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後傳二：基地與地球》艾西莫夫

《二○一○年二月十七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序言

在上一部《基地邊緣》裡，第一基地的議員崔維茲因為公開質疑謝頓計畫的可靠性，並預言銀河帝國無法縮短持續的混亂狀態而被逐出故鄉，和一名對地球有濃厚興趣的考古學者在浩瀚的宇宙中尋找失蹤了兩萬年之久的地球，同時追尋著人類未來的命運，經過重重波折，他們沒有找到地球，卻找到了一個蓋婭的星球，這個星球上所有的生物不分種族和智慧的高低，都聯合在一起了，它們共同擁有一個思想和意識，成為一個巨大的超級生命體。崔維茲認為這種模式會是銀河帝國和人類未來的存在方式，但他無法說服自己，他也無法忍受成為超級生命體後會失去每個個體的個性，於是他決定繼續尋找地球，他認為地球上一定存在著某些秘密，這兩者之間有著必然的聯繫。在這一部裡，所有的秘密將會解開，人類未來的命運將會怎樣決定？存在了兩萬年的銀河帝國又能否復興呢？你想知道的話，千萬不要錯過這部科幻史上最偉大的小說！

第一部 蓋婭星

第一部 蓋婭星

第一章 尋找開始 1

第一章 尋找開始

1

「我為什麼這樣做？」葛蘭．崔維茲問

這是個老問題了，自從來到蓋婭後，他就時常這樣問自己。在涼爽的夜晚，他有時會從甜美的睡夢中驚醒，這個問題就像個小彈簧似的，在他心中無聲地敲著：我為什麼這樣做？我為什麼這樣做？

不過直到現在，他才終於下定決心來問杜姆——蓋婭上的一位老者。

杜姆很清楚崔維茲的焦慮，因為他能感知這位議員的心靈結構。但他未曾做出任何回應，因為蓋婭絕對不能觸碰崔維茲的心靈，而抵抗這個誘惑最好的辦法，就是狠下心來漠視自己所感知的一切。

「你指的是什麼，崔？」杜姆問道。交談時他實在很難不用簡稱，不過沒關係，反正崔維茲也已經逐漸習慣了。

「我所做的那個決定，」崔維茲答道：「選擇蓋婭作為未來的藍圖。」

「你這麼做是正確的。」杜姆坐在那裡，邊說邊抬起頭來，一雙深陷的老眼凝視著站在面前的這位基地客人。

「你是說我做對了？」崔維茲不耐煩地說。

「我／我們／蓋婭知道你不會犯錯，這正是我們重視你的原因。你具有一項特殊的本領，能在資料不全的情況下做出正確決定，而你也已經做出決定，選擇了蓋婭。你否決了植基於第一基地科技的銀河帝國，也否決了以第二基地的精神力學所建立的銀河帝國，因為兩者無異於是無政府狀態，你判斷它們無法長治久安，所以你選擇了蓋婭。」

「沒錯，」崔維茲說：「正是如此！我選擇了蓋婭，一個超有機體，整個行星共用一個心靈和共同的個性，所以必須發明『我／我們／蓋婭』這種代名詞，來表達一種根本無法表達的概念。」他一面說，一面不停地來回踱步。「最後它會發展成蓋婭星系，一個涵蓋整個銀河的超特級有機體。」

他突然停下腳步，近乎無禮地猛然轉向杜姆：「我跟你一樣，也覺得自己是對的。但是你一心盼望蓋婭星系的來臨，所以對這個決定十分滿意，而我並非全心全意歡迎它，因此我無法輕易相信這是正確的決定。我想知道自己為何做出這個抉擇，想要好好衡量、鑑定一下它的正確性，然後我才會滿意。對我而言，光憑感覺認定是不夠的。我又怎麼知道自己是對的？究竟是什麼機制使我做出正確的選擇？」

「我／我們／蓋婭也不瞭解你是如何做出正確決定的。既然已經有了決定，知不知道原因難道很重要嗎？」

「你代表整個行星發言，是嗎？你代表了每一滴露珠、每一顆小石子，甚至行星的液態核心所構成的共同意識？」

「沒錯。而且不僅是我，在這顆行星上，只要是共同意識夠強的部分，全都可以代表整個行星發言。」

「那麼，是否整個共同意識都樂意把我當成黑盒子——只要這個黑盒子能起作用，就不需要再去細究內部？我可不接受這一套，我不喜歡當黑盒子，我想知道這裡面有何玄機，想知道自己究竟如何、為何選擇蓋婭和蓋婭星系作為人類未來發展的藍圖，唯有這樣我才能心安理得。」

「可是你為什麼如此不喜歡，或者說不信賴自己所做的決定？」

崔維茲深深吸了口氣，以低沉有力的聲音緩緩說道：「因為我不喜歡成為一個超有機體的一部分。這個超有機體為了整體的利益，隨時可能將我拋棄，我不想變成這樣可有可無的一份子。」

杜姆若有所思地望著崔維茲。「那麼，你想改變自己的決定嗎，崔？你知道，你可以這麼做。」

「我非常希望能改變這個決定，但我不能僅憑個人的好惡行事。在有所行動前，我必須知道這個決定是對還是錯，單憑感覺判斷是不夠的。」

「如果你覺得正確，那就錯不了。」杜姆緩慢而溫和的聲音一直沒有任何變化，與崔維茲內心的激動恰成強烈對比，令崔維茲更加心煩意亂。

在直覺與理智間擺蕩多時之後，崔維茲終於掙脫這個無解的掙扎，以微弱的聲音說：「我一定要找到地球。」

「因為它與你迫切想知道的答案有關？」

「因為它是另一個令我寢食難安的問題，而且我覺得這兩者之間一定有所關聯。我不是一個黑盒子嗎？既然我覺得這兩者有關，難道還不足以說服你接受這個事實？」

「或許吧。」杜姆以平靜的口吻說。

「如果說，銀河中的人和地球的淵源已經有數千年——甚至數萬年，我們怎麼可能完全忘卻這個起源行星？」

「兩萬年的時間比你所能理解的還要久。關於早期帝國，我們所知極其有限；很多幾乎可以肯定是虛構的傳說，我們卻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複，甚至完全採信，因為實在找不到其他資料。而地球的歷史比帝國還久遠。」

「可是一定有些紀錄流傳下來。我的好友裴洛拉特專門搜集有關早期地球的神話傳說，任何可能的資料來源他一律不放過。那是他的工作，更是他的興趣。不過有關地球的資料，流傳下來的也只有神話和傳說，如今已找不到任何確實的記載或文獻。」

「兩萬年前的文獻？任伺東西都會由於保存不當或戰禍而腐朽或者損毀。」

「可是總該有些相關的紀錄，例如副本、副本的謄本、副本的謄本的拷貝，這類資料沒有那麼陳舊，不過卻一樣有用，然而它們也全都被清光了。川陀的銀河圖書館照理應該保有地球的相關文獻，事實上，這些文獻在其他可考的史料裡也曾提及，可是在銀河圖書館中卻找不到了。提到這些文獻的資料也許還在，但所有的引文卻全部失蹤。」

「你應該記得，川陀在幾世紀前經歷過一場浩劫。」

「可是圖書館卻安然無恙，第二基地人員將它保護得很好。而且不久前，正是第二基地的成員發現地球的相關資料已不翼而飛，，那些資料是在最近才被刻意移走的。為什麼呢？」崔維茲停下腳步，目不轉睛地瞪著杜姆。「如果我能找到地球，就能找出它在隱藏些什麼——」

「隱藏？」

「隱藏也好，被隱藏也罷。我有一種感覺，一旦讓我解開這個謎，我就能知道當初為何捨棄個體的獨立性，而選擇蓋婭和蓋婭星系。屆時，我想，我會真正明白自己的抉擇為何正確，不再只是感覺而已。而如果我是對的——」他無奈地聳聳肩膀，「就讓它繼續下去吧。」

「如果你真有這種感覺，」杜姆說：「而且感到必須尋覓地球，那麼，當然，我們會盡全力幫助你。不過，我們能提供的協助實在有限。譬如說，我／我們／蓋婭並不知道，在數不清的世界所構成的浩瀚銀河中，地球到底位於哪個角落。」

「縱使如此，」崔維茲說：「我也一定要去尋找——就算銀河無盡的星辰使我的希望如同大海撈針，就算我必須獨行到天涯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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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維茲置身蓋婭宜人的環境中。這裡的溫度總是使人感到舒暢，快活流動的空氣清爽而無寒意。天空飄浮著幾朵雲彩，偶爾會將陽光遮蔽一下。如果戶外某處地表的水蒸氣密度下降太多，立刻會有一場及時雨滴時補充。

這裡的樹木生長得非常整齊，像是一個果樹園，整個蓋婭想必都是如此。無論陸地上或海洋裡的動植物，都維持著適當的數量與種類，以保持良好的生態平衡。當然，各類生物的數量會在「最適度」上下小幅擺蕩，甚至人類的繁衍也不例外。

在崔維茲目力所及的範圍內，唯一顯得與周遭物件無法協調的，就是他那艘名為「遠星號」的太空艇。

蓋婭的數個人類成員已將遠星號清理得乾乾淨淨，並完成了各項保養，工作做得又快又好。太空艇內添置了充足的食物與飲料，該換的陳設一律更新，機件的功能也著新檢驗過，崔維茲還親自將電腦仔細檢查了一遍。

這艘太空艇是基地少數幾艘重力驅動的航具之一，它從銀河各處無所不在的重力場抽取能源，因此不必添加任何燃料。銀河重力場蘊涵的能量簡直無窮無盡，即使所有的艦隊全靠它驅動，直到人類不再存在的那一天，重力場的強度也幾乎絲毫不減。

三個月前，崔維茲還是端點星的議員。換句話說，他曾是基地立法機構的一員，就職權而論，可算是銀河中一位重要人物。這真的只是三個月前的事嗎？他感覺好像是十六年前，也就是半輩子以前的經歷。那時，他唯一關心的是偉大的「謝頓計畫」是否真有其事；是否真有個預先規畫好的藍圖，可以讓基地從一個行星村，慢慢攀升為銀河中最大的勢力。

就某些方面而言，變化其實不算大。他仍舊具有議員的身分，原來的地位與特權依然不變。不過他相信，自己絕不會再回到端點星，著拾往日的地位與特權。雖然他與蓋婭小辨模的井然秩序格格下入，但同樣無法適應基地龐大的混亂局面。銀河雖大，卻沒有他立足之處，不論走到哪裡，他都像個孤兒。

崔維茲緊縮下顎，憤怒地將手指插進一頭黑髮中。現在不是長籲短歎的時候，當務之急是要找到地球。假如尋找有了結果、自己尚能全身而退，那麼還有的是時間坐下來慢慢哭泣。或許，那時會有更好的理由這樣做。

毅然硬起心腸之後，他的思緒開始飄回過去——

三個月前，他與詹諾夫．裴洛拉特——一位博學而性格純真的學者——一起離開了端點星。裴洛拉特受到滿腔懷古熱情的驅使，一心一意想要發掘失落已久的地球遺址。崔維茲利用裴洛拉特的探索作掩飾，真正的目的是要尋找自己心中的目標。結果他們並未找到地球，卻意外地發現了蓋婭，崔維茲還懵懵懂懂地被迫做出。

現在，情況有了一百八十度的改變——換成崔維茲決心要尋找地球。

至於裴洛拉特，他也有個意外的收穫。他遇到了寶綺思，一位黑髮、黑眼珠的年輕女子。寶綺思就是蓋婭，其實杜姆也是——甚至身邊的一粒沙、一根草，也全都等同于蓋婭。即將邁入晚年的裴洛拉特，懷著這個年紀特有的激情，與年紀小他一半有餘的寶綺思墜人情網。說來也真奇怪，寶綺思這個年輕女郎，對年齡的差距似乎根本不在意。

這段戀情實在非比尋常——但裴洛拉特的確很快樂，使得崔維茲不得不承認，每個人都有找尋快樂的不同方式，這也正是獨立個體的特點之一。然而在崔維茲所選擇的銀河中，（若干時日之後）個體的獨立性將被完全摒棄。

想到這裡，莫名的痛楚再度浮現。當初自己出於無奈所做的抉擇，現在成了心中揮之不去的著擔，而且……

「葛蘭！」

叫喚聲闖人崔維茲的思緒，他抬起頭，朝陽光射來的方向望去，猛眨著眼。

「啊，詹諾夫。」他用熱誠的聲音答道——熱誠得有些過分，因為他不想讓裴洛拉特猜到自己的苦悶，甚至還努力裝出高興的樣子。「我看你一定費了好大勁，才和寶綺思扯開來。」

裴洛拉特搖了搖頭。微風吹亂了他絲一般的白髮，一張長而嚴肅的面容，此刻更是顯得又長又嚴肅。「事實上，老弟，是她建議我來找你……來……來討論一件我想討論的事情。當然，這並不代表我自己不想找你，而是她似乎比我先想到這件事。」

崔維茲微微一笑。「沒關係，詹諾夫。我想，你是來跟我道別的。」

「噢，不，並不儘然。事實上，可以說剛好好相反。葛蘭，當我們，你和我，剛離開端點星的時候，我的目的是要尋找地球。我成年之後，幾乎把所有時間都花在這個工作上。」

「我會繼續的，詹諾夫，這個工作現在是我的了。」

「沒錯，不過它也是我的，仍然還是我的工作。」

「可是——」崔維茲舉起手臂比了比，好像指著周遭的一切。

裴洛拉特猛吸了口氣說：「我要跟你—道去，」

崔維茲著實嚇了一跳。「你不是當真的吧，詹諾夫，你現在已經擁有蓋婭。」

「將來我還會回到蓋婭的懷抱，可是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去。」

「當然可以，我能照顧自己。」

「你別生氣，葛蘭，但是你知道得不夠多。而我卻知道很多神話和傳說，我可以指導你。」

「你要離開寶綺思？別開玩笑了。」

裴洛拉特突然雙頰泛紅。「我不是想那樣做，老弟，但是她說……」

崔維茲皺起了眉頭。「是不是她想甩掉你，詹諾夫？她答應過我——」

「不是，你不瞭解，請聽我說下去，葛蘭。你實在有個壞毛病，事情沒弄清楚之前就急著下結論——我知道，這也是你的特長。呃，我好像總是無法把自己的意思表達清楚。可是……」

「妤吧，」崔維茲的口氣緩和下來，「請告訴我寶綺思心裡究竟想些什麼，隨便你用什麼方式說，我保證會非常耐心地聽。」

「謝謝你，只要你有耐心，我想我馬上就能講清楚。你可知道，寶綺思也想要去。」

「寶綺思也要去？」崔維茲說：「不行，我又要發作了。好，我不發作，告訴我，詹諾夫，為什麼寶綺思想一起去？我可是用很冷靜的口氣問你。」

「她沒說，只說她想跟你談談。」

「那她為什麼沒來，啊？」

裴洛拉特答道：「我想，我是說我猜想，她多少有點認為你不喜歡她，葛蘭，所以有些不願接近你。老友，我已經盡力向她保證，說你對她完全沒有敵意。我相信任何人見到她，都只會對她產生無比的好感。然而……這麼說吧，她還是要我來跟你提這檔子事。我能不能告訴她，說你願意見她，葛蘭？」

「當然可以，我現在馬上去見她。」

「你會講理吧？你是知道的，老友，她多少有點緊張。她說這件事很要緊，她一定要跟你去。」

「她沒有告訴你原因嗎？」

「沒有，但如果她認為非去不可，蓋婭也一定非去不可。」

「這就代表我根本不能拒絕，對不對，詹諾夫？」

「沒錯，我想你無法拒絕，葛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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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崔維茲暫住蓋婭的短暫時日中，這是他第一次造訪寶綺思的住處——現在這裡也是裴洛拉特的窩。

崔維茲四處流覽了一下。在蓋婭上，房舍的結構看起來都很簡單。既然幾乎沒有任何不良氣候；既然這個特殊的緯度氣溫常年適中；既然連地殼板塊在必須滑動時，也都曉得平穩地慢慢滑，因此沒有必要給房舍添加過多的保護功能，也不必刻意營造一個舒適的環境，以隔絕不舒適的大環境。換句話說，整個行星就像一幢大屋子，容納著其上所有的居民。

寶綺思的房子是這個星球屋中一棟不起眼的小建築，窗戶上只有紗窗而沒有玻璃，傢俱相當少，但優雅而實用。四周牆上掛著一些全訊相片，有不少都是裴洛拉特的，其中一張表情顯得既驚愕又害羞。崔維茲看了忍不住咧開嘴，但他儘量不讓笑意顯現，索性低下頭仔細調整腰帶。

寶綺思凝視著他，她沒有像平常一樣面帶微笑，而是顯得有些嚴肅。一雙美麗的眼睛張得很大，微卷的黑髮披在肩上，像是一道黑色的波浪。只有塗著淡淡口紅的豐唇，才為她的臉龐帶來一絲血色。

「謝謝你來見我，崔。」

「詹諾夫顯得很著急，寶綺思奴比雅蕊拉。」

寶綺思淺淺一笑。「答得妙。如果你願意叫我寶綺思，這是個很不錯的簡稱，那麼我也願意試著以全名稱呼你，崔維茲。」最後兩個宇她說得有點結巴，不過幾乎聽不出來。

崔維茲舉起右手。「這是個很好的主意。我知道蓋婭人平常在交換訊息時，習慣用簡稱來稱呼對方，所以你如果偶爾稱呼我『崔』，我並不會介意。不過，我更喜歡你盡可能試著叫我崔維茲，而我會稱呼你寶綺思。」

與以往每次碰面一樣，崔維茲又仔細打量她。就個體而言，她僅是個二十出頭的妙齡女郎；然而身為蓋婭的一部分，她已經有好幾千歲。這點從外表雖然看不出來，但有時從她說話的方式，以及環繞在她身邊的氣氛，還是能看出些蛛絲馬跡。他希望一切眾生都變成這樣嗎？不，當然不！可是——

寶綺思說：「讓我開門見山，你特別強調想要找尋地球——」

「我只跟杜姆提過。」崔維茲決定為自己的觀點力爭到底，絕不輕易向蓋婭讓步。

「我知道，但是你跟杜姆說話的時候，同時也和蓋婭以及其中每一部分在說話，譬如說，就等於在跟我說話。」

「我說的話你都聽到了？」

「沒有，因為我並未仔細傾聽。不過事後我如果集中注意力，我有辦法記起你說的每句話，請你相信這點。讓我們再回到原來的話題——你特別強調想要找尋地球，並且堅持這件事極為重要。雖然我看不出其中的重要性，可是既然你天賦異稟，我／我們／蓋婭就必須接受你的話。如果這項任務和你選擇蓋婭有著大關聯，那麼蓋婭也會認為它是件極著大的任務，因此蓋婭必須跟你一道去，即使只為了試圖保護你。」

「你說蓋婭必須跟我一道去，意思是說你自己必須跟我去，我說得對不對？」

「我就是蓋婭。」寶綺思回答得很乾脆。

「既然這顆行星上的一切，每樣東西部是蓋婭，那麼為何是你呢？為什麼不早蓋婭的其他部分？」

「因為裴希望跟你去，如果他跟你去了，他不會喜歡蓋婭的其他部分同行，只有我去他才會開心。」

裴洛拉特原本一言不發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崔維茲注意到，裴洛拉特背後的牆上，正好是裴洛拉特自己的相片），此時他輕聲說道：「這是實話，葛蘭，我的蓋婭就是寶綺思。」

寶綺思突然露出微笑。「你這麼想真令我興奮。當然，這種說法相當新奇。」

「嗯，讓我想一想。」崔維茲雙手擱在後腦勺，將椅子向後一傾，細瘦的椅腿隨即嘎嘎作響。他立刻發覺這張椅子沒那麼堅固，無法讓他玩這種遊戲，於是趕緊讓四隻椅腿回復原位。「如果你離開蓋婭，你還會不會是它的一部分？」

「這得看情形。舉例來說，假如我有受著傷的危險，或是有其他特殊的理由，我可以把自己孤立起來，這樣我受到的傷害就不會連累蓋婭。但這僅限於緊急狀況，通常我都是蓋婭的一部分。」

「即使在我們進行超空間躍遷的時候？」

「即使是那時候，只不過情形比較複雜。」

「我總覺得有點不太對勁。」

「為什麼？」

崔維茲皺起鼻子，彷佛聞到什麼怪味。「這就代表說，在我的太空船中的一言一行，只要給你聽到或看到，就等於被所有的蓋婭聽到看到。」

「我就是蓋婭，因此我所看到、聽到、感覺到的一切，蓋婭都看得到、聽得到、感覺得到。」

「一點也沒錯，連那道牆也看得到、聽得到、感覺得到。」

寶綺思望瞭望他所指的那堵牆，又聳了聳肩。「對，那道牆也可以。它只具有極微小的意識，所以只有極微小的感覺和理解力。不過我想，比如我們現在說的這些話，也會導致它產生某種次原子尺度的移位，讓它更能與蓋婭融為一體，更加造福這個大我。」

「可是，如果我希望保有隱私呢？也許我不想讓這道牆知道我在說什麼或做什麼。」

寶綺思看來生氣了，裴洛拉特趕緊插嘴道：「你知道的，葛蘭，我本來不想多嘴，因為我對蓋婭的瞭解顯然有限。不過，這陣子我都和寶綺思在一起，多少能做些推斷。這麼說吧，如果你走在端點星的人群中，你會看到、聽到很多事情，也會記得其中一部分。事後，在適當的大腦刺激下，你甚至可能全部記起來，但這些事你大多不會注意，會隨看隨忘。即使你看到一些陌生人演出感性的場面，即使你覺得很有興趣，然而如果事不關己，你就會把它當作耳邊風很快忘掉。蓋婭的情形也一定如此，即使蓋婭所有部分都對你的舉動了若指掌，卻不代表蓋婭一定在乎——這樣說對不對，寶綺思吾愛？」

「我從沒這樣想過，裴，不過你的話的確有些道理。然而，崔——我是說崔維茲——所說的隱私，在我們眼中一點價值也沒有。事實上，我／我們／蓋婭實在難以理解——不想成為整體的一部分、不讓自己的聲音被人聽到、不讓自己的行動曝光、不讓自己的思想被他人感知——」寶綺思使勁搖了搖頭，「我剛才說，在緊急情況下，我們可以讓自己與蓋婭隔絕，可是誰會想要那樣活著呢，哪怕只有一個鐘頭？」

「我就想要，」崔維茲說：「這就是我必須找到地球的原因。我想知道究竟是什麼特殊理由——如果真有的話——促使我為人類的未來選擇這個可怕的命運。」

「這不是可怕的命運，不過我們別再爭論這個問題了。我跟你一起去，不是要去監視你，而是以朋友的身分幫助你；蓋婭跟你同行，也不是要監視你，而是以朋友的身分幫助你。」

崔維茲陰鬱地說：「蓋婭如果想幫我，最好的辦法就是領我到地球去。」

寶綺思緩緩搖了搖頭。「蓋婭不知道地球的位置，這點杜姆已經告訴過你。」

「這點我可不大相信。無論如何，你們一定有些紀錄，但是我來到蓋婭之後，為什麼從未看到任何紀錄？即使蓋婭真不知道地球的位置，我也可能從那些紀錄找到一些蛛絲馬跡。我對銀河相當熟悉，絕對比蓋婭在這方面的知識更豐富，我或許有辦法從你們的紀錄中，解讀出可能連蓋婭也不完全瞭解的線索。」

「你指的是什麼樣的紀錄，崔維茲？」

「任何紀錄，書籍、影片、膠捲、全訊相片、工藝製品等等，只要你們有的都好。自從來到蓋婭，直到目前為止，我還沒發現什麼可以視為紀錄的東西——你呢，詹諾夫？」

「沒有，」裴洛拉特以遲疑的口氣說：「但是我沒有認真找過。」

「我找過了，暗地裡找的。」崔維茲說：「而我什麼都沒看到，什麼都沒有！我唯一能想到的答案，是有人故意將那些紀錄藏起來。我感到很奇怪，為什麼呢？你能不能告訴我？」

寶綺思細嫩光滑的前額皺起來，一副訝異的樣子。「你以前怎麼不問呢？我／我們／蓋婭不會隱藏什麼，我們也從來不說謊。一個孤立體——孤立的個體——可能會說謊，因為他是有限的，所以他會感到恐懼。然而，蓋婭是個具有強大心靈力量的行星級有機體，根本就沒什麼好怕的，因此蓋婭完全不需要說謊，或是杜撰一些與事實不符的陳述。」

崔維茲嗤之以鼻。「那為什麼刻意不讓我看到任何紀錄？給我一個說得通的理由。」

「當然可以，」寶綺思伸出手，雙掌向上一攤。「因為我們根本就沒有任何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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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洛拉特首先回過神來，他似乎沒有崔維茲那麼吃驚。

「親愛的，」他溫柔地說：「這實在不大可能，任何像樣的文明都不會沒有任何紀錄。」

寶綺思揚揚眉毛。「我瞭解這點，我只是說我們沒有崔——崔維茲說的或想找的那些紀錄。我／我們／蓋婭沒有任何種類的手稿、印刷品、膠捲或電腦資料庫，完全沒有，我們甚至沒有石刻文物。既然這些東西全都不存在，崔維茲自然什麼也找不到。」

崔維茲問道：「如果你們沒有任何我所謂的紀錄，那麼你們到底有些什麼？」

「我／我們／蓋婭有一組記憶，我都記得。」寶綺思一個字一個字說得非常仔細，仿佛跟小孩子說話一樣。

「你都記得些什麼？」崔維茲問。

「每一件事。」

「你能記得所有的參考資料？」

「當然。」

「前後多久時間？可以延伸到多少年前？」

「無限久遠。」

「你是說包括歷史、傳記、地理以及科學的資料？甚至地方上的裡巷之談？」

「包括任何資料。」

「通通裝在那個小腦袋裡？」崔維茲以嘲諷的動作指著寶綺思右側的太陽穴。

「並不儘然，」她答道：「蓋婭的記憶體不僅限於我頭顱中的成分。聽著，」此時她的神情變得十分莊著，甚至有些嚴肅：現在的她不只是寶綺思，同時也是蓋婭其他單的混合體。「在有歷史記載之前，人類一定有過一段原始時期，當時的人類雖然能記住事情，可是根本不會說話。後來人類發明了語言，作為表達記憶的工具，記憶才能在人與人之間流傳。為了記錄各種記憶，並將它們一代一代傳下去，文字終於應運而生。從此以後，科技發展都是為了創造更多傳遞和貯存記憶的空間，並且儘量簡化取得某項資料的手續。然而，當所有的個體融合成蓋婭之後，那些發展就全都過時了。我們可以著新回歸最原始的記憶，也就是最基本的紀錄保存系統，你明白了嗎？」

崔維茲說：「你的意思是，蓋婭上所有頭腦的總和，能比單一頭腦記得更多的資料？」

「當然。」

「假如蓋婭把所有紀錄散佈在行星級記憶體中，對身為蓋婭一部分的你又有什麼好處？」

「好處太多了。我想知道的任何資料，都一定貯存在某人的心靈，或是某些人心靈中。如果是非常基本的資料，例如『椅子』這兩個字的意思，那麼每個心靈中都會有。但即使是一些十分奧秘的事情，僅存在于蓋婭心靈中某一小部分，如果我有需要，也隨時可以叫出來，只不過會比取得普遍的記憶多花一點時間——聽好，崔維茲，如果你想要查一項原本不知道的資料，你會去查閱相關的膠捲書，或是查詢電腦資料庫，而我的做法則是掃描蓋婭的全心靈。」

崔維茲說：「你怎樣防止大量資訊湧人你的心靈，以免撐爆你的顱腔？」

「你諷刺成癮了嗎，崔維茲？」

裴洛拉特趕緊說：「拜託，葛蘭，別討人厭。」

崔維茲輪流瞪視他們兩人，顯然在經過一番努力之後，才終於使臉上繃緊的肌肉放鬆。「很抱歉。我被一個強行加在身上的著擔壓得喘不過氣，又不知道該如何解脫。或許由於這個緣故，我講話的口氣聽來不大好，但這絕非我的本意。寶綺思，我真的很想知道答案。你如何能取用別人腦中的記憶，卻不會很快將自己的腦袋塞滿？」

寶綺思回答說：「我也不知道，崔維茲，正如你不瞭解自己頭腦運作的細節。我想，你應該知道你們的太陽和最近一顆恒星的距離，可是你未必會一直記著這回事。你把這個數宇貯存在某處，不何時被人問起，你隨時都能想起來。如果你一直沒有用到，久而久之也許就會忘記，但你總能在某個電腦資料庫中查到。你可以將蓋婭的頭腦視為一座大型電腦資料庫，我隨時能使用它，然而我卻不一定要刻意記住曾經用過的資料。用完某項資料或記憶之後，我可以讓它從自己的記憶中消失，換句話說，就是專程把它放回原處。」

「蓋婭上有多少人，寶綺思？有多少人類？」

「大約有十億，你要知道目前確實的數字嗎？」

崔維茲露出一絲苦笑。「我很明白，只要你願意，就能把正確的數字叫出來，不過我知道大概數目就夠了。」

「事實上，」寶綺思接著說：「人口數目一直都很穩定，總是在比十億多一點的數量上下起伏。我可以延伸我的意識——嗯——到達蓋婭的邊緣，查出目前人口數和平均值的差距。對於沒有和我們分享過共同經驗的人，我實在無法解釋得更清楚。」

「可是我以為，十億人的心靈——其中還有不少是兒童，一定容納不下一個複雜社會需要的所有資料。」

「可是人類並非蓋婭上唯一的生物，崔。」

「你的意思是動物也能記憶？」

「動物腦部貯存記憶的密度沒有人腦那麼高，而且不論人腦或其他動物的頭腦，大部分空間都用來貯存個體的記憶，那些記憶除了自身之外，對行星級意識幾乎沒什麼用處。盡管如此，仍有許多高等資料能貯存在動物大腦、植物組織以及礦物結構中。」

「礦物結構？你是指岩石和山脈？」

「還有幾類資料貯存在海洋和大氣層中，它們通通都是蓋婭。」

「無生物系統能容納些什麼呢？」

「太多了。比如說，岩石的記憶能力雖然低，但是由於體積龐大，所以蓋婭的全記憶有一大部分存在那裡。由於岩石記憶體的存取時間較長，所以最適合貯存一些『死資料』，也就是平常極少用到的資料。」

「假設一個腦部存有十分重要資料的人死了，那又會怎麼樣呢？」

「裡面的資料並不會遺失。人死了之後，當大腦組織開始解體時，資料會慢慢擠出腦部，這些記憶有充分的時間分散到蓋婭其他部分。每個新生兒都有個新的大腦，這些大腦隨著年齡逐漸發育，不但會發展出個體的記憶和思想，還會從其他來源吸收適當的知識。你們所謂的教育，就我／我們／蓋婭而言，完全是自動自發的過程。」

裴洛拉特說：「坦白講，葛蘭，我覺得這種活生生的世界，是一種具有許多優點的概念。」

崔維茲瞟了這位基地同胞一眼。「這點我也同意，詹諾夫，可是我不怎麼感興趣。這顆行星不論多大，不論如何多樣化，仍然等於只有一個頭腦，只有一個！每個新生的頭腦都和整體融合為一，怎麼會有反對意見出現的機會？如果你回顧人類的歷史，你將會發現，某些人的想法雖然一時無法見容於社會，卻能贏得最後的勝利，進而改變整個世界。而在蓋婭上，有什麼機會出現創造歷史的偉大叛逆？」

「蓋婭也會有內部衝突。」寶綺思說：「並非蓋婭每一部分都會接受共同的觀點。」

「但是一定有限，」崔維茲說：「在一個單一有機體內，不可能容許過多的騷動，否則就無法正常運作。在這種情況下，整體的進步和發展縱使沒有完全停滯，步調也一定相當緩慢。我們能冒險將這種情形強行加諸整個銀河嗎？加在全體人類之上嗎？」

寶綺思毫不動容地答道：「你是在質疑自己的決定嗎？難道你已經改變主意，認為蓋婭不適合做人類未來的典範？」

崔維茲緊抿著嘴唇，遲疑了一下，然後緩緩說道：「我很想這樣做，不過——還不到時候。我所做的決定是有根據的——某種潛意識的根據。除非我找出它的真面目，我還不能決定要不要變卦。所以說，我們還是回到地球這個題目吧。」

「你覺得在地球上，可以領悟到促使你做出那個決定的根據，對不對？」

「我的感覺正是這樣——杜姆說蓋婭不知道地球的位置，我相信你一定同意他的看法。」

「我當然同意他的話，我和他同樣是蓋婭。」

「你有沒有什麼事瞞著我？我是指刻意瞞著我？」

「當然沒有。即使蓋婭能說謊，也不會對你這麼做。無論如何，我們得仰賴你所傲的決斷，我們希望它正確無誤，這就需要一切以事實為基礎。」

「既然如此，」崔維茲說：「就讓我們利用你們的世界級記憶吧。往前回溯，告訴我你能記得多久以前的事。」

寶綺思茫然地望著崔維茲，遲疑了好一會兒，彷佛處於一種精神恍惚的境界。然後她說：「一萬五千年。」

「你為什麼猶豫了一下？」

「這需要些時間。陳舊的記憶——尤其是那些非常陳舊的，幾乎都藏在群山的根部，要花點時間才能挖出來。」

「一萬五千年前？是不是蓋婭剛創建的時候？」

「不，據我們所知，那還要再往前回溯大約三千年。」

「你為什麼不能肯定？你，或者蓋婭，難道不記得嗎？」

寶綺思說：「當時蓋婭尚未發展出全球性記憶。」

「可是在你們仰賴集體記憶之前，蓋婭一定保有些紀錄，寶綺思。一般性的紀錄——錄下來的、寫下來的、拍下來的等等。」

「我想應該有吧，可是過了這麼久，那些東西不可能還存在。」

「也許會有副本，或者說，當全球性記憶發展成功之後，它們就被轉移到那裡去，如果真是這樣就更好了。」

寶綺思皺了一下眉頭，接下來又是一陣猶豫，這次持續的時間更久。「你說的那些早期紀錄，我找不到任何蹤跡。」

「怎麼會這樣？」

「我也不知道，崔維茲。不過，我想是因為它們看來不太重要。我猜，當這些早期的非記憶性資料開始腐壞時，就已經被認定是過時和沒有用的了。」

「你並不知道實情，你只不過在想、在猜罷了。可是你其實不知道，蓋婭也不知道。」

寶綺思垂下眼瞼。「一定是這樣。」

「一定是這樣？我可不是蓋婭的一部分，因此我不需要同意蓋婭的看法——這是個很好的例子，讓你知道獨立性有多重要。我，身為一個孤立體，我有不同的看法。」

「你的看法如何？」

「首先，有一點我非常肯定，一個現存的文明不太可能毀掉早期的紀錄。非但不會判定那些資料陳舊無用，還很可能過分珍惜著視這些資料，並且想盡辦法保存。如果蓋婭全球性記憶出現前的紀錄被毀壞殆盡，寶綺思，這不太可能是自發性的行為。」

「那麼你要如何解釋呢？」

「在川陀那座圖書館中，有關地球的參考資料全被移走，主事者不知是何方神聖，反正不是川陀第二基地的成員。如此看來，蓋婭上有關地球的參考資料，會不會也是被外力清除的？」

「你怎麼知道早期紀錄提到了地球？」

「根據你的說法，蓋婭至少是在一萬八千年前建立的。那是銀河帝國尚未興起的時代，當時人類正在大舉殖民銀河，而殖民者的主要來源正是地球。裴洛拉特可以證實這一點。」

突然聽到被人點名，裴洛拉特有點驚訝。他清了清喉嚨，「傳說中的確是這樣，親愛的。我對這些傳說非常著視，而且我和葛蘭．崔維茲都認為，人類這個物種原本局限在一顆行星上，那顆行星就是地球，最初的殖民者都來自地球。」

「所以說，」崔維茲接口道：「如果蓋婭是在超空間旅行初期建立的，就很可能是地球人的殖民世界；即使最初的殖民者不是地球人，也該來自一個由地球人建立的新興世界。因此，蓋婭的開拓史，以及其後數千年的紀錄，一定記載了和地球及地球人相關的史實，可是這些紀錄通通不見了。似乎有什麼神秘的力量，不讓地球在銀河的任何紀錄中曝光。果真如此，其中一定有著大的隱情。」

寶綺思氣呼呼地說：「這只是臆測罷了，崔維茲，你沒有任何證據。」

「然而蓋婭一直堅持我有特殊的天分，在證據不足的情況下，我也能做出正確的結論。所以說，在我做出一個確切的結論之後，不要再說我缺乏證據。」

寶綺思沈默不語。

崔維茲繼續說：「所以說，尋找地球也就更形重要。我想在遠星號準備就緒後馬上出發，你們兩位還是要去嗎？」

「當然。」寶綺思不假思索立刻回答；「當然。」裴洛拉特也這麼說。

第二章 航向康普隆 5

第二章 航向康普隆

5

現在正下著細雨，崔維茲抬頭一看，天空是濃密的灰白一片。

他戴的那頂雨帽不但能阻止雨水落到身上，還能將雨滴向四面八方彈開老遠。裴洛拉特站在雨滴飛濺的範圍外，並未穿戴任何防雨裝備。

崔維茲說：「我不懂你為什麼要讓自己淋濕，詹諾夫。」

「我一點也不在意，我親愛的兄弟。」裴洛拉特的神情如往常一般肅穆，「雨勢很小，而且相當溫暖，又完全沒有風。此外，套句古老諺語：在安納克瑞昂行，如安納克瑞昂人。」他指了指站在遠星號附近默默圍觀的幾位蓋婭人。那些人分散得很均勻，仿佛是蓋婭樹叢中的幾株樹木，他們全都沒戴雨帽。

「我想，」崔維茲說：「他們不怕被淋濕，是因為蓋婭其他部分部濕了；所有的樹木——草地——泥土——現在都是濕答答的，而蓋婭的其他成員也一樣，當然，還包括所有的蓋婭人。」

「我想你的話很有道理。」裴洛拉特說：「太陽馬上會出來，到時每樣東西將很快被曬乾。衣物不會起皺或縮水，不會讓人覺得寒冷；此地沒有不必要的病原性微生物，不必擔心會傷風、感冒或染上肺炎。所以說，一點點濕又有什麼關係？」

崔維茲當然明白這個道理，可是他不願就此甘休，於是又說：「盡管如此，也沒必要專挑我們離開時下雨。畢竟雨水是隨意降下的，蓋婭不想要的話，就一定不會有雨。它現在下這場雨，簡直像故意表示對我們的輕蔑。」

「或許，」裴洛拉特微微抿了一下嘴唇，「是蓋婭捨不得我們離開，正在傷心哭泣呢。」

崔維茲說：「也許吧，但我可沒有這種感覺。」

「事實上，」裴洛拉特繼續說：「我想可能是因為這一區的泥土過於乾燥，需要雨水滋潤，這個因素比你盼望見到陽光更重要。」

崔維茲微微一笑。「我懷疑你真的愛上了這個世界，對不對？我的意思是，即使不為了寶綺思。」

「是的，的確如此。」裴洛拉特帶著一點自我辯護的味道說：「過去許多年來，我一向過著平靜而規律的生活，你應該可以想像得到，我多麼適應這個地方——整個世界都在努力維護生活的平靜和規律。無論如何，葛蘭，我們建造一棟房子，或是那艘太空船，目的就是希望有個理想的棲身之所。我們在裡面配備了所需的一切，並且設法控制、調節內部各種環境因素，例如溫度、空氣品質、照明採光等等，讓我們能在這個棲身之所住得舒舒服服。蓋婭則將這種對於舒適、安全的追求，延伸到了整個行星，這又有什麼不對呢？」

「問題是——」崔維茲說：「我的房子或太空船，是為了符合我的需求而設計建造的，我不必去適應它們。若是我成了蓋婭的一部分，不論這個行星設計得多麼理想、多麼符合我的需要，我也還得設法適應它，這個事實令我極為不安。」

裴洛拉特噘了噘嘴。「我們可以說，每個社會都會刻意塑造它的組成分子。風俗習慣在社會中自然而然形成後，每一份子就不得不嚴格奉行，以符合社會整體的需要。」

「不過在我所知的社會中，成員也可以反其道而行，因此總會有些怪人，甚至是罪犯。」

「你希望有怪人和罪犯嗎？」

「有何不可？事實上你我就是怪人，我們當然不能算是端點星的典型居民。至於罪犯嘛，定義其實見仁見智。假如罪犯是產生叛逆、矣謁和天才所必須付出的代價，那麼我很願意接受，我堅持這個代價一定要付。」

「難道罪犯是唯一可能的代價嗎？我們為何不能只要天才，而不要罪犯呢？」

「如果沒有一群異於凡夫俗子的人，就不可能出現天才和聖人，而我不信異于常人的人都集中在好的一端，我認為一定有某種對稱存在。總之，蓋婭光是一個行星級的舒適住宅絕對還不夠，我要一個更好的理由，來解釋我為何選擇蓋婭作人類未來的典範。」

「喔，我親愛的夥伴，我並非在試圖說服你接受自己的抉擇，我只是提出我的觀…… 說到這裡他突然打住，因為寶綺思正朝他們大步走來。她一頭黑髮全淋濕了，外袍緊緊貼在身上，突顯出她豐滿的臀部。她一面走，一面向他們點頭打招呼。

「很抱歉耽誤你們的時間，」她有點氣喘吁吁，「我沒想到和杜姆討論要這麼久。」

「當然會，」崔維茲說：「他知道的事你全都知道。」

「但那並不代表我們對事情的詮釋全都一樣，我們畢竟不是相同的個體，所以必須經常溝通。聽我說，」她的語氣變得有點不客氣，「你有兩隻手，每一隻都是你的一部分，除了互為鏡像，它們沒有任何不同。可是你不會對兩隻手一視同仁，對不對？有些事你大多用右手做，有些事則慣用左手，這也可說是不同的詮釋。」

「她讓你無話可說。」裴洛拉特顯然感到十分滿意。

崔維茲點了點頭。「這是個很生動的類比，至於是不是真正貼切，我可不敢肯定。閒話少說，我們現在是否可以登上太空船了？正在下雨呢。」

「可以，可以。我們的工作人員都離開了，遠星號一切已準備就緒。」然後，她突然好奇地望著崔維茲。「你全身都是乾的，雨點沒有淋到你身上。」

「的確沒錯，」崔維茲說：「我故意不讓自己淋濕。」

「偶爾淋濕一下的感覺不是很好嗎？」

「這話完全正確，可是得由我來選擇時機，而不是讓雨點決定。」

寶綺思聳了聳肩。「好吧，隨你的便。我們的行李都裝載好了，我們現在上去吧。」

於是三人便向遠星號走去。此時雨勢變得更小，不過草地已經相當潮濕。崔維茲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走著，寶綺思卻踢掉涼鞋拎在手上，光著雙腳大剌刺地踏過草地。

「感覺真過癮。」她這麼說，算是回應崔維茲投向她腳下的目光。

「很好。」他隨口應道，然後又有點不高興地說：「其他那些蓋婭人，他們站在那裡到底在幹什麼？」

寶綺思答道：「他們在記錄這件事，因為蓋婭認為這是個著大事件。你對我們非常重要，崔維茲。想想看，如果這次探索的結果竟使你改變初衷，轉而決定否決我們，我們將永遠無法發展成蓋婭星系，甚至於蓋婭本身也保不住。」

「如此說來，我掌握著蓋婭整個世界的生死。」

「我們相信就是這樣。」

這時藍天在烏雲的隙縫中出現，崔維茲突然停住腳，伸手摘掉雨帽，「可是此時此刻我仍然支持你們，如果你們現在殺了我，我就再也無法變卦。」

「葛蘭，」裴洛拉特嚇了一大跳，低聲道：「這麼說實在太可怕了。」

「這是孤立體典型的想法。」寶綺思以平靜的口吻說：「你必須瞭解，崔維茲，我們著視的並非你這個人或是你的支持，我們所著視的是真理與事實。你的重要性在於能引導我們尋獲真理，而你的支持就是真理的指標，這才是我們需要你的真正原因。如果為了防止你變卦而殺死你，那我們只是在自欺罷了。」

「如果我告訴你蓋婭並非真理，你們是否都會欣然就義？」

「或許不是絕對欣然，但最後也沒什麼兩樣。」

崔維茲搖了搖頭。「如果有一天，我終於認定蓋婭是個可怕的怪物，不應該存在於世上，很可能就是你剛才那番陳述給我的啟示。」說到這裡，他的目光又回到那些耐心圍觀（想必也在耐心傾聽）的蓋婭人。「他們為什麼要這樣散開來？幹嘛需要這麼多人？即使只有一個人旁觀，然後貯存在他或她的記憶中，這個行星上其他的人不也都能取用嗎？如果你們喜歡的話，不是可以把它貯存在百萬個不同的地方嗎？」

寶綺思答道：「他們以不同的角度來觀察這件事，每個人都將它貯存在各人不盡相同的大腦中。如果仔細研究這些觀察紀錄，可以發現眾人觀察所得的綜合結果，要比單一的觀察結果更詳實易懂。」

「換句話說，整體強過部分的總和。」

「完全正確，你領悟了蓋婭之所以存在的基本理由。你，一個人類個體，大約是由五十兆個細胞所組成，但是身為一個多細胞個體，你要比這五十兆個細胞的總和更為重要，這點你當然應該同意。」

「是的，」崔維茲說：「這點我同意。」

他走進太空艇，又回頭看了蓋婭一眼。短暫的陣雨給大氣帶來一股清新的氣息，眼前呈現的是一個蔥綠、豐饒、靜謐、祥和的世界；彷佛是紛擾不堪的銀河中，一座與世無爭的公園。

——然而崔維茲卻衷心期望永遠不要再見到它。

6

6

氣閘在他們身後關上的時候，崔維茲感到擋住的不僅是一場惡夢，更是某個恐怖至極、令他連呼吸也無法順暢的異形怪胎。

他心中很明白，這個怪物的一部分化身為寶綺思，仍然緊跟在自己身邊。不論她到何處，蓋婭便到何處——然而，他也深信她是不可或缺的一員。這又是黑盒子在作用了，崔維茲誠心希望自己別再對黑盒子太有信心才好。

他四處流覽了一下，感覺一切都太好了。當初，是基地的赫拉．布拉諾市長強迫他登上太空艇，將他送到銀河群星之間——當一個活生生的避雷針，以吸引她心目中的敵人放出的電花。如今這項任務已告一段落，可是太空艇仍舊屬於他，他也根本沒有打算歸還。

他擁有這艘太空艇不過幾個月，已經對它有了一種家的感覺。至於端點星的那個家，他卻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記憶。

端點星！這個位於銀河邊陲的基地中樞。根據謝頓計畫，基地註定要在未來五世紀內，形成另一個更偉大的帝國。然而他，崔維茲，卻讓這個計畫出了軌。根據他自己的抉擇，他將基地的角色完全否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新型的社會，一個新的生命宏圖，一場驚人的革命。自從多細胞生命出現後，再也沒有任何演化能與之媲美。

此刻，他即將踏上一個關鍵性的旅程，準備向自己證明（或反證）當初的抉擇正確無誤。

崔維茲發現自己想得出了神，已經呆立良久，遂滿肚子不高興地甩了甩頭。然後他快步走到駕駛艙，見到他的電腦仍在原處。

電腦閃閃發光，駕駛艙各處都閃閃發光，一看就知道經過極仔細的清拭。他隨手按下幾個開關，反應都是完美無缺，而且顯然比以前更得心應手。通風系統一點噪音也沒有，他不得不將手放在通風口旁，以確定氣流的確順暢無阻。

電腦上的光圈發出動人的燦爛光芒，崔維茲剛碰了一下，光線立刻擴散，灑遍整個桌面，上面現出左、右兩隻手的輪廓。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才發現自己已屏息了一會兒。蓋婭人對基地科技完全不懂，很可能出於無心之失而弄壞這台電腦。還好直到目前為止，他尚未發現損壞的跡象，兩個手掌輪廓還在那裡。

接下來，應該是進行關鍵性測試，也就是將自己的雙手擺上去。不過他遲疑了一下，因為若有任何問題，他立刻就能察覺——可是萬一真有什麼問題，他該怎麼辦？若是想要修理，就必須返回端點星，如果回去了，他相信布拉諾市長一定不會再讓他走。但如果不回去……

他可以感到心臟怦怦亂跳，實在沒道理再讓這種不安的情緒持續下去。

他猛然伸出雙手，一左一右按在桌面的輪廓上。在同—瞬間，他感到好像有另一雙手抓住自己。他的感官開始向外延伸，已經能從各個方向觀看蓋婭。外面依然是一片蔥綠與濕潤，那些蓋婭人還在原地圍觀。他動念令自己向上觀望，見到了覆蓋著大片雲層的天空；他繼續驅動意念，雲層立時消失無蹤，呈現出萬里無雲的蔚藍晴空，以及又大又圓的蓋婭之陽。

他再次運用意志力，藍天隨即一分為二，群星同時顯現眼前。

撥開群星之後，他又動了一個念頭，就見到整個銀河，形狀像是望遠鏡中看到的紙風車。他測試電腦化的影像，調整相對方位，並且改變表觀時間，讓風車開始緩緩旋轉，不久再轉向反方向。他找到賽協爾的太陽，那是距離蓋婭最近的一顆顯眼的恒星。接著，他又依序找到端點星的太陽，以及川陀的太陽。從一顆恒星跳到另一顆，他在電腦內的與圖中暢遊整個銀河。

然後他縮回手來，再度置身現實世界，這才發覺自己一直站著，在電腦前面傘彎著腰，雙手按在桌面上。他覺得全身僵硬，必須將背部肌肉伸展開來才能坐下。

他凝視著電腦，覺得如釋著負。電腦運作一切正常，如果硬要說有何不同，那就是它的反應變得更靈敏。崔維茲對它的感覺，只有「愛」這個宇可以形容。畢竟，當他握著它的雙手時（其實他心中早已認定那是「她」的雙手，只不過他堅決不肯承認），感覺彼此已經渾然成為一體，他的意志指揮、控制、經驗著一個更大的自我，同時也是這個大我的一部分。剛才，他與它必定體會到一種小辨模的「蓋婭感」（他突然有了這種令自己不安的想法）。

他搖了搖頭。不對！電腦與他的融合，是由他——崔維茲完全掌控，電腦只是個絕對馴服的器具。

他起身走出駕駛艙，來到了狹窄的廚艙與用餐區。那裡滿是各種各樣的食物，還有合宜的冷藏庫與簡便加熱設備。他剛才已經注意到，自己艙房裡的膠捲書都有條不紊，而且他相當肯定——不，應該說完全肯定——裴洛拉特的個人藏書也保存得很妥當，否則一定早就聽到他的抱怨。

裴洛拉特！他好像突然想到什麼，立刻走到裴洛拉特的艙房。「寶綺思在這裡擠得下嗎，詹諾夫？」

「哦，當然沒問題。」

「我可以把公用艙改裝成她的寢艙。」

寶綺思抬起頭來，雙眼睜得老大。「我不想要一問單獨的寢艙，我很喜歡跟裴住在一起。不過我想，有必要的時候，我會借用其他的艙房，譬如健身艙。」

「當然可以，只有我的艙房例外。」

「很好。如果由我決定，我也會做這樣的安排。不用說，你也不能踏進我們的房間。」

「那當然，」崔維茲說完，低頭一看，發現自己的鞋子已經越界。他趕緊退後半步，正色道：「這裡可不是蜜月套房，寶綺思。」

「這間艙房擠成這樣，我看就算蓋婭將它的寬度再擴增一半，它仍然是個十足的蜜月套房。」

崔維茲努力克制住笑意。「那你們彼此之間可得十分和睦才行。」

「我們的確如此，」裴洛拉特顯然對這個話題感到很不自在，「可是說真的，老弟，你就讓我們自己安排一切吧。」

「恐怕不行，」崔維茲緩緩說道：「我還是要把話說清楚，這艘太空船可不是蜜月旅行的交通工具。你們雙方同意做的事，我絕不會反對，可是你們必須明白，你們無法享有隱私。我希望你瞭解這點，寶綺思。」

「這個艙房有道門，」寶綺思說：「門一旦鎖起來，我想你就一定不會打擾我們——除非有什麼緊急狀況。」

「我當然不會，不過，這裡沒有隔音設備。」

「崔維茲，我想你的意思是說，」寶綺思道：「我們之間的任何談話，以及從事性行為時發出的任何聲音，你都會聽得一清二楚。」

「沒錯，我正是這個意思。既然你明白這點，我希望你能自我約束一下。這樣也許會讓你感到很不方便，但我只能說聲抱歉，因為情況就是如此。」

裴洛拉特清了清喉嚨，溫和地說：「事實上，葛蘭，我自己早就必須面對這種問題。你該知道，我和寶綺思在一起時，她的任何感覺整個蓋婭都體驗得到。」

「我想到過這點，詹諾夫。」崔維茲像是壓抑著不以為然的表情，「我原本無意提起——只是怕你們自己沒想到。」

「只怕你多慮了。」裴洛拉特說。

寶綺思又說：「別小題大作，崔維茲。在蓋婭上，隨時可能有數千人在享受性愛，有數百萬人在吃喝玩樂，這些活動合成一片愉悅的氛圍，蓋婭每一部分都能感同身受。而較低等的動物，以及植物和礦物，同樣能產生一些較輕度的歡樂，這些情緒也會加入整體的喜悅意識。蓋婭所有部分總是能分享這種意識，這樣的經驗在其他世界上是感受不到的。」

「我們有我們自己的喜悅，」崔維茲說：「如果我們願意，也能以某種形式和他人分享；若不願意的話，則大可獨自品嘗。」

「如果你能感受到我們的喜悅，你將明白在這方面，你們孤立體有多貧乏。」

「你怎能知道我們的感受？」

「我雖然不知道你們的感受，仍舊可以做出合理的推論。一個全體同樂的世界，感受的樂趣一定比孤立個體更強烈。」

「大概是吧，不過，即使我的樂趣貧乏得可憐，我仍希望保有個人的悲喜；雖然這些感覺那麼薄弱，我卻心滿意足。我寧可保持孤立，也不願和身旁的岩石稱兄道弟。」

「別嘲笑我們，」寶綺思說：「你身上的骨骼和牙齒，裡面每個礦物晶體所具備的意識，雖然不比相同大小的普通岩石晶體更高，你仍然非常珍惜它們，不想讓它們受到任何傷害。」

「你說得很對，」崔維茲不大情願地說：「可是這好像有點離題了。我不介意蓋婭全體分享你們的喜悅，寶綺思，但我自己可不想加入。我們的艙房距離很近，我不希望被迫參與你們的活動，哪怕只是間接參與。」

裴洛拉特說：「這實在是無謂的爭論，我親愛的兄弟。我一樣不希望侵犯到你的隱私，同理，我也不想喪失自己的隱私權。寶綺思和我會很謹慎，對不對，寶綺思？」

「一定會讓你滿意，裴。」

「畢竟，」裴洛拉特說：「我們待在各個行星上的時間，想必會比待在太空中多得多。而在行星上，擁有真正隱私的機會……」

「我不管你們在行星上做些什麼，」崔維茲打斷他的話，「可是在這艘太空船上，凡事都得由我作主。」

「那當然。」裴洛拉特說。

「既然這件事已經說清楚，現在是升空的時候了。」

「等一等，」裴洛拉特伸手拉住崔維茲的袖子，「要飛到哪裡去？你不曉得地球在哪裡，我和寶綺思也不清楚，甚至你的電腦也不知道。我記得很久以前，你曾經告訴我，說電腦沒有任何有關地球的資料。那麼，你究竟想要怎麼做？總不能在太空中胡亂遊蕩吧卜我親愛的兄弟。」

崔維茲的反應只是微微一笑，好像很開心的樣子。自從他落入蓋婭掌握之後，他首度感到又能為自己的命運作主。

「我向你保證，」他說：「我絕無意在太空中遊蕩，詹諾夫，我非常清楚該到哪裡去。」

7

7

裴洛拉特輕輕敲了敲門，在門口等了許久，卻沒聽到任何回應。他悄悄走進駕駛艙才發現崔維茲正盯著星像場出神。

裴洛拉特喚了聲：「葛蘭——」便靜靜等著他的回答。

崔維茲抬起頭來。「詹諾夫！請坐。寶綺思呢？」

「在睡覺——原來我們已經進入太空了。」

「完全正確。」對於裴洛拉特輕微的詫異，崔維茲一點也不覺得奇怪。身處這種新型重力太空艇中，根本無法察覺起飛的過程，因為從頭到尾沒有慣性效應，沒有加速的推力，沒有任何噪音，也沒有一點震動。

遠星號能夠將外界的重力場部分或全部隔絕，因此當它從行星表面升空時，仿佛漂浮在宇宙之洋中。而在此期間，太空艇內的重力效應卻始終不可思議地維持正常。． 太空艇未脫離大氣層之前，自然沒有必要加速，因此不會有氣流急速通過引起的呼嘯與振動；而在離開大氣層後，即使太空艇迅速加速，乘客也一樣不會有任何感覺。

這已經是舒適的極限，崔維茲無法想像還有什麼能改進的地方。除非將來人類發現某種方法，可以使人直接在超空間中倏忽來去，無需借助任何航具，也下必擔心附近的重力場可能太強。如今，遠星號必須花上幾天的時間，儘快駛離蓋婭之陽，直到重力強度減低到適當的程度，才能開始進行超空間躍遷。

「葛蘭，我親愛的夥伴，」裴洛拉特說：「我可不可以跟你說一會兒話？你不會很忙吧？」

「根本不忙，我一旦下達了正確的指令，電腦就能處理一切。有些時候，它似乎能預先猜到我的指令，幾乎在我未曾好好想一遍之前，它就已經搶先完成。」崔維茲輕拂電腦桌面，流露出非常鍾愛的樣子。

於是裴洛拉特說：「葛蘭，我們認識沒有多久就成了很好的朋友：雖然我必須承認，我覺得這段時間並不算短，其間發生了太多事情。說來真是難以置信，當我靜下心來，回顧我這不算短的一生，竟然發現我一輩子的經歷，有一半都集中在過去幾個月，或者好像是這樣。我幾乎可以認定……」

崔維茲舉起一隻手。「詹諾夫，我想你越扯越遠了。你一開始說我們在很短時間內成為很好的朋友，沒錯，的確如此，現在也沒任何改變。話又說回來，你認識寶綺思的時閭更短，而你們現在卻更親密。」

「這當然是兩回事。」裴洛拉特清了清喉嚨，顯得有點尷尬。

「當然，」崔維茲說：「可是從我們隊邙堅固的友誼，你要引申出什麼來？」

「我親愛的夥伴，假使正如你剛才所說，我們依舊是朋友，那我必須將話題轉到寶綺思身上。也正如你剛才所說，我對她特別珍愛。」

「我瞭解，所以呢？」

「我知道，葛蘭，你不喜歡寶綺思。可是，看在我的份上，我希望……」

崔維茲又舉起手來。「慢著，詹諾夫。我雖然沒有拜倒在寶綺思裙下，卻不憎恨她。事實上，我對她沒有任何恨意。她是個迷人的年輕女性，就算不是的話，看在你的份上，我也願意認為她很迷人——我不喜歡的是蓋婭。」

「但寶綺思就是蓋婭。」

「我知道，詹諾夫，這就是事情變得複雜的原因。只要我把寶綺思當普通人，那一切都沒問題，但我若是把她想成蓋婭，問題馬上就來了。」

「可是你沒有給蓋婭任何機會，葛蘭——聽著，老弟，我要向你坦白一件事。寶綺思和我親熱的時候，她有時會讓我分享她的心靈，時間頂多一分鐘，不能比這更久，因為她說我的年紀太大，已經無法適應——喔，別咧嘴，葛蘭，你同樣早就超齡了。如果一個孤立體，譬如你或我，與蓋婭融合的時間超過一兩分鐘，就有可能導致腦部的損傷；如果長達五到十分鐘，則會造成無法復原的傷害。我希望你有機會體驗一下，葛蘭。」

「體驗什麼？無法復原的腦部傷害？、不，謝了。」

「葛蘭，你故意曲解我的話，我指的是短暫的結合。你不曉得自己錯過了什麼，那實在無法形容，寶綺思說那是一種愉悅的快感。就像你快要渴死的時候，終於喝到一點水的那種感覺，我甚至不知道該怎樣向你描述。想想看，你能分享十億人所有的喜樂，而且不是一成不變的快感，否則你很快就會麻木。它不斷在顫動，在閃爍；它具有一種奇特的脈動節奏，緊緊攫住你不放。它比你單獨所能體驗的快樂更多——不，不是更多，而是一種更美好的感覺。當她把心扉關上的時候，我幾乎要哭出來……」

崔維茲搖了搖頭。「你的口才實在驚人，好朋友，不過你很像是在形容『假腦內啡』的毒癮，或是其他迷幻藥的癮頭，你可以從它們那裡得到短暫的快感，代價卻是長久活在痛苦的深淵中。我可不願意！我絕不要出賣我的獨立性，去換取某種短暫的快感。」

「我還是擁有我的獨立性啊，葛蘭。」

「如果你一直沉溺下去，你還能堅持多久，詹諾夫？你對己罌的要求會越來越高，直到大腦損壞為止。詹諾夫，你不能讓寶綺思對你這麼做——也許我該跟她談談。」

「不！別去！你自己也知道，你說話不夠婉轉，我不願讓她受到傷害。我向你保證，在這方面她對我的保護超乎你的想像，她比我更擔心腦部受損的危險，這點你大可放心。」

「好吧，那麼，我跟你說就好了。詹諾夫，千萬別再這樣做。在你五十二年的生命中，你的大腦一向承受你慣有的快樂和喜悅，別再染上新奇的不良嗜好，否則你一定得付出代價。即使不是近在眼前，最後還是逃不掉的。」

「好吧，葛蘭。」裴洛拉特一面低聲回答，一面低頭望著自己的足尖。然後他又說：「也許你可以這麼想，假如你是個單細胞生物……」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詹諾夫。算了吧，寶綺思和我已經談論過這個類比。」

「我知道，可是值得再想一想。讓我們假設一群單細胞生物，它們擁有人類般的意識，以及思考判斷能力，並且假設它們遇到難得的機會，可以組成一個多細胞生物。這些單細胞會不會為喪失獨立性而惋惜，會不會因為將被迫組成單一生物體而感到厭惡？它們這樣做有沒有錯？單細胞能夠想像人腦的威力嗎？」

崔維茲猛力搖了搖頭。「不對，詹諾夫，這是個錯誤類比。單細胞生物沒有意識或任何思考能力——即使有的話，也是極其微小，根本可以忽略。對這種生物而言，組合之後雖然會失去獨立性，其實根本等於毫無損失。然而，人類卻有意識，也的確具有思考能力，喪失的將是真正的意識和獨立的心智，所以你的類比並不成立。」

兩人好一會兒都不說話，這種沉默幾乎令人窒息。最後裴洛拉特決定改變話題，於是說：「你為什麼盯著顯像螢幕？」

「習慣成自然。」崔維茲帶著苦笑答道：「電腦告訴我，沒有發現蓋婭的太空船跟蹤我們，也沒有賽協爾的艦隊等在前面，可是我仍然不安地盯著它瞧。唯有我自己的眼睛看不見任何船艦，我才能真正放心，雖然電腦感測器比我的肉眼敏銳、有力數百倍。此外，電腦能靈敏地偵測出太空中許多性質，是我自己的感官無論如何察覺不到的——雖然這些我都明白，但我仍盯著它。」

裴洛拉特說：「葛蘭，如果我們真是朋友……」

「我答應你，不會做出任何讓寶綺思為難的事，至少在我能力範圍內。」

「我現在講的是另一件事。你還沒把你的目的地告訴我，好像不信任我似的。我們到底要去哪裡？你認為自己知道地球在何處嗎？」

崔維茲抬起頭，同時揚起了眉毛。「抱歉，我一直緊抱著這個秘密不放，對不對？」

「對，可是為什麼呢？」

崔維茲說：「是啊，朋友，我也在想，是不是因為寶綺思的關係。」

「寶綺思？你不想讓她知道嗎？真的，老夥伴，你可以完全信任她。」

「不是這個問題，我不信任她又有什麼用？如果她真想知道，我猜她能從我心中揪出任何秘密來。我想，我自己有個更幼稚的理由，我覺得你現在的注意力都擺在她身上，好像我這個人不存在了。」

裴洛拉特看來嚇了一大跳。「可是這並非事實，葛蘭。」

「我知道，我只是試圖分析自己的感受。你來找我，是擔心我們的友誼發生變化，現在我想想，我自己好像也有同樣的疑懼。我還沒真正對自己承認，但我想自己覺得被寶綺思取代了。也許我故意賭氣瞞著你一些事，想要以此作為報復，這實在很幼稚，我這麼想。」

「葛蘭！」

「我說這實在是幼稚，對不對？可是誰不曾偶爾做些孩子氣的事？不過，既然我們仍是朋友，這點我們已經達成共識，我不會再玩這種遊戲了——我們要去康普隆。」

「康普隆？」一時之間，裴洛拉特想不起來有這麼一個地方。

「你一定還記得我的朋友，那個出賣我的曼恩．李．康普，我們曾經在賽協爾碰過他。」

裴洛拉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當然記得，康普隆是他祖先的母星。」

「也許是，我並不完全相信康普的話。不過康普隆是個眾所周知的世界，而康普說其上居民知道地球的下落。嗯，所以嘛，我們要去那裡調查一下。這樣做也許是徒勞無功，但它是我們目前唯一的起點。」

裴洛拉特又清了清喉嚨，露出一副不大相信的神情。「喔，我親愛的夥伴，你能肯定嗎？」

「這件事無所謂肯不肯定。我們只有這一個起點，不論機會多麼渺茫，我們都沒有其他選擇。」

「沒錯，但我們若是要根據康普的話行動，或許就該把他說的每一點都納人考量。我好像記得他告訴過我們，而且是以相當肯定的口氣說，地球不再是個活生生的行星，它的表面充滿放射性，上面完全失去生機。果真如此，那麼我們到康普隆註定只是白忙一場。」

8

8

現在他們三人正在用餐區吃午餐，幾乎將小小的空間塞滿了。

「真好吃，」裴洛拉特的口氣聽來相當滿意，「這是我們從端點星帶來的食物嗎？」

「不，全都不是。」崔維茲說：「那些早就吃完了，這是我們航向蓋婭之前，在賽協爾採購的食物。很特別，是不是？這是一種海鮮，不過挺脆的。至於這個，我當初買的時候以為是甘藍菜，不過現在吃起來覺得根本不像。」

寶綺思靜靜聽著，什麼話也沒說，只是仔細地在餐盤中挑挑揀揀。

裴洛拉特柔聲道：「你必須吃一些，親愛的。」

「我知道，裴，我正在吃呢。」

崔維茲說：「我們也有蓋婭食物，寶綺思。」他的口氣透著些許不耐煩，但他實在無法完全掩飾。

「我知道，」寶綺思說：「不過我寧願保留下來。我們不知道要在太空待多久，我終究還是得適應孤立體的食物。」

「這些真難以下嚥嗎，還是蓋婭非吃蓋婭不可？」

寶綺思歎了口氣。「事實上，我們有句諺語：『蓋婭食蓋婭，無失亦無得。』只不過是意識在不同的層級上下移動。在蓋婭上，我吃的東西都屬於蓋婭，當食物經過消化吸收，大多變成我的一部分之後，它們仍屬於蓋婭。事實上，藉由我進食的過程，食物的某一部分才有機會參與較高級的意識。當然，其他部分則變成各種各樣的廢物，在意識層級中下降不少。」

她堅決地咬下一口食物，用力嚼了一會兒才吞下去，又說：「這可算是個巨大的循環，植物長成之後被動物吃掉，動物既是獵食者，有時也是獵物。任何生物死亡之後，都會變成黴菌細胞或細菌細胞等等的一部分——依舊屬於蓋婭。在這個巨大的意識循環裡，甚至於無機物質也參與其中，而組成循環的每個成分，都有機會週期性地參與較高級的意識。」

「你說的這些，」崔維茲道：「可以適用於任何世界。我身上每個原子都有段久遠的歷史，它過去或許曾是許多生物的一部分，當然也包括人類；它也可能有很長一段時間身為海洋的一員，或者可能構成一團煤炭、一塊岩石，甚至變成吹拂到我們身上的風。」

「不過，在蓋婭上，」寶綺思答道：「所有的原於也始終屬於一個更高的行星級意識，而你對這個意識一無所知。」

「嗯，這麼說的話，」崔維茲道：「你現在吃的這些賽協爾蔬菜會有什麼變化？它們會變成蓋婭的一部分嗎？」

「會的，可是過程相當緩慢。而從我身上排泄出去的廢物，則會慢慢脫離蓋婭。由於我具有高層級的意識，所以能和蓋婭維持較間接的超空間接觸，然而任何東西一旦離開我，就會和蓋婭完全失去聯繫。這種超空間接觸可以——慢慢地——將我吃的非蓋婭食物轉變成蓋婭的一部分。」

「我們貯藏的蓋婭食物又會有什麼變化？會不會慢慢變成非蓋婭物質？如果是這樣，你最好趁早把它們吃掉。」

一這點你不必擔心。」寶綺思說：「我們的蓋婭食物都經過特殊處理，可以長時間保持為蓋婭的一部分。」

裴洛拉特突然說：「但我們若食用蓋婭食物，那又會怎麼樣？還有，我們在蓋婭時吃了不少蓋婭食物，本身究竟發生了什麼變化？我們自己也會慢慢轉變成蓋婭嗎？」

寶綺思搖了搖頭，臉上掠過一絲莫名的愁容。「不會，你們吃進去的食物是我們的損失。至少，經過消化吸收後，成為你們身體組織的那部分，我們永遠要不回來。不過，你們的排泄物仍然屬於蓋婭，或者會慢慢變成蓋婭的一部分，因此最後將達到一個平衡。但是無論如何，你們的造訪仍使眾多的原子脫離蓋婭。」

「為什麼會這樣呢？」崔維茲好奇地問道。

「因為你們無法承受轉換的過程，甚至於極小部分也受不了。你們是我們的客人，可說是被迫來到我們的世界，所以我們必須保護你們——即使蓋婭將因此損失一小部分。這是我們願意付的代價，雖然不能算是欣然付出。」

「這點我們感到很遺憾。」崔維茲說：「反之，你確定每一種非蓋婭食物都對你無害嗎？」

「是的，」寶綺思說：「你們能吃的食物，我全都能吃。只不過我多了一道麻煩，除了要將這些食物消化吸收，成為我的身體組織，還得將它們轉換成蓋婭。這就形成一種心理上的障礙，讓我多少有些倒胃口，所以我才吃得這麼慢，不過我會慢慢克服。」

「傳染病呢？」裴洛拉特問道，高亢的聲音充滿了驚慌。「我早先怎麼沒想到這個問題，寶綺思！我們要降落的每個地方，都可能有許多微生物，而你對它們毫無抵抗力，某種小小的傳染病就會要你的命。崔維茲，我們必須掉頭回去。」

「別慌，親愛的裴，」寶綺思帶著微笑說：「微生物藉由食物，或是其他任何方式進入我的體內之後，也會全部同化為蓋婭。如果它們有傷害我的傾向，被同化的速率會更快。一旦成為蓋婭的一部分，它們就不會再傷害我了。」

此時正餐已經用完，裴洛拉特正呷著一杯溫熱的調味綜合果汁。「親愛的，」他一面說，一面舔著嘴唇。「我想現在又該換個話題了。我真的有種感覺，我在這艘太空船上，唯一的工作就是改變話題，為什麼會這樣呢？」

崔維茲以嚴肅的口氣說：「因為寶綺思和我總是抓著一個話題不放，至死方休。我們得仰仗你，詹諾夫，幫助我們保持清醒。你想換個什麼話題，老朋友？」

「我查遍了有關康普隆的參考資料，康普隆所在的那個星區，每個世界都擁有許多古老的傳說。根據這些傳說，它們的建立可遠溯到超空間旅行出現的第一個千年。在康普隆的傳說中，甚至還出現一位名叫班伯利的締造者，不過沒提到他來自何方。他們流傳著一種說法，康普隆原來叫作『班伯利世界』」

「依你看，這些記載的真實性有多少，詹諾夫？」

「也許只有故事核心吧，可是誰猜得出哪一部分是核心呢。」

「在正史記載中，我從來沒見過班伯利這個名字。你呢？」

「我也沒聽說過。不過你該知道，在帝政末期，帝國之前的歷史曾遭到刻意打壓。帝國的最後數個世紀，時局始終紛擾不安，皇帝們都忙著壓制本土意識，因為他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本土意識是導致分裂的原因。因此，幾乎銀河中每個星區的正史，包括完整的紀錄和確切的年表，都變成從川陀興起的年代開始計算，當時那些星區不是已經和帝國結盟，就是已被帝國併吞。」

「我很難相信歷史會如此輕易被銷毀。」崔維茲說。

「很多方面並非如此，」裴洛拉特答道：「但是一個有決心的強勢政府，卻能大大削弱歷史的影響力，使早期歷史只剩一些零散的資料，因此它們很容易淪為民間傳說。這類民間傳說全都充滿誇大不實的記述，多半會將自己的星區說得比實際上更古老、更強盛。可是不論某個傳說有多愚蠢，或者多不確實際，仍會成為本土意識的一部分，該區居民一定全都深信不疑。銀河各個角落都有一些傳說，提到最早的星際殖民是從地球開始，雖然他們對這顆母星可能有不同的稱呼。」

「還有什麼別的稱呼？」

「有很多不同的名稱，有時管它叫氣獨一世界」，有時稱之為氣『最古世界』。也有人用『有衛的世界』，根據某些權威的解釋，這個名稱源自地球有個巨大的衛星。可是也有人堅持它的意思是氣『失落的世界』，而『有衛』則是『久違』的轉音，那是個出現于銀河標準語之前的詞彙，意思是『失落』或『不見蹤影』。」

「停，詹諾夫，」崔維茲溫和地插嘴道：「你的權威、反權威理論會說個沒完沒了。這種傳說到處都有，你是這麼說的嗎？」

「喔，是的，我親愛的夥伴，幾乎俯拾即是。你得全部看過之後，才能體會人類這種共通的習性——一旦有了某個事實的種子，便會在上面加上一層又一層美麗的謊言，就像芮普拉星牡蠣那樣，可以由一粒砂慢慢生成一顆珍珠。這個極佳的譬喻是我在……」

「詹諾夫！別再說啦！告訴我，在康普隆的傳說中，有沒有跟其他世界不同的地方？」

「喔！」裴洛拉特木然地凝視著崔維茲，一會兒之後才說：「不同？嗯，他們聲稱地球就在附近，這點頗不尋常。其他的世界如果提到地球，不管他們選用哪個名稱，大多都有一種傾向，那就是將它的位置講得曖昧不明——不是說不知道有多遠，就是說位於某個虛無縹緲處。」

崔維茲說：「是呀，就像在賽協爾上，有些人告訴我們蓋婭位於超空間中。」

寶綺思突然笑起來。

崔維茲立刻瞥了她一眼。「這是真的，我們親耳聽到的。」

「我不是不相信，只是覺得很有意思。當然啦，這正是我們希望他們相信的事。如今我們只希望不被打擾，難道還有比超空間更安全、更隱密的地方嗎？如果大家都以為我們在那裡，即使事實並非如此，也跟我們藏在超空間中沒有兩樣。」

「沒錯，」崔維茲冶冷地說：「同理，大家相信地球不存在，或者位於很遠的地方，或者它的地殼具有放射性，也一定是有原因的。」

「可是，」裴洛拉特說：「康普隆人相信地球和他們距離相當近。」

「但卻說它的地殼具有放射性。只要是擁有地球傳說的民族，不論說法如何，都一致認為地球無法接近。」

「差不多就是這樣。」裴洛拉特說。

崔維茲說：「賽協爾上有許多人相信蓋婭就在附近，有些人甚至還能正確指出它的恒星，可是一致公認蓋婭是個去不得的地方。而在康普隆上，或許有人能指認出地球的恒星，雖然他們堅持地球具有放射性且早已失去生機。即使他們這樣說，我們仍然要向地球進發，我們要拿當初進軍蓋婭的行動作榜樣。」

寶綺思說：「當時蓋婭願意接納你，崔維茲。你在我們的掌握中一籌莫展，下過我們完全無意傷害你。如果地球也是一樣威力強大，卻對我們並不友善，那該怎麼辦？」

「我無論如何都要試圖接近它，下計一切後果。不過，這是我個人的任務，等我找出地球的下落，準備向它前進時，你們若要離開仍然不遲。我會將你們留在最近的基地世界，如果你們堅持的話，我也可以帶你們回到蓋婭。然後，我再一個人前往地球。」

「我親愛的兄弟，」裴洛拉特顯然感到很不舒服，「別說這種話，我作夢也不會想到丟下你。」

「而我作夢也不會想到要丟下裴。」寶綺思一面說，一面伸出手來摸摸裴洛拉特的臉頰。

「這樣太好了。我們很快就能進行躍遷，直奔康普隆，然後嘛，希望再下一站——就是地球。」

第二部 康普隆星

第二部 康普隆星

第三章 入境站風波 9

第三章 入境站風波

9

寶綺思一面走進艙房，一面說：「崔維茲有沒有跟你說，我們隨時可能躍遷到超空間？」

裴洛拉特正埋首盯著顯像盤，他抬起頭來說：「事實上，他剛才順便來打過招呼，告訴我說『半小時之內』。」

「我不喜歡想到這種事，裴，我向來不喜歡躍遷，它讓我有種內臟要跑出來的古怪感覺。」

裴洛拉特顯得有些驚訝。「我從沒想過你竟然會是太空旅人，寶綺思吾愛。」

「我不是專指我個人的經驗。就蓋婭的組成份子而言，這不是我獨有的感覺。蓋婭本身沒有機會經常做太空旅行，基於我／我們／蓋婭的天性，我／我們／蓋婭並不從事探索、貿易或太空遊歷。不過，還是需要有人駐守入境太空站……」

「所以我們才能有幸遇到你。」

「是呀，裴。」她對他投以深情的一笑，「基於各種理由，我們也需要派人到賽協爾或其他星域探訪——通常都是在暗中進行。然而不論是明是暗，總是需要經歷躍遷。當然，下論蓋婭哪一部分進行躍遷，所有的蓋婭都感覺得到。」

「那實在很糟。」裴洛拉特說。

「還有更糟的事。因為蓋婭絕大部分並未經歷躍遷，所以效應被大量稀釋，可是，我好像比大部分的蓋婭感覺更強烈。這正是我一直試圖告訴崔維茲的一件事，雖然所有的蓋婭都是蓋婭，但各個成分並非完全相同，我們也有個別差異。由於某種原因，我的身體構雜讜躍遷特別敏感。」

「等一等！」裴洛拉特好像突然想到什麼，「崔維茲跟我解釋過，只有在普通的太空船中，你才會有那種糟透了的感覺。普通的太空船進人超空間之際，一定會離開銀河重力場，在重返普通空間時，才會回到重力場中，那種感覺便是一去一來的過程產生的。但遠星號是一艘重力太空船，它絲毫不受重力場的作用，在進行躍遷時，其實並未真正離開又重返重力場。因此，我們不會有任何感覺，親愛的，這點我能以個人經驗向你保證。」

「那實在太好了，我真後悔沒早點跟你討論這件事，那我就可以不必操那麼多心了。」

「此外還有個好處，」難得有機會擔任太空航行解說員，裴洛拉特感到精神大振。「一般的太空船必須在普通空間中遠離巨大物體，例如恒星，然後才能進行躍遷。原因之一，是越接近恒星重力場越強，躍遷引起的感覺就越劇烈。此外，如果重力場越強，想要進行一次安全的躍遷，來到預期的普通空間目的地，需要解的方程式就越複雜。

「然而，在重力太空船中，根本不會引起『躍遷感』。況且，這艘太空船有一台新型的電腦，比普通的電腦先進許多倍，能以非凡的功能和高速處理複雜的方程式。所以說，遠星號不必為了避開一顆恒星，達到一個安全舒適的躍遷地點，而在太空中航行幾周的時間，它只需要飛兩三天就夠了。尤其是我們不受制於重力場，也就不受慣性效應的影響——我承認自己並不瞭解這些理論，但這些都是崔維茲告訴我的——因此遠星號可以比任何普通的太空船加速更快。」

寶綺思說：「很好啊，這都要歸功於崔有辦法駕馭這艘非凡的太空船。」

裴洛拉特微微皺了一下眉頭。「拜託，寶綺思，請說『崔維茲』。」

「我會，我會。不過他不在的時候，我想輕鬆一下。」

「別這樣，你不該養成這種習慣，親愛的，他對這點相當敏感。」

「他敏感的不是這個，他是對我敏感，他不喜歡我。」

「不是這樣的，」裴洛拉特一本正經地說：「我跟他討論過這件事——哎，哎，別皺眉頭，我講得非常技巧，小寶貝。他向我保證，他不是不喜歡你，而是對蓋婭仍有疑慮。他不得不選擇蓋婭做人類未來的藍圖，這令他悶悶不樂，我們必須體諒這點。等他慢慢瞭解到蓋婭的優點，他就會沒事了。」

「我也希望這樣，但問題不只是蓋婭。不論他跟你說什麼，裴——記住，他對你很有好感，不希望讓你傷心——他就是不喜歡我這個人。」

「不，寶綺思，這是不可能的。」

「不能因為你喜歡我，大家就都得喜歡我，裴。讓我解釋給你聽，崔——好吧，崔維茲認為我是個機器人。」

一向面無表情的裴洛拉特，此時臉上佈滿訝異之色。他說：「他絕不可能認為你是個人造人。」

「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敝？蓋婭就是靠機器人的協助而創建的，這是眾所皆知的事實。」

「機器人或許有些?明，就像機械裝置一樣，但是創建蓋婭的是人類，是來自地球的人類。崔維茲的想法是這樣的，我知道他是這樣想的。」

「我告訴過你和崔維茲，蓋婭的記憶體未包含任何有關地球的資料。不過，機器人的確存在于我們最古老的記憶中，即使在蓋婭建立三千年之後仍有些機器人存在，它們的工作是將蓋婭轉變成適於住人的世界。那個時候，我們也致力發展蓋婭的行星級意識——這項工作花了很久時間，親愛的裴。我們的早期記憶之所以模糊不清，這是另一個原因，也許並非如崔維茲所想像的，是來自地球的力量將它們抹除……」

「好的，寶綺思，」裴洛拉特以焦急的口吻說：「可是那些機器人呢？」

「嗯，蓋婭形成之後，機器人就全部離開了。我們不希望蓋婭之中包含機器人，因為我們始終深信，不論是孤立體的社會或行星級生命體，只要含有機器人這種成分，終究會對人類有害。我不知道我們是怎樣達到這種結論的，但可能是根據早期銀河歷史中的一些事件，蓋婭的記憶無法延伸到那裡。」

「如果機器人離開了……」

「沒錯，可是假如有些留下來了呢？假如我就是其中之一，也許我已經有一萬五千歲，崔維茲就是懷疑這點。」

裴洛拉特緩緩搖了搖頭。「但你不是啊。」

「你確定自己真的相信嗎？」

「我當然相信，你不是機器人。」

「你怎麼知道？」

「寶綺思，我知道，你身上沒有一處是人工的。要是連我都不知道，就沒有人知道了。」

「因為我告訴你說我不是。」

「啊，但如果你是個可以亂真的機器人，也許你本身的設計，會讓你告訴我說你是個自然人，你甚至可能被設定成相信自己是個真人。操作性定義是我們僅有的依據，我們也只能推出這樣的定義。」

她將手臂攬在裴洛拉特脖子上，開始親吻他。她越吻越熱情，幾乎欲罷不能，裴洛拉特好不容易才擠出一點聲音，像是嘴巴被蒙住似地說：「可是我們答應過崔維茲，不會把這艘太空船變成蜜月小屋，免得令他尷尬。」

寶綺思哄誘他說：「讓我們達到忘我的境界，就不會有時間去想什麼承諾。」

裴洛拉特感到很為難。「可是我不能這樣做，親愛的。我知道這一定會讓你不高興，寶綺思，但我一直不停地動腦筋，我天生不願意讓自己被感情沖昏頭。這是我一輩子的習慣，也許會讓別人感到很討厭，跟我共同生活的女人，遲早會對這點表示不滿。我第一任太太——不過我想現在不適合討論這……

「是的，的確不太適合，不過沒有那麼嚴重，你也不是我的第一個愛人。」

「喔！」裴洛拉特有一點不知所措，但隨即注意到寶綺思淺淺的笑意。他連忙說：「我的意思是，當然不會是。我從來就沒奢望自己是——總之，我第一任太太不喜歡我這個習慣。」

「可是我喜歡，我覺得你不斷陷入沉思的習慣非常迷人。」

「我真不敢相信，不過我的確有了另一個想法。我們都已經同意，機器人和真人沒有什麼差別，然而，我是個孤立體，這你是知道的，我不是蓋婭的一部分。我們在親熱的時候，即使你讓我偶爾參與蓋婭，你仍是在分享蓋婭之外的情感，而這種情感的強度，也許比不上蓋婭與蓋婭的愛情。」

寶綺思說：「愛上你，裴，自有一種特別的喜悅，我已心滿意足。」

「但這不僅是你愛上我這麼簡單。你不只是你個人而已，假如蓋婭認為這是種墮落呢？」

「如果它那麼想，我一定會知道，因為我就是蓋婭。既然我能從你這裡得到快樂，蓋婭一樣可以。當我們做愛時，所有的蓋婭多少都會分享快感。當我說我愛你，就等於說蓋婭愛你，雖然只是由我這部分擔任直接的角色——你好像很困惑的樣子。」

「身為一個孤立體，寶綺思，我真的不太瞭解。」

「我們總是可以拿孤立體的身體做類比。你吹口哨的時候，是你的整個身體，你這個生物，想要吹出一個調子，可是直接擔任這項工作的，卻只有你的嘴唇、舌頭和肺部，你的右腳拇趾什麼也沒做。」

「它也許會打拍子。」

「但那並非吹口哨的必要動作，用大腳趾打拍子不是動作的本身，而是對於動作的回應。事實上，蓋婭所有部分當然都會對我的情感產生些許反應，正如我對其他成員的情感也會有所回應一樣。」

裴洛拉特說：「我想，實在沒有必要對這種事感到臉紅。」

「完全不必。」

「可是這為我帶來一種古怪的責任感，當我努力讓你快樂的時候，我覺得必須盡力讓蓋婭的所有生物都感到快樂。」

「應該是每個原子——但你其實做到了。我讓你短暫分享的那個共有喜悅，你的確對它做出貢獻。我想由於你的貢獻太小，所以很難察覺，但是它的確存在，而你知道了它的存在，就會使你更加快樂。」

裴洛拉特說：「我希望自己能確定一件事，就是葛蘭正忙著駕駛太空船穿越超空間，有好一陣子無法離開駕駛艙。」

「你想度蜜月，是嗎？」

「是的。」

「那麼拿一張紙來，寫上『蜜月小屋』，然後貼在門外。如果他硬要進來，那是他自己的問題。」

裴洛拉特依言照做。在他們接下來的雲雨之歡中，遠星號終於進行了躍遷。裴洛拉特與寶綺思都未曾察覺，其實就算兩人非常注意，也不可能會有任何感覺。

10

10

裴洛拉特遇見崔維茲、離開端點星、進行生平首度的星際之旅，其實不過是幾個月前的事。在此之前，他的大半生完全在端點星上度過，前後已經超過了半個世紀（根據銀河標準時間）。

在他的心目中，自己在這幾個月已成了太空老兵。他曾經從太空看到三顆行星：端點星、賽協爾，以及蓋婭。如今，他又從顯像螢幕上看到另外一顆，然而這回是藉著電腦控制的望遠裝置——這顆行星就是康普隆。

不過，這是他第四度感到莫名的失望。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他始終認為從太空俯瞰一個適於住人的世界，應該可以看到鑲在海洋中的大陸輪廓；而若是一個乾燥的世界，也該看得到鑲在陸地中的湖泊輪廓。

可是他從來沒看到過。

倘若一個世界適於住人，就應同時擁有大氣層與水圈；既然又有空氣又有水分，表面一定會有雲氣；而如果有雲的話，外表看起來便相當朦朧。這次也不例外，裴洛拉特發現底下又是無數白色的漩渦，偶爾還能瞥見些蒼藍或銹褐色的斑點。

他悶悶不樂地想到，如果某顆距離遙遠的行星，位於三十萬公里外，它的影像投射到螢幕後，是否有人能分辨出它是哪個世界？誰又能分辨兩團渦狀雲的異同？

寶綺思以開懷的眼神望著裴洛拉特。「怎麼啦，裴？你似乎不大高興。」

「我發現所有行星從太空看來都差不多。」

崔維茲說：「那又怎麼樣，詹諾夫？假如你在端點星的海洋航行，那麼出現在地平線的每道海岸線，也全都是大同小異。除非你知道要找的是什麼——一座特別的山峰，或是一個形狀特殊的離島。」

「我想這話沒錯，」裴洛拉特說，但他顯然並不滿意。「可是在一大片移動的雲層中，你又能找些什麼呢？即使你試著去找，在你確定之前，可能就已經進入行星的暗面了。」

「再看仔細點，詹諾夫。假如你好好觀察雲層的形態，將會發現它們都趨向同一模式，那就是圍著某個中心，環繞行星打轉，而那個中心就是南北兩極之一。」

「是哪一極呢？」寶綺思顯得很有興趣。

「相對於我們而言，這顆行星是以順時針方向旋轉，因此根據定義，我們看下去的這端是南極。由於這個中心和晝夜界線，也就是行星的陰影線，相差大約十五度，而行星自轉軸與公轉平面的法線夾二十一度角，所以現在的季節應該是仲春或仲夏，至於究竟是何者，要由南極正在遠離或接近晝夜界線而定。電腦可以計算出這顆行星的軌道，如果我問它，就能立刻得到答案。這個世界的首府在赤道的北邊，因此那裡的季節是仲秋或仲冬。」

裴洛拉特皺起眉頭。「這些你全都能看出來？」他望著雲層，彷佛認為它現在會（或者應該）開口跟他說話，不過這當然是不可能的。

「還不只這些呢，」崔維茲說：「如果你仔絀觀察兩極地區，將會發現那裡的雲層沒有裂縫，這點跟其他地區很不一樣。事實上裂縫還是有的，不過裂縫下都是冰層，所以你看到的是白茫茫的一片。」

「啊，」裴洛拉特說：「我想兩極的確應該有這種現象。」

「任何適於住人的行星當然都有。沒有生機的行星或許根本沒有空氣或水分，或者可能具有某些征狀，顯示其上的雲氣並非『水雲』，或者冰層並非『水冰』。這顆行星完全沒有那些征狀，因此我們可以知道眼前的是水雲和水冰。

「接下來，我們應該注意日面這一大片白晝區，有經驗的人一看就知道，它的面積大於平均值。此外，你可以從反射光中，觀察到一種相當昏暗的橙色光芒。這表示康普隆之陽比端點星之陽溫度低，雖然與端點星比較之下，康普隆與它的太陽距離較近，但由於這顆恒星溫度偏低，因此就適於住人的世界而言，康普隆要算是個寒冶的世界。」

「你簡直就是本活膠捲書嘛！老弟。」裴洛拉特以敬佩的口吻說。

「別太崇拜我，」崔維茲露出誠摯的笑容，「電腦將有關這個世界的統計資料都給了我，包括它稍微偏低的平均溫度。既然知道結果，就不難反過來找些理由推論一番。事實上，康普隆目前正瀕臨冰河期，若非陸地型態的條件不合，它早已進入冰河期。」

寶綺思咬了咬下唇。「我不喜歡寒冷的世界。」

「我們有保暖的衣物。」崔維茲說。

「話不是這麼說，人類天生不適應寒冷的氣候，我們沒有厚實的毛皮或羽毛，也沒有足以禦寒的皮下脂肪。一個具有寒冷氣候的世界，似乎多少有些漠視各個成員的福祉。」

崔維茲說：「蓋婭是不是各處氣候都很溫和？」

「大部分區域都是如此，我們也提供一些寒帶地區給寒帶動植物，以及一些熱帶地區給熱帶動植物。不過大多數地區都四季如春，從不會太冷或太熱，讓其他的生物都過得舒舒服服，當然包括人類在內。」

「當然包括人類在內。就這方面而言，蓋婭的所有部分一律平等，不過有些成員，例如人類，顯然比其他成員更加平等。」

「別做不智的挖苦，」寶綺思顯得有點惱怒，「意識和自覺的層級與程度是很重要的因素。一個人類成員與同樣重量的岩石相比，人類對蓋婭自然比較有用，因而就整體而言，蓋婭的性質和功能必須以人類為標準來衡量——但不像你們孤立體世界那樣看著人類。此外，蓋婭這個大我如有需要，也會以其他的標準自我衡量，甚至也許有很長一段時期，會以岩石內部的標準衡量。這點也絕對不可忽視，否則蓋婭每一部分都會受連累，我們不會希望來一場沒有必要的火山爆發，對不對？」

「當然不希望，」崔維茲說：「如果沒有必要的話。」

「這些你聽不進去，是嗎？」

「聽我說，」崔維茲道：「我們有氣溫低於或高於平均值的世界，有熱帶森林占了很大面積的世界，還有遍佈大草原的世界。沒有兩個世界一模一樣，對適應某個世界的生物而言，那裡就是家園。我個人習慣端點星相當溫和的氣候——事實上，我們將它控制得幾乎和蓋婭一樣適中。可是我也喜歡到別處去，至少暫時換個環境。和我們比較之下，寶綺思，蓋婭欠缺的是變化。假若蓋婭擴展成蓋婭星系，銀河每個世界是否都會被迫接受改造？這種千篇一律的單調將令人無法忍受。」

「如果真無法忍受，如果大家似乎希望有些變化，仍然可以保留多樣性。」

「這算是中央委員會的賞賜嗎？」崔維茲諷刺道：「在它能容忍的範圍內，撥出一點點的自由？我寧可留給大自然來決定。」

「但你們並未真正留給大自然來決定，現在銀河中每個適於住人的世界，全都曾經受到改造。那些世界被人類發現的時候，它們的自然環境都無法讓人類舒適生活，所以每個世界都被盡可能改造得宜於住人。如果眼前這個世界過於寒冷，我可以確定是因為它的居民無法做得更好。即使如此，他們真正居住的地方，一定也用人工方法加熱到適宜的溫度。所以你不必自命清高，說什麼留給大自然來決定。」

崔維茲說：「你在替蓋婭發言吧，我想。」

「我總是替蓋婭發言，我就是蓋婭。」

「如果蓋婭對自己的優越性那麼有信心，你們為什麼還需要我的決定？為什麼不自己向前沖呢？」

寶綺思頓了一下，好像是在集中思緒。「因為太過自信是不智的，我們總是本能地會把自身的優點看得比缺點更清楚。我們渴望做正確的事，那事不一定要是我們認為正確的，但卻必須具備客觀正確性——如果真有所謂客觀正確性的話。我們經過多方的找尋，發現你似乎是通向客觀正確性的最佳捷徑，所以我們請你來當我們的嚮導。」

「好一個客觀正確性，」崔維茲以悲傷的語氣說：「我甚至不瞭解自己所傲的決定，必須千方百計尋求佐證。」

「你會找到的。」寶綺思說。

「我也這麼希望。」崔維茲應道。

「說句老實話，老弟，」裴洛拉特說：「我覺得這次的對話，寶綺思輕而易舉占了上風。你怎麼還看不出來，她的論證已足以說明，你決定以蓋婭做人類未來的藍圖是正確的？」

「因為，」崔維茲厲聲道：「我在做決定的時候，還沒有聽到這些論證，當時我對蓋婭這些細節一概不知。是某個其他因素影響了我，至少是潛意識的影響，那是個和蓋婭的細節無關的因素，可是一定是更基本的東西，我必須找出的就是這個因素。」

裴洛拉特伸出手來拍拍崔維茲，安慰他說：「別生氣，葛蘭。」

「我不是生氣，只是覺得壓力大得難以承受，我不想成為全銀河的焦點。」

寶綺思說：「這點我不會怪你，崔維茲。由於你天賦異稟，才不得不接受這個角色，我實在感到抱歉——我們什麼時候登陸康普隆？」

「三天以後，」崔維茲說：「我們還得在軌道上的某個入境站先停一下。」

裴洛拉特說：「應該沒什麼問題吧，對下對？」

崔維茲聳了聳肩。 「這要由許多因素決定，包括前來這個世界的太空船有多少、入境站的多寡，還有更重要的一點，就是核准或拒絕入境的特殊法規，這種法規隨時都有可能改變。」

裴洛拉特憤慨地說：「你說拒絕入境是什麼意思？他們怎麼可以拒絕基地公民入境？康普隆難道不是基地領域的一部分？」

「嗯，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這是個微妙的法政問題，我不確定康普隆如何詮釋。我想，我們有可能被拒絕，不過我相信可能性不太大。」

「如果我們遭到拒絕，我們該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崔維茲說道：「讓我們靜觀其變，別把精神耗在假想的狀況上。」

11

11

現在他們已相當接近康普隆，即使不借助望遠設備，呈現在眼前的也是個可觀的球狀天體。如果經由望遠鏡的放大，就連入境太空站都看得見。這些入境站比軌道上大多數的人造天體更深入太空，而且每個都燈火通明。

遠星號由南極這端慢慢接近這顆行星，可以看到行星表面的一半始終沐浴在陽光下。位於夜面的入境站是一個個的光點，自然顯得特別清楚，全都均勻排列在一圈大弧上。有六個入境站清晰可見（在日面上無疑還有六個），一律以相同的等速率環繞著這顆行星。

裴洛拉特面對這個景象，敬畏之情油然而生。他說：「那些距離行星較近的燈光，都是些什麼東西？」

崔維茲說：「我對這顆行星不太瞭解，所以我也答不上來。有些可能是軌道上的工廠、實驗室或觀測站，甚至是住人的太空城鎮。有些行星喜歡讓人造天體從外面看來一片漆黑，只有入境站例外，例如端點星就是如此。就這點而言，康普隆顯然比較開放。」

「我們要去哪個入境站，葛蘭？」

「這得由他們決定，我已經送出登陸康普隆的請求，早晚會收到回音，指示我們該向哪個入境站飛去，以及何時該去報到。這主要取決於目前有多少太空船等候入境，如果每個入境站都有成打的太空船排隊，我們除了耐心等待，根本沒有其他選擇。」

寶綺思說：「過去，我只有兩次超空間旅行的經驗，兩次都是去賽協爾或附近的星空，我從來沒離蓋婭這麼遠過。」

崔維茲以銳利的目光盯著她。「這有關係嗎？你依然是蓋婭，對不對？」

寶綺思一時之間顯得有些惱怒，但是不久就軟化下來，發出一聲帶點尷尬的笑聲。「我必須承認這次被你抓到語病，崔維茲。『蓋婭』這個名稱有雙著含意，它可以用來表示太空中一個球狀的固體星球、一個具有實體的行星；也可以表示包括這個行星在內的生命體。嚴格說來，對於這兩種不同的概念，我們應該使用兩個不同的名詞，不過蓋婭人總能從上下文的意思，瞭解到對方指的究竟是何者。我承認，孤立體有時可能會被搞糊塗。」

