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之子》臺靜農

《二○○八年十一月十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臺靜農的短篇小說 劉以鬯

雖然小說的風格與魯迅頗為接近，臺靜農是不被視作魯迅門徒的。如果將〈新墳〉與〈祝福〉同時閱讀的話，我們不會發現其間存在著太大的距離。祥林嫂是一個苦命女人，四太太也是。使我們感到意外的是，無意從事小說寫作的臺靜農，竟出版於一九二三年，《徬徨》出版於一九二六年。五十多年來，魯迅在小說藝術上的成就一直受到重視；而臺靜農在這方面的表現卻一直被忽視了。這是不公平的。不過，批評家不公平，魯迅倒是公平的。在評論臺靜農的小說時，他說臺靜農〈貢獻了藝術〉。

「藝術是要表現的」威廉說：「而且要激動感官的」。臺靜農常常描述痛苦人生，使小說具有激動情緒的力量。與魯彥的小說一樣，他的小說也充滿悲傷的感情與陰暗的色彩。魯彥是師承魯迅的。

確定臺靜農小說受魯迅小說影響的程度，並不容易；不過，臺靜農在風格上受魯迅影響，應該可以肯定。魯迅喜歡用數字做小說人物的名字；臺靜農也有同樣的愛好。魯迅筆下的人物：〈明天〉裡的單四嫂子、益皮阿五、王九媽；〈風波〉裡的六斤、九斤老太、七斤嫂、八一嫂；〈兔與貓〉裡的三太太；〈祝福〉裡的魯四老爺、四嬸；〈肥皂〉裡的四銘、四太太；〈長明燈〉裡的莊七光、六順；〈高老夫子〉裡的黃三；〈孤獨者〉裡的二良、三良；〈離婚〉裡的莊木三、八三、七大人——例子很多。臺靜農小說裡的人物也有不少以數目字為名字的：〈懊悔〉裡的孟一；〈天二哥〉裡的天二哥、爛腿老五、汪三禿子、吳三瘋子、吳六先生、王三；〈紅燈〉裡的王五、吳二姑娘、三千七、張三，〈新墳〉裡的四太太、張二爺、蕭二混子、吳六先生、五爺、昂三、老七、王九、劉二爺；〈燭焰〉裡的吳三爺；〈棄嬰〉裡的張四爺；〈拜堂〉裡的汪二、吳三元、趙二嫂、齊二爺；〈吳老爹〉裡的一點紅、張三、汪三，〈為彼祈求〉裡的陳四哥，〈蚯蚓們〉裡的張三炮、吳二拐、楊二哥、蔣三星、周三、范五、劉六蹩子；〈負傷者〉裡的張二爺、洪三、秦三、魏五等——。

臺靜農小說不但沒有繁複的線索；而且能夠選擇適當的場景與具有代表性的人物；然後從小人物的小事件中，深刻地表現沒落社會的生活面。臺靜農對這些愚昧無知的小人物寄予的同情，常在小說中成為抨擊黑暗現實的一種力量。他所描寫的多數是人與命運的鬥爭。〈燭焰〉裡對那枝左燭的敘述，令人懷疑他是個宿命論者。雖然好幾篇小說都寫迷信，卻不表示他與筆下人物有同樣的迷信。在鬼節之夜將紅燈放在河中（〈紅燈〉）或叔嫂結婚跪拜亡魂（〈拜堂〉），都是藝術手法，可以增強小說的感染力。

比〈紅燈〉、〈拜堂〉更感人的，是〈蚯蚓們〉。這篇小說寫窮人在荒年賣妻的慘事，寫得很成功。在現代中國短篇小說中，類似的題材也是有的。柔石的〈為奴隸的母親〉寫貧窮男子將妻子典給沒有兒子的秀才；羅淑的〈生人妻〉寫一對賣草的夫婦因為生活困苦，丈夫將妻子賣給山那邊的胡大。這三篇小說都很動人，都能激起讀者的情緒，尤其是〈蚯蚓們〉的結尾，寫孩子向李小索錢，與〈生人妻〉中男的將銀髮簪拿給女的，異曲同工，感人至深！不過，羅淑的〈生人妻〉發表於一九三六年出版的《文季月刊》；柔石的〈為奴隸的母親〉寫於一九三○年一月二十日，而臺靜農的〈蚯蚓們〉則寫於一九二六年。三篇小說都是五四以來的重要收穫，〈蚯蚓們〉寫得最早，因此最值得重視。

另一個賣妻的故事，是〈負傷者〉。這裡的傷，顯然是雙關的，除了腿「傷」外，還有感情上的「傷」。主角是一個「可憐而愚鈍的人」，因為老婆偷漢，被「老婆的野漢子打傷了」，「被幾個警察擁到署裡去」，在署長威逼下，打了手記，以二十塊大洋（實收十七塊）將老婆賣掉，不但遭人奚落，還弄得無家可歸，「沉浸在狂怒的火焰裡」，「黑夜行兇」，被警察「捆了，又捆」——這個故事，與《金瓶梅》有點近似。臺靜農將那個可憐蟲寫作「吳大郎」，也許有意寫個現代「武大郎」。

這篇小說中。署長「撈油水」一節，寫得非常生動，再一次證明臺靜農小說藝術的高超。

手法雖好，寫出來的小說不一定篇篇都是佳作。不過，臺靜農小說篇篇都能遵守短篇的規律，凡是每一位細心的讀者都看得出來的。中國現代小說家寫的短篇小說，多數不是「嚴格意義的短篇」，茅盾的〈春蠶〉、老舍的〈月牙兒〉、李劼人的〈兵大伯陳振武的月譜〉、落華生的〈春桃〉、蕭軍的〈羊〉、陳白塵的〈小魏的江山〉、舒群的〈沒有祖國的孩子〉、吳組緗的〈樊家舖〉——諸如此類的例子，很多很多。而臺靜農的短篇，不但轉機與高潮都有適當的安排，「結」與「解結」也能處理得很好，而且用字經濟，對白簡短而含蓄，環境描寫也能做到不濃不淡，顯然是依照短篇的規律來寫的。他的短篇，除了明確的題旨與完整的結構，對細節也常有突出的描寫。〈吳老爹〉中少主人用「街上行乞的口吻」向吳老爹要飯喫；〈棄嬰〉中的〈我〉用手杖擊打吃嬰屍的野狗；〈為彼祈求〉中陳四哥少年時的不幸等等，都是寫得很好的。

〈為彼祈求〉與〈蚯蚓們〉、〈負傷者〉、〈吳老爹〉、〈燭焰〉一樣，也是寫可憐蟲的愚昧與無知；不過，這個被「痛苦磨滅了一生」的陳四哥，比吳老爹、李小、翠兒、吳大郎更可憐。陳四哥的「一生都為苦痛失望所佔有」，祇有死亡才是他的幸福！

臺靜農的世界是一個病態的世界。他所見到的現象，都是可怕的現象。因此，他的小說裡的人物多數是在痛苦中生活的。唯其痛苦，才會肯定「另外一個世界」的存在。他們對鬼神的承認，使他們相信穿了大褂的鬼魂會跟著紅燈遠去，守在浮厝邊的四太太會招呼別人喝喜酒，失去父母的孩子說不定會尋著天國的歷程﹒，香案上的燭焰象徵生命，內心不安的人需要給陰間的鬼魂磕頭——臺靜農用尖銳的筆觸寫出這些故事，不但描述人世的陰暗與世道的艱難；還否定並抨擊了根深蒂固的落伍觀念。鬼魂雖不出現在小說中，卻盤據著小說人物的腦子。對於臺靜農，這些不出場的鬼魂正是營造氣氛的主要原料。大了肚子的汪大嫂在半夜子時拜堂，大大地加強了小說的氣勢。當小說發展到頂點時，「給陰間的哥哥也磕一個」，實屬點睛之筆。半夜拜堂，表示汪二與嫂子成親是一件既要遮醜又必須讓別人知道的事。加上細緻的環境描寫，給喜事塗上陰森的色彩，由於用墨適度，襯托得相當巧妙。這樣的短篇，如果是魯迅寫的話，早已獲得許多人的讚賞。

重視魯迅的小說是應該的，忽視臺靜農的小說，幾近浪費。像〈蚯蚓們〉、〈拜堂〉、〈紅燈〉、〈負傷者〉這樣的小說，都是中國新文學運動中的寶貴收穫。我認為臺靜農有些短篇已超越魯迅達到的水準。除了〈蚯蚓們〉、〈拜堂〉、〈紅燈〉、〈負傷者〉，寫得很成功的，還有〈燭焰〉、〈棄嬰〉與〈吳老爹〉。

〈燭焰〉寫沖喜。

關於沖喜的題材，在中國現代小說中並不陌生。值得我們注意的是，這篇小說寫於一九二六年十二月十九日，相當早。二十年代，中國小說家能夠將舊社會的病態這樣深刻地描繪出來，魯迅之外，臺靜農是最成功的一位。臺靜農在描繪舊社會的病態時，刻劃了人性。〈燭焰〉中的翠姑，是個被「拖送到惡命運的領土去」的可憐蟲，任由別人擺佈，懦弱得祇會用哭聲表示絕望。

〈棄嬰〉是一篇感情小說，糾葛起自道德的壓力。這種糾葛的形成與R．H．戴維斯在「我那聲名狼籍的朋友，李根先生」這篇小說中所描繪的並不相似。李根在逃逸時，將命運與嬰孩聯在一起，〈棄嬰〉中的「我」卻是在第二天見到滿身野狗牙痕的嬰屍才揮杖打狗的。這一段描寫最殘酷，也最逼真，是整篇小說的頂點，使易感的讀者在無法抵禦的恐怖氣氛中毛骨竦然。尤其是結尾那句「野狗瘋狂咀嚼的聲音」，令人難忘。

技巧更圓熟的，是〈吳老爹〉。吳老爹是「一個平凡的老人」，「沒有什麼光榮的過去」，從十四歲起就在羊鎮一家油鹽店做事。「他的雙親死得非常的早」，「沒有姊妹，沒有兄弟，只是獨自一人在這人世間。」——通過這樣的一個平凡人物的平凡生活，臺靜農寫出一篇動人的小說。小說格局嚴密，情節的發展很有層次，成功地描寫了一個可憐蟲的情感與忠誠；同時刻劃了少主人的荒唐與愚昧。兩個人的行為形成強烈的對比，有效地突出了事件的悲劇性。當佈局發展到頂點時，讀者的感情隨之激起，一方面憎恨少主人的愚昧；一方面對必須抱著孩子回娘家的少主母寄以無限的同情。但是，最令人難受的莫過於那個沮喪的，沒有家而將別人的家視作家的、無路而又非走不可的吳老爹。這是一篇傑作！

不過，在數目不多的短篇中，臺靜農與大部分小說家一樣，也會寫過失敗的小說。發表在《語絲》第四十一期的〈懊悔〉，縱有諷刺意味，卻沒有獲得預期的效果。至於發表在《莽原》第二卷第七期的〈苦杯〉更是一篇令人失望的小說。這篇小說不但題材庸俗，而且表現手法也很低劣。尤其是結尾的那句〈我愛，我要Ki——〉，讀後雞皮疙瘩盡起。KI而不SS，像是含蓄，卻極肉麻。

孫伏園曾指出：貫串在魯迅小說中的，是「輕淡的幽默」。又說：〈這『輕淡的幽默』裡包含著『輕淡的諷刺』與『輕淡的詼諧』。〉臺靜農小說也有「輕淡的幽默」，祇是更加輕淡。他在抗日戰爭時期寫的〈電報〉，就是一篇含有「輕淡的諷刺」與「輕淡的詼諧」的小說。在〈電報〉中，臺靜農企圖把握抗戰時期某種人物的性格與心態，塑造出一個戰時腐敗份子姜景行的形象。這個人物與華威先生不同。華威先生是個「救亡要人」；姜景行則是祇會空談的「救亡理論家」。此人雖然有個商學博士的銜頭，「卻以政治家自許」。因為「跳不上政治舞臺」；祇好希望「隨侍岳父努力於實業的發展」，言行相悖，是個現實生活中的小丑。這篇小說的結尾「刺」得有力，一份電報使這個腐敗份子現了原形。

儘管臺靜農「不大樂於」「細細地寫出」「人間的酸辛和悽楚」；儘管臺靜農是個「先不想寫小說，後不願寫小說的人」；儘管臺靜農自歉「沒有生花之筆」，臺靜農卻寫下了一些優秀的短篇。他的短篇結構嚴密，極少浮文贅詞，題旨明確，能夠將感情傳遞給讀者，使讀者感動。他不僅長於選擇題材，而且具有講故事的本領。他是一位重要的小說家，但是他的重要性被忽視了。

（一九七九年八月十二日）

天二哥

爛腿老五坐在柵門口的青石塊上，脊梁倚著柵門，手捏著一打錢紙，在那裡慢慢地撕開。嘴裡不斷地禱告著：

「你活著俺倆愛鬧著玩，現在你死了，千萬不要嚇我。我膽子並不大，又歇在這柵門口。朋友，你讓我再討二年飯，俺們再到一塊鬧著玩罷——」

「乖乖，昨夜嚇死我了！我聽著鬼叫，連連叫了三聲，從俺屋後叫上大路了。我趕緊叫喚小毛子的媽，又忙著拉被條蒙著頭。」開飯店的王三說。

「咳，莫提了！昨天晚間，我看了天二哥以後，我就到一點紅家裡弄紙牌。結了場子，已經打三更了，她留我歇，我說我錢輸光了，今夜讓油匠鬍子二哥快活罷。我走到三叉路，將要向南拐，忽聽著一個人在我後面哼，我以為是病人走黑路的，待我悶頭一看，卻鳥都沒有，我的頭髮幾乎嚇豎了。」

「我忽然明白了，這也許是天二哥的鬼。於是我壯著膽子說：『你是天二哥麼？』他卻是『哼哼』；『你是天二哥麼？』他還是『哼哼』。『你要真是天二哥，倒不必這樣，明天幫你埋深些就是了，你請放心罷，這事有我！』——」

「媽媽的，你說得嚇人！要是我在一點紅家，打死我也不回去的；就是拚命也要在那裡快活一夜，讓他媽的油鬍子作什麼？」汪三禿子忿忿地截住吳二瘋子的話。

在劉家茶館裡說書的吳六先生，扇著黑摺扇，穿著空心屎綠色的舊洋布大衫，後面補了兩塊藍布，一是長圓形，一是三角形，斯文地站在爛腿的對面，他很慨然發了議論：

「唉，」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大家都睜著眼望著他。「你看，什麼事都有一定的。你看，風波亭將星落下，五丈原八卦無靈，這都是玉皇大帝同著列位諸仙排定的棋勢。你看，常言道『閻王要你三更去，誰能留你到五更？』你看，天二哥昨天還能罵人打人，今天就沒氣了。你看，天二哥雖是平凡人，也是經了閻王爺從黑色的生死簿子，圈將下來，交給牛頭馬面的，所以就不早不遲地在昨天下半夜將他結果了。唉，唉，你看。」

他嘆著氣，輕輕地搖了他剛剃過的青亮亮的頭殼。王三向他只點頭，很嘆服他的妙論。吳三瘋子頹喪著臉，不轉眼看王三的女人在麵案上和麵。汪三禿子蹲在柵門的石階上，側著耳朵，斜著眼看吳六先生的手勢，好像是在茶館真聽他說書。

「他媽的，賺了活人錢，還想賺死鬼的錢；錢紙這樣濕，一撕就破了。他媽的王八——」爛腿老五不耐煩地罵起來了。

天二哥在這南柵門外一夥中算最能喝酒的，他自小就會喝，他活了三十多年，從沒有同酒離開過。他自己說：他爹會喝，他爹的爹也會喝，這酒癮是從他娘胎裡帶下來的老癮。

他近幾天身上有些不舒服。昨天下午的時分，覺著心裡比平常還難過。於是他湊了四百文，都買了燒酒喝。酒便是良藥，可以治大小病，還是他爹傳下來的。他說過：「他媽的，有錢的老爺，剛得了頭疼腦熱的小毛病，就忙著背先生喝藥水。要是俺，就是一場傷寒病，也不過半斤老燒酒就完了事。」

他喝了四百文的燒酒，著實有些醉了。他坐在王三的飯店前面饃饃桌子旁邊的一條大板凳上，兩腳翹在桌襯上，兩手摟著腿膝蓋。他的整個臉面，以及他禿了頂的光頭，都成了豬肝的一般顏色。

這時候，賣花生的小柿子提著花生筐從北大街來。天二哥一眼看了他，就笑著曳著嗓音向他說：

「我的乖乖，你來得真好，趕快送來給你天二爺親個嘴罷！」

「去你媽的，怎麼出口就傷人！」

「怎麼？這小王八兒，你說什麼？」

「說你媽的——」

「乖乖，反了天了麼？——」天二哥站起身子，舉了拳頭對著小柿子打來，但一躲開，拳頭落了空；小柿子轉過身子反在天二哥脊梁蓋捶了兩拳。

這兩拳是小事，但在天二哥身上卻是從來就沒有挨過別人的拳頭；雖然十幾年前挨過縣官的小板子。那是為的蔣大老爺告他遊街罵巷的罪過。但是這只能縣大老爺和蔣大爺可以打他，這小柿子又怎配呢？這恥辱，當然他受不了，於是他發狂，他咆脖地趕來。沒想到，他將離開饃饃桌子便撲的一交跌倒在地上。

他這一跌，卻非同小可；就是王三、汪三禿子以及爛腿老五他們都驚異了。其初他們都想叫小柿子狠狠地喫一頓打，倒沒料著天二哥弱到這樣。於是他們將他扶到原先的板凳上，安慰他道：「你喝醉了，酒醒後再說罷。」吳二瘋子帶著老前輩的口吻，去申斥小柿子，不准他罵；要再罵，他就來打嘴巴。

他自家很失望，以為生平沒有這樣地丟人過，在大眾面前；旁人說他喝醉了，於是提醒了他解酒的老法子——，這也是他爹的爹傳下來的。他摸了一個賣粥的大白碗，左歪右斜踉蹌地跑到門口的尿池前，連連舀了兩大碗清尿，順便倚著牆坐在尿池的旁邊。

小柿子遠遠地蹲在一旁，帶著勝利的呆笑。天二哥藏著殺氣的醉眼，忿怒地看見他這種藐小的傲慢，於是破口大罵起來：

「你這小王八羔子，老子馬上叫你知道厲害。你媽的，你莫要跑，要跑是眾人的兒！」

「好，你的大爺就不跑，咳，我怕你嗎？」

小柿子自從前回夜裡，在他嫂子房中打跑了一個生人後，於是才相信自己的兩臂，果然力氣不小。況他今年正是二十歲的少年。所以他敢這樣的倔強。他又想：這樣一個泥醉的傢伙，又在病中，無論如何，也不是他的敵手。

他只顧去妄想，卻不提防他這位天二爺一顛一簸地跑來了。他將要忙著站起來，他的頭倒被按住了。天二爺用一隻猛力的腳，將他的花生筐踢翻，銅錢滾了遍地。他把身子斜下去，想顧全他的花生筐，卻被他的天二爺乘勝壓伏在地上。

「小王八羔子，老子叫你知道厲害！」他用了大力狠狠地在小柿子背上連三連四的捶。

「臊你的——你欺負你家的大爺——」小柿子聲音有些顫抖。覺得這醉漢壓在身上，有如一棵大黃梨樹，一點也不能動彈。他的大拳頭，尤其喫不住。

「小婊子兒，今天你總算認識了你的天二爺？」

「饒了罷！天二叔，我認識你了！」小柿子終於哭著求饒了。

畢竟小柿子輸了，一股看的人也都痛快。他們笑這個傻小子，將雞蛋去碰石頭，太不量力了。吳六先生看得有些不忍，用力將天二爺拉開，小柿子從他的拳頭下竄了出去。

「古人云：『敗兵之將，不必窮追』，天二哥，記他下次罷！」

「呵呵，六先生，今天不打他個龜叫鱉爬，他那裡知道厲害！」

「呀，好個下馬威！」王三說了，大家都笑了。

小柿子也不去睬他們泠刻地譏笑，草草地拾了花生，捻了銅錢，含著眼淚強打光棍地罵著，「今天打了大爺，緩兩天再算帳，你媽的——」悄悄地走了。

「啊啊，緩兩天再算帳，好罷。今天便宜了你這小東西！」

顯過好身手的天二哥，很光榮很疲倦地坐在原先的板凳上。

「還是天二哥，小柿子總算叫乖了！」他們向他喝采。

「呵呵，他敢不叫乖？不然，還能姓天麼？」

說來姓天，這也是他的光榮。幾年前，他在王三飯店裡推骨牌，遇著警察來查店，警察很不客氣地要拿他。先問了「你姓什麼？」他說，「我姓天！」他趁著這當兒，打了警察兩個耳光，就迅速地跑了。從此以後，他們就稱他叫「天二哥」。

他坐在板凳上精神有些不能支持。驟然跌倒了。

爛腿老五很明白，他知道這一定是他的病以及酒和清尿發作了。於是同一些人將他抬到柵門的底下。

「我大概不行了——」他的顏色變成了蒼白。

這一夜爛腿老五陪了他，也沒有睡覺。

在第二天東方發白的時光，這天二哥便離開了爛腿老五。據說是，正在雞鳴丑時。

（一九二六年七月作，載莽原半月刊。）

吳老爹

吳老爹

羊鎮的十字街，還是以前那樣擾嚷著。

這是好幾年以前的事了，十字街右邊一家油鹽店的吳老爹，現在誰也不知道他了。即或有六十歲上下的人，曾經知道，但是如今你再去問他，他一定會忘卻的。因為他並沒有什麼光榮的過去，存留在大家的記憶中。至於他，不過是一個平凡的老人，其實，他的一生的遭受，還不如一個平凡人的恬靜與無憂無愁的生活。

他十四歲的時候，便來到這油鹽店家。據他自己說，他的雙親死得非常的早，所以雙親的像貌，無論如何也回想不來；他沒有姊妹，沒有兄弟，只是獨自一人在這人世間。

他的主人和主母見他謹慎而且忠實，對他也非常的好，幾十年來，從沒有向他發過怒，或向他斥責過。他的主人愛喝酒，他倒能夠瞭解主人酒後的牢騷，就是主人是讀書人，一生的恨事是沒有進過學，終之，不能不過這油鹽的零碎的生涯。在他，以為這是主人生就的運命；有時他曾用這命運不可挽救的意義，微微地勸解他的主人，主人也默然地承受。他時常發現，主人待他同自家人似的；但是，他也自信他是主人的惟一的知己。

不幸主母死後的二年，主人便跟著死了。主人就將剛十八歲曾經結過婚的少主人，託吳老爹好好地同著少主人一起過活。

可是少主人的性格，並不能像主人那樣安分守己的生活。主人的遺產只是他一生辛勤經營的油鹽店，主人生前是一年三百六十日地坐在櫃檯裡，老是守著一兩油五文鹽的生涯，但是少主人就沒有這樣的耐性子，有時候憤然地說，「這生意真不是人做的。」吳老爹起初以為這是少年免不了的毛病，曾委婉地勸他．他也倒聽話。

主人死後第二年，少主母卻生了一個兒子。吳老爹幾乎比少主人還高興，覺得主人畢竟是有德的，不然，頭一胎怎麼會就有孫子呢？至於少主人的行為，可漸漸地不規矩起來了，下午或晚間總是不在家的日子多，不是同市鄰們在一起打牌，就是在市頭妓女家鬧酒。

吳老爹時常在少主人面前說比方想開導他，但是少主人卻不像以前那樣聽話了；有時還遭少主人的斥責，輕則說「老暈了曉得什麼？」重則便說「你是俺老子麼？」往往使吳老爹面子下不去．啞口無言地低下頭去。

少主母的性情是溫和而且懦弱，在丈夫面前是一句硬話都不敢說的。吳老爹也覺得女人是應該這樣的，丈夫雖不好，要是女人來管，倒有些失體統了。所以時時不忘，將少主人改邪歸正的重任，放在自己身上。

少主人越鬧越不成樣子了。成天是不在家的。到了晚上雖然回來一次，但與家事不相關的，卻是將錢筒裡的錢．倒了。也不過數，便俏然地拿走了。要是遇了天陰沒有生意．他便發脾氣，對著女人和吳老爹籠統地罵：「媽的，你們在家裡一點用都沒有，只知道喫飯．我那裡有這些飯呀！」

少主母幾乎天天暗地裡哭，吳老爹遇見的時候，總勸她不要過於傷心，少主人一定是這幾年走混沌運，命裡帶的，也沒有法子，什麼時候運氣轉了就好了。其實他心裡時常盤算．少主人究竟什麼時候才交好運呢？

少主母的兒子卻一天長得好似一天，兩頰微微的紅．兩手膀同嫩藕一樣．非常活潑愛笑。吳老爹更是愛他，幾乎成天將他抱在懷裡。每天早晨他的母親將他抱出來的時候，吳老爹見了他，故意遠遠地說：

