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安館傳奇 一

《城南舊事》林海音

《二○○九年十一月十七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惠安館傳奇

一

太陽從大玻璃窗透進來，照到大白紙糊的牆上，照到三屜桌上，照到我的小床上來了。我醒了，還躺在床上，看那道太陽光裡飛舞著的許多小小的，小小的塵埃。宋媽過來撢窗台，撢桌子，隨著雞毛撢子的舞動，那道陽光裡的塵埃加多了，飛舞得更熱鬧了，我趕忙拉起被來蒙住臉，是怕塵埃把我嗆得咳嗽。

宋媽的雞毛撢子輪到來撢我的小床了，小床上的稜稜角角她都撢到了，撢子把兒碰在床欄上，格格的響，我想罵她，但她倒先說話了：

「還沒睡夠哪！」說著，她把我的被大掀開來，我穿著絨褲褂的身體整個露在被外，立刻就打了兩個噴嚏。她強迫我起來，給我穿衣服。印花斜紋布的棉襖棉褲，都是新做的，棉褲筒多可笑，可以直立放在那裡，就知道那棉花夠多厚了。

媽正坐在爐子邊梳頭，傾著身子，一大把頭髮從後脖子順過來，她就用篦子篦呀篦呀的，爐上是一瓶玫瑰色的髮油，天氣冷，油凝住了，總要放在爐子上化一化才能搽。

窗外很明亮，乾禿的樹枝上落著幾隻不怕冷的小鳥，我在想，什麼時候那樹上才能長滿葉子呢？這是我們在北京過的第一個冬天。

媽媽還說不好北京話，她正在告訴宋媽，今天買什麼菜。媽不會說「買一斤豬肉，不要太肥」。她說：「買一斤租漏，不要太回。」

媽媽梳完了頭，用她的油手抹在我的頭髮上，也給我梳了兩條辮子。我看宋媽提著籃子要出去了，連忙喊住她：

「宋媽，我跟你去買菜。」

宋媽說：

「你不怕惠難館的瘋子？」

宋媽是順義縣的人，她也說不好北京話，她說成「惠難館」，媽說成「灰娃館」，爸說成「飛安館」，我隨著胡同裡的孩子說「惠安館」，到底哪一個對，我不知道。

我為什麼要怕惠安館的瘋子？她昨天還衝我笑呢！她那一笑真有意思，要不是媽緊緊拉著我的手，我就會走過去看她，跟她說話了。

惠安館在我們這條胡同的最前一家，三層石台階上去，就是兩扇大黑門凹進去，門上橫著一塊匾，路過的時候爸教我念過：「飛安會館」。爸說裡面住的都是從「飛安」那個地方來的學生，像叔叔一樣，在大學裡唸書。

「也在北京大學？」我問爸爸。

「北京的大學多著呢，還有清華大學呀！燕京大學呀！」

「可以不可以到飛安——不，惠安館裡找叔叔們玩一玩？」

「做晤得！做晤得！」我知道，我無論要求什麼事，爸終歸要拿這句客家話來拒絕我。我想總有一天我要邁上那三層台階，走進那黑洞洞的大門裡去的。

惠安館的瘋子我看見好幾次了，每一次只要她站在門口，宋媽或者媽就趕快捏緊我的手，輕輕說：「瘋子！」我們便擦著牆邊走過去，我如果要回頭再張望一下，她們就用力拉我的胳膊制止我。其實那瘋子還不就是一個梳著油鬆大辮子的大姑娘，像張家李家的大姑娘一樣！她總是倚著門牆站著，看來來往往過路的人。

是昨天，我跟著媽媽到騾馬市的佛照樓去買東西，媽是去買搽臉的鴨蛋粉，我呢，就是愛吃那裡的八珍梅。我們從騾馬市大街回來，穿過魏染胡同，西草廠，到了椿樹胡同的井窩子，井窩子斜對面就是我們住的這條胡同。剛一進胡同，我就看見惠安館的瘋子了，她穿了一件絳紫色的棉襖，黑絨的毛窩，頭上留著一排劉海兒，辮子上紮的是大紅絨繩，她正把大辮子甩到前面來，兩手玩弄著辮梢，愣愣地看著對面人家院子裡的那棵老洋槐。乾樹枝子上有幾隻烏鴉，胡同裡沒什麼人。

媽正低頭嘴裡念叨著，準是在算她今天共買了多少錢的東西，好跟無事不操心的爸爸報帳，所以媽沒留神已經走到了「灰娃館」。我跟在媽的後面，一直看瘋子，竟忘了走路。這時瘋子的眼光從洋槐上落下來，正好看到我，她眼珠不動地盯著我，好像要在我的臉上找什麼。她的臉白得發青，鼻子尖有點紅，大概是冷風吹凍的，尖尖的下巴，兩片薄嘴唇緊緊的閉著。忽然她的嘴唇動了，眼睛也眨了兩下，帶著笑，好像要說話，弄著辮梢的手也向我伸出來，招我過去呢。不知怎麼，我渾身大大地打了一個寒顫，跟著，我就隨著她的招手和笑意要向她走去。——可是媽回過頭來了，突然把我一拉：

「怎麼啦，你？」

「嗯？」我有點迷糊。媽看了瘋子一眼，說：

「為什麼打哆嗦？是不是怕——是不是要溺尿？快回家！」我的手被媽使勁拖拉著。

回到家來，我心裡還惦念著瘋子的那副模樣兒。她的笑不是很有意思嗎？如果我跟她說話—我說：「嘿！」她會怎麼樣呢？我愣愣的想著，懶得吃晚飯，實在也是八珍梅吃多了。但是晚飯後，媽對宋媽說：

「英子一定嚇著了。」然後給我沏了碗白糖水，叫我喝下去，並且命令我鑽被窩睡覺。……

這時，我的辮子梳好了，追了宋媽去買菜，她在前面走，我在後面跟著。她的那條噁心的大黑棉褲，那麼厚，那麼肥，褲腳綁著。別人告訴媽說，北京的老媽子很會偷東西，她們偷了米就一把一把順著褲腰裝進褲兜子，剛好落到綁著的褲腳管裡，不會漏出來。我在想，宋媽的肥褲腳裡，不知道有沒有我家的白米？

經過惠安館，我向裡面看了一下，黑門大開著，門道裡有一個煤球爐子，那瘋子的媽媽和爸爸正在爐邊煮什麼。大家都管瘋子的爸爸叫「長班老王」，長班就是給會館看門的，他們住在最臨街的一間屋子。宋媽雖然不許我看瘋子，但是我知道她自己也很愛看瘋子，打聽瘋子的事，只是不許我聽我看就是了。宋媽這時也向惠安館裡看，正好瘋子的媽媽抬起頭來，她和宋媽兩人同時說：「吃了嗎？您！」爸爸說北京人一天到晚閒著沒有事，不管什麼時候見面都要問吃了沒有。

出了胡同口往南走幾步，就是井窩子，這裡滿地是水，有的地方結成薄薄的冰，獨輪的水車來一輛去一輛，他們扭著屁股推車，車子吱吱吜吜的響，好刺耳，我要堵起耳朵啦！井窩子有兩個人正向深井裡打水，水打上來倒在一個好大的水槽裡，推水的人就在大水槽裡接了水再送到各家去。井窩子旁住著一個我的朋友—和我一樣高的妞兒。我這時停在井窩子旁邊不走了，對宋媽說：

「宋媽，你去買菜，我等妞兒。」

妞兒，我第一次是在油鹽店裡看見她的。那天她兩隻手端了兩個碗，拿了一大枚，又買醬，又買醋，又買蔥，夥計還逗著說：「妞兒，唱一段才許你走！」妞兒眼裡含著淚，手搖晃著，醋都要灑了，我有說不出的氣惱，一下竄到妞兒身旁，插著腰問他們：

「憑什麼？」

就這樣，我認識了妞兒。

妞兒只有一條辮子，又黃又短，像媽在土地廟給我買的小狗的尾巴。第二次看見妞兒，是我在井窩子旁邊看打水。她過來了，一聲不響地站在我身邊，我們倆相對著笑了笑，不知道說什麼好。等一會兒，我就忍不住去摸她那條小黃辮子了，她又向我笑了笑，指著後面，低低的聲音說：

「你就住在那條胡同裡？」

「嗯。」我說。

「第幾個門？」

我伸出手指頭來算了算：

「一、二、三、四，第四個門。到我們家來玩兒。」

她搖搖頭說：「你們胡同裡有瘋子，媽不叫我去。」

「怕什麼，她又不吃人。」

她仍然是笑笑的搖搖頭。

妞兒一笑，眼底下鼻子兩邊的肉就會有兩個小漩渦，很好看，可是宋媽竟跟油鹽店的掌櫃說：

「這孩子長得俊倒是俊，就是有點薄，眼睛太透亮了，老像水汪著，你看，眼底下有兩個淚坑兒。」

我心裡可是有說不出的喜歡她，喜歡她那麼溫和，不像我一急宋媽就罵我的：「又跳？又跳？小暴雷。」那天她跟我在井窩子邊站了一會兒，就小聲的說：「我要回去了，我爹等著我吊嗓子。趕明兒見！」

我在井窩子旁跟妞兒見過幾次面了，只要看見紅棉襖褲從那邊閃過來，我就滿心的高興，可是今天，等了好久都不見她出來，很失望，我的絨褂子口袋裡還藏著一小包八珍梅，要給妞兒吃的。我摸摸，發熱了，包的紙都破爛了，黏乎乎的，宋媽洗衣服時，我還得挨她一頓罵。

我覺得很沒意思，往回家走，我本來想今天見著妞兒的話，就告訴她一個好主意，從橫胡同穿過到我家，就用不著經過惠安館，不用怕看見瘋子了。

我低頭這麼想著，走到惠安館門口了。

「嘿！」

嚇了我一跳！正是瘋子。咬著下嘴唇，笑著看我。她的眼睛裡透亮，一笑眼底下—就像宋媽說的，怎麼也有兩個淚坑兒呀！我想看清楚她，我是多麼久以前就想看清楚她的。我不由得對著她的眼神走上了台階。太陽照在她的臉上，常常是蒼白的顏色，今天透著亮光了。揣在短棉襖裡的手伸出來拉住我的手，那麼暖，那麼軟。我這時看看胡同裡，沒有一個人走過。真奇怪，我現在怕的不是瘋子，倒是怕人家看見我跟瘋子拉手了。

「幾歲了？」她問我。

「嗯——六歲。」

「六歲！」她很驚奇地叫了一聲，低下頭來，忽然撩起我的辮子看我的脖子，在找什麼。「不是。」她喃喃地自己說話，接著又問我：

「看見我們小桂子沒有？」

「小桂子？」我不懂她在說什麼。

這時大門裡瘋子的媽媽出來了，皺著眉頭怪著急的說：

「秀貞，可別把人家小姑娘嚇著呀！」又轉過臉來對我說：

「別聽她的，胡說呢！回去吧！等回頭你媽不放心，嗯—聽見沒有？」她說著，用手揚了揚，叫我回去。

我抬頭看著瘋子，知道她的名字叫秀貞了。她拉著我的手，輕搖著，並不放開我。她的笑，增加了我的勇氣，我對老的說：

「不！」

「小南蠻子兒！」秀貞的媽媽也笑了，輕輕地指點著我的腦門兒，這準是一句罵我的話，就像爸爸常用看不起的口氣對媽說「他們這些北仔鬼」是一樣的吧！

「在這玩不要緊，你家來了人找，可別賴是我們姑娘招的你。」

「我不說的啦！」何必這麼囑咐我？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我都知道。媽媽打了一隻金鐲子，藏在她的小首飾箱裡，我從來不會告訴爸爸。

「來！」秀貞拉著我往裡走，我以為要到裡面那一層一層很深的院子裡去找上大學的叔叔們玩呢，原來她把我帶進了他們住的門房。

屋裡可不像我家裡那麼亮，玻璃窗小得很，臨窗一個大炕，中間擺了一張矮桌，上面堆著活計和針線盒子。秀貞從桌上拿起了一件沒做完的衣服，朝我身上左比右比，然後高興的對走進來的她的媽媽說：

「媽，您瞧，我怎麼說的，剛合適！那麼就開領子吧。」說著，她又找了一根繩子，繞著我的脖子量，我由她擺佈，只管看牆上的那張畫，畫兒是一個白胖大娃娃，沒有穿衣服，手裡捧著大元寶，騎在一條大大的紅魚上。

秀貞轉到我的面前來，看我仰著頭，她也隨著我的眼光看那張畫，滿是那麼回事的說：

「要看炕上看去，看我們小桂子多胖，那陣兒才八個月，騎著大金魚，滿屋裡轉，玩得飯都不吃，就這麼淘……」

「行啦行啦！不——害——臊！」秀貞正說得高興，我也聽得糊里糊塗，長班老王進來了，不耐煩的瞪了秀貞一眼說她。秀貞不理會她爸爸，推著我脫鞋上炕，湊近在畫下面，還是只管說：

「飯不吃，衣服也不穿，就往外跑，老是急著找她爹去，我說了多少回都不聽，我說等我給多做幾件衣服穿上再去呀！今年的襯褂倒是先做好了，背心就差縫鈕子了。這件棉襖開了領子馬上就好。可急的是什麼呀！真叫人納悶兒，到底是怎麼檔子事兒……」她說著說著不說了，低著頭在想那納悶兒的事，一直發愣。我想，她是在和我玩「過家家兒」吧？她媽不是說她胡說嗎？要是過家家兒，我倒是有一套玩意兒，小手錶，小算盤，小鈴鐺，都可以拿來一起玩。所以我就說：

「沒關係，我把手錶送給小桂子，她有了表就有一定時候回家了。」可是—這時我倒想起媽會派宋媽來找我，就又說：「我也要回家了。」

秀貞聽我說要走，她也不發愣了，一面隨著我下了炕，一面說：「那敢情好，先謝謝你啦！看見小桂子叫她回來，外面冷，就說我不罵她，不用怕。」

我點了點頭，答應她，真像有那麼一個小桂子，我認識的。

我一邊走著一邊想，跟秀貞這樣玩兒，真有意思；假裝有一個小桂子，還給小桂子做衣服。為什麼人家都不許他們的小孩子跟秀貞玩呢？還管她叫瘋子？我想著就回頭去看，原來秀貞還倚著牆看我呢！我一高興就連跑帶跳地回家來。

宋媽正在跟一個老婆子換洋火，房簷底下堆著字紙簍、舊皮鞋、空瓶子。

我進了屋子就到小床前的櫃裡找出手錶來。小小圓圓的金錶，鑲著幾粒亮亮的鑽石，上面的針已經不能走動了，媽媽說要修理，可一直放著，我很喜歡這手錶，常常拿來戴在手上玩，就歸了我了。我正站在三屜桌前玩弄著，忽然聽見窗外宋媽正和老婆子在說什麼，我仔細聽，宋媽說：

「後來呢？」

「後來呀，」換洋火的老婆子說：「那學生一去到如今就沒回來！臨走的時候許下的，回他老家賣田賣地，過一個月就回來明媒正娶她。好嘛！這一等就是六年啦！多俊的姑娘，我眼瞧著她瘋的。……」

「說是怎麼著？還生了個孩子？」

「是呀！那學生走的時候，姑娘她媽還不知道姑娘有了，等到現形了，這才趕著送回海甸義地去生的。」

「義地？」

「就是他們惠安義地，惠安人在北京死了就埋在他們惠安義地裡。原來王家是給義地看墳的，打姑娘的爺爺就看起，後來才又讓姑娘她爹來這兒當長班，誰知道出了這麼檔子事兒。」

「他們這家子倒是跟惠難有緣，惠難離咱們這兒多遠哪？怎麼就一去不回頭了呢？」

「可遠嘍！」

「那麼生下來的孩子呢？」

「孩子呀，一落地就裹包裹包，趁著天沒亮，送到齊化門城根底下啦！反正不是讓野狗吃了，就是讓人撿去了！」

「姑娘打這兒就瘋啦？」

「可不，打這兒就瘋了！可憐她爹媽，這輩子就生下這麼個姑娘，唉！」

兩個人說到這兒都不言語了，我這時已經站到屋門口傾聽。宋媽正數著幾包丹鳳牌的紅頭洋火，老婆子把破爛紙往她的大筐裡塞呀塞呀！鼻子裡吸溜著清鼻涕。宋媽又說：

「下回給帶點刨花來。那—你跟瘋子她們是一地兒的人呀？」

「老親嘍！我大媽娘家二舅屋裡的三姐算是瘋子她二媽，現在還在看墳，他們說的還有錯兒嗎？」

宋媽一眼看見了我，說：

「又聽事兒，你。」

「我知道你們說誰。」我說。

「說誰？」

「小桂子她媽。」

「小桂子她媽？」宋媽哈哈大笑，「你也瘋啦？哪兒來的小桂子她媽呀？」

我也哈哈笑了，我知道誰是小桂子她媽呀！

二

二

天氣暖和多了，棉襖早就脫下來，夾襖外面早晚涼就罩上一件薄薄的棉背心，又輕又軟。我穿的新布鞋，前頭打了一塊黑皮子頭，老王媽—秀貞她媽，看見我的新鞋說：

「這雙鞋可結實喲—把我們家的門檻兒踢爛了，你這雙鞋也破不了！」

惠安館我已經來熟了，會館的大門總是開著一扇，所以我隨時可以溜進來。我說溜進來，因為我總是背著家裡的人偷著來的，他們只知道我常常是隨著宋媽買菜到井窩子找妞兒，一見宋媽進了油鹽店，我就回頭走，到惠安館來。

我今天進了惠安館，秀貞不在屋裡。炕桌上擺著一個大玻璃缸，裡面是幾條小金魚，游來游去。我問王媽：

「秀貞呢？」

「跨院裡呢！」

「我去找她。」我說。

「別介，她就來，你這兒等著，看金魚吧！」

我把鼻子頂著金魚缸向裡看，金魚一邊游一邊嘴巴一張一張地在喝水，我的嘴也不由得一張一張地在學魚喝水。有時候金魚游到我的面前來，隔著一層玻璃，我和魚鼻子頂牛兒啦！我就這麼看著，兩腿跪在炕沿上，都麻了，秀貞還不來。

我翻腿坐在炕沿上，又等了一會，還不見秀貞來，我急了，溜出了屋子，往跨院裡去找她。那跨院，彷彿一直都是關著的，我從來也沒有見過誰去那裡。我輕輕推開跨院門進去，小小的院子裡有一棵不知道什麼樹，已經長了小小的綠葉子了。院角地上是乾枯的落葉，有的爛了。秀貞大概正在打掃，但是我進去時看見她一手拿著掃帚倚在樹幹上，一手掀起了衣襟在擦眼睛，我悄悄走到她跟前，抬頭看著她。她也許看見我了，但是沒理會我，忽然背轉身子去，伏著樹幹哭起來了，她說：

「小桂子，小桂子，你怎麼不要媽了呢？」

那聲音多麼委屈，多麼可憐啊！她又哭著說：

「我不帶你，你怎麼認得道兒，遠著呢！」

我想起媽媽說過，我們是從很遠很遠的家鄉來的，那裡是個島，四面都是水，我們坐了大輪船，又坐大火車，才到這個北京來。我曾問媽媽什麼時候回去，媽說早著呢，來一趟不容易，多住幾年。那麼秀貞所說的那個遠地方，是像我們的島那麼遠嗎？小桂子怎麼能一個人跑了去？我替秀貞難過，也想念我並不認識的小桂子，我的眼淚掉下來了。在模模糊糊的淚光裡，我彷彿看見那騎著大金魚的胖娃娃，是什麼也沒穿啊！

我含著眼淚，大大的倒抽了一口氣，為的不讓我自己哭出來，我揪揪秀貞褲腿叫她：

「秀貞！秀貞！」

她停止了哭聲，滿臉淚蹲下來，摟著我，把頭埋在我的前胸擦來擦去，用我的綿綿軟軟的背心，擦乾了她的淚，然後她仰起頭來看看我笑了，我伸出手去調順她的揉亂的劉海兒，不由得說：

「我喜歡你，秀貞。」

秀貞沒有說什麼，吸溜著鼻涕站起來。天氣暖和了，她也不穿綁腿棉褲了，現在穿的是一條肥肥的散腿褲。她的腿很瘦嗎？怎麼風一吹那褲子，顯得那麼晃盪。她渾身都瘦的，剛才蹲下來伏在我的胸前時，我看那塊後脊背，平板兒似的。

秀貞拉著我的手說：

「屋裡去，幫著拾掇拾掇。」

小跨院裡只有這麼兩間小房，門一推吱吜吜的一串尖響，那聲音不好聽，好像有一根刺扎在人心上。從太陽地裡走進這陰暗的屋裡來，怪涼的。外屋裡，整整齊齊的擺著書桌、椅子，書架，上面滿是灰土，我心想，應該叫我們宋媽來給撢撢，準保揚起滿屋子的灰。爸爸常常對媽說，為什麼宋媽不用濕布擦，這樣大撢一陣，等一會兒，灰塵不是又落回原來的地方了嗎？但是媽媽總請爸爸不要多嘴，她說這是北京規矩。

走進裡屋去，小一點，只擺了一張床，一個茶几。床上有一口皮箱，秀貞把箱子打開來，從裡面拿出一件大棉袍，我爸爸也有，是男人的。秀貞把大棉袍抱在胸前，自言自語的說：

「該翻翻添點棉花了。」

她把大棉袍抱出院子去曬，我也跟了去。她進來，我也跟進來。她叫我和她把箱子抬到院子太陽底下曬，裡面只有一雙手套，一頂呢帽和幾件舊內衣。她很仔細的把這幾件零碎衣物攤開來，並且拿起一件條子花紋的褂子對我說：

「我瞧這件褂子只能給小桂子做夾襖裡子了。」

「可不是，」我翻開了我的裌襖裡給秀貞看：「這也是用我爸爸的舊衣服改的。」

「你也是用你爸爸的？你怎麼知道這衣服就是小桂子她爹的？」秀貞微笑著瞪眼問我，她那樣子很高興，她高興我就高興，可是我怎麼會知道這是小桂子她爹的？她問得我答不出，我斜著頭笑了，她逗著我的下巴還是問：

「說呀！」

我們倆這時是蹲在箱子旁，我很清爽地看著她的臉，劉海兒被風吹倒在一邊，她好像一個什麼人，我卻想不出。我回答她說：

「我猜的。那麼—」我又低聲地問她：「我管小桂子她爹叫什麼呀？」

「叫叔叔呀！」

「我已經有叔叔了。」

「叔叔還嫌多？叫他思康叔叔好了，他排行第三，叫他三叔也行。」

「思康三叔，」我嘴裡念著，「他幾點鐘回家？」

「他呀，」秀貞忽然站起來，緊皺著眉毛斜起頭在想，想了好一會兒才說，「快了。走了有個把月了。」

說著她又走進屋，我再跟進去，弄這弄那，又跟出來，搬這搬那，這樣跟出跟進忙得好高興。秀貞的臉這時粉嘟嘟的了，鼻頭兩邊也抹了灰土，鼻子尖和嘴唇上邊滲著小小的汗珠，這樣的臉看起來真好看。

秀貞用袖子抹著她鼻子上的汗，對我說：「英子，給我打盆水來會不會？屋裡要擦擦。」

我連忙說：

「會，會。」

跨院的房子原和門房是在一溜沿的，跨院多了一個門就是了，水缸和盆就放在門房的房簷下。我掀開水缸的蓋子，一勺勺地往臉盆裡舀水，聽見屋裡有人和秀貞的媽說話：

「姑娘這陣子可好點兒了嗎？」

「唉！別提了，這陣子又鬧了，年年開了春就得鬧些日子，這兩天就是哭一陣子笑一陣子的，可怎麼好！真是……」

「這路毛病就是春天犯得凶。」

我端了一盆水，連晃連灑，潑了我自己一身水，到了跨院屋裡，也就剩不多了。把盆放在椅子上，忽然不知哪兒飄來炒菜香，我聞著這味兒想起了一件事，便對秀貞說：

「我要回家了。」

秀貞沒聽見，只管在抽屜裡翻東西。

我是想起回家吃完飯還要到橫胡同去等妞兒，昨天約會好了的。

又涼又濕的褲子，貼在我的腿上，一進門媽媽就罵了：

「就在井窩子玩一上午？我還以為你掉到井裡去了呢？看弄這麼一身水！」媽一邊給我換衣服，一邊又說：「打聽打聽北京哪個小學好，也該送進學堂了，聽說廠甸那個師大附小還不錯。」

媽這麼說著，我才看見原來爸爸也已經回來了，我弄了一身水，怕爸爸要打罵我，他厲害得很，我縮頭看著爸爸，準備挨打的姿勢，還好他沒注意，抽著煙捲在看報，漫應著說：

「還早呢，急什麼。」

「不送進學堂，她滿街跑，我看不住她。」

「不聽話就打！」爸的口氣好像很凶，但是隨後卻轉過臉來向我笑笑，原來是嚇唬我呢！他又說：「英子上學的事，等她叔叔來再對他說，由他去管吧！」

吃完飯我到橫胡同去接了妞兒來，天氣不冷了，我和妞兒到空閒著的西廂房裡玩，那裡堆著拆下來的爐子、煙筒，不用的桌椅和床鋪。一隻破籐箱子裡，養了最近買的幾隻剛孵出來的小油雞，那柔軟的小黃絨毛太好玩了，我和妞兒蹲著玩弄箱裡的幾隻小油雞。看小雞啄米吃，總是吃，總是吃，怎麼不停啊！

小雞吃不夠，我們可是看夠了，蓋上籐箱，我們站起來玩別的。拿兩個制錢穿在一根細繩子上，手提著，我們玩踢制錢，每一踢，兩個制錢打在鞋幫上「嗒嗒」的響。妞兒踢時腰一扭一扭的，顯得那麼嬌。

這一下午玩得好快樂，如果不是妞兒又到了她吊嗓子的時候，我們不知要玩多麼久。

爸爸今天買來了新的筆和墨，還有一疊紅描字紙。晚上，在煤油燈底下，他教我描，先念那上面的字：「一去二三里，煙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

