一根手指頭說：「老太婆，村裡的長老一周前是怎麼說的?啊?動動腦筋。長老們親自到各家農場拜訪，親自拜訪!你想想看這代表有多麼重要!他們是來知會我們，如果發現任何外太空來的船艦降落，就要立刻通知他們，這是總督的命令!」

「現在，我難道不應該趁這個機會，在這些大人物心中留下一點好印象嗎?看看那艘星艦，你以前見過這種樣子的嗎?那些外太空來的人一定既富且貴。為了迎接他們，總督親自下達緊急指令，長老們在這麼冷的天氣逐個農場捎信，也許整個羅珊都接到了通知，說這些人是達辛德領主們期待的大人物。現在，他們竟然降落在我的農場了!」

他簡直興奮得手舞足蹈：「現在我們好好招待他們，他們就會向總督提起我的名字，這樣一來，我們有什麼得不到的?」

直到這時，納若維太太才感覺到刺骨的寒氣鑽進她的薄衫內。她趕緊一個箭步跳回門口，同時大吼了一聲：「那你還不趕快去!」

不過納若維不等她說出這句話，就已經開始拔腿狂奔，朝星艦降落的方向跑了過去。

漢．普利吉將軍對於這個世界的酷寒、荒涼、空曠、貧瘠都毫不擔心。面前這位滿頭大汗的農夫，也沒有為他帶來絲毫的威脅感。

真正令他煩惱的問題，是他們這個戰術究竟是否明智。因為他與程尼斯兩個人隻身來到此地，根本可說是孤立無援。

他們的星艦已經再度升空，在普通的情況下，星艦應該有足夠的力量自衛，可是他仍舊有一種不安全的感覺。當然，這次的行動程尼斯要負全責。他向這個年輕人望過去，發現他正朝一個毛皮帳幕裂縫處頑皮地眨著眼。原來那裡有一對女人的眼睛在向外窺探，還能瞧見一張合不攏的嘴巴。

程尼斯似乎顯得完全不在意。普利吉對這個事實感到有些幸災樂禍，因為他的遊戲一定很快就要碰壁。可是無論如何，如今他們與星艦的唯一聯繫，就只剩下手腕上所戴的通訊裝置。

這位農場主人對他們拚命地傻笑，不停地鞠躬哈腰，以油腔滑調、諂媚無比的口氣說道：「尊貴的大爺，請恕我冒昧地向您報告。我的大兒子剛才告訴我，說長老們很快就會到了。我的大兒子是個優秀傑出的青年，可是因為我太窮了，沒法子讓他接受足夠的教育。我相信您們在這裡的這段短短時間，一定會對我竭盡所能的招待非常滿意。我雖然很窮，卻是一個勤奮、誠實又謙遜的農夫。您可以問這裡的每一個人，他們都一定會這麼說的。」

「長老?」程尼斯馬上順口問道：「是這個地區德高望重的人物嗎?」

「他們的確是的，尊貴的大爺，而且他們也都是誠實而傑出的人物。因為整個羅珊都知道，我們這個村子是個正直又規矩的好地方——雖然生活艱苦，田地和森林裡的收成都不好。也許您可以跟長老提一下，尊貴的大爺，提一下我對來訪的客人尊重和敬意。這樣的話，他們也許就會幫我申請一輛新的貨車。因為我們現有的這輛老爺車幾乎爬不動了，可是全家的生計還都得靠它維持。」他露出了低聲下氣的渴望神色。

為了符合加諸他們身上的「尊貴的大爺」這個稱謂，漢．普利吉故意端起架子，輕輕點了一下頭。

「有關你的待客之道，我保證一定會傳到長老的耳裡。」

納若維離開後，普利吉乘機向顯然有些心不在焉的程尼斯說：「對於和長老們見面這件事，我並不是很感興趣。你又有什麼想法?」

程尼斯似乎有些驚訝：「我沒有什麼想法。你在擔心什麼呢?」

「與其在這裡惹人起疑，我認為我們有更重要的事可做。」

程尼斯以低沉的語調，迅速說道：「我們接下來的行動即使會啟人疑竇，也必須冒險試試。如果我們只是將手伸進一個黑布袋，上下左右亂摸一通，那絕對找不到我們想要找的人。那些依靠心靈力量統治世界的人，並不一定就是檯面上的掌權者。事實上，第二基地的心理學家也許只佔了整個人口的極少數，正如同在你們那個基地上，科學家和技術人員只是少數一樣。普通的居民可能就是那個樣子——那麼普通。那些心理學家也許隱藏得很好，而表面上處於領導地位的人物，可能真的自以為是統治者。關於這問題的答案，或許可以在這個冰封的行星中找到。」

「我完全聽不懂你的話。」

「啊，你想想，這實在相當明顯。達辛德也許是一個龐大的世界，擁有幾百萬乃至於幾億的人口，我們要如何從這麼多人當中，辨識出哪些是心理學家?又怎能就這樣向騾報告，說我們已經找到了第二基地?可是在這裡，這個農業世界，這個藩屬行星，接待我們的這位農夫已經說過，此地所有的達辛德統治者，全都集中在那個紳士村。那裡可能只有幾百個人，普利吉，其中一定有一個或數個第二基地分子。我們終究要到那裡去的，不過在此之前，讓我們先見見長老——這是一個符合邏輯的程序。」

此時，滿臉黑鬍子的主人又慌忙走進來，顯得興奮萬分，兩人便趕緊若無其事地分開。

「尊貴的大爺，長老們已經到了，恕我再請求您一次，希望您能夠為我美言一句——」他極盡諂媚之能事，幾乎鞠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躬。

「我們當然會記得你的，」程尼斯說，「這些就是你們的長老嗎?」

他們顯然就是，而且總共來了三位。

其中一人向前走來，以充滿威嚴的架勢微微一欠身，然後說：「我們深感榮幸，交通工具已經準備好了，尊貴的閣下，希望您能移駕我們的集會廳一敘。

※※※

首席發言者心事重重地凝望著夜空，朦朧的天際不時有稀疏的雲朵飛掠而過。亙古以來，太空總是顯得冷漠而令人敬畏，如今看來更蘊涵著明顯的敵意，因為其中出現了一個奇異的生物——騾。騾的存在，使得太空充滿了兇惡的威脅。

會議已經結束了，整個過程並不長。在剛才的會議中，對於處理不可確定的精神突變種所引發的數學難題，發言者曾經提出許多質疑與問題。因為即使是那些極端的組合，也都必須要考慮得十分周全。

騾就在太空的某個角落——銀河系中並不算遙遠的某一處。但是他們真的能確定這一點嗎?而騾將要做什麼呢?

對付他的部下是件輕而易舉的事，他們如今全都是計劃中的棋子。

然而，要如何對付騾本人呢?

第四章 二人與長老╱第四插曲

羅珊世界這個區域的長老們，形象與外人的想像完全不同。他們並不是較年長或較年老的農民，也不會顯得權威而不甚友善。

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初次見面時，他們總會令人留下相當有尊嚴的印象，讓人瞭解到他們的地位是如何重要。

他們現在圍坐在橢圓形長桌旁，像是許多嚴肅而動作遲緩的哲人。大多數人看來才剛剛步入中年，只有少數幾位留著修剪整齊的短鬍鬚；每個人顯然都還不到四十歲。因此「長老」這個頭銜其實只是一種尊稱，並不完全是對年齡的描述。

從外太空來的那兩位客人，如今正坐在上座與長老共餐。此時的氣氛相當肅靜，食物也十分簡素，看來這只是一種儀式，而非真正的宴客。他們一面吃，一面體察著一種新的、對比強烈的氣氛。

當他們吃完之後，幾位顯然最受敬重的長老說了一兩句客套話——由於實在太短、太簡單，所以不能稱之為「致辭」。接著，正式而拘謹的氣氛就不知不覺消失無蹤。

歡迎外來訪客而刻意做作出來的尊嚴，彷彿終於功成身退。長老們開始對客人表現出親切與好奇，將鄉下人的敦厚淳樸表露無遺。

他們圍在兩位異邦人身邊，提出了一個接一個的問題。

他們的問題五花八門，諸如：駕駛太空船或星艦是否很困難?總共需要多少人手?有沒有可能幫他們的車輛換裝較好的發動機?聽說達辛德很少下雪，其他世界是不是也都這樣?他們的世界住了多少人?是不是和達辛德一般大?是不是非常遙遠?他們穿的衣服布料是如何織成的?為何會有金屬光澤?他們為什麼不穿毛皮?

他們是不是每天都刮臉?普利吉手上戴的戒指是什麼礦物——以及其他數不勝數的怪問題。

所有的問題幾乎都是向普利吉提出來的，好像由於他年紀較大，他們就自然而然地認為他較有權威。普利吉發覺自己不得不回答得越來越詳細，好像被一群小孩子包圍一般。那些問題全然出於毫無心機的好奇，他們熱切的求知慾實在令人無法拒絕。

於是，普利吉耐著性子，逐一解答他們的問題：駕駛船艦並不困難，所需的人員決定於船艦的大小，從一個人到很多人都有可能。自己對此地車輛所用的發動機並不熟悉，但想必一定可以改進。每個世界的氣候都不盡相同。他們的世界上住了幾億人，不過與偉大的達辛德「帝國」相比，根本就微不足道：他們的確來自很遠的地方。他們的衣服是用矽膠紡織成的，布料表面經過特殊加工，使得表面分子具有固定的排列方向，因此會產生金屬光澤。由於衣服附有加熱裝置，因此他們不用再穿毛皮。他們的確每天都刮鬍子，他的戒指上面鑲的是紫水晶——不知不覺間，普利吉發現自己竟然和這些鄉下人打成一片，而這根本就違反了他的本意。

每當他回答一個問題之後，必定會引起長老們一陣迅速的交頭接耳，好像是在討論這些最新的資訊一樣。外人很難聽得懂他們彼此間的討論，因為此時他們又恢復了特有的口音。雖然他們講的仍是通用的銀河標準語，但是由於長期未與現代語言交流，因而顯得古老而過時。

或許可以這樣說，他們互相之間的簡短評論，僅僅能讓外人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麼，卻能避免外人瞭解他們交談的真正內容。

後來，程尼斯實在忍不住了，遂打岔道：「各位好先生，你們必須花點時間來回答我們的問題。別忘了我們可是異邦人，而且極有興趣想知道達辛德的一切。」

這句話才一出口，全場立刻一片鴉雀無聲，剛才一直喋喋不休的長老們，一下子全都緊緊閉上嘴巴。他們的手原本都在拚命地不斷揮舞，彷彿是為了加強說話的語氣，現在卻突然都垂了下來。他們心虛地互相望著，顯然都非常希望別人能夠發言。

普利吉趕快搶著說：「我的同伴這麼問絕對沒有惡意，達辛德的盛名早已傳遍整個銀河，所以我們才會慕名而來。等我們見到總督之後，當然會向他報告羅珊長老們的忠誠與敬愛。」

雖然沒有聽到任何鬆了一口氣的吁聲，但至少長老們的臉色都緩和下來。一位長老用兩根指頭緩緩撫著鬍鬚，將捲曲的部分輕輕壓平，然後語重心長地說：「我們都是達辛德領主們的忠實僕人。」

直到這時，普利吉才終於原諒了程尼斯的莽撞言語。雖然他最近感覺自己已經上了年紀，卻顯然還沒有喪失打圓場的能力。

於是他繼續說道：「我們來自極為遙遠的地方，對達辛德過去的歷史並不太清楚。相信長久以來，那些領主都是以開明的方式治理此地。」

剛才開口的那位長老，儼然已經自動成了發言人。他又回答道：「此地最老的老者，他的祖父也不記得領主們不存在的時代。」

「過去是不是一直都很太平呢?」

「過去一直都很太平。」他遲疑了一下，又說：「總督是位精明強悍的領主，對於懲處叛徒絕對沒有絲毫猶豫。當然，我們全都不是叛徒。」

「我想，他在過去一定曾經懲治過一些意圖不軌的人，而那些叛徒個個都是罪有應得。」

那長老再度猶豫了一下，然後回答：「此地從來沒有出過任何叛徒，我們的父輩與祖輩也都沒有。可是在其他的世界卻曾經出現過，那些人當然很快就被處死。我們對於這些事情毫無興趣，因為我們只是卑微貧苦的農民，對政治問題一點也不關心。」

他的聲音中透著明顯的焦慮，而其他長老的眼中都流露出不安的眼神。

普利吉便用平穩的口氣問道：「請告訴我們，要如何才能晉見你們的總督?」

這個問題立刻又令長老們訝異不已。

過了好一陣子，原先那名長老才又開口說道：「啊，你們不知道嗎?總督大人明天就會駕臨此地，他正在等你們，這是我們絕大的榮幸。我們——我們衷心地希望，你們能向他報告，說我們對他絕對忠誠。」

普利吉臉上的笑容幾乎僵住了，他驚叫道：「在等我們?」

那長老露出茫然的目光，輪流瞪視著面前的兩個異邦人，然後說：「對啊——我們已經等了你們整整一周了。」

羅珊人為他們準備的房間，以這個世界的標準而言，無疑算是十分豪華的上房。普利吉以前曾經住過更差的地方，程尼斯則對外界的一切都顯得漠不關心。

然而，在他們兩人之間，卻出現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緊張關係。普利吉感到需要做出決斷的時刻越來越近，可是卻又希望能夠再拖延一段時間。如果他們先去見總督的話，會將這場賭博推到危險的邊緣，可是如果真的能夠贏，收穫卻會比原本預期的豐碩無數倍。他看到程尼斯輕輕皺起眉頭，牙齒咬著下唇，顯出有些不安的表隋，心中就冒起一股無名火。他已經厭倦了這種無聊的鬧劇，希望能夠趕快將這一切結束。

他對程尼斯說：「我們的行動似乎被人料中了。」

「沒錯。」程尼斯回答得很乾脆。

「你就只會說『沒錯』嗎?你難道不能做一點更有用的建議?我們臨時起意來這裡，卻發現那個總督竟然在等我們。很可能當我們見到總督之後，他會說其實等我們的人在達辛德上。這樣的話，我們跑這一趟還有什麼用處?」

程尼斯抬起頭來：「他們只是在等我們，不一定就代表知道我們是什麼人，還有我們到此地來的目的。」他的口氣毫不掩飾不耐煩的情緒。

「你認為這些事情能夠瞞得過第二基地嗎?」

「也許吧，難道不可能嗎?你已經準備放棄了嗎?這也許只是因為我們還在太空時，他們就發現了我們的星艦。一個國家在邊境設立前哨觀測站，又有什麼大不了的?即使我們只是普通的異邦人，他們一樣會對我們感興趣。」

「哪有那麼大的興趣能讓總督親自前來探望我們，而不等我們去晉見他?」

程尼斯聳聳肩：「我們暫且不討論這個問題，先讓我們看看總督究竟是何方神聖。」

普利吉整張臉都垮了下來，看起來一副洩氣的模樣。他感到整個情況變得荒謬無比。

程尼斯繼續故作輕鬆地說道：「至少我們現在知道一件事——達辛德正是第二基地，否則的話，幾百萬件大大小小的證據全都指錯了方向。這些本地人顯得對達辛德恐懼萬分，這點你要如何解釋?我根本看不出有政治壓迫的跡象，他們的長老們顯然可以自由集會，不會受到任何形式的干擾。他們提到的稅賦，我認為一點都不苛刻，也根本沒有徹底執行。這裡人人都在喊窮，然而卻個個身強體壯，沒有一個面露饑色。雖然他們的房舍家徒四壁，村莊蓋得也頗為簡陋，可是顯然都足敷需要。」

「事實上，這個世界簡直令我著迷。我從來沒見過比這兒更難理解的地方，可是我能確定人民都沒有受苦，他們單純的生活剛好提供了和諧的快樂。在那些科技進步的世界上，那些精明世故的人群中，完全找不到這種心靈上的快樂。」

「這麼說，你對田園生活充滿嚮往了。」

「但是我可沒那個命，」程尼斯似乎對這個想法很感興趣，「我只是指出這些現象的重要性。達辛德人很顯然是有效率的管理者——這種效率與舊帝國或第一基地的完全不同，甚至和我們的聯邦也不一樣。其他的體制都將機械式的效率強加在子民身上，因而犧牲了一些更可貴的無形價值，達辛德人卻為他們同時帶來快樂與富足。你難道看不出來，他們的統治方式完全不同嗎?這不是物理式的，而是心理式的管理統治。」

「真的嗎?」普利吉故意用嘲諷的口氣說：「那麼長老們提到的對叛徒的懲罰，那些令他們恐懼萬分的懲罰，竟然是由仁慈的心理學家所執行的?這一點你又要如何自圓其說?」

「他們自己曾經受過懲罰嗎?他們只是說別人受到過。由於恐懼已經深植在他們心中，所以真正的懲罰反倒從來沒有必要。這種精神傾向早已在他們的心靈生根了，所以我可以確定，這個星球上根本沒有一個達辛德軍人。你難道看不出其中的意義嗎?」

「也許等我見到總督以後，」普利吉以冷淡的口氣答道，「我就能看出來了。對了，有沒有可能是我們的精神被控制了呢?」

程尼斯以惹人厭的輕蔑口氣回答道：「這種事你應該早就習慣了。」

普利吉的臉色立刻變得煞白，使盡全身力氣才轉過身去。當天，他們兩人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

那是一個靜寂無風的寒夜。

普利吉聽到程尼斯發出輕緩的鼾聲之後，便悄悄地調整著手腕上的發射器，將它調到程尼斯接收不到的超波頻帶。然後便用指甲輕巧地敲擊著發報鍵，開始與太空中的星艦聯絡。

不久之後，他就收到了星艦的回答。那是一陣無聲無息的振蕩，僅僅剛好超過人體觸覺的閥值。

普利吉連續問了兩次：「有沒有收到任何信息?」

而兩次的回答都一樣：「沒有，我們在全天候監聽。」

普利吉從床上爬起來，房間中十分寒冷，他順手抓了一條毛皮毯裹在身上。然後他坐到椅子上，抬頭望著滿天的繁星。此地的星空明亮而繁複，與他熟悉的很不相同。在他的故鄉——銀河外緣，夜空幾乎全被朦朧的銀河透鏡所籠罩。

那個困擾他多年的問題，解答一定存在於群星間的某個角落。他衷心期望答案早日降臨，將這煩人的一切完全結束。

此時，他突然又對騾的話產生懷疑——真的是「回轉」令他喪失了堅強的信心與決心嗎?抑或是越來越大的年歲，與過去幾年的波折在作祟呢?

不過他對這個問題的答案並不在乎。

他感到很疲倦了。

羅珊總督輕車簡從地到來，幾乎沒有什麼排場。他身邊唯一的隨從，就是那個為他駕車的軍人。

他的座車設計得很花巧，但是在普利吉看來，性能卻一點也不好。它轉彎時動作笨拙，有好幾次可能是由於換檔太急，車子突然之間就走不動了。此外，普利吉還可以從它的外形，一眼就看出它使用的是化學燃料，絕對不是核能。

達辛德籍的總督步出座車，輕輕踏著薄薄的積雪，從列隊歡迎的兩排長老之間向前走去。他根本沒有朝兩邊看上一眼，就快步走進房舍，長老們尾隨其後魚貫跟了進去。

騾所派出的那兩名手下，此時正從自己的房間向外窺探。他們發現那位總督的外形矮胖，雖然體格還算結實，不過無論如何毫不起眼。

可是這又怎麼樣呢?

普利吉暗中埋怨自己的神經太過緊張。事實上，他的表情仍是一片嚴霜，並沒有在程尼斯的面前丟臉。可是他也清楚地知道，此刻自己的血壓已經升高，喉嚨也感到異常的乾燥。

這並不是一種肉體上的恐懼。他並非一個愚魯麻木的人，當然不會笨得連害怕都不懂。對於肉體上的恐懼，他有足夠的勇氣應付，有許多辦法能夠壓抑。

但是如今的情況完全不同，他現在面臨的是另一種恐懼。

他迅速瞥了程尼斯一眼，卻發現他正若無其事地端詳著自己的指甲，悠閒地將某些不整齊的地方銼平。

普利吉心中突然冒出一股強烈的怒意，程尼斯又怎麼會害怕精神被控制呢?

普利吉集中精神，試圖回溯自己過去的歷史——

在騾尚未使他回轉之前，在他還是一名死硬派的民主分子時，他當時的心境究竟如何?這實在很難回想。他無法控制自己的精神，無法掙脫將他的情感縛在騾身上的那些無形黏絲。他的理智還記得自己曾經試圖暗殺騾，但是任憑他絞盡腦汁，也想不起當時的情緒。然而，這種現象也許是他的心靈所表現的自衛行為，因為當他剛想重溫那些情緒，只不過才想到了當時的心理傾向，根本還沒體會到任何實質內容，他就已經開始覺得反胃噁心。

會不會是那個總督在干擾他的心靈?

是不是第二基地伸出的無形精神觸鬚，已經迂迴地鑽進了他的心靈隙縫，將他固有的情感扯散，又重新加以組合——

當時一點感覺也沒有，沒有肉體上的痛苦，也沒有精神上的折磨，甚至連一點過程都感覺不到。他始終對騾充滿了敬愛，如果在遙遠的過去——比短短的五年更長久的一段時間——他的心中不曾存在對騾的敬愛，甚至還曾憎恨過騾，那也一定只是可惡的幻覺。光是想到這種幻覺，就足以使他感到羞愧不已。

可是，從來就不曾有過痛苦。

與總督會面之後，這一切是否會重演呢?過去的一切——他為騾效忠的那些日子、他這一輩子的人生方向，將會與那個信守民主的模糊夢境融為一體嗎?會不會連騾都是一場夢，而他自始至終效忠的對象只有達辛德——他猛然轉過身去。

一陣強烈的噁心湧了上來。

然後，程尼斯的聲音在他的耳邊響起：「我想這回就是了，將軍。」

普利吉再度轉身，看到一位長老輕輕將門打開，恭敬而嚴肅地站在門檻處。

他說：「達辛德領主的代表，駐羅珊總督閣下，樂意允許你們的晉見，請兩位跟我來。」

「當然，」程尼斯順手拉了一下皮帶，還調整了一下頭上戴的羅珊式頭巾。

普利吉咬緊牙根，真正的賭博立刻就要開始了。

羅珊總督看起來並不是個狠角色，這主要是因為他沒有戴帽子，稀疏的頭髮已有部分由淡棕色褪為灰白，為他增添了幾許和氣。他瞇著眼睛，雙眼被細密的皺紋包圍，看起來相當精明。剛剛刮過的下巴輪廓平緩而不顯著，根據面相學這門偽科學的信徒公認的說法，那應該是屬於一個弱者的下巴。

普利吉避開了那雙眼睛，凝視著他的下巴。他不知道這樣做是否有效——如果真的會有什麼事發生的話。

總督的聲音聽來尖細而冷淡：「歡迎來到達辛德，我們以平和之心歡迎兩位，你們用過餐了嗎?」

※※※

兩位發言者在路上擦肩而過，其中一位叫住了另一位。

「我帶來了首席發言者的口信。」

對方的眼中閃著會意的光芒，問道：「交會點?」

「是的!希望我們還能看到明天的日出。」

第五章 一人與騾

從程尼斯的一舉一動，完全看不出來他已經知曉在兩方面——普利吉的態度，以及他們兩人之間的關係——都已經起了微妙的變化。現在，他正靠在硬木長椅上，兩腳大大咧咧地伸在面前。

「你看這個總督有什麼古怪?」

普利吉聳聳肩：「一點都看不出來，我感覺他根本沒有什麼特異的精神力量。如果他真是第二基地的一員，也只能算是個很差勁的角色。」

「你可知道，我並不這麼認為，但我不能確定該如何解釋。如果你是第二基地的人，你又會怎麼做呢?」程尼斯的口氣越來越顯得深思熟慮，「如果你是第二基地的人，而你又知道我們到此地來的目的，你會用什麼手段對付我們?」

「當然是回轉啦。」

「跟騾所做的一樣?」程尼斯猛然抬起頭來瞪著對方，「假使他們真的已經令我們回轉，我們能夠察覺到嗎?我很懷疑。不過，如果他們只是非常聰明的心理學家，並沒有任何異能的話，那又會怎麼做呢?」

「若是這樣的話，我想會盡快將我們殺掉。」

「而我們的星艦呢?不對。」程尼斯伸出一根手指擺了擺，又說，「對方正在向我們故弄玄虛，普利吉，老前輩，這只是故弄玄虛。縱使他們精通情感控制，我們——你和我——卻只是打頭陣的小卒。他們真正要對抗的是騾，他們小心謹慎、步步為營，和我們採取的態度完全一樣。所以我相信，他們已經知道我們的身份了。」

普利吉用毫無表情的目光瞪著對方：「那麼你打算怎麼辦?」

「等，」他的口中迅速吐出這個字，然後再補充道，「讓他們來找我們。他們會遲遲不敢行動，也許是害怕上頭的星艦，但也可能是顧忌騾。他們先用那個總督來唬人，可是絕對不會成功，我們仍將按兵不動。這樣的話，他們派來的下一個人，一定是真正的第二基地分子，而那個人會主動要求與我們談判。」

「然後呢?」

「然後我們就跟他們達成協議。」

「這個打算我可不敢苟同。」

「因為你認為這麼做會出賣騾?放心，不會的。」

「不，騾知道如何對付你這種吃裡扒外的行徑。不論你多麼精明，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可是我仍然不敢苟同。」

「因為你認為我們騙不了第二基地?」

「或許吧，不過這也不是我的理由。」

程尼斯的目光開始下移，盯著對方手中握著的核銃，然後繃著臉說：「你是說那玩意才是真正的理由?」

普利吉晃了晃手中的核銃：「沒錯，現在你已經被捕了。」

「為什麼?」

「因為你背叛了聯邦第一公民。」

程尼斯噘起嘴唇：「到底是怎麼回事?」

「叛變!正如我剛才說的，而我有責任要制止這種行為。」

「你如何能證明?你有什麼證據、假設，或者你根本就是在做白日夢?難道你瘋了不成?」

「我可沒有發瘋，可是你呢?你真以為騾會吃飽了沒事幹，派你這個乳臭未乾的小子執行一個可笑的、充門面的任務?剛開始我也感到奇怪，可是我卻不該花那麼多時間納悶。他為什麼會派你來?因為你笑容可掬、穿著得體?因為你今年才二十八歲?」

「也許因為他信得過我。你不是要找合理的解釋嗎?」

「也許剛好因為他信不過你!如今看來這個解釋也極為合理。」

「我們是在創作自相矛盾的敘述嗎?還是在比賽誰的廢話字眼最多?」

不過核銃卻漸漸逼近，而普利吉緊緊跟在它後面。當他挺立在年輕人面前時，突然大聲喝道：「站起來！」

程尼斯不慌不忙地依言照做，他感到銃口挨到了自己的皮帶上，不過胃部的肌肉並沒有開始抽搐。

普利吉說：「騾一心一思想找出第二基地，可是他失敗了，而我也始終未能成功。我們兩人都無法揭開的秘密，一定是極度隱秘的。所以，只剩下最後一個可行的辦法，就是找一個已經知道那個秘密地點的人，來領導另一次的探索行動。」

「而那個人就是我?」

「顯然正是。當然，最初我並不知道，不過雖然我的心智運作減緩，思考的方向至少還沒有錯。我們多麼輕易就發現了『群星的盡頭』!你從透鏡的無數可能內容中，一下子就找到正確的像場，這簡直就是奇蹟!接下來，我們所遇到的一切，全部都是我們預期的正確方向，真可說是天衣無縫!你這個大笨蛋!難道你就如此低估我，以為我會對你接二連三不可思議的好運，完全視若無睹、無動於衷嗎?」

「你的意思是說，我實在太成功了?」

「如果你不是一個叛徒的話，連一半的成功都不可能。」

「因為你對我的期望實在太低了?」

核銃又向前戳了一下。而面對著程尼斯的那張臉，只有森冷的目光顯露出逐漸升高的憤怒。

「因為你被第二基地收買了。」

「收買?」程尼斯以無比輕蔑的口氣問道，然後又說，「拿出證據來。」

「也可能是你的心靈受到了影響。」

「而騾竟然會不知道?真是荒謬。」

「騾當然早就知道，我要說的正是這一點。你這個笨蛋，騾當然早就知道!否則的話，你以為騾為什麼要撥給你一艘星艦?如今你帶領我們來到第二基地，這正是騾的計劃。」

「讓我抽絲剝繭為你分析一下。我能不能請問你，我究竟為什麼應該做這一切?假如我是一名叛徒，我為什麼要帶你到第二基地來?我為什麼不在銀河中隨便亂闖一通，到頭來跟你以前一樣無功而返?」

「你是為了這艘星艦，因為第二基地的人顯然亟需核能武器自衛。」

「你這個理由太過牽強。一艘星艦對他們根本沒有用，如果他們認為能從中學得先進的科技，而明年就可以建設核能發電廠，那麼這些第二基地的人，頭腦也實在非常、非常簡單。事實上，我應該說，你自己的頭腦就是這麼簡單。」

「你會有機會向騾當面解釋這些。」

「我們要回卡爾根去?」

「正好相反!我們將留在這裡。而騾差不多在十五分鐘後，就會來到此地跟我們會合。你這個自以為聰明絕頂的小子，以為他沒有跟蹤我們嗎?你這個誘餌剛好反過來了——雖然也許未將我們的獵物引出來，卻引導我們來到了獵物的巢穴。」

程尼斯說：「我可以坐下來，用簡單明瞭的方式為你解釋一些事嗎?拜託。」

「你給我乖乖站好。」

「既然這樣的話，我站著說也是一樣。你認為騾一直在跟蹤我們，是因為通訊線路中有一個超波中繼器嗎?」

核銃彷彿輕微顫動了一下，不過程尼斯卻不敢肯定。他繼續說：「你看起來並不驚訝，可是我也不願意浪費時間，猜測你是否真的感到驚訝。沒錯，我曉得這件事情。現在，我已經向你證明了，我知道一些你以為我不知道的事。接下來，我要告訴你一些我確定你不知道的事情。」

「你的開場白實在太長了，程尼斯，我以為你捏造謊言的效率應該很高。」

「我沒有必要捏造任何事情。叛徒當然存在，或者你比較喜歡稱之為敵方的特務。可是，騾卻是透過一個迂迴的管道知曉這件事的。你可知道，他手下的某些回轉者似乎被人動了手腳。」

核銃這回的確晃動了一下，絕對錯不了。

「我要強調這一點，普利吉，這就是他需要我的真正原因，因為我並不是一個回轉者。他難道沒有向你強調過，說他需要一個非回轉者嗎?他到底有沒有告訴你這個真正的理由?」

「試試別的伎倆吧，程尼斯。如果我起了背叛騾的念頭，自己一定會察覺出來的。」說完，普利吉趕緊悄悄內視自己的心靈，發現根本沒有變化，感覺完全一樣，顯然對面這個人是在說謊。

「你是說你仍然感到對騾忠心耿耿?也許吧，因為忠心並沒有被干擾。騾自己也說過，那太容易被發現了。可是你的精神感覺如何呢?是不是變得比較遲鈍?從這趟旅程開始算起，你是否始終覺得很正常?或者有時會有奇怪的感覺，好像自己不能完全控制自己——你想幹什麼?想拿銃口在我肚子上戳個洞嗎?」

普利吉將核銃抽回了半寸，然後說：「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是說你已經被干擾、被控制了。你並沒有親眼看到騾將超波中繼器安裝在艦上，你根本沒有看到任何人做這件事。我猜，你只不過突然發現它在那裡，就跟我一樣是無意中發現的。可是你馬上假設那是騾安置的，而從那時候開始，你就一直以為是騾在跟蹤我們。當然，你手腕上所戴的通訊器，可以用特殊波長和星艦聯絡，而我的通訊器卻接收不到那些訊號。你以為這些我都被蒙在鼓裡嗎?」他說得越來越快，口氣也變得極為憤慨，原本戴在臉上的冷漠面具，如今已經轉成一張兇惡的臉孔。接著，他又補充道，「可是你卻料錯了，跟蹤我們的並不是騾，根本就不是。」

「如果不是騾，那麼是什麼人?」

「哈，你認為是什麼人呢?在我們升空的當天，我就已經發現了那個超波中繼器，可是我並沒有以為是騾放置的，他絕沒有理由需要那麼偷偷摸摸。你難道看不出那是個荒謬的推論嗎?如果我真的是一個叛徒，而他又早已知道的話，他可以輕易地令我回轉，讓我變得像你一樣。這樣一來，他就能從我心中探出第二基地的秘密位置，根本不必將我送到銀河的另一端。你自己能夠對騾隱藏任何秘密嗎?反過來說，如果我根本不知道的話，那麼我也無法帶他到那裡去。所以不論怎麼說，他都不需要將我派出來。」

「顯然，那個超波中繼器一定是第二基地的特務放置的，因此不難推知跟蹤我們的到底是誰。而如果你那了不起的腦袋沒有被干擾的話，又怎麼可能會上這個當呢?你會有這種大愚若智的想法，究竟算哪門子正常?我為什麼要把一艘星艦帶給第二基地?他們要星艦又有什麼用?」

「他們真正想要的是你這個人，普利吉。除了騾以外，你是最瞭解聯邦內情的人。騾對他們而言是個危險人物，然而你卻不是，這就是為什麼他們會將探索的方向注入我心裡。當然，假使我只是用透鏡漫無目標地摸索，是萬萬不可能找得到達辛德的，這點我也知道。可是我更知道是第二基地躲在幕後，知道是他們在操縱這一切。所以何不將計就計呢?這其實是個爾虞我詐的心理戰，他們想要逮住我們，而我們想要知道他們的大本營。誰能夠堅持到底，不被對方唬住，誰就會是最後的贏家。」

「可是如果你不將核銃拿開的話，我們就輸定了。你這麼做顯然是身不由己，是受到了他們的控制。把核銃給我，普利吉，我知道你認為不該聽我的話，可是這個念頭並不是你自己的，而是由第二基地注入你的心中。把核銃交給我，普利吉，讓我們站在一條線上，一起面對即將來臨的大敵。」

一股迷亂的情緒不斷升高，令普利吉感到極為恐懼。詭辯!自己會錯得這麼離譜嗎?為什麼永遠要懷疑自己?為什麼不能肯定任何事情?是什麼使得程尼斯的話聽來那麼有道理?

詭辯!

抑或是他飽經磨難的心靈，此時正在對抗另一個入侵者?

自己是否分裂成了兩個人?

他模模糊糊看見程尼斯站在面前，還伸出一隻手來。在這一瞬間，他知道自己就要將核銃交出去了。

當他手臂的肌肉正要收縮，準備有所行動時，身後的門卻打開了。他連忙回過頭去。

在廣大的銀河中，或許有許多面貌相似的人，會讓別人在普通的情況下認錯。此外，在某些特殊場合中，也有人會將根本就不相像的人混淆不清。然而，這兩種情形都絕不可能發生在騾身上。

普利吉心中所有的怒火，也無法抵擋住一股冰冷的精神洪流，陡然衝入他的體內。就體格而言，騾無法在任何情況下佔得優勢，如今也不例外。

他現在的穿著令他看來十分滑稽。由於身上包著很厚的衣服，使他顯得比平常臃腫，可是仍舊比普通人還要瘦弱。他的臉大半被遮著，那個特大號的鷹鉤鼻露在外面，被寒冷的空氣凍得通紅。樣子看起來就像是在雪地迷失數日、剛剛才被救回來的人——再沒有比這個更恰當的比喻了。

他一進門就說：「把核銃抓緊，普利吉。」

此時程尼斯聳聳肩，自己找了位子坐下。騾轉身對他說：「此地的情感氛圍似乎極為雜亂，而且有明顯的衝突。你說除我之外，還有人跟蹤你們，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普利吉突然插嘴問道：「閣下，在我們的星艦上放置超波中繼器，是不是您授意的?」

騾將冷漠的雙眼轉向普利吉：「當然。整個銀河系中，除了行星聯邦之外，還可能有別的組織擁有這種裝置嗎?」

「他說——」

「好，他在這裡，將軍，不需要你來轉述他的話。你剛才是不是說了些什麼，程尼斯?」

「是的，閣下，不過我顯然是搞錯了。我本來以為，超波中繼器是某個被第二基地收買的人放置的，而我們被引到這裡來，是出於某些人的陰謀，我正準備要還擊呢。此外，我還有一個感覺，感到將軍多少已經被他們控制了。」

「聽你的口氣，好像你現在不這麼想了。」

「似乎就是如此。否則的話，剛才進門的就不會是您了。」

「奸吧，那麼，讓我們來理清這個問題。」騾將厚實又附有電熱裝置的外套脫去，繼續說道：「你不介意我也坐下吧?現在——我們在這裡非常安全，完全不必擔心會有任何人闖進來。在這個冰封的星球上，不會有任何一個本地人想要靠近這個地方，這一點我能夠向你們保證。」他用冷酷的語調，強調著自己的力量。

程尼斯卻故意表現出厭惡：「有什麼不可見人的?是不是有人會來奉茶，還會有舞孃出來表演呢?」

「恐怕沒有。你的理論到底是什麼，年輕人?你說第二基地的人正在追蹤你們，用的卻是只有我才擁有的裝置，還有——你說你是怎麼找到這個地方的?」

「這很明顯，閣下，為了要解釋所有已知的事實，似乎只能說我的腦子被灌輸了一些概念——」

「也是那些第二基地的人幹的?」

「不可能有別人，我想。」

「那麼你並沒有想到，如果某個第二基地的人為了自己的目的，因而強迫、驅策，或是誘騙你到第二基地自投羅網——我想你認為他用的是與我類似的方法，可是我要提醒你，我能夠植入他人心中的只有情感，而不是概念——反正，你並沒有想到，如果他能夠做到這種事，他就幾乎沒有必要用超波中繼器追蹤你。」

程尼斯猛然抬起頭，卻被元首的大眼睛嚇得一陣心悸。普利吉則在喃喃自語，從他鬆弛的肩膀上，可以看出他已經完全放鬆了。

「對，」程尼斯回答：「我並沒有想到這一點。」

「如果他們不得不跟蹤你，就表示他們不可能有辦法左右你。而你在完全不受他們支配的情況下，根本不可能這麼順利找到這裡。這一點你想到過沒有?」

「這點我也沒有想到。」

「為什麼?難道說你的智商突然降低了那麼多嗎?」

「我現在只能以一個問題來答覆您，閣下。您是不是也要加入普利吉將軍的陣營，跟他一起來指控我是個叛徒?」

「如果我的答覆是肯定的，你有辦法為自己抗辯嗎?」

「我的理由剛才都已經跟將軍說過了。如果我真的是一個叛徒，知道第二基地的下落，您就可以令我回轉，直接從我心中探得那個秘密。而如果您認為有需要跟蹤我，那麼代表我在事先並不知情，因此也就不是一個叛徒。我就準備利用這個矛盾，來答覆您剛才提出的那個矛盾。」

「那麼你的結論是什麼呢?」

「我並不是一個叛徒。」

「這一點我必須承認，因為你的論證無懈可擊。」

「那麼現在我可否請問您，為什麼您要暗中跟蹤我們?」

「因為對於所有已知的事實，其實還存在著第三種解釋。你和普利吉兩個人，都分別以個人的觀點解釋了部分而非全部的事實。而我——如果你們願意多花點時間聽我說——我可以將一切都解釋得很圓滿。我盡量長話短說，所以你們聽來應該不會覺得厭煩。坐下來，普利吉，把你的核銃交給我。我們不會有危險的，不論是屋裡屋外，都再也不會有人想攻擊我們。事實上，就連第二基地也不會了。而這都是你的功勞，程尼斯。」

房間中的照明是羅珊通用的電力白熾燈，僅有的一個燈泡吊在天花板上，昏黃的燈光映出了三道人影。

騾說：「既然我感到有必要跟蹤程尼斯，顯然我期待能夠有些收穫。由於他以驚人的速度直奔第二基地，我們可以做一個合理的假設，那就是我所期待的事情果真發生了。然而，我卻沒有直接從他那裡獲得任何情報，所以一定是有什麼東西阻止了我，這些都是事實。當然，程尼斯知道真正的答案，而我心裡也很明白。你懂了嗎，普利吉?」

普利吉以頑固的口氣說：「閣下，我不懂。」

「那麼讓我來解釋一下。知道第二基地的位置，又能夠不讓我探得這個秘密的，其實只有唯一的一種人。程尼斯，恐怕你並不是真正的叛徒，事實上，你根本就是第二基地的人。」

程尼斯用雙肘撐在膝蓋上，身子微微向前傾，從憤怒而僵硬的嘴唇中吐出了一句：「您有什麼直接的證據?演繹式的推論今天已經兩度觸礁了。」

「我當然也有直接的證據，程尼斯，這相當簡單。我曾經告訴過你，說我的手下被人暗中動了手腳，而主使者顯然第一必須是非回轉者，第二是與事件中心極為接近的人。這個範圍雖然很大，可是卻並非沒有界限。你過去實在太成功了，程尼斯，大家都太喜歡你，你的一切都太順利了。所以我懷疑——」

「於是我徵召你主持這次遠征，而你並沒有拒絕。我曾注意觀察你的情感變化，發現你完全沒有感到困擾。你的胸有成竹表演得太過火了，程尼斯。對於這麼重大的任務，任何一個正常人，不論他的能力多麼強，都難免會現出幾絲猶豫。可是你心中就是沒有這種反應，這代表你如果不是白癡，就是受到外力的控制。」

「要想知道真相其實非常容易，我趁著你鬆懈的時候，突然將你的心靈一把抓住，並且在同一瞬間將悲痛的情緒注入，隨即又將它解除。而你馬上就顯露出了憤怒，幾乎配合得天衣無縫，我簡直可以發誓那是一種自然的反應，不過那卻只是我最初的想法。因為當我左右你的情感時，在你露出憤怒的反應之前，有那麼一剎那的工夫，你的心靈竟然試圖反抗，而這正是我想要知道的反應。」

「沒有任何人能夠反抗我，即使是那麼短暫的時間，除非他具有與我類似的精神控制力。」

程尼斯的聲音聽來低沉而苦澀：「哦，是嗎?那又怎麼樣?」

「那就代表你死定了——因為你的確是第二基地的人。這是你唯一的下場，我相信你早就知道了。」

於是程尼斯又看到了一把指著自己的核銃，然而，這次控制銃口方向的並不是普利吉，而是一個與他一樣成熟、一樣強固的心靈。他可以輕易按照自己的意志左右普利吉，可是對於騾的心靈卻無能為力。

而他能夠用來扭轉局勢的時間，實在少之又少。

接下來所發生的事情，實在很難以筆墨形容。因為筆者與普通人無異，只具有普通的感官；也跟普通人一樣，沒有控制他人情感的能力。

簡單地說，在騾的拇指將要扣下扳機的那一瞬間，程尼斯的心中轉了無數的念頭。

騾的精神如今被堅毅果斷的決心佔據，絕不會有半分猶豫。從騾決心射殺程尼斯，到他將被高能光束分解殆盡的這段過程，假如程尼斯事後有興趣計算一下，將會發現可資利用的時間僅有五分之一秒。

只有那麼一點點時間。

而在那麼短暫的時間中，騾發覺程尼斯大腦的情感勢能陡然高漲，不過自己的心靈並未感到任何衝擊。與此同時，一股純粹而令人戰慄的恨意，卻從另外一個意想不到的方向襲來。

就是由於這個新來的情緒，將他的大拇指從扳機旁邊彈開。除此之外，再也沒有任何力量能夠做到這一點。幾乎在他改變動作的同一時刻，他也完全體認到了這個新的情勢。

說時遲那時快，若從戲劇的觀點而言，這個變化實在該用慢動作呈現。且先說騾，他的拇指離開了核銃，但是雙眼仍舊緊盯著程尼斯；再說程尼斯，他全身緊繃，幾乎不敢張口喘氣；此外還有普利吉，他倒在椅子上全身痙攣，每一塊肌肉都拚命抽搐，每一條肌腱都扭曲變形，訓練有素的木然臉孔化作一張死灰的面具，上面佈滿了可怕的恨意，令人根本認不出他是誰。而他的雙眼則緊緊地、直直地、目不轉睛地盯在騾身上。

程尼斯與騾只交換了一兩個字——僅僅一兩個字，對他們這種人而言，已經完全能夠表露情感與意識，足以達到相互瞭解與溝通的目的。然而由於我們這些凡夫俗子先天性的限制，想要敘述這一段經過，必須將他們所交換的訊息轉換成文字，包括剛才已經進行過的，以及即將進行的「對話」。

程尼斯緊張地說道：「你現在已經腹背受敵了，第一公民。你無法同時控制兩個心靈，因為其中之一來自第二基地，所以你只能任選其一。普利吉已經脫離回轉狀態，我剛剛把他的心靈枷鎖打開了。他如今又是當年的普利吉，那個將你視作自由、正義與一切神聖事物的公敵，曾經試圖行刺你的普利吉。此外他也知道，在過去五年間，你將他貶為一條搖尾乞憐的走狗。現在我壓制住他的意志，不讓他有所行動，可是假如你將我殺掉，那就沒有人控制他了。在你還來下及將銃口轉向，甚至以你的意志重新攫取他之前——他就會把你解決。」

騾對於他所說的這些都毫不懷疑，因此仍然保持紋絲不動的姿勢。

程尼斯又說：「倘若你轉移注意力去控制他或殺掉他，或是做出任何行動，你就來不及回過頭來再阻止我。」聽到這裡，騾仍舊沒有任何動作，只是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所以說，」程尼斯繼續說道，「把核銃拋開吧，讓我們兩人公平地對決，然後你就可以把普利吉要回去。」

「我犯了一個錯誤，」騾終於開口，「當我面對你的時候，不該讓任何第三者在場，這樣做引進了太多變數。我想，我必須為這個錯誤付出代價。」

他隨手將核銃拋在地上，又用腳將它踢到房間的另一角。與此同時，普利吉也癱成一團沉沉睡去。

「當他清醒的時候，一切都會恢復正常。」騾輕描淡寫地說。

從騾的拇指準備按下扳機，到他將核銃丟棄為止，這整個情勢的逆轉，其實只過了一點五秒的時間。

但是在意識幾乎無法察覺的範圍，程尼斯及時從騾的心靈中發現了一絲飄忽的情緒——那仍是信心十足的得意之情。

這兩個人表面上看起來輕鬆自在，實際上卻剛好相反——他們體內每一根職主管情感的神經，全都緊張得不停顫抖。

第六章 一人，騾——與第三者╱最後插曲

多年以來，騾第一次對自己的手法感到信心動搖。程尼斯則很清楚他雖然暫時得以自保，然而他實在不應該動這個念頭。將情感的弱點暴露給騾，無異向他奉上一柄致命的武器。在騾的心靈中，已經隱約浮現出一絲不同的情緒——勝者的情緒。

必須設法爭取時間——

其他人為什麼還不來呢?難道這就是騾的自信來源嗎?他的對手究竟知道哪些自己不知道的事?他緊盯著對方的心靈，可是卻毫無發現。如果自己有辦法看透他人的心思就好了，不過——

程尼斯猛力煞住紛亂不堪的思緒，只讓自己的精神集中在一個念頭上，那就是爭取時間——

程尼斯說：「既然你已經確定，而在我們藉著普利吉小鬥一番之後，我也不想再否認我是第二基地的人。可否請你告訴我，你認為我為什麼要到達辛德來?」

「喔，不，」騾大笑起來，笑聲高亢而充滿自信。然後他說，「我並不是普利吉，我不需要對你作任何解釋。你有許多自以為是的理由，不管那些理由是什麼，你的行動符合我的需要，我也就懶得追問下去。」

「可是在你對整件事的認知中，一定還有許多盲點——達辛德真的就是你要找的第二基地嗎?普利吉對我提過你以前所做的努力，還有成為你的工具的那位心理學家——艾布林．米斯。在我的——嗯——輕微的鼓勵之下，他不時會吐露一些這類的歷史。你回想一下艾布林．米斯，第一公民。」

「我為什麼要這麼做?」聲音中充滿了自信。

程尼斯感到那股自信幾乎快要滿溢出來，似乎是隨著時間的流逝，騾本來可能還殘存的不安情緒，如今已經漸漸消失了。

他盡力克制住絕望的情緒，又說：「那麼你並沒有什麼好奇心?普利吉告訴我米斯曾經大吃一驚，因為他發現了某個真相，所以拼了命也要爭取時間，想要盡早警告第二基地。艾布林．米斯已經死了，第二基地未曾接到警告，可是卻仍然存在。為什麼?為什麼呢?」

此時騾竟然開懷大笑起來，程尼斯驚覺到一股殘酷的情緒突然逼近，卻又在下一瞬間撤回。然後騾才答道：「不過第二基地顯然已經收到警告，否則的話，這位拜爾．程尼斯怎麼能——又為何會到卡爾根進行活動，對我的手下動手腳，還妄想對我耍陰謀詭計?第二基地當然接到了警告，只不過太遲了點而已。」

「那麼，」程尼斯故意流露出同情的情緒，「你甚至不知道第二基地究竟是什麼樣的組織。那些具有更深含意的各個事件，你也完全不明白它們的真正意義。」

純粹只是為了拖延時間!