「囝囝呢？」

他聽了便嘻嘻的笑著在母親懷裡跳起來了。吳老爹拍拍手，他便張開小胳膀——好像小鳥扇著翅膀。於是吳老爹將他抱過來了。

「摟摟脖罷。」每次他的母親站在一旁這樣說。

他就迅速地將他的一雙小胳膀摟住了吳老爹的頸脖了。

「再打個哈哈罷。」

他便將他肥嫩的小右手向唇邊輕拍，嘴裡發出微微地哈哈笑聲。

吳老爹到這時候，總是高興的了不得。老是這樣的誇獎「真聰敏，我們家的小少爺！我瞎活了六十歲，就沒有看過比他再聰敏的了！」

這才過週歲的小孩，吳老爹在他的小靈魂上卻得了不少的安慰。就是平常少主人結他氣受，甚至辱罵他，他見了他的小少爺他這悶氣便煙一般地消散了。

有時候他還這樣地想：再過幾年，少主人轉了運，好好地興家立業。小少爺也漸漸長大了，叫他唸書識字，他這樣的聰敏，自然會唸書的；再等到成了人，從學堂裡得了功名，自然就成了出色的人物了。張家的大少爺這樣地起來才幾年，你看現在誰不恭維，誰不羨慕，就是縣官見了也讓三分呀！老天再教我多活幾歲，能夠看見小少爺受人家尊敬，受人家誇獎，然後死了去，見了主人和主母，他老倆口一定很歡喜的。就是我見了主人也是很有體面的。也許主人會笑著說：「老吳倒底是有用，難為他帶了兒孫都成人了。」

自從吳老爹的少主人不在家以後，他天天總是抱了小少爺坐在櫃檯裡面，守著生意。他的油鹽的主顧也漸漸的都知道了他的少主人不安分，生意全仗他在支持著。他們來買油鹽的時候．往往愛問他：

「你的少主人呢？」

「不在家，有事去了。」

「摟著一點紅睡覺去了罷？」

「不，不，他有事去了！」於是他便急力來替他少主人辯解。

「怎麼不是，昨天我哈看見他在一點紅家喝酒呢！」

「你胡扯！」他有些急了。臉紅著吃吃地說。「我怎麼沒看見？」

「替他瞞著呢，吳老爹？」

吳老爹於是假裝沒有聽見，不去理會。一面故意引他懷中的小少爺嘻嘻地笑起來，吳老爹也高興地笑了。要是向他盤問的油鹽主顧也走開了，吳老爹倒更覺得輕鬆。

久之大家都知道了吳老爹的脾氣，他越是怕問他少主人的消息，大家越問得凶。當他們去買油鹽的時候，將油壺向桌上一放，開口便問：「怎麼，少主人又有事去了？！」說到「又」字，特別地加重。「他的事真多，一定給人家說公了事，見大老爺去了！」

其先，吳老爹還紅著臉吃吃地替少主人辯護。或者窘得不堪，仍裝著沒有聽見，不去理會。之後，吳老爹卻看開了，順便還向他們打聽他少主人的消息。

「你見著少主人了麼，昨夜在那裡？」

「可不是在張三的賭蓬裡麼？」

「怎麼樣，是輸了？是贏了？」

「哼，贏了，廟門口吹喇叭，向外迎（贏）！虧了吳老爹你，你想，他那冤大頭，怎樣能贏？」

「哎，少主人這幾年運氣真壞！」吳老爹不願多說，往往是用這類的話頭結束了。

吳老爹替少主人支持的生意，入款都被少主人掠去，因之也無法添置貨物，門面漸漸的艱窘，也漸漸的冷落起來。

一次推車的汪三來買香油，油是剩得很少，吳老爹又不好說沒有油了，於是將油箱底的泥油賣了。可是賣出不久，汪三便凶橫地跑來，將油壺扔在櫃檯上，開口便罵：

「你這老混蛋，老瞎眼的，你看這什麼油，也賣給你老子喫！」

「為什麼開口就罵人？」吳老爹心知是為了油箱底的泥油，卻故意將油壺拿到面前看了一看，於是遲遲地說「這不過是油底子！」

「油底子也賣錢嗎，你媽的！」

「你——你——」吳老爹臉色氣白了，話也說不出來。幸而隔壁的江掌櫃的趕到，上前調解。結果是將油收回，退了汪三錢。可是汪三還凶橫地罵：

「不看江掌櫃的面子，早已叫你試試老子的拳頭了！」

吳老爹眼淚直滾，終於又忍住了。那時天正傍晚，吳老爹眼巴巴地等到天黑，趕快將店門上了。晚飯也沒有喫，倚著床上隱隱地哭。少主母將孩子安歇以後，也跑到吳老爹的跟前，一面勸，一面還陪著哭。

吳老爹見少主母也在一旁哭，更是傷心，覺她年輕輕地，人又賢慧。少主人是這樣，將來她怎樣過活。吳老爹終於不得已拭了眼淚，反來勸慰少主母。

之後，少主母說她有些首飾．想私自變賣了，在生意上添補，吳老爹聽了，想了一想，嘆了口氣，慘然地說：

「好罷，那麼今晚上就辦妥，明天好買油。」

少主母到房裡將首飾檢出，交給吳老爹。吳老爹俏俏地跑到後街的住戶衛大娘家，託她轉賣，並一再囑咐，千萬不要說這首飾是他少主母的。他坐在衛大娘家等著，衛大娘跑了好幾家才賣掉，賣了六千大錢，衛大娘扣去六百文。

吳老爹本覺價錢賣得太低，但是沒法，只得收下。獨自在路上走著，想到白天遭人辱罵的事，不覺又落了眼淚。活了一輩子，誰也沒有欺負過，現在為了少主人，居然丟了臉。轉一想：也難怪人家，誰願將白花花的大錢來買泥油？幸而少主母懂事，將陪嫁的首飾都拿了出來。不然，明天的生意，便難支持。

第三天一個暴風雨的晚間。好久沒有回家的少主人忽然回來了。吳老爹一見非常地驚異，因為少主人完全變了像貌了。少主人的臉色好像一張白紙，兩眼深陷，下頦瘦削，再也看不出來以前肥紅的面龐了。頭上戴一破斗笠，披了一件破小襖，下面赤著腳，褲子提在膝蓋上，他從也沒有夢想到他的少主人居然有了這樣的模樣。

少主人一進屋，將斗笠放在門口，很疲乏地坐在一個矮椅上，看看屋裡，什麼也沒有問。少頃，啞聲地說：

「我哈沒弄到飯喫呢。」

這時候吳老爹站在燈的旁邊，忽然聽少主人這樣地說，全身頓時發抖。沒喫飯就是了，為什麼要用這樣的話頭呢，這分明是街上行乞的口吻。

少主母炒了飯送上來。少主人端了飯，一句話也不說，便狼吞虎嚥地喫起來。在吳老爹的眼中，他已不是少主人了，簡直是一個魔王，當著這暴風雨的晚間，闖進他們的房中。

外面的雨仍舊不止地下。少主母坐在昏燈的黑影中流淚。

少主人喫完了飯，將碗推在一旁。於是向著吳老爹說：

「我的事，你們應該知道罷？」

「什麼事呢？」吳老爹顫聲地問。

「我已經將房子賣了。就是這，還不夠還賬，明日還要將家具賣掉。我的女人同孩子，我叫他們回娘家過活去。跟著我，我也沒有法子。不過——」少主人的聲音，有些嗚咽了。「不過，吳老爹我對不住你，我沒有好處給你，反累你老人家受罪！家業丟了，我倒不在乎，因為，我想，也許爹娘前世欠我的，這一世我來討債！女人，孩子，同我受罪，自然是他們結下了的冤孽？只是吳老爹你，我真有些良心不安！」少主人哭了，再也說不下去了。吳老爹也放聲哭了。少主母卻早已暈了。

「少主人將來怎樣呢？」吳老爹哭著問。

「我麼？」少主人已經忍住了眼淚。「我要當兵去！」於是看了他的女人一眼，對她厲聲地說「今晚上，收拾收拾，明天帶了孩子回娘家去；我管不了你們了，你們也不要問我的死活！」又轉向吳老爹，「你不要太傷心了，我就要走，他們在那裡等著我分賬！」說了，戴上了斗笠，開了門匆匆地走了。

當晚吳老爹迷離地倒在床上，心中一片空虛，並不覺得如何的悲傷。不過思想異常紛亂，使他不能安靜。他知道他平常的一切的夢，現在是完全破碎了，而且破碎得了無痕跡。他悔恨，他不該信任命運，命運所給予的希望，直是撒謊和欺騙，結果是這樣的慘報。

這樣離開了，還有什麼可說，只是將來怎樣見主人和主母呢！少主人從此付身於戰壕中火線裡，拋下的年輕輕的少主母和著這聰敏的小少爺——想到這裡，他不願再想下去了，但是終於不能夠，沙場上臥著戰死的屍身，屋角處啜泣的少婦，天真活潑不知憂愁的小孩，都一起好像走馬燈般地在他的腦中循繞著。

他不願再活下去了，生是這樣無聊和空虛。轉而既要是當下死去．豈不是使活著的人，更難忍受嗎？——還是活著罷，為著那尚活著的人，為了那尚有未盡的憂苦和勞瘁！

第二天清早晨，鎮北首，大路上，有一個老人戴著破斗笠，穿著草鞋，背了小小的包袱，獨自在春雨紛紛的大路上緩緩地走著。

從這老人迎面走過的三四個穿簑衣的少年工人，這裡面忽然有一個叫著說：

「這不是十字街油鹽店的吳老爹麼？」

「對啦，這老頭背著包袱上那裡去呢？」大家驚異著說。

「吳老爹你上那裡去呀？」有人便轉過身來向著前行的吳老爹照呼。

吳老爹好像沒有聽著後面有人照呼他，仍舊在大路上緩緩地走著。癡立在路旁的這一陣少年，於是都目送著這老人向那不可知的地方走去。

一九二六年七月十九日

紅燈

王五躬著腰站在水井沿上，喫力地在那裡拔水，頭上汗珠幾乎落到水井裡，披在光脊梁上的藍布手巾，已經一塊一塊地濕了。

吳二姑娘拎著菜筐同小水桶，遠遠地趕到，站在王五的一邊，等著王五拔水的竹竿。

「你站在水渦裡，不怕濕了鳳頭鞋麼？」王五一面在拔第二桶水，一面故意地向吳二姑娘調笑。

「砍頭的——」

「怎麼？大清早晨，出口就傷人！」王五雖然是這樣地說，卻是笑瞇瞇地看著吳二姑娘。「好罷，我來幫你拔一桶，莫等累了繡花手。」

「我自己能夠，不要你獻好！」雖是這樣拒絕，卻不由地將小水桶遞給王五了。

「噯喲——噯喲——乾妹子——」李發擔了一副空水桶，遠遠一看見了這裡的一男一女，先是咳嗽了一聲，然後便叫起巧來。

這時候吳二姑娘正蹲在清石板上洗菜；王五拿了扁擔，預備擔了就走，雖然兩隻黑眼珠依舊是向著吳二姑娘迷惑地看著。

「我以為是誰，原來是老五！」李發先招呼了王五。

「今天來得早，太陽曬著屁股了！」

「不是的，今天大清早晨汪家大表嬸子找我借錢，她說她昨夜夢見了她的兒子得銀，血著身子，也沒有穿衣裳，忽然來到她的床面前，老是站著不動。她哭著說，他是冤枉，想黏幾件衣服燒給他，要問我借幾百錢。我真對不起她，我現在手裡一個錢也沒有，下月的水錢還沒有到月。——」

「得銀不是在柵門外賣餃子麼？怎麼死了，又有什麼冤枉呢？」吳二姑娘驚異地問。她菜已洗完，袖子高高地捲著，露出紅嫩的手膊，站在小水桶一旁，聽得出神。鳳頭鞋同小划船一般地向上翹著。

「怎麼？你還不知道他是已經死了麼？虧了二姑娘你！」

李發故意驚訝地答應她，兩眼釘在她紅嫩的手膊上。

「你曉得，他是幹了這個活將頭混掉了！」王五連連地接著說，伸出一個拳頭，幾乎碰了二姑娘的鼻樑；這拳頭，是表示得銀曾經捶了人家的大門。

「哦，沒想到得銀不好好的，作了這事！」她說了，同時收拾了菜筐，拎了小水桶，大擺大搖地走了，王五貪饞的一對目光送著她。

「唉，真沒想到得銀這樣的老實人，居然改了行。要不是碰見了那一位，我想他年紀輕輕的決不會！」

「那一位是誰呢？」王五茫然地問。

「怎麼，那一位你也不知道了，不是他麼？——三千七！」

「哦，他我是知道的。」王五恍然地說。「他能打少林拳，他能夠在黑夜裡跑到三十里外的人家去捶門，或是跳進八九尺高的圩牆，姦了人家的女人。——」

「你看，得銀這孩子有這大本領麼？這年頭真不容易混！」

「他媽的，反正巧糧食喫不得。要想使巧錢，喫巧糧食，就要緊防著頸脖子分家！」

「可憐他娘守一輩子窮寡，為了他一個，那知道只開花不結果！」李發嘆息地說。

「世上有這些慘事的。不過我問你，他在那裡碰見了三千七？」

「我也不大清楚，聽說是一天早晨，得銀到河沙灘去買劈柴，頂頭就碰見了那一位，他兩個便親熱地打了招呼，因為他兩個從前住在一塊認識的。好像，當時三千七約他到了沙灘西岸的柳林裡去，在那裡說了幾個時辰的話。說些什麼，誰也不知道；還有好話嗎？自然是勸他下水！——」

「什麼勸他下水，不過叫他的二斤半，好像三個錢分兩下，一是一，二是二罷了。」王五有些慨然了。

「唉，老五，到哪裡講天理？我越想大表嬸越替她可憐，她沒有做過虧心事，又守了一輩子窮寡！」

拔水的人漸漸地多了，他倆於是匆忙地擔了水走了。

得銀的娘夢見了她的兒子以後，夜間就打算給他黏幾件衣裳，但是想來想去，在那裡弄錢買紙呢？最後，便想到李家二表嫂的兒子李發，他人還實在，總可借一點，等到秋來新棉花下世，可以紡線賣錢還他。

雞叫一遍的時候，老人便起床了，這時東方是魚白色。

她是靜等著天亮，好到李發那裡去。老人悽慘地坐在小房裡想著。錢借到手時，除了買二斤錢紙外，要買半刀金銀箔，給他疊些金錠銀錠；再給他黏一套藍衣，一套白衣。但他生前也活了二十三歲，從沒有穿過大褂，當他十二三歲在過新年的時候，總是羨慕人家穿長衣，那時總是敷衍著說，大了再穿罷，現在他是終於沒有穿過長衫死了。在他死後，應該給他黏一件大褂，一件馬褂。

天是亮了，太陽在東方放了紅彩，老人於是帶了希望的心往李發那裡去了。但是不久，老人便頹唐地從那裡回來了，她的一切的希望現在都破碎了！不經不由地，老人又回想到了她的一生。

當得銀的父親斷氣的時候，雙眼是可怕地睜著，她跪在他的面前說，「放心啊，孩子有我！」於是不多時雙眼便閉了，這時得銀才三歲。二十年來，為了這孤苦零丁的孩子，人們所不能受的欺負，她竟忍受了；人們所不堪的，她竟掙扎的度過了；終沒想到，竟得了這樣的報應！一切都不說，將來有什麼話可以對他的父親呢？老人的心愈紛亂，於是又想著他的得銀。

那一天到河沙灘去買劈柴，回來很遲，劈柴並沒買著。

問他為什麼，他說遇見了三千七，此時她還罵他：生就不是好東西，同這一流人交接。但他只是匆匆地將餃挑子擔走了，她並未注意他的神情。當晚得銀沒有將餃挑子擔回，他說是放在張三的更蓬裡，平常有時也是這樣，所以她也沒有理會。但是在喫飯時，他已不似平日般的活潑了，只喫了一碗飯，輕微地嘆了兩口氣走了。她這時才覺著他的神情奇怪，但也沒想到有什麼意外。當晚打二更後，他才回來，開口便說，「娘還沒睡呢？」她說，「等著你呢，今天為什麼回來這樣遲？」他當時勉強地說：「乘涼去了。」油燈昏昏地照著，好像房中隱伏著陰魂般的慘淡。她是懷了疑慮，究竟不知兒子為了什麼，因而一夜也未睡覺。更使她不安的，是半夜裡聽到得銀在夢中嘆氣。有時還在夢中說：「主意定了，去罷！」她幾次想叫醒他，終於不敢，怕的是加重了他的煩惱。

第二天清晨，他的顏色慘白，比他平常賭了牌熬了夜還難看。她故意從容地問他：「昨夜夢裡說的是什麼呢？」他不自然的微笑著：「娘還不知我是愛說夢話麼？」於是他要了白小褂換了，慢慢地扣了，又慢慢地捲了袖子。他的目光從全屋輕輕地移到她的身上，於是出門走了，走到柳樹下又回過頭來，似乎要說什麼而不及說了。她想到這裡，更是茫然了，萬沒料到他從此一去不回了。

她悔恨，她是這樣的蠢笨。那時候，她應該追隨去，用她全生命的力量；要是果然這樣做了，那這一隻鳥——她的一生中惟一的一隻鳥，決不會飛去的。

「老東西，他用我的錢都不是錢？哼，還要挑子！」

她偶然想到得銀的餃挑子存在張三更蓬裡，打算將它要回，變賣出去，黏紙衣的錢是有了，還可以請道士給他超渡。他找了張三，張三居然說得銀欠他的錢，他已經將挑子變賣了。她是知道她的兒子平常不大向別人借錢的，即或為著天陰沒有生意借了錢，必定告訴她的，並且張三這人弄點錢就喝了酒，哪有閒錢放賬呢？她同他理論，反遭了他在十字街跳著辱罵。

「不講理的老畜生，好，同你見營長去，你兒子的贓還要拿出來——」

她哭著走著回去，這辱罵時時在她的耳裡。

她雖是絕望了，猶幸這是七月半的鬼節的前幾日，市上有的為了慈善，有的為了在神前早已許下的心願，在夜間，請道士為鬼靈超渡。於是有了這種機緣，她在這幾天的夜間。總是扶了竹杖，偷偷地踱到那道士們所設的亡魂的寒林之下，恐怕被人發覺，輕輕地呼喚著：銀兒到這裡領錢罷。

南山陰雨，河水暴漲，沙灘已深深淹沒。市上有人提議，趁這鬼節的七月十五，應該備些河燈，免得今年被營長示眾的雄鬼們，老是在這曠野中徬徨著。

她得了這種消息，也想糊一個小小的燈，雖然她的兒子並非死在此處，但她總是相信得銀的魂是能夠回到本鄉本土的。但是錢是一文沒有，已經一天多沒喫東西了，眼前就要討飯去，用什麼買紙呢？偶然她抬頭看見荻柴的破牆上，夾有小小的紅塊，她將它拿下來，正是一張紅紙。她忽然心頭一熱，眼淚落下，因為這紙是得銀去年過新年時買了未用完的。她又很快地將眼淚拭乾，恐怕滴濕了這紅紙。

為了要竹篾作燈骨，於是她往楊太太的園裡去求一棵竹子。她剛到楊家的籬笆前，猛然撲來了一條黃狗，此時她便昏跌在地下，同時屋裡出來了人，斥走了狗，將她扶起。猶幸狗還未咬著，可是她那衰老的容顏，已慘白得沒有人色。

她將一枝新竹拿到家，辛勤地將竹破成四片，再破時，竹片一軟，刀竟落在她左手的食指上。鮮血迅急地流出；她不覺著痛，用了她顫慄的右手抓了一些香灰敷在創口上，用布裹好。她又繼續地破下去，只是兩手仍舊顫慄不止。

黃昏時，她將這燈糊好了。她看來這是美麗的小小的紅燈。她歡欣的痛楚的心好像驚異她竟完成了這種至大的工作。

當天晚上，便是陰靈的盛節。市上為了將放河燈，都是異常鬨動，與市鄰近的鄉人都趕到了，恰似春燈時節的光景。大家都聚集在河的兩岸，人聲嘈雜，一些流氓和長工們都是興高采烈，他們已經將這鬼靈的享受當作人間遊戲的事了。

「瞎了你的眼，踩了你姑奶奶的腳！」

吳二姑娘站在一棵椿樹下口裡放沫地罵。

「踩一下又怎的，摸一摸呢？」

這調笑聲傳遍了，於是都洶洶地狂笑起來。

「砍頭的！」

「哦！哦！看那燈！」亂雜的人聲，頓時停止了，都轉移到河燈上面去了。

「前面是一個小小的紅燈引導呢。」

大燈沉重走得遲慢。這小紅燈早順著水勢，漂到大眾的前面了，它好像負了崇高的神秘的力量籠罩了大眾，他們頓時都靜默，莊嚴，對著這小紅燈。直待大燈來到的時候，小紅燈已孤獨地漸漸地遠了。

這時候，得銀的娘在她昏花的眼中，看見了得銀是得了超渡，穿了大褂，很漂亮，被紅燈引著，慢慢地隨著紅燈遠了！

（一九二六年十一月作，載《莽原》半月刊二卷一期。）

棄嬰

稻子收穫了以後，天氣是漸漸的清爽起來，嚴威的陽光，也變成了恬靜；尤其在這「秋半天」的時光，太陽隱藏在雲端裡，微風吹著竹葉的響聲，黃金色的萬壽菊開放在籬旁，這時候，卻令人顯然地感到大自然秋色的美。

一天的下午，我便在這樣的秋色裡去訪我多年沒見面的朋友孟毅君。他是我舊日的同學，我有四年未回故鄉，這次看見故鄉一切都有些改變了，不自覺地接受了故鄉給我以懷舊的淒楚，因此想到孟毅君，便要急於一見。

我向家人問明了路，我便穿好衣服，拿了手杖，開了後門走了。當時母親叫我同一個僕人一陣，我說，「不必，這十來里路，還怕摸沒見了嗎？」之後，她又說，「天氣不好，莫等下了雨。」我便笑著說，「秋天就是這樣的。」

獨自在鄉間大路上緩緩地走著，很有一種特殊的意趣。一陣風來，玉蜀黍寬大的葉子便嘩嘩地響了，秋蟲隱在黃豆叢中，時時不急促地鳴著。我將呢帽拿在手中，任秋風吹散我的短髮。

我走到沙河的渡口。河水暴漲，河面較往日幾乎寬闊了一半，舟子在河的對岸，笨拙地移動他的竹篙。這邊岸上，等船的有三四個。坐在我身旁的，是一個油黑的鄉人，面前放一副搖籃，搖籃內躺著一個小孩，大概還沒有一週歲；搖籃旁站了一個年輕的婦人，中秋節快到了，伊們想是回娘家的。站在我前面是一個從市上賣柴回家的，盤了辮子，肩上的扁擔掛了一個小小的香油壺。

我於是坐在河岸的草上，默默地回想到以前的事了。那時候我已經學作文了，孟毅還開始讀《上論》，圓圓的臉，穿了雪青色的洋紗褲。他天資還高，卻很頑皮，一次先生夜間用便壺，裡面忽然跳出來一條泥鰍，嚇得先生將便壺擲得粉碎，便是他的好身手。我偶然想到這裡，獨自笑了。

過了河，走有一里路，我知道大約是快到了，但是我不知道是哪一家，問了路旁割草的小孩，他告訴我一枝樹上有三個喜鵲巢的便是。

多年未見面的老友，驟然歡晤，自然是有一種說不出的喜悅。他沒有什麼大的改變，面孔依舊是圓圓的，只是有些老相，而且留了稀疏的鬍鬚；最令我奇怪的，是他年齡不比我大，不知為什麼頂卻禿了。回想到以前的歷史，已成了另一個世界了。

這意外的來客，使他特別的高興。

「近年來在外邊生活還好罷？」

「為什麼不談別的，開始就問我的生活呢？」我笑了故意這樣說。

「啊啊，我並不是打聽你做官了沒有，不過我覺生活很重要，你看我，就是為生活所累。」

他苦笑他說了，便匆忙地跑出。聽著他在後院告訴他的夫人預備菜款待我。我趁他走進來時，我說：

「晚上可千萬不要費事，我不大能喫。」

「不是的，招呼預備點酒，酒還能喝罷？」

我們談了些過去的生活，彼此都有些感喟；他沒想到：我在外邊飄流了這多年，竟與他同樣地受了惡命運的撥弄。

我們的談話漸漸有些冷靜了，尤其是覺得沒有什麼可談的，雖然在未見面前我以為有千言萬語要說。他於是找了新的材料談起來。

「今天上午我從張四爺那裡回來，聽有胎兒在路前呱呱地哭，我走到跟前看時，原來是一個很胖的胎兒在那裡躺著，頭上的胎毛黑黑的，可是那紫紅的嫩臉，有些被風吹焦了。當時我就想抱回來，又怕妻不願！——」

「到底抱了沒了呢？」

「妻倒想抱，不過沒有奶，她還在躊躇呢。」

「要是雇一個奶媽，倒可以。」

「雇奶媽麼？很不容易有，而且僱不起。」

「那麼，我想還是不抱好，因為胎兒沒有奶是不行的；萬一抱了以後，又折磨死了，也不好。」

「這倒不錯。」他站起來，在房裡來回走了兩趟，又用決定的口吻說「對啦，還是不抱好。」

晚餐時，他勸了我很多的酒。他那長河的魚和筍雞，使我更親切地感到一種田園的美味，我卻不覺地喝醉了。

為了醉的緣故，晚餐後談了不久，他便照應我睡了。

沉醉的我，一覺醒來，已是夜半。天落了雨，滴在庭樹葉上的雨點，和屋簷下的淅瀝，已不似六月間的暴雨雷電交加的樣子了；同時風很大，從窗櫺吹到床上，輕寒是陣陣地襲來，正是秋夜淒清的景況。