爸爸說：

「你一天要描一張，暑假以後進小學，才考得上。」

早上我去惠安館找秀貞，下午妞兒到西廂房裡來找我，晚上描紅模字，我這些日子就這麼過的。

小油雞的黃毛上長出短短的翅膀來了，我和妞兒餵米餵水又餵菜，宋媽說不要把小雞肚子撐壞了，也怕被野貓給叼了去，就用一塊大石頭壓住籐箱蓋子，不許我們隨便掀開。

妞兒和我玩的時候，嘴裡常常哼哼唧唧的，那天一高興，她竟扭起來了，她扭呀扭呀比來比去，嘴裡唱著：「……開哀開門嗯嗯兒，碰見張秀才哀哀……」

「你唱什麼？這就是吊嗓子嗎？」我問

「我唱的是打花鼓。」妞兒說。

她的興致很好，只管輕輕地唱下去，扭下去，我在一旁看傻了。她忽然對我說：「來！跟我學，我教你。」

「我也會唱一種歌，」不知怎麼，我想我也應當露一露我的本事，一下子想起了爸爸有一回和客人談天數唱的一首歌，後來爸曾教了我，媽還說爸爸教我這種歌真是沒大沒小呢！

「那你唱，那你唱。」妞兒推著我，我卻又不好意思唱了，她一定要我唱，我只好結結巴巴的用客家話念唱起來：

「你聽著—想來麼事想心肝，緊想心肝緊不安！我想心肝心肝想，正是心肝想心肝……」

我還沒數完呢，妞兒已經笑得擠出了眼淚，我也笑起來了，那幾句詞兒可真是拗嘴。

「誰教你的？什麼心肝想心肝，心想心肝想的，哈哈哈！你唱的這是哪國的歌兒呀！」

我們倆摟在一堆笑，一邊瞎說著心肝心肝的，也鬧不清是什麼意思。

我們真快樂，胡說胡唱胡玩，西廂房是我們的快樂窩，我連做夢都想著它。妞兒每次也是玩得夠不夠的才看看窗外，忽然叫喊：「可得回去了！」說完她就跑，急得連「再見」都來不及說。

忽然一連幾天，橫胡同裡接不到妞兒了，我是多麼的失望，站在那裡等了又等。我慢慢走向井窩子去，希望碰見她，可是沒有用。下午的井窩子沒那麼熱鬧了，因為送水的車子都是上午來，這時只有附近人家自己推了裝著鉛桶的小車子來買水。

我看見長班老王也推了小車子來，他一趟一趟來好幾趟了，見我一直站在那裡，奇怪的問我：

「小英子，你在這兒發什麼傻？」

我沒有說什麼，我自己心裡的事，自己知道。我說：

「秀貞呢？」我想如果等不到妞兒，就去找秀貞，跨院裡收拾得好乾淨了。但是老王沒理我，他裝滿了兩桶水，就推走了。

我正在猶豫著怎麼辦的時候，忽然從西草廠口上，轉過來一個熟悉的影子，那正是妞兒，我多高興！我跑著迎上去，喊道：「妞兒！妞兒！」她竟不理我，就像不認識我，也像沒聽見有人叫她。我很奇怪，跟在她身邊走，但她用手輕輕趕開我，皺著眉頭眨眼，意思叫我走開。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是她身後幾步遠有一個高大的男人，穿著藍布大褂，手提著一個髒了的長布口袋，口袋上露出來我看見是一把胡琴。

我想這一定是妞兒的爸爸。妞兒常說「我怕我爹打」、「我怕我爹罵」的話，我現在看那樣子就知道，我不跟妞兒再說話了，就轉身走回家，心裡好難受。我口袋裡有一塊化石，可以在磚上寫出白字來，我掏出來，就不由得順著人家的牆上一直畫下去，畫到我家的牆上。心裡想著如果沒有妞兒一起玩，是多麼沒有意思呢！

我剛要叫門，忽然聽見橫胡同裡咚咚咚有人跑步聲，原來是妞兒氣喘著跑來了，她匆匆忙忙神色不安的說：「我明兒再來找你。」沒等我回答，她就又跑回橫胡同了。

第二天早晨，妞兒來找我，我們在西廂房裡，蹲下來看小油雞。掀開籐箱蓋子，我們倆都把手伸進去摸小油雞的羽毛，這樣摸著摸著，誰也沒說話。我本來是要說話的，但是沒有出聲，只是心裡在問她：「妞兒，為什麼好多天沒來找我？」「妞兒，是你爸爸很厲害不許你來嗎？」「妞兒，昨天為什麼不許我跟你說話？」「妞兒，你一定有什麼難受的事吧？」真奇怪，這些話都是我心裡想的，並沒有說出口，可是她怎麼知道的，竟用眼淚來回答我？她不說話，也不用袖子去抹眼，就讓眼淚滴答滴答落在籐箱裡，都被小油雞和著小米吃下去了！

我不知怎麼辦好了，從側面正看見她的耳朵，耳垂上扎了洞用一根紅線穿過去，妞兒的耳朵沒有洗乾淨，邊沿上有一道黑泥。我再順著她的肩膀向下看，手腕上有一條青色的傷痕，我伸手去撩起她的袖口看，她這才驚醒了，嚇得一躲閃，隨著就轉過頭來向我難過的笑笑。早晨的太陽，正照到西廂房裡，照到她的不太乾淨的臉上，又濕又長的睫毛，一閃動，眼淚就流過淚坑淌到嘴邊了。

忽然，她站起來，撩開袖口，撩起褲角，輕輕地說：

「看我爸爸打的！」

我是蹲著的，伸出手正好摸到她的腿上那一條條腫起的傷痕。我輕輕的摸，倒惹得她哭出聲音來了。她因為不敢放聲，嚶嚶的小聲哭，真是可憐。我說：

「你爸爸幹嗎打你？」

她當時說不出話來，哭了好一會兒才說：

「他不許我出來玩。」

「是因為在我家待太久了？」

妞兒點點頭。

因為在我家玩久了，害得她挨打，我又難過，又害怕，想到那個高大的男人，我不由得說：

「那麼你快回去吧！」她站著不動，說：

「他一早出去還沒回來。」

「那麼你媽呢？」

「我媽也擰我，她倒不管我出來的事。爸爸也打她。打了她，她就擰我，說是我害的。」

妞兒哭了一陣子好些了，又跟我說這說那的，我說我從來沒見過她的媽媽，妞兒說她的媽媽有點跛，一天到晚就是坐在炕頭上給人縫補衣服賺錢。

我告訴妞兒，我們從前不住在北京，是從一個很遠的島上來的，她也說：

「我們從前也不住在這兒，我們住在齊化門那邊。」

「齊化門？」我點點頭說：「我知道那地方。」

「你怎麼會也知道齊化門呢？」妞兒奇怪的問我。

我想不出我是怎麼知道的，但我的確知道，好像有什麼人大清早曾帶我去過那裡，而且我也像看見了那裡的樣子似的，不，不，不是，我所看見的很模糊，也許那是一個夢吧？因此我就回答妞兒說：

「我夢見過那個地方，有沒有城牆？有一天，有一個女人抱著一個包袱，大清早上，偷偷的向城牆走去……」

「你是講故事吧？」

「也許是故事，」我斜著頭又深深的想了想，「反正我知道齊化門就是了。」

妞兒笑了笑，手伸過來摟著我的脖子，我的手也伸過去摟住她的。但當我捏住她的肩頭，她輕喊了一聲「疼！疼！」

我的手連忙鬆開，她又皺著眉說：「連這兒都給我抽腫了！」

「什麼抽的？」

「撢子。」停了一下她又說：「我爸，還有我媽，他們」但她頓住不說下去了。

「他們怎麼樣？」

「不說了，下回再跟你說。」

「我知道，你爸爸教你唱戲，要你賺錢給他們花。」這是我聽宋媽跟媽媽講過的，所以一下子就給說出來了。「要你賺錢還打你，憑什麼！」我說到後來氣憤起來了。

「喝喝，你瞧你什麼都知道，我不是要跟你說唱戲的事，你哪兒知道我要跟你說什麼呀！」

「到底要說什麼呢？說嘛！」

「你這麼猴急，我就不說了。你要是跟我好，我有好些話要跟你說，就是不許你跟別人說，也別告訴你媽。」

「我不會，我們小聲地說。」

妞兒猶豫了一會兒，伏在我的耳旁小聲而急快地說。

「我不是我媽生的，我爸爸也不是親的。」

她說得那樣快，好像一個閃電過去那麼快，跟著就像一聲雷打進了我的心，使我的心跳了一大跳。她說完後，把附在我耳旁的手挪開，睜著大眼睛看我，好像在等著看我聽了她的話，會怎麼個樣子。我呢，也只是和她對瞪著眼，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雖然答應妞兒不講出她的秘密，可是妞兒走了以後，我心裡一直在想著這件事，我越想越不放心，忽然跑到媽媽面前，愣愣的問：

「媽，我是不是你生的？」

「什麼？」媽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怎麼想起問這話？」

「你說是不是就好了。」

「是呀，怎麼會不是呢？」停一下媽又說，「要不是親生的，我能這麼疼你嗎？像你這樣鬧，早打扁了你了。」

我點點頭，媽媽的話的確很對，想想妞兒吧！「那麼你怎麼生的我？」這件事，我早就想問的。

「怎麼生的呀，嗯——」媽想了想笑了，胳膊抬起來，指著胳肢窩說：

「從這裡掉出來的。」

說完，她就和宋媽大笑起來。

三

三

我手裡拿著一個空瓶子和一雙竹筷子，輕輕走進惠安館，推開跨院的門，院裡那棵槐樹，果然又垂著許多綠蟲子，秀貞說是吊死鬼，像秀貞的那幾條蠶一樣，嘴裡吐著一條絲，從樹上吊下來。我把吊死鬼一條條弄進我的空瓶裡，回家去餵雞吃，每天可以弄一瓶。那些吊死鬼裝在小瓶裡，咕囊咕囊的動，真是肉麻，我拿著裝了吊死鬼的瓶子，胳膊常常覺得癢麻麻的，好像吊死鬼從瓶裡爬到我的胳膊上了，其實沒有。

我在把一條吊死鬼往瓶裡裝的時候，忽然想到了妞兒，心裡很不安。她昨天又挨揍了，拿了兩件衣服偷偷的來找我，進門就說：

「我要找我親爹親媽去！」她的臉有一邊被打得紅腫了。

「他們在哪兒呢？」

「我不知道，到齊化門，再慢慢的找。」

「齊化門在哪兒呢？」

「你不是說你也知道那地方嗎？」

「我是說我好像做夢夢見過那地方的。」

妞兒把兩件衣服塞在西廂房的空箱子裡，很有主意地抹乾了眼淚，恨恨的說：

「我非找著我親爹不可。」

「你知道他長得什麼樣子嗎？」我真佩服她，但覺得這是一件太大太大的事。

「我一天一天的找唄！總會找到我親爹跟我親娘。他們的樣子我心裡知道。」

「那麼——」我也不知道要說什麼，因為我一點主意也沒有。

妞兒臨走的時候說，她不定哪天就要偷偷的走，但一定會先來這裡跟我說一聲，並且帶走存在這裡的兩件衣服。

我昨天一直在想妞兒的事，心裡很不舒服，晚上就吃不下飯了，媽媽摸摸我的頭說：

「好像有點熱，不吃也好，早點去睡。」

我上了床，心裡還是不舒服，又說不出，就哭起來了，媽媽很奇怪，她說：

「哭什麼？哪兒不舒服？」我不知怎麼一來竟哭著說：

「妞兒她爸爸啊……」

「妞兒她爸爸？怎麼啦？她爸爸怎麼著你啦？」宋媽也過來了，她說：

「那個不是東西的，準是罵了我們英子了，還是打了你啦？」

「不是！」我忽然覺出我是說了什麼糊塗話，便撒賴的哭喊著說：「我要找我爸爸！」

「是要找你爸爸呀！唉！嚇人！」宋媽和媽媽都笑了。媽媽說：

「你爸爸今天去看你叔叔，回來得晚點兒，你先睡吧！」她又對宋媽說：「英子一生下來，她爸爸就給慣的，一不舒服，爸爸就抱著睡。」

「羞不羞？」宋媽用一個手指劃我的臉，我不理她，轉過臉衝著牆閉上眼睛。

今天我早晨起來就好得多了，不像昨天那樣不安心。但是現在又想起妞兒，手裡不由得停止了捉蟲子的工作，呆呆的想，不知道什麼時候，妞兒就會離開我。

我把瓶子扔在樹下，站起來走到窗下向裡看。秀貞正在裡屋床前的一把杌凳上坐著，面向著床，我只看到她那小平板兒似的背影，辮子也沒梳好。她比手劃腳，又揚手哄蒼蠅，其實哪兒有蒼蠅？我輕輕的走進屋裡，在外屋桌旁靠著，傻看她在幹什麼，只聽她說：

「我準知道你昨兒晚上沒吃飯就睡覺了，是不是？那怎麼行！」

咦！真奇怪，秀貞怎麼知道我昨晚沒吃飯就睡覺了呢？我倚在裡屋的門框說：

「誰告訴你的？」

「啊？」她回過頭來看見我愁眉不展的樣子，很正經的對我說：

「還用人告訴我嗎？這碗粥一動也沒動呀！」說完指著床旁茶几上的一個碗和一雙筷子。

我這才知道秀貞說的不是我。自從天氣暖和了，打開一向深閉的跨院門以後，秀貞就一天到晚在這兩間屋裡出出進進，說著那我又懂、又不懂的話。最先我以為是秀貞跟我玩「過家家兒」，後來才又覺得不是假裝的事情，它太像真事了！

秀貞又向著那空床發呆看了一會兒，轉過頭來，輕手輕腳的拉著我走到屋外來，小聲的說：

「睡著了，讓他睡去吧！這一場病也真虧他，沒親沒故的！」

外屋書桌上擺著那缸春天買的金魚，已經死了幾條，可是秀貞還是天天勤著換水，玻璃缸裡還加了幾根水草，紅色的魚在綠色的水草中鑽來鑽去，非常好玩。我怎麼知道魚是紅的草是綠的呢？媽媽教過我，她說快考小學了，老師要問顏色，要問住在哪兒，要問家裡有幾個人。秀貞還養了一盒蠶，她對我說過：

「你要上學，我們小桂子也該上學了，我養點蠶，吐了絲，好給小桂子裝墨盒用。」

有幾條蠶已經在吐絲了，秀貞另外把它們放在一個蒙了紙的茶杯上，就讓牠們在那紙上吐絲。真有趣，那些蠶很乖，就不會爬到茶杯下面來。另外的許多蠶還在吃桑葉。

秀貞在打掃蠶屎，她把一粒粒的蠶屎裝進一個鐵罐裡，她已經留了許多，預備裝成一個小枕頭，給思康三叔用。因為他每天看書眼睛得保養，蠶屎是明目的。

我在旁邊靜靜的看著魚缸，看著吐絲。院子裡的樹，正靠在窗下，這屋裡陰涼得很，我們倆都不敢大聲說話，就像真的屋裡躺著一個要休息的病人。

秀貞忽然問我：

「英子，我跟你說的事記住沒有？」

我一時想不起是什麼事，因為她對我說過的事，真真假假的太多了。她說過將來要我跟小桂子一塊去上學，小桂子也要考廠甸小學。她又告訴我從廠甸小學回家，順著琉璃廠直到廠西門，看見鹿犄角胡同雷萬春的玻璃窗裡那對大鹿犄角，一拐進椿樹胡同就到家了。可是她又說過，她要帶小桂子去找思康三叔，做了許多衣服和鞋子，行李都打點好了。

我最記得秀貞說過的話，還是她講的生小桂子的那回事。有一天，我早早溜到這裡找秀貞，她看見我連辮子都沒梳，就端出梳頭匣子來，從裡面拿出牛角梳子，骨頭針和大紅頭繩，然後把我的頭髮散開來，慢慢的梳。她是坐在椅子上的，我就坐在小板凳上，夾在她的兩腿中間，我的兩隻胳膊正好架在她的兩腿上，兩隻手摸著她的兩膝蓋，兩塊骨頭都成了尖石頭，她瘦極了。我背著她，她問我：

「英子，你幾月生的？」

「我呀？青草長起來，綠葉發出來，媽媽說，我生在那個不冷不熱的春天。小桂子呢？」秀貞總把我的事情和小桂子的事情連在一起，所以我也就一下子想起小桂子。

「小桂子呀，」秀貞說，「青草要黃了，綠葉快掉了，她是生在那不冷不熱的秋天。那個時光，桂花倒是香的，聞見沒有？就像我給你擦的這個桂花油這麼香。」她說著，把手掌送到我的鼻前來晃一晃。

「小——桂——子。」我吸了吸鼻子，聞著那油味，不由得一字字的念出來，我好像懂得點那意思了。

秀貞很高興的說：

「對了，小桂子，就是這麼起的名兒。」

我怎麼沒看見桂花樹？這裡哪棵樹是桂花？」我問。

「又不是在這屋子裡生的！」秀貞已經在編我的辮子了，辮得那麼緊，拉著我的頭髮根怪痛的，我說：

「為什麼用這麼大的力氣呀？」

「我當時要是有這麼大力氣倒好了，我生了小桂子，混身都沒勁兒，就昏昏沉沉的睡，睡醒了，小桂子不在我身邊了。我睡覺時還聽見她哭，怎麼醒了就沒有了呢？我問，孩子呢？我媽要說什麼，我嬸兒接過去了，她瞥了我媽一眼，跟我和和氣氣的說：你的身子微，孩子哭，在你身邊吵，我抱到我屋去了。我說，噢。就又睡著了。」秀貞說到這兒停住了，我的辮子已經紮好，她又接著說：

「彷彿我聽我媽對我嬸說：不能讓她知道。真讓人納悶兒，到底是怎麼檔子事兒？我怎麼到這兒就接不下去了呢？是她們把孩子給—？還是扔—？決不能夠！決不能夠！」

我已經站起來，臉衝著秀貞看，她皺著眉頭，正呆呆的想。她說話常常都會忽然停住了，然後就低聲的說「真讓人納悶兒，到底是怎麼檔子事兒？」的話。她收梳頭匣子的時候，我看見我送小桂子的手錶在匣子裡，她拿起手錶，放在掌心裡，又說：

「小桂子她爹也有個大懷表，可是死了當了，當了那個表，他才回的家，這份窮，就別提了！我當時就沒告訴他我有了，反正他去個把月就回來，他跟我媽說，放心，他回家賣了山底下的白薯地，就到北京來娶我。千山萬水，走一趟也不容易，我要是告訴他我有了，不也讓他惦記著！你不知道他那情意多深！我也沒告訴我媽我有了，說不出口，反正人歸了他了，等嫁了再說也不遲……。」

「有了什麼了？」我不明白。

「有了小桂子呀！」

「你不是剛說什麼沒有了嗎？」我更不明白。

「有了，沒了，有了，沒了，小英子，你怎麼跟我亂擾？你聽我給你算。」她把我給小桂子的表收起來，然後用手指捏著算給我聽：

「他是春天走的。他走的那天，天兒多好，他提著那口箱子，都沒敢多看我，他的同鄉同學，有幾個送他到門口兒的，所以他就沒好再跟我說什麼。好在頭天晚上我給他收拾箱子的時候，我們倆也說得差不多了。他說，惠安的日子很苦，有辦法的都到海外謀生去了，那兒的地不肥，不能種什麼，白薯倒是種了不少。他們家，常年吃白薯，白薯飯，白薯粥，白薯乾，白薯條，白薯片，能叫外頭去的人吃出眼淚來。所以，他就捨不得讓我這個北邊人去吃那個苦頭兒。我說可不是，我媽就生我獨一個女兒，跟了你去吃白薯，她怎麼捨得！他說，你是個孝女，我也是個孝子，萬一我母親扣住了我，不許我再到北京來了呢？我說，那我就追你去。

「送他到門口，看他上了洋車，抬頭看看天，一塊白雲彩，像條船，慢慢兒的往天邊兒上挪動，我彷彿上了船，心是飄的，就跟沒了主兒似的。

「我送他出去，回到屋裡來，噁心要吐，頭也昏，有點兒後悔沒告訴他這件事，想追出去，也來不及了。

日子一天天的捱，他就始終沒回來，我肚子大了，瞞不住我媽，她急得盤問我，讓我說不出道不出的，可是我也顧不得害臊了，就都告訴了我媽。我說，他總有一天回來，他不回來，我去！我媽聽了拿手堵住我的嘴，直說：姑娘，可別這麼說了，這份丟人呀！他真要是不回來，咱們可不能嚷嚷出去，就這麼，把我送回了海甸。

「小桂子生下來，真不容易，我一點勁兒都沒有，就聞著窗戶外頭那棵桂花樹吹進來的一陣陣香氣，我心說，生個女的就叫小桂子。接生的姥娘婆叫我咬住了辮子，使勁，使勁，總算落了地，呱呱呱，哭聲好大呀！」

秀貞說到這兒，喘了一大口氣，她的臉色變青了，故事接不下去，就隨便說了，她說：

「小英子，你不心疼你三嬸嗎？」

「誰是三嬸？」

「我呀！你管思康叫三叔，我就是你三嬸，你還算不過這帳來。叫我一聲。」

「嗯——」我笑了，有些難為情，但還是叫了她：「三嬸。秀貞。」

「你要是看見小桂子就帶她回來。」

「我怎麼知道小桂子什麼樣兒？」

「她呀，」秀貞閉上眼睛想著說：「粉都都的一個小肉團子，生下來我看見一眼了，我睡昏過去那陣兒，聽我媽跟姥娘婆說，瞧！這真是造孽，脖子後頭正中間兒一塊青記，不該來，非要來，讓閻王爺一生氣用手指頭給戳到世上來的！小英子，脖子後頭中間有指頭大一塊青記，那就是我們小桂子，記住沒有？」

「記住了。」我糊里糊塗的回答。

那麼，她現在問我說的事記住沒有，就是這件事嗎？我回答她說：「記住了，不是小桂子那塊青記的事嗎？」

秀貞點點頭。

秀貞把桌上的蠶盒收拾好，又對我說：

「趁著他睡覺，咱們染指甲吧。」她拉我到院子裡。牆根底下有幾盆花，秀貞指給我看，「這是薄荷葉，這是指甲草。」她摘下來了幾朵指甲草上的紅花，放在一個小瓷碟裡，我們就到房門口兒台階上坐下來。她用一塊冰糖在輕輕的搗那紅花。我問她：

「這是要吃的嗎？還加冰糖？」

秀貞笑得呵呵的，說：

「傻丫頭，你就知道吃。這是白礬，哪兒來的冰糖呀！你就看著吧。」

她把紅花朵搗爛了，要我伸出手來，又從頭上拿下一根夾子，挑起那爛玩意兒，堆在我的指甲上，一個個堆了後，叫我張著手不要碰掉，她說等它們乾了，我的手指甲蓋兒就變紅了，像她的一樣，她伸出手來給我看。

我的手，張開了一會兒，已經不耐煩了，我說：

「我要回家去了。」

「你回家非弄壞了不可，別走，聽我給你講故事兒。」她說。

「我要聽三叔的故事。」

「小聲點兒，」她向我擺手，輕輕的說，「讓我先看看他醒過來沒有，他要不要喝水。」她進去了一下，又出來了，坐下後，手支撐在大腿上托著下巴頦兒，忽然向著槐樹發起呆來。

「說呀！你。」我說。

她驚了一下，「嗯？」好像沒聽見我的問話，但跟著眼淚掉下來了，「還說呢，人都沒影兒了，都沒影兒了！老的！小的！」

我一聲不響，她自己抽抽噎噎地哭了一會兒，才又大喘了一口氣，望我笑了，那淚坑！我就覺得在什麼地方看見過秀貞這個人，這個臉。

秀貞用手指抹抹淚，拉過我的手托在她的手上，這樣，我就輕鬆點，不覺得張開染指甲的手很累了。她又側起身子看著跨院門，好像在張望什麼人。她自言自語的說：

「就是這時節他來的，一捲鋪蓋，一口皮箱，搬進了這小屋裡。他身穿一件灰大褂，大襟上別著一支筆。我正在屋裡沒打掃完呢！爹領他進來的，對他說，『會館裡正院房子都住滿了，陳家二老爺讓給您騰出這兩間小屋來。』他說：『好，好，這樣就很好。』爹給他打開行李，把那床又薄又舊的棉被攤開，我心想，他怎麼過這北京的大冷天？小英子，住在會館唸書的學生，有幾個有錢的？有錢的就住公寓去了。我爹常說，想當年，陳家二老爺上京來考舉，還帶著個小碎催伺候筆墨呢！二老爺中了舉，在北京做官，就把這間會館大翻修了一回，到如今，窮學生上京來唸書，都是找著二老爺說話。二老爺說，思康是他們鄉里的苦學生，能念出書來，要我們把堆煤的這兩間小屋收拾了給他住。

「我還在趕著擦玻璃呢，沒正眼看他。我爹對他說，這床被呀！過不了冬。爹真愛管人家的事，他準是不好意思了，就亂嗯嗯啊啊的沒說出什麼來。爹又問他在哪家學堂，他說在北京大學，喝！我爹又說了，這趟不近，沙灘兒去了！可是個好學堂呀！

「爹幫著他收拾那幾件破行李，就出去了，臨走看見我還在擦玻璃，他說，行啦，姑娘。我跟出來了，回頭看了他一眼，誰知道他也正抬眼看我呢！我心裡一跳，邁門檻兒差點摔出去！看他那模樣兒，兩隻眼兒到底有多深！你還沒看清楚他，他就把你看穿了。回到屋裡來，我吃飯睡覺，眼前都擺著他的兩隻那麼樣看人的眼睛。這就是緣分，會館一年到頭，來來往往的大學生多得是，怎麼我就—我就……咳！」

秀貞的臉微微的紅漲，抬起我的手，看我染的指甲乾了沒有，她輕輕的吹著我的指甲，眼皮垂下來，睫毛像一排小簾子，她問我：

「小英子，你明白了嗎？緣分？」她並不一定要我回答她，我也沒打算回答她，只是心裡想著，這樣的長睫毛，有一個人也有的，我想到西廂房我那位愛哭的朋友了。秀貞又接著嘮叨：