騾感覺到了對方的揶揄，他的眼睛瞇起來，並且閃出一絲敵意。他又習慣性地用四根指頭摸了摸鼻子，陡然迸出一句：「那麼，我就讓你說個過癮吧，第二基地究竟有什麼秘密?」

程尼斯故意改用普通的語言，不再使用情感信息符號。他說：「據我所知，最令艾布林．米斯感到疑惑困擾的，就是包圍著第二基地的重重神秘。哈里．謝頓竟然用完全不同的方式設立那兩個基地，第一基地的一切都光明正大，它明刀明槍地不斷擴展，在短短兩個世紀間，聲名就已傳遍半個銀河；反之，第二基地卻始終隱藏在黑暗的深淵中。」

「你絕不可能瞭解其中的道理，除非你能重塑那個垂死帝國當年的學術氣氛。那是一個宏偉的大時代，至少在思想上如此，各式各樣的世紀末思潮百家爭鳴。當然，其時已經出現了文化傾頹的徵兆，因為帝國已開始防堵思想進一步的發展。謝頓之所以能夠名垂青史，就是因為他挺身而出，勇敢地與那些學術發展的絆腳石抗爭。他所放出的最後一點創造性火花，不但輝映著第一銀河帝國的落日殘照，而且也預示了第二帝國的旭日初升。」

「非常戲劇化，後來呢?」

「因此，他根據心理史學的定律，親手設立了兩個基地。然而，那些定律卻並非絕對的，這一點謝頓比任何人都更加瞭解。所以他沒有做出任何成品，因為成品只是為退化的心靈準備的。他的心血結晶是一種不斷演化的機制，而第二基地正是演化的原動力。我們——短命行星聯邦的第一公民，我告訴你——我們才是謝頓計劃的守護者，只有我們才能做到這一點!」

「你想拿這些話來為自己壯膽嗎?」騾用輕蔑的語氣問道：「還是你想說服我?老實告訴你，不論是第二基地、謝頓計劃，或是第二帝國，我全都不屑一顧。它們也激不起我一點點的同情、憐憫、責任感，或者任何你試圖投射給我的情感。從現在開始，可憐的傻子，你得用過去式來描述第二基地，因為它已經被摧毀了。」

當騾自椅子中起身，向程尼斯走近時，程尼斯發覺壓迫他心靈的情感勢能陡然增強。他拚命抵抗，卻感到體內有什麼東西在爬動，無情地敲擊、扭攪他的心靈，拉扯著他的精神力量。

他發現自己已經背對著牆壁。騾就在他面前，皮包骨的雙臂插在腰際，在碩大無比的鼻子之下，嘴唇扯出一個可怖的笑容。

騾又開口說：「你的遊戲已經結束了，程尼斯。你們這些人——所有那些曾經隸屬於第二基地的人——你們的遊戲通通結束了，結束了!結束了!」

「你在此地等待了那麼久的時間，你對普利吉喋喋不休，差點不動一根指頭就把他擊倒、搶走他的核銃。你這麼做是為了什麼?你就是在等我，對不對?你準備佈置出一種假相，讓我來到時不至於太起疑心。」

「只可惜我根本不必起疑，因為我早就看穿你，徹底看穿你了，第二基地的程尼斯。」

「可是現在你又在等什麼呢?你仍舊拚命對我滔滔不絕，好像以為可以用聲波將我禁錮在椅子上。而在你說話的這段時間，你的心中卻又有另一個念頭——等待、等待、等待，直到現在依舊如此。但是根本沒有任何人到來，你所等待的人——你的盟友一個都沒有來。你落單了，程尼斯，而且這種情況永遠不會改變，你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你的第二基地對我完全估計錯誤。我早就知道他們的計劃，他們以為我跟蹤到這裡來之後，就可以讓他們任意宰割。你的確是一個誘餌沒錯——用來誘出這個可憐、愚蠢、孱弱的突變種，因為他是多麼熱衷於建立一個帝國，所以會對腳下明顯的陷阱視而不見。可是現在你看，我像是他們的階下囚嗎?」

「我不知道他們有沒有想過，我每到任何一處，幾乎毫無例外都有艦隊跟隨。面對我的艦隊，即使是其中最小的一支武力，他們也完全束手無策。我也不知道他們有沒有想過，我不會為了談判而中止行動，也不會由於任何變化而按兵不動。」

「十二個小時以前，我的艦隊就已經開始對達辛德發動攻擊，他們的任務執行得非常、非常徹底。達辛德如今已成為一片焦土，人口集中的地區全被夷為平地，根本沒有遇到任何抵抗。第二基地已經不復存在，程尼斯——而我，我這個醜怪孱弱的畸形人，終於成了全銀河的統治者。」

聽了這些話，程尼斯只能緩緩地搖頭喘息：「不可能——不可能——」

「可能——可能——」騾故意模仿著他的語氣，然後又說，「如果你是最後一名倖存者——這是很有可能的，卻也活不了多久啦。」

接著出現了一陣短暫而意味深長的停頓。忽然之間，程尼斯感到心靈深處全被貫穿，隨之而來的是一陣撕心裂肺的痛楚，令他幾乎發出了呻吟。

騾及時收回了精神力量，喃喃說道：「不夠，你並沒有通過這個測驗。你的絕望是裝出來的，你的恐懼感還不夠強烈，那並非理想破滅所應有的反應，只是個人處於生死關頭的微弱恐懼。」

騾伸出瘦弱的手掌，輕輕扼住程尼斯的喉部，可是程尼斯就是無法掙脫。

「你是我的保障，程尼斯。如果我低估了任何事情，你可以提醒我，還能夠保護我。」騾的眼睛向下凝視他，堅決要得到答案。

「我的計算都正確嗎，程尼斯?我的謀略是否戰勝了你們第二基地的人馬?達辛德被摧毀了，程尼斯，徹徹底底被摧毀了，你的絕望為何還需要假裝呢?真相究竟是什麼?我一定要知道真相和實情!說話，程尼斯，說話啊，是不是我洞察得還不夠透徹?危險依然存在嗎?開口回答我，程尼斯，我到底做錯了哪一點?」

程尼斯感到一字一句從口中被扯出來，完全違背了自己的意願。他咬緊牙關，想要阻止自己發聲，甚至咬住舌頭，還繃緊了喉嚨的每一根神經。

可是那些話仍舊脫口而出，他大口喘著氣，任由一股強大的力量拉扯著他的喉嚨、舌頭、牙齒，一路將那些話硬扯了出來。

「真相是，」他尖聲地說，「真相——」

「沒錯，我要知道真相，還有什麼沒做到的?」

「謝頓將第二基地設在這裡，我早就說是這裡，我並沒有說謊。當初那些心理學家來到這個世界，控制了本地的居民。」

「達辛德?」騾再度深入對方翻騰而痛苦的心靈之中，毫下留情地肆意翻找，同時問道，「可是我已經將達辛德毀滅了，你知道我要什麼，快告訴我。」

「不是達辛德。我說過，第二基地的人也許不是表面上的掌權者，而達辛德只是一個傀儡——」他說的話幾乎沒有人聽得懂，每一個字都違背了他的心意。

最後，他終於說了出來：「羅珊——羅珊——羅珊才是你要找的世界——」

騾鬆了手，程尼斯立刻痛苦地縮成一團。

「你原來想要騙我嗎?」騾輕聲地說。

「你的確上當了。」這是程尼斯所能做的最後一點反擊。

「可是你們沒有爭取到足夠的時間。我一直與我的艦隊保持聯絡，他們解決了達辛德之後，下一個目標就是羅珊。不過首先——」

此時，程尼斯又感到那種令人無法忍受的黑暗鋪天蓋地而來。他下意識伸出手臂，擋在痛苦不堪的雙眼前，可是卻無法阻擋這一波攻勢。這片黑暗幾乎令他窒息，他還覺得受創的心靈蹣跚地向後退卻，退到了永恆的黑暗之中——那裡有騾得意洋洋的表情，好像一根開懷大笑的火柴棒，又粗又長的鼻子在笑聲中不停地搖擺。

笑聲不久之後便完全消退，只剩下黑暗緊緊擁抱著他。直到另一種感覺突然進現，彷彿是一道鋸齒狀的強烈閃電，驅走周圍無邊的黑暗。程尼斯漸漸清醒過來，視覺也慢慢恢復，溢滿淚水的雙眼已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像。

頭痛簡直令他無法忍受。他必須承受著巨大的痛楚，才能將一隻手抬到頭部。

他可以確定自己還活著。他的思緒就像被氣流捲起的羽毛一樣，此時又緩緩落回地面，終於再度恢復靜止。現在他感到體內充斥著一股舒暢的暖流——那是從外面鑽進來的。他強忍劇痛，試著慢慢扭動頸部，卻又帶來一陣錐心刺骨的痛楚。

現在門又打開了，第二基地的首席發言者已經進入室內，就站在門檻的旁邊。程尼斯想要說話，想要大叫，想要發出警告——卻發現舌頭早已僵住，這才知道騾的威猛心靈仍未完全放開他，仍然鉗制住他的發聲器官。

程尼斯再度轉動脖子，看到騾依舊在房間內，憤怒的雙眼幾乎冒出火來。他不再張口大笑，但卻露出了牙齒，展現出一個猙獰的笑容。

程尼斯此時可以感覺到，首席發言者的精神力量在他的心靈中輕巧地騰挪，正在為他療傷止痛。可是不久之後，它就遇到了騾的防禦，只經過短暫的纏鬥便被擊退，一陣麻木的感覺再度襲向程尼斯。

怒火充滿了騾的瘦弱身軀，使他看起來更加醜怪。他咬牙切齒地說：「好像又有一個人前來歡迎我了。」他的心靈伸出靈巧的觸鬚，一直伸到室外，並且繼續延伸——延伸——

「你是單槍匹馬來的。」他說。

首席發言者點了點頭，然後說：「我絕對只有一個人，我有必要這麼做。因為在五年之前，我對你的未來計算錯誤，所以我有一個小小的心願，那就是由我自己獨力扭轉局勢。不幸的是，我沒想到你布下的情感禁制場威力如此之強，花了我好久的時間才將它破解。你能夠做到這一步，我實在應該讚賞你的能力。」

「我一點也不稀罕你的恭維，」騾凶狠地回答：「你少來這一套。你到達此地，是不是要用你那少得可憐的精神力量，來救你們這位快要崩潰的棟樑之才?」

首席發言者微笑著說：「你稱之為拜爾．程尼斯的這個人，已經圓滿達成了他的任務，由於他的精神力量根本不是你的對手，所以他的表現更加難能可貴。當然，我看得出來，你讓他吃了不少苦頭，可是我們也許還有辦法使他完全復原。他是一個勇敢的人，閣下，這個任務是他自動爭取的。雖然事前我們已經用數學推算出來，他的心靈受重創的機會極大——這種下場比單純的肉體殘廢更可怕。」

程尼斯在心中拚命地掙扎，想要大聲發出警告，可是根本就做不到。他唯一能發出的只有恐懼的情緒——持續不斷的恐懼。

騾用冷靜的口氣說：「你當然已經知道達辛德被毀滅了。」

「我知道，我們早已預見你的艦隊會發動攻擊。」

騾轉以冷酷的聲音說：「是的，不出我所料。可是你們卻未能阻止，是嗎?」

「沒有，沒有能夠阻止。」首席發言者的情感信息符號表達得很清楚，幾乎是全然自怨自責與噁心憎惡的情緒。他又補充道，「對於這個錯誤，其實我必須負比你更大的責任。五年以前，誰能夠想像你的力量會這麼大?我們從一開始——當你攻下卡爾根的時候——就已經懷疑你擁有控制情感的能力。這一點我們並不驚訝，第一公民，我現在就可以解釋給你聽。」

「像你我所擁有的這種精神力量，其實並不是什麼新奇的異能，事實上，它始終潛伏在人類的大腦中。大多數的人都能察覺他人最表層的情感，比如說根據面部的表情、說話的語氣等等。許多動物在這方面的天賦更高，例如可以利用嗅覺達到很多功能，當然，其中牽涉到的情感則較為簡單。」

「人類這一方面的能力其實潛力極大，可是在距今百萬年之前，隨著語言的逐漸發展，情感直接接觸的機能便慢慢萎縮。我們第二基地的最大成就，就是將這個沉睡的感官喚醒，使它至少恢復到某種程度。」

「然而我們並非生來就是如此，百萬年的退化是一個艱難的障礙。我們必須鍛煉這種感官，就像鍛煉自己的肌肉一樣。可是你卻完全不同，你的能力是與生俱來的。」

「我們既然能夠計算出這些，也就能夠計算出一個具有這種能力的人，在普通人的世界中所造成的效應，就像明眼人到了盲人國那樣。我們算出了你的自大對自己的影響程度，並且認為我們已經有所準備。但是，我們忽略了兩個重要的因素。」

「第一點，是你的精神力量有效範圍極廣。我們的精神接觸只能在目力所及的範圍內施行，因為視覺扮演了一個極重要的角色。基於這個原因，當我們面對普通武器的時候，我們比你想像中的更加無助。可是你卻沒有這種限制，我們現在已經可以確定，你不但能夠以精神力量控制他人，而且在視覺與聽覺的範圍之外，仍然可以和他們維持密切的情感聯繫。這一點，我們發現得太晚了。」

「第二點，我們當初並不知道你有肉體上的缺陷，尤其是你將這個缺陷看得那麼嚴重，甚至因此自稱為『騾』。你不僅是個突變種，而且是個沒有生殖能力的突變種，這是我們未曾預見的。你的自卑感所引發的異常心理，在開始的時候被我們忽略了。我們本來只是準備對付一名誇大狂，而非一個精神嚴重錯亂的偏執狂。」

「我自己應該對這些失算負全部責任，因為當你攻陷卡爾根的時候，我就已經是第二基地的領導者。而在你佔領了第一基地之後，我們才終於發現一切真相——不過卻為時已晚——由於這個錯誤，導致了達辛德數百萬人葬送了性命。」

「所以你現在想要扭轉乾坤嗎?」騾的兩片薄唇扭曲著，心中充滿了恨意。他又說，「你準備怎麼做?把我養胖?幫我恢復男性雄風?從我的過去歷史中，將我淒慘的童年一筆勾銷?你同情我的痛苦遭遇嗎?你會為我的悲傷而難過嗎?對於我不得不做的這一切，我一點都不感到後悔。當我最需要保護的時候，全銀河沒有任何人伸出半隻援手，現在就讓銀河盡力自衛吧。」

「當然，」首席發言者說：「你的情感是過去的背景所造成的，我們實在不應該苛責——只應該設法改變。達辛德的毀滅是無可避免的命運，否則，另一個結果是整個銀河遭到更嚴重的破壞，而且將會持續數個世紀。我們已經在能力範圍內盡了最大的努力，盡可能將達辛德的居民撤離，無法撤走的也讓他們盡量疏散。可惜的是，我們所做的比真正需要的少得太多，害得數百萬人因而喪生——你難道不覺得遺憾嗎?」

「一點也不會——六小時後，羅珊的十幾萬居民也全都會死光，而我也一樣毫不感覺遺憾。」

「羅珊的?」首席發言者迅速問道，然後轉身面向程尼斯。

程尼斯勉力維持半坐的姿勢，不斷運用精神力量支撐著。突然，他覺得有兩個心靈在自己身上決戰，接著就感到精神枷鎖被解開來。他立刻吐出一大串話：「發言者，我徹底失敗了。在您抵達之前十分鐘，他逼使我說出真相。我沒有能力抵抗，也沒有辦法扯謊。他已經知道達辛德不是第二基地，他已經知道羅珊才是。」

此時，那些精神枷鎖又重新閉合，再度將他緊緊困住。

首席發言者皺著眉說：「我懂了，你現在計劃要怎麼做?」

「你真的不知道嗎?你真的看不透這麼明顯的事實嗎?剛才你在對我說教，告訴我情感接觸的本質，用誇大狂、偏執狂那些字眼罵我的時候，我其實正忙著呢。我又跟我的艦隊聯絡了一次，而他們已經接到了命令。六個小時之內，除非有什麼理由讓我收回成命，否則他們會開始轟炸整個羅珊，只留下這個小村莊，以及周圍一百平方英里的範圍。他們會徹底執行這個任務，然後全部降落此地。」

「你還有六個小時，而在這六個小時中，你無法擊倒我的心靈，也不可能拯救整個羅珊。」

騾攤開雙手，再度發出狂笑，而首席發言者似乎無法接受這個新的情勢。

他說：「有沒有另外一條路?」

「為什麼一定要有另一條路?另一條路對我絕對沒有好處。我應該心疼羅珊居民的性命嗎?也許，如果你們允許我的星艦安然降落，而且你們全部——所有的第二基地分子——都置於我的精神控制之下，讓我感到滿意的話，我可能就會撤回轟炸的命令。能夠掌握這麼多高級的頭腦，想必是很值得的事情。不過這樣做可能得花很大力氣，或許根本就得不償失，所以我也並不特別希望你會同意。你怎麼說呢，第二基地人?你究竟有什麼武器，能夠對付一個至少和你具有相同威力的心靈?還有連你做夢也想像不到的強大艦隊?」

「我有什麼武器?」首席發言者慢慢將這個問題重複一遍，然後回答說，「根本什麼都沒有——除了一點點——一點點連你都還不知道的情報。」

「那就快點說，」騾笑著說道，「舞動你的三寸不爛之舌吧。你即使滑得像一條泥鰍，這回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可憐的突變種啊，」首席發言者說，「我根本就不想溜走。問問你自己——為什麼拜爾．程尼斯會被送到卡爾根當作誘餌?拜爾．程尼斯雖然既年輕又勇敢，可是他的精神力量跟你相比，和你那位正在呼呼大睡的軍官漢．普利吉也差不多。為什麼我不親自出馬，或者選派我們其他的領導者，那些可以跟你匹敵的人，來執行這一次的任務呢?」

「或許，」騾的回答信心十足，「你還沒笨到那種程度。因為可能你也明白，你們沒有一個是我的對手。」

「真正的理由其實更合乎邏輯——你知道程尼斯是第二基地的人，他並沒有能力瞞過你這一點。此外，你也知道他不是你的對手，所以不怕將計就計，索性依照他的計劃跟蹤而至，以便最後反過來將他制住。假如當初是我到卡爾根去，由於我會對你構成真正的威脅，你可能會將我殺害。即使我有辦法將身份隱藏得很好，因而保住性命，也很難讓你從太空一路跟蹤我到此地。就是因為你明知程尼斯不足為懼，所以才會被引誘出來。如果你留在卡爾根的話，在你的人馬、你的武器、你的精神力量重重保護之下，第二基地傾全力也無法動你一根汗毛。」

「我的精神力量如今仍舊存在，老狐狸。」騾說，「而我的人馬、我的武器也並非遠在天邊。」

「一點都沒錯，然而你並不在卡爾根，你如今身在達辛德王國境內。你以為達辛德就是第二基地，認為一切都合情合理，而這卻是我們精心策劃的結果。因為你是一個精明至極的人物，第一公民，你只相信合乎邏輯的事情。」

「說得很對，但那只能讓你們暫時得意一下。我還來得及從你們的人——程尼斯的口中挖掘出真相。而我也至少還有頭腦，知道這種真相應該存在。」

「不過我們這一方——並非那麼狡詐的一方，已經料到你會這麼做，所以才特別為你準備了拜爾．程尼斯。」

「那我確定他有負所托。因為我將他的腦子掏得一乾二淨，像掏光一隻烤雞的五臟六腑一樣。他的心靈在我的腳下顫抖，對我完全開放，完全赤裸。當他說羅珊就是第二基地的時候，說的是百分之百的實話。我已經將他的心靈全部攤開輾平，檢視了每一個微觀的隙縫，即使再小的謊言也無所遁形。」

「完全正確，比我們預料的還要好。我剛才已經跟你說過，拜爾．程尼斯是一名志願者，你知道他志願做的是什麼事嗎?在他到卡爾根去投效你之前，接受了一種徹底的心靈改造手術。你認為這樣做，能不能夠瞞得過你?如果拜爾．程尼斯的心靈從來未曾被改造過，你以為他可能騙得了你嗎?其實，拜爾．程尼斯自己也被蒙在鼓裡，不過那是必需的手段，也是他自願接受的。在他的心靈中，從最深處的核心到最外的表層，拜爾．程尼斯都老老實實地相信羅珊就是第二基地。」

「三年以來，我們第二基地在達辛德王國所佈置的這一切，就是為了要等待你來自投羅網。我們現在已經成功了，你說對不對?你找到達辛德，進而又找到了羅珊——可是到此為止線索就全斷了。」

騾倏地站了起來：「難道你敢說，羅珊也非第二基地?」

倒在地上的程尼斯，此時感到首席發言者又發出一股力量，將他的精神枷鎖完全撕裂開來。他立刻一躍而起，不可置信地吼道：「您說羅珊不是第二基地?」他過去所有的記憶，心中所裝載的各種知識，一切的一切——現在全都混淆不清，模模糊糊地繞著他拚命打轉。

首席發言者笑道：「你看，第一公民，程尼斯表現得像你一樣憤怒。當然，羅珊並不是第二基地。我們難道都是瘋子嗎?竟然會引領你——我們最強、最大、最危險的敵人——來到我們自己的世界?哦，我們絕不會那樣做!」

「讓你的艦隊來轟炸羅珊吧，第一公民，如果你非得這麼做的話。讓他們盡力摧毀一切吧，因為他們頂多只能將程尼斯和我兩人殺掉——可是這樣做，一點也無法改善你目前的處境。」

「其實，第二基地的遠征軍早在三年前就來到羅珊，一直以本村長老的身份在活動。他們昨天已經離開此地，正向卡爾根進發。當然，他們會避開你的艦隊，至少能比你早一天到達卡爾根，這就是我敢把一切都告訴你的原因。現在除非是我收回成命，當你回到卡爾根的時候，將會面臨一個叛亂四起、四分五裂的帝國，只有跟你到這裡來的艦隊才會繼續效忠，而他們絕不可能以寡敵眾。此外，第二基地的人將會滲入你的後備艦隊，確保你無法再將任何人重新回轉。你的帝國已經完蛋了，突變種。」

騾緩緩垂下頭，憤怒與絕望的情緒佔滿他的內心。他說：「是的，太晚了——太晚了——現在我懂了。」

「現在你懂了，」首席發言者重複道，卻又加了一句，「現在你又不懂了。」

騾的心靈由於絕望而門戶大開，首席發言者等的正是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他立刻鑽進去，只花了萬分之一秒的時間，就順利完成了對騾的改造。

騾抬起頭來，問道：「那麼我應該回卡爾根去?」

「當然，你感覺怎麼樣?」

「感覺非常好，」他皺起眉頭說，「你是誰?」

「這有什麼關係嗎?」

「當然沒有。」他立即拋下這個念頭，拍拍普利吉的肩膀說，「醒來，普利吉，我們要回家了。」

兩個小時之後，拜爾．程尼斯終於覺得自己能夠行動了。他說：「他不會再想起來嗎?」

「永遠不會。他仍會保有他的精神力量，以及他所建立的帝國，但他的動機完全改變了。第二基地這個念頭如今已成為一片空白，他也變成了一個和平主義者。而且從今以後，他會比以前快樂，就這樣度過他的餘生。由於他的身體機能失調，他已經沒有幾年好活了。等他死後，謝頓計劃便會繼續——總會繼續下去的。」

「這麼說的話，」程尼斯追問，「羅珊真的不是第二基地?我可以發誓——我告訴您，我知道它明明就是，我可沒有精神錯亂。」

「你並沒有精神錯亂，程尼斯，正如我所說的，只不過是被改造了。羅珊並不是第二基地——走吧!我們也該回家去了。」

拜爾．程尼斯坐在貼滿白色瓷磚的小房間中，讓心靈完全放鬆開來。此刻他感到相當滿意。房間中有牆有窗，外面還有草地，然而這些對他而言只是「東西」，它們全都沒有名字。在他的床腳有一個螢幕，上面呆板地映著一張床、一把椅子，以及許多書籍。護士每天進來幾回，為他送來各種不知名的食物。

最初，他並沒有試圖將聽到的零星聲音湊在一起，例如下列兩個人的對話。

其中一個人說：「現在的症狀是完全的失語症，這表示已經清理乾淨，我想他沒有受到什麼傷害。我們接下來需要做的，只是將他原來的腦波記錄再輸回去。」

他將那些聲音硬記了起來。不知道為什麼，那些聲音好像十分特殊——似乎代表了某種意義。可是，又何必操這個心呢?

還不如躺在這個東西上面，看著前方那個東西顯現的色彩變幻。這有趣多了。

然後有一個人進來，對他做了一件事情。於是他就睡著了，沉睡了很久很久。

當他醒來之後，「床」就是「床」了，而他也知道自己是在一間醫院中。他記住的那些聲音，全都變成了有意義的語言。

他坐起來，問道：「發生了什麼事?」

首席發言者就站在旁邊，他說：「現在你在第二基地上，你的心智——你原來的心智——已經恢復了。」

「是的!是的!」程尼斯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因而感到無比的驕傲與喜悅。

「現在告訴我，」首席發言者說，「你知道第二基地在哪裡嗎?」

在程尼斯的心中，真相如巨浪般排山倒海地湧出來。不過他卻沒有立即回答，就像當年的艾布林．米斯一樣，他體會到一陣巨大而令人麻木的驚愕。

最後他終於點了點頭，並且說：「銀河眾星在上——現在，我知道了。」

第二篇 基地的尋找 第七章 艾嘉蒂婭

第二篇 基地的尋找

第七章 艾嘉蒂婭

艾嘉蒂婭．達瑞爾以穩重的聲音，對著聽寫機的輸入端朗讀道：

「謝頓計劃的展望，艾．達瑞爾作。」

然後她就暗自想到，以後自己成為一位大作家時，要以「艾卡蒂」這個筆名發表那些不朽的作品，就只用「艾卡蒂」，根本不要冠上任何姓氏。而「艾．達瑞爾」這樣子的署名，則是《作文與修辭》這門課的作業中規定使用的——真是沒有品味。同班的其他同學也都得這樣做，只有丸裡薩斯．旦那個男生例外。因為當他第一次那樣念出自己名字時，全班同學都笑成了一團。「艾嘉蒂婭」又只是個小女孩的名字，只因為她祖母小時候曾經用過，所以她就要被迫接受——她的父母根本一點想像力都沒有。

前天她剛剛過完十四歲生日。大人們似乎應該體認到一個簡單的事實，那就是她已經長大成人，應該改口叫她「艾卡蒂」了。她突然不高興地噘起嘴來，因為她又想起了父親剛才對自己說的話。父親的視線勉強從閱讀鏡移開一下，抬起頭來一口氣說道：「可是如果你想假裝自己已經十九歲，艾嘉蒂埡，那麼當你二十五歲的時候，男生們都會以為你已經三十了，你又該怎麼辦呢?」

現在她正坐在自己專用的大號扶手椅中，兩隻手臂伸展開來，抬頭就能看見梳妝台上的鏡子。不過她的一隻腳丫擋住了一點視線，因為拖鞋正掛在大腳趾上搖晃著。於是她將腳收回來，把身子坐端正，脖子很不自然地伸得筆直。這樣一來，她彷彿就能讓自己又長高兩寸，身材因而顯得雅緻多了。

她花了一會兒的工夫，仔細端詳著自己的臉龐——太胖啦。於是她緊抿著嘴，拉長下巴，並且從各個角度打量眼前這張瘦弱的臉孔。她又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嘴唇，再將濕潤的唇微微噘起，然後緩緩地垂下眼瞼，表現出歷盡滄桑的世故。喔，天哪，自己的雙頰為什麼是粉紅色的，真醜!

她試著將手指擺在雙眼外緣，將眼角微微扯斜，裝出內圍星系婦女那種神秘而具有異國風情的慵懶狀。可是這麼一來，雙手就把臉孔遮住一半，沒法子看清楚自己的模樣。

隨後她收起了下巴，想要照照自己的側面。她側轉頭，將眼睛盡量瞥向鏡子，扭得脖子都酸疼了。她好像十分感慨，故意用低八度的聲調說：「真的，爸爸，如果你以為，我會有一點點在乎那些笨男生怎麼想，你就實在——」

此時她忽然想起手中的聽寫機仍然是開著的，馬上發出了可怕的尖叫：「喔，天哪!」然後立刻將它關了起來。

結果聽寫機仍然吐出了半張淡紫色的紙，那張紙的左側還有美麗的桃色花邊。上面赫然印著：

謝頓計劃的展望艾．達瑞爾作

真的，爸爸，如果你以為，我會有一點點在乎那些笨男生怎麼想，你就實在。

哦，天哪!

她急忙將那張紙拉出來，再幫機器換上另一張紙。

不過她臉上的焦急表情很快就消失，寬寬的小嘴巴又扯出一個滿意的笑容。她把抽出的那張紙湊到鼻端，以優雅的動作輕輕聞了一下。真好，就應該是這種高雅迷人的香味，而且紙上的筆跡也沒有話說。

這台機器是兩天前送來的，是父親送給她的成年生日禮物。

她記得當初曾對父親說：「爸爸，可是每一個人——班上每一個稍微有那麼一點點志氣的人，每個都有那麼一台。只有那些老古董才會用打字機——」

推銷員也對她父親說：「我們這種聽寫機既輕巧又好用，再也沒有別的型號能比得上。它可以根據言語中的含意，列印出正確的文字和標點符號。您自然可以看得出來，它是學生們的良伴，因為它會鼓勵使用者注意語氣與呼吸，惟有這樣才能讓它印出正確的字。此外，當然還要使用合宜而端莊的口氣，才能得到正確的標點符號。」

不過，父親當時只想幫她買一台普通的打字機，好像真把她當成了一個老古董學者。

可是當機器送來的時候，她卻發現正是夢寐以求的那一種，害她感動得痛哭流涕——眼淚也許掉得太多了點，跟十四歲的成年生日不大相稱。那台機器印出來的字，是純粹女性化的娟秀字跡，看起來優雅、美觀而迷人。

即使是剛才的那一句「喔，天哪!」聽寫機印出的字跡也非常具有魅力。

然而不管機器多好，她也必須循規蹈矩地使用才行。所以她又端坐在椅子上，正經八百地將草稿放在面前，先挺胸再縮腹，小心翼翼地控制著呼吸，準備重新再試一遍。然後便以充滿熱情的語氣，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朗誦道：

「謝頓計劃的展望，艾．達瑞爾作。」

「我們這些有幸能在本行星的高效率、高素質、高等師資的教育體系之下，接受完整教育的學生，大家都對基地過去的歷史瞭若指掌，這是絕對能夠肯定的一件事情。」

（哈!愛爾金小姐一定會對這個開頭十分滿意——那個刻薄的老巫婆。）

「基地過去的歷史，幾乎始終在執行著哈里．謝頓的偉大計劃，這兩者根本就是一而二、二而一的。但是如今大多數人心目中的問題，則是這個偉大而睿智的計劃是否能再繼續下去，抑或將會遭到嚴重的破壞，或者根本早已被破壞殆盡。」

「讓我們先來瀏覽一下，謝頓計劃至今為止已對人類揭示的幾個重點，這也許是瞭解這個問題的最好辦法。」

（這一部分很容易寫，因為她上個學期曾經修過《近代史》這門課。）

「大約四個世紀之前，當第一銀河帝國幾乎已經癱瘓，眼看就要滅亡之時，有一個人——偉大的哈里．謝頓——預見了這個即將來臨的末日。他與他的同僚利用心理史學——這門科學的輔雜數學如今早已失傳——」

（她忽然停下來，因為此時出現了一個小問題。她確定「複雜」的「復」應該讀第三聲，可是機器選的字好像有點不大對勁。喔，別擔心，機器是絕對不可能出錯的——）

「預測出了銀河歷史巨流的整體發展方向。於是他們得以發現一個事實，就是倘若放任歷史照這樣子發展下去，帝國必將崩潰瓦解，接著便會出現至少三萬年的無政府動亂狀態，之後人類才有可能建立一個新的帝國。」

「想要阻止帝國的衰亡為時已晚，然而，至少還有可能設法將動亂的時期縮短。因此謝頓計劃的主要目的，就是要使第二帝國與第一帝國的間隙縮短為一個千年。如今已過了將近四個世紀，花開花落，花落花開，而計劃的進行依舊不曾動搖。」

「哈里．謝頓在銀河中兩個遙相對峙的端點，分別建立了一個基地。他為這兩個基地所選取的各種條件，乃對應於心理史學問題的最佳數學解答。其中之一——我們的基地——設立在這個端點星上，集中了帝國時期所有的物理科學。憑藉著這些科學，基地足以抵抗周圍蠻荒王國的攻擊——那些王國都是新近從帝國邊緣脫離而獨立稱王的。」

「事實上，基地由於代有英勇睿智的人物出現，例如塞佛．哈定以及侯伯．馬洛，因此很快地就征服了那些短命的王國。這些英雄都能明智地詮釋謝頓計劃，並且領導我們克服了——」

（根據她的草稿，下面的兩個字應該也是「複雜」，但是她決定不要再冒一次險。）

「艱難的情勢。雖然數個世紀過去了，基地各個世界仍舊緬懷、崇敬他們的功績。」

「後來，基地建立了一個龐大的商業體系，控制了安納克瑞昂與西維納星區的大部分，甚至擊敗了苟延殘喘的舊帝國最後的一擊，也就是打敗了帝國的最後一名大將——貝爾．里歐思。到了這個時候，謝頓計劃似乎再也沒有任何阻礙，謝頓所策劃的每一個危機，都能在準確的時機出現，並且也一一被順利化解。而每當一個危機解除之後，基地便再度向第二帝國以及永久和平邁出一大步。此時，」

（念到這裡，她一口氣沒喘過來，只能從牙縫中輕輕吐出這幾個字。不過聽寫機照樣將這些字印得清清楚楚、漂漂亮亮。）

「第一帝國最後的殘餘勢力煙消雲散，只剩下了許多無能的軍閥，統治著這一片碩大的殘軀。」

（「碩大的殘軀」是她上周從超視的驚險影片中學到的。不過愛爾金小姐一向只看古典音樂與教學節目，所以絕對不會露出馬腳。）

「不料就在此時，騾出現了。」

「這個異人根本不在謝頓的算計之中，他是一個突變種，他的產生是完全無法預測的。騾具有一種奇異而神秘的力量，能夠控制並操縱人類的情感，因而可使所有人服從他的意志。在令人無法置信的短時間之內，他就成為一名征服者，以及一個帝國的開創者。最後，他竟然還征服了基地。」

「不過他從未完成一統銀河的壯舉，因為他發動的第一波勢如破竹的攻勢，最後被一位睿智、勇敢、偉大的女性所遏止。」

（現在她又碰到了那個老問題——父親一直不准她透露自己是貝妲．達瑞爾的孫女。可是每個人都知道，貝妲幾乎可算是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女性，也知道她曾靠一己之力阻止了騾。）

「但是，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真正知曉的人卻少之又少。」

（哈!如果她得向全班朗讀這篇作文，上面這句話就可以用神秘兮兮的語氣來念。這樣一來，一定就會有人問她實情究竟如何。然後嘛，嗯，如果他們硬要問的話，自己就不得不說實話了，對不對?她已經想好了將來面對父親的嚴厲質問時，要怎麼說一套委屈卻振振有辭的辯解。）

「經過了五年的極權統治，又出現了另外一個變化，而這個變化的原因至今不明。總之，騾從此放棄了一切的擴張政策，他在位的最後五年，實行的是道道地地的開明專制。」

「有人說，騾的改變是由於第二基地的介入。然而從來沒有人找到另外那個基地的正確位置，也沒有任何人知道它的真正作用，所以上述的理論仍舊未被證實。」

「如今，距離騾的死亡又過了整整一個世代。在騾倏來忽去之後，未來又將如何發展呢?騾的出現干擾了謝頓計劃，似乎已經將計劃弄得四分五裂，可是在他死後下久，基地又再度興起，如同從垂死恆星的灰燼中重生的新星。」

（上面這些如假包換是她的創作。）

「於是，端點星這顆行星，再一次成為一個商業聯邦的中心。它幾乎恢復了被征服之前的富庶與強盛，甚至變得更加和平、更為民主。」

「這個發展也在計劃之中嗎?謝頓偉大的夢想依舊健在嗎?六百年之後，真的會有一個第二銀河帝國興起嗎?我個人相信答案是肯定的，因為，」

（這是很重要的一部分，愛爾金小姐總是喜歡用紅鉛筆，在學生的作文上寫一些又大又醜的評語：「這只是敘述而已，你個人的心得呢?用心想一想!表達出你自己的想法!洞察你自己的內心深處!」洞察你自己的內心深處，她可真是非常瞭解人類的心靈，她那張醜臉這輩子從來沒有笑過——）

「在我們過去的歷史上，從來沒有出現過如今這種大好的情勢。舊帝國已經完全滅亡了，而經過騾的統治之後，當年那些軍閥割據的局面也一去不復返，銀河邊陲地帶大都過著文明和平的日子。」

「此外，基地內部也比往昔健全許多。被騾征服之前的世襲市長專制時代結束了，基地再度恢復早期的民主選舉。銀河中再也沒有持異議的獨立行商世界；也不再有大量財富集中於少數人之手這種分配不均的不公平現象。所以說，我們沒有理由抱持失敗的恐懼，除非第二基地真的對我們構成威脅。不過那些抱著這種想法的人，除了茫然的畏懼與迷信之外，根本不能提出任何的證據。我認為，我們對自己、對國家、對偉大的謝頓計劃的信心，應該能夠將心中的任何疑慮驅散，」

（嗯——這實在是可怕的陳腔濫調，不過作文的結尾總要寫點這種東西。）

「因此我說，」

這篇《謝頓計劃的展望》寫到這裡時，卻又不得不暫停了，因為艾嘉蒂婭忽然聽見窗玻璃發出輕微的聲響。她單手撐著椅子扶手，引頸向窗戶的方向看去，竟發現自己跟窗外的一張笑臉遙遙相對。那是一張男子的臉孔，被豎在嘴唇上的一根指頭分成兩半，樣子看起來十分滑稽。

艾嘉蒂婭只愣了一下，就立刻裝出一副茫然的表情。她從扶手椅上爬下來，走近大窗台前的沙發，然後跪在沙發上，若有所思地瞪著窗外。

那張臉孔上的笑容很快消失了。他一隻手緊抓著窗台，由於用力過猛，連指節都已泛白；騰出來的另一隻手，則迅速地做了一個手勢。艾嘉蒂婭立即會意，按動了一下開關，窗玻璃下方三分之二立刻滑進牆壁。春天溫暖的空氣隨即進入室內，與其中經過空調的空氣混合起來。

「你不可以進來，」她故意裝模作樣，用俏皮的語調說，「窗子都加裝了防盜幕，只能讓住在這裡的人通過。如果你鑽進來，各種各樣的警鈴通通會立刻鈴聲大作。」

她頓了一頓，又補充道，「你兩腳踩在窗戶下面的檯子上，這種身手實在一點也不高明。如果你不小心的話，就會摔斷你那根不值錢的脖子，還會壓壞好些珍貴的花朵。」

站在窗邊的那個人，此時心中擔心的也正是這件事，但卻認為那兩個形容詞應該交換一下。他吃力地說：「既然這樣，那你能不能把防盜幕關掉，好讓我爬進去?」

「你苦苦哀求也沒有用，」艾嘉蒂婭說，「我想你也許闖錯了地方。因為我可不是那種隨便的女孩，這麼晚還會讓陌生男子進入她們——進入她的臥室。」她在說這幾句話的時候，眼瞼微微下垂，露出了一個性感的神情——或者應該說，模仿得實在過分惟妙惟肖。

一時間，那名年輕男子臉上的頑皮神色消失無蹤。他喃喃問道：「這裡是達瑞爾博士的住宅，對不對?」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喔，老天啊——再見——」

「如果你要跳下去的話，年輕人，我就馬上按下警鈴。」（「年輕人」是她故意選用的諷刺字眼，用來表現自己的世故與練達。因為在艾嘉蒂婭精明的眼睛看來，這傢伙顯然至少有三十歲——對她而言，實在是很老了。）

僵持了一會兒，那人又用嚴肅的聲音說：「好吧，我問你，小姐，如果你不要我待在這裡，又不准我走的話，你到底想要我怎麼做?」

「我想你可以進來。達瑞爾博士的確住在這裡，我現在就把防盜幕關掉——」

「年輕人」先探頭向房間內仔細看了看，然後才將手伸進窗內，一挺身鑽了進來。進屋之後，他故意使勁拍著膝蓋上的灰塵，彷彿在做無言的抗議，然後又抬起通紅的臉孔對著艾嘉蒂婭。

「如果有人發現我在這裡，你確定你的人格與名譽不會受損嗎?」

「如果這樣的話，你的人格與名譽受到的損害，絕對會比我嚴重得多。因為只要一聽到外面有腳步聲，我就會立刻大吼大叫，指控你強行闖進我的房間。」

「是嗎?」他故意以謙恭的態度問道，「可是防盜幕是你自己關掉的，這一點你又要如何解釋?」

「哼!那還不簡單，其實根本就沒有什麼防盜幕。」

那人的眼睛睜得老大，看來真的發火了：「那是唬人的?小丫頭，你今年多大了?」

「嗯，我認為這是一個非常沒有禮貌的問題，年輕人，而且我也不習慣被人稱作『小丫頭』。」

「這點我不懷疑，你也許是騾的祖母化裝成的。在你還沒有呼朋引伴，準備對我動用私刑之前，我是不是應該趕緊溜走呢?」

「你最好別走——因為家父正在等你。」

那人的表情再度變得謹慎萬分。他揚起一道眉毛，輕聲問道：「哦?有人跟你的父親在一起嗎?」

「沒有。」

「最近有人來拜訪過他嗎?」

「只有賣東西的小販——還有你。」

「有沒有發生任何不尋常的事?」

「只有你。」

「饒了我吧，好不好?不，別饒我，告訴我，你怎麼會知道令尊正在等我?」

「哦，那還不簡單!上星期他收到了一個私人信囊，只有他本人才能開啟的那種，裡面有一張會自行氧化的信箋。你知道嗎，他還特別把那個信囊丟進垃圾分解器中。昨天，他主動放了波莉一個月的假——波莉是我們的女傭——讓她去探望住在端點市的姐姐。到了今天下午，他又在客房裡整理床鋪。因此我就曉得他正在等什麼人，卻故意不讓我知道，平常他什麼事情都會告訴我的。」

「真的!我很懷疑他需要告訴你什麼事，我認為他根本還沒說，你就什麼都知道了。」

「通常都是這樣的。」說完她就笑了，並且開始感到輕鬆自在。這個來訪的客人年紀雖然不小了，不過外表看來十分出色，有著一頭棕色的鬈髮，還有一對深藍色的眼睛。也許，她想，等自己年紀夠大的時候，還能夠再遇到類似的人物。