這時候，酒有些醒了，心裡卻被酒煎得難受。喉嚨發乾，要冒煙似的。起了床，擦火柴，點了燈，在桌上找了茶壺，沒想到一滴茶都沒有。這失望，心裡更是焦灼，似乎這時候要有一滴茶在喉嚨裡，便得救了。

我頹然地倒在床上。燈油將盡，放出昏昏的光守著我。

那被遺棄在風霜下曠野上的胎兒，無端出現在我的心裡。我自責，我同孟毅談話時，不該破壞他們夫婦對於將要培護這新生命的心願。現在，雨是這樣地下，風是這樣的狂嘯，能保這新的生命不被這風這雨摧毀麼？

我打了個寒噤，全身都在戰慄。燈已不再昏昏地照，已從它那最後的火焰而熄滅了。雨依舊是不停止地下。

我看見：那紫紅的臉，胎毛黑黑的小人兒，在曠野上，對了狂風暴雨呱呱地哭；雖然狂風暴雨能夠塞著那哭聲，但是那小小的身體充滿了新生命的力，猶作強橫的掙扎。

我想睡下去，極力強制我這不安的心，終於不能夠；而且許多恐怖都趁我這怯懼的心透入了。

越是焦灼，酒力越是煎迫，更想要一杯或一滴水來救濟我這噴火的喉嚨。於是想到可以開開門，盛一杯屋簷的雨水。

起坐在床上，伸手去摸索床頭條桌上的茶杯，兩眼望著這屋中所有的空虛，心又紛亂地入了魔幻的境界。

那紫紅的臉，胎毛黑黑的小人兒，已經不在曠野而在雨水氾濫的院中了，他對了狂風暴雨呱呱地哭，大的恐怖抓住了我。

我倉皇地將被蒙著頭，那呱呱的哭聲依舊和了風聲雨聲竄入我的心。我深切地感到，一種新的生命將毀滅而反抗的偉大的力量了。

第二天清晨，孟毅將我叫醒，他看見我是和衣睡的，很驚奇。

「怎麼？你是穿著衣服睡嗎？」

「昨晚喝醉了，夜間又起來的。」

「真不該勸你喝，醉後顏色怎樣的壞！」他懊悔了。「今天早晨酒全解了罷？」

「全解了！沒想到昨夜是那麼大的雨！」

「雨下了，秋莊稼倒不錯，不過秋雨後，卻有點涼！」

「路上的胎兒，不知怎樣了？」

「阿，那胎兒麼？妻也很擔心，今早差人去看，說已不在了，許是有人抱去了。」

他輕輕地將我心中的疑懼解答了，心便平和了下去。

早餐後，我辭別了。陽光已遍了大地，泉水清清地流著，映出綠色的垂柳，一切都在這秋雨後，感覺到一種新的生意。大路是沙土，並不泥滑。我緩緩地走著，如同昨日來時一樣的閒適。

走到一所義地旁，看見一群凶悍的狗在那裡各自怒目狂叫，彷彿是為著面前一塊黑的東西爭執著。

漸漸走近了，那黑的東西，已顯然陳在我的眼前；許多破碎的布片，中間橫臥了一個胎兒的屍身，正是紫紅的臉，胎毛黑黑的小人兒。那屍身佈滿了野狗的牙痕，那肥嫩的小腿，已經失去了，只剩了下膀的半截，現出紫紅血色的肉。那美麗的面孔，還未被野狗囓咬，依舊是閉著眼，好像是酣臥在母親懷裡似的。

這時候我的全身震慄了。

狗見人來，便由兩隻強悍的將那小小的屍身銜起，一隻狗好像咬住頸脖，胎毛黑黑的頭癱軟地下垂；另一隻狗大概是銜了那血肉模糊的下膀的半截。一群都鬨然地跑到義地裡墳與墳的深處了，剩餘下的，只是幾塊破碎的布片。

我是淒涼的自責，我已成了這罪過的主人了。我知道，這新的生命毀滅的時候，便在這風雨之後。我想，在渺茫中希求自贖，將這一群野狗趕走，再設法找人將這小小的斷缺的屍體埋好，在我這負罪的心，或可作萬一的慰解。

於是我拿了手杖走進義地去。

那一群野狗正在快意的時候，見我的手杖揮去，都蜂擁向著我，張了惡悍的嘴，狼一般的嗥叫；其中的一個嘴咬住我的手杖，我用力一拉，手中僅剩了杖柄。在我的張皇中，竟出我意外的一隻狗咬了我的腿，疼痛頓使我伏下身坐在地上。

野狗們好像知道我已經失了力量，於是又很快地集到那毀碎的屍體的前面了。它們重行快意地囓起，一種咀嚼的聲音，震動我的心。

我更忿怒，我將那杖柄用力打去，好像打在一隻狗的頭上，只聽了一種嘴中塞著肉塊的嗥叫的回聲，便寂靜了，留下的還是咀嚼的聲音。

義地鄰近的農人，有的認識我，很驚異我為什麼坐在那裡，而且白褲上染了些微的血跡，他們於是將我扶著送回去。

在全室的燈光下，我是默默地躺在床上。妻和母親都在床沿守著，全室中的情調，是溫馨，淒楚。

「你是怎麼的？」母親慰藉地問。

「呵！」我疑惑地答了，以為剛才所經過的是在夢境裡。

「問問他，是不是病狗？」叔父的聲音在外邊問。

我臉轉到床裡，看見我的孩子在美滿地睡著，我更疑懼了。剎那間，那血肉狼藉胎兒的屍體，胎毛黑黑的，放在我的眼前，隨著便是一群野狗瘋狂的咀嚼的聲音。

一九二六年十二月七日

（原載一九二七年三用二十五日《莽原》二卷六期）

燭焰

晚春的一個早晨，市上人早餐以後，大家都期待著吳家的少爺出殯。婦女們盼望更切，在後街住的，卻早到認識的店舖裡等著。這些人好像上元節看春燈似的，然而大家的心情卻不是那樣的愉快。

有些人家將表示哀悼的門燈已經掛在門口了，雖然燭猶未燃。

「說是辰時，現在應該發引了。」天寶號的東家王華亭向他對門糖號的管事江仲和說。

「要真是辰時，就該到了，為什麼現在還無消息呢？吳三爺家近幾年命運實在壞，這樣好的少爺居然不在了，沒想到將媳婦娶到家沖喜也無用。」

「依講沖喜是見效的；不過新入一到家，病人即有起色才好；要不然，是不好的。吳家少爺當喜轎到時，還在床上發燒得人事不知呢。」王華亭有經驗似地說。

「唉，人的運氣真不是玩的，什麼事都有一定的安排啊！」

「對啦，吳三爺他就是這樣；娶了媳婦，死掉兒子，誰也沒想到的。這年輕的寡婦——將來——」

這時候開路銅鑼的聲音，鏜鏜地響起來，大家都知道吳家的靈柩是快到了，於是都伸了頭向南望。

不久，靈柩出來了，送喪的人很多，有老人，有少年，都是很淒楚的，在靈柩的後面，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孩，穿著通身的白孝眼，拿著引幡，有認識的說是死者堂兄的兒子。在棺的最後，一群婦女們擁了一個白服啜泣的少婦，頭下低著，走路好像一點力氣都沒有，伊那哀傷不勝的樣子，使大家更斂容地注視，大家雖平日不認識伊，然而知道伊就是死者的新婦。

靈柩是漸漸地遠了，伊也漸漸地離開了人們的注視，有些婦女們依舊含了眼淚向伊的背影悵望。

「這姑娘真可憐啊！」

「姑娘是這樣的漂亮，婆家和娘家，又有錢又有勢，偏偏命薄！」

「吳家少爺並未聽說有病，居然一病就去世。」

「這是誰也沒料到的。可是吳家少爺生就無福，有這好的妻子反而不長壽。」

「為什麼沖喜也無用呢？」

「是呀！去年張家二少爺不是沖喜沖好的麼？」

婦女們都是對於命運不可挽回的太息，紛紛地議論起來。

伊是伊的父母唯一的女兒，伊沒有姊妹，伊沒有兄弟。伊既穎慧而且美麗，從幼小到長大，無日不在雙親珍愛的懷中。

一天伊的一個遠親表叔來——便是伊的媒人，他是受了吳家的託，來要求伊早日出嫁。他曾表示吳家少爺是在病，但病卻不是如何厲害，據吳家雙親的意思，是希望伊能過去沖沖喜。當時伊的父親聽了，便有些躊躇，於是模糊地回答了他，就是說嫁妝恐預備不及，等想一想才決定；而且一再申說：一生只這一個女兒，總想事事妥帖，作父母的纔能放心。

當晚伊的父親便同了伊的母親商議：

「吳家要翠兒去沖喜，到底要不要答應他呢？」

「我想還是遲遲，現在什麼也預備不及；吳家少爺病既不厲害，何妨跟他說，等一等，兩家都從容些。」伊的母親說。

「究竟吳家孩子病得怎樣並不清楚，也許病得厲害。」

「啊！」伊母親很驚異地表情，「既然是這樣，那麼，還是遲一遲再說。」

「女兒畢究是人家人，你不答應也不成話。」

「那麼，」伊的母親深深地嘆了氣，「或就答應吳家，我想，當不會有什麼——」

「那麼就要預備。明天就可以回人家的話。」

第二天伊的事便決定了。又過了幾天，伊的母親便告訴了伊，但沒有說到沖喜。伊很羞澀而且茫然，好像感覺到將孤零地向另一個的世界走去。

在伊的出嫁的前一晚，男女的賓客來得很多，伊家的遠親近鄰，都來參加伊的盛禮。伊的父母也非常的歡慰，很忙碌地招待來賓。伊的親近的姑母伯母舅母和姨母們都有很好的添箱禮物。

伊的姑母在大眾的女客中，向她們誇耀她的侄婿：

「俺的翠姑真是有福氣的，女婿是那樣的漂亮。聽說他的學問一切都好。」

「是啊，一個月以前，我還見著他呢。實在長得好！」舅母說。

「姐姐的心也算安頓了，女兒嫁了這樣的人家！」姨母接了說。

「你看，她是這樣的忙，都是為了女兒。」

她們談到這裡，伊的母親正從別的房中走來，向大家歡欣地笑，往伊的屋裡找了東西，卻又匆忙地走了。

當女賓在正堂屋喫飯的時候，母親都招呼了以後，便悄悄地到伊房中，見伊在床上獨自倚臥著，在那裡嚶嚶地啜泣。母親知道，這正是少女將出閣的意態。問伊想喫點什麼，伊拒絕了，什麼都不願喫。於是母親坐在伊的床沿，低聲地同伊說：

「到了婆家去，一切事都要放好，千萬不要像在家隨便的脾氣。吳家少爺在病著，我的意思本想遲遲，不過吳家一定要沖喜；父親也無法，總覺女兒是人家人，只得應允了。不過日子很急，衣裳嫁妝都預備不來，父親說，將來要什麼再買罷。現在叫劉媽去侍候你，順著再侍候病人。事事要謹慎，因為婆家比不得家裡。好者聽說婆婆性情好，又沒有妯娌——」

伊由微泣而更嗚咽起來，這時候使伊感到將要離開母親的淒傷，伊什麼都沒說，而且也沒有力量說，母親是怎樣說便是怎樣了。

母親的心雖然很喜悅，但是總以為沖喜是不幸的事；所以當全家慶祝的時候，心裡卻好像有什麼東西似的放不下。

伊上轎的時候到了。母親自己很嚴肅地在神靈和祖宗的面前燒了香，復後將兩隻深色紅燭燃起。女僕們在地下鋪好了紅氈。

伊已妝扮齊備，於是由姑母和姨母引到堂屋，行辭家的禮儀。

在奏樂與爆竹的聲中，伊離開了二十年來朝夕不離的雙親。伊的啜泣的聲音，使大家頓時變成了靜默。

母親更是悵然了，好像是一隻可愛的鳥從伊的懷中飛去，不由落下了眼淚。

「嫂的一生，倒算完了一樁事。」姑母安慰地說。

「是啊，甥女嫁了這樣的人家，心總算安頓了。」舅母微笑著說。

「翠兒這婆家，我也倒放心，不過吳家孩子在病著——」母親含了眼淚說。

「太太還不知道，昨天吳家聽差來，他說少爺聽小姐去，病早好了呢。」老僕婦李媽站在一旁，突然慈笑著接了說。

「這老東西，說話不三不四的！」姑母笑了申斥她。

母親也微笑對著姑母。雖然是覺得李媽的粗野，但話是吉利，卻也很安慰。

在這溫欣的談話中，一種不幸的預兆無端地襲來，使大家即時變了顏色。

在香案上，左邊的燭焰，竟黯然委謝了，好像是被急風催迫的樣子；至於右邊的，卻依然明閃地發光。大家都知道，在這時的燭焰，正可以看出兩人間將來命運的。她們並不以這為迷信，她們是有確鑿而可信的經驗。現在先昏黯下去的是左邊的燭焰，自然這不幸的預兆便在吳家少爺的身上！

母親的顏色慘白了。大家也淒然地對著。

這右邊的燭焰，愈顫動了，燭淚不停地流滿了燭台，大家都感覺著，不幸將即刻來到；都默默地，在期待著。

終於姑母在驚憾中，悄悄地走到神龕的跟前，將雙燭吹熄了。

從此以後母親的心中，時時刻刻，都不曾忘記伊的不幸的預兆。雖然伊出嫁才三四日，卻以為是很久很久了。

伊的哭聲，在伊上轎時痙攣得尤其厲害，所以母親的耳邊，彷彿還聽著那哭聲。好像那盛禮，並不是喜事，是將女兒拖送到惡命運的領土去。故伊的哭聲，已不是普通的女兒常態了，那是慘痛，那是絕望於將來的聲音。

母親在夜中總是睡不著，有時迷離地睡去，噩夢便隨著來了。往往夢見伊在空曠的原野上哭，如同伊的幼小時被人欺負了似的。一次竟夢見伊的新婿靜肅地在屍床上臥著，一些人都冷然地為他籌備喪儀。

母親是漸漸地頹唐下去，形容為之枯瘦了；都說是為了嫁女勞瘁，其實母親的心卻有說不出的悲哀。

一天晚間，母親同父親說：

「翠兒嫁了這幾天，我的心神總是不安——好像就覺得吳家少爺的病很厲害。」

「這不過是心裡的疑惑，哪有的事？我們一生沒有做過虧心事，難道只一個女兒就是這樣不幸麼？」父親自信地說。

「要曉得——這還未同你說過，就是那天翠兒辭了祖宗以後，左邊的燭焰當時就昏黯了，不久——就謝了下去。」母親聲音夾著咽嗚。

「怎麼，是這樣嗎？」父親驚異了，頓時低下頭，現出一種極其慘沮的神情。

彼此都默然坐著。

這時候隱隱聽著外面的大門，有人緊急敲著，這聲音是冷峭而且銳利，刺進伊的雙親的心中，都戰慄了。不久，李媽沒有表情地從外面來，驀然地說：

「吳家派人來送信，說新姑爺——申時去世了！」

伊的雙親的心，是碎裂了。昏昏的燈光，籠罩了全室，好像有無數陰霾隱伏在這昏沉的陰影裡。

一九二六年十二月十九日

（原載一九二七年二月二十五日《莽原》二卷三期）

苦杯

大學裡的鐘聲又在響了，大學生們正倉猝地往教室跑，這時正是上午第四堂的開始。可是黃琦卻早從大學回到公寓了，他兩手無力地倚著頭伏在書桌上，一種無名的苦悶侵襲了他，使他無可如何淒涼地沉思著。

他從來是最活潑的，每當下課的時候，不是提起喉嚨高唱，便是和同學們開起玩笑來。但是今天卻有些異樣，雖然同學們還未看出。他的課還有一堂未上，但他是再不願上了，就是剛才的第三堂英文，要不是上了一半，他卻拚命也要離開的。現在他的思想是麻一般地紛亂著。他好像得了一種無名的病症，這病症既不頭痛，也不像傷寒那樣地作燒作冷，只是終日懨懨，如在夜裡沒有得著安息似的。

在這一星期以前，他同現在完全是兩樣。這樣無名的病症，那時候可以說毫沒有消息要降在他的身上。自從這一星期以後，他的精神，他的心靈，已不屬於他了，卻不自覺地交給這無名的病症，他受了這無名的病症來支配著他的一切。

他知道這無名的病症初次的襲來，是和同班的密斯吳初次交談的時候。老人們常說，身體虛了，病是容易侵入的，現在他是相信了。那時候要是不遇見密斯吳，和著伊的那麼溫靜的笑語和言辭，他是決不會無端地讓這無名的病症來主宰了他。但是這也難怪，他即使不遇見伊，或讓別的同學遇見了，那恐怕也不免要同他現在一樣嘗受這無名的病症的滋味。總之，任何人遇見了伊，都不會不傾倒的，只要這人不是木石心腸。

第一次他和伊在教室裡簡單地談了幾句話以後，他便自覺著內心起了大的震動，在他的初生直到現在從沒有過這樣的震動，他想用力制止住，但同時又不願這樣做去。其實他對於他的生命有了這樣的震動有時卻生出一種不可言說的歡快。

從這次以後，每回上課總要特別的早，倘在早晨八點鐘，那天尚朦朦亮的時候，他便驚醒了，在床上想了許多將來的幸福的事體，直想到自己高興地發笑才停止。他所以上課要早的，正因為伊上課向來是早的緣故，而且在這同學們未來到的時光，他正可同伊攀談，雖然這形式並不算攀談，僅是單純地問答。就好像是說「今天張先生不再請假罷？」或者是「王先生講得太乾燥無味了。」這一類的句子。在伊呢？對人雖似緘默但對他從沒有不理會的，如伊常常這樣地答他：「或不致於罷。」「是的。」有時也說過「這樣好極了。」

最使他滿意的，是他站在伊桌子前面彼此問答的時候，可以看出伊微微地笑著，露出細白的牙，吐出一種清脆柔和的聲音——這聲音是江南的而參著些許北京音，窗外微風吹進，不期然地可以聞著伊的溫香，他卻不禁地有些酪酊了。

他時時刻刻覺著有一種生命的光，這光的力猶如探海燈，能使他在黑夜裡蒼茫的碧海中得著拯救了。

他憑著這無上力的生命的光，對於同學們有些驕傲。無意中他聽見了大家議論女同學們（自然密斯吳也在內）他卻不自在，以為他們太卑劣，太魯野，太不道德了。同時他也很同情於他們，以為他們是不太幸福了。

他很恨註冊部將他和伊的坐位排得隔離太遠了，伊在前一徘而他卻在最後。他只能從後面去看伊，而伊的眼波卻不能送過來，因為在講堂中，大家的目光都不斷注視伊，伊如何能向後望呢？但是他也曾以為這坐位排得太巧妙，一前一後遙遙地相對著。

這一天他未等到天亮他便醒了，正如平常一樣。在床上他想到今日見面時應該向伊談些什麼？並且覺得平常談話太簡略了，從今天起卻要找些有趣的話談。談家世呢，在教室裡不大妥；談功課呢，太平庸了。最後想到這樣初秋的天氣，北海的風景最好，何妨約伊一同遊玩去。於是他聯想到在夕陽反照中映出微風吹著飄飄的伊的湖色的衣裙，和伊的短髮斷續地散出溫馨的香味。

於是七點鐘到了學校。教室裡空空的一個人也沒有，他遂痴立在窗前對著學校的大門望，不久他所期待的伊進了大門，他特意地跑到位上坐著拿了一本書在看。

高底鞋丁丁的聲音，在他的心頭響著，他知道伊進了教室了。他看伊見他並沒有笑容，並覺得伊見他獨自在這裡，有些不耐煩似的，但是同時他又否認自己的猜想，以為這是神經過敏。

「密斯吳今天來得很早呵。」

「阿，並不算早。」伊說完了，便坐在位上將書攤好。這時候他已跑到伊的坐位前站著了。

「現交初秋，天氣格外有趣。」

「是的。」

「北海現在風景最好，我想——」

「是的，最好。不過——對不起，我功課還未看呢。」伊說了，便低下頭去。這時候在他好像青天霹雷似的，他頓時痴立著不知怎樣好了。終於悄悄地跑到了自己的位上，如同木偶一般地坐著。

不久，一個清瘦的少年，推開教室的門跑到伊的面前，伊便高興地笑著將書合起同著走了。他不認識這少年，但是他知道這是老班的同學。

伊倆的笑語，直由戶外傳到教室裡。

他的眼中發火，神經昏昏，幾乎失了知覺了。

幸福猶如一隻鳥，它在天空裡翱翔，它在森林裡跳躍，它飄忽不定地，誰又能夠將它捉住呢？現在他的心仍舊在震動，但是已不似往昔幸福的震動了，苦悶和失望縛住了他。

他輾轉沉思以後，認清了他的敵人了。他忍住酸辛承受著他的敵人給與的恥辱，他需要復仇，他需要向愛的疆場上施展他的好身手。總之，他已決定了他要將被強項掠去的伊再從這強項的手中奪回。

但是，現在使他躊躇不決的，便是進行的步奏。既然彼此生了誤會，總得當面解釋，那麼還得要求同伊見面才好。於是他回想到，六月間的晚上造訪的情形了，頓時耳根發了熱，覺得這是過去一場敗績。那回是白天在課堂同伊談了一次話以後，當著月明的晚間，獨自在公寓裡，就有了不堪的寂寞，便動了訪伊的興致。他踽踽地踏月到了伊的寄宿舍門前，忽然打了一個滯頓，一種不可解的恐懼使他即時停住了不敢前進，少頃這恐懼滋生滿了他的胸臆，終於他一點的勇氣都沒有了。他侷促地，淒涼地，徘徊在寄宿舍的門前，好像偷兒一般。他不得已只得仍舊回到了公寓，好像病了似地倒在床上，月光照著房中一切，更使他不能鼾然睡去。那在宿舍門前看見的景像卻重疊地演起，這景像便是宿舍旁校園裡一些幸福的人們，有的一起在草地上緩步，彼此的手互相交叉地放在腰際；有的相倚傍地坐在長凳上看那荷池噴水的光並著月色交輝；有的對坐在草地上月季旁綿綿地絮語。

為了過去造訪的敗績，因而恐怖到現在的造訪也許會同樣地得了不好的結果。造訪既不成功，那麼或者可以倩人解說，但是同時他很清楚：任何事都可以找第三者出來的，要是這種兩性愛情的事體，找了第三者豈不是太傻了嗎？

在他反覆的考慮的結果，只有寫信去。

平常，他的書札是很美妙的，也曾以此自負過。現在要寫信給伊了，便覺得文思是特別的澀滯。同時反覺到胸中所要說的太多了，提起筆來卻無從說起。寫直率了，便失之於粗野；要是太隱晦了，又不容易看懂；最好是愈婉轉愈得體。但是其中少不了的要素，便是纏綿的情意。倘若這情意能夠探進伊的心，使伊悔悟，使伊感動，那便是最大的成功了。

這封信，真正成了難題了，在他的心中。

最後，他畢竟想好了這信的程式。約略將這信分做三段，是與普通社會上交際的信大大不相同的。至於這三段，正足以代表他和伊的三個時期。第一段他敘述他很幸福地受了好命運的支配，能夠得著和伊同班。當秋季開學那一天，他到了教室頂頭遇見伊，他便驚異起來他有生以來沒有遇見過伊這樣美麗的。他對伊，直到現在他還能發誓，他不敢向伊存過奢望，就是偶然想到伊或者瞧他一眼，比時便鎮住了以為思想中有了魔鬼。雖然他是很滿足的，就是能夠同在一個教室裡讀書，同在一個教室裡聽講，並同向一個教師問難。在學業上，在精神上，他無形中接受了伊所給與他的力，能使他進步而且快樂，他時時地感謝伊並感謝他的好命運。第二段他敘述那天的清晨承伊第一次向他問話。至於那天是什麼日子，他不特現在記得，將來也不會忘記，因為這一天在他的一生再沒有比這還值得記念的了。從那天以後，他不相信他是在人間生活著，他成了傳奇中人物了，這人物是被崇高的幸福制服著絲毫都不能動彈的了。雖然他不敢說：他便是伊的奴隸；不過私自可以這樣地說：他將他的忠誠已經恭謹地供獻在伊的足下了。他還不敢說；他這樣的人便足配領受伊的愛；但是他希求伊的愛錯誤地降臨在他的身上。第三段他是說到他現在所處的境地了。他不瞭解，幸福怎麼這樣容易消逝，而且命運為什麼也這麼容易改變。誤會不幸生在彼此的中間，其實他一點都不知道這誤會怎樣發生的，他祈求伊能夠告訴他；同時他希望這誤會能立即消溶在彼此的感情中。萬一他的希望，竟成了虛幻，那麼還祈求伊：倘若伊不以為他的忠誠和熱情換得的虛空不值得記憶，那麼他總算感受了伊所給與的嘉惠了。至於渺茫的將來呢？他仍舊以不易的忠誠，為伊祝福。而且預備他整個的心靈交付與憂傷和毀滅，為的是這祝福。

幸福畢竟是一隻鳥，它所有的是纖細的身體和翅膀，現在又使他不覺地悄悄地飛到他的身邊了。

他迷離地好像接了伊的回信。那被伊的眼淚沾濕的信紙上，寫著很淒惋的辯解的句子，伊告訴他那少年——他所視為敵人的——與伊是兄妹，這時候他恍然地自責不該那樣地疑惑伊，而且去那樣的信使伊傷心，這粗莽和冒昧真是對不起伊。雖然懊悔與歉疚佔據著他的心，卻不能掩住他那幸福失而復得的歡慰。