「我天天給他送開水去，這件事本該是我爹做的。早晚兩趟，我們燒了大壺開水，送到各屋裡給先生們洗臉，泡茶。爹走慣了正院，救是把跨院給忘了。有時候思康就自己到我們窗根底下來要。『長班。』他就是這麼輕輕叫一聲，『有滾水嗎？』爹這才想起來，趕緊給人家補送去。有時爹倒是沒等叫就想起來了，可是他懶得再走，就支使我去。一來二去，這件差事—到跨院送開水，彷彿就該是我做的了。

「我送水，一句話也沒跟他說過，我進了屋，他在書桌前坐著，就著燈看書呢，寫字呢，我就繃著臉兒，打開那茶壺蓋兒，刷——的，就聽見開水灌進壺的聲兒。他膽子小著呢，連眼都不敢斜過來，就那麼耷拉著眼皮坐著。有一天，我也好新鮮，往前挪了一步，微探著身子看他寫什麼，誰知他也扭過頭來了，說：『認得字嗎？』我搖了搖頭。打這兒起，我們倆就說話了。」

「那時小桂子在哪兒呢？」我忽然想起這個跟秀貞有關係的人。

「她呀！」秀貞笑了，「還沒影兒呢！對了，小桂子到底哪兒去了？你給找著沒有？那是我們倆的命根子呀？我還沒跟你說完呢，他有一天拉起我的手，就像我這麼拉你的手，說：『跟了我吧！』他喝了點兒酒，我也迷糊了，他喝酒是為的取暖，兩間屋子，生一個小火，還時有時無的。那天風挺大，吹得門框直響，我爹跟我娘回海甸取地租去了，讓舅媽來陪我，她睡了，我就溜到這跨院裡來。他的臉滾燙，貼著我的臉，他說了好多話，酒氣熏著我，我聞也聞醉了。

「他常愛喝點兒酒，驅驅寒意，我就偷偷的買了半空兒花生，送到他的屋裡來，給他下酒喝。北風打著窗戶紙，響得吹笛兒似的。我握著他的手，暖乎乎的兩個人，就不冷了。

「他病了，我一趟一趟的跑，可瞞不住我媽了。那天我端著粥，要送給他吃，媽說：『避點兒嫌疑，姑娘，懂得不懂得？』我一聲也沒言語。」

我從秀貞的眼裡，彷彿看見了躺在裡屋床上的思康三叔了；他蓬著頭髮，喝水也沒力氣，吃飯也沒力氣，就哼哼著。

「後來呢？好了沒有？」我不由得問。

「不好怎麼走的？我可直要倒下了！原來是小桂子來了！」

「在哪裡？」我轉回頭去看跨院門，並沒有人影兒。在我的幻想中，跨院門邊，應當站著一個女孩子；紅花的衫褲，一條像狗尾巴似的黃毛辮子，大大的眼睛，一排小簾子似的長睫毛，一閃一閃的，在向我招手呢！我頭有點昏，好像要倒下來，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門那邊，果然有個影子，越走越近了，那麼大的一個東西，原來—原來是秀貞的媽正向我招手，她說：

「秀貞，怎麼讓小英子在老爺兒裡曬著？」

「剛才這地方沒太陽。」秀貞說。

「快挪開，這邊兒不是有陰涼兒嗎？」秀貞的過來拉起我。

那幻影在我眼中消失了，我忽然又想起秀貞還沒講完的故事。我說：

「妞兒，不，小桂子在哪兒呢？你剛說的？」

秀貞噗哧笑了，指著她的肚子：

「在這兒呢，還沒生呢！」

秀貞的媽是來這院裡晾衣服。一根繩子從樹枝上牽到牆那邊，她正一件件的往上晾。

秀貞看了說：

「媽，褲子晾在靠牆邊去吧，思康出來進去的不合適。」

王媽罵說：

「去你的！」

秀貞被她媽媽罵一句，並不生氣，又對我說：

「我媽倒是也疼思康，她跟我爹說，咱們沒兒子，你這老東西又沒念過書，有個讀書識字的人在咱們家也是好事兒。我爹這才答應了。我剛才說到哪兒啦！噢，他好了，我不是病了嗎？他就說都是他害得我，他不是說要娶我教我唸書嗎？就在這時候，他家裡來了電報，他媽病了，叫他趕快回去。……」

「小英子」，王媽忽然截住秀貞的話，對我說：「你怎麼那麼愛聽她那顛三倒四的廢話？也真怪，小孩子都怕她，躲著她，就是你不。」

「媽，您別攪，我這兒還沒說完呢！我還有事託小英子呢！」

老王媽不理她，只顧對我說：

「小英子，該回去了，剛才我聽見宋媽在胡同裡叫你，我不敢說你在這兒。」

老王媽說完拿著空盆走了。秀貞看見她媽媽走出了跨院門，才又說：「思康這一去，有……」她扳著手指頭算：「有一個多月了，有六年多了，不，還有一個多月就回來，不，還有一個月我就生小桂子了。」

不管是六年，是一個多月，秀貞跟我一樣的算不清楚。她這時把我的手拿起來看看，便把指甲上的乾爛花剔開，喲，我的指甲都是紅的了！我高興極了，直笑直笑，擺弄我的手。

「小英子，」她又低聲說：「我有件事託你，看見小桂子就叫她來，一塊兒找她爹去，我們要是找到她爹，我病就好了。」

「什麼病？」我看著秀貞的臉。

「英子，人家都說我得了瘋病，你說我是不是瘋子？人家瘋子都滿地撿東西吃，亂打人，我怎麼會是瘋子，你看我瘋不瘋？」

「不，」我搖搖頭，真的，我只覺得秀貞那麼可愛，那麼可憐，她只是要找她的思康跟妞兒—不，跟小桂子。

「他們怎麼都走了不回來了呢？」我又問。

「思康準是讓他媽給扣住了。小桂子呢，我也納悶是怎麼檔子事兒，沒在海甸，沒在我嬸兒屋裡。我一問，媽急了，說：『扔啦！留那麼一個南蠻子種兒幹嗎？反正他也不回來了，坑人！』我一聽，登時就昏倒了，醒了，他們就說我是瘋子。小英子，我千託萬託你，看見小桂子就帶她來，我什麼都預備好了，回去吧。」

我聽愣了，腦子裡好像有一幅畫，慢慢越張越大，我的頭也有點不舒服似的，我一邊答應：「好好，好好。」一邊跑出跨院，跑出惠安館，一路踢著小石塊，看著我手上的紅指甲，回到了家。

四

四

「看你臉曬得那麼紅！快來吃飯。」媽媽看見我滿頭大汗的回來，並沒有太責備我。

但是我只想喝水，不想吃飯，我灌了幾杯涼開水下去，坐到飯桌上，喘著氣，拿起筷子，可是看我自己的指甲玩。

「誰給你染的？」媽問。

「小妖精，小孩子染指甲，做晤得！」爸爸也半生氣地說。

「誰給你染的？」媽又問。

「嗯—」我想了一下，「思康三嬸。」我不敢，也不肯說秀貞是瘋子。

「跑到外面去認什麼阿叔阿嬸！」媽給我挾了一碟子菜，又對我說：「你叔叔說，還有一個月就要考小學了，你到底會數到什麼數了？算算看，不會數就考不上的。」

「一，二，三，……十八，十九，二十，二十六，……」我的腦筋實在有些糊塗，只想扔下筷子去床上躺一會兒，但是我不肯這樣做，因為他們會說我有病了，不許我出去。

「亂數！」媽媽瞪了我一眼，「聽我給你算，二俗，二俗錄一，二俗錄二，二俗錄三，二俗錄素，二俗錄五，……」

在旁邊伺侯盛飯的宋媽首先忍不住笑了，跟著我和爸爸都哈哈大笑起來，我乘此扔下筷子，說：

「媽，聽你的北京話，我飯都吃不下了，二十，不是二俗；二十一，不是二俗錄一；二十二，不是二俗錄二……」

媽也笑了，說：

「好啦好啦，不要學我了。」

我沒有吃飯，爸媽都沒注意。大概剛才喝了涼開水，人好些了，我的頭已經不暈了。爸媽去睡午覺，我走到院子裡，在樹下的小板凳上坐著，看那一群被放出來的小油雞。小油雞長得很大了，正滿地的啄米吃，樹上蟬聲「知了知了」的叫，四下很安靜。我撿起一根樹枝子在地上畫，看見一隻油雞在啄蟲吃，忽然想起在惠安館捉的那瓶吊死鬼忘記帶回來。

我雖這樣想著，但是竟懶得站起身來，好像要睏了，不由得閉上了眼睛，隨著俯下身子來，兩手抱住頭，深深的埋在大腿上。

在這像睡不睡的夢中，我的眼前一片迷亂；在跨院的樹下捉蠶，吊死鬼在玻璃瓶裡蠕動著，一會兒又變成了秀貞屋裡桌上的蠶，仰著頭在吐絲，好像秀貞把蠶放在我的胳膊上爬，一發癢，猛睜開眼抬起頭來看，原來是兩隻蒼蠅在我的胳膊上飛繞。我揚揚手轟開蒼蠅，又埋頭睡下了。這回是一盆涼水，順著我的脊背澆下來，涼颼颼的，我抱緊了頭，不行，又是一盆涼水從脖子上灌下來，又涼又濕，我說冷啊！旁邊有人格格的笑，我掙扎著站起來，猛下子醒了，睜開眼，鬧不清這是什麼時候了？因為天好像一下子暗了，記得我坐這裡的時候是有陽光的呀！站在我面前的是妞兒，她在笑，我還覺得背脊是濕的冷的，用手背向後面去摸，卻又不是濕的。但身上還是有些涼意，不禁打了一個哆嗦，隨著又打了兩個噴嚏，妞兒笑容收斂了，說：

「你怎麼啦？傻乎乎的睡覺直說夢話。」

我好像還沒醒來，要站不住，便趕快又坐下來。這時雷聲響了，從遠處隆隆的響過來。對面的天色也像潑了墨一樣的黑上來，濃雲跟著大雷，就像一隊黑色的惡鬼大踏步從天邊壓下來。起了微微的風，怪不得我身上覺得涼。我不由得問妞兒說：

「你冷不冷？我怎麼這麼冷。」

妞兒搖搖頭，驚疑的看著我，問：

「你現在的樣子真特別，好像嚇著了，還是挨打了？」

「沒有，沒有，」我說，「爸爸只打我手心，從來不會像你爸爸，打你那麼凶。」

「那你到底是怎麼了呢？」她又指指我的臉：「好難看啊！」

「我一定是餓的，中午沒吃飯。」

這時雷聲更大了，好大的雨點滴落下來，宋媽到院子來收衣服，把小雞趕到西廂房裡。我和妞兒也跟著進來。宋媽把小雞扣好在雞籠裡，就又跑出去，嘴裡還說著：

「要下大雨了，妞兒回不去了。」

宋媽出去了以後，可不是，雨立刻下大了。我和妞兒倚著屋門看下雨。雨聲那樣大，嗶嗶巴巴的打落在磚地上，地上的雨水越來越多了，院子犄角雖然有一個溝眼，但是也擠不下那麼多的雨水。院子的水漲高了，漫過了較底的台階，水濺到屋門來，濺到我們的褲腳上了，我和妞兒看這凶狠的雨水看呆了，眼睛注視著地上，一句話也不講。忽然媽媽在北屋裡窗內向我說話又揚手，話我聽不見，揚手的意思是叫我們不要站在門口被雨濺濕了。我和妞兒便依著媽媽的手勢進屋來，關上了門，跑到窗前向玻璃外面看。

「不知道要下多久？」妞兒問。

「你可回不去了。」我說完，連著又打了兩個噴嚏。

我望著屋裡，想找個地方倒下來，最好有一床被讓我臥在裡面。屋裡雖然有個舊床鋪，但是床上堆了箱子和花盆，而且滿是灰塵。我受不住了，不由得走向床那邊去，靠在箱子上。忽然想起妞兒存在空箱裡的兩件衣服，便打開拿了出來。

妞兒也過來了，她問：

「你要幹麼？」

「幫我穿上，我冷了。」我說。

妞兒笑笑說：

「你好嬌啊！下一點雨，就又打噴嚏，又要穿衣服的。」

她幫我穿上一件，另一件我裹在腿上。我們坐在一塊洗衣板上，擠在牆角，這樣我好像舒服一些。但是妞兒卻心疼被我裹在腿上的衣服，說：

「我就這兩件衣服，別給我拉扯壞了呀！」

「小器鬼，你媽給你做了好多衣服呢！借我一件都捨不得！」也許我的頭又發暈，不知怎麼，嘴裡說妞兒的媽，心裡可想到秀貞屋裡炕桌上一包小桂子的衣服。

妞兒瞪大了眼，指著她自己的鼻子說：

「我媽？給我做好多衣服？你睡醒了沒有？」

「不是，不是，我說錯了，」我仰起頭，靠在牆上，閉上眼，想了一下才說：

「我是說秀貞。」

「秀貞？」

「我三嬸。」

「你三嬸，那還差不多，她給你做了好多衣服，多美呀！」

「不是給我做，是給小桂子做的。」我轉過頭，對著妞兒的臉看，她的一個臉，被我看成兩個臉，兩個臉又合成一個臉。是妞兒，還是小桂子，我分不清了，我心裡想的，有時不是我嘴裡說的，我的心好像管不住我的嘴了。

「幹嗎這麼瞪我？」妞兒驚奇地把頭略微閃躲了我一下。

「我在想一個人，對了，妞兒，講講你爸跟你媽的故事吧！」「他們有什麼可講的！」妞兒撇了一下嘴，「我爸爸在前清家有皇上的時候，不用做事一天到晚吃喝玩樂，後來前清家沒有了，他就窮了，又不會做事，把錢花光了，就靠拉胡琴賺錢，他教我唱戲，恨不得我一下子就唱得跟碧雲霞那麼好，那麼賺錢。—嘿！小英子，我現在上天橋唱戲去了，圍一圈子人聽，唱完了我就捧著個小筐籮跟人要錢，一要錢人都溜了，回來我爸爸就揍我！他說，給錢的都是你爺爺，你得擺個笑臉兒，瞧你這份兒喪！說著他就拿棍子掄我。」

「你說的那個碧雲霞也在天橋唱呀？」

「哪兒呀！人家在戲園子裡唱，城南遊藝園，離天橋也不遠，聽碧雲霞的才都是大爺哪！可是我爸爸常說，在戲園子唱的，有好些是打天橋唱出來的。他就逼著我學，逼著我唱。」

「你不是也很愛唱嗎？怎麼說是他逼的。」

「我愛隨我自己，願意唱就唱，願意給誰聽就給誰聽，那才有意思。就比如咱們倆在這屋裡，我唱給你聽。」

是的，我想起剛認識妞兒的那天，油鹽店的夥計要她唱，她眼睛含著淚的那樣子。

「可是你還得唱呀！你不唱賺不了錢怎麼辦！」

「我呀，哼！」妞兒狠狠的哼了一聲，「我還是要找我親爹親媽去！」

「那麼你怎麼原來不跟你親爹親媽在一起呢？」這是我始終不明白的一件事。

「誰知道！」妞兒猶豫著，要說不說的樣子。外面的雨還是那麼大，天像要塌下來，又像天上有一個大海的水都倒到地上來。

「有一天，我睡覺了，聽我爸跟我媽吵架。我爸說：『這孩子也夠拗的，嗓門兒其實挺好，可是她說不玩就不玩，可有什麼辦法呢！』我那瘸子媽說：『你越揍她，越不管事兒。』我爸說：『不揍她，我怎麼能出這口氣！撿來的時候還沒冬瓜大，我捧著抱著帶回家，而今長得比桌子高了，可是不由人管了。』我媽說：『你當初把她撿回來就錯了主意，跟親生親養的到底不一樣，說老實話，你也沒按親生的那麼疼她，她也不能拿你當親爹那麼孝順。』我爸歎了口氣，又說：『一晃兒五、六年了！我那天也真邪行，走到齊化門臉兒屎急了。』我媽說：『是呀，你說一大早兒撿點煤核來燒，省得讓人看見怪寒磣的，每天你不都是起來先出恭才漱口洗臉嗎？那天你忙得沒上茅房，饒著煤核沒撿回來，倒撿了個不知誰家的私生的小崽子來。』我爸又說：『我想著找城根底下蹲蹲吧，誰知道就看見個小包袱了呢！我先還以為我要發邪財，打開一看，敢情是她，活玩意兒，小眼還咕碌咕碌直轉哪！』我媽媽說：『哼！你如今打算在她身上發財，趕明兒唱得跟碧雲霞那麼紅，可不易。』……」

我又閉上眼睛，仰頭靠著牆在聽妞兒絮絮叨叨的說，我好像聽過這故事，是誰講的呢？還說大清早就把那孩子包裹包裹扔到齊化門城根去？也許我是做夢，我現在常常做夢，宋媽說我白天玩瘋了晚飯又吃撐了，才又咬牙又撒囈症的。是嗎？我就閉著眼問妞兒：

「妞兒，你跟我說了好幾遍這故事啦！」

「胡說，我跟誰也沒說過。我今兒頭一回跟你說。你有時候糊里糊塗的，還說要上學呢！我瞧你考不上。」

「可是，我真是知道的呀！你生的那時候，正是青草要黃了，綠葉快掉了，那不冷不熱的秋天，可是窗戶外頭倒是飄進來一陣子桂花的香氣。……」

妞兒推推我，我睜開眼，她奇怪的問：

「你在說什麼？是不是又睡著了撒囈症？」

「我剛才說了什麼？」我有些忘了，剛才也許是在夢中。

妞兒摸摸我的頭，我的胳膊，她說：「你好燙啊！衣服穿多了吧！把我的衣服脫下來吧！」

「哪裡熱，我心裡好冷啊！冷得我直想打哆嗦！」我說著，看自己的兩條腿，果然抖起來。

妞兒看著窗外說：

「雨停了，我該回去了。」

她要站起來，我又拉住她，摟住她的脖子說：

「我要看你後脖子上的那塊青記，小桂子，你媽說你後脖子有塊青記，讓我找找……」

妞兒略微地掙開我，說：「你怎麼今天總說小桂子小桂子的？你現在這樣兒，就像我爸爸喝醉了說胡話一樣！」

「是呀！你爸爸就愛喝口酒，冬天為的驅驅寒意，那天風挺大，你媽給他打了點酒，又買了半空兒花生。……」

我糊里糊塗地說著，拉開妞兒那條狗尾巴小辮兒，可不是，可不是，恍恍惚惚的，我看見在那雜亂的黃頭髮根裡面，中間是有一塊指頭大的青記。我渾身都抖起來了。

妞兒把她的臉貼在我的臉上，驚奇地說：

「你怎麼啦？你的臉好熱啊！都紅了，是不是病了？」

「沒有，我沒病，」我這時精神起來了，但是妞兒把我摟在她的懷裡，我正好看到妞兒尖尖的下巴。她低下頭來，一對大眼睛裡，忽然含滿了淚。我也好像有什麼委屈，實在我是覺得頭發重，支持不住了。妞兒這麼摟著我，撫摸著我，一種親愛的感覺，使我流出淚來了。妞兒說：

「英子，好可憐，身上這麼燙！」

我也說：

「你也好可憐，你的親爹、親媽—啊，妞兒，我帶你找你的親媽去，你們再一塊兒去找你親爹。」

「上哪兒找去？你睡覺吧，我怕你，你別瞎說了。」說著，她又摟緊我，拍哄我。但是我聽了她的話，立刻從她懷裡掙扎起來，喊著說：

「我不是瞎說！我是知道你親媽在哪兒，就在不遠，」我又摟著她的脖子在她耳旁小聲說：「我一定要帶你去，你親媽說的，教我看見你就帶你去，就是，不錯，脖子後面有塊青記的嘛！」

她又奇怪地望著我，好一會兒才說：

「你的嘴好臭，一定是吃多了上火。可是，真有這回事嗎？……你說我親媽？」

我看著她那驚奇的眼睛，點點頭。她的長睫毛是濕的，我一說，她微笑了，眼淚流到淚坑上！我覺得難過，又閉上眼，眼前冒著金星，再睜開眼，她變成秀貞的臉了，我抹去了眼淚再仔細看，還是妞兒的。我這時又管不住我的嘴了，我說：

「妞兒，晚上你吃完飯來找我，咱們在橫胡同口見面，我就帶你上秀貞那兒去，衣服你也不用帶，她給你做了一大包袱，我還送了你一隻手錶，給你看時候。我也要送秀貞一點東西。」

這時我聽見媽在叫我。原來雨停了，天還是陰的。妞兒說：

「你媽叫你呢！咱們先別說了，那就晚上見吧！」說著她就站起身，匆匆的推門出去了。

我很高興，所以有一股力氣站起來了，脫下妞兒的衣服，扔在雞籠上。我推門出去，院子裡一陣涼風吹著我，地上滿是水，媽媽叫我順著廊簷走，可是我已經趟水過來了。媽媽拉起我的手，剛想罵我吧，忽然她又兩手在我手上，身上，頭上亂按，驚慌的說：

「怎麼渾身這樣燒，病了，看是不是？中午從大太陽底下曬回來，臉通紅，剛才又淋了雨，現在又趟水。水，總是要玩水！去躺下吧！」

我也覺得渾身沒有力氣了，隨著媽媽把我拖到小床來。她給我脫了濕的鞋，換了乾的衣服，把我安置在床上躺下來，裹在軟綿綿的被裡，我的確很舒服，不由得閉上眼睛就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覺得熱了，踢開了被。這時屋裡漆黑，隔著布簾子空隙，可以看見外屋已經點了燈。我忽然想起一件要緊的事，大聲叫：

「媽，你們是不是在吃飯？」

「這樣混，她居然要吃飯呢！」是爸爸的聲音。跟著，媽媽進來了，端進來煤油燈放在桌上。我看見她的嘴還動著，嘴唇上有油，是吃了「回肉」嗎？

媽媽到床前來，嚇唬著我說：「爸爸要打你了，玩病了還要吃。」

我急了，說：

「我不是要吃飯，我今天根本一天沒吃飯呀！就是問問你們吃飯了沒有？我還有事呢！」

「鬼事！」媽媽把我又按著躺下，說：「身上還這樣熱，不知你燒到多少度了，吃完飯我去給你買藥。」

「我不吃藥，你給我藥吃，我就跑走，你可別怪我！」

「瞎說！等一會兒宋媽吃完飯，叫她給你煮稀粥。」

媽不理會我的話，她說完就又回外屋去吃飯了。我躺在床上，心裡著急，想著和妞兒約會好吃完飯在橫胡同口見面，不知她來了沒有？細聽外面又有淅淅瀝瀝的雨聲，雖然不像白天那樣大，可是橫胡同裡並沒有可躲雨的地方，因為整條胡同都是人家的後牆。我急得胸口發痛，揉搓著，咳嗽了，一咳嗽，胸口就像許多針扎著那麼痛。

媽媽這時已經吃完飯，她和爸爸進來了。我的手按著嘴唇，是想用力壓著別再咳嗽出來，但是手竟在嘴上發抖；我發抖，不是因為怕爸爸，我今天從下午起一直在抖；腿在抖，手也抖，心也抖，牙也抖。媽媽這時看見我發抖的樣子，拿起我放在嘴唇上的手，說：

「燒得發抖了，我看還是你去請趟山本大夫吧！」

「不要！不要那個小日本兒！」

爸爸這時也說：

「明天早晨再說吧，先用冰毛巾給她冰冰頭管事的。我現在還要給老家寫信，趕著明天早上發出去呢！」

宋媽也進來看我了。她向媽媽出主意說：

「到菜市口西鶴年堂家買點小藥，萬應錠什麼的，吃了睡個覺就好。」

媽媽很聽話，她向來就聽爸爸的話，也聽宋媽的話，所以她說：

「那好吆，宋媽，我們倆上街去買一趟。英子，乖乖的躺著，吃了藥趕快好了好上學。等著，我還順便到佛照樓給你帶你愛吃的八珍梅回來。」

現在，八珍梅並不能打動我了，我聽媽和宋媽撐了傘走了，爸爸也到書房去了，我滿心想著和妞兒的約會。她等急了嗎？她會失望的回去了嗎？

我從被裡爬出來，輕手輕腳的下了地，頭很重，又咳嗽了，但是因為太緊張，這回並沒有覺到胸口痛。我走到五屜櫥的前面站住了，猶豫了一會兒，終於大膽的拉開了媽媽放衣服的那個抽屜，在最裡面，最下面，是媽媽的首飾匣。媽媽開首飾匣只挑爸爸不在家的時候，她並不瞞我和宋媽的。

首飾匣果然在衣服底下壓著，我拿了出來打開，媽媽新打的那隻金鐲在裡面！我心有點兒跳，要拿的時候，不免向窗外看了一眼，玻璃窗外黑漆漆的，沒有人張望，但我可以照到自己的影子，我看見我怎樣拿出金鐲子，又怎樣把首飾匣放回衣服底下，推闔了抽屜，我的手是抖的。我要給秀貞她們做盤纏，媽媽說，二兩金子值好多好多錢，可以到天津，到上海，到日本玩一趟，那麼不是更可以夠秀貞和妞兒到惠安去找思康三叔嗎？這麼一想，我覺得很有理，便很放心的把金鐲子套在我的胳膊上面了。

我再轉過頭，忽然看玻璃窗上，我的影子清楚了，不！嚇了我一跳，原來是妞兒！她在向我招手，我趕快跑了出去，妞兒頭髮濕了，手上也有水，她小聲的對我說：

「我怕你真在橫胡同等我，我吃完飯就偷偷跑出來了。我等了你一會兒，想著你不來了，我剛要回去，聽見你媽跟宋媽過去了，好像說給誰買藥去，我不放心你，來看看，你們家的大門倒是沒栓上，我就進來了。」

「那咱們就去吧！」

「上哪兒去？就是你白天說的什麼秀貞呀？」

我笑著向她點了頭。

「瞧你笑得怕人勁兒！你病糊塗了吧！」

「哪裡！」我挺起胸脯來，立刻咳嗽了，趕快又彎下身子來才好些，我把手搭在她的肩上說：「你一去就知道了，她多惦記你啊！比著我的身子給你做了好些衣服。對了，妞兒，你心裡想著你親媽是什麼樣兒？」