「可是，」那人又提出了一個問題，「你又怎麼知道我就是他要等的人?」

「唉，還會有誰呢?他神秘兮兮地在等一個人——我想你應該懂我的意思。然後你就鬼頭鬼腦地來了，而且還想從窗戶爬進來。如果你有一點常識的話，就應該知道該走到前門去叫門。」她突然想到一句自己很欣賞的話，立刻脫口而出：「男人全都這麼笨!」

「你倒蠻有自信的嘛，對不對，小丫頭?不，我是說『小姐』。你知道嗎，你說的可能完全不對。如果我現在告訴你，我被你搞得一頭霧水，而且據我所知，令尊等的不是我而是別人，那你又該怎麼辦?」

「哦，我才不信呢。我可沒有一開始就讓你進來，直到看見你把手提箱丟下去，我才改變了主意。」

「我的什麼?」

「你的手提箱，年輕人。我可不是瞎子，你並不是不小心，而是故意把它丟下去的。因為你先向下面看了一眼，估計它會落在哪裡，等你確定它會掉進樹籬裡面，不會被別人看見，這才把手提箱丟下去，然後你就再也沒有向下望一眼。既然你故意不走前門，而準備從窗戶爬進來，就表示你不太敢確定是否找對了地方，所以想先觀察一下。而當你被我發現之後，你首先想到的是手提箱，而不是你自己的安危，這就代表說，你把那裡面的東西看得比自己更重要。現在既然你人在屋內，而手提箱還在屋外——這一點我們都心照不宣，你也許根本就無計可施。」

她一口氣說到這裡，實在需要停下來好好喘口氣。那人乘機回嘴道：「不過，我也可以把你勒得半死，然後逃出去，再撿起手提箱遠走高飛。」

「不過，年輕人，我的床底下剛好有一根棒球棒，我可以在兩秒鐘之內抓到手裡，而且我是一個很強壯的女生。」

僵持了好一陣子，「年輕人」終於以做作的禮貌口吻說：「既然我們這麼談得來，我想應該自我介紹一下。我的名字叫裴禮斯．安索，你叫什麼名字?」

「我名叫艾嘉——艾卡蒂．達瑞爾，很高興認識你。」

「好的，艾卡蒂，現在你能不能做個好心的小女孩，去把你父親叫來?」

艾嘉蒂婭憤憤地抬起頭說：「我可不是小女孩，我認為你這樣說相當沒有禮貌——尤其是拜託別人幫忙的時候，更不應該用這種稱呼。」

裴禮斯．安索嘆了一口氣，改口道：「說得好——請問你能不能做一個好心、善良、可愛的老婦人，為我前去將令尊請過來?」

「我也不是那個意思，不過我會去叫他的。可是別以為我會把視線從你身上移開，年輕人。」說完。她就開始用力踏地板。

走廊處隨即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然後臥室的門就被猛力打開。

「艾嘉蒂婭——」達瑞爾博士吼到一半便煞住了，他輕輕吐了一口氣，然後問道，「先生，你是誰?」

裴禮斯趕緊站起來，樣子顯然鬆了一口氣：「杜倫．達瑞爾博士?我是裴禮斯．安索。我想你已經收到那封信，至少令嬡告訴我你的確收到了。」

「我女兒說的?」他皺起眉頭，用責備的眼光瞪了艾嘉蒂婭一眼，卻看到她正張大眼睛，露出一副無懈可擊的無辜狀，於是馬上將嚴厲的目光又收回來。

過了好一會兒，達瑞爾博士終於再度開口：「我正在等你呢，請跟我下樓來好嗎?」說到這裡他突然打住，因為他看到旁邊有個東西正在閃動，此時艾嘉蒂婭也注意到了。

她趕緊撲向那台聽寫機，可是卻已經來不及了，因為她父親就站在機器旁邊。

他以溫柔的口吻說：「你一直都開著喔，艾嘉蒂婭。」

「爸爸，」她難為情地尖叫道，「看人家的私人信件是很不禮貌的行為，看人家的私人談話記錄就更不用說了。」

「啊，」她父親說，「可是這個『談話記錄』，卻是你跟一個陌生男子在臥室裡錄的!身為你的父親，艾嘉蒂婭，我必須要保護你。」

「噢，天哪!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裴禮斯突然笑道：「喔，就是那麼回事。達瑞爾博士，這位小姐正準備指控我許多罪名，即使為了洗刷我的冤屈，我也必須堅持請你讀一讀。」

「噢——」艾嘉蒂婭強忍住淚水。竟然連父親也不相信自己，而那台可惡的聽寫機——如果不是那個笨蛋傻傻地摸到窗口來，她也不會忘記把機器關掉。現在，父親一定準備發表長篇大論，告誡她什麼是年輕女子不應當做的事。看來，好像根本沒有什麼是她們應當做的，也許只有上吊自殺是唯一的例外。

「艾嘉蒂婭，」她父親以溫和的語氣說，「我認為，一個年輕女子——」

來了吧!她就知道，她早就知道。

「——不應該對一位比自己年長許多的人，說話這麼沒大沒小。」

「可是，誰叫他要到我的窗戶旁邊探頭探腦?一個年輕女子總有隱私權——現在你看，我得從頭再念一遍這篇可惡的作文。」

「他爬到你的窗邊究竟對不對，並不是你應該管的事情。你根本就不該讓他進來，應該立刻通知我——尤其是你，認為我正在等他。」

她以撒嬌的口氣說：「你不見他也好——這個傻瓜。如果他一直這樣子飛簷走壁，而不從大門進出的話，遲早會把所有的秘密都抖出來。」

「艾嘉蒂婭，自己不懂的事情，就不要多嘴。」

「誰說我不懂，是關於第二基地的事情，對不對?」

她這句話一出口，立刻帶來好一陣子的沉默，就連她自己也覺得腹部在微微抽搐。

然後，達瑞爾博士輕聲問道：「你是從哪裡聽來的?」

「我可不是從哪裡聽來的。除了這事，還有什麼值得這麼神秘兮兮的嗎?你不用擔心，我不會跟任何人說的。」

「安索先生，」達瑞爾博士說，「我必須為這一切向你道歉。」

「喔，沒有關係。」安索用不大誠懇的語氣答道，「如果她將自己出賣給邪惡的力量，那也絕不是你的錯。我們離開這裡之前，我還想再問她一個問題，希望你別介意。艾嘉蒂婭小姐——」

「你想要問什麼?」

「你為什麼認為爬窗戶而不走大門是一件傻事呢?」

「因為這等於你在大肆宣揚想要隱瞞什麼，傻瓜。如果我心中有一個秘密，絕不會把嘴巴貼上膠布，讓大家都知道我藏著什麼秘密。我會像平常一樣談天說地，只要不提那個秘密就行了。你沒有讀過塞佛．哈定的格言嗎?你可知道，他是我們的首任市長。」

「是的，我知道。」

「好，他曾經說過：惟有大言不慚的謊言才能成功；他還說過：任何事情都不必是真的，但是都必須讓人信以為真。哼，當你從窗戶爬進來的時候，就已經違背了這兩個原則。」

「那麼如果是你的話，你又要怎麼做呢?」

「如果我有一件最高機密，要來找我爸爸商量的話，我會先在公開場合與他結識，然後用各種冠冕堂皇的理由來找他。而當每一個人都認識你，認為你跟我爸爸在一起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你就可以隨便跟他商量任何機密，而絕不會引起別人的懷疑。」

安索以不可思議的眼光盯著這個女孩，然後再看看達瑞爾博士，這才道：「我們走吧，我得到花園去找我的手提箱。等一等!還有一個問題。艾嘉蒂婭，你的床底下根本沒有什麼球棒吧，對不對?」

「沒有!我沒有。」

「哈，我就知道。」

達瑞爾博士站在門口說：「艾嘉蒂婭，當你重寫那篇關於謝頓計劃的作文時，不要無緣無故把奶奶渲染得太過神秘，其實根本沒有必要提那件事。」然後他就和裴禮斯一起默默走下樓梯。

走到一半，那位客人壓低了聲音問道：「希望你別介意，博士，請問令嬡有多大了?」

「十四歲，前天剛過的生日。」

「十四歲?我的老天——告訴我，她有沒有說將來準備嫁人?」

「沒有，她沒提過，至少沒有對我提過。」

「嗯，如果她哪天提出來，我看你還是把他槍斃算了——我是說，她想要嫁的那個人。」他凝視著這位前輩的眼睛，以嚴肅的口氣說，「我是認真的，等到她二十歲的時候，跟她生活在一起絕對是天底下最可怕的事。當然我這麼說，絕不是故意要冒犯你。」

「你沒有冒犯我，我想我知道你的意思。」

這兩個人仔細分析的對象，此時仍然待在樓上，面對著那台聽寫機，憋了一肚子的反感與厭煩。她用模糊而懶散的口氣念道：「謝，頓——計，劃——的，展，望——」而聽寫機則發揮了無比精確的功能，將那些聲音轉換成優雅秀麗的字體：

第八章 謝頓計畫

請想像出一個房間!

房間在何處現在還不重要，只要知道這個房間是第二基地的一個重要所在。

幾個世紀以來，這個房間一直保存著一門純粹的科學——然而，數千年來被人們視為與科學同義的各種裝置、設備、儀器等等，在此地卻完全付之闕如。因為這裡所保存的科學，只是以數學概念表達的理論。在科技尚未萌芽的史前原始時代，人類還集中於一個如今已經失落的世界時，先民中的智者所進行的冥想，其實就與這門科學的形式有些神似。

這個房間受到精神科學力量的保護。放眼當今銀河，即使一切有形力量加在一起，也無法與這種精神科學相抗衡。

室內有一個較為顯眼的物件——元光體，內部珍藏著謝頓計劃的所有細節。

此外，室內還有一個人——首席發言者。

他是謝頓計劃的第十二任最高監護者，而他所擁有的頭銜，代表的就是表面上的意義——在第二基地領導者集會的場合，他是首先發言的一位。

他的前任曾經擊敗過騾，然而那場大規模奮戰所留下的後遺症，至今仍然擾亂著謝頓計劃的前途。過去二十五年以來，他與他所領導的組織，致力於將滿是頑固、愚昧人類的銀河重新納入正軌——這是一項艱鉅至極的工作。

現在，首席發言者抬起頭來，看著漸漸打開的門。在這個孤寂的房間中，他正回顧著自己四分之一世紀來的努力——如今，這一切終於將要臻至頂點。雖然此時他是如此地專注，卻仍有餘裕以安然的心情期待著來人。他是一名年輕的弟子，將來，這些弟子中總有一位要繼承他的位子。

年輕人此時正不知所措地站在門口，因此首席發言者向他走過去，將他領進室內，並且伸出一隻手，親切地按在他的肩頭。

弟子露出羞赧的微笑，首席發言者對他的回應則是：「首先，我必須告訴你請你到這裡來的目的。」

他們現在隔著書桌面對面坐著，兩個人都沒有真正開口說話。他們所使用的溝通方式，銀河中任何一個不屬於第二基地的人，全都無法會意或瞭解。

語言，是人類用來表達內心思想與感情的方法。它並非與生俱來的，必須經過學習的過程，也不能算是一種完美的溝通方式。人類所建立的語言溝通模式，只是利用各種聲音的組合來表示精神的狀態。然而這種方法卻極為笨拙，而且表達能力明顯不足，只能將心靈中細膩的思想，轉換成發聲器官所發出的遲鈍聲音。

追根究柢，一直向深層探索下去，我們就能夠發現，人類蒙受的一切苦難，都可以追溯到一個事實——那就是在銀河的歷史上，幾乎沒有任何人能夠瞭解他人的心思。也許只有哈里．謝頓，以及其後的極少數人例外。每一個人都將自己隱藏在他人無法穿透的迷霧中，而每團迷霧裡也只有一個人。偶爾，從某團迷霧會透出一絲微弱模糊的訊號，而人類就是藉著這些訊號互相摸索。然而，由於相互之間無法瞭解，也就不能彼此互信互諒，所以每個人從幼年時代開始，始終處於一種絕對孤寂的狀態，時時刻刻都會感到恐懼不安。長此以往，便導致了人與人之間的猜忌與迫害。

數十萬年以來，人類的雙腳在泥濘中蹣跚前進，心靈也因此被壓制了同樣久的時間。事實上，心靈的力量早就可以帶領人類飛向天際。

過去，人類本能地努力尋找打破語言桎梏的方法，語意學、符號邏輯、精神分析——這些學問的目的都是要將語言精煉，甚至完全捨棄普通的語言。

心理史學是精神科學的一個重要發展方向。經過許多世代的努力，精神科學的數學化終於大功告成。為了瞭解神經系統的生理學與電化學——這必須一直鑽研到核力的領域——因而相關的數學也有了長足的進展。利用這些最新發展的數學，心理學首度成為一門真正的科學：將心理學的知識從個體推廣到群體，社會學的數字化過程也因此完成。

而較大的人類群體——例如一個行星上的數十億人，一個星區中的數兆居民，乃至整個銀河的千兆人口——就不僅僅只是眾多人類的集合，其活動也成了能以統計方法處理的歷史趨勢。因此對於哈里．謝頓而言，歷史的發展都是必然的，未來的一切都清楚地呈現眼前，而預設的計劃則是絕對可行的。

這種導致謝頓計劃發展的精神科學基礎，也使第二基地得以超越語言。因此當首席發言者與弟子溝通時，他完全不需要開口發聲。

人類心靈對於某個刺激的反應，不論引起的生物電流多麼微弱，都能完整顯示其內在的各種細微變化。因此，首席發言者能夠直接感知弟子的情感內容。不過他的能力是長久訓練的成果，而並非像騾那樣，生來就具有超人的感應力。騾是一個獨一無二的突變種，具有普通人無法瞭解的異能，甚至連第二基地的人也不能完全掌握。

然而，在我們這個必須靠語言溝通的社會裡，僅只使用普通的文字，根本不可能表達出第二基地人士溝通的真正方式。所以從現在開始，我們只好假裝忘掉這個環節，讓首席發言者的信息以普通的會話表現。即使這項「翻譯」偶爾會有失真之處，也是不得已的情況下最好的辦法。

從現在開始，我們姑且認為首席發言者的確在說：「首先，我必須告訴你請你到這裡來的目的。」而不再描述那是一個微笑、一個手部動作所代表的信息。

接著，首席發言者又說：「你從小到現在，幾乎都在努力鑽研精神科學，而且成績相當優秀，已經將老師能夠教給你的全部吸收。現在，你和其他幾位同學，都可以成為見習發言者了。」

書桌對面突然傳來一陣興奮的情緒。

「不——你必須冷靜地接受這個消息。你一直希望有資格被選上，並且擔心自己落選。事實上，希望與擔憂的情緒都是弱點。你明知道自己夠資格，卻又不太敢承認，害怕會給人留下過分自信，因而不適合這份工作的印象。這真是荒謬!最無可救藥的笨人，就是聰明卻沒有自知之明的人。你對於自己的信心，其實也是你入選的原因之一。」

坐在書桌對面的弟子鬆了一口氣。

「對，現在你的心情輕鬆許多，警戒也放鬆了，這樣才有辦法集中精神，才能夠瞭解我將要對你說的話。記住，想要有效地發揮精神力量，並不需要將心靈繃得緊緊的。對於探測器而言，那無異是一種空洞的精神狀態。此外，你應該培養一種單純的心境，一種對自我的認知，一種無我的意識，如此任何情緒才能無所遁形。我的心靈現在已經對你敞開，讓我們兩人都達到這種境界。」

然後，他又繼續說：「當一名發言者並不容易。其實，做一個心理史學家就不簡單，然而即使最優秀的心理史學家，也不一定夠格成為一名發言者，這兩者是有區別的。發言者不僅要瞭解謝頓計劃的複雜數學結構，還必須與這個計劃及其目的相互共鳴；要熱愛這個計劃，並且將計劃當成自己的生命。除此之外，還需要把它當作一位活生生的好朋友。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首席發言者的手抬起來，在書桌中央一個閃亮的黑色立方體上來回輕撫——那是一個毫不起眼的物件。

「不知道，發言者，我不知道。」

「你聽說過元光體嗎?」

「這就是嗎?」聲音中充滿了驚訝。

「你以為它看起來應該更高貴、更令人敬畏是嗎?嗯，這也難怪。它是帝國時代的產物，由謝頓時代的工匠製成。近四百年來，它的表現都極為完美，從來不需要修理或調整。這可以算是我們的運氣，因為就技術層面而言，第二基地沒有任何人懂得它的構造和原理。」他輕輕一笑，又說，「第一基地的人也許有辦法複製一個，不過，當然絕不能讓他們知道。」

他壓下書桌旁的一根操縱桿，室內便陷入一片黑暗。

不過在一瞬間之後，兩側的大幅牆壁便逐漸亮了起來。開始的時候是珍珠般的白色光芒，然後各處又現出了模糊的暗影，最後暗影凝聚成清晰整齊的黑色字體。那些字體構成了數不清的數學方程式，其間還穿插著許多蜿蜒的紅色線條，彷彿是幽暗森林中的血色河流。

「過來，孩子，站到牆壁前面來。你的影子不會映在牆上，元光體輻射光線的方式非常特殊。老實告訴你，我一點也不知道這種效應的原理，不過我可以肯定，你的影子不會出現在牆壁上。」

他們一起站在光芒之中。兩面牆的大小完全一樣，都是十英尺高、三十英尺寬，牆上佈滿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連一寸的空隙也沒有。

「這還不是整個謝頓計劃，」首席發言者說，「如果想將整個計劃寫在這兩面牆上，方程式必須縮小到肉眼不可見的尺度——不過沒有這個必要。你現在看到的，代表至今為止謝頓計劃的主要部分，你已經全都學過了，對不對？」

「是的，發言者，我全部學過了。」

「你能辨識其中任何一部分嗎?」短暫的沉默之後，弟子舉起手來。當他的手指指向牆壁時，一列列的方程式同時向下移動，直到他心中所想的那個函數級數挪到眼前。僅僅是手指一個迅速而不經意的動作，就能如此精準，真是不可思議。

首席發言者發出輕笑聲：「你將發現元光體能與你的心靈調諧，今後，你還會發現這個小裝置有更多意想不到的功能。對於你所選取的這個方程式，你有什麼心得?」

弟子支吾地說：「這是瑞格積分，利用整個行星的心理傾向分佈，還有不穩定的情感模式，來表現行星上存在的兩種主要經濟階級——它的範圍也可以擴大為整個星區。」

「它的意義又是什麼呢?」

「它代表張力的極限，因為在這裡——」弟子伸手一指，眾多的方程式隨即同時展開。

「很好，」首席發言者道，「現在告訴我，你對這個結果有何感想——一個完美的傑作，對不對?」

「絕對是的!」

「錯了!並非如此。」首席發言者的語氣突然變得異常嚴厲，「這是你第一個必須糾正的觀念。謝頓計劃其實既不完整，也並非百分之百正確，反之，它只是如今我們所能做到的最佳結果。過去已經有十幾代的先人，曾在這上面花了無數心血——研究這些方程式，將它們分解到最細微之處，然後又重新組合起來。除此之外，他們還靜觀近四百年的歷史發展，將這些發展與方程式的預測相互對照，檢查方程式的真實性，從中學習到許多新的知識。」

「結果，他們學到了不少謝頓都不知道的東西。數個世紀以來所累積的這些知識，不但可以讓我們重新導出謝頓的結果，甚至可以比他當年做得更好。這一點，你是否能夠完全明白?」

弟子顯得有些愕然。

「在你獲得發言權之前，」首席發言者繼續說道，「你自己也必須對謝頓計劃有原創性的貢獻。這並不是對謝頓的褻瀆，事實上牆壁上的每一個紅色記號，都代表謝頓之後的發言者所做的修正與補充。嗯——」

他抬頭向上看了看，然後說：「在那裡。」

整個牆壁似乎立時盤旋而下，向他們兩人當頭罩了下來。

「這一部分，」他說，「就是我的成績。」他所指的那一塊，是一個被紅線圈住的兩個分歧箭頭，箭頭旁邊各有六平方尺的數學推導，其間則是一大串紅色的方程式。首席發言者又說：「看起來沒有什麼，它所描述的是未來的發展。雖然謝頓計劃已經進行了那麼久，可是即使再過一倍的時間，這個情況也還不會出現。那是一個合併期，此時第二帝國業已形成，卻掌握在兩個敵對實力的手中。假如兩者勢均力敵的話，便可能使帝國分裂；然而若是勢力太過懸殊，帝國又會被佔上風的一方鉗制得太緊。兩種可能性在此都已考慮到了，並且已經詳加解釋，也指出了避免這兩者發生的方法。」

「然而這是一個機率問題，因此還有第三種可能的結果存在。這個結果的可能性很小——準確的數字是千分之一百二十六點四——然而，縱使對應於更小機率的事件，過去也都曾經發生過，而謝頓計劃目前只完成了百分之四十。這第三種可能性，是當時兩個或更多的敵對勢力達成妥協。根據我的推導，這個結果會使第二帝國陷入無效益的模式，最後終將引發內戰。與毫無妥協的結果比較起來，這種發展將對帝國造成更大的傷害。幸好這也是可以避免的，而這就是我個人的貢獻。」

「請原諒我打個岔，發言者——修正要如何進行呢?」

「利用元光體作為媒介。比如說，就拿你自己作例子，你的數學推導將由五個評議會嚴格審查，然後在口試中，他們會一致對你提出無情的抨擊，而你必須一一提出圓滿的解釋。兩年以後，你的成果將會再次接受審核。過去曾經發生過不止一次，一個看來似乎完美無瑕的理論，經過數個月乃至數年的試用期後，其中的破綻才被發現。有些時候，還是發明者自己發現的。」

「兩年以後的第二次口試，絕不會比第一次簡單。假使你仍然能夠順利通過，你的結果便會成為謝頓計劃的一部分。如果在這段期間，你能夠發現更多的細節、輔助的證據等等，那就更加理想了。我將這件事視為一生中最高的成就，而你將來也會擁有這份光榮。」

「元光體可以調節到與你的心靈契合，所有的修正、補充都可以透過精神融合進行。不過你所做的修正與補充，都不會在任何地方留下你的名字。在計劃執行的歷史中，個人並不存在，它是我們集體的成果。你能夠瞭解嗎?」

「我能瞭解，發言者!」

「好，這方面談得夠多了。」他大步走到元光體前，牆壁上的顯像在一瞬間全部消失，只剩下最上方射出的室內照明光芒。

「坐到我的書桌旁邊來，讓我再跟你說幾句話。對於一位心理史學家而言，能瞭解《生物統計》和《神經化電數學》就足夠了。很多心理史學家只精通這兩門科學，因此僅能擔任一名統計技術員。然而身為一位發言者，卻要能夠使用普通的語言討論謝頓計劃，而完全不必提到數學。即使不能如此暢談計劃的內容，至少要能討論計劃的目的與其哲學意義。」

「首先我想問你，謝頓計劃的目的究竟何在?請用你自己的話回答我，不要咬文嚼字。我向你保證，你的辭藻和語氣都不在評分範圍之內。」

這是弟子第一次有機會暢所欲言，在開始發表長篇大論之前，他遲疑了一下，然後才用不太有自信的口吻說：「根據我所學到的知識，我相信謝頓計劃的意圖是要建立一個新的文明，而這個文明的基礎，在過去的歷史上從未出現過。根據心理史學的計算結果，這種發展導向絕對不可能自行出現——」

「停!」首席發言者強調，「你不可以用『絕對』這兩個字，那是一種偷懶而不負責任的說法。事實上，心理史學能夠預測的只有機率，某個特殊事件也許極不可能發生，但是機率卻總是大於零。」

「是的，發言者，請准許我修正剛才的答案——大家都知道，這種發展導向自行出現的機率相當小。」

「這樣說就好多了。這種導向又是什麼呢?」

「就是一個植基於精神科學的文明。在所有已知的人類歷史中，主要都是有形的科技在不斷進展，也就是說，人類駕馭週遭無生物的能力越來越強。然而，人類對於自身以及社會的控制，憑借的只是隨機的摸索，或者是以靈感、直覺、情感為基礎的倫理體系。結果，在人類過去的歷史中，從未出現過穩定度大於百分之五十五的文明，這可說是人類的大不幸。」

「我們所討論的這個導向，為什麼幾乎無法自行出現?」

「因為在人類的精英分子中，大多數只具有發展物理科學的潛能，他們也的確獲得了一些眼前的粗糙成就。僅有極少數的人，天生適於研究精神科學，惟有他們能夠為人類開拓精神科學的領域。這些人的貢獻雖然能持續得更久，可是他們提出的理論卻過於玄妙而隱晦。此外，這種導向會導致一個由精神力量最高者——實際上就是更高級的一種人類——所構成的統治階級，普通人一定會對此不滿，因此他們的統治不可能穩定。除非他們施展精神力量，將普通人全都貶成畜牲一般。這樣的發展是我們絕不願見到的，因此必須設法避免。」

「那麼，解決之道又是什麼呢?」

「解決之道就是謝頓計劃。這個計劃安排並維繫了各種有利的條件，使得在計劃開展的千年之後——也就是再過六百年——第二銀河帝國便會興起，同時人類也已經能夠接受精神科學的領導。在這一千年之中，第二基地藉著精神科學的發展，將培養出一批心理學家，準備接掌這個帝國的領導權。我自己常常想，或許可以這麼說——第一基地建立起一統政體的有形架構，第二基地則提供統治階層的精神架構。」

「很好，答得相當完善。即使在謝頓所預期的那個年代，真的會有某個第二帝國興起，你認為是否就能真正實現他的理想?」

「不，發言者，我認為並非如此。從計劃開展之後的九百至一千七百年間，有好幾個第二帝國可能出現，但是其中只有一個是真正的『第二帝國』。」

「就這方面而言，第二基地的存在為什麼需要保密——尤其需要對第一基地保密?」

弟子試圖找出這個問題的弦外之音，結果毫無所獲，所以答得相當吃力：「就如同整個計劃的細節必須對人類保密一樣。心理史學定律本質上是統計性的，如果個人的反應並非是隨機的，那麼心理史學就會失效；如果一大群人知曉了謝頓計劃的主要內容，他們的反應就會因此受到影響，而不再符合心理史學公設中的隨機條件。換句話說，心理史學便無法再精確預測他們的行為。很抱歉，發言者，我自己也對這樣的回答並不滿意。」

「幸好你有自知之明，你的回答相當不完整。其實是第二基地必須隱藏起來，而並非僅是謝頓計劃。第二帝國目前尚未形成，如今的人類社會，仍舊無法接受心理學家組成的統治階層，因此會畏懼第二帝國的建立，並且將會起而反抗。你能瞭解這一點嗎?」

「是的，發言者，我懂。但是老師從未強調過——」

「千萬不可小看這一點，雖然在課堂中，老師們從來沒有提過，可是你自己應該有能力推出這個結論。從現在開始，在你見習的這段期間，除了這一點之外，我們還要好好研究許多類似的問題。我現在給你一個題目，一個星期之後再來見我，下次來的時候，我想要聽聽你的心得報告。我不要你做完整嚴密的數學推導，即使專家也要花上一年的時間，你在一周之內是不可能做到的。不過，我希望你提一提其中的傾向與發展方向——」

「你看這裡，在大約半個世紀前，謝頓計劃出現了一個分叉，這個變化發生的機率低於千分之十，必要的細節都在裡面。你將會發現，如果根據這個路徑發展下去，所有的事件都會偏離原有的計劃。我要你估算一下，這個偏差的發展持續多久之後，就會使得整個計劃無法挽回。順便估計一下，如果無法挽回的話，最後可能的結果是什麼，並且提出一個合理的補救方案。」

弟子隨意撥動著閱讀鏡，木然地看著小型螢幕中的內容。

然後弟子問道：「請問為什麼要我研究這個問題，發言者?除了純學術的探討之外，它顯然還有其他的意義。」

「謝謝你，好孩子，不出我所料，你學得很快。這個問題並不是假設性的——大約在半個世紀之前，騾突然躍上銀河歷史的舞台，前後十年之間，他是宇宙間最大的單一事件。騾並不在算計之中，我們對他也毫無準備，結果他對謝頓計劃造成了嚴重的破壞，幸好還沒有到回天乏術的地步。」

「然而，為了在他造成致命破壞之前阻止他，我們遂被迫主動與他為敵，因此暴露了我們的存在，而更糟更糟的一點，是我們的部分能力也因而曝光。第一基地從此知悉了我們的存在，而他們今後將會採取的行動，就可以根據這個事實預測出來。仔細審視面前的這個問題——這裡，還有這裡。」

「自然，你不可以對任何人洩露這件事。」

弟子終於體會到了問題的嚴重性，這使他驚駭不已。沉默了好一會兒之後，他才又說：「那麼謝頓計劃已經失敗了!」

「還沒有，只是有可能會失敗。根據最近一次的估計，計劃成功的機率還有千分之二百一十四。」

第九章 同謀

達瑞爾博士與裴禮斯．安索兩人，最近幾天都過著悠閒的生活，白天優哉游哉地無所事事，晚間則忙著跟朋友交際應酬。偶爾有一些訪客前來，達瑞爾博士便會為來客介紹，說這個年輕人是他的表弟，來自太空中遙遠的另一端。經過這番介紹，大家便不再對安索的出現感到突兀。

當他們兩人閒聊的時候，偶爾會提及某個人的名字，接下來就是一陣沉思，然後達瑞爾博士有時會說「不」，有時會說「好」。如果他說「好」的話，便會用通訊波打一通電話，向對方提出一個很普通的邀請：「有沒有興趣見見我的表弟?」

艾嘉蒂婭自己則另有一番打算，而且有條不紊地一步步開始進行。事實上，她的行動可說是相當地曲折迂迴。比如說，她為了計劃的需要，因而設計引誘同班的丸裡薩斯．旦，讓他心甘情願地獻出自製的集音器。由她所使用的那些方法，就可以知道將來與她接觸的所有男性，全都注定逃不過她的手掌心。簡單地說，由於丸裡薩斯常愛吹噓自己的課餘嗜好——他有一間私人實驗室，喜歡自己動手做這做那，她就故意表現出對丸裡薩斯這項嗜好的興趣，並且巧妙地將興趣漸漸轉移到丸裡薩斯的矮胖身材上。結果這位不幸的傻小子，便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做了下列幾件事：（一）滔滔不絕地講了一大堆超波電動機的原理；（二）迷上了輕輕盯著自己的那雙又大又亮的眸子；（三）將自己最偉大的傑作——前面提到的那台集音器——放進了艾嘉蒂婭伸出的雙手中。

事後，艾嘉蒂婭便開始對丸裡薩斯隨意敷衍，漸漸地與他疏遠。她做得恰到好處，不使他懷疑到集音器是這段友誼的唯一原因。前後有好幾個月的時間，丸裡薩斯在心中反覆咀嚼那段短暫的歡樂時光，可是由於從此毫無進展，最後他也只好放棄，讓這段初戀從生命中悄悄溜走。

裴禮斯．安索抵達之後的第七天晚上，有五位男士聚在達瑞爾家的客廳中，大家都吃得酒足飯飽，正在那裡吞雲吐霧。而在樓上，艾嘉蒂婭則坐在書桌旁邊，桌上擺著那個丸裡薩斯自製的傑作——最不像集音器的一台集音器。

客廳中的五個人當然包括達瑞爾博士，他的頭髮花白，穿著講究，雖然只有四十二歲，看起來卻比實際年齡大一些。裴禮斯．安索此時表情嚴肅，眼神遊移不定，看來年輕而沒有自信。此外還有三位從未出場的角色——裘爾．屠博是新聞幕播報員，身材高大、嘴唇肥厚；愛維特．瑟米克是某大學物理系的退休教授，骨瘦如柴又滿臉皺紋，衣服裡面好像還有很多空隙；侯密爾．孟恩是一名圖書館館員，他的身材瘦長，總是帶著一副惴惴不安的表情。

此時達瑞爾博士開始說話，他的口氣輕鬆而自然：「各位先生，這場聚會除了社交目的之外，還有一點其他的原因，我想你們也都已經猜到了。由於各位的特殊背景，才會被我們精挑細選出來，大家應該不難猜出其中牽涉到的危險。我不會故作輕鬆，可是我也要指出一點，我們幾個無論如何是無法脫身了。」

「想必你們也已經注意到，我對各位的邀請都是光明正大的，沒有請任何一位偷偷摸摸前來。我家的窗戶未設定成空無一人的假相，房間的周圍也沒有任何防盜幕。因為一旦讓敵人起疑，我們就注定完蛋。而最可能引人注目的做法，就是凡事過度神秘兮兮，結果反倒弄得欲蓋彌彰。」

（哈，艾嘉蒂婭在心中暗笑。她俯身靠在書桌旁，仔細聽著集音器發出有些尖銳的聲音。）

「這點各位能瞭解嗎?」

愛維特．瑟米克接口說道：「噢，請言歸正傳吧，告訴我們，這個年輕人究竟是誰。」他在每講一句話之前，下唇總會先抽動一下，臉上擠出更多的皺紋，並且露出整排的牙齒。

達瑞爾博士回答：「他名叫裴禮斯．安索，是我的老同事克萊斯的學生。我這位老同事在去年過世。他在去世之前幾天，曾經將安索的詳細腦波圖樣——從第一階到第五階——寄了一份給我。我將他寄來的那些圖樣，與你們面前這位男士的腦波做過比對，當然，你們都應該知道，腦波圖樣不可能偽造到第五階，連心理科學專家也無法做到這一點。如果你們不熟悉這個事實，就必須相信我的話。」

屠博撅著嘴說道：「我們最好進入正題吧。我們會相信你的話，克萊斯既然已經過世，如今你就是銀河中最權威的神經電學家。至少，我在新聞幕中對你的評價就是如此，我自己也相信這一點。你今年多大，安索?」

「二十九歲，屠博先生。」

「嗯——你也是一位神經電學家?也是權威?」

「我只能算是一個學生，不過我工作得非常努力，而且有幸能接受克萊斯博士的指導。」

此時孟恩插進一句話：「我——我希望你們能開——開始講正經事。我認為大家的話都說——說得太多了。」他在緊張的時候總會有點口吃。

達瑞爾博士對孟恩揚了揚眉毛，回答他說：「你說得對，侯密爾——裴禮斯，你接著說吧。」

「現在還不能說，」裴禮斯．安索緩緩地答道，「雖然我很同意孟恩先生的意見，但是在我們開始討論正題之前，我必須要求各位提供腦波數據。」

達瑞爾皺著眉頭說：「怎麼回事，安索?你指的是什麼腦波數據?」

「你們每一個人的腦波圖樣。你已經測過我的腦波，達瑞爾博士，現在我也必須測定你們每個人的腦波，而且我得親自進行。」

屠博說：「他沒有理由相信我們，達瑞爾，這個年輕人有權利這麼做。」

「謝謝你。」安索說，「那麼，達瑞爾博士，就請你帶路到你的實驗室去吧，我們說做就做。今天早上，我已經冒昧地檢查過你的設備了。」

腦電圖分析可說是最尖端的科學，也可以算是一門很古老的學問。說它古老的原因，是由於生物神經細胞能產生微弱電流的事實，屬於那些來源早已不可考的人類文化遺產之一。勉強追溯的話，它似乎在人類歷史的最早期便已存在——

然而它也是最新的科學——在銀河帝國上萬年的歷史中，神經電流的現象一直未曾受到重視，僅被視為奇妙有趣的一項常識，大多數的人都認為它沒有任何用處。有人曾經試圖將腦波分類，例如分成行走與睡眠、冷靜與激動、健康與否等等。不過即使是最粗略的分類法，也難免會有一大堆例外出現。

此外，還有人想要證明腦波也像眾所周知的血型一樣，可以分為幾種不同的類型。這些人認為對於腦波分類而言，外在的因素並沒有決定性的影響。提倡這種理論的人多少具有一點種族偏見，認為人類可以根據腦波而區分成數個「亞種」。然而，在銀河帝國普遍性的強勢意識形態之下，這種學說當然無法獲得任何實質進展。別忘了當年的帝國是泛銀河的一統政體，囊括了兩千萬個星系，從川陀這個中央世界（它輝煌偉大的過去，如今已埋葬在歷史的灰燼中），到銀河外緣任何一顆孤獨的小行星，銀河中每一個人類都是帝國的子民。

此外，在一個專注於物理科學與機械科技發展的社會中，例如當年的第一銀河帝國，自然會產生一種無形的強大阻力，反對心靈方面的研究。由於看不見立即的應用，精神科學普遍受到鄙視，而且因為它沒有什麼效益，所以研究經費也一直少得可憐。

第一帝國崩潰之後，各種科學也都遭到解體的命運，一直衰退，衰退，衰退到了連基本的核能都被遺忘，而只懂得使用煤炭與石油的化學能。當然，其中有一個例外，那就是第一基地——它延續了科學的薪傳，保持了科技的火種，並且能夠繼續發揚光大。只不過在第一基地上，仍舊出現了物理科學獨領風騷的局面。對於人類腦部的研究，除了外科手術之外，其他依舊是從未開發的處女地。

哈里．謝頓是第一個指出精神科學重要性的人，他下面的這番話被後人奉為真理：「神經微電流承載著人類所有的反應與衝動——包括意識與潛意識兩者。在方格紙上記錄的腦波圖樣，看來只是顫顫巍巍、起伏不已的波峰與波谷，事實上，卻能夠反映出數十億細胞的思考脈動。對於腦波圖樣進行分析研究，理論上可以揭示任何微小的思想與情感。除了先天或後天的肉體缺陷造成的差異之外，無形因素引發的腦波變化也應該偵測得出來，包括情緒的轉變、不同的教育與經歷，甚至受測者的人生哲學這種微妙的因素。」

然而即使是謝頓，當年所能做的也僅止於臆測而已。

而在過去五十年間，第一基地的科學家終於開啟了一個嶄新的知識寶庫。當然，他們的研究方法能夠獲得突破，主要還是拜先進科技之賜。例如最新發展的一種技術，能讓電極穿過顱縫而直接與腦細胞接觸，根本無需剃掉一根毛髮。此外，新發明的裝置可以自動記錄腦波數據，不但可以做綜合性的記錄，還能夠自動將六個獨立變數分離出來。

不過最有意義的發展，也許應該算是腦電圖科學與腦電圖學者日漸受到重視。克萊斯曾經是這門科學的個中翹楚，當他參加學術會議的時候，完全可以跟物理學家平起平坐。而達瑞爾博士雖然不再活躍於科學界，可是他對腦波分析所做的卓越貢獻，早已使他聲名大噪。雖然他的母親是貝妲．達瑞爾——上一代最偉大的女英雄，不過達瑞爾博士的名氣只有一半是基於這個事實，另一半則是源自他本身的成就。

現在，達瑞爾博士坐在自己實驗室的躺椅上，感覺到輕柔的電極似有若無地接觸著頭顱。在此同時，密閉於真空容器內的指針開始前後擺動，不過他卻沒有辦法看見，因為他正背對著記錄器——根據眾所周知的事實，如果受測者看到那些躍動的曲線，潛意識便會想要控制它們的變化，因而引起不可忽略的誤差。不過達瑞爾博士心裡非常清楚，中央刻度盤顯示的是極為規律、僅有小幅變化的 曲線。因為他的心靈強健而訓練有素，這是絕對可以預期的結果。輸出的訊號經過放大與過濾之後，便能在另一個刻度盤上顯示小腦的腦波。此外，自額葉發出的腦波，有著尖銳而幾近不連續的跳躍；而表層區域的腦波，頻率範圍比較狹窄，不會有什麼劇烈的振蕩——

他對自己的腦波圖樣瞭若指掌，就像藝術家對自己的眼珠顏色一清二楚一樣。

當達瑞爾從躺椅上起身時，裴禮斯．安索沒有發表任何評語。他只是仔細研究那七條曲線，迅速而毫無遺漏地一路看下去。從這些看似沒有任何意義的記錄中，他卻能夠明察秋毫，知道自己應該找尋什麼。

「下面我想請瑟米克博士。」

瑟米克蠟黃的老臉顯得十分嚴肅。腦電圖分析是一門新進的科學，他知道得相當有限，因此對這門新興學科沒有什麼好感。他明白自己已經上了年紀，而腦波圖樣也會反映出這個事實。當然，他的臉上滿佈皺紋、走路彎腰駝背、兩手不時顫抖，都使他顯得老態龍鍾。不過那些都只是生理現象，可是腦波圖樣卻會證明他連心靈都已老化。他最後的一道防線——他自己的心靈，如今眼看也要被人攻破，使他感到困窘不已而萬分不願。

電極很快就安置好了，整個過程從頭到尾都極為順利，當然一點痛楚都沒有。電極只會帶來極微弱的刺激，遠遠低於人體感覺的閥值。

接下來輪到屠博，在整整十五分鐘的過程中，他安穩地坐在躺椅上，沒有表現出任何不適。最後輪到孟恩，電極才剛剛碰觸到他，他就嚇得抽搐了一下，一對眼珠骨碌碌地轉個下停，好像想把眼珠轉到後面，透過後腦勺去觀察測量的過程。

「現在你該滿意了吧。」當一切結束之後，達瑞爾說道。

「現在還言之過早，」安索帶著歉意答道：「這房子裡還有一個人。」

達瑞爾皺著眉頭說：「你是指我女兒?」

「沒錯，你可記得，我請她今晚留在家裡。」

「為了做腦電圖分析?老天，你到底為什麼要這樣做?」

「我一定要做，否則一切都無法進行。」

達瑞爾聳聳肩，便向樓梯方向走了過去。艾嘉蒂婭早已聽到這些對話，當達瑞爾走進她房間時，她及時把集音器關掉，然後乖乖跟著父親下樓。當她還是嬰兒的時候，曾經接受過基本的心靈型樣測定，用來作為身份登記之用。除此之外，這是她生平第一次被那麼多電極插在頭上。

測量結束之後，她伸出手來問道：「我可以看看嗎?」

達瑞爾博士說：「你看不懂的，艾嘉蒂婭。你是不是該去睡覺了?」

「是的，爸爸。」她裝模作樣地說，「晚安，各位叔叔伯伯。」

她趕緊跑上樓，以最快的動作換好衣服，然後立刻跳到床上去。她把丸裡薩斯的集音器放在枕頭旁邊，感到了從未有過的興奮，覺得自己好像是膠卷書中的人物，正在從事一項機密的「諜報活動」。

她在床上聽到的第一句話，是安索所說的：「各位先生，所有的分析都很正常，那個孩子也沒有問題。」

「孩子」——她滿肚子不高興，在黑漆漆的屋子裡對安索做了一個鬼臉。

此時安索已經將他的手提箱打開，從裡面抽出了數十份腦波記錄。這些記錄都並非原件，不過手提箱用的仍是一種特製的鎖。別人即使拿到了鑰匙，開啟的時候也會觸動機關，使內部的資料立刻氧化成無法辨識的灰燼。現在雖然由安索親手取出，這些記錄半小時後也會自動化成灰。

在這短短半小時中，安索爭取時間迅速說道：「這些記錄屬於安納克瑞昂的幾個小官吏，這個是盧奎斯大學的心理學家，這是西維納的一位實業家，其他的不用我再介紹了。」

大家全都擠成一團，不過只有達瑞爾看得出那些記錄中的意義。其他人所看到的，只是印在羊皮紙上的許多顫動波紋而已。

安索輕輕指著其中一處，對眾人說：「達瑞爾博士，請注意看那些額葉次級波紋，請你注意對應的高原區域，這些記錄都有這個共同特點。你要不要用我的分析尺，來檢查一下我的說法?」

安索拿著的那把分析尺，跟幼兒園學童使用的對數式計算尺，其實勉強可以算是遠親——就好像摩天大樓跟小茅屋也扯得上關係一樣。達瑞爾接過分析尺，以熟練的手法操作著，再徒手將測量的結果畫出來。正如安索所說的，額葉部分的腦波有一個平緩的高原，可是照理說它應該是振蕩強烈的曲線。

「你要如何解釋這個現象，達瑞爾博士?」安索問道。

「我不能確定。在沒有做進一步的研究之前，我不知道怎麼可能有這種結果。即使是嚴重的失憶症，也應該只能造成壓抑的效應，而並非使波紋消除。也許，是動過腦部的大手術?」

「噢，有什麼東西被切掉了。」安索不耐煩地大叫，「對!但並不是什麼有形的手術。你可知道，當年的騾也有辦法做到這一點，他可以將他人心中某些情感或心意完全壓抑，使得對應的腦波變為一條直線。或者——」

「或者第二基地也能夠做得到，是不是?」屠博問道，同時緩緩露出了一個笑容。

他所問的那一句「是不是?」，其實根本沒有必要回答。

「你怎麼會開始注意到這些的，安索先生?」孟恩問道。

「不是我，是克萊斯博士。他一生致力於搜集腦波圖樣，就像行星警察做的一樣，只不過對象不同，他專門搜集知識分子、政府官員、商界領袖的腦波。你知道，如果第二基地掌控著銀河的歷史發展——也就是我們的發展，他們就必須進行得很巧妙，而且會將干預的程度盡量減到最小，這是很明顯的一件事。假如他們用的是控制他人心靈的方法——事實上也必然如此，那麼，選取的心靈一定是具有影響力的人士，包括文化界、工商界、政治界，因此克萊斯博士對這些人特別注意。」

「哦，」孟恩反駁道，「可是有確實的證據嗎?這些人有什麼反常的行為——我是說腦波中出現高原的那些人?也許這是一種完全正常的現象。」他心虛地環顧四周，用他那雙帶點稚氣的藍眼睛看了看其他人，可是卻沒見到一絲鼓勵的眼神。

「我把這個問題留給達瑞爾博士回答。」安索說，「你可以問問他，在他那麼多年的研究生涯中，或是在過去一代的學術報告文獻裡，這種現象他曾經見過多少次?然後你還可以問問他，在克萊斯博士所研究的樣本中，平均每一千人出現一個這樣的例子，機率又是多少?」

