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世同堂》老舍

《二○○五年一月十五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序幕

假若諸事都能「照計而行」，則此書的組織將是：

一、段——一百段。每段約有萬字，所以

二、字——共百萬字。

三、部——三部。第一部容納三十四段，二部三部各三十三段，共百段。

本來無須分部，因為故事是緊緊相連的一串，而不是可以分成三個獨立單位的「三部曲」。不過，為了發表與出書的便利，就不能不在適當的地方畫上條紅線兒，以清眉目。因此，也就勉強的加上三個副標題，曰《惶惑》，《偷生》，與《饑荒》。將來，全部寫完，印成藍帶布套的繡像本的時候，這三個副標題，就會失蹤了的。

現在是隨寫隨出，寫到夠十五萬字左右，即出一本，故三部各有兩本，全套共六本。不過，到出第二本的時候，也許就把第一本也放在裡面，在《惶惑》之下，成為《四世同堂》的第一部，而後，第二部，第三部，也許照方炮製，直到全套出來，再另行設計，看是用石印好還是刻木版好；此係後話。暫時且不必多去操心。

設計寫此書時，頗有雄心。可是執行起來，精神上，物質上，身體上，都有苦痛，我不敢保險能把他寫完。即使幸而能寫完，好不好還是另一問題。在這年月而要安心寫百萬字的長篇，簡直有點不知好歹。算了吧，不再說什麼了！三十四年四月一日，在打擺子中。

第一部：惶惑 第一章

第一部：惶惑

第一章

祁老太爺什麼也不怕，只怕慶不了八十大壽。在他的壯年，他親眼看見八國聯軍怎樣攻進北京城。後來，他看見了清朝的皇帝怎樣退位，和接續不斷的內戰；一會兒九城的城門緊閉，槍聲與炮聲日夜不絕；一會兒城門開了，馬路上又飛馳著得勝的軍閥的高車大馬。戰爭沒有嚇倒他，和平使他高興。逢節他要過節，遇年他要祭祖，他是個安分守己的公民，只求消消停停的過著不至於愁吃愁穿的日子。即使趕上兵荒馬亂，他也自有辦法：最值得說的是他的家裡老存著全家夠吃三個月的糧食與鹹菜。這樣，即使炮彈在空中飛，兵在街上亂跑，他也會關上大門，再用裝滿石頭的破缸頂上，便足以消災避難。

為什麼祁老太爺只預備三個月的糧食與鹹菜呢？這是因為在他的心理上，他總以為北平是天底下最可靠的大城，不管有什麼災難，到三個月必定災消難滿，而後諸事大吉。北平的災難恰似一個人免不了有些頭疼腦熱，過幾天自然會好了的。不信，你看吧，祁老太爺會屈指算計：直皖戰爭有幾個月？直奉戰爭又有好久？啊！聽我的，咱們北平的災難過不去三個月！

七七抗戰那一年，祁老太爺已經七十五歲。對家務，他早已不再操心。他現在的重要工作是澆澆院中的盆花，說說老年間的故事，給籠中的小黃鳥添食換水，和攜著重孫子孫女極慢極慢的去逛大街和護國寺。可是，蘆溝橋的炮聲一響，他老人家便沒法不稍微操點心了，誰教他是四世同堂的老太爺呢。

兒子已經是過了五十歲的人，而兒媳的身體又老那麼病病歪歪的，所以祁老太爺把長孫媳婦叫過來。老人家最喜歡長孫媳婦，因為第一，她已給祁家生了兒女，教他老人家有了重孫子孫女；第二，她既會持家，又懂得規矩，一點也不像二孫媳婦那樣把頭髮燙得爛雞窩似的，看著心裡就鬧得慌；第三，兒子不常住在家裡，媳婦又多病，所以事實上是長孫與長孫媳婦當家，而長孫終日在外教書，晚上還要預備功課與改卷子，那麼一家十口的衣食茶水，與親友鄰居的慶弔交際，便差不多都由長孫媳婦一手操持了；這不是件很容易的事，所以老人天公地道的得偏疼點她。還有，老人自幼長在北平，耳習目染的和旗籍人學了許多規矩禮路：兒媳婦見了公公，當然要垂手侍立。可是，兒媳婦既是五十多歲的人，身上又經常的鬧著點病；老人若不教她垂手侍立吧，便破壞了家規；教她立規矩吧，又於心不忍，所以不如乾脆和長孫媳婦商議商議家中的大事。祁老人的背雖然有點彎，可是全家還屬他的身量最高。在壯年的時候，他到處都被叫作「祁大個子」。高身量，長臉，他本應當很有威嚴，可是他的眼睛太小，一笑便變成一條縫子，於是人們只看見他的高大的身軀，而覺不出什麼特別可敬畏的地方來。到了老年，他倒變得好看了一些：黃暗的臉，雪白的鬚眉，眼角腮旁全皺出永遠含笑的紋溜；小眼深深的藏在笑紋與白眉中，看去總是笑瞇瞇的顯出和善；在他真發笑的時候，他的小眼放出一點點光，倒好像是有無限的智慧而不肯一下子全放出來似的。

把長孫媳婦叫來，老人用小鬍梳輕輕的梳著白鬚，半天沒有出聲。老人在幼年只讀過三本小書與六言雜字；少年與壯年吃盡苦處，獨力置買了房子，成了家。他的兒子也只在私塾讀過三年書，就去學徒；直到了孫輩，才受了風氣的推移，而去入大學讀書。現在，他是老太爺，可是他總覺得學問既不及兒子——兒子到如今還能背誦上下《論語》，而且寫一筆被算命先生推獎的好字——更不及孫子，而很怕他們看不起他。因此，他對晚輩說話的時候總是先楞一會兒，表示自己很會思想。對長孫媳婦，他本來無須這樣，因為她識字並不多，而且一天到晚嘴中不是叫孩子，便是談論油鹽醬醋。不過，日久天長，他已養成了這個習慣，也就只好教孫媳婦多站一會兒了。

長孫媳婦沒入過學校，所以沒有學名。出嫁以後，才由她的丈夫像贈送博士學位似的送給她一個名字——韻梅。韻梅兩個字彷彿不甚走運，始終沒能在祁家通行得開。公婆和老太爺自然沒有喊她名字的習慣與必要，別人呢又覺得她只是個主婦，和「韻」與「梅」似乎都沒多少關係。況且，老太爺以為「韻梅」和「運煤」既然同音，也就應該同一個意思，「好嗎，她一天忙到晚，你們還忍心教她去運煤嗎？」這樣一來，連她的丈夫也不好意思叫她了，於是她除了「大嫂」「媽媽」等應得的稱呼外，便成了「小順兒的媽」；小順兒是她的小男孩。

小順兒的媽長得不難看，中等身材，圓臉，兩隻又大又水靈的眼睛。她走路，說話，吃飯，作事，都是快的，可是快得並不發慌。她梳頭洗臉擦粉也全是快的，所以有時候碰巧了把粉擦得很勻，她就好看一些；有時候沒有擦勻，她就不大順眼。當她沒有把粉擦好而被人家嘲笑的時候，她仍舊一點也不發急，而隨著人家笑自己。她是天生的好脾氣。

祁老人把白鬚梳夠，又用手掌輕輕擦了兩把，才對小順兒的媽說：

「咱們的糧食還有多少啊？」

小順兒的媽的又大又水靈的眼很快的轉動了兩下，已經猜到老太爺的心意。很脆很快的，她回答：「還夠吃三個月的呢！」

其實，家中的糧食並沒有那麼多。她不願因說了實話，而惹起老人的囉嗦。對老人和兒童，她很會運用善意的欺騙。「鹹菜呢？」老人提出第二個重要事項來。

她回答的更快當：「也夠吃的！乾疙疸，老鹹蘿蔔，全還有呢！」她知道，即使老人真的要親自點驗，她也能馬上去買些來。

「好！」老人滿意了。有了三個月的糧食與鹹菜，就是天塌下來，祁家也會抵抗的。可是老人並不想就這麼結束了關切，他必須給長孫媳婦說明白了其中的道理：「日本鬼子又鬧事哪！哼！鬧去吧！庚子年，八國聯軍打進了北京城，連皇上都跑了，也沒把我的腦袋掰了去呀！八國都不行，單是幾個日本小鬼還能有什麼蹦兒？咱們這是寶地，多大的亂子也過不去三個月！咱們可也別太粗心大膽，起碼得有窩頭和鹹菜吃！」

老人說一句，小順兒的媽點一次頭，或說一聲「是」。老人的話，她已經聽過起碼有五十次，但是還當作新的聽。老人一見有人欣賞自己的話，不由的提高了一點嗓音，以便增高感動的力量：

「你公公，別看他五十多了，論操持家務還差得多呢！你婆婆，簡直是個病包兒，你跟她商量點事兒，她光會哼哼！這一家，我告訴你，就仗著你跟我！咱們倆要是不操心，一家子連褲子都穿不上！你信不信？」

小順兒的媽不好意思說「信」，也不好意思說「不信」，只好低著眼皮笑了一下。

「瑞宣還沒回來哪？」老人問。瑞宣是他的長孫。「他今天有四五堂功課呢。」她回答。

「哼！開了炮，還不快快的回來！瑞豐和他的那個瘋娘們呢？」老人問的是二孫和二孫媳婦——那個把頭髮燙成雞窩似的婦人。

「他們倆——」她不知道怎樣回答好。

「年輕輕的公母倆，老是蜜裡調油，一時一刻也離不開，真也不怕人家笑話！」

小順兒的媽笑了一下：「這早晚的年輕夫妻都是那個樣兒！」

「我就看不下去！」老人斬釘截鐵的說。「都是你婆婆寵得她！我沒看見過，一個年輕輕的婦道一天老長在北海，東安市場和——什麼電影園來著？」

「我也說不上來！」她真說不上來，因為她幾乎永遠沒有看電影去的機會。

「小三兒呢？」小三兒是瑞全，因為還沒有結婚，所以老人還叫他小三兒；事實上，他已快在大學畢業了。

「老三帶著妞子出去了。」妞子是小順兒的妹妹。「他怎麼不上學呢？」

「老三剛才跟我講了好大半天，說咱們要再不打日本，連北平都要保不住！」小順兒的媽說得很快，可是也很清楚。「說的時候，他把臉都氣紅了，又是搓拳，又是磨掌的！我就直勸他，反正咱們姓祁的人沒得罪東洋人，他們一定不能欺侮到咱們頭上來！我是好意這麼跟他說，好教他消消氣；喝，哪知道他跟我瞪了眼，好像我和日本人串通一氣似的！我不敢再言語了，他氣哼哼的扯起妞子就出去了！您瞧，我招了誰啦？」

老人楞了一小會兒，然後感慨著說：「我很不放心小三兒，怕他早晚要惹出禍來！」

正說到這裡，院裡小順兒撒嬌的喊著：「爺爺！爺爺！你回來啦？給我買桃子來沒有？怎麼，沒有？連一個也沒有？爺爺你真沒出息！」

小順兒的媽在屋中答了言：「順兒！不准和爺爺訕臉！再胡說，我就打你去！」

小順兒不再出聲，爺爺走了進來。小順兒的媽趕緊去倒茶。爺爺（祁天祐）是位五十多歲的黑鬍子小老頭兒。中等身材，相當的富泰，圓臉，重眉毛，大眼睛，頭髮和鬍子都很重很黑，很配作個體面的舖店的掌櫃的——事實上，他現在確是一家三間門面的布舖掌櫃。他的腳步很重，每走一步，他的臉上的肉就顫動一下。作慣了生意，他的臉上永遠是一團和氣，鼻子上幾乎老擰起一旋笑紋。今天，他的神氣可有些不對。他還要勉強的笑，可是眼睛裡並沒有笑時那點光，鼻子上的一旋笑紋也好像不能擰緊；笑的時候，他幾乎不敢大大方方的抬起頭來。

「怎樣？老大！」祁老太爺用手指輕輕的抓著白鬍子，就手兒看了看兒子的黑鬍子，心中不知怎的有點不安似的。

黑鬍子小老頭很不自然的坐下，好像白鬍子老頭給了他一些什麼精神上的壓迫。看了父親一眼，他低下頭去，低聲的說：

「時局不大好呢！」

「打得起來嗎？」小順兒的媽以長媳的資格大膽的問。「人心很不安呢！」

祁老人慢慢的立起來：「小順兒的媽，把頂大門的破缸預備好！」

第二章

祁家的房子坐落在西城護國寺附近的「小羊圈」。說不定，這個地方在當初或者真是個羊圈，因為它不像一般的北平的胡同那樣直直的，或略微有一兩個彎兒，而是頗像一個葫蘆。通到西大街去的是葫蘆的嘴和脖子，很細很長，而且很髒。葫蘆的嘴是那麼窄小，人們若不留心細找，或向郵差打聽，便很容易忽略過去。進了葫蘆脖子，看見了牆根堆著的垃圾，你才敢放膽往裡面走，像哥侖布看到海上有漂浮著的東西才敢更向前進那樣。走了幾十步，忽然眼一明，你看見了葫蘆的胸：一個東西有四十步，南北有三十步長的圓圈，中間有兩棵大槐樹，四圍有六七家人家。再往前走，又是一個小巷——葫蘆的腰。穿過「腰」，又是一塊空地，比「胸」大著兩三倍，這便是葫蘆肚兒了。「胸」和「肚」大概就是羊圈吧？這還待歷史家去考查一番，而後才能斷定。

祁家的房便是在葫蘆胸裡。街門朝西，斜對著一棵大槐樹。在當初，祁老人選購房子的時候，房子的地位決定了他的去取。他愛這個地方。胡同口是那麼狹窄不惹人注意，使他覺到安全；而葫蘆胸裡有六七家人家，又使他覺到溫暖。門外呢，兩株大槐下可供孩子們玩耍，既無車馬，又有槐豆槐花與槐蟲可以當作兒童的玩具。同時，地點雖是陋巷，而西通大街，背後是護國寺——每逢七八兩日有廟會——買東西不算不方便。所以，他決定買下那所房。

房子的本身可不很高明。第一，它沒有格局。院子是東西長而南北短的一個長條，所以南北房不能相對；假若相對起來，院子便被擠成一條縫，而頗像輪船上房艙中間的走道了。南房兩間，因此，是緊靠著街門，而北房五間面對著南院牆。兩間東房是院子的東盡頭；東房北邊有塊小空地，是廁所。南院牆外是一家老香燭店的曬佛香的場院，有幾株柳樹。幸而有這幾株樹，否則祁家的南牆外便什麼也沒有，倒好像是火車站上的房子，出了門便是野地了。第二，房子蓋得不甚結實。除了北房的木料還說得過去，其餘的簡直沒有值得誇讚的地方。在祁老人手裡，南房的山牆與東房的後牆便塌倒過兩次以上，而界牆的——都是碎磚頭砌的——坍倒是每年雨季所必不能免的。院中是一墁土地，沒有甬路；每逢雨季，院中的存水就能有一尺多深，出入都須打赤腳。

祁老人可是十分喜愛這所房。主要的原因是，這是他自己置買的產業，不論格局與建築怎樣不好，也值得自傲。其次，自從他有了這所房，他的人口便有增無減，到今天已是四世同堂！這裡的風水一定是很好！在長孫瑞宣結婚的時候，全部房屋都徹底的翻蓋了一次。這次是祁天祐出的力——他想把父親置買的產業變成一座足以傳世的堡壘，好上足以對得起老人，下對得起兒孫。木料糟了的一概撤換，碎磚都換上整磚，而且見木頭的地方全上了油漆。經這一修改，這所房子雖然在格局上仍然有欠體面，可是在實質上卻成了小羊圈數一數二的好房子。祁老人看著新房，滿意的歎了口氣。到他作過六十整壽，決定退休以後，他的勞作便都放在美化這所院子上。在南牆根，他逐漸的給種上秋海棠，玉簪花，繡球，和虎耳草。院中間，他養著四大盆石榴，兩盆夾竹桃，和許多不須費力而能開花的小植物。在南房前面，他還種了兩株棗樹，一株結的是大白棗，一株結的是甜酸的「蓮蓬子兒」。

看著自己的房，自己的兒孫，和手植的花草，祁老人覺得自己的一世勞碌並沒有虛擲。北平城是不朽之城，他的房子也是永世不朽的房子。

現在，天祐老夫婦帶著小順兒住南屋。五間北房呢，中間作客廳；客廳裡東西各有一個小門，通到瑞宣與瑞豐的臥室；盡東頭的和盡西頭的一間，都另開屋門，東頭是瑞全的，西頭是祁老太爺的臥室。東屋作廚房，並堆存糧米，煤球，柴火；冬天，也收藏石榴樹和夾竹桃什麼的。當初，在他買過這所房子來的時候，他須把東屋和南屋都租出去，才能顯著院內不太空虛；今天，他自己的兒孫都快住不下了。屋子都住滿了自家的人，老者的心裡也就充滿了歡喜。他像一株老樹，在院裡生滿了枝條，每一條枝上的花葉都是由他生出去的！

在胡同裡，他也感到得意。四五十年來，他老住在這裡，而鄰居們總是今天搬來，明天搬走，能一氣住到十年二十年的就少少的。他們生，他們死，他們興旺，他們衰落，只有祁老人獨自在這裡生了根。因家道興旺而離開這陋巷的，他不去巴結；因家道衰落而連這陋巷也住不下去的，他也無力去救濟；他只知道自己老在這裡不動，漸漸的變成全胡同的老太爺。新搬來的人家，必定先到他這裡來拜街坊；鄰居有婚喪事設宴，他必坐首席；他是這一帶的老人星，代表著人口昌旺，與家道興隆！

在得意裡，他可不敢妄想。他只希望能在自己的長條院子裡搭起喜棚，慶祝八十整壽。八十歲以後的事，他不願去想；假若老天教他活下去呢，很好；老天若收回他去呢，他閉眼就走，教子孫們穿著白孝把他送出城門去！在葫蘆胸裡，路西有一個門，已經堵死。路南有兩個門，都是清水脊門樓，房子相當的整齊。路北有兩個門，院子都不大，可都住著三四家人家。假若路南是貴人區，路北便是貧民區。路東有三個門，盡南頭的便是祁宅。與祁家一牆之隔的院子也是個長條兒，住著三家子人。再過去，還有一家，裡外兩個院子，有二十多間房，住著至少有七八家子，而且人品很不齊。這可以算作個大雜院。祁老太爺不大看得起這個院子，所以拿那院子的人並不當作街坊看待；為掩飾真正的理由，他總說那個院子只有少一半在「胸」裡，而多一半在葫蘆腰裡，所以不能算作近鄰，倒好像「胸」與「腰」相隔有十幾里路似的。

把大雜院除外，祁老人對其餘的五個院子的看待也有等級。最被他重視的是由西數第一個——門牌一號——路南的門。這個門裡住著一家姓錢的，他們搬走過一次，可是不久又搬了回來，前後在這裡已住過十五六年。錢老夫婦和天祐同輩，他的兩個少爺都和瑞宣同過學。現在，大少爺已結了婚，二少爺也定了婚而還未娶。在一般人眼中，錢家的人都有點奇怪。他們對人，無論是誰，都極有禮貌，可是也都保持著個相當的距離，好像對誰都看得起，又都看不起。他們一家人的服裝都永遠落後十年，或二十年，到如今，錢老先生到冬天還戴紅呢子大風帽。他家的婦女似乎永遠不出大門一步；遇必要的時候，她們必須在門口買點針線或青菜什麼的，也只把門開開一點縫子，彷彿怕走漏了門中什麼秘密似的。他們的男人雖然也和別家的一樣出來進去，可是他們的行動都像極留著神，好使別人莫測高深。錢老先生沒有作事，很少出門；只有在他臉上有點酒意的時候，才穿著古老的衣服在門口立一會兒，仰頭看著槐花，或向兒童們笑一笑。他們的家境如何？他們有什麼人生的樂趣？有什麼生活上的痛苦？都沒有人知道。他們的院子裡幾乎永遠沒有任何響動。遇上胡同裡有什麼娶親的，出殯的，或是來了跑旱船或耍猴子的，大家都出來看看熱鬧，只有錢家的門照舊關得嚴嚴的。他們不像是過日子，而倒像終年的躲債或避難呢。

在全胡同裡，只有祁老人和瑞宣常到錢家來，知道一些錢家的「秘密」。其實，錢家並沒有什麼秘密。祁老人心中很明白這個，但是不願對別人說。這樣，他就彷彿有一種替錢家保守秘密的責任似的，而增高了自己的身份。

錢家的院子不大，而滿種著花。祁老人的花苗花種就有許多是由這裡得來的。錢老先生的屋裡，除了鮮花，便是舊書與破字畫。他的每天的工作便是澆花，看書，畫畫，和吟詩。到特別高興的時候，他才喝兩盅自己泡的茵陳酒。錢老先生是個詩人。他的詩不給別人看，而只供他自己吟味。他的生活是按照著他的理想安排的，並不管行得通行不通。他有時候挨餓，挨餓他也不出一聲。他的大少爺在中學教幾點鐘書，在趣味上也頗有父風。二少爺是這一家中最沒有詩意的，他開駛汽車。錢老先生決不反對兒子去開汽車，而只不喜聞兒子身上的汽油味；因此，二少爺不大回家來，雖然並沒有因汽油味和父親犯了什麼意見。至於錢家的婦女，她們並不是因為男子專制而不出大門，而倒是為了服裝太舊，自慚形穢。錢先生與兒子絕對不是肯壓迫任何人的人，可是他們的金錢能力與生活的趣味使他們毫不注意到服裝上來，於是家中的婦女也就只好深藏簡出的不出去多暴露自己的缺陷。

在祁老人與錢先生的交往中，祁老人老來看錢先生，而錢先生絕對不到祁家去。假若祁老人帶來一瓶酒，送給錢先生，錢先生必定馬上派兒子送來比一瓶酒貴著兩三倍的一些禮物；他永遠不白受人家的東西。他的手中永遠沒有寬裕過，因為他永遠不算賬，不記賬。有錢他就花掉，沒錢他會愣著想詩。他的大少爺也有這樣的脾氣。他寧可多在家中練習幾點鐘的畫，而不肯去多教幾點鐘的書，增加一點收入。

論性格，論學識，論趣味，祁老人都沒有和錢先生成為好友的可能。可是，他們居然成了好朋友。在祁老人呢，他，第一，需要個年老的朋友，好有個地方去播放他的陳穀子爛芝麻。第二，他佩服錢老人的學問和人品。在錢先生呢，他一輩子不肯去巴結任何人，但是有願與他來往的，他就不便拒絕。他非常的清高，可並沒有看不起人的惡習氣。假若有人願意來看他，他是個頂和藹可親的人。

雖然已有五十七八歲，錢默吟先生的頭髮還沒有多少白的。矮個子，相當的胖，一嘴油光水滑的烏牙，他長得那麼厚厚敦敦的可愛。圓臉，大眼睛，常好把眼閉上想事兒。他的語聲永遠很低，可是語氣老是那麼謙恭和氣，教人覺得舒服。他和祁老人談詩，談字畫，祁老人不懂。祁老人對他講重孫子怎麼又出了麻疹，二孫媳怎麼又改燙了飛機頭，錢先生不感趣味。但是，兩個人好像有一種默契：你說，我就聽著；我說，你就聽著。錢默吟教祁老人看畫，祁老人便點頭誇好。祁老人報告家中的瑣事，默吟先生便隨時的答以「怎麼好？」「真的嗎？」「對呀！」等等簡單的句子。若實在無詞以答，他也會閉上眼，連連的點頭。到最後，兩個人的談話必然的移轉到養花草上來，而二人都可以滔滔不絕的說下去，也都感到難得的愉快。雖然祁老人對石榴樹的趣味是在多結幾個大石榴，而錢先生是在看花的紅艷與石榴的美麗，可是培植的方法到底是有相互磋磨的必要的。

暢談了花草以後，錢先生往往留祁老人吃頓簡單的飯，而錢家的婦女也就可以藉著機會來和老人談談家長裡短——這時節，連錢先生也不能不承認在生活中除了作詩作畫，也還有油鹽醬醋這些問題的。

瑞宣有時候陪著祖父來上錢家串門兒，有時候也獨自來。當他獨自來的時候，十之八九是和太太或別人鬧了脾氣。他是個能用理智控制自己的人，所以雖然偶爾的動了怒，他也不願大喊大叫的胡鬧。他會一聲不響的溜到錢家去，和錢家父子談一談與家事國事距離很遠的事情，便把胸中的惡氣散盡。

在錢家而外，祁老人也喜歡錢家對門，門牌二號的李家。在全胡同裡，只有李家的老人與祁老太爺同輩，而且身量只比祁老人矮著不到一寸——這並不是李四爺的身子比祁老人的短這麼些，而是他的背更彎了一點。他的職業的標誌是在他的脖子上的一個很大的肉包。在二三十年前，北平有不少這種脖子上有肉包的人。他們自成一行，專給人們搬家。人家要有貴重的東西，像大磁瓶，座鐘，和楠木或花梨的木器，他們便把它們捆紮好，用一塊窄木板墊在脖子上，而把它們扛了走。他們走得要很穩，脖子上要有很大的力量，才能負重而保險不損壞東西。人們管這一行的人叫作「窩脖兒的」。

自從有板子車以後，這行的人就漸漸的把「窩」變成了「拉」，而年輕的雖然還吃這一行的飯，脖子上可沒有那個肉包了。李四爺在年輕的時候一定是很體面，儘管他脖子有肉包，而背也被壓得老早就有點彎。現在，他的年紀已與祁老人不相上下，可是長臉上還沒有多少皺紋，眼睛還不花，一笑的時候，他的眼與牙都放出光來，使人還能看出一點他年輕時的漂亮。

二號的院子裡住著三家人，房子可是李四爺的。祁老人的喜歡李四爺，倒不是因為李四爺不是個無產無業的遊民，而是因為李四爺的為人好。在他的職業上，他永遠極盡心，而且要錢特別克己；有時候他給窮鄰居搬家，便只要個飯錢，而不提工資。在職業以外，特別是在有了災難的時節，他永遠自動的給大家服務。例如：地方上有了兵變或兵災，他總是冒險的頂著槍子兒去到大街上探聽消息，而後回來報告給大家應當怎樣準備。城門要關閉了，他便在大槐樹下喊兩聲：「要關城了！趕緊預備點糧食呀！」及至災難過去，城門又開了，他便又去喊：「太平沒事啦，放心吧！」祁老人雖然以這一帶的老人星自居，可是從給大家服務上來說，他自愧不如李四爺。所以，從年紀上和從品德上說，他沒法不尊敬李四爺。雖然李家的少爺也是「窩脖兒的」，雖然李家院子是個又髒又亂的小雜院。兩個老人若在大槐樹下相遇而立定了，兩家的晚輩便必定趕快的拿出凳子來，因為他們曉得兩個老人的談話多數是由五六十年前說起，而至少須花費一兩鐘頭的。李四爺的緊鄰四號，和祁老人的緊鄰六號都也是小雜院。四號住著剃頭匠孫七夫婦；馬老寡婦與她的外孫子，外孫以沿街去叫：「轉盤的話匣子」為業；和拉洋車的小崔——除了拉車，還常打他的老婆。六號也是雜院，而人們的職業較比四號的略高一級：北房裡住著丁約翰，信基督教，在東交民巷的「英國府」作擺台的。北耳房住著棚匠劉師傅夫婦，劉師傅在給人家搭棚而外，還會練拳和耍「獅子」。東屋住著小文夫婦，都會唱戲，表面上是玩票，而暗中拿「黑杵」。

對四號與六號的人們，祁老人永遠保持著不即不離的態度，有事就量力相助，無事便各不相擾。李四爺可就不然了，他對誰都願意幫忙，不但四號與六號的人們都是他的朋友，就連七號——祁老人所不喜歡的大雜院——也常常的受到他的協助。不過，連這樣，李四爺還時常遭受李四媽的指摘與責罵。李四媽，滿頭白髮，一對大近視眼，幾乎沒有一天不罵那個「老東西」的。她的責罵，多數是她以為李四爺對朋友們還沒有盡心盡力的幫忙，而這種責罵也便成為李四爺的見義勇為的一種督促。全胡同裡的孩子，不管長得多麼醜，身上有多麼髒臭，都是李四媽的「寶貝兒」。對於成年人，李四媽雖然不好意思叫出來，而心中以為他們和她們都應該是她的「大寶貝兒」。她的眼看不清誰醜誰俊，她的心也不辨貧富老幼；她以為一切苦人都可憐可愛，都需要他們老夫婦的幫忙。因此，胡同裡的人有時候對祁老人不能不敬而遠之，而對李老夫婦便永遠熱誠的愛戴；他們有什麼委屈都去向李四媽陳訴，李四媽便馬上督促李四爺去幫忙，而且李四媽的同情的眼淚是既真誠而又豐富的。

夾在錢家與祁家中間的三號是祁老人的眼中釘。在祁家的房還沒有翻修以前，三號是小羊圈裡最體面的房。就是在祁家院子重修以後，論格局也還不及三號的款式像樣。第一、三號門外，在老槐下面有一座影壁，粉刷得黑是黑，白是白，中間油好了二尺見方的大紅福字。祁家門外，就沒有影壁，全胡同裡的人家都沒有影壁！第二，論門樓，三號的是清水脊，而祁家的是花牆子。第三，三號是整整齊齊的四合房，院子裡方磚墁地。第四，三號每到夏天，院中必由六號的劉師傅給搭起新席子的涼棚，而祁家的陰涼兒只仗著兩株樹影兒不大的棗樹供給。祁老人沒法不嫉妒！

論生活方式，祁老人更感到精神上的壓迫與反感。三號的主人，冠曉荷，有兩位太太，而二太太是唱奉天大鼓的，曾經紅過一時的，尤桐芳。冠先生已經五十多歲，和祁天祐的年紀仿上仿下，可是看起來還像三十多歲的人，而且比三十多歲的人還漂亮。冠先生每天必定刮臉，十天準理一次髮，白頭髮有一根拔一根。他的衣服，無論是中服還是西裝，都盡可能的用最好的料子；即使料子不頂好，也要做得最時樣最合適。小個子，小長臉，小手小腳，渾身上下無一處不小，而都長得勻稱。勻稱的五官四肢，加上美妙的身段，和最款式的服裝，他頗像一個華麗光滑的玻璃珠兒。他的人雖小，而氣派很大，平日交結的都是名士與貴人。家裡用著一個廚子，一個頂懂得規矩的男僕，和一個老穿緞子鞋的小老媽。一來客，他總是派人到便宜坊去叫掛爐燒鴨，到老寶豐去叫遠年竹葉青。打牌，講究起碼四十八圈，而且飯前飯後要唱鼓書與二簧。對有點身份的街坊四鄰，他相當的客氣，可是除了照例的婚喪禮弔而外，並沒有密切的交往。至於對李四爺，劉師傅，剃頭的孫七，和小崔什麼的，他便只看到他們的職業，而絕不拿他們當作人看。「老劉，明天來拆天棚啊！」「四爺，下半天到東城給我取件東西來，別誤了！」「小崔，你要是跑得這麼慢，我就不坐你的車了！聽見沒有？」對他們，他永遠是這樣的下簡單而有權威的命令。

冠太太是個大個子，已經快五十歲了還專愛穿大紅衣服，所以外號叫作大赤包兒。赤包兒是一種小瓜，紅了以後，北平的兒童拿著它玩。這個外號起得相當的恰當，因為赤包兒經兒童揉弄以後，皮兒便皺起來，露出裡面的黑種子。冠太太的臉上也有不少的皺紋，而且鼻子上有許多雀斑，儘管她還擦粉抹紅，也掩飾不了臉上的折子與黑點。她比她的丈夫的氣派更大，一舉一動都頗像西太后。她比冠先生更喜歡，也更會，交際；能一氣打兩整天整夜的麻雀牌，而還保持著西太后的尊傲氣度。

冠太太只給冠先生生了兩個小姐，所以冠先生又娶了尤桐芳，為是希望生個胖兒子。尤桐芳至今還沒有生兒子。可是和大太太吵起嘴來，她的聲勢倒彷彿有十個兒子作後援似的。她長得不美，可是眉眼很媚；她的眉眼一天到晚在臉上亂跑。兩位小姐，高第與招弟，本質都不錯，可是在兩位母親的教導下，既會修飾，又會滿臉上跑眉毛。

祁老人既嫉妒三號的房子，又看不上三號所有的男女。特別使他不痛快的是二孫媳婦的服裝打扮老和冠家的婦女比賽，而小三兒瑞全又和招弟小姐時常有些來往。因此，當他發脾氣的時候，他總是手指西南，對兒孫說：「別跟他們學！那學不出好來！」這也就暗示出：假若小三兒再和招弟姑娘來往，他會把他趕出門去的。

第三章

祁老人用破缸裝滿石頭，頂住了街門。

李四爺在大槐樹下的警告：「老街舊鄰，都快預備點糧食啊，城門關上了！」更使祁老人覺得自己是諸葛亮。他不便隔著街門告訴李四爺：「我已經都預備好了！」可是心中十分滿意自己的未雨綢繆，料事如神。

在得意之間，他下了過於樂觀的判斷：不出三天，事情便會平定。

兒子天祐是個負責任的人，越是城門緊閉，他越得在舖子裡。

兒媳婦病病歪歪的，聽說日本鬼子鬧事，長歎了一口氣，心中很怕萬一自己在這兩天病死，而棺材出不了城！一急，她的病又重了一些。

瑞宣把眉毛皺得很緊，而一聲不出；他是當家人，不能在有了危險的時候，長吁短歎的。

瑞豐和他的摩登太太一向不注意國事，也不關心家事；大門既被祖父封鎖，只好在屋裡玩撲克牌解悶。老太爺在院中囉嗦，他倆相視，縮肩，吐一吐舌頭。

小順兒的媽雖然只有二十八歲，可是已經飽經患難。她同情老太爺的關切與顧慮；同時，她可也不怕不慌。她的心好像比她的身體老的多，她看得很清楚：患難是最實際的，無可倖免的；但是，一個人想活下去，就不能不去設法在患難中找縫子，逃了出去——盡人事，聽天命。總之生在這個年月，一個人須時時勇敢的去面對那危險的，而小心提防那「最」危險的事。你須把細心放在大膽裡，去且戰且走。你須把受委屈當作生活，而從委屈中咂摸出一點甜味來，好使你還肯活下去。

她一答一和的跟老人說著話兒，從眼淚裡追憶過去的苦難，而希望這次的危險是會極快便過去的。聽到老人的判斷——不出三天，事情便會平定——她笑了一下：「那敢情好！」而後又發了點議論：「我就不明白日本鬼子要幹什麼！咱們管保誰也沒得罪過他們，大傢伙平平安安的過日子，不比拿刀動杖的強？我猜呀，日本鬼子準是天生來的好找彆扭，您說是不是？」

老人想了一會兒才說：「自從我小時候，咱們就受小日本的欺侮，我簡直想不出道理來！得啦，就盼著這一回別把事情鬧大了！日本人愛小便宜，說不定這回是看上了蘆溝橋。」「幹嗎單看上了蘆溝橋呢？」小順兒的媽納悶。「一座大橋既吃不得，又不能搬走！」

「橋上有獅子呀！這件事要擱著我辦，我就把那些獅子送給他們，反正擺在那裡也沒什麼用！」

「哼！我就不明白他們要那些獅子幹嗎？」她仍是納悶。「要不怎麼是小日本呢！看什麼都愛！」老人很得意自己能這麼明白日本人的心理。「庚子年的時候，日本兵進城，挨著家兒搜東西，先是要首飾，要錶；後來，連銅鈕扣都拿走！」「大概拿銅當作了金子，不開眼的東西！」小順兒的媽掛了點氣說。她自己是一棵草也不肯白白拿過來的人。「大嫂！」瑞全好像自天而降的叫了聲。

「喲！」大嫂嚇了一跳。「三爺呀！幹嗎？」

「你把嘴閉上一會兒行不行？你說得我心裡直鬧得慌！」在全家裡，沒有人敢頂撞老太爺，除了瑞全和小順兒。現在他攔阻大嫂說話，當然也含著反抗老太爺的意思。老太爺馬上聽出來那弦外之音。「怎麼？你不願意聽我們說話，把耳朵堵上就是了！」

「我是不愛聽！」瑞全的樣子很像祖父，又瘦又長，可是在思想上，他與祖父相隔了有幾百年。他的眼也很小，但很有神，眼珠像兩顆發光的黑豆子。在學校裡，他是籃球選手。打球的時候，他的兩顆黑豆子隨著球亂轉，到把球接到手裡，他的嘴便使勁一閉，像用力嚥一口東西似的。他的眼和嘴的表情，顯露出來他的性格——性子急，而且有決斷。現在，他的眼珠由祖父轉到大嫂，又由大嫂轉到祖父，倒好像在球場上監視對方的球手呢。「日本人要蘆溝橋的獅子？笑話！他們要北平，要天津，要華北，要整個的中國！」

「得了，得了！老三！少說一句。」大嫂很怕老三把祖父惹惱。

其實，祁老人對孫子永遠不動真氣——若是和重孫子在一處，則是重孫子動氣，而太爺爺陪笑了。

「大嫂，你老是這樣！不管誰是誰非，不管事情有多麼嚴重，你老是勸人少說一句！」三爺雖然並不十分討厭大嫂，可是心中的確反對大嫂這種敷衍了事的辦法。現在，氣雖然是對大嫂發的，而他所厭惡的卻是一般的——他不喜歡任何不論是非，而只求敷衍的人。

「不這樣，可教我怎樣呢？」小順兒的媽並不願意和老三拌嘴，而是為她多說幾句，好教老太爺不直接的和老三開火。「你們餓了找我要吃，冷了向我要衣服，我還能管天下大事嗎？」

這，把老三問住了。像沒能把球投進籃去而抓抓頭那樣，他用瘦長而有力的手指抓了兩下頭。

祖父笑了，眼中發出點老而淘氣的光兒。「小三兒！在你嫂子面前，你買不出便宜去！沒有我和她，你們連飯都吃不上，還說什麼國家大事！」

「日本鬼子要是打破了北平，誰都不用吃飯！」瑞全咬了咬牙。他真恨日本鬼子。

「那！庚子年，八國聯軍——」老人想把拿手的故事再重述一遍，可是一抬頭，瑞全已經不見了。「這小子！說不過我就溜開！這小子！」

門外有人拍門。

「瑞宣！開門去！」祁老人叫。「多半是你爸爸回來了。」瑞宣又請上弟弟瑞全，才把裝滿石頭的破缸挪開。門外，立著的不是他們的父親，而是錢默吟先生。他們弟兄倆全愣住了。錢先生來訪是件極稀奇的事。瑞宣馬上看到時局的緊急，心中越發不安。瑞全也看到危險，可是只感到興奮，而毫無不安與恐懼。

錢先生穿著件很肥大的舊藍布衫，袖口與領邊已全磨破。他還是很和藹，很鎮定，可是他自己知道今天破例到友人家來便是不鎮定的表示。含著笑，他低聲的問：「老人們都在家吧？」

「請吧！錢伯父！」瑞宣閃開了路。

錢先生彷彿遲疑了一下，才往裡走。

瑞全先跑進去，告訴祖父：「錢先生來了。」

祁老人聽見了，全家也都聽到，大家全為之一驚。祁老人迎了出來。又驚又喜，他幾乎說不上話來。

錢默吟很自然，微抱歉意的說著：「第一次來看你老人家，第一次！我太懶了，簡直不願出街門。」

到北屋客廳坐下，錢先生先對瑞宣聲明：「千萬別張羅茶水！一客氣，我下次就更不敢來了！」這也暗示出，他願意開門見山的把來意說明，而且不希望逐一的見祁家全家的老幼。祁老人先提出實際的問題：「這兩天我很惦記著你！咱們是老鄰居，老朋友了，不准說客氣話，你有糧食沒有。沒有，告訴我一聲！糧食可不比別的東西，一天，一頓，也缺不得！」

默吟先生沒說有糧，也沒說沒糧，而只含混的一笑，倒好像即使已經絕糧，他也不屑於多去注意。

「我——」默吟先生笑著，閉了閉眼。「我請教瑞宣世兄，」他的眼也看了瑞全一下，「時局要演變到什麼樣子呢？你看，我是不大問國事的人，可是我能自由地生活著，全是國家所賜。我這幾天什麼也幹不下去！我不怕窮，不怕苦，我只怕丟了咱們的北平城！一朵花，長在樹上，才有它的美麗；拿到人的手裡就算完了。北平城也是這樣，它頂美，可是若被敵人佔據了，它便是被折下來的花了！是不是？」見他們沒有回答。他又補上了兩句：「假若北平是樹，我便是花，儘管是一朵閒花。北平若不幸丟失了，我想我就不必再活下去！」

祁老人頗想說出他對北平的信仰，而勸告錢先生不必過於憂慮。可是，他不能完全瞭解錢先生的話；錢先生的話好像是當票子上的字，雖然也是字，而另有個寫法——你要是隨便的亂猜，贖錯了東西才麻煩呢！於是，他的嘴唇動了動，而沒說出話來。

瑞宣，這兩天心中極不安，本想說些悲觀的話，可是有老太爺在一旁，他不便隨便開口。

瑞全沒有什麼顧忌。他早就想談話，而找不到合適的人。大哥的學問見識都不壞，可是大哥是那麼能故意的緘默，非用許多方法不能招出他的話來。二哥，嘔，跟二哥二嫂只能談談電影與玩樂。和二哥夫婦談話，還不如和祖父或大嫂談談油鹽醬醋呢——雖然無趣，可是至少也還和生活有關。現在，他抓住了錢先生。他知道錢先生是個有些思想的人——儘管他的思想不對他的路子。他立起來挺了挺腰，說：「我看哪，不是戰，就是降！」

「至於那麼嚴重？」錢先生的笑紋僵在了臉上，右腮上有一小塊肉直抽動。

「有田中奏折在那裡，日本軍閥不能不侵略中國；有九一八的便宜事在那裡，他們不能不馬上侵略中國。他們的侵略是沒有止境的，他們征服了全世界，大概還要征服火星！」「火星？」祖父既不相信孫子的話，更不知道火星在哪條大街上。

瑞全沒有理會祖父的質問，理直氣壯的說下去：「日本的宗教，教育，氣量，地勢，軍備，工業，與海盜文化的基礎，軍閥們的野心，全都朝著侵略的這一條路子走。走私，鬧事，騎著人家脖子拉屎，都是侵略者的必有的手段！蘆溝橋的炮火也是侵略的手段之一，這回能敷衍過去，過不了十天半月準保又在別處——也許就在西苑或護國寺——鬧個更大的事。日本現在是騎在虎背上，非亂撞不可！」

瑞宣臉上笑著，眼中可已經微微的濕了。

祁老人聽到「護國寺」，心中顫了一下：護國寺離小羊圈太近了！

「三爺，」錢先生低聲的叫。「咱們自己怎麼辦呢？」

瑞全，因為氣憤，話雖然說的不很多，可是有點聲嘶力竭的樣子。心中也彷彿很亂，沒法再說下去。在理智上，他知道中國的軍備不是日本的敵手，假若真打起來，我們必定吃很大的虧。但是，從感情上，他又願意馬上抵抗，因為多耽誤一天，日本人便多佔一天的便宜；等到敵人完全佈置好，我們想還手也來不及了！他願意抵抗。假若中日真的開了仗，他自己的生命是可以獻給國家的。可是，他怕被人問倒：「犧牲了性命，準能打得勝嗎？」他決不懷疑自己的情願犧牲，可是不喜歡被人問倒，他已經快在大學畢業，不能在大家面前顯出有勇無謀，任著感情亂說。他身上出了汗。抓了抓頭，他坐下了，臉上起了好幾個紅斑點。

「瑞宣？」錢先生的眼神與語氣請求瑞宣發表意見。

瑞宣先笑了一下，而後聲音很低的說：「還是打好！」錢先生閉上了眼，詳細咂摸瑞宣的話的滋味。

瑞全跳了起來，把雙手放在瑞宣的雙肩上：「大哥！大哥！」

他的臉完全紅了，又叫了兩聲大哥，而說不上話來。

這時候，小順兒跑了進來，「爸！門口，門口——」祁老人正找不著說話的機會與對象，急快的抓到重孫子：「你看！你看！剛開開門，你就往外跑，真不聽話！告訴你，外邊鬧日本鬼子哪！」

小順兒的鼻子皺起來，撇著小嘴：「什麼小日本兒，我不怕！中華民國萬歲！」他得意的伸起小拳頭來。「順兒！門口怎麼啦？」瑞宣問。

小順兒手指著外面，神色相當詭密的說：「那個人來了！說要看看你！」

「哪個人？」

「三號的那個人！」小順兒知道那個人是誰，可是因為聽慣了大家對那個人的批評，所以不願意說出姓名來。「冠先生？」

小順兒對爸爸點了點頭。

「誰？嘔，他！」錢先生要往起立。

「錢先生！坐著你的！」祁老人說。

「不坐了！」錢先生立起來。

「你不願意跟他談話，走，上我屋裡去！」祁老人誠意的相留。

「不啦！改天談，我再來！不送！」錢先生已很快的走到屋門口。

祁老人扶著小順兒往外送客。他走到屋門口，錢先生已走到南屋外的棗樹下。瑞宣，瑞全追著送出去。冠曉荷在街門坎裡立著呢。他穿著在三十年前最時行，後來曾經一度極不時行，到如今又二番時行起來的團龍藍紗大衫，極合身，極大氣。下面，白地細藍道的府綢褲子，散著褲角；腳上是青絲襪，白千層底青緞子鞋；更顯得連他的影子都極漂亮可愛。見錢先生出來，他一手輕輕拉了藍紗大衫的底襟一下，一手伸出來，滿面春風的想和錢先生拉手。

錢先生既沒失去態度的自然，也沒找任何的掩飾，就那麼大大方方的走出去，使冠先生的手落了空。

冠先生也來得厲害，若無其事的把手順便送給了瑞宣，很親熱的握了一會兒。然後，他又和瑞全拉手，而且把左手放在上面，輕輕的按了按，顯出加勁兒的親熱。

祁老人不喜歡冠先生，帶著小順兒到自己屋裡去。瑞宣和瑞全陪著客人在客廳裡談話。

冠先生只到祁家來過兩次。第一次是祁老太太病故，他過來上香奠酒，並沒坐多大一會兒就走了。第二次是謠傳瑞宣要作市立中學的校長，他過來預為賀喜，坐了相當長的時間。後來，謠言並未變成事實，他就沒有再來過。

今天，他是來會錢先生，而順手看看祁家的人。冠曉荷在軍閥混戰的時期，頗作過幾任地位雖不甚高，而油水很厚的官。他作過稅局局長，頭等縣的縣長，和省政府的小官兒。近幾年來，他的官運不甚好，所以他厭惡南京政府，而每日與失意的名士，官僚，軍閥，鬼混。他總以為他的朋友中必定有一兩個會重整旗鼓，再掌大權的，那麼，他自己也就還有一步好的官運——也就是財運。和這些朋友交往，他的模樣服裝都很夠格兒；同時，他的幾句二簧，與八圈麻將，也都不甚寒傖。近來，他更學著念佛，研究些符咒與法術；於是，在遺老們所常到的恆善社，和其他的宗教團體與慈善機關，他也就有資格參加進去。他並不怎麼信佛與神，而只拿佛法與神道當作一種交際的需要，正如同他須會唱會賭那樣。

只有一樣他來不及，他作不上詩文，畫不上梅花或山水來。他所結交的名士們，自然用不著說，是會這些把戲的了；就連在天津作寓公的，有錢而失去勢力的軍閥與官僚，也往往會那麼一招兩招的。連大字不識的丁老帥，還會用大麻刷子寫一丈大的一筆虎呢。就是完全不會寫不會畫的闊人，也還愛說道這些玩藝；這種玩藝兒是「闊」的一種裝飾，正像闊太太必有鑽石與珍珠那樣。

他早知道錢默吟先生能詩善畫，而家境又不甚寬綽。他久想送幾個束修，到錢家去熏一熏。他不希望自己真能作詩或作畫，而只求知道一點術語和詩人畫家的姓名，與派別，好不至於在名人們面前丟醜。

他設盡方法想認識錢先生，而錢先生始終像一棵樹——你招呼他，他不理你。他又不敢直入公堂的去拜訪錢先生，因為若一度遭了拒絕，就不好再謀面了。今天，他看見錢先生到祁家去，所以也趕過來。在祁家相識之後，他就會馬上直接送兩盆花草，或幾瓶好酒去，而得到熏一熏的機會。還有，在他揣測，別看錢默吟很窘，說不定家中會收藏著幾件名貴的字畫。自然嘍，他若肯出錢買古玩的話，有的是現成的「琉璃廠」。不過，他不想把錢花在這種東西上。那麼，假若與錢先生交熟了以後，他想他必會有方法弄過一兩件寶物來，豈不怪便宜的麼？有一兩件古物擺在屋裡，他豈不就在陳年竹葉青酒，與漂亮的姨太太而外，便又多一些可以展覽的東西，而更提高些自己的身份麼？

沒想到，他會碰了錢先生一個軟釘子！他的心中極不高興。他承認錢默吟是個名士，可是比錢默吟的名氣大著很多的名士也沒有這麼大的架子呀！「給臉不要臉，好，咱們走著瞧吧！」他想報復：「哼！只要我一得手，姓錢的，準保有你個樂子！」在表面上，他可是照常的鎮定，臉上含著笑與祁家弟兄敷衍。

「這兩天時局很不大好呢！有什麼消息沒有？」「沒什麼消息，」瑞宣也不喜歡冠先生，可是沒法不和他敷衍。「荷老看怎樣？」

「這個——」冠先生把眼皮垂著，嘴張著一點，作出很有見解的樣子。「這個——很難說！總是當局的不會應付。若是應付得好，我想事情絕不會弄到這麼嚴重！」

瑞全的臉又紅起來，語氣很不客氣的問：「冠先生，你看應當怎樣應付呢？」

「我？」冠先生含笑的愣了一小會兒。「這就是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了！我現在差不多是專心研究佛法。告訴二位，佛法中的滋味實在是其妙無窮！知道一點佛說佛法，心裡就像喝了點美酒似的，老那麼暈暈忽忽的好受！前天，在孫清老家裡，（丁老帥，李將軍，方錫老，都在那兒，）我們把西王母請下來了，還給她照了個像。玄妙，妙不可言！想想看，西王母，照得清楚極了，嘴上有兩條長鬚，就和鯰魚的鬚一樣，很長很長，由這兒——」他的手指了指嘴，「一直——」，他的嘴等著他的手向肩上繞，「伸到這兒，玄妙！」「這也是佛法？」瑞全很不客氣的問。

「當然！當然！」冠先生板著臉，十分嚴肅的說。「佛法廣大無邊，變化萬端，它能顯示在兩條鯰魚鬚上！」

他正要往下說佛法，他的院裡一陣喧嘩。他立起來，聽了聽。「嘔，大概是二小姐回來了！昨天她上北海去玩，大概是街上一亂，北海關了前後門，把她關在裡邊了。內人很不放心，我倒沒怎麼慌張，修佛的人就有這樣好處，心裡老是暈暈忽忽的，不著急，不發慌；佛會替咱們安排一切！好，我看看去，咱們改天再暢談。」說罷，他臉上鎮定，而腳步相當快的往外走。

祁家弟兄往外相送。瑞宣看了三弟一眼，三弟的臉紅了一小陣兒。

已到門口，冠先生很懇切的，低聲的向瑞宣說：「不要發慌！就是日本人真進了城，咱們也有辦法！有什麼過不去的事，找我來，咱們是老鄰居，應當互相！」

第四章

天很熱，而全國的人心都涼了，北平陷落！

李四爺立在槐蔭下，聲音淒慘的對大家說：「預備下一塊白布吧！萬一非掛旗不可，到時候用胭脂塗個紅球就行！庚子年，我們可是掛過！」他的身體雖還很強壯，可是今天他感到疲乏。說完話，他蹲在了地上，呆呆的看著一條綠槐蟲兒。

李四媽在這兩天裡迷迷忽忽的似乎知道有點什麼危險，可是始終也沒細打聽。今天，她聽明白了是日本兵進了城，她的大近視眼連連的眨巴，臉上白了一些。她不再罵她的老頭子，而走出來與他蹲在了一處。

拉車的小崔，赤著背出來進去的亂晃。今天沒法出車，而家裡沒有一粒米。晃了幾次，他湊到李老夫婦的跟前：「四奶奶！您還得行行好哇！」

李四爺沒有抬頭，還看著地上的綠蟲兒。李四媽，不像平日那麼哇啦哇啦的，用低微的聲音回答：「待一會兒，我給你送二斤雜合麵兒去！」

「那敢情好！我這兒謝謝四奶奶啦！」小崔的聲音也不很高。

「告訴你，好小子，別再跟家裡的吵！日本鬼子進了城！」李四媽沒說完，歎了口氣。

剃頭匠孫七並不在剃頭棚子裡耍手藝，而是在附近一帶的舖戶作包月活。從老手藝的水準說，他對打眼，掏耳，捶背，和刮臉，都很出色。對新興出來花樣，像推分頭，燙髮什麼的，他都不會，也不屑於去學——反正他作買賣家的活是用不著這一套新手藝的。今天，舖子都沒開市，他在家中喝了兩盅悶酒，臉紅撲撲的走出來。藉著點酒力，他想發發牢騷：

「四太爺！您是好意。告訴大夥兒掛白旗，誰愛掛誰掛，我孫七可就不能掛！我恨日本鬼子！我等著，他們敢進咱們的小羊圈，我教他們知道知道我孫七的厲害！」

要擱在平日，小崔一定會跟孫七因辯論而吵起來；他們倆一向在辯論天下大事的時候是死對頭。現在，李四爺使了個眼神，小崔一聲沒出的躲開。孫七見小崔走開，頗覺失望，可是還希望李老者跟他閒扯幾句，李四爺一聲也沒出。孫七有點不得勁兒。待了好大半天，李四爺抬起頭來，帶著厭煩與近乎憤怒的神氣說：「孫七！回家睡覺去！」孫七，雖然有點酒意，也不敢反抗李四爺，笑了一下，走回家去。

六號沒有人出來。小文夫婦照例現在該吊嗓子，可是沒敢出聲。劉師傅在屋裡用力的擦自己的一把單刀。

頭上已沒有了飛機，城外已沒有了炮聲，一切靜寂。只有響晴的天上似乎有一點什麼波動，隨人的脈搏輕跳，跳出一些金的星，白的光。亡國的晴寂！

瑞宣，胖胖的，長得很像父親。不論他穿著什麼衣服，他的樣子老是那麼自然，大雅。這個文文雅雅的態度，在祁家是獨一份兒。祁老太爺和天祐是安分守己的買賣人，他們的舉止言談都毫無掩飾的露出他們的本色。瑞豐受過教育，而且有點不大看得起祖父與父親，所以他拚命往文雅，時髦裡學。可是，因為學的過火，他老顯出點買辦氣或市儈氣；沒得到文雅，反失去家傳的純樸。老三瑞全是個楞小子，毫不關心哪是文雅，哪是粗野。只有瑞宣，不知從何處學來的，或者學也不見就學得到，老是那麼溫雅自然。同他的祖父，父親一樣，他作事非常的認真。但是，在認真中——這就與他的老人們不同了——他還很自然，不露出劍拔弩張的樣子。他很儉省，不虛花一個銅板，但是他也很大方——在適當的地方，他不打算盤。在他心境不好的時候，他像一片春陰，教誰也能放心不會有什麼狂風暴雨。在他快活的時候，他也只有微笑，好像是笑他自己為什麼要快活的樣子。

他很用功，對中國與歐西的文藝都有相當的認識。可惜他沒機會，或財力，去到外國求深造。在學校教書，他是頂好的同事與教師，可不是頂可愛的，因為他對學生的功課一點也不馬虎，對同事們的應酬也老是適可而止。他對任何人都保持著個相當的距離。他不故意的冷淡誰，也不肯繞著彎子去巴結人。他是憑本事吃飯，無須故意買好兒。

在思想上，他與老三很接近，而且或者比老三更深刻一點。所以，在全家中，他只與老三說得來。可是，與老三不同，他不願時常發表他的意見。這並不是因為他驕傲，不屑於對牛彈琴，而是他心中老有點自愧——他知道的是甲，而只能作到乙，或者甚至於只到丙或丁。他似乎有點女性，在行動上他總求全盤的體諒。舉個例說：在他到了該結婚的年紀，他早已知道什麼戀愛神聖，結婚自由那一套。可是他娶了父親給他定下的「韻梅」。他知道不該把一輩子拴在個他所不愛的女人身上，但是他又不忍看祖父，父母的淚眼與愁容。他替他們想，也替他的未婚妻想。想過以後，他明白了大家的難處，而想得到全盤的體諒。他只好娶了她。他笑自己這樣的軟弱。同時，趕到他一看祖父與父母的臉上由憂愁改為快活，他又感到一點驕傲——自我犧牲的驕傲。

當下過雪後，他一定去上北海，爬到小白塔上，去看西山的雪峰。在那裡，他能一氣立一個鐘頭。那白而遠的山峰把他的思想引到極遠極遠的地方去。他願意擺脫開一切俗事，到深遠的山中去讀書，或是乘著大船，在海中周遊世界一遭。趕到不得已的由塔上下來，他的心便由高山與野海收回來，而想到他對家庭與學校的責任。他沒法卸去自己的人世間的責任而跑到理想的世界裡去。於是，他順手兒在路上給祖父與小順兒買些點心，像個賢孫慈父那樣婆婆媽媽的！好吧，既不能遠走高飛，便回家招老小一笑吧！他的無可如何的笑紋又擺在他凍紅了的臉上。

他幾乎沒有任何嗜好。黃酒，他能喝一斤。可是非到過年過節的時候，決不動酒。他不吸煙。茶和水並沒有什麼分別。他的娛樂只有幫著祖父種種花，和每星期到「平安」去看一次或兩次電影。他的看電影有個實際的目的：他的英文很不錯，可是說話不甚流利，所以他願和有聲片子去學習。每逢他到「平安」去，他總去的很早，好買到前排的座位——既省錢，又得聽。坐在那裡，他連頭也不回一次，因為他知道二爺瑞豐夫婦若也在場，就必定坐頭等座兒；他不以坐前排為恥，但是倒怕老二夫婦心裡不舒服。

北平陷落了，瑞宣像個熱鍋上的螞蟻，出來進去，不知道要作什麼好。他失去了平日的沉靜，也不想去掩飾。出了屋門，他仰頭看看天，天是那麼晴朗美麗，他知道自己還是在北平的青天底下。一低頭，彷彿是被強烈的陽光閃的，眼前黑了一小會兒——天還是那麼晴藍，而北平已不是中國人的了！他趕緊走回屋裡去。到屋裡，他從平日積蓄下來的知識中，去推斷中日的戰事與世界的關係。忽然聽到太太或小順兒的聲音，他嚇了一跳似的，從世界大勢的陰雲中跳回來：他知道中日的戰爭必定會使世界的地理與歷史改觀，可是擺在他面前的卻是這一家老少的安全與吃穿。祖父已經七十多歲，不能再去出力掙錢。父親掙錢有限，而且也是五十好幾的人。母親有病，禁不起驚慌。二爺的收入將將夠他們夫婦倆花的，而老三還正在讀書的時候。天下太平，他們都可以不愁吃穿，過一份無災無難的日子。今天，北平亡了，該怎麼辦？平日，他已是當家的；今天，他的責任與困難更要增加許多倍！在一方面，他是個公民，而且是個有些知識與能力的公民，理當去給國家作點什麼，在這國家有了極大危難的時候。在另一方面，一家老的老，小的小，平日就依仗著他，現在便更需要他。他能甩手一走嗎？不能！不能！可是，不走便須在敵人腳底下作亡國奴，他不能受！不能受！

出來進去，出來進去，他想不出好主意。他的知識告訴他那最高的責任，他的體諒又逼著他去顧慮那最迫切的問題。他想起文天祥，史可法，和許多許多的民族英雄，同時也想起杜甫在流離中的詩歌。

老二還在屋中收聽廣播——日本人的廣播。

老三在院中把腳跳起多高：「老二，你要不把它關上，我就用石頭砸碎了它！」

小順兒嚇愣了，忙跑到祖母屋裡去。祖母微弱的聲音叫著，「老三！老三！」

瑞宣一聲沒出的把老三拉到自己的屋中來。

哥兒倆對楞了好大半天，都想說話，而不知從何處說起。老三先打破了沉寂，叫了聲：「大哥！」瑞宣沒有答應出來，好像有個棗核堵住了他的嗓子。老三把想起來的話又忘了。

屋裡，院中，到處，都沒有聲響。天是那麼晴，陽光是那麼亮，可是整個的大城——九門緊閉——像晴光下的古墓！

忽然的，遠處有些聲音，像從山上往下轣轆石頭。「老三，聽！」瑞宣以為是重轟炸機的聲音。

「敵人的坦克車，在街上示威！」老三的嘴角上有點為阻攔嘴唇顫動的慘笑。

老大又聽了聽。「對！坦克車！輛數很多！哼！」他咬住了嘴唇。

坦克車的聲音更大了，空中與地上都在顫抖。

最愛和平的中國的最愛和平的北平，帶著它的由歷代的智慧與心血而建成的湖山，宮殿，壇社，寺宇，宅園，樓閣與九條彩龍的影壁，帶著它的合抱的古柏，倒垂的翠柳，白玉石的橋樑，與四季的花草，帶著它的最輕脆的語言，溫美的禮貌，誠實的交易，徐緩的腳步，與唱給宮廷聽的歌劇——不為什麼，不為什麼，突然的被飛機與坦克強姦著它的天空與柏油路！

「大哥！」老三叫了聲。

街上的坦克，像幾座鐵礦崩炸了似的發狂的響著，瑞宣的耳與心彷彿全聾了。

「大哥！」

「啊？」瑞宣的頭偏起一些，用耳朵來找老三的聲音。「嘔！說吧！」

「我得走！大哥！不能在這裡作亡國奴！」

「啊？」瑞宣的心還跟著坦克的聲音往前走。

「我得走！」瑞全重了一句。

「走？上哪兒？」

坦克的聲音稍微小了一點。

「上哪兒都好，就是不能在太陽旗下活著！」

「對！」瑞宣點了點頭，胖臉上起了一層小白疙疸。「不過，也別太忙吧？誰知道事情準變成什麼樣子呢。萬一過幾天『和平』解決了，豈不是多此一舉？你還差一年才能畢業！」「你想，日本人能叼住北平，再撒了嘴？」

「除非把華北的利益全給了他！」

「沒了華北，還有北平？」

瑞宣楞了一會兒，才說：「我是說，咱們允許他用經濟侵略，他也許收兵。武力侵略沒有經濟侵略那麼合算。」坦克車的聲音已變成像遠處的輕雷。

瑞宣聽了聽，接著說：「我不攔你走，只是請你再稍等一等！」

「要等到走不了的時候，可怎麼辦？」

瑞宣歎了口氣。「哼！你——我永遠走不了！」「大哥，咱們一同走！」

瑞宣的淺而慘的笑又顯露在抑鬱的臉上：「我怎麼走？難道叫這一家老小都——」

「太可惜了！你看，大哥，數一數，咱們國內像你這樣受過高等教育，又有些本事的人，可有多少？」

「我沒辦法！」老大又歎了口氣，「只好你去盡忠，我來盡孝了！」

這時候，李四爺已立起來，輕輕的和白巡長談話。白巡長已有四十多歲，臉上剃得光光的，看起來還很精神。他很會說話，遇到住戶們打架拌嘴，他能一面挖苦，一面恫嚇，而把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因此，小羊圈一帶的人們都怕他的利口，而敬重他的好心。

今天，白巡長可不十分精神。他深知道自己的責任是怎樣的重大——沒有巡警就沒有治安可言。雖然他只是小羊圈這一帶的巡長，可是他總覺得整個的北平也多少是他的。他愛北平，更自傲能作北平城內的警官。可是，今天北平被日本人佔據了；從此他就得給日本人維持治安了！論理說，北平既歸了外國人，就根本沒有什麼治安可講。但是，他還穿著那身制服，還是巡長！他不大明白自己是幹什麼呢！「你看怎樣呀？巡長！」李四爺問：「他們能不能亂殺人呢？」「我簡直不敢說什麼，四大爺！」白巡長的語聲很低。「我彷彿是教人家給扣在大缸裡啦，看不見天地！」「咱們的那麼多的兵呢？都哪兒去啦？」

「都打仗來著！打不過人家呀！這年月，打仗不能專憑膽子大，身子棒啦！人家的槍炮厲害，有飛機坦克！咱們——」

「那麼，北平城是丟鐵了？」

「大隊坦克車剛過去，你難道沒聽見？」

「鐵啦？」

「鐵啦！」

「怎麼辦呢？」李四爺把聲音放得極低：「告訴你，巡長，我恨日本鬼子！」

巡長向四外打了一眼：「誰不恨他們！得了，說點正經的：四大爺，你待會兒到祁家、錢家去告訴一聲，教他們把書什麼的燒一燒。日本人恨唸書的人！家裡要是存著三民主義或是洋文書，就更了不得！我想這條胡同裡也就是他們兩家有書，你去一趟吧！我不好去——」巡長看了看自己的制服。

李四爺點頭答應。白巡長無精打彩的向葫蘆腰裡走去。

四爺到錢家拍門，沒人答應。他知道錢先生有點古怪脾氣，又加上在這兵荒馬亂的時候不便惹人注意，所以等了一會兒就上祁家來。

祁老人的誠意歡迎，使李四爺心中痛快了一點。為怕因祁老人提起陳穀子爛芝麻而忘了正事，他開門見山的說明了來意。祁老人對書籍沒有什麼好感，不過書籍都是錢買來的，燒了未免可惜。他打算教孫子們挑選一下，把該燒的賣給「打鼓兒的」好了。

「那不行！」李四爺對老鄰居的安全是誠心關切著的。「這兩天不會有打鼓兒的；就是有，他們也不敢買書！」說完，他把剛才沒能叫開錢家的門的事也告訴了祁老者。祁老者在院中叫瑞全：「瑞全，好孩子，把洋書什麼的都燒了吧！都是好貴買來的，可是咱們能留著它們惹禍嗎？」老三對老大說：「看！焚書坑儒！你怎樣？」

「老三你說對了！你是得走！我既走不開，就認了命！你走！我在這兒焚書，掛白旗，當亡國奴！」老大無論如何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落了淚。

「聽見沒有啊，小三兒？」祁老者又問了聲。

「聽見了！馬上就動手！」瑞全不耐煩的回答了祖父，而後小聲的向瑞宣：「大哥！你要是這樣，教我怎好走開呢？」瑞宣用手背把淚抹去。「你走你的，老三！要記住，永遠記住，你家的老大並不是個沒出息的人——」他的嗓子裡噎了幾下，不能說下去。

第五章

瑞全把選擇和焚燒書籍的事交給了大哥。他很喜愛書，但是現在他覺得自己與書的關係已不十分親密了。他應該放下書而去拿起槍刀。他愛書，愛家庭，愛學校，愛北平，可是這些已並不再在他心中佔有重要的地位。青年的熱血使他的想像飛馳。他，這兩天，連作夢都夢到逃亡。他還沒有能決定怎樣走，和向哪裡走，可是他的心似乎已從身中飛出去；站在屋裡或院中，他看見了高山大川，鮮明的軍旗，淒壯的景色，與血紅的天地。他要到那有鮮血與炮火的地方去跳躍，爭鬥。在那裡，他應該把太陽旗一腳踢開，而把青天白日旗插上，迎著風飄蕩！

被壓迫百多年的中國產生了這批青年，他們要從家庭與社會的壓迫中衝出去，成個自由的人。他們也要打碎民族國家的銬鐐，成個能挺著胸在世界上站著的公民。他們沒法有滋味的活下去，除非他們能創造出新的中國史。他們的心聲就是反抗。瑞全便是其中的一個。他把中國幾千年來視為最神聖的家庭，只當作一種生活的關係。到國家在呼救的時候，沒有任何障礙能攔阻得住他應聲而至；像個羽毛已成的小鳥，他會毫無棧戀的離巢飛去。

祁老人聽李四爺說叫不開錢家的門，很不放心。他知道錢家有許多書。他打發瑞宣去警告錢先生，可是瑞全自告奮勇的去了。

已是掌燈的時候，門外的兩株大槐像兩隻極大的母雞，張著慈善的黑翼，彷彿要把下面的五六戶人家都蓋覆起來似的。別的院裡都沒有燈光，只有三號——小羊圈唯一的安了電燈的一家——冠家的院裡燈光輝煌，像過年似的，把影壁上的那一部分槐葉照得綠裡透白。瑞全在影壁前停了一會兒，才到一號去叫門。不敢用力敲門，他輕輕的叩了兩下門環，又低聲假嗽一兩下，為是雙管齊下，好惹起院內的注意。這樣作了好多次，裡面才低聲的問了聲：「誰呀？」他聽出來，那是錢伯伯的聲音。

「我，瑞全！」他把嘴放在門縫上回答。

裡面很輕很快的開了門。

門洞裡漆黑，教瑞全感到點不安。他一時決定不了是進去還是不進去好。他只好先將來意說明，看錢伯伯往裡請他不請！

「錢伯伯！咱們的書大概得燒！今天白巡長囑咐李四爺告訴咱們！」

「進去說，老三！」錢先生一邊關門，一邊說。然後，他趕到前面來：「我領路吧，院裡太黑！」

到了屋門口，錢先生教瑞全等一等，他去點燈。瑞全說不必麻煩。錢先生語聲中帶著點淒慘的笑：「日本人還沒禁止點燈！」

屋裡點上了燈，瑞全才看到自己的四圍都是長長短短的，黑糊糊的花叢。

「老三進來！」錢先生在屋中叫。瑞全進去，還沒坐下，老者就問：「怎樣？得燒書？」

瑞全的眼向屋中掃視了一圈。「這些線裝書大概可以不遭劫了吧？日本人恨咱們的讀書人，更恨讀新書的人；舊書或者還不至於惹禍！」

「嘔！」錢默吟的眼閉了那麼一下。「可是咱們的士兵有許多是不識字的，也用大刀砍日本人的頭！對不對？」瑞全笑了一下。「侵略者要是肯承認別人也是人，也有人性，會發火，他就無法侵略了！日本人始終認為咱們都是狗，踢著打著都不哼一聲的狗！」

「那是個最大的錯誤！」錢先生的胖短手伸了一下，請客人坐下。他自己也坐下。「我是向來不問國家大事的人，因為我不願談我所不深懂的事。可是，有人來亡我的國，我就不能忍受！我可以任著本國的人去發號施令，而不能看著別國的人來作我的管理人！」他的聲音還像平日那麼低，可是不像平日那麼溫柔。楞了一會兒，他把聲音放得更低了些，說：「你知道嗎，我的老二今天回來啦！」

「二哥在哪兒呢？我看看他！」

「又走啦！又走啦！」錢先生的語聲裡似乎含著點什麼秘密。

「他說什麼來著？」

「他？」錢默吟把聲音放得極低，幾乎像對瑞全耳語呢。「他來跟我告別！」

「他上哪兒？」

「不上哪兒！他說，他不再回來了！教我在將來報戶口的時候，不要寫上他；他不算我家的人了！」錢先生的語聲雖低，而眼中發著點平日所沒有的光；這點光裡含著急切，興奮，還有點驕傲。

「他要幹什麼去呢？」

老先生低聲的笑了一陣。「我的老二就是個不愛線裝書，也不愛洋裝書的人。可是他就不服日本人！你明白了吧？」瑞全點了點頭。「二哥要跟他們幹？可是，這不便聲張吧？」「怎麼不便聲張呢？」錢先生的聲音忽然提高，像發了怒似的。

院中，錢太太咳嗽了兩聲。

「沒事！我和祁家的老三說閒話兒呢！」錢先生向窗外說。而後，把聲音又放低，對瑞全講：「這是值得驕傲的事！我——一個橫草不動，豎草不拿的人——會有這樣的一個兒子，我還怕什麼？我只會在文字中尋詩，我的兒子——一個開汽車的——可是會在國破家亡的時候用鮮血去作詩！我丟了一個兒子，而國家會得到一個英雄！什麼時候日本人問到我的頭上來：那個殺我們的是你的兒子？我就胸口湊近他們的槍刺，說：一點也不錯！我還要告訴他們：我們還有多少多少像我的兒子的人呢！你們的大隊人馬來，我們會一個個的零削你們！你們在我們這裡坐的車，住的房，喝的水，吃的飯，都會教你們中毒！中毒！」錢先生一氣說完，把眼閉上，嘴唇上輕顫。

瑞全聽楞了。楞著楞著，他忽然的立起來，撲過錢先生去，跪下磕了一個頭：「錢伯伯！我一向以為你只是個閒人，只會閒扯！現在——我給你道歉！」沒等錢先生有任何表示，他很快的立起來。「錢伯伯，我也打算走！」

「走？」錢先生細細的看了看瑞全。「好！你應當走，可以走！你的心熱，身體好！」

「你沒有別的話說？」瑞全這時候覺得錢伯伯比任何人都可愛，比他的父母和大哥都更可愛。

「只有一句話！到什麼時候都不許灰心！人一灰心便只看到別人的錯處，而不看自己的消沉墮落！記住吧，老三！」

「我記住！我走後，只是不放心大哥！瑞宣大哥是那麼有思想有本事，可是被家所累，沒法子逃出去！在家裡，對誰他也說不來，可是對誰他也要笑瞇瞇的像個當家人似的！我走後，希望伯伯你常常給他點安慰；他最佩服你！」「那，你放心吧！咱們沒法子把北平的一百萬人都搬了走，總得有留下的。我們這走不開的老弱殘兵也得有勇氣，差不多和你們能走開的一樣。你們是迎著炮彈往前走，我們是等著鎖鐐加到身上而不能失節！來吧，我跟你吃一杯酒！」錢先生向桌底下摸了會兒，摸出個酒瓶來，淺綠，清亮，像翡翠似的——他自己泡的茵陳。不顧得找酒杯，他順手倒了兩半茶碗。一仰脖，他把半碗酒一口吃下，咂了幾下嘴。

瑞全沒有那麼大的酒量，可是不便示弱，也把酒一飲而盡。酒力登時由舌上熱到胸中。

「錢伯伯！」瑞全嚥了幾口熱氣才說：「我不一定再來辭行啦，多少要保守點秘密！」

「還辭行？老實說，這次別離後，我簡直不抱再看見你們的希望！『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錢先生手按著酒瓶，眼中微微發了濕。

瑞全腹中的酒漸漸發散開，他有點發暈，想到空曠的地方去痛快的吸幾口氣。「我走啦！」他幾乎沒敢再看錢先生就往外走。

錢先生還手按酒瓶楞著。直到瑞全走出屋門，他才追了上來。他一聲沒出的給瑞全開了街門，看著瑞全出去；而後，把門輕輕關好，長歎了一聲。

瑞全的半碗酒吃猛了點，一著涼風，他的血流得很快，好像河水開了閘似的。立在槐樹的黑影下，他的腦中像走馬燈似的，許多許多似乎相關，又似乎不相關的景象，連續不斷的疾馳。他看見這是晚飯後，燈火輝煌的時候，在煤市街，鮮魚口那一帶，人們帶著酒臭與熱臉，打著響亮滿意的「嗝兒」，往戲園裡擠。戲園裡，在亮得使人頭疼的燈光下，正唱著小武戲。一閃，他又看見：從東安市場，從北河沿，一對對的青年男女，倚著肩，眼中吐露出愛的花朵，向真光，或光陸，或平安電影場去；電影園放著胡魯胡魯響的音樂，或情歌。他又看見北海水上的小艇，在燈影與荷葉中搖蕩；中山公園中的古柏下坐著，走著，摩登的士女。這時候，哪裡都應當正在熱鬧，人力車，馬車，電車，汽車，都在奔走響動。

一陣涼風把他的幻影吹走。他傾耳細聽，街上沒有一點聲音。那最常聽到的電車鈴聲，與小販的呼聲，今天都一律停止。北平是在悲泣！

忽然的，槐樹尖上一亮，像在夢中似的，他猛孤丁的看見了許多房脊。光亮忽然又閃開，眼前依舊烏黑，比以前更黑。遠處的天上，忽然又劃過一條光來，很快的來回閃動；而後，又是一條，與剛才的一條交叉到一處，停了一停；天上亮，下面黑，空中一個顫動的白的十字。星星失去了光彩，侵略者的怪眼由城外掃射著北平的黑夜。全城靜寂，任著這怪眼——探照燈——發威！

瑞全的酒意失去了一半，臉上不知何時已經被淚流濕。他不是個愛落淚的人。可是，酒意，靜寂，顫動的白光，與他的跳動的心，會合在一處，不知不覺的把淚逼出來。他顧不得去擦眼。有些淚在面上，他覺得心中舒服了一些。

三號的門開了。招弟小姐出來，立在階上，仰著頭向上找，大概是找那些白光呢。她是小個子，和她的爸爸一樣的小而俊俏。她的眼最好看，很深的雙眼皮，一對很亮很黑的眼珠，眼珠轉到眶中的任何部分都顯著靈動俏媚。假若沒有這一對眼睛，她雖長得很勻稱秀氣，可就顯不出她有什麼特別引人注意的地方了。她的眼使她全身都靈動起來，她的眼把她所有的缺點都遮飾過去，她的眼能替她的口說出最難以表達的心意與情感，她的眼能替她的心與腦開出可愛的花來。儘管她沒有高深的知識，沒有什麼使人佩服的人格與行動，可是她的眼會使她征服一切；看見她的眼，人們便忘了考慮別的，而只覺得她可愛。她的眼中的光會走到人們的心裡，使人立刻發狂。

她現在穿著件很短的白綢袍，很短很寬，沒有領子。她的白脖頸全露在外面，小下巴向上翹著；彷彿一個仙女往天上看有什麼動靜呢。院內的燈光照到大槐上，大槐的綠色又折到她的白綢袍上，給袍子輕染上一點灰暗，像用鉛筆輕輕擦上的陰影。這點陰影並沒能遮住綢子的光澤，於是，光與影的混合使袍子老像微微的顫動，毛毛茸茸的像蜻蜓的翅翼在空中輕顫。

瑞全的心跳得更快了。他幾乎沒加思索，就走了過來。他走得極輕極快，像自天而降的立在她的面前。這，嚇了她一跳，把手放在了胸口上。

「你呀？」她把手放下去，一雙因驚恐而更黑更亮的眼珠定在了他的臉上。

「走一會兒去？」瑞全輕輕的說。

她搖了搖頭，而眼中含著點歉意的說：「那天我就關在了北海一夜，不敢再冒險了！」

「咱們是不是還有逛北海的機會呢？」

「怎麼沒有？」她把右手扶在門框上，臉兒稍偏著點問。瑞全沒有回答她。他心中很亂。

「爸爸說啦，事情並不怎麼嚴重！」

「嘔！」他的語氣中帶著驚異與反感。

「瞧你這個勁兒！進來吧，咱們湊幾圈小牌，好不好？多悶得慌啊！」她往前湊了一點。

「我不會！明天見吧！」像往前帶球似的，他三兩步跑到自己家門前。開開門，回頭看了一眼，她還在那裡立著呢。他想再回去和她多談幾句，可是像帶著怒似的，梆的一聲關上門。

他幾乎一夜沒能睡好。在理智上，他願堅決的斬斷一切情愛——男女、父母、兄弟、朋友的——而把自己投在戰爭的大浪中，去盡自己的一點對國家的責任。可是，情愛與愛情——特別是愛情——總設法擠入他的理智，教他去給自己在無路可通的地方開一條路子。他想：假若他能和招弟一同逃出北平去，一同擔任起抗戰中的工作，夠多麼美好！他對自己起誓，他決定不能在戰爭未完的時候去講戀愛。他只希望有一個自己所喜愛的女友能同他一道走，一同工作。能這樣，他的工作就必定特別的出色！

招弟的語言，態度，教他極失望。他萬沒想到在城池陷落的日子，她還有心想到打牌！

再一想，他就又原諒了招弟，而把一切罪過都加到她的父母身上去。他不能相信她的本質就是不堪造就的。假若她真愛他的話，他以為必定能夠用言語，行為，和愛情，把她感化過來，教她成個有用的小女人。

嘔！即使她的本質就不好吧，她還可愛！每逢一遇到她，他就感到他的身與心一齊被她的黑眼睛吸收了去；她是一切，他什麼也不是。他只感到快活，溫暖，與任何別人所不能給他的一種生命的波蕩。在她的面前，他覺得他是荷塘裡，伏在睡蓮的小圓葉上的一個翠綠的嫩蛙。他的周圍全是香，美，與溫柔！

去她的吧！日本人已入了城，還想這一套？沒出息！他閉緊了眼。

但是，他睡不著。由頭兒又想了一遍，還是想不清楚。

想過了一遍，兩遍，三遍，他自己都覺得不耐煩了，可是還睡不著。

他開始替她想：假若她留在北平，她將變成什麼樣子呢？說不定，她的父親還會因求官得祿而把她送給日本人呢！想到這裡，他猛的坐了起來。教她去伺候日本人？教她把美麗、溫柔，與一千種一萬種美妙的聲音、眼神、動作，都送給野獸？

不過，即使他的推測不幸而變為事實，他又有什麼辦法呢？還是得先打出日本鬼子去吧？他又把脊背放在了床上。頭一遍雞鳴！他默數著一二三四——

第六章

有許多像祁老者的老人，希望在太平中度過風燭殘年，而被侵略者的槍炮打碎他們的希望。即使他們有一份愛國的誠心，可是身衰氣敗，無能為力。他們只好忍受。忍受到幾時？是否能忍受得過去？他們已活了六七十年，可是剩下的幾年卻毫不能自主；即使他們希望不久就入墓，而墓地已經屬於敵人！他們不知如何是好！

有許多像祁天祐的半老的人，事業已經固定，精力已剩了不多，他們把自己的才力已看得十分清楚，只求在身心還未完全衰老的時候再努力奔忙幾年，好給兒孫打下一點生活的基礎，而後再——假若可能——去享幾年清福。他們沒有多少野心，而只求在本分中憑著努力去掙得衣食與家業。可是，敵人進了他們的城；機關、學校、商店、公司——一切停閉。離開北平？他們沒有任何準備，而且家庭之累把他們牢牢的拴在屋柱上。不走？明天怎辦呢？他們至少也許還有一二十年的生命，難道這麼長的光陰都要像牛馬似的，在鞭撻下度過去？他們不曉得怎樣才好！

有許多像祁瑞宣的壯年人，有職業、有家庭、有知識、有愛國心，假若他們有辦法，他們必定馬上去奔赴國難，決不後人。他們深恨日本人，也知道日本人特別恨他們。可是，以瑞宣說吧，一家大小的累贅，像一塊巨石壓在他的背上，使他抬不起頭來，眼老釘在地上；儘管他想飛騰，可是連動也動不得。現在，學校是停閉了，還有開學的希望沒有？不知道！即使開學，他有什麼臉去教學生呢？難道他上堂去告訴年輕的學生們好好的當亡國奴？假若學校永遠停閉，他便非另謀生路不可；可是，他能低首下心的向日本人或日本人的走狗討飯吃嗎？他不知怎樣才好！

有許多像瑞全的青年人，假若手中有武器，他們會馬上去殺敵。平日，他們一聽到國歌便肅然起敬，一看到國旗便感到興奮；他們的心一點也不狹小偏激，但是一提到他們的國家，他們便不由的，有一種近乎主觀的，牢不可破的，不容有第二種看法的，意見——他們以為他們自己的國家最好，而且希望它會永遠完整，光明，興旺！他們很自傲能夠這樣，因為這是歷史上所沒有過的新國民的氣象。他們的自尊自傲，使他們沒法子不深恨日本人，因為日本人幾十年來天天在損傷他們國家的尊嚴，破壞他們的國土的完整；他們打算光榮的活著，就非首先反抗日本不可！這是新國民的第一個責任！現在，日本兵攻破他們的北平！他們寧願去死，也不願受這個污辱！可是，他們手中是空的；空著手是無法抵抗敵人的飛機與坦克的。既不能馬上去廝殺，他們想立刻逃出北平，加入在城外作戰的軍隊。可是，他們怎麼走？向哪裡走？事前毫無準備。況且，事情是不是可以好轉呢？誰也不知道。他們都是學生，知道求學的重要；假若事情緩和下去，而他們還可以繼續求學，他們就必定願意把學業結束了，而後把身心獻給國家。他們著急，急於知道個究竟，可是誰也不能告訴他們預言。他們不知怎樣才好！

有許多小崔，因為北平陷落而登時沒有飯吃；有許多小文夫婦，閉上了他們的口，不能再歌舞昇平；有許多孫七，詬罵著日本人而沒有更好的方法發洩惡氣；有許多劉師傅想著靠他們的武藝和日本小鬼去拚一拚，可是敵人的坦克車在柏油路上擺開，有一里多地長；有許多——誰都有吃與喝那樣的迫切的問題，誰都感到冤屈與恥辱，他們都在猜測事情將要怎樣變化——誰都不知怎樣才好！

整個的北平變成了一隻失去舵的孤舟，在野水上飄蕩！舟上的人們，誰都想作一點有益的事情，而誰的力量也不夠拯救他自己的。人人的心中有一團苦悶的霧氣。

玉泉山的泉水還閒適的流著，積水灘，後海，三海的綠荷還在吐放著清香；北面與西面的青山還在藍而發亮的天光下面雄偉的立著；天壇，公園中的蒼松翠柏還伴著紅牆金瓦構成最壯美的景色；可是北平的人已和北平失掉了往日的關係；北平已不是北平人的北平了。在蒼松與金瓦的上面，懸著的是日本旗！人們的眼，畫家的手，詩人的心，已經不敢看，不敢畫，不敢想北平的雄壯偉麗了！北平的一切已都塗上恥辱與污垢！人們的眼都在相互的問：「怎麼辦呢？」而得到的回答只是搖頭與羞愧！

只有冠曉荷先生的心裡並沒感覺到有什麼不舒服。他比李四爺，小崔，孫七，劉師傅——都更多知道一些什麼「國家」「民族」「社會」這類的名詞；遇到機會，他會運用這些名詞去登台講演一番。可是，小崔們雖然不會說這些名詞，心裡卻有一股子氣兒，一股子不服人的，特別不服日本人的，氣兒。冠先生，儘管嘴裡花哨，心中卻沒有這一股子氣。他說什麼，與相信什麼，完全是兩回事。他口中說「國家民族」，他心中卻只知道他自己。他自己是一切。他自己是一顆光華燦爛的明星，大赤包與尤桐芳和他的女兒是他的衛星——小羊圈三號的四合房是他的宇宙。在這個宇宙裡，作飯，鬧酒，打牌，唱戲，穿好衣服，彼此吵嘴鬧脾氣，是季節與風雨。在這個宇宙裡，國家民族等等只是一些名詞；假若出賣國家可以使飯食更好，衣服更漂亮，這個宇宙的主宰——冠曉荷——連眼也不眨巴一下便去出賣國家。在他心裡，生命就是生活，而生活理當奢華舒服。為達到他的理想生活水準，他沒有什麼不可以作的事。什麼都是假的，連國家民族都是假的，只有他的酒飯、女人、衣冠、與金錢，是真的。

從老早，他就恨惡南京，因為國民政府，始終沒有給他一個差事。由這點恨惡向前發展，他也就看不起中國。他覺得中國毫無希望，因為中國政府沒有給他官兒作！再向前發展，他覺得英國法國都可愛，假若英國法國能給他個官職。現在，日本人攻進了北平；日本人是不是能啟用他呢？想了半天，他的臉上浮起點笑意，像春風吹化了的冰似的，漸漸的由冰硬而露出點水汪汪的意思來。他想：日本人一時絕難派遣成千成萬的官吏來，而必然要用些不抗日的人們去辦事。那麼，他便最有資格去作事，因為憑良心說，他向來沒存過絲毫的抗日的心思。同時，他所結交的朋友中有不少是與日本人有相當的關係的，他們若是幫助日本人去辦事，難道還能剩下他嗎？想到這裡，他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覺得印堂確是發亮，眼睛也有光。他好像記得西河沿福來店的大相士神仙眼說過，他就在這二年裡有一步好運。對著鏡子，他喊了一聲：「桐芳！」他看到自己喊人的口形是頗有些氣派，也聽到自己的聲音是清亮而帶著水音兒，他的必能走好運的信心當時增高了好幾倍。

「幹嗎呀？」桐芳嬌聲細氣的在院裡問。

因為自己心裡高興，他覺得她的聲音特別的甜美好聽，而且彷彿看到了她的永遠抹得鮮紅而範圍擴大的嘴唇。他好像受了她的傳染，聲音也帶著幾分甜美與尖銳：「那回神仙眼說我哪一年交好運來著？」問罷，他偏著點頭，微笑的等她回答。

「就是今年吧？」她剛說完，馬上又把那個「吧」字取締了：「就是今年！今年不是牛年嗎？」

「是牛年！他說我牛年交運啊？」

「一點不錯，我記得死死的！」

他沒再說什麼，而覺得心中有一股熱氣直往上衝騰。他不便說出來，而心裡決定好：日本人是可愛的，因為給他帶來好運！

在全城的人都惶惑不安的時節，冠曉荷開始去活動。在他第一次出門的時候，他的心中頗有些不安。街上重要的路口，像四牌樓，新街口，和護國寺街口，都有武裝的日本人站崗，槍上都上著明晃晃的刺刀。人們過這些街口，都必須向崗位深深的鞠躬。他很喜歡鞠躬，而且很會鞠日本式的躬；不過，他身上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證章或標誌，萬一日本兵因為不認識他而給他一些麻煩呢？人家日本人有的是子彈，隨便鬧著玩也可以打死幾個人呀！還有，他應當怎樣出去呢？是步行呢？還是把小崔叫過來，作他的暫時的包車伕呢？假若步行到闊人的家裡去，豈不被人恥笑？難道冠曉荷因為城亡了就失去坐車的身份？假若坐車呢，萬一過十字路口，碰上日本兵可怎麼辦呢？坐在車上安然不動，恐怕不行吧？這倒是個問題！

想了好久，他決定坐小崔的車出去。把小崔叫來，冠先生先和他講條件：

「小崔，這兩天怎麼樣？」

小崔，一個腦袋像七稜八瓣的倭瓜的年輕小伙子，沒有什麼好氣兒的回答：

「怎麼樣？還不是餓著！」不錯，冠先生確是小崔的主顧，可是小崔並不十分看得起冠先生。

「得啦，」冠先生降格相從的一笑，「今天不至於餓著了，拉我出去吧！」

「出去？城外頭還開著炮哪！」小崔並不十分怕大炮，他倒是心中因懷疑冠先生要幹什麼去而有些反感。他不準知道冠先生出去作什麼，但是他確能猜到：在這個炮火連天的時候要出去，必定是和日本人有什麼勾結。他恨在這時候與日本人有來往的人。他寧可煞一煞腰帶，多餓一兩頓，也不願拉著這樣的人去滿街飛跑！生活艱苦的人，像小崔，常常遇到人類和其他的一切動物最大的憂患——飢餓。可是，因為常常的碰上它，他們反倒多了一些反抗的精神；積極的也好，消極的也好，他們總不肯輕易屈服。

冠先生，可是，不明白這點道理；帶著驕傲與輕蔑的神氣，他說：「我不教你白拉，給你錢！而且，」他輕快的一仰下巴頦，「多給你錢！平日，我給你八毛錢一天，今天我出一塊！一塊！」他停頓了一下，又找補上個「一塊！」這兩個字是裹著口水，像一塊糖果似的，在口中咂著味兒說出來的。他以為這兩個字一定會教任何窮人去頂著槍彈往前飛跑的。「車廠子都關著呢，我哪兒賃車去？再說，」小崔沒往下說，而在倭瓜臉上擺出些不屑的神氣來。

「算啦！算啦！」冠先生掛了氣。「不拉就說不拉，甭繞彎子！你們這種人，就欠餓死！」

大赤包兒這兩天既沒人來打牌，又不能出去遊逛，一腦門子都是官司。她已經和尤桐芳和兩個女兒都鬧過了氣，現在想抓到機會另闢戰場。仰著臉，挑著眉，腳步沉穩，而怒氣包身，她像座軋路的汽輾子似的走進來。並沒有看小崔（因為不屑於），她手指著冠先生：「你跟他費什麼話呢？教他滾蛋不就結啦！」

小崔的倭瓜臉上發了紅。他想急忙走出去，可是他管不住了自己。平日他就討厭大赤包，今天在日本鬼子進城的時節，他就覺得她特別討厭：「說話可別帶髒字兒，我告訴你！好男不跟女鬥，我要是還口，你可受不了！」

「怎麼著？」大赤包的眼帶著殺氣對準了小崔的臉，像兩個機關鎗槍口似的。她臉上的黑雀斑一個個都透出點血色，紫紅紅的像打了花臉。「怎麼著？」她穩而不懷善意的往前邁了兩步。

「你說怎麼著？」小崔一點也不怕她，不過心中可有點不大好受，因為他知道假若大赤包真動手，他就免不了吃啞叭虧；她是個女的，他不能還手。

教小崔猜對了：大赤包冷不防的給了他一個氣魄很大的嘴巴。他發了火：「怎嗎？打人嗎？」可是，還不肯還手。北平是亡了，北平的禮教還存在小崔的身上。「要打，怎不去打日本人呢？」

「好啦！好啦！」冠先生覺得小崔挨了打，事情就該結束了，他過來把大赤包拉開。「小崔，你還不走？」「走？新新！憑什麼打人呢？你們這一家子都是日本人嗎？」小崔立住不動。

二太太桐芳跑了進來。兩隻永遠含媚的眼睛一掃，她已經明白了個大概。她決定偏向著小崔。一來，她是唱鼓書出身，同情窮苦的人們；二來，為反抗大赤包，她不能不袒護小崔。「得了，小崔，好男不跟女鬥。甭跟她生氣！」小崔聽到這兩句好話，氣平了一點：「不是呀，二太太！你聽我說！」

「全甭說啦！我都明白！等過兩天，外面消停了，你還得拉我出去玩呢！走吧，回家去歇歇吧！」桐芳知道從此以後，大赤包決不再坐小崔的車，所以故意這麼交待一番，以示反抗。

小崔也知道自己得罪了兩個——冠先生和大赤包——照顧主兒；那麼，既得到桐芳的同情與照應，也該見台階就下。「好啦，二太太，我都看在你的面上啦！」說完，手摸著熱辣辣的臉，往外走。

約摸著小崔已走到門口，冠先生才高聲的聲明：「這小子，給臉不要臉！你看著，從此再不坐他的車！」說罷，他在屋中很快的來回走了兩趟，倒好像是自己剛剛打完人似的那樣發著餘威！

「算啦吧，你！」大赤包發著真正的餘威，「連個拉車的你都治不了，你沒長著手嗎？你家裡的小妖精幫著拉車的說話，你也不敢哼一聲，你看你，還像個男子漢大丈夫！多咱你的小婆子跟拉車的跑了，你大概也不敢出一聲，你個活王八！」她的話裡本也罵到桐芳，可是桐芳已躲到自己屋裡去。像得了勝的蟋蟀似的在盆兒裡暗自得意。

冠曉荷微笑的享受著這絕對沒有樂音的叫罵，決定不還口。他怕因為吵鬧，說喪氣話，而沖壞了自己的好運。他又走到鏡子前，細細端詳自己的印堂與眉眼：印堂的確發亮，他得到不少的安慰。

冠太太休息了一會兒，老聲老氣的問：「你僱車幹嗎？難道這時候還跟什麼臭女人拿約會嗎？」冠先生轉過臉來，很俊美的一笑：「我出去幹點正經的，我的太太！」

「你還有什麼正經的？十來年了，你連屁大的官兒都沒作過！」

「這就快作了啊！」

「怎嗎？」

「一朝天子一朝臣，你還不明白嗎？」

「嗯！」大赤包由鼻孔裡透出點不大信任他的聲音與意思。可是，很快的她又「嗯」了一下，具有恍然大悟的表示。她馬上把嘴唇並上，嘴角下垂，而在鼻窪那溜兒露出點笑意。她的喜怒哀樂都是大起大落，整出整入的；只有這樣說惱便惱，說笑就笑，才能表現出她的魄力與氣派，而使她像西太后。她的語聲忽然變得清亮了：「你為什麼不早說！走，我跟你去！」

「咱們倆走著去？」

「不會叫汽車嗎？」

「舖子都關著門哪！」

「就是鐵門，我也會把它砸開！走！」

第七章

雖然孫七平日好和小崔鬧彆扭，及至小崔受了委屈，他可是真誠的同情小崔。

「怎麼著？大赤包敢打人？」孫七——因為給人家剃過二十多年的頭，眼睛稍微有點近視——瞇著點眼問。「他媽的，他們還沒勾上日本鬼子呢，就這個樣；趕明兒他們給小鬼子咂上××，還有咱們活的份兒嗎？」小崔的聲音故意放高，為是教三號的人們聽見。

「他們也得敢！」孫七的聲音也不低。「咱們走著瞧，光腳的還怕穿鞋的嗎？」

孫七和小崔的聯合攻擊，教全胡同的人都曉得了冠家的活動。大家全不曉得國家大事要怎樣演變，而一致的以為冠曉荷沒有人味兒。

這點「輿論」不久便傳到白巡長的耳中去。他把小崔調到個空僻的地方囑咐了一番：「你少說點話！這年月，誰也不準知道誰站在那兒呢，最好是別得罪人！聽見沒有？」

「聽見了！」小崔，一個洋車伕，對巡警是向來沒有什麼好感的。白巡長可是個例外。多少次，他因酒後發酒瘋，或因窮而發邪脾氣，人家白巡長總是嘴裡厲害，而心中憨厚，不肯把他帶了走。因此，即使白巡長的話不能完全教他心平氣和，他也勉強的遵從。「白巡長，難道日本兵就這麼永遠佔了北平嗎？」

「那，我不知道。我就知道壞鬼們都快要抬頭！」白巡長歎了口氣。

「怎麼？」

「怎麼！你看哪，每打一次仗，小偷兒，私運煙土的，和嘎雜子們，就都抖起來一回。我知道的清楚，因為我是幹警察的。我們明明知道，可是不能管他們，你看，連我們自己還不知道明天是什麼樣兒呀！這次，就更不同了；來的是日本人，還有不包庇壞蛋琉璃球兒的？你看著吧，趕明兒大街上要不公然的吆喝煙土，你把咱的眼珠子挖了去！」

「那麼從今以後就沒有咱們好人走的路兒了？」「好人？城全教人家給打下來了，好人又值幾個銅板一個？不過，話得往回說，壞人儘管搖頭擺尾的得意，好人還得作好人！咱們得忍著點，不必多得罪人，好鞋不踩臭狗屎，你明白我的話吧？」

小崔點了點頭，而心中有點發糊塗。

事實上，連日本人也沒把事情弄清楚。日本並不像英美那樣以政治決定軍事，也不像德意那樣以軍事決定政治。她的民族的性格似乎替她決定了一切。她有天大的野心，而老自慚腿短身量矮，所以儘管她有吞吃了地球的慾望，而不敢公然的提出什麼主義，打起什麼旗號。她只能在軍人闖出禍來以後，才去找合適的欺人的名詞與說法。她的政治是給軍事擦屁股用的。

在攻陷北平以前，在北平，在天津，在保定，日本都埋伏下一些地痞流氓，替他們作那些絕對無恥，連她自己也不好意思承認的事情。及至北平攻陷，這些地痞流氓自然沒有粉墨登場的資格與本領，而日本也並未準備下多少官吏來馬上發號施令。所以，北平只是軍事的佔領，一切都莫名其妙的停頓下來。

小崔的腿，孫七的手，小文的嘴，都空閒起來。只有冠曉荷「馬不停蹄」。可是，他並沒奔走出什麼眉目來。和大赤包轉了兩天，他開始明白，政治與軍事的本營都在天津。北平是世界的城園，文物的寶庫，而在政治與軍事上，它卻是天津的附屬。策動侵華的日本人在天津，最願意最肯幫助日本人的華人也在那裡。假若天津是唱著文武帶打的大戲，北平只是一齣空城計。

可是，冠曉荷並不灰心。他十分相信他將要交好運，而大赤包的鼓勵與協助，更教他欲罷不能。自從娶了尤桐芳以後，他總是與小太太串通一氣，夾攻大赤包。大赤包雖然氣派很大，敢說敢打敢鬧，可是她的心地卻相當的直爽，只要得到幾句好話，她便信以為真的去原諒人。冠曉荷常常一方面暗中援助小太太，一方面給大赤包甜蜜的話聽，所以她深恨尤桐芳，而總找出理由原諒她的丈夫。同時，她也知道在姿色上，在年齡上，沒法與桐芳抗衡，所以原諒丈夫彷彿倒是一種無可奈何的敗中取勝的辦法。她交際，她熱心的幫助丈夫去活動，也是想與桐芳爭個各有千秋。這回在城亡國辱之際，除了湊不上手打牌，與不能出去看戲，她並沒感到有什麼可痛心的，也沒想到曉荷的好機會來到。及至聽到他的言論，她立刻興奮起來。她看到了官職、金錢、酒飯，與華美的衣服。她應當拚命去幫助丈夫，好教這些好東西快快到她的手中。她的熱誠與努力，頗使曉荷感動，所以這兩天他對太太特別的和藹客氣，甚至於善意的批評她的頭髮還少燙著幾個鬈兒！這，使她得到不少的溫暖，而暫時的與桐芳停了戰。

第三天，她決定和曉荷分頭出去。由前兩天的經驗，她曉得留在北平的朋友們都並沒有什麼很大的勢力，所以她一方面教曉荷去找他們，多有些聯絡反正是有益無損的；在另一方面，她自己去另闢門路，專去拜訪婦女們——那些在天津的闊人們的老太太，太太，姨太太，或小姐，因為愛聽戲或某種原因而留在北平的。她覺得這條路子比曉荷的有更多的把握，因為她既自信自己的本領，又知道運動官職地位是須走內線的。把曉荷打發走，她囑咐桐芳看家，而教兩個女兒也出去：

「你們也別老坐在家裡白吃飯！出去給你爸爸活動活動！自從政府遷到南京，你爸爸就教人家給刷下來了；雖然說咱們沒有挨過餓，可是坐吃山空，日子還長著呢，將來怎麼辦？乘著他還能蹦蹦跳跳的，乘著這個改朝換代的時機，咱們得眾星捧月，把他抬出去！聽明白沒有？」

高第和招弟並不像媽媽那麼熱心。雖然她們的家庭教育教她們喜歡熱鬧，奢侈，與玩樂，可是她們究竟是年輕一代的人；她們多少也知道些亡國的可恥。

招弟先說了話。她是媽媽的「老」女兒，所以比姐姐得寵。今天，因為怕日本兵挨家來檢查，所以她只淡淡的敷了一點粉，而沒有抹口紅。「媽，聽說路上遇見日本兵，就要受搜查呢！他們專故意的摸女人的胸口！」

「教他們摸去吧！還能摸掉你一塊肉！」大赤包一旦下了決心，是什麼也不怕的。「你呢？」她問高第。高第比妹妹高著一頭，後影兒很好看，而面貌不甚美——嘴唇太厚，鼻子太短，只有兩隻眼睛還有時候顯著挺精神。她的身量與脾氣都像媽媽，所以不得媽媽的喜歡；兩個硬的碰到一塊兒，誰也不肯退讓，就沒法不碰出來火光。在全家中，她可以算作最明白的人，有時候她敢說幾句他們最不愛聽的話。因此，大家都不敢招惹她，也就都有點討厭她。「我要是你呀，媽，我就不能讓女兒在這種時候出去給爸爸找官兒作！丟人！」高第把短鼻子縱成一條小硬棒子似的說。「好！你們都甭去！趕明兒你爸爸掙來錢，你們可別伸手跟他要啊！」大赤包一手抓起刺繡的手提包，一手抓起小檀香骨的折扇，像戰士衝鋒似的走出去。

「媽！」招弟把娘叫住。「別生氣，我去！告訴我上哪兒？」

大赤包匆忙的由手提包裡拿出一張小紙，和幾塊錢的鈔票來。指著紙條，她說：「到這幾家去！別直入公堂的跟人家求事，明白吧？要順口答音的探聽有什麼路子可走！你打聽明白了，明天我好再親自去。我要是一個人跑得過來，決不勞動你們小姐們！真！我跑酸了腿，決不為我自己一個人！」

交代完，大赤包口中還唧唧咕咕的叨嘮著走出去。招弟手中拿著那張小紙和幾張鈔票，向高第吐了吐舌頭。「得！先騙過幾塊錢來再說！姐姐，咱們倆出去玩會兒好不好？等媽媽回來，咱們就說把幾家都拜訪過了，可是都沒有人在家，不就完啦。」

「上哪兒去玩。還有心情去玩？」高第皺著眉說。「沒地方去玩倒是真的！都是臭日本鬼子鬧的！」招弟撅著小嘴說。「也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太平？」

「誰知道！招弟，假若咱們打不退日本兵，爸爸真去給鬼子作事，咱們怎辦呢？」

「咱們？」招弟眨著眼想了一會兒。「我想不出來！你呢？」「那，我就不再吃家裡的飯！」

「喲！」招弟把脖兒一縮，「你淨揀好聽的說！你有掙飯吃的本事嗎？」

「嗨！」高第長歎了一口氣。

「我看哪，你是又想仲石了，沒有別的！」

「我倒真願去問問他，到底這都是怎麼一回事！」

仲石是錢家那個以駛汽車為業的二少爺。他長得相當的英俊，在駛著車子的時候，他的臉蛋紅紅的，頭髮蓬鬆著，顯出頂隨便，而又頂活潑的樣子，及至把藍布的工人服脫掉，換上便裝，頭髮也梳攏整齊，他便又像個乾淨利落的小機械師。雖然他與冠家是緊鄰，他可是向來沒注意過冠家的人們，因為第一他不大常回家來，第二他很喜愛機械，一天到晚他不是耍弄汽車上的機件，（他已學會修理汽車），便是拆開再安好一個破錶，或是一架收音機；他的心裡幾乎沒想過女人。他的未婚妻是他嫂子的叔伯妹妹，而由媽媽硬給他定下的。他看嫂子為人老實規矩，所以也就相信她的叔伯妹妹也必定錯不了。他沒反對家中給他定婚，也沒怎樣熱心的要結婚。趕到媽媽問他「多咱辦喜事啊」的時候，他總是回答：「不忙！等我開了一座修理汽車行再說！」他的志願是開這麼一個小舖，自東自伙，能夠裝配一切零件。他願意躺在車底下去擺弄那些小東西；弄完，看著一部已經不動的車又能飛快的跑起來，他就感到最大的欣悅。

有一個時期，他給一家公司開車，專走湯山。高第，有一次，參加了一個小團體，到湯山旅行，正坐的是仲石的車。她有點暈車，所以坐在了司機台上。她認識仲石，仲石可沒大理會她。及至說起話來，他才曉得她是冠家的姑娘，而對她相當的客氣。在他，這不過是情理中當然的舉動，絲毫沒有別的意思。可是，高第，因為他的模樣的可愛，卻認為這是一件羅曼司的開始。

高第有過不少的男友，但是每逢他們一看到招弟，便馬上像蜂兒看到另一朵更香蜜的花似的，而放棄了她。她為這個和妹妹吵嘴，妹妹便理直氣壯的反攻：「我並不要搶你的朋友，可是他們要和我相好，有什麼辦法呢？也許是你的鼻子不大討人喜歡吧？」這種無情的攻擊，已足教高第把眼哭腫，而媽媽又在一旁敲打著：「是呀，你要是體面點，有個人緣兒，能早嫁個人，也教我省點心啊！」媽媽的本意，高第也知道，是假若她能像妹妹一樣漂亮，嫁個闊人，對冠家豈不有很大的好處麼？

因此，高第漸漸的學會以幻想作安慰。她老想有朝一日，她會忽然的遇到一個很漂亮的青年男子，在最靜僻的地方一見傾心，直到結婚的時候才教家中看看他是多麼體面，使他們都大吃一驚。她需要愛；那麼，既得不到，她便在腦中給自己製造。

遇見了仲石，她以為心裡所想的果然可以成為事實！她的耳朵幾乎是釘在了西牆上，西院裡的一咳一響，都使她心驚。她耐心的，不怕費事的，去設盡心機打聽錢家的一切，而錢家的事恰好又沒多少人曉得。她從電話簿子上找到公司的地址，而常常繞著道兒到公司門外走來走去，希望能看到仲石，可是始終也見不到。越是這樣無可捉摸，她越感到一種可愛的苦痛。她會用幻想去補充她所缺乏的事實，而把仲石的身世、性格、能力等等都填滿，把他製造成個最理想的青年。

她開始愛讀小說，而且自己偷偷的也寫一些故事。哪一個故事也沒能寫得齊全，只是她的白字與錯字卻非常的豐富。故事中的男主角永遠是仲石，女主角可有時候是她自己，有時候是招弟。遇到以招弟為女主角的時候，那必定是個悲劇。

招弟偷看了這些不成篇的故事。她是世界上第一個知道高第有這個秘密的。為報復姐姐使她作悲劇的主角，她時常以仲石為工具去嘲弄姐姐。在她看，錢家全家的人都有些古怪；仲石雖然的確是個漂亮青年，可是職業與身份又都太低。儘管姐姐的模樣不秀美，可還犯不上嫁個汽車司機的。在高第心中呢，仲石必是個能作一切，知道一切的人，而暫時的以開車為好玩，說不定哪一天他就會脫穎而出，變成個英雄，或什麼承受巨大遺產的財主，像小說中常見到的那樣的人物。每逢招弟嘲諷她，她就必定很嚴肅的回答：「我真願意和他談談，他一定什麼都知道！」

今天，招弟又提起仲石來，高第依然是那麼嚴肅的回答，而且又補充上：

「就算他是個不折不扣的汽車伕吧，也比跪下向日本人求官作的強，強的多！」

第八章

祁瑞宣的心裡很為難。八月中旬是祖父七十五歲的壽日。在往年，他必定叫三四桌有海參，整雞，整魚的三大件的席來，招待至親好友，熱鬧一天。今年怎麼辦呢？這個事不能去和老人商議，因為一商議就有打算不招待親友的意思，而老人也許在表面上贊同，心裡卻極不高興——老人的年歲正像歲末的月份牌，撕一張就短一張，而眼看著已經只剩下不多的幾張了；所以，老人們對自己的生日是特別注意的，因為生日與喪日的距離已沒有好遠。

「我看哪，」小順兒的媽很費了一番思索才向丈夫建議，「還是照往年那麼辦。你不知道，今年要是鴉雀無聲的過去，他老人家非病一場不可！你愛信不信！」

「至於那麼嚴重？」瑞宣慘笑了一下。

「你沒聽見老人直吹風兒嗎？」小順兒的媽的北平話，遇到理直氣壯振振有詞的時候，是詞彙豐富，而語調輕脆，像清夜的小梆子似的。「這兩天不住的說，只要街上的舖子一下板子，就什麼事也沒有了。這不是說給咱們聽哪嗎？老人家放開桄兒（盡量的）活，還能再活幾年，再說，咱們要是不預備下點酒兒肉兒的，親戚朋友們要是來了，咱們豈不抓瞎？」

「他們會不等去請，自動的來，在這個年月？」「那可就難說！別管天下怎麼亂，咱們北平人絕不能忘了禮節！」

瑞宣沒再言語。平日，他很自傲生在北平，能說全國遵為國語的話，能拿皇帝建造的御苑壇社作為公園，能看到珍本的書籍，能聽到最有見解的言論，淨憑耳熏目染，也可以得到許多見識。連走卒小販全另有風度！今天，聽到韻梅的話，他有點討厭北平人了，別管天下怎麼亂——嘔，作了亡國奴還要慶壽！

「你甭管，全交給我得啦！哪怕是吃炒菜麵呢，反正親友來了，不至於對著臉兒發楞！老人家呢要看的是人，你給他山珍海味吃，他也吃不了幾口！」小順兒的媽說完，覺得很滿意，用她的水靈的大眼睛掃射了一圈，彷彿天堂、人間、地獄，都在她的瞭解與管理中似的。

祁天祐回家來看看。他的臉瘦了一些，掛著點不大自然的笑容。「舖戶差不多都開了門，咱們可挑出了幌子去。有生意沒生意的，開開門總覺得痛快點！」他含著歉意的向祁老人報告。

「開開門就行了！舖戶一開，就有了市面，也就顯著太平了！」祁老人的臉上也有了笑容。

和老父親搭訕了幾句，天祐到自己屋裡看看老伴兒。她雖還是病病歪歪的，而心裡很精細，問了國事，再問舖子的情形。天祐對國事不十分清楚，而只信任商會，商會一勸大家獻捐，他就曉得是要打仗，商會一有人出頭維持治安，他便知道地面上快消停了。這次，除了商會中幾個重要人物作些私人的活動，商會本身並沒有什麼表示，而舖戶的開市是受了警察的通告的。因此，天祐還不能肯確的說大局究竟如何。

至於買賣的好壞，那要完全依著治亂而決定，天祐的難處就在因為不明白時局究竟如何，而不敢決定是否馬上要收進點貨物來。

「日本鬼子進了城，一時不會有什麼生意。生意淡，貨價就得低，按理說我應當進點貨，等時局稍微一平靜，貨物看漲，咱們就有個賺頭！可是，我自己不敢作主，東家們又未必肯出錢，我只好楞著！我心裡不用提有多麼不痛快了！這回的亂子和哪一回都不同，這回是日本鬼子打咱們，不是咱們自己打自己，誰知道他們會拉什麼屎呢？」

「過一天算一天吧，你先別著急！」

「我別著急？舖子賺錢，我才能多分幾個！」

「天塌砸眾人哪，又有什麼法兒呢？」

說到這裡，瑞宣進來了，提起給祖父作壽的事。父親皺了皺眉。在他的心裡，給老父親作壽差不多和初二十六祭財神一樣，萬不能馬虎過去。但是，在這日本兵剛剛進了城的時候，他實在打不起精神來。想了半天，他低聲的說：「你看著辦吧，怎辦怎好！」瑞宣更沒了主意。

大家楞住了，沒有話說，雖然心裡都有千言萬語。這時候，隔壁小文拉起胡琴來，小文太太像在城根喊嗓子那樣，有音無字的咿——咿——啊——啊——了幾聲。

「還有心思幹這個！」瑞宣皺著眉說。

「人家指著這個吃飯呀！」天祐本來也討厭唱戲，可是沒法子不說這句實話。意在言外的，他抓到了人們的心情的根底——教誰壓管著也得吃飯！

瑞宣溜了出來。他覺得在屋中透不過氣來。父親的這一句話教他看見了但丁的地獄，雖然是地獄，那些鬼魂們還能把它弄得十分熱鬧！他自己也得活下去，也就必須和鬼魂們擠來擠去！

「瑞宣！」天祐叫了一聲，趕到屋門口來。「你到學校看看去吧！」

小順兒正用小磚頭打樹上的半紅的棗子。瑞宣站住，先對小順兒說：「你打不下棗兒來，不留神把奶奶屋的玻璃打碎，就痛快了！」

「門口沒有，沒有賣糖的，還不教人家吃兩個棗兒？」小順兒怪委屈的說。

奶奶在屋裡接了話：「教他打去吧！孩子這幾天什麼也吃不著！」

小順兒很得意，放膽的把磚頭扔得更高了些。

瑞宣問父親：「哪個學校？」

「教堂的那個。我剛才由那裡過，聽見打鈴的聲兒，多半是已經開了課。」

「好！我去看看！」瑞宣正想出去走走，散一散胸中的悶氣。

「我也去！」小順兒打下不少的葉子，而沒打下一個棗兒，所以改變計劃，想同父親逛逛街去。

奶奶又答了話：「你不能去呀！街上有日本鬼子！教爺爺給你打兩個棗兒！乖！」

瑞宣沒顧得戴帽子，匆匆的走出去。

他是在兩處教書。一處是市立中學，有十八個鐘點，都是英語。另一處是一個天主教堂立的補習學校，他只教四個鐘頭的中文。兼這四小時的課，他並不為那點很微薄的報酬，而是願和校內的意國與其他國籍的神父們學習一點拉丁文和法文。他是個不肯教腦子長起銹來的人。

大街上並沒有變樣子。他很希望街上有了驚心的改變，好使他咬一咬牙，管什麼父母子女，且去身赴國難。可是，街上還是那個老樣兒，只是行人車馬很少，教他感到寂寞，空虛，與不安。正如他父親所說的，舖戶已差不多都開了門，可是都沒有什麼生意。那些老實的，規矩的店伙，都靜靜的坐在櫃台內，有的打著盹兒，有的向門外呆視。胡同口上已有了洋車，車伕們都不像平日那麼嬉皮笑臉的開玩笑，有的靠著牆根靜立，有的在車簸箕上坐著。恥辱的外衣是靜寂。

他在護國寺街口，看見了兩個武裝的日本兵，像一對短而寬的熊似的立在街心。他的頭上出了汗。低下頭，他從便道上，緊擦著舖戶的門口走過去。他覺得兩腳像踩著棉花。走出老遠，他才敢抬起頭來。彷彿有人叫了他一聲，他又低下頭去；他覺得自己的姓名很可恥。

到了學校，果然已經上了課，學生可是並沒有到齊。今天沒有他的功課，他去看看意國的竇神父。平日，竇神父是位非常和善的人；今天，在祁瑞宣眼中，他好像很冷淡，高傲。瑞宣不知道這是事實，還是因自己的心情不好而神經過敏。說過兩句話後，神父板著臉指出瑞宣的曠課。瑞宣忍著氣說：「在這種情形之下，我想必定停課！」

「嘔！」神父的神氣十分傲慢。「平常你們都很愛國，趕到炮聲一響，你們就都藏起去！」

瑞宣嚥了口吐沫，楞了一會兒。他又忍住了氣。他覺得神父的指摘多少是近情理的，北平人確是缺乏西洋人的那種冒險的精神與英雄氣概。神父，既是代表上帝的，理當說實話。想到這裡，他笑了一下，而後誠意的請教：「竇神父！你看中日戰爭將要怎麼發展呢？」

神父本也想笑一下，可是被一點輕蔑的神經波浪把笑攔回去。「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改朝換代是中國史上常有的事！」

瑞宣的臉上燒得很熱。他從神父的臉上看到人類的惡根性——崇拜勝利（不管是用什麼惡劣的手段取得的勝利），而對失敗者加以輕視及污蔑。他一聲沒出，走了出來。

已經走出半里多地，他又轉身回去，在教員休息室寫了一張紙條，叫人送給竇神父——他不再來教課。

再由學校走出來，他覺得心中輕鬆了一些。可是沒有多大一會兒，他又覺得這實在沒有什麼可得意的；一個被捉進籠中的小鳥，儘管立志不再啼唱，又有什麼用處呢？他有點頭疼。喪膽遊魂的，他走到小羊圈的口上，街上忽然亂響起來，拉車的都急忙把車拉入胡同裡去，舖戶都忙著上板子，幾個巡警在驅逐行人：「別走了！回去！到胡同口裡去！」舖戶上板子的聲響，無論在什麼時候，總給人以不快之感。瑞宣楞著了。一眼，他看見白巡長。趕過去，他問：「是不是空襲？」這本是他突然想起來的，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及至已經問出來，他的心中忽然一亮：「我們有空軍，來炸北平吧！和日本人一同炸死，也甘心！」他暗自禱告著。

白巡長的微笑是恥辱，無可奈何，與許多說不出的委屈的混合物：「什麼空襲？淨街！給——」他的眼極快的向四圍一掃，而後把聲音放低，「給日本老爺淨街！」瑞宣的心中又黑了，低頭走進巷口。

在大槐樹底下，小崔的車歪脖橫狼的放著。小崔，倭瓜臉氣得一青一紅的，正和李四爺指手畫腳的說：「看見沒有？剛剛把車拉出去，又淨了街！教人怎麼往下混呢？一刀把我宰了，倒乾脆！這麼笨鋸鋸我，簡直受不了！」