「她呀，我心裡常常想，她要是真的思念我，也得像我這麼瘦，臉是白白淨淨的……」

「是的，是的，你說得一點兒都沒錯兒。」我倆一邊說著，一邊向門外去，門洞黑乎乎的，我摸著開了門，有一陣風夾著雨吹進來，吹開了我的短褂子，肚皮上又涼又濕，我仍是對她說：

「你媽媽，她薄薄的嘴唇，一笑，眼底下就有兩個淚坑，一哭，那眼睛毛又濕又長，她說：「小英子，我千託萬託你……」

「嗯。」

「她說，小桂子可是我們倆的命根子呀！……」

「嗯。」

「她第一天見著我，就跟我說，見著小桂子，就叫她回來，飯不吃，衣服也不穿，就往跑，急著找她爹去……。」

「嗯。」

「她說，叫她回來，我們娘兒倆一塊兒去，就說我不罵她……」

「嗯。」

我們已經走到惠安館門口了，妞兒聽我說，一邊「嗯，嗯，」地答著，一邊她就抽答著哭了，我摟著她，又說：

「她就是……」我想說瘋子，停住了，因為我早就不肯稱呼她是瘋子了，我轉了話口說：「人家都說她想你想瘋啦！妞兒，你別哭，我們進去。」

妞兒這時好像什麼都不顧了，都要我給她做主意，她只是一邊走，一邊靠在我的肩頭哭，她並沒有注意這是什麼地方。

上了惠安館的台階，我輕輕的一推，那大門就開了。秀貞說，惠安館的大門，前半夜都不拴上，因為有的學生回來得很晚，一扇門用槓子頂住，那一半就虛關著。我輕聲對妞兒說：

「別出聲。」

我們輕輕的，輕輕的走進去，經過門房的窗下，碰到了房簷下的水缸蓋子，有了響，裡面的秀貞的媽問：

「誰呀？」

「我，小英子！」

「這孩子！黑了還要找秀貞，在跨院裡呢！可別玩太晚了，聽見沒有？」

「嗯。」我答應著，摟著妞兒向跨院走去。

我從沒有黑天以後來這裡，推開跨院的門，吱吜的一聲響，像用一根針劃過我的心，怎麼那麼不舒服！雨地裡，我和妞兒邁步，我的腳碰著一個東西，我低頭看是我早晨捉的那瓶吊死鬼，我拾起來，走到門邊的時候，順手把它放在窗台上。

裡屋點著燈，但不亮。我開開門，和妞兒進去，就站在通裡屋的門邊。我拉著妞兒的手，她的手也直抖。

秀貞沒理會我們進來，她又在床前整理那口箱子，背向著我們，她頭也沒回的說：

「媽，您不用催我，我就回屋睡去，我得先把思康的衣服收拾好呀！」

秀貞以為進來的是她的媽媽，我聽了也沒答話，我不知道怎麼辦好了，我想說話，但抽了口氣，話竟說不出口，只愣愣地看著秀貞的後背，辮子甩到前面去了，她常常喜歡這樣，說是思康三叔喜歡她這樣打扮，喜歡她用手指繞著辮梢玩的樣子，也喜歡她用嘴咬辮梢想心思的樣子。

大概因為沒有聽我的答話吧？秀貞猛的回轉身來「喲！」地喊了一聲，「是你，英子，這一身水！」她跑過來，妞兒一下子躲到我身後去了。

秀貞蹲下來，看見我身後的影子，她瞪大了眼睛，慢慢的，慢慢的，側著頭向我身後看，我的脖子後面吹過來一口一口的熱氣，是妞兒緊挨在我背後的緣故，她的熱氣一口比一口急，終於哇的一聲哭出來，秀貞這時也啞著嗓子喊叫了一聲：

「小桂子！是我苦命的小桂子！」

秀貞把妞兒從我身後拉過去，摟起她，一下就坐在地上，摟著，親著，摸著妞兒。妞兒傻了，哭著回頭看我，我退後兩步倚著門框，想要倒下去。

過了好一會兒，秀貞才鬆開妞兒，又急急的站起來，拉著妞兒到床前頭去，急急的說：

「這一身濕，換衣服，咱們連夜的趕，准趕得上，聽！」是靜靜的雨夜裡傳過來一聲火車的汽笛聲，尖得怕人。秀貞仰頭聽著想了一下又接著說：「八點五十有一趟車上天津，咱們再趕天津的大輪船，快快快！」

秀貞從床上拿出包袱，打開來，裡面全是妞兒，不，小桂子，不，妞兒的衣服。秀貞一件一件一件給妞兒穿上了好多件。秀貞做事那樣快，那樣急，我還是第一回看見。她又忙忙叨叨地從梳頭匣子裡取出了我送給小桂子的手錶，上了上弦給妞兒戴上。妞兒隨秀貞擺弄，但眼直望著秀貞的臉，一聲也不響，好像變呆了。我的身子朝後一靠，胳膊碰著牆，才想起那隻金鐲子。我撩起袖子，從胳膊上把金鐲子褪下來，走到床前遞給秀貞說：

「給你做盤纏。」秀貞毫不客氣的接過去，立刻套在她的手腕上，也沒說聲謝謝，媽媽說人家給東西都要說謝謝的。

秀貞忙了好一陣子，亂七八糟的東西塞了一箱子，然後提起箱子，拉著妞兒的手，忽然又放下來，對妞兒說：「你還沒叫我呢，叫我一聲媽。」秀貞蹲下來，摟著妞兒，又扳過妞兒的頭，撩開妞兒的小辮子看她的脖子後頭，笑道：「可不是我那小桂子，叫呀！叫媽呀！」

妞兒從進來還沒說過一句話，她這時候被秀貞摟著，問著，竟也伸出了兩手，繞著秀貞的脖子，把臉貼在秀貞的臉上，輕輕難為情的叫：

「媽！」

我看見她們兩個人的臉，變成一個臉，又分成兩個臉，覺得眼花，立刻閉住眼扶住床欄，才站住了。我的腦筋糊塗了一會兒，沒聽見她們倆又說了什麼，睜開眼，秀貞已經提起箱子了，她拉起妞兒的手，說：「走吧！」妞兒還有點認生，她總是看著我的行動，伸出手來要我，我便和她也拉了手。

我們輕手輕腳的走出去，外面的雨小些了，我最後一個出來，順手又把窗台上的那瓶吊死鬼拿在手裡。

出了跨院門，順著門房的廊簷下走，這麼輕，腳底下也還是噗吱噗吱的有些聲音。屋裡秀貞的媽媽又說話了：

「是英子呀？還是回家去吧！趕明再來玩。」

「噯。」我答應了。

走出惠安館的大門，街上漆黑一片，秀貞雖提著箱子拉著妞兒，但是她們竟走得那樣快，秀貞還直說：

「快走，快走，趕不上火車了。」

出了椿樹胡同口，我追不上她們了，手扶著牆，輕輕的喊：

「秀貞！秀貞！妞兒！妞兒！」

遠遠的有一輛洋車過來了，車旁暗黃的小燈照著秀貞和妞兒的影子，她倆不顧我還在往前跑。秀貞聽我喊，回過頭來說：「英子，回家吧，我們到了就給你來信，回家吧！回家吧……」

聲音越細越小越遠了，洋車過去，那一大一小的影兒又蒙在黑夜裡。我趴著牆，支持著不讓自己倒下去，雨水從人家房簷直落到我頭上、臉上、身上，我還啞著嗓子喊：

「妞兒！妞兒！」

我又冷，又怕，又捨不得，我哭了。

這時洋車從我的身旁過去，我聽車篷裡有人在喊：

「英子，是咱們的英子，英子……」

啊！是媽媽的聲音！我哭喊著：

「媽啊！媽啊！」

我一點力氣沒有了，我倒下去，倒下去，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五

五

遠遠的，遠遠的，我聽見一群家雀兒在叫，吱吱喳喳、吱吱喳喳。那聲音越來越近了……不是家雀兒，是一個人，那聲音就在我耳邊。她說：

「……太太，您別著急了，自己的身子骨也要緊，大夫不是說了準保能醒過來嗎？」

「可是她昏昏迷迷的有十天了！我怎麼不著急！」

我聽出來了，這是宋媽和媽媽在說話。我想叫媽媽，但是嘴張不開，眼睛也睜不開，我的手，我的腳，我的身子，在什麼地方哪？我怎麼一動也不能動，也看不見自己一點點？

「這在俺們鄉下，就叫中了邪氣了。我剛又去前門關帝廟給燒了股香，您瞧，這包香灰，我帶回來了，回頭給她灌下去，好了您再上關帝廟給燒香還個願去。」

媽媽還在哭，宋媽又說：

「可也真怪事，她怎麼一拐能拐了倆孩子走？咱們要是晚回來一步，咱們英子就追上去了，唉！越想越怕人，乖乖巧巧的妞兒！唉！那火車，倆人一塊兒，唉！我就說妞兒長得俊倒是俊，就是有點薄相……」

「別說了，宋媽，我聽一回，心驚一回。妞兒的衣服呢？」

「雞籠子上扔的那兩件嗎？我給燒了。」

「在哪兒燒的？」

「我就在鐵道旁邊燒的。唉！挺俊的小姑娘！唉！」

「唉！」

兩個人唉聲歎氣的，停了一會兒沒說話。

等再聽見茶匙攪著茶杯在響，宋媽又說話了：

「這就灌吧？」

「停一會兒，現在睡得挺好，等她翻身動彈時再說——家裡都收拾好了？」媽問。

「收拾好了，新房子真大，電燈今天也裝好了，這回可方便嘍！」

「搬了家比什麼都強。」

「我說您都不聽嘛！我說惠安館房高牆高，咱們得在門口掛一個八卦鏡照著它，你們都不信。」

「好了，不必談了，反正現在已經離開那倒楣的地方就是了。等英子好了，什麼也別跟她說，回到家，換了新地方，讓她把過去的事兒全忘了才好，她要問什麼，都裝不知道，聽見了沒有？宋媽。」

「這您不用囑咐，我也知道。」

她們說的是什麼，我全不明白，我在想，這是怎麼回事兒？有什麼事情不對了嗎？我想著想著覺得自己在漸漸的升高，升高，我是躺在這裡，高、高、高，鼻子要碰到屋頂了，「呀！」我渾身跳了一下，又從上面掉下來，一驚疑就睜開了眼睛。只聽宋媽說：

「好了，醒了！」

媽媽的眼睛又紅又腫，宋媽也含著眼淚。但是我仍說不出話，不知怎麼樣才可以張開嘴。這時媽媽把我摟抱起來，捏住我的鼻子，我一張嘴，一匙水就一下給我灌了下去，我來不及反抗，就嚥下了，然後我才喊：

「我不吃藥！」

宋媽對媽說：

「我說靈不是？我說關帝老爺靈驗不是？喝下去立刻會說話。」

媽給我抹去嘴邊的水，又把我弄躺下來。我這時才奇怪起來，看看白色的屋頂，白色的牆壁，白色的門窗和桌椅，這是什麼地方？我記得我是在一個？……我問媽媽說：

「媽，外面在下雨嗎？」

「哪兒來的雨，是個大太陽天呀！」媽說。

我還是愣愣的想，我要想出一件事情來。

這時宋媽挨到我身邊來，她很小心的問我：

「認得我嗎？英子！」

我點點頭：「宋媽。」

宋媽對媽笑笑。媽又說：

「你發燒病了十天了，爸爸和媽媽給你送到醫院來住，等你好了，我們就回到新的家去，新的家還裝了電燈呢！」

「新的家？」我很奇怪的問。

「新的家，是呀！我們的新家在新簾子胡同，記著，老師考你的時候，問你家住在哪兒？你就說，新——簾——子胡同。」

「那麼……」有些事情我實在想不起來了，所以要說什麼，也不能接下去，我就閉上眼睛。媽說：

「再睡會兒也好，你剛好還覺得累，是不是？」媽媽說著就摩撫我的嘴巴，我的眼皮，我的頭髮，忽然一個東西一下碰了我的頭，疼了一下，我睜開眼看，是媽媽手上套的那隻——那隻金鐲子！我不由得驚喊了一聲：「鐲子！」媽沒說什麼，把金鐲子又推到手腕上去。我的眼睛直望著媽媽的金錫子，心想著，這隻金鐲子不是——不就是我給一個人的那隻嗎？那個人叫什麼來著？我糊塗了，但不敢問，因為我現在不能把那件事情記得很清楚。我怎麼就生病，就住到這醫院裡來了呢？我是一點兒也不清楚。

媽媽拍拍我說：

「別發呆了，看你發燒睡大覺的時候，多少人給你送吃的、玩的東西來！」

媽媽從床頭的小桌上拿起來一個很好看的匣子，放在枕邊，一邊打開來，一邊說：

「匣子是劉婆婆給你買的，留著裝東西用，裡面，喏，你看，這珠鏈子是張家三姨送你的。喏，這只自動鉛筆是叔叔給你的。你自己玩吧！」她便轉頭跟宋媽說話去了。

我隨著媽媽的說明，一件件從匣裡拿出來看，我再摸出來的是一隻手錶，上面鑲了幾顆鑽，啊！這是我自己的東西！但是我手舉著表，一動也不動地看著，想著，它怎麼會在這隻匣子裡？它不是也被我送給人了嗎？

「媽！」我不禁叫了一聲，想問問。媽回過頭看見，連忙接過表去，笑著說道：

「看，這隻表我給你修理好了，你聽！」

媽把表挨近我的耳朵，果然發出小小滴答滴答的聲音。然而這時我想起了一些事情，我想起了一個人，又一個人。她們的影子，在我眼前晃。

「媽！」我再叫一聲還想問問。

媽媽慌忙又從匣子裡拿出別的玩意兒來哄我：

「喏，再看這個，是……」

我忽然想起好些事情來了，我跟一個人，還有一個人的事情，但是媽媽為什麼那樣慌慌忙忙的不許人問？現在我是多麼的思念她們兩個啊！我心裡太難受，真想哭，我忽然翻身伏在枕頭上，就忍不住大聲的哭起來。嘴裡喊：「爸爸！爸爸！」

媽媽和宋媽趕著來哄我，媽媽說：

「英子想爸爸了，爸爸知道多高興，他下班就會來看你！」

宋媽說：

「孩子委屈嘍，孩子這回受大委屈嘍！」

媽媽把我抱起來摟著我，宋媽拍著我，她們全不懂得我！我是在想那兩個人啊！我做了什麼不對的事嗎？我很怕！爸爸，爸爸，你是男人，你應當幫助我啊！我是為了這個才叫爸爸的。

我哭了一陣子很累了，閉上眼睛偎在媽媽的懷裡。媽媽輕輕搖著我，低聲唱她老家的歌：

「天烏烏，要落雨，老公仔舉鋤頭巡水路，順著鯽仔魚要娶某，龜舉燈，鱉打鼓……」

她又唱：

「ㄏㄧㄏㄨㄟ，飼閹雞，閹雞飼大隻，?給英子吃，英子吃不夠，去後尾門仔瞇瞇哭！」那輕輕的搖動使我舒服多了，聽到這兒，我不由得睜開眼笑了。媽媽很高興地親著我的臉說：

「笑了，笑了，英子笑了。宋媽已經把家裡的油雞殺了給你煮湯喝呢！」

宋媽從桌底下拿出一隻小鍋，打開來還冒著熱氣，她盛了一碗黃黃的湯還有幾塊肉，遞到我面前，要我喝下去。我別過臉去不要看，不要吃。碗裡是西廂房的小油雞嗎？我曾經摸著它們的黃黃軟軟的羽毛，曾經捉來綠色的吊死鬼餵牠們，曾經有一個長長睫毛大眼睛裡的淚滴落在牠們的身上……我不說什麼，把頭鑽進媽媽的胸懷裡。媽媽說：

「她不想吃，再說吧，剛醒過來，是還沒有胃口。」

我在醫院住了十幾天，剛可以起床伏在樓窗口向下面看望，爸爸就雇來一輛馬車，把我接回家。

馬車是敞篷的，一邊是爸，一邊是媽，我坐在中間，好神氣。前面坐了兩個趕馬車的人，爸爸催他們快一點，皮鞭子抽在馬身上，馬蹄子得得得得，得得得得，一路跑下去。馬車所經過的路，我全不認識。這條大街長又長，好像前面沒盡沒了。

我覺得很新鮮，轉身臉向著車後，跪在座位上，向街上呆呆的看。兩邊的樹一棵一棵的落在車後面，是車在走呢？是樹在走呢？

我仰起頭來，望見了青藍的天空，上面浮著一塊白雲彩，不，一條船。我記得她說：「那條船，慢慢兒的往天邊上挪動，我彷彿上了船，心是飄的。」她現在在船上嗎？往天邊兒上去了嗎？

一陣小風吹散開我的前劉海，經過一棵樹，忽然聞見了一陣香氣，我回頭看媽媽，心裡想問：「媽，這是桂花香嗎？」我沒說出口，但是媽媽竟也嗅了嗅鼻子對爸說：

「這叫做馬纓花，清香清香的！」她看我在看她，便又對我說：「小英子，還是坐下來吧，你這樣跪著腿會疼，臉向後風也大。」

我重新坐正，只好看趕馬車的人狠心的抽打他的馬。皮鞭子下去，那馬身上會起一條條的青色的傷痕嗎？像我在西廂房裡，撩起一個人的袖子，看見她胳膊上的那樣的傷痕嗎？早晨的太陽，照到西廂房裡，照到她那不太乾淨的臉上，那又濕又長的睫毛一閃動，眼淚就流過淚坑淌到嘴邊了！我不要看那趕車人的皮鞭子！我閉上眼，用手蒙住了臉，只聽那得得的馬蹄聲。

太陽照在我身上，熱得很，我快要睡著了，爸爸忽然用手指逗逗我的下巴說：

「那麼愛說話的英子怎麼現在變得一句話都沒有了呢？告訴爸，你在想什麼？」

這句話很傷了我的心嗎？怎麼一聽爸說，我的眼皮就眨了兩下，碰著我蒙在臉上的手掌，濕了，我更不敢放開我的手。

媽媽這時一定在對爸爸使眼色吧？因為她說：

「我們小英子在想她將來的事呢！……」

「什麼是將來的事？」從上了馬車到現在，我這才說第一句話。

「將來的事就如英子要有新的家呀，新的朋友呀，新的學校呀，……」

「從前的呢？」

「從前的事都過去了，沒有意思了，英子都會慢慢忘記的。」

我沒有再答話，不由得再想——西廂房的小油雞，井窩子邊閃過來的小紅襖，笑時的淚坑，廊簷下的缸蓋，跨院裡的小屋，炕桌上的金魚缸，牆上的胖娃娃，雨水中的奔跑，……一切都算過去了嗎？我將來會忘記嗎？

「到了！到了！英子，新簾子胡同到了，新的家到了！快看！」

新的家？媽媽剛說這是「將來」的事，怎麼這樣快就到眼前了？

那麼我就要放開蒙在臉上的手了。

我們看海去 一

我們看海去

一

媽媽說的，新簾子胡同像一把湯匙，我們家就住在靠近湯匙的底兒上，正是舀湯喝時碰到嘴唇的地方。於是爸爸就教訓我，他繃著臉，瞪著眼說：

「講晤聽！喝湯不要出聲，囌囌蘇的，最不是女孩兒家相。舀湯時，湯匙也不要把碗碰得噹噹噹的響。……」

我小心小心的拿著湯匙，輕慢輕慢的探進湯碗裡，爸又發脾氣了：

「小人家要等大人先舀過了再舀，不能上一個菜，你就先下手，」他又轉過臉向媽媽：「你平常對孩子全沒教習，也是不行的。……」

我心急得很，只想趕快吃了飯去到門口看方德成和劉平踢球玩，所以我就喝湯出了聲，舀湯碰了碗，菜來先下手。我已經吃飽了，只好還坐在飯桌旁，等著給爸爸盛第二碗飯。爸爸說，不能什麼都讓傭人做，他這麼大的人，在老家時，也還是吃完了飯仍站在一旁，聽著爺爺的教訓。

我乘著給爸爸盛好飯，就溜開了飯桌，走向靠著窗前的書桌去，只聽媽媽悄悄對爸爸說：

「也別把她管得這麼嚴吧，孩子才多大？去年惠安館的瘋子把她嚇得那麼一大場病，到現在還有膽小的毛病，聽見你大聲罵她，她就一聲不言語，她原來不是這樣的孩子呀！現在搬到這裡來，換了一個地方，忘記以前的事，又上學了，好容易臉上長胖些……」

媽媽啊！你為什麼又提起那件奇怪的事呢？你們又常常說，哪個是瘋子，哪個是傻子，哪個是騙子，哪個是賊子，我分也分不清。就像我現在抬頭看見窗外藍色的天空上，飄著白色的雲朵，就要想到國文書上第二十六課的那篇《我們看海去》：

我們看海去！

我們看海去！

藍色的大海上，

揚著白色的帆。

金紅的太陽，

從海上升起來，

照到海面照到船頭。

我們看海去！

我們看海去！

我就分不清天空和大海。金紅的太陽，是從藍色的大海升上來的呢？還是從藍色的天空昇上來的呢？但是我很喜歡念這課書，我一遍一遍的念，好像躺在船上，又像睡在雲上。我現在已經能夠背下來了，媽媽常對爸爸、對宋媽誇我用功，書念得好。我喜歡念的，當然就念得好，像上學期的「人手足刀尺狗牛羊一身二手……」那幾課，我希望趕快忘掉它們！

爸爸去睡午覺了，一家人都不許吵他，家裡一點兒聲音都沒有，但是我聽到街牆傳來「?！?！」的聲音，那準是方德成他們的皮球踢到牆上了。我在想，出去怎樣跟他們說話，跟他們一起玩呢？在學校，我們女生是不跟男生說話的，理也不理他們，專門瞪他們，但是我現在很想踢球。

好媽媽，她過來了：

「出去跟那兩個野孩子說，不要在咱們家門口踢球，你爸爸睡覺呢！」

有了這句話就好了，我飛快的向外跑，辮子又鉤在門框的釘子上了，拔起我的頭髮根，痛死啦！這只釘子為什麼不取掉？對了，是爸爸釘的，上面掛了一把鞋撢子，爸爸臨出門和回家來，都先撢一撢鞋。他教我也要這樣做，但是我覺得我鞋上的土，還是用跺腳的法子，跺得更乾淨些。

宋媽在門道餵妹妹吃粥，她頭上的簪子插著薄荷葉，太陽穴貼著小紅蘿蔔皮，因為她在鬧頭痛的毛病。開街門的時候，宋媽問我：

「又哪兒瘋去？」

「媽叫我出去的。」我理由充足的回答她。

門外一塊圓場地，全被太陽照著，就像盛得滿滿的一匙湯。我了不起地站到方德成的面前說：

「不許往我們家牆上踢球，我爸爸睡覺呢！」

方德成從地上撿起皮球，傻喝喝的看著我。

在我們家的斜對面，是一所空房子，裡面沒有人家住，只有一個看房的聾老頭子，也還常常倒鎖了街門到他的女兒家去住。宋媽不知從哪兒聽來的，說這所房子總租不出去，是因為鬧鬼。媽媽聽了就跟爸爸說：「北京城怎麼這麼多鬧鬼的房子？」 在鬧鬼房和另一所房的中間，有一塊像一間房子那麼大的空地，長滿了草，前面也有看來我都能邁過去的矮破磚牆，裡面的草長得比牆高。這塊空地聽說原來是鬧鬼房子的馬號，早就塌了，沒有人修，就成一塊空草地。

我看著那片密密高高的草地，它旁邊正接著一段鬧鬼房子的牆，便對傻方德成他們說：

「不會上那邊踢去，那房裡沒住人。」

他們倆一聽，轉身就往對面跑去。球兒一腳一腳的踢到牆上又打回來，是多麼的快活。

這是條死胡同，做買賣的從湯匙的把兒進來，繞著湯匙底兒走一圈，就還得從原路出去。這時剃頭挑子過來了，那兩片鐵夾子「喚頭」彈得嗡嗡的響，也沒人出來剃頭。打糖鑼的也來了，他的挑子上有酸棗麵兒，有印花人兒，有山楂片，還有珠串子，都是我最喜歡的，但是媽媽不給錢，又有什麼辦法！打糖鑼的老頭子看我站在他的挑子前，就輕輕的對我說：

「去，去，回家要錢去！」

教人要錢，這老頭子真壞！我心裡想著，就走開了。我不由得走向對面去，站在空草地的破磚牆前面，看方德成和劉平他們倆會不會叫我也參加踢球。球滾到我腳邊來了，我趕快撿起來扔給他們。又滾到更遠一點兒的牆邊去了，我也跑過去替他們撿起來。這一次劉平一腳把球踢得老高老高的，他自己還誇嘴說：「瞧老子踢得多棒！」但是這回球從高處落到那片高草地裡去了。

「英子，你不是愛撿球嗎？現在去給我們撿吧！」劉平一頭汗的說。

有什麼不可以？我立刻就轉身邁進破磚牆，腳踏在比我還高的草堆裡。我用兩手撥開草才想起，球掉到哪兒了呢？怎麼能一下就找到？不由得回頭看他們；他們倆已經跑到打糖鑼的挑子前，仰著脖子在喝那三大枚一瓶的玉泉山汽水。

我探身向草堆走了兩步，劉平在喊我：「留神腳底下狗屎，林英子！」

我聽了嚇得立刻停住了，向腳底下看看，還好，什麼都沒有。我撥開左面的草，右面的草，都找不到球。再向裡走，快到最裡面的牆角了，我腳下碰著一個東西，撿起來看，是把鉗子，沒有用，我把它往面前一丟，噹的一聲響了，我趕快又撥開面前的草，這才發現，鉗子是落在一個銅盤子上面，盤子是反扣著的。真奇怪！我不由得蹲下來，掀開銅盤子，底下竟是疊得整整齊齊的一條很漂亮的帶穗子的桌毯，和一件很講究的綢衣服。我趕緊用銅盤子又蓋住，心突突的跳，慌得很，好像我做了什麼不對的事被人發現了，抬頭看看，並沒有人影，草被風吹得向前倒，打著我的頭，我只看見草上面遠遠的那塊藍色的海，不，藍色的天。