「好吧，那麼，」崔維茲說：「在距離蓋婭這個星球數千秒差距的情況下，你仍是蓋婭這個生命體的一部分嗎？」

「就生命體的定義而言，我仍是蓋婭。」

「沒有任何衰減？」

「本質上沒有任何改變，我確定自己曾經告訴過你，跨越超空間而想繼續身為蓋婭，的確有些困難，不過我仍然保持這種狀態。」

崔維茲說：「你是否曾想過，可以將蓋婭視為一個銀河級的魁肯——傳說中充滿觸鬚的怪獸，它的觸鬚無孔不入。你們只要派幾個蓋婭人到每個住人世界，就等於建立了蓋婭星系。事實上，你們也許已經這樣做了。那些蓋婭人都在哪裡？我想至少有一個在端點星上，川陀也至少有一個。這項行動已經進行到什麼程度？」

寶綺思看來相當不高興。「我說過我不會對你說謊，崔維茲，但這不表示我有義務告訴你全部真相。有些事情你不需要知道，蓋婭獨立成員的位置與身分便是其中之一 。」

「就算我不需要知道他們的下落，寶綺思，我有沒有必要知道這些觸鬚存在的原因？」

「蓋婭認為你也不需要知道。」

「不過，我想我可以猜到——你們相信自己是銀河的守護者。」

「我們渴望能有個安全、穩固、和平而繁榮的銀河，而謝頓計畫，至少是哈裡．謝頓當年擬定的那個計畫，是準備發展出比第一銀河帝國更穩定、更可行的第二帝國。後來，謝頓計畫經過第二基地的不斷修正和改良，直到目前為止，似乎都進行得很順利。」

「蓋婭卻不希望原始計畫中的第二帝國付諸實現，對不對？你們期盼的是蓋婭星系——一個活生生的銀河。」

「既然已經得到你的准許，我們希望蓋婭星系終能出現。假使你不准，我們便會努力經營謝頓的第二帝國，盡可能使它變得安全穩固。」

「可是第二帝國到底……」

崔維茲耳中突然響起一陣輕柔的隆隆聲，於是他說：「電腦對我發出訊號，我想它收到了有關入境站的指示，我去去就來。」

他走進駕駛艙，雙手放在桌面的手掌輪廓上，立即就感應到該前往哪個入境站——包括那個入境站相對於康普隆自轉軸（從中心指向北極）的座標，以及指定的前進航線。

崔維茲發出同意的訊號，然後仰靠在椅子上休息了一會兒。

謝頓計畫！他已經很久沒想到了。第一銀河帝國早巳土崩瓦解，基地最初與帝國爭霸，後來在帝國的廢墟中崛起，至今已有五百年——一切都按照謝頓計畫進行著。

其間也曾經由於「騾亂」而中斷，騾一度對謝頓計畫形成致命的威脅，差一點粉碎了整個計畫，但基地終於度過難關。這或許是一直隱身幕後的第二基地伸出援手，不過援手也可能來自行蹤更隱密的蓋婭。

如今謝頓計畫所受到的威脅，卻遠比騾亂更嚴重。原先計畫重生的帝國遭到淘汰，取而代之的是種史無前例的組織——蓋婭星系，而他自己竟然同意了這樣做！

可是為什麼呢？是謝頓計畫有什麼瑕疵？有根本的缺陷嗎？

在一剎那間，崔維茲似乎覺得缺陷的確存在，也知道這個缺陷究竟是什麼，而且是在他做出決定的時候就已經明白了的。可是這乍現的靈光——如果事實確是如此——卻來得急、去得快，沒有在他心中留下任何印象。

也許當初做決定的那一刻，以及剛才的靈光一閃，兩次頓悟都只是一種幻覺。畢竟，除了使心理史學成立的基本假設之外，他對謝頓計畫一竅不通。此外，對於其中的細節，尤其是數學理論，他根本沒有絲毫概念。

他閉上雙眼，開始沉思……

結果是一片空白。

是不是電腦曾供給自己額外的力量？他將雙手放在桌面上，立時感到被電腦的溫暖雙手緊緊握住。他闔上雙眼，再度凝神沉思……

依舊是一片空白。

12

12

登上遠星號的康普隆海關人員，佩戴著一張全訊識別卡，上面呈現出他圓圓?胖、留著稀疏鬍鬚的臉孔，簡直唯妙唯肖。全訊相片下面則是他的名字：艾．肯德瑞。

他的個子不高，身材和臉孔一樣渾圓，表情與態度都顯得隨和而又精神。此時，他正打量著這艘太空艇，臉上一副明顯的訝異神情。

他說：「你們怎麼來得這麼快？我們以為至少要等兩個鐘頭。」

「這是新型的太空船。」崔維茲以不亢不卑的口氣回答。

不過，肯德瑞顯然沒有看來那麼嫩，他剛走進駕駛艙，便立刻問：「重力驅動的？」

崔維茲感到沒必要否認那麼明顯的事實，於是以平淡的口吻答道：「是的。」

「真有意思，我們聽說過，就是從來沒見過。發動機是在船體中嗎？」

「沒錯。」

肯德瑞看了電腦一眼。「電腦線路也一樣？」

「沒錯，至少就我所知是這樣，我自己從來沒看過。」

「好吧。我需要的是這艘太空船的相關檔，包括發動機編號、製造地點、識別碼，以及一切相關資料。我確定這些都在電腦中，它也許半秒內就能吐出一份正式資料卡。」

資料果然很快就印出來，肯德瑞又四處張望了一下。 「太空船上只有你們三個人嗎？」

崔維茲答道：「是的。」

「有沒有活的動物？植物呢？你們健康狀況如何？」

「沒有動物、沒有植物、健康狀況良好。」崔維茲答得很乾脆。

「嗯！」肯德瑞一面做著筆記，一面說：「可不可以請你把手放進這裡？只是例行檢查——右手。」

崔維茲向那個儀器瞥了一眼。這種檢查儀器的使用越來越普遍了，而且改良的速度很快。只要看看一個世界使用的微偵器有多落後，就幾乎能知道那個世界本身的落後程度。然而不論多麼落後的世界，如今也鮮有完全不用這種儀器的。微偵器是隨著帝國崩潰而出現的產物；由於銀河中分崩離析的各個世界越來越懼怕其他世界的疾病與異種微生物，因此無不全力加強防範。

「這是什麼？」寶綺思低聲問，似乎很感興趣。然後她伸長脖子，從儀器的一側看到另一側。

裴洛拉特說：「微偵器，我相信他們是這麼叫的。」

崔維茲補充道：「也不是什麼神奇的東西，這種儀器可以自動檢查你身體的某一部分，從裡到外，看看有沒有會傳染疾病的微生物。」

「這台還能將微生物分類，」肯德瑞以稍嫌誇大的驕傲口氣說：「是在康普隆本地發展出來的——對不起，你還沒把右手伸出來。」

崔維茲將右手插進去，就看到一串小紅點沿著一組水平線不停舞動。肯德瑞按下一個開關，機器立刻就將螢幕的彩色畫面印出一份拷貝。「請在這上面簽名，先生。」他說。

崔維茲簽了名，接著問道：「我的健康情況多糟？該不會柯什麼大危險吧？」

肯德瑞說：「我不是醫生，所以無法說明細節，不過這些徽狀都沒什麼大不了，不至於讓你被趕回去或隔離起來，我關心的只是這點。」

「我還真是幸運啊。」崔維茲一面自嘲一面甩甩右手，想要甩掉那種輕微的?痛戚。

「換你了，先生。」肯德瑞說。

裴洛拉特帶著幾分猶豫，將手伸進儀器中。檢驗完畢後，他也在彩色報表上簽了名。

「接下來是你，女士。」

餅了一會兒，肯德瑞看著檢查結果說：「我從來沒見過像這樣的結果。」他抬起頭來望著寶綺思，臉上露出敬畏的表情。「你沒有任何征狀，完全沒有。」

寶綺思露出迷人的笑容。「真好。」

「是啊，女士，我真羡慕你。」他又翻回第一張報表，「你的身分證件，崔維茲先生。」

崔維茲掏出證件，肯德瑞看了一眼，又露出驚訝的表情，抬起頭來說：「端點星立法機構的議員？」

「沒錯。」

「基地的高級官員？」

崔維茲以淡淡的口氣說：「完全正確，所以請讓我們盡速通關，好嗎？」

「您是這艘太空船的船長？」

「是的。」

「來訪的目的？」

「有關基地安全事宜，這就是我能告訴你的一切，你明白了嗎？」

「明白了，閣下。你們預計停留多久？」

「我不知道，大概一個星期。」

「沒問題，閣下。這位先生呢？」

「他是詹諾夫．裴洛拉特博士，」崔維茲說：「你已經有了他的簽名，我可以替他擔保。他是端點星的學者，我這次的訪問任務，由他擔任我的助理。」

「我瞭解，閣下，但我必須查看他的身分證件。規定就是規定，我只能這麼說。希望您能諒解，閣下。」

於是裴洛拉特掏出他的證件。

肯德瑞點了點頭。「你的呢，小姐？」

崔維茲冷靜地說：「沒有必要麻煩這位小姐，我也替她擔保。」

「我知道，閣下，但我還是要看她的身分證件。」

寶綺思說：「只怕我身邊沒有任何證件，先生。」

肯德瑞皺起眉頭。「請問你說什麼？」

崔維茲說：「這位年輕小姐沒帶任何證件，她一時疏忽。不過這一點關係也沒有，我可以負完全責任。」

肯德瑞說：「我希望能讓您負責，可是我愛莫能助，要負責任的人是我。這種情況沒什麼大不了，想要取得一份副本應該不成問題。這位年輕女士，我想也是來自端點星吧。」

「不，她不是。」

「那麼，是從基地領域的某個世界來的？」

「其實也不是。」

肯德瑞以銳利的目光看了看寶綺思，又看了看崔維茲。「這就有些麻煩了，議員先生。要想從非基地的世界取得證件副本，可能得多花點時間。由於你不是基地公民，寶綺思小姐，我需要知道你出生的世界，以及你是哪個世界的公民，然後你得等證件副本來了再說。」

崔維茲又說：「聽著，肯德瑞先生，我看沒什麼理由浪費任何時間。我是基地政府的高級官員，我來此地執行一項重大任務，絕不能讓一些無聊的手續耽誤我的行程。」

「我無權決定，議員先生。如果我能作主，我現在就會讓你們降落康普隆，可是我有本厚厚的規章手冊，它規範了我的每項行動。我必須依照規章辦事，否則規章會反過來辦我——當然，我想此刻一定有康普隆的政府官員等候您，如果您能告訴我他是誰，我馬上會跟他聯絡，而如果他命令我讓您通關，那我一定照辦。」

崔維茲猶豫了一會兒，然後說：「這樣做不太高明，肯德瑞先生。我可不可以跟你的頂頭上司談談？」

「當然可以，可是您不能說見他就見他……」

「只要他知道想見他的是一名基地官員，我確定他立刻會來……」

「老實說，」肯德瑞道：「這話別傳出去，那樣只會把事情越弄越糟。我們並非基地首都的直轄領域，這您是知道的，我們名義上是基地的『聯合勢力』，這點我們非常在意。民眾絕不希望政府表現得像基地的傀儡——我只是在說明大眾的意見，希望您能瞭解。因此，他們會竭盡全力展示獨立的地位。如果我的上司拒絕一名基地官員的要求，他很可能因此獲得特殊的嘉獎。」

崔維茲的表情轉趨陰鬱。「你也會嗎？」

肯德瑞搖了搖頭。「我的工作和政治還沾不上邊，閣下。不論我做了什麼，也不會有人給我嘉獎，他們只要肯付薪水給我，那我就謝天謝地了。我非但得不到任何嘉獎，反而動輒得咎，很容易受到各種處分；我可不希望因此受到連累。」

「以我的地位，你知道，我可以照顧你。」

「不行，閣下。對不起，這樣說可能很失禮，但我不認為您有辦法——此外，閣下，這句話很難出口，但請您千萬別送什麼貴重東西給我。最近抓得很緊，接受這些東西的官員，會被他們拿來殺一儆百，而且他們抓賄的本事很高明。」

「我不是想賄賂你。我只是在想，如果你耽誤了我的任務，端點星的市長會怎樣對付你。」

「議員先生，只要我拿規章手冊當擋箭牌，我就百分之百安全。若是康普隆主席團的成員受到基地的責難，那是他們的事，跟我沒關係。不過如果有幫助的話，閣下，我可以讓您和裴洛拉特博士通關，駕著你們的太空船先行著陸。只要您將寶綺思小姐留在入境站，我們可以負責收容她，等到她的證件副本送來之後，我們立刻送她下去。假如因為某種原因，無法取得她的證件，我們會以商用交通工具送她回到她的世界，不過這樣一來，只怕有人得負責支付她的交通費用。」

崔維茲注意到裴洛拉特的表情變化，於是說：「肯德瑞先生，我們能不能到駕駛艙私下談談？」

「當然可以，但我不能在這裡停留太久，否則會讓人起疑。」

「不會太久的。」崔維茲說。

進了駕駛艙後，崔維茲故意把艙門緊緊關上，然後低聲道：「我到過很多地方，肯德瑞先生，卻從來沒見過像你們這樣，如此刻板地強調各種瑣碎的入境法規，尤其是面對基地公民和基地官員的時候。」

「但那個年輕女子不是基地來的。」

「即使這樣也不應該。」

肯德瑞說：「這種事情時鬆時緊，前些時候發生了一些醜聞，所以目前凡事都很嚴格。如果你們明年再來，也許根本不會有任何麻煩，可是現在我一點辦法也沒有。」

「試試看，肯德瑞先生。」崔維茲的語氣越來越柔和，「我全仰賴你開恩了，我把你當成哥兒們來拜託。裴洛拉特和我從事這項任務已有一段日子，他和我——就只有他和我兩個人。我們是好朋友沒錯，可是旅途中仍難免寂寞，相信你懂得我的意思。不久以前，裴洛拉特遇到這個小泵娘，我不必告訴你事情的經過，反正我們最後決定帶她一塊上路。偶爾用用她，可以讓我們保持身心健康。

「問題是裴洛拉特在端點星已有家室。我自己無所謂，這你應該瞭解，但裴洛拉特年紀比我大，他已經到了那種有點——不顧一切的年齡。這種年紀的男人，都會想盡辦法重拾青春，所以他無法放棄她。然而，如果她出現在正式檔中，那麼老裴洛拉特回到端點星之後，就要吃不了兜著走，可有受不完的罪了。

「我們沒有做什麼壞事，你應該瞭解。寶綺思小姐——她說那就是她的名字；想想她是幹哪行的，這個名字實在貼切——她不算是個精明的孩子，我們也不需要她多精明。你非登記她不可嗎？能不能說太空船上只有我和裴洛拉特？我們離開端點星的時候，紀錄上只有我們兩人。其實根本不必登記這個女子，反正她完全不帶任何疾病，這點你自己也注意到了。」

肯德瑞露出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我實在不想為難你們，我瞭解這種情況，而且請您相信，我也十分同情。您想想，在入境站值一次班就得待上好幾個月，這能有什麼樂趣？而且入境站中也沒有女性，康普隆謗本不允許這種事情。」他搖了搖頭，「我也有老婆，所以我能瞭解。可是，請聽我說，即使我讓你們通開，一旦他們發現那個——呃——小姐沒有證件，她就會馬上入獄；您和裴洛拉特先生也將惹上大麻煩，消息很快就會傳回端點星；我自己則註定會丟掉這份差事。」

「肯德瑞先生，」崔維茲說：「請相信我，我只要踏上康普隆就安全了。我可以對某些適當人士透露我的任務，等我講清楚之後，就不會再有任何麻煩。對於現在這件事，萬一有人追究的話，我會負完全責任——不過我想不大可能會有人追究。更重要的一點，是我會舉薦你升級，而且一定能成功，因為若是有人遲疑，我保證會讓端點星對他全力施壓。這樣一來，裴洛拉特就可以鬆一口氣。」

肯德瑞猶豫了一下，然後說：「好吧，我讓你們通關。可是我得警告你們，為了預防事蹟敗露，我現在就要開始設法自保。我絕不會為你們著想。我很瞭解康普隆處理這種案子的方式，你們卻完全沒有概念；不守規矩的人，在康普隆可沒有好日子過。」

「謝謝你，肯德瑞先生。」崔維茲說：「不會有任何麻煩的，我向你保證。」

第四章 登陸康普隆 13

第四章 登陸康普隆

13

崔維茲一行三人終於通關。回頭望去，入境站正迅速縮成暗淡的小扁點。再過幾個小時，他們便要穿越雲層。

像遠星號這樣的重力太空航具，不需要藉著逐漸縮小的螺旋路徑慢慢減速，但也不能高速俯衝而下。雖然它絲毫不受重力影響，並不代表空氣阻力對它沒有作用。它可以直線下降，但必須相當謹慎，降落的速率不能太快。

「我們準備去哪裡？」裴洛拉特滿臉困惑地問道。「在重重雲層中，我根本分下清哪裡是哪裡，老夥伴。」

「我一樣不知道，」崔維茲說：「不過我們有份康普隆辟方發行的全訊地圖，其中錄有每個陸塊的形狀，還特別突顯陸地的高度和海洋的深度，此外還包括政治領域的畫分。地圖就在電腦裡面，電腦會自動處理，將行星表面的海陸結構和地圖對比，借此將太空船正確定位，然後循著一條擺線路徑將我們帶到首府。」

裴洛拉特說：「如果我們到首府去，會一頭栽進政治漩渦中心。如果這裡真如那個海關人員暗示的，是個反基地的世界，那我們就是自找麻煩。」

「但從另一方面來看，首府也必定是這顆行星的學術中心，假如我們要找的資料真的存在，就一定會在那裡。至於反基地的心態，我不信他們會表現得太明目張膽。市長對我也許沒什麼好感，但也不能坐視一名議員受辱，她絕不會允許這種先例出現。」

此時寶綺思從盥洗室出來，剛洗完的雙手還濕淋淋的。她一面旁若無人地整理內衣，一面說：「對了，我相信排泄物會完全回收。」

「沒有其他選擇，」崔維茲說：「要是不回收排泄物，你想我們的清水能維持多久？我們除了冷凍主食之外，還能吃到風味獨特的酵母蛋糕，你以為是用什麼培養出來的？我希望這樣說不會讓你倒胃口，效率至上的寶綺思。」

「怎麼會呢？你以為蓋婭、端點星，還有下面這個世界的食物和清水是怎麼來的？」

「在蓋婭上，」崔維茲說：「排泄物想必和你一樣是活生生的。」

「不是活生生，而是具有意識，這兩者是有差別的。不過，排泄物的意識層級自然很低。」

崔維茲輕蔑地哼了一聲，不過沒有答腔。他只是說：「我要到駕駛艙去陪陪電腦，雖然它現在並不需要我。」

裴洛拉特說：「我們能不能跟你一塊陪它？我還是很難接受讓電腦處理一切，包括自動控制太空船降落，感測其他的船艦或風暴，或是別的什麼東西。」

崔維茲開懷大笑。「你一定得想辦法適應，拜託。這艘太空船讓電腦控制，比由我控制要安全得多——不過當然歡迎，來吧，看看這些過秤讜你只有好處。」

此時他們正在日照面上方，因為就如崔維茲所說，在日光下將電腦中的地圖與實景進行比對，要比在黑暗中進行來得簡單。

「這個道理顯而易見。」裴洛拉特說。

「並非全然顯而易見，即使在黑暗中，電腦也能借著地表輻射的紅外線，進行同樣迅速的判讀。然而，波長較長的紅外線無法像可見光那樣，提供電腦充分的解析度。也就是說，在紅外線之下，電腦無法看得那麼清晰細膩。如果沒有必要，我希望儘量讓電腦處理最簡單的狀況。」

「假如首府在黑夜那邊呢？」

「機會是一半一半，」崔維茲說：「就算真是那樣，一旦在白晝區完成地圖比對，雖然首府在黑夜中，我們仍能準確無誤地飛向那裡。在距離首府還很遠的時候，我們就會截收到許多微波波束，還會收到那裡發出的訊息，引導我們到最合適的太空航站，根本沒什麼好擔心的。」

「你確定嗎？」寶綺思說：「你們將帶我一起下去，但我沒有任何證件，也說不出一個這些人曉得的星籍——而且我已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不會對他們提到蓋婭。所以說，等我們降落之後，如果有人要查我的證件，我們該怎麼辦？」

崔維茲說：「這種事不太可能發生，人人都會假設在入境站已經檢查過了。」

「但如果他們真問起呢？」

「那麼等事到臨頭我們再去面對問題。此時此刻，我們不要憑空製造問題。」

「等我們面對問題的時候，很可能就來不及解決了。」

「我會用我的智慧及時解決，不會來不及。」

「提到智慧，你是怎麼讓我們順利通關的？」

崔維茲望著寶綺思，嘴角慢慢扯出一個笑容，看來像個頑皮的少年。「只是用點頭腦罷了。」

裴洛拉特說：「你到底是怎麼辦到的，老友？」

崔維茲說：「只不過找到了求他幫忙的正確法門。我先試著用威脅和不著痕跡的利誘，然後又訴諸他的理智，以及他對基地的忠誠，結果都沒有成功。所以我不得不使出最後一招，說你對你的妻子不忠，裴洛拉特。」

「我的妻子？可是，我親愛的夥伴，我目前並沒有妻子啊。」

「這點我知道，可是他不曉得。」

寶綺思說：「我猜你們所謂的『妻子』，是指男性的固定女性伴侶。」

崔維茲說：「比你說的還要複雜些，寶綺思。應該說是個法定的伴侶，由於這種伴侶關係，對方依法獲得了某些權利。」

裴洛拉特緊張兮兮地說：「寶綺思，我現在沒有妻子，過去有些時候有過，不過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果你希望舉行一個法定的儀式……」

「喔，裴，」寶綺思右手一揮，「我何必在意這種事？我擁有數不清的親密伴侶，親密的程度有如你的左臂和右臂。只有充滿疏離感的孤立體，由於缺乏真正的伴侶，才必須以人為方式約定一個薄弱的代用品。」

「但我就是個孤立體，寶綺思吾愛。」

「你遲早會變得不那麼孤立，襲。你也許無法成為真正的蓋婭，可是不會再那麼孤立，而且你將擁有許許多多的伴侶。」

「我只要你，寶綺思。」裴洛拉特說。

「那是因為你根本不瞭解，慢慢你就能體會。」

對話進行的同時，崔維茲一直緊盯著顯像螢幕，儘量不流露出不耐煩的神情。現在雲層已近在眼前，不久之後，四面八方就全是灰濛濛的霧氣。

微波視訊，他念頭一轉，電腦便立刻開始偵測雷達回波。層層雲霧隨即消失不見，螢幕上出現了經過電腦著色的康普隆地表，其中同結構的分界線顯得有點模糊不清、搖擺不定。

「是不是一直都會像這樣子？」寶綺思問，聲音中帶著幾分驚訝。

「等飄到雲層下就不會了，到時會再換回可見光。」他的話還沒說完，陽光已經重新出現，正常的能見度也恢復了。

「我懂啦——」寶綺思道。然後她轉身面對崔維茲，又說：「但我不懂的是，裴有沒有欺騙他的妻子，對那個入境站的海關人員來說，又有什麼差別呢？」

「我告訴那個叫肯德瑞的傢伙，如果他將你扣下，這個消息就可能傳回端點星，然後再傳到裴洛拉特妻子的耳朵裡，那麼裴洛拉特就有麻煩了。我沒說他會有哪種麻煩，但我故意說得好像會很糟。男人彼此之間，都有一種同舟共濟的默契，」崔維茲咧嘴笑了笑，「男人不會出賣朋友，如果受人之托，他還會拔刀相助。我想其中的道理，是因為助人者人恒助之吧。我猜想——一

他以較嚴肅的口吻補充道：「女性之間應該也有這種默契，但我不是女性，所以從來沒機會仔細觀察。」

寶綺思的瞼孔立刻罩上一層陰霾。「這是個笑話嗎？」

「不，我是說真的。」崔維茲答道：「我沒有說肯德瑞那傢伙放我們走，只是因為想要幫詹諾夫的忙，免得他的妻子生氣。我對他說的其他理由都有作用，男性默契只不過是最後一股推波助瀾的力量。」

「但這樣太可怕了。社會需要靠法規維繫，才能結合成為整體。為了一個微不足道的原因，竟然就能漠視法規，這難道不是件嚴重的事嗎？」

「這個嘛，」崔維茲立刻自我辯護：「有些法規本身實在是過於瑣碎。在和平而經濟繁榮的時代，例如現在——這要歸功於基地——沒有幾個世界會對進出太空規定得太嚴。而康普隆由於某種原因，卻跟不上時代，也許是因為內政方面有外人不得而知的問題，我們又何必蒙受其害呢？」

「話不是這麼說，如果我們只遵循自己認為公正、合理的法規，就不會有任何法規能夠成立，因為不論哪條法規，都會有人認為是不公正、不合理的。假如我們想要追求個人心目中的利益，對於那些礙事的法規，我們永遠有辦法找到理由認為它不公正、不合理。這原來可能只是精明的投機伎倆，結果卻會導致失序和災難。即使是那些精明的投機分子，也不會得到任何好處，因為在社會崩潰之後，是沒有任何人能倖存的。」

崔維茲說：「任何一個社會都不會輕易崩潰，你足以蓋婭的身分說話，而蓋婭不可能瞭解自由個體的結合方式。建立在公理與正義之上的法規，隨著環境的變遷，雖然已經不再適用，但是由於社會的慣性，卻很可能繼續存在。這時候，我們打破這些法規，等於宣告它們已經過時，甚至是有害的。這樣做不但正確，更是一種建設性的行動。」

「這麼說的話，每個竊賊和殺人犯都可辯稱是為人群服務。」

「你說的太極端了。在蓋婭這個超有機體中，對於社會的準則有種自發的共識，因此沒有任何成員會想違背。其實我們還下如說，蓋婭是一灘陳腐僵化的死水。在自由個體結合成的社會中，不可否認存在著脫序的因素，但若想要誘發創新和變化，這卻是不可避免的代價——就整體而言，這是個合理的代價。」

寶綺思將聲音提高八度說：「如果你認為蓋婭陳腐僵化，那你就是大錯特錯。我們的一舉一動、我們的行事方法、我們的各種觀點，都在不斷接受自我檢視。它們絕不會毫無道理，只是由於慣性而殘存至今。蓋婭借著經驗和思考來學習，因此在有需要的時候，便會進行調適和改變。」

「盡管你這麼說，自我檢視和學習的過程卻一定很慢，因為蓋婭上除了蓋婭還是蓋婭。然而，在自由社會中，即使大多數成員同意某件事，一定還會有少數人反對。某些情況下，那些少數也許才是對的，只要他們夠聰明、夠積極，而且觀點的確夠正確，他們就會獲得最後勝利，被後人奉為英雄。例如使心理史學臻于完美境界的哈裡．謝頓，他有勇氣以自己的學說對抗整個銀河帝國，結果最後的勝利果然屬於他。」

「他的勝利到此為止，崔維茲。他所計畫的第二帝國不會實現，蓋婭星系將取而代之。」

「會嗎？」崔維茲繃著臉說。

「這是你自己的決定。不論你在跟我辯論的時候多麼偏袒孤立體，甚至贊成他們有做蠢事和犯罪的自由，可是在你內心深處某個暗角，仍然隱藏著一點靈光，驅使你在抉擇的時候同意我／我們／蓋婭的看法。」

「我內心深處所隱藏的，」崔維茲的臉色更加難看，「正是我所要尋找的東西——而那裡，就是我的第一站。」他指著顯像螢幕，畫面是展開在地平線上的一座大城市。在一群低矮的建築物中，偶爾有一兩棟較為高聳，四周則環繞著點綴有薄霜的褐色田野。

裴洛拉特搖了搖頭。「太糟了，我本想在降落時欣賞一下風景，結果只顧聽你們的爭論。」

崔維茲說：「不要緊，詹諾夫。當我們離開的時候，你還有一次機會。我答應你到時一定閉上嘴巴，只要你能說服寶綺思也別張嘴。」

接著遠星號便緩緩下降，循著導航微波束，降落在某個太空航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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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當肯德瑞回到入境站，目送遠星號離去的時候，他的表情相當凝重。到了快交班時，他仍然顯得十分沮喪。

此時他正坐在餐桌前吃今天的最後一餐。一位同事在他身邊坐下，那人身材瘦長，兩眼生得很開，稀疏的頭髮顏色相當淡，金色的眉毛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有什麼不對勁，肯？」那位同事問。

肯德瑞噘了一下嘴，然後說：「剛剛通過的是一艘重力太空船，蓋堤思。」

「樣子古怪，零放射性的那艘？」

「那就是它沒有放射性的原因，它靠重力推動，根本不用燃料。」

扒堤思點了點頭。「就是我們奉命注意的那艘，是嗎？」

「是的。」

「結果給你碰到了，讓你成為那個幸運兒。」

「沒那麼幸運，上面有個女的沒帶身分證件——我沒有告發她。」

「什麼？喂，千萬別跟我講，我可不要知道，一個字也不要再聽。你或許是個好兄弟，但我可不想在事後成為共犯。」

「我不擔心這一點，不是很擔心。我必須將那艘太空船送下去，他們想要那艘重力太空船，或任何一艘重力航具，你是知道的。」

「當然，但你至少可以告發那個女的。」

「我不想這麼做。她沒結婚，她只是被拿來——拿來用用而已。」

「上面有多少男的？」

「兩個。」

「而他們只拿她一個來——來做那件事。他們一定是端點星來的。」

「沒錯。」

「端點星的人行為都很不檢點。」

「沒錯。」

「真噁心，他們竟然還相安無事。」

「其中一個已經結婚，他不想讓他老婆知道。如果我告發她，他老婆就會發現這件事。」

「她不是在端點星嗎？」

「當然啦，可是她總有辦法知道。」

「如果讓他老婆發現了，那是他活該。」

「我同意，可是我不願意做那個惡人。」

「你沒報告這件事，他們一定會好好修理你。不想給一個傢伙惹麻煩，這不能算藉口。」

「換成你，你會告發他嗎？l

「我必須這麼做，我想。」

「不，你不會。政府希望得到那艘太空船，假如我堅持告發那個女的，兩個男的一定不會想降落，而會飛往其他行星，政府不會希望看到這種結果。」

「可是他們會相信你嗎？」

「我想應該會——還是個很可愛的女人，想想看，像這樣一個女人，竟然願意陪兩個男人同行，而已婚的男人又有膽量利用這種機會——你可知道，這實在很誘惑人。」

「我想你不會希望尊夫人聽到你剛說的話，甚至只是知道你有這種想法。」

肯德瑞氣衝衝地說：「誰會去告訴她？你？」

「得了吧，你自己心裡明白。」蓋堤思的憤慨很快就消退，他又說：「這樣做對那些傢伙沒好處，我是說，你就這樣讓他們通關。」

「我知道。」

「下面的人很快就會發現。就算你僥倖不受處罰，他們可不會那麼幸運。」

「我知道，」肯德瑞說：「我替他們感到遺憾。不管那個女的帶給他們多少麻煩，跟那艘太空船比較之下，簡直就是微不足道。那個船長說了些……」

肯德瑞突然住口，蓋堤思急忙問道：「說些什麼？」

「算了，」肯德瑞說：「如果傳出去，倒楣的是我。」

「我不會告訴任何人。」

「我也不會，不過，我還是替那兩位端點星來的感到遺憾。」

15

15

任何一個經歷過太空旅程，體驗過那種單調的人，都知道太空飛行真正令人興奮的時刻，就是即將降落另一顆行星之前。此時向下望去，地表景觀迅疾後退，可以不時瞥見陸地、湖海，以及像是幾何圖形的田野與道路。這時肉眼已能分辨各種色彩，包括綠色的植物、灰色的混凝土、褐色的曠野、白色的積雪等等。而其中最令人感到興奮的，則是看到人群聚集處。在每個世界上，城鎮都各有各的特殊幾何構圖與建築特色。

假如乘坐的是普通的太空船，還能體會到著陸以及在跑道上滑行的興奮。而遠星號的情況則不同，它緩緩地飄浮在空中，很技巧地平衡了重力與空氣阻力，最後靜止在太空航站正上方。由於此刻風速很高，使得著陸的困難度相對增加。如果將遠星號的重力回應調得很低，不單它的重量會減到不可思議的程度，就連質量亦將同時降低。若是質量太接近零，很快就會被強風吹跑，因此現在必須增加重力回應，並且巧妙地利用噴射推進器，以抵抗行星的引力與強風的推力，而後者需要密切配合風力強度的變化。若是沒有一台稱職的電腦，絕不可能順利做到這點。

遠星號不斷往下降，其間難免需要小幅修正方向，最後終於落在航站標示出的指定地點。

當遠星號降落時，天空是一片蒼藍，還摻雜著些慘白的色彩。他們到達地面後，風速幾乎絲毫未減，雖然不會再有飛航安全的威脅，強風帶來的寒意仍令崔維茲退避三舍。他立刻明白，他們備用的衣物完全不適於康普隆的氣候。

反之，裴洛拉特卻四處觀望，露出一副十分欣賞的神情，還津津有味地深深吸了口氣，好像陶醉在刺骨的寒風中——至少暫時如此。他甚至故意拉開大衣，好讓風吹進他的胸膛。他知道，不久就得再把大衣拉起來，裹緊圍巾，不過現在他要感受大氣的存在，這是在太空艇中無法體驗的。

寶綺思用大衣緊緊裹住身體，還用帶著手套的雙手把帽子拉低，蓋住兩隻耳朵。她的五官皺成一團，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眼淚似乎都快掉出來了。

她喃喃抱怨道：「這是個邪惡的世界，它憎恨、虐待我們。」

「並不儘然，寶綺思吾愛，」裴洛拉特態度認真地答道：「我確定此地居民都喜歡這個世界，而這個世界——呃，如果照你的說法來說——也喜歡他們。我們很快就要進入室內，裡面一定很暖和。」

他突然想起該怎麼做，趕緊敞開大衣將她圍住，她則緊緊靠在他胸前。

崔維茲儘量不理會寒冷的溫度。他從航站管理局取得一張磁卡，再用口袋型電腦檢查了一下資料是否齊備——包括停泊的位址、太空艇番號與發動機號碼等等。他四下查看了一遍，確定太空艇絕對安全，然後買了最高額的意外險（其實根本沒用，因為就康普隆的科技水準而言，看來還無法對遠星號構成威脅；萬一事實並非如此，那麼不論花多大的代價，也根本不可能修復得了） 。

崔維茲在預期的地方找到了計程車站。（通常太空航站的許多設施，不論是位置、外觀或使用方法，都已經全部標準化；既然旅客來自各個世界，這當然是有必要的。）他打出召喚計程車的訊號，但只按下「市區」作為目的地。

一輛計程車順著反磁路軌滑到他們面前，車身被風吹得輕微飄動，同時還不停發顫，那是被聲音不小的發動機帶動的。這輛計程車的外表是深灰色，後門貼著白色的計程車徽，司機穿著黑色外套，頭上戴著一頂白色毛皮帽。

裴洛拉特若有所感，輕聲道：「這個行星似乎偏愛黑白兩色。」

崔維茲說：「到了市區裡，也許會比較多采多姿。」

司機對著一個小型微音器講話，可能是為了省去開關車窗的麻煩。「到市區去嗎，三位？」

他講的銀河方言音韻雖有些單調，但聽來相當動人，而且不難懂。在一個陌生的世界上，這總是能令人大鬆口氣。

崔維茲答道：「是的。」後車門便立刻滑開。

寶綺思先坐進去，接著是裴洛拉特，最後才是崔維茲。車門關上之後，一股暖氣流向上湧來。

寶綺思搓了搓雙手，長長籲了口氣。

車子慢慢開出航站，司機問道：「你們乘的那艘是重力太空船，對嗎？」

崔維茲冷冷地說：「照它降落的方式看來，你還會懷疑嗎？」

司機說：「那麼，它是從端點星來的嘍？」

崔維茲說：「你還知道哪個世界會造這種太空船？」

司機一面將計程車加速，一面似乎在咀嚼對方的回答。然後他說：「你總是用問句來回答問題嗎？」

崔維茲忍不住說：「有何不可？」

「這樣的話，假如我問你，你的名字是不是葛蘭．崔維茲，你會怎麼回答？」

「我會回答：你為何要問？」

計程車在太空航站外停下來，那司機說：「好奇！我再問一遍：你是不是葛蘭崔維茲？」

「關你什麼事？」崔維茲的聲音變得嚴厲而充滿敵意。

「朋友，」司機說：「我們就停在這裡，直到你回答這個問題為止。而如果你在兩秒鐘內，不明確地回答是或不是，我便將乘客隔間的暖氣關掉，我們就一直這樣耗下去。我再問一遍，你是不是葛蘭．崔維茲，端點星的議員？假如你的回答早否定的，你必須拿出身分證件讓我看看。」

崔維茲說：「是的，我是葛蘭．崔維茲。身為基地的議員，我希望受到與我身分相符的禮遇。你要是不這麼做，我會讓你吃不了兜著走，老兄，怎麼樣？」

「現在我們可以帶著比較輕鬆的心情上路。」計程車繼續向前開去，「我很仔細地選擇乘客，我本來該接的只有兩位男士，沒料到竟然還多個女的，所以有可能是我弄錯了。不過就算是三個人，只要我接到的是你，等我們到達目的地之後，要怎麼交代這個女的，那是你自己的事。」

「你不知道我的目的地。」

「我恰巧知道，你要去運輸部。」

「我不是要去那裡。」

「這一點都不重要，議員先生。假如我真是計程車司機，我自然會載你到你要去的地方；既然我不是，我就要載你到我要你去的地方。」

「對不起，」裴洛拉特俯身向前，「你當然應該是計程車司機，你開的是計程車。」

「誰都可能開計程車，但不是每個人都有執照，也不是每輛看來像計程車的都是計程車。」

崔維茲說：「別再玩遊戲了。你是誰？你到底在做什麼？別忘了你得將這一切向基地交代清楚。」

「不是我得交代，」那司機說：「也許是我的上級吧。我是康普隆安全局的人，奉上級的命令，以完全合乎你身分地位的方式接待你，但你必須跟我走。請凡事三思而後行，因為這輛車備有武裝，而我奉命遇到攻擊必須自衛。」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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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程車加速到經濟速率之後，車身變得絕對平穩而安靜。崔維茲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似乎全身都僵住了。他雖然沒看裴洛拉特，也曉得他不時望向自己，臉上帶著不安的表情，彷佛在說：「我們現在該怎麼辦？請告訴我。」

至於寶綺思，崔維茲只是很快瞥了一眼，就知道她冷靜地端坐著，顯然根本不在乎。當然，她本身就是整個世界，雖然與蓋婭有天文數字的距離，所有的蓋婭仍然裹在她的皮囊中。在真正緊急的情況下，她還有個穩當的靠山。

可是，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顯然，入境站的那個海關人員循例將他的報告送了下來——不過沒提到寶綺思。這份報告引起安全人員的興趣，甚至於運輸部的人也插了一腳。但是為什麼呢？

現在是太平時期，據他所知，康普隆與基地之間沒有特殊的緊張關係。而自己又是基地的重要官員……

慢著，他曾經告訴那個海關人員——肯德瑞，說他有重要的公事要與康普隆政府交涉，為了順利通關，他特別強調這點。肯德瑞的報告中一定也提到這件事，這當然會引起各方面的注意。

他未曾預料到會有這個結果，他早該想到的。

那麼，他那所謂料事如神的本領呢？難道他開始相信自己是個黑盒子，就像蓋婭認為的那樣（或者聲稱那麼認為）？是否由於建立在迷信上的過度自信不斷膨脹，使自己陷入泥沼不能自拔？

他怎麼會突然變得那麼蠢？他一生之中難道沒犯過錯嗎？他能預知明日的天氣嗎？他在賭運氣的遊戲中大贏過嗎？答案都是否定的、否定的、否定的。

那麼，是不是只有對尚在醞釀中的大事，他的看法才會永遠正確？他又怎能分辨呢？

算了吧！反正當初他只不過是提到，自己身負重要的公務——不，他用的字眼是「基地安全事宜」……

那麼，光是他為基地安全事宜而來這一點——而且是秘密行動，事先未曾知會對方——沒錯，就足以引起他們的注意。但他們在弄明白究竟之前，行動一定會萬分謹慎，應該對自己相當禮遇，將自己奉為上賓。他們不該使用綁架的手法，還對自己威脅恫嚇。

但他們正是這樣做，為什麼呢？

是什麼因素，讓他們自認已有足夠強大的力量，膽敢採取這種方式對待端點星的議員？

貶不會是地球？會不會是那個將起源世界成功隱藏起來的力量？甚至第二基地那些偉大的精神學家，也都不是它的對手。如今，是不是他剛踏上尋找地球的第一站，這個力量就先發制人？地球難道無所不知、無不能嗎？

崔維茲搖了搖頭，這樣子會導致妄想。難道要將每件事都記到地球的帳上？難道他遇到的每一個古怪行動、每一條歧路、每一項情勢的逆轉，都是地球秘密策劃的結果？一旦開始有這樣的想法，他就已經不戰而敗。

這時，他覺得車子開始減速，思緒一下子被拉回現實。

他突然想到，在他們通過市區的時候，他連一眼也沒有往外瞧過。他匆匆四下望瞭望，發現建築物都相當矮。但這是個寒冷的行星，建築結構想必大部分都在地下。

他看不到任何一絲色彩，這似乎跟人類的天性不合。

偶爾他才會瞥見一個行人，全身上下裹得緊緊的。不過，人群或許也跟建築物一樣，大多數都在地底。

計程車在一座低矮、寬闊、位於窪地的建築物前停下，崔維茲此時還看不到它的底層。過了一陣子，車子仍舊停在該處，司機自己也文風不動，他的高筒白帽幾乎碰到車頂。

崔維茲突然冒出一個疑問，這司機要怎樣進出車子，才不會將帽子碰掉？然後他說：「好啦，司機，現在怎麼樣？」他壓抑著怒氣，表現出任何一位受辱的高傲官員所應表現的樣子。

康普隆人用來隔開司機與乘客的力場棒板絕不落後，聲波完全能通過這個閃爍的無形力場。不過崔維茲相當肯定，有形物質若非帶有巨大能量，是絕對不可能穿透的。

司機說：「有人會上來接你們，現在好好坐著，放輕鬆點。」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有三個人從建築物所在的窪地緩緩、穩穩地冒出來。先是頭部，接著，他們身體的其他部分才逐一出現，顯然三人是乘坐類似自動扶梯的裝置上來的。不過從崔維茲現在的位置，還無法看清楚那個裝置。

那三個人走近時，計程車的客用車門便被打開，大量的冷空氣立刻湧進車內。

崔維茲走出車子，順手將大衣一路拉到領口。另外兩人也跟著他下了車——寶綺思顯得很不情願。

三個康普隆人完全看不出身材，因為他們穿的衣服鼓脹得像氣球，裡面也許還有電暖配備。崔維茲對這種服裝很不以為然，它們在端點星幾乎派不上用場。有一年冬天，他從鄰近的安納克瑞昂借來一件電暖大衣，結果發現它會一直慢慢加溫，等他覺得太熱的時候，已經出了一身大汗，令他渾身不舒服。

三名康普隆人走近時，崔維茲注意到他們都帶著武器，心中不禁十分惱怒。這三人不僅無意掩飾，反而還在外衣上大刺刺掛著一個皮套，裡面裝著一隻惹眼的手銃。

其中一名康普隆人走到崔維茲面前，粗聲道：「失禮了，議員先生。」然後以粗魯的動作拉開他的大衣，雙手伸進去，很快將崔維茲的上下左右、前胸後背，以及兩條大腿摸索了一遞，接著還將崔維茲的大衣甩了甩又摸了摸。崔維茲被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不知所措，直到一切完畢，才明白被人迅速又有效率地搜了身。

裴洛拉特拉長下巴，扭曲著嘴角，任由另一個康普隆人對他進行類似的羞辱。

第三個康普隆人正走向寶綺思，但她早有心理準備，不等對方伸出手來，便將大衣猛然褪下，身上只剩一層單薄的衣裳，就這樣站在呼嘯的寒風中。

她說：「你能看出我沒有任何武裝。」冰冷的聲音恰似四周的低溫。

的確，任何人都看得出來。那個康普隆人抖了抖她的大衣，好像從它的重量就能判斷是否藏有武器——或許他真有這個本事——然後退了開來。

寶綺思匆匆將大衣套上。一時之間，崔維茲對她的行動不禁肅然起敬。他知道她有多怕冷，但她剛才穿著寬鬆而單薄的上衣長褲站在那裡，卻一點也沒有發抖或打顫。（但他又不禁懷疑，在緊急情況下，她是不是能從蓋婭的其他部分吸取一些溫暖。）

其中一個康普隆人做了個手勢，三位外星人士便跟著他走，另外兩個康普隆人走在他們後面。此時街上有一兩個行人，根本懶得向這裡多望一眼。也許他們對這種事司空見慣，更可能因為他們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儘快走到室內的某個目的地。

崔維茲現在才知道，那三個康普隆人剛才是乘滑動坡道上來的，現在他們一行六人則順著坡道下滑。接著他們又通過一道閘門——看來簡直跟太空船的氣閘一樣複雜，不過顯然並非為了鎖住空氣，而是避免熱氣外逸。

然後，他們立刻置身在一座巨大的建築物中。

第五章 太空艇爭奪戰 17

第五章 太空艇爭奪戰

17

崔維茲的第一個感覺，是自己彷佛身處於一個超波戲劇的場景中，尤其是像以帝國為時代背景的歷史傳奇劇。那種戲劇有個特別的場景，幾乎千篇一律，沒有什麼變化（也許——據他所知——每個超波戲劇製作人沿用的都是同一個佈景）。那個場景模擬的是全盛時期的川陀，一個偉大的環球大都會。

場景中有龐大的空間，有來去匆匆的行人，還有些小型交通工具，沿著保留給它們的道路急馳而去。

崔維茲抬起頭，幾乎以為會看到計程飛車爬升到幽暗的圓頂窟窿中，但此地至少還沒有這一部分。事實上，他驚魂甫定之後，注意到這個建築顯然比川陀上的小得多。這只是一棟單一的建築物，不是向四面八方綿延數千公里的建築群。

此外，色調也完全不同。在超波戲劇中，川陀的絢麗色彩被誇張到不可思議的程度，而人物的服飾若認真考究起來，則完全不實際又不實用。不過，那些五顏六色與褶邊總帶都只具有象徵性意義，是用來影射帝國——尤其是川陀這座城市——的頹廢與墮落（如今，這種觀點有絕對的必要）。

這樣說來，康普隆與頹廢墮落完全背道而馳。裴洛拉特在太空航站對色調所做的評語，在此地可找到充分佐證。

牆壁幾乎是一片灰色，屋頂是白色的，人們身上的衣服也只有黑、灰、白三色。偶爾可見一套全黑的服裝，全灰的則更常見，不過崔維茲一直沒看到全白的。然而衣服的式樣則各有不同，彷佛人們雖然被剝奪了色彩，卻仍然堅持設法塑造個人的風格。

每個人不是面無表情，便是緊繃著一張臉。女性一律留短髮，男性的頭髮則比較長，不過都往後梳成短辮。路人擦肩而過時，彼此都不會多望一眼。此地看不到悠閒或茫然的人，仿佛每個人心中都有件正事，找不到空位裝別的事情。男女的穿著沒什麼不同，唯一的分別在於頭髮的長度、胸部的輕微隆起，以及臀部的寬度。

他們三人被帶進一座電梯，一口氣下了五層。從電梯出來後，又被帶到一扇門前，灰色的門上有行不顯眼的白色小字，寫的是「運長：蜜特劄．李劄樂」。

帶頭的康普隆人在那行字上按了一下，不久之後整行字都亮起來。房門隨即打開，一行人便魚貫而入。

那是個很大的房間，而且相當空蕩，沒有什麼陳設。也許是故意如此設計來突顯空間使用的奢侈程度，以展現主人的權威與氣派。

遠處的牆邊站著兩名警衛，他們臉上毫無表情，眼睛緊盯著進來的每個人。房間中央略偏後的地方擺著一張大辦公桌，在辦公桌後面的，想必就是蜜特劄．李劄樂。此人身材壯碩，黑眼珠，臉上毫無皺紋，強有力的雙手放在桌上，手指很長，指尖接近正方形。

這位運長（指的應該是「運輸部長」，崔維茲想）一身暗灰色的服裝，只有外套的翻領是顯眼的白色，並有兩道白色線條從翻領向下延伸，在胸前正中交叉後繼續向下走。崔維茲看得出來，雖然這套服裝的剪裁刻意淡化女性胸部曲線，那個白色交叉卻具有突顯的作用。

這位部長無疑是女性。即使從她的胸部看不出來，她的短髮也是明顯的標誌；她臉上雖然沒有化妝，五官也足以顯出她的性別。

她的聲音也是不折不扣的女性化，彷佛是渾厚的女低音。

她說：「午安，我們難得有這個榮幸，接待來自基地的男性訪客，再加上一位報告中未提到的女子。」她的目光掃過每個人，最後停在崔維茲身上。崔維茲眉頭深鎖，僵直地站在那裡。

「其中一位男性還是議會的一員。」

「一名基地的議員，」崔維茲試圖使自己聽來很有派頭，「葛蘭．崔維茲議員，正在執行基地的任務。」

「執行任務？」部長揚起眉毛。

「執行任務——」崔維茲重複了一遍，「所以，為什麼把我們當成重犯一樣對待？我們為何會被武裝人員逮捕，然後像犯人一樣被帶到這裡？我希望你能瞭解，基地議會絕不會喜歡聽到這種事。」

「姑且不論這些，」寶綺思說——跟那位較成熟的女性比起來，她的聲音似乎尖銳一點。「我們得永遠這樣站著嗎？」

部長神態自若地盯著寶綺思，好一會兒之後，才舉起一隻手臂。「三張椅子！快！」

一道門打開來，三個穿著康普隆典型樸素服裝的男子動作敏捷地搬來三張椅子。原本站在辦公桌前的三個人坐了下來。

「好，」部長臉上帶著冰冷的笑容說：「舒服些了吧？」

崔維茲可不那麼想，這些椅子都沒有襯墊，坐起來冷冰冰的，而且椅面與椅背都是平面，完全未考慮到人體曲線。他說：「我們為什麼會在這裡？」

部長看了看擺在桌上的檔。「我會解釋的。但我首先要確定一下，你的太空船是端點星出廠的遠星號。這點是否正確，議員先生？」

「正確。」

部長抬起頭來。「我稱呼你都加上頭銜，議員先生。為了禮貌起見，你稱呼我的時候也能這樣嗎？」

「部長閣下成不成？或是有別的尊稱？」

「沒有尊稱，閣下，而且你不必多費唇舌，『部長』就足夠了。或者『閣下』也行，如果你不喜歡一直重複。」

「那麼對於你的問題，我的回答是：正確，部長。」

「這艘太空船的船長是葛蘭．崔維茲，基地的公民，端點星議會的一員——而且還是名新科議員——而你就是崔維茲。我說的這些是否完全正確，議員先生？」

「你說的都沒錯，部長。既然我是基地的公民……」

「我還沒說完，議員先生，等我說完你再抗議不遲。與你同行的是詹諾夫．裴洛拉特，學者，歷史學家，也是基地公民。那就是你，對不對，裴洛拉特博士？」

看到部長銳利的目光轉向自己，裴洛拉特不禁吃了一驚。「是的，沒錯，我親愛……」他突然住口，又重說一遍：「是的，沒錯，部長。」

部長嚴厲地拍了一下手。「送到我這裡來的報告，並未提到有名女子。這女子是太空船上的固定成員嗎？」

「是的，部長。」崔維茲說。

「那麼我自己跟這名女子談談，你的名字？」

「大家都叫我寶綺思，」寶綺思坐得筆直，以冷靜而清晰的口吻說：「不過我的全名很長，閣下，你需要全知道嗎？」

「暫時不需要。你是基地的公民嗎，寶綺思？」

「不是的，閣下。」

「你是哪個世界的公民，寶綺思？」

「我沒有任何文件，能證明我是哪個世界的公民，閣下。」

「沒有證件，寶綺思？」她在面前的文件上做了個註記，「這點我記下了，你在這艘太空船上做什麼？」

「我是一名乘客，閣下。」

「你登上太空船之前，崔維茲議員或裴洛拉特博士有沒有要求查閱你的證件，寶綺思？」

「沒有，閣下。」

「你曾經主動告訴他們，說你沒有身分證件嗎，寶綺思？」

「沒有，閣下。」

「你在太空船上的職務是什麼，寶綺思？你的名字和你的職務相符嗎？」

寶綺思以傲然的口氣說：「我只是乘客，沒有其他的職務。」

崔維茲插嘴道：「你為什麼要為難這女子，部長？她觸犯了哪條法律？」

李劄樂部長將目光從寶綺思轉到崔維茲身上。「你是位外星人士，議員，你不清楚我們的法律。然而，如果你決定到我們的世界訪問，就得接受這些法律的管轄。你不能隨身帶著你們的法律，我相信這是銀河法的通則。」

「這點我同意，部長。不過光這麼說，我還是不知道她犯了你們哪條法律。」

「銀河中有一條通則，議員先生，任何人到另一個世界造訪，只要這個世界和母星屬於不同政治領域，他就必須隨身攜帶身分證件。許多世界在這方面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許因為他們重視觀光業，或者根本就漠視法律規章。我們康普隆則不同，我們是個法治的世界，並且嚴格執行各項法令。她是個沒有星籍的人，這就違反了我們的法律。」

崔維茲說：「這件事她根本沒得選擇，太空船由我駕駛，我把太空船降落到康普隆，她只好跟我們一起來。部長，難不成你認為她該請求我將她拋到太空中？」

「這只表示你也觸犯了我們的法律，議員先生。」

「不，事實並非如此，部長。我可不是外星人士，我是基地的公民，而康普隆和它的藩屬世界都是基地的聯合勢力。身為基地公民，我可以自由通行此地。」

「當然可以，議員先生，只要你有證明檔，證明你的確是基地的公民。」

「我的確有，部長。」

「不過即使身為基地公民，你也沒有權利觸犯我們的法律；你帶著一名無星籍人士同行，便已經觸犯我們的法律。」

崔維茲遲疑了一下。顯然那位海關人員肯德瑞未信守承諾，所以自己也沒必要再保護他。於是崔維茲說：「我們在入境站沒被攔下來，我認為，這就等於默許我可以帶這名女子同行，部長。」

「你們的確沒遭到攔阻，議員先生。入境當局的確未將這名女子報上來，反而讓她一起通關。可是，據我猜想，入境站的官員們判斷——相當正確地判斷——放你的太空船登陸比追究一個無星籍人士更重要。嚴格說來，他們這樣做是違法的，這件事我們自然會做適當處置。不過我可以肯定，他們的違法行為將被判無罪。我們是個絕對法治的世界，議員先生，但並未嚴苛到不講理的程度。」

崔維茲立即接口：「那麼，我現在要以子之矛攻子之盾，部長。如果你真未從入境站那裡得到消息，說太空船上有個無星籍人士，那麼當我們降落時，你並不知道我們是否觸犯了任何法律。然而很明顯的是，在我們降落的那一刻，你已經準備逮捕我們，而事實上你也的確這麼做了。在不可能知道我們犯法的情況下，你為什麼會採取這種行動？」

部長微微一笑。「我能瞭解你的疑惑，議員先生。我可以向你保證，不論我們當初知不知道這件事，都和你們遭到逮捕無關。我們如今是在為基地辦事，正如你指出的，我們是基地的聯合勢力之一。」

崔維茲瞪著她說：「但這是不可能的事，部長。簡直比不可能更糟，根本就是荒謬。」

部長發出咯咯的笑聲，聽來好像一串緩緩流動的蜜汁。「我覺得你這種說法真有意思——比不可能更糟，根本就是荒謬。議員先生，我同意這個說法。然而不幸的是，對你而言這兩者都不適用。你為什麼會這樣想？」

「因為我是基地政府的官員，正在為基地執行任務。他們絕不可能想逮捕我，他們也根本沒這個權力，因為我擁有立法者豁免權。」

「啊，你漏掉了我的頭銜，不過你實在太激動，這也許情有可原。然而，我受託之事並非直接將你逮捕，我這樣做只是為了完成我真正的任務，議員先生。」

「什麼任務，部長？」崔維茲問。面對這個難纏的女人，他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

「就是將你的太空船把押，議員先生，然後把它送還基地。」

「什麼？」

「你又漏掉我的頭銜了，議員先生。你實在太過懶散，這樣對你自己沒好處。找想，這艘太空船不是你私人的吧。難道它是為你設計，為你建造的？還是你自己出錢買的？」

「當然不是，部長，它是基地政府撥給我使用的。」

「那麼，基地政府想必有權將它收回，議員先生。我猜，這是艘很有價值的太空船。」

崔維茲沒有回答。

部長又說：「這是艘重力太空船，議員先生。這種太空船不可能太多，即使基地也只擁有少數幾艘，他們一定後悔撥了一艘給你。也許你能說服他們，撥給你另一艘不那麼珍貴，但仍足以應付你任務需要的太空船——不過，我們必須將你駕來的這艘扣下。」

「不行，部長，我不能放棄這艘太空船，我也不相信基地要求你這麼做。」

部長微微一笑。「不是專門要求我，議員先生，也不是特別找上康普隆。我們有理由相信，在基地管轄範圍之內，以及跟基地結為聯合勢力的各個世界與星域，全都收到這項請托。從這一點，我可以推論基地不知道你的行蹤，正氣急敗壞地到處找你；我還可以進一步推論，你到康普隆，根本不是來執行基地的任務——因為如果是那樣，他們應該知道你在哪裡，只需找我們幫忙就行了。總而言之，議員先生，你一直在對我說謊。」

崔維茲有些心虛地說：「我想看看基地政府給你的那份公函，部長。我想，我應該有這個權利。」

「如果一切訴諸法律，當然可以。我們對於法律程式極端重視，議員先生，你的權益必能獲得完全的保障，我向你保證。然而，如果我們能在這裡達成一項協定，不必對外張揚，不讓法律行動耽誤時間，那將會更理想、更簡單。我們比較喜歡這樣做，我確信基地也一樣，它絕不願全銀河都知道有個立法者逃亡，否則基地將處於『荒謬』的難堪情境，據你我的估計，那比『不可能』還要更糟。」

崔維茲再度沉默下來。

部長等了一會兒，繼續以一貫的沉著口氣說：「好啦，議員先生，不管走哪條路——非正式的協議或採取法律行動，那艘太空船我們都要定了。你帶了一個沒有星籍的乘客，究竟會使你受到什麼懲罰，將由我們所採取的途徑決定。若是訴諸法律，她將使你罪加一等，你們都會被判最重的徒刑。我向你保證，刑罰絕對不輕。假如能達成一項協定，我們將以商用太空船，送你這位乘客到她想去的任何目的地，你們兩位也可以跟她一起去，如果你們希望的話。或者，假如基地同意，我們可以提供你一艘我們的太空船，絕對足敷你的需要；當然，前提是基地必續還給我們一艘同型太空船。此外，如果由於任何原因，你不希望回到基地控制的疆域，我們或許會願意提供你政治庇護，最後你還有可能成為康普隆鮑民。你看，倘若你和我們達成一項友善的協定，將會有很多有利的選擇；假使你堅持自己合法的權益，那麼你將落得一無所有。」

崔維茲說：「部長，你太過熱心了，你答應了一些自己辦不到的事。基地既然要求你們將我遣返，你就不能為我提供政治庇護。」

部長說：「議員先生，我從來不做無法實現的承諾。基地的要求只是收回那艘太空船，並未提到要你這個人，或者太空船上任何一個人，他們唯一想要回的只是那艘航具。」

崔維茲很快瞥了寶綺思一眼，又說：「部長，能否請你允許我跟裴洛拉特博士，以及寶綺思小姐商量一下？」

「當然可以，議員先生，你們有十五分鐘時間。」

「私下商量，部長。」

「會有人帶你們到另一個房間，十五分鐘之後，你們將被帶回來，議員先生。在那個房間裡，你們不會受到打擾，我們也不會監聽你們的談話。我可以對你們承諾，而我一向信守諾言。不過，外面會有足夠嚴密的警衛，所以不要愚蠢得妄想逃走。」

「我們瞭解，部長。」

「當你們回來的時候，我們希望你能主動同意放棄那艘太空船。否則的話，法律程式將隨即展開，那樣你們的下場貶很慘，議員先生。明白了嗎？」

「明白了，部長。」崔維茲極力控制住怒火，因為此時表露怒意對他根本沒有好處。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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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小房間，不過光線很充足。裡面有一條長椅與兩張椅子，還能聽見通風扇的輕微聲響。整體而言，比起部長那個又大又空的辦公室，這裡顯然使人覺得較舒服自在。

他們由一名警衛帶領，來到這個房間。那名警衛身材高大、表情嚴肅，一隻手始終擺在銑柄附近。三個人走進房間後，那名警衛並未跟進來，他站在門口，以嚴肅的聲音說：「你們有十五分鐘。」

他的話還沒說完，房門就「砰」地一聲被拉上。

崔維茲說：「我只希望他們沒有竊聽我們的談話。」

裴洛拉特說：「她對我們承諾過了，葛蘭。」

「你總是以自己的標準判斷別人，詹諾夫。她所謂的『承諾』並不算什麼，如果她高興，她會毫不猶豫地變卦。」

「沒關係，」寶綺思說：「我可以把這個地方遮罩起來。」

「你身上有遮罩裝置？」裴洛拉特問。

寶綺思微微一笑，雪白的牙齒一閃即逝。「蓋婭的心靈就是一種遮罩裝置，裴，那是個碩大的心靈。」

「我們落到這個地步，」崔維茲氣呼呼地說：「就是因為那碩大的心靈有先天性限制。」

「你是什麼意思？」寶綺思說。

「三邊聚會結束之後，你們將有關我的記憶，從基地市長和第二基地的堅迪柏兩人心中抽除。他們再也不會特別想起我，頂多只有些模糊而毫不重要的印象；我從此成了自由之身。」

「我們必須這麼做，」寶綺思說：「你是我們最重要的資源。」

「是啊，永遠正確的葛蘭．崔維茲。但你們並未從他們的記憶中，將我的太空船也除掉，對不對？布拉諾市長沒要我這個人，她對我一點興趣也沒有，可是她想要回太空船，她沒有忘記那艘太空船。」

寶綺思皺起眉頭。

崔維茲說：「想想看，蓋婭理所當然假設太空船是我的一部分，我們兩者是一體的，只要布拉諾不再想起我，她就不會想到太空船。問題是蓋婭不瞭解什麼是個體，它把太空船和我想成單一有機體，這是一種錯誤的想法。」

寶綺思柔聲說：「這點有可能。」

「好了，所以說，」崔維茲斷然道：「現在應該由你來糾正這個錯誤。我一定要保有我的太空船，還有我那台電腦，沒有任何東西能取代它們。因此，寶綺思，請確保我不會失去太空船，你可以控制他們的心靈。」

「沒錯，崔維茲，可是我們不會輕易控制任何人。為了促成三邊聚會，我們的確動用了這種力量，但你知道那次聚會花了多少時間籌畫、計算、衡量？可是好幾年哪——這絕不誇張。我不能為了提供某人方便，就這樣走到一個女人面前，開始調整她的心靈。」

「現在難道不是……」

寶綺思繼續有力地說：「我一旦開始這樣的行動，要做到什麼時候才能停止？當初在入境站，我就可以影響那人的心靈，那樣我們便能立即通關；困在計程車裡的時候，我也可以影響那人的心靈，那麼他就會讓我們離去。」

「嗯，既然你提起這件事，當時你為什麼沒那樣做？」

「因為我們不知道會導致什麼結果：我們也不知道會有什麼後遺症，情況很可能會變得更糟。如果我現在調整那部長的心靈，將會影響到她今後待人處事的方式；由於她是他們政府的高級官員，這樣便可能影響到星際關係。除非把這些問題完全厘清，否則我們根本不敢碰觸她的心靈。」

「那你跟著我們有什麼用？」

「因為你的生命可能遭到威脅，我必須不計一切代價保護你，甚至犧牲我的裴或我自己也在所不惜。在入境站，你的生命並未受到威脅，而現在也沒有。你必須自己設法解決問題，至少，在蓋婭估量出某種行動的後果，並且真正採取行動前，你一切都要靠自己。」

崔維茲陷入一陣長考，然後他說：「這樣的話，我必須做些嘗試，但也許不會成功。」

此時房門突然打開，「啪」地一聲滑進門槽，聲音跟剛才關門時一樣響。

警衛說了一句：「出來。」

他們走出來的時候，裴洛拉特悄聲問道：「你準備怎麼做，葛蘭？」

崔維茲搖了搖頭，也悄聲答道：「我還不完全確定，必須見機行事。」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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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回到部長辦公室，李劄樂部長仍坐在辦公桌前。看到他們走進來，她的臉上立刻現出獰笑。

她說：「我相信，崔維茲議員，你現在正準備告訴我，你已經決定放棄這艘基地的太空船。」

「部長，」崔維茲冷靜地說：「我是來跟你談條件的。」

「沒什麼條件可談，議員先生。如果你堅持，我們很快就能安排一場審判，還能更快地審理終結。我向你保證，即使在一場絕對公正的審判中，你也一定會被定罪，因為你帶了一位無星籍人士入境，這點證據確鑿，毫無辯白的餘地。將你定罪後，我們就能合法扣押那艘太空船，而你們三人將受到嚴厲的懲處。不要只為了拖延一天的時間，就將那些重刑攬到自己身上。」

「然而，還是有些條件可談，部長，因為不論你多快將我們定罪，也不能未經我的同意就扣押那艘太空船。沒有我的幫助，無論你用什麼方法強行進入，都會立即引爆太空船，太空航站和航站中每一個人也會跟著陪葬。如此一來必將激怒基地，這是你沒有膽量做的事。要是你以威脅或淩虐的手法對付我們，強迫我打開太空船，勢必會違反你們的法律；如果你不顧一切，不惜違法也要讓我們受酷刑，甚至將我們關進最不人道的黑牢中，那麼基地一定會發現這件事，他們只會更加氣憤。不管他們多渴望要回這艘太空船，也絕不會容許虐待基地公民的先例出現——我們現在是不是能談談條件了？」

「一派胡言。」部長的臉色變得很陰沉，「如果有必要，我們會向基地求援，他們一定知道如何打開自家製造的太空船，不然他們也會強迫你打開它。」

崔維茲說：「你漏掉我的頭銜，部長。不過你的情緒實在太激動了，所以這也許情有可原。你自己明明知道，你最不願做的一件事就是向基地求援，因為你根本不想將太空船交還給他們。」

部長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你在胡說八道什麼，議員先生？」

「我的胡說八道，部長，也許不宜讓第三者聽到。把我的朋友和這位小姐送到一間舒適的套房，他們需要好好休息一下。讓你的警衛也離開，他們可以留在門外，你還可以讓他們留下一柄手銃。你不是個嬌小的女子，再握著一柄手銃，你就根本不用怕我，我沒攜帶任何武器。」

部長隔著辦公桌，上身傾向崔維茲。「不論在任何情況下，我都不會怕你。」

她頭也沒回就向某個警衛做了個手勢。那名警衛立刻趨前，在她身邊「啪」地站定。她說：「警衛，把那兩個人帶到五號套房，讓他們待在那裡，好好招待並嚴加看管。如果他們受到任何不佳的待遇，或者安全上有什麼閃失，你要負全責。」

接著她站了起來。崔維茲雖然決心力持鎮定，仍免不了感到些許膽怯。她個子相當高，至少和一八五公分的崔維茲一樣高，也許還多出一公分左右。不過她的腰肢很細，交叉在胸前的兩道白條向下延伸，在她的腰際圍了一圈，使得原本的纖腰看來更細。雖然她如此高大，舉止卻另有一種優雅。崔維茲沮喪地想到，她剛才說根本不怕他，看來一點也沒錯，假如兩人扭打起來，他想，她一定毫不費力就能將自己按倒在地。

她說：「跟我來吧，議員先生。如果你準備胡說八道一番，那麼，為了你的面子著想，越少人聽到越好。」

她以輕快的步伐在前頭帶路，崔維茲跟在後面，感到她巨大的身影帶來一種無形的壓迫，令他整個人都縮小一號。以前他跟任何女性在一起，從來都沒有這種感覺。

他們走進一座電梯，電梯門關上時，她說：「現在只剩下我們兩個人，議員先生。但如果你有個錯覺，以為可以用武力對付我，達到某種幻想中的目的，請趁早打消這個念頭。」

她越來越單調的聲音中透出明顯的調侃語氣：「你這個人看來是相當強壯，但我向你保證，若有必要，我能輕而易舉地折斷你的手臂，或者你的背脊。我身上有武器，但我根本不必動用。」

崔維茲一面搔著臉頰，一面上下打量她的身軀。「部長，在摔角比賽中，我不會輸給任何同量級的男人。但我已經決定向你認輸，在我不敵的時候，我還有點自知之明。」

「很好。」部長說，她看來十分高興。

崔維茲說：「我們要到哪兒去，部長？」

「下面！很下面，不過你不必驚慌。我想，在超波戲劇中，這是把你帶去地牢的第一步。但我們康普隆沒有地牢，只有合乎人道的監獄。我們要去我的私人寓所，這裡雖然比不上帝國黑暗時期的地牢那麼刺激，但應該更為舒適。

電梯門向一側滑開，兩人走出電梯時，崔維茲估計他們至少距離行星表面五十公尺。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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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維茲四下打量這棟寓所，他顯然相當驚訝。

部長繃著臉說：「你對我的住處不以為然嗎，議員先生？」

「不，我沒理由那麼想，部長，我只是感到訝異，實在意料不到。自從我來到你們的世界後，根據眼見耳聞得到的一點點印象，我以為它是個——很有節制的世界，戒除了一切無謂的奢侈。」

「的確如此，議員先生。我們的資源有限，因此生活必定和此地的氣候一樣不理想。」

「可是這些，部長——」崔維茲伸出雙手，彷佛要擁抱整個房間。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他現在才真正見到色彩；這裡的長椅鋪著厚實的襯墊，牆壁發出柔和的壁光，地板則鋪重力場毯，走在上面既有彈性又安靜無聲。「這些可全都是奢侈的享受。」

「正如你剛才所說，議員先生，我們戒除無謂的奢侈、浮誇的奢侈、過度浪費的奢侈。然而這些，則是私人的奢侈，而且自有它的用處。我的工作繁忙，責任又重，我需要一個地方，能讓我暫時忘掉工作上的煩惱。」

崔維茲說：「在他人背後，是不是所有康普隆人都過著這樣的生活，部長？」

「這要由工作性質和責任輕重決定。這種生活很少有人過得起，或是有資格享受，拜我們的倫理規範之賜，也很少有人有這種欲望。」

「可是你，部長，卻過得起、有這個資格——而且想要過這種生活。」

部長說：「隨著地位而來的，除責任之外還有些特權。現在請坐下，議員先生，然後告訴我你有什麼瘋狂的想法。」她已經坐在一張長椅上，襯墊承受著她扎實的重量，緩緩陷了下去。她指著不遠處一張同樣柔軟的椅子，示意崔維茲坐在那裡，這樣他就能面對著她。

崔維茲坐了下來。「瘋狂，部長？」

部長顯然放鬆許多，她將右手肘倚在一個枕頭上。「私下談話時，我們無需太過拘泥正式晤談的規範。你可以叫我李劄樂，而我叫你崔維茲。告訴我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崔維茲，讓我們好好地研究一下。」

崔維茲將雙腿交叉，往椅背上一靠。「聽我說，李劄樂，你給我兩個選擇：自願放棄那艘太空船，或是接受一場正式審判；這兩者都會使你得到太空船。但你又想盡辦法說服我接受第一種選擇，願意拿另一艘太空船來交換，讓我和朋友得以繼續我們的旅程。如果我們願意，甚至能留在康普隆，歸化為公民。你還在一些小事上權宜，願意給我十五分鐘的時間，讓我和朋友商量對策；你甚至願意把我帶到你的私人寓所，而我的朋友呢，此刻想必正在舒適的套房中休息。總而言之，你拼命想收買我，李劄樂，你希望避開審判，要我自動將太空船交給你。」

「得了吧，崔維茲，難道你一點也不認為我是基於人道？」

「絕不。」

「或是我認為讓你主動屈服，會比一場審判更迅速、更方便？」

「不！我認為另有原因。」

「是什麼？」

「審判有個很大的缺點，它是個公開事件。你曾經提到好幾次，說這個世界擁有嚴格的司法體系，我猜想，你很難安排一場不留紀錄的審判。而只要有紀錄，基地就會知道這件事，一旦審判結束，你就必須將太空船交還基地。」

「當然，」李劄樂面無表情地說：「太空船是屬於基地的。」

「可是，」崔維茲說：「如果和我私下達成協議，就不必在正式紀錄中提到這件事。這樣你可以從我手中接收那艘太空船，由於基地根本不知情——他們甚至不知道我們在這個世界——康普隆就能將太空船留下。我很肯定，這才是你們真正的意圖。」

「我們為什麼要這樣做？」她臉上依然沒有任何表情，「難道我們不是基地聯邦的一部分？」

「不完全是，你們的身分是聯合勢力之一。在銀河輿圖中，如果基地的成員世界以紅色表示，康普隆和它的藩屬世界則是一片淡粉紅色。」

「即使如此，身為一個聯合勢力，我們當然會跟基地合作。」

「你們會嗎？康普隆難道不曾夢想獲得完全獨立的地位，甚至主導權？你們是個古老的世界——幾乎所有世界都故意拉長自己的歷史，但康普隆的確是個古老的世界。」

李劄樂部長臉上閃過一絲冷笑。「甚至是最古老的，若是我們相信某些狂熱分子的主張。」

「有沒有可能曾有一段時期，康普隆的確是一小群世界的領導者？你們會不會仍在夢想重拾失落的權柄？」

「你認為我們有這麼不確實際的夢想嗎？在我知道你的想法之前，我將它稱為瘋狂的想法：現在我知道了，證明我原來猜得一點都沒錯。」

「夢想也許不可能實現，可是仍有人懷抱著夢想。端點星坐落于銀河極外緣，僅僅擁有五個世紀的歷史，比任何世界的歷史都要短，如今卻統領整個銀河。康普隆難道不會有這種夢想嗎？嗯？」崔維茲露出微笑。

李劄樂仍然保持嚴肅的神情。「據我們瞭解，端點星能達到今天的地位，是哈裡．謝頓的計畫實現的結果。」

「那是一種心理支柱，讓人們相信端點星是無敵的，它只有在人們相信時才不會崩解，但康普隆政府可能就不相信。此外，端點星還擁有一根科技支柱；它能稱霸銀河，無疑是靠先進的科技作後盾——你們急於得到的重力太空船，就是個很好的例子。除了端點星，沒有任何世界會製造重力太空船，假如康普隆能得到一艘，並從中學到詳盡的運作原理，你們的科技一定會向前跨出一大步。雖然我不信這足以使你們擊敗端點星，但你們的政府可能就這麼想。」

李劄樂說：「你這話不可能當真。既然基地希望收回那艘太空船，任何政府若想保有它，都註定會觸怒基地。而歷史告訴我們，觸怒基地絕對不是好玩的事。」

崔維茲說：「除非基地發現了值得發怒的事，否則怎麼可能被觸怒呢？」

「這樣的話，崔維茲——讓我們假設，你對這個狀況的分析並非全然瘋狂——如果你將太空船交給我們，乘機敲我們一筆竹槓，不是對你很有利嗎？根據你的論點，若有可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得到太空船，我們會願意付出極高的代價。」

「你們指望事後我不向基地報告？」

「當然。假如你要報告，自己也會受到牽連。」

「我可以辯稱當時受到威脅。」

「是啊，除非你的常識沒告訴你，你們的市長絕不會信這種鬼話。來吧，咱們做個交易。」

崔維茲搖搖頭。「不，李劄樂部長，那艘太空船是我的，我絕不會讓給別人。我已經說過，如果你們試圖硬闖進去，會引發威力強大的爆炸。我向你保證我說的是實話，別指望這只是虛聲恫嚇。」

「你可以將它打開，重新設定電腦。」

「這點毋庸置疑，可是我不會那樣做。」

李劄樂深深吸了一口氣。「你知道的，我們有辦法讓你改變心意——如果不是直接對付你，那麼，也能向你的朋友裴洛拉特博士，或是那個年輕女子下手。」

「嚴刑拷打嗎，部長？這就是你們的法律？」

「不是的，議員先生。我們也許不必那麼殘酷，心靈探測器總是屢試不爽。」

進了部長的寓所之後，崔維茲首度感到一陣心寒。

「你不能那麼做，將心靈探測器用在非醫療用途上，不論在銀河哪個角落，都是一種非法行為。」

「但如果我們逼不得已——」

「我願意賭一賭，」崔維茲冷靜地說：「因為那樣做對你們沒好處。我護船的決心如此堅定，在心靈探測器扭轉我的意志之前，我的大腦就會受到嚴重損傷。」（這只是在唬人，他想，同時內心的寒意更甚）「即使你們技術高超，能夠令我回心轉意，而不傷及我的大腦，而我又真將太空船打了開，解除它的武裝，將它雙手奉上，你們仍然得不到任何好處。那上面的電腦比太空船更先進，它被設計得——我也不知道是如何做到的——唯有跟我配合才能充分發揮潛能，它是我所謂的『私人電腦』。」

「那麼，假如讓你保有那艘太空船，由你繼續擔任駕駛員，你願意考慮為我們駕駛嗎？你將成為康普隆的榮譽公民，領取巨額薪資，享受極豪奢的生活，你的朋友也一樣。」

「不行。」

「那麼你有什麼建議？我們就這樣看著你和你的朋友駕駛太空船升空，重新飛回銀河？我要警告你，與其被迫放棄，我們也許會索性通知基地，說你和你的太空船都在這裡，將一切交給他們處理。」

「讓你們自己也得不到太空船？」

「如果一定得不到，或許我們寧願將它交還基地，也不願讓一個傲慢無恥的外星人士撿便宜。」

「那麼讓我建議一個我自己的折衷方案。」

「折衷方案？好，我洗耳恭聽，說吧。」

於是崔維茲謹慎地說：「我正在執行一項重要任務，這項任務最初由基地資助，如今資助似乎暫時中止，但任務的重要性並未消失。希望康普隆能繼續支持我，如果我順利完成任務，康普隆將因此受惠。」

李劄樂現出半信半疑的表情。「你不打算把太空船還給基地？」

「我從未計畫那樣做。假如基地認為我還有可能歸還，他們就不會那麼拼命尋找這艘太空船。」

「但這不表示你會把太空船交給我們。」

「一旦我完成任務，太空船對我可能就沒用了。在那種情況下，我不會反對由康普隆接收。」

兩人默默地對望了好一陣子。

然後李劄樂說：「你用的是條件句，太空船『可能』怎樣怎樣，這種話對我們沒什麼意義。」

「我大可信口開河，但那樣做對你們又有什麼意義？我的承諾既謹慎又有限，至少顯示我是誠心誠意的。」

「真聰明，」李劄樂點了點頭，「我喜歡你這番話。好吧，說說你的任務是什麼，它又如何能使康普隆受惠？」

崔維茲說：「不，不，該輪到你表態了。我若能證明這項任務對康普隆很重要，你可願意支持我？」

李劄樂部長從長椅中站起來，身形又變得高大而具有壓倒性的優勢。「我餓了，崔維茲議員，空著肚子我沒法再談下去。我們先來張羅點吃的喝的——但不會太豐盛。吃完之後，我們再談出個結果來。」

此時，崔維茲覺得她露出一種饑渴的期待神色，因此他緊閉嘴巴，心裡多少感到有點不自在。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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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餐或許相當營養，不過不怎麼可口。主菜包括一客燉牛肉，上面澆著芥末醬，底端鋪了一層綠葉蔬菜。崔維茲看不出是什麼蔬菜，也不喜歡那種又苦又鹹的味道，後來他才弄明白，原來那是一種海草。

主菜之後是一道水果，吃起來像是帶點桃子味的蘋果（味道還真不錯），還有一杯熱騰騰的黑色飲料。由於飲料的味道實在太苦，崔維茲只喝了一半，就問道是否能換杯白開水。每樣食物的份量都很少，不過此時此刻，崔維茲也不在意。

這一餐完全自理，沒有任何僕傭服務，部長親自熱飯上菜，飯後還親自將碗盤刀叉收拾乾淨。

「我希望你吃得很愉快。」他們離開餐廳時，李劄樂這樣說。

「相當愉快。」崔維茲並不熱絡地答道。

李劄樂又在長椅上坐下來。「讓我們回到原先的話題吧。」她說：「你剛才提到，康普隆可能憎惡基地在科技上的領導地位，以及在銀河中的政治霸權。就某方面而言，這的確是事實，可是比較之下，只有少數熱中星際政治的人，才對這方面的問題感興趣。更貼切的說法是，一般康普隆人對基地的道德淪喪相當反感。雖然許多世界都有道德淪喪的情形，但端點星似乎最是惡名昭彰。我敢說，這個世界的反端點星敵意都是根源於此，而不是因為那些抽象的問題。」

「道德淪喪？」崔維茲不解地問道：「不管基地有什麼缺失，你都必須承認，在它管轄的這一部分銀河，行政相當有效率，財政也很清廉。一般說來，民權普遍受到尊重，而且……」

「崔維茲議員，我是指兩性間的道德。」

「這樣的話，我就更不瞭解你的意思。就這方面而言，我們是個絕對道德的社會，不論在社會哪個層面，都有許多女性成員。我們的市長就是女性，而且議會裡將近半數……」

部長臉上迅疾閃過一絲怒容。「議員先生，你在逗我嗎？你當然知道兩性間的道德是指什麼，在端點星上，婚姻究竟是或不是一件神聖的事？」

「你所謂的神聖是什麼意思？」

「有沒有正式的結婚儀式，將一男一女結合在一起？」

「當然有，如果當事人希望的話。這種儀式有助於簡化稅務和繼承的問題。」

「但離婚也是允許的？」

「當然可以。如果硬要將兩個人永遠綁在一起，那才是不道德呢。當夫妻兩人都——」

「難道沒有宗教上的約束嗎？」

「宗教？的確有人根據古代祭儀創出一套哲學，但這和婚姻有什麼關係？」

「議員先生，在康普隆上，只要是和性有關的事物，都會受到嚴格控制。非但絕不能有婚外性行為，即使是夫妻之間，性的體現也受到重重限制。我們感到非常震驚，有些世界——尤其在端點星上——似乎把性當作無傷大雅的單純社交娛樂，不論什麼時間、什麼方式、什麼對象，只要高興就可以放縱一番，一點也不顧及宗教上的意義。」

崔維茲聳了聳肩。「我很遺憾，不過我無法著手改造銀河，甚至對端點星也無能為力——這點又和我的太空船有何相干？」

「我是在講公眾對太空船這一事件的意見，以及輿論如何限制我的妥協程度。假如康普隆民眾發現，你在太空船上藏了個年輕迷人的女子，用來供你和你的夥伴發洩性欲，將會引起他們強烈的反感。我考慮到你們三人的安全，才力勸你接受和平的妥協方案，以避免受到公開審判。」

崔維茲說：「我想你是利用剛才一頓飯的時間，想出這個新的威脅勸誘方式。我現在是不是應該害怕暴民對我動用私刑？」

「我只是指出潛在的危險。難道你能否認，同行那名女子並非專供發洩性欲之用？」

「我當然否認。寶綺思是我的朋友裴洛拉特博士的伴侶，沒有別人跟他分享。你也許不會將他們的關係定義為婚姻，但我相信在裴洛拉特以及那女子的心目中，他們之間的確有著婚姻關係。」

「你是在告訴我，你自己沒有介入其中？」

「當然沒有，」崔維茲說：「你把我當成什麼了？」

「我無法判斷，我不瞭解你的道德觀。」

「那麼讓我來解釋一下，我的道德觀告訴我，自己不該覬覦朋友的財產，或是玩弄他的伴侶。」

「你甚至不受誘惑？」

「我無法控制誘惑的浮現，可是想要我屈服，卻連門兒都沒有。」

「門兒都沒有？或許是你對女人沒興趣。」

「你可別那麼想，我當然有興趣。」

「距離你上次跟女人發生性關係，已經多久了？」

「幾個月吧，我離開端點星就從來沒有過。」

「你一定不喜歡這樣。」

「當然不喜歡，」崔維茲的情緒十分激動，「可是情非得己，我毫無選擇。」

「你的朋友裴洛拉特看到你這麼苦，一定願意把他的女人和你分享。」

「我沒有在他面前表現出來，不過即使我讓他知道，他也不會願意和我分享寶綺思。我想那個女子也不會同意，況且她對我根本沒有吸引力。」

「你這麼說，是因為你曾經嘗試過？」

「沒有，從來沒有，我覺得不需要嘗試就能下這個判斷。總之，我並不特別喜歡她。」

「真是難以置信！男人應該公認她是個迷人的女性。」

「就肉體而言，她確實迷人，然而她並不合我的口味。原因之一是她太年輕，有些地方太孩子氣。」

「那麼，你比較喜歡成熟的女人？」

崔維茲頓了一下，這是個陷阱嗎？他小心翼翼地答道：「我的年齡夠大了，足以欣賞一些成熟的女人。這跟我的太空船又有什麼關係？」

李劄樂說：「暫時忘掉你的太空船——我今年四十六歲，一直是單身，我始終太忙了，連結婚的時間都沒有。」

「這樣說來，照你們的社會規範，你必定一直過著禁欲的生活。你問我多久沒發生性關係，難道就是這個原因嗎？你是不是要我提供這方面的意見？若是這樣的話，我會說這種事不像飲食，沒有性生活的確令人不舒服，但卻不會活不下去。」

部長微微一笑，再度露出饑渴的眼神。「不要誤會我，崔維茲。地位自然會帶來特權，而且我可以小心行事，所以我並非全然的禁欲者。然而，康普隆的男人無法滿足我。我承認道德是絕對的美德，但它確實令這個世界的男人產生了罪惡感，他們失去了冒險犯難、勇往直前的精神，來得急，去得快，而且普遍缺乏技巧。」

崔維茲極其謹慎地說：「這點我也幫不上任何忙。」

「你是說這可能是我的錯？我無法挑起他們的欲望？」

崔維茲舉起一隻手。 「我完全沒有這個意思。」

「這麼說，如果給你機會，你將如何反應？你，一個來自荒淫世界的男人，一定有過各式各樣的性經驗。而你已經被迫禁欲好幾個月，卻有個年輕迷人的女子不斷出現在你面前。面對著一個像我這樣的女人，正是你自稱喜歡的那種成熟典型，你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崔維茲說：「我會循規蹈炬，對你敬愛有加，這才配得上你的地位與尊貴。」

「別傻了！」部長說。她一隻手挪到右側腰際，解開東腰的白色帶子，再將帶子從胸前與頸部扯下，她的黑色上裝明顯地鬆開了。

崔維茲僵坐在那裡。她這個念頭，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或者這是她在威脅利誘失敗後，另一種收買自己的手段？

此時，她的上裝連同堅硬的束胸一起落下。這位部長就這樣坐著，腰部以上完全赤裸，臉上帶著驕傲無比的神情。她的胸部可說是她本人的縮影——碩大、堅挺，散發出令人無法抗拒的魅力。

「怎麼樣？」她說。

崔維茲老老實實地答道：「太壯觀了！」

「那你打算怎麼做？」

「根據康普隆的道德觀，我該怎麼做，李劄樂女士？」

「那對端點星的男人有什麼意義？你們的道德觀又叫你怎麼做？開始吧，我的胸部很冷，渴望得到溫暖。」

崔維茲站起來，隨即開始寬衣。

第六章 地球的真面目 22

第六章 地球的真面目

22

崔維茲覺得像是吃了迷幻藥，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

他身旁躺著運輸部長蜜特劄．李劄樂。她趴在床上，頭轉向一側，張著嘴巴，不時發出清晰的鼾聲。知道她睡著了，崔維茲才放心一點。他希望她醒來的時候，能清楚記得自己曾睡了一覺。

崔維茲其實也睏極欲眠，但他感到自己必須保持清醒，不能讓她醒過來的時候，發現他正在呼呼大睡。這點相當重要，必須要讓她瞭解，當她筋疲力盡、不省人事之際，他仍然精神飽滿。她會希望基地浪子一直保持生龍活虎的狀態，而此時此刻，最好不要令她失望。

就某方面而言，他做得很好。他猜對了，雖然李劄樂魁梧強健、擁有很大的權力、輕視她碰過的所有康普隆男性，並且對於基地浪子性技巧的傳說（她是從哪裡聽來的？崔維茲感到納悶——交雜著恐懼與神往的心情——不過，她卻樂於被男人征服。這甚至可能是她長久以來的願望，只是她從來沒機會表達這種欲望與期待。

崔維茲的行動便是以這個猜測為原則，結果很幸運，他發現自己猜對了。（永遠正確的崔維茲，他自嘲地想。）如此不但取悅了這個女人，也讓崔維茲取得主導地位，將她的精力完全榨乾，自己卻沒花太多氣力。

不過這也不容易，她擁有令人讚歎的胴體（她說已經四十六歲，卻絕不比二十五歲的運動員遜色），以及無窮無盡的精力。只有與她自己揮霍無度的欲望相比，她的精力才甘拜下風。

事實上，如果能將她馴服，教她懂得如何節制，並且在不斷的練習中（可是他撐得過來嗎？）讓她對自己的能力更有自知之明，更重要的是，對他的能力也更加瞭解，那麼，這也許會是一件愉快……

鼾聲突然停止，她微微動了一下，他將手放在她的肩上輕輕撫摩——她的眼就張開了。崔維茲用手肘撐著身子，儘量使自己看來毫無倦容、精力充沛。

「我很高興你睡著了，親愛的，」他說：「你實在需要休息。」

她睡眼惺忪地對他微微一笑，崔維茲突然有點不安，以為她會提議再來雲雨一番。不過她只是努力翻了個身，仰躺在床上，用柔和而滿足的口吻說：「我從一開始就沒看錯，你的確是個性愛高手。」

崔維茲儘量表現出謙遜的態度。「我應該更節制點。」

「胡說，你做得恰到好處。我本來還在擔心，怕你一直保有性生活，精力都被那個年輕女子耗盡了。但你的表現使我相信事實並非如此，你說的都是實話，對不對？」

「我剛開始就表現得像個半飽的樣子嗎？」

「不，你不像。」說完她就爆笑起來。

「你還想要用心靈探測器嗎？」

她又縱聲大笑。「你瘋啦？我現在還會願意失去你嗎？」

「不過你最好能暫時失去一下。」

「什麼？」她皺起眉頭。

「如果我永遠待在這裡，親……親愛的，是不是要不了多久，就會有人竊竊私語、指指點點？然而，如果我能離去，繼續執行我的任務，我自然會經常回來向你報到，我們自然會關起門來敘舊一番——況且我的任務極為重要。」

她一面考慮，一面隨手搔了搔右臀。然後她說：「我想你說得對，我不喜歡這個提議，但是——我想你說得對。」

「而你不用擔心我不會回來。」崔維茲說：「我不會那麼傻，忘記這裡有什麼在等我。」

她對他笑了笑，用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望著他的眼眸說：「你覺得快樂嗎，吾愛？」

「快樂得難以形容，親愛的。」

「不過你是基地人，你正處於人生的黃金歲月，又剛好來自端點星，你一定慣於和具有各種技巧的各種女人……」

「我從沒遇到任何一個——任何一個——有一分像你的女人。」崔維茲毫不費力地說得理直氣壯，因為這畢竟是百分之百的實話。

李劄樂以得意的口吻說：「好吧，既然你這麼說。但話說回來，有道是積習難改，你知道的，我想我不能沒有任何保證就輕易相信男人的話。你和你的朋友裴洛拉特，在我瞭解並批准你們的任務後，應該就能上路繼續進行任務，至於那名年輕女子，我要將她留在這裡。她會受到很好的款待，你不用怕，不過我想裴洛拉特博士會想念她，所以他一定會要你經常返回康普隆，即使你對這項任務的狂熱，可能讓你想在外面逗留很久。」

「但是，李劄樂，這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她的雙眼立刻透出懷疑的目光，「為什麼不可能？你需要那個女的做什麼？」

「我跟你說過，不是為了性，我講的都是實話。她是裴洛拉特的，我對她沒有興趣。何況，如果她想學你剛才得意洋洋擺出的那些招式，我確定她會立刻被射成兩截。」

李劄樂差點笑出來，但她克制住笑意，以嚴厲的口吻說：「那麼，如果她留在康普隆，對你又有什麼影響？」

「因為她對我們的任務極為重要，這就是我們必須要她同行的原因。」

「好吧，那麼，你們的任務到底是什麼？現在是你告訴我的時候了。」

崔維茲只遲疑了很短的時間，如今必須實話實說，他根本編不出具有相同說服力的謊言。

「聽我說，」他道：「康普隆也許是個古老的世界，甚至是最古老的世界之一，但絕不可能是最古老的。人類這種生物並非發源於此，最早在這裡生存的人類，是從別的世界遷徒來的：人類可能也不是從那裡發源，而是來自另一個更古老的世界。不過，這種回溯的過程終究有個盡頭，我們一定會回溯到最初的世界，也就是人類的發祥地——我要尋找的正是地球。」

蜜特劄．李劄樂突如其來的強烈反應令他嚇了一跳。

她雙眼睜得老大，呼吸突然變得急促，身上每條肌肉似乎全都僵住，兩隻手臂硬梆梆地向上舉起，雙手的食、中兩指交叉在一起。

「你說出了它的名字。」她嘶啞地悄聲道。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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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再說什麼，也沒再望他一眼。她的雙臂慢慢垂下，兩腿緩緩移到床沿，然後背對著他坐起來。崔維茲仍躺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曼恩．李．康普所說的一番話，此時在他腦際響起，當時他們是在那個空洞的賽協爾旅遊中心裡面。他現在還記得很清楚，當康普提到他的祖星——就是崔維茲如今立足之處，他是這麼說的：「他們對地球有迷信式的恐懼，每當提到這個字眼的時候，他們都會舉起雙手，然後把食指與中指交叉，希望能夠藉此祛除霉運。」

事後才想起這些話有什麼用。

「我應該怎麼說呢，蜜特劄？」他喃喃問道。

她輕輕搖了搖頭，站起身來，朝一扇門大步走過去。她穿過之後，那扇門隨即關上，不一會兒，便有水聲從裡面傳出來。 現在他全身赤裸，模樣狼狽，除等待之外別無良策。他也想到是否應該跟她一起淋浴，卻很肯定最好別這樣做。他覺得自己似乎被排拒在浴室外，如此一來，想要洗澡的衝動反而立刻劇漲。

她終於走出來，開始默默地挑選衣服。

他說：「你介不介意我——」

她什麼都沒說，崔維茲便將沈默解釋為默許。他本想昂首闊步走進浴室，表現得像個健壯的男子漢，卻又覺得很彆扭，就像童年時不守規矩惹得母親生氣，而母親並不處罰他，只是不再跟他說話，使他感到極為難過而沮喪。

進了那問四壁光滑的小浴室之後，他四下望瞭望，發現裡面空空如也，什麼東西都沒有。他再更仔細地檢查一遍，仍然什麼也找不到。

他把門打開，伸出頭說：「我問你，怎樣才能打開淋浴？」

她把體香劑（至少，崔維茲猜想它具有類似功效）放在一旁，大步走到浴室，仍舊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舉起手來指了指。崔維茲的目光順著她的手指望去，才看到牆上有個淡粉紅色的圓點，顏色非常之淡，仿佛設計者不願為了標示一個小小的功能，而破壞了那種純白的美感。

崔維茲陘陘聳了聳肩，向那面牆壁湊過去，伸手碰觸那個圓點。想必那就是他該做的動作，因為下一瞬間，大蓬細碎的水花便從四面八方襲來。他大口喘著氣，趕緊再碰一下那個圓點，水花立即停止。

他打開門，知道自己看來一定更加狼狽，因為他全身抖得非常厲害，幾乎連話都說不清楚。他以嘶啞的聲音問道：「熱水怎麼開？」

現在她終於正眼瞧他，他滑稽的模樣顯然使她忘了憤怒（或是恐懼，或是任何困擾著她的情緒），因為她噗嗤笑了出來，接著又突然沖著他大笑起來。

「什麼熱水？」她說：「你以為我們會把能源浪費在洗澡水上？你剛才開的是暖和的溫水，寒氣已經除掉了，你還想要什麼？你這個溫室養大的端點星人！給我進去洗！」

崔維茲猶豫了一下，不過只是一下而已，因為他顯然沒有其他選擇。

他心不甘、情不願地又碰了一下那個粉紅圓點，這次他已經有心理準備，咬緊牙關忍受著冰冷的水花。溫水？他發現身上開始冒起肥皂泡沫，判斷現在是「洗滌週期」 ，而且猜想時間不會持續太久，於是趕緊把全身上下到處都搓了搓。

接下來是「沖洗週期」，啊，真暖和——嗯，也許並非真的暖和，只不過沒那麼冷，但是對他完全凍僵的身體而言，已經算是非常暖和。不久水花突然停了——當時他正想將水關掉，還納悶著李劄樂是如何全身乾爽地走出來的，因為這裡絕沒有毛巾或其他代用品。此時，突然出現一陣急速的氣流，若不是各個方向的風力相當，他一定馬上被吹得東倒西歪。

這是一股熱氣，幾乎可說太熱了。崔維茲想，那是因為與熱水比較之下，加熱空氣消耗的能源要少得多。熱氣很快將他身上的水珠蒸乾，幾分鐘後，他已經全身乾爽地走出浴室，就像這輩子從沒碰過水一樣。

李劄樂似乎完全恢復了。「你覺得還好嗎？」

「相當好。」事實上，崔維茲覺得全身舒暢異常。「我唯一要做的就是洗冷水的心理準備，你沒告訴我……」

「溫室裡的花朵。」李劄樂略帶輕蔑地說。

他借用了她的體香劑，然後準備穿衣服，這才發覺她有乾淨的內衣可換，而自己卻沒有。他說：「我應該怎麼稱呼——那個世界？」

她說：「我們管它叫『最古世界』。」

他說：「我怎麼知道剛才說的那個名字是禁忌？你告訴過我嗎？」

「你問過嗎？」

「我怎麼知道該問？」

「你現在知道了。」

「我一定會忘記。」

「你最好別忘。」

「這有什麼差別？」崔維茲火大了，「只是一個名宇，一些聲音罷了。」

李劄樂以陰鬱的語氣說：「有些字眼是不能隨便說的，你會隨時隨地說出你知道的每個字眼嗎？」

「有些字眼的確很粗俗，有些不適於說出口，有些在特殊場合會傷人。我剛才說……用的那個宇眼，屬於哪一類？」

李劄樂答道：「它是個可悲的字眼，是個嚴肅的字眼。它代表我們祖先的世界，這個世界已不復存在。它很悲壯，我們感覺得到，因為它距離我們很近。我們儘量不談到它，要是不得不提及，也不會說出它的名字。」