伊約他即刻到北海去，伊說伊已在那裡等著了。

他匆匆地跑到了北海，走到橋頂上，已看見伊獨自坐在柳樹下長凳上在遙遙地望他了，他的心跳起來了，越近越跳得厲害。

伊含了滿眼的淚微笑著站起來迎接他，他便不由的眼圈也濕潤了。他不知話是怎樣地說起了，終於他說出：

「我怎樣向你謝罪呢？」

「還介意呢。我們到前面去罷。」伊笑著安慰地說。

他是深深地感動了。他回想他自從母親死後，就沒有感受過這樣慈愛地溫存地慰藉了。這倒是如何的命運，多年沉埋荒野裡的慈母的愛竟復現在伊的身上？他終於啜泣了。伊用了手巾為他拭淚，他覺著伊的手是微微地顫動。

他看伊的顏色有些微黃，他的心更是難受，這分明伊是為了他的信才有這樣的憔悴。但是聰明的伊，知道他的心，從不說關於他倆的這回事，卻故意說些伊的女友們許多有趣的事情，引他發笑。

快樂逐漸佔有了他的心。伊也恢復從前般的活潑了。

他倆談著走著。夾道的垂楊，依依地向著這一雙幸福的人兒迎送。一陣風來，驚秋的黃葉稀疏地落下，有時落在伊的髮上，他便將它折去，但又不忍棄掉，於是輕輕地夾在帽裡。

走到五龍亭的前面，選了清靜的古槐下的長凳坐了。野鴨在水上飛來飛去，忽地飛到他倆面前的蘆葦裡，好像特地為歡迎這一雙幸福的人兒。

伊柔情的眼懨懨地向他斜視，隨著伊散髮的頭貼倚在他的肩上了。

這時候他感受了一種無名的暗示，他的頭貼在伊的頰旁，顫聲地說：

「我愛，我要ki——」

一九二七年三月十八日

（原載一九二七年四月十日《莽原》二卷七期）

兒子

看了病人，出了醫院，獨自在馬路上走著，當這初春鬱悶的空氣裡，人是昏昏地如同一個害懷鄉病者。回到寓處，悄悄地更覺無聊，不由地回想到幾年前臥病在醫院裡的一件事。

那時我在H省的一個中學讀書，忽然得了傷寒病，被學校辦事人將我送到一個天主教的醫院。不幸我的病很棘手，從頭年初冬直住到第二年正月才逐漸好起來。非常的寂寞，時時刻刻都想到家鄉，尤其是過了舊年新正的開始。幾次劇烈地淒涼地回憶，曾痛哭了，以為我已是人間的孤寂者，失了父母，失了兄弟，失了所有的朋友和一切可紀念的地方。兼之醫院中侍候病人的人，並不像別的院中有看護婦能同你談天或向你勸解；而這院中僅是雇了粗笨的男用人，連旅館中的茶房都不如，他們都是從鄉下來的，為了信教的關係所以被收留了來侍候病人。他們討厭的面孔我是看得爛熟了，以後見了他們就將眼閉起來，睬也不睬。他們還時常在廊子裡打架廝罵，烘烘地如同一窩蛆。

一天下午我很煩的在床上躺著，他們又在廊子裡大笑起來，有的笑得「昂昂」的聲音，好像一條狗。少頃，有一個叫阿榮的進來，我看了他一眼，還閉著嘴在發笑，於是我不高興地問他：

「你們在外面鬧什麼？」

「不是的，外面來了一個小雜種。」阿榮又忍不住笑了。

「怎麼，怎麼，你說什麼？」我更不高興起來。

「我說，外面來了一個住院的小孩子。」

「什麼小雜種！」

「小雜種嗎？他媽是俺中國人，他老子是外國人。這不是雜種嗎？」

「你也是雜種罷？」我恨他說話太粗魯了，不禁地用了這話來罵他。

「哎，」他有些奇怪了。「先生怎麼——」

「給我滾出去！」我大聲地叫了。

他看我從沒有過這樣咆哮，倒使他喫驚，於是輕輕地反手閉上門走開了。

天氣漸漸溫暖，草木也漸漸發了芽，醫生叫我可以到廊子裡曬太陽，散步，吸新鮮空氣。

這一天午飯後，我扶了手杖慢慢地走到廊子裡，頂頭便看見一個很美麗的小孩，在廊子盡頭太陽下坐著，比時我便知道了這就是一個不同種不同國的雙親的兒子。

我因為初離病床，身體仍舊萎弱，卻不大想往廊子前面去，便在廊子這一頭的軟椅躺下。但是這小孩子，被太陽照著，我是看得很清楚的。他戴了毛線球的紅帽，上身穿了毛呢的小大衣，下面便是紅毛線的褲子，腳上小小的黑皮鞋。

他的顏色帶了微微的慘白，尖尖的下頦，兩眉略重，襯著凹下去微藍的眼。他獨自在坐著，手裡拿著糖盒。他的神情很寂寞，時常向四面同窗外探望。

他不像別的小孩一種歡樂活潑的意味，在面孔上就可以表現出來；他老是有一種沉鬱的顏色，當時我想，這大概是病的緣故。

「Hello！——」

他聽了我的招呼，很出神地向我注視。於是他向我微笑著點點頭。他什麼話也沒有說，便偏過頭向窗外獃獃地望去了。

我因精神不好，也不想去和他攀談；但是時時地注視他，總以為他是很可愛的。他要是發現我在望他的時候，頭便轉到別處了。他也時常向我注視，他好像不敢正視似的，忽然看我，忽然頭便轉過去，但不久他卻又向著我看了。他這樣地偷視，使我驚異，以為他居然是在猜想我和在研究我呢。

廊子外走著的腳步聲，頓時使他驚異起來，他便忙將他手中糖盒向大衣底下放，好像特為隱藏著。廊子的門推開了，侍候人的阿劉走進來；阿劉向他笑，他也不自然地侷促地笑了。

「兒子嚇！」阿劉這樣地向他叫。

「唉——」他曳長了聲音回答他。他發音很沉著，音尾好像有些微顫似的。

阿劉於是高興地笑了，看著我，大概是表示特別給看的樣子。阿劉又問他。

「你是誰的兒子？」

「是你的！」他仍舊不自然地笑著答阿劉。

「你那手裡有什麼呢？」

「這不是空手嗎？」他將拿糖盒的右手往大衣裡緊塞，左手伸出向著阿劉。又接了說一句，「手裡什麼都沒有。」

「不是的，你那放在大衣下的右手。」

「那是盒子。」他冷冷地說。

「什麼盒子？」

「糖盒。」他有些窘了。

「那麼，兒子，該給我幾塊喫呀！」

「不，只六塊糖，大夫叫喫兩天的。」

「那不行，你不給，我要搶了。」

「不，不，你不要搶！」他更窘了。「不要搶，我拿給你！」他無可如何地將左手也插到大衣底下，將盒子打開，拿出了一塊。

「來，兒子，遞到我的嘴裡！」阿劉吃吃傻笑，好像一條狗，將身子躬下，張開大嘴對著他。

「小雜種，真不大方，這一小塊！」阿劉嫌糖只一塊，不高興地罵著。轉面向我笑，又帶了不好意思似的，我憤恨地特地將眼閉起，不去理他。

廊子的門又響了，阿榮忽然進來了。

「怎麼，你給他糖喫，不給我喫嗎，兒子？」

他非常的張皇，兩眼瞧著阿榮，半晌沒有答話。

「怎麼，兒子，給我呀！」

「沒有了！」

「沒有了？我不信，盒子給我看。」

「又少了一塊了！」結果，他拿了一塊給阿榮。他默默地看著阿榮，失望地說。

阿劉同阿榮走開了。於是我遙遙地大聲問他：

「為什麼讓他們叫你兒子？」

「不呀，我不是他們的兒子，不是劉的，也不是榮的。他們說，要不答應作兒子，就不侍候我了。」

「不要怕，他們不侍候你，你同大夫說。」

「那麼，他們怕大夫嗎？」他說了，默默的往外望去了。

我心裡很憤怒，為了自家病初好，不願去多管閒事，也就忍住了。

天天下午在廊子裡曬太陽，因而同這小朋友也逐漸熟悉了。他對我並不像以前那樣的生疏了。他時常叫我說故事，有時還叫我同他一起唱歌。

很奇怪的，他總不像別的小孩一種天真的活潑；每回為了一樁有趣的事，引得他高興地笑了，但到剛笑出聲音的時候，卻又無端地將笑容收斂了。他自己不會覺得他是這樣冷靜，自然他是習慣了這寂寞的生活。

一次，我看他不在廊子裡，於是悄悄地走到他的房門口，頭貼著玻璃門往裡望，見他正坐在小椅上，兩眼發楞地看著牆上耶穌的聖蹟，帶了一種淒涼獨自的神情。

我輕輕地推開門走進去，他並不理會我，仍舊在對著聖蹟癡望，於是我低聲地問：

「你在看什麼呢？」

他轉過頭來，好像才發現我是站在他的後面，還是默默地不說話。我不禁地又追問他：

「看什麼呢？」

「我看耶穌在天國裡，媽媽爸爸都在那裡！」

「怎麼？」我驚異了。

忽然，進來了一個法國醫生，手拿了一小糖盒，問他：

「Comment？——」

「不懂，」他搖搖頭。

「你是法國人，怎麼不會說法國話呢？」醫生微笑著問。

「不，我是中國人，不是法國人！」

「哈哈！」醫生大笑了。糖盒遞給他，笑著走了。

我牽了他的手一同走到廊子裡。我很奇怪他為什麼不承認他是法國人，分明父親是法國人。

「你為什麼不說是法國人呢？」

「不，我還是中國人。爸爸有一回說，再過三年，帶我到法國去，媽媽不願意，哭了，她告訴我：你不要忘了是中國人。」

「爸爸不是法國人嗎？」

「爸爸是的。可是他為了媽媽哭了好幾場，也說好罷，我們不再回法國了。」

「哦哦。」我曼聲答他。我的心想到別的地方去了。

天氣忽變，下了幾天雨，春寒襲人，使剛好的病人更不好受。我們幾天便沒有見面，因為醫生不叫起來，不得已只有在床上躺著。

天終於晴了，氣候也變成了溫和。於是在這初晴的下午，我們又往廊子裡一同談話了。

他同平常一樣地叫我說故事。我於是向他說《賣火柴的女兒》，說到那女兒從火柴的光中看見她的祖母的時候，他忽然說：

「我昨晚見了天上星星一閃，看見我的爸爸，看見我的媽媽了！」他說得愈興奮了。「媽媽拿了一捆花給我，爸爸捉了兩隻燕子——」

這時候院中走著一位拖黑袍的老神父，長鬍鬚將胸前的十字架都蓋著了，一種慈愛的神情，整個地在那面孔上表現著。他看見了這老神父，趕快開了門跑去，神父看見了他，也連忙向前將他抱起。長鬚的嘴唇在他那小小的面頰上不住地吻著。他呢，如同一隻柔和的小綿羊，俯在老神父的懷中。少頃，他問：

「爸爸媽媽，還在一起嗎？」

「在一起的。好孩子你可以不要想念他們！」

「爸爸媽媽，他們在天國裡都好麼？」

「他們都是好的，好孩子，你為什麼不想別的，專想他們呢？他們都快樂，平安，好孩子，用不著你去想他們呀。」

「爸爸媽媽，我忘不了呢。」

「唔」，老神父微微地笑，兩眼紅潤了，更顯出一種藹然可親的樣子。「慢慢地，等你病好了，我帶你看大象和花孔雀去。」老神父這樣打破他的話頭。

於是我知道了，我的這小朋友，原是人間之最不幸者。雙親都離開了他，使他在兒童的時期，已變成了人間的孤獨者了。

老神父又重行吻他，走了。還仁慈地顫聲地說著：「慢慢地，病好了看孔雀去！」

他悄然站在院中，目送著老神父。

他於是隨我走回廊子裡，我問他：

「為什麼他知道爸爸媽媽的消息呢？」

「先是爸爸病在這醫院，不久就搬到那個房裡。」他手指廊子對面的病房，這病房專為治不好的人預備的。「爸爸以後死了。他替爸爸禱告，說爸爸的罪過沒有了，要天主收留爸爸在天國裡。」

「那麼媽媽呢？」

「爸爸死了兩個月，媽媽又病了，也住在那小房子裡。這天晚上媽媽見了我站在她的面前，她哭了，她手伸出來要摸我，大夫不准，牽我走開了；我回頭看，媽媽還在哭。第二天他又將媽媽送到天國去了。那時候我問他：爸爸媽媽，能在一起嗎，他說：是在一起的。」

「哦——」我想用什麼話來安慰這不幸的小朋友，但終於未想出。

「我想念媽媽同爸爸，也不知媽媽同爸爸想我不想。」他喃喃地說。

「何必想他們呢？」

「不，我還是要想的。」他的眼圈紅了，說話的聲音也變了。

醫生進來了，叫我們各自到房裡睡去。幸而這樣解了圍，不然這不幸的小朋友愈傷心，我愈無法制止。

隨後我們在廊子時，從不敢談起易於觸動他使他傷心的事體，直到他出了院。

多年過去了，自然這不幸的小朋友的消息，一點也得不著。他是這樣小小的年齡，竟失卻了親愛的父母。這人間的酸辛和寂寞，他能堪受麼？說不定，他尋著了天國的歷程，同著雙親會晤，永不分離。

一九二七年五月十七日

（原載一九二七年五月二十五日《莽原》二卷九期）

拜堂

黃昏的時候，汪二將藍布夾小襖託蔣大的屋裡人當了四百大錢。拿了這些錢一氣跑到吳三元的雜貨店，一屁股坐在櫃檯前破舊的大椅上，椅子被坐得格格地響。

「哪裡來，老二？」吳家二掌櫃問。

「從家裡來。你給我請三股香，數二十張黃表。」

「弄什麼呢？」

「人家下書子，託我買的。」

「那麼不要蠟燭嗎？」

「他媽的，將蠟燭忘了，那麼就給我拿一對蠟燭罷。」

吳家二掌櫃將香表蠟燭裹在一起，算了賬，付了錢。汪二在回家的路上走著，心裡默默地想：同嫂子拜堂成親，世上雖然有，總不算好事。哥哥死了才一年，就這樣了，真有些對不住。轉而想，要不是嫂子天天催，也就可以不用磕頭，糊裡糊塗地算了。不過她說得也有理：肚子眼看一天大似一天，要是生了一男半女，到底算誰的呢？不如率性磕了頭，遮遮羞，反正人家是笑話了。

走到家，將香紙放在泥砌的供桌上。嫂子坐在門口迎著亮上鞋。

「都齊備了麼？」她停了針向著汪二問。

「都齊備了，香，燭，黃表。」汪二蹲在地上，一面答，一面擦了火柴吸起旱菸來。

「為什麼不買炮呢？」

「你怕人家不曉得麼，還要放炮？」

「那麼你不放炮，就能將人家瞞住了！」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既然丟了醜，總得圖個吉利，將來日子長，要過活的。我想哈要買兩張燈紅紙，將窗戶糊糊。」

「俺爹可用告訴他呢？」

「告訴他作什麼？死多活少的，他也管不了這些，他天天只曉得問人要錢灌酒。」她憤憤地說。「夜裡哈少不掉牽親的，我想找趙二的家裡同田大娘，你去同她兩個說一聲。」

「我不去，不好意思的。」

「哼，」她向他重重地看了一眼。「要講意思，就不該作這樣丟臉的事！」她冷冷地說。

這時候，汪二的父親緩緩地回來了。右手提了小酒壺，左手端著一個白碗，碗裡放著小塊豆腐。他將酒壺放在供桌上，看見了那包香紙，於是不高興地說：

「媽的，買這些東西作什麼？」

汪二不理他，仍舊吸菸。

「又是許你媽的什麼願，一點本事都沒有，許願就能保佑你發財了？」

汪二還是不理他。他找了一雙筷子，慢慢地在拌豆腐，預備下酒。全室都沉默了，除了筷子搗碗聲，汪二的吸旱菸聲，和汪大嫂的上鞋聲。

鎮上已經打了二更，人們大半都睡了，全鎮歸於靜默。

她趁著夜靜，提了蔑編的小燈籠，悄悄地往田大娘那裡去。才走到田家荻柴門的時候，已聽著屋裡紡線的聲音，她知道田大娘還沒有睡。

「大娘，你開開門。哈（還）在紡線呢。」她站在門外說。

「是汪大嫂麼？在哪裡來呢，二更都打了？」田大娘早已停止了紡線，開開門，一面向她招呼。

她坐在田大娘紡線的小椅上，半晌沒有說話，田大娘很奇怪，也不好問。終於她說了：

「大娘，我有點事——就是——」她未說出又停住了。「真是醜事，現在同汪二這樣了。大娘，真是醜事，如今有了四個月的胎了。」她頭是深深地低著，聲音也隨之低微。「我不恨我的命該受苦，只恨汪大丟了我，使我孤零零地，又沒有婆婆，只這一個死多活少的公公。——我好幾回就想上吊死去，——」

「噯，汪大嫂你怎麼這樣說！小家小戶守什麼？況且又沒有個牽頭（按：兒女）；就是大家的少奶奶，又有幾個能守得住的？」

「現在真沒有臉見人——」她的聲音有些哽咽了。

「是不是想打算出門呢？本來應該出門，找個不缺吃不缺喝的人家。」

「不呀，汪二說不如磕個頭，我想也只有這一條路。我來就是想找大娘你去——」

「要我牽親麼？」

「說到牽親，真丟臉，不過要拜天地，總得要旁人的；要是不恭不敬地也不好，將來日子長，哈要過活的。」

「那麼，總得哈要找一個人，我一個也不大好。」

「是的，我想找趙二嫂。」

「對啦，她很相宜，我們一陣去。」田大娘說著，在房裡摸了一件半舊的老藍布褂穿了。

這深夜的靜寂的帷幕，將大地緊緊地包圍著，人們都酣臥在夢鄉裡，誰也不知道大地上有這麼兩個女人，依著這小小的燈籠的微光，在這漆黑的帷幕中走動。

漸漸地走到了，不見趙二嫂屋裡的燈光，也聽不見房內有什麼聲音，知道她們是早已睡了。

「趙二嫂，你睡了麼？」田大娘悄悄地走到窗戶外說。

「是誰呀？」趙二嫂丈夫的口音。

「是田大娘麼？」趙二嫂接著問。

「是的，二嫂你開開門，有話跟你說。」

趙二嫂將門開開，汪大嫂就便上前招呼：

「二嫂已經睡了，又麻煩你開門。」

「怎麼，你兩個嗎，這夜黑頭從哪裡來呢？」趙二嫂很驚奇地問。「你倆請到屋裡坐，我來點燈。」

「不用，不用，你來我跟你說！」田大娘一把拉了她到門口一棵柳樹的底下。低聲地說了她們的來意。結果趙二嫂說：

「我去，我去，等我換件褂子。」

少頃，她們三個一起在這黑的路上緩緩走著了，燈籠殘燭的微光，更加黯弱。柳條迎著夜風搖擺，荻柴沙沙地響，好像幽靈出現在黑夜中的一種陰森的可怕，頓時使這三個女人不禁地感覺著恐怖的侵襲。汪大嫂更是膽小，幾乎全身顫慄得要叫起來了。

到了汪大嫂家以後，燭已熄滅，只剩了燭燼上一點火星了。汪二將茶已煮好，正在等著；汪大嫂端了茶敬奉這兩位來客。趙二嫂於是問：

「什麼時候拜堂呢？」

「就是半夜子時罷，我想。」田大娘說。

「你兩位看著罷，要是子時，就到了，馬上要打三更的。」汪二說。

「那麼，你就淨淨手，燒香罷。」趙二嫂說著，忽然看見汪大嫂還穿著孝。

「你這白鞋怎麼成，有黑鞋麼？」

「有的，今天下晚才趕著上起來的。」她說了，便到房裡換鞋去了。

「紮頭繩也要換大紅的，要是有花，哈要戴幾朵。」田大娘一面說著，一面到了房裡幫著她去打扮。

汪二將香燭都已燒著，黃表預備好了。供桌檢得乾乾淨淨的。於是輕輕地跑到東邊牆外半間破屋裡，看看他的爹爹是不是睡熟了，聽在打鼾，倒放下心。

趙二嫂因為沒有紅氈子，不得已將汪大嫂床上破蓆子拿出鋪在地上。汪二也穿了一件藍布大褂，將過年的洋緞小帽戴上，帽上小紅結，繫了幾條水紅線；因為沒有紅絲線，就用幾條綿線替代了。汪大嫂也穿戴周周正正地同了田大娘走出來。

燭光映著陳舊褪色的天地神位，兩人恭敬地站在席上，頓時顯出莊嚴和寂靜。

「站好了，男左女右，我來燒黃表。」田大娘說著，向前將黃表對著燭焰燃起，又回到汪大嫂身邊。「磕罷，天地三個頭。」趙二嫂說。

汪大嫂本來是經過一次的，也倒不用人扶持；聽趙二嫂說了以後，就靜靜地和汪二磕了三個頭。

「祖宗三個頭。」

汪大嫂和汪二，仍舊靜靜地磕了三個頭。

「爹爹呢，請來，磕一個頭。」

「爹爹睡了，不要驚動罷，他的脾氣又不好。」汪二低聲說。

「好罷，那就給他老人家磕一個堆著罷。」

「再給陰間的媽媽磕一個。」

「哈有——給陰間的哥哥也磕一個。」

然而汪大嫂的眼淚撲的落下地了，全身是顫動和抽搐；汪二也木然地站著，顏色變得可怕。全室中情調，頓成了陰森慘淡。雙燭的光輝，竟黯了下去，大家都張皇失措了。終於田大娘說：

「總得圖個吉利，將來哈要過活的！」

汪大嫂不得已，忍住了眼淚，同了汪二，又呆呆地磕了一個頭。

第二天清晨，汪二的爹爹，提了小酒壺，買了一個油條，坐在茶館裡。

「給你老頭道喜呀，老二安了家。」推車的吳三說。

「道他媽的喜，俺不問他媽的這些屌事！」汪二的爹爹憤然地說。「以前我叫汪二將這小寡婦賣了，湊個生意本。他媽的，他不聽，居然他倆個弄起來了！」

「也好。不然，老二到哪裡安家去，這個年頭？」拎畫眉籠的齊二爺莊重地說。

「好在肥水不落外人田。」好像擺花生攤的小金從後面這樣說。

汪二的爹爹沒有聽見，低著頭還是默默地喝他的酒。

一九二七年六月六日

（原載一九二七年六月十日《莽原》二卷十期）

為彼祈求

習慣於流浪生活的人，對於許多的過去和別離，總不覺得有什麼可紀念的；但是偶有使我回憶和忘卻不了的，便是在柳村的那一年。

自然是為了生活的關係，我的朋友將我介紹到柳村那裡的小學校去教書。當未被聘定以前，我的朋友告訴我：「柳村閉塞的很，恐怕你住不慣，太寂寞了！」比時我曾堅決地向他表示說：「不去又作什麼？反正到那裡去吃飯，並不是到那裡去享樂！」

柳村離縣城尚有三十多里，沒有馬路，只有山道，當我動身往柳村去的時候，雇了兩匹驢，一匹馱行李，一匹馱人；我的朋友送我出城，最後他說：「看你的興致還不錯。」我說：「什麼興致不興致，不過至少半年不著吃飯的慌了。」他笑了，又說：「也許你的緣法好，那裡結識了村中的美麗的姑娘，可以安慰你。」我也不禁地笑了。「謝謝你，但願如你所說的這樣好。」我們於是緊握了手，我騎了驢，彼此笑著點了頭便離開了。

事實是有些出人意料之外，當我未到柳村的時候，想柳村不過是一個荒鄙的地方而已，不料剛到柳村，卻無形接受了一種好的暗示；不特僅僅覺得好，還覺得柳村的山青水秀，是人間不易於得到的美的處所。

學校的房屋，雖然是廟宇改的，但是佈置整潔，並不覺有廟宇的痕跡。學校面迎小河，河沿滿是柳樹，河的對岸，是桃林竹林和人家，房屋都是依山建築。我到校的時候，正是舊曆二月初，因為天氣暖的關係，柳也綠了，桃也開了，要是從校門遙望對岸，於柳枝交差中映著明媚的山和水，青蔥的竹林，和紅如火焰的桃花，與山下的茅屋，簡直是覺著置身在畫圖裡。

我尤其愛在傍晚的柳岸邊散步，遠遠的炊煙四起，牧童的晚笛，隱隱的歸棹，和著小教堂的晚鐘，大概一日的辛勤，都消散於這晚景中了。

在星期的這一天上午，更覺有趣，村裡做禮拜的非常的多。最先我很驚異，之後便習慣了。這一天我總喜歡在我住宿的小樓上，坐在書桌前，手倚著頭向窗外遠望，可以看見大路上的老人，少婦，青年的姑娘們，從容地往教堂走去，這時候不期然地使我懷想不為我而有的故鄉，不為我而存在的家庭，卻有些慨然了。

一次星期的下午，忽然有了一種不堪的寂寞，於是我想可以到教堂裡會訪一訪老牧師，因為這教堂從沒有去過。本來岸上有路可以走去，卻不願意走，雇了一隻打魚的小划船，叫舟子緩緩地搖蕩著走。