我站起身來往出口的路走，心在想，要不要告訴劉平他們？我走出來，只見他們倆已經又在地上彈玻璃球了，打糖鑼的老頭子也走了。劉平頭也沒抬的問我：

「找著沒有？」

「沒有。」

「找不著算了，那裡頭也太髒，狗也進去拉屎，人也進去撒尿。」

我離開他們回家去。宋媽正在院子裡收衣服，她看見我皺起眉頭（小紅蘿蔔皮立刻從太陽穴上掉下來了！）說：

「瞧裹得這身這臉的土！就跟那兩個野小子踢球踢成這模樣兒？」

「我沒有踢球！」我的確沒有踢球。

「騙誰！」宋媽撇嘴說著，又提起我的辮子，「你媽梳頭是有名的手緊，瞧！還能讓你玩散了呢！你說你夠多淘！頭繩兒哪？」

「是剛才那門上的釘子鉤掉的。」我指著屋門那隻掛撢子的釘子爭辯說。這時我低頭看見我的鞋上也全是土，於是我在磚地上用力跺上幾跺，土落下去不少。一抬頭，看見媽媽隔著玻璃窗在屋裡指點著我，我歪著頭，皺起鼻子，向媽媽瞇瞇的笑了笑。她看見我這樣笑，會什麼都原諒我的。

二

二

第二天，第三天，好幾天過去了，方德成他們不再提起那個球，但是我可惦記著，我惦記的不是那個球，是那塊草地，草地裡的那堆東西。我真想告訴媽或者宋媽，但是話到嘴邊又收回去了。

今天我的功課很快地就做完了，兩位數的加法真難算，又要進位，又要加點，我只有十個手指頭，加得忙不過來。算術算得太苦了，我就要背一遍《我們看海去》，我想，躺在那海中的白帆船上，會被太陽照得睜不開眼，船兒在水上搖呀搖的，我一定會睡著了。「我們看海去，我們看海去」，我收拾鉛筆盒的時候，這樣念著；我把書包掛在床欄上，這樣念著；我跳出了屋門檻兒，這樣念著。

爸和媽正在院子裡，媽媽抱著小妹妹，爸爸在剪花草；他說夾竹桃葉子太多了，花就開得少，該去掉一些葉子；他又用細繩兒把枝子捆紮一下，那幾棵夾竹桃，就不那麼散散落落的了。他又給牆邊的喇叭花牽上一條條的細繩子，釘在圍牆高處，早晨的太陽照在這堵牆上，喇叭花紅紫黃藍的全開開了，但現在不是早晨，幾朵喇叭花已經萎了。

媽媽對爸爸說：

「帶把鎖回來吧，賊鬧得厲害，連新華街大街上還鬧賊呢！」

爸爸在專心剪裁花草，鼻孔一張一張的，他漫不經心的說：「新華街，離這裡還遠呢！」然後抬頭看見我：「是不是？英子！」

我點點頭，那空草地在我眼前閃了一下。

小妹妹這時從媽媽的身上掙脫下來，她剛會走路，就喜歡我領她。我用跳舞的步子帶著她走，小妹妹高興死啦！咯咯的笑，我嘴裡又念著《我們看海去》，念一句，跳一步舞，這樣跳到門口。宋媽剛吃過飯，用她那銀耳挖子在剔牙，每剔一下，就嘖嘖的吸著氣，要剔好大的功夫；彷彿她的牙很重要！小妹妹抱住她的腿，她才把耳挖子在身上抹了抹，插到她的髻兒上去。

宋媽抱起小妹妹走出街門了，她對妹妹說：

「俺們逛街去嘍！俺們逛街街去嘍！」宋媽逛大街的癮頭很大，回來後就有許多新鮮事兒告訴媽媽；神妖賊怪，騾馬驢牛。

宋媽走遠去了，小妹妹還在向我招手，天還沒有黑，但是太陽不見了，只有對面空房子的牆角上，還有一絲絲光。再看過去，旁邊的空草地上，也還有一片太陽閃著亮，草被風吹得輕輕的動，我看愣了，不由得向它走過去。我家隔壁的門前，停了一個收買破爛貨的挑子，卻不見人，大概是到誰家收買破爛去了吧！這時門前的空地上，一個人也沒有。

我走向空草地，一邊邁過破牆，一邊心想，如果被宋媽或者什麼人看見我到這裡來的話，我就說，我要找那個皮球的，本來嘛！

我沒有專心找球，但也希望能看到它，我的腳步是走向那個神秘的牆角。我憋住氣，撥動著高草，輕輕的向前探著腳步，我是怕又踩到什麼東西。

那些東西，能夠還在這地方嗎？我那天怎麼不敢多看一看，立刻就返身退出來了呢？現在這些東西如果還在這地方的話，我又怎麼辦呢？當然沒有辦法，我只是想看一看，因為我喜歡奇怪的事。

但是當我撥開那一從草的時候，使我倒抽了一口氣，驚奇的喊了一聲：

「哦！」

有一個人蹲在草地上！他也驚嚇地回過頭來「哦」了一聲。瞪著眼望了我一陣，隨後他笑了：

「小姑娘，你也上這兒來幹麼？」

「我呀，」我竟答不出話來，愣了一下，終於想出來了：「我來找球。」

「球？是不是這個？」他說著，從身後的一堆東西裡拿出一個皮球，果然是劉平他們丟的那個。我點點頭，接過球來便轉身退出去，但是他把我叫住了：

「嗯——小姑娘，你停停，咱們談談。」

他是穿著一身短打褲褂，禿著頭，濃濃的眉毛，他的厚嘴唇使我想起了會看相的李伯伯說過的話：「嘴唇厚厚敦敦的，是個老實人相。」我本來有點怕，想起這句話就好多了。他說話的聲音彷彿有點發抖，人也不肯站起來，但是我知道他身後有一堆東西，不知道是不是那天的銅茶盤什麼的。他說：

「小姑娘，你幾歲啦？唸書了沒有？」

「七歲，在廠甸附小一年級。」常常有人問我同樣的話，所以我能一下子就回答出來。

「喝！那是好學堂。誰接你送你上學呀？」

「我自己。」回答了以後，想起爸爸，所以我又說：「爸爸說，小孩子要早早養成自立的本事，現在，你知道不知道，新華街城牆打通了，叫做興華門，我就不用繞順治門啦！」

「小姑娘會說話，家教好，」他不住的點頭。「你爸爸說得對，小孩子要早早的就學著自個兒，嗯——自個兒管自個兒的本事，唉——！」他忽然低頭長長的歎一口氣，又抬頭望著我，笑笑問我：「你猜我是來幹麼？」

「你呀——我猜不出，」我搖搖頭，但又忽然想起來了：「你是不是來這裡拉屎？」

「拉屎？」他睜大了眼睛，「對啦，對啦，我是來出恭的啦！」

「不講衛生！」

「我們這路人，沒有衛生。」

我又低頭斜著眼望了一下他的背後，他好像在想什麼，愣了一會兒，從短褂口袋裡掏出了一把玻璃球，都是又圓又亮的汽水球：

「哪，這些個給你。」

「我不要！」這種事一點兒也不能壞我的心眼兒。爸爸說過，不許隨便拿人家的東西。

「是我給你的呀！」他還是要塞到我手裡，但是我的手掌努力張開著，並不拳起來，球沒法落在我手裡，就都掉在草地上了。我又說：

「人家給的也不能隨便要。」

「這孩子！」他也很沒有辦法的樣子，隨後他又問我：「你們家知道你上這兒來嗎？」

我搖搖頭。

「你回去了，要告訴你們家裡的人看見我了嗎？」

我還是搖頭。

「那好，可千萬別跟人說看見我了呀！我也是好人。」

誰又說他是壞人了呢？他的樣子好奇怪！我猜想他不是來拉屎的，那堆東西，跟他有關係。

「回去吧！快黑了！」他指指天，烏鴉飛過去了。

「那你呢？」我問他。

「我也走呀，你先走。」他撢撢身上落下的碎草，好像要站起來，接著又說：「可別說出去呀，小姑娘，你還小，不懂得事，等趕明兒，我跟你慢慢的談，故事多著呢！」

「講故事？」

「是呀！我常常來，我看你這小姑娘是好心腸，咱們交個道義朋友，我跟你講我弟弟的故事兒呀，我的故事兒呀。」

「什麼時候？」說到講故事，我最喜歡。

「遇見了，咱們就聊聊，我一個人兒，也悶得慌。」

他說的話，我不太懂，但是我覺得這樣一個大朋友，可以交一交，我不知道他是好人，還是壞人，我分不清這些，就像我分不清海跟天一樣，但是他的嘴唇是厚厚敦敦的。

我轉身向外撥動高草，又回過頭來問他：

「明天你要來嗎？」

「明天？不一定。」

他正拿一個包袱攤開來包些東西，草下面很暗了，看不清，但是可以聽見「噹噹」的聲音，準是那個銅盤子碰著掉在地上的汽水球了。那些是他的東西嗎？

我走出了破磚牆，眼前這塊地方還是沒有人，但遠遠的我看見宋媽領著小妹妹回來了，我趕快向家裡跑，路過隔壁的人家，看見那收破爛的挑子還擺在那裡。

我和宋媽同時到了家門口，便牽了小妹妹的手一路走進家門去，這時院子裡的電燈亮了，電燈旁邊的牆上爬著好幾條蠍虎子，電燈上也飛繞著許多小蟲兒。茶几已經擺在花池子旁邊了，上面準是一壺香片茶，一包粉包菸，爸爸要在籐椅上躺好久好久，跟媽媽談這談那，李伯伯也許會來。

我把皮球放在茶几上，隨手便把粉包煙拿起來打開，抽出裡面的洋畫兒，爸爸笑笑問我：

「封神榜的洋畫兒存完全了沒有？」

「哪裡會！那張姜子牙永遠不會有。三隻眼的楊戩我倒有三張啦！」

爸爸摸摸我的頭笑著對媽媽說：

「這孩子，也知道什麼姜子牙啦，楊戩啦！」

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個心氣兒，忽然問爸爸：

「爸，什麼叫做賊！」

「賊？」爸奇怪的望著我。「偷人東西的就叫賊。」

「賊是什麼樣子？」

「人的樣子呀！一個鼻子倆眼睛。」媽回答著，她也奇怪望著我：

「怎麼問起這個來了？」

「隨便問問！」

我說著拿了小板凳來放在媽媽的腳下，還沒坐下來呢，李伯伯就進來了，於是媽媽就趕我：

「去，屋裡跟小妹妹玩去，不要在這裡打岔。」

三

三

我洗臉的時候，把皮球也放在臉盆裡用胰子洗了一遍，皮球是雪白的了，盆裡的水可黑了。我把皮球收進書包裡，這時宋媽走進來換洗臉水，她「喲」了一聲，指著臉盆說：

「這是你的臉？多乾淨呀！」

「比你的臭小腳乾淨！」我說完噗哧笑了。我也不知為什麼會想到宋媽的腳，大概是因為她的腳裹得太嚴緊了。媽媽說過，那裡面是臭的。

宋媽也笑了，她說：

「你嘴厲害不是？咬不動燒餅可別哭呀！」

咬不動燒餅，實在是我每天早晨吃早點的一件痛苦的事。我的大牙都被蟲蛀了，前面的又掉了兩個，新的還沒長出來，所以我就沒法把燒餅麻花痛痛快快的吃下去。為了慢慢的吃早點，我遲到了；為了吃時碰到蟲牙我痛得哭了。那麼我就寧可什麼也不吃，餓著肚子上學去。

我把書包背掛在肩膀上，自己上學去。出了新簾子胡同照直向城門走去，興華門雖然打通了，但是還沒有做好，城門裡外堆了一層層的磚土，車子不通行，只有人可以走過。早晨的太陽照在土坡上，我走上土坡，太陽就照滿我的全身，我雖然沒吃早點，但很舒服，就在土坡上站了一會兒，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手扶著書包正碰著鼓起來的皮球，不由得想到了空草地裡的情景，那個厚厚嘴唇的男人，他到底是幹麼的？

我呆想了一會兒，便走下坡來，出了興華門，馬上就到學校了。

五年級的童子軍把著校門，他們的樣子多凶啊！但是多讓人羨慕啊！我幾時能當上童子軍呢？

「書包裡是什麼？」童子軍指著我的書包問。

我嚇了一跳。

「是皮球，還給劉平的。」我說話都有點哆嗦了，我真怕他們。

童子軍對我很好，他沒有檢查，手一揮，放我進去了。我可看見他從別的同學的褲袋裡查出蠶豆來，查出山楂糖來，全給沒收了。不許帶吃的。

進了教室，我掏出皮球來給劉平，他愣著，大概忘了，我說：

「是你們那天丟的皮球呀！」

他這才想起來，很高興的接過去，也不說聲謝謝。

有一些同學們在吵吵鬧鬧，他們說，歡送畢業同學全校要開個遊藝會，在大禮堂，每一班都要擔任遊藝會的一項表演節目，吵的就是我們這班會表演什麼呢？我真奇怪，他們的消息是從哪裡得來的？我怎麼就不知道這些事情。

上課的時候，果然老師告訴我們，一、二年級的同學不會表演整齣的話劇什麼的，只好唱唱歌，跳跳舞。教跳舞唱歌的韓老師要從一、二、三年級的同學裡，挑出幾個人來，合著演唱《麻雀與小孩》。啊！那是多麼好聽好看的一齣歌舞啊！老師會選誰呢？會選我嗎？我心跳了，因為我喜歡韓老師！她是我們附小韓主任的女兒。她冬天穿著一件藕荷色的旗袍，週身鑲了白兔皮的邊，在大禮堂裡教我們跳舞，拉圈兒的時候，她剛好拉著我的手。她的手又熱又軟，我是多麼喜歡她，她喜歡我嗎？……

「……還有林英子，當小麻雀。」

啊！我還在做夢呢，什麼也沒聽見，什麼？真的是在叫我的名字嗎？

「林英子，從明天起，下了課要晚一點兒回家，每天都由韓老師教你們，到三甲的教室去，聽明白了沒有？記住，要告訴家裡一聲。」

我只覺得臉熱，真高興死了，同學們會多麼羨慕我啊！去跟三年級的大同學一起跳舞，雖然我當的是小小麻雀，只管飛來飛去，並不要唱什麼。

我覺得時間過得真慢，因為我要趕快回家告訴告訴臭小腳宋媽，她一定會抱妹妹來看遊藝會，我才不要她來！下課的時候，同學都圍著我，問我跳舞那天穿什麼衣裳？害怕不害怕？女同學都跑過來摟摟我，好像我是她們每一個人的好朋友。

好容易放學該回家吃午飯了，我加快了腳步，搶在同學的前面走出來。進了興華門，過了高高低低的土坡，再走一小段路，就進新簾子胡同了。胡同裡的第三家，是所大房子，平常大門關得嚴嚴的，今天卻難得的敞開了，門口圍著許多人，巡警也來了，不知道是什麼事。但是我下午還要上學，不能擠進人堆裡去看，趕快跑回家來。

宋媽正在氣喘呼呼的跟媽講什麼，媽驚奇的瞪著眼聽，又搖頭，又嘖嘖。

「這回可大發了，一共偷了三十件，八成是昨天天好拿出來曬衣服，讓賊給眇上了。」

「從外面怎麼能看得見呢？不是黑大門的那家嗎？我路過也難得看見他們打開門，總是陰森森的。」

「今天大門一敞開，咱們才看見，真是天棚石榴金魚缸，院子可豁亮啦！」

「現在怎麼樣了呢？」

「巡警在那兒查呢！走，珠珠，咱們再看去，」宋媽領著小妹妹，回頭看見了我，「小英子，你去不去看熱鬧？」

「熱鬧？人家丟了那麼多東西，多著急呀，你還說是熱鬧呢！」我說完撇了她一嘴。

「好心沒好報！」宋媽終於又抱著妹妹走了。

我在飯桌上告訴媽媽，我參加表演《麻雀與小孩》的事，媽媽很高興，她說要給我縫一件最漂亮的跳舞衣。

我說：「縫好了就鎖在箱子裡，不要被賊偷走啊！」

「不會的，別說這喪話！」媽說。

我忍不住又問媽：

「媽，賊偷了東西，他放在哪裡去呢？」

「把那些東西賣給專收賊贓的人。」

「收賊贓的人什麼樣兒？」

「人都是一個樣兒，誰腦門子上也沒刻著哪個是賊，哪個又不是。」

「所以我不明白！」我心裡正在納悶兒一件事。

「你不明白的事情多著呢！上學去吧，我的灑丫頭！」

媽的北京話說得這麼流利了，但是，我笑了：

「媽，是傻丫頭，傻，『ㄕㄚ』傻，不是『ㄙ丫』灑。我的灑媽媽！」說完我趕快跑走了。

四

四

因為放學後要練習跳舞，今天回來得晚一點兒。在興華門的土坡上，我還是習慣的站了一會兒。城牆上面的那片天，是淡紅的顏色了，海在這時也會變成紅色的嗎？我又默默地背起「我們看海去！我們看海去！……金紅的太陽，從海上昇起來……，」那麼現在不可以說是「金紅的太陽，從天上落下去」嗎？對了，我將來要寫一本書，我要把天和海分清楚，我要把好人和壞人分清楚，我要把瘋子和賊子分清楚，但是我現在卻是什麼也分不清。

我從土坡上下來，邊走邊想，走到家門口，就在門墩兒上坐下來，愣愣的沒有伸手去拍門，因為我看見收買破爛貨的挑子又停在隔壁人家門口了。挑挑子的人呢？我不由得舉起腳步走向空草地那邊去。這時門前的空地上，只見遠遠的有一個男人蹲在大槐樹底下，他沒有注意我。我邁進破磚牆，撥開高草，一步步向裡走。

還是那個老地方，我看見了他！

「是你！」他也蹲在那裡，嘴裡咬著一根青草。他又向我身後張望了一下。招手叫我也蹲下來。我一蹲下來，書包就落在地上了。他小聲的說：

「放學啦？」

「嗯。」

「怎麼不回家？」

「我猜你在這裡。」

「你怎麼就能猜出來呢？」他斜起頭看我，我看他的臉，很眼熟。

「我呀！」我笑笑。我只是心裡覺得這樣，就來了，我並不真的會猜什麼事，「你該來了！」

「我該來了？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他驚奇的問。

「沒有什麼意思呀！」我也驚奇的回答：「你還有故事沒跟我講哪！不是嗎？」

「對對對，咱們得講信用。」他點點頭笑了。他靠坐在牆角，身旁有一大包東西，用油布包著，他就倚著這大包袱，好像宋媽坐在她的炕頭上靠著被褥垛那樣。

「你要聽什麼故事兒？」

「你弟弟的，你的。」

「好，可是我先問你，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兒呢？」

「英子。」

「英子，英子，」他輕輕地念著，「名兒好聽。在學堂考第幾？」

「第十二名。」

「這麼聰明的學生才考十二名？應當考第一呀！準是貪玩而分了你的心。」

我笑了，他怎麼知道我貪玩？我怎麼能夠不玩呢！

他又接著說：

「我就是小時候貪玩，書也沒念成，後悔也來不及了。我兄弟，那可是個好學生，年年考第一，有志氣。他說，他長大畢了業，還要飄洋過海去唸書。我的天老爺，就憑我這沒出息的哥哥，什麼能耐也沒有，哪兒供得起呀！奔窩頭，我們娘兒仨，還常常吃了上頓沒下頓呢！唉！」他歎了口氣，「走到這一步上，也是事非得已。小妹妹，明白我的話嗎？」

我似懂，又不懂，只是直著眼看他。他的眼角有一堆眼屎，眼睛紅紅的，好像昨天沒睡覺，又像哭過似的。

「我那瞎老娘是為了我沒出息哭瞎的，她現在就知道我把家當花光了，改邪歸正做小買賣，她不知道我別的。我那一心啃書本的弟弟，更拿我當個好哥哥。可不是，我供弟弟唸書，一心要供到讓他飄洋過海去唸書，我不是個好人嗎？小英子，你說我是好人？壞人？嗯？」

好人，壞人，這是我最沒有辦法分清楚的事，怎麼他也來問我呢？我搖搖頭。

「不是好人？」他瞪起眼，指著自己的鼻子。

我還是搖搖頭。

「不是壞人？」他笑了，眼淚從眼屎後面流出來。

「我不懂什麼好人，壞人，人太多了，很難分。」我抬頭看看天，忽然想起來了。「你分得清海跟天嗎？我們有一課書，我念給你聽。」

我就背起《我們看海去》那課書，我一句一句慢慢的念，他斜著頭仔細的聽。我念一句，他點頭「嗯」一聲。念完了我說：

「金紅的太陽是從藍色的大海昇上來的嗎？可是它也從藍色的天空昇上來呀？我分不出海跟天，我分不出好人跟壞人。」

「對，」他點點頭很贊成我：「小妹妹，你的頭腦好，將來總有一天你分得清這些。將來，等我那兄弟要坐大輪船去外國唸書的時候，咱們給他送行去，就可以看見大海了，看它跟天有什麼不一樣。」

「我們看海去！我們看海去！」我高興得又念起來。

「對，我們看海去，我們看海去，藍色的大海上，揚著白色的帆，……還有什麼太陽來著？」

「金紅的太陽，從海上昇起來，……」

我一句句教他念，他也很喜歡這課書了，他說：

「小妹妹，我一定忘不了你，我的心事跟別人沒說過，就連我兄弟算上。」

什麼是他的心事呢？剛才他所說的話，都叫做心事嗎？但是我並不完全懂，也懶得問。只是他的弟弟不知要好久才會坐輪船到外國去？不管怎麼樣，我們總算訂了約會，訂了「我們看海去」的約會。

五

五

媽媽那條淡青色的頭紗，借給我跳舞用。她在紗的四角各綴上一個小小鈴兒；我把紗披在身上，再繫在小拇指上，當作麻雀的翅膀。我的手一舞動，鈴兒就隨著響，好聽極了。

舉行畢業典禮那天，同時也開歡送畢業同學會，爸媽都來了，坐在來賓席上，畢業同學坐在最前面，我們演員坐在他們後面。童子軍維持秩序，神氣死了，他們把童子軍棍攔在禮堂的幾個出入門口，不許這個進來，不許那個出去。典禮先開始了，韓主任發畢業證書，由考第一的同學代表去領取，那位同學上台領了以後，向韓主任鞠躬，轉過身來又向台下大家一鞠躬，大家不住的鼓掌。我看這位領畢業文憑的同學很面熟，好像在哪裡見過。唉！我真「灑」！每天在同一個學校裡，當然我總會見過他的呀！

我們唱歡送畢業同學離別歌：「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問君此去幾時來，來時莫徘徊。……」我還不懂這歌詞的意思，但是我唱時很想哭的，我不喜歡離別，雖然六年級的畢業同學我一個都不認識。

輪到我們的《麻雀與小孩》上場了，我心裡又高興，又害怕，這是我第一次登台，一場舞跳完，就像做夢一樣，台下是什麼樣子，我一眼也不敢看，只聽見嗡嗡的，還夾著鼓掌聲。

我下了台，來到爸媽的來賓席。媽媽給我買了大沙果，玉泉山汽水和麵包，我隨便吃啦喝啦，童子軍管不了嘍！我並不願意老老實實的坐在爸媽身邊，便站起來，左看右看的，也為的讓人家看見我就是剛才在台上的小麻雀。忽然，一晃眼，我看見一個熟悉的臉影，是坐在前邊右面來賓席上的。他是？他側過頭來了，果然是他！我不知怎麼，竟一下子蹲了下去，讓前面的座位遮住我，我的臉好發燒，好像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低下頭想，他怎麼也來了？是不是來看我？在那青草叢裡，我對他講過學校要開遊藝會和我要表演的事了嗎？如果他不是來看我，又是來看誰的呢？

我蹲在媽媽的腳旁太久，媽媽輕輕地踢了我一腳說：

「起來呀！你在找什麼？」

我從座位下站起身，挨著媽媽坐下來，低頭輕輕的吃沙果，眼睛竟不敢向右前方看去。媽媽笑笑說：

「你不是說今天是特別日子，童子軍不管同學吃零食的事嗎？為什麼還這麼害怕？」

「誰說怕！」我把身子扭正過來。

這個大沙果是很難吃完的，因為我的牙！我吃著沙果，一邊看台上，一邊想事。我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了，他的弟弟！一定是他的考第一的弟弟在我們學校，就是考第一領畢業證書的那個！我差點兒喊出來，幸虧沙果堵在嘴上，我只能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遊藝會彷彿很快的就閉幕了，我們都很捨不得的離開學校回家。回家來，我還直講遊藝會的事情，說了又說，說了又說，好像這一天的快樂，我永遠永遠都忘不了。爸爸很高興，他說我這次期考居然進到十名以內了，要買點兒東西鼓勵我，爸說：

「要繼續努力啊！一年年的進步上去，到畢業的時候，要像今天那個考第一的學生，代表同學領畢業證書。想一想，那位同學的爸爸坐在來賓席上，該是多麼高興呀！」

「他沒有爸爸！」我突然這樣喊出來，自己也驚奇了，他準是我所認為的那個人的弟弟嗎？幸虧爸爸沒有再問下去。但是這時候卻引起我要到一個地方去的念頭。晚飯吃過了，天還不太晚，我溜出了家門。

在門外乘涼的人很多，他們東一堆，西一堆的在說話，不會有人注意我。我假裝不在意的走向空草地去。草長得更高，更茂盛了，撥開它，要用點力氣呢！草叢很暗，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到這裡來，也不知道他在不在，我只是一股子說不出的勁兒，就來了。

他沒有在這裡，但是牆角可還有一個油布包袱，上面還壓了兩塊石頭。我很想把石頭挪開，打開包袱看看，裡面到底是些什麼東西，但是我沒敢這麼做。我愣愣的看了一會兒，想了一會兒，眼睛竟濕了。我是想，夏天過去，秋天、冬天就會來了，他還會常常來這裡嗎？天氣冷了怎麼辦？如果有一天，他的弟弟到外國去讀書，那時他呢？還要到草地來嗎？我蹲下來，讓眼淚滴在草地上，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麼傷心？我曾經有過一個朋友，人家說她是瘋子，我卻是喜歡她。現在這個人，人家又會管他叫什麼呢？我很怕離別，將來會像那次離別瘋子那樣地和他離別嗎？