「那麼手指交叉對著我又是什麼意思？這樣能撫慰痛苦和悲傷嗎？」

李劄樂漲紅了臉。「那是反射動作，我是被你逼的。有些人相信那個字眼會帶來不幸，甚至光是想想都會倒楣——他們就是用那個動作祛除霉運。」

「你是否也相信交叉手指真能祛除霉運？」

「不相信——嗯，也可以說相信。我不那麼做的話，心中就會感到不安。」她說話的時候，眼光一直避開他。然後她仿佛急於改變話題，馬上又說：「你們那位黑髮姑娘，對於你們尋找——你所說的那個世界，究竟有什麼重要性？」

「說最古世界吧，或是你連這個稱呼都不願意用？」

「這件事我連談都不想談，但我已經問了你一個問題。」

「我相信，她的祖先就是從最古世界移民到現在那個行星去的。」

「跟我們一樣。」李劄樂驕傲地說。

「可是她的族人擁有一些口傳歷史，她說那是瞭解最古世界的關鍵。但我們必須先找到它，才能研究它上面的紀錄。」

「她在說謊。」

「或許吧，但我們必須查清楚。」

「既然你有了這個女子，以及她那些不可靠的知識；既然你準備和她一起去尋找最古世界，為什麼你還要來康普隆？」

「因為我想找出最古世界的位置。我以前有個朋友，他跟我一樣是基地人，不過他的祖先來自康普隆。他曾經肯定地告訴我，許多有關最古世界的歷史在康普隆是家喻戶曉的。」

「他真這麼說？他有沒有告訴你任何有關它的歷史？」

「有，」崔維茲再次實話實說，「他說最古世界已經死了，上面充滿放射性。他也不清楚為什麼，但他認為可能是核爆的結果，也許是在一場戰爭中發生的。」

「不對！」李劄樂吼道。

「不對——是沒有任何戰爭？還是最古世界沒有放射性？」

「它有放射性，但不是因為戰爭的緣故。」

「那麼它是如何變得具有放射性的？它不可能一開始就有放射性，否則根本不可能有任何生命存在——然而人類這種生物正是起源于最古世界。」

李劄樂似乎在猶豫，她筆直站著，呼吸沉重，幾乎是在喘氣。她說：「那是一種懲罰。它是使用機器人的世界之一——你知道什麼是機器人嗎？」

「知道。」

「他們使用機器人，因此受到懲罰。每個擁有機器人的世界都受到了懲罰，全都已經不復存在。」

「懲罰他們的是誰，李劄樂？」

「是『懲罰者』，是歷史的力量，我也不確定。」她的目光又避開他，神情有些不安。然後，她壓低聲音說：「去問別人吧。」

「我也希望能問別人，但我該找誰呢？康普隆有人研究過太古歷史嗎？」

「有的，他們不受我們歡迎，我是指不受一般康普隆人的歡迎。可是基地——你們的基地，卻堅持他們所謂的學術自由。」

「我認為這個堅持很好。」崔維茲說。

「凡是被外力強迫實施的，都是不好的。」李劄樂回嘴道。

崔維茲聳了聳肩。辯論這種題目好像沒有任何意義，於是他說：「我的朋友裴洛拉特博士，他可算是一位太古歷史學家。我相信他一定希望見見康普隆的同道，你能幫忙安排嗎，李劄樂？」

她點了點頭。「有個名叫瓦希爾．丹尼亞多的歷史學家，寄身在本市的大學裡。他沒有開課，不過你們想知道的事，他也許都能告訴你們。」

「他為什麼沒開課？」

「不是政府不准，只是學生都不選他的課。」

「我想，」崔維茲儘量避免透出譏諷的口氣，「是政府鼓勵學生不去選修他的課。」

「學生為什麼會想上他的課？他是個懷疑論者，到處都有這樣的人，你知道的。總有些人喜歡跟一般的思想模式唱反調，而且這種人都十分高傲自大，以為只有自己的看法才正確，其他多數人都是錯的。」

「許多時候難道不正是這樣嗎？」

「從來沒有！」李劄樂怒吼道，她的語氣非常堅定，表示顯然沒必要就這個問題再討論下去。「即使他死抱住他的懷疑論，他告訴你的答案，也註定和任何康普隆人說的完全一樣。」

「什麼一樣？」

「就是如果你要尋找最古世界，你一定會無功而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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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指定給他們的套房裡，裴洛拉特仔細聽完崔維茲的敘述，他又長又嚴肅的面容始終毫無表情。最後他說：「瓦希爾．丹尼亞多？我不記得聽過這個名字，不過如果是在太空船上，我也許能從我的圖書館中找到他的論文。」

「你確定沒聽說過這個人？好好想一想！」崔維茲說。

「此時此刻，我實在想不起曾經聽過這名字。」裴洛拉特十分謹慎地說：「但無論如何，我親愛的兄弟，銀河中稍有名望的學者，我沒聽說過或聽過卻記不起來的，少說也有好幾百個。」

「話說回來，他不可能是第一流的學者，否則你一定聽過。」

「研究地球——」

「練習說最古世界，詹諾夫，否則你會讓事情變得更複雜。」

「研究最古世界，」裴洛拉特又說：「在學術界不是個吃香的領域，因此第一流的學者，即使是鑽研太古歷史的一流學者，都不願意涉足其間。或者，讓我們換個說法，那些已經鑽入這個領域的學者，不可能藉著一個大家都沒興趣的世界，使自己在學術界揚名立萬，成為公認的第一流學者，即使他們當之無愧——譬如說，就沒有人認為我是一流的，這點我相當肯定。」

寶綺思溫柔地說：「在我心目中就是，裴。」

「對啊，在你心目中當然不一樣，親愛的，」裴洛拉特淡淡一笑，「但你的評斷並非根據我的學術成就。」

依據鐘錶所指的時間，現在已快入夜了。崔維茲又開始感到有點不耐煩，每當寶綺思與裴洛拉特打情罵俏之際，他總會有這種感覺。

他說：「我會試著安排明天一起去見這位丹尼亞多，但如果他知道的和那位部長一樣少，我們就等於白跑一趙。」

裴洛拉特說：「他也許能帶我們去找對我們更有幫助的人。」

「我可不信。這個世界對地球的態度——我想我最好也練習用拐彎抹角的稱呼——這個世界對最古世界的態度是愚昧且迷信的。」他背過臉去，又說：「不過這實在是辛苦的一天，我們應該準備吃晚餐了——如果我們能接受他們那種平庸的烹飪術——然後再準備睡上一覺。你們兩位學會如何使用淋浴設備了嗎？」

「我親愛的夥伴，」裴洛拉特說：「我們受到很殷勤的款待，學到了各種設備的使用方法，大部分我們都用不著。」

寶綺思說：「我問你，崔維茲，太空船的事怎麼樣了？」

「什麼怎麼樣？」

「康普隆政府要沒收它嗎？」

「不，我想他們不會。」

「啊，真令人高興。他們為什麼不會？」

「因為我說服了部長改變心意。」

裴洛拉特說：「真是難以置信，我認為她不像是特別容易被說服的人。」

寶綺思說：「這點我不清楚，不過她的心靈紋理顯示，她被崔維茲吸引了。」

崔維茲突然氣呼呼地瞪著寶綺思。「你那麼做了嗎，寶綺思？」

「你這話什麼意思，崔維茲？」

「我是說干擾她的……」

「我沒有干擾她。然而，當我注意到她被你吸引的時候，我忍不住扯斷一兩道心靈禁制。這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那些禁制自己也可能掙斷；而確保她對你充滿善意，則似乎是件很重要的事。」

「善意？不只如此而已！她的確軟化了，沒錯，但卻是在我們上床之後。」

裴洛拉特說：「你當然不是認真的，老友……」

「為什麼不是？」崔維茲氣衝衝地說：「她也許不再年輕，但我向你保證，她精通此道，可不是個生手。我不會裝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也不會為她掩飾什麼。那是她的主意——這要拜寶綺思之賜，因為寶綺思拉斷了她心靈的禁制——在那種情況下我根本無法拒絕，即使我想到應該拒絕，我也不會那麼做，何況我並不想拒絕。得了吧，詹諾夫，別表現得像個清教徒，我已經好幾個月沒這種機會了，而你卻有——」他朝寶綺思的方向隨手揮了揮。

「相信我，葛蘭，」裴洛拉特尷尬地說：「如果你將我的表情解釋為清教徒的反應，那你就誤會我了，我根本一點都不反對。」

寶綺思說：「但她卻是個標準的清教徒。我本來只想讓她對你熱絡點，根本沒料到她會有性衝動。」

崔維茲說：「但你引發的正是這種結果，愛管閒事的小寶綺思。在公開場合，部長也許必須扮演清教徒，那似乎只會使她的欲火更熾烈。」

「而你若是搔到她的癢處，她就會背叛基地……」

「反正她本來就準備那麼做，她想要那艘太空船——」崔維茲突然住口，又壓低聲音說：「我們有沒有被竊聽？」

寶綺思說：「沒有！」

「你確定嗎？」

「確定。以任何未經允許的方式侵入蓋婭的心靈，而想不讓蓋婭發覺，是絕不可能的事。」

「這樣就好。康普隆想要得到這艘珍貴的太空船——用來充實他們的艦隊。」

「基地一定不會允許的。」

「康普隆不打算讓基地知道。」

寶綺思歎了一口氣。「這又是你們孤立體演出的鬧劇。部長為了康普隆，本來準備背叛基地，結果為了回報一場魚水之歡，立刻又準備背叛康普隆。至於崔維茲嘛，他很樂意出賣自己的肉體，用來引誘部長叛國。你們的銀河根本是處於無政府狀態，簡直就是一團渾沌。」

崔維茲冷冷地說：「你錯了，小姐……」

「我剛才說話的時候，可不是什麼小姐，我是蓋婭，我是所有的蓋婭。」

「那麼你錯了，蓋婭。我沒有出賣肉體，我是心甘情願地付出，我樂在其中，也沒傷害到任何人。至於結果，就我的觀點而言，其實是圓滿收場，我願意接受這一切。康普隆若是出於私心而想要那艘太空船，這件事又能說誰對誰錯？它雖然是一艘基地的太空船，可是基地已經撥給我，作為尋找地球之用，在我完成這項任務之前，它都是屬於我的，我想基地沒有權利違背這項協議。至於康普隆，它不喜歡受基地的支配，夢想著要獨立；站在它的立場，追求獨立、欺騙基地都是正當的，因為這不是叛變的行動，而是愛國的表現。誰能說得清呢？」

「正是如此，誰能說得清呢？在一個無政府狀態的銀河中，如何能分辨合理與不合理的行為？如何判斷是與非、善與惡、正義與罪愆、有用與無用？部長背叛她自己的政府，讓你保留太空船，這個行動你要如何解釋？難道是因為她對這個令人窒息的世界不滿，而渴望個人的獨立？她究竟是個叛徒，還是個忠於自己、追求自主的女人？」

「老實說，」崔維茲道：「她願意讓我保有太空船，我不敢說只是為了感謝我帶給她的快樂。我相信，在我告訴她我正在尋找最古世界之後，她才做出這個決定。對她而言，那是個充滿惡兆的世界，而我們三個人，以及載運我們的太空船，由於從事這項探索，也都變成了惡兆。我有一種想法，她認為奪取那艘太空船的行動，已經為她自己以及她的世界招來厄運，現在她心中可能充滿恐懼。或許她感到，如果讓我們和太空船一塊離開，繼續進行我們的任務，就能使厄運遠離康普隆，這可以算是一樁愛國之舉。」

「若是真如你所說的——雖然我很懷疑，崔維茲——那麼迷信就成了行動的原動力。你認為這是好現象嗎？」

「我既不稱讚也不譴責這種事。在知識不足的情況下，迷信總是會指導人們的行動。基地上上下下都相信謝頓計畫，雖然我們沒有人能瞭解它、解釋它的細節，或是用它來進行預測。我們出於無知與信念，盲目地奉行這個計畫，難道不也是一種迷信嗎？」

「沒錯，可能就是。」

「而蓋婭也一樣，你們相信我做了正確的抉擇——蓋婭應該將整個銀河並成一個超大型有機體，但你們不知道我的選擇為何正確、遵循我的決定有多保險。你們甘願在無知與信念上展開行動，而我試圖尋找證據，想幫助你們突破這個窘境，你們竟然還不高興。這難道不是迷信嗎？」

「我認為這回他把你駁倒了，寶綺思。」裴洛拉特說。

寶綺思說：「沒有，這次的尋找只有兩個結果，若不是一無所獲，便是找到支持他那個決定的佐證。」

崔維茲又說：「而你的這個信心，也只是靠無知與信念支持。換句話說，就是迷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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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希爾．丹尼亞多是個小個子，又生得一副小鼻子小眼睛，他看人的時候頭也不抬，只是將眼珠向上一翻。這副尊容，再加上他臉上經常閃現的短暫笑容，使他看來像是一直在默默嘲笑這個世界。

他的研究室相當狹長，裡面堆滿磁帶，看起來淩亂不堪。其實也不是真有多亂，而是由於磁帶在架上排列得很不整齊，像是好幾排參差不齊的牙齒。他請三位訪客坐的三張椅子並非是一套的，而且看得出最近才撣過灰，卻沒有完全清理乾淨。

他說：「詹諾夫．裴洛拉特，葛蘭．崔維茲，以及寶綺思——我還不知道你的姓氏，女士。」

她答道：「通常大家就叫我寶綺思。」說完便坐下了來。

「哦，這就夠了，」丹尼亞多一面說，一面對她眨眼睛。「你這麼迷人，即使根本沒有名字，也不會有人見怪。」

大家坐定之後，丹尼亞多又說：「我久仰你的大名，裴洛拉特博士，雖然我們從來沒通過信。你是基地人，對不對？從端點星來的？」

「是的，丹尼亞多博士。」

「而你，崔維茲議員，我好像聽說你最近被議會除名，並且遭到放逐，但我一直不瞭解是為什麼。」

「我沒被除名，閣下，我仍是議會的一員，雖然我不知何時會再重拾權責。而且我也不算真的遭到放逐，而是接受了一項任務，我們希望向你請教的問題，就和這項任務有關。」

「樂於提供協助，」丹尼亞多說：「這位引人綺思的小姐呢？她也是從端點星來的嗎？」

崔維茲立刻插嘴道：「她是從別處來的，博士。」

「啊，『別處』，真是個奇怪的世界，那地方似乎專門出產最不平凡的人類。不過，你們兩位來自基地的首都端點星，而這位又是年輕迷人的女郎，從來沒人知道蜜特劄．李劄樂對這兩種人有好感，她怎麼會如此熱心地把我推薦給你們呢？」

「我想，」崔維茲說：「是為了要擺脫我們。你越早協助我們，你知道的，我們就會越早離開康普隆。」

丹尼亞多看了崔維茲一眼，顯得很感興趣（又是一面眨眼一面微笑），然後才說：「當然啦，像你這樣生龍活虎的年輕人，不論是打哪兒來的，都很容易吸引住她。她把冷冰冰的聖女這個角色演得不賴，可是並非十全十美。」

「這個我完全不清楚。」崔維茲硬梆梆地回道。

「你最好別知道，至少在公開場合。不過我是個懷疑論者，我的職業病使我不會輕易相信表面的事物。說吧，議員先生，你的任務是什麼？讓我看看自己是否幫得上忙。」

崔維茲說：「這一方面，裴洛拉特博士是我們的發言人。」

「我沒有任何異議。」丹尼亞多說：「裴洛拉特博士？」

裴洛拉特開口道：「用最簡單的方式來說，親愛的博士，我把成年後的所有歲月全部花在鑽研一個特殊的世界上，試圖洞察一切相關知識的基本核心，這個世界就是人類這個物種的發源地。後來我和我的好友葛蘭．崔維茲一同被送到太空——不過實際上，我原來根本不認識他。我們的任務是要尋找，盡可能尋找那個——呃——最古世界，我相信你們是這麼叫的。」

「最古世界？」丹尼亞多說：「我想你的意思是指地球。」

裴洛拉特下巴一鬆，結結巴巴地說：「在我的印象中……我是說，有人告訴我說，你們都不……」

他望向崔維茲，顯然不知如何是好。

於是崔維茲接口道：「李劄樂部長曾告訴我，那個名字在康普隆不能使用。」

「你是說她這樣做？」丹尼亞多的嘴角下垂，鼻子皺成一團，然後使勁向前伸出雙臂，雙手的食、中兩指互相交叉。

「對，」崔維茲說：「我正是那個意思。」

丹尼亞多收回手，大笑了幾聲。「愚不可及，兩位先生。我們做這個動作只是一種習慣，在偏遠地區的人也許很認真，不過一般人都不把它當一回事。康普隆人生氣或受驚的時候，都會隨口喊上一聲『地球』，我還從來沒見過一個例外，它是我們這裡最普通的一句粗話。」

「粗話？」裴洛拉特細聲道。

「或者說感歎詞，隨你喜歡。」

「然而，」崔維茲說：「當我用到這個字眼時，部長似乎相當慌亂。」

「喔，對了，她是個山區女人。」

「那是什麼意思，閣下？」

「就是字面的意思，蜜特劄．李劄樂來自中央山脈，那裡的孩子是所謂優良舊式傳統培養出來的。也就是說，不論他們後來接受多好的教育，也永遠無法讓他們戒除交叉手指的習慣。」

「那麼地球這兩個字眼對你完全不會造成困擾，是嗎，博士？」寶綺思問。

「完全不會，親愛的小姐，我是個懷疑論者。」

崔維茲說：「我知道『懷疑論者』在銀河標準語中的意思，但你們是怎麼個用法？」

「跟你們的用法一模一樣，議員先生。我只接受具有合理可靠的證據而令我不得不接受的觀念，但我仍然保持存疑，等待更進一步的證據出現。這種態度使我們不受歡迎。」

「為什麼？」崔維茲說。

「我們在任何地方都不受歡迎。哪個世界的人會不喜歡安全熟悉、年代又久遠的陳腐信仰——不論多麼不合邏輯，而去偏愛令人心寒的不確定感呢？想想看，你們又是如何相信缺乏證據的謝頓計畫。」

「沒錯，」崔維茲邊說邊審視著自己的指尖。「我昨天也舉過這個例子。」

裴洛拉特說：「我可不可以回到原來的題目，老兄？有關地球的種種說法，哪些是一個懷疑論者可以接受的？」

丹尼亞多說：「非常少。我們可以假設，人類這個物種的確發源于單一行星。假如說這麼相近的物種，相近到能偶配的程度，竟然發源自數個世界上，那是極端不可能的情形，甚至不會是在兩顆行星上獨立發展的。我們可以姑且將這個起源世界稱為地球。在我們這裡，一般人都相信地球存在于銀河的這個角落，因為這裡的世界特別古老，而最初的殖民世界想必比較接近地球。」

「地球除了是起源行星外，還有沒有其他獨一無二的特色？」裴洛拉特急切地問道。

「你心裡是否有什麼特定的答案？」丹尼亞多帶著一閃即逝的笑容說。

「我想到了地球的衛星，有些人稱之為月球。它應該頗不尋常，對不對？」

「這是個誘導性的問題，裴洛拉特博士，你可能正將一些想法灌輸給我。」

「我沒說月球有什麼不尋常。」

「當然是它的大小，我說對了嗎？沒錯，我想我說對了。所有關於地球的傳說，都提到它擁有一大堆的物種，以及一顆巨大的衛星，直徑約在三千到三千五百公里之間。一大堆的生命型態不難理解；如果我們所知的演化過程是正確的，生物演化自然會導致這種結果。但一顆巨大的衛星則較難令人接受，在銀河中，沒有其他住人世界具有這樣的衛星，大型衛星總是伴隨著不宜住人也無人居住的氣態巨行星。因此，身為一名懷疑論者，我不願意接受月球的存在。」

裴洛拉特說：「如果擁有幾百萬種物種，是地球獨一無二的特色，難道它不能也是唯一擁有巨大衛星的可住人行星嗎？一個唯一性可能導致另一個唯一性。」

丹尼亞多微微一笑。「地球上存在的數百萬種物種，如何能無中生有地創造一顆巨大的衛星，這我可真不明白。」

「但是將因果顛倒過來就有可能，也許一顆巨大的衛星有助於創造幾百萬種物種。」

「我也看不出有這個可能。」

崔維茲說：「有關地球具有放射性的故事，又是怎麼一回事？」

「那是個普遍的說法，大家也都普遍相信。」

「可是，」崔維茲說：「地球生養萬物已有數十億年的歷史，當初它不可能具有那麼強的放射性，否則根本不會有生命出現。它是如何變得帶有放射性的？一場核戰嗎？」

「那是最普通的解釋，崔維茲議員。」

「從你說這句話的態度，我猜你自己並不相信。」

「沒有證據顯示曾發生過這樣的戰爭。普通的說法，甚至為人普遍接受的說法，並不等於證據。」

「還有可能發生什麼其他變故？」

「沒有證據顯示發生過任何事，放射性也許和巨大的衛星一樣，純粹只是杜撰出來的傳說。」

裴洛拉特說：「有關地球的歷史，哪些故事是一般人所接受的？在我的職業生涯中，我搜集了大量有關人類起源的傳說，其中許多都提到一個叫作地球的世界，或者用的是很接近的名稱。但我沒有搜集到康普隆上的傳說，只發現有些資料中，模糊地提到班伯利這個名字。然而即使康普隆的所有傳說都有這號人物，他也可能根本是杜撰出來的。」

「這沒什麼好奇怪。我們通常不對外宣揚我們的傳說，你能找到有關班伯利的參考資料，已經令我十分驚訝——這又是另外一個迷信。」

「可是你不迷信，談一談應該沒什麼顧忌，是嗎？」

「說得對。」這位矮小的歷史學家將眼珠向上揚，看了裴洛拉特一眼。「我要是這麼做，一定會使我不受歡迎的程度暴增，甚至可能帶來危險。不過你們三人很快就會離開康普隆，而我相信你們絕不會指名道姓引用我的話。」

「我們以人格向你擔保。」裴洛拉特立刻說。

「那麼以下就是理論上整個歷史的摘要，其中超自然理論和軟化的成分都已剔除——過去曾有一段無限久遠的時間，地球是唯一擁有人類的世界，然後，大約在兩萬到兩萬五千年前，人類發明了超空間躍遷，進而發展出星際旅行，開始向其他行星殖民。

「那些行星上的殖民者大量使用機器人。早在超空間旅行出現前，地球上就發明了機器人，而……對啦，你們知不知道機器人是什麼？」

「知道，」崔維茲說：「我們被問過不只一次，我們知道機器人是什麼。」

「在完全機器人化的社會中，那些殖民者發展出高等科技和超凡的壽命，因而開始鄙視他們的祖星。根據更戲劇性的說法，他們開始支配並壓迫地球。

「最後，地球送出另一批殖民者，這些人都將機器人視為禁忌。康普隆是這些新殖民者最早建立的世界之一，此地的愛國分子堅持它是最早建立的世界，可是沒有任何證據支持這點，因此一個懷疑論者無法接受。後來，第一批殖民者滅絕了，接著——」

崔維茲插嘴道：「第一批殖民者為什麼會滅絕呢，丹尼亞多博士？」

「為什麼？在我們的浪漫主義者想像之中，他們是由於罪孽深重，遭到懲罰者的懲罰。至於祂為何等那麼久，則沒人追究。但我們不必求助於這些神話，也很容易解釋這件事。一個完全倚賴機器人的社會，由於極度單調無趣，或者說得更玄一點，失去了生存的意志，終究會變得孱弱、衰頹、沒落而奄奄一息。

「而捨棄機器人的第二波殖民者，則漸漸站穩腳跟，進而接掌整個銀河。但地球卻變得帶有放射性，因此漸漸退出銀河舞臺。對於這一點，通常的解釋是地球上也有機器人，因為第一波殖民運動促進了機器人的發展。」

寶綺思聽到這裡，顯得有點不耐煩了。「好吧，丹尼亞多博士，不論地球有沒有放射性，也不論有過多少波星際殖民運動，關鍵問題其實很簡單——地球究竟在哪裡？它的座標是什麼？」

丹尼亞多說：「這個問題的答案是：我不知道——不過嘛，吃中飯的時候到了，我可以叫人將午餐送來這裡，我們就能一面用餐，一面討論地球，隨便你們想討論多久都行。」

「你不知道？」崔維茲說，他的聲調與音量同時提高。

「事實上，據我所知，沒有任何人知道。」

「但這是不可能的事。」

「議員先生，」丹尼亞多輕歎了一聲，「如果你硬要說事實是不可能的，那是你的權利，可是這樣說對你一點幫助都沒有。」

送來的午餐是許多鬆軟、外層裹著面皮的丸子，顏色有很多種，裡面包著各式各樣的餡。

丹尼亞多首先拿起一樣東西，攤開之後原來是一雙透明的薄手套。他戴上手套，客人們也都有樣學樣。

寶綺思說：「請問這裡面包了些什麼？」

丹尼亞多說：「粉紅色的裡面包著辛辣魚漿，那是康普隆的一大美食；這些黃色包的是清淡的乾酪；而綠色的則是什錦蔬菜。你們一定要趁熱吃，待會兒還有熱杏仁派以及飯後飲料，我推薦你們喝熱蘋果酒。這裡氣候寒冷，我們習慣將食物加熱，甚至甜點也不例外。」

「你吃得不錯嘛。」裴洛拉特說。

「並不儘然，」丹尼亞多答道：「現在是因為在招待客人。我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吃得非常簡單。我身上沒有多少肉需要養，你們也許已經注意到了。」

崔維茲咬了一口粉紅色丸子，發覺的確有很重的魚腥味，外面裹的那層辣麵皮配上魚肉相當可口。可是他也想到，這個味道再加上魚腥味，將會整天揮之不去，他或許還得帶著這些味道入夢。

咬了一口之後，他發現麵皮立即合上，把裡面的餡重新包起來，根本不會有任何汁液濺漏。他突然覺得納悶，不知道那副手套有什麼作用。即使不戴手套，也不必擔心雙手會弄濕或變黏，因此他斷定那是種衛生習慣。在不方便洗手的時候，可以用手套代替，演變到現在，即使已經洗過手，習慣上還是必須戴上手套。（昨天，當他與李劄樂一同進餐時，她並未使用這種手套——可能由於她是來自山區的緣故。）

他說：「午餐時間談正事會不會不禮貌？」

第七章 告別康普隆 26

第七章 告別康普隆

26

「依照康普隆的規範，議員先生，的確不禮貌。不過既然你們是客人，不妨依循你們的規範，如果你們想要談正經事，而不認為或不介意那樣會破壞食欲，那就請便吧，我願意奉陪。」

崔維茲說：「謝謝你。李劄樂部長曾經暗示——不，她很不客氣地明說——懷疑論者在這個世界不受歡迎，這是真的嗎？」

丹尼亞多的好心情似乎更上一層樓。「當然啦，如果不是這樣，我們會多傷心呢。康普隆，你知道，是個充滿挫折感的世界。盡管過去的歷史沒有人清楚，一般人卻有一種空幻的信仰，認為在許多千年以前，住人的銀河規模還很小的時候，康普隆曾是領袖群倫的世界，這點我們一直念念不忘。而在可考的歷史中，我們卻從未居於領導地位，這個事實令我們很不舒服，讓我們——我是說，一般的民眾——心中有種忿忿不平的感覺。

「可是我們能怎麼辦？政府曾經被迫效忠帝國的皇帝，如今則是基地的忠誠附庸。我們越是明瞭自己的次等地位，就越相信傳說中那段偉大的歲月。

「那麼，康普隆人能做些什麼呢？過去他們無法與帝國抗爭，如今又不能公開向基地挑釁。因此他們攻擊我們、憎恨我們，用這種方式來尋求慰藉，因為我們不相信那些傳說，並且對那些迷信嗤之以鼻。

「然而，我們不必擔心受到更大的迫害。我們控制了科技，在大學擔任教職的也是我們這些人。其中有些人特別敢說話，因而難以公開授課。比如說，我自己就有這個麻煩，不過我還是有學生，我們在校外定期悄悄聚會。但是，如果真禁止我們公開活動，那麼科技將要停擺，大學將會失去全銀河的認可。事實上，這種學術自殺的嚴重後果，也許還無法令他們收斂仇恨的心態，想必這就是人類的愚昧，不過還好有基地支援我們。所以說，雖然我們不斷受到漫?、譏嘲和公開抨擊，卻仍舊能安然無事。」

崔維茲說：「是不是由於大眾的反對，使你不願告訴我們地球在哪裡？雖然你剛才那麼說，但你是否害怕如果做得太過分，反懷疑論者的情緒會升高到危險的程度？」

丹尼亞多搖了搖頭。「不是這樣，地球的位置的確無人知曉。我並非由於恐懼，或是任何其他原因，而對你們有所隱瞞。」

「可是你聽我說，」崔維茲急切地說：「在銀河這一星區中，自然條件適於住人的行星數量有限，而且，大多數的可住人行星必定都已有人居住，因此你們應該相當熟悉。想要在這個星區尋找一顆特殊的行星——除了帶有放射性外，它具有一切適於住人的條件，這會有多困難呢？此外你還有另一個線索，就是那顆行星有顆巨大的衛星相伴。既然有了放射性和巨大衛星兩個特徵，地球絕不會被錯認，甚至只是隨便找一找，也應該找得到。或許需要花點時間，不過這是唯一的麻煩。」

丹尼亞多說：「就懷疑論者的觀點而言，地球的放射性和旁邊那顆巨大衛星，都只不過是傳說而已。如果我們去尋找這些特徵，那就跟尋找麻雀奶和兔子羽毛一樣荒唐。」

「也許吧，可是那不至於使康普隆人完全放棄。如果他們能找到一個充滿放射性的世界，大小剛好適於住人，旁邊還有顆巨大的衛星，康普隆民間傳說的可信度將因此大大提高。」

丹尼亞多大笑幾聲。「也許正是由於這個原因，康普隆才從未進行這類探索。假如我們失敗，或是找到一個跟傳說顯然不符的地球，便會產生適得其反的效果。康普隆的民間傳說將馬上垮臺，變成大家的笑柄。康普隆不會冒這個險。」

崔維茲頓了一下，再用非常認真的口氣說：「那麼，即使我們不強調放射性和巨大衛星這兩個『唯一點』——姑且假設銀河標準語有這種說法，根據定義，一定還有第三個唯一點，它和任何的傳說都毫無瓜葛。那就是如今在地球上，即使沒有眾多生機盎然、多采多姿的生命型態，也總會有一些留存下來，不然至少應該保有化石紀錄。」

丹尼亞多說：「議員先生，雖然康普隆未曾有組織地計畫找尋地球，我們有時還是得做些太空旅行。偶爾會有船艦由於種種原因而迷途，那些船艦照例要將經過做成報告。躍遷不是每次都完美無缺，這點或許你也知道。然而，所有的報告中，從未提到跟傳說中的地球性質相似的世界，也沒發現過擠滿各種生命型態的行星。船艦又不可能只為了搜集化石，而在一顆看似無人居住的行星登陸。如果說，過去數千年來，從來沒有疑似地球的報告出現，我就絕對願意相信找尋地球是不可能的事，因為地球根本不在那裡，又怎麼找得到呢。」

崔維茲以充滿挫折感的語調說：「可是地球一定在某個地方。在銀河的某個角落，存在著一顆行星，人類以及人類熟悉的其他生命型態，都是從那裡演化出來的。如果地球不在銀河這一區，就一定在其他星區。」

「或許如此吧，」丹尼亞多冷冷地說：「但是直到目前為止，它還沒在任何一處出現過。」

「大家未曾真正仔細找過。」

「嗯，顯然你們就會。我祝你們好運，但我絕不會賭你們成功。」

崔維茲說：「有沒有人試圖以間接的方法，就是除了直接尋找之外的其他方法，來判定地球可能的位置？」

「有——」兩個聲音同時響起。丹尼亞多是其中之一，他對裴洛拉特說：「你是否想到了亞瑞弗計畫？」

「是的。」裴洛拉特答道。

「那麼可否請你跟議員先生解釋一下？我想他比較容易相信你的話。」

於是裴洛拉特說：「你可知道，葛蘭，在帝國末期，所謂的『起源尋找』研究曾經風靡一時，許多人把它當作一種消遣，也許是為了逃避周遭令人不快的現實。當時帝國已漸漸崩潰瓦解，這你是知道的。

「黎維的一位歷史學家韓波．亞瑞弗，就想到了一個間接的方法。他的依據是，不論起源行星是哪一顆，它一定會先在較近的行星建立殖民世界。一般說來，一個世界距離那個原點越遠，殖民者抵達的時間就越晚。

「那麼，假使將銀河所有住人行星的創建日期整理出來，然後以千年為單位，把歷史同樣久遠的行星連成網路。比如說，具有一萬年曆史的行星構成一個網路；具有一萬兩千年歷史的行星構成另一個網路；具有一萬五千年歷史的行星又構成另一個網路。理論上來說，每個網路都近似一個球面，而且差不多是同心球。較古老的行星所構成的網路，半徑應該小於較年輕的行星網路。如果把每個網路的球心找出來，它們在太空中的分佈範圍應該相當小，而那個範圍就該包含了起源行星——地球。」

裴洛拉特雙手做成杯狀，劃出一個個的球面，臉上的表情極其認真。「你明白我的意思嗎，葛蘭？」

崔維茲點了點頭。「明白，不過我猜他沒有成功。」

「理論上應該辦得到，老夥伴。麻煩的是創建年代都不正確，每個世界多少會將本身的歷史誇大拉長，可是除了傳說，又沒有其他簡單的方法可以斷定歷史的長短。」

寶綺思說：「古老樹木中的碳十四衰變。」

「當然啦，親愛的，」裴洛拉特說：「但你必須得到那些世界的合作才行，事實上從來沒人願意那麼做，每個世界都不希望誇大的歷史被人推翻。帝國當時又不能為了這麼小的事，就強行壓制各地的反對聲浪，它有更重要的事需要操心。

「因此亞瑞弗所能做的，只是利用那些歷史頂多兩千年，而且創建經過在可靠的情況下，曾經仔細記錄下來的世界。那些世界沒有多少，雖然它們的分佈大致符合球對稱，球心卻相當接近川陀，昔日帝國的首都。因為那些為數不多的新世界，最初的殖民者全部源自川陀。

「那當然是另一個問題。地球並非星際殖民的唯一起點，一段時日之後，較古老的殖民世界便會送出自己的殖民隊伍，而在帝國全盛時期，川陀成了殖民者的主要出產地。說來真不公平，亞瑞弗因此就成為眾人的笑柄，他的學術聲譽也因此而斷送。」

崔維茲說：「來龍去脈我聽懂了，詹諾夫。丹尼亞多博士，照這麼說來，你甚至連一絲渺茫的希望都無法給我？那在其他世界上，有沒有可能找到關於地球的線索呢？」

丹尼亞多陷入遲疑的沉思，好一會兒之後才終於開口。 「嗯……」他先發出一聲猶豫的感歎，接著才說：「身為一名懷疑論者，我必須告訴你，我不確定地球如今是否存在，或者是否曾經存在。不過——」他再度沉默不語。

寶綺思終於接口：「我猜，你想到一件可能很重要的事，博士？」

「重要嗎？我很懷疑，」丹尼亞多輕聲說：「不過也許很有意思。地球不是唯一行蹤成謎的行星，第一波的殖民者——在我們的傳說中，稱他們為『外世界人』——他們的世界如今也不知所蹤。有些人管那些世界叫『外世界』安定因素，此外也有人稱之為『禁忌世界』，後者現在較為通用。

「傳說是這麼說的，在他們的黃金時代，外世界人使壽命延長到數個世紀，並且拒絕讓我們短壽命的祖先登陸他們的世界。在我們擊敗他們之後，情勢有了一百八十度的逆轉，我們不屑和他們來往，要讓他們自生自滅，禁止我們的船艦和行商跟他們接觸。因此那些行星變成了禁忌世界。我們確定，傳說中如此記述著，我們只需袖手旁觀，懲罰者自然會毀滅他們，而祂顯然做到了。至少，據我們所知，已經有許多仟年，不曾見到外世界人在銀河出現。」

「你認為外世界人會知道地球的下落嗎？」崔維茲問。

「想必如此，他們的世界比我們任何一個世界都要古老。不過前提是必須還有外世界人存在，而這是極端不可能的事。」

「即使他們早就不存在了，他們的世界應該還在，或許會保有一些紀錄。」

「如果你能找到這些世界的話。」

崔維茲看來冒火了。「你的意思是，想要尋找下落不明的地球，應該能在外世界上找到線索，可是外世界一樣下落不明？」

丹尼亞多聳了聳肩。「我們已經有兩萬年未跟他們來往，連想都沒有想到他們。而外世界也像地球一樣，隱藏到了歷史的迷霧中。」

「外世界人分佈在多少個世界上？」

「傳說中有五十個這樣的世界——一個可疑的整數，實際上可能少得多。」

「你卻不知道其中任何一個的位置？」

「嗯，這個，我想——」

「你想什麼？」

丹尼亞多說：「由於太古歷史是我的業餘嗜好，和裴洛拉特博士一樣，我有時會翻查些古老的文件，找找看有沒有任何提到太古時期的記載，比傳說更可靠的記載。去年，我發現了一艘古代太空船中的紀錄，那些紀錄幾乎已無法解讀。它的年代非常久遠，當時我們的世界還不叫康普隆，而是使用『貝萊世界』這個名稱。我認為，我們傳說中的『班伯利世界』，可能就是從那個名字演變而來。」

裴洛拉特興奮地問：「你發表了嗎？」

「沒有。」丹尼亞多說：「正如一句古老格言所云：在我確定泳池有水沒水之前，我可不願意往下跳。你可知道，那個紀錄中提到了一件事，那艘太空船的船長造訪過某個外世界，還帶了一名外世界女子離去。」

寶綺思說：「可是你剛才說，外世界人不允許他人造訪。」

「沒錯，這正是我未將紀錄發表的原因，聽來實在難以置信。有些曖昧不明的傳說事蹟，可以解釋為外世界人的故事，包括他們和我們的祖先『銀河殖民者』的衝突。這類傳說事蹟不是康普隆的特產，在許多世界上都有大同小異的故事，但有一點完全一致——外世界人和銀河殖民者絕不會在一起，雙方之間沒有社交接觸，更別提異性間的接觸。可是紀錄中的殖民者船長和那個外世界女子，卻顯然因愛情而結合，這實在太不可思議。我不相信這個故事有可能被人接受，頂多只會被視為一篇浪漫的歷史小說。」

崔維茲顯得很失望。「就這樣嗎？」

「不只這樣，議員先生，還有另外一件事。我在太空船殘存的航行日誌中，發現了一些數字，代表的可能是幾組空間座標，但也可能不是。假如真是的話——我再重複一遍，懷疑論者的榮譽心使我必須強調，也有可能並非如此——那麼，內在證據使我得到一個結論，它們是三個外世界的空間座標。其中的一個，或許就是那個船長曾經登陸的世界，他就是從那個世界帶走了他的外世界愛人。」

崔維茲說：「就算這個故事是杜撰的，有沒有可能座標仍是真的呢？」

「有這個可能，」丹尼亞多說：「我會給你那些數宇，你喜歡怎樣利用都可以，不過你很可能一無所獲——但我有個很有趣的想法。」他又露出了短暫的笑容。

「什麼想法？」崔維茲問。

「如果其中一組座標代表地球的位置呢？」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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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普隆的太陽射出耀眼的橙色光芒，看來比端點星的太陽還要大，但它在天球上的位置相當低，因此只能送來微弱的熱量。還好風並不強，不過吹在崔維茲臉頰上，仍然令他感到冰冷刺痛。

他的身子瑟縮在電暖大衣裡發抖，那件大衣是蜜特劄．李劄樂送給他的，她現在就站在他身旁。他說：「總該有暖和的時候吧，蜜特劄。」

她很快瞥了太陽一眼。站在這個空曠的太空航站裡，她未曾顯出任何不適。罩在她高大身形上的大衣比崔維茲的還薄，也許她對寒冷並非完全麻木，但至少她一點都不在乎。

她說：「我們有個美麗的夏季，雖然為時不長，但農作物都能適應。作物品種全部經過精挑細選，能在陽光下迅速生長，而且不容易受到霜害。本地的動物都生有厚實的毛皮，一般公認全銀河最佳的羊毛產自康普隆。此外，康普隆的軌道上還有許多太空農場，上面種植各種熱帶水果，我們還外銷風味絕佳的鳳梨罐頭。大多數的人不知道這些，只知道我們是個寒冷的世界。」

崔維茲說：「我很感謝你來為我們送行，蜜特劄，並感謝你願意跟我們合作，讓我們能繼續完成任務。然而，為了使我自己心安理得，我必須問一句，你會不會為自己惹上大麻煩？」

「不會！」她驕傲地搖了搖頭，「不會有任何麻煩。第一，不會有人來質問我，一切運輸系統由我控制，也就是說，這個太空航站和其他航站的法規，以及有關入境站、船艦來去的所有法規，全都由我一個人制定。總理靠我全權處理這些事情，他不必為任何細節煩心，高興都還來不及呢。就算我受到詰問，也只要據實相告就行了。政府獲悉我未將太空船交給基地後，一定會為我喝采；如果讓民眾知道也無妨，他們的反應想必一樣。至於基地，則根本不會曉得這件事。」

崔維茲說：「政府也許願意見到基地沒有如願，但是你放走了我們，他們也願意贊成你的決定嗎？」

李劄樂微微一笑。「你是個高尚的君子，崔維茲。你為了保住太空船，不屈不撓地奮戰到底，現在你成功了，卻又開始為我的安危操心。」

她試著向他靠近，彷佛忍不住想做個親昵的動作。然而，顯然在經過一番掙扎後，她終於克制住這個衝動。

她又恢復了率直的口氣，說道：「即使他們質疑我的決定，我只消告訴他們，說你一直都在尋找最古世界，他們就一定會說我做得很對，的確應該儘快擺脫你們，連太空船一塊趕走。然後他們會進行一些贖罪儀式，以彌補當初准許你登陸的錯誤，雖然我們原先無法猜到你在做什麼。」

「你真的擔心由於我的出現，為你自己和這個世界帶來不幸嗎？」

「的確如此。」李劄樂生硬地答道，再改用較緩和的語氣說：「你已經為我帶來了不幸，我認識你之後，康普隆的男人會顯得更加索然無味。我的渴求從此再也無法滿足，懲罰者已經決定讓我萬劫不復。」

崔維茲遲疑了一下，然後說：「我並非希望你改變自己的想法，但我也不希望你被無謂的憂慮困擾。你必須知道，所謂我會帶來不幸的這種說法，其實不過是迷信而已。」

「我想，這是那個懷疑論者告訴你的。」

「他不必告訴我，我也一樣知道。」

李劄樂伸手抹了下額頭，她突出的雙唇上沾積了層細霜。 「我知道有些人認為這是迷信，可是最古世界會帶來厄運，卻是千真萬確的事。過去已經有許多實例，不管懷疑論者如何巧言善辯，也無法否定既有的事實。」

她突然伸出右手。「再會了，葛蘭。進太空船跟你的夥伴會合吧，免得你那嬌弱的端點星身子，在我們寒冷的和風中凍僵了。」

「告辭了，蜜特劄，希望我回來的時候能再見到你。」

「是啊，你答應過會回來，我也試著讓自己相信。我甚至告訴自己，到時我將飛到太空，在你的太空船中和你相會，這樣厄運便只會降臨在我身上，不至於殃及我的世界——可是你不會再回來了。」

「不！我會回來！你曾帶給我這樣的快樂，我不會那麼輕易放棄。」此時此刻，崔維茲堅決相信自己是認真的。

「我不懷疑你浪漫的衝動，我可愛的基地人，但是那些冒險尋找最古世界的人，全都永遠回不來了——回不到任何地方，我自己心裡很清楚。」

崔維茲盡力不讓牙齒打顫，雖然只是因為天氣寒冷，他的牙齒才不受控制，但他不願讓她以為那是由於自己膽怯。他說：「那是迷信。」

「不過，」她說：「那也是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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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遠星號駕駛艙的感覺真好。將它當成一個房間實在太擠了些，也許它只是無盡星空中的一個小囚籠，然而，它卻令人感到那麼熟悉、友善而溫暖。

寶綺思說：「我很高興你終於上來了，我正在想，不知道你還要跟那位部長廝磨多久。」

「沒有多久，」崔維茲說：「天氣冷得很。」

「我有一種感覺，」寶綺思說：「你曾考慮要留下來陪她，而將尋找地球的行程延後。我不願探觸你的心靈，哪怕只是輕輕一碰，可是我關心你，而你受到的誘惑似乎感應了我。」

崔維茲說：「你說得沒錯，至少有那麼片刻，我的確感受到了誘惑。部長是個不同凡響的女人，我從來沒遇到過第二個。你加強了我的抵抗力嗎，寶綺思？」

她答道：「我告訴你多少次了，我不能也不會以任何方式干擾你的心靈，崔維茲。我猜，你是借著強烈的責任感，自己戰勝了這個誘惑。」

「不，我倒不那麼想，」他苦笑了一下，「不可能那麼崇高、那麼戲劇性。我的抵抗力的確被強化了，一來是由於天氣太冷；二來是我有個不祥的預感，假如我繼續跟她在一起，不出幾回合就會要我的命，我永遠無法跟上她的步調。」

裴洛拉特說：「嗯，不管怎麼說，你畢竟是安全返回太空船了。下一步我們要做什麼？」

「眼前要做的，是以最快的速度離開這個行星系，直到距離康普隆的太陽夠遠了，我們再來進行躍遷。」

「你想我們會被攔截或跟蹤嗎？」

「不，我真心相信部長渴望我們儘快離去，而且永遠不要回來，以免懲罰者的報復降臨這顆行星。其實……」

「什麼？」

「她相信報復一定會降在我們身上，她堅決相信我們不會回來。我得說明一下，不是因為她料到我可能會背信，她沒有機會估量我的信用。她的意思是，地球是個可怕的不祥之物，任何人試圖尋找它，都一定會死在半途。」

寶綺思說：「康普隆有多少人去找過地球，才使得她這麼肯定？」

「我懷疑沒有任何康普隆人曾經試過。我告訴她，她的恐懼只不過是迷信。」

「你確定自己相信這點嗎，還是你也被她動搖了？」

「我知道她所表現的恐懼純粹是迷信，但是她的恐懼仍然可能有根有據。」

「你的意思是說，如果我們試圖登陸地球，放射線會要我們的命？」

「我不相信地球具有放射性，但我的確相信地球會保護自己。還記得嗎，川陀圖書館中有關地球的資料全被移走了；而蓋婭雖然擁有驚人的記憶體，行星的每個部分都參與其中，甚至包括地表的岩層和地心的熔融金屬，卻也無法回溯到夠遠的過去，所以不能告訴我們任何有關地球的事。

「顯然，假如地球真那麼有力量，它或許也能調整人類的心靈，迫使大家都相信它具有放射性，這樣便能嚇阻任何尋找它的念頭。也許因為康普隆和地球極為接近，對地球形成特別的威脅，所以又被加上一重詭異的空白。丹尼亞多是個懷疑論者，也是一位科學家，他百分之百相信尋找地球是白費力氣，他說地球不可能被人找到——這就是部長的迷信也許有根據的原因。地球如此希望隱藏自己，難道不會將我們殺害，或是將我們引入歧途，反而任由我們找到它嗎？」

寶綺思皺著眉頭說：「蓋婭……」

崔維茲立刻打斷她的話。「別說蓋婭會保護我們，既然地球有辦法消除蓋婭最早的記憶，那麼在雙方的衝突中，地球顯然會是贏家。」

寶綺思冷冷地說：「你怎麼知道那些記憶被消除了？也許只是因為蓋婭是在一段時間之後才發展出行星級記憶，因此才無法回溯到那個記憶完成前的時代。即使在那之前的記憶的確遭到外力消除，你又怎能確定是地球幹的？」

崔維茲說：「我不知道，我只不過提出我的臆測罷了。」

裴洛拉特突然插嘴，怯怯地問說：「假如地球那麼有力量，又如此堅持保留它的隱私——姑且這麼說，那我們的努力又有什麼用？你似乎認為地球不會讓我們找到它，而且必要時，還會將我們全部殺害。在這種情況下，難道我們不該放棄整個計畫嗎？」

「我們似乎應該放棄，這點我承認，但我如此強烈地堅信地球存在，就一定要也一定會找到它。而且蓋婭不斷在提醒我，當我有這麼強烈的信念時，我的想法總是正確的。」

「可是，老弟，我們發現地球之後，如何才能全身而退呢？」

「有一個可能——」崔維茲盡力以輕鬆的口吻說：「由於我具有這種非比尋常的天賦，地球或許也會體認到我的價值，而不會對我下手。可是——這就是我想要說的話——我不能確定你們兩位也能生還，我擔心的正是這件事。我一直有個念頭，而如今這個念頭更強，那就是我應該帶你們兩位回蓋婭，然後由我自己繼續進行探索。首先斷定我必須尋找地球的，是我而不是你們；看出其中重要性的，也是我而不是你們；不得不如此做的人，更是我自己而不是你們。所以說，讓我來冒這個險吧，你們沒有這個必要。就讓我一個人繼續吧——詹諾夫？」

裴洛拉特將下巴埋在頸際，他的長臉顯得更長了。「我不否認自己感到不安，葛蘭，可是如果棄你不顧，我會非常羞愧，會覺得無地自容。」

「寶綺思？」

「蓋婭絕不會棄你不顧，崔維茲，不論你做什麼都一樣。假如地球真是個危險的地方，蓋婭會盡全力保護你。而扮演寶綺思這個角色的我，無論如何也不能捨棄裴，如果他決定緊跟著你，那我當然要緊跟著他。」

崔維茲繃著臉說：「很好，我已經給過你們機會了，讓我們一起上路吧。」

「一起走。」寶綺思說。

裴洛拉特輕輕一笑，伸手抓住崔維茲的肩頭。「永遠走在一起。」

29

29

寶綺思說：「你看這裡，裴。」

她剛才以手動方式操縱著太空艇的望遠鏡，漫無目標地隨意觀看，好讓腦筋別一直陷在裴洛拉特的地球傳說圖書館中。

裴洛拉特走過來，一隻手臂搭在她的肩膀，眼睛向顯像螢幕望去。康普隆行星系的氣態巨行星之一已經出現，經過多次放大後，畫面看來就像實物一般龐大。

在彩色的顯像中，它的表面呈淡橙色，並帶有一些較暗的條紋。由於這顆行星與太陽的距離比遠星號更為遙遠，又是從行星軌道面上向它望去，因此看來幾乎是個完美的光碟。

「真美麗。」裴洛拉特說。

「中央條紋延伸到了行星之外，裴。」

裴洛拉特緊皺著眉頭說：「你知道嗎，寶綺思，我相信真是這樣。」

「你想這是一種『光幻視』嗎？」

裴洛拉特說：「我不敢肯定，寶綺思，我跟你一樣是太空新兵——葛蘭！」

必應這聲叫喚的，是一句相當微弱的「什麼事？」崔維茲隨著這聲回答走進駕駛艙，衣服顯得有點皺，好像剛才和衣在床上打過盹——而事實也正是如此。

他帶著幾分不悅說：「拜託！別動那些裝置。」

「只不過是望遠鏡罷了。」裴洛拉特說：「你看那個。」

崔維茲依言看了一眼。「那是一顆氣態巨行星，根據我獲得的資料，他們管它叫葛裡亞。」

「只是這樣看看，你怎麼知道就是那顆？」

「理由之一，」崔維茲說：「根據我們現在與太陽的距離，再考慮各行星的大小和軌道上的位置——在擬定航道時，我已經把這些資料都研究得很透澈——此時此刻，它是你唯一能放大到這種程度的行星。另外一個理由，則是因為它有個行星環。」

「行星環？」寶綺思困惑不已。

「你們現在能看到的，只是個又細又暗的條紋，因為我們幾乎是從正側面取景。我們可以急速拉升，離開行星軌道面，讓你們有個較佳的視野。你們想不想這麼做？」

裴洛拉特說：「我不想讓你重新計算位置和航道，葛蘭。」

「喔，放心，電腦會幫我處理，沒什麼麻煩。」他一面說，一面坐到電腦前，將雙手放在那兩個手掌輪廓上。接下來，與他的心靈精密調諧的電腦，便開始負責所有的操作。

沒有燃料問題也毫無慣性效應的遠星號立即加速。對於做出如此回應的電腦與太空艇，崔維茲再度感到一股強烈的愛意。仿佛他的思想化成了動力與指令，又彷佛它就是自己意志的延伸，不但強而有力，而且溫馴服從。

難怪基地想把它要回去，也難怪康普隆想將它據為己有。唯一令人訝異的事，是迷信的力量竟然如此之大，使康普隆自動放棄了這個野心。

若是有適當的武裝，遠星號必定能追擊或打敗銀河中任何一艘船艦，甚至任何一支艦隊，只要別碰到另一艘同型的太空艇就好。

當然，它現在沒有任何武裝。布拉諾市長將太空艇撥給他的時候，至少還有足夠的警覺性，沒讓它配備任何武器。

裴洛拉特與寶綺思注視著顯像螢幕，葛裡亞星正緩緩地，緩緩地朝他們傾斜。上方的那一極（姑且不論是南極或北極）已經出現，周圍有一大圈湍流；下方那一極則被球體中央的鼓脹部分遮掩。

在行星頂端，暗面不斷侵入橙色部分，使這個美麗的圓盤變得越來越不對稱。

令人興奮的，則是中央那道暗紋不再是條直線，它漸漸變成一個弧形，就像其他偏南或偏北的條紋一樣，只是弧度更為顯著。

現在能看得非常清楚了，中央暗紋的確延伸出行星的邊緣，在兩側形成狹窄的弧形。這絕對不是幻象，十分明顯地，那是由物質構成的環狀天體，沿著行星周圍繞了一圈，另一側則隱藏在行星背後。

「這樣足以給你們一個概念，我想。」崔維茲說：「假如我們飛到這顆行星的正上方，你們將可看到一個圓形的環，和這顆行星呈同心圓，不過兩者完全沒有接觸。你們還有可能發現，它其實並非單一的環，而是由數個同心環組成。」

「這簡直就不可能，」裴洛拉特愣愣地說：「是什麼讓它停留在太空中的？」

「跟衛星能停留在太空中的道理相同，」崔維茲說：「行星環由細微的粒子組成，每個粒子都環繞著行星運轉。由於這些環和行星距離太近，『潮汐效應』使它們無法聚結成一個球體。」

裴洛拉特搖了搖頭。「想想實在太令人難過了，老友。我當了一輩子學者，怎麼可能對天文學知道得那麼少？」

「而我卻對人類的傳奇一無所知，沒有人能擁抱所有的知識。事實上，這些行星環沒有什麼稀奇，幾乎每顆氣態巨行星都有，即使有時只是一圈稀薄的塵埃。端點星的太陽所領導的行星家族，碰巧沒有真正的氣態巨行星，因此端點星的居民，除非是個星際旅行者，或者在大學裡修過天文學課程，否則很可能不知道行星環是什麼。如果行星環十分寬廣，變得明亮而顯眼，就像現在這個一樣，那才是不尋常的現象。它實在是壯麗，一定至少有好幾百公里寬。」

此時，裴洛拉特突然「啪」地一聲彈了下手指。「正是這個意思。」

寶綺思嚇了一跳。「你想到了什麼，裴？」

裴洛拉特說：「我曾讀過一首詩的片段，那是一首非常古老的詩，用一種古體的銀河標準語寫成，相當不容易讀懂，這正好證明它的年代十分久遠——不過我不應該抱怨古文體難懂。由於工作的關係，我精通好幾種不同的古銀河語文，即使這在工作領域之外對我沒什麼用處，但仍然讓我很有成就感——我剛說什麼來著？」

寶綺思說：「一首古詩的片段，親愛的裴。」

「謝謝你，寶綺思。」然後，裴洛拉特又對崔維茲說：「她總是很注意我在說什麼，以便我一旦離題——這是常有的事——她隨時能把我拉回來。」

「這是你的魅力之一，裴。」寶綺思微笑著說。

「總之，那個片段主要是描述地球所在的行星系，至於為何有這段描述，我並不清楚，因為完整的詩句已經散軼，至少我從來沒辦法找到。流傳下來的只有這一部分，或許是由於其中的天文學內容。總之，它提到第六顆行星擁有光輝燦爛的三重行星環。『既寬且大，與之相較，世界相形見絀。』你看，我現在還能吟一句。以前我不明了行星環是什麼東西，我記得曾經設想，也許在行星的一側有三個圓圈排成二列，這似乎十分無稽，所以我懶得收在我的圖書館中。我當初沒有追根究底，現在想來十分遺憾。」他搖了搖頭，又說：「在今日銀河中，神話學家是個很孤獨的行業，使人忘記了追根究底的好處。」

崔維茲安慰他說：「你當初沒有理會它，也許是正確的態度，詹諾夫，對詩意的文字不可過分認真。」

「但那就是它的意思，」裴洛拉特指著顯像螢幕說：「那首詩所提到的景象，正是三個寬闊的同心環，比行星本身還要寬。」

崔維茲說：「我從來沒聽過這種事，行星環不可能那麼寬，和它們環繞的行星比較，行星環總是非常狹長。」

裴洛拉特說：「我們也從未聽說擁有一顆巨大衛星的可住人行星，或是它的地殼具有放射性，現在這個則是第三項唯一性。我們若能找到一顆除了有放射性之外，仍具有一切適於住人條件的行星，它擁有一顆巨大的衛星，而且在它的行星系中，有另一顆行星擁有寬闊的行星環，那麼毫無疑問，我們已經發現地球了。」

崔維茲微微一笑。「我同意，詹諾夫，假如我們找到這三項特徵，我們就一定找到了地球。」

「假如！」寶綺思歎了口氣。

30

30

他們已經飛越過這個行星系的主要世界，此刻正在最週邊兩顆行星間繼續往外衝。十五億公里內，完全沒有稍具規模的天體存在。前面有的只是一大團彗星雲，不會產生多大的重力效應。

遠星號已加速到光速的十分之一。崔維茲非常清楚，理論上來說，這艘太空艇可加速到接近光速，不過他也很明白，實際上，十分之一光速已經是合理的極限。

以這個速率飛行，能避開任何稍具質量的物體，卻無法閃避太空中無數的塵埃粒子，為數更多的原子與分子更不在話下。在極高速航行的過程中，即使那麼微小的物體也會磨損、刮傷艇體，造成十分嚴重的損害。假若以接近光速的速率飛行，每個撞向艇體的原子都具有宇宙線粒子的性質。曝露在無孔不入的宇宙線輻射下，太空艇中每一個人都無法倖免。

在顯像螢幕上，遠方的恒星看不出任何動靜，雖然太空艇以每秒三萬公里的速率運動，但從各方面看起來，它都像是靜止在太空中。

電腦正在進行長距離掃描，以偵測任何可能與太空艇碰撞的物體，它們即使體積有限，仍然會構成嚴重的威脅。在必要情況下，太空艇會稍微轉向閃避，不過這種情形極不可能發生。由於可能來襲的物體都很小，相對速率也不太大，太空艇改變航向時又不會產生慣性效應，因此身在太空艇中的人，根本無法知道是否出現過堪稱「千鈞一髮」的狀況。

因此崔維茲一點都不擔心這種事，甚至根本連想都不想。他把所有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丹尼亞多交給他的三組座標上，而他特別注意的，則是與他們目前位置最接近的那組座標。

「座標數字有什麼問題嗎？」裴洛拉特緊張兮兮地問。

「我現在還不能確定，」崔維茲說：「座標數位本身並沒有用，你還得知道零點在哪裡，以及設定座標所使用的規約——比如說劃定距離所依據的方向，以什麼作為本初子午線等等。」

「這些你怎麼找得出來？」裴洛拉特茫然問道。

「我已經取得了端點星和其他幾個已知點相對于康普隆的座標，如果我將它們輸進電腦，電腦便會算出究竟該用哪種規約，這些座標才能對應端點星和其他幾個點的正確位置。我只是想將這些事在腦中整理一下，這樣我就能對電腦發出適當的指令。一旦確定了規約，我們拿到的禁忌世界座標值就可能有意義了。」

「只是可能而已？」寶綺思問。

「只是可能而已，恐怕就是如此。」崔維茲說：「那些畢竟是相當古老的座標，用的應該是康普隆規約，但無法絕對肯定。假如它們根據的是其他規約呢？」

「萬一真是這樣呢？」

「萬一真是這樣，我們得到的只是一堆毫無意義的數字。可是——我們好歹也要確定一下。」

他雙手在微微發亮的電腦鍵盤上輕快滑動，將必要的資料輸進電腦，然後雙手放在桌面的手掌輪廓上，再靜待電腦確定這些已知座標所用的規約。答案出來後，他頓了一下，接著命令電腦使用相同的規約，算出最近一個禁忌世界的位置，最後終於在電腦記憶體的銀河輿圖中，找出了這組座標對應的地點。

螢幕上出現一個星像場，並且自動迅速移動，達到停滯狀態後又開始不斷擴大，將周圍各方向的星辰都擠出螢幕，直到星辰幾乎消失殆盡。肉眼根本跟不上這種迅疾的變化，看起來只是一團模糊的斑點。最後螢幕上剩下來的，只有邊長十分之一秒差距的正方範圍（根據螢幕下方標示的數值）。然後一直沒有進一步的變化，在漆黑的螢幕中，只剩下六個暗淡的光芒點綴其間。

「哪個才是禁忌世界？」裴洛拉特輕聲問道。

「全都不是，」崔維茲說：「其中四顆是紅矮星，一顆是准紅矮星，另一顆是白矮星。在這些恒星的軌道上，都不可能有任何可住人世界。」

「單憑這樣看一眼，你怎麼知道那些就是紅矮星？」

崔維茲說：「我們現在看到的不是真正的恒星，而是電腦記憶中銀河輿圖的一小部分，其中每顆恒星都標有簡介，只不過你無法看到，通常我一樣也看不到。可是一旦我的雙手和電腦進行接觸，像現在這樣，那麼我的眼睛注視某顆恒星時，我就能知道不少的相關資料。」

裴洛拉特以悲傷的語調說：「那麼，這些座標毫無用處了。」

崔維茲抬起頭望著他。「不，詹諾夫，我的話還沒說完。我們還要考慮時間因素，這組座標是兩萬年前的，在這段時間中，那個禁忌世界和康普隆都繞著銀河中心公轉，兩者的公轉速率、軌道傾角和離心率都很可能完全不同。因此，隨著時光的流逝，兩個世界不是漸漸接近，就是距離越來越遠。過了兩萬年後，那個禁忌世界如今所在的位置，與座標值的偏差可能在半個到五個秒差距之間，當然不會在這個十分之一秒差距邊長的方格內出現。」

「那麼，我們該怎麼辦？」

「我們以康普隆為原點，讓電腦將銀河的時間往前推兩萬年。」

「它能這樣做嗎？」寶綺思的聲音聽來有點肅然起敬。

「嗯，它無法使銀河本身回到過去，卻能讓記憶庫中的輿圖時光倒流。」

寶綺思說：「我們能看到任何變化嗎？」

「看——」崔維茲說。

螢幕上原來的六顆恒星開始緩緩挪動，此外另有一顆恒星出現在螢幕左側，且漸漸向中央漂移。裴洛拉特興奮地指著它說：「來了！來了！」

崔維茲說：「抱歉，又是顆紅矮星。它們非常普遍，銀河中的恒星至少有四分之三是紅矮星。」

螢幕上的畫面停下來，星體不再繼續移動。

「然後呢？」寶綺思說。

崔維茲答道：「這就是了，這就是銀河那一小部分在兩萬年前的樣子。如果那個禁忌世界以平均速度進行星移，就應該出現在螢幕正中央。」

「應該出現，可是沒有啊。」寶綺思尖聲道。

「的確沒有。」崔維茲表示同意，聲音幾乎不帶任何情緒。

裴洛拉特長長歎了一口氣。「啊，太糟了，葛蘭。」

崔維茲說：「且慢，不要絕望，我原本就沒指望看到那顆恒星。」

「你沒有？」裴洛拉特顯得極為訝異。

「是的。我跟你說過，這不是真正的銀河，而是電腦中的銀河輿圓，某顆恒星若沒收錄在輿圖中，我們便不可能看到。假如一顆行星被稱為『禁忌』，而且這個名稱沿用了兩萬年，它就八成不會被收在輿圖裡。事實上果真如此，因為我們看不到它。」

寶綺思說：「也許因為它不存在，所以我們才看不到。康普隆的傳說可能是杜撰的，也可能這些座標並不正確。」

「說得很對。不過，電腦既然找出了那個世界兩萬年前的可能位置，就能夠估計出它如今的座標。根據修正後的座標——我唯有利用星圖才能做出這個修正——我們現在可以切換到真實的銀河星像場。」

寶綺思說：「但你只是假設禁忌世界一直以平均速度進行星移，萬一它的速度有異於平均速度呢？那你現在得到的座標就不正確了。」

「說得沒錯，但是和未做時間修正的結果比較，我們幾乎可以肯定，根據平均速度的假設進行修正後，得到的結果將更接近真實的位置。」

「你真樂觀！」寶綺思以懷疑的口吻說。

「我正是那麼樂觀，」崔維茲說：「希望不出我所料——現在就讓我們看看真正的銀河。」

兩位旁觀者聚精會神地盯著螢幕，崔維茲則以輕鬆的語調慢慢解釋（或許是為了緩和自己的緊張情緒，並且延後揭曉謎底的時刻），好像在發表一場演說。

「觀察真正的銀河比較困難，」他說：「電腦中的輿圖是人工產物，不相干的東西可以除去。比如說，如果有個星雲遮蔽視線，我能將它消除；如果視角和我的預期不合，我可以調整到更方便的角度。然而觀測真實銀河的時候，我必須照單全收，毫無選擇的餘地。假使我想有所改變，必須在太空中真正運動，花的時間會比調整輿圖多得多。」

當他說到這裡的時候，螢幕上出現了一團恒星雲，裡面擠滿一顆又一顆的星辰，看來像是一堆散亂的粉末。

崔維茲說：「那是銀河某個區段的大角度畫面，當然，我想要的是前景。如果我把前景擴大，相對之下背景就會變得矇矓。這個座標點和康普隆足夠接近，所以我應該能將它擴大到和輿圖中的畫面一致。我只需要輸入必要的指令，但願我的頭腦能保持足夠的清醒。開始——」

星像場陡然擴大，成千上萬的恒星被急速推出螢幕。三個人猛然覺得自己向螢幕沖去，由於感覺過於逼真，他們都不由自主向後一仰，彷佛是對一股推力生出的自然反應。

先前的畫面又出現了，雖然不似輿圖中的那般黑暗，但是那六、七顆恒星都在原先的位置上。此外，在接近中央的部分，還出現了另一顆恒星，它的光芒比其他恒星明亮許多。

「它在那裡。」裴洛拉特細聲道，聲音中充滿了敬畏。

「可能就是它，我會讓電腦攝取它的光譜，然後詳加分析。」沉默相當一段時間之後，崔維茲又說：「光譜型為G 4，因此它比端點星的太陽較小、較暗一點，不過比康普隆的太陽要明亮些。電腦的銀河輿圖不該漏掉任何G型恒星，既然這顆遭到遺漏，很可能表示它就是那個禁忌世界環繞的太陽。」 寶綺思說：「我們有沒有可能到頭來卻發現，這顆恒星周圍根本沒有可住人行星？」

「有這個可能，我想。倘若真是那樣，我們再設法尋找另外兩個禁忌世界。」

寶綺思固執地說：「萬一另外兩個也是空歡喜一場呢？」

「那我們再嘗試別的辦法。」

「比如說？」

「但願我知道。」崔維茲繃著臉說。

第三部 奧羅拉星

第三部 奧羅拉星

第八章 禁忌世界 31

第八章 禁忌世界

31

「葛蘭，」裴洛拉特說：「我在旁邊看，會不會打擾你？」

「一點都不會，詹諾夫。」崔維茲說。

「如果我問問題呢？」

「問吧。」

於是裴洛拉特問道：「你到底在做什麼？」

崔維茲將視線從顯像螢幕移開。「只要是螢幕上看起來很接近那個禁忌世界的恒星，每一顆的距離我都得測量出來，這樣我才能斷定它們真正的距離。我必須知道它們的重力場，所以需要質量和距離的資料。如果缺乏這些資料，就無法保證能做一次成功的躍遷。」

「你怎麼做呢？」

「嗯，我看到的每一顆恒星，電腦記憶庫中都存有它的座標，這些座標可轉換成康普隆的座標系統。接下來，根據遠星號在太空中相對于康普隆之陽的位置，再做小幅度的修正，就能得到每顆恒星和我們的距離。螢幕上看來，那些紅矮星都很接近那個禁忌世界，但事實上有些可能更近，有些其實則更遠。我們需要知道它們的三維位置，你懂了吧。」

裴洛拉特點了點頭。「你已經有了那個禁忌世界的座標……」

「沒錯，但那不夠，我還需要知道其他恒星的距離——誤差可以容許在百分之一左右；在那個禁忌世界附近，那些恒星的重力場強度都很小，些許誤差不會造成明顯的差別。而那個禁忌世界環繞的太陽，或是說可能擁有禁忌世界的那顆恒星，在禁忌世界附近產生的重力場卻很強，我必須知道它精確的距離，精確度至少得是其他恒星的一千倍，單有座標無法做到這點。」

「那你該怎麼做呢？」

「我測量出那個禁忌世界——或者應該說它的恒星——與附近三顆恒星的視距離。那三顆恒星都很暗淡，需要放大許多倍才看得清楚，因此，它們的距離想必都很遠。然後，我們將其中一顆擺在螢幕中央，再向一側躍遷十分之一秒差距，躍遷的方向垂直於對禁忌世界的視線。由於附近沒有什麼恒星，即使我們不知道較遠處星體的距離，這樣的躍遷仍然很安全。

「在躍遷之後，位於中央的那顆參考恒星仍會留在原處，如果三顆恒星距離我們真的很遠，其他兩顆暗星的位置也不會有什麼變化。然而，那個禁忌世界的恒星距離較近，因此會有視差移位產生，從移位的大小，我們便能決定它和我們之間的距離。假如我想驗證一次，我可以另選三顆恒星，重新再試一遍。」

裴洛拉特說：「總共要花多少時間？」

「不會太久，繁重的工作都由電腦負責，我只要發號施令就行了。真正花時間的工作，是我必須研究測量的結果，確定它們都沒問題，還有我的指令沒有任何失誤。如果我是那種蠻勇之徒，對自己和電腦具有完全的信心，那麼幾分鐘內就能完成了。」

裴洛拉特說：「真是太奇妙了，想想電腦能幫我們做多少事。」

「這個我一向心裡有數。」

「假如沒有電腦，你要怎麼辦？」

「假如沒有重力太空船，我要怎麼辦？假如我未受過太空航行訓練，我要怎麼辦？假如沒有兩萬年的超空間科技做我的後盾，我又要怎麼辦？事實上我就是現在這樣——在此時，在此地。倘若我們想像自己身處兩萬年後的未來，我們又要讚歎什麼樣的科技奇跡？或者有沒有可能，兩萬年後人類己不復存在？」

「幾乎不可能，」裴洛拉特說：「幾乎不可能不存在。即使我們沒成為蓋婭星系的一部分，我們仍有心理史學指導我們。」

崔維茲在椅子上轉過身來，雙手鬆開電腦。「讓它計算距離吧，」他說：「讓它重複檢查幾遍，我們反正不急。」

他用怪異的眼光望著裴洛拉特，又說：「心理史學！你知道的，詹諾夫，在康普隆上，這個話題出現了兩次，每次都被斥為迷信。我自己說過一次，後來丹尼亞多也提到了。畢竟，除了說它是基地的迷信，你又能如何定義心理史學？它難道不是一種沒有證明和證據的信仰嗎？你怎麼想，詹諾夫？這個問題應該比較接近你的領域。」

裴洛拉特說：「你為什麼要說沒證據呢，葛蘭？哈裡．謝頓的擬像已經在穹窿中出現許多次，每當重大事件發生時，他就會針對時勢侃侃而談。當年，他若是無法使用心理史學的方法做出預測，就不可能知道未來才會發生的事件。」

崔維茲點了點頭。「聽起來的確不簡單，即使有過一次失誤，沒能預測到騾，那仍是不簡單的事。但話說回來，它還是令人感到邪門，有點像是魔術，任何術士都會玩這種把戲。」

「沒有任何術士能預測幾世紀後的事。」

「沒有任何術士能創造奇跡，只是讓你信以為真罷了。」

「拜託，葛蘭，我想不出有什麼伎倆，能讓我預測五個世紀後會發生什麼。」

「你也無法想像有什麼伎倆，能讓一個術士讀取藏在無人軌道衛星中的訊息。然而，我就目睹一個術士做到這一點。你有沒有想過，定時信囊以及哈裡．謝頓的擬像，也許都是政府一手導演出來的？」

裴洛拉特對這種說法顯得相當反感。「他們不會那麼做。」

崔維茲發出一下輕蔑的噓聲。

裴洛拉特說：「假如他們企圖這樣做，一定會被逮到的。」

「這點我不敢肯定。不過，問題是我們不知道心理史學如何運作。」

「我也不知道那台電腦如何運作，可是我知道它的確有用。」

「那是因為還有別人知道它如何運作，如果沒有任何人知道，又會是什麼樣的情況？那樣的話，要是它因為某種原因停擺，我們都會變得一籌莫展。如果心理史學突然失靈……」

「第二基地人知道心理史學的運作方式。」

「你又怎麼曉得，詹諾夫？」

「大家都這麼說。」

「什麼事大家都可以說——啊，禁忌世界的恒星和我們的距離算出來了，我希望算得非常精確，讓我們來推敲一下這組數字。」

他盯著那組數字良久，嘴唇還不時蠕動，彷佛心中正做著一些概略的計算。最後，他終於開口，不過眼睛沒揚起來。「寶綺思在做什麼？」

「在睡覺，老弟。」然後，裴洛拉特又為她辯護道：「她很需要睡眠，葛蘭。跨越超空間而維持為蓋婭的一部分，是很消耗精力的一件事。」

「我想也是。」崔維茲說完，又轉過身面對電腦，他將雙手放在桌面上，喃喃說道：「我要讓它分成幾次躍遷前進，並且每次都要重新檢查。」然後他將雙手又收回來，「我是說真的，詹諾夫，你對心理史學知道多少？」

裴洛拉特好像有點意外。「一竅不通。身為歷史學家，比如像我，和身為心理史學家簡直有天壤之別。當然啦，我知道心理史學的兩個根本基石，但是這點每個人都曉得。」

「連我都知道。第一個條件是涉及的人口數目必須足夠龐大，才能使用統計方式處理。可是多大才算『足夠龐大』呢？」

裴洛拉特說：「銀河人口的最新估計值是一萬兆左右，也許還低估了。當然啦，這是絕對夠大了。」

「你怎麼知道？」

「因為心理史學的確有效，葛蘭。不論你如何強詞奪理，它的確有效啊。」

「而第二個條件，」崔維茲又說：「是人類不能知曉心理史學，否則他們的反應會產生偏差——可是大家都曉得有心理史學啊。」

「只是知道它的存在罷了，老弟，那不能算數。第二個條件其實是說，人類不能知曉心理史學所做的預測，而大家的確不知道。唯有第二基地人才應該曉得，但他們是特例。」

「僅僅以這兩個條件為基礎，就能建立起心理史學這門科學，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並非僅僅根據這兩個條件，」裴洛拉特說：「其中還牽涉到高等數學和精密的統計方法。據說——如果你想聽聽口述歷史——哈裡．謝頓當初開創心理史學，是以氣體運動論為藍本。氣體中的每個原子或分子都在做隨機運動，因此我們無法知道任何一個的位置或速度。然而，利用統計學，我們能匯出描述它們整體行為的精確規律。根據這個原則，謝頓企圖解出人類社會的整體行為，雖然這個解不適用於人類個體。」

「或許如此，但人類並不是原子。」

「沒錯，」裴洛拉特說：「人類具有意識，行為複雜到足以顯現自由意志。謝頓究竟如何處理這個問題，我完全沒概念，即使有懂得的人設法向我解釋，我也確定自己無法瞭解。可是無論如何，他的確成功了。」

崔維茲說：「因此這個理論想要成立，必須有為數眾多而不明就裡的一群人。你難道不覺得，這麼巨大的一個數學架構，是建立在鬆軟的基礎上嗎？如果這兩個條件無法真正滿足，那麼一切都會垮臺。」

「可是既然謝頓計畫沒垮……」

「或者，假如這兩個條件並非完全不合或不足，只是比理論預期的弱一些，那麼心理史學也許能有效運作好幾世紀，然後，在遇到某個特殊危機時，它便會在一夕之間垮掉——就像當初騾出現時，它暫時垮掉那樣。此外，如果還應該有第三個條件呢？」

「什麼第三個條件？」裴洛拉特微微皺起眉頭。

「我也不知道，」崔維茲說：「一個論述也許表面上完全合乎邏輯，而且絕妙無比，卻隱含了某些未曾言明的假設。也許這第三個條件，是大家視為理所當然的假設，所以從來沒人想到過。」

「如果一個假設被視為如此理所當然，通常都是相當正確的，否則的話，就不可能被視為如此理所當然。」

崔維茲嗤之以鼻。「如果你對科學史和對傳說歷史一樣瞭解，詹諾夫，你就會知道這種說法錯得有多嚴重——不過我想，我們已經來到那個禁忌世界的太陽附近了。」

的確，螢幕正中央出現了一顆明亮的恒星。由於太過明亮，螢幕自動將它的光芒濾掉大部分，其他恒星因而盡數從螢幕上消失。

32

32

遠星號上的洗濯與個人衛生設備十分精簡，用水量永遠維持合理的最小值，以免回收系統超過負荷。這一點，崔維茲曾板著臉提醒裴洛拉特與寶綺思。

盡管如此，寶綺思總有辦法隨時保持清爽光鮮，她烏黑的長髮永遠有著亮麗的光澤，她的指甲也始終明亮耀眼。

此時，她走進駕駛艙，說道：「你們在這兒啊！」

崔維茲抬起頭來。「用不著驚訝。我們幾乎不可能離開太空船，即使你無法用心靈偵測到我們的行蹤，只要花上三十秒，就一定能在太空船中找到我們。」

寶綺思說：「這句話純然是一種問候，不該照字面解釋，你自己其實很清楚這點。現在我們在哪裡？可別說『在駕駛艙中』。」

「寶綺思吾愛，」裴洛拉特說著伸出一隻手。「我們現在，是在那個禁忌世界所屬行星系的週邊區域。」

她走到裴洛拉特身旁，將一隻手輕放在他的肩上，他則用手臂環住她的腰。她說：「它不會是什麼真正的禁忌，我們未受任何阻攔。」

崔維茲說：「它之所以成為禁忌，是因為康普隆和其他第二波殖民者建立的世界，刻意和第一波殖民者——外世界人所建立的世界隔離。如果我們自己沒感受到這種刻意的限制，又有什麼能阻止我們？」

「那些外世界人，如果還有任何人存留下來，或許也會刻意和第二波殖民世界隔離。雖然我們不介意侵入他們的領域，這絕不代表他們也不介意。」

「說得很對，」崔維茲道：「如果他們還在，的確會是如此。但直到現在，我們甚至還不知道他們的行星是否存在。目前為止，我們所看到的只有普通的氣態巨行星，總共有兩顆，而且不是特別大。」

裴洛拉特連忙說：「但這並不代表外世界人已不存在，可住人世界一律很接近太陽，體積也比氣態巨行星小很多，而且在這個距離，閃焰使我們極難偵測到它們。我們得藉由微躍到達內圍，以便偵測這些行星。」能像個老練的太空旅人一樣說得頭頭是道，似乎令他相當驕傲。

「這樣的話，」寶綺思說：「我們現在為何不向內圍前進？」

「時辰未到，」崔維茲說：「我正在叫電腦儘量偵察人工天體的跡象，我們要分幾個階段向內挺進——如果有必要，分成十幾個階段都行——每次都要停下來偵察一番。我不希望這次又中了圈套，就像我們首度接近蓋婭那樣。還記得吧，詹諾夫？」

「我們每次都有可能落入那種圈套，蓋婭的圈套卻為我帶來寶綺思。」裴洛拉特以愛憐的眼光凝視著她。

崔維茲咧嘴冷笑了一下。「你希望每次都有個新的寶綺思嗎？」

裴洛拉特露出一副委屈的表情，寶綺思帶著微嗔說：「我的好兄弟，或者不管裴堅持叫你什麼，你最好快些向內圍前進。只要有我跟你在一起，你就不會落入圈套。」

「靠蓋婭的力量？」

「偵測其他心靈的存在？當然沒問題。」

「你確定自己的力量夠強嗎，寶綺思？你為了和蓋婭主體維持聯繫而消耗的體力，我猜一定得睡很久才能補回來。你現在和力量的源頭距離那麼遠，能力也許大大受限，我又能仰仗你多少呢？」

寶綺思漲紅了臉。「聯繫的力量足夠強大。」

崔維茲說：「別生氣，我只不過問問而已。你難道看不出來，這就是身為蓋婭的缺點之一嗎？我不是蓋婭，我是個完整的、獨立的個體，這表示我能隨心所欲到處旅行，不論離開我的世界、我的同胞多遠都可以，我始終還是葛蘭．崔維茲。我擁有的各種能力，我會繼續保有，無論到哪裡都不會有任何變化。假如我孤獨地在太空中，幾秒差距之內沒有任何人類，又由於某種原因，無法以任何方式跟任何人聯絡，甚至於天上的星星都看不見一顆，我依舊是葛蘭．崔維茲。我也許無法生還，我可能因此死去，但我至死仍是葛蘭．崔維茲。」

寶綺思說：「孤獨一人在太空中，遠離所有的人，你就無法向你的同胞求助，也無法仰賴他們的各種才能和知識。獨自一人，身為一個孤立的個體，和你身為整體社會的一份子比較，你會變得渺小得可憐。」

崔維茲說：「然而，這種渺小和你如今的情況不同。你和蓋婭間有個鍵結，它比我和社會間的聯繫要強得多，而且這個鍵結可以一直延伸，甚至能跨越超空間，可是它需要靠能量來維持。因此你一定會累得氣喘吁吁，我是指心靈上的，並且感到自己的能力被大大削弱，這種感覺會比我的強烈許多。」

寶綺思年輕的臉龐突然顯得分外凝重，一時之間，她似乎不再年輕，或者說根本看不出年齡。她已經不只是寶綺思，而變得更像蓋婭，仿佛欲藉此反駁崔維茲的論調。她說：「即使你說的每件事都對，葛蘭．崔維茲——過去、現在、未來你都是你，或許不會減少一分，卻也一定不會增加絲毫——即使你說的每件事都對，你以為天下有白吃的午餐嗎？難道做個像你這樣的恒溫動物，不比一條魚，或是其他的變溫動物要好嗎？」

裴洛拉特說：「陸龜就是變溫動物，端點星上沒有，不過有些世界上看得到。它們是一種有殼的動物，動作緩慢而壽命極長。」

「很好，那麼，身為人類難道不比做陸龜好嗎？不論在任何溫度下，人類都能維持快速行動，不會變得慢吞吞的。人類能支持高能量的活動、迅速收縮的肌肉、迅速運作的神經纖維，以及旺盛而持久的思考——這難道不比爬行緩慢、感覺遲鈍、對周遭一切僅有模糊意識的陸龜好得多嗎？對不對？」

「我同意，」崔維茲說：「的確是這樣，但這又怎麼樣？」

「嗯，難道你不知道，做恒溫動物是要付出代價的？為了使你的體溫高於環境溫度，你消耗的能量必須比陸龜奢侈得多，你得幾乎不停地進食，急速補充從你身上流失的能量。你會比陸龜更容易感到饑餓，而且也會死得更快。你願意當一隻陸龜，過著遲緩而長壽的生活嗎？或是你寧可付出代價，做一個行動迅速、感覺敏銳而具有思考能力的生物？」

「這是個正確的類比嗎，寶綺思？」

「不是的，崔維茲，因為蓋婭的情況還要好得多。當我們緊緊連在一起的時候，我們不會耗費太多能量；只有部分的蓋婭和其他部分相隔超空間距離時，能量的消耗才會升高——別忘了，你選擇的並不只是個大型的蓋婭，不是個較大的單一世界；你所選擇的是蓋婭星系，一個由眾多世界構成的龐大複合體。不論身在銀河哪個角落，你都會是蓋婭星系的一部分，你將被它某些部分緊緊包圍，它的範圍從每個星際原子一直延伸到中央黑洞。到那個時候，維繫整體只需要少許的能量，因為沒有任何部分和其他部分距離更遠。你的決定將導致所有這些結果，崔維茲，你怎能懷疑自己的抉擇不好？」

崔維茲低頭沉思良久，最後終於抬起頭來說：「我的選擇也許很好，可是我必須找到確實的證據。我做的決定是人類歷史上最重要的事，光說它好還不夠，我必須知道它的確好才行。」

「我已經跟你講了這麼多，你還需要什麼？」

「我也不知道，但我會在地球上找到答案。」他說得斬釘截鐵。

裴洛拉特說：「葛蘭，那顆恒星成了一個圓盤。」

的確如此。電腦一直忙著自己的工作，絲毫不理會環繞在周圍的任何爭論，它指揮太空艇逐步接近那顆恒星，如今已來到崔維茲所設定的距離。

此時，他們仍舊遠離行星軌道面。電腦將螢幕畫分成三部分，分別顯示三顆小型的內行星。

位於最內圍的那顆行星，表面溫度在液態水範圍內，並且具有含氧的大氣層。崔維茲靜候電腦計算出它的軌道，初步的粗略估計似乎很有希望。他讓計算繼續做下去，因為對行星的運動觀察得越久，各項軌道參數的計算就能做得越精確。

崔維茲以相當平靜的口吻說：「我們看到了一顆可住人行星，極有可能可以住人。」

「啊——」在裴洛拉特一貫嚴肅的表情上，顯露出最接近喜悅的神色。

「不過，」崔維茲說：「只怕沒有巨型的衛星。事實上，直到目前為止，還沒偵測到任何類型的衛星。所以它不是地球，至少和傳說中的地球不合。」

「別擔心這點，葛蘭。」裴洛拉特說：「我看到氣態巨行星都沒有不尋常的行星環時，就料到可能不會在這裡發現地球。」

「很好，那麼，」崔維茲說：「下一步是看看上面有什麼樣的生命。根據它具有含氧大氣層這個事實，我們絕對可以肯定上面有植物生命，不過……」

「也有動物生命，」寶綺思突然說：「而且數量很多。」

「什麼？」崔維茲轉頭望向她。

「我能感測到。雖然在這個距離只有模糊的感覺，但我肯定這顆行星不只可以住人，而且無疑已有居民存在。」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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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星號目前在這個禁忌世界的繞極軌道上，由於距離地表還相當遠，崔維茲似乎不急著離開這個軌道。

「既然這顆行星已有人居住，」他解釋道：「而根據丹尼亞多的說法，上面的居民曾一度是科技先進的人類，也就是第一波殖民者，所謂的外世界人，如今他們可能仍擁有先進的科技，對我們這些取而代之的第二波殖民者也許不會有什麼好感。我希望他們能自動現身，這樣的話，在我們冒險登陸之前，可以先對他們有點瞭解。」

「他們也許不知道我們在這裡。」裴洛拉特說。

「換成我們的話，我們就會知道。因此我必須假設，如果他們真正存在，很可能會試圖跟我們接觸，甚至想升空追捕我們。」

「但如果他們真出來追捕我們，而且他們的科技非常進步，我們也許會束手無策……」

「我可不相信，」崔維茲說：「科技的進步不一定能面面俱到，他們可能在某些方面超越我們許多，但他們對星際旅行顯然不熱衷。因為開拓整個銀河的是我們不是他們，而在帝國歷史中，我沒見過有任何紀錄提到他們離開自己的世界，出現在我們眼前。如果他們一直未曾進行太空旅行，怎麼可能在太空航行學上做出重大進展？我們或許毫無武裝，但即使他們大舉出動戰艦追捕我們，我們也不可能被他們抓到——不會的，我們不會束手無策。」

「他們的進步也許是在精神力學方面，可能騾就是外世界人……」

崔維茲聳了聳肩，顯然很不高興。「騾不能是所有的東西。蓋婭人說他是他們的畸變種，也有人認為他是偶發的突變異種。」

裴洛拉特說：「事實上，還有些其他的臆測——當然，沒有人當真——說他是個人造的機械。換句話說，就是機器人，只不過沒人用那個字眼。」

「假如真有什麼具有危險精神力量的東西，我們就要靠寶綺思來化解。她可以——對了，她在睡覺嗎？」

「她睡了好一陣子，」裴洛拉特說：「不過我出來時，看到她動了一下。」

「動了一下，是嗎？喂，如果有任何事故發生，她必須一叫就醒。這件事你要負責，詹諾夫。」

「好的，葛蘭。」裴洛拉特以平靜的口吻答道。

崔維茲又將注意力轉向電腦。「有件事困擾著我，就是那些入境站。一般說來，它們是種確切的跡象，代表行星上住著擁有高科技的人類。可是這些……」

「它們有什麼不對勁嗎？」

「有幾個問題。第一，它們的式樣古老，可能已有幾千年的歷史。第二，除了熱輻射外，沒有其他任何的輻射。」

「什麼是熱輻射？」

「溫度高於周遭環境的任何物體，都會發出熱輻射。每樣東西都能產生這種熟悉的訊號，它具有寬廣的頻帶，由溫度決定能量的分佈模式，那些入境站發出的就是這種輻射。如果上面有正在運轉的人工設備，必定會漏出一些其他的非隨機輻射。既然現在只有熱輻射，我們可以假設入境站是空的，也許已經空置了幾千年；反之，上面若是有人，那些人在這方面的科技就極其先進，有辦法不讓其他的輻射外泄。」

「也有可能，」裴洛拉特說：「這個行星擁有高度文明，但入境站卻被空置，因為我們這些銀河殖民者讓這顆行星遺世獨立太久，他們早已不再擔心會有任何外人接近。」

「可能吧。或者，它可能是某種誘餌。」

此時寶綺思走進來，崔維茲從眼角瞥見她，便沒好氣地說：「沒錯，我們在這裡。」

「我知道，」寶綺思說：「而且仍在原來的軌道上，這點我還看得出來。」

裴洛拉特連忙解釋：「葛蘭十分謹慎，親愛的。那些入境站似乎沒有人，我們不確定這代表什麼。」

「這點根本不必操心，」寶綺思以毫不在乎的口氣說：「我們如今環繞的這顆行星，上面偵測不到任何智慧生命的跡象。」

崔維茲低頭瞪著她，顯得驚訝萬分。「你說什麼？你說過……」

「我說過這顆行星上有動物生命，這點的確沒錯，但銀河中究竟哪個人告訴過你，說動物指的一定是人類？」

「你剛偵測到動物生命的時候，為什麼不說清楚呢？」

「因為在那麼遠的距離，我還沒辦法判別。我只能確定偵測到了動物神經活動的脈動，可是在那種強度下，我無法分辨蝴蝶和人類。」

「現在呢？」

「我們現在近多了，你也許以為我剛才在睡覺，事實上我沒有——或者說，頂多睡了一下子。我剛才，用個不恰當的動詞，正在盡全力傾聽，想要聽到足夠複雜而能代表智慧生命的精神活動跡象。」

「結果什麼都沒有？」

「我敢說，」寶綺思的口氣突然變得謹慎，「如果我在這個距離還偵測不到什麼，那麼在這顆行星上，人類的數目頂多不會超過幾千。假使我們再靠近點，我就能判斷得更精確。」

「嗯，這就使得情況大不相同。」崔維茲說，聲音中帶著幾許困惑。

「我認為，」寶綺思看來很睏，因此脾氣十分暴躁。「你現在可以中止那些什麼輻射分析啦，推理啦，演繹啦，還有天曉得你在做些什麼別的。我的蓋婭知覺能做得更準確、更有效率。也許你現在可以明白，為什麼我說當蓋婭人要比當孤立體好。」

崔維茲沒立刻答話，顯然是在努力克制自己的火氣。當他再度開口時，用的竟然是很客氣，而且幾乎正式的口吻。「我很感謝您提供這些消息。然而，您必須知道一件事。打個比方吧，即使我想讓嗅覺變得更靈敏，因為這樣有很多好處，這個動機卻不足以令我放棄人身，甘心變成一隻血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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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當太空艇來到雲層下方，在大氣層中飄移時，那個禁忌世界終於呈現在他們眼前，看起來出奇地老舊。

極地是一片冰雪，跟他們預料的一樣，不過範圍不太大。山區都是不毛之地，偶爾還能看到冰河，但冰河的範圍同樣不大。此外還有些小辨模的沙漠地帶，在各處散佈得相當均勻。

如果暫且不考慮這些，這顆行星其實能變得十分美麗。它的陸地面積相當廣大，不過形狀歪歪扭扭，因此具有極長的海岸線，以及非常遼闊的沿岸平原。它還有蒼翠茂盛的熱帶與溫帶森林，周圍環繞著草原。縱然如此，它老舊的面貌仍極其明顯。

在森林中有許多半禿的區域，部分的草原也顯得稀疏乾瘦。

「某種植物病蟲害嗎？」裴洛拉特感到很奇怪。

「不是，」寶綺思緩緩道：「比那更糟，而且更不易復原。」

「我見過許多世界，」崔維茲說：「可是從未目睹像這樣的。」

「我見過的世界很少，」寶綺思說：「不過依我／我們／蓋婭之見，這個世界的人類想必已經絕跡。」

「為什麼？」崔維茲說。

「想想看吧，」寶綺思的口氣相當鋒利，「沒有一個住人世界擁有真正的生態平衡。地球必定有過這種平衡，因為它若是演化出人類的那個世界，就一定曾有很長一段時期，上面沒有人類，也沒有其他能發展出先進科技、有能力改造環境的物種。在那種情況下，一定會有一種自然平衡——當然，它會不停變化。然而，在所有其他的住人世界上，人類皆曾仔細改造他們的新環境，並且引進各種動植物，可是他們創造的生態系將註定失衡。它只會保有種類有限的物種，若非人類想要的，便是不得不引進的……」

裴洛拉特說：「你知道這讓我想起什麼嗎？對不起，寶綺思，我插個嘴，但這實在太吻合了，我忍不住現在就要告訴你們，免得待會兒忘了。我曾經讀過一則古老的創世神話，根據這則神話，生命是在某顆行星形成的，那裡的物種種類有限，但都是對人類有用、或是人類喜歡的。後來，最早一批人類做了件蠢事——別管那是什麼，老夥伴，因為那些古老神話通常都是象徵性的，如果對其中的內容太過認真，只會把人搞得更糊塗——結果，那顆行星的土壤受到了詛咒。『必給你長出荊棘和蒺藜來』，那個詛咒是這麼說的。不過這段話是以古銀河文寫成，如果照原文念會更有味道。然而，問題是它真是詛咒嗎？人類不喜歡或不想要的東西，例如荊棘和蒺藜，也許是維持生態平衡所必需的。」

寶綺思微微一笑。「實在不可思議，裴，怎麼每件事都會讓你想起一則傳說，而它們有時又那麼有啟發性。人類在改造一個世界時，總是忽略了荊棘和蒺藜，姑且不管那些是什麼東西，然後他們便得竭力使這個世界維持正常發展。它不像蓋婭是個自給自足的有機體，而是一群混雜的孤立體構成的集合，但這群混雜的孤立體卻未臻完美，因此無法使得生態平衡永遠維持下去。假如人類消失了，就如同指導者的雙手不見了，整個世界的生命型態註定會開始崩潰，行星本身將出現反改造的現象。」

崔維茲以懷疑的口吻說：「假如真會發生這種事，它也不會很快發生。這個世界也許已經兩萬年毫無人跡，但大部分似乎仍舊『照常營業』。」

「當然啦，」寶綺思說：「這要看當初的生態平衡建立得多完善。如果一開始是個相當良好的平衡，在失去人類之後，仍然可能維持長久的時間。畢竟，兩萬年對人類而言雖然很長，跟行星的壽命比較起來，卻只是一夕之間的事。」

「我想，」裴洛拉特一面說，一面專心凝視行星的景觀。「如果這顆行星的環境正在惡化，我們就能確定人類都走光了。」

寶綺思說：「我仍然偵測不到人類層次的精神活動，所以我猜這顆行星確實沒有任何人類。不過，一直有些較低層意識產生的嗡嗡聲，層次的高度足以代表鳥類和哺乳動物。可是我仍無法確定，反改造的程度是否足以顯示人類已經絕跡。即使一顆行星上有人類居住，如果那個社會不正常，不瞭解保護環境的重要性，生態環境還是有可能惡化。」

「不用說，」裴洛拉特說：「這樣的社會很快就會遭到毀滅。我不相信有任何人類，會不瞭解保護自己賴以維生的資源有多重要。」

寶綺思說：「我沒有你那種對人類理性的樂觀信心，裴。我覺得，如果一個行星社會完全由孤立體組成，那麼可想而知，為了局部的利益，甚至為了個人的利益，就很容易使人忘卻行星整體的安危。」

「我不認為那是可想而知，」崔維茲說：「我站在裴洛拉特這一方。事實上，既然有人居住的世界數以千萬計，卻沒一個因為反改造使環境惡化，你對孤立體的恐懼可能誇大了，寶綺思。」

太空艇此時駛出晝半球，進入黑夜的範圍。感覺上像是暮色迅疾加深，然後外面就成了一片黑暗，只有在經過晴朗的天空時，還能看到一些星光。

藉著精確監看大氣壓與重力強度，遠星號得以維持適當的高度。他們目前保持的這個高度，絕對不會撞到隆起的群山，因為這顆行星已經許久未有造山運動。不過為了預防萬一，電腦仍然利用「微波指尖」在前面探路。

崔維茲一面凝視著絲絨般的黑夜，一面若有所思地說：「我總是認為，要確定一顆行星毫無人跡，最可靠的徵狀就是暗面完全沒有可見光。任何擁有科技的文明，都無法忍受黑暗的環境——一旦進入日面，我們就要降低高度。」

「那樣做有什麼用？」裴洛拉特說：「下面什麼都沒有。」

「誰說什麼都沒有？」

「寶綺思說的，你也這麼說過。」

「不是的，詹諾夫。我是說沒有科技導致的輻射，寶綺思是說沒有人類精神活動的跡象，但這並不代表下面什麼也沒有。即使這顆行星上沒有人類，也一定會有某些遺跡。我要尋找的是線索，詹諾夫，就這點而言，科技文明的殘留物就可能有；用。」

「經過兩萬年之後？」裴洛拉特的音調逐漸提高，「你認為有什麼東西能維持兩萬年？這裡不會有任何的膠捲、紙張、印刷品。金屬會生銹，木材會腐爛，塑膠會碎成顆粒，甚至石頭都會粉碎或遭到侵蝕。」

「也許沒有兩萬年那麼久，」崔維茲耐心地說：「我提到這個時間，是說這顆行星上如果沒有人類，最長也不會超過兩萬年。因為根據康普隆的傳說，在此之前這個世界極為繁榮。可是，或許在一千年前，最後一批人類才死亡或消失，或者逃到別處去。」