李四爺今天得到消息較遲，含著歉意的向瑞宣打招呼：「街上怎樣啦？祁大爺！」

「吃過飯了？四爺爺？」瑞宣立住，勉強的笑著說：「大概是日本要人從這裡過，淨街！」

「不是關城門？」在李四爺的心中，只要不關城門，事情就不至於十分嚴重。

「不至於吧！」

「快三十年沒見過這個陣式了！」李四爺慨歎著說。「當初有皇上的時候，皇上出來才淨街！難道日本人要作咱們的皇上嗎？」

瑞宣沒話可答，慘笑了一下。

「祁先生！」小崔用烏黑的手扯了瑞宣一把，給大褂上印上了兩個指頭印兒。「你看，到底要怎樣呢？真要他媽的老這麼鋸磨人，我可要當兵去啦！」

瑞宣喜歡李四爺與小崔這點情感，可是他沒法回答他們的問題。

四大媽拖著破鞋，瞇著兩隻大近視眼，從門內出來。「誰說當兵去？又是小崔吧？你這小子，放下老婆不管，當兵去？真有你的！把老婆交給我看著嗎？趕緊回家睡個覺去，等舖子開了門，再好好的去拉車！」

「四大媽，誰知道舖子關到什麼時候呢！一落太陽，又該戒嚴了，我拉誰去？」

「甭管借鹽，還是借醋，我不准你在這兒瞎胡扯！」

小崔知道反抗四大媽是沒有便宜的，氣哼哼的把車拉進院子去。

「看你這老東西！」四大媽轉移了攻擊的目標。「舖子都上了門，你怎麼不喊一聲，教大傢伙知道知道哇？」說到了這裡，她才看見瑞宣：「喲！祁大爺呀，你看我這瞎摸合眼的！祁大爺，這麼一會兒關城，一會兒淨街的，到底都是怎麼回事呀？」

瑞宣沒話可說。他恨那些華北執政的人們，平日把百姓都裝在罐子裡，一旦遇到危難，他們甩手一走，把那封得嚴嚴的罐子留給敵人！憑著幾千年的文化與歷史，民氣是絕對可用的，可是——

「我也說不清！盼著過幾天就好點了吧！」他只能這麼敷衍一下，好搭訕著走開。

進了家門，他看見祁老人，天祐，瑞豐夫婦，都圍著棗樹閒談呢。瑞豐手裡捧著好幾個半紅的棗子，一邊吃，一邊說：「這就行了！甭管日本人也罷，中國人也罷，只要有人負責，諸事就都有了辦法。一有了辦法，日本人和咱們的心裡就都消停了！」說著，把棗核兒用舌頭一頂，吐在地上；又很靈巧的把另一個棗子往高處一扔，用嘴接住。

瑞豐長得乾頭乾腦的，什麼地方都彷彿沒有油水。因此，他特別注意修飾，凡能以人工補救天然的，他都不惜工本，虔誠修治。他的頭髮永遠從當中分縫，生髮油與生髮蠟上得到要往下流的程度。他的小乾臉永遠刮得極乾淨，像個剛剛削去皮的荸薺；臉蛋上抹著玉容油。他的小乾手上的指甲，永遠打磨得十分整齊，而且擦上油。他的衣服都作得頂款式，鮮明，若在天橋兒閒溜，人家總以為他是給哪個紅姑娘彈弦子的。

或者因為他的頭小，所以腦子也不大，他所注意的永遠是最實際的東西與問題，所走的路永遠是最省腳步的捷徑。他沒有絲毫的理想。

現在，他是一家中學的庶務主任。

瑞宣與瑞全都看不上老二。可是祁老人，天祐，和天祐太太都相當的喜歡他，因為他的現實主義使老人們覺得他安全可靠，不至於在外面招災惹禍。假若不是他由戀愛而娶了那位摩登太太，老人們必定會派他當家過日子，他是那麼會買東西，會交際，會那麼婆婆媽媽的和七姑姑八老姨都說得來。不幸，他娶了那麼位太太。他實際，她自私；二者歸一，老人們看出不妥之處來，而老二就失去了家庭中最重要的地位。為報復這個失敗，他故意的不過問家事，而等到哥嫂買貴了東西，或處置錯了事情，他才頭頭是道的去批評，甚至於攻擊。

「大哥！」瑞豐叫得很親切，顯出心中的痛快：「我們學校決定了用存款維持目前，每個人——不論校長，教員，和職員——都暫時每月拿二十塊錢維持費。大概你們那裡也這麼辦。二十塊錢，還不夠我坐車吸煙的呢！可是，這究竟算是有了個辦法；是不是？聽說，日本的軍政要人今天在日本使館開會，大概不久就能發表中日兩方面的負責人。一有人負責，我想，經費就會有了著落，維持費或者不至於發好久。得啦，這總算都有了頭緒；管他誰組織政府呢，反正咱們能掙錢吃飯就行！」

瑞宣很大方的一笑，沒敢發表自己的意見。在父子兄弟之間，他知道，沉默有時候是最保險的。

祁老人連連的點頭，完全同意於二孫子的話。他可是沒開口說什麼，因為二孫媳婦也在一旁，他不便當眾誇獎孫子，而增長他們小夫婦的驕氣。

「你到教堂去啦？怎麼樣？」天祐問瑞宣。

瑞豐急忙把嘴插進來：「大哥，那個學校可是你的根據地！公立學校——或者應當說，中國人辦的學校——的前途怎樣，誰還也不敢說。外國人辦的就是鐵桿兒莊稼！你馬上應當運動，多得幾個鐘點！洋人決不能教你拿維持費！」

瑞宣本來想暫時不對家中說他剛才在學校中的舉動，等以後自己找到別的事，補償上損失，再告訴大家。經老二這麼一通，他冒了火。還笑著，可是笑得很不好看，他聲音很低，而很清楚的說：「我已經把那四個鐘頭辭掉了！」「什——」老二連「什」下的「麼」還沒說出來，就又閉上了嘴。平日，他和老三常常吵嘴；老三不怕他，他也不怕老三；爭吵總是無結果而散。對老大，他只敢暗中攻擊，而不敢公開的吵鬧；他有點怕老大。今天，看瑞宣的神色不大對，他很快的閉上了嘴。

祁老人心裡很不滿意長孫這個把饅頭往外推的辦法，可是不便說什麼，於是假裝沒有聽見。

天祐知道長子的一舉一動都有分寸，也知道一個人在社會上作事是必定有進有退的，而且進退決定於一眨眼的工夫，不願意別人追問為了什麼原因。所以，他很怕別人追問瑞宣，而趕緊的說：「反正只是四點鐘，沒關係！老大你歇歇去！」

小順兒的媽正在東屋裡作事，兩手又濕又紅，用手背抹著腦門上的汗，在屋門裡往外探了探頭。院中大家的談話，她沒有聽清楚，可是直覺的感到有點不對。見丈夫往北屋走，她問了聲：「有晾涼了的綠豆湯，喝不喝？」她的語氣滿含著歉意，倒好像是她自己作了什麼使大家不快的事。瑞宣搖了搖頭，走進老三屋裡去。老三正在床上躺著，看一本線裝書——洋書都被大哥給燒掉，他一來因為無聊，二來因要看看到底為什麼線裝書可以保險，所以順手拿起一本來。看了半天，他才明白那是一本《大學衍義》。他納著氣兒慢慢的看那些大字。字都印得很清楚，可是彷彿都像些舞台上的老配角，穿戴著殘舊的衣冠，在那兒裝模作樣的扭著方步，一點也不精神。當他讀外文的或中文的科學書籍的時候，書上那些緊湊的小字就像小跳蚤似的又黑又亮。他皺緊了眉頭，用眼去捉它們，一個個的捉入腦中。他須花費很大的心力與眼力，可是讀到一個段落，他便整個的得到一段知識，使他心中高興，而腦子也彷彿越來越有力量。那些細小的字，清楚的圖表，在他瞭解以後，不但只使他心裡寬暢，而且教他的想像活動——由那些小字與圖解，他想到宇宙的秩序，偉大，精微，與美麗。假若在打籃球的時候，他覺得滿身都是力量與筋肉，而心裡空空的；趕到讀書的時候，他便忘了身體，而只感到宇宙一切的地方都是精微的知識。現在，這本大字的舊書，教他摸不清頭腦，不曉得說的到底是什麼。他開始明白為什麼敵人不怕線裝書。

「大哥！你出去啦？」他把書扔在一邊，一下子坐起來。

瑞宣把與竇神父見面的經過，告訴了弟弟，然後補上：「無聊！不過，心裡多少痛快點！」

「我喜歡大哥你還有這麼點勁兒！」瑞全很興奮的說。

「誰知道這點勁兒有什麼用處呢？能維持多麼久呢？」「當然有用處！人要沒有這點勁兒，跟整天低著頭揀食的雞有什麼分別呢？至於能維持多麼久，倒難說了；大哥你就吃了這一家子人的虧；連我也算上，都是你的累贅！」「一想起竇神父的神氣，我真想跺腳一走，去給中國人爭點氣！連神父都這樣看不起咱們，別人更可想見了！我們再低著頭裝窩囊廢，世界上恐怕就沒一個人同情咱們，看得起咱們了！」

「大哥你儘管這麼說，可是老攔著我走！」

「不，我不攔你走！多咱我看走的時機到了，我必定放了你！」

「可要保守秘密呀，連大嫂也別告訴。」老三聲音很低的說。

「當然！」

「我就不放心媽媽！她的身子骨那麼壞，我要偷偷的走了，她還不哭個死去活來的？」

瑞宣楞了一會兒才說：「那有什麼法子呢！國破，家就必亡啊！」

第九章

要是依著日本軍閥的心意，當然最如意與簡明的打算，是攻陷一處便成立個軍政府，以軍人作首領，而把政治用槍刺挑著。但是，這樣去作，須一下手便有通盤的軍事計劃與雄厚的兵力。事實上，他們有極大的侵略野心，而沒有整個的用兵計劃與龐大得足以一鼓而攻下華北的兵力。他們的野心受了欺詐的誘惑，他們想只要東響幾聲炮，西放一把火，就能使中華的政府與人民喪膽求和，而他們得以最小的損失換取最大的利益。欺詐是最危險的事，因為它會翻過頭來騙你自己。日本軍人攻下了北平與天津，而戰事並沒有完結。他們須將錯就錯的繼續打下去，而不能不把用槍刺穿住的肥肉分給政客們與資本家們一些。他們討厭政客與大腹賈，可是沒法子不准他們分肥。他們更討厭中國的漢奸，而漢奸又恰好能幫助他們以很小的兵力鎮服一座城或一個縣分。他們須擦一擦手上的血，預備和他們所討厭的政客與漢奸握手。握手之後，那些政客與漢奸會給他們想出許多好聽的字眼，去欺騙中國人與他們自己。他們最不願要和平，而那些小鼻小眼的人卻提出「和平」；他們本只忠於自己——為陞官，為搶錢，而發動戰爭——而政客們偏說他們是忠於天皇，「武士道」的精神，因此，一變而為欺人與自欺，而應當叱吒風雲的武士都變成了小丑。

假若他們不是這樣，而坦率的自比於匈奴或韓尼布爾，以燒紅的鐵鞭去擊碎了大地，他們在歷史上必定會留下個永遠被詛咒的名聲，像魔鬼永遠與天使對立似的。但是，他們既要殺人放火，而又把血跡與火場用紙掩蓋上。歷史上將無以名之，而只能很勉強的把他們比作黃鼬或老鼠。北平為老鼠們淨了街。老鼠是詭詐而怕人的。

他們的聚議，假若不是因戰爭催迫著，將永無結果。他們非教政客與漢奸們來幫忙不可，可是幫忙即須染指。他們應教別人分潤多少？分潤什麼？自己搶來的，而硬看著別人伸手來拿，不是什麼好受的事，特別是在鼠眼的東洋武士們。假若照著他們的本意，他們只須架上機關鎗，一刻鐘的工夫便把北平改成個很大的屠場，而後把故宮裡的寶物，圖書館的書籍，連古寺名園裡的奇花與珍貴的陳設，統統的搬了走，用不著什麼拐彎抹角的作文章。可是，還有許多西洋人在北平，東洋的武士須戴上一張面具，遮蓋上猙獰的面孔。政客們又說，這是政治問題，不應當多耗費子彈。資本家們也笑容可掬的聲明，屠殺有背於經濟的原理。最後，漢奸們打躬作揖的陳述，北平人是最老實的，決不抗日，應求「皇軍」高抬貴手。於是，最簡單的事變成很複雜，而屠殺劫搶變為組織政府與施行「王道」。

這樣的從軍事佔領迂迴到組織政府，使藏在天津的失意軍閥與官僚大為失望。他們的作官與摟錢的慾望，已經隨著日寇的侵入而由期待變為馬上可以如願以償。他們以為只要一向日本軍人磕頭便可以富貴雙臨。沒料到，日本軍是要詳加選擇，而並不摸摸腦袋就算一個人。同時，日本軍人中既有派別，而政客與資本家又各有黨系，日本人須和日本人鬥爭，華人也就必須隨著亂轉，而不知道主要的勢力是在哪裡。他們的簡單的認日本軍閥為義父的辦法須改為見人就叫爸爸。他們慌亂、奔走、探聽、勾結、競爭、唯恐怕落選——這回能登台，才能取得「開國元勳」的資格與享受。他們像暑天糞窖的蛆那麼活躍。

更可憐的是冠曉荷一類的人。他們所巴結的人已經是慌亂而不知究竟如何，他們自己便更摸不清頭腦。他們只恨父母沒多給了他們兩條腿！他們已奔走得筋疲力盡，而事情還是渺茫不定。

冠曉荷的俊美的眼已陷下兩個坑兒，臉色也黑了一些。他可是一點也不灰心，他既堅信要轉好運，又絕不疏忽了人事。他到處還是侃侃而談，談得嗓子都有點發啞，口中有時候發臭。他買了華達丸含在口中，即使是不說話的時候，口中好還有些事作。他的事情雖然還沒有眉目，他可是已經因到各處奔走而學來不少名詞與理論；由甲處取來的，他拿到乙處去賣；然後，由乙處又學來一半句，再到丙處去說。實在沒有地方去說，他還會在家中傳習給太太與女兒。而且，這樣的傳習與宣傳，還可以掩飾自己的失敗，常常的在一語未完而打個哈欠什麼的，表示自己因努力而感到疲乏。假若他的事情已經成功，他一定不會有什麼閒心去關切，或稍稍的注意，老街舊鄰們。現在，事情還沒有任何把握，他就注意到鄰居們：為什麼像祁瑞宣那樣的人們會一聲不響，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呢？他們究竟有什麼打算與把握呢？對錢默吟先生，他特別的注意。他以為，像錢先生那樣的年紀、學問，與為人，必定會因日本人來到而走一步好運。在他這幾天的奔走中，他看到不少的名士們，有的預備以詩文結交日本朋友，打算創立個詩社什麼的。

從這些詩人騷客的口中，冠曉荷學會了一套：「日本人是喜歡作詩的，而且都作中國舊詩！要不怎麼說白話詩沒價值呢！」

有的預備著以繪畫和書法為媒，與日本人接近，冠曉荷又學會一套：

「藝術是沒有國籍的，中國人作畫，正和日本人一樣，都要美。我們以美易美，也就沒什麼誰勝誰敗之分了！」有的預備著以種花草為保身之計，他們說：「日本人最愛花草。在東洋，連插花瓶都極有講究！大家在一塊兒玩玩花草，也就無須乎分什麼中國人與日本人了！」這一套也被冠先生學會。

這些準備與言論，使冠曉荷想到錢默吟。錢先生既會詩文，又會繪畫，還愛種花；全才！他心中一動：嘔！假若打著錢先生的旗號，成立個詩社或畫社，或開個小鮮花店，而由他自己去經營，豈不就直接的把日本人吸引了來，何必天天求爺爺告奶奶的謀事去呢？

想到這裡，他也恍然大悟，嘔！怨不得錢先生那麼又臭又硬呢，人家心裡有數兒呀！他很想去看看錢先生，但是又怕碰壁。想起上次在祁家門口與錢先生相遇的光景，他不肯再去吃釘子。他想還是先到祁家打聽一下好。假若祁瑞宣有什麼關於錢默吟的消息，他再決定怎樣去到錢宅訪問——只要有希望，碰釘子也不在乎。同時，他也納悶祁瑞宣有什麼高深莫測的辦法，何以一點也不慌不忙的在家裡蹲著。含上一顆華達丸，梳了梳頭髮，他到祁家來看一眼。「瑞宣！」他在門口拱好了手，非常親切的叫：「沒事吧？我來看看你們！」

同瑞宣來到屋中，落了坐，他先誇獎了小順兒一番，然後引入正題：「有甚麼消息沒有？」

「沒有呢！」

「太沉悶了！」冠曉荷以為瑞宣是故意有話不說，所以想用自己的資料換取情報：「我這幾天不斷出去，真實的消息雖然很少，可是大致的我已經清楚了大勢所趨。一般的說，大家都以為中日必須合作。」

「哪個大家？」瑞宣本不想得罪人，但是一遇到冠先生這路人，他就不由的話中帶著刺兒。

冠先生覺到了那個刺兒，轉了轉眼珠，說：「自然，我們都希望中國能用武力阻止住外患，不過咱們打得過日本與否，倒是個問題。北平呢，無疑的是要暫時由日本人佔領，那麼，我想，像咱們這樣有點用處的人，倒實在應當出來作點事，好少教我們的人民吃點虧。在這條胡同裡，我就看得起你老哥和錢默翁，也就特別的關切你們。這幾天，默翁怎樣？」「這兩天，我沒去看他。」

「他是不是有什麼活動呢？」

「不知道！他恐怕不會活動吧，他是詩人！」

「詩人不見得就不活動呀！聽說詩人杜秀陵就很有出任要職的可能！」

瑞宣不願再談下去。

「咱們一同看看默翁去，好不好？」

「改天吧！」

「哪一天？你定個時間！」

瑞宣被擠在死角落裡，只好改敷衍為進攻。「找他幹什麼呢？」

「是呀，」曉荷的眼放出光來，「這就是我要和你商量商量的呀！我知道錢先生能詩善畫，而且愛養花草。日本人呢，也喜歡這些玩藝兒。咱們——你，我，錢先生——要是組織個什麼詩畫社，消極的能保身，積極的還許能交往上日本人，有點什麼發展！我們一定得這麼作，這確乎是條平妥的路子！」「那麼，冠先生，你以為日本人就永遠佔據住咱們的北平了？」

「他們佔據一個月也好，一百年也好，咱們得有個準備。說真的，你老哥別太消極！在這個年月，咱們就得充分的活動，好弄碗飯吃，是不是？」

「我想錢先生決不肯作這樣的事！」

「咱們還沒見著他呢，怎能斷定？誰的心裡怎麼樣，很難不詳談就知道！」

瑞宣的胖臉微微紅起來。「我自己就不幹！」他以為這一句話一定開罪於冠先生，而可以不再多囉嗦了。冠先生並沒惱，反倒笑了一下：「你不作詩，畫畫，也沒關係！我也不會！我是說由默翁作文章，咱們倆主持事務。早一點下手，把牌子創開，日本人必聞風而至，咱們的小羊圈就成了文化中心！」

瑞宣再不能控制自己，冷笑得出了聲。

「你再想想看！」冠先生立起來。「我覺得這件事值得作！作好了，於我們有益；作不好呢也無損！」一邊說，他一邊往院中走。「要不這樣好不好？我來請客，把錢先生請過來，大家談談？他要是不願上我那裡去呢，我就把酒菜送到這邊來！你看怎樣？」

瑞宣答不出話來。

走到大門口，冠先生又問了聲：「怎樣？」

瑞宣自己也不知道哼了一句什麼，便轉身進來。他想起那位竇神父的話。把神父的話與冠曉荷的話加在一處，他打了個冷戰。

冠曉荷回到家中，正趕上冠太太回來不久。她一面換衣服，一面喊洗臉水和酸梅湯。她的赤包兒式的臉上已褪了粉，口與鼻大吞大吐的呼吸著，聲勢非常的大，彷彿是剛剛搶過敵人的兩三架機關鎗來似的。

大赤包對丈夫的財祿是絕對樂觀的。這並不是她信任丈夫的能力，而是相信她自己的手眼通天。在這幾天內，她已經和五位闊姨太太結為乾姊妹，而且順手兒贏了兩千多塊錢。她預言：不久她就會和日本太太們結為姊妹，而教日本的軍政要人們也來打牌。

因為滿意自己，所以她對別人不能不挑剔。「招弟！你幹了什麼？高第你呢？怎麼？該加勁兒的時候，你們反倒歇了工呢？」然後，指槐罵柳的，仍對兩位小姐發言，而目標另有所在：「怎麼，出去走走，還曬黑了臉嗎？我的臉皮老，不怕曬！我知道幫助丈夫興家立業，不能專仗著臉子白，裝他媽的小妖精！」

說完，她伸著耳朵聽；假若尤桐芳有什麼反抗的表示，她準備大舉進攻。

尤桐芳，可是，沒有出聲。

大赤包把槍口轉向丈夫來：「你今天怎麼啦？也不出去？把事情全交給我一個人了？你也不害羞！走，天還早呢，你給我乖乖的再跑一趟去！你又不是裹腳的小妞兒，還怕走大了腳？」

「我走！我走！」冠先生拿腔作調的說。「請太太不要發脾氣！」說罷，戴起帽子，懶洋洋的走出去。

他走後，尤桐芳對大赤包開了火。她頗會調動開火的時間：冠先生在家，她能忍就忍，為是避免禍首的罪名；等他一出門，她的槍彈便擊射出來。大赤包的嘴已很夠野的，桐芳還要野上好幾倍。罵到連她自己都覺難以入耳的時候，她會坦率的聲明：「我是唱玩藝兒出身滿不在乎！」尤桐芳不記得她的父母是誰，「尤」是她養母的姓。四歲的時候，她被人拐賣出來。八歲她開始學鼓書。她相當的聰明，十歲便登台掙錢。十三歲，被她的師傅給強姦了，影響到她身體的發育，所以身量很矮。小扁臉，皮膚相當的細潤，兩隻眼特別的媚。她的嗓子不錯，只是底氣不足，往往唱著唱著便聲嘶力竭。她的眼補救了嗓子的不足。為生活，她不能不利用她的眼幫助歌唱。她一出台，便把眼從右至左打個圓圈：使台下的人都以為她是看自己呢。因此，她曾經紅過一個時期。她到北平來獻技的時候，已經是二十二歲。一來是，北平的名角太多；二來是她曾打過二次胎，中氣更不足了；所以，她在北平不甚得意。就是在她這樣失意的時候，冠先生給她贖了身。大赤包的身量——先不用多說別的——太高，所以他久想娶個矮子。

假若桐芳能好好的讀幾年的書，以她的身世，以她的聰明，她必能成為一個很有用的小女人。退一步說，即使她不讀書，而能堂堂正正的嫁人，以她的社會經驗，和所受的痛苦，她必能一撲納心的作個好主婦。她深知道華美的衣服，悅耳的言笑，豐腴的酒席，都是使她把身心腐爛掉，而被扔棄在爛死崗子的毒藥。在表面上，她使媚眼，她歌唱，她開玩笑，而暗地裡她卻以淚洗面。沒有父母，沒有兄弟姊妹親戚；睜開眼，世界是個空的。在空的世界中，她須向任何人都微笑，都飛眼，為是賺兩頓飯吃。在二十歲的時候，她已明白了一切都是空虛，她切盼遇到個老實的男人，給她一點生活的真實。可是，她只能作姨太太！除了她的媚眼無法一時改正——假如她遇上一個好男人——她願立刻改掉一切的惡習。但是，姨太太是「專有」的玩物；她須把媚惑眾人的手段用來取悅一個人。再加上大赤包的嫉妒與壓迫，她就更須向丈夫討好，好不至於把到了口的飯食又丟掉。一方面，她須用舊有的誘惑技巧拴住丈夫的心，另一方面，她決定不甘受欺侮，以免變成墊在桌腿下的青蛙。況且，在心裡，她不比任何人壞；或者，因為在江湖上走慣了，她倒比一般的人更義氣一些。以一個女人來說，她也不比任何女人更不貞節。雖然她十三歲就破了身，二十二歲就已墮過兩次胎，可是那並不是她自己的罪惡。因此，大赤包越攻擊她，她便越要抗辯，她覺得大赤包沒有罵她的資格。不幸，她的抗辯，本來是為得到瞭解，可是因為用了詬罵的形式來表達，便招來更多的攻擊與仇恨。她也就只好將錯就錯的繼續反攻。

今天，她的責罵不僅是為她自己，而且是為了她的老家——遼寧。她不準知道自己是關外人不是，但是她記得在瀋陽的小河沿賣過藝，而且她的言語也是那裡的。既無父母，她願妥定的有個老家，好教自己覺得不是無根的浮萍。她知道日本人騙去了她的老家，也曉得日本人是怎樣虐待著她的鄉親，所以她深恨大赤包的設盡方法想接近日本人。在全家裡，她只和高第說得來。冠曉荷對她相當的好，但是他的愛她純粹是寵愛玩弄，而毫無尊重的意思。高第呢，既不得父母的歡心，當然願意有個朋友，所以對桐芳能平等相待，而桐芳也就對高第以誠相見。

桐芳叫罵了一大陣以後，高第過來勸住了她。雷雨以後，多數是晴天；桐芳把怨氣放盡，對高第特別的親熱。兩個人談起心來。一來二去的，高第把自己的一點小秘密告訴了桐芳，引起桐芳許多的感慨。

「托生個女人，唉，就什麼也不用說了！我告訴你，大小姐，一個女人就像一個風箏。別看它花紅柳綠的，在半天空中搖搖擺擺，怪美的，其實那根線兒是在人家手裡呢！不服氣，你要掙斷那根線兒，好，你就頭朝下，不是落在樹上，就是掛在電線上，連尾巴帶翅膀，全扯得稀爛，比什麼都難看！」牢騷了一陣，她把話拉回來：「我沒見過西院裡的二爺。不過，要嫁人的話，就嫁個老老實實的人；不怕窮點，只要小兩口兒能消消停停的過日子就好！你甭忙，我去幫你打聽！我這一輩子算完了，睜開眼，天底下沒有一個親人！不錯，我有個丈夫；可是，又不算個丈夫！也就是我的心路寬，臉皮厚！要不然，我早就扎在尿窩子裡死啦！得啦，我就盼著你有一門子好親事，也不枉咱們倆相好一程子！」

高第的短鼻子上縱起不少條兒笑紋。

第十章

北平的天又高起來！八一三！上海的炮聲把久壓在北平人的頭上的黑雲給掀開了！

祁瑞宣的眉頭解開，胖臉上擁起一浪一浪的笑紋，不知不覺的低聲哼著岳武穆的《滿江紅》。

瑞全扯著小順兒，在院中跳了一個圈，而後把小妞子舉起來，扔出去，再接住，弄得妞子驚顫的尖聲笑著，而嚇壞了小順兒的媽。

「老三！你要是把她的嫩胳臂嫩腿摔壞了，可怎麼辦！」小順兒的媽高聲的抗議。

祁老人只曉得上海是個地名，對上海抗戰一點也不感興趣，只慨歎著說：「劫數！劫數！這又得死多少人呀！」

天祐在感情上很高興中國敢與日本決一死戰，而在理智上卻擔憂自己的生意：「這一下子更完了，貨都由上海來啊！」「爸爸，你老想著那點貨，就不為國家想想！」瑞全笑著責備他老人家。

「我並沒說打日本不好哇！」天祐抱歉的聲辯。小順兒的媽莫名其妙，也不便打聽，看到大家都快活，她便加倍用力的工作，並且建議吃一頓茴香餡的餃子。歪打正著，瑞全以為大嫂是要以吃餃子紀念這個日子，而大加誇讚。「大嫂我幫著你包！」

「你呀？歇著吧！打慣了球的手，會包餃子？別往臉上貼金啦！」

天祐太太聽到大家吵嚷，也出了聲：「怎麼啦？」

瑞全跑到南屋，先把窗子都打開，而後告訴媽媽：「媽！上海也開了仗！」

「好！蔣委員長作大元帥吧？」

「是呀！媽，你看咱們能打勝不能？」瑞全喜歡得忘了媽媽不懂得軍事。

「那誰知道呀！反正先打死幾萬小日本再說！」「對！媽你真有見識！」

「你們要吃餃子是不是？」

「大嫂的主意！她真有兩下子，什麼都知道！」「攙我起來，我幫她拌餡子去；她拌餡子老太鹹！」「媽你別動，我們有的是人！連我還下手呢！」

「你？」媽媽笑了一下。她慢慢的自己坐起來。瑞全忙過去攙扶，而不知把手放在哪兒好。

「算了吧！別管我，我會下地！這兩天我好多了！」事實上，她的病是像夏天的雨，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當她精神好的時候，她幾乎和好人差不多；可是，忽然的一陣不舒服，她便須趕快去睡倒。

慢慢的，她穿上了鞋，立了起來。立起來，她是那麼矮，那麼瘦，瑞全彷彿向來沒注意過似的；他有點驚訝。他很愛媽媽，可是向來沒想到過媽媽就是這樣的一個小老太太。再看，媽媽與祖父，父親，都長得不同。她不是祁家的人，可又是他的母親，他覺得奇怪，而不知怎麼的就更愛她。再看，她的臉色是那麼黃，耳朵薄得幾乎是透明的，他忽然感到一陣難過。上海開了仗，早晚他須由家裡跑出去；上海在呼喚他！他走了以後，誰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媽媽呢？是不是能再見到她呢？

「媽！」他叫出來，想把心中的秘密告訴她。

「啊？」

「啊——沒什麼！」他跑到院中，仰頭看著那又高又藍的天，吐了口氣。

他到東屋看了看，見大嫂沒有容納他幫忙包餃子的表示，沒出聲，找了大哥去。

「大哥！我該走了吧？想想看，上海一開仗，得用多少人，我不能光坐在家裡等好消息！」

「到上海去？」

「是呀！以前，想走我找不到目的地；現在有了去處，還不走？再不走，我就要爆炸了！」

「怎麼走呢？天津有日本人把住，你又年輕力壯，又像學生的樣子，日本人能輕易放你過去？我不放心！」「你老這麼婆婆媽媽的，大哥！這根本是冒險的事，沒法子想得周到！溜出北平去再說，走一步再打算第二步！」「咱們再仔細想一想！」瑞宣含著歉意的說。「怎樣走？怎樣化裝？帶什麼東西？都須想一想！」

「要是那樣，就別走啦！」瑞全並沒發氣，可是不耐煩的走出去。

瑞豐有點見風駛舵。見大家多數的都喜歡上海開仗的消息，他覺得也應當隨聲附和。在他心裡，他並沒細細的想過到底打好，還是不打好。他只求自己的態度不使別人討厭。

瑞豐剛要讚美抗戰，又很快的改了主意，因為太太的口氣「與眾不同」。

瑞豐太太，往好裡說，是長得很富泰；往壞裡說呢，乾脆是一塊肉。身量本就不高，又沒有脖子，猛一看，她很像一個啤酒桶。臉上呢，本就長得蠢，又盡量的往上塗抹顏色，頭髮燙得像雞窩，便更顯得蠢而可怕。瑞豐乾枯，太太豐滿，所以瑞全急了的時候就管他們叫「剛柔相濟」。她不只是那麼一塊肉，而且是一塊極自私的肉。她的腦子或者是一塊肥油，她的心至好也不過是一塊像蹄膀一類的東西。

「打上海有什麼可樂的？」她的厚嘴唇懶懶的動彈，聲音不大，似乎喉眼都糊滿脂肪。「我還沒上過上海呢！炮轟平了它，怎麼辦？」

「轟不平！」瑞豐滿臉賠笑的說：「打仗是在中國地，大洋房都在租界呢，怎能轟平？就是不幸轟平了，也沒關係；趕到咱們有錢去逛的時候，早就又修起來了；外國人多麼闊，說修就修，說拆就拆，快得很！」

「不論怎麼說，我不愛聽在上海打仗！等我逛過一回再打仗不行嗎？」

瑞豐很為難，他沒有阻止打仗的勢力，又不願得罪太太，只好不敢再說上海打仗的事。

「有錢去逛上海，」太太並不因瑞豐的沉默而消了氣：「你多咱才能有錢呢？嫁了你才算倒了霉！看這一家子，老少男女都是嗇刻鬼，連看回電影都好像犯什麼罪似的！一天到晚，沒有說，沒有笑，沒有玩樂，老都撅著嘴像出喪的！」「你別忙啊！」瑞豐的小乾臉上笑得要裂縫子似的，極懇切的說：「你等我事情稍好一點，夠咱們花的，再分家搬出去呀！」

「等！等！等！老是等！等到哪一天？」瑞豐太太的胖臉漲紅，鼻窪上冒出油來。

中國的飛機出動！北平人的心都跳起多高！小崔的耳邊老像有飛機響似的，抬著頭往天上找。他看見一隻敵機，但是他硬說是中國的，紅著倭瓜臉和孫七辯論：「要講剃頭刮臉，我沒的可說；你拜過師，學過徒！說到眼神，就該你閉上嘴了；尊家的一對眼有點近視呀！我看得清楚極了！飛機的翅膀上畫著青天白日；一點錯沒有！咱們的飛機既能炸上海，就能炸北平！」

孫七心中本來也喜歡咱們的飛機能來到北平，可是經小崔一說，他就不能不借題抬幾句槓。及至小崔攻擊到他的近視眼，他認了輸，夾著小白布包，笑嘻嘻的到舖戶去作活。到了舖戶中，他把小崔的話擴大了一些，告訴給小商人們。他一手按著人家的臉，一手用刀在臉上和下巴底下刮剃，低聲而懇切的說：「我剛才看見七架咱們的轟炸機，好大個兒！翅兒上畫著青天白日，清楚極了！」人家在他的剃刀威脅之下，誰也不敢分辯。

小崔哼唧著小曲，把車拉出去。到車口，他依然廣播著他看見了中國飛機。在路上，看到日本兵，他揚著點臉飛跑；跑出相當的遠，他高聲的宣佈：「全殺死你們忘八日的！」而後，把咱們的飛機飛過天空的事，告訴給坐車的人。

李四爺許久也沒應下活來——城外時時有炮聲，有幾天連巡警都罷了崗，誰還敢搬家呢。今天，他應下一檔兒活來，不是搬家，而是出殯。他的本行是「窩脖兒」，到了晚年，他也應喪事；他既會穩當的捆紮與挪移箱匣桌椅，當然也能沒有失閃的調動棺材。在護國寺街口上，棺材上了槓。一把紙錢像大白蝴蝶似的飛到空中，李四爺的尖銳清脆的聲音喊出：「本家兒賞錢八十吊啊！」抬槓的人們一齊喊了聲「啊！」李四爺，穿著孝袍，精神百倍的，手裡打著響尺，好像把滿懷的顧慮與牢騷都忘了。

李四大媽在小羊圈口上，站得緊靠馬路邊，為是看看丈夫領殯——責任很重的事——的威風。擦了好幾把眼，看見了李四爺，她含笑的說了聲：「看這個老東西！」

棚匠劉師傅也有了事作。警察們通知有天棚的人家，趕快把棚席拆掉。警察們沒有告訴大家拆棚的理由，可是大家都猜到這是日本鬼子怕中央的飛機來轟炸；席棚是容易起火的。劉師傅忙著出去拆棚。高高的站在房上，他希望能看到咱們的飛機。

小文夫婦今天居然到院中來調嗓子，好像已經不必再含羞帶愧的作了。

連四號的馬老寡婦也到門口來看看。她最膽小，自從蘆溝橋響了炮，她就沒邁過街門的門坎。她也不許她的外孫——十九歲的程長順——去作生意，唯恐他有什麼失閃。她的頭髮已完全白了，而渾身上下都收拾得乾乾淨淨的，手指上還戴著四十年前的式樣的，又重又大的，銀戒指。她的相貌比李四媽還更和善；心理也非常的慈祥，和李四媽差不多。可是，她在行動上，並不像李四媽那樣積極，活躍，因為自從三十五歲她就守寡，不能不沉穩謹慎一些。

她手中有一點點積蓄，可是老不露出來。過日子，她極儉省，並且教她的外孫去作小生意。外孫程長順在八歲的時候父母雙亡，就跟著外婆。他的頭很大，說話有點囔鼻，像患著長期傷風似的。因為頭大，而說話又嗚囔嗚囔的，所以帶著點傻相；其實他並不傻。外婆對他很好，每飯都必給他弄點油水，她自己可永遠吃素。在給他選擇個職業的時候，外婆很費了一番思索；結果是給他買了一架舊留聲機和一兩打舊唱片子，教他到後半天出去轉一轉街。長順非常喜歡這個營業，因為他自己喜歡唱戲。他的營業也就是消遣。他把自己所有的唱片上的戲詞與腔調都能唱上來。遇到片子殘破，中間斷了一點的時候，他會自己用嘴哼唧著給補充上。有時候，在給人家唱完半打或一打片子之後，人家還特煩他大聲的唱幾句。他說話時雖嗚囔嗚囔的，唱起來可並不這樣；反之，正因為他的鼻子的關係，他的歌唱的尾音往往收入鼻腔，聽起來很深厚有力。他的生意很不錯，有幾條街的人們專等著他，而不照顧別人。他的囔鼻成了他的商標。他的志願是將來能登台去唱黑頭，因他的腦袋既大，而又富於鼻音。這一程子，長順悶得慌極了！外婆既不許他出去轉街，又不准他在家裡開開留聲機。每逢他剛要把機器打開，外婆就說：「別出聲兒呀，長順，教小日本兒，聽見還了得！」今天，長順告訴外婆：「不要緊了，我可以出去作買賣啦！上海也打上了，咱們的飛機，一千架，出去炸日本鬼子！咱們準得打勝！上海一打勝，咱們北平就平安了！」

外婆不大信長順的話，所以大著膽子親自到門外調查一下；倒彷彿由門外就能看到上海似的。

老太太的白髮，在陽光下，發著一圈兒銀光。大槐樹的綠色照在她的臉上，給皮膚上的黃亮光兒減去一些，有皺紋的地方都畫上一些暗淡的細道兒。胡同裡沒有行人，沒有動靜，她獨自立了一會兒，慢慢的走回屋中去。

「怎樣？外婆！」長順急切的問。

「倒沒有什麼，也許真是平安了！」

「上海一開仗，咱們準打勝！外婆你信我的話，準保沒錯兒！」長順開始收拾工具，準備下午出去作生意。

全胡同中，大家都高興，都準備著迎接勝利，只有冠曉荷心中不大痛快。他的事情還沒有眉目。假若事情已定，他大可以馬上去渾水摸魚，管什麼上海開仗不開仗。但是，事情既沒決定，而上海已經在抗戰，萬一中國打勝，他豈不是沒打到狐狸而弄來一屁股臊？他很不痛快的決定這兩天暫時停止活動，看看風色再說。

大赤包可深不以為然：「你怎麼啦？事情剛開頭兒，你怎麼懈了勁兒呢？上海打仗？關咱們什麼屁事？憑南京那點兵就打得過日本？笑話！再有六個南京也不行！」大赤包差不多像中了邪。她以為後半世的產業與享受都憑此一舉，絕對不能半途而廢。

湊巧，六號住的丁約翰回來了。丁約翰的父親是個基督徒，在庚子年被義和團給殺了。父親殉道，兒子就得到洋人的保護；約翰從十三歲就入了「英國府」作打雜兒的。漸漸的，他升為擺台的，現在已經是四十多歲的人了。雖然擺台的不算什麼很高貴的職業，可是由小羊圈的人們看來，丁約翰是與眾不同的。他自己呢也很會吹噓，一提到身家，他便告訴人家他是世襲基督徒，一提到職業，他便聲明自己是在英國府作洋事——他永遠管使館叫作「府」，因為「府」只比「宮」次一等兒。他在小羊圈六號住三間正房，並不像孫七和小崔們只住一間小屋。他的三間房都收拾得很乾淨，而且頗有些洋擺設：案頭上有許多內容一樣而封面不同的洋書——四福音書和聖詩；櫥子裡有許多殘破而能將就使用的啤酒杯，香檳杯，和各式樣的玻璃瓶與咖啡盒子。論服裝，他也有特異之處，他往往把舊西服上身套在大衫上當作馬褂——當然是洋馬褂。

在全胡同裡，他只與冠家有來往。這因為：第一，他看不起別的人家，而大家也並不怎麼特別尊敬他，所以彼此兩便，不必往來；第二，他看得起冠家，而冠家也能欣賞他的洋氣，這已經打下友誼的基礎，再加上，他由「府」裡拿出來的一點黃油，咖啡，或真正的牛津橙子醬什麼的，只有冠家喜歡要，懂得它們是多麼地道，所以雙方就更多了一些關係——他永遠把這類的洋貨公道的賣給冠家。

這次，他只帶來半瓶蘇格蘭的灰色奇酒，打算白送給冠先生。

假若丁約翰是在隨便的一家西餐館擺台，大赤包必定不會理會他，即使他天天送來黃油與罐頭。丁約翰是在英國府擺台，這就大有文章了。假若宮裡的太監本來是殘廢的奴役，而因在皇宮裡的關係被人另眼看待，那麼，大赤包理當另眼看待丁約翰。她覺得丁約翰本人與丁約翰所拿來的東西，都不足為奇，值得注意的倒是「英國府」那三個有聲勢的字。丁約翰來自英國府，那些東西來自英國府，這教大赤包感到冠家與英國使館有了聯繫，一點可驕傲的聯繫！每逢她給客人拿出咖啡或果醬的時候，她必要再三的說明：「這是由英國府拿出來的！」「英國府」三個字彷彿粘在了她的口中，像口香糖似的那麼甜美。

見丁約翰提著酒瓶進來，她立刻停止了申斥丈夫，而把當時所能搬運到臉上的笑意全搬運上來：「喲！丁約翰！」她也非常喜歡「約翰」這兩個字。雖然它們不像「英國府」那麼堂皇雄偉，可是至少也可以與「沙丁魚」「灰色奇酒」並駕齊驅的含有洋味。

丁約翰，四十多歲，臉刮得很光，背挺得很直，眼睛永遠不敢平視，而老向人家的手部留意，好像人們的手裡老拿著刀叉似的。聽見大赤包親熱的叫他，他只從眼神上表示了點笑意——在英國府住慣了，他永遠不敢大聲的說笑。「拿著什麼？」大赤包問。

「灰色奇！送給你的，冠太太！」

「送？」她的心裡顫動了一下。她頂喜歡小便宜。接過去，像抱吃奶的嬰孩似的，她把酒瓶摟在胸前。「謝謝你呀，約翰！你喝什麼茶？還是香片吧？你在英國府常喝紅茶，該換換口味！」

「坐下，約翰！」冠先生也相當的客氣。「有什麼消息沒有？上海的戰事，英國府方面怎麼看？」

「中國還能打得過日本嗎？外國人都說，大概有三個月，至多半年，事情就完了！」丁約翰很客觀的說，倒彷彿他不是中國人，而是英國的駐華外交官。

「怎麼完？」

「中國軍隊教人家打垮！」

大赤包聽到此處，一興奮，幾乎把酒瓶掉在地上。「冠曉荷！你聽見沒有？雖然我是個老娘們，我的見識可不比你們男人低！把膽子壯起點來，別錯過了機會！」

冠曉荷楞了一小會兒，然後微笑了一下：「你說的對！你簡直是會思想的坦克車！」

第十一章

生在某一種文化中的人，未必知道那個文化是什麼，像水中的魚似的，他不能跳出水外去看清楚那是什麼水。假若他自己不能完全客觀的去瞭解自己的文化，那能夠客觀的來觀察的旁人，又因為生活在這種文化以外，就極難咂摸到它的滋味，而往往因一點胭脂，斷定他美，或幾個麻斑而斷定他醜。不幸，假若這個觀察者是要急於搜集一些資料，以便證明他心中的一點成見，他也許就只找有麻子的看，而對擦胭脂的閉上眼。

日本人是相當的細心的。對中國的一切，他們從好久就有很詳密的觀察與調查，而自居為最能瞭解中國人的人。對中國的工礦農商與軍事的情形，他們也許比中國人還更清楚，但是，他們要拿那些數目字作為瞭解中國文化的基礎，就正好像拿著一本旅行指南而想作出欣賞山水的詩來。同時，他們為了施行詭詐與愚弄，他們所接觸的中國人多數的是中華民族的渣滓。這些渣滓，不幸，給了他們一些便利，他們便以為認識了這些人就是認識了全體中國人，因而斷定了中國文化裡並沒有禮義廉恥，而只有男盜女娼。國際間的友誼才是瞭解文化的真正基礎，彼此瞭解並尊重彼此的文化，世界上才會有和平。日本人的辦法，反之，卻像一個賊到一所大宅子中去行竊，因賄賂了一兩條狗而偷到了一些值錢的東西；從此，他便認為宅子中的東西都應該是他的，而以為宅子中只有那麼一兩條可以用饅頭收買的狗。這，教日本人吃了大虧。他們的細心，精明，勤苦，勇敢，都因為那兩條狗而變成心勞日拙，他們變成了慣賊，而賊盜是要受全人類的審判的！

他們沒有想到在平津陷落以後，中國會有全面的抗戰。在他們的軍人心裡，以為用槍炮劫奪了平津，便可以用軍事佔領的方式，一方面假裝靜候政治的解決，一方面實行劫搶，先把他們的衣袋裝滿了金銀。這樣，他們自己既可達到發財的目的，又可以使軍人的聲勢在他們國內繼長增高。因此，上海的抗戰，使在平津的敵寇顯出慌張。他們須一方面去迎戰，一方面穩定平津；他們沒法把平津的財寶都帶在身上去作戰。怎樣穩定平津？他們在事前並沒有多少準備。肆意的屠殺固然是最簡截明快的辦法，但是，有了南京政府的全面抗戰，他們開始覺到屠殺也許是危險的事，還不如把他們所豢養的中國狗拉出幾條來，給他們看守著平津。假若在這時候，他們能看清楚，中國既敢抗戰，必定是因為在軍事的估量而外，還有可用的民氣，在物質的損失中，具有忍無可忍的決心，他們就會及時的收兵，免得使他們自己墮入無底的深淵。可是，他們不相信中國是有深厚文化的國家，而只以槍炮的數目估計了一切。人類最大的慘劇便是彼此以武力估計價值，像熊或狗似的老想試試自己的力氣，而忽略了智慧才是最有價值的，與真有價值的。

醞釀了許久的平津政治組織，在那半死不活的政務委員會外，只出來了沒有什麼用處的地方維持會，與替日本人維持地面的市政府。日本軍人們心裡很不痛快，因為這樣的簡陋的場面頗有損於「帝國」的尊嚴。漢奸們很不高興，因為出頭的人是那麼少，自己只空喜歡了一場，而並不能馬上一窩蜂似的全作了官。好諷刺的人管這叫作傀儡戲，其實傀儡戲也要行頭鮮明，鑼鼓齊備，而且要生末淨旦俱全；這不能算是傀儡戲，而只是一鑼、一羊、一猴的猴子戲而已。用金錢、心血、人命，而只換來一場猴子把戲，是多滑稽而可憐呢！

冠曉荷聽了丁約翰的一番話，決定去加入猴子戲，而把全面的抗戰放在一邊，絕對不再加以考慮。市長和警察局長既然發表了，他便決定向市政府與警察局去活動。對市政與警政，他完全不懂，但是總以為作官是一種特別的技巧，而不在乎有什麼專門的學識沒有。

他和大赤包又奔走了三四天，依然沒有什麼結果。曉荷於無可如何之中，找出點原諒自己的道理：「我看哪，說不定上海的作戰只是給大家看看，而骨子裡還是講和。講和之後，北平的官員還是由南京任命，所以現在北平也大更動人。要不然，就憑咱們這點本事，經驗，和活動的能力，怎麼會就撲個空呢？」

「放你的狗屁！」大赤包心中也不高興，但是還咬著牙不自認失敗。「你的本事在哪兒？我問問你！真有本事的話，出去一伸手就拿個官兒來，看看你！不說你自己是窩囊廢，倒胡猜亂想的洩自己的氣！日子還長著呢，現在就洩了氣還行嗎？挺挺你的脊梁骨，去幹哪！」

冠先生很難過的笑了笑。不便和太太吵嘴，他暗中決定：無論用什麼方法，也得弄個官兒，教她見識見識！

這時候，真的消息與類似謠言的消息，像一陣陣方向不同，冷暖不同的風似的刮入北平。北平，在世界人的心中是已經死去，而北平人卻還和中國一齊活著，他們的心還和中華一切地方的英勇抵抗而跳動。東北的義勇軍又活動了，南口的敵人，傷亡了二千，青島我軍打退了登陸的敵人，石家莊被炸——這些真的假的消息，一個緊跟著一個，一會兒便傳遍了全城。特別使小羊圈的人們興奮的是一個青年汽車伕，在南口附近，把一部卡車開到山澗裡去，青年和車上的三十多名日本兵，都摔成了肉醬。青年是誰？沒有人知道。但是，人們猜測，那必是錢家的二少爺。他年輕，他在京北開車，他老不回家——這些事實都給他們的猜測以有力的佐證，一定是他！

可是，錢宅的街門還是關得嚴嚴的，他們無從去打聽消息。他們只能多望一望那兩扇沒有門神，也沒有多少油漆的門，表示尊敬與欽佩！

瑞宣聽到人們的嘀咕，心中又驚又喜。他常聽祖母說，在庚子年八國聯軍入城的時候，許多有地位的人全家自盡殉難。不管他們殉難的心理是什麼，他總以為敢死是氣節的表現。這回日本人攻進北平，人們彷彿比庚子年更聰明了，除了陣亡的將士，並沒有什麼殉難的官員與人民。這是不是真正的聰明呢？他不敢斷定。現在，聽到錢二少爺的比自殺殉難更壯烈，更有意義的舉動，他覺得北平人並不盡像他自己那麼因循苟安，而是也有英雄。他相信這件事是真的，因為錢老人曾經對瑞全講過二少爺的決定不再回家。同時，他深怕這件事會連累到錢家的全家，假若大家因為欽佩錢仲石而隨便提名道姓的傳播。他找了李四爺去。

李四爺答應了暗地裡囑咐大家，不要再聲張，而且讚歎著：「咱們要是都像人家錢二少，別說小日本，就是大日本也不敢跟咱們刺毛啊！」

瑞宣本想去看看錢老先生，可是沒有去，一來他怕惹起街坊們的注意，二來怕錢先生還不曉得這回事，說出來倒教老人不放心。

李四爺去囑咐大家，大家都覺得應該留這點神。可是，在他遇到小崔以前，小崔已對尤桐芳說了。小崔雖得罪了冠先生和大赤包，尤桐芳和高第可是還坐他的車；桐芳對苦人，是有同情心的，所以故意的雇他的車，而且多給點錢，好教小崔沒白挨了大赤包的一個嘴巴；高第呢是成心反抗母親，母親越討厭小崔，她就越多坐他的車子。

坐著小崔的車，桐芳總喜歡和他說些閒話。在家裡，一切家務都歸大赤包處理，桐芳不能過問。她雖嫁了人，而不能作主婦，她覺得自己好像是住在旅館中的娼妓！因此，她愛問小崔一些家長裡短，並且羨慕小崔的老婆——雖然窮苦，雖然常挨打，可究竟是個管家的主婦。小崔呢，不僅向桐芳報告家政，也談到街坊四鄰的情形。照著往常的例子，他把他引以為榮的事也告訴了她。

「冠太太！」不當著冠家的人，他永遠稱呼她太太，為是表明以好換好。「咱們的胡同裡出了奇事！」

「什麼奇事？」她問，以便叫他多喘喘氣。

「聽說錢家的二爺，摔死了一車日本兵！」

「是嗎？聽誰說的？」

「大傢伙兒都那麼說！」

「喝！他可真行！」

「北平人也不都是窩囊廢！」

「那麼他自己呢？」

「自然也死嘍！拚命的事嗎！」

桐芳回到家中，把這些話有枝添葉的告訴給高第，而被招弟偷偷聽了去。招弟又「本社專電」似的告訴了冠先生。

曉荷聽完了招弟的報告，心中並沒有什麼感動。他只覺得錢二少爺有點愚蠢：一個人只有一條命，為摔死別人，而也把自己饒上，才不上算！除了這點批判而外，他並沒怎樣看重這條專電。順口答音的，他告訴了大赤包。

大赤包要是決定作什麼，便連作夢也夢見那回事。她的心思，現在，完全縈繞在給冠曉荷運動官上，所以刮一陣風，或房簷上來了一隻喜鵲，她都以為與冠先生的官運有關。聽到錢二少的消息，她馬上有了新的決定。

「曉荷！」她的眼一眨一眨的，臉兒上籠罩著一股既莊嚴又神秘的神氣，頗似西太后與內閣大臣商議國家大事似的。「去報告！這是你的一條進身之路！」

曉荷楞住了。教他去貪贓受賄，他敢幹；他可是沒有挺著胸去直接殺人的膽氣。

「怎麼啦？你！」大赤包審問著。

「去報告？那得抄家呀！」曉荷覺得若是錢家被抄了家，都死在刀下，錢先生一定會來鬧鬼！

「你這個松頭日腦的傢伙！你要管你自己的前途，管別人抄家不抄家幹嗎！再說，你不是吃過錢老頭子的釘子，想報復嗎？這是機會！」

聽到「報復」，他動了點心。他以為錢默吟大不該那麼拒人千里之外；那麼，假若錢家真被抄了家，也是咎由自取——大概也就不會在死後還鬧鬼！他也琢磨出來：敢情錢默吟的又臭又硬並不是因為與日本人有關係，而是與南京通著氣。那麼，假若南京真打勝了，默吟得了勢，還有他——冠曉荷——的好處嗎？

「這個消息真不真呢？」他問。

「桐芳聽來的，問她！」大赤包下了懿旨。

審問桐芳的結果，並不能使曉荷相信那個消息是千真萬確的。他不願拿著個可信可疑的消息去討賞。大赤包可是另有看法：

「真也罷，假也罷，告他一狀再說！即使消息是假的，那又有什麼關係，我們的消息假，而心不假；教上面知道咱們是真心實意的向著日本人，不也有點好處嗎？你要是膽子小，我去！」

曉荷心中還不十分安帖，可是又不敢勞動皇后御駕親征，只好答應下來。

桐芳又很快的告訴了高第。高第在屋裡轉開了磨。仲石，她的幻想中的英雄，真的成了英雄。她覺得這個英雄應當是屬於她的。可是，他已經死去。她的愛，預言，美好的幻夢，一齊落了空！假若她不必入尼姑庵，而世界上還有她的事作的話，她應當首先去搭救錢家的人。但是，她怎麼去見錢先生呢？錢先生既不常出來，而街門又永遠關得嚴嚴的；她若去叫門，必被自己家裡的人聽到。寫信，從門縫塞進去？也不妥當。她必須親自見到錢先生，才能把話說得詳盡而懇切。她去請桐芳幫忙。桐芳建議從牆頭上爬過去。她說：「咱們的南房西邊不是有一棵小槐樹？上了槐樹，你就可以夠著牆頭！」

高第願意這樣去冒險。她的心裡，因仲石的犧牲，裝滿了奇幻的思想的。她以為仲石的死是受了她的精神的感召，那麼，在他死後，她也就應當作些非凡的事情。她決定去爬牆，並且囑咐桐芳給她觀風。

大概有九點鐘吧。冠先生還沒有回來。大赤包有點頭痛，已早早的上了床。招弟在屋中讀著一本愛情小說。高第決定乘這時機，到西院去。她囑咐桐芳聽著門，因為她回來的時候是不必爬牆的。

她的短鼻子上出著細小的汗珠，手與唇都微顫著。爬牆的危險，與舉動的奇突，使她興奮，勇敢，而又有點懼怕。爬到牆那邊，她就可以看見英雄的家；雖然英雄已死，她可是還能看到些英雄的遺物；她應當要過一兩件來，作為紀念！想到那裡，她的心跳得更快了；假若不是桐芳托她兩把，她必定上不去那棵小樹。上了樹，她的心中清醒了好多，危險把幻想都趕了走。她的眼睜得很大，用顫抖的手牢牢的抓住牆頭。

費了很大的事，她才轉過身去。轉了身，手扒著牆頭，腳在半空，她只顧了喘氣，把一切別的事都忘掉。她不敢往下看，又不敢鬆手，只閉著眼掙扎著掛在那裡。好久，她心裡一迷忽，手因無力而鬆開，她落在了地上。她的身量高，西院的地又因種花的關係而頗鬆軟，所以她只覺得心中震動了一下，腿腳倒都沒碰疼。這時候，她清醒了好多，心跳得很快。再轉過身來，她看明白：其餘的屋子都黑忽忽的，只有北房的西間兒有一點燈光。燈光被窗簾遮住，只透出一點點。院中，高矮不齊，一叢叢的都是花草；在微弱的燈光中，像一些蹲伏著的人。高第的心跳得更快了；她大著膽，手捂著胸口，慢慢的用腳試探著往前挪動，底襟時時掛在刺梅一類的枝上。好容易，她挪移到北屋外，屋裡有兩個人輕輕的談話。她閉著氣，蹲在窗下。屋裡的語聲是一老一少，老的（她想）一定是錢老先生，少的或者是錢大少爺。聽了一會兒，她辨清那年少的不是北平口音，而是像膠東的人。這，引起她的好奇心，想立起來看看窗簾有沒有縫隙。急於立起來，她忘了窗台，而把頭碰在上面。她把個「哎喲」只吐出半截，可是已被屋中聽到。燈立刻滅了。隔了一小會兒，錢先生的聲音在問：「誰？」

她慌成了一團，一手捂著胸口，一手按著頭，半蹲半立的木在那裡。

錢先生輕輕的出來，又低聲的問了聲「誰？」

「我！」她低聲的回答。

錢先生嚇了一跳：「你是誰？」

高第留著神立起來：「小點聲！我是隔壁的大小姐，有話對你說。」

「進來！」錢先生先進去，點上燈。

高第的右手還在頭上摸弄那個包，慢慢的走進去。

錢先生本來穿著短衣，急忙找到大衫穿上，把鈕扣扣錯了一個。「冠小姐？你打哪兒進來的？」

高第一腳的露水，衣服被花枝掛破了好幾個口子，頭上一個包，頭髮也碰亂，看了看自己，看了看錢先生，覺得非常的好笑。她微笑了一下。

錢先生的態度還鎮靜，可是心裡有點莫名其妙之感，眨巴著眼呆看著她。

「我由牆上跳過來的，錢伯伯！」她找了個小凳，坐下。

「跳牆？」詩人向外打了一眼。「幹嗎跳牆？」「有要緊的事！」她覺得錢先生是那麼敦厚可愛，不應當再憋悶著他。「仲石的事！」

「仲石怎樣？」

「伯伯，你還不知道？」

「不知道！他沒有回來！」

「大家都說，都說——」她低下頭去，楞著。

「都說什麼？」

「都說他摔死一車日本兵！」

「真的？」老人的油汪水滑的烏牙露出來，張著點嘴，等她回答。

「大家都那麼說！」

「嘔！他呢？」

「也——」

老人的頭慢慢往下低，眼珠往旁邊挪，不敢再看她。高第急忙的立起來，以為老人要哭。老人忽然又抬起頭來，並沒有哭，只是眼中濕潤了些。縱了一下鼻子，他伸手把桌下的酒瓶摸上來。「小姐，你——」他的話說得不甚真切，而且把下半句——你不喝酒吧？——嚥了回去。厚敦敦的手微有點顫，他倒了大半茶杯茵陳酒，一揚脖喝了一大口。用袖口抹了抹嘴，眼亮起來，他看著高處，低聲的說：「死得好！好！」打了個酒嗝，他用烏牙咬上了下唇。

「錢伯伯，你得走！」

「走？」

「走！大家現在都吵嚷這件事，萬一鬧到日本人耳朵裡去，不是要有滅門的罪過嗎？」

「嘔！」錢先生反倒忽然笑了一下，又端起酒來。「我沒地方去！這是我的家，也是我的墳墓！況且，刀放脖子上的時候，我要是躲開，就太無勇了吧！小姐，我謝謝你！請回去吧！怎麼走？」

高第心裡很不好受。她不能把她父母的毒計告訴錢先生，而錢先生又是這麼真純，正氣，可愛。她把許多日子構成的幻想全都忘掉，忘了對仲石的虛構的愛情，忘了她是要來看看「英雄之家」，她是面對著一位可愛，而將要遭受苦難的老人；她應當設法救他。可是，她一時想不出主意。她用一點笑意掩飾了她心中的不安，而說了聲：「我不用再跳牆了吧？」

「當然！當然！我給你開門去！」他先把杯中的餘酒喝盡，而後身子微晃了兩晃，彷彿頭發暈似的。

高第扶住了他。他定了定神，說：「不要緊！我開門去！」他開始往外走。一邊走一邊嘟囔：「死得好！死得好！我的——」他沒敢叫出兒子的名字來，把手扶在屋門的門框上，立了一會兒。院中的草茉莉與夜來香放著濃烈的香味，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高第不能明白老詩人心中的複雜的感情，而只覺得錢先生的一切都與父親不同。她所感到的不同並不是在服裝面貌上，而是在一種什麼無以名之的氣息上，錢先生就好像一本古書似的，寬大，雅靜，尊嚴。到了大門內，她說了句由心裡發出來的話：「錢伯伯，別傷心吧！」

錢老人嗯嗯的答應了兩聲，沒說出話來。

出了大門，高第飛也似的跑了幾步。她跳牆的動機是出於好玩，冒險，與詭秘的戀愛；搭救錢先生只是一部分。現在，她感到了充實與熱烈，忘了仲石，而只記住錢先生；她願立刻的一股腦兒都說給桐芳聽。桐芳在門內等著她呢，沒等叫門，便把門開開了。

默吟先生立在大門外，仰頭看看大槐樹的密叢叢的黑葉子，長歎了一聲。忽然，靈機一動，他很快的跑到祁家門口。正趕上瑞宣來關街門，他把瑞宣叫了出來。

「有工夫沒有？我有兩句話跟你談談！」他低聲的問。「有！要不是你來，我就關門睡覺去了！完全無事可作，連書也看不下去！」瑞宣低聲的答對。

「好！上我那裡去！」

「我進去說一聲。」

默吟先生先回去，在門洞裡等著瑞宣。瑞宣緊跟著就來到，雖然一共沒有幾步路，可是他趕得微微有點喘；他知道錢先生夜間來訪，必有要緊的事。

到屋裡，錢先生握住瑞宣的手，叫了聲：「瑞宣！」他想和瑞宣談仲石的事。不但要談仲石殉國，也還要把兒子的一切——他幼時是什麼樣子，怎樣上學，愛吃什麼————都說給瑞宣聽。可是，他嚥了兩口氣，鬆開手，嘴唇輕輕的動了幾動，彷彿是對自己說：「談那些幹什麼呢！」比了個手式，請瑞宣坐下，錢先生把雙肘都放在桌兒上，面緊對著瑞宣的，低聲而懇切的說：「我要請你幫個忙！」

瑞宣點了點頭，沒問什麼事；他覺得只要錢伯伯教他幫忙，他就應當馬上答應。

錢先生拉過一個小凳來，坐下，臉仍舊緊對著瑞宣，閉了會兒眼。睜開眼，他安詳了好多，臉上的肉鬆下來一些。「前天夜裡，」他低聲的安詳的說：「我睡不著。這一程子了，我夜夜失眠！我想，亡了國的人，大概至少應當失眠吧！睡不著，我到門外去散散步。輕輕的開開門，我看見一個人緊靠著槐樹立著呢！我趕緊退了回來。你知道，我是不大愛和鄰居們打招呼的。退回來，我想了想：這個人不大像附近的鄰居。雖然我沒看清楚他的臉，可是以他的通身的輪廓來說，他不像我認識的任何人。這引起我的好奇心。我本不是好管閒事的人，可是失眠的人的腦子特別精細，我不由的想看清他到底是誰，和在樹底下幹什麼。」說到這裡，他又閉了閉眼，然後把杯中的餘滴倒在口中，咂摸著滋味。「我並沒往他是小偷或土匪上想，因為我根本沒有值錢的東西怕偷。我也沒以為他是乞丐。我倒是以為他必定有比無衣無食還大的困難。留了很小的一點門縫，我用一隻眼往外看。果然，不出我所料，他是有很大的困難。他在槐樹下面極慢極慢的來迴繞，一會兒立住，仰頭看看；一會兒又低著頭慢慢的走。走了很久，忽然他極快的走向路西的堵死的門去了。他開始解腰帶！我等著，狠心的等著！等他把帶子拴好了才出去；我怕出去早了會把他嚇跑！」

「對的！」瑞宣本不想打斷老人的話，可是看老人的嘴角已有了白沫兒，所以插進一兩個字，好教老人喘口氣。「我極快的跑出去！」默吟先生的眼發了光。「一下子摟住他的腰！他發了怒，回手打了我兩拳。我輕輕的叫了聲『朋友！』他不再掙扎，而全身都顫起來。假若他一個勁兒跟我掙扎，我是非鬆手不可的，他年輕力壯！『來吧！』我放開手，說了這麼一句。他像個小羊似的跟我進來！」

「現在還在這裡？」

錢先生點了點頭。

「他是作什麼的？」

「詩人！」

「詩人？」

錢先生笑了一下：「我說他的氣質像詩人，他實在是個軍人。他姓王，王排長。在城內作戰，沒能退出去。沒有錢，只有一身破褲褂，逃走不易，藏起來又怕連累人，而且怕被敵人給擒住，所以他想自盡。他寧可死，而不作俘虜！我說他是詩人，他並不會作詩；我管富於情感，心地爽朗的人都叫作詩人；我和他很說得來。我請你來，就是為這個人的事。咱們得設法教他逃出城去。我想不出辦法來，而且，而且，」老先生又楞住了。

「而且，怎樣？錢伯伯！」

老人的聲音低得幾乎不易聽見了：「而且，我怕他在我這裡吃連累！你知道，仲石，」錢先生的喉中噎了一下：「仲石，也許已經死啦！說不定我的命也得賠上！據說，他摔死一車日本兵，日本人的氣量是那麼小，哪能白白饒了我！不幸，他們找上我的門來，豈不也就發現了王排長？」

「聽誰說的，仲石死了？」

「不用管吧！」

「伯伯，你是不是應當躲一躲呢？」

「我不考慮那個！我手無縛雞之力，不能去殺敵雪恥，我只能臨危不苟，兒子怎死，我怎麼陪著。我想日本人會打聽出他是我的兒子，我也就不能否認他是我的兒子！是的，只要他們捕了我去，我會高聲的告訴他們，殺你們的是錢仲石，我的兒子！好，我們先不必再談這個，而要趕快決定怎樣教王排長馬上逃出城去。他是軍人，他會殺敵，我們不能教他死在這裡！」

瑞宣的手摸著臉，細細的思索。

錢先生倒了半杯酒，慢慢的喝著。

想了半天，瑞宣忽然立起來。「我先回家一會兒，和老三商議商議；馬上就回來。」

「好！我等著你！」

第十二章

老三因心中煩悶，已上了床。瑞宣把他叫起來。極簡單扼要的，瑞宣把王排長的事說給老三聽。老三的黑豆子眼珠像夜間的貓似的，睜得極黑極大，而且發著帶著威嚴的光。他的顴骨上紅起兩朵花。聽完，他說了聲：「我們非救他不可！」瑞宣也很興奮，可是還保持著安詳，不願因興奮而鹵莽，因鹵莽而敗事。慢條斯禮的，他說：「我已經想了個辦法，不知道你以為如何？」

老三慌手忙腳的登上褲子，下了床，倒彷彿馬上他就可以把王排長背出城似的。「什麼辦法？大哥！」「先別慌！我們須詳細的商量一下，這不是鬧著玩的事！」瑞全忍耐的坐在床沿上。

「老三！我想啊，你可以同他一路走。」

老三又立了起來：「那好極了！」

「這有好處，也有壞處。好處是王排長既是軍人，只要一逃出城去，他就必有辦法；他不會教你吃虧。壞處呢，他手上的掌子，和說話舉止的態度神氣，都必教人家一看就看出他是幹什麼的。日本兵把著城門，他不容易出去；他要是不幸而出了岔子，你也跟著遭殃！」

「我不怕！」老三的牙咬得很緊，連脖子上的筋都挺了起來。

「我知道你不怕，」瑞宣要笑，而沒有笑出來。「有勇無謀可辦不了事！我們死，得死在晴天大日頭底下，不能窩窩囊囊的送了命！我想去找李四大爺去。」

「他是好人，可是對這種事他有沒有辦法，我就不敢說！」「我——教給他辦法！只要他願意，我想我的辦法還不算很壞！」

「什麼辦法？什麼辦法？」

「李四大爺要是最近給人家領槓出殯，你們倆都身穿重孝，混出城去，大概不會受到檢查！」

「大哥！你真有兩下子！」瑞全跳了起來。

「老實點！別教大家聽見！出了城，那就聽王排長的了。他是軍人，必能找到軍隊！」

「就這麼辦了，大哥！」

「你願意？不後悔？」

「大哥你怎麼啦？我自己要走的，能後悔嗎？況且，別的事可以後悔，這種事——逃出去，不作亡國奴——還有什麼可後悔的呢？」

瑞宣沉靜了一會兒才說：「我是說，逃出去以後，不就是由地獄入了天堂，以後的困難還多的很呢。前些日子我留你，不准你走，也就是這個意思。五分鐘的熱氣能使任何人登時成為英雄，真正的英雄卻是無論受多麼久，多麼大的困苦，而仍舊毫無悔意或灰心的人！記著我這幾句話，老三！記住了，在國旗下吃糞，也比在太陽旗下吃肉強！你要老不灰心喪氣，老像今天晚上這個勁兒，我才放心！好，我找李四大爺去。」瑞宣去找李四爺。老人已經睡了覺，瑞宣現把他叫起來。李四媽也跟著起來，夾七夾八的一勁兒問：是不是祁大奶奶要添娃娃？還是誰得了暴病，要請醫生？經瑞宣解釋了一番，她才明白他是來與四爺商議事體，而馬上決定非去給客人燒一壺水喝不可，瑞宣攔不住她，而且覺得她離開屋裡也省得再打岔，只好答應下來。她掩著懷，瞎摸合眼的走出去，現找劈柴升火燒水。乘著她在外邊瞎忙，瑞宣把來意簡單的告訴了老人。老人橫打鼻梁，願意幫忙。

「老大，你到底是讀書人，想得周到！」老人低聲的說：「城門上，車站上，檢查得極嚴，實在不容易出去。當過兵的人，手上腳上身上彷彿全有記號，日本人一看就認出來；捉住，準殺頭！出殯的，連棺材都要在城門口教巡警拍一拍，可是穿孝的人倒還沒受過多少麻煩。這件事交給我了，明天就有一檔子喪事，你教他們倆一清早就跟我走，槓房有孝袍子，我給他們賃兩身。然後，是教他倆裝作孝子，還是打執事的，我到時候看，怎麼合適怎辦！」

四大媽的水沒燒開，瑞宣已經告辭，她十分的抱歉，硬說柴火被雨打濕了：「都是這個老東西，什麼事也不管；下雨的時候，連劈柴也不搬進去！」

「閉上你的嘴！半夜三更的你嚎什麼！」老人低聲的責罵。瑞宣又去找錢老者。

這時候，瑞全在屋裡興奮得不住的打嗝，彷彿被食物噎住了似的。想想這個，想想那個，他的思想像走馬燈似的，隨來隨去，沒法集中。他恨不能一步跳出城去，加入軍隊去作戰。剛想到這裡，他又看見自己跟招弟姑娘在北海的蓮花中蕩船。他很願意馬上看見她，告訴她他要逃出城去，作個抗戰的英雄！不，不，不，他又改了主意，她沒出息，絕對不會欣賞他的勇敢與熱烈。這樣亂想了半天，他開始感到疲乏，還有一點煩悶。期待是最使人心焦的事，他的心已飛到想像的境界，而身子還在自己的屋裡，他不知如何處置自己。

媽媽咳嗽了兩聲。他的心立時靜下來。可憐的媽媽！只要我一出這個門，恐怕就永遠不能相見了！他輕輕的走到院中。一天的明星，天河特別的白。他只穿著個背心，被露氣一侵，他感到一點涼意，胳臂上起了許多小冷疙疸。他想急忙走進南屋，看一看媽媽，跟她說兩句極溫柔的話。極輕極快的，他走到南屋的窗外。他立定，沒有進去的勇氣。在平日，他萬也沒想到母子的關係能夠這麼深切。他常常對同學們說：「一個現代青年就像一隻雛雞，生下來就可以離開母親，用自己的小爪掘食兒吃！」現在，他木在那裡。他決不後悔自己的決定，他一定要逃走，去盡他對國家應盡的責任；但是，他至少也須承認他並不像一隻雞雛，而是永遠，永遠與母親在感情上有一種無可分離的聯繫。立了有好大半天，他聽見小順兒哼唧。媽媽出了聲：「這孩子！有臭蟲，又不許拿！活像你三叔的小時候，一拿臭蟲就把燈盞兒打翻！」他的腿有點軟，手扶住了窗台。他還不能後悔逃亡的決定，可也不以自己的腿軟為可恥。在分析不清自己到底是勇敢，還是軟弱，是富於感情，還是神經脆弱之際，他想起日本人的另一罪惡——有多少母與子，夫與妻，將受到無情的離異，與永久的分別！

想到這裡，他的脖子一使勁，離開了南屋的窗前。

在院裡，他繞了一個圈兒。大嫂的屋裡還點著燈。他覺得大嫂也不像往日那麼俗氣與瑣碎了。他想進去安慰她幾句，表明自己平日對她的頂撞無非是叔嫂之間的小小的開玩笑，在心裡他是喜歡大嫂，感激大嫂的。可是，他沒敢進去，青年人的嘴不是為道歉預備著的！

瑞宣從外面輕輕的走進來，直奔了三弟屋中去。老三輕手躡腳的緊跟來，他問：「怎樣？大哥！」

「明天早晨走！」瑞宣好像已經筋疲力盡了似的，一下子坐在床沿上。

「明——」老三的心跳得很快，說不上話來。以前，瑞宣不許他走，他非常的著急；現在，他又覺得事情來的太奇突了似的。用手摸了摸他的胳臂，他覺得東西都沒有預備，自己只穿著件背心，實在不像將有遠行的樣子。半天，他才問出來：「帶什麼東西呢？」

「啊？」瑞宣彷彿把剛才的一切都忘記了，眼睛直鉤鉤的看著弟弟，答不出話來。

「我說，我帶什麼東西？」

「嘔！」瑞宣聽明白了，想了一想：「就拿著點錢吧！還帶著，帶著，你的純潔的心，永遠帶著！」他還有千言萬語，要囑告弟弟，可是他已經不能再說出什麼來。摸出錢袋，他的手微顫著拿出三十塊錢的票子來，輕輕的放在床上。然後，他立起來，把手搭在老三的肩膀上，細細的看著他。「明天早上我叫你！別等祖父起來，咱們就溜出去！老三！」他還要往下說，可是閉上了嘴。一扭頭，他輕快的走出去。老三跟到門外，也沒說出什麼來。

弟兄倆誰也睡不著。在北平陷落的那一天，他們也一夜未曾合眼。但是，那一夜，他們只覺得渺茫，並抓不住一點什麼切身的東西去思索或談論。現在，他們才真感到國家，戰爭，與自己的關係，他們須把一切父子兄弟朋友的親熱與感情都放在一旁，而且只有擺脫了這些最難割難捨的關係，他們才能肩起更大的責任。他們——即不準知道明天是怎樣——把過去的一切都想起來，因為他們是要分離；也許還是永久的分離。瑞宣等太太睡熟，又穿上衣服，找了老三去。他們直談到天明。

聽到祁老人咳嗽，他們溜了出去。李四爺是慣於早起的人，已經在門口等著他們。把弟弟交給了李四爺，瑞宣的頭，因為一夜未眠和心中難過，疼得似乎要裂開。他說不出什麼來，只緊跟在弟弟的身後東轉西轉。

「大哥！你回去吧！」老三低著頭說。見哥哥不動，他又補了一句：「大哥，你在這裡我心慌！」

「老三！」瑞宣握住弟弟的手。「到處留神哪！」說完，他極快的跑回家去。

到屋中，他想睡一會兒。可是，他睡不著。他極疲乏，但是剛一團眼，他就忽然驚醒，好像聽見什麼對老三不利的消息。他愛老三；因為愛他，所以才放走他。他並不後悔教老三走，只是不能放心老三究竟走得脫走不脫。一會兒，他想到老三的參加抗戰的光榮，一會兒又想到老三被敵人擒住，與王排長一同去受最慘的刑罰。他的臉上和身上一陣陣的出著討厭的涼汗。

同時，他得想出言詞去敷衍家裡的人。他不能馬上痛痛快快的告訴大家實話，那會引起全家的不安，或者還會使老人們因關切而鬧點病。他得等合適的機會再說，而且有證據使大家放心老三的安全。

多麼長的天啊！太陽影兒彷彿隨時的停止前進，鐘上的針兒也像不會再動。好容易，好容易，到了四點鐘，他在棗樹下聽見四大媽高聲向李四爺說話。他急忙跑出去。李四爺低聲的說：

「他們出了城！」

第十三章

瑞全走後，祁老人問了瑞宣好幾次：「小三兒哪裡去啦？」瑞宣編了個謊，硬說日本兵要用瑞全的學校作營房，所以學生都搬到學校裡去住，好教日本兵去另找地方。其實呢，瑞宣很明白：假若日本兵真要佔用學校，一個電話便夠了，誰也不敢反抗。他知道自己的謊言編製的並不高明，可是老人竟自相信了，也就不必再改編。

瑞豐看出點稜縫來，心中很不高興，向大哥提出質問。瑞宣雖然平日不大喜歡老二，可是他覺得在這種危患中，兄弟的情誼必然的增高加厚，似乎不應當欺哄老二，所以他說了實話。

「怎麼？大哥你教他走的？」瑞豐的小乾臉繃得像鼓皮似的。

「他決心要走，我不好阻止；一個熱情的青年，理當出去走走！」

「大哥你可說得好！你就不想想，他不久就畢業，畢業後抓倆錢兒，也好幫著家裡過日子呀！真，你怎麼把只快要下蛋的雞放了走呢？再說，趕明兒一調查戶口，我們有人在外邊抗戰，還不是蘑菇？」

假若老二是因為不放心老三的安全而責備老大，瑞宣一定不會生氣，因為人的膽量是不會一樣大的。膽量小而情感厚是可以原諒的。現在，老二的挑剔，是完全把手足之情拋開，而專從實利上講，瑞宣簡直沒法不動氣了。

可是，他嚥了好幾口氣，到底控制住了自己。他是當家的，應當忍氣；況且，在城亡國危之際，家庭裡還鬧什麼饑荒呢。他極勉強的笑了一笑。「老二，你想得對，我沒想到！」「現在最要緊的是千萬別聲張出去！」老二相當驕傲的囑告哥哥。「一傳說出去，咱們全家都沒命！我早就說過，大哥你不要太寵著老三，你老不聽！我看哪，咱們還是分居的好！好嗎，這玩藝兒，老三闖出禍來，把咱老二的頭耍下去，才糟糕一馬司！」

瑞宣不能再忍。他的眼只剩了一條縫兒，胖臉上的肉都縮緊。還是低聲的，可是每個字都像小石子落在淵澗裡，聲小而結實，他說：「老二！你滾出去！」

老二沒想到老大能有這麼一招，他的小乾臉完全紅了，像個用手絹兒擦亮了的小山裡紅似的。他要發作。可是一看大哥的眼神和臉色，他忍住了氣：「好，我滾就是了！」老大攔住了他：「等等！我還有話說呢！」他的臉白得可怕。「平日，我老敷衍你，因為這裡既由我當家，我就不好意思跟你吵嘴。這可是個錯誤！你以為我不跟你駁辯，就是你說對了，久而久之，就養成了你的壞毛病——你總以為摟住便宜就好，犧牲一點就壞。我很抱歉，我沒能早早的矯正你！今天，我告訴你點實話吧！老三走得對，走得好！假若你也還自居為青年，你也應當走，作點比吃喝打扮更大一點的事去！兩重老人都在這裡，我自己沒法子走開，但是我也並不以此就原諒自己！你想想看，日本人的刀已放在咱們的脖子上，你還能單看家中的芝麻粒大的事，而不往更大點的事上多瞧一眼嗎？我並不逼著你走，我是教你先去多想一想，往遠處大處想一想！」他的氣消了一點，臉上漸漸的有了紅色。「請你原諒我的發脾氣，老二！但是，你也應當知道，好話都是不大受聽的！好，你去吧！」他拿出老大哥的氣派來，命令弟弟出去，省得再繼續爭吵。

老二吃了這個釘子，心中不平，暗中把老三偷走的事去報告祖父與母親，為了討點好。

媽媽得到消息，並沒抱怨老大，也沒敢吵嚷，只含著淚一天沒有吃什麼。

祁老人表示出對老大不滿意：「單單快到我的生日，你教老三走！你等他給我磕完頭再走也好哇！」

小順兒的媽聽到這話，眼珠一轉，對丈夫說：「這就更非給他老人家作壽不可啦！將功折罪，別教二罪歸一呀！」

瑞宣決定給老人慶壽，只是酒菜要比往年儉省一點。

這時候，學校當局們看上海的戰事既打得很好，而日本人又沒派出教育負責人來，都想馬上開學，好使教員與學生們都不至於精神渙散。瑞宣得到通知，到學校去開會。教員們沒有到齊，因為已經有幾位逃出北平。談到別人的逃亡，大家的臉上都帶出愧色。誰都有不能逃走的理由，但是越說道那些理由越覺得慚愧。

校長來到。他是個五十多歲，極忠誠，極謹慎的一位辦中等教育的老手。大家坐好，開會。校長立起來，眼看著對面的牆壁，足有三分鐘沒有說出話來。瑞宣低著頭，說了聲：「校長請坐吧！」校長像犯了過錯的小學生似的，慢慢的坐下。

一位年紀最輕的教員，說出大家都要問而不好意思問的話來：

「校長！我們還在這兒作事，算不算漢奸呢？」

大家都用眼盯住校長。校長又僵著身子立起來，用手擺弄著一管鉛筆。他輕嗽了好幾下，才說出話來：「諸位老師們！據兄弟看，戰事不會在短期間裡結束。按理說，我們都應當離開北平。可是，中學和大學不同。大學會直接向教育部請示，我們呢只能聽教育局的命令。城陷之後教育局沒人負責，我們須自打主張。大學若接到命令，遷開北平，大學的學生以年齡說，有跋涉長途的能力，以籍貫說，各省的人都有，可以聽到消息便到指定的地方集合。咱們的學生，年紀既小，又百分之——」他又嗽了兩下，「之——可以說百分之九十是在城裡住家。我們帶著他們走，走大道，有日本兵截堵，走小道，學生們的能力不夠。再說，學生的家長們許他們走嗎？也是問題。因此，我明知道，留在這裡是自找麻煩，自討無趣——可怎麼辦呢？！日本人佔定了北平，必首先注意到學生們，也許大肆屠殺青年，也許收容他們作亡國奴，這兩個辦法都不是咱們所能忍受的！可是，我還想暫時維持學校的生命，在日本人沒有明定辦法之前，我們不教青年們失學；在他們有了辦法之後，我們忍辱求全的設法不教青年們受到最大的損失——肉體上的，精神上的。老師們，能走的請走，我決不攔阻，國家在各方面都正需要人才。不能走的，我請求大家像被姦污了的寡婦似的，為她的小孩子忍辱活下去。我們是不是漢奸？我想，不久政府就會派人來告訴咱們；政府不會忘了咱們，也一定知道咱們逃不出去的困難！」他又嗽了兩聲，手扶住桌子，「兄弟還有許多的話，但是說不上來了。諸位同意呢，咱們下星期一開學。」他眼中含著點淚，極慢極慢的坐下去。

沉靜了好久，有人低聲的說：「贊成開學！」

「有沒有異議？」校長想往起立，而沒能立起來。沒有人出聲。他等了一會兒，說：「好吧，我們開學看一看吧！以後的變化還大得很，我們能盡心且盡心吧！」

由學校出來，瑞宣像要害熱病似的那麼憋悶。他想安下心去，清清楚楚的看出一條道路來。可是，他心中極亂，抓不住任何一件事作為思索的起點。他嘴中開始嘟囔。聽見自己的嘟囔，心中更加煩悶。平日，他總可憐那些有點神經不健全，而一邊走路一邊自己嘟囔嘟囔的人。今天，他自己也這樣了；莫非自己要發瘋？他想起來屈原的披髮行吟。但是，他有什麼可比屈原的呢？「屈原至少有自殺的勇氣，你有嗎？」他質問自己。他不敢回答。他想到北海或中山公園去散散悶，可是又阻止住自己：「公園是給享受太平的人們預備著的，你沒有資格去！」他往家中走。「打敗了的狗只有夾著尾巴往家中跑，別無辦法！」他低聲的告訴自己。

走到胡同口，巡警把他截住。「我在這裡住。」他很客氣的說。

「等一會兒吧！」巡警也很客氣。「裡邊拿人呢！」

「拿人？」瑞宣吃了一驚。「誰？什麼案子？」「我也不知道！」巡警抱歉的回答。「我只知道來把守這兒，不准行人來往。」

「日本憲兵？」瑞宣低聲的問。

巡警點了點頭。然後，看左右沒有人，他低聲的說：「這月的餉還沒信兒呢，先幫著他們拿咱們的人！真叫窩囊！誰知道咱們北平要變成什麼樣子呢！先生，你繞個圈兒再回來吧，這裡站不住！」

瑞宣本打算在巷口等一會兒，聽巡警一說，他只好走開。他猜想得到，日本人捉人必定搜檢一切，工夫一定小不了，他決定去走一兩個鐘頭再回來。

「拿誰呢？」他一邊走一邊猜測。第一個，他想到錢默吟；「假若真是錢先生，」他對自己說，「那——」他想不出來別的話了，而只覺得腿有點發軟。第二個，他想到自己的家，是不是老三被敵人捉住了呢？他身上出了汗。他站住，想馬上回去。但是，回去又有什麼用呢？巡警是不會准他進巷口的。再說，即使他眼看著逮捕錢詩人或他自己家裡的人，他又有什麼辦法呢？沒辦法！這就叫作亡國慘！沒了任何的保障，沒有任何的安全，亡國的人是生活在生與死的隙縫間的。楞了半天，他才看出來，他是立在護國寺街上的一家鮮花廠的門口。次日便是廟會。在往常，這正是一挑子一挑子由城外往廠子裡運花的時候；到下午，廠子的門洞便已堆滿了不帶盆子的花棵，預備在明日開廟出售。今天，廠子裡外都沒有一點動靜。門洞裡冷清清的只有一些敗葉殘花。在平日，瑞宣不喜歡逛廟，而愛到花廠裡看看，買花不買的，看到那些水靈的花草，他便感到一點生意。現在，他呆呆的看著那些敗葉殘花，覺得彷彿丟失了一點什麼重要的東西。「亡了國就沒有了美！」他對自己說。說完，他馬上矯正自己：「為什麼老拿太平時候的標準來看戰時的事呢？在戰時，血就是花，壯烈的犧牲便是美！」

這時候，日本憲兵在捉捕錢詩人，那除了懶散，別無任何罪名的詩人。胡同兩頭都臨時設了崗，斷絕交通。冠曉荷領路。他本不願出頭露面，但是日本人一定教他領路，似乎含有既是由他報告的，若拿不住人，就拿他是問的意思。事前，他並沒想到能有這麼一招；現在，他只好硬著頭皮去幹。他的心跳得很快，臉上還勉強的顯出鎮定，而眼睛像被獵犬包圍了的狐狸似的，往四外看，唯恐教鄰居們看出他來。他把帽子用力往前扯，好使別人不易認出他來。胡同裡的人家全閉了大門，除了槐樹上懸著的綠蟲兒而外，沒有其他的生物。他心中稍為平靜了些，以為人們都已藏起去。其實，棚匠劉師傅，還有幾個別的人，都扒著門縫往外看呢，而且很清楚的認出他來。

白巡長，臉上沒有一點血色，像失了魂似的，跟在冠曉荷的身後。全胡同的人幾乎都是他的朋友，假若他平日不肯把任何人帶到區署去，他就更不能不動感情的看著朋友們被日本人捕去。對於錢默吟先生，他不甚熟識，因為錢先生不大出來，而且永遠無求於巡警。但是，白巡長準知道錢先生是一百二十成的老好人；假若人們都像錢先生，巡警們必可以無為而治。到了錢家門口，他才曉得是捉捕錢先生，他恨不能一口將冠曉荷咬死！可是，身後還有四個鐵棒子似的獸兵，他只好把怒氣壓抑住。自從城一陷落，他就預想到，他須給敵人作爪牙，去欺侮自己的人。除非他馬上脫去制服，他便沒法躲避這種最難堪的差事。他沒法脫去制服，自己的本領，資格，與全家大小的衣食，都替他決定下他須作那些沒有人味的事！今天，果然，他是帶著獸兵來捉捕最老實的，連個蒼蠅都不肯得罪的，錢先生！

敲了半天的門，沒有人應聲。一個鐵棒子剛要用腳踹門，門輕輕的開了。開門的是錢先生。像剛睡醒的樣子，他的臉上有些紅的折皺，腳上拖著布鞋，左手在扣著大衫的鈕子。頭一眼，他看見了冠曉荷，他忙把眼皮垂下去。第二眼，他看到白巡長；白巡長把頭扭過去。第三眼，他看到冠曉荷向身後的獸兵輕輕點了點頭，像猶大出賣耶穌的時候那樣。極快的，他想到兩件事：不是王排長出了毛病，便是仲石的事洩漏了。極快的，他看清楚是後者，因為眼前是冠曉荷——他想起高第姑娘的警告。

很高傲自然的，他問了聲：「幹什麼？」

這三個字像是燒紅了的鐵似的。冠曉荷一低頭，彷彿是閃躲那紅熱的火花，向後退了一步。白巡長也跟著躲開。兩個獸兵像迎戰似的，要往前衝。錢先生的手扶在門框上，擋住他們倆，又問了聲：「幹什麼？」一個獸兵的手掌打在錢先生的手腕上，一翻，給老詩人一個反嘴巴。詩人的口中流出血來。獸兵往裡走。詩人楞了一會兒，用手扯住那個敵兵的領子，高聲的喊喝：「你幹什麼！」敵兵用全身的力量掙扭，錢先生的手，像快溺死的人抓住一條木棍似的，還了扣。白巡長怕老人再吃虧，急快的過來用手一托老先生的肘；錢先生的手放開，白巡長的身子擠進來一點，隔開了老先生與敵兵；敵兵一腳正踹在白巡長的腿上。白巡長忍著疼，把錢先生拉住，假意威嚇著。錢先生沒再出聲兒。

一個兵守住大門，其餘的全進入院中；白巡長拉著錢先生也走進來。白巡長低聲的說：「不必故意的賭氣，老先生！好漢不吃眼前虧！」

冠曉荷的野心大而膽量小，不敢進來，也不敢在門外立著。他走進了門洞，掏出閩漆嵌銀的香煙盒，想吸支煙。打開煙盒，他想起門外的那個兵，趕緊把盒子遞過去，賣個和氣。敵兵看了看他，看了看煙盒，把盒子接過去，關上，放在了衣袋裡。冠先生慘笑了一下，學著日本人說中國話的腔調：「好的！好的！大大的好！」

錢大少爺——孟石——這兩天正鬧痢疾。本來就瘦弱，病了兩天，他就更不像樣子了。長頭髮蓬散著，臉色發青，他正雙手提著褲子往屋中走，一邊走，一邊哼哼。看見父親被白巡長拉著，口中流著血，又看三個敵兵像三條武裝的狗熊似的在院中晃，他忘了疾痛，搖搖晃晃的撲過父親來。白巡長極快的想到：假若敵人本來只要捉錢老人，就犯不上再白饒上一個。假若錢少爺和日本人衝突，那就非也被捕不可。想到這兒，他咬一咬牙，狠了心。一手他還拉著錢先生，一手他握好了拳。等錢少爺走近了，他劈面給了孟石一個滿臉花。孟石倒在地上。白巡長大聲的呼喝著「大煙鬼！大煙鬼！」說完，他指了指孟石，又把大指與小指翹起，放在嘴上，嘴中吱吱的響，作給日本人看。他知道日本人對煙鬼是向來「優待」的。

敵兵沒管孟石，都進了北屋去檢查。白巡長乘這個機會解釋給錢先生聽：「老先生你年紀也不小了，跟他們拚就拚吧；大少爺可不能也教他們捉了去！」

錢先生點了點頭。孟石倒在地上，半天沒動；他已昏了過去。錢先生低頭看著兒子，心中雖然難過，可是難過得很痛快。二兒子的死——現在已完全證實——長子的受委屈，與自己的苦難，他以為都是事所必至，沒有什麼可稀奇的。太平年月，他有花草，有詩歌，有茶酒；亡了國，他有犧牲與死亡；他很滿意自己的遭遇。他看清他的前面是監牢，毒刑，與死亡，而毫無恐懼與不安。他只盼著長子不被捕，那麼他的老妻與兒媳婦便有了依靠，不至於馬上受最大的恥辱與困苦。他不想和老妻訣別，他想她應該瞭解他：她受苦一世，並無怨言；他殉難，想必她也能明白他的死的價值。對冠曉荷，他不願去怨恨。他覺得每個人在世界上都像廟中的五百羅漢似的，各有各的一定的地位；他自己的應當死，正如冠曉荷的應當賣人求榮。這樣的一一想罷，他的心中很平靜坦然。在平日，他有什麼感觸，便想吟詩。現在，他似乎與詩告別了，因為他覺得二子仲石的犧牲，王排長的寧自殺不投降，和他自己的命運，都是「亡國篇」中的美好的節段——這些事實，即使用散文記錄下來，依然是詩的；他不必再向音節詞律中找詩了。

這時候，錢太太被獸兵從屋裡推了出來，幾乎跌倒。他不想和她說什麼，可是她慌忙的走過來：「他們拿咱們的東西呢！你去看看！」

錢先生哈哈的笑起來。白巡長拉了錢先生好幾下，低聲的勸告：「別笑！別笑！」錢太太這才看清，丈夫的口外有血。她開始用袖子給他擦。「怎麼啦？」老妻的袖口擦在他的口旁，他像忽然要發痧似的，心中疼了一陣，身上都出了汗。手扶著她，眼閉上，他鎮定了一會兒。睜開眼，他低聲的對她說：「我還沒告訴你，咱們的老二已經不在了，現在他們又來抓我！不用傷心！不用傷心！」他還有許多話要囑咐她，可是再也說不出來。

錢太太覺得她是作夢呢。她看到的，聽到的，全接不上榫子來。自從蘆溝橋開火起，她沒有一天不叨念小兒子的，可是丈夫和大兒子總告訴她，仲石就快回來了。那天，夜裡忽然來了位客人，像是種地的莊稼漢兒，又像個軍人。她不敢多嘴，他們也不告訴她那是誰。忽然，那個人又不見了。她盤問丈夫，他只那麼笑一笑，什麼也不說。還有一晚上，她分明聽見院中有動靜，又聽到一個女子的聲音嘁嘁喳喳的；第二天，她問，也沒得到回答。這些都是什麼事呢？今天，丈夫口中流著血，日本兵在家中亂搜亂搶，而且丈夫說二兒子已經不在了！她想哭，可是驚異與惶惑截住了她的眼淚。她拉住丈夫的臂，想一樣一樣的細問。她還沒開口，敵兵已由屋中出來，把一根皮帶子扔給了白巡長。錢先生說了話：「不必綁！我跟著你們走！」白巡長拿起皮繩，低聲的說：「松攏上一點，省得他們又動打！」老太太急了，喊了聲：「你們幹什麼？要把老頭弄了到哪兒去？放開！」她緊緊的握住丈夫的臂。白巡長很著急，唯恐敵兵打她。正在這時候，孟石甦醒過來，叫了聲：「媽！」錢先生在老妻的耳邊說：「看老大去！我去去就來，放心！」一扭身，他掙開了她的手，眼中含著兩顆怒，憤，傲，烈，種種感情混合成的淚，挺著胸往外走。走了兩步，他回頭看了看他手植的花草，一株秋葵正放著大朵的鵝黃色的花。

瑞宣從護國寺街出來，正碰上錢先生被四個敵兵押著往南走。他們沒有預備車子，大概為是故意的教大家看看。錢先生光著頭，左腳拖著布鞋，右腳光著，眼睛平視，似笑非笑的抿著嘴。他的手是被捆在身後。瑞宣要哭出來。錢先生並沒有看見他。瑞宣呆呆的立在那裡，看著，看著，漸漸的他只能看到幾個黑影在馬路邊上慢慢的動，在晴美的陽光下，錢先生的頭上閃動著一些白光。

迷迷瞪瞪的他走進小羊圈，除了李四爺的門開著半扇，各院的門還全閉著。他想到錢家看看，安慰安慰孟石和老太太。剛在錢家的門口一楞，李四爺——在門內坐著往外偷看呢——叫了他一聲。他找了四大爺去。

「先別到錢家去！」李四爺把瑞宣拉到門裡說：「這年月，親不能顧親，友不能顧友，小心點！」

瑞宣沒有回答出什麼來，楞了一會兒，走出來。到家中，他的頭痛得要裂。誰也沒招呼，他躺在床上，有時候有聲，有時候無聲的，自己嘟囔著。

全胡同裡的人，在北平淪陷的時候，都感到惶惑與苦悶，及至聽到上海作戰的消息，又都感到興奮與欣悅。到現在為止，他們始終沒有看見敵人是什麼樣的面貌，也想不出到底他們自己要受什麼樣的苦處。今天，他們才嗅到了血腥，看見了隨時可以加在他們身上的損害。他們都跟錢先生不大熟識，可是都知道他是連條野狗都不得罪的人。錢先生的被打與被捕，使他們知道了敵人的厲害。他們心中的「小日本」已改了樣子；小日本兒們不僅是來佔領一座城，而是來要大家的命！同時，他們斜眼掃著冠家的街門，知道了他們須要極小心，連「小日本」也不可再多說；他們的鄰居裡有了甘心作日本狗的人！他們恨冠曉荷比恨日本人還更深，可是他們不會組織起來與他為難；既沒有團體的保障，他們個人也就只好敢怒而不敢言。

冠曉荷把門閉的緊緊的，心中七上八下的不安。太陽落下去以後，他更怕了，唯恐西院裡有人來報仇。不敢明言，他暗示出，夜間須有人守夜。

大赤包可是非常的得意，對大家宣佈：「得啦，這總算是立了頭一功！咱們想退也退不出來了，就賣著力氣往前幹吧！」交代清楚了這個，她每五分鐘裡至少下十幾條命令，把三個僕人支使得腳不挨地的亂轉。一會兒，她主張喝點酒，給丈夫慶功；一會兒，他要請乾姊妹們來打牌；一會兒，她要換衣裳出去打聽打聽錢先生的消息；一會兒，她把剛換好的衣服又脫下來，而教廚子趕快熬點西米粥。及至她看清冠曉荷有點害怕，她不免動了氣：「你這小子簡直不知好歹，要吃，又怕燙，你算哪道玩藝兒呢？這不是好容易找著條道路，立了點功，你怎反倒害了怕呢？姓錢的是你的老子，你怕教人家把他一個嘴巴打死？」曉荷勉強的打著精神說：「大丈夫敢作敢當，我才不怕！」「這不結啦！」大赤包的語氣溫柔了些。「你是願意打八圈，還是喝兩盅兒？」沒等他回答，她決定了：「打八圈吧，今個晚上我的精神很好！高第！你來不來？桐芳你呢？」

高第說要去睡覺。桐芳拒絕了。大赤包發了脾氣，想大吵一陣。可是，招弟說了話：「媽！你聽！」

西院裡錢太太放聲哭起來，連大赤包也不再出聲了。

第十四章

中秋前後是北平最美麗的時候。天氣正好不冷不熱，晝夜的長短也劃分得平勻。沒有冬季從蒙古吹來的黃風，也沒有伏天裡挾著冰雹的暴雨。天是那麼高，那麼藍，那麼亮，好像是含著笑告訴北平的人們：在這些天裡，大自然是不會給你們什麼威脅與損害的。西山北山的藍色都加深了一些，每天傍晚還披上各色的霞帔。

在太平年月，街上的高攤與地攤，和果店裡，都陳列出只有北平人才能一一叫出名字來的水果。各種各樣的葡萄，各種各樣的梨，各種各樣的蘋果，已經叫人夠看夠聞夠吃的了，偏偏又加上那些又好看好聞好吃的北平特有的葫蘆形的大棗，清香甜脆的小白梨，像花紅那樣大的白海棠，還有只供聞香兒的海棠木瓜，與通體有金星的香檳子，再配上為拜月用的，貼著金紙條的枕形西瓜，與黃的紅的雞冠花，可就使人顧不得只去享口福，而是已經辨不清哪一種香味更好聞，哪一種顏色更好看，微微的有些醉意了！

那些水果，無論是在店裡或攤子上，又都擺列的那麼好看，果皮上的白霜一點也沒蹭掉，而都被擺成放著香氣的立體的圖案畫，使人感到那些果販都是些藝術家，他們會使美的東西更美一些。況且，他們還會唱呢！他們精心的把攤子擺好，而後用清脆的嗓音唱出有腔調的「果讚」：「唉——一毛錢兒來耶，你就挑一堆我的小白梨兒，皮兒又嫩，水兒又甜，沒有一個蟲眼兒，我的小嫩白梨兒耶！」歌聲在香氣中顫動，給蘋果葡萄的靜麗配上音樂，使人們的腳步放慢，聽著看著嗅著北平之秋的美麗。

同時，良鄉的肥大的栗子，裹著細沙與糖蜜在路旁唰啦唰啦的炒著，連鍋下的柴煙也是香的。「大酒缸」門外，雪白的蔥白正拌炒著肥嫩的羊肉；一碗酒，四兩肉，有兩三毛錢就可以混個醉飽。高粱紅的河蟹，用席簍裝著，沿街叫賣，而會享受的人們會到正陽樓去用小小的木錘，輕輕敲裂那毛茸茸的蟹腳。

同時，在街上的「香艷的」果攤中間，還有多少個兔兒爺攤子，一層層的擺起粉面彩身，身後插著旗傘的兔兒爺——有大有小，都一樣的漂亮工細，有的騎著老虎，有的坐著蓮花，有的肩著剃頭挑兒，有的背著鮮紅的小木櫃；這雕塑的小品給千千萬萬的兒童心中種下美的種子。

同時，以花為糧的豐台開始一挑一挑的往城裡運送葉齊苞大的秋菊，而公園中的花匠，與愛美的藝菊家也準備給他們費了半年多的苦心與勞力所養成的奇葩異種開「菊展」。北平的菊種之多，式樣之奇，足以甲天下。

同時，像春花一般驕傲與俊美的青年學生，從清華園，從出產蓮花白酒的海甸，從東南西北城，到北海去划船；荷花久已殘敗，可是荷葉還給小船上的男女身上染上一些清香。

同時，那文化過熟的北平人，從一入八月就準備給親友們送節禮了。街上的舖店用各式的酒瓶，各種餡子的月餅，把自己打扮得像鮮艷的新娘子；就是那不賣禮品的舖戶也要湊個熱鬧，掛起秋節大減價的綢條，迎接北平之秋。

北平之秋就是人間的天堂，也許比天堂更繁榮一點呢！

祁老太爺的生日是八月十三。口中不說，老人的心裡卻盼望著這一天將與往年的這一天同樣的熱鬧。每年，過了生日便緊跟著過節，即使他正有點小小的不舒服，他也必定掙扎著表示出歡喜與興奮。在六十歲以後，生日與秋節的聯合祝賀幾乎成為他的宗教儀式——在這天，他須穿出最心愛的衣服；他須在事前預備好許多小紅紙包，包好最近鑄出的銀角子，分給向他祝壽的小兒；他須極和善的詢問親友們的生活近況，而後按照著他的生活經驗逐一的給予鼓勵或規勸；他須留神觀察，教每一位客人都吃飽，並且檢出他所不大喜歡的瓜果或點心給兒童們拿了走。他是老壽星，所以必須作到老壽星所應有的一切慈善，客氣，寬大，好免得教客人們因有所不滿而暗中抱怨，以致損了他的壽數。生日一過，他感到疲乏；雖然還表示出他很關心大家怎樣過中秋節，而心中卻只把它作為生日的尾聲，過不過並不太緊要，因為生日是他自己的，過節是大家的事；這一家子，連人口帶產業，都是他創造出來的，他理應有點自私。

今年，他由生日的前十天，已經在夜間睡得不甚安貼了。他心中很明白，有日本人佔據著北平，他實在不應該盼望過生日與過節能和往年一樣的熱鬧。雖然如此，他可是不願意就輕易的放棄了希望。錢默吟不是被日本憲兵捉去，至今還沒有消息麼？誰知道能再活幾天呢！那麼，能夠活著，還不是一件喜事嗎？為什麼不快快活活的過一次生日呢？這麼一想，他不但希望過生，而且切盼這一次要比過去的任何一次——不管可能與否——更加倍的熱鬧！說不定，這也許就是末一次了哇！況且，他準知道自己沒有得罪過日本人，難道日本人——不管怎樣不講理——還不准一個老實人慶一慶七十五的壽日嗎？

他決定到街上去看看。北平街市上，在秋節，應該是什麼樣子，他一閉眼就能看得清清楚楚；他實在沒有上街去的必要。但是，他要出去，不是為看他所知道的秋節街市，而是為看看今年的街市上是否有過節的氣象。假若街上照常的熱鬧，他便無疑的還可以快樂的過一次生日。而日本人的武力佔領北平也就沒什麼大了不得的地方了。

到了街上，他沒有聞到果子的香味，沒有遇到幾個手中提著或肩上擔著禮物的人，沒有看見多少中秋月餅。他本來走的很慢，現在完全走不上來了。他想得到，城裡沒有果品，是因為，城外不平安，東西都進不了城。他也知道，月餅的稀少是大家不敢過節的表示。他忽然覺得渾身有些發冷。在他心中，只要日本人不妨礙他自己的生活，他就想不起恨惡他們。對國事，正如對日本人，他總以為都離他很遠，無須乎過問。他只求能平安的過日子，快樂的過生日；他覺得他既沒有辜負過任何人，他就應當享有這點平安與快樂的權利！

現在，他看明白，日本已經不許他過節過生日！

以祁老人的飽經患難，他的小眼睛裡是不肯輕易落出淚來的。但是，現在他的眼有點看不清前面的東西了。他已經活了七十五歲。假若小兒們會因為一點不順心而啼哭，老人們就會由於一點不順心而想到年歲與死亡的密切關係，而不大容易控制住眼淚，等到老人與小兒們都不會淚流，世界便不是到了最和平的時候，就是到了最恐怖的時候。找了個豆汁兒攤子，他借坐了一會，心中才舒服了一些。

他開始往家中走。路上，他看見兩個兔兒爺攤子，都擺著許多大小不同的，五光十色的兔兒爺。在往年，他曾拉著兒子，或孫子，或重孫子，在這樣的攤子前一站，就站個把鐘頭，去欣賞，批評，和選購一兩個價錢小而手工細的泥兔兒。今天，他獨自由攤子前面過，他感到孤寂。同時，往年的兔兒爺攤子是與許多果攤兒立在一處的，使人看到兩種不同的東西，而極快的把二者聯結到一起——用鮮果供養兔子王。由於這觀念的聯合，人們的心中就又立刻勾出一幅美麗的，和平的，歡喜的，拜月圖來。今天，兩個兔兒爺的攤子是孤立的，兩旁並沒有那色香俱美的果子，使祁老人心中覺得異樣，甚至於有些害怕。

他想給小順兒和妞子買兩個兔兒爺。很快的他又轉了念頭——在這樣的年月還給孩子們買玩藝兒？可是，當他還沒十分打定主意的時候，擺攤子的人，一個三十多歲的瘦子，滿臉含笑的叫住了他：「老人家照顧照顧吧！」由他臉上的笑容，和他聲音的溫柔，祁老人看出來，即使不買他的貨物，而只和他閒扯一會兒，他也必定很高興。祁老人可是沒停住腳步，他沒有心思買玩具或閒扯。瘦子趕過來一步：「照顧照顧吧！便宜！」聽到「便宜」，幾乎是本能的，老人停住了腳。瘦子的笑容更擴大了，假若剛才還帶有不放心的意思，現在彷彿是已把心放下去。他笑著歎了口氣，似乎是說：「我可抓到了一位財神爺！」

「老人家，您坐一會兒，歇歇腿兒！」瘦子把板凳拉過來，而且用袖子拂拭了一番。「我告訴您，擺出來三天了，還沒開過張，您看這年月怎辦？貨物都是一個夏天作好的，能夠不拿出來賣嗎？可是——」看老人已經坐下，他趕緊入了正題：「得啦，你老人家拿我兩個大的吧，準保賠著本兒賣！您要什麼樣子的？這一對，一個騎黑虎的，一個騎黃虎的，就很不錯！玩藝作的真地道！」

「給兩個小孩兒買，總得買一模一樣的，省得爭吵！」祁老人覺得自己是被瘦子圈弄住了，不得不先用話搪塞一下。「有的是一樣的呀，您挑吧！」瘦子決定不放跑了這個老人。「您看，是要兩個黑虎的呢，還是來一對蓮花座兒的？價錢都一樣，我賤賤的賣！」

「我不要那麼大的！孩子小，玩藝兒大，容易摔了！」老人又把瘦子支回去，心中痛快了一點。

「那麼您就挑兩個小的，得啦！」瘦子決定要把這號生意作成。「大的小的，價錢並差不多，因為小的工細，省了料可省不了工！」他輕輕的拿起一個不到三寸高的小兔兒爺，放在手心上細細的端詳：「您看，活兒作得有多麼細緻！」

小兔兒的確作得細緻：粉臉是那麼光潤，眉眼是那麼清秀，就是一個七十五歲的老人也沒法不像小孩子那樣的喜愛它。臉蛋上沒有胭脂，而只在小三瓣嘴上畫了一條細線，紅的，上了油；兩個細長白耳朵上淡淡的描著點淺紅；這樣，小兔兒的臉上就帶出一種英俊的樣子，倒好像是兔兒中的黃天霸似的。它的上身穿著朱紅的袍，從腰以下是翠綠的葉與粉紅的花，每一個葉折與花瓣都精心的染上鮮明而勻調的彩色，使綠葉紅花都閃閃欲動。

祁老人的小眼睛發了光。但是，他曉得怎樣控制自己。他不能被這個小泥東西誘惑住，而隨便花錢。他會像懸崖勒馬似的勒住他的錢——這是他成家立業的首要的原因。「我想，我還是挑兩個不大不小的吧！」他看出來，那些中溜兒的玩具，既不像大號的那麼威武，也不像小號的那麼玲瓏，當然價錢也必合適一點。

瘦子有點失望。可是，憑著他的北平小販應有的修養，他把失望都嚴嚴的封在心裡，不准走漏出半點味兒來。「您愛哪樣的就挑哪樣的，反正都是小玩藝兒，沒有好大的意思！」

老人費了二十五分鐘的工夫，挑了一對。又費了不到二十五分也差不多的時間，講定了價錢。講好了價錢，他又坐下了——非到無可如何的時候，他不願意往外掏錢；錢在自己的口袋裡是和把狗拴在屋裡一樣保險的。

瘦子並不著急。他願意有這麼位老人坐在這裡，給他作義務的廣告牌。同時，交易成了，彼此便變成朋友，他對老人說出心中的話：

「要照這麼下去，我這點手藝非絕了根兒不可！」

「怎麼？」老人把要去摸錢袋的手又拿了出來。「您看哪，今年我的貨要是都賣不出去，明年我還傻瓜似的預備嗎？不會！要是幾年下去，這行手藝還不斷了根？您想是不是？」

「幾年？」老人的心中涼了一下。

「東三省——不是已經丟了好幾年了嗎？」

「哼！」老人的手有點發顫，相當快的掏出錢來，遞給瘦子。「哼！幾年！我就入了土嘍！」說完，他幾乎忘了拿那一對泥兔兒，就要走開，假若不是瘦子很小心的把它們遞過來。「幾年！」他一邊走一邊自己嘟囔著。口中嘟囔著這兩個字，他心中的眼睛已經看到，他的棺材恐怕是要從有日本兵把守著的城門中抬出去，而他的子孫將要住在一個沒有兔兒爺的北平；隨著兔兒爺的消滅，許多許多可愛的，北平特有的東西，也必定絕了根！他想不起像「亡國慘」一類的名詞，去給他心中的抑鬱與關切一個簡單而有力的結論，他只覺得「絕了根」，無論是什麼人和什麼東西，是「十分」不對的！在他的活動了七十五年的心中，對任何不對的事情，向來很少有用「十分」來形容的時候。即使有時候他感到有用「十分」作形容的必要，他也總設法把它減到九分，八分，免得激起自己的怒氣，以致發生什麼激烈的行動；他寧可吃虧，而決不去帶著怒氣應付任何的事。他沒讀過什麼書，但是他老以為這種吃虧而不動氣的辦法是孔夫子或孟夫子直接教給他的。

一邊走，他一邊減低「十分」的成數。他已經七十五歲了，「老不以筋骨為能」，他必須往下壓制自己的憤怒。不知不覺的，他已走到了小羊圈，像一匹老馬那樣半閉著眼而能找到了家。走到錢家門外，他不由的想起錢默吟先生，而立刻覺得那個「十分」是減不得的。同時，他覺得手中拿著兩個兔兒爺是非常不合適的；錢先生怎樣了，是已經被日本人打死，還是熬著苦刑在獄裡受罪？好友生死不明，而他自己還有心程給重孫子買兔兒爺！想到這裡，他幾乎要承認錢少爺的摔死一車日本兵，和孫子瑞全的逃走，都是合理的舉動了。

一號的門開開了。老人受了一驚。幾乎是本能的，他往前趕了幾步；他不願意教錢家的人看見他——手中拿著兔兒爺！

緊走了幾步以後，他後了悔。憑他與錢老者的友誼，他就是這樣的躲避著朋友的家屬嗎？他馬上放緩了腳步，很慚愧的回頭看了看。錢太太——一個比蝴蝶還溫柔，比羊羔還可憐的年近五十的矮婦人——在門外立著呢。她的左腋下夾著一個不很大的藍布包兒，兩隻凹進很深的眼看看大槐樹，又看看藍布包兒，好像在自家門前迷失了路的樣子。祁老人向後轉。錢太太的右手拉起來一點長袍——一件極舊極長的袍子，長得遮住腳面——似乎也要向後轉。老人趕了過去，叫了聲錢太太。錢太太不動了，呆呆的看著他。她臉上的肌肉像是已經忘了怎樣表情，只有眼皮慢慢的開閉。

「錢太太！」老人又叫了一聲，而想不起別的話來。

她也說不出話來；極度的悲苦使她心中成了一塊空白。

老人嚥了好幾口氣，才問出來：「錢先生怎樣了？」

她微微的一低頭，可是並沒有哭出來；她的淚彷彿已經早已用完了。她很快的轉了身，邁進了門坎。老人也跟了進去。在門洞中，她找到了自己的聲音，一種失掉了言語的音樂的啞澀的聲音：

「什麼地方都問過了，打聽不到他在哪裡！祁伯伯！我是個終年不邁出這個門坎的人，可是現在我找遍了九城！」「大少爺呢？」

「快，快，快不行啦！父親被捕，弟弟殉難，他正害病；病上加氣，他已經三天沒吃一口東西，沒說一句話了！祁伯伯，日本人要是用炮把城轟平了，倒比這麼坑害人強啊！」說到這裡，她的頭揚起來。眼中，代替眼淚的，是一團兒怒的火；她不住的眨眼，好像是被煙火燒炙著似的。老人楞了一會兒。他很想幫她的忙，但是事情都太大，他無從盡力。假若這些苦難落在別人的身上，他會很簡單的判斷：「這都是命當如此！」可是，他不能拿這句話來判斷眼前的這一回事，因為他的確知道錢家的人都是一百一十成的好人，絕對不應該受這樣的折磨。

「現在，你要上哪兒去呢？」

她看了看腋下的藍布包兒，臉上抽動了一下，而後又揚起頭來，決心把害羞壓服住：「我去當當！」緊跟著，她的臉上露出極微的，可是由極度用力而來的，一點笑意，像在濃雲後努力透出的一點陽光。「哼！平日，我連拿錢買東西都有點害怕，現在我會也上當舖了！」

祁老人得到可以幫忙的機會：「我，我還能借給你幾塊錢！」

「不，祁伯伯！」她說得那麼堅決，啞澀的嗓子中居然出來一點尖銳的聲音。

「咱們過得多呀！錢太太！」

「不！我的丈夫一輩子不求人，我不能在他不在家的時候——」她沒有能說完這句話，她要剛強，可是她也知道剛強的代價是多麼大。她忽然的改了話：「祁伯伯！你看，默吟怎樣呢？能夠還活著嗎？能夠還回來嗎？」

祁老人的手顫起來。他沒法回答她。想了半天，他聲音很低的說：「錢太太！咱們好不好去求求冠曉荷呢？」他不會說：「解鈴還是繫鈴人」，可是他的口氣與神情幫忙他，教錢太太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求他？」她的眉有點立起來了。

「我去！我去！」祁老人緊趕著說。「你知道，我也很討厭那個人！」

「你也不用去！他不是人！」錢太太一輩子不會說一個髒字，「不是人」已經把她所有的憤恨與詛咒都說盡了。「啊，我還得趕緊上當舖去呢！」說著，她很快的往外走。

祁老人完全不明白她了。她，那麼老實，規矩，好害羞的一個婦人，居然會變成這麼堅決，烈性，與勇敢！楞住一會，看她已出了大門，他才想起跟出來。出了門，他想攔住她，可是她已拐了彎——她居然不再注意關上門，那永遠關得嚴嚴的門！老人歎了口氣，不知道怎的很想把手中的一對泥東西摔在大槐樹的粗幹子上。可是，他並沒肯那麼辦。他也想進去看看錢大少，可是也打不起精神來，他覺得心裡堵得慌！

走到三號門口，他想進去看看冠先生，給錢默吟說說情。可是，他還須再想一想。他的願意搭救錢先生是出於真心，但是他絕不願因救別人而連累了自己。在一個並不十分好對付的社會中活了七十多歲，他知道什麼叫作謹慎。

到了家中，他彷彿疲倦得已不能支持。把兩個玩藝兒交給小順兒的媽，他一語未發的走進自己的屋中。小順兒的媽只顧了接和看兩個泥東西，並沒注意老人的神色。她說了聲：「喲！還有賣兔兒爺的哪！」說完，她後了悔；她的語氣分明是有點看不起老太爺，差不多等於說：「你還有心思買玩藝兒哪，在這個年月！」她覺得不大得勁兒。為掩飾自己的不知如何是好，她喊了聲小順兒：「快來，太爺爺給你們買兔兒爺來啦！」