上了岸，便望見牆壁攀滿了爬山虎的小教堂，很樸素的高聳著十字架，教堂後面傍著竹林，兩面是草地花園，雜花欣然地生長著。

這時候教堂裡出來一個老人，痴疑地走到我的面前，忽地向我問：

「你是應哥兒罷？」

我猛然聽了，心裡一跳，這樣與我毫無關係的地方，有誰竟會知道我兒時的名字呢？

「你是呀，應哥兒！」

老人又驚又喜地說。我定了神聽這老人的聲音，好像是故鄉人；再從這老人滿面皺紋看去，於是恍然了。

「你不是陳四哥麼？」

「是呀，應哥兒你怎麼到這裡來呢？」

他一面說，一面招待我到他的小房子裡。於是我告訴他，我是在村裡的小學校教書，今天偶然來遊玩，便遇見了。他聽了非常的高興，他說：

「這一定是天主使的，我時時地想起你們，以為今生是見不著了，因為我是不打算回去的，死就死在這裡了。現在主人們都好麼？時常有信麼？」

「好是好的，不過也不能算怎樣地好！」我早已看見他的眼中充滿了眼淚，我更不願告訴他詳細的情形。

他問了許多，生活好不好，娶親了沒有，我都照他所想的好的方面告訴他了，他倒很安慰似的。雖然我完全向他撒謊，但是以我的流浪的經驗，他這樣的老人，是再擔不起憂傷的了。

他告訴我這十幾年來的流浪生活，虧了天主的拯救，不然早已看不著他了；這裡牧師對他好得很，好像朋友似的，也沒有什麼勞力的工作，只是料理料理教堂裡的事。

我們說到太陽將西的時光，我走了，他送我到河沿，慇勤地囑咐我：

「替我寫個信請主人們安，說我還沒有折磨死，在這裡還好。」

「好的，我回去就寫。」我說了，上了船走了。

小船緩緩地行，我悠然地回想著，他的一生斷片的遭遇，便重新溫起了。

他在七歲的時候，雙親便死了。他獨自沿門討飯，飢寒交迫地過了十二歲，才遇著一家種田戶收留了他，叫他放牛。主人是五十上下的老頭，牙齒是全都脫落了，所以陳四哥永沒有聽過他主人說過清楚的言語，雖然主人說話不清楚，可是性情咆哮得很，陳四哥的頭臉和腿，每天總有主人賜與的耳光與腳踢的痕跡。有時候主人的耳光飛來了以後，頭臉熱燥起來，陳四哥還不知為了什麼。陳四哥也很聰敏，他能從他主人面色上發現他將要被主人毒打的先兆，好像主人失掉了牙齒的嘴要是蹩起來，兩眼向他睜得出神的時候，他便知道他的身上要有一部分是不可倖免的了。但是還不能先行躲避，要是公然躲避，結果痛苦是加倍的厲害，這是陳四哥從經驗得來的。

最使陳四哥不堪的，不是主人的手和腳，倒是所感受不了的與乞討時一樣的飢餓，因為主人每天僅給兩頓粥喫，而且不讓喫飽。

一天早飯的時候，他端飯給主人喫，打破了一個白碗，主人凶橫地跑到面前用了拳和腳將他毒打了一頓，並且說一天不給飯吃。這整天的飢餓，使陳四哥非常的難受，在黃昏時，他將牛放在後塘裡洗澡，他獨自坐在一旁，肚中轆轆地響，這飢餓使他懶倦不能支持。忽然他想到後園裡將熟的梨，於是悄悄跑到梨樹下，當他正攀折的時候，適逢主人在稻場上背著夕陽收穀子，夕陽照得清清楚楚的他在一面折著一面吃。主人的眼頓時發火，拿了竹笆瘋狂似的跑來，他不提防這竹笆柄落在他的頭上了。主人一路打，他一路往主人家裡跑，主人揪著他的短髮，將他扔到牛屋裡，鎖了門，說要餓死他。

陳四哥確是著了慌，他想什麼死都要比餓死好受，因為他覺得餓是比一切還痛苦，就是主人天天用拳打他，用腳踢他，甚至於被打得出血，也都比餓好。他兩眼望著漆黑而陰暗的牛屋，想到飢餓將要來結果他的生命，想到在這絕望中，沒有一個人來救他，他痛哭了。他哭著想著，以前討飯，雖然時常飢餓，尚不致於餓死，但是現在卻要眼巴巴地餓死了。

他從黃昏時被關到牛屋裡，直到打了三更，他知道夜已深，主人們都在夢中了。這時候，他的心一動，逃了出去罷？其先還是猶豫不敢，但想到行將餓死，便決定了。於是他悄悄地將牛屋裡的鎖毀了，開了大門逃走了。

雖然他少年時是這樣的不幸，但到了中年，因為工作的辛勤，也得了些許的積蓄。當著一年北方大旱，有些婦女們來到我們的村中販賣的時候，他認識的人勸他買了一個三十上下的女人，於是他便安了家。

有了女人，要靠著打長工是不夠生活的，於是租了我家稻場西首的幾畝薄田。大概這第一年要算他一生最幸運的了，因為收穫極好，許多年沒有遇過的好年歲，他便遇著了。

那時，一個八月初月明的晚間，我家的夥計在稻場上碾穀子，大家都快樂地唱起山歌來，他便遙遙地隨著和起來了，他的歌聲嘹喨，大家都比不過他，但是大家為了他便唱得更起勁了。大家的歌聲停止了，便可以聽到隱隱的紡線聲；大家知道他的妻在稻場旁紡線替他作伴呢。

他在我們的村中，無形中成了可敬愛的人物了。尤其是一般工人們對於他，將他當作榜樣，這些人時常喜歡說，「人總要吃得苦受得罪，你看陳四哥不是苦盡甜來麼？」或者說，「老天不負苦心人，你看，陳四哥不是日漸好起來麼？——以前過的倒是什麼日子？」

可是陳四哥的運氣終於不好，當他第三年穀子快要收穫的時候，遇了一月的陰雨，山水暴漲，我們的城南所有的地方遭了大水，一切房屋田地，都沉沒在大水裡。陳四哥的夫婦，在一扇門板上，拚命的掙扎，生命雖然沒有被大水沖去，而這幾年晝夜辛苦得來的一切，都蕩無一存了。

大水平息了以後，村中全都恐慌了，陳四哥頓時成了赤貧的人，而且比以前更苦，因為以前獨身倒好混，現在卻多了一個女人，這樣的年頭，到哪裡去找兩個人的飯吃呢？況且秋天已到，冬天還在後面跟著。

那時候，村中的人要到北方逃荒去，陳四哥終於帶了女人隨著大眾，也往北方去了。我還記得他到我家辭行時說：「現在不得不離開主人了，主人的恩，這一世是不講了；如今想帶了女人，逃荒去。村子裡是這樣，不止是幫工沒有人要，就是討飯也沒有人給呀！」

從此以後，陳四哥便永離了我們的村子了。

迨到村中將艱難的日子度過了以後，大家有時也想到了陳四哥。據有的逃荒回來的人說，陳四哥的女人，因為遭了大水，染了病，那年十月便死了，當時沒有居處，死在一個破廟裡。關於他的消息，大家所傳述的，卻不外乎這一點。

如今我離開了故鄉多年，流浪到這不知名的人間的角落處，居然遇見了兒時存念的故人，能說這不是緣法麼？

自從同陳四哥遇見了以後，在這柳村中更不覺得寂寞了。我們時常地往來，每星期總得見一次面。有時要談到以前的舊事，他不願意多談，我也不願意多談，都不經不由地迴避了。

一天晚飯後，我正在河岸旁散步，忽然來了一個教堂裡的人，走到我的面前，他說：

「先生，牧師叫我來送信給你，你的同鄉陳老頭死了！——」

「怎麼，昨天還見著他，今天怎麼就死了？」我驚奇地問。

「他是下午三四點鐘的時候，跌了一交，中風死了。」

「啊——」

我回到房裡，拿了手杖，戴上帽子，趕快跟了這用人走了。

當我趕到的時分，他已經穿得整整齊齊地躺在木板上，有兩個少年站在一旁落淚，牧師口中嘰嚕嘰嚕地為他禱告，聽不清楚禱告些什麼，只微微聽見：「上帝——矜憐亡者」這一類的話。

我看他平穩的死相，好像作熟夢似的，並不覺得有一點的可怕；因之我的心卻很安靜，並不悲傷。

關於他的葬禮，牧師問我有什麼意見，我說，「他生前是虔心信託天主的，現在死了還是用天主教的儀式好。」牧師自然贊成，於是商定第二天早晨出葬。

我向教堂裡借了一個小竹燈，辭了牧師，才出門，忽然裡面出來一個人交給我一張新用油印印成的小紙條，我迎著燈光一看，見上面橫印著「新亡者」三字，下面當中一行印著死者的名字「陳保祿」，兩旁兩行，左是「請眾信友」，右是「為彼祈求」，他們以為我也是天主教徒，才給我這小紙條，當時我便將它扔在口袋中。

我回到了學校，村中正打三更，為了明天早晨還要得去，我便匆忙地睡下，可是老在床上輾轉，只是睡不著。越想將心中的胡亂的思想掃開，越不能夠；終之想到「為彼祈求」，思想卻更紛亂了。

我怎樣替他祈求呢？祈求幸福麼？痛苦折磨了他的一生，現在得著了休息，正是他的幸福！祈求上帝免了他的罪過麼？他有什麼罪過呢？他的一生都為了苦痛失望所佔有，上帝即或要懲罰他，尚有比這還重的懲罰麼？

一九二七年八月

（原載一九二七年八月二十五日《莽原》二卷十六期）

新墳

在這六月裡，市上並不像冬臘月那樣的忙碌，除了幾個鄉下人，上市賣柴火和買零碎的什物，好像買芭蕉扇或蚊煙之類，其餘大概什麼生意都沒有；所以掌櫃的先生和徒弟們，都喜歡這個清閒月。

午飯後，大熱的長天，自然都要睡午覺的；這時市上比什麼時候還靜得有趣，可是鄉下人在田間生活，卻大大的相反，因為這六月正是鄉下人不能偷懶的時期。

太陽將偏西了，大家都午夢醒來。隆盛茶館灶上的柴火，煙焰冒得二三尺高，開水壺撲撲地沸騰著。這時候一些人都慢慢地聚集起來，有張二爺，汪老光，蕭二混子這些人。他們都在等吳二先生說「蚆蠟廟搶親」。

「怎樣還沒來，日頭馬上偏西了。」有的等得煩了這樣地說。

「想必是鴉片菸癮沒過足，你信不信？」蕭二混子接了說。

大家嚷嚷著，好像一窩馬蜂。都不提防，從西巷口傳出一種破竹般的女人的聲音，「哈哈，新郎看菜，招待不周，諸親友多喝一杯喜酒，——嘻嘻，恭喜，恭喜！」大家都聽熟了，知道這是瘋了的四太太的叫喊。

「她又來了！」一個少年煙匠，帶了討厭的口吻說。

她果然從西巷口走出來，手拿著一個細竹竿；穿了一件舊藍布褂，滿身是泥土和鼻涕，頭髮如銀絲般的蓬亂在頭上；滿臉都是皺紋。她大聲的叫喊著，嘴邊流出白沫。

「西廂屋開兩桌海參席，東廂屋也開兩桌；大廳屋魚翅席，是送親的。哈哈，真熱鬧！招呼作樂，啊，你聽放炮了，劈拍，劈拍，劈拍——拍。哈哈，新郎看菜，招待不周，諸親友多喝一杯喜酒，——嘻嘻，恭喜，恭喜。」

「恭喜四太太，娶媳婦了！」有人故意地打趣。

「同喜，同喜，多喝一杯，這喜酒！哈哈，真熱鬧，劈拍，劈劈拍——拍！」

「四太太，你那手裡拿的什麼呢？」

「哈哈，你不知道嗎！小姐臘月臘八就出閣，這是她的衣裳料，你看，這是摹本緞，這是綾綢，這是官紗同杭紡。」她左手拿起那小竹竿，右手一節一節地指著對人說。

「四太太真有福，娶媳婦又嫁囡！」

「有什麼福呢，哈哈，人在世上不都是為兒女嗎？嘻嘻，我這一輩事算完了，兒女都安頓了。你看，要不是他們父親死的早，我也不這樣累！哈，招待不周，親友們不要客氣，多喝一杯，這喜酒！」她說了，白吐沫噴得滿衣都是的。

「那不是來了轎麼？請你喝親家酒呢。」拎茶壺的李大，故意這樣說想叫她走，就是恐怕吳二先生來了，免得她在這裡打擾。

「對啦，對啦，有偏大家，親家接我喝酒呢，哈哈。」她拿了竹竿向東走了，嘴裡還咕嚕著，「女兒嫁了，媳婦娶了。」

大家目送了她走，吳二先生還未來，都不免有點煩躁，這時候有一個鄉下人是順便在這裡喝茶的，他不知道她，於是就問他同位的蕭二混子：

「她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這大年紀的女人？」

「她嗎，她是一個瘋子！」

「他媽的，沒有見過女人這樣地出醜，女兒被大兵姦死了，兒子被大兵打死了，自己卻瘋了，也不知前世作的什麼孽！」汪老光憤憤地接了蕭二混子的話，睜著他朦朧的醉眼，噴著酒氣說。

這時候，吳二先生手裡拿了一塊被汗抹光的木令牌來到了隆盛的門口，向認識的打了招呼，頓時大家靜默了。

黑雲佈滿了天宇的夜，老更夫昂三打了三更以後，回到更樓上，打梆子的老七正在香油的燈光下，燒酒煨得冒直汽地等著他，每夜他倆都要喝幾杯的，因為夜間不能睡，必得弄點酒才好過。

「怎麼回來這樣慢？」老七問。

「天黑得很，怕出事，四個柵門都看了一看。」

他倆隨坐在更樓板上喝起來了。

「哈哈，新郎看菜，——親友們多喝一杯——好好地上轎到婆家去——在家是嬌生慣養，在婆家可不行，——」從遙遠處隱約地傳到這小小的更樓裡，老更夫昂三呷了一口酒，雙眉蹙著說：

「我真有些怕聽，好像鬼叫，在這夜裡。」

「她這將來也不知怎樣？」

「到這樣了，還問什麼將來！唉，人世真不能說，沒光復前趙四爺在衙門裡，給人家說公了事，家裡是出一屋進一屋，倒是何等的風光，現在是這樣的結局！女兒被兵強姦，兒子被殺，四太太怎能夠不發瘋呢？四爺死後，四太太自然是眼巴巴地望著男婚女嫁，沒想到兒女將長成人，遇了這樣的凶事！」

「五爺為什麼也不問她的事？」

「他媽的，這不講良心的！要是他問她的事，倒不致於這樣了。那次兵變，他自己只曉得跑；要是著人招呼一聲，她們母子不也跑掉了麼？他媽的，有了這樣的親兄弟！」

「四太太的家產不都歸了他麼？」

「可不是？她家凶事出了以後，他便貓哭老鼠假慈悲地替她傷心，趁著四太太死去活來的時候將紅契都哄去了，她是一個女人，自然沒心，其實要錢也沒用，根都絕了。」

「要曉得倘若留點錢，也不致現在沒飯吃！」

老七忽然想著什麼似地將樓門開開，伸頭向外探望，見沒有什麼，於是又將樓門重行關起。「到婆家去可不行——新郎看菜——這喜酒——」那啞啞的聲音依舊斷續地傳來。

「遭這大凶險，想是墳地不好的緣故，但為什麼五爺家還好好的呢？真難說！」

「也許是墳地不好，四爺家是長門，自然是先遭凶險；反正他也不會好的，我活了五十歲了，看的多，惡有惡報，你將來是看得見的。」

他倆談著，喝著，酒已盡了；老七覺得是時候了，拿了木梆下樓走去。

「——新郎看菜——到婆家去——這喜酒——」先是獨自啞啞地在這淒涼黑夜的空虛裡叫喊，現在卻同了木梆的聲音混在一起了。

秋節過後，市上漸漸是不大清閒了，四太太已不常在街上，但大家也並不感到寂寞，好像她已經從人們的心中遺忘了。

四太太可是較以前更寒瑟了，她幾乎成天都在她兒子浮厝邊守著，要是從南鄉往市上來，經過那大河旁的小義地，便可以看她在那裡；她那頹喪的神情，與無力眼色的慘光，見了人來時，她總是要招呼的：

「請進來，喝一杯喜酒罷——看看新郎——」

「你怎麼在這裡呢？」有時候行人是這樣問。

「怎麼？我家在這裡，你不知道嗎？」她因為人家不知道她住在此處，便有些憤憤，「你看，我的兒子，我的新媳婦，不都是住在這裡麼？」

「小姐呢？」

「女兒麼？是人家人，已經出嫁了！」她於是高興起來，發出一種直嗓音的「哈哈」笑聲，「你曉得麼？女兒嫁了，媳婦娶回了。」

氣候既已交秋，正是多雨的時令。這一次連陰了六七天，市上的人更不注意四太太的行動。

一天的下午，一些人都在南柵門外，有的在賣熟牛脯的桌旁喝酒，有的是在買餃子，南灣的地保周大發，和老更夫昂三都在這裡。

「你該曉得，四太太是不是死了？」昂三向地保周大發說。

「你莫要提了。她老人家哪裡死了？下大雨的那夜裡，還鬧了一件事，就是河那邊劉二爺家裡的小金過河來請醫生，戴了斗笠，提了小燈籠，正走到南義地邊，她老人家便在義地土地廟裡叫起來：『來罷，看看新娘。』小金抬頭一看，正看見一個白頭的黑影，在那裡搖動著，小金以為是鬼，提起腳步就跑；她老人家卻叫著趕來，那樣的滑路，小金竟跌倒地下昏過去了。劉二爺家老是等小金不見回來，隨著又叫兩人過河來，倒看見小金的燈籠掛在土地廟前，她老人家還在叫：『——哦，好意變成惡意，叫你看俺家新娘，你跑——』他們很奇怪，於是不多遠就見了小金在地下哼。」

「該小金倒霉，膽量也太小了！」昂三說。

「以後劉二爺找我，說小金病倒了，叫我將四太太關起來，我糊裡糊塗地答應了，其實我有鳥的力量關她？」

「今天我走那裡過，見她是睡在她兒子棺邊，想是天晴了，她又搬到原處。聽旁人說她是病了，但嘴裡還是『新郎』同『女兒』地叫著。」王九插說。

「哪弄吃的呢？」

「她那鄰近的莊子，倒不斷有人送點飯，她既不大在街上討飯，要是沒有人送給她吃，不早已餓死了麼？」

「一個人到她這樣，什麼都算完了。」

「真是，誰也沒想到，她老人家是這樣的結果！」

重陽節的前一天，從隆興茶館裡傳出了四太太的消息，就是不知怎的，她將她兒子浮厝上草燃著了，她便被燒死了，據說她這事發生在夜間，人們都在夢中的時候。

去看的人很多，在這一大堆浮厝的灰燼裡藏有一個小小的黑團，這便是她的屍體，大家都為之嘆息，有些婦女們為之流了眼淚。有的說，「幸而她女兒的棺不在這裡，不然，她母子三個都要這樣葬送了。」

地保告訴了她家五爺，出了錢，將那灰燼埋在一起，築了一個小的新墳。

從此以後，每逢無星無月的黑夜，老更夫昂三總是同著老七一塊在街上打更或敲梆子。但有時候，彷彿還能隱隱地聽著一種淒慘的聲音：

「——新郎看菜——到婆家去——這喜酒——」

一九二六年十二月十一日晚

（原載一九二七年二月十日《莽原》二卷三期）

蚯蚓們

虹霓縣的人民，今年真不幸，十來年沒有遇見的荒年，他們竟碰著了。其實有錢的田主們，早已知道了虹霓縣的人民免不了要遭大劫的。呂洞賓不是在這些有錢的家裡下壇說過麼？下界的窮人，心術太壞，一天狡猾似一天，凶惡之氣已衝到九霄，早遲有一天玉皇大帝一怒，降下一道御旨，教這些壞人一個個都死亡滅絕。這些有錢的早就替天行道，將這預兆告訴大家了，無奈大家不改，終於免不了這一場大劫。

前幾天稻草灣的窮人，闖下了大禍，他們真膽大，居然聯合起來，一起向喫租的田主們討借貸，逼得田主們當面非承認不可，有的允許給錢，有的允許開倉給米。但是田主們連夜派人進縣，遞了稟帖，告了稻草灣「民變」，頓時上頭派下來了兵，將這些大膽的人，一個個不提防捆走了。聽說省裡公事一到，這些人都要割頭的。這些人真傻，錢沒到手，米也沒到嘴，二斤半還保不住。

這麼以來，別處窮人的囂張．確是好得多了。就拿我們的住處五家村來說，沒有人敢向田主人胡鬧的，像張三炮、吳二拐、黃鼠狼這些傢伙，在太平年歲的時候，田主人都覺得他難纏的，可是現在他們反老實了。很奇怪，李小平常很老實，這時候偏膽大起來。他居然跑到他的主人那裡去，向他的主人討借貸；幸而他的主人待人厚道，僅僅向李小罵了幾句：「你這東西，還不知道利害；要曉得我一個稟帖送了，你這條命就沒有啦！」李小聽了以後，不禁有些怕了，終於啞口無言帶著感激的神情跑回來了。

天要叫虹霓縣的人民遭一場大劫，誰也沒有法子挽救。就是有錢的田主們，天天也在埋怨：窮人們不修好。累得他們的倉裡少收成。

到這當兒，大家都不得已各人想各人的法子。自然是往別處逃荒的多。李小於是也免不了走這一條路，但沒想到，他的老婆竟不願去。分明是缺了吃的，他的老婆偏說他有錢不拿出來，有時還罵他沒有本事，連老婆也養活不了。鬧得三番五次，終於依了他的表舅母的調停，讓伊改嫁。在他本不願意，不過這年頭，實在沒有辦法，而且改嫁又是出於伊的意思。表舅母知道他心裡難過，一再勸他．心放寬些，年頭變好，弄點錢還可娶一個。終於，他想到這大概是命裡定的，也只得順從了。

成事就在第二天，在頭一天的晚間。他約了范五明天一同去，幫他將錢拿回來。

在月光之下，他獨自回到家。這時候，他的四歲的小孩，正孤獨地在柳下站著，見他回來了，很快的跑到他的面前，高興地問。

「爸爸，明天你也去嗎？」

「什麼事，你知道？」他冷然的說。

「不是媽媽說，明天帶我走人家麼？」

「是的，」他的神情頓時慘沮。「你睡去罷！」

他的孩子聽了，跳著走了。

他坐在柳樹根下，嘴裡銜著旱菸袋，菸頭閃灼的發光。他看今年八月十二的月光．特別明亮，好像十五六似的。但是今年中秋節，卻是冷清清的；要是年頭好，大家都忙著結賬送禮。他想到去年的這時候，他正忙著碾穀子，那時碾了兩斗米，往鎮上賣了，買了些牛肉豬肉，月餅，還給小孩縫了一件夾衣。大家都痛快地過著中秋節。小孩剛會學話，老是「月姥姥」地唱著，半夜才睡。誰也沒有想到，今年是這樣的結局。他的口中噴出青煙，映著月光，更顯黯淡。他回過頭來，對著面前一大堆枯萎稻草瞧著，他的眼中閃閃地發光，不由地他對這稻草仇恨和憤怒，因為這稻草給他帶來了極不幸的命運！他向來沒有仇敵，然而這枯萎的稻草，竟成了他的仇敵了。

現在是作惡夢罷？他這樣想。要不是夢，為什麼是這樣離奇呢？眼看妻子小孩，馬上要遺棄他，要離開他，要向一個陌生的人歡笑去。他的目光昏瞶了，他看見他的茅屋，他所插的柳樹，與那凶惡的稻草堆，都一起向他輕藐地笑，好像它們都在同聲地說「天下竟有這樣卑怯無用的男子！」

他站起來狂放地在稻場上走來走去，心中越紛亂．腳走越急促，安然臥在一旁的小黑狗，這時候也被他的腳步聲驚醒了。這狗居然向他汪汪地叫起來，於是使他更忿怒了。惡運來了，一切事都改變了，狗也不認主人了。他舉起了腳，吃力地向狗踢去，狗受了傷，頓時更凶橫地叫起來。

他仍舊坐在地上，微微嘆息，將菸頭向著樹根磕灰；重行安了姻，搓了火不停止地吸。他的滿腔忿恨，漸漸隨著青煙消逝，心情也漸漸隨著平靜了。他認識了命運，命運的責罰，不在死後，卻在人世；不在有錢的田主身上，卻在最忠實的窮人。最苦楚的，命運不似豺狼，可以即刻將你吞嚥下去；而命運卻像毒蛇。它纏著你慢慢喝你的血！現在這命運忽然降臨在他的身上，他不反抗，他知道，反抗是毫無用的。他預備了忍受，忍受著，終有盡止的日子。

於是他回到他的茅屋裡，這時候他的妻在床沿哄小孩，他便輕輕地到床裡頭和衣躺下。屋裡滿是月光，照著他妻的神情，正如平常一樣，忽然他感到一種將要離別的情味，他的心不由地淒愴下去。他想此刻可以同伊敘敘舊日情分，但是想到伊當他艱難的當兒撇了去這樣的薄情，他便冷然靜靜地嘆了一口氣。轉而想這也難怪伊，即使伊不改嫁，給伊母子什麼喫呢，難道競教伊們喝風麼？