他們到達夜面另一個盡頭，曙光隨即降臨，然後幾乎在同一刻，出現了燦爛奪目的陽光。

遠星號一面開始降低高度，一面慢慢減速，直到地表的一切都清晰可見。陸地沿岸點綴著許多小島，現在每個都能看得相當清楚，大多數佈滿了綠油油的植群。

崔維茲說：「照我看來，我們該去研究那些受損特別嚴重的地區。我認為人類最集中的區域，便是生態最失衡的地方，反改造可能就以那些地方為源頭，不斷向外擴散開來。你的意見如何，寶綺思？」

「的確有可能。總之，我們對此地缺乏瞭解，還是從最容易找的地方下手較好。草原和森林會吞噬人類活動的跡象，搜尋那些地方可能只是浪費時間。」

「我突然想到，」裴洛拉特說：「一個世界不論有些什麼東西，最終都應該達到一種平衡，而且可能會發展出新的物種，使環境惡劣的區域重新改頭換面。」

「是有這個可能，裴，」寶綺思說：「這要看當初那個世界的失衡有多嚴重。至於說一個世界會自我治療，經由演化達到新的平衡，所需的時間要比兩萬年多得多，恐怕要好幾百萬年的時間。」

此時遠星號不再環繞這個世界飛行，它緩緩飄了大約五百公里，下面的地表長滿了石南樹與金雀花，其間還穿插著一些小樹叢。

「你們認為那是什麼？」崔維茲突然伸手向前指去。太空艇此時停留在半空中，不再飄移。重力發動機調到了最高檔，將行星重力場幾乎完全中和，艙內因而傳來一種輕微但持續不斷的嗡嗡聲。

崔維茲所指的地方，其實沒什麼值得一看的。放眼望去，只有些亂七八糟的土堆，上面長著稀稀疏疏的雜草。

「我看不出什麼名堂。」裴洛拉特說。

「那堆破爛中有個四四方方的結構，有幾條平行線，還有一些互相垂直的模糊線條，看到沒有？看到沒有？那不可能是天然形成的，一定是人工建築物，看得出原本是地基和圍牆，清楚得好像它們依舊聳立在那裡。」

「即使真的是，」裴洛拉特說：「那也只不過是個廢墟。如果我們想要做考古研究，我們就得拼命地挖呀挖，專業人士要花上好幾年才能妥善……」

「沒錯，不過我們沒時間妥善處理。那也許是一座被湮沒的古城週邊，某些部分可能尚未傾倒。讓我們跟著那些線條走，看看會把我們帶到哪裡。」

在那個區域的某一端，樹木叢距較密之處，她們發現幾堵聳立的牆垣。或者應該說，只有部分仍舊屹立。

崔維茲說：「這是個不錯的開始，我們要著陸了。」

第九章 面對野狗群 35

第九章 面對野狗群

35

遠星號停在一個小山丘的山腳下，山丘周圍是一片平坦的開闊地。崔維茲幾乎想也沒想就覺得，最好別在數公里內沒有任何掩蔽的地方著陸，因此這裡是理所當然的最佳選擇。

他說：「外面溫度是攝氏二十四度，多雲，西風，風速大約每小時十一公里。電腦對大氣循環模式知道得不夠，所以無法預測氣候。不過，濕度差不多是百分之四十，不太可能下雨。整體而言，我們似乎選了一個舒適的緯度，或者說選對了季節，去過康普隆之後，來到這裡真是令人分外愉快。」

「我猜想，」裴洛拉特說：「如果這顆行星繼續反改造下去，天氣會變得更極端。」

「我肯定這一點。」寶綺思說。

「隨便你怎樣肯定都行，」崔維茲說：「我們還得等上好幾千年，才能知道正確答案。此時此刻，它仍是個宜人的行星，在我們有生之年，以及其後許久許久，它都會一直保持這樣。」

他一面說話，一面在腰際扣上一條寬皮帶。寶綺思尖聲道：「那是什麼，崔維茲？」

「我還沒忘記當初在艦隊受的訓練，」崔維茲說：「我不會赤手空拳闖進一個未知的世界。」

「你當真要攜帶武器？」

「正是如此。在我的右側，」他用力一拍右邊的皮套，裡面是個很有分量的大口徑武器。「掛的是我的手銃；而左側，」那是柄較小的武器，口徑很小而且沒有開口。「是我的神經鞭。」

「兩種謀殺方式。」寶綺思以厭惡的口氣說。

「只有一種，只有手銃能殺人。神經鞭卻不會，它只會刺激痛覺神經，不過我聽說，它會讓人痛不欲生。我很幸運，從來沒吃過這種苦頭。」

「你為什麼要帶這些東西？」

「我告訴過你，這裡是敵人的世界。」

「崔維茲，這裡是無人的世界。」

「是嗎？它可能沒有科技發達的人類社會，但是若有『後科技時代』的原始人呢？他們或許頂多只有棍棒和石塊，可是那些東西也能殺人。」

寶綺思看來被激怒了，但她勉力壓低聲音，以表現得足夠理智。「我偵測不到人類的神經活動，崔維茲。這就剔除了各種原始人的可能性，不論是後科技時代還是什麼時代的。」

「那我就沒必要使用我的武器，」崔維茲說：「不過話說回來，帶著它們又有什麼害處呢？它們只會讓我的重量增加少許，既然地表重力大約只有端點星的百分之九十一，我還承受得了這點重量。聽我說，太空艇本身也許毫無武裝，但它裝載了不少手提式武器，我建議你們兩位也——」

「不要，」寶綺思立刻答道：「任何準備殺戮——或是帶給他人痛苦的動作，我都拒絕。」

「這不是準備殺戮，而是避免自己遭到殺害，希望你懂得我的意思。」

「我能用自己的方法保護自己。」

「詹諾夫？」

裴洛拉特猶豫了一下。「在康普隆的時候，我們並未攜帶任何武器。」

「得了吧，詹諾夫。康普隆是個已知數，是個和基地結盟的世界。何況我們才剛著陸便遭到逮捕，即使我們帶了武器，也會馬上被繳械。你到底要不要拿一柄手銑？．」

裴洛拉特搖了搖頭。「我從未在艦隊待過，老弟。我不知道怎樣使用這些傢伙，而且，遇到了緊急情況，我絕對來不及想到要用。我只會向後跑，然後——然後就被殺掉。」

「你不會被殺害的，裴，」寶綺思中氣十足地說：「蓋婭將你置於我／我們的保護之下，那個裝腔作勢的艦隊英雄也一樣。」

崔維茲說：「很好，我不反對受到保護，但我沒有裝腔作勢，我只是要百分之兩百的謹慎。如果我永遠不必碰這些傢伙，我會感到萬分高興，我向你保證。不過，我必須把它們帶在身上。」

他珍愛地拍了拍那兩件武器，又說：「現在讓我們走向這個世界吧，它的地表可能有數千年未曾感受人類的重量了。」

36

36

「我有一種感覺，」裴洛拉特說：「現在一定相當晚了，可是太陽還高高掛在天上，看起來好像不過是近午時分。」

「我猜想，」崔維茲流覽著四周靜謐的景觀說：「你的感覺源自這個太陽的橙色色調，它帶來了一種日落的感覺。當真正的日落來臨時，假如我們仍在此地，而雲層結構又正常的話，我們應該會發現夕陽比平常所見的更紅。我不知道你會感到美麗還是陰鬱——這種差異在康普隆也許更極端，不過我們在那裡的時候，自始至終都待在室內。」

他緩緩轉過身來，檢視著四周的環境。除了光線令人幾乎下意識地感到奇怪，這個世界還有一種特殊的氣味——或許是這個地區獨有的味道。似乎帶有一點黴味，不過還不至於令人噁心。

附近的樹木不高不矮，看來全是些老樹，樹皮長了不少樹瘤。樹幹都不很直，不過他無從判斷這究竟是因為強風，或是由於土質不佳。是否就是這些樹木，為這個世界平添了某種威脅感，抑或是其他什麼東西——更無形的東西？

寶綺思說：「你打算要做什麼，崔維茲？我們大老遠來到此地，可不是來欣賞風景的。」

崔維茲說：「其實，那也許就是我現在所該做的。我想建議詹諾夫探查一下這個地方，那個方向有些廢墟，如果發現任何紀錄，也只有他才能判斷有沒有價值。我猜他看得懂古銀河文的手稿或膠捲，而我很清楚自己沒辦法。而且我認為，寶綺思，你會想跟他一起去，以便就近保護他。至於我自己，我會留在這裡，在廢墟週邊為你們站崗。」

「為什麼要站崗？防備拿著棍棒和石塊的原始人？」

「也許吧。」他掛在嘴角的微笑突然斂去，又說：「真奇怪，寶綺思，我覺得這個地方有點不對勁，我也說不上來為什麼。」

裴洛拉特說：「來吧，寶綺思，我這輩子一直蹲在家裡搜集古代傳說，從沒真正摸過古老的檔。想想看，如果我們能發現……」

崔維茲目送著他們兩人，裴洛拉特急切地朝廢墟走去，他的聲音漸行漸遠，寶綺思則輕快地走在他旁邊。

崔維茲心不在焉地聽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來，繼續研究周遭的環境。究竟是什麼引起他的憂慮呢？

他從未真正涉足毫無人跡的世界，倒是從太空中觀察過許多個。它們通常都是小型世界，小得無法留住水分與空氣。不過它們還是有些用處，例如在艦隊演習時用來標示一個會師點（在他一生中，以及他出生前整整一世紀內，一直沒有戰爭發生，不過軍事演習從未中斷），或是作為模擬緊急修護的訓練場地。他當初服役的那些船艦，曾多次進入這種世界的軌道，有時也會降落其上，可是他從來沒機會走到外面。

是否因為他現在真正立足于一個無人世界？如果在服役的那段日子裡，他踏上了某個沒有空氣的小型世界，當時也會有同樣的感覺嗎？然後呢？

他搖了搖頭，那不會對他造成任何困擾，他非常肯定。他會穿上太空衣走出去，如同他做過無數次的太空漫步一樣。他非常熟悉那種情況，而僅僅與一大塊「岩石」接觸，並不會改變這種熟悉的感覺。絕對不會！

當然——這次他沒有穿太空衣。

他正站在一個可住人的世界上，感覺就像在端點星一樣舒服；比康普隆舒服得多。他感到微風拂過面頰，溫暖的陽光照在背上，植物摩擦的沙沙聲傳入耳中。每樣東西都那麼熟悉，除了沒有人類——至少，人類如今已不再存在。

是不是因為這樣？是不是因為這樣，才使這個世界顯得陰森森的？是否因為它不僅是個無人的世界，更是個遭到廢棄的世界？

他以前從未到過任何廢棄的世界，也沒聽說過有什麼廢棄的世界，甚至根本沒想到有哪個世界會遭到廢棄。直到目前為止，他所知道的每一個世界，人類一旦殖民其上，子子孫孫就會永遠住下去。

他抬頭望向天空，唯一遺棄這個世界的只有人類。有只鳥兒剛好飛過他的視線，看起來似乎比橙色雲朵間的青灰色天空更自然些。（崔維茲十分肯定，只要在這個行星上多住幾天，他就會習慣這些奇異的色調，到那個時候，天空與雲朵也會顯得很正常。）

他聽到樹上有鳥兒在歌唱，還有昆蟲在輕聲呢喃。寶綺思早先提到過蝴蝶，現在他果然看見了——數量多得驚人，而且有好幾種不同花色。

樹旁的草叢中也不時傳來陣陣沙沙聲，但他無法確定是什麼東西引起的。

令他感到心神不寧的，並非附近這些放眼可見的生命。正如寶綺思所說，人類對一個世界進行改造時，一開始就不會引進危險的動物。他幼年所讀的童話，以及少年時期看的奇幻故事，一律發生在一個傳說中的世界，那一定是從含糊的地球神話脫胎而來。在超波戲劇的全訊螢幕中，則充滿各式各樣的怪獸——獅子、獨角獸、巨龍、鯨類、雷龍、狗熊等等，總共有幾十種，大多數的名字他都記不起來。其中有些當然是神話的產物，或許都是也說不定。此外，還有些會咬人、螫人的小動物，甚至於植物都是碰不得的，不過這僅限於虛構的故事中。他也曾聽說原始蜜蜂會螫人，但真實世界的蜜蜂絕不會傷害人類。

他慢慢向右方走去，走過山丘的邊緣。那裡的草叢分佈得很零散，一叢一叢錯落著，但每一叢都又高又密。他走在樹林間，樹木也是一叢叢聚在一塊。

他打了個呵欠。當然，沒有發生任何刺激的狀況，他不知道該不該回太空艇打個盹。不，絕不能有那種念頭，他現在顯然得好好站崗。

也許他該演習一下步哨勤務。齊步走，一、二、一、二，來個迅速的轉身，手中拿一支閱兵用的電棒，操演著複雜的花式動作。（戰士已有三世紀未曾使用這種武器，但在訓練的時候，它卻是絕對必要的項目，沒有人說得出這是什麼道理。）

這種突如其來的想法不禁令他笑了笑，隨後他又想到，自己是不是該到廢墟中，加入裴洛拉特與寶綺思的行列。為什麼呢？他幫得上什麼忙？

或許他能看到裴洛拉特剛好忽略的什麼東西？等裴洛拉特回來後，還有的是時間那樣做。如果有什麼很容易發現的東西，一定要留給裴洛拉特才對。

他們兩人可能遇到麻煩嗎？真傻！能有什麼樣的麻煩？

萬一出了什麼問題，他們一定會呼救。

他開始仔細傾聽，結果什麼都沒聽到。

然後，步哨勤務的念頭又在他心中浮現，揮也揮不去。他發現自己開始齊步走，雙腳此起彼落，踏出有力的節奏。一支想像中的電棒從肩頭甩出去，打了幾個轉後被他接住，筆直地舉在正前方；接著又開始打轉，回到另一側的肩頭。在一個俐落的向後轉之後，他再度面對著太空艇（不過現在距離很遠了）。

站定向前望的時候，他突然僵住了——在現實中，而非步啃的假想狀況。

這裡不只他一個人。

在此之前，除了植物、昆蟲，以及一隻小鳥，他沒看到任何其他生物。他也未曾見到或聽到有任何東西接近——現在卻有一頭動物站在他與太空艇之間。

這個意外的狀況令他嚇呆了，一時之間，他喪失了解釋視覺訊號的能力。過了相當長的時間後，他才明白自己望著的是什麼。

那只不過是一隻狗。

崔維茲不是個喜歡狗的人，他從沒養過狗，他碰到狗的時候也不會有什麼特別的親切感，這次也不例外。他不耐煩地想，無論在哪個世界上，都一定會有這種動物伴著人類。它們的品種數也數不盡，崔維茲一直有個煩厭的印象，就是每個世界至少有一種特有的品種。然而，所有的品種都有個共同點：不論它們是養來消遣、表演，或是做其他有用的工作，都被教得對人類充滿敬愛與信任。

崔維茲向來無法消受這種敬愛與信任。他曾跟某位養有一隻狗的女子同居一段時間，看在女主人的份上，崔維茲對那只狗百般容忍，而它卻對他產生了根深蒂固的愛慕之情，總是跟著他到處跑，休息的時候依偎在他身旁（二十多公斤的體重全靠過來），出其不意就會讓他身上沾滿唾液與狗毛。每當他們兩人想要親熱時，它就會蹲在門外，同時發出一聲聲的呻吟。

從那段經驗中，崔維茲確信一件事：自己是狗兒們摯愛的對象。至於原因為何，只有犬科的心靈與它們分辨氣味的能力才能解釋。

因此一旦從最初的驚訝中恢復過來，他開始放心地打量這只狗。它的體型很大，身形瘦削，四肢瘦長。它瞪著他，但看不出有什麼愛慕之情；它的嘴巴張著，也許那可以解釋為歡迎的笑容，不過綻現的牙齒可又大又鋒利。崔維茲相信，如果這只狗不在自己的視線內，他想必會覺得自在些。

突然間他又想到，這只狗從未見過人類，它的祖先也一定有無數代不知人類為何物。現在忽然出現一個人，它也許跟崔維茲看到它的反應一樣，感到相當驚訝而不安。崔維茲至少很快就認出它是只狗，那只狗卻沒有這個優勢，它仍不知如何是好，也可能已經提高警覺。

讓一隻體型那麼龐大、牙齒如此鋒利的動物一直處於警戒狀態，顯然不是件安全的事。崔維茲心裡很明白，雙方需要趕緊建立友誼。

他以非常緩慢的動作，向那只狗慢慢接近（當然不能有突兀的動作）。然後他伸出一隻手，準備讓它來嗅一嗅，同時發出輕柔的、具有安撫作用的聲音，還不時夾雜著「乖乖狗兒」這類的話，令他自己都感到很難為情。

那只狗雙眼緊盯著崔維茲，向後退了一兩步，彷佛並不信任對方。然後它掀起上唇，齜牙咧嘴，口中還發出一聲低沉的吠叫。雖然崔維茲從未見過哪只狗做出這樣的表情，可是除了威嚇，這種動作顯然不能做別的解釋。

因此崔維茲停止前進，僵立原處。此時，他從眼角瞥見一側有東西在動，於是慢慢轉過頭去，竟發現又有兩隻狗從那個方向走來，看起來跟原先那只一樣要命。

要命？這個形容詞他現在才想到，卻是貼切得可怕，這點絕錯不了。

他的心臟突然怦怦亂跳。回太空艇的路被堵住了，他不能漫無目的地亂跑，因為那些長腿狗在幾公尺內就會追上他。但他若是站在原地用手銃對付它們，那麼剛殺死一隻，另外兩隻便會撲向他。而在較遠的地方，他又看到有更多的狗朝這裡走來。難道它們之間有什麼辦法聯絡？它們總是成群出獵嗎？

他慢慢向左側移動，那個方向沒有任何一隻狗——目前還沒有：慢慢地，慢慢地移動。

那三隻狗跟著他一起移動。他心裡有數，自己沒有受到立即攻擊，是因為這些狗從未見過或聞過像他這樣的東西。對於他這個獵物，它們尚未建立起可供遵循的行為模式。

假如他拔腿飛奔，這可是那些狗很熟悉的動作。碰到類似崔維茲這般大小的獵物因恐懼而逃跑，它們知道該如何行動；它們會跟著跑，而且跑得更快。

崔維茲繼續側著身，朝一株樹木移動，他實在太想爬到樹上，這樣至少能暫時擺脫它們。它們卻跟著他一起移動腳步，輕聲咆哮著，而且越走越近，三隻狗的眼睛都眨也不眨地盯著他。此時又多了兩隻狗加入它們的行列，而在更遠的地方，崔維茲還能看到有更多的狗走過來。當他與那棵樹接近到某個程度時，他就必須開始衝刺。他不能等待太久，也不能起跑太早，這兩種行動都會使他喪命。

就是現在！

他可能打破了自己瞬間加速的紀錄，即使如此仍是千鈞一髮。他感到一隻後腳跟被猛然咬住，一時之間動彈不得，直到堅固的陶質鞋面滑脫尖銳的狗牙，他才將腿抽了回來。

他不擅長爬樹，而且十歲之後就沒再爬過，他也還記得，小時候他爬樹的技巧相當拙劣。不過這回情況還算好，樹幹不太垂直，樹皮上又有許多節瘤可供攀抓。更何況現在情非得已，在不得已的情況下，一個人總能做出許多驚人的事。

崔維茲終於坐在一個樹枝分岔處，離地大概有十公尺。他一隻手刮破了，正滲出血來，不過匆忙間他完全沒有察覺。在樹下四周圍，有五隻狗蹲坐在那裡，每只都抬頭盯著樹上，吐出舌頭，看來全都在耐心等待。

現在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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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維茲無法有條不紊地思考目前的處境，他腦子裡閃現出許多破碎不連貫的想法。如果事後他能厘清思路，大致應該是這個樣子——

寶綺思先前曾極力主張，將一顆行星改造之後，人類建立的是個非平衡的自然界，唯有藉著不斷的努力才有可能維繫不墜。比如說，銀河殖民者身邊從來不帶大型獵食動物，小型的則無可避免，例如昆蟲、寄生物，甚至小型的鷹、地鼠等等。

在傳說中以及含意模糊的文學作品裡出現的猛獸——老虎、灰熊、殺人鯨、鱷魚，誰會將它們從一個世界帶到另一個世界，即使那樣做真有意義？而那樣做又會有什麼意義呢？

這意味著人類是唯一的大型獵食動物，可以隨心所欲攝取他種動物與植物。若是沒有人類的介入，那些動植物將會由於繁衍過剩，導致生存受到威脅。

假如人類由於某種原因而消失，其他獵食動物必將取而代之。會是哪種獵食動物呢？人類能夠容忍的最大獵食動物是貓和狗，它們早已被人類馴服，生活在人類的庇蔭下。

如果不再有人類飼養它們呢？那時它們必須自己尋找食物——為了它們自己的生存，事實上也等於讓那些獵物得以存活。因為後者的數量必須維持一個定值，否則過度繁殖所帶來的災害，將百倍於遭到獵捕所造成的損失。

因此狗類會繼續增殖，各類品種都有，其中大型狗只會攻擊大型的、無人照料的食草動物；小型的則會獵捕鳥類與齧齒類。貓在夜間捕食，狗在白晝行動：前者單打獨鬥，後者則成群結隊。

或許藉由演化，最後會產生更多不同的品種，來填補生態棲位多餘的空缺。會不會有些狗類最後發展出海中活動的本領，可以靠魚類維生？而有些貓類則發展出滑翔能力，得以攫獲空中與地上行動笨拙的鳥類？

正當崔維茲絞盡腦汁，想要有條理地考慮一下該如何行動時，這些意識的片段卻一股腦湧現出來。

野狗的數目不斷增加，他數了一下，現在圍繞著這棵樹的總共有二十三隻，此外還有些在漸漸迫近。這群野狗的數量究竟有多少——那又有什麼關係？現在已經夠多了。

他從皮套中掏出手銃，可是手中握著堅實銃柄的感覺，並未為他帶來希望中的安全感。他上次填充能量丸是什麼時候？他總共能發射幾次？當然不到二十三次。

裴洛拉特與寶綺思該怎麼辦呢？如果他們出現，那些野狗會不會轉而攻擊他們？即使他們不現身，就一定能安然無事嗎？假使狗群嗅到廢墟中還有兩個人，有什麼能阻止它們跑到那裡去攻擊他們？肯定沒有什麼門或欄杆可以暫時阻擋。

寶綺思能不能抵禦它們的進攻，甚至將它們驅走？她能否將超空間那頭的力量集中，提升到需要的強度？她又能維持那些力量多久？

那麼，他應不應該呼救？如果他高聲喊叫，他們會不會立刻跑過來？而在寶綺思瞪視之下，那些野狗會不會四下逃竄？（真需要瞪視嗎？或者只是一種精神活動，不具備那種能力的旁觀者根本無法偵知？）或者，他們若是出現，會不會在他面前被撕成碎片，而他只能相當安全地高坐樹上，眼睜睜看著這幕慘劇，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不，他一定得使用手銃。如果他能殺死一隻，把其他的野狗暫時嚇退，他就可以爬下樹來，呼叫裴洛拉特與寶綺思。假如野狗顯出折回的意圖，他會再殺一隻，然後他們三人便能沖進太空艇中。

他將微波束的強度調到四分之三，那足以令一隻野狗斃命，同時帶來巨大的響聲。巨響可將其他野狗嚇跑，這樣他就能節省一些能量。

他仔細瞄準狗群中央的某一隻，它似乎（至少，在崔維茲自己的想像中）比別的狗散發出更濃的敵意。也許只是因為它顯得特別安靜，好像對它的獵物有更殘酷的企圖。現在，那只狗正好盯著他手中的武器，仿佛表示崔維茲的手段再凶，它也不會放在眼裡。

崔維茲突然想到，自己從未對任何人動用手銃，也從來沒有目睹別人使用過。在受訓的時候，他曾射擊過人形靶。那個人形的外皮由皮革與塑膠製成，內部裝滿水，被射中之後，裡面的水幾乎立刻沸騰、猛然爆開，將整個外皮炸得稀爛。

可是在沒有任何戰事的年代，誰會射擊一個活生生的人呢？又有什麼人敢在手銃之下反抗，令自己成為銃下亡魂？只有在這裡，這個由於人類消失而變得病態的世界……

崔維茲突然發覺有團雲遮住了陽光——人腦就是有這種奇特的能力，總是會注意到一些全然無關緊要的事物——他猛然按下扳機。

從銑口延伸到那只狗的一條直線上，憑空出現一道奇異的閃光，如果不是雲團剛好遮住陽光，那道模糊的光芒可能根本就看不見。

那只狗一定突然感到全身發熱，身子稍微動了一下，好像準備要跳起來。而在下一剎那，它的身體就爆炸了，部分血液與細胞組織隨即汽化。

不過爆炸聲卻小得令人失望，這是因為狗皮不像人形靶的外皮那般堅韌。然而那只野狗的肌肉、毛皮、鮮血與骨骼仍四散紛飛，令崔維茲感到胃部一陣翻騰。

其他的野狗馬上後退，有些被高溫的碎肉打到，滋味想必不好受。但它們只遲疑了片刻，突然間又擠上前去，爭相吞食那些血肉，使崔維茲覺得更加噁心。他沒有把它們嚇跑，卻為它們提供了食物，它們無論如何是不會離開了。事實上，鮮血與熟肉的味道將引來更多野狗，或許，還會有其他小型獵食動物聞風而至。

此時，一聲叫喊突然響起：「崔維茲，怎麼……」

崔維茲向遠處望去，寶綺思與裴洛拉特正從廢墟中走出來。寶綺思陡然停下腳步，伸出雙臂將裴洛拉特擋在後面，眼睛緊盯著那些野狗。情勢非常清楚，她根本不需要再問什麼。

崔維茲高聲喊道：「我試圖把它們趕走，不想驚動你和詹諾夫。你能制住它們嗎？」

「很困難。」寶綺思答道。雖然狗群的嗥叫聲像是被一大張吸音毯罩住似的靜止了，不過她並未用力喊叫，因此崔維茲仍聽不太清楚。

寶綺思又說：「它們的數量太多了，我又不熟悉它們的神經活動模式，我們蓋婭上沒有這種兇殘的東西。」

「端點星也沒有，任何一個文明世界都沒有。」崔維茲吼道：「我盡可能殺多少算多少，你試著對付其他的，數量少了你比較好辦。」

「不行，崔維茲，射殺它們又會引來其他野狗——留在我的後面，裴，你根本無法保護我——崔維茲，你另外那件武器。」

「神經鞭？」

「對，它可以激發痛覺。低功率，低功率！」

「你擔心它們會受傷嗎？」崔維茲氣衝衝地叫道：「現在是顧慮生命神聖的時候嗎？」

「我顧慮的是裴的生命，還有我的生命。低功率，而且對準一隻發射，我無法再壓制它們多久。」

那些野狗早已離開樹下，將寶綺思與裴洛拉特團團圍住，他們兩人則緊靠著一堵斷牆。最接近他們的幾隻野狗，遲疑地試圖再向前進，同時發出幾下哼聲，仿佛想弄懂自己是被什麼阻擋了，因為它們感覺不到任何障礙。另外還有幾隻想要爬上那堵危牆，改從後面進攻，不過顯然是白費力氣。

崔維茲甩顫抖的手將神經鞭調到低功率。神經鞭所用的能量比手銃少得多，一個電源匣能產生好幾百下無形的鞭擊。可是現在想一想，他也不記得上次充電是什麼時候的事。

發射神經鞭不需要怎麼瞄準，因為不必太顧慮能量的消耗，他可以一下子掃過大群野狗。那是使用神經鞭的傳統方式，專門用來對付現出危險徵兆的群眾。

不過，他還是照寶綺思的建議去做，瞄準某只野狗擊出一鞭。那只狗立刻倒在地上，四肢不停抽搐，同時發出響亮而尖銳的悲鳴。

其他的野狗紛紛向後退去，離那只受傷的狗越來越遠，每只狗的耳朵都向後扯平。然後，那些野狗也發出悲鳴，一個個轉身離去，最初是慢慢走，然後速度開始加快，最後變成全速飛奔。那只被神經鞭擊中的野狗，此時痛苦萬分地爬起來，一面發出哀嚎，一面一跛一跛地走開，腳步落後其他野狗甚多。

狽吠聲終於在遠方消失，寶綺思這才說：「我們最好趕快進太空船，它們還會再回來，其他的狗群也會來。」

崔維茲不記得自己曾如此迅速地操作過閘門機制，以後也可能永遠破不了這個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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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降臨時，崔維茲仍覺得尚未完全恢復正常。他手上刮傷的地方貼了一片合成皮膚，消除了肉體上的疼痛，可是他精神上的創傷，卻不是那麼容易能撫平的。

這不僅是暴露於危險中而已，如果只是這樣，他的反應會跟任何一個普通勇者一樣。問題是危險來自一個全然未曾預料的方向，帶來一種荒謬可笑的感覺。如果有人發現他被一群野狗逼上樹，那將是個什麼樣的局面？就算他被一群發怒的金絲雀嚇得逃之夭夭，也不會比剛才的情況更糟。

有好幾小時的時間，他一直在傾聽外面的動靜——那些野狗是否發動了新的攻勢，是否有狂吠聲，是否有狗爪搔抓艇體的聲音。

相較之下，裴洛拉特似乎冷靜得多。「我心中從來沒有懷疑，老弟，懷疑寶綺思能應付這一切。可是我必須承認，你那一擊相當精采。」

崔維茲聳了聳肩，他沒有心情討論這件事。

裴洛拉特手中拿著他的「圖書館」——那是一片光碟，他畢生研究神話傳說的成果都存在裡面。他拿著它鑽進寢艙，他的小型閱讀機就放在那裡。

裴洛拉特的心情似乎相當好，崔維茲注意到了這點，不過並末追根究底。等他的心思不再被野狗完全佔據時，還有的是時間弄個明白。

等到寶綺思與他獨處的時候，她以近乎試探的口氣說：「我想你是受驚了。」

「的確如此，」崔維茲以沮喪的口吻答道：「有誰會想到看見一條狗——一條狗，我就該趕緊逃命。」

「此地有兩萬年不見人跡，它已經不算一隻普通的狗，現在這些野獸必定是力量最強的大型獵食動物。」

崔維茲點了點頭。「當我坐在樹枝上，變成一個力量最弱的獵物時，我就想到了這點。你所提到的非平衡生態，實在是萬分正確的說法。」

「就人類的觀點而言，當然是非平衡。但是想想看，那些狗在進行捕獵的過程中，表現得多麼有效率。我想裴也許說對了，生態的確能自我平衡，當初被引進這個世界的少數物種可以演化出許多變種，來填補各種不同的生態棲位。」

「真是奇怪，」崔維茲說：「我也有同樣的想法。」

「當然啦，前提是非平衡狀態不太嚴重，否則自我修正的過程需要很長的時間，在成功之前，那顆行星早已回天乏術。」

崔維茲低哼了一聲。

寶綺思若有所思地望著他。「你怎麼會想到要武裝自己？」

崔維茲說：「結果對我也沒什麼好處，是你的能力……」

「並不儘然，我需要你的武器。那是毫無預警的情況，我和蓋婭又只有超空間式接觸，要對付那麼多我不熟悉的心靈，若沒有你的神經鞭，我根本無計可施。」

「我的手銃毫無用處，我曾經試過。」

「動用手銃，崔維茲，只能讓一隻狗消失，其他的狗也許會感到驚訝，可是不會害怕。」

「其實更糟，」崔維茲說：「它們將殘骸都吃掉了，我等於是在賄賂它們留下來。」

「沒錯，我可以想像那種效果。神經鞭卻不同，它會帶來痛楚，一隻狗痛極了便會嚎叫，而別的狗都能瞭解這叫聲的意義。即使不為其他原因，它們也會由於制約反射而感到恐懼。所有的野狗都陷入恐懼之後，我只消輕輕推觸它們的心靈，它們便自動離開了。」

「沒錯，可是你瞭解在這情況下，神經鞭是更有威力的武器，我卻不知道。」

「我習慣和心靈打交道，你沒有這方面的經驗。我堅持要你使用低功率，並且瞄準一隻狗，原因就在這裡。我不希望過度的痛楚令那只狗死亡，那樣它就發不出聲音；我也不希望痛覺太過分散，那樣只會引起幾聲低鳴。我要劇烈的痛楚集中在一點上。」

「果然如你所願，寶綺思，」崔維茲說：「結果完全成功，我實在該好好感謝你。」

「你吝於表達感激，」寶綺思語重心長地說：「因為你覺得自己扮演了一個滑稽的角色。然而，我再重複一遍，沒有你的武器，我根本無計可施。我想知道的是，你怎麼解釋攜帶武器這件事？因為我已經向你保證，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人類，這點我至今仍舊肯定。難道你預見了那些野狗嗎？」

「沒有，」崔維茲說：「我當然沒有，至少意識中未曾料到。而且我通常沒有武裝的習慣，在康普隆的時候，我根本沒想到帶武器。但是，我也不能讓自己輕易相信那是種魔法，不可能是那樣的。我猜想，當我們剛開始討論非平衡生態時，我就有了一種潛意識的警覺，想到在一個沒有人類的世界上，動物可能會變得危險。事後想來這點很明顯，而我可能有一絲先見之明，只不過是這樣罷了。」

寶綺思說：「別這麼隨便就敷衍過去。我也參與了有關非平衡生態的討論，卻沒有同樣的先見之明。蓋婭所珍視的，就是你這種特殊的預感。我也看得出來，你一定很氣惱，因為你擁有一種隱性的預感，但無法偵知它的本質：你根據自己的決定行動，卻沒有明確的理由。」

「在端點星，我們通常的說法是『憑預感行事』。」

「在蓋婭上，我們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你不喜歡不知所以然的感覺，對不對？」

「是的，這的確令我苦惱不己，我不喜歡被預感驅策。我猜預感後面必有原因，但不知道這個原因，則使我感到自己無法掌握自己的心靈，就像是一種輕度的瘋狂。」

「當你決定贊同蓋婭和蓋婭星系的時候，你就是憑預感行事，現在你卻要找出原因。」

「這點我至少說過十幾遍了。」

「而我卻拒絕把你的聲明當真，我為這件事感到抱歉。這方面我不會再跟你唱反調，不過我希望，我可以繼續指出蓋婭的各項優點。」

「隨時請便，」崔維茲說：「反之，希望你瞭解，我也許不會接受那些話。」

「那麼，你是否曾經想到，這個不知名的世界正在返歸一種蠻荒狀態，也許最終會變得荒蕪而不可住人，只因為一種具有足夠智慧指導整個世界的物種消失了？假如這個世界是蓋婭，或者更理想——是蓋婭星系的一部分，那麼這種事就不會發生。指導的智慧將化身為銀河整體，繼續留存在這裡，不論生態何時偏離平衡，也不論由於什麼原因，終究都會再度趨於平衡。」

「這意味著那些野狗不再需要食物？」

「它們當然需要食物，正像人類一樣。然而，它們進食是有目的的，是在刻意指導之下維持生態平衡的行為，而不是隨機環境造成的結果。」

崔維茲說：「對狗而言，失去個體的自由也許不算什麼，可是對人類一定會有重大影響。如果所有的人類全部消失，到處都沒了，而非只是在某個或數個世界上絕跡，那又會怎麼樣？如果完全沒有人類，蓋婭星系將變成什麼樣子？那時還會有指導智慧嗎？其他的生命型態和無生命物質，有辦法共組一個共同的智慧，擔負起這個使命嗎？」

寶綺思猶豫了一下。「這種情況，」她又說：「過去從來未曾發生；而在未來，似乎也沒有任何可能。」

崔維茲說：「人類心靈和宇宙萬物性質迥異，萬一它消失了，所有其他意識的總和也無法取代，你難道不認為這很明顯嗎？所以說，人類是個特例，必須受到特別待遇，這難道不對嗎？人類甚至不該彼此融合，更遑論和非人生物或無生物混在一起。」

「可是你當時決定支持蓋婭。」

「那是為了一個淩駕一切的理由，而我自己也不清楚它是什麼。」

「也許那個淩駕一切的理由，就是你隱約預見了非平衡生態的效應？你的推論有沒有可能是這樣的——銀河中每個世界都好像立在刀刃上，兩側皆是不穩定的狀態，只有蓋婭星系能預防降臨在這個世界的各種災禍。至於持續不斷的戰爭和腐敗政治帶來的苦難，那就更不在話下。」

「不，當我做出決定時，心中並未想到非平衡的生態。」

「你怎能確定？」

「我也許不知道自己原先預見了什麼，但事後若有人對我提起，假如它的確是我曾預見的，我卻能認出來。就好像我感覺得到，我當初也許料到這個世界會有危險的動物。」

「嗯，」寶綺思以嚴肅而平靜的口吻說：「若不是我們兩人通力合作——你的先見之明加上我的精神力場，那些危險動物可能已經要了我們的命。來吧，讓我們做個朋友。」

崔維茲點了點頭。「隨你的便。」

他的聲音透著幾許冷淡，寶綺思不禁揚起眉毛。不過就在這個時候，裴洛拉特突然闖進來，使勁猛點著頭，彷佛想將腦袋從脖子上搖下來。

「我想，」他說：「我們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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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維茲通常並不相信輕易得來的勝利，然而，偶爾捨棄自己的明智判斷也是人之常情。他現在覺得胸部與喉頭的肌肉緊繃，但仍勉強開口問道：「地球的位置？你找到了嗎，詹諾夫？」

裴洛拉特瞪了崔維茲一下，突然像是泄了氣一樣。「這個嘛，不是的，」他的臉漲得通紅，「不完全是——事實上，葛蘭，完全不是，我剛才根本忘了那回事。我在廢墟中發現的是別的東西，我想它沒有什麼重要性。」

崔維茲深深吸了一口氣。「不要緊，詹諾夫。每一項發現都重要，你跑來是要說什麼？」

「嗯，」裴洛拉特說：「這裡幾乎沒什麼東西遺留下來，你也該瞭解。經過兩萬年的風吹雨打，能留到現在的東西實在不多。此外，植物生命會漸漸破壞遺跡，而動物生命——不過別管這些了，重點是『幾乎沒有』並不等於『完全沒有』。

「這個廢墟一定包含一座公共建築物，因為有些掉落的石塊，或者也許是混凝土，上面刻著—些文字。那些字肉眼簡直看不出來，你應該瞭解，老弟，不過我拍了許多相片，用太空船上的相機拍的，就是有內建電腦以增強功能的那種相機——我從來沒機會取得你的同意，葛蘭，可是真的很重要，所以我……」

崔維茲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繼續說！」

「那些文字我看得懂一些，是非常古老的文字。但即使照相機有電腦輔助，再加上我閱讀古代文字的能力不錯，卻也無法認出太多，真正看懂的只有一個詞。那幾個字的字體比較大，也比其他的字清楚一點，或許它們被故意刻得較深，因為它們代表的是這個世界。那個詞就是『奧羅拉行星』，所以我猜想，我們目前立足的這個世界叫作奧羅拉，或者說以前叫奧羅拉。」

「它總該有個名字。」崔維茲說。

「沒錯，可是名字很少會隨便亂取。我剛才用我的圖書館仔細搜尋了一下，結果發現兩則傳說，來源剛好是兩個相隔甚遠的世界，根據這點，我們可做出一個合理的假設，那就是兩者的來源完全無關——不過別管這個了。在那兩則傳說中，奧羅拉當曙光解釋，我們可以假設，在銀河標準語之前的某個語言中，奧羅拉的意思正是曙光。

「巧的是，相同類型的太空站或其他人造天體，第一個建好的便常用曙光或黎明這類名字命名。如果這個世界在某種語言中稱為曙光，它也許就是同類世界的第一個。」

崔維茲問道：「你是不是想說，這顆行星就是地球，而奧羅拉是它的別名，因為這個名字代表了生命與人類的黎明？」

裴洛拉特說：「我不敢推測那麼遠，葛蘭。」

崔維茲帶點挖苦的口氣說：「畢竟我們沒發現放射性地表，沒發現巨大的衛星，也沒發現具有大型行星環的氣態巨行星。」

「一點都沒錯。可是康普隆的那個丹尼亞多，他似乎認為這個世界曾經是第一波殖民者——外世界人定居的許多世界之一。果真如此的話，那麼它既然叫作奧羅拉，也許就表示它是第一個外世界。此時我們腳下這顆行星，很可能是除了地球之外，銀河中最古老的人類世界。這難道不令人興奮嗎？」

「不管怎麼說，的確很有意思，詹諾夫。可是僅由奧羅拉一個名字，就推出了這些結論，是不是嫌太多了？」

「還不只呢，」裴洛拉特興奮地說：「我找遍了我所搜集的紀錄，結果發現當今銀河中，沒有一個世界叫作奧羅拉，我確定你的電腦能證實這點。正如我剛才所說，許多世界和其他天體都以曙光這一類名字命名，卻沒一個真正使用奧羅拉。」

「它們何必要用呢？如果那是在銀河標準語之前的字眼，就不大可能流行到今天。」

「可是名字會保留下來——即使它們已經毫無意義。如果這裡真是第一個殖民世界，它應該很有名氣，甚至可能一度是銀河的主宰。所以說，一定會有其他世界自稱『新奧羅拉』或『小奧羅拉』，或者諸如此類的名稱。而其他的……」

崔維茲突然插嘴道：「也許它並非第一個殖民世界，也許它從來就沒什麼重要性。」

「依我看有個更好的解釋，我親愛的兄弟。」

「什麼樣的解釋，詹諾夫？」

「假如第一波殖民者被第二波後來居上，因此當今銀河所有的世界都是後者的天下，正如丹尼亞多所說，那麼就很有可能，兩波殖民者之間曾出現敵對狀態，所以第二波殖民者，也就是如今這些世界的建立者，不會採用第一波殖民世界的名宇。如此說來，我們可以根據奧羅拉這個名字從未重複的事實，推論出總共有兩波殖民者，而此地是第一波殖民者建立的世界。」

崔維茲微微一笑。「我稍微弄懂了你們神話學家如何做學問，詹諾夫。你們總是建立一個美麗的理論體系，但它也許只是空中樓閣。傳說告訴我們，第一波殖民者帶了許多機器人隨行，這想必就是他們覆滅的原因。現在，假使我們能在這個世界上找到一個機器人，我就願意接受所有關於第一波殖民者的推測，可是我們不能指望經過兩萬……」

裴洛拉特的嘴巴蠕動好久，才終於發出聲音來。「可是，葛蘭，我沒告訴你嗎？沒有，我當然沒有，我太興奮了，沒法子把事情說得有條有理——這裡的確有個機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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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維茲揉了揉額頭，仿佛頭疼得發脹。「一個機器人？這裡有個機器人？」

「對。」裴洛拉特使勁點頭。

「你怎麼知道？」

「哎呀，它當然是機器人。我親眼看到了，怎麼可能認不出來？」

「你以前見過機器人嗎？」

「沒有，但那是個看來像人類的金屬物體，有腦袋、雙手、雙腳和軀幹。當然啦，我所謂的金屬，其實幾乎是堆鐵銹。當我向它走近時，想必是腳步引起的震動使它進一步受損，所以當我伸手摸它……」

「你為什麼要摸它？」

「這個嘛，我想是因為我無法完全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種自然而然的反應。我才剛碰到它，它就散了開來，可是……」

「怎樣？」

「在它快要散開來之前，它的眼睛似乎放出非常微弱的光芒，同時發出一個聲音，像是試圖說些什麼。」

「你的意思是說它還在運作？」

「幾乎談不上，葛蘭，然後它就崩潰了。」

崔維茲轉向寶綺思。「你能證實這一切嗎，寶綺思？」

「那是個機器人，我們都看到了。」寶綺思說。

「而它仍舊在運作？」

寶綺思以平板的語調說：「當它散開來的時候，我捕捉到一絲微弱的神經活動訊息。」

「怎麼可能有神經活動？機器人沒有細胞組成的有機大腦。」

「它具有電腦化的類似結構，我猜想，」寶綺思說：「而我偵測得到。」

「你偵測到的是機器人的精神作用，不是人類的？」

寶綺思噘了噘嘴。「它太微弱了，只能知道它的確存在，無法做出任何其他判斷。」

崔維茲望著寶綺思，然後望向裴洛拉特，同時以激昂的口氣說：「這就改變了一切。」

第四部 索拉利星

第四部 索拉利星

第十章 機器人 41

第十章 機器人

41

晚餐時，崔維茲似乎陷入沉思，寶綺思則將注意力集中在食物上。

只有裴洛拉特看來很想說話，他指出，如果這個世界真是奧羅拉，又如果它的確是第一個殖民世界，它就應該與地球相當接近。

「也許值得在附近星空做一次地毯式搜索，」他說：「頂多是往返幾百顆恒星而已。」

崔維茲低聲答道，漫無目標地尋找是下下策，即使他找到了地球的位置，也要先儘量搜集相關資料，然後才會試圖接近它。他的回答僅止于此，裴洛拉特顯然被潑了一盆冷水，只好漸漸閉上嘴巴。

晚餐後，崔維茲仍不主動說一句話。裴洛拉特試探性地問：「我們要留在這裡嗎，葛蘭？」

「總得過一夜，」崔維茲說：「我需要多考慮一下。」

「這樣安全嗎？」

「除非附近還有比野狗更凶的東西，」崔維茲說：「否則我們在太空船中相當安全。」

裴洛拉特說：「如果附近真有比野狗更凶的東西，得花多少時間才能起飛？」

崔維茲說：「目前電腦維持發射警戒狀態，我想我們能在兩三分鐘內起飛。而且若有任何意外事故發生，電腦會立刻警告我們，所以我建議大家都睡會兒。明天早上，我會決定下一步該怎麼做。」

說得容易，崔維茲在黑暗中張大眼睛時，心裡這麼想。他現在蜷縮成一團，只脫下了外套，就這麼躺在電腦室的地板上。這樣實在很不舒服，但他可以肯定，此時即使是他的床也無法助他入眠。而待在這裡，萬一電腦發出警告訊號，他至少能立即採取行動。

他聽到一陣腳步聲，不假思索便坐了起來，頭一不小心撞上桌緣。雖然沒受傷，他還是忍不住皺著眉頭伸手揉了半天。

「詹諾夫？」他含糊問道，同時眼淚奪眶而出。

「不，是寶綺思。」

崔維茲一隻手伸出桌緣，與電腦稍微接觸了一下，室內隨即充滿柔和的光芒。他立刻看到寶綺思站在面前，穿著一件淡粉紅色的纏身袍。

崔維茲說：「什麼事？」

「我到你的寢艙找你，你不在那兒。不過，你的神經活動我不會弄錯，我就一直跟到這裡，而你顯然還沒睡著，所以我就走進來了。」

「好吧，但你要做什麼呢？」

她靠著艙壁坐下，雙膝併攏，將下巴擱在膝頭上。「別擔心，我並非企圖奪走你所剩無幾的童貞。」

「我沒有這種幻想。」崔維茲反唇相譏，「你怎麼沒睡覺？你比我們更需要睡眠。」

「相信我，」她用一種低沉而真誠的語調說：「野狗帶來的這段插曲，實在令人筋疲力盡。」

「這點我相信。」

「可是我得趁裴睡覺的時候，來跟你談一談。」

「談什麼？」

寶綺思說：「他跟你提到機器人的時候，你說那就改變了一切，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崔維茲說：「你難道看不出來嗎？我們總共有三組座標，代表三個禁忌世界。我打算三個都探訪一番，好儘量多瞭解地球，然後才準備向地球進軍。」

他側身向她稍微靠去，以便將聲音壓得更低，但又猛然退回。「聽著，我不希望詹諾夫進來這裡找我們，我不知道他心裡會怎麼想。」

「不大可能。他正在睡覺，我又將他的睡意加強了點。如果他睡不穩當，我會知道的——繼續吧，三個世界你都打算探訪，那是什麼改變了呢？」

「我並未計畫在任何世界浪費不必要的時間，如果這個世界，奧羅拉，已經兩萬年沒有人類居住，就很難令人相信會有什麼有價值的資料留下來。我不想花上幾周甚至幾個月，趴在行星表面徒勞無功地摸索，還得擊退野狗、野貓、野牛，或是其他任何變得狂野危險的動物，只為了希望在塵上、鐵銹、腐物中找到一片殘存的參考資料。也許在另外一兩個禁忌世界上，會有活生生的人類和完好如初的圖書館，所以我本來打算立刻離開這個世界。假使我那樣做了，我們現在已經置身太空，正安穩地呼呼大睡。」

「可是？」

「可是如果這個世界上還有運作中的機器人，它們就可能擁有我們需要的重要資料。和人類比起來，跟它們打交道較為安全，因為我聽說，它們必須服從命令，而且不能傷害人類。」

「所以現在你改變計畫，準備花時間在這個世界上尋找機器人？」

「我並不想這麼做，寶綺思。我總以為在缺乏維修的情況下，機器人無法維持兩萬年的壽命。不過，既然你們碰到了一個仍有些微活動跡象的機器人，那顯然代表我以常識對機器人所做的猜測並不可靠。我不能懵懵懂懂地領導大家行動。機器人也許比我想像中更耐用，或者具有某種自我維修的能力。」

寶綺思說：「聽我說，崔維茲，並且請你務必保密。」

「保密？」崔維茲相當驚訝，連音量都提高了。「對誰保密？」

「噓！當然是對裴。聽好，你不必改變你的計畫，你原先的想法是對的。在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仍在運作的機器人，我什麼也沒偵測到。」

「你偵測到了那個啊，有一個就等於……」

「我沒有偵測到什麼，它沒有在運作，早就不再運作了。」

「可是你說——」

「我知道我說過什麼——裴認為他看到了動作，聽到了聲音。裴是個浪漫主義者，他一輩子的工作就是搜集資料，可是想要在學術界揚名立萬，那種做法是難上加難。他深切渴望有個屬於自己的重大成就，奧羅拉這個名字確實是他發現的，你難以想像他因此有多快樂，所以他拼命想發現更多的東西。」

崔維茲說：「你是在告訴我，他太希望能有所發現，因此自以為遇到一個運作中的機器人，而事實上根本沒這回事？」

「他遇到的只是一塊鐵銹，它擁有的意識不會比它下面那塊岩石更多。」

「可是你支持他的說法。」

「我不忍心奪走他的幻象，他對我是那麼重要。」

崔維茲盯著她足有一分鐘之久，然後才說：「你能不能解釋一下，為什麼他對你那麼重要？我想知道，我真很想知道。對你來說，他一定像個糟老頭子，毫無浪漫氣息可言；他是個孤立體，而你一向鄙視孤立體。你既年輕又漂亮，蓋婭一定有些部分是生龍活虎、英俊瀟灑的年輕男性胴體，你要是跟他們在一起，肉體關係必定能藉著蓋婭的共鳴達到歡樂的頂峰。所以說，你究竟看上詹諾夫哪一點？」

寶綺思一本正經地望著崔維茲。「你難道不愛他嗎？」

崔維茲聳了聳肩，答道：「我對他很有好感，我想你可以說我愛他，以一種和性愛無關的方式。」

「你認識他沒多久，崔維茲，為什麼會以一種和性愛無關的方式愛他？」

崔維茲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露出微笑。「他是這麼一個古怪的傢伙，我真心相信在他一生之中，從來沒有為自己著想過。他奉命和我同行，於是他來了，沒有一點異議；他本來要我到川陀去，可是當我說要去蓋婭，他也沒和我爭論；而現在，他又跟著我進行尋找地球的任務，雖然他一定知道非常危險。我絕對可以相信，萬一他必須為我——或者為別人——犧牲自己的生命，他也會願意的，而且不會有任何怨言。」

「你會為他犧牲性命嗎，崔維茲？」

「我可能會，假如我沒有時間考慮的話。若是有時間考慮，我便會猶豫，結果或許就會逃避，我沒有他那麼善良。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有一種強烈的衝動，想要盡力保護他，讓他保有一顆善良的心。我不希望銀河把他教壞了，你瞭解嗎？而我特別要提防你，天知道你看中他哪一點，要是那點不再吸引你，你很可能會把他甩掉，我一想到這件事就難以忍受。」

「沒錯，我就知道你會有這種想法。你難道未曾想到，裴在我眼中和在你眼中一樣——甚至我看得更透澈，因為我可以直接接觸他的心靈？我表現得像是想傷害他嗎？若非我不忍心傷害他，當他以為看到一個運作中的機器人時，我會支持他的幻想嗎？崔維茲，你所謂的善良我相當熟悉，因為蓋婭每一部分隨時都願意為整體犧牲，除此之外，我們不知道也不瞭解其他的行事原則。但我們那樣做沒有放棄什麼，因為每一部分都等於整體，不過我不指望你瞭解這一點。而裴卻不同——」

寶綺思不再望著崔維茲，彷佛在自言自語。「他是個孤立體。他沒有私心私欲，並非由於他是某個大我的一部分，他沒有私心就是單純因為他沒有私心。你明白我的意思嗎？他可能失去所有一切而得不到任何好處，但他就是有那種胸襟。他令我感到慚愧，我是不怕有任何損失才會如此大方，他沒有希望獲得任何利益，卻仍能保有那樣的胸襟。」

她又抬起頭來望著崔維茲，神情顯得極為嚴肅。「你知道我對他的瞭解，比你可能做到的深入多少嗎？你認為我會以任何方式傷害他嗎？」

崔維茲說：「寶綺思，今天稍早的時候，你曾經說過：『來吧，讓我們做個朋友。』我則回說：『隨你的便。』我當時的反應很勉強，因為我想到你可能會傷害詹諾夫。現在，輪到我說了，來吧，寶綺思，讓我們做個朋友。你可以繼續指出蓋婭星系的優點，我也許仍會拒絕接受，不過即使這樣，還是讓我們做個朋友吧。」說完他就伸出手來。

「沒問題，崔維茲。」她答道，同時兩人緊緊握住了對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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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維茲沖著自己默默一笑，那只是一種內在的笑容，因為他的嘴角沒有絲毫牽動。

當初，他用電腦搜尋第一組座標標示的恒星時（並不肯定有沒有），裴洛拉特與寶綺思兩人都專心地旁觀，並且提出許多問題。現在，他們卻待在寢艙裡睡大覺——至少是在休息，而將所有工作都留給崔維茲負責。

就某個角度而言，這點令他相當得意，因為崔維茲覺得他們接受了一項事實，那就是他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不需要任何的監督或鼓勵。在這方面，崔維茲從第一站獲得了足夠的經驗，知道應更加信賴電腦，並且感到它即使需要監督，自己也不必盯得那麼緊。

另一顆恒星出現了——明亮耀眼，但銀河輿圖中卻沒有紀錄。與奧羅拉環繞的恒星相比，這第二顆恒星顯得更明亮，而它在電腦中竟然沒有紀錄，也就更加耐人尋味。

崔維茲不禁驚歎古代傳說的奇奧之處。在人類意識中，幾個世紀也許會縮成一點點，甚至全然消失無蹤，許多文明可能完全遭到遺忘。但在無數逝去的世紀、那麼多的文明之中，仍會有一兩件事項完好地流傳下來，例如那幾組座標便是。

不久之前，他對裴洛拉特提到這點。裴洛拉特立刻告訴他，這正是研究神話傳說如此迷人的原因。「訣竅在於，」裴洛拉特說：「找出或判定傳說中哪些成分代表史實與真相。這件事並不容易，不同的神話學家很可能會選取不同的成分，通常取決於何者剛好符合他們自己的詮釋。」

無論如何，丹尼亞多提供的座標之一，經過時間修正後，正好就是如今這顆恒星的位置。現在，崔維茲願意下更大的賭注，賭第三顆恒星同樣位於座標點上。若真如此，他願意更進一步，考慮禁忌世界共有五十個的傳說也是正確的（雖然那是個可疑的整數），而且，還會開始研究其他四十七個世界的位置。

接著，他發現了一個可住人的世界——禁忌世界——圍繞著這顆恒星。這回，它的出現沒有在崔維茲心中激起一絲漣漪，他本來就絕對肯定它會在那裡。他立刻駕駛遠星號進入它的低速軌道。

雲層還算稀疏，從太空中能將地表看得相當清楚。跟幾乎所有的可住人世界一樣，這也是個多水的世界，包括一個無間斷的熱帶海洋，以及兩個完整的極地冰洋。在一側的中緯度地帶，有一塊長條狀的陸地，彎彎曲曲地環繞著整個世界，陸地兩側有一些海灣，造成了幾個狹窄的地峽。在另一個半球的中緯度地帶，陸地分裂成三大部分，每部分的南北寬度都比另一半球的陸地更寬。

崔維茲遺憾自己對氣候學所知不多，否則根據見到的景象，就能推測出大致的溫度與季節。一時間，他起了一個頑皮的念頭，想要讓電腦解決這個問題，不過此時氣候根本無關緊要。

更重要的一件事，是電腦又沒偵測到科技導致的輻射。他透過望遠鏡看下去，發現這顆行星並不顯得老舊，也沒有荒蕪的跡象。不斷後退的地表都是色調不一的綠地，不過日面沒有都會區的跡象，夜面則見不到任何燈光。

這會不會是另一顆充滿各種生命，唯獨欠缺人類的行星？

於是，他敲了敲另一間寢艙的門。

「寶綺思？」他輕聲喊道，接著又敲了一下。

房間裡傳來一陣沙沙聲，以及寶綺思的聲音：「什麼事？」

「你能不能出來一下？我需要你幫忙。」

「請等一會兒，我現在這個樣子不方便見人。」

當她終於現身的時候，模樣看來絕不比過去任何一次遜色。可是崔維茲卻感到一陣惱怒，因為他根本沒必要等這一會兒，她看起來什麼樣子，對他而言毫無差別。不過他們現在既然已經是朋友，他只好將惱怒的情緒壓抑下來。

她面帶微笑，以十分愉快的語調說：「我能幫你做什麼，崔維茲？」

崔維茲向顯像螢幕揮了揮手。「你可以看到，從我們正在通過的地表看來，這個世界百分之百健康，陸地上佈滿了相當厚實的植群。不過，黑夜地區沒有燈光，也沒有任何科技性輻射。請仔細傾聽，然後告訴我是否有任何動物生命。在某個地點，我想我好像看到一群吃草的動物，但我不敢肯定。或許是我拼命想要看到什麼，因而產生一種幻覺。」

於是寶綺思開始「傾聽」，至少，她臉上現出了一種特殊的專注神情。「喔，沒錯——動物生命很豐富。」

「哺乳動物嗎？」

「一定是。」

「人類嗎？」

現在她似乎更加集中注意力，整整一分鐘過去了，然後又過了一分鐘，她才終於鬆弛下來。「我無法分辨得很清楚，每隔一陣子，我似乎就偵測到一絲飄忽的智慧，強度足以代表人類。但它實在太微弱，而且忽隱忽現，或許因為我也拼命想要感測什麼，因而產生一種幻覺。你知道……」

她突然陷入沉思，崔維茲催促她道：「怎麼樣？」

她又說：「事實上，我好像偵測到了別的東西。那並非我熟悉的任何事物，但我不相信它會是別的……」

她開始更聚精會神地「傾聽」，整張臉再度繃緊。

「怎麼樣？」崔維茲又問。

她鬆了一口氣。「除了機器人，我想不出有其他的可能。」

「機器人！」

「是的，而我若能偵測到它們，當然應該也能偵測到人類，可是沒有。」

「機器人！」崔維茲皺著眉頭重複了一遍。

「是的，」寶綺思說：「而且我還能斷定，數量相當龐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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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洛拉特聽到後，也應了聲「機器人！」聲調跟崔維茲剛剛幾乎一模一樣。然後他淡淡一笑，又說：「你對了，葛蘭，我不該懷疑你。」

「我不記得你何時懷疑過我，詹諾夫。」

「喔，老友，當時我認為不該表現出來。我只是在想，在我心裡頭想，離開奧羅拉是個錯誤，因為在那裡，我們有機會遇見一些存活的機器人。可是顯然你早就知道，這裡有更多的機器人。」

「根本不是這樣，詹諾夫，我當初並不知道，我只是想碰碰運氣。寶綺思告訴我，根據這些機器人的精神場判斷，它們似乎處於正常運作狀態，而我覺得若是沒有人類照顧和維修，它們不可能處於良好的運作狀態。然而，她無法偵察到任何人類的跡象，所以我們仍在繼續尋找。」

裴洛拉特若有所思地檢視著顯像螢幕。「似乎都是森林，對不對？」

「大部分都是森林，不過有幾塊地區顯然是草原。問題是我看不到城市，黑夜地區也不見任何燈光，而且除了熱輻射，一直沒有其他輻射出現。」

「所以根本沒有人類？」

「我很懷疑。寶綺思正在廚艙內設法集中精神。我為這顆行星定出一條本初子午線，也就是說電腦為這顆行星畫出了經緯度。寶綺思正握著一個小裝置，當她遇到機器人精神活動似乎特別密集的地區——我想對機器人不能用『神經活動』——或者任何人類思想的微弱訊息，她就會按一下鈕。那個裝置連到電腦上，電腦可根據經緯度定出位置，然後我們就讓它從那些地點中，選取一個適宜的著陸之處。」

裴洛拉特顯得有些不安。「讓電腦做選擇，這是明智的做法嗎？」

「有何不可，詹諾夫？它是一台功能很強的電腦。此外，在你自己無從決定的時候，考慮一下電腦的選擇，會有什麼害處呢？」

裴洛拉特又快活起來。「這話有點道理，葛蘭。有些最古老的傳說，就提到了古人將立方體丟到地上來決定事情。」

「哦？那是怎麼做的？」

「立方體每一面都刻有不同的決定：做、不做、或許能做、延後等等。立方體落地後，恰巧朝上的一面所刻的宇，就被視為應當遵循的決定。有時他們也用另一種方式，讓一個小球在具有許多凹槽的圓板上旋轉。每個槽內都寫有不同的決定。小球最後停在哪個槽中，就要遵循那個槽內所寫的決定。有些神話學家則認為，這類活動其實是種機率遊戲，並非用來決定命運，但是在我看來，兩者幾乎是同一回事。」

「就某方面而言，」崔維茲說：「我們這樣選擇著陸地點，就是在玩一種機率遊戲。」

寶綺思從廚艙中走了出來，剛好聽到最後一句話。她說：「不是機率遊戲。我按了幾次『可能』，還有一次絕對的『確定』，我們要去的就是那個確定地點。」

「為什麼會是確定呢？」崔維茲問。

「我捕捉到一絲人類的思想，非常肯定，絕對錯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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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剛才一定下過雨，因為草地很濕。天上的烏雲迅速掠過，顯出即將放晴的跡象。

遠星號輕輕著陸在一個小樹叢旁（為了預防野狗，崔維茲半開玩笑地想），四周看來像是一片牧地。剛才在視野較佳、較寬廣的高空，崔維茲好像看到一些果園與田地；而現在，眼前則出現了許多如假包換的草食動物。

不過，附近沒有任何建築物，也沒有任何物件是人工的。只有果園中排列整齊的果樹，以及將田地畫分得整整齊齊的界線，看來像微波發電站一般人工化。

然而這種程度的人工化，是不是機器人完成的？沒有任何人類參與嗎？

崔維茲默默地系上承裝武器的皮套，這一次，他確定兩種武器都在待發狀態，而且都充足了電。突然之間，他接觸到寶綺思的目光，隨即停止了動作。

她說：「請繼續，我認為你絕不會用到，但我上次也這樣認為，對不對？」

崔維茲說：「你要不要帶武器，詹諾夫？」

裴洛拉特打了一個寒顫。「不，謝了。夾在你和寶綺思之間，你的有形防衛力量加上她的精神防衛力量，使我覺得根本沒有危險。我知道躲在你們的庇護下很孬種，不過想到自己不需要使用武力，我感激都還來不及，也就不覺得羞愧了。」

崔維茲說：「我可以瞭解，但千萬別單獨行動。如果寶綺思和我分開，你得跟著我們其中一個，不可以由於好奇心作祟，自己跑到別的地方去。」

「你不必擔心，崔維茲，」寶綺思說：「我會好好留意。」

崔維茲第一個走出太空艇。外面正吹著輕快的風，雨後的氣溫帶著些微涼意，崔維茲卻感到十分宜人。雨前的空氣可能又濕又熱，一定令人很不舒眼。

他吸了幾口氣，覺得十分訝異，這個行星的氣味很不錯。他明白每個行星都具有獨特的味道，那些味道總是很陌生，而且通常都不好聞——也許只是因為陌生的關係。陌生的氣味就不能令人感到愉快嗎？或是他們剛好趕對了季節，又正巧下過一場雨？不論原因為何……

「出來吧，」他叫道：「外面相當舒適。」

裴洛拉特走出來，然後說：「嗯，舒適這個形容詞再恰當不過。你認為這裡常年都有這種氣味嗎？」

「那沒什麼差別，不到一個小時，我們就會習慣這種香氣。鼻中的感受器飽和之後，就什麼也聞不到了。」

「真可惜。」裴洛拉特說。

「草地是濕的。」寶綺思似乎有點不以為然。

「這有什麼不對？畢竟，蓋婭上也會下雨啊！」崔維茲說。此時，一道黃色陽光突然自雲縫灑下，陽光想必會越來越強。

「沒錯，」寶綺思說：「但我們知道何時會下雨，我們有心理準備。」

「太糟了，」崔維茲說：「你們喪失了許多意外的驚奇。」

寶綺思答道：「你說得對，我會儘量不再那麼偏狹。」

裴洛拉特向四周望瞭望，失望地說：「附近似乎什麼都沒有。」

「只是似乎而已，」寶綺思說：「它們正從小丘的另一側走來。」然後她望向崔維茲，「你認為我們該迎上去嗎？」

崔維茲搖了搖頭。「不，我們為了跟它們見面，已經飛越許多秒差距，剩下的路程讓它們走完，我們就在這裡等著。」

只有寶綺思能感知那組機器人的動向。在她所指方向的小丘頂上突然冒出一個人形，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我相信目前只有這幾個。」寶綺思說。

崔維茲好奇地凝視著，雖然他從未見過機器人，卻絲毫不懷疑它們的身份。它們擁有粗略的人形，像是印象派的雕塑，不過外表看來並非明顯的金屬材質。這些機器人表面毫無光澤，給人一種柔軟的錯覺，彷佛包覆了一層絲絨。

但他怎麼知道柔軟只是錯覺？看著這些以遲鈍的步伐慢慢接近的人形，崔維茲突然起了摸摸它們的衝動。假如此地果真是個禁忌世界，從來沒有船艦接近過——這一定是事實，因為它的太陽不在銀河輿圖中——那麼遠星號與其上的成員，就是這些機器人經驗以外的事物。可是它們的反應相當篤定，彷佛正在進行例行公事一般。

崔維茲低聲說：「我們在這裡，也許能得到銀河其他各處得不到的情報。我們可以問它們地球相對這個世界的位置，假如它們知道，就會告訴我們。誰曉得這些東西運作多久、壽命多長了？它們也許會根據自身的記憶回答，想想看，這有多難得。」

「反之，」寶綺思說：「它們也許最近才出廠，因此一無所知。」

「或者也有可能，」裴洛拉特說：「它們雖然知道，卻拒絕告訴我們。」

崔維茲說：「我猜想它們不能拒絕，除非它們奉命不准告訴我們。可是在這個行星上，絕不可能有人料到我們要來，誰又會下這種命令呢？」

到了距離他們約三公尺的地方，三個機器人停下來。它們沒說什麼，也沒有進一步的行動。

崔維茲右手按在手銃上，目不轉晴地緊盯著機器人，一面對寶綺思說：「你能不能判斷它們是否懷有敵意？」

「你應該考慮到一件事實，我對它們的精神運作一點也不熟悉，崔維茲，但我未偵測到類似敵意的情緒。」

崔維茲的右手離開了銃柄，不過仍擺在附近。他舉起左手，掌心朝向機器人，希望它們能認出這是代表和平的手勢。他緩緩說道：「我向你們致意，我們以朋友的身分造訪這個世界。」

中間那個機器人迅速低下頭來，像是很勉強地鞠了一躬。在一個樂觀者的眼中，或許也會把它視為代表和平的動作，接著它便開始答話。

崔維茲突然拉長了臉，顯得極為驚訝。在各個世界溝通無礙的銀河中，不會有人想到這麼基本的需要也可能出問題。然而，這個機器人說的不是銀河標準語，也並非任何相近的語言。事實上，崔維茲連一個字也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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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洛拉特的訝異程度與崔維茲不相上下，但他顯然還帶著一分驚喜。

「聽來是不是很奇怪？」他說。

崔維茲轉頭望向他，相當不客氣地說：「不是奇怪，根本就是嘰哩呱啦。」

裴洛拉特說：「絕不是嘰哩呱啦，這也是銀河標準語，只不過非常古老。我能聽懂幾個字，如果寫出來的話，我也許可以輕易看懂，真正難解的是發音。」

「那麼，它說些什麼？」

「我想它在告訴你，它不瞭解你說什麼。」

寶綺思說：「我無法意會它說的話，但我感知到的是迷惑的情緒，這點剛好吻合。前提是，如果我能信任自己對機器人情緒的分析——或者說，如果真有機器人情緒這回事。」

裴洛拉特說了一些話，他說得非常慢，並且顯得有些困難。三個機器人動作一致地迅速點了點頭。

「那是什麼意思？」崔維茲問。

裴洛拉特說：「我說我講得不好，不過我願意嘗試，請它們多給我一點時間。天哪，老弟，這真是有趣得嚇人。」

「真是失望得嚇人。」崔維茲喃喃說道。

「你可知道，」裴洛拉特說：「銀河中每一顆住人行星，都會發展出風格特殊的語文，所以銀河中總共有千萬種方言，有時相互間幾乎無法溝通，但它們都統一在銀河標準語之下。假定這個世界已經孤立了兩萬年，它的語言可能會和銀河其他各處越離越遠，逐漸演變成一種完全不同的語言。但事實並非如此，也許因為這是個仰賴機器人的社會，而機器人聽得懂的語言，就是設定它們的程式所用的語言。多年以來，這個世界沒有重新設定機器人的程式，反過來說，他們中止了語言的演化，我們現在聽到的，只是一種非常古老的銀河標準語。」

「這是個很好的例子，」崔維茲道：「說明機器人化社會如何被迫停滯不前，進而開始退化。」

「可是，我親愛的夥伴，」裴洛拉特抗議道：「使一種語言幾乎保持不變，並不一定是退化的徵候。這樣做其實有不少優點，可讓歷史檔在數世紀、數千年後仍然保存原有的意義，歷史紀錄的壽命與權威性會相對增加。在銀河其他各處，哈裡．謝頓時代的敕令所用的語文，現在已經顯得頗有古風了。」

「你懂這種古銀河語嗎？」

「談不上懂，葛蘭。只是在研究古代神話傳說的過程中，我領略到一點竅門。字彙並非全然不同，但是字形變化卻不一樣，而且有些慣用語我們早已不再使用。此外，正如我剛才所說，現在發音已經完全變了。我可以充當翻譯，可是無法做得很好。」

崔維茲心虛地籲了一口氣。「即使只有一點點好運，也是聊勝於無。繼續吧，詹諾夫。」

裴洛拉特轉向機器人，愣了一會兒，又轉過頭來望著崔維茲。「我該說些什麼呢？」

「我們單刀直入，問它們地球在哪裡。」

裴洛拉特一個字一個字慢慢說，同時誇張地比畫著手勢。

那些機器人互相望瞭望，發出一些聲音來，然後中間那個對裴洛拉特說了幾句話。裴洛拉特一面回答，一面將雙手向兩側伸展，像是在拉扯一條橡皮筋。那個機器人再度回答，它像裴洛拉特一樣謹慎，將每個字都說得又慢又清楚。

裴洛拉特對崔維茲說：「我不確定有沒有把『地球』的意思表達清楚，我猜它們認為我是指這顆行星的某個地區，它們說不知道有這樣一個地區。」

「它們有沒有提到這顆行星的名字，詹諾夫？」

「它們提到的名字，我能做的最接近猜測是『索拉利』。」

「你在搜集到的傳說中聽說過嗎？」

「沒有，就和我從未聽過奧羅拉一樣。」

「好，問問它們在天上——在群星之間，有沒有任何地方叫作地球，你向上指一指。」

經過一番交談之後，裴洛拉特終於轉過身來說：「我能從它們口中套出來的，葛蘭，就是天上沒有任何的地方。」

寶綺思說：「問問那些機器人它們有多大年紀，或者應該說，它們已經運作多久了。」

「我不知道『運作』該怎麼說。」裴洛拉特搖了搖頭，「事實上，我也不確定會不會說『多大年紀』，我不是個很好的翻譯。」

「盡力而為吧，親愛的裴。」寶綺思說。

又經過幾番交談後，裴洛拉特說：「它們已經運作了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崔維茲不以為然地喃喃說道：「這些機器人比你大不了多少，寶綺思。」

寶綺思突然以高傲的語氣說：「事實上……」

「我知道，你是蓋婭，已經好幾千歲了。不管怎樣，這些機器人本身經驗中沒有地球，而且在它們的記憶庫中，顯然沒有任何和它們的運作無關的資料，所以它們才會對天文學一無所知。」

裴洛拉特說：「在這顆行星的其他地方，或許還有最早期的機器人。」

「我很懷疑，」崔維茲說：「不過還是問問它們，詹諾夫，如果你想得出該怎麼說的話。」

這次的問答是段相當長的對話，最後裴洛拉特終於打住，他的臉漲得通紅，帶著一副明顯受挫的神情。

「葛蘭，」他說：「他們想表達的我有一部分聽不懂，但是根據我的猜測，較老的機器人都被用來當作勞工，所以什麼事也不知道。假使這個機器人是真人，我會說它提到那些較老的機器人時，用的是輕蔑的口氣。這三個是管家機器人，它們這麼說，而且在被其他機器人取代之前，它們是不會變老的。它們才是真正有知識的一群——這是它們的話，不是我說的。」

「它們知道得也不多，」崔維茲忿忿地說：「至少不知道我們想知道的事。」

「我現在後悔了，」裴洛拉特說：「我們不該這麼匆忙地離開奧羅拉。我們若能在那裡發現一個存活的機器人，它本身記憶中就會含有地球的資料。而我們一定會發現的，因為我遇見的第一個就一息尚存。」

「只要它們的記憶完好無缺，詹諾夫，」崔維茲說：「我們隨時可以回到那裡。若是我們必須回去，不論有沒有野狗群，我們都一定會那麼做。可是假如這些機器人只有二十幾歲，它們的製造者必定就在附近，而那些製造者必定是人類，我這麼想。」他又轉向寶綺思，「你確定感測到……」

寶綺思卻舉起一隻手制止他再說下去，她的臉上現出緊張而專注的表情。「來了——」她低聲說。

崔維茲轉頭朝小丘望去。從小丘背後出現、大步向他們走來的，是個貨真價實的人類身形。他膚色蒼白，頭髮很長但顏色不深，頭部兩側的部分微微往外翹。他的面容嚴肅，不過看來相當年輕，裸露在外的手臂與腿部沒有什麼肌肉。

三個機器人讓出一條路給他，他一直走到它們之間，才停下腳步。

他以清晰而愉悅的聲音開始說話，他的用詞雖然古老，仍然算是銀河標準語，而且不難聽懂。

「歡迎，太空來的浪者。」他說：「你們跟我的機器人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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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維茲未露出欣喜之色，他問了句有點多餘的話：「你會說銀河標準語？」

那索拉利人帶著冷笑說：「有何不可？我又不是啞巴。」

「可是這些呢？」崔維茲朝機器人指了指。

「這些是機器人，它們跟我一樣，使用我們的語言。不過我是索拉利人，我常收聽遠方世界的超空間通訊，因此學會了你們說話的方式，我的先人也一樣。先人留下了描述這種語言的資料，可是我不斷聽到新的字彙和語法，每年都有些變化。你們銀河殖民者雖然能定居各個世界，卻似乎無法將語文保存下來。我能瞭解你們的語言，為何使你感到驚訝？」

「我不應該有這樣的反應，」崔維茲說：「我向你道歉。只是剛才跟這些機器人幾乎說不通，我沒想到在這個世界上還能聽到銀河標準語。」

崔維茲開始打量這個索拉利人。他穿著一件輕薄的白袍，袍子鬆垮地披在肩上，雙臂處有寬闊的開口。白袍的正面敞開，露出赤裸的胸膛與下方的束腰。他雙腳踩著一雙輕便的涼鞋，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裝束。

崔維茲突然想到，自己居然看不出這個索拉利人是男是女。此人的胸部無疑屬於男性，可是胸膛沒有胸毛，薄薄的束腰下也沒有任何隆起。

他轉過頭來，低聲對寶綺思說：「這個可能還是機器人，不過看起來非常像真人……」

「這是個人類的心靈，並非屬於機器人的。」寶綺思答道，她的嘴唇幾乎沒有動。

那索拉利人說：「但你尚未回答我原先的問題，我原諒你的疏失，將它諉諸你的驚訝。現在我再問一遍，你絕不能再不回答，你們跟我的機器人做什麼？」

崔維茲說：「我們是旅人，想要打聽如何前往我們的目的地。我們請求你的機器人提供有用的資料，可是它們缺乏這方面的知識。」

「你們在尋找什麼資料？也許我可以幫你們。」

「我們在尋找地球的位置，你能不能告訴我們？」

那索拉利人揚起眉毛。「我本來還以為，你們最好奇的應該是我。雖然你們沒有要求，我還是會提供這方面的資料。我是薩騰．班德，你們如今站在班德屬地上，向四面八方望去，極目所見都是我的屬地，它還一直延伸到你們目力所不及的遠方。我不能說歡迎你們，因為你們來到這裡，等於違反了一項承諾。數千年來，你們是第一批踏上索拉利的銀河殖民者。結果，你們來到此地的目的，只是為了詢問前往另一個世界的捷徑。在古老的時代，諸位銀河殖民者，你們和你們的太空船一出現就會被摧毀。」

「以這種方式對待並無惡意、又沒帶來任何危害的客人，實在太野蠻了。」崔維茲小心翼翼地說。

「我同意，不過當一個擴張性社會的成員，來到一個不具侵略性，而且維持靜止狀態的社會，就算只有初步的接觸，也充滿潛在的危害。當我們畏懼這種危害時，只要外人一到這裡，我們便立即將他們摧毀。既然我們不再有畏懼的理由，你看得出來，我們現在願意談一談。」

崔維茲說：「謝謝你毫無保留地提供這些訊息，但你尚未回答我原先的問題。我再重複一遍，你能不能告訴我們地球的位置？」

「所謂的地球，我想你是指人類以及各種各樣動植物——」他一隻手優雅地揮動，仿佛指著環繞他們周圍的萬物。「——的發源地吧。」

「沒錯，我正是這個意思，先生。」

一個古怪的厭惡神情，突然掠過那索拉利人的臉孔。他說：「如果你必須使用某種稱謂，請直接稱呼我班德。別用含有任何性別的字眼稱呼我，我既非男性亦非女性，我是全性。」

崔維茲點了點頭（他猜對了）。「就依你的意思，班德。那麼，我們大家的發源地，地球，究竟在哪裡？」

班德說：「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就算我知道，或者假使我找得出來，對你們也沒有好處，因為地球已經不能算是一個世界——啊，」他雙臂伸展開來，「陽光的感覺真好，我不常到地面上來，太陽若不露臉的話，我是絕不會上來的。剛才太陽還藏在雲裡的時候，我先派機器人迎接你們，等到雲層飄走，我自己才跟了出來。」

「為什麼地球已經不能算是一個世界？」崔維茲鍥而不捨地追問。他已經有心理準備，打算再聽一次有關放射性的傳說。

不過班德卻不理會這個問題，或者沒把它當回事。「說來話長，」他道：「你剛才告訴我，你們到此地來沒有任何惡意。」

「完全正確。」

「那麼你為何武裝前來？」

「只不過是防患未然，我不知道會遭遇到什麼。」

「沒關係，你的小小武器對我毫無威脅，我不過是感到好奇。有關你們的武器，以及似乎全然依賴武器建立的奇特野蠻歷史，我當然早就耳熟能詳。即便如此，我從未真正見過任何武器，我可以看看嗎？」

崔維茲往後退了一步。「我想恐怕不行，班德。」

班德似乎被逗樂了。「我問你只是出於禮貌，其實我根本不必問。」

他伸出一隻手來，崔維茲右側的手銃立時跳出皮套；而他左側皮套中的神經鞭也同時向上竄起。崔維茲想抓住那兩件武器，卻感到雙臂無法動彈，就像被強固的彈性繩索縛住一樣。裴洛拉特與寶綺思也都企圖向前衝，可是顯然兩人同樣被制住了。

班德說：「不要白費力氣，你們辦不到。」兩件武器飛到它的手中，它翻來覆去仔細檢視了一番。

「這一件，」它指著手銃說：「似乎是能產生高熱的微波束發射器，能使任何含有水分的物體爆炸。另一件比較微妙，我必須承認，乍看之下我看不出它的用途。然而，既然你們並無惡意，又不準備危害這個世界，你們就根本不需要武器。我能將武器中的能量釋放出來，而我正在這麼做。這樣它們就不再具有殺傷力，除非你拿來當棍棒使用，不過充作那種用途，它們未免太不稱手了。」

那索拉利人將武器鬆開，兩件武器再度騰空而起，向崔維茲飛去，各自不偏不倚落人皮套中。

崔維茲一感到束縛消失，立刻拔出手銃，不過此舉完全多餘。扳機鬆垮垮地下垂，能量顯然全被抽光，神經鞭的情形也一樣。

他抬頭望向班德，班德微笑著說：「你完全束手無策，外星人士。只要我高興，可以同樣輕而易舉摧毀你的太空船，當然，還有你。」

第十一章 地底世界 47

第十一章 地底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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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維茲感到全身僵硬，他努力維持正常的呼吸，同時轉頭望向寶綺思。

她站在那裡，手臂護在裴洛拉特腰際，顯然相當從容鎮定。她微微笑了笑，又以更輕微的動作點了點頭。

崔維茲轉頭再度面對班德。他將寶綺思的反應解釋為信心十足的象徵，並萬分希望自己的猜測正確無誤。他繃著臉說：「你如何做到的，班德？」

班德笑了笑，顯然心情非常好。「告訴我，小小外星人士，你相信法術嗎？相信魔術嗎？」

「不，我們不相信，小小索拉利人。」崔維茲回嘴道。

寶綺思用力拉扯崔維茲的衣袖，悄聲道：「別惹他，他很危險。」

「我看得出來。」崔維茲勉強壓低聲音，「那麼，你想想辦法。」

寶綺思以幾乎聽不清楚的音量說：「現在還不行，如果他感到安全無虞，會比較沒那麼危險。」

對於這些外星人士的簡短低語，班德完全沒有理會。他逕自轉身離去，那些機器人為他讓出一條路。

然後他又轉頭，懶洋洋地曲著一根手指。「來吧，跟我來，你們三個都來。我將告訴你們一個故事，也許你們不會有興趣，但我卻能自得其樂。」他繼續悠閒地往前走。

一時之間，崔維茲仍然站在原地不動，無法確定採取什麼行動最好。不過寶綺思已向前走去，裴洛拉特也被她拉走了。最後崔維茲終於移動腳步，否則他將孤獨地留在這裡與機器人為伴。

寶綺思輕聲說：「若是班德那麼好心，肯講一個我們也許沒興趣的故事……」

班德轉過身來，神情專注地望著寶綺思，好像這才真正發覺她的存在。「你是雌性的半性人，」他說：「對不對？是較少的那一半？」

「是較小的那一半，班德。」

「那麼，其他兩位是雄性的半性人嘍？」

「他們的確是。」

「你生過孩子沒有，雌性？」

「我的名字叫寶綺思，班德，我還沒生過孩子。這位是崔維茲，這位是裴。」

「當你該生孩子的時候，這兩個雄性哪個會幫你？兩個都會？或是都不會？」

「裴會幫我，班德。」

班德將注意力轉移到裴洛拉特身上。「你有白頭髮，我看出來了。」

裴洛拉特說：「我的確有。」

「一直是那種顏色嗎？」

「不，班德，年紀大了才會變成這樣。」

「那麼你年紀多大了？」

「五十二銀河標準年。」

班德繼續向前走（走向一座位于遠方的宅邸，崔維茲如此設想），不過腳步放慢了。他說：「我不知道一個銀河標準年多長，但想必跟我們的一年不會相差太多。當你死去的時候，你會有多大年紀，裴？」

「我不敢說，我也許還能再活三十年。」

「那麼是八十二年，短命，而且分成兩半，真是難以置信。不過我的遠祖像你們一樣，而且住在地球上——但是後來有些離開了地球，在其他恒星周圍建立了新世界，它們是美好的世界，有良好的組織，而且為數眾多。」

崔維茲大聲道：「不多，只有五十個。」

班德將高傲的目光投向崔維茲，它的心情似乎沒有剛才那麼好。「崔維茲，那是你的名字？」

「我的全名是葛蘭．崔維茲。我說外世界只有五十個，我們的世界卻有好幾千萬。」

「那麼，你知道我想跟你們講的是什麼故事？」班德柔聲道。

「如果故事是說過去曾有五十個外世界，那麼我們已經知道了。」

「我們不僅計算數量，小小半性人，」班德說：「我們還衡量質量。雖然只有五十個，但你們幾千萬個世界加起來，也抵不上其中任何一個。而索拉利正是第五十個，因此是最優秀的。索拉利遙遙領先其他外世界，正如同其他外世界遙遙領先地球一樣。

「唯有我們索拉利人領悟到應如何生活。我們不像動物那樣成群結隊，而在地球、在其他世界，甚至在其他的外世界卻盡皆如此。每一個索拉利人都單獨生活，有許多機器人幫助我們，隨時能藉電子設備互相會面，可是極少有真正見面的機會。上次我親眼見到真人，像我現在見到你們這樣，已經是許多年前的事。可是，你們只不過是半性人，因此你們的出現，就像母牛或機器人一樣，無礙于我的自由。

「然而，以前我們也曾是中性人。當時，不論我們如何增進個人自由；不論我們如何發展獨居生活，統領著無數機器人，我們的自由仍不是絕對的。因為，為了產生下一代，必須藉著兩個個體的合作。當然，我們可以分別提供精子細胞和卵子細胞，讓受精過程和其後的胚胎成長過程，都以人工方式自動進行。至於嬰兒，也可在機器人的完善照顧下成長。那些問題都能解決，可是伴隨自然受精而來的快樂，半性人卻不願放棄。邪門的情感性依附由此發展，令自由因而消失。你們看不出來這必須改變嗎？」

崔維茲說：「不，班德，因為我們衡量自由的標準跟你們不同。」

「那是因為你們根本不知自由為何物。你們一向過著群居生活，你們所知道的生活方式，就是不斷被迫屈服於他人意志之下，即使是一些最小的瑣事；要不然，就是將時間花在相互鬥爭上，以迫使他人屈從自己的意志，兩者是同樣卑賤的行為。這樣怎可能還有自由？若是無法隨心所欲活著，自由就不存在！自由是不折不扣的隨心所欲！

「後來，地球人再度成群結隊向外拓展，再度一群群黏成一團在太空打轉。其他外世界人雖然不像地球人那般群居，但那只是程度上的差異。當時，他們曾企圖與地球人抗衡。

「我們索拉利人沒有那樣做，我們預見了群居註定的失敗。我們移居到地底，切斷了和銀河其他各處所有的聯繫。我們決心不惜任何代價，也要保持自己的生活方式。我們發展出合適的機器人和各種武器，用來保衛我們看似空無一物的地表；它們的表現也的確可圈可點，來到此地的船艦都被摧毀，終於再也不來了。這顆行星被視為遭到廢棄，逐漸被人遺忘，而這正是我們的初衷。

「與此同時，我們在地底世界努力解決自己的問題。我們藉著精密的技術，謹慎調整我們的基因。我們有過多次失敗，但也有些成功，而我們善加利用成功的結果。這花了我們幾世紀的時間，但我們終於變成全性人，將雌雄的本質融為一體，能隨心所欲獲得極致的愉悅。當我們有意生育後代時，隨時可以產生受精卵，再交由熟練的機器人照顧。」

「雌雄同體。」裴洛拉特說。

「在你們的語言中如此稱呼嗎？」班德隨口問。「我從來沒聽過這個名詞。」

「雌雄同體會完全阻斷演化路徑，」崔維茲說：「每個子代都是雌雄同體親代的基因複製品。」

「得了吧，」班德說：「你把演化當成瞎闖亂撞的程式。我們希望的話，當然可以規畫子代的特質，我們能改變或調整基因，有時也的確這樣做——我的住處到了，讓我們進去吧。天色不早了，太陽已經無法供給充足的熱量，我們進入室內會舒服點。」

他們經過一道門，門上沒有任何型式的鎖，但在他們接近時，那道門馬上自動打開，他們穿過之後又立刻關上。室內沒有任何窗戶，不過他們來到一個洞穴般的房間時，四周的牆壁便開始發光，映得室內一片光明。地板上似乎未鋪任何東西，踏上去卻令人感到柔軟而富有彈性。在房間的四個角落，各站著一個文風不動的機器人。

「那一面牆壁，」班德指著正對門的那堵牆，它看起來與其他三堵牆沒有任何不同。「是我的視幕。藉著這個螢幕，整個世界展現在我眼前，但它絕不會限制我的自由，因為沒人能強迫我使用。」

崔維茲說：「如果你想藉著螢幕跟某人見面，而他不願意，你也無法強迫那人使用他的螢幕。」

「強迫？」班德以傲慢的口氣說：「別人愛怎麼做，就該讓『它』怎麼做，只要『它』也同意我能隨心所欲就好——請注意，在互相稱呼時，我們不使用帶有性別的代名詞。」

房間中只有一張椅子，擺在視幕的正前方，班德一屁股坐了下來。

崔維茲四處張望，像是期望會有其他的椅子從地板冒出來似的。「我們也能坐下嗎？」他問。

「隨你的便。」班德說。

寶綺思面帶微笑地坐到地板上，裴洛拉特在她的身旁坐下，崔維茲則倔強地繼續站著。

寶綺思說：「告訴我，班德，這個行星上住著多少人類？」

「請說索拉利人，半性人寶綺思。由於半性人自稱『人類』，這個名詞已遭到嚴重污染。我們或許應該自稱『全性人』，不過那樣說很拗口，索拉利人是個很貼切的名稱。」

「那麼，有多少索拉利人住在這個行星上？」

「我不確定，我們從來不做自我統計，大概有一千兩百個。」

「整個世界只有一千兩百人？」

「足足一千兩百。你又在計算數量，而我們卻以質量衡量。你也不瞭解自由的真諦——如果有別的索拉利人，跟我爭奪我的任何土地、任何機器人、任何生物或任何一樣東西的絕對支配權，那我的自由就受到限制。既然還有其他索拉利人存在，就必須盡可能消除自由的限制，方法是將大家遠遠隔開，讓我們根本沒有實質的接觸。為了達到這個理想，索拉利只能容納一千兩百個索拉利人。超過這個數目，自由便會明顯地受限，造成令人無法忍受的結果。」

「這就代表出生率必須精確統計，並且必須和死亡率剛好平衡。」裴洛拉特突然說。

「當然。擁有穩定人口的其他世界，一定也是這樣做的。或許連你們的世界也不例外。」

「既然死亡率可能很小，新生兒一定也很少。」

「正是如此。」

裴洛拉特點了點頭，沒再問下去。

崔維茲說：「我想知道的是你如何使我的武器騰空飛起，你還沒提出解釋。」

「我提出法術或魔術作為解釋，你拒絕接受嗎？」

「我當然拒絕接受，你把我當成什麼了？」

「那麼，你相不相信能量守恆，以及熵值遞增的必然性？」

「這些我相信，可是我不信在兩萬年內，你們就能改變這些定律，或是做出一微米的修正。」

「我們沒有，半性人。不過你想想，室外有陽光，」它又做出那種古怪的優雅手勢，彷佛指點著所有的陽光。「也有陰影。在陽光下比在陰影中溫暖，因此熱量從日照區自發地流到陰影區。」

「你說的我都知道。」崔維茲說。

「但也許你太熟悉了，所以不再多動點腦筋。而在夜晚，索拉利的表面比大氣層外的物體溫暖，因此熱量自發地從行星表面流向外太空。」

「這我也知道。」

「不論白天或夜晚，行星內部的溫度總是比行星表面高，因而熱量會自發地從內部流向地表。我想這點你也清楚。」

「說這些到底有什麼用，班德？」

「熱量從高溫處流向低溫處，根據熱力學第二定律，這是必定發生的過程，而熱流可用來做功。」

「理論上說來沒錯，但陽光中的熱量很稀薄，行星表面的熱量更不用說，從地心逃逸的熱量則是三者中最稀薄的。你所能利用的熱量，也許還不足舉起一小顆鵝卵石。」

「這要看你使用的是什麼裝置，」班德說：「經過數千年的發展，我們的工具已成為大腦的一部分。」

班德將兩側頭髮往上撥，露出耳朵後方的頭顱，然後把頭向左右轉了轉。它兩耳後方各有一個突起，大小與形狀都跟雞蛋的鈍端差不多。

「我的大腦有這一部分，你們卻沒有，這就是索拉利人和你們不同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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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維茲一再望著寶綺思，她似乎全神貫注在班德身上。崔維茲越來越肯定，自己已經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縱使班德不斷謳歌自由，它仍然感到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無法抗拒。機器人與它的智慧天差地遠，無法與它做知性的交談，它更不可能去找動物聊天。在它的經驗中，跟它的索拉利同胞講話並不愉快，即使它們有時必須溝通，那也一定是迫不得已，絕非主動自願。

反之，對班德而言，崔維茲、寶綺思與裴洛拉特雖然只是半性人，它也許認為他們就像機器人或山羊一樣，不會侵犯它的自由，但他們在智慧上卻與自己旗鼓相當（或者幾乎差不多）。有機會跟他們交談，是個太難得的享受，它過去從來未曾體驗過。

怪不得，崔維茲想，它會這麼樂此不疲。而寶綺思（崔維茲百分之兩百肯定）正在鼓勵這種傾向，只要極其輕柔地推動班德的心靈，便能慫恿它做出原本就非常想做的事。

寶綺思想必根據一項假設行事，那就是班德如果說得夠多，也許就會透露些關於地球的有用訊息。崔維茲認為這樣做很有道理，所以即使對現在的話題並非真正好奇，他仍盡力讓談話繼續下去。

「這兩個大腦葉突有什麼功用？」崔維茲問。

班德說：「它們是轉換器，藉熱流驅動，可將熱流轉換成機械能。」

「我不相信，熱流沒有那麼多。」

「小小半性人，你不用大腦。若是有很多索拉利人擠在一塊，每個都想要使用熱流，那麼的確沒錯，熱流的供應絕對不夠。然而，我擁有超過四萬平方公里的土地，這些土地全是我的，是我一個人的。從這麼多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我可任意收集熱流，沒別人跟我搶，所以熱量足敷使用。你明白了嗎？」

「在如此寬廣的區域收集熱流有那麼簡單嗎？光是集中的過程就得耗費許多能量。」

「或許吧，但我沒有留意。我的轉換葉突不停地集中熱流，因此需要做功時，立刻就能把它做好。當我將你的武器吸到半空中的時候，日照區某團大氣放出了過剩的熱量，流到陰影區另一團大氣中，因此我可以利用太陽能幫助我達到目的。我使用的並非機械或電子裝置，而是用神經裝置完成這項工作。」它輕輕摸了摸一側的轉換葉突，「它的運作迅速、有效、不間斷，而且毫不費力。」

「不可思議。」裴洛拉特喃喃說道。

「沒什麼不可思議的，」班德說：「想想眼睛和耳朵的精巧，還有它們如何能將少量光子和空氣振盪轉化成訊息。假如你向來不曉得這些器官，也會覺得它們不可思議。比較之下，轉換葉突不會更不可思議，若非你對它們不熟悉，你不會有這種感覺。」

崔維茲說：「這兩個不停運作的轉換葉突，你拿它們做什麼用？」

「用來經營我們的世界，」班德說：「這個廣大屬地上的每個機器人，都從我身上獲取能量，或者應該說，靠自然的熱流提供它們能源。無論哪個機器人旋轉一個開關，或是砍倒一棵樹木，能量都是藉由精神轉換供應——我的精神轉換。」

「假如你睡著了呢？」

「不論是睡是醒，轉換的過程都會持續進行，小小半性人。」班德說：「當你睡覺的時候，你的呼吸會中斷嗎？你的心跳會停止嗎？到了晚上，我的機器人仍繼續工作，代價僅是使索拉利的內部溫度降低一點點。就大尺度而言，這種變化根本難以察覺。而且我們總共只有一千兩百個，因此即使把我們所用的能量全部加起來，也幾乎不會使太陽的壽命縮短，或是令這個世界內部的熱量枯竭。」

「你們是否想過拿它當作武器？」

班德瞪著崔維茲，彷佛他是個特別難以理解的怪物。「我想你這句話，」班德說：「意思是指索拉利或許能根據轉換原理製成能量武器，用來對付其他世界？我們為何要那麼做？即使我們能擊敗對方根據別的原理製成的能量武器——這無法絕對肯定——我們又能得到些什麼？控制其他的世界嗎？我們已經擁有一個理想的世界，為什麼還要其他世界？我們想要支配半性人，把他們當作奴工嗎？我們有機器人，就這項功能而言，它們比半性人好得多。我們已經有了一切，我們不再需要什麼，除了希望不受任何干擾。聽我說，我再跟你們講個故事。」

「說吧。」崔維茲應道。

「兩萬年前，地球上的半性動物開始成群飛向太空時，我們自己則撤遷到地底。其他外世界決心和來自地球的新殖民者對抗，因此他們對地球發動了攻擊。」

「攻擊地球？」崔維茲很高興終於談到正題，但他盡力掩飾得意之情。

「是的，攻擊敵人的中心。就某方面而言，這是個聰明的行動。如果你想殺死一個人，不會攻擊他的手指或腳後跟，你會直指心臟要害。而我們的外世界同胞，未能完全免除人類的脾氣，竟然引發地球表面的放射性，使它大部分地區再也無法住人。」

「啊，原來如此。」裴洛拉特捏緊拳頭迅速揮著，像是想要拍板定案。「我就知道不可能是自然現象，那是怎麼造成的？」

「我不知道是怎麼造成的，」班德顯得毫不在意，「總之，對外世界人也沒什麼好處，這才是故事的重點。後來銀河殖民者繼續蜂擁而出，而外世界人——則逐漸滅絕。他們也曾力圖一爭長短，最後卻消失無蹤。我們索拉利人則隱居起來，拒絕參加這場競爭，所以我們方能綿延至今。」

「銀河殖民者也是。」崔維茲繃著臉說。

「沒錯，但不會永遠如此。群居動物一定會內鬥，一定會你爭我奪，而最後終將滅亡。那也許需要好幾萬年的時間，不過我們可以等。當此事成真後，我們索拉利人，全性、獨居、解放的索拉利人，便能將銀河據為已有。那時，除了我們自己的世界，我們還可以隨意利用或放棄任何一個世界。」