小順兒與妞子像兩個箭頭似的跑來。小順兒劈手拿過一個泥兔兒去，小妞子把一個食指放在嘴唇上，看著兔兒爺直吸氣，興奮得臉上通通的紅了。

「還不進去給老太爺道謝哪？」他們的媽高聲的說。

妞子也把兔兒爺接過來，雙手捧著，同哥哥走進老人的屋內。

「太爺爺！」小順兒笑得連眉毛都挪了地方。「你給買來的？」

「太爺爺！」妞子也要表示感謝，而找不到話說。「玩去吧！」老人半閉著眼說：「今年玩了，明年可——」他把後半句話嚥回去了。

「明年怎樣？明年買更大，更大，更大的吧？」小順兒問。「大，大，大的吧？」妞子跟著哥哥說。

老人把眼閉嚴，沒回出話來。

第十五章

北平雖然作了幾百年的「帝王之都」，它的四郊卻並沒有受過多少好處。一出城，都市立刻變成了田野。城外幾乎沒有什麼好的道路，更沒有什麼工廠，而只有些菜園與不十分肥美的田；田畝中夾著許多沒有樹木的墳地。在平日，這裡的農家，和其他的北方的農家一樣，時常受著狂風，乾旱，蝗蟲的欺侮，而一年倒有半年忍受著饑寒。一到打仗，北平的城門緊閉起來，城外的治安便差不多完全交給農民們自行維持，而農民們便把生死存亡都交給命運。他們，雖然有一輩子也不一定能進幾次城的，可是在心理上都自居為北平人。他們都很老實，講禮貌，即使餓著肚子也不敢去為非作歹。他們只受別人的欺侮，而不敢去損害別人。在他們實在沒有法子維持生活的時候，才把子弟們送往城裡去拉洋車，當巡警或作小生意，得些工資，補充地畝生產的不足。到了改朝換代的時候，他們無可逃避的要受到最大的苦難：屠殺，搶掠，姦污，都首先落在他們的身上。趕到大局已定，皇帝便會把他們的田墓用御筆一圈，圈給那開國的元勳；於是，他們丟失了自家的墳墓與產業，而給別人作看守墳陵的奴隸。

祁老人的父母是葬在德勝門外土城西邊的一塊相當乾燥的地裡。據風水先生說，這塊地背枕土城——北平城的前身——前面西山，主家業興旺。這塊地將將的夠三畝，祁老人由典租而後又找補了點錢，慢慢的把它買過來。他並沒有種幾株樹去紀念父母，而把地仍舊交給原來的地主耕種，每年多少可以收納一些雜糧。他覺得父母的墳頭前後左右都有些青青的麥苗或白薯秧子也就和樹木的綠色相差無幾，而死鬼們大概也可以滿意了。

在老人的生日的前一天，種著他的三畝地的常二爺——一個又乾又倔，而心地極好的，將近六十歲的，橫粗的小老頭兒——進城來看他。德勝門已經被敵人封閉，他是由西直門進來的。背著一口袋新小米，他由家裡一口氣走到祁家。除了臉上和身上落了一層細黃土，簡直看不出來他是剛剛負著幾十斤糧走了好幾里路的。一進街門，他把米袋放下，先聲勢浩大的跺了一陣腳，而後用粗硬的手使勁地搓了搓臉，又在身上拍打了一回；這樣把黃土大概的除掉，他才提起米袋往裡走，一邊走一邊老聲老氣的叫：「祁大哥！祁大哥！」雖然他比祁老人小著十好幾歲，可是，當初不知怎麼論的，他們彼此兄弟相稱。

常二爺每次來訪，總是祁家全家人最興奮的一天。久住在都市裡，他們已經忘了大地的真正顏色與功用；他們的「地」不是黑土的大道，便是石子墊成，舖著臭油的馬路。及至他們看到常二爺——滿身黃土而拿著新小米或高粱的常二爺——他們才覺出人與大地的關係，而感到親切與興奮。他們願意聽他講些與政治，國際關係，衣裝的式樣，和電影明星，完全無關，可是緊緊與生命相聯，最實際，最迫切的問題。聽他講話，就好像吃膩了雞鴨魚肉，而嚼一條剛從架上摘下來的，尖端上還頂著黃花的王瓜，那麼清鮮可喜。他們完全以朋友對待他，雖然他既是個鄉下人，又給他們種著地——儘管只是三畝來的墳地。

祁老人這兩天心裡正不高興。自從給小順兒們買了兔兒爺那天起，他就老不大痛快。對於慶祝生日，他已經不再提起，表示出舉行與否全沒關係。對錢家，他打發瑞宣給送過十塊錢去，錢太太不收。他很想到冠家去說說情，可是他幾次已經走到三號的門外，又退了回來。他厭惡冠家像厭惡一群蒼蠅似的。但是，不去吧，他又覺得對不起錢家的人。不錯，在這年月，人人都該少管別人的閒事；像貓管不著狗的事那樣。可是，見死不救，究竟是與心不安的。人到底是人哪，況且，錢先生是他的好友啊！他不便說出心中的不安，大家動問，他只說有點想「小三兒」，遮掩過去。

聽到常二爺的聲音，老人從心裡笑了出來，急忙的迎到院裡。院中的幾盆石榴樹上掛著的「小罐兒」已經都紅了，老人的眼看到那發光的紅色，心中忽然一亮；緊跟著，他看到常二爺的大腮幫，花白鬍鬚的臉。他心中的亮光像探照燈照住了飛機那麼得意。

「常老二！你可好哇？」

「好噢！大哥好？」常二爺把糧袋放下，作了個通天扯地的大揖。

到了屋裡，兩位老人彼此端詳了一番，口中不住的說「好」，而心中都暗道：「又老了一些！」

小順兒的媽聞風而至，端來洗臉水與茶壺。常二爺一邊用硬手搓著硬臉，一邊對她說：「泡點好葉子喲！」她的熱誠勁兒使她的言語坦率而切於實際：「那沒錯！先告訴我吧，二爺爺，吃了飯沒有？」瑞宣正進來，臉上也帶著笑容，把話接過去：「還用問嗎，你作去就是啦！」

常二爺用力的用手巾鑽著耳朵眼，鬍子上的水珠一勁兒往下滴。「別費事！給我作碗片兒湯就行了！」「片兒湯？」祁老人的小眼睛睜得不能再大一點。「你這是到了我家裡啦！順兒的媽，趕緊去作，作四大碗炸醬麵，煮硬一點！」

她回到廚房去。小順兒和妞子飛跑的進來。常二爺已洗完臉，把兩個孩摟住，而後先舉妞子，後舉小順兒，把他們舉得幾乎夠著了天——他們的天便是天花板。把他們放下，他從懷裡掏出五個大紅皮油雞蛋來，很抱歉的說：「簡直找不出東西來！得啦，就這五個蛋吧！真拿不出手去，哼！」

這時候，連天祐太太也振作精神，慢慢的走進來。瑞豐也很想過來，可是被太太攔住：「一個破種地的鄉下腦殼，有什麼可看的！」她撇著胖嘴說。

大家團團圍住，看常二爺喝茶，吃麵，聽他講說今年的年成，和家中大小的困難，都感到新穎有趣。最使他們興奮的，是他把四大碗麵條，一中碗炸醬，和兩頭大蒜，都吃了個乾淨。吃完，他要了一大碗麵湯，幾口把它喝乾，而後挺了挺腰，說了聲：「原湯化原食！」

大家的高興，可惜，只是個很短的時間的。常二爺在打過幾個長而響亮的飽嗝兒以後，說出點使大家面面相覷的話來：

「大哥！我來告訴你一聲，城外頭近來可很不安靜！偷墳盜墓的很多！」

「什麼？」祁老人驚異的問。

「偷墳盜墓的！大哥你看哪，城裡頭這些日子怎麼樣，我不大知道。城外頭，乾脆沒人管事兒啦！你說鬧日本鬼子吧，我沒看見一個，你說沒鬧日本鬼子吧，黑天白日的又一勁兒咕咚大炮，打下點糧食來，不敢挑出去賣；不賣吧，又怎麼買些針頭線腦的呢；眼看著就到冬天，難道不給孩子們身上添點東西嗎？近來就更好了，王爺墳和張老公墳全教人家給扒啦，我不曉得由哪兒來的這麼一股兒無法無天的人，可是我心裡直沉不住氣！我自己的那幾畝旱也不收，澇也不收的冤孽地，和那幾間東倒西歪癆病腔子的草房，都不算一回事！我就是不放心你的那塊墳地！大哥，你託我給照應著墳，我沒拿過你一個小銅板，你也沒拿我當作看墳的對待。咱們是朋友。每年春秋兩季，我老把墳頭拍得圓圓的，多添幾鍬土；什麼話呢，咱們是朋友。那點地的出產，我打了五斗，不能告訴你四斗九升。心眼放正，老天爺看得見！現在，王爺墳都教人家給扒了，萬一——」常二爺一勁兒眨巴他的沒有什麼睫毛的眼。

大家全楞住了。小順兒看出來屋裡的空氣有點不大對，扯了扯妞子：「走，咱們院子裡玩去！」

妞子看了看大家，也低聲說了聲：「肘！」——「走」字，她還不大說得上來。

大家都感到問題的嚴重，而都想不出辦法來。瑞宣只說出一個「亡」字來，就又閉上嘴。他本來要說「亡了國連死人也得受刑！」可是，說出來既無補於事，又足以增加老人們的憂慮，何苦呢，所以他閉上了嘴。

天祐太太說了話：「二叔你就多分點心吧，誰教咱們是父一輩子一輩的交情呢！」她明知道這樣的話說不說都沒關係，可是她必須說出來；老太太們大概都會說這種與事無益，而暫時能教大家緩一口氣的話。

「就是啊，老二！」祁老人馬上也想起話來。「你還得多分分心！」

「那用不著大哥你囑咐！」常二爺拍著胸膛說：「我能盡心的地方，決不能耍滑！說假話是狗養的！我要交代清楚，到我不能盡心的時候，大哥你可別一口咬定，說我不夠朋友！哼，這才叫做天下大亂，大變人心呢！」

「老二！你只管放心！看事做事；你盡到了心，我們全家感恩不盡！我們也不能抱怨你！那是我們祁家的墳地！」祁老人一氣說完，小眼睛裡窩著兩顆淚。他真的動了心。假如不幸父母的棺材真叫人家給掘出來，他一輩子的苦心與勞力豈不全都落了空？父母的骨頭若隨便被野狗叼了走，他豈不是白活了七十多歲，還有什麼臉再見人呢？

常二爺看見祁老人眼中的淚，不敢再說別的，而只好橫打鼻梁負起責任：「得啦，大哥！什麼也甭再說了，就盼著老天爺不虧負咱們這些老實人吧！」說完，他背著手慢慢往院中走。（每逢他來到這裡，他必定要把屋裡院裡全參觀一遍，倒好像是遊覽故宮博物院呢。）來到院中，他故意的誇獎那些石榴，好使祁老人把眼淚收回去。祁老人也跟著來到院中，立刻喊瑞豐拿剪子來，給二爺剪下兩個石榴，給孩子們帶回去。瑞豐這才出來，向常二爺行禮打招呼。

「老二，不要動！」常二爺攔阻瑞豐去剪折石榴。「長在樹上是個玩藝兒！我帶回家去，還不夠孩子們吃三口的呢！鄉下孩子，老像餓瘋了似的！」

「瑞豐你剪哪！」祁老人堅決的說。「剪幾個大的！」這時候，天祐太太在屋裡低聲的叫瑞宣：「老大，你攙我一把兒，我站不起來啦！」

瑞宣趕緊過去攙住了她。「媽！怎麼啦？」

「老大！咱們作了什麼孽，至於要掘咱們的墳哪！」

瑞宣的手碰著了她的，冰涼！他沒有話可說，但是沒法子不說些什麼：「媽！不要緊！不要緊！哪能可巧就輪到咱們身上呢！不至於！不至於！」一邊說著，他一邊攙著她走，慢慢走到南屋去。「媽！喝口糖水吧？」

「不喝！我躺會兒吧！」

扶她臥倒，他呆呆的看著她的瘦小的身軀。他不由的想到：她不定什麼時候就會死去，而死後還不知哪會兒就被人家掘出來！他是應當在這裡守著她呢？還是應當像老三那樣去和敵人決鬥呢？他決定不了什麼。

「老大，你去吧！」媽媽閉著眼說，聲音極微細。他輕輕的走出來。

常二爺參觀到廚房，看小順兒的媽那份忙勁兒，和青菜與豬肉之多，他忽然的想起來：「喲！明天是大哥的生日！你看我的記性有多好！」說完，他跑到院中，就在石榴盆的附近給祁老人跪下了：「大哥，你受我三個頭吧！盼你再活十年二十年的，硬硬朗朗的！」

「不敢當噢！」祁老人喜歡得手足無措。「老哥兒們啦，不敢當！」

「就是這三個頭！」二爺一邊磕頭一邊說。「你跟我『要』禮物，我也拿不出來！」叩罷了頭，他立起來，用手撣了撣磕膝上的塵土。

瑞宣趕緊跑過來，給常二爺作揖致謝。

小順兒以為這很好玩，小青蛙似的，爬在地上，給他的小妹磕了不止三個頭。小妞子笑得哏哏的，也忙著跪下給哥哥磕頭。磕著磕著，兩個頭頂在一處，改為頂老羊。

大人們，心裡憂慮著墳墓的安全，而眼中看到兒童的天真，都無可如何的笑了笑。

「老二！」祁老人叫常二爺。「今天不要走，明天吃碗壽麵再出城！」

「那——」常二爺想了想：「我不大放心家裡呀！我並沒多大用處，究竟是在家可以給他們仗點膽！嘿！這個年月，簡直的沒法兒混！」

「我看，二爺爺還是回去的好！」瑞宣低聲的說。「省得兩下裡心都不安！」

「這話對！」常二爺點著頭說。「我還是說走就走！抓早兒出城，路上好走一點！大哥，我再來看你！我還有點蕎麥呢，等打下來，我送給你點！那麼，大哥，我走啦！」「不准你走！」小順兒過來抱住常二爺的腿。

「不肘！」妞子永遠摹仿著哥哥，也過來拉住老人的手。「好乖！真乖！」常二爺一手拍著一個頭，口中讚歎著。

「我還來呢！再來，我給你們扛個大南瓜來！」正這麼說著，門外李四爺的清脆嗓音在喊：「城門又關上了，先別出門啊！」

祁老人與常二爺都是飽經患難的人，只知道謹慎，而不知道害怕。可是聽到李四爺的喊聲，他們臉上的肌肉都縮緊了一些，鬍子微微的立起來。小順兒和妞子，不知道為什麼，趕緊撒開手，不再纏磨常二爺了。

「怎麼？」小順兒的媽從廚房探出頭來問：「又關了城？我還忘了買黃花和木耳，非買去不可呢！」

大家都覺得這不是買木耳的好時候，而都想責備她一半句。可是，大家又都知道她是一片忠心，所以誰也沒肯出聲。

見沒人搭話，她歎了口氣，像蝸牛似的把頭縮回去。「老二！咱們屋裡坐吧！」祁老人往屋中讓常二爺，好像屋中比院裡更安全似的。

常二爺沒說什麼，心中七上八下的非常的不安。晚飯，他到廚房去幫著烙餅，本想和祁少奶奶說些家長裡短；可是，一提起家中，他就更不放心，所以並沒能說得很痛快。晚間，剛點燈不久，他就睡了，準備次日一清早就出城。

天剛一亮，他就起來了，可是不能不辭而別——怕大門不鎖好，萬一再有「掃亮子」的小賊。等到小順兒的媽起來升火，他用涼水漱了漱口，告訴她他要趕早兒出城。她一定要給他弄點東西吃，他一定不肯；最後，她塞給他一張昨天晚上剩下的大餅，又倒了一大碗暖瓶裡的開水，勒令教他吃下去。吃完，他拿著祁老人給的幾個石榴，告辭。她把他送出去。

城門還是沒有開。他向巡警打聽，巡警說不上來什麼時候才能開城，而囑咐他別緊在那裡晃來晃去。他又回到祁家來。

沒有任何人的幫助，小順兒的媽獨力做好了夠三桌人吃的「炒菜麵」。工作使她疲勞，可也使她自傲。看常二爺回來，她更高點興，因為她知道即使她的烹調不能盡滿人意，她可是必能由常二爺的口中得到最好的稱讚。

祁老人也頗高興常二爺的沒能走脫，而湊著趣說：「這是城門替我留客，老二！」

眼看就十點多鐘了，客人沒有來一個！祁老人雖然還陪著常二爺閒談，可是臉上的顏色越來越暗了。常二爺看出來老人的神色不對，頗想用些可笑的言語教他開心，但是自己心中正掛念著家裡，實在打不起精神來。於是，兩位老人就對坐著發楞。楞得實在難堪了，就交替著咳嗽一聲，而後以咳嗽為題，找到一兩句話——只是一兩句，再往下說，就勢必說到年歲與健康，而無從不悲觀。假若不幸而提到日本鬼子，那就更糟，因為日本人是來毀滅一切的，不管誰的年紀多麼大，和品行怎樣好。

天祐一清早就回來了，很慚愧的給父親磕了頭。他本想給父親買些鮮果和螃蟹什麼的，可是城門關著，連西單牌樓與西四牌樓的肉市與菜市上都沒有一個攤子，他只好空著手回來。他知道，老父親並不爭嘴；不過，能帶些東西回來，多少足以表示一點孝心。再說，街上還能買到東西，就是「天下太平」的證據，也好教老人高興一點。可是，他空著手回來！他簡直不敢多在父親面前立著或坐著，恐怕父親問到市面如何，而增加老人的憂慮。他也不敢完全藏到自己的屋中去，深恐父親挑了眼，說他並沒有祝壽的誠心。他始終沒敢進南屋去，而一會兒進到北屋給父親和常二爺添添茶，一會兒到院中用和悅的聲音對小順兒說：「看！太爺爺的石榴有多麼紅呀！」或對小妞子說：「喲！太爺爺給買的兔兒爺？真好看！好好拿著，別摔了噢！」他的語聲不但和悅，而且相當的高，好教屋裡的老人能聽見。口中這麼說道著，他的心裡可正在盤算：每年在這個時節，城裡的人多少要添置一些衣服；而城外的人，收了莊稼以後，必定進城來買布匹；只要價錢公道，尺碼兒大，就不怕城外的人不成群搭伙的來照顧的。他的小布舖，一向是言無二價，而且是尺碼加一。他永不仗著「大減價」去招生意，他的尺就是最好的廣告。可是，今年，他沒看見一個鄉下的主顧；城門還關著啊！至於城裡的人，有錢的不敢花用，沒錢的連飯都吃不上，誰還買布！他看準，日本人不必用真刀真槍的亂殺人，只要他們老這麼佔據著北平，就可以殺人不見血的消滅多少萬人！他想和家裡的人談談這個，但是今天是老太爺的生日，他張不開口。他須把委屈放在肚子裡，而把孝心，像一件新袍子似的，露在外面。天祐太太扎掙著，很早的就起來，穿起新的竹布大衫，給老公公行禮。在她低下頭行禮的時候，她的淚偷偷的在眼中轉了幾轉。她覺得她必死在老公公的前頭，而也許剛剛埋在地裡就被匪徒們給掘出來！

最著急的是小順兒的媽。酒飯都已預備好，而沒有一個人來！勞力是她自己的，不算什麼。錢可是大家的呢；假若把菜麵都剩下，別人還好辦，老二瑞豐會首先責難她的！即使瑞豐不開口，東西都是錢買來的，她也不忍隨便扔掉啊！她很想溜出去，把李四爺請來，可是人家能空著手來嗎？她急得在廚房裡亂轉，實在憋不住了，她到上屋去請示：「你們二位老人家先喝點酒吧？」

常二爺純粹出於客氣的說：「不忙！天還早呢！」其實，他早已餓了。

祁老人楞了一小會兒，低聲的說：「再等一等！」她笑得極不自然的又走回廚房。

瑞豐也相當的失望，他平日最喜歡串門子，訪親友，好有機會把東家的事說給西家，再把西家的事說給東家，而在姑姑老姨之間充分的表現他的無聊與重要。親友們家中有婚喪事兒，他必定到場，去說，去吃，去展覽他的新衣帽，像隻格外討好的狗似的，總在人多的地方搖擺尾巴。自從結婚以後，他的太太扯住了他的腿，不許他隨便出去。在她看，中山公園的來今雨軒，北海的五龍亭，東安市場與劇院才是談心，吃飯，和展覽裝飾的好地方。她討厭那些連「嘉寶」與「阮玲玉」都不曉得的三姑姑與六姨兒。因此，他切盼今天能來些位親友，他好由北屋串到南屋的跟平輩的開些小玩笑，和長輩們說些陳穀子爛芝麻；到吃飯的時候，還要扯著他的乾而尖銳的嗓子，和男人們拚酒猜拳。吃飽，喝足，把談話也都扯盡，他會去告訴大嫂：「你的菜作得並不怎樣，全仗著我的招待好，算是沒垮臺；你說是不是？大嫂？」等到十一點多鐘了，還是沒有人來。瑞豐的心涼了半截。他的話，他的酒量，他的酬應天才，今天全沒法施展了！「真奇怪！人們因為關城就不來往了嗎？北平人太洩氣！太洩氣！」

他叼著根煙卷兒在屋中來回的走，口中嘟囔著。「哼！不來人才好呢！我就討厭那群連牙也不刷的老婆子老頭子們！」二太太撇著嘴說。「我告訴你，豐，趕到明兒個老三的事犯了，連條狗也甭想進這個院子來！看看錢家，你就明白了！」

瑞豐恍然大悟：「對呀！不都是關城的緣故，倒恐怕是老三逃走的事已然吵嚷動了呢！」

「你這才明白！木頭腦袋！我沒早告訴你嗎，咱們得分出去另過嗎？你老不聽我的，倒好像我的話都有毒似的！趕明兒老三的案子犯了，尊家也得教憲兵捆了走！」「依你之見呢？」瑞豐拉住她的胖手，輕輕的拍了兩下。「過了節，你跟大哥說：分家！」

「咱們月間的收入太少哇！」他的小乾臉上皺起許多細紋來，像個半熟了的花仔兒似的。「在這裡，大嫂是咱們的義務老媽子；分出去，你又不會作飯。」

「什麼不會？我會，就是不作！」

「不管怎樣吧，反正得雇女僕，開銷不是更大了嗎？」「你是死人，不會去活動活動？」二太太彷彿感到疲乏，打了個肥大款式的哈欠；大紅嘴張開，像個小火山口似的。「喲！你不是說話太多了，有點累的慌？」瑞豐很關切的問。

「在舞場，公園，電影園，我永遠不覺得疲倦；就是在這裡我才老沒有精神；這裡就是地獄，地獄也許比這兒還熱鬧點兒！」

「咱們找什麼路子呢？」他不能承認這裡是地獄，可是也不敢頂撞太太，所以只好發問。

她的胖食指指著西南：「冠家！」

「冠家？」瑞豐的小乾臉上登時發了光。他久想和冠家的人多有來往，一來是他羨慕曉荷的吃喝穿戴，二來是他想跟兩位小姐勾搭勾搭，開開心。可是，全家的反對冠家，使他不敢特立獨行，而太太的管束又教他不敢正眼看高第與招弟。

今天，聽到太太的話，他高興得像餓狗得到一塊骨頭。「冠先生和冠太太都是頂有本事的人，跟他們學，你才能有起色！可是，」胖太太說到這裡，她的永遠縮縮著的脖子居然挺了起來，「你要去，必得跟我一道！要是偷偷的獨自去和她們耍骨頭，我砸爛了你的腿！」

「也不至有那麼大的罪過呀！」他扯著臉不害羞的說。他們決定明天去給冠家送點節禮。

瑞宣的憂慮是很多的，可是不便露在外面。為目前之計，他須招老太爺和媽媽歡喜。假若他們因憂鬱而鬧點病，他馬上就會感到更多的困難。他暗中去關照了瑞豐，建議給父親，囑託了常二爺：「吃飯的時候，多喝幾杯！拚命的鬧哄，不給老人家發牢騷的機會！」對二弟妹，他也投遞了降表：「老太爺今天可不高興，二妹，你也得幫忙，招他笑一笑！辦到了我過了節，請你看電影。」

二奶奶得到這個賄賂，這才答應出來和大家一同吃飯；她本想獨自吃點什麼，故意給大家下不來台的。

把大家都運動好，瑞宣用最歡悅的聲音叫：「順兒的媽！開飯喲！」然後又叫瑞豐：「老二！幫著拿菜！」

老二「啊」了一聲，看著自己的藍緞子夾袍，實在不願到廚房去。待了一會兒，看常二爺自動的下了廚房，他只好跟了過去，拿了幾雙筷子。

小順兒，妞子，和他們的兔兒爺——小順兒的那個已短了一個犄角——也都上了桌子，為是招祁老太爺歡喜。只有大奶奶不肯坐下，因為她須炒菜去。天祐和瑞宣爺兒倆把所能集合起來的笑容都擺在臉上。常二爺輕易不喝酒，但是喝起來，因為身體好，很有個量兒；他今天決定放量的喝。瑞豐心裡並沒有像父親與哥哥的那些憂慮，而純以享受的態度把筷子老往好一點的菜裡伸。

祁老人的臉上沒有一點笑容。很勉強的，他喝了半盅兒酒，吃了一箸子菜。大家無論如何努力製造空氣，空氣中總是濕潮的，像有一片兒霧。霧氣越來越重，在老人的眼皮上結成兩個水珠。他不是個多愁善感的人，但是在今天他要是還能快樂，他就不是神經錯亂，也必定是有了別的毛病。

麵上來了，他只喝了一口鹵。擦了擦鬍子，他問天祐：「小三兒沒信哪？」

天祐看瑞宣，瑞宣沒回答出來什麼。

吃過麵，李四爺在大槐樹下報告，城門開了，常二爺趕緊告辭。常二爺走後，祁老人躺下了，晚飯也沒有起來吃。

第十六章

中秋。程長順很早的吃了午飯，準備作半天的好生意。可是，轉了幾條胡同，把嗓子喊乾，並沒作上一號買賣。撅著嘴，抹著頭上的汗，他走回家來。見了外婆，淚在眼眶裡，鼻音加倍的重，他叨嘮：「這是怎麼啦？大節下的怎麼不開張呢？去年今天，我不是拿回五塊零八毛來嗎？」

「歇會兒吧，好小子！」馬寡婦安慰著他。「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啊！」

剃頭的孫七，吃了兩杯悶酒，白眼珠上橫著好幾條血絲，在院中搭了話：「馬老太太，咱們是得另打主意呀！這樣，簡直混不下去，你看，現在舖子裡都裁人，我的生意越來越少！有朝一日呀，哼！我得打著『喚頭』，沿街兜生意去！我一輩子愛臉面，難道耍了這麼多年的手藝，真教我下街去和剛出師的鄉下孩子們爭生意嗎？我看明白啦，要打算好好的活著，非把日本鬼子趕出去不可！」

「小點聲呀！孫師傅！教他們聽見還了得！」馬寡婦開著點門縫，低聲的說。

孫七哈哈的笑起來。馬寡婦趕緊把門關好，像耳語似的對長順說：「不要聽孫七的，咱們還是老老實實的過日子，別惹事！反正天下總會有太平了的時候！日本人厲害呀，架不住咱們能忍啊！」老太太深信她的哲理是天下最好的，因為「忍」字教她守住貞節，渡過患難，得到像一個鋼針那麼無趣而永遠發著點光的生命。

這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鐘，小崔交了車，滿臉怒氣的走回來。

孫七的近視眼沒有看清小崔臉上的神色。「怎樣？今天還不錯吧？」

「不錯？」小崔沒有好氣的說。「敢情不錯！聽說過沒有？大八月十五的，車廠子硬不放份兒，照舊交車錢！」「沒聽說過！這是他媽的日本辦法吧？」

「就是啊！車主硬說，近來三天一關城，五天一淨街，收不進錢來，所以今天不能再放份兒！」

「你乖乖的交了車份兒？」

「我又不是車主兒的兒子，不能那麼聽話！一聲沒哼，我把車拉出去了，反正我心裡有數兒！拉到過午，才拉了兩個座兒；還不夠車份兒錢呢！好吧，我弄了一斤大餅，兩個子兒的蔥醬，四兩醬肘子，先吃他媽的一頓再說。吃完，我又在茶館裡泡了好大半天。泡夠了，我把兩個車胎全扎破，把車送了回去。進了車廠子，我神氣十足的，喊了聲：兩邊都放炮啦，明兒個見！說完，我就扭出來了！」

「真有你的，小崔！你行！」

屋裡，小崔的太太出了聲：「孫七爺，你白活這麼大的歲數呀！他大節下的，一個銅板拿不回來，你還誇獎他哪？人心都是肉作的，你的是什麼作的呀，我問問你！」說著她走了出來。

假若給她兩件好衣裳和一點好飲食，她必定是個相當好看的小婦人。衣服的破舊，與饑寒的侵蝕，使她失去青春。雖然她才二十三歲，她的眉眼，行動，與脾氣，卻已都像四五十歲的人了。她的小長臉上似乎已沒有了眉眼，而只有替委屈與憂愁工作活動的一些機關。她的四肢與胸背已失去青年婦人所應有的誘惑力，而只是一些洗衣服，走路，與其他的勞動的，帶著不多肉的木板與木棍。今天，她特別的難看。頭沒有梳，臉沒有洗，雖然已是秋天，她的身上卻只穿著一身像從垃圾堆中掘出來的破單褲褂。她的右肘和右腿的一塊肉都露在外面。她好像已經忘了她是個女人。是的，她已經忘了一切，而只記著午飯還沒有吃——現在已是下午四點多鐘。孫七爺，雖然好搶話吵嘴，一聲沒出的躲開。他同情她，所以不能和她吵嘴，雖然她的話不大好聽。同時，他也不便馬上替她說公道話，而和小崔吵鬧起來；今天是八月節，不應當吵鬧。

小崔很愛他的太太，只是在喝多了酒的時候才管轄不住他的拳頭，而砸在她的身上。今天，他沒有吃酒，也就沒有伸出拳頭去的蠻勁兒。看著她蓬頭垢面的樣子，他楞了好大半天，說不出話來。雖然如此，他可是不肯向她道歉，他要維持住男人的威風。

馬老太太輕輕的走出屋門來，試著步兒往前走。走到小崔的身旁，她輕輕拉了他一把。然後，她向小崔太太說：「別著急啦，大節下的！我這兒還有兩盤倭瓜餡的餃子呢，好歹的你先墊一墊！」

小崔太太吸了吸鼻子，帶著哭音說：「不是呀，馬老太太！挨一頓饑，兩頓餓，並不算什麼！一年到頭老是這樣，沒個盼望，沒個辦法，算怎麼一回事呢？我嫁給他三年了，老太太你看看我，還像個人不像？」說完，她一扭頭，極快的走進屋中去。

小崔歎了口氣，倭瓜臉上的肌肉橫七豎八的亂扭動。馬老太太又拉了他一把：「來！把餃子給她拿過去！給她兩句好話！不准又吵鬧！聽見了沒有？」

小崔沒有動。他不肯去拿馬老太太的餃子。他曉得她一輩子省吃儉用，像抱了窩的老母雞似的，拾到一顆米粒都留給長順吃。他沒臉去奪她的吃食。嗽了一聲，他說：「老太太！留著餃子給長順吃吧！」

長順囔著鼻子，在屋內搭了碴兒：「我不吃！我想哭一場！大節下的，跑了七八里，會一個銅板沒掙！」

馬老太太提高了點嗓音：「你少說話，長順！」「老太太！」小崔接著說：「我想明白了，我得走，我養不了她，」他向自己屋中指了指。「照這麼下去，我連自己也要養不活了！我當兵去，要死也死個痛快！我去當兵，她呢只管改嫁別人，這倒乾脆，省得都餓死在這裡！」孫七又湊了過來。「我不知道，軍隊裡還要我不要。要是能行的話，我跟你一塊兒走！這像什麼話呢，好好的北平城，教小鬼子霸佔著！」

聽到他們兩個的話，馬老太太後悔了。假若今天不是中秋節，她決不會出來多事。這並不是她的心眼不慈善，而是嚴守著她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寡婦教條。「別這麼說呀！」她低聲而懇切的說：「咱們北平人不應當說這樣的話呀！凡事都得忍，忍住了氣，老天爺才會保佑咱們，不是嗎？」她還有許多話要說，可是唯恐怕教日本人聽了去，所以搭訕著走進屋中，心裡很不高興。

過了一會兒，她教長順把餃子送過去。長順剛拿起盤子來，隔壁的李四媽端著一大碗熱氣騰騰的燉豬頭肉，進了街門。她進屋就喊，聲音比碗裡的肉更熱一點。「小崔！好小子！我給你送點肉來！什麼都買不到，那個老東西不知道由哪兒弄來個豬頭！」話雖是對小崔說的，她可是並沒看見他；她的話是不能存在心中的，假若遇不到對象，她會像上了弦的留聲機似的，不管有人聽沒有，獨自說出來。

「四大媽！又教你費心！」小崔搭了話。

「喲！你在這兒哪？快接過去！」

小崔笑著把碗接過去，對四大媽他是用不著客氣推讓的。「好小子！把碗還給我！我不進屋裡去啦！喲！」她又看見了孫七。「七爺！你吃了沒有？來吧，跟你四大爺喝一盅去！什麼鬧日本鬼子不鬧的，反正咱們得過咱們的節！」

這時候，錢家的老少兩位婦人放聲的哭起來。孫七爺聽到了一耳朵，趕緊說：「四大媽，聽！」

四大媽的眼神兒差點事，可是耳朵並不沉。「怎麼啦？嘔！小崔，你把碗送過來吧，我趕緊到錢家看看去！」孫七跟著她，「我也去！」

馬老太太見小崔已得到一碗肉，把餃子收回來一半，而教長順只送過一盤子去：「快去快來！別再出門啦，錢家不定又出了什麼事！」

祁家過了個頂暗淡的秋節。祁老人和天祐太太都病倒，沒有起床。天祐吃了點老人生日剩下的菜，便到舖子去；因為舖伙們今天都歇工，他不能不去照應著點；他一向是在三節看著舖子，而教別人去休息；因此，他給大家的工錢儘管比別家的小，可是大家還都樂意幫助他；他用人情補足了他們物質上的損失。他走後，瑞宣和韻梅輕輕的拌了幾句嘴。韻梅吃過了不很高興的午飯，就忙著準備晚間供月的東西。她並不一定十分迷信月亮爺，不過是想萬一它有一點點靈應呢，在這慌亂的年月，她就不應當不應酬得周到一些。再說呢，年年拜月，今年也似乎不可缺少，特別是在婆婆正臥病在床的時候。她須教婆婆承認她的能力與周到，好教婆婆放心養病，不必再操一點心。

瑞宣滿腔的憂鬱，看她還弄那些近乎兒戲的東西，怒氣便找到了個出口：「真！你還弄那些個玩藝？」

假若她和緩的說明了她的用意，瑞宣自然會因瞭解而改了口氣。可是，她的心中也並不高興，所以只覺得丈夫有意向她發氣，而忽略了說明真象的責任。「喲！」她的聲音不大，可是很清脆。「你看我一天到晚老鬧著玩，不作一點正經事，是不是？」說話的時候，她的眼神比言語還加倍的厲害。瑞宣不願意繼續的吵，因為他曉得越吵聲音就必定越大，教病著的老人們聽見不大好意思。他忍住了氣，可是臉上陰沉的要落下水來。他躲到院中，呆呆的看著樹上的紅石榴。

在三點鐘左右的時候，他看見瑞豐夫婦都穿著新衣服往外走。瑞豐手裡提著個小蒲包，裡面裝的大概是月餅。他沒問他們上哪裡去，他根本看不起送禮探親家一類的事。瑞豐夫婦是到冠家去。

冠先生與冠太太對客人的歡迎是極度熱烈的。曉荷拉住瑞豐的手，有三分多鐘，還不肯放開。他的呼吸氣兒裡都含著親熱與溫暖。大赤包，搖動著新燙的魔鬼式的頭髮，把瑞豐太太摟在懷中。祁氏夫婦來的時機最好。自從錢默吟先生被捕，全胡同的人都用白眼珠瞟冠家的人。雖然在口中，大赤包一勁兒的說「不在乎」，可是心中究竟不大夠味兒。大家的批評並不能左右她的行動，也不至於阻礙她的事情，因為他們都是些沒有勢力的人。不過，像小崔，孫七，劉棚匠，李四爺，那些「下等人」也敢用白眼瞟她，她的確有些吃不消。今天，看瑞豐夫婦來到，她覺得胡同中的「輿論」一定是改變了，因為祁家是這裡的最老的住戶，也就是「言論界」的代表人。瑞豐拿來的一點禮物很輕微，可是大赤包極鄭重的把它接過去——它是一點象徵，象徵著全胡同還是要敬重她，像敬重西太后一樣。無論個性怎樣強的人，當他作錯事的時候，心中也至少有點不得勁，而希望別人說他並沒作錯。瑞豐來訪，是給曉荷與大赤包來作證人——即使他們的行為不正，也還有人來巴結！

瑞豐夫婦在冠家覺得特別舒服，像久旱中的花木忽然得到好雨。他們聽的，看的，和感覺到的，都恰好是他們所願意聽的，看的，與感覺到的。大赤包親手給他們煮了來自英國府的咖啡，切開由東城一家大飯店新發明的月餅。吸著咖啡，瑞豐慢慢的有了些醉意：冠先生的最無聊的話，也不是怎麼正好碰到他的心眼上，像小兒的胖手指碰到癢癢肉上那麼又癢癢又好受。冠先生的姿態與氣度，使他欽佩羨慕，而願意多來幾次，以便多多的學習。他的小乾臉上紅起來，眼睛在不偷著瞟尤桐芳與招弟姑娘的時候，便那麼閉一閉，像一股熱酒走到腹部時候那樣的微暈。

瑞豐太太的一向懶洋洋的胖身子與胖臉，居然挺脫起來。她忽然有了脖子，身量高出來一寸。說著笑著，她連乳名——毛桃兒——也告訴了大赤包。

「打幾圈兒吧？」大赤包提議。

瑞豐沒帶著多少錢，但是絕對不能推辭。第一，他以為今天是中秋節，理應打牌。第二，在冠家而拒絕打牌，等於有意破壞秩序。第三，自己的腰包雖然不很充實，可是他相信自己的技巧不壞，不至於垮臺。瑞豐太太馬上答應了：「我們倆一家吧！我先打！」說著，她摸了摸手指上的金戒指，暗示給丈夫：「有金戒指呢！寧輸掉了它，不能丟人！」瑞豐暗中佩服太太的見識與果敢，可是教她先打未免有點不痛快。他曉得她的技巧不怎樣高明，而脾氣又強——越輸越不肯下來。假若他立在她後邊，給她指點指點呢，她會一定把輸錢的罪過都歸到他身上，不但勞而無功，而且罪在不赦。他的小乾臉上有點發僵。

這時候，大赤包問曉荷：「你打呀？」

「讓客人！」曉荷莊重而又和悅的說：「瑞豐你也下場好了！」

「不！我和她一家兒！」瑞豐自以為精明老練，不肯因技癢而失去控制力。

「那麼，太太、桐芳或高第招弟，你們四位太太小姐們玩會兒好啦！我們男的伺候著茶水！」曉荷對婦女的尊重，幾乎像個英國紳士似的。

瑞豐不能不欽佩冠先生了，於是爽性決定不立在太太背後看歪脖子胡。

大赤包一聲令下，男女僕人飛快的跑進來，一眨眼把牌桌擺好，頗像機械化部隊的動作那麼迅速準確。

桐芳把權利讓給了招弟，表示謙退，事實上她是怕和大赤包因一張牌也許又吵鬧起來。

婦人們入了座。曉荷陪著瑞豐閒談，對牌桌連睬也不睬。「打牌，吃酒，」他告訴客人，「都不便相強。強迫誰打牌，正和揪著人家耳朵灌酒一樣的不合理。我永遠不搶酒喝，不爭著打牌；也不勉強別人陪我。在交際場中，我覺得我這個態度最妥當！」

瑞豐連連的點頭。他自己就最愛犯爭著打牌和鬧酒的毛病。他覺得冠先生應當作他的老師！同時，他偷眼看大赤包。她活像一隻雌獅。她的右眼照管著自己的牌，左眼掃射著牌手們的神氣與打出的牌張；然後，她的兩眼一齊看一看桌面，很快的又一齊看到遠處坐著的客人，而遞過去一點微笑。她的微笑裡含著威嚴與狡猾，像雌獅對一隻小兔那麼威而不厲的逗弄著玩。她的抓牌與打牌幾乎不是胳臂與手指的運動，而像牌由她的手中蹦出或被她的有磁性的肉吸了來似的。她的肘、腕，甚至於乳房，好像都會抓牌與出張。出張的時節，她的牌撂得很響，給別人的神經上一點威脅，可是，那張牌到哪裡去了？沒人能知道，又給大家一點惶惑。假若有人不知進退的問一聲：「打的什麼？」她的回答又是那麼一點含著威嚴，與狡猾的微笑，使發問的人沒法不紅了臉。她自己胡了牌，隨著牌張的倒下，她報出胡數來，緊跟著就洗牌；沒人敢質問她，或懷疑她，她的全身像都發著電波，給大家的神經都通了電，她說什麼就必定是什麼。可是，別人胡了牌而少算了翻數，她也必定據實的指出錯誤：「跟我打牌，吃不了虧！輸贏有什麼關係，牌品要緊！」這，又使大家沒法不承認即使把錢輸給她，也輸得痛快。

瑞豐再看他的太太，她已經變成在獅子旁邊的一隻肥美而可憐的羊羔。她的眼忙著看手中的牌，又忙著追尋大赤包打出就不見了的張子，還要抽出空兒看看冠家的人們是否在暗笑她。她的左手在桌上，緊緊的按著兩張牌，像唯恐他們會偷偷的跑出去；右手，忙著抓牌，又忙著調整牌，以致往往不到時候就伸出手去，碰到別人的手；急往回縮，袖子又撩倒了自己的那堵小竹牆。她的臉上的肌肉縮緊，上門牙咬著下嘴唇，為是使精力集中，免生錯誤，可是那三家的牌打得太熟太快，不知怎的她就落了空。「喲！」她不曉得什麼時候，誰打出的二索；她恰好胡二索調單——缺一門，二將，孤么，三翻！她只「喲」了一聲，不便再說什麼，多說更洩自己的氣。三家的二索馬上都封鎖住了，她只好換了張兒。她打出了二索，大赤包胡坎二索！大赤包什麼也沒說，而心中發出的電碼告訴明白了瑞豐太太：「我早就等著你的二索呢！」

瑞豐還勉強著和曉荷亂扯，可是心中極不放心太太手上的金戒指。

牌打到西風圈，大赤包連坐三把莊。她發了話：「瑞豐，你來替我吧！我幸得都不像話了，再打，準保我還得連莊！你來；別教太太想我們娘兒三個圈弄她一個人！你來呀！」

瑞豐真想上陣。可是，曉荷吸住了他。他剛剛跟曉荷學到一點怎樣落落大方，怎好就馬上放棄了呢？學著曉荷的媚笑樣子，他說：「你連三把莊，怎知道她不連九把莊呢？」說著，他看了看太太，她從鼻子上抹去一個小汗珠，向他笑了。他非常滿意自己的詞令，而且心中感謝冠先生的熏陶。他覺得從前和三姑姑六姨姨的搶兩粒花生米，說兩句俏皮話，或誇讚自己怎樣扣住一張牌，都近乎無聊，甚至於是下賤。冠先生的態度與行動才真是足以登大雅之堂的！

「你不來呀？」大赤包的十個小電棒兒又洗好了牌。「那天在曹宅，我連坐了十四把莊，你愛信不信！」她知道她的威嚇是會使瑞豐太太更要手足失措的。

她的牌起得非常的整齊，連莊是絕對可靠的了。可是，正在計劃著怎樣多添一翻的時節，西院的兩位婦人哭嚎起來。哭聲像小鋼針似的刺入她的耳中。她想若無其事的繼續賭博，但是那些小鋼針好像是穿甲彈，一直鑽到她的腦中，而後爆炸開。她努力控制自己的肌肉與神經，不許它們洩露她的內心怎樣遭受著轟炸。可是，她控制不住她的汗。她的夾肢窩忽然的濕了一點，而最討厭的是腦門與鼻尖上全都潮潤起來。她的眼由東掃西射改為緊緊的盯著她的牌。只有這樣，她才能把心拴住，可是她也知道這樣必定失去談笑自如的勁兒，而使人看出她的心病。她不後悔自己作過的事，而只恨自己為什麼這樣脆弱，連兩聲啼哭都受不住！

啼聲由嚎啕改為似斷似續的悲啼，牌的響聲也一齊由清脆的拍拍改為在桌布上的輕滑。牌的出入遲緩了好多，高第和招弟的手都開始微顫。大赤包打錯了一張牌，竟被瑞豐太太胡了把滿貫。

曉荷的臉由微笑而擴展到滿臉都是僵化了的笑紋，見瑞豐太太胡了滿貫，他想拍手喝采，可是，手還沒拍到一處，他發現了手心上出滿了涼汗。手沒有拍成，他把手心上的汗偷偷的抹在褲子上。這點動作使他幾乎要發怒。他起碼也有三十年沒幹過這麼沒出息的事了——把汗擦在褲子上！這點失儀的恥辱的份量幾乎要超過賣人害命的罪過的，因為他一生的最大的努力與最高的成就，就是在手腳的動作美妙而得體上。他永遠沒用過他的心，像用他的手勢與眼神那麼仔細過。他的心像一罐罐頭牛奶，即使打開，也只是由一個小孔，慢慢的流出一小條牛奶來。在這小罐裡永遠沒有像風暴或泉湧的情感。他寧可費兩個鐘頭去修腳，而不肯閉上眼看一會兒他的心。可是，西院的哭聲確是使他把汗擦在褲子上的原因。他害了怕。他一定是動了心。動了心就不易控制手腳，而失去手足的美好姿態便等於失去了他的整個的人！他趕緊坐好，把嘴唇偷偷的舔活潤了，想對瑞豐解釋：「那個——」他找不到與無聊扯淡相等的話，而只有那種話才能打開僵局。他有點發窘。他不曉得什麼叫良心的譴責，而只感到心中有點憋悶。

「爸爸！」高第叫了一聲。

「啊？」曉荷輕妙的問了聲。他覺得高第這一聲呼叫極有價值，否則他又非僵在那兒不可。

「替我打兩把呀？」

「好的！好的！」他沒等女兒說出理由來便答應了，而且把「的」說得很重，像剛剛學了兩句國語的江南人那樣要字字清楚，而把重音放錯了地方。因為有了這樣的「的」，他爽性學江南口音，補上：「吾來哉！吾來哉！」而後，腳輕輕的跳了個小箭步，奔了牌桌去。這樣，他覺得就是西院的全家都死了，也可以與他絲毫無關了。

他剛坐下，西院的哭聲，像歇息了一會兒的大雨似的，比以前更加猛烈了。

大赤包把一張么餅猛的拍在桌上，眼看著西邊，帶著怒氣說：「太不像話了，這兩個臭娘們！大節下的嚎什麼喪呢！」「沒關係！」曉荷用兩個手指夾著一張牌，眼瞟著太太，說：「她們哭她們的，我們玩我們的！」

「還差多少呀？」瑞豐搭訕著走過來。「先歇一會兒怎樣？」他太太的眼射出兩道「死光」來：「我的牌剛剛轉好一點！你要回家，走好了，沒人攔著你！」

「當然打下去！起碼十六圈，這是規矩！」冠先生點上枝香煙，很俏式的由鼻中冒出兩條小龍來。

瑞豐趕緊走回原位，覺的太太有點不懂事，可是不便再說什麼；他曉得夫妻間的和睦是仗著丈夫能含著笑承認太太的不懂事而維持著的。

「我要是有勢力的話，碰！」大赤包碰了一對九萬，接著說：「我就把這樣的娘們一個個都宰了才解氣！跟她們作鄰居真算倒了霉，連幾圈小麻將她們都不許你消消停停的玩！」

屋門開著呢，大赤包的一對么餅型的眼睛看見桐芳和高第往外走。「嗨！你們倆上哪兒？」她問。

桐芳的腳步表示出快快溜出去的意思，可是高第並不怕她的媽媽，而想故意的挑戰：「我們到西院看看去！」「胡說！」大赤包半立起來，命令曉荷：「快攔住她們！」

曉荷顧不得向瑞豐太太道歉，手裡握著一張紅中就跑了出去。到院中，他一把沒有抓住桐芳，（因為紅中在手裡，他使不上力）她們倆跑了出去。

牌沒法打下去了。冠先生與冠太太都想納住氣，不在客人面前發作。在他倆的心中，這點修養與控制是必須表現給客人們看的，以便維持自己的身份。能夠敷衍面子，他們以為，就是修養。但是，今天的事似乎特別另樣。不知怎的，西院的哭聲彷彿抓住了大赤包的心，使她沒法不暴躁。那一絲絲的悲音像蜘蛛用絲纏裹一個小蟲似的，纏住她的心靈。她想用玩耍，用瞎扯，去解脫自己，但是毫無功效。哭聲向她要求繳械投降。不能！不能投降！她須把怒火發出來，以便把裹住她的心靈的蛛絲燒斷。她想去到院中，跳著腳辱罵西院的婦女們一大頓。可是，不知到底為了什麼，她鼓不起勇氣；西院的哭聲像小唧筒似的澆滅了她的勇敢。她的怒氣拐了彎，找到了曉荷：「你就那麼飯桶，連她們倆都攔不住？這算怎回事呢？她們倆上西院幹什麼去？你也去看看哪！普天下，找不到另一個像你這樣松頭日腦的人！你娶小老婆，你生女兒，可是你管不住她們！這像什麼話呢？」曉荷手中掂著那張紅中，微笑著說：「小老婆是我娶的，不錯！女兒可是咱們倆養的，我不能負全責。」「別跟我胡扯！你不敢去呀，我去！我去把她們倆扯回來！」大赤包沒有交代一聲牌是暫停，還是散局，立起來就往院中走。

瑞豐太太的胖臉由紅而紫，像個熟過了勁兒的大海茄。這把牌，她又起得不錯，可是大赤包離開牌桌，而且並沒交代一聲。她感到冤屈與恥辱。西院的哭聲，她好像完全沒有聽到。她是「一個心眼」的人。

瑞豐忙過去安慰她：「錢家大概死了人！不是老頭子教日本人給槍斃了，就是大少爺病重。咱們家去吧！在咱們院子裡不至於聽得這麼清楚！走哇？」

瑞豐太太一把拾起自己的小皮包，一把將那手很不錯的牌推倒，怒沖沖的往外走。

「別走哇！」曉荷閃開了路，而口中挽留她。

她一聲沒出。瑞豐搭訕著也往外走，口中啊啊著些個沒有任何意思的字。

「再來玩！」曉荷不知送他們出去好，還是只送到院中好。他有點怕出大門。

大赤包要往西院去的勇氣，到院中便消去了一大半。看瑞豐夫婦由屋裡出來，她想一手拉住一個，都把他們拉回屋中。可是，她又沒作到。她只能說出：「不要走！這太對不起了！改天來玩呀！」她自己也覺出她的聲音裡並沒帶著一點水分，而像枯朽了的樹枝被風刮動的不得已而發出些乾澀的響聲來。

瑞豐又啊啊了幾聲，像個驚惶失措的小家兔兒似的，蹦打蹦打的，緊緊的跟隨在太太的後面。

祁家夫婦剛走出去，大赤包對準了曉荷放去一個魚雷。「你怎麼了？怎麼連客也不知道送送呢？你怕出大門，是不是？西院的娘們是母老虎，能一口吞了你？」

曉荷決定不反攻，他的心裡像打牌到天亮的時候那麼一陣陣兒的發迷糊。他的臉上還笑著，唯一的原因是沒有可以代替笑的東西。楞了半天，他低聲的對自己說：「這也許就是個小報應呢！」

「什嗎？」大赤包聽見了，馬上把雙手叉在腰間，像一座「怒」的刻像似的。「放你娘的驢屁！」

「什麼屁不好放，單放驢屁？」曉荷覺得質問的非常的得體，心中輕鬆了些。

第十七章

孫七，李四媽，瑞宣，李四爺，前後腳的來到錢家。事情很簡單！錢孟石病故，他的母親與太太在哭。

李四媽知道自己的責任是在勸慰兩位婦人。可是，她自己已哭成了個淚人。「這可怎麼好噢！怎麼好噢！」她雙手拍著大腿說。

孫七，淚在眼圈裡，跺開了腳！「這是什麼世界！抓去老的，逼死小的！我——」他想破口大罵，而沒敢罵出來。瑞宣，在李四爺身後，決定要和四爺學，把一就看成一，二看成二；哀痛，憤怒，發急，都辦不了事。儘管錢老人是他的朋友，孟石是他的老同學，他決定不撒開他的感情去慟哭，而要極冷靜的替錢太太辦點事。可是，一眼看到死屍與哭著的兩個婦人，他的心中馬上忘了棺材、裝殮、埋葬，那些實際的事，而由孟石的身上看到一部分亡國史。錢老人和孟石的學問、涵養、氣節，與生命，就這麼糊里糊塗的全結束了。還有千千萬萬人的生命，恐怕也將要這麼結束！人將要像長熟了的稻麥那樣被鐮刀割倒，連他自己也必定受那一刀之苦。他並沒為憂慮自己的死亡而難過，他是想死的原因與關係。孟石為什麼應當死？他自己為什麼該當死？在一個人死了之後，他的長輩與晚輩應當受看什麼樣的苦難與折磨？想到這裡，他的淚，經過多少次的阻止，終於大串的落下來。

孟石，還穿著平時的一身舊夾褲褂，老老實實的躺在床上，和睡熟了的樣子沒有多大區別。他的臉瘦得剩了一條。在這瘦臉上，沒有苦痛，沒有表情，甚至沒有了病容，就那麼不言不語的，閉著眼安睡。瑞宣要過去拉起他的瘦，長，蒼白的手，喊叫著問他：「你就這麼一聲不響的走了嗎？你不曉得仲石的壯烈嗎？為什麼臉上不掛起笑紋？你不知道父親在獄中嗎？為什麼不怒目？」可是，他並沒有走過去拉死鬼的手。他知道在死前不抵抗的，只能老老實實的閉上眼，而北平人倒有百分之九十九是不抵抗的，他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個，他自己也會有那麼一天就這樣閉上了眼，連臉上也不帶出一點怒氣。他哭出了聲。多日來的羞愧、憂鬱、顧慮、因循、不得已，一股腦兒都哭了出來。他不是專為哭一位亡友，而是多一半哭北平的滅亡與恥辱！

四大媽拉住兩個婦人的手，陪著她們哭。錢太太與媳婦已經都哭傻了，張著嘴，合著眼，淚與鼻涕流濕了胸前，她們的哭聲裡並沒有一個字，只是由心裡往外傾倒眼淚，由喉中激出悲聲。哭一會兒，她們噎住，要閉過氣去。四大媽急忙給她們捶背，淚和言語一齊放出來：「不能都急死喲！錢太太！錢少奶奶！別哭嘍！」她們緩過氣來，哼唧著，抽搭著，生命好像只剩了一根線那麼細，而這一根線還要湧出無窮的淚來。氣順開，她們重新大哭起來。冤屈，憤恨，與自己的無能，使她們願意馬上哭死。

李四爺含著淚在一旁等著。他的年紀與領槓埋人的經驗，教他能忍心的等待。等到她們死去活來的有好幾次了，他抹了一把鼻涕，高聲的說：「死人是哭不活的喲！都住聲！我們得辦事！不能教死人臭在家裡！」

孫七不忍再看，躲到院中去。院中的紅黃雞冠花開得正旺，他恨不能過去拔起兩棵，好解解心中的憋悶：「人都死啦，你們還開得這麼有來有去的！他媽的！」

瑞宣把淚收住，低聲的叫：「錢伯母！錢伯母！」他想說兩句有止慟收淚的作用的話，可是說不出來；一個亡了國的人去安慰另一個亡了國的人，等於屠場中的兩頭牛相對哀鳴。

錢太太哭得已經沒有了聲音，沒有了淚，也差不多沒有了氣。她直著眼，楞起來。她的手和腳已經冰冷，失去了知覺。她已經忘了為什麼哭，和哭誰，除了心中還跳，她的全身都已不會活動。她楞著，眼對著死去的兒子楞著，可是並沒看見什麼；死亡似乎已離她自己不遠，只要她一閉目，一垂頭，她便可以很快的離開這苦痛的人世。

錢少奶奶還連連的抽搭。四大媽拉著她的手，擠咕著兩隻哭紅了的眼，勸說：「好孩子！好孩子！要想開點呀！你要哭壞了，誰還管你的婆婆呢？」

少奶奶橫著心，忍住了悲慟。楞了一會兒，她忽然的跪下了，給大家磕了報喪的頭。大家都楞住了；想了一下，才明白過來。四大媽的淚又重新落下來：「起來吧！苦命的孩子！」可是，少奶奶起不來了。這點控制最大的悲哀的努力，使她筋疲力盡。手腳激顫著，她癱在了地上。

這時候，錢太太吐出一口白沫子來，哼哼了兩聲。「想開一點呀，錢太太！」李四爺勸慰：「有我們這群人呢，什麼事都好辦！」

「錢伯母！我也在這兒呢！」瑞宣對她低聲的說。孫七輕輕的進來：「錢太太！咱們的胡同裡有害人的，也有幫助人的，我姓孫的是來幫忙的，有什麼事！請你說就是了！」

錢太太如夢方醒的看了大家一眼，點了點頭。

桐芳和高第已在門洞裡立了好半天。聽院內的哭聲止住了，她們才試著步往院裡走。

孫七看見了她們，趕緊迎上來，要細看看她們是誰。及至看清楚了，他頭上與脖子上的青筋立刻凸起來。他久想發作一番，現在他找到了合適的對象：「小姐太太們，這兒沒唱戲，也不耍猴子，沒有什麼好看的！請出！」

桐芳把外場勁兒拿出來：「七爺，你也在這兒幫忙哪？有什麼我可以作的事沒有？」

孫七聽小崔說過，桐芳的為人不錯。他是錯怪了人，於是弄得很僵。

桐芳和高第搭訕著往屋裡走。瑞宣認識她們，可是向來沒和她們說過話。李四媽的眼神既不好，又忙著勸慰錢家婆媳，根本不曉得屋裡又添了兩個人。錢家婆媳不大認識她們；就是相識，也沒心思打招呼。她們倆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心中極不得勁兒。李四爺常給冠家作事，當然認識她們，他可是故意的不打招呼。

桐芳無可奈何的過去拉了李四爺一下，把他叫到院中來。高第也跟了出來。

「四爺！」桐芳低聲而親熱的叫。「我知道咱們的胡同裡都怎麼恨我們一家子人！可是我和高第並沒過錯。我們倆沒出過壞主意，陷害別人！我和高第想把這點意思告訴給錢老太太，可是看她哭得死去活來的，實在沒法子張嘴。得啦，我求求你吧，你老人家得便替我們說一聲吧！」

四爺不敢相信她的話，也不敢不信。最初，他以為她倆是冠家派來的「偵探」。聽桐芳說得那麼懇切，他又覺得不應當過度的懷疑她們。他不好說什麼，只不著邊際的點了點頭。「四爺！」高第的短鼻子上縱起許多帶著感情的碎紋。「錢太太是不是很窮呢？」

李四爺對高第比對桐芳更輕視一些，因為高第是大赤包的女兒。他又倔又硬的回答出一句：「窮算什麼呢？錢家這一下子斷了根，絕了後！」

「仲石是真死啦？錢老先生也——」高第說不下去了。她一心只盼仲石的死是個謠言，而錢先生也會不久被釋放出來，好能實現她自己的那個神秘的小夢。可是，看到錢家婦女的悲傷，和孟石的死，她知道自己的夢將永遠是個夢了。她覺得她應當和錢家婆媳一同大哭一場，因為她也變成了寡婦——一個夢中的寡婦。

李四爺有點不耐煩，很不容氣的說：「你們二位要是沒別的事，就請便吧！我還得——」

桐芳把話搶過來：「四爺，我和高第有一點小意思！」她把手中握了半天的一個小紙包——紙已被手心上的汗漚得皺起了紋——遞過來：「你不必告訴錢家的婆媳，也不必告訴別人，你愛怎麼用就怎麼用，給死鬼買點紙燒也好，給——也好，都隨你的便！這並不是誰教給我們這麼作的，我們只表一表我們自己的心意；為這個，回頭大概我們還得和家中打一架呢！」

李四爺的心中暖和了一點，把小紙包接了過來。他曉得錢家過的是苦日子，而喪事有它的必須花錢的地方。當著她倆，他把小包兒打開，以便心明眼亮；裡面是桐芳的一個小金戒指，和高第的二十五塊鈔票。

「我先替你們收著吧！」老人說。「用不著，我原物交還；用得著，我有筆清賬！我不告訴她們，好在她們一家子都不懂得算賬！」

桐芳和高第的臉上都光潤了一點，覺得她們是作了一件最有意義的事。

她們走後，李老人把瑞宣叫到院中商議：「事情應該快辦哪，錢少爺的身上還沒換一換衣服呢！要老這麼耽擱著，什麼時候能抬出去呢？入土為安；又趕上這年月，更得快快的辦啦！」

瑞宣連連點頭。「四爺，要依著我，連壽衣都不必去買，有什麼穿什麼；這年月不能再講體面。棺材呢，買口結實點的，弄十六個人趕快抬出去，你老人家看是不是？」李老人抓了抓脖子上的大肉包。「我也這麼想。恐怕還得請幾位——至少是五眾兒——和尚，超渡超渡吧？別的都可以省，這兩錢兒非花不可！」

孫七湊了過來：「四大爺！難道不報喪嗎？錢家有本家沒有，我不曉得；老太太和少奶奶的娘家反正非趕緊去告訴一聲不可呀！別的我盡不了力，這點跑腿的事，我辦得了！我一個人不行，還有小崔呢！」

「四爺爺！」瑞宣親熱的叫著：「現在我們去和錢太太商議，管保是毫無結果，她已經哭昏了。」

李老人猜到瑞宣的心意：「咱們可作不了主，祁大爺！事情我都能辦，棺材舖，槓房，我都熟，都能替錢太太省錢。可是，沒有她的話，我可不敢去辦。」

「對！」瑞宣沒說別的，趕快跑回屋中，把四大媽叫出來：「老太太，你先去問她們有什麼至親，請了來，好商議商議怎辦事呀！」

李四媽的大近視眼已哭成了一對小的紅桃，淨顧了難受，什麼主意也沒有，而且耳朵似乎也發聾，聽不清任何人的話。瑞宣急忙又改了主意：「四爺爺！孫師傅！你們先家去歇一會兒，教四祖母在這裡照應著她們婆媳。」

「可憐的少奶奶！一朵花兒似的就守了寡！」四大媽的雙手又拍起大腿來。

沒人注意她的話。瑞宣接著說：「我家去把小順兒的媽找來，叫她一邊勸一邊問錢太太。等問明白了，我通知你們兩位，好不好？」

孫七忙接過話來：「四大爺，你先回家吃飯，我在這兒守著點門！祁大爺，你也請吧！」說完，他像個放哨的兵似的，很勇敢的到門洞裡去站崗。

李四爺同瑞宣走出來。

瑞宣忘了亡國的恥辱與錢家的冤屈，箭頭兒似的跑回家中。他的眼還紅著，而心中痛快了許多。現在，他似乎只求自己能和李四爺與孫七一樣的幫錢家的忙；心中的委屈彷彿已經都被淚沖洗乾淨，像一陣大雨把胡同裡的樹葉與渣滓洗淨了那樣。找到了韻梅，他把剛才吵嘴的事已經忘淨，很簡單而扼要的把事情告訴明白了她。她還沒忘了心中的委屈，可是一聽到錢家的事，她馬上挺了挺腰，忙而不慌的擦了把手，奔了錢家去。

祁老人把瑞宣叫了去。瑞宣明知道說及死亡必定招老人心中不快，可是他沒法作善意的欺哄，因為錢家的哭聲是隨時可以送到老人的耳中的。

聽到孫子的報告，老人好大半天沒說上話來。患難打不倒他的樂觀，死亡可使他不能再固執己見。說真的，城池的失守並沒使他怎樣過度的惶惑不安；他有他自己的老主意；主意拿定，他覺得就是老天爺也沒法難倒他。及至「小三兒」不辭而別，錢默吟被捕，生日沒有過成，墳墓有被發掘的危險，最後，錢少爺在中秋節日死去，一件一件像毒箭似的射到他心中，他只好閉口無言了！假若他爽直的說出他已經不應當再樂觀，他就只好馬上斷了氣。他還希望再活幾年！可是，錢少爺年輕輕的就會已經死了！哼，誰知道老天要怎樣收拾人呢！他的慣於切合實際的心本想拿出許多計劃：錢家的喪事應當怎樣辦，錢家婆媳應當取什麼態度，和祁家應該怎樣幫錢家的忙——可是，他一句沒說出來。他已不大相信自己的智慧與經驗了！

瑞豐在窗外偷偷的聽話兒呢。他們夫婦的「遊歷」冠家，據胖太太看，並沒有多大的成功。她的判斷完全根據著牌沒有打好這一點上。她相信，假若繼續打下去，她必定能夠大捷，而贏了錢買點能給自己再增加些脂肪的吃食，在她想，是最足以使她的心靈得到慰藉的事。可是，牌局無結果而散！她有點看不起大赤包！

瑞豐可並不這麼看。學著冠先生的和悅而瀟灑的神氣與語聲，他說：「在今天的情形之下，我們很難怪她。我們必須客觀的，客觀的，去判斷一件事！說真的，她的咖啡，點心，和招待的慇勤，到底是只此一家，並無分號，在咱們這條胡同裡！」他很滿意自己的詞令，只可惜嗓音還少著一點汁水，不十分像冠先生——冠先生的聲音裡老像有個剛咬破的蜜桃。

胖太太，出乎瑞豐意料之外，居然沒有反駁，大概是因為除了牌局的未能圓滿結束，她實在無法否認冠家的一切確是合乎她的理想的。看到太太同意，瑞豐馬上建議：「我們應當多跟他們來往！別人不瞭解他們，我們必須獨具隻眼！我想我和冠曉荷一定可以成為莫逆之交的！」說完，他的眼珠很快的轉了好幾個圈；他滿意運用了「獨具隻眼」與「莫逆之交」，像詩人用恰當了兩個典故似的那麼得意。

他去偷聽瑞宣對老祖父說些什麼，以便報告給冠家。他須得到曉荷與大赤包的歡心，他的前途才能有希望。退一步講，冠家即使不能給他實利，那麼常能弄到一杯咖啡，兩塊洋點心，和白瞧瞧桐芳與招弟，也不算冤枉！

瑞宣走出來，弟兄兩個打了個照面。瑞豐見大哥的眼圈紅著，猜到他必是極同情錢太太。他把大哥叫到棗樹下面。棗樹本來就不甚體面，偏又愛早早的落葉，像個沒有模樣而頭髮又稀少的人似的那麼難看。幸而枝子的最高處還掛著幾個未被小順兒的磚頭照顧到的紅透了的棗子，算是稍微遮了一點醜。瑞豐和小順兒一樣，看到棗子總想馬上放到口中。現在，他可是沒顧得去打那幾個紅棗，因為有心腹話要對哥哥說。

「大哥！」他的聲音很低，神氣懇切而詭秘：「錢家的孟石也死啦！」「也」字說得特別的用力，倒好像孟石的死是為湊熱鬧似的。

「啊！」瑞宣的聲音也很低，可是不十分好聽。「他也是你的同學！」他的「也」字幾乎與二弟的那個同樣的有力。瑞豐仰臉看了看樹上的紅棗，然後很勉強的笑了笑。「儘管是同學！我對大哥你不說泛泛的話，因為你闖出禍來，也跑不了我！我看哪，咱們都少到錢家去！錢老人的生死不明，你怎知道沒有日本偵探在暗中監視著錢家的人呢？再說，冠家的人都怪好的，咱們似乎也不必因為幫忙一家鄰居，而得罪另一家鄰居，是不是？」

瑞宣舔了舔嘴唇，沒說什麼。

「錢家，」瑞豐決定要把大哥說服，「現在是家破人亡，我們無論怎樣幫忙，也不會得到絲毫的報酬。冠家呢——」說到這裡，他忽然改了話：「大哥，你沒看報嗎？」

瑞宣搖了搖頭。真的，自從敵人進了北平，報紙都被姦污了以後，他就停止了看報。在平日，看報紙是他的消遣之一。報紙不但告訴他許多事，而且還可以掩護他，教他把臉遮蓋起來，在他心中不很高興的時候。停止看報，對於他，是個相當大的折磨，幾乎等於戒煙或戒酒那麼難過。可是，他決定不破戒。他不願教那些帶著血的謊話欺哄他，不教那些為自己開脫罪名的漢奸理論染髒了他的眼睛。

「我天天看一眼報紙上的大字標題！」瑞豐說。「儘管日本人說話不盡可靠，可是我們的仗打得不好是真的！山西，山東，河北，都打得不好，南京還保得住嗎？所以，我就想：人家冠先生的辦法並不算錯！本來嗎，比如說南京真要也丟了，全國還不都得屬東洋管；就是說南京守得住，也不老容易的打回來呀！咱們北平還不是得教日本人管著？胳臂擰不過大腿去，咱們一家子還能造反，打敗日本人嗎？大哥，你想開著點，少幫錢家的忙，多跟冠家遞個和氣，不必緊自往死牛犄角裡鑽！」

「你說完了？」瑞宣很冷靜的問。

老二點了點頭。他的小乾臉上要把智慧、忠誠、機警、嚴肅，全一下子拿出來，教老大承認他的才氣的優越與心地的良善。可是，他只表現了一點掩飾不住的急切與不安。眉頭皺著一點，他用手背抹了抹嘴角上的一堆小白沫兒。「老二！」瑞宣想說的話像剛倒滿了杯的啤酒，都要往外流了。可是，看了老二一眼，他決定節省下氣力。他很冷淡的笑了笑，像冰上炸開一點紋兒似的。「我沒有什麼可說的！」老二的小乾臉僵巴起來。「大哥！我很願意把話說明白了，你知道，她——」他向自己的屋中很恭敬的指了指，倒像屋中坐著的是位女神。「她常勸我分家，我總念其手足的情義，不忍說出口來！你要是不顧一切的亂來，把老三放走，又幫錢家的忙，我可是真不甘心受連累！」他的語聲提高了許多。

天祐太太在南屋裡發問：「你們倆嘀咕什麼呢？」老大極快的回答：「說閒話呢，媽！」

老二打算多給哥哥一點壓力：「你要是不能決定，我跟媽商議去！」

「媽和祖父都病著呢！」瑞宣的聲音還是很低。「等他們病好了再說不行嗎？」

「你跟她說說去吧！」老二又指了指自己的屋子。「這並不是我一個人的主意！」

瑞宣，一個受過新教育的人，曉得什麼叫小家庭制度。他沒有一點反對老二要分出去的意思。不過，祖父、父親，和母親，都絕對不喜歡分家，他必得替老人們設想，而敷衍老二。老二在家裡，與分出去，對瑞宣在家務上的，經濟上的，倫理上的，負擔並沒什麼差別。可是，老二若是分出去，三位老人就必定一齊把最嚴重的譴責加在他的身上。所以，他寧可多忍受老二夫婦一些冤枉氣，而不肯叫老人們心中都不舒服。他受過新教育，可是須替舊倫理盡義務。他沒有一時一刻忘了他的理想，可是整天，整月，整年的，他須為人情與一家大小的飽暖去工作操勞。每逢想到這種矛盾，他的心中就失去平靜，而呆呆的發楞。現在，他又楞起來。「怎樣？」老二緊催了一板。

「啊？」瑞宣眨巴了幾下眼，才想起剛才的話來。想起老二的話來，正像一位在思索著宇宙之謎的哲學家忽然想起缸裡沒有了米那樣，他忽然的發了氣。他的臉突然的紅了，緊跟著又白起來。「你到底要幹嗎？」他忘了祖父與母親的病，忘了一切，聲音很低，可是很寬，像憋著大雨的沉雷。「分家嗎？你馬上滾！」

南屋的老太太忘了病痛，急忙坐起來，隔著窗戶玻璃往外看：「怎麼啦？怎麼啦？」

老大上了當。老二湊近窗前：「媽！這你可聽見了？大哥叫我滾蛋！」

幸而，母親的心是平均的拴在兒女身上的。她不願意審判他們，因為審判必須決定屈直勝負。她只用她的地位與慈愛的威權壓服他們：「大節下的呀！不准吵嘴！」

老二再向窗前湊了湊，好像是他受了很大的委屈，而要求母親格外愛護他。

老大又楞起來。他很後悔自己的鹵莽，失去控制，而惹得帶病的媽媽又來操心！

瑞豐太太肉滾子似的扭了出來。「豐！你進來！有人叫咱們滾，咱們還不忙著收拾收拾就走嗎？等著叫人家踢出去，不是白饒一面兒嗎？」

瑞豐放棄了媽媽，小箭頭似的奔了太太去。

「瑞宣——」祁老人在屋裡扯著長聲兒叫：「瑞宣——」並沒等瑞宣答應，他發開了純為舒散肝氣的議論：「不能這樣子呀！小三兒還沒有消息，怎能再把二的趕出去呢！今天是八月節，家家講究團圓，怎麼單單咱們說分家呢？要分，等我死了再說；我還能活幾天？你們就等不得呀！」

瑞宣沒答理祖父，也沒安慰媽媽，低著頭往院外走。在大門外，他碰上了韻梅。她紅著眼圈報告：「快去吧！錢太太不哭啦！孫七爺已經去給她和少奶奶的娘家送信，你趕緊約上李四爺，去商議怎麼辦事吧！」

瑞宣的怒氣還沒消，可是決定盡全力去幫錢家的忙。他覺得只有盡力幫助別人，或者可以減輕他的憂慮，與不能像老三那樣去赴國難的罪過。

他在錢家守了一整夜的死人。

第十八章

除了娘家人來到，錢家婆媳又狠狠的哭了一場之外，她們沒有再哭出聲來。錢太太的太陽穴與腮全陷進去多麼深，以致鼻子和顴骨都顯著特別的堅硬，有稜有角。二者必居其一：不是她已經把淚都傾盡，就是她下了決心不再哭。恐怕是後者，因為在她的陷進很深的眼珠裡，有那麼一點光。這點光像最溫柔的女貓怕淘氣的小孩動她的未睜開眼的小貓那麼厲害，像帶著雞雛的母雞感覺到天上來了老鷹那麼勇敢，像一個被捉住的麻雀要用牠的小嘴咬斷了籠子棍兒那麼堅決。她不再哭，也不多說話，而只把眼中這點光一會兒放射出來，一會兒又收起去；存儲了一會兒再放射出來。

大家很不放心這點光。

李四爺開始喜歡錢太太，因為她是那麼簡單痛快，只要他一出主意，她馬上點頭，不給他半點麻煩和淤磨。從一方面看，她對於一切東西的價錢和到什麼地方去買，似乎全不知道，所以他一張口建議，她就點頭。從另一方面看，她的心中又像頗有些打算，並不糊里糊塗的就點頭。比如說：四爺說，棺材只求結實，不管式樣好看不好看；她點點頭。四爺說，靈柩在家裡只停五天，出殯只要十六個槓兒和一班兒清音吹鼓手；她又點點頭。可是，當他提到請和尚放焰口的時候，她搖了頭，因為錢先生和少爺們都不信佛，家裡從來沒給任何神佛燒過香。這，教李四爺覺得很奇怪。他很想問明白，錢家是不是「二毛子」，信洋教。可是他沒敢問，因為他想不起錢家的人在什麼時候上過教堂，而且這一家子無論在什麼地方都絲毫不帶洋氣兒。李四爺不能明白她，而且心中有點不舒服——在他想，無論怎樣不信佛的人，死後唸唸經總是有益無損的事。錢太太可是很堅決，她連著搖了兩次頭。

李四爺也看出來：她的反對唸經，一定不是為省那幾個錢，因為當他建議買棺材與別的事的時候，雖然他立意要給她節省，可是並沒有明說出來；她只點頭，而並沒問：「那得要多少錢哪？」她既像十分明白李四爺必定會給省錢，又像隨便花多少也不在乎的樣子。李四爺一方面喜歡她的簡單痛快。另一方面又有點擔心——她到底有多少錢呢？

為慎重起見，李四爺避著錢太太，去探聽少奶奶的口氣。她沒有任何意見，婆婆說怎辦，就怎辦。四爺又特別提出請和尚唸經的事，她說：「公公和孟石都愛作詩，什麼神佛也不信。」四爺不知道詩是什麼，更想不透為什麼作詩就不信佛爺。他只好放棄了自己的主張，雖然在心中已經算計好，他會給她們請來五位頂規矩而又便宜的和尚。他問到錢太太到底有多少錢，少奶奶毫不遲疑的回答：「一個錢沒有！」

李四爺抓了頭。不錯，他自己準備好完全盡義務，把槓領出城去。但是，槓錢，棺材錢，和其他的開銷，儘管他可以設法節省，可也要馬上就籌出款子來呀！他把瑞宣拉到一邊，咬了咬耳朵。

瑞宣按著四爺的計劃，先糙糙的在心中造了個預算表，然後才說：「我曉得咱們胡同裡的人多數的都肯幫忙。但是錢太太絕不喜歡咱們出去替她化緣募捐。咱們自己呢，至多也不過能掏出十塊八塊的，那和總數還差得多呢！咱們是不是應當去問問她們的娘家人呢？」

「應當問問！」老人點了頭。「這年月，買什麼都要付現錢！要不是鬧日本鬼子，我準擔保能賒出一口棺材來；現在，連一斤米全賒不出來，更休提壽材了！」

錢太太的弟弟，和少奶奶的父親，都在這裡。錢太太的弟弟陳野求，是個相當有學問，而心地極好的中年瘦子。臉上瘦，所以就顯得眼睛特別的大。當他的眼珠定住的時候，他好像是很深沉，個性很強似的。可是他不常定住眼珠；反之，他的眼珠總愛「多此一舉」的亂轉，倒好像他是很浮躁，很好事。有這麼一對眼，再加上兩片薄得像刀刃似的，極好開合（找不到說話的對象，他自己會叨嘮得很熱鬧）的嘴唇，他就老那麼飄輕飄輕的，好像一片飛在空中的雞毛那樣被人視為無足重輕。事實上，他既不深沉，也不浮躁。他的好轉眼珠只是一種習慣，他的好說話是為特意討別人的好。他是個好人。假若不是因為他有一位躺在墳地的，和一位躺在床上的，太太，這兩位太太給他生的八個孩子，他必定不會老被人看成空中飛動的一片雞毛。只要他用一點力，他就能成為一位學者。可是，八張像蝗蟲的小嘴，和十六對像鐵犁的腳，就把他的學者資格永遠褫奪了。無論他怎樣賣力氣，八個孩子的鞋襪永遠教他愛莫能助！

他和錢默吟是至近的親戚，也是最好的朋友。姐丈與舅爺所學的不同，但是談到學問，彼此都有互相尊敬的必要。至於談到人生的享受，野求就非常的羨慕默吟了；默吟有詩有畫有花木與茵陳酒，而野求只有吵起來像一群饑狼似的孩子。他非常的喜歡來看姐姐與姐丈，因為即使正趕上姐丈也斷了糧，到底他們還可以上下古今的閒扯——他管這個閒扯叫作「磨一磨心上的銹」。可是，他不能常來，八個孩子與一位常常生病的太太，把他拴在了柴米油鹽上。

當孫七把口信捎到的時候，他正吃著晚飯——或者應當說正和孩子們搶著飯吃。孫七把話說完，野求把口中沒咽淨的東西都吐在地上。沒顧得找帽子，他只向屋裡嚷了一聲，就跑了出來；一邊走一邊落淚。

就是他，陪著瑞宣熬了第一夜。瑞宣相當的喜歡這個人。最足以使他們倆的心碰到一處的是他們對國事的憂慮，儘管憂慮，可是沒法子去為國盡忠。他告訴瑞宣：「從歷史的久遠上看，作一個中國人並沒什麼可恥的地方。但是，從只顧私而不顧公，只講鬥心路而不敢真刀真槍的去幹這一點看，我實在不佩服中國人。北平亡了這麼多日子了，我就沒看見一個敢和敵人拚一拚的！中國的人惜命忍辱實在值得詛咒！話雖這樣說，可是你我——」他很快的停住，矯正自己：「不，我不該這麼說！」

「沒關係！」瑞宣慘笑了一下：「你我大概差不多！」「真的？我還是只說我自己吧！八個孩子，一個老鬧病的老婆！我就像被粘在蒼蠅紙上的一個蒼蠅，想飛，可是身子不能動！」唯恐瑞宣張嘴，他搶著往下說：「是的，我知道連小燕還不忍放棄了一窩黃嘴的小雛兒，而自己到南海上去飛翔。可是，從另一方面看，岳武穆，文天祥，也都有家庭！咱們，嘔，請原諒！我，不是咱們！我簡直是個婦人，不是男子漢！再抬眼看看北平的文化，我可以說，我們的文化或者只能產生我這樣因循苟且的傢伙，而不能產生壯懷激烈的好漢！我自己慚愧，同時我也為我們的文化擔憂！」瑞宣長歎了一聲：「我也是個婦人！」

連最愛說話的陳野求也半天無話可說了。

現在，瑞宣和李四爺來向野求要主意。野求的眼珠定住了。他的輕易不見一點血色的瘦臉上慢慢的發暗——他的臉紅不起來，因為貧血。張了幾次嘴，他才說出話來：「我沒錢！我的姐姐大概和我一樣！」

怕野求難堪，瑞宣嘟囔著：「咱們都窮到一塊兒啦！」

他們去找少奶奶的父親——金三爺。他是個大塊頭。雖然沒有李四爺那麼高，可是比李四爺寬的多。寬肩膀，粗脖子，他的頭幾乎是四方的。頭上臉上全是紅光兒，臉上沒有鬍鬚，頭上只剩了幾十根灰白的頭髮。最紅的地方是他的寬鼻頭，放開量，他能一頓喝斤半高粱酒。在少年，他踢過梅花樁，摔過私跤，扔過石鎖，練過形意拳，而沒讀過一本書。經過五十八個春秋，他的工夫雖然已經撂下了，可是身體還像一頭黃牛那麼結實。

金三爺的辦公處是在小茶館裡。泡上一壺自己帶來的香片，吸兩袋關東葉子煙，他的眼睛看著出來進去的人，耳中聽著四下裡的話語，心中盤算著自己的錢。看到一個合適的人，或聽到一句有靈感的話，他便一個木楔子似的擠到生意中去。他說媒，拉縴，放賬！他的腦子裡沒有一個方塊字，而有排列得非常整齊的一片數目字。他非常的愛錢，錢就是他的「四書」或「四叔」——他分不清「書」與「叔」有多少不同之處。可是，他也能很大方。在應當買臉面的時候，他會狠心的拿出錢來，好不致於教他的紅鼻子減少了光彩。假若有人給他一瓶好酒，他的鼻子就更紅起來，也就更想多發點光。

他和默吟先生作過同院的街坊。默吟先生沒有借過他的錢，而時常送給他點茵陳酒，因此，兩個人成了好朋友。默吟先生一肚子詩詞，三爺一肚子賬目，可是在不提詩詞與賬目，面都把臉喝紅了的時候，二人發現了他們都是「人」。

因為友好，他們一來二去的成了兒女親家。在女兒出閣以後，金三爺確是有點後悔，因為錢家的人永遠不會算賬，而且也無賬可算。但是，細看一看呢，第一，女兒不受公婆的氣；第二，小公母倆也還和睦；第三，錢家雖窮，而窮的硬氣，不但沒向他開口借過錢，而且彷彿根本不曉得錢是什麼東西；第四，親家公的茵陳酒還是那麼香咧，而且可以白喝。於是，他把後悔收起來，而時時暗地裡遞給女兒幾個錢，本利一概犧牲。

這次來到錢家，他準知道買棺材什麼的將是他的責任。可是，他不便自告奮勇。他須把錢花到亮颼的地方。他沒問親家母的經濟情形如何，她也沒露一點求助的口氣。他忍心的等著；他的錢像舞台上的名角似的，非敲敲鑼鼓是不會出來的。

李四爺和瑞宣來敲鑼鼓，他大仁大義的答應下：「二百塊以內，我兜著！二百出了頭，我不管那個零兒！這年月，誰手裡也不方便！」說完，他和李四爺又討論了幾句；對四爺的辦法，他都點了頭；他從幾句話中看出來四爺是內行，絕對不會把他的「獻金」隨便被別人賺了去。對瑞宣，他沒大招呼，他覺得瑞宣太文雅，不會是能辦事的人。

李四爺去奔走。瑞宣，因為喪事的「基金」已有了著落，便陪著野求先生談天。好像是有一種暗中的諒解似的，他們都不敢提默吟先生。在他們的心裡，都知道這是件最值得談的事，因為孟石仲石都已死去，而錢老先生是生死不明；他們希望老人還活著，還能恢復自由，好使這一家人有個辦法。但是，他們都張不開口來談，因為他們對營救錢先生絲毫不能盡力，空談一談有什麼用呢？因此，他們口中雖然沒有閒著，可是心中非常的難過，他們的眼神互相的告訴：「咱們倆是最沒有用的蠢材！」

談來談去，談到錢家婆媳的生活問題。瑞宣忽然靈機一動：「你知道不知道，他們收藏著什麼有價值的東西呢？字畫，或是善本的書？假若有這一類的東西，我們負責給賣一賣，不是就能進一筆錢嗎？」

「我不知道！」野求的眼珠轉得特別的快，好像願意馬上能發現一兩件寶物，足以使姐姐免受饑寒似的。「就是有，現在誰肯出錢買字畫書籍呢？咱們的想法都只適用於太平年日，而今天——」他的薄嘴唇緊緊的閉上，貧血的腦中空了一塊，像個擱久了的雞蛋似的。

「問問錢太太怎樣？」瑞宣是急於想給她弄一點錢。「那，」野求又轉了幾下眼珠。「你不曉得我姐姐的脾氣！她崇拜我的姐丈！」很小心的，他避免叫出姐丈的名字來。「我曉得姐丈是個連一個蒼蠅也不肯得罪的人，他一定沒強迫過姐姐服從他。可是他一句話，一點小小的癖好，都被姐姐看成神聖不可侵犯的，絕對不能更改的事。她寧可挨一天的餓，也不肯缺了他的酒；他要買書，她馬上會摘下頭上的銀釵。你看，假若他真收藏著幾件好東西，她一定不敢去動一動，更不用說拿去賣錢了！」

「那麼，出了殯以後怎麼辦呢？」

野求好大半天沒回答上來，儘管他是那麼喜歡說話的人。楞夠了，他才遲遲頓頓的說：「為她們有個照應，我可以搬來住。她們需要親人的照應，你看出來沒有我姐姐的眼神？」瑞宣點了點頭。

「她眼中的那點光兒不對！誰知道她要幹什麼呢？丈夫被捕，兩個兒子一齊死了，恐怕她已打定了什麼主意。她是最老實的人，但是被捆好的一隻雞也要掙扎掙扎吧？我很不放心！我應當來照應著她！話可是又說回來，我還自顧不暇，怎能再多養兩口人呢？光是來照應著她們，而看著她們挨餓，那算什麼辦法呢？假若這是在戰前，我無論怎樣，可以找一點兼差，供給她們點粗茶淡飯。現在，教我上哪兒找兼差去呢？亡了國，也就亡了親戚朋友之間的善意善心！征服者是狼，被征服的是一群各自逃命的羊！再說，她們清靜慣了，我要帶來八個孩子，一天就把這滿院的花草踏平，半天就把她們的耳朵震聾，大概她們也受不了！簡單的說吧，我沒辦法！我的心快碎了，可是想不出辦法！」

棺材到了，一口極笨重結實，而極不好看的棺材！沒上過漆，木材的一切缺陷全顯露在外面，顯出兇惡狠毒的樣子。

孟石只穿了一身舊衣服，被大家裝進那個沒有一點感情的大白匣子去。

金三爺用大拳頭捶了棺材兩下子，滿臉的紅光忽然全晦暗起來，高聲的叫著：「孟石！孟石！你就這麼忍心的走啦？」

錢太太還是沒有哭。在棺材要蓋上的時候，她顫抖著從懷中掏出一小卷，沒有裱過，顏色已灰黃了的紙來，放在兒子的手旁。

瑞宣向野求遞了個眼神。他們倆都猜出來那必是一兩張字畫。可是他們都不敢去問一聲，那個蠢笨的大白匣子使他們的喉中發澀，說不出話來。他們都看見過棺材，可是這一口似乎與眾不同，它使他們意味到全個北平就也是一口棺材！

少奶奶大哭起來。金三爺的淚是輕易不落下來的，可是女兒的哭聲使他的眼失去了控制淚珠的能力。這，招起他的暴躁；他過去拉著女兒的手，厲聲的喝喊：「不哭！不哭！」女兒繼續的悲號，他停止了呼喝，淚也落了下來。

出殯的那天是全胡同最悲慘的一天。十六個沒有穿袈衣的窮漢，在李四爺的響尺的指揮下，極慢極小心的將那口白辣辣的棺材在大槐樹下上了槓。沒有喪種，少奶奶披散著頭髮，穿著件極長的粗布孝袍在棺材前面領魂。她像一個女鬼。金三爺悲痛的，暴躁的，無可如何的，攙著她；紅鼻子上掛著一串眼淚。在起槓的時節，他跺了跺兩隻大腳。一班兒清音，開始奏起簡單的音樂。李四爺清脆的嗓子喊起「例行公事」的「加錢」，只喊出半句來。他的響尺不能擊錯一點，因為它是槓夫的耳目，可是敲得不響亮；他絕對不應當動心，但是動了心。一輛極破的轎車，套著一匹連在棺材後面都顯出緩慢的瘦騾子，拉著錢太太。她的眼，乾的，放著一點奇異的光，緊釘住棺材的後面；車動，她的頭也微動一下。祁老人，還病病歪歪的，扶著小順兒，在門內往外看。他不敢出來。小妞子也要出來著，被她的媽扯了回去。瑞宣太太的心眼最軟。把小妞子扯到院中，她聽見婆婆在南屋裡問她：「錢家今天出殯啊？」她只答應了一聲「是！」然後極快的走到廚房，一邊切著菜，一邊落淚。

瑞宣，小崔，孫七，都去送殯。除了冠家，所有的鄰居都立在門外含淚看著。看到錢少奶奶，馬老寡婦幾乎哭出聲來，被長順攙了回去：「外婆！別哭啊！」勸著外婆，他的鼻子也酸起來。小文太太扒著街門，只看了一眼，便轉身進去了。四大媽的責任是給錢家看家。她一直追著棺材，哭到胡同口，才被四大爺叱喝回來。

死亡，在亡國的時候，是最容易碰到的事。錢家的悲慘景象，由眼中進入大家的心中；在心中，他們回味到自己的安全。生活在喪失了主權的土地上，死是他們的近鄰！

第十九章

冠宅的稠雲再也不能控制住雷雨了。幾天了，大赤包的臉上老掛著一層發灰光的油。她久想和桐芳高第開火。可是，西院裡還停著棺材；她的嗓子像銹住了的槍筒，發不出火來。她老覺得有一股陰氣，慢慢的從西牆透過來；有一天晚上，在月光下，她彷彿看見西牆上有個人影。她沒敢聲張，可是她的頭髮都偷偷的豎立起來。

西院的棺材被抬了走。她的心中去了一塊病。臉上的一層灰色的油慢慢變成暗紅的，她像西太后似的坐在客室的最大的一張椅子上。像火藥庫忽然爆炸了似的，她喊了聲：「高第！來！」

高第，雖然見慣了陣式，心中不由的顫了一下。把短鼻子上擰起一朵不怕風雨的小花，她慢慢的走過來。到了屋中，她沒有抬頭，問了聲：「幹嗎？」她的聲音很低很重，像有鐵筋洋灰似的。

大赤包臉上的雀斑一粒粒的都發著光，像無數的小黑槍彈似的。「我問問你！那天，你跟那個臭娘們上西院幹什麼去了？說！」

桐芳，一來是激於義憤，二來是不甘心領受「臭娘們」的封號，三來是不願教高第孤立無援，一步便竄到院中，提著最高的嗓音質問：「把話說明白點兒，誰是臭娘們呀？」「心裡沒病不怕冷年糕！」大赤包把聲音提得更高一點，企圖著壓倒桐芳的聲勢。「來吧！你敢進來，算你有膽子！」桐芳的個子小，力氣弱，講動武，不是大赤包的對手。但是，她的勇氣催動著她，像小鷂子並不怕老鷹那樣，撲進了北屋。

大赤包，桐芳，高第的三張嘴一齊活動，誰也聽不清誰的話，而都盡力的發出聲音，像林中的群鳥只管自己啼喚，不顧得聽取別人的意見那樣。她們漸漸的失去了爭吵的中心，改為隨心所欲的詬罵，於是她們就只須把毒狠而污穢的字隨便的編串到一塊，而無須顧及文法和修辭。這樣，她們心中和口中都感到爽快，而越罵越高興。她們的心中開了閘，把平日積聚下的污垢一下子傾瀉出來。她們平日在人群廣眾之間所帶著的面具被扯得粉碎，露出來她們的真正的臉皮，她們得到了「返歸自然」的解放與欣喜！

曉荷先生藏在桐芳的屋裡，輕輕的哼唧著《空城計》的一段「二六」，右手的食指中指與無名指都富有彈性的在膝蓋上點著板眼。現在，他知道，還不到過去勸架的時候；雨要是沒下夠，就是打雷也不會晴天的。他曉得：等到她們的嘴角上已都起了白沫兒，臉上已由紅而白，舌頭都短了一些的時候，他再過去，那才能收到馬到成功的效果，不費力的便振作起家長的威風。

瑞豐，奉了太太之命，來勸架。勸架這件工作的本身，在他看，是得到朋友的信任與增高自己的身份的捷徑。當你給朋友們勸架的時候，就是那占理的一面，也至少在言語或態度上有他的過錯——你抓住了他的缺陷。在他心平氣和了之後，他會怪不好意思和你再提起那件事，而即使不感激你，也要有點敬畏你。至於沒有理的一面，因為你去調解而能逃脫了無理取鬧所應得的懲罰，自然就非感激你不可了。等到事情過去，你對別的朋友用不著詳述鬧事理的首尾，而只簡直的——必須微微的含笑——說一聲：「他們那件事是我給了的！」你的身份，特別是在這人事關係比法律更重要的社會裡，便無疑的因此而增高了好多。

瑞豐覺得他必須過去勸架，以便一舉兩得：既能獲得冠家的信任，又能增高自己的身份。退一步講，即使他失敗了，冠家的人大概也不會因為他的無能而忽視了他的熱心的。是的，他必須去，他須像個木楔似的硬楔進冠家去，教他們沒法不承認他是他們的好朋友。況且，太太的命令是不能不遵從的呢。

他把頭髮梳光，換上一雙新鞋，選擇了一件半新不舊的綢夾袍，很用心的把袖口捲起，好露出裡面的雪白的襯衣來。他沒肯穿十成新的長袍，一來是多少有點不適宜去勸架，二來是穿新衣總有些不自然——他是到冠家去，人家冠先生的文雅風流就多半仗著一切都自自然然。

到了戰場，他先不便說什麼，而只把小乾臉板得緊緊的，皺上眉頭，倒好像冠家的爭吵是最嚴重的事，使他心中感到最大的苦痛。

三個女的看到他，已經疲乏了的舌頭又重新活躍起來，像三大桶熱水似的，把話都潑在他的頭上。他嚥了一口氣。然後，他的眼向大赤包放出最誠懇的關切，頭向高第連連的點著，右耳向桐芳豎著，鼻子和口中時時的哼著，唧著，歎息著。他沒聽清一句話，可是他的耳目口鼻全都浸入她們的聲音中，像只有他能瞭解她們似的。

她們的舌頭又都周轉不靈了，他乘機會出了聲：「得了！都看我吧！冠太太！」

「真氣死人哪！」大赤包因為力氣已衰，只好用咬牙增高感情。

「冠小姐！歇歇去！二太太！瞧我啦！」

高第和桐芳連再瞪仇敵一眼的力氣也沒有了，搭訕著作了光榮的退卻。

大赤包喝了口茶，打算重新再向瑞豐述說心中的委屈。瑞豐也重新皺上眉，準備以算一道最難的數學題的姿態去聽取她的報告。

這時候，曉荷穿著一身淺灰色湖綢的夾襖夾褲，夾襖上罩著一件深灰色細毛線打的菊花紋的小背心，臉上儲蓄著不少的笑意，走進來。

「瑞豐！今天怎麼這樣閒在？」他好像一點不曉得她們剛吵完架似的。沒等客人還出話來，他對太太說：「給瑞豐弄點什麼吃呢？」

雖然還想對瑞豐訴委屈，可是在鬧過那麼一大場之後，大赤包又覺得把心思與話語轉變個方向也未為不可。她是相當爽直的人。「對啦！瑞豐，我今天非請請你不可！你想吃什麼？」

沒有太太的命令，瑞豐不敢接受冠家的招待。轉了一下他的小眼珠，他扯了個謊：「不，冠太太！家裡還等著我吃飯呢！今天，有人送來了一隻烤鴨子！我決不能跟你鬧客氣！改天，改天，我和內人一同來！」

「一言為定！明天好不好？」大赤包的臉，現在，已恢復了舊觀，在熱誠懇切之中帶著不少的威嚴。見瑞豐有立起來告辭的傾向，她又補上：「喝杯熱茶再走，還不到吃飯的時候！」她喊僕人泡茶。

瑞豐，急於回去向太太報功，可是又不願放棄多和冠氏夫婦談一談的機會，決定再多坐一會兒。

曉荷很滿意自己的從容不迫，調度有方；他覺得自己確有些諸葛武侯的氣度與智慧。他也滿意大赤包今天的態度，假若她還是不依不饒的繼續往下吵鬧，即使他是武侯，大概也要手足失措。因此，他要在客人面前表示出他對她們的衝突並不是不關心，好教太太得到點安慰，而且也可以避免在客人走後再挨她的張手雷的危險。

未曾開言，他先有滋有味的輕歎了一聲，以便惹起客人與太太的注意。歎罷了氣，他又那麼無可如何的，啼笑皆非的微笑了一下。然後才說：「男大當婚，女大當聘，一點也不錯！我看哪，」他瞟了太太一眼，看她的神色如何，以便決定是否說下去。見大赤包的臉上的肌肉都鬆懈著，有些個雀斑已被肉折兒和皺紋掩藏住，他知道她不會馬上又變臉，於是決定往下說：「我看哪，太太！咱們應當給高第找婆家了！近來她的脾氣太壞了，鬧得簡直有點不像話！」

瑞豐不敢輕易發表意見，只把一切所能集合起來的表情都擺在臉上，又是皺眉，又是眨眼，還舔一舔嘴唇，表現出他的關切與注意。

大赤包沒有生氣，而只把嘴角往下撇，撇到成了一道很細很長的曲線，才又張開：「你橫是不敢說桐芳鬧得不像話！」

瑞豐停止了皺眉，擠眼。他的小乾臉上立刻變成了「沒字碑」。他不敢因為「作戲」而顯出偏袒，招任何一方面的不快。

曉荷從太太的臉色和語聲去判斷，知道她不會馬上作「總攻擊」，搭訕著說：「真的，我真不放心高第！」「瑞豐！」大赤包馬上來了主意：「你幫幫忙，有合適的人給她介紹一個！」

瑞豐受寵若驚的，臉上像打了個閃似的，忽然的一亮：「我一定幫忙！一定！」說完，他開始去檢查他的腦子，頗想能馬上找到一兩位合適的女婿，送交大赤包審核備案。同時，他心裡說：「嘿！假若我能作大媒！給冠家！給冠家！」也許是因為太慌促吧，他竟目沒能馬上想起配作冠家女婿的「舉子」來。他改了話，以免老楞著：「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怎麼？府上也——」曉荷也皺了皺眉，知道這是輪到他該表示同情與關切的時候了。

「提起來話長得很！」瑞豐的小乾臉上居然有點濕潤的意思，像臉的全部都會落淚似的。

「閒談！閒談！我反正不會拉老婆舌頭！」曉荷急於要聽聽祁家的爭鬥經過。

憑良心說，瑞豐實在沒有什麼委屈可訴。可是，他必須說出點委屈來，以便表示自己是怎樣的大仁大義；假若沒有真的，他也須「創作」出一些實事。一個賢人若是甘心受苦難而一聲不出，一個凡人就必須說出自己的苦難，以便自居為賢人。吸著剛泡來的香茶，他像個受氣的媳婦回到娘家來似的，訴說著祁家四代的罪狀。最後，他提到已經不能再住在家裡，因為大哥瑞宣與大嫂都壓迫著他教他分家。這，分明是個十成十的謊言，可是為得別人的同情，謊言是必須用的工具。

曉荷很同情瑞豐，而不便給他出什麼主意，因為一出主意便有非實際去幫忙不可的危險。最使他滿意的倒是聽到祁家人的不大和睦，他的心就更寬綽了一些，而把自己家事的糾紛看成了事有必至，理有固然。

大赤包也很同情瑞豐，而且馬上出了主意。她的主意向來是出來的很快，因為她有這個主意不好就馬上另出一個，而絲毫不感到矛盾的把握！

「瑞豐，你馬上搬到我這裡來好啦！我的小南屋閒著沒用，只要你不嫌窄別，搬來就是了！我一定收你的房錢，不教你白住，你不用心裡過意不去！好啦，就這樣辦啦！」

這，反倒嚇了瑞豐一跳。他沒想到事情能會這麼快就有辦法！有了辦法，他反倒沒了主意。他不敢謝絕冠太太的厚意，也不敢馬上答應下來。他的永遠最切實際的心立刻看到，假若他搬了來，只就打牌那一件事，且不說別的，他就「奉陪」不起。他的小乾臉忽然縮小了一圈。他開始有點後悔，不該為閒扯而把自己弄得進退兩難。

冠先生看出客人的為難，趕緊對太太說：「別勸著人家分家呀！」

大赤包的主意，除了她自己願意馬上改變，永遠是不易撤銷的：「你知道什麼！我不能看著瑞豐——這麼好的人——在家裡小菜碟似的受欺負！」她轉向瑞豐：「你什麼時候願意來，那間小屋總是你的！君子一言，快馬一鞭！」

瑞豐覺得點頭是他必盡的義務。他點了頭。口中也想說兩句知恩感德的話，可是沒能說出來。

曉荷看出瑞豐的為難，趕緊把話岔開。「瑞豐，這兩天令兄頗幫錢家的忙。錢家到底怎麼辦的喪事，令兄也許對你講過了吧？」

瑞豐想了一會兒才說：「他沒對我講什麼！他——唉！他跟我說不到一塊兒！我們只有手足之名，而無手足之情！」他的頗像初中學生的講演稿子的詞令，使他很滿意自己的口才。「噢！那就算了吧！」曉荷的神情與語調與其說是不願為難朋友，還不如說是激將法。

瑞豐，因為急於討好，不便把談話結束在這裡：「曉翁，要打聽什麼？我可以去問瑞宣！即使他不告訴我，不是還可以從別的方面——」

「沒多大了不起的事！」曉荷淡淡的一笑。「我是要打聽打聽，錢家有什麼字畫出賣沒有？我想，錢家父子既都能寫能畫，必然有點收藏。萬一因為辦喪事需錢而想出手，我倒願幫這個忙！」他的笑意比剛才加重了好多，因為他的話是那麼巧妙，居然把「乘人之危」變成「幫這個忙」，連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太」聰明了，而不能不高興一下。

「你要字畫幹什麼？這年月花錢買破紙？你簡直是個半瘋子！」大赤包覺得一件漂亮的衣服可以由家裡美到街上去，而字畫只能掛在牆上；同樣的花錢，為什麼不找漂亮的，能在大街上出風頭的東西去買呢？

「這，太太，你可不曉得！」曉荷笑得很甜美的說。「我自有妙用！自有妙用！噢，」他轉向瑞豐：「你給我打聽一下！先謝謝！」他把脊背挺直，而把腦袋低下，拱好的拳頭放在頭上，停了有五六秒鐘。

瑞豐也忙著拱手，但是沒有冠先生那樣的莊嚴漂亮。他心中有點發亂。他的比雞鴨的大不了多少的腦子擱不下許多事——比打哈哈湊趣，或搶兩個糖豌豆重大一點的事。他決定告辭回家，去向太太要主意。

回到家中，他不敢開門見山的和太太討論，而只皺著眉在屋中來回的走——想不出主意，而覺得自己很重要。直到太太下了命令，他才無可如何的據實報告。

太太，聽到可以搬到冠家去，像餓狗看見了一塊骨頭：「那好極了！豐！你這回可露了本事！」

太太的褒獎使他沒法不笑著接領，但是：「咱們月間的收入是——」他不能說下去，以免把自己的重要剝奪淨盡。「掙錢少，因為你倆眼兒黑糊糊，不認識人哪！」瑞豐太太直挺脖子，想教喉中清亮一些，可是沒有效果；她的話都像帶著肉餡兒似的。「現在咱們好容易勾上了冠家，還不一撲納心的跟他們打成一氣？我沒看見過你這麼沒出息的人！」瑞豐等了一會兒，等她的氣消了一點，才張嘴：「咱們搬過去，連伙食錢都沒有！」

「不會在那院住，在這院吃嗎？難道瑞宣還不准咱們吃三頓飯？」

瑞豐想了想，覺得這的確是個辦法！

「去，跟他們說去！你不去，我去！」

「我去！我去！我想大哥總不在乎那點飯食！而且，我會告訴明白他，多咱我有了好事，就馬上自己開伙；這不過是暫時之計！」

錢家的墳地是在東直門外。槓到了鼓樓，金三爺替錢太太打了主意，請朋友們不必再遠送。瑞宣知道自己不慣於走遠路，不過也還想送到城門。可是野求先生很願接受這善意的勸阻，他的貧血的瘦臉上已經有點發青，假若一直送下去，他知道他會要鬧點毛病的。他至少須拉個伴兒，因為按照北平人的規矩，喪家的至親必須送到墳地的；他不好意思獨自「向後轉」。他和瑞宣咬了個耳朵。看了看野求的臉色，瑞宣決定陪著他「留步」。

小崔和孫七決定送出城去。

野求怪難堪的，到破轎車的旁邊，向姐姐告辭。錢太太兩眼釘住棺材的後面，好像聽明白了，又像沒大聽明白他的話，只那麼偶然似的點了一下頭。他跟著車走了幾步。「姐姐！別太傷心啦！明天不來，我後天必來看你！姐姐！」他似乎還有許多話要說，可是腿一軟，車走過去。他呆呆的立在馬路邊上。

瑞宣也想向錢太太打個招呼，但是看她那個神氣，他沒有說出話來。兩個人呆立在馬路邊上，看著棺材向前移動。天很晴，馬路很長，他們一眼看過去，就能看到那像微微有些塵霧的東直門。秋晴並沒有教他們兩個覺到爽朗。反之，他們覺得天很低，把他們倆壓在那裡不能動。他們所看到的陽光，只有在那口白而醜惡的，很痛苦的一步一步往前移動的，棺材上的那一點。那幾乎不是陽光，而是一點無情的，惡作劇的，像什麼蒼蠅一類的東西，在死亡上面顫動。慢慢的，那口棺材離他們越來越遠了。馬路兩邊的電桿漸漸的往一處收攏，像要鉗住它，而最遠處的城門樓，靜靜的，冷酷的，又在往前吸引它，要把它吸到那個穿出去就永退不回來的城門洞裡去。

楞了好久，兩個人才不約而同的往歸路走，誰也沒說什麼。

瑞宣的路，最好是坐電車到太平倉；其次，是走煙袋斜街，什剎海，定王府大街，便到了護國寺。可是，他的心彷彿完全忘了選擇路線這件事。他低著頭，一直往西走，好像要往德勝門去。陳野求跟著他。走到了鼓樓西，瑞宣抬頭向左右看了看。極小的一點笑意顯現在他的嘴唇上：「喲！我走到哪兒來啦？」

「我也不應該往這邊走！我應當進後門！」野求的眼垂視著地上，像有點怪不好意思似的。

瑞宣心裡想：這個人的客氣未免有點過火！他打了個轉身。陳先生還跟著。到煙袋斜街的口上，他向陳先生告別。陳先生還跟著。瑞宣有些不大得勁兒了，可是不好意思說什麼。最初，他以為陳先生好說話，所以捨不得分離。可是，陳先生並沒說什麼。他偷眼看看，陳先生的臉色還是慘綠的，分明已經十分疲乏。他納悶：為什麼已經這樣的疲倦了，還陪著朋友走冤枉路呢？

眼看已到斜街的西口，瑞宣實在忍不住了。「陳先生！別陪我啦吧？你不是應該進後門？」

野求先生的頭低得不能再低，用袖子擦了擦嘴。楞了半天。他的最靈巧的薄嘴唇開始顫動。最後，他的汗和話一齊出來：「祁先生！」他還低著頭，眼珠剛往上一翻便趕緊落下去。「祁先生！唉——」他長歎了一口氣。「你，你，有一塊錢沒有？我得帶回五斤雜合麵去！八個孩子！唉——」瑞宣很快的摸出五塊一張的票子來，塞在野求的手裡。他沒說什麼，因為找不到恰當的話。

野求又歎了口氣。他想說很多的話，解釋明白他的困難，和困難所造成的無恥。

瑞宣沒容野求解釋，而只說了聲：「咱們都差不多！」是的，在他心裡，他的確看清楚：恐怕有那麼一天，他會和野求一樣的無恥與難堪，假若日本兵老佔據住北平！他絲毫沒有輕視野求先生的意思，而只求早早的結束了這小小的一幕悲喜劇。沒再說什麼，他奔了什剎海去。

什剎海周圍幾乎沒有什麼行人。除了遠遠的，隨著微風傳來的，電車的鈴聲，他聽不到任何的響聲。「海」中的菱角，雞頭米，與荷花，已全只剩了一些殘破的葉子，在水上漂著或立著。水邊上柳樹的葉子已很稀少，而且多半變成黃的。在水心裡，立著一隻像雕刻的，一動也不動的白鷺。「海」的秋意，好像在白鷺身上找到了集中點，它是那麼靜，那麼白，那麼幽獨淒慘。瑞宣好像被它吸引住了，呆呆的立在一株秋柳的下面。他想由七七抗戰起一直想到錢孟石的死亡，把還活在心中的一段亡國史重新溫習一遍，以便決定此後的行動。可是，他的心思不能集中。在他剛要想起一件事，或拿定一個主意的時候，他的心中就好像有一個小人兒，掩著口在笑他：你想那個幹嗎？反正你永遠不敢去抵抗敵人，永遠不敢決定什麼！他有許多事實上的困難，足以使他為自己辯護。但是心中那個小人兒不給他辯護的機會。那個小人兒似乎已給他判了案：「不敢用血肉相拚的，只能臭死在地上！」極快的，他從地上拔起腿來，沿著「海」岸疾走。到了家中，他想喝口茶，休息一會兒，便到錢家去看看。他覺得錢家的喪事彷彿給了他一點寄託，幫人家的忙倒能夠暫時忘記了自己的憂愁。

他的一杯茶還沒吃完，瑞豐便找他來談判。

瑞宣聽完二弟的話，本要動氣。可是，他心中忽而一亮，從二弟身上找到了一個可以自諒自慰的理由——還有比我更沒出息的人呢！這個理由可並沒能教他心裡快活；反之，他更覺得難過了。他想：有他這樣的明白而過於老實的人，已足以教敵人如入無人之境的攻入北平；那麼，再加上老二與冠曉荷這類的人，北平就恐怕要永難翻身了。由北平而想到全國，假若到處的知識分子都像他自己這樣不敢握起拳頭來，假若到處有老二與冠曉荷這樣的蛆蟲，中國又將怎樣呢？想到了這個，他覺得無須和老二動氣了。等老二說完，他聲音極低的，像怕得罪了老二似的，說：「分家的事，請你對父親說吧，我不能作主！至於搬出去，還在這裡吃飯，只要我有一碗，總會分給你一半的，不成問題！還有別的話嗎？」瑞豐反倒楞住了。他原是準備好和老大「白刃相接」的；老大的態度和語聲使他沒法不放下刺刀，而不知如何是好了。楞了一會兒，他的小乾臉上發了亮，他想明白啦：他的決定必是無懈可擊的完全合理，否則憑老大的精明，決不會這麼容易點頭吧！有了這點瞭解，他覺得老大實在有可愛的地方；於是，他決定乘熱打鐵，把話都說淨。怪親熱的，他叫了聲：「大哥！」

瑞宣心中猛跳了一下，暗自說：我是「他」的大哥！「大哥！」老二又叫了聲，彷彿決心要親熱到家似的。「你知道不知道，錢家可有什麼好的字畫？」他的聲音相當的高，表示出內心的得意。

「幹嗎？」

「我是說，要是有的話，我願意給找個買主；錢家兩位寡婦——」

「錢老先生還沒死！」

「管他呢！我是說，她們倆得點錢，不是也不錯？」「錢太太已經把字畫放在孟石的棺材裡了！」

「真的？」老二嚇了一大跳。「那個老娘們，太，太，」他沒好意思往下說，因為老大的眼釘著他呢。停了一會兒，他才一計不成再生一計的說：「大哥，你再去看看！萬一能找到一些，我們總都願幫她們的忙！」說完，他搭訕著走出去，心中預備好一句「我們大成功！」去說給太太聽，好教她的臉上掛出些胖的笑紋！

老二走出去，瑞宣想狂笑一陣。可是，他馬上後了悔。不該，他不該，對老二取那個放任的態度！他是哥哥，應當以作兄長的誠心，說明老二的錯誤，不應該看著弟弟往陷阱裡走！他想跑出去，把老二叫回來。只是想了想，他並沒有動。把微微發熱的手心按在腦門上，他對自己說：「算了吧，我和他還不一樣的是亡國奴！」

第二十章

瑞宣和四大媽都感到極度的不安：天已快黑了，送殯的人們還沒有回來！四大媽早已把屋中收拾好，只等他們回來，她好家去休息。他們既還沒有回來，她是閒不住的人，只好拿著把破掃帚，東掃一下子，西掃一下子的消磨時光。瑞宣已把「歇會兒吧，四奶奶！」說了不知多少次，她可是照舊的走出來走進去，口中不住的抱怨那個老東西，倒好像一切錯誤都是四大爺的。

天上有一塊桃花色的明霞，把牆根上的幾朵紅雞冠照得像發光的血塊。一會兒，霞上漸漸有了灰暗的地方；雞冠花的紅色變成深紫的。又隔了一會兒，霞散開，一塊紅的，一塊灰的，散成許多小塊，給天上擺起幾穗葡萄和一些蘋果。葡萄忽然明起來，變成非藍非灰，極薄極明，那麼一種妖艷使人感到一點恐怖的顏色；紅的蘋果變成略帶紫色的小火團。緊跟著，像花忽然謝了似的，霞光變成一片灰黑的濃霧；天忽然的暗起來，像掉下好幾丈來似的。瑞宣看看天，看看雞冠花；天忽然一黑，他覺得好像有塊鉛鐵落在他的心上。他完全失去他的自在與沉穩。他開始對自己嘟囔：「莫非城門又關了？還是——」天上已有了星，很小很遠，在那還未盡失去藍色的天上極輕微的眨著眼。「四奶奶！」他輕輕的叫。「回去休息休息吧！累了一天！該歇著啦！」

「那個老東西！埋完了，還不說早早的回來！墳地上難道還有什麼好玩的？老不要臉！」她不肯走。雖然住在對門，她滿可以聽到她們歸來的聲音而趕快再跑過來，可是她不肯那麼辦。她必須等著錢太太回來，交代清楚了，才能離開。萬一日後錢太太說短少了一件東西，她可吃不消！

天完全黑了。瑞宣進屋點上了燈。院裡的蟲聲吱吱的響成一片。蟲聲是那麼急，那麼慘，使他心中由煩悶變成焦躁。案頭上放著幾本破書，他隨手拿起一本來；放翁的《劍南集》。就著燈，他想讀一兩首，鎮定鎮定自己的焦急不安。一掀，他看見一張紙條，上面有些很潦草的字——孟石的筆跡，他認得。在還沒看清任何一個字之前，他似乎已然決定：他願意偷走這張紙條，作個紀念。馬上他又改了主意：不能偷，他須向錢太太說明，把它要了走。繼而又一想：死亡不定什麼時候就輪到自己，紀念？笑話！他開始看那些字：「初秋：萬里傳烽火，驚心獨倚樓；雲峰餘夏意，血海洗秋收！」下面還有兩三個字，寫得既不清楚，又被禿筆隨便的塗抹了幾下，沒法認出來。一首未寫完的五律。

瑞宣隨手拉了一隻小凳，坐在了燈前，像第一次並沒看明白似的，又讀了一遍。平日，他不大喜歡中國詩詞。雖然不便對別人說，可是他心中覺得他閱過的中國詩詞似乎都像鴉片煙，使人消沉懶散，不像多數的西洋詩那樣像火似的燃燒著人的心。這個意見，他謙退的不便對別人說；他怕自己的意見只是淺薄的成見。對錢家父子，他更特別的留著神不談文藝理論，以免因意見或成見的不同而引起友誼的損傷，今日，他看到孟石的這首未完成的五律，他的對詩詞的意見還絲毫沒有改變。可是，他捨不得放下它。他翻過來掉過去的看，想看清那抹去了的兩三個字；如果能看清，他想把它續成。他並沒覺到孟石的詩有什麼好處，他自己也輕易不弄那纖巧的小玩藝兒。可是，他想把這首詩續成。

想了好半天，他沒能想起一個字來。他把紙條放在原處，把書關好。「國亡了，詩可以不亡！」他自言自語的說：「不，詩也得亡！連語言文字都可以亡的！」他連連的點頭。「應當為孟石復仇，詩算什麼東西呢！」他想起陳野求，全胡同的人，和他自己，歎了一口氣：「都只鬼混，沒人，沒人，敢拿起刀來！」

四大媽的聲音嚇了他一跳：「大爺，聽！他們回來啦！」說完，她瞎摸合眼的就往外跑，幾乎被門坎絆了一跤。「慢著！四奶奶！」瑞宣奔過她去。

「沒事！摔不死！哼，死了倒也乾脆！」她一邊嘮叨，一邊往外走。

破轎車的聲音停在了門口。金三爺帶著怒喊叫：「院裡還有活人沒有？拿個亮兒來！」

瑞宣已走到院中，又跑回屋中去端燈。

燈光一晃，瑞宣看見一群黃土人在閃動，還有一輛黃土蓋嚴了的不動的車，與一匹連尾巴都不搖一搖的，黃色的又像驢又像騾子的牲口。

金三爺還在喊：「死鬼們！往下抬她！」

四大爺，孫七，小崔，臉上頭髮上全是黃土，只有眼睛是一對黑洞兒，像泥鬼似的，全沒出聲，可全都過來抬人。

瑞宣把燈往前伸了伸，看清抬下來的是錢少奶奶。他欠著腳，從車窗往裡看，車裡是空的，並沒有錢太太。四大媽揉了揉近視眼，依然看不清楚：「怎麼啦？怎麼啦？」她的手已顫起來。

金三爺又發了命令：「閃開路！」

四大媽趕緊躲開，幾乎碰在小崔的身上。

「拿燈來領路！別在那兒楞著！」金三爺對燈光兒喊。瑞宣急忙轉身，一手掩護著燈罩，慢慢的往門裡走。

到了屋中，金三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雖然身體那麼硬棒，他可已然筋疲力盡。

李四爺的腰已彎得不能再彎，兩隻大腳似乎已經找不著了地，可是他還是照常的鎮靜，婆婆媽媽的處理事：「你趕緊去泡白糖薑水！這裡沒有火，家裡弄去！快！」他告訴四大媽。四大媽連聲答應：「這裡有火，我知道你們回來要喝水！到底怎回事呀？」

「快去作事！沒工夫說閒話！」四大爺轉向孫七與小崔：「你們倆回家去洗臉，待一會兒到我家裡去吃東西，車把式呢？」

車伕已跟了進來，在屋門外立著呢。

四大爺掏出錢來：「得啦，把式，今天多受屈啦！改天我請喝酒！」他並沒在原價外多給一個錢。

車伕，一個驢臉的中年人，連錢看也沒有看就塞在身裡。

「四大爺，咱們爺兒們過的多！那麼，我走啦？」「咱們明天見啦！把式！」四大爺沒往外送他，趕緊招呼金三爺：「三爺，誰去給陳家送信呢？」

「我管不著！」三爺還在地上坐著，紅鼻子被黃土蓋著，像一截剛挖出來的胡蘿蔔。「姓陳的那小子簡直不是玩藝兒！這樣的至親，他會偷油兒不送到地土上，我反正不能找他去，我的腳掌兒都磨破了！」