「這些都是被外力改造過的精神狀態，」達瑞爾以深思熟慮的口氣說：「這一點我想是毫無疑問的。他們的心靈全部都受到了干擾，就某一方面而言，我懷疑這個——」

「我知道，達瑞爾博士，」安索說，「我也知道你曾經與克萊斯博士共事過，我希望知道你為何會半途退出。」

這個問題其實並沒有任何敵意，動機也許純粹出於謹慎，可是無論如何，卻造成了好一陣子的沉默。達瑞爾輪流瞪視著每一位客人，最後終於坦率地說：「因為克萊斯的長期奮戰根本毫無意義，他的對手比他強太多了。他想證明的事實，是我們——他和我——心知肚明的一件事，那就是我們只是別人的傀儡。可是，我卻不希望知道這個真相!我有我的自尊，我寧願相信基地是其自身成員的真正領袖，而我們的祖先前仆後繼，並不是平白無故地犧牲。我不敢面對現實，而最簡單的辦法就是不要再繼續鑽研下去，只要我自己不確定，心裡就不會感到那麼痛苦。我並不需要那個職位，政府贈與家母的永久俸祿，足以照顧我一家簡單的生活，我的私人實驗室可以幫我打發時間，而日子總有過完的一天——可是現在克萊斯死了——」

瑟米克又先露出了整排牙齒，然後說道：「那個叫克萊斯的傢伙，我不認識他，他究竟是怎麼死的?」

安索插嘴道：「他就是死了。他早已預見自己的死期，半年多以前，他就告訴我自己漸漸接近——」

「而我們現在也接——接近了，對不對?」孟恩問道。他感到口乾舌燥，喉結不停地上下微動。

「沒錯，」安索以平板的語氣答道，「可是無論如何，我們——我們大家——早就命中注定了，這就是我們請各位前來密商的原因。我自己是克萊斯的學生，達瑞爾博士曾經是他的同僚。裘爾．屠博曾在廣播節目中，公然抨擊我們對於第二基地的盲目依賴，最後終於被政府革職——也許我該順便提一下，政府用的是借刀殺人之計，出面的是一個有錢有勢的資本家，而那個資本家的腦波，便具有克萊斯所謂的『干擾高原』。侯密爾．孟恩私人搜集了最完整的『騾學』文獻——我故意用這個字眼，來稱呼有關騾的各種資料——而且還發表過幾篇論文，推測第二基地的本質與功能。至於瑟米克博士，他對腦電圖分析的數學有過卓越貢獻，不過我想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所發展的數學能夠應用在這一方面。」

瑟米克睜大了眼睛，笑得有點喘不過氣來。他說：「我不曉得。小伙子，你知道的，我鑽研的是核內運動——這屬於多體問題的範疇，我對腦電圖根本就一竅不通。」

「那麼，現在我們都知道自己的立場了。當然，政府對這個問題完全束手無策，我不知道市長或者他下面的任何人，是否已經瞭解到問題的嚴重性。但是我卻知道，我們五個反正已經是死路一條，如果我們挺身而出，也許還有機會扭轉乾坤。我們知道得越多，自身的處境也就越安全，現在一切才剛剛開始，各位都應該瞭解吧。」

「第二基地進行的滲透，」屠博插嘴問道，「範圍究竟有多廣泛?」

「我不知道，不過可以告訴你，我們目前所發現的滲透現象，都只是在外圍領域，首都世界也許還沒有被波及。不過這一點也不能完全肯定——否則，我根本就用不著檢查你們的腦波。達瑞爾博士，其實你本人最為可疑，你可知道，由於你半途與克萊斯拆伙，克萊斯從來沒有原諒過你。我曾經猜想，或許是第二基地收買了你，可是克萊斯卻始終堅持你是個懦夫。請不要見怪，達瑞爾博士，我這樣有話直說，只是想表明自己的立場。我——我自認可以瞭解你的心意，如果你真是懦弱的話，也實在情有可原。」

達瑞爾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才回答說：「我的確是臨陣脫逃!隨便你怎麼說都沒有關係，我曾經試圖維持我們之間的友誼，可是，他從此沒有再寫信或打電話給我。直到那一天，我收到你的腦波數據，而一周後他就去世了——」

「對不起，」侯密爾．孟恩打斷了他的話，然後以緊張兮兮的口氣，理直氣壯地說，「我認為你們自己都搞不——不清楚到底在幹什麼，如果我們一直像這樣講個不停，講個不停，講個——不停，那我們只是一群光會紙——紙上談兵的陰謀家。反正，我根本看不出我們能做些什麼，這實在是非——非常幼稚，什麼腦——腦電波等等的一大堆廢話，你們到底有沒有想到什麼具體行動?」

裴禮斯．安索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當然有，我們需要搜集更多關於第二基地的資料，這是最重要的一件事。在騾統治銀河的第一個五年間，他曾經試圖探索第二基地的下落，可是終究失敗了——或者說，大家都以為他失敗了。然而他突然中止了尋找的行動，這究竟是為什麼呢?因為他失敗了?還是因為他成功了?」

「還——還在耍嘴皮子，」孟恩以苦澀的口氣說，「我們又怎麼知道?」

「請你耐心聽我說完。當年騾定都於卡爾根，在騾崛起之前，卡爾根並不在基地的貿易勢力網之內，如今也仍舊如此。現在卡爾根由一位名叫史鐵亭的軍閥統治——除非明天再度爆發一場宮廷革命。他自稱第一公民，並且自命為騾的繼任者。如果說那個世界有任何傳統，那就是對於騾的超人本領的盲目崇拜——這種強烈的傳統已經近乎迷信。結果，當年騾的官邸如今成了聖殿，政府全力善加維護，普通人不准進入，裡面的東西也全都原封未動。」

「這又怎麼樣呢?」

「怎麼樣，為什麼會這樣呢?如今是一個事出必有因的時代，假如騾的官邸完好如初，並不是由於迷信的關係呢?若是由第二基地所安排的又如何呢?簡單地說，如果騾探索了五年的結果，就在裡面——」

「噢，胡——胡說八道。」

「為什麼不可能?」安索反問：「第二基地從一開始就神出鬼沒，對於銀河事務一直維持最小程度的干預。我知道在我們看來，將那座官邸摧毀會更合理，或者至少應該將其中的資料移走。可是你必須設法揣摩那些心理學大師的心理，他們個個都是謝頓，都是騾；他們行事全都依靠精神力量，方法一律是既迂迴又曲折。如果他們建立起一種心理狀態，足以保護其中的資料，他們就不會想要將它毀掉或搬走。你們說是不是?」

沒有人立刻答腔，於是安索又繼續說：「而你，孟恩，就是我們的最佳人選，你必須幫我們弄到那些情報。」

「我?」這句話其實是一聲充滿了驚愕的吼叫。然後孟恩迅速地環視眾人，再說，「我可不會做這種事，我既不是行動派，也不是超視中的英雄，只是一名圖書館館員。如果我能在圖書館裡面幫你們的忙，那我索性就豁出去，冒險幫你們找找第二基地。可是我絕不要到太空去，去做那種瘋——瘋狂的事情。」

「聽好，」安索耐著性子說，「達瑞爾博士跟我，都一致同意你是最佳人選，只有你去才能顯得最自然。你說你是一名圖書館館員，很好!你最感興趣的是什麼題目?是『騾學』!放眼當今銀河，你收藏的關於騾的資料沒人比得上，自然會想要搜集更多這方面的資料，所以你的動機比任何人都要單純。如果你申請進入卡爾根的騾殿，不會有人懷疑你有其他的動機。也許你的申請會被拒絕，可是卻不會引起任何疑心。此外，你有一艘單人太空遊艇，而且大家都知道，你每年放暑假的時候，都會駕著那艘遊艇去異邦行星旅行，而且也曾經去過卡爾根。你只需要照著以前的方式去做，這你難道不懂嗎?」

「但是我不能就這麼冒冒失失地去說：您能——能否恩准我進入你們最神聖的聖殿，第——第一公民閣下?」

「有何不可?」

「因為，銀河在上，他不可能批准的!」

「好吧，如果他不准的話，那麼你就馬上回來，我們再想別的法子。」

孟恩露出了萬分不願的表情，默默地環顧其他四個人。他感到自己馬上就要被說服，去做一件極不情願的事情。可是在座的其他人，卻沒有一位願意向他伸出援手。

就這樣，在這個夜晚結束之前，有兩項決定在達瑞爾博士家中出爐。第一個是孟恩所做的決定，他心不甘、情不願地答允眾人，一旦暑假開始，他就立刻奔向太空。

而第二個決定，則是出自這個聚會的一位非正式成員。當艾嘉蒂婭關掉集音器，終於準備就寢的時候，她私下做了一個重要決定。至於它的內容，現在對我們還不重要。

在第二基地上，時間又過去了一個星期。現在，首席發言者再度笑容可掬地迎接那名弟子。

「你一定發現了什麼有趣的結果，否則不會滿腔怒火。」

弟子用手按著帶來的一束計算紙，然後說：「您確定這個問題是真實的嗎?」

「前提是千真萬確的，我一點都沒有改動。」

「那麼，我就必須接受計算的結果，可是我又不願意接受。」

「自然，但是你自己的希望跟這又有什麼關係?好吧，告訴我你究竟在擔心什麼。不，不，把你的推導過程放在一邊，等一下我再來分析。現在，用你自己的話告訴我，讓我來判斷你對這個問題的瞭解程度。」

第十章 迫在眉睫

「嗯，既然這樣，發言者，結論似乎非常明顯——第一基地的基本心理狀態，曾經發生過整體性的改變。如果他們僅僅知曉謝頓計劃的存在，而不瞭解其中的任何細節，那麼，他們雖然會對自己有信心，可是卻無法肯定；他們知道自己終將成功，但是不能預知如何進行，以及何時能夠成功。因此，這就形成了連續不斷的緊張氣氛，而這正是謝頓所預期的。換句話說，如此就可以指望第一基地發揮最大的潛能。」

「這是一個含糊的譬喻，」首席發言者說：「不過我可以瞭解你的意思。」

「可是如今，發言者，他們已經知道了第二基地的存在。我的意思是說，除了謝頓當年那句晦澀的描述之外，他們又獲悉了許多細節。他們已經模糊地感覺到，第二基地的功能就是守護謝頓計劃，知道這個組織正在監視他們每一步的進展，不會坐視他們失敗而袖手旁觀。所以他們放棄了主動的步伐，等著我們用擔架來抬他們。對不起，這又是一個譬喻。」

「沒關係，繼續說。」

「他們不再努力，變得軟弱、頹廢，養成了惰性，興起了享樂主義的文化，這一切都在腐蝕著謝頓計劃。他們一定要不斷自我鞭策才行。」

「你說完了嗎?」

「不，我還有話要說。上面我所說的只是大多數人的反應，可是還有一種少數人的反應，對應的機率也非常之高。當我們這個守護者、控制者的角色曝光之後，會有少數人非但不感到滿足，反而會對我們產生很大的敵意。這項推導是根據勾裡洛夫定理——」

「沒錯，沒錯，我知道那個定理。」

「很抱歉，發言者，想要避開數學的確很困難。反正，我們曝光之後所引發的效應，除了使第一基地不再積極主動之外，還會使得部分人士起了對付我們的念頭——主動地對付我們。」

「現在你說完了嗎?」

「還有另外一項因素，它的機率並不算高——」

「很好，那又是什麼?」

「當初第一基地以全副心力對抗帝國時，唯一的敵人只是一個被時代淘汰的龐大殘軀，那時他們顯然專注於物理科學的發展。可是我們出現之後，對他們形成一個嶄新而重大的影響，極可能會造成他們觀念的改變。或許有些人會試圖成為心理學家——」

「那種改變，」首席發言者用沉著的口吻說，「其實已經發生了。」

弟子緊緊抿起嘴唇，形成了一條蒼白的直線。他做出了自己的結論：「那麼就全完了，因為這造成了一個與計劃本質不相容的結果。發言者，如果我是——局外人的話，有可能知道這個事實嗎?」

首席發言者表情嚴肅地說：「我知道你感到了羞辱，年輕人。因為你本來以為已經瞭解整個局勢，突然間，卻發現有許多非常明顯的事情並不知道；你原來以為自己是銀河的主宰，卻忽然發覺自己面臨著毀滅的命運。自然，你會怨恨過去的那座像牙塔、那種隱遁式的教育，以及你所學到的各種理論。」

「我也曾經有過那種情緒，這是很正常的現象。然而在你的養成期，的確有必要不讓你與銀河直接接觸。因此你必須留在此地，接受一切經過過濾的知識，將心靈訓練得敏銳無比。我們可以早些將這——計劃中的局部失敗透露給你，讓你不至於直到今天才受到震撼。可是那樣你將無法瞭解真正的嚴重性，而現在你卻能夠體會——所以說，你發現這個問題根本沒有任何解答?」

弟子猛搖著頭，以絕望的口氣說：「沒有!」

「好，我並不感到驚訝。聽我說，年輕人，其實還是有一個解決之道，而且，這條路我們已經走了超過十年。這不是一條普通的行動路線，也違背了我們的意願，但是我們卻不得不這麼做。它所對應的機率甚低，並且牽涉到了危險的假設——有些時候，我們甚至被迫去處理個體的反應，只因為這是唯一的一條活路。可是你也知道，將心理統計學應用到小於一個行星的人口時，其實根本就失去了意義。」

「我們的進展順利嗎?」弟子喘著氣問道。

「現在還沒有辦法看出來，我們目前將情況控制得還算穩定——如今，某個普通個體無法預料的行為，就有可能毀掉整個謝頓計劃。在計劃執行的歷史中，還是頭一次出現這種狀況。我們選取了最少數的外人，調整他們的心靈狀態；我們也有自己的特務——不過他們全都按照計劃行動，從來不敢隨機應變。你應該很明白如今的處境，我也不打算對你隱瞞最壞的情況——如果我們被發現了，我是說這裡，這個世界，那麼不只是謝頓計劃將被毀滅，我們自己，我們的血肉之軀也將要陪葬。所以你可以看得出來，我們的解決之道並不太理想。」

「可是您剛才提到的那一點點，聽起來根本就不像是解答，反倒像是一個絕望的猜測。」

「不對，我們應該說，是一個明智的猜測。」

「危機什麼時候會來臨，發言者?我們什麼時候可以知道能否成功?」

「不會超過一年，這一點毫無疑問。」

弟子思考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再上前跟發言者握手，並且說：「無論如何，我很高興自己能夠知道這些。」

說完他就轉身離去。

當窗玻璃漸漸變成透明時，首席發言者默默向外望去。他的目光越過許多巨大的建築物，一直投射到寂靜而擁擠的星空。

一年的時間很快就會過去，到了那個時候，他們這些「謝頓的選民」，是否還能有任何人活著呢?

第十一章 偷渡客

還有一個月多一點，夏天才算真正開始，不過侯密爾．孟恩差不多已經做好行前準備。他寫好了這個會計年度的年終報告；仔細考核了政府派來的代理館員，確定他能夠勝任這個並不簡單的工作——去年那個人實在太差勁了；然後又將他的單人太空遊艇「單海號」，從密封了近一年的船庫中拖出來。他這艘太空船的古怪番號，是根據二十年前一件神秘而敏感的事件命名的。

當他離開端點星的時候，心中充滿了抑鬱與不滿的情緒。沒有任何人到太空航站為他送行——這是很自然的事情，因為過去也從來沒有過。其實他也很明白，必須讓這趟旅行看起來毫無異狀，但仍不免感到渾身不自在，而且肚子裡還冒出一股無名火。他——侯密爾．孟恩，冒著殺頭的危險，正在從事一件荒謬絕倫的任務，卻連一個同伴也沒有!

至少，他當時是那麼想的。

可是因為他料錯了，所以第二天在「單海號」上，出現了一場混亂的局面。與此同時，達瑞爾博士位於郊區的家中，也同樣起了一陣不大不小的騷動。

根據時間順序，達瑞爾博士家中的混亂首先爆發。導火線是家裡的女傭波莉，她早就度完了一個月的假期，重新回到工作崗位。現在，她突然慌慌張張地從樓梯飛奔而下，還一面氣急敗壞地大叫大嚷。

她一口氣衝到博士面前，想要報告她的發現。結果比手畫腳了老半天，卻硬是擠不出半句話來，最後只能把一張紙和一個方形物體遞給他。

達瑞爾博士只好把東西接過來，然後問道：「怎麼回事，波莉?」

「她走了，博士。」

「誰走了?」

「艾嘉蒂婭!」

「你說她『走了』是什麼意思?走到哪裡去?你究竟在說什麼?」

波莉急得直跺腳：「我不知道，她就是不見了，還有一個手提箱和幾件衣服也跟著不見了。她只留下了這封信，你別光站在那裡，為什麼不看看信呢?噢，你們男人喔!」

達瑞爾博士聳聳肩，然後便打開了信封。信的內容並不長，除了那個笨拙的簽名「艾卡蒂」之外，全都是優雅娟秀的字體，顯然是那台聽寫機列印出來的。

親愛的爸爸：

我不敢當面向您告別，那樣我會太難過，也許會像個小女孩一樣哭起來，讓您感到我不爭氣。所以我決定寫這封信告訴您，雖然我將和侯密爾叔叔度過一個快樂無比的暑假，可是我將非常想念您。我會好好照顧自己，並且會盡快回家。此外，我留給您一樣我自己的東西，您現在就可以打開來看看。

摯愛您的女兒艾卡蒂

他把這封信反覆看了好幾遍，臉上的表情顯得越來越和緩。最後，他用僵硬的口氣問道：「你看過這封信，波莉?」

波莉立刻為自己辯護道：「這件事情你絕對不能怪我，博士。信封外面明明寫著『波莉』，我根本不知道裡面竟然是給你的信。我可不是那種喜歡刺探隱私的人，博士，過去這麼多年以來——」

達瑞爾舉起一隻手，做了一個請她稍安勿躁的手勢，再說：「很好，波莉，這一點並不重要。我只是想確定一下，你已經瞭解到發生了什麼事。」

他心念電轉——叫她忘掉這件事是絕對沒有用的，他們所面對的那些敵人，字典裡面根本沒有「忘」這個字。而如果給她任何忠告，卻會讓事情顯得更為嚴重，這足以造成反效果。

因此他故作輕鬆地說：「她是一個心思古怪的小女孩，你也知道，她的想法非常天真浪漫。自從我們決定讓她在暑假做一次太空旅行之後，她就一直興奮得不得了。」

「可是為什麼沒一個人告訴我這檔子事?」

「這是在你休假那段時間安排的，後來我們忘記說了，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波莉原先的激動情緒，此時全部凝聚成一股兇猛的怒氣。她回嘴道：「簡單，是不是?可憐的小姑娘只帶了一個手提箱，裡面沒有一件像樣的衣裳，又是自己一個人去的。她要去多久呢?」

「這點你大可放心，波莉，太空船上已經為她準備了足夠的衣物。請你這就去找安索先生，告訴他說我想見他好嗎?哦，等一下——這是不是艾嘉蒂婭留給我的東西?」他翻來覆去端詳著手中那個方形物體。

波莉猛搖著頭：「我保證我不知道，我只能說，那封信就是放在這個東西上面——竟然說忘了告訴我，真是的，如果孩子的媽還活著——」

達瑞爾揮手要她離去：「請你去把安索先生找來。」

對於這個突如其來的變化，安索的看法與艾嘉蒂婭的父親完全不同。他的反應極為強烈，說話的時候捏緊了拳頭，還拚命扯著頭髮，後來又露出了愁眉苦臉的表情。「老天啊，你到底還在等什麼?我們兩個坐在這裡等些什麼?趕緊用視訊電話聯絡太空航站，讓他們立刻通知『單海號』。」

「別激動，裴禮斯，別忘了她是我的女兒。」

「但是銀河可不是你們家的。」

「冷靜一點，裴禮斯。她是一個聰明的女孩，這個行動她曾仔仔細細計劃過。趁著事情才剛發生，我們最好先揣摩一下她的想法，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

「不知道，這東西是什麼又有什麼關係?」

「因為這是一個集音器。」

「這玩意?」

「這是手工做的，不過仍然管用，我剛才測試過了。你難道還看不出來嗎?她用這個方法告訴我們，當我們在討論那個計劃的時候，她其實也等於就在現場。她知道侯密爾．孟恩要去哪裡，也知道他真正的目的，而她認為跟他一道去，會是一次非常驚險刺激的經驗。」

「噢，老天啊，」年輕人發出了呻吟，「又有一個心靈，將要成為第二基地的獵物。」

「話不能這麼說，第二基地應該沒有理由懷疑一個十四歲的女孩——除非我們輕舉妄動，讓他們把注意力轉移到她身上。比如說，為了要把她追回來，就立刻下令召回那艘太空船。你難道忘記我們的對手是什麼人嗎?我們的意圖多麼容易被發現?而一旦被發現之後，我們除了坐以待斃之外，還能夠怎麼樣呢?」

「可是我們不能把命運託付給一個瘋狂的小孩子。」

「她可一點都不瘋狂，而我們也毫無選擇。其實她根本不需要寫那封信，不過她還是寫了，就是不想讓我們以為她是無緣無故失蹤，不希望我們向警方求助。她在信中暗示，要我們對這件事情另做解釋，看成是孟恩帶著老友的女兒去度假，而這又有何不可呢?他與我結識快二十年了，艾嘉蒂婭三歲的時候，我將她從川陀帶回來，他就一直看著她長大。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而且事實上，還應該可以減少他人的疑心。因為真正的間諜，是不會帶著一個十四歲的侄女到處亂跑的。」

「好的，可是當孟恩發現她的時候，他又會怎麼辦呢?」

達瑞爾博士揚了一下眉毛：「我不知道——但是我相信她自有辦法應付。」

不過到了晚上，這個家突然顯得分外冷清。達瑞爾博士發現，當他那個瘋狂的女兒有小命不保之虞時，銀河的命運似乎變得一點都不重要了。

而在「單海號」上發生的騷動，雖然牽涉的人比較少，可是緊張驚險的程度卻大有過之。

艾嘉蒂婭一直躲在行李艙中。她發現在剛開始的時候，還能夠依靠經驗應付各種狀況，可是接下來的發展卻令她馬上變得手足無措。

說得詳細些，在最初的加速過程中，她始終能夠保持鎮定；而在進行第一次超空間躍遷時，她雖然感到有些噁心想吐，卻仍然可以勉力應付。她以前曾經有過躍遷的經驗，體驗過這些難受的感覺，因此懂得如何嚴陣以待。此外，她知道行李艙中也有空調系統，甚至還有壁光照明設備——不過她並未將壁光開啟，因為她潛意識覺得那樣太不浪漫。她讓自己處身於黑暗中（這才是陰謀分子應有的行徑），同時她盡量屏住氣息，傾聽著侯密爾．孟恩身邊發出的各種噪音。

那些都是很普通的噪音，一個男人獨處時一定會發出類似的聲響。包括鞋子磨蹭地板的聲音，衣服與金屬物體的摩擦聲，椅墊被體重擠壓出的哀號，按動操縱裝置的尖銳響聲，還有手掌輕拍光電管的啪啦聲等等。

後來，艾嘉蒂婭終於因為經驗不足而碰到了問題。不論是在膠卷書或超視影片中，偷渡者似乎都有本事藏得誰也無法發現。當然，總會有一些意外發生，比如說不小心將什麼東西碰倒、掉在地板上發出巨響，或者是忍不住要打噴嚏——超視影片裡頭一定有類似的情節，觀眾也都視為理所當然。這些她都瞭然於胸，所以處處都很小心。她也料到自己會餓、會渴，所以預先從食品艙中拿了好些罐頭。然而，小說、影片不可能將實際問題面面顧到，艾嘉蒂婭漸漸明白了一件事實——即使她的運氣再好，準備得再周全，也絕不能在這個小艙中躲藏太久，這是當初打死她也不會相信的事情。

而在「單海號」這種單人太空遊艇中，活動的空間算來算去也只有一間艙房，所以她連偷偷溜到別處的機會都沒有，因為孟恩根本不會離開那裡。

她拚命耐著性子等待，希望能等到一些表示孟恩已經睡著的聲音。如果自己能曉得他是否會打鼾，那該有多好。不過她至少知道睡床的位置，如果那裡傳出了翻身的聲音，自己應該可以分辨得出來。不知道過了多久，總算傳來一陣深呼吸，然後是一個呵欠聲。艾嘉蒂婭繼續耐心等著。萬籟俱寂中，只有睡床偶爾發出一些聲響，顯示床上的人換了一個姿勢，或者抬起一條腿。

她終於鼓起勇氣，輕輕推開行李艙的門，正準備探頭出去——

原來明明聽到的聲音，卻在這瞬間戛然而止。

艾嘉蒂婭嚇得全身僵硬。四周悄無聲息，一片死寂!

她想學卡通人物那樣，將眼睛突出門外、讓頭留在艙內，不過沒辦到；她的頭不由自主地跟著眼睛一起伸了出去。

侯密爾．孟恩當然還沒有睡——他剛才正躺在床上，就著床頭燈看書。現在，他全身籠罩在柔和而不會擴散的光芒中，睜大眼睛向暗處凝視，同時一隻手偷偷伸到枕頭底下。

艾嘉蒂婭想也沒想，就趕緊把頭縮了回來。外面的燈光登時全部熄滅，然後孟恩發出了尖銳而顫抖的聲音：「我握著一把核銃，銀河在上，我要發射了——」

艾嘉蒂婭立刻哭喊道：「是我，不要射!」

浪漫的幻想真是太容易破滅了，一個神經過敏的人手中的一把核銃，就足以摧毀一切的一切。

整個艙內隨即大放光明，艾嘉蒂婭看見孟恩端坐在床上，單薄的胸膛露出有些斑白的胸毛，臉上的鬍子已經一整天沒刮，使他看起來真像一名逃犯。

艾嘉蒂婭走了出來，用力拉了拉具有金屬光澤的外衣。其實那是多此一舉，因為這種外衣保證不會起皺。

孟恩感到詫異無比，差點就要從床上跳下來。不過他好像突然想到什麼，不但沒有跳下來，還趕緊把床單拉到肩膀的高度，再用模糊不清的聲音問道：「怎——麼——怎麼——」

他完全一頭霧水。

艾嘉蒂婭溫順地說：「對不起，失陪一下好嗎?我得先去洗洗手。」她知道這艘太空船的結構，說完就一溜煙不見了。

當她走回來的時候，勇氣也跟著一道回來了。侯密爾．孟恩已經穿上一件褪了色的睡袍，站在她的面前，一肚子的怒氣就待發作。

「你究竟在搞什麼——你在這艘太空船上做什麼?你又是怎——怎麼上來的?你想要——要我拿你怎麼辦?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的問題可以一直不斷問下去，艾嘉蒂婭卻以溫柔的語氣打斷了他的話：「我只是想跟你一起去，侯密爾叔叔。」

「為什麼?我哪裡也不去啊。」

「你準備到卡爾根，去搜集有關第二基地的情報。」

孟恩發出一聲狂嚎，整個人隨即完全崩潰。艾嘉蒂婭猛嚇一跳，以為他會陷入歇斯底里，或者會用頭去撞牆——他手裡可還握著手銃呢!她看到那柄威力強大的武器，胃部就不禁冒出一股寒氣。

「小心——冷靜一點——」她一時之間也只能想到這兩句話。

還好他很快就勉強恢復了正常。他使勁將核銃丟到床上，險些令那柄強力的武器走火，將船體轟出一個大窟窿來。

「你是怎麼上來的?」他這句話說得很慢，好像每個字都用牙齒仔細咬過，免得這些字眼在空氣中打顫。

「那還不容易，我提著手提箱走進船庫，然後說：『孟恩先生的行李!』那個管理員連頭也沒抬，就揮揮手讓我過去啦。」

「你知道，我必須送你回去。」侯密爾說到這裡，心中突然湧現一陣狂喜——銀河在上，這可不是他的錯。

「你不能那樣做，」艾嘉蒂婭以冷靜的口吻說，「那會使人起疑的。」

「什麼?」

「你當然知道。你這次會到卡爾根去，乃是因為你是最佳人選。對你而言，去卡爾根要求查閱有關騾的資料，是一件非常自然的行動。所以你的一舉一動都要表現得很自然，不可以讓任何人起疑。如果你半途折回，把一個偷渡的女孩子送回去，也許連超視新聞都會報導這件事情。」

「關於卡爾根的事，你是從哪裡聽——聽來的?這——啊——實在是幼稚的想法——」當然，他這些話根本誰也騙不了，即使知道得比艾嘉蒂婭少的人，也不可能相信他說的這幾句話。

「我自己聽到的，」她的驕傲溢於言表，「利用一台集音器做到的。你們的計劃我知道得一清二楚，所以你一定要讓我一起去。」

「你爸爸又會怎麼想呢?」他打出最後一張王牌，「他會以為你被綁架了——死了。」

「我留了一封短信。」她回敬了一張更大的王牌，「他或許知道絕對不能大驚小怪，你可能很快就會收到他的太空電報。」

她話才說完，剛過兩秒鐘，收報訊號就嘎然作響。對於孟恩而言，似乎只有魔法才能解釋這一切。

艾嘉蒂婭說：「那一定是我父親的電報，我敢打賭。」她果然說對了。

電文是寫給艾嘉蒂婭的，內容只有短短幾句話：「謝謝你送我那個可愛的禮物，相信你一定曾經善加利用，祝假期愉快。」

「你看，」她說：「這就是他的囑咐。」

侯密爾很快就習慣了她的存在，後來更是很高興有她作伴。最後，他甚至感到如果沒有她的話，自己一個人根本無法撐完全程。她喜歡胡言亂語!她顯得興奮異常!而最重要的是，她一點都不害怕。她明明知道正在與第二基地為敵，可是卻根本毫不在乎；她也曉得到了卡爾根之後，他得面對一群充滿敵意的官僚，然而她就是迫不及待。也許只是因為她才十四歲。

無論如何，對於孟恩而言，這一周的旅程終於有了聊天的對象，不再需要整天自言自語。其實，他們的談話並沒有什麼建設性的內容，幾乎都是這個女孩在發表高見，講述她心目中對付卡爾根統領的妙計。簡直是既好笑又荒唐，可是她卻煞有介事，說得認真無比。

侯密爾聽了她的這些高論，忍不住開懷大笑。他覺得很奇怪——她這些古怪的觀點，究竟是從哪一本精采的歷史小說中看來的?

在準備做最後一次躍遷的那個晚上，從銀河外緣稀疏的群星間，已經可以看見卡爾根的太陽。透過太空船上的望遠鏡看去，那顆恆星變作一個閃爍的小斑點。

現在艾嘉蒂婭正翹著一條腿，坐在那張唯一的椅子上。她穿著侯密爾的家常褲和襯衫，卻也不顯得如何鬆鬆垮垮。她自己的衣服都已經洗淨熨平了，等著登陸之後再穿。

「你知道嗎?我將來準備要寫歷史小說。」她非常喜歡這趟旅行，侯密爾叔叔總是用心聆聽她的談話。能跟一個真正有智慧的人交談，而且對方又認真地聆聽你的高談闊論，實在是人生一大樂事。

她繼續說道：「我讀了一本又一本的基地歷史偉人傳記，你知道的，例如謝頓、哈定、馬洛、迪伐斯，還有其他所有的英雄。你寫的有關騾的文章，大多數我也都讀過。不過，基地被打敗的那段歷史看了實在令人不舒服，如果把那些愚蠢、悲慘的部分刪掉，歷史不是會更好看嗎?」

「對，是會更好看。」然後孟恩以嚴肅的口吻說，「不過，那樣就不是忠實的歷史了，你說對不對，艾卡蒂?除非你能完整地將史實呈現出來，否則是不會獲得任何學術地位的。」

「喔，呸，誰在乎什麼學術地位?」她感覺他實在可愛，這幾天以來，他都沒有忘記改口叫她「艾卡蒂」。她又說，「我的小說要寫得好看，要成為暢銷名著，要讓我聲名大噪。如果你寫的書賣不出去，不能因此出名，那麼寫作還有什麼意義呢?我可不要光讓幾個老教授認識我，我一定要變得家喻戶曉。」

這個想法令她興奮得連眼珠子都變了顏色。她挪動了一下身子，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繼續說道：「事實上，一旦得到爸爸的允許，我就要立刻到川陀去。你可知道，我要到那裡去搜集第一帝國的背景資料。我就是在川陀出生的，這你知道嗎?」

他當然知道，不過卻故意說：「真的嗎?」並且在聲音中加入了適度的驚奇。

艾嘉蒂婭回報他一個介於真笑與假笑之間的表情，又說：「喔——我奶奶——你知道，就是貝妲．達瑞爾，你一定聽說過她——她曾經跟我爺爺在川陀住過一段時間。事實上，當整個銀河都被騾踩在腳下時，他們就是在那裡阻止了騾的攻勢。而我爸爸、媽媽結婚之後，也曾經回過川陀，在那裡生下了我。然後我就一直住在那兒，直到媽媽去世為止，我當時才三歲，所以沒有什麼印象。你去過川陀嗎，侯密爾叔叔?」

「沒有，不能算有。」他靠著冰冷的艙壁，隨口回答了一句。卡爾根已經近在眼前，他感覺不安的情緒又捲土重來了。

「它算不算是最傳奇的世界?爸爸告訴我說，在斯達涅爾五世在位時期，上面的人口超過了如今十個世界的總和。他還說那是一個被金屬覆蓋的世界，一個單一的大都會，是整個銀河的首都。他給我看過在川陀照的相片，現在到處都是廢墟，不過看起來仍舊壯觀無比。我多麼希望能再到那裡去。其實啊——侯密爾!」

「啊?」

「等卡爾根的事情辦完之後，乾脆我們就去川陀好不好?」

孟恩的臉上又露出了明顯的懼色，「什麼?你不要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們是在辦正事，不是觀光旅遊，這點你可不要忘記。」

「但這也是正事呀，」她尖聲抗議：「川陀也許會有數不清的重要資料，你相不相信?」

「不，我不相信。」他爬了起來，站在她面前說，「現在請你離電腦遠一點，我們馬上要進行最後一次躍遷，然後你就該上床了。」無論如何，他想，降落之後總有一件事情將會改善，他已經恨透了在金屬地板上裹著外套睡覺。

躍遷的計算並不困難，在《太空航道手冊》上，基地至卡爾根的路線記述得十分詳細。當太空遊艇進入超空間的時候，他們照例感到一瞬間的抽搐，而在下一瞬間，最後一光年的距離便消失了。

卡爾根的太陽現在看來跟普通的太陽一樣——巨大、光亮、輻射出乳白色的光芒。不過在太空遊艇中的兩個人卻無法直接看見，因為「日照」那一側的舷窗早已自動關閉。

一覺醒來之後，就能到達卡爾根了。

第十二章 統領

放眼銀河之中所有世界，卡爾根的歷史無疑是獨一無二的。其他的行星，例如端點星，它的歷史等於一個不斷躍升的過程；而曾經是銀河之都的川陀，則幾乎不停地在走下坡路。然而卡爾根——

哈里．謝頓誕生之前兩個世紀，卡爾根首先以度假勝地聞名於全銀河。它整個世界都投注於觀光娛樂業——一種一本萬利、穩賺不賠的行業。

而且，那也是一種穩當的行業，這句話可說是放諸銀河皆准。當銀河中所有的文明漸漸腐朽之時，卡爾根幾乎一點也沒有受到影響，根本未曾發生過任何變化。

不論鄰近星區的經濟、社會如何變動，上層社會總是存在的。而上層社會人士的特點之一，就是擁有足夠的閒暇，這個事實本身就是一種特權。

因此，卡爾根曾先後為下列人士提供了最佳的服務——最先是帝國宮廷中文弱驕矜的大員，以及他們身邊妖艷的姬妾；接著是那些以鐵血手段征服與統治世界的粗暴軍閥，以及他們所寵幸的蕩婦淫娃；後來，又換成了腦滿腸肥、生活豪奢的基地大亨，以及他們那些性技巧高超無比的情婦。

由於這些人士全都家財萬貫，所以卡爾根對他們完全一視同仁。此外，卡爾根向來都是來者不拒，而且永遠不愁沒有生意上門；領導階層又有足夠的智慧，從不干涉其他世界的政治，也未曾覬覦過其他行星的領土。基於以上這些因素，卡爾根得以在動盪的銀河中一枝獨秀，始終能夠保持富庶繁榮，在其他世界日漸蕭條的歲月裡，唯獨卡爾根的生活水準越來越高。

騾的出現終於改寫了卡爾根的歷史。這位空前絕後的征服者，除了征戰之外，對於其他一切全都無動於衷。因此，卡爾根也難逃陷落的命運。對於騾而言，所有的行星全都是一樣的，當然卡爾根也絕不例外。

此後的十年間，卡爾根搖身一變，成了整個銀河的首府——在銀河帝國結束之後，首度興起的另一個「帝國」便定都於此。

然後，隨著騾的死亡，情況立即急轉直下。基地首先脫離了騾的「帝國」，其他的世界繼而紛紛獨立。五十年之後，騾的功業完全煙消雲散，只在歷史上留下一頁難解的記憶。暴起暴落的熏天權勢，彷彿是鴉片誘發的一場幻夢。然而，卡爾根卻一直未能完全恢復，它再也不是當年那個世外桃源，權力的魔咒始終沒有真正解除。這些年來，卡爾根被一個接一個的強人所統治，基地將這些強人稱為「卡爾根統領」，可是他們卻都自稱「銀河第一公民」——這是騾在生前唯一的頭銜。他們刻意沿用這個頭銜，以便維持一個征服者的假相。

現任的卡爾根統領，上任才剛滿五個月。這位統領原本是卡爾根星際艦隊的統帥，他藉著這個職位的便利，再加上前任統領一時的疏忽大意，一舉便謀得了統領的位置。不過在卡爾根所統治的領域，沒有人會笨到對這種事情太過認真，大家都早已司空見慣，見怪而不怪了。

然而這種弱肉強食、適者生存的現象，除了會鼓勵罪惡與流血之外，有時也真能讓能者出頭，取得領導者的地位。史鐵亭統領便是如此的一位能者，而且他相當不好伺候。

甚至對尊貴的首相而言也不例外——那位首相是前任統領的遺老，對於兩位統領一視同仁地鞠躬盡瘁。如果他活得夠久的話，將來一定會繼續為下任統領效忠。

而嘉麗貴婦也有相同的感覺——她與史鐵亭並沒有任何名分，只能說他們的關係介於朋友與夫妻之間。

這天傍晚，在史鐵亭統領的私人寓所中，這三個人聚在一起，除此外沒有其他人在場。第一公民的身材魁梧，穿著他心愛的艦隊司令制服，顯得光芒耀眼，令人不敢逼視。他坐在一張未鋪椅套的塑質座椅上，表情嚴肅，眉頭深鎖，全身跟椅子一樣動也不動。他的首相列夫．麥拉斯站在前面，心不在焉地面對著他，修長而神經質的手指不停地撫著老臉，從鷹勾鼻摸到瘦削的臉頰，再從臉頰摸到長著灰鬍子的下巴，然後再回到鷹勾鼻上，如此反覆著。嘉麗貴婦則以優雅的姿勢坐在鋪著毛皮的長椅上，豐滿的嘴唇微微噘起，還在輕輕地打顫。

「閣下，」麥拉斯終於開口——對於自稱第一公民的統領，那是唯一的一種稱呼。然後他說：「您對歷史的一貫性認識不夠，您個人一生經歷了許多次重大的變化，導致您認為文明的發展同樣不難驟然改變，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騾卻為我們提出了反證。」

「可是有誰能夠傚法他呢?他可是一個超人，這點您別忘了。而且即使是騾，也不能算是完全成功。」

「卜吉——」嘉麗貴婦突然抽噎起來，但是第一公民做了一個凶狠的手勢，嚇得她不敢再出聲。

史鐵亭統領以嚴厲的口氣說道：「嘉麗，不要打岔。麥拉斯，我受不了一直這樣無所作為。前任統領窮畢生精力，將艦隊訓練成一支無敵於銀河的武力，卻未能活著看到它派上用場。我是不是也要步上他的後塵?我——一個艦隊總司令?」

他繼續說道：「你知道這支武力多麼容易腐朽嗎?目前，它已經成了國庫的累贅，可是卻無法有任何回報。軍官們都渴望贏得封地，士兵們期待著攫取戰利品，整個卡爾根都希望重建帝國的光榮，你有沒有能力瞭解這一點?」

「您說的這些，都只是表面的理由，」麥拉斯回答，「不過我可以瞭解您的意思。封地、戰利品、光榮——能夠得到當然令人興奮無比，可是其間的過程卻總是危險萬分，而且充滿了悲慘與痛苦。別忘了開戰的狂勁是撐不了多久的。而且鑒於歷史的教訓，攻擊基地絕對不是明智之舉，即使是騾，也知道避免——」

嘉麗貴婦湛藍而空洞的眼中漾著淚水。最近這些日子以來，卜吉已經很少來看她了，今晚他好不容易答應要陪她，沒想到首相卻硬闖了進來——這個可怕、精瘦的灰髮老頭，每次瞪著她的時候好像都能將她看穿——而卜吉竟然答應接見他。她不敢再說什麼，生怕會忍不住哭出聲來。

她實在很不喜歡史鐵亭現在說話的聲音，聽起來強硬而急躁。他說：「你這個食古不化的學究，基地雖然領域廣大、人口眾多，可是他們卻是一盤散沙，根本就不堪一擊。這些年來，他們表面上的團結只是一種慣性，而我有足夠的力量將這種慣性擊潰。你是被基地當年的氣勢給唬住了，那時候他們是銀河中唯一擁有核能的世界，僥倖躲過垂死帝國的最後一擊之後，就只剩下各地擁兵自立的軍閥與他們為敵。那些軍閥個個是頭腦簡單之輩，擁有的戰艦都是帝國時代的舊貨，當然無法和基地的核動力星艦對抗。

「可是，我親愛的麥拉斯，騾的出現使這一切完全改觀。他將基地密藏的知識散播開來，讓半個銀河都知曉了這些秘密。基地壟斷科學的日子已經一去不返，如今我們已足以和他們匹敵。」

「可是還有第二基地呢?」麥拉斯冷泠地問了一句。

「可是還有第二基地呢?」史鐵亭用同樣的口氣重複了一遍，再說，「你可知道他們的意圖?他們花了五年的時間才阻止了騾——如果真的是他們做的，不過還有不少人懷疑這一點。你難道不曉得嗎?基地的許多心理學家和社會學家，都一致認為自從騾出現之後，謝頓計劃已經完全被粉碎了。如果這個計劃不再存在，那麼我就有可能填補這個真空，任何人都有這個資格。」

「我們對於這方面的知識，不足以保證我們能贏得這場賭局。」

「我們自己的知識可能不足，不過我們的行星上，剛好來了一位基地的訪客，這件事你知不知道?那個人名叫侯密爾．孟恩——據我所知，他寫過不少研究騾的文章。正和我剛才說的一樣，他也認為謝頓計劃早已不復存在。」

首相點點頭，答道：「我也聽說過這個人，至少知道他發表的文章。他到這裡來想做什麼?」

「他想請求我們允許他進入騾殿。」

「真的嗎?我們最好還是拒絕。整個行星就是靠那些迷信維繫著，避免觸碰那些問題才是明智的做法。」

「我會考慮考慮——然後我們再來討論這個問題。」

於是麥拉斯便鞠躬告退。

此時嘉麗貴婦淚汪汪地說：「你在生我的氣嗎，卜吉?」

史鐵亭猛然轉過身來，對她吼道：「我難道沒有告訴過你嗎?當著別人的面，絕對不要叫我那個可笑的名字!」

「你以前喜歡我這麼叫的。」

「好吧，可是我現在不喜歡了，以後絕對不准再犯這個錯誤。」

他氣乎乎地瞪著她，想到自己竟然還能容忍這個女人，實在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她是一個柔弱的繡花枕頭，撫摸起來的感覺實在很不錯；而她那溫順的感情，也可算是刻板生活的一種簡單調劑。然而即使是那種感情，現在也已經令他感到厭倦——她竟然夢想著要嫁給他，想要成為第一夫人。

簡直是荒唐!