「可是有關地球的事蹟，」裴洛拉特不耐煩地彈響手指，「你告訴我們的是傳說還是史實？」

「如何分辨兩者的差異呢，半性的裴洛拉特？」班德說：「所有的歷史多少都可算是傳說。」

「但你們的紀錄是怎麼說的？我能看看這方面的紀錄嗎，班德？請你瞭解一件事，神話、傳說和太古歷史是我的研究領域，我是鑽研這些題目的學者，尤其是和地球有關的題目。」

「我只是重複我聽來的故事，」班德說：「根本沒有這方面的紀錄。我們的紀錄所記載的，全部是索拉利本身的事務，即使提到其他的世界，也都是有關他們侵犯我們的史實。」

「地球當然侵犯過你們。」裴洛拉特說。

「這點有可能，不過即便如此，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而在所有的世界中，我們最厭惡的就是地球，假如我們有過任何地球的紀錄，由於我們對它極端的反感，那些紀錄肯定也早被銷毀了。」

崔維茲咬牙切齒，顯得極為懊惱。「被你銷毀的？」他問。

班德又將注意力轉移到崔維茲身上。「這裡沒有別人。」

裴洛拉特不肯輕易放棄，繼續追問：「你還聽說過哪些有關地球的事？」

班德想了一下，然後說：「我年輕的時候，曾經聽一個機器人講過一則故事，內容是說一個地球人來到索拉利，還有個索拉利女子跟他離去，後來她成了銀河中的重要人物。不過，依我看，那只不過是個杜撰的故事。」

裴洛拉特咬了一下嘴唇。「你確定嗎？」

「這種事我又如何確定？」班德說：「話說回來，一個地球人竟敢前來索拉利，而索拉利竟然容許如此的入侵，這都是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更不可能的是，一個索拉利女子竟然自願離開這個世界——盡管我們那時還是半性人，但此事仍然不可思議。不過別談這些了，讓我帶你們去參觀我的家。」

「你的家？」寶綺思四處張望了一下，「我們不是已經在你家了嗎？」

「根本還沒有，」班德說：「這是一間會客室，一間影像室。必要的時候，我可以在此處會見我的索拉利同胞，他們的影像會出現在牆壁上，或者以三維影像出現在牆壁前。因此，這個房間是集會的場所，不是我家的一部分——跟我來吧。」

它向前走去，並未回頭看看他們是否跟來，但是站在角落的四個機器人也開始移動。崔維茲心裡明白，他與兩位同伴若不自動跟上去，那些機器人就會委婉地押著他們走。

此時裴洛拉特和寶綺思站了起來，崔維茲對寶綺思耳語道：「你是不是讓他一直說個不停？」

寶綺思按按他的手，點了點頭。「然而，我還是希望能知道它的意圖。」她補充道，聲音中透著不安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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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跟著班德向前走。機器人與他們維持著禮貌的距離，但它們的存在始終帶來一種威脅感。

現在他們正穿過一道回廊，崔維茲無精打采地含糊說道：「這個行星上沒有能幫我們找到地球的資料，這點我可以肯定，它只有放射性傳說的另一個版本。」他聳了聳肩，「我們還得繼續前往第三組座標。」

一扇門在他們面前敞開，裡面是個小房間。班德說：「來吧，半性人，我要讓你們看看我們的生活方式。」

崔維茲細聲說：「它藉著炫耀得到幼稚的快樂，我真想好好潑它一盆冷水。」

「別跟它比賽幼稚的程度。」寶綺思說。

班德將他們三人迎進那個房間，其中一個機器人也跟進來。班德揮手叫其他機器人退下，自己走了進去，房門立刻在它身後關上。

「這是電梯嘛。」裴洛拉特說，他對自己這項發現感到很高興。

「的確是，」班德說：「一旦我們移居地底，就未曾真正出去過，我們也不想那樣做。不過我發現，偶爾見見陽光挺舒服，但我不喜歡陰天和黑夜的戶外，那令人感到雖不在地底又仍像在地底，希望你們瞭解我的意思。那是一種認知上的失調，大概可以這麼說，我發現那是很不舒服的感覺。」

「地球建造過地底建築，」裴洛拉特說：「他們稱那些城市為『鋼穴』。川陀也曾經建造地底建築，甚至規模更廣大，那是舊帝國時代的事——如今，康普隆仍在建造地底建築。仔細想一想，這還是一種普遍的傾向。」

「半性人群聚在地底建築中，我們卻在地底獨自過著逍遙的日子，這兩者有天壤之別。」班德說。

崔維茲說：「在端點星上，住宅都建在地表。」

「暴露在風吹日曬雨打中，」班德說：「太原始了。」

電梯只有在啟動時產生連裴洛拉特也能察覺到的重力減小感覺，其後一直沒有任何動靜。崔維茲正納悶它會鑽到多深的地方，重力便突然轉強，然後電梯門打了開來。

眼前是一間寬敞且經過精心裝潢的房間，室內微微有些光線，卻看不出光源在哪裡，好像空氣本身會發出微弱的光芒。

班德伸出一根手指，所指的地方光線立刻變強。它又指向另一處，同樣的現象隨即發生。然後它將左手放在門邊的一根粗短圓棍上，右手在空中畫了一個大圓，整個房間便大放光明，彷佛沐浴在陽光下，但卻沒有增加絲毫熱度。

崔維茲做了個鬼臉，以不大不小的音量說：「這人是個玩把戲的。」

班德厲聲道：「不是『這人』，是『這索拉利人』！我不確定『玩把戲的』這個詞是什麼意思，不過聽你的口氣，如果我沒猜錯，那不會是什麼好東西。」

崔維茲說：「它是指一個人並不實在，只會製造些看起來比實際上更炫人耳目的效果。」

班德說：「我承認自己喜愛戲劇效果，但我剛才向你們展示的卻不是，那是貨真價實的。」

它用右手拍了拍左手按著的那根圓棍。「這個熱導棒一直延伸到地底幾公里處，在我的屬地上，許多合適的地方都有類似的熱導棒。我還知道，其他屬地上也有這類設備。它們能使地底的熱量加速傳到地表，並且讓那些熱量更容易轉換成機械功。其實我無需做任何手勢，一樣可以產生光後，但是那樣沒有戲劇效果，或者正如你說的，少了點戲耍的味道，而我就喜歡這一套。」

寶綺思說：「這種小小的戲劇效果帶來的快樂，你經常有機會體驗嗎？」

「沒有，」班德搖了搖頭，「我的機器人對這種事無動於衷，我的索拉利同胞也一樣。能遇到半性人，向他們展示這一切，實在是個難得的機會，我真是太——開心了。」

裴洛拉特說：「我們進來的時候，這個房間有著昏暗的光線，它是不是始終維持這樣？」

「是的，只需要消耗很少的電力，就像維持機器人的運作一樣。我的整個屬地隨時都在運轉，沒有實際從事工作的部分則保持空轉。」

「這麼廣大的屬地所需的電力，都靠你一個人不斷地提供？」

「真正供應電力的是太陽和行星核，我只能算一根導管而已。而且並非整個屬地都從事生產，我讓大部分地區保持未開發狀態，蘊育著各式各樣的動物生命。第一，因為這樣做可以保護我的邊界：第二，因為我發現這有美化的功能。其實，我的田地和工廠不大，它們只需要供應我個人所需，此外再生產一些特產，以便跟他人的特產交換。比如說，我擁有會製造和裝設熱導棒的機器人，很多索拉利人都仰賴我提供這方面的協助。」

「而你的家呢？」崔維茲問：「範圍有多大？」

這個問題一定是問對了，因為班德立刻笑顏逐開。「非常大，我相信是這顆行星上數一數二的，從任何一個方向延伸出去都有好幾公里。我所擁有的機器人，在地底照顧我家的，和在數萬平方公里地表上的一樣多。」

「那麼大的住宅，你當然不會全用到吧。」裴洛拉特說。

「可想而知，有些房間我從未進去過，可是這又怎麼樣？」班德說：「機器人會負責將每間房間保持得一塵不染、通風良好又整齊有序。好了，出來吧。」

他們並未循著原路，而是從另一扇門走出去，隨即發現置身另一道回廊中。在他們面前，有一輛停在軌道上的小型敞篷車。

班德示意他們上去，於是大家一個接一個爬進車裡。車內的空間有限，不夠容納四個人再加一個機器人，還好裴洛拉特與寶綺思緊挨在一起，為崔維茲騰出位子。班德坐在前面，一副輕鬆自在的模樣，那個機器人坐在它身邊。車子開始前進，班德除了偶爾做些流暢的手部動作，看不出它還在進行什麼操控。

「事實上，這是個車型機器人。」班德說，帶著一副相當冷淡的神情。

他們以穩定的速率前進，每來到一扇門前，門就會自動打開，在他們通過後又立即關上，因此車速完全不必改變。每間房間的裝飾都大不相同，好像機器人曾奉命隨機設計出各種組合。

他們前方的回廊相當幽暗，身後的情形也完全相同。然而車行所到之處，彷佛都使他們置身沒有熱度的陽光下。每一扇門打開的時候，室內也會轉趨明亮，班德每次都會緩慢而優雅地揮動著手。

這趟旅程似乎沒有盡頭。他們發現車子不時會轉個彎，顯然這座地底宅邸是向兩個維度延伸的。（不，是三個維度，當他們沿著一個淺坡穩穩下滑時，崔維茲心中這麼想。）

不論他們經過何處，都能看到許多機器人——十數個、數十個、幾百個，都在從容不迫地工作，但崔維茲很難猜出那些工作的性質。此時他們又通過一扇門，來到一間很大的房間，裡面有一排排的機器人，全都安靜地趴在辦公桌前。

裴洛拉特問道：「它們在做什麼，班德？」

「在做簿記，」班德說：「整理統計紀錄，財務帳目，以及諸如此類的事。我很慶倖不必為這些事情煩惱。這不是個閒置的屬地，大約四分之一的耕地用作果園，另外十分之一則用來種植穀類，不過真正令我感到驕傲的還是果園。我們培育世界上品質最佳的水果，而且品種也最多。『班德桃』就是索拉利桃的代名詞，其他索拉利人幾乎都懶得種桃子。此外，我們有二十七種不同的蘋果，還有——還有許多，那些機器人可以給你詳盡的資料。」

「你怎樣處理這麼多水果？」崔維茲問。「你自己不可能全部吃掉。」

「我作夢也不會這麼想，我不是很喜歡吃水果，它們是用來和其他屬地做交易的。」

「交易些什麼？」

「主要是礦物，我的屬地上沒有值得一提的礦物。此外，我也換取維持健康生態平衡所需的各種東西。在我的屬地上，有各式各樣、種類繁多的動植物。」

「全仰賴機器人照顧吧，我猜想。」崔維茲說。

「的確如此，而且它們做得很好。」

「只為了一個索拉利人。」

「只為了這個屬地，以及其上的生態標準。我恰好是唯一巡視屬地各處的索拉利人——當我選擇這麼做的時候——但這是我絕對自由的一部分。」

裴洛拉特說：「我想其他的……其他的索拉利人，也會維持一個局部的生態平衡，或許會有位於沼地、山區或海埔的屬地。」

班德說：「我想應該有吧。我們有時必須開會討論世界性事務，這種事總是花掉許多開會時間。」

「你們多久得聚會一次？」崔維茲問。（現在，他們正通過一條又窄又長的甬道，兩側沒有任何房間。崔維茲猜想，這條甬道所在的位置，也許難以辟建更寬的建築，所以被用作兩翼之間的聯繫，而兩翼則可向其他方向繼續延伸。）

「太頻繁了。我幾乎每個月都得花些時間在會議上，都是我所屬的那些委員會。我的屬地上也許沒有山脈或沼澤，然而我的果園，我的魚池，還有我的植物園都是全世界最好的。」

裴洛拉特說：「但是，我親愛的夥伴——我的意思是班德，我以為你從未離開你的屬地，拜訪其他的……」

「當然沒有。」班德答道，神情顯得有些憤怒。

「我只是說以為而已，」裴洛拉特以和緩的語氣說：「可是這樣的話，你從未做過調查，甚至沒見過其他的屬地，又怎能確定自己的最好呢？」

「因為，」班德說：「在屬地彼此的交易中，從產品的需求量可以看出來。」

崔維茲說：「製造業的情形又如何？」

班德說：「有些屬地從事工具和機械的製造。正如我剛才提到的，在我的屬地上，我們製造熱導棒，不過這些都相當簡單。」

「那機器人呢？」

「到處都在製造機器人。有史以來，索拉利設計的機器人，靈巧精妙的程度一向領先全銀河。」

「直到今天仍舊如此，我猜想。」崔維茲小心翼翼控制著語調，儘量讓這句話聽來是個直述句，而不是疑問句。

班德說：「今天？今天還有誰跟我們競爭？如今只有索拉利還在製造機器人，你們的世界完全沒有。這是我從超波中聽來的，如果我的瞭解沒錯的話。」

「可是其他的外世界呢？」

「我告訴過你，他們已經不存在了。」

「全都不存在了？」

「除了索拉利，我不相信別處還有活生生的外世界人。」

「那麼根本沒有人知道地球的位置嘍？」

「會有什麼人想要知道地球的位置？」

裴洛拉特插嘴道：「我就想知道，這是我的研究領域。」

「那麼，」班德說：「你得改行研究別的了。我根本不曉得地球的位置，也沒聽說過有誰知道，而且我絲毫不關心這碼子事。」

車子突然停下來，一時之間，崔維茲以為班德生氣了。不過，停車的過程很平穩，而當班德下了車，又揮手叫其他人下車的時候，它看來仍是原來那副得意的模樣。

他們進入另一間房間，在班德做了一個手勢後，室內的光線仍相當暗淡。這間房通向一個側廊，側廊兩邊是許多小房間，每個小房間裡有一兩件華麗的容器，有些旁邊還擺著另一個物件，看來好像是影片放映機。

「這些是什麼，班德？」崔維茲問。

班德說：「祖先靈房，崔維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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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洛拉特很感興趣地四處張望。「我猜，你們把祖先的骨灰葬在這裡？」

「如果你所謂的『葬』，」班德說：「意思是指埋在土裡，你說的就不十分正確。我們現在也許身處地底，但這裡是我的宅邸，所以這些骨灰都在我家裡，就像我們現在一樣。在我們的語言中，我們說骨灰『安厝』此地。」它遲疑了一下，然後又說：「『厝』是『宅邸』的古字。」

崔維茲四下望瞭望。「這些都是你的祖先？有多少？」

「將近一百個，」班德答道，毫不掩飾聲音中的驕傲。「正確的數目是九十四個。當然，最早的並非真正的索拉利人——不符這個名字如今的定義。他們是半性人，雄性和雌性。那些半性祖先的骨灰壇擺在一起，緊鄰他們的下一代。我當然不會走進那些房間，那相當『蒙人羞』。至少，索拉利語是這麼說的，但我不知道你們的銀河標準語怎麼講，你們也許沒有類似的用語。」

「那些影片呢？」寶綺思說：「我想那些是影片放映機？」

「那些是日誌，」班德說：「是有關他們生活的歷史：是他們在這塊屬地上最鍾愛的部分，所拍攝的一些影像。這意味著它們並未全然逝去，它們的一部分依舊存在。我的自由包括了能隨時加入它們，我能隨意觀看任何影片的任何部分。」

「可是不會加入那些——蒙人羞的祖先。」

班德將目光移到別處。「不會，」它坦承不諱，「不過我們的祖先都有這麼一部分，這是我們共同的不幸。」

「共同的？那麼其他索拉利人也有這種靈房？」崔維茲問。

「喔，是啊，我們全都有。不過要數我的最好、最精緻，保存得也最妥當。」

崔維茲問道：「你是不是已經把自己的靈房準備好了？」

「當然，它完全建好了，全部裝潢完畢。在我繼承這個屬地之後，那是我完成的第一件任務。而在我歸於塵土後——這樣講比較詩意——我的繼承人便會開始建造它自己的靈房，那也將是它的第一件任務。」．

「你有繼承人嗎？」

「到時我就有了，但我的壽命還長得很呢。當我必須離開的時候，就會有個成年的繼承人，成熟到了足以享受這個屬地，它會有發育完成的葉突，以進行能量轉換。」

「它應該是你的子嗣吧，我猜想。」

「喔，沒錯。」

「可是萬一，」崔維茲說：「有什麼不幸發生呢？我想即使在索拉利，也會發生一些意外和不幸吧。假使一個索拉利人過早歸於塵土，沒有繼承人接掌它的位置，或是繼承人尚未成熟到能享有屬地，那又會如何呢？」

「那是很罕見的，在我的世系中，那種事只發生過一次。不過，萬一遇到這種情況，別忘了還有其他的繼承人，等著繼承其他的屬地。有些繼承人已足夠成熟，它們的單親卻足夠年輕，能夠產生另一個後代，並且等得到那個後代長大成人。這種所謂的『壯／少繼承人』之一，就會被指定來繼承無主的屬地。」

「由誰指定呢？」

「我們有個統領委員會，它的少數功能之一就包括這一項——當有人過早歸於塵土時，負責指定一個繼承人。當然，整個過程也是經由全訊傳視進行的。」

裴洛拉特說：「可是我問你，如果索拉利人彼此從不見面，要是某地的某個索拉利人意外——或是在意料之中歸於塵土，又怎麼會有人知道呢？」

班德說：「當我們其中之一歸於塵土時，那個屬地所有的電力都會消失。如果沒有繼承人立即接管，這種反常情況終究會被人發現，糾正措施隨即會展開。我向你們保證，我們的社會系統運作得非常健全。」

崔維茲說：「我們有沒有可能看看你這裡的一些影片？」

班德愣了一下，然後說：「我不怪罪你，全然是由於你不知情，你剛才的言語既粗魯又卑賤。」

「我為這件事道歉，」崔維茲說：「我不想強迫你，不過我們解釋過了，我們很想獲得有關地球的資料。我忽然想到，你這裡早期影片的拍攝年代，應該是在地球變得具有放射性之前，因此影片中可能會提到地球，也許還會有詳盡的敘述。我們當然不希望侵犯你的隱私，但有沒有變通的辦法，例如由你自己查看這些影片，或者讓一個機器人來做，再將其中的相關資訊告訴我們？當然啦，如果你能體諒我們的動機，並且瞭解我們為了回報你的好意，會盡全力尊重你的感受，你也許會讓我們親自觀看這些影片。」

班德以冷峻的語氣說：「我猜想你並不知道，你變得越來越無禮了。不過，我們可以立刻結束這個話題，因為我可以告訴你，在我的早期半性祖先旁邊，根本沒有任何影片。」

「沒有？」崔維茲簡直失望透了。

「它們曾經存在過，但即使是你們，也該想像得到裡面會是什麼內容。兩個半性人彼此表示興趣，甚至，」班德清了清喉嚨，有些勉強地說：「互相作用。半性人的所有影片，自然在許多代以前就被銷毀了。」

「其他索拉利人所收藏的呢？」

「全都銷毀了。」

「你能確定嗎？」

「不毀掉那些東西的人一定瘋了。」

「也許有些索拉利人真瘋了，或者多愁善感，或者過於健忘。我想，請你指引我們前往鄰近的屬地，你該不會反對吧。」

班德瞪著崔維茲，一副訝異的表情。「你以為其他人會像我這般容忍你們？」

「為何不會呢，班德？」

「到時你就知道了。」

「我們必須碰碰運氣。」

「不行，崔維茲：不行，你們都不能——聽我說。」

後面出現幾個機器人，班德皺起了眉頭。

「什麼事，班德？」崔維茲說，他突然感到不安。

班德說：「我很喜歡跟你們聊天，並且觀察你們的——怪異言行。這是空前絕後的經驗，我感到很高興，可是我不能記在日誌中，或是將這段記憶保存在影片裡面。」

「為什麼不能？」

「我講話給你們聽，我聽你們講話，我帶你們來我的宅邸，我帶你們來祖先靈房，這些都是可恥的行為。」

「因為我們不是索拉利人，對你而言，我們跟這些機器人一樣微不足道，不是嗎？」

「那只是我替自己找的藉口，別的索拉利人也許不會接受。」

「你有什麼顧慮？你有絕對的自由隨心所欲，難道不是嗎？」

「即使像我們這樣，自由也不是真正絕對的。假使我是這個行星上唯一的索拉利人，我就有絕對的自由做些甚至更可恥的事。可是這個世界還有其他索拉利人，因此，雖然我們與理想中的自由極為接近，卻未曾真正達到。這個行星上有一千兩百個索拉利人，要是讓它們知道我做了些什麼，它們全都會瞧不起我。」

「沒有理由需要讓它們知道。」

「那倒是實話，你們剛抵達此地時，我就已經想到了。在我跟你們尋開心的時候，我始終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一定不能讓其他人知道。」

裴洛拉特說：「如果你的意思是，你擔心我們去別的屬地尋找地球的資料會為你帶來麻煩，這個嘛，我們自然不會提到先拜訪過你，這點我們心裡有數。」

班德搖了搖頭。「我已經冒了太多的風險。我自己當然不會提到這件事，我的機器人也不會提到，它們甚至會奉命不准記住這件事。你們的太空船將被帶到地底，我們要進行研究，看看能提供我們什麼……」

「慢著，」崔維茲說：「你想檢查我們的太空船，你以為我們能在這裡等多久？那是不可能的事。」

「絕非不可能」因為你不會再有表達意見的機會。我很遺憾，我也想跟你們多聊一會兒，討論許多其他的事情，可是你們也看得出來，情況變得越來越危險。」

「不，絕對沒有。」崔維茲盡力強調。

「喔，絕對有的，小小半性人。只怕是我該採取行動的時候了，那是我的祖先會在第一時間採取的行動。我必須將你們殺掉，三個通通殺掉。」

第十二章 重見天日 51

第十二章 重見天日

51

崔維茲立刻轉頭望向寶綺思。她毫無表情，面容緊繃，雙眼全神貫注凝視著班德，彷佛忘卻了周遭的一切。

裴洛拉特的眼睛張得老大，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

崔維茲不知道寶綺思會（或者能夠）做些什麼，他勉力擊退排山倒海而來的挫敗感（並非只是想到死亡，主要是想到尚未發現地球的下落，尚未明白他為何選擇蓋婭作人類未來的藍圖）。他心中很明白，自己必須儘量拖延時間。

他努力保持聲音的平穩與咬字的清晰。「你一直表現得像是個謙恭有禮、風度翩翩的索拉利人，班德。我們闖入你的世界，你絲毫不以為忤，還好心地帶我們參觀你的屬地和宅邸，並且回答我們的問題。如果你現在讓我們離去，將更符合你的品格。沒人有必要知道我們來過這個世界，而我們也沒有理由再回來。我們到這裡的動機很單純，只不過是想要尋找資料而已。」

「你當然會這麼說，」班德從容道：「如今，你們的命都是跟我借的。你們進入我們大氣層那一瞬間，性命就不再屬於自己了。當我和你們進行近距離接觸時，我可能會做的——也是應該做的——是立刻將你們殺掉。然後，我該命令專職機器人解剖你們的屍體，看看外星人士的身體能為我提供什麼知識。

「但我沒有那麼做，我縱容自己的好奇心，屈服在自己隨和的天性下。不過現在該適可而止了，我不能再繼續下去。事實上，我已經威脅到了索拉利的安全。因為，我如果由於某些弱點，竟然被你們說服，讓你們安然離去，你們的同類必會接踵而至，現在你們如何保證都沒有用。

「不過，至少我能做到一點，能讓你們死得毫無痛苦。我只消將你們的大腦稍微加熱，使它們趨於鈍化，你們不會感到任何痛苦，只是生命就這樣終止。最後，等到解剖研究完畢，我會用瞬間高熱將你們化為灰燼，這樣一切就結束了。」

崔維茲說：「如果我們非死不可，我不反對迅速而毫無痛苦的死亡。可是我們沒有犯任何罪，為什麼一定要被處死？」

「你們的到來就是一項罪行。」

「這話根本沒道理，我們無法預知這樣做是有罪的。」

「什麼樣的行為構成犯罪，不同的社會有不同的定義。對你們而言，它也許是無理而專斷的，但對我們則不然。這裡是我們的世界，我們有絕對的權利決定各種事務。你們犯了錯，所以必須受死。」

班德仍面帶微笑，彷佛只是在愉快地閒聊。它繼續說：「你們的品德也沒多高尚，能讓你們拿來作為申訴的藉口。你有一把手銃，它利用微波束激發致命的高熱，功用和我如今的目的相同，可是我能肯定，它所導致的死亡將更殘酷、痛苦得多。如果我笨到允許你有行動自由，讓你能將手銃從皮套中拔出來，又如果我沒把它的能量抽光，你現在會毫不猶豫地用它對付我。」

崔維茲甚至不敢再看寶綺思一眼，生怕班德的注意力轉移到她身上。他抱著最後一線希望說：「我求你，就算是發發慈悲，不要這麼做。」

班德突然現出冷酷的表情。「我必須先對自己和我的世界仁慈，所以你們都得死。」

它舉起一隻手，一股黑暗立刻籠罩崔維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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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之間，崔維茲感到黑暗令他窒息，他狂亂地想：這就是死亡嗎？

彷佛他的思緒激起了回聲，他聽見一個低微的聲音說：「這就是死亡嗎？」那是裴洛拉特的聲音。

崔維茲試圖開口，結果發現沒有問題。「何必問呢？」他說，同時大大鬆了一口氣。「你還能發問，光憑這一點，就表示這不是死亡。」

「在一些古老的傳說中，死亡之後還有生命。」

「荒謬絕倫。」崔維茲低聲道：「寶綺思？你在這裡嗎，寶綺思？」

沒有任何回答。

「寶綺思？寶綺思？」裴洛拉特也喚道。「發生了什麼事，葛蘭？」

崔維茲說：「班德一定死了。他一死就不能再為他的屬地供應電力，所以燈光就熄了。」

「可是怎麼會……你是說這是寶綺思幹的？」

「我想應該是的，希望她沒在過程中受傷。」在這個全然黑暗的地底世界（若不計牆壁中放射性原子偶然的衰變造成的肉眼下可見閃光），他趴在地上，以雙手雙膝爬行。

然後，他的手摸到一個溫熱柔軟的物體，他來回摸了摸，認出了抓著的是一條腿。那條腿顯然太過細小，不可能是班德的。「寶綺思？」

那條腿踢了一下，崔維茲只好將手鬆開。

他說：「寶綺思？說句話啊！」

「我還活著。」寶綺思的聲音傳過來，不知為何卻變了調。

崔維茲說：「可是你還好嗎？」

「不好。」隨著這句話，他們周圍重新亮了起來，但卻相當暗淡。牆壁發出微弱的光芒，毫無規律地時明時暗。

班德垮作一團，像是一堆昏暗的雜物。在一側抱著它的頭的，正是寶綺思。

她抬起頭望著崔維茲與裴洛拉特。「這個索拉利人死了。」在幽暗的燈光下，她的雙頰閃爍著淚水。

崔維茲愣了一愣。「你為什麼哭呢？」

「我殺死了一個有思想、有智慧的生命，難道不該哭嗎？這並非我的本意。」

崔維茲彎下腰，想扶她站起來，她卻將他一把推開。

裴洛拉特過去跪在她身邊，柔聲道：「拜託，寶綺思，即使是你，也無法讓它起死回生。告訴我們發生了什麼事。」

她讓裴洛拉特把自己扶起來，含糊地說：「班德能做的蓋婭也會，蓋婭能夠利用宇宙間分佈不均的能量，僅藉著心靈的力量，將它轉換成適當的功。」

「這我早就知道。」崔維茲試圖安慰她，卻不太清楚該怎麼說。「我們在太空中相遇的情形，我還記得很清楚，當時你——或者應該說蓋婭——制住我們的太空船。當班德奪走我的武器，又令我動彈不得的時候，我就想到了那件事。它也制伏了你，但是我確信，你若想掙脫是絕沒問題的。」

「不對，如果我企圖掙脫，那一定會失敗。當你們的太空船在我／我們／蓋婭的掌握中，」她以悲傷的語調說：「我和蓋婭是真正的一體。現在卻有超空間的分隔，限制了我／我們／蓋婭的效率。此外，蓋婭的所作所為，全有賴於齊聚無數大腦而生的力量，然而即使我們的大腦全部加起來，也比不上這個索拉利人的轉換葉突。我們無法像它那麼巧妙、有效又毫不疲倦地利用能量——你看，我就不能讓這些燈光變得更亮，我也不知再過多久就會筋疲力盡。而班德即使在睡覺的時候，也能為整個廣大的屬地供應電力。」

「但你制止了它。」崔維茲說。

「因為它並未察覺我的力量，」寶綺思說：「而且我什麼也沒做，完全沒讓我的力量曝光。所以它沒有懷疑我，也就沒特別注意我。它將精神全部集中在你身上，崔維茲，因為帶武器的是你——再次證明你武裝自己是明智之舉。而我必須等待機會，藉著出其不意、迅雷不及掩耳的一擊制服班德。當它即將殺害我們，當它全副心神集中在那個行動以及你身上的時候，我就有了出手的機會。」

「那一擊相當漂亮。」

「這麼殘酷的話你怎麼說得出口，崔維茲？我的本意只是制止它，只希望阻絕它的轉換器。我的打算是，當它想要毀滅我們的時候將會發現它不但辦不到，周圍的照明還會突然熄滅。在它驚訝不已的那一瞬間，我就收緊我的掌握，使它進入長時間的正常睡眠狀態，再將它的轉換器鬆開。這樣電力可以維持不斷，我們便能逃出這座宅邸，返回太空船，盡速離開這顆行星。我希望做到的是，當班德終於醒來時，會忘記見到我們之後發生的一切。如果不必殺生就能辦到，蓋婭絕對不會濫殺無辜。」

「哪裡出了差錯呢，寶綺思？」裴洛拉特柔聲問道。

「我從來沒接觸過像轉換葉突這樣的東西，我沒有時間詳加研究，瞭解它的構造。我只能猛力展開我的阻絕行動，可是顯然做得不正確。受到阻絕的並非葉突的能量入口，而是能量的出口。在一般情況下，能量源源不絕迅速灌人葉突，大腦則以相同的速率排出能量，以保護本身不至受損。可是，一旦出口被我阻絕，能量馬上累積在葉突中，在極短的時間內，大腦的溫度遽然升高，使腦中的蛋白質急速鈍化，然後它就死了。當燈光盡數熄滅時、我立即收回阻絕的力量，但是那已經太晚了。」

「我看不出除了這樣做之外，你還能有什麼辦法，親愛的。」裴洛拉特說。

「想到我竟然殺了人，怎麼講都無法安慰我。」

「班德眼看就要殺掉我們。」崔維茲說。

「因此我們要制止它，而不是殺害它。」

崔維茲猶豫了一下，他不希望表現出不耐煩的情緒，因為他實在不願惹寶綺思生氣，或是讓她更心煩。畢竟，在這個充滿無比敵意的世界中，她是他們唯一的防衛武器。

他說：「寶綺思，別再遺憾班德的死亡，現在我們該考慮別的了。由於它的死，這個屬地所有的電力已經消失，其他索拉利人發現這點只是遲早的問題——也許不會遲只會早。它們將不得不展開調查，假如幾個人聯手攻擊我們，我認為你根本無法抵禦。而且，正如你自己承認的，你現在勉強供應的有限電力，將無法持續太久。所以說，我們的當務之急是趕快返回地面，回到我們的太空船裡，一刻也耽誤不得。」

「可是，葛蘭，」裴洛拉特說：「我們該怎麼做？我們走了好幾公里彎彎曲曲的路，我猜這下面一定跟迷宮差不多。就我個人而言，我對如何回到地表毫無概念，我的方向感一向很差。」

崔維茲四下看了看，明白裴洛拉特說的完全正確。他說：「我猜通向地表的出口應該很多，我們不一定要找到原來那個。」

「可是出口的位置我們一個也不知道，又要從何找起呢？」

崔維茲又轉向寶綺思。「你用精神力量，能否偵測到任何有助我們找到出路的線索？」

寶綺思說：「這個屬地的機器人都停擺了。在我們正上方，我可以偵測到一息微弱的次智慧生命，但這只能說明地表在正上方，這點我們早就知道。」

「好吧，那麼，」崔維茲說：「我們只好自己尋找出口。」

「瞎闖亂撞？」裴洛拉特被這個提議嚇了一跳，「我們永遠不會成功。」

「或許可以，詹諾夫。」崔維茲說：「如果我們動手找，不論機會多小，總有逃出去的機會，否則我們只好待在這裡，永遠別想逃出去了。來吧，一線希望總比毫無希望強。」

「等等，」寶綺思說：「我的確偵測到了一點東西。」

「什麼東西？」崔維茲問。

「一個心靈。」

「有智慧嗎？」

「有，可是智慧有限，我想。不過，我感到最清楚的，卻是另外一種訊息。」

「是什麼？」崔維茲再度壓制住不耐煩的情緒。

「恐懼！無法忍受的恐懼！」寶綺思細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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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維茲愁眉苦臉地四下張望。他知道剛才是從哪裡進來的，但他不會因此產生幻想，認為他們有可能原路折回。畢竟，他對那些拐彎抹角的道路未曾留心。誰想得到他們竟會落到這個地步，不得不自求多福獨自折返，只有明滅不定的幽暗光芒為他們指路。

他說：「你認為自己有辦法啟動那輛車嗎，寶綺思？」

寶綺思說：「我確定可以，崔維茲，但那並不表示我會駕駛。」

裴洛拉特說：「我想班德是靠精神力量駕駛的，車子在行駛的時候，我沒看到它碰過任何東西。」

寶綺思溫柔地說：「沒錯，它用的是精神力量，裴，可是要如何使用精神力量呢？你當然會說是藉著操縱裝置，、這點絕對沒錯，但我若不熟悉操縱裝置的使用方法，就根本沒有任何幫助，對不對？」

「你好歹試一試。」崔維茲說。

「如果我去試，必須將全副心神放在它上面，這樣一來，我懷疑自己是否還能維持照明的燈光。即使我學會了如何操縱，在黑暗中這輛車子也幫不上什麼忙。」

「我想，那我們必須徒步遊蕩了？」

「恐怕就是如此。」

崔維茲凝視著前方，他們周圍籠罩著幽暗的光芒，此外盡皆是厚實沉重的黑暗。他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到。

他說：「寶綺思，你還能感受到那個受驚的心靈嗎？」

「是的，還可以。」

「你能不能分辨它在哪裡？能不能帶領我們到那裡去？」

「精神感應是直線行進的，幾乎不會被普通物質折射，所以我能知道它來自哪個方向。」

她指著黑漆漆的牆壁，繼續說：「但我們不能穿牆而過，最好的辦法是沿著回廊走，一路選擇感應越來越強的方向。簡單地說，我們得玩一玩『跟著感覺走』的遊戲。」

「那麼我們現在就開始吧。」

裴洛拉特卻躊躇不前。「慢著，葛蘭，我們真想找到那個東西嗎，不論它是什麼？假如它感到恐懼，或許我們也會有恐懼的理由。」

崔維茲不耐煩地搖了搖頭。「我們毫無選擇餘地，詹諾夫。不論它是否感到恐懼，它總是個心靈，它可能會願意——或者我們能叫它指點我們回到地表。」

「而我們就讓班德躺在這裡？」裴洛拉特語帶不安地說。

崔維茲抓住他的手肘。「來吧，詹諾夫，這點我們也沒有選擇。終究會有某個索拉利人重新啟動這個地方，然後某個機器人會發現班德，為它料理善後——我希望是在我們安然離去後。」

他讓寶綺思在前面帶路，不論走到哪裡，她身邊的光芒總是最亮。在每個門口，以及回廊的每個岔路，她都會停下腳步，試圖感知那股恐懼來自何方。有時她會在走進一道門或繞過某個彎路後，又折返重新嘗試另一條路徑。崔維茲只能袖手旁觀，一點也幫不上忙。

每當寶綺思下定決心，堅決地朝某個方向前進時，她前方的燈光便會亮起來。崔維茲注意到，現在燈光似乎較為明亮——可能由於他的眼睛適應了昏暗的環境，也可能是寶綺思學會如何更有效地轉換能量。有一次遇到一根那種插入地底的金屬棒，她便將手放在上面，燈光的亮度立時顯著增強。她點了點頭，好像感到十分滿意。

沿途未見到任何熟悉的事物，因此幾乎可以肯定，他們現在走過的地方，是這個曲折迂迴的地底宅邸另外一部分，他們進來的時候未曾經過這裡。

崔維茲一路注意觀察，想要尋找陡然上升的回廊，有時又將注意力轉向屋頂，試圖找出任何活門的痕跡。結果他一直沒有任何發現，那受驚的心靈仍是他們唯一的希望。

他們走在寂靜中，唯一的聲音是自己的腳步聲；走在黑暗裡，唯一的光線緊緊包圍他們身邊；走在死亡的幽谷內，唯一的活物是他們自己。他們偶爾會發現一兩個蒙朧的機器人身軀，在昏暗中或立或坐，全都一動不動。有一次，他們看到一個側臥的機器人，四肢擺出一種古怪的僵凝姿勢。當所有的電力消失時，崔維茲想，它一定處於某種不平衡狀態，是以立刻倒了下來。不論班德是死是活，都無法影響重力的作用。也許在班德廣大的屬地各個角落，所有的機器人皆已停擺，或立或臥僵在原地，而在屬地的邊界，這種情形一定很快會被人發現。

不過或許不會，他又突然這麼想。當索拉利的一份子即將由於衰老而死亡時，索拉利人應該全都知道，整個世界都會有所警覺，並且預先做好準備。然而，班德正處於盛年，它現在突然暴斃，根本不可能有任何預兆。誰會知道呢？誰會預期這種結果？誰又會期待整個屬地停擺？

不對（崔維茲將樂觀與自我安慰拋在腦後，那會引誘自己變得太過自信，實在太危險了），班德屬地所有的活動都已停止，索拉利人一定會注意到，然後會立即採取行動。它們都對繼承屬地有極大的興趣，不會對他人的死亡置之不理。

裴洛拉特滿面愁容，喃喃說道：「通風系統停止了。像這種位於地底的場所，一定要保持通風良好，當初有班德供應電力，但現在它已不再運轉。」

「沒關係，詹諾夫。」崔維茲說：「在這個空曠的地底世界，還有足夠的空氣讓我們活好幾年。」

「我還是悶得慌，是心理上的難過。」

「拜託，詹諾夫，別染上了幽閉恐懼症——寶綺思，我們接近些了嗎？」

「近多了，崔維茲。」她道：「感覺變強許多，我對它的位置也更清楚了。」

她邁出的腳步更為堅定，在需要選擇方向的地點，也不再那麼猶豫。

「那裡！那裡！」她說：「我強烈感覺到了。」

崔維茲不以為然地說：「現在就連我也聽得到了。」

三個人停下腳步，自然而然屏住了氣息。他們聽到了一陣低低的悲鳴聲，還夾雜著氣喘吁吁的啜泣。

他們循聲走進一個大房間，當燈光亮起後，他們看到裡面滿是色彩繽紛的陳設，跟原先所見的各個房間完全不同。

位於房間中央的是個機器人，它微彎著腰，伸出雙臂，像是正準備做個親昵的動作。不過，當然，它僵在那裡一動不動。

機器人身後傳來一陣衣裳拍動的聲音。一隻充滿恐懼、睜得圓圓的眼睛從一側探出來，那種令人心碎的啜泣聲一直不斷。

崔維茲沖到機器人後面。只聽得一聲尖叫，一個小身形從另一側冒出來，猛然摔倒，躺在地上用手蒙住眼睛，兩腿向四面八方猛踢，彷佛要逐退來自各方的威脅，同時繼續不停地尖叫，尖叫——

「是個孩子！」寶綺思說。這點顯然毋庸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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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維茲向後退了幾步，感到十分不解。一個孩子在這裡做什麼？班德對自己絕對的孤獨多麼自傲，而且還極力強調這點。

面對令人不解的事，裴洛拉特比較不會訴諸理性分析。他立刻想到答案、脫口便說：「我想這就是繼承人。」

「是班德的孩子，」寶綺思表示同意，「可是太小了。我想它無法成為繼承人，索拉利人得另外找人繼承。」

她凝視著這個孩子，但並非目不轉晴地瞪著它，而是用一種輕柔的、帶有催眠作用的目光。那孩於果然漸漸靜下來，睜開雙眼，回望著寶綺思，原本的叫喊已經收斂，變作偶爾一下輕聲的抽噎。

寶綺思發出一些具有安撫作用的聲音，雖然斷斷續續沒有什麼意義，不過她的目的只是要加強鎮定效果。她仿佛在用精神指尖，輕撫那孩子陌生的心靈，設法撫平其中紊亂不堪的情緒。

那孩子慢慢爬起來，目光一直沒離開寶綺思。它搖搖蔽晃地站了一會兒，突然沖向那個既無動作又沒聲音的機器人。它緊抱著機器人粗壯的大腿，仿佛渴望得到一點安全感。

崔維茲說：「我猜那個機器人是它的——保母，或者是管理員。我猜索拉利人無法照顧另一個索拉利人，甚至無法照顧自己親生的孩子。」

裴洛拉特說：「而我猜這孩子也是雌雄同體。」

「一定是。」崔維茲說。

寶綺思的心思仍全放在那孩子身上。她慢慢向它走去，雙手平舉，手掌朝向自己，仿佛強調她沒有抓住它的意圖。那孩子現在不哭了，看到寶綺思走過來，它把機器人抱得更緊。

寶綺思說：「來，孩子——溫暖，孩子——柔軟，溫暖，舒適，安全，來，孩子——安全——安全。」

她停了下來，壓低聲音，頭也不回地說：「裴，用它的語言跟它講。告訴它我們都是機器人，因為這裡停電，所以我們來照顧它。」

「機器人！」裴洛拉特嚇了一跳。

「我們必須這樣自我介紹，它不怕機器人，但它從沒見過人類，也許甚至無法想像人類是什麼。」

裴洛拉特說：「我不知道能否想出正確的說法，也不知道『機器人』的古語是什麼。」

「那就說『機器人』吧，裴。如果不管用，就改說『鐵做的東西』，反正儘量說就對了。」

裴洛拉特開始慢慢地、一字一頓地說著古銀河語。那孩子望著他，緊緊皺著眉頭，像是試圖瞭解他在說些什麼。

崔維茲說：「你在跟它溝通的時候，最好順便問它如何才能出去。」

寶綺思說：「不，暫時不要，先建立信心，再問問題。」

那孩子一面望著裴洛拉特，一面慢慢鬆開機器人。它說了幾句話，聲音高亢而帶有音樂性。

裴洛拉特慌忙道：「它講得太快，我聽不懂。」

寶綺思說：「請它再慢慢講一遍，我盡全力消除它的恐懼，讓它保持鎮靜。」

裴洛拉特又聽了一遍那孩子說的話，然後說：「我想它在問健比為什麼不動了，健比一定就是這個機器人。」

「再問一遍確定一下，裴。」

裴洛拉特再跟那孩子談了幾句，又說：「沒錯，健比就是這個機器人，這孩子管自己叫菲龍。」

「太好了！」寶綺思對那孩子微微一笑，那是個燦爛開心的笑容。她伸手指指它，然後說：「菲龍，乖菲龍，勇敢的菲龍。」又將一隻手放在自己胸前，「寶綺思。」

那孩子也露出微笑，它展現笑容時，看起來非常討人喜歡。「寶綺思——」它那個「思」的發音有點不正確。

崔維茲說：「寶綺思，如果你能啟動這個機器人健比，它也許能告訴我們一些我們想知道的事。裴洛拉特可以跟它溝通，不會比跟這孩子溝通更困難。」

「不行，」寶綺思說：「那樣做有問題。這個機器人的首要任務是保護這孩子 ，如果它被啟動後，發覺我們這幾個陌生的人類，它或許會立即攻擊我們，因為這裡不該有任何陌生人。到時我若被迫再使它停擺，它就無法提供我們任何訊息，而這個孩子，看到它心目中唯一的親人再度停擺——唉，我就是不要那麼做。」

「可是我們都聽說過，」裴洛拉特柔聲道：「機器人一律不能傷害人類。」

「我們的確聽說過，」寶綺思說：「可是沒有人告訴我們，這些索拉利人設計是什麼樣的機器人。即使這個機器人被設計得不能傷害人類，它也必須做出抉擇——一邊是它的孩子，或者說幾乎是它的孩子；另一邊卻是三個陌生對象，它也許根本認不出我們是人類，只會把我們當成非法闖人者。它自然會選擇保護孩子，而對我們發動攻擊。」

她再度轉身面對那孩子。「菲龍，」她說：「寶綺思，」她指指自己，接著又指向其他兩人，「裴——崔——」

「裴，崔。」孩子乖順地跟著說。

她向那孩子走近些，雙手慢慢向它接近。它一面望著她，一面向後退了一步。

「冷靜，菲龍：」寶綺思說：「乖乖，菲龍；摸摸，菲龍；好乖，菲龍。」

它向她走近一步，寶綺思鬆了一口氣。 「乖，菲龍。」

她摸了摸菲龍裸露在外的臂膀，它跟它的單親一樣，只穿了一件長袍，前胸敞開，下面系著一條束腰。她只輕輕摸了一下，手就趕緊移開，等了一會兒，才又將手放回它的手臂上，輕柔地撫摸著。

在寶綺思心靈的強力鎮靜作用下，那孩子的眼睛微微閉上。

寶綺思的雙手慢慢往上移，動作非常輕，幾乎沒有觸摸到它的肌膚。她兩隻手一路摸到孩子的肩膀、頸部、耳朵，最後伸進它棕色的長髮中，來到它雙耳後方偏上的部位。

她隨即將雙手放下，說道：「轉換葉突還小，頭蓋骨尚未發育完全。那裡有一層硬質皮膚，等到葉突長成後，它就會向外鼓脹，被頭蓋骨圍起來。這就代表說，如今它還無法控制這個屬地，甚至無法啟動屬於它的機器人——問問它有幾歲了，裴。」

經過一番交談後，裴洛拉特說：「它今年十四歲，如果我沒弄錯的話。」

崔維茲說：「它看起來更像十一歲。」

寶綺思說：「這個世界採用的年，長度也許和銀河標準年不盡相同。此外，據說外世界人曾將壽命延長，這點如果索拉利人跟其他外世界人一樣，他們或許也延長了發育期，總之我們不能以年齡為標準。」

崔維茲不耐煩地咂咂舌頭。「別再討論人類學了，我們必須趕快到達地表。我們溝通的對象是個孩子，我們可能只是在浪費時間。它也許不知道通往地表的路徑，也可能從來沒有到過地表。」

寶綺思說：「裴！」

裴洛拉特明白她的意思，馬上又跟菲龍討論起來，這次花的時間比前幾次都要長。

最後他終於說：「這孩子知道什麼是太陽，它說自己曾看到過。我想它也見過樹木，它的反應好像不確定那個宇的意義，至少不確定我用的那個字眼……」

「好了，詹諾夫，」崔維茲說：「拜託言歸正傳吧。」

「我告訴菲龍說，如果它能帶我們到達地面，我們也許就有辦法啟動那個機器人。事實上，我說我們『就會』啟動那個機器人。你認為我們可能做到嗎？」

崔維茲說：「這件事我們待會兒再操心，它有沒有說願意為我們帶路？」

「有。我剛才是這麼想的，如果我做出承諾，你也知道，這孩子會更熱心。我認為，我們在冒著讓它失望的危險……」

「走吧，」崔維茲說：「我們立刻出發。如果我們困在地底，所有的事情都是紙上談兵。」

裴洛拉特又對那孩子說了幾句話，它便開始向前走，不久它又停下腳步，回頭望著寶綺思。

寶綺思伸出一隻手，於是兩人手牽著手一起走了。

「我是個新的機器人。」她露出淡淡的微笑。

「它好像相當滿意。」崔維茲說。

菲龍一路蹦蹦跳跳，崔維茲心中突然閃過一些疑問，它現在這麼開心，只是寶綺思費盡心血的結果嗎？或是除此之外，又加上它有機會再度去地表玩耍，還得到三個新的機器人，所以才會這樣興奮？或者，它變得如此興高采烈，是因為想到保母健比會回到它身邊？這都沒什麼關係，只要這孩子肯帶路就行。

孩子的步伐似乎沒有任何遲疑，每當遇到岔路，它毫不猶豫就做出選擇。它真知道自己向哪裡走嗎？或者這只是小孩子無意義的行動？它只是在玩一個遊戲，根本沒有明確的目的地？

可是，從變得稍微沉重的腳步中，崔維茲意識到自己正在上坡。而那個孩子，則一面信心十足地蹦蹦跳跳，一面指著前方，嘰哩呱啦說個不停。

崔維茲望向裴洛拉特，裴洛拉特清了清喉嚨說：「我想它說的是『門』。」

「我希望你所想的正確無誤。」崔維茲說。

此時，孩子掙脫了寶綺思的手，飛快向前奔去，同時伸手指著某處的地板，那裡的顏色似乎比周圍深。它踏上那塊地板，在原地跳了幾下，然後轉過頭來，露出明顯的沮喪表情，又用尖銳的聲音說了一大串。

寶綺思苦笑了一下。「我得負責供應電力，這會讓我筋疲力盡。」

她的臉微微轉紅，燈光變暗了點，但菲龍面前的一扇門卻打了開，它立刻發出女高音般的歡呼。

那孩子沖出門外，兩位男士緊跟在後。寶綺思是最後一個出來的，當那扇門快要關上的時候，她回頭望瞭望，裡面已經一片漆黑。然後她停下腳步，稍微喘了一口氣，看來相當疲倦。

「好啦，」裴洛拉特說：「我們出來了，太空船在哪裡？」

現在他們都已來到戶外，沐浴在仍算明亮的夕陽下。

崔維茲喃喃說道：「我覺得它好像在那個方向。」

「我也這麼覺得，」寶綺思說：「我們走吧。」說完就伸手去牽菲龍。

除了風聲，以及一些動物的叫聲與走動聲外，四周圍可謂一片靜寂。他們在途中遇到一個機器人，一動不動地站在樹基附近，手中抱著一個功用不明的物體。

裴洛拉特顯然是出於好奇，朝那個方向邁出一步，崔維茲卻趕緊說：「不關我們的事，詹諾夫，繼續走吧。」

不久，他們又遠遠看到另一個機器人癱在地上。

崔維茲說：「我想方圓百公里內，一定到處都是放倒的機器人。」

然後他又得意洋洋地說：「啊，太空船在那裡。」

他們馬上加快腳步，突然間又停了下來。菲龍扯著喉嚨發出興奮的尖叫。

在太空艇附近，停著一艘顯得相當原始的航空器，它的轉子看來非常浪費能量，而且十分脆弱。在那具航空器旁邊，介於他們四人與太空艇之間，站著四個貌似人類的身形。

「太遲了，」崔維茲說：「我們浪費了太多時間。現在怎麼辦？」

裴洛拉特以困惑的口吻說：「四個索拉利人？這不可能。它們當然不會做這樣的實質接觸，你想它們是全訊影像嗎？」

「它們是百分之百的實體，」寶綺思說：「這點我能肯定。不過它們也不是索拉利人，這些心靈我絕不會弄錯，它們是機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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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那麼，」崔維茲帶著倦意說：「前進！」他繼續以沉重的步伐向太空艇走去，其他人跟在他後面。

裴洛拉特有點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你打算怎麼辦？」

「假如它們是機器人，它們就必須服從命令。」

那幾個機器人正在等候他們。走近之後，崔維茲開始仔細打量它們。

沒錯，它們一定是機器人。它們的臉部看來好像有皮有肉，但是毫無表情，顯得相當詭異。它們都穿著制服，除了面部之外，沒有暴露任何平方公分的肌膚，就連雙手都戴著不透明的薄手套。

崔維茲隨便做了個手勢，那是個明確而直接的身體語言，意思是要它們讓開。

那些機器人並沒有動。

崔維茲低聲對裴洛拉特說：「用說的，詹諾夫，語氣要堅決。」

裴洛拉特清了清喉嚨，以很不自然的男中音慢慢說，同時也像崔維茲那樣，揮手表示要它們讓開。然後，其中一個似乎高一點的機器人，以冰冷而犀利的聲音答了幾句。

裴洛拉特轉頭對崔維茲說：「我想它說我們是外星人士。」

「告訴它我們是人類，它必須服從我們。」

此時那機器人再度開口，說的是口音奇特但仍可解的銀河標準語。「我瞭解你的話，外星人士。我會說銀河標準語，我們是守護機器人。」

「那麼，你聽到我剛才說的話了，我們是人類，你們必須服從我們。」

「我們的程式設計，外星人士，只讓我們服從地主的命令，而你既不是地主又不是索拉利人。班德地主對常規接觸未做回應，因此我們前來進行實地調查，這是我們的職責。我們發現了一艘並非索拉利出品的太空船，還有幾個外星人士，而班德的機器人全部停擺。班德地王在哪裡？」

崔維茲搖了搖頭，以緩慢而清晰的聲音說：「你的話我們完全不明白，我們太空船的電腦出了點問題，將我們帶到這個陌生行星附近，這並非我們的本意。我們登陸此地，是想要找出目前的位置，卻發現所有的機器人都已停擺，我們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這個解釋不可信。如果這個屬地上所有的機器人都停擺，所有的電力全部消失，那麼班德地主一定死了。它剛好在你們著陸之際死亡，如果說只是巧合，那是不合邏輯的假設，其中一定有某種因果關聯。」

崔維茲又說：「可是電力沒有消失啊，你和其他幾個機器人還能活動。」他這樣說只是為了混淆視聽，以顯示他是個局外人，對這裡的狀況毫不知情，藉此洗脫自己的嫌疑。

那機器人說：「我們是守護機器人，我們不屬於任何地主，而是屬於整個世界。我們不受地主控制，以核能為動力來源。我再問一遍，班德地主在哪裡？」

崔維茲四下看了看，裴洛拉特顯得憂心仲忡，寶綺思緊抿嘴唇，但表情還算冷靜，菲龍則全身發抖：寶綺思趕緊伸手搭著它的肩膀，它才變得堅強一點，臉上的恐懼神情也消失了。（寶綺思在令它鎮靜嗎？）

那機器人說：「再問一次，這是最後一次，班德地主在哪裡？」

「我不知道。」崔維茲繃著臉說。

機器人點了點頭，它的兩個同伴便迅速離去。然後它說：「我的守護者同僚將搜索這所宅邸，在此期間，你將被留置此地接受盤問。把你佩掛在腰際兩側的東西交給我。」

崔維茲退了一步。「這些不會傷人。」

「別再亂動，我沒問它們會不會傷人，我要你把它們交出來。」

「不行。」

那機器人迅速向前邁出一步，手臂猛然掠出，崔維茲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機器人一隻手已搭上他的肩頭。那只手用力收緊，同時向下猛壓，崔維茲便跪了下來。

機器人又說：「交出來。」它伸出另一隻手。

「不。」崔維茲喘著氣說。

此時寶綺思沖過去，將手銑從皮套中掏出來。崔維茲被機器人緊緊箝制，根本無法阻止她的行動。

她將手銃遞給那機器人。「給你，守護者，」她說：「請你稍等一下——這是另外一件，現在放開我的同伴。」

機器人握著兩件武器向後退去，崔維茲慢慢站起來，搓揉著左肩，臉孔因痛苦而扭曲。

（菲龍在輕聲抽噎，心慌意亂的裴洛拉特連忙將它抱起來，緊緊摟著它。）

寶綺思以極憤怒的語氣，對崔維茲悄聲道：「你為什麼要跟它鬥？它用兩根指頭就能把你捏死。」

崔維茲哼了一聲，咬牙切齒地說：「你為什麼不對付它？」

「我在試啊，但這需要時間。它的心靈沒有空隙，程式設計得精密無比，我根本找不到漏洞可鑽。我必須好好研究一下，你得設法拖延時間。」

「別研究它的心靈，把它摧毀就行了。」崔維茲這句話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寶綺思迅速向那個機器人瞥了一眼，看到它正專注地研究那兩件武器，而留在它身邊的另一個機器人，則負責看守他們這些外星人士。它們兩個似乎對崔維茲與寶綺思之間的耳語毫無興趣。

寶綺思說：「不行，不能摧毀它。在先前那個世界，我們殺害過一隻狗，又傷了另一隻；而在這個世界，你也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她又很快瞥了一下兩個守護機器人）「蓋婭從不無故屠殺生靈，我需要時間設法和平解決。」

她後退了幾步，眼睛緊盯著那個機器人。

機器人說：「這兩件是武器。」

「不是。」崔維茲說。

「是的，」寶綺思說：「不過它們現在沒有用了，它們的能量已被抽光。」

「真是這樣嗎？你為什麼攜帶能量被抽光的武器？也許它們還有些能量。」機器人抓起其中一件武器，將拇指放在正確的位置上。「它是這樣啟動的嗎？」

「沒錯。」寶綺思說：「假如它還存有能量，你用力一壓，它就會被啟動——但是它沒有。」

「確定嗎？」機器人將武器對準崔維茲，「你還敢說如果我現在啟動它，它不會生效？」

「它不會生效。」寶綺思說。

崔維茲僵在那裡，幾乎話都講不清楚。班德將手銃中的能量抽光後，他曾經試過一次，證實它已經完全失效。然而那機器人拿的是神經鞭，崔維茲並未測試過。

即使神經鞭僅僅殘存一點能量，也足以刺激痛覺神經。而崔維茲將產生的感覺，會使得剛才那一抓相較之不像是親昵的愛撫。

在「艦隊學院」受訓時，崔維茲跟每個學員一樣，曾被迫接受神經鞭輕微的一擊。那樣做的目的，只是要讓他們嘗嘗那種滋味，崔維茲覺得一次就綽綽有餘。

那機器人啟動了武器，一時之間，崔維茲吃力地咬緊牙關——然後，又慢慢放鬆。

神經鞭的能量也全被抽光。

機器人瞪了崔維茲一眼，再將兩件武器丟到一旁。「這些武器怎麼會被抽光能量？」它質問道：「如果它們沒有用了，你為什麼還要帶在身上？」

崔維茲說：「我習慣了這個重量，即使能量沒了，我仍然會隨身攜帶。」

機器人說：「這樣講根本沒有道理，你們都被捕了。你們將接受進一步的盤問，而如果地主們做出決定，你們就會被停擺——怎樣打開那艘太空船？我們必須進去搜查。」

「那樣做沒什麼用，」崔維茲說：「你不瞭解它的構造。」

「即使我不懂，地主們也會懂得。」

「他們也不會了解。」

「那麼你就得解釋清楚，讓他們能夠瞭解。」

「我不會那樣做。」

「那麼你會被停擺。」

「我要是停擺了，你就得不到任何解釋。不過我想，即使我做出解釋，我一樣會被停擺。」

寶綺思喃喃地說：「繼續下去，我逐漸解開它腦部的運作奧秘了。」

那機器人未理會寶綺思。（是她造成的結果嗎？崔維茲想，而且極度希望真是這樣。）

機器人的注意力緊盯在崔維茲身上。「如果你製造麻煩，那我們將令你部分停擺。我們會損壞你，然後你就會把我們想知道的告訴我們。」

裴洛拉特突然喊道：「慢著，你不能這麼做——守護者，你不能這麼做。」聲音聽來就像他被人扼住了脖於。

「我接受了詳盡的指令，」機器人以平靜的語氣說：「我可以這樣做。我會儘量減小損壞的程度，只要能問出所需的答案就好。」

「可是你不能那麼做，絕對不能。我是個外星人士，我的兩個同伴也一樣。但這個孩子，」裴洛拉特看了看仍抱在手中的菲龍，「是個索拉利人。它會告訴你應該做什麼，你必須服從它。」

菲龍張開眼睛望著裴洛拉特，不過它的眼神似乎很空洞。

寶綺思拼命搖頭，可是裴洛拉特望著她，現出一副百思不解的神情。

那機器人的目光在菲龍身上停了一下，然後它說：「這個兒童一點都不重要，它沒有轉換葉突。」

「它只是沒有發育完成的轉換葉突，」裴洛拉特喘著氣說：「但它將來總會有的，它是個索拉利兒童。」

「它是個兒童，但它沒有發育完成的轉換葉突，所以不能算是索拉利人。我沒必要聽從它的命令，也沒必要保護它。」

「但它是班德地主的子嗣。」

「是嗎？你怎麼知道這件事？」

「怎……怎麼會有其他小孩在這個屬地上？」就像他過度興奮的時候一樣，裴洛拉特又結巴了。

「你怎麼知道不會有十幾個？」

「你看到其他小孩了嗎？」

「現在是我在發問。」

此時，另一個機器人拍拍那機器人的手臂，轉移了它的注意力。剛才被派去搜索宅邸的兩個機器人，現在正快步跑回來，不過腳步有些踉艙。

突然間一片鴉雀無聲，直到它們來到近前，其中一個才以索拉利語開始說話。它一番話講完之後，四個機器人似乎都失去了彈性。一時之間，它們顯得萎靡不振，像是泄了氣一樣。

裴洛拉特說：「它們找到班德了。」崔維茲根本來不及揮手阻止他。

那機器人慢慢轉過身來，以含糊不清的聲音說：「班德地主死了。可是你們剛才那句話告訴我們，你們已經知曉這件事實。怎麼會這樣呢？」

「我怎麼知道？」崔維茲凶巴巴地說。

「你們知道它死了，你們知道在裡面能找到它的屍體。除非你們曾經到過那裡，除非就是你們結束了它的生命，否則你們怎麼能知道？」那機器人的發音咬字漸漸恢復正常，表示它已經消化這個震撼，變得比較可以承受了。

此時崔維茲說：「我們如何能殺死班德？它擁有轉換葉突，可以在瞬間將我們摧毀。」

「你怎知道轉換葉突能做些什麼、不能做些什麼？」

「你剛才提到了轉換葉突。」

「我只不過提到而已，沒有描述它們的特性或功能。」

「我們從一場夢中得知的。」

「這是個不可信的答案。」

崔維茲說：「你懷疑我們導致班德的死亡，這個假設也不可信。」

裴洛拉特補充道：「而且無論如何，班德地主若是死了，這個屬地現在就由菲龍地主控制。地主在這裡，你們必須服從的就是它。」

「我解釋過了，」那機器人說：「轉換葉突尚未發育完成的兒童，不能算是索拉利人，因此它不能成為繼承人。我們報告了這個壞消息後，另一個年齡適當的繼承人會儘快飛來。」

「菲龍地主又怎麼辦？」

「根本沒有所謂的菲龍地主，它只是個兒童，而我們的兒童人口過剩，它會被銷毀。」

寶綺思激動地說：「你不敢。它是個孩子！」

「不一定由我執行這個行動，」機器人說：「也絕非由我做決定，這要由所有地主達成共識。然而，在兒童過剩時期，我很清楚它們的決定會是什麼。」

「不行，我說不行。」

「不會有任何痛苦——但另一艘航具就快到了，我們的當務之急是進入原先的班德宅邸，召開一次全訊審議會，以便產生一個繼承人，並決定怎樣處置你們——把那個兒童交給我。」

寶綺思從裴洛拉特懷中，將陷入半昏迷的菲龍一把搶過來。她緊緊抱著它，試圖用肩膀支撐它的重量，並且說：「不准碰這個孩子。」

那機器人再度猛然伸出手臂，同時邁出腳步，想要將菲龍抓走。但在它展開行動前，寶綺思早巳迅速閃到一側，機器人卻繼續前進，好像寶綺思仍站在原地。接著，它全身僵硬地向前栽倒，雙腳腳尖頂地，直挺挺地撲向地面。其他三個機器人站在原處靜止不動，眼神全都渙散無光。

寶綺思開始哭泣，同時帶著幾分憤怒。「我幾乎找到了適當的控制法，它卻不給我時間。我沒有選擇餘地，只好先下手為強，現在這四個都停擺了。趁援軍尚未降落，我們趕緊上太空船吧：我現在身心俱疲，再也無法對付其他的機器人了。」

第五部 梅爾波美尼亞星

第五部 梅爾波美尼亞星

第十三章 遠離索拉利 56

第十三章 遠離索拉利

56

離去的過程可謂一團混亂。崔維茲撿起那兩件已失效的武器，打開氣閘，一夥人跌跌撞撞進了太空艇。直到他們飛離地表，崔維茲才注意到菲龍也被帶上來。

若非索拉利人的飛航技術並不高明，他們也許無法及時逃脫。那艘索拉利航空器花在降落與著地的時間，簡直長得不可思議。反之，遠星號的電腦幾乎在一剎那間就讓這艘重力太空艇垂直升空。

以如此的高速升空，原本會產生難以承受的加速效應，但由於遠星號隔絕了重力作用，慣性也因而消失，所以能將加速效應完全除去。縱然如此，它仍無法消除空氣阻力的效應，是以外殼溫度急遽上升，增溫速率遠遠超過艦隊規定（或太空艇規範）的合理上限。

在升空時，他們看到第二艘索拉利航空器已經降落，此外還有幾艘正在接近。崔維茲不知道寶綺思能對付多少機器人，但根據他的判斷，他們若在地面多耽擱十五分鐘，就一定會被大群機器人吞沒。

一旦進入太空（或幾乎到達太空，周圍只剩行星「外氣層」的稀薄分子），崔維茲立刻朝行星的夜面飛去。那只是段很短的航程，因為他們離開地表時正是夕陽西下時分。在黑暗中，遠星號可以較快冷卻，並能繼續循螺線緩緩飛離這顆行星。

此時，裴洛拉特從他與寶綺思共用的艙房走出來說：「那孩子現在安穩地睡著了。我們教它如何使用盥洗室，它學來毫不費力。」

「這沒什麼好驚訝，那座宅邸中一定有類似的設備。」

「我在那裡一間也沒看到，其實我一直在找。」裴洛拉特若有所感地說：「要是我們再遲一刻回太空船，我就憋不住了。」

「我們都一樣。但為什麼要把那孩子帶上來？」

裴洛拉特歉然地聳了聳肩。「寶綺思不願丟下它，像是想挽救一條命，來彌補她害死的另一條命。她受不了……」

「我懂。」崔維茲說。

裴洛拉特說：「這孩子的形體非常奇怪。」

「既然是雌雄同體，就在所難免。」崔維茲說。

「它有兩顆睾丸，你知道吧。」

「幾乎不可能沒有。」

「還有個我只能形容為非常小的陰道。」

崔維茲扮了個鬼臉。「噁心。」

「並不儘然，葛蘭，」裴洛拉特抗議道：「這剛好符合它的需要。它只要產出一個受精卵細胞，或是一個很小的胚胎，受精卵或胚胎就能在實驗室中發育，而且我敢說，是由機器人負責照顧。」

「假使他們的機器人系統發生故障，那又會如何？如果發生那種情形，它們就無法產生能存活的下一代。」

「任何一個世界，若是社會結構完全故障，都會陷入嚴重的危機。」

「不會像索拉利人那麼嚴重，讓我忍不住為它們掉淚。」

「嗯，一裴洛拉特說：「我承認它似乎不是非常迷人的世界——我的意思是對我們而言。但問題出在索拉利人和社會結構上，這兩者跟我們完全不同，我親愛的兄弟。但去掉了索拉利人和機器人，你會發現那個世界……」

「可能會開始崩潰，像奧羅拉現在那樣。」崔維茲說：「寶綺思怎麼樣，詹諾夫？」

「只怕她累垮了，她正在睡覺。她有段很不好過的經歷，葛蘭。」

「我也沒感到多麼好過。」

崔維茲閉上眼睛。他已經決定，只要一確定索拉利人沒有太空航行能力，他立刻要睡上一覺，好好放鬆一下。而直到目前為止，根據電腦的報告，太空中未發現任何人工天體。

想到他們造訪過的兩個外世界，他心中充滿苦澀——一個上面有滿懷敵意的野狗，另一個則有滿懷敵意的雌雄同體獨居者，兩處都找不到一絲有關地球下落的線索。他們到過那兩個世界的唯一證明，只有菲龍那個孩子。

他張開眼睛，裴洛拉特仍坐在電腦另一側，以嚴肅的神情望著他。

崔維茲突然以堅定的語氣說：「我們應該把那個索拉利小孩留在原地。」

裴洛拉特說：「可憐的小傢伙，他們會殺了它。」

「即使這樣，」崔維茲說：「它終究屬於那裡，是那個社會的一部分。被視為多餘而遭處死，是它生來命該如此。」

「喔，我親愛的夥伴，這實在是鐵石心腸的看法。」

「這是合理的看法。我們不知道如何照顧它，它跟我們在一起，也許會多吃不少苦頭，到頭來卻仍難免一死。它吃些什麼東西？」

「我想我們吃什麼它就吃什麼，老友。事實上，問題是我們要吃什麼呢？我們的存糧究竟還剩多少？」

「很多，很多，即使多一位乘客也不用愁。」

聽到這個答案，裴洛拉特並未顯得多麼高興。他說：「那些食物已變得十分單調，我們應該在康普隆補充些——雖然他們的烹飪術不怎麼高明。」

「我們沒辦法。你應該還沒忘記，我們走得相當匆忙，離開奧羅拉時也一樣，而離開索拉利時尤其如此——單調一點有什麼關係？雖然破壞了用餐情趣，卻能讓我們活命。」

「如果我們有需要，有沒有可能找些新鮮食物？」

「隨時都行，詹諾夫。擁有一艘重力太空船，上面又有幾具超空間發動機，那麼銀河就只算個小地方。幾天之內，我們便可到達任何一處。只不過銀河中半數的世界都在留意我們的太空船，因此我寧願暫時避避風頭。」

「我想那也對——班德似乎對這艘太空船沒興趣。」

「它可能根本沒意識到它的存在，我想索拉利人早就放棄太空航行。它們最大的心願是完全遺世獨立，如果它們在太空中不停活動，到處宣傳自身的存在，就幾乎不可能享有與世無爭的日子。」

「我們下一步該怎麼辦，葛蘭？」

崔維茲說：「我們還有第三個世界有待造訪。」

裴洛拉特搖了搖頭。「根據前面兩個來判斷，我對另一個不抱太大希望。」

「目前我也不抱什麼希望。不過等我小睡片刻後，就要讓電腦繪出飛往第三個世界的航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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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維茲的睡眠時間比預期長了許多，不過這沒什麼關係。太空艇上並沒有自然的日夜，也從未絕對遵循「近似晝夜節律」。一天有幾小時是人為的規定，諸如飲食、睡眠的自然作息規律，崔維茲與裴洛拉特就常常無法與時鐘同步（寶綺思尤其如此）。

當崔維茲在浴室擦拭身體時（由於務必節約用水，肥皂泡最好別用水沖，只要擦掉就好），腦子裡正想重要不要再睡一兩個鐘頭，他轉過身來，竟發現菲龍站在面前，跟自己一樣全身赤裸。

他不由自主往後一跳。這種單人盥洗間相當狹窄，身體某部分不可避免地一定會撞到什麼堅硬的物體，他馬上發出「哼」的一聲。

菲龍好奇地盯著他，同時伸手指著他的陰莖。崔維茲聽不懂它說什麼，但從這孩子的神情看得出來，它似乎感到不可置信。為了讓自己心安，崔維茲只好用雙手遮住陰莖。

然後菲龍以一貫的高亢聲調說：「你好。」

這孩子竟然會說銀河標準語，崔維茲感到有些吃驚，不過聽它的口氣，好像是硬生生背下來的。

菲龍繼續一個字一個字吃力地說：「寶——綺——思——說——你——洗——我。」

「是嗎？」崔維茲雙手按在菲龍肩膀上，「你——待——在——這——裡。」

他指了指地板，菲龍當然立刻朝他所指的方向望去，看來它完全不懂那句話的意思。

「不要動。」崔維茲一面說，一面抓住孩子的雙臂，緊緊按在它身體兩側，表示叫它靜止別動。然後他趕緊擦乾身體，穿上內衣褲，再套上一條長褲。

他走出去大叫：「寶綺思！」

在太空艇中，任何兩個人的距離都很難超過四公尺。寶綺思隨即來到她的艙房門口，帶著微笑說：「是你在叫我嗎，崔維茲？還是微風吹過搖曳的草地發出的聲音？」

「別說笑了，寶綺思。那是什麼？」他伸出拇指，猛力朝肩膀後面一甩。

寶綺思向他身後望瞭望，然後說：「嗯，看來像是我們昨天帶上來的小索拉利人。」

「是你帶上來的，你為什麼要我替它洗澡？」

「我以為你會樂意幫忙。它是個很聰明的小傢伙，銀河標準語學得很快，我解釋過的事它絕不會忘記。當然啦，我一直從旁幫助它。」

「自然如此。」

「沒錯，我讓它保持冷靜。在那顆行星上經歷混亂場面時，我讓它大多數時間都處於茫然狀態，後來，又設法讓它在太空船上睡一覺。現在我試圖稍微轉移它的心思，讓它不再那麼想念失去的機器人，它顯然非常喜愛那個健比。」

「結果它就喜歡待在這裡了，我想。」

「我希望如此。它的適應力很強，因為它還小，而在不過度影響它心靈的原則下，我儘量鼓勵這一點。我還準備教它說銀河標準語。」

「那麼你去幫它洗澡，懂不懂？」

寶綺思聳了聳肩。「我會的，假如你堅持的話，但我希望讓它覺得我們大家都很友善。如果我們每個人都分擔些保姆的工作，那會很有幫助，這方面你當然能合作。」

「不是合作到這種程度。還有你幫它洗完澡後，就把它給弄走，我要跟你談一談。」

寶綺思說：「你說把它弄走是什麼意思？」她的語氣突然透出敵意。

「我不是說把它從氣閘拋出去，我的意思是把它弄到你的房間，叫它乖乖坐在角落——我要跟你談談。」

「任憑你吩咐。」她冷冷地說。

崔維茲一面瞪著她的背影，一面撫平自己的怒氣。然後他走到駕駛艙，開啟了顯像螢幕。

索拉利星現在是個黑色圓盤，左側有一道彎成新月形的光芒。崔維茲將雙手放到桌面上，開始與電腦進行接觸，竟發現他的火氣立即平息。想要使心靈與電腦有效聯結，就必須保持心平氣和，久而久之，制約反射便將兩者聯繫在一起。

以遠星號為中心，他們目前與那顆行星的距離為半徑，這個範圍內沒有任何人工天體。由此可以判斷，索拉利人（或它們的機器人）不能也不會再跟蹤他們。

還不錯，這樣的話，現在他最好駛離夜面陰影。事實上，只要他繼續遠離索拉利，這顆行星呈現的圓盤便會越來越小；當它變得比遠方體積大許多倍的太陽更小時，陰影無論如何都會消失。

同時，他指示電腦將太空艇駛離行星軌道面，這樣可使加速過程安全許多。如此一來，他們便能更快到達一個空間曲率夠小的區域，進行安全無虞的躍遷。

與往常一樣，他又開始凝視遠方的恒星。靜寂而亙古不變的星體幾乎帶來一種催眠效應；它們本身的動盪與不定都已被長距離遮掩，呈現眼前的只有眾多閃爍的光點。

其中一個光點，當然就是地球環繞的太陽——第一個太陽。生命在它的熱輻射下誕生，人類也在它的庇蔭下演化出來。

當然，如果外世界環繞的那些明亮而顯眼的恒星，全未收錄在銀河輿圖中，那麼，同樣的情形也可能發生在「這個太陽」上。

或者，是否只有外世界的太陽被故意遺漏，因為早年曾有過什麼條約協定，讓他們得以遺世獨立？會不會地球的太陽雖收錄于銀河輿圖中，卻跟那些類似的、不含可住人行星的無數恒星混在一起了？

畢竟，銀河中這類恒星總共三百億左右，卻只有約千分之一的軌道上有可住人行星。以他目前所在的位置為中心，周圍幾百秒差距之內，也許就有上千顆如此的可住人行星。他是否應將那些恒星逐一篩選，將所有的可住人行星都找一遍？

或者，第一個太陽甚至不在銀河這一區域？還有多少星域的居民，深信那個太陽是他們的近鄰，而自己是最早一批殖民者的後裔？

他需要更多的資料，目前為止他什麼也沒有。

即使當初在奧羅拉的萬年廢墟中進行最仔細的搜尋，他也十分懷疑能否找到地球的下落。至於索拉利人，他更懷疑它們會提供任何相關資料。

而且，如果有關地球的所有資料，都從川陀那座偉大的圖書館消失無蹤：又如果蓋婭偉大的集體記憶，對地球也完全一片空白，那麼在那些失落的外世界上，也幾乎不可能有任何資料得以倖免。

假如他純粹出於運氣，竟然找到地球之陽，進而找到地球本身——會不會有什麼外力使他無法察覺自己已經找到了？地球的防衛果真滴水不漏？它保持隱匿的決心果真如此堅決？

他究竟在尋找什麼？

是地球嗎？或是他認為（並無明確理由）可以在地球上找到謝頓計畫的漏洞？

如今，謝頓計畫已運作了五個世紀，（據說）最終將帶領人類抵達一個安全的港灣——第二銀河帝國的懷抱，它將比第一帝國更偉大、更崇高、更自由。然而他，崔維茲，卻否定了第二帝國，轉而支持蓋婭星系。

蓋婭星系將是個巨大的有機體；而第二銀河帝國不論如何龐大，如何多樣化，也只是眾多獨立有機體的聯合組織，與它相較之下，每個有機體僅只具有微觀的尺度。自人類發跡以來，不知已建構出多少的個體集合，第二銀河帝國只不過是另一個例子。雖然它有可能是最大、最好的一個，卻仍無法脫離既有的框架。

蓋婭星系則是個完全不同的組織，比第二銀河帝國更理想。因此謝頓計畫必定存有瑕疵，連偉大的哈裡．謝頓自己都忽略了。

但若是連謝頓都忽略的問題，崔維茲又怎麼可能修正？他不是數學家，對謝頓計畫的細節一概不知，全然沒有概念。而且，即使有人能為他解釋，他仍然會聽得一頭霧水。

他知道的只是謝頓計畫的兩個假設——必須牽涉到為數眾多的人類，而且他們都不知道計畫的具體細節。只要想想整個銀河龐大的人口，第一個假設便不證自明；第二個假設也一定正確，因為知道計畫細節的只有第二基地人，而他們的保密功夫極為到家。

唯一的可能，是還有個並未言明的假設，一個大家都視為理所當然的假設。由於實在太過明顯，所以從來沒有人提到或想到——但卻有可能不成立。這個假設若不成立，就會使謝頓計畫的偉大目標大打折扣，使蓋婭星系比第二帝國更勝一籌。

可是，倘若這個假設如此顯而易見，如此理所當然，甚至從未有人想去提它，它又怎麼可能會錯呢？如果從來沒有人提及或想到，崔維茲怎麼知道有這個假設的存在？即使他猜到它的存在，對它的本質又能有什麼概念？

難道他真是那個崔維茲，一個擁有百分之百正確直覺的人，正如蓋婭所堅持的？他總是知道怎樣做才正確，即使不知自己為何要那樣做？

現在他正逐一探訪所知的每個外世界。這樣做是正確的嗎？外世界上會有答案嗎？或者至少有初步的線索？

奧羅拉除了廢墟與野狗之外，還有什麼呢？（想必還有些兇猛的動物——狂暴的野牛？過大的野鼠？行動鬼祟的綠眼野貓？）索拉利雖未荒蕪，可是除了機器人與懂得轉換能量的人類，上面還有些什麼別的呢？除非這兩個世界保有地球下落的秘密，它們跟謝頓計畫還能有什麼牽連？

假如它們真藏有地球的秘密，地球與謝頓計畫又有什麼關聯？這一切只是瘋狂的想法嗎？對於所謂自己料事如神的狂想，他是否聽得太多又太認真了？

一股沉重無比的羞愧感向他撲來，壓得他幾乎要窒息。他望瞭望艙外遙不可及、與世無爭的群星，暗自想道：我一定是銀河中的頭號大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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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綺思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好啦，崔維茲，你為什麼要見——有什麼不對勁嗎？」她突然改用關心的語氣問道。

崔維茲抬起頭，發現一時之間很難擺脫沉重的心情。他瞪著她說：「沒有，沒有，沒什麼不對勁。我——我只不過想得出神。反正我三天兩頭就會陷入沉思。」

他知道寶綺思能讀出他的情緒，因此有些不自在。她只對他做過口頭承諾，說她絕不偷窺他的心靈。

不過，她似乎接受了他的解釋。她說：「裴洛拉特跟菲龍在一起，在教它簡單的銀河標準語。我們吃的東西，那孩子好像都能吃，它沒有過分挑嘴——但你要見我是為了什麼？」

「嗯，別在這裡講。」崔維茲說：「電腦現在不需要我，如果你願意到我艙房來，床鋪已經整理好，你可以坐在上面，我嘛就坐在椅子上。或者倒過來也行，如果你比較喜歡那樣的話。」

「都可以。」於是他們來到崔維茲的艙房。她仔細盯著他，然後說：「你似乎不再冒火了。」

「你在檢視我的心靈？」

「絕對沒有，只是在檢視你的臉色。」

「我不是冒火。我偶爾會發一陣子小脾氣，但那不等於冒火。不過，如果你不介意，我得問你一些問題。」

寶綺思坐在崔維茲的床上，身子挺得筆直，寬頰的臉龐與黑色眼珠透出一種莊重的神情。她及肩的黑髮梳理得很整齊，纖纖素手輕輕扶著膝頭，身上還散發出一陣淡淡的幽香。

崔維茲微微一笑。「你打扮得很漂亮。我猜你是認為，我不會對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孩大吼大叫。」

「如果能讓你覺得好過點，隨便你怎樣吼、怎樣叫都行，我只是不希望你對菲龍大吼大叫。」

「我不想這樣做。其實我也無意對你大吼大叫，我們不是決定做朋友了嗎？」

「蓋婭對你一貫的、唯一的態度就是友善，崔維茲。」

「我不是在說蓋婭。我知道你是蓋婭的一部分，也可以說你就是蓋婭，但你有一部分仍是個體，至少在某個程度之內。我是在跟那個個體交談，是在對一個叫寶綺思的人講話，我不理會——或者說儘量不理會蓋婭。我們不是決定做朋友嗎，寶綺思？」

「對啊，崔維茲。」

「那麼，在索拉利上，當我們離開那座宅邸，來到太空船附近時，你為何遲遲不對付那些機器人？我遭到羞辱，又受到實質的傷害，而你卻袖手旁觀。盡管多耽擱一分一秒，都可能會有更多機器人到達現場，數量多得足以將我們吞沒，你卻一直袖手旁觀。」

寶綺思以嚴肅的目光望著他。「我沒有袖手旁觀，崔維茲。我在研究那幾個守護機器人的心靈，試圖瞭解如何操縱它們。」她彷佛無意為自己的行為辯護，只是在做解釋。

「我知道你在那樣做，至少你是這麼說的，我只是不懂那有什麼意義。為什麼要企圖操縱那些心靈？你當時有足夠的力量毀掉它們，正如你最後採取的行動。」 「你認為毀滅一個智慧生靈是簡單的事？」

崔維茲噘了一下嘴唇，做出個不以為然的表情。「得了吧，寶綺思，一個智慧生靈？它只不過是個機器人。」

「只不過是個機器人？」她的聲音透出些許怒意，「總是這種論調，只不過，只不過！那個索拉利人班德為什麼遲遲不殺害我們？我們只不過是不具轉換器的人類。為什麼我們不忍留下菲龍自生自滅？它只不過是個索拉利人，還是個未成年的索拉利人。假如你用『只不過這個，只不過那個』的論調，跟你想要除去的任何人、任何事物劃清界線，你就能毀掉任何東西，你總有辦法將它們納入某些範疇。」

崔維茲說：「別將一個完全合理的說法推到極端，否則只會顯得荒唐可笑。機器人就是機器人，這點你無法否認。它不是人類，沒有我們所謂的智慧，它只是個機器，只會模仿智慧生靈的表相。」

寶綺思說：「你對它一無所知，竟然一句話就將它否定。我是蓋婭——沒錯，我也是寶綺思，但我仍是蓋婭。我是一個世界，這個世界認為它的每個原子都相當珍貴，而且意義重大；而由原子構成的每個組織，則更加珍貴、更有意義。我／我們／蓋婭不會輕易破壞任何組織，反之，我們總是樂於將它們建構成更複雜的組織，只要那樣做不會危害到整體。

「在我們所知的各種組織中，最高形式的組織能生出智慧。除非有萬不得已的苦衷，我們不願毀掉一個智慧。至於那是機械智慧或生化智慧，則幾乎沒有任何差別。事實上，守護機器人代表一種我／我們／蓋婭從未見過的智慧，這是研究它的絕佳機會，毀掉它是不可想像的事——除非是在極端危急的情況下。」

崔維茲以諷刺的口吻說：「當時，有三個更重要的智慧命在旦夕：你自己，你的愛人裴洛拉特，還有——如果你不介意——我。」

「四個！你總是忘記把菲龍計算在內——這些性命還談不上有何兇險，我這麼判斷。聽我說，假如你面對一幅畫，一件偉大的藝術傑作，但它的存在卻威脅到你的生命。而你只需要找枝粗筆，在它上面猛然亂畫一通，讓這幅畫從此完蛋，你的性命就能保住。但你也可以換種方式，細心研究這幅畫，然後在這裡畫上一筆、那裡點上一點，再擦掉一些些……或諸如此類的做法，就可以改造這幅畫，避免自己陸命受到威脅，而又不會損毀它的藝術價值。當然，要進行那樣的改造，必須花下最大的苦心和耐心，這需要很多時間。但如果時間允許，除了你自己的性命，你一定也會願意拯救這幅畫。」

崔維茲說：「大概會吧，但你最後還是徹底毀掉那幅畫了。你大筆一揮，將細緻的筆觸和用色破壞殆盡，使精緻的形影和構圖面目全非。一個小雌雄同體人的性命受到威脅時，你馬上就那樣做了。可是在此之前，對於我們面臨的危險，還有你自己面臨的危險，你卻完全無動於哀。」

「當時我們沒有立即的危險，可是我覺得菲龍突然身陷險境。我必須在守護機器人和菲龍閭做出抉擇，不能浪費任何時間，所以我選擇了菲龍。」

「真是這樣嗎，寶綺思？你將兩個心靈迅速衡量了一遍，迅速判斷出哪個較複雜、較有價值？」

「沒錯。」

崔維茲說：「我卻以為，那是因為站在你面前的是個孩子，一個性命受到威脅的孩子。不論原先三個成人命在旦夕之際，你心中如何盤算，母性本能立刻將你攫獲，你毫不猶豫地便出手救它。」

寶綺思微微漲紅了臉。「或許有那麼點成分在內，但不像你冷嘲熱諷說的那樣，我的行動背後也有理性的想法。」

「我很懷疑。如果背後有什麼理性的想法，你應該考慮到一件事實：那孩子面臨的是自己社會中註定的共同命運。為了維持索拉利人心目中的低數量人口標準，誰知道還有幾千幾萬的小孩已被解決。」

「情況沒那麼單純，崔維茲。那孩子難逃一死，是因為它過於年幼，無法成為繼承人，而這是因為它的單親過早死亡，歸根結柢是因為我殺了它的單親。」

「當時不是它死就是你死。」

「這不重要，我的確殺了它的單親，我不能坐視那孩子因我的行動而遭到殺害。此外，蓋婭從沒研究過那種大腦，這剛好是一個難得的機會。」

「只是個孩子的大腦。」

「它不會永遠是個孩子的大腦，它會在兩側發育出轉換葉突。那種葉突帶給一個索拉利人的能力，是整個蓋婭望塵莫及的。只不過為了維持幾盞燈的電力，以及啟動一個開門的裝置，我就累得筋疲力盡，而班德卻能保持整個屬地的電力源源不絕——它的屬地跟我們在康普隆所見的城市相比，複雜度相當、面積則更廣大，它卻連睡覺時都能照應。」

崔維茲說：「那麼，你是將這孩子視為大腦基礎研究的重要資源？」

「就某方面而言，的確如此。」

「我卻不這麼認為。對我而言，我們好像帶了一件危險物品上來，有很大的危險。」

「什麼樣的危險？它會百分之百適應——在我的幫助下。它極端聰明，也已經對我們產生好感。我們吃什麼它就吃什麼，我們去哪裡它就去哪裡。從它的腦部，我／我們／蓋婭能獲得許多無價的知識。」

「萬一它生出下一代呢？它不需要配偶，它自己就是自己的配偶。」

「它還要經過許多年，才會達到生子的年齡。外世界人的壽命有好幾世紀，而且索拉利人從不想增加人口，延緩生殖也許已是它們的習性，菲龍在短期內不會有孩子。」

「你怎麼知道這點？」

「我不知道，我只是訴諸邏輯。」

「我告訴你，菲龍會帶來危險。」

「這點你不知道，你也沒有訴諸邏輯。」

「我感覺到了，寶綺思——此時此刻，根本就不需要理由。還有，堅稱我的直覺永遠正確的人，是你而不是我。」

寶綺思皺起眉頭，顯得坐立不安。

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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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洛拉特在駕駛艙門口停下腳步，帶著幾分不安的神情向內探望，像是想判斷崔維茲是否在專心工作。

崔維茲雙手一直放在桌面上；當他成為電腦的一部分時，總是雙眼凝視顯像螢幕，維持著這種姿勢。因此，裴洛拉特判定他正在工作，於是耐心地等在外面，儘量靜止不動，避免打擾或驚動他。

最後，崔維茲終於抬頭望向裴洛拉特，卻不能算是完全意識到他的存在。當崔維茲與電腦融為一體時，眼光似乎總有點呆滯渙散，好像他正以異乎常人的方式看著、想著、活著。

但他還是向裴洛拉特點了點頭，彷佛眼前的景象通過重重障礙，終於遲緩地映到他的「視葉」。又過了一會兒，他舉起雙手，露出微笑，才真正恢復了自我。

裴洛拉特帶著歉意道：「我恐怕妨礙到你了，葛蘭。」

「沒什麼，詹諾夫。我只是在進行測試，看看我們現在能否進行躍遷。我們應該可以進行了，不過我想再等幾小時，希望運氣會好點。」

「運氣——或是隨機的因素，和躍遷有關係嗎？」

「我只不過隨口說說，」崔維茲微笑著答道：「理論上而言，隨機因素倒是的確有關——你找我有什麼事？」

「我可以坐下嗎？」

「當然可以，到我的艙房去吧。寶綺思還好嗎？」

「非常好，」他清了清喉嚨，「她又睡著了，她一定要睡夠，你應該瞭解。」

「我完全瞭解，因為超空間分隔的關係。」

「完全正確，老弟。」

「菲龍呢？」崔維茲靠在床上，將椅子讓給裴洛拉特。

「從我圖書館找出的那些書，你用電腦幫我印出的那些，那些民間故事，記得嗎？它正在讀。當然啦，它只懂得極有限的銀河標準語，但它似乎很喜歡念出那些字。他——我一直想用陽性代名詞稱呼它，你認為這是什麼緣故，老夥伴？」

崔維茲聳了聳肩。「也許因為你自己是陽性。」

「也許吧。你可知道，它真是聰明絕頂。」

「我絕對相信。」

裴洛拉特猶豫了一下，又說：「我猜你並不很喜歡菲龍。」

「我對它本身絕無成見，詹諾夫。我從沒有過小孩，通常也不會對小孩特別有好感。你倒是有幾個孩子，我好像記得。」

「有個兒子——我還記得，當他是個小男生的時候，那的確是一大樂趣。這也許是我用陽性代名詞稱呼菲龍的原因，它讓我又回到大約四分之一世紀前。」

「我絕不反對你喜歡它，詹諾夫。」

「你也會喜歡他的，如果你給自己一個機會。」

「我相信會的，詹諾夫。也許哪一天，我真會給自己一個機會。」

裴洛拉特再度猶豫起來。「我還知道，你一定厭煩了跟寶綺思爭論不休。」

「事實上，我想我們不會再有太多爭論，詹諾夫，她和我真的越來越融洽。前幾天，我們甚至做過一次理性的討論——沒有大吼大叫，也沒有冷嘲熱諷——討論她為何遲遲不令那些守護機器人停擺。畢竟，她三番兩次拯救我們的性命，我總不能吝於對她伸出友誼之手，對不對？」

「沒錯，我看得出來，但我所謂的爭論指的不是吵架，我的意思是，你們不停辯論蓋婭星系和個體性孰好孰壞。」

「噢，那件事！我想那會繼續下去——很有風度地。」

「如果在這場辯論中，葛蘭，我站在她那一方，你是否會介意？」

「絕對不會。你是自己接受了蓋婭星系的理念，還是因為和寶綺思站在一邊會讓你感到比較快樂？」

「老實說，是我自己的看法，我認為蓋婭星系的時代很快會來臨。你選擇了這個方向，而我越來越相信這是正確的抉擇。」

「只因為是我的選擇？這不成理由。不論蓋婭怎麼說，你知道，我都有可能犯錯。所以說，別讓寶綺思用這個理由說服你。」

「我認為你沒有錯。這是索拉利給我的啟示，不是寶綺思。」

「怎麼說？」

「嗯，首先，我們是孤立體，你我都是。」

「那是她的用語，詹諾夫，我比較喜歡自稱個體。」

「這只是語意學上的爭論，老弟，隨便你喜歡怎麼稱呼都行。我們都包裹在各自的皮囊中，被各自的思想籠罩，我們最先想到的是自己，最重視的也是自己。自衛是我們的第一自然法則，即使那樣會傷害到其他生命。」

「歷史上也有許多人物，曾經犧牲自己成全別人。」

「那是很罕見的現象。歷史上更多的例子，是犧牲他人最深切的需要，滿足自己突發的愚蠢奇想。」

「這和索拉利又有什麼關係？」

「這個嘛，在索拉利，我們看到孤立體——或者你喜歡說的個體——會變成什麼樣子。索拉利人幾乎無法跟自己同胞分享一個世界，它們認為絕對孤獨地生活是完全的自由。它們甚至和自己的子嗣沒有任何親情，在人口過多時就會殺掉它們。它們在身邊佈滿機器人奴隸，自己替這些機器人供應電力，所以它們死了之後，整個龐大的屬地也形同死亡。這是值得讚美的嗎，葛蘭？你能將它跟蓋婭的高貴、親切、互相關懷相提並論嗎？寶綺思並沒和我討論過這點，這是我自己的感受。」

崔維茲說：「這的確像是你該有的感受，詹諾夫，我非常同意。我認為索拉利的社會實在可怕，但它並非始終如此。他們是地球人的後裔，近代的祖先則是外世界人，那些祖先過的生活都相當正常。索拉利人由於某種原因，選擇了一條通往極端的道路，但你不能根據特例做出結論。在整個銀河數千萬的住人世界上，你知道還有哪個——不論過去還是現在——擁有類似索拉利的社會，或者僅有一絲雷同的？即使是索拉利人，若非它們濫用機器人，難道會發展出這樣的社會嗎？一個由個體組成的社會，假如沒有機器人，有可能演化得像索拉利這麼恐怖嗎？」

裴洛拉特的臉稍微抽動了一下。「你對每件事都過於吹毛求疵，葛蘭——至少，你為被你自己否定的銀河型態辯護時，似乎也相當理直氣壯。」

「我不會一竿子打翻一船人。蓋婭星系一定有其理論基礎，當我找到的時候，我自然會知道，到時候我一定接受——或者說得更精確點，『若是』被我找到的時候。」

「你認為自己可能找不到嗎？」

崔維茲聳了聳肩。「我怎麼曉得？你知道我為何要再等幾小時才進行躍遷？事實上，我甚至還可能說服自己再多等幾天，為什麼？」

「你說過，如果我們多等一下會比較安全。」

「沒錯，我是那樣說過，可是我們現在夠安全了。我真正害怕的，是我們擁有座標的三個外世界，全都會讓我們無功而返。我們只有三組座標，而我們已用掉兩個，每次都是在僥倖中死裡逃生。即使如此，我們仍未得到有關地球的任何線索，事實上，甚至於地球的存在也還無法肯定。現在我正面對第三個，也是最後一個機會，萬一它還是令我們失望，那該怎麼辦？」

裴洛拉特歎了一口氣。 「你知道有些民間故事——其實，我給菲龍練習閱讀的就有一則——內容是說某人能許三個願，但只有三個而已。在這種情節中，『三』似乎是個很重要的數字，也許因為它是第一個奇數，所以是能做出決定的最小數字；你知道，所謂的三戰二勝。重點是在這些故事裡，那些願望根本都沒用，沒有人許過正確的願望。我一直有種想法，認為那代表一種古老的智慧，意思是沒有不勞而獲的事，想要滿足自己的心願，你就得憑努力換取，而不是……」

他突然住口，顯得很不好意思。「我很抱歉，老友，我在浪費你的時間。談到自己的本行時，我很容易喋喋不休。」

「你從不會使我感到無聊，詹諾夫，我願意接受這個類比。我們得到三個願望，已經用掉兩個，卻沒有任何收穫，現在只剩最後一個了。不知怎麼搞的，我確定我們將再度失敗，所以我希望多拖一陣子，這就是我把躍遷儘量往後延的原因。」

「萬一又失敗了，你打算怎麼辦？回蓋婭？回端點星？」

「喔，不，」崔維茲一面搖頭，一面細聲道：「尋找必須繼續下去——只要我知道該如何進行。」

第十四章 死星 60

第十四章 死星

60

崔維茲覺得很沮喪。這趟尋找從開始到現在，他的幾個小勝利都沒什麼重要性，只能算暫時僥倖讓失敗擦身而過。

現在，他將躍遷到第三個外世界的時間延後，卻使其他人也感染到不安的情緒。當他終於下定決心，讓電腦將太空艇駛入超空間時，裴洛拉特站在駕駛艙門口，一臉嚴肅的表情，寶綺思則在他的後側。就連菲龍也站在那裡，一隻手緊緊抓住寶綺思的手，像個老學究似地盯著崔維茲。

崔維茲抬起頭，目光從電腦移開，帶著幾分火氣說：「好一個全家福！」他會這麼說，純粹是由於心神不寧。

他開始指示電腦進行躍遷，故意安排在重返普通空間時，讓太空艇與目標恒星的距離超過實際需要。他告訴自己，那是因為在前兩個外世界上發生的事，讓他學到了謹慎的重要，但他其實並不相信這種解釋。他知道，在自己內心深處，希望能在重返太空時，與那顆恒星保持相當的距離，以便無法確定它究竟有沒有可住人行星。這能讓他多做幾天太空旅行，然後才揭曉謎底，同時（也許）不得不面對失敗的苦果。

因此現在，在「全家福」的觀禮下，他深深吸一口氣，憋了一會兒，再像吹口哨似地吐出來。與此同時，他對電腦下達最後一道指令。

群星的圖樣默默進行著不連續的變化。最後，顯像螢幕變得較空洞，他們已來到一處恒星較疏的區域。在靠近中央的位置，可以見到一顆閃閃發亮的星辰。

崔維茲咧嘴笑了一下，因為這也算一項勝利。畢竟，第三組座標有可能是錯的，可能根本看不到符合條件的G型恒星。他看了其他人一眼，然後說：「就是它，第三號恒星。」

「你確定嗎？」寶綺思輕聲問。

「注意看！」崔維茲說：「我要把螢幕轉成電腦銀河輿圖的同心畫面，如果那顆明亮的恒星消失，就代表輿圖沒有收錄，那它就是我們要找的那顆。」

電腦立即回應他的指令，那顆行星在瞬間消失，連一點餘光都沒有，彷佛從來不曾存在。其他的星像卻絲毫未受影響，看來仍是那般莊嚴壯麗。

「我們找到了。」崔維茲說。

即使如此，他還是讓遠星號慢速前進，速度僅維持在普通速度的一半。還有一個謎底尚未揭曉，那就是可住人行星是否存在，但他並不急於找出答案。甚至飛行了三天后，這個問題仍然沒有任何進展。