慚怍與憂傷交攻著，使他不能安然睡去。終於似睡非睡地閉了眼，不久又驚醒了。醒後睜了眼，見月光依然明亮地照著房中一切，妻在門口迎著月光坐著，正在收拾伊平日的針線，隱隱地還聽著伊傷心的嘆息。於是他向伊問：

「為什麼還不睡呢？」

「那有心腸睡！」伊低聲說。

他聽了，全身立刻震動了，又顫慄地向伊說：

「我真對不起妳，使妳走到這條路。」

他說了，並未聽見伊的答話。少頃，他看見月光之下的伊的影子，在那裡顫動，原來伊是在啜泣。於是他也忍不住哭了。

在這偉大的夜幕裡，清光照著這一雙不幸的男女。除了兩人無聲的暗泣而外，惟有小孩的低微的鼾聲，美滿的微笑的面容，表現著正在幸福的夢中。

四月漸漸西沉，遠處的晨雞漸漸地叫起了。

他的不幸的晚間到了。在他的心中不僅存留著傷痛，卻重重地蒙上一層恥辱。但是他可以自慰的，就是他所以到這種地步，不是個人的意志，卻是受了命運的指使；大家一起生活在人世間，又誰能非笑命運呢？因此他很坦然。

在一間矮的樸陋的客廳裡，生客有七八位，有的坐在長凳上談家常，有的默默地吸水煙袋。最使他侷促的，便是一個短胖子向主人道喜，並且囉嗦地說：聽說這位大嫂賢慧，一定會過日子，真是你老哥的運氣——這些使他不安的話。

終於吳官人站起來向主人說：

「那麼，將字寫了罷？」

「請那一位寫呢？」

「自然是請張朗翁。」

這時候這位張朗翁正在同一個麻臉人談他教《三字經》的經驗，忽然聽到有人提起他，使扭過頭來向主人問：

「還是請楊二哥寫罷？」

屋角站起來一位紅臉大漢，笑著說：

「虧了朗翁你，何必這樣客氣，老夫子不寫誰寫？」

朗翁哈哈大笑，手摸著下巴鬍鬚，一屁股坐在預備好的座位上了。於是故意向大家問：

「請教大家，怎麼寫呢？」

「哎呀，讀書的人禮節真周到！朗翁經多見廣，還不是那一套嗎？」吳官人說。

朗翁於是從口袋裡摸出一個眼鏡盒子，將眼鏡拿出來帶上，抽了筆，鋪好了紙，轉過頭來向大家問：

「那位是本夫？」

李小聽了，木然地站起來。朗翁一雙眼睛，出神地向著他：

「貴姓哪？」

「姓李。」

「名字呢？」

「國富。」

朗翁便不理他了，他又木然地坐下。朗翁旁若無人地在紅紙上沙沙寫了兩行，又向大家問：

「說定的是多少錢？」

「四十串文正。」吳官人接著說。

「還帶來一個小孩吧，是男，是女？」朗翁又間。

「是的，一個男孩，五歲了。」

朗翁仍舊偏著頭寫下去。不久，將筆扔下，頭搖擺著念了兩遍，站起來說：

「請大家看看，對不對？」

「朗翁又客氣起來了，那有不對之理。」吳官人說。

「好罷，我來唸給大家聽聽：立賣人字人李國富今因年歲欠收，無錢使用，情願將女人出賣於趙一貴名下為妻，央中說合，人價大錢四十串文正。女人過來以後，事後不得反悔。外者女人帶來小孩一口，亦由買主養活，日後不得藉此生端。恐口無憑，立此字為證。同中蔣三星陸華堂江福貴周三范五劉六蹩子張朗翁代筆，——對不對？有什麼遺漏沒有？要是沒有什麼，那就教本夫畫押。」

李小聽了不作聲跑到桌子前面，拿了筆畫了一個粗大的十字。

「不成，不成！」朗翁忽然叫起來。「畫十字沒有用，這樁買賣，比不得賣田地呀！你這本夫，要打手記的。」

「什麼叫手記？」

「怎麼，你連手記也不知道？見識真淺。手記就是將手塗上黑墨，印在這賣字上。」朗翁譏笑著說。

李小重行拿了筆，將左手塗了墨，重重地印在賣字上。

「對了，對了！」朗翁對著李小叫，頭即刻扭向大家。「我看，要是沒有什麼意見，那就可以交錢，交了錢，喫了飯，俺們還要鬧新娘子啦！」

「是了，是了。」主人一面答一面往後屋裡跑。

李小這時候孤獨地坐在一個小椅上．覺得四面的人都是向他冷笑，雖然側身在大眾裡，但是一種可怕、陰森抓住了他。在大家不留意的當兒，他聽見後面一個老女人說：現在你不跟他了，小孩子你給他養活著，還不向他要點錢，作小孩子的私房嗎？——

主人將錢當面交給李小，他剛點了數，忽然他的小孩跑出來：

「爸爸，媽媽叫我問你要錢。」小孩說了，便眼巴巴地看著他。他冷然地瞧了桌上的大錢，忍著眼淚拿了一串錢放在小孩手裡，小孩拿不動，曳著走，高興地說：

「爸爸給這些錢！」

這時候同他來的范五走到桌邊，拿了布口袋，一起裹成了兩包。主人留他喫晚飯，他辭謝了，於是同范五背了錢走了。

當他同范五走出的時候，主人的門口掛著一對紅燈，已經輝煌地點起了。

走過半里路的光景，便隱隱地聽著鞭炮聲，這聲音深深地刺透他的心。

（一九二六年）

負傷者

六月的天是這樣地長，吃了午飯，睡了一大覺，太陽才偏西。十字街靜靜地，有如過新年的時候。茶館裡沒有一個喫茶的，幾把長嘴壺悄悄地放在爐灶上，爐灶裡沒有一點火星，黑洞般地閒著。拎茶壺的大禿子，赤著膊，在長凳上打鼾；有時翻過身，伸伸腿，拿了破芭蕉扇，在他那肥油的漆黑的身上將蒼蠅趕跑。可是蒼蠅不等他睡覺，又嗡嗡地落在他的身上了，有些在他的光頭上跑來跑去，於是他又舉起芭蕉扇，在光頭上臉上肥油的胸上胡亂地拍了一下，惹得蒼蠅嗡嗡地，在這板凳上一堆肥肉的左右雲遊起來了。鬧煩了，再睡不著覺了，爬起來，看看太陽，知道時候不早了，要燒茶灶了。

大禿子，拿著斧頭劈木柴，一塊塊地往火灶裡塞，濕劈柴燒得唧唧地響。火焰不發旺，弄得屋裡滿處都是青煙。大禿子兩眼被青煙薰得只淌眼淚，不由地他惱了罵起來：「他媽的，這樣的濕貨！他奶奶的，可糟蹋老子了！」

這時候小江正將他的花生攤子排好。蔣瘋子遠遠地擔了他的滷肉挑子來，斯文地將挑子放在他的老地方，從挑子裡拎出一筐鹵小豬肉，一塊一塊將肉撿出放在挑子上，大腸，小腸，肝，豬頭，一齊放好。顏色紫紅，好像從血裡拿出來的一樣。

大禿子聞著滷肉香，知道喫茶的人馬上就要到了。可是他的壺裡的水還沒有開，他有些急躁了。嘴裡喃喃地罵著，「他媽的，他奶奶的。」他用手指彈了一彈水壺，知道水離開的時候還早，大聲地叫起來：「今早晨遇著鬼了嗎？」

「我的乖乖，為什麼這麼急！」小江在對面調戲著說。

「你媽的，你管得著老子的事嗎？」

「不聽話，管你媽的，昂大爺來了。給昂大爺沏壺茶，兒子！」小江笑著說。

果然昂大爺遠遠地來了，披著藍夏布小褂，腰裡裹著板帶，拖著鞋緩緩地走來了。他耳朵有點聾，他的眼睛卻明亮，他看小江同大禿子的神情，知道他兩個一定是在鬧架，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罵起來：

「你這些小王八羔子，不好好地，又在鬧什麼？」

大禿子更發急，頭上的汗珠只掉。心裡想：要是吳大郎在這裡，倒好得多，他還可以幫著生火；沒想到他遇了邪事，關在署裡了。

十字街正在熱鬧的時候，忽然吳大郎杖著木棍來了。大家好久沒有同他見面，這一來，大家都特別地注意他。大禿子首先向他招呼：

「吳大郎好幾天沒有看見你，真有點掛念！」

他沒有回答，他便走到灶門口坐下，於是他說：

「這幾天沒得空，有事去了。」

大禿子知道他是故意掩飾，不好意思再問，便扭著頭作他的事去了。

「什麼事？這樣地忙，唉呀，你真是個忙人！」胎裡壞問。

「我的乖乖，他是什麼事，我知道了，你們猜！」小江接了說。

「有你媽的那些工夫猜，乾乾淨淨地說了罷！」胎裡壞說。

「我告訴你罷，他是同有錢的人一樣打官司去了！」

大禿子遞了一碗茶給吳大郎，他只顧低著頭喝茶，沒有理會。雖然他知道大家是同他開玩笑，但也沒有法子阻止這些人不同他說笑話。這時候，忽然聽了小江說他打官司，他的臉便不覺地飛紅了。

「小江，小江，你這壞東西，又在說謊話了！他不霸占人家田，又不強姦良家的婦女，他打什麼官司呢？」胎裡壞笑著，故意地詰問。

「被老婆的野漢子打傷了，這不是官司嗎？」

大家哄然笑了。吳大郎頓時侷促起來了。不得已強著說：

「小江你這兔崽子，你知道你媽跟誰跑了！」

小江被他這一罵，臉也同吳大郎一樣的紅起來，他沒有想到，吳大郎居然下毒手，向他的瘡疤上踢。他便惱羞成怒地罵開了：

「你這王八頭，你還不承認，你的腳是怎麼壞的？你今天從哪裡來？老婆給人家玩了，腳被人家砍了，還被押起來，看你真光棍，你媽的——」

大眾被小江這一說，眼光卻一齊地集在吳大郎的腳上。果然他的腳背上，用布重重地裹起。吳大郎顏色慘沮，更不安了。這時胎裡壞故意裝出關心地神情說：

「哎喲，你這大的傷倒不是玩的，請外科看了沒有？我傳你一個方子，到藥店裡買點仙道草敷上，包好。」

「不用，不用，我這瘡快好了！」他支吾著說。

「哈哈，他這瘡，這瘡的名字叫什麼呢？」

「叫什麼？叫老婆的野漢子的刀瘡！」小江接了說。

大眾狂笑了。小江高興得更厲害，自然他這高興是得著報復了。這時大眾的笑聲，將昂大爺驚醒了。昂大爺向來是瞌睡多，每天在茶館裡，總要睡一回的。他忽然醒來，張著眼向四面望，不知有什麼大事發生了，嘴邊扯著流涎。他向大禿子問：

「他們一個個的笑什麼？」

「他們正在笑話吳大叔呢。」大禿子悄悄地向昂大爺耳邊說。

昂大爺聽了，明白了大家的意思，冷冷地向大眾看了一眼，憤憤地說：

「他媽媽的，這個年頭，有錢有勢就可以霸占人家的女人，逼得窮人沒有路走。我不信還有那些雜種，自家的老婆，找人家幹，人家還不幹呢。也有跟唱小戲的拼熱了，跑他媽的。我活五十多了，姐姐的，我看夠了！」

昂大爺說著氣上來了，眼睛發紅；大家見了昂大爺動了邪火，頓時都不敢說話了。小江同胎裡壞聽了，更覺得話裡有刺，扎得難受，低著頭，什麼話也不說了。

這一頓罵，吳大郎非常的輕鬆，他是得著救星了。他覺得昂大爺到底是忠厚長者，他輕輕地呼了一口氣，看了一下昂大爺的臉，見這老頭兒，紅著臉，翹著白鬍鬚，又嚴厲又慈祥，忽然他想到他父親的臉，正同這老頭兒一樣。可是父親早死了，落了他孤零零地受人家的欺負。

「新出鹵的豬肉咧。」蔣瘋子叫著，一面用芭蕉扇向挑子上拍著趕蒼蠅。

這時候正引誘了吳大郎，他聞著刺心的香味，他想七八天沒嘗酒味了，今天該痛飲一下，於是叫著：

「蔣瘋子給我切六枚的豬大腸，大禿子把我打十枚的燒酒來。」

蔣瘋子將肉切了送來，大禿子給他打了酒。

他沒有酒杯，只是對了酒壺的嘴，一口一口慢慢地呷著。他本來是不會喝酒的，與酒結了緣，不過是近幾個月的事；所以他的酒量並不大，六七杯下肚，便有些醺醺了。現在他喝得滿身發熱，額上的汗珠只掉，腳背上的傷處，血管緊張地跳著隱隱地痛。他手撫著瘡口，依然是腫得同發麵一樣。忽然想到，「老婆野漢子的刀瘡！」即刻心裡蒙上了一層恥辱。他回想到過去的事了，張二爺豬肝的臉，和他那明晃晃的刀，署長尖利的笑，和女人凶狠的詈罵，——身上被冷水澆灌似的，立即腦筋清爽，酒興完全消了。

那天他在外邊流浪了一整天，沒有回去。本來回去更覺得難受，還不如在外邊一個人自由自在地好。眼看著自己的女人，同別人玩笑，誰也受不了，況且他以前還唸過書。所以每次他從外邊回家的時候，心裡總是不快活，就是到了家門口，還不願一大步穿過門限到屋裡去。那天傍晚回家去，心中的不高興，正同平常一樣，但將到門口，女人便指著臉迎頭大罵：

「死在外邊的，整天不回來！」

他自然受不了女人這樣地罵，於是憤然說：

「我在家幹嗎？我看不慣。你們幹，還叫我擎著眼睛看著嗎？」

「你不回來，永遠不要回來，死在外邊，爛在外邊！」

「你媽媽的，你咒我死麼！我死了，你們好快活！媽媽的，娶了這樣的一個不要臉的淫婦！」他大怒地罵著。

女人當時很驚奇，他是向來沒有過這樣的凶悍。要不是女人低下頭去，不再還嘴，那他一定要舉起手打她的。

不久張二爺來了，他便不禁地打了個寒戰，凶氣即刻減了一半；他遂走出門口，悄悄地蹲下。張二爺一進房並沒有看出房中的緊張神情，因為這樣的靜默，張二爺是歡喜的，張二爺是不願那女人同他說話的。張二爺見伊背著燈悶悶地坐著，以為女人故意的撒嬌，不去理他。可是猛地見她的顏色同平日不一樣，於是問她：

「怎的，為什麼不高興？」

她半晌不答，之後含著眼淚嗚咽地說：

「他欺負我！」說完便放聲哭了。

「你媽媽的，拿了白花花的洋錢，養活狗了嗎！」張二爺罵起他來。

「我的女人，你姓張的管不——」

「怎麼，怎麼，反了麼！？」張二爺沒等他說完，咆哮起來，跑到他的面前，拍拍地打了他兩個耳光。

他被打罵得冒火，心裡想反正拼了一條命罷，耳光落在他的嘴巴以後，他便踢了張二爺一腳，正巧一腳踢在張二爺的腿上。張二爺瘋狂得同一隻狼似的，跑到廚屋拿了把刀向他砍來。他看見了明晃晃的刀，扭頭就跑，張二爺沒趕上，將刀拋去，不幸正落在腳背上，他便躺下了。

要不是驚動了四鄰，那麼他就是受了傷，還不能算了事呢。因為當張二爺瘋狂的時候，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況且他這一條不值錢的命！在他疼痛模糊的時候，看著一群人圍住張二爺，夾著幾個腰間帶著刀的警察。張二爺還大叫著：

「你們不將他押起來還成嗎？這樣豈不是反了嗎！」

將於他被幾個警察擁到署裡去了，事實署長是清楚的，倒不給他罪受，反讓他養了七八天。放他出去那一天，署長將他叫了去。他見了署長，恭敬地磕了一個頭。

「你不要混蛋了。你要知道，不是我，你要下監的。張二爺三番五次拿片子來說，叫我將你送上縣，說你是著名大盜，給你判個永遠監禁。但是，我要成全你，不必叫你那樣，又叫他給你十五塊錢，你可以拿這錢到別處做生意去。」署長說了，眼光閃閃向桌子的一堆洋錢只看，少頃眼光又轉向他，而他低著頭，默默地想。署長又追問：

「你還有什麼意思麼？你說，趕快說！」

「我沒有意思，不過，那麼，我的女人呢？」

「你的女人！」署長沉重的口音說。「你還不明白，要不是為了你的女人，他能給你十五塊洋錢麼，合起銅子是五六十串。」

「那麼，賣了嗎？」

「對了，對了！」署長微笑，手捻著鬍鬚，「這你算明白了！」

他好久不說話，仍舊低著頭。終於說出：

「我不——」

「你不，你不什麼？」署長眼睛張大了，「你不願意麼？唉，你這個人真沒有出息，你要這樣的女人做什麼，哪如賣掉好！如果你是嫌錢少了，那麼，我再給他墊五塊。你要是再混蛋，那我不管了，送到縣裡再說！」署長說到末後幾句，聲音更大更嚴厲了。

「洪三！」署長大聲地叫著。

他全身顫慄了。他心中恐怖起來，眼看著黑魆魆的監獄，他將要鑽進去，同了一些囚首垢面的人，一起過那永遠看不見天日的生活了。他想或者尚可挽救罷，於是顫聲向署長說：

「好罷，就照署長的話辦罷。」

「很好，很好！」署長立刻滿意地笑了。從左邊來了一個警兵，筆立地站在一邊。署長扭了頭向他說：「去，叫黃書記將吳的字據拿來！」

黃書記進屋，手中拿了一小卷紅紙，署長向他說：

「你唸給他聽！」

黃書記打開紙，念道：

「立賣字人吳志強，今因無錢使用，情願將女人出賣於趙果齋二老爺為妾，恭同劉家集警察署長孫景春老爺，說定大洋五十元——」

「錯了，錯了！」署長臉一紅，大聲斥責黃書記，同時看他一眼，黃書記因又重行念道：

「說定大洋十五元正！」

「好啦，十五，你不小心將他念顛倒了！」署長說，「現在成了廿元，真是說話的倒霉，反賠了五塊。」

黃書記唸完，署長叫他打了手記。他才將二十元拿到手，署裡警察討了三塊賞錢，他還淨剩了十七塊。

結果，他又向署長磕了一個頭，謝謝情，才離開警署。

出了署長的衙門以後，心中忽覺茫然；先前怕回家，現在反感受到無家的悲哀了。雖然早已成了孤獨者，而今更是無名的淒楚。無目的地走著，不由地到了十字街。這十字街以前天天是必得到的，自從不幸的事體發生，竟別了六七日。

他無論如何沒想到來到十字街，又被他們大大地奚落。

他喝著酒，回想到過去，酒竟失卻了麻醉的力量；他仍舊喝下去，終於酒力戰勝了他的內心的紛擾。上燈時，他頹然地醉了！他倒在灶門口的柴堆裡，躺下了。

一覺醒來，秦三正打二更，小江同蔣瘋子的挑子都不在了。大禿子在收拾茶碗，喝茶的一個也沒有了。灶裡的火，只剩下微微的灰燼。

這時候他的酒尚未醒，朦朧地杖了木棍離開了茶館。

「不喝杯茶麼，就走了？」大禿子招呼他，他不理會。

他仍同平常的日子一樣，往回家的路走去。夜色迷漫了天宇，天風微微地吹，他獨自在這黑路上躞蹀著。

穿了兩條小巷，繞了一個大彎，他知道離家不遠了。不意一塊大石，將他絆了一交，幾乎跌倒了，口袋的洋錢忽然一響，他驚駭了。趕快手往口袋一摸，一些洋錢，沉沉地在裡面，猛地使他想起白天的事了。

這一來，他的酒清醒了，他更悵惘了，往哪裡去呢？家已經不是他的，女人已經完全成了人家的人了！

他仍舊信步前去，直到他看見他茅屋的紙窗，透出黯淡的光來，他不得不淒然地止了腳步。他想，這是在做惡夢罷？不然怎麼這樣地離奇呢？雖然他是這樣地想，但立刻又證明了他並不是墮在惡夢裡。因為從他的茅屋中，傳出一雙男女的大笑聲，這聲音有如野獸的強暴，深深刺進他的心。他看見一個年輕的女人，肥白的身體，嫩紅的面龐，有時一種迷人的媚笑，有時一種令人愛憐的嬌怒，這女人，便是曾經同他生活的妻。現在正同一個凶橫的四十許的男人，擁抱和調笑，他不由地憤怒了。他不怨那女人的薄情，但他仇恨這樣挾了錢和勢力的男子，掠奪他的女人，佔據他的家室，逼得他在這墨墨的夜裡無處可歸，獨自徬徨著。

他的整個的身體，沉浸在狂怒的火焰裡了。

他忽然想到白日間的輕蔑地笑，與那些人一種不屑的神情向他譏刺，同是一樣的男人，竟會被人家這樣的欺凌和侮辱。但是要不是自家怯懦，他們哪裡敢呢？眼看著，耳朵聽著，別人的一種勝利的嬌矜的淫蕩。這都忍受著，不有一點羞恥和復仇。人間竟有這樣的人，人間竟有這樣沒有用的麼？

「還是回去，反正一條命，看他們怎麼辦！」他這樣想，決定了鼓著勇氣前去。

越走越近，茅屋裡的笑聲也越響亮，他的心跳起來了。這很奇怪，他的心境，完全不同以前那樣從容了！以前倒是不願意回家，現在是怕是不敢了。這好像他到一個陌生的人家去，那陌生的人，不是朋友，不是親族，卻是他的仇敵！在夜裡，單獨地去拜訪仇敵，能夠得到好結果麼？

走到門口，他的心跳得更凶，不可言說的大的恐怖抓住他，使他全身打戰。房中淫蕩的調笑，和低微的叫喊，他聽得非常清楚，但是這已經不能夠使他嫉妒和暴怒了。他的勇氣離開了他，他成了一個可憐與愚鈍的人了！

終於他緩緩地敲了門。

「你是魏五嗎？有什麼事？」張二爺在裡面答話了，以為是他的聽差，從公館裡來有什麼事找他。

他在外邊沒有答，仍舊緩緩敲。

「混帳，是誰，怎麼不說話！」張二爺有點怒了。

「是我，開開！」

「曖呀！」張二爺認清了是他的聲音，不禁的一驚。「他媽的，他來行兇嗎？」張二爺赤身跑下床，趕快拖了桌子堵了門。同時女人大聲叫起來：

「救人呀，救人呀！——」

張二爺失了主意，縮成一團，只是顫慄。女人還是連聲地呼叫。

四鄰不知怎麼一回事，有的報了警察，警察立刻武裝趕到，張二爺聽了外邊人聲嘈雜，並且警察來到，定了驚，大叫道：

「將姓吳的抓住，莫要放走了！」張二爺一面忙著穿衣，一面拖了大桌開了門。

警察將吳大郎捆了又捆，可是他一句不說，也不反抗，大家都奇怪，為什麼老實得同木頭一樣。張二爺見了他，忙跑上前連踢帶打，他仍然默默地忍受著，大家看不過，將張二爺勸開。讓警察將他帶到署裡去。

幾天以後，十字街有些人紛紛地說，吳大郎因為黑夜行兇，帶了腳鐐手銬押到縣裡去了。

（原載一九二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莽原》二卷二十三—二十四期合刊）

大時代的小故事

說起葉鎮來，要不是看安徽的詳細地圖，誰也不容易發現它在那一個角落裡。自然不像上海南京，一提到就令人飄諷然；也不做長安洛陽，足動詩人們懷古的情思；就是有許多小縣份它也不敢高攀的。但是在安徽來說，它確是掌守著皖西門戶的鎖鑰。它的手動一動就可以碰到河南，它若伸一伸腳又可以踏進湖北了。它好像一個「鄉紳」，雖然沒有作過京官，或是幹過督軍，見過大體面，可是地方有事，總少不了它——有它一份兒。在它懷中生長的人們安份的辛苦的生活著，祖父把算盤鋤耙一代又一代的傳給孫子，孫子不久又和祖父一樣佝僂了腰，落了牙齒，僵硬了筋骨，又把算盤鋤耙傳下去。若問傳過了若干年月？這倒是一個困難問題，留待考古家拿去作論文罷。果真，那樣長的歲月中人們都是安份的麼？不，他們咆哮過呢。一次，因為他們發覺了他們的算盤鋤耙出了毛病，辛苦了一年，什麼都感到不足，只有褲帶拉長了。麥子，稻米，棉花，以及茶嘛，收成都是好的，反而換不出東西來。去年賠了，今年更加出力，結果今年反不如去年。一年一年下去，豈不是只剩了一根褲帶嗎？什麼原因呢？忽然有批年輕小伙子，說這是洋鬼子作祟，拿了我們的東西，又來賺我們的錢，你看，誰不穿洋布，點洋油，還有許多洋呀洋呀的。這話打動了年輕小伙子的心，雖說老年人不信洋鬼子而信命運，但年輕小伙子一個個都像扎了嗎啡針似的興奮起來了！

這老「鄉紳」——葉鎮——的心臟也隨著跳動起來了！如是一年，兩年，三年之久，終因年輕小伙子萎弱下去，沉靜了，然而他們卻永遠保留著一顆仇恨洋鬼子的心。

忽然，葉鎮來了許多異樣的傢伙和人物，有鐵桶似的東西，有兩隻大眼嗚嗚的傢伙。有長身大漢腰間繫著「鐵棒捶」，還有「盆」樣的帽子。這些人一天比一天多，他們說著令人不懂的言語，然而非常的和氣，像那裡見過，又像是多年的朋友，一點不嫌陌生，用不著客套。多年沉靜下去的老「鄉紳」，漸漸有些生意了，究竟為了什麼呢？又有許多年輕小伙子嚷嚷道：