「怎麼啦，四爺爺？」瑞宣問。

李四爺的嗓子裡堵了一下。「錢太太碰死在棺材上了！」「什，」瑞宣把「什」下面的「麼」嚥了回去。他非常的後悔，沒能送殯送到地土；多一個人，說不定也許能手急眼快的救了錢太太。況且，他與野求是注意到她的眼中那點「光」的。

這時候，四大媽已把白糖水給少奶奶灌下去，少奶奶哼哼出來。

聽見女兒出聲，金三爺不再顧腳疼，立了起來。「苦命的丫頭！這才要咱們的好看呢！」一邊說著，他一邊走進裡間，去看女兒。看見女兒，他的暴躁減少了許多，馬上打了主意：「姑娘，用不著傷心，都有爸爸呢！爸爸缺不了你的吃穿！願意跟我走，咱們馬上回家，好不好？」

瑞宣知道不能放了金三爺，低聲的問李四爺：「屍首呢？」「要不是我，簡直沒辦法！廟裡能停靈，可不收沒有棺材的死屍！我先到東直門關廂賒了個火匣子，然後到蓮花庵連說帶央告，差不多都給人家磕頭了，人家才答應下暫停兩天！換棺材不換，和怎樣抬埋，馬上都得打主意！嘿！我一輩子淨幫人家的忙，就沒遇見過這麼撓頭的事！」一向沉穩老練的李四爺現在顯出不安與急躁。「四媽！你倒是先給我弄碗水喝呀！我的嗓子眼裡都冒了火！」

「我去！我去！」四大媽聽丈夫的語聲語氣都不對，不敢再罵「老東西」。

「咱們可不能放走金三爺！」瑞宣說。

金三爺正從裡間往外走。「幹嗎不放我走？我該誰欠誰的是怎著？我已經發送了一個姑爺，還得再給親家母打幡兒嗎？你們找陳什麼球那小子去呀！死的是他的親姐姐！」瑞宣納住了氣，慘笑著說：「金三伯伯，陳先生剛剛借了我五塊錢去，你想想，他能發送得起一個人嗎？」「我要有五塊錢，就不借給那小子！」金三爺坐在一條凳子上，一手揉腳，一手擦臉上的黃土。

「嗯——」瑞宣的態度還是很誠懇，好教三爺不再暴躁。「他倒是真窮！這年月，日本人佔著咱們的城，作事的人都拿不到薪水，他又有八個孩子，有什麼辦法呢？得啦，伯伯你作善作到底！乾脆的說，沒有你就沒有辦法！」

四大媽提來一大壺開水，給他們一人倒了一碗。四大爺蹲在地上，金三爺坐在板凳上，一齊吸那滾熱的水。水的熱氣好像化開了三爺心裡的冰。把水碗放在凳子上，他低下頭去落了淚。一會兒，他開始抽搭，老淚把臉上的黃土沖了兩道溝兒。然後，用力的捏了捏紅鼻子，又唾了一大口白沫子，他抬起頭來。「真沒想到啊！真沒想到！就憑咱們九城八條大街，東單西四鼓樓前，有這麼多人，就會幹不過小日本，就會教他們治得這麼苦！好好的一家人，就這麼接二連三的會死光！好啦，祁大爺，你找姓陳的去！錢，我拿；可是得教他知道！明人不能把錢花在暗地裡！」

瑞宣，雖然也相當的疲乏，決定去到後門裡，找陳先生。四大爺主張教小崔去，瑞宣不肯，一來因為小崔已奔跑了一整天，二來他願自己先見到陳先生，好教給一套話應付金三爺。

月亮還沒上來，門洞裡很黑。約摸著是在離門坎不遠的地方，瑞宣踩到一條圓的像木棍而不那麼硬的東西上。他本能的收住了腳，以為那是一條大蛇。還沒等到他反想出北方沒有像手臂粗的蛇來，地上已出了聲音：「打吧！沒的說！我沒的說！」

瑞宣認出來語聲：「錢伯伯！錢伯伯！」

地上又不出聲了。他彎下腰去，眼睛極用力往地上找，才看清：錢默吟是臉朝下，身在門內，腳在門坎上爬伏著呢。他摸到一條臂，還軟和，可是濕碌碌的很涼。他頭向裡喊：「金伯伯！李爺爺！快來！」他的聲音的難聽，馬上驚動了屋裡的兩位老人。他們很快的跑出來。金三爺嘟囔著：「又怎麼啦？又怎麼啦？狼嚎鬼叫的？」

「快來！抬人！錢伯伯！」瑞宣發急的說。

「誰？親家？」金三爺撞到瑞宣的身上。「親家？你回來的好！是時候！」雖然這麼叨嘮，他可是很快的辨清方位，兩手抄起錢先生的腿來。

「四媽！」李四爺摸著黑抄起錢先生的脖子。「快，拿燈！」四大媽的手又哆嗦起來，很忙而實際很慢的把燈拿出來，放在了窗台上。「誰？怎麼啦？簡直是鬧鬼喲！」

到屋裡，他們把他放在了地上。瑞宣轉身把燈由窗台上拿進來，放在桌上。地上躺著的確是錢先生，可已經不是他們心中所記得的那位詩人了。

錢先生的胖臉上已沒有了肉，而只剩了一些鬆的，無倚無靠的黑皮。長的頭髮，都粘合到一塊兒，像用膠貼在頭上的，上面帶著泥塊與草棍兒。在太陽穴一帶，皮已被燙焦，斑斑塊塊的，像拔過些「火罐子」似的。他閉著眼，而張著口，口中已沒有了牙。身上還是那一身單褲褂，已經因顏色太多而辨不清顏色，有的地方撕破，有的地方牢牢的粘在身上，有的地方很硬，像血或什麼粘東西凝結在上面似的。赤著腳，滿腳是污泥，腫得像兩隻剛出泥塘的小豬。

他們呆呆的看著他。驚異，憐憫，與憤怒擰絞著他們的心，他們甚至於忘了他是躺在冰涼的地上。李四媽，因為還沒太看清楚，倒有了動作；她又泡來一杯白糖水。

看見她手中的杯子，瑞宣也開始動作。他十分小心，恭敬的，把老人的脖子抄起來，教四大媽來灌糖水。四大媽離近了錢先生，看清了他的臉，「啊」了一聲，杯子出了手！李四爺想斥責她，但是沒敢出聲。金三爺湊近了一點，低聲而溫和的叫：「親家！親家！默吟！醒醒！」這溫柔懇切的聲音，出自他這個野調無腔的人的口中，有一種分外的悲慘，使瑞宣的眼中不由的濕了。

錢先生的嘴動了動，哼出兩聲來。李四爺忽然的想起動作，他把裡間屋裡一把破籐子躺椅拉了出來。瑞宣慢慢的往起搬錢先生的身子，金三爺也幫了把手，想把錢先生攙到躺椅上去。錢先生由仰臥改成坐的姿勢。他剛一坐起來，金三爺「啊」了一聲，其中所含的驚異與恐懼不減於剛才李四媽的那個。錢先生背上的那一部分小褂只剩了兩個肩，肩下面只剩了幾條，都牢固的鑲嵌在血的條痕裡。那些血道子，有的是定好了黑的或黃的細長疤痕；有的還鮮紅的張著，流著一股黃水；有的並沒有破裂，而只是藍青的腫浮的條子；有的是在黑疤下面扯著一條白的膿。一道布條，一道黑，一道紅，一道青，一道白，他的背是一面多日織成的血網！「親家！親家！」金三爺真的動了心。說真的，孟石的死並沒使他動心到現在這樣的程度，因為他把女兒給了孟石，實在是因為他喜愛默吟。「親家！這是怎回事喲！日本鬼子把你打成這樣？我日他們十八輩兒的祖宗！」

「先別吵！」瑞宣還扶著錢詩人。「四大爺，快去請大夫！」

「我有白藥！」四大爺轉身就要走，到家中去取藥。「白藥不行！去請西醫，外科西醫！」瑞宣說得非常的堅決。

李四爺，雖然極信服白藥，可是沒敢再辯駁。扯著兩條已經連立都快立不穩的腿，走出去。

錢先生睜了睜眼，哼了一聲，就又閉上了。

李四媽為贖自己摔了杯子的罪過，又沏來一杯糖水。這回，她沒敢親自去灌，而交給了金三爺。

小崔回來了，在窗外叫：「四奶奶還不吃飯去嗎？天可真不早啦！」

「你去和孫七吃，別等我！」

「四爺呢？」

「請大夫去了！」

「怎麼不叫我去呢？」說著，他進了屋中。一眼看到地上的情景，他差點跳起來：「什麼？錢先生！」

瑞宣扶著錢先生，對小崔說：「崔爺，再跑一趟後門吧，請陳先生馬上來！」

「好孩子！」李四媽的急火橫在胸裡，直打嗝兒。「你去嚼兩口饅頭，趕緊跑一趟！」

「這——」小崔想問明白錢先生的事。「快去吧，好孩子！」四媽央告著。

小崔帶著點捨不得走的樣子走出去。

糖水灌下去，錢先生的腹內響了一陣。沒有睜眼，他的沒了牙的嘴輕輕的動。瑞宣辨出幾個字，而不能把它們聯成一氣，找出意思來。又待了一會兒，錢先生正式的說出話來：「好吧！再打吧！我沒的說！沒的說！」說著，他的手——與他的腳一樣的污黑——緊緊抓在地上，把手指甲摳在方磚的縫子裡，像是為增強抵抗苦痛的力量。他的語聲還和平日一樣的低碎，可是比平日多著一點把生死置之度外的勁兒。忽然的，他睜開了眼——一對像廟中佛像的眼，很大很亮，而沒看見什麼。

「親家！我，金三！」金三爺蹲在了地上，臉對著親家公。「錢伯伯！我，瑞宣！」

錢先生把眼閉了一閉，也許是被燈光晃的，也許是出於平日的習慣。把眼再睜開，還是向前看著，好像是在想一件不易想起的事。

裡屋裡，李四媽一半勸告，一半責斥的，對錢少奶奶說：「不要起來！好孩子，多躺一會兒！不聽話，我可就不管你啦！」錢先生似乎忘了想事，而把眼閉成一道縫，頭偏起一點，像偷聽話兒似的。聽到裡間屋的聲音，他的臉上有一點點怒意。「啊！」他巴唧了兩下唇：「又該三號受刑了！挺著點，別嚎！咬上你的唇，咬爛了！」

錢少奶奶到底走了出來，叫了聲：「爸爸！」

瑞宣以為她的語聲與孝衣一定會引起錢先生的注意。可是，錢先生依然沒有理會什麼。

扶著那把破籐椅，少奶奶有淚無聲的哭起來。

錢先生的兩手開始用力往地上拄。像要往起立的樣子。瑞宣想就勁兒把他攙到椅子上去。可是，錢先生的力氣，像狂人似的，忽然大起來。一使勁，他已經蹲起來。他的眼很深很亮，轉了幾下：「想起來了！他姓冠！哈哈！我去教他看看，我還沒死！」他再一使力，立了起來。身子搖了兩下，他立穩。他看到了瑞宣，但是不認識。他的凹進去的腮動了動，身子向後躲閃：「誰？又拉我去上電刑嗎？」他的雙手很快的捂在太陽穴上。

「錢伯伯！是我！祁瑞宣！這是你家裡！」

錢先生的眼像困在籠中的饑虎似的，無可如何的看著瑞宣，依然辨不清他是誰。

金三爺忽然心生一計：「親家！孟石和親家母都死啦！」他以為錢先生是血迷了心，也許因為聽見最悲慘的事大哭一場，就會清醒過來的。

錢先生沒有聽懂金三爺的話。右手的手指輕按著腦門，他彷彿又在思索。想了半天，他開始往前邁步——他腫得很厚的腳已不能抬得很高；及至抬起來，他不知道往哪裡放它好。這樣的走了兩步，他彷彿高興了一點。「忘不了！是呀，怎能忘了呢！我找姓冠的去！」他一邊說，一邊吃力的往前走，像帶著腳鐐似的那麼緩慢。

因為想不起更好的主意，瑞宣只好相信金三爺的辦法。他想，假若錢先生真是血迷了心，而心中只記著到冠家去這一件事，那就不便攔阻。他知道，錢先生若和冠曉荷見了面，一定不能不起些衝突；說不定錢先生也許一頭碰過去，與冠曉荷同歸於盡！他既不便阻攔，又怕出了凶事；所以很快的他決定了，跟著錢先生去。主意拿定，他過去攙住錢詩人。「躲開！」錢先生不許攙扶。「躲開！拉我幹什麼？我自己會走！到行刑場也是一樣的走！」

瑞宣只好跟在後面。金三爺看了女兒一眼，遲疑了一下，也跟上來。李四大媽把少奶奶攙了回去。

不知要倒下多少次，錢先生才來到三號的門外。金三爺與瑞宣緊緊的跟著，唯恐他倒下來。

三號的門開著呢。院中的電燈雖不很亮，可是把走道照得相當的清楚。錢先生努力試了幾次，還是上不了台階；他的腳腕已腫得不靈活。瑞宣本想攙他回家去，但是又一想，他覺得錢先生應當進去，給曉荷一點懲戒。金三爺大概也這麼想，所以他扶住了親家，一直扶進大門。

冠氏夫婦正陪著兩位客人玩撲克牌。客人是一男一女，看起來很像夫婦，而事實上並非夫婦。男的是個大個子，看樣子很像個在軍閥時代作過師長或旅長的軍人。女的有三十來歲，看樣子像個從良的妓女。他們倆的樣子正好說明了他們的履歷——男的是個小軍閥，女的是暫時與他同居的妓女，他一向住在天津，新近才來到北平，據說頗有所活動，說不定也許能作警察局的特高科科長呢。因此，冠氏夫婦請他來吃飯，而且誠懇的請求他帶來他的女朋友。飯後，他們玩起牌來。他的牌品極壞。遇到「愛司」，「王」，「后」，他便用他的並不很靈巧的大手，給作上記號。發牌的時候，他隨便的翻看別家的牌，而且扯著臉說：「喝，你有一對紅桃兒愛司！」把牌發好，他還要翻開餘牌的第一張看個清楚。他的心和手都很笨，並不會暗中鬧鬼兒耍手彩；他的不守牌規只是一種變相的敲錢。等到贏了幾把以後，他會腆著臉說：「這些辦法都是跟張宗昌督辦學來的！」冠氏夫婦是一對老牌油子，當然不肯吃這個虧。可是，今天他們倆決定認命輸錢，因為對於一個明天也許就走馬上任的特務主任是理當納貢稱臣的。曉荷的確有涵養，越輸，他的態度越自然，談笑越活潑。還不時的向那位女「朋友」飛個媚眼。大赤包的氣派雖大，可是到底還有時候沉不住氣，而把一臉的雀斑都氣得一明一暗的。曉荷不時的用腳尖偷偷碰她的腿，使她注意不要得罪了客人。

曉荷的臉正對著屋門。他是第一個看見錢先生的。看見了，他的臉登時沒有了血色。把牌放下，他要往起立。「怎麼啦？」大赤包問。沒等他回答，她也看見了進來的人。「幹什麼？」她像叱喝一個叫花子似的問錢先生。她確是以為進來的是個要飯的。及至看清那是錢先生，她也把牌放在了桌上。

「出牌呀！該你啦，老冠！」軍人的眼角撩到了進來的人，可是心思還完全注意在賭牌上。

錢先生看著冠曉荷，嘴唇開始輕輕的動，好像是小學生在到老師跟前背書以前先自己暗背一過兒那樣。金三爺緊跟著親家，立在他的身旁。

瑞宣本想不進屋中去，可是楞了一會兒之後，覺得自己太缺乏勇氣。笑了一下，他也輕輕的走進去。

曉荷看見瑞宣，想把手拱起來，搭訕著說句話。但是他的手抬不起來。肯向敵人屈膝的，磕膝蓋必定沒有什麼骨頭，他僵在那裡。

「這是他媽的怎回事呢？」軍人見大家楞起來，發了脾氣。

瑞宣極想鎮定，而心中還有點著急。他盼著錢先生快快的把心中繞住了的主意拿出來，快快的結束了這一場難堪。

錢先生往前湊了一步。自從來到家中，誰也沒認清，他現在可認清了冠曉荷。認清了，他的話像背得爛熟的一首詩似的，由心中湧了出來。

「冠曉荷！」他的聲音幾乎恢復了平日的低柔，他的神氣也頗似往常的誠懇溫厚。「你不用害怕，我是詩人，不會動武！我來，是為看看你，也叫你看看我！我還沒死！日本人很會打人，但是他們打破了我的身體，打斷了我的骨頭，可打不改我的心！我的心永遠是中國人的心！你呢，我請問你，你的心是哪一國的呢？請你回答我！」說到這裡，他似乎已經筋疲力盡，身子晃了兩晃。

瑞宣趕緊過去，扶住了老人。

曉荷沒有任何動作，只不住的舐嘴唇。錢先生的樣子與言語絲毫沒能打動他的心，他只是怕錢先生撲過來抓住他。軍人說了話：「冠太太，這是怎回事？」

大赤包聽明白錢先生並不是來動武，而且旁邊又有剛敲過她的錢的候補特務處處長助威，她決定拿出點厲害來。「這是成心搗蛋，你們全滾出去！」

金三爺的方頭紅鼻子一齊發了光，一步，他邁到牌桌前。「誰滾出去？」

曉荷想跑開。金三爺隔著桌子，一探身，老鷹掐膆的揪住他的脖領，手往前一帶，又往後一放，連曉荷帶椅子一齊翻倒。

「打人嗎？」大赤包立起來，眼睛向軍人求救。

軍人——一個只會為虎作倀的軍人——急忙立起來，躲在了一邊。妓女像個老鼠似的，藏在他的身後。「好男不跟女鬥！」金三爺要過去抓那個像翻了身的烏龜似的冠曉荷。可是，大赤包以氣派的關係，躲晚了一點，金三爺不耐煩，把手一撩，正撩在她的臉上。以他的扔過石鎖的手，只這麼一撩，已撩活動了她的兩個牙，血馬上從口中流出來。她抱著腮喊起來：「救命啊！救命！」「出聲，我捶死你！」

她捂著臉，不敢再出聲，躲在一旁。她很想跑出去，喊巡警。可是，她知道現在的巡警並不認真的管事。這時節，連她都彷彿感覺到亡了國也有彆扭的地方！

軍人和女友想跑出去。金三爺怕他們出去調兵，喝了聲：「別動！」軍人很知道服從命令，以立正的姿態站在了屋角。

瑞宣雖不想去勸架，可是怕錢先生再昏過去，所以兩手緊握著老人的胳臂，而對金三爺說：「算了吧！走吧！」金三爺很利落，又很安穩的，繞過桌子去：「我得管教管教他！放心，我會打人！教他疼，可不會傷了筋骨！」

曉荷這時候手腳亂動的算是把自己由椅子上翻轉過來。看逃無可逃，他只好往桌子下面鑽。金三爺一把握住他的左腳腕，像拉死狗似的把他拉出來。

曉荷知道北平的武士道的規矩，他「叫」了：「爸爸！別打！」

金三爺沒了辦法。「叫」了，就不能再打。捏了捏紅鼻子頭，他無可如何的說：「便宜你小子這次！哼！」說完，他挺了挺腰板，蹲下去，把錢先生背了起來；向瑞宣一點頭：「走！」走出屋門，他立住了，向屋中說，「我叫金三，住在蔣養房，什麼時候找我來，清茶恭候！」

招弟害怕，把美麗的小臉用被子蒙起，蜷著身躺在床上，一動也不敢動。

桐芳與高第在院中看熱鬧呢。

藉著院中的燈光，錢先生看見了她們。他認清了高第：「你是個好孩子！」

金三爺問了聲：「什麼」，沒得到回答，於是放開兩隻踢梅花樁的大腳，把親家背回家去。

見「敵人」走淨，冠家夫婦一齊量好了聲音，使聲音不至傳到西院去，開始咒罵。大赤包漱了漱口，宣佈她非報仇不可，而且想出許多足以使金三爺碎屍萬斷的計策來。曉荷對客人詳細的說明，他為什麼不抵抗，不是膽小，而是好鞋不踩臭狗屎！那位軍人也慷慨激壯的述說：他是沒動手，若是動了手的話，十個金三也不是他的對手。女的沒說什麼，只含笑向他們點頭。

第二十一章

李四爺對西半城的中醫，閉眼一想，大概就可以想起半數以上來。他們的住址，和他們的本領，他都知道。對於西醫，他只知道幾位的姓名與住址，而一點也不曉得他們都會治什麼病。碰了兩三家，他才在武定侯胡同找到了一位他所需要的外科大夫。這是一位本事不大，而很愛說話的大夫，臉上很瘦，身子細長，動作很慢，像有一口大煙癮似的。問了李四爺幾句話，他開始很慢很慢的，把刀剪和一些小瓶往提箱裡安放。對每件東西，他都遲疑不決的看了再看，放進箱內去又拿出來，而後再放進去。李四爺急得出了汗，用手式和簡短的話屢屢暗示出催促的意思。大夫仍然不慌不忙，一邊收拾東西，一邊慢慢的說：「不忙！那點病，我手到擒來，保管治好！我不完全是西醫，我也會中國的接骨拿筋。中西貫通，我決誤不了事！」這幾句「自我介紹」，教李四爺的心舒服了一點。老人相信白藥與中國的接骨術。

像是向來沒出診過似的，大夫好容易才把藥箱裝好。他又開始換衣服。李四爺以為半夜三更的，實在沒有打扮起來的必要，可是不敢明說出來。及至大夫換好了裝，老人覺得他的忍耐並沒有白費。他本來以為大夫必定換上一身洋服，或是洋醫生愛穿的一件白袍子。可是，這位先生是換上了很講究的軟綢子夾袍，和緞子鞋。把袖口輕輕的，慢慢的，捲起來，大夫的神氣很像準備出場的說相聲的。李四爺寧願意醫生像說相聲的，也不喜歡穿洋服的假洋人。

看大夫捲好袖口，李四爺把那個小藥箱提起來。大夫可是還沒有跟著走的意思。他點著了一支香煙，用力往裡吸，而後把不能不往外吐的一點煙，吝嗇的由鼻孔裡往外放；他不是吐煙，而像是給煙細細的過濾呢。這樣吸了兩口煙，他問：「我們先講好了診費吧？先小人後君子！」

李四爺混了一輩子，他的辦法永遠是交情第一，金錢在其次。在他所認識的幾位醫生裡，還沒有一位肯和他先講診費的。只要他去請，他們似乎憑他的年紀與客氣，就得任勞任怨，格外的克己。聽了這位像說相聲的醫生這句話，老人覺得有點像受了污辱。同時，為時間的關係，他又不肯把藥箱放下，而另去請別人。他只好問：「你要多少錢呢？」這句話說得很不好聽，彷彿是意在言外的說：「你不講交情，我也犯不上再客氣！」

醫生又深深的吸了口煙，才說：「出診二十元，藥費另算。」「藥費也說定了好不好？歸了包堆，今天這一趟你一共要多少錢？」李四爺曉得八元的出診費已經是很高的，他不能既出二十元的診金，再被醫生敲一筆藥費。沒等大夫張口，他把藥箱放下了。「乾脆這麼說吧，一共攏總，二十五元，去就去，不去拉倒！」二十五元是相當大的數目，他去年買的那件小皮襖連皮筒帶面子，才一共用了十九塊錢。現在，他不便因為嘎登價錢而再多耽誤工夫，治病要緊。好在，他心中盤算，高第的那點錢和桐芳的小金戒指還在他手裡，這筆醫藥費總不至於落空。

「少點！少點！」醫生的瘦臉上有一種沒有表情的表情，像石頭那麼堅硬，無情，與固定。「藥貴呀！上海的仗老打不完，藥來不了！」

四爺的疲乏與著急使他控制不住了自己的脾氣：「好吧，不去就算啦！」他要往外走。

「等一等！」大夫的臉上有了點活動氣兒。「我走這一趟吧，賠錢的買賣！一共二十五元。外加車費五元！」四爺歎了口無可如何的氣，又把藥箱提起來。

夜間，沒有什麼人敢出來，胡同裡找不到一部洋車。到胡同口上，四爺喊了聲：「車！」

大夫，雖然像有口大煙癮，走路倒相當的快。「不用喊車，這幾步路我還能對付！這年月，真叫無法！我要車錢，而不坐車，好多收幾個錢！」

李四爺只勉強的哼了兩聲。他覺得這個像說相聲的醫生是個不折不扣的騙子手！他心中很後悔自己沒堅持教錢先生服點白藥，或是請位中醫，而來找這麼個不三不四的假洋大夫。他甚至於決定：假若這位大夫光會敲錢，而不認真去調治病人，他會毫不留情的給他幾個有力的嘴巴的。可是，大夫慢慢的和氣起來：「我告訴你，假若他們老佔據著這座城，慢慢的那些短腿的醫生會成群的往咱們這裡灌，我就非餓死不可！他們有一切的方便，咱們什麼也沒有啊！」

李老者雖是個沒有受過教育的人，心中卻有個極寬廣的世界。他不但關切著人世間的福利，也時時的往那死後所應去的地方望一眼。他的世界不只是他所認識的北平城，而是也包括著天上與地下。他總以為戰爭、災患，不過都是一時的事；那永遠不改的事卻是無論在什麼時候，人們都該行好作善，好使自己縱然受盡人間的苦處，可是死後會不至於受罪。因此，他不大怕那些外來的危患。反之，世上的苦難越大，他反倒越活躍，越肯去幫別人的忙。他是要以在苦難中所盡的心力，去換取死後與來生的幸福。他自己並說不上來他的信仰是從哪裡來的，他既不信佛，不信玉皇大帝，不信孔聖人，他也又信佛，信玉皇與孔聖人。他的信仰中有許多迷信，而迷信並沒能使他只憑燒高香拜神像去取得好的報酬。他是用義舉善行去表現他的心，而他的心是——他自己並不能說得這麼清楚——在人與神之間發生作用的一個機關。自從日本人進了北平城，不錯，他的確感到了悶氣與不安。可是他的眼彷彿會從目前的危難躍過去，而看著那更遠的更大的更有意義的地點。他以為日本鬼子的猖狂只是暫時的，他不能只管暫時的患難而忽略了那久遠的事件。現在，聽到了大夫的話，李老人想起錢先生的家敗人亡。在平日，他看大夫與錢先生都比他高著許多，假若他們是有彩羽的鸚鵡，他自己不過是屋簷下的麻雀。他沒想到日本人的侵襲會教那些鸚鵡馬上變成丟棄在垃圾堆上的腐鼠。他不再討厭在他旁邊走著的瘦醫生了。他覺得連他自己也許不定在哪一天就被日本人砍去頭顱！

月亮上來了。星漸漸的稀少，天上空闊起來。和微風勻到一起的光，像冰涼的刀刃兒似的，把寬靜的大街切成兩半，一半兒黑，一半兒亮。那黑的一半，使人感到陰森，亮的一半使人感到淒涼。李四爺，很想繼續聽著大夫的話，可是身上覺得分外的疲倦。他打了個很長的哈欠，涼風兒與涼的月光好像一齊進入他的口中；涼的，疲倦的，淚，順著鼻子往下滾。揉了揉鼻子，他稍微精神了一點。他看見了護國寺街口立著的兩個敵兵。他輕顫了一下，全身都起了極細碎的小白雞皮疙疸。

大夫停止了說話，眼看著那一對只有鋼盔與刺刀發著點光的敵兵，他的身子緊貼著李四爺，像求老人保護他似的，快也不是，慢也不是的往前走。李四爺也失去了態度的自然，腳落在有月光的地上倒彷彿是落在空中；他的腳，在平日，是最穩當的，現在他覺得飄搖不定。他極不放心手中的藥箱，萬一敵兵要起疑呢？他恨那隻可以被誤認為子彈箱的東西，也恨那兩個兵！

敵兵並沒干涉他們。可是他們倆的脊骨上感到寒涼。有敵兵站著的地方，不管他們在發威還是含笑，總是地獄！他們倆的腳是在他們自己的國土上走，可是像小賊似的不敢把腳放平。極警覺，極狼狽的，他們走到了小羊圈的口兒上。像老鼠找到了洞口似的，他們感到了安全，鑽了進去。

錢先生已被大家給安放在床上。他不能仰臥，而金三爺又不忍看他臉朝下爬著。研究了半天，瑞宣決定教老人橫臥著，他自己用雙手撐著老人的脖子與大腿根。怕碰了老人的傷口，他把自己的夾袍輕輕的搭上。老人似乎是昏昏的睡過去，但是每隔二三分鐘，他的嘴與腮就猛的抽動一下，腿用力的往下一登；有時候，隨著口與腿的抽動，他輕喊一聲——像突然被馬蜂或蠍子螫了似的。扶著，看著，老人，瑞宣的夾肢窩裡流出了涼汗。他心中的那個幾乎近於抽象的「亡國慘」，變成了最具體的，最鮮明的事實。一個有學識有道德的詩人，在亡國之際，便變成了橫遭刑戮的野狗！他想流淚，可是憤恨橫在他的心中，使他的淚變成一些小的火苗，燒著他的眼與喉。他不住的乾嗽。

李四媽把錢少奶奶攙到西屋去，教她睡下。四大媽還不覺得餓，而只想喝水。喝了兩三大碗開水，她坐在床邊，一邊擦著腦門上的汗，一邊和自己嘀咕：「好好的一家子人喲！怎麼會鬧成這個樣子呢？」她的大近視眼被汗淹得更迷糊了，整個的世界似乎都變成一些模糊不清的黑影。

金三爺在門口兒買了幾個又乾又硬的硬麵餑餑，啃兩口餑餑，喝一點開水。他時時的湊過來，看親家一眼。看親家似睡似死的躺著，他的硬麵餑餑便塞在食管中，噎得直打嗝兒。躲開，灌一口開水，他的氣又順過來。他想回家去休息，可是又不忍得走。他既然惹了冠曉荷，他就須挺起腰板等著下回分解。他不能縮頭縮腦的躲開。無論怎麼說，剛才在冠家的那一幕總是光榮的；那麼，他就不能跳出是非場去，教人家笑他有始無終！把餑餑吃到一個段落，他點上了長煙袋，挺著腰板吸著煙。他覺得自己很像秉燭待旦的關老爺！醫生來到，金三爺急扯白臉的教李四爺回家：「四爺！你一定得回家歇歇去！這裡全有我呢！走！你要不走，我是狗日的！」

四爺見金三爺起了關門子誓，不便再說什麼，低聲的把診費多少告訴了瑞宣，把那個戒指與那點錢也遞過去。「好啦，我回家吃點東西去，哪時有事只管喊我一聲。金三爺，祁大少爺，你們多辛苦吧！」他走了出去。

醫生輕輕跺了跺鞋上的塵土，用手帕擦了擦臉，又捲了捲袖口，才坐在了金三爺的對面。他的眼神向金三爺要茶水，臉上表示出他須先說些閒話兒，而不忙著去診治病人。假若他的行頭像說相聲的，他的習慣是地道北平人的——在任何時間都要擺出閒暇自在的樣子來，在任何急迫中先要說道些閒話兒。

金三爺，特別是在戰勝了冠曉荷以後，不想扯什麼閒盤兒，而願直截了當的作些事。

「病人在那屋裡呢！」他用大煙袋指了指。

「嘔！」大夫的不高興與驚異摻混在一塊兒，這麼出了聲兒，怕金三爺領略不出來其中的滋味，他又「嘔」了一聲，比第一聲更沉重一些。

「病人在那屋裡呢！快著點，我告訴你！」金三爺立了起來，紅鼻子向大夫發著威。

大夫覺得紅鼻子與敵兵的刺刀有相等的可怕，沒敢再說什麼，像條小魚似的溜開。看見了瑞宣，他彷彿立刻感到「這是個好打交代的人」。他又挽了挽袖口，眼睛躲著病人，而去挑逗瑞宣。

瑞宣心中也急，但是老實的狗見了賊也不會高聲的叫，他還是婆婆媽媽的說：「醫生，請來看看吧！病得很重！」「病重，並不見得難治。只要斷症斷得準，下藥下得對！斷症最難！」大夫的眼始終沒看病人，而很有力量的看著瑞宣。「你就說，那麼大名氣的尼古拉，出診費二百元，汽車接送，對斷症都並沒有把握！我自己不敢說高明，對斷症還相當的，相當的，準確！」

「這位老先生是被日本人打傷的，先生！」瑞宣想提出日本人來，激起大夫一點義憤，好快快的給調治。可是，瑞宣只恰好把大夫的話引到另一條路上來：「是的！假若日本醫生隨著勝利都到咱們這兒來掛牌，我就非挨餓不可！我到過日本，他們的醫藥都相當的發達！這太可慮了！」金三爺在外屋裡發了言：「你磨什麼豆腐呢？不快快的治病！」

瑞宣覺得很難以為情，只好滿臉陪笑的說：「他是真著急！大夫，請過來看看吧！」

大夫向外面瞪了一眼，無可如何的把錢先生身上蓋著的夾袍拉開，像看一件絲毫無意購買的東西似的，隨便的看了看。

「怎樣？」瑞宣急切的問。

「沒什麼！先上點白藥吧！」大夫轉身去找藥箱。「什麼？」瑞宣驚訝的問，「白藥？」

大夫找到了藥箱，打開，拿出一小瓶白藥來。「我要是給它個外國名字，告訴你它是拜耳的特效藥，你心裡大概就舒服了！我可是不欺人！該用西藥，我用西藥；該用中藥，就用中藥；我是要溝通中西醫術，自成一家！」

「不用聽聽心臟嗎？」瑞宣看不能打倒白藥，只好希望大夫施展些高於白藥的本事。

「用不著！咱們有消炎的好藥，吃幾片就行了！」大夫又在小箱裡找，找出幾片白的「布朗陶西耳」來。

瑞宣曉得那些小白片的用處與用法。他很後悔，早知道大夫的辦法是這麼簡單，他自己就會治這個病，何必白花三十元錢呢！他又發了問，還希望大夫到底是大夫，必定有些他所不知道的招數：「老人有點神經錯亂，是不是——」「沒關係！身上疼，就必影響到神經；吃了我的藥，身上不疼了，心裡也自然會平靜起來。要是你真不放心的話，給他買點七厘散，或三黃寶蠟，都極有效。我不騙人，能用有效的中國藥，就不必多教洋藥房賺去咱們的錢！」瑞宣沒了辦法。他很想自己去另請一位高明的醫生來，可是看了看窗外的月影，他只好承認了白藥與布朗陶西耳。「是不是先給傷口消一消毒呢？」

大夫笑了一下。「你彷彿倒比我還內行！上白藥用不著消毒！中國藥，中國辦法；西洋藥，西洋辦法。我知道怎樣選擇我的藥，也知道各有各的用法！好啦！」他把藥箱蓋上，彷彿一切已經辦妥，只等拿錢了。

瑞宣決定不能給大夫三十塊錢。錢還是小事，他不能任著大夫的意這樣戲弄錢詩人。說真的，假若他的祖父或父親有了病，他必定會盡他該盡的責任；可是，盡責任總多少含有一點勉強。對錢詩人，他是自動的，真誠的，願盡到朋友所能盡的心力。錢先生是他所最佩服的人；同時，錢先生又是被日本人打傷的。對錢先生個人，和對日本人的憤恨，他以為他都應該負起使老人馬上能恢復健康的責任——沒有一點勉強！

他的眼睜得很大，而黑眼珠凝成很小的兩個深黑的點子，很不客氣的問大夫說：「完啦？」

「完啦！」大夫板著瘦臉說。「小病，小病！上上藥，服了藥，準保見好！我明天不來，後天來；大概我一共來看四五次就可以毫無問題了！」

「你用不著再來！」瑞宣真動了氣。「有你這樣的大夫，不亡國才怪！」

「扯那個幹什麼呢？」大夫的瘦臉板得很緊，可是並沒有帶著怒。「該怎麼治，我怎麼治，不能亂來！亡國？等著看吧，日本大夫們一來到，我就非挨餓不可！說老實話，我今天能多賺一個銅板，是一個銅板！」

瑞宣的臉已氣白，但是不願再多和大夫費話，掏出五塊錢來，放在了藥箱上：「好，你請吧！」

大夫見了錢，瘦臉上忽然一亮。及至看明白只是五塊錢，他的臉忽然黑起來，像疾閃後的黑雲似的。「這是怎回事？」

金三爺在外間屋坐著打盹，大夫的聲音把他驚醒。巴唧了兩下嘴，他立起來。「怎麼啦？」

「憑這一小瓶，和這幾小片，他要三十塊錢！」瑞宣向來沒作過這樣的事。這點事若放在平日，他一定會嚥口氣，認吃虧，決不能這樣的因不吃虧而顯出自己的小氣、褊狹。金三爺往前湊了湊，紅鼻子有聲有色的出著熱氣。一把，他將藥箱拿起來。

大夫慌了。他以為金三爺要把藥箱摔碎呢。「那可摔不得！」

金三爺處置這點事是很有把握的。一手提著藥箱，一手捏住大夫的脖子：「走！」這樣，他一直把大夫送到門外。把小箱放在門坎外，他說了聲：「快點走！這次我便宜了你！」大夫，拿著五塊錢，提起藥箱，向著大槐樹長歎了口氣。

瑞宣，雖然不信任那個大夫，可是知道布朗陶西耳與白藥的功效。很容易的，他掰開錢先生的嘴（因為已經沒有了門牙），灌下去一片藥。很細心的，他把老人的背輕輕的用清水擦洗了一遍，而後把白藥敷上。錢先生始終一動也沒動，彷彿是昏迷過去了。

這時候，小崔領著陳野求走進來。野求，臉上掛著許多細碎的汗珠，進了屋門，晃了好幾晃，像要暈倒的樣子。小崔扶住了他。他吐出了兩口清水，臉上出了更多的汗，才緩過一口氣。手扶著腦門，又立了半天，他才很勉強的說出話來。「金三爺！我先看看姐丈去！」他的臉色是那麼綠，語氣是那麼低卑，兩眼是那麼可憐的亂轉，連金三爺也不便說什麼了。金三爺給了小崔個命令：「你回家睡覺去吧！有什麼事，咱們明天再說！」

小崔已經很疲倦，可是捨不得走開。他恭敬的，低聲的問：「錢老先生怎樣了？」在平日，全胡同裡與他最少發生關係的人恐怕就是錢先生，錢先生連街門都懶得出，就更沒有照顧小崔的車子的機會了。可是小崔現在極敬重錢先生，不是因為平日的交情，而是為錢先生的敢和日本人拚命！

「睡著了！」金三爺說：「你走吧！明天見！」

小崔還要說些什麼，表示他對錢老人的敬重與關切，可是他的言語不夠用，只好把手心的汗都擦在褲子上，低著頭走出去。

看到了姐丈，也就想起親姐姐，野求的淚像開了閘似的整串的往下流。他沒有哭出聲來。疲乏、憂鬱、痛心，和營養不良，使他癱倒在床前。

金三爺雖然很看不起野求，可是見他癱倒，心中不由的軟起來。「起來！起來！哭辦不了事！城外頭還放著一口子呢！」他的話還很硬，可是並沒有為難野求的意思。

野求有點怕金三爺，馬上楞楞磕磕的立起來。淚還在流，可是臉上沒有了任何痛苦的表情，像雷閃已停，雖然還落著雨，而天上恢復了安靜的樣子。

「來吧！」金三爺往外屋裡叫野求和瑞宣。「你們都來！商量商量，我好睡會兒覺！」

自從日本兵進了北平城，除了生意冷淡了些，金三爺並沒覺得有什麼該關心的地方。他的北平，只是一個很大的瓦片廠。當他立在高處的時候，他似乎看不見西山和北山，也看不見那黃瓦與綠瓦的宮殿，而只看見那灰色的，一壟一壟的，屋頂上的瓦。那便是他的田，他的貨物。有他在中間，賣房子的與買房子的便會把房契換了手，而他得到成三破二的報酬。日本人進了城，並沒用轟炸南苑與西苑的飛機把北平城內的「瓦片」也都炸平；那麼，有房子就必有買有賣，也就有了金三爺的「莊稼」。所以，他始終覺得北平的被日本人佔據與他並沒多大的關係。

及至他看到了女婿與親家太太的死亡，和親家的遍體鱗傷，他才覺出來日本人的攻城奪地並不是與他毫無關係——他的女兒守了寡，他最好的朋友受了重傷！趕到他和冠曉荷發生了衝突，他開始覺得不但北平的淪陷與他有關係，而且使他直接的捲入漩渦。他說不清其中的始末原由，而只覺到北平並不僅僅是一大片磚瓦，而是與他有一種特別的關係。這種關係只能用具體的事實來說明，而具體的事實就在他的心上與眼前——北平屬了日本人，他的至親好友就會死亡；他們的死亡不僅損失了他的金錢，而且使他看到更大的危險，大家都可以無緣無故死去的危險。在平日，他幾乎不知道什麼是國家；現在，他微微的看見了一點國家的影子。這個影子使他的心擴大了一些，寬大了一些。他還想不出他是否該去，和怎樣去，抵抗日本人；可是，他彷彿須去作一點異於只為自己賺錢的事，心裡才過得去。

陳野求的可憐的樣子，和瑞宣的熱誠的服侍錢老人，都使他動了一點心。他本來看不起他們；現在，他想和他們商議商議錢家的事，像好朋友似的坐在一塊兒商議。

瑞宣本來就沒心去計較金三爺曾經冷淡過他；在看見金三爺怎樣收拾了冠曉荷以後，他覺得這個老人是也還值得欽佩的。在危患中，他看出來，只有行動能夠自救與救人。說不定，金三爺的一伸拳頭，就許把冠曉荷嚇了回去，而改邪歸正。假使全北平的人都敢伸拳頭呢？也許北平就不會這麼像死狗似的，一聲不出的受敵人的踢打吧？他認識了拳頭的偉大與光榮。不管金三爺有沒有知識，有沒有愛國的心，反正那對拳頭使金三爺的頭上發出聖潔的光。他自己呢，只有一對手，而沒有拳頭。他有知識，認識英文，而且很愛國，可是在城亡了的時候，他像藏在洞裡的一條老鼠！他的自慚使他欽佩了金三爺。

「都坐下！」金三爺下了命令。他已經十分疲乏，白眼珠上橫著幾條細的血道兒，可是他還強打精神要把事情全盤的討論一過兒——他覺得自己非常的重要，有主意，有辦法，因為他戰勝了冠曉荷。又點上了煙，巴唧了兩口，話和煙一齊放出來：「第一件，」他把左手的拇指屈起來，「明天怎麼埋親家太太。」

野求顧不得擦拭臉上的淚；眼珠兒定住，淚道兒在鼻子兩旁掛著，他對金三爺的紅鼻子發楞。聽到三爺的話，他低下頭去；即使三爺沒有看他，他也覺到有一對眼睛釘在了他的頭上。

瑞宣也沒話可說。

他們彷彿是用沉默哀懇著金三爺再發發善心。

金三爺咧了咧嘴，無可如何的一笑。「我看哪，事情還求李四爺給辦，錢，」他的眼真的釘在野求的頭上。

野求的頭低得更深了些，下巴幾乎碰到鎖子骨上面。「錢，唉！還得我出吧？」

野求大口的嚥著吐沫，有點響聲。

「誰教三爺你——」瑞宣停頓住，覺得在國破家亡的時候，普通的彼此敷衍的話是不應當多說的。

「第二件，埋了親家太太以後，又該怎麼辦。我可以把姑娘接回家去，可是那麼一來，誰照應著親家呢？要是叫她在這兒伺候著公公，誰養活著他們呢？」

野求抬了抬頭，想建議他的全家搬來，可是緊跟著便又低下頭去，不敢把心意說出來；他曉得自己的經濟能力是擔負不起兩個人的一日三餐的；況且姐丈的調養還特別要多花錢呢！

瑞宣心中很亂，假若事情發生在平日，他想他一定會有辦法。可是事情既發生在現時，即使他有妥當的辦法，誰能保險整個的北平不在明天變了樣子呢？誰敢保證明天錢先生不再被捕呢？誰知道冠曉荷要怎樣報復呢？誰敢說金三爺，甚至連他自己，不遇到凶險呢？在屠戶刀下的豬羊還能提出自己的辦法嗎？

他乾嗽了好幾下，才說出話來。他知道自己的話是最幼稚，最沒力量，可是不能不說。即使是個半死的人，說一句話總還足以表示他有點活氣兒。「三伯伯！我看少奶奶得在這兒伺候著錢伯伯。我，和我的內人，會幫她的忙。至於他們公媳二人的生活費用，只好由咱們大家湊一湊了。我這些話都不是長遠的辦法，而只是得過且過，混過今天再說明天。誰敢說，明天咱們自己不被日本人拿去呢！」

野求長歎了一口氣。

金三爺把大手放在光頭上，用力的擦了幾下子。他要發怒，他以為憑自己的武功和膽氣，他是天不怕地不怕，絕對不會受欺侮的。

這時候，裡屋裡錢先生忽然「啊」了一聲，像一隻母雞在深夜裡，冷不防的被黃狼咬住，那麼尖銳，苦痛，與絕望。野求的臉，好容易稍微轉過一點顏色來，聽到這一聲，馬上又變成慘綠的。瑞宣像被針刺了似的猛的站起來。金三爺頭上僅有的幾根頭髮全忽的豎起，他忘了自己的武功與膽氣，而覺得像有一把尖刀刺入他的心。

三個人前後腳跑進裡屋。錢老人由橫躺改為臉朝下的趴伏，兩臂左右的伸開，雙手用力的抓著床單子，指甲差不多摳進了布中。他似乎還睡著呢，可是口中出著點被床單阻住的不甚清楚的聲音。瑞宣細聽才聽明白：「打！打！我沒的說！沒有！打吧！」

野求的身上顫抖起來。

金三爺把頭轉向了外，不忍再看。咬了咬牙，他低聲的說：「好吧，祁大爺，先把親家治好了，再說別的吧！」

第二十二章

無論刮多大的風，下多大的雨，無論天氣怎樣的寒，還是怎樣的熱，無論家中有什麼急事，還是身體不大舒服，瑞宣總不肯告假。假若不得已的請一兩點鐘假，他也必定補課，他不肯教學生在功課上吃一點虧。一個真認識自己的人，就沒法不謙虛。謙虛使人的心縮小，像一個小石卵，雖然小，而極結實。結實才能誠實。瑞宣認識他自己。他覺得他的才力、智慧、氣魄，全沒有什麼足以傲人的地方；他只能盡可能的對事對人盡到他的心，他的力。他知道在人世間，他的盡心盡力的結果與影響差不多等於把一個石子投在大海裡，但是他並不肯因此而把石子可惜的藏在懷中，或隨便的擲在一汪兒臭水裡。他不肯用壞習氣減少他的石子的堅硬與力量。打鈴，他馬上拿起書上講堂；打鈴，他才肯離開教室。他沒有遲到早退的，裝腔作勢的惡習。不到萬不得已，他也永遠不曠課。上堂教課並不給他什麼欣悅，他只是要對得住學生，使自己心中好受。

學校開了課。可是他並不高興去。他怕見到第二代的亡國奴。他有許多理由與事實，去原諒自己在北平低著頭受辱。他可是不能原諒自己，假若他腆著臉到講台上立定，彷彿是明告訴學生們他已承認了自己無恥，也教青年們以他為榜樣！

但是，他不能不去。為了收入，為了使老人們心安，為了對學校的責任，他不能藏在家裡。他必須硬著頭皮去受刑——教那些可愛的青年們的眼，像鐵釘似的，釘在他的臉上與心中。

校門，雖然是開學的日子，卻沒有國旗。在路上，他已經遇到三三兩兩的學生；他不敢和他們打招呼。靠著牆根，他低著頭疾走，到了校門外，學生們更多了。他不知道怎樣的走進了那個沒有國旗的校門。

教員休息室是三間南房，一向潮濕；經過一夏天未曾打開門窗，潮氣像霧似的凝結在空中，使人不敢呼吸。屋裡只坐著三位教師。見瑞宣進來，他們全沒立起來。在往常，開學的日子正像家庭中的節日，大家可以會見一個夏天未見面的故人，和新聘來的生朋友，而後不是去聚餐，便是由校長請客，快活的過這一天。這一天，是大家以笑臉相迎，而後臉上帶著酒意，熱烈的握手，說「明天見」的日子。今天，屋裡像墳墓那樣潮濕，靜寂。三位都是瑞宣的老友。有兩位是楞磕磕的吸著煙，一位是注視著桌子上縱起的一片漆皮。他們都沒向瑞宣打招呼，而只微微的一點頭，像大家都犯了同樣的罪，在監獄中不期而遇的那樣。瑞宣向來是得拘謹就拘謹的人，現在就更不便破壞了屋中沉寂的空氣。他覺得只有冷靜，在今天，才似乎得體。在今天，只有冷靜沉寂才能表示出大家心中的苦悶。在靜寂中，大家可以漸漸的聽到彼此心中的淚在往外湧。

坐下，他翻弄翻弄一本上學期用過的點名簿。簿子的紙非常的潮濕，好幾頁聯到一處，很不易揭開。揭開，紙上出了一點點聲音。這一點聲音，在屋中凝結住的潮氣中發出，使他的身上忽然微癢，像要出汗的樣子。他趕緊把簿子合上。雖然這麼快的把簿子合上，他可是已經看到一列學生的名字——上學期還是各別的有名有姓的青年，現在已一律的，沒有例外的，變成了亡國奴。他幾乎坐不住了。

聽一聽院裡，他希望聽到學生們的歡笑與喊叫。在往日，學生們在上課前後的亂鬧亂吵老給他一種刺激，使他覺到：青春的生命力量雖然已從他自己身上漸漸消逝，可是還在他的周圍；使他也想去和他們一塊兒蹦蹦跳跳，吵吵鬧鬧。現在，院裡沒有任何聲音！學生們——不，不是學生們，而是亡國奴們——也和他一樣因羞愧而靜寂！這比成群的飛機來轟炸還更殘酷！

他喜歡聽學生的歡笑，因為沒有歡笑的青春便是夭折。今天，他可是不能希望他們和往日一樣的活潑；他們都是十四五歲左右的人，不能沒心沒肺！同時，他們確是不喊不叫了，難道他們從此永遠如此嗎？假若他們明天就又喊又鬧了，難道他們就該為亡國而只沉默一天嗎？他想不清楚，而只覺得房裡的潮氣像麻醉藥似的糊在他的鼻子上，使他堵得慌！

嚥了幾口氣，他渴盼校長會忽然的進來，像一股陽光似的進來，把屋中的潮氣與大家心中的悶氣都趕了走。

校長沒有來。教務主任輕輕的把門拉開。他是學校中的老人，已經作了十年的教務主任。扁臉，矮身量，愛說話而說不上什麼來，看著就是個沒有才幹，而頗勤懇負責的人。進了屋門，他的扁臉轉了一圈；他的看人的方法是臉隨著眼睛轉動，倒好像是用一面鏡子照大家呢。看清了屋中的四位同事，他緊趕幾步，撲過瑞宣來，很親熱的握手；而後，他又趕過那三位去，也一一的握手。在往常，他的話必定在握手以前已經說出來好幾句。今天，他的手握得時間比較的長，而沒有話可說。都握完手，大家站了一圈兒，心中都感到應當出點聲音，打破屋中的被潮濕浸透了的沉寂。

「校長呢？」瑞宣問。

「嗯——」教務主任的話來得很不順暢：「校長不大舒服，不大舒服。今天，他不來了；囑咐我告訴諸位，今天不舉行開學式；一打鈴，諸位老師上班就是了；和學生們談一談就行了，明天再上課——啊，再上課。」

大家又楞住了。他們都在猜想：校長也許是真病了，也許不是。和學生們談一談？談什麼呢？

教務主任很願再說些什麼，使大家心中痛快一些，可是他想不起說什麼才好。摸了摸扁臉，他口中出著點沒有字的聲音，搭訕著走出去。

四位先生又僵在了那裡。

鈴聲，對於一個作慣了教員的，有時候很好聽，有時候很不悅耳。瑞宣向來不討厭鈴聲，因為他只要決定上課，他必定已經把應教的功課或該發還的卷子準備得好好的。他不怕學生質問，所以也不怕鈴聲。今天，他可是怕聽那個管轄著全校的人的行動的鈴聲，像一個受死刑的囚犯怕那綁赴刑場的號聲或鼓聲似的。他一向鎮定，就是十年前他首次上課堂講書的時節，他的手也沒有發顫。現在，他的手在袖口裡顫起來。

鈴聲響了。他迷迷糊糊的往外走，腳好像踩在棉花上。他似乎不曉得往哪裡走呢。憑著幾年的習慣，他的腳把他領到講堂上去。低著頭，他進了課堂。屋裡極靜，他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上了講台，把顫動著的右手放在講桌上，他慢慢的抬起頭來。學生們坐得很齊，一致的豎直了背，揚著臉，在看他。他們的臉都是白的，沒有任何表情，像是石頭刻的。一點辣味兒堵塞住他的嗓子，他嗽了兩聲。淚開始在他的眼眶裡轉。

他應當安慰他們，但是怎樣安慰呢？他應當鼓舞起他們的愛國心，告訴他們抵抗敵人，但是他自己怎麼還在這裡裝聾賣傻的教書，而不到戰場上去呢？他應當勸告他們忍耐，但是怎麼忍耐呢？他可以教他們忍受亡國的恥辱嗎？

把左手也放在桌上，支持著他的身體，他用極大的力量張開了口。他的聲音，好像一根細魚刺似的橫在了喉中。張了幾次嘴，他並沒說出話來。他希望學生們問他點什麼。可是，學生們沒有任何動作；除了有幾個年紀較大的把淚在臉上流成很長很亮的道子，沒有人出聲。城亡了，民族的春花也都變成了木頭。

糊里糊塗的，他從嗓子裡擠出兩句話來：「明天上課。今天，今天，不上了！」

學生們的眼睛開始活動，似乎都希望他說點與國事有關的消息或意見。他也很想說，好使他們或者能夠得著一點點安慰。可是，他說不出來。真正的苦痛是說不出來的！狠了狠心，他走下了講台。大家的眼失望的追著他。極快的，他走到了屋門；他聽到屋中有人歎氣。他邁門坎，沒邁利落，幾乎絆了一跤。屋裡開始有人活動，聲音很微，像是偷手摸腳的那樣往起立和往外走呢。他長吸了一口氣，沒再到休息室去，沒等和別的班的學生會面，他一氣跑回家中，像有個什麼鬼追著似的。

到家裡，誰也沒理，他連鞋也沒脫，便倒在床上。他的腦中已是空的，只有一些好像可以看得見的白的亂絲在很快的轉。他用力的閉著眼。腦中的亂絲好似轉疲了，漸漸的減低速度。單獨的，不相關聯的，忽現忽沒的觀念，像小星星似的，開始由那團亂絲中往起跳。他沒有能力使它們集合到一處，他覺得煩躁。

他忽然坐起來。彷彿像萬花筒受了震動似的，他的腦中忽然結成一朵小花——「這就是愛國吧？」他問自己。問完，他自己低聲的笑起來。他腦中的花朵又變了：「愛國是一股熱情所激發出來的崇高的行動！光是想一想，說一說，有什麼用處呢？」

一聲沒出，他又跟到錢家去。服侍錢先生，現在，變成他的最有意義，最足以遮羞的事！

另外請來一位西醫，詳細的給錢先生檢查過，錢先生的病是：「身上的傷沒有致命的地方，可以治好；神經受了極大的刺激，也許一時不能恢復原狀；他也許忘了以前一切的事，也許還能有記憶；他需要長時間的靜養。」

金三爺，李四爺，陳野求和小崔一清早就出了城，去埋葬錢太太。看家的還是四大媽。瑞宣來到，她叫他招呼著錢先生，她照應著少奶奶。

各線的戰事消息都不大好。北平的街上增加了短腿的男女，也開始見到日本的軍用票。用不著看報，每逢看見街上的成群的日本男女，瑞宣就知道我們又打了個敗仗。上海的戰事，不錯，還足以教他興奮。可是，誰也能看出來，上海的戰事並沒有多少希望，假若其餘的各線都吃敗仗。在最初，他把希望同等的放在北方的天險與南方的新軍上。他知道北方的軍隊組織與武器是無法和日本兵較量的，所以他希望以天險補救兵力與武器的缺陷。可是，天險一個個的好像紙糊的山與關，很快的相繼陷落。每逢這些地方陷落，他的心中就好像被利刃刺進一次。他所知道的一點地理是歷史的附屬。由歷史中，他記得山海關、娘子關、喜峰口、雁門關。他沒到過這些地方，不曉得它們到底「險」到甚麼程度。他只覺得這些好聽的地名給他一些安全之感——有它們便有中國歷史的安全。可是，這些地方都並不足以阻擋住敵人。在惶惑不安之中，他覺得歷史彷彿是個最會說謊的騙子，使他不敢再相信自己的國家中的一切。假若還有不騙人的事情，那便是在上海作戰的，曾經調整過的新軍。上海無險可守，可是倒能打得那麼出色。有「人」才有歷史與地理。可是，上海的國軍能支持多久？到底有多少師人？多少架飛機？他無從知道。他知道上海在海上，而海是日本人的。他懷疑日本以海陸空的聯合攻擊，我們只以陸軍迎戰，是否能致勝？同時，他覺得應當馬上離開家，去參加鬥爭；有人才有歷史與地理，難道他自己應該袖手旁觀麼？可是他走不動，「家」把他的生命埋在了北平，而北平已經失去它的歷史，只是個地理上的名詞。

他的胖臉瘦了一圈，眼睛顯著特別的大。終日，他老像想著點什麼不該隨便忘記了的事，可是一經想起，他又願意把它忘掉。亡了國的人既沒有地方安置身體，也沒有地方安置自己的心。他幾乎討厭了他的家。他往往想像：假若他是單身一人，那該多麼好呢？沒有四世同堂的鎖鐐，他必會把他的那一點點血灑在最偉大的時代中，夠多麼體面呢？可是，人事不是想像的產物；骨肉之情是最無情的鎖鏈，把大家緊緊的穿在同一的命運上。他不願再到學校去。那已經不是學校，而是青年的集中營，日本人會不久就來到，把嗎啡與毒藥放進學生們的純潔的腦中，教他們變成了第二等的「滿洲人」。

他只願看著錢先生。老人的痛苦像是一種警告：「你別忘了敵人的狠毒！」老人的哀鳴與各處的炮火彷彿是相配合的兩種呼聲：「舊的歷史，帶著它的詩，畫，與君子人，必須死！新的歷史必須由血裡產生出來！」這種警告與呼聲並不能使他像老三似的馬上逃出北平，可是消極的，他能因此而更咬緊一點牙，在無可如何之中不至於喪失了節操。這就有一點意義。至少，也比蹲在家裡，聽著孩子哭與老人們亂叨嘮強上一點。

同時，他深想明白明白錢老人為什麼能逃出虎口，由監獄跑回家中。老人已經落在虎口中，居然會又逃出來，這簡直不可置信！莫非日本人覺得戰事沒有把握，所以不願多殺人？還是日本的軍人與政客之間有什麼鬥爭與衝突，而使錢先生找到可以鑽出來的隙縫？或者是日本人雖然正打著勝仗，可是事實上卻有很大的犧牲，以致軍人和政客都各處亂動，今天來了明天走，沒有一定的辦法，沒有一定的主意，「二郎」拿來的人，「三郎」可以放了走？他想不清楚。他希望錢老人會詳詳細細的告訴他。現在，老人可還不會講話。他願意慇勤的看護，使老人早日恢復健康，早些對他說了一切。這是亡國的過程中的一個小謎。猜破了這個謎，他才能夠明白一點征服者與被征服者中間的一點關係，一個實在的具體的事件——假若記載下來，也頗可以給歷史留下點兒「揚州十日」裡的創痕與仇恨！

服了止痛安神的藥，錢先生睡得很好。傷口和神經還時常教他猛的扭動一下，或哀叫一聲，可是他始終沒有睜開眼。

看著這像是沉睡，又像是昏迷的老人，瑞宣不由的時時不出聲的禱告。他不知向誰禱告好，而只極虔誠的向一個什麼具有的人形的「正義」與「慈悲」祈求保佑。這樣的禱告，有時候使他覺得心裡舒服一點，有時候又使他暗笑自己。當他覺得心裡舒服一點的時候，他幾乎要後悔為什麼平日那麼看不起宗教，以致缺乏著熱誠，與從熱誠中激出來的壯烈的行動。可是，再一想，那些來到中國殺人放火的日本兵們幾乎都帶著佛經，神符，和什麼千人針；他們有宗教，而宗教會先教他們變成野獸，而後再入天堂！想到這裡，他又沒法不暗笑自己了。

看著昏睡的錢老人，瑞宣就這麼東想想西想想。一會兒，他覺得自己是有最高文化的人——愛和平，喜自由，有理想，和審美的心；不野調無腔，不迷信，不自私。一會兒，他又以為自己是最沒有用處的廢物：城亡了，他一籌莫展；國亡了，他還是低著頭去作個順民；他的文化連絲毫的用處也沒有！

想到他的頭都有點疼了，他輕手躡腳的走出去，看看院裡的秋花，因為錢先生不喜用盆，而把花草多數都種在地上，所以雖然已經有許多天沒有澆灌，可是牆陰下的雞冠與葵花什麼的還照常開著花。看著一朵金黃的，帶著幾條紅道道的雞冠，他點點頭，對自己說：「對了！你溫柔，美麗，像一朵花。你的美麗是由你自己吸取水分，日光，而提供給世界的。可是，你缺乏著保衛自己的能力；你越美好，便越會招來那無情的手指，把你折斷，使你死滅。一朵花，一座城，一個文化，恐怕都是如此！玫瑰的智慧不僅在乎它有色有香，而也在乎它有刺！刺與香美的聯合才會使玫瑰安全、久遠、繁榮！中國人都好，只是缺少自衛的刺！」想到這裡，他的心中光亮起來；他認清了自己的長處，不再以自己為廢物；同時，他也認清，自己的短處，知道如何去堅強自己。他的心中有了力量。

正在這時候，祁老人拉著小順兒慢慢的走進來。時間是治療痛苦的藥。老人的病，與其說是身體上的，還不如說是精神上的。他心裡不痛快。慢慢的，他覺得終日躺在床上適足以增加病痛，還不如起來活動活動。有些病是起於憂鬱，而止於自己解脫的。時間會巧妙的使自殺的決心改為「好死不如癩活」。他從床上起來；一起來，便不再只愁自己，而漸漸的想起別人。他首先想到他的好友，錢先生。孟石出殯的時候，他在大門內看了一眼；而後又躺著哼哼了整一天。每一口棺材，在老人眼中，都彷彿應當屬於自己。他並沒為孟石多想什麼，因為他只顧了想像自己的一把骨頭若裝在棺材裡該是什麼滋味。他很怕死。快入墓的人大概最注意永生。他連著問小順兒的媽好幾次：「你看我怎樣啊？」

她的大眼睛裡為錢家含著淚，而聲音裡為祖父拿出輕鬆與快活來：「爺爺，你一點病也沒有！老人哪，一換節氣都得有點腰酸腿疼的，躺兩天就會好了的！憑你的精神，老爺子，頂少頂少也還得活二十年呢！」

孫媳婦的話像萬應錠似的，什麼病都不治，而什麼病都治，把老人的心打開。她順水推舟的建議：「爺爺，大概是餓了吧？我去下點掛麵好不好？」老人不好意思馬上由死亡而跳到掛麵上來，想了一會兒，把議案修正了一下：「沖一小碗藕粉吧！嘴裡老白唧唧的沒有味兒！」

及至老人聽到錢先生的回來，他可是一心一意的想去看看，而完全忘了自己的病痛。錢先生是他的好友，他應當盡可能的去安慰與照應，他不能再只顧自己。

他叫瑞豐攙著他去。瑞豐不敢去，第一，他怕到錢家去；第二，更怕被冠家的人看見他到錢家去；第三，特別怕在錢家遇見瑞宣——他似乎已痛深惡絕了大哥，因為大哥竟敢公然與冠家為敵，幫著錢默吟和金三爺到冠家叫鬧，打架。聽祖父叫他，他急忙躺在了床上，用被子蒙上頭，而由胖太太從胖喉嚨中擠出點聲音來：「他不大舒服，剛吃了阿司匹靈！」「嘔！還是吃一丸子羚翹解毒呀！秋瘟！」

這樣，老人才改派了小順兒作侍從。

小順兒很得意。看見了爸爸，他的小尖嗓子像開了一朵有聲的花似的：「爸爸！太爺爺來啦！」

怕驚動了錢老人與少奶奶，瑞宣忙向小順兒擺手。小順兒可是不肯住聲：「錢爺爺在哪兒哪？他叫日本鬼子給打流了血，是嗎？臭日本鬼子！」

祁老人連連的點頭，覺得重孫子聰明絕頂，值得驕傲。「這小子！什麼都知道！」

瑞宣一手攙著祖父，一手拉著兒子，慢慢往屋中走。進了屋門，連小順兒似乎都感到點不安，他不敢再出聲了。進到裡屋，祁老人一眼看到了好友——錢先生正臉朝外躺著呢。那個臉，沒有一點血色，可是並不很白，因為在獄中積下的泥垢好像永遠也不能再洗掉。沒有肉，沒有活軟氣兒，沒有睡覺時的安恬的樣子，腮深深的陷入，唇張著一點，嘴是個小黑洞，眼閉著，可是沒有閉嚴，眼皮下時時露出一點輕輕動的白膜，黑紫黑紫的炙痕在太陽穴與腦門上印著，那個臉已經不像個臉，而像個被一層乾皮包著的頭顱骨。他的呼吸很不平勻。堵住了氣，他的嘴就張得更大一些，眼皮似要睜開那麼連連的眨巴。小順兒用小手捂上了眼。祁老人呆呆的看著好友的臉，眼中覺得發乾，發辣，而後又發濕。他極願意發表一點意見，但是說不上話來，他的口與舌都有些麻木。他的意見，假若說出來，大概是：「瑞宣，你父親和錢先生的年紀仿上仿下。不知道為什麼，我好像看到你父親也變成這樣！」由這幾句要說而說不出的話，他慢慢的想起日本人。一個飽經患難的老人，像他，很會冷靜的，眼不見心不煩的，拒絕相信別人的話，好使自己的衰老了的心多得到一些安靜。從九一八起，他聽到多少多少關於日本人怎樣野蠻殘暴的話，他都不願信以為真。在他的心靈的深處，他早就知道那些話並不會虛假，可是他不願相信，因為相信了以後，他就會看出危險，而把自己能平平安安活到八十歲的一點分內的希望趕快扔棄了。現在，看到了好友的臉，他想到了自己的兒子，也就想到他自己。日本人的刺刀是並不躲開有年紀的人的。他可以故意的拒絕相信別人的話，但是沒法不相信錢先生的臉。那張臉便是殘暴的活廣播。

楞了不知有多久，他才迷迷糊糊的往前湊了一步。他想看看錢先生的身上。

「爺爺！」瑞宣低聲的叫。「別驚動他吧！」他曉得教老人看了錢先生的脊背，是會使老人幾天吃不下飯去的。「太爺爺！」小順兒扯了扯老人的袍襟：「咱們走吧！」

老人努力的想把日本人放在腦後，而就眼前的事，說幾句話。他想告訴瑞宣應當給錢先生買什麼藥，請那位醫生，和到什麼地方去找專治跌打損傷的秘方。他更希望錢先生此時會睜開眼，和他說一兩句話。他相信，只要他能告訴錢先生一兩句話，錢先生的心就會寬起來；心一寬，病就能好得快。可是，他還是說不上話來。他的年紀，經驗，智慧，好像已經都沒有了用處。日本人打傷了他的好友，也打碎了他自己的心。他的鬍子嘴動了好幾動，只說出：「走吧，小順兒！」

瑞宣又攙住了祖父，他覺得老人的胳臂像鐵一樣重。好容易走到院中，老人立住，對那些花木點了點頭，自言自語的說：「這些花草也得死！唉！」

第二十三章

錢先生慢慢的好起來。日夜裡雖然還是睡的時間比醒的時間多，可是他已經能知道飢渴，而且吃的相當的多了。瑞宣偷偷的把皮袍子送到典當舖去，給病人買了幾隻母雞，專為熬湯喝。他不曉得到冬天能否把皮袍贖出來，但是為了錢先生的恢復康健，就是冬天沒有皮袍穿，他也甘心樂意。

錢少奶奶，臉上雖還是青白的，可是堅決的拒絕了李四大媽的照應，而掙扎著起來服侍公公。

金三爺，反正天天要出來坐茶館，所以一早一晚的必來看看女兒與親家。錢先生雖然會吃會喝了，可是還不大認識人。所以，金三爺每次來到，不管親家是睡著還是醒著，總先到病榻前點一點他的四方腦袋，而並不希望和親家談談心，說幾句話兒。點完頭，他擰上一袋葉子煙，巴唧幾口，好像是表示：「得啦，親家，你的事，我都給辦了！只要你活著，我的心就算沒有白費！」然後，他的紅臉上會發出一點快活的光兒來，覺得自己一輩子有了件值得在心中存記著的事——發送了女婿，親家母，還救活了親家！

對女兒，他也沒有多少話可講。他以為守寡就是守寡，正像賣房的就是賣房一樣的實際，用不著格外的痛心與啼哭。約摸著她手中沒了錢，他才把兩三塊錢放在親家的床上，高聲的彷彿對全世界廣播似的告訴姑娘：「錢放在床上啦！」

當他進來或出去的時候，他必在大門外稍立一會兒，表示他不怕遇見冠家的人。假若遇不見他們，他也要高聲的咳嗽一兩聲，示一示威。不久，全胡同裡的小兒都學會了他的假嗽，而常常的在冠先生的身後演習。

冠先生並不因此而不敢出門。他自有打算，沉得住氣。「小兔崽子們！」他暗中咒罵：「等著你們冠爺爺的，我一旦得了手，要不像抹臭蟲似的把你們都抹死才怪！」他的奔走，在這些日子，比以前更加活躍了許多。最近，因為勤於奔走的緣故，他已摸清了一點政局的來龍去脈。由一位比他高明著許多倍的小政客口中，他聽到：在最初，日本軍閥願意把華北的一切權利都拿在自己的手中，所以他們保留著那個已經破碎不全的華北政務委員會。同時，為維持北平一城的治安，他們從棺材裡扒出來幾個老漢奸組織起維持會。其實維持會只是個不甚體面的古董舖，並沒有任何實權。那真正替敵人打掃街道與維持秩序的，卻是市政府。在市政府中，天津幫佔了最大的勢力。現在，山東，河北，河南，山西，敵軍都有迅速的進展：敵軍既不能用刺刀隨在每個中國人的背後，就勢必由日本政客與中國漢奸合組起來個代替「政務委員會」的什麼東西，好掛起五色旗來統治整個的華北，好教漢奸們替「皇軍」使用軍用票，搜刮物資，和發號施令。這個機構很難產出，因為日本軍人根本討厭政治，根本不願意教類似政治的東西拘束住他們的肆意燒殺。他們在找到完全聽他們的話的，同時又能敷衍中國百姓的，漢奸以前，決不肯輕意擺出個政府來。在天津，在敵人佔據了各學校之後，他們本無意燒掉各圖書館的書籍，不是愛惜它們，而是以為書籍也多少可以換取幾個錢的。可是，及至他們的駐津領事勸告他們，把書籍都運回國去。他們馬上給圖書館們舉行了火葬。他們討厭外交官的多口。他們願像以總督統管朝鮮那樣，來統治華北和一切攻陷的地方，把文官的勢力削減到零度。可是，軍隊的活動，不能只仗著幾個命令；軍隊需要糧草，服裝，運輸工具，和怎樣以最少的士兵取得最大的勝利。這，使討厭文官與政治的軍閥沒法不想到組織政府，沒法不借重於政客與漢奸。軍閥的煩惱永遠是「馬上得之，不能馬上治之」。

在日軍進入北平的時候，最先出現於北平人眼前的新組織是新民會，一個從炮火煙霧中鑽出來的宣傳機關。冠曉荷聽見說有這麼個機關，而沒有十分注意它，他不大看得起宣傳工作。他心目中的「差事」是稅局，鹽務；他心中的頭銜是縣長，科長，處長——他覺得一個「會」，既無稅局與鹽務署的收入，又無縣長，處長的頭銜，一定就沒有什油水與前途。現在，他才明白過來：這個「會」是大有前途的，因為他是緊跟著軍隊的，替軍隊宣揚「德威」的親近的侍從。有它，日本軍隊才能在屠殺之後把血跡埋掩起來；有它，日本軍隊才能欺哄自己：他們對被征服的民眾的確有了「和平的」辦法。它不跟軍閥爭什麼，而是老老實實的在軍人身後唱著「太平歌詞」。軍人以炮火打癱了一座城，新民會趕緊過來輕輕的給上一點止痛的藥。

那位小政客告訴冠曉荷：「要謀大官，你非直接向日本軍官手裡去找不可。維持會不會有很長的壽命。到市政府找事呢，你須走天津幫的路線。新民會較比容易進去，因為它是天字第一號的順民，不和日本軍人要什麼——除了一碗飯與幾個錢——而緊跟著日本兵的槍口去招撫更多的順民，所以日本軍人願意多收容些這樣的人。只要你有一技之長，會辦報，會演戲，會唱歌，會畫圖，或者甚至於會說相聲，都可以作為進身的資格。此外，還有個萬不可忽視的力量——請注意地方上的『老頭子』！老頭子們是由社會秩序的不良與法律保障的不足中造成他們的勢力。他們不懂政治，而只求實際的為自己與黨徒們謀安全。他們也許知道仇視敵人，但是敵人若能給他們一點面子，他們就會因自己的安全而和敵人不即不離的合作。他們未必出來作官，可是願意作敵人用人選士的顧問。這是個最穩固最長久的力量！」

這一點分析與報告，使冠曉荷聞所未聞。雖然在官場與社會中混了二三十年，他可是始終沒留過心去觀察和分析他的環境。他是個很體面的蒼蠅，哪裡有糞，他便與其他的蠅子擠在一處去湊熱鬧；在找不到糞的時候，他會用腿兒玩弄自己的翅膀，或用頭輕輕的撞窗戶紙玩，好像表示自己是普天下第一號的蒼蠅。他永遠不用他的心，而只憑喝酒打牌等等的技巧去湊熱鬧。從湊熱鬧中，他以為他就會把油水撈到自己的碗中來。

聽到人家這一片話，他閉上了眼，覺得他自己很有思想，很深刻，倒好像那都是他自己思索出來的。過了一會兒，他把這一套話到處說給別人聽，而且聲明馬上要到天津去，去看看老朋友們。把這一套說完，他又謙虛的承認自己以前的浮淺：「以前，我說過：藝術是沒有國界的，和——那些不著邊際的話。那太浮淺了！人是活到老，學到老的！現在，我總算抓到了問題的根兒，總算有了進步！有了進步！」他並不敢到天津去。不錯，他曾經在各處做過事；可是，在他的心的深處卻藏著點北平人普遍的毛病——怕動，懶得動。他覺得到天津去——雖然僅坐三小時的火車——就是「出外」，而出外是既冒險而又不舒服的事。再說，在天津，他並沒有真正的朋友。那麼，白花一些錢，而要是還找不到差事，豈不很不上算？

對日本的重要軍人，他一個也不認識。他很費力的記住了十來個什麼香月，大角，板垣，與這個郎，那個田，而且把報紙上記載的他們的行動隨時在他的口中「再版」，可是他自己曉得他們與他和老虎與他距離得一樣的遠。至於「老頭子」們，他更無法接近，也不大高興接近。他的不動產雖不多，銀行的存款也並沒有超過一萬去，可是他總以為自己是個紳士。他怕共產黨，也怕老頭子們。他覺得老頭子就是竇爾墩，而竇爾墩的劫富安貧是不利於他的。

他想應當往新民會走。他並沒細打聽新民會到底都作些什麼，而只覺得自己有作頭等順民的資格與把握。至不濟，他還會唱幾句二簧，一兩折奉天大鼓（和桐芳學的），和幾句相聲！況且，他還作過縣長與局長呢！他開始向這條路子進行。奔走了幾天，毫無眉目，可是他不單不灰心，反倒以為「心到神知」，必能有成功的那一天。無事亂飛是蒼蠅的工作，而亂飛是早晚會碰到一隻死老鼠或一堆牛糞的。冠先生是個很體面的蒼蠅。

不知別人怎樣，瑞豐反正是被他給「唬」住了。那一套分析，當冠先生從容不迫的說給瑞豐聽的時候，使瑞豐的小乾臉上灰暗起來。他——瑞豐——沒想到冠先生能這麼有眼光，有思想！他深怕自己的才力太小，不夠巴結冠先生的了！

冠先生可是沒對瑞豐提起新民會來，因為他自己既正在奔走中，不便教瑞豐知道了也去進行，和他競爭；什麼地方該放膽宣傳，什麼地方該保守秘密，冠先生的心中是大有分寸的。

二三十年的軍閥混戰，「教育」成像曉荷的一大夥蒼蠅。他們無聊，無知，無心肝，無廉恥，因為軍閥們不懂得用人，而只知道豢養奴才。在沒有外患的時候，他們使社會腐爛。當外患來到，他們使國家亡得快一點。

受過只管收學費與發文憑的教育的瑞豐，天然的羨慕曉荷。他自己沒作過官，沒接近過軍閥，可是他的文憑既是換取生活費用的執照，他就沒法不羨慕冠先生的衣食住行的舒服與款式。他以為冠先生是見過世面的「人物」，而他自己還是口黃未退的「雛兒」。

瑞豐決定趕快搬到三號的那間小屋子去住。那間小屋小到僅足以放下一張床的，只有個小門，沒有窗戶。當瑞豐去看一眼的時候，他沒看見什麼——因為極黑暗——而只聞到一些有貓屎味的潮氣。他願意住這間小屋，他的口氣表示出來：只要能和冠家住在一處，哪怕是教他立著睡覺也無所不可！

這時候，西長安街新民報社樓上升起使全城的人都能一抬頭便看見的大白氣球，球下面扯著大旗，旗上的大字是「慶祝保定陷落」！保定，在北平人的心裡幾乎是個地理上的名詞。它的重要彷彿還趕不上通州，更不用說天津或石家莊了。他們只知道保定出醬菜與帶響的大鐵球。近些年來，揉鐵球的人越來越少了，保定與北平人的關係也就越發模糊不清了。現在，「保定陷落」在白氣球底下刺著大家的眼，大家忽然的想起它來，像想起一個失蹤很久的好友或親戚似的。大家全低下頭去。不管保定是什麼樣的城，它是中國的地方！多失陷一座別的城，便減少克復北平的一分希望。他們覺得應該為保定帶孝，可是他們看到的是「氣球」與「慶祝」！亡國是最痛心，最可恥，可是他們得去慶祝！自己慶祝亡國！

日本的「中國通」並不通。他們不曉得怎麼給北平人留面子。假若他們一聲不出的，若無其事的，接受勝利，北平人是會假裝不知道而減少對征服者的反感的。但是，日本人的「小」心眼裡，既藏不住狠毒，也藏不住得意。像貓似的，他們捉住老鼠不去馬上吃掉，而要戲耍好大半天；用爪牙戲弄被征服者是他們的唯一的「從容」。他們用氣球扯起保定陷落的大旗來！

新民會抓到表功的機會。即使日本人要冷靜，新民會的頭等順民也不肯不去舖張。在他們的心裡，他們不曉得哪是中國，哪是日本。只要有人給飯吃，他們可以作任何人的奴才。他們像蒼蠅與臭蟲那樣沒有國籍。

他們決定為自慶亡國舉行大遊行。什麼團體都不易推動與召集，他們看準了學生——決定利用全城的中學生和小學生來使遊行成功。

瑞豐喜歡熱鬧。在平日，親友家的喜事，他自然非去湊熱鬧不可了；就是喪事，他也還是「爭先恐後」的去吃，去看，去消遣。他不便設身處地的去想喪主的悲苦；那麼一來，他就會「自討無趣」。他是去看穿著白孝，哭紅了眼圈兒的婦女們；他覺得她們這樣更好看。他注意到酒飯的好壞，和僧人們的嗓子是否清脆，唸經比唱小曲更好聽；以便回到家中批評給大家聽。喪事是人家的，享受是他自己的，他把二者極客觀的從當中畫上一條清楚的界線。對於慶祝亡國，真的，連他也感到點不大好意思。可是及至他看到街上舖戶的五色旗，電車上的松枝與彩綢，和人力車上的小紙旗，他的心被那些五光十色給吸住，而覺得國家的喪事也不過是家庭喪事的擴大，只要客觀一點，也還是可以悅心與熱鬧耳目的。他很興奮。無論如何，他須看看這個熱鬧。

同時，在他的同事中有位姓藍名旭字紫陽的，賞給了他一個笑臉和兩句好話——「老祁，大遊行你可得多幫忙啊！」他就更非特別賣點力氣不可了。他佩服藍紫陽的程度是不減於他佩服冠曉荷的。

紫陽先生是教務主任兼國文教員，在學校中的勢力幾乎比校長的還大。但是，他並不以此為榮。他的最大的榮耀是他會寫雜文和新詩。他喜歡被稱為文藝家。他的雜文和新詩都和他的身量與模樣具有同一的風格：他的身量很矮，臉很瘦，鼻子向左歪著，而右眼向右上方吊著；這樣的左右開弓，他好像老要把自己的臉扯碎了似的；他的詩文也永遠寫得很短，像他的身量；在短短的幾行中，他善用好幾個「然而」與「但是」，扯亂了他的思想而使別人莫測高深，像他的眉眼。他的詩文，在寄出去以後，總是不久或好久而被人家退還，他只好降格相從的在學校的壁報上發表。在壁報上發表了以後，他懇切的囑咐學生們，要拿它們當作模範文讀。同時，他恨那些成名的作家。想起成名的作家，他的鼻子與右眼便分向左右拚命的斜去，一直到五官都離了本位，才放鬆了一會兒。他以為作家的成名都仗著巴結出版家與彼此互相標榜。他認為作家們偶爾的被約去講演或報紙上宣佈了到哪裡旅行或參觀，都是有意的給自己作宣傳與登廣告。他並不去讀他們的著作，而只覺得有了他們的著作才削奪了他自己發表作品的機會。他自己的心眼兒是一團臭糞，所以他老用自己的味兒把別人在他的思索中熏臭。因為他的心是臭的，所以他的世界也是臭的，只有他自己——他覺得——可憐可愛而且像花一樣的清香。

他已經三十二歲，還沒有結婚。對於女人，他只能想到性慾。他的臉與詩文一樣的不招女人喜愛，所以他因為接近不了女人而也恨女人。看見別人和女性一塊走，他馬上想起一些最髒最醜的情景，去寫幾句他自己以為最毒辣而其實是不通的詩或文，發洩他心中的怨氣。他的詩文似乎是專為罵人的，而自以為他最富正義感。

他的口很臭，因為身子虛，肝火旺，而又不大喜歡刷牙。他的話更臭，無論在他所謂的文章裡還是在嘴中，永遠不惜血口噴人。因此，學校裡的同事們都不願招惹他，而他就變本加厲的猖狂，漸漸的成了學校中的一霸。假若有人肯一個嘴巴把他打出校門，他一定連行李也不敢回去收拾，便另找吃飯的地方去。可是，北平人與吸慣了北平的空氣的人——他的同事們——是對任何人任何事都不敢伸出手去的。他們敷衍他，他就成了英雄。

藍先生不佩服世界史中的任何聖哲與偉人，因而也就不去摹仿他們的高風亮節。當他想起一位聖哲的時候，他總先想到聖哲的大便是不是臭的。趕到想好了聖哲的大便也必然的發臭，他就像發現了一個什麼真理似的去告訴給學生們，表示他是最有思想的人。對同事們，除非在嘴巴的威脅之下，他永遠特立獨行，說頂討厭的話，作頂討厭的事。他自居為「異人」。對瑞豐，他可是一向相當的客氣。瑞豐是庶務。每逢他受藍先生的委託買些私人用的東西，像毛巾與稿紙什麼的，他總買來頂好的東西而不說價錢。藍先生每次都要問價錢，而後還發一大套議論——貪污是絕對要不的！儘管是公家的一根草，我們也不能隨便的拿！瑞豐笑著聽取「訓話」。聽完了，他只說一聲：「改天再說，忙什麼？」於是，「改天再說」漸漸的變為「不再提起」，而藍先生覺得瑞豐是有些道理的人，比聖哲和偉人還更可喜一點！

日本人進了城，藍先生把「紫陽」改為「東陽」，開始向敵人或漢奸辦的報紙投稿。這些報紙正缺乏稿子，而藍先生的詩文，雖然不通，又恰好都是攻擊那些逃出北平，到前線或後方找工作的作家們，所以「東陽」這個筆名幾乎天天像兩顆小黑痣似的在報屁股上發現。他恨那些作家，現在他可以肆意的詬罵他們了，因為他們已經都離開了北平。他是專會打死老虎的。看見自己的稿子被登出，他都細心的剪裁下來，用學校的信箋裱起，一張張的掛在牆上。他輕易不發笑，可是在看著這些裱好了的小紙塊的時候，他笑得出了聲。他感激日本人給了他「成名」的機會，而最使他動心的是接到了八角錢的稿費。看著那八角錢，他想像到八元，八十元，八百元！他不想再扯碎自己的臉，而用右手壓著向上吊著的眼，左手搬著鼻子，往一塊兒攏合，同時低呼著自己的新筆名：「東陽！東陽！以前你老受著壓迫，現在你可以自己創天下了！你也可以結合一群人，領導一群人，把最高的稿費拿到自己手中了！鼻子不要再歪呀！你，鼻子，要不偏不倚的指向光明的前途喲！」

他入了新民會。

這兩天，他正忙著籌備慶祝大會，並趕製宣傳的文字。在他的文字裡，他並不提中日的戰爭與國家大事，而只三言五語的諷刺他所嫉恨的作家們：「作家們，保定陷落了，你們在哪裡呢？你們又在上海灘上去喝咖啡與跳舞吧？」這樣的短文不十分難寫，忙了一個早半天，他就能寫成四五十段；冠以總題：「匕首文」。對慶祝大會的籌備，可並不這麼容易。他只能把希望放在他的同事與學生們身上。他通知了全體教職員與全體學生，並且說了許多恫嚇的話，可是還不十分放心。照常例，學生結隊離校總是由體育教師領隊。他不敢緊緊的逼迫體育教員，因為他怕把他逼急而掄起拳頭來。別位教師，雖然拳頭沒有那麼厲害，可是言語都說的不十分肯定。於是，他抓到了瑞豐。

「老祁！」他費了許多力氣才把眉眼調動得有點笑意。「他們要都不去的話，咱們倆去！我作正領隊——不，總司令，你作副司令！」

瑞豐的小乾臉上發了光。他既愛看熱鬧，又喜歡這個副司令的頭銜。「我一定幫忙！不過，學生們要是不聽話呢？」「那簡單的很！」東陽的鼻眼又向相反的方向扯開。「誰不去，開除誰！簡單的很！」

回到家中，瑞豐首先向胖太太表功：「藍東陽入了新民會。他找我幫忙，領著學生去遊行。他總司令，我副司令！我看，只要巴結好了他，我不愁沒有點好事作！」說完，他還覺得不甚滿意，因為只陳述了事實，而沒拿出足以光耀自己的理由來。他想了一會兒，又找補上：「他為什麼不找別人，而單單的找咱們？」他等著胖太太回答。她沒答理他。他只好自動的說出：「這都是因為咱們平日會作事！你看，每逢他託我買東西，我總給他買頂好的，而不說價錢。一條毛巾或兩刀稿紙什麼的，難道他自己不會去買，而必定託我去？這裡就有文章！可是，咱們也會作文章！一條毛巾或兩刀稿紙，咱們還能沒地方去『拿』？『拿』來，送給他，這就叫不費之惠！我要連這個小過門都不會，還當什麼庶務？」

胖太太微微的點一點頭，沒有特別的誇讚他。他心中不甚滿意，所以找了大嫂去再說一遍，以期得到預期的稱讚。「大嫂，你等著看這個熱鬧吧！」

「喲！這年月還有什麼熱鬧呀？」大嫂的一向很水靈的眼近來有點發昏，白眼珠上老有些黃暗的朦子——老太爺的不舒服，婆婆的病，丈夫的憂鬱，老三的出走，家計的困難，都給她增多了關切與工作。她仍然不大清楚日本人為什麼要和我們打仗，和為什麼佔據了北平，可是她由困難與勞累中彷彿咂摸到了這些不幸與苦痛都是日本人帶給她的。她覺得受更大更多的苦難已經是命中注定的事了，她想不到還會有什麼熱鬧可看；就是有，她也沒心去看！

「頂熱鬧的大遊行！學校裡由我領隊！不是吹，大嫂，我老二總算有一套！你多咱看見過庶務作領隊的？」「真的！」大嫂不曉得怎樣回答好，只用這個有一百多種解釋的字表示她的和藹。

老二把嫂嫂的「真的」解釋成：庶務領隊真乃「出類拔萃」。於是，有枝添葉的把事情的經過與將來的希望都又說了一遍。

「你哥哥也得去吧？」韻梅從老二的敘述中聽出點不大是味兒的地方來。她知道那個出好醬菜的城也是中國的，而中國人似乎不該去慶祝它的陷落。假若她沒想錯，她以為，瑞宣就又必很為難，因為難而也許又生她的氣。她很怕丈夫生氣。在結婚以前，她就由娘家人的神色與低聲的嘀咕中領會到她的未婚夫不大喜歡她。雖然心中反對自由結婚，她可是不能不承認現在的世界上確乎可以「自由」一下，而未婚夫的不歡喜她，或者正因為不「自由」！她認定了自己是毫無罪過的苦命人。假若瑞宣堅持不要她，她願意把這條苦命結束了。幸而瑞宣沒堅持己見，而把她娶過來。她並不感激他，因為既是明媒正娶，她自有她的身份與地位。可是，她心中始終有點不大安逸，總覺得丈夫與她之間有那麼一層薄紗，雖然不十分礙事，可是他們倆老因此而不能心貼著心的完全粘合在一處。沒有別的辦法，她只能用「盡責」去保障她的身份與地位——她須教公婆承認她是個能幹的媳婦，教親友承認她是很像樣的祁家少奶奶，也教丈夫無法不承認她的確是個賢內助。她——即使在結婚和生兒養女以後——也不能學那些「自由」的娘們那種和男人眉來眼去的醜相。她不能把太太變為妖精，像二弟婦那樣。她只能消極的不招丈夫生氣，使夫婦相安無事。在思想上，言論上，和一部分行動上，瑞宣簡直是她的一個永不可解的謎。她不願費她的腦子去猜破這個謎，而只求盡到自己的責任，慢慢的教「謎」自動的說出謎底來。是的，她有時候也忍無可忍的和他吵幾句嘴，不過，在事後一想，越吵嘴便相隔越遠；吵嘴會使謎更難猜一些。她看清楚：不急，不氣，才會使日子過得平安。

最近，丈夫更像個謎了。可是她看得很明白，這個謎已經不是以前的那個了。現在這個謎是日本人給她出的。日本人使她的丈夫整天的沒個笑容，臉上濕碌碌的罩著一層憂鬱的雲。她可憐丈夫，而無從安慰他。她既不知道日本人都懷著什麼鬼胎，又不清楚日本人的鬼胎在什麼地方影響著她的丈夫。她不敢問他，可又替他憋悶的慌。她只能擺出笑臉操作一切，而不願多說多道惹他生氣。只要他不對她發脾氣，她就可以安一點心，把罪惡都歸在日本人身上。因此，她也盼望中日的戰爭早早結束了，所有在北平的日本人全滾出去，好使瑞宣仍舊作她一個人的謎，而是全家的當家人，有說有笑有生趣。

瑞宣從錢家剛回來。關於學生遊行的事，他已經聽到，而且打定主意不去參加。他的校長，在開學的那天沒有到校，現在還請著假。瑞宣猜想：假若大遊行成為事實，校長大概十之八九會辭職的。他頗想到校長家中去談一談，假若校長真要辭職，他自己也該趕早另找事作；他知道校長是能負責必負責，而不能因負責累及自己的氣節的人。他願和這樣的人談一談。

他剛走到棗樹那溜兒，老二便由東屋的門外迎接上來。「大哥，你們學校裡籌備得怎樣了？我們那裡由我領隊！」「好！」瑞宣的臉上沒有絲毫的表情，這個「好」字是塊更無表情的硬石子。

韻梅在廚房的門口，聽到那塊石子的聲響。她心中跳了一下。假若她怕丈夫對她生氣的話，她就更怕他和別人發脾氣。她曉得丈夫在平日很會納著氣敷衍大家，使家中的暗潮不至於變為狂風大浪。現在，她不敢保險丈夫還能忍氣，因為北平全城都在風浪之中，難道一隻小木船還能不搖動嗎？

她說了話。她寧願話不投機，招丈夫對她發怒，也不願看著他們兄弟之間起了口舌。「剛由錢家回來吧？錢先生怎樣了？是不是能吃點什麼啦？跌打損傷可非吃不可呀！」「哪——好點啦！」瑞宣仍舊板著臉，可是他的回答教韻梅明白，並且放心，他理解了她的用意。

他走進自己的屋中。她相當的滿意自己。老二沒有聲音的笑了笑，笑老大的不識時務。

這時候，冠先生穿著半舊的綢袍走出門來。由他的半舊的衣服可以看出來，他要拜訪的一定不是什麼高貴的人。他奔了六號去。

第二十四章

在冠家的歷史中，曾經有過一個時期，大赤包與尤桐芳聯合起來反抗冠曉荷。六號住的文若霞，小文的太太，是促成冠家兩位太太合作的「禍首」。

小文是中華民國元年元月元日降生在一座有花園亭榭的大宅子中的。在幼年時期，他的每一秒鐘都是用許多金子換來的。在他的無數的玩具中，一兩一個的小金錠與整塊翡翠琢成的小壺都並不算怎樣的稀奇。假若他早生三二十年，他一定會承襲上一等候爵，而坐著八人大轎去見皇帝的。他有多少對美麗的家鴿，每天按著固定的時間，像一片流動的霞似的在青天上飛舞。他有多少對能用自己的長尾包到自己的頭的金魚，在年深苔厚的缸中舞動。他有多少罐兒入譜的蟋蟀，每逢競鬥一次，就須過手多少塊白花花的洋錢。他有在冬天還會振翅鳴叫的，和翡翠一般綠的蟈蟈，用雕刻得極玲瓏細緻的小葫蘆裝著，揣在他的懷裡；葫蘆的蓋子上鑲著寶石。——他吃、喝、玩、笑，像一位太子那麼舒適，而無須乎受太子所必須受的拘束。在吃，喝，玩，笑之外，他也常常生病；在金子裡生活著有時候是不大健康的。不過，一生病，他便可以得到更多的憐愛，糟蹋更多的錢，而把病痛變成一種也頗有意思的消遣；貴人的臥病往往是比窮人的健壯更可羨慕的。他極聰明，除了因與書籍不十分接近而識字不多外，對什麼遊戲玩耍他都一看就成了專家。在八歲的時候，他已會唱好幾出整本的老生戲，而且腔調韻味極像譚叫天的。在十歲上，他已經會彈琵琶，拉胡琴——胡琴拉得特別的好。

在滿清的末幾十年，旗人的生活好像除了吃漢人所供給的米，與花漢人供獻的銀子而外，整天整年的都消磨在生活藝術中。上自王侯，下至旗兵，他們都會唱二簧、單弦、大鼓，與時調。他們會養魚、養鳥、養狗、種花，和鬥蟋蟀。他們之中，甚至也有的寫一筆頂好的字，或畫點山水，或作些詩詞——至不濟還會謅幾套相當幽默的悅耳的鼓兒詞。他們的消遣變成了生活的藝術。他們沒有力氣保衛疆土和穩定政權，可是他們會使雞鳥魚蟲都與文化發生了最密切的關係。他們聽到了革命的槍聲便全把頭藏在被窩裡，可是他們的生活藝術是值得寫出多少部有價值與趣味的書來的。就是從我們現在還能在北平看到的一些小玩藝兒中，像鴿鈴、風箏、鼻煙壺兒、蟋蟀罐子、鳥兒籠子、兔兒爺，我們若是細心的去看，就還能看出一點點旗人怎樣在最細小的地方花費了最多的心血。

文侯爺不是旗人。但是，因為爵位的關係，他差不多自然而然的便承襲了旗人的那一部文化。假若他不生在民國元年，說不定他會成為穿宮過府的最漂亮的人物，而且因能拉會唱和鬥雞走狗得到最有油水的差事。不幸，他生在民國建國的第一天。他的思想——假若他也有思想——趣味，生活習慣與本領，完全屬於前朝，而只把兩隻腳立在民國的土地上。民國的國民不再作奴隸，於是北平那些用楠木為柱，琉璃作瓦的王府，不到幾年就因老米與銀錠的斷絕而出賣，有的改為軍閥的私宅，有的改為學校，有的甚至拆毀了而把磚瓦零賣出去，換些米麵。貴族的衰落多半是像雨後的鮮蘑的，今天還是龐大的東西，明天就變成一些粉末，隨風而逝！文侯爺的亭台閣榭與金魚白鴿，在他十三四歲的時候，也隨著那些王公的府邸變成了換米麵的東西。他並沒感到怎樣的難過，而只覺得生活上有些不方便。那些值錢的東西本來不是他自己買來的，所以他並不戀戀不捨的，含著淚的，把它們賣出去。他不知道那些物件該值多少錢，也不曉得米麵賣多少錢一斤；他只感到那些東西能換來米麵便很好玩。經過多少次好玩，他發現了自己身邊只剩下了一把胡琴。

他的太太，文若霞，是家中早就給他定下的。她的家庭沒有他的那麼大，也沒有那麼闊綽，可是也忽然的衰落，和他落在同一的情形上。他與她什麼也沒有了，可是在十八歲上他們倆有了個須由他們自己從一棵蔥買到一張桌子的小家庭。他們為什麼生在那用金子堆起來的家庭，是個謎；他們為什麼忽然變成連一塊瓦都沒有了的人，是個夢；他們只知道他們小兩口都像花一樣的美，只要有個屋頂替他們遮住雨露，他們便會像一對春天的小鳥那麼快活。在他們心中，他們都不曉得什麼叫國事，與世界上一共有幾大洲。他們沒有留戀過去的傷感，也沒有顧慮明天的憂懼，他們今天有了飯便把握住了今天的生活；吃完飯，他們會低聲的歌唱。他們的歌唱慢慢的也能供給他們一些米麵，於是他們就無憂無慮的，天造地設的，用歌唱去維持生活。他們經歷了歷史的極大的變動，而像嬰兒那麼無知無識的活著；他們的天真給他們帶來最大的幸福。

小文——現在，連他自己似乎也忘了他應當被稱為侯爺——在結婚之後，身體反倒好了一點，雖然還很瘦，可是並不再三天兩頭兒的鬧病了。矮個子，小四方臉，兩道很長很細的眉，一對很知道好歹的眼睛，他有個令人喜愛的清秀模樣與神氣。在他到票房和走堂會去的時候，他總穿起相當漂亮的衣裳，可是一點也不顯著匪氣。平時，他的衣服很不講究，不但使人看不出他是侯爺，而且也看不出他是票友。無論他是打扮著，還是隨便的穿著舊衣裳，他的風度是一致的：他沒有驕氣，也不自卑，而老是那麼從容不迫的，自自然然的，眼睛平視，走著他的不緊不慢的步子。對任何人，他都很客氣；同時，他可是決不輕於去巴結人。在街坊四鄰遇到困難，而求他幫忙的時候，他決不搖頭，而是手底下有什麼便拿出什麼來。因此，鄰居們即使看不起他的職業，可還都相當的尊敬他的為人。

在樣子上，文若霞比她的丈夫更瘦弱一點。可是，在精力上，她實在比他強著好多。她是本胡同中的林黛玉。長臉蛋，長脖兒，身量不高，而且微有一點水蛇腰，看起來，她的確有些像林黛玉。她的皮膚很細很白，眉眼也很清秀。她走道兒很慢，而且老低著頭，像怕踩死一個蟲兒似的。當她這麼羞怯怯的低頭緩步的時候，沒人能相信她能登台唱戲。可是，在她登台的時候，她的眉畫得很長很黑，她的眼底下染上藍暈，在台口一揚臉便博個滿堂好兒；她的眉眼本來清秀，到了台上便又添上英竦。她的長臉蛋揉上胭脂，淡淡的，極勻潤的，從腮上直到眼角，像兩片有光的淺粉的桃瓣。她「有」脖子。她的水蛇腰恰好能使她能伸能縮，能軟能硬。她走得極穩，用輕移緩進控制著鑼鼓。在必要時，她也會疾走；不是走，而是在台上飛。她能唱青衣，但是拿手的是花旦；她的嗓不很大，可是甜蜜，帶著膛音兒。

論唱，論做，論扮相，她都有下海的資格。可是，她寧願意作拿黑杵的票友，而不敢去搭班兒。

她唱，小文給她拉琴。他的胡琴沒有一個花招兒，而托腔托得極嚴。假若內行們對若霞的唱作還有所指摘，他們可是一致的佩服他的胡琴。有他，她的不很大的嗓子就可以毫不費力的得到預期的彩聲。在維持生活上，小文的收入比她的多，因為他既無須乎像她那麼置備行頭和頭面，而且經常的有人來找他給托戲。

在他們小夫婦初遷來的時候，胡同裡的青年們的頭上都多加了些生髮油——買不起油的也多抿上一點水。他們有事無事的都多在胡同裡走兩趟，希望看到「她」。她並不常出來。就是出來，她也老那麼低著頭，使他們無法接近。住過幾個月，他們大家開始明白這小夫婦的為人，也就停止了給頭髮上加油。大家還感到她的秀美，可是不再懷著什麼惡意了。

為她而出來次數最多的是冠曉荷。他不只在胡同裡遇見過她，而且看過她的戲。假若她是住在別處，倒也罷了；既是近鄰，他覺得要對她冷淡，便差不多是疏忽了自己該盡的義務。再說，論年紀，模樣，技藝，她又遠勝尤桐芳；他要是漠不關心她，豈不是有眼而不識貨麼。他知道附近的年輕人都在頭髮上加了油，可是他也知道只要他一往前邁步，他們就沒有絲毫的希望；他的服裝，氣度，身份，和對婦女的經驗，都應當作他們的老師。從另一方面看呢，小文夫婦雖然沒有挨餓的危險，可是說不上富裕來；那麼，他要是常能送過去一兩雙絲襪子什麼的，他想他必能討過一些便宜來的；有這麼「經濟」的事兒，他要是不向前進攻，也有些不大對得住自己。他決定往前伸腿。

在胡同中與大街上，他遇上若霞幾次。他靠近她走，他嬌聲的咳嗽，他飛過去幾個媚眼，都沒有效果。他改了主意。

拿著點簡單的禮物，他直接的去拜訪新街坊了。小文夫婦住的是兩間東房，外間是客廳，內間是臥室；臥室的門上掛著張很乾淨的白布簾子。客廳裡除了一張茶几，兩三個小凳之外，差不多沒有什麼東西。牆上的銀花紙已有好幾張脫落下來的。牆角上放著兩三根籐子棍。這末一項東西說明了屋中為什麼這樣簡單——便於練武把子。

小文陪著冠先生在客廳內閒扯。冠先生懂得「一點」二簧戲，將將夠在交際場中用的那麼一點。他決定和小文談戲。敢在專家面前拿出自己的一知半解的人不是皇帝，便是比皇帝也許更糊塗的傻蛋。冠先生不傻。他是沒皮沒臉。

「你看，是高慶奎好，還是馬連良好呢？」冠先生問。小文極自然的反問：「你看呢？」小文的態度是那麼自然，使冠曉荷絕不會懷疑他是有意的不回答問題，或是故意的要考驗考驗客人的知識。不，沒人會懷疑他。他是那麼自然，天真。他是貴族。在幼年時，他有意無意的學會這種既不忙著發表意見，而還能以極天真自然的態度使人不至於因他的滑頭而起反感。

冠曉荷不知道怎樣回答好了。對那兩位名伶，他並不知道長在哪裡，短在何處。「哪——」他微一皺眉，「恐怕還是高慶奎好一點！」唯恐說錯，趕緊又補上：「一點——點！」小文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他乾脆的把這一頁揭過去，而另提出問題。假若他搖頭，也許使冠先生心中不悅；假若點頭，自己又不大甘心。所以，他硬把問題擺在當地，而去另談別的。幼年時，他的侯府便是一個小的社會；在那裡，他見過那每一條皺紋都是用博得「天顏有喜」的狡猾與聰明鑄成的大人物——男的和女的。見識多了，他自然的學會幾招。

臉上一點沒露出來，他的心中可實在沒看起冠先生。又談了一會兒，小文見客人的眼不住的看那個白布門簾，他叫了聲：「若霞！冠先生來啦！」倒好像冠先生是多年的老友似的。

冠先生的眼盯在了布簾上，心中不由的突突亂跳。很慢很慢的，若霞把簾子掀起，而後像在戲台上似的，一閃身出了場。她穿著件藍布半大的褂子，一雙白緞子鞋；臉上只淡淡的拍了一點粉。從簾內一閃出來，她的臉就正對著客人，她的眼極大方的天真的看著他。她的隨便的裝束教她好像比在舞台上矮小了好多，她的臉上下似在舞台上那麼艷麗，可是肉皮的細潤與眉眼的自然教她更年輕一些，更可愛一些。可是，她的聲音好像是為她示威。一種很結實，很清楚，教無論什麼人都能聽明白這是一個大方的，見過世面的，好聽而不好招惹的聲音。這個聲音給她的小長臉上忽然的增加了十歲。

「冠先生，請坐！」

冠先生還沒有站好，便又坐下了。他的心裡很亂。她真好看，可是他不敢多看。她的語音兒好聽，可是他不願多聽——那語聲不但不像在舞台上那麼迷人，反而帶著點令人清醒的冷氣兒。

冠曉荷，在進到這小夫婦的屋裡以前，以為他必受他們倆的歡迎，因為他十分相信自己的地位身份是比他們倆高得很多的。因此，他所預備下的話，差不多都屬於「下行」的：他會照應他們，他們理應感激與感謝他。他萬沒想到他們倆的氣度會是這麼自自然然的不卑不亢！他有點發慌！預備好的話已經拿不出來，而臨時找話說總容易顯出傻氣。

他扯什麼，他們夫婦倆就隨著扯什麼。但是，無論扯什麼，他們倆的言語與神氣都老有個一定的限度。他們自己不越這個限度，也不容冠曉荷越過去。他最長於裝瘋賣傻的「急進」。想當初，他第一次約尤桐芳吃飯的時候，便假裝瘋魔的吻了她的嘴。今天，他施展不開這套本事。

來看小文夫婦的人相當的多。有的是來約幫忙，有的是來給若露說戲，或來跟她學戲，有的是來和小文學琴，有的——這些人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們都像是毫無用處的人，可是社會要打算成個社會，又非有他們不可。他們有一種沒有用處的用處。他們似乎都曉得這一點，所以他們只在進來的時候微向冠先生一點頭，表示出他們自己的尊傲。到臨走的時候，他們都會說一聲「再見」或「您坐著」，而並沒有更親密的表示。冠先生一直坐了四個鐘頭。他們說戲，練武把，或是學琴，絕對不因他在那裡而感到不方便。他們既像極坦然，又像沒把冠先生放在眼裡。他們說唱便唱，說比畫刀槍架兒便抄起牆角立著的籐子棍兒。他們在學本事或吊嗓子之外，也有說有笑。他們所說的事情與人物，十之八九是冠先生不知道的。他們另有個社會。他們口中也帶著髒字，可是這些字用得都恰當，因恰當而健康。他們的行動並沒有像冠先生所想像的那麼卑賤，隨便，與亂七八糟！他覺得大家對他太冷淡。他幾次想告辭而又不忍得走。又坐了會兒，他想明白：大家並沒冷淡他，而是他自視太高，以為大家應當分外的向他獻慇勤；那麼，大家一不「分外」的表示親熱，自然就顯著冷淡了。他看明白這一點，也就決定不僅呆呆的坐在那裡，而要參加他們的活動。在一個適當的機會，他向小文說，他也會哼哼兩句二簧。他的意思是教小文給他拉琴。小文又沒點頭，也沒搖頭，而把冠先生的請求撂在了一旁。冠先生雖然沒皮沒臉，也不能不覺得發僵。他又想告辭。

正在這時候，因為屋裡人太多了，小文把白布簾折捲起來。冠曉荷的眼花了一下。

裡間的頂棚與牆壁是新糊的四白落地，像洞房似的那麼乾淨溫暖。床是鋼絲的。不多的幾件木器都是紅木的。牆上掛著四五個名伶監製的泥花臉，一張譚叫天的戲裝照片，和一張相當值錢的山水畫。在小文夫婦到須睡木板與草墊子的時候，他們並不因沒有鋼絲床而啼哭。可是，一旦手中有了錢，他們認識什麼是舒服的，文雅的；他們自幼就認識鋼絲床，紅木桌椅，與名貴的字畫。

冠曉荷看楞了。這間臥室比他自己的既更闊氣，又文雅。最初，他立在屋門口往裡看。過了一會兒，假裝為細看那張山水畫，而在屋中巡閱了一遭。巡閱完，他坐在了床沿上，細看枕頭上的繡花。他又坐了一個鐘頭。在這最後的六十分鐘裡，他有了新的發現。他以為文若霞必定兼營副業，否則怎能置備得起這樣的桌椅擺設呢？他決定要在這張床上躺那麼幾次！

第二天，他很早的就來報到。小文夫婦沒有熱烈的歡迎他，也沒有故意的冷淡他，還是那麼不即不離的，和昨天差不多。到快吃飯的時候，他約他們去吃個小館，他們恰巧因有堂會不能相陪。

第三天，冠先生來的更早。小文夫婦還是那樣不卑不亢的對待他。他不能否認事情並沒什麼發展，可是正因為如此，他才更不能放鬆一步。在這裡，即使大家都沒話可說，相對著發楞，他也感到舒服。

在這三五天之內，大赤包已經與尤桐芳聯了盟。大赤包的娘家很有錢。在當初，假若不是她家中的銀錢時常在冠曉荷的心中一閃一閃的發光，他絕不會跟她結婚；在結婚之前，她的臉上就有那麼多的雀斑。結婚之後，大赤包很愛冠曉荷——他的確是個可愛的風流少年。同時，她也很害怕，她感覺到他並沒把風流不折不扣的都拿了出來給她——假若他是給另一個婦人保存著可怎麼好呢！因此，她的耳目給冠曉荷撒下了天羅地網。在他老老實實的隨在她身後的時候，她知道怎樣憐愛他，打扮他，服侍他，好像一個老姐姐心疼小弟弟那樣。趕到她看出來，或是猜想到，他有衝出天羅地網的企圖，她會毫不留情的管教他，像繼母打兒子那麼下狠手。可惜，她始終沒給冠家生個男娃娃。無論她怎樣厲害，她沒法子很響亮的告訴世界上：沒有兒子是應當的呀！所有的婦科醫院，她都去訪問過；所有的司管生娃娃的神仙，她都去燒過香；可是她攔不住冠曉荷要娶小——他的宗旨非常的光明正大，為生兒子接續香煙！她翻滾的鬧，整桶的流淚，一會兒聲言自殺，一會兒又過來哀求——把方法用盡，她並沒能攔住他娶了尤桐芳。

在作這件事上，冠曉荷表現了相當的膽氣與聰明。三天的工夫，他把一切都辦好；給朋友們擺上了酒席，他告訴他們他是為要兒子而娶姨太太。他在南城租了一間小北屋，作為第二洞房。

大赤包在洞房中人還未睡熟，便帶領著人馬來偷營劫寨。洞房裡沒有多少東西，但所有的那一點，都被打得粉碎。她給尤桐芳個下馬威。然後，她雇了輛汽車，把桐芳與曉荷押解回家。她沒法否認桐芳的存在，但是她須教桐芳在她的眼皮底下作小老婆。假若可能，她會把小老婆折磨死！

幸而桐芳建穩了陣地，對大赤包的每一進攻都予以有力的還擊。這樣，大赤包與尤桐芳雖然有機會就吵，可是暗中彼此伸了大指，而桐芳的生命與生活都相當的有了保障。

冠曉荷天天往文家跑，使大赤包與尤桐芳兩位仇敵變成了盟友。大赤包決定不容丈夫再弄一個野娘們來。桐芳呢，既沒能給曉荷生兒子，而年歲又一天比一天大起來，假若曉荷真的再來一份兒外家，她的前途便十分暗淡了。她們倆聯了盟。桐芳決定不出一聲，而請大赤包作全權代表。大赤包一張口就說到了家：「曉荷！請你不要再到六號去！你要非去不可呢，我和桐芳已商量好，會打折你的腿。把你打殘廢了，我們倆情願養活著你，伺候著你！」

曉荷想辯駁幾句，說他到文家去不過是為學幾句戲，並無他意。

大赤包不准他開口。

「現在，你的腿還好好的，願意去，只管去！不過，去過以後，你的腿——我說到哪裡，作到哪裡！」她的語聲相當的低細，可是臉煞白煞白的，十足的表明出可以馬上去殺人的決心與膽氣。

曉荷本想鬥一鬥她，可是幾次要抬腿出去，都想到太太的滿臉煞氣，而把腿收回來。

桐芳拜訪了若霞一次。她想：她自己的，與文若霞的，身份，可以說是不分上下。那麼，她就可以利用這個職業相同的關係——一個唱鼓書的與一個女票友——說幾句坦白而發生作用的話。

桐芳相當痛苦的把話都說了。若霞沒有什麼表示，而只淡淡的說了句：「他來，我沒法攆出他去；他不來，我永遠不會下帖請他去。」說完，她很可愛的笑了一小聲。

桐芳不甚滿意若霞的回答。她原想，若霞會痛痛快快的一口答應下不准冠曉荷再進來的。若霞既沒這樣的堅決的表示，桐芳反倒以為若霞真和曉荷有點感情了。她沒敢登時對若霞發作，可是回到家中，她決定與大赤包輪流在大門洞內站崗，監視曉荷的出入。

曉荷沒法逃出監視哨的眼睛。他只好留神打聽若霞在何時何地清唱或彩唱，好去捧場，並且希望能到後台去看她，約她吃回飯什麼的。他看到了她的戲，可是她並沒從戲台上向他遞個眼神。他到後台約她，也不知道怎麼一轉動，她已不見了！

不久，這點只為「心到神知」的秘密工作，又被大赤包們看破。於是，冠先生剛剛的在戲院中坐下，兩位太太也緊跟著坐下；冠先生剛剛拚著命喊了一聲好，歡迎若霞出場，不知道他的兩隻耳朵怎麼就一齊被揪住，也說不清是誰把他腳不擦地的拖出戲院外。糊里糊塗的走了好幾十步，他才看清，他是作了兩位太太的俘虜。

從這以後，曉荷雖然還不死心，可是表面上服從了太太的話，連向六號看一看都不敢了。

在日本兵入了城以後，他很「關切」小文夫婦。不錯，小文夫婦屋中擺著的是紅木桌椅，可是戲園與清唱的地方都關起門來，而又絕對不會有堂會，他們大概就得馬上挨餓！他很想給他們送過一點米或幾塊錢去。可是，偷偷的去吧，必惹起口舌；向太太說明吧，她一定不會相信他還能有什麼「好」意。他越關切文家，就越可憐自己在家庭中竟自這樣失去信用與尊嚴！

現在，他注意到了新民會，也打聽明白慶祝保定陷落的大遊行是由新民會主持，和新民會已去發動各行各會參加遊行。所謂各會者，就是民眾團體的，到金頂妙峰山或南頂娘娘廟等香火大會去朝香獻技的開路，獅子，五虎棍，耍花壇，槓箱官兒，秧歌等等單位。近些年來，因民生的凋敝，迷信的破除，與娛樂習尚的改變，這些「會」好像已要在北京城內絕跡了。在抗戰前的四五年中，這些幾乎被忘掉的民間技藝才又被軍隊發現而重新習練起來——它們表演的地方可不必再是香火大會，表演的目的也往往由敬神而改為競技。許多老人們看見這些檔子玩藝兒，就想起太平年月的光景而不住的感歎。許多浮淺的青年以為這又是一個復古的現象，開始詛咒它們。

新民會想起它們來，一來因為這種會都是各行業組織起來的；那麼，有了它們就差不多是有了民意；二來因為這不是田徑賽或搏擊那些西洋玩藝，而是地道的中國東西，必能取悅於想以中國辦法滅亡中國的日本人。

冠曉荷這次的到六號去是取得了太太的同意的。他是去找棚匠劉師傅。耍太獅少獅是棚匠們的業餘的技藝。當幾檔子「會」在一路走的時候，遇見橋樑，太獅少獅便須表演「吸水」等極危險，最見工夫的玩藝。只有登梯爬高慣了的棚匠，才能練獅子。劉師傅是耍獅子的名手。

冠曉荷不是替別人來約劉師傅去獻技，而是打算由他自己「送給」新民會一兩檔兒玩藝。不管新民會發動得怎樣，只要他能送上一兩組人去，就必能引起會中對他的注意。他已和一位新聞記者接洽好，替他作點宣傳。

剛到六號的門外，他的心已有點發跳。進到院中，他願像一枝火箭似的射入東屋去。可是，他用力剎住心裡的閘，而把腳走向北小屋去。

「劉師傅在家？」他輕輕的問了聲。

劉師傅的身量並不高，可是因為渾身到處都有力氣，所以顯著個子很大似的。他已快四十歲，臉上可還沒有什麼皺紋。臉色相當的黑，所以白眼珠與一口很整齊的牙就顯著特別的白。有一口白而發光的牙的人，像劉師傅，最容易顯出精神，健壯來。圓臉，沒有什麼肉，處處都有稜有角的發著光。

聽見屋外有人叫，他像一條豹子那麼矯健輕快的迎出來。他已預備好了一點笑容，臉上的稜角和光亮都因此而軟化了一些。及至看清楚，門外站著的是冠曉荷，他的那點笑容突然收回去，臉上立刻顯著很黑很硬了。

「嘔，冠先生！」他在階下擋住客人，表示出有話當面講來，不必到屋中去。他的屋子確是很窄別，不好招待貴客，但是假若客人不是冠曉荷，他也決不會逃避讓座獻茶的義務的。冠先生沒有接受劉師傅的暗示，大模大樣的想往屋裡走。對比他地位高的人，他把人家的屁也看成暗示；對比他低下的人，暗示便等於屁。

「有事嗎？冠先生！」劉師傅還用身子擋著客人。「要是——我們茶館坐坐去好不好？屋裡太不像樣兒！」他覺得冠先生不會還聽不出他的意思來，而閃開了一點身子——老擋著客人像什麼話呢。

冠先生似乎根本沒聽見劉師傅的話。「無聊」，假若詳細一點來解釋，便是既不怕白費了自己的精神，又不怕討別人的厭。冠先生一生的特長便是無聊。見劉師傅閃開了點，他伸手去拉門。劉師傅的臉沉下來了。「我說，冠先生，屋裡不大方便，有什麼話咱們在這裡說！」

見劉師傅的神氣不對了，冠先生才想起來：他今天是來約請人家幫忙的，似乎不該太不客氣了。他笑了一下，表示並不惱劉師傅的沒有禮貌。然後，很甜蜜的叫了聲「劉師傅」，音調頗像戲台上小旦的。「我求你幫點忙！」「說吧，冠先生！」