當他還是艦隊司令的時候，她的確是一個很稱職的伴侶——可是現在他已經成為第一公民，而且眼看就要征服銀河，像她這種女人當然不再適合。他需要幾個血統高貴的子嗣，幫助他統治未來的領土。這點是騾從來無法做到的，也是騾的傳奇生命終結之後，他的帝國便立刻瓦解的真正原因。他，史鐵亭，需要一位基地的名門閨秀為後，兩人攜手共同建立一個朝代。

他一肚子不高興地想到，為什麼現在還沒有把嘉麗給休掉?這樣做根本不會有任何麻煩，當然，她一定會哭哭啼啼一陣子——可是他又迅速打消了這個念頭，她偶爾也挺可愛的，即使只是偶爾而已。

嘉麗現在又展現了歡顏，因為那個灰鬍子老頭已經走遠了，卜吉那張如花崗岩的臉孔也漸漸變得柔和。她盈盈起身，向他依偎過去。

「你不會再罵我了吧，是不是?」

「不會的，」他心不在焉地輕撫著她，「現在安安靜靜地坐一會兒好嗎?我要好好考慮一下。」

「關於那個基地來的人嗎?」

「沒錯。」

「卜吉?」她欲言又止。

「什麼事?」

「卜吉，那人還帶了一個小女孩一起來，你告訴過我的，記不記得?她來的時候，我能不能見見她?我從來都沒——」

「你說，我為什麼要讓他把那個小鬼一塊帶來?我的會客廳是幼兒園嗎?別再提這種荒謬的念頭了，嘉麗。」

「可是我會照顧她的，卜吉，根本不會讓你煩心。只不過因為我難得看到小孩子，你也知道我有多麼喜歡小孩。」

他用嘲諷的目光瞪著她——她對這一套從不感到厭倦。她喜歡小孩，意思就是說喜歡他的小孩，也就是說他的子嗣，說穿了就是希望嫁給他。想到這裡，他突然笑了起來。

「你說的那個小東西，」他說：「其實是個十四五歲的大女孩，或許跟你差不多高了。」

嘉麗抱著最後一線希望說：「還是讓我見一見好不好?她可以告訴我有關基地的一切。我的祖父就是基地人，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好想去那裡看看。你能不能找個時間帶我去，卜吉?」

史鐵亭聽到她這麼講，臉上不禁露出微笑——也許他真的會這麼做，不過卻是以征服者的身份前往。這個想法令他感到相當高興，語氣也就因此緩和許多：「我會的，我會的。你可以見見那個女孩，和她暢談基地的事情，不過你們得離我遠一點，懂不懂?」

「我不會煩你的，我保證，我會把她帶到自己的房間去。」嘉麗覺得好開心，最近這些日子，她很少能像今天這樣稱心如意。她用雙臂摟住他的頸子，感覺他在輕微的猶豫之後，全身的肌肉鬆弛下來，把壯碩的腦袋輕輕靠向她的肩頭。

第十三章 貴婦

艾嘉蒂婭現在真是得意洋洋——自從裴禮斯．安索把那張笨臉靠到她的窗子那天起，人生就起了意想不到的巨大變化，而這都是因為她有眼光、有勇氣去做一切該做的事情。

如今，她終於來到了卡爾根。她已經去過宏偉的中央劇院，那是全銀河最大的一間劇院，而且親眼見到許多著名的歌星。即使在遙遠的基地上，那些名歌星也都是家喻戶曉的人物。她也去逛過了錦簇大道——這個全銀河最繁華世界的流行中心——並且依照自己的心意，選購了許多商品，因為侯密爾對這種事根本一竅不通。她看上了一件熠熠生輝的長禮服，上面的直條紋使她看來修長許多，店員則絕不認為不適合她的年齡。基地的現金在這裡非常、非常管用，侯密爾給了她一張十點的紙幣，兌換成卡爾根幣之後，就變成了厚厚的一大捆。

她甚至還換了一個新髮型——把後面的頭髮剪短，兩側燙成耀眼的波浪狀。經過細心的護髮處理後，她的金髮看起來比以前更加亮麗，簡直就像會閃閃發光。

不過，比較起來，最精采的節目還是剛才那一幕。老實說，史鐵亭統領的宮邸並不如劇院那般豪華壯觀，也不像騾殿那樣神秘而令人發思古之幽情——當然，直到目前為止，他們只是在飛越這個行星上空時，瞥見了那些孤獨的尖塔而已。不過無論如何，想想看，能夠晉見一位如假包換的統領，她為這份榮耀感到驕傲不已。

而且除此之外，還有機會跟統領的「寵姬」面對面交談。艾嘉蒂婭在心中特別將「寵姬」加上了引號，因為她很瞭解這種女人在歷史上扮演的角色，知道她們擁有的魅力與權力。事實上，她也一直有一個夢想，希望將來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成為這樣一個傾國傾城的尤物，只可惜基地如今不流行這一套。而且，即使有這種機會，父親大概也不會答應。

當然，嘉麗貴婦並不完全符合艾嘉蒂婭的想像。她看起來稍嫌豐滿，一點也沒有那種狐媚、淫邪的味道，而且還有幾分蒼老與近視。此外她的聲音也太尖了，並非那種充滿磁性的低沉聲調。還有——

嘉麗說：「你還要不要加一點茶，孩子?」

「我想再來一杯，謝謝您，王妃。」或者應該稱呼她「殿下」?

艾嘉蒂婭繼續以鑒賞家的口吻，老氣橫秋地說：「您戴的這串珍珠真是美麗，夫人。」（想來想去，「夫人」似乎最恰當。）

「哦?你真的這麼覺得嗎?」嘉麗好像挺高興，順手就把項鏈摘下，拿在手中晃來晃去，看來像是一扇乳白色的簾幕。然後她說，「你喜歡嗎?如果你喜歡的話，就收下來吧。」

「喔，我的天——您這話當真——」她發現項鏈已經到了自己手裡，趕緊作勢要還回去，還用感嘆的口吻說：「爸爸不喜歡——」

「他不喜歡珍珠嗎?可是這些都是上好的珍珠啊。」

「我的意思是說，如果我收下這串珍珠，他會不高興的。他總是囑咐我說，『你不可以隨便接受貴重的禮物』。」

「不可以嗎?但是——我是說，這個禮物是卜——是第一公民送給我的。你認為我也不應該收下嗎?」

艾嘉蒂婭急得滿臉通紅：「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過嘉麗已經厭倦了這個話題，她任由項鏈滑落到地板，也根本懶得理會。她對艾嘉蒂婭說：「我要你告訴我有關基地的一切，請你現在就開始說。」

艾嘉蒂婭突然感到啞口無言，那個無聊得令人想掉眼淚的地方，有什麼好說的呢?對她而言，基地只是一個郊外的小鎮，一個舒適的住宅，一個每天不得不硬著頭皮去的學校，一個永遠無趣而單調的生活。於是，她只好心虛地答道：「我想，就跟您從膠卷書中讀到的一樣。」

「哦，你愛看膠卷書嗎?我常常想試著看看，可是每次一看就頭痛。不過，你可知道，我最喜歡看超視中的行商故事——那些雄壯、粗獷的男人，看來總是又刺激又過癮。你的那個朋友，孟恩先生，他也是一名行商嗎?他看起來似乎沒有那麼粗獷。大多數的行商都留著大鬍子，說話的聲音低沉沙啞，而且對女人總是予取予求——你說對不對?」

艾嘉蒂婭露出一個生硬的笑容：「那些都是過去的歷史了，夫人。我的意思是說，在基地的早期，行商負責為基地開疆拓土，並且把文明散播到銀河各處——這些都是我們在學校學到的。可是那個時代早已成為過去，現在我們那裡一個行商都沒有了，只剩下公司、公會等等的組織。」

「真的嗎?實在是太可惜了。那麼孟恩先生又是幹什麼的?我是說，既然他不是一名行商的話。」

「侯密爾叔叔是一位圖書館館員。」

嘉麗用一隻手摀住嘴，吃吃地笑道：「你的意思是說，他專門負責管理膠卷書。喔，天哪!一個大男人做這種事情，好像太沒出息了。」

「他是一位很優秀的圖書館館員，夫人。在基地，這是非常高尚的職業。」

她一面說，一面把泛著暈彩的小茶杯放到乳白色金屬桌上。

女主人感到很不好意思，趕緊說：「親愛的孩子，我絕對無意冒犯你。他一定是個很聰明、很聰明的人，我一見到他，就從他的眼中看出了這一點。他的眼睛簡直——簡直就是太聰明了。而且他一定也很勇敢，才會有勇氣想要探訪騾殿。」

「勇敢?」艾嘉蒂婭突然全神貫注，這正是她所等待的一刻。開始執行計劃!執行計劃!她故意瞪著自己的大拇指，盡可能用不經意的語調問道，「為什麼想要探訪騾殿，就能算是勇敢呢?」

「你不知道嗎?」嘉麗的眼睛瞪得圓圓的，聲音也變得低沉，「那裡面曾經受到詛咒，騾在臨死前下過命令，在銀河帝國建立之前，不准任何人踏入半步。卡爾根的本地人，甚至連周圍的廣場都不敢進去。」

艾嘉蒂婭領會了她的意思，遂又問道：「不過那只是迷信——」

「不要這麼說——」嘉麗顯得十分苦惱，「卜吉也總是這麼說，但是他也說過，為了要維持他的統治，最好還是別戳破那個迷信。話又說回來，我也從來沒見到他自己去過那裡。而薩洛斯也從沒去過——薩洛斯就是我們的前任第一公民。」

說到這裡，她好像突然想到什麼事，又好奇地問道：「可是孟恩先生為什麼要去騾殿呢?」

現在，艾嘉蒂婭精心策劃的計謀終於可以展開。她從歷史小說中學到一件事實，那就是一國之君的寵姬才是真正的掌權者，她們擁有的影響力簡直不可思議。因此，如果侯密爾叔叔被史鐵亭統領拒絕的話——她料到一定如此——自己就必須從嘉麗貴婦這邊挽回局勢。其實，嘉麗貴婦本人也是個謎一樣的人物，她似乎不太精明。然而，歷史在在證明——

於是她說：「當然是有原因的，夫人——可是您能不能保密呢?」

「我可以發誓。」嘉麗說著，就在柔軟、豐挺、雪白的胸前畫了一個十字。

於是艾嘉蒂婭小心謹慎地開始敘述，每一句話脫口之前都仔細想了一下。

「您可知道，侯密爾叔叔是研究騾的頭號權威，寫過好多、好多這方面的書籍。他認為，自從騾征服了基地之後，整個銀河的歷史就被改寫了。」

「喔，天哪。」

「他還認為謝頓計劃——」

嘉麗突然拍拍手，插嘴道：「我知道這個謝頓計劃，行商影片總是繞著謝頓計劃打轉。這個計劃能讓基地永遠打勝仗，好像牽涉到了什麼科學，不過我總是不明白其中的道理。每次聽到那些解釋的時候，我就很不耐煩。可是請你繼續講，親愛的孩子，你的解釋完全不同，你把每一件事都講得清清楚楚。」

於是艾嘉蒂婭便繼續說下去：「嗯，那麼您有沒有注意到，基地卻被騾打敗了，這就等於是謝頓計劃的失敗。而且從此之後，這個計劃再也沒有發生過作用。所以說，又要由什麼人來建立第二帝國呢?」

「第二帝國?」

「是的，總有一天它終將出現，但是它又要如何出現呢?您知道，這可是一個大問題。此外，還有一個第二基地。」

「第二基地?」她露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

「是啊，他們負責根據謝頓的心意，來策劃整個銀河歷史。他們阻止了騾的行動，因為當年時機尚未成熟。不過，現在他們也許會支持卡爾根。」

「為什麼?」

「因為現在，卡爾根最有可能成為新帝國的核心。」

嘉麗貴婦似乎體會出了這句話的含意，她說：「你的意思是說，卜吉將要建立一個新的帝國?」

「我們現在還不能確定，侯密爾叔叔的確這麼認為。不過他得先看看騾所留下的記錄，才能夠肯定這一點。」

「這一切實在是太複雜了。」嘉麗貴婦半信半疑地說。

艾嘉蒂婭只好放棄，她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

史鐵亭統領現在的心情相當不好，他剛才接見了那個基地來的娘娘腔，結果根本一點收穫也沒有。而且更糟的是，這簡直令他大失面子——他是二十七個世界的唯一統治者，銀河中最大武力的最高統帥，擁有天下無敵的雄心壯志，今天卻跟一個專門搜集古董的人，扯了那麼多毫無意義的廢話。

真該死!

他簡直是想破壞卡爾根的傳統嘛，不是嗎?能夠因為這個傻子想再寫一本書，就允許他進入騾殿去翻箱倒櫃嗎?為了科學!為了神聖的知識!天啊!自己為什麼要忍受那些義正辭嚴的高調呢?而且——他突然感到一陣微微刺痛——別忘了還有詛咒呢。他自己當然不相信，每一個有頭腦的人都不會相信。然而，如果他決心向騾的詛咒挑戰，至少也需要一個更好的理由，而絕不是這個傻子提出的那些蠢話。

「你來幹什麼?」他突然大吼一聲，嘉麗貴婦嚇得僵在門口。

「你現在忙嗎?」

「沒錯，我很忙。」

「可是現在這裡沒有別人，卜吉。我難道不能跟你說一會兒話嗎?」

「噢，天啊!你究竟要說什麼?趕快說吧。」

於是她結結巴巴地說道：「那個小女孩告訴我，說他們打算到騾殿裡頭。我想也許我們可以跟她一塊去，那裡面一定華麗無比。」

「她那樣告訴你的，對不對?哼，她去不成，我們也不要去。現在去忙你自己的吧，我已經被你煩透了。」

「可是，卜吉，為什麼不要呢?你不準備批准他們嗎?那個小女孩說，你將要建立一個帝國呢!」

「我才不管她說過什麼——等一等，她說什麼?」他大步向嘉麗走去，用力抓住她的手肘，五根指頭全部陷入她柔嫩的肌膚。然後他又問：「她到底跟你說了些什麼?」

「你弄痛我哪!你這樣子瞪著我，我根本就記不起來她說過的話。」

他立即鬆開了手，她默然站在原處，搓揉著被抓出來的紅印子。過了一會兒，她才哭哭啼啼地說：「那個小女孩要我答應誰都別講。」

「那可真糟糕——告訴我!趕快說!」

「好吧，她說謝頓計劃已經改變了，不知道什麼地方還有另一個基地，他們會想辦法讓你建立一個帝國，主要就是這個意思。她還說，孟恩先生是一位非常重要的科學家，騾殿裡藏著所有的證據。她說的話我都一五一十告訴你了，現在你還生氣嗎?」

不過史鐵亭並沒有回答，他頭也不回地迅速離開了。嘉麗只能張著一雙大大的眼睛，傷感地目送著他的背影。

在一小時之內，蓋著第一公民官印的兩道命令就發了出去。其中一道命令使五百艘星際戰艦立即升空，去從事官方所謂的「實戰演習」；而另外一道命令，則使得某個人一時之間不知所措。

當命令送達時，侯密爾．孟恩已經在做離境的準備。命令的內容當然是批准他進入騾殿。他捧著命令一讀再讀，頓時百感交集，唯獨缺少了喜悅的情緒。

但是艾嘉蒂婭卻喜出望外，她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或者應該說，她自以為料中了一切。

第十四章 憂心如焚

波莉一面準備早餐，一面瞄著餐桌上的新聞記錄儀。當天發生的新聞全部一樁樁顯示在記錄儀上，她只需要用一隻眼睛，就能毫無遺漏地從頭看到尾。所有食物都是現成的，全都密封在無菌而隨用隨丟的容器內。她的工作其實只是選擇菜式、佈置餐桌，餐後再將一切收拾乾淨而已。

她忍不住對那些新聞發表了不少高見，然後又感慨萬千地長嘆了一口氣。

「喔，真是人心不古。」她有感而發。達瑞爾只是哼了一聲作為回答。

她的聲調突然變得尖銳刺耳，每當她感嘆世風日下的時候，都會自動轉換成這種腔調。她說：「唉，這些可怕的卡爾根人，為什麼要這樣做呢?原本以為他們會讓人過幾天太平日子，可是根本沒有，總是找麻煩，找麻煩，沒完沒了。」她每次總是將「卡爾根」念走了音。

「你看看那個新聞標題：『基地領事館前暴民滋事』。喔，如果可能的話，我真想好好開導他們一番。這是人類的通病，他們就是不能記取歷史的教訓，就是不長記性!達瑞爾博士，世人就是這麼一點記性也沒有。想想騾死後發生的那場戰爭吧，當然那時候我還只是個小女孩，可是哦，那種動亂我一輩子都忘不了。我的親叔叔在那場戰爭中英勇犧牲，當時他才二十幾歲，剛剛結婚兩年而已，還留下了一個女娃。他的模樣我到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一頭金髮，臉頰上有個酒窩，我還保存著他的一個立體水晶像——

「現在，那個女娃也早已長大成人，她的獨子如今正在艦隊服役。如果發生任何衝突的話，那就極有可能——

「雖然我們有空襲偵察隊，而且由老人輪流守衛同溫層——可是如果卡爾根真的打過來，我真難想像他們能做些什麼。母親當年常常對我們說起戰時的艱苦歲月，糧食配給、物價高漲、稅金暴增等等。簡直就讓人活不下去——

「我認為，如果他們那些人還有理智的話，就絕不應該重蹈覆轍。我也認為這根本不是人民的意思，我想即使是卡爾根人，也寧願待在家中享受天倫之樂，而不願意到太空去橫衝直撞，然後全部葬身在星艦中。一切都是那個可怕的人物史鐵亭的意思，真奇怪老天怎麼會讓這種人活到現在。他殺害了那個老傢伙——他叫什麼名字?對，薩洛斯——現在又準備要征服宇宙了。

「我實在不知道，他為什麼想要攻打我們。他注定會失敗的——就像以往每次一樣。也許這一切都包括在謝頓計劃中，可是有時候我忍不住想到，那必定是個邪惡的計劃，才會有那麼多的戰爭和殺戮。不過我可絕對沒有批評哈里．謝頓，我相信他知道的一定比我多得多，也許因為我太笨了，才會對他的計劃產生懷疑。另外那個基地也一樣欠罵，他們現在明明就能制止卡爾根，讓銀河各處恢復太平，既然他們最後總要這麼做，我認為，就該在任何戰禍發生之前趕緊行動。」

達瑞爾博士終於抬起頭來，問道：「你在說什麼呢，波莉?」

波莉的一雙眼睛睜得老大，然後又氣呼呼地瞇了起來。她答道：「沒有，博士，我什麼都沒說，也根本沒什麼好說的。在這個家裡，別說是說句話了，就是死了也沒人會注意到。忙進忙出，忙出忙進，就是沒有時間開口說話——」說完，她就帶著一肚子悶氣離開了餐廳。

達瑞爾博士並沒有注意到波莉已經離去，正如剛才沒有聽到她在說什麼一樣。

卡爾根!真無聊!那只是一個有形的敵人。這種敵人永遠是基地的手下敗將。

然而，對於眼前這個可笑的危機，他也無法完全置身事外。七天以前，市長正式邀請他出任「研究發展部」的部長，他答應今天要作出決定。

可是——

他感到坐立不安，市長竟然選上了自己!但是他難道能夠拒絕嗎?如果拒絕的話，就會顯得太不合情理，而他現在不能冒這種險。無論如何，他根本不必擔心卡爾根，對他而言，敵人只有一個，始終就只有一個。

當妻子在世的時候，人生幸福美滿，他有充分的借口逃避責任離群索居。在川陀的那段漫長而幽靜的日子，週遭全是荒蕪的廢墟。他們遺世獨立在那個殘破的世界上，渾然忘卻世間的一切。

可是不久她就去世了，前後還不到五年。從那時候開始，他就知道，今後唯一能夠做的，便是與那些可怕的隱形敵人奮戰一生——那些敵人控制了他的命運，剝奪了他做人的尊嚴，使他的人生變成絕望的掙扎。甚至連整個宇宙，都在那些既可惡又可怕的敵人掌握之中。

這可以稱作一種感情的昇華，至少他自己這麼想。總之，這種奮戰為他帶來人生的意義。

他先來到聖塔尼大學，加入了克萊斯博士的研究工作。在那裡的五年期間使他獲益匪淺。

然而克萊斯所做的僅止於搜集數據，無法在真正的問題上有所突破。當達瑞爾肯定這一點之後，他就知道是該離開的時候了。

即使克萊斯的研究是在暗中進行，但是他難免需要助手；需要許多人腦樣本來做腦波測定；需要一所大學支持他——而這些全都是他的弱點。

克萊斯不能瞭解這一點，可是達瑞爾也無法向他詳加解釋，兩人終於鬧得不歡而散。不過這樣也好，反正他們早晚要散伙的。他必須表現得放棄了一切——因為很可能有人在暗中監視。

克萊斯使用圖表來分析腦波，達瑞爾卻只憑借心靈深處的數學概念；克萊斯與許多人共同工作，達瑞爾卻沒有任何研究夥伴；克萊斯待在一所大學裡頭，達瑞爾卻棲身於郊外靜謐的住宅中。

而他已經快要成功了。

就大腦構造而言，第二基地分子根本不能算是人類。雖然，即使是最傑出的生理學家、最高明的神經化學家，可能也無法偵測出任何異狀——然而差異卻一定存在。由於這種差異藏身心靈之中，該處必定會有某些偵測得到的跡象。

第二基地上的人，無疑全都擁有類似騾的異能，姑且不論這種能力是先天或後天的。既然對方像騾那樣，具有偵測與控制人類情感的能力，就應該可以設計出一種電子電路，來測定這種人的特殊腦波。而在腦電圖的詳細記錄中，他們那種異能絕對無所遁形。

如今，克萊斯的幽靈化身為得意高徒安索，又闖進了他的生命中。

愚蠢!愚蠢!搜集那些受到干擾人士的腦電圖幹什麼?自己在幾年前已經發明了偵測的方法，可是這又有什麼用?他需要的是反擊的武器，而不是偵測的工具。

然而，他卻必須答應與安索合作，因為這樣才能掩人耳目。

而現在這個研發部部長的職位也是一樣，也是另一個掩人耳目的妙招!如今，他儼然成了一個計中計的主角。

他突然又想到了艾嘉蒂婭，立刻感到一陣不安，趕緊把它從心頭甩掉。如果安索從來未曾出現，這件事情就不會發生；如果安索未曾出現，除了他自己之外，不會有第二個人的生命受到威脅。如果安索未曾出現——

他感覺一陣怒火攻心——他氣已故的克萊斯，氣活著的安索，以及所有好心的笨蛋——

算了，她會照顧自己的，她是個很懂事的小女孩。

她會好好照顧自己的!

他心裡不停地這樣想——

可是，她真的能照顧自己嗎?

當達瑞爾博士憂心忡忡地自我安慰時，艾嘉蒂婭正坐在銀河第一公民官邸辦公室的簡樸會客室中。她已經在這裡頭等了半個小時，百無聊賴地瞪著四面的牆壁。剛才，當她跟侯密爾．孟恩進入這間會客室的時候，門口站著兩名武裝警衛——過去這裡是從來沒有任何警衛的。

現在她一個人待在會客室裡，感覺室內每一件傢俱、每一項陳設都透露著敵意，這還是她生平第一次出現這種感覺。

可是，為什麼會這樣呢?

侯密爾現在正和史鐵亭在一起，然而，這又有什麼不對嗎?

想到這裡，她突然湧起一股怒氣。在膠卷書或超視的故事中，每次出現類似情節，主角總是能料中下一步發展，事先預作準備。但是她——她只能坐在那裡，任何事情都可能發生，任何事情!而她就只能坐在那裡。

好吧，再好好想一想，從頭想一想。這樣，也許能夠獲得一點靈感。

過去兩周以來，侯密爾幾乎天天都待在騾殿裡面。他曾經帶她去過一次，當然事先取得了史鐵亭的許可。騾殿裡面寬敞、幽暗而氣氛肅穆，所有的一切都毫無生氣，彷彿沉睡在昔日的光輝中。偌大的建築物，只有腳步聲在殿中激起空洞而蕭瑟的回音。

總之，她不喜歡那裡。

比較之下，還是首都寬闊熱鬧的街道、美輪美奐的劇院對她更具吸引力。這個世界雖然不比基地富有，卻捨得花更多的錢來裝點門面。

侯密爾通常都在傍晚回來，而且總是帶著一種敬畏的心情——

「那個地方我以前作夢也不敢想。如果我能把殿中的石頭一塊一塊敲掉，把發泡鋁一層一層拆下來，再將它們全都運回端點星——想想看，能蓋一座什麼樣的博物館。」他好幾次發出如此的囈語。

他早先的遲疑猶豫完全消失無蹤，如今他表現得急切而狂熱。這一點艾嘉蒂婭絕對可以肯定，因為她發現了一個明顯的徵狀——最近這些日子以來，他講話的時候一點都不結巴了。

有一天，他對艾嘉蒂婭說：「我找到了普利吉將軍記錄的摘要。」

「我聽說過他，他是基地的叛徒，曾經為了尋找第二基地而翻遍了銀河，對不對?」

「我們不能說他是叛徒，艾卡蒂，是騾令他『回轉』的。」

「哦，那還不是一樣。」

「唉，你所謂的翻遍了銀河，這件事簡直比大海撈針還要困難。四百年前，為了籌設兩個基地而召開的謝頓大會，它的原始記錄只提到了第二基地一次，說是設立在『銀河的另一端，群星的盡頭處』。那就是騾和普利吉唯一的線索。當年他們即使找到了第二基地，也沒有辦法能夠確認，真是瘋狂的行動!」

侯密爾幾乎是在自言自語，不過艾嘉蒂婭卻聽得很用心。

「他們所擁有的記錄，一定涵蓋了將近一千個世界；可是他們需要探索的世界，卻接近一百萬個。我們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

「噓——」艾嘉蒂婭突然機警地阻止他再說下去。

侯密爾嚇了一跳，過了好一陣子才恢復鎮定，然後低聲道：「咱們別說了。」

現在，侯密爾正和史鐵亭統領在一起，而艾嘉蒂婭一個人孤伶伶地等在外面。不知道為什麼，她感覺心臟裡的血液全部都被擠了出來，這種莫名其妙的感覺，其實是最恐怖不過的。

而在另一個房間裡，侯密爾也覺得全身好像陷入黏膠之中。他拚命努力想把話說清楚，但是一點用也沒有，他的口吃再度復發，而且變得比以前更為嚴重。

史鐵亭統領此時全副戎裝，他的身高有六尺六寸，下顎寬大，嘴角輪廓分明。他說話的時候兩手始終握拳，還不時用力揮舞著。

「好啊，你忙了兩個星期，現在卻向我胡扯一通。沒有關係，孟恩先生，你就告訴我最壞的情況吧。是不是我的艦隊將會全軍覆沒?是不是除了第一基地的人員之外，我還得跟第二基地的幽靈作戰?」

「我——我再強調一次，大統領，我不是——預——預——預言家。我——我完全搞——搞糊塗了。」

「或者你是想回去警告你的同胞?你少給我他媽的裝蒜。我要你對我說實話，不然我就自己動手把實話挖出來，連你的內臟也一塊挖出來。」

「我說——說的都是實話，我還想提——提醒您，大——大統領，我是基地的公民。您——您不可以傷害我，否則就會吃——吃——吃不了兜著走。」

卡爾根統領縱聲狂笑：「這種話只能嚇唬小孩子，這種威脅只能讓白癡卻步。得了吧，孟恩先生，我已經對你很有耐心了，我花了二十分鐘聽你胡說八道。你一定有好幾個晚上沒睡覺，才能夠編出這些故事來。你這樣做是白費力氣，我知道你來這裡，絕不只是想要撿拾騾的骨灰而已——你還另有不可告人的目的，難道不是嗎?」

侯密爾．孟恩再也無法澆熄眼中露出的恐懼熾焰，而且在那一瞬間，他似乎連呼吸都有困難。史鐵亭統領將這一切看在眼裡，故意伸手拍拍這個基地人的肩膀，果然孟恩連人帶椅一起搖晃了一下。

「很好，現在就讓我們開誠佈公。你在研究謝頓計劃，而且知道它已經不復存在。此外，或許你還知道如今我已成了必然的贏家，我和我的繼承人將會君臨天下。唉，老弟，由誰來建立第二帝國又有什麼關係?只要能夠建立起來就行了。歷史是鐵面無私的，對不對?你不敢告訴我嗎?可是我已經知道你的任務了。」

孟恩以嘶啞的聲音道：「您——您到底想要——要什麼?」

「我要你留下來，我不希望因為過度自信，而破壞了這個新的計劃。關於這些事情，你懂得比我多，如果我忽略了任何小問題，你一定可以看得出來。答應我吧，將來我會好好犒賞你的，你會獲得數不清的戰利品。你又能指望基地做什麼呢?扭轉幾乎已成定局的頹勢嗎?讓戰事延長嗎?或者你只是基於愛國心，而一心想要為國捐軀?」

「我——我——」他口沫橫飛地「我」了半天，其他一個字也沒有吐出來，最後只好放棄努力。

「你給我留下來，」卡爾根統領志得意滿地說：「你沒有任何選擇的餘地。等一等——」

他突然想到了另一件重要的事，「我獲得了一項情報，說你的侄女是貝妲．達瑞爾的後人。」

侯密爾吃了一驚，脫口而出答道：「是啊。」到了這個關頭，除了坦承事實之外，他不相信自己有能力編織任何謊言。

「他們這個家族在基地很有名望。」

侯密爾拚命點頭：「基地絕對不會坐——坐視他們受到任何傷害。」

「傷害!你別傻了，老弟，我打的主意正好相反。她今年多大了?」

「十四歲。」

「十四歲!嗯，不過即使是第二基地，或者是哈里．謝頓本人，也都沒有辦法阻止時光流逝，不准一個小女孩長成大人。」

說完，他立刻一個轉身，奔到側門前面，將門簾用力一扯。

然後他怒吼道：「你他媽的死到這裡來做什麼?」

嘉麗貴婦對他猛眨眼睛，細聲地答道：「我不知道還有別人跟你在一起。」

「哼，的確是還有別人，我等一會兒再跟你算帳。現在我只想看到你的背影，趕快給我向後轉。」

她立刻奔向走廊，細碎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接著史鐵亭又走回侯密爾的面前，對他說：「她只能算是我生命中的一個小插曲，根本就無足輕重，而且，這個插曲已經拖得太久了，很快就會結束的。你剛才說，她才十四歲?」

侯密爾張大了眼睛瞪著他，心底又冒出了一種新的恐懼。

此時艾嘉蒂婭也張大了眼睛，目不轉睛地瞪著悄悄打開的門——她的眼角突然看見一個細小的動作，不禁令她大吃一驚。那是門後伸出的一根手指頭，正在向她一屈一伸地比畫著，好像是急著要叫她出來，可是她卻久久沒有反應。後來，或許是她看清了那個蒼白、顫抖、焦急的身形，才躡手躡腳地走向門口。

然後兩個人便慌慌張張地順著長廊走去。帶走艾嘉蒂婭的當然就是嘉麗貴婦，她現在正緊緊抓著女孩的手。艾嘉蒂婭雖然被她抓疼了，不過仍然安心地跟著她走，至少，艾嘉蒂婭對她完全沒有恐懼感。

可是，這又是為什麼呢?

她們來到了貴婦的閨房，整個房間的陳設都是粉紅色系列，看起來像是一家糖果店。嘉麗貴婦背靠著門，開始說道：「你可知道，這是從他的辦公室，到我——我的房間的一條專用走道。他——你知道是誰吧。」她一面說，一面伸出大拇指向旁邊指了指，同時臉上露出恐懼的表情。好像即使只是想到他一下，都會令她嚇得半死。

「真是僥倖——真是僥倖——」她的瞳孔突然放大，使得湛藍的眼珠大半變成了黑色。

「您能不能告訴我——」艾嘉蒂婭畏畏縮縮地問道。沒想到嘉麗卻像是急瘋了一樣，對她說：「不，孩子，沒有時間了。把你的衣服脫下來，拜託，求求你。我幫你找幾件衣服，這樣他們就認不出你。」

她的話還沒說完，人已經鑽進了衣櫥，手忙腳亂地一陣翻找，把好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丟了出來，地板上立刻堆起一座座的小山。她想找一件比較適合艾嘉蒂婭年齡的衣服，不希望她一出去立刻受到登徒子的包圍。

「找到了，這件應該可以，不可以也不行。你有沒有錢?來，拿著這個——還有這個。」她把耳環與戒指都摘了下來，然後又補充了一句：「馬上回家去——回到基地去。」

「可是侯密爾——我叔——」芬芳、名貴、混紡著金屬的衣裳向她當頭罩下，她的聲音從衣料中透出來，聽起來有氣無力。

「他走不了，卜吉永遠不會放他走的。可是你絕對不能留下來，噢，親愛的孩子，你難道不懂嗎?」

「不懂，」艾嘉蒂婭堅持不肯挪動腳步：「我真的不懂。」

嘉麗貴婦兩手使勁絞在一起，又說：「你一定要回去警告你的同胞，告訴他們馬上就會發生戰爭，聽懂了嗎?」可能是由於驚恐過度，反而使她的心思變得特別清楚；這幾句話完全不像是她的口氣。

「現在趕快走吧。」她們立刻從另一條路溜走。一路上遇到了一些官員，他們都眼睜睜地看著她倆離去，根本想不到有任何理由應該阻攔——除了卡爾根統領之外，沒有人可以干涉嘉麗貴婦的行動。她們走過一道又一道的門，守門的衛兵一律立正舉槍敬禮，她們根本沒有受到任何盤查。

這段路程似乎走了好幾年，一路上艾嘉蒂婭幾乎連大氣都不敢喘。事實上，從她看到那根屈伸的蒼白手指算起，到她們來到官邸之外，接觸到了人群、噪音與擁擠的交通，前後算來也只有二十五分鐘而已。

艾嘉蒂婭向後看了一眼，心中頓時交雜著憂懼與同情。她問：「我——我——不知道您為什麼要這麼做，夫人，只能說我很感激——但是侯密爾叔叔又會有什麼遭遇呢?」

「我不曉得，」對方歎道，「你自己不能走嗎?直接到太空航站去。不要猶豫，他可能已經在到處找你。」

艾嘉蒂婭卻依然徘徊下去。她明白必須拋下侯密爾，而且時間已經相當急迫，然而一呼吸到自由空氣，她卻突然起了疑心，於是便問嘉麗：「如果他真的這麼做，跟您又有什麼關係呢?」

嘉麗貴婦咬咬下唇，喃喃地說：「我不能對一個像你這樣的小女孩解釋，這樣做並不恰當。反正，你將來總會長大的，而我——我遇見卜吉的時候，才只有十六歲。我不能讓你留下來，你應該知道。」她的眼中露出了摻雜著羞愧的妒意。

這些暗示令艾嘉蒂婭嚇得渾身打顫，她低聲問道：「如果他發現了，會怎樣對付您?」

嘉麗也壓低了聲音回答：「我不知道。」

說完，她就用一隻手按著頭，沿著通往統領官邸的大道小跑步離去。

在那如同永恆的一刻，艾嘉蒂婭仍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因為在嘉麗貴婦離開之前那一瞬間，艾嘉蒂婭突然發現了一點異狀——那雙充滿驚慌恐懼的大眼睛，竟然閃出了一絲喜悅的光芒。

那是一種無情、冷酷的喜悅。

雖然那雙眼睛在剎那間顯露出許多訊息，但是艾嘉蒂婭相信自己絕沒有看錯。

她終於開始向前跑，瘋狂地奔跑，想要尋找一間空的候車亭。她知道必須在候車亭中，才能利用按鍵招來一輛計程飛車，盡快載她遠離這個地方。

她並不是要躲避史鐵亭統領，也不是要逃避他手下的鷹犬，甚至並非想逃離他所統治的二十七個世界，雖然那些世界都已經布下了天羅地網。

她真正想要逃避的，是幫助自己逃脫的那名弱女子。雖然「弱女子」給了她許多現金與珠寶，並且冒著生命危險拯救她，可是艾嘉蒂婭卻知道——絕對可以確定——她是第二基地派出的女特務。

一輛計程飛車迅速來到，在候車亭外的起落架上緩緩停妥。飛車帶來的一陣風拂到艾嘉蒂婭臉上，雖然她戴著嘉麗送的毛皮頭巾，頭髮還是被吹亂了。

「去哪，小姐?」

「本市有幾個太空航站?」她拚命將聲調降低，希望能夠掩飾稚嫩的童音。

「兩個，去哪個?」

「哪一個最近?」

司機瞪著她說：「卡爾根中央航站，小姐。」

「請帶我去另外那一個，我有足夠的錢。」她手中抓著一張面額二十元的卡爾根幣，她對這個數目沒有什麼概念，那個司機卻立刻笑逐顏開。

「去哪都成，小姐，『天路』計程飛車能去任何地方。」

上了車之後，她將臉頰貼在冰冷而稍帶霉味的椅套上，盯著地面上緩緩退卻的萬家燈火。

她應該怎麼辦?該怎麼辦?

直到那一刻，她才瞭解到自己是個愚蠢——愚蠢至極的小女孩，父親如今不在身邊，她一個人就感到孤苦無依，心中充滿了恐懼。她的眼中噙著淚水，喉嚨深處發出了陣陣輕微的抽噎，似乎連五臟六腑都被牽動了。

她並不怕被史鐵亭統領逮捕，嘉麗貴婦一定不會讓這種事發生。嘉麗貴婦!那個又老、又肥、又笨的女人，竟然有辦法抓住統領的心。喔，現在原因已經很明顯了，每一件事情都很明顯了。

嘉麗請她喝茶的那一天，她自以為曾經有精采的演出。精明的小艾嘉蒂婭!她的內心感到窒息，感到憎恨自己。嘉麗接見她根本就是早有預謀，也許史鐵亭也中了她的圈套，才會在最後關頭批准侯密爾進入騾殿。這一切都是她——大智若愚的嘉麗——早就已經計劃好的，可是她卻另有安排，讓精明的小艾嘉蒂婭提出一個無懈可擊的理由。這個理由不會引起任何當事人的懷疑，卻能讓她自己的介入減到最小的程度。

可是為什麼自己現在重獲自由，而侯密爾已經成了階下囚?

除非——

除非她回到基地，成為一個誘餌，引誘其他人也自投羅網——

所以她絕對不能回基地去——

「太空航站，小姐。」計程飛車早已停妥。奇怪!她根本沒有注意到。

簡直就像一場迷離的夢境。

「謝謝你。」她連頭都沒有抬起來，就將那張鈔票塞給司機，然後跌跌撞撞地走出車門，再奔越過富有彈性的車道。

放眼望去一片燈海，周圍是悠閒的男女，頭上是巨大而閃爍的佈告板，其上有隨著每艘太空船起降而移動的指針。

她應該到哪裡去呢?她根本就不在乎，只知道自己絕對不能回基地!其他任何地方都可以。

喔，多虧謝頓保佑，才能出現那意外的一刻。最後的幾分之一秒，嘉麗厭倦了繼續表演下去，因為對方畢竟只是個孩子，所以她忍不住提早流露出了喜色。

此時艾嘉蒂婭心中突然冒出一個念頭——自從開始逃亡之後，這個念頭就一直在她的意識之下竄動——使她從此告別了天真無邪的童年。

她知道自己必須要逃。

這是最要緊的一件事。雖然他們已經找出基地上每一個同謀；雖然已經盯上了她的父親，然而她卻不能，也不敢冒險發出任何警告。即使為了整個端點星，她也不能冒著自己生命的危險——絕對不可以。因為，她現在是銀河中最重要的人物，不，應該說是銀河中唯一重要的人物。

當她站在售票機前，考慮著自己該何去何從的時候，她就已經明白了這一點。

因為放眼整個銀河，除了「他們」那些人之外就只有她——就她一個人——知道第二基地究竟位在何處。

第十五章 天羅地網

太空航站位於這個人口眾多的行星首都郊外，這種星際間的交通樞紐，總是呈現出銀河中獨一無二的繁忙與壯觀。許多巨型太空船安穩地停駐在起落架上，如果時間算得準的話，就能夠看到太空船降落的壯觀鏡頭，而升空的場面更是令人歎為觀止。太空船的動力由核子重組的反應所提供，所以此起彼落的過程一律都是靜寂無聲。

整個太空航站的面積，有百分之九十五是上述的起降停泊區。在這許多平方英里的範圍內，只能見到各型各式的太空船、空勤與地動工作人員，以及太空船與工作人員都得用到的計算機。

只有在另外百分之五的範圍內，才能看到擁擠的人潮。每個人來到這個交通轉運站的目的，不外是想要前往另一個星體。絕對可以確定的一點是，在這些熙來攘往的人群中，很少會有人駐足沉思構成整個太空交通網的科技。也許有些人偶爾會想到，遠方那些正在緩緩落下的金屬體，看起來雖然十分微小，其實都有好幾千噸重。這些巨大的金屬圓柱體，每一個都可能意外地與導航電波失去聯繫，因而墜毀在預定著陸地點半英里之外；或許剛好會穿透候船大廈的廣闊玻璃屋頂，造成上千人喪命的悲劇——而他們的「殘骸」，大概只是一些稀薄的有機氣體，以及碎成粉末的硫化物。

事實上，由於如今的安全設施極為完善，這種意外絕對不可能發生。只有神經嚴重過敏的人，才會有這種杞人憂天的想法。

那麼，他們心中究竟在想些什麼呢?別忘了一件事，這一大群人都有一個共同的目的，這個目的充塞在整個太空航站中，形成了一種特殊的氛圍。大家排成一列列的隊伍，父母親牽著小孩子，行李堆成一座座整齊的小山——大家都想盡快到達自己的目的地。

在這些除了目的地之外，沒有其他念頭的眾多旅客當中，此時出現了一個完全孤獨的心靈，根本不知道該何去何從，卻又比周圍任何人都更急於離開此地，更渴望能立刻到別處去。任何地方都好!或者應該說，幾乎任何地方都好!