不過，也許不能說毫無進展。有顆距離恒星非常遙遠的氣態巨行星，環繞著這顆恒星運動，它的白晝區映出暗淡的黃色光芒。從他們目前的位置看來，它就像一彎肥厚的新月。

崔維茲並不喜歡它的模樣，但儘量不表現出來。他像個有聲旅行指南一樣，以平板的語調說：「那裡有顆很大的氣態巨行星，看起來相當壯觀。現在我們可以看到，它有一對細薄的行星環，還有兩顆碩大的衛星。」

寶綺思說：「大多數行星系都具有氣態巨行星，對不對？」

「沒錯，不過這顆體積相當大。根據兩顆衛星和它的距離，以及衛星的公轉週期判斷，這顆巨行星的質量約為可住人行星的兩千倍。」

「那有什麼差別？」寶綺思說：「氣態巨行星就是氣態巨行星，不論體積是大是小，對不對？它們距離所環繞的恒星總是非常遙遠，由於體積過大、距離過遠，所以一律不適於住人。想要發現可住人行星，我們必須到那顆恒星附近去找。」

崔維茲遲疑了一下，便決定公佈實情。「問題是，」他說：「氣態巨行星會掃淨行星系的大片太空；沒被它們吸收到自身結構中的物質，會聚結成相當大的天體，形成它們的衛星系。它們阻止了其他的聚結現象，影響力甚至達到很遠的距離。所以氣態巨行星越大，就越有可能是唯一的大型行星，除了那顆巨行星，行星系中會只有些小行星。」

「你的意思是，這裡沒有可住人的行星？」

「氣態巨行星體積越大，可住人行星存在的機會就越小。這顆氣態巨行星如此龐大，簡直就是一顆矮星。」

裴洛拉特說：「我們可以看看嗎？」

於是三人一起盯著螢幕。（菲龍正在寶綺思的艙房看書。）

畫面不斷放大，直到那個新月形占滿整個螢幕。一條細長的黑線跨越新月的上半部，那是行星環造成的陰影。行星環本身是一道曲線，與行星表面有一小段距離，在它被陰影遮蔽前，有小部分延伸到了行星的暗面。

崔維茲說：「這顆行星的自轉軸對公轉平面的傾角約為三十五度，而它的行星環當然位於赤道面，所以在目前的軌道位置上，恒星的光線由下方射來，將行星環投影在赤道上方相當遠處。」

裴洛拉特看得出神。「那些都是細小的行星環。」

「事實上，已經在平均大小之上。」崔維茲答道。

「根據傳說，在地球所屬的行星系中，那顆具有行星環的氣態巨行星，它的行星環比這個要更寬、更亮、更精緻得多，甚至讓那顆氣態巨行星相形見絀。」

「我一點也不驚訝，」崔維茲說：「一個故事口耳相傳好幾千年，你認為它會被越說越縮嗎？」

寶綺思說：「它實在美麗，如果你仔細望著那個新月形，它似乎會在你眼前翻滾騰挪。」

「那是大氣風暴，」崔維茲說：「如果你選取適當波長的光波，一般說來可看得更清楚些。來，讓我試試看。」他將雙手放到桌面，命令電腦將光譜逐一過濾，然後固定在一個適當的波長。

原本顯得微微發亮的新月形，突然變成一團變幻不定的色彩，由於變幻速率實在太快，看得人眼花撩亂。最後，它變化成橘紅色，而在新月的內部，有許多正在漂移的明顯螺旋狀物體，它們一面運動，一面不斷收緊或鬆弛。

「真是難以置信。」裴洛拉特喃喃說道。

「太可愛了。」寶綺思說。

沒什麼難以置信，也一點都不可愛，崔維茲難過地想。裴洛拉特與寶綺思都被眼前的美景迷住，根本沒想到他們所讚美的這顆行星的存在，大大減低了崔維茲解開謎團的機會。可是話說回來，他們為何要想到這些呢？他們兩人深信崔維茲的選擇正確，他們只是陪伴他進行求證的探索，本身沒有感情的負擔，自己根本就不應該責怪他們。

他說：「暗面看來雖然很黑，但我們眼睛若能看到比可見光波長稍長一點的光線，就能看出它其實是陰暗濃重的火紅色。這顆行星向太空放出大量的紅外輻射，因為它大到幾乎紅熱的程度。它已經超越氣態巨行星，簡直是一顆『次恒星』。」

他停了豐晌，又繼續說：「現在，我們暫時把它拋在腦後，開始尋找可能存在的可住人行星。」

「也許真的存在，」裴洛拉特帶著微笑說：「別放棄，老夥伴。」

「我尚未放棄，」崔維茲雖然這樣說，自己卻不怎麼有信心。「行星形成的過程太複雜，無法建立一套嚴格規律，我們只能以機率討論。有那麼一個龐然大物在太空中，機率便會降低許多，可是並不等於零。」

寶綺思說：「你為什麼不這樣想——前面兩組座標，分別提供了一個外世界人居住的行星，那麼這第三組座標，既然已經提供一顆符合條件的恒星，就應該也能讓你找到一顆可住人行星。為什麼還要談機率？」

「我當然希望你說得對，」崔維茲說，卻一點沒有感到安慰。「現在我們要飛出行星軌道面，向中心的恒星前進。」

他說完他的意圖之後，電腦幾乎立刻開始行動。他靠在駕駛座上，再次肯定一件事實；駕駛一艘擁有這麼先進電腦的重力太空艇，後遺症之一是不能——再也不能——駕駛任何其他型號的船艦。

他還能忍受親自進行那些計算嗎？能忍受必須考慮加速效應，將它限定在合理範圍內嗎？最可能出現的狀況，是他會忘掉那些問題，而讓船艦全速前進，直到他與其他乘客都被拋向艙壁，撞得粉身碎骨為止。

嗯，那麼，他將繼續駕駛遠星號——或是其他一模一樣的太空艇，假如他街能忍受那麼一點點的改變——直到永遠。

由於他想暫時忘掉有沒有可住人行星的問題，他開始沉思另一件事——他剛才命令太空艇離開軌道面，是飛到軌道面的上方。若不是有什麼特殊原因，必須飛到軌道面之下，駕駛員幾乎總選擇向上飛，這是為什麼呢？

其實嚴格說來，何必非得將某個方向想成上方，而將另一側想成下方呢？將太空視為對稱空間的概念，純粹只是一種約定俗成的規約。

然而，在觀察一顆行星時，他總會注意到它的自轉與公轉方向。如果兩者都是反時針，那麼舉起手臂指的方向就是北方，兩腳的方向則是南方。而在銀河每個角落，北方總是被想像成上方，南方則是下方。

這純粹是一種規約，可遠溯到迷霧般的太古時代，人類一直盲目沿用至今。一張原本熟悉的輿圖，如果南面朝上來看就一定看不懂，必須轉過來才顯得有意義。在一般狀況下，任何人都會習慣向北走，也就是「向上」。

崔維茲想到三世紀前的一位帝國大將——貝爾．裡歐思領導的一場戰役。在某個關鍵時刻，他命令分遺艦隊轉向軌道面下方，而敵軍一個中隊在毫無警戒的情況下，被裡歐思的戰艦逮個正著。後來有人抱怨，說這是一種投機行動——當然是出自輸家之口。

如此影響深遠且與人類同樣古老的規約，一定是源自地球。想到這裡，崔維茲的心思又被拉回可住人行星的問題上。

裴洛拉特與寶綺思仍然盯著那顆氣態巨行星，看它以非常、非常緩慢的動作，在螢幕上慢速倒翻著筋斗。現在日照部分漸漸擴大，崔維茲將光譜調整在橘紅色波長上，它表面翻騰的風暴變得更狂亂，更有一種催眠力量。

這時菲龍晃進了駕駛艙，寶綺思認為它應該小睡一會兒，她自己也一樣有這個需要。

裴洛拉特單獨留下。崔維茲對他說：「我必須撤掉氣態巨行星的畫面，詹諾夫。我要讓電腦集中全力，開始尋找大小恰當的重力訊標。」

「當然好，老夥伴。」裴洛拉特說。

不過實際情形要複雜得多。電腦所要尋找的，不只是一個大小恰當的訊標而已，這個訊標還必須發自體積與距離都符合條件的行星才行。還得等上好幾天，他才能得到確定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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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維茲走進自己的艙房，表情凝重而嚴肅——其實應該說是陰鬱。然後，他著實吃了一驚。

寶綺思正在那裡等他，菲龍緊靠在她身邊，它身上的袍子與束腰散發出一股清新氣味，一聞就知道經過蒸氣洗滌與真空熨燙。這孩子穿上自己的衣裳，要比穿著寶綺思大了幾號的睡袍好看得多。

寶綺思說：「你剛才在電腦旁邊，我不想打擾你，不過現在請聽——開始吧，菲龍。」

菲龍便以高亢而帶有音樂性的語調說：「我問候您，保護者崔維茲。我感到萬分榮幸，跟……跟……跟隨您乘太空船遨遊太空。我也很快樂，因為我有兩個親切的朋友，寶綺思和裴。」

菲龍說完後，露出一個可愛的笑容。崔維茲再度暗忖：我到底將它當成男孩還是女孩，或者都是，或者都不是？

他點了點頭。「記得非常熟，發音幾乎完全正確。」

「完全不是死記的，」寶綺思熱切地說：「菲龍自己擬好稿子，然後問我可不可以背誦給你聽，我事先甚至不知道菲龍會說什麼。」

崔維茲勉強擠出一絲微笑。「這樣的話，的確很不簡單。」他注意到寶綺思提到菲龍時，儘量避免使用代名詞。

寶綺思轉頭對菲龍說：「我告訴你崔維茲會喜歡的——現在去找裴，如果你有興趣，可以再向他要些讀物。」

菲龍跑開之後，寶綺思說：「菲龍學習銀河標準語的速度真是驚人，索拉利人對語言一定有特殊天分。想想看，班德僅藉著收聽超波通訊，就能說得一口不錯的銀河標準語。除了能量轉換，它們的大腦也許還有其他異于常人之處。」

崔維茲只是哼了一聲。

寶綺思說：「別告訴我說你仍不喜歡菲龍。」

「我無所謂喜歡不喜歡，那小東西就是讓我感到不自在。比方說吧，想到跟一個雌雄同體打交道，就令人覺得渾身不舒服。」

寶綺思說：「得了吧，崔維茲，這樣說實在可笑，菲龍可算完全正常的生物。對一個雌雄同體的社會而言，想想看你我有多麼噁心——不是男性，就是女性。每種性別只能算一半，為了生育下一代，必須以醜怪的方式暫時結合。」

「你反對這點嗎，寶綺思？」

「別裝作誤解我的意思，我是試圖以雌雄同體的立場審視我們。對他們而言，那種事一定顯得極其可厭，但對我們而言則相當自然。所以菲龍才會引起你的反感，但那只是短視而褊狹的反應。」

「坦白說，」崔維茲道：「不知該用什麼代名詞稱呼這小東西，實在是一件很煩人的事。為了煩惱代名詞的問題，思路和談話會一直被打斷。」

「但這是我們語言的缺失，」寶綺思說：「不是菲龍的問題。人類的語言在發展過程中，從未將雌雄同體考慮在內。我很高興你提出這個問題，因為我自己也一直在想。如果使用『它』，像班德自己堅持的那樣，並不是個解決之道，因為那個代名詞是用來指稱與性別無關的事物。在我們的語言中，根本沒有代名詞同時適合兩種性別。那麼，何不隨便選一個呢？我把菲龍當成女孩，原因之一是她擁有女性的尖銳聲調，此外她也能生育下一代，這是女性最重要的特徵之一。裴洛拉特已經同意了，你何不一樣接受呢？我們就用『她』稱呼菲龍吧。」

崔維茲聳了聳肩。「很好，指出『她』有睾丸聽來會很奇怪，即使如此，還是很好。」

寶綺思歎了口氣。「你的確有個惹人厭的習慣，喜歡把每件事都拿來開玩笑。不過我知道你有很大的壓力，所以這點我會理解。就用陰性代名詞稱呼菲龍吧，拜託。」

「我會的。」崔維茲猶豫了一下，終於忍不住說道：「我每次看到你們在一起，就越來越覺得你把菲龍當成子女的代替品。是不是因為你想要個孩子，卻認為詹諾夫無法做到？」

寶綺思睜大了眼睛。「我跟他在一起可不是為了孩子！難道你認為，我把他當成幫我生孩子的方便工具？更何況，我還沒到該生兒育女的時候，將來時候到了，我得生育一個蓋婭之子，這件事裴根本無能為力。」

「你的意思是詹諾夫必須被拋棄？」

「當然不會，只是暫時分開，甚至可能會用人工授精的方式。」

「我想，必須等蓋婭決定有此需要、等到某個原本存在的蓋婭人類成員死去，產生一個空缺的時候，你才能生育一個孩子。」

「這是種冷酷無情的說法，不過也算得上實情。蓋婭的每個部分及其相互間的每一種關係，都必須維持完美的均衡。」

「就像索拉利人的情形一樣。」

寶綺思緊抿著嘴唇，臉色變得有些蒼白。「完全不同。索拉利人生產的數量超過需要，就將過剩的人口銷毀；我們生產的子女則剛好符合需要，從來不必殺害任何生命。就像你的皮膚表層壞死之後，便會長出恰到好處的新皮膚，不會多長出一個細胞來。」

「我瞭解你的意思。」崔維茲說：「順便提一下，我希望你考慮到詹諾夫的感受。」

「有關我可能生個小孩的事？這個問題從未討論過，將來也絕對不會。」

「不，我不是指那個——我在想，你對菲龍越來越感興趣，詹諾夫也許會覺得被冷落了。」

「他沒有受到冷落，他跟我一樣對菲龍很有興趣。她是我們另一個共同的喜好，甚至將我們兩人拉得更接近。感覺受冷落的會不會是你？」

「我？」崔維茲大吃一驚。

「對，就是你。我不瞭解孤立體，就像你不瞭解蓋婭一樣，可是我有種感覺，你喜歡成為這艘太空船中注意力的焦點，你也許感到這個地位被菲龍取代了。」

「真是荒謬。」

「而你竟然認為我冷落裴，那是同樣荒謬的想法。」

「那麼讓我們宣佈停戰吧。我會試著把菲龍當成女孩，也不會再過度擔心你不顧詹諾夫的感受。」

寶綺思微微一笑。「謝謝你，那麼一切都沒問題了。」

崔維茲轉過身去，寶綺思突然說：「等一等！」

崔維茲又轉回來，帶著點厭煩的口氣說：「什麼事？」

「我很清楚地感覺到，崔維茲，你現在既悲傷又沮喪。我不會刺探你的心靈，但你也許願意告訴我有什麼不對勁。昨天，你說這個行星系中有顆條件符合的行星，還似乎相當高興——我希望它仍在那裡，那個發現該不是個錯誤吧？」

「在這個行星系中，的確有顆條件符合的行星，而它仍在那裡。」崔維茲說。

「大小還好嗎？」

崔維茲點了點頭。「既然說它條件符合，大小當然剛好，而且它和恒星的距離也相符。」

「嗯，那麼，到底有什麼問題？」

「我們現在足夠接近它，已經能分析它的大氣成分，結果顯示它談不上有大氣層。」

「沒有大氣層？」

「談不上有大氣層，它是顆不可住人的行星。而環繞這個太陽的其他行星，都沒有半點可住人的條件。這第三次的嘗試，我們的結果是一無所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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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洛拉特看來面色凝重，他顯然不願攪擾崔維茲抑鬱不樂的沉默。他站在駕駛艙門口觀望，意思很明顯，希望崔維茲能主動開口說話。

崔維茲卻一直沒開口，沉默的狀態就像是生了根似的。

最後裴洛拉特實在忍不住了，他帶著幾分怯意說：「我們現在在做什麼？」

崔維茲抬起頭，瞪了裴洛拉特一會兒，又將頭轉過去，然後說：「我們正對準那顆行星飛去。」

「可是，既然它沒有大氣層……」

「是電腦說它沒有大氣層。長久以來，它告訴我的都是我想聽的，而我一直照單全收；如今它告訴我一些我不想聽的，所以我準備查驗一下。假如這台電腦也會犯錯，現在就是我希望它犯錯的時候。l

「你認為它出了錯嗎？」

「不，我不這麼想。」

「你想得到可能令它犯錯的原因嗎？」

「不，我想不出來。」

「那你為何還要麻煩呢，葛蘭？」

崔維茲終於轉身面對裴洛拉特，臉孔扭曲，表情近乎絕望。「詹諾夫，難道你看不出來，我已經走投無路了嗎？在前兩個世界上，我們尋找地球下落的結果是一場空，這個世界又是一片空白。現在我該怎麼辦？從一個世界遊蕩到另一個世界，睜大眼睛四處張望，逢人便問：『對不起，請問地球在哪裡？』地球將它的蹤跡隱藏得太好了，哪裡都沒留下任何線索。我甚至開始懷疑，即使有什麼線索存在，它也絕對不會讓我們找到。」

裴洛拉特點了點頭，然後說：「我自己也在順著這個方向思索，你介不介意我們討論一下？我知道你很不高興，也不想說話，老弟，所以如果你要我離開，我馬上就走。」

「開始討論吧，」崔維茲的聲音簡直像呻吟，「除了洗耳恭聽，我還有什麼好做的？」

於是裴洛拉特說：「聽你這種口氣，好像並非真想讓我開口，不過談談也許對我們都有好處。你受不了的時候，請隨時叫我閉嘴——我有個感覺，葛蘭，地球不一定僅採取被動、消極的方法，將自己隱藏起來，也不一定只是清除有關它的參考資料，難道它不會安排一些假線索，用這種主動的方法製造煙幕？」

「怎麼說？」

「嗯，我們在好幾處地方，都聽說過地球具有放射性，這種說法可能是故意捏造的，好讓大家都打消尋找它的念頭。假如它真有放射性，它就萬萬接近不得，最可能的情況是，我們根本無法踏上地球。就算我們有機器人，它們也可能無法抵禦放射線的傷害。所以何必還要找呢？反之，假如它沒有放射性，卻能因此不受侵犯，除非有人在無意間接近，而即使如此，它或許也有其他的隱蔽方法。」

崔維茲勉強擠出一絲微笑。「真奇怪，詹諾夫，我剛好也想到這點。我甚至想到，那顆未必存在的巨大衛星是虛構的，被故意放進這個世界的傳說中。至於具有過大行星環的氣態巨行星也一樣未必存在，很可能也是捏造出來的。這些或許都是刻意的安排，好讓我們尋找一些根本不存在的東西，讓我們來到正確的行星系，雙眼瞪著地球的時候，反而對它視而不見。因為事實上它沒有一顆巨大的衛星，沒有具放射性的地殼，它的近鄰也沒有什麼三重行星環。因此，我們無法認出它來，作夢也想不到它就在我們眼前——我還想像到更糟的情況。」

裴洛拉特顯得垂頭喪氣。「怎麼可能還有更糟的情況？」

「很簡單。在半夜裡，當你沮喪到極點時，就會開始在無際的幻想天地間遨遊，尋找任何能令你更絕望的東西。若是地球自我隱藏的法力無邊呢？若是它能蒙蔽我們的心靈呢？若是我們經過地球附近時，雖然它的確有巨大的衛星，它的鄰居也有巨大的行星環，我們卻根本視若無睹呢？若是我們早就錯過了呢？」

「可是如果你相信這些，我們為何還……」

「我沒說我相信，我說的只是些瘋狂的幻想，我們還是會繼續尋找。」

裴洛拉特遲疑了一下，然後說：「要持續多久呢，崔維茲？到了某一地步，我們當然就得放棄。」

「絕不，」崔維茲厲聲道：「即使我必須花一輩子的時間，從一顆行星飛到另一顆行星，睜大眼睛四處張望，逢人便問：『先生請問，地球在哪裡？』我也一定會這麼做。我隨時可以帶你和寶綺思回蓋婭，甚至送菲龍一起去，如果你們希望的話，然後我再自己上路。」

「喔，不，你知道我不會離開你，葛蘭，寶綺思也不會。如果有必要，我們會跟你一起踏遍每顆行星。可是這又是為什麼呢？」

「因為我必須找到地球，因為我一定會找到。我不知道是在什麼情況下，但我一定會找到它——現在，聽著，我要設法前往一個適當位置，以便研究這顆行星的日照面，又不至於和它的太陽過於接近，所以暫時別打擾我。」

裴洛拉特不再說話，但也沒有離開。他留在原處繼續旁觀，看著崔維茲研究螢幕上的行星影像。行星有一半以上處於白晝。對裴洛拉特而言，它似乎毫無特色，不過他也知道，崔維茲現在與電腦聯繫在一起，各種感知能力已大為增強。

崔維茲悄聲道：「那裡有一團薄霧。」

「那一定就有大氣層。」裴洛拉特脫口而出。

「沒有多少，不足以維持生命，但足以產生能掀起灰塵的微風。對一個擁有稀薄大氣的行星而言，這是一種很普遍的特徵，它甚至還可能有小型極地冰冠——凝結在極地的少數『水冰』，你知道吧。這個世界的溫度過高，不可能有固態二氧化碳。我必須切換到雷達映射，這樣一來，我就能在夜面順利工作。」

「真的嗎？」、 「是的。我應該一開始就試著那樣做，可是這顆行星根本沒空氣，因此也沒有雲層，嘗試用可見光觀察似乎很自然。」

崔維茲維持了長久的沉默，在這段期間，顯像螢幕中的雷達反射模糊不清，仿佛是一顆行星的抽象畫，有點像某位克里昂時期藝術家的畫風。然後他使勁地說了聲：「好——」這個聲音維持了一陣子，之後他再度陷入沉默。

裴洛拉特終於忍不住問道：「什麼東西『好』？」

崔維茲很快瞥了他一眼。「我看不到任何隕石坑。」

「沒有隕石坑？這是好現象嗎？」

「完全出乎意料之外。」他咧嘴笑了笑，又說：「非常好的現象。事實上，可能是好極了。」

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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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龍的鼻子一直貼著太空艇的舷窗，透過這個視窗，能直接以肉眼觀察宇宙的一小部分。這可說是最自然的景觀，完全未經電腦的放大或增強。

寶綺思剛才試著為菲龍解釋宇宙的奧秘，現在她歎了一口氣，低聲對裴洛拉特說：「我不知道她瞭解多少，親愛的裴。她單親的那座宅邸，以及宅邸附近一小部分的屬地，對她而言就是整個宇宙。我想她未曾在夜晚到過戶外，也從來沒見過星星。」

「你真這麼想嗎？」

「我真這麼想。我本來不敢讓她看到任何太空景觀，直到她懂得夠多的字彙，可以稍微瞭解我的話——你多麼幸運啊，能用她的語言跟她交談。」

「問題是我不算很懂。」裴洛拉特歉然道：「如果事先毫無準備，宇宙是個相當不易掌握的概念。她曾對我說，假如那些小扁點都是巨大的世界，每個都像索拉利一樣——當然啦，它們都比索拉利大得多——那它們就不能憑空掛在那裡，它們應該掉下來，她這麼說。」

「根據她既有的知識來判斷，她說得沒錯。她問的都是合理的問題，一點一滴慢慢累積，最後她終會了解。至少她有好奇心，而且她不害怕。」

「其實，寶綺思，我自己也好奇。葛蘭發現前面那個世界沒隕石坑之後，你看他立刻有多大轉變。這究竟有什麼差別，我完全沒概念，你呢？」

「一點也沒有。然而他的行星學知識比我們豐富得多，我們只能假設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真希望我也知道。」

「那麼，去問問他。」

裴洛拉特現出為難的表情。「我一直擔心會惹他心煩，我可以肯定，他認為我該知道這些事，根本用不著他來告訴我。」

寶綺思說：「這是傻話，裴。有關銀河中的神話傳說，他認為可能有用的，隨時會毫不猶豫地向你請教，你也總是樂意回答和解釋，他又為何不該如此？你現在就去問他，如果這樣做惹他心煩，他就得到一個練習做人處事的機會，這樣對他也有好處。」

「你要跟我一起去嗎？」

「不，當然不去。我要跟菲龍在一起，繼續試著將宇宙的概念裝進她腦子裡。以後你隨時可以解釋給我聽——只要他對你解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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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洛拉特怯生生地走進駕駛艙。他很高興發現崔維茲正在吹口哨，顯然心情相當好。

「葛蘭。」他盡可能以快活的語氣說。

崔維茲抬起頭來。「詹諾夫！你每次進來總是躡手躡腳，好像認為打擾我會犯法似地。把門關上，坐下，坐下！你看看這個。」

他指著映在顯像螢幕上的行星，然後說：「我只找到兩三個隕石坑，而且都相當小。」

「那有什麼差別嗎，葛蘭？真有嗎？」

「差別？當然有。你怎麼會這樣問？」

裴洛拉特做了個無奈的手勢。「這些對我而言都神秘無比。大學時我主修歷史，除此之外我還修過社會學和心理學，也修了一些語言和文學課程，大多數是古代語文；在研究所的時候，我則專攻神話學。我從來沒有接觸過行星學，或是其他自然科學。」

「那也沒錯啊，詹諾夫，我寧願你只精通這些知識。你對古代語言和神話學的素養，對我們一直有莫大助益，這點你自己也知道——遇到有關行星學的問題，我會負責解決的。」

他繼續說：「你可知道，詹諾夫，行星是由較小天體碰撞聚合所形成的。最後撞上來的那些天體，就會造成隕石坑的痕跡，我的意思是有這種可能。假如一顆行星大到氣態巨行星的程度，大氣層下其實全是液態結構，最後那批撞擊就只會濺起若干液體，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較小的固態行星，不論是冰或岩石構成的，都一定會有隕石坑的痕跡。除非存在某種消除作用，否則它們永遠不會消失。而消除作用會在三種情況下產生：

「第一種情況，這個世界的液態海洋上結了一層冰。這樣一來，任何撞擊都會將冰擊碎，並且令水花四濺。不久冰層會重新凍結，打個比方，就是使撞破的傷口癒合。這樣的行星或衛星溫度一定很低，不可能是我們所謂的可住人世界。」

「第二種情況，如果這個世界的火山活動劇烈，那麼一旦有隕石坑形成，熔岩流或火山灰落塵便會源源不斷灌進來，將隕石坑漸漸湮沒。然而，這樣的行星或衛星也不可能適合人類居住。」

「可住人世界則構成第三種情況。這種世界也許有極地冰冠，但大部分海洋一定都是自由流體。它們也可能有活火山，可是一定分佈得很稀疏。這種世界如果出現了隕石坑，它既無法自行癒合，也沒有東西可供填補。不過它上面有侵蝕作用，風或流動的水都會不斷侵蝕隕石坑，如果還有生命，生物活動也具有強力的侵蝕作用。懂了吧？」

裴洛拉特思索了一下，然後說：「可是，葛蘭，我一點也不瞭解你的意思。我們要去的這顆行星……」

「我們明天就要登陸。」崔維茲興高采烈地說。

「我們要去的這顆行星並沒有海洋。」

「只有很薄的極地冰冠。」

「也沒有多少大氣。」

「只有端點星大氣密度的百分之一。」

「也沒有生命。」

「我沒偵測到生命現象。」

「那麼，有什麼東西能侵蝕掉隕石坑呢？」

「海洋、大氣和生物。」崔維茲答道。「聽著，假如這顆行星一開始就沒有空氣和水分，隕石坑形成後就不會消失，它的表面會到處都坑坑洞洞。這顆行星上幾乎沒有隕石坑，證明它原本一定含有空氣和水分，而且不久之前，也許還有相當豐沛的大氣和海洋。此外，看得出這個世界有些巨大的海盆，那裡過去一定曾是汪洋一片，而乾涸河床的痕跡更不在話下。所以你看，侵蝕作用過去的確存在，是不久之前才停止的，而新的隕石坑還來不及累積。」

裴洛拉特看來一臉疑惑。「我也許不是行星學家，可是我也知道，這麼大的一顆行星，足以維持濃厚的大氣數十億年之久，不可能突然讓大氣流失，對不對？」

「我也認為不可能。」崔維茲說：「但這個世界在大氣流失前，上面無疑有生命存在，也許還是人類生命。根據我的猜測，它是個經過改造的世界，就像銀河中幾乎每個住人世界一樣。問題是人類抵達之前，它的自然條件如何；人類為了使它適於住人，又對它進行過何種改造；還有，生命究竟是在什麼情況下消失的，這些問題的答案我們都不知道。有可能曾經發生一場『激變』，將大氣層一掃而光，一舉結束了人類生命。也可能人類在這顆行星居住時，維持著一種奇異的非平衡狀態，而人類消失之後，它就陷入惡性循環，導致大氣變得越來越稀薄。或許我們登陸之後就能找到答案，也可能根本找不到，不過這點無關緊要。」

「如果那上面現在沒有生命，過去是否有生命存在，同樣是無關緊要的一件事。一個世界始終不可住人，和一度曾可住人，兩者又有什麼差別呢？」

「假如只有現在不可住人，當年的居民應該會留下些遺跡。」

「奧羅拉也有許多遺跡……」

「一點也沒錯，但奧羅拉經歷了兩萬年的雨雪風霜，以及起伏劇烈的溫度變化。此外那裡還有生命——別忘了那些生命；那裡也許不再有人類的蹤跡，可是仍有眾多生命。遺跡也像隕石坑一樣會遭到侵蝕，甚至更快。經過了兩萬年，不會留下什麼對我們有用的東西。然而這顆行星曾經有過一段時期，也許長達兩萬年，也許少一點，上面沒有任何風雨或生命。我承認，溫度變化還是有的，不過那是唯一的不利因素，那些遺跡應該保存得相當好。」

「除非，」裴洛拉特以懷疑的口吻喃喃說道：「上面根本沒有任何遺跡。有沒有可能這顆行星上從未出現生命，或是根本沒有人類居住餅，而造成大氣流失的事件其實也和人類無關？」

「不，不可能，」崔維茲說：「你無法使我變得悲觀，我絕不會放棄希望。即使在這裡，我也已經偵察到一些遺跡，我可以確定那是座城市——所以我們明天就要登陸。」

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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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綺思以憂慮的口吻說：「菲龍深信我們是要帶她回到健比——她的機器人身邊。」

「喔——」崔維茲一面說，一面研究著太空艇下方急速掠過的地表。然後他抬起頭，仿佛現在才聽見那句話。「嗯，那是她唯一認識的親人，對不對？」

「沒錯，當然沒錯，但她以為我們回到了索拉利。」

「它看來像索拉利嗎？」

「她怎麼會知道？」

「告訴她那不是索拉利。聽好，我會給你一兩套附有圖解的膠捲參考書，讓她看看各種住人世界的特寫，再向她解釋一下，這樣的世界總共有好幾千萬。你會有時間做這件事：一旦我們選定目標著陸之後，我不知道詹諾夫和我會在外面徘徊多久。」

「你和詹諾夫？」

「對，菲龍不能跟我們一塊去，即使我想要她去也辦不到——但除非我是瘋子，否則我不會有那種念頭。這個世界需要太空衣，寶綺思，上面沒有可供呼吸的空氣。我們沒有適合菲龍穿的太空衣，所以她得跟你留在太空船內。」

「為什麼跟我？」

崔維茲的嘴角扯出一個假笑。「我承認，」他說：「如果你跟我們一起行動，我會比較有安全感，可是我們不能把菲龍單獨留在太空船上。她有可能造成破壞，即使只是無心之失。我必須讓詹諾夫跟著我，因為他也許看得懂此地的古代文書。這就表示你得和菲龍留在這裡，我認為你應該願意。」

寶綺思顯得猶豫不決。

崔維茲說：「你看，當初是你要帶菲龍同行，我根本就反對，我確信她只會是個麻煩。因此——她的出現帶來一些束縛，你就必須做些自我調適。她待在這裡，所以你也得待在這裡，沒有別的辦法。」

寶綺思歎了一口氣。「我想是吧。」

「好，詹諾夫呢？」

「他和菲龍待在一起。」

「很好，你去換班，我有話跟他說。」

裴洛拉特走進來的時候，崔維茲還在研究行星地表。他先清了清喉嚨，表示他已經到了。「有什麼問題嗎，葛蘭？」

「不能算真正有問題，詹諾夫，我只是不太確定。這是個很特殊的世界，我不知道它發生過什麼變故。當初海洋一定極遼闊，這點可以從海盆看出來，不過它們都很淺。從這些地理遺跡中，我所能做出的最佳判斷，是這個世界原本有許多河渠，海洋曾經進行淡化的手續，也可能海水本來就沒什麼鹽分。如果當初海洋中的鹽分不多，就能解釋海盆中為何沒有大片鹽田。或者也有可能，在海水流失的過程中，鹽分跟著一起流失——這就會使它看來像人為的結果。」

裴洛拉特遲疑地說：「很抱歉，我對這些事一竅不通，葛蘭，但這些有任何一樣跟我們尋找的目標有關嗎？」

「我想應該沒有，可是我忍不住感到好奇。這顆行星如何被改造成適於人類居住，它在改造之前又是什麼面貌，我若知道這些答案，或許就能瞭解它在遭到遺棄之後——或者也許是之前，曾經發生什麼變故。要是我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也許就能提早防範，避免發生不愉快的意外。」

「什麼樣的意外？它是個死去的世界，不是嗎？」

「的確死透了。水分非常少，大氣稀薄而不能呼吸，寶綺思也偵測不到精神活動的跡象。」

「我認為這就夠確定了。」

「不存在精神活動，不一定代表沒有生物。」

「至少表示一定沒有危險的生物。」

「我不知道——不過我想請教你的不是這個。我找到兩座城市，可當作我們探查的第一站，它們的狀況似乎極佳，其他的城市也都一樣。不管空氣和海洋是被什麼力量毀掉的，城市似乎完全未被波及。言歸正傳，那兩個城市特別大，但較大的那個似乎缺少空地，它的外緣遠方有些太空航站，市內卻沒有這類場所。另外那個稍微小一點的，市內則有些開闊的空間，所以比較容易降落在市中心，不過那裡並不是正式的太空航站——可是話說回來，誰又會計較呢？」

裴洛拉特顯得愁眉苦臉。「你是要我做決定嗎，葛蘭？」

「不，我自己會做決定，我只是想知道你的看法。」

「如果你不嫌棄的話——向四方延伸的大城比較像商業或製造業中心，具有開放空間的較小城市則較像行政中心。我們的目標應該是行政中心，那裡有紀念性建築物嗎？」

「你所謂的紀念性建築物是什麼意思？」

裴洛拉特微微一笑，拉長了他緊繃的嘴唇。「我也不清楚，各個世界的建築風格都不相同，也會隨著時間改變。不過，我猜它們總是看來大而無當，而且豪華奢侈，就像我們在康普隆時置身的那個建築。」

這回輪到崔維茲露出微笑。「垂直看下去很難分辨，而我們在著陸或起飛時，雖然可以從側面觀察，看出去也會是一團混亂。你為什麼比較中意行政中心？」

「那裡較有可能找到行星博物館、圖書館、檔案中心、大學院校等等機構。」

「好，我們就去那裡，去那個較小的城市，也許我們能有所發現。我們已經失敗兩次，這次也許能有什麼發現。」

「說不定這是『幸運的三度梅』。」

崔維茲揚起眉毛。「你從哪裡聽來這句成語？」

「這是個古老的成語，」裴洛拉特說：「我是在一則古代傳說中發現的。它的意思是第三次的嘗試終於帶來成功，我這麼想。」

「聽來很有道理。」崔維茲說：「很好——幸運的三度梅，詹諾夫。」

第十五章 苔蘚 66

第十五章 苔蘚

66

穿上了太空衣的崔維茲看來奇形怪狀，唯一露在外面的只有兩個裝武器的皮套——不是他通常繫在臀部的那兩個，而是太空衣本身附的固定皮套。他小心地將手銑插入右側皮套，再將神經鞭插在左側。兩件武器都已再度充電，而這一次，崔維茲忿忿地想，任何力量都別想將它們奪走。

寶綺思帶著微笑說：「你還是準備攜帶武器？這只是個沒有空氣和——算了！我再也不會質疑你的決定。」

「很好！」崔維茲說著，便轉過身去幫裴洛拉特調整頭盔，他自己的頭盔則還沒戴上。

裴洛拉特從未穿過太空衣，他可憐兮兮地問道：「我在這裡面真能呼吸嗎，葛蘭？」

「絕對可以。」崔維茲說。

他們將最後的接縫合上的時候，寶綺思站在一旁觀看，手臂攬著菲龍的肩膀。小索拉利人驚恐萬分地瞪著兩件撐起的太空衣，全身不停打顫。寶綺思的手臂溫柔地緊摟著她，為她帶來一點安全感。

氣閘打開之後，兩位「太空人」便走進去，同時伸出鼓脹的手臂揮手道別。接著氣閘關閉，主閘門隨即開啟，於是他們拖著沉重的步伐，踏上一塊死氣沉沉的土地。

現在是黎明時分，不過太陽尚未升起。天空當然絕對晴朗，泛著一種、紫色的光芒。日出方向的地平線色彩較淡，看得出那一帶有些薄霧。

裴洛拉特說：「天氣很冷。」

「你覺得冷嗎？」崔維茲訝異地問。太空衣的絕熱效果百分之百，若說溫度偶有不適，應該是內部溫度過高，需要將體熱排放出去。

裴洛拉特說：「一點也沒有，可是你看——」他的聲音透過無線電波傳到崔維茲的耳朵，聽來十分清楚。他一面說，一面伸出手指來指了一下。

他們正向一座建築物走去，在黎明的紫色曙光中，它斑駁的石質正面覆蓋著一層白霜。

崔維茲說：「由於大氣太稀薄，夜間會變得比你想像的更冷，白天則會非常炎熱。現在正是一天之中最冷的時刻，還要再過好幾小時，才會熱得無法站在太陽底下。」

他的話就像神秘的魔咒一樣，才剛說完，太陽的外輪就出現在地平線上。

「別瞪著它看，」崔維茲不急不徐地說：「雖然你的面罩會反光，紫外線也無法穿透，但那樣做還是有危險。」

他轉身背對著冉冉上升的太陽，讓細長的身影投射在那座建築物上。由於陽光的出現，白霜在他眼前迅速消失。一會兒之後，牆壁因潮濕而顏色加深，但不久便完全曬乾。

崔維茲說：「現在看起來，這些建築物不像從空中看來那麼完好，到處都有龜裂和剝離的痕跡。我想這是溫度劇變造成的結果，而另一個原因，則是少量的水分夜晚凍結白天又溶解，可能已經持續了兩萬年。」

裴洛拉特說：「入口處上方的石頭刻了些字，可是已經斑駁得難以辨識。」

「你能不能認出來，詹諾夫？」

「大概是某種金融機構，至少我認出好像有『銀行』兩個宇。」

「那是什麼？」

「處理資產的貯存、提取、交易、投資、借貸等等業務的地方——如果我猜得沒錯的話。」

「整座建築物都用來做這個？沒有電腦？」

「沒有完全被電腦取代。」

崔維茲聳了聳肩，他發現古代歷史的細節沒什麼意思。

他們四下走動，腳步越來越快，在每棟建築物停留的時間也越來越短。此地一片死寂，令人感覺心情沉重到極點。經過數千年緩慢的崩潰過程，他們闖入的這座城市已變成一副殘骸，除了枯骨之外什麼都沒留下。

他們目前的位置是標準的溫帶，可是在崔維茲的想像中，他的背部能感受到太陽的熱量。

站在崔維茲右側約一百公尺處的裴洛拉特，突然高聲叫道：「看那裡！」

崔維茲的耳朵嗡嗡作響，他說：「不要吼，詹諾夫。不論你離我多遠，我也聽得清楚你的耳語。那是什麼？」

裴洛拉特立刻降低音量說：「這棟建築物叫作『外世界會館』，至少，我認為那些銘文是這個意思。」

崔維茲走到他身邊。他們面前是一棟三層樓的建築，頂端的線條並不規則，而且堆了許多大塊岩石碎片，仿佛那裡原來豎著一座雕像，但早已傾塌得支離破碎。

「你確定嗎？」崔維茲說。

「如果我們進去，就能知道答案。」

他們爬了五級低矮寬闊的臺階，又穿越一個過大的廣場。在稀薄的空氣中，他們的金屬鞋踏在地上，只引起算不上腳步聲的輕微震盪。

「我明白你所謂『大而無當、豪華奢侈』是什麼意思了。」崔維茲喃喃說道。

他們走進一間寬廣高聳的大廳，陽光從高處的視窗射進來。室內有陽光直射的部分過於刺眼，陰影部分卻又過於昏暗，這是由於空氣稀薄，幾乎無法散射光線的緣故。

大廳中央有座比真人高大的人像，似乎是用合成石料製成。其中一隻手臂已經脫落，另一隻臂膀處也出現裂痕。崔維茲覺得如果用力一拍，那只手臂也會立刻脫離主體。於是他退了幾步，仿佛擔心如果過於接近，他會忍不住做出破壞藝術品的惡劣行為。

「不曉得這人是誰？」崔維茲說：「到處都沒有標示。我想當初豎立這座石像的那些人，認為他的名氣實在太大，因此不需要任何識別文字。可是現在……」他發覺自己有越來越犬儒的危險，趕緊將注意力轉移別處。

裴洛拉特正抬著頭向上看，崔維茲沿著他的目光望去，看到牆上有些標記——那是銘文，不過崔維茲完全看不懂。

「不可思議，」裴洛拉特說：「也許已經過了兩萬年，但是在這裡，恰巧避開了陽光和濕氣，它們仍可辨識。」

「我可看不懂。」崔維茲說。

「那是種古老的字體，而且還是用美術字寫的。讓我來看看……七……一……二……」他的聲音越來越小，突然又高聲道：「一共列有五十個名字。據說外世界共有五十個，而這裡又是外世界會館，因此，我推測這些就是五十個外世界的名字。也許是根據創建的先後順序排列，奧羅拉排第一，索拉利是最後一個。如果你仔細看，會發現它共有七行，前面六行各有七個名字，最後一行則有八個。好像他們原先計畫排成七乘七的方陣，後來才將索拉利加上去。根據我的猜測，老弟，這份名單製作之初，索拉利尚未改造，上面還沒有任何人居住。」

「我們現在踏在哪個世界上？你看得出來嗎？」

裴洛拉特說：「你可以注意到，第三行第五個，也就是排名第十九的世界，它的名字刻得比其他世界大些。名單製作者似乎相當自我中心，特別要突顯他們自己的地位。此外……」

「它的名字是什麼？」

「根據我所能做的最佳判斷，它應該叫作『梅爾波美尼亞』，這個名字我完全陌生。」

「有沒有可能代表地球？」

裴洛拉特使勁搖頭，但由於被頭盔罩住，所以搖也是白搖。「在古老的傳說中，地球有好幾十個不同的名稱。蓋婭是其中之一，這你是知道的，此外泰甯、爾達等等也是，它們一律都很簡短。我不知道地球有較長的別名，甚至不知道有任何別名接近梅爾波美尼亞的簡稱。」

「那麼，我們是在梅爾波美尼亞星上，而它並非地球。」

「沒錯。此外——其實我剛才正要說——除了字體較大，還有一項更好的佐證，就是梅爾波美尼亞的座標是（O，O，O）。一般說來，這個座標指的是自己的行星。」

「座標？」崔維茲愣了一下，「這份名單上也有座標？」

「每個世界旁邊都有三個數字，我想那些就是座標，否則還能是什麼？」

崔維茲沒有回答。他打開位於太空衣右股的一個小套袋，掏出一件與套袋有電線相連的精巧裝置。他將那裝置湊到眼前，對著牆上的銘文仔細調整焦距。通常這只需要幾秒鐘的時間，可是他的手指包在太空衣內，因此這件工作變得極為吃力。

「照相機嗎？」裴洛拉特這是多此一問。

「它能將影像直接輸入太空船的電腦。」崔維茲答道。

他從不同角度拍了幾張相片，然後說：「等一下！我得站高一點。幫我個忙，詹諾夫。」

裴洛拉特雙手緊緊互握，做成馬蹬狀，崔維茲卻搖了搖頭。「那樣無法支撐我的重量，你得趴下去。」

裴洛拉特吃力地依言照做，崔維茲將照相機塞回套袋，同樣吃力地踏上裴洛拉特的肩頭，再爬上石像的基座。他謹慎地搖了搖石像，測試它是否牢固，然後踩在石像彎曲的膝部，用它作踏腳石，身子向上一挺，抓到斷臂的那個肩膀。他將腳尖嵌進石像胸前凹凸不平處，慢慢向上攀爬，喘了好幾回之後，終於坐到石像肩膀上。對那些早已逝去的古人而言，這個石像是他們尊崇的對象，崔維茲的行為似乎可算一種褻瀆。他越想越不對勁，因此儘量坐得輕點。

「你會跌下來受傷的。」裴洛拉特憂心忡忡地叫道。

「我不會跌下來受傷，你卻可能把我震聾。」說完，崔維茲再度取出照相機。拍了幾張相片後，他又將照相機放回原處，小心翼翼地爬下來，直到雙腳踏上基座，才縱身躍向地面。這下震動顯然造成致命的一擊，石像另一隻手臂立刻脫落，在它腳旁跌成一小堆碎石。整個過程完全聽不到一點聲音。

崔維茲僵立在原處。他興起的第一個衝動，竟是在管理員趕來抓人之前，儘快找個地方躲起來。真是難以想像，他事後回想，在這種情況下——不小心弄壞一件看似珍貴的東西——一個人怎麼立刻就回到童年。這種感覺雖然只持續一下子，卻觸及了他的心靈深處。

裴洛拉特的聲音聽來有氣無力，像是自己目睹甚至教唆了一件破壞藝術品的行為。不過，他還是設法說些安慰的話：「這——這沒什麼關係，葛蘭，反正它已經搖搖欲墜。」

他走近碎石四散的基座與地板，仿佛想要證明這點。他剛伸出手來，準備撿起一塊較大的碎片，卻突然說：「葛蘭，過來這裡。」

崔維茲走過去，裴洛拉特指著地上一塊碎石，它原來顯然是那只完好手臂的一部分。「那是什麼？」裴洛拉特問。

崔維茲仔細一看，那是片毛茸茸的東西，顏色是鮮綠色。他用包在太空衣中的手指輕輕一擦，毫不費力地將它刮掉了。

「看起來非常像苔蘚。」崔維茲說。

「就是你所謂欠缺心靈的生命？」

「我不完全確定它們欠缺心靈到什麼程度。我猜想，寶綺思會堅持這東西也有意識——可是她會聲稱連這塊石頭也有意識。」

裴洛拉特說：「這塊岩石所以會斷裂，你認為是不是這些苔蘚的緣故？」

崔維茲說：「說它們是幫兇我絕不懷疑。這個世界有充足的陽光，也有些水分，大氣的一半都是水蒸氣，此外還有氮氣和惰性氣體。可是二氧化碳卻只有一點點，因此會使人誤以為沒有植物生命——但二氧化碳含量之所以這麼低，也可能是因為幾乎全併入了岩石表層。假使這塊岩石含有一些碳酸鹽，也許苔蘚便會藉著分泌酸液使它分解，再利用所產生的二氧化碳。在這顆行星殘存的生命中，它們可能是最主要的一種。」

「實在有趣。」裴洛拉特說。

「的確如此，」崔維茲說：「可是趣味有限。外世界的座標其實更有趣，但我們真正想要的是地球座標。如果地球座標不在這裡，也許藏在這座建築的其他角落，或是其他建築物中。來吧，詹諾夫。」

「可是你知道……」裴洛拉特說。

「好了，好了，」崔維茲不耐煩地說：「待會兒再說吧。我們必須找一找，看看這座建築還能提供什麼線索。氣溫越來越高了——」他看了看附在左手背上的小型溫標，「來吧，詹諾夫。」

他們拖著沉重的步伐一間一間尋找，盡可能將腳步放輕。這樣做並非擔心會發出聲響，或是擔心讓別人聽到，而是他們有點不好意思，唯恐引起震動而造成進一步的破壞。

他們踢起一些塵埃，留下許多足跡。在稀薄的空氣中，塵埃稍微揚起一點，便又迅速落回地面。

偶爾經過某些陰暗的角落時，其中一人會默默指出更多正在蔓生的苔蘚。發現此地有生命存在，不論層次多麼低，似乎仍然令人感到一絲安慰。連帶地，走在一個死寂世界所引發的可怕而令人窒息的感覺，也因此稍顯舒緩。尤其像這樣一個世界，四周到處是人類的遺跡，在在顯示很久以前，此地曾經有過一段精緻的文明。

然後，裴洛拉特說：「我想這裡一定是個圖書館。」

崔維茲好奇地四下張望，先是看到一些書架，細看之下，旁邊原來以為只是裝飾品的東西，好像應該是書。他小心翼翼地想拿起一個，卻發現它們又厚又重，才明白原來那些只是盒子。他笨手笨腳地打開一盒，看到裡面有幾片圓盤。那些圓盤也都很厚，他沒伸手去摸，但它們似乎非常脆弱。

「原始得難以置信。」他說。

「數千年前的東西嘛。」裴洛拉特以歉然的口氣說，仿佛在幫古老的梅爾波美尼亞人辯護，駁斥對他們科技落後的指控。

崔維茲指著一支膠捲書的側背，那裡有些模糊不清的古代花體字。「這是書名嗎？它叫什麼？」

裴洛拉特研究了一下。「我不很確定，老友。但我想其中有個字指的是微觀生命，也許就是『微生物』的意思。我猜這些是微生物學的專用術語，即使譯成銀河標準語我也不懂。」

「有可能。」崔維茲懊喪地說：「即使我們讀得懂，同樣可能對我們沒任何幫助，我們對細菌可沒有興趣——幫我個忙，詹諾夫，流覽一下這些書籍，看看是否有任何有趣的書名。你做這事的時候，我正好可以檢查一下閱讀機。」

「這些就是閱讀機嗎？」裴洛拉特以懷疑的口吻說。他指的是一些矮胖的立方體，上面部有傾斜的螢幕，還有個弧形的突出部分，也許可以用來支撐手肘，或是放置電子筆記板——假如梅爾波美尼亞也有這種裝置。

崔維茲說：「假如這裡是圖書館，就一定有某種閱讀機，而這台機器看來似乎很像。」

他萬分謹慎地將螢幕上的灰塵擦掉，立刻感到鬆了一口氣，不論這個螢幕是什麼材料做的，至少沒有一碰之下便化成粉末。他輕輕撥弄著控制鈕，一個接一個，結果什麼反應都沒有。他又改試其他的閱讀機，換了一台又一台，卻始終得不到任何結果。

他並不驚訝，即使空氣稀薄，這些裝置又不受水蒸氣的影響，以致兩萬年後還能維持正常功能，然而電力來源仍是一大問題。貯存起來的能量總有辦法散逸，不論如何防止都沒用。這個事實源自無所不在又無可抗拒的熱力學第二定律。

裴洛拉特來到他身後，喚道：「葛蘭。」

「啊？」

「我找到一支膠捲書……」

「哪一類的？」

「我想是有關太空飛行的歷史。」

「好極了——但我若是無法啟動這台閱讀機，它對我們就沒有任何用處。」他雙手緊捏成拳，顯得十分沮喪。

「我們可以把膠捲帶回太空船去。」

「我不知道怎樣用我們的閱讀機讀它，根本裝不進去，我們的掃描系統也一定不相容。」

「但真有必要這麼費事嗎，葛蘭？如果我們……」

「的確有必要，詹諾夫。現在別打擾我，我正想要決定該怎麼做。我可以試著給閱讀機充點電，也許那是它唯一欠缺的。」

「你要從哪裡取得電力？」

「嗯——」崔維茲掏出那兩件隨身武器，看了幾眼，又將手銑塞回皮套。然後他「啪」一聲打開神經鞭的外殼，檢查了一下能量供應指標，發現處於滿載狀態。

崔維茲趴到地板上，將手伸到閱讀機背面（他一直假設那就是閱讀機），試圖將它往前推。那台機器向前移動了一點，他便開始研究他的新發現。

其中一條電纜必定用來供應電源，當然就是連接到牆壁的那條，可是他找不到明顯的插頭或接頭。（連最理所當然的事物都令人摸不著頭腦，他該如何面對這個外星古文化？）

他輕拉一下那條電纜，又稍微用力試了試，再將電纜轉向一側，接著又向另一側轉。他按了按電纜附近的牆壁，又壓了壓牆壁旁邊的電纜。然後，他轉移注意，開始努力研究閱讀機的半隱藏式背面，結果一樣徒勞無功。

於是他單手按著地板準備起身，結果在身子站直的一瞬間，電纜被他拉了起來。究竟是哪個動作將它扯掉的，他自己也不知道。

電纜看來沒有斷開或被扯裂，末端似乎相當平整，它原來與牆壁連接的地方出現一個光滑的小圓洞。

裴洛拉特輕聲說：「葛蘭，我可不可……」

崔維茲朝他斷然揮了揮手。「現在別說話，詹諾夫，拜託！」

他突然發覺左手手套的皺褶黏著些綠色的東西，這一定是剛才從閱讀機背面沾到的苔蘚，而且被壓碎了。那只手套因此有點潮濕，但在他眼前又很快乾掉，綠色的斑點漸漸變成褐色。

他將注意力轉到電纜上，仔細觀察被扯掉的那端。那裡果然有兩個小孔，可以容納兩條電線。

他又坐到地板上，打開神經鞭的電源匣，小心翼翼拆除一條電線，再「哢答」一聲將它扯開。然後他慢慢地、輕巧地將那根電線插進小孔，一直推到再也推不動為止。當他試著輕輕拉它出來的時候，竟然發現拉不動了，好像被什麼東西抓住一樣。他第一個反應是想用力拉它出來，不過總算按捺住這個衝動。他又拆下另一條電線，推進另一個開口。這樣想必就能構成一個回路，可以將電力輸到閱讀機中。

「詹諾夫，」他說：「你看過各式各樣的膠捲書，試試看有沒有辦法把那本書插進去。」

「真有必……」

「拜託，詹諾夫，你總是問些無關緊要的問題。我們只有這麼一點時間，我可不要弄到三更半夜，溫度低得受不了才能回去。」

「它一定是這麼放，」裴洛拉特說：「可是……」

「好，」崔維茲說：「如果這是本太空飛行史，就一定會從地球談起，因為太空飛行最早是在地球發明的——我們看看這玩意現在能否啟動。」

裴洛拉特將膠捲書放進顯然是插口的地方，動作有點誇張。然後他開始研究各種控制鍵鈕旁的標示，想找找有沒有任何操作說明。

在一旁等候的崔維茲低聲道（部分原因是為了舒緩自己緊張的情緒）：「我想這個世界上一定也有機器人——到處都有；顯然處於良好狀況：在近乎真空的環境中閃閃發光。問題是它們的電力同樣早已枯竭，即使重新充電，它們的腦部是否完好？槓桿和齒輪也許能維持好幾千年，可是它們腦部的微型開關和次原子機簧呢？它們的腦子一定壞掉了，就算仍完好如初，它們對地球又知道多少？它們又……」

裴洛拉特說：「閱讀機開始工作了，老弟，看這裡。」

在昏暗的光線下，閱讀機螢幕開始閃爍，不過光度相當微弱。崔維茲將神經鞭供應的電力稍微加強，螢幕隨即轉趨明亮。由於空氣稀薄的緣故，太陽直射下到的地方都暗淡無光，因此室內一片朦朧幽暗，螢幕在對比之下顯得更為明亮。

螢幕繼續一閃一滅，偶爾還掠過一些陰影。

「需要調整一下焦距。」崔維茲說。

「我知道，」裴洛拉特說：「但這似乎是我能得到的最好結果，膠捲本身一定損壞了。」

現在陰影來去的速度變得很快，而且每隔一會兒，似乎就會出現一個類似漫畫的模糊畫面。後來畫面一度轉為清晰，隨即再度暗淡下來。

「倒轉回去，停留在那個畫面上，詹諾夫。」崔維茲說。

裴洛拉特已在試著那樣做，但他倒回去太多，只好又向前播放，最後終於找到那個畫面，將它停留在螢幕上。

崔維茲急著想看看內容是什麼，但隨即以充滿挫折的口吻說：「你讀得懂嗎，詹諾夫？」

「不完全懂。」裴洛拉特一面說，一面眯著眼睛盯著螢幕。「是關於奧羅拉，這點我看得出來。我想它在講述第一波的超空間遠征——『首度蜂擁』，上面這麼寫著。」

他繼續往下看，可是畫面又變得模糊暗淡。最後他終於說：「我所看得懂的片斷，似乎全是有關外世界的事蹟，我找不到任何有關地球的記載。」

崔維茲苦澀地說：「沒有，不會有的。就像川陀一樣，這個世界上的地球資料已清除殆盡——把這東西關掉吧。」

「可是沒有關係……」裴洛拉特一面說，一面關掉閱讀機。

「因為我們可以去別的圖書館碰碰運氣？別的地方也被清乾淨了，每個地方都一樣。你可知道——」崔維茲說話時一直望著裴洛拉特，現在卻突然瞪大眼睛，臉上露出驚惡交集的表情。「你的面罩是怎麼回事？」他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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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洛拉特自然而然舉起戴著手套的手，摸了摸自己的面罩，又將那隻手伸到眼前。

「這是什麼東西？」他的聲音充滿困惑。然後，他望著崔維茲，大驚小敝地叫道：「你的面罩上也有些奇怪的東西，葛蘭。」

崔維茲第一個反應就是想找面鏡子照一照，可是附近根本找不到，即使真的有，也還需要一盞燈光。他喃喃說道：「到有陽光的地方去，好嗎？」

崔維茲半推半拉著裴洛拉特，來到最近的一扇窗戶旁，兩人置身在一束陽光下。雖然太空衣有良好的絕熱效果，他的背部仍能感到陽光的熱度。

他說：「面對著太陽，詹諾夫，把眼睛閉上。」

他立刻看出裴洛拉特的面罩出了什麼問題。在玻璃面罩與金屬化太空衣的接合處，正繁殖著茂密的苔蘚，以致面罩周圍多了一圈綠色的絨毛。崔維茲明白，自己的情形也完全一樣。

他用帶著手套的一根手指頭，在裴洛拉特的面罩四周刮了一下，苔蘚隨即掉落一些，綠色的碎層都沾在他的手套上。崔維茲將它們攤在陽光下，看得出它們雖然閃閃發亮，卻似乎很快就變硬變乾。他又試了一次，這回苔蘚變得又乾又脆，一碰就掉，而且漸漸轉為褐色。於是，他開始用力擦拭裴洛拉特的面罩周圍。

「也幫我這樣做，詹諾夫。」一會兒之後，他又問道：「我看來乾淨了嗎？很好，你也一樣。我們走吧，我認為這裡沒有再待下去的必要。」

在這個沒有空氣的廢城裡，太陽的熱度已經使人難以忍受。石造建築物映著亮閃閃的光芒，幾乎會刺痛人的眼睛。崔維茲眯起眼來才敢逼視那些建築，而且盡可能走在街道有陰影的一側。他在某個建築物正面的一道裂縫前停下腳步，那道裂縫相當寬，足以讓他帶著手套的小指伸進去。他把手指伸進去，再抽回來一看，喃喃說道：「苔蘚。」

然後，他刻意走到陰影的盡頭，將沾著苔蘚的小指伸出來，在陽光下曝曬了一會兒。

他說：「二氧化碳是個關鍵，能得到二氧化碳的地方——腐朽的岩石也好，任何地方都好——它們都有辦法生長。我們會產生大量的二氧化碳，你知道，也許還是這顆垂死行星上最豐富的二氧化碳源。我想，這種氣體有少部分從面罩邊緣漏了出去。」

「所以苔蘚會在那裡生長。」

「對。」

返回太空艇的路途似乎很長，比黎明時分所走的那段路長得多，當然也炎熱許多。不過當他們到達太空艇後，發現它仍處於陰影之下，這一點，崔維茲的計算至少是正確的。

裴洛拉特說：「你看！」

崔維茲看到了，主閘門邊緣圍著一圈綠色的苔蘚。

「那裡也在漏？」裴洛拉特問。

「當然啦。我確定只有一點點，不過這種苔蘚似乎是微量二氧化碳的最佳指標，我從未聽過有什麼儀器比它們更靈敏。它們的孢子一定無所不在，哪怕只有幾個二氧化碳分子的地方，那些孢子也會萌芽。」他將無線電調整到太空艇用的波長，又說：「寶綺思，你能聽到嗎？」

寶綺思的聲音在他們兩人耳中響起。「可以，你們準備進來了嗎？有什麼收穫嗎？」

「我們就在外面。」崔維茲說：「可是千萬別打開氣閘，我們會由外面開啟。重複一遍，千萬別打開氣閘。」

「為什麼？」

「寶綺思，你先照我的話做，好不好？等一下我們可以好好討論。」

崔維茲拔出手銑，仔細地將強度調到最低，然後瞪著這柄武器，顯得猶豫不決，因為他從未用過最低強度。他環顧四周，卻找不到較脆弱的物體當試驗品。

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他將手銑瞄準旁邊的岩質山丘，遠星號便是棲息在那山丘的陰影下——結果目標並未變得紅熱。他很自然地摸了摸射中的部位——有溫熱的感覺嗎？由於穿著絕熱質料的太空衣，他一點也無法確定。

他又遲疑了一下，然後想到，太空艇外殼的抗熱能力，無論如何應與山丘處於同一量級。於是他將手銑對準閘門外緣，很快按了一下扳機，同時屏住了氣息。

幾公分範圍內的苔蘚類植物，立刻轉變成黃褐色。他抬手在變色的苔蘚附近揮了一下，稀薄的空氣中便產生一絲微風，但即使是一絲微風，也足以將這些焦黃的殘渣吹得四散紛飛。

「有效嗎？」裴洛拉特焦切地問道。

「的確有效，」崔維茲說：「我將手銑調成低能量的熱線。」

他開始沿著氣閘周圍噴灑熱線，那些鮮綠的附著物隨即變色，再也不見一絲綠意。然後他敲了敲主閘門，將殘留的附著物震下，一團褐色的灰塵便飄落地面——由於這團灰塵實在太細，被微量的氣體一托，還在稀薄的空氣中飄蕩許久。

「我想現在可以打開閘門了。」崔維茲說完，便用手腕上的控制器拍出一組無線電波密碼，從太空艇內部啟動開啟機制，閘門隨即出現一道隙縫。等到閘門打開一半時，崔維茲說：「不要浪費時間，詹諾夫，趕快進去——別等踏板了，爬進去吧。」

崔維茲自己緊跟在後，還一直用調低強度的手銑噴著閘門邊緣，隨後放下的踏板也依樣消毒一遍。然後他才發出關閉閘門的訊號，同時繼續噴灑熱線，直到閘門完全關閉為止。

崔維茲說：「我們已經進了氣閘，寶綺思。我們會在這裡待幾分鐘，你還是什麼都別做！」

寶綺思的聲音傳了過來。「給我一點提示，你們都還好嗎？裴怎麼樣？」

裴洛拉特說：「我在這裡，寶綺思，而且好得很，沒什麼好擔心的。」

「你這麼說就好，裴，可是待會兒一定要有個解釋，我希望你瞭解這一點。」

「一言為定。」崔維茲說著打開氣閘中的燈光。

兩個穿著太空衣的人面對面站著。

崔維茲說道：「我們要將這個行星的空氣儘量抽出去，所以我們得耐心等一會兒。」

「太空船的空氣呢？要不要放進來？」

「暫時不要。我跟你一樣急著掙脫這套太空衣，詹諾夫。但我先要確定我們完全排除了跟我們一塊進來，或是黏在我們身上的孢子。」

藉著氣閘燈光差強人意的照明作用，崔維茲將手銑對準閘門與艇體的內側接縫，很有規律地先沿著地板噴灑熱線，然後向上走，繞了一圈後又回到地板。

「現在輪到你了，詹諾夫。」

裴洛拉特不安地扭動了一下，崔維茲又說：「你大概會感到有點熱，但應該不會有更糟的感覺。如果你開始覺得不舒服，說一聲就行了。」

他將不可見的光束對準裴洛拉特的面罩噴灑，尤其是邊緣部分，然後一步步擴及太空衣其他部分。

「抬起兩隻手臂，詹諾夫。」他喃喃地發號施令，接著又說：「把雙臂放到我的肩膀上並抬起一條腿來，我必須清理你的鞋底。現在換另一隻腳——你覺得太熱嗎？」

裴洛拉特說：「不怎麼像沐浴在涼風中，葛蘭。」

「好啦，現在讓我嘗嘗自己的處方是什麼滋味，幫我全身也噴一噴。」

「我從來沒拿過手銑。」

「你一定要拿住，像這樣抓緊，用你的拇指按這個小按鈕——同時用力壓緊皮套，對，就是這樣。現在對著我的面罩噴，不停地慢慢移動，詹諾夫，別在一處停留太久。再對著頭盔其他部分噴，然後往下走，對準面頰和頸部。」

崔維茲不斷下著命令，當他全身都被噴得熱呼呼，出了一身又黏又膩的汗水之後，他才將手銑收回來，檢查了一下能量指標。

「已經用掉一大半。」說完，他開始很有系統地噴灑氣閘內部，每面艙壁都來回噴了好幾遍。直到手銑電力用罄，而且由於迅速持久的放電變得燙手，他才將手銑收回皮套中。

此時，他才發出進入太空艇的訊號。內門打開時，立刻傳來一陣嘶嘶聲，空氣隨即湧入氣閘，令他精神為之一振。空氣的清涼以及對流的作用，能將太空衣的熱量急速帶走，效率比單純的輻射高出許多倍。他的確馬上感到冷卻效果，也許那只是一種想像，然而不論想像與否，他都十分歡迎這種感覺。

「脫掉你的太空衣，詹諾夫，把它留在氣閘裡面。」崔維茲說。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裴洛拉特說：「我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好好沖一個澡。」

「那不是第一優先。事實上，在此之前，甚至在你抒解膀胱壓力之前，恐怕你得先跟寶綺思談一談。」

寶綺思當然在等待他們，臉上流露出關切的神情。菲龍則躲在她後面探頭探腦，雙手緊緊抓住寶綺思的左臂。

「發生了什麼事？」寶綺思以嚴厲的口吻問道：「你們到底在做什麼？」

「為了預防傳染病，」崔維茲以諷刺的口吻答道。「所以我要打開紫外輻射燈。取出墨鏡戴上，請勿耽擱時間。」

等到紫外線加入壁光之後，崔維茲將濕透的衣服一件件脫下來，每件都用力甩了甩，還拿在手中翻來覆去轉了半天。

「只是為了預防萬一，」他說：「你也這樣做，詹諾夫——還有，寶綺思，我全身都得剝個精光，如果那會讓你不自在，請到隔壁艙房去。」

寶綺思說：「我既不會不自在，也絕不會尷尬。你的模樣我心裡完全有數，我當然不會看到什麼新鮮東西——是什麼樣的傳染病？」

「只是些小東西，但如果任其自由發展的話，」崔維茲故意用輕描淡寫的語氣說：「會給人類帶來極大的災害，我這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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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終於告一段落，紫外輻射燈也已功成身退。當初在端點星，崔維茲首度踏上遠星號的時候，太空艇中就備有許多操作說明與指導手冊，根據這些錄成膠捲的複雜說明，紫外輻射燈的用途正是消毒殺菌。不過崔維茲想到，如果乘客來自流行日光浴的世界，這種裝置會構成一種誘惑，讓人想用它將皮膚曬成時髦的古銅色，而且想必有人會這麼做。不過無論如何使用，這種光線總是具有消毒殺菌的效果。

此時太空艇已進入太空，崔維茲儘量朝梅爾波美尼亞的太陽接近，在不使大家感到難過的前提下，讓太空艇在半空翻騰扭轉，以確定外殼全部受到紫外線的充分照射。

最後，他們才將棄置在氣閘中的兩套太空衣救回來，並且做了詳細檢查，直到連崔維茲都滿意為止。 ．

「如此大費周章，」寶綺思終於忍不住說道：「只是為了苔蘚。你是不是這麼說的，崔維茲？苔蘚？」

「我管它們叫苔蘚，」崔維茲說：「是因為它們使我聯想到那種植物。然而，我並不是植物學家。我所能做的描述，只是它們的綠色鮮豔異常，也許能藉著非常少的光能生存。」

「為什麼是非常少的光能？」

「那些苔蘚對紫外線極敏感，不能在陽光直射的場所生長，甚至無法存活。它們的孢子散佈各處，而在陰暗的角落、雕像的裂縫中、建築物的基部表面，只要是有二氧化碳的地方，它們都能生長繁殖，靠著散射光子攜帶的能量維生。」

寶綺思說：「我覺得你認為它們有危險。」

「很有可能。假如我們進來的時候，有些孢子附著在我們身上，或者被我們捲進來，它們會發現這裡的光線充足，又不含有害的紫外線，此外還有大量水分，以及源源不絕的二氧化碳。」

「我們空氣中的二氧化碳含量，只有百分之零點零三。」寶綺思說。

「對它們而言太豐富了——我們呼出的空氣則含有百分之四。萬一孢子在我們鼻孔或皮膚生長呢？萬一它們分解破壞我們的食物呢？萬一它們製造出致命的毒素呢？即使我們千辛萬苦將它們消滅，只要還有少數孢子存活，被我們帶到另一顆行星後，它們也足以長滿那個世界，再從那裡轉移到其他世界。誰知道它們會造成多大災害？」

寶綺思搖了搖頭。「一種不同形式的生命，不一定就代表有危險，你太輕易殺生了。」

「這是蓋婭說的話。」崔維茲說。

「當然是，但我希望你認為我說得有理。那些苔蘚剛好適應這個世界的環境，正因為少量的光線對它們有利，大量的光線卻會殺死它們：同理，它們能利用偶爾飄來的幾絲二氧化碳，但太多也許就會使它們死亡。所以說，可能除了梅爾波美尼亞之外，它們無法在其他世界生存。」

「你要我在這件事上賭運氣嗎？」崔維茲追問。

寶綺思聳了聳肩。「好啦，別生氣，你的立場我明白。身為孤立體，你除了那樣做，也許根本沒有其他選擇。」

崔維茲正想回嘴，可是菲龍清脆、高亢的聲音突然插進來，說的竟是她自己的語言。

崔維茲問裴洛拉特：「她在說些什麼？」

裴洛拉特答道：「菲龍說的是……」

然而，菲龍仿佛這才想起她的母語不容易懂，遂改口說：「你們在那裡有沒有看到健比在那裡？」

她的發音咬字十分仔細，寶綺思高興得露出微笑。「她的銀河標準語是不是說得很好？幾乎沒花什麼時間學。」

崔維茲低聲道：「要是由我講會越講越糊塗，還是你跟她解釋吧，寶綺思，說我們沒在那顆行星上發現機器人。」

「我來解釋，」裴洛拉特說：「來吧，菲龍。」他用一隻手臂溫柔地摟住那孩子的肩頭，「到我們的艙房來，我拿另一本書給你看。」

「書？關於健比的嗎？」

「不能算是……」艙門便在他們身後關上了。

「你可知道，」崔維茲一面不耐煩地目送他們的背影，一面說：「我們扮演這孩子的保姆，簡直是在浪費時間。」

「浪費時間？這樣做哪裡妨礙到你尋找地球了，崔維茲？完全沒有。反之，扮演保母可以建立溝通管道，減輕她的恐懼，帶給她關愛，這些成就難道一點都不值得嗎？」

「這又是蓋婭說的話。」

「沒錯。」寶綺思說：「那麼讓我們談點實際的。我們造訪了三個古老的外世界，結果一無所獲。」

崔維茲點了點頭。「十分正確。」

「事實上，我們發現每個世界都相當兇險，對不對？在奧羅拉上有兇猛的野狗；在索拉利上有怪異危險的人類：而在梅爾波美尼亞上，則存在著具有潛在威脅的苔蘚。這顯然代表說，一個世界一旦孤立起來，不論上面有沒有人類，都會對星際社會構成威脅。」

「你不能將這點視為通則。」

「三次全都應驗，由不得你不信。」

「你相信的又是什麼呢，寶綺思？」

「我會告訴你，但請敞開胸懷聽我說。如果銀河中有數千萬個互動的世界，當然這也是實際情形；每一個都由孤立體組成，事實上也正是如此，那麼在每個世界上，人類都居於主宰的地位，能將他們的意志加在非人生命型態上、加在無生命的地理環境上，甚至加諸彼此身上。所以說，這種銀河其實就是個非常原始、笨拙，而且功能不當的蓋婭星系，是個聯合體的雛型。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的白你想要說什麼。但這不表示當你說完之後，我會同意你說的話。」

「只要你願意聽就好，同不同意隨你高興，但是請注意聽。原始蓋婭星系是唯一能運作的銀河，銀河越是遠離原始型態、越是接近蓋婭星系就越好。銀河帝國是個強勢原始蓋婭星系的嘗試，在它分崩離析後，時局便開始迅速惡化。後來，又不斷有人企圖強化原始蓋婭星系，基地聯邦就是一個例子。此外騾的帝國也是，第二基地計畫中的帝國也是。但縱使沒有這些帝國或聯邦，縱使整個銀河陷入動亂，那也是連成一氣的動亂；每個世界都和其他世界保持互動，即使只是滿懷敵意的互動。這樣子的銀河，本身還是個聯合體，因此不是最壞的情況。」

「那麼，什麼才是最壞的情況？」

「你自己知道答案是什麼，崔維茲，你已經親眼目睹。如果一個住人世界完全解體，居民成了真正的孤立體，又如果它和其他人類世界失去一切互動，它就會朝向——惡性發展。」

「像癌一樣？」

「沒錯，索拉利不就是現成的例子嗎？它和所有的世界對立。而在那個世界上，所有的人也都處於對立狀態，你全都看到了。假如人類完全消失，最後一點紀律也會蕩然無存，互相對立的情勢將變得毫無章法，就像那些野狗；或者只剩下天然的力量，就像那些苔蘚。我想你懂了吧，我們越接近蓋婭星系，社會就越美好。所以，為何要在尚未達到蓋婭星系的時候，就半途而廢呢？」

崔維茲默默瞪著寶綺思，好一會兒才說：「這的確是個好問題。可是，你為什麼假設藥量和藥效永遠成正比；如果用一點有好處，多量便會更好，全部服下則最好？你自己不也指出，那些苔蘚或許只能適應微量的二氧化碳，過多的話就會致死嗎？一個身高兩公尺的人比一公尺高的人有利，可是同樣比三公尺高的人要好。如果一隻老鼠膨脹成像只大象，對它一點益處都沒有，那樣它根本活不下去；同理，大象縮成老鼠的大小也一樣糟糕。」

「每樣東西，大至恒星小至原子，都有一個自然的尺度、自然的複雜度，以及某種最佳的特質，而生物與活生生的社會也必定如此。我不是說舊銀河帝國合乎理想，我當然也看得出基地聯邦的缺陷，可是我不會因此就說：由於完全孤立不好，完全統一便是好的。這兩種極端也許同樣可怕，而舊式銀河帝國不論多麼不完美，卻可能是我們能力的極限。」

寶綺思搖了搖頭。「我懷疑你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話，崔維茲。你是不是想要辯稱，既然病毒和人類同樣無法令人滿意，你就希望鎖定某種介於其間的生物——例如黏菌？」 ，

「不，但我或許可以辯稱，既然病毒和超人同樣無法令人滿意，我就希望鎖定某種介於其間的生物——例如凡夫俗子。不過我們根本沒有爭論的必要，等我找到地球之後，我就能得到解答。在梅爾波美尼亞，我們發現了其他四十七個外世界的座標。」

「你全部會去造訪？」

「每個都要去，如果非這樣不可。」

「到每個世界去冒險？」

「是的，如果只有那樣才能找到地球。」

裴洛拉特早已回來，將菲龍一個人留在他的艙房。他似乎有話要說，卻夾在寶綺思與崔維茲的快速舌戰中無法開口。當雙方你來我往的時候，他只好輪流對著兩人乾瞪眼。

「那得花多少時間？」寶綺思問。

「不論得花多少時間。」崔維茲說：「但我們也許在下一站就能找到所需的線索。」

「或者全都徒勞無功。」

「那要等全部找完才知道。」

此時，裴洛拉特終於逮到機會插一句嘴。「何必找呢，葛蘭？我們已經有答案了。」

崔維茲原本朝裴洛拉特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揮到一半突然打住，轉過頭來茫然問道：「什麼？」

「我說我們已經有答案了。在梅爾波美尼亞上我就一直想告訴你，我至少試了五次，你卻過於專注手頭的工作……」

「我們有了什麼答案？你到底在說些什麼？」

「地球啊，我想我們已經知道地球在哪裡了。」

第六部 阿爾發星

第六部 阿爾發星

第十六章 外世界中心 69

第十六章 外世界中心

69

崔維茲瞪了裴洛拉特良久，臉上露出明顯的不悅神情。然後他說：「你看到什麼我沒看到的，卻沒有告訴我？」

「沒有。」裴洛拉特好言好語答道：「你也看到了，正如我剛才說的，我試圖向你解釋，你卻沒心情聽我說。」

「好，你就再試一次。」

寶綺思說：「別對他凶，崔維茲。」

「我沒對他凶，我只是在問問題，你別寵壞他。」

「拜託，」裴洛拉特道：「都聽我說，你們兩位，不要你一言我一語的——你還記不記得，葛蘭，我們討論過早年尋找人類起源的嘗試？那個亞瑞弗計畫？你知道，就是試圖示出每顆行星創建的年代。這個計畫根據的假設，是人類當年以起源世界為中心，同時向四面八方進行殖民。因此，若從較新的行星逐步追溯到較老的行星，就能從各個方向彙聚到起源世界。」

崔維茲不耐煩地點了點頭。「我記得這個方法根本行不通，因為每個世界的創建年代都不可靠。」

「沒有錯，老夥伴。但亞瑞弗研究的世界都是第二波殖民者建立的，當時超空間旅行極為先進，殖民世界一定已分佈得相當淩亂，因為跨越星球殖民並非難事，殖民世界不一定呈徑向對稱向外擴張。這一點，當然增加了創建年代的不確定性。

「可是你再想想，葛蘭，想想那些外世界，它們是由第一波殖民者建立的。當時超空間旅行沒那麼進步，後來居上的情形可能很少，甚至根本沒有。雖然在第二波擴張時，幾千萬個世界的建立也許毫無規律；第一波卻只有五十個世界，它們有可能分佈得很規則。雖然第二波擴張持續兩萬年，建立了數千萬個世界；第一波的五十個世界，則是幾世紀間的成果——相較之下，幾乎像是同時建立的。這五十個世界放在一起，應該大略構成球對稱，而對稱中心就是那個起源世界。

「我們已經有這五十個世界的座標，你拍攝下來了，記得嗎，你坐在石像上拍的。不論什麼力量或什麼人試圖毀掉地球的資料，他不是忽略了這些座標，就是沒想到它們會提供我們所需的資料。你現在需要做的，葛蘭，就是調整那些座標，修正兩萬年來的恒星運動，然後找出球形的中心，那個中心便會相當接近地球之陽，至少接近它兩萬年前的位置。」

當裴洛拉特滔滔不絕時，崔維茲的嘴巴不自覺地微微張開，等到長篇大論結束，又過了好一會兒之後，他才終於闔上嘴巴。「可是我為什麼沒想到呢？」

「我們還在梅爾波美尼亞的時候，我就試圖告訴你。」

「我絕對相信你嘗試過，而我卻拒絕聽，我向你道歉，詹諾夫。其實我根本沒料到……」他感到很不好意思，沒再往下說。

裴洛拉特默默笑了一下。「沒料到我會說出什麼重要的話。我想通常我的確不會，不過這件事是我的本行，你懂了吧。我自己也承認，一般說來你大可不必聽我嘮叨。」

「沒這回事，」崔維茲說：「不是這樣的，詹諾夫。我覺得自己是個笨蛋，而我活該有這種感覺。我再次向你道歉——現在我得去找電腦了。」

於是他們兩人一同走進駕駛艙。當崔維茲雙手放在桌面上，幾乎與電腦合成單一「人／機」有機體時，裴洛拉特望著他，像往常一樣既驚歎又無法置信。

「我必須做些假設，詹諾夫。」由於崔維茲與電腦已融為一體，他的表情有點茫然。「我得假設第一個數位是距離，單位為秒差距：其他兩個數字是角度，都是以徑為單位，勉強可說第一個角度標示上下，另一個標示左右。我必須假設角度的正負號依據的是銀河標準規約，而那三重零值代表梅爾波美尼亞的太陽。」

「聽來很有希望。」裴洛拉特說。

「是嗎？數字的排列共有六種可能，正負號的組合共有四種可能，距離的單位也許是光年而不是秒差距，角度的單位也許是度而不是徑，這就構成九十六種不同的變化。此外，如果距離單位是光年，我不確定用的是哪種年；另一個問題是，我不知道測量角度用的究竟是什麼規約——我想，其中之一應是以梅爾波美尼亞的赤道為准，可是本初子午線在哪裡？」

裴洛拉特皺起眉頭。「聽你這麼一說，好像又絕望了。」

「沒有絕望。奧羅拉和索拉利都在這份名單上，而我知道它們在太空中的位置。我將根據座標試著尋找它們，如果找錯地方，我就改用另一種規約，直到座標給出正確位置為止。這樣我便能知道，我在座標規約上做的假設有何錯誤。假設一旦改正了，我就可以開始尋找那個球心。」

「有那麼多可能的變化，做出決定會不會很難？」

「什麼？」崔維茲越來越全神貫注。裴洛拉特將問題重複一遍之後，他才回答道：「喔，還好，這些座標遵循的很可能是銀河標準規約，找出未知的本初子午線並不困難。標定太空位址的各種系統出現得很早，大多數天文學家都相當肯定它們甚至是在星際旅行前建立的。人類在某些方面非常保守，用慣一組數值規約之後，就不會做任何更改。我想，甚至有人會將它們誤認為自然法則——其實這樣也好，因為若是每個世界都有自己的測量規約，而且每個世紀都做改變，我相信科學發展絕對會因而受阻，甚至永遠停滯不前。」

他顯然一面說話一面工作，因為他的話始終斷斷續續。此時他又喃喃道：「現在保持肅靜。」

說完這句話，他整個臉皺起來，神情顯得極為專注。幾分鐘之後，他才靠回椅背，深深吸了一口氣，以平靜的口吻說：「規約的確成立，我已經找到奧羅拉。絕對沒問題——看到了嗎？」

裴洛拉特凝視著星像場，目光聚焦在接近中央的一顆亮星上。「你確定嗎？」

崔維茲說：「我自己的意見不重要，重要的是電腦的肯定。畢竟我們造訪過奧羅拉，它的特徵我們十分清楚——直徑、質量、光度、溫度、光譜細目等等，更遑論附近恒星的分佈模式——電腦說它就是奧羅拉。」

「那麼我想，我們必須接受它的話。」

「相信我，我們必須接受。讓我調整一下顯像螢幕，電腦就能開始工作。五十組座標早巳輸入，它會一個一個處理。」

崔維茲一面說，一面開始調整螢幕。雖然電腦通常在四維時空中運作，但將結果呈現給人類時，顯像螢幕鮮有超過二維的需要。然而現在，螢幕似乎展成一個漆黑的三維空間，深度與長寬相當。崔維茲將艙內的光線幾乎完全熄滅，好讓星光的影像更易於觀察。

「現在要開始了。」他低聲道。

一會兒之後，便出現一顆恒星——接著是另一顆——然後又是一顆。每多出現一顆星，螢幕的影像即變換一次，將所有星光皆納入螢幕。看起來，仿佛太空在他們眼前逐漸遠去，因此得見越來越多的全景。除此之外，還有上下的移動，左右的移動……

最後，五十個光點盡數出現，全部懸掛在三維太空中。

崔維茲說：「我本來希望能看到一個美麗的球狀排列，但這看來卻像個匆促捏成的雪球，而且是由過硬、砂礫過多的雪捏成的。」

「這樣會不會前功盡棄？」

「會增加些困難，我想，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恒星本身的分佈並不均勻，可住人行星當然也一樣，因此新世界一定不會構成完美的幾何圖形。電腦會考慮過去兩萬年最可能的運動模式，將每個光點調整到目前的位置——即使過了那麼長的時間，需要的調整其實也不多。然後，再利用它們建構一個『最佳球面』，換句話說，就是在太空中找出一個球面，使所有光點與它的距離都是最小值。最後我們再求出那個球面的球心，地球就應該在那個球心附近，至少我們希望如此——這不會花太多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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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未花太多時間。雖然崔維茲對這台電腦創造的奇跡習以為常，它的速度還是令他驚訝不已。

崔維茲剛才對電腦下過一道指令，要它在定出「最佳球心」後，發出一個柔和而餘音嫋嫋的音調。這樣做沒有什麼特殊理由，只不過為了心理上的滿足，因為一旦聽到這個聲音，也許就代表這次的探索已接近尾聲。

電腦幾分鐘後便發出聲音，聽來像是輕敲銅鑼所激起的柔美響聲。音量由小而大，直到他們都能感到微微震動，才慢慢消逝在空氣中。

寶綺思幾乎立刻出現在艙門口。「什麼聲音？」她瞪大眼睛問道：「緊急狀況嗎？」

「不，沒事。」崔維茲說。

裴洛拉特熱心地補充道：「我們也許找到地球的位置了，寶綺思，那一聲就是電腦報告這個好消息的方式。」

她走進駕駛艙。「事先也該告訴我一聲。」

崔維茲說：「抱歉，寶綺思，我沒想到聲音會那麼大。」

菲龍跟著寶綺思走了進來，問道：「為什麼有那個聲音，寶綺思？」

「我看得出來她也很好奇。」崔維茲往椅背一靠，感到十分疲倦。下一步，是在真實銀河中驗證這個發現——將尋找焦點集中在外世界中心的座標上，看看是否真有G型恒星存在。但他再次變得優柔寡斷，不願進行這個簡單的步驟，無法讓自己面對真實測驗的可能答案。

「沒錯，」寶綺思說：「她為何不該好奇呢？她和我們一樣是人類。」

「她的單親可不會這麼想，」崔維茲心不在焉地說：「這個小孩令我擔心，她是個麻煩。」

「何以見得？」寶綺思質問。

崔維茲雙手一攤，答道：「只是一種感覺。」

寶綺思白了他一眼，再轉身對菲龍說：「我們正在設法尋找地球，菲龍。」

「什麼是地球？」

「另一個世界，不過是很特別的一個，我們的祖先都來自那個世界。你從那些讀物中，有沒有學到『祖先』是什麼意思，菲龍？」

「是不是XX？」最後那個詞彙並非銀河標準語。

裴洛拉特說：「那是祖先的古字，寶綺思。我們的語言中跟它最接近的是『先人』。」

「太好了。」寶綺思突然露出燦爛的笑容。「我們的先人都來自地球，菲龍。你的、我的、裴的、崔維茲的先人都是。」

「你的，寶綺思……還有我的也是，」菲龍的口氣似乎透著疑惑，「他們都是從地球來的？」

「先人只有一種，」寶綺思說：「你的先人就是我的先人，大家的先人全都一樣。」

崔維茲說：「聽來這孩子好像十分明白她和我們不同。」

寶綺思對崔維茲低聲道：「別那麼說，一定要讓她認為自己沒什麼不同，沒有根本上的差異。」

「雌雄同體是根本上的差異，我這麼想。」

「我指的是心靈。」

「轉換葉突也是根本上的差異。」

「喂，崔維茲，別那麼難伺候。姑且不論那些細節，她既聰明又有人性。」

她轉身面對菲龍，將音量恢復正常大小。「靜靜想一想，菲龍，想想這對你有什麼意義。你的先人和我的先人一樣，在每個世界上——很多、很多的世界——每一個人都擁有共同的先人，那些先人原來住在一個叫作地球的世界。這就表示我們都是親戚，對不對？現在回到我們的艙房，想一想我說的話。」

菲龍若有所思地看了崔維茲一眼，隨即轉身跑開，寶綺思還在她臀部親昵地拍了一下。

然後寶綺思轉向崔維茲說：「拜託，崔維茲，答應我，以後她在附近的時候，不要再說那些話，免得她認為自己跟我們不同。」

崔維茲說：「我答應你，我並不想妨礙或破壞她的學習過程。可是，你也知道，她的確跟我們不一樣。」

「只是某些方面有差異，就像我跟你有所不同，裴跟你也不完全一樣。」

「別太天真了，寶綺思，菲龍的差異要大得多。」

「大一點而己。比較之下，她和我們的相似點卻重要得多。她和她的同胞有一天會成為蓋婭星系的一部分，而且我相信，還是極有用的一部分。」

「好吧，我們別爭論了。」他萬分不情願地轉身面對電腦，「現在，恐怕我得在真實太空中，查證一下地球是否在那個位置上。」

「恐怕？」

「嗯，」崔維茲聳起雙肩，希望做個至少有些像開玩笑的動作，「萬一附近沒有符合條件的恒星，那該怎麼辦？」

「沒有就沒有吧。」寶綺思說。

「我不知道現在查證是否有任何意義，幾天之內我們都還無法進行躍遷。」 「但這幾天你卻會為了揣測答案而坐立不安。現在就查出來，等待不會改變既有事實。」

崔維茲緊抿著嘴坐在那裡，過了一會兒，他才說：「你說得對。好，那麼——就開始吧。」

他再度轉身面向電腦，雙手按在桌面的手掌輪廓上，顯像螢幕立刻變得一片漆黑。

寶綺思說：「那麼我走了，我留下來會讓你神經緊張。」她揮了揮手，離開駕駛艙。

「現在我們要做的，」崔維茲喃喃說道：「首先是檢查一下電腦的銀河輿圖。即使地球之陽真在計算出的位置上，輿圖應該也沒有收錄。不過我們再……」

他的聲音在驚訝中逐漸消失；顯像螢幕上閃現出了群星背景，星辰的數量極多，在螢幕上分佈得很平均，大部分都十分暗淡，偶爾穿插著一顆較明亮的恒星。不過在相當接近中央的地方，有顆令眾星黯然失色的明亮星辰。

「找到了！」裴洛拉特高聲歡呼：「我們找到了，老弟，看看它有多亮。」

「位於座標中心的恒星看來都很明亮。」崔維茲顯然試圖壓抑過早的歡喜，以免將來證明是一場空。「畢竟這個影像的像源，距離座標中心只有一秒差距。但話說回來，中央那顆恒星顯然不是紅矮星或紅巨星，光芒也不是高溫的藍白色。等資料出來再說，電腦正在查尋它的資料庫。」

經過幾秒鐘的沉默後，崔維茲說：「光譜型為G 2。」他又頓了一會兒，才繼續說下去。「直徑，一百四十萬公里——質量，端點星之陽的一點零二倍——表面溫度，絕對溫標六千度——自轉速率緩慢，週期接近三十天——沒有異常活動或不規則的變化。」

裴洛拉特說：「這些不都是擁有可住人行星的典型條件嗎？」

「很典型，」崔維茲一面說，一面在昏暗中點著頭。「因此符合我們對地球之陽的預期。如果生命的確源自地球，地球之陽就樹立了最初的典範。」

「所以說，周圍有顆可住人行星的機會相當大。」

「我們不必臆測這一點。」崔維茲的聲音有些困惑，「根據銀河輿圖的記載，它有顆擁有人類生命的行星——可是後面加了一個問號。」

裴洛拉特的興致越來越高。「那正是我們預期的情況，葛蘭。那裡的確有顆住人行星，可是那神秘的力量企圖掩蓋這個事實，因此有關資料模糊不清，使電腦輿圖製作者無法確定。」

「不，令我不安的就是這點。」崔維茲說：「那並非我們應當預期的結果，我們應當預期的是更極端的情況。想想看，地球的相關資料被清除得多徹底，製圖者不該知道那行星系有生命存在，更別提人類生命。他們甚至不該知道地球之陽的存在，外世界全都不在輿圖中，地球之陽為何會被收錄呢？」

「嗯，無論如何，它就是在那裡。這是事實，何必質疑呢？那顆恒星還有沒有其他資料？」

「有個名字。」

「啊！叫什麼？」

「阿爾發。」

頓了頓之後，裴洛拉特熱切地說：「那就對了，老友，那是最後一個小小的佐證——想想它的含意。」

「它有什麼含意嗎？」崔維茲說：「對我而言，它只是個名字，而且還是個古怪的名字，聽來不像是銀河標準語。」

「的確不是銀河標準語，它是地球的一種史前語言。寶綺思的行星叫作蓋婭，也是源自這種語言。」

「那麼，阿爾發是什麼意思？」

「那個古老的語言，第一個字母叫『阿爾發』，這是最可靠的史前知識片斷之一。在遙遠的古代，阿爾發有時用來代表第一件事物，如果某個太陽被命名為阿爾發，就意味著它是第一個太陽。第一個太陽難道不就是人類最初的行星——地球所環繞的恒星嗎？」

「你確定？」

「絕對確定。」裴洛拉特說。

「在早期的傳說中——畢竟你是神話學家——有沒有提到地球之陽有什麼很特殊的性質？」

「沒有，怎麼會呢？根據定義，它應該是最標準的，而電腦告訴我們的那些特徵，我猜想再標準不過了。到底是不是？」

「我想地球之陽應該是顆單星？」

裴洛拉特說：「嗯，當然啦！據我所知，所有的住人世界環繞的都是單星。」

「這點我早就該想到。」崔維茲說：「問題是，顯像螢幕中央那顆恒星並非單星，而是一對雙星。雙星之中較亮的那顆的確很標準，電腦提供我們的就是有關它的資料。然而，另有一顆恒星環繞著它，其週期大約是八十年，質量是較亮那顆的五分之四。我們無法用肉眼看出它們其實是兩顆星，但若將影像放大，我確定我們就看得出來。」

「你肯定這點嗎，葛蘭？」裴洛拉特著實吃了一驚。

「這是電腦告訴我的。如果我們眼前是一對雙星，那它就不是地球之陽，不可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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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維茲中斷了與電腦的接觸，艙內頓時大放光明。

這顯然就是請寶綺思回來的訊號，菲龍則緊緊跟在她身後。「好啦，結果怎麼樣？」寶綺思問。

崔維茲以平板的語調說：「多少有些令人失望。在我原本希望找到地球之陽的地方，卻出現一對雙星。地球之陽是顆單星，所以中央那顆絕對不是。」

裴洛拉特說：「現在怎麼辦，葛蘭？」

崔維茲聳了聳肩。「我原本就沒指望在正中央看到地球之陽。即使是外世界人建立的世界，也不會恰好形成完美的球面。奧羅拉——那個最古老的外世界——也可能產生自己的殖民者，這就可能使球面扭曲。此外，地球之陽在太空中的運動速度，也許和外世界的平均速度不盡相同。」

裴洛拉特說：「所以地球可能在任何地方，你是不是這個意思？」

「不，不能說是『任何地方』。所有可能的誤差加起來也不會太大，地球之陽一定位於球心座標附近。我們找的那顆幾乎剛好在座標上的恒星，一定是地球之陽的近鄰。地球之陽竟然有個如此相似的鄰居——唯有它是雙星這點例外，這實在令人驚訝，但事實一定是如此。」

「不過，這樣的話，我們應該能在輿圖上看到地球之陽，對不對？我的意思是——在阿爾發的附近？」

「不能，因為我確定地球之陽根本不在輿圖上。就是由於這個緣故，我們最初找到阿爾發的時候，我才會感到信心動搖。不論它和地球之陽有多接近，光憑它被收錄在輿圖中這一點，就讓我懷疑它不是真貨。」

「好吧，那麼，」寶綺思說：「何不將注意力集中到真實太空的這組座標上？然後，如果發現有顆明亮的恒星接近中心，可是不在電腦輿圖中，又如果這顆恒星的性質和阿爾發非常相近，卻是一顆單星，那它不就是地球之陽嗎？」

崔維茲歎了一口氣。「如果一切如你所說，我願意拿我的一半財產打賭，賭你所說的恒星就是地球這顆行星的太陽。可是，現在我又有些猶豫，不想驗證這個假設。」

「因為你可能失敗？」

崔維茲點了點頭。「不過，」他說：「給我一點時間喘口氣，我會強迫自己去做。」

正當三個大人面面相覷之際，菲龍走近電腦桌面，好奇地瞪著上面的手掌輪廓。她的手向那個輪廓探去，崔維茲趕緊伸出手臂格開，同時厲聲道：「不准亂碰，菲龍。」

小索拉利人似乎嚇了一跳，立坑阢進寶綺思溫暖的臂膀中。

裴洛拉特說：「我們必須面對現實，葛蘭。如果你在太空中什麼也沒找到，那該怎麼辦？」

「那我們將被迫重拾原先的計畫，」崔維茲說：「一一去造訪其他四十七個外世界。」

「萬一那樣也一無所獲呢，葛蘭？」

崔維茲心煩意亂地搖了搖頭，仿佛要阻止那種想法在腦中生根。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膝蓋，突然冒出一句：「那時我會再想別的辦法。」

「可是如果根本沒有先人的世界呢？」

聽到這個女高音般的聲音，崔維茲猛然抬起頭，「誰在說話？」

這其實是多此一問，他很快便想到發問者是誰。

「我說的。」菲龍答道。

崔維茲望著她，微微皺起眉頭。「你聽得懂我們的談話嗎？」

菲龍說：「你們在尋找先人的世界，可是你們還沒找到，也許根本沒有一個世界。」

「『那個』世界。」寶綺思輕聲糾正她。

「不，菲龍，」崔維茲以嚴肅的口吻說：「是有人花了很大工夫將它藏起來。如此努力隱藏一樣東西，意味著那樣東西必須隱藏起來。你瞭解我的意思嗎？」

「我懂。」菲龍說：「就像你不讓我碰桌上的手影，這就意味著碰一碰會很有趣。」

「啊，但不是給你碰的，菲龍——寶綺思，你在製造一個怪物，她會把我們全毀了。除非我坐在電腦前面，否則再也別讓她進來；即使我在電腦前，也請你凡事先想想好嗎？」

這段小插曲似乎驅走了他的優柔寡斷。「顯然，我最好現在就開始工作。假如我只是坐在這裡，無法決定該怎麼做，那小丑怪馬上就會接管這艘太空船。」

艙內燈光立刻變暗，寶綺思壓低聲音說：「答應我，崔維茲，她在附近的時候，別稱她怪物或醜怪。」

「那就好好盯牢她，教她應有的禮節。告訴她小孩不該跟大人講話，還要儘量少在大人面前出現。」

寶綺思皺起眉頭。「你對小孩子的態度實在太過分了，崔維茲。」

「或許吧，不過現在不是討論這個問題的時候。」

然後，他以滿意與寬心的語調說：「那是真實太空中的阿爾發——在它的左側，稍微偏上的位置，是一顆幾乎同樣明亮、並未收錄在銀河輿圖中的恒星。我敢拿我所有的財產打賭，那就是地球之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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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寶綺思說：「即使你輸了，我們也不會拿走你任何財產，所以何不直截了當找出答案？一旦能進行躍遷，我們就立刻造訪那顆恒星。」