「不！」曉荷作了個媚眼。「不！你得先答應我！」「你不告訴我明白了，我不能點頭！」劉師傅說得很堅決。「不過，一說起來，話就很長，咱們又沒個地方——」曉荷看了四圍一眼，覺得此地實在不是講話的所在。「沒關係！我們粗鹵人辦事，三言兩語，脆快了當，並不挑地方！」劉師傅的白牙一閃一閃的說，臉上很難看。「劉師傅，你知道，」冠先生又向四外看了一眼，把聲音放得很低，「保定——不是要大遊行嗎？」

「嘔！」劉師傅忽然笑了，笑得很不好看。「你是來約我耍獅子去？」

「小點聲！」冠先生開始有點急切。「你怎麼猜著的？」「他們已經來約過我啦！」

「誰？」

「什麼民會呀！」

「嘔！」

「我告訴了他們，我不能給日本人耍！我的老家在保定，祖墳在保定！我不能慶祝保定陷落！」

冠曉荷楞了一小會兒，忽然的一媚笑：「劉師傅，你不幫忙他們，可否給我個臉呢？咱們是老朋友了！」說罷，他皺上點眉看著劉師傅，以便增補上一些感動力。

「就是我爸爸來叫我，我也不能去給日本人耍獅子！」說完，劉師傅拉開屋門，很高傲，威嚴的走進去。

冠先生的氣不打一處來！他恨不能追進屋去，把劉棚匠飽打一頓！可是，他不敢發作；論力氣，劉師傅能打他這樣的四五個人；論道理，儘管他恨劉師傅，可是他不能派給合適的罪名。他呆呆的立在那裡，非常的僵得慌！小文從外面走來，非常的安詳，自然。

冠先生急中生智，忙向劉師傅的屋門推了兩下子，「不送！不送！」他的聲音帶出那麼多的誠懇與著急，劉師傅似乎非服從不可了。

小文看見了冠先生的動作，彷彿也聽見了劉師傅在屋裡說：「那麼，就真不送了！」他的小四方臉上泛起一層笑意，準備和冠先生搭話。

「文先生！幹嗎去啦？」冠先生親熱的打招呼。小文大大方方的一笑，把左手抬了起來，教冠先生看：「剛由當舖回來！」

冠先生看清他的手裡攥著一張當票兒。他想順著這張當票子說出他對文宅的關切與願意幫忙。可是，小文的神氣既不以當當為恥，也似乎沒感到生活有什麼可怕的壓迫。他把當票子給冠先生看，似乎完全出於天真好玩，而一點也沒有向他求憐的意思。看著小文，冠先生一時不能決定怎樣張嘴好。他微一楞住，小文可就不知怎的笑了笑，點了頭，躲開了。他第二次獨自立在了院中。

他的氣更大了！他本想搭訕著和小文一同走進東屋，看看若霞——能多親近她一次，就是回家多挨幾句罵也值得！小文這樣的溜開，教他不好意思邁大步趕上前去——人的行動和在舞台上的差不多，丟了一板，便全盤錯亂了。他低著頭往外走。

看！誰在大槐樹下立著呢？祁瑞豐！

冠先生的眼剛剛看清瑞豐的小乾臉，他的心就像噹的響了一聲似的那麼痛快，高興在這張小乾臉上，他看到了一點他自己；像小兒看見親娘似的，他撲了過來。

瑞豐看著小妞子玩耍呢——他自己還沒有兒女，所以對侄男侄女倒確乎很愛護。在小順兒與妞子之間，他又特別的喜愛妞子；一個男孩子不知怎的就容易惹起什麼「後代香煙」之感，而難免有點嫉妒；女孩子似乎就沒有這點作用。為將要有領隊遊行的榮耀，他今天特別的高興，所以把妞子帶到門外來玩耍；假若遇到賣糖果的，他已決定要給妞子五分錢，教她自己挑選幾塊糖。

沒有等冠先生問，他把藍東陽與遊行等等都一五一十的說了。他非常的得意，說話的時候直往起欠腳，好像表示自己的身量和身份都高起一塊似的。

冠先生有點嫉妒。一個像針尖那麼小的心眼，要是連嫉妒也不會了，便也就不會跳動了。可是，他不便表示出他的妒意。他勉強的笑，笑得很用力，而沒有多少笑意。他拉住了瑞豐的手：

「我能不能見見這位藍東陽先生呢？嘔，乾脆我請他來吃晚飯好不好？你夫婦作陪！」

瑞豐的心開開一朵很大的花。請吃飯便是他的真、善、美！可是，他不敢替東陽先生答應什麼。論實際的情形，他不能替東陽作主；論作戲，他也須思索一下，好顯出自己的重要。「一定這麼辦了！」冠先生不許瑞豐再遲疑。「你勞駕跑一趟吧，我馬上就去備一份兒帖子！好在，就是他今天不能來，你和他商定一個時間好啦！」

瑞豐受了感動。他也想由心的最深處掏出一點什麼來，還敬給冠先生。想了一會兒，他心裡冒出來一串「嘔！嘔！嘔！」他想起來了：

「冠先生！東陽先生還沒結過婚！你不是囑託過我，給大小姐留點心？」

「是呀！那就更好啦！他是學——」

「文學的！手底下很硬！啊——硬得很！」

「好極了！高第看過好多本小說！我想，她既喜愛文學，就必也喜愛文學家！這件事麼——好得很！」

大槐樹下兩張最快活的臉，在一塊兒笑了好幾分鐘，而後依依不捨的分開——一個進了三號，一個進到五號。

第二十五章

北平，那剛一降生似乎就已衰老，而在滅亡的時候反倒顯著更漂亮的北平，那因為事事都有些特色，而什麼事也顯不出奇特的北平，又看見一樁奇事。

北平人，正像別處的中國人，只會吵鬧，而不懂得什麼叫嚴肅。

北平人，不論是看著王公大人的，行列有兩三里長的，執事樂器有幾百件的，大殯，還是看著一把紙錢，四個槓夫的簡單的出喪，他們只會看熱鬧，而不會哀悼。

北平人，不論是看著一個綠臉的大王打跑一個白臉的大王，還是八國聯軍把皇帝趕出去，都只會咪嘻咪嘻的假笑，而不會落真的眼淚。

今天，北平可是——也許是第一次吧——看見了嚴肅的，悲哀的，含淚的，大遊行。

新民會的勢力還小，辦事的人也還不多，他們沒能發動北平的各界都來參加。參加遊行的幾乎都是學生。

學生，不管他們學了什麼，不管他們怎樣會服從，不管他們怎麼幼稚，年輕，他們知道個前人所不知道的「國家」。低著頭，含著淚，把小的紙旗倒提著，他們排著隊，像送父母的喪似的，由各處向天安門進行。假若日本人也有點幽默感，他們必會咂摸出一點諷刺的味道，而申斥新民會——為什麼單教學生們來作無聲的慶祝呢？

瑞宣接到學校的通知，細細的看過，細細的撕碎，他準備辭職。

瑞豐沒等大哥起來，便已梳洗完畢，走出家門。一方面，他願早早的到學校裡，好多幫藍東陽的忙；另一方面，他似乎也有點故意躲避著大哥的意思。

他極大膽的穿上了一套中山裝！自從日本人一進城，中山裝便與三民主義被大家藏起去，正像革命軍在武漢勝利的時候，北平人——包括一些旗人在內——便迎時當令的把髮辮捲藏在帽子裡那樣。瑞豐是最識時務的人。他不但把他的那套藏青嗶嘰的中山裝脫下來，而且藏在箱子的最深處。可是，今天他須領隊。他怎想怎不合適，假若穿著大衫去的話。他冒著汗從箱子底上把那套中山裝找出來，大膽的穿上。他想：領隊的必須穿短裝，恐怕連日本人也能看清他之穿中山裝是只為了「裝」，而絕對與革命無關。假若日本人能這樣原諒了中山裝，他便是中山裝的功臣，而又有一片牛好向朋友們吹了。

穿著中山裝，他走到了葫蘆肚的那片空地。他開始喊嗓子：立——正，齊步——走——。他不知道今天是否由他喊口令，可是有備無患，他須喊一喊試試。他的嗓音很尖很乾，連他自己都覺得不甚好聽。可是他並不灰心，還用力的喊叫；只要努力，沒有不成的事，他對自己說。

到了學校，東陽先生還沒起來。

學生也還沒有一個。

瑞豐，在這所幾乎是空的學校裡，感到有點不大得勁兒。他愛熱鬧，可是這裡極安靜；他要表演表演他的口令，露一露中山裝，可是等了半天，還不見一個人。他開始懷疑自己的舉動——答應領隊，和穿中山裝——是否聰明？直到此刻，他才想到，這是為日本人辦事，而日本人，據說，是不大好伺候的。哼，帶著學生去見日本人！學生若是一群小猴，日本人至少也是老虎呀！這樣一想，他開始害了怕；他打算乘藍東陽還沒有起來，就趕緊回家，脫了中山裝，還藏在箱子底兒上。不知怎的，他今天忽然這樣怕起日本人來；好像是直覺的，他感到日本人是最可怕的，最不講情理的，又像人，又像走獸的東西。他永遠不和現實為敵。亡國就是亡國，他須在亡了國的時候設法去吃，喝，玩，與看熱鬧。自從日本人一進城，他便承認了日本是征服者。他覺得只要一這樣的承認，他便可以和日本人和和氣氣的住在一處——憑他的聰明，他或者還能佔日本人一點小便宜呢！奇怪，今天他忽然怕起日本人來。假若不幸（他閉上眼亂想），在學生都到了天安門的時候，而日本人開了機關鎗呢？像一滴冰水落在脊背上那樣，他顫抖了一下。他，為了吃喝玩樂，真願投降給日本人；可是，連他也忽然的怕起來。

學生，慢慢的，三三兩兩的來到。瑞豐開始放棄了胡思亂想；只要有人在他眼前轉動，他便能因不寂寞而感到安全。

在平日，他不大和學生們親近。他是職員，他知道學生對職員不像對教員那麼恭敬，所以他以為和學生們隔離得遠一些也許更能維持自己的尊嚴。今天，他可是決定和學生們打招呼。

學生們對他都很冷淡。起初，他還以為這是平日與他們少聯絡的關係；及至學生差不多都來齊，而每個人臉上都是那麼憂鬱，不快活，他才又感到點不安。他還是沒想到學生是為慶祝保定陷落而羞愧，沉默；他又想起那個「萬一學生都到了天安門，而日本人開了機關鎗呢？」他感到事情有些不妙。大家不笑不鬧，他便覺得要有什麼禍事發生。他找了藍先生去。藍先生剛醒，而還沒有起床的決心；閉著眼，享受著第一支香煙。看到了煙，瑞豐才敢問：「醒啦？藍先生！」

藍先生最討厭人家擾他的早睡和早上吸第一支煙時的小盹兒。他沒出聲，雖然聽清楚了瑞豐的話。

瑞豐又試著說了聲：「學生們都到得差不多了。」

藍東陽發了怒：「到齊了就走吧，緊著吵我幹嗎呢？」「校長沒來，先生只來了一位，怎能走呢？」

「不走就不走！」藍先生狠命的吸了一口煙，把煙頭摔在地上，把腦袋又鑽到被子裡面去。

瑞豐楞在了那裡，倒好像發楞有什麼作用似的。雖然他無聊，無知，他卻沒有完全丟掉北平人的愛面子。雖然巴結藍先生是關係著他的前途，他可是不能忍受這樣的沒禮貌。他願意作真奴隸，而被呼為先生；虛偽是文化的必要的粉飾！他想放手不管遊行這回事了，他的臉面不能就這麼隨便的丟掉！可是，他又不願就這麼乾巴巴的和藍先生斷絕了關係；一個北平人是不妨為維持臉面而丟一點臉面的。他想，他應當平心靜氣的等藍先生完全醒清楚了再說。假如藍先生在完全清醒了之後，而改變了態度，事情就該從新另想一番了。

正在瑞豐這麼遲疑不決的當兒，藍先生的頭又從那張永遠沒有拆洗過的被子裡鑽了出來。為趕走睏倦，他那一向會扯動的鼻眼像都長了腿兒似的，在滿臉上亂跑，看著很可笑，又很可怕。鼻眼扯動了一大陣，他忽然的下了床。他用不著穿襪子什麼的，因為都穿著呢；他的睡衣也就是「醒衣」。他的服裝，白天與夜間的不同只在大衫與被子上；白天不蓋被，夜間不穿大衫，其餘的都晝夜不分。

下了床，他披上了長袍，又點上一支煙。香煙點好，他感覺得生活恰好與昨晚就寢時聯接到一塊——吸著煙就寢，吸著煙起床，中間並無空隙，所以用不著刷牙漱口洗臉等等麻煩。

沒有和瑞豐作任何的商議，藍先生發了話：「集合！」「這麼早就出發嗎？」瑞豐問。

「早一點晚一點有什麼關係呢！有詩感的那一秒鐘便是永生，沒有詩的世紀等於零！」東陽得意的背誦著由雜誌上拾來的話。

「點名不點？」

「當然點名！我好懲辦那偷懶不來的！」

「要打校旗？」

「當然！」

「誰喊口令？」

「當然是你了！你想起什麼，作就是了！不必一一的問！」東陽的脾氣，在吃早點以前，是特別壞的。

「不等一等校長？」

「等他幹嗎？」東陽右眼的黑眼珠猛的向上一吊，嚇了瑞豐一跳。「他來，這件事也得由我主持！我，在，新，民，會，裡！」這末幾個字是一個一個由他口中像小豆子似的蹦出來的，每蹦出一個字，他的右手大指便在自己的胸上戳一下。他時常作出這個樣子，而且喜歡這個樣子，他管這叫作「鬥爭的姿態」。

瑞豐有點摸不清頭腦了，心中很不安。不錯，他的確是喜歡熱鬧，愛多事，可是他不願獨當一面的去負責任，他的膽子並不大。立在那裡，他希望藍先生同他一道到操場去集合學生。他不敢獨自去。可是，藍先生彷彿把事情一總全交給了瑞豐；對著唇間的煙屁股，他又點著了一支煙；深深的呼了一口，他把自己摔倒在床上，閉上了眼。

瑞豐雖然不大敢獨自去集合學生，可也不敢緊自麻煩藍先生。看藍先生閉上了眼，他覺得只好乖乖的走出去，不便再說什麼。事實上，藍東陽的成功，就是因為有像瑞豐這樣的人甘心給他墊腰。藍先生並沒有什麼才氣——不論是文學的，還是辦事的。在他沒有主意的時候，他會發脾氣，而瑞豐這樣的人偏偏會把這樣的發脾氣解釋成有本事的人都脾氣不好。在他的幾年社會經驗中，藍先生沒有學會了別的，而只學到：對地位高的人要拚命諂媚——無論怎樣不喜歡捧的人也到底是喜歡捧！對地位相同和地位低的人要盡量的發脾氣，無理取鬧的發脾氣。地位相同的人，假若因不惹閒氣而躲避著他，他便在精神上取得了上風。對比他地位低的人，就更用不著說，他的脾氣會使他的地位特別的凸出，倒好像他天生的應當是太子或皇帝似的。

瑞豐把校旗和點名簿都找出來。幾次，他想拿著點名冊子到操場去；幾次，他又把它們放下。事前，他絕對沒有想到領隊出去會是這麼困難。現在，他忽然的感覺到好多好多足以使他脊骨上發涼的事——假若他拿著校旗到操場去而被學生打罵一頓呢！假若到了天安門而日本人開了機關鎗呢！他的小乾腦袋上出了汗。

他又找了藍先生去。話是很難編造得精巧周到的，特別是在頭上出著汗的時候。可是他不能不把話說出來了，即使話中有揭露自己的軟弱的地方。

藍先生聽到瑞豐不肯獨自到操場去的話，又發了一陣脾氣。他自己也不願意去，所以想用脾氣強迫著瑞豐獨自把事辦了。等瑞豐真的把學生領走，他想，他再偷偷的隨在隊伍後邊，有事呢就溜開，沒事呢就跟著。到了天安門，也還是這樣，天下太平呢，他便帶出大會幹事的綢條，去規規矩矩的向台上的日本人鞠躬；見風頭不順呢，他便輕手躡腳的躲開。假若詩歌是狡猾卑鄙的結晶，藍東陽便真可以算作一個大詩人了。

瑞豐很堅決，無論如何也不獨自去集合，領隊。他的膽子小，不敢和藍先生發脾氣。但是，為了自己的安全，他不惜拿出近乎發氣的樣子來。

結果，在打了集合的鈴以後，藍先生拿著點名冊，瑞豐拿著校旗，又找上已經來到的那一位先生，一同到操場去。兩位工友抱著各色的小紙旗，跟在後面。

瑞豐的中山裝好像有好幾十斤重似的，他覺得非常的壓得慌。一進操場，他預料學生們必定哈哈的笑他；即使不笑出聲來，他們也必會偷偷的唧唧咕咕。

出他意料之外，學生三三兩兩的在操場的各處立著，幾乎都低著頭，沒有任何的聲響。他們好像都害著什麼病。瑞豐找不出別的原因，只好抬頭看了看天，陰天會使人沒有精神。可是，天上的藍色像寶石似的發著光，連一縷白雲都看不到。他更慌了，不曉得學生們憋著什麼壞胎，他趕快把校旗——還捲著呢——斜倚在牆根上。

見瑞豐們進來，學生開始往一處集攏，排成了兩行。大家還都低著頭，一聲不出。

藍先生，本來嘴唇有點發顫，見學生這樣老實，馬上放寬了點心，也就馬上想拿出點威風來。這位詩人的眼是一向只看表面，而根本連想也沒想到過人的軀殼裡還有一顆心的。今天，看到學生都一聲不出，他以為是大家全怕他呢。腋下夾著那幾本點名冊子，向左歪著臉，好教向上吊著的那隻眼能對準了大家，他發著威說：「用不著點名，誰沒來我都知道！一定開除！日本友軍在城裡，你們要是不和友軍合作，就是自討無趣！友軍能夠對你們很客氣，也能夠十分的嚴厲！你們要看清楚！為不參加遊行而被開除的，我必報告給日本方面，日本方面就必再通知北平所有的學校，永遠不收容他。這還不算，日本方面還要把他看成亂黨，不一定什麼時候就抓到監牢裡去！聽明白沒有？」藍先生的眼角糊著一灘黃的膏子，所以不住的眨眼；此刻，他一面等著學生回答，一面把黃糊子用手指挖下來，抹在袍襟上。

學生還沒出聲。沉默有時候就是抵抗。

藍先生一點沒感到難堪，回頭囑咐兩位工友把各色的小旗分給每個學生一面。無語的，不得已的，大家把小旗接過去。旗子散完，藍先生告訴瑞豐：「出發！」

瑞豐跑了兩步，把校旗拿過來，打開。那是一面長方的，比天上的藍色稍深一點的藍綢旗。沒有鑲邊，沒有綴穗，這是面素淨而大方的旗子；正當中有一行用白緞子剪刻的字。

校旗展開，學生都自動的立正，把頭抬起來。大家好像是表示：教我們去就夠了，似乎不必再教代表著全校的旗幟去受污辱吧！這點沒有明說出來的意思馬上表面化了——瑞豐把旗子交給排頭，排頭沒有搖頭，也沒有出聲，而只堅決的不肯接受。這是個十五歲而發育得很高很大的，重眉毛胖臉的，誠實得有點傻氣的，學生。他的眼角窩著一顆很大的淚，腮上漲得通紅，很困難的呼吸著，雙手用力的往下垂。他的全身都表示出：假若有人強迫他拿那桿藍旗，他會拚命！

瑞豐看出來胖學生的不好惹，趕緊把旗子向胖子背後的人遞，也同樣的遇到拒絕。瑞豐僵在了那裡，心中有點氣而不敢發作。好像有一股電流似的一直通到排尾，極快的大家都知道了兩個排頭的舉動。照舊的不出聲，大家一致的把臉板起來，表示誰也不肯接受校旗。瑞豐的小眼珠由排頭溜到排尾，看出來在那些死板板的臉孔下都藏著一股怒氣；假若有人不識時務的去戳弄，那股怒氣會像炸彈似的炸開，把他與藍東陽都炸得粉碎。他木在那裡。那面校旗像有毒似的他不願意拿著，而別人也不願意接過去。

藍先生偏著點臉，也看清自己在此刻萬不可以發威。他告訴一位工友：「你去打旗！兩塊錢的酒錢！」

這是個已快五十歲的工友。在這裡，他已一氣服務過十五年。在職務上，他不過是工友。在維持學校的風紀上，他的功勞實在不亞於一位盡心的訓導員。以他服務多年的資格，他對教員與學生往往敢說出使他們愧悔的忠言。他的忠告，有時候足以調解了兩三個人的糾紛，有時候甚至於把一場風潮從暗中撲滅。大家都敬愛他，他也愛這個學校——校長、教員、學生，都年年有變動，只有他老在這裡。

今天，論年紀、資格，都不該叫老姚——那位老工友——打旗，跑那麼遠的路。老姚心裡對慶祝保定陷落也和學生們一樣的難過。聽藍先生派他，他楞了一會兒。他不願意去。可是，他看出來，教員已經和學生為校旗而僵持著，假若他也拒絕打旗，就也許激起一些不快的事兒來。歎了口氣，他過去把旗子接到手中，低著頭立在隊伍的前面。

現在該瑞豐喊口令了。他向後退著跑了幾步，自己覺得這幾步跑得很有個樣子。跑到適當的距離，他立住，雙腳並齊，從丹田上使力，喊出個很尖很刺耳的「立」字來。他的頭揚起來，脖筋都漲起多高，支持著「立」字的拉長；而後，腳踵離開了地，眼睛很快的閉上，想喊出個很脆很有力的「正」字來。力量確是用了，可是不知怎的「正」字竟會像啞叭爆竹，沒有響。他的小乾臉和脖子都紅起來。他知道學生們一定會笑出聲兒來。他等著他們發笑，沒有旁的辦法。奇怪，他們不但沒有笑聲，連笑意也沒有。他乾嗽了兩下，想敷衍了事的喊個向右轉和齊步走，好教自己下台。可是他的嗓音彷彿完全丟夫了。他張了張嘴，而沒有聲音出來。

老姚對立正，齊步走，這一套是頗熟習的。看見瑞豐張嘴，他就向右轉，打起旗來，慢慢的走。

學生們跟著老姚慢慢的走，走出操場，走出校門，走出巷口。他們的頭越來越低，手中的小紙旗緊緊的貼著褲子。他們不敢出一聲，也不敢正眼的看街上的人。他們今天是正式的去在日本人面前承認自己是亡國奴！

北平特有的秋晴裡走著一隊隊的男女學生——以他們的小小的，天真的心，去收容歷史上未曾有過的恥辱！他們沒法子抵抗。他們在不久之前都聽過敵人的炮聲與炸彈聲，都看見過敵人的坦克車隊在大街上示威，他們知道他們的父兄師長都不打算抵抗。他們只能低著頭為敵人去遊行。他們的手中的小旗上寫著「大日本萬歲！」

這最大的恥辱使甚至於還不過十歲的小孩也曉得了沉默，他們的口都被恥辱給封嚴。汽車上，電車上，人力車上，人家與舖戶的門前，都懸著旗，結著彩，可是北平像死了似的那麼靜寂。一隊隊的低頭不語的小學生走過，這默默的隊伍使整條條的街都登時閉住了氣。在往日，北平的街上有兩條狗打架，也會招來多少人圍著看；或者還有人喊幾聲好。今天，行人都低著頭。舖戶裡外沒有看熱鬧的。學生的隊伍前面沒有喇叭與銅鼓，領隊的人既不喊一二一，也不吹著哨子，使大家的腳步齊一。大家只是那麼默默的，喪膽遊魂的，慢慢的走。排在隊伍中的不敢往左右看，路上的行人也不敢向隊伍看。他們都曉得今天不是什麼遊行，而是大家頭一次公開的與敵見面，公開的承認敵人是北平的主人！路上的人都曉得：往日的學生遊行多半是向惡勢力表示反抗；他們有時候贊同學生的意見，也有時候不十分滿意學生的舉動；但是不管怎樣，他們知道學生是新的國民，表現著新的力量；學生敢反抗，敢鬧事。今天，學生們卻是到天安門去投降，而他們自己便是學生們的父兄！

瑞豐本是為湊熱鬧來的，他萬沒想到街上會這麼寂寞。才走了一里多路，他就感覺到了疲乏；這不是遊行，而是送殯呢！不，比送殯還更無聊，難堪！雖然他的腦子相當的遲鈍，可是看看街上，再看看學生，他也沒法否認事情大概有點不對！隊伍剛一走入大街的時候，他還跳前跳後，像看羊群的犬似的，表示自己的確有領隊的能力與熱心。為挽救適才在操場中沒有把口號喊好的丟臉，他一邊跳前跳後，還一邊點動著小乾腦袋，喊起一二一，好教大家把腳步放齊，振作振作精神。可是，他白費了力。大家的腳抬不起來。慢慢的，他停止了喊一二一；慢慢的，他也停止了跳前跳後，而只在隊伍的中溜兒老老實實的走；慢慢的，他也低下頭去。他不曉得為什麼自己會這樣了。他愛熱鬧，他一向不懂得什麼叫作嚴肅。可是，今天北平的街上與北平的學生使他第一次低下頭去，感覺到他應該一聲不出。他很後悔參加這次的遊行。他偷眼向前後找藍東陽，已然不見了。他的心中有點發慌。雖然陽光是那麼晴美，街上到處都懸旗結綵，可是他忽然覺得怪可怕！他不知道天安門安排著什麼險惡的埋伏，他只覺得北平的天，北平的地，與北平的人，今天都有點可怕。他沒有多少國家觀念，可是，現在他似乎感到了一點不合適——亡了國的不合適！

迷迷糊糊的走到東四牌樓，他很想偷偷的離開隊伍。可是他又不敢這樣辦，怕藍先生責罵他。他只好硬著頭皮向前走，兩個腿肚子好像要轉筋似的那麼不好受。

這時節，瑞宣正在屋裡對著日曆發楞，今天是雙十節！

他拒絕了參加遊行。於是，無可避免的，他就須聯想到辭職。在學校裡，他是個在盡心教功課而外別無野心的人。雖然在更換教務主任與校長的時節，他常常被大家看成為最有希望的候補人，可是這純粹出於他的資望與人品的感召，而與他自己絲毫不相干；他絕對不肯運動任何人幫忙他作主任或校長。他的盡心教課是目的，不是為達到什麼目的的手段。在教課而外，對於學生團體的活動，只要是學校認為正當的，只要他接到正式的約請，他就必定參加。他以為教育不僅是教給學生一點課本上的知識，而也需要師生間的感情的與人格的接觸。他知道在團體的活動中，他自己不是個愛出風頭的人，但是他並不因此而偷懶——他會很冷靜的熱心。在他的心裡他反對學生們的時常出去遊行。可是，每逢遊行，他必定參加，不管他對遊行的目的贊同與否。他以為自己既是教師，就該負看管學生的責任，特別是在學生結隊離開學校的時候。誠然，他的熱心絕不會使他侵犯了校長或任何教員職員的職權，或分外多管些閒事，可是跟著隊伍走動的本身，就叫他心中安適——他應當在學生的左右。假若學生們遇到什麼不幸與危險，他自己必會盡力保護他們。隨著學生平安無事的回來，看著學生都進了校門，他才把心放下。然後，不進校門，便急快的回家——他並不為參加遊行而多用學校一盆水，洗去臉上的灰土。

今天，他沒去參加遊行。他不能去！他不能去大睜白眼的看著男女學生在國慶日向日本旗與日本人鞠躬！可是，從另一方面想，他這是不盡責。他應當辭職。他生平最看不起那些拿著薪金而不負責辦事的人。不過，辭職只是安慰自己的良心，並無補於眼前的危難——假若，他想，日本人把學生集合在天安門而施行大屠殺呢？在理智上，他找到許多日本人不致於那麼毒狠的理由，而且也想到：即使有他跟隨著學生，日本人若是要屠殺，他有什麼能力去阻止呢？日本人若用機關鎗掃射，他也必死無疑；而他是一家人的家長！思前想後，他決定不了什麼。越決定不了，他就越焦躁；他頭上出了汗。最後，他想到：即使日本人本不想在今天屠殺，焉知道我們的學生中沒有向日本人扔一兩個炸彈的呢？那麼多的學生難道真的就沒有一個有膽氣的？是的，今天在北平投一兩個炸彈也不過像往大海中扔一塊小磚兒；可是，歷史是有節奏的，到時候就必須有很響的一聲鼓或一聲鑼。豪俠義士們便是歷史節奏中的大鑼大鼓。他們的響聲也許在當時沒有任何效果，可是每到民族危亡的時機，那些巨響就又在民族的心中鳴顫。那是天地間永久不滅的聲音。想到這裡，他的理智無論如何再也不能控制住情感。不管是生是死，他須到天安門去看看。

披上長袍，他一邊扣著鈕扣，一邊往外疾走，連小順兒的「爸，你上哪兒？」也沒顧得回答！

剛出了大門，他便碰到了小崔——剛剛把車由街上拉回來。瑞宣本不想和小崔打招呼，可是一眼看到了車子，他楞了一下。他要坐小崔的車，不僅是為路相當的遠，也是因心中急躁，不耐煩一步一步的走去。

小崔，在拉著車子的時節，永遠不肯對鄰居們先打招呼，怕是被人誤會他是攬生意。他的車子新，腿快，所以要價兒也高一些。他怕因自己的車價兒高而使鄰居們為難。現在，看祁瑞宣向他一打楞，他先說了話；他是把瑞宣算在坐得起他的車子的階級中的。

「祁先生坐車嗎？要坐的話，我就拉一趟！」沒等瑞宣答話，他絮絮叨叨的說下去，好像心中久已憋得慌了的樣子：「街上光一隊一隊的過學生，碰不著一個坐車子的！學生，幹什麼都是學生，真也有臉！去年，給委員長打旗子遊街的是他們；今天，給日本人打旗子遊街的又是他們！什麼學生，簡直是誠心找罵！你說是不是？」

瑞宣的臉成了大紅布；假若可能，連頭髮根也都發了紅！他知道小崔罵的是學生，而並非罵他。他也知道小崔的見解並不完全正確，小崔是不會由一件事的各方面都想到而後再下判斷的。雖然這樣，他可是沒法子止住臉紅，小崔罵的是學生，而他祁——瑞宣——便是學生的老師呀！他自己現在也是要上天安門去呀！再說，小崔的見解，不管對與不對恐怕也就是一般人共同的見解，而一般人共同的見解，不管對與不對，是會很快的變成類似信仰的東西的！他不知道是誰——日本人還是中國的漢奸——出的這樣的絕戶主意，教學生們在國慶日到天安門去向敵人磕頭。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讀書人是小崔們的偶像。讀書人是有腿兒的禮義廉恥，是聖人的門徒。讀書人領頭兒喊抵制日貨，擁護國民政府，還有許多不可解的什麼男女平權，自由獨立——今天，讀書人卻領著頭兒去喊大日本萬歲！

瑞宣極快的想起這些，又極快的止住思索：他須決定是否還到天安門去。假若還去的話，他會坐在車上和小崔談，教小崔知道些學生們的困難與痛苦。可是，他決定了不去。他的話不會說服了小崔，不是因為小崔的腦袋是木頭的，而是因為小崔的帶著感情的判斷恐怕是無可駁倒的，除非今天在會場上有一兩個學生扔出炸彈去；可是，到底有這樣的學生沒有呢？

冠先生，穿著藍緞子硬夾袍，滿面春風的從三號扭了出來。他的眼珠微一移動，就把小崔像米中的一粒細砂似的篩了出去，而把全副的和顏悅色都向瑞宣擺正。

小崔把車放在門口，提起車墊子來。他很納悶為什麼祁瑞宣這樣手足失措的，但又不肯和冠曉荷在一處立著，所以很不高興的走進家門去。

「瑞宣！」冠先生的聲音非常的溫柔親熱。「是不是要到天安門去？這個熱鬧倒還值得一看！要去，我們一道走？」瑞宣願意和小崔談一整天，而不高興和冠曉荷過一句話。小崔恨學生們，冠先生卻愛看學生們的熱鬧。「這——」瑞宣不曉得自己口中說了幾個什麼字，迷迷糊糊的便走了回來，在院中低著頭走。

冠先生並不是去看熱鬧，而是想教日本人看看他。對怎樣加入新民會去，他還沒找到什麼門路。本來想約劉師傅去給弄兩檔兒「玩藝」，引起日本人的注意，誰知道劉師傅會那麼不知趣，毫不客氣的拒絕了。玩藝兒既獻不上去，他想他至少須教日本人看看他自己。不錯，在逮捕錢默吟的時候，日本憲兵已看見了他。但是，憲兵不過是憲兵，憲兵大概不會放給他差事。今天，在天安門前，必定有一些日本要人，叫要人看見才有作官的希望。

瑞豐和他的隊伍差不多是最早來到天安門的。他預料著，會場四圍必定像開廟會一樣的熱鬧，一群群賣糖食和水果的小販，一群群的紅男綠女，必定沿著四面的紅牆，裡三層外三層的呼喊，擁擠，來回的亂動；在稍遠的地方甚至有照西湖景和變戲法的，敲打著簡單而有吸引力的鑼鼓。他也希望山東面西面和南面，一會兒傳來一線軍樂的聲音，而後，喇叭與銅鼓的聲音越來越大，他能探一探頭便看見一張在空中飄動著的旗子。北平學校的校旗是一校一個樣子，一個顏色，誰也不和誰相同的。在旗子後邊，他喜歡看那耀武揚威的體操教員與那滿身是繩子棒子的童子軍。他特別歡喜那嘀嗒嘀嗒的軍樂，音調雖然簡單，可是足以使他心跳；當他的心這樣跳動的時候，他總覺得自己頗瞭解鐵血主義似的。在他高興而想哼唧的時候，十之八九他是哼唧著軍號的簡單的嗒嘀嗒。

可是，眼前的實在景物與他所期望看到的簡直完全不同。天安門的，太廟的，與社稷壇的紅牆，紅牆前的玉石欄杆，紅牆後的黑綠的老松，都是那麼雄美莊嚴，彷彿來到此處的晴美的陽光都沒法不收斂起一些光芒，好使整個的畫面顯出肅靜。這裡不允許吵鬧與輕佻。高大的天安門面對著高大的正陽門，兩個城樓離得那麼近，同時又像離得極遠。在兩門之間的行人只能覺得自己像個螞蟻那麼小。可憐的瑞豐和他的隊伍，立在西門之間的石路上，好像什麼也不是了似的。瑞豐看不到熱鬧，而只感到由城樓，紅牆，和玉石出來一股子什麼沉重的空氣，壓在他的小細脖頸；他只好低下頭去。為開會，在玉石的橋前已搭好一座簡單的講台。席棚木板的講台，雖然插滿了大小的旗子，可是顯著非常的寒倫，假若那城樓、石橋，是不朽的東西，這席棚好像馬上就可以被一陣風刮得無影無蹤！台上還沒有人。瑞豐看看空台，看看城樓，趕緊又低下頭去。他覺得可怕。在秋日的晴光中，城樓上的一個個的黑的眼睛好像極慢極慢的眨動呢！誰敢保，那些黑眼睛裡沒有機關鎗呢！他極盼多來些人，好撐滿了廣場，給他仗一些膽氣！慢慢的，從東、西、南，三面都來了些學生。沒有軍鼓軍號，沒有任何聲響，一隊隊的就那麼默默的，無可如何的，走來，立住。車馬已經停止由這裡經過。四外可是沒有趕檔子的小販，也沒有看熱鬧的男女。瑞豐參加過幾次大的追悼會，哪一次也沒有像今天這麼安靜——今天可是慶祝會呀！

學生越來越多了。人雖多，可是仍舊填不滿天安門前的廣場。人越多，那深紅的牆與高大的城樓彷彿也越紅越高，鎮壓下去人的聲勢。人、旗幟，彷彿不過是一些毫無份量的毛羽。而天安門是一座莊嚴美麗的山。巡警、憲兵，也增多起來；他們今天沒有一點威風。他們，在往日，保護過學生，也毆打過學生，今天，他們卻不知如何是好——天安門、學生、日本人、亡國、警察、憲兵，這些連不到一氣的，像夢似的聯到了一氣！懶懶的、羞愧的，他們站在學生一旁，大家都不敢出聲。天安門的莊嚴尊傲使他們沉默，羞愧——多麼體面的城，多麼可恥的人啊！

藍東陽把幹事的綢條還在衣袋裡藏著，不敢掛出來。他立在離學生差不多有半里遠的地方，不敢擠在人群裡。常常欠起一點腳來，他向台上望，切盼他的上司與日本人來到，好掛出綢條，抖一抖威風。台上還沒有人。吊起他的眼珠，他向四外尋，希望看見個熟人；找不到，天安門前是多麼大呀，找人和找針一樣的難。像剛停落下來的鳥兒似的，他東張張西望望，心裡極不安。天安門的肅靜和學生的沉默教他害了怕。他那比雞腦子大不了多少的詩心，只會用三五句似通不通的話去幸災樂禍的譏誚某人得了盲腸炎，或嫉妒的攻擊某人得到一百元的稿費。他不能欣賞天安門的莊嚴，也不能瞭解學生們的憤愧與沉默。他只覺得這麼多人而沒有聲音，沒有動作，一定埋藏著什麼禍患，使他心中發顫。

學生們差不多已都把腳站木了，台上還沒有動靜。他們飢渴、疲倦，可是都不肯出聲，就是那不到十歲的小兒女們也懂得不應當出聲，因為他們知道這是日本人叫他們來開會。他們沒法不來，他們可是恨日本鬼子。一對對的小眼睛眨巴眨巴的看著天安門，那門洞與門樓是多麼高大呀，高大得使他們有點害怕！一對對的小眼睛眨巴眨巴的看著席棚，席棚上掛著日本旗，還有一面大的，他們不認識的五色旗。他們莫名其妙，這五道兒的旗子是幹什麼的，莫非這就是亡國旗麼？誰知道！他們不敢問老師們，因為老師們今天都低著頭，眼中像含著淚似的。他們也只好低下頭去，用小手輕輕的撕那寫著中日親善等等字樣的紙旗。

學生差不多已到齊，但是天安門前依舊顯著空虛冷落。人多而不熱鬧比無人的靜寂更難堪——甚至於可怕。在大中華的歷史上，沒有過成千上萬的學生在敵人的面前慶祝亡國的事實。在大中華的歷史上，也沒有過成千上萬的學生，立在一處而不出一聲。最不會嚴肅的中國人，今天嚴肅起來。

開會是帶有戲劇性的；台上的播音機忽然的響了，奏著悲哀陰鬱的日本歌曲。四圍，忽然來了許多持槍的敵兵，遠遠的把會場包圍住。台上，忽然上來一排人，有穿長袍的中國人，也有武裝的日本人。忽然，帶著綢條的人們——藍東陽在內——像由地裡剛鑽出來的，跳跳鑽鑽的在四處跑。不知是誰設的計，要把大會開得這麼有戲劇性。可是，在天安門前，那偉大莊嚴的天安門前，這點戲劇性沒有得到任何效果。一個小兒向大海狂喊一聲是不會有效果的。那廣播的音樂沒有使天安門前充滿了聲音，而只像遠遠的有人在唸經或悲啼——一種好自殺的民族的悲啼。遠遠的那些兵，在天安門與正陽門的下面，是那麼矮小，好像是一些小的黑黑的寬寬的木棒子；在天安門前任何醜惡的東西都失掉了威風。台上，那穿長袍的與武裝的，都像些小傀儡，在一些紅紅綠綠的小旗子下，坐著或立著；他們都覺得自己很重要，可是他們除了像傀儡而外，什麼也不像。藍東陽與他的「同志」們，滿以為忽然的掛出綢條，會使自己全身都增加上光彩，而且使別人敬畏他們，可是天安門與學生們只是那麼靜靜的，一動不動，一聲不出，似乎根本沒有理會他們。

一個穿長袍的立起來了，對著擴聲機發言。由機器放大了的聲音，碰到那堅厚的紅牆，碰到那高大的城樓，而後散在那像沒有邊際似的廣場上，只像一些帶著痰的咳嗽。學生們都低著頭，聽不到什麼，也根本不想聽見什麼；他們管那穿長袍而伺候日本人的叫作漢奸。

穿長袍的坐下，立起個武裝的日本人。藍東陽與他的「同志」們，這時候已分頭在各衝要的地方站好，以便「領導」學生。他們拚命的鼓掌，可是在天安門前，他們的掌聲直好像大沙漠上一隻小麻雀在拍動翅膀。他們也示意教學生們鼓掌，學生們都低著頭，沒有任何動作，台上又發出了那種像小貓打胡嚕的聲音，那個日本武官是用中國話說明日本兵的英勇無敵，可是他完全白費了力，台下的人聽不見，也不想聽。他的力氣白費了，而且他自己似乎也感到沒法使天安門投降；天安門是那麼大，他自己是那麼小，好像一個猴向峨嵋山示威呢。

一個接著一個，台上的東洋小木人們都向天安門發出嗡嗡的蚊鳴，都感到不如一陣機關鎗把台下的人掃射乾淨倒還痛快。他們也都感到彷彿受了誰的愚弄。那些學生的一聲不出，天安門的莊嚴肅靜，好像都強迫著他們承認自己是幾個猴子，耍著猴子戲。他們在城樓上，玉石橋下面，都埋伏了兵與機關鎗，防備意外的襲擊。在台上，他們還能遠遠的望到會場外圍給他們放哨的兵——看著也像小傀儡。可是，天安門和學生們好像不懂得炸彈與手槍有什麼用處，沉默與淡漠彷彿也是一種武器，一種不武而也可怕的武器。

台上和台下的幹事們喊了幾句口號。他們的口都張得很大，手舉得很高，可是聲音很小，很不清楚。學生們一聲不出。慶祝保定的勝利？誰不知道保定是用炸彈與毒氣攻下來的呢！

台上的傀儡們下了台，不見了。帶綢條的幹事們拿著整籃子的昭和糖來分發，每個學生一塊。多麼高大的天安門啊，每人分得那麼小的一塊糖！中日親善啊，每人分得一塊糖，在保定被毒氣與炸彈毀滅之後！昭和糖與小旗子都被扔棄在地上。

冠先生早已來到，而不敢往前湊，怕有人放炸彈。台上已經有兩三個人講過話，他才大著膽來到台前。他很想走上台去，可是被巡警很不客氣的攔住。他只好站在學生的前面。學生的第一行離講台也有五六丈遠，台上的人不容易看清楚了他。他想往前挪一挪，按照舊戲中呈遞降表的人那樣打躬，報門而進，好引起台上的注意。巡警不准他往前挪動。他給巡警解釋了幾句：

「請放心，我沒有別的意思！我是要給台上的人們行個禮！」

「難道台上的人是尊家的爸爸？」巡警沒有好氣的問。

冠先生沒再說什麼，也沒再想往前挪動，只那麼心到神知的，遠遠的，向上深深鞠了躬。而後，他必恭必敬的聽著台上發出來的聲音；揚著臉，希望台上的人或者能看清了他的眉眼。最後，他也接過一塊昭和糖，而且對「幹事」說：「會開得很好呢！」——天安門的一幕滑稽劇，只得到這麼一句稱讚。

第二十六章

瑞宣在院中走來走去，像個熱鍋上的螞蟻。他以為無論如何今天天安門前必要出點岔子。這是日本人公開的與北平市民見面的第一次。日本人當然以戰勝者的姿態出現。北平人呢？瑞宣曉得北平人的軟弱，可是他也曉得在最軟弱的人裡也會有敢冒險去犧牲的，在亡了國的時候。這麼大的北平，難道還沒有一兩個敢拚命的人？只要有這麼一兩個人，今天的天安門前便一定變成屠場。瑞宣，和一般的北平人一樣，是不喜歡流血的。可是，他以為今天天安門前必不可免的要流血，不管他喜歡與否。他甚至想到，假若今天北平還不濺出點血去，北平人就似乎根本缺乏著一點什麼基本的東西，而可以嬉皮笑臉的接受最大的恥辱了。他幾乎盼望流血了！

同時，他又怕天安門前有什麼不幸。今天赴會的都是被強迫了去的學生。以往的軍事的政治的失敗，其咎不在學生，那麼學生也就沒有用血替別人洗刷點羞恥的責任。況且國內讀書的人是那麼少，大家應當為保護學生而犧牲，而不應當先去犧牲學生，儘管是在國家危亡的時候。他想起許多相熟的年輕可愛的面孔，有的跟他感情特別好，有的對他很冷淡，但是客觀的看來他們都可愛，因為他們都天真，年輕。假若這些面孔，這些民族的花朵，今天在天安門前，遭受到槍彈的射擊，或刺刀的戳傷——他不敢再往下想。他們是他的學生，也是中華民族的讀書種子！

但是，從另一方面想，學生，只有學生，才是愛國的先鋒隊。他們有血氣，有知識。假若他們也都像他的祖父那樣萎縮，或者像他自己這樣前怕狼後怕虎的不敢勇往直前，豈不就是表示著民族的血已經涸竭衰老了麼？況且，小崔的也不完全錯誤呢！反抗帝國主義的侵略，反抗帝制，反抗舊禮教的束縛，反抗——都是學生；學生在五十年來的中國革命史上有過光榮的紀錄——這紀錄有好些個地方是用血寫下來的！那麼，難道今天，北平的學生，就忘了自己的光榮，而都乖乖的拿起「中日親善」的小紙旗，一聲不出嗎？

他想不清楚。他只覺得煩躁不安。他甚至於關心到瑞豐的安全。他看不起二弟，但他們到底是一奶同胞的手足。他切盼瑞豐快快回來，告訴他開會的經過。

瑞豐一直到快三點鐘了才回來。他已相當疲乏，可是臉上帶著點酒意，在疲乏中顯著興奮。從一清早到開完會，他心中都覺得很彆扭。他想看熱鬧，可是什麼熱鬧也沒看見。開完了會，他的肚子裡已餓得咕嚕咕嚕的亂響。他想找機會溜開，不管把學生帶回學校去。看藍東陽那麼滑頭，他覺得自己是上了當，所以他不願再負領隊的責任。可是，在他還沒能偷偷的溜開以前，學生們已自動的散開；他們不願排著隊回校，在大街上再丟一次臉。年紀很小的，不大認識路的，學生，很自然的跟在工友老姚後面；他們知道隨著他走是最可靠的。別的學校也採取了這個辦法。一會兒，學生向四外很快的散淨，只剩下一地的破紙旗與被棄擲的昭和糖。瑞豐看學生散去，心中鬆了一口氣。順手拾起塊昭和糖，剝去了紙皮兒，放在口中，他開始慢慢的，不大起勁的，往西走。

他本想穿過中山公園——已改稱中央公園——走，可以省一點路。看了看，公園的大門沒有一個人出入，他改了主意。他怕靜寂的地方。順著馬路往西走，他想他應當到西單牌樓，找個小館，吃點東西。他沒想到藍東陽會這麼滑頭，不通情理，教他操心領隊，而還得自己掏腰包吃午飯。「什麼玩藝兒！」他一邊嚼著糖，一邊低聲的罵：「這算那道朋友呢！」他越想越氣，而那最可氣的地方是：「哪怕到大酒缸請我喝二兩白干，吃一碟鹹水豆兒呢，也總算懂點人情啊！」正這麼罵著，身後忽然笑了一聲，笑得非常的好聽。他急一回頭。冠先生離他只有一步遠，笑的聲音斷了，笑的意思還在臉上蕩漾著。

「你好大膽子！」冠先生指著瑞豐的臉說。

「我怎麼啦？」瑞豐莫名其妙的問。

「敢穿中山裝！」冠先生臉上顯出淘氣的樣子，顯然的他是很高興。沒等瑞豐說話，他接續著：「瑞豐，我佩服你的膽量！你行！」

聽到這誇讚，瑞豐把所有的煩惱與不滿都一下子掃除淨盡，而馬上天真的笑起來。（容易滿足的人有時候比貪而無厭的人更容易走到斜路上去！）

二人齊著肩往西走。瑞豐笑了好幾氣才說出話來：「真的，這不能不算冒險！頭一個敢在日本人眼前穿中山裝的，我，祁瑞豐！」然後，他放低了聲音：「萬一咱們的人要是能打回來，憑我這一招——敢穿中山裝——我大概也得有點好處？」冠先生不願討論「萬一」的事，他改了話路：「今天的會開得不壞呢！」

瑞豐不知道會開得好與不好，而只知道它不很熱鬧，怪彆扭。現在，聽了冠先生的話，他開始覺得會的確開得不錯。他所受過的教育，只教給了他一些七零八碎的知識，而沒教給他怎麼思想，和怎麼判斷；因此，他最適宜於當亡國奴——他沒有自己的見解，而願意接受命令；只要命令後面還隨著二兩酒或半斤肉。

「不在乎那幾塊糖！」冠先生給瑞豐解釋。「難道沒有昭和糖，我們就不來開會嗎？我是說，今天的大會平平安安的開過去，日本人沒開槍，咱們的學生也沒扔炸彈——阿彌陀佛！——得啦，這總算買金的遇見了賣金的！今天大家見了面，以後就好說話了。說實話，剛開會的時候，我簡直的不敢過去！那是玩的嗎，一個爆竹就能勾出機關鎗來！得，現在我心裡算是一塊石頭落了地！從今天起，咱們該幹什麼就幹什麼，不必再藏藏躲躲的了；反正連學生今天都在天安門前，青天大日頭底下，向日本人鞠了躬，吃了昭和糖！你說是不是？」

「就是！就是！」瑞豐的小乾腦袋很清脆的點動。冠先生這番話使他恍然大悟：他不應當只為藍東陽耍滑頭而恨藍東陽，他還是應當感謝藍東陽——到底是藍東陽教他領隊來參加這次大會的。要按照冠先生的說法去推斷，他今天的舉動簡直是有歷史的意義，他差不多可以算個開國的功臣。他很高興。高興往往使人慷慨，他建議請冠先生吃頓小館。「瑞豐！」冠先生好像生了氣似的。「你請我？笑話了！論年紀，輩數——憑哪一樣你應當請我？」

假若虛偽極了就有點像真誠，冠先生的要請瑞豐吃飯是真誠的。他的虛偽極了的真誠是來自北平的文化，這文化使他即使在每天亡一次國的情形下，也要爭著請客。這是個極偉大的亡國的文化。

瑞豐不敢再說什麼。若要再爭一爭，便破壞了彼此的真誠與熱烈。

「吃什麼？瑞豐！」這又完全是出於客氣。只要冠先生決定了請客，他就也決定了吃什麼與吃哪個飯館。對於吃，他的經驗與知識足以使他自信，而且使別人絕不吃虧的。「吃安兒胡同的烤肉怎樣？」他沒等瑞豐建議出來，就這樣問。

瑞豐聽到安兒胡同與烤肉，口中馬上有一大團饞涎往喉中流去，噎得他沒能說出話來，而只極懇切的點頭。他的肚中響得更厲害了。

不知不覺的，他們倆腳底下都加了勁。烤肉是最實際的東西，他們暫時忘了其他的一切。

可是，戰爭到底也鞭撻到了他們倆，不管他們倆是怎樣的樂觀，無恥，無聊。那名氣很大的烤肉的小舖子沒有開張，因為市上沒有牛羊肉。城內的牛羊已被宰光，遠處的因戰爭的阻隔，來不到城中。看著那關著門的小舖，他們倆幾乎要落淚。

很抱歉的，冠先生把瑞豐領到西長安街的一家四川館，找了個小單間。瑞豐沒有多大的吃辣子的本事，而又不便先聲明，心中頗不自在。冠先生沒看菜牌子，而只跟跑堂的嘀咕了兩句。一會兒，跑堂的拿上來一個很精緻的小拼盤，和一壺燙得恰到好處的竹葉青。

抿了一口色香俱美的竹葉青，瑞豐叫了聲：「好！」冠先生似笑不笑的笑了一下：「先別叫好！等著嘗嘗我要的菜吧！」

「不辣吧？」瑞豐對自己口腹的忠誠勝過了客氣。「真正的川菜並不辣！請你放心！」冠先生的眼中發出了點知識淵博的光。用嘴唇裹了一點點酒，他咂著滋味說：「酒燙得還好！」

跑堂的好像跟冠先生很熟，除了端菜伺候而外，還跟冠先生說閒話。冠先生為表示這是隨便吃點便飯，不必講究什麼排場，也就和跑堂的一問一答的，透出點親熱勁兒。跑堂的端上來一個炒菜，冠先生順口隨便的問：「生意怎樣？」「不好呢！」跑堂的——一位三十多歲，每說一句話，必笑一下的，小矮個兒——皺了皺眉，又趕快的笑了一下。「簡直的不好作生意！不預備調貨吧，怕有吃主兒來；預備吧，碰巧了，就一天沒有一個吃主兒！」他又笑了一下，笑得很慘。「乾這杯！」冠先生先讓瑞豐的酒，而後才又安慰跑堂的：「生意就快好起來了！」

「是嗎？」這回，跑堂的一連笑了兩下。可是，剛笑完，他就又覺出來笑得太幼稚了一些。「保定也丟了，生意還能——」

「我哪回吃飯沒給錢？你怎麼這樣不信我的話呢？」冠先生假裝兒皺上眉，和跑堂的逗著玩。「我告訴你，越丟多了地方，才越好作生意！一朝天子一朝臣；就怕一個地方一個天子，到處是天子，亂打一鍋粥，那才沒辦法！你明白我的意思？」

跑堂的不敢得罪照顧主兒，可也不便十分得罪自己的良心，他沒置可否的笑了下，趕緊出去端菜。

當一個文化熟到了稀爛的時候，人們會麻木不仁的把驚魂奪魄的事情與刺激放在一旁，而專注意到吃喝拉撒中的小節目上去。瑞豐，在吃過幾杯竹葉青之後，把一切煩惱都忘掉，而覺得世界像剛吐蕊的花那樣美好。在今天早半天，不論是在學校裡，還是在天安門前，假若有人對他說兩句真話，他或者能明白過來一點，而多少的要收起去一些無聊。不幸，他又遇見了冠曉荷，與冠曉荷的竹葉青和精美的四川菜。只要他的口腹得到滿足，他就能把靈魂當五分錢賣出去。他忘了藍東陽的可惡，天安門前的可怕，和他幾乎要想起來的日本人的狠毒，而只覺得那淺黃的竹葉青酒在渾身蕩漾，像春暖花開時候的溪水似的。白斬雞的油掛在他的薄嘴唇上，使他感到上下唇都厚起來，有了力量。他覺得生命真正可愛，而所以可愛者就是因為肉美酒香。只要有人給他酒肉，他以為，他就應當誠心的感激。現在，這頓飯是冠先生給他的，他就該完全同意飯主子所說的。他的小乾臉上紅潤起來，小乾腦袋裡被酒力催的嗡嗡的輕響，小眼睛裡含著顆小淚珠——他感激冠先生！

冠先生雖然從敵人一進城就努力運動，而至今還沒能弄到一官半職的，他可是依然樂觀。他總以為改朝換代的時候是最容易活動的時候，因為其中有個肯降與不肯降的問題——他是決定肯投降的。對瑞豐，他先誇獎天安門大會開得很好，而後稱讚新民會的成績——誰還沒有成績，只有新民會居然在天安門前露了臉，教學生們和日本人打了對面！然後，他又提起藍東陽來：「你給我約了他沒有啊？還沒有？為什麼呢？嘴上無毛，辦事不牢！無論如何，你給我把他請到！什麼？明天晚飯，再好沒有啦！告訴你，瑞豐，你要樂觀，要努力，要交結的廣，有這三樣，一個人就可以生生不已，老有飽飯吃！」

瑞豐聽一句，點一下頭。越聽越痛快，也就越吃的多。說真的，自從敵人攻陷北平，他還沒吃過這麼舒服的一頓飯。他感激冠先生，他相信冠先生所說的話句句是有價值的。因為相信冠先生的話，他對自己的前途也就看出來光明。只要他樂觀，努力去活動，他一定會走一步好運的！

吃過飯，冠先生在西單牌樓底下和瑞豐分了手，他還要「看兩個朋友。咱們家裡見！別忘了請藍東陽去喲！再見！」瑞豐疲倦而又興奮的回到家中。

瑞宣見弟弟安全的回來，心中安定了些。可是，緊跟著，他就難過起來，心裡說：「那麼多的學生和教師，就楞會沒有一個敢幹一下子的！」他並不輕看他們，因為他自己也是知識分子，他自己不是連天安門都沒敢去麼？他知道，他不應當以勇敢或懦弱評判任何個人，而應當先責備那個甚至於把屈膝忍辱叫作喜愛和平的文化。那個文化產生了靜穆雍容的天安門，也產生了在天安門前面對著敵人而不敢流血的青年！不，他似乎連那個文化也不應責備。難道喜愛和平是錯誤嗎？他說不清，心中憋悶的慌。他不喜歡和老二談話，可是又不能不和他談幾句，好散散心中的煩悶。

瑞豐身上的那點酒精使他覺得自己很充實，很偉大。最初，他迷迷糊糊的，想不出自己為何充實與偉大。及至到了家中，他忽然明白過來，他的確是充實，並且偉大，因為他參加了天安門的大會。他相信自己必定很有膽氣，否則哪敢和日本人面對面的立著呢。想到此處，他就越發相信了冠曉荷的話——大家在天安門前見了面，從此就中日一家，天下太平，我們也可以暢快的吃涮羊肉了。是的，他覺到自己的充實與偉大，只要努力活動一下，吃涮羊肉是毫無問題的。更使他高興的，是瑞宣大哥今天看他回來並沒那麼冷淡的一點頭，而含著笑過來問了聲：「老二，回來啦？」這一問，使瑞豐感到驕傲，他就更充實偉大了一些。同時，他也覺得更疲乏了一些；疲乏足以表示出自己的重要。

小順兒的媽看丈夫在院中繞來繞去，心中非常的不安。她不敢解勸他，而一語不發又很難過。她只能用她的兩隻水靈的大眼睛偷偷的撩著他，以便抓住機會教小順兒或小妞子跑過去，拉住他的手，或說幾句話。她曉得丈夫是向來不遷怒到兒女身上去的。現在，看到他的臉上有了笑容，她也趕快走過來，聽聽老二帶回來的新聞。

祁老太爺每逢聽到一個壞消息，就更思念「小三兒」。他不知道別的，而準知道小三兒的性情非常倔強，不打了勝仗是不會回來的。那麼，我們多打一個敗仗，小三兒也自然的就離家更遠了些！老人不願為國家擔憂，因為他以為宰相大臣才是管國事的，而他自己不過是個無知的小民。但是，對於孫子，他覺得他的確有關切的權利；沒人能說祖父惦念孫子是不對的！他聽到了保定的陷落，就不由的嘟嘟囔囔的念叨小三兒，見老二回來，老人也走了出來，聽聽消息——即使沒有消息可聽，看孫子一眼也是好的。

只要祁老人一念叨小三兒，天祐太太自然而然的就覺得病重了一些。祖父可以用思念孫子當作一種消遣，母親的想兒子可是永遠動真心的。今天，在惦念三兒子以外，她還注意到二兒子的很早出去，和大兒子的在院中溜來溜去。她心中十分的不安。聽見老二回來，她也喘噓噓的走出來。大家圍住了瑞豐。他非常的得意。他覺得大家在聰明上，膽量上，見解上，都遠不及他，所以他應當給大家說些樂觀的話，使他們得到點安慰。

「我告訴你，大哥！」老二的牙縫裡還塞著兩小條兒肉，說話時口中滿有油水：「真想不到學生們今天會這麼乖！太乖了，連一個出聲的也沒有！會開得甭提多麼順當啦！鴉雀無聲！你看，日本官兒們都很體面，說話也很文雅。學生們知趣，日本官兒們也知趣，一個針尖大的岔子也沒出，沒想到，真沒想到！這就行嘍，醜媳婦見了公婆的面，以後就好說了。有今天這一場，咱們大家就都可以把長臉往下一拉，什麼亡國不亡國的！大哥你——」他的眼向四下裡找瑞宣，瑞宣不知在什麼時候已經輕輕的走開了。他不由的「嗯？」了一聲。小妞子看明白了二叔的意思，微突的小嘴說：「爸，出出啦。」短的食指指著西邊。

瑞宣偷偷的溜了出去。他不能再往下聽。再聽下去，他知道，他的一口毒惡的唾沫一定會啐在瑞豐的臉的正中間！

他曉得，學生教員們若是在天安門前，有什麼激烈的舉動，是等於無謂的犧牲。我們打死一兩個日本要人，並不能克復北平；日本人打死我們許多青年，也不見得有什麼不利。他曉得這個。可是，在感情上他還是希望有那麼一點壯烈的表現，不管上算與吃虧。壯烈不是算盤上能打出來的。再退一步！即使大家不肯作無益的犧牲，那麼嚴肅的沉默也還足以表示出大家的不甘於嬉皮笑臉的投降。由瑞豐的話裡，他聽出來，大家確是採取了默默的抵抗。可是，這沉默竟自被瑞豐解釋作「很乖！」瑞豐的無恥也許是他個人的，但是他的解釋不見得只限於他自己，許多許多人恐怕都要那麼想，因為學生一向是為正義，為愛國而流血的先行。這一回，大家必定說，學生洩了氣！這一次是這樣無聲無色的過去了，下一次呢？還沉默嗎？萬一要改為嬉皮笑臉呢？瑞宣在門外槐樹下慢慢的走，簡直不敢再往下想。

小崔由街上回來，沒有拉著車，頭上有個紫裡蒿青的大包。

瑞宣沒意思招呼小崔，不是小看一個拉車的，而是他心中煩悶，不想多說話，可是，小崔像憋著一肚子話，好容易找到可以談一談的人似的，一直撲了過來。小崔的開場白便有戲劇性：

「你就說，事情有多麼邪行！」

「怎麼啦？」瑞宣沒法不表示點驚疑。只有最狠心的人才會極冷淡的使有戲劇性的話失去效果。

「怎麼啦？邪！」小崔顯然的是非常的興奮。「剛才我拉了個買賣。」他的眼向四外一掃，然後把聲音放低。「一個日本兵！」

「日本兵！」瑞宣不由的重了一句，而後他慢慢的往「葫蘆腰」那邊走。小崔的故事既關聯著日本兵，他覺得不該立在胡同裡賣嚷嚷。

小崔跟著，把聲音放得更低了些：「一個二十上下歲的日本兵。記住了，我說的是一個日本兵，因為他渾身上下沒有一絲一毫不像日本兵的地方。我告訴你，祁大爺，我恨日本人，不願意拉日本人，不管給我多少錢！今天早半天不是慶祝保定的——」

「——陷落！」瑞宣給補上。

「是呀！我心裡甭提多麼難受啦，所以快過午我才拉出車去。誰想到，剛拉了一號小買賣之後，就遇上了這個日本兵！」說著，他們倆已來到空曠的葫蘆肚兒裡。在這裡，小崔知道，不管是立著還是走著談，都不會被別人聽見。往前走，不遠便是護國寺的夾道，也是沒有多少行人的。他沒立住，而用極慢極緩的步子似走似不走的往前挪蹭。「遇上他的地方，沒有別的車子，你看多麼彆扭！他要坐車，我沒法不拉，他是日本兵啊！拉吧，有什麼法子呢？拉到了雍和宮附近，我以為這小子大概要逛廟。我沒猜對。他向旁邊的一條很背靜的胡同指了指，我就進了胡同，心裡直發毛咕，胡同裡直彷彿連條狗也沒有。走兩步，我回回頭；走兩步，我回回頭！好傢伙，高麗棒子不是幹過嗎——在背靜地方把拉車的一刀扎死，把車拉走！我不能不留這點神！高麗棒子，我曉得，都是日本人教出來的。我的車上，現在可坐著個真正日本人！不留神？好，噗哧一下兒，我不就一命歸西了嗎！忽然的，他出了聲。胡同兩面沒有一個門。我一楞，他由車上跳下去。我不明白他要幹什麼。等他已經走出好幾步去了，我才明白過來，原來他沒給我錢；進這條背靜胡同大概就為是不給錢。我楞了一會兒，打不定主意。這可只是一會兒，聽明白了！把車輕輕的放下，我一個箭步躥出去，那小子就玩了個嘴吃屎。我早看明白了，單打單，他不是我的對手；我的胳臂比他的粗！不給錢，我打出他的日本屎來！他爬起來，也打我。用日本話罵我——我懂得一個『巴嘎亞路』。我不出聲，只管打；越打我越打得好！什麼話呢，今個早上，成千上萬的學生滿街去打降旗；我小崔可是在這兒，赤手空拳，收拾個日本兵！我心裡能夠不痛快嗎？打著打著，出了奇事。他說了中國話，東北人！我的氣更大了，可是我懶得再打了。我說不上來那時候我心裡是怎麼股子味兒，彷彿是噁心要吐，又彷彿是——我說不上來！他告了饒，我把他當個屁似的放了！祁先生，我問你一句話，他怎會變成了日本人呢？」

他們已走到護國寺的殘破的界牆外，瑞宣決定往北走，北邊清靜。他半天沒有回答出話來。直等到小崔催了一聲「啊？」他才說：

「記得九一八？」

小崔點了點頭。

「老一輩的東北人永遠是中國人。在九一八的時候才十幾歲的，像你打的那個兵，學的是日本話，念的是日本書，聽的是日本宣傳，他怎能不變呢？沒有人願意作奴隸，可是，誰也架不住一天一天的，成年論月的，老聽別人告訴你：你不是中國人！」

「真的嗎？」小崔吃驚的問。「比方說，天天有人告訴我，我不是中國人，我也會相信嗎？」

「你不會！倒退幾年，你就會！」

「祁先生！那麼現在咱們的小學生，要是北平老屬日本人管著的話過個三年五載的，也會變了嗎？」

瑞宣還沒想到這一層。聽小崔這麼一問，他渾身的汗毛眼都忽然的一刺，腦中猛的「轟」了一下，頭上見了細汗！他扶住了牆，腿發軟！

「怎麼啦？」小崔急切的問。

「沒什麼！我心裡不好受！」

第二十七章

瑞宣不再到學校去。他可是並沒正式的辭職，也沒請假。他從來是個丁是丁，卯是卯的人，永遠沒幹過這種拖泥帶水的事。現在，他好像以為辭職與請假這些事都太小，用不著注意了；作亡國奴才真正是大事，連作夢他都夢見我們打勝仗，或是又丟失了一座城。

他必須去掙錢。父親的收入是仗著年底分紅；一位掌櫃的，按照老規矩，月間並沒有好多的報酬；父親的舖子是遵守老規矩的。可是，從七七起，除了雜糧店與煤炭廠，恐怕沒有幾家舖店還照常有交易，而父親的布匹生意是最清淡的一個——誰在兵荒馬亂之際還顧得作新衣服呢。這樣，到年終，父親恐怕沒有什麼紅利好拿。

老二瑞豐呢，瑞宣看得很清楚，只要得到個收入較多的事情，就必定分居另過。老二，和二奶奶，不是肯幫助人的人。

積蓄嗎，祖父和母親手裡也許有幾十或幾百塊現洋。但是這點錢，除非老人們肯自動的往外拿，是理應沒人過問的——老人的錢，正和老人的病相反，是不大願意教別人知道的。瑞宣自己只在郵局有個小折子，至多過不去百塊錢。

這樣，他是絕對閒不起的。他應當馬上去找事情。要不然，他便須拿著維持費，照常的教書；等教育局有了辦法，再拿薪水。無論怎樣吧，反正他不應當閒起來。他為什麼不肯像老三那樣跺腳一走？還不是因為他須奉養著祖父與父母和看管著全家？那麼，既不肯忍心的拋棄下一家老少，他就該設法去掙錢。他不該既不能盡忠，又不能盡孝。他曉得這些道理。可是，他沒法子打起精神去算計煤米柴炭，當華北的名城一個接著一個陷落的時候。他不敢再看他的那些學生，那些在天安門慶祝過保定陷落的學生。假若整個的華北，他想，都淪陷了，而一時收復不來；這群學生豈不都變成像被小崔打了的小兵？他知道，除了教書，他很不易找到合適的事作。但是，他不能為掙幾個錢，而閉上眼不看學生們漸漸的變成奴隸！什麼都可以忍，看青年變成奴隸可不能忍！

瑞豐屋裡的廣播收音機只能收本市的與冀東的播音，而瑞宣一心一意的要聽南京的消息。他能在夜晚走十幾里路，有時候還冒著風雨，到友人家中去，聽南京的聲音，或看一看南京播音的記錄。他向來是中庸的，適可而止的；可是，現在為聽南京的播音，他彷彿有點瘋狂了似的。不管有什麼急事，他也不肯放棄了聽廣播。氣候或人事阻礙他去聽，他會大聲的咒罵——他從前幾乎沒破口罵過人。南京的聲音叫他心中溫暖，不管消息好壞，只要是中央電台播放的，都使他相信國家不但沒有亡，而且是沒有忘了他這個國民——國家的語聲就在他的耳邊！

什麼是國家？假若在戰前有人問瑞宣，他大概須遲疑一會兒才回答得出，而所回答的必是毫無感情的在公民教科書上印好的那個定義。現在，聽著廣播中的男女的標準國語，他好像能用聲音辨別出哪是國家，就好像辨別一位好友的腳步聲兒似的。國家不再是個死板的定義，而是個有血肉，有色彩，有聲音的一個巨大的活東西。聽到她的聲音，瑞宣的眼中就不由的濕潤起來。他沒想到過能這樣的捉摸到了他的國家，也沒想到過他有這麼熱烈的愛它。平日，他不否認自己是愛國的。可是愛到什麼程度，他便回答不出。今天，他知道了：南京的聲音足以使他興奮或頹喪，狂笑或落淚。

他本來已經拒絕看新民會控制著的報紙，近來他又改變了這個態度。他要拿日本人所發的消息和南京所廣播的比較一下。在廣播中，他聽到了北平報紙上所不載的消息。因此，他就完全否定了北平所有的報紙上的消息的真實性。即使南京也承認了的軍事挫敗，只要報紙上再登記來，他便由信而改為半信半疑。他知道不應當如此主觀的比較來源不同的報導，可是只有這麼作，他才覺得安心，好受一點。愛國心是很難得不有所偏袒的。

最使他興奮的是像胡阿毛與八百壯士一類的消息。有了這種壯烈犧牲的英雄們，他以為，即使軍事上時時挫敗，也沒什麼關係了。有這樣的英雄的民族是不會被征服的！每聽到這樣一件可歌可泣的故事，他便興奮得不能安睡。在半夜裡，他會點上燈，把它們記下來。記完了，他覺得他所知道的材料太少，不足以充分的表現那些英雄的忠心烈膽；於是，就把紙輕輕的撕毀，而上床去睡——這才能睡得很好。對外交消息，在平日他非常的注意，現在他卻很冷淡。由過去的百年歷史中，他——正如同別的曉得一點歷史的中國人——曉得列強是不會幫助弱國的。他覺得國聯的展緩討論中日問題，與九國公約的要討論中日問題，都遠不如胡阿毛的舉動的重要。胡阿毛是中國人。多數的中國人能像胡阿毛那樣和日本人幹，中國便成了有人的國家，而不再是任人割取的一塊老實的肥肉。胡阿毛敢跟日本人幹，也就敢跟世界上的一切「日本人」幹。中國人是喜歡和平的，但是在今天必須有胡阿毛那樣敢用生命換取和平的，才能得到世人的欽仰，從而真的得到和平。

這樣，他忙著聽廣播，忙著看報，忙著比較消息，忙著判斷消息的可靠與否，有時候狂喜，有時候憂鬱，他失去平日的穩重與平衡，好像有點神經病似的了。

他可是沒有忘了天天去看錢默吟先生。錢先生漸漸的好起來。最使瑞宣痛快的是錢老人並沒完全失去記憶與思想能力，而變為殘廢。老人慢慢的會有系統的說幾句話了。這使瑞宣非常的高興。他曉得日本人的殘暴。錢老人的神志逐漸清爽，在他看，便是殘暴的日本人沒有能力治服了一位詩人的證明。同時，他把老人看成了一位戰士，仗雖然打輸了，可是並未屈服。只要不屈服，便會復興；他幾乎把錢詩人看成為中國的象徵了。同時，他切盼能聽到錢先生述說被捕受刑的經過，而詳細的記載下來，成為一件完整的，信實的，亡城史料。

可是，錢老人的嘴很嚴。他使瑞宣看出來，他是絕對不會把被捕以後的事說給第二個人的。他越清醒，便越小心；每每在他睡醒以後，他要問：「我沒說夢話吧？」他確是常說夢話的，可是因為牙齒的脫落，與聲音的若斷若續，即使他有條理的說話，也不會被人聽懂。在清醒的時候，他閉口不談被捕的事。瑞宣用盡了方法，往外誘老人的話，可是沒有結果。每逢老人一聽到快要接觸到被捕與受刑的話，他的臉馬上發白，眼中也發出一種光，像老鼠被貓兒堵住了的時候那種懼怕的，無可如何的光。這時候，他的樣子，神氣都變得像另一個人了。以前，他是胖胖的，快樂的，天真的，大方的；現在，他的太陽穴與腮全陷進去，缺了許多牙齒，而神氣又是那麼驚慌不安。一看到這種神氣，瑞宣就十分慚愧。可是，慚愧並沒能完全勝過他的好奇。本來嗎，事情的本身是太奇——被日本憲兵捕去，而還能活著出來，太奇怪了！況且，錢老人為什麼這樣的不肯說獄中那一段事實呢？

慢慢的，他測悟出來：日本人，當放了老人的時候，一定強迫他起下誓，不准把獄中的情形告訴給第二個人。假若這猜得不錯，以老人的誠實，必定不肯拿起誓當作白玩。可是，從另一方面看，老人的通達是不亞於他的誠實的，為什麼一定要遵守被迫起下的誓言呢？不，事情恐怕不能就這麼簡單吧？

再一想，瑞宣不由的便想到老人的將來：老人是被日本人打怕了，從此就這麼一聲不響的活下去呢？還是被打得會懂得了什麼叫作仇恨，而想報復呢？他不敢替老人決定什麼。毒刑是會把人打老實了的，他不願看老人就這麼老老實實的認了輸。報復吧？一個人有什麼力量呢！他又不願看老人白白的去犧牲——老人的一家子已快死淨了！

對錢太太與錢大少爺的死，老人一來二去的都知道了。在他的夢中，他哭過，哭他的妻和子。醒著的時候，他沒有落一個淚。他只咬著那未落淨的牙，腮上的陷坑兒往裡一嘬一嘬的動。他的眼會半天不眨巴的向遠處看，好像要自殺和要殺人似的楞著。他什麼也不說，而只這麼楞著。瑞宣很怕看老人這麼發呆。他不曉得怎樣去安慰才好，因為他根本猜不到老人為什麼這樣發楞——是絕望，還是計劃著報仇。

老人很喜歡聽戰事的消息，瑞宣是當然的報導者。這也使瑞宣很為難。他願意把剛剛聽來的消息，與他自己的意見，說給老人聽；老人的理解是比祁老人和韻梅的高明得很多的。可是，只要消息不十分好，老人便不說什麼，而又定著眼楞起來。他已不像先前那樣婆婆媽媽的和朋友談話了，而是在聽了友人的話以後，他自己去咂摸滋味——他把心已然關在自己的腔子裡。他好像有什麼極應保守秘密的大計劃，必須越少說話越好的鎖在心裡。瑞宣很為難，因為他不會撒謊，不會造假消息，而又不願教老人時時的不高興。他只能在不完全欺騙中，設法誇大那些好消息，以便使好壞平衡，而減少一些老人的苦痛。可是，一聽到好消息，老人便要求喝一點酒，而酒是，在養病的時候，不應當喝的。

雖然錢詩人有了那麼多的改變，並且時時使瑞宣為難，可是瑞宣仍然天天來看他，伺候他，陪著他說話兒。伺候錢詩人差不多成了瑞宣的一種含有宗教性的服務。有一天不來，他就有別種鬱悶難過而外又加上些無可自恕的罪過似的。錢先生也不再注意冠曉荷。金三爺或瑞宣偶然提起冠家，他便閉上口不說什麼，也不問什麼。只有在他身上不大好受，或心裡不甚得勁兒的時候，若趕上冠家大聲的猜拳或拉著胡琴唱戲，他才說一聲「討厭」，而閉上眼裝睡。瑞宣猜不透老先生的心裡。老人是完全忘了以前的事呢？還是假裝的忘記，以便不露痕跡的去報仇呢？真的，錢先生已經變成了一個謎！瑞宣當初之所以敬愛錢先生，就是因為老人的誠實，爽直，坦白，真有些詩人的氣味。現在，他極怕老人變成個喪了膽的，連句帶真感情的話也不敢說的人。不，老人不會變成那樣的人，瑞宣心中盼望著。可是，等老人的身體完全康復了之後，他究竟要作些什麼呢？一個謎！金三爺來的次數少一些了。看親家的病一天比一天的好，又搭上冠家也沒敢再過來尋釁，他覺得自己已盡了責任，也就不必常常的來了。

可是，每逢他來到，錢老人便特別的高興。這使瑞宣幾乎要有點嫉妒了。瑞宣曉得往日金三爺在錢老人的眼中，只是個還不壞的親友，而不是怎樣了不起的人物。雖然詩人的心中也許盡可能的消滅等級，把只要可以交往的人都看作朋友，一律平等，可是瑞宣曉得老人到底不能不略分一分友人的高低——他的確曉得往日金三爺並不這樣受錢老人的歡迎。

瑞宣，當金三爺也來看病人的時候，很注意的聽兩位老人都說些什麼，以便猜出錢老人特別喜歡金三爺的理由。他只有納悶。金三爺的談話和平日一樣的簡單，粗魯，而且所說的都是些最平常的事，絕對沒有啟發心智或引人作深想的地方。

在慶祝保定陷落的第二天，瑞宣在錢家遇到了金三爺。這是個要變天氣的日子，天上有些不會落雨，而只會遮住陽光的灰雲，西風一陣陣的刮得很涼。樹葉子紛紛的往下落。瑞宣穿上了件舊薄棉袍。金三爺卻還只穿著又長又大的一件粗白布小褂，上面罩著件銅鈕扣的青布大坎肩——已是三十年的東西了，青色已變成了暗黃，胸前全裂了口。在坎肩外邊，他繫了一條藍布搭包。

錢詩人帶著滿身的傷，更容易感覺到天氣的變化；他的渾身都酸疼。一見金三爺進來，他便說：「天氣要變呀，風多麼涼啊！」

「涼嗎？我還出汗呢！」真的，金三爺的腦門上掛著不少很大的汗珠。從懷裡摸出塊像小包袱似的手絹，彷彿是擦別人的頭似的，把自己的禿腦袋用力的擦了一番。隨擦，他隨向瑞宣打了個招呼。對瑞宣，他的態度已改變了好多，可是到底不能像對李四爺那麼親熱。坐下，好大一會兒，他才問親家：「好點吧？」

錢老人，似乎是故意求憐的，把身子蜷起來。聲音也很可憐的，他說：「好了點！今天可又疼得厲害！要變天！」說罷，老人眨巴著眼等待安慰。

金三爺捏了捏紅鼻頭，聲如洪鐘似的：「也許要變天！一邊養，一邊也得忍！忍著疼，慢慢的就不疼了！」

在瑞宣看，金三爺的話簡直說不說都沒大關係。可是錢老人彷彿聽到了最有意義的勸慰似的，連連的點頭。瑞宣知道，當初金三爺是崇拜錢詩人，才把姑娘給了孟石的。現在，他看出來，錢詩人是崇拜金三爺了。為什麼呢？他猜不出。

金三爺坐了有十分鐘。錢老人說什麼，他便順口答音的回答一聲「是」，或「不是」，或一句很簡單而沒有什麼意思的短話。錢老人不說什麼，他便也一聲不響，呆呆的坐著。楞了好一大會兒，金三爺忽然立起來。「看看姑娘去。」他走了出去。在西屋，和錢少奶奶說了大概有兩三句話，他找了個小板凳，在院中坐好，極深沉嚴肅的抽了一袋老關東葉子煙。噹噹的把煙袋鍋在階石上磕淨，立起來，沒進屋，只在窗外說了聲：「走啦！再來！」

金三爺走後好半天，錢老人對瑞宣說：「在這年月，有金三爺的身體比有咱們這一肚子書強得太多了！三個讀書的也比不上一個能打仗的！」

瑞宣明白了。原來老人羨慕金三爺的身體。為什麼？老人要報仇！想到這兒，他不錯眼珠的看著錢先生，看了足有兩三分鐘。是的，他看明白了：老人不但在模樣上變了，他的整個的人也都變了。誰能想到不肯損傷一個螞蟻的詩人，會羨慕起來，甚至是崇拜起來，武力與身體呢？看著老人陷下去的腮，與還有時候帶出癡呆的眼神，瑞宣不敢保證老先生能夠完全康復，去執行報仇的計劃。可是，只要老人有這麼個報仇的心思，也就夠可敬的了。他覺得老人與中國一樣的可敬。中國在忍無可忍的時候，便不能再因考慮軍備的不足，而不去抗戰。老人，在受了侮辱與毒刑之後，也不再因考慮身體精力如何，而不想去報復。在太平的年月，瑞宣是反對戰爭的。他不但反對國與國的武力衝突，就是人與人之間的彼此動武，他也認為是人類的野性未退的證據。現在，他可看清楚了：在他的反戰思想的下面實在有個像田園詩歌一樣安靜老實的文化作基礎。這個文化也許很不錯，但是它有個顯然的缺陷，就是：它很容易受暴徒的蹂躪，以至於滅亡。會引來滅亡的，不論是什麼東西或道理，總是該及時矯正的。北平已經亡了，矯正是否來得及呢？瑞宣說不上來。他可是看出來，一個生活與趣味全都是田園詩樣的錢先生現在居然不考慮一切，而只盼身體健壯，好去報仇，他沒法不敬重老人的膽氣。老人似乎不考慮什麼來得及與來不及，而想一下子由飲酒栽花的隱士變成敢流血的戰士。難道在國快亡了的時候，有血性的人不都應當如此麼？

因為欽佩錢老人，他就更看不起自己。他的腦子一天到晚像陀螺一般的轉動，可是連一件事也決定不了。他只好管自己叫作會思想的廢物！

乘著錢先生閉上了眼，瑞宣輕輕的走出來。在院中，他看見錢少奶奶在洗衣服。她已有了三個多月的身孕。在孟石死去的時候，因為她的衣裳肥大，大家都沒看出她有「身子」。在最近，她的「懷」開始顯露出來。金三爺在前些天，把這件喜信告訴了親家。錢先生自從回到家來，沒有笑過一次，只在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他笑了笑，而且說了句金三爺沒聽明白的話：「生個會打仗的孩子吧！」瑞宣也聽見了這句話，在當時也沒悟出什麼道理來。今天，看見錢少奶奶，他又想起來那句話，而且完全明白了其中的含義。錢少奶奶沒有什麼模樣，可是眉眼都還端正，不難看。她沒有剪髮，不十分黑而很多的頭髮梳了兩根鬆的辮子，繫著白頭繩。她不高，可是很結實，腰背直直的好像擔得起一切的委屈似的。她不大愛說話，就是在非說不可的時候，她也往往用一點表情或一個手勢代替了話。假若有人不曉得這個，而緊跟她說，並且要求她回答，她便紅了臉而更說不出來。瑞宣不敢跟她多說話，而只指了指北屋，說了聲：「又睡著了。」

她點了點頭。

瑞宣每逢看見她，也就立刻看到孟石——他的好朋友。有好幾次，他幾乎問出來：「孟石呢？」為避免這個錯誤，他總是看著她的白辮梢，而且不敢和她多說話——免得自己說錯了話，也免得教她為難。今天，他仍然不敢多說，可是多看了她兩眼。他覺得她不僅是個年輕的可憐的寡婦，而也是負著極大的責任的一位母親。她，他盼望，真的會給錢家和中國生個會報仇的娃娃！

一邊這麼亂想，一邊走，不知不覺的他走進了家門。小順兒的媽正責打小順兒呢。她很愛孩子，也很肯管教孩子。她沒受過什麼學校教育，但從治家與教養小孩子來說，她比那受過學校教育，反對作賢妻良母，又不幸作了妻與母，而把家與孩子一齊活糟蹋了的婦女，高明得多了。她不准小孩子有壞習慣，從來不溺愛他們。她曉得責罰有時候是必要的。

瑞宣不大愛管教小孩。他好像是兒女的朋友，而不是父親。他總是那麼婆婆媽媽的和他們玩耍和瞎扯。等到他不高興的時候，孩子們也自然的會看出不對，而離他遠遠的。當韻梅管孩子的時候，他可是絕對守中立，不護著孩子，也不給她助威。他以為夫妻若因管教兒女而打起架來，就不但管不了兒女，而且把整個的家庭秩序完全破壞了。這最不上算。假若小順兒的媽從丈夫那裡得到管教兒女的「特權」，她可還另有困難，當她使用職權的時候。婆母是個明白人：當她管教自己的孩子的時候，她的公平與堅決差不多是與韻梅相同的。可是現在她老了。她仍然願意教孫輩所受的管束與昔年自己的兒子所受的一樣多，一樣好；但是，也不是怎的，她總以為兒媳婦的管法似乎太嚴厲，不合乎適可而止的中道。她本想不出聲，可是聲音彷彿沒經她的同意便自己出去了。

即使幸而通過了祖母這一關，小順兒們還會向太爺爺請救，而教媽媽的巴掌或苕帚疙疸落了空。在祁老人眼中，重孫兒孫女差不多就是小天使，永遠不會有任何過錯；即使有過錯，他也要說：「孩子哪有不淘氣的呢？」

祁老人與天祐太太而外，還有個瑞豐呢。他也許不甚高興管閒事，但是趕上他高興的時候，他會掩護著小順兒與妞子，使他們不但挨不上打，而且教給他們怎樣說謊扯皮的去逃避責罰。

現在，瑞宣剛走進街門，便聽到了小順兒的尖銳的，多半是為求救的，哭聲。他知道韻梅最討厭這種哭聲，因為這不是哭，而是呼喚祖母與太爺爺出來干涉。果然，他剛走到棗樹旁，南屋裡的病人已坐起來，從窗上的玻璃往外看。看到了瑞宣，老太太把他叫住：「老大！別教小順兒的媽老打孩子呀！這些日子啦，孩子們吃也吃不著，喝也喝不著，還一個勁兒的打，受得了嗎！」

瑞宣心裡說：「媽媽的話跟今天小順兒的犯錯兒挨打，差不多沒關係！」可是，他連連的點頭，往「戰場」走去。他不喜歡跟病著的母親辯論什麼。

「戰場」上，韻梅還瞪著大眼睛責備小順兒，可是小順兒已極安全的把臉藏在太爺爺的手掌裡。他仍舊哭得很厲害，表示向媽媽挑戰。

祁老人一面給重孫子擦淚，一面低聲嘟囔著。他只能低聲的，因為第一，祖公對孫媳婦不大好意思高聲的斥責；第二，他準知道孫媳婦是講理的人，決不會錯打了孩子。「好乖孩子！」他嘟囔著：「不哭啦！多麼好的孩子，還打哪？真！」瑞宣聽出來：假若祖母是因為這一程子的飲食差一點，所以即使孩子犯了過也不該打；太爺爺便表示「多麼好的孩子」，而根本不應當責打，不管「好」孩子淘多大的氣！

小妞子見哥哥挨打，唯恐連累了自己，藏在了自以為很嚴密，而事實上等於不藏的，石榴盆後面，兩個小眼卜噠卜噠的從盆沿上往外偷看。

瑞宣從祖父一直看到自己的小女兒，沒說出什麼來便走進屋裡去。到屋裡，他對自己說：「這就是亡國奴的家庭教育，只有淚，哭喊，不合理的袒護，而沒有一點點硬氣兒！錢老人盼望有個會打仗的孩子，這表明錢詩人——受過日本人的毒打以後——徹底的覺悟過來：會打仗的孩子是並不多見的，而須趕快的產生下來。可是，這是不是晚了一些呢？日本人，在佔據著北平的時候，會允許中國人自由的教育小孩子，把他們都教育成敢打仗的戰士嗎？錢詩人的醒悟恐怕已經太遲了？」正這麼自言自語的叨嘮，小妞子忽然從外面跑進來，院中也沒了聲音。瑞宣曉得院中已然風平浪靜，所以小妞子才開始活動。

小妞兒眼中帶出點得意與狡猾混合起來的神氣，對爸爸說：

「哥，挨打！妞妞，藏！藏花盆後頭！」說完，她露出一些頂可愛的小白牙，笑了。

瑞宣沒法子對妞子說：「你狡猾，壞，和原始的人一樣的狡猾，一樣的壞！你怕危險，不義氣！」他不能說，他知道妞子是在祖母和太爺爺的教養下由沒有牙長到了滿嘴都是頂可愛的小牙的年紀；她的油滑不是天生的，而是好幾代的聰明教給她的！這好幾代的聰明寧可失去他們的北平，也不教他們的小兒女受一巴掌的苦痛！

第二十八章

不管是有意的，還是無意的，冠先生交朋友似乎有個一定的方法。他永遠對最新的朋友最親熱。這也許是因為有所求而交友的緣故。等到新勁兒一過去，熱勁兒就也漸漸的消散，像晾涼了的饅頭似的。

現在，藍東陽是冠先生的寶貝。

即使我們知道冠先生對最新的朋友最親熱的原因，我們也無法不欽佩他的技巧。這技巧幾乎不是努力學習的結果，而差不多全部都是天才的產物。冠先生的最見天才的地方就是「無聊」。只有把握到一切都無聊——無聊的啼笑，無聊的一問一答，無聊的露出牙來，無聊的眨巴眼睛，無聊的說地球是圓的，或燒餅是熱的好吃——才能一見如故的，把一個初次見面的友人看成自己的親手足一般，或者比親手足還更親熱。也只有那在什麼有用的事都可以不作，而什麼白費時間的事都必須作的文化裡，像在北平的文化裡，無聊的天才才能如魚得水的找到一切應用的工具。冠先生既是天才，又恰好是北平人。

相反的，藍東陽是沒有文化的，儘管他在北平住過了十幾年。藍先生的野心很大。因為野心大，所以他幾乎忘了北平是文化區；雖然他大言不慚的自居為文化的工程師，可是從生活上與學識上，他都沒注意到過文化的內容與問題。他所最關心的是怎樣得到權利、婦女、金錢，與一個虛假的文藝者的稱呼。

因此，以冠曉荷的浮淺無聊，會居然把藍東陽「唬」得一楞一楞的。凡是曉荷所提到的煙，酒，飯，茶的作法，吃法，他幾乎都不知道。及至冠家的酒飯擺上來，他就更佩服了冠先生——冠先生並不瞎吹，而是真會享受。在他初到北平的時期，他以為到東安市場吃天津包子或褡褳火燒，喝小米粥，便是享受。住過幾年之後，他才知道西車站的西餐與東興樓的中菜才是說得出口的吃食。今天，他才又知道舖子中所賣的菜飯，無論怎麼精細，也說不上是生活的藝術；冠先生這裡是在每一碟鹹菜裡都下著一番心，在一杯茶和一盅酒的色、香、味，與杯盞上都有很大的考究；這是吃喝，也是歷史與藝術。是的，冠先生並沒有七盤八碗的預備整桌的酒席；可是他自己家裡作的幾樣菜是北平所有的飯館裡都吃不到的。除了對日本人，藍東陽是向來不輕於佩服人的。現在，他佩服了冠先生。

在酒飯之外，他還覺出有一股和暖的風，從冠先生的眼睛、鼻子、嘴、眉，和喉中刮出來。這是那種在桃花開了的時候的風，拂面不寒，並且使人心中感到一點桃色的什麼而發癢，癢得怪舒服。冠先生的親熱周到使東陽不由的要落淚。他一向以為自己是受壓迫的，因為他的文稿時常因文字不通而被退回來；今天，冠先生從他一進門便呼他為詩人，而且在吃過兩杯酒以後，要求他朗讀一兩首他自己的詩。他的詩都很短，朗誦起來並不費工夫。他讀完，冠先生張著嘴鼓掌。掌拍完，他的嘴還沒並上；好容易並上了，他極嚴肅的說：「好口歪！好口歪！的確的好口歪！」藍詩人笑得把一嚮往上吊著的那個眼珠完全吊到太陽穴裡去了，半天也沒落下來。

捧人是需要相當的勇氣的。冠先生有十足的勇氣——他會完全不要臉。

「高第！」冠先生親熱的叫大女兒。「你不是喜歡新文藝嗎？跟東陽學學吧！」緊跟著對東陽說：「東陽，你收個女弟子吧！」

東陽沒答出話來。他晝夜的想女人，見了女人他可是不大說得出正經話來。

高第低下頭去，她不喜歡這個又瘦又髒又難看的詩人。

冠先生本盼望女兒對客人獻點慇勤，及至看高第不哼一聲，他趕緊提起小磁酒壺來，讓客：「東陽，咱們就是這一斤酒，你要多喝也沒有！先乾了杯！嘔！嘔！對！好，乾脆，這一壺歸你，你自己斟！咱們喝良心酒！我和瑞豐另燙一壺！」

瑞豐和胖太太雖然感到一點威脅——東陽本是他們的，現在頗有已被冠先生奪了去的樣子——可是還很高興。一來是大赤包看丈夫用全力對付東陽，她便設法不教瑞豐夫婦感到冷淡；二來是他們夫婦都喜歡熱鬧，只要有好酒好飯的鬧哄著，他們倆就決定不想任何足以破壞眼前快樂的事情。以瑞豐說，只要教他吃頓好的，好像即使吃完就殺頭也沒什麼不可以的。胖太太還另有一件不好意思而高興的事：東陽不住的看她。她以為這是她戰敗了冠家的兩位姑娘，而值得驕傲。事實上呢，東陽是每看到女人便想到實際的問題；論起實際，他當然看胖乎乎的太太比小姐們更可愛。招弟專會戲弄「癩蝦蟆」。頂俏美的笑了一下，她問東陽：「你告訴告訴我，怎樣作個文學家，好不好？」並沒等他回答，她便提出自己的意見：「是不是不刷牙不洗臉，就可以作出好文章呢？」

東陽的臉紅了。

高第和尤桐芳都咯咯的笑起來。

冠先生很自然的，拿起酒杯，向東陽一點頭：「來，罰招弟一杯，咱們也陪一杯，誰教她是個女孩子呢！」

吃過飯，大家都要求桐芳唱一隻曲子。桐芳最討厭有新朋友在座的時候「顯露原形」。她說這兩天有點傷風，嗓子不方便。瑞豐——久已對她暗裡傾心——幫她說了幾句話，解了圍。桐芳，為贖這點罪過，提議打牌。瑞豐領教過了冠家牌法的厲害，不敢應聲。胖太太比丈夫的膽氣大一點，可是也沒表示出怎麼熱烈來。藍東陽本是個「錢狠子」，可是現在有了八成兒醉意，又看這裡有那麼多位女性，他竟自大膽的說：「我來！說好，十六圈！不多不少，十扭圈！」他的舌頭已有點不大利落了。

大赤包、桐芳、招弟、東陽，四位下了場。招弟為怕瑞豐夫婦太僵得慌，要求胖太太先替她一圈或兩圈。

冠先生稍有點酒意，拿了兩個細皮帶金星的鴨兒梨，向瑞豐點了點頭。瑞豐接過一個梨，隨主人來到院中。兩個人在燈影中慢慢的來回溜。冠先生的確是有點酒意了。他忽然噗哧的笑了一聲。而後，親熱的叫：「瑞豐！瑞豐！」瑞豐嘴饞，像個餓猴子似的緊著啃梨，嘴唇輕響的嚼，不等嚼碎就吞下去。滿口是梨，他只好由鼻子中答應了聲：「嗯！」「你批評批評！」冠先生口中謙虛，而心中驕傲的說：「你給我批評一下，不准客氣！你看我招待朋友還有什麼不周到的地方？」

瑞豐是容易受感動的，一見冠先生這樣的「不恥下問」，不由的心中顫動了好幾下。趕快把一些梨渣滓啐出去，他說：「我決不說假話！你的——無懈可擊！」

「是嗎？你再批評批評！你看，就是用這點兒——」他想不起個恰當的字，「這點兒，啊——親熱勁兒，大概和日本人來往，也將就了吧？你看怎麼樣？批評一下！」「一定行！一定！」瑞豐沒有伺候過日本人，但是他以為只要好酒好菜的供養著他們，恐怕他們也不會把誰活活的吃了。

冠先生笑了一下，可是緊跟著又歎了口氣。酒意使他有點感傷，心裡說：「有這樣本事，竟自懷才不遇！」

瑞豐聽見了這聲歎氣，而不便說什麼。他不喜歡憂鬱和感傷！快活，哪怕是最無聊無恥的快活，對於他都勝於最崇高的哀怨。他急忙往屋裡走。曉荷，還拿著半個梨獨自站在院裡。

文章不通的人，據說，多數會打牌。東陽的牌打得不錯。一上手，他連胡了兩把。這兩把都是瑞豐太太放的沖。假若她知趣，便應該馬上停手，教招弟來。可是，她永遠不知趣，今天也不便改變作風。瑞豐倒還有這點敏感，可是不敢阻攔太太的高興；他曉得，他若開口教她下來，他就至少須犧牲這一夜的睡眠，好通宵的恭聽太太的訓話。大赤包給了胖子一點暗示，他說日本人打牌是誰放沖誰給錢。胖太太還是不肯下來。打到一圈，大赤包笑著叫招弟：「看你這孩子，你的牌，可教祁太太受累！快來！好教祁二嫂休息休息！」胖太太這才無可如何的辦了交代，紅著臉張羅著告辭。瑞豐怕不好看，直搭訕著說：「再看兩把！天還早！」

第二圈，東陽聽了兩次和，可都沒和出來，因為他看時機還早而改了叫兒，以便多和一番。他太貪。這兩把都沒和，他失去了自信，而越打越慌，越背。他是打贏不打輸的人，他沒有牌品。在平日寫他那自認為是批評文字的時候，他總是攻擊別人的短處，而這些短處正是他想作而作不到的事。一個寫家被約去講演，或發表了一點政見，都被他看成是出風頭，為自己宣傳；事實上，那只是因為沒人來請他去講演，和沒有人請他發表什麼意見。他的嫉妒變成了諷刺，他的狹窄使他看起來好像挺勇敢，敢去戰鬥似的。他打牌也是這樣，當牌氣不大順的時候。他摔牌，他罵骰子，他怨別人打的慢，他嫌燈光不對，他挑剔茶涼。他自己毫無錯處，他不和牌完全因為別人的瞎打亂鬧。

瑞豐看事不祥，輕輕的拉了胖太太一把，二人沒敢告辭，以免擾動牌局，偷偷的走出去。冠先生輕快的趕上來，把他們送到街門口。

第二天，瑞豐想一到學校便半開玩笑的向東陽提起高第姑娘來。假若東陽真有意呢，他就不妨真的作一次媒，而一箭雙鵰的把藍與冠都捉到手裡。

見到東陽，瑞豐不那麼樂觀了。東陽的臉色灰綠，一扯一扯的像要裂開。他先說了話：「昨天冠家的那點酒，菜，茶，飯，一共用多少錢？」

瑞豐知道這一問或者沒懷著好意，但是他仍然把他當作好話似的回答：「嘔，總得花二十多塊錢吧，儘管家中作的比外叫的菜便宜；那點酒不會很賤了，起碼也得四五毛一斤！」「他們贏了我八十！夠吃那麼四回的！」東陽的怒氣像夏天的雲似的湧上來，「他們分給你多少？」

「分給我？」瑞豐的小眼睛睜得圓圓的。

「當然嘍！要不然，我跟他們絲毫的關係都沒有，你幹嗎給兩下裡介紹呢？」

瑞豐，儘管是淺薄無聊的瑞豐，也受不了這樣的無情的，髒污的，攻擊。他的小乾腦袋上的青筋全跳了起來。他明知道東陽不是好惹的，不該得罪的，可是他不能太軟了，為了臉面，他不能太軟了！他拿出北平人的先禮後拳的辦法來：「你這是開玩笑呢，還是——」

「我不會開玩笑！我輸了錢！」

「打牌還能沒有輸贏？怕輸就別上牌桌呀！」

論口齒，東陽是鬥不過瑞豐的。可是東陽並不怕瑞豐的嘴。專憑瑞豐平日的處世為人的態度來說，就有許多地方招人家看不起的；所以，無論他怎樣能說會道，東陽是不會怕他的。

「你聽著！」東陽把臭黃牙露出來好幾個，像狗打架時那樣。「我現在是教務主任，不久就是校長，你的地位是在我手心裡攥著的！我一撒手，你就掉在地上！我告訴你，除非你賠償上八十塊錢，我一定免你的職！」

瑞豐笑了。他雖浮淺無聊，但究竟是北平人，懂得什麼是「裡兒」，哪叫「面兒」。北平的娘兒們，也不會像東陽這麼一面理。「藍先生，你快活了手指頭，紅中白板的摸了大半夜，可是教我拿錢；哈，天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要是有的話，我早去了，還輪不到尊家你呢！」

東陽不敢動武，他怕流血。當他捉到一個臭蟲——他的床上臭蟲很多——的時候，他都閉上眼睛去抹殺牠，不敢明目張膽的作。今天，因為太看不起瑞豐了，他居然說出：「你不賠償的話，可留神我會揍你！」

瑞豐沒想到東陽會這樣的認真。他後悔了，後悔自己愛多事。可是，自己的多事並不是沒有目的；他是為討東陽的喜歡，以便事情有些發展，好多掙幾個錢。這，在他想，不能算是錯誤。他原諒了自己，那點悔意像蜻蜓點水似的，輕輕的一挨便飛走了。

他沒有錢。三個月沒有發薪了。他曉得學校的「金庫」裡也不過統共有十幾塊錢。想到學校與自己的窘迫，他便也想到東陽的有錢。東陽的錢，瑞豐可以猜想得到，一部分是由新民會得來的，一部分也必是由愛錢如命才積省下來的。既然是愛錢如命，省吃儉用的省下來的，誰肯輕易一輸，就輸八十呢？這麼一想，瑞豐明白了，東陽的何以那麼著急，而且想原諒了他的無禮。他又笑了一下，說：「好吧，我的錯兒，不該帶你到冠家去！我可是一番好意，想給你介紹那位高第小姐；誰想你會輸那麼多的錢呢！」

「不用費話！給我錢！」東陽的散文比他的詩通順而簡明的多了。

瑞豐想起來關於東陽的笑話。據說：東陽給女朋友買過的小梳子小手帕之類的禮物，在和她鬧翻了的時候，就詳細的開一張單子向她索要！瑞豐開始相信這笑話的真實，同時也就很為了難——他賠還不起那麼多錢，也沒有賠還的責任，可是藍東陽又是那麼蠻不講理！

「告訴你！」東陽滿臉的肌肉就像服了毒的壁虎似乎全部抽動著。「告訴你！不給錢，我會報告上去，你的弟弟逃出北平——這是你親口告訴我的——加入了游擊隊！你和他通氣！」

瑞豐的臉白了。他後悔，悔不該那麼無聊，把家事都說與東陽聽，為是表示親密！不過，後悔是沒用的，他須想應付困難的辦法。

他想不出辦法。由無聊中鬧出來的事往往是無法解決的。他著急！真要是那麼報告上去，得抄家！

他是最怕事的人。因為怕事，所以老實；因為老實，所以他自居為孝子賢孫。可是，孝子賢孫現在惹下了滅門之禍！他告訴過東陽，老三逃出去了。那純粹因為表示親密；假若還有別的原因的話，也不過是因為除了家長裡短，他並沒有什麼可對友人說的。他萬也沒想到東陽會硬說老三參加了游擊隊！他沒法辯駁，他覺得忽然的和日本憲兵，與憲兵的電椅皮鞭碰了面！他一向以為日本人是不會和他發生什麼太惡劣的關係的，只要他老老實實的不反日，不惹事。今天，料想不到的，日本人，那最可怕的，帶著鞭板鎖棍的，日本人，卻突然的立在他面前。

他哄的一下出了汗。

他非常的著急，甚至於忘了先搪塞一下，往後再去慢慢的想辦法。急與氣是喜歡相追隨的弟兄，他瞪了眼。

東陽本來很怕打架，可是絲毫不怕瑞豐的瞪眼，瑞豐平日給他的印象太壞了，使他不去考慮瑞豐在真急了的時節也敢打人。「怎樣？給錢，還是等我去給你報告？」

一個人慌了的時候，最容易只沿著一條路兒去思索。瑞豐慌了。他不想別的，而只往壞處與可怕的地方想。聽到東陽最後的恐嚇，他又想出來：即使真賠了八十元錢，事情也不會完結；東陽哪時一高興，仍舊可以給他報告呀！「怎樣？」東陽又催了一板，而且往前湊，逼近了瑞豐。

瑞豐像一條癩狗被堵在死角落裡，沒法子不露出抵抗的牙與爪來了。他一拳打出去，倒彷彿那個拳已不屬他管束了似的。他不曉得這一拳應當打在哪裡，和果然打在哪裡，他只知道打著了一些什麼；緊跟著，東陽便倒在了地上。他沒料到東陽會這麼不禁碰。他急忙往地上看，東陽已閉上了眼，不動。輕易不打架的人總以為一打就會出人命的；瑞豐渾身上下都忽然冷了一下，口中不由的說出來：「糟啦！打死人了！」說完，不敢再看，也不顧得去試試東陽還有呼吸氣兒與否，他拿起腿便往外跑，像七八歲的小兒惹了禍，急急逃開那樣。

他生平沒有走過這麼快。像有一群惡鬼趕著，而又不願教行人曉得他身後有鬼，他賊眉鼠眼的疾走。他往家中走。越是怕給家中惹禍的，當惹了禍的時候越會往家中跑。

到了家門口，他已喘不過氣來。扶住門垛子，他低頭閉上了眼，大汗珠拍噠拍噠的往地上落。這麼忍了極小的一會兒，他用袖子抹了抹臉上的汗，開始往院裡走。他一直奔了大哥屋中去。

瑞宣正在床上躺著。瑞豐在最近五年中沒有這麼親熱的叫過大哥：「大哥！」他的淚隨著聲音一齊跑出來。這一聲「大哥」，打動了瑞宣的心靈。他急忙坐起來問：「怎麼啦？老二！」

老二從牙縫裡擠出來：「我打死了人！」

瑞宣立起來，心裡發慌。但是，他的修養馬上來幫他的忙，教他穩定下來。他低聲的，關心而不慌張的問：「怎麼回事呢？坐下說！」說罷，他給老二倒了杯不很熱的開水。老二把水一口喝下去。老大的不慌不忙，與水的甜潤，使他的神經安貼了點。他坐下，極快，極簡單的，把與東陽爭吵的經過說了一遍。他沒說東陽的為人是好或不好，也沒敢給自己的舉動加上誇大的形容；他真的害了怕，忘記了無聊與瞎扯。說完，他的手顫動著掏出香煙來，點上一支。瑞宣聲音低而懇切的問：「他也許是昏過去了吧？一個活人能那麼容易死掉？」

老二深深的吸了口煙。「我不敢說！」

「這容易，打電話問一聲就行了！」

「怎麼？」老二現在彷彿把思索的責任完全交給了大哥，自己不再用一點心思。

「打電話找他，」瑞宣和善的說明：「他要是真死了或是沒死，接電話的人必定能告訴你。」

「他要是沒死呢？我還得跟他說話？」

「他若沒死，接電話的人必說：請等一等。你就把電話掛上好啦。」

「對！」老二居然笑了一下，好像只要聽從哥哥的話，天大的禍事都可以化為無有了似的。

「我去，還是你去？」老大問。

「一道去好不好？」老二這會兒不願離開哥哥。在許多原因之中，有一個是他暫時還不願教太太知道這回事。他現在才看清楚：對哥哥是可以無話不說的，對太太就不能不有時候閉上嘴。

附近只有一家有電話的人家。那是在葫蘆肚裡，門前有排得很整齊的四棵大柳樹，院內有許多樹木的牛宅。葫蘆肚是相當空曠的。四圍雖然有六七家人家，可沒有一家的建築與氣勢能稍稍減去門外的荒涼的。牛宅是唯一的體面宅院，但是它也無補於事，因為它既是在西北角上，而且又深深的被樹木掩藏住——不知道的人很不易想到那片樹木裡還有人家。這所房與其說是宅院，還不如說是別墅或花園——雖然裡邊並沒有精心培養著的奇花異草。

牛先生是著名的大學教授，學問好，而且心懷恬淡。雖然在這裡已住了十二三年，可是他幾乎跟鄰居們全無來往。這也許是他的安分守己，無求於人的表示，也許是別人看他學識太深而不願來「獻醜」。瑞宣本來有機會和他交往，可是他——瑞宣——因不願「獻醜」而沒去遞過名片。瑞宣永遠願意從書本上欽佩著者的學問，而不肯去拜見著者——他覺得那有點近乎巴結人。

瑞豐常常上牛宅來借電話，瑞宣今天是從牛宅遷來以後第一次來到四株柳樹底的大門裡。

老二借電話，而請哥哥說話。電話叫通，藍先生剛剛的出去。

「不過，事情不會就這麼完了吧？」從牛宅出來，老二對大哥說。

「慢慢的看吧！」瑞宣不很帶勁兒的回答。

「那不行吧？我看無論怎著，我得趕緊另找事，不能再到學校去；藍小子看不見我，也許就忘了這件事！」「也許！」瑞宣看明白老二是膽小，不敢再到學校去，可是不好意思明說出來。真的，他有許許多多的話要說。其中的最現成的恐怕就是：「這就是你前兩天所崇拜的人物，原來不過如此！」或者：「憑你藍東陽，冠曉荷，就會教日本人平平安安的統治北平？你們自己會為爭一個糖豆而打得狗血噴頭！」可是，他閉緊了嘴不說，他不願在老二正很難過的時候去教訓或譏諷，使老二更難堪。

「找什麼事情呢？」老二嘟囔著。「不管怎樣，這兩天反正我得請假！」

瑞宣沒再說什麼。假若他要說，他一定是說：「你不到學校去，我可就得去了呢！」是的：他不能和老二都在家裡蹲著，而使老人們看著心焦。他自從未參加那次遊行，就沒請假，沒辭職，而好幾天沒到學校去。現在，他必須去了，因為老二也失去了位置。他很難過；他生平沒作過這樣忽然曠課，又忽然復職的事！學校裡幾時才能發薪，不曉得。管它發薪與否，佔住這個位置至少會使老人們稍微安點心。他準知道：今天老二必不敢對家中任何人說道自己的丟臉與失業；但是，過了兩三天，他必會打開嘴，向大家乞求同情。假若瑞宣自己也還不到學校去，老人們必會因可憐老二而責備老大。他真的不喜歡再到學校去，可是非去不可，他歎了口氣。「怎麼啦？」老二問。

「沒什麼！」老大低著頭說。

弟兄倆走到七號門口，不約而同的停了一步。老二的臉上沒了血色。

有三四個人正由三號門外向五號走，其中有兩個是穿制服的！

瑞豐想回頭就跑，被老大攔住：「兩個穿制服的是巡警。那不是白巡長？多一半是調查戶口。」

老二慌得很：「我得躲躲！穿便衣的也許是特務！」沒等瑞宣再說話，他急忙轉身順著西邊的牆角疾走。

瑞宣獨自向家中走。到了門口，巡警正在拍門。他笑著問：「幹什麼？白巡長！」

「調查戶口，沒別的事。」白巡長把話說得特別的溫柔，為是免得使住戶受驚。

瑞宣看了看那兩位穿便衣的，樣子確乎有點像偵探。他想，他們倆即使不為老三的事而來，至少也是被派來監視白巡長的。瑞宣對這種人有極大的反感。他們永遠作別人的爪牙，而且永遠威風凜凜的表示作爪牙的得意；他們寧可失掉自己的國籍，也不肯失掉威風。

白巡長向「便衣」們說明：「這是住在這裡最久的一家！」說著，他打開了簿子，問瑞宣：「除了老三病故，人口沒有變動吧？」

瑞宣十分感激白巡長，而不敢露出感激的樣子來，低聲的回答了一聲：「沒有變動。」

「沒有親戚朋友住在這裡？」白巡長打著官腔問。「也沒有！」瑞宣回答。

「怎麼？」白巡長問便衣，「還進去嗎？」

這時候，祁老人出來了，向白巡長打招呼。

瑞宣很怕祖父把老三的事說漏了兜。幸而，兩個便衣看見老人的白鬚白髮，彷彿放了點心。他們倆沒說什麼，而只那麼進退兩可的一猶豫。白巡長就利用這個節骨眼兒，笑著往六號領他們。

瑞宣同祖父剛要轉身回去，兩個便衣之中的一個又轉回來，很傲慢的說：「聽著，以後就照這本簿子發良民證！我們說不定什麼時候，也許是在夜裡十二點，來抽查；人口不符，可得受罰，受頂大的罰！記住！」

瑞宣把一團火壓在心裡，沒出一聲。

老人一輩子最重要的格言是「和氣生財」。他極和藹的領受「便衣」的訓示，滿臉堆笑的說：「是！是！你哥兒們多辛苦啦！不進來喝口茶嗎？」

便衣沒再說什麼，昂然的走開。老人望著他的後影，還微笑著，好像便衣的餘威未盡，而老人的謙卑是無限的。瑞宣沒法子責備祖父。祖父的過度的謙卑是從生活經驗中得來，而不是自己創製的。從同一的觀點去看，連老二也不該受責備。從祖父的謙卑裡是可以預料到老二的無聊的。蘋果是香美的果子，可是爛了的時候還不如一條鮮王瓜那麼硬氣有用。中國確是有深遠的文化，可惜它已有點發霉發爛了；當文化霉爛的時候，一位絕對良善的七十多歲的老翁是會向「便衣」大量的發笑，鞠躬的。

「誰知道，」瑞宣心裡說：「這也許就是以柔克剛的那點柔勁。有這個柔勁兒，連亡國的時候都軟軟糊糊的，不知道怎麼一下子就全完了，像北平亡了的那樣！有這股子柔勁兒，說不定哪一會兒就會死而復甦啊！誰知道！」他不敢下什麼判斷，而只過去攙扶祖父——那以「和氣生財」為至理的老人。祁老人把門關好，還插上了小橫閂，才同長孫往院裡走；插上了閂，他就感到了安全，不管北平城是被誰佔據著。「白巡長說什麼來著？」老人低聲的問，彷彿很怕被便衣聽了去。「他不是問小三兒來著？」

「老三就算是死啦！」瑞宣也低聲的說。他的聲音低，是因為心中難過。

「小三兒算死啦？從此永遠不回來啦？」老人因驚異而有點發怒。「誰說的？怎麼個理兒？」

天祐太太聽見了一點，立刻在屋中發問：「誰死啦？老大！」

瑞宣知道說出來就得招出許多眼淚，可是又不能不說——家中大小必須一致的說老三已死，連小順兒與妞子都必須會扯這個謊。是的，在死城裡，他必須說那真活著的人死去了。他告訴了媽媽。

媽媽不出聲的哭起來。她最怕的一件事——怕永不能再見到小兒子——已經實現了一半兒！瑞宣說了許多他自己也並不十分相信的話，去安慰媽媽。媽媽雖然暫時停止住哭，可是一點也不信老大的言語。

祁老人的難過是和兒媳婦的不相上下，可是因為安慰她，自己反倒閘住了眼淚。

瑞宣的困難反倒來自孩子們。小順兒與妞子刨根問底的提出好多問題：三叔哪一天死的？三叔死在了哪裡？三叔怎麼死的？死了還會再活嗎？他回答不出來，而且沒有心思去編造一套——他已夠苦痛的了，沒心陪著孩子們說笑。他把孩子們交給了韻梅。她的想像力不很大，可是很會回答孩子們的問題——這是每一位好的媽媽必須有的本事。

良民證！瑞宣死死的記住了這三個字！誰是良民？怎樣才算良民？給誰作良民？他不住的這麼問自己。回答是很容易找到的：不反抗日本人的就是日本人的良民！但是，他不願這麼簡單的承認了自己是亡國奴。他盼望能有一條路，教他們躲開這最大的恥辱。沒有第二條路，除了南京勝利。想到這裡，他幾乎要跪下，祈禱上帝，他可是並不信上帝。瑞宣是最理智，最不迷信的人。

良民證就是亡國奴的烙印。一旦伸手接過來，就是南京政府打了勝仗，把所有在中國的倭奴都趕回三島去，這個烙印還是烙印，還是可恥！一個真正的國民就永遠不伸手接那個屈膝的證件！永遠不該指望別人來替自己洗刷恥辱！可是，他須代表全家去接那作奴隸的證書；四世同堂，四世都一齊作奴隸！

輕蔑麼？對良民證冷笑麼？那一點用處也沒有！作亡國奴沒有什麼好商議的，作就伸手接良民證，不作就把良民證摔在日本人的臉上！冷笑，不抵抗而否認投降，都是無聊，懦弱！

正在這個時候，老二回來了，手裡拿著一封信。恐怕被別人看見似的。他向老大一點頭，匆匆的走進哥哥的屋中。瑞宣跟了進去。

「剛才是調查戶口，」瑞宣告訴弟弟。

老二點點頭，表示已經知道了。然後，用那封信——已經拆開——拍著手背，非常急躁的說：「要命就乾脆拿了去，不要這麼鈍刀慢剮呀！」

「怎麼啦？」老大問。

「我活了小三十歲了，就沒見過這麼沒心沒肺的人！」老二的小乾臉上一紅一白的，咬著牙說。

「誰？」老大眨巴著眼問。

「還能有誰！」老二拍拍的用信封抽著手背。「我剛要進門，正碰上郵差。接過信來，我一眼就認出來，這是老三的字！怎這麼糊塗呢！你跑就跑你的得了，為什麼偏偏要我老二陪綁呢！」他把信扔給了大哥。

瑞宣一眼便看明白，一點不錯，信封上是老三的筆跡。字寫得很潦草，可是每一個都那麼硬棒，好像一些跑動著的足球隊員似的。看清楚了字跡，瑞宣的眼中立刻濕了。他想念老三，老三是他的弟弟，也是他的好友。

信是寫給老二的，很簡單：「豐哥：出來好，熱鬧，興奮！既無兒女，連二嫂也無須留在家裡，外面也有事給她作，外面需要一切年輕的人！母親好嗎？大哥」到此為止，信忽然的斷了。大哥怎樣？莫非因為心中忽然一難過而不往下寫了麼？誰知道！沒有下款，沒有日月，信就這麼有頭無尾的完了。

瑞宣認識他的三弟，由這樣的一段信裡，他會看見老三的思路：老三不知因為什麼而極興奮。他是那樣的興奮，所以甚至忘了老二的沒出息，而仍盼他逃出北平——外面需要一切年輕的人。他有許多話要說，可是顧慮到信件的檢查，而忽然的問母親好嗎？母親之外，大哥是他所最愛的人，所以緊跟著寫上「大哥」。可是，跟大哥要說的話也許須寫十張二十張紙；作不到，爽性就一字也不說了。

看著信，瑞宣也看見了老三，活潑，正直，英勇的老三！他捨不得把眼從信上移開。他的眼中有一些淚，一些欣悅，一些悲傷，一些希望，和許多許多的興奮。他想哭，也想狂笑。他看見了老二，也看見老三。他悲觀，又樂觀。他不知如何是好。

瑞豐一點也不能明白老大，正如同他一點也不能明白老三。他的心理很簡單——怕老三連累了他。「告訴媽不告訴？哼！他還惦記著媽！信要被日本人檢查出來，連媽也得死！」他沒好氣的嘟囔。

瑞宣的複雜的，多半是興奮的，心情，忽然被老二這幾句像冰一樣冷的話驅逐開，驅逐得一乾二淨。他一時說不上話來，而順手把那封信掖到衣袋裡去。

「還留著？不趕緊燒了？那是禍根！」老二急扯白臉的說。老大笑了笑。「等我再看兩遍，一定燒！」他不願和老二辯論什麼。「老二！真的，你和二妹一同逃出去也不錯；學校的事你不是要辭嗎？」