「都是為了日本鬼子呀！」

「日本鬼子怎麼一回事呀？」

「日本鬼子是強盜，是野獸，殺人，燒房子，搶俺的東西，要俺的田地！」

「哦！又是洋鬼子作祟嗎！」

不久，關於日本鬼子的事實，知道的更多了。他們自然而然的恢復了舊日的情感——一顆仇恨洋鬼子的心！

老「鄉紳」的心臟又跳動起來了！

「日本鬼子佔據合肥了！」

這消息傳到葉鎮有如喪鐘，這喪鐘在每個葉鎮人心中響著。因這老「鄉紳」它有天生一塊好位置，它管領了皖西門戶的鎖鑰。合肥失掉了自由，西來的受傷的兄弟，如東開的隊伍，都得經過這道大門，日本鬼子也在打算通過這個大門的。

年輕小伙子跳起來了，把祖父傳下的算盤鋤耙，緊緊藏起，這兩件法寶——一向看作玉璽似的，傳來傳去，忽然背了時，成為沒用的東西了：

「媽的，鬼子來了什麼都不是俺的了，要你幹啥？」

他們認識了「鐵桶」似的東西，明白了那「鐵棒捶」的用途，並且用他們那筋絡突起的膀臂馱著步槍，天天還學著怎樣跑步，爬山，擲「鐵棒捶」，射子彈。筋骨僵硬的祖父們太息道：

「這些年輕小伙子都變了，都變了，不像這兒的人了！」

不但年輕小伙子都變了，連這老鄉紳也變得不像樣了！

大家小戶，填滿了人，每個角落處都是稻草，坐著的，倚著的，打鼾的，哭笑的，呻吟的，被病菌侵蝕著叫爹媽的，這樣生活著，傷兵有，難民有，還有開往前方的弟兄們。街上呢，耕牛，土車，包袱，箱籃，馬匹，刺刀，盒子槍，白蓬蓬頭髮的老年人，紅風帽上銀八仙的孩子們，都像筆挺挺的棍子被紮在一起，遲緩的移動著。總之，這葉鎮，是平時四鄉人們眼中的上海南京，現在變成了輪船的統艙了。真的，這統艙裡的人們和一切，無異的都是在行旅中，就是年輕小伙子的家人，從他們的祖父便生息在這裡的也不以主人自居了。打行李，檢東西，預備小車子，家家都在打算離開這多少代住著不厭倦的旅舍。

果真沒有冷靜的場所麼？有的，是鎮西的河沙灘。它的歲月，也是一篇模糊的帳，反正它應該是這老「鄉紳」的老長兄，老「鄉紳」曾經說過，在小孩子的時候，看它就是這樣的。它有二十來丈寬，梅雨時山水暴發，兩岸滿滿的，像喝飽了的長蛇。梅雨過後，只剩下一泓流水，像蜿蜒的蚯蚓。這老「鄉紳」的長兄，卻不容人家輕視的，它深沉的，精幹的，看的多，知道的也多。過去幾千人的大會，會上說著天下國家大事，沒有瞞過它，在它面前舉行著，它好像一個證人。革命黨人殺人，及革命黨又被人殺，它都在場，它會知道其中的秘密。它的頭枕著大別山，深山裡藏著「山貓子」——日本鬼子見了就發抖的「山貓子」，這是它的朋友。它的腳伸到日本鬼子所在的皖北一帶，它更清楚日本鬼子在那裡的勾當，它厭惡那日本鬼子，不特為了它的朋友「山貓子」，還為了自己，因為日本鬼子把男人的手臂腳趾，和女人的頭髮奶子，以及塗了血的房屋器物上的木片，塞在它的腳底下，統統弄污了。

它傲然的看著右岸的兄弟——葉鎮，見它兄弟被滿填了肚皮又從喉嚨往外吐的人們，它獰笑著，它轉過頭來看左岸的一片平原，桃花剛開著，綠油油的麥苗，茅屋，竹林，它悠然的自信的說：「這大塊泥土鬼子吞得下麼？」又見平原那邊的「富金山」像一隻老虎躺在那兒，遠遠的輕煙，像那大蟲勃勃的呼吸。他又說：「鬼子會在這裡觸霉頭的！」

雖然，這些時它也被煩聒著。就是年輕小伙子們，在它面前學習那「山貓子」的本領，好似上課，從早到晚，天天如此。它厭煩麼？不，一點都不，它喜歡這復活了的小伙子精神，它高興的看著小伙子大聲喊著「殺呀殺呀」的時候，它也興奮地喊著「殺呀殺呀！」年輕小伙子喊破了喉嚨唱著的：

——拿起能殺人的鎌刀鋤斧頭鳥槍鐵尺土砲，

——來保衛我們父母兄弟生命財產田園土地。

——武裝保衛安徽！

它也高興的唱著，它實在聽膩了「正月裡來是新春」一類的調子，它喜歡新的歌兒，尤其歌裡的意思，正是現在年輕小伙子的工作呀。

年輕小伙子嫻熟了「山貓子」的本領了，也都變成山貓子了。然而這老葉鎮，不免有些衰憊了！不久以前擁滿了街心與住戶的難民傷兵和生息這兒的老人婦女小兒都不見了，留下的只是一群山貓子一樣的隊伍。

「老鄉紳」顫慄了！

日本鬼子整日價在頭上嗡嗡的響，這響聲令一切都是顫慄的，就是一根毫毛，也不能安然的活著。忽然丟下比水桶還大的東西，雷一樣的。什麼都飛起來了，瓦片，木塊，衣襟，鐵塊，夾雜在塵土中，昏暗籠罩了皎然的陽光。老鄉紳暈過去了。

一群山貓子呢，他們早已靈敏的潛伏起來了！

夜裡，除了不遠的轟擊聲和空中尖銳的子彈聲，聽不見一個人說話，也沒有一隻貓頭鷹叫。老「鄉紳」清醒過來，淒涼的對它的老長兄說：

「哥哥，你看我受傷了！」

「不要怕，忍耐著！」

「鬼子會來呢。」

「來了又怎樣，我們有山貓子，怕他麼？」

鬼子果然來了，蒙著黃色的皮，走路踢達踢達，一群一群的，手上橫拖著明晃晃的刺刀。瘋狂的獰笑著，這老「鄉紳」忿怒的看著鬼子闖了進來，它昂然負著傷不屈的站著。因為它見了鬼子的寒愴相，絲毫沒有什麼值得怕的，倒證賞了老長兄的勸慰。可是為了被搶去了手中的鎖鑰，深深的感到恥辱，不免向老長兄埋怨道：

「哥哥，你不是說有山貓子嗎？」

「等等看，放心罷，鬼子吞不了你，時候長呢。」

「你有什麼消息麼？」

「我是知道，我腳底的皖北，鬼子就吃虧了。你沒有看見富金山安設的傢伙麼？」

鬼子貪饞的遙望著武漢，打算從這大門邁過那富金山奔去。於是留下少數的鬼子在這裡守著，出發了。路上盡是黃色的動物，看去像一條龐大鱔魚，蠕蠕的向富金山爬去。鬼子見這山下一片平原，綠茸茸的，儲蓄著無盡的寶藏，快活的笑了。

迎面的富金山也笑了！

忽然，轟然一聲，大地崩裂了，富金山上射出無量的彈花，這彈花織成細密的網，立刻，那一條龐大的鱔魚碎裂了，一塊塊的，橫飛著，落滿了綠茸茸的原野，血的羶腥，彈火的煙霧，瀰漫了天地。

富金山勝利的沉默了，而這留守在皖西大門的鬼子正打算逃了，可巧剛放開腳步，「山貓子」一夥一夥圍上了。

這才是「甕中捉鱉」呢？

淒涼的葉鎮——這老鄉紳不禁的笑了！

電報

正是天短的時候，沒有到六點鐘就黑了，在街上電燈照耀下，人頭浮動著像破了巢的螞蟻。姜太太坐在轎中，兩眼昏昏的，頭有些沉重。她看見街上人是這樣的多，電燈的光波被籠罩著一層煙霧，一切都弄得模模糊糊的，心裡非常不耐煩。她咀咒重慶天氣這樣壞，不是雨，便是霧，幾乎永遠看不見太陽，要是在上海北平，該多好呵！於是上海與北平的一切，都映現在她的面前，又好像自己的身子悠然的走在上海或北平的馬路上。驀然一輛汽車飛馳過去，兩隻燈照得她的眼發花，她才清醒過來，還是在這腐敗的重慶街道上被兩個鴉片鬼抬著走。這於她無異的是被踐踏著，一個時代性的女人——慢說她的智慧，單看她的服裝，姿態，而竟被放在一個竹籠子裡，下面四條枯瘦的泥腿慢慢的往前移動，該是多麼不相稱呵。她幾乎要這樣想，「幹嗎坐在這竹籠子裡受罪？」忘記了剛才從陳公館散了麻將出來。陳太太的牌是那樣的「乏」，半天打不出來一張；吳委員是那副怪像，邪里邪氣的，一點禮貌都不知道；曾局長是一個胖子，圓圓的臉瓣兒，眉眼鼻子整整齊齊的像畫在葫蘆瓢上。今天真不應該到陳公館來，輸的錢雖不算多，不過三百來塊錢，牌角太不順眼啊。所以散了牌時，陳太太一定留喫晚飯，辭了，吳委員要拿汽車送，也辭了。誰稀罕你的汽車，沒有來重慶以前，自家有的是汽車。不久，景行的棉業公司經理到手了，回到上海，又可以過以前的生活了。

轎子把她送到家門口，停下，叫開門，走上樓。到了臥室，張媽趕快從她手裡接下大衣，她匆匆的走到裡面的馬桶間去了。又走出來，說：

「這馬桶間真污齪，再住半年，活活把人折磨死了！」

張媽端上一盆熱水放在梳洗蓋上，問道：

「太太，開飯罷？老爺說有飯局，不回來了！」

她聽了，生氣道：

「開飯，臉也不等我洗就開飯！」

張媽退在一邊不敢開口了，心想今天一定風向不好，太太準是輸了錢。等了一回，張媽知道可以張羅菜飯了，沒有請示，走出去了。她洗了臉，擦了脂粉，畫了眉，洒了香水，房中充滿了溫柔甜膩的香氛。於是她走進小飯廳，見菜已經排在桌子上，她坐下問：

「今晚是什麼餡兒餃子？蟹黃的？」

「不是，太太，漢口沒有了，蟹子那會來的？」

「沒有蟹子，蝦仁也可以呀！」

「廚子說，這兒不出蝦，太太。」

「都是肉，肉，真膩死人！怎麼重慶連蝦都沒有？你看，重慶人個個尖嘴駝背的，活像隻蝦子，怎麼沒有蝦好賣？」

張媽不敢接下去，她更確定太太是輸了錢，不然，她會笑嘻嘻的向張媽說，「張媽，你看我又贏了錢，我的運氣該多好呀！」常是這樣的，她輸了錢，肝火就上來了。張媽是清楚她的脾氣的，太太把她從北平帶到南邊來，她侍候太太已經七八年了。

「張媽，電報拿去！」門房冉福在樓下嚷道。

「電報，電報，那裡來的？」她一面驚異，一面預感到一種意外的欣慰。她天天在盼望著有一件事，足夠破除在這卑陋的環境中物質與精神交織的窒悶。這一件事並非她的幻想，而是有根源的；七月間，她的父親鄭華亭在香港，來電約她同她的景行前去。她的父親正在進行一所華北棉業公司，打算總公司設在天津，分公司上海一處青島一處。鄭華亭見他這位嬌婿，自從作過一任土地局長以後，雖然還幹過幾次簡任階級的委員，都是閒曹，他那買辦（應該稱為中國的實業家）的精明的眼光看透了這位嬌婿在宮僚中，不過是個「拖油瓶」的地位而已。遂同景行說：「如果在政治上，沒有相當的位置，到上海來擔任分公司的經理好不好？還是有前途的，政治上混也不過這回事啊！況且你又是商學博士。」景行生平的抱負，原是要作企業家，在美國，學商業，得過博士學位。又見許多留學生充滿了國內的政治市場，他又跑到德國學政治，因為他佩服德國的復興，尤其是希特勒的偉大。這時，他聽了岳父的話欣然答道：「好的，沒有什麼不可以。」其實，他不忍心放棄政治市場的競逐。之後，回到重慶來，他意識到抗戰的前途，以及自己的政治的圈子，太太又是常常抱怨不應該跑到這裡來過著難民似的生活，於是他決定了走他最初的路線∣∣這路線馬上也就光輝四射的照臨著他。可是岳父竟久無消息來，未免有些焦急，終於去電詢問，並且坦白的說願隨侍岳父努力於實業的發展。岳父回電，說不久就可實現了。

今晚居然來電報了。然而她還不放心，怕不是她的大實業家父親來的。而張媽總是從容不迫的，慢慢的下樓，又慢慢的上來，她焦急著要知道那電報內容。電報到手，拆看過，果真是要她夫婦立刻乘飛機去香港，然後一同赴滬。她的心撲撲的跳，面龐更加紅暈起來，她不想喫東西了，她無意的將纖指放在胸前，像在沉思著什麼。張媽看太太的神氣，又像高興，又像驚異，這過度的興奮，使她辨別不出太太的喜怒。她想，這電報上一定是說一樁了不起的事，要是老爺在家，太太也可少煩心了。禁不住的說出：

「可巧老爺有飯局，十二點鐘才能回公館。」

張媽這話的意思，多少有些試探太太的企圖∣∣她到底遇著一樁什麼事？太太卻自然的微笑了。她雖然微笑，張媽還是在悶葫蘆裡，不像她斷定太太準是輸了錢一樣的有把握。太太看了手錶，說：

「才七點半，誰耐煩關在家裡等他；拿報來，晚上有什麼好看的電影。」

她回到臥室，又在梳洗臺面前，靈敏的工作著。她那透明的眸子，飄視了一下戶中的一切，這簡陋的建築，衰老的傢俱，俗氣的陳設，不衛生的馬桶間，沒有自來水，沒有熱水管，好了，現在可以令這一切從她記憶中滾出去，她將要在東方的巴黎取得賠償。

「這張媽真是活死人，報還沒拿來。」

慢登登的腳步聲，張媽走上樓，手裡拿了兩張報紙。

「怎麼這半天才拿來？」

「冉福拿去了，說長沙都燒平了呢。」

「燒平了與他相干？他住在重慶！」她又善意的說明道：「那是叫做焦土抗戰！」

「是的，太太，『焦肚』就是油煎肚仁吧？好，我告訴廚子明天預備去。」

她像似沒有聽見，，匆促的翻著報紙，忿然的說：

「天天都是什麼蘇聯片子，一群野蠻的蒙古人似的動作，多無意思，好萊塢的新片子，一本也沒有演過，好罷，還是看厲家班去。」

她小心的將剛才的電報放進皮包裡，悶頭向張媽說：

「冉福僱一輛轎子去！」張媽正待下樓，「張媽，老爺回來不要說有電報來！」

景行沒有等到十二點鐘就回來了，比往日赴宴會回來的早，太太自然還在戲院裡。他的神情有些狼狽，有如一隻狗咬架失敗後的樣子。他的鼻子就是狗鼻子的樣子，兩塊厚眼皮，短下巴，扁平的顴骨。這位商學博士，卻以政治家自許，可惜他不能跳上政治舞臺，給他一個機會，使他不免感慨。他的演說，他自己也承認比他的文章高明，如果請他在廣播電臺上發表政見，一定可以在報紙上佔有一版兩版的地位。他可以從德國復興說到希特勒的女朋友，接著說到大日爾曼主義。在宴會時，他每次滔滔不絕時，總希望別人都是啞子，偏著頭，儘聽他的，不幸每次都不能如他的希望。今晚宴後歸來，神情狼狽，又是為此。

原來景行今晚和幾個舊同學給一位朋友∣∣將隨同出使德國的秘書∣∣餞行。他對這位朋友是看不起的，不懂得國際政治，不認識德國的復興，尤其是希特勒的偉大；然而他竟得不到這樣的位置，這使他心裡難過的。今晚想在餞席上，痛快的說一說德國的復興，以及希特勒的偉大，最後落到中德關係上，好給這位朋友一種寶貴的供獻，當然說不上教訓或自炫。他剛將「楔子」講完，正要開講第一章，而居於主人之列的尹約翰竟會說了一通無聊的話，要是遇到這樣煞風景的人，誰都會掃興的。他說：

「哈囉，達克特姜，你的話匣子又開了。」他的面孔對著席上往下說道：「諸位，我得介紹一下，這位達克特姜是專吹希特勒法螺的，哈哈！」

他臉紅著，約翰看來頗有趣，又故意問道：

「達克特姜，對不起，我總看德國的英雄一代不如一代。」

「何以見得？你說。」

「我說麼，我說希特勒那副猢猻臉，那雙馬靴，那兩個羊屎球的鬍子簡直像玩馬戲的小丑，你不信麼，看俾斯麥宰相該多麼魁偉呀！他那槍頭式的鋼盔下面的，濃眉大眼，堅強的鬍鬚，希特勒要站在他面前比一比，簡直是一個小丑呢。」

約翰的話，該多麼無聊，這才是舞臺上的打諢呢！然而約翰為人，他是知道的，好抬槓，不服輸，你若提出同他相反的意見，他總是嘮嘮叨叨的，追到底，他不願辯下去，弄得沒有結果。率性緘默一時，等大家轉了話鋒再拉回來。大家談了些在重慶的秦淮歌女，誰的聲音好，誰的相貌好，誰是某長的舊交，誰被某委脫籍，一個個的眼睛都發亮，不覺多喝了許多酒。他利用了這個機會，從歌女談到德國女人，又談到日爾曼民族，剛要迂迴到希特勒身上，約翰又接過去了。他說：

「哈囉，達克特姜，老同學，何必專吹希特勒的法螺呢？我說，去年我經過德國，同一個不是法西斯的德國人談話，我問他：『你們希特勒馬上要成為歐洲的大皇帝的了！』他說：『是的，我們人民馬上也都變成太監了。』我又問：『你們的納粹不是替你們爭取幸福麼？』他又說：『我們的納粹是救主，同耶穌一樣，只要一塊麵包就可以讓全國人民不餓了！』哈哈，達克特姜，你看怎樣？我說的是絕對真實呀，不信，看我的日記。」

約翰的話剛落音，大家鬨然的笑起來，他感到投來了一些諷刺，被損害了，顏色變得很難看，下巴顯得更短了，他正想報復，寧願同約翰破裂，而坐在上面的主客，起來拱拱手，說：

「對不起，我還有個應酬，謝謝，謝謝。」

大家隨著也散了。

他坐在轎子中，歸途上，見全市都是白濛濛的，夜霧已經厚了。他的心也充滿了霧，模糊的，抑塞的，說不上來是一種什麼情緒。他自己也清楚，這時的思理太紛亂了！使他苦惱，使他忿怒，他自制的將這些紛亂的思理推開，樂觀的想去，總有一天他將可憐的中國從歧途的迷惑中救出來，使每個中國人都會歌頌他，明白他的好心，甚至將來的歷史家也會給他一崇高的評價，忽然約翰的「哈囉」「哈哈」在他腦子裡打了一個轉，他的臉立刻熱了起來。什麼時候那抱負才能實現，他自己也有些茫然，前途的黯淡又夜霧似的在他的心中厚了。霎時間，「在政治上混也不過這回事啊，」∣∣等於聖經的句子，啟示了他，在黑暗中他發現了光明，一個大企業家的姿態即時站在他的面前了。而這位大企業家，又是政治舞臺的後幕主角，有如傀儡劇的牽線者。他是個英雄主義者了，雖然，額際沒有一撮毛，嘴上沒有兩個羊屎球，卻無異於希特勒一樣的偉大！但是，他自己忽又疑懼起來，為什麼岳父還沒有電報來？難道他的事業成了泡影嗎？不，不會的，他是中國實業界的一顆星，他有資本，有才幹，政治上有聯絡，東西洋朋友又多，他的雄圖，沒有不成功的。等一等有什麼關係呢？姜博士這時輕鬆了許多，而滿心中濛濛的霧也散開了。

他回到公館，知道太太看戲去了，獨坐在臥室的沙發上，不由的有些寂寞，隨手取了一支紙煙，煙味雖然沖破了室中甜膩的香氛，仍舊是寂寞的。她要在家，正可同她商量不久去上海的準備，以及將來到上海是住岳父的宅子還是自己買一所？然而她竟將他一人丟在家裡，可是又沒有理由證明太太不應該去看戲。拿了一張報紙，躺在沙發上，見長篇記述著長沙大火，他想報紙的篇幅太不節約；這是鐵腕的豪舉，有什麼值得惋惜的，拿破崙在莫斯科不是被一把火薰跑了的麼？又看見一篇國際論文，這些他一向不屑看的，他知道國內一般論客，多是魔術的，刺戟的，瘋狂的，失去理智的觀察，尤其是未曾在外國的新政權下受薰洗過。無意中發現，這論文裡提到希特勒，說他是日本軍閥的幫兇，他氣極了。他說：「你們不是天天嚷著中國只有一個敵人，怎麼連累了他？這是什麼邏輯？」他看看作者的署名，兩個字，像是一個筆名。也許就是尹約翰罷？是你嗎？可惜不在我的面前，不然，我要打你的嘴巴的！

他將報紙扔在地毯上，約翰的「哈囉」「哈哈」那副神氣，又在他的腦子裡打轉，他的臉又發熱了。這被侮辱的烙印，恐怕永遠印在他的心上了。也許有人認為他是一個感情脆弱的人，容易動怒，其實他是為了真理，他的信仰。除了他的真理圈子以外，他是一個極有耐性的人。像他以前作土地局長的時候，外國人要買地皮，他給他們物色，直到人家滿意為止，縱然觸著人家的怒，甚至於人家罵他是「豬玀」「蠢貨」，他會笑著向人家解釋的。現在他所有同他身分不相稱的些微的存款∣∣不過二十來萬，也就是那時獲得的些微的報酬。

晚宴時，他喫了許多油膩的東西，約翰使他的胃有點發脹，他想喫一杯咖啡，他叫道：

「張媽！」沒有聽到回聲，又大叫道：「張媽，張媽！」

張媽一面在樓下答應，一面登堂的忙著上樓，他沒有等張媽上來，又叫道：

「拿咖啡來！」

張媽答應著「是」，走下去了。少頃，張媽端上咖啡來，一時只顧小心手中盤子裡的杯子，不提防，地毯上的報紙，被她一腳踏上，嘩嘩的響聲，不知什麼東西，心一驚，杯子滑掉在地毯上了。

「怎麼？怎麼！地毯都潑髒了！蠢東西！」他怒著從沙發上跳起，想上去打她兩拳，立刻意識到，這蠢女人，不必動她，失了身分！他茫然的坐下了。

張媽惶恐的收拾地毯，樓梯上輕妙的橐橐聲，太太回來了。張媽拿起碎碗機警的退了出去。

太太看他交叉著手坐著，不像平常的迎接她，微笑的給她脫大衣，問長問短的；竟鼓著嘴，短了下巴，她知道他遇到了什麼不快的事。但是，這副神情，使她高興的，心想，「這傻子要是知道有電報來，天大的不快意事，也會消的！」於是故意的說：

「多好的戲啊，幹嗎不去看呀！」

他沒有理會，並且有點使他反感，他不耐聽，然而他不敢發作，只有以沉默不屑的神氣來反抗。她一下坐在他的身旁，靠著他，伸出一雙腳來，說：

「你看，我這鞋子好嗎？今天買的。」

他不理會，也不去看她那雙新的高跟鞋，她又說：

「這是漢口來的呢，要不是漢口沒有了，這小重慶會有這好的樣子麼？你看，才二十五塊錢，多便宜！」

他還是不理會，她手推著他，靠近他的臉：

「說呀，說呀，不說，我偏要你說！」

他被壓迫的說了：

「好，好，好得很！」

她輕快的站起來，頑皮的抓了一下他那規則的頭髮，額上即刻撲下了一撮毛，成了希特勒式的，她嘻嘻的笑著，在房中以伶俐的舞步，跳了兩轉，看他木頭像，苦惱的，不見一點霽色。她突然跑到他的面前，牽住他的領帶，說：

「我的哈叭狗兒，誰欺侮了你，說呀，有我呢。」

他伸著頭，掙扎著，他受不了她那「親愛的」揶揄，正待發作，她又靠著他坐下。而他凌亂的頭髮，更加短了的下巴，一隻狗鼻子呼呼的出著硬氣，配合著她那嘻嘻的笑聲。

「哈囉，達克特姜！」

怎麼她也學會了這悔辱的調子？約翰的影子又站在他的面前了，他的神經跳得發痛。

「我這裡有件寶貝，愛看不看！」她伸手從皮包裡拿出那電報來，在他眼前繞了一下。他一看，他被震動了，那是一封電報，他的眼睛發光的望著。急忙來搶，她卻敏捷的縮回去，他的手撲了一個空。