此地有一種濃厚的緊張氣氛，一種無形的壓力。雖然她沒有精神感應力，也完全不懂得如何接觸他人的心靈，這種氣氛與壓力也足以令她感到絕望。

只是「足以」而已嗎?根本就是太多、太大、太強了。她感到全身都浸淫在絕望的情緒中，整個人都被絕望淹沒。

艾嘉蒂婭．達瑞爾，如今穿著別人的衣服，站在別人的行星上，處於原本應該是別人的處境，甚至連小命都幾乎抓在別人手上。她心中渴望找到一個安全的窩，可是卻連自己的渴望都已無法體會，只知道如今赤裸裸地暴露在這個世界上，實在是最危險不過的。她想找一個隱密的地方——越遠越好——最好是某個人跡未至的宇宙洪荒地帶，沒有任何人能找得到的地方。

現在她站在那裡，雖然只有十四歲多一點，感覺卻像八十幾歲的老太婆一般疲憊。而她心中的恐懼，卻又使她像不到五歲的幼兒那般無助。

至少有數百名旅客與她擦身而過——真正地擦身而過，她感覺碰觸到了每一個人。在這些陌生人當中，哪一個是第二基地分子呢?哪一個陌生人必須立刻置她於死地，只因為她心中懷著那個不該知曉的秘密?那個秘密只有她一個人知道，只有她才知道第二基地的下落。

她就要忍不住尖叫出聲時，突然聽見一個雷鳴般的聲音。那聲尖叫因此凍結在喉嚨裡，化成一陣無聲的痛楚。

「喂喂，小姐，」後面那人凶巴巴地說：「你到底是要買票，還是只想站在售票機前面?」

直到這一刻，她才發現自己早已站在一台售票機前。這種機器的使用方法相當簡單，只要將一張高面額的紙鈔塞進送幣槽，等到鈔票被吸進去之後，再按下標示著目的地的按鍵，售票機就會吐出一張船票，並且自動找回多餘的錢。這種機器以電子掃瞄裝置辨識鈔票面額，因此絕對不會發生錯誤。像這麼普通的自動售票機，誰也不需要花上五分鐘來研究。

艾嘉蒂婭趕緊將一張二百元的鈔票塞進送幣槽，轉眼剛好瞥見那個標示著「川陀」的按鍵。川陀，她想，那個逝去帝國的昔日首都——自己的出生地。她不知不覺就按下了那個鍵，卻不見有任何動靜，只看到一排紅字不停地閃著：一七二點一八——一七二點一八——一七二點一八——

那是她還需要補足的錢數，於是她又急忙塞了二百元進去，機器馬上吐出一張船票。她立刻將票抓在手上，此時零錢也跟著滾了出來。

她撈起零錢，準備拔腿就跑，卻感到後面那人迫不及待地向前擠來。於是她趕緊一轉身，從那人身前硬穿過去，頭也不回地跑開了。

可是她根本無處可逃，似乎每一個人都是她的敵人。

她抬起頭來，看著閃爍在空氣中的巨大標誌，心中卻是一片茫然——「史蒂凡尼」、「安納克瑞昂」、「費瑪斯」，甚至還有一個「端點星」的字樣飄浮在空中。她多麼渴望回到那裡去，但是卻又不敢——

其實，她只要花一點點錢，便能租到一個通報器。這種通報器可以放在皮包裡，只要預先將目的地鍵入，就會在太空船起飛前一刻鐘發出通報。然而，由於艾嘉蒂婭感到危機四伏，根本無暇想到這種裝置。

她同時張望著左右兩側，卻忘記了顧及正前方，結果一不小心，就跟一個柔軟的肚皮撞個正著。她立時聽到一聲驚叫，然後又傳來了一聲呻吟，臂膀就被對方的手掌給抓住了。她拚命想要掙脫，卻使不出半分氣力，只能在喉嚨中發出小貓似的叫聲。

那人緊緊抓著她，卻沒有什麼進一步的動作。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她鼓起勇氣凝視對方，那是一個又矮又壯的中年男子，滿頭濃密的白髮整整齊齊地往後梳成一個高貴的髮型，看起來跟他的面容極不相稱。他的臉龐又紅又圓，誰都能一眼就看出他是一名農夫。

「怎麼回事?」他終於開了口，語氣中顯然帶著些微的好奇，「你看起來似乎很害怕。」

「對不起，」艾嘉蒂婭嚇得六神無主，只能結結巴巴地說，「我得走了，真抱歉。」

不過對方卻完全沒有理會她說什麼，他又說：「當心點，小丫頭，別把船票給弄丟了。」

說完，他就把那張票從她蒼白無力的手指間取過來，看了一眼之後，竟露出了明顯的滿意神色。

「我果然沒料錯，」接著，他突然用公牛般的嗓門吼道，「媽媽!」

一位婦人立刻出現在他身旁，看起來比他更矮、更圓，而且臉色更紅潤。她正用一根手指纏著一縷灰髮，想將它塞回那頂早已過時的帽子底下。

「爸爸，」她用責備的口氣說：「你為什麼在公共場所大吼大叫，人家都把你當瘋子啦。你以為這裡是你的農場嗎?」

她對木然的艾嘉蒂婭露出一個快活的笑容，又說：「他粗魯得像隻狗熊。」

然後她又改用嚴厲的口吻說：「爸爸，讓這女孩走，你這到底是幹嘛?」

「爸爸」卻只向她揮揮手中的那張票，再對她說：「你看，她要到川陀去。」

「媽媽」立刻露出一個微笑：「你是打川陀來的?把她的手臂放開，聽到沒，爸爸。」

說完，她就把塞得鼓鼓的旅行箱放倒，再用雙手輕輕按著艾嘉蒂婭的肩膀，硬要她坐在那個旅行箱上，還一面說：「坐下來，好好歇歇兩隻小腳丫。長椅都給那些懶鬼佔去睡覺了，太空船卻一小時後才會起飛。你是從川陀來的?」

艾嘉蒂婭深呼吸了一口氣，終於不再掙扎。她用沙啞的聲音答道：「我是在那裡出生的。」

「媽媽」高興得不停拍手：「我們到這裡一個月，一直都沒有碰到老鄉。這真是太好啦，你的爸媽——」說到這裡，她抬起頭來一陣張望。

「我不是跟父母一起來的。」艾嘉蒂婭小心謹慎地說。

「就你自己一個人來的?像你這樣一個小丫頭?」「媽媽」立時露出既憤怒又心疼的表情，「怎麼會這樣呢?」

「媽媽，」「爸爸」猛扯著她的袖子，對她說，「我來告訴你，事情有點不對勁，我覺得她很害怕。」雖然他故意壓低了聲音，艾嘉蒂婭仍舊能聽得一清二楚。

「她一路跑過來——我一直看著她——可是她的眼睛根本沒在看路。我還沒來得及讓路之前，她就一頭撞在我身上了。你知道嗎?我認為她一定有什麼麻煩。」

「閉上你的嘴巴，爸爸，你擋在路中間，什麼人都會撞上你的肚子。」說完，她一屁股坐到艾嘉蒂婭的旁邊，把旅行箱壓得吱嘎作響。然後她用手臂摟著女孩發顫的肩膀，問道，「你在逃避什麼人嗎，小可愛?儘管對我說，我會幫助你的。」

艾嘉蒂婭盯著那雙慈祥親切的灰眼珠，感覺自己的嘴唇不停地打顫。她想，他們是從川陀來的，自己可以跟他們一起走，他們能幫助自己留在那個世界，直到她決定下一步的行動，以及下一個目的地為止。可是在她心中，又出現了另一個更響亮的聲音，提醒她許多雜亂無章的事實——她不記得母親的模樣——她正在單槍匹馬對抗整個宇宙，幾乎已經筋疲力盡——她只想將身子蜷縮成一團，躲在一雙強壯溫柔的臂膀中——如果母親今天還活著，她就可以——可以——

她終於哭了出來，那是當天晚上她首度落淚。她哭得像個嬰兒，卻也哭得舒暢無比。她使勁揪著「媽媽」那件老式的衣服，還弄濕了好大一片。一雙嫩的手臂始終緊緊摟著她，還不停地輕撫著她的鬈發。

「爸爸」站在那裡，手足無措地看著她們兩人，唯一能做的就是趕緊掏手帕。

他在身上摸索半天，才剛把手帕掏出來，就立刻被「媽媽」搶走。「媽媽」瞪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再多話。許多旅客從他們身邊繞過去，大家都只顧著趕路，完全沒有注意到這三個人，根本就當他們不存在。

最後，艾嘉蒂婭終於停止哭泣。她用那條手帕輕輕拭著紅腫的眼睛，同時露出一個微弱的笑容。

「天哪，」她輕聲地說，「我——」

「噓——噓——別說話。」「媽媽」用大驚小怪的語氣說道，「坐者好好休息一下，把呼吸調勻，然後再告訴我們到底出了什麼差錯。你等著看，我們會幫你解決，然後一切都會沒事的。」

艾嘉蒂埡勉強集中思緒，試圖湊出個點子——她知道自己不能告訴他們實話，任何人都不能說：可是她又太疲倦了，無法編出一個天衣無縫的謊言。

於是，她只好細聲地說：「我現在感覺好多了。」

「很好，」「媽媽」說，「現在告訴我們，你到底有什麼麻煩。你做錯了什麼事嗎?當然，不管你做了什麼，我們都會幫你，不過你要告訴我們實話。」

「你是川陀來的同胞，任何事情我們都能幫忙，」「爸爸」以慷慨激昂的語氣補充道，「對不對，媽媽?」

「閉上你的嘴，爸爸。」這是「媽媽」的回答。雖然口氣那麼硬，她卻根本沒有動氣。

艾嘉蒂婭把手伸進皮包裡頭——雖然剛才在嘉麗貴婦的閨房，她不得不在慌亂中換掉衣服，但是她自己的皮包還留在身邊。她摸到了想要找的東西，然後將它遞給「媽媽」。

「這是我的證件。」她怯生生地說——那是一張閃亮的合成豐皮紙，是在她到達此地的那一天，由基地大使所簽發的，上面還有卡爾根官員的副署。這份證件的式樣又大又華麗，看起來十分搶眼。「媽媽」看不出所以然來，只好將它遞給「爸爸」；「爸爸」仔細地看了又看，然後不由自主地噘起嘴來。

他問：「你是從基地來的?」

「是的，不過我生在川陀。你看上面寫著——」

「啊哈，我看是沒錯。你名叫艾嘉蒂婭，是嗎?那是一個很好聽的川陀名字。可是你的叔叔呢?上面說你是跟叔叔一塊來的，他叫作侯密爾．孟恩。」

「他被捕了。」艾嘉蒂婭用悲淒的語調說。

「被捕了!為什麼?」兩個人異口同聲叫道。然後「媽媽」又加了一句：「他幹了什麼事嗎?」

艾嘉蒂婭搖搖頭，回答說：「我不知道，我只是來觀光的。侯密爾叔叔有事求見史鐵亭統領，可是——」她根本不需要假裝發抖，因為她真的感到恐懼。

「爸爸」聽了馬上肅然起敬：「求見史鐵亭統領，嗯——你叔叔一定是個大人物。」

「我根本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可是史鐵亭統領要我留下來——」她想起了嘉麗貴婦最後說的那番話，雖然那是嘉麗自導自演的一齣戲，現在既然知道她是這方面的專家，那個故事當然可以借用一下。

她故意停了下來，「媽媽」很好奇地問：「為什麼要你留下呢?」

「我也不明白，他——他要和我單獨晚餐，但是我說不要，因為我要侯密爾叔叔也參加。他用古怪的眼光瞪著我，還抓住我的肩膀不放。」

聽到這裡，「爸爸」微微張開嘴巴，「媽媽」卻突然變得面紅耳赤，而且火冒三丈。她說：「你多大啦，艾嘉蒂婭?」

「十四歲半，其實還差一點點。」

「媽媽」猛吸了一口氣，然後說：「那種人竟然還沒遭天打雷劈，街頭的野狗都比他強。你就是在逃避他，親愛的孩子，是不?」

艾嘉蒂婭點點頭。

於是「媽媽」說：「爸爸，馬上到詢問台去，問問去川陀的太空船什麼時候到站。趕快!」

不過「爸爸」才剛邁出一步，馬上又停了下來。因為頭上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聲音，至少吸引了五千雙眼睛慌張地抬頭張望。

「各位旅客，」那是一個嚴厲、冷酷而有力的聲音，「太空航站潛入了一名危險的逃犯，我們已經封鎖現場，正在進行地毯式的搜索。搜索會以最有效率的方式迅速進行，在此期間，任何人都不准進出，也不會有任何太空船起降，所以誰都不會誤了行程。我再重複一遍，誰都不會誤了行程。光柵馬上就要放下來，每個人都不許離開自己的格子，直到光柵解除為止。如果有人違反的話，我們將被迫使用神經鞭。」

那個聲音大約持續了近一分鐘，偌大的候船大廈沒有任何其他動靜。此時，即使是整個銀河都塌下來，艾嘉蒂婭也絕不敢挪動一根汗毛。

所謂逃犯一定就是指她，這是根本不用思考就能達到的結論。但是為什麼——嘉麗策動她逃了出來，而嘉麗是第二基地的特務，那麼，為什麼現在又要搜捕她呢?嘉麗的行動失敗了嗎?嘉麗可能會失敗嗎?抑或這也是計劃的一部分，只是她無法理解這個複雜的安排?

她感到一陣頭昏眼花，差點想要跳出去，大聲喊道她認輸了，她願意被他們帶走，她——她——

還好「媽媽」的手及時抓住她的手腕，對她說：「快!快!趁他們還沒有開始搜查，我們趕快躲進女廁去。」

艾嘉蒂婭心中一片茫然，只是盲目地跟著她走。她們擠過了無數呆若木雞的人群，此時那個廣播才終於結束。

接著，光柵就開始降下來。「爸爸」張大了嘴，目不轉睛地看著整個過程，他以前曾經聽說過，也在書報中讀到過這種陣仗，可是自己從來未曾親身體驗。所謂的「光柵」，是輻射光束織成的一個縱橫交錯的光網，將空間分隔成許多整齊的方格。由於光束能量很低，所以不會對人體造成任何傷害。

每次施用這種光柵時，照例總是緩緩由天而降，彷彿是一張撲天蓋地的巨網，令人產生一種陷入天羅地網的恐怖錯覺。

光柵在齊腰的高度固定住，形成無數邊長十尺的閃爍正方格子。「爸爸」身處的那一百平方尺中，剛好沒有其他人，可是周圍的幾個方格卻相當擁擠。他感到獨處一個方格實在太過顯眼，不過也不敢擅自移動。因為他知道，如果想鑽入其他方格的人群裡面，一定至少會碰觸到一條光束，那樣便會立刻觸動警鈴，而神經鞭將跟著擊下。

他只好耐心地等待。

他的目光掠過滿懷恐懼、默默等待的人群，看到了遠方的一陣騷動，知道那代表警察正在該處進行盤查。他們將要一個一個方格查過來，不會放過任何一處。

等了好久之後，才有一名警員走進他的方格中，仔細將這個格子的坐標寫在登記簿上。

「證件!」

「爸爸」把證件遞給他，警員以熟練的手法迅速翻閱著。

「你叫普芮姆．帕佛，川陀人，在卡爾根待了一個月，現在要回川陀去——回答我，對不對?」

「是的，是的。」

「你到卡爾根來幹什麼?」

「我是我們那個農產品合作社的貿易代表，到這裡是為了來跟卡爾根農業部洽談一些生意。」

「嗯——你的妻子跟你一起來?你的證件上這麼寫的，她在哪裡?」

「對不起，內人在——」他伸手指了指。

「漢特，」那名警員吼道。不久之後，他身邊又出現了另一名警員。

原先那名警員用諷刺的口吻說：「這裡又有一個女人躲進廁所了，銀河在上，那地方一定快被她們擠爆啦——把她的名字記下來。」他順手指了一下證件的配偶欄。「還有什麼人跟你在一起?」

「我的侄女。」

「證件上面沒有提到她。」

「我們原本不是一塊來的。」

「她現在又到哪裡去了?不用說啦，我知道，把他侄女的名字也記下來，漢特。她叫什麼名字?寫下來：艾嘉蒂婭．帕佛。你乖乖待在這裡，帕佛，我們會把那兩個女人找回來。」

「爸爸」感覺好像過了很久很久，才看到「媽媽」向他走來。艾嘉蒂婭的手仍被她緊緊抓住，她們身後則尾隨著那兩名警員。

一行人走進「爸爸」的方格內，其中一名警員問道：「這個聒噪的老太婆就是你太太嗎?」

「是的，長官。」「爸爸」陪著笑臉答道。

「那麼你最好警告她，如果她繼續對第一公民的警察那樣說話，就會吃不了兜著走。」然後他一挺胸，氣呼呼地說：「這是你的侄女嗎?」

「是的，長官。」

「我要看她的證件。」

「媽媽」直勾勾地瞪著丈夫，緩緩地、堅決地搖了搖頭。

沉默了一會兒之後，「爸爸」帶著勉強的笑容說：「這點恐怕恕難從命。」

「你說恕難從命是什麼意思?」警員猛地向他伸出手來，凶巴巴地說，「快點交出來。」

「我們有外交豁免權。」「爸爸」用溫和的語氣答道。

「那又是什麼意思?」

「我說過，我是我們那個農產品合作社的貿易代表，卡爾根政府認定我具有外交人員的身份，這一點在證件上寫得很明白。我已經將我的證件拿給你們看過了，現在我不想再受到任何騷擾。」

那名警員似乎吃了一驚，頓了一頓才又開口：「我必須要看她的證件，我是奉命行事。」

「你走開，」「媽媽」突然插嘴道：「我們需要找你的時候，自然會叫你來。你——你這個無賴。」

警員噘了噘嘴唇，然後轉頭說：「好好看牢他們，漢特，我去找副隊長來。」

「你馬上摔斷一條腿!」「媽媽」在他身後大叫。有些人忍不住笑了出來，可是又趕緊閉上嘴。

現在搜索行動接近了尾聲，人群中開始出現不安的騷動。從光柵開始降下到現在，已經過了四十五分鐘，就預定的效率而言，這顯然拖得太久了。因此，迪瑞吉副隊長急急忙忙穿過擁擠的人群，向這個方向快步走了過來。

「就是這個女孩嗎?」他不耐煩地問道。然後他盯著艾嘉蒂婭仔細看了看，發現她果然符合命令中的描述——如此大費周章，竟然只是為了這麼一個孩子。

他說：「她的證件，請你交給我好嗎?」

「爸爸」答道：「我已經解釋——」

「我知道你剛才的解釋，可是很抱歉，」副隊長說，「我是奉命行事，這毫無迴旋的餘地。如果你想在事後提出抗議，隨你的便。不過現在，如果有必要的話，我必須使用武力。」

接下來是一陣沉默，副隊長耐著性子等待著。

然後「爸爸」突然以沙啞的聲音說：「把你的證件給我，艾嘉蒂婭。」

艾嘉蒂婭嚇得拚命搖頭，可是「爸爸」卻對她點點頭，又說：「別害怕，把證件給我。」

她無可奈何，只好掏出證件來遞給「爸爸」。「爸爸」把證件翻開，仔仔細細看了一遍，才將它交出去。副隊長接過之後，也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然後抬起頭來，對著艾嘉蒂婭凝視許久，才終於「啪」地一聲把證件合上。

「證件完全齊備。」他說：「沒事了，各位。」

說完他就帶隊離開。兩分多鐘之後，太空航站中的光柵解除了，同時頭上傳來一陣廣播，宣佈一切恢復正常。群眾在重獲自由之後，嘈雜的聲音隨即轉趨沸騰。

艾嘉蒂婭問道：「怎麼——怎麼——」

「爸爸」說：「噓——什麼都不要說。我們最好趕緊上船，太空船應該馬上就到站了。」

他們在太空客船上擁有一間私人艙房，在餐廳中還有專用的餐桌。如今已經距離卡爾根有兩光年之遙，艾嘉蒂婭終於鼓起勇氣舊話重提。

她說：「可是他們要抓的就是我啊，帕佛先生，而且他們一定有我的形容和各種詳細資料。為什麼他會放我走呢?」

「爸爸」正在享受一份紅燒牛肉，他抬起頭來，露出了燦爛的笑容：「這個嘛，艾嘉蒂婭，孩子，這實在很簡單。一個人成天跟代理商、顧客們打交道，又得和其他的合作社競爭，自然就能學到不少門道，而本人已經累積了二十多年的經驗。你可知道，孩子，當那個副隊長打開你的證件時，他就發現裡面夾著一張五百元的鈔票，折疊成小小的一塊。簡單吧，對不?」

「我會還你的——我是說真的，我身邊有很多錢。」

「算啦，」「爸爸」搖搖頭，寬大的臉龐露出一個靦腆的笑容，又說：「為了自己的同胞——」

於是艾嘉蒂婭不再堅持，但又問道：「可是如果他把錢收下，卻還是把我抓起來，然後再控告我行賄，那又該怎麼辦呢?」

「放棄那五百元嗎?我比你更瞭解這些人，小丫頭。」

不過艾嘉蒂婭卻知道他實在太過自信，至少對於「那些人」，他絕對沒有自己那麼瞭解。當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著，怎麼想還是覺得不對勁——這個奉命追捕自己的副隊長，絕不可能用幾百元就能買通。除非這件事情也是早已計劃好的，因為他們並不想抓到她，卻又故意表現得盡了全力。

為什麼呢?以便確定她會離開?離開卡爾根到川陀去?她結識的這兩個頭腦簡單、心地善良的夫婦，難道也跟她一樣無助，只是第二基地的工具嗎?

他們一定是!

可是真的能夠確定嗎?

一切的努力似乎全都徒勞無功，她又怎能與他們對抗呢?不論她做出任何舉動，都有可能是那些可怕而無所不能的人，故意設計要她那樣做的。

但是她一定要設法以智取勝，一定要，一定要。一定要!

第十六章 戰端

由於某個或數個如今已無人知曉的原因，銀河標準時間的基本單位——「秒」，被定義為光線行進二十九萬九千七百九十二點四五八公里所需的時間。以此為基準，再將八萬六千四百秒定為一個銀河標準日，三百六十五個標準日定為一個銀河標準年。

可是為什麼選取二十九萬九千七百九十二．四五八?八萬六千四百?三百六十五?

倒因為果的歷史學家答稱這是因為傳統；神秘主義者、玄學宗師、數術上、形上學家則一致認為，這是緣自數字間某些繁複的神秘關聯；另有極少數人堅信，由於誕生人類的那顆行星，它的自轉與公轉週期是最早的計時單位，因此上述的數值一定源自於這兩個週期。

然而，沒有人知道真正的答案。

姑且不論真正的答案究竟為何，且說基地的巡弋艦「侯伯．馬洛號」，與卡爾根「無畏號」所率領的分遣艦隊遭遇，由於拒絕後者的搜索隊登艦，遂被轟成一團齏粉。這個事件發生的日期，是銀河紀元一二四四四年一八五日——自出身於「坎伯王朝」的銀河帝國開國皇帝登基那一年算起，一萬二千四百四十四年之後的第一百八十五天。而這一天也可記為謝頓紀元四五七年一八五日——根據謝頓的生年作為基準；或者是基地紀元三七六年一八五日——以基地的創建作為基準。而在卡爾根，這一天則是第一公民紀元四十六年一八五日——以騾自封為第一公民那一年作為基準。當然，不論是哪一種紀元，為了方便起見，一律採用相同的「日數」，而不是從基準事件發生的日期算起。

除此之外，在銀河系的數千萬個世界中，每一個都根據鄰近天體的運行，而定出各自的「當地時間」。

然而，不論是採用哪一種紀年系統——銀河紀元一二四四四年一八五日、謝頓紀元四五七年一八五日、基地紀元三七六年一八五日、第一公民紀元四十六年一八五日，或者其他任何紀元——後世史家討論到「史鐵亭戰爭」的時候，都一致公認這一天就是戰爭爆發的日子。

不過對於達瑞爾博士而言，上述這些數字完全沒有意義。他只清楚記得，今天是艾嘉蒂婭離開端點星的第三十二天。

這些日子以來，讓達瑞爾能保持鎮定，不至於輕舉妄動的原因，並不是每個人都能瞭解的。

但是愛維特．瑟米克卻認為他猜得到。他是一個上了年紀的人，常常喜歡自嘲，說自己的神經梢已經鈣化，因此腦筋僵化而不管用了。他毫不介意別人低估他的能力，甚至總是主動嘲諷自己老態龍鍾。然而事實上，他的視力如常，幾乎沒有衰退；心思也依舊精明世故，絲毫沒有遲鈍的跡象。

現在，他噘了噘緊抿著的嘴唇，然後開口說：「你為什麼不採取行動?」

這句話灌入達瑞爾耳中，猶如一記晴天霹靂。他打了一個顫，粗聲問道：「我們說到哪裡了?」

瑟米克以嚴肅的目光瞪著他道：「你最好幫你的女兒想想辦法。」他又張開嘴巴，露出兩排稀疏的黃板牙。

可是達瑞爾卻用冷靜的口氣說：「現在的問題是，你能不能弄到一個有效範圍符合要求的『塞美斯—莫爾夫共振器』。」

「唉，我說過我可以辦得到，可是你根本沒聽見——」

「我很抱歉，愛維特。如今的情況是這樣的——我們現在所做的這件事，跟銀河中每一個人都有切身關係，它的重要性遠超過艾嘉蒂婭的安危。即使有例外的話，也只有艾嘉蒂婭和我兩個人而已，而我願意為絕大多數人著想——那種共振器到底有多大?」

瑟米克露出茫然的表情：「我不知道，但是你可以在目錄裡查到。」

「大概有多大，一噸?一磅?還是有整條街那麼長?」

「喔，我還以為你問的是精確尺度。它是個小玩意，差不多只有這麼大。」他比了比大拇指上面那一節。

「好吧，你能不能製造出像這樣的裝置?」他攤開擱在膝蓋上的活頁簿，在上面迅速畫出一幅草圖，然後把它交給老物理學家。

瑟米克露出了不解的表情，然後吃吃笑出聲來。他說：「你可知道，像我這種年紀的人，腦細胞全都已經鈣化了。你到底想要做什麼呢?」

達瑞爾遲疑了一下。這時候，他真恨不得能把鎖在對方腦中的物理知識據為己有，這樣他就不必費心解釋自己的想法。可是這種幻想根本無濟於事，他必須開口向對方解釋才行。

瑟米克聽完之後，搖著頭說道：「你需要利用許多超波中繼器，只有這種裝置的響應速率才夠快，而且需要很多很多。」

「但是這種裝置的確可以造得出來?」

「嗯，當然。」

「你能不能幫我弄到所有的零件?我的意思是說，不至於讓任何人說話?就說是你的研究工作需要。」

瑟米克揚起上唇，回答道：「不可能一次申請五十個超波中繼器，我一輩子也用不到那麼多。」

「別忘了，我們如今是在進行一項防禦計劃。不過，你能不能想一個比較不敏感的借口?我們有充足的經費。」

「嗯——也許我可以想得到。」

「你能把整個裝置做得多小?」

「超波中繼器可以使用微型的——導線——晶片，還有——老天，總共有好幾百個電路。」

「我知道，告訴我有多大?」

瑟米克用兩隻手比了比。

「太大了，」達瑞爾說，「我需要把它掛在腰際。」說完，他將草圖慢慢揉成一團，等到整張紙變成一個堅硬的小球之後，才把它丟進煙灰處理器中。紙球立刻化成一團白熾的光焰，所有的分子在一瞬間被分解殆盡。

他突然問道：「誰在門口?」

瑟米克俯身面向書桌，看了一下叫門訊號上方的乳白色小螢幕，然後說：「那個年輕人，安索，還有一個人跟他在一起。」

達瑞爾用力把椅子拖到一旁，並且說：「瑟米克，這件事情暫時不要對任何人提。萬一被『他們』發現，知道內情的人都會有生命危險，我們兩條命賭進去已經夠了。」

在瑟米克的辦公室中，裴禮斯．安索現在是所有活動的焦點，他的青春活力甚至還傳染了辦公室的主人。安索穿著一件寬鬆的夏袍，在這間靜謐悠然的房間中，他的袖子似乎仍隨著外面的微風起舞。

他一進來就忙著介紹：「達瑞爾博士，瑟米克博士——歐如姆．迪瑞吉。」

跟他一起來的那個人身量很高，有一根直挺的長鼻子，配合著他瘦削的面容，給人的印象很像傳統中的魔鬼形象。在安索引見之後，達瑞爾博士趕緊向他伸出手來。

安索又帶著一絲笑意，繼續介紹這位陌生人：「迪瑞吉是一名警官，」接著又意味深長地加上一句，「卡爾根的警官。」

聽到這句話，達瑞爾立刻轉身瞪著安索。

「卡爾根的警官——」他一字一頓地重複了一遍，然後問道，「而你卻把他帶到這裡來，為什麼?」

「因為他是最後一個在卡爾根見到令嬡的人——別衝動，老兄。」

安索得意的神情頓時轉趨嚴肅，他擋在兩人之間，用盡全身的力氣才把達瑞爾攔住，然後再使勁將他慢慢按回椅子上。

「你想要幹什麼?」安索將一絡垂到前額的棕髮向後一掠，然後一屁股坐上了書桌。他一面晃動著一條腿，一面用莫測高深的語調說，「我以為，我幫你帶來的是一個好消息。」

達瑞爾卻不理會他，直接問那名警官：「他說你是最後一個見到我女兒的人，這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我女兒死了嗎?請你立刻直截了當地告訴我。」他心急如焚，臉色已經一片死灰。

迪瑞吉警官面無表情地答道：「他剛才說的是：我是最後一個『在卡爾根』見到令嬡的人。你的女兒現在已經不在卡爾根了，這就是我所知道的一切。」

「聽我說，」安索插嘴道，「讓我直說好了。博士，剛才我的表演如果誇張了些，我願意向你道歉。你對這件事一直表現得不近人情，我都忘記了你還有感情。首先我要強調，迪瑞吉警官其實是我們自己人。他雖然生在卡爾根，不過他的父親是基地人，當年被騾征到卡爾根去服役，我可以保證他對基地的忠誠。

「當孟恩的每日例行報告無故中止之後，第二天我就跟迪瑞吉聯絡上——」

「為什麼?」達瑞爾突然厲聲打斷對方的話，「我們不是早已一致決定，對於這個變化不要採取任何行動?你這樣做，會讓他們和我們都陷入險境。」

安索卻不甘示弱，同樣厲聲答道：「因為這場遊戲我比你玩得更久；因為我在卡爾根認識幾個自己人，而你卻沒有；因為我的一切行動，根據的都是更深入的情報。你能夠瞭解嗎?」

「我認為你已經徹底瘋了。」

「你願不願意聽我說?」

頓了一下之後，達瑞爾的眼瞼垂了下來。

安索噘著嘴唇，做了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然後才說：「好的，博士，給我幾分鐘時間——告訴他們，迪瑞吉。」

於是迪瑞吉開始滔滔不絕：「據我所知，達瑞爾博士，令嬡現在正在川陀。至少當她出現在東郊太空航站的時候，手中正握著一張去川陀的票。她當時跟一個川陀來的貿易代表在一起，那個人自稱是她的叔叔。令嬡似乎特別喜歡搜集親戚，博士，幾周以來，她已經多了兩位叔叔，對不對?那個川陀人甚至想賄賂我——也許直到現在，他還以為那就是他們能逃走的真正原因。」想到這件事，他便露出了一個冷笑。

「她怎麼樣?」

「我看不出她受到任何傷害，只是嚇壞了，這當然是難免的。卡爾根所有的警察全部傾巢而出，如今我還是不明白究竟為什麼。」

達瑞爾似乎已經窒息了好幾分鐘，直到現在才終於喘了一口氣。他感到自己的雙手不停地顫抖，費了好大力氣才控制住。

「這麼說的話，她真的沒事。那個貿易代表，他又是什麼人?我們再回到他身上，他在這個事件中扮演的是什麼角色?」

「我實在不知道。你對川陀略有瞭解嗎?」

「我曾經在那裡住過。」

「現在那裡是一個農業世界，主要出口牲畜的飼料和穀物，都是上等貨色，外銷到整個銀河。在那個行星上，有十幾、二十來個農產品合作社，每一個都有自己的貿易代表，那些人全都是既機靈又精明的傢伙——我查過那個人的記錄，他以前曾經到卡爾根來過幾次，通常都是跟他太太一起來的。百分之百誠實，百分之百的好好先生。」

「嗯——」安索說，「艾嘉蒂婭是在川陀出生的，對不對，博士?」

達瑞爾默默點了點頭。

「你可知道，這麼一來一切都合拍了。她想要離開卡爾根——走得越快越遠越好——而川陀便是一個很好的選擇。你難道不這麼想嗎?」

達瑞爾說：「她為什麼不回這兒來?」

「也許她被什麼人追捕，所以故意想把敵人引開，你說是嗎?」

達瑞爾博士沒有心情繼續問下去。好吧，他想，就讓她安穩地待在川陀吧，只要她能夠安然無恙，待在這個黑暗、恐怖的銀河中任何一處都沒有關係。他向門口蹣跚地走去，卻感到安索輕輕抓住了他的衣袖。於是他停下腳步，不過並沒有轉過頭來。

「我跟你一塊回家好嗎，博士?」

「當然好。」他隨口答道。

到了傍晚時分，達瑞爾博士最表面的那層性格——也就是與他人直接接觸的那一層——又再度凍結起來，而固執的脾氣則浮出了表面。他根本沒有吃晚餐，便懷著滿腔狂熱的情緒，重新拾起腦電圖分析的複雜數學，希望能夠再做出一絲一毫的進展。

直到接近午夜時分，他才又回到客廳。

裴禮斯．安索仍然待在那裡，正撥弄著超視的遙控器。聽到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他立刻轉過頭去看了一眼。

「嗨，你還沒睡啊?我花了好幾個小時守在超視前面，結果除了新聞報導之外，其他什麼節目都沒有。基地星艦『侯伯．馬洛號』的行程好像延誤了，而且也已經失去了聯絡。」

「真的嗎?當局認為有什麼可能?」

「你自己又認為如何呢?是卡爾根搞的鬼嗎?根據報導，在『侯伯．馬洛號』最後一次發訊的地點，附近太空中發現了卡爾根船艦的蹤跡。」

達瑞爾聽了只是聳聳肩。安索則撫摸著額頭，露出大惑不解的表情。

「我問你，博士，」安索說，「你為什麼不到川陀去呢?」

「我為什麼要去?」

「因為你繼續留在這裡，對我們一點幫助也沒有，你現在六神無主——當然這也難怪。如果你到川陀去，至少可以完成一項工作。在那個昔日的帝國圖書館中，藏有謝頓大會的完整會議記錄——」

「不會的!那個圖書館曾經被人翻遍了，結果什麼有用的東西也沒找到。」

「但是艾布林．米斯曾有所發現。」

「你又怎麼知道?沒錯，他聲稱自己找到了第二基地，而五秒鐘之後，我母親就把他殺了。因為唯有這樣做，才能防止他無意中將這個秘密洩露給騾。但是她這樣一來，你可知道，卻再也無法確定米斯是否真的知道答案。除此之外，沒有任何人能從那些記錄中導出真相。」

「你還記得嗎?當時，艾布林．米斯是在騾的心靈驅策之下工作的。」

「這點我也知道，然而也就是因為這樣，所以米斯的精神狀態並不正常。心靈一旦受到他人的控制，究竟會發生什麼變化，會產生什麼特殊能力，又會有什麼缺陷，對於這些問題，你我有任何概念嗎?反正無論如何，我絕對不會到川陀去。」

安索皺著眉頭說：「好吧，何必那麼激動呢?我只不過是建議——唉，老天，我實在不瞭解你。你看起來好像突然老了十歲，這些日子以來，你顯然很不好過。你待在這裡，不能做出任何有用的事情。如果我是你的話，我就會立刻動身，把那女孩接回家來。」

「一點都沒錯!這正是我想要做的事情，而這也正是我不要做的原因。聽好，安索，給我用心聽著，你正在——我們正在對付一個根本無法抗衡的敵人。如果你能冷靜下來好好想一想，不論你心中有多少瘋狂幻想，也會承認這是一件事實。

「早在五十年前，我們就知道，第二基地才是謝頓數學真正的傳人。這句話的意思，你心裡一定也很明白，就是說銀河各處所發生的任何事情，沒有一件不在他們的算計之中。對我們而言，生命是一連串的偶然，隨時隨地都要隨機應變。可是對於他們那些人，生命中任何事件都有既定的目的，而且一切都要按照既有的計劃逐步執行。

「不過他們也有他們的弱點，他們的工作是統計性的，只有人類群體的行動才有真正的必然性。在他們可以預見的歷史中，我個人究竟扮演什麼樣的角色，我實在無從知曉。也許我根本就沒有一個固定的地位，因為謝頓並不考慮任何個人，所以個人仍能擁有自由意志，因而單獨的行動是無法確定的。但是話又說回來，我的地位終究極為重要，而他們——他們，你知道我在說誰——或許至少試圖計算過我的可能反應。基於這個原因，我根本就不相信自己的直覺、衝動、願望，以及所有可能的反應。

「我故意要做出最不可能的決斷，所以我決定留在這裡，即使事實上我實在太想去。我不去!就是因為我實在是太想去了。」

年輕人露出了苦笑，他說：「他們很可能比你更瞭解你的心意。假如說，他們真的對你瞭若指掌，或許就會故意要你表現出自以為——自以為極不可能的反應，因為他們能預知你的推理與思維方式。」

「要真是這樣，那我就走投無路了。因為如果我照著你剛才的推論，而決定到川陀去，他們可能也早已預見這一步。這就構成了一個永無止境的正、反、正、反、正、反、正、反的命題，不論我多麼深入這個循環，結果也只有去、留兩種選擇。他們設計了那麼複雜的計謀，大老遠將我女兒拐騙到銀河的中心，不可能是要藉此讓我留在原處。因為，如果他們什麼都沒做的話，我幾乎可以肯定，自己仍舊哪裡都不會去。他們的目的一定是要我去川陀，所以我就偏偏要留下來。

「此外，安索，第二基地不一定能左右宇宙間的每一件事，也並非任何事件都是他們導演的傀儡戲。艾嘉蒂婭前去川陀，可能和他們一點關係也沒有，或許當我們其他人都死光之後，她還依舊在川陀過得好好的。」

「不對，」安索突然叫道，「你現在扯遠了。」

「你難道還另有解釋嗎?」

「我有——如果你願意聽我說的話。」

「喔，說吧，我有耐性聽。」

「好的，那麼我問你——你對自己的女兒有多瞭解?」

「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又能夠瞭解多少?我對她的瞭解當然有限。」

「照你這樣說，我也一樣不能算瞭解她，也許還及不上你——但至少我是以毫無成見的眼光來看她。第一點，她是一個無藥可救的浪漫派，是你這個關在象牙塔中的學究的獨生女，她在超視和膠卷書的冒險世界中成長，生活在自己塑造的諜報陰謀幻想中；第二點，她非常聰明，至少有本事勝過我們。她計劃偷聽我們第一次的密商，結果成功了；她計劃要跟孟恩一塊到卡爾根去，結果也成功了；第三點，她對她的祖母，也就是令堂，懷有無比的英雄崇拜，因為令堂曾經擊敗過騾。

「目前為止，我說的都完全沒錯，我想是吧?好的，那麼，話又說回來，我跟你不同的是，我接到了迪瑞吉警官的完整報告。此外，在卡爾根發生的有關事件，我的消息來源相當完善，而所有的消息都能互相印證。我們知道，比如說，當侯密爾．孟恩第一次求見卡爾根統領時，那個統領根本拒絕他進入騾殿，可是當艾嘉蒂婭與嘉麗貴婦，第一公民最親密的密友，談過一席話之後，第一公民就突然回心轉意了。」

達瑞爾插嘴道：「你又是怎麼知道這些的?」

「因為迪瑞吉曾經詢問過孟恩，這是警方尋找艾嘉蒂婭的例行公事。自然，我這裡有一份完整的問話筆錄。

「我們再來談談嘉麗貴婦這個人。有謠言傳說她早已失寵，然而事實俱在，謠言不攻自破——她的地位不但沒有動搖，還能夠說服統領接受孟恩的請求，甚至更有辦法公開策動艾嘉蒂婭逃亡。有十幾個史鐵亭官邸中的衛兵，一致作證說當晚看到她們兩人在一起。雖然表面上，整個卡爾根都在努力搜尋艾嘉蒂婭的下落，可是嘉麗卻沒有受到任何處罰。」

「你滔滔不絕講了這麼多毫不相干的事情，結論究竟是什麼呢?」

「結論是，艾嘉蒂婭的逃亡其實是早就安排好的。」

「跟我說的一樣嘛。」

「不過我有一點補充——艾嘉蒂婭自己一定也知道這是預先安排的。這個機靈的小女孩能看穿任何陰謀，這一次當然也不會例外，而且她的推理方式想必與乃父一樣。她料到他們想要她回基地來，所以她就故意去了川陀。現在問題是，她為什麼選擇川陀呢?」

「是啊，為什麼?」

「因為貝妲——她的祖母兼偶像——當年逃避戰亂時，最後就是逃到那裡去的，艾嘉蒂婭有意無意間就模仿了這件事。所以我在想，她是不是也在逃避相同的敵人。」

「騾嗎?」達瑞爾帶著幾分諷刺的口吻說。

「當然不是，我的意思是說相同類型的敵人，同樣具有令她無法抗衡的精神力量。她在逃避第二基地，或者是第二基地在卡爾根的勢力。」

「你所謂的勢力是什麼意思?」

「他們的威脅無處不在，你以為卡爾根有什麼辦法免疫嗎?我們可說達到了一致的結論——艾嘉蒂婭的逃亡是事先安排好的，對不對?她遭到追捕，而且的確被找到了，卻在最後關頭讓迪瑞吉故意放走——讓迪瑞吉放走的，你懂不懂?不過這又是為什麼呢?因為他是我們的人嗎?可是他們又如何知道這一點?他們當然無法算中他的雙重身份，啊，博士?」

「現在你又說，他們真的想要將她捉回來。老實講，你讓我有點煩了，安索。趕緊把話結束吧，我要上床睡覺了。」

「我的話馬上就可以說完，」安索從衣服內層的口袋中掏出幾張相片，上面全都是腦電圖的記錄，達瑞爾對這些顫動的波紋再熟悉不過了。然後安索若無其事地說：「迪瑞吉的腦波，在他來到這裡之後做的。」

達瑞爾根本不用借助任何儀器，光用肉眼就能看得一清二楚。他抬起頭來，臉色變得一片灰白：「他受到控制了。」

「正是如此，他之所以放走艾嘉蒂婭，並非因為他是我們的人，而是因為他是第二基地的人。」

「當他知道她準備到川陀去，而不是回端點星來，卻仍舊放她走?」

安索聳聳肩：「他所受到的控制，就是要他放她走，這一點他自己根本無法改變。你知道，他只是一個工具而已。不過，艾嘉蒂婭卻選擇了最不可能的目的地，所以她現在也許還很安全。或者說，在第二基地變更計劃、重新掌握這個新情勢之前，她至少還能保持平安無事——」

說到這裡他陡然打住，因為超視上的一個小訊號燈突然閃起。這個訊號燈屬於一個獨立線路，代表有緊急新聞快報。達瑞爾一看到，想也不想就打開超視接收機。此時快報已經報了一半，可是在那段報導結束之前，他們便已知曉了主要的內容。「侯伯．馬洛號」——或者應該說它的殘骸——在太空中被發現了，而且基地已經與卡爾根開戰，這是基地近半個世紀來的第一場戰事。

安索露出了凝重的神色：「好啦，博士，你已經聽到了。卡爾根開始發動攻擊了，而卡爾根是在第二基地的控制之下。你是否準備跟隨令嬡的腳步，動身到川陀去?」

「不，我要賭一賭，我要留在這裡。」

「達瑞爾博士，你還比不上你的女兒聰明，我懷疑你究竟有多麼值得信任。」他肆無忌憚地瞪視達瑞爾良久，然後一言不發就離開了。

不一會兒，達瑞爾也離開了客廳。他的心情一片茫然——而且幾乎感到絕望。

客廳中只剩下沒有觀眾的超視，兀自不停變換著影像與聲音。內容不外是詳述基地與卡爾根開戰之後，第一個小時內的各種緊張戰情。

第十七章 戰爭

基地市長摸了摸禿得只剩一圈的頭髮，深深嘆了一口氣，然後說：「我們浪費了許多年的時間，坐失了太多良機。我並不想推諉責任，達瑞爾博士，日後我們如果戰敗，那也是罪有應得。」

達瑞爾以沉穩的語氣說道：「我看不出為何要對自己缺乏信心，閣下。」

「缺乏信心!缺乏信心!銀河在上，達瑞爾博士，你有任何樂觀的理由嗎?到這裡來——」

達瑞爾半推半就地來到一個小巧的力場支架旁，支架上盛放著一個卵形透明體。市長輕輕碰了一下，透明體內部就發出了光亮——那是逼真的銀河雙螺旋臂三維模型。

「黃色的部分，」市長以激動的口氣說，「是基地所控制的星空；而紅色的區域，則在卡爾根的控制之下。」

呈現在達瑞爾眼前的，是一個深紅色的球形區域，它幾乎被一隻黃色的大手緊緊抓住，只有面對銀河中心那一側例外。

「銀河地理是我們最大的敵人，」市長說，「我們的戰略位置幾乎沒有任何希望，這一點連將領們都不諱言。你注意看，敵人有完善的內線聯繫，他們的兵力集中，在每一側都能輕易迎戰我方，能夠以最小的兵力防衛本土。

「而我們卻是擴散的，在基地領域中，兩個住人星系的平均距離幾乎是卡爾根的三倍。比如說從聖塔尼到盧奎斯，航程是兩千五百秒差距。可是在卡爾根的領域中，兩個住人星系的平均距離，卻只有八百秒差距。如果雙方都留在各自領域中的話——」

達瑞爾說：「這些我都瞭解，閣下。」

「可是你並不瞭解，這代表我們注定戰敗。」

「對於戰爭而言，還有比距離更重要的因素。我說我們不會打敗——那簡直就是不可能的事。」

「你又為什麼這麼說呢?」

「根據我自己對謝頓計劃的詮釋。」

「哦，」市長噘了噘嘴，放在背後的雙手互相拍打著，又說，「所以，你也指望著第二基地的神秘援手。」

「不，我仰賴的只是歷史的必然性，以及勇氣和毅力。」

可是，在他信心十足的外表之下，他卻懷疑——萬一——

唉——萬一安索的說法是對的，卡爾根是那些精神術士直接操控的工具；萬一他們的目的是要擊敗並摧毀基地。不!這太不合理了!

可是——

他露出了苦笑。情況始終是如此——他們面對的總是一塊看不透的花崗岩，然而在敵人眼中，那卻是一個澄澈透明的水晶球。

銀河地理的真理，史鐵亭也完全瞭然於胸。

現在，這位卡爾根統領也站在一個銀河模型之前。這個模型跟市長與達瑞爾面對的那個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令市長皺眉頭的地方，卻使史鐵亭發出會心的微笑。

他穿著閃閃發光的艦隊司令制服，更襯托出了他的魁梧身形。「騾勳章」的深紅色綬帶掛在他的右肩，從胸前一直延伸到腰際。這個勳章是前任公民頒給他的，而在受勳六個月之後，他就強行取代了統領的位置。他的左肩還掛著一個閃爍的銀色星章，上面有兩個彗星與數把寶劍的圖樣。

他正在對參謀本部的六名軍官訓話，他們也都是一身戎裝，只不過掛的勳章沒有統領那麼多。此外瘦削灰髮的首相也在場，身處在這些星光閃閃的軍人當中，他蓬亂的灰髮顯得黯然失色。

史鐵亭說：「我想決心已經十分明確，我們能夠繼續等待。對於敵軍而言，每拖過一天，士氣就會多受一次打擊。如果敵軍試圖防禦領域中的每一部分，兵力就會極度分散，我軍便能同時從兩側發動攻擊——這裡，還有這裡。」他在銀河模型上指了兩個地方，被黃色巨掌捏住的紅色球體，自那兩點伸出了兩條白色的弧帶，將端點星延伸出來的基地領域從兩側切斷。

「這樣一來，我軍便能將敵軍艦隊一分為三，之後可以再分頭各個擊破。而如果敵軍將兵力集中的話，勢必得主動放棄三分之二的領域，同時還可能遭致叛亂的危險。」

統領說完之後，眾人都沉默不語，只有首相細弱的聲音傳了出來。他說：「多等六個月，基地就會有六個月的喘息時間，實力將會大為增強。大家都知道，他們的資源比我們豐富；船艦的數目也多過我們；而且他們的人力幾乎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所以我認為，發動閃電攻擊應該比較保險。」

在這間會議室中，這個聲音的影響力當然是最小的。史鐵亭統領笑了笑，猛力揮了揮手，然後說：「多等六個月——甚至一年，如果真有必要的話——對我們絕對毫無損失。基地的軍民根本無從準備，他們的意識形態會把他們害慘。他們總以為第二基地會來拯救他們，可是這一次卻不同，對不對啊?」

會議室中起了一陣不安的騷動。

「我想，你們都缺乏信心，」史鐵亭以冷淡的語調說，「是不是要我再重述一次，我們派到基地領域的間諜傳回來的報告?或者再重複一次那個基地的間諜，如今轉而為我們——嗯——工作的侯密爾．孟恩先生的研究結果?讓我們散會吧，各位先生。」

當史鐵亭回到休息室時，臉上依舊掛著剛才的笑容。他有時仍然會對那個侯密爾．孟恩沒有信心，那個古怪而沒有骨氣的傢伙，一定總是食言而肥。不過他卻能提出許多有趣的資料，而且看來相當可信——尤其是當嘉麗也在場的時候。

他的笑容又擴大了一點。無論如何，那個又肥又蠢的婆娘還是有她的用處。至少，她比自己更能從孟恩那裡挖到一些情報，而且似乎不費吹灰之力。為什麼不把她送給孟恩呢?他突然皺起了眉頭，嘉麗，她跟她滿腦子愚蠢的醋勁。老天啊!如果那個叫達瑞爾的女孩仍在身邊——嘉麗竟然將她放走了，自己為什麼還不把她的腦袋輾得粉碎?