崔維茲搖了搖頭。「不——這次並非由於猶豫或恐懼，而是為了小心謹慎。我們造訪了三個未知的世界，三次都遭到始料未及的危險，而且三次都被迫匆匆離去。這次是最緊要的關鍵，我不要再盲目行事，至少在能力範圍內要儘量避免。直到目前為止，我們知道的只是有關放射性的含混傳說，那根本不夠。但是絕不會有人料到，在距離地球約一秒差距的地方，竟然有顆擁有人類生命的行星……」

「阿爾發周圍，真有一顆擁有人類生命的行星嗎？」裴洛拉特問道：「你說電腦在後面打了個問號。」

「即使如此，」崔維茲說：「也值得我們試一試。為什麼不去瞧瞧呢？倘若上面果真住有人類，我們就去問問他們對地球瞭解多少。畢竟，對他們而言，地球不是傳說中遙不可及的世界，而是他們的近鄰，在他們的天空，地球之陽一定既明亮又耀眼。」

寶綺思以深思熟慮的口吻說：「這個主意不壞。我突然想到，如果阿爾發擁有一個住人世界，居民又不是你們這種典型的孤立體，那麼他們也許很友善，我們就有可能獲得一些美食換換口味。」

「還能結識一些和藹可親的人，」崔維茲說：「別忘了這一點。你同意這樣做嗎，詹諾夫？」

裴洛拉特說：「由你決定，老弟。不論你到哪裡，我一定奉陪。」

菲龍突然問道：「我們會不會找到健比？」

寶綺思趕緊搶在崔維茲前面回答：「我們會找找看，菲龍。」

於是崔維茲說：「那就這麼決定了，向阿爾發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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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顆大星星。」菲龍指著顯像螢幕說。

「沒錯，」崔維茲說：「有兩顆——寶綺思，切記要看好她，我不想讓她亂碰任何東西。」

「她對機械裝置很著迷。」寶綺思說。

「是啊，我知道，」崔維茲說：「可是我不敢領教——不過老實告訴你，看到顯像螢幕上兩顆恒星同時閃耀，我倒是跟她一樣著迷。」

那兩顆恒星的確相當燦爛，幾乎呈圓盤狀，兩者皆如此。螢幕早已自動增強過濾密度，用來消除「硬輻射」並減低星光亮度，以避免對視網膜構成傷害。結果，螢幕上只剩下少數幾顆亮星，那對雙星則以高傲而近乎孤立的王者姿態高掛天際。

「事實上，」崔維茲說：「我以前從未如此接近一個雙星系。」

「沒有？」裴洛拉特聲音中透出幾許訝異，「怎麼可能呢？」

崔維茲哈哈大笑。「雖然我在太空中來來去去，詹諾夫，但我並非你想像中的那種銀河遊俠。」

裴洛拉特說：「在我遇到你之前，葛蘭，我從來沒到過太空。但我總是認為，任何人只要上了太空……」

「就什麼地方都會去。我瞭解，那是很自然的想法。足不離地的人最大的問題，就是不論理智如何說服他們，他們仍然無法想像銀河的實際大小。即使我們在太空旅行一輩子，銀河絕大多數地方還是碰不到。此外，根本沒有人去過雙星系。」

「為什麼？」寶綺思皺著眉頭說：「比起遍游銀河的孤立體，我們蓋婭上的人對天文學知道不多，可是在我的印象中，雙星似乎並不罕見。」

「的確如此。」崔維茲說：「其實說起來，雙星的數量比單星還多。不過，兩顆靠得很近的恒星生成之後，會害得行星無法循一般過程形成。雙星擁有的行星物質比單星少，即使雙星系中有行星形成，通常軌道也不太穩定，極少出現適於住人的行星。

「早期的星際探險者，我猜想，一定在近距離研究過許多雙星。可是一段時日後，為了殖民的目的而探索時，他們的目標便僅限於單星。當然啦，一旦銀河到處遍佈殖民世界，幾乎所有的星際旅行都和貿易或交通有關，而且一律在單星的住人世界間進行。在軍事活動頻仍時期，我想，假如某對雙星剛好具有戰略地位，有時會在環繞雙星之一的小型、無人居住的世界上設立據點。可是隨著超空間旅行漸趨完善，那樣的據點也就變得沒必要了。」

裴洛拉特虛心地說：「真不敢想像我有多麼孤陋寡聞。」

崔維茲只是咧嘴微笑。「別被我唬到了，詹諾夫。我在艦隊的時候，聽過無數過時軍事戰術的演講，根本沒有人計畫或意圖使用那些戰術，討論它們純粹是一種傳統，我只不過隨便賣弄了點——話說回來，你懂得那麼多神話學、民俗學，以及古代語文，這些我都一竅不通，只有你和少數專家才懂。」

寶綺思說：「沒錯，但那兩顆恒星的確構成一個雙星系，其中之一的軌道上卻有顆住人行星。」

「我們希望是這樣，寶綺思。」崔維茲說：「凡事皆有例外，再加上標了一個正式的問號，就使它更加令人費解——不行，菲龍，那些按鈕不是玩具——寶綺思，要不就用手銬把她銬起來，要不就帶她出去。」

「她不會弄壞任何東西。」寶綺思雖然在為菲龍辯護，仍將那索拉利小孩拉到自己身邊。「如果你對那顆可住人行星這麼有興趣，我們還在這兒等什麼？」

「原因之一，」崔維茲說：「這是人之常情，我想乘機在近距離觀察一下雙星系。此外，謹慎也是人之常情，我自然不例外。正如我已解釋過的，自從我們離開蓋婭後，沒有一件事不讓我變得更小心謹慎。」

裴洛拉特說：「這兩顆恒星哪顆是阿爾發，葛蘭？」

「我們不會迷路的，詹諾夫。電腦清楚究竟哪顆是阿爾發，因此我們也知道。它是溫度較高、顏色較黃的那顆，因為它的體積比較大。而右側的那顆，則發出明顯的橙色光芒，有點像奧羅拉的太陽，如果你還記得。你注意到了嗎？」

「經你這麼一提醒，我就注意到了。」

「很好，它是較小的那顆。你提到的那種古老語言，第二個字母是什麼？」

裴洛拉特想了一下，然後說：「貝它。」

「那就讓我們稱橙色的恒星為貝它，稱黃白色的恒星為阿爾發，我們現在的目標正是阿爾發。」

第十七章 新地球 74

第十七章 新地球

74

「四顆行星，」崔維茲喃喃說道：「全都很小，再加上一長串小行星，沒有氣態巨行星。」

裴洛拉特說：「你認為這令人失望嗎？」

「並不儘然，這是預料中的事。互相環繞的雙星如果彼此距離很近，就不會有行星環繞其中任何一顆，而只能環繞兩者的重心，但是那種行星不太可能適於住人——因為太遠了。

「反之，如果雙星彼此分得夠開，各自的穩定軌道上就能有行星存在，前提是那些行星與雙星之一足夠接近。而這兩顆恒星，根據電腦資料的紀錄，平均間距為三十五億公里，甚至在『近星點』，也就是它們最接近的時候，相隔也有十七億公里。一顆行星距離雙星之一若不超過兩億公里，就算處於一個穩定的軌道，而超過這個距離的軌道上則不可能有行星存在。這就表示絕不會有氣態巨行星，因為那種行星距離恒星必定很遠。不過這又有什麼差別呢？反正氣態巨行星都無法住人。」

「但這四顆行星之一也許適於人類居住。」

「事實上，只有第二顆行星有可能。原因之一，是唯有它才大到足以保有大氣層。」

他們迅速航向第二顆行星。接下來的兩天中，它的影像逐步擴大，起先是莊嚴而緩慢地膨脹，等到他們確定沒有任何前來攔截的船艦，行星影像的膨脹便越來越快，幾乎達到駭人的速率。

此時，遠星號位於雲層上方一千公里處，循著一條臨時軌道疾速飛行。崔維茲繃著臉說：「電腦記憶庫在住人的註記後面加上問號，現在我知道是為什麼了。它沒有明顯的輻射跡象，夜半球沒有火光，而且也沒有任何電波。」

「雲層似乎挺厚的。」裴洛拉特說。

「那也不會將電波輻射隱藏起來。」

他們望著下方不停轉動的行星，打轉的白雲色調極為和諧，其間偶爾出現一些隙縫，透出代表海洋的青色圖樣。

崔維茲說：「就一個住人世界而言，此地雲量算是很重，可能是個相當陰沉的世界。」

「而最令我困擾的一點，」當他們再度鑽入夜面陰影時，他補充道：「是我們沒收到任何太空站的呼叫。」

「你的意思是，應該像我們剛到康普隆的時候那樣？」裴洛拉特問。

「任何住人世界都會那樣做。我們得停下來接受例行盤查，包括證件、貨物、停留時間等等。」

寶綺思說：「也許由於某種原因，我們錯過了呼叫訊號。」

「他們可能使用的各種波長，我們的電腦都接收得到。而且我們一直送出自己的訊號，結果卻喚不出任何人，也得不到一點回音。如果沒跟太空站的人員聯絡，就逕行俯衝到雲層下，是一種違反太空禮儀的行為，但我看我們沒有其他選擇。」

於是遠星號開始減速，同時增強反重力以繼續維持原來的高度。等它再度回到白晝區，速度已經減得很低。崔維茲與電腦合作無間，在雲層中找到一個夠大的裂縫，太空艇立刻下降，一舉穿過雲隙。他們隨即見到波濤洶湧的海洋，那想必是強風造成的結果。海面在他們下方數公里處，看來像是一塊滿是皺褶的絨布，還點綴著泡沫構成的隱約線條。

他們飛出那片晴空，來到雲層之下。正下方遼闊的海水變成青灰色，溫度也顯著下降。

菲龍一面盯著顯像螢幕，一面用子音豐富的母語說個不停。一會兒之後，她才改用銀河標準語，以顫抖的聲音說：「下面我看到的是什麼？」

「那是海洋，」寶綺思以安撫的口吻說：「是非常非常多的水。」

「它為什麼不會乾掉呢？」

寶綺思看了看崔維茲，後者答道：「水太多了，所以乾不掉。」

菲龍以近乎哽咽的語調說：「我不要那些水，讓我們離開這裡。」此時遠星號正通過一團暴風雲，顯像螢幕因此變成乳白色，上面還有雨點形成的紋路。菲龍突然開始尖叫，但聲音不太尖銳。

駕駛艙的燈光暗了下來，太空艇的動作變得有些不順暢。

崔維茲驚訝地抬起頭，高聲喊道：「寶綺思，你的菲龍已經大到可以轉換能量，她正利用電力試圖控制操縱裝置，快阻止她！」

寶綺思伸出雙臂抱住菲龍，將她緊緊擁人懷中。「沒事，菲龍，沒事，沒什麼好怕的。這只不過是另一個世界，像這樣的世界還多著呢。」

菲龍的緊張情緒放鬆了些，不過仍在繼續發抖。

寶綺思對崔維茲說：「這孩子從來沒見過海洋，據我所知，也可能從未經驗過雨和霧。你不能有點同情心嗎？」

「如果她動太空船的腦筋，我就絕不同情，她那樣做會給我們帶來極大的危險。把她帶到你們的艙房去，讓她冷靜下來。」

寶綺思生硬地點了點頭。

裴洛拉特說：「我跟你一道去，寶綺思。」

「不，不要，裴，」她答道：「你留在這裡。我來安撫菲龍，你負責安撫崔維茲。」說完便轉身離去。

「我不需要安撫！」崔維茲對裴洛拉特吼道。「我很抱歉，也許我的情緒忽然失控，但我們總不能讓一個小孩玩弄操縱裝置，你說對不對？」

「當然不能。」裴洛拉特說：「可是事情太突然了，所以寶綺思一時之間不知所措，其實她可以制止菲龍。菲龍實在算是很乖了，想想她的處境，被迫遠離家鄉，還有她的——她的機器人，而且還被迫投入一個她不瞭解的生活。」

「我知道。當初不是我要帶她同行的，記得吧，那是寶綺思的主意。」

「沒錯，但我們若是不帶她走，這孩子准死無疑。」

「好吧，待會兒我會向寶綺思道歉，也會向那孩子道歉。」不過他仍舊眉頭深鎖，裴洛拉特柔聲問道：「葛蘭，老弟，還有什麼事困擾著你嗎？」

「這海洋——」崔維茲說。他們早已鑽出暴風雨，雲層卻濃密依舊。

「海洋有什麼不對勁？」裴洛拉特問。

「太多了就是問題。」

裴洛拉特一臉茫然，崔維茲突然又說：「沒有陸地，我們沒看到任何陸地。大氣絕對正常，氧和氮的比例恰到好處，因此這顆行星一定經過精密改造，也一定擁有維持氧氣含量的植物。在自然的狀況下，不會出現這樣的大氣——想必只有地球例外，這種大氣原本就是地球形成的，誰知道為什麼。不過，話說回來，精密改造過的行星總有足夠的乾燥陸地，最多可占總表面積的三分之一 ，絕不會少於五分之一。所以說，這顆行星既然經過精密改造，又怎麼會缺乏陸地呢？」

裴洛拉特說：「有可能，因為這顆行星是雙星系的一部分，和一般的典型完全不同。也許它並未接受過精密改造，而是以特殊方式演化出大氣的，在環繞單星的行星上，則從未出現過這種方式。這裡可能獨立發展出某種生命，就像地球一樣，不過卻是水中生物。」

「就算我們接受這點，」崔維茲說：「對我們也沒任何益處。水中生物絕不可能發展出科技，科技總是建立在火的發明上，而水火是不相容的。一個擁有生命卻沒有科技的行星，並不是我們找尋的目標。」

「這點我瞭解，但我只是做理論上的考量。畢竟，據我們所知，科技從無到有僅僅發展過一次——就是在地球上。在銀河其他各個角落，科技都是由銀河殖民者播種的。如果只有一個研究案例，你就不能說科技『總是』如何如何。」

「在水中行動得具備流線型的形體，水中生物不能有不規則的外形，或是像人手那樣的附肢。」

「烏賊就有觸手。」

崔維茲說：「我承認我們可以做各種臆測，但你若是幻想在銀河某個角落，會獨立演化出一種類似烏賊的智慧生物，而且發展出一種無火的科技，你就是在想像一種完全不可能的事，我的看法如此。」

「你的『看法』如此。」裴洛拉特柔聲說。

崔維茲突然哈哈大笑。「很好，詹諾夫，我看得出你是在強詞奪理，來報復我剛才對寶綺思的大吼大叫，你的確很成功。我答應你，如果找不到陸地的話，我們會盡可能搜尋海洋，看看能否找到你說的那種文明烏賊。」

他在說這番話的時候，太空艇再度進入夜面陰影，顯像螢幕也變得一片漆黑。

裴洛拉特顯得有些畏縮。「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他說：「這樣到底安不安全？」

「什麼到底安不安全，詹諾夫？」

「在黑暗中像這樣高速飛行。我們也許會越飛越低，最後一頭栽進海裡，然後立刻報銷。」

「幾乎不可能，詹諾夫，真的！電腦讓我們始終沿著一條重力線飛行，換句話說，它一直讓行星重力場保持固定強度，這就表示它使我們和海平面幾乎維持固定距離。」

「可是有多高呢？」

「將近五公里。」

「這樣還是不能真正讓我心安，葛蘭。難道我們不可能碰到陸地、撞上我們看不見的山峰嗎？」

「我們看不見，可是太空船的雷達會看見，而電腦會引導太空船繞過或飛越山峰。」

「那麼，萬一經過的是平地呢？我們會在黑暗中失之交臂。」

「不，詹諾夫，我們不會錯過。水面反射的雷達波和陸地反射的完全不同，水面基本上是平坦，而陸地則崎嶇不平。因此比較之下，陸地反射的雷達波顯得極為紊亂，電腦能分辨其中的差別，如果眼前出現陸地，它隨時會告訴我們。就算是大白天，整個行星陽光普照，電腦也一定會比我更早發現陸地。」

接下來是一陣沉默。幾小時後，他們又回到白晝區，下面仍是起起伏伏的空曠海洋。當他們偶爾穿越暴風雨時，海洋就會暫時在眼前消失。暴風雨多得數也數不清，在某一團暴風雨中，強風將遠星號吹離原來的路徑，電腦卻未強行對抗。崔維茲解釋道，這是為了避免不必要的能源浪費，並減低太空艇受損的機會。通過那團亂流之後，電腦果然將太空艇的航道緩緩矯正回來。

「可能是個颶風的外緣。」崔維茲說。

裴洛拉特說：「我跟你講，老弟，我們如果一直由西往東飛——或是由東往西飛，我們觀察到的就只有赤道而已。」

崔維茲說：「那樣做實在很傻，對吧？其實，我們的飛行路徑是個西北／東南向的球面大圓，它帶著我們穿過熱帶和南北兩個溫帶。我們每次重複這條路徑，它便會自動偏西一點，因為行星一直在自轉。所以說，我們很規律地逐漸掃過整個世界。不過，由於直到目前為止，我們還沒遇上陸地，根據電腦的計算，大型陸塊存在的機率已小於十分之一，大型島嶼的機率則小於四分之一。我們每多繞一圈，這些機率會再降一點。」

「你知道換成我會怎麼做嗎？」裴洛拉特慢條斯理地說，此時他們又被夜半球吞噬。「我會跟這顆行星保持足夠遠的距離，利用雷達掃描正面整個半球。雲層不是什麼問題，對不對？」

崔維茲說：「然後急速拉升，來到另一側，再進行同樣的工作，或者乾脆等行星自轉過來——那是後見之明，詹諾夫。通常來到一顆可住人行星，都得先停靠在某個太空站；取得一條降落路徑——或被拒絕入境。誰會笨到我們根本找不到太空站？即使沒有停靠任何太空站，直接來到雲層底下，誰又會笨到無法很快找到陸地？可住人行星就是——陸地！」

「當然不會全是陸地。」裴洛拉特說。

「我不是在說那個，」崔維茲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興奮，「我是說我們找到陸地了！安靜！」

崔維茲雖然努力克制，卻仍難掩興奮之情。他將雙手放到桌面上，整個人又變成電腦的一部分。「是一座島嶼，大約二百五十公里長，六十五公里寬，不會差多少。面積大概有一萬五千平方公里左右，不算大，卻也不小，在地圖上下只一個點。等一等——」

駕駛艙的燈光轉暗，終至完全熄滅。

「我們在做什麼？」裴洛拉特不自覺壓低了聲音，仿佛黑暗是個很脆弱的東西，大聲一點就會震碎。

「等我們的眼睛適應黑暗。現在太空船正在這座島嶼上空盤旋，仔細看看，你能看到什麼東西嗎？」

「沒有——可能有些小扁點，我不確定。」

「我也看到了，現在我要插入望遠鏡片。」

丙然有燈光！能看得很清楚，一團團的燈光零星散佈各處。

「上面有人居住，」崔維茲說：「它可能是行星上唯一住人之處。」

「我們該怎麼做？」

「等到白天再說，這樣我們可以有幾小時的休息時間。」

「他們不會攻擊我們嗎？」

「用什麼攻擊？除了可見光和紅外線，我沒偵測到其他的輻射。這是座住人的島嶼，而且看得出民智已開。他們也擁有科技，但顯然是前電子時代的科技，所以我認為沒什麼好擔心的。萬一我猜錯了，電腦也會及早警告我們。」

「一旦白晝降臨了呢？」

「我們當然馬上著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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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清晨第一道陽光穿透雲隙，照亮這座島嶼的一部分時，他們駕著太空艇緩緩下降。島上一片鮮綠，內地有一排低矮平緩的山丘，一直延伸到泛紫色的遠方。

他們在接近地面時，看到了四下分佈的雜樹林，以及穿插其間的果樹園，不過大部分地區是經營良好的農場。在他們的正下方，也就是島嶼的東南岸，則是一片銀色的海灘，後面有一排斷斷續續的圓石，更遠處還有一片草地。他們偶爾也能看到些房舍，不過都很分散，沒有構成任何城鎮。

最後，他們發現了一個模糊的道路網，路旁稀疏地排列著幾棟住宅。接著，在清晨涼爽的空氣中，他們偵察到遠方有輛飛車。根據它飛行的方式，他們確定那並非一隻大鳥，而的確是一輛飛車。那是他們在這顆行星上，首次見到的智慧生命活動的確實跡象。

「它可能是個自動交通工具，假如他們不用電子零件也能做到的話。」崔維茲說。

寶綺思說：「很有可能。我認為如果有人在操縱，它就會朝我們飛過來。我們必定是個奇觀——一艘航具緩緩下降，卻沒用到反推噴射火箭。」

「在任何行星上，這都是個奇景。」崔維茲語著心長地說：「不會有太多世界見過重力太空航具的降落過程——那海灘是個理想的著陸地點，但海風說不定會吹起來，我可不希望太空船泡水敗。所以，我要飛到圓石另一側的草坪去。」

「至少，」裴洛拉特說：「重力太空船降落時，不會把別人的財產燒焦。」

在降落的最後一個階段，太空艇慢慢伸出四個寬大的腳墊，接著便輕巧地著陸。由於承受了太空艇的重量，四個腳墊全部陷入土中。

裴洛拉特說：「不過，只怕我們會留下壓痕。」

「至少，」寶綺思的聲音有點不以為然：「氣候顯然相當適中——甚至還算得上溫暖。」

有個女子站在草地上，凝望著太空艇降落的過程。她未曾顯出任何恐懼或驚訝的神色，臉上只流露出一副著迷的表情。

她穿得非常少，證明寶綺思對此地氣候的估計很正確。她的涼鞋似乎是帆布制的，臀部圍著一條印有花朵圖樣的短裙，大腿沒有任何遮蔽物，腰部以上也完全赤裸。

她的頭髮又黑又長，幾乎垂到腰際，看來非常光滑柔潤。她有著淡棕色的皮膚，和一對細長的眼睛。

崔維茲四下掃視一遍，發現周遭沒有其他人。他聳了聳肩，「嗯，現在是大清早，居民可能大多在室內，有的甚至可能還在睡覺。不過話說回來，我不認為這是個人口眾多的地區。」

他轉過頭對其他人說：「我出去跟那個女子談談，她若能說些我聽得懂的話，那麼你們……」

「我倒認為，」寶綺思以堅決的口氣說：「我們一起出去比較好。那女子看來完全沒有危險，而且反正我想出去伸伸腿，呼吸一下這個行星的空氣，也許還能張羅些這個行星的食物。我也要菲龍重溫置身一個世界的感覺，此外，我想裴會希望在近距離檢視一下那名女子。」

「誰？我？」裴洛拉特臉上頓時出現紅暈，「根本沒這回事，寶綺思，但我是我們這個小組的通譯。」

崔維茲又聳了聳肩。「好啦，一起行動。不過，雖然她看來毫無危險，我還是打算帶著我的武器。」

「我可不信，」寶綺思說：「你會想用它們對付那個年輕少女。」

崔維茲咧嘴微微一笑。「她很迷人，對不對？」

崔維茲首先離開太空艇，殿后的是裴洛拉特。寶綺思走在中間，一隻手在背後拉住菲龍的小手；菲龍則緊跟著寶綺思，小心翼翼地走下斜梯。

黑髮年輕女子仍然興味十足地看著，沒有向後移動半步。

崔維茲喃喃說道：「好，讓我們試試看。」

他將原本按著武器的雙手抬起來，開口道：「我向你問好。」

那年輕女子思索了一會兒，然後說：「我問候尊駕，亦問候尊駕之同伴。」

裴洛拉特興奮地說道：「太好了！她說的是古典銀河標準語，而且發音字正腔圓。」

「我也懂她的意思。」崔維茲說著又擺了擺手，表示他其實並不是每一個字都聽得懂。「我希望她懂得我的意思。」

他露出一副友善的表情，微笑著說：「我們從遙遠的太空飛來，我們來自另一個世界。」

「甚好，」年輕女子以清脆的女高音說：「尊駕之太空船自帝國而來？」

「它來自一個遙遠的星體，這艘太空船就叫作遠星號。」

年輕女子抬起頭，看了看太空艇上的字樣。 「那是其含意嗎？若果如此，又若果第二字為『星』，那麼注意看，它給印反了。」

崔維茲正準備反駁，裴洛拉特卻欣喜若狂地說：「她說得對，『星』這個字的確是在兩千多年前反過來的。這是多麼難得的機會，遇到了活生生的古典標準語，讓我可以詳細研究一番。」

崔維茲仔細打量這位年輕女子。她身高只有一百五十幾公分，胸部雖秀挺卻不豐滿。但她看來並非尚未發育成熟，她的乳頭不小，乳暈顏色也很深，不過後者或許是棕色皮膚造成的結果。

他說：「我的名字叫葛蘭．崔維茲；這位是我的朋友詹諾夫。裴洛拉特；那位女士是寶綺思；那個小孩叫作菲龍。」

「那麼，尊駕來自的遠方星體，是否存在為男子取雙名之慣例？我名為廣子，為廣子之女。」

「你的父親呢？」裴洛拉特突然插嘴。

廣子不以為然地聳了聳肩，答道：「他的名字，我娘親說喚作史慕爾，然而這毫無重要，我並不識他。」

「其他人在哪裡？」崔維茲說：「似乎只有你一個人在這裡迎接我們。」

廣子說：「多數男子在漁船上，多數女子在田間。我這兩天休假，因而有幸目睹這偉大場面。然而人們都好奇，太空船降落時會被目擊，即便位於遠方亦如是，他人很快將來到。」

「這個島上還有很多人嗎？」

「總數超過二十五仟。」廣於答道，語氣中透著明顯的驕傲。

「海洋中還有其他島嶼嗎？」

「其他島嶼，尊貴的先生？」她似乎十分困惑。

崔維茲認為這句問話無異於回答。整個行星上，這裡是唯一有人居住的地方。

他說：「你們如何稱呼你們的世界？」

「它喚作阿爾發，尊貴的先生。我們教科書中，提及其全名為『半人馬之阿爾發』，不知此一全名對尊駕是否更具意義，然而我們只喚它阿爾發，瞧，它是個美景世界。」

「什麼世界？」崔維茲問，同時茫然地轉頭望向裴洛垃待。

「她的意思是美麗的世界。」裴洛拉特說。

「的確沒錯，」崔維茲說：「至少此地，此時此刻。」他抬頭望著清晨淡藍色的天空，其間偶爾有幾朵雲彩飄過。「今天是個大好的晴天，廣子，但是我想，這種天氣在阿爾發不多見。」

廣子愣了一下。「我們要多少有多少，先生。我們需要雨水時，雲朵便會飄來，然而大多數日子裡，天空晴朗似乎對我們更有助益。在漁船出海的這些日子，我們當然極需晴朗的天空與溫和的風。」

「這麼說，你們可以控制氣候嘍，廣子？」

「若我們無法，葛蘭．崔維茲先生，我們將給雨水淋得濕透。」

「但你們是如何做到的？」

「並非身為訓練有素之工程師，先生，恕我無法向尊駕解釋。」

「你和你的族人居住的這個島嶼，不知其名如何稱呼？」崔維茲問。他發現自己已受到影響，也學起這種古典標準語的華麗腔調（他實在極想知道自己的文法是否正確）。

廣子說：「我們這座位于汪洋之中，有如天堂般的島嶼，喚作『新地球』。」聽到這個答案，崔維茲與裴洛拉特驚喜交集，不約而同地轉頭瞪著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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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沒有機會繼續討論下去，因為許多人陸續來到，總數有好幾十個。崔維茲心想，這些人一定都沒出海，也未在田間工作，而且住處離此地不太遠。大多數人都徒步前來，不過他也看到兩輛車——都相當老舊粗陋。

顯然這是個科技水準不高的社會，但他們卻能控制氣候。

眾所皆知，科技發展未必能面面顧到，即使某一方面落後，其他方面仍有可能相當先進。可是像這麼不均衡的發展，也實在是個罕見的例子。

前來觀看太空艇的人群中，至少有一半是年長的男女，也有三、四個小孩子，其他人則大多數是女性。不過沒有任何人表現出恐懼或疑慮。

崔維茲對寶綺思低聲道：「你在操縱他們嗎？他們似乎——相當穩靜。」

「完全沒有。」寶綺思說：「除非有必要，我絕不輕易碰觸他人的心靈，我現在關心的只有菲龍一個人。」

對於曾在銀河任何一個正常世界湊過熱鬧的人而言，現在的圍觀者根本不算多；可是對於菲龍而言，她才剛剛適應了遠星號上的三個成人，現在這群人在她眼中無異是黑壓壓的一群。菲龍的呼吸變得非常急促，眼睛半閉起來，幾乎是受到了驚嚇。

寶綺思輕輕地、反覆規律地撫摩著她，嘴裡發出安撫的聲調。崔維茲十分肯定，此時她還正以無比輕柔的方式，仔細重組菲龍的心靈纖絲。

菲龍突然喘息似的深深吸一口氣，接著她甩了甩頭，大概是不由自主地打了個顫。然後她抬起頭，以比較正常的目光看了看周圍的人群，隨即又將頭埋進寶綺思懷中。

寶綺思讓她維持著這個姿勢，將自己的手臂圍在菲龍的肩頭，每隔一陣子收攏一下，彷佛再三強調她的保護依然存在。

裴洛拉特目光掃過這群阿爾發人，表情似乎相當愕然。「葛蘭，他們彼此間的差異可真大。」

崔維茲也注意到這一點。他們的膚色與髮色有好幾種，其中一人長著火紅的頭髮、碧藍的眼珠，以及滿是雀斑的皮膚。至少有三個明明是成人，卻長得跟廣子一般矮小，另有一兩人則比崔維茲還高。好幾個男女的眼睛都與廣子類似，崔維茲想起來，在菲律星區那些商業繁榮的行星上，這種眼睛是當地居民的特徵，不過他自己從未造訪那個星區。

所有的阿爾發人腰部以上一律赤裸，女性的胸部似乎都不大，在崔維茲眼中，那是她們最接近一致的身體特徵。

寶綺思突然說：「廣子小姐，我的小朋友還不習慣太空旅行，她吸收的新奇事物已超過她的消化能力。可不可以讓她坐下來，也許再給她點吃的喝的？」

廣子現出困惑的表情，裴洛拉特便用流行於帝國中葉、聽來較為華麗的銀河標準語，將寶綺思的話重複了一遍。

廣子聽了趕緊用一隻手掩住嘴，盈盈地屈膝半跪。「我懇求您恕罪，尊貴的女士，」她說：「我未曾顧及這孩兒以及尊駕的需要。這件事太過稀奇，將我整個心思占滿。請尊駕——請您們諸位訪客——前往食堂進早膳如何？我們加入您們，以主人的身分招待可好？」

寶綺思說：「你實在太好了。」她說得很慢，每個音都發得很仔細，希望能讓對方比較容易瞭解。「不過，最好能由你一個人招待我們，這樣孩子才會覺得自在，她不習慣同時和太多人在一起。」

廣子站了起來，答道：「一切遵照尊駕的吩咐。」

她從容地走在前面，帶領他們穿過草坪。其他的阿爾發人緊跟在兩旁，他們似乎對這些訪客的衣著特別感興趣。其中有個人挨近了崔維茲，好奇地摸摸他的輕便夾克，崔維茲索性將夾克脫下來遞給他。

「拿去吧，好好看個夠，不過要還我。」然後他又對廣子說：「要保證我能拿回來，廣子小姐。」

「不在話下，必將物歸原主，尊貴的先生。」她神情嚴肅地點了點頭。

崔維茲露出微笑，繼續往前走。在輕柔溫和的微風中，他覺得脫掉夾克更舒服了。

他默默觀察周圍的人群，看不出有任何人身上帶著武器。而對於崔維茲攜帶的武器，好像也沒有人表現出恐懼或不安，甚至沒有表現出好奇，這點令崔維茲感到很有意思。很可能他們根本不知道那是武器，根據崔維茲目前觀察的心得，阿爾發很可能是個完全沒有暴力的世界。

此時，一名女子加快腳步，超前寶綺思一點，然後轉過頭來，仔細檢視寶綺思的寬鬆上衣，並且說：「尊駕具有乳房嗎，尊貴的女士？」

但她似乎等不及對方回答，便逕自伸出手輕輕按在寶綺思胸前。

寶綺思微微一笑，答道：「誠如尊駕所發現，我確實擁有。它們或許不如尊駕那般秀挺，然而我遮住它們，並非由於此等原因。在我的世界上，不適宜讓它們暴露在外。」

說完，她轉頭對裴洛拉特耳語道：「你覺得我對古典標準語的竅門掌握得怎麼樣？」

「你掌握得很好，寶綺思。」裴洛拉特說。

那間餐廳相當大，裡面有許多長型餐桌，每張餐桌兩側都擺著長椅。從這些陳設，可以明顯看出阿爾發人慣於集體用餐。

崔維茲覺得良心十分不安，由於寶綺思要求獨處，這麼大的地方只能給五人享用，害得其他阿爾發人被迫留在外面。不過仍有許多阿爾發人不願離去，他們與窗子保持禮貌的距離（所謂的窗子，其實只是牆壁上的一些隙縫，甚至沒有裝紗窗），想必是為了觀看這些陌生人的吃相。

崔維茲不知不覺想到一個問題，那就是下雨的時候會怎麼樣？當然，雨水只有在需要時才會落下，雨勢一定恰到好處，也不會伴隨太強的風，而且總是適可而止。此外，下雨的時間必定會提前預報，因此阿爾發人可早做準備，崔維茲這麼想。

崔維茲對面那扇窗子可以望見海洋，在遠方地平線上，崔維茲似乎能看見一片雲層，看來與其他各處的雲層無異。想必除了這一小塊人間仙境，整個天空都佈滿那種烏雲。

氣候控制的確有莫大好處。

終於有人出來為他們服務，那是一位踮著腳尖走路的年輕女子。她沒有問他們要吃什麼，只是默默將食物端出來。每個人都有一小杯羊奶、一中杯葡萄汁、一大杯白開水。食物包括兩個大型荷包蛋，旁邊配著些白色乳酪片，此外還有一大盤燒魚，綴著些小塊的烤馬鈴薯，下面鋪著清涼鮮綠的萵苣葉。

看到這麼多食物擺在面前，寶綺思現出十分為難的表情，顯然不知如何下手才好。菲龍卻沒這個問題，她大口喝著葡萄汁，就像渴了幾天一樣，而且露出明顯的讚賞神情，然後又開始大嚼燒魚與馬鈴薯。本來她差點要伸手去抓，寶綺思及時遞給她一根前端有尖齒的大湯匙，菲龍便接過來當叉子用。

裴洛拉特滿意地笑了笑，開始切他的荷包蛋。

崔維茲說：「現在可以重溫真正的蛋是什麼滋味了。」說完也開始切荷包蛋。

廣子看著客人用餐的模樣（就連寶綺思也終於開動，而且顯然吃得津津有味），不禁滿心歡喜，竟然忘了吃自己那一份。最後，她終於開口說：「好嗎？」

「好得很。」崔維茲的聲音有些含混不清，「看得出這座島嶼食物充足——還是你們太客氣，招待我們的食物豐盛得過分？」

廣子定睛專心聆聽，似乎領悟了這句話的意思，因為她的回答完全切題。「不，不，尊貴的先生。我們土地物產豐饒，我們海產更加豐富。我們的鴨子會生蛋，我們的山羊能提供乳酪與鮮奶，此外我們種植穀物。尤其重要的是，我們的海洋滿是各式各樣魚類，數量多得不計其數。整個帝國都能上我們的餐桌，也不會將我們海中的魚消耗殆盡。」

崔維茲暗自微微一笑。這個年輕的阿爾發人，對於銀河的實際大小沒有絲毫概念，這點十分明顯。

他說：「你們管這個島嶼叫新地球，廣子，那麼舊地球又該在哪裡？」

她不知所措地望著他。「舊地球，您是這麼說的嗎？我懇求您恕罪，尊貴的先生，我不解尊駕的意思。」

崔維茲說：「在新地球出現之前，你們族人一定住在別的地方。他們原來住的那個『別的地方』究竟在哪裡？」

「我一概不知，尊貴的先生。」她的神情極其凝重，「這塊土地在我有生之年是我的；在我之前，是我娘親、我外祖母的；我也毫不懷疑，在她們之前，是她們的外祖母、曾外祖母的。至於其他的土地，我根本一概不知。」

「可是，」崔維茲改用溫和的方式說理，「你說這塊土地叫作新地球，你為什麼這樣稱呼它？」

「因為，尊貴的先生，」她以同樣溫和的方式答道：「大家都如此稱呼，女性又未曾表示反對。」

「但它卻是『新』地球，因此是較晚出現的地球。一定還有個『舊』地球，一個較早的地球，用的是同樣的名字。每天早上都是新的一天，這表示在此之前還有舊日子，你難道看不出必然如此嗎？」

「不然，尊貴的先生。我僅知曉這塊土地叫什麼，對其他土地不知情。我也無法領會尊駕的推論，那聽來極似我們這裡所謂的強詞奪理。我並非有意冒犯。」

崔維茲搖了搖頭，心中充滿挫折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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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維茲湊向裴洛拉特，悄聲道：「不論我們來到哪裡，不論我們做些什麼，總是得不到所需要的訊息。」

「我們已經知道地球在哪裡了，所以又有什麼關係呢？」裴洛拉特僅僅蠕動嘴唇回答。

「我想對它多少先有個瞭解。」

「她很年輕，不太可能是知識的寶庫。」

崔維茲想了一下，便點了點頭。「有道理，詹諾夫。」

他轉頭對廣子說：「廣子小姐，你尚未問及我們來到你們這裡目的為何？」

廣子垂下限瞼，答道：「如此有欠禮數，必須等待您們吃飽喝足，休憩完畢才能發問，尊貴的先生。」

「可是我們已經吃飽，或者說幾乎飽了，而且我們剛剛也休息過，所以我準備告訴你，我們為何來到此地。我的朋友，裴洛拉特博士，他是我們那個世界的一名學者，一位飽學之士。嚴格說來他是一名神話學家，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

「不然，尊貴的先生，我不知。」

「他專門研究各個世界流傳的古老故事，那些古老故事通稱為神話或傳說，裴洛拉特博士對它們非常感興趣。在新地球上，有沒有什麼飽學之士，知道有關這個世界的古老故事？」

廣子的額頭微微皺起，看得出她陷入沉思。她說：「這方面我自己並不嫺熟。我們這附近有位老者，喜愛談論古老的日子。他究竟打哪兒聽來那些事，我可不知曉，依我看許是他憑空杜撰的，或是聽那些故事杜撰者講的。尊駕那位飽學的同伴，欲聽的八成即是那些，然而我不會誤導尊駕，在我心目中，」她左顧右吩一番，仿佛不願被他人偷聽。「那老者不過是個話匣子，偏偏很多人樂意聽他說話。」

崔維茲點了點頭。「我們想找的就是這種話匣子，能不能請你帶我的朋友去見那位老者——」

「他喚自己為單姓李。」

「——那就去找這位單姓李。你認為單姓李是否願意跟我的朋友談話？」

「他？願意談話？」廣子以輕蔑的口氣說：「尊駕其實該問，他是否有閉上嘴巴之時。他僅是個男性，因而若果情況允許，會不眠不休說上十天半個月。我無意冒犯，尊貴的先生。」

「你沒有冒犯我，現在你就能帶我的朋友去見單姓李嗎？」

「任何人在任何時候都行，那老人隨時都在家，隨時歡迎傾聽的耳朵上門。」

崔維茲說：「此外，也許能找到一位年長的婦人，願意陪寶綺思女士坐坐。她有個小孩需要照顧，因此不能走得太遠。要是能有個伴，她會很高興的，因為女人，你知道，全都喜歡……」

「打開話匣子？」廣子顯然被逗樂了，「誠然，男人皆如是說，雖然根據我觀察，男人總是嘮叨更多。等到男人打漁回來，便會爭相誇耀他們的收穫，比試誰的牛皮吹得最凶。無人注意他們，亦無人相信那些言語，他們仍舊樂此不疲。然而我的話匣子也該關了——我會讓娘親的一位朋友，我現在即可透過窗子看到她，請她來陪寶綺思女士與這位小友。在此之前，她會先帶您的朋友，那位尊貴的博士，去見單姓李老先生。若果您的朋友聽故事的興趣，與單姓李開話匣子的興趣一樣大，這輩子尊駕將無法讓他們分開。請尊駕恕罪，我去去就來可好？」

當她離去後，崔維茲轉頭對裴洛拉特說：「聽著，盡你可能向那位老先生打探；寶綺思，不管什麼人來陪你，盡可能套她的話。你們要挖掘的，是有關地球的任何資料。」

「那你呢？」寶綺思問：「你要做什麼？」

「我會陪在廣子身旁，試著尋找第三個資料來源。」

寶綺思微微一笑。「是啊，裴要去找一位老先生；我要跟著一個老婦人。而你，則強迫自己陪伴這位迷人的半裸年輕女郎，這似乎是很合理的分工方式。」

「純屬巧合，寶綺思，但這是合理的安排。」

「不過我想，你不會因這樣的合理分工而感到悶悶不樂。」

「不，我不會。我為何要悶悶不樂？」

「是啊，你怎麼會呢？」

廣子回來，再次在椅子上坐定。「都已安排妥當，尊貴的裴洛拉特博士將被帶去見單姓李，尊貴的寶綺思女士與她的孩兒將有人陪伴。那麼，尊貴的崔維茲先生，能否恩准我繼續與尊駕交談？或許再聊聊那個舊地球，尊駕一直……」

「話匣子沒關？」崔維茲問。

「不然，」廣子笑道：「然而尊駕學我說話，模仿得唯妙唯肖。至今為止，我在回答尊駕這個問題之時，自始至終都很失禮，我亟欲做些補償。」

崔維茲轉向裴洛拉特。「亟欲？」

「渴望的意思。」裴洛拉特輕聲說。

崔維茲說：「廣子小姐，我不覺得你有失禮之處，不過要是能讓你心安，我很願意跟你談談。」

「說得真客氣，我感謝尊駕。」廣子一面說，一面站了起來。

崔維茲也跟著起身。「寶綺思，」他說：「要確保詹諾夫平安無事。」

「這件事交給我負責。至於你自己，你有你的——」她朝他腰際的皮套點了點頭。

「我想我不需要用到它們。」崔維茲不大自在地說。

他跟著廣子離開餐廳，此時太陽已高掛天際，氣溫變得更暖和了。每個世界都有一種特殊的氣味，此地也不例外。崔維茲記得康普隆上有著鬱悶的氣味，奧羅拉的空氣中帶點黴味，索拉利的味道則相當恰人。（在梅爾波美尼亞上，他們始終穿著太空衣，因此只能聞到自己的體臭。）但只要在某顆行星待上幾小時，等鼻子的嗅覺神經飽和後，特殊的氣味便會消失無蹤。

而在阿爾發上，則有陽光烘出來的一種青草芳香，令人覺得神清氣爽。崔維茲不禁感到有點懊惱，因為他很明白，這種香味很快就會聞不到了。

他們朝一棟小型建築物走去，它看來似乎是用淺粉紅色石膏建成的。

「這就是我的家，」廣子說：「它過去屬於娘親的妹妹所有。」

她走了進去，示意崔維茲一塊進來。大門敞開著，更正確的說法是根本沒有門，崔維茲經過時注意到這一點。

崔維茲說：「下雨的時候你怎麼辦？」

「我們事先有準備。兩天后即有一場雨，將在黎明前連續下三小時，那時氣溫最低，對泥土之濕潤作用最強。我只消拉起門簾就行，這種門簾既厚重又防水。」

她一面說一面示範，門簾似乎是用類似帆布的強韌布料製成。

「我就讓它留在那兒，」她繼續說：「如此眾人皆會知曉我在家中，然而不方便見人，也許我正在睡覺，或者忙著什麼重要之事。」

「它看來不怎麼能保護隱私。」

「為何不能？看，入口全遮住了。」

「可是任何人都能把它推開。」

「不理會主人的意願？」廣子看來嚇了一跳，「此種事件在尊駕的世界會發生嗎？簡直可謂野蠻行為。」

崔維茲咧嘴微微一笑。「我只不過問問而已。」

這棟建築共有兩個房間，現在她帶他來到另一間，在她的招呼下，崔維茲坐到一張鋪有襯墊的椅子上。兩個房間都很封閉、狹窄而空蕩，令人產生一種幽閉恐懼，不過，這棟房舍的功能似乎就是隱居與休憩。窗子的開口很小，而且接近屋頂，不過牆壁貼著許多長條狀的反光板，排列成適當的圖樣，能將光線四下反射到室內各處。地板上有些隙縫，徐徐透出柔和的涼風。由於不見任何人工照明設備，崔維茲懷疑阿爾發人是否必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他正打算發問，廣子卻先開口：「寶綺思女士是否為尊駕之女伴？」

崔維茲謹慎地反問：「你的意思是說，她是不是我的性伴侶？」

廣子臉紅了。「我懇求尊駕，請注意交談的文雅與禮貌，然而我的確是指私下之歡愉。」

「不是，她是我那飽學朋友的女伴。」

「然而尊駕較為年輕，較為貌美。」

「嗯，謝謝你這麼想，那卻不是寶綺思的想法。比較之下，她對裴洛拉特博士的好感多了許多。」

「此事大大令我驚訝，他不願分享？」

「我從未問過他是否願意，但我確定他不會，而我也不要他那樣做。」

廣子點了點頭，露出一個精明的表情。「我明瞭，是由於她的尻部。」

「她的尻部？」

「尊駕應知曉，即是此處——」她拍了拍自己線條優美的臀部。

「喔，那裡！我瞭解你的意思。沒錯，寶綺思的骨盆相當寬大。」他用雙手在半空劃出一個人體曲線，還眨了眨眼睛（廣子隨即開懷大笑）。

崔維茲又說：「不過嘛，許多男人都喜愛那種豐滿的體型。」

「我難以置信，凡事大小適中最理想，若果一味求大，當然即是貪得無厭。若我的乳房碩大，在胸前搖搖蔽晃，一雙乳頭指著腳趾，尊駕是否將更重視我？說真格的，我曾見過如此之乳房，然而未見男人蜂擁周圍。為乳房過大而苦惱的可憐女子，必定需要將畸形胸脯遮蓋起來——像寶綺思女士那樣。」

「過大的胸部同樣不會吸引我，不過我可以肯定，寶綺思將她的乳房遮起來，絕不是因為有任何缺陷。」

「如此說來，尊駕不嫌惡我的容貌或體型？」

「除非我是瘋子，你實在很漂亮。」

「尊駕乘著太空船，自一個世界飛到另一世界——寶綺思女士又拒尊駕千里之外，在旅途中尊駕如何享受歡愉？」

「完全沒有，廣子，沒什麼可做的。我偶爾也會想到那些歡愉，這的確有些不好過。但我們從事太空旅行的人，都很瞭解有些時候必須禁欲，我們會在其他時候補回來。」

「若果覺得不好過，要如何消除該種感覺？」

「你提到這個話題，讓我覺得更加不好過。可是要我建議如何消除那種感覺，我認為那是很不禮貌的。」

「若由我提議一個法子，會不會很無禮？」

「這完全要看是什麼樣的建議。」

「我建議你我二人互相取悅。」

「你帶我來這裡，廣子，就是為了這件事嗎？」

廣子露出愉悅的笑容。「正是，此事既是我應盡的地主之誼，同時亦是我的想望。」

「如果這樣的話，我承認這也是我的想望。事實上，我非常樂意遵從你的意思。我——啊——亟欲取悅尊駕。」

第十八章 音樂節 78

第十八章 音樂節

78

午餐地點是他們進早餐的同一間餐廳。這回裡面坐滿阿爾發人，崔維茲與裴洛拉特夾在人群中，受到熱烈的歡迎。寶綺思與菲龍並未加入，她們在旁邊一間較隱密的小房間用餐。

午餐包括好幾種不同的魚類，此外湯裡有許多肉片，看來很像是小山羊肉。餐桌上有一條條待切的麵包，旁邊擺著奶油與果醬，隨後又上了一大盤什麼都有的沙拉。奇怪的是沒有任何甜點，不過一壺壺的果汁彷佛源源不絕。兩位基地人由於早餐吃得太好，現在不得不有所節制，但其他人似乎都在盡情享用。

「他們怎樣避免發胖呢？」裴洛拉特低聲嘀咕。

崔維茲聳了聳肩。「大概是勞動量很大吧。」

這個社會顯然不太注重用餐禮儀，各種吵鬧的聲音沒有停過，包括叫嚷聲、歡笑聲、以及厚實（而且顯然摔不破）的杯子砸到桌面的聲音。女人的聲音和男人一樣嘈雜從邡，只不過音調高出許多。

裴洛拉特一副受不了的樣子，但崔維茲現在（至少暫時）完全忘卻他對廣子提過的那種不舒服，感到的只是輕鬆和愉快。

他說：「其實，這也有可愛的一面。這些人顯然很會享受生活，幾乎沒什麼煩惱。氣候由他們自己控制，糧食豐饒得難以想像。這是他們的黃金時代，而且必定會一直繼續下去。」

他得大聲喊叫才能把話說清楚，裴洛拉特也以大吼回答道：「可是這麼吵！」

「他們習慣了。」

「在這麼吵鬧的場合，我不懂他們如何能溝通。」

當然，兩位基地人什麼也聽不出來。阿爾發語的奇怪發音、古老文法以及字詞的特殊順序，以巨大的音量不斷轟來，讓他們根本摸不著頭腦。對這兩位基地人而言，這簡直像置身於受驚的動物園中。

直到午餐過後，他們才在一棟小型建築中與寶綺思會合。這裡是分配給他們的臨時住所，崔維茲發現跟廣子的家幾乎沒什麼不同。菲龍待在另一個房間，據寶綺思說，有機會獨處讓菲龍的情緒大為放鬆，她正準備小睡一會兒。

裴洛拉特望著充當大門的牆洞，不安地說：「這裡簡直沒有隱私。我們怎能放心地說話？」

「我向你保證，」崔維茲說：「只要用帆布屏障把門遮起來，就不會有人打擾我們。由於社會習俗的力量，那帆布像銅牆鐵壁一樣。」

裴洛拉特又朝敞開的天窗瞥了一眼。「我們的談話會被人偷聽。」

「我們不必大吼大叫。阿爾發人不會做隔牆有耳的事，早餐的時候，他們雖然站在餐廳窗外，卻仍保持禮貌的距離。」

寶綺思微笑著說：「你和可親的小廣子在一起沒多久，就學到這麼多的阿爾發禮俗；他們對於隱私的尊重，你現在也信心十足。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崔維茲說：「如果你發覺我的心靈卷鬚獲得改善，又猜得出原因的話，我只能拜託你離我的心靈遠一點。」

「你明明知道，除非是生死關頭，否則在任何情況下，蓋婭都不會碰觸你的心靈，而且你也明白為什麼。不過話說回來，我的精神力量並未失靈，我能感測到一公里外發生的事。這是不是你從事太空旅行的老毛病，我的色情狂朋友？」

「色情狂？得了吧，寶綺思。整個旅途中才發生兩次，兩次而已！」

「我們造訪過的世界，只有兩個有活色生香的女人。二分之二的機會，而且都是在幾小時後就發生的。」

「你很清楚在康普隆我是身不由己。」

「有道理，我還記得她的模樣。」寶綺思縱聲大笑了一陣子，又說：「可是我不信廣子有多大能耐，能夠讓你束手就擒，或是將不可抗拒的意志，強行加在你瑟縮的身子上。」

「當然不是那樣，我完全心甘情願。不過，那的確是她的主意。」

裴洛拉特帶著一絲羡慕的口吻說：「這種事總是發生在你身上嗎，葛蘭？」

「當然必定如此，裴。」寶綺思說：「女性都會不由自主被他吸引。」

「我希望真是如此，」崔維茲說：「但事實不然。我很慶倖事實並非如此——我這輩子實在還想做些別的事。話又說回來，這回我倒真是令她無法抗拒。畢竟，在我們來到之前，廣子從來沒見過其他世界的人，阿爾發上現存的居民顯然全都未曾見過。從她說溜了嘴的一些事，以及隨口的幾句話，我推出一個結論，那就是她有個令她相當興奮的期待，認為我也許在生理結構或技巧方面，跟其他的阿爾發人有所不同。可憐的小東西，恐怕她失望了。」

「哦？」寶綺思說：「那麼你呢？」

「我不會，」崔維茲說：「我到過不少世界，有過許多實際經驗。我發現不論在什麼地方，人是人、性是性，兩者不能混為一談。如果真有什麼顯著的差異，通常也是微不足道，而且不怎麼愉快。算算我這輩子也聞過不少香水！我還記得有個年輕女子，她怎麼樣也無法投入，除非把夾雜著死命尖叫的音樂開得很大聲。而她一放那種音樂，我卻提不起勁來了。我向你保證——只要像往常一樣，我就很滿意了。」

「提到音樂，」寶綺思說：「我們受邀晚餐後出席一場音樂慶典。這顯然是件很正式的事，專門為我們而舉行的。我猜，阿爾發人對他們的音樂非常自豪。」

崔維茲做個鬼臉。「不論他們如何引以為傲，也不會讓他們的音樂更悅耳。」

「聽我說完，」寶綺思說：「我猜他們自豪的原因，是他們善於演奏很古老的樂器——非常古老。藉著這些樂器，我們或許能獲得些地球的資料。」

崔維茲揚起眉毛。「很有意思的想法。這倒提醒了我，你們兩位也許已經獲得一些線索。詹諾夫，你見到廣子提到的那個單姓李了嗎？」

「我的確見到了，」裴洛拉特說：「我跟他在一起三個鐘頭，廣子講得並不誇張，幾乎都是他一個人唱獨腳戲。我要來吃午餐的時候，他竟然抓住我，不肯讓我離開，直到我答應他會儘快回去，聽他說更多的故事，他才把我給放了。」

「他有沒有提到任何重要的事？」

「嗯，他也——跟其他人一樣——堅持地球已經佈滿致命的放射性。他說阿爾發人的祖先是最後一批離開的，他們如果再不逃走就沒命了。而且，葛蘭，他說得如此堅決，叫我不得不相信他。我現在確信地球已經死了，我們這趟尋找終歸是一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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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維茲靠向椅背，瞪著坐在狹窄便床上的裴洛拉特。寶綺思原來坐在裴洛拉特身旁，現在她站起來，輪流望著其他兩人。

最後，崔維茲終於開口：「我們的尋找是不是一場空，詹諾夫，讓我來決定吧。告訴我那個嘮叨的老頭跟你講了些什麼——當然，要長話短說。」

裴洛拉特說：「單姓李說話的時候，我一直在旁邊做筆記，這樣使我看來更像一名學者，但我現在不必參考那些筆記。他說話的方式相當意識流，每說到一件事都會聯想到另一件。不過，當然啦，我一輩子都在搜集地球的相關資料，設法將它們有系統地組織起來，所以我練就了一項本能，能將冗長而雜亂無章的談話內容濃縮成……」

崔維茲輕聲道：「濃縮成同樣冗長而雜亂無章的話？說著點就好，親愛的詹諾夫。」

裴洛拉特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嚨。「當然沒錯，老弟。我會試著將他的話整理成依照時間順序的連貫故事。地球是人類最早的故鄉，也是數百萬種動植物的發源地，這種情形持續了無數歲月，直到超空間旅行發明為止。後來許多外世界陸續建立起來，它們脫離了地球，發展出自己的文化，進而鄙視並壓迫那個源頭母星。

「數個世紀後，地球終於設法爭回自由，不過單姓李並未解釋地球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即使他給我機會插嘴，我也不敢發問，因為那只會讓他岔到別的話題去，而且他根本沒給我發問的機會。他的確提到一個文化英雄，名字叫作伊利亞．貝萊，可是歷史紀錄有個很普遍的傾向，就是將幾世代的成就歸諸某一人物身上，因此不值得去……」

寶綺思說：「沒錯，親愛的裴，這點我們瞭解。」

裴洛拉特再度打住，思索了一下。「真是的，我很抱歉。後來地球掀起第二波星際殖民潮，以嶄新的方式建立許多新世界。新的殖民者比外世界人更有活力，超越了他們、擊敗了他們，而且繁衍綿延不絕，終於創建了銀河帝國。在銀河殖民者和外世界人交戰期間——不對，不是交戰，因為他用的詞彙是『衝突』，而且用得非常謹慎——地球變得具有放射性了。」

崔維茲顯然是失去耐性了，他說：「實在荒謬絕倫，詹諾夫。一個世界怎麼可能『變得』具有放射性？每個世界在形成的那一刻，多多少少都會帶有微量放射性，而那種放射性會漸漸衰變。地球不可能突然『變得』具有放射性。」

裴洛拉特聳了聳肩。「我只是將他說的話轉述給你，他只是將他聽到的轉述給我，告訴他的人又是聽別人轉述的——故事就這樣一傳再傳。這是個民間歷史，一代代口耳相傳，誰知道每次轉述被扭曲了多少。」

「我瞭解這點，可是難道沒有任何書籍、檔、古代歷史等等，在早期就將這個故事記錄下來，而能提供我們比這傳說更正確的記載？」

「其實，我問過他這個問題，答案是否定的。他含混地提到，記載古代歷史的書籍不是沒有，但很早以前就散軼了。而他告訴我們的，正是那些書上的記載。」

「對，扭曲得很厲害的記載。同樣的事再度發生，我們造訪的每個世界，地球的資料總是不翼而飛——嗯，他說地球是怎樣變得具有放射性的？」

「他未做任何解釋，頂多只提到外世界人要負責。不過我猜地球人把外世界人視為邪惡的化身，將所有的不幸都歸咎於他們身上。至於放射性……」

此時，一個清脆的聲音掩蓋了他的話。「寶綺思，我是外世界人嗎？」

菲龍正站在兩房之間的窄門口，她的頭髮亂成一團，身上穿的睡衣（根據寶綺思較豐滿的體型裁制）從肩頭一側垂下，露出一個沒有發育的乳房。

寶綺思說：「我們擔心外面有人偷聽，卻忘了裡面同樣隔牆有耳——好吧，菲龍，為何那麼說？」她站起來，朝那孩子走過去。

菲龍說：「我沒有他們身上的東西，」她指了指兩位男士，「也沒有你身上的東西，寶綺思。我和你們不同，因為我是外世界人嗎？」

「你是外世界人，菲龍，」寶綺思以安撫的口吻說：「不過有一點差別沒什麼關係，回房睡覺去吧。」

菲龍變得非常乖順，就像每次寶綺思以意志驅使她時一樣。她轉過身去，又問道：「我是邪惡的化身嗎？什麼是邪惡的化身？」

寶綺思背對著其他兩人說：「等我一下，我馬上回來。」

五分鐘不到她就回來了，搖著頭說：「她睡著了，會睡到我叫醒她為止。我想我早就該那麼做了，可是對心靈的任何調整，都一定要有必要的理由。」

她又為自己辯護道：「我不能讓她一直想著她的生殖器和我們的有何不同。」

裴洛拉特說：「總有一天她會知道自己是個雌雄同體。」

「總有一天，」寶綺思說：「但不是現在。繼續剛才的故事吧，裴。」

「對，」崔維茲說：「免得待會兒又被什麼打斷了。」

「嗯，於是地球變得具有放射性，或者至少地殼如此。那時地球人口眾多，全都集中在許多大型城市裡，而城市大部分位於地底——」

「慢著，」崔維茲插嘴道：「那是不可能的，一定是某顆行星的黃金時代經地方主義渲染的結果，內容不過是根據川陀的黃金時代變化而成。在川陀的全盛時期，它是一個泛銀河政體的京畿所在地。」

裴洛拉特頓了一下，然後說：「說實在的，葛蘭，你真不該班門弄斧。我們神話學家非常瞭解，神話傳說中包含了許多抄襲剽竊、道德教訓、自然週期，以及上百種其他的扭曲因素。我們盡力將這些外加成分刪除，以得到可能的核心真相。事實上，同樣的方法一定也適用於最嚴肅的歷史研究，因為沒有人能寫出清晰、透明的歷史真相——即使真有所謂的真相。現在我告訴你們的，差不多就是轉述單姓李告訴我的，不過我想自己難免加油添醋了一番，雖然我已儘量避免。」

「好啦，好啦。」崔維茲說：「繼續吧，詹諾夫，我無意冒犯你。」

「我沒有生氣——姑且假設那些大城市真正存在，隨著放射性逐漸增強，所有城市都開始解體，範圍越縮越小，最後只剩下殘存的極少數人，躲在比較沒有放射性的地方，過著岌岌可危的日子。他們為了保持少量人口，除了嚴格控制生育之外，還對六十歲以上的人施以安樂死。」

「太可怕了。」寶綺思憤慨地說。

「這點毋庸置疑，」裴洛拉特說：「不過據單姓李說，他們的確這麼做。那也許是真正的史實，因為它當然不是對地球人的誇讚，不太可能有人捏造這種自取其辱的謊言。地球人過去遭到外世界人的鄙視與壓迫，後來又受到帝國的鄙視與壓迫；不過這種說法也有可能是由於自憐而誇大其詞。自憐是種極具誘惑力的情緒，有那麼一個例子……」

「沒錯，沒錯，裴洛拉特，改天再談那個例子，請繼續講地球的故事。」

「我非常抱歉——後來帝國突然大發慈悲，答應運一批無放射性的泥土到地球來，並將那些受污染的泥土運走。不用說，那是件浩大的工程，帝國很快就失去耐性。尤其這個時期，如果我猜得沒錯，剛好是肯達五世下臺前後，此後帝國自顧不暇，便無心照顧地球了。

「放射性繼續增強，地球的人口繼續銳減。最後，帝國又發了一次慈悲，願意將殘存的地球人遷往另一個屬於他們的新世界——簡言之，就是這個世界。

「在此之前，似乎有個探險隊曾在這個海洋播育生命，因此，遷移地球人的計畫付諸實施之際，阿爾發已經有富氧的大氣層，以及不虞匱乏的糧食。而且，銀河帝國其他世界都不會覬覦這個世界，因為對於一個環繞雙星的行星，人們總會有某種自然而然的嫌惡。在這種星系中，我想，適合人類居住的行星太少了，即使是各方面條件都適合的行星，也沒有任何人願意理睬，人們會先人為主地認為一定有什麼問題。這是種普遍的思考模式，比如說，有個很著名的例子，是……」

「待會兒再談那個著名的例子，詹諾夫，」崔維茲說：「現在先講那次遷徙的事。」

「剩下來的工作，」裴洛拉特將說話速度加快些，「就是準備一個陸上據點。帝國工作人員找到海洋最淺的部分，再將較深部分的沉澱物挖起來，加到那個最淺的海底，最後造出了這個新地球島。海底的圓石和珊瑚也被掘起，全數放到這個島上。然後他們在上面種植陸地植物，想要藉著植物根部鞏固這塊新的陸地。這個工程也相當浩大，也許最初計畫要造幾塊大陸，可是這座島嶼造好之後，帝國一時的慈悲已冷卻下來。

「地球上殘存的人口盡數送到此地之後，帝國艦隊便將工作人員和機械設備全部載走，從此再也沒有回來。那些移居新地球的地球人，很快就發現他們完全與世隔絕。」

崔維茲說：「完全與世隔絕？難道單姓李說，在我們之前，從未有人從銀河其他世界來到此地？」

「幾乎完全隔絕，」裴洛拉特說：「即使不考慮人們對雙星系的迷信式反感，我想也沒有人有必要來這裡。每隔很長一段時間，偶爾會有艘船艦來到，就像我們現在這樣，不過最後終究會離去，也沒有其他船艦陸續跟來。故事到此為止。」

崔維茲說：「你有沒有問單姓李地球在哪裡？」

「我當然問了，他不知道。」

「他知道那麼多有關地球的歷史，怎麼會不知道它在哪裡？」

「我還特別問他，葛蘭，問他那顆距離阿爾發大約一秒差距的恒星，會不會就是地球環繞的太陽。但他不曉得秒差距是什麼，我說就天文尺度而言是個短距離。他說不論是長是短，他都不知道地球在何處，也不知道有什麼人曉得。而且他認為試圖尋找地球是很不當的舉動。他還說，應該讓地球永遠在太空中安詳地飄泊。」

崔維茲說：「你同意他的看法嗎？」

裴洛拉特搖了搖頭，神情顯得很悲傷。「並不儘然。不過他說，照放射性增強的速率來看，在遷徙計畫實施不久後，地球一定就變得完全不可住人；而現在，它一定燃燒得極為熾烈，因此根本沒有人能接近。」

「荒謬。」崔維茲以堅決的口吻說：「一顆行星不會突然變得具有放射性，即使真是這樣，放射性也不會繼續增強，只會不斷減弱。」

「可是單姓李非常肯定。我們在各個世界上遇到那麼多人，對於地球具有放射性這一點，說法也是完全一致——我們繼續找下去當然毫無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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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維茲深深吸了一口氣，儘量克制自己的聲音說：「荒謬，那不是真的。」

裴洛拉特說：「喂，老弟，你不能因為想相信一件事，就去相信那件事。」

「這跟我想做什麼沒關係。我們在每個世界上，都發現所有的地球資料被清除殆盡。如果地球是個充滿放射性的死星，沒有人能接近，又如果根本沒什麼好隱藏的，那些資料為什麼會被清掉呢？」

「我不知道，葛蘭。」

「不，你知道。在我們接近梅爾波美尼亞時，你曾說過銷毀紀錄和放射性可能是一體兩面。銷毀紀錄是為了除去正確的資料，散播放射性的故事是為了製造假情報，兩者都會使人打消找尋地球的念頭。我們絕不能上當，不能這麼輕易放棄。」

寶綺思說：「其實，你似乎認定附近那顆恒星就是地球之陽，那麼為何還要爭辯放射性的問題呢？那又有什麼關係？何不乾脆前往附近那顆恒星，看看地球是否在那裡；若是真在那裡，它又是什麼模樣？」

崔維茲說：「因為地球上的居民——不論他們是何方神聖——必定具有超凡的力量，我希望在接近之前，能對那個世界和居民先有點瞭解。事實上，既然我對地球始終一無所知，貿然前進是件很危險的事。所以我打算將你們幾位留在阿爾發，由我單獨向地球進軍，賭一條命就很夠了。」

「不，葛蘭。」裴洛拉特急切地說：「寶綺思和那孩子也許該留在這兒，但我必須跟你一道去。在你尚未出生之前，我已經開始尋找地球，現在距離目標那麼近，我絕不能裹足不前，不論可能有什麼危險。」

「寶綺思和那孩子不緩篝在這兒。」寶綺思說：「我就是蓋婭，即使和地球正面對峙，蓋婭也能保護我們。」

「我希望你說得沒錯，」崔維茲繃著臉說：「但是蓋婭就沒有保住它的早期記憶，它完全忘了地球在它建立之初所扮演的角色。」

「那是蓋婭早期歷史上發生的事，當時它還不夠組織化，也還不夠進化，如今已不可同日而語。」

「我希望如此——或者是今天早上，你獲得了些我們不知道的地球資料？我曾經特別拜託你，要你設法找些年長的婦女談談。」

「我照做了。」

崔維茲說：「你有什麼新發現？」

「沒有關於地球的資料，這方面完全空白。」

「啊——」

「不過我發現他們擁有很先進的生物科技。」

「哦？」

「雖然這座小島上原先只有少數幾種生物，但他們試育出無數品種的動植物，並設計出合宜的生態平衡，既穩定又能自給自足。他們數千年前抵達時發現的海洋生物，現在已大為改良，營養價值增加許多，而且更美味可口。就是由於他們的生物科技，才使這個世界變成豐饒的世外桃源。此外，他們對本身也有些計畫。」

「什麼樣的計畫？」

寶綺思說：「他們心中十分清楚，在目前這種情況下，他們局限在一小塊陸地上，根本無法指望擴張生存領域，不過他們夢想能變成兩棲類。」

「變成什麼？」

「兩棲類。他們計畫發展出類似鰓的組織，來輔助肺臟的呼吸功能。他們夢想能在水中停留極長的時間，還夢想能找到其他淺水區域，在海底建造人工建築。提供這些訊息給我的人，想到這點就非常興奮，不過她也承認，阿爾發人為這個目標努力了好幾世紀，而進展卻小得可憐。」

崔維茲說：「他們在氣候控制和生物科技這兩個領域上很可能比我們先進，不知他們用的是什麼技術。」

「我們必須找到專家，」寶綺思說：「但他們也許不願意講。」

崔維茲說：「這不是我們來此的組主要目的，但基地若向這個袖珍世界學習，顯然必將獲益匪淺。」

裴洛拉特說：「事實上，我們在端點星也有辦法把氣候控制得很好。」

「很多世界上都控制得不錯，」崔維茲說：「但控制的總是一個世界的整體氣候。可是在阿爾發，控制的則是局部地區的天氣，他們一定擁有我們所欠缺的技術——你還打聽到了什麼，寶綺思？」

「社交邀宴方面——他們似乎是個善於度假的民族，只要不必耕作或捕魚，他們都在享受假期。今晚用餐後有個音樂節，我已經告訴你們了。明天白天將舉行一個海灘慶典，可想而知，能放下田間工作的人都會聚在島嶼四周，享受嬉水的樂趣，並且乘機讚美太陽，因為再過一天便會下雨。後天早上，漁船隊會趕在下雨前回來，當天傍晚又要舉行一個美食節，讓大家品嘗這次的漁獲。」

裴洛拉特哼了一聲。「平常每餐都那麼豐盛了，美食節不知道會是個什麼樣的盛況？」

「我猜它的特色不在量多，而在口味變化無窮。反正我們四個人都獲邀參加所有的活動，尤其是今晚的音樂節。」

「演奏古老樂器？」崔維茲問。

「沒錯。」

「對了，為什麼說它們是古老樂器？原始電腦嗎？」

「不，不對。那正是著點，它根本不是電子合成樂，而是機械式的音樂。根據她們的描述，演奏方式是摩擦細線、對管於吹氣，以及敲打一些皮面。」

「你沒亂講吧。」崔維茲顯得很驚訝。

「不，我沒有。我還知道你的廣子也會上臺，她要吹一種管子——我忘了它的名稱——你應該能忍受的。」

「至於我嘛，」裴洛拉特說：「我很高興有這個機會。我對原始音樂知道得非常少，希望能親耳聽聽。」

「她不是『我的廣子』，」崔維茲冷冷地說：「可是依你看，那些樂器是否曾在地球流行？」

「我就是這麼猜測，」寶綺思說：「至少阿爾發婦人們告訴我，在他們祖先來到此地前，那些樂器早就發明出來了。」

「這樣的話，」崔維茲說：「也許值得聽聽那些摩擦、吹氣和敲打聲，只要有可能搜集到一點有關地球的資料。」

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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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真奇怪，在他們四個人之中，要數菲龍對傍晚的音樂會最感興奮。接近黃昏的時候，她與寶綺思在住屋後面的小盥洗間洗了一個澡。盥洗間裡有個浴池，備有源源不絕的冷熱水（或者應該說是涼水與溫水），還有一個洗臉盆與一個室內便器，那些設備都既清潔又合用。在偏西的陽光照耀下，盥洗間內光線充足，氣氛令人心曠神怡。

和往常一樣，菲龍對寶綺思的乳房十分著迷，寶綺思只好說（既然菲龍已聽得懂銀河標準語）在她的世界上，大家都是這個樣子。對於這種說法，菲龍難免反問道：「為什麼？」寶綺思想了一陣子，發覺根本沒有一個說得通的解釋，於是回了一句萬試萬靈的答案：「因為就是這樣！」

洗完澡後，寶綺思幫菲龍穿上阿爾發人提供的內衣，並研究出套上裙子的正確方法。菲龍腰部以上什麼也沒穿，這樣似乎無傷大雅又入境隨俗。至於寶綺思自己，雖然腰部以下穿了阿爾發人的服裝（臀部覺得有點緊），卻仍罩上了她的上衫。在一個女性普遍袒胸的社會中，堅拒裸露胸部好像有點傻氣，尤其她的乳房並未太過豐滿，而且秀挺不輸此地任何一位女性，然而——她還是穿上了。

接下來輪到兩位男士使用盥洗間。崔維茲喃喃抱怨一番，就像男士們通常的反應一樣，抱怨女士們佔用了太久時間。

寶綺思讓菲龍轉過身來，以確定裙子能固定在她那男孩一樣的臀部上。「這是一條很漂亮的裙子，菲龍，你喜歡嗎？」

菲龍瞪著鏡中的裙子說：「我很喜歡，可是，我上身沒穿衣服會不會冷？」說完，她用手摸了摸裸露的胸部。

「我想不會的，菲龍，這個世界相當暖和。」

「你卻穿了衣服。」

「沒錯，我的確穿了，因為在我的世界上大家都這麼穿。現在，菲龍，我們要去和很多很多阿爾發人共進晚餐，晚餐後還會跟他們在一起，你覺得自己可以受得了嗎？」

菲龍顯得很苦惱，於是寶綺思繼續說：「我會坐在你的右邊，還會抱住你；裴將坐在另一側，崔維茲將坐在你對面。我們不會讓任何人跟你講話，你也不需要跟任何人交談。」

「我會試試看，寶綺思。」菲龍以最高亢的尖聲應道。

「晚餐以後，」寶綺思又說：「有些阿爾發人會用他們的特殊方法為我們演奏音樂。你知道音樂是什麼嗎？」她哼出一些音調，儘量模仿著電子和聲。

菲龍突然變得神采奕奕。「你的意思是XX？」最後一個詞是她的母語，說完她就唱起歌來。

寶綺思瞪大了眼睛。那的確是個優美的調子，雖然有些狂野，而且充滿顫音。她說：「對啦，那就是音樂。」

菲龍興奮地說：「健比隨時都會製造——」她猶豫一下，然後決定用銀河標準語：「音樂，它製造音樂用的是XX。」最後一個詞她又用了母語。

寶綺思遲疑地重複著那個詞：「哼嘀？」

菲龍聽了大笑。「不是哼嘀，是XX。」

兩個詞這樣放在一起念，寶綺思也聽得出其中的差異，但她仍然無法正確念出後者。她改問：「它的外形是什麼樣子？」

菲龍學到的銀河標準語詞匯有限，無法做出正確的描述，她比手劃腳半天，寶綺思心中還是沒有一個清晰的圖樣。

「它教我怎麼用XX。」菲龍以驕傲的口吻說：「我的手指動得和健比一樣，可是它說我很快就不必再用手指。」

「那實在太好了，親愛的。」寶綺思說：「晚餐後，我們就能知道阿爾發人是否和健比演奏得一樣好。」

菲龍雙眼發出光芒，心中充滿快樂的期待，因此晚餐時雖被群眾、笑聲與噪音包圍，她仍然享受了豐盛的一餐。只有一次，一個餐盤被人不小心打翻，引起鄰近一陣尖聲喧嘩，菲龍才現出驚駭的表情。寶綺思趕快緊緊摟住她，讓她能有安全溫暖的感覺。

「不知道能否安排我們單獨用餐。」她對裴洛拉特悄聲說道：「否則的話，我們就得趕快離開這個世界。吃這些孤立體的動物性蛋白已經夠糟，至少要讓我能靜靜地下嚥。」

「他們只是心情太好了。」裴洛拉特說。凡事只要他認為屬於原始行為或原始信仰，在合理範圍內他會儘量忍受。

晚餐隨即結束，接著便有人宣佈音樂節馬上開始。

82

82

舉行音樂節的大廳跟餐廳差不多同樣寬敞，裡面擺著許多張摺椅（崔維茲發現坐起來相當不舒服），可供一百五十幾人就坐。他們這幾位訪客是今晚的貴賓，因此被帶到最前排，不少阿爾發人客氣地讚賞他們的服裝樣式。

兩位男士腰部以上完全赤裸，每當崔維茲想到這點，便會收緊他的腹肌，偶爾還會低頭看一看，對自己長滿黑色胸毛的胸膛十分自滿。裴洛拉特則忙著觀察周遭的一切，對自己的模樣毫不在意。寶綺思的上衫吸引了許多疑惑的目光，不過大家只是偷偷看著，沒有當面發表任何評論。

崔維茲注意到大廳差不多只坐了半滿，而且絕大部分的觀眾是婦女，想必是因為許多男人都出海去了。

裴洛拉特用手肘輕推了崔維茲一下，悄聲道：「他們擁有電力。」

崔維茲看了看掛在牆上的垂直玻璃管，還注意到天花板上也有一些，那些玻璃管都發出柔和的光芒。

「是螢光，」他說：「相當原始。」

「沒錯，不過一樣能照明。我們的房間和盥洗間也有這些東西，我本來以為只是裝飾用的。如果我們弄清楚如何操作，晚上就不必摸黑了。」

寶綺思不悅地說：「他們應該告訴我們。」

裴洛拉特說：「他們以為我們知道，以為任何人都該知道。」

此時四名女子從幕後出現，走到大廳前方的場地，然後彼此緊鄰著坐下來。每個人都拿著一個上漆的木制樂器，它們的外形相似，不過形狀不太容易描述。那些樂器的主要差別在於大小不同，其中一個相當小，兩個稍大些，另一個則相當大。除此之外，每人另一隻手裡還拿著一根長長的杆子。

她們四人進場時，觀眾發出輕柔的口哨聲，她們則向觀眾鞠躬致意。四個人的乳房都用薄紗緊緊裹住，仿佛為了避免碰觸樂器而影響演出。

崔維茲將口哨聲解釋為贊許或欣喜的期待，感到自己禮貌上也該這麼做。菲龍則發出一個比口哨尖銳許多的顫音，寶綺思馬上緊緊抓住她，但在她停止前，已經引起一些觀眾的注意。

四名演出的女子中，有三位未做任何準備動作，便將她們的樂器置於顎下，不過最大的那個樂器仍放在地上，夾在那位演奏者雙腿之間。每個人右手的長桿開始前後拉動，摩擦著近乎橫跨整個樂器的幾條細線，左手的手指則在細線末端來回遊移。

崔維茲心想，這大概就是想像中的「摩擦」吧，不過聽來完全不像摩擦發出的聲音。他聽到的是一連串輕柔而旋律優美的音符，每個樂器各自演奏不同的部分，融合在一起就變得分外悅耳。

它缺少電子音樂（「真正的音樂」，崔維茲不由自主這麼想）無窮的複雜度，而且有明顯的重複。然而，當他慢慢聽下去，他的耳朵就漸漸習慣這種奇特的音律，開始領略出其中的微妙。但需要如此細聽卻容易使人疲倦，因此他分外懷念真實音樂的純粹、數學化的精准，以及震耳欲聾的音量。不過他也想到，如果聽久了這些簡單木制樂器的音樂，他想必也會漸漸喜歡。

等到廣子終於出場的時候，演奏會已進行了約四十五分鐘。她立刻注意到崔維茲坐在最前排，於是向他微微一笑，他則誠心誠意地輕吹口哨，跟其他觀眾一起為她喝采。廣子打扮得非常漂亮，穿著一條精緻無比的長裙，頭上戴了一大朵花。她的乳房完全裸露，（顯然）因為它不會影響到樂器的演奏。

她的樂器原來是一根黑色的木管，長度大約三分之二公尺，直徑約有兩公分。她將那個樂器湊到唇邊，對著末端附近的開口吹氣，便產生了一個纖細甜美的音調。她的手指操縱著遍佈管身的金屬物件，隨著她手指的動作，音調有了忽高忽低的變化。

當聽到第一個調，菲龍立刻抓住寶綺思的手臂說：「寶綺思，那就是XX。」那個名字聽來很像「哼嘀」。

寶綺思沖著菲龍堅決地搖了搖頭，菲龍卻壓低聲音說：「但它的確是啊！」

聽眾紛紛朝菲龍這邊望來，寶綺思將手用力按在菲龍嘴巴上，然後低下頭來，沖著她耳朵輕聲說：「安靜！」這句話聲音雖小，對下意識而言卻可算強而有力。

菲龍果然開始安靜地欣賞廣子的演奏，但她的手指不時舞動著，好像是她在操縱那個樂器上的金屬物件。

最後一位演出者是個老頭，他的樂器掛在雙肩，樂器兩側有許多皺褶。演奏的時候，他左手將那些皺褶拉來拉去，右手在另一側黑白相問的鍵上快速掠過，同時按下一組一組的鍵。

崔維茲覺得這個樂器的聲音特別無趣，而且相當粗野，聽來不太舒服，使他聯想到奧羅拉野狗的吠聲——並非由於樂聲像狗叫，而是兩者引發的情緒極為類似。寶綺思看來像是想用雙手按住耳朵，裴洛拉特的臉孔也皺了起來。只有菲龍似乎很欣賞，一隻腳還輕輕打著拍子。當崔維茲注意到她的動作時，發現音樂節拍與菲龍的拍子竟然完全吻合，令他感到非常驚訝。

演奏終於結束，觀眾報以一陣激烈的口哨聲，菲龍發出的顫音則蓋過了所有聲音。

然後觀眾開始三五成群閒聊起來，場面變得相當吵雜，不輸阿爾發人其他聚會的喧嘩程度。每位演出者都站在觀眾席前，跟前來道賀的人親切交談。

菲龍突然掙脫寶綺思的掌握，向廣子沖過去。

「廣子，」她一面喘氣，一面喊道：「讓我看看那個XX。」

「看什麼，小可愛？」廣子說。

「你剛才用來製造音樂的東西。」

「喔，」廣子大笑一聲，「那喚作橫笛，小傢伙。」

「我可以看看嗎？」

「好吧。」廣子打開一個盒子，掏出那件樂器。它現在被拆解成三部分，不過廣子很快就將它結合起來，然後遞到菲龍面前，吹口對準她的嘴唇。「來，尊駕對著這兒吹氣。」

「我知道，我知道。」菲龍一面急切地說，一面伸手要拿笛子。

廣子自然而然抽回手去，又將笛子高高舉起。「用嘴吹，孩子，但勿碰。」

菲龍似乎很失望。「那麼，我可不可以看看就好？我不會碰它。」

「當然行，小可愛。」

她又將笛子遞出去，菲龍便一本正經瞪著它看。

室內的螢光燈突然微微變暗，同時笛子發出一個音調，聽來有些遲疑不定。

廣子嚇了一跳，險些讓笛子掉到地上，菲龍卻高聲喊道：「我做到了，我做到了，健比說總有一天我能做到。」

廣子說：「方才是尊駕弄出的聲音？」

「對，是我，是我。」

「然而尊駕是怎樣做到的，孩子？」

寶綺思感到很不好意思，紅著臉說：「我很抱歉，廣子，我現在就帶她走。」

「不，」廣子說：「我希望她再做一回。」

附近幾個阿爾發人已經圍過來旁觀，菲龍擠眉弄眼，仿佛很努力在嘗試。螢光變得比剛才更暗淡，笛子忽然間又發出一個音調，這次的聲音聽來既純又穩。然後，遍佈笛身的金屬按鍵自己動起來，笛子的音調有了不規律的變化。

「它和XX有點不一樣。」菲龍有些上氣不接下氣，仿佛吹笛子的是她本人，而不是電力驅動的氣流。

裴洛拉特對崔維茲說：「她一定是從螢光燈的電源取得能量。」

「再試一回。」廣子以驚愕的聲音說。

菲龍閉上眼睛，笛聲現在變得較柔和，也被控制得更穩定，在沒有手指按動的情況下，笛子自己演奏起來。來自遠方的能量，經過菲龍大腦中尚未成熟的葉突，轉換成了驅動笛子的動能。最初幾乎是隨機出現的音調，現在變成一連串的旋律，將大廳中每一個人都吸引過來，大家全部圍在廣子與菲龍周圍。廣子用拇指與食指輕輕抓著笛子兩端，菲龍則始終閉著眼睛，指揮著空氣的流動與按鍵的動作。

「這是我方才演奏的曲子。」廣子悄聲道。

「我都記得。」菲龍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儘量不讓自己的注意力分散。

「尊駕未遺漏任何一個音符。」一曲結束後，廣子這麼說。

「可是你那樣不對，廣子，你吹得不對。」

寶綺思趕緊說：「菲龍！這樣說沒禮貌，你不可以……」

「拜託，」廣子斷然道：「請勿打斷她的話。為何不對，孩子？」

「因為我能吹得不一樣。」

「那麼表演一下。」

於是笛聲再度響起，不過曲式較先前複雜，因為驅動按鍵的力量變化得更快，轉換得更迅速，組合也更為精緻細膩。奏出的音樂比剛才更繁複，而且更感性、更動人無數倍。廣子不禁僵立在那裡，整個大廳中也聽不到其他聲音。

甚至當菲龍演奏完畢後，大廳中仍是一片鴉雀無聲。最後還是由廣子打破沉默，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說：「尊駕曾如此演奏過嗎？」

「沒有，」菲龍說：「以前我只能用手指，可是我用手指做不到那樣。」

接著，她又以乾脆而毫不自誇的口氣，補充了一句：「沒有人辦得到。」

「尊駕還會演奏其他曲子嗎？」

「我能製作一些。」

「尊駕的意思是——即興演奏？」

菲龍皺起眉頭，顯然聽不懂這個詞，只好朝寶綺思望去。寶綺思對她點了點頭，於是菲龍答道：「是的。」

「那麼，請示範一番。」廣子說。

菲龍默想了一兩分鐘，然後笛聲開始奏起，那是一連串緩慢而簡單的音符，整體而言帶著如夢似幻的感覺。螢光燈變得時明時暗，全由電力被抽取的多寡而定。這點似乎沒人注意到，因為光線的變化似乎成了音樂所帶來的特殊效果，就像有個電力幽靈正聽命于聲波的指揮而不停變化著。

這些音符的組合一再重複，先是音量變得較大，然後曲調漸趨繁複。接下來成了變奏，在基本旋律仍清晰可聞的情況下，曲調變得更激昂、更有力，漸漸催逼到令人喘不過氣來。最後，緩緩升到最高點的旋律突然急轉直下，造成一種俯衝的效果，帶著聽眾迅速落回地面；眾人卻仍陶醉在置身高空的感覺。

接著，一陣前所未有的混亂撕裂寧靜的空氣。崔維茲雖然習慣于另一種完全不同的音樂，也不禁感傷地想道：我再也聽不到這麼美妙的音樂了。

等到眾人好不容易安靜下來後，廣子將笛子遞了出去。「來，菲龍，這是尊駕的！」

菲龍迫不及待要接過來，寶綺思卻抓住她伸出去的手臂說：「我們不能拿，廣子，它是件珍貴的樂器。」

「我另外有一個，寶綺思，雖比不上這個好，但這是我應當做的。誰能將這樂器奏得最美妙，誰便是其主人。我從未聽過如此之音樂，既然我無法發揮其全部潛力，我擁有這樂器即是錯誤。我希望早就知曉如何得以隔空演奏。」

菲龍接過笛子，現出極其滿足的表情，將它緊緊抱在胸前。

83

83

現在，他們的住所兩個房間各亮起一盞螢光燈，此外盥洗間也亮起一盞。這些燈光都很微弱，在燈下閱讀會相當吃力，但至少不再是一片黑暗。

然而此刻他們卻逗留在屋外。夜空中滿布星辰，這種景象總是令端點星土生土長的人著迷。端點星的夜空幾乎不見什麼星辰，唯一顯眼的天體是暗淡的銀河，看來像是極遠方的一團雲氣。

廣子剛才陪同他們一道回來，因為她擔心他們會在黑暗中迷路或摔倒，一路上她都牽著菲龍的手。直到她幫他們打開螢光燈，跟他們一起待在室外的時候，她牽著那孩子的乎仍未放開。

寶綺思心裡很清楚，知道廣子正處於難以決斷的情感矛盾中，因此她決定再試一次。「真的，廣子，我們不能拿你的笛子。」

「不，菲龍萬萬要收下。」但她似乎仍然猶豫不決。

崔維茲一直望著天空。此地的黑夜名副其實，雖然他們的房間透出一點光亮，卻幾乎沒什麼影響，更遑論遠處建築物射出的微弱燈火。

他說：「廣子，你看到那顆分外明亮的星星嗎？它叫什麼名字？」

廣子抬頭瞄了一下，並未顯出什麼興趣。「那是『伴星』。」

「為什麼叫這個名字？」

「每八十個標準年，它便環繞我們太陽一周。每年這個時候，它都是一顆『昏星』。尊駕在白晝亦能見到它，倘若它徘徊於地平線之上。」

很好，崔維茲想，她對天文並非一無所知。他又說：「你可知道，阿爾發還有另一顆伴星，它非常小、非常暗淡，比這顆明亮的伴星遙遠許多許多，不用望遠鏡根本看不見。」（他自己沒有見過，但他不必花時間搜尋，太空艇電腦的記憶庫中有詳盡的資料。）

她以冷淡的語氣答道：「我們在學校學過。」

「好，那顆又叫什麼？那六顆排成鋸齒狀的星星，你看到了嗎？」

廣子說：「那是仙后。」

「真的？」崔維茲吃了一驚，「哪一顆？」

「全部，整個鋸齒喚作仙后。」

「為什麼叫這個名字？」

「我缺乏這方面的知識，我對天文學一竅不通，尊貴的崔維茲。」

「你看到鋸齒最下面的那顆星嗎？就是其中最亮的那顆，它叫什麼？」

「它就是一顆星，我不知其名。」

「除了兩顆伴星之外，它是最接近阿爾發的恒星，距離大約只有一秒差距。」

便於說：「尊駕如此認為？我不知曉。」

「它會不會就是地球環繞的恒星？」

廣子盯著那顆星，些微興趣一閃即逝。「我不知曉，我從未聽人那樣說。」

「你不認為有這個可能嗎？」

「叫我如何說？無人知曉地球究竟在何處。我——我如今必須向尊駕告辭。明天上午海灘節之前，輪到我在田間工作。午餐後我在海灘跟您們碰面。好嗎？」

「當然好，廣子。」

她立刻轉身離去，在黑暗中慢慢跑開。崔維茲望著她的背影一會兒，便跟其他人走進昏暗的小房舍。

他問：「有關地球的事，你能不能判斷她是否在說謊，寶綺思？」

寶綺思搖了搖頭，說道：「不，我不認為她在說謊。她的精神處於極度緊張的狀態，我直到演奏會結束才察覺到。在你向她問及那些星星之前，她就已經那麼緊張了。」

「那麼，是因為她捨棄了那支笛子？」

「大概吧，我也不清楚。」她轉頭對菲龍說：「菲龍，我要你現在回到自己房間。你上床之前，先到盥洗間去尿尿，然後洗洗手，再洗洗臉，刷刷牙。」

「我很想演奏那支笛子，寶綺思。」

「只能玩一會兒，而且要非常小聲。懂了嗎，菲龍？還有，我叫你停的時候就一定要停。」

「好的，寶綺思。」

於是這個房間中只剩下三個人，寶綺思坐在一張椅子上，兩位男士則坐在各自的便床上。

寶綺思說：「還有必要在這顆行星繼續待下去嗎？」

崔維茲聳了聳肩。「我們一直沒機會討論地球和那些古老樂器間的關係，或許我們可以從那裡發現什麼線索。而且，漁船隊可能也值得我們等一等，那些男人可能知道些待在家的人不知道的事。」

「可能性太小了。」寶綺思說：「你確定不是廣子的黑眼珠吸引你留下來？」

崔維茲以不耐煩的語氣說：「我不瞭解，寶綺思，我選擇該怎麼做跟你有何相干？為什麼你好像總要顯得高高在上，板起面孔對我做道德判斷？」

「我並不關心你的道德，但這件事會影響到我們的探索。你想要找到地球，好對你自己的選擇做最後的驗證，看看你否定孤立體世界，選擇蓋婭星系的抉擇是否正確，我希望你能找到答案。你說你必須造訪地球，然後才能做出決定，而你似乎堅信地球就環繞著天空中那顆亮星，那麼就讓我們到那裡去探個究竟。我承認，在我們出發前若能找到一些資料，的確會有?明，可是我相當清楚，在這裡找不到我們需要的資料。我可不願由於你喜歡廣子，就讓大家留在這裡陪你。」

「我們或許會離開這裡，」崔維茲說：「讓我考慮一下。廣子這個因素不會左右我的決定，我向你保證。」

裴洛拉特說：「我覺得我們應該向地球前進，即使只是為了看看它到底有沒有放射性。我看不出待下去有什麼意義。」

「你確定不是寶綺思的黑眼珠迷惑了你？」崔維茲這話有些報復的意味。他幾乎立刻就後悔了：「不，我收回這句話，詹諾夫，我只是一時孩子氣發作。話說回來——這是個迷人的世界，即使完全不考慮廣子，我也不得不承認，要不是在現在這種情況下，我會忍不住永遠留下來。難道你看不出來嗎，寶綺思，阿爾發使你對孤立體的理論不攻自破？」

「怎麼說？」寶綺思問。

「你一直堅持一種理論，任何真正孤立的世界都會變得危險而充滿敵意。」

「就連康普隆也一樣，」寶綺思以平靜的口吻說：「即使它不能算是處於銀河的主流，雖然在理論上它是基地聯邦的一個聯合勢力。」

「但阿爾發不同，這個世界雖然完全孤立，可是你能抱怨他們的友善和殷勤嗎？他們提供我們食物、衣物、住宿場所，還為我們舉行各種慶祝活動，盛情地邀請我們留下來。對他們還有什麼好挑剔的？」

「表面上沒什麼，廣子甚至將她的身體給了你。」

崔維茲怒衝衝地說：「寶綺思，這件事哪裡又妨礙到你了？不是她將身體給了我，而是我們互相奉獻，這全然是兩情相悅。在適當情況下，你也一定會毫不遲疑地獻出自己的身體。」

「拜託，寶綺思，」裴洛拉特說：「葛蘭完全正確，我們沒有理由反對他的私人享樂。」

「只要不影響到我們的行動。」寶綺思執拗地說。

「不會影響我們，」崔維茲說：「我們將很快離開這裡，我向你保證。耽擱一下是為了搜集更多資料，不會花太久的時間。」

「但我還是不信任孤立體，」寶綺思說：「即使他們捧著禮物前來。」

崔維茲舉起雙手。「先得出結論，然後再扭曲證據去遷就，簡直就是——」

「別說出來，」寶綺思以警告的口吻說：「我可不是女人，我是蓋婭。感到不安的是蓋婭，不是我。」

「沒有理由——」此時，門上突然發出一下搔抓聲。

崔維茲愣住了。「那是什麼？」他低聲道。

寶綺思輕輕聳了聳肩。「拉開門看看，你說過這是個親善的世界，不會發生任何危險。」

盡管如此，崔維茲仍躊躇不前。不久門外傳來輕聲的叫喊：「拜託，是我！」

那是廣子的聲音，崔維茲立刻將門掀開。

廣子快步走進來，她的兩頰滿是淚水。

「將門拉上。」她氣喘吁吁地說。

「怎麼回事？」寶綺思問。

廣子緊緊抓住崔維茲。「我無法置身事外，我嘗試過，然而我承受不了。尊駕快走，您們全部走，帶那孩兒與您們一道離去。駕著那艘太空船駛離——駛離阿爾發——趁著天色仍暗之際。」

「可是為什麼呢？」崔維茲問。

「否則尊駕將喪命，您們全部將喪命。」

84

84

三位外星人士目不轉晴盯著廣子良久，然後崔維茲說：「你是說你的族人會殺害我們？」

廣子兩行熱淚滾滾而下。「尊駕已踏上死亡之途，尊貴的崔維茲，其他人也將陪伴您。很久以前，學者們發明出一種病毒，對我們無害，我們具有免疫力，然而對外星人士有致命威脅。」她心慌意亂地搖著崔維茲的手臂，「尊駕已經感染。」

「怎麼會？」

「當我們交歡時，那即是管道之一。」

崔維茲說：「但我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勁。」

「病毒現在潛伏，漁船隊歸來後才會讓它們發作。根據我們的法律，這種事必須經過全體決議，甚至包括所有男人，大家必將決定非如此做不可。我們負責讓您們留下，直到做出決議之時，亦即後天早上——如今趁著天黑又無人起疑，趕緊走吧。」

寶綺思厲聲問道：「你的族人為什麼要這樣做？」

「為了我們的安全，我們人稀物豐，不希望外星人士侵犯我們。若果有人來訪之後，將我們的位置傳出去，其他人將接踵而來。因此之故，每隔很長一段時日，偶爾有一艘太空船抵達，我們便需確保它不再離去。」

「可是既然如此，」崔維茲說：「為什麼你要來通風報信？」

「勿問緣由——好，我將告訴您們，因我又聽到了，聽——」

他們都聽到了，隔壁房間傳來菲龍奏出的輟柔笛聲——甜美無比的笛聲。

廣子說：「我無法忍受這音樂自人間消失，因為小傢伙亦將死去。」

崔維茲以嚴厲的口吻說：「是不是因為這樣，你才把笛子送給菲龍？因為你知道她死了之後，你可以再拿回去。」

廣子看來驚愕萬分。「不然，我心中未有這般想法。當我終於想到之際，即明瞭絕不該如此做。帶著那孩兒離去吧，也帶走那支我再也見不到的笛子。尊駕回到太空便安全，尊駕體內的病毒只要不發作，一段時日後便會死亡。我所求的回報，是您們不再提起這個世界，勿讓他人知曉它的存在。」

「我們不會說出去。」崔維茲說。

廣子抬起頭來，低聲道：「尊駕離去之前，我能否再吻尊駕一回？」

崔維茲說：「不，我被感染一次已經夠了。」然後他用較和緩的口氣說：「別哭，否則別人問你為什麼哭，你將無言以對——看在你如今力圖拯救我們的份上，我原諒你對我所做的傷害。」

廣子抬頭挺胸，用雙手手背仔細拭乾臉頰，又深深吸了一口氣。「我感謝尊駕寬恕。」隨即匆匆離去。

崔維茲說：「我們馬上把燈關掉，在屋裡等一會兒，然後離開這裡——寶綺思，叫菲龍別再玩她的樂器。當然，記得將笛子帶走。我們得一路摸到太空船那裡，希望在黑暗中還能找到它的位置。」

「我找得到。」寶綺思說：「太空船上有我的衣物，不論成分多微弱，它仍算蓋婭的一部分，蓋婭尋找蓋婭不會有問題。」說完，她就鑽進她的房間去找菲龍。

裴洛拉特說：「你想他們會不會設法破壞太空船，迫使我們留在這裡？」

「他們的科技還做不到這一點。」崔維茲繃著臉說。寶綺思牽著菲龍走出來之後，崔維茲便將燈火盡數熄滅。

他們一聲不響地在黑暗中坐了大約半小時，感覺卻好像足足等了大半夜。然後崔維茲緩緩地、悄悄地拉開門。夜空似乎多了一點雲氣，不過群星仍在閃爍。現在仙后星座高掛中天，底端那顆可能是地球之陽的恒星，正發出耀眼的光芒。四周靜寂無聲，連一絲風都沒有。

崔維茲小心翼翼踏出房門，再示意其他人跟出來。他一隻手自然而然挪到神經鞭的握柄上，雖然他確定不會用到，不過……

寶綺思帶頭走在前面，她一隻手拉著裴洛拉特，裴洛拉特又拉著崔維茲；寶綺思另一隻手拉著菲龍，菲龍另一隻手握著笛子。在幾乎全黑的暗夜中，寶綺思雙腳輕輕探著路，引領大家朝遠星號上極微弱的「蓋婭感」前進。

第七部 地球

第七部 地球

第十九章 放射性之謎 85

第十九章 放射性之謎

85

遠星號靜靜起飛，在大氣層中緩緩爬升，將那座黑暗的島嶼越拋越遠。下方幾許微弱的光點越來越暗，終至完全消失無蹤。隨著高度的增加，大氣逐漸稀薄，太空艇的速度逐漸加快，天上的光點則越來越多、越來越亮。