「大哥！」老二的臉沉下來。「教我離開北平？」他把「北平」兩個字說得那麼脆，那麼響，倒好像北平就是他的生命似的，絕對不能離開，一步不能離開！

「不過是這麼一說，你的事當然由你作主！」瑞宣耐著性兒說。「藍東陽，啊，我怕藍東陽陷害你！」

「我已經想好了辦法。」老二很自信的說。「先不告訴你，大哥。我現在只愁沒法給老三去信，囑咐他千萬別再給家裡來信！可是他沒寫來通訊處；老三老那麼慌慌張張的！」說罷，他走了出去。

第二十九章

天越來越冷了。在往年，祁家總是在陰曆五六月裡叫來一兩大車煤末子，再卸兩小車子黃土，而後從街上喊兩位「煤黑子」來搖煤球，搖夠了一冬天用的。今年，從七七起，城門就時開時閉，沒法子僱車去拉煤末子。而且，在日本人的橫行霸道之下，大家好像已不顧得注意這件事，雖然由北平的冬寒來說這確是件很重要的事。連小順兒的媽和天祐太太都忘記了這件事。只有祁老人在天未明就已不能再睡的時候，還盤算到這個問題，可是當長孫娘婦告訴他種種的困難以後，他也只好抱怨大家都不關心家事，沒能在七七以前就把煤拉到，而想不出高明的辦法來。

煤一天天的漲價。北風緊吹，煤緊加價。唐山的煤大部分已被日本人截了去，不再往北平來，而西山的煤礦已因日本人與我們的游擊隊的混戰而停了工。北平的煤斷了來源！

祁家只有祁老人和天祐的屋裡還保留著炕，其餘的各屋裡都早已隨著「改良」與「進步」而拆去，換上了木床或鐵床。祁老人喜歡炕，正如同他喜歡狗皮襪頭，一方面可以表示出一點自己不喜新厭故的人格，另一方面也是因為老東西確實有它們的好處，不應當一筆抹殺。在北平的三九天，儘管祁老人住的是向陽的北房，而且牆很厚，窗子糊得很嚴，到了後半夜，老人還是感到一根針一根針似的小細寒風，向腦門子，向肩頭，繼續不斷的刺來。儘管老人把身子蜷成一團，像隻大貓，並且蓋上厚被與皮袍，他還是覺不到溫暖。只有炕洞裡升起一小爐火，他才能舒舒服服的躺一夜。

天祐太太並不喜歡睡熱炕，她之所以保留著它是她準知道孫子們一到三四歲就必被派到祖母屋裡來睡，而有一舖炕是非常方便的。炕的面積大，孩子們不容易滾了下去；半夜裡也容易照管，不至於受了熱或著了涼。可是，她的南屋是全院中最潮濕的，最冷的；到三九天，夜裡能把有水的瓶子凍炸。因此，她雖不喜歡熱炕，可也得偶爾的燒它一回，趕趕濕寒。

沒有煤！祁老人感到一種恐怖！日本人無須給他任何損害與干涉，只須使他在涼炕上過一冬天，便是極難熬的苦刑！天祐太太雖然沒有這麼惶恐，可也知道冬天沒有火的罪過是多麼大！

瑞宣不敢正眼看這件事。假若他有錢，他可以馬上出高價，乘著城裡存煤未賣淨的時候，囤起一冬或一年的煤球與煤塊。但是，他與老二都幾個月沒拿薪水了，而父親的收入是很有限的。

小順兒的媽以家主婦的資格已向丈夫提起好幾次：「冬天要是沒有火，怎麼活著呢？那，北平的人得凍死一半！」

瑞宣幾次都沒正式的答覆她，有時候他慘笑一下，有時候假裝耳聾。有一次，小順兒代替爸爸發了言：「媽，沒煤，順兒去揀煤核兒！」又待了一會兒，他不知怎麼想起來：「媽！也會沒米，沒白麵吧？」

「別胡說啦！」小順兒的媽半惱的說：「你願意餓死！混小子！」

瑞宣楞了半天，心裡說：「怎見得不會不絕糧呢！」他一向沒想到過這樣的問題。經小順兒這麼一說，他的眼忽然看出老遠老遠去。今天缺煤，怎見得明天就不缺糧呢？以前，他以為亡城之苦是乾脆的受一刀或一槍；今天，他才悟過來，那可能的不是脆快的一刀，而是慢慢的，不見血的，凍死與餓死！想到此處，他否認了自己不逃走的一切理由。凍，餓，大家都得死，誰也救不了誰；難道因為他在家裡，全家就可以沒煤也不冷，沒米也不餓嗎？他算錯了賬！

掏出老三的那封信，他讀了再讀的讀了不知多少遍。他渴望能和老三談一談。只有老三能明白他，能替他決定個主意。

他真的憋悶極了，晚間竟自和韻梅談起這回事。平日，對家務事，他向來不但不專制，而且多少多少糖豆酸棗兒的事都完全由太太決定，他連問也不問。現在，他不能再閉著口，他的腦中已漲得要裂。

韻梅不肯把她的水靈的眼睛看到山後邊去，也不願丈夫那麼辦。「孩子的話，幹嗎記在心上呢？我看，慢慢的就會有了煤！反正著急也沒用！挨餓？我不信一個活人就那麼容易餓死！你也走？老二反正不肯養活這一家人！我倒肯，可又沒掙錢的本事！算了吧，別胡思亂想啦，過一天是一天，何必繞著彎去發愁呢！」

她的話沒有任何理想與想像，可是每一句都那麼有份量，使瑞宣無從反駁。是的，他無論怎樣，也不能把全家都帶出北平去。那麼，一家老幼在北平，他自己就也必定不能走。這和二加二是四一樣的明顯。

他只能盼望國軍勝利，快快打回北平！

太原失陷！廣播電台上又升起大氣球，「慶祝太原陷落！」學生們又須大遊行。

他已經從老二不敢再到學校裡去的以後就照常去上課。他不敢教老人們看著他們哥兒倆都在家中閒著。

慶祝太原陷落的大遊行，他是不是去參加呢？既是學校中的教師，他理應去照料著學生。另一方面，從一種好奇心的催促，他也願意去參加——他要看看學生與市民是不是還像慶祝保定陷落時那麼嚴肅沉默。會繼續的嚴肅，就會不忘了復仇。

可是，他又不敢去，假若學生們已經因無可奈何而變成麻木呢？他曉得人的面皮只有那麼厚，一揭開就完了！他記得學校裡有一次鬧風潮，有一全班的學生都退了學。可是，校長和教員們都堅不讓步，而學生們的家長又逼著孩子們回校。他們只好含羞帶愧的回來。當瑞宣在風潮後第一次上課的時候，這一班的學生全低著頭，連大氣都不出一聲，一直呆坐了一堂；他們失敗了，他們羞愧！他們是血氣方剛的孩子！可是，第二天再上課，他們已經又恢復了常態，有說有笑的若無其事了。他們不過是孩子！他們的面皮只有那麼厚，一揭開就完了！一次遊行，兩次遊行，三次五次遊行，既不敢反抗，又不便老擰著眉毛，學生們就會以嬉皮笑臉去接受恥辱，而慢慢的變成了沒有知覺的人。學生如是，市民們就必更容易撕去臉皮，苟安一時。

他不知怎樣才好，他恨自己沒出息，沒有拋妻棄子，去奔赴國難的狠心與決心！

這幾天，老二的眉毛要擰下水珠來。胖太太已經有三四天沒跟他說話。他不去辦公的頭兩天，她還相信他的亂吹，以為他已另有高就。及至他們倆從冠宅回來，她就不再開口說話，而把怒目與撇嘴當作見面禮。他倆到冠宅去的目的是為把藍東陽的不近人情報告明白，而求冠先生與冠太太想主意，給瑞豐找事。找到了事，他們舊事重提的說：「我們就搬過來住，省得被老三連累上！」瑞豐以為冠氏夫婦必肯幫他的忙，因為他與東陽的吵架根本是因為冠家贏了錢。

冠先生相當的客氣，可是沒確定的說什麼。他把這一幕戲讓給了大赤包。

大赤包今天穿了一件紫色綢棉袍，唇上抹著有四兩血似的口紅，頭髮是剛剛燙的，很像一條綿羊的尾巴。她的氣派之大差不多是空前的，臉上的每一個雀斑似乎都表現著傲慢與得意。

那次，金三爺在冠家發威的那次，不是有一位帶著個妓女的退職軍官在座嗎？他已運動成功，不久就可以發表——警察局特高科的科長。他叫李空山。他有過許多太太，多半是妓女出身。現在，既然又有了官職，他決定把她們都遣散了，而正經娶個好人家的小姐，而且是讀過書的小姐。他看中了招弟。可是大赤包不肯把那麼美的招弟賤賣了。她願放手高第。李空山點了頭。雖然高第不很美，可的確是位小姐，作過女學生的小姐。再說，遇必要時，他還可以再弄兩個妓女來，而以高第為正宮娘娘，她們作妃子，大概也不至於有多少問題。大赤包的女兒不能白給了人。李空山答應給大赤包運動妓女檢查所的所長。這是從國都南遷以後，北平的妓館日見冷落，而成為似有若無的一個小機關。現在，為慰勞日本軍隊，同時還得防範花柳病的傳播，這個小機關又要復興起來。李空山看大赤包有作所長的本領。同時，這個機關必定增加經費，而且一加緊檢查就又必能來不少的「外錢」。別人還不大知道，李空山已確實的打聽明白，這將成為一個小肥缺。假若他能把這小肥缺弄到將來的丈母娘手裡，他將來便可以隨時給高第一點氣受，而把丈母娘的錢擠了過來——大赤包一給他錢，他便對高第和氣兩天。他把這些都盤算好以後，才認真的給大赤包去運動。據最近的消息：他很有把握把事情弄成功。

起床，睡倒，走路，上茅房，大赤包的嘴裡都輕輕的叫自己：「所長！所長！」這兩個字像塊糖似的貼在了她的舌頭上，每一咂就滿口是水兒！她高興，驕傲，恨不能一個箭步跳上房頂去，高聲喊出：「我是所長！」她對丈夫只哼兒哈兒的帶理不理，對大女兒反倒拿出好臉，以便誘她答應婚事，別犯牛脾氣。對桐芳，她也居然停止挑戰，她的理由是：「大人不和小人爭！」她是所長，也就是大人！

她也想到她將來的實權，而自己叨嘮：「動不動我就檢查！動不動我就檢查！怕疼，怕麻煩，給老太太拿錢來！拿錢來！拿錢來！」她一邊說，一邊點頭，把頭上的髮夾子都震落下兩三個來。她毫不客氣的告訴了瑞豐：「我們快有喜事了，那間小屋得留著自己用！誰教你早不搬來呢？至於藍東陽呀，我看他還不錯嗎！怎麼？你是為了我們才和他鬧翻了的？真對不起！可是，我們也沒有賠償你的損失的責任！我們有嗎？」她老氣橫秋的問冠曉荷。

曉荷瞇了瞇眼，輕輕一點頭，又一搖頭；沒說什麼。

瑞豐和胖太太急忙立起來，像兩條挨了打的狗似的跑回家去。

更使他們夫婦難過的是藍東陽還到冠家來，並且照舊受歡迎，因為他到底是作著新民會的幹事，冠家不便得罪他。大赤包福至心靈的退還了東陽四十元錢：「我們玩牌向來是打對折給錢的；那天一忙，就實價實收了你的；真對不起！」東陽也大方一下，給高第姐妹買了半斤花生米。大赤包對這點禮物也發了一套議論：

「東陽！你作的對！這個年月，一個年輕的小伙子得知道錢是好的，應當節省，好積攢下結婚費！禮輕人物重，不怕你給她們半個花生米，總是你的人心！你要是花一大堆錢，給她們買好些又貴又沒用的東西，我倒未必看得起你啦！」東陽聽完這一套，笑得把黃牙板全露出來，幾乎岔了氣。他自居為高第姐妹倆的愛人，因為她們倆都吃了他的幾粒花生米。這些，是桐芳在門外遇見胖太太，嘁嘁喳喳的報告出來的。胖太太氣得發昏，渾身的肥肉都打戰！

老二的耳朵，這幾天了，老抿著。對誰，他都非常的客氣。這一程子的飯食本來很苦，有時候因城門關閉，連大白菜都吃不到，而只用香油炒一點麻豆腐；老二這兩天再也不怨大嫂不會過日子。飯食太苦，而端起碗來，不管有菜沒有，便扒摟乾淨，嘴中嚼得很響，像鴨子吃東西那樣。他不但不怨飯食太苦，而且反倒誇獎大嫂在這麼困難的時候還能教大家吃上飯，好不容易！這麼一來，瑞宣和韻梅就更為了難，因老二的客氣原是為向兄嫂要點零錢，好買煙卷兒什麼的。老大只好因此而多跑一兩趟當舖！

胖太太一聲沒出，偷偷的提了個小包就回娘家了。這使老二終日像失了群的雞，東瞧瞧，西看看的在滿院子打轉，不知如何是好。他本不想把失業這事實報告給老人們，現在他不能再閉著嘴，因為他需要老人們的憐愛——和太太吵了架之後，人們往往想起來父母。他可並沒實話實說。他另編了一個故事。他曉得祁家的文化與好萊塢的恰恰相反：好萊塢的以打了人為英雄，祁家以挨了打為賢孝。所以，他不敢說他打了藍東陽，而說藍東陽打了他，並且要繼續的打他。祖父與媽媽都十分同情他。祖父說：「好！他打咱們，是他沒理，我們絕不可以還手！」媽媽也說：「他還要打，我們就躲開他！」

「是呀！」老二很愛聽媽媽的話：「所以我不上學校去啦！我趕緊另找點事作，不便再受他的欺侮，也不便還手打他！是不是？」

他也沒敢提出老三來，怕一提起來就涉及分家的問題。他正賦閒，必須吃家中的飯，似乎不便提到分家。即使在這兩天內，憲兵真為老三的事來捉他，他也只好認命；反正他不願意先出去挨餓。瑞宣本來有點怕到學校去，現在又很願意去了，為是躲開老二。老二的膽小如鼠並不是使老大看不起他的原因。老大知道，從一個意義來講，凡是在北平作順民的都是膽小的，老二並不是特例。老二的暫時失業也沒使老大怎樣的難過；大家庭本來就是今天我吃你，明天你吃我的一種算不清賬目的組織，他不嫌老二白吃幾天飯。可是，他討厭老二的毫不悔悟，而仍舊是那麼無聊。老大以為經過這點挫折，老二應該明白過來：東陽那樣的人是真正漢奸坯子，早就不該和他親近；在吃虧以後，就該立志永遠不再和這類的人來往。老二應該稍微關心點國事，即使沒有捨身救國的決心，也該有一點國榮民榮，國辱民辱的感覺，知道一點羞恥。老二沒有一絲一毫的悔悟。因祖父，父母，兄嫂，都沒好意思責備他，他倒覺得頗安逸，彷彿失業是一種什麼新的消遣，他享受大家的憐憫。假若連胖太太也沒申斥他，他或者還許留下鬍子，和祖父一樣的退休養老呢！瑞宣最不喜歡在新年的時候，看到有些孩子戴起瓜皮帽頭兒，穿上小馬褂。他管他們叫做「無花果秧兒」。瑞豐就是，他以為，這種秧苗的長大起來最好的代表——生出來就老聲老氣的，永遠不開花。

為躲避老二，在慶祝太原陷落的這一天，他還上了學。他沒決定去參加遊行，也沒決定不去；他只是要到學校裡看看。到了學校，他自然而然的希望學生們來問他戰事的消息，與中日戰爭的前途。他也希望大家都愁眉苦眼的覺到遊行的恥辱。

可是，沒人來問他什麼。他很失望。過了一會兒，他明白過來：人類是好爭勝的動物，沒人喜歡談論自己的敗陣；青年們恐怕特別是如此。有好幾個他平日最喜歡的少年，一見面都想過來跟他說話，可是又都那麼像心中有點鬼病似的，撩了他一眼，便一低頭的躲開。他們這點行動表示了青年人在無可如何之中還要爭強的心理。他走到操場去。那裡正有幾個學生踢著一個破皮球。看見他，他們都忽然的楞住好像是覺到自己作了不應作的事情而慚愧。可是，緊跟著，他們就又踢起球來，只從眼角撩著他。他趕緊走開。

他沒再回教員休息室，而一直走出校門，心中非常的難受。他曉得學生們並未忘了羞恥，可是假若這樣接二連三的被強迫著去在最公開的地方受污辱，他們一定會把面皮塗上漆的。想到這裡，他心中覺得一刺一刺的疼。

在大街上，他遇到十幾部大卡車，滿滿的拉著叫花子——都穿著由喜轎舖賃來的綵衣。每一部車上，還有一份出喪的鼓手。汽車緩緩的駛行，鑼鼓無精打彩的敲打著，車上的叫花子都縮著脖子把手中的紙旗插在衣領上，以便揣起手來——天相當的冷。他們的臉上幾乎沒有任何表情，就那麼縮著脖，揣著手，在車上立著或坐著。他們好像什麼都知道，又好像什麼都不知道。他們彷彿是因習慣了無可如何，因習慣了冷淡與侮辱，而完全心不在焉的活著，滿不在乎的立在汽車上，或斷頭台上。

當汽車走過他的眼前，一個像藍東陽那樣的人，把手中提著的擴音喇叭放在嘴上，喊起來：「孫子們，隨著我喊！中日親善！慶祝太原陷落！」花子們還是沒有任何表情，聲音不高不低的，懶洋洋的，隨著喊，連頭也不抬起來。他們好像已經亡過多少次國了，絕對不再為亡國浪費什麼感情。他們毫不動情幾乎使他們有一些尊嚴，像城隍廟中塑的泥鬼那樣的尊嚴。這點尊嚴甚至於冷淡了戰爭與興亡。瑞宣渾身都顫起來。遠處來了一隊小學生。他閉上了眼。他不忍把叫花子與小學生連到一處去思索！假若那些活潑的，純潔的，天真的，學生也像了叫花子——他不敢往下想！可是，學生的隊伍就離叫花子的卡車不很遠啊！

迷迷糊糊的他不曉得怎麼走回了小羊圈。在胡同口上，他碰見了棚匠劉師傅。是劉師傅先招呼的他，他嚇了一跳。定了一定神，他才看明白是劉師傅，也看明白了胡同。

二人進了那永遠沒有多少行人的小胡同口，劉師傅才說話：

「祁先生，你看怎樣呀？我們要完吧？保定，太原，都丟啦！太原也這麼快？不是有——」他說不上「天險」來。「誰知道！」瑞宣微笑著說，眼中發了濕。

「南京怎樣？」

瑞宣不能，不肯，也不敢再說「誰知道！」「盼著南京一定能打勝仗！」

「哼！」劉師傅把聲音放低，而極懇切的說：「你也許笑我，我昨天夜裡向東南燒了一股高香！禱告上海打勝仗！」「非勝不可！」

「可是，你看，上海還沒分勝負，怎麼人們就好像斷定了一定亡國呢？」

「誰？」

「誰？你看，上次保定丟了，就有人約我去耍獅子，我沒去；別人也沒去。昨天，又有人來約了，我還是不去，別人可據說是答應下了。約我的人說：別人去，你不去，你可提防著點！我說，殺剮我都等著！我就想，人們怎那麼稀鬆沒骨頭呢？」瑞宣沒再說什麼。

「今天的遊行，起碼也有幾檔子『會』！」劉師傅把「會」字說的很重。「哼！走會是為朝山敬神的，今天會給日本人去當玩藝兒看！真沒骨頭！」

「劉師傅！」瑞宣已走到家門外的槐樹下面，站住了說：「像你這樣的全身武藝，為什麼不走呢？」

劉師傅怪不是味兒的笑了。「我早就想走！可是，老婆交給誰呢？再說，往哪兒走？腰中一個大錢沒有，怎麼走？真要是南京偷偷的派人來招兵，有路費，知道一定到哪裡去，我必定會跟著走！我只會搭棚這點手藝，我的拳腳不過是二把刀，可是我願意去和日本小鬼子碰一碰！」

他們正談到這裡，瑞豐從院中跑出來，小順兒在後面追著喊：「我也去！二叔！我也去！」

看見哥哥與劉師傅，瑞豐收住了腳。小順兒趕上，揪住二叔的衣裳：「帶我去！不帶我去，不行！」

「幹嗎呀？小順兒！放開二叔的衣裳！」瑞宣沉著點臉，而並沒生氣的說。

「二叔，去聽戲，不帶著我！」小順兒還不肯撒手二叔的衣裳，撅著嘴說。

瑞豐笑了。「哪兒呀！聽說中山公園唱戲，淨是名角名票，我去問問小文。他們要也參加的話，我同他們一道去；我還沒有看過小文太太彩唱呢。」

劉師傅看了他們哥兒倆一眼，沒說什麼。

瑞宣很難過。他可是不便當著別人申斥弟弟，而且也準知道，假若他指摘老二，老二必會說：「我不去看，人家也還是唱戲！我不去看戲，北平也不會就退還給中國人！」他木在了槐樹下面。

從樹上落下一個半乾了的，像個黑蟲兒似的，槐豆角來。小順兒急忙去拾它。他這一動，才把僵局打開，劉師傅說了聲「回頭見！」便走開。瑞宣拉住了小順兒。瑞豐跟著劉師傅進了六號。

小順兒拿著豆角還不肯放棄了看戲，瑞宣耐著煩說：「二叔去打聽唱戲不唱！不是六號現在就唱戲！」

很勉強的，小順兒隨著爸爸進了街門。到院內，他把爸爸拉到了祖母屋中去。

南屋裡很涼，老太太今天精神不錯，正圍著被子在炕上給小順兒補襪子呢。做幾針，她就得把小破襪子放下，手伸到被子裡去取暖。

瑞宣的臉上本來就怪難過的樣子，一看到母親屋裡還沒升火，就更難看了。

老太太看出兒子的臉色與神氣的不對。母親的心是兒女們感情的溫度表。「又怎麼了？老大！」

瑞宣雖是個感情相當豐富的人，可是很不喜歡中國人的動不動就流淚。自從北平陷落，他特別的注意控制自己，雖然有多少多少次他都想痛哭。他不大愛看舊劇。許多原因中之一是：舊劇中往往在悲的時候忽然瞎鬧打趣，和悲的本身因哭得太凶太容易而使人很難過的要發笑。可是，他看過一回《寧武關》；他受了極大的感動。他覺得一個壯烈英武的戰士，在殉國之前去別母，是人世間悲慘的極度，只有最大的責任心才能勝過母子永別的苦痛，才不至於馬上碎了心斷了腸！假若寧武關不是別母而是別父，瑞宣想，它便不能成為最悲的悲劇。這齣戲使他當時落了淚，而且在每一想起來的時候心中還很難過——一想到這齣戲，他不由的便想起自己的母親！

現在，聽母親叫他，他忽然的又想起那齣戲。他的淚要落出來。他曉得自己不是周遇吉，但是，現在失陷的是太原——情形的危急很像明末！

他忍住了淚，可也沒能說出什麼來。

「老大！」母親從炕席下摸出三五個栗子來，給了小順兒，叫他出去玩。「老二到底是怎回事？」

瑞宣依實的報告給母親，而後說：「他根本不該和那樣的人來往，更不應該把家中的秘密告訴那樣的人！藍東陽是個無聊的人，老二也是個無聊的人；可是藍東陽無聊而有野心，老二無聊而沒心沒肺；所以老二吃了虧。假若老二不是那麼無聊，不是那麼無心少肺，藍東陽就根本不敢欺侮他。假若老二不是那麼無聊，他滿可以不必怕東陽而不敢再上學去。他好事，又膽小，所以就這麼不明不白的失了業！」「可是，老二藏在家裡就準保平安沒事嗎？萬一姓藍的還沒有忘了這回事，不是還可以去報告嗎？」

「那——」瑞宣楞住了。他太注意老二的無聊了，而始終以為老二的不敢到學校去是白天見鬼。他忽略了藍東陽是可以認真的去賣友求榮的。「那——老二是不會逃走的，我問過他！」

「那個姓藍的要真的去報告，你和老二恐怕都得教日本人抓去吧？錢先生受了那麼大的苦處，不是因為有人給他報告了嗎？」

瑞宣心中打開了鼓。他看到了危險。可是，為使老母安心，他笑著說：「我看不要緊！」他可是說不出「不要緊」的道理來。

離開了母親，瑞宣開始發起愁來。他是那種善於檢查自己的心理狀態的人，他納悶為什麼他只看到老二的無聊而忘了事情可能的變成很嚴重——老二和他要真被捕了去，這一家人可怎麼辦呢？在危亂中，他看明白，無聊是可以喪命的！隔著院牆，他喊老二。老二不大高興的走回來。在平日，要不是祖父，父母與太太管束的嚴，老二是可以一天到晚長在文家的；他沒有什麼野心，只是願意在那裡湊熱鬧，並且覺得能夠多看小文太太幾眼也頗舒服。礙於大家的眼目，他不敢常去；不過，偶爾去到那裡，他必坐很大的工夫——和別的無聊的人一樣，他的屁股沉，永遠討厭，不自覺。「幹什麼？」老二很不高興的問。

老大沒管弟弟的神色如何，開始說出心中的憂慮：「老二！我不知道為什麼老沒想到我剛剛想起來的這點事！你看，我剛剛想起來，假若藍東陽真要去報告，憲兵真要把你，或我，或咱們倆，捕了去，咱們怎辦呢？」

老二的臉轉了顏色。當初，他的確很怕東陽去告密；及至在家中忍了這麼三五天，而並沒有動靜，他又放了心，覺得只要老老實實的在家中避著便不會有危險。家便是他的堡壘，父母兄弟便是他的護衛。他的家便是老鼠的洞，有危險便藏起去，危險過去再跑出來；他只會逃避，而不會爭鬥與抵抗。現在，他害了怕——隨便就被逗笑了的人也最容易害怕，一個糖豆可以使他歡喜，一個死鼠也可以嚇他一跳。「那怎麼辦呢？」他舐了舐嘴唇才這樣問。

「老二！」瑞宣極懇切的說：「戰事很不利，在北平恐怕一時絕不會有出路！像藍東陽那樣的人，將來我們打勝的時候，必會治他的罪——他是漢奸！不幸我們失敗了，我們能殉國自然頂好，不能呢，也不許自動的，像藍東陽與冠曉荷那樣的，去給敵人作事。作一個國民至少應該明白這一點道理！你以前的錯誤，咱們無須提起。今天，我希望你能挺起腰板，放棄了北平的一切享受與無聊，而趕快逃出去，給國家作些事。即使你沒有多大本領，作不出有益於大家的事，至少你可以作個自由的中國人，不是奴隸或漢奸！不要以為我要趕走你！我是要把弟弟們放出去，而獨自奉養著祖父與父母。這個責任與困苦並不小，有朝一日被屠殺或被餓死，我陪侍著老人們一塊兒死；我有兩個弟弟在外面抗日，死我也可以瞑目了！你應當走！況且，藍東陽真要去報告老三的事，你我馬上就有被捕的危險；你應該快走！」

老大的真誠，懇切，與急迫，使瑞豐受了感動。感情不深厚的人更容易受感動；假若老二對亡國的大事不甚關心，他在聽文明戲的時候可真愛落淚。現在，他也被感動得要落下淚來，用力壓制著淚，他嗓音發顫的說：「好！我趕緊找二奶奶去，跟她商議一下！」

瑞宣明知道老二與胖太太商議是不會有好結果的，因為她比丈夫更浮淺更糊塗。可是他沒有攔阻老二，也沒囑咐老二不要聽太太的話；他永遠不肯趕盡殺絕的逼迫任何人。老二匆匆的走出去。

瑞宣雖然很懷疑他的一片話到底有多少用處，可是看老二這樣匆匆的出去，心中不由的痛快了一點。

第三十章

人肉不是為鞭子預備著的。誰都不高興挨打。不過，剛強的人明知苦痛而不怕打，所以能在皮鞭下為正義咬上牙。與這種人恰恰相反的是：還沒有看見鞭子已想到自己的屁股的人，他們望到拿著鞭子的人就老遠的跪下求饒。藍東陽便是這樣的人。

當他和瑞豐吵嘴的時候，他萬也沒想到瑞豐會真動手打他。他最怕打架。因為怕打架，所以他的「批評」才永遠是偷偷摸摸的咒罵他所嫉妒的人，而不敢堂堂正正的罵陣。因為怕打架，他才以為政府的抗日是不智慧，而他自己是最聰明——老遠的就向日本人下跪了！

因為他的身體虛弱，所以瑞豐的一拳把他打閉住了氣。不大一會兒，他就甦醒過來。喝了口水，他便跑了出去，唯恐瑞豐再打他。

在北平住得相當的久，他曉得北平人不打架。可是，瑞豐居然敢動手！「嗯！這傢伙必定有什麼來歷！」他坐在一家小茶館裡這麼推斷。他想回學校，去給那有來歷敢打他的人道歉。不，不能道歉！一道歉，他就失去了往日在學校的威風，而被大家看穿他的蠻不講理原來因為欠打。他想明白：一個人必須教日本人知道自己怕打，而絕對不能教中國人知道。他必須極怕日本人，而對中國人發威。

可是，瑞豐不敢再來了！這使他肆意的在校內給瑞豐播放醜事。他說瑞豐騙了他的錢，挨了他的打，沒臉再來作事。大家只好相信他的話，因為瑞豐既不敢露面，即使東陽是瞎吹也死無對證。他的臉，這兩天，扯動的特別的厲害。他得意。除了寫成好幾十段，每段一二十字或三四十字，他自稱為散文詩的東西，他還想寫一部小說，給日本人看。內容還沒想好，但是已想出個很漂亮的書名——五色旗的復活。他覺得精力充沛，見到街上的野狗他都扯一扯臉，示威；見到小貓，他甚至於還加上一聲「噗！」

瑞豐既然是畏罪而逃，東陽倒要認真的收拾收拾他了。東陽想去告密。但是，他打聽出來，告密並得不到賞金。不上算！反之，倒還是向瑞豐敲倆錢也許更妥當。可是，萬一瑞豐著了急而又動打呢？也不妥！

他想去和冠曉荷商議商議。對冠曉荷，他沒法不佩服；冠曉荷知道的事太多了。有朝一日，他想，他必定和日本人發生更密切的關係，他也就需要更多的知識，和冠曉荷一樣多的知識，好在吃喝玩樂之中取得日本人的歡心。即使作不到這一步，他也還應該為寫文章而和冠先生多有來往；假若他也像冠先生那樣對吃酒吸煙都能說出那麼一大套經驗與道理，他不就可以一點不感困難而像水一般的流出文章來麼。

另一方面，冠家的女人也是一種引誘的力量，他盼望能因常去閒談而得到某種的收穫。

他又到了冠家。大赤包的退還他四十元錢，使他驚異、興奮、感激。他沒法不表示一點謝意，所以出去給招弟們買來半斤花生米。

他不敢再打牌。甘心作奴隸的人是不會豪放的；敢一擲千金的人必不肯由敵人手下乞求一塊昭和糖吃。他想和曉荷商議商議，怎樣給祁家報告。可是，坐了好久，他始終沒敢提出那回事。他怕冠家搶了他的秘密去！他佩服冠曉荷，也就更嫉妒冠曉荷。他的妒心使他不能和任何人合作。也正因為這個，他的心中才沒有親疏之分！他沒有中國朋友，也不認日本人作敵人。

他把秘密原封的帶了回來，而想等個最好的機會再賣出去。

慶祝太原陷落的遊行與大會使他非常的滿意，因為參加的人數既比上次保定陷落的慶祝會多了許多，而且節目也比上次熱鬧。但是，美中不足，日本人不很滿意那天在中山公園表演的舊劇。戲目沒有排得好。當他和他的朋友們商議戲目的時候，沒有一個人的戲劇知識夠分得清《連環計》與《連環套》是不是一齣戲的。他們這一群都是在北平住過幾年，知道京戲好而不會聽，知道北平有酸豆汁與烤羊肉而不敢去吃喝的，而自居為「北平通」的人。他們用壓力把名角名票都傳了來，而不曉得「點」什麼戲。最使他們失敗的是點少了「粉戲」。日本上司希望看淫蕩的東西，而他們沒能照樣的供給。好多的粉戲已經禁演了二三十年，他們連戲名都說不上來，也不曉得哪個角色會演。

藍東陽想，假若他們之中有一個冠曉荷，他們必不至於這樣受窘。他們曉得怎麼去迎合，而不曉得用什麼去迎合；曉荷知道。

他又去看冠先生。他沒有意思把冠先生拉進新民會去，他怕冠先生會把他壓下去。他只想多和冠先生談談，從談話中不知不覺的他可以增加知識。

冠家門口圍著一圈兒小孩子，兩個老花子正往門垛上貼大紅的喜報，一邊兒貼一邊兒高聲的喊：「貴府老爺高昇嘍！報喜來嘍！」

大赤包的所長發表了。為討太太的喜歡，冠曉荷偷偷的寫了兩張喜報，教李四爺給找來兩名花子，到門前來報喜。當他在高等小學畢業的時候，還有人來在門前貼喜報，唱喜歌。入了民國，這規矩漸漸的在北平死去。冠曉荷今天決定使它復活！叫花子討了三次賞，冠曉荷賞了三次，每次都賞的很少，以便使叫花子再討，而多在門前吵嚷一會兒。當藍東陽來到的時候，叫花子已討到第四次賞，而冠先生手中雖已攥好了二毛錢，可是還不肯出來，為是教他們再多喊兩聲。他希望全胡同的人都來圍在他的門外。可是，他看明白，門外只有一群小孩子，最大的不過是程長順。

他的報子寫得好。大赤包被委為妓女檢查所的所長，冠先生不願把妓女的字樣貼在大門外。可是，他不曉得轉文說，妓女應該是什麼。琢磨了半天，他看清楚「妓」字的半邊是「支」字，由「支」他想到了「織」；於是，他含著笑開始寫：「貴府冠夫人榮升織女檢查所所長——」

東陽歪著臉看了半天，想不出織女是幹什麼的。他毫不客氣的問程長順：「織女是幹什麼的？」

長順兒是由外婆養大的，所以向來很老實。可是，看這個眉眼亂扯的人說話這樣不客氣，他想自己也不該老實的過火了。囔著鼻子，他回答：「牛郎的老婆！」

東陽恍然大悟：「嘔！管女戲子的！牛郎織女天河配，不是一齣戲嗎？」這樣猜悟出來，他就更後悔不早來請教關於唱戲的事；同時，他打定了主意：假若冠先生肯入新民會的話，他應當代為活動。冠宅門外剛貼好的紅報子使他這樣改變以前的主張。剛才，他還想只從冠先生的談話中得到一些知識，而不把他拉進「會」裡去；現在，他看明白，他應當誠意的和冠家合作，因為冠家並不只是有兩個錢而毫無勢力的——看那張紅報子，連太太都作所長！他警告自己這回不要再太嫉妒了，沒看見官與官永遠應當拜盟兄弟與聯姻嗎？冠先生兩臂像趕雞似的掄動著，口中叱呼著：「走！走！把我的耳朵都吵聾了！」而後，把已握熱的二毛錢扔在地上：「絕不再添！聽見了吧？」說完，把眼睛看到別處去，教花子們曉得這是最後的一次添錢。

花子們拾起二毛錢，嘟嘟囔囔的走開。

冠曉荷一眼看到了藍東陽，馬上將手拱起來。

藍東陽沒見過世面，不大懂得禮節。他的處世的訣竅一向是得力於「無禮」——北平人的禮太多，一見到個毫不講禮的便害了怕，而諸事退讓。

冠先生決定不讓東陽忘了禮。他拱起手來，先說出：「不敢當！不敢當！」

東陽還沒想起「恭喜！恭喜！」而只把手也拱起來。冠先生已經滿意，連聲的說：「請！請！請！」

二人剛走到院裡，就聽見使東陽和窗紙一齊顫動的一聲響。曉荷忙說：「太太咳嗽呢！太太作了所長，咳嗽自然得猛一些！」

大赤包坐在堂屋的正當中，聲震屋瓦的咳嗽，談笑，連呼吸的聲音也好像經由擴音機出來的。見東陽進來，她並沒有起立，而只極吝嗇的點了一下頭，而後把擦著有半斤白粉的手向椅子那邊一擺，請客人坐下。她的氣派之大已使女兒不敢叫媽，丈夫不敢叫太太，而都須叫所長。見東陽坐下，她把嗓子不知怎麼調動的，像有點懶得出聲，又像非常有權威，似乎有點痰，而聲音又那麼沉重有勁的叫：「來呀！倒茶！」東陽，可憐的，只會作幾句似通不通的文句的藍東陽，向來沒見過有這樣氣派的婦人，幾乎不知如何是好了！她已不止是前兩天的她，而是她與所長之「和」了！他不知說什麼好，所以沒說出話來。他心中有點後悔——自己入了新民會的時候，為什麼不這樣抖一抖威風呢？從一個意義來說，作官不是也為抖威風麼？

曉荷又救了東陽。他向大赤包說：「報告太太！」

大赤包似怒非怒，似笑非笑的插嘴：「所長太太！不！乾脆就是所長！」

曉荷笑著，身子一扭咕，甜蜜的叫：「報告所長！東陽來給你道喜！」

東陽扯動著臉，立起來，依然沒找到話，而只向她咧了咧嘴，露出來兩三個大的黃牙。

「不敢當喲！」大赤包依然不往起立，像西太后坐在寶座上接受朝賀似的那麼毫不客氣。

正在這個時候，院中出了聲，一個尖銳而無聊的聲：「道喜來嘍！道喜來嘍！」

「瑞豐！」曉荷稍有點驚異的，低聲的說。

「也請！」大赤包雖然看不起瑞豐，可是不能拒絕他的賀喜；拒絕賀喜是不吉利的。

曉荷迎到屋門：「勞動！勞動！不敢當！」

瑞豐穿著最好的袍子與馬褂，很像來吃喜酒的樣子。快到堂屋的台階，他收住了腳步，讓太太先進去——這是他由電影上學來的洋規矩。胖太太也穿著她的最好的衣服，滿臉的傲氣教胖臉顯得更胖。她高揚著臉，扭著胖屁股，一步一喘氣的慢慢的上台階。她手中提著個由稻香村買來的，好看而不一定好吃的，禮物籃子。

大赤包本還是不想立起來，及至看見那個花紅柳綠的禮物籃子，她不好意思不站起一下了。

在禮節上，瑞豐是比東陽勝強十倍的。他最喜歡給人家行禮，因為他是北平人。他親熱的致賀，深深的鞠躬，而後由胖太太手裡取過禮物籃子，放在桌子上。那籃子是又便宜，又俗氣，可是擺在桌子上多少給屋中添了一些喜氣。道完了喜，他親熱的招呼東陽：「東陽兄，你也在這兒？這幾天我忙得很，所以沒到學校去！你怎樣？還好吧？」

東陽不會這一套外場勁兒，只扯動著臉，把眼球吊上去，又放下來，沒說什麼。他心裡說：「早晚我把你小子圈在牢裡去，你不用跟我逗嘴逗牙的！」

這時候，胖太太已經坐在大赤包的身旁，而且已經告訴了大赤包：瑞豐得了教育局的庶務科科長。她實在不為來道喜，而是為來雪恥——她的丈夫作了科長！

「什麼？」冠家夫婦不約而同的一齊喊。大赤包有點不高興丈夫的聲音與她自己的沒分個先後，她說：「你讓我先說好不好？」

曉荷急忙往後退了兩小步，笑著回答：「當然！所長！對不起得很！」

「什麼？」大赤包立起來，把戴著兩個金箍子的大手伸出去：「你倒來給我道喜？祁科長！真有你的！你一聲不出，真沉得住氣！」說著，她用力和瑞豐握手，把他的手指握得生疼。「張順！」她放開手，喊男僕：「拿英國府來的白蘭地！」然後對大家說：「我們喝一杯酒，給祁科長，和科長太太，道喜！」「不！」瑞豐在這種無聊的場合中，往往能露出點天才來：「不！我們先給所長，和所長老爺，道喜！」

「大家同喜！」曉荷很柔媚的說。

東陽立在那裡，臉慢慢的變綠，他妒，他恨！他後悔沒早幾天下手，把瑞豐送到監牢裡去！現在，他只好和瑞豐言歸於好，瑞豐已是科長！他恨瑞豐，而不便惹惱科長！酒拿到，大家碰了杯。

瑞豐嘬不住糞，開始說他得到科長職位的經過：「我必得感謝我的太太！她的二舅是剛剛發表了的教育局局長的盟兄。局長沒有她的二舅簡直不敢就職，因為二舅既作過教育局局長，又是東洋留學生——說東洋話和日本人完全一個味兒！可是，二舅不願再作事，他老人家既有點積蓄，身體又不大好，犯不上再出來操心受累。局長苦苦的哀求，都快哭了，二舅才說：好吧，我給你找個幫手吧。二舅一想就想到了我！湊巧，我的太太正在娘家住著，就對二舅說：二舅，瑞豐大概不會接受比副局長小的地位！二舅直央告她：先屈尊屈尊外甥女婿吧！副局長已有了人，而且是日本人指派的，怎好馬上就改動呢？她一看二舅病病歪歪的，才不好意思再說別的，而給我答應下來科長——可必得是庶務科科長！」「副局長不久還會落到你的手中的！預祝高昇！」曉荷又舉起酒杯來。

東陽要告辭。屋中的空氣已使他坐不住了。大赤包可是不許他走。「走？你太難了！今天難道還不熱鬧熱鬧嗎？怎麼，一定要走？好，我不死留你。你可得等我把話說完了！」她立起來，一隻手扶在心口上，一隻手扶著桌角，頗像演戲似的說：「東陽，你在新民會；瑞豐，你入了教育局；我呢，得了小小的一個所長；曉荷，不久也會得到個地位，比咱們的都要高的地位；在這個改朝換代的時代，我們這一下手就算不錯！我們得團結，互相幫忙，互相照應，好順順當當的打開我們的天下，教咱們的家中的每一個人都有事作，有權柄，有錢財！日本人當然拿第一份兒，我們，連我們的姑姑老姨，都須拿到第二份兒！我們要齊心努力的造成一個勢力，教一切的人，甚至於連日本人，都得聽我們的話，把最好的東西獻給我們！」

瑞豐歪著腦袋，像細聽一點什麼聲響的雞似的，用心的聽著。當大赤包說到得意之處，他的嘴唇也跟著動。

曉荷規規矩矩的立著，聽一句點一下頭，眼睛裡不知怎麼弄的，濕碌碌的彷彿有點淚。東陽的眼珠屢屢的吊上去，又落下來。他心中暗自盤算：我要利用你們，而不被你們利用；你不用花言巧語的引誘我，我不再上當！

胖太太撇著嘴微笑，心裡說：我雖沒當上科長，可是我丈夫的科長是我給弄到手的；我跟你一樣有本領，從此我一點也不再怕你！

大赤包的底氣本來很足，可是或者因為興奮過度的關係，說完這些話時，微微有點發喘。她用按在心口上的那隻手揉了揉胸。

她說完，曉荷領頭兒鼓掌。而後，他極柔媚甜蜜的請祁太太說話。

胖太太的胖臉紅了些，雙手抓著椅子，不肯立起來。她心中很得意，可是說不出話來。

曉荷的雙手極快極輕的拍著：「請啊！科長太太！請啊！」瑞豐知道除了在半夜裡罵他，太太的口才是不怎麼樣的。可是他不敢替太太說話，萬一太太今天福至心靈的有了口才呢！他的眼盯住了太太的臉，細細的察顏觀色，不敢冒昧的張口。以前，他只像怕太太那麼怕她；現在，他怕她像怕一位全能的神似的！

胖太太立了起來。曉荷的掌拍得更響了。她，可是，並沒準備說話。笑了一下，她對瑞豐說：「咱們家去吧！不是還有許多事哪嗎？」

大赤包馬上聲明：「對！咱們改天好好的開個慶祝會，今天大家都忙！」

祁科長夫婦往外走，冠所長夫婦往外送；快到了大門口，大赤包想起來：「我說，祁科長！你們要是願意搬過來住，我們全家歡迎噢！」

胖太太找到了話說：「我們哪，馬上就搬到二舅那裡去。那裡離教育局近，房子又款式，還有——」她本想說：「還有這裡的祖父與父母都怯頭怯腦的，不夠作科長的長輩的資格。」可是看了瑞豐一眼，她沒好意思說出來；丈夫既然已作了科長，她不能不給他留點面子。

東陽反倒不告辭了，因為怕同瑞豐夫婦一道出來，而必須進祁宅去道道喜。他看不起瑞豐。

大赤包由外面回來便問曉荷：「到祁家去趟吧！去，找點禮物！」她知道家中有不少像瑞豐拿來的那種禮物籃子，找出兩個來，撣撣塵土就可以用——這種籃子是永遠川流不息的由這一家走到那一家的。「找兩個！東陽你也得去！」

東陽不甘心向瑞豐遞降表，可是「科長」究竟是有份量的。比如說：他很願意乘這個時機把校長趕跑，而由他自己去擔任。為實現這計劃，在教育局有個熟人是方便的。為這個，他應當給瑞豐送禮！他並且知道，只要送給北平人一點輕微的禮物，他就差不多會給你作天那麼大的事的。他點頭，願和冠家夫婦一同去到祁家賀喜。

曉荷找出兩份兒禮物來，一份兒是兩瓶永遠不會有人喝的酒，一份兒是成匣的陳皮梅，藕粉，與餅乾；兩份兒都已遊歷過至少有二十幾家人家了。曉荷告訴僕人換一換捆束禮物的紅綠線。「得！這就滿好！禮輕人物重！」祁老人和天祐太太聽說瑞豐得了科長，喜歡得什麼似的！說真的，祁老人幾乎永遠沒盼望過子孫們去作官；他曉得樹大招風，官大招禍，而下願意子孫們發展得太快了——他自己本是貧苦出身哪！天祐作掌櫃，瑞宣當教師，在他看，已經是增光耀祖的事，而且也是不招災不惹禍的事。他知道，家道暴發，遠不如慢慢的平穩的發展；暴發是要傷元氣的！作官雖然不必就是暴發，可是「官」，在老人心裡，總好像有些什麼可怕的地方！

天祐太太的心差不多和老公公一樣。她永遠沒盼望過兒子們須大紅大紫，而只盼他們結結實實的，規規矩矩的，作些不甚大而被人看得起的事。

瑞豐作了科長。老人與天祐太太可是都很喜歡。一來是，他們覺得家中有個官，在這亂鬧東洋鬼子的時際，是可以仗膽子的。二來是，祁家已有好幾代都沒有產生一個官了。現在瑞豐的作官既已成為事實，老人們假若一點不表示歡喜，就有些不近人情——一個吃素的人到底不能不覺到點驕傲，當他用雞魚款待友人的時候。況且幾代沒官，而現在忽然有了官，祁老人就不能不想到房子——他獨力置買的房子——的確是有很好的風水。假若老人只從房子上著想，已經有些得意，天祐太太就更應該感到驕傲，因為「官兒子」是她生養的！即使她不是個淺薄好虛榮的人，她也應當歡喜。

可是，及至聽說二爺決定搬出去，老人們的眼中都發了一下黑。祁老人覺得房子的風水只便宜了瑞豐，而並沒榮耀到自己！再一想，作了官，得了志，就馬上離開老窩，簡直是不孝！風水好的房子大概不應當出逆子吧？老太爺決定在炕上躺著不起來，教瑞豐認識認識「祖父的冷淡」！天祐太太很為難：她不高興二兒子竟自這麼狠心，得了官就跺腳一走。可是，她又不便攔阻他；她曉得現在的兒子是不大容易老拴在家裡的，這年月時行「娶了媳婦不要媽」！同時，她也很不放心，老二要是言聽計從的服從那個胖老婆，他是會被她毀了的。她想，她起碼應該警告二兒子幾句。可是，她又懶得開口——兒子長大成人，媽媽的嘴便失去權威！她深深的明瞭老二是寧肯上了老婆的當，也不肯聽從媽媽的。最後，她決定什麼也不說，而在屋中躺著，裝作身體又不大舒服。

小順兒的媽決定沉住了氣，不去嫉妒老二作官。她的心眼兒向來是很大方的。她歡歡喜喜的給老人們和老二夫婦道了喜。聽到老二要搬了走，她也並沒生氣，因為她知道假若還在一處同居，官兒老二和官兒二太太會教她吃不消的。他們倆走了倒好。他們倆走後，她倒可以安心的伺候著老人們。在她看，伺候老人們是她的天職。那麼，多給老人們盡點心，而少生點兄弟妯娌間的閒氣，算起來還倒真不錯呢！

剛一聽到這個消息，瑞宣沒顧了想別的，而只感到鬆了一口氣——管老二幹什麼去呢，只要他能自食其力的活著，能不再常常來討厭，老大便謝天謝地！

待了一會兒，他可是趕快的變了卦。不，他不能就這麼不言不語的教老二夫婦搬出去。他是哥哥，理應教訓弟弟。還有，他與老二都是祁家的人，也都是中國的國民，祁瑞宣不能有個給日本人作事的弟弟！瑞豐不止是找個地位，苟安一時，而是去作小官兒，去作漢奸！瑞宣的身上忽然一熱，有點發癢；祁家出了漢奸！老三逃出北平，去為國效忠，老二可在家裡作日本人的官，這筆賬怎麼算呢？認真的說，瑞宣的心裡有許多界劃不甚清，黑白不甚明的線兒。他的理想往往被事實戰敗，他的堅強往往被人生的小苦惱給軟化，因此，他往往不固執己見，而無可無不可的，睜一眼閉一眼的，在家庭與社會中且戰且走的活著。對於忠奸之分，和與此類似的大事上，他可是絕對不許他心中有什麼界劃不清楚的線條兒。忠便是忠，奸便是奸。這可不能像吃了一毛錢的虧，或少給了人家一個銅板那樣可以馬虎過去。

他在院中等著老二。石榴樹與夾竹桃什麼的都已收到東屋去，院中顯著空曠了一些。南牆根的玉簪，秋海棠，都已枯萎；一些黃的大葉子，都殘破無力的垂掛著，隨時有被風刮走的可能。在往年，祁老人必定早已用爐灰和煤渣兒把它們蓋好，上面還要扣上空花盆子。今年，老人雖然還常常安慰大家，說「事情不久就會過去」，可是他自己並不十分相信這個話，他已不大關心他的玉簪花便是很好的證明。兩株棗樹上連一個葉子也沒有了，枝頭上蹲著一對縮著脖子的麻雀。天上沒有雲，可是太陽因為不暖而顯著慘淡。屋脊上有兩三棵乾了的草在微風裡擺動。瑞宣無聊的，悲傷的，在院中走溜兒。

一看見瑞豐夫婦由外面進來，他便把瑞豐叫到自己的屋中去。他對人最喜歡用暗示，今天他可決不用它，他曉得老二是不大聽得懂暗示的人，而事情的嚴重似乎也不允許他多繞彎子。他開門見山的問：「老二，你決定就職？」老二拉了拉馬褂的領子，沉住了氣，回答：「當然！科長不是隨便在街上就可以揀來的！」

「你曉得不曉得，這是作漢奸呢？」瑞宣的眼盯住了老二的。

「漢——」老二的確沒想過這個問題，他張著嘴，有半分多鐘沒說出話來。慢慢的，他並上了口；很快的，他去搜索腦中，看有沒有足以駁倒老大的話。一想，他便想到：「科長——漢奸！兩個絕對聯不到一處的名詞！」想到，他便說出來了。

「那是在太平年月！」瑞宣給弟弟指出來。「現在，無論作什麼，我們都得想一想，因為北平此刻是教日本人佔據著！」老二要說：「無論怎樣，科長是不能隨便放手的！」可是沒敢說出來，他先反攻一下：「要那麼說呀，大哥，父親開舖子賣日本貨，你去教書，不也是漢奸嗎？」

瑞宣很願意不再說什麼，而教老二幹老二的去。可是，他覺得不應當負氣。笑了笑，他說：「那大概不一樣吧？據我看，因家庭之累或別的原因，逃不出北平，可是也不蓄意給日本人作事的，不能算作漢奸。像北平這麼多的人口，是沒法子一下兒都逃空的。逃不了，便須掙錢吃飯，這是沒法子的事。不過，為掙錢吃飯而有計劃的，甘心的，給日本人磕頭，藍東陽和冠曉荷，和你，便不大容易說自己不是漢奸了。你本來可以逃出去，也應當逃出去。可是你不肯。不肯逃，而仍舊老老實實作你的事，你既只有當走不走的罪過，而不能算是漢奸。現在，你很高興能在日本人派來的局長手下作事，作行政上的事，你就已經是投降給日本人；今天你甘心作科長，明日也大概不會拒絕作局長；你的心決定了你的忠奸，倒不一定在乎官職的大小。老二！聽我的話，帶著弟妹逃走，作一個清清白白的人！我沒辦法，我不忍把祖父，父母都乾撂在這裡不管，而自己遠走高飛；可是我也決不從日本人手裡討飯吃。可以教書，我便繼續教書；書不可以教了，我設法去找別的事；實在沒辦法，教我去賣落花生，我也甘心；我可就是不能給日本人作事！我覺得，今天日本人要是派我作個校長，我都應當管自己叫作漢奸，更不用說我自己去運動那個地位了！」

說完這一段話，瑞宣像吐出插在喉中的一根魚刺那麼痛快。他不但勸告了老二，也為自己找到了無可如何的，似妥協非妥協的，地步。這段話相當的難說，因為他所要分劃開的是那麼微妙不易捉摸。可是他竟自把它說出來；他覺得高興——不是高興他的言語的技巧，而是滿意他的話必是發自內心的真誠；他真不肯投降給敵人，而又真不易逃走，這兩重「真」給了他兩道光，照明白了他的心路，使他的話不致於混含或模糊。

瑞豐楞住了，他萬也沒想到大哥會囉嗦出那麼一大套。在他想：自己正在找事的時候找到了事，而且是足以使藍東陽都得害點怕的事，天下還有比這更簡單，更可喜的沒有？沒有！那麼，他理應歡天喜地，慶祝自己的好運與前途；怎麼會說著說著說出漢奸來呢？他心中相當的亂，猜不準到底大哥說的是什麼意思。他決定不再問。他只能猜到：瑞宣的學問比他好，反倒沒作上官，一定有點嫉妒。妒就妒吧，誰教老二的運氣好呢！他立起來，正了正馬褂，像要笑，又像要說話，而既沒笑，也沒說話的搭訕著，可又不是不驕傲的，走了出去。既不十分明白哥哥的話，又找不到什麼足以減少哥哥的妒意的辦法，他只好走出去，就手兒也表示出哥哥有哥哥的心思，弟弟有弟弟的辦法，誰也別干涉誰！

他剛要進自己的屋子，冠先生，大赤包，藍東陽一齊來到。兩束禮物是由一個男僕拿著，必恭必敬的隨在後邊。大赤包的聲勢浩大，第一聲笑便把棗樹上的麻雀嚇跑。第二聲，把小順兒和妞子嚇得躲到廚房去：「媽！媽！」小順兒把眼睛睜得頂大，急切的這樣叫：「那，那院的大紅娘們來了！」是的，大赤包的袍子是棗紅色的。第三聲，把祁老人和天祐太太都趕到炕上去睡倒，而且都發出不見客的哼哼。

祁老人，天祐太太，瑞宣夫婦都沒有出來招待客人。小順兒的媽本想過來張羅茶水，可是瑞宣在玻璃窗上瞪了一眼，她便又輕輕的走回廚房去。

第三十一章

一次遊行，又一次遊行，學生們，叫花子們都「遊」慣了，小崔與孫七們也看慣了。他們倆不再責罵學生，學生也不再深深的低著頭。大家都無可如何的，馬馬虎虎的活著。苦悶，憂慮，惶惑，寒冷，恥辱，使大家都感到生活是一種「吃累」，沒有什麼趣味與希望。雖然如此，可是還沒法不活下去。

只有一個希望，希望各戰場我們勝利。北平已是下過了雨的雲，沒有作用的飄浮著；它只能希望別處的雲會下好雨。在各戰場中，大家特別注意上海；上海是他們的一大半希望。他們時時刻刻打聽上海的消息，即使一個假消息也是好的。只有上海的勝利能醫救他們的亡國病。他們甚至於到廟中燒香，到教堂去禱告，祈求勝利。他們喜愛街上的賣報的小兒們，因為他們的尖銳的聲音總是喊著好消息——恰恰和報紙上說的相反。他們寧可相信報童的「預言」，而不相信日本人辦的報紙。

可是我們在上海失利！

南京怎樣呢？上海丟掉，南京還能守嗎？還繼續作戰嗎？恐怕要和吧？怎麼和呢？華北恐怕是要割讓的吧？那樣，北平將永遠是日本人的了！

孫七正在一家小雜貨舖裡給店伙剃頭。門外有賣「號外」的。按照過去的兩三個月的經驗說，「號外」就是「訃文」！報童喊號外，一向是用不愉快的低聲；他們不高興給敵人喊勝利。一個鼻子凍紅了的小兒向舖內探探頭，純粹為作生意，而不為給敵人作宣傳，輕輕的問：「看號外？掌櫃的！」「什麼事？」孫七問，剃刀不動地方的刮著。

報童揉了揉鼻子：「上海——」

「上海怎樣？」

「——撤退！」

孫七的剃刀撒了手。刀子從店伙的肩頭滾到腿上，才落了地。幸虧店伙穿著棉襖棉褲，沒有受傷。

「這是鬧著玩的嗎？七爺！」店伙責備孫七。

「上海完了！」孫七慢慢的將刀子拾起，楞著出神。「噢！」店伙不再生氣，他曉得「上海完了」是什麼意思。報童也楞住了。

孫七遞過去一個銅板。報童歎了口氣，留下一張小小的號外，走開。

剃頭的和被剃頭的爭著看：「上海皇軍總勝利！」店伙把紙搶過去，團成一團，扔在地上，用腳去搓。孫七繼續刮臉，近視眼擠咕擠咕的更不得力了！

小崔紅著倭瓜臉，程長順囔著鼻子，二人辯論得很激烈。長順說：儘管我們在上海打敗，南京可必能守住！只要南京能守半年，敵兵來一陣敗一陣，日本就算敗了！想想看，日本是那麼小的國，有多少人好來送死呢！

小崔十分滿意南京能守住，但是上海的敗退給他的打擊太大，他已不敢再樂觀了。他是整天際在街面上的人，他曉得打架和打仗都必有勝有敗，「只要敢打，就是輸了也不算丟人。」根據這點道理，他懷疑南京是否還繼續作戰。他頂盼望繼續作戰，而且能在敗中取勝；可是，盼望是盼望，事實是事實。一二八那次，不是上海一敗就講和了嗎？他對長順說出他的疑慮。

長順把小學教科書找出來，指給小崔看：「看看這張南京圖吧！你看看！這是雨花台，這是大江！哼，我們要是守好了，連個鳥兒也飛不進去！」

「南口，娘子關，倒都是險要呢，怎麼——」

長順不等小崔說完，搶過來：「南京是南京！娘子關是娘子關！」他的臉紅起來，急得眼中含著點淚。他本來是低著聲，怕教外婆聽見，可是越說聲音越大。他輕易不和人家爭吵，所以一爭吵便非常的認真；一認真，他就忘記了外婆。「長順！」外婆的聲音。

他曉得外婆的下一句的是什麼，所以沒等她說出來便回到屋中去，等有機會再和小崔爭辯。

六號的劉師傅差點兒和丁約翰打起來。在平日，他們倆只點點頭，不大過話；丁約翰以為自己是屬於英國府與耶穌的，所以看不起老劉；劉師傅曉得丁約翰是屬於英國府與耶穌的，所以更看不起他。今天，丁約翰剛由英國府回來，帶回一點黃油，打算給冠家送了去——他已看見冠家門外的紅報子。在院中，他遇到劉師傅。雖然已有五六天沒見面，他可是沒準備和老劉過話。他只冷淡的——也必定是傲慢的——點了一下頭。

劉師傅決定不理會假洋人的傲慢，而想打聽打聽消息；他以為英國府的消息必然很多而可靠。他遞了個和氣，笑臉相迎的問：

「剛回來？怎麼樣啊？」

「什麼怎樣？」丁約翰的臉刮得很光，背挺得很直，頗像個機械化的人似的。

「上海！」劉師傅挪動了一下，擋住了丁約翰的去路；他的確為上海的事著急。

「噢，上海呀！」約翰偷偷的一笑。「完啦！」說罷他似乎覺得已盡到責任，而想走開。

老劉可是又發了問：「南京怎樣呢？」

丁約翰皺了皺眉，不高興起來。「南京？我管南京的事幹嗎？」他說的確是實話，他是屬於英國府的，管南京幹嗎。老劉發了火。衝口而出的，他問：「難道南京不是咱們的國都？難道你不是中國人？」

丁約翰的臉沉了下來。他知道老劉的質問是等於叫他洋奴。他不怕被呼為洋奴，劉師傅——一個臭棚匠——可是沒有叫他的資格！「噢！我不是中國人，你是，又怎麼樣？我並沒有看見尊家打倒一個日本人呀！」

老劉的臉馬上紅過了耳朵。丁約翰戳住了他的傷口。他有點武藝，有許多的愛國心與傲氣，可是並沒有去打日本人！假若丁約翰是英國府的奴才，他——劉棚匠——便是日本人的奴才，因為北平是被日本人佔據住。他和約翰並沒有什麼區別！他還不出話來了！

丁約翰往旁邊挪了一步，想走開。

老劉也挪了一步，還擋著路。他想教約翰明白，他們兩個根本不同，可是一時找不到話，所以只好暫不放走約翰。

約翰見老劉答不出話來，知道自己佔了上風；於是，雖然明知老劉有武藝而仍願意多說兩句帶稜刺的話：「擋著我幹什麼？有本事去擋日本人的坦克車呀！」

劉師傅本不願打架，他知道自己的手腳厲害，很容易打傷了人。現在，羞惱成怒，他瞪了眼。

丁約翰不上當，急忙走開。他知道在言語上佔了上風，而又躲開老劉的拳腳，才是完全勝利。

劉師傅氣得什麼似的，可是沒追上前去；丁約翰既不敢打架，何必緊緊的逼迫呢。

小文揣著手，一動也不動的立在屋簷下。他嘴中叼著根香煙；煙灰結成個長穗，一點點的往胸前落。他正給太太計劃一個新腔。他沒注意丁劉二人為什麼吵嘴，正如同他沒注意上海戰事的誰勝誰敗。他專心一志的要給若霞創造個新腔兒。這新腔將使北平的戲園茶社與票房都起一些波動，給若霞招致更多的榮譽，也給他自己的臉上添增幾次微笑。他的心中沒有中國，也沒有日本。他只知道宇宙中須有美妙的琴音與婉轉的歌調。

若霞有點傷風，沒敢起床。

小文，在丁劉二人都走開之後，忽然靈機一動，他急忙走進屋去，拿起胡琴來。

若霞雖然不大舒服，可是還極關心那個新腔。「怎樣？有了嗎？」她問。

「先別打岔！快成了！」

丁約翰拿著黃油。到冠宅去道喜。

大赤包計算了一番，自己已是「所長」，是不是和一個擺台的平起平坐呢？及至看到黃油，她毫不遲疑的和約翰握了手。她崇拜黃油。她不會外國語，不大知道外國事，可是她常用黃油作形容詞——「那個姑娘的臉像黃油那麼潤！」這樣的形容使她覺得自己頗知道外國事，而且彷彿是說著外國話！

約翰，在英國府住慣了，曉得怎樣稱呼人。他一口一個「所長」，把大赤包叫得心中直發癢。

曉荷見太太照舊喜歡約翰，便也拿出接待外賓的客氣與禮貌，倒好像約翰是國際聯盟派來的。見過禮以後，他開始以探聽的口氣問：

「英國府那方面對上海戰事怎樣看呢？」

「中國是不會勝的！」約翰極沉穩的，客觀的，像英國的貴族那麼冷靜高傲的回答。

「噢，不會勝？」曉荷瞇著眼問，為是把心中的快樂掩藏起一些去。

丁約翰點了點頭。

曉荷送給太太一個媚眼，表示：「咱們放膽幹吧，日本人不會一時半會兒離開北平！」

「哼！他買了我，可賣了女兒！什麼玩藝兒！」桐芳低聲而激烈的說。

「我不能嫁那個人！不能！」高第哭喪著臉說。那個人就是李空山。大赤包的所長拿到手，李空山索要高第。「可是，光發愁沒用呀！得想主意！」桐芳自己也並沒想起主意，而只因為這樣一說才覺到「想」是比「說」重要著許多的。

「我沒主意！」高第坦白的說。「前些天，我以為上海一打勝，像李空山那樣的玩藝兒就都得滾回天津去，所以我不慌不忙。現在，聽說上海丟了，南京也守不住——」她用不著費力氣往下說了，桐芳會猜得出下面的話。

桐芳是冠家裡最正面的注意國事的人。她注意國事，因為她自居為東北人。雖然她不知道家鄉到底是東北的哪裡，可是她總想回到說她的言語的人們裡去。她還清楚的記得瀋陽的「小河沿」，至少她希望能再看看「小河沿」的光景。因此，她注意國事；她知道，只有中國強勝了，才能收復東北，而她自己也才能回到老家去。

可是，當她知道一時還沒有回老家的可能，而感到絕望的時候，她反倒有時候無可如何的笑自己：「一國的大事難道就是為你這個小娘們預備著的嗎？」

現在，聽到高第的話，她驚異的悟出來：「原來每個人的私事都和國家有關！是的，高第的婚事就和國家有關！」悟出這點道理來，她害了怕。假若南京不能取勝，而北平長久的被日本人佔著，高第就非被那個拿婦女當玩藝兒的李空山抓去不可！高第是她的好朋友。假若她自己已是家庭裡的一個只管陪男人睡覺的玩具，社會中的一個會吃會喝的廢物，她不願意任何別的女人和她一樣，更不用說她的好朋友了。「高第！你得走！」桐芳放開膽子說。

「走？」高第楞住了。假若有像錢仲石那樣的一個青年在她身旁，她是不怕出走的。為了愛情，哪一個年輕的姑娘都希望自己能飛起去一次。可是，她身旁既沒有個可愛的青年男子，又沒有固定的目的地，她怎麼走呢？平日，和媽媽或妹妹吵嘴的時節，她總覺得自己十分勇敢。現在，她覺得自己連一點兒膽子也沒有。從她所知道一點史事中去找可資摹仿的事實，她只能找到花木蘭。可是木蘭從軍的一切詳細辦法與經驗，她都無從找到。中國歷史上可以給婦女行動作參考的記載是那麼貧乏，她覺到自己是自古以來最寂寞的一個人！

「我可以跟你走！」桐芳看出來，高第沒有獨自逃走的膽量。

「你，你為什麼要走呢？」高第假若覺得自己還是個「無家之鬼」，她可是把桐芳看成為關在籠中的鳥——有食有水有固定的地方睡覺，一切都定好，不能再動。

「我為什麼一定要在這裡呢？」桐芳笑了笑。她本想告訴高第：光是你媽媽，我已經受不了，況且你媽媽又作了所長呢！可是，話都到嘴邊上了，她把它截住。她的人情世故使她留了點心——大赤包無論怎麼不好，恐怕高第也不高興聽別人攻擊自己的媽媽吧。

高第沒再說什麼，她心中很亂。她決定不了自己該走不該，更不能替桐芳決定什麼。她覺得她須趕緊打好了主意，可是越急就越打不定主意。她長歎了一口氣。

天祐在胡同口上遇見了李四爺。兩個人說話答禮兒的怪親熱，不知不覺的就一齊來到五號。

祁老人這兩天極不高興，連白鬍子都不大愛梳弄了。對二孫與三孫的離開家裡，他有許多理由責備他們，也有許多理由可以原諒他們。但是，他既不責備，也不原諒，他們。他只覺得心中堵得慌。他所引以自傲的四世同堂的生活眼看就快破碎了；孫子已走了兩個！他所盼望的三個月準保平安無事，並沒有實現；上海也丟了！雖他不大明白國事，他可是也看得出：上海丟了，北平就更沒有了恢復自由的希望，而北平在日本人手裡是什麼事都會發生的——三孫子走後，二孫子不是也走了麼？看見瑞豐瑞全住過的空屋子，他具體的明白了什麼是戰爭與離亂！

見兒子回來，還跟著李四爺，老人的小眼睛裡又有了笑光。

天祐的思想使他比父親要心寬一些。三兒的逃走與二兒的搬出去，都沒給他什麼苦痛。他願意一家大小都和和氣氣的住在一處，但是他也知道近些年來年輕人是長了許多價錢，而老年人不再像從前那麼貴重了。他看明白：兒子們自有兒子們的思想與辦法，老人們最好是睜一眼閉一眼的別太認真了。因此，他並沒怎樣替瑞全擔憂，也不願多管瑞豐的事。

可是，近兩個月來，他的頭髮忽然的白了許多根！假若對父子家庭之間，他比父親心寬，對國事他可比父親更關心更發愁。祁老人的年月大一半屬於清朝的皇帝，而天祐在壯年就遇見了革命。從憂國，他一直的憂慮到他的生意；國和他的小小的生意是像皮與肉那樣的不可分開。他不反對發財。他可更注重「規矩」。他的財須是規規矩矩發的。他永遠沒想到過「趁火打劫」，和「渾水摸魚」。他從來沒想像過，他可以在天下大亂的時際去走幾步小道兒，走到金山裡去。因此，他準知道，只要國家一亂，他的生意就必然的蕭條，而他的按部就班的老實的計劃與期望便全都完事！他的頭髮沒法不白起來。

三位老者之中，李四爺當然的是最健壯的，可是他的背比兩三月前也更彎曲了一些。他不愁吃穿，不大憂慮國事，但是日本人直接的間接的所給他的苦痛，已足夠教他感到背上好像壓著一塊石頭。無論是領槓還是搬家，他常常在城門上遭受檢查，對著敵兵的刺刀，他須費多少話，賠多少禮，才能把事辦妥；可是，在埋藏了死人，或把東西搬運到城外之後，城門關上了。他須在城外蹲小店兒。七十歲的人了，勞累了一天之後，他需要回家去休息，吃口熱飯，喝口熱茶，和用熱水燙燙腳。可是，他被關在城外。他須在小店兒裡與叫花子們擠在一處過夜。有時候，城門一連三五天不開；他須把一件衣服什麼的押在攤子上或小舖裡，才能使自己不挨餓。他的時間就那麼平白無故的空空耗費了！他恨日本人！日本人隨便把城關上，和他開玩笑！日本人白白的搶去了他的時間與自由。

祁老人眼中的笑光並沒能保留好久。他本想和李四爺與天祐痛痛快快的談上一兩小時，把心中的積鬱全一下子吐盡。可是，他找不到話。他的每次都靈驗的預言：「北平的災難過不去三個月」，顯然的在這一次已不靈驗了。假若他這次又說對了，他便很容易把過去的多少災難與困苦像說鼓兒詞似的一段接著一段的述說。不幸，他這次沒能猜對。他須再猜一回。對國事，他猜不到。他覺得自己是落在什麼迷魂陣裡，看不清東西南北。他失去了自信。

天祐呢，見老人不開口，他自己便也不好意思發牢騷。假若他說出心中的憂慮，他就必然的惹起父親的注意——注意到他新生的許多根白髮。那會使父子都很難過的！

李四爺要說的話比祁家父子的都更多。一天到晚在街面上，他聽的多，見的廣，自然也就有了豐富的話料。可是，他打不起精神來作報告——近來所見所聞的都是使人心中堵得慌的事，說出來只是添愁！

三位老人雖然沒有完全楞起來，可是話語都來得極不順溜。他們勉強的笑，故意的咳嗽，也都無濟於事。小順兒的媽進來倒茶，覺出屋中的沉悶來。為招老人們的喜歡，她建議留四爺爺吃羊肉熱湯兒麵。建議被接受了，可是賓主的心情都並沒因此而好轉。

天祐太太扶著小順兒，過來和四大爺打招呼。她這幾天因為天冷，又犯了氣喘，可是還扎掙著過來，為是聽一聽消息。她從來沒有像近來這樣關心國事過。她第一不放心「小三兒」，第二怕自己死在日本人管著的北平——也許棺材出不了城，也許埋了又被賊盜把她掘出來。為這兩件時刻惦記著，憂慮著的事，她切盼我們能打勝。只有我們打勝，「小三兒」——她的「老」兒子——才能回來，她自己也可以放心的死去了。

為是表示親熱，她對四爺說出她的顧慮。她的話使三位老者的心立刻都縮緊。他們的歲數都比她大呀！樂觀了一輩子的祁老人說了喪氣話：「四爺！受一輩子苦倒不算什麼，老了老了的教日本人收拾死，才，才，才，——」他說不下去了。

李四大媽差不多成了錢家的人了。錢少奶奶，和錢家的別人一樣，是剛強而不願多受幫助的。可是，在和李四媽處熟了以後，她不再那麼固執了。公公病著，父親近來也不常來，她需要一個朋友。儘管她不大喜歡說話，她心中可是有許多要說的——這些要說的話，在一個好友面前，就彷彿可以不說而心中也能感到痛快的。李四媽雖然代替不了她的丈夫，可是確乎能代替她的婆婆，而且比婆婆好，因為李四媽是朋友，而婆婆，無論怎樣，總是婆婆。她思念丈夫；因為思念他，她才特別注意她腹中的小孩。她永遠不會再看見丈夫，可是她知道她將會由自己身中產出一條新的生命，有了這新生命，她的丈夫便會一部分的還活在世上。在這一方面，她也需要一個年歲大的婦人告訴她一些經驗。這是她頭一胎，也是最後的一胎。她必須使他順利的產下來，而後由她自己把他養大。假若他能是個男的——她切盼他是個男的——他便是第二個孟石。她將照著孟石的樣子把他教養大，使他成為有孟石的一切好處，而沒有一點孟石的壞處的人！這樣一想，她便想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可是，越想得遠，心中就越渺茫而也就越害怕。她不是懷著一個小孩，而是懷著一個「永生」的期望與責任！李四媽能告訴她許多使她不至於心慌得過度的話。李四媽的話使她明白：生產就是生產，而不是什麼見神見鬼的事。李四媽的爽直與誠懇減少了錢少奶奶的惶惑不安。

錢老人已經能坐起一會兒來了。坐起來，他覺得比躺著更寂寞。躺著的時候，他可以閉上眼亂想；坐起來，他需要個和他說幾句話的人。聽到西屋裡四大媽對少奶奶咯啦咯啦的亂說，他就設法把她調過來。他與四大媽的談話幾乎永遠結束在將來的娃娃身上，而這樣的結束並不老是愉快的。四大媽不知道為什麼錢先生有時候是那麼喜歡，甚至於給這有四五個月才能降生的娃娃起了名字。「四大媽，你說是錢勇好，還是錢仇好？仇字似乎更厲害一些！」她回答不出什麼來。平日，她就有點怕錢先生，因為錢先生的言語是那麼難懂；現在，他問她哪個字好，她就更茫然的答不出了。不過，只要他歡喜，四大媽就受點憋悶也無所不可。可是，老人有時候一聽到將來的娃娃，便忽然動了怒。這簡直教四大媽手足無措了。他為什麼發怒呢？她去問錢少奶奶，才曉得老人不願意生個小亡國奴。雖然近來她已稍微懂了點「亡國奴」的意思，可是到底不明白為什麼它會招錢先生那麼生氣。她以為「亡國奴」至多也不過像「他媽的」那樣不受聽而已。她弄不明白，只好擠咕著老近視眼發楞，或傻笑。

雖然如此，錢先生可是還很喜歡四大媽。假若她有半日沒來，他便不知要問多少次。等她來到，他還要很誠懇的，甚至於近乎囉嗦的，向她道歉；使她更莫名其妙。他以為也許言語之間得罪了她，而她以為即使有一星半點的頂撞也犯不著這麼客氣。

瑞宣把上海的壞消息告訴了錢先生。他走後，四大媽來到。老人整天的一語未發，也不張羅吃東西。四大媽急得直打轉兒，幾次想去和他談會兒話，可是又不敢進去。她時時的到窗外聽一聽屋裡的動靜，只有一次她聽到屋裡說：「一定是小亡國奴了！」

瑞宣把消息告訴了錢先生以後，獨自在「酒缸」上喝了六兩白干。搖搖晃晃的走回家來，他倒頭便睡。再一睜眼，已是掌燈的時分；喝了兩杯茶，他繼續睡下去。他願意一睡不再醒，永遠不再聽到壞消息！他永遠沒這樣「荒唐」過；今天，他沒了別的辦法！

第三十二章

南京陷落！

天很冷。一些灰白的雲遮住了陽光。水傾倒在地上，馬上便凍成了冰。麻雀藏在房簷下。

瑞宣的頭上可是出著熱汗。上學去，走在半路，他得到這一部歷史上找不到幾次的消息。他轉回家來。不顧得想什麼，他只願痛哭一場。昏昏糊糊的，他跑回來。到了屋中，他已滿頭大汗。沒顧得擦汗，他一頭扎到床上，耳中直轟轟的響。

韻梅覺出點不對來，由廚房跑過來問：「怎麼啦？沒去上課呀？」

瑞宣的淚忽然落下來。

「怎麼啦？」她莫名其妙，驚異而懇切的問。

他說不上話來。像為父母兄弟的死亡而啼哭那樣，他毫不羞愧的哭著，漸漸的哭出聲來。

韻梅不敢再問，又不好不問，急得直搓手。

用很大的力量，他停住了悲聲。他不願教祖父與母親聽見。還流著淚，他啐了一口唾沫，告訴她：「你去吧！沒事！南京丟了！」

「南京丟了？」韻梅雖然沒有像他那麼多的知識與愛國心，可是也曉得南京是國都。「那，咱們不是完啦嗎？」他沒再出聲。她無可如何的走出去。

廣播電台上的大氣球又驕傲的升起來，使全北平的人不敢仰視。「慶祝南京陷落！」北平人已失去他們自己的城，現在又失去了他們的國都！

瑞豐同胖太太來看瑞宣。他們倆可是先到了冠宅去。冠先生與大赤包熱烈的歡迎他們。

大赤包已就了職，這幾天正計劃著：第一，怎樣聯絡地痞流氓們，因為妓女們是和他們有最密切關係的。冠曉荷建議去找金三爺。自從他被金三爺推翻在地上，叫了兩聲爸爸以後，他的心中就老打不定主意——是報仇呢？還是和金三爺成為不打不相識的朋友呢？對於報仇，他不甚起勁；這兩個字，聽起來就可怕！聖人懂得仁愛，英雄知道報仇；曉荷不崇拜英雄，不敢報仇；他頂不喜歡讀《水滸傳》——一群殺人放火的惡霸，沒意思！他想應當和金三爺擺個酒，嘻嘻哈哈的吃喝一頓，忘了前嫌。他總以為金三爺的樣子，行動，和本領，都有點像江湖奇俠——至少他也得是幫會裡的老頭子！這樣，他甚至於想到拜金三爺為師。師在五倫之中，那麼那次的喊爸爸也就無所不可了。現在，為幫助大赤包聯絡地痞流氓，就更有拜老頭子的必要，而金三爺的影子便時時出現在他的心眼中。再說，他若與金三爺發生了密切關係，也就順手兒結束了錢冠兩家的仇怨——他以為錢先生既已被日本人「管教」過，想必見台階就下，一定不會拒絕與他言歸於好的。大赤包贊同這個建議。她氣派十分大的閉了閉眼，才說：「應該這麼辦！即使他不在幫裡，憑他那兩下子武藝，給咱們作個打手也是好的！你去辦吧！」曉荷很得意的笑了笑。

第二，怎麼籠絡住李空山和藍東陽。東陽近來幾乎有工夫就來，雖然沒有公然求婚，可是每次都帶來半斤花生米或兩個凍柿子什麼的給小姐；大赤包看得出這是藍詩人的「愛的投資」。她讓他們都看明白招弟是動不得的——她心裡說：招弟起碼得嫁個日本司令官！可是，她又知道高第不很聽話，不肯隨著母親的心意去一箭雙鵰的籠絡住兩個人。論理，高第是李空山的。可是，她願教空山在做駙馬以前多給她效點勞；一旦作了駙馬爺，老丈母娘就會失去不少的權威的。同時，在教空山等候之際，她也願高第多少的對東陽表示點親熱，好教他給曉荷在新民會中找個地位。高第可是對這兩個男人都很冷淡。大赤包不能教二女兒出馬，於是想到了尤桐芳。她向曉荷說明：「反正桐芳愛飛眼，教她多瞟李空山兩下，他不是就不緊迫著要高第了嗎？你知道，高第也得招呼著藍東陽啊！」

「那怪不好意思的吧？」曉荷滿臉賠笑的說。

大赤包沉了臉：「有什麼不好意思？我要是去偷人，你才戴綠帽子！桐芳是什麼東西？你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李空山要是真喜歡她，教她走好啦！我還留著我的女兒，給更體面的人呢！」

曉荷不敢違抗太太的命令，又實在覺得照令而行有點難為情。無論多麼不要臉的男人也不能完全剷除了嫉妒，桐芳是他的呀！無可如何的，他只答應去和桐芳商議，而不能替桐芳決定什麼。這很教大赤包心中不快，她高聲的說出來：「我是所長！一家子人都吃著我，喝著我，就得聽我的吩咐！不服氣，你們也長本事掙錢去呀！」

第三，她須展開兩項重要的工作：一個是認真檢查，一個是認真愛護。前者是加緊的，狠毒的，檢查妓女；誰吃不消可以沒法通融免檢——只要肯花錢。後者是使妓女們來認大赤包作乾娘；彼此有了母女關係，感情上自然會格外親密；只要她們肯出一筆「認親費」，並且三節都來送禮。這兩項工作的展開，都不便張貼佈告，俾眾周知，而需要一個得力的職員去暗中活動，把兩方面的關係弄好。冠曉荷很願意擔任這個事務，可是大赤包怕他多和妓女們接觸，免不了發生不三不四的事，所以另找了別人——就是那曾被李四爺請來給錢先生看病的那位醫生。他叫高亦陀。大赤包頗喜歡這個人，更喜歡他的二千元見面禮。

第四，是怎樣對付暗娼。戰爭與災難都產生暗娼。大赤包曉得這個事實。她想作一大筆生意——表面上嚴禁暗娼，事實上是教暗門子來「遞包袱」。暗娼們為了生活，為了保留最後的一點廉恥，為了不吃官司，是沒法不出錢的；只憑這一筆收入，大赤包就可以發相當大的財。

為實現這些工作計劃，大赤包累得常常用拳頭輕輕的捶胸口幾下。她的裝三磅水的大暖水瓶老裝著雞湯，隨時的呷兩口，免得因勤勞公事而身體受了傷。她拚命的工作，心中唯恐怕戰爭忽然停止，而中央的官吏再回到北平；她能摟一個是一個，只要有了錢，就是北平恢復了舊觀也沒大關係了。

南京陷落！大赤包不必再拚命，再揪著心了。她從此可以從從容容的，穩穩當當的，作她的所長了。她將以「所長」為梯子，而一步一步的走到最高處去。她將成為北平的第一個女人——有自己的汽車，出入在東交民巷與北京飯店之間，戴著鑲有最大的鑽石的戒指，穿著足以改變全東亞婦女服裝式樣的衣帽裙鞋！

她熱烈的歡迎瑞豐夫婦。她的歡迎詞是：「咱們這可就一塊石頭落了地，可以放心的作事啦！南京不是一年半載可以得回來的，咱們痛痛快快的在北平多快活兩天兒吧！告訴你們年輕的人們吧，人生一世，就是吃喝玩樂；別等到老掉了牙再想吃，老毛了腰再想穿；那就太晚嘍！」然後，她對胖太太：「祁二太太，你我得打成一氣，我要是北平婦女界中的第一號，你就必得是第二號。比如說：我今天燙貓頭鷹頭，你馬上也就照樣的去燙，有咱們兩個人在北海或中山公園溜一個小圈兒，明天全北平的女人就都得爭著改燙貓頭鷹頭！趕到她們剛燙好不是，哼，咱們倆又改了樣！咱們倆教她們緊著學都跟不上，教她們手忙腳亂，教她們沒法子不來磕頭認老師！」她說到這裡，瑞豐打了岔：「冠所長！原諒我插嘴！我這兩天正給她琢磨個好名字，好去印名片。你看，我是科長，她自然少不了交際，有印名片的必要！請給想一想，是祁美艷好，還是祁菊子好？她原來叫玉珍，太俗氣點！」

大赤包沒加思索，馬上決定了：「菊子好！像日本名字！凡是帶日本味兒的都要時興起來！」

曉荷像考古學家似的說：「菊子夫人不是很有名的電影片兒嗎？」

「誰說不是！」瑞豐表示欽佩的說：「這個典故就出自那個影片呀！」

大家全笑了笑，覺得都很有學問。

「祁科長！」大赤包叫。「你去和令兄說說，能不能把金三爺請過來？」她扼要的把事情說明白，最後補上：「天下是我們的了，我們反倒更得多交朋友了！你說是不是？」瑞豐高興作這種事，趕快答應下來。「我跟瑞宣也還有別的事商量。」說完，他立起來。「菊子，你不過那院去？」

胖菊子搖了搖頭。假若可能，她一輩子也不願再進五號的門。

瑞豐獨自回到家中，應酬公事似的向祖父和母親問了安，就趕快和瑞宣談話：

「那什麼，你們學校的校長辭職——這消息別人可還不知道，請先守秘密！——我想大哥你應當活動一下。有我在局裡，運動費可以少花一點。你看，南京已經丟了，咱們反正是亡了國，何必再固執呢？再說，教育經費日內就有辦法，你能多抓幾個，也好教老人們少受點委屈！怎麼樣？要活動就得趕快！這年月，找事不容易！」一邊說，他一邊用食指輕輕的彈他新買的假象牙的香煙煙嘴。說完，把煙嘴叼在口中，像高射炮尋找飛機似的左右轉動。叼著這根假象牙的東西，他覺得氣派大了許多，幾乎比科長所應有的氣派還大了些！

瑞宣的眼圈還紅著，臉上似乎是浮腫起來一些，又黃又鬆。聽弟弟把話說完，他半天沒言語。他懶得張口。他曉得老二並沒有犯賣國的罪過，可是老二的心理與態度的確和賣國賊的同一個味道。他無力去誅懲賣國賊，可也不願有與賣國賊一道味兒的弟弟。說真的，老二只吃了浮淺，無聊，與俗氣的虧，而並非是什麼罪大惡極的人。可是，在這國家危亡的時候，浮淺，無聊，與俗氣，就可以使人變成漢奸。在漢奸裡，老二也不過是個小三花臉兒，還離大白臉的奸雄很遠很遠。老二可恨，也可憐！

「怎樣？你肯出多少錢？」老二問。

「我不願作校長，老二！」瑞宣一點沒動感情的說。「你不要老這個樣子呀，大哥！」瑞豐板起臉來。「別人想多花錢運動都弄不到手，你怎麼把肉包子往外推呢？你開口就是國家，閉口就是國家，可是不看看國家成了什麼樣子！連南京都丟了，光你一個人有骨頭又怎麼樣呢？」老二的確有點著急。他是真心要給老大運動成功，以便兄弟們可以在教育界造成個小小的勢力，彼此都有些照應。

老大又不出聲了。他以為和老二辯論是浪費唇舌。他勸過老二多少次，老二總把他的話當作耳旁風。他不願再白費力氣。

老二本來相當的怕大哥。現在，既已作了科長，他覺得不應當還那麼膽小。他是科長，應當向哥哥訓話：「大哥，我真替你著急！你要是把機會錯過，以後吃不上飯可別怨我！以我現在的地位，交際當然很廣，掙得多，花得也多，你別以為我可以幫助你過日子！」

瑞宣還不想和老二多費什麼唇舌，他寧可獨力支持一家人的生活，也不願再和老二多囉嗦。「對啦！我幹我的，你幹你的好啦！」他說。他的聲音很低，可是語氣非常的堅決。

老二以為老大一定是瘋了。不然的話，他怎敢得罪科長弟弟呢！

「好吧，咱們各奔前程吧！」老二要往外走，又停住了腳。「大哥，求你一件事。別人轉託的，我不能不把話帶到！」他簡單的說出冠家想請金三爺吃酒，求瑞宣給從中拉攏一下。他的話說得很簡單，好像不屑於和哥哥多談似的。最後，他又板著臉教訓：「冠家連太太都能作官，大哥你頂好對他們客氣一點！這年月，多得罪人不會有好處！」

瑞宣剛要動氣，就又控制住自己。仍舊相當柔和的，他說：「我沒工夫管那種閒事，對不起！」

老二猛的一推門就走出去。他也下了決心不再和瘋子哥哥打交道。在院中，他提高了聲音叨嘮，為是教老人們聽見：「簡直豈有此理！太難了！太難了！有好事不肯往前巴結，倒好像作校長是丟人的事！」

「怎麼啦？老二！」祁老人在屋中問。

「什麼事呀？」天祐太太也在屋中問。

韻梅在廚房裡，從門上的一塊小玻璃往外看；不把情形看準，她不便出來。

老二沒進祖父屋中去，而站在院中賣嚷嚷：「沒事，你老人家放心吧！我想給大哥找個好差事，他不幹！以後呢，我的開銷大，不能多孝順你老人家；大哥又不肯去多抓點錢；這可怎麼好？我反正盡到了手足的情義，以後家中怎樣，我可就不負責嘍！」

「老二！」媽媽叫：「你進來一會兒！我問你幾句話！」「還有事哪，媽！過兩天我再來吧！」瑞豐匆匆的走出去。他無意使母親與祖父難堪，但是他急於回到冠家去，冠家的一切都使他覺著舒服合適。

天祐太太的臉輕易不會發紅，現在兩個顴骨上都紅起一小塊來。她的眼也發了亮。她動了氣。這就是她生的，養大的，兒子！作了官連媽媽也不願意搭理啦！她的病身子禁不起生氣，所以近二三年來她頗學會了點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的本事，省得教自己的病體加重。今天這口氣可是不好嚥，她的手哆嗦起來，嘴中不由的罵出：「好個小兔崽子！好嗎！連你的親娘都不認了！就憑你作了個小科長！」

她這麼一出聲，瑞宣夫婦急忙跑了過來。他們倆曉得媽媽一動氣必害大病。瑞宣頂怕一家人沒事兒拌嘴鬧口舌。他覺得那是大家庭制度的最討厭的地方。但是，母親生了氣，他又非過來安慰不可。多少世紀傳下來的規矩，差不多變成了人的本能；不論他怎樣不高興，他也得擺出笑臉給生了氣的媽媽看。好在，他只須走過來就夠了，他曉得韻梅在這種場合下比他更聰明，更會說話。

韻梅確是有本事。她不問婆婆為什麼生氣，而抄著根兒說：「老太太，又忘了自己的身子吧！怎麼又動氣呢？」這兩句話立刻使老太太憐愛了自己，而覺得有哼哼兩聲的必要。一哼哼，怒氣就消減了一大半，而責罵也改成了叨嘮：「真沒想到啊，他會對我這個樣！對兒女，我沒有偏過心，都一樣的對待！我並沒少愛了一點老二呀，他今天會——」老太太落了淚，心中可是舒展多了。

老太爺還沒弄清楚都是怎麼一回事，也湊過來問：「都是怎麼一回子事呀？亂七八糟的！」

瑞宣攙祖父坐下。韻梅給婆婆擰了把熱毛巾，擦擦臉；又給兩位老人都倒上熱茶，而後把孩子拉到廚房去，好教丈夫和老人們安安靜靜的說話兒。

瑞宣覺得有向老人們把事說清楚的必要。南京陷落了，國已亡了一大半。從一個為子孫的說，他不忍把老人們留給敵人，而自己逃出去。可是，對得住父母與祖父就是對不住國家。為贖自己對不住國家的罪過，他至少須消極的不和日本人合作。他不願說什麼氣節不氣節，而只知這在自己與日本人中間必須畫上一條極顯明的線。這樣，他須得到老人們的協助；假若老人們一定要吃得好喝得好，不受一點委屈，他便沒法不像老二似的那麼投降給敵人。他決定不投降給敵人，雖然他又深知老人們要生活得舒服一點是當然的；他們在世界上的年限已快完了，他們理當要求享受一點。他必須向老人們道歉，同時也向他們說清楚：假若他們一定討要享受，他會狠心逃出北平的。

很困難的，他把心意說清楚。他的話要柔和，而主意又拿定不變；他不願招老人們難過，而又不可避免的使他們難過；一直到說完，他才覺得好像割去一塊病似的，痛快了一些。

母親表示得很好：「有福大家享，有苦大家受；老大你放心，我不會教你為難！」

祁老人害了怕。從孫子的一大片話中，他聽出來：日本人是一時半會兒絕不能離開北平的了！日本人，在過去的兩三個月中，雖然沒直接的傷害了他，可是已經弄走了他兩個孫子。日本人若長久佔據住北平，焉知道這一家人就不再分散呢？老人寧可馬上死去，也不願看家中四分五裂的離散。沒有兒孫們在他眼前，活著或者和死了一樣的寂寞。他不能教瑞宣再走開！雖然他心中以為長孫的拒絕作校長有點太過火，可是他不敢明說出來；他曉得他須安慰瑞宣：「老大，這一家子都仗著你呀！你看怎辦好，就怎辦！好吧歹吧，咱們得在一塊兒忍著，忍過去這步壞運！反正我活不了好久啦，你還能不等著抓把土埋了我嗎！」老人說到末一句，聲音已然有點發顫了。

瑞宣不能再說什麼。他覺得他的態度已經表示得夠明顯，再多說恐怕就不怎麼合適了。聽祖父說得那樣的可憐，他勉強的笑了：「對了，爺爺！咱們就在一塊兒苦混吧！」

話是容易說的；在他心裡，他可是曉得這句諾言是有多大份量！他答應了把四世同堂的一個家全扛在自己的雙肩上！

同時，他還須遠遠的躲開佔據著北平的日本人！

他有點後悔。他知道自己的掙錢的本領並不大。他的愛惜羽毛不許他見錢就抓。那麼，他怎能獨力支持一家人的生活呢？再說，日本人既是北平的主人，他們會給他自由嗎？可是，無論怎樣，他也感到一點驕傲——他表明了態度，一個絕對不作走狗的態度！走著瞧吧，誰知道究竟怎樣呢！

這時候，藍東陽來到冠家。他是為籌備慶祝南京陷落大會來到西城，順便來向冠家的女性們致敬——這回，他買來五根灌餡兒糖。在路上，他已決定好絕口不談慶祝會的事。每逢他有些不願別人知道的事，他就覺得自己很重要，很深刻；儘管那件事並沒有保守秘密的必要。

假若他不願把自己知道的告訴別人，他可是願意別人把所知道的都告訴給他。他聽說，華北的政府就要成立——成立在北平。華北的日本軍人，見南京已經陷落，不能再延遲不決；他們必須先拿出個華北政府來，好和南京對抗——不管南京是誰出頭負責。聽到這個消息，他把心放下去，而把耳朵豎起來。放下心去，因為華北有了日本人組織的政府，他自己的好運氣便會延長下去。豎起耳朵來，他願多聽到一些消息，好多找些門路，教自己的地位再往上升。他的野心和他的文字相仿，不管通與不通，而硬往下做！他已經決定了：他須辦一份報紙，或一個文藝刊物。他須作校長。他須在新民會中由幹事升為主任幹事。他須在將要成立的政府裡得到個位置。事情越多，才越能成為要人；在沒有想起別的事情以前，他決定要把以上的幾個職位一齊拿到手。他覺得他應當，可以，必須，把它們拿到手，因為他自居為懷才未遇的才子；現在時機來到了，他不能隨便把它放過去。他是應運而生的莎士比亞，不過要比莎士比亞的官運財運和桃花運都更好一些。

進到屋中，把五根糖扔在桌兒上，他向大家咧了咧嘴，而後把自己像根木頭似的摔在椅子上。除了對日本人，他不肯講禮貌。

瑞豐正如怨如慕的批評他的大哥。他生平連想都沒大想到過，他可以作教育局的科長。他把科長看成有天那麼大。把他和科長聯在一塊，他沒法不得意忘形。他沒有冠先生的聰明，也沒有藍東陽的沉默。「真！作校長彷彿是丟人的事！你就說，天下竟會有這樣的人！看他文文雅雅的，他的書都白念了！」

冠曉荷本想自薦。他從前作過小官；既作過小官，他以為，就必可以作中學校校長。可是，他不願意馬上張口，露出飢不擇食的樣子。這一下，他輸了棋。藍東陽開了口：「什麼？校長有缺嗎？花多少錢運動？」他輕易不說話，一說可就說到根兒上；他張口就問了價錢。

曉荷像吃多了白薯那樣，冒了一口酸水，把酸水嚥下去，他仍然笑著，不露一點著急的樣子。他看了看大赤包，她沒有什麼表示。她看不起校長，不曉得校長也可以抓錢，所以沒怪曉荷。曉荷心中安定了一些。他很怕太太當著客人的面兒罵他無能。

瑞豐萬沒想到東陽來得那麼厲害，一時答不出話來了。

東陽的右眼珠一勁兒往上吊，喉中直咯咯的響，嘴唇兒顫動著，湊過瑞豐來。像貓兒看準了一個蟲子，要往前撲那麼緊張，他的臉色發了綠，上面的青筋全跳了起來。他的嘴像要咬人似的，對瑞豐說：「你辦去好啦，我出兩千五百塊錢！你從中吃多少，我不管，事情成了，我另給你三百元！今天我先交二千五，一個星期內我要接到委任令！」「教育局可不是我一個人的呀！」瑞豐簡直忘了他是科長。他還沒學會打官話。

「是呀！反正你是科長呀！別的科長能薦人，你怎麼不能？你為什麼作科長，假若你連一句話都不能給我說！」東陽的話和他的文章一樣，永遠不管邏輯，而只管有力量。「不管怎樣，你得給我運動成功，不然的話，我還是去給你報告！」「報告什麼！」可憐的瑞豐，差不多完全教東陽給弄糊塗了。

「還不是你弟弟在外邊抗日？好嗎，你在這裡作科長，你弟弟在外邊打游擊戰，兩邊兒都教你們佔著，敢情好！」東陽越說越氣壯，綠臉上慢慢的透出點紅來。

「這，這，這，」瑞豐找不出話來，小乾臉氣得焦黃。

大赤包有點看不上東陽了，可是不好出頭說話；她是所長，不能輕易發言。

曉荷悟出一點道理來：怪不得他奔走這麼多日子，始終得不到個位置呢；時代變了，他的方法已然太老，太落伍了！他自己的辦法老是擺酒，送禮，恭維，和擺出不卑不亢的架子來。看人家藍東陽！人家託情運動事直好像是打架，沒有絲毫的客氣！可是，人家既是教務主任，又是新民會的幹事，現在又瞪眼「買」校長了！他佩服了東陽！他覺得自己若不改變作風，天下恐怕就要全屬於東陽，而沒有他的份兒了！

胖菊子——一向比瑞豐厲害，近來又因給丈夫運動上官職而更自信——決定教東陽見識見識她的本事。還沒說話，她先推了東陽一把，把他幾乎推倒。緊跟著，她說：「你這小子可別這麼說話，這不是對一位科長說話的規矩！你去報告！去！去！馬上去！咱們鬥一鬥誰高誰低吧！你敢去報告，我就不敢？我認識人，要不然我的丈夫他不會作上科長！你去報告好了，你說我們老三抗日，我也會說你是共產黨呀！你是什麼揍的？我問問你！」胖太太從來也沒高聲的一氣說這麼多話，累得鼻子上出了油，胸口也一漲一落的直動。她的臉上通紅，可是心中相當的鎮定，她沒想到既能一氣罵得這麼長，而且這麼好。她很得意。她平日最佩服大赤包，今天她能在大赤包面前顯露了本事，她沒法不覺得驕傲。

她這一推和一頓罵把東陽弄軟了。他臉上的怒氣和凶橫都忽然的消逝。好像是罵舒服了似的，他笑了。曉荷沒等東陽說出話來便開了口：「我還沒作過校長，倒頗想試一試，祁科長你看如何？嘔，東陽，我決不搶你的事，先別害怕！我是把話說出來，給大家作個參考，請大家都想一想怎麼辦最好。」

這幾句話說得是那麼柔和，周到，屋中的空氣馬上不那麼緊張了。藍東陽又把自己摔在椅子上，用黃牙咬著手指甲。瑞豐覺得假若冠先生出頭和東陽競爭，他天然的應當幫助冠先生。胖菊子不再出聲，因為剛才說的那一段是那麼好，她正一句一句的追想，以便背熟了好常常對朋友們背誦。大赤包說了話。先發言的勇敢，後發言的卻佔了便宜。她的話，因為是最後說的，顯著比大家的都更聰明合理：「我看哪，怎麼運動校長倒須擱在第二，你們三個——東陽，瑞豐，曉荷——第一應當先拜為盟兄弟。你們若是成為不願同年同月同日同時生，而願同年同月同日同時死的弟兄，你們便會和和氣氣的，真真誠誠的，彼此幫忙。慢慢的，你們便會成為新朝廷中的一個勢力。你們說對不對？」

瑞豐，論輩數，須叫曉荷作叔叔，不好意思自己提高一輩。

東陽本來預備作冠家的女婿，也不好意思和將來的岳父先拜盟兄弟。

曉荷見二人不語，笑了笑說：「所長所見極是！肩膀齊為弟兄，不要以為我比你們大幾歲，你們就不好意思！所長，就勞你大駕，給我預備香燭紙馬吧！」

第三十三章

瑞宣以為華北政府既費了那麼多的日子才產生出來，它必定有一些他所不知道的人物，好顯出確有點改朝換代的樣子。哪知道，其中的人物又是那一群他所熟知的，也是他所痛恨的，軍閥與官僚。由這一點上看，他已看清日本人是絕對沒有絲毫誠心去履行那些好聽的口號與標語的。只有卑鄙無能的人才能合他們的脾味，因為他們把中國人看成只配教貪官污吏統轄著的愚夫愚婦——或者豬狗！

看著報紙上的政府人員名單，他胸中直堵得慌。他不明白，為什麼中國會有這麼多甘心作走狗的人！這錯處在哪裡呢？是的，歷史、文化、時代、教育、環境、政治、社會、民族性、個人的野心——都可以給一些解釋，但是什麼解釋也解釋不開這個媚外求榮的羞恥！他們實際上不能，而在名義上確是，代表著華北的人民；他們幾個人的行動教全華北的人民都失去了「人」的光彩！

他恨這群人，他詛咒著他們的姓名與生存！

可是，緊跟著他就也想起瑞豐、東陽，與冠曉荷。這三個小鬼兒的地位比偽政府中的人低多了，可是他們的心理與志願卻和大漢奸們是一模一樣的。誰敢說，瑞豐不會作到教育督辦？誰敢說，冠曉荷不會作財政總長呢？這麼一想，他想明白了：假若聖賢是道德修養的積聚；漢奸卻恰恰的相反——是道德修養的削減。聖賢是正，漢奸是負。浮淺、愚蠢、無聊，像瑞豐與曉荷，才正是日本人所喜歡要的，因為他們是「負」數。日本人喜歡他們，正如同日本人喜歡中國的鴉片煙鬼。

想到這裡，他也就想出對待「負數」的辦法來。殺！他們既是負數，就絕對沒有廉恥。他們絕不會受任何道德的，正義的，感動；他們只怕死。殺戮是對待他們的最簡截的辦法，正如同要消滅蝗災只有去趕盡殺絕了蝗蟲。誰去殺他們呢？華北的每一個人，因為每一個人都受了他們的連累，都隨著他們喪失了人格。殺他們與殺日本人是每一個良善國民的無可推諉的責任！

可是，他就管不了自己的弟弟！不要說去殺，他連打老二一頓都不肯！假若老二幫助日本人，他卻成全了老二！他和老二有一樣的罪過：老二賣國，老大不干涉賣國的人！他不干涉老二，全華北的人民也都不干涉偽政府的漢奸，華北便像一個一動也不動的死海，只會蒸發臭氣！想到這裡，他無可如何的笑了。一切是負數——偽政府，瑞豐，曉荷，那些不敢誅奸的老實人，和他自己！他只能「笑」自己，因為自己的存在已是負數的！

慶祝南京陷落的大會與遊行，比前幾次的慶祝都更熱鬧。瑞宣的臉一青一紅的在屋中聽著街上的叫花子與鼓手們的喧呼與鑼鼓。他難過。可是他已不再希望在天安門或在任何地方有什麼反抗的舉動——一切都是負數！他既看到自己的無用與無能，也就不便再責備別人。他的唯一的可以原諒自己的地方是家庭之累，那麼，連漢奸當然也都有些「累」而都可以原諒了！最會原諒自己的是最沒出息的！

可是，不久他便放棄了這種輕蔑自己與一切人的態度，他聽到蔣委員長的繼續抗戰的宣言。這宣言，教那最好戰的日本人吃了一驚，教漢奸們的心中冷了一冷，也教瑞宣又挺起胸來。不！他不能自居為負數而自暴自棄。別人，因為中央繼續抗戰，必會逃出北平去為國效忠。中央，他想，也必會派人來，撫慰民眾和懲戒漢奸！一高興，他的想像加倍的活動，他甚至於想到老三會偷偷的回來，作那懲處漢奸或別的重要工作！那將是多麼興奮，多麼像傳奇的事呀，假若他能再看見老三！

瑞宣，既是個中國的知識分子，不會求神或上帝來幫助他自己和他的國家。他只覺得繼續抗戰是中國的唯一的希望。他並不曉得中國與日本的武力相差有多少，也幾乎不想去知道。愛國心現在成了他的宗教信仰，他相信中國必有希望，只要我們肯去抵抗侵略。

他去看錢先生，他願一股腦兒的把心中所有話都說淨。南京的陷落好像舞台上落下幕來，一場爭鬥告一段落。戰爭可是並沒停止，正像幕落下來還要再拉起去。那繼續抗戰的政府，與為國效忠的軍民，將要受多少苦難，都將要作些什麼，他無從猜到。他可是願在這將要再開幕的時候把他自己交代清楚：他的未來的苦難也不比別人的少和小，雖然他不能扛著槍到前線去殺敵，或到後方作義民。他決定了：在淪陷的城內，他一定不能因作孝子而向敵人屈膝；他寧可丟了腦袋，也不放棄了膝磕。這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像掉在海裡而拒絕喝水那麼不容易。可是，他很堅決，無論受多大的苦處，他要掙扎過去，一直到北平城再看到國旗的時候！老三既不在家，他只好去把這個決定說給錢先生；只有對一位看得起他的，相信他的朋友，交代清楚，他才能開始照計而行去作事，去掙錢；不然的話，他就覺得去作事掙錢是與投降一樣可恥的。

在南京陷落的消息來到的那一天，錢先生正決定下床試著走幾步。身上的傷已差不多都平復了，他的臉上也長了一點肉，雖然嘴還癟癟著，腮上的坑兒可是小得多了。多日未刮臉，長起一部柔軟而黑潤的鬍鬚，使他更像了詩人。他很不放心他的腿。兩腿腕時常腫起來，酸痛。這一天，他覺得精神特別的好，腿腕也沒發腫，所以決定下床試一試。他很怕兩腿是受了內傷，永遠不能行走！他沒告訴兒媳婦，怕她攔阻。輕輕的坐起來，他把腿放下去；一低頭，他才發現地上沒有鞋。是不是應當喊少奶奶來給找鞋呢？正在猶豫不定之間，他聽到四大媽的大棉鞋塌拉塌拉的響。

「來啦？四大媽？」他極和氣的問。

「來嘍！」四大媽在院中答應。「甭提啦，又跟那個老東西鬧了一肚子氣！」

「都七十多了，還鬧什麼氣喲！」錢先生精神特別的好，故意找話說。

「你看哪，」她還在窗外，不肯進來，大概為是教少奶奶也聽得見：「他剛由外邊回來，就撅著大嘴，說什麼南京丟了，氣橫橫的不張羅吃，也不張羅喝！我又不是看守南京的，跟我發什麼脾氣呀，那個老不死的東西！」

錢先生只聽到「南京丟了，」就沒再往下聽。光著襪底，他的腳碰著了地。他急於要立起來，好像聽到南京陷落，他必須立起來似的。他的腳剛有一部分碰著地，他的腳腕就像一根折了的秫秸棍似的那麼一軟，他整個的摔倒在地上。這一下幾乎把他摔昏了過去。在冰涼的地上趴伏了好大半天，他才緩過氣來。他的腿腕由沒有感覺而發麻，而發酸，而鑽心的疼。他咬上了嘴唇，不哼哼出來。疼得他頭上出了黃豆大的汗珠，他還是咬住了殘餘的幾個牙，不肯叫出來。他掙扎著坐起來，抱住他的腳。他疼，可是他更注意他的腳是日久沒用而發了麻，還是被日本人打傷不會再走路。他急於要知道這點區別，因為他必須有兩條會活動的腿，才能去和日本人拚命。扶著床沿，一狠心，他又立起來了，像有百萬個細針一齊刺著他的腿腕。他的汗出得更多了。可是他立住了。他掙扎著，想多立一會兒，眼前一黑，他趴在了床上。這樣臥了許久許久，他才慢慢爬上床去，躺好。他的腳還疼，可是他相信只要慢慢的活動，他一定還能走路，因為他剛才已能站立了那麼一會兒。他閉上了眼。來往於他的心中的事只有兩件，南京陷落與他的腳疼。

慢慢的，他的腳似乎又失去知覺，不疼也不麻了。他覺得好像沒有了腳。他趕緊蜷起腿來，用手去摸；他的確還有腳，一雙完整的腳。他自己笑了一下。只要有腳能走路，他便還可以作許多的事。那與南京陷落，與孟石仲石和他的老伴兒的死亡都有關係的事。

他開始從頭兒想。他應當快快的決定明天的計劃，但是好像成了習慣似的，他必須把過去的那件事再想一遍，心裡才能覺得痛快，才能有條有理的去思想明天的事。他記得被捕的那天的光景。一閉眼，白巡長、冠曉荷、憲兵、太太、孟石，就都能照那天的地位站在他的眼前。他連牆根的那一朵大秋葵也還記得。跟著憲兵，他走到西單商場附近的一條胡同裡。他應當曉得那是什麼胡同，可是直到現在也沒想起來。在胡同裡的一條小死巷裡，有個小門。他被帶進去。一個不小的院子，一排北房有十多間，像兵營，一排南房有七八間，像是馬棚改造的。院中是三合土砸的地，很平，像個小操場。剛一進門，他就聽到有人在南屋裡慘叫。他本走得滿頭大汗，一聽見那慘叫，馬上全身都覺得一涼。他本能的立住了像快走近屠場的牛羊似的那樣本能的感到危險。憲兵推了他一把，他再往前走。他橫了心，抬起頭來。「至多不過是一死！」他口中念道著。

到盡東頭的一間北屋裡，有個日本憲兵搜檢他的身上。他只穿著那麼一身褲褂，一件大衫，和一隻鞋，沒有別的東西。檢查完，他又被帶到由東數第二間北屋去。在這裡，一個會說中國話的日本人問他的姓名籍貫年歲職業等等，登記在卡片上。當他回答沒有職業的時候，那個人把筆咬在口中，細細的端詳了他一會兒。這是個，瘦硬的臉色青白的人。他覺得這個瘦人也許不會很凶，所以大大方方的教他端詳。那個人把筆從口中拿下來，眼還緊盯著他，又問：「犯什麼罪？」他的確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罪。像平日對好友發笑似的，他很天真的笑了一下，而後搖了搖頭。他的頭還沒有停住，那個瘦子就好像一條饑狼似的極快的立起來，極快的給了他一個嘴巴。他啐出一個牙來。瘦子，還立著，青白的臉上起了一層霜似的，又問一聲：「犯什麼罪？」

他的怒氣撐住了疼痛，很安詳的，傲慢的，他一個字一個字的說：「我不知道！」

又是一個嘴巴，打得他一歪身。他想高聲的叱責那個人，他想質問他有沒有打人的權，和憑什麼打人。可是他想起來，面前的是日本人。日本人要是有理性就不會來打中國。因此，他什麼也不願說；對一個禽獸，何必多費話呢。他至少應當說：「你們捕了我來，我還不曉得為了什麼。我應當問你們，我犯了什麼罪！」可是，連這個他也懶得說了。看了看襟上的血，他閉了閉眼，心裡說：「打吧！你打得碎我的臉，而打不碎我的心！」

瘦硬的日本人嚥了一口氣，改了口：「你犯罪不犯？」隨著這句話，他的手又調動好了距離；假若他得到的是一聲「不」，或是一搖頭。他會再打出個最有力的嘴巴。

他看明白了對方的惡意，可是他反倒橫了心。嚥了一口帶血的唾沫，他把腳分開一些，好站得更穩。他決定不再開口，而準備挨打。他看清：對方的本事只是打人，而自己自幼兒便以打人為不合理的事，那麼，他除了準備挨打之外，還有什麼更好的方法呢？再說，他一輩子作夢也沒夢到，自己會因為國事軍事而受刑；今天，受到這樣的對待，他感到極大的痛苦，可是在痛苦之中也感到忽然來到的光榮。他咬上了牙，準備忍受更多的痛苦，為是多得到一些光榮！

手掌又打到他的臉上，而且是一連串十幾掌。他一聲不響，只想用身體的穩定不動作精神的抵抗。打人的微微的笑著，似乎是笑他的愚蠢。慢慢的，他的脖子沒有力氣；慢慢的，他的腿軟起來；他動了。左右開弓的嘴巴使他像一個不倒翁似的向兩邊擺動。打人的笑出了聲——打人不是他的職務，而是一種宗教的與教育的表現；他欣賞自己的能打，會打，肯打，與勝利。被打的低下頭去，打人的變了招數，忽然給囚犯右肋上一拳，被打的倒在了地上。打人的停止了笑，定睛看地上的那五十多歲一堆沒有了力氣的肉。

在燈光之中，他記得，他被塞進一輛大汽車裡去。因為臉腫得很高，他已不易睜開眼。同時，他也顧不得睜眼看什麼。汽車動了，他的身子隨著動，心中一陣清醒，一陣昏迷，可是總知道自己是在什麼東西中動搖——他覺得那不是車，而是一條在風浪中的船。慢慢的，涼風把他完全吹醒。從眼皮的隙縫中，他看到車外的燈光，一串串的往後跑。他感到眩暈，閉上了眼。他不願思索什麼。他的妻兒，詩畫，花草，與茵陳酒，都已像從來就不是他的。在平日，當他讀陶詩，或自己想寫一首詩的時節，他就常常的感到妻室兒女與破罈子爛罐子都是些障礙，累贅，而詩是在清風明月與高山大川之間的。一想詩，他的心靈便化在一種什麼抽象的宇宙裡；在那裡，連最美的山川花月也不過是暫時的，粗糙的，足以限制住思想的東西。他所追求的不只是美麗的現象，而是宇宙中一點什麼氣息與律動。他要把一切阻障都去掉，而把自己化在那氣息與律動之間，使自己變為無言的音樂。真的，他從來沒能把這個感覺寫出來。文字不夠他用的；一找到文字，他便登時限制住了自己的心靈！文字不能隨著他的心飛騰，蕩漾在宇宙的無形的大樂裡，而只能落在紙上。可是，當他一這麼思索的時候，儘管寫不出詩來，他卻也能得到一些快樂。這個快樂不寄存在任何物質的，可捉摸的事物上，而是一片空靈，像綠波那麼活動可愛，而多著一點自由與美麗。綠波只會流入大海，他的心卻要飛入每一個星星裡去。在這種時候，他完全忘了他的肉體；假若無意中摸到衣服或身體，他會忽然的顫抖一下，像受了驚似的。

現在，他閉上了眼，不願思索一切。真的，他最先想到的就是：「大概拉去槍斃！」可是，剛想到這個，他便把眼閉得更緊一點，問自己：「怕嗎？怕嗎？」緊跟著，他便阻止住亂想，而願和作詩的時候似的忘了自己，忘了一切。「死算什麼呢！」他口中咀嚼著這一句。待了一會兒，他又換了一句：「死就是化了！化了！」他心中微微的感到一點愉快。他的臉上身上還都疼痛，可是心中的一點愉快教他輕視疼痛，教他忘了自己。又待了一會兒，在一陣迷糊之後，他忽然想起來：現在教他「化了」的不是詩，而是人世間的一點抽象的什麼；不是把自己融化在什麼山川的精靈裡，使自己得到最高的和平與安恬，而是把自己化入一股剛強之氣，去抵抗那惡的力量。他不能只求「化了」，而是須去抵抗，爭鬥。假若從前他要化入宇宙的甘泉裡去，現在他須化成了血，化成忠義之氣；從前的是可期而不可得的，現在是求仁得仁，馬上可以得到的；從前的是天上的，現在的是人間的。是的，他須把血肉擲給敵人，用勇敢和正義結束了這個身軀！一股熱氣充滿了他的胸膛，他笑出了聲。

車停住了。他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也不屑於細看。殉國是用不著選擇地點的。他只記得那是一座大樓，彷彿像學校的樣子。他走得很慢，因為腳腕上砸著鐐。他不曉得為什麼敵人是那麼不放心他，一定給他帶鐐，除非是故意的給他多增加點痛苦。是的，敵人是敵人，假若敵人能稍微有點人心人性，他們怎會製作戰爭呢？他走得慢，就又挨了打。糊里糊塗的，辨不清是鐐子磕的痛，還是身上被打的痛，他被扔進一間沒有燈亮的屋子去。他倒了下去，正砸在一個人的身上。底下的人罵了一聲。他掙扎著，下面的人推搡著，不久，他的身子著了地。那個人沒再罵，他也一聲不出；地上是光光的，連一根草也沒有，他就那麼昏昏的睡去。

第二天一整天沒事，除了屋裡又添加了兩個人。他顧不得看同屋裡的人都是誰，也不顧得看屋子是什麼樣。他的臉腫得發漲，牙沒有刷，面沒有洗，渾身上下沒有地方不難過。約摸在上午十點鐘的時候，有人送來一個飯團，一碗開水。他把水喝下去，沒有動那團飯。他閉著眼，兩腿伸直，背倚著牆，等死。他只求快快的死，沒心去看屋子的同伴。

第三天還沒事。他生了氣。他開始明白：一個亡了國的人連求死都不可得。敵人願費一個槍彈，才費一個槍彈；否則他們會教你活活的腐爛在那裡。他睜開了眼。屋子很小，什麼也沒有，只在一面牆上有個小窗，透進一點很亮的光。窗欄是幾根鐵條。屋子當中躺著一個四十多歲的人，大概就是他曾摔在他身上的那個人。這個人的臉上滿是凝定了的血條，像一道道的爆了皮的油漆；他蜷著腿，而伸著兩臂，臉朝天仰臥，閉著眼。在他的對面，坐著一對青年男女，緊緊的擠在一塊兒；男的不很俊秀，女的可是長得很好看；男的揚著頭看頂棚，好久也不動一動；女的一手抓著男的臂，一手按著自己的膝蓋，眼睛——很美的一對眼睛——一勁兒眨巴，像受了最大的驚恐似的。看見他們，他忘了自己求死的決心。他張開口，想和他們說話。可是，口張開而忘了話，他感到一陣迷亂。他的腦後抽著疼。他閉上眼定了定神。再睜開眼，他的唇會動了。低聲而真摯的，他問那兩個青年：「你們是為了什麼呢？」

男青年嚇了一跳似的，把眼從頂棚上收回。女的開始用她的秀美的眼向四面找，倒好像找什麼可怕的東西似的。「我們——」男的拍了女的一下。女的把身子更靠緊他一些。

「你們找打！別說話！」躺著的人說。說了這句話，他似乎忘了他的手；手動了動，他疼得把眼鼻都擰在一處，頭向左右亂擺：「哎喲！哎喲！」他從牙縫裡放出點再也攔不住的哀叫。「哎喲！他們吊了我三個鐘頭，腕子斷了！斷了！」