他始終百思不得其解。

也許是因為她跟孟恩合得來，而自己還需要孟恩。比如說吧，孟恩證明了一件重要的事實——至少騾本人不相信第二基地的存在，將領們需要的就是這種保證。

他很想將這些證據對外公開，不過，最好還是讓基地繼續沉迷在夢想中。真的是嘉麗指出這一點的嗎?沒錯，她曾經說過——

喔，荒唐!她不可能講過這種話。

可是——

他搖搖頭，便將這個念頭甩掉了。

第十八章 孤魂野鬼

川陀是一個從廢墟中重生的世界，在銀河核心群星叢聚的太空中，它好像是一顆褪了色的寶石，不斷地夢想著往日的光榮與未來的美景。

銀河帝國的無形韁索，曾經從這個金屬包覆的世界一路延伸到群星的最外緣。當時，這裡是一個單一的大都會，其上居住著四百億行政人員，是人類歷史上最宏偉的首都。

等到帝國的末日終於來臨，又經過一世紀前的「大浩劫」之後，川陀原本傾頹的勢力便加速萎縮，終至永遠土崩瓦解。在屍橫遍野的戰後廢墟中，包覆著整個行星的金屬也扭曲變形，變成了對昔日光榮一種痛心的嘲諷。

倖存者將這個世界的金屬表層一塊塊剝下，出售給其他行星上的人，以換取糧食種子與牲畜。土壤於是得以重見天日，整個行星也逐漸恢復本來的面貌。隨著原始農業的逐步擴展，川陀漸漸遺忘了那個輝煌、偉大的過去。

或者應該說，在沉重莊嚴的死寂中，若是沒有那些至今仍舊聳立的碩大廢墟，川陀便能將過去的一切完全忘懷。

艾嘉蒂婭望著地平線上的金屬邊緣，心中不禁感慨萬千。在她眼中看來，帕佛夫婦住的這個村莊，只是幾幢房屋聚在一起而已——每一幢都既狹窄又老舊。村莊的周圍則佈滿金黃色的麥田，倒是一幅極美麗的景致。

可是在那裡，就在目力不可及之處，仍然存留著往昔的記憶。每當川陀的太陽照耀其上，尚未生銹建築仍能反射出熠熠金光，彷彿處於一股熾焰之中。她來到川陀已經三個多月，只去過那個地方一次。那次，她爬上了沒有接縫的平滑車道，走進人跡罕見、佈滿塵埃的建築物中探險。在那些廢棄的建築中，陽光只能通過斷垣殘壁的缺口照射進來。

她內心感到一種實質的痛楚，這簡直就是褻瀆。

她拔腿就跑，一路帶起了叮叮噹噹的聲響，直到雙腳再度踏上柔軟的土地。

從此以後，她就只能抱著無限的嚮往，站在遠處熱切地眺望，不敢再去打擾這個巨大的殘骸。

在這個世界的某一處，她知道，是自己的出生地——就在昔日的帝國圖書館附近。那裡是川陀中的川陀、聖地中的聖地!在這個行星上，只有該處在「大浩劫」中倖免於難，而在其後的一個世紀間，它也始終能夠安然無恙，完完整整地保存下來，傲然屹立於天地之間。

在那裡，哈里．謝頓與他的同仁曾經織成一張不可思議的巨網；在那裡，艾布林．米斯解開了那個秘密，驚訝得全身為之僵凝。為了防止他將秘密洩露出去，艾嘉蒂婭的祖母不得不狠下心來，讓他的生命提早一刻結束。

在那個帝國圖書館裡，她的祖父母曾經住了十年，直到騾死去之後，他們才敢再回到重生的基地。

又過了幾十年，她的父親偕同新婚妻子，為了尋找第二基地的下落，再度來到那個帝國圖書館，可是終究一無所獲。在那裡，母親生下了她，不久之後又在那裡撒手西歸。

她很想再舊地重遊，可是普芮姆．帕佛卻搖著圓圓的腦袋說：「那兒離此地有好幾千哩遠，艾卡蒂，而且我們在這裡有好多活要幹。此外，無緣無故打擾那個地方也實在不好，你知道，那是個聖地——」

可是艾嘉蒂婭心中很明白，真正的原因是他自己不願意去，這簡直就是「騾殿忌諱」的翻版。面對著巨大的歷史遺跡，活著的人彷彿都成了侏儒，心中難免會產生這種迷信式的恐懼。

可是，她絕不會為了這件事情，而埋怨這個可愛的小人物，那樣實在太不應該了。她已經在川陀住了超過三個月，而在這段時間中，他與她——「爸爸」與「媽媽」——對自己實在是太好了——

然而她的回報又是什麼呢?唉，是把他們也拖下水，跟她自己同歸於盡。或許她應該警告他們，說自己將會為他們帶來厄運?沒有!她完全讓他們蒙在鼓裡，冒著生命的危險來保護自己。

她實在受不了良心的譴責——可是難道有其他的選擇嗎?

她勉強打起精神，走下樓梯去吃早飯。走到一半的時候，就聽到了他們的談話聲。

普芮姆．帕佛扭了一下臃腫的脖子，才把餐巾塞進襯衣領子裡。然後他伸手將水煮蛋取了過來，露出無限滿足的表情。

「昨天我進城去了，媽媽，」他一面說，一面揮舞著叉子。吃了一大口之後，後面的話就差點講不出來了。

「城裡頭有什麼新鮮事，爸爸?」「媽媽」隨口問道。然後她就坐下來，仔細地瞧了瞧餐桌，又站起身去拿鹽巴。

「啊，可不大好。有一艘從卡爾根方面來的太空船，帶來了那邊的報紙，說那裡發生了戰爭。」

「戰爭!真的?哈，如果他們的腦袋瓜都壞掉了，就讓他們去打個頭破血流好了。你的薪水收到了沒?爸爸，我再跟你嘮叨一次，你去跟庫斯柯那個老傢伙說，天底下不是只有他那一家合作社。他們付給你的薪水已經少得不像話，我根本不好意思跟朋友透露，可是至少也應該準時付啊!」

「準時，按時，及時——」「爸爸」沒好氣地說，「喂，別在早餐桌上數落我，這會害我每一口都噎在喉嚨裡。」

他一面說，一面拿那片塗好奶油的麵包出氣，不一會兒就把那片麵包消滅了。然後，他才用較為和緩的語氣說：「交戰的雙方是卡爾根與基地，而且他們已經打了兩個月啦。」

他伸出兩隻手來比畫著，最後讓那兩艘星艦撞到了一塊。

「嗯，情況怎麼樣?」

「基地一直佔下風。唉，你知道卡爾根，他們全國皆兵，早就有所準備，可是基地卻不一樣。所以——碰!」

「媽媽」突然放下叉子，壓低了聲音說：「笨蛋!」

「啊?」

「一點頭腦也沒有!你那張大嘴巴根本沒有閉上的時候。」

她伸手迅速一指，「爸爸」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便見到了僵立在門口的艾嘉蒂婭。

她問道：「基地在打仗?」

「爸爸」不知所措地看著「媽媽」，然後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

「他們打了敗仗?」

「爸爸」又點了點頭。

艾嘉蒂婭立時感到喉嚨哽住了，簡直難過得受不了。她緩緩走到餐桌旁，用很輕的聲音問道：「戰爭結束了嗎?」

「結束了嗎?」「爸爸」故意用高亢的語調，把她的問話重複了一遍，然後再說，「誰說已經結束了?打仗的時候，很多意料不到的事都可能發生。而且——而且——」

「坐下來，親愛的孩子。」「媽媽」安慰她說，「早餐之前誰都不准談正事，肚子裡面沒有一點食物，可不是一種健康的身體狀況。」

但是艾嘉蒂婭沒有理會她，又繼續問道：「卡爾根人已經登陸端點星了嗎?」

「沒有，」「爸爸」以嚴肅的口吻說，「我看到的是上星期的新聞，那時候端點星仍在奮戰。這是事實，我說的可都是實話，基地依然勇猛頑強，你要我拿報紙給你看嗎?」

「要!」

報紙拿來之後，艾嘉蒂婭一面勉強吃著早餐，一面仔仔細細從頭讀到尾，眼前漸漸變得模糊一片。聖塔尼與柯瑞爾都已經失陷——根本就是不戰而降；基地艦隊的一個分遣隊，在星辰稀疏的伊夫尼星區中伏，幾乎全軍覆沒。

如今，基地只剩下四王國的核心疆域，也就是首任市長塞佛．哈定所開創的領域，仍在負隅頑抗，依然有一線希望。無論如何，她想，一定要趕緊通知父親，一定要想辦法把話傳到他耳裡，一定要做到!

可是戰爭阻絕了一切的交通，她又該怎樣做呢?

早餐之後，她問「爸爸」說：「你是不是又要去出差了，帕佛先生?」

「爸爸」坐在前院草坪的躺椅上，正享受著日光浴。胖胖的手指頭夾著一根粗粗的雪茄，不時吸上幾口，看起來像是一隻快樂的獅子狗。

「出差?」他懶洋洋地說，「誰知道?現在可是難得的閒暇，我的假還沒有休完，何必想到什麼新差事呢?你住不下去了嗎，艾卡蒂?」

「我?不，我很喜歡這裡。你們待我都非常好，我是說你和帕佛太太。」

「爸爸」向她揮揮手，表示這根本不算什麼。

艾嘉蒂婭又說：「我是在想那場戰爭。」

「你可別想那種事，你又能夠做些什麼呢?對於自己根本出不上力的事情，又為什麼要瞎操心?」

「不過，我想到基地已經失去大多數的農業世界，食物也許要靠配給了。」

「爸爸」露出了不安的神色：「別擔心，情勢會好轉的。」

她卻根本不管他說了什麼，逕自滔滔不絕地講下去：「我真希望自己有辦法送糧食給他們，這就是我在想的事情。你可知道，騾死了之後，基地很快就爆發革命，而端點星曾經被孤立過一段時間。漢．普利吉將軍繼承了騾的位置一陣子，就是他率領艦隊包圍端點星的。當時糧食短缺得不得了，我爸爸說，他的爸爸曾經告訴他，他們只能拿胺基酸濃縮粉果腹。那種東西簡直難吃死了，可是一個雞蛋就要賣兩百點。後來他們及時突圍，來自聖塔尼的運糧太空船才能降落。那必定是一段可怕的日子，現在，也許各處都在重演這段歷史了。」

頓了一下之後，艾嘉蒂婭又繼續說：「你可知道，我打賭基地一定願意用黑市價格購買糧食，高出市價一倍、兩倍或更多都會願意。哈，如果有什麼合作社，例如川陀的哪個合作社，願意擔負起運糧的工作，雖然他們可能會損失幾艘太空船，可是我敢打賭，在戰爭結束之前，每個人都能發一大筆戰爭財，個個都會變成百萬富翁。過去，基地的行商最愛幹這種買賣，不論哪裡發生戰事，他們就會帶著滿艙當地亟需的貨物，以最快的速度飛到那裡去賭運氣。哎呀，常常一艘船就能夠賺兩百萬點——我是說淨利，光是一艘太空商船上的糧食哦。」

「爸爸」看來動心了，連雪茄已經熄了都沒注意到。他說：「糧食可以賣那麼多錢，啊?嗯——可是基地離此地很遠哪。」

「喔，我知道，我也猜想你不能從這裡直接去。如果你搭乘定期太空客船，也許頂多只能到達瑪瑟納或司木西科。到了那裡之後，你得雇一艘小型飛候艦，帶你偷渡進入邊境。」

「爸爸」一面用手梳理著頭髮，一面在心中猛打算盤。

兩個星期之後，一切準備工作全部完成。在這段期間，「媽媽」一直埋怨個不停——首先，她硬要說他是去送死；後來，又因為「爸爸」拒絕讓她同行，而堅決抗議到底。

「爸爸」說：「媽媽，為什麼表現得像個老婆婆呢?我不能帶你去，因為這是男人的工作。你以為戰爭是兒戲嗎?是好玩的嗎?」

「那麼你為什麼還要去?你算是個男人嗎?你這個老不中用的——已經有一隻腳、半條胳膊進棺材啦。讓年輕小伙子去吧——你這個又胖又禿的老頭，最好還是蹲在家裡乘涼。」

「我可沒有禿頭，」「爸爸」威風凜凜地回嘴道，「我的頭髮還多著哩。為什麼我就不能賺這筆佣金呢?為什麼要找年輕小伙子?你給我聽好，這可是幾百萬的財富啊。」

她自己心裡也很明白，於是只好乖乖閉嘴。

在帕佛將要動身之前，艾嘉蒂婭又去找他說了幾句話。

她說：「你真的要去端點星嗎?」

「為什麼不呢?是你自己說的，那裡的人亟需麵包、米飯和馬鈴薯。所以，我要去跟他們做一筆生意，然後他們就有得吃了。」

「好的，那麼——還有一件事。如果你要去端點星的話，能不能——可不可以請你去看看我爸爸?」

「爸爸」的臉孔皺了起來，顯得似乎非常同情的樣子。他說：「喔——這根本不必你提醒我。當然，我會去看他的，我會告訴他說你很安全，一切的一切都很好。當戰爭結束之後，我就會負責帶你回去。」

「謝謝你，那我現在就告訴你怎麼找他。他的全名是杜倫．達瑞爾博士，住在史坦馬克鎮，就在端點市的郊外，可以搭小型交通飛機去那裡，我們家的地址是海峽街五十五號。」

「等一等，我把它記下來。」

「不，不，」艾嘉蒂婭急忙伸手阻攔，「你不能寫半個字，一定只能記在心裡——而且要自己單獨去找他，不可以請任何人幫忙。」

「爸爸」顯得莫名其妙，不過他只是聳聳肩，然後說：「好吧，就這麼辦——史坦馬克鎮海峽街五十五號，在端點市的郊區，可以坐飛機到那裡去。行了吧?」

「還有一件事。」

「啊?」

「你能不能幫我帶一句話給他?」

「當然沒問題。」

「我要用悄悄話跟你說。」

於是他把肥胖的面頰湊近她，那句悄悄話就傳進了他耳朵裡。

「爸爸」兩眼一下變得渾圓，他問道：「這就是你要我說的嗎?可是它沒有任何意義啊。」

「他會知道你的意思，你只要告訴他這是我的話，而且我說他會瞭解其中的意義。你要完全照我的話來說，不可以有一點點不同。你不會忘記吧?」

「我怎麼會忘呢?只是五個字而已，聽我說——」

「不，不，」她急得直跳腳，「別說，千萬不要對任何人提起。除非見到我爸爸，否則就當作完全沒有這回事，請你答應我。」

「爸爸」又聳了聳肩：「好!我答應你!」

「好——」她用哀戚的口吻說。

然後「爸爸」便沿著馬路走去，準備搭乘計程飛船到太空航站。艾嘉蒂婭目送著他的背影，懷疑自己是否將他送上了死路，懷疑自己是否還能再見到他。

她幾乎沒有勇氣走進屋去，再去面對善良慈祥的「媽媽」。自己竟然對他們耍了那麼多陰謀，她想，也許當一切都結束之後，她最好馬上自殺謝罪。

第十九章 終戰

裘爾．屠博現任的職務是戰地特派員，他龐大的身軀穿上了艦隊制服，這讓他滿心歡喜。他非常高興自己能夠再跟觀眾見面。而且，由於過去是與隱形的第二基地對抗，始終充滿了無可奈何的無力感，如今面對著有形的戰艦與普通的敵人，這使他的精神為之一振，感到一股異常的興奮。

事實上，直到目前為止，基地幾乎還沒打過勝仗，不過仔細分析如今的情勢，仍然有值得稱道的地方。過去六個月來，基地的核心領域仍舊安然無恙，而艦隊的核心武力也依然存在。自從開戰以來，艦隊便不斷在各處招兵買馬，因此與伊夫尼那場敗仗之前比較，基地的有形戰力幾乎未曾減少，而無形戰力卻變得更為強大。

在此同時，各個世界的星防也已經強化，戰鬥部隊的訓練比以往更精實，而且行政效率也大幅提升，再也沒有過去那種拖泥帶水的現象。

反觀卡爾根，由於必須派駐大量兵力佔領那些「佔領區」，使許多遠征艦隊都變得英雄無用武之地。

屠博現在是第三艦隊的隨軍記者，這個艦隊目前正在安納克瑞昂外圍星區巡弋。他準備將這場戰爭報導成「小人物的戰爭」，因此採訪的重點都是中下階級的官兵。此時，他正在訪問志願參軍的三級技師菲美爾．李莫。

「戰士，請你先自我介紹一下。」屠博說。

「沒啥好說的。」李莫用腳踢了踢甲板，勉強露出一個靦腆的微笑，彷彿他也能看到數百萬名觀眾一樣。然後他開始說：「我是盧奎斯人，在當地的飛車廠工作，是一個部門的小主管，收入相當不錯。我已經結婚了，有兩個小孩，都是女孩。對了，我能不能跟她們打個招呼——她們可能正在收看呢。」

「請便，戰士，超視現在都是你的。」

「哇，太感謝了。」於是他就一口氣說道：「嗨，米拉，希望你正在看這個報導。我一切都很好，珊妮好嗎?還有杜瑪呢?我無時無刻不在想念你們，等我們回到艦隊基地後，我也許就能放假回家一趟。你們寄來的食品包裹已經收到了，不過我準備把它再寄回去，我們每一餐都吃得很好，可是聽說平民的糧食比較缺乏——我想說的就是這些了。」

「戰士，下次我再到盧奎斯去的時候，一定會去探望她，確定一下她們的糧食是否充足，好嗎?」

年輕人笑得更開心了，他不停地點頭，還說：「謝謝你，屠博先生，我非常感激。」

「好啦，那麼現在請你告訴我們——你是一名志願軍，對不對?」

「我當然是，既然有人向我們挑釁，我不需要等任何人徵召。在我聽到『侯伯．馬洛號』遇難的那天，我就立刻從軍了。」

「你的愛國心真是令人敬佩。你經歷過許多次實戰嗎?我注意到你佩戴著兩枚戰功勳章。」

「呸，」他做了一個吐痰的動作，又說，「那些根本不能算戰鬥，簡直就是老鷹抓小雞。如果沒有五比一或者更大的優勢，卡爾根人絕對不會打。即使佔有那種優勢，他們也只敢慢慢逼近，先把我們的星艦一艘艘隔離起來。我的一個表兄參加了伊夫尼之役，他在一艘僥倖逃脫的星艦上，就是那艘老舊的『艾布林．米斯號』。他告訴我說，那場戰役的情況也完全一樣，他們用主力艦隊來對付我們的側翼分隊，直到我們只剩下五艘星艦了，他們還是跟在我們屁股後面，仍舊沒有膽量開火。在那場戰役中，他們損失的船艦是我們的兩倍。」

「所以你認為，我們將會贏得這場戰爭?」

「絕對沒有問題，尤其我們現在已經不再撤退了。即使情勢變得非常不利，那也沒什麼關係，我相信那時第二基地便會介入。我們仍然有謝頓計劃作為後盾——而他們也知道這件事。」

屠博微微噘起嘴來，又問：「這麼說，你在指望第二基地的援助嘍?」

對方的回答竟然帶著明顯的訝異：「啊，難道不是大家都這麼想嗎?」

當新聞幕的報導結束後，下級軍官提波路走進屠博的房間。他遞了一根香煙給這位特派員，然後把自己的軍帽向後一推，推到了後腦勺的臨界平衡點。

「我們抓到了一個戰俘。」他說。

「是嗎?」屠博靠在床上懶洋洋地答道。

「是一個瘋瘋顛顛的小矮子，聲稱他是個中立者——還說擁有什麼外交豁免權，我不相信他們知道該拿他怎麼辦。他的名字好像叫帕夫羅，還是帕佛，或者諸如此類的名字，而且他自稱是從川陀來的。真不知道他到戰區來幹什麼。」

屠博卻突然從床上坐起來——他本來想睡個午覺，如今卻已睡意全消。在宣戰的第二天，他準備隨軍出發時，曾向達瑞爾當面告辭。達瑞爾那天說的話，他依然記憶猶新。

「普芮姆．帕佛——」這顯然是一個肯定句。

提波路愣了一下，吸入的煙從嘴角緩緩逸出。過了一會兒，他才問：「是啊，你是怎麼知道的?」

「別管了，我能見他嗎?」

「天啊，我不敢說。司令把他叫到房間去問話，大家都認為他是個間諜。」

「你去告訴司令，說我認識這個人。只要他沒有謊報身份，我就可以負一切責任。」

第三艦隊旗艦的狄克席爾艦長，此時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大域偵測器。每一艘船艦都是一個核能輻射源，即使靜止不動時也不例外。而在偵測器的三維像場中，這種輻射源每個都對應一個細小的光點。

剔除了基地的每一艘船艦之後，並沒有其他的光點剩下來——因為那艘自稱中立的間諜太空船已經被捕。剛才，在艦長的寢室中，那艘小太空船曾經引起一陣大恐慌，戰術差點被迫臨時改變。事實上——

「你確定完全明白了嗎?」他問道。

森恩中校點了點頭，回答道：「我將率領一個分遣隊，經由超空間到達目的地。距離：么洞點洞洞秒差距；俯角：八四點么五度；方位角：兩六八點五兩度。將在『么三三洞』時再回到原點，共計脫隊時間么么點八三小時。」

「很好，我們全仰賴你準時回到準確的空間，絲毫誤差都不允許，明白嗎?」

「報告艦長，明白了。」他看了看腕表：「我旗下的星艦將在『洞么四洞』時完成一切準備。」

「好的。」狄克席爾艦長說。

現在，卡爾根的分遣艦隊尚未進入偵測範圍之內，不過他們很快就會出現的，因為另有可靠的情報指出這一點。少了森恩中校率領的分遣隊，基地兵力與敵軍的比例將變得極為懸殊，然而艦長卻相當有信心，相當、相當地有信心。

普芮姆．帕佛以淒然的目光環顧四周，首先看到的是那位又高又瘦的司令官，然後他再看了看其他人，發現每一位都穿著整齊的軍服。最後，他的目光停在一個高大魁梧的男子身上，那人的領子敞開著，也沒有打領帶，跟其他人看起來不太一樣——但他卻要求跟帕佛單獨談談。

裘爾．屠博說道：「司令，我完全瞭解這件事情可能的嚴重後果，不過我也要告訴你，如果你允許我跟他私下談個幾分鐘，也許我就有辦法解決你們無法確定的問題。」

「難道有任何原因，使你不能在我面前詢問他嗎?」

屠博又噘起嘴來，露出倔強的表情。他說：「司令，自從我跟隨你們的艦隊採訪以來，一直在報導中給予第三艦隊許多好評。如果你不放心，可以派人在門口站崗，而你在五分鐘之後就可以回來。我只請求你遷就我這麼一點，這樣你的公共關係保證不會受到任何傷害。你瞭解我的意思嗎?」

他果然瞭解。

等到房間內只剩下他們兩人的時候，屠博立刻轉身對帕佛說：「快說——你拐走的那個女孩叫什麼名字?」

帕佛卻只是把雙眼瞪得圓圓的，同時不斷搖頭。

「別裝蒜了，」屠博說：「如果你不回答的話，就會被當成間諜來處置。現在是戰時，間諜不必經過審判就可以槍斃。」

「艾嘉蒂婭．達瑞爾!」帕佛喘著氣說。

「太好啦!好，那麼，她平安嗎?」

帕佛點了點頭。

「你最好能夠確定這一點，否則你的麻煩就大了。」

「她的身體健康，而且絕對安全。」帕佛嚇得臉色蒼白。

此時艦隊司令又回來了，他立刻問道：「怎麼樣?」

「閣下，這個人並不是間諜。你可以相信他告訴你的一切，我能為他擔保。」

「是嗎?」司令皺著眉說，「那麼，他真的代表川陀的一個農產合作社，想要跟端點星簽訂一個貿易協定，由他們負責運送穀物和馬鈴薯給基地？嗯，好吧，不過他現在還不能離開。」

「為什麼不能?」帕佛馬上接口問道。

「因為我們正在進行一場戰役，等到打完這一仗——假如我們還活著的話——就會帶你到端點星去。」

卡爾根的龐大艦隊從太空深處漸漸逼近，在幾乎不可思議的距離之外，就已經偵測到了基地的星艦。與此同時，基地也同樣偵測到了敵軍的行蹤。在雙方的大域偵測器中，對方的艦隊看起來都像一團熒火蟲。兩團熒火蟲疾飛過虛無的太空，雙方的距離越來越接近。

基地司令官皺著眉頭說：「這一定就是他們的主攻艦隊了，看看有多少艘星艦。不過他們沒有機會布好陣勢了——只要森恩的分遣隊能圓滿完成任務。」

森恩中校在幾小時前就已離開，當時才剛發現敵軍的蹤跡。如今計劃無法再做任何更改，不成功便成仁。不過司令卻相當樂觀，而其他的軍官，乃至所有的士兵、艦員也都有同感。

再來看看這兩團熒火蟲吧。

在漆黑的太空中，它們同時放出幽暗的光芒。兩者都編成了整齊的隊形，彷彿同台表演一場死亡之舞。

然後，基地艦隊開始漸漸退卻。數個小時過去了，基地艦隊始終在緩緩轉向，引誘不斷推進的敵軍偏離原先的航道，一點又一點地越偏越遠。

作戰計劃擬定者的企圖，是要使卡爾根艦隊佔據太空中某個特定範圍。在這個範圍之外，埋伏著許多基地的人馬。等到卡爾根的星艦全部進入之後，如果有任何一艘想再飛出來，一律會遭到猛烈的突襲，而那些留滯其中的卻能安然無事。

整個作戰計劃的關鍵，就在於算準了史鐵亭統領麾下的艦隊，絕對沒有任何人願意採取主動，每一艘都想留在不受攻擊的位置。

狄克席爾艦長以冰冷的目光看了看腕表，現在時間是「二二一○」時。

「我們還有二十分鐘。」他說。

他身邊的副官緊張地點點頭：「報告艦長，直到目前為止，一切看來都很順利。他們已有超過九成的星艦鑽了進去，如果我們能讓他們一直留在——」

「是啊!如果——」

基地的星艦再度向前慢慢推進——速度非常之慢，如此不至於將卡爾根人嚇退，卻足以嚇得他們不敢繼續前進。果然，卡爾根艦隊決定停下來靜觀其變。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到了「二三一五」時，司令官的命令傳遍了基地艦隊的七十五艘星艦。所有的星艦立刻全速前進，以最大加速度衝向卡爾根艦隊的正面。卡爾根艦隊的三百艘星艦同時升起防護罩，並且立刻射出強大的能束。三百艘星艦的運動方向完全一致，共同迎向那些發動瘋狂突襲的無情敵軍——

到了「二三二○」時，森恩中校率領的五十艘星艦陡然出現——他們藉著一次超空間躍遷，在預計的準確時間到達準確的地點——對措手不及的卡爾根後衛施以迎頭痛擊。

整個行動完美無缺。

此時，卡爾根艦隊在數量上仍佔優勢，可是他們卻無暇注意這一點，全都只想走為上策。而隊形一旦散掉，在敵艦逼近時就更容易受到攻擊。

整個形勢簡直變成了貓捉老鼠。

這支由三百艘星艦所組成的遠征艦隊，是卡爾根艦隊的中堅與精華。然而在戰役結束之後，只有將近六十艘星艦重返卡爾根，其中許多都還受到重創，已經幾近一團廢鐵。而基地參戰的一百二十五艘星艦中，只有八艘遭敵軍擊毀。

時間是基地紀元三七七年的第三天。

普芮姆．帕佛抵達端點星的時候，正值慶祝活動的最高潮。興奮瘋狂的氣氛令他眼花繚亂，差點誤了正事。不過在他離開這個行星之前，還是順利完成了兩件任務，並且接受了一項囑託。

那兩件完成的任務是：（一）與基地達成一項協議，雙方同意在未來一年內，由帕佛代表的合作社每月運來二十艘船的糧食，基地一律以戰時價格收購。然而，拜最近那場大捷之賜，其實已經沒有任何戰爭的風險。（二）將艾嘉蒂婭交代的五個字轉達給了達瑞爾博士。

達瑞爾聽了之後，馬上張大眼睛瞪著帕佛，什麼話都說不出來。愣了好一陣子，他才向帕佛提出一項請求，請他帶一句回話給艾嘉蒂婭。帕佛很喜歡這件差事，因為那是一個很簡單的答覆，而且十分合情合理。那句話是：「趕快回來吧，不會再有任何危險了。」

此時，史鐵亭統領又怒又惱。他眼睜睜看著自己心愛的武器，一件件都毀在自己手中：他的武力原是一張強韌的巨網，卻在一夕之間變成了腐朽的破布——這足以使得最冷靜的人，也會像火山爆發一般噴出熔岩。但縱使他火冒三萬丈，卻根本莫可奈何，他自己也完全心知肚明。

這幾周以來，他未曾睡過一晚的好覺，如今已經有三天沒刮臉了。他取消了一切活動，連麾下的將軍們也沒辦法與他聯絡。因為沒有任何人比他自己更瞭解，內亂的爆發已經迫在眉睫，即使卡爾根從此不再吃任何敗仗，叛變的烽火也可能一觸即發。

而首相列夫．麥拉斯也完全束手無策。他現在站在一旁，表現得極為冷靜，看起來卻像個猥瑣的糟老頭子。他右手那根瘦削而神經質的食指，又習慣性地撫摸著他的老臉，從鼻頭一直摸到下巴，然後再回到鼻頭，如此反覆來回。

「喂!」史鐵亭對他咆哮道，「快貢獻一點什麼意見。我們現在吃了敗仗，你明白嗎?被打敗了!可是為什麼呢?我根本不知道。你都聽到了，我不知道為什麼，你知道原因嗎?」

「我想我知道。」麥拉斯以鎮定的口氣說道。

「叛變，」史鐵亭故意用輕柔的語調說，其後的每句話也都是同樣輕柔，「你知道有人叛變，可是你卻故意不作聲。你伺候過那個被我趕下台的第一公民，就以為不論哪個齷齪的鼠輩取代我，你也依舊能高枕無憂地當你的首相。我告訴你，如果你真的在打這個主意，我就要把你的五臟六腑通通挖出來，在你的眼前一把火燒掉。」

麥拉斯卻毫不動容地說：「我曾不只一次想告訴您我的疑慮，而且還試了好多次。我不停地在您的耳旁嘮嘮叨叨，可是您卻寧願相信別人的話，因為那些話更能夠滿足您的虛榮心。如今的情勢，已經變得比我當初所擔心的更糟，如果您現在還不想聽我的話，那就請您直說，我可以立即離去。而不久之後，我會再回來為您的繼任者獻計。不論是誰繼任您的位置，他所採取的第一個行動，一定都是簽署和平條約。」

史鐵串用冒火的眼睛瞪著他，一雙巨掌慢慢地握緊再鬆開，鬆開再握緊。最後他終於開口：「說吧，你這個遲鈍的糟老頭，給我說!」

「我過去常常提醒您，閣下，您並不是騾。您也許能夠控制船艦和武器，卻無法控制子民的心靈。您可明白，閣下，您究竟是在跟什麼人作戰?您的對手是基地,永遠不敗的基地——這個基地受到謝頓計劃的保護，這個基地注定要建立一個新的帝國。」

「根本沒有什麼計劃，早就沒有了，是孟恩親口告訴我的。」

「那麼是孟恩搞錯了，即使他說的是對的，那又怎麼樣呢?您和我，閣下，並不能代表全體人民。卡爾根的男女老幼，以及所有藩屬世界的民眾，每一個人都對謝頓計劃深信不疑；此外，這也是銀河這一端所有居民的共識。過去近四百年的歷史，讓我們學到了一個真理，那就是任何人都無法擊敗基地——獨立稱王的國王不能，割據一方的軍閥不能，甚至連舊帝國本身也做不到。」

「但是騾卻做到了。」

「一點都沒錯，可是他並不在算計之中——然而您卻不是騾。更糟的是，民眾全都知道這個事實。所以當您的艦隊在進行戰鬥時，總是擔心會被什麼未知的力量擊敗。謝頓計劃那張無形的巨網罩在他們頭上，所以軍人全都畏畏縮縮，進攻之前總是猶疑不決，小心謹慎得過了頭。反觀基地那一方，同樣的那張巨網卻是他們的無形防護罩，使他們個個信心備增，心中毫無一絲恐懼，即使面對初期的挫敗，卻仍舊能夠凝聚士氣。有什麼好怕的呢?回顧歷史，在任何戰爭或衝突剛開始的時候，基地一向屈居下風，卻總是能夠贏得最後的勝利。」

「可是您自己的士氣呢，閣下?從頭到尾您都是主動出擊，自己的勢力範圍從未被敵軍侵入，目前也沒有失守的危險——但您卻打了敗仗。甚至可以說，您自己也不相信有勝利的可能，因為您知道那是根本不存在的幻想。所以說，認輸吧，否則您終將被迫屈膝。現在就主動低頭，也許還能夠保留一點什麼。您一向倚仗武力和權勢，將這些有形力量發揮到極限，但卻始終忽略精神與士氣，最後終於敗在這些無形的力量之下。現在，接受我的勸告吧，您這裡現成就有一個基地來的人，就是那位侯密爾．孟恩。趕快將他釋放，送他回端點星去，讓他把您的求和信息帶回去。」

史鐵亭緊抿著蒼白、倔強的嘴唇，暗自咬牙切齒。然而他還有別的選擇嗎?

在新的一年開始後的第八天，侯密爾．孟恩終於離開了卡爾根。他離開端點星已經超過七個月，在這段期間中，曾經發生過一場激烈的戰爭，如今則大勢已定，只剩下一些蕩漾的餘波。

當初，他自己駕著太空遊艇來到卡爾根，現在卻有艦隊護送離去；當初，他是以私人身份前來，沒有任何官方色彩，如今卻是一個有實無名的和平特使。

不過對於侯密爾而言，最大的變化在於他對第二基地的看法。每當想到這裡，他都不禁開懷大笑，並且想像著當自己向達瑞爾博士，以及那個年輕、能幹、精力充沛的安索，還有其他的人揭示真正答案時，將會是一幅什麼樣的畫面。

他知道了，他——侯密爾．孟恩——終於知道了真相。

第二十章 「我知道——」

「史鐵亭戰爭」總共又拖了兩個月，不過在這段期間，侯密爾一點都不感到無聊。由於具有調停特使的特殊身份，他發現自己成了星際事務的焦點人物，這個角色使他忍不住沾沾自喜。

此時已經沒有任何重要的戰役，只剩下一些零星的小衝突，根本就不值得一提。在基地做了一點點必要的讓步之後，和約的條文便完全敲定。根據這個和約，史鐵亭得以保留原來的頭銜，但是除此之外幾乎喪失了一切。他的艦隊被解除武裝；除了卡爾根星系之外，其他的領域全都獲得自治權，並且允許居民以投票的方式，決定自己未來的命運——或是恢復原先的地位，或是完全獨立，或是與基地結為邦聯。

基地紀元三七七年六二日，在端點星所屬星系中的一個小行星上——基地最古老的一個艦隊基地——這場戰爭終告正式結束。由列夫．麥拉斯代表卡爾根在和約上簽字，侯密爾則喜滋滋地擔任見證人。

整個調停過程中，侯密爾都沒有遇見達瑞爾博士，也沒見到其他的「同謀」。但是這根本沒有關係，他的消息並不急於公佈。而每當他想到那個念頭時，還是會忍不住莞爾一笑。

達瑞爾博士回到端點星來，是「凱旋日」之後數周的事情。當天傍晚，他家又成了五個同謀的聚會場所。十四個月之前，他們就是在同一地點擬定了第一步的計劃。

五個人慢吞吞地結束晚餐，然後又喝了好一會兒的酒，似乎大家都不希望回到那個舊話題上。

結果是裘爾．屠博首先打破了沉默。他用一隻眼睛凝視著玻璃杯中的深紫色液體，有點像是自言自語地喃喃說道，「好啊，侯密爾，我可以看得出來，你現在已經成了大人物，你把事情處理得很好嘛。」

「我?」孟恩立刻縱聲大笑，顯得很高興的樣子。不知道為什麼，他的口吃已經好幾個月沒犯了。他解釋道，「我根本什麼都沒有做，那全是艾嘉蒂婭的功勞。哦，對了，達瑞爾，她現在怎麼樣?聽說她很快就要從川陀回來了。」

「你聽到的消息沒錯，」達瑞爾以穩重的口氣說，「她坐的那艘太空船，應該在本周內就會抵達。」說完，他暗暗觀察眾人的反應，見到的不外是高興、喜悅、歡呼，以及鬆了一口氣的感嘆。除了這些混雜的正面反應之外，他並沒有任何別的發現。

屠博又說：「那麼，這件事真的完全結束了。去年春天，又有誰能預料到這一切呢?孟恩去了一趟卡爾根，現在又回來了；艾嘉蒂婭從卡爾根再轉到川陀去，如今也正踏上歸途；我們經歷了一場戰爭，老天保佑，讓我們贏得最後的勝利。我們總是聽說歷史的大趨勢可以事先預測，但是過去這一陣子所發生的事情，把我們這些當事人弄得暈頭轉向，好像根本就無從預測起。」

「胡說，」安索顯得不大高興，他說，「究竟是什麼讓你這麼得意?聽你這種口氣，好像我們真的贏了一場戰爭。事實上，我們打贏的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對手，但卻足以讓我們得意忘形，忘掉那個真正的敵人。」

眾人維持了一陣不安的沉默，其間只有侯密爾．孟恩發出極不相稱的輕笑。

安索突然用力一拳打在椅子扶手上，看來心中極為憤怒。他說：「沒錯，我指的就是第二基地。今晚始終沒有人提到它，如果我的判斷正確的話，大家都在努力逃避這個話題。籠罩著這個白癡世界的勝利假相，真的是那麼迷人嗎?讓你們每個人都覺得應該加入?那麼何不雀躍三丈，翻幾個觔斗，大家互相拍拍臂膀，再從窗口扔出彩紙綵帶。你們盡情發洩吧，把興奮的情緒全消耗光——等到你們筋疲力盡，重新恢復理智的時候，再回到這裡來，我們再繼續討論那個老問題。去年春天，你們大家坐在這裡，每個人的眼睛都骨碌碌地轉個不停，被那個無以名狀的敵人嚇得要死；而現在，其實問題依然存在，一點也沒有改變。你們以為打垮了一個蠢笨的艦隊指揮官，第二基地的心靈科學大師就不足懼了嗎?」

他終於停了下來，已經變得滿臉通紅，喘個不停。

孟恩小聲地問道：「你現在願意聽我說嗎，安索?或者，你還想繼續扮演一個口無遮攔的陰謀分子?」

「儘管說吧，侯密爾，」達瑞爾說道，「不過我們大家都該節制一點，不要賣弄那種過分修飾的辭藻。它本身雖然沒什麼不好，此時此刻卻只令我感到厭煩。」

侯密爾．孟恩靠回扶手椅的椅背上，從手肘邊拿起一個玻璃瓶，小心翼翼地為自己再斟了杯酒。

「你們一致推派我到卡爾根去，」他說，「希望我從騾殿的記錄中，盡可能找一些有用的情報。我也花了數個月的時間工作，不過這一點我絕不居功。正如我剛才提到的，是聰明的艾嘉蒂婭從旁幫了一個大忙，我才能進入騾殿。我可以很自信地說，我原來對騾的生平以及那個時代的認識，已經算是小有成就。然而，由於接觸了那些別人見不到的原始文獻，經過數個月的努力，我又有了許多豐碩的收穫。」

「因此，我現在擁有獨一無二的條件，能夠相當準確地評估第二基地的真正威脅。比起我們這位愛生氣的朋友，我比他夠條件得多了。」

安索咬牙切齒地說：「那麼，你對他們的威脅又如何評估?」

「哈，等於零。」

經過一陣短暫的沉默，愛維特．瑟米克用訝異而不可置信的口氣問道：「你是說，他們對我們的威脅等於零?」

「當然啦，朋友們，世上根本沒有第二基地!」

安索端坐在原處，緩緩地閉上眼睛，他的臉色蒼白，面無表情。

孟恩現在成了眾人注目的焦點，他感到很得意，又繼續說下去：「更有意思的一點是，第二基地其實從來未曾存在過。」

達瑞爾問道：「你這個驚人的結論，究竟有什麼根據呢?」

孟恩回答說：「我不承認這是一個驚人的結論。你們全都聽過騾尋找第二基地的故事，但是你們可知道尋找的規模與專注的程度?當時他幾乎可以支配無窮的人力、物力、財力，而他也的確投入所有的資源。他一心一意想要找到第二基地——最後終究還是失敗了，根本沒有發現第二基地的蛛絲馬跡。」

「他幾乎沒有希望能找得到，」屠博用不耐煩的口氣強調，「第二基地有辦法保護自己，不會讓那些搜尋者得逞的。」

「即使搜尋者是具有突變精神力量的騾?我可不這麼想。不過請稍安勿躁，你們不能指望我在五分鐘之內，就把五十冊報告的重要內容全部說完吧。根據剛剛簽訂的和約，這些文獻全都將捐給『謝頓歷史博物館』永久保存，你們以後都可以像我當初那樣，從從容容地分析那些資料。到時候，你們就會發現騾的結論寫得明明白白，那就是我剛才已經說過的——第二基地根本不存在，自始至終都不存在。」

瑟米克突然插嘴問道：「好吧，那麼究竟是什麼阻止了騾的野心?」

「老天啊，你又認為是什麼阻止他的呢?當然是我們每個人早晚都會遇見的死神啦。當今流傳的一個最大迷信，就是認為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騾，是被某些力量比他更強的神秘人物所遏止的，這是以錯誤觀點解釋每一件事的結果。

「銀河中每一個人當然都知道，騾是個肉體與精神雙重畸形的人，他不到四十歲就死掉了，那是因為失調的身體再也無法苟延殘喘。在死前的那幾年間，他就一直病秧秧的；即使健康情況最佳的時候，也比不上普通人的虛弱狀態。好，他征服了整個銀河，然後由於大自然的規律，投向了死神的懷抱。他能跟死神奮戰那麼久，還能創下那麼大的功業，也實在可算是一個奇蹟。朋友們，這些都清清楚楚地記載在文獻裡面。你們需要的只是耐心，只需要試著用新的觀點來解釋一切事實。」

達瑞爾若有所思地說：「很好，孟恩，那就讓我們試試看。這會是一個很有趣的嘗試，即使沒有任何收穫，至少能夠幫我們的腦子上點油。對於那些受到干擾的人——一年多以前，安索給我們看的那些記錄，你又要做何解釋呢?請教教我們怎樣用新觀點來解釋。」

「太簡單了，腦電圖分析究竟有多久的歷史?或者，讓我換一個方式來問，神經網路的研究發展有多完善了?」

「我可以告訴你，我們正在展開這方面的研究。」達瑞爾回答道。

「好的，那麼，你和安索稱之為『干擾高原』的那種現象，你們的解釋又有多少可信?你們對於自己提出的理論又有多少把握?它足以證明某種強大力量的存在嗎?別忘了其他所有的證據都是負面的。將未知的現象歸諸超自然或神意，是一種最簡單的做法。

「不過這也是人之常情，在銀河過去的歷史中，有許多孤立的行星系退化成蠻荒世界的例子。我們從那些例子中學到了什麼呢?在每一個個案中，那些蠻人都將他們不能瞭解的自然力量——暴風、瘟疫、乾旱——全部歸諸神力的結果。我在此所謂的『神』，是泛稱一切比人類更有力量、更能支配宇宙萬物的生命體。

「這就是所謂的『神人擬同論』。而我相信，在目前這個問題上，我們所採取的態度與蠻人無異，也陷入了窠臼而不自知。我們對於精神科學根本一知半解，卻將我們不懂的一切歸咎於超人——在此就是第二基地，只因為我們想到了謝頓留下的那點暗示。」

「哦，」安索打斷孟恩的話，「原來你還記得謝頓，我還以為你把他給忘了呢。謝頓的確說過有第二基地，這一點請你解釋一下。」

「你瞭解謝頓的整個意圖嗎?你明白在他的計算中，牽涉了多少的必要因素?事實上，第二基地也許是個非常必要的『稻草人』，在整個計劃中具有極為特殊的目的。比方說，我們是如何打敗卡爾根的?你在最後的系列報導中是怎麼寫的，屠博?」

屠博挪動了一下壯碩的身軀，回答道：「對，我知道你想要推出什麼結論。我在戰爭末期去過卡爾根，達瑞爾。那個行星的士氣低落得無法想像，這一點非常明顯，我仔細看過他們的新聞記錄，而——唉，他們竟然都相信注定會戰敗。事實上，他們都認為第二基地最後一定會介入，自然是向基地這一方伸出援手，因此全體軍民完全喪失了鬥志。」

「一點也沒錯，」孟恩說，「在戰爭期間，我一直都待在那裡。我告訴史鐵亭第二基地並不存在，他相信了我的話，所以感到安全無虞。可是他沒有辦法將民眾根深蒂固的信念，在一朝一夕間扭轉過來。所以在謝頓安排的這場宇宙棋戲中，那個傳說的確成了非常有用的一顆棋子。」

此時安索突然睜開眼睛，以嘲諷的目光緊盯著孟恩沉著的面容：「我說你在說謊。」

侯密爾突然變得臉色煞白，回嘴道：「你這樣指控我，我絕不接受，我也不用為自己辯白。」

「我這麼說，毫無對你做人身攻擊的意思。你說謊是身不由己，自己也不知道這件事，可是你還是說了謊。」

瑟米克將枯瘦的手掌放在年輕人的衣袖上，勸他說：「冷靜一點，年輕人。」

安索卻將他的手甩開，而且動作相當粗魯：「我對你們這些人都失去了耐心。我這一輩子也沒見過這個人幾次，卻發現他的改變令我無法置信。你們其他人都認識他好多年了，可是全都忽略了這個事實，這簡直會把人氣瘋。你們認為面前這個人是侯密爾．孟恩嗎?他並不是我原來認識的侯密爾．孟恩。」

這句話引起了一陣混亂，孟恩高聲吼道：「你說我是冒牌貨?」

「也許不是普通的冒牌貨，不過仍然算是一個冒牌貨。請安靜下來，各位!我要你們聽我說。」安索也必須用力喊叫，才能蓋過一片吵雜聲。

他目光炯炯地瞪著眾人，逼得大家都閉上了嘴巴。這時他再說：「你們有誰還記得，侯密爾．孟恩過去是什麼樣子?我記得他以前是個內向的圖書館館員，每次開口都顯得很害羞，說話的聲音緊張又神經質，講到不敢肯定的事就會結結巴巴。可是現在這個人像他嗎?他的言語流暢，信心十足，開口閉口都是理論，而且，老天啊，他沒有一點口吃了。這難道還會是同一個人嗎?」

現在甚至連孟恩都有點迷惑了。裴禮斯．安索乘機慫恿：「好，我們是不是應該來求證一下?」

「怎麼做?」達瑞爾問道。

「你還要問我怎麼做?眼前就有一個最明顯的辦法。你這裡有十四個月前幫他做的腦電圖記錄，對不對?現在重新再做一次，然後比較一下就成了。」

他指著那位眉頭深鎖的圖書館館員，凶巴巴地說：「我敢說他一定會拒絕接受分析。」

「我並不反對，」孟恩不甘示弱地說，「我始終都是我自己。」

「你又怎麼知道?」安索用輕蔑的語氣回嘴道，「我還要得寸進尺呢，因為在座的每一個人我都不相信，我要大家全都接受分析。一場戰爭剛剛結束，孟恩在卡爾根待了好幾個月；屠博隨著艦隊跑遍了整個戰區；達瑞爾和瑟米克也曾經離開過——只是我不知道兩位去了哪裡。唯有我一直待在此地，與世隔絕而安然無恙，所以我無法再信任你們任何人。為了公平起見，我自己也願意接受測驗。你們大家是否同意?還是要我立即告辭，單獨去進行自己的計劃?」