地上有一個東西閃著亮，我撿起來看，是一個小銅佛，我隨便地把它拿在手裡，就轉身走出草地了。

經過大槐樹底下的時候，一個戴著草帽穿著對襟短褂的男人向我笑瞇瞇的走過，他說：

「小姑娘，你手裡拿的是什麼玩意兒呀？我看看行嗎？」

有什麼不行呢，我立刻遞給他。

「這是哪兒來的？你們家的嗎？」

「不是，」我忽然想起這不是我家的東西，我怎麼能隨便拿在手裡呢！於是我就指著空草地說：

「喏，那裡撿來的。」

他聽了點點頭，又笑瞇瞇的還給我，但是我不打算要了，因為回家去爸爸知道在外面撿東西也會罵的，我便用手一推，說：

「送給你吧！」

「謝謝你喲！」他真是和氣，一定是個好人啦！

六

六

天氣悶熱，晚上蚊子咬得厲害，誰知半夜就下了一場大雨，一直下到大天亮。我們開完遊藝會放三天假，三天以後再到學校去取作業題目，暑假就開始。今天不用上學了。

雨把院子刷洗了一次，好乾淨！牆邊的喇叭花被早晨的太陽一照，開得特別美。走到牆角，我忽然想起了另一個牆角。那個油布包袱，被雨沖壞了嗎？還有他呢？

我想到這兒，就忍不住跑出去，也不管會不會被別人看見。青草還是濕的，一撥開，水星全打到我的身上來，臉上來。

他果然在裡面！但他不是在遊藝會上的樣子了，昨天他端端正正的坐在禮堂裡，腰板兒是直的，脖子是挺的。現在哪！他手上是水和泥，禿頭上也是水珠子。他坐在什麼東西上，兩手支撐著下巴，厚厚的上嘴唇咬著厚厚的下嘴唇，看見我去了，也沒有笑，他一定是在想他的心事，沒有理會我。

好一會兒，他才問我：

「小英子，我問你，你昨天有沒有動過這包袱？」

我搖搖頭。斜頭看那包袱，上面壓著的石頭沒有了，包袱也不像昨天那樣整齊了。

「我想著也不是你，」他低下頭自言自語的，「可是，要是你倒好了。」

「不是我！」我要起誓：「我搬不動那上面的石頭。」我停了一下終於大膽地說道：「而且，昨天學校開遊藝會，你也知道。」

「不錯，我看見你了。」

我笑笑，希望他誇我小麻雀演得好，但是他好像顧不得這些了，他拉過我的手，很難過的說：

「這地方我不能久待了，你明白不？」

我不明白，所以我直著眼望他，不點頭，也不搖頭。他又說：

「不要再到這兒找我了，咱們以後哪兒都能見著面，是不是？小妹妹，我忘不了你，又聰明，又伶俐，又厚道。咱們也是好朋友一場哪！這個給你，這回你可得收下了。」

他從口袋掏出一串珠子，但是我不肯接過來。

「你放心，這是我自個兒的，奶奶給我的玩意兒多啦！全讓我給敗光了，就剩下這麼一串小象牙佛珠，不知怎麼，掛在鏡框上，就始終沒動過，今天本想著拿來送給你的，這是咱們有緣。小英子，記住，我可不是壞人呀！」

他的話是誠實的，很動聽，我就接過來了，繞兩繞，套在我的手腕上。

我還有許多話要跟他說呢，比如他的弟弟，昨天的遊藝會，但是他扶著我的肩膀說：

「回去吧，小英子，讓我自個兒再仔細想想。這兩天別再來了，外面風聲彷彿——唉，彷彿不好呢！」

我只好退出來了，我邁出破磚牆，不由得把珠串子推到胳膊上去，用袖子遮蓋住，我是怕又碰見那個不認識的男人來要了去。

七

七

一天過去，兩天過去，到了我到學校取暑假作業題目的日子了。

美麗的韓老師正在操場上學騎車，那是一種時髦的事情呀！只有韓老師才這麼趕時髦。她騎到我的面前停下了，笑笑對我說：

「來拿作業呀？」

我點點頭。

「暑假要快樂的過，下學期很快就開學了，那時候，你作業做好了，你的新牙也長出來了，興華門也可以通車子了！」

她的話多麼好聽，我笑了。但是想起牙，連忙摀住嘴，可是太好笑了，我的新牙雖然沒有長出來，可也要笑，我就哈哈的大笑起來，韓老師也扶著車把大笑了。

我和幾個同路的同學一路回家，向興華門走，土坡兒已經移開了許多，韓老師說得不錯，下學期開學，一定可以有許多車輛打這裡通過，韓老師當然也每天騎了車來上課啦。她騎在車上像仙女一樣，我在路上見了她，一定向她招手說：「韓老師，早！」

走進新簾子胡同，覺得今天特別熱鬧似的，人們來來往往的，好像在忙一些什麼事。也有幾個巡警向胡同裡面走去。又是誰家丟了東西嗎？我的心跳了，忽然覺得有什麼不幸。

越到胡同裡面，人越多了。「走，看去！」「走，看去！」人們都這麼說，到底是看什麼呢？

我也加緊了腳步，走到家門口時，看見家家的門都打開了，人們都站在門口張望，又好像在等什麼，有的人就往空草地那面走去，大槐樹底下也站滿了人。

我家門墩上被劉平和方德成站上去了。宋媽抱珠珠也站在門口，媽媽可躲在大門裡看，她這叫規矩。

「怎麼啦，宋媽？」我扯扯宋媽的衣襟問。

「賊！逮住賊啦！」宋媽沒看我，只管伸著脖子向前探望著。

「賊？」我的心一動，「在哪兒？」

「就出來，就出來，你看著呀！」

人們嗡嗡的談著，探著頭。

「來啦！來啦！出來啦！」

我的眼前被人群擋住了，只看見許多頭在鑽動。人們從草地那邊擁著過來了。

「就是他呀！這不是收買破銅爛鐵的那小子嗎？」

前面一個巡警手裡捧著一個大包袱，啊！是那個油布包袱！那麼這一定是逮住他了，我拉緊了宋媽的衣角。

「好嘛！」有人說話了。「他媽的，這倒方便，就在草堆裡窩贓呀！」

「小子不是做賊的模樣兒呀！人心大變啦！好人壞人看不出來啦！」

一群人過來了，我很害怕，怕看見他，但是到底看見了，他的頭低著，眼睛望著地下，手被白繩子捆上了，一個巡警牽著。我的手滿是汗。

在他的另一邊，我又看見一個人，就是那個在槐樹下向我要銅佛像的男人！他手裡好像還拿著兩個銅佛像。

「就是那個便衣兒破的案，他在這兒憋了好幾天了。」有人說。

「哪個是便衣兒？」有人問。

「就是那個戴草帽兒的呀！手裡還拿著賊贓哪！說是一個小姑娘給點引的路才破了案。……」

我慢慢躲進大門裡，依在媽媽的身邊，很想哭。

宋媽也抱著珠珠進來了，人們已經漸漸地散去，但還有的一直追下去看。媽媽說：

「小英子，看見這個壞人了沒有？你不是喜歡作文章嗎？將來你長大了，就把今天的事兒寫一本書，說一說一個壞人怎麼做了賊，又怎麼落得這麼個下場。」 「不！」我反抗媽媽這麼教我！

我將來長大了是要寫一本書的，但決不是像媽媽說的這麼寫。我要寫的是：

《我們看海去》。

蘭姨娘 一

蘭姨娘

一

從早上吃完點心起，我就和二妹分站在大門口左右兩邊的門墩兒上，等著看「出紅差」的。這一陣子槍斃的人真多。除了土匪強盜以外，還有鬧革命的男女學生。犯人還沒出順治門呢，這條大街上已擠滿了等著看熱鬧的人。

今天槍斃四個人，又是學生。學生和土匪同樣是五花大綁在敞車上，但是他們的表情不同。要是土匪就熱鬧了，身上披著一道又一道從沿路綢緞莊要來的大紅綢子，他們早喝醉了，嘴裡喊著：

「過十八年又是一條好漢！」

「沒關係，腦袋掉了碗大的疤瘌！」

「哥兒幾個，給咱們來個好兒！」

看熱鬧的人跟著就應一聲：

「好！」

是學生就不同了，他們總是低頭不語，群眾也起不了勁兒，只默默的拿可憐的眼光看他們。我看今天又是槍斃學生，便想起這幾天媽媽的憂愁，她前天才對爸爸說：

「這些日子，風聲不好，你還留德先在家裡住，他總是半夜從外面慌慌張張的跑來，怪嚇人的。」

爸爸不在乎，他伸長了脖子，用客家話反問了媽一句：

「驚麼該？」

「別說咱們來往的客人多，就是自己家裡的孩子傭人也不少，總不太好吧？」

爸爸還是滿不在乎地說：

「你們女人懂什麼？」

我站在門墩兒上，看著一車又一車要送去槍斃的人，都是背了手不說話的大學生，不知怎麼，便把爸媽所談的德先叔連想起來了。

德先叔是我們的同鄉，在北京大學讀書，住在沙灘附近的公寓裡，去年開同鄉會跟爸認識的。爸很喜歡他，當做自己的弟弟一樣。他能喝酒，愛說話，和爸很合得來，兩個人只要一碟花生米，一盤羊頭肉，四兩燒刀子，就能談到半夜。媽媽常在背地裡用閩南話罵這個一坐下就不起身的客人：「長屁股！」

半年以前的一天晚上，他慌慌張張地跑到我們家，跟爸爸用客家話談著。總是為一件很要命的事吧，爸把他留在家裡住了。從此他就在我們家神出鬼沒的，爸卻說他是一個了不起的新青年。

我是大姐，從我往下數，還有三個妹妹，一個弟弟，除了四妹還不會說話以外，我敢說我們幾個人都不喜歡德先叔，因為他不理我們，這是第一個原因。還有就是他的臉太長，戴著大黑框眼鏡，我們不喜歡這種臉。再就是，他來了，媽要倒楣，爸要媽添菜，還說媽燒不好客家菜，釀豆腐味兒淡啦！白斬雞不夠嫩啦！有一天媽高高興興燒了一道她自己的家鄉菜，爸爸吃著明明是好，卻對德先叔說：「他們福佬人就知道燒五柳魚！」

憑了這些，我也要站在媽媽這一頭兒。德先叔每次來，我們對他都冷冷的，故意做出看不起他的樣子，其實他也不注意。

雖然這樣，看著過出差的，心裡竟不安起來，彷彿這些要槍斃的學生，跟德先叔有什麼關係似的，還沒等過完，我便跑回家裡問媽：

「媽！德先叔這幾天怎麼沒來？」

「誰知道他死到哪兒去了！」媽很輕鬆的回答。停一下，她又奇怪的問我：「你問他幹嗎？不來不更好嗎？」

「隨便問問。」說完我就跑了，我仍跑回門外大街上去，剛才街上的景象全沒有了，恢復了這條街每天上午的樣子。賣切糕的，滿身輕快的推著他的獨輪車，上面是一塊已經冷了的剩切糕，孤零零的插在一根竹籤上。我的兩個門牙剛掉，賣切糕問我買不買那塊剩切糕，我搖搖頭，他開玩笑說：

「對了，大小姐，你吃切糕不給錢，門牙都讓人摘了去啦！」

我使勁閉著嘴瞪他。

到了黃昏，虎坊橋大街另是一種樣子啦。對街新開了一家洋貨店，門口坐滿了晚飯後乘涼的大人小孩，正圍著一個裝了大喇叭的話匣子。放的是《百代公司特請譚鑫培老闆唱洪羊洞》，唱片發出沙沙的聲音，針頭該換了。二妹說：

「大姐，咱們過去等著聽洋大人笑去。」我們倆剛攜起手跑，我又看見從對街那邊，正有一隊光頭的人，向馬路這邊走來，他們穿著月白竹布褂，黑布鞋，是富連成科班要到廣和樓去上夜戲。我對二妹說：

「看，什麼來了？咱們還是回來數爛眼邊兒吧！」

我和二妹回到自己家門口，各騎在一個門墩兒上，靜等著，隊伍過來了，打頭領隊的個子高大，後面就是由小到大排下去。對街「洋大人笑」開始了，在「哈哈哈」的伴奏中，我每看隊伍裡過一個紅爛著眼睛的孩子，便喊一聲：

「爛眼邊兒！」

二妹說：「一個！」

我再說：「爛眼邊兒！」

二妹說：「兩個！」

爛眼邊兒，三個！爛眼邊兒，四個！……今天共得十一個。富連成那些學戲的小孩子，比我們大不了多少，我們喊爛眼邊兒，他們連頭也不敢斜一斜，默默地向前走，大褂的袖子，老長老長，走起路來，甩搭甩搭的，都像傻子。

我們正數得高興，忽然一個人走近我的面前來，「嘿」的一聲，嚇我一跳，原來是施家的小哥，他也穿著月白竹布大褂。他很了不起的問我：

「英子，你爸媽在家嗎？」

我點點頭。

他朝門裡走，我們也跟進去，問他什麼事，他理也不理我們，我準知道他找爸媽有要緊的事。一進臥室的門，爸媽正在談什麼，看見小哥進來，他們彷彿愣了一下。小哥上前鞠躬，然後像背書一樣地說：

「我爸叫我來跟林阿叔林阿嬸說，如果我家蘭姨娘來了，不要留她，因為我爸把她趕出去了。」

這時媽走到通澡房的門口，我聽見裡有嘩啦嘩啦的水聲。爸爸點頭說：

「好，好，回去告訴你爸爸，放心就是了。」

小哥又一深鞠躬告退了，還是那麼正正經經，看也不看我們一眼。小哥兒走後，爸爸囌蘇的喝著香片茶，媽在點蚊香，兩人都沒說話。澡房的門打開了，呀！熱氣騰騰中，走出來的正是施家的蘭姨娘！她是什麼時候來的？她穿著一身外國麻紗的褲褂，走出來就平平衣襟，向後攏攏頭髮，笑瞇瞇的說：

「把在他們施家的一身晦氣，都洗刷淨啦！好痛快！」

媽說：

「小哥剛才來了，你知道吧？」

「怎麼不知道！」蘭姨娘眉毛一挑，冷笑說：「說什麼？他爸把我趕出來？怪不錯的！我要走，大少奶奶還直說瞧她面子算了呢！這會兒又成了他趕我的嘍！嘖嘖嘖！」她的嘴直撇，然後又說：「別人留我不留，他也管得了？攔得住？——走，秀子，跟我到前院去，叫你們家宋媽給我煮碗麵吃。」說著她就拉著二妹的手走出去了。爸爸一直微笑的看著蘭姨娘，伸長了脖子，腳下還打著拍子。

媽臉上一點笑容都沒有，蘭姨娘出去了，她才站在桌子前，衝著爸的後背說：

「施大哥還特意打發小哥兒來說話，怎麼辦呢？」

「驚麼該？」爸的腦袋挺著。

「怕什麼？你總是招些惹事的人來！好容易這幾天神出鬼沒的德先沒來，你又把人家下堂的姨太太留下了，施大哥知道了怎麼說呢？」

「你平常跟她也不錯，你好意思拒絕她嗎？而且小哥遲來了一步，是她先進來的呀！」

這時蘭姨娘進來了，爸媽停止了爭論，媽沒好氣地叫我：

「英子，到對門藥鋪給我買包豆蔻來，錢在抽屜裡。」

「林太太，你怎麼，又胃疼啦？林先生，准又是你給氣的吧？」蘭姨娘說完笑嘻嘻的。

我從抽屜裡拿了三大枚，心裡想著：豆蔻嚼起來涼颼颼的，很有意思。蘭姨娘在家裡住下多麼好！她可以常常帶我到城南遊藝園去，大戲場裡是雪艷琴的《梅玉配》，文明戲場裡是張笑影的《鋸碗丁》，大鼓書場裡是梳辮子的女人唱大鼓，還要吃小有天的冬菜包子。我一邊跑出去，一邊高興的想，眼裡滿都是那鑼鼓喧天的歡樂場面。

二

二

蘭姨娘在我們家住了一個禮拜了，家裡到處都是她的語聲笑影。爸上班去了，媽到廣安市場買菜去了，她跟宋媽也有說有笑的。她把施家老伯伯罵個夠，先從施伯伯的老模樣兒說起，再說他的吝嗇，他的刻薄，他的不通人情，然後又小聲和宋媽說些什麼，她們笑得吱吱喳喳的，奶媽高興得眼淚都擠出來了。

蘭姨娘圓圓扁扁的臉兒，一排整整齊齊的白牙，我最喜歡她左邊那顆鑲金的牙，笑時左嘴角向上一斜，金牙就很合適的露出來。左嘴巴還有一處酒渦，隨著笑聲打漩兒。

她的麻花髻梳得比媽的元寶髻俏皮多了，看她把頭髮擰成兩股，一來二去就盤成一個髻，一排茉莉花總是清幽幽，半彎身地臥在那髻旁。她一身輕俏，掖在右襟上的麻紗手絹，一朵白菊花似的貼在那裡。跟蘭姨娘坐在一輛洋車上很舒服，她摟著我，連說：「往裡靠，往裡靠。」不像媽，黑花絲葛的裙子裡，年年都裝著一個大肚子。跟媽坐一輛洋車，她的大肚子把我頂得不好受，她還直說：「別擠我行不行！」現在媽又大肚子了。

有了蘭姨娘，媽做家事倒也不寂寞，她跟媽有訴說不盡的心事，奶媽，張媽，都喜歡靠攏來聽，我也「小魚上大串兒」地擠在大人堆裡，仰頭望著蘭姨娘那張有表情的臉。她問媽說：

「林太太，你生英子十幾歲？」

「才十六歲。」媽說。

蘭姨娘笑了：

「我開懷也只十六歲。」

「什麼開懷？」我急著問。

「小孩子別亂插嘴！」媽叱責我，又向蘭姨娘說：「當著孩子說話要小心，英子鬼著呢，會出去亂說。」

蘭姨娘歎了口氣：

「我十四歲從蘇州被人帶進了北京，十六歲那什麼，四年見識了不少人，二十歲到底還是跟了施大這個老鬼，……」

「施大哥今年到底高壽了？」媽打岔問。

「管他多大！六十，七十，八十，反正老了，老得很！」

「我記得他是六十——六十幾來著？」媽還是追問。

「他呀，」蘭姨娘噗哧笑了，看看我：「跟英子一般大，減去一周甲子，才八歲！」

「你倒也跟了他五年了，你今年不是二十五歲了麼？」

「別看他六十八歲了，硬朗著呢！再過下去，我熬不過他，他們一家人對付我一個人，我還有幾個五年好活！我不願把年輕的日子埋在他們家。可是，四海茫茫，我出來了，又該怎麼樣呢？我又沒有親人，蘇州城裡倒有一個三歲就把我賣了的親娘，她住在哪條街上，我也記不得了呀！就記得那屋裡有一盞油燈，照著躺在床上的哥哥，他病了，我娘坐在床邊哭，應該就是為了這病哥哥才把我賣的吧！想起來夢似的，也不知道是我亂想的，還是真的……」

蘭姨娘說著，眼裡閃著淚光，是她不願意哭出來吧，嘴上還勉強笑著。

媽不會說話，笨嘴拙舌的，也不勸勸蘭姨娘。我想到去年七月半在北海看燒法船的時候，在人群裡跟媽媽撒開了手，還急得大哭呢，一個人怎麼能沒有媽？三歲就沒了媽，我也要哭了，我說：

「蘭姨娘，就在我們家住下，我爸爸就愛留人住下，空房好幾間呢！」

「乖孩子，好心腸，明天書念好了當女校長去，別嫁人，天底下男人沒好的！要是你爸媽願意，我就跟你們家住一輩子，讓我拜你媽當姊姊，問她願意不願意？」蘭姨娘笑著說。

「媽願意吧？」我真的問了。

「願——意呀！」媽的聲音好像在醋裡泡過，怎麼這麼酸！

我可是很開心，如果蘭姨娘能夠好久好久的停留在我們家的話。她怎麼也說我要當女校長呢？有一次，我站在對街的測字攤旁看熱鬧，測字的先生忽然從他的後領裡抽出一把摺扇，指著我對那些要算命的人說：「看見沒有？這個小姑娘趕明兒能當女校長，她的鼻子又高又直，主意大著呢！有男人氣。」蘭姨娘的話，測字先生的話，讓人聽了都舒服得很，使我覺得自己很了不起。

爸對蘭姨娘也不錯，那天我跟著爸媽到瑞蚨祥去買衣料，媽高高興興地為我和弟弟妹妹們挑選了一些衣料之後，爸忽然對我說：

「英子，你再挑一件給你蘭姨娘，你知道她喜歡什麼顏色的嗎？」

「知道知道，」我興奮得很，「她喜歡一件蛋青色的印度綢，鑲上一道黑邊兒，再壓一道白芽兒……」我比手劃腳說得高興，一回頭看見坐在玻璃櫃旁的媽，媽正皺著眉頭在瞪我。夥計早把深深淺淺的綢子捧來好幾匹，爸挑了一色最淺的，低聲下氣地的到媽面前說：

「你看看這料子還好嗎？是真絲的嗎？」

媽繃住臉，抓起那匹布的一端，大把地一攥，拳頭緊緊的，像要把誰攥死。手鬆開來，那團綢子也慢慢散開，滿是縐痕，媽說：

「你看好就買吧，我不懂！」

我也真不懂媽為什麼忽然跟爸生氣，直到有一天，在那雲煙繚繞的鴉片煙香中，我才也聞出那味道的不對。

那個做九六公債的胡伯伯，常來我家打牌，他有一套煙具擺在我們家，爸爸有時也躺在那裡陪胡伯伯玩兩口。

蘭姨娘很會燒煙，因為施伯伯也是抽大煙的。是要吃晚飯的時候了，爸和蘭姨娘橫躺在床上，面對面，枕著荷葉邊的繡花枕頭，上面是媽繡的拉鎖牡丹花，中間那份煙具我很喜歡，像爸給我從日本帶回來的一盒玩具。白銅煙盤裡擺著小巧的煙燈，冒著青黃的火苗，蘭姨娘用一隻銀籤子從一個洋錢形的銀盒裡挑出一撮煙膏，在煙燈上燒得滋滋的響，然後把煙泡在她那紅紅的掌心上滾滾，就這麼來回燒著滾著，燒好了插在煙槍上，把銀籤子抽出來，中間正是個小洞口。煙槍遞給爸，爸嘬著嘴，對著燈火囌囌的抽著。我坐在小板凳上看蘭姨娘的手看愣了，那燒煙的手法，真是熟巧。忽然，在噴雲吐霧裡，蘭姨娘的手，被爸一把捉住了，爸說：

「你這是硃砂手，可有福氣呢！」

蘭姨娘用另一隻手把爸的手甩打了一下，抽回手去，笑瞪著爸爸：

「別胡鬧！沒看見孩子？」

爸也許真的忘記我在屋裡了，他側抬起頭，衝我不自然的一笑，爸的那副嘴臉！我打了一個冷顫，不知怎麼，立刻想到媽。我站起來，掀起布簾子，走出臥室，往外院的廚房跑去。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在這時候找母親。跑到廚房，我喊了一聲：「媽！」背手倚著門框。

媽站在大爐灶前，頭上滿是汗，臉通紅，她的肚子太大了，向外挺著，挺得像要把肚子送給人！鍋裡油熱了，冒著煙，她把菜倒在鍋裡，才回過頭來不耐煩地問我：

「幹麼？」我回答不出，直著眼看媽的臉。她急了，又催我：「說話呀！」

我被逼得找話說，看她呱呱呱地用鏟子敲著鍋底，把炒熟的菜裝在盤子裡，那手法也是熟巧的，我只好說：

「我餓了，媽。」

媽完全不知道剛才的那一幕使我多麼同情她，她只是罵我：

「你急什麼？吃了要去赴死嗎？」她揚起鍋鏟趕我。「去去去，熱得很，別在我這兒搗亂！」

在我的淚眼中，媽媽的形象模糊了，我終於「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宋媽把我一把拉出廚房，她說什麼？「一點都不知道心疼你媽，看這麼熱天，這麼大肚子！」

我聽了跳起腳來哭。

蘭姨娘也從裡院跑出來，她說：

「剛才不是還好好的嗎？這會工夫怎麼又搗亂搗到廚房來啦！」

媽說：

「去叫她爸爸來揍她！」

天快黑了，我被圍在家中女人們的中間，她們越叫我吃飯，我越傷心；她們越說我不懂事，我越哭得厲害。

在雜亂中，我忽然看見一白色的影子從我身旁擦過，是——是多日不見的德先叔，他連看都不看我一眼，直往裡院走。看著他那輕飄飄白綢子長衫的背影，我咬起牙，恨一切在我眼前的人；包括德先叔在內。

三

三

第二天早晨，我是全家最遲起來的人，醒來我還閉著眼睛想，早點是不是應當繼續絕食下去？昨天抽大煙鬧硃砂手的事，給我的不安還沒有解開，她使我想到幾件事：我記得媽跟別人說過，爸爸在日本吃花酒，一家挨一家，吃一整條街，從天黑吃到天亮。媽就在家裡守到天亮，等著一個醉了的丈夫回來。我又記得我們住在城裡時，每次到城南遊藝園聽夜戲回來，車子從胭脂胡同、韓家潭穿過時，宋媽總會把我從睡夢中推醒：「醒醒，醒醒，大小姐！看，多亮！」我睜開眼，原來正經過輝煌光亮的胡同，各家門前掛著圍了小電燈紮彩的鏡框，上面寫著什麼「弟弟」、「黛玉」、「綠琴」等等字樣，奶媽跟我說過，蘭姨娘沒到施伯伯家，也是在這種地方住。他們是刮男人的錢，毀男人的家的壞東西！因為這樣，所以一看到爸和蘭姨娘那樣的事，覺得使媽受了委屈，使我們都受了委屈。把原來喜歡蘭姨娘的心，打了大大的折扣，我又恨，又怕。