最後，當他們往下望去，這顆名叫阿爾發的行星只剩一彎新月形的光輝，其上繚繞著眾多雲氣。

裴洛拉特說：「我想他們沒有實用的太空科技，他們無法追趕我們。」

「我不確定這件事能讓我釋懷多少，」崔維茲看來鬱鬱寡歡，聲音聽來相當沮喪。「我被感染了。」

「但完全沒發作。」寶綺思說。

「然而他們有辦法觸發。那究竟是什麼辦法？」

寶綺思聳了聳肩。「廣子說如果病毒一直不發作，最後會死在它們無法適應的身體裡面——例如你的身體。」

「是嗎？」崔維茲氣衝衝地說：「她怎麼知道？話又說回來，我怎麼知道廣子說的不是自我安慰的謊言？而且不論觸發的方法是什麼，難道不可能自然發生嗎？某種特殊的化學藥劑，某種放射性，某種……某種……誰知道是什麼？我可能突然發病，然後你們三人也會死掉。若是在我們抵達人口眾多的世界後才發作，也許會引起惡性的大型流行疾病，逃離的難民還會把它們帶到其他世界。」

他盯著寶綺思說：「你有沒有什麼辦法對付它們？」

寶綺思緩緩搖了搖頭。「不太容易。蓋婭也擁有寄生物的成分——微生物、蟲類等等，它們對生態平衡有正面意義。這些生存在蓋婭上的寄生物，對世界級意識都有一己的貢獻，可是絕不過度繁殖，因此它們的存在不會造成顯著的危害。問題是，崔維茲，侵犯你的病毒並非蓋婭的一部分。」

「你說『不太容易』，」崔維茲皺著眉說：「在如今這種情況下，即使可能非常困難，能不能也麻煩你試試看？你能不能找出病毒在我體內的位置，然後將它們消滅？若是你做不到，能不能至少增強我的抵抗力？」

「你可瞭解自己在做什麼要求，崔維茲？我不熟悉你體內的微觀生物，或許不易分辨何者是你細胞內的病毒，何者又是正常的基因。而要區分何者是你身體已經適應的病毒；何者又是廣子感染給你的，則更加困難。我會試一試，崔維茲，不過需要花些時間，而且不一定成功。」

「慢慢來，」崔維茲說：「但一定要試。」

「當然。」寶綺思答道。

裴洛拉特說：「假如廣子說的是實話，寶綺思，你也許會發現那些病毒的活力已漸漸減弱，而你可以加速它們的衰亡。」

「我可以試試看，」寶綺思說：「這是個不錯的主意。」

「你不會心軟？」崔維茲說：「殺死那些病毒，就等於毀滅許多珍貴的生命，你知道的。」

「你是在諷刺我，崔維茲。」寶綺思毫不動容地說：「然而，不管是不是諷刺，你指出了一個真正的難處。話說回來，在你和病毒之間，我很難不優先考慮你。如果有可能，我一定會殺死它們，你不用怕。畢竟，就算我沒考慮到你，」她的嘴角牽動一下，彷佛強忍住笑意。「裴洛拉特和菲龍也有危險。跟你相較之下，我對他們兩人的感情你應該比較有信心。你甚至應該想到，現在我自己也有危險。」

「你對自己的愛我可沒有信心，」崔維茲喃喃說道：「為了某種高尚的動機，你隨時願意犧牲自己的性命。不過，我倒相信你真心關懷裴洛拉特。」

然後他又說：「我沒聽見菲龍的笛聲，她有什麼不對勁嗎？」

「沒事，」寶綺思說：「她睡著了——是自然的睡眠，跟我完全沒有關係。而我建議，等你向那顆我們心目中的地球之陽躍遷後，我們也都好好睡一覺。我極需要睡眠，我認為你也一樣，崔維茲。」

「好的，要是我做得到的話——你知道嗎，寶綺思，你說對了。」

「說對了什麼，崔維茲？」

「對於孤立體的見解。新地球並非天堂，不論它看起來多麼像。最初那些殷勤款待——那些表面的友善——都是為了解除我們的警戒，以便將病毒傳染給我們其中一人。而其後的殷勤款待，那些各種名目的慶祝活動，目的是把我們留下，等候漁船隊歸來，然後就能讓病毒發作。多虧菲龍和她的音樂，否則險些就讓他們得逞，這點你可能也對了。」

「關於菲龍？」

「是的，當初我不願帶她同行，我也始終不高興看到她在太空船上。由於你的關係，寶綺思，她才會跟我們在一起，又由於她無意間的舉動，我們才會僥倖得救。不過——」

「不過什麼？」

「盡管如此，我對菲龍的存在仍感不安，我也說不出所以然來。」

「我這樣說你也許會感到舒服點，崔維茲，我不確定是否應將功勞全歸菲龍。廣子做出阿爾發人必定視為叛逆的行為，菲龍的音樂只不過是她的藉口，甚至於她自己可能也相信了。但除此之外，她還另有心事，我隱約偵測得到，卻無法確定它的本質，也許她羞於讓這件事浮出意識層面。我有一種感覺，她對你有特殊好感，不願眼睜睜看你死去，這和菲龍以及她的音樂無關。」

「你真這麼認為？」崔維茲淺淺一笑。這是離開阿爾發後，他露出的第一個笑容。

「我的確這麼認為。對於和女人打交道，你一定很有兩下子。在康普隆，你說服了李劄樂部長讓我們駕著太空船離開，這回又促使廣子拯救我們的性命，所以功勞其實應該屬於你。」

崔維茲的笑容擴大了些。「好吧，既然你這麼說——現在，向地球前進。」他踏著幾乎可算輕快的步伐，轉身走進駕駛艙。

裴洛拉特沒有跟過去，他對寶綺思說：「你終究還是安撫了他，對不對，寶綺思？」

「沒有，裴，我從未碰觸他的心靈。」

「你剛才極力滿足他的男性虛榮心，當然觸及了他的心靈深處。」

「全然是間接的。」寶綺思微笑說道。

「即使如此，還是謝謝你，寶綺思。」

86

86

躍遷之後，那顆可能是地球之陽的恒星仍在十分之一秒差距外。它的亮度已遠超過星空中其他天體，然而看來依舊只是一顆星。

崔維茲面色凝重地研究這顆恒星。為了便於觀察，他將光線過濾了一遍。

他說：「跟新地球環繞的阿爾發星比較之下，它們無疑可算孿生兄弟。但阿爾發收錄在電腦輿圖中，而這顆恒星卻沒有。我們不知道它的名字，也沒有它的統計資料，即使它有個行星系，相關資料也全然闕如。」

裴洛拉特說：「假如地球果真環繞這個太陽，這不正是我們意料中的事？完全找不到任何資料，正好符合了地球資料幾乎全被銷毀的事實。」

「沒錯，但也可能表示它是個外世界，只是未列在梅爾波美尼亞那座建築的牆上，我們無法確定那份名單絕對完整無缺。此外還有一個可能，就是這顆恒星或許沒有任何行星，因此不值得收錄在主要用於軍事和貿易的電腦輿圓中——詹諾夫，有沒有任何的傳說，提到地球之陽和它變的孿生兄弟距離大約只有一秒差距？」

裴洛拉特搖了搖頭。「對不起，葛蘭，我想不起有這樣的傳說。不過，說不定有，我的記性不大好，我會去查查看。」

「這不重要，地球之陽有沒有什麼名字？」

「有好些不同的名稱，我猜不同的語言都有不同的稱呼。」

「我常常忘記地球上曾經有許多種語言。」

「一定是這樣。唯有如此，眾多的傳說才能有個合理的解釋。」

崔維茲沒好氣地說：「好啦，現在我們該怎麼辦？在這麼遠的距離，我們根本觀察不到行星系，我們得靠近點才行。我希望能謹慎行事，可是謹慎有時也會過了頭，變得毫無道理。直到目前為止，我看不出有什麼危險。不論對方是何方神聖，既然他們有力量將銀河中的地球資料一掃而光，那麼，只要他們不希望被人發現，即使隔著這麼遠的距離，他們一定也能輕易將我們消滅，但我們現在什麼事也沒有。如果只是擔心靠近些會發生什麼變故就永遠待在這裡，那絕不是理智的做法，對不對？」

寶綺思說：「我想，電腦沒偵測到可解釋成危險的任何跡象。」

「我說看不出有什麼危險時，根據的是電腦的觀測結果。我當然無法以肉眼看到任何東西，我也沒那麼指望。」

「那麼，我想你現在只是在尋求支持，要大家共同做出一個你認為是危險的決定。好吧，我支持你。我們飛了這麼遠的路途，總不能無緣無故就掉頭離去，對不對？」

「沒錯。」崔維茲道：「你怎麼說，裴洛拉特？」

裴洛拉特說：「我願意繼續前進，即使只是為了滿足好奇心。要是就這麼空手而歸，不知道是否找到了地球，那簡直令人無法忍受。」

「好，那麼，我們都同意了。」崔維茲說。

「還沒有，」裴洛拉特說：「還有菲龍。」

崔維茲看來吃了一驚。「你的意思是要我們跟那孩子商量？即使她真有什麼意見，會有什麼價值？何況她一心只想回到她自己的世界。」

「這點你能怪她嗎？」寶綺思為菲龍辯護道。

直到他們談起菲龍，崔維茲才察覺到她的笛聲，現在她吹的是激昂的進行曲。

「聽聽看，」他說：「不知她在哪裡聽過進行曲？」

「大概是健比用笛子吹給她聽過。」

崔維茲搖了搖頭。「我不大相信，舞曲、催眠曲之類還比較有可能——聽我說，菲龍令我感到很不自在，她學得太快了。」

「是我幫她的，」寶綺思說：「記住這一點。她不但非常聰明，而且跟我們在一起的這段期間，她受到非比尋常的知性刺激，新的感受源源不絕湧人她的心靈。她目睹了太空的景觀，造訪了不同的世界，又見到許多人，這都是她前所未有的經驗。」

菲龍的進行曲變得越來越狂放，也越來越粗野。

崔維茲歎了一口氣。「好啦，她已經表達了意見。她的音樂似乎透露出樂觀的精神，並對冒險充滿嚮往，我想這就代表她贊成我們繼續接近地球。所以說，讓我們小心翼翼地行動，對這個太陽的行星系仔絀觀察一番。」

「假如有的話。」寶綺思說。

崔維茲淡淡一笑。「它一定有個行星系。我跟你打賭，看你要賭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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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你輸了。」崔維茲漫不經心地說：「你剛才決定賭多少？」

「根本沒有，我從沒說過要跟你打賭。」寶綺思答道。

「沒關係，反正我也不會要你的錢。」

現在他們距離那個太陽大約一百億公里，它看來雖然仍是個光點，但已顯得分外明亮。比較之下，從一般可住人行星表面觀察本身的太陽，其平均亮度約為目前這個太陽的四千倍。

「現在，影像經過放大後，我們可以看到兩顆行星。」崔維茲說：「從它們直徑的測量值以及反射光的光譜研判，它們顯然是氣態巨行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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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太空艇目前距離行星軌道面很遠。寶綺思與裴洛拉特站在崔維茲身後，凝視著顯像螢幕。他們看到的是兩個泛著綠光的微小新月形，其中較小的那個「行星相」比較大。

崔維茲說：「詹諾夫！地球之陽應該有四顆氣態巨行星，沒錯吧。」

「不尋常。」崔維茲說：「雖然每顆氣態巨行星幾乎都有『碴環』，但它們通常相當暗淡狹窄。我曾見過明亮、細小的行星環，卻從未見到過像這樣的，也從沒聽說過。」

裴洛拉特說：「這顯然就是傳說中提到的，那顆擁有行星環的巨行星。如果這真是唯一的……」

「真是唯一的，據我所知沒有第二顆，甚至電腦也這麼認為。」崔維茲說。

「那麼這必定就是擁有地球的行星系。當然沒人能虛構出這樣的行星，一定要親眼目睹，才有辦法描述出來。」

崔維茲說：「現在不論你的傳說怎麼講，我都願意照單全收。這應該是第六顆行星，而地球是第三顆？」

「是的，葛蘭。」

「那麼我敢說，我們現在距離地球不到十五億公里，而我們至今未被擋駕。當初我們接近蓋婭時，在半途就遭到攔阻。」

寶綺思說：「你們被攔阻的時候，距離蓋婭已經很近了。」

「啊，」崔維茲說：「不過我一向認為地球比蓋婭強大，因此我想這是個好現象。既然我們沒有遭到攔阻，也許代表地球不反對我們造訪。」

「或者根本沒有地球。」寶綺思說。

「這次你有興趣打賭嗎？」崔維茲繃著臉說。

「我想寶綺思的意思是說，」裴洛拉特插嘴道：「地球也許真有放射性，就像大家幾乎一致相信的那樣，而沒人出來攔阻我們，是因為地球上根本沒有生命。」

「不可能。」崔維茲以激動的口氣說：「我願意相信有關地球的每一個傳說，唯獨這點例外。我們一定要迫近地球，親自看個清楚。而且我有個預感，我們不會遭到攔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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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

氣態巨行星皆已被遠遠拋在後面，在最靠近太陽的氣態巨行星內圍（誠如傳說所言，這顆巨行星的體積與質量都是最大的），出現了一條小行星帶。

小行星帶之內，總共有四顆行星。

此時，崔維茲正在仔細研究這些行星。「第三顆行星最大。它的體積適中、和太陽的距離適中，應該是個可住人行星。」

從崔維茲的話中，裴洛拉特捕捉到一絲不確定的語氣。

他問：「它有大氣層嗎？」

「喔，有的。」崔維茲說：「第二、第三和第四顆行星都有大氣層。而且，就像古老的兒童故事一樣，第二顆的大氣太濃，第四顆的又太稀，只有第三顆的大氣恰到好處。」

「那麼，你認為它可能是地球嗎？」

「認為？」崔維茲幾乎是大聲吼了出來。「我不必認為，它就是地球，它擁有你說的那個巨型衛星。」

「有嗎？」裴洛拉特露出難得的笑容，崔維茲從未見過他笑得那麼開心。

「正是如此！來，看看最高倍率的放大影像。」

裴洛拉特看到兩個新月形，其中一個顯然較大，而且較為明亮。

「較小的那顆是衛星嗎？」他問。

「是的，它和那顆行星的距離比想像中要遠，可是它的確環繞著那顆行星。它的體積相當於小型行星，事實上，它比四顆內行星都要小。話說回來，就衛星的標準而言，它實在太大了些。它的直徑至少有兩千公里，和氣態巨行星的衛星差不多大。」

「不是更大？」裴洛拉特似乎有些失望，「那它就不能算巨型衛星。」

「不，它的確是。環繞巨大氣態巨行星的衛星，直徑兩、三千公里沒什麼稀奇，而同樣大小的衛星環繞一顆小型、岩質的可住人行星，則完全另當別論。那顆衛星的直徑是地球直徑的四分之一強，你在哪裡聽說過，可住人行星有這種同量級的衛星？」

裴洛拉特怯生生地說：「這方面我知道得很少。」

崔維茲說：「那就相信我，詹諾夫，它是銀河中獨一無二的。我們現在看到的其實可算一對行星，而通常在可住人行星的軌道上，卻鮮有超過鵝卵石大小的天體。詹諾夫，想想看，第六顆是擁有巨大行星環的氣態巨行星，第三顆又是擁有巨大衛星的行星——雖然親眼目睹之前難以置信，但兩者都跟你熟知的傳說相符——如此，你眼前這顆行星一定就是地球，它不可能是別的世界。我們找到它了，詹諾夫，我們找到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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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緩緩向地球前進，如今已進入第二天。晚餐的時候，寶綺思頻頻打呵欠。她說：「我感到這些日子以來，我們大部分時間都在行星間飛來飛去。事實上，我們已經花了好幾個星期。」

「有一部分原因，」崔維茲說：「是距離恒星如果太近，進行躍遷會很危險。而這一次，我們故意將速度放得非常慢，是因為我不想太快衝進可能的危險中。」

「我記得你說過你有一種預感，認定我們不會遭到攔阻。」

「的確如此，可是我不要將一切押在感覺上。」崔維茲凝視著湯匙中的食物，沒有立刻放進嘴裡。「你們知道嗎，我很懷念阿爾發的漁產，我們在那裡只吃了三頓而已。」

「實在可惜。」裴洛拉特表示同意。

「是啊，」寶綺思說：「我們總共造訪了五個世界，每一次都是落荒而逃，從沒有機會補充些食物，換點新鮮的口味。即使在願意供應食物的世界上，例如康普隆和阿爾發，我們也根本就沒機會，想必在……」

寶綺思的話沒有說完，因為菲龍立刻抬起頭來，把她的話接下去。「索拉利？你們在那裡不能得到食物嗎？那裡有很多食物，就像在阿爾發上一樣多，而且品質更好。」

「這點我知道，菲龍，」寶綺思說：「只是時間來不及。」

菲龍面色凝重地瞪著她。「我會不會再見到健比，寶綺思？告訴我實話。」

寶綺思說：「會的，如果我們回到索拉利的話。」

「我們會不會回索拉利呢？」

寶綺思遲疑了一下。「我不敢說。」

「現在我們要到地球去是嗎？是不是你說過的那個我們都源自那裡的行星？」

「我們的先人源自那裡。」寶綺思說。

「我會說祖先了。」菲龍說。

「對，我們正要去地球。」

「為什麼？」

寶綺思隨口答道：「誰不希望看看自己祖先的世界呢？」

「我覺得還有別的原因，你們似乎都很擔心。」

「我們從沒去過那裡，不知道會遇到些什麼。」

「我覺得還不只這樣。」

寶綺思微笑著說：「你已經吃完了，親愛的菲龍，何不回到艙房去，讓我們欣賞一段笛子奏出的小夜曲，你的演奏越來越美妙了。去吧，去。」她在菲龍屁股上輕輕拍了一下，催促她趕緊離去。菲龍乖乖走開，途中還回過頭來，若有所思地看了崔維茲一眼。

崔維茲望著她的背影，露出明顯的嫌惡表情。「那小東西會讀心術嗎？」

「別叫她『東西』，崔維茲。」寶綺思以嚴厲的口吻說。

「她會讀心術嗎？你應該能判斷。」

「不，她不會，蓋婭和第二基地人也不會。如果將讀心解釋為偷聽一段心靈談話，或是獲悉他人明確的概念，那麼目前沒有人做得到，在可預見的將來也不可能。我們能偵測、詮釋情感，在某種程度上也能操縱情感，但這完全是另一回事。」

「理論上無法做到的事，你怎麼知道她一定做不到？」

「因為正如你剛才說的，我應該判斷得出來。」

「或許是她控制了你，所以你對事實一直渾然不覺。」

寶綺思白了他一眼。「你要講理，崔維茲。即使她具有不尋常的能力，她也對我莫可奈何，因為我不只是寶綺思，我還是蓋婭，你始終記不住這點。你知道整個行星的精神慣性有多大嗎？你以為一個孤立體，不論多麼能幹，就能搖撼整個行星嗎？」

「你不是萬事通，寶綺思，所以不要過分自信。」崔維茲語氣陰沉地說：「那個小東——她跟我們在一起沒多久，這麼短的時間內，我頂多只能學到一種語言的皮毛，她竟然已經能說流利的銀河標準語，還幾乎掌握了所有的詞彙。沒錯，我知道你一直在幫助她，但我希望你適可而止。」

「我跟你說過我在幫她，但我也說過她聰明得嚇人，以致使我希望她能成為蓋婭的一部分。假如我們能吸收她，假如她尚未超齡，我們也許可藉著她瞭解索拉利人，從而將那整個世界吸收進來，這樣做當然對我們有很大的肋益。」

「你有沒有想到過，即使就我的標準而言，索拉利人也是病態的孤立體？」

「變成蓋婭的一部分，它們就會改頭換面。」

「我認為你錯了，寶綺思。我認為那個索拉利兒童是個危險人物，我們應該做個了斷。」

「怎麼做？將她從氣閘拋出去？殺了她，把她剁碎，然後給我們加菜？」

裴洛拉特說：「喔，寶綺思。」

崔維茲則說：「真噁心，實在太過分了。」由於笛聲早已響起，他們一直以接近耳語的音量交談。崔維茲默默聽了一會兒，笛聲完全沒有任何破綻或猶豫。「等一切結束後，我們一定要將她送回索拉利，還要確保索拉利和銀河永遠隔離。我個人的感覺是應該將它毀滅，我對它既不信任又感到恐懼。」

寶綺思想了一下，然後說：「崔維茲，我知道你有一項特殊本領，能做出正確的抉擇，但我也知道，打從一開始你就十分厭惡菲龍。我猜也許只是因為你在索拉利遭到了羞辱，因此對那顆行星和其上居民懷有深切的恨意。由於我絕不能干擾你的心靈，我無法百分之百確定這點。但請別忘了，假如我們未帶菲龍同行，我們如今仍會留在阿爾發——成了死屍，而且已經被埋掉了。」

「這點我知道，寶綺思，但即使這樣……」

「她的智慧應該受到讚賞，而不是妒嫉。」

「我並不妒嫉她，我怕她。」

「怕她的智慧？」

崔維茲若有所思地舔了舔嘴唇。「不，並不儘然。」

「不然怕什麼？」

「我不知道，寶綺思。如果我知道，我也許就不必怕了，可是我不太清楚自己為什麼害怕。」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彷佛在自言自語。「銀河中似乎充滿我不瞭解的事物。為什麼我要選擇蓋婭？為什麼我必須找到地球？心理史學有一項遺漏的假設嗎？倘若真有的話，那又是什麼？而最令人費解的一點，是菲龍為何令我坐立不安？」

寶綺思說：「不幸我無法回答這些問題。」說完她就起身離去。

裴洛拉特望瞭望她的背影，然後說：「不會事事不如人意的，葛蘭。我們離地球越來越近，一旦我們抵達地球，所有的謎團將迎刀而解。目前為止，似乎沒有任何力量企圖阻止我們前進。」

崔維茲對裴洛拉特猛眨眼睛，同時低聲說：「我倒希望有。」

裴洛拉特說：「是嗎？你為何這麼希望？」

「坦白說，我樂意看到生命跡象。」

裴洛拉特雙眼睜得老大。「你發現地球具有放射性了？」

「並不儘然。不過它的表面溫熱，比我預期的溫度高一點。」

「這樣很糟嗎？」

「不一定，它的溫度可能較高，但並不代表一定不可住人。它有很厚的雲層，成分絕對是水蒸氣，所以說，雖然我們從微波發射計算出的溫度偏高，那些雲氣，連同豐沛的普通海洋，仍然可以維持生命。我還不能肯定，不過——」

「怎樣，葛蘭？」

「嗯，假如地球真有放射性，那就能解釋它的溫度為何比預期的高。」

「可是這種推論不能反過來，對不對？如果它的溫度比預期的高一點，不一定表示它就具有放射性。」

「沒錯，沒錯，並不成立。」崔維茲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光用想的什麼用處，詹諾夫。再過一兩天，我就能得到更多資料，到時我們就能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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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綺思走進艙房的時候，菲龍正坐在便床上沉思。發現寶綺思進來，菲龍只抬頭看了一眼，立刻又低下頭去。

寶綺思平靜地說：「怎麼了，菲龍？」

菲龍答道：「為什麼崔維茲那麼討厭我，寶綺思？」

「你為什麼認為他討厭你？」

「當我接近他的時候，他會用不耐煩的眼光——是不是該說不耐煩？」

「也許是吧。」

「他會用不耐煩的眼光看著我，而且他的臉孔總是微微扭曲。」

「崔維茲承受的壓力很大，菲龍。」

「因為他在尋找地球？」

「對。」

菲龍想了一會兒，說：「當我想讓什麼東西動的時候，他就特別不耐煩。」

寶綺思噘了噘嘴。「喂，菲龍，難道我沒告訴過你絕對不能那樣做，尤其是崔維茲在場的時候？」

「嗯，可是昨天，就在這間艙房裡，他站在門口，我沒注意到，我不知道他正在盯著我。那只不過是裴的一支膠捲書，我試重要讓它站起來，我沒有做任何危險的事。」

「那會使他神經緊張，菲龍，我要你以後別再做那種事，不管崔維茲有沒有看到。」

「是不是他自己做不到，所以會神經緊張？」

「大概吧。」

「你做得到嗎？」

寶綺思緩緩搖了搖頭。「不，我不能。」

「我那樣做的時候，不會使你感到緊張，也不會使裴感到緊張。」

「每個人都不一樣。」

「我知道了。」菲龍突然改用強硬的語氣。寶綺思嚇了一跳，不禁皺起眉頭。

「你知道什麼，菲龍？」

「我不一樣。」

「當然，我剛才說過，每個人都不一樣。」

「我的形體不一樣，我還可以讓東西運動。」

「這是事實。」

菲龍帶著叛逆的口吻說：「我一定要讓東西運動，崔維茲不該生我的氣，你也不該阻止我。」

「可是你為什麼一定要這樣做呢？」

「這是練習，是磨練——這樣說對嗎？」

「不完全對，應該說鍛鏈。」

「對，健比總是說，我必須訓練我的……我的……」

「轉換葉突？」

「對，使它們越來越強壯。然後，等我長大了，我就能驅動所有的機器人，甚至包括健比。」

「菲龍，在你還沒這樣做的時候，由誰來驅動所有的機器人？」

「班德。」菲龍隨口答道。

「你認識班德？」

「當然，我跟他見過許多面。我是下一任的屬地領主，班德屬地將來會變成菲龍屬地，健比這樣告訴我的。」

「你是說班德來到你……」

菲龍吃了一驚，嘴巴張成一個完美的橢圓。她像是被人掐住脖子一樣，吃力地說：「班德從來不會到……」她一口氣沒接上，喘了喘才繼續說：「我看到的是班德的影像。」

寶綺思以遲疑的口吻問道：「班德待你怎麼樣？」

菲龍用稍帶困惑的眼光望著寶綺思。「班德總是問我是否需要什麼，是否感到舒適。可是健比一直在我身邊，所以我從不需要任何東西，也始終感到很舒適。」

她垂下頭來，凝視著地板，然後用雙手蒙住眼睛，又說：「可是健比不動了，我想那是因為班德——也不動了。」

寶綺思問道：「你為什麼這樣說？」

「我一直在想這件事。班德負責驅動所有的機器人，如果健比不動了，其他的機器人也都不動了，那一定是因為班德不動了。是不是這樣？」

寶綺思啞口無言。

菲龍說：「不過等你帶我回索拉利後，我就會驅動健比和其他所有的機器人，到時候我又會快樂了。」

說完她哭了起來。

寶綺思說：「跟我們在一起你覺得不快樂嗎，菲龍？哪怕只是一點點？偶爾一下子？」

菲龍拾起頭，沾滿淚水的臉孔正對著寶綺思。她一面搖頭，一面以顫抖的聲音說：「我要健比。」

寶綺思心中頓生一股強烈的同情，她伸出雙臂將孩子抱在懷中。「喔，菲龍，我多麼希望能讓你和健比團圓。」她突然發覺自己也在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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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洛拉特走進來，看到兩人哭成一團。他猛然停下腳步問道：「怎麼回事？」

寶綺思輕輕推開菲龍，想要摸出一小張面紙擦乾眼淚。她才搖了搖頭，裴洛拉特立刻以加倍關切的語氣問：「究竟是怎麼回事？」

寶綺思說：「菲龍，稍微休息一下，我會想想辦法，讓你感覺好過一點。記住，我和健比一樣愛你。」

她抓住裴洛拉特的手肘，將他拉到起居艙中。「沒事，裴——沒什麼事。」

「不過菲龍有問題，對不對？她仍想念健比。」

「想念得很厲害，而我們根本幫不上忙。我可以告訴她我愛她——我真的很愛她。這麼聰明、這麼乖順的孩子誰能不愛？而且聰明得嚇人，崔維茲甚至認為她聰明得過分。她曾經見過班德，你知道嗎——或者應該說，見過它的全訊影像。不過，她對那些記憶沒什麼感情，她提到這件事的時候非常冷漠，好像跟她毫不相干，而我曉得是為什麼。除了班德是屬地原來的主人，菲龍將是下一任主人之外，兩人之間根本沒有其他關係。」

「菲龍瞭解班德是她的父親嗎？」

「應該說是她的母親。既然我們同意將菲龍視為女性，那麼班德也是。」

「都一樣，寶綺思吾愛。菲龍是否明瞭這重親子關係？」

「我不知道她對這點瞭解多少，她當然有可能知道，但她始終沒表露出來。可是，裴，她推論出班德已經死了，因為她終於明白健比停擺是停電的結果，而負責提供電力的是班德——這實在令我害怕。」

裴洛拉特體貼地說：「為什麼害怕，寶綺思？這畢竟只是邏輯推論罷了。」

「從班德的死亡，就能推出另一個結論。索拉利的居民是長壽而孤立的外世界人，死亡必定是罕見而遙遠的事件。他們目睹自然死亡的經驗一定極其有限，對菲龍那種年紀的索拉利兒童而言，也許根本是一片空白。假如菲龍繼續思索班德的死，她就會開始懷疑死因為何。我們這幾個陌生人當時在那裡，這個事實當然會讓她匯出一個明顯的因果關係。」

「那就是我們殺了班德？」

「不是我們殺了班德，裴，是我幹的。」

「她不可能猜到。」

「可是我必須告訴她實情。她原本就對崔維茲很惱火，而崔維茲顯然是我們的替死鬼，她自然會認為班德的死是他一手造成的。裴，我怎麼能讓崔維茲背這個黑鍋呢？」

「那又有什麼關係，寶綺思？那孩子對她的父——母親毫無感情，她愛的只是她的機器人，健比。」

「可是她母親的死導致那機器人的死。我差點就要自己招認了，有股強烈的力量在驅策我。」

「為什麼？」

「那樣的話，我就可以用我的方式解釋，可以在她自己發現真相之前安慰她。否則，如果她藉著推理得到答案，會使我們對這件事百口莫辯。」

「但我們有申辯的正當理由啊，那是種自衛行為。假使當時你不採取行動，下一刻我們就是死人了。」

「我的確該那樣說，但我無法對她解釋，我怕她不相信我。」

裴洛拉特搖了搖頭，又歎了一口氣。「你認為當初我們如果沒帶她走會比較好嗎？現在這種情形令你很不快樂。」

「不，」寶綺思生氣了：「不要那樣說。假如我現在坐在這裡，想到我們曾經遺棄一個無辜的幼童，而且由於我們的作為令她慘遭無情的屠殺，那會使我更不快樂、更痛苦。」

「在菲龍的世界裡，那就是解決之道。」

「好了，裴，別陷入崔維茲的思考模式。孤立體有辦法接受這種事，而且不會多加深思。然而，蓋婭的行為準則是拯救生命，並非毀滅生命——或是坐視生命遭到毀滅。我們都知道，各種生命都必須不斷死亡，好讓後起的生命有存活的機會，可是絕不該無緣無故、毫無價值地死去。班德的死雖無可避免，仍然令我難以承受，菲龍要是也死了，那我絕對會受不了。」

「啊，」裴洛拉特說：「我想你說得沒錯——不過，我找你不是因為菲龍的問題，而是為了崔維茲。」

「崔維茲怎麼了？」

「寶綺思，我很擔心他。他正等著揭開地球的真面目，我不確定他受得了這個壓力。」

「我可不怕，我相信他有顆強健堅固的心。」

「我們每個人都有極限。聽我說，地球那顆行星的溫度比預期的高——這是他告訴我的。我懷疑他認為地球溫度過高，不可能有生命存在，盡管他一直想說服自己事實並非如此。」

「或許他是對的，或許溫度沒有高到那種程度。」

「此外他還承認，這種溫度可能是放射性地殼造成的結果，但是他也拒絕相信這點——在一兩天內，我們就會達到夠近的距離，那時便會真相大白。假如地球果真具有放射性呢？」

「那麼他就得面對現實。」

「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或是該用什麼精神力學的術語。萬一，他心靈的……」

寶綺思等不到下文，便以挖苦的口氣說：「保險絲燒斷了？」

「對，保險絲燒斷了。你現在不該幫他做點什麼嗎？比如說，讓他保持心理平衡，不至於失去控制？」

「不行，裴。我不相信他那麼脆弱，而且蓋婭做過一項堅決的決定，絕不去干擾他的心靈。」

「但這正是問題的癥結所在。他擁有一種罕見的正確性」——不論你要如何稱呼它。在眼看就要成功的時候，他若是發現整個計畫化為泡影，必定會受到很大的打擊，雖然不一定會損壞他的腦子，卻有可能毀了他的『正確性』。那是一種極不尋常的特質，難道不會同樣異常脆弱嗎？」

寶綺思沉思了一下，然後聳了聳肩。「嗯，或許我該看著他點。」

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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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三十六小時中，崔維茲隱約感到寶綺思一直尾隨自己的腳步，而裴洛拉特也有這種傾向。話說回來，在一艘如此袖珍的太空艇中，這不是什麼特殊的現象，何況他還有其他事要操心，因此沒有放在心上。

現在，他坐在電腦前面，發覺另外兩人正站在門邊。他抬起頭來，面無表情地望著他們。

「怎麼樣？」他以很小的聲音說。

裴洛拉特掩飾得很拙劣，他說：「你好嗎，葛蘭？」

崔維茲說：「問寶綺思，她緊盯著我好幾個鐘頭了。她一定是在刺探我的心靈——有沒有，寶綺思？」

「不，我沒有。」寶綺思以平靜的語氣說：「但你若是感到需要我的?明，我倒可以試試看——你要我幫你嗎？」

「不用了，我為何需要？請便吧，兩位。」

裴洛拉特說：「請告訴我們到底怎麼回事。」

「猜吧！」

「是不是地球——」

「沒錯，正是。每個人堅持要我們相信的那件事，竟然千真萬確。」崔維茲指了指顯像螢幕，畫面上呈現的是地球的夜面，後方的太陽完全被蝕去。在佈滿繁星的天空中，地球看來像個實心的黑色圓盤，邊緣圍繞著一道斷斷續續的橙色曲線。

裴洛拉特說：「那些橙色光芒就是放射線嗎？」

「不是，那只是經過大氣折射的陽光。假如大氣層中沒那麼多雲氣，它看起來應該是橙色實線構成的圓形。我們根本看不見放射線，各種放射線都被大氣吸收了，就連伽瑪線也不例外。然而，它們的確會造成次級輻射，相較之下雖然十分微弱，電腦還是有辦法偵測出來。那些輻射肉眼仍無法看見，但是電腦每次接收到其中的粒子或波動，都能產生一個可見光的光子，再將地球影像以假色顯示。看——」

黑色圓盤各處都出現了暗淡的藍色光點。

「上面的放射性有多強？」寶綺思低聲問道：「強到足以顯示沒有人類生命存在嗎？」

「任何種類的生命都沒有。」崔維茲說：「這顆行星絕對無法居住，連最後一個細菌、最後一個病毒都早已絕跡。」

「我們可以去探索一番嗎？」裴洛拉特說：「我的意思是穿著太空衣。」

「不出幾個小時，我們就會受到無藥可救的放射線傷害。」

「那我們該怎麼辦，葛蘭？」

「怎麼辦？」崔維茲仍面無表情地望著裴洛拉特，「你知道我想怎麼辦嗎？我想帶你和寶綺思——還有那孩子——回到蓋婭，讓你們永遠留在那裡。然後我準備回端點星去交還太空船；然後我準備向議會辭職，那應該會使布拉諾市長非常高興：然後我準備靠退休金過活，讓銀河自求多福。我再也不會過問謝頓計畫、基地、第二基地或蓋婭。銀河自會選擇自己的前途，在我有生之年它絕不會毀滅，我又何必關心身後會發生什麼事？」

「你這話絕不是當真的，葛蘭。」裴洛拉特趕緊說。

崔維茲瞪了他一會兒，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沒錯，我沒有當真。可是，噢，我多希望能照我剛才說的去做。」

「別再提那些了，你現在打算怎麼做？」

「讓太空船繼續繞著地球軌道飛行，休息一下，從這些震驚中恢復過來，然後，再想想下一步該做什麼。只不過——」

「不過什麼？」

崔維茲突然迭聲應道：「下一步我能做什麼？還剩下什麼可找？還能找到些什麼？」

第二十章 鄰近的世界 94

第二十章 鄰近的世界

94

連續四頓飯的時間中，裴洛拉特與寶綺思只有用餐時才得見崔維茲。其餘時候，他不是在駕駛艙中，就是躲在寢艙裡。用餐時他始終保持沉默，嘴唇緊緊抿住，而且總是只吃一點點。

不過，在第四餐的時候，裴洛拉特察覺到，崔維茲異常凝重的神色似乎緩和了些。裴洛拉特清了喉嚨兩次，彷佛準備說些什麼，結果兩次都欲言又止。

最後，崔維茲抬起頭來，望著他說：「怎麼樣？」

「你有沒有——有沒有想出來，葛蘭？」

「你為什麼這樣問？」

「你看來好像沒那麼沮喪了。」

「不是沒那麼沮喪，而是我正在思考，專注地思考。」

「我們可以知道內容嗎？」裴洛拉特問。

崔維茲朝寶綺思那邊瞥了一下，她卻盯著面前的餐盤，謹慎地保持沉默。彷佛她能確定，在這個敏感時刻，裴洛拉特比她更能問出些名堂。

崔維茲說：「你也好奇嗎，寶綺思？」

她抬了抬眼睛。「是的，當然啦。」

菲龍踢了一下桌腳，像是在鬧彆扭，然後說：「我們找到地球了嗎？」

寶綺思用力摟住那孩子的肩膀，崔維茲則根本沒理會。

他說：「我們必須從一項基本事實開始探討。在每個世界上，所有關於地球的資料都被移走了，這就讓我們匯出一個必然的結論：地球上有什麼東西被藏起來。然而，根據觀察的結果，我們發現地球具有致命的放射性，因此上面不論有什麼，都自然而然藏了起來。登陸地球是不可能的事，我們目前所在的距離，已經相當接近磁層的外緣——而我們也不打算再靠近了——卻什麼也沒有發現。」

「你能確定這點嗎？」寶綺思輕聲問道。

「我在電腦上花了很多時間，用它和我想得到的各種方法來分析地球，結果什麼都沒發現；而更重要的是，我覺得不會發現什麼。如此，有關地球的資料為什麼會被清除呢？需要隱藏的東西不論是什麼，現在它的安全程度已超乎任何人想像，哪還需要再多費工夫，大動手腳呢？」

「有可能是這樣的，」裴洛拉特說：「當地球的放射性尚未變得那麼嚴重，還不至於使外人卻步的時候，的確有什麼東西藏在它上面。當時，地球上的人也許擔心會有外人來到，進而發現那個秘密。因此，地球企圖除去有關自身的資料，其實是那時候的事情。我們現在發現的結果，只是那個不安全的時代所留下的遺跡。」

「不，我不這麼想。」崔維茲說：「位於川陀的帝國圖書館，裡面的資料似乎是最近被移走的。」他突然轉向寶綺思，「我說得對嗎？」

寶綺思以平靜的口吻說：「當你、我、第二基地人堅迪柏，以及端點星市長聚會的時候，從堅迪柏憂心忡忡的心靈中，我／我們／蓋婭捕捉到了這個訊息。」

崔維茲說：「因此，過去有可能被發現而必須隱藏的東西，現在一定仍藏在某處。縱使地球現在已具有放射性，那東西仍舊有被人發現的危險。」

「那怎麼可能？」裴洛拉特好奇地問。

「想想看，」崔維茲說：「原來藏在地球的東西，有沒有可能已經不在地球上；當放射性變得越來越危險時，它被移到了別處去？然而，那個秘密現在雖然不在地球上，我們若能找到地球，也許可以推論出秘密被移至何處。果真如此，地球的下落就仍有隱藏的必要。」

菲龍又用尖銳的聲音說：「因為如果我們找不到地球，寶綺思說你就會帶我回到健比身邊。」

崔維茲轉頭面向菲龍，以兇狠的目光瞪著她。寶綺思趕緊低聲道：「我是說我們可能會，菲龍。我們待會兒再討論這件事，現在回到你的艙房去看書，或是玩笛子，或是做你想做的任何事。去——快去。」

菲龍皺著眉頭，悻悻然地離開餐桌。

裴洛拉特說：「可是你憑什麼這樣說呢，葛蘭？我們到了這裡，我們已經發現地球。不論那是什麼秘密，假如它不在地球上，我們有辦法推論出它可能藏在何處嗎？」

崔維茲花了點時間才擺脫被菲龍搞壞的情緒。然後他說：「怎麼不能？試想，地球表面的放射性持續不斷惡化，由於死亡率與移民劇增，地球人口因此不斷銳減。而那個秘密，不管它是什麼，處境就越來越危險。誰還會留下來保護它呢？最後，它一定會被送往其他世界，否則這個秘密——不管它是什麼——就沒有作用了。我猜一定有人不願將它移走，這件事有可能是最後一刻才完成的。好啦，詹諾夫，還記不記得新地球的那個老者，拼命對你講述自家地球歷史的那位？」

「單姓李？」

「沒錯，就是他。當他提到有關新地球的建立時，是不是說地球殘存的居民都被帶到那顆行星？」

裴洛拉特說：「老弟，你的意思是說，我們所要尋找的東西，如今位於新地球上？由最後一批離開地球的人帶去的？」

崔維茲說：「難道沒這個可能嗎？在整個銀河之中，新地球的知名度沒有地球高，而那裡的居民竭盡所能和外星人士隔絕，這點就很可疑。」

「我們到過那裡，」寶綺思插嘴道：「什麼也沒發現。」

「當時，我們一心打探地球的下落，沒注意到其他事情。」

裴洛拉特以困惑的口氣說：「但我們要找的是跟高科技有關的東西，它能在第二基地的地盤上將資料偷走，甚至還能——對不起，寶綺思——侵入蓋婭的地盤行事。那些住在新地球上的人類，或許能控制頭上一小塊的天氣，也可能擁有某些生物科技，可是我想你也會承認，整體而言，他們的科技水準相當低。」

寶綺思點了點頭。「我同意裴的看法。」

崔維茲說：「我們這是以偏概全。我們一直沒見到漁船上的男人；除了我們著陸地點附近之外，我們沒觀察過島嶼的其他部分。如果我們搜尋得更徹底，有沒有可能發現些什麼呢？畢竟，我們本來並未認出那些螢光燈，直到目睹它們運作才恍然大悟。如果科技看來落後，我是說『看』……」

「怎麼樣？」寶綺思顯然未被說服。

「那可能是故意製造的煙幕，目的是要混淆真相。」

「不可能。」寶綺思說。

「不可能？當初在蓋婭時，是你親口告訴我說，川陀大部分的文明都故意保持低科技水準，以便隱藏第二基地人組成的核心。同樣的策略為什麼不能用在新地球上？」

「那麼，你是不是建議我們回新地球去，再去面對那種傳染病——這次讓它真正發作？性行為無疑是特別愉快的傳染方式，但可能並非唯一的途徑。」

崔維茲聳了聳肩。「我不急著回新地球，不過也許有這個必要。」

「也許？」

「也許！畢竟，還有另一種可能性。」

「什麼可能性？」

「新地球環繞著那顆叫作阿爾發的恒星，阿爾發則是雙星系的一部分。在阿爾發那顆伴星的軌道上，難道沒有可住人行星嗎？」

「我認為它太暗了。」寶綺思一面說一面搖頭，「那顆伴星的光度只有阿爾發的四分之一。」

「雖然暗，但並不至於太暗。如果有行星相當接近那顆恒星，仍然可能適於住人。」

裴洛拉特說：「電腦提到那顆伴星有任何行星嗎？」

崔維茲冷笑了一下。「我已經查過了，有五顆不大不小的行星，沒有氣態巨行星。」

「那五顆行星中，有任何適於住人的嗎？」

「電腦只給出它們的總數，並指出它們體積不大，此外沒有提供任何資料。」

「喔——」裴洛拉特顯得很洩氣。

崔維茲說：「沒什麼好失望的，電腦中也找不到任何一個外世界，阿爾發本身的資料也少得不能再少，這些資料都被故意藏起來。如果電腦對阿爾發的伴星幾乎一無所知，反倒可以視為好兆頭。」

「所以，」寶綺思一本正經地說：「你是打算這麼做——先去造訪那顆伴星，如果無功而返的話，再回頭去找阿爾發。」

「沒錯，而這一次，當我們抵達新地球那座島嶼時，我們將有所準備。在我們著陸前，我們會仔仔細細將整座島嶼搜索一遍。寶綺思，我希望你利用精神力量來遮罩——」

就在這個時候，遠星號突然偏向一側，好像太空艇打了個嗝似地。崔維茲立刻大叫：「是誰在控制台？」聲音中半是憤怒半是困惑。

而在他發問的同時，他已經非常清楚那究竟是誰。

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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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電腦台前的菲龍全神貫注。她儘量張開有著修長手指的小小手掌，以便按在桌面那雙微微發光的輪廓上。她的手掌似乎陷入實質的桌面，雖然感覺上它顯然又硬又滑。

她曾經好幾次看到崔維茲雙手如此擺放，除此之外，她沒見過他有什麼其他動作。不過她心中很明白，他這樣做就能控制整艘太空艇。

有些時候，菲龍還看到崔維茲閉起雙眼，因此她現在也學著這麼做。過了一會兒，她似乎聽到一個模糊而遙遠的聲音——十分遙遠。（她隱約意識到）但是透過她的轉換葉突，那聲音在她腦際響起——轉換葉突甚至比她的雙手更重要——她開始努力分辨那些字句。

「指令，」那聲音以近乎懇求的語氣說：「您的指令是什麼？」

菲龍什麼也沒說，她從未目睹崔維茲對電腦說過任何話。不過她知道自己全心全意要的是什麼，她要回索拉利，回到那座無邊無際的舒適宅邸，回去找健比——健比——健比——

她就是要去那裡。一想到自己摯愛的世界，她便想像能在顯像螢幕上看到它，就像螢幕上出現過許多她不想去的世界那樣。她張開雙眼凝視著顯像螢幕，渴望看到另一個世界，而不是這個可恨的地球，然後她盯著眼前的畫面，想像它就是索拉利。她憎恨這個空虛的銀河，認識這個銀河全然出於無奈，想到這裡她的淚水奪眶而出，太空艇則開始顫動。

她能感覺到艇身的顫動，自己也微微晃了一下。

接著，她聽到外面走廊傳來嘈雜的腳步聲。當她睜開眼睛的時候，崔維茲扭曲的臉孔占滿她的視野，將顯像螢幕完全擋住，遮住了她心中的目的地。他在大吼大叫著什麼，但她並未注意聽。殺了班德而將她帶離索拉利的是他；一心只有地球而不准她回家的也是他，她決定再也不要聽他的話。

她要駕著這艘太空艇回索拉利。當她再度堅定決心時，太空艇又顫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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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綺思粗暴地抓住崔維茲的手臂。「不要！不要！」

她緊緊抱住他，不讓他向前走。裴洛拉特則僵立在遠處，茫然不知所措。

崔維茲咆哮大叫：「把手拿開，別碰電腦——寶綺思，別攔我，我不想害你受傷。」

寶綺思近乎聲嘶力竭地說：「別對這孩子動粗，否則我不得不傷害你——抗命也在所不惜。」

崔維茲將目光從菲龍身上猛然轉向寶綺思。「那麼你把她拉開，寶綺思，現在就去！」

寶綺思一把推開他，力道大得驚人。（大概是從蓋婭那裡吸取的力量，崔維茲事後想到。）

「菲龍，」她說：「把手放開。」

「不要，」菲龍尖叫道：「我要太空船飛到索拉利，我要它去那裡，那裡。」她朝顯像螢幕點了點頭，甚至不願讓任何一隻手離開桌面。

寶綺思伸手探向那孩子的肩頭，當她雙手碰到菲龍的時候，那孩子開始發抖。

寶綺思改用柔和的聲音說：「現在，菲龍，告訴電腦將一切恢復原狀，然後跟我走，跟我走。」她雙手輕輕撫摩著菲龍，菲龍隨即軟化，放聲痛哭。

菲龍雙手離開桌面之後，寶綺思撐著她的胳肢窩拉她起來，然後讓她轉身，再緊緊抱著她，讓這孩子在自己懷裡痛快地大哭一場。

崔維茲現在站在門口一言不發，寶綺思對他說：「讓開，崔維茲，我們經過的時候，千萬別碰我們。」

崔維茲向旁閃開。

寶綺思頓了一下，又壓低聲音對崔維茲說：「我剛才不得不暫時進入她的心靈，假如因此造成任何傷害，我不會輕易原諒你。」

崔維茲差點就要脫口，告訴她，自己一點都不在乎菲龍的心靈，他擔心的只有電腦。然而，在蓋婭嚴厲的目光瞪視之下（當然不只是寶綺思的，她個人的表情無法使他產生不寒而慄的恐懼），他終究什麼也沒說。

寶綺思與菲龍消失在她們房間後，崔維茲沉默了許久，全身動也不動。事實上，他一直僵在那裡，直到裴洛拉特柔聲道：「葛蘭，你還好嗎？她沒傷到你吧？」

崔維茲使勁搖了搖頭，彷佛想將輕微的麻痹甩掉。「我很好，真正的問題是它好不好。」他坐到電腦台前，將雙手放在剛才被菲龍按過的手掌輪廓上。

「怎麼樣？」裴洛拉特焦急地問。

崔維茲聳了聳肩。「反應似乎正常，等一下也許還是會發現問題，不過現在看不出有何異狀。」然後，他以更憤怒的口氣說：「除我之外，電腦應該不會和別人的手有效結合。但那個雌雄同體又另當別論，問題不在於她的手，而是她的轉換葉突，這點我能肯定……」

「可是太空船為什麼震動呢？應該不會這樣的，對不對？」

「沒錯，這艘重力太空船應該不會出現這些慣性效應。但那個母怪物……」他突然打住，看來又火冒三丈。

「怎麼樣？」

「我猜，她對電腦下了兩個互相矛盾的指令，由於每個指令具有同樣的效力，電腦只好嘗試將兩者同時執行。為了進行這種不可能的嘗試，電腦一定暫時解除了太空船的無慣性狀態，至少我認為事情是這樣的。」

他的臉色突然間緩和下來。「或許這不是一件壞事，因為我忽然想通了。我對半人馬之阿爾發，以及它的伴星所做的種種推測，其實根本是癡人說夢。現在，我知道地球將秘密轉移到哪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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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洛拉特瞪大眼睛，但他沒立刻追究最後那句話，而是回到原先的問題。「菲龍如何要求電腦執行互相矛盾的指令？」

「嗯，她說要讓太空船飛到索拉利。」

「對，她當然會想那麼做。」

「可是她所謂的索拉利是什麼？她無法在太空中認出索拉利，她從未真正自太空看過那個世界。當我們匆匆離開索拉利時，她正處於睡眠狀態。雖然她從你的圖書館學到很多，寶綺思又告訴她不少知識，但是對於擁有上千億顆恒星、數千萬住人行星的銀河，我想她還無法真正瞭解它的真面目。她從小甭獨地生活在地底，頂多只知道有許多不同的世界這個概念。可是究竟有多少？兩個？三個？四個？對她而言，她見到的每個世界都可能是索拉利，甚至一廂情願地將見到的世界都當成索拉利。此外，我想寶綺思為了安撫她，曾對她暗示過，說我們若是找不到地球，就會帶她回索拉利，因此她可能還產生了一種想法，認為索拉利很接近地球。」

「可是你又怎麼知道呢，葛蘭？你為什麼會這樣想？」

「她幾乎等於對我們說了，詹諾夫。我們闖進來找她的時候，她喊著說要到索拉利去，又加上一句『那裡——那裡』，還向顯像螢幕猛點頭。而顯像螢幕的畫面是什麼呢？是地球的衛星。我離開電腦去吃晚餐的時候，螢幕上並非那顆衛星，而是地球。當菲龍要求回到索拉利時，她心中一定想著那個衛星的畫面，因此電腦做出的回應，必定是將鏡頭對準那顆衛星。相信我，詹諾夫，我知道這個電腦如何運作。誰會比我更清楚呢？」

裴洛拉特看了看螢幕上一彎肥厚的新月，意味深長地說：「至少在地球的某種語言中，它被稱為『月球』，另一種語言又稱為『太陰』，此外可能還有許多不同的名稱。想想看，一個有著眾多語言的世界，老弟，是多麼混亂啊——有多少誤解，多少糾紛，多少……」

「月球？」崔維茲說：「嗯，這倒是個很簡單的名字——此外，你想想看，也許那孩子基於本能，試圖藉著轉換葉突的作用，利用太空船本身的能源驅動它，那樣或許也會造成慣性暫時失調。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詹諾夫，重要的是，這一切陰錯陽差讓月球——嗯，我喜歡這個名字——出現在螢幕上，它的影像被放大，而且此時仍在那裡。我現在正盯著它，而且正在思索。」

「思索什麼，葛蘭？」

「思索它的大小。我們一向漠視衛星，詹諾夫，它們即使存在，也都是不起眼的小東西。不過這個卻不同，它可算一個世界，直徑大約有三千五百公里。」

「一個世界？你當然不能稱它為世界，它不適於住人，三千五百公里的直徑仍太小了。它也沒有大氣層，我一眼就能看出來。沒有雲氣，和太空交界的圓周線條分明，內部的日夜半球分界曲線也一樣。」

崔維茲點了點頭。「你快要成為老練的太空旅人了，詹諾夫。你說得沒錯，沒有空氣，沒有水。但那僅僅表示月球赤裸的表面不可住人，可是地底呢？」

「地底？」裴洛拉特狐疑地問道。

「對，地底，有何不可？地球的城市曾經建築在地底，是你告訴我的。此外，我們知道川陀是個地底都會；康普隆的首都很大一部分位於地底；索拉利的宅邸也幾乎全在地下，這種情形其實非常普遍。」

「可是，葛蘭，在這些例於中，人類仍居住在可住人行星上。那些行星表面都有大氣、有海洋，同樣可以住人。假如表面不可住人，還有可能住在地底嗎？」

「拜託，詹諾夫，動動腦筋！我們現在住在哪裡？遠星號就是個表面不可住人的微型世界，外面既沒有空氣也沒有水，我們卻能在裡面住得舒適無比。銀河中充滿各式各樣的太空站和太空殖民地，更遑論各種太空船和星艦，這些都是只有內部才能住人。你就把月球當成一艘巨型太空船吧。」

「裡面住著一組人員？」

「對，根據我們所知研判，可能有好幾百萬人，此外還有許多動植物，以及先進的科技——你看，詹諾夫，這是不是很有道理？假如地球在最後關頭，能送出一批殖民者到環繞半人馬之阿爾發的行星上；而且，或許是在帝國的協助下，他們有能力改造那顆行星，在它的海洋中播種，還無中生有造起一塊陸地，那麼，地球難道不能送另一批人到衛星上，並將它的內部改造成可住人的環境？」

裴洛拉特不大情願地說：「我想是吧。」

「想必就是這樣。如果地球有什麼東西需要隱藏，何必送到超過一秒差距以外的地方，它附近就有另一個世界，距離還不到阿爾發的億分之一。此外，就心理學觀點而言，月球是個更佳的藏匿地點。沒有人會將衛星和生命聯想到一塊，比如說我就沒想到；月球近在眼前，我的心思卻飛到阿爾發。倘若不是菲龍——」他緊抿嘴唇，同時搖了搖頭。「我想我得將功勞記在她頭上，我若不這麼做，寶綺思也一定會的。」

裴洛拉特說：「可是我問你，老友，如果有什麼東西藏在月球裡面，我們又要如何去找？月球表面一定有好幾百萬平方公里……」

「差不多四千萬平方公里。」

「而我們需要全部搜尋一遁。可是該找什麼呢？一個開口？某種氣閘？」

崔維茲說：「照你這麼說，它似乎是件大工程。但我們尋找的不只是物件，我們還要尋找生命，而且是有智慧的生命。我們有寶綺思，偵測智慧是她的看家本領，你說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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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綺思望著崔維茲，一副興師問罪的模樣。「我總算讓她睡著了，這是我一生中最艱難的一天，她簡直瘋狂了。幸好，我想我沒有傷到她。」

崔維茲以冷漠的語氣說：「你最好試著除去她對健比的情感固著，你知道嗎，因為我絕不打算回索拉利。」

「不過是除去她的情感固著罷了，是嗎？這些事你知道多少，崔維茲？你未曾感測過任何心靈，對心靈的複雜度連一點概念也沒有。假如你對這方面稍有認識，就不會將除去情感固著說得那麼簡單，好像只是從瓶子裡舀出果醬一樣。」

「那麼，至少把它減弱一點。」

「我如果花上一個月的時間，小心翼翼地抽絲剝繭，也許能讓它減弱一點。」

「你所謂抽絲剝繭是什麼意思？」

「對一個毫無概念的人，根本無從解釋。」

「那麼，你準備讓那孩子何去何從？」

「我還不知道，這需要好好考慮一番。」

「這樣的話，」崔維茲說：「讓我告訴你我們準備讓太空船何去何從。」

「我知道你準備怎麼做，你要飛回新地球去，還會試著跟可愛的廣子再親熱一回，只要她答應這次不將病毒傳染給你。」

崔維茲仍舊面無表情。「不對，事實上，我已經改變主意。我們要飛到月球去——月球就是那顆衛星的名字，詹諾夫說的。」

「那顆衛星？因為它是最近的一個世界？我沒想到這一點。」

「我也沒想到，誰都不會想到。在整個銀河中，沒有任何衛星值得考慮——這顆超大型衛星是唯一的例外。況且地球的隱密也掩護了它，如果找不到地球，也就找不到這個月球。」

「它可以住人嗎？」

「表面不可以，不過它沒有放射性，完全沒有，所以並非絕對不可住人。它的表層之下也許有生命——事實上，也許充滿生命。當然啦，一旦我們足夠接近，你就應該可以判斷。」

寶綺思聳了聳肩。「我會試試看——不過，是什麼使你突然想到試一試這顆衛星？」

崔維茲以平靜的口吻說：「剛才，菲龍在控制台前的某個舉動。」

寶綺思等了一下，仿佛指望他多講幾句，然後她又聳了聳肩。「不論是什麼舉動，如果你因一時衝動而將她殺死，我想你就無法得到這個靈感了。」

「我沒有要殺死她，寶綺思。」

寶綺思揮了揮手。「好吧，到此為止。我們是不是正朝月球飛去？」

「是的。為了謹慎起見，我不想飛得太快。不過假如一切順利，三十小時後，我們就能到達它的上空。」

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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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球表面是一片洪荒。崔維茲望著下方不斷向後掠去的白晝區域，眼前的景象是千篇一律的隕石坑、山區，以及許多黑暗的陰影。土壤的顏色不時呈現微妙變化，偶爾也會出現一大幅平地，其中仍不免有許多小隕石坑。

當他們快要接近夜面時，各種陰影變得越來越長，最後終於融為一體。這個時候，在他們的後方，可以見到許多山峰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是一些圓胖的星星，比太空中其他星體都明亮許多。但群山不久便消失無蹤，再向下望去，天空中只剩下地球暗淡的光影，那是個白裡帶藍的巨大球體，看起來比半圓豐滿些。然後，地球終於也落在太空艇後面，進而沉到地平線之下，因此下方變作一片絕對的黑暗，而頭上只有暗淡稀疏的星辰。不過對端點星長大的崔維茲來說，這種星空景象已足以讓他嘖嘖稱奇。

接著，前方開始出現一些明亮的星辰，起初只有一兩顆，然後漸漸增多，範圍越來越大，密度越來越高，最後聚結成一片。此時他們迅速通過晝夜界線，又回到了日照面。初升的太陽帶來惡魔般的強光，顯像螢幕立刻轉移鏡頭，並偏移了來自下方地表的眩目光芒。

崔維茲心中非常清楚，僅憑肉眼檢視這個可謂巨大的世界，想要找到任何通往內部的人口（若真有可住人的地底世界），絕對會徒勞無功。

他轉頭看了看坐在一旁的寶綺思，她並未注視著顯像螢幕，反之，還將雙眼都閉起來。她好像不是坐著，而是全身癱在椅子中。

崔維茲懷疑她是不是睡著了，遂輕聲道：「你偵測到什麼跡象了嗎？」

寶綺思緩緩地、輕輕地搖了搖頭。「沒有，」她悄聲道：「剛剛只有一絲微弱的訊息，你最好帶我回那裡去。你知道剛才經過的是哪個區域？」

「電腦知道。」

就像瞄準箭靶一樣，太空艇前後來回移動，最後終於鎖定目標。那個地區仍舊處於夜面深處；雖然駕駛艙的燈光已盡數熄滅，但除了天際微微發亮的地球，在月表陰影間映出死灰的光芒外，根本什麼部看不清楚。

裴洛拉特走過來，站在駕駛艙門口，神情顯得很焦急。「有任何發現嗎？」他以沙啞的聲音悄悄問道。

崔維茲正盯著寶綺思，他舉起手示意裴洛拉特保持肅靜。他知道還要好多天之後，陽光才會重新回到月球這一帶，不過他也明白，寶綺思目前試圖進行的偵測，並不受任何光線影響。

她說：「就在那兒。」

「你確定嗎？」

「是的。」

「只有這個地點？」

「我只偵測到這個地點，你飛遍了月球表面每個角落嗎？」

「絕大部分我們都經過了。」

「好的，在這絕大部分中，我唯一偵測到訊息的只有這裡。它現在變得更強烈，彷佛也偵測到我們了。它似乎沒什麼危險，我感到的是歡迎的情緒。」

「你確定嗎？」

「那是我接收到的感覺。」

裴洛拉特說：「那種情緒會不會是偽造的？」

寶綺思帶著一絲驕傲答道：「我能偵測出真假，我向你保證。」

崔維茲咕噥了幾句太過自信之類的評語，然後又說：「你偵測到的是智慧吧，我希望如此。」

「我偵測到的是很強的智慧，只不過——」她的語氣突然變得很奇怪。

「只不過什麼？」

「噓，不要打擾我，讓我全神貫注。」最後幾個宇只剩下嘴唇的蠕動，根本聽不見聲音。

然後，她以透著驚喜的口吻說：「不是人類。」

「不是人類！」崔維茲萬分驚訝地說。「我們又在跟機器人打交道嗎？就像在索拉利一樣？」

「不，」寶綺思微微一笑，「也不完全是機器人。」

「必定是兩者之一。」

「都不是。」這回她真的咯咯笑了起來，「它不是人類，卻也不像我過去偵測到的任何機器人。」

「我真想看看！」裴洛拉特猛點著頭，張大的眼睛中充滿喜悅。「多令人興奮啊，一種新東西！」

「新東西。」崔維茲喃喃說道，同時精神突然一振——一閃意料之外的靈光，似乎照亮了他的大腦。

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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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向月球表面緩緩落下，全都沉浸在一股近乎喜悅的氣氛中。就連菲龍也加入了他們的行列，由於小孩子特有的天真，她感到喜不自勝，彷佛真要回到索拉利一樣。

但在崔維茲心裡，則仍有一絲清明的神智，提醒他這事相當奇怪。地球——或者原本在地球，現在轉移到月球的力量——曾經大費周章逐退所有的人，如今卻採取行動吸引他們至此，兩者的目的會不會殊途同歸？會不會是所謂的「若無法阻止敵人，不妨將計就計藉機殲敵」？這兩種做法，不是都能讓地球保住秘密嗎？

然而，他們越接近月球表面，喜悅的情緒就越深刻，他的疑慮也漸漸被喜悅淹沒。但縱使如此，當他們正要衝向月球表面時，他仍緊緊抓住剛才心中突然閃現的那道靈光。

他似乎對太空艇的去向成竹在胸。現在，他們在一片起伏山丘的正上方，崔維茲坐在電腦前面，卻感到什麼事都不必做，彷佛他與電腦兩者皆受到指引。他只覺得如釋重負，心中滿溢著極度的欣快。

他們現在正貼著地面滑翔，前方聳立著一座險惡的峭壁，像是專門阻擋他們的屏障。在地球的光芒與遠星號射出的光束照耀下，這座屏障反映出微弱的光輝。雖然眼看就要撞上去，崔維茲卻似乎毫不在意。接著，他發現正前方那塊峭壁倒了下來，面前出現一道燈火通明的走廊，他也一點不覺得意外。

太空艇的速度減至最低，顯然是自動調整的，然後對準一個大小恰好的入口飛了進去——一路滑行。後方的入口隨即關閉，前方又出現另一個人口。太空艇穿過第二個人口後，來到一處像是將山挖空而形成的巨大空間。

太空艇隨即停下，四個人迫不及待地沖向氣閘。包括崔維茲在內，大家皆未想到檢查外面是否有適宜的大氣——或是究竟有沒有大氣存在。

不過外面的確有空氣，而且呼吸起來非常舒服。他們像是終於回到家的旅人，神情愉悅地四處張望。過了一會兒，他們才發現前方站著一名男子，彬彬有禮地在那裡等候他們。

他的身材高大，表情嚴肅，古銅色的頭髮剪得很短。他的顴骨寬闊，雙眼炯炯有神，衣著類似古史書籍中才得見的款式。雖然他似乎身強體壯、精力旺盛，卻彷佛帶有一股倦意——其實外表根本看不出來，那是屬於感官外的一種氣息。

最先有反應的是菲龍，她發出高聲尖叫，像是吹口哨一樣，然後拔腿向那人飛奔而去，同時不斷揮著手，上氣不接下氣地叫著：「健比！健比！」

她始終沒放慢腳步，她一來到那人面前，他便彎下腰來將她高高舉起。她伸出雙臂緊緊摟住他的脖子，哇哇大哭起來，一面仍抽抽噎噎地喊著：「健比！」

其他三人以較冷靜的步伐向前走去，崔維茲用緩慢而清晰的聲音（此人聽得懂銀河標準語嗎？）說：「我們向您致歉，閣下。這孩子失去了她的保母，正在四處拼命尋找。至於她為何抱著您不放，我們也不知該如何解釋，因為她要找的是個機器人，一個機械的……」

那人終於開口。他的聲音平實，沒有任何花腔，而且帶著些許古風，但他說的銀河標準語極為流利。

「我伸出友誼之手歡迎諸位。」他說——他的友善似乎毋庸置疑，縱使他的臉孔依然維持嚴肅的表情。「至於這個孩子，」他繼續說：「她的感知能力或許超乎你的想像，因為我正是機器人，我的名字叫丹尼爾．奧利瓦。」

第二十一章 尋找結果 101

第二十一章 尋找結果

101

崔維茲感到自己完全無法置信。他已從那種奇異的欣快感中清醒過來——現在他懷疑，著陸前後所出現的那陣欣快感，就是此時站在眼前、自稱機器人的這個人，不知如何注入他心靈的。

崔維茲仍凝視著前方。盡管此刻他擁有絕對清明的神智與未受干擾的心靈，還是驚訝得不知所措。他在驚訝狀態中講話，在驚訝狀態中應答，因此幾乎不知所云，也幾乎不曉得對方講些什麼。因為，他正忙著打量這個明明是人類的人物，試圖從他的舉止或談吐中，找出他是機器人的蛛絲馬跡。

怪不得寶綺思剛才偵測到的訊息，崔維茲想，既不屬於人類也不屬於機器人，而是裴洛拉特所說的「新東西」。這樣當然也好，因為這使崔維茲的思路轉移到另一個更具啟發性的管道——只不過這個管道現在也被其他思緒擠進了心靈的暗角。

寶綺思與菲龍已逛到別處去探險，雖然這是寶綺思的主意，但崔維茲注意到，那似乎是她與丹尼爾飛快交換一個眼色後的結果。菲龍本來拒絕離開，想要留在這個她堅稱是健比的人物身邊，但丹尼爾只不過嚴肅地吐出一個字，並舉起一根指頭，她便乖乖走開了。現在，只剩下崔維茲與裴洛拉特留在原處。

「她們不是基地人，閣下，」那機器人說，仿佛這句話就能解釋一切。「其中一位是蓋婭，另一位是個外世界人。」

機器人引領他們來到一株樹下，那裡有幾張式樣簡單的椅子，一路上崔維茲一言不發。機器人先招呼兩位基地人就坐，等到他也以無異常人的動作坐下來，崔維茲才問道：「你真的是機器人嗎？」

「真的是，閣下。」丹尼爾說。

裴洛拉特的臉孔顯得喜孜孜的，他說：「在古老傳說中，許多地方都提到一個叫丹尼爾的機器人，你是為了紀念他而取這個名字？」

「我就是那個機器人，」丹尼爾說：「那不是傳說。」

「噢，不可能！」裴洛拉特說：「如果你就是那個機器人，你應該有好幾千歲了。」

「兩萬歲。」丹尼爾以平靜的口吻說。

裴洛拉特似乎不知所措，只好向崔維茲望去，後者帶著些許怒意說：「如果你是機器人，我就要命令你說實話。」

「我不需要別人命令我說實話，閣下，我必須這麼做。所以說，閣下，如今你面對著三種可能性。第一，我是人類，而我向你們說謊：第二，我是機器人，被設定成相信自己有兩萬歲，事實上並非如此；第三，我是機器人，而我的確兩萬歲了。你必須自己決定接受哪一種。」

「繼續談下去自然會分曉。」崔維茲冷冷的答道。「話說回來，我很難相信這裡是月球的內部。不論是光線——」他說著抬起頭來。頭上的光線正是柔和、漫射的日光，雖然天上根本見不到太陽，甚至於有沒有天空都看不清楚。「——或重力似乎都不真實，這個世界的表面重力應該不到0.2g。」

「其實，正常的表面重力應該是0.16g，閣下，但此地的重力經過放大。你的太空船能產生重力感，不論在自由下落或加速時都維持不變，使用的便是這種人工重力。其他的能量需求，包括光能在內，也全都靠重力供應。不過若在方便使用太陽能的場合，我們就會使用太陽能。我們所需的物質皆由月球土壤供應，只有輕元素除外——例如氫、碳、氮，這些是月球所沒有的。為了取得輕元素，我們偶爾得捕捉一顆彗星，一個世紀只要捕捉一顆，就足以滿足我們的需求。」

「我想地球無法提供任何資源。」

「不幸正是如此，閣下。與人類的蛋白質一樣，我們的正電子腦對放射性也很敏感。」

「你一直使用複數代名詞，而我們眼前這座宅邸，似乎非常壯觀、美麗、精緻——至少外面看來如此。所以月球上應該還有其他生靈，人類？還是機器人？」

「是的，閣下。我們在月球上有完整的生態，存在于一個廣大而錯綜複雜的洞穴中。然而此地的智慧生靈都是機器人，每個都跟我差不多，不過你一個也見不到。至於這座宅邸，它只供我個人使用，內外建築完全仿照我在兩萬年前的住所。」

「你對那個住所的記憶?細靡遺，是嗎？」

「百分之百，閣下。我是在奧羅拉那個外世界出廠的，也在那裡住過一段日子——如今對我而言，那是多麼短暫的時間。」

「就是那個有……」崔維茲說到一半突然打住。

「是的，閣下，就是那個有許多野狗的世界。」

「你知道那件事？」

「是的，閣下。」

「那麼，如果你最初住在奧羅拉，又怎麼會來到這裡？」

「閣下，為了防止地球產生放射性，我在人類殖民銀河之初就來到這裡。當初跟我一起來的，還有個名叫吉斯卡的機器人，他能感知和調整人類的心靈。」

「跟寶綺思一樣？」

「是的，閣下。就某方面而言，我們並未成功，吉斯卡甚至因故終止運作。然而，在臨終之前，他設法讓我具備了他的能力，並將整個銀河，特別是地球，交給我來守護。」

「為什麼特別是地球？」

「部分原因，是由於一位名叫伊利亞．貝萊的人，一位地球人。」

裴洛拉特興奮地插嘴道：「他就是我提到過的那位文化英雄，葛蘭。」

「文化英雄，閣下？」

「裴洛拉特博士的意思，」崔維茲說：「是說這個人集眾多功績於一身，可能是許多真實歷史人物的綜合體，也可能根本是個虛構人物。」

丹尼爾思索了一下，然後以相當平靜的口吻說：「事實並非如此，閣下，伊利亞．貝萊真有其人，他也不是什麼綜合體。我不知道你們的傳說如何描述他，但是在真實歷史中，假使沒有他這個人，銀河可能始終未曾開拓。由於受到他的感召，在地球產生放射性之後，我盡全力搶救這個世界。我的機器人夥伴分佈銀河各處，適時地以漸進方式去影響人類。我曾策動過一個翻新地球土壤的計畫，過了很久之後，我又策動了另一個計畫，試圖改造鄰近一顆恒星所屬的一個世界，那顆恒星現在叫阿爾發，這兩項計畫都不算真正成功。我從來不能全然隨意調整人類的心靈，因為那些被我調整過的人，總是有可能受到傷害。我受到機器人三大法則的束縛，懂了吧——直到今天依然如此。」

「呃——」

即使一個普通人類或普通的機器人，完全欠缺丹尼爾的精神力量，也能察覺這個單音代表的疑問。

「第一法則，」他說：「閣下，是這樣的：機器人不得傷害人類，也不得因為不採取行動而使人類受到傷害。第二法則是：除非違背第一法則，否則機器人必須服從人類的命令。第三法則是：在不違背第一法則及第二法則的情況下，機器人必須保護自身的存在。當然，我是用近似的語言對你們敘述這些法則，實際上，那是我們正電子腦回路中複雜的數學組態。」

「你發覺這些法則礙手礙腳嗎？」

「必定如此，閣下。第一法則毫無轉圓餘地，幾乎全然禁止我使用精神力量。在處理銀河問題的過程中，不太可能每一步都不會造成傷害，總是有些人或許多人因而受苦，因此身為一個機器人，必須選擇傷害最小的做法。然而，由於情勢過於複雜，我必須花許多時間才能做出抉擇，即使有了決定，也不可能絕對確定。」

「我能瞭解。」崔維茲說。

「在漫長的銀河歷史中，」丹尼爾說：「天災人禍從未間斷，我一直試圖減輕這些災禍造成的危害。某些時候，就某種程度而言，我可算是有些成就，但如果你熟悉你們銀河的歷史，就會知道我的成功例子不多，影響也不夠深遠。」

「這點我還知道。」崔維茲帶著一抹苦笑說。

「我和吉斯卡悟出了另一個機器人法則，它甚至凌駕第一法則之上。我們將它稱為『第零法則』，因為想不到有什麼更合適的名稱。第零法則的內容是：機器人不得傷害人類整體，也不得因為不採取行動而使人類整體受到傷害。這自然意味著第一法則必須修正為：除非違背第零法則，機器人不得傷害人類，也不得因為不採取行動而使人類受到傷害。而第二、第三法則也必須做類似的修正。」

崔維茲皺起眉頭。「但對於人類整體而言，何者有害，何者無害，你又如何決定？」

「一點都沒錯，閣下。」丹尼爾說：「理論上，第零法則可以解決我們的問題；實際上，我們永遠無法做出決定。人類是個具體的對象，對一個人構成的傷害不難估量判斷；人類整體則是抽象的概念，我們應該如何對待處理呢？」

「我不知道。」崔維茲說。

「慢著，」裴洛拉特說：「你可將人類整體轉變成單一有機體，例如蓋婭。」

「這正是我試圖進行的工作，閣下，蓋婭的創建就是我一手策劃的。假如能讓人類整體形成單一的有機體，它就會變成具體的對象，這樣便有辦法處理了。然而，創造一個超有機體的工作，沒有想像中那麼簡單。首先，除非每個人將這個超有機體看得比自身更重，否則絕對不可能成功。因此，我必須尋找一個適切的心靈模型，找了很久之後，我才想到機器人法則。」

「啊，那麼蓋婭人都是機器人。打從一開始我就懷疑這點。」

「這件事情，你的懷疑並不正確，閣下。他們都是人類，不過在他們大腦中，根深柢固地烙印著等同于機器人法則的概念。他們必須尊著生命，真正尊重——即使做到這一點，依然存在一個嚴重的缺陷。一個僅有人類的超有機體並不穩定，根本無從建立，其他的動物必須加進來——接著是植物，跟著是無機世界。真正穩定的最小超有機體，其實就是個完整的世界，唯有世界才足夠龐大、足夠複雜，得以擁有穩定的生態。我花了很久時間才瞭解這個道理，而直到最近一個世紀，蓋婭才完全發展成功，準備向蓋婭星系的目標邁進。縱使如此，那也需要很長的時間。不過，或許不會像來時路那般漫長，因為我們已經知道規則。」

「可是你需要我替你做出決定。對不對，丹尼爾？」

「是的，閣下。機器人法則不允許我，或是蓋婭，做出為人類整體帶來風險的決定。另一方面，五個世紀以前，我以為建立蓋婭的重重困難絕不可能克服，於是我退而求其次，協助人類發展出心理史學這門科學。」

「我早就該猜到這一點。」崔維茲咕噥了一句，又說：「你知道嗎，丹尼爾，我開始相信你的確有兩萬歲了。」

「謝謝你，閣下。」

裴洛拉特說：「等一等，我想我悟出了一件事。你自己是不是蓋婭的一部分，丹尼爾？是不是因為這樣，你才知道奧羅拉上有野狗群？經由寶綺思？」

丹尼爾說：「就某方面而言，閣下，你說得完全正確。我與蓋婭的確有聯繫，不過我不是它的一部分。」

崔維茲揚起眉毛。「聽來跟康普隆的情形差不多，就是我們離開蓋婭後，首先造訪的那個世界。康普隆堅持自己不是基地聯邦的一部分，只不過跟聯邦有某種聯繫。」

丹尼爾緩緩點了點頭。「我想這個類比很恰當，閣下。由於與蓋婭保持聯繫，我得以知曉蓋婭所知曉的事物——例如經由蓋婭的化身，寶綺思。然而，蓋婭無從知曉我所知曉的事物，因此我得以保有行動自由。在蓋婭星系實現之前，我有必要保有這種行動自由。」

崔維茲凝視這個機器人片刻，然後又說：「你是否利用你的精神感應，透過寶綺思，來干預我們這趟旅程中的際遇；好讓我們依照你的理想行動？」

丹尼爾像人類一樣，古裡古怪地歎了一口氣。「我做不了太多，閣下，機器人法則總是將我緊緊束縛。不過，我還是減輕了寶綺思心中的重擔，將少量的額外負擔攬在自己身上。這樣，她在面對奧羅拉的惡犬與索拉利的外世界人時，才能更當機立斷，並減輕自己受到的傷害。此外，我還藉由寶綺思影響了兩位女性，一位在康普隆，另一位在新地球上。我讓她們對你充滿好感，你才能繼續你的旅程。」

崔維茲微笑了一下，有一半算是苦笑。「我早該知道不是由於我的緣故。」

丹尼爾未理會這句話中的自卑低調。「正好相反，閣下，」他說：「你扮演了重要的角色。那兩位女性一開始就對你有好感，我只是提升了她們既有的衝動——在機器人法則的嚴格限制下，我頂多只能這麼做。由於這些限制，以及其他一些因素，我必須歷經千辛萬苦，才能將你引領至此，而且必須以間接迂迴的方式。前後好幾次，我都險些失去了你。」

「現在我來了，」崔維茲說：「你想要我做什麼？確定我選擇蓋婭星系是正確的決定？」

丹尼爾一向毫無表情的臉孔，此時竟然顯得有些絕望。「並非如此，閣下，如今僅是決定已經不夠。我以目前自己能力範圍內最佳的方式引你前來，是為了一件比這急迫無數倍的事——我快要死了。」

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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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因為丹尼爾將這件事說得稀鬆平常；也或許因為他已經兩萬歲，對註定活不過其千分之五的凡人而言，他的死亡似乎不像是個悲劇，總而言之，這句話未激起崔維茲的同情心。

「死？機器會死嗎？」

「我的存在可以終止，閣下，隨便你用什麼詞彙稱呼它。我已經老了，在我接受意識之初生活在銀河各處的各個生靈，如今沒有任何一個還活著，有機生命與機器人都沒有。甚至我自己也無法不朽。」

「怎麼說？」

「我身體中的有形零件，閣下，沒有一個未曾更換，還不只換過一次，而是許多次。就連我的正電子腦，也在不同情況下更換過五次。每一次，原先腦中全部內容都蝕刻到新腦之中，連一個正電子也不放過。每一個新腦的容量與複雜度，都比原先的正電子腦增加許多倍，因此提供更多的記憶空間，使我能更迅速地決斷與行動。可是——」

「可是？」

「越是先進、複雜的正電子腦就越不穩定，而且老化的速率越快。我現在的腦子與最初那個相比，靈敏度高出十萬倍，容量高出千萬倍。但是我的第一個腦子持續了一萬年，而目前這個用了六百年便老朽不堪。過去兩萬年來每一項記憶的精確紀錄，加上完美的回喚機制，將這個腦子全部裝滿。如今，我進行決策的能力急遽衰退，而衰退得更迅速的，則是在超空間距離外測試與影響心靈的能力。而且我也無法再設計第六個腦子。更進一步的微型化，勢必遇到測不準原理的障壁；而複雜度再增高的結果，則一定會幾乎立刻崩潰。」

裴洛拉特似乎感到極度困惑。「不過，丹尼爾，即使沒有你，蓋婭當然仍能繼續發展。既然崔維茲已做出決斷，選擇了蓋婭星系——」

「但這個過程實在花了太長時間，閣下。」丹尼爾仍未顯露任何情緒，「當初不論遇到多少始料未及的困難，我都必須等到蓋婭發展成功。而等我找到崔維茲先生——一個能做出關鍵性抉擇的人——那時已經太遲了。不過，別以為我沒設法延長壽命，我一點一點減低自己的活動，將能力留著應付緊急狀況。當我無法再依靠積極作為保持地／月雙星的隔離狀態時，我轉而採取消極的做法。經過許多年，與我共事的人形機器人被我一一召回大本營，他們回來之前的最後一項任務，就是將各行星的地球檔案取走。沒有我自己與其他機器人的鼎力襄助，蓋婭便失去建立蓋婭星系最主要的工具，因此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蓋婭星系都將無法建立。」

「而當我做出決定的時候，」崔維茲說：「你已經知道這一切。」

「許久以前便知道了，閣下。」丹尼爾說：「當然，蓋婭並不知情。」

「那麼，」崔維茲氣衝衝地說：「跟我打這種啞謎有什麼用？究竟有什麼好處？在我做出決定後，我就在銀河中東奔西跑，找尋地球以及我所認定的地球的秘密」——卻不知道那個秘密就是你。而我那樣做，是要為我的決定尋找佐證。好啦，我已經確定了，我現在知道蓋婭星系是絕對必要的——看來我是白忙一場。你為何不能讓銀河自由發展，也讓我自由自在？」

丹尼爾說：「因為，閣下，我一直在尋訪一個解決之道，而且始終抱著希望堅持下去。如今，我認為已經找到答案。我放棄了再換個正電子腦的念頭，因為那是不確實際的，反之，我準備將我的腦子與人腦合併。一個不受機器人法則影響的人腦，不但可以增加我的腦容量，還能使我的能力達到一個新境界。我引領閣下來到此地，就是為了這個緣故。」

崔維茲顯得驚駭不已。「你的意思是，你計畫要將一個人腦併入你的腦中？讓那個人腦喪失獨立性，以構成一個雙腦的蓋婭？」

「是的，閣下。這樣雖然不能使我永生，卻可能讓我有足夠的時間建立蓋婭星系。」

「而你引我來到這裡，就是為了這個目的？你要我犧牲獨立性，成為你的一部分，這樣你就能像我一樣不理會三大法則，還能擁有我的判斷力？辦不到！」

丹尼爾說：「然而你剛才說過，蓋婭星系對人類福祉是絕對必要……」

「即使如此，它也需要花很長的時間建立，因此在我有生之年，我應該能一直維持獨立性。反之，若是它很快就建立起來，整個銀河都將失去獨立性，相形之下，我個人的損失形同滄海一粟。可是，當整個銀河還保有自我的時候，我絕不要喪失自己的獨立性。」

丹尼爾說：「那麼，這與我預料的一樣。你的大腦不適於與我合併，而且，你若是保有獨立判斷的能力，無論如何將更有助益。」

「你什麼時候改變心意的？你說你引我到這裡來，就是為了進行合併。」

「是的，而且我將大不如前的能力盡數施展，才達成了這個目的。話說回來，我剛才說的是：『我引領閣下來到此地，就是為了這個緣故。』請記住，在銀河標準語中，『閣下』不但代表單數，也可以代表複數，我指的是你們全體。」

裴洛拉特僵凝在坐位上。「真的嗎？請告訴我，丹尼爾，人腦和你的腦子合併俊，可以分享你全部的記憶嗎？兩萬年來所有的記憶，一直上溯到傳說時代？」

「當然，閣下。」

裴洛拉特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將實現我一生的夢想，為這種事我甘願放棄獨立性。請把這個權利讓給我，讓我分享你的腦子。」

崔維茲輕聲問道：「寶綺思呢？她怎麼辦？」

裴洛拉特只遲疑了一下子。「寶綺思會理解的。」他說：「反正沒有我，她的日子會更好過——一段時間之後。」

丹尼爾卻搖了搖頭。「你的提議非常慷慨，裴洛拉特博士，可是我無法接受。你的腦子太老了，頂多只能再持續二、三十年，即使跟我自己的合併，也無法延續它的壽命。我需要另一個人選——看！」他伸手一指，說：「我把她叫回來了。」

寶綺思正踩著輕快的步伐，愉悅地朝這裡走來。

裴洛拉特像是抽筋一樣蹦起來。「寶綺思！不成！」

「不用驚慌，裴洛拉特博士。」丹尼爾說：「我不能用寶綺思，否則我將與蓋婭合併，而我已經解釋過，我必須獨立于蓋婭之外。」

「可是這樣的話，」裴洛拉特說：「誰……」

崔維茲望著跑在寶綺思後面的那個小小身形，脫口而出：「這機器人打一開始就只想要菲龍，詹諾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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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綺思微笑著走回來，顯然心情萬分愉悅。

「我們無法走出這塊屬地的範圍，」她說：「不過這裡處處使我想起索拉利，菲龍當然確信這裡就是索拉利。我問過她，難道她沒想到丹尼爾的外表和健比不同——畢竟，健比全身裹著金屬。菲龍卻說：『不，不見得。』我不知道她說的『不見得』是什麼意思。」

她向站在不遠處的菲龍望去，菲龍正在為表情嚴肅的丹尼爾演奏笛子，丹尼爾和著拍子頻頻點頭。笛聲也傳到他們這裡，聽來是如此纖細、清晰而美妙。

「你們知不知道，當我們離開太空船的時候，她把笛子也帶在身上？」寶綺思問。「我猜會有好一陣子，我們無法將她從丹尼爾身邊拉開。」

回答這句話的是凝重的沉默，寶綺思突然緊張起來，望著兩位男士說：「怎麼了？」

崔維茲朝裴洛拉特一指，似乎是說由他負責解釋。

於是裴洛拉特清了清喉嚨，說：「事實上，寶綺思，我想菲龍會永遠留在丹尼爾身邊。」

「真的？」寶綺思皺著眉頭，似乎準備走向丹尼爾，裴洛拉特卻抓住了她的手臂。「寶綺思吾愛，你不能去。即使是現在，他的能力也比蓋婭強大，而且菲龍若不留下，蓋婭星系永遠無法實現。讓我來解釋——葛蘭，如果我說錯了什麼，請你隨時糾正。」

寶綺思聽著裴洛拉特的敘述，臉色越來越難看，最後露出近乎絕望的神情。

崔維茲試圖訴諸理性，他說：「你看得出這個道理，寶綺思。這孩子是外世界人，丹尼爾則是由外世界人設計製造的：這孩子由機器人帶大，生長在一個和此地同樣空曠的屬地，對外界的一切一無所知。這孩子擁有轉換能量的本事，丹尼爾需要借重這項異稟，而且她的壽命長達三、四個世紀，也許恰好是建立蓋婭星系所需的時間。」

寶綺思雙頰泛紅，淚汪汪地說：「我猜，我們這趟前往地球的旅程，是那個機器人一手策劃的。他還故意讓我們經過索拉利，以便帶個孩子給他。」

崔維茲聳了聳肩。「他也許只是見機行事。我不信他的能力現在仍那麼強大，在超空間距離外，還能將我們變成百依百順的傀儡。」

「不，那是計畫好的。他使我對這孩於產生強烈的好感，確定我會把她帶在身邊，不會眼睜睜看她遭到殺害。他也知道，雖然你對於帶她同行這件事，表現的始終是憤怒和厭煩，但我為了保護她，會不惜和你發生衝突。」

崔維茲說：「你那樣做，我想，可能只是出於你們蓋婭的道德感，而丹尼爾可使它再增強一點。算啦，寶綺思，沒有更好的結局了。假如你能將菲龍帶走，你要帶她到哪裡去，才能使她像在此地這般快樂？你準備帶她回索拉利，讓她慘遭無情的殺害嗎？帶她到某個擁擠的世界，讓她水土不服因病而死？帶她去蓋婭，讓她因為想念健比而肝腸寸斷？帶她永遠在銀河中流浪，讓她以為我們遇到的每個世界，都是她的故鄉索拉利？此外，你能替丹尼爾找到建立蓋婭星系的替代人選嗎？」

寶綺思傷心得說不出話來。

裴洛拉特一隻手伸向她，顯得有點心虛的樣子。「寶綺思，」他說：「我曾自願讓丹尼爾和我的腦子合併，他拒絕接受，因為他說我太老了。我多麼希望他能接受，如果這樣能讓菲龍留在你身邊。」

寶綺思抓住他的手吻了一下。「謝謝你，裴，不過那樣代價未免太高了，即使是為了菲龍。」她深深吸了口氣，又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也許，等我們回到蓋婭，可以在那個全球有機體中，找到一個位置容納我自己的孩子——我會把『菲龍』放在孩子的名字裡。」

現在，丹尼爾好像知道事情已順利解決，正朝他們走過來，菲龍則跟在他身邊蹦蹦跳跳。

然後，那孩子開始奔跑，搶先跑到他們面前。她對寶綺思說：「寶綺思，謝謝你帶我回家和健比團圓，也謝謝你在太空船上照顧我，我永遠不會忘記你。」說完她就投入寶綺思懷裡，兩人緊緊互相擁抱。

「我希望你永遠快樂。」寶綺思說：「我也會永遠記得你，親愛的菲龍。」然後依依不舍地將她鬆開。

菲龍轉向裴洛拉特，說：「我也要謝謝你，裴，謝謝你讓我讀你的膠捲書。」然後她稍微遲疑了一下，什麼話也沒說，將纖細秀麗的手掌伸向崔維茲，崔維茲握了一會兒才鬆開。

「祝你好運，菲龍。」他喃喃說道。

丹尼爾說：「我也要向諸位致意，謝謝你們各自所做的努力。現在你們隨時可以離去，因為你們的探索已經結束。至於我自己的工作，同樣將很快結束，而且必能成功。」

寶綺思卻說：「慢著，我們還有一事未了。我們還不知道，崔維茲是否仍然認為人類的理想未來是蓋婭星系，而不是孤立體組成的龐大混合體。」

丹尼爾說：「剛才，他已經說得很清楚，女士，他已經決定支持蓋婭星系。」

寶綺思噘了一下嘴。「我寧願聽他親口說——你的決定是什麼，崔維茲？」

崔維茲平靜地說：「你希望我如何決定，寶綺思？假使我決定反對蓋婭星系，你就有機會把菲龍要回來。」

寶綺思說：「我是蓋婭，我必須知道你的決定和背後的原因。這是為了瞭解真相，沒有任何其他目的。」

丹尼爾說：「告訴她吧，閣下，蓋婭曉得你的心靈未受干擾。」

於是崔維茲說：「我的決定是支持蓋婭星系，這一點，我心中再無疑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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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綺思靜默了好一陣子，時間大約可以用普通速度從一數到五十，彷佛是要讓這個訊息傳到蓋婭各個部分。然後她才說：「為什麼？」

崔維茲答道：「聽我說。我一開始就知道人類的未來有兩種可能——若非蓋婭星系，便是謝頓計畫中的第二帝國，而我覺得這兩個可能的未來是互斥的。除非由於某種原因，謝頓計畫具有根本缺陷，否則不會有蓋婭星系的出現。

「不幸的是，除了它所根據的兩個公設，我對謝頓計畫的內容一無所知。第一個公設是，涉及的人口數目必須足夠龐大，使得整體可被視為一群隨機互動的個體，因而能以統計方法處理。第二個公設是，在目標尚未達成之前，人類不得預知心理史學的結論。

「由於我已決定支持蓋婭星系，我覺得自己一定下意識地察覺到謝頓計畫的漏洞，而漏洞只可能在公設上，因為那是我對該計畫唯一知曉的部分。然而，我又看不出那兩個公設有任何問題。因此我努力尋找地球，我覺得地球不會無緣無故隱藏得那麼徹底，我必須找出它躲藏起來的目的。

「我沒有真正指望在我發現地球之後，就能得到一個滿意的答案。可是我走投無路，根本想不到其他的辦法——不過我受到的驅策，也可能來自需要一個索拉利兒童的丹尼爾。

「無論如何，我們終於抵達地球附近，又飛到月球上空。不久寶綺思偵測到丹尼爾的心靈，當然，當時他故意將心靈向寶綺思敞開。她將這個心靈描述為並非完全是人類，也不完全是機器人。現在看來，這種說法很有道理，因為丹尼爾的腦子遠遠超越任何機器人，感測起來並非只是機器人的心靈，不過仍有異於人類。裴洛拉特將它稱為『新東西』，這種說法觸發了我自己的一點新東西，也就是一個新的想法。

「正如同許久以前，丹尼爾和同伴悟出了更基本的第四個機器人法則，我忽然想到心理史學還有第三個公設。它比其他兩個公設基本得多，因此過去人人都懶得提到它。

「聽好了，已知的兩個公設都以人類為對象，兩者皆植基於一個未曾言明的公設：人類是銀河中唯一的智慧物種，因此唯有人類這種生物的行動，在發展社會與歷史的過程中舉足輕重。這個隱性公設可歸納如下：銀河中只有一種智慧物種，亦即現代智人。假使銀河中有什麼新東西，假使那是一種本質迥異的智慧物種，其行為便無法以心理史學的數學精確描述，謝頓計畫因此就會變得毫無意義。你們懂了嗎？」

崔維茲極其希望別人瞭解這番話，激動得幾乎全身發抖。「你們懂了嗎？」他又重複一次。

裴洛拉特說：「懂，我懂了。但是身為一個吹毛求疵的人，老弟——」

「什麼？繼續啊。」

「在整個銀河中，人類正是唯一的智慧物種。」

「機器人呢？」寶綺思說：「蓋婭呢？」

裴洛拉特思索了一下，然後以遲疑的口吻說：「在人類歷史上，自從外世界人消失後，機器人就沒扮演過重要角色。而蓋婭在最近之前也未曾扮演過重要角色。機器人是人類創造的，蓋婭是機器人創造的——而機器人與蓋婭兩者，既然都受到三大法則的限制，除了屈服於人類的意志，根本就沒有其他選擇。縱使丹尼爾奮鬥了兩萬年，縱使蓋婭發展了那麼長的時間，但只要葛蘭．崔維茲這個人類說的一句話，就會立刻葬送兩者無數的心血。由此可知，人類仍是銀河中唯一的重要智慧物種，因此心理史學依然有效。」

「銀河中唯一的重要智慧物種——」崔維茲慢慢著複著這句話。「這點我同意。可是我們一天到晚將銀河掛在嘴邊，所以幾乎無法察覺這樣考慮並不周詳。銀河不等於宇宙，宇宙中還有許多其他的星系。」

裴洛拉特與寶綺思不安地挪動了一下。丹尼爾則專心聆聽，嚴肅的表情透出幾許祥和，一隻手緩緩撫著菲龍的頭髮。

崔維茲繼續道：「聽我說下去。銀河近旁就有麥哲倫雲，沒有任何人類的船艦曾到過那裡。再往外一點還有許多小型星系，而巨大的仙女座星系距離也不太遠，它比我們的銀河系還要大。除此之外，宇宙間另有數十億個星系。

「我們的銀河中，只發展出一種有能力建立科技社會的智慧物種，但我們對其他星系瞭解多少？我們這個星系可能是個特例，也許在某些星系，甚至所有其他星系中，存在著許多互競的智慧物種，彼此間一直在明爭暗鬥，而每一種我們都毫無概念。大概因為他們忙著彼此鬥爭，因而無暇顧及其他，但假如在某個星系中，某種物種取得了領導地位，而有時間考慮侵入其他星系的可能性，那又會怎麼樣？

「就超空間而言，銀河只是一個點——整個宇宙也是如此。我們從未造訪過其他星系，而且根據我們的瞭解，也沒有其他星系的智慧物種來過我們的銀河——但這種局面也許有一天會改變。若有侵略者來到，他們必定能找到挑撥人類內鬥的方法。長久以來，我們的敵人都是自己人，我們習慣了這種自相殘殺。處於如此四分五裂的狀況，我們必將被侵略者完全征服，或是被盡數消滅。唯一真正的防禦戰略，就是形成無法由內部突破的蓋婭星系，遇到侵略者來犯時，我們才能發揮最大的力量。」

寶綺思說：「你描繪的情景非常可怕，我們還來得及建立蓋婭星系嗎？」

崔維茲抬頭向上望，視線仿佛穿透厚層的月岩，直達月球表面與星際空間；彷佛努力想要見到無數正在不可思議的太空中緩緩運動的遙遠星系。

他說：「據我們所知，在古往今來的人類歷史中，從未有其他智慧生物侵犯我們。這種情形只需再持續數個世紀，也許只要人類文明歷史萬分之一的時間，我們便能高枕無憂。畢竟，」講到這裡，崔維茲突然感到一陣痛心的憂慮，但他強迫自己置之不理。「此時此刻，似乎還沒有敵人潛伏在我們之間。」

菲龍——這個懂得轉換能量、雌雄同體的異類，此刻正望著他，眼神深不可測。崔維茲並未低頭迎向那對出神的目光。

【全文完】

Table of Contents

序言

第一部 蓋婭星

第一章 尋找開始 1

2

3

4

第二章 航向康普隆 5

6

7

8

第二部 康普隆星

第三章 入境站風波 9

10

11

12

第四章 登陸康普隆 13

14

15

16

第五章 太空艇爭奪戰 17

18

19

20

21

第六章 地球的真面目 22

23

24

25

第七章 告別康普隆 26

27

28

29

30

第三部 奧羅拉星

第八章 禁忌世界 31

32

33

34

第九章 面對野狗群 35

36

37

38

39

40

第四部 索拉利星

第十章 機器人 41

42

43

44

45

46

第十一章 地底世界 47

48

49

50

第十二章 重見天日 51

52

53

54

55

第五部 梅爾波美尼亞星

第十三章 遠離索拉利 56

57

58

59

第十四章 死星 60

61

62

63

64

65

第十五章 苔蘚 66

67

68

第六部 阿爾發星

第十六章 外世界中心 69

70

71

72

73

第十七章 新地球 74

75

76

77

第十八章 音樂節 78

79

80

81

82

83

84

第七部 地球

第十九章 放射性之謎 85

86

87

88

89

90

91

92

93

第二十章 鄰近的世界 94

95

96

97

98

99

100

第二十一章 尋找結果 101

102

103

1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