女的把臉全部的藏在男子的懷裡。男青年嚥下一大口唾沫去。

屋外似乎有走動，很重的皮鞋聲在走廊中響。中年人忽然的坐起來，眼中發出怒的光，「我——」他想高聲的喊。

他的手極快的摀住中年人的嘴。中年人的嘴還在動，熱氣噴著他的手心。「我喊，把走獸們喊來！」中年人掙扎著說。

他把中年人按倒。屋中沒了聲音，走廊中皮鞋還在響。

用最低的聲音，他問明白：那個中年人不曉得自己犯了什麼罪，只是因為他的相貌長得很像另一個人。日本人沒有捉住那另一個人，而捉住了他，教他替另一個人承當罪名；他不肯，日本人吊了他三點鐘，把手腕吊斷。

那對青年也不曉得犯了什麼罪，而被日本人從電車上把他們捉下來。他們是同學，也是愛人。他們還沒受過審，所以更害怕；他們知道受審必定受刑。

聽明白了他們的「犯罪」經過，第一個來到他心中的事就是想援救他們。可是，看了看腳上的鐐，他啞笑了一下，不再說話。呆呆的看著那一對青年，他想起自己的兒子來。從模樣上說，那個男學生一點也不像孟石和仲石，但是從一點抽象的什麼上說，他越看，那個青年就越像自己的兒子。他很想安慰他的兒子幾句。待了一會兒，他又覺得那一點也不像他的兒子。他的兒子，仲石，會把自己的身體和日本人的身體摔碎在一處，摔成一團肉醬。他的兒子將永遠活在民族的心裡，永遠活在讚美的詩歌裡；這個青年呢？這個青年大概只會和愛人在一處享受溫柔鄉的生活吧？他馬上開了口：「你挺起胸來！不要怕！我們都得死，但須死得硬梆！你聽見了嗎？」

他的聲音很低，好像是對自己說呢。那個青年只對他翻了翻白眼。

當天晚上，門開了，進來一個敵兵，拿著手電筒。用電筒一掃，他把那位姑娘一把拉起來。她尖叫了一聲。男學生猛的立起來，被敵兵一拳打歪，窩在牆角上。敵兵往外扯她。她掙扎。又進來一個敵兵。將她抱了走。

青年往外追，門關在他的臉上。倚著門，他呆呆的立著。

遠遠的，女人尖銳的啼叫，像針尖似的刺進來，好似帶著一點亮光。

女人不叫了。青年低聲的哭起來。

他想立起來，握住青年的手。可是他的腳腕已經麻木，立不起來。他想安慰青年幾句，他的舌頭好像也麻木了。他瞪著黑暗。他忽然的想到：「不能死！不能死！我須活著，離開這裡，他們怎樣殺我們，我要怎樣殺他們！我要為仇殺而活著！」

快到天亮，鐵欄上像蛛網顫動似的有了些光兒。看著小窗，他心中發噤，曉風很涼。他盼望天快明，倒好像天一明他就可以出去似的。他往四處找那個青年，看不見。他願把心中的話告訴給青年：「我常在基督教教堂外面看見『信、望、愛』。我不大懂那三個字的意思。今天，我明白了：相信你自己的力量，盼望你不會死，愛你的國家！」

他正這麼思索，門開了，像扔進一條死狗似的，那個姑娘被扔了進來。

小窗上一陣發紅，光顫抖著透進來。

女的光著下身，上身只穿著一件貼身的小白坎肩。她已不會動。血道子已乾在她的大腿上。

男青年脫下自己的褂子，給她蓋上了腿，而後，低聲的叫：「翠英！翠英！」她不動，不出聲。他拉起她的一隻手——已經冰涼！他把嘴堵在她的耳朵上叫：「翠英！翠英！」她不動。她已經死了一個多鐘頭。

男青年不再叫，也不再動她。把手插在褲袋裡，他向小窗呆立著。太陽已經上來，小窗上的鐵欄都發著光——新近才安上的。男青年一動不動的站著，仰著點頭，看那三四根發亮的鐵條。他足足的這麼立了半個多鐘頭。忽然的他往起一躥，手扒住窗沿，頭要往鐵條上撞。他的頭沒能夠到鐵條。他極失望的跳下來。

他——錢先生——呆呆的看著，猜不透青年是要逃跑，還是想自殺。

青年轉過身來，看著姑娘的身體。看著看著，熱淚一串串的落下來。一邊流淚，他一邊往後退；退到了相當的距離，他又要往前躥，大概是要把頭碰在牆上。

「幹什麼？」他——錢老人——喝了一句。

青年楞住了。

「她死，你也死嗎？誰報仇？年輕的人，長點骨頭！報仇！報仇！」

青年又把手插到褲袋中去楞著。楞了半天，他向死屍點了點頭。而後，他輕輕的，溫柔的，把她抱起來，對著她的耳朵低聲的說了幾句話。把她放在牆角，他向錢先生又點了點頭，彷彿是接受了老人的勸告。

這時候，門開開，一個敵兵同著一個大概是醫生的走進來。醫生看了看死屍，掏出張印有表格的紙單來，教青年簽字。「傳染病！」醫生用中國話說：「你簽字！」他遞給青年一支頭號的派克筆。青年咬上了嘴唇，不肯接那支筆。錢先生嗽了一聲，送過一個眼神。青年簽了字。

醫生把紙單很小心的放在袋中，又去看那個一夜也沒出一聲的中年人。中年人的喉中響了兩聲，並沒有睜一睜眼；他是個老實人，彷彿在最後的呼吸中還不肯多哼哼兩聲，在沒了知覺的時候還吞嚥著冤屈痛苦，不肯發洩出來；他是世界上最講和平的一個中國人。醫生好像很得意的眨巴了兩下眼睛，而後很客氣的對敵兵說：「消毒！」敵兵把還沒有死的中年人拖了出去。

屋中剩下醫生和兩個活人，醫生彷彿不知怎麼辦好了；搓著手，他吸了兩口氣；然後深深的一鞠躬，走出去，把門倒鎖好。

青年全身都顫起來，腿一軟，他蹲在了地上。

「這是傳染病！」老人低聲的說。「日本人就是病菌！你要不受傳染，設法出去；最沒出息的才想自殺！」門又開了，一個日本兵拿來姑娘的衣服，扔給青年。「你，她，走！」

青年把衣服扔在地上，像條饑狼撲食似的立起來。錢先生又咳嗽了一聲，說了聲「走！」

青年無可如何的把衣服給死屍穿上，抱起她來。敵兵說了話：「外邊有車！對別人說，殺頭的！殺頭的！」青年抱著死屍，立在錢先生旁邊，彷彿要說點什麼。老人把頭低了下去。

青年慢慢的走出去。

第三十四章

剩下他一個人，他忽然覺得屋子非常的大了，空洞得甚至於有點可怕。屋中原來就什麼也沒有，現在顯著特別的空虛，彷彿丟失了些什麼東西。他閉上了眼。他舒服了一些。在他的心中，地上還是躺著那個中年人，牆角還坐著那一對青年男女。有了他們，他覺得有了些倚靠。他細細的想他們的聲音、相貌，與遭遇。由這個，他想到那個男青年的將來——他將幹什麼去呢？是不是要去從軍？還是——不管那個青年是幹什麼去，反正他已給了他最好的勸告。假若他的勸告被接受，那個青年就必定會像仲石那樣去對付敵人。是的，敵人是傳染病，仲石和一切的青年們都應當變成消毒劑！想到這裡，他睜開了眼。屋子不那麼空虛了，它還是那麼小，那麼牢固；它已不是一間小小的囚房，而是抵抗敵人，消滅敵人的發源地。敵人無緣無故的殺死那個中年人與美貌的姑娘，真的；可是只有那樣的任意屠殺才會製造仇恨和激起報復。敵人作得很對！假若不是那樣，憑他這個只會泡點茵陳酒，玩玩花草的書獃子，怎會和國家的興亡發生了關係呢？

他的心平了下去。他不再為敵人的殘暴而動怒。這不是講理的時候，而是看誰殺得過誰的時候了。不錯，他的腳上是帶著鐐，他的牙已有好幾個活動了，他的身體是被關在這間製造死亡的小屋裡；可是，他的心裡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充實過。身子被囚在小屋裡，他的精神可是飛到歷史中去，飛到中國一切作戰的地方去。他手無寸鐵，但是還有一口氣。他已說服了一個青年，他將在這裡等候著更多的人，用他的一口氣堅強他們，鼓勵他們，直到那口氣被敵人打斷。假若他還能活著走出去，他希望他的骨頭將和敵人的碎在一處，像仲石那樣！

他忘記了他的詩、畫、酒、花草，和他的身體，而只覺得他是那一口氣。他甚至於覺得那間小屋很美麗。它是他自己的，也是許多人的，監牢，而也是個人的命運與國運的聯繫點。看著腳上的鐐，摸著臉上的傷，他笑了。他決定吞食給他送來的飯團，好用它所給的一點養分去抵抗無情的鞭打。他須活著；活著才能再去死！他像已落在水裡的人，抓住一塊木頭那樣把希望全寄託給它。他不能，絕對不能，再想死。他以前並沒有真的活著過；什麼花呀草呀，那才真是像一把沙子，隨手兒落出去。現在他才有了生命，這生命是真的，會流血，會疼痛，會把重如泰山的責任肩負起來。

有五六天，他都沒有受到審判。最初，他很著急；慢慢的，他看明白：審問與否，權在敵人，自己著急有什麼用呢？他壓下去他的怒氣。從門縫送進一束稻草來，他把它墊在地上，沒事兒就抽出一兩根來，纏弄著玩。在草心裡，他發現了一條小蟲，他小心把蟲放在地上，好像得到一個新朋友。蟲老老實實的臥在那裡，只把身兒蜷起一點。他看著牠，想不出任何足以使蟲更活潑，高興，一點的辦法。像道歉似的，他向蟲低語：「你以為稻草裡很安全，可是落在了我的手裡！我從前也覺得很安全，可是我的一切不過是根稻草！別生氣吧，你的生命和我的生命都一邊兒大；不過，咱們若能保護自己，咱們的生命才更大一些！對不起，我驚動了你！可是，誰叫你信任稻草呢？」

就是在捉住那個小蟲的當天晚上，他被傳去受審。審問的地方是在樓上。很大的一間屋子，像是課堂。屋裡的燈光原來很暗，可是他剛剛進了屋門，極強的燈光忽然由對面射來，使他瞎了一會兒。他被拉到審判官的公案前，才又睜開眼；一眼就看見三個發著光的綠臉——它們都是化裝過的。三個綠臉都不動，六隻眼一齊凝視著他，像三隻貓一齊看著個老鼠那樣。忽然的，三個頭一齊向前一探，一齊露出白牙來。

他看著他們，沒動一動。他是中國的詩人，向來不信「怪力亂神」，更看不起玩小把戲。他覺得日本人的鄭重其事玩把戲，是非常的可笑。他可是沒有笑出來，因為他也佩服日本人的能和魔鬼一樣真誠！

把戲都表演過，中間坐的那個綠小鬼向左右微一點頭，大概是暗示：「這是個厲害傢伙！」他開始問，用生硬的中國語問：

「你的是什麼？」

他脫口而出的要說：「我是個中國人！」可是，他控制住自己。他要愛護自己的身體，不便因快意一時而招致皮骨的損傷。同時，他可也想不起別的，合適的答話。「你的是什麼？」小鬼又問了一次。緊跟著，他說明了自己的意思：「你，共產黨？」

他搖了搖頭。他很想俏皮的反問：「抗戰的南京政府並不是共產黨的！」可是，他又控制住了自己。

左邊的綠臉出了聲：「八月一號，你的在那裡？」「在家裡！」

「在家作什麼？」

想了想：「不記得了！」

左邊的綠臉向右邊的兩張綠臉遞過眼神：「這傢伙厲害！」右邊的綠臉把脖子伸出去，像一條蛇似的口裡嘶嘶的響：「你！你要大大的打！」緊跟著，他收回脖子來，把右手一揚。

他——錢老人——身後來了一陣風，皮鞭像燒紅的鐵條似的打在背上，他往前一栽，把頭碰在桌子上。他不能再控制自己，他像怒了的虎似的大吼了一聲。他的手按在桌子上：「打！打！我沒的說！」

三張綠臉都咬著牙微笑。他們享受那嗖嗖的鞭聲與老人的怒吼。他們與他毫無仇恨，他們找不出他的犯罪行為，他們只願意看他受刑，喜歡聽他喊叫；他們的職業，宗教，與崇高的享受，就是毒打無辜的人。

皮鞭像由機器管束著似的，均勻的，不間斷的，老那麼準確有力的抽打。慢慢的，老人只能哼了，像一匹折了腿的馬那樣往外吐氣，眼珠子弩出多高。又挨了幾鞭，他一陣噁心，昏了過去。

醒過來，他仍舊是在那間小屋裡。他口渴，可是沒有水喝。他的背上的血已全定住，可是每一動彈，就好像有人撕扯那一條條的傷痕似的。他忍著渴，忍著痛，雙肩靠在牆角上，好使他的背不至於緊靠住牆。他一陣陣的發昏。每一發昏，他就覺得他的生命像一些蒸氣似的往外發散。他已不再去想什麼，只在要昏過的時候呼著自己的名字。他已經不辨晝夜，忘了憤怒與怨恨，他只時時的呼叫自己，好像是提醒自己：「活下去！活下去！」這樣，當他的生命像一股氣兒往黑暗中飛騰的時候，就能遠遠的聽見自己的呼喚而又退回來。他於是咬上牙，閉緊了眼，把那股氣兒關在身中。生命的蕩漾減少了他身上的苦痛；在半死的時候，他得到安靜與解脫。可是，他不肯就這樣釋放了自己。他寧願忍受苦痛，而緊緊的抓住生命。他須活下去，活下去！

日本人的折磨人成了一種藝術。他們第二次傳訊他的時候，是在一個晴美的下午。審官只有一個，穿著便衣。他坐在一間極小的屋子裡，牆是淡綠色的；窗子都開著，陽光射進來，射在窗台上的一盆丹紅的四季繡球上。他坐在一個小桌旁邊，桌上舖著深綠色的絨毯，放著一個很古雅的小瓶，瓶中插著一枝秋花。瓶旁邊，有兩個小酒杯，與一瓶淡黃的酒。他手裡拿著一卷中國古詩。

當錢先生走進來的時候，他還看著那卷詩，彷彿他的心已隨著詩飛到很遠的地方，而忘了眼前的一切。及至老人已走近，他才一驚似的放下書，趕緊立起來。他連連的道歉，請「客人」坐下。他的中國話說得非常的流利，而且時時的轉文。

老人坐下。那個人口中連連的吸氣，往杯中倒酒，倒好了，他先舉起杯：「請！」老人一揚脖，把酒喝下去。那個人也飲乾，又吸著氣倒酒。乾了第二杯，他笑著說：「都是一點誤會，誤會！請你不必介意！」

「什麼誤會？」老人在兩杯酒入肚之後，滿身都發了熱。他本想一言不發，可是酒力催著他開開口。

日本人沒正式的答覆他，而只狡猾的一笑；又斟上酒。看老人把酒又喝下去，他才說話：「你會作詩？」

老人微一閉眼，作為回答。

「新詩？還是舊詩？」

「新詩還沒學會！」

「好的很！我們日本人都喜歡舊詩！」

老人想了想，才說：「中國人教會了你們作舊詩，新詩你們還沒學了去！」

日本人笑了，笑出了聲。他舉起杯來：「我們乾一杯，表示日本與中國的同文化，共榮辱！四海之內皆兄弟也，而我們差不多是同胞弟兄！」

老人沒有舉杯。「兄弟？假若你們來殺戮我們，你我便是仇敵！兄弟？笑話！」

「誤會！誤會！」那個人還笑著，笑得不甚自然。「他們亂來，連我都不盡滿意他們！」

「他們是誰？」

「他們——」日本人轉了轉眼珠。「我是你的朋友！我願意和你作最好的朋友，只要你肯接受我的善意的勸告！你看，你是老一輩的中國人，喝喝酒，吟吟詩。我最喜歡你這樣的人！他們雖然是不免亂來，可是他們也並不完全閉著眼瞎撞，他們不喜歡你們的青年人，那會作新詩和愛讀新詩的青年人；這些人簡直不很像中國人，他們受了英美人的欺騙，而反對日本。這極不聰明！日本的武力是天下無敵的，你們敢碰碰它，便是自取滅亡。因此，我雖攔不住他們動武，也勸不住你們的青年人反抗，可是我還立志多交中國朋友，像你這樣的朋友。只要你我能推誠相見，我們便能慢慢的展開我們的勢力與影響，把日華的關係弄好，成為真正相諒相助，共存共亡的益友！你願意作什麼？你說一聲，沒有辦不到的！我有力量釋放了你，叫你達到學優而仕的願望！」多大半天，老人沒有出聲。

「怎樣？」日本人催問。「嘔，我不應當催促你！真正的中國人是要慢條斯禮的！你慢慢去想一想吧？」

「我不用想！願意釋放我，請快一點！」

「放了你之後呢？」

「我不答應任何條件！餓死事小，失節事大！」

「你就不為我想一想？我憑白無故的放了你，怎麼交代呢？」

「那隨你！我很愛我的命，可是更愛我的氣節！」「什麼氣節？我們並不想滅了中國！」

「那麼，打仗為了什麼呢？」

「那是誤會！」

「誤會？就誤會到底吧！除非歷史都是說謊，有那麼一天，咱們會曉得什麼是誤會！」

「好吧！」日本人用手慢慢的摸了摸臉。他的右眼合成了一道細縫，而左眼睜著。「餓死事小，你說的，好，我餓一餓你再看吧！三天內，你將得不到任何吃食！」

老人立了起來，頭有點眩暈；扶住桌子，他定了神。日本人伸出手來，「我們握握手不好嗎？」

老人沒任何表示，慢慢的往外走。已經走出屋門，他又被叫住：「你什麼時候想明白了，什麼時候通知我，我願意作你的朋友！」

回到小屋中，他不願再多想什麼，只堅決的等著飢餓。是的，日本人的確會折磨人，打傷外面，還要懲罰內裡。他反倒笑了。

當晚，小屋裡又來了三個犯人，全是三四十歲的男人。由他們的驚恐的神色，他曉得他們也都沒有罪過；真正作了錯事的人會很沉靜的等待判決。他不願問他們什麼，而只低聲的囑咐他們：「你們要挺刑！你們認罪也死，不認罪也死，何苦多饒一面呢？用不著害怕，國亡了，你們應當受罪！挺著點，萬一能挺過去，你們好知道報仇！」

三天，沒有他的東西吃。三天，那三個新來的人輪流著受刑，好像是打給他看。飢餓、疼痛，與眼前的血肉橫飛，使他閉上眼，不出一聲。他不願死，但是死亡既來到，他也不便躲開。他始終不曉得到底犯了什麼罪，也不知道日本人為什麼偏偏勸他投降，他氣悶。可是，餓了三天之後，他的腦子更清楚了；他看清：不管日本人要幹什麼，反正他自己應當堅定！日本人說他有罪，他便是有罪，他須破著血肉去接取毒刑，日本人教他投降，他便是無罪，他破出生命保全自己的氣節。把這個看清，他覺得事情非常的簡單了，根本用不著氣悶。他給自己設了個比喻：假若你遇見一隻虎，你用不著和它講情理，而須決定你自己敢和它去爭鬥不敢！不用思索虎為什麼咬你，或不咬你，你應當設法還手打它！

他想念他的小兒子，仲石。他更想不清楚為什麼日本人始終不提起仲石來。莫非仲石並沒有作了那件光榮的事？莫非冠曉荷所報告的是另一罪行？假若他真是為仲石的事而被捕，他會毫不遲疑的承認，而安心等著死刑。是的，他的確願意保留著生命，去作些更有意義的事；可是，為了補充仲石的壯烈，他是不怕馬上就死去的。日本人，可是，不提起仲石，而勸他投降。什麼意思呢？莫非在日本人眼中，他根本就像個只會投降的人？這麼一想，他發了怒。真的，他活了五十多歲，並沒作出什麼有益於國家與社會的事。可是，消極的，他也沒作過任何對不起國家與社會的事。為什麼日本人看他像漢奸呢？嘔！嘔！他想出來了：那山水畫中的寬衣博帶的人物，只會聽琴看花的人物，不也就是對國事袖手旁觀的人麼？日本人當然喜歡他們。他們至多也不過會退隱到山林中去，「不食周粟」；他們決不會和日本人拚命！「好！好！好！」他對自己說：「不管仲石作過還是沒作過那件事，我自己應當作個和國家緊緊拴在一處的新人，去贖以前袖手旁觀國事的罪過！我不是被國事連累上，而是因為自己偷閒取懶誤了國事；我罪有應得！從今天起，我須把生死置之度外的去保全性命，好把性命完全交給國家！」

這樣想清楚，雖然滿身都是污垢和傷痕，他卻覺得通體透明，像一塊大的水晶。

日本人可是並不因為他是塊水晶而停止施刑；即使他是金鋼鑽，他們也要設法把他磨碎。

他挺著，挺著，不哼一聲。到忍受不了的時候，他喊：「打！打！我沒的說！」他咬著牙，可是牙被敲掉。他暈死過去，他們用涼水噴他，使他再活過來。他們灌他涼水，整桶的灌，而後再教他吐出來。他們用槓子軋他的腿，甩火絨炙他的頭。他忍著挺受。他的日子過得很慢，當他清醒的時候；他的日子過得很快，當他昏迷過去的工夫。他決定不屈服，他把生命像一口唾液似的，在要啐出去的時節，又吞嚥下去。

審問他的人幾乎每次一換。不同的人用不同的刑，問不同的話。他已不再操心去猜測到底他犯了什麼罪。他看出來：假若他肯招認，他便是犯過一切的罪，隨便承認一件，都可以教他身首分離。反之他若是決心挺下去，他便沒犯任何罪，只是因不肯誣賴自己而受刑罷了。他也看明白：日本人也不一定準知道他犯了什麼罪，可是既然把他捉來，就不便再隨便放出去；隨便打著他玩也是好的。貓不只捕鼠，有時候捉到一隻美麗無辜的小鳥，也要玩弄好大半天！

他的同屋的人，隨來隨走，他不記得一共有過多少人。他們走，是被釋放了，還是被殺害了，他也無從知道。有時候，他昏迷過去好大半天；再睜眼，屋中已經又換了人。看著他的血肉模糊的樣子，他們好像都不敢和他交談。他可是只要還有一點力氣，便鼓舞他們，教他們記住仇恨和準備報仇。這，好似成了他還須生活下去的唯一的目的與使命。他已完全忘了自己，而只知道他是一個聲音；只要有一口氣，他就放出那個聲音——不是哀號與求憐，而是教大家都挺起脊骨，豎起眉毛來的信號。

到最後，他的力氣已不能再支持他。他沒有了苦痛，也沒有了記憶；有好幾天，他死去活來的昏迷不醒。

在一天太陽已平西的時候，他甦醒過來。睜開眼，他看見一個很體面的人，站在屋中定睛看著他。他又閉上了眼。恍恍惚惚的，那個人似乎問了他一些什麼，他怎麼答對的，已經想不起來了。他可是記得那個人極溫和親熱的拉了拉他的手，他忽然清醒過來；那隻手的熱氣好像走到了他的心中。他聽見那個人說：「他們錯拿了我，一會兒我就會出去。我能救你。我在幫，我就說你也在幫，好不好？」以後的事，他又記不清了，恍惚中他好像在一本冊子上按了斗箕，答應永遠不向別人講他所受過的一切折磨與苦刑。在燈光中，他被推在一座大門外。他似醒似睡的躺在牆根。

秋風兒很涼，時時吹醒了他。他的附近很黑，沒有什麼行人，遠處有些燈光與犬吠。他忘了以前的一切，也不曉得他以後要幹什麼。他的殘餘的一點力氣，只夠使他往前爬幾步的。他拚命往前爬，不知道往哪裡去，也不管往哪裡去。手一軟，他又伏在地上。他還沒有死，只是手足都沒有力氣再動一動。像將要入睡似的，他恍忽的看見一個人——冠曉荷。

像將溺死的人，能在頃刻中看見一生的事，他極快的想起來一切。冠曉荷是這一切的頭兒。一股不知道哪裡得的力氣，使他又揚起頭來。他看清：他的身後，也就是他住過那麼多日子的地方，是北京大學。他決定往西爬，冠曉荷在西邊。他沒想起家，而只想起在西邊他能找到冠曉荷！冠曉荷把他送到獄中，冠曉荷也會領他回去。他須第一個先教冠曉荷看看他，他還沒死！

他爬，他滾，他身上流著血汗，汗把傷痕醃得極痛，可是他不停止前進；他的眼前老有個冠曉荷。冠曉荷笑著往前引領他。

他回到小羊圈，已經剩了最後的一口氣。他爬進自己的街門。他不曉得怎樣進了自己的屋子，也不認識自己的屋子。醒過來，他馬上又想起冠曉荷。傷害一個好人的，會得到永生的罪惡。他須馬上去宣佈冠曉荷的罪惡——慢慢的，他認識了人，能想起一點過去的事。他幾乎要感激冠曉荷。假若不是冠曉荷，他或者就像一條受了傷的野狗似的死在路上。當他又會笑了以後，他常常為這件事發笑——一個害人的會這麼萬想不到的救了他所要害的人！對瑞宣，金三爺，和四大媽的照應與服侍，他很感激。可是，他的思想卻沒以感激他們為出發點，而想怎樣酬答他們。只有一樁事，盤旋在他的腦海中——他要想全了自從被捕以至由獄中爬出來的整部經過。他天天想一遍。病越好一些，他就越多想起一點。不錯，其中有許多許多小塊的空白，可是，漸漸的他已把事情的經過想出個大致。漸漸的，他已能夠一想起其中的任何一事件，就馬上左右逢源的找到與它有關的情節來，好像幼時背誦《大學》《中庸》那樣，不論先生抽提哪一句，他都能立刻接答下去。這個背熟了的故事，使他不因為身體的漸次痊好，和親友們的善意深情，而忘了他所永不應忘了的事——報仇。

瑞宜屢屢的問他，他總不肯說出來，不是為他對敵人起過誓，而是為把它存在自己的心中，像保存一件奇珍似的，不願教第二個人看見。把它嚴嚴的存在自己心中，他才能嚴密的去執行自己的復仇的計劃；書生都喜歡紙上談兵，只說而不去實行；他是書生，他知道怎樣去矯正自己。

在他入獄的經過中，他引為憾事的只有他不記得救了他的人是誰。他略略的記得一點那個人的模樣；姓名，職業，哪裡的人，他已都不記得；也許他根本就沒有詢問過。他並不想報恩；報仇比報恩更重要。雖然如此，他還是願意知道那是誰；至少他覺得應當多交一個朋友，說不定那個人還會幫助他去報仇的。

對他的妻與兒，他也常常的想起，可是並不單獨的想念他們。他把他們和他入獄的經過放在一處去想，好增加心中的仇恨。他不該入獄，他們不該死。可是，他入了獄，他們死掉。這都不是偶然的，而是因為日本人要捉他，要殺他們。他是讀書明理的人，他應當辨明恩怨。假若他只把毒刑與殺害看成「命該如此」，他就沒法再像個人似的活著，和像個人似的去死！

想罷了入獄後的一切，他開始想將來。

對於將來，他幾乎沒有什麼可顧慮的，除了安置兒媳婦的問題。她，其實，也好安置。不過，她已有了孕；他可以忘了一切，而不輕易的忘了自己的還未出世的孫子或孫女。他可以犧牲了自己，而不能不管他的後代。他必須去報仇，可是也必須愛護他孫子。仇的另一端是愛，它們的兩端是可以折回來碰到一處，成為一個圈圈的。

「少奶奶！」他輕輕的叫。

她走進來。他看見了她半天才說：「你能走路不能啊？我要教你請你的父親去。」

她馬上答應了。她的健康已完全恢復，臉上已有了點紅色。她心中的傷痕並沒有平復，可是為了腹中的小兒，和四大媽的誠懇的勸慰，她已決定不再隨便的啼哭或暗自發愁，免得傷了胎氣。

她走後，他坐起來，閉目等候著金三爺。他切盼金三爺快快的來到，可是又後悔沒有囑咐兒媳不要走得太慌，而自己嘟囔著：「她會曉得留心的！她會！可憐的孩子！」嘟囔了幾次，他又想笑自己：這麼婆婆媽媽的怎像個要去殺敵報仇的人呢！

少奶奶去了差不多一個鐘頭才回來。金三爺的發光的紅腦門上冒著汗，不是走出來的，而是因為隨著女兒一步一步的蹭，急出來的。到了屋中，他歎了口氣：「要隨著她走一天的道兒，我得急死！」

少奶奶向來不大愛說話，可是在父親跟前，就不免撒點嬌：「我還直快走呢！」

「好！好！你去歇會兒吧！」錢老人的眼中發出點和善的光來。在平日，他說不上來是喜愛她，還是不喜愛她。他彷彿只有個兒媳，而公公與兒媳之間似乎老隔著一層帳幕。現在，他覺得她是個最可憐最可敬的人。一切將都要滅亡，只有她必須活著，好再增多一條生命，一條使死者得以不死的生命。

「三爺！勞你駕，把桌子底下的酒瓶拿過來！」他微笑著說。

「剛剛好一點，又想喝酒！」金三爺對他的至親好友是不鬧客氣的。可是，他把酒瓶找到，並且找來兩個茶杯。倒了半杯酒，他看了親家一眼，「夠了吧？」

錢先生頗有點著急的樣子：「給我！我來倒！」金三爺吸了口氣，把酒倒滿了杯，遞給親家。

「你呢？」錢老人拿著酒杯問。

「我也得喝？」

錢老人點了點頭：「也得是一杯！」

金三爺只好也給自己倒了一杯。

「喝！」錢先生把杯舉起來。

「慢點喲！」金三爺不放心的說。

「沒關係！」錢先生分兩氣把酒喝乾。

亮了亮杯底，他等候著親家喝。一見親家也喝完，他叫了聲：「三爺！」而後把杯子用力的摔在牆上，摔得粉碎。「怎麼回事？」金三爺莫名其妙的問。

「從此不再飲酒！」錢先生閉了閉眼。

「那好哇！」金三爺眨巴著眼，拉了張小凳，坐在床前。

錢先生看親家坐好，他猛的由床沿上出溜下來，跪在了地上；還沒等親家想出主意，他已磕了一個頭。金三爺忙把親家拉了起來。「這是怎回事？這是怎回事？」一面說，他一面把親家扶到床沿上坐好。

「三爺，你坐下！」看金三爺坐好，錢先生繼續著說：「三爺，我求你點事！雖然我給你磕了頭，你可是能管再管，不要勉強！」

「說吧，親家，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金三爺掏出煙袋來，慢慢的擰煙。

「這點事可不算小！」

「先別嚇噱我！」金三爺笑了一下。

「少奶奶已有了孕。我，一個作公公的，沒法照應她。我打算——」

「教她回娘家，是不是？你說一聲就是了，這點事也值得磕頭？她是我的女兒呀！」金三爺覺得自己既聰明又慷慨。「不，還有更麻煩的地方！她無論生兒生女，你得替錢家養活著！我把兒媳和後代全交給了你！兒媳還年輕，她若不願守節，任憑她改嫁，不必跟我商議。她若是改了嫁，小孩可得留給你，你要像教養親孫子似的教養他。別的我不管，我只求你必得常常告訴他，他的祖母，父親，叔父，都是怎樣死的！三爺，這個麻煩可不小，你想一想再回答我！你答應，我們錢家歷代祖宗有靈，都要感激你；你不答應，我決不惱你！你想想看！」

金三爺有點摸不清頭腦了，吧唧著煙袋，他楞起來。他會算計，而不會思想。女兒回家，外孫歸他養活，都作得到；家中多添兩口人還不至於教他吃累。不過，親家這是什麼意思呢？他想不出！為不願多發楞，他反問了句：「你自己怎麼辦呢？」

酒勁上來了，錢先生的臉上發了點紅。他有點急躁。「不用管我，我有我的辦法！你若肯把女兒帶走，我把這些破桌子爛板凳，託李四爺給賣一賣。然後，我也許離開北平，也許租一間小屋，自己瞎混。反正我有我的辦法！我有我的辦法！」

「那，我不放心！」金三爺臉上的紅光漸漸的消失，他的確不放心親家。在社會上，他並沒有地位。比他窮的人，知道他既是錢狠子，手腳又厲害，都只向他點頭哈腰的敬而遠之。比他富的人，只在用著他的時候才招呼他；把事辦完，他拿了傭錢，人家就不再理他。他只有錢先生這麼個好友，能在生意關係之外，還和他喝酒談心。他不能教親家離開北平，也不能允許他租一間小屋子去獨自瞎混。「那不行！連你，帶我的女兒，都歸了我去！我養活得起你們！你五十多了，我快奔六十！讓咱們天天一塊兒喝兩杯吧！」

「三爺！」錢先生只這麼叫了一聲，沒有說出別的來。他不能把自己的計劃說出來，又覺得這是違反了「事無不可對人言」的道理。他也知道金三爺的話出於一片至誠，自己不該狠心的不說出實話來。沉默了好久，他才又開了口：「三爺，年月不對了，我們應當各奔前程！乾脆一點，你答應我的話不答應？」

「我答應！你也得答應我，搬到我那裡去！」

很難過的，錢先生扯謊：「這麼辦，你先讓我試一試，看我能獨自混下去不能！不行，我一定找你去！」金三爺楞了許久才勉強的點了頭。

「三爺，事情越快辦越好！少奶奶願意帶什麼東西走，隨她挑選！你告訴她去，我沒臉對她講！三爺，你幫了我的大忙！我，只要不死，永遠，永遠忘不了你的恩！」

金三爺要落淚，所以急忙立起來，把煙袋鍋用力磕了兩下子。而後，長歎了一口氣，到女兒屋中去。

錢先生還坐在床沿上，心中說不出是應當高興，還是應當難過。妻，孟石，仲石，都已永不能再見；現在，他又訣別了老友與兒媳——還有那個未生下來的孫子！他至少應當等著看一看孫子的小臉；他相信那個小臉必定很像孟石。同時，他又覺得只有這麼狠心才對，假若他看見了孫子，也許就只顧作祖父而忘了別的一切。「還是這樣好！我的命是白揀來的，不能只消磨在抱孫子上！我應當慶祝自己有這樣的狠心——敵人比我更狠得多呀！」看了看酒瓶，他想再喝一杯。可是，他沒有去動它。只有酒能使他高興起來，但是他必須對得起地上破碎的杯子！他嚥了一大口唾沫。

正這樣呆坐，野求輕手躡腳的走進來。老人笑了。按著他的決心說，多看見一個親戚或朋友與否，已經都沒有任何關係。可是，他到底願意多看見一個人；野求來的正是時候。

「怎麼？都能坐起來了？」野求心中也很高興。

錢先生笑著點了點頭。「不久我就可以走路了！」「太好了！太好了！」野求揉著手說。

野求的臉上比往常好看多了，雖然還沒有多少肉，可是顏色不發綠了。他穿著件新青布棉袍，腳上的棉鞋也是新的。一邊和姐丈閒談，他一邊掏胸前盡裡邊的口袋。掏了好大半天，他掏出來十五張一塊錢的鈔票來。笑著，他輕輕的把錢票放在床上。

「幹嗎？」錢先生問。

野求笑了好幾氣，才說出來：「你自己買點什麼吃！」說完，他的小薄嘴唇閉得緊緊的，好像很怕姐丈不肯接受。「你哪兒有富餘錢給我呢？」

「我，我，找到個相當好的事！」

「在哪兒？」

野求的眼珠停止了轉動，楞了一會兒。「新政府不是成立了嗎？」

「哪個新政府？」

野求歎了口氣。「姐丈！你知道我，我不是沒有骨頭的人！可是，八個孩子，一個病包兒似的老婆，教我怎辦呢？難道我真該瞪著眼看他們餓死嗎？」

「所以你在日本人組織的政府裡找了差事！」錢先生不錯眼珠的看著野求的臉。

野求的臉直抽動。「我沒去找任何人！我曉得廉恥！他們來找我，請我去幫忙。我的良心能夠原諒我！」

錢先生慢慢的把十五張票子拿起來，而極快的一把扔在野求的臉上：「你出去！永遠永遠不要再來，我沒有你這麼個親戚！走！」他的手顫抖著指著屋門。

野求的臉又綠了。他的確是一片熱誠的來給姐丈送錢，為是博得姐丈的歡心，誰知道結果會是碰了一鼻子灰。他不能和姐丈辯駁，姐丈責備的都對。他只能求姐丈原諒他的不得已而為之，可是姐丈既不肯原諒，他就沒有一點辦法。他也不好意思就這麼走出去，姐丈有病，也許肝火旺一點，他應當忍著氣，把這一場和平的結束過去，省得將來彼此不好見面。姐丈既是至親，又是他所最佩服的好友，他不能就這麼走出去，絕了交。他不住的舔他的薄嘴唇。坐著不妥，立起來也不合適，他不知怎樣才好。

「還不走？」錢先生的怒氣還一點也沒減，催著野求走。野求含著淚，慢慢的立起來。「默吟！咱們就——」羞愧與難過截回去了他的話。他低著頭，開始往外走。「等等！」錢先生叫住了他。

他像個受了氣的小媳婦似的趕緊立住，仍舊低著頭。「去，開開那只箱子！那裡有兩張小畫，一張石谿的，一張石谷的，那是我的鎮宅的寶物。我買得很便宜，才一共花了三百多塊錢。光是石谿的那張，賣好了就可以賣四五百。你拿去，賣幾個錢，去作個小買賣也好；哪怕是去賣花生瓜子呢，也比投降強！」把這些話說完，錢先生的怒氣已去了一大半。他愛野求的學識，也知道他的困苦，他要成全他，成全一個好友是比責罵更有意義的。「去吧！」他的聲音像平日那麼柔和了。「你拿去，那只是我的一點小玩藝兒，我沒心程再玩了！」

野求顧不得去想應當去拿畫與否，就急忙去開箱子。他只希望這樣的服從好討姐丈的歡喜。箱子裡沒有多少東西，所有的一些東西也不過是些破書爛本子。他願意一下子就把那兩張畫找到，可是又不敢慌忙的亂翻；他尊重圖書，特別尊重姐丈的圖書；書越破爛，他越小心。找了好久，他看不到所要找的東西。

「沒有嗎？」錢先生問。

「找不到！」

「把那些破東西都拿出來，放在這裡！」他拍了拍床。「我找！」

野求輕輕的，像挪動一些珍寶似的，一件件的往床上放那些破書。錢先生一本本的翻弄。他們找不到那兩張畫。「少奶奶！」錢先生高聲的喊，「你過來！」

他喊的聲音是那麼大，連金三爺也隨著少奶奶跑了過來。

看到野求的不安的神氣，親家的急躁，與床上的破紙爛書，金三爺說了聲：「這又是那一齣？」

少奶奶想招呼野求，可是公公先說了話：「那兩張畫兒呢？」

「哪兩張？」

「在箱子裡的那兩張，值錢的畫！」

「我不知道！」少奶奶莫名其妙的回答。

「你想想看，有誰開過那個箱子沒有！」

少奶奶想起來了。

金三爺也想起來了。

少奶奶也想起丈夫與婆婆來，心中一陣發酸，可是沒敢哭出來。

「是不是一個紙卷喲？」金三爺說。

「是！是！沒有裱過的畫！」

「放在孟石的棺材裡了！」

「誰？」

「親家母！」

錢先生楞了好半天，歎了口氣。

第二部：偷生 第三十五章

第二部：偷生

第三十五章

春天好似不管人間有什麼悲痛，又帶著它的溫暖與香色來到北平。地上與河裡的冰很快的都化開，從河邊與牆根都露出細的綠苗來。柳條上綴起鵝黃的碎點，大雁在空中排開隊伍，長聲的呼應著。一切都有了生意，只有北平的人還凍結在冰裡。

苦了小順兒和妞子。這本是可以買幾個模子，磕泥餑餑的好時候。用黃土泥磕好了泥人兒，泥餅兒，都放在小凳上，而後再從牆根採來葉兒還捲著的香草，擺在泥人兒的前面，就可以唱了呀：「泥泥餑餑，泥泥人兒耶，老頭兒喝酒，不讓人兒耶！」這該是多麼得意的事呀！可是，媽媽不給錢買模子，而當挖到了香草以後，唱著「香香蒿子，辣辣罐兒耶」的時候，父親也總是不高興的說：「別嚷！別嚷！」

他們不曉得媽媽近來為什麼那樣吝嗇，連磕泥餑餑的模子也不給買。爸爸就更奇怪，老那麼橫虎子似的，說話就瞪眼。太爺爺本是他們的「救主」，可是近來他老人家也彷彿變了樣子。在以前，每逢柳樹發了綠的時候，他必定帶著他們到護國寺去買赤包兒秧子、葫蘆秧子，和什麼小盆的「開不夠」與各種花仔兒。今年，他連蘿蔔頭、白菜腦袋，都沒有種，更不用說是買花秧去了。

爺爺不常回來，而且每次回來，都忘記給他們帶點吃食。這時候不是正賣豌豆黃、愛窩窩、玫瑰棗兒、柿餅子，和天津蘿蔔麼？怎麼爺爺總說街上什麼零吃也沒有賣的呢？小順兒告訴妹妹：「爺爺準是愛說瞎話！」

祖母還是待他們很好，不過，她老是鬧病，哼哼唧唧的不高興。她常常念叨三叔，盼望他早早回來，可是當小順兒自告奮勇，要去找三叔的時候，她又不准。小順兒以為只要祖母准他去，他必定能把三叔找回來。他有把握！妞子也很想念三叔，也願意陪著哥哥去找他。因為這個，他們小兄妹倆還常拌嘴。小順兒說：「妞妞，你不能去！你不認識路！」妞子否認她不識路：「我連四牌樓，都認識！」

一家子裡，只有二叔滿面紅光的怪精神。可是，他也不是怎麼老不回來。他只在新年的時候來過一次，大模大樣的給太爺爺和祖母磕了頭就走了，連一斤雜拌兒也沒給他們倆買來。所以他們倆拒絕了給他磕頭拜年，媽媽還直要打他們；臭二叔！胖二嬸根本沒有來過，大概是，他們猜想，肉太多了，走不動的緣故。

最讓他們羨慕的是冠家。看人家多麼會過年！當媽媽不留神的時候，他們倆便偷偷的溜出去，在門口看熱鬧。哎呀，冠家來了多少漂亮的姑娘呀！每一個都打扮得那麼花哨好看，小妞子都看呆了，嘴張著，半天也閉不上！她們不但穿得花哨，頭和臉都打扮得漂亮，她們也都非常的活潑，大聲的說著笑著，一點也不像媽媽那麼愁眉苦眼的。她們到冠家來，手中都必拿著點禮物。小順兒把食指含在口中，連連的吸氣。小妞子「一、二、三，」的數著；她心中最大的數字是「十二」，一會兒她就數到了「十二個瓶子！十二包點心！十二個盒子！」她不由的發表了意見：「他們過年，有多少好吃的呀！」他們還看見一次，他們的胖嬸子也拿著禮物到冠家去。他們最初以為她是給他們買來的好吃食，而跑過去叫她，她可是一聲也沒出便走進冠家去。因此，他們既羨慕冠家，也恨冠家——冠家奪去他們的好吃食。他們回家報告給媽媽：敢情胖嬸子並不是胖得走不動，而是故意的不來看他們。媽媽低聲的囑咐他們，千萬別對祖母和太爺爺說。他們不曉得這是為了什麼，而只覺得媽媽太奇怪；難道胖二嬸不是他們家的人麼？難道她已經算是冠家的人了麼？但是，媽媽的話是不好違抗的，他們只好把這件氣人的事存在心裡。小順兒告訴妹妹：「咱們得聽媽媽的話喲！」說完他像小大人似的點了點頭，彷彿增長了學問似的。

是的，小順兒確是長了學問。你看，家中的大人們雖然不樂意聽冠家的事，可是他們老嘀嘀咕咕的講論錢家。錢家，他由大人的口中聽到，已然只剩了一所空房子，錢少奶奶回了娘家，那位好養花的老頭兒忽然不見了。他上哪兒去了呢？沒有人知道。太爺爺沒事兒就和爸爸嘀咕這回事。有一回，太爺爺居然為這個事而落了眼淚。小順兒忙著躲開，大人們的淚是不喜歡教小孩子看見的。媽媽的淚不是每每落在廚房的爐子上麼？

更教小順兒心裡跳動而不敢說什麼的事，是，聽說錢家的空房子已被冠先生租了去，預備再租給日本人。日本人還沒有搬了來，房屋可是正在修理——把窗子改矮，地上換木板好擺日本的「榻榻密」。小順兒很想到一號去看看，又怕碰上日本人。他只好和了些黃土泥，教妹妹當泥瓦匠，建造小房子。他自己作監工的。無論妹妹把窗子蓋得多麼矮，他總要挑剔：「還太高！還太高！」他捏了個很小的泥人，也就有半寸高吧。「你看看，妹，日本人是矮子，只有這麼高呀！」

這個遊戲又被媽媽禁止了。媽媽彷彿以為日本人不但不是那麼矮，而且似乎還很可怕；她為將要和日本人作鄰居，愁得什麼似的。小順兒看媽媽的神氣不對，不便多問；他只命令妹妹把小泥屋子毀掉，他也把那個不到半寸高的泥人揉成了個小球，扔在門外。

最使他們倆和全家傷心的是常二爺在城門洞裡被日本人打了一頓，而且在甕圈兒裡罰跪。

常二爺的生活是最有規律的，而且這規律是保持得那麼久，倒好像他是大自然的一個鐘擺，老那麼有規律的擺動，永遠不倦怠與停頓。因此，他雖然已經六十多歲，可是他自己似乎倒不覺得老邁；他的年紀彷彿專為給別人看的，像一座大鐘那樣給人們報告時間。因此，雖然他吃的是粗茶淡飯，住的是一升火就像磚窯似的屋子，穿的是破舊的衣裳，可是他，自青年到老年，老那麼活潑結實，直像剛挖出來的一個紅蘿蔔，雖然帶著泥土，而鮮伶伶的可愛。

每到元旦，他在夜半就迎了神，祭了祖，而後吃不知多少真正小磨香油拌的素餡餃子——他的那點豬肉必須留到大年初二祭完財神，才作一頓元寶湯的。吃過了素餡餃子，他必須熬一通夜。他不賭錢，也沒有別的事情，但是他必須熬夜，為是教灶上老有火亮，貼在壁上的灶王爺面前老燒著一線高香。這是他的宗教。他並不信灶王爺與財神爺真有什麼靈應，但是他願屋中有點光亮與溫暖。他買不起鞭炮，與成斤的大紅燭，他只用一線高香與灶中的柴炭，迎接新年，希望新年與他的心地全是光明的。後半夜，他發困的時候，他會出去看一看天上的星；經涼風兒一吹，他便又有了精神。進來，他抓一把專為過年預備的鐵蠶豆，把它們嚼得崩崩的響。

他並不一定愛吃那些豆子，可是真滿意自己的牙齒。天一亮，他勒一勒腰帶，順著小道兒去「逛」大鐘寺。沒有人這麼早來逛廟，他自己也並不希望看見什麼豆汁攤子、大糖葫蘆、沙雁、風車與那些紅男綠女。他只是為走這麼幾里地，看一眼那座古寺；只要那座廟還存在，世界彷彿就並沒改了樣，而他感到安全。

看見了廟門，他便折回來，沿路去向親戚朋友拜年。到十點鐘左右，他回到家，吃點東西，便睡一個大覺。大年初二，很早的祭了財神，吃兩三大碗餛飩，他便進城去拜年，祁家必是頭一家。

今年，他可是並沒有到大鐘寺去，也沒到城裡來拜年。他的世界變了，變得一點頭腦也摸不著。夜裡，遠處老有槍聲，有時候還打炮。他不知道是誰打誰，而心裡老放不下去。像受了驚嚇的小兒似的，睡著睡著他就猛的一下子嚇醒。有的時候，他的和鄰居的狗都拚命的叫，叫得使人心裡發顫。第二天，有人告訴他：夜裡又過兵來著！什麼兵？是我們的，還是敵人的？沒人知道。

假若夜裡睡不消停，白天他心裡也不踏實。謠言很多。儘管他的門前是那麼安靜，可是只要過來一輛大車或一個行人，便帶來一片謠言。有的說北苑來了多少敵兵，有的說西苑正修飛機場，有的說敵兵要抓幾千名案子，有的說沿著他門前的大道要修公路。抓案？他的兒子正年輕力壯啊！他得設法把兒子藏起去。修公路？他的幾畝田正在大道邊上；不要多，只佔去他二畝，他就受不了！他決定不能離開家門一步，他須黑天白日盯著他的兒子與田地！

還有人說：日本人在西苑西北屠了兩三個村子，因為那裡窩藏著我們的游擊隊。這，常二爺想，不能是謠言；半夜裡的槍聲炮響不都是在西北麼？他願意相信我們還有游擊隊，敢和日本鬼子拚命。同時，他又怕自己的村子也教敵人給屠了。想想看吧，德勝門關廂的監獄不是被我們的游擊隊給砸開了麼？他的家離德勝門也不過七八里路呀！屠村子是可能的！

他不但聽見，也親眼看見了：順著大道，有許多人從西北往城裡去，他們都扶老攜幼的，挑著或背著行李。他打聽明白：這些人起碼都是小康之家，家中有房子有地。他們把地像白給似的賣出去，放棄了房子，搬到城裡去住。他們怕屠殺。這些人也告訴他：日本人將來不要地稅，而是要糧食，連稻草與麥桿兒全要。你種多少地，收多少糧，日本人都派人來監視；你收糧，他拿走！你不種，他照樣的要！你不交，他治死你！

常二爺的心跳到口中來。背著手在他的田邊上繞，他須細細的想一想。他有智慧，可是腦子很慢。是不是他也搬進城去住呢？他向西山搖了搖頭。山、他、他的地，都永遠不能動！不能動！真的，他的幾畝地並沒給過他任何物質上的享受。他一年到頭只至多吃上兩三次豬肉，他的唯一的一件禮服是那件洗過不知多少次的藍布大褂。可是，他還是捨不得離開他的地。離開他的地，即使吃喝穿住都比現在好，他也不一定快活。有地，才有他會作的事；有地，他才有了根。

不！不！什麼都也許會遇見，只有日本人來搶莊稼是謠言，地道的謠言！他不能先信謠言，嚇唬自己。看著土城，他點了點頭。他不知道那是金元時代的遺跡，而只曉得他自幼兒就天天看見它，到如今它也還未被狂風吹散。他也該像這土城，永遠立在這裡。由土城收回眼神，他看到腳前的地，麥苗兒，短短的，黑綠的麥苗兒，一畦一畦的一直通到鄰家的地，而後又連到很遠很遠的地，又——他又看到西山。謠言！謠言！這是他的地，那是王家的，那是丁家的，那是——西山；這才是實在的！別的都是謠言！

不過，萬一敵人真要搶糧來，怎辦呢？即使不來搶，而用兵馬給踐踏壞了，怎辦呢？他想不出辦法！他的背上有點癢，像是要出汗！他只能晝夜的看守著他的地。有人真來搶劫，他會拚命！這麼決定了，他又高興一點，開始順著大道去揀馬糞。揀著一堆馬糞，他就回頭看一看他的地，而後告訴自己：都是謠言，地是丟不了的！金子銀子都容易丟了，只有這黑黃的地土永遠丟不了！

快到清明了，他更忙了一些。一忙，他心裡反倒踏實了好多。夜裡雖還時時聽到槍聲，可是敵人並沒派人來要糧。麥苗已經不再趴在地上，都隨著春風立起來，油綠油綠的。一行行的綠麥，鑲著一條條的黃土，世界上還有什麼比這更好看呢？再看，自己的這一塊地，收拾得多麼整齊，麥?有多麼直溜！這塊地的本質原不很好，可是他的精神與勞力卻一點不因土壤而懈怠。老天爺不下雨，或下雨太多，他都無法挽救旱澇；可是只要天時不太壞，他就用上他的全力去操作，不省下一滴汗。看看他的地，他覺得應當驕傲，高興！他的地不僅出糧食，也表現著他的人格。他和地是一回事。有這塊地，連日月星辰也都屬於他了！

對祁家那塊墳地，他一點也不比自己的那塊少賣力氣。「快清明了！」他心中說：「應當給他們拍一拍墳頭！誰管他們來不來燒紙呢！」他給墳頭添了土，拍得整整齊齊的。一邊拍，一邊他想念祁家的人，今年初二，他沒能去拜年，心中老覺得不安。他盼望他們能在清明的時節來上墳。假若他們能來，那就說明了城裡的人已不怕出城，而日本人搶糧的話十之八九是謠言了。

離他有二里地的馬家大少爺鬧嗓子，已經有一天多不能吃東西。馬家有幾畝地，可是不夠吃的，多虧大少爺在城裡法院作法警，月間能交家三頭五塊的。大少爺的病既這麼嚴重，全家都慌了，所以來向常二爺要主意。常二爺正在地裡忙著，可是救命的事是義不容辭的。他不是醫生，但是憑他的生活經驗與人格，鄰居們相信他或者比相信醫生的程度還更高一些。他記得不少的草藥偏方，從地上挖巴挖巴就能治病，既省錢又省事。在他看，只有城裡的人才用得著醫生，唯一的原因是城裡的人有錢。對馬家少爺的病，他背誦了許多偏方，都覺得不適用。鬧嗓子是重病。最後，他想起來六神丸。他說：

「這可不是草藥，得上城裡買去，很貴！」

貴也沒辦法呀，救命要緊！馬家的人從常二爺的口中聽到藥名，彷彿覺得病人的命已經可以保住。他們絲毫不去懷疑六神丸。只要出自常二爺之口，就是七神丸也一樣能治病的。問題只在哪兒去籌幾塊錢，和託誰去買。

七拼八湊的，弄到了十塊錢。誰去買呢？當然是常二爺。大家的邏輯是：常二爺既知道藥名，就也必知道到哪裡去買；而且，常二爺若不去買，別人即使能買到，恐怕也會失去效驗的！

「得到前門去買呀！」常二爺不大願意離開家，可又不便推辭，只好提出前門教大家考慮一下。前門，在大家的心中，是個可怕的地方。那裡整天整夜的擁擠著無數的人馬車輛，動不動就會碰傷了人。還有，鄉下的土財主要是想進城花錢，不是都花在前門外麼？那裡有穿著金線織成的衣服的女人，據說這種女人「吃」土財主十頃地像吃一個燒餅那麼容易！況且，前門離西直門還有十多里路呢。

不過，唯其因為前門這樣的可怕，才更非常二爺出馬不行。嘴上沒有鬍鬚的人哪能隨便就上前門呢！

常二爺被自己的話繞在裡邊了！他非去不可！眾望所歸，還有什麼可說的呢？揣上那十塊錢，他勒了勒腰帶，準備進城。已經走了幾步，有人告訴他，一進西直門就坐電車，一會兒就到前門。他點了點頭，而心中很亂；他不曉得坐電車都有多少手續與規矩。他一輩子只曉得走路，坐車已經是個麻煩，何況又是坐電車呢！不，他告訴自己，不坐車，走路是最妥當的辦法！

剛一進西直門，他就被日本兵攔住了。他有點怕，但是決定沉住了氣。心裡說：「我是天字第一號的老實人，怕什麼呢？」

日本人打手式教他解開懷。他很快的就看明白了，心中幾乎要高興自己的沉著與聰明。在解鈕扣之前，他先把懷中掖著的十塊錢票子取了出來，握在手中。心裡說：「除了這個，準保你什麼也搜不著！有本事的話，你也許能摸住一兩個虱子！」

日本人劈手把錢搶過去，回手就是左右開弓兩個嘴巴。常二爺的眼前飛起好幾團金星。

「大大的壞，你！」日本兵指著老人的鼻子說。說罷，他用手捏著老人的鼻子，往城牆上拉；老人的頭碰在了牆上，日本兵說：「看！」

老人看見了，牆上有一張告示。可是，他不認那麼多的字。對著告示，他嚥了幾口氣。怒火燒著他的心，慢慢的他握好了拳。他是個中國人，北方的中國人，北平郊外的中國人。他不認識多少字，他可是曉得由孔夫子傳下來的禮義廉恥。他吃的是糠，而道出來的是仁義。他一共有幾畝地，而他的人格是頂得起天來的。他是個最講理的，知恥的，全人類裡最拿得出去的，人！他不能這麼白白的挨打受辱，他可以不要命，而不能隨便丟棄了「理」！

可是，他也是世界上最愛和平的人。慢慢的，他把握好的拳頭又放開了。他的鄰居等著吃藥呢！他不能只顧自己的臉面，而忘了馬少爺的命！慢慢的，他轉過身來，像對付一條惡狗似的，他忍著氣央求：「那幾塊錢是買藥的，還給我吧！那要是我自己的錢，就不要了，你們當兵的也不容易呀！」日本兵不懂他的話，而只向旁邊的一個中國警察一努嘴。警察過來拉住老人的臂，往甕圈裡拖。老人低聲的問：「怎麼回事？」

警察用很低的聲音，在老人耳邊說：「不准用咱們的錢啦，一律用他們的！帶著咱們的錢，有罪！好在你帶的少，還不至於有多大的罪過。得啦，」他指著甕圈內的路旁，「老人家委屈一會兒吧！」

「幹什麼？」老人問。

「跪一會兒！」

「跪？」老人從警察手中奪出胳臂來。

「好漢不吃眼前虧！你這麼大的年紀啦，招他捶巴一頓，受不了！沒人笑話你，這是常事！多喒咱們的軍隊打回來，把這群狗養的都殺絕。」

「我不能跪！」老人挺起胸來。

「我可是好意呀，老大爺！論年紀，你和我父親差不多！這總算說到家了吧？我怕你再挨打！」

老人沒了主意，日本兵有槍，他自己赤手空拳。即使他肯拚命，馬家的病人怎麼辦呢？極慢極慢的，眼中冒著火，他跪了下去。他從手到腳都哆嗦著。除了老親和老天爺，他沒向任何人屈過膝。今天，他跪在人馬最多的甕圈兒中。他不敢抬頭，而把牙咬得山響，熱汗順著脖子往下流。

雖然沒抬頭，他可是覺得出，行人都沒有看他；他的恥辱，也是他們的；他是他們中間的老人。跪了大概有一分鐘吧，過來一家送殯的，鬧喪鼓子乒乒乓乓的打得很響。音樂忽然停止。一群人都立在他身旁，等著檢查。他抬起頭來看了一眼，那些穿孝衣的都用眼盯著日本人，沉默而著急，彷彿很怕棺材出不了城。他歎了口氣，對自己說：「連死人也逃不過這一關！」

日本兵極細心的檢查過了一切的人，把手一揚，鑼鼓又響了。一把紙錢，好似撒的人的手有點哆嗦，沒有揉好，都三三兩兩的還沒分開，就落在老人的頭上。日本兵笑了。那位警察乘著機會走過來，假意作威的喊：「你還不滾！留神，下次犯了可不能這麼輕輕的饒了你！」

老人立起來，看了看巡警，看了看日本兵，看了看自己的磕膝。他好像不認識了一切，呆呆的楞在那裡。他什麼也不想，只想過去擰下敵兵的頭來。一輩子，他老承認自己的命運不好，所以永遠連抱怨老天爺不下雨都覺得不大對。今天他所遇到的可並不是老天爺，而是一個比他年輕許多的小兵。他不服氣！人都是人，誰也不應當教誰矮下一截，在地上跪著！

「還不走哪？」警察很關心的說。

老人用手掌使勁的擦了擦嘴上的花白短鬍，嚥了口氣，慢慢的往城裡走。

他去找瑞宣。進了門，他沒敢跺腳和拍打身上的塵土，他已經不是人，他須去掉一切人的聲勢。走到棗樹那溜兒，帶著哭音，他叫了聲：「祁大哥！」

祁家的人全一驚，幾個聲音一齊發出來：「常二爺！」他立在院子裡。「是我喲！我不是人！」

小順兒是頭一個跑到老人的跟前，一邊叫，一邊扯老人的手。

「別叫了！我不是太爺，是孫子！」

「怎麼啦？」祁老人越要快而越慢的走出來。「老二，你進來呀！」

瑞宣夫婦也忙著跑過來。小妞兒慌手忙腳的往前鑽，幾乎跌了一跤。

「老二！」祁老人見著老友，心中痛快得彷彿像風雪之後見著陽光似的。「你大年初二沒有來！不是挑你的眼，是真想你呀！」

「我來？今天我來了！在城門上挨了打，罰了跪！憑我這個年紀，罰跪呀！」他看著大家，用力往回收斂他的淚。可是，面前的幾個臉都是那麼熟習和祥，他的淚終於落了下來。「怎麼啦？常二爺爺！」瑞宣問。

「先進屋來吧！」祁老人雖然不知是怎回事，可是見常二爺落了淚，心中有些起急。「小順兒的媽，打水，泡茶去！」進到屋中，常二爺把城門上的一幕學說給大家聽。「這都是怎回事呢？大哥，我不想活著了，快七十了，越活越矮，我受不了！」

「是呀！咱們的錢也不准用了！」祁老人歎著氣說。「城外頭還照常用啊！能怪我嗎？」常二爺提出他的理由來。

「罰跪還是小事，二爺爺！不准用咱們的錢才厲害！錢就是咱們的血脈，把血脈吸乾，咱們還怎麼活著呢？」瑞宣明知道這幾句話毫無用處，可是已經憋了好久，沒法不說出來。常二爺沒聽懂瑞宣的話，可是他另悟出點意思來：「我明白了，這真是改朝換代了，咱們的錢不准用，還教我在街上跪著！」

瑞宣不願再和老人講大事，而決定先討他個歡心。「得啦，還沒給你老人家拜年，給你拜個晚年吧！」說完，他就跪在了地上。

這，不但教常二爺笑了笑，連祁老人也覺得孫子明禮可愛。祁老人心中一好受，馬上想出了主意：「瑞宣，你給買一趟藥去！小順兒的媽，你給二爺爺作飯！」常老人不肯教瑞宣跑一趟前門。瑞宣一定要去：「我不必跑那麼遠，新街口有一家舖子就帶賣！我一會兒就回來！」「真的呀？別買了假藥！」常二爺受人之託，唯恐買了假藥。

「假不了！」瑞宣跑了出去。

飯作好，常二爺不肯吃。他的怒氣還未消。大家好說歹說的，連天祐太太也過來勸慰，他才勉強的吃了一碗飯。飯後說閒話，他把鄉下的種種謠言說給大家聽，並且下了註解：「今天我不敢不信這些話了，日本人是什麼屎都拉得出來的！」瑞宣買來藥，又勸慰了老人一陣。老人拿著藥告辭：「大哥，沒有事我可就不再進城了！反正咱們心裡彼此想念著就是了！」

小順兒與妞子把常二爺的事聽明白了差不多一半。常二爺走後，他開始裝作日本人，教妹妹裝常二爺，在台階下罰跪。媽媽過來給他屁股上兩巴掌，「你什麼不好學，單學日本人！」小順兒抹著淚，到祖母屋中去訴苦。

第三十六章

杏花開了。台兒莊大捷。

程長順的生意完全沒了希望。日本人把全城所有的廣播收音機都沒收了去，而後勒令每一個院子要買一架日本造的，四個燈的，只能收本市與冀東的收音機。冠家首先遵命，晝夜的開著機器，翼東的播音節目比北平的遲一個多鐘頭，所以一直到夜裡十二點，冠家還鑼鼓喧天的響著。六號院裡，小文安了一架，專為聽廣播京戲。這兩架機器的響聲，前後夾攻著祁家，吵得瑞宣時常的咒罵。瑞宣決定不買，幸而白巡長好說話，沒有強迫他。

「祁先生你這麼辦，」白巡長獻計：「等著，等到我交不上差的時候，你再買。買來呢，你怕吵得慌，就老不開開好了！這是日本人作一筆大生意，要講聽消息，誰信——」

李四爺也買了一架，不為聽什麼，而只為不惹事。他沒心聽戲，也不會鼓逗那個洋玩藝。他的兒子，胖牛兒，可是時常把它開開，也不為聽什麼，而是覺得花錢買來的，不應當白白的放著不用。

七號雜院裡，沒有人願意獨力買一架，而大家合夥買又辦不到，因為誰出了錢都是物主，就不便聽別人的支配，而這個小東西又不是隨便可以亂動的。後來，說相聲的黑毛兒方六有一天被約去廣播，得了一點報酬，買來一架，為是向他太太示威。他的理由是：「省得你老看不起我，貧嘴惡舌的說相聲！瞧吧，我方六也到廣播電台去露了臉！我在那兒一出聲，九城八條大街，連天津三不管，都聽得見！不信，你自己聽聽好嘍！」

四號裡，孫七和小崔當然沒錢買，也不高興買。「累了一天，晚上得睡覺，誰有工夫聽那個！」小崔這麼說。孫七完全同意小崔的話，可是為顯出自己比小崔更有見識，就提出另一理由來：「還不光為了睡覺！誰廣播？日本人！這就甭說別的了，我反正不花錢聽小鬼子造謠言！」

他們倆不肯負責，馬寡婦可就慌了。明明的白巡長來通知，每家院子都得安一架，怎好硬不聽從呢？萬一日本人查下來，那還了得！同時她又不肯痛痛快快的獨自出錢。她出得起這點錢，但是最怕人家知道她手裡有積蓄。她決定先和小崔太太談一談。就是小崔太太和小崔一樣的不肯出錢，她也得教她知道知道她自己手中並不寬綽。

「我說崔少奶奶，」老太太的眼睛眨巴眨巴的，好像心中有許多妙計似的。「別院裡都有了響動，咱們也不能老耗著呀！我想，咱們好歹的也得弄一架那會響的東西，別教日本人挑出咱們的錯兒來呀！」

小崔太太沒從正面回答，而扯了扯到處露著棉花的破襖，低著頭說：「天快熱起來，棉衣可是脫不下來，真愁死人！」

是的，夾衣比收音機重要多了。馬老太太再多說豈不就有點不知趣了麼？她歎了口氣，回到屋中和長順商議。長順嗚囔著鼻子，沒有好氣。「這一下把我的買賣揍到了底！家家有收音機，有錢的沒錢的一樣可以聽大戲，誰還聽我的話匣子？誰？咱們的買賣吹啦，還得自己買一架收音機？真！日本人來調查，我跟他們講講理！」

「他們也得講理呀！他們講理不就都好辦了嗎？長順，我養你這麼大，不容易，你可別給我招災惹禍呀！」

長順很堅決，一定不去買。為應付外婆，他時常開開他的留聲機。「日本人真要是來查的話，咱們這兒也有響動就完了！」同時，他不高興老悶在家裡，聽那幾張已經聽過千百次的留聲機片。他得另找個營生。這又使外婆晝夜的思索，也想不出辦法來。教外孫去賣花生瓜子什麼的，未免有失身份；作較大的生意吧，又沒那麼多的本錢；賣力氣，長順是嬌生慣養的慣了，吃不了苦；耍手藝，他又沒有任何專長。她為了大難。為這個，她半夜裡有時候睡不著覺。聽著外孫的呼聲，她偷偷的咒罵日本人。她本來認為她和外孫是連個蒼蠅也不得罪的人，日本人就絕對不會來欺侮他們。不錯，日本人沒有殺到他們頭上來；可是，長順沒了事作，還不是日本人搗的鬼？她漸漸的明白了孫七和小崔為什麼那樣恨日本人。雖然她還不敢明目張膽的，一答一和的，對他們發表她的意見，可是，趕到他們倆在院中談論日本人的時候，她在屋中就注意的聽著；若是長順不在屋裡，她還大膽的點一點頭，表示同意他們的話語。

長順不能一天到晚老聽留聲機。他開始去串門子。他知道不應當到冠家去。外婆所給他的一點教育，使他根本看不起冠家的人。他很想到文家去，學幾句二簧，可是他知道外婆是不希望他成為「戲子」，而且也必定反對他和小文夫婦常常來往的。外婆不反對他和李四爺去談天，但是他自己又不大高興去，因為李四爺儘管是年高有德的人，可是不大有學問。他自己雖然也不過只能連嚼帶糊的念戲本兒，可是覺得有成為學者的根底——能念唱本兒，慢慢的不就能念大書了麼？一來二去，他去看丁約翰，當約翰休假的時候，他想討換幾個英國字，好能讀留聲機片上的洋字。他以為一切洋字都是英文，而丁約翰是必定精通英文的。可是，使他失望的是約翰並不認識那些字！不過，丁約翰有一套理論：「英文也和中文一樣，有白話，有文言，寫的和說的大不相同，大不相同！我在英國府作事，有一口兒英國話就夠了；唸英國字，那得有幼工，我小時候可惜沒下過工夫！英國話，我差不多！你就說黃油吧，叫八特兒；茶，叫踢；水，是窩特兒！我全能聽能說！」

長順聽了這一套，雖然不完全滿意，可是究竟不能不欽佩丁約翰。他記住了八特兒，並且在家裡把脂油叫作「白八特兒」，氣得外婆什麼似的。

丁約翰既沒能滿足他，又不常回來，所以程長順找到了瑞宣。對瑞宣，他早就想親近。可是，看瑞宣的文文雅雅的樣子，他有點自慚形穢，不敢往前巴結。有一天，看瑞宣拉著妞子在門口看大槐樹上的兩隻喜鵲，他搭訕著走過來打招呼。不錯，瑞宣的確有點使人敬而遠之的神氣，可是也並不傲氣凌人。因此，他搭訕著跟了進去。在瑞宣的屋中，他請教了留聲機片上的那幾個英國字。瑞宣都曉得，並且詳細的給他解釋了一番。他更佩服了瑞宣，心中說：人家是下過幼工的！

長順的求知心很盛，而又不敢多來打擾瑞宣，所以每一來到的時候，他的語聲就嗚囔的特別的厲害，手腳都沒地方放。及至和瑞宣說過了一會兒話，聽到了他所沒聽過的話，他高了興，開始極恭敬誠懇的問瑞宣許多問題。他相當的聰明，又喜歡求知。瑞宣看出來他的侷促不安與求知的懇切，所以告訴他可以隨便來，不必客氣。這樣，他才敢放膽的到祁家來。

瑞宣願意有個人時常來談一談。年前，在南京陷落的時節，他的心中變成一片黑暗。那時候，他至多也不過能說：反正中日的事情永遠完不了；敗了，再打就是了！及至他聽到政府繼續抗戰的宣言，他不再悲觀了。他常常跟自己說：「只要打，就有出路！」一冬，他沒有穿上皮袍，因為皮袍為錢先生的病送到當舖裡去，而沒能贖出來。他並沒感覺到怎樣不舒服。每逢太太催他去設法贖皮袍的時候，他就笑一笑：「心裡熱，身上就不冷！」趕到過年的時候，家中什麼也沒有，他也不著急，彷彿已經忘了過年這回事。韻梅的心中可不會這麼平靜，為討老人們的喜歡，為應付兒女們的質問，她必須好歹的點綴點綴；若光是她自己，不過年本是無所不可的。她不敢催他，於是心中就更著急。忍到無可忍了，她才問了聲：「怎麼過年呀？」瑞宣又笑了笑。他已經不願再為像過年這路的事體多費什麼心思，正像他不關心冬天有皮袍沒有一樣。他的心長大了。他並無意變成個因悲觀而冷酷的人，也不願意因憤慨而對生活冷淡。他的忽略那些生活中的小事小節，是因為心中的堅定與明朗。他看清楚，一個具有愛和平的美德的民族，敢放膽的去打斷手足上的鎖鐐，它就必能剛毅起來，而和平與剛毅揉到一起才是最好的品德。他還愁什麼呢？看見山的，誰還肯玩幾塊小石卵呢？皮袍的有無，過年不過，都是些小石子，他已經看到了大山。

被太太催急了，他建議去把她那件出門才穿的灰鼠袍子送到當舖中去。韻梅生了氣：「你怎麼學得專會跑當舖呢？過日子講究添置東西，咱們怎麼專把東西往外送呢？」說真的，那雖然是她唯一的一件心愛的衣服，可是她並不為心疼它而生氣。她所爭的是家庭過日子的道理。

瑞宣沒有因為這不客氣的質問而發脾氣。他已決定不為這樣的小事動他的感情。苦難中的希望，洗滌了他的靈魂。結果，韻梅的皮袍入了當舖。

轉過年開學，校中有五位同事不見了。他們都逃出北平去。瑞宣不能不慚愧自己的無法逃走，同時也改變了在北平的都是些糟蛋的意見。他的同事，還另外有許多人，並不是糟蛋，他們敢冒險逃出去。他們逃出去，絕不為去享受，而是為不甘心作奴隸。北平也有「人」！

由瑞豐口中，他聽到各學校將要有日本人來作秘書，監視全校的一切活動。他知道這是必然的事，而決定看看日本秘書將怎麼樣給學生的心靈上刑。假若可能，他將在暗中給學生一些鼓勵，一些安慰，教他們不忘了中國。這個作不到，他再辭職，去找別的事作。為了家中的老小，他須躲避最大的危險。可是，在可能的範圍內，他須作到他所能作的，好使自己不完全用慚愧寬恕自己。

錢先生忽然不見了，瑞宣很不放心。可是，他很容易的就想到，錢先生一定不會隱藏起來，而是要去作些不願意告訴別人的事。假若真要隱藏起去，他相信錢先生會告訴他的；錢先生是個爽直的人。爽直的人一旦有了不肯和好友說的話，他的心中必定打算好了一個不便連累朋友的計劃。想到這裡，他不由的吐出一口氣來，心裡說：「戰爭會創造人！壞的也許更壞，而好的也會更好！」他想像不出來，錢詩人將要去作些什麼，和怎麼去作，他可是絕對相信老人會不再愛惜生命，不再吟詩作畫。錢老人的一切似乎都和抗戰緊緊的聯繫在一處。他偷偷的喝了一盅酒，預祝老詩人的成功。

同事們與別人的逃走，錢老人的失蹤，假若使他興奮，禁止使用法幣可使他揪心。他自己沒有銀行存款，用不著到銀行去調換偽幣，可是他覺得好像有一條繩子緊緊的勒在他與一切人的脖子上。日本人收法幣去套換外匯，同時只用些紙來欺騙大家。華北將只耍弄一些紙片，而沒有一點真的「財」。華北的血脈被敵人吸乾！那些中國的銀行還照常的營業，他想不出它們會有什麼生意，和為什麼還不關門。看著那些好看的樓房，他覺得它們都是紙糊的「樓庫」。假若他弄不十分清楚銀行裡的事，他可是從感情上高興城外的鄉民還照舊信任法幣。法幣是紙，偽幣也是紙，可是鄉下人拒絕使用偽鈔。這，他以為，是一種愛國心的表現。這是心理的，而不是經濟的。他越高興鄉民這種表現，就越看不起那些銀行。

和銀行差不多，是那些賣新書的書店。它們存著的新書已被日本人拿去燒掉，它們現在印刷的已都不是「新」書。瑞宣以為它們也應當關門，可是它們還照常的開著。瑞宣喜歡逛書舖和書攤。看到新書，他不一定買，可是翻一翻它們，他就覺得舒服。新書彷彿是知識的花朵。出版的越多，才越顯出文化的榮茂。現在，他看見的只是《孝經》，《四書》，與《西廂記》等等的重印，而看不到真的新書。日本人已經不許中國人發表思想。

是的，北平已沒了錢財，沒了教育，沒了思想！但是，瑞宣的心中反倒比前幾個月痛快的多了。他並不是因看慣了日本人和他們的橫行霸道而變成麻木不仁，而是看到了光明的那一面。只要我們繼續抵抗，他以為，日本人的一切如意算盤總是白費心機。中央政府的繼續抗戰的宣言像一劑瀉藥似的洗滌了他的心；他不再懷疑這次戰爭會又像九一八與一二八那樣糊里糊塗的結束了。有了這個信心，他也就有了勇氣。他把日本人在教育上的，經濟上的，思想上的侵略，一股攏總都看成為對他這樣不能奔赴國難的人的懲罰。他須承認自己的不能盡忠國家的罪過，從而去勇敢的受刑。同時，他決定好，無論受什麼樣的苦處，他須保持住不投降不失節的志氣。不錯，政府是遷到武漢去了。可是，他覺得自己的心離政府更近了一些。是的，日本人最厲害的一招是堵閉了北平人的耳朵，不許聽到中央的廣播，而用評戲，相聲與像哭號似的日本人歌曲，麻醉北平人的聽覺。可是，瑞宣還設法去聽中央的廣播，或看廣播的紀錄。他有一兩位英國朋友，他們家裡的收音機還沒被日本人拿了去。聽到或看到中央的消息，他覺得自己還是個中國人，時時刻刻的分享著在戰爭中一切中國人的喜怒哀樂。就是不幸他馬上死亡，他的靈魂也會飛奔了中央去的。他覺得自己絕不是犯了神經病，由喜愛和平改為崇拜戰爭，絕不是。他讀過托爾司泰、羅素、羅曼羅蘭的非戰的文字，他也相信人類的最大的仇敵是大自然，人類最大的使命是征服自然，使人類永遠存在。人不應當互相殘殺。可是，中國的抗戰絕不是黷武喜殺，而是以抵抗來為世界保存一個和平的，古雅的，人道的，文化。這是個極大的使命。每一個有點知識的人都應當挺起胸來，擔當這個重任。愛和平的人而沒有勇敢，和平便變成屈辱，保身便變為偷生。

看清了這個大題目，他便沒法不注意那些隨時發生的小事：新民報社上面為慶祝勝利而放起的大氣球，屢次被人們割斷了繩子，某某漢奸接到了裝著一顆槍彈的信封，在某某地方發現了抗日的傳單——這些事都教他興奮。他知道抗戰的艱苦，知道這些小的表現絕不足以嚇倒敵人，可是他沒法不感覺到興奮快活，因為這些小事正是那個大題目下的小註解；事情雖小，而與那最大的緊緊的相聯，正像每一細小的神經都通腦中樞一樣。

台兒莊的勝利使他的堅定變成為一種信仰。西長安街的大氣球又升起來，北平的廣播電台與報紙一齊宣傳日本的勝利。日本的軍事專家還寫了許多論文，把這一戰役比作但能堡的殲滅戰。瑞宣卻獨自相信國軍的勝利。他無法去高聲的呼喊，告訴人們不要相信敵人的假消息。他無法來放起一個大氣球，扯開我們勝利的旗幟。他只能自己心中高興，給由冠家傳來的廣播聲音一個輕蔑的微笑。

真的，即使有機會，他也不會去高呼狂喊，他是北平人。他的聲音似乎專為吟詠用的。北平的莊嚴肅靜不允許狂喊亂鬧，所以他的聲音必須溫柔和善，好去配合北平的靜穆與雍容。雖然如此，他心中可是覺得憋悶。他極想和誰談一談。長順兒來得正好。長順年輕，雖然自幼兒就受外婆的嚴格管教，可是年輕人到底有一股不能被外婆消滅淨盡的熱氣。他喜歡聽瑞宣的談話。假若外婆的話都以「不」字開始——不要多說話！不要管閒事！不要————瑞宣的話便差不多都以「我們應當」起頭兒。外婆的話使他的心縮緊，好像要縮成一個小圓彈子，攥在手心裡才好。瑞宣的話不然，它們使他興奮，心中發熱，眼睛放亮。他最喜歡聽瑞宣說：「中國一定不會亡！」瑞宣的話有時候很不容易懂，但是懂不懂的，他總是細心的聽。他以為即使有一兩句不懂，那又有什麼關係呢，反正有「中國不亡」打底兒就行了！

長順聽了瑞宣的話，也想對別人說；知識和感情都是要往外發洩的東西。他當然不敢和外婆說。外婆已經問過他，幹嗎常到祁家去。他偷偷的轉了轉眼珠，扯了個謊：「祁大爺教給我唸洋文呢！」外婆以為外國人都說同樣的洋文，正如同北平人都說北平話那樣。那麼，北平城既被日本人佔據住，外孫子能說幾句洋文，也許有些用處；因此，她就不攔阻外孫到祁家去。

可是，不久他就露了破綻。他對孫七與小崔顯露了他的知識。論知識的水準，他們三個原本都差不多。但是，年歲永遠是不平等的。在平日，孫七與小崔每逢說不過長順的時候，便搬出他倆的年歲來壓倒長順。長順心中雖然不平，可是沒有反抗的好辦法。外婆不是常常說，不准和年歲大的人拌嘴嗎？現在，他可是說得頭頭是道，叫孫七與小崔的歲數一點用處也沒有了。況且，小崔不過比他大著幾歲，長順簡直覺得他幾乎應當管小崔叫老弟了。

不錯，馬老太太近來已經有些同情孫七與小崔的反日的言論；可是，聽到自己的外孫滔滔不絕的發表意見，她馬上害怕起來。她看出來：長順是在祁家學「壞」了！

她想應當快快的給長順找個營生，老這麼教他到處去搖晃著，一定沒有好處。有了正當的營生，她該給外孫娶一房媳婦，攏住他的心。她自己只有這麼個外孫，而程家又只有這麼一條根，她絕對不能大撒手兒任著長順的意兒愛幹什麼就幹什麼。這是她最大的責任，無可脫卸！日本人儘管會橫行霸道，可是不能攔住外孫子結婚，和生兒養女。假如她自己這輩子須受日本人的氣，長順的兒女也許就能享福過太平日子了。只要程家有了享福的後代，他們也必不能忘了她老婆子的，而她死後也就有了焚香燒紙的人！

老太太把事情都這麼想清楚，心中非常的高興。她覺得自己的手已抓住了一點什麼最可靠的東西，不管年月如何難過，不管日本人怎樣厲害，都不能勝過她。她能克服一切困難。她手裡彷彿拿到了萬年不易的一點什麼，從漢朝——她的最遠的朝代是漢朝——到如今，再到永遠，都不會改變——她的眼睛亮起來，顴骨上居然紅潤了一小塊。

在瑞宣這方面，他並沒料到長順會把他的話吸收得那麼快，而且使長順的內心裡發生了變動。在學校裡，他輕易不和學生們談閒話，即使偶一為之，他也並沒感到他的話能收到多大的效果。學校裡的教師多，學生們聽的話也多，所以學生們的耳朵似乎已變硬，不輕易動他們的感情。長順沒入過中學，除了簡單數目的加減，與眼前的幾個字，他差不多什麼也不知道。因此，他的感情極容易激動，就像一個粗人受人家幾句煽惑便馬上敢去動武打架那樣。有一天，他扭捏了半天，而後說出一句話來：「祁先生！我從軍去好不好？」

瑞宣半天沒能回出話來。他沒料到自己的閒話會在這個青年的心中發生了這麼大的效果。他忽然發現了一個事實：知識不多的人反倒容易有深厚的情感，而這情感的泉源是我們的古遠的文化。一個人可以很容易獲得一些知識，而性情的深厚卻不是一會兒工夫培養得出的。上海與台兒莊的那些無名的英雄，他想起來，豈不多數是沒有受過什麼教育的鄉下人麼？他們也許寫不上來「國家」兩個字，可是他們都視死如歸的為國家犧牲了性命！同時，他也想到，有知識的人，像他自己，反倒前怕狼後怕虎的不敢勇往直前；知識好像是情感的障礙。他正這樣的思索，長順又說了話：「我想明白了：就是日本人不勒令家家安收音機，我還可以天天有生意作，那又算得了什麼呢？國要是亡了，幾張留聲機片還能救了我的命嗎？我很捨不得外婆，可是事情擺在這兒，我能老為外婆活著嗎？人家那些打仗的，誰又沒有家，沒有老人呢？人家要肯為國家賣命，我就也應當去打仗！是不是？祁先生！」

瑞宣還是回不出話來。在他的理智上，他知道每一個中國人都該為保存自己的祖墳與文化而去戰鬥。可是，在感情上，因為他是中國人，所以他老先去想每個人的困難。他想：長順若是拋下他的老外婆，而去從軍，外婆將怎麼辦呢？同時，他又不能攔阻長順，正如同他不能攔阻老三逃出北平那樣。

「祁先生，你看我去當步兵好，還是炮兵好？」長順嗚嗚囔囔的又發了問。「我願意作炮兵！你看，對準了敵人的大隊，忽隆一炮，一死一大片，有多麼好呢！」他說得是那麼天真，那麼熱誠，連他的嗚囔的聲音似乎都很悅耳。

瑞宣不能再楞著。笑了一笑，他說：「再等一等，等咱們都詳細的想過了再談吧！」他的話是那麼沒有力量，沒有決斷，沒有意義，他的口中好像有許多鋸末子似的。

長順走了以後，瑞宣開始低聲的責備自己：「你呀，瑞宣，永遠成不了事！你的心不狠，永遠不肯教別人受委屈吃虧，可是你今天眼前的敵人卻比毒蛇猛獸還狠毒著多少倍！為一個老太婆的可憐，你就不肯教一個有志的青年去從軍！」

責備完了自己，他想起來：這是沒有用處的，長順必定不久就會再來問他的。他怎麼回答呢？

第三十七章

大赤包變成全城的妓女的總乾娘。高亦陀是她的最得力的「太監」。高先生原是賣草藥出身，也不知怎的到過日本一趟，由東洋回來，他便掛牌行醫了。他很謹慎的保守他的出身的秘密，可是一遇到病人，他還沒忘了賣草藥時候的胡吹亂侃；他的話比他的道高明著許多。嘴以外，他仗著「行頭」鮮明，他永遠在出門的時候穿起過分漂亮的衣服鞋襪，為是十足的賣弄「賣像兒」；在江湖上，「賣像兒」是非常重要的。

一個古老的文化本來就很複雜，再加上一些外來的新文化，便更複雜得有點莫名其妙，於是生活的道路上，就像下過大雨以後出來許多小徑那樣，隨便那個小徑都通到吃飯的處所。在我們老的文化裡，我們有很多醫治病痛的經驗，這些經驗的保留者與實行者便可以算作醫生。趕到科學的醫術由西方傳來，我們又知道了以阿司匹靈代替萬應錠，以兜安氏藥膏代替凍瘡膏子藥；中國人是喜歡保留古方而又不肯輕易拒絕新玩藝兒的。因此，在這種時候要行醫，頂好是說中西兼用，舊藥新方，正如同中菜西吃，外加叫條子與高聲猜拳那樣。高亦陀先生便是這種可新可舊，不新不舊，在文化交界的三不管地帶，找飯吃的代表。

他的生意可惜並不甚好。他不便去省察自己的本事與學問，因為那樣一來，他便會完全失去自信，而必不可免的摘下「學貫中西」的牌匾。他只能怨自己的運氣不大好，同時又因嫉妒而輕視別的醫生；他會批評西醫不明白中國醫道，中醫又不懂科學，而一概是殺人的庸醫。

大赤包約他幫忙，他不能不感激知遇之恩。假若他的術貫中西的醫道使他感到抓住了時代的需要，去作妓女檢查所的秘書就更是天造地設的機遇。他會說幾句眼前的日本語，他知道如何去逢迎日本人，他的服裝打扮足以「唬」得住妓女，他有一張善於詞令的嘴。從各方面看，他都覺得勝任愉快，而可以大展經綸。他本來有一口兒大煙癮，可是因為收入不怎麼豐，所以不便天天有規律的吸食。現在，他看出來他的正規收入雖然還不算很多，可是為大赤包設法從妓女身上搾取油水的時候，他會，也應當，從中得些好處的。於是，他也就馬上決定天天吸兩口兒煙，一來是日本人喜歡中國的癮士，二來是常和妓女們來往，會抽口兒煙自然是極得體的。

對大赤包，在表面上，他無微不至的去逢迎。他幾乎「長」在了冠家。大家打牌，他非到手兒不夠的時候，決不參加。他的牌打得很好，可是他知道「喝酒喝厚了，賭錢賭薄了」的格言，不便於天天下場。不下場的時候，他總是立在大赤包身後，偶爾的出個主意，備她參考。他給她倒茶，點煙，拿點心，並且有時候還輕輕的把鬆散了的頭髮替她整理一下。他的相貌，風度，姿態，動作，都像陪闊少爺冶遊，幫吃幫喝的「篾片兒」。大赤包完全信任他，因為他把她伺候得極舒服。每當大赤包上車或下車，他總過去攙扶。每當她要「創造」一種頭式，或衣樣，他總從旁供獻一點意見。她的丈夫從來對她沒有這樣慇勤過。他是西太后的李蓮英。可是，在他的心裡，他另有打算。他須穩住了大赤包，得到她的完全的信任，以便先弄幾個錢。等到手裡充實了以後，他應當去直接的運動日本人，把大赤包頂下去，或者更好一點把衛生局拿到手裡。他若真的作了衛生局局長，哼，大赤包便須立在他的身後，伺候著他打牌了。

對冠曉荷，他只看成為所長的丈夫，沒放在眼裡。他非常的實際，冠曉荷既還賦閒，他就不必分外的客氣。對常到冠家來的人，像李空山、藍東陽、瑞豐夫婦，他都盡量的巴結，把主任，科長叫得山響，而且願意教大家知道他是有意的巴結他們。他以為只有被大家看出他可憐，大家才肯提拔他；到他和他們的地位或金錢可以肩膀齊為兄弟的時候，他再拿出他的氣派與高傲來。他的氣派與高傲都在心中儲存著呢！把主任與科長響亮的叫過之後，他會冰涼的叫一聲冠「先生」，叫曉荷臉上起一層小白疙疸。

冠曉荷和東陽，瑞豐拜了盟兄弟。雖然他少報了五歲，依然是「大哥」。他羨慕東陽與瑞豐的官運，同時也羨慕他們的年輕有為。當初一結拜的時候，他頗高興能作他們的老大哥。及至轉過年來，他依然得不到一官半職，他開始感覺到一點威脅。雖然他的白髮還是有一根便拔一根，可是他感到自己或者真是老得不中用了；要不然，憑他的本事、經驗、風度，怎麼會幹不過了那個又臭又醜的藍東陽，和傻蛋祁瑞豐呢？他心中暗暗的著急。高亦陀給他的刺激更大，那聲冰涼的「先生」簡直是無情的匕首，刺著他的心！他想回敬出來一兩句俏皮的，教高亦陀也顫抖一下的話，可是又不便因快意一時而把太太也得罪了；高亦陀是太太的紅人啊。他只好忍著，心中雖然像開水一樣翻滾，臉上可不露一點痕跡。他要證明自己是有涵養的人。他須對太太特別的親熱，好在她高興的時候，給高亦陀說幾句壞話，使太太疏遠他。反正她是他的太太，儘管高亦陀一天到晚長在這裡，也無礙於他和太太在枕畔說話兒呀。為了這個，他已經不大到桐芳屋裡去睡。

大赤包無論怎樣像男人，到底是女子，女子需要男人的愛，連西太后恐怕也非例外。她不但看出高亦陀的辦事的本領，也感到他的慇勤。憑她的歲數與志願，她已經不再想作十八九歲的姑娘們的春夢。可是，她平日的好打扮似乎也不是偶然的。她的心愛的紅色大概是為補救心中的灰暗。她從許多年前，就知道丈夫並不真心愛她。現在呢，她又常和妓女們來往，她滿意自己的權威，可是也羨慕她們的放浪不拘。她沒有工夫去替她們設身處地的去想她們的苦痛；她只理會自己的存在，永遠不替別人想什麼。她只覺得她們給她帶來一股像春風的什麼，使她渴想從心中放出一朵鮮美的花來。她並沒看得起高亦陀，可是高亦陀的慇勤到底是慇勤。想想看，這二三十年來，誰給過她一點慇勤呢？她沒有過青春。不管她怎樣會修飾打扮，人們彷彿總以為她像一條大狗熊，儘管是一條漂亮的大狗熊。她知道客人們的眼睛不是看高第與招弟，便是看桐芳，誰也不看她。他們若是看她，她就得給他們預備茶水或飯食，在他們眼中，她只是主婦，而且是個不大像女人的主婦！

在初一作所長的時節，她的確覺得高興，而想拿出最大的度量，寬容一切的人，連桐芳也在內。趕到所長的滋味已失去新鮮，她開始想用一點什麼來充實自己，使自己還能像初上任時那麼得意。第一個她就想到了桐芳。不錯，以一個婦女而能作到所長，她不能不承認自己是個女中的豪傑。但是，還沒得到一切。她的丈夫並不完全是她的。她應當把這件事也馬上解決了。平日，她的丈夫往往偏向著桐芳；今天她已是所長，她必須用所長的威力壓迫丈夫，把那個眼中釘拔了去。

趕到曉荷因為抵制高亦陀而特別和她表示親密，她並沒想出他的本意來；她的所作所為是無可批評的。她以為他是看明白了她的心意，而要既承認君臣之興，又恢復夫妻之愛；她開始向桐芳總攻。

這次的對桐芳攻擊，與從前的那些次大不相同。從前，她的武器只是叫罵吵鬧。這樣的武器，桐芳也有一份兒，而且比她的或者更銳利一點。現在，她是所長，她能指揮窯子裡的魚兵蝦將作戰。有權的才會狠毒，而狠毒也就是威風。她本來想把桐芳趕出門去就算了，可是越來越狠，她決定把桐芳趕到窯子裡去。一旦桐芳到了那裡，大赤包會指派魚兵蝦將監視著她，教她永遠困在那裡。把仇敵隨便的打倒，還不如把仇敵按著計劃用在自己指定的地方那麼痛快；她看準了窯子是桐芳的最好的牢獄。

大赤包不常到辦公處去，因為有一次她剛到妓女檢查所的門口，就有兩三個十五六歲的男孩子大聲的叫她老鴇子。她追過去要打他們，他們跑得很快，而且一邊跑一邊又補上好幾聲老鴇子。她很想把門外的牌子換一換，把「妓女」改成更文雅的字眼兒。可是，機關的名稱是不能隨便改變的。她只好以不常去保持自己的尊嚴。有什麼公文，都由高亦陀拿到家來請她過目；至於經常的事務，她可以放心的由職員們代辦，因為職員們都清一色的換上了她的娘家的人；他們既是她的親戚，向來知道她的厲害，現在又作了她的屬員，就更不敢不好好的效力。

決定了在家裡辦公，她命令桐芳搬到瑞豐曾經要住的小屋裡去，而把桐芳的屋子改為第三號客廳。北屋的客廳是第一號，高第的臥室是第二號。凡是貴客，與頭等妓女，都在第一號客廳由她自己接見。這麼一來，冠家便每天都貴客盈門，因為貴客們順便的就打了茶圍。第二號客廳是給中等的親友，與二等妓女預備著的，由高第代為招待。窮的親友與三等妓女都到第三號客廳去，桐芳代為張羅茶水什麼的。一號和二號客廳裡，永遠擺著牌桌。麻雀、撲克、押寶、牌九，都隨客人的便；玩的時間與賭的大小，也全無限制。無論玩什麼，一律抽頭兒。頭兒抽得很大，因為高貴的香煙一開就是十來筒，在屋中的每一角落，客人都可以伸手就拿到香煙；開水是晝夜不斷，高等的香片與龍井隨客人招呼，馬上就沏好。「便飯」每天要開四五桌，客人雖多，可是酒飯依然保持著冠家的水準。熱毛巾每隔三五分鐘由漂亮的小老媽遞送一次；毛巾都消過毒——這是高亦陀的建議。

只有特號的客人才能到大赤包的臥室裡去。這裡有由英國府來的紅茶，白蘭地酒，和大炮台煙。這裡還有一價兒很精美的鴉片煙煙具。

大赤包近來更發了福，連臉上的雀斑都一個個發亮，好像抹上了英國府來的黃油似的。她手指上的戒指都被肉包起來，因而手指好像剛灌好的臘腸。隨著肌肉的發福，她的氣派也更擴大。每天她必細細的搽粉抹口紅，而後穿上她心愛的紅色馬甲或長袍，坐在堂屋裡辦公和見客。她的眼和耳控制著全個院子，她的咳嗽與哈欠都是一種信號——二號與三號客廳的客人們若吵鬧得太凶了，她便像放炮似的咳嗽一兩聲，教他們肅靜下來；她若感到疲倦便放一聲像空襲警報器似的哈欠，教客人們鞠躬告退。

在堂屋坐膩了，她才到各屋裡像戰艦的艦長似的檢閱一番，而二三等的客人才得到機會向她報告他們的來意。她點頭，就是「行」；她皺眉，便是「也許行」；她沒任何的表示，便是「不行」。假若有不知趣的客人，死氣白賴的請求什麼，她便責罵尤桐芳。

午飯後，她要睡一會兒午覺。只要她的臥室的簾子一放下來，全院的人都立刻閉上了氣，用腳尖兒走路。假若有特號的客人，她可以犧牲了午睡，而精神也不見得疲倦。她是天生的政客。

遇到好的天氣，她不是帶著招弟，便是瑞豐太太，偶爾的也帶一兩個她最寵愛的「姑娘」，到中山公園或北海去散散步，順便展覽她的頭式和衣裳的新樣子——有許多「新貴」的家眷都特意的等候著她，好模仿她的頭髮與衣服的式樣。在這一方面，她的創造力是驚人的：她的靈感的來源最顯著的有兩個，一個是妓女，一個是公園裡的圖畫展覽會。妓女是非打扮得漂亮不可的。可是，從歷史上看，在民國以前，名妓多來自上海與蘇州，她們給北平帶來服裝打扮的新式樣，使北平的婦女們因羨慕而偷偷的模仿。民國以後，妓女的地位提高了一些，而女子教育也漸漸的發達，於是女子首先在梳什麼頭，作什麼樣的衣服上有了一點自由，她們也就在這個上面表現出創造力來。這樣，妓女身上的俗艷就被婦女們的雅致給壓倒。在這一方面，妓女們失去了領導的地位。大赤包有眼睛，從她的「乾女兒」的臉上、頭上、身上、腳上，她看到了前幾年的風格與式樣，而加上一番揣摩。出人意料的，她恢復了前幾年曾經時行的頭式，而配以最新式樣的服裝。她非常的大膽，硬使不調和的變成調和。假若不幸而無論如何也不調諧，她會用她的氣派壓迫人們的眼睛，承認她的敢於故作驚人之筆，像萬里長城似的，雖然不美，而驚心動魄。在她這樣打扮了的時節，她多半是帶著招弟去遊逛。招弟是徹底的摩登姑娘，不肯模仿媽媽的出奇制勝。於是，一老一少，一常一奇，就更顯出媽媽的奇特，而女兒反倒平平常常了。當她不是這樣怪裡怪氣的時候，她就寧教瑞豐太太陪著她，也不要招弟，因為女兒的年輕貌美天然的給她不少威脅。

每逢公園裡有畫展，她必定進去看一眼。她不喜歡山水花卉與翎毛，而專看古裝的美人。遇到她喜愛的美人，她必定購一張。她願意教「冠所長」三個字長期的顯現在大家眼前，所以定畫的時節，她必囑咐把這三個字寫在特別長的紅紙條上，而且字也要特別的大。畫兒定好，等到「取件」的時節，她不和畫家商議，而自己給打個八折。她覺得若不這樣辦，就顯不出所長的威風，好像妓女檢查所所長也是畫家們的上司似的。畫兒取到家中之後，她到夜靜沒人的時候，才命令曉荷給她展開，她詳細的觀賞。古裝美人衣服上的邊緣如何配色，頭髮怎樣梳，額上或眉間怎樣點「花子」，和拿著什麼樣的扇子，她都要細心的觀摩。看過兩三次，她發明了寬袖寬邊的衣服，或像唐代的長髻垂髮，或眉間也點起「花子」，或拿一把絹制的團扇。她的每一件發明，都馬上成為風氣。

假若招弟專由電影上取得裝飾的模範，大赤包便是溫故知新，從古舊的本位的文化中去發掘，而後重新改造。她並不懂得什麼是美，可是她的文化太遠太深了，使她沒法不利用文化中的色彩與形式。假若文化是一條溪流，她便是溪水的泡沫，而泡沫在遇上相當合適的所在，也會顯出它的好看。她不懂得什麼叫文化，正像魚不知道水是什麼化合的一樣。但是，魚若是會浮水，她便也會戲弄文化。

在她的心裡，她只知道出風頭，與活得舒服。事實上，她卻表現著一部分在日本轄制下的北平人的精神狀態。這一部分人是投降給日本人的。在投降之後，他們不好意思愧悔，而心中又總有點不安，所以他們只好鬼混，混到哪裡是哪裡，混到幾時是幾時。這樣，物質的享受與肉慾的放縱成了他們發洩感情的唯一的出路。假若「氣節」令他們害怕，他們會以享受與縱欲自取滅亡，作個風流鬼。他們吸鴉片，喝藥酒，捧戲子，玩女人；他們也講究服裝打扮。在這種心理下，大赤包就成了他們的女人的模範。大赤包的成功是她誤投誤撞的碰到了漢奸們的心理狀態。在她，她始終連什麼亡國不亡國都根本沒有思索過。她只覺得自己有天才，有時運，有本領，該享受，該作大家的表率。她使大家有了事作，有了出風頭的機會與啟示。她看不起那模仿她的女人們，因為她們缺乏著創造的才智。況且，她們只能模仿她的頭髮、衣裝，與團扇，而模仿不了她作所長。她是女英雄，能抓住時機自己陞官發財，而不手背朝下去向男人要錢買口紅與鑽石。站在公園或屋裡，她覺得她的每一個腳指頭都嘎登嘎登的直響！

在她的客廳裡，她什麼都喜歡談，只是不談國事。南京的陷落與武漢的成為首都，已使她相信她可以高枕無憂的作她的事情了。她並不替日本人思索什麼，她覺得日本人的佔據北平實在是為她打開一個天下。她以為若沒有她，日本駐北平的軍隊便無從得到花姑娘，便無法防止花柳病的傳播，而連冠家帶她娘家的人便不會得到一切享受。她覺得她比日本人還更重要。她與日本人的關係，她以為，不是主與僕的，而是英雄遇見了好漢，相得益彰。因此，北平全城只要有集會她必參加，而且在需要錦標與獎品的時候，她必送去一份。這樣，她感到她是與日本人平行的，並不分什麼高低。

趕到她宴請日本人的時候，她也無所不盡其極的把好的東西拿出來，使日本人不住的吸氣。她要用北平文化中的精華，教日本人承認她的偉大。她不是漢奸，不是亡國奴，而是日本人在吃喝穿戴等等上的導師。日本人，正如同那些妓女，都是她的寶貝兒，她須給他們好的吃喝，好的娛樂。她是北平的皇后，而他們不過是些鄉下孩子。

假如大赤包像吃了順氣丸似的那麼痛快，冠曉荷的胸中可時時覺得憋悶。他以為日本人進了北平，他必定要走一步好運。可是，他什麼也沒得到。他奔走得比誰都賣力氣，而成績比誰都壞。他急躁，他不平。他的過去的經歷與資格不但不足以幫助他，反倒像是一種障礙。高不成，低不就，他落了空。他幾乎要失去自信，而懷疑自己已經控制不住環境與時代了。他不曉得自己是時代的渣滓，而以為自己是最會隨機應變抓住時機的人。照著鏡子，他問自己：「你有什麼缺點呢？怎麼會落在人家後頭了呢？」他不明白，他覺得日本人的攻佔北平一定有點錯誤，要不然，怎會沒有他的事作呢？對於大赤包的得到職位，他起初是從心裡真的感覺快活。他以為連女人還可以作官，他自己就更不成問題了。可是，官職老落不到他的頭上來，而太太的氣焰一天高似一天，他有點受不住了。他又不能不承認事實，太太作官是千真萬確的，而凡是官就必有官的氣派，太太也非例外。他只好忍氣吞聲的忍耐著。他知道，太太已經是不好隨便得罪的，況且是有官職的太太呢。他不便自討無趣的和她表示什麼。反之，他倒應該特別的討太太的喜歡，表示對她的忠誠與合作。因此，他心裡明明喜愛桐芳，可也沒法不冷淡她。假若他還照以前那樣寵愛桐芳，他知道必定會惹起大赤包的反感，而自己也許碰一鼻子灰。他狠心的犧牲了桐芳，希望在他得到官職以後，再恢復舊日的生活秩序。他聽到太太有把桐芳送到窯子去的毒計，也不敢公開的反對；他絕對不能得罪太太，太太是代表著一種好運與勢力。雞蛋是不便和石頭相碰的；他很自傲，但是時運強迫他自認為雞蛋。

他可是仍然不灰心。他還見機會就往前鑽；時運可以對不起他，他可不能對不起自己。在鑽營而外，他對於一些小的事情也都留著心，表現出自己的才智。租下錢家的房子是他的主意。這主意深得太太的嘉獎。把房子租下來，轉租給日本人，的確是個妙計。自從他出賣了錢先生，他知道，全胡同的人都對他有些不敬。他不願意承認作錯了事，而以為大家對他的不敬純粹出於他的勢力不足以威鎮一方的。當大赤包得了所長的時候，他以為大家一定要巴結他了。可是他們依舊很冷淡，連個來道喜的也沒有。現在，他將要作二房東，日本人，連日本人，都要由他手裡租房住！二房東雖然不是什麼官銜，可是房客是日本人，這個威風可就不小。他已經板著面孔訓示了白巡長：「我說，白巡長，」他的眼皮眨巴的很靈動，「你曉得一號的房歸了我，不久就有日本人來住。咱們的胡同裡可是髒得很，你曉得日本人是愛乾淨的。你得想想辦法呀！」

白巡長心中十分討厭冠曉荷，可是臉上不便露出來，微笑著說：「冠先生，胡同裡的窮朋友多，拿不出清潔費呀！」「那是你的事，我沒法管！」冠先生的臉板得有稜有角的說。「你設法辦呢，討日本人的喜歡！你不管呢，日本人會直接的報告上去，我想對你並沒有好處！我看，你還是勸大家拿點錢，僱人多打掃打掃好！大家出錢，你作了事，還不好？」他沒等白巡長再回出話來，就走了進去，心中頗為得意。有日本人租他的房，他便拿住了白巡長，也就是拿住了全胡同的人。

當大赤包贈送銀杯、錦標，或別的獎品的時候，冠曉荷總想把自己的名字也刻上，繡上，或寫上。大赤包不許：「你不要這樣子呀！」她一點不客氣的說。「寫上你算怎回事呢？難道還得註明了你是我的丈夫？」

曉荷心裡很不好受，可是他還盡心的給她想該題什麼字樣。他的學問有限的很；唯其如此，他才更能顯出絞盡腦汁的樣子，替她思索。他先聲明：「我是一片忠心，凡事決不能馬馬虎虎！」然後，他皺上眉，點上香煙，研好了墨，放好了紙，把《寫信不求人》，《春聯大全》之類的小冊子堆在面前，作為參考書，還囑咐招弟們不要吵鬧，他才開始思索。他假嗽，他喝茶，他閉眼，他背著手在屋中來回的走。這樣鬧哄了許久，他才寫下幾個字來。寫好，他放開輕快的步子，捧著那張紙像捧著聖旨似的，去給大赤包看。她氣派很大的瞇著眼看一看，也許看見了字，也許根本沒看見，就微微一點頭：「行啦！」事實上，她多半是沒有看見寫的是什麼。在她想，只要杯或盾是銀的，旗子是緞子的，弄什麼字就都無所不可。為表示自己有學問，曉荷自己反倒微笑著批評：「這還不十分好，我再想想看！」

遇到藍東陽在座，曉荷必和他斟酌一番。藍東陽只會作詩與小品文，對編對聯與題字等等根本不懂。可是他不便明說出來，而必定用黃牙啃半天他的黑黃的指甲，裝著用腦子的樣子。結果，還是曉荷勝利，因為東陽的指甲已啃到無可再啃的時節總是說：「我非在夜間極安靜的時候不能用腦子！算了吧，將就著用吧！」這樣戰勝了東陽，曉荷開始覺得自己的確有學問，也就更增加了點懷才不遇之感——一種可以自傲的傷心。

一個懷才不遇的人特別愛表現他的才。曉荷，為表現自己的才氣，給大赤包造了一本名冊。名冊的「甲」部都是日本人，「乙」部是偽組織的高官，「丙」部是沒有什麼實權而聲望很高，被日本人聘作咨議之類的「元老」，「丁」部是地方上有頭臉的人。他管這個名冊叫做四部全書，彷彿堪作四庫全書的姐妹著作似的。每一個名下，他詳細的注好：年齡、住址、生日，與嗜好。只要登在名冊上，他便認為那是他的友人，設法去送禮。送禮，在他看，是征服一切人之特效法寶。為送禮，他和瑞豐打過賭；瑞豐輸了。瑞豐以為曉荷的辦法是大致不錯的，不過，他懷疑日本人是否肯接受曉荷的禮物。他從給日本人作特務的朋友聽到：在南京陷落以後，日本軍官們已得到訓令——他們應當鼓勵中國人吸食鴉片，但是不論在任何場合，他們自己不可以停留在有鴉片煙味的地方，免得受鴉片的香味的誘惑；他們不得接受中國人的禮物。瑞豐報告完這點含有警告性的消息，曉荷閉了閉眼，而後噗哧一笑。「瑞豐！你還太幼稚！我告訴你，我親眼看見過日本人吸鴉片！命令是命令，命令改變不了鴉片的香美！至於送禮，咱們馬上打個賭！」他打開了他的四部全書。「你隨便指定一個日本人，今天既不是他的生日，也不是中國的或日本的節日，我馬上送過一份禮去，看他收不收，他收下，你輸一桌酒菜，怎樣？」

瑞豐點了頭。他知道自己要輸，可是不便露出怕輸一桌酒席的意思。

曉荷把禮物派人送出去，那個人空著手回來，禮物收下了。

「怎樣？」曉荷極得意的問瑞豐。

「我輸了！」瑞豐心疼那桌酒席，但是身為科長，不便說了不算。

「為這種事跟我打賭！你老得輸！」曉荷微笑著說。也不僅為贏了一桌酒席得意，而也更得意日本人接受了他的禮物。「告訴你，只要你肯送禮，你幾乎永遠不會碰到搖頭的人！只要他不搖頭，他——無論他是怎樣高傲的人——便和你我站得肩膀一邊齊了！告訴你，我一輩子專愛懲治那些挑著眉毛，自居清高的人。怎麼懲治，給他送禮。禮物會堵住一切人的嘴，會軟化一切人的心，日本人也是人；既是人，就得接我的禮；接了我的禮，他便什麼威風也沒有了！你信不信？」

瑞豐只有點頭，說不上什麼來。自從作了科長，他頗有些看不起冠大哥。可是冠大哥的這一片話實在教他欽佩，他沒法不恢復以前對冠先生的尊敬。冠先生雖然現在降了一等，變成了冠大哥，到底是真有「學問」！他想，假若他自己也去實行冠大哥的理論，大概會有那麼一天，他會把禮物送給日本天皇，而天皇也得拍一拍他的肩膀，叫他一聲老弟的。

因為研究送禮，曉荷又發現了日本人很迷信。他不單看見了日本軍人的身上帶著神符與佛像，他還聽說：日本人不僅迷信神佛，而且也迷信世界上所有的忌諱。日本人也忌諱西洋人的禮拜五，十三，和一枝火柴點三枝香煙。他們好戰，所以要多方面的去求保佑。他們甚至於討厭一切對他們的預言。英國的威爾斯預言過中日的戰爭，並且說日本人到了湖沼地帶便因瘟疫而全軍覆沒。日本人的「三月亡華論」已經由南京陷落而不投降，和台兒莊的大捷而成了夢想。他們想起來威爾斯的預言，而深怕被傳染病把他們拖進墳墓裡去。因此，他們不惜屠了全村，假若那裡發現了霍亂或猩紅熱。他們的武士道精神使他們不怕死，可是知道了自己準死無疑，他們又沒法不怕死。他們怕預言，甚至也怕說「死」。根據著這個道理，曉荷送給日本人的禮物總是三樣。他避免「四」，因為「四」和死的聲音相近。這點發現使他名聞九城，各報紙不單有了記載，而且都有短評稱讚他的才智。

這些小小的成功，可是並沒能完全減去他心中的苦痛。他已是北平的名人，東方畫藝研究會，大東亞文藝作家協會（這是藍東陽一手創立起來的），三清會（這是道門的一個新組織，有許多日本人參加）；還有其他的好些個團體，都約他入會，而且被選為理事或幹事。他幾乎得天天去開會，在會中還要說幾句話，或唱兩段二簧，當有遊藝節目的時候。可是，他作不上官！他的名片上印滿了理事，幹事等等頭銜，而沒有一個有份量的。他不能對新朋友不拿出名片來，而那些不支薪的頭銜只招人家對他翻白眼！當他到三清會或善心社去看扶乩或拜神的時候，他老暗暗的把心事向鬼神們申訴一番：「對神仙，我決不敢扯假話！論吃喝穿戴，有太太作所長，也就差不多了。不過，憑我的經驗與才學，沒點事作，實在不大像話呀！我不為金錢，還能不為身份地位嗎？我自己還是小事，你們作神佛的總得講公道呀；我得不到一官半職的，不也是你們的羞恥嗎？」閉著眼，他虔誠的這樣一半央求，一半譏諷，心中略為舒服一點。可是申訴完了，依然沒有用處，他差不多要恨那些神佛了。神佛，但是，又不可以得罪；得罪了神佛也許要出點禍事呢！他只好輕輕的歎氣。歎完了氣，他還得有說有笑的和友人們周旋。他的胸口有時候一窩一窩的發痛！胸口一痛，他沒法不低聲的罵了：「白亡了會子國，他媽的連個官兒也作不上，邪！」

第三十八章

一晃兒已是五月節。祁老人的幾盆石榴，因為冬天保護的不好，只有一棵出了兩三個小蓇葖。南牆根的秋海棠與玉簪花連葉兒也沒出，代替它們的是一些兔兒草。祁老人忽略了原因——冬天未曾保護它們——而只去看結果，他覺得花木的萎敗是家道衰落的惡兆；他非常的不高興。他時常夢見「小三兒」，可是「小三兒」連封信也不來；難道「小三兒」已經遇到什麼不幸了嗎？他問小順兒的媽，她回答不出正確的消息，而只以夢解夢。近來，她的眼睛顯著更大了，因為臉上掉了不少的肉。把許多笑意湊在眼睛裡，她告訴老人：「我也夢見了老三，他甭提多麼喜歡啦！我想啊，他一定在外邊混得很好！他就根兒就是有本事的小伙子呀！爺爺，你不要老掛念著他，他的本事、聰明，比誰都大！」其實，她並沒有作過那樣的夢。一天忙到晚，她實在沒有工夫作夢。可是，她的「創造的」夢居然使老人露出一點點笑容。他到底相信夢與否，還是個問題。但是，到了無可奈何的時候，他只好相信那虛渺的謊言，好減少一點實際上的苦痛。

除了善意的欺騙老人之外，小順兒的媽還得設法給大家籌備過節的東西。她知道，過節並不能減少他們的痛苦，可是鴉雀無聲的不點綴一下，他們就會更難過。

在往年，到了五月初一和初五，從天亮，門外就有喊：「黑白桑葚來大櫻桃」的，一個接著一個，一直到快吃午飯的時候，喊聲還不斷。喊的聲音似乎不專是為作生意，而有一種淘氣與湊熱鬧的意味，因為賣櫻桃桑葚的不都是職業的果販，而是有許多十幾歲的兒童。他們在平日，也許是拉洋車的，也許是賣開水的，到了節，他們臨時改了行——家家必須用粽子、桑葚、櫻桃，供佛，他們就有一筆生意好作。今年，小順兒的媽沒有聽到那種提醒大家過節的呼聲。北城的果市是在德勝門裡，買賣都在天亮的時候作。隔著一道城牆，城外是買賣舊貨的小市，趕市的時候也在出太陽以前。因為德勝門外的監獄曾經被劫，日本人怕游擊隊乘著趕市的時候再來突擊，所以禁止了城裡和城外的早市，而且封鎖了德勝門。至於櫻桃和桑葚，本都是由北山與城外來的，可是從西山到北山還都有沒一定陣地的戰事，沒人敢運果子進城。「唉！」小順兒的媽對灶王爺歎了口氣：「今年委屈你嘍！沒有賣櫻桃的呀！」這樣向灶王爺道了歉，她並不就不努力去想補救的辦法；「供幾個粽子也可以遮遮羞啊！」

可是，粽子也買不到。北平的賣粽子的有好幾個宗派：「稻香村」賣的廣東粽子，個兒大，餡子種類多，價錢貴。這種粽子並不十分合北平人的口味，因為餡子裡面硬放上火腿或脂油；北方人對糯米已經有些膽怯，再放上火腿什麼的，就更害怕了。可是，這樣的東西並不少賣，一來是北平人認為廣東的一切都似乎帶著點革命性，所以不敢公然說它不好吃，二來是它的價錢貴，送禮便顯著體面——貴總是好的，誰管它好吃與否呢。

真正北平的正統的粽子是（一）北平舊式滿漢餑餑舖賣的，沒有任何餡子，而只用頂精美的糯米包成小，很小的，粽子；吃的時候，只撒上一點白糖。這種粽子也並不怎麼好吃，可是它潔白，嬌小，擺在彩色美麗的盤子裡顯著非常的官樣。（二）還是這樣的小食品，可是由沿街吆喝的賣蜂糕的帶賣，而且用冰鎮過。（三）也是沿街叫賣的，可是個子稍大，裡面有紅棗。這是最普通的粽子。

此外，另有一些鄉下人，用黃米包成粽子，也許放紅棗，也許不放，個兒都包得很大。這，專賣給下力的人吃，可以與黑麵餅子與油條歸並在一類去，而內容與形式都不足登大雅之堂的。

小順兒的媽心中想著的粽子是那糯米的，裡面有紅棗子的。她留心的聽著門外的「小棗兒大粽子啵！」的呼聲。可是，她始終沒有聽到。她的北平變了樣子：過端陽節會沒有櫻桃、桑葚，與粽子！她本來不應當拿這當作一件奇事，因為自從去年秋天到如今，北平什麼東西都缺乏，有時候忽然一關城，連一棵青菜都買不到。可是，今天她沒法不感覺著彆扭，今天是節日呀。在她心裡，過節不過節本來沒有多大關係；她知道，反正要過節。她自己就須受勞累；她須去買辦東西，然後抱著火爐給大家烹調；等大家都吃得酒足飯飽，她已經累得什麼也不想吃了。可是，從另一方面想，這就是她的生活，她彷彿是專為給大家操作而活著的。假若家中沒有老的和小的，她自然無須乎過節，而活著彷彿也就沒有任何意義了。她說不上來什麼是文化，和人們只有照著自己的文化方式——像端陽節必須吃粽子、櫻桃，與桑葚——生活著才有樂趣。她只覺得北平變了，變得使她看著一家老小在五月節瞪著眼沒事作。她曉得這是因為日本人佔據住北平的結果，可是不會扼要的說出：亡了國便是不能再照著自己的文化方式活著。她只感到極度的彆扭。

為補救吃不上粽子什麼的，她想買兩束蒲子、艾子，插在門前，並且要買幾張神符貼在門楣上，好表示出一點「到底」有點像過節的樣子。她喜愛那些神符。每年，她總是買一張大的，黃紙的，印著紅的鍾馗，與五個蝙蝠的，貼在大門口；而外，她要買幾張粘在白紙上的剪刻的紅色「五毒兒」圖案，分貼在各屋的門框上。她也許相信，也許根本不相信，這些紙玩藝兒有什麼避邪的作用，但是她喜愛它們的色彩與花紋。她覺得它們比春聯更美觀可愛。

可是，她也沒買到。不錯，她看見了一兩份兒賣神符的，可是價錢極貴，因為日本人不許亂用紙張，而顏料也天天的漲價。她捨不得多花錢。至於賣蒲子艾子的，因為城門出入的不便，也沒有賣的。

小順兒的小嘴給媽媽不少的難堪：「媽，過節穿新衣服吧？吃粽子吧？吃好東西吧？腦門上抹王字不抹呀？媽，你該上街買肉去啦！人家冠家買了多少多少肉，還有魚呢！媽，冠家門口都貼上判兒啦，不信，你去看哪！」他的質問，句句像是對媽媽的譴責！