屠博聳聳肩說：「我並不反對這個提議。」

「我已經說過了我不反對。」孟恩說。

瑟米克默默地揮了揮手，表示他也同意。於是安索靜等達瑞爾表明態度，而最後達瑞爾總算也點了點頭。

「讓我先來吧。」安索說。

年輕的神經電學家坐在躺椅上一動不動，他緊閉著眼睛，好像在沉思什麼心事。此時，指針正在網格紙帶上描繪出複雜的曲線。達瑞爾已經翻出了舊檔案，現在他從裡面掏出安索的腦電圖記錄，然後給安索看了看那個卷宗。

「這是你自己的簽名，對不對?」

「沒錯，沒錯，這是我自己的記錄，趕快進行比對吧。」

掃瞄儀將新舊兩份記錄投射在螢幕上，兩份記錄各自的七條曲線都清清楚楚。黑暗中，孟恩以刺耳卻清晰的聲音說：「哈，喂，大家看那裡，那裡起了變化。」

「那兩條是額葉的主波，沒有什麼意義，侯密爾。你指著的那些多出來的鋸齒狀波紋，代表的只是憤怒的情緒，其他那些曲線才能作準。」

說完，他就輕輕按下一個控制鈕，螢幕上的七對曲線便重疊在一起。除了兩條主波的較大震幅處沒有重疊，其他六條曲線完全沒有任何出入。

「滿意了嗎?」安索問道。

達瑞爾略微點了點頭，自行在躺椅上坐了下來。在他之後輪到瑟米克，接下來則是屠博。大家都不再說話，靜靜地接受測量，靜靜地比對結果。

孟恩是最後一個坐上躺椅的人，他猶豫了好一陣子，然後用自暴自棄的口氣說道：「好了，聽我說，我是最後一個，而且我很緊張，希望你們能將這些因素考慮進去。」

「一定會的，」達瑞爾向他保證，「意識的情緒頂多只會影響到主波，根本一點都不重要。」

接下來又是一片肅靜，時間彷彿過去了好幾個小時——

然後在比對的過程中，安索突然在黑暗中粗聲叫道：「果然沒錯，果然沒錯，這只是一個剛發端的情結。記得他剛才說什麼嗎?他說根本沒有干擾這回事，全部只是愚蠢的『神人擬同』觀念。可是看看這裡!我想大概只是個巧合吧?」

「到底怎麼了?」孟恩尖聲問道。

達瑞爾用力按住那位圖書館館員：「鎮定點，孟恩——你被動了手腳，你的心靈被『他們』調整過了。」

然後室內重新大放光明，孟恩用渙散的目光環視四周，拚命想擠出一個笑容。

「你們當然不會是認真的，這一定有什麼目的，你們是想要試探我。」

可是達瑞爾卻堅決地搖著頭，對他說：「不，不，侯密爾，這都是真的。」

孟恩突然淚流滿面，哭道：「我沒有感到任何不對勁，我不相信。」

然後他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又說：「你們全都串通好了，這是個陰謀。」

達瑞爾想要伸手拍拍孟恩，給他一點安慰，沒想到卻被他一把推開。孟恩大吼道：「你們計劃好了要殺我，老天啊，你們計劃好了要殺我!」

安索突然衝到他面前，然後只聽得「啪啦」一聲，孟恩應聲倒地，整個人癱成了一團，臉上還掛著那種驚愕的表情。

安索吃力地站起身來，對其他人說：「我們最好把他綁起來，把他的嘴巴塞住。然後，我們再來討論下一步該怎麼做。」他一面說，一面將長髮撩到背後。

屠博問道：「你怎麼會猜到侯密爾有問題?」

安索轉身面向屠博，露出嘲諷的表情，回答他說：「這並沒有什麼困難，你可知道，我剛好曉得第二基地究竟在何處。」

接二連三而來的衝擊，已使得大家的感覺都有點麻木——

因此，瑟米克以相當溫和的口氣問道：「你能肯定嗎?我的意思是說，我們剛剛已經聽了孟恩說的——」

「我的說法可不一樣。」安索答道，「達瑞爾，當戰爭爆發的那一天，我以很認真的態度跟你討論，試圖勸你離開端點星。如果當初我能夠信得過你，那時候早就對你說了，也不至於要等到今天。」

「你的意思是說，你半年以前就已經知道了?」達瑞爾帶著微笑說道。

「當我聽說艾嘉蒂婭轉到川陀去的時候，我就已經完全想通了。」

這句話使得達瑞爾吃了一驚，他陡然站起來，問道：「這跟艾嘉蒂婭又有什麼關係?你究竟要說什麼?」

「我要說的，絕對都是我們早就心知肚明的事情。艾嘉蒂婭在卡爾根遇到了大麻煩，可是她卻沒有趕緊回家，反而逃到了昔日的銀河中心；迪瑞吉警官是我們在卡爾根最好的間諜，可是他的心靈卻被調整過；侯密爾．孟恩去了一趟卡爾根，結果心靈也受到干擾；騾征服了整個銀河，最後卻出人意料之外地選擇了卡爾根作為他的大本營——這不禁使我懷疑，他究竟是一位征服者，抑或只是一個工具?在每一個事件中，我們總是會碰到卡爾根，卡爾根——永遠都是卡爾根。過去一個多世紀以來，大大小小的軍閥發生過無數次戰爭，那個世界卻始終能夠安然無恙。」

「那麼，你的結論又是什麼呢?」

「太明顯了，」安索的眼中射出異樣的光芒，「第二基地就在卡爾根。」

此時屠博突然打岔：「我到過卡爾根，安索，我上個星期還在那個地方。除非是我瘋了，否則那個行星上絕對沒有什麼第二基地。說句老實話，我倒認為是你發瘋了。」

年輕人猛然轉身面向他，反唇相譏道：「那你就是一個頭號大笨蛋。你以為第二基地長得什麼樣子?像一間小學學堂嗎?你以為在太空船入境的航道上，會有輻射場的緊致波束構成的『第二基地』彩色字樣嗎?聽我說，屠博，不論他們是什麼樣的組織，必定會形成一個嚴密的寡頭政體。他們一定在存身的那個世界藏得很隱密，跟那個世界在銀河中一樣見首不見尾。」

屠博的面部肌肉下自主地扭曲，他說：「我不喜歡你這種態度，安索。」

「這的確令我感到困擾。」安索故意反諷道，「你在端點星放眼望望吧，我們這裡是第一基地的中樞、核心與起點，擁有第一基地所有的物理科學知識。可是，又有多少人是科學家呢?你懂得如何操作能源傳輸站嗎?超核發動機的運作原理你又知道多少?啊?在端點星——甚至在端點星上——真正的科學家也從沒有超過百分之一。

「而必須嚴守機密的第二基地情況又如何呢?其中真正的行家一樣不會太多，甚至在自己的世界上，他們照樣也會隱姓埋名。」

「不過，」瑟米克謹慎地說，「我們才剛剛把卡爾根打垮——」

「我們做到了，的確做到了。」安索又用諷刺的口吻說，「哦，我們大肆慶祝勝利，各個城市現在依然燈火通明，人們還在街頭施放煙火，還在利用視訊電話大聲互道恭喜。可是話說回來，從現在開始，當我們準備再來尋找第二基地時，最不會注意到的是哪個地方?每一個人最不會注意到的是哪個地方?就是卡爾根!

「我們根本沒有傷到他們，你可知道，沒有真的傷到他們。我們只是擊毀了一些船艦，打死了幾千人，粉碎了他們的『帝國』，接收了一些貿易、經濟勢力——可是這些都毫無意義。我敢打賭，卡爾根那些真正的統治階級，每個人一定都毫髮無傷。反之，他們的處境變得安全多了，因為沒有任何人會再疑心那個地方，唯獨我不然。你怎麼說，達瑞爾?」

達瑞爾聳聳肩，答道：「很有意思。我在兩個多月前收到艾嘉蒂婭的一個口信，現在，我正試圖將你的理論跟她的話相互印證。」

「哦，一個口信?」安索問道，「內容是什麼?」

「唉，我也不能確定。只是短短的五個字，不過卻很有意思。」

「慢著，有一件事我不明白。」瑟米克插嘴道，他的口氣十分急切。

「什麼事情?」

瑟米克字斟句酌，嘴唇一閉一合，一字一頓很勉強地說：「嗯，這個，侯密爾．孟恩剛剛才說，雖然哈里．謝頓聲稱建立了第二基地，但那其實根本是在唬人。現在你又說事實不是那樣，第二基地並非只是一個幌子，啊?」

「對，他並沒有唬人。謝頓聲稱他建立了第二基地，而事實就是如此。」

「好的，可是他還說了一點別的。他說他將這兩個基地，設在銀河中兩個遙相對峙的端點。好了，年輕人，這句話又是不是唬人的呢?因為卡爾根並非位於銀河的另一端。」

安索看來有點煩了，他回答說：「那只是個小問題，他之所以會那麼說，很可能是為了保護他們而故意放出煙幕。無論如何，請想想看——將那些心靈科學大師放在銀河的另一端，又會有什麼用處呢?他們的作用到底是什麼?是要盡力維護謝頓計劃。誰又是計劃的主要執行者?是我們，是第一基地。這麼說的話，他們應該置身何處，才最適宜觀察我們的行動，並且最符合自己的需要?在銀河的另一個盡頭嗎?簡直荒謬!他們一定在相當近的地方，只有這樣才合理。」

「我喜歡這種說法，」達瑞爾說，「聽起來合情合理。聽我說，孟恩已經清醒一陣子了，我提議將他鬆綁。他不可能傷害我們，真的。」

安索看來並不同意，可是侯密爾卻使勁地點著頭。五秒鐘之後，他開始使勁地搓揉著兩隻手腕。

「你感覺怎麼樣?」達瑞爾問道。

「糟透了，」孟恩悻悻然說，「不過沒有關係。我有個問題，想要問問面前這位青年才俊。我已經聽到了他的長篇大論，希望你們讓我問問他，他究竟認為下一步應該怎麼做。」

接下來，是好一陣子詭異的肅靜。

孟恩冷笑了一下，然後問道：「好，假設卡爾根真的是第二基地，卡爾根上哪些人又是第二基地分子?你要如何去把他們找出來?如果找到了，又準備怎麼對付他們?」

「啊，」達瑞爾說，「實在太巧了，我剛好可以回答這個問題。要不要我來報告一下，瑟米克和我過去半年在忙些什麼?安索，我之所以堅持要留在端點星，這是另一個重要的原因。」

他繼續說下去，「首先我想告訴各位，多年來，我從事腦電圖分析的研究，其實是懷著一個任何人都猜不到的目的。想要偵測出第二基地分子的心靈，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比單純地找出『干擾高原』還要困難。我並沒有完全成功，不過可以算是接近成功的邊緣。

「你們有誰知道情感控制的機制是什麼?自從騾的時代之後，它就一直是小說家的熱門題材，各種無稽之談、有關這個問題的著作與討論記錄等等，簡直可說是汗牛充棟。在大多數的理論中，總是把它視為一種神秘玄奧的異能，當然，事實並非如此。其實大家都知道，人腦是無數細微電磁場的場源。每一個飛縱的情感或情緒，都會或多或少、直接或間接地令那些電磁場產生變化，這一點也是每個人都應該知道的。

「所以說，我們可以想像有一種特殊的心靈，它能夠感知這些多變的電磁場，甚至能夠與之共振。換句話說，也就是大腦中可能存在一種特殊的器官，這種器官能解讀它所偵測到的電磁場型樣。至於真正的運作原理，我也沒有概念，不過這沒什麼關係。打個比方吧，如果我是一個盲人，我仍然可以瞭解光子的量子理論，所以能夠接受視覺的科學性解釋——當眼睛吸收了某種能量的光子之後，便會導致人體某個器官產生化學變化，因而能夠偵測出光子的存在。可是，當然啦，因為我自己看不見，所以怎麼樣也無法瞭解色彩的概念。

「你們大家都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安索使勁點了點頭，其他人則茫然地點點頭。

「這種假設中的心靈共振器官，當它調諧到與其他心靈發射的電磁場諧振時，就像傳說中的那樣，可以感知他人的情緒，甚至能做到更微妙的『他心通』。從這個假設出發，我們很容易再想像另一種類似的器官，這種器官可以強行調整他人的心靈，也就是能發射強力的電磁波，以同化他人腦部較微弱的電磁場——就像一個強力的磁鐵，能夠固定鋼條中原子偶極排列的方向，使得鋼條因此永久磁化。

「我已經解出了第二基地機制的數學。方法是先建構一個方程式，以便預測神經網路必須做出何種組合，才能形成我剛才所描述的那種器官——不過，很可惜的是，那個方程式過於複雜，無法用現有的任何數學工具解出。這實在很糟糕，等於說如果光靠腦電圖的圖樣，根本就無法辨識那些心靈術士。

「不過還好，我還有另外一個辦法。藉著瑟米克的幫助，我已經製成了一個命名為『精神雜訊器』的裝置。以我們現有的科學水準，不難造出一種能夠複製任何腦電波的能量發射器。這種裝置所發射的電磁波，波型可以設定為完全隨機變化，對於那種『第六感』而言，隨機的電磁波就是一種『噪聲』或『雜訊』。因此它能夠屏蔽我們的心靈，使那些特殊心靈無法接觸得到。各位還都能聽得懂嗎?」

瑟米克咯咯笑出聲來。他當初幫達瑞爾製作那個裝置時，雖然只知其然而不知所以然，不過他還是做了一個猜測，如今證明他猜得完全正確。這個老前輩果然還有兩把刷子。

安索說：「我想我聽得懂。」

「這種裝置相當容易大量生產，」達瑞爾繼續說下去，「只要藉著戰時研發的名義，基地所有資源都在我的支配之下。現在市長辦公室和立法機構都已受到『精神雜訊』的保護，而此地的重要工廠，以及這棟建築物也不例外。如今，我們可說已經變得較為隱密；將來，我們也可以讓任何地方變得絕對安全，不論是第二基地分子，或者類似騾的異人都無法入侵——這就是我要向各位報告的。」

他將右手一攤，做了一個發言完畢的手勢。

屠博顯得極為驚訝：「這麼說，一切都結束了，謝頓保佑，一切都結束了。」

「不，」達瑞爾說，「並不盡然。」

「怎麼會不盡然呢?還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事嗎?」

「沒錯，我們還沒有真正找到第二基地!」

「什麼，」安索立刻吼道，「你是說——」

「是的，我要說的是——卡爾根並不是第二基地。」

「你又怎麼知道?」

「太簡單了，」達瑞爾喃喃地說，「你可知道，我剛好曉得第二基地真正位在何處。」

第二十一章 滿意的答案

屠博突然爆出了狂笑——笑聲好像一陣呼嘯的巨風，在牆壁上來回反彈，許久之後才消失在一陣喘息聲中。然後他有氣無力地搖搖頭，才開口說：「老天啊，整個晚上不斷發生這種事情。我們列出了一個接一個的假想敵，我們玩得很開心，可是什麼結果也沒有。天啊!也許所有的行星都是第二基地；也許他們根本沒有用任何行星作據點，重要人物全散佈在銀河各處。可是這又有什麼關係呢?反正達瑞爾說，我們已經有了完美的防禦武器。」

達瑞爾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光有這種完美的防禦武器還不夠，屠博，而且我的精神雜訊器根本談不上完美。即使它真的完美無缺，也只能讓我們待在同一個地方。我們總不能永遠摩拳擦掌，一直虎視眈眈地防範著未知的敵人。我們不僅要知道如何打贏這場戰爭，還得知道我們的對手是誰。而我可以肯定，敵人的確盤踞在某個世界上。」

「趕緊直說吧，」安索催促道，「你的情報究竟是什麼?」

「艾嘉蒂婭送了一個口信給我。」達瑞爾說，「在我收到她的口信之前，從來沒有注意到那個明顯的事實，而且可能永遠也不會想到。那只不過是很簡單的一句話，只有五個字：『圓沒有端點』。你們聽得懂嗎?」

「不懂。」安索以倔強的語氣答道，而且這顯然代表了大家的意見。

「圓沒有端點——」孟恩若有所思地重複了一遍，然後皺起了眉頭。

「好啦，」達瑞爾感到不耐煩，準備自己宣佈答案，「我認為這句話的意思相當明顯——對於第二基地，我們掌握的一項絕對的事實是什麼，啊?讓我告訴你們!我們知道哈里．謝頓將它設在銀河的另一端。侯密爾．孟恩提出一個理論，認為根本沒有第二基地，謝頓其實是在唬人；裴禮斯．安索又提出了另一個理論，認為謝頓的話並非全是謊言，第二基地的確存在，只不過謝頓故意謊報了它的位置。可是我要告訴各位，哈里．謝頓其實完全沒有騙人，他所說的絕對都是事實。

「可是，哪裡又是『另一端』呢?銀河是一個扁平、凸透鏡狀的天體，它的橫截面是一個圓，而圓形是沒有端點的——這就是艾嘉蒂婭悟出來的道理。我們——我們第一基地——位於端點星上，而端點星則在這個圓的邊緣。因此根據一般的定義，我們處於銀河的端點。現在，你沿著這個圓週一直走，前去尋找所謂的『另一端』。你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結果你根本找不到『另一端』，只會重新回到原來的起點——」

「而在那裡，你將會找到第二基地。」

「那裡——」安索重複了一遍，然後問道：「你的意思是說這裡?」

「是的，我指的就是這裡!」達瑞爾中氣十足地吼道，「除此之外，還會有其他可能嗎?你自己說的，如果第二基地分子是謝頓計劃的守護者，他們就不太可能會在所謂的『銀河的另一端』；假使他們真的待在那裡，一定會完全與世隔絕。你認為卡爾根的距離應該較為合理，可是我告訴你，那裡還是太遠了，最合理的距離是根本沒有任何距離。他們藏在哪裡最安全呢?誰會在此地尋找他們呢?最明顯的地方就是最隱密的地方，這是一個亙古不變的真理。

「當可憐的艾布林．米斯發現了第二基地的下落時，他為什麼會那麼驚訝，為什麼那麼氣餒?他飛過大半個銀河，拚命想要找到第二基地，以便警告他們騾就要打來了，卻發現騾已經一舉攻下兩個基地。而騾自己的尋找為什麼又會失敗?怎麼可能不會?如果有誰要去搜索一個危險的敵人，絕對不會在自己的俘虜堆裡找。因此那些心靈科學大師，才能夠爭取到充裕的時間，佈置好天衣無縫的計劃，最後終於一舉成功，遏止了騾的泛銀河攻勢。

「哦，這實在簡單得令人忍不住生氣。我們在這裡絞盡腦汁計劃一切，以為每一步行動都神不知、鬼不覺——沒想到我們始終都在敵人的根據地中心，這實在是太滑稽、太可笑了。」

安索臉上的疑惑仍舊沒有消失，他問道，「你真的相信這個理論嗎，達瑞爾博士?」

「我真心地相信。」

「那麼我們的任何鄰居，在街上遇到的每一個人，都有可能是第二基地的超人。他們或許正在窺視你的心靈，並且能夠感知其中一切的脈動。」

「正是如此。」

「而我們的計劃竟然還能進行那麼久，至今仍未受到他們的干涉?」

「未受到他們的干涉?誰告訴你沒有?你，你自己，證明了孟恩的心靈遭到了干擾。你以為當初我們派他到卡爾根去，完全是出於我們的自由意志嗎?而艾嘉蒂婭竊聽到我們的談話，因此跟他一起去了，這真是她自己的主意嗎?哈!我們也許始終不斷受到干涉呢。總而言之，他們何必做出過度的反應呢?對於他們而言，誤導我們比阻止我們還要有利得多。」

安索低頭沉思了一陣子，然後又抬起頭來，臉上仍是一副不以為然的表情。他說：「好吧，然而，我還是不喜歡這個理論。你的精神雜訊器根本一文不值，我們不能一輩子躲在房間裡，可是根據我們現在自以為是的瞭解，我們一旦走出房門，就等於已經輸掉了。除非你能夠將這種裝置製成可攜帶的大小，然後銀河中每個居民都發一個。」

「你說得沒錯，不過我們並非全然絕望，安索。那些第二基地分子的確擁有我們缺少的特殊感官，這雖然是他們的長處，卻也正是他們的弱點。比如說，你能不能想像一種特殊的武器，對普通的明眼人具有足夠的殺傷力，可是對盲人卻根本沒有作用?」

「當然可以，」孟恩搶著答道，「強烈刺眼的光線。」

「一點都沒錯，」達瑞爾說，「只要有高強度，足以使人失明的光線。」

「可是，這話又是什麼意思?」屠博問道。

「這個類比實在相當明顯。我已經製成了精神雜訊器，它可以發射一種特殊的電磁波，這種電磁波對於第二基地分子的影響，就像普通光束對明眼人造成的效應。不過精神雜訊器所發出的電磁波，一直不斷迅速地變換著型樣，變化速率絕非任何心靈能跟得上。好，現在請想像一束強烈的閃光，看久了會令人頭痛的那種光束，如果我將這種光束的功率增強，直到它足以令人目盲——就會給人帶來肉體上的痛楚，一種無法忍受的痛楚。但是它只對具有視覺的人才有效，對於盲人根本沒有一點作用。而精神雜訊器發出的電磁波也是一樣，它只對具有特殊感應的心靈才會造成傷害。」

「真的嗎，」安索開始有興趣了，問道：「你試驗過嗎?」

「拿誰來試驗呢?我當然還沒有試過，但是我保證一定有效。」

「哦，那麼控制此地雜訊場的開關在哪裡?我想看看那玩意。」

「在這裡。」達瑞爾將手伸進外衣口袋，掏出一個通體黑色、呈圓柱型、附有一些鍵鈕的控制器。那是一個很小的裝置，放在口袋中幾乎看不出來。達瑞爾掏出控制器後，順手丟給了安索。

安索仔細地檢視著，然後聳聳肩道：「光是這樣看，我根本看不出什麼苗頭。喂，達瑞爾，哪裡是我不能碰的?你知道，我可不想無意中把保護傘關掉。」

「不會的，」達瑞爾隨口答道，「那個控制開關已經鎖住了。」說完，他就朝一個按跳開關輕輕彈了一下，那個開關果然一動也不動。

「這個旋鈕又是幹什麼的?」

「那是改變型樣的變換速率用的，這個——這是改變強度的，我剛才提過。」「我可以——」安索問道，同時手指已經按在強度旋鈕上，此時其他三個人也湊了過來。

「有何不可?」達瑞爾聳聳肩道，「反正對我們沒有作用。」

安索慢慢地、戰戰兢兢地開始轉動旋鈕，先朝一個方向轉到底，然後又一路轉回來。屠博緊張得咬緊牙根，孟恩兩眼迅速眨個不停，好像他們都想將自己的感官發揮到極限，試圖感受那個不會影響他們的電磁脈衝。

最後，安索又聳了聳肩，將那個控制器丟回達瑞爾的膝蓋上，然後說：「嗯，我想我們應該可以相信你的話。可是實在難以想像，當我在轉動旋鈕的時候，真的有什麼事情發生。」

「自然不會啦，裴禮斯．安索，」達瑞爾露出一個僵硬的笑容，說，「我給你的那個是假的，你看我這裡還有一個。」他脫掉外衣，解下掛在腰際的另一個控制器，兩個控制器看起來一模一樣。

「你看，」達瑞爾一面說，一面把強度旋鈕轉到了底。

只聽見一聲可怕至極的慘叫聲，裴禮斯．安索立刻倒在地板上。他顯得痛苦萬分，在地上拚命地打滾，臉色一片死灰，十指猛力抓扯著自己的頭髮。

孟恩兩隻眼睛充滿了恐懼，他趕緊抬起腳來，深怕碰到這個扭動不已的軀體。瑟米克與屠博則成了一對石膏像，兩人都是臉色蒼白，全身動彈不得。

達瑞爾一臉凝重的表情，將旋鈕轉回原來的位置。安索又微微抽動了幾下，然後就再也沒有任何動作。不過他顯然還活著，急促的呼吸帶著身體劇烈地起伏著。

「把他抬到沙發上去，」達瑞爾說完，就伸手去抱他的頭，然後又說，「幫我一下。」

屠博趕忙去抬安索的腳，兩人像抬一袋麵粉似的把他抬到沙發上去。過了好幾分鐘，安索的呼吸逐漸緩和下來，眼瞼跳動了一陣子之後，才終於張開雙眼。他的臉色早己變得蠟黃，頭髮和身體全被汗水濕透，而當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沙啞得讓人幾乎聽不懂他說的話。

「不要——」他喃喃地呻吟，「不要!不要再開了!你們不知道——你們不知道——喔——」他發出了一陣顫聲的哀號。

「我們不會再讓你吃苦頭，」達瑞爾說，「只要你能說實話。你是第二基地的一分子，對不對?」

「我要喝一點水。」安索哀求道。

「拿點水來，屠博，」達瑞爾吼道，「順便把那瓶威士忌也帶來。」

達瑞爾向安索灌了一小杯威士忌，再給他喝了兩大杯開水，然後又重複了一遍剛才的問題。年輕人似乎感到放鬆了一點——

「是的，」他用疲憊不堪的聲音說，「我是第二基地的一員。」

達瑞爾繼續問道：「它就在端點星上——在這裡?」

「是的，是的，全都給你猜對了，達瑞爾博士。」

「很好!現在解釋一下過去一年所發生的事，告訴我們!」

「我想睡覺。」安索細聲地說。

「等一下再睡!先把話說完!」

安索先是發出帶著顫抖的嘆息，然後才吐出一串話來。他說得又快又小聲，其他人都得俯下身來才聽得清楚。

「情況變得越來越危險，我們知道端點星的科學家，開始對腦波分析產生了興趣，而你們發展精神雜訊器這類裝置的時機也成熟了。此外，你們對於第二基地的敵意越來越濃。我們必須阻止這些，卻又不能因此讓謝頓計劃受到波及。

「我們——我們試圖控制這個行動，試圖加入這個行動，這樣就能轉移你們的疑心和注意力。我們策動卡爾根宣戰，是為了進一步轉移你們的力量，而這就是我讓孟恩去卡爾根的原因。那個史鐵亭的所謂寵姬，其實也是我們的一份子。她負責監控孟恩的每一步行動——」

「嘉麗竟是——」孟恩大叫起來，可是達瑞爾卻揮手示意他閉嘴。

安索完全沒注意到有人插嘴，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結果艾嘉蒂婭也跟去了，我們沒算到這一步——不可能預測到每件事——所以嘉麗設計把她送到川陀，以免因為她的介入而誤了大事。這就是整個的計劃，只不過我們最後還是失敗了。」

「你也曾經想把我騙到川陀去，是不是?」達瑞爾又問。

安索點點頭：「必須設法把你支開，你心中逐漸升高的得意之情太明顯了，我們知道你正在研究精神雜訊器，而且很快就要成功。」

「你們為什麼不控制我呢?」

「不能——不能。我有我的命令，我們依照計劃行事，如果我自作主張，會將全盤的計劃毀掉。我們的計劃只能預測機率——你知道——就像謝頓計劃一樣。」安索的腦袋劇烈地左右搖擺，一面說一面痛苦地喘息著，幾乎已經到了語無倫次的地步，「我們針對個人而訂定計劃——不是群體——其中的機率很低——導致失敗。此外——如果控制你——其他人也會發明——沒有用——必須控制時機——更巧妙的——首席發言者自己的計劃——不知道全盤的——除了——沒有成功——啊——」他筋疲力盡了。

達瑞爾用力搖著他的身體，同時吼道：「你還不能睡，你們總共有多少人?」

「啊?你說啥——哦——不多——會感到驚訝的——五十——已經足夠了。」

「全都在端點星嗎?」

「五——六個在別的世界——就像嘉麗——我要睡了。」

安索陡然甩了甩頭，好像是拚命要力圖振作。他想在挫敗之後再爭回一點顏面，而這就是他所能做的最後一件事。

果然，他的話比剛才清楚多了：「我已經幾乎將你擊敗，本來可以將防禦裝置關上，把你的心血毀掉，讓你知道究竟誰才是主宰。沒想到你卻給了我一個假的控制器——從一開始就懷疑我——」

他終於睡著了。

屠博餘悸猶存地問道：「你懷疑他有多久了，達瑞爾?」

「從他來找我的那天起。」他用很平靜的口吻說，「他自稱是從克萊斯那裡來的，可是我很瞭解克萊斯，也明白我們兩人為何不歡而散。他對第二基地這個題目充滿狂熱，可是我卻遺棄了他。我這樣做有我的道理，因為我認為獨自研究自己的理論，才是最好、最安全的做法。然而我卻無法向克萊斯解釋這一點，即使我說了，他也絕對聽不進去。在他心目中，我是一個懦夫兼叛徒，也許還認為我就是第二基地的間諜呢。他是個愛記仇的人，從那時候開始，直到他快要去世了，都一直沒有與我聯絡。然後，突然間，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周，他竟然又寫信給我——以一個老朋友的身份——向我推薦他最優秀、最有前途的學生，要我們兩人合作，繼續昔日的探索。

「這實在太意外了，如果沒有外力的影響，他怎麼可能會有如此的舉動?所以我就開始懷疑，這件事情唯一的目的，是要我全心全意接納一名真正的第二基地間諜。事實證明果然如此——」

說到這裡，他不禁嘆了一口氣，閉起眼睛好一陣子。

瑟米克插嘴道：「我們該拿他們怎麼辦——那些第二基地的人?」他的聲音聽來很猶豫。

「我也不知道，」達瑞爾以悲傷的口吻說，「我想，也許可以將他們集體放逐吧。比如說，送他們到佐拉尼星去，然後在那個行星上佈滿『精神雜訊』。男女可以隔離開來，更好的辦法是將他們通通結紮。這樣，五十年之後，第二基地就會成為歷史。除此之外，安樂死或許是個更仁慈的辦法。」

「你認為——」屠博問道，「我們能夠學到如何使用他們那種感應力嗎?還是他們生來便具有那種機能，就像騾一樣。」

「我不知道，但我想那是長期訓練所發展出來的。因為根據腦電圖，普通人也都具有這方面的潛能。可是你要那種能力幹什麼?連他們自己都未能因此受惠。」

說完，達瑞爾皺起眉頭。雖然他不再開口，心中卻在拚命吶喊。

這一切都太容易了——太容易了。他們失敗了，這些所向無敵的超人，竟然像故事書中的壞蛋那樣，最後被好人一網打盡——他並不喜歡這個結局。

老天啊!一個人要何時才能確知自己不是傀儡?又要如何才能確知自己不是傀儡?

艾嘉蒂婭馬上就要回來了，自己終將面對那個最後的難題，但是他強迫自己暫時忘掉這件事情。

她回來了，一個星期過去了，兩個星期過去了，他卻始終無法忘懷那個念頭。

他怎麼可能不想呢?不知道是什麼魔法作祟，她出門在外的這段時間，已經從一個女孩變成了少女。她是他生命的延續，是那段婚姻留下的唯一紀念——那是一段苦樂參半的婚姻，蜜月幾乎沒有度完就陡然結束。

某一天晚上，他盡可能用最自然的口吻問道：「艾嘉蒂婭，是什麼讓你想到兩個基地都在端點星上?」

他們剛從戲院回來。剛才在戲院中，他們坐在最好的座位，兩人都有專用的三維視鏡。她還特別穿了一件新衣服，乘興而去，盡興而歸，玩得開心極了。

聽到這個問題，她瞪著父親好一會兒，然後乾脆地答道：「啊，我不知道，爸爸，我就是想到了。」

達瑞爾博士心頭立刻蒙上一層冰霜。

「好好想一想，」他急切地問道，「這一點非常重要。你怎麼會想到端點星上有兩個基地?」

她微微皺起眉頭：「嗯，我遇到了嘉麗貴婦，我發現她是第二基地的人——安索不也這麼說嗎?」

「可是她在卡爾根，」達瑞爾毫不放鬆，「你怎麼會想到端點星的?」

艾嘉蒂婭沉默了好幾分鐘，她是怎麼想到的?究竟是怎麼想到的?她心中升起了一種可怕的感覺，感到自己無法完全掌握自己。

她終於又開口道：「她知道許多事情——我是說嘉麗貴婦，她的情報一定是從端點星來的。這樣說難道不合理嗎，爸爸?」

他沒有回答，只是不斷地對她搖頭。

「爸爸，」她喊道，「我就是知道，我越想就越肯定，覺得完全合情合理。」父親眼中露出了茫然的目光，對她說，「很糟糕，艾嘉蒂婭，這實在很糟糕。面對第二基地的時候，直覺便是一種可疑的徵兆，這你應該瞭解吧?那種念頭也許只是單純的直覺，卻也可能是遭到控制的結果!」

「控制!你的意思是說他們令我改變了?喔，不，不，這絕對不可能。」她一面後退，一面說，「安索不是說我猜得都對嗎?他已經承認了，承認了每一件事，而且你們也在端點星把那些人都一網打盡，對不對?對不對?」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

「我知道，不過——艾嘉蒂婭，你願不願意讓我為你做一次腦電圖分析?」

她猛力搖著頭：「不，不!我害怕極了。」

「怕我嗎，艾嘉蒂婭?根本沒有什麼好怕的。可是我們無論如何要弄明白，你自己也瞭解這一點，對不對?」

於是，她順從地跟父親進入實驗室，在整個過程中，她只打了一次岔。當達瑞爾正要轉開最後一個開關時，她突然抓住他的手臂問道：「如果我真的發生變化呢，爸爸?你要怎麼辦?」

「我什麼都不必做，艾嘉蒂婭。如果你真有什麼不同，我們兩人立刻就離開這裡。讓我們回到川陀去，只有你和我，從此——從此我們永不過問銀河中的任何事情。」在達瑞爾一生中，從來沒有一次分析做得比這次更久、耗費他更多的心力。等到分析終於做完，艾嘉蒂婭蜷縮成一團，根本不敢張開眼睛。但她隨即聽到了父親的笑聲，而這就足以代表一切。她立刻跳起來，撲到父親的懷抱中。

當兩人緊緊抱在一起時，達瑞爾興奮若狂，喋喋不休地說：「這間屋子在最強的『精神雜訊』保護之下，而你的腦波仍然完全正常。我們真的逮到他們了，艾嘉蒂婭，我們可以恢復正常生活了。」

「爸爸，」她喘著氣說道，「我們現在可以接受獎章了嗎?」

「你怎麼會知道我要求免去這個活動?」他雙手抓著她的肩膀，瞪了她好一會兒，然後又開懷大笑，對她說，「沒關係啦，反正什麼事都瞞不過你。好吧，你可以上台去接受獎章，還可以當眾致辭。」

「還有——爸爸?」

「啊?」

「從今以後，你能不能改口叫我艾卡蒂?」

「可是——沒有問題，艾卡蒂。」

勝利的驕傲漸漸滲入、充盈他內心。基地——第一基地——現在已經成為唯一的基地，變成了銀河絕對的主宰。再也沒有任何障礙橫亙於第二帝國——謝頓計劃的最終目標——與他們之間。

只要不斷向前邁進就行了——

謝天謝地——

第二十二章 真正的答案

在一個不知名的世界上，一個地點不明的房間中!

某人的計劃完全成功了。

首席發言者抬頭看了看弟子，然後開口道：「五十名男女，五十位烈士!他們明知下場不是被處決，就是遭到終身監禁。而且，他們還不能事先接受意志力的強化——否則很容易就會被偵測出來。不過他們卻沒有表現出一點軟弱，他們順利地完成了計劃，只因為他們熱愛那個更偉大的『計劃』。」

「人數不能再減少一點嗎?」弟子以不解的語氣問道。

首席發言者緩緩搖了搖頭：「那已經是下限了，如果人數再少一點，對方就不可能會相信的。事實上，從純粹客觀的角度而言，至少需要七十五個人，才足以吸收可能的誤差。不過別操這個心了，發言者評議會十五年前擬定的行動方針，你研究過了沒有?」

「研究過了，發言者。」

「和實際的發展比較過了嗎?」

「是的，發言者。」頓了一頓後，弟子又說，「我感到十分驚訝，發言者。」

「我明白，每個人都會有這種經驗。如果你知道投注了多少人力，花了多少個月——事實上，應該說多少年——才將這個計劃修改到盡善盡美，你就不會感到那麼訝異了。現在告訴我其中的內容——用普通的語言，我要你將數學都翻譯成普通的語言。」

「是的，發言者。」年輕人整理了一下思緒，然後便說，「原則上，必須讓第一基地的人徹底相信，他們已經找到了第二基地，並且已經將它摧毀。這樣一來，一切就回到了我們所希望的原點。從今以後，端點星恢復對我們一無所知的狀態，在他們的一切算計中，都不會再將我們列入考慮。我們再一次安全地藏匿起來，那五十個人便是我們付出的代價。」

「而卡爾根之戰的目的呢?」

「讓基地明白，他們有能力戰勝有形的敵人，以掃除騾所帶給他們的打擊，讓他們重新恢復自尊與自信。」

「你這裡的分析不夠完整。記住，端點星的人對我們抱著相當矛盾的情結——他們認為我們擁有優勢，因此對我們又憎恨又嫉妒；然而在他們的潛意識中，卻又始終仰賴我們的保護。如果在卡爾根之戰發生前，我們就被他們『摧毀』，將會為整個基地帶來普遍的恐慌。一旦史鐵亭發動攻擊，他們將失去面對這場戰爭的勇氣，而史鐵亭便會得逞。只有在勝利的驕傲沖昏頭的情況下，我們的『毀滅』帶來的負面影響才能減到最小。即使多等一年，他們的成就感也將冷卻一大半。」弟子點點頭，又說，「我懂了。那麼從此之後，歷史的軌跡將一直遵循謝頓計劃發展，不會再有任何偏差。」

「除非——」首席發言者強調，「又有什麼個別的、不可預見的意外發生。」

「為了預防這種事情，」弟子接著說道，「所以我們必須存在。只是——只是——目前的態勢，有一點令我很擔心，發言者。第一基地發明了能產生精神雜訊的裝置，那是專門用來對付我們的強力武器。至少，這種情形以前未曾出現過。」

「說得好，但他們卻找不到需要對付的敵人，所以那個裝置將永無用武之地。就好像我們的威脅與刺激消失之後，腦電圖分析也會變成一門無用的科學，其他方面的科學很快會取而代之，因為它們可以帶來更重要、更立即的回報。所以說，第一基地這些第一代的精神科學家，也將是最後一代；再過一個世紀，精神雜訊器就會變成古董，為絕大多數的人所遺忘。」

「嗯——」弟子在心中默默盤算著，然後說，「我想您說的很對。」

「可是年輕人，為了你將來在評議會中的工作，我最希望你瞭解的是在過去十五年間，由於需要處理個人的行為，我們的計劃被迫得考慮到一些微妙的情況。比如說，安索必須讓人對他產生懷疑，而且要使一切在適當的時機成熟，不過這是相當簡單的一件事。

「此外，我們必須安排一種狀況，讓端點星上不會有人過早起疑，想到他們的世界就是所要尋找的目標。這種想法必須由那個小女孩——艾嘉蒂婭——提出來，而且除了她的父親之外，不會有其他人注意到這個情報。因此，她必須被帶到川陀去，以確保兩人在時機成熟之前不會接觸。這兩個人就好像超核發動機的兩極，少了一個就無法運轉，而且必須在正確的時間才將開關按下，讓線路接通。而我設法做到了!基地與卡爾根的最後一戰，必須要處理得極為恰當。一定要讓基地艦隊信心十足，而使卡爾根艦隊未戰先怯，人人都想開溜。這一點我也做到了!」

此時弟子又說：「我好像覺得，發言者，您——我的意思是說，我們大家——的行動，都得依賴一個關鍵的因素，就是達瑞爾博士沒有懷疑艾嘉蒂婭是我們的工具而我檢查這方面的計算，卻發現他會起疑的機率約有千分之三百。如果這件事真的發生，又會有什麼變化呢?」

「我們已經做了完善的防範。你學過干擾高原的理論吧?它究竟代表什麼呢?當然不是植入某種情感傾向的證據。即使再精密的腦電圖分析，也完全不可能偵測出這種變化。這是拉弗特定理的結果，你當然應該知道。真正能在腦波上顯示的，是將原有的情感傾向取出——切除——所造成的影響，那種變化一定會顯現出來。當然，安索負責讓達瑞爾知曉有關『干擾高原』的一切細節。」

「然而，在什麼樣的情況下，可以讓一個人受我們控制，而又完全不會在腦波中顯現出來?唯有那個人原先根本沒有任何情感傾向，這樣便可免去切除的過程。換句話說，如果那人是個新生的嬰兒，整個心靈如同一張白紙，我們就能夠做到這一點。十五年以前，當計劃跨出第一步的時候，剛剛在川陀出生的艾嘉蒂婭．達瑞爾，就是這樣的一個嬰兒。她永遠也不會知道自己受到控制，而且這樣最好，因為這個控制幫助她建立了一個優秀、聰敏的性格。」

首席發言者輕輕笑了一聲，又繼續說下去：「就某一方面而言，整個事件的諷刺性最令人感到驚訝。四百年以來，多少人曾經被謝頓的一句『銀河的另一端』所愚弄。針對這個字謎，他們各自提出了特定的、物理科學的解答；真的拿量角器和直尺測量銀河地圖，想要把『另一端』找出來。結果，不是繞到銀河邊緣一百八十度之處，就是又回到了原來的出發點。

「而我們最大的危險，在於僅僅根據物理觀念，的確有可能推測出答案。你也知道，銀河不是一個扁平的卵形體，銀河外緣也並非一個封閉曲線。銀河其實是一個雙螺旋，至少有八成的住人行星位於主螺旋臂上。端點星位於螺旋臂的最外端，而我們則在另外一端——螺旋線的另一端在哪裡呢?當然，是在中心區域。」

「不過這實在太明顯了，好像是個根本不切題的答案。如果鑽研這個問題的人，能夠記得哈里．謝頓是一位社會科學家，而不是自然科學家，再根據這一點調整他們的思維模式，就應該可以立刻想到這個答案。對於一名社會科學家而言，『另一端』代表的是什麼意義?地圖上的另一端嗎?當然不是，那只是一種機械式的詮釋。」

「第一基地設在銀河外緣，該處原本是昔日帝國勢力最薄弱、受到文明洗禮最少，財富與文化趨近於零的地方。哪裡又是銀河社會的另一個極端呢?當然，就是帝國最強盛，文明最發達，財富與文化鼎盛之處。」

「這裡!這個中心!就在川陀，謝頓時代的帝國首都。」

「這是完全理所當然的事。哈里．謝頓留下一個第二基地，是為了要維護、改進、推展他的計劃——早在五十年前，許多人就已經明白這一點，或者至少猜測到了。而這個工作最適宜在何處進行呢?自然是在川陀。當年謝頓領導的研究在這裡進行，數十年搜集的資料也全都彙集此地。此外，第二基地的目的是要保衛謝頓計劃，不讓計劃毀於任何敵人之手，這一點也是眾所周知的!而對於端點星和謝頓計劃而言，最大的威脅來源又在何處?」

「在此地!就在川陀這裡。帝國雖然已經奄奄一息，可是前後有三個世紀的時間，帝國仍然有辦法摧毀基地——只要他們決心這麼做。」

「一個世紀前，當川陀淪陷敵手，遭到史無前例的劫掠，整個行星變作一片廢墟時，我們自然有辦法保衛自己的大本營。在滿目瘡痍中，只有帝國圖書館與周圍的校園安然無事，這一點也是銀河中人盡皆知的事實。然而即使是如此明顯不過的暗示，卻也沒有一個人注意到。」

「艾布林．米斯就是在川陀發現我們的下落，我們只好提早結束他的生命，令他無法說出這個秘密。為了做到這一點，我們必須借重一個普通的基地女子，借她的手來擊敗騾強大無比的突變異能。當然，這樣做難免會使人懷疑到這個行星——就在此地，我們對騾做了首度的研究，因而訂出了最後擊敗他的計劃，而艾嘉蒂婭也是在此出生的。從此就引發了一連串的事件，終於使得謝頓計劃重新回到正軌。」

「我們所暴露的秘密，所有的那些漏洞，竟然全都沒有被發現。這都是因為謝頓所說的『另一端』是別有所指，他人卻都自以為是地另做解釋。」

首席發言者沉默了良久。他剛才對弟子所說的那些話，其實，更像是在為自己解說一切。現在，他站在窗前，抬頭望著蒼穹中不可思議的強烈光焰，望著從此永遠太平的廣袤銀河。

「哈里．謝頓將川陀稱作『群星的盡頭』，」他又細聲說道，「為何不能是個詩意的意象呢?宇宙一度完全受到這個星體支配；所有的恆星都曾經跟此處保持聯繫；古諺有云，『條條大路通川陀』——這裡才是群星真正的盡頭。」

十個月以前，首席發言者曾站在同一個地點，滿懷沉重的心情，抬頭凝視著擁擠的星空——在人類稱為「銀河系」的這個巨大物質團塊，再也沒有比中心處更擁擠的區域。如今，在那張渾圓、紅潤、樸素的臉龐上，首席發言者——普芮姆．帕佛——微微現出了一個滿意的神情。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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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關書評》

序幕

第一篇 騾的尋找 第一章 二人與騾╱第一插曲

第二章 二人無騾╱第二插曲

第三章 二人與農夫╱第三插曲

第四章 二人與長老╱第四插曲

第五章 一人與騾

第六章 一人，騾——與第三者╱最後插曲

第二篇 基地的尋找 第七章 艾嘉蒂婭

第八章 謝頓計畫

第九章 同謀

第十章 迫在眉睫

第十一章 偷渡客

第十二章 統領

第十三章 貴婦

第十四章 憂心如焚

第十五章 天羅地網

第十六章 戰端

第十七章 戰爭

第十八章 孤魂野鬼

第十九章 終戰

第二十章 「我知道——」

第二十一章 滿意的答案

第二十二章 真正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