我起床了，要到前院去，經過廂房時，一晃眼看見蘭姨娘正在牆前的桌上摸骨牌，玩她的過五關斬六將，我裝著沒看見，直走過去，因為心中還恨恨的。

「英子！」蘭姨娘隔著窗子在叫我。

我不得不進屋了，蘭姨娘推開桌上的骨牌，站起來拉著我的手，溫柔的說：

「看你這孩子，昨天一晚上把眼睛都哭腫了，飯也沒吃。」她撫摩著我的頭髮，我繃著勁兒，一點笑容都沒有。她又說：

「別難過，後天就是七月十五了，你要提什麼樣的蓮花燈，蘭姨娘給你買。」

我搖搖頭，她又自管自地的著說：

「你不是說要特別花樣的嗎？我幫你做個西瓜燈，好嗎？要把瓜吃空了，皮削脫，剩薄薄格一層瓤子，裡面點上燈，透明格，蠻有趣。」

蘭姨娘話說多了，就不由得帶了她家鄉的口音，輕輕軟軟，多麼好聽！我被她說得回心轉意了，點點頭。

她見我答應了也很高興，忽然又閒話問我：

「昨天跟你爸瞎三話四，講到半夜的那隻四眼狗是什麼人？」

「四眼狗？」我不懂。

蘭姨娘淘氣的笑了，她用手掌從臉上向下一抹，手指彎成兩個圈，往眼上一比：

「喏！就是這個人呀！」

「啊——那是我德先叔。」

這時，不知是什麼心情，忽然使我站在德先叔這一邊了，我有意把德先叔叫得親熱些，並且說：

「他是很有學問的，所以要戴眼鏡。他在北京大學唸書，爸說，他是頂、頂、頂新的新青年，很了不起！」我挑著大拇指說，很有把蘭姨娘卑賤的身份更壓下去的意思。

「原來是大學生呀！」蘭姨娘倒也緩和了，「那麼就是你媽說過，常住在你們家躲風聲的那個大學生嘍？」

「是。」

「好，」蘭姨娘點點頭笑說：「你爸爸的心眼兒蠻好的，三六九等的人都留下了。」

我從蘭姨娘的屋裡出來，就不由得往前院德先叔住的南屋走去。我有權利去，因為南屋書桌抽屜裡放著我的功課，我的小布人兒，我的《兒童世界》，德先叔正占用那書桌，我走進去就不客氣的拉開書桌抽屜，翻這翻那，毫無目的。他被我在他身旁鬧得低下頭來看。我說：

「我的小刀呢？剪子呢？蘭姨娘要給我做西瓜燈哪！」

「那個蘭姨娘是你家什麼人？我以前怎麼沒見過？」我多麼高興蘭姨娘引起他的注意了。

「德先叔，你說那個蘭姨娘好看不好看？」

「我不知道，我沒看清楚。」

「她可看清楚你了，她說，你的眼睛很神氣，戴著眼鏡很有學問。」我想到「四眼狗」，簡直不敢正眼朝他臉上看，只聽見他說：

「哦？——哦？」

吃午飯的時候，德先叔的話更多了，他不那樣旁若無人地總對爸一個人說話了，也不時轉過頭向蘭姨娘表示徵求意見的樣子，但是蘭姨娘只顧給我夾菜，根本不留神他。

下午，我又溜到蘭姨娘的屋裡。我找個機會對蘭姨娘說：

「德先叔誇你哩！」

「誇我？誇我什麼呀？」

「我早上到書房去找剪刀，他跟我說：『你那個蘭姨娘，很不錯呀！』」

「喲！」蘭姨娘抿著嘴笑了，「他還說什麼？」

「他說——他說，他說你像他的一個女同學。」我瞎說。

「那——人家是大學堂的，我怎麼比得了！」

晚飯桌上，蘭姨娘就笑瞇瞇的了，跟德先叔也搭搭話。爸更高興，他說：

「我這個人就是喜歡幫助落難的朋友，別人不敢答應的事，我不怕！」說著，他就拍拍胸脯。爸酒喝得夠多，眼睛都紅了，笑嘻嘻斜乜著眼看蘭姨娘。媽的臉色好難看，站起來去倒茶，我的心又冷又怕，好像我和媽媽要被丟在荒野裡。

我整日守著蘭姨娘，不讓她有一點機會跟爸單獨在一起。德先叔這次住在我們家倒是少出去，整天待在屋裡發愣，要不就在院子裡晃來晃去的。

七月十五日的下午，蘭姨娘的西瓜燈完成了。一吃過晚飯，天還沒有黑，我就催著蘭姨娘、宋媽，還有二妹，點上自己的燈到街上去，也逛別人的燈。臨走的時候，我跑到德先叔的屋裡，我說：

「我和蘭姨娘去逛蓮花燈，您去不去？我們在京華印書館大樓底下等您！」說完我就跑了。

行人道上擠滿了提燈和逛燈的人，我的西瓜燈很新鮮，很引人注意。但是不久我們就和宋媽、二妹她們走散了，我牽著蘭姨娘的手，一直往西去，到了京華印書館的樓前停下了，我假裝找失散的宋媽她們，其實是在盼望德先叔。我在附近東張西望一陣沒看見，失望的回到樓前來，誰知德先叔已經來了，他正笑瞇瞇的跟蘭姨娘點頭，蘭姨娘有點不好意思，也點頭微笑著。德先叔說：

「密斯黃，對於民間風俗很有興趣。」

蘭姨娘彷彿很吃驚，不自然的說：

「哪裡，哄哄孩子！您，您怎麼知道我姓黃？」

我想蘭姨娘從來沒有被人叫過「密斯黃」吧，我知道，人家沒結過婚的女學生才叫「密斯」，蘭姨娘倒也配！我不禁撇了一下嘴，心裡真不服氣，雖然我一心想把蘭姨娘跟德先叔拉在一起。

「我聽林太太講起過，說密斯黃是一位很有志氣的，敢向惡劣環境反抗的女性！」德先叔這麼說就是了，我不信媽這樣說過，媽根本不會說這樣的話。

這一晚上，我提著燈，蘭姨娘一手緊緊地按在我的肩頭上，倒像是我在領著一個瞎子走夜路。我們一路慢慢走著，德先叔和蘭姨娘中間隔著一個我，他們在低低的談著，蘭姨娘一笑就用小手絹摀著嘴。

第二天我再到德先叔屋裡去，他跟我有的是話說了，他問我：

「你蘭姨娘都看些什麼書，你知道嗎？」

「她正在看《二度梅》，你看過沒有？」

德先叔難得向我笑笑，搖搖頭，他從書堆裡翻出一本書遞給我說：「拿去給她看吧。」

我接過來一看，書面上印著：「易卜生戲劇集：傀儡家庭」。

第三天，我給他們傳遞了一次紙條。第四天我們三個人去看了一次電影，我看不懂，但是蘭姨娘看了當時就哭得欷欷的，德先叔遞給她手絹擦，那電影是李麗吉舒主演的《二孤女》。第五天我們走得更遠，到了三貝子花園。

從三貝子花園回來，我興奮得不得了，恨不得飛回家，飛到媽的身邊告訴她，我在三貝子花園暢觀樓裡照哈哈鏡玩時，怎樣一回頭看見蘭姨娘和德先叔手拉手，那副肉麻相！而且我還要把全部告訴媽！但是回到家裡，臥室的門關了，宋媽不許我進去，她說：

「你媽給你又生了小妹妹！」

直到第二天，我才溜進去看，小妹妹瘦得很，白蒼蒼的小手，像雞爪子，可是那接生的產婆山田太太直誇讚，她來給妹妹洗澡，一打開小被包，露出妹妹的雞爪子，她就用日本話拉長了聲說：

「可愛??——！可愛??——！」（可愛呀！可愛呀！）

媽端著一碗香噴噴的雞酒煮掛麵，望著澡盆裡的小肉體微笑著。她沒注意我正在床前的小茶几旁打轉。我很喜歡媽生小孩子，因為可以跟著揩油吃些什麼，小几上總有雞酒啦，奶粉啦，黑糖水啦，我無所不好。但是我今天更興奮的是，心裡擱著一件事，簡直是非告訴她不可啦！

媽一眼看見我了：

「我好像好幾天沒看見你了，你在忙什麼呢？這麼熱的天，又野跑到哪兒去了？」

「我一直在家裡，您不信問蘭姨娘好了。」

「昨天呢？」

「昨天——」

我也學會了鬼鬼祟祟，擠到媽床前，小聲說：「蘭姨娘沒告訴您嗎？我們到三貝子花園去了。媽，收票的大高人，好像更高了，我們三個人還跟他合照了一張相呢，我只到那人這裡，……」

「三個人？還有一個是誰？」

「您猜。」

「左不是你爸爸！」

「您猜錯了，」看媽的一副苦相，我想笑，我不慌不忙的學著蘭姨娘，用手掌從臉上向下一抹，然後用手指彎成兩個圈往眼上一比，我說：

「喏！就是這個人呀！」

媽皺起眉頭在猜：

「這是誰？難道？難道是？——」

「是德先叔。」我得意的搖晃著身體，並且拍拍我的新妹妹的小被包。

「真的？」媽的苦相沒了，又換了一副急相：「到底是怎麼回事？你說，你從頭說。」

我從四眼狗講到哈哈鏡，媽出神地聽我說著，她懷中的瘦雞妹妹早就睡著了，她還在搖著。

「都是你一個人搗的鬼！」媽好像責備我，可是她笑得那麼好看。

「媽，」我有好大的委屈，「您那天還要叫爸揍我呢！」

「對了，這些事你爸知道不？」

「要告訴他麼？」

「這樣也好，」媽沒理我，她低頭呆想什麼，微笑著自言自語的說。然後她又好像想起了什麼，抬起頭來對我說：

「你那天說要買什麼來著？」

「一副滾鐵環，一雙皮鞋，現在我還要加上訂一整年的《兒童世界》。」我毫不遲疑的說。

四

四

爸正在院子裡澆花，這是他每天的功課，下班回家後，他換了衣服，總要到花池子花盆前擺弄好一陣子。那幾盆石榴，春天爸給施了肥，滿院子麻渣臭味，到五月，火紅的花朵開了，現在中秋了，肥碩的大石榴都咧開了嘴向爸笑！但是今天爸並不高興，他站在花前發呆。我看爸瘦瘦高高，穿著白紡綢褲褂的身子，晃晃盪盪的，顯得格外的寂寞，他從來沒有這樣過。

宋媽正在開飯，她一趟趟的往飯廳裡運碗運盤，今天的菜很豐富，是給德先叔和蘭姨娘送行。

我正在屋裡寫最後的大字。今年暑假過得很快樂，很新奇，可是暑假作業全丟下沒有做，這個暑假沒有人管我了。蘭姨娘最初還催我寫九宮格，後來她只顧得看《傀儡家庭》了，就懶得理我的功課。九宮格裡填滿了我的潦草的墨跡，一張又一張的，我不像是寫字，比鬼畫符還難看。我從窗子正看到爸的白色的背影，不由得停下了筆，不知怎麼，心裡覺得很對不起爸。

我很納悶兒，德先叔和蘭姨娘是怎麼跟爸提起他們要一起走的事呢？我昨天晚上要睡覺時一進屋，只聽到爸對媽說：

「……我怎麼一點兒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爸說的是什麼事，所以起初沒注意，一邊換衣服一邊想我自己的事：還有兩天就開學了，明天可該把大字補寫出來了，可是一張九個字，十張九十個字，四十張三百六十個字，讓我怎麼趕呀！還是求求蘭姨娘給幫忙吧。這時又聽見媽說：

「這種事怎麼能叫你知道了去！哼！」媽冷笑了一下。

「那麼你知道？」

「我？我也不知道呀，德先是怎麼跟你提起的？」

「他先是說，這些日子風聲又緊了，他必得離開北京，他打算先到天津看看，再坐船到上海去。隨後他又說：『我有一件事要告訴大哥的，密斯黃預備和我一起走。』……」我這時才明白是講的什麼事，好奇的仔細聽下去。

「哼！你聽德先講了還不吃一驚！」媽說。

「驚麼該！」爸不服氣，「不過出乎意料就是了，你真一點都不知道，一點都沒看出來？」

「我從哪兒知道呢？」媽簡直瞎說！停了一下媽又說：「平常倒也彷彿看出有那麼點兒意思。」

「那為什麼不跟我說？」

「喲！跟你說，難道你還能攔住人家不成，我看他們這樣很不錯。」

「好固然好，可是我對於德先這種偷偷摸摸的行為不贊成。」

媽聽了從鼻子裡笑了一聲，一回頭看見了我，就罵我：

「小孩子聽什麼！還不睡去！」

爸坐在那兒，兩腿交疊著，不住地搖，我真想上前告訴他，在三貝子花園門口合照的相，德先叔還在上面題了字：「相逢何必曾相識」，蘭姨娘給我講了好幾遍呢！可是我怕說出來爸會罵我，打我。我默默的爬上床，躺下去，又聽媽說：

「他們決定明天就走嗎？那總得燒幾樣菜送送他們吧？」

「隨便你吧！」

我再沒聽到什麼了，心裡只覺得捨不得蘭姨娘，眼睛勉強睜開又閉上了。夢裡還在寫大字，蘭姨娘按著我的右肩頭，又彷彿是在逛燈的那晚上，我想舉筆寫字，她按得緊，抬不起手，怎麼也寫不成……

可是現在我正一張一張的寫，終於在晚飯前寫完了，我帶著一嘴的黑鬍子和黑手印上了飯桌，蘭姨娘先笑了：

「你的大字倒刷好了？」

我今天挨著蘭姨娘坐，心中真覺得捨不得，媽直讓酒，向蘭姨娘和德先叔說：

「你們倆一路順風！」

爸不用人讓，把自己灌得臉紅紅的，頭上的青筋一條條像蚯蚓一樣的暴露著，他舉著酒杯伸出頭，一直到蘭姨娘的臉前，蘭姨娘直朝後躲閃，嘴裡說：

「林先生，你別再喝了，可喝不少了。」

爸忽然又直起身子來，做出老大哥的神氣，醉言醉語的說：

「我這個人最肯幫朋友的忙，最喜歡成全朋友，是不是？德先，你可得好好待她喲！她就像我自家的妹子一樣喲！」爸又轉過頭來向蘭姨娘說：「要是他待你不好，你儘管回到我這裡來。」蘭姨娘嬌羞的笑著，就彷彿她是十八歲的大姑娘剛出嫁。

宋媽在旁邊侍候，也笑瞇著，用很新鮮的眼光看蘭姨娘。同時還把灑了雙妹花露水的毛巾，一回又一回的送給爸爸擦臉。

馬車早就叫來停在大門口了。我們是全家上下在門口送行的，連剛滿月的小妹妹都抱出大門口見風了。

黃昏的虎坊橋大街很熱鬧，來來往往的，眼前都是人，也有鄰居圍在馬車前等著看新鮮，宋媽早就告訴人家了吧！

蘭姨娘換了一個人，她的油光刷亮的麻花髻沒有了，現在頭髮剪的是華倫王子式！就跟我故事書裡畫的一樣：一排頭髮齊齊的齊著眉毛，兩邊垂到耳朵邊。身上穿的正是那件蛋青綢子旗袍，做成長身坎肩另接兩隻袖子樣式的，脖子上圍一條白紗，斜斜地繫成一個大蝴蝶結，就跟在女高師唸書的張家三姨打扮得一樣樣！

她跟爸媽說了多少感謝的話，然後低下身來摸著我的臉說：

「英子，好好的唸書，可別像上回那麼招你媽生氣了，上三年級可是大姑娘啦！」

我想哭，也想笑，不知什麼滋味，看蘭姨娘跟德先叔同進了馬車，隔著窗子還跟我們招手。

那馬車越走越遠越快了，揚起一陣滾滾灰塵，就什麼也看不清了。我仰頭看爸爸，他用手摸著胸口，像媽每次生了氣犯胃病那樣，我心裡只覺得有些對爸不起，更是同情。我輕輕推爸爸的大腿，問他：

「爸，你要吃豆蔻嗎？我去給你買。」

他並沒有聽見，但沖那遠遠的煙塵搖搖頭。

驢打滾兒

換綠盆兒的，用他的藍布撢子的把兒，使勁敲著那個兩面釉的大綠盆說：

「聽聽！您聽聽！什麼聲兒！哪找這綠盆去，賽江西瓷！您再添吧！」

媽媽用一堆報紙，三隻舊皮鞋，兩個破鐵鍋要換他的四隻小板凳，一塊洗衣板；宋媽還要饒一個小小綠盆兒，留著拌黃瓜用。

我呢，抱著一個小板凳不放手。換綠盆兒的嚷著要媽媽再添東西。一件舊棉襖，兩疊破書都加進去了，他還說：

「添吧，您。」

媽說：「不換了！」叫宋媽把東西搬進去。我著急買賣不能成交，凳子要交還他，誰知換綠盆兒的大聲一喊：

「拿去吧！換啦！」他揮著手垂頭喪氣的說：「唉！誰讓今兒個沒開張哪！」

四個小板凳就擺在對門的大樹蔭底下，宋媽帶著我們四個人——我、珠珠、弟弟，燕燕——坐在新板凳上講故事。燕燕小，擠在宋媽的身邊，半坐半靠著，吃她的手指頭玩。

「你家小栓子多大了？」我問。

「跟你一般兒大，九歲嘍！」

小栓子是宋媽的兒子。她這兩天正給我們講她老家的故事：地裡的麥穗長啦，山坡的青草高啦，小栓子摘了狗尾巴花紮在牛犄角上啦。她手裡還拿著一隻厚厚的鞋底，用粗麻繩納得密密的，正是給小栓子做的。

「那麼他也上三年級啦？」我問。

「鄉下人有你這好命兒？他成年價給人看牛哪！」她說著停了手裡的活兒，舉起錐子在頭髮裡劃幾下，自言自語地說：「今年個，可得回家看看了，心裡老不順序。」她說完愣愣的，不知在想什麼。

「那麼你家丫頭子呢？」

其實丫頭子的故事我早已經知道了，宋媽講過好幾遍。宋媽的丫頭子和弟弟一樣，今年也四歲了。她生了丫頭子，才到城裡來當奶媽，一下就到我們家，做了弟弟的奶媽。她的奶水好，弟弟吃得又白又胖。她的丫頭子呢，就在她來我家試妥了工以後，讓她的丈夫抱回鄉下去給人家奶去了。我問一次，她講一次，我也聽不膩就是了。

「丫頭子呀，她花錢給人家奶去啦！」宋媽說。

「將來還歸不歸你？」

「我的姑娘不歸我？你歸不歸你媽？」她反問我。

「那你為什麼不自己給奶？為什麼到我家當奶媽？為什麼你掙的錢又給人家去？」

「為什麼？為的是——說了你也不懂，俺們鄉下人命苦呀！小栓子他爸爸沒出息，動不動就打我，我一狠心就出來當奶媽自己賺錢！」

我還記得她剛來的那一天，是個冬天，她穿著大紅棉襖，裡子是白布的，油亮亮的很髒了。她把奶頭塞到弟弟的嘴裡，弟弟就咕嘟咕嘟地吸呀吸呀，吃了一大頓奶，立刻睡著了，過了很久才醒來，也不哭了。就這樣留下她當奶媽的。

過了三天，她的丈夫來了，拉著一匹驢，拴在門前的樹幹上。他有一張大長臉，黃板兒牙，怎麼這麼難看！媽媽下工錢了，摺子上寫著：一個月四塊錢，兩付銀首飾，四季衣裳，一床新鋪蓋，過了一年零四個月才許回家去。

穿著紅棉襖的宋媽，把她的小孩子包裹在一條舊花棉被裡，交給她的丈夫。她送她的丈夫和孩子出來時，哭了，背轉身去掀起衣襟在擦眼淚，半天抬不起頭來。媒人店的老張勸宋媽說：

「別哭了，小心把奶憋回去。」

宋媽這才止住哭，她把錢算給老張，剩下的全給了她丈夫。她又囑咐她丈夫許多話，她的丈夫說：

「你放心吧。」

他就抱著孩子牽著驢，走遠了。

到了一年四個月，黃板兒牙又來了，他要接宋媽回去，但是宋媽捨不得弟弟，媽媽又要生小孩子，就把她留下了。宋媽的大洋錢，數了一大垛交給她丈夫，他把錢放進藍布褡褳裡，叮叮噹噹的，牽著驢又走了。

以後他就每年來兩回，小叫驢拴在院子裡牆犄角，弄得滿地的驢糞球，好在就一天，他准走。隨著驢背滾下來的是一個大麻袋，裡面不是大花生，就是大醉棗，是他送給老爺和太太——我爸爸和媽媽的。鄉下有的是。

我簡直想不出宋媽要是真的回她老家去，我們家會成了什麼樣兒？誰給我老早起來梳辮子上學去？誰餵燕燕吃飯？弟弟挨爸爸打的時候誰來護著？珠珠拉了屎誰給擦屁股？我們都離不開她呀！

可是她常常要提回家去的話，她近來就問我們好幾次：「我回俺們老家去好不好？」

「不許啦！」除了不會說話的燕燕以外，我們齊聲反對。

春天弟弟出麻疹鬧得很凶，他緊閉著嘴不肯喝那蘆根湯，我們圍著鼻子眼睛起滿了紅疹的弟弟看。媽說：

「好，不吃藥，就叫你奶媽回去！回去吧！宋媽！把衣服、玩意兒，都送給你們小栓子、小丫頭子去！」

宋媽假裝一邊往外走一邊說：

「走嘍！回家嘍！回家找俺們小栓子、小丫頭子去喲！」

「我喝！我喝！不要走！」弟弟可憐巴巴的張開手要過媽媽手裡的那碗蘆根湯，一口氣喝下了大半碗。宋媽心疼得什麼似的，立刻摟抱起弟弟，把頭靠著弟弟滾燙的爛花臉兒說：

「不走！我不會走！我還是要俺們弟弟，不要小栓子，不要小丫頭子！」跟著，她的眼圈可紅了，弟弟在她的拍哄中漸漸睡著了。

前幾天，一個管宋媽叫大嬸兒的小伙子來了，他來住兩天，想找活兒做。他會用鐵絲給大門的電燈編燈罩兒，免得燈泡被賊偷走。宋媽問他說：

「你上京來的時候，看見我們小栓子好吧？」

「嗯？」他好像吃了一驚，瞪著眼珠，「我倒沒看見，我是打劉村我舅舅那兒來的！」

「噢，」宋媽懷著心思地呆了一下，又問：「你打你舅那兒來的，那，俺們丫頭給劉村的金子他媽奶著，你可聽說孩子結實嗎？」

「哦？」他又是一驚，「沒——沒聽說。準沒錯兒，放心吧！」

停了一下他可又說：

「大嬸兒，您要能回趟家看看也好，三、四年沒回去啦！」

等到這個小伙子走了，宋媽跟媽媽說，她聽了她侄子的話，吞吞吐吐的，很不放心。

媽媽安慰她說：

「我看你這侄兒不正經，你聽，他一會兒打你們家來，一會兒打他舅舅家來。他自己的話都對不上，怎麼能知道你家孩子的事呢！」

宋媽還是不放心，她說：

「我打今年個一開年心裡就老不順序，做了好幾回夢啦！」

她叫了算命的來給解夢。禮拜那天又叫我替她寫信。她老家的地名我已經背下了：順義縣牛欄山馮村妥交馮大明吾夫平安家信。

「唸書多好，看你九歲就會寫信，出門丟不了啦！」

「信上說什麼？」我拿著筆，鋪一張信紙，逞起能來。

「你就寫呀，家裡大小可平安？小栓子到野地裡放牛要小心，別淨顧得下水裡玩。我給做好了兩雙鞋一套褲褂。丫頭子那兒別忘了到時候送錢去！給人家多道道乏。拿回去的錢前後快二百塊了，後坡的二分地該贖就贖回來，省得老種人家的地。還有，我這兒倒是平安，就是惦記著孩子，趕下個月要來的時候，把栓子帶來我瞅瞅也安心。還有……」

「這封信太長了！」我攔住她沒完沒了的話，「還是讓爸爸寫吧！」

爸爸給她寫的信寄出去了，宋媽這幾天很高興。現在，她問弟弟說：

「要是小栓子來，你的新板凳給不給他坐？」

「給呀！」弟弟說著立刻就站起來。

「我也給。」珠珠說。

「等小栓子來，跟我一塊兒上附小唸書好不好？」我說。

「那敢情好，只要你媽答應讓他在這兒住著。」

「我去說！我媽媽很聽我的話。」

「小栓子來了，你們可別笑他呀，英子，你可是頂能笑話人！他是鄉下人，可土著呢！」宋媽說的彷彿小栓子等會兒就到似的。她又看看我說：

「英子，他准比你高，四年了，可得長多老高呀！」

宋媽高興得抱起燕燕，放在她的膝蓋上。膝蓋頭顛呀顛的，她唱起她的歌：

「雞蛋雞蛋殼殼兒，裡頭坐個哥哥兒，哥哥出來賣菜，裡頭坐個姑奶，奶奶出來燒香，裡頭坐個姑娘，姑娘出來點燈，燒了鼻子眼睛！」

她唱著，用手板住燕燕的小手指，指著鼻子和眼睛，燕燕笑得格格的。

宋媽又唱那快板兒：

「槐樹槐，槐樹槐，槐樹底下搭戲台，人家姑娘都來到，就差我的姑娘還沒來；說著說著就來了，騎著驢，打著傘，光著屁股挽著髻……」

太陽斜過來了，金黃的光從樹葉縫裡透過來，正照著我的眼，我隨著宋媽的歌聲，斜頭躲過晃眼的太陽，忽然看見遠遠的胡同口外，一團黑在動著。我舉起手遮住陽光仔細看，真是一匹小驢，得、得、得的走過來了。趕驢的人，藍布的半截褂子上，蒙了一層黃土。喲！那不是黃板兒牙嗎？我喊宋媽：