她嘻嘻的笑個不止，他也釋然的衷心裡發出微笑，祈求的伸著手；她不給他。

「你得給我跪下！」

他不覺的從沙發滑到地毯上了。

「馬伊的爾，給我罷！」

（一九三八年十二月十二日於白沙）

負傷的鳥

飄零的我，除了鄭躅君而外，從沒有一個愛我的朋友；但是他啊∣∣他是人間一個失望者，他的精神頹喪，他的身體擔著病傷；我為了不堪他這樣的衰弱下去，以至於死，所以同了許多同學，極力勸他歸去；總是這樣希望：以慈母的慰安，作他精神的治療；要知他是六年沒有歸去了。

從他離開了以後，我心總是不能放下，因為我的心每每不經不由的浮著這種可怕的念頭：『他或者永遠離了人間。』我何忍以此咒我愛友，我所願的是為他祝平安，無奈我的心竟為這種魔力所佔據了。只有憑綠衣的天使，為我傳遞不寧的心緒；由是，日日盼望著窵遠的回音，結果僅由小女郎，回我寥寥數言；雖然寥寥數言，已使我淒涼悵惘的心，失所依託。女郎的回書，今珍重的附在下面：

『我的哥哥，不幸被可怕的醫生探出他有了肺病，而且到了第三期，而且結了核，所以醫生不許他提筆作字。

『先生第一次信來時，他正被醫生診視；第二次信來時，醫生已將他應該禁止的種種，告訴他了；最後掛號信來時，哥哥便囑我將此情形達知。哥哥又在他箱底中取出一本硬面抄本，由他親自封好，叫我一併寄給你。

『先生，你既是哥的好朋友，還望不斷來些有趣味的信安慰他，免得他病中寂寞；這是我母親的意思，私自囑我附上的。』

她的信是先寄到，抄本是第二日寄來的；當我將緊密的包裹撕開以後，始知是一篇殘稿，是他的自敘，我的手即時顫動了！我努力的讀完了，我的心好像被推在萬丈的冰窖裡！

生便是這樣嗎？生便是這樣嗎？我想：倘然生命是無意的來到人間，倒沒話可說，不幸便了！倘或生命是為了罪惡而來到人間，依舊無話可說，反正不幸便了！如果生命是上帝鄭重的交給我們，那麼，為什麼又故意的這樣惡作劇？

朋友們啊，他是『負傷的鳥』，帶著箭，帶著痛，帶著血腥，向渺茫的天空，無力的飛去！究竟，還能夠這樣飛去嗎？∣∣

自敘中的『瑩姐』『是他的中表，特附注於此。

十，七，一九二三。青曲，誌於北京。

※※※

『唉唉，所謂人生是這樣一種卑下的散文，∣∣常常干涉我們的生活；我們向著遼遠的太空，莽蒼蒼的高處，剛剛作勢要飛，在這瞬間，便來打斷了我們的翅子了。』

我每每讀到這裡，我張皇的心萬起萬伏的，從沒有平靜過一次，雖然我未流過眼淚，但是我知道這不是淚的力量，便能夠將永遠不磨的佔有了胸中的積愫消滅了。

在黃昏的時候，痛苦的爪在我小小的方寸上抓得更加難過，慢慢的，狠深的，有好幾次，使我要瘋了！沒法將這不幸的時光磨去，只有擁著被勉強的酣臥，度過黃昏，度過黑暗，度過晨曦，一直待陽光在我的窗前頻頻的催我。

有時，我那不幸的朋友宜君帶瓶白酒來，我們相對的痛飲著，我們靜默的一言不發相對的痛飲著；我們不要下酒的肴菜，只要個人撫著自家的傷痕，與溫習著從前美麗的天國，這就是我們很豐盛的下酒物了。

哀傷的我，結果只得檢點行李歸去，這本是我六年以來幾番欲決定而未決定的，如今才算決定了；但是，如果不是愛我的朋友們幫助我下了決心，那我還是依舊的徘徊在這沙漠的北京城裡。

在大家送我到車站的時候，都似乎有了什麼不幸的事發生，但是不在眼前，而在將來的；因此，在車開始向牠前途趲奔的時候，都是用這種很含蓄的句子祝我：

『願將來平安的回到北京！』

我當時只泠冷的一笑謝了他們的好意。

六年沒有歸去，在我期待我生命的末日來到的時候，固然還是窵遠；但是偶然的想到慈母，又使我心要碎裂；終於遙遙的請她老人饒恕了，因為她的兒子只有孤單的一顆心啊。

我幾次的得到伊的消息，伊已成了嫁後的人了，要知我並不待人告訴我，這種悲劇早在我心中開演了！

伊嚴厲的父親將伊許給伊不認識的青年，伊是柔弱的女子，父親教伊這樣做，伊只得這樣做了；況且沒有母親的孩子，更沒有力量避卻不幸的命運。

在那次五月的夜裡，月為薄的白雲遮住，星在天空裡閃爍，風停止了它的工作，楊柳也住了它的擺動，一切都靜默了，惟遠處竹林裡傳來的鷓鴣啼聲，和似斷不斷的夜來香的幽意。

那時我倆坐在花園裡的石凳上，互相偎依著，低聲嗚咽，許久∣∣許久∣∣我鼓起氣力說：

『姐姐，我們永別了！』

『最好，這算我們最後的一面∣∣』伊終不能說下去。

這是我們祕密的最後的誓語了。

我們無力的依傍著，從石凳上站起，伊的散髮，印著淒愴的夜色；伊的淚痕，印著暗澹的月光，伊的顏色更慘然可怕。夜風忽然的起了，吹著伊的潔白的衫子，同淡藍的裙裾，更使伊不堪戰慄；我扶著伊，我們踏著月光，從已謝的紫藤花架下，慢慢的回到房裡。

第二天清晨，晨光將籠照大地的時候，母親起來了；伊忙著為我料理行李，招呼擔夫，送我從後門走了！叮嚀的囑咐：『平安的走罷，明年早些歸來，』在我走到看不見時，母親才悄悄的走進去。

那時母親的心裡，好像失卻什麼似的，所以也並未注意到在我家作客的伊，為什麼未送伊平日最親愛的弟弟。

驟然的歸來，母親自然歡喜，因為每當母親寫信催我回去的時候，我總用謊語搪塞了。

當我初看見了故鄉的田疇，故鄉的人家，雖然還是六年前的景緻，似乎已經有無數的變遷；遠遠的望見我家宅後的小山，同宅旁的楊槐，整齊的房宇隱隱的藏在叢林裡，我心狂跳了。

我走到門前的時候，我幾乎沒有勇氣進去，可巧十二歲的小弟弟站在門前，但他已不認識了哥哥，只大聲叫著：

『客來了！客來了！』

老僕從廳旁閃出，冷然的看了我，忽然狂喜起來：

『啊！原來大哥兒從北京回來了！』

他一面令擔夫將行李解下，一面同我往後屋去，一面又對小弟弟十分滿足的笑著說：

『客來了嗎？哥哥都不認識了！哈哈∣∣』

小弟弟很是驚慌了，他一對黑眼珠緊緊的看我，並且懷疑著，這就是連年流落在他鄉不歸的哥哥。

我握了他的手，我不知對他說什麼話好，但是他依然遲鈍而驚異的向我逼視。

母親聽著外面的喧聲，也知道了她留戀外鄉的孩子歸來了！她趕快走出時，我已到了她的面前，她極力的將我抱在懷裡，悲歡的眼淚，滴滴的淌在我的髮上。

沈默了許久，我的眼淚也不禁的落下。老僕也在那裡謹默的站著，於是母親叫他轉告廚子為我做飯，一面又令女僕為我送洗面水來。

忽然聽著高聲的女性的歡笑聲：

『哥哥回來了！』

原來妹妹從花園裡牽著弟弟跑進來，一面繼續的說：

『我正在花園裡坐在草地上，聽流鶯歌唱，看著那火一般的榴花。弟弟去了，說哥哥回來了，我不信，他說我冤枉他，幾乎氣得要哭了！』

弟弟這時也憨笑了。

我們一齊坐下，妹妹在我的對面，小弟弟倚在妹妹的身上，母親坐在上面藤椅上。

『路上走了幾天？』母親笑著問我：『走時很慌忙罷？為什麼也不先寄回一封信來呢？』

『在路上走了八天，動身的時候，倒發了一封信，大概郵局誤了，所以沒有收到。』

『一路還平安，沒有受了熱？』

『一路還平安，沒有受了熱。』我以同樣的話答母親。

『怪不得，我前些時作個夢，原來∣∣』母親很興奮的說。

『啊，不錯，應了，原來是為了哥哥回來的夢。』妹妹很快的接著說。

『什麼夢？母親夢了什麼夢？』我驚奇的問。

『現在母親可以不憂了。昨夜母親夢在海邊上，那時夕陽還未落盡，印在海水上都成了紅顏色，偶然在海無盡之前處，遠遠的來了一隻小帆船，在晚潮的波心中顛簸，有好幾次，船是要翻沒了；母親為了這不幸的船中人，非常的擔心，但是沒法去救，只得跪在海濤前，為船中人禱告。不多時，船脫了危險，漸漸的划到母親的前面，母親抬頭一看，原來是哥哥在那兒持著槳努力的向前進，而船中並無別的人，只孤單單的哥哥一個！母親彼時是昏過去了。哥哥下了船，將母親扶起，將母親喊醒，哥哥告訴她：「你的兒子回來了！」這時母親再看當前的海水，都成了濃血。這時母親哭醒了！於是在夜半起來，在觀世音的面前，在爹爹的靈案前，焚著香，跪在那兒禱告，一直到天亮。母親為了這夢憂慮，今天早飯同午飯，都無心吃。』

我聽了妹妹所說的，我的心異常的難受，但是還強力忍住。

我斜視著母親，她正微微的笑，雖然眼角還是帶著眼淚。

母親出去料理他們做飯，房中只我們弟妹三個。

妹妹還是從前少女般的活潑，身幹較從前高，可是較從前也清瘦得許多了。我還能記得，我離家時，她不過十一歲。

我看著妹妹，妹妹看著我，他是十分的注意，十分的驚奇，似乎在我身上發現了很大的疑問；我的心也極其震動，似乎森嚴的法官，高坐在法庭上審判我。

『你問他替我買了皮球麼？』弟弟推著妹妹說。

『怎麼！連哥哥也叫不好了？』妹妹驚異的說。

我同時笑了，但是心的深處，感到生疏的悲哀了！遂將弟弟牽在懷裹，向他說：

『球在箱子裡，等等拿給你。』

於是我同妹妹開始敘別後的契闊。

『真沒想到哥今年回來了，』妹妹笑著說。

『早該回來的。』我也笑著答伊。

『大前年北方打仗的時候，人都說北京毀掉了，母親想的死去活來，一直病了六個月。』

『哦∣∣』妹妹在我無意中給我以無上的驚懼。妹妹又繼續說下去：

『沒想到：前年奉直又開了戰，人的謠言更可怕。母親那時終日好像瘋了，飯也吃不下，說話也顛倒，家中一切事也無心料理。天天使人往鎮上買上海報，報到的時候，母親總是顫慄的、恐怖的撕開。看後，便哭泣；那時我們所有的安慰的語言，在母親面前都失了效用。』

『瑩姊雖然時常來，但是每次來時，多則不過三天便要歸去；因為在那時，伊家蠶事正忙，實是離不得，再者伊還有了小孩∣∣』

『啊！瑩姊有了小孩，哥還不知罷？』妹妹猛然想起我是不知伊有了小孩，所以這樣說。

這時我早已呆了！

『是的，我是不知道，但還有什麼希奇呢？』我冷然的說。

妹妹聽了我的答話，很突然，伊也不自然的笑著說：

『是啊，這本不算希奇。』

『母親究竟是怎樣呢？』我實在有些不耐煩，終於忍不住向妹妹這樣請求。

『是啊，等我慢慢的說，哥真性急。

『那時白髮的舅舅天天來，來時總說北京有他的朋友來信，說北京平安得很，他們打仗是在城外。舅舅一面還罵報紙上的消息不真實，說謊，騙人的。母親信以為真，也很放心，雖然這不過是使母親暫時忘卻罷了。

『偶然又觸動了母親的心，母親仍然是放聲的哭，舅舅雖然是那樣說，但是伊又不相信，還憤憤的說：「你的朋友，不會有信來，我知道，打仗的時候，誰能替你送信？不然，他自己應該有信來的。」』

妹妹的聲音，愈說愈低微，我的心也隱隱的痛起來了。

在戰亂的時候，母親這樣的想念我，那些沙場上戰士的母親們，又是如何悲慘的景況，哀痛的懷念她們的孩子。

妹妹剛要往下說，母親己來到了院中，於是停住了。弟弟趕快跑到門外迎母親。

『媽媽，妹同哥說得正難過呢。』

『難過什麼？哥哥回來了，應該好好的快樂。』母親微笑著對妹妹說。

母親所需要的，失去的鳥兒回來了；其餘的一切，都可饒恕了。

這時，黑暗層層的躲到房中，天色已到了黃昏。

我們用了晚飯，齊到院中納涼，房中是很悶熱的，在四月底的天氣，弟弟此時已經睡去，因為白天玩乏了。

『為什麼這樣的不能吃飯，在路上受了風塵了吧？』母親問。

『是啊，在途中過了八天，風塵是免不了的。』

『六年沒有見你，為什麼這樣的瘦弱下去，焦黃著臉，又咳嗽呢？』母親說到這裡，聲音已經不自然了。

『媽媽，瑩姊還不知道哥回來呢！』聰明的妹子，故意的打斷了母親的話。

『啊，不錯，躅兒你知道你的瑩姊嫁後，她倆感情很好，你毅哥的性情柔和，人品也很好。』

『瑩姊多福呢。』我說。

『但是你∣∣你自己怎樣打算呢？』母親突然的說。『雖然父親死時，叫我什麼都隨你，但我這老年的心，總是放不下∣∣』

『媽媽，我們敘敘別的∣∣』

『是啊，我們敘敘別的，媽媽。』妹妹用手推著媽媽說。

我這時候，一句話也說不出，只有靜默的等待媽媽饒恕。可是我的神經，驟然朦朧，似乎墜在波濤洶湧的海心，緊閉著眼，在那裡起伏的簸蕩。對面坐著的媽媽，對面坐著的妹妹，我昏瞶著已不能認識，只見一堆堆的凶惡的波浪，向我衝來。我的身子，傾欹不能自止，又好似酒醉了的泥人。

我幾乎一切不省識的要昏倒在地上。

『打盹吧，哥哥？』

『不∣∣不是的。』我陡然清醒起來。『我並不疲倦。』

『疲乏了，睡罷。』母親可憐的神情說著。

『我實在不覺乏，還是談談好。』

母親很後悔剛才所說，無端引起伊不幸的孩子的悲緒，但是想急忙的掩飾，已不能夠。如果在月光之下，母親慘白的面孔上，定浮著可怕的淚痕呢。

這時，滿天狡獪的閃灼的光中，忽然流星飛過，同時似乎告訴我們，人生不過是這樣的一瞬。

終於，依著妹妹的提議，且回到房中睡去。

憂心的在床上輾轉，終不能入到夢鄉！雖然覺得夜已深，並且身子十分疲乏。

誰用無情的黑幔，將我同母親隔開了？我想只有魔的句子，魔的可怕的句子，這樣的向我們詛咒，這樣的將我們隔開了。可憐啊，我是弱者，我無力量，能夠將這沉重的黑幔徐徐的移動。

母親在黑幔中抑鬱的心情，我不能知道，或者我能想像；但是我恐怖得很：每每觸動這種想像的時候，我的心便冰冷下去。

『衰弱的身子，憂患疾病慢慢的欺負著，人間即或不辭謝我，但是我還能為人間作些什麼事麼？∣∣』

唉，唉，這深深的太息，是從那兒來的？但是，的確是母親的聲音！夢嗎？不是的，分明是在深夜。

我悵惘，我的心失卻了主宰。

房中為什麼光明，原來東方的曙光重新來到了大地。哦，那不是母親嗎？我要跑到伊的面前跪下，但是我怕∣∣我怕驚動了母親。終於我輕步到了母親的背面，恭謹的跪下。

『母親為什麼在這兒低聲嗚咽？』我驚慌的叫喊起來。

一瞥的時候，光明又成了黑暗，可是母親也離開了。天剛才不是亮了嗎？不是，分明是在深夜。

我的心能夠再平靜下去一次？∣∣

帝能給我力，魔能給我力，我都誠懇的納受，只要能夠催眠我。

哦！帝嗎？原來是父親！在那金光燦爛的神光裡，披著蒼然的長髮，寬大的袍服，莊嚴不過的，慈惠不過的，姍姍的來到我的面前。

我實在不能夠支持了我的乏倦，只有在床上伏枕禱祝。

『帝∣∣慈愛的父，恕我不能吻你的足，恕我不能吻你的手，恕我不能吻你的唇。我是小鳥，受傷的可憐的小鳥兒！我徬徨於寂寞的黃昏，我失望於深默的黑夜，我是中了無名的神箭，打斷了我的翅子，我是受傷的可憐的小鳥兒，我是到了我的最後的途路！帝∣∣慈愛的父，在這最後裁判的時候，也該稍稍的憐憫罷？

『我的以前，我願全副的忘卻；我的將來，我願儘量的捐棄。方寸的花瓣，我已撕碎了，群星的引誘，我已謝絕了；一切∣∣一切只要離開我，我都願意！帝∣∣慈愛的父，在這最後裁判的時候，也該稍稍的憐憫罷？

『人間的甜蜜，我不能嘗，因為我的唇被梅子的酸汁濕透了；但是我也不願去嘗，反正有了梅子，使咀嚼不空閒便夠了！雖然，我還不相信：這種人生卑下的散文，是誰舖開了罪惡的紙，在那兒寫下，當元始的時候？

『如果是帝∣∣慈愛的父，命定了你的孩子應該這樣做，那末，還有什麼說的，還哀哀的要求憐憫？今後，我當努力，努力愛護我的箭，努力愛護我的傷處∣∣』

我微微的昂頭，緊緊的逼視帝，他在那兒含淚的對我微笑。並且帶著悲慘可憐的神情對著我，我也再忍不住流下眼淚了。

神光漸漸的朦糊，他的顏色也漸漸的看不清楚；剎那間的變換，晨曦從窗外進來代替了我眼前的幻象。

從此，我自誓，我堅決的自誓，我情願帶著傷在死的掙扎中，努力愛護我的箭。因為我知道了，在我生命開始來到人間的時候，同時便領受了一支箭，一支毒的箭！將來，我再回到帝的前面，再恭敬的還他！這∣∣這就是我的力量，也就是我的義務了！

趁光明開始，人們還在夢中的時候，我起床，我輕輕的出了廊台，溜到大門，將門開開，跑到稻場，對著太陽的家鄉∣∣雖然太陽還未出山∣∣消散我數年來心境中徬徨抑鬱的積愫。

東方的白光，一道道的染了紫色，一道道的又變了紅色，越發紅起來了，似乎彩雲朵朵正在為大地光明之王預備鸞駕。

太陽雍容的來到了大地，可是披看紅袍∣∣血一樣的，東方漲滿了紅光，同光明來到人間的，原來是殷紅的血！

我知道：在我們鼓著翅子向蒼莽莽的高處橫飛的時候，應該染著血腥。

雖然我現在的傷處∣∣血的傷處，但是還不能算。我更知道：我所有的箭，是充滿了血腥的一支箭。

大地上的顏色，新鮮了許多；我不快樂的心，也無形的輕鬆了許多。

遠遠的稻田，新綠的秧針，一行一行的，齊整的排列著，晨風一過，便成美妙的浪波。堤邊的小草，矮而小的銀槐，牠們都滿戴著露水。

雲雀同晨鴉成隊的在天空飛來飛去，高唱著光明之歌；綠樹叢中的蟬聲，早已『支支∣∣』的叫了。

一眼望不斷的邊際，只是一色青意，在晨光的煙霧裡。

隱隱的在前面的大路上，有運穀的，有擔桃的，有提著小籃的兒童，有扶著杖駝著背的老人，他們都往鎮上去。在無限的時間裡，這無量的短小的生命，在那兒蠢蠢的活動。

我慚愧的想到：倘若我，用了理智的劍，將靈根割斷了，隨著芸芸眾生，在這剎那的時間，在這無力的臂膀上，負著不能不往前曳的重擔，雖然這是不幸，或者尚有真確的人生的意義。

這時我緩緩的在稻場上散步，心境極其安寧，好像一切都認識了得到解脫了。

老僕已經起來，忽然看見大門開著，很驚異的跑到大門外，才知我是老早起來了。

他歡喜著到我面前，臉還未洗，眼尚不能痛快的睜開，額前的皺紋，帶著絲絲的灰痕。

『大哥兒為什麼老早就起來了？』

『家鄉的風景，是有好幾年沒見面了，所以很高興起早些，來親熱一下子。』

『城裡慣了，想下鄉來，哈∣∣哈∣∣大哥兒真有心，』他真誠的笑著說。

我報他一笑，我剛要問他鄉中的鄰居有否變故，不意他突然的吃吃的問我：

『聽說∣∣大哥兒在外∣∣有了∣∣婚∣∣是嗎？』

『哦∣∣沒有這回事，你聽誰說的？這是說謊！』

母親起來了，他來到大門，藹然的笑著招我。

『昨晚又乏又睡得遲，今天為什麼老早就起來了？』

我未及回答母親，笑著到母親面前，一齊往屋裡去。

近日心境雖然很安寧，只是親愛的母親，總是在歡愛中，為我憂傷，我也不知我當怎樣慰安我的老母∣∣

昨晚到母親房中去，剛要進去的時候，忽然聽見妹妹在裡面說：

『是的啊，哥哥也不知為什麼這樣頹喪，好像有了很重的病似的。』

原來母親同妹妹關於我的談話。母親見我無意的來到，很侷促的，使我更不安；妹妹平常能說能笑，不知這時為什麼一句話也不能說出。我不敢逼視母親，因為母親眼中正含著清淚。昏暗的燈光，反照出母親眼簾上的淚花。

今日清晨，我還未起床的時候，∣∣雖然我是早已醒了；因為從來我在夜中是不能安息的，為了咳，為了心緒紛亂，不得不睜著眼對著靜寂的黑暗的虛空，等候著陽光來主宰大地∣∣這時，我聽見老僕同廚子談話：

『阿三，你早點替我做飯，我要到吳莊去！』

『舅爺那兒去麼？』

『是的，主母叫的。』

『有什麼事？』

『大概為了大哥兒的病！』

『病？』廚子很驚奇的說。『啊！不錯！是的！大哥兒實在有病，從前多年少，現在居然老相了！瘦長，焦黃，總是咳嗽；整天也不說話，拉著亂頭髮，近視著眼，只是拚命看書∣∣說句不好的話，他實在像一個囚犯∣∣』

『喂，不要亂談，倘若主母起來，聽著了！』老僕用極緊促的話說。『告訴你：主母每晚當大哥兒睡了的時候，便躲在他的窗外私自偷聽，伊聽見大哥兒終夜咳嗽，太息，說夢話，伊老人家總是暗自流淚。∣∣』

我偶然聽了，不禁悽然流下眼淚，臥在床上啜泣。噫！阿母的心啊∣∣

我知道我的肺病，越發厲害了；因為我覺到我自身體在中午與午夜的時候，發燒得好像在火坑中似的；肺呢，時時的隱痛；我所以未告阿母的，也是為了∣∣

但是，現在∣∣終於∣∣將阿母的心∣∣推葬在大海裡了！∣∣

後記

人總有些意外的事，沒想到我二十多歲時寫的短篇小說，居然又輯印出來。近年友人要將我發表過較有學術性的論文，輯印成冊，我都謝了，以為無此必要；而過了幾乎半世紀的舊作，反而不得不印出來。

先是香港劉以鬯從舊刊物輯得十二篇，在「明報月刊」上作文介紹，友人拿給我看，才知道竟有此事。接著柯慶明轉達白先勇的意思，希望印出來，以鬯、先勇都是名小說家，既然認為值得印出，只好答應了。至於交誰印，誰又願印，我都茫然。幾天後，遠景出版社發行人沈登恩竟將小說拿來，要我先看看，說先在「現代文學」上發表，然後印成單行本。

此十二篇中的前十篇，是在北平寫的，並曾編成集子名作「地之子」的，早就絕版了，後兩篇「大時代的小故事」及「電報」是抗戰中重慶友人編雜誌逼出來的。其十篇中的九篇都是以我的故鄉為題材的，還保留了些鄉土的語言。這次讀過後，使我有隔世感的鄉土情分，又悽然的起伏在我的心中。

最近無意中翻舊的東方雜誌，居然發現廿一卷十四期我用「青曲」筆名寫的「負傷的鳥」，昔年編小說集也沒有收進去，早經棄置了。回想五四後的青年，感於朦朧的愛情，踏空的現實，閃灼的光明又捉摸不住，於是沉鬱、絕望，如本篇主人終於走向死亡，這樣周圍於我左右的朋輩，最為習見的。我寫此篇於一九二三年，是我最早的一篇，因此也就附在這集子的後面。

至於未曾見過面隔海的劉以鬯先生勤為搜輯，先勇、登恩又熱心為之印出，都使我非常感動而且感謝的。

封面是洪素麗的木刻，是她從美國寄給我的新年禮物，現在用來作我這小書的封面，我想她會高興的。

臺靜農於臺北龍坡里九鄰

六十九年一月二十一日

Table of Contents

臺靜農的短篇小說 劉以鬯

天二哥

吳老爹

紅燈

棄嬰

燭焰

苦杯

兒子

拜堂

為彼祈求

新墳

蚯蚓們

負傷者

大時代的小故事

電報

負傷的鳥

後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