「你看，真有人騎驢來了！」

宋媽停止了歌聲，轉過頭去呆呆的看。

黃板兒牙一聲：「窩——哦！」小驢停在我們的面前。

宋媽不說話，也不站起來，剛才的笑容沒有了，繃著臉，眼直直瞅著她的丈夫，彷彿等什麼。

黃板兒牙也沒說話，撲撲的撢打他的衣服，黃土都飛起來了。我看不起他！拿手摀著鼻子。他又摘下了草帽搧著，不知道跟誰說：

「好熱呀！」

宋媽這才好像忍不住了，問說：

「孩子呢？」

「上——上他大媽家去了。」他又抬起腳來撢鞋，沒看宋媽。他的白布的襪子都變黃了，那也是宋媽給做的。他的襪子像鞋一樣，底子好幾層，細針密線兒納出來的。

我看著驢背上的大麻袋，不知裡面這回裝的是什麼。黃板兒牙把口袋拿下來解開了，從裡面掏出一大捧烤得倍兒乾的掛落棗給我，咬起來是脆的，味兒是辣的，香的。

「英子，你帶珠珠上小紅她們家玩去，掛落棗兒多拿點兒去，分給人家吃。」宋媽說。

我帶著珠珠走了，回過頭看，宋媽一手收拾起四個新板凳，一手抱燕燕，弟弟拉著她的衣角，他們正向家裡走。黃板兒牙牽起小叫驢，走進我家門，他準又要住一夜。他的驢滿地打滾兒，爸爸種的花草，又要被蹧踐了。

等我們從小紅家回來，天都快黑了，掛落棗沒吃幾個，小紅用細繩穿好全給我掛在脖子上了。

進門看見宋媽和她丈夫正在門道裡。黃板兒牙坐在我們的新板凳上發呆，宋媽蒙著臉哭，不敢出聲兒。

屋裡已經擺上飯菜了。媽媽在餵燕燕吃飯，皺著眉，抿著嘴，又搖頭又歎氣，神氣挺不對。

「媽，」我小聲地叫，「宋媽哭呢！」

媽媽向我輕輕的擺手，禁止我說話。什麼事情這樣的重要？

「宋媽的小栓子已經死了」，媽媽沙著嗓子對我說，她又轉向爸爸：「唉！」已經死了一兩年，到現在才說出來，怪不得宋媽這一陣子總是心不安，一定要叫她丈夫來問問。她侄子那次來，是話裡有意思的。兩件事一齊發作，叫人怎麼受！」

爸爸也搖頭歎息著，沒有話可說。

我聽了也很難過，但不知另外還有一件事是什麼，又不敢問。

媽媽叫我去喊宋媽來，我也感覺是件嚴重的事，到門道裡，不敢像每次那樣大聲喝叱她，我輕輕的喊：

「宋媽，媽叫你呢！」

宋媽很不容易的止住抽噎的哭聲，到屋裡來。媽對她說：

「你明天跟他回家去看看吧，你也好幾年沒回家了。」

「孩子都沒了，我還回去幹麼？不回去了，死也不回去了！」宋媽紅著眼狠狠的說；並且接過媽媽手中的湯匙餵燕燕，好像這樣就表示她待定在我們家不走了。

「你家丫頭子到底給了誰呢？能找回來嗎？」

「好狠心呀！」宋媽恨得咬著牙，「那年抱回去，敢情還沒出哈德門，他就把孩子給了人，他說沒要人家錢，我就不信！」

「給了誰，有名有姓，就有地方找去。」

「說是給了一個趕馬車的，公母倆四十歲了沒兒沒女的，誰知道是真話假話！」

「問清楚了找找也好。」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兒，宋媽成年跟我們念叨的小栓子和丫頭子，這一下都沒有了。年年宋媽都給他們兩個做那麼多衣服和鞋子，她的丈夫都送給了誰？舊花棉被裡裹著的那個小嬰孩，到了誰家了？我想問小栓子是怎麼死的，可是看著宋媽的紅腫的眼睛，就不敢問了。

「我看你還是回去。」媽媽又勸她，但是宋媽搖搖頭，不說什麼，儘管流淚。她一匙一匙的餵燕燕，燕燕也一口一口的吃，但兩眼卻盯著宋媽看。因為宋媽從來沒有這個樣子過。

宋媽照樣地替我們四個人打水洗澡，每個人的臉上、脖子上撲上厚厚的痱子粉，照樣把弟弟和燕燕送上了床。只是她今天沒有心思再唱她的打火連兒的歌兒了，光用扇子撲呀撲呀搧著他們睡了覺。一切都照常，不過她今天沒有吃晚飯，把她的丈夫扔在門道兒裡不理他。他呢，正用打火石打亮了火，巴達巴達的抽著旱煙袋。小驢大概餓了，牠在地上臥著，忽然仰起脖子一聲高叫，多麼難聽！黃板兒牙過去打開了一袋子乾草，牠看見吃的，一翻滾，站起來，小蹄子把爸爸種在花池子邊的玉簪花給踩倒了兩三棵。驢子吃上乾草子，鼻子一抽一抽的，大黃牙齒露著。怪不得，奶媽的丈夫像誰來著，原來是牠！宋媽為什麼嫁給黃板兒牙，這蠢驢！

第二天早上我起來，朝窗外看去，驢沒了，地上留了一堆糞球，宋媽在打掃。她一抬頭看見了我，招手叫我出去。

我跑出來，宋媽跟我說：

「英子，別亂跑，等會跟我出趟門，你識字，幫我找地方。」

「到哪兒去？」我很奇怪。

「到哈德門那一帶去找找——」說著她又哭了，低下頭去，把驢糞撮進畚箕裡，眼淚掉在那上面，「找丫頭子。」

「好的。」我答應著。

宋媽和我偷偷出去的，媽媽哄著弟弟他們在房裡玩。出了門走不久，宋媽就後悔了：

「應當把弟弟帶著，他回頭看不見我準得哭，他一時一刻也沒離開過我呀！」 就是為了這個，宋媽才一年年留在我家的，我這時仗著膽子問：

「小栓子怎麼死的？宋媽。」

「我不是跟你說過，馮村的後坡下有條河嗎……」

「是呀，你說，叫小栓子放牛的時候要小心，不要就顧得玩水。」

「他掉在水裡死的時候，還不會放牛呢，原來正是你媽媽生燕燕那一年。」

「那時候黃板——嗯，你的丈夫做什麼去了？」

「他說他是上地裡去了，他要不是上後坡草棚裡耍錢去才怪呢！準是小栓子餓了一天找他要吃的去，給他轟出來了。不是上草棚，走不到後坡的河裡去。」

「還有，你的丈夫為什麼要把小丫頭子送給人？」

「送了人不是更鬆心嗎？反正是個姑娘不值錢。要不是小栓子死了，丫頭子，我不要也罷。現在我就不能不找回她來，要花錢就花吧。」宋媽說。

我們從絨線胡同走，穿過兵部窪，中街、西交民巷，出東交民巷就是哈德門大街。我在路上忽然又想起一句話。

「宋媽，你到我們家來，丟了兩個孩子不後悔嗎？」

「我是後悔——後悔早該把俺們小栓子接進城來，跟你一塊兒唸書認字。」

「你要找到丫頭子呢，回家嗎？」

「嗯。」宋媽瞎答應著，她並沒有聽清我的話。

我們走到西交民巷的中國銀行門口，宋媽在石階上歇下來，過路來了一個賣吃的也停在這兒。他支起木架子把一個方木盤子擺上去，然後掀開那塊蓋布，在用黃色的麵粉做一種吃的。

「宋媽，他在做什麼？」

「啊？」宋媽正看著磚地在發愣，她抬起頭來看看說，「那叫驢打滾兒。把黃米麵蒸熟了，包黑糖，再在綠豆粉裡滾一滾，挺香，你吃不吃？」

吃的東西起名叫「驢打滾兒」，很有意思，我哪有不吃的道理！我嚥嚥唾沫點點頭，宋媽掏出錢來給我買了兩個吃。她又多買了幾個，小心的包在手絹裡，我說：

「是買給丫頭子的嗎？」

出了東交民巷，看見了熱鬧的哈德門大街了，但是往哪邊走？我們站在美國同仁醫院的門口。宋媽的背，汗濕透了，她提起竹布褂的兩肩頭抖落著，一邊東看看，西看看。

「走那邊吧」，她指指斜對面，那裡有一排不是樓房的店鋪。走過了幾家，果然看見一家馬車行，裡面很黑暗，門口有人閒坐著。宋媽問那人說：

「跟您打聽打聽，有個趕馬車的老大哥，跟前有一個姑娘的，在您這兒吧？」

那人很奇怪的把宋媽和我上下看了看：

「你們是哪兒的？」

「有個老鄉親托我給他帶個信兒。」

那人指著旁邊的小胡同說：

「在家哪，胡同底那家就是。」

宋媽很興奮，直向那人道謝，然後她拉著我的手向胡同裡走去。這是一條死胡同，走到底，是個小黑門，門雖關著，一推就開了，院子裡有兩三個孩子在玩土。

「勞駕，找人哪！」宋媽大聲喊。

其中一個小孩子便向著屋裡高聲喊了好幾聲：

「姥姥，有人找。」

屋裡出來了一位老太太，她耳朵聾，大概眼睛也快瞎了，竟沒看見我們站在門口，孩子們說話她也聽不見，直到他們用手指著我們，她才向門口走來。宋媽大聲的喊：

「你這院裡住幾家子呀？」

「啊啊就一家。」老太太用手罩著耳朵才聽見。

「您可有個姑娘呀！」

「有呀，你要找孩子他媽呀！」她指著三個男孩子。

宋媽搖搖頭，知道完全不對頭了，沒等老太太說完，便說：

「找錯人了！」

我們從哈德門裡走到哈德門外，一共看見了三家馬車行，都問得人家直搖頭。我們就只好照著原路又走回來，宋媽在路上一句話也不說，半天才想起什麼來，說：

「英子，你走累了吧？咱們坐車好不？」

我搖搖頭，仰頭看宋媽，她用手使勁捏著兩眉間的肉，閉上眼，有點站不穩，好像要昏倒的樣子。她又問我：

「餓了吧？」說著就把手巾包打開，拿出一個剛才買的驢打滾兒來，上面的綠豆粉已經被黃米面溶濕了。我嘴裡唸了一聲：「驢打滾兒！」接過來，放在嘴裡。

我對宋媽說：

「我知道為什麼叫驢打滾兒了，你家的驢在地上打個滾起來，屁股底下總有這麼一堆。」我提起一個給她看，「像驢糞球不？」

我是想逗宋媽笑的，但是她不笑，只說：

「吃罷！」

半個月過去，宋媽說，她跑遍了北京城的馬車行，也沒有一點點丫頭子的影子。

樹蔭底下聽不見馮村後坡上小栓子放牛的故事了；看不見宋媽手裡那一雙雙厚鞋底了；也不請爸爸給寫平安家信了。她總是把手上的銀鐲子轉來轉去地的看著，沒有一句話。

冬天又來了，黃板兒牙又來了。宋媽把他撂在下房裡一整天，也不跟他說話。這是下雪的晚上，我們吃過晚飯擠在窗前看院子。宋媽把院子的電燈捻開，燈光照在白雪上，又平又亮。天空還在不斷的落著雪，一層層鋪上去。宋媽餵燕燕吃凍柿子，我念著國文上的那課叫做《雪》的課文：

一片一片又一片，

兩片三片四五片，

六片七片八九片，

飛入蘆花都不見。

老師說，這是一個不會做詩的皇帝做的詩，最後一句還是他的臣子給接上去的。但是念起來很順嘴，很好聽。

媽媽在燈下做燕燕的紅緞子棉襖，棉花撕得小小的、薄薄的，一層層地鋪上去。媽媽說：

「把你當家的叫來，信是我請老爺偷著寫的，你跟他回去吧，明年生了兒子再回這兒來。是兒不死，是財不散，小栓子和丫頭子，活該命裡都不歸你，有什麼辦法！你不能打這兒起就不生養了！」

宋媽一聲不言語，媽媽又說：

「你瞧怎麼樣？」

宋媽這才說：

「也好，我回家跟他算帳去！」

爸爸和媽媽都笑了。

「這幾個孩子呢？」宋媽說。

「你還怕我虧待了他們嗎？」媽媽笑著說。

宋媽看著我說：

「你唸書大了，可別欺侮弟弟呀！別淨跟你爸爸告他的狀，他小。」

弟弟已經倒在椅子上睡著了，他現在很淘氣，常常爬到桌子上翻我的書包。

宋媽把弟弟抱到床上去，她輕輕給弟弟脫鞋，怕驚醒了他。她歎口氣說：「明天早上看不見我，不定怎麼鬧。」她又對媽媽說：「這孩子脾氣強，叫老爺別動不動就打他；燕燕這兩天有點咳嗽，您還是拿鴨梨燉冰糖給她吃；英子的毛窩我帶回去做，有人上京就給捎了來；珠珠的襪子都該補了。還有，……我看我還是……唉！」宋媽的話沒有說完，就不說了。

媽媽把摺子拿出來，叫爸爸念著，算了許多這錢那錢給她；她絲毫不在乎地接過錢，數也不數，笑得很慘：

「說走就走了！」

「早點睡覺吧，明天你還得起早。」媽媽說。

宋媽打開門看看天說：

「那年個，上京來的那天也是下著鵝毛大雪，一晃兒，四年了！」

她的那件紅棉襖，也早就拆了；舊棉花換了榧子兒，泡了梳頭用；面子和裡子，給小栓子納鞋底用了。

「媽，宋媽回去還來不來了？」我躺在床上問媽媽。

媽媽擺手叫我小聲點兒，她怕我吵醒了弟弟，她輕輕的對我說：

「英子，她現在回去，也許到明年的下雪天又來了，抱著一個新的娃娃。

「那時候她還要給我們家當奶媽吧？那您也再生一個小妹妹。」

「小孩子胡說！」媽媽擺著正經臉罵我。

「明天早上誰給我梳辮子？」我的頭髮又黃又短，很難梳，每天早上總是跳腳催著宋媽，她就要罵我：「催慣了，趕明兒要上花轎也這麼催，多寒蠢！」

「明天早點兒起來，還可以趕著讓宋媽給你梳了辮子再走。」媽媽說。

天剛濛濛亮，我就醒了，聽見窗外沙沙的聲音，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趕快起床下地跑到窗邊向外看。雪停了，乾樹枝上掛著雪，小驢拴在樹幹上，它一動彈，樹枝上的雪就抖落下來，掉在驢背上。

我輕輕的穿上衣服出去，到下房找宋媽，她看見我這樣早起來嚇一跳。我說：

「宋媽，給我梳辮子。」

她今天特別的和氣，不嘮叨我了。

小驢兒吃好了早點，黃板兒牙把牠牽到大門口，被褥一條條的搭在驢背上，好像一張沙發椅那麼厚，騎上去一定很舒服。

宋媽打點好了，她用一條毛線大圍巾包住頭，再在脖子上繞兩繞。她跟我說：

「我不叫醒你媽了，稀飯在火上燉著呢！英子，好好唸書，你是大姐，要有個樣兒。」說完她就盤腿坐在驢背上，那姿勢真叫絕！

黃板兒牙拍了一下驢屁股，小驢兒朝前走，在厚厚雪地上印下了一個個清楚的蹄印兒。黃板兒牙在後面跟著驢跑，嘴裡喊著：「得、得、得、得。」

驢脖子上套了一串小鈴鐺，在雪後清新的空氣裡，響得真好聽。

爸爸的花兒落了——我也不再是小孩子

爸爸的花兒落了——我也不再是小孩子

新建的大禮堂裡，坐滿了人；我們畢業生坐在前八排，我又是坐在最前一排的中間位子上。我的衣襟上有一朵粉紅色的夾竹桃，是臨來時媽媽從院子裡摘下來給我別上的。她說：

「夾竹桃是你爸爸種的，戴著它，就像爸爸看見你上台一樣！」

爸爸病倒了，他住在醫院裡不能來。

昨天我去看爸爸，他的喉嚨腫脹著，聲音是低啞的。我告訴爸，行畢業典禮的時候，我代表全體同學領畢業證書，並且致謝詞。我問爸，能不能起來，參加我的畢業典禮？六年前他參加了我們學校的那次歡送畢業同學同樂會時，曾經要我好好用功，六年後也代表同學領畢業證書和致謝詞。今天，「六年後」到了，老師真的選我做了這件事。

爸爸啞著嗓子，拉起我的手笑笑說：

「我怎麼能夠去？」

但是我說：

「爸爸，你不去，我很害怕，你在台底下，我上台說話就不發慌了。」

爸爸說：

「英子，不要怕，無論什麼困難的事，只要硬著頭皮去做，就闖過去了。」

「那麼爸不也可以硬著頭皮從床上起來到我們學校去嗎？」

爸爸看著我，搖搖頭，不說話了。他把臉轉向牆那邊，舉起他的手，看那上面的指甲。然後，他又轉過臉來叮囑我：

「明天要早起，收拾好就到學校去，這是你在小學的最後一天了，可不能遲到！」

「我知道，爸爸。」

「沒有爸爸，你更要自己管自己，並且管弟弟和妹妹，你已經大了，是不是，英子？」

「是。」我雖然這麼答應了，但是覺得爸爸講的話很使我不舒服，自從六年前的那一次，我何曾再遲到過？

當我上的一年級時候，就有早晨賴在床上不起床的毛病。每天早晨醒來，看到陽光照到玻璃窗上，我的心裡就是一陣愁：已經這麼晚了，等起來，洗臉，紮辮子，換制服，再到學校去，準又是一進教室被罰站在門邊。同學們的眼光，會一個個向你投過來。我雖然很懶惰，可也知道害羞呀！所以又愁又怕，每天都是懷著恐懼的心情，奔向學校去。最糟的是爸爸不許小孩子上學乘車的，他不管你晚不晚。

有一天，下大雨，我醒來就知道不早了，因為爸爸已經在吃早點。我聽著，望著大雨，心裡愁得了不得。我上學不但要晚了，而且要被媽媽打扮得穿上肥大的裌襖（是在夏天！），和踢拖著不合腳的油鞋，舉著一把大油紙傘，走向學校去！想到這麼不舒服的上學，我竟有勇氣賴在床上不起來了。

等一下，媽媽進來了。她看我還沒有起床，嚇了一跳，催促著我，但是我皺緊了眉頭，低聲向媽哀求說：

「媽，今天晚了，我就不去上學了吧？」

媽媽就是做不了爸爸的主意，當她轉身出去，爸爸就進來了。他瘦瘦高高的，站在床前來，瞪著我：

「怎麼還不起來，快起！快起！」

「晚了！爸！」我硬著頭皮說。

「晚了也得去，怎麼可以逃學！起！」

一個字的命令最可怕，但是我怎麼啦！居然有勇氣不挪窩。

爸氣極了，一把把我從床上拖起來，我的眼淚就流出來了。爸左看右看，結果從桌上抄起雞毛撢子倒轉來拿，籐鞭子在空中一掄，就發出咻咻的聲音，我挨打了！

爸把我從床頭打到床角，從床上打到床下，外面的雨聲混合著我的哭聲。我哭號，躲避，最後還是冒著大雨上學去了。我是一隻狼狽的小狗，被宋媽抱上了洋車——第一次花五大枚坐車去上學。

我坐在放下雨篷的洋車裡，一邊抽抽答答的哭著，一邊撩起褲腳來檢查我的傷痕。那一條條鼓起的鞭痕，是紅的，而且發著熱。我把褲腳向下拉了拉，遮蓋住最下面的一條傷痕，我怕同學恥笑我。

雖然遲到了，但是老師並沒有罰我站，這是因為下雨天可以原諒的緣故。

老師教我們先靜默再讀書。坐直身子，手背在身後，閉上眼睛，靜靜的想五分鐘。老師說：想想看，你是不是聽爸媽和老師的話？昨天的功課有沒有做好？今天的功課全帶來了嗎？早晨跟爸媽有禮貌地告別了嗎？……我聽到這兒，鼻子抽答了一下，幸好我的眼睛是閉著的，淚水不至於流出來。

正在靜默的當中，我的肩頭被拍了一下，急忙的睜開了眼，原來是老師站在我的位子邊。他用眼勢告訴我，教我向教室的窗外看去，我猛一轉頭看，是爸爸那瘦高的影子！

我剛安靜下來的心又害怕起來了！爸為什麼追到學校來？爸爸點頭示意招我出去。我看看老師，徵求他的同意，老師也微笑地點點頭，表示答應我出去。

我走出了教室，站在爸面前。爸沒說什麼，打開了手中的包袱，拿出來的是我的花裌襖。他遞給我，看著我穿上，又拿出兩個銅子兒給我。

後來怎麼樣了，我已經不記得，因為那是六年以前的事了。只記得，從那以後，到今天，每天早晨我都是等待著校工開大鐵柵校門的學生之一。冬天的清晨站在校門前，戴著露出五個手指頭的那種手套，舉了一塊熱乎乎的烤白薯在吃著。夏天的早晨站在校門前，手裡舉著從花池裡摘下的玉簪花，送給親愛的韓老師，她教我跳舞。

啊！這樣的早晨，一年年都過去了，今天是我最後一天在這學校裡啦！

噹噹噹，鐘響了，畢業典禮就要開始。看外面的天，有點陰，我忽然想，爸爸會不會忽然從床上起來，給我送來花裌襖？我又想，爸爸的病幾時才能好？媽媽今早的眼睛為什麼紅腫著？院裡大盆的石榴和夾竹桃今年爸爸都沒有給上麻渣，他為了叔叔給日本人害死，急得吐血了。到了五月節，石榴花沒有開得那麼紅，那麼大。如果秋天來了，爸還要買那樣多的菊花，擺滿在我們的院子裡、廊簷下、客廳的花架上嗎？

爸是多麼喜歡花。

每天他下班回來，我們在門口等他，他把草帽推到頭後面抱起弟弟，經過自來水龍頭，拿起灌滿了水的噴水壺，唱著歌兒走到後院來。他回家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澆花。那時太陽快要下去了，院子裡吹著涼爽的風，爸爸摘下一朵茉莉插到瘦雞妹妹的頭髮上。陳家的伯伯對爸爸說：「老林，你這樣喜歡花，所以你太太生了一堆女兒！」我有四個妹妹，只有兩個弟弟。我才十二歲……

我為什麼總想到這些呢？韓主任已經上台了，他很正經的說：

「各位同學都畢業了，就要離開上了六年的小學到中學去讀書，做了中學生就不是小孩子了，當你們回到小學來看老師的時候，我一定高興看你們都長高了，長大了……」

於是我唱了五年的驪歌，現在輪到同學們唱給我們送別：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問君此去幾時來，來時莫徘徊！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人生難得是歡聚，惟有別離多……」

我哭了，我們畢業生都哭了。我們是多麼喜歡長高了變成大人，我們又是多麼怕呢！當我們回到小學來的時候，無論長得多麼高，多麼大，老師！你們要永遠拿我當個孩子呀！

做大人，常常有人要我做大人。

宋媽臨回她的老家的時候說：

「英子，你大了，可不能跟弟弟再吵嘴！他還小。」

蘭姨娘跟著那個四眼狗上馬車的時候說：

「英子，你大了，可不能招你媽媽生氣了！」

蹲在草地裡的那個人說：

「等到你小學畢業了，長大了，我們看海去。」

雖然，這些人都隨著我的長大沒有了影子了。是跟著我失去的童年一起失去了嗎？

爸爸也不拿我當孩子了，他說：

「英子，去把這些錢寄給在日本讀書的陳叔叔。」

「爸爸！——」

「不要怕，英子，你要學做許多事，將來好幫著你媽媽。你最大。」

於是他數了錢，告訴我怎樣到東交民巷的正金銀行去寄這筆錢——到最裡面的檯子上去要一張寄款單，填上「金柒拾圓也」，寫上日本橫濱的地址，交給櫃檯裡的小日本兒！

我雖然很害怕，但是也得硬著頭皮去。——這是爸爸說的，無論什麼困難的事，只要硬著頭皮去做，就闖過去了。

「闖練，闖練，英子。」我臨去時爸爸還這樣叮囑我。

我心情緊張的手裡捏緊一卷鈔票到銀行去。等到從最高台階的正金銀行出來，看著東交民巷街道中的花圃種滿了蒲公英，我高興的想：闖過來了，快回家去，告訴爸爸，並且要他明天在花池裡也種滿蒲公英。

快回家去！快回家去！拿著剛發下來的小學畢業文憑——紅絲帶子繫著的白紙筒，催著自己，我好像怕趕不上什麼事情似的，為什麼呀？

進了家門來，靜悄悄的，四個妹妹和兩個弟弟都坐在院子裡的小板凳上，他們在玩沙土，旁邊的夾竹桃不知什麼時候垂下了好幾個枝子，散散落落的很不像樣，是因為爸爸今年沒有收拾它們——修剪、捆紮和施肥。

石榴樹大盆底下也有幾粒沒有長成的小石榴，我很生氣，問妹妹們：

「是誰把爸爸的石榴摘下來的？我要告訴爸爸去！」

妹妹們驚奇的睜大了眼，她們搖搖頭說：「是它們自己掉下來的。」

我撿起小青石榴。缺了一根手指頭的廚子老高從外面進來了，他說：

「大小姐，別說什麼告訴你爸爸了，你媽媽剛從醫院來了電話，叫你趕快去，你爸爸已經……」

他為什麼不說下去了？我忽然覺得著急起來，大聲喊著說：

「你說什麼？老高。」

「大小姐，到了醫院，好好兒勸勸你媽，這裡就數你大了！就數你大了！」

瘦雞妹妹還在搶燕燕的小玩意兒，弟弟把沙土灌進玻璃瓶裡。是的，這裡就數我大了，我是小小的大人。我對老高說：

「老高，我知道是什麼事了，我就去醫院。」我從來沒有過這樣的鎮定，這樣的安靜。

我把小學畢業文憑，放到書桌的抽屜裡，再出來，老高已經替我雇好了到醫院的車子。走過院子，看到那垂落的夾竹桃，我默念著：

爸爸的花兒落了，

我也不再是小孩子

（全書完）

Table of Contents

惠安館傳奇 一

二

三

四

五

我們看海去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蘭姨娘 一

二

三

四

驢打滾兒

爸爸的花兒落了——我也不再是小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