媽媽不能對孩子發氣，孩子是過年過節的中心人物，他們應當享受，快活。但是，她又真找不來東西使他們高聲的笑。她只好慚愧的說：「初五才用雄黃抹王字呢！別忙，我一定給你抹！」

「還得帶葫蘆呢？」葫蘆是用各色的絨線纏成的櫻桃、小老虎、桑葚、小葫蘆——聯繫成一串兒，供女孩子們佩帶的。

「你臭小子，戴什麼葫蘆？」媽媽半笑半惱的說。

「給小妹戴呀！」小順兒的理由老是多而充實的。妞子也不肯落後，「媽！妞妞戴！」

媽媽沒辦法，只好抽出點工夫，給妞子作一串兒「葫蘆」。只纏得了一個小黃老虎，她就把線笸籮推開了。沒有旁的過節的東西，只掛一串兒「葫蘆」有什麼意思呢？假若孩子們肚子裡沒有一點好東西，而只在頭上或身上戴一串兒五彩的小玩藝，那簡直是欺騙孩子們！她在暗地裡落了淚。

天祐在初五一清早，拿回來一斤豬肉和兩束蒜台。小順兒雖不懂得分兩，也看出那一塊肉是多麼不體面。「爺爺！就買來這麼一小塊塊肉哇？」他笑著問。

爺爺沒回答出什麼來，在祁老人和自己的屋裡打了個轉兒，就搭訕著回了舖子。他非常的悲觀，但是不願對家裡的人說出來。他的生意沒有法子往下作，可是又關不了門。日本人不准任何商店報歇業，不管有沒有生意。天祐知道，自從大小漢奸們都得了勢以後，綢緞的生意稍微有了點轉機。但是，他的舖子是以布匹為主，綢緞只是搭頭兒；真正講究穿的人並不來照顧他。專靠賣布匹吧，一般的人民與四郊的老百姓都因為物價的高漲，只顧了吃而顧不了穿，當然也不能來照顧他。再說，各地的戰爭使貨物斷絕了來源；他既沒法添貨，又不像那些大商號有存貨可以居奇。他簡直沒有生意。他願意歇業，而官廳根本不許呈報。他須開著舖子，似乎專為上稅與定閱官辦的報紙——他必須看兩份他所不願意看的報紙。他和股東們商議，他們不給他一點好主意，而彷彿都願意立在一旁看他的笑話。他只好裁人。這又給他極大的痛苦。他的舖伙既沒有犯任何的規矩，又趕上這兵荒馬亂理應共患難的時候，他憑什麼無緣無故的辭退人家呢？五月節，他又裁去兩個人。兩個都是他親手教出來的徒弟。他們瞭解他的困難，並沒說一句不好聽的話。他們願意回家，他們家裡有地，夠他們吃兩頓棒子麵的。可是，他們越是這樣好離好散的，他心中才越難過。他覺得他已是個毫無本領，和作事不公平的人。他們越原諒他，他心中便越難受。

更使他揪心的是，據說，不久日本人就要清查各舖戶的貨物，而後由他們按照存貨的多少，配給新貨。他們給你多少是多少，他們給你什麼你賣什麼。他們也許只給你三匹布，而配上兩打雨傘。你就須給買主兒一塊布，一把或兩把雨傘，不管人家需要雨傘與否！

天祐的黑鬍子裡露出幾根白的來，在表面上，他要裝出沉得住氣的樣子，一聲不哼不響。他是北平舖子的掌櫃的，不能當著店伙與徒弟們胡說亂罵。可是，沒有人在他面前，他的鬍子嘴兒就不住的動：「這算麼買賣規矩呢？布舖嗎，賣雨傘！我是這兒的掌櫃呢，還是日本人是掌櫃呢？」叨嘮完了一陣，他沒法兒不補上個「他媽的！」他不會罵人撒村，只有這三個字是他的野話，而也只有這三個字才能使他心中痛快一下。

這些委屈為難，他不便對舖子的人說，並且決定也不教家裡的人知道。對老父親，他不單把委屈圈在心裡，而且口口聲聲的說一切都太平了，為是教老人心寬一點。就是對瑞宣，他也不願多說什麼，他知道三個兒子走了兩個，不能再向對家庭最負責的長子拉不斷扯不斷的發牢騷。父子見面，幾乎是很大的痛苦。瑞宣的眼偷偷的目留著父親，父親的眼光碰到了兒子的便趕緊躲開。兩個人都有多少多少被淚浸漬了許久的話，可是不便連話帶淚一齊傾倒出來。一個是五十多的掌櫃，一個是三十多歲的中學教師，都不便隨便的把淚落下來。而且，他們都知道，一暢談起來，他們就必定說到國亡家必破的上頭來，而越談就一定越悲觀。所以，父子見面，都只那麼笑一笑，笑得虛偽，難堪，而不能不笑。因此，天祐更不願回家了。舖子中缺人是真的，但是既沒有多少生意，還不致抽不出點回家看看的工夫來。他故意的不回家，一來是為避免與老親，兒孫，相遇的痛苦，二來也表示出一點自己的倔強——舖子既關不了門，我就陪它到底；儘管沒有生意，我可是應盡到自己的責任！

在一家人中，最能瞭解天祐的是瑞宣。有祁老人在上面壓著，又有兒子們在下面比著，天祐在權威上年紀上都須讓老父親一步，同時他的學問與知識又比不上兒子們，所以他在家中既須作個孝子，又須作個不招兒子們討厭的父親。因此，大家都只看見他的老實，而忽略了他的重要。只有瑞宣明白：父親是上足以承繼祖父的勤儉家風，下足以使兒子受高等教育的繼往開來的人。他尊敬父親，也時常的想給父親一些精神的安慰。他是長子，他與父親的關係比老二與老三都更親密；他對父親的認識，比弟弟們要多著幾年的時光。特別在近幾個月中，他看出父親的憂鬱和把委屈放在肚子裡的剛強，也就更想給父親一些安慰。可是，怎麼去安慰呢？父子之間既不許說假話，他怎能一面和老人家談真話，還能一面使老人家得到安慰呢；真話，在亡國的時候，只有痛苦！且先不講國家大事吧，只說家中的事情已經就夠他不好開口的了。他明知道父親想念老三，可是他有什麼話可以教老人不想念老兒子呢？他明知道父親不滿意老二，他又有什麼話使老人改為喜歡老二呢？這些，都還是以不談為妙。不過，連這些也不談，父子還談什麼呢？他覺得父子之間似乎隔上了一段紗幕，彼此還都看得見，可是誰也摸不著誰了。侵略者的罪惡不僅是把他的兄弟拆散，而且使沒有散開的父子也彼此不得已的冷淡了！

大家馬馬虎虎的吃過午飯，瑞豐不知在哪裡吃得酒足飯飽的來看祖父。不，他不像是來看祖父。進門，他便向大嫂要茶：「大嫂！泡壺好茶喝喝！酒喝多了點！有沒有好葉子呀，沒有就買去！」他是像來表現自己的得意與無聊。

小順兒的媽話都到嘴邊上了，又控制住自己。她想說：「連祖父都喝不著好茶葉，你要是懂人事，怎麼不買來點兒呢？」可是，想了一想，她又告訴自己：「何必呢，大節下的！再說，他無情，難道我就非無義不可嗎？」這麼想開，她把水壺坐在火爐上。

瑞宣躲在屋裡，假裝睡午覺。可是，老二決定要討厭到底。「大哥呢？大哥！」他一邊叫，一邊拉開屋門。「吃了就睡可不好啊！」他明明見哥哥在床上躺著，可是決定不肯退出來。瑞宣只好坐了起來。

「大哥，你們學校裡的日本教官怎樣？」他坐在個小凳上，酒氣噴人的打了兩個長而有力的嗝兒。

瑞宣看了弟弟一眼，沒說什麼。

瑞豐說下去：「大哥，你要曉得，教官，不管是教什麼，都必然的是太上校長。人家掙的比校長還多，權力也自然比校長大。校長若是跟日本要人有來往呢，教官就客氣點；不然的話，教官可就不好伺候了！近來，我頗交了幾個日本朋友。我是這麼想，萬一我的科長丟了，我還能——憑作過科長這點資格——來個校長作作，要作校長而不受日本教官的氣，我得有日本朋友。這叫作有備無患，大哥你說是不是？」他眨巴著眼，等大哥誇讚他。

瑞宣還一聲沒出。

「噢，大哥，」老二的腦子被酒精催動的不住的亂轉，「聽說下學期各校的英文都要裁去，就是不完全裁，也得撥出一大半的時間給日文。你是教英文的，得乘早兒打個主意呀！其實，你教什麼都行，只要你和日本教官說得來！我看哪，大哥，你別老一把死拿，老闆著臉作事；這年月，那行不通！你也得活動著點，該應酬的應酬，該送禮的別怕花錢！日本人並不像你想的那麼壞，只要你肯送禮，他們也怪和氣的呢！」瑞宣依舊沒出聲。

老二，心中有那點酒勁兒，沒覺出哥哥的冷淡。把話說完，他覺得很夠個作弟弟的樣子，把好話都不取報酬的說給了大哥。他立了起來，推開門，叫：「大嫂！茶怎樣了？勞駕給端到爺爺屋來吧！」他走向祁老人的屋子去。

瑞宣想起學校中的教官——山木——來。那是個五十多歲的矮子，長方臉，花白頭髮，戴著度數很深的近視鏡。山木教官是個動物學家，他的著作——華北的禽鳥——是相當有名的。他不像瑞豐所說的那種教官那樣，除了教日語，他老在屋裡讀書或製標本，幾乎不過問校務。他的中國話說得很好，可是學生罵他，他只裝作沒有聽見。學生有時候把黑板擦子放在門上，他一拉門便打在頭上，他也不給學生們報告。這，引起瑞宣對他的注意，因為瑞宣聽說別的學校裡也有過同樣的事情，而教官報告上去以後，憲兵便馬上來捉捕學生，下在監牢裡。瑞宣以為山木教官一定是個反對侵略，反對戰爭的學者。

可是，一件事便改變了瑞宣的看法。有一天，教員們都在休息室裡，山木輕輕的走進來。向大家極客氣的鞠了躬，他向教務主任說，他要對學生們訓話，請諸位先生也去聽一聽。他的客氣，使大家不好意思不去。學生全到了禮堂，他極嚴肅的上了講台。他的眼很明，聲音低而極有勁，身子一動也不動的，用中國話說：「報告給你們的一件事，一件大事。我的兒子山木少尉在河南陣亡的了！這是我最大的，最大的，光榮！中國、日本，是兄弟之邦；日本在中國作戰不是要滅中國，而是要救中國。中國人不明白，日本人有見識，有勇氣，敢為救中國而犧牲性命。我的兒子，唯一的兒子，死在中國，是最光榮的！我告訴你們，為是教你們知道，我的兒子是為你們死了的！我很愛我的兒子，可是我不敢落淚，一個日本人是不應當為英雄的殉職落淚的！」他的聲音始終是那麼低而有力，每個字都是控制住了的瘋狂。他的眼始終是乾的，沒有一點淚意。他的唇是乾的，縮緊的，像兩片能開能閉的刀片兒。他的話，除了幾個不大妥當的「的」字，差不多是極完美簡勁的中國話——他的感情好像被一種什麼最大的壓力壓緊，所以能把瘋狂變為理智，而有系統的，有力量的，能用別國的言語說出來。說完，他定目看著下面，好像是極輕視那些人，極厭惡那些人。可是，他又向他們極深，極規矩的，鞠了躬。而後慢慢的走下台來。仰起臉，笑了笑，又看了看大家，他輕輕的，相當快的，走出去。

瑞宣很想獨自去找山木，跟他談一談。他要告訴山木：「你的兒子根本不是為救中國而犧牲了的，你的兒子和幾十萬軍隊是來滅中國的！」他也想對山木說明白：「我沒想到你，一個學者，也和別的日本人一樣的糊塗！你們的糊塗使你們瘋狂，你們只知道你們是最優秀的，理當作主人的民族，而不曉得沒有任何一個民族甘心作你們的奴隸。中國的抗戰就是要打明白了你們，教你們明白你們並不是主人的民族，而世界的和平是必定仗著民族的平等與自由的！」他還要告訴山木：「你以為你們已經征服了我們，其實，戰爭還沒有結束，你們還不能證明是否戰勝！你們的三月亡華論已經落了空，現在，你們想用漢奸幫助你們慢慢的滅亡中國；你們的方法變動了一點，而始終沒有覺悟你們的愚蠢與錯誤。漢奸是沒有多大用處的，他們會害了我們，也會害了你們！日本人亡不了中國，漢奸也亡不了中國，因為中國絕對不向你們屈膝，而中國人也絕不相信漢奸！你們須及早的覺悟，把瘋狂就叫作瘋狂，把錯誤就叫作錯誤，不要再把瘋狂與錯誤叫作真理！」

可是，他在操場轉了好幾個圈子，把想好了的話都又嚥回去。他覺得假若一個學者還瘋狂到那個程度，別的沒有什麼知識的日本人就更可想而知了。即使他說服了一個山木，又有什麼用處呢？況且，還不見得就能說服了他呢。

要想解決中日的問題，他看清楚，只有中國人把日本人打明白了。我們什麼時候把「主人」打倒，他才會省悟，才會失去自信而另打好主意。說空話是沒有用處的。對日本人，槍彈是最好的宣傳品！

想到這裡，他慢慢的走出校門。一路上，他還沒停止住思索。他想：說服山木或者還是小事，更要緊的倒是怎樣防止學生們不上日本教官的，與偽報紙的宣傳的當。怎樣才不教學生們上當呢？在講堂上，他沒法公開的對學生談什麼，他懷疑學生和教師裡邊會沒有日本的偵探。況且，他是教英文的，他不能信口開河的忽然的說起文天祥史可法的故事，來提醒學生們。同時，假若他還是按照平常一樣，除了教課，什麼閒話也不說，他豈不是只為那點薪水而來上課，在拿錢之外，什麼可以自慰自解的理由也沒有了嗎？他不能那麼辦，那太沒有人味兒了！

今天，聽到瑞豐的一片話，他都沒往心裡放。可是，他卻聽進去了：暑假後要裁減英文鐘點。雖然老二別的話都無聊討厭，這點消息可不能看成耳旁風。假若他的鐘點真的被減去一半或多一半，他怎麼活著呢？他立起來。他覺得應當馬上出去走一走，不能再老這麼因循著。他須另找事作。為家計，他不能一星期只教幾個鐘點的英文。為學生，他既沒法子給他們什麼有益的指導，他就該離開他們——這不勇敢，可是至少能心安一點。去到處奔走事情是他最怕的事。但是，今天，他決定要出去跑跑。

他走在院中，小順兒和妞子正拉著瑞豐從祁老人屋裡出來。

「爸！」小順兒極高興的叫。「我們看會去！」「什麼會？」瑞宣問。

「北平所有的會，高蹺、獅子、大鼓、開路、五虎棍，多啦！多啦！今兒個都出來！」瑞豐替小順兒回答。「本來新民會想照著二十年前那樣辦，教城隍爺出巡，各樣的會隨著沿路的耍。可是，咱們的城隍爺的神像太破舊了，沒法兒往外抬，所以只在北海過會。這值得一看，多年沒見的玩藝兒，今天都要露一露。日本人有個好處，他們喜歡咱們的舊玩藝兒！」「爸，你也去！」小順兒央求爸爸。

「我沒工夫！」瑞宣極冷酷的說——當然不是對小順兒。

他往外走，瑞豐和孩子們也跟出來。一出大門，他看見大赤包，高第，招弟，和胖菊子，都在槐蔭下立著，似乎是等著瑞豐呢。她們都打扮得非常的妖艷，倒好像她們也是一種到北海去表演的什麼「會」似的。瑞宣低下頭，匆匆的走過去。他忽然覺得心裡鬧得慌，胃中一酸，吐了一口清水。山木與別的日本人的瘋狂，他剛才想過，是必須教中國人給打明白的。可是，大赤包與瑞豐卻另有一種瘋狂，他們把屈膝與受辱看成享受。日本人教北平人吃不上粽子，而只給他們一些熱鬧看，他們也就扮得花花綠綠的去看！假若日本人到處遇到大赤包與瑞豐，他們便會永久瘋狂下去！他真想走回去，扯瑞豐兩個大嘴巴子。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麼白軟的一對手，他無可如何的笑了笑。他不會打人。他的教育與文化和瑞豐的原是一套，他和瑞豐的軟弱只有程度上的差別而已！他和瑞豐都缺乏那種新民族的（像美國人）英武好動，說打就打，說笑就笑，敢為一件事，（不論是為保護國家，還是為試驗飛機或汽車的速度，）而去犧牲了性命。想到這裡，他覺得即使自己的手不是那麼白軟，也不能去打瑞豐了；他和瑞豐原來差不多，他看不起瑞豐也不過是以五十步笑百步罷了。

更使他難過的是他現在須託人找事情作。他是個沒有什麼野心的人，向來不肯託人情，拉關係。朋友們求他作事，他永遠盡力而為；他可是絕不拿幫助友人作本錢，而想從中生點利。作了幾年的事，他覺得這種助人而不求人的作風使他永遠有朋友，永遠受友人的尊敬。今天，他可是被迫的無可奈何，必須去向友人說好話了。這教他非常的難過。侵略者的罪惡，他覺得，不僅是燒殺淫掠，而且也把一切人的臉皮都揭了走！

同時，他真捨不得那群學生。教書，有它的苦惱，但也有它的樂趣。及至教慣了書，即使不提什麼教育神聖的話，一個人也不願忽然離開那些可愛的青年的面孔，那些用自己的心血灌溉過的花草！再說，雖然他自己不敢對學生們談論國事，可是至少他還是個正直的，明白的人。有他和學生在一處，至少他可以用一兩句話糾正學生的錯誤，教他們要忍辱而不忘了復仇。脫離學校便是放棄這一點點責任！他難過！

況且，他所要懇求的是外國朋友呢。平日，他最討厭「洋狗」——那種歪戴帽，手插在褲袋裡，口中安著金牙，從牙縫中蹦出外國字的香煙公司的推銷員，和領外國人逛頤和園的翻譯。因此，他自己雖然教英文，而永遠不在平常談話的時候夾上英國字。他也永不穿西裝。他不是個褊狹的國家主義者，他曉得西洋文明與文化中什麼地方值得欽佩。他可是極討厭那只戴上一條領帶便自居洋狗的淺薄與無聊。他以為「狗仗人勢」是最卑賤的。據他看，「洋狗」比瑞豐還更討厭，因為瑞豐的無聊是純粹中國式的，而洋狗則是雙料的——他們一點也不曉得什麼是西洋文化，而把中國人的好處完全丟掉。連瑞豐還會欣賞好的竹葉青酒，而洋狗必定要把汽水加在竹葉青裡，才咂一咂嘴說：有點像洋酒了！在國家危亡的時候，洋狗是最可怕的人，他們平常就以為中國姓不如外國姓熱鬧悅耳，到投降的時候就必比外國人還厲害的來破壞自己的文化與文物。在鄰居中，他最討厭丁約翰。

可是，今天，他須往丁約翰出入的地方走。他也得去找「洋」事！

他曉得，被日本人佔據了的北平，已經沒有他作事的地方，假若他一定「不食周粟」的話。他又不能教一家老小餓死，而什麼也不去作。那麼，去找點與日本人沒有關係的事作，實在沒什麼不可原諒自己的地方。可是，他到底覺得不是味兒。假若他有幾畝田，或有一份手藝，他就不必為難的去奉養著老親。可是，他是北平人。他須活下去，而唯一的生活方法是掙薪水。他幾乎要恨自己為什麼單單的生在北平了！

走到了西長安街，他看到一檔子太獅少獅。會頭打著杏黃色的三角旗，滿頭大汗的急走，像是很怕遲到了會場的樣子。一眼，他看見了棚匠劉師傅。他的心裡涼了一陣兒，劉師傅怎麼也投降了呢？他曉得劉師傅的為人，不敢向前打招呼，他知道那必給劉師傅以極大的難堪。他自己反倒低下頭去。他不想責備劉師傅，「凡是不肯捨了北平的，遲早都得捨了廉恥！」他和自己嘟囔。

他要去見的，是他最願意看到的，也是他最怕看到的，人。那是曾經在大學裡教過他英文的一位英國人，富善先生。富善先生是個典型的英國人，對什麼事，他總有他自己的意見，除非被人駁得體無完膚，他決不輕易的放棄自己的主張與看法。即使他的意見已經被人駁倒，他還要捲土重來找出稀奇古怪的話再辯論幾回。他似乎拿辯論當作一種享受。他的話永遠極鋒利，極不客氣，把人噎得出不來氣。可是，人家若噎得他也出不來氣，他也不發急。到他被人家堵在死角落的時候，他會把脖子憋得紫裡蒿青的，連連的搖頭。而後，他請那征服了他的人吃酒。他還是不服氣，但是對打勝了的敵人表示出敬重。

他極自傲，因為他是英國人。不過，有人要先說英國怎樣怎樣的好，他便開始嚴厲的批評英國，彷彿英國自有史以來就沒作過一件好事。及至對方也隨著他批評英國了，他便改過來，替英國辯護，而英國自有史以來又似乎沒有作錯過任何一件事。不論他批評英國也罷，替英國辯護也罷，他的行為，氣度，以至於一舉一動，沒有一點不是英國人的。

他已經在北平住過三十年。他愛北平，他的愛北平幾乎等於他的愛英國。北平的一切，連北平的風沙與挑大糞的，在他看，也都是好的。他自然不便說北平比英國更好，但是當他有點酒意的時候，他會說出真話來：「我的骨頭應當埋在西山靜宜園外面！」

對北平的風俗掌故，他比一般的北平人知道的還要多一些。北平人，住慣了北平，有時候就以為一切都平平無奇。他是外國人，他的眼睛不肯忽略任何東西。凡事他都細細的看，而後加以判斷，慢慢的他變成了北平通。他自居為北平的主人，因為他知道一切。他最討厭那些到北平旅行來的外國人：「一星期的工夫，想看懂了北平？別白花了錢而且污辱了北平吧！」他帶著點怒氣說。

他的生平的大志是寫一本《北平》。他天天整理稿子，而始終是「還差一點點！」他是英國人，所以在沒作成一件事的時候，絕對不肯開口宣傳出去。他不肯告訴人他要寫出一本《北平》來，可是在遺囑上，他已寫好——傑作《北平》的著者。

英國人的好處與壞處都與他們的守舊有很大的關係。富善先生，既是英國人，當然守舊。他不單替英國守舊，也願意為北平保守一切舊的東西。當他在城根或郊外散步的時候，若遇上一位提著鳥籠或手裡揉著核桃的「遺民」，他就能和他一談談幾個鐘頭。他，在這種時候，忘記了英國，忘記了莎士比亞，而只注意那個遺民，與遺民的鳥與核桃。從一個英國人的眼睛看，他似乎應當反對把鳥關在籠子裡。但是，現在他忘了英國。他的眼睛變成了中國人的，而且是一個遺民的。他覺得中國有一整部特異的，獨立的，文化，而養鳥是其中的一部分。他忘了鳥的苦痛，而只看見了北平人的文化。

因此，他最討厭新的中國人。新的中國人要革命，要改革，要脫去大衫而穿上短衣，要使女子不再纏足，要放出關在籠子中的畫眉與八哥。他以為這都是消滅與破壞那整套的文化，都該馬上禁止。憑良心說，他沒有意思教中國人停在一汪兒死水裡。可是，他怕中國人因改革而丟失了已被他寫下來的那個北平。他會拿出他收藏著的三十年前的木版年畫，質問北平人：「你看看，是三十年前的東西好，還是現在的石印的好？看看顏色，看看眉眼，看看線條，看看紙張，你們哪樣比得上三十年前的出品！你們已忘了什麼叫美，什麼叫文化！你們要改動，想要由老虎變成貓！」

同年畫兒一樣，他存著許多三十年前的東西，包括著鴉片煙具、小腳鞋、花翎、朝珠。「是的，吸鴉片是不對的，可是你看看，細看看，這煙槍作的有多麼美，多麼精緻！」他得意的這樣說。

當他初一來到北平，他便在使館——就是丁約翰口中的英國府——作事。因為他喜愛北平，所以他想娶一個北平姑娘作太太。那時候，他知道的北平事情還不多，所以急於知道一切，而想假若和中國人聯了姻，他就能一下子明白多少多少事情。可是，他的上司警告了他：「你是外交官，你得留點神！」他不肯接受那個警告，而真的找到了一位他所喜愛的北平小姐。他知道，假若他真娶了她，他必須辭職——把官職辭掉，等於毀壞了自己的前途。可是，他不管明天，而決定去完成他的「東方的好夢」。不幸，那位小姐得了個暴病兒，死去。他非常的傷心。雖然這可以保留住他的職位，可是他到底辭了職。他以為只有這樣才能對得住死者——雖然沒結婚，我可是還辭了職。在他心情不好的時候，他常常的嘟囔著：「東方是東方，西方是西方，」而加上：「我想作東方人都不成功！」辭職以後，他便在中國學校裡教教書，或在外國商店裡臨時幫幫忙。他有本事，而且生活又非常的簡單，所以收入雖不多，而很夠他自己花的。他租下來東南城角一個老宅院的一所小花園和三間房。他把三間房裡的牆壁掛滿了中國畫，中國字，和五光十色的中國的小玩藝，還求一位中國學者給他寫了一塊匾——「小琉璃廠」。院裡，他養著幾盆金魚，幾籠小鳥，和不少花草。一進門，他蓋了一間門房，找來一個曾經伺候過光緒皇帝的太監給他看門。每逢過節過年的時候，他必教太監戴上紅纓帽，給他作餃子吃。他過聖誕節、復活節，也過五月節和中秋節。「人人都像我這樣，一年豈不多幾次享受麼？」他笑著對太監說。

他沒有再戀愛，也不想結婚，朋友們每逢對他提起婚姻的事，他總是搖搖頭，說：「老和尚看嫁妝，下輩子見了！」他學會許多北平的俏皮話與歇後語，而時常的用得很恰當。

當英國大使館遷往南京的時候，他又回了使館作事。他要求大使把他留在北平。這時候，他已是六十開外的人了。

他教過，而且喜歡，瑞宣，原因是瑞宣的安詳文雅，據他看，是有點像三十年前的中國人。瑞宣曾幫助他搜集那或者永遠不能完成的傑作的材料，也幫助他翻譯些他所要引用的中國詩歌與文章。瑞宣的英文好，中文也不錯。和瑞宣在一塊兒工作，他感到愉快。雖然二人也時常的因意見不同而激烈的彼此駁辯，可是他既來自國會之母的英國，而瑞宣又輕易不紅臉，所以他們的感情並不因此而受到損傷。在北平陷落的時候，富善先生便派人給瑞宣送來信。信中，他把日本人的侵略比之於歐洲黑暗時代北方野蠻人的侵襲羅馬；他說他已有兩三天沒正經吃飯。信的末了，他告訴瑞宣：「有什麼困難，都請找我來，我一定盡我力之所能及的幫助你。我在中國住了三十年，我學會了一點東方人怎樣交友與相助！」瑞宣回答了一封極客氣的信，可是沒有找富善先生去。他怕富善老人責難中國人。他想像得到老人會一方面詛咒日本人的侵略，而一方面也會責備中國人的不能保衛北平。今天，他可是非去不可了。他準知道老人會幫他的忙，可也知道老人必定會痛痛快快的發一頓牢騷，使他難堪。他只好硬著頭皮去碰一碰。無論怎麼說，吃老人的閒話是比伸手接日本人的錢要好受的多的。

果然不出他所料，富善先生劈頭就責備了中國人一刻鐘。不錯，他沒有罵瑞宣個人，可是瑞宣不能因為自己沒挨罵而不給中國人辯護。同時，他是來求老人幫忙，可也不能因此而不反駁老人。

富善先生的個子不很高，長臉，尖鼻子，灰藍色的眼珠深深的藏在眼窩裡。他的腰背還都很直，可是頭上稀疏的頭髮已差不多都白了。他的脖子很長，而且有點毛病——每逢話說多了，便似堵住了氣的伸一伸脖子，很像公雞要打鳴兒似的。

瑞宣看出來，老人的確是為北平動了心，他的白髮比去年又增加了許多根，而且說話的時候不住的伸脖子。雖然如此，他可是不便在意見上故意的退讓。他不能為掙錢吃飯，而先接受了老人的斥責。他必須告訴明白了老人：中國還沒有亡，中日的戰爭還沒有結束，請老人不要太快的下斷語。辯論了有半個多鐘頭，老人才想起來：「糟糕！只顧了說話兒，忘了中國規矩！」他趕緊按鈴叫人拿茶來。送茶來的是丁約翰。看瑞宣平起平坐和富善先生談話，約翰的驚異是難以形容的。

喝了一口茶，老人自動的停了戰。他沒法兒駁倒瑞宣，也不能隨便的放棄了自己的意見，只好等有機會另開一次舌戰。他知道瑞宣必定有別的事來找他，他不應當專說閒話。他笑了笑，用他的稍微有點結巴，而不算不順利的中國話說：「怎樣？找我有事吧？先說正經事吧！」

瑞宣說明了來意。

老人伸了好幾下脖子，告訴瑞宣：「你上這裡來吧，我找不到個好助手；你來，我們在一塊兒工作，一定彼此都能滿意！你看，那些老派的中國人，英文不行啊，可是中文總靠得住。現在的中國大學畢業生，英文不行，中文也不行——你老為新中國人辯護，我說的這一點，連你也沒法反對吧？」「當一個國家由舊變新的時候，自然不能一步就邁到天堂去！」瑞宣笑著說。

「哦？」老人急忙吞了一口茶。「你又來了！北平可已經丟了，你們還變？變什麼？」

「丟了再奪回來！」

「算了！算了！我完全不相信你的話，可是我佩服你的信念堅定！好啦，今天不再談，以後咱們有的是機會開辯論會。下星期一，你來辦公，把你的履歷給我寫下來，中文的和英文的。」

瑞宣寫完，老人收在衣袋裡。「好不好喝一杯去？今天是五月節呀！」

第三十九章

由東城往回走，瑞宣一路上心中不是味兒。由掙錢養家上說，他應當至少也感到可以鬆一口氣了；可是從作「洋」事上說，儘管他與丁約翰不同，也多少有點彆扭。往最好裡講，他放棄了那群學生，而去幫助外國人作事，也是一種逃避。他覺得自己是在國家最需要他的時候，作出最對不起國家的事！他低著頭，慢慢的走。他沒臉看街上的人，儘管街上走著許多糊糊塗塗去到北海看熱鬧的人。他自己不糊塗，可是他給國家作了什麼呢？他逃避了責任。

可是，他又不能否認這個機會的確解決了眼前的困難——一家大小暫時可以不挨餓。他沒法把事情作得連一點缺陷也沒有，北平已經不是中國人的北平，北平人也已經不再是可以完全照著自己的意思活著的人。他似乎應當慶祝自己的既沒完全被日本人捉住，而又找到了一個稍微足以自慰自解的隙縫。這樣一想，他又抬起頭來。他想應當給老人們買回一點應節的點心去，討他們一點喜歡。他笑自己只會這麼婆婆媽媽的作孝子，可是這到底是一點合理的行動，至少也比老愁眉不展的，招老人們揪心強一點！他在西單牌樓一家餑餑舖買了二十塊五毒餅。

這是一家老舖子，門外還懸著「滿漢餑餑」，「進貢細點」等等的金字紅牌子。舖子裡面，極乾淨，極雅致的，只有幾口大朱紅木箱，裝著各色點心。牆上沒有別的東西，只有已經黃暗了的大幅壁畫，畫的是《三國》與《紅樓夢》中的故事。瑞宣愛這種舖子，屋中充滿了溫柔的糖與蛋糕，還有微微的一點奶油的氣味，使人聞著心裡舒服安靜。屋中的光線相當的暗，可是剛一走近櫃台，就有頭永遠剃的頂光，臉永遠洗得極亮的店伙，安靜的，含笑的，迎了上來，用極溫和的低聲問：「您買什麼？」

這裡沒有油飾得花花綠綠的玻璃櫃，沒有顏色刺目的罐頭與紙盒，沒有一邊開著玩笑一邊作生意的店伙，沒有五光十色的「大減價」與「二週年紀念」的紙條子。這裡有的是字號、規矩、雅潔，與貨真價實。這是真正北平的舖店，充分和北平的文化相配備。可是，這種舖子已慢慢的滅絕，全城只剩了四五家，而這四五家也將要改成「稻香村」，把點心、火腿，與茶葉放在一處出售；否則自取滅亡。隨著它滅亡的是規矩，誠實，那群有真正手藝的匠人，與最有禮貌的店伙。瑞宣問了好幾種點心，店伙都抱歉的回答「沒有」。店伙的理由是，材料買不到，而且預備了也沒有人買。應時的點心只有五毒餅，因為它賣不出去還可以揉碎了作「缸爐」——一種最易消化的，給產婦吃的點心。瑞宣明知五毒餅並不好吃，可只好買了二十塊，他知道明年也許連五毒餅這個名詞都要隨著北平的滅亡而消滅的！

出了店門，他跟自己說：「明年端陽也許必須吃日本點心了！連我不也作了洋事嗎？禮貌、規矩、誠實、文雅，都須滅亡，假若我們不敢拚命去保衛它們的話！」

快到家了，他遇見了棚匠劉師傅。劉師傅的臉忽然的紅起來。瑞宣倒覺得怪難為情的，說什麼也不好，不說什麼也不好。劉師傅本已低下頭去，可又趕緊抬起來，決定把話說明白，他是心中藏不住話的人。「祁先生，我到北海去了，可是沒有給他們耍玩藝，我本來連去也不肯去，可是會頭把我的名字報上去了，我要不去，就得惹點是非！你說我怎麼辦？我只好應了個卯，可沒耍玩藝兒！我——」他的心中似乎很亂，不知道再說什麼才好，他的確恨日本人，絕不肯去給日本人耍獅子，可是他又沒法違抗會頭的命令，因為一違抗，他也許會吃點虧。他要教瑞宣明白他的困難，而依舊尊敬他。他明知自己丟了臉，而還要求原諒。他也知道，這次他到了場而沒有表演，大概下一次他就非下場不可了，他怎麼辦呢？他曉得「既在矮簷下，怎敢不低頭」的道理，可是他豪橫了一生，難道，就真把以前的光榮一筆抹去，而甘心向敵人低頭嗎？不低頭吧，日本人也許會給他點顏色看看。他只有一點武藝，而日本人有機關鎗！

瑞宣想像得到劉師傅心中的難過與憂慮，可是也找不到什麼合適的話來說。他曾經問過劉師傅，憑他的武藝，為什麼不離開北平。劉師傅那時候既沒能走開，現在還有什麼話好講呢？他想說：「不走，就得把臉皮揭下來，扔在糞坑裡！」可是，這又太不像安慰鄰居——而且是位好鄰居——的話。他也不能再勸劉師傅逃走，劉師傅若是沒有困難，他相信，一定會不等勸告就離開北平的。既有困難，而他又不能幫助解決，光說些空話有什麼用處呢？他的嘴唇動了幾動，而找不到話說。他雖沒被日本人捉去拷打，可是他已感到自己的心是上了刑。

這會兒，程長順由門裡跑出來，他楞頭磕腦的，不管好歹的，開口就是一句：「劉師傅！聽說你也耍獅子去啦？」

劉師傅沒還出話來，憋得眼睛裡冒了火。他不能計較一個小孩子，可是又沒法不動怒，他瞪著長順，像要一眼把他瞪死似的。

長順害了怕，他曉得自己說錯了話。他沒再說什麼，慢慢的退回門裡去。

「真他媽的！」劉師傅無聊的罵了這麼一句，而後補上：「再見！」扭頭就走開。

瑞宣獨自楞了一會兒，也慢慢的走進家門。他不知道怎樣判斷劉師傅與程長順才好。論心地，他們都是有點血性的人。論處境，他們與他都差不多一樣。他沒法誇讚他們，也不好意思責備他們。他們與他好像是專為在北平等著受靈魂的凌遲而生下來的。北平是他們生身之地，也是他們的墳地——也許教日本人把他們活埋了！

不過，他的五毒餅可成了功。祁老人不想吃，可是臉上有了笑容。在他的七十多年的記憶裡，每一件事和每一季節都有一組卡片，記載著一套東西與辦法。在他的端陽節那組卡片中，五毒餅正和中秋的月餅與年節的年糕一樣，是用紅字寫著的。他不一定想吃它們，但是願意看到它們，好與腦中的卡片對證一下，而後覺得世界還沒有變動，可以放了心。今年端陽，他沒看見櫻桃、桑葚、粽子，與神符。他沒說什麼，而心中的卡片卻七上八下的出現，使他不安。現在，至少他看見一樣東西，而且是用紅字寫著的一樣東西，他覺得端陽節有了著落，連日本人也沒能消滅了它。他趕緊拿了兩塊分給了小順兒與妞子。

小順兒和妞子都用雙手捧著那塊點心，小妞子樂得直吸氣。小順兒已經咬了一口，才問：「這是五毒餅呀！有毒啊？」老人歎著氣笑了笑：「上邊的蠍子、蜈蚣，都是模子磕出來的，沒有毒！」

瑞宣在一旁看著，起初是可憐孩子們——自從北平陷落，孩子們什麼也吃不到。待了一會兒，他忽然悟出一點道理來：「怪不得有人作漢奸呢，好吃好喝到底是人生的基本享受呀！有好吃的，小孩子便笑得和小天使一般可愛了！」他看著小順兒，點了點頭。

「爸！」小順兒從點心中挪動著舌頭：「你幹嗎直點頭呀？」小妞子怕大人說她專顧了吃，也莫名其妙的問了聲：「點頭？」

瑞宣慘笑了一下，不願回答什麼。假若他要回答，他必定是說：「可是，我不能為孩子們的笑容而出賣了靈魂！」他不像老二那麼心中存不住事。他不想馬上告訴家中，他已找到了新的位置。假若在太平年月，他一定很高興得到那個位置，因為既可以多掙一點錢，又可以天天有說英語的機會，還可以看到外國書籍雜誌，和聽外國語的廣播。現在，他還看見了這些便利，可是高興不起來。他總覺得放棄了那群學生是件不勇敢不義氣，和逃避責任的事。假若一告訴家中，他猜得到，大家必定非常的歡喜，而大家的歡喜就會更增多他的慚愧與苦痛。

但是，看到幾塊點心會招出老的小的那麼多的笑容，他壓不住自己的舌頭了。他必須告訴他們，使大家更高興一點。

他把事情說了出來。果然，老人與韻梅的喜悅正如同他猜想到的那麼多。三言五語之間，消息便傳到了南屋。媽媽興奮得立刻走過來，一答一和的跟老公公提起她怎樣在老大初作事掙錢的那一天，她一夜沒能閉眼，和怎樣在老二要去作事的時候，她連夜給他趕作一雙黑絨的布底鞋，可是鞋已作好，老二竟自去買了雙皮鞋，使她難受了兩三天。

兒媳婦的話給了老公公一些靈感，祁老人的話語也開了閘。他提起天祐壯年時候的事，使大家好像聽著老年的故事，而忘了天祐是還活著的人。他所講的連天祐太太還有不知道的，這使老人非常的得意，不管故事的本身有趣與否，它的年代已足使兒媳婦的陳穀子爛芝麻減色不少。

韻梅比別人都更歡喜。幾個月來，為了一家大小的吃穿，她已受了不知多少苦處。現在可好了，丈夫有了洋事。她一眼看到還沒有到手的洋錢，而洋錢是可以使她不必再揪心缸裡的米與孩子腳上的鞋襪的。她不必再罵日本人。日本人即使還繼續佔據著北平，也與她無關了！聽著老人與婆婆「講古」，她本來也有些生兒養女的經驗，也值得一說，可是她沒敢開口，因為假若兩位老親講的是古樹，她的那點經驗也不過是一點剛長出的綠苗兒。她想，丈夫既有了可靠的收入，一家人就能和和氣氣的過日子，等再過二三十年，她便也可以安坐炕上，對兒女們講古了。

瑞宣聽著看著，心中難過，而不敢躲開。看著，聽著是他的責任！看別人發笑，他還得陪著笑一下，或點點頭。他想起山木教官。假若山木死了愛子也不能落淚，他自己就必須在城已亡的時候還陪著老人們發笑。全民族的好戰狂使山木像鐵石那樣無情，全民族的傳統的孝悌之道使他自己過分的多情——甚至於可以不管國家的危亡！他沒法一狠心把人倫中的情義斬斷，可是也知道家庭之累使他，或者還有許多人，耽誤了報國的大事！他難過，可是沒有矯正自己的辦法；一個手指怎能撥轉得動幾千年的文化呢？

好容易二位老人把話說到了一個段落，瑞宣以為可以躲到自己屋裡休息一會了。可是祁老人要上街去看看，為是給兒子天祐送個信，教兒子也喜歡喜歡。小順兒與妞子也都要去，而韻梅一勁兒說老人招呼不了兩個淘氣精。瑞宣只好陪了去。他問小順兒：

「你們不是剛剛上過北海嗎？」意思是教孩子們不必跟去了。

「還說呢！」韻梅答了話：「剛才都哭了一大陣啦！二爺願意帶著他們，胖嬸兒嫌麻煩，不准他們去，你看兩個小人兒這個哭哇！」

瑞宣又沒了話，帶孩子們出去也是一種責任！

幸而，老少剛一出門，遇上了小崔。瑞宣實在不願再走一趟，於是把老人和孩子交給了小崔：「崔爺，你拉爺爺去好不好？上舖子。越慢走越好！小順兒，妞子，你們好好的坐著，不准亂鬧！崔爺，要沒有別的買賣，就再拉他們回來。」

小崔點了頭。瑞宣把爺爺攙上車；小崔把孩子們抱了上去，而後說說笑笑的拉了走。

瑞宣鬆了一口氣。

老太太在棗樹下面，看樹上剛剛結成的像嫩豌豆的小綠棗兒呢。瑞宣由門外回來，看到母親在樹下，他覺得很新奇。棗樹的葉子放著淺綠的光，老太太的臉上非常的黃，非常的靜，他好像是看見了一幅什麼靜美而又動心的畫圖，他想起往日的母親。拿他十幾歲時或二十歲時的母親和現在的母親一比，他好像不認識她了。他楞住，呆呆的看著她。她慢慢的從小綠棗子上收回眼光，看了看他。她的眼深深的陷在眶兒裡，眼珠有點癟而癡呆，可是依然露出仁慈與溫柔——她的眼睛改了樣兒，而神韻還沒有變，她還是母親。瑞宣忽然感到心中有點發熱，他恨不能過去拉住她的手，叫一聲媽，把她的仁慈與溫柔都叫出來，也把她的十年前或二十年前的眼睛與一切都叫回來。假若那麼叫出一聲媽來，他想自己必定會像小順兒與妞子那樣天真，把心中的委屈全一股腦兒傾瀉出來，使心中痛快一回！可是，他沒有叫出來，他的三十多歲的嘴已經不會天真的叫媽了。

「瑞宣！」媽媽輕輕的叫，「你來，我跟你說幾句話兒！」她的聲音是那麼溫柔，好像有一點央求他的意思。

他極親熱的答應了一聲。他不能拒絕媽媽的央求。他知道老二老三都不在家，媽媽一定覺得十分寂寞。他很慚愧自己為什麼早沒想到這一點，而多給母親一點溫暖與安慰。他隨著媽媽進了南屋。

「老大！」媽媽坐在炕沿上，帶著點不十分自然的笑容說：「你找到了事，可是我看你並不怎麼高興，是不是？」「嗯——」老大為了難，不知怎樣回答好。

「說實話，跟我還不說實話嗎？」

「對啦，媽！我是不很高興！」

「為什麼？」老太太又笑了笑，彷彿是表示，無論兒子怎樣回答，她是不會生氣的。

老大曉得不必說假話了。「媽，我為了家就為不了國，為了國就為不了家！幾個月來，我為了這個就老不高興，現在還是不高興，將來我想我也不會高興。我覺得國家遇到這麼大的事，而我沒有去參加，真是個——是個——」他想不出恰當的字來，而半羞半無聊的笑了一下。

老太太楞了半天，而後點了點頭：「我明白！我和祖父連累了你！」

「我自己還有老婆兒女！他們也得仗著我活著！」「是不是有人常嘲笑你？說你膽小無能？」

「沒有！我的良心時時刻刻的嘲笑我！」

「嗯！我，我恨我還不死，老教你吃累！」

「媽！」

「我看出來了，日本鬼子是一時半會兒不會離開北平的。有他們在這兒，你永遠不會高興！我天天扒著玻璃目留著你，你是我的大兒子，你不高興，我心裡也不會好受！」

瑞宣半天沒說出話來。在屋中走了兩步，他無聊的笑了一下：「媽，你放心吧！我慢慢的就高興了！」「你？」媽媽也笑了一下。「我明白你！」

瑞宣的心疼了一下，什麼也說不來了。

媽媽也不再出聲。

最後，瑞宣搭訕著說了聲：「媽，你躺會兒吧！我去寫封信！」他極困難的走了出來。

回到自己屋中，他不願再想媽媽的話，因為想到什麼時候也總是那句話，永遠沒有解決的辦法。他只會敷衍環境，而不會創造新的局面，他覺得他的生命是白白的糟蹋了。

他的確想寫信，給學校寫信辭職。到了自己屋中，他急忙的就拿起筆來。他願意換一換心思，好把母親的話忘了。可是，拿著筆，他寫不下去。他想應當到學校去，和學生們再見一面。他應當囑告學生們：能走的，走，離開北平！不能走的，要好好的讀書，儲蓄知識；中國是亡不了的，你們必須儲蓄知識，將來好為國家盡力。你們不要故意的招惹日本人，也不要甘心作他們的走狗；你們須忍耐，堅強的沉毅的忍耐，心中永別忘了復仇雪恥！

他把這一段話翻來覆去的說了多少遍。他覺得只有這麼交代一下，他才可以贖回一點放棄了學生的罪過。可是，他怎樣去說呢？假若他敢在講堂上公開的說，他馬上必被捕。他曉得各學校裡都有人被捕過。明哲保身在這危亂的時代並不見得就是智慧，可是一旦他被捉去，祖父和母親就一定會愁死。他放下筆，在屋中來回的走。是的，現在日本人還沒捉了他去，沒給他上刑，可是他的口、手，甚至於心靈，已經全上了鎖鐐！走了半天，他又坐下，拿起筆來，寫了封極簡單的信給校長。寫完，封好，貼上郵票，他小跑著把它投在街上的郵筒裡。他怕稍遲疑一下，便因後悔沒有向學生們當面告別，而不願發出那封信去。

快到吃晚飯的時候，小崔把老少三口兒拉了回來。天氣相當的熱，又加上興奮，小順兒和妞子的小臉上全都紅著，紅得發著光。祁老人臉上雖然沒發紅，可是小眼睛裡窩藏著不少的快活。他告訴韻梅：「街上看著好像什麼事也沒有了，大概日本人也不會再鬧到哪裡去吧？」希望在哪裡，錯誤便也在哪裡。老人只盼著太平，所以看了街上的光景就認為平安無事了。

小崔把瑞宣叫到大槐樹底下，低聲的說：「祁先生，你猜我遇見誰了？」

「誰？」

「錢先生！」

「錢——」瑞宣一把抓住小崔的胳臂，把他扯到了門內；關上門，他又重了一聲：「錢先生？」

小崔點了點頭。「我在布舖的對面小茶館裡等著老人家。剛泡上茶，我一眼看到了他！他的一條腿走路有點不方便，走得很慢。進了茶館，屋裡暗，外面亮，他定了定神，好像看不清哪裡有茶桌的樣子。」

「他穿著什麼？」瑞宣把聲音放得很低的問；他的心可是跳得很快。

「一身很髒的白布褲褂！光著腳，似乎是穿著，又像是拖著，一雙又髒又破的布鞋！」

「噢！」瑞宣一想就想到，錢詩人已經不再穿大褂了；一個北平人敢放棄了大褂，才敢去幹真事！「他胖了還是瘦了？」「很瘦！那可也許是頭髮欺的。他的頭髮好像有好幾個月沒理過了！頭髮一長，臉不是就顯著小了嗎？」「有了白的沒有？」

小崔想了想：「有！有！他的眼可是很亮。平日他一說話，眼裡不是老那麼淚汪汪的，笑不唧兒的嗎？現在，他還是那麼笑不唧兒的，可是不淚汪汪的了。他的眼很亮，很乾，他一看我，我就覺得不大得勁兒！」

「沒問他在哪兒住？」

「問了，他笑了笑，不說！我問他好多事，在哪兒住呀？幹什麼呀？金三爺好呀？他都不答腔！他跟我坐在了一塊，要了一碗白開水。喝了口水，他的嘴就開了閘。他的聲音很低，其實那會兒茶館裡並沒有幾個人。」

「他告訴了你什麼？」

「有好多話，因為他的聲音低，又沒有了門牙，我簡直沒有聽明白。我可聽明白了一件，他教我走！」

「上哪兒？」

「當兵去！」

「你怎麼說？」

「我？」小崔的臉紅了。「你看，祁先生，我剛剛找到了個事，怎能走呢？」

「什麼事？」

「你們二爺教我給他拉包月去！既是熟人兒，又可以少受點累，我不願意走！」

「你可是還恨日本人？」

「當然嘍！我告訴了錢先生，我剛剛有了事，不能走，等把事情擱下了再說？」

「他怎麼說？」

「他說？等你把命丟了，可就晚了！」

「他生了氣？」

「沒有！他教我再想一想！」像唯恐瑞宣再往下釘他似的，他趕緊的接著說：「他還給了我一張神符！」他從衣袋中掏出來一張黃紙紅字的五雷神符。「我不知道給我這個幹嗎？五月節貼神符，不是到晌午就揭下來嗎？現在天已經快黑了！」瑞宣把神符接過來，打開，看了看正面，而後又翻過來，看看背面，除了紅色印的五雷訣與張天師的印，他看不到別的。「崔爺，把它給我吧？」

「拿著吧，祁先生！我走啦！車錢已經給了。」說完，他開開門，走出去，好像有點怕瑞宣再問他什麼的樣子。

掌燈後，他拿起那張神符細細的看，在背面，他看見了一些字。那些字也是紅的，寫在神符透過來的紅色上；不留神看，那只是一些紅的點子與道子，比透過來的紅色重一些。

就近了燈光，他細細的看，他發現了一首新詩：「用滴著血的喉舌，我向你們懇求：

離開那沒有國旗的家門吧，別再戀戀不捨！

國家在呼喚你們，

像慈母呼喚她的兒女！

去吧，脫去你們的長衫，長衫會使你們跌倒——跌入了墳墓！

在今天，你們的禮服應當是軍裝，你們的國土不是已經變成戰場？

離開這已經死去的北平，你們才會凱旋；

留在這裡是陪伴著棺木！

抵抗與流血是你們的，最光榮的徽章，

為了生存，你們須把它掛在胸上！

要不然，你們一樣的會死亡，死亡在恥辱與饑寒上！

走吧，我向你們央告！

多走一個便少一個奴隸，多走一個便多添一個戰士！

走吧，國家在呼喚你，國——家——在——呼——喚——你！」

看完，瑞宣的手心上出了汗。真的，這不是一首好的詩，可是其中的每一個字都像個極鋒利的針，刺著他的心！他就是不肯脫去長衫，而甘心陪伴著棺木的，無恥的，人！那不是一首好詩，可是他沒法把它放下。不大一會兒，他已把它念熟。念熟又怎樣呢？他的臉上發了熱。「小順兒，叫爸爸吃飯！」韻梅的聲音。

「爸！吃飯！」小順兒尖銳的叫。

瑞宣渾身顫了一下，把神符塞在衣袋裡。

第四十章

瑞宣一夜沒有睡好。天相當的熱，一點風沒有，像憋著暴雨似的。躺在床上，他閉不上眼。在黑暗中，他還看見錢老人的新詩，像一群小的金星在空中跳動。他決定第二天到小崔所說的茶館去，去等候錢詩人，那放棄了大褂與舊詩的錢詩人。他一向欽佩錢先生，現在，他看錢先生簡直的像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真的，耶穌並沒有怎麼特別的關心國事與民族的解放，而只關切著人們的靈魂。可是，在敢負起十字架的勇敢上說，錢先生卻的確值得崇拜。不錯，錢先生也許只看到了眼前，而沒看到「永生」，可是沒有今天的犧牲與流血，又怎能談到民族的永生呢？

他知道錢先生必定會再被捕，再受刑。但是他也想像得到錢先生必會是很快樂——甘心被捕，甘心受刑，只要有一口氣，就和敵人爭鬥！這是個使人心中快活的決定，錢先生找到了這個決定，眼前只有一條道兒，不必瞻前顧後的，徘徊歧路；錢先生有了「信心」，也就必定快活！

他自己呢？沒有決定，沒有信心，沒有可以一直走下去的道路！他或者永遠不會被捕，不會受刑，可是也永遠沒有快樂！他的「心」受著苦刑！他切盼看到錢先生，暢談一回。自從錢先生離開小羊圈，瑞宣就以為他必定離開了北平。他沒想到錢先生會還在敵人的鼻子底下作反抗的工作。是的，他想得到錢先生的腿不甚便利，不能遠行。可是，假若老先生沒有把血流在北平的決心，就是腿掉了一條也還會逃出去的。老人是故意要在北平活動，和流盡他的血。這樣想清楚，他就更願意看到老人。見到老人，他以為，他應當先給他磕三個頭！老人所表現的不只是一點點報私仇的決心，而是替一部文化史作正面的證據。錢先生是地道的中國人，而地道的中國人，帶著他的詩歌、禮義、圖畫、道德，是會為一個信念而殺身成仁的。藍東陽、瑞豐，與冠曉荷，沒有錢先生的那樣的學識與修養，而只知道中國飯好吃，所以他們只看見了飯，而忘了別的一切。文化是應當用篩子篩一下的，篩了以後，就可以看見下面的是土與渣滓，而剩下的是幾塊真金。錢詩人是金子，藍東陽們是土。

想到這裡，瑞宣的心中清楚了一點，也輕鬆了一點。他看到了真正中國的文化的真實力量，因為他看見一塊金子。不，不，他決定不想復古。他只是從錢老人身上看到了不必再懷疑中國文化的證據。有了這個證據，中國人才能自信。有了自信，才能再進一步去改善——一棵松樹修直了才能成為棟樑，一株臭椿，修直了又有什麼用呢？他一向自居為新中國人，而且常常和富善先生辯論中國人應走的道路——他主張必定剷除了舊的，樹立新的。今天他才看清楚，舊的，像錢先生所有的那一套舊的，正是一種可以革新的基礎。反之，若把瑞豐改變一下，他至多也不過改穿上洋服，像條洋狗而已。有根基的可以改造，一片荒沙改來改去還是一片荒沙！

他願把這一點道理說給錢先生聽。他切盼明天可以見到錢先生。

可是，當他次日剛剛要出去的時候，他被堵在了院中。丁約翰提著兩瓶啤酒，必恭必敬的擋住了瑞宣的去路。約翰的虔敬與謙卑大概足以感動了上帝。「祁先生，」他鞠了個短，硬，而十分恭敬的躬，「我特意的請了半天的假，來給先生道喜！」

瑞宣從心裡討厭約翰，他以為約翰是百年來國恥史的活證據——被外國人打怕，而以媚外為榮！他楞在了那裡，不曉得怎樣應付約翰才好。他不願把客人讓進屋裡去，他的屋子與茶水是招待李四爺，小崔，與孫七爺的；而不願教一位活的國恥玷污了他的椅凳與茶杯。

丁約翰低著頭，上眼皮挑起，偷偷的看瑞宣。他看出瑞宣的冷淡，而一點沒覺得奇怪，他以為瑞宣既能和富善先生平起平坐，那就差不多等於和上帝呼兄喚弟；他是不敢和上帝的朋友鬧氣的。「祁先生，您要是忙，我就不進屋裡去了！我給您拿來兩瓶啤酒，小意思，小意思！」

「不！」瑞宣好容易才找到了聲音。「不！我向來不收禮物！」丁約翰吞著聲說：「祁先生！以後諸事還都得求您照應呢！我理當孝敬您一點小——小意思！」

「我告訴你吧，」瑞宣的輕易不紅的臉紅起來，「我要是能找到別的事，我決不吃這口洋飯，這沒有什麼可喜的，我倒真的應當哭一場，你明白我的意思？」

丁約翰沒明白瑞宣的意思，他沒法兒明白。他只能想到瑞宣是個最古怪的人，有了洋事而要哭！「您看！您看！」他找不到話說了。

「謝謝你！你拿走吧！」瑞宣心中很難受，他對人沒有這樣不客氣過。

約翰無可如何的打了轉身。瑞宣也往外走。「不送！那不敢當！不敢當！」約翰橫攔著瑞宣。瑞宣也不好意思說：「不是送你，我是要出門。」瑞宣只好停住了腳，立在院裡。

立了有兩分鐘，瑞宣又往外走。迎頭碰到了劉師傅。劉師傅的臉板得很緊，眉皺著一點。「祁先生，你要出去？我有兩句要緊的話跟你講！」他的口氣表示出來，不論瑞宣有什麼要緊的事，也得先聽他說話。

瑞宣把他讓進屋裡來。

剛坐下，劉師傅就開了口，他的話好像是早已擠在嘴邊上的。「祁先生，我有件為難的事！昨天我不是上北海去了嗎？雖然我沒給他們耍玩藝，我心裡可是很不好過！你知道，我們外場人都最講臉面；昨天我姓劉的可丟了人！程長順——我知道他是小孩子，說話不懂得輕重——昨天那一問，我恨不能當時找個地縫鑽了進去！昨天我連晚飯都沒吃好，難過！晚飯後，我出去散散悶氣，我碰見了錢先生！」「在哪兒？」瑞宣的眼亮起來。

「就在那邊的空場裡！」劉師傅說得很快，彷彿很不滿意瑞宣的打岔。「他好像剛從牛宅出來。」

「從牛宅？」

劉師傅沒管瑞宣的發問，一直說了下去：「一看見我他就問我幹什麼呢。沒等我回答，他就說，你為什麼不走呢？又沒等我開口，他說：北平已經是塊絕地，城裡邊只有鬼，出了城才有人！我不十分明白他的話，可是大概的猜出一點意思來。我告訴了他我自己的難處，我家裡有個老婆。他笑了笑，教我看看他，他說：我不單有老婆，還有兒子呢！現在，老婆和兒子哪兒去了呢？怕死的必死，不怕死的也許能活，他說。末了，他告訴我，你去看看祁先生，看他能幫助你不能。說完，他就往西廊下走了去。走出兩步，他回過頭來說：問祁家的人好！祁先生，我溜溜的想了一夜，想起這麼主意：我決定走！可是家裡必定得一月有六塊錢！按現在的米麵行市說，她有六塊錢就足夠給房錢和吃窩窩頭的。以後東西也許都漲價錢，誰知道！祁先生，你要是能夠每月接濟她六塊錢，我馬上就走！還有，等到東西都貴了的時候，你可以教她過來幫祁太太的忙，只給她兩頓飯吃就行了！這可都是我想出來的，你願意不願意，可千萬別客氣！」劉師傅喘了口氣。「我願意走，在這裡，我早晚得憋悶死！出城進城，我老得給日本兵鞠躬，沒事兒還要找我去耍獅子，我受不了！」瑞宣想了一會兒，笑了笑：「劉師傅，我願意那麼辦！我剛剛找到了個事情，一月六塊錢也許還不至於太教我為難！不過，將來怎樣，我可不能說準了！」

劉師傅立起來，吐了一大口氣。「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只要現在我準知道你肯幫忙，我走著就放心了！祁先生，我不會說什麼，你是我的恩人！」他作了個扯天扯地的大揖。「就這麼辦啦！只要薪水下來，我就教小順兒的媽把錢送過去！」

「我們再見了！祁先生！萬一我死在外邊，你可還得照應著她呀！」

「我盡我的力！我的問題要像你的這麼簡單，我就跟你一塊兒走！」

劉師傅沒顧得再說什麼，匆匆的走出去，硬臉上發著點光。

瑞宣的心跳得很快。鎮定了一下，他不由的笑了笑。自從七七抗戰起，他覺得只作了這麼一件對得起人的事。他願意馬上把這件事告訴給錢先生。他又往外走。剛走到街門，迎面來了冠曉荷、大赤包、藍東陽、胖菊子，和丁約翰。他知道丁約翰必定把啤酒供獻給了冠家，而且向冠家報告了他的事情。胖菊子打了個極大的哈欠，嘴張得像一個紅的勺。藍東陽的眼角上堆著兩堆屎，嘴唇上裂開不少被煙卷燒焦的皮。他看出來，他們大概又「打」了個通夜。

大赤包首先開了口，她的臉上有不少皺紋，而臨時抹了幾把香粉，一開口，白粉直往下落。她把剩餘的力氣都拿了出來，聲音雄壯的說：「你可真行！祁大爺！你的嘴比蛤蜊還關得緊！找到那麼好的事，一聲兒都不出，你沉得住氣！佩服你！說吧，是你請客，還是我們請你？」

曉荷在一旁連連的點頭，似乎是欣賞太太的詞令，又似乎向瑞宣表示欽佩。等太太把話說完，他恭敬而靈巧的向前趕了一步，拱起手來，笑了好幾下，才說：「道喜！道喜！哼，別看咱們的胡同小啊，背鄉出好酒！內人作了日本官，你先生作了英國官，咱們的小胡同簡直是國際聯盟！」

瑞宣恨不能一拳一個都把他們打倒，好好的踢他們幾腳。可是，他不會那麼撒野。他的禮貌永遠捆著他的手腳。他說不上什麼來，只決定了不往家中讓他們。

可是，胖菊子往前挪了兩步。「大嫂呢？我去看看她，給她道喜！」說完，她擠了過來。

瑞宣沒法不准自家人進來，雖然她的忽然想起大嫂使他真想狠狠的捶她幾捶。

她擠進來，其餘的人也就魚貫而入。丁約翰也又跟進來，彷彿是老沒把瑞宣看夠似的。

藍東陽始終沒開口。他恨瑞豐，現在也恨瑞宣。誰有事情作，他恨誰。可是，恨儘管恨，他可是在發洩恨怨之前要忍氣討好。他跟著大家走進來，像給一個不大有交情的人送殯似的。

祁老太爺和天祐太太忽然的漲了價錢。大赤包與冠曉荷直像鬧洞房似的，走進老人們的屋子，一口一個老爺子與老太太。小順兒與妞子也成了小寶貝。藍東陽在冠家夫婦身後，一勁兒打哈欠，招得大赤包直瞪他。丁約翰照常的十分規矩，而臉上有一種無可形容的喜悅，幾乎使他顯出天真與純潔。胖菊子特意的跑到廚房去慰問韻梅，一聲聲的大嫂都稍微有點音樂化了——她的嗓音向來是怪難聽的。

祁老人討厭冠家人的程度是不減於瑞宣的。可是，今天冠氏夫婦來道喜，他卻真的覺到歡喜。他最發愁的是家人四散，把他親手建築起來的四世同堂的堡壘拆毀，今天，瑞宣有了妥當的事作，雖然老二與小三兒搬了出去，可是到底四世同堂還是四世同堂。只要瑞宣老不離家，四世同堂便沒有拆毀之虞。為了這個，他沒法不表示出心中的高興。

天祐太太明白大兒子的心理，所以倒不願表示出使瑞宣不高興的喜悅來。她只輕描淡寫的和客人們敷衍了幾句，便又躺在炕上。

韻梅很為難。她曉得丈夫討厭冠家的人與胖嬸子，她可是又不便板起臉來得罪人。得罪人，在這年月，是會招來禍患的。即使不提禍患，她也不願欺騙大家，說這是不值得慶賀的。她是主婦，她曉得丈夫有固定的收入是如何重要。她真想和胖嬸子掰開揉碎的談一談家長裡短，說說豬肉怎樣不好買，和青菜怎樣天天漲價兒。儘管胖嬸子不是好妯娌，可是能說一說油鹽醬醋的問題，也許就有點作妯娌的樣兒了。可是，她不敢說，怕丈夫說她膚淺，愛說閒話。她只好把她最好聽的北平話收在喉中，而用她的大眼睛觀察大家的神色，好教自己的笑容與眼神都不出毛病。

瑞宣的臉越來越白了。他不肯和這一夥人多敷衍，而又沒有把他們趕出門去的決心與勇氣。他差不多要恨自己的軟弱無能了。

大赤包把院中的人都慰問完了，又出了主意：「祁大爺！你要是不便好事請客，我倒有個主意。這年月，我們都不該多舖張，真的！但是，有喜事不熱鬧一下，又太委屈。好不好咱們來它兩桌牌？大家熱鬧一天？這不是我的新發明，不過現在更應該提倡就是啦。兩桌牌抽的頭兒，管保夠大家吃飯喝酒的。你不必出錢，我們也免得送禮，可是還能有吃有喝的玩一天，不是怪好的辦法嗎？」

「是呀！」曉荷趕緊把太太的理論送到實際上來：「我們夫婦，東陽，瑞豐夫婦，已經是五位了，再湊上三位就行了。好啦，瑞宣，你想約誰？」

「老太爺不准打牌，這是我們的家教！」瑞宣極冷靜的說。

大赤包的臉上，好像落下一張幕來，忽然發了暗。她的美意是向來不准別人拒絕的。

曉荷急忙的開了口：「這裡不方便，在我們那兒！瑞宣，你要是在我們那裡玩一天，實在是我們冠家的光榮！」瑞宣還沒回出話來，瑞豐小跑著跑進來。瑞豐的嘴張著，腦門上有點汗，小乾臉上通紅。跑進來，他沒顧得招呼別人，一直奔了大哥去。「大哥！」這一聲「大哥」叫得是那麼動人，大家立刻都沉靜下來，胖菊子幾乎落了淚。

「大哥！」老二又叫了聲，彷彿別的話都被感情給堵塞住了似的。喘了兩口氣，他才相當順利的說出話來：「幸而我今天到舖子看看父親，要不然我還悶在罐兒裡呢？好傢伙，英國大使館！你真行，大哥！」顯然的，他還有許多話要說，可是感情太豐富了，他的心裡因熱烈而混亂，把話都忘了。瑞宣楞起來。楞了一會兒，他忽然的笑了。對這群人，他沒有別的任何辦法，除了冷笑。他本想抓住老二，給老二兩句極難聽的話，自然，他希望，別人也就「知難而退」了。可是，他把話收住了——他知道甘心作奴隸的人是不會因為一兩句不悅耳的話而釋放了他的，何苦多白費唇舌呢。韻梅看出丈夫的為難與難堪。她試著步兒說：「你不是還得到東城去嗎？」

大赤包首先領略到這個暗示，似惱非惱的說：「得啦，咱們別耽誤了祁先生的正事，走吧！」

「走？」瑞豐像受了一驚似的，「大哥，你真的就不去弄點酒來，大家喝兩口兒？」

瑞宣又沒出聲。他覺得不出聲不單效果大，而且能保持住自己的尊嚴。

「老二，」祁大嫂笑著扯謊：「他真有事！改天我給你烙餡兒餅吃！」

大赤包沒等瑞豐再開口，就往外走。大家都怪不得勁的跟隨著她。瑞宣像陪著犯人到行刑場去似的往外送。小崔頭一天給瑞豐拉包月。他可是沒把車停在祁家門外，他怕遇到冠家的人。把車停在西邊的那株大槐樹下面，他臉朝北坐著。大家由祁家出來，他裝作沒看見。等他們都進了冠家，他箭頭似的奔過瑞宣來。

「祁先生！這倒巧！」他很高興的說：「我剛剛拉上包月，聽說你也找到好事啦！道個喜吧！」他作了個揖。

瑞宣慘笑了一下。他想告訴小崔幾句真話。小崔，在他看，是比冠家那一群強的多，順眼的多了。「崔爺，別喜歡吧！你知道，咱們還是在日本人的手心兒裡哪！」

小崔想了想，又說：「可是，祁先生，要不是因為鬧小日本兒，咱們不是還許得不到好事哪嗎？」

「崔爺！你可別怪我說直話！你的想法差不多跟他們一樣了！」瑞宣指了指冠家。

「我，我，」小崔噎了一口氣，「我跟他們一樣？」「你慢慢的想一想吧！」瑞宣又慘笑了一下，走進門去。小崔又坐在車上，伸著頭向綠槐葉發楞。

冠家的客廳中今天沒有客人，連高亦陀與李空山都沒有來。節前，三個招待室都擠滿了人，曉荷立了一本收禮與送禮的賬本，到現在還沒完全登記完畢。今天，已經過了節，客人們彷彿願意教「所長」休息一天。

大赤包一進門便坐在她的寶座上，吐了一口長氣。「瑞豐！他簡直不像是你的同胞弟兄！怎那麼彆扭呢？我沒看見過這樣的人！」

「倒也別說，」曉荷一閉眼，從心中挖出一小塊智慧來。「一龍生九種，種種不同！」

「說真的，」瑞豐感歎著說：「我們老大太那個！我很擔心哪。他的這個好事又混不了好久！他空有那麼好的學問，英文說的和英國人一個味兒，可是社會上的事兒一點都不知道，這可怎麼好！憑他，鬧著玩似的就能拿個教育局局長，他可是老闆著臉，見著日本人他就不肯鞠躬！沒辦法！沒辦法！」大家都歎了口氣。藍東陽已咧著嘴昏昏的睡去。

丁約翰輕嗽了一下。大家知道這不僅是輕嗽，於是把眼睛都轉向他來。他微帶歉意的笑了笑，而後說：「不過，祁先生的辦法也有來歷！英國人都是那麼死板板！他是英國派兒，所以才能進了英國府！我不知道，我說的對不對！」曉荷轉了好幾下眼珠，又點了點頭：「這話對！這話對！唱花臉的要暴，唱花旦的要媚，手法各有不同！」「嗯！」大赤包把舌頭咂了一下，咂摸出點味道：「要這麼說，我們可就別怪他了！他有他的路子！」

「這，我倒沒想到！」瑞豐坦白的說。「隨他去吧！我反正管不了他！」

「他也管不了你！」胖菊子又打了個哈欠。

「說的好！好！」曉荷用手指尖「鼓掌」。「你們祁家弟兄是各有千秋！」

第四十一章

在太平年月，北平的夏天是很可愛的。從十三陵的櫻桃下市到棗子稍微掛了紅色，這是一段果子的歷史——看吧，青杏子連核兒還沒長硬，便用拳頭大的小蒲簍兒裝起，和「糖稀」一同賣給小姐與兒童們。慢慢的，杏子的核兒已變硬，而皮還是綠的，小販們又接二連三的喊：「一大碟，好大的杏兒嘍！」這個呼聲，每每教小兒女們口中饞出酸水，而老人們只好摸一摸已經活動了的牙齒，慘笑一下。不久，掛著紅色的半青半紅的「土」杏兒下了市。而吆喝的聲音開始音樂化，好像果皮的紅美給了小販們以靈感似的。而後，各種的杏子都到市上來競賽：有的大而深黃，有的小而紅艷，有的皮兒粗而味厚，有的核子小而爽口——連核仁也是甜的。最後，那馳名的「白杏」用綿紙遮護著下了市，好像大器晚成似的結束了杏的季節。當杏子還沒斷絕，小桃子已經歪著紅嘴想取而代之。杏子已不見了。各樣的桃子，圓的，扁的，血紅的，全綠的，淺綠而帶一條紅脊椎的，硬的，軟的，大而多水的，和小而脆的，都來到北平給人們的眼、鼻、口，以享受。紅李、玉李、花紅和虎拉車，相繼而來。人們可以在一個擔子上看到青的紅的，帶霜的發光的，好幾種果品，而小販得以充分的施展他的喉音，一口氣吆喝出一大串兒來——「買李子耶，冰糖味兒的水果來耶；喝了水兒的，大蜜桃呀耶；脆又甜的大沙果子來耶——」

每一種果子到了熟透的時候，才有由山上下來的鄉下人，背著長筐，把果子遮護得很嚴密，用拙笨的，簡單的呼聲，隔半天才喊一聲：大蘋果，或大蜜桃。他們賣的是真正的「自家園」的山貨。他們人的樣子與貨品的地道，都使北平人想像到西邊與北邊的青山上的果園，而感到一點詩意。

梨、棗和葡萄都下來的較晚，可是它們的種類之多與品質之美，並不使它們因遲到而受北平人的冷淡。北平人是以他們的大白棗、小白梨與牛乳葡萄傲人的。看到梨棗，人們便有「一葉知秋」之感，而開始要曬一曬夾衣與拆洗棉袍了。

在最熱的時節，也是北平人口福最深的時節。果子以外還有瓜呀！西瓜有多種，香瓜也有多種。西瓜雖美，可是論香味便不能不輸給香瓜一步。況且，香瓜的分類好似有意的「爭取民眾」——那銀白的，又酥又甜的「羊角蜜」假若適於文雅的仕女吃取，那硬而厚的，綠皮金黃瓤子的「三白」與「哈蟆酥」就適於少壯的人們試一試嘴勁，而「老頭兒樂」，顧名思義，是使沒牙的老人們也不至向隅的。

在端陽節，有錢的人便可以嘗到湯山的嫩藕了。趕到遲一點鮮藕也下市，就是不十分有錢的，也可以嘗到「冰碗」了——一大碗冰，上面覆著張嫩荷葉，葉上托著鮮菱角、鮮核桃、鮮杏仁、鮮藕，與香瓜組成的香、鮮、清、冷的，酒菜兒。就是那吃不起冰碗的人們，不是還可以買些菱角與雞頭米，嘗一嘗「鮮」嗎？

假若仙人們只吃一點鮮果，而不動火食，仙人在地上的洞府應當是北平啊！

天氣是熱的，可是一早一晚相當的涼爽，還可以作事。會享受的人，屋裡放上冰箱，院內搭起涼棚，他就會不受到暑氣的侵襲。假若不願在家，他可以到北海的蓮塘裡去划船，或在太廟與中山公園的老柏樹下品茗或擺棋。「通俗」一點的，什剎海畔藉著柳樹支起的涼棚內，也可以爽適的吃半天茶，咂幾塊酸梅糕，或呷一碗八寶荷葉粥。願意灑脫一點的，可以拿上釣竿，到積水灘或高亮橋的西邊，在河邊的古柳下，作半日的垂釣。好熱鬧的，聽戲是好時候，天越熱，戲越好，名角兒們都唱雙出。夜戲散台差不多已是深夜，涼風兒，從那槐花與荷塘吹過來的涼風兒，會使人精神振起，而感到在戲園受四五點鐘的悶氣並不冤枉，於是便哼著《四郎探母》什麼的高高興興的走回家去。天氣是熱的，而人們可以躲開它！在家裡，在公園裡，在城外，都可以躲開它。假若願遠走幾步，還可以到西山臥佛寺、碧雲寺，與靜宜園去住幾天啊。就是在這小山上，人們碰運氣還可以在野茶館或小飯舖裡遇上一位御廚，給作兩樣皇上喜歡吃的菜或點心。

就是在祁家，雖然沒有天棚與冰箱，沒有冰碗兒與八寶荷葉粥，大家可也能感到夏天的可愛。祁老人每天早晨一推開屋門，便可以看見他的藍的，白的，紅的，與抓破臉的牽牛花，帶著露水，向上仰著有蕊的喇叭口兒，好像要唱一首榮耀創造者的歌似的。他的倭瓜花上也許落著個紅的蜻蜓。他沒有上公園與北海的習慣，但是睡過午覺，他可以慢慢的走到護國寺。那裡的天王殿上，在沒有廟會的日子，有評講《施公案》或《三俠五義》的；老人可以泡一壺茶，聽幾回書。那裡的殿宇很高很深，老有溜溜的小風，可以教老人避暑。等到太陽偏西了，他慢慢的走回來，給小順兒和妞子帶回一兩塊豌豆黃或兩三個香瓜。小順兒和妞子總是在大槐樹下，一面揀槐花，一面等候太爺爺和太爺爺手裡的吃食。老人進了門，西牆下已有了蔭涼，便搬個小凳坐在棗樹下，吸著小順兒的媽給作好的綠豆湯。晚飯就在西牆兒的蔭涼裡吃。菜也許只是香椿拌豆腐，或小蔥兒醃王瓜，可是老人永遠不挑剔。他是苦裡出身，覺得豆腐與王瓜是正合他的身份的。飯後，老人休息一會兒，就拿起瓦罐和噴壺，去澆他的花草。作完這項工作，天還沒有黑，他便坐在屋簷下和小順子們看飛得很低的蝙蝠，或講一兩個並沒有什麼趣味，而且是講過不知多少遍數的故事。這樣，便結束了老人的一天。

天祐太太在夏天，氣喘得總好一些，能夠磨磨蹭蹭的作些不大費力的事。當吃餃子的時候，她端坐在炕頭上，幫著包；她包的很細緻嚴密，餃子的邊緣上必定捏上花兒。她也幫著曬菠菜，茄子皮，曬乾藏起去，備作年下作餃子餡兒用。吃倭瓜與西瓜的時候，她必把瓜子兒曬在窗台上，等到雨天買不到糖兒豆兒的，好給孩子們炒一些，佔住他們的嘴。這些小的操作使她暫時忘了死亡的威脅。有時候親友來到，看到她正在作事，就必定過分的稱讚她幾句，而她也就懶懶的回答：「唉，我又活啦！可是，誰知道冬天怎樣呢！」

就是小順兒的媽，雖然在炎熱的三伏天，也還得給大家作飯、洗衣服，可也能抽出一點點工夫，享受一點只有夏天才能得到的閒情逸致。她可以在門口買兩朵晚香玉，插在頭上，給她自己放著香味；或找一點指甲草，用白礬搗爛，拉著妞子的小手，給她染紅指甲。

瑞宣沒有嗜好，不喜歡熱鬧，一個暑假他可充分的享受「清」福，他可以借一本書，消消停停的在北平圖書館消磨多半天，而後到北海打個穿堂，出北海後門，順便到什剎海看一眼。他不肯坐下喝茶，而只在極渴的時候，享受一碗冰鎮的酸梅湯。有時候，他高了興，也許到西直門外的河邊上，賃一領席，在柳萌下讀讀雪萊或莎士比亞。設若他是帶著小順子，小順子就必撈回幾條金絲荷葉與燈籠水草，回到家中好要求太爺爺給他買兩條小金魚兒。

小順子與妞子的福氣，在夏天，幾乎比任何人的都大。第一，他們可以光著腳不穿襪，而身上只穿一件工人褲就夠了。第二，實在沒有別的好耍了，他們還有門外的兩株大槐樹。揀來槐花，他們可以要求祖母給編兩個小花籃。把槐蟲玩膩了，還可以在樹根和牆角搜索槐蟲變的「金剛」；金剛的頭會轉，一問它哪是東，或哪是西，它就不聲不響的轉一轉頭！第三，夏天的飯食也許因天熱而簡單一些，可是廚房裡的王瓜是可以在不得已的時候偷取一根的呀。況且，瓜果梨桃是不斷的有人給買來，小順兒聲明過不止一次：「一天吃三百個桃子，不吃飯，我也幹！」就是下了大雨，不是門外還有吆喝：「牛筋來豌豆，豆兒來乾又香」的嗎？那是多麼興奮的事呀，小順兒頭上蓋著破油布，光著腳，踩著水，到門口去買用花椒大料煮的豌豆。賣豌豆的小兒，戴著斗笠，褲角捲到腿根兒上，捧著笸籮。豌豆是用小酒盅兒量的，一個錢一小酒盅兒。買回來，坐在床上，和妞子分食；妞子的那份兒一定沒有他的那麼香美，因為妞子沒去冒險到門外去買呀！等到雨晴了，看，成群的蜻蜓在院中飛，天上還有七色的虹啊！

可是，可是，今年這一夏天只有暑熱，而沒有任何其他的好處。祁老人失去他的花草，失去他的平靜，失去到天王殿聽書的興致。小順兒的媽勸他多少次喝會兒茶解解悶去，他的回答老是「這年月，還有心聽閒書去？」

天祐太太雖然身體好了一點，可是無事可作。曬菠菜嗎？連每天吃的菠菜還買不到呢，還買大批的曬起來？城門三天一關，兩天一閉，青菜不能天天入城。趕到一防疫，在城門上，連茄子倭瓜都被灑上石灰水，一會兒就爛完。於是，關一次城，防一回疫，菜蔬漲一次價錢，弄得青菜比肉還貴！她覺得過這樣的日子大可不必再往遠處想了，過年的時候要吃乾菜餡的餃子？到過年的時候再說吧！誰知道到了新年物價漲到哪裡去，世界變成什麼樣子呢！她懶得起床了。小順兒連門外也不敢獨自去耍了。那裡還有那兩株老槐，「金剛」也還在牆角等著他，可是他不敢再出去。一號搬來了兩家日本人，一共有兩個男人，兩個青年婦人，一個老太婆，和兩個八九歲的男孩子。自從他們一搬來，首先感到壓迫的是白巡長。冠曉荷儼然自居為太上巡長，他命令白巡長打掃胡同，通知鄰居們不要教小孩子們在槐樹下拉屎撒尿，告訴他槐樹上須安一盞路燈，囑咐他轉告倒水的「三哥」，無論天怎麼旱，井裡怎麼沒水，也得供給夠了一號用的——「告訴你，巡長，日本人是要天天洗澡的，用的水多！別家的水可以不倒，可不能缺了一號的！」

胡同中別的人，雖然沒有受這樣多的直接壓迫，可是精神上也都感到很大的威脅。北平人，因為北平作過幾百年的國都，是不會排外的。小羊圈的人決不會歧視一家英國人或土耳其人。可是，對這兩家日本人，他們感到心中不安；他們知道這兩家人是先滅了北平而後搬來的。他們必須承認他們的鄰居也就是他們的征服者！他們多少聽說過日本人怎樣滅了朝鮮，怎樣奪去台灣，和怎樣虐待奴使高麗與台灣人。現在，那虐待奴使高麗與台灣的人到了他們的面前！況且，小羊圈是個很不起眼的小胡同；這裡都來了日本人，北平大概的確是要全屬於日本人的了！他們直覺的感到，這兩家子不僅是鄰居，而也必是偵探！看一眼一號，他們彷彿是看見了一顆大的延時性的爆炸彈！

一號的兩個男人都是三十多歲的小商人。他們每天一清早必定帶著兩個孩子——都只穿著一件極小的褲衩兒——在槐樹下練早操。早操的號令是廣播出來的，大概全城的日本人都要在這時候操練身體。

七點鐘左右，那兩個孩子，背著書包，像箭頭似的往街上跑去，由人們的腿中拚命往電車上擠。他們不像是上車，而像兩個木橛硬往車裡釘。無論車上與車下有多少人，他們必須擠上去。他倆下學以後，便佔據住了小羊圈的「葫蘆胸」：他們賽跑，他們爬樹，他們在地上滾，他們相打——打得有時候頭破血出。他們想怎麼玩耍便怎麼玩耍，好像他們生下來就是這一塊槐蔭的主人。他們願意爬哪一家的牆，或是用小刀宰哪一家的狗，他們便馬上去作，一點也不遲疑。他們家中的婦人永遠向他們微笑，彷彿他們兩個是一對小的上帝。就是在他們倆打得頭破血出的時候，她們也只極客氣的出來給他們撫摸傷痛，而不敢斥責他們。他們倆是日本的男孩子，而日本的男孩子必是將來的殺人不眨眼的「英雄」。

那兩個男人每天都在早晨八點鐘左右出去，下午五點多鐘回來。他們老是一同出入，一邊走一邊低聲的說話。哪怕是遇見一條狗，他們也必定馬上停止說話，而用眼角撩那麼一下。他們都想挺著胸，目空一切的，走著德國式的齊整而響亮的步子；可是一遇到人，他們便本能的低下頭去，有點自慚形穢似的。他們不招呼鄰居，鄰居也不招呼他們，他們彷彿感到孤寂，又彷彿享受著一種什麼他們特有的樂趣。全胡同中，只有冠曉荷和他們來往。曉荷三天兩頭的要拿著幾個香瓜，或一束鮮花，或二斤黃花魚，去到一號「拜訪」。他們可是沒有給他送過禮。曉荷唯一的報酬是當由他們的門中出來的時候，他們必全家都送出他來，給他鞠極深的躬。他的躬鞠得比他們的更深。他的鞠躬差不多是一種享受。鞠躬已畢，他要極慢的往家中走，為是教鄰居們看看他是剛由一號出來的，儘管是由一號出來，他還能沉得住氣！即使不到一號去送禮，他也要約摸著在他們快要回來的時候，在槐樹下徘徊，好等著給他們鞠躬。假若在槐樹下遇上那兩個沒人喜愛的孩子，他也必定向他們表示敬意，和他們玩耍。兩個孩子不客氣的，有時候由老遠跑來，用足了力量，向他的腹部撞去，撞得他不住的咧嘴；有時候他們故意用很髒的手抓弄他的雪白的衣褲，他也都不著急，而仍舊笑著拍拍他們的頭。若有鄰居們走過來，他必定搭訕著說：「兩個娃娃太有趣了！太有趣！」

鄰居們完全不能同意冠先生的「太有趣」。他們討厭那兩個孩子，至少也和討厭冠先生的程度一個樣。那兩個孩子不僅用頭猛撞冠先生，也同樣的撞別人。他們最得意的是撞四大媽，和小孩子們。他們把四大媽撞倒已不止一次，而且把胡同中所有的孩子都作過他們的頭力試驗器。他們把小順兒撞倒，而後騎在他的身上，抓住他的頭髮當作韁繩。小順兒，一個中國孩子，遇到危險只會喊媽！

小順兒的媽跑了出去。她的眼，一看到小順兒變成了馬，登時冒了火。在平日，她不是護犢子的婦人；當小順兒與別家孩子開火的時候，她多半是把順兒扯回家來，絕不把錯過安在別人家孩子的頭上。今天，她可不能再那樣辦。小順兒是被日本孩子騎著呢。假若沒有日本人的攻陷北平，她也許還不這麼生氣，而會大大方方的說：孩子總是孩子，日本孩子當然也會淘氣的。現在，她卻想到了另一條路兒上去，她以為日本人滅了北平，所以日本孩子才敢這麼欺侮人。她不甘心老老實實的把小孩兒扯回來。她跑了過去，伸手把「騎士」的脖領抓住，一掄，掄出去；騎士跌在了地上。又一伸手，她把小順兒抓起來。拉著小順兒的手，她等著，看兩個小仇敵敢再反攻不敢。兩個日本孩子看了看她，一聲沒出的開始往家中走。她以為他們必是去告訴大人，出來講理。她等著他們。他們並沒出來。她鬆了點勁兒，開始罵小順兒：「你沒長著手嗎？不會打他們嗎？你個膿包！」小順兒又哭了，哭得很傷心。「哭！哭！你就會哭！」她氣哼哼的把他扯進家來。

祁老人不甚滿意韻梅這樣樹敵，她更掛了火。對老人們，她永遠不肯頂撞；今天，她好像有一股無可控制的怒氣，使她忘了平日的規矩。是的，她的聲音並不高，可是誰也能聽得出她的頑強與盛怒：「我不管！他們要不是日本孩子，我還許笑一笑就拉倒了呢！他們既是日本孩子，我倒要鬥鬥他們！」

老人見孫媳婦真動了氣，沒敢再說什麼，而把小順兒拉到自己屋中，告訴他：「在院裡玩還不行嗎？幹嗎出去惹事呢？他們厲害呀，你別吃眼前虧呀，我的乖乖！」

晚間，瑞宣剛一進門，祁老人便輕聲的告訴他：「小順兒的媽惹了禍嘍！」瑞宣嚇了一跳。他曉得韻梅不是隨便惹禍的人，而不肯惹事的人若一旦惹出事來，才不好辦。「怎麼啦？」他急切的問。

老人把槐樹下的一場戰爭詳細的說了一遍。

瑞宣笑了笑：「放心吧，爺爺，沒事，沒事！教小順兒練練打架也好！」

祁老人不大明白孫子的心意，也不十分高興孫子這種輕描淡寫的態度。在他看，他應當領著重孫子到一號去道歉。當八國聯軍攻入北平的時候，他正是個青年人，他看慣了連王公大臣，甚至於西太后與皇帝，都是不敢招惹外國人的。現在，日本人又攻入了北平，他以為今天的情形理當和四十年前一個樣！可是，他沒再說什麼，他不便因自己的小心而和孫子拌幾句嘴。

韻梅也報告了一遍，她的話與神氣都比祖父的更有聲有色。她的怒氣還沒完全消散，她的眼很亮，顴骨上紅著兩小塊。瑞宣聽罷，也笑一笑。他不願把這件小事放在心裡。

可是，他不能不覺到一點高興。他沒想到韻梅會那麼激憤，那麼勇敢。他不止滿意她的舉動，而且覺得應當佩服她。由她這個小小的表現，他看出來：無論怎麼老實的人，被逼得無可奈何的時候，也會反抗。他覺得韻梅的舉動，在本質上說，幾乎可與錢先生、錢仲石、劉師傅的反抗歸到一類去了。不錯，他看見了冠曉荷與瑞豐，可是也看見了錢先生與瑞全。在黑暗中，才更切迫的需要光明。正因為中國被侵略了，中國人才會睜開眼，點起自己心上的燈！

一個夏天，他的心老浸漬在愁苦中，大的小的事都使他難堪與不安。他幾乎忘了怎樣發笑。使館中的暑假沒有學校中的那麼長，他失去了往年夏天到圖書館去讀書的機會，雖然他也曉得，即使能有那個機會，他是否能安心的讀書，還是個問題。當他早晨和下午出入家門的時候，十回倒有八回，他要碰到那兩個日本男人。不錯，自從南京陷落，北平就增加了許多日本人，在什麼地方都可以遇見他們；可是，在自己的胡同裡遇見他們，彷彿就另有一種難堪。遇上他們，他不知怎樣才好。他不屑於向他們點頭或鞠躬，可是也不便怒目相視。他只好在要出門或要進胡同口的時候，先四下裡觀觀風。假若他們在前面，他便放慢了腳步；他們在後面，他便快走幾步。這雖是小事，可是他覺到彆扭；還不是彆扭，而是失去了出入的自由。他還知道，日子一多，他的故意躲避他們，會引起他們的注意，而日本人，不管是幹什麼的，都也必是偵探！

在星期天，他就特別難過。小順兒和妞子一個勁兒吵嚷：「爸！玩玩去！多少日子沒上公園看猴子去啦！上萬牲園也好哇，坐電車、出城、看大象！」他沒法拒絕小兒女們的要求，可是也知道：公園、北海、天壇、萬牲園，在星期日，完全是日本人的世界。日本女的，那些永遠含笑的小磁娃娃，都打扮得頂漂亮，抱著或背著小孩，提著酒瓶與食盒；日本男人，那些永遠用眼角撩人的傢伙，也打扮起來，或故意不打扮起來，空著手，帶著他們永遠作奴隸的女人，和跳跳鑽鑽的男孩子，成群打伙的去到各處公園，佔據著風景或花木最好的地方，表現他們的侵略力量。他們都帶著酒，酒使小人物覺得偉大。酒後，他們到處發瘋，東倒西晃的把酒瓶擲在馬路當中或花池裡。

同時，那些無聊的男女，像大赤包與瑞豐，也打扮得花花綠綠的，在公園裡擠來擠去。他們穿得講究，笑得無聊，會吃會喝，還會在日本男女佔據住的地方去表演九十度的鞠躬。他們彷彿很高興表示出他們的文化，亡國的文化，好教日本人放膽侵略。最觸目傷心的是那些在亡城以前就是公子哥兒，在亡城以後，還無動於衷的青年，還攜帶著愛人，划著船，或摟著腰，口中唱著情歌。他們的錢教他們只知道購買快樂，而忘了還有個快亡了的國。

瑞宣不忍看見這些現象。他只好悶在家裡，一語不發的熬過去星期日。他覺得很對不起小順兒與妞子，但是沒有好的辦法。

好容易熬過星期日，星期一去辦公又是一個難關。他無法躲避富善先生。富善先生在暑假裡也不肯離開北平。他以為北平本身就是消暑的最好的地方。青島、莫干山、北戴河？「噗！」他先噴一口氣。「那些地方根本不像中國！假若我願意看洋房子和洋事，我不會回英國嗎？」他不走。他覺得中海北海的蓮花，中山公園的芍藥，和他自己的小園中的丁香、石榴、夾竹桃，和雜花，就夠他享受的了。「北平本身就是一朵大花，」他說：「紫禁城和三海是花心，其餘的地方是花瓣和花萼，北海的白塔是挺入天空的雄蕊！它本身就是一朵花，況且它到處還有樹與花草呢！」

他不肯去消暑，所以即使沒有公事可辦，他也要到使館來看一看。他一來，就總給瑞宣的「心病」上再戳幾個小傷口兒。

「噢喉！安慶也丟了！」富善先生劈面就這麼告訴瑞宣。

富善先生，真的，並沒有意思教瑞宣難堪。他是真關心中國，而不由的就把當日的新聞提供出來。他絕不是幸災樂禍，願意聽和願意說中國失敗的消息。可是，在瑞宣呢，即使他十分瞭解富善先生，他也覺得富善先生的話裡是有個很硬的刺兒。況且，「噢喉！馬當要塞也完了！」「噢喉，九江巷戰了！」「噢喉！六安又丟了！」接二連三的，隔不了幾天就有一個壞消息，真使瑞宣沒法抬起頭來。他得低著頭，承認那是事實，不敢再大大方方的正眼看富善先生。

他有許多話去解釋中日的戰爭絕不是短期間能結束的，那麼，只要打下去，中國就會有極大的希望。每一次聽到富善先生的報告，他就想拿出他的在心中轉過幾百幾千回的話，說給富善先生。可是，他又準知老先生好辯論，而且在辯論的時候，老先生是會把同情中國的心暫時收藏起去，而毒狠的批評中國的一切的。老先生是有為辯論而辯論的毛病的。老先生會把他的——瑞宣的——理論與看法叫作「近乎迷信的成見」！

因此，他嚴閉起口來，攔住他心中的話往外泛溢。這使他憋得慌，可是到底還比和富善先生針鋒相對的舌戰強一些。他知道，一個英國人，即使是一個喜愛東方的英國人，像富善先生，必定是重實際的。像火一樣的革命理論，與革命行為，可以出自俄國、法國，與愛爾蘭，而絕不會產生在英國。英國人永遠不作夢想。這樣，瑞宣心中的話，若是說出來，只能得到富善先生的冷笑與搖頭，因為他的話是一個老大的國家想用反抗的精神，一下子返老還童，也就必定被富善先生視為夢想。他不願多費唇舌，而落個說夢話。

這樣把話藏起來，他就更覺得它們的珍貴。他以為《正氣歌》與岳武穆的《滿江紅》大概就是這麼作出來的——把壓在心裡的憤怒與不便對別人說的信仰壓成了每一顆都有個花的許多塊鑽石。可是，他也知道，在它們成為鑽石之前，他是要感到孤寂與苦悶的。

和平的謠言很多。北平的報紙一致的鼓吹和平，各國的外交界的人們也幾乎都相信只要日本人攻到武漢，國民政府是不會再遷都的。連富善先生也以為和平就在不遠。他不喜歡日本人，可是他以為他所喜愛的中國人能少流點血，也不錯。他把這個意思暗示給瑞宣好幾次，瑞宣都沒有出聲。在瑞宣看，這次若是和了，不久日本就會發動第二次的侵略；而日本的再侵略不但要殺更多的中國人，而且必定把英美人也趕出中國去。瑞宣心裡說：「到那時候，連富善先生也得收拾行李了！」

雖然這麼想，他心中可是極不安。萬一要真和了呢？這時候講和便是華北的死亡。就是不提國事，他自己怎麼辦呢？難道他就真的在日本人鼻子底下苟且偷生一輩子嗎？因此，他喜歡聽，哪怕是極小的呢，抵抗與苦戰的事。就是小如韻梅與兩個日本孩子打架的事，他也喜歡聽。這不是瘋狂，他以為，而是一種不願作奴隸的人應有的正當態度。沒有流血與抵抗是不會見出正義與真理的。因此，他也就想到，他應當告訴程長順逃走，應當再勸小崔別以為拉上了包車便萬事亨通。他也想告訴丁約翰不要拿「英國府」當作鐵桿莊稼；假若英國不幫中國的忙，有朝一日連「英國府」也會被日本炸平的。

七七一週年，他聽到委員長的告全國軍民的廣播。他的對國事的推測與希望，看起來，並不是他個人的成見，而也是全中國的希望與要求。他不再感覺孤寂；他的心是與四萬萬同胞在同一的律動上跳動著的。他知道富善先生也必定聽到這廣播，可是還故意的告訴給他。富善先生，出乎瑞宣意料之外，並沒和他辯論什麼，而只嚴肅的和他握了握手。他不明白富善先生的心中正在想什麼，而只好把他預備好了的一片話存在心中。他是要說：「日本人說三個月可以滅了中國，而我們已打了一年。我們還繼續的抵抗，而繼續抵抗便增多了我們勝利的希望。打仗是兩方面的事，只要被打的敢還手，戰局便必定會有變化。變化便帶來希望，而希望產生信心！」

這段話雖然沒說出來，可是他暗自揣想，或者富善先生也和那位竇神父一樣，儘管表面上是一團和氣，可是挖出根兒來看，他們到底是西洋人，而西洋人中，一百個倒有九十九個是崇拜——也許崇拜的程度有多有少——武力的。他甚至於想再去看看竇神父，看看竇神父是不是也因中國抗戰了一年，而且要繼續抵抗，便也嚴肅的和他握手呢？他沒找竇神父去，也不知道究竟富善先生是什麼心意。他只覺得心裡有點痛快，甚至可以說是驕傲。他敢抬著頭，正眼兒看富善先生了。由他自己的這點驕傲，他彷彿也看出富善先生的為中國人而驕傲。是的，中國的獨力抵抗並不是奇跡，而是用真的血肉去和槍炮對拚的。中國人愛和平，而且敢為和平而流血，難道這不是件該驕傲的事麼？他不再怕富善先生的「噢喉」了。

他請了半天的假，日本人也紀念七七。他不忍看中國人和中國學生到天安門前向侵略者的陣亡將士鞠躬致敬。他必須躲在家裡。他恨不能把委員長的廣播馬上印刷出來，分散給每一個北平人。可是，他既沒有印刷的方便，又不敢冒那麼大的險。他歎了口氣，對自己說：「國是不會亡的了，可是瑞宣你自己盡了什麼力氣呢？」

第四十二章

星期天也是瑞宣的難關。他不肯出去遊玩，因為無論是在路上，還是在遊玩的地方，都無可避免的遇上許多日本人。日本人的在虛偽的禮貌下藏著的戰勝者的傲慢與得意，使他感到難堪。整個的北平好像已變成他們的勝利品。

他只好藏在家裡，可是在家裡也還不得心靜。瑞豐和胖菊子在星期天必然的來討厭一番。他們夫婦老是匆匆忙忙的跑進來，不大一會兒又匆匆忙忙的跑出去，表示出在萬忙之中，他們還沒忘了來看哥哥。在匆忙之中，瑞豐——老叼著那枝假象牙的煙嘴兒——要屈指計算著，報告給大哥：「今兒個又有四個飯局！都不能不去！不能不去！我告訴你，大哥，我愛吃口兒好的，喝兩杯兒好的，可是應酬太多，敢情就吃不動了！近來，我常常鬧肚子！酒量，我可長多了！不信，多喒有工夫，咱們哥兒倆喝一回，你考驗考驗我！拳也大有進步！上星期天晚飯，在會賢堂，我連贏了張局長七個，七個劈面！」用食指輕輕彈了彈假象牙的煙嘴兒，他繼續著說：「朋友太多了！專憑能多認識這麼多朋友，我這個科長就算沒有白當。我看得很明白，一個人在社會上，就得到處拉關係，關係越多，吃飯的道兒才越寬，飯碗才不至於起恐慌。我——」他放低了點聲：「近來，連特務人員，不論是日本的，還是中國的都應酬，都常來常往。我身在教育局，而往各處，像金銀籐和牽牛花似的，分散我的蔓兒！這樣，我相信，我才能到處吃得開！你說是不是，大哥？」瑞宣回不出話來，口中直冒酸水。

同時，胖菊子拉著大嫂的手，教大嫂摸她的既沒領子又沒袖子的褂子：「大嫂，你摸摸，這有多麼薄，多麼軟！才兩塊七毛錢一尺！」教大嫂摸完了褂子，她又展覽她的手提包、小綢子傘、絲襪子，和露著腳指頭的白漆皮鞋，並且一一的報出價錢來。

兩個人把該報告的說到一段落，便彼此招呼一聲：「該走了吧？王宅不是還等著咱們打牌哪嗎？」而後，就親密的並肩的匆匆走出去。

他倆走後，瑞宣必定頭疼半點鐘。他的頭疼有時候延長到一點鐘，或更長一些，假若冠曉荷也隨著瑞豐夫婦來訪問他。曉荷的討厭幾乎到了教瑞宣都要表示欽佩的程度，於是也就教瑞宣沒法不頭疼。假若瑞豐夫婦只作「自我宣傳」，曉荷就永不提他自己，也不幫助瑞豐夫婦亂吹，而是口口聲聲的讚揚英國府，與在英國府作事的人。他管自己的來看瑞宣叫作「英日同盟」！

每逢曉荷走後，瑞宣就恨自己為什麼不在曉荷的臉上啐幾口唾沫。可是，趕到曉荷又來到，他依然沒有那個決心，而哼兒哈兒的還敷衍客人。他看出自己的無用。時代是鋼鐵的，而他自己是塊豆腐！

為躲避他們，他偶爾的出去一整天。到處找錢先生。可是，始終沒有遇見過錢先生一次。看到一個小茶館，他便進去看一看，甚至於按照小崔的形容探問一聲。「不錯，看見過那麼個人，可是不時常來。」幾乎是唯一的回答。走得筋疲力盡，他只好垂頭喪氣的走回家來。假若他能見到錢先生，他想，他必能把一夏天所有的惡氣都一下子吐淨。那該是多麼高興的事！可是，錢先生像沉在大海裡的一塊石頭。

比較使他高興，而並不完全沒有難堪的，是程長順的來訪。程長順還是那麼熱烈的求知與愛國，每次來幾乎都要問瑞宣：「我應當不應當走呢？」

瑞宣喜歡這樣的青年。他覺得即使長順並不真心想離開北平，就憑這樣一問也夠好聽的了。可是，及至想到長順的外婆，他又感到了為難，而把喜悅變成難堪。

有一天，長順來到，恰好瑞宣正因為曉荷剛來訪看過而患頭疼。他沒能完全控制住自己，而告訴了長順：「是有志氣的都該走！」

長順的眼亮了起來：「我該走？」

瑞宣點了頭。

「好！我走！」

瑞宣沒法再收回自己的話。他覺到一點痛快，也感到不少的苦痛——他是不是應當這樣鼓動一個青年去冒險呢？這是不是對得起那位與長順相依為命的老太婆呢？他的頭更疼了。長順很快的就跑出去，好像大有立刻回家收拾收拾就出走的樣子。瑞宣的心中更不好過了。從良心上講，他勸一個青年逃出監牢是可以不受任何譴責的，可是，他不是那種慣於煽惑別人的人，他的想像先給長順想出許多困難與危險，而覺得假若不幸長順白白的喪掉性命，他自己便應負全責。他不知怎樣才好。

連著兩三天的工夫，他天天教韻梅到四號去看一眼，看長順是否已經走了。

長順並沒有走。他心中很納悶。三天過了，他在槐蔭下遇見了長順。長順彷彿是怪羞愧的只向他點了點頭就躲開了。他更納悶了。是不是長順被外婆給說服了呢？還是年輕膽子小，又後悔了呢？無論怎樣，他都不願責備長順。可是他也不能因長順的屈服或後悔而高興。

第五天晚上，天有點要落雨的樣子。雲雖不厚，可是風很涼，所以大家都很早的進了屋子；否則吃過晚飯，大家必定坐在院中乘涼的。長順，仍然滿臉羞愧的，走進來。瑞宣有心眼，不敢開門見山的問長順什麼，怕長順難堪。長順可是彷彿來說心腹話，沒等瑞宣發問，就「招」了出來：「祁先生！」他的臉紅起來，眼睛看著自己的鼻子，語聲更嗚囔得厲害了。「我走不了！」

瑞宣不敢笑，也不敢出聲，而只同情的嚴肅的點了點頭。「外婆有一點錢，」長順低聲的，嗚囔著鼻子說：「都是法幣。她老人家不肯放賬吃利，也不肯放在郵政局去。她自己拿著。只有錢在她自己手裡，她才放心！」

「老人們都是那樣。」瑞宣說。

長順看瑞宣明白老人們的心理，話來得更順利了一些：「我不知道她老人家有多少錢，她永遠沒告訴過我。」「對！老人家們的錢，沒有第二個人知道藏在哪裡，和有多少。」

「這可就壞了事！」長順用袖口抹了一下鼻子。「前幾個月，日本人不是貼告示，教咱們把法幣都換成新票子嗎？我看見告示，就告訴了外婆。外婆好像沒有聽見。」

「老人們當然不信任鬼子票兒！」

「對！我也那麼想，所以就沒再催她換。我還想，大概外婆手裡有錢也不會很多，換不換的也許沒多大關係。後來，換錢的風聲越來越緊了，我才又催問了一聲。外婆告訴我：昨天她在門外買了一個鄉下人的五斤小米，那個人低聲的說，他要法幣。外婆的法幣就更不肯出手啦。前兩天，白巡長來巡邏，站在門口，和外婆瞎扯，外婆才知道換票子的日期已經過了，再花法幣就圈禁一年。外婆哭了一夜。她一共有一千元啊，都是一元的單張，新的，交通銀行的！她有一千！可是她一元也沒有了！丟了錢，她敢罵日本鬼子了，她口口聲聲要去和小鬼子拚命！外婆這麼一來，我可就走不了啦。那點錢是外婆的全份兒財產，也是她的棺材本兒。丟了那點錢，我們娘兒倆的三頓飯馬上成問題！你看怎麼辦呢？我不能再說走，我要一走，外婆非上吊不可！我得設法養活外婆，她把我拉扯這麼大，這該是我報恩的時候了！祁先生？」長順的眼角有兩顆很亮的淚珠，鼻子上出著汗，搓著手等瑞宣回答。瑞宣立了起來，在屋中慢慢的走。在長順的一片話裡，他看見了自己。家和孝道把他，和長順，拴在了小羊圈。國家在呼喚他們，可是他們只能裝聾。他準知道，年輕人不走，並救不活老人，或者還得與老人們同歸於盡。可是，他沒有跺腳一走的狠心，也不能勸長順狠心的出走，而教他的外婆上吊。他長歎了一聲，而後對長順說：「把那一千元交給熟識的山東人或山西人，他們帶走，帶到沒有淪陷的地方，一元還是一元。當然，他們不能一元當一元的換給你，可是吃點虧，總比都白扔了好。」「對！對！」長順已不再低著頭，而把眼盯住瑞宣的臉，好像瑞宣的每一句話都是福音似的。「我認識天福齋的楊掌櫃，他是山東人！行！他一定能幫這點忙！祁先生，我去幹什麼好呢？」

瑞宣想不起什麼是長順的合適的營業。「想一想再說吧，長順！」

「對！你替我想一想，我自己也想著！」長順把鼻子上的汗都擦去，立了起來。立了一會兒，他的聲音又放低：「祁先生，你不恥笑我不敢走吧？」

瑞宣慘笑了一下。「咱們都是一路貨！」

「什麼？」長順不明白瑞宣的意思。

「沒關係！」瑞宣不願去解釋。「咱們明天見！勸外婆別著急！」

長順走後，外邊落起小雨來。聽著雨聲，瑞宣一夜沒有睡熟。

長順的事還沒能在瑞宣心裡消逝，陳野求忽然的來看他。

野求的身上穿得相當的整齊，可是臉色比瑞宣所記得的更綠了。到屋裡坐下，他就定上了眼珠，薄嘴唇並得緊緊的。幾次他要說話，幾次都把嘴唇剛張開就又閉緊。瑞宣注意到，當野求伸手拿茶碗的時候，他的手是微顫著的。

「近來還好吧？」瑞宣想慢慢的往外引野求的話。野求的眼開始轉動，微笑了一下：「這年月，不死就算平安！」說完，他又不出聲了。他彷彿是很願用他的聰明，說幾句漂亮的話，可是心中的慚愧與不安又不允許他隨便的說。他只好楞起來。楞了半天，他好像費了很大的力量似的，把使他心中羞愧與不安的話提出來：「瑞宣兄！你近來看見默吟沒有？」按道理說，他比瑞宣長一輩，可是他向來謙遜，所以客氣的叫「瑞宣兄」。「有好幾位朋友看見了他，我自己可沒有遇見過；我到處去找他，找不到！」

舐了舐嘴唇，野求準備往外傾瀉他的話：「是的！是的！我也是那樣！有兩位畫畫兒的朋友都對我說，他們看見了他。」「在哪兒？」

「在圖畫展覽會。他們展覽作品，默吟去參觀。瑞宣兄，你曉得我的姐丈自己也會畫？」

瑞宣點了點頭。

「可是，他並不是去看畫！他們告訴我，默吟慢條斯理的在展覽室繞了一圈，而後很客氣的把他們叫出來。他問他們：你們畫這些翎毛，花卉，和煙雲山水，為了什麼呢？你們畫這些，是為消遣嗎？當你們的真的山水都滿塗了血的時候，連你們的禽鳥和花草都被炮火打碎了的時候，你們還有心消遣？你們是為畫給日本人看嗎？噢！日本人打碎了你們的青出，打紅了你們的河水，你們還有臉來畫春花秋月，好教日本人看著舒服，教他們覺得即使把你們的城市田園都轟平，你們也還會用各種顏色粉飾太平！收起你們那些污辱藝術，輕蔑自己的東西吧！要畫，你們應當畫戰場上的血，和反抗侵略的英雄！說完，他深深的給他們鞠了一躬，囑咐他們想一想他的話，而後頭也沒回的走去。我的朋友不認識他，可是他們跟我一形容，我知道那必是默吟！」

「你的兩位朋友對他有什麼批評呢？陳先生！」瑞宣很鄭重的問。

「他們說他是半瘋子！」

「半瘋子？難道他的話就沒有一點道理？」

「他們！」野求趕緊笑了一下，好像代朋友們道歉似的。「他們當然沒說他的話是瘋話，不過，他們只會畫一筆畫，開個畫展好賣幾個錢，換點米麵吃，這不能算太大的過錯。同時，他們以為他要是老這麼到處亂說，遲早必教日本人捉去殺了！所以，所以——」

「你想找到他，勸告他一下？」

「我勸告他？」野求的眼珠又不動了，像死魚似的。他咬上了嘴唇，又楞起來。好大一會兒之後，他歎了口極長的氣，綠臉上隱隱的有些細汗珠。「瑞宣兄！你還不知道，他和我絕了交吧？」

「絕交？」

野求慢慢的點了好幾下頭。「我的心就是一間行刑的密室，那裡有一切的刑具，與施刑的方法。」他說出了他與默吟先生絕交的經過。「那可都是我的過錯！我沒臉再見他，因為我沒能遵照他的話而脫去用日本錢買的衣服，不給兒女們用日本錢買米麵吃。同時，我又知道給日本人作一天的事，作一件事，我的姓名就永遠和漢奸們列在一處！我沒臉去見他，可是又晝夜的想見他，他是我的至親，又是良師益友！見了他，哪怕他抽我幾個嘴巴呢，我也樂意接受！他的掌會打下去一點我的心病，內疚！我找不到他！我關心他的安全與健康，我願意跪著請求他接受我的一點錢，一件衣服！可是，我也知道，他決不會接受我這兩隻髒手所獻給的東西，任何東西！那麼，見了面又怎樣呢？還不是更增加我的苦痛？」他極快的喝了一口茶，緊跟著說：「只有痛苦！只有痛苦！痛苦好像就是我的心！孩子們不挨餓了，也穿上了衣裳。他們跳，他們唱，他們的小臉上長了肉。但是，他們的跳與唱是毒針，刺著我的心！我怎麼辦？沒有別的辦法，除了設法使我自己麻木，麻木，不斷的麻木，我才能因避免痛苦而更痛苦，等到心中全是痛苦而忘記了痛苦！」

「陳先生！你吸上了煙？」瑞宣的鼻子上也出了汗。野求把臉用雙手遮住，半天沒動彈。

「野求先生！」瑞宣極誠懇的說：「不能這麼毀壞自己呀！」野求慢慢的把手放下去，仍舊低著頭，說：「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管不住自己！姐丈告訴過我：去賣花生瓜子，也比給日本人作事強。可是，咱們這穿慣了大褂的人，是寧可把國恥教大褂遮住，也不肯脫了大褂作小買賣去的！因此，我須麻醉自己。吸煙得多花錢，我就去兼事；事情越多，我的精神就越不夠，也就更多吸幾口煙。我現在是一天忙到晚，好像專為給自己找大煙錢。只有吸完一頓煙，我才能迷迷胡胡的忘了痛苦。忘了自己，忘了國恥，忘了一切！瑞宣兄，我完了！完了！」他慢慢的立起來。「走啦！萬一見到默吟，告訴他我痛苦，我吸煙，我完了！」他往外走。

瑞宣傻子似的跟著他往外走。他有許多話要說，而一句也說不出來。

二人極慢的，無語的，往外走。快走到街門，野求忽然站住了，回過頭來：「瑞宣兄！差點忘了，我還欠你五塊錢呢！」他的右手向大褂裡伸。

「野求先生！咱們還過不著那五塊錢嗎？」瑞宣慘笑了一下。

野求把手退回來：「咱們——好，我就依實啦！謝謝吧！」到了門口，野求向一號打了一眼：「現在有人住沒有？」「有！日本人！」

「噢！」野求嚥了一大口氣，而後向瑞宣一點頭，端著肩走去。

瑞宣呆呆的看著他的後影，直到野求拐了彎。回到屋中，他老覺得野求還沒走，即使閉上眼，他也還看見野求的瘦臉；野求的形象好像貼在了他的心上！慢慢的，每一看到那張綠臉，他也就看到自己。除了自己還沒抽上大煙，他覺得自己並不比野求好到哪裡去——凡是留在北平的，都是自取滅亡！

他坐下，無聊的拿起筆來，在紙上亂寫。寫完，他才看清「我們都是自取滅亡！」盯著這幾個字，他想把紙條放在信封裡，給野求寄了去。可是，剛想到這裡，他也想起默吟先生；隨手兒他把紙條兒揉成一個小團，扔在地上。默吟先生就不是自取滅亡的人。是的，錢詩人早晚是會再被捕，被殺掉。可是，在這死的時代，只有錢先生那樣的死才有作用。有良心而無膽氣的，像他和野求，不過只會自殺而已！

第四十三章

廣州陷落。我軍自武漢後撤。

北平的日本人又瘋了。勝利！勝利！勝利以後便是和平，而和平便是中國投降，割讓華北！北平的報紙上登出和平的條件：日本並不要廣州與武漢，而只要華北。

漢奸們也都高了興，華北將永遠是日本人的，也就永遠是他們的了！

可是，武漢的撤退，只是撤退；中國沒有投降！

狂醉的日本人清醒過來以後，並沒找到和平。他們都感到頭疼。他們發動戰爭，他們也願極快的結束戰爭，好及早的享受兩天由勝利得來的幸福。可是，他們只發動了戰爭，而中國卻發動了不許他們享受勝利！他們失去了主動。他們只好加緊的利用漢奸，控制華北，用華北的資源、糧草，繼續作戰。

瑞宣對武漢的撤退並沒有像在南京失守時那麼難過。在破箱子底上，他找出來一張不知誰藏的，和什麼時候藏的，大清一統地圖來。把這張老古董貼在牆上，他看到了重慶。在地圖上，正如在他心裡，重慶離他好像並不很遠。在從前，重慶不過是他記憶中的一個名詞，跟他永遠不會發生什麼關係。今天，重慶離他很近，而且有一種極親密的關係。他覺得只要重慶說「打」，北平就會顫動；只要重慶不斷的發出抗戰的呼聲，華北敵人的一切陰謀詭計就終必像水牌上浮記著的賬目似的，有朝一日必被抹去，抹得一乾二淨。看著地圖，他的牙咬得很緊。他必須在北平立穩，他的一思一念都須是重慶的迴響！他須在北平替重慶抬著頭走路，替全中國人表示出：中國人是不會投降的民族！

在瑞宣這樣沉思的時候，冠家為慶祝武漢的撤退，夜以繼日的歡呼笑鬧。第一件使他們高興的是藍東陽又升了官。

華北，在日本人看，是一把拿定了。所以，他們應一方面加緊的肅清反動分子，一方面把新民會的組織擴大，以便安撫民眾。日本人是左手持劍，右手拿著昭和糖，威脅與利誘，雙管齊下的。

新民會改組。它將是宣傳部，社會部，黨部，與青年團合起來的一個總機關。它將設立幾處，每處有一個處長。它要作宣傳工作，要把工商界的各行都組織起來，要設立少年團與幼年團，要以作順民為宗旨發動彷彿像一個政黨似的工作。

在這改組的時節，原來在會的職員都被日本人傳去，當面試驗，以便選拔出幾個處長和其他的重要職員。藍東陽的相貌首先引起試官的注意，他長得三分像人，七分倒像鬼。日本人覺得他的相貌是一種資格與保證——這樣的人，是地道的漢奸胎子，永遠忠於他的主人，而且最會欺壓良善。

東陽的臉已足引起注意，恰好他的舉止與態度又是那麼卑賤得出眾，他得了宣傳處處長。當試官傳見他的時候，他的臉綠得和泡乏了的茶葉似的，他的往上吊著的眼珠吊上去，一直沒有回來，他的手與嘴唇都顫動著，他的喉中堵住一點痰。他還沒看見試官，便已鞠了三次最深的躬，因為角度太大，他幾乎失去身體的平衡，而栽了下去。當他走近了試官身前的時候，他感激得落了淚。試官受了感動，東陽得到了處長。

頭一處給他預備酒席慶賀陞官的當然是冠家。他接到了請帖，可是故意的遲到了一個半鐘頭。及來到冠家，他的架子是那麼大，連曉荷的善於詞令都沒能使他露一露黃牙。進門來，他便半坐半臥的倒在沙發上，一語不發。他的綠臉上好像搽上了一層油，綠得發光。人家張羅他的茶水，點心，他就那麼懶而驕傲的坐著，把頭窩在沙發的角兒上，連理也不理。人家讓他就位吃酒，他懶得往起立。讓了三四次，他才不得已的，像一條毛蟲似的，把自己擰咕到首座。屁股剛碰到椅子，他把雙肘都放在桌子上，好像要先打個盹兒的樣子。他的心裡差不多完全是空的，而只有「處長、處長」隨著心的跳動，輕輕的響。他不肯喝酒，不肯吃菜，表示出處長是見過世面的，不貪口腹。趕到酒菜的香味把他的饞涎招出來，他才猛孤丁的夾一大箸子菜，放在口裡，旁若無人的大嚼大嚥。

大赤包與冠曉荷交換了眼神，他們倆決定不住口的叫處長，像叫一個失了魂的孩子似的。他們認為作了處長，理當擺出架子；假若東陽不肯擺架子，他們還倒要失望呢。他們把處長從最低音叫到最高音，有時候二人同時叫，而一高一低，像二部合唱似的。

任憑他們夫婦怎樣的叫，東陽始終不哼一聲。他是處長，他必須沉得住氣；大人物是不能隨便亂說話的。甜菜上來，東陽忽然的立起來，往外走，只說了聲：「還有事！」

他走後，曉荷讚不絕口的誇獎他的相貌：「我由一認識他，就看出來藍處長的相貌不凡。你們注意沒有？他的臉雖然有點發綠，可是你們細看，就能看出下面卻有一層極潤的紫色兒，那叫硃砂臉，必定掌權！」

大赤包更實際一些：「管他是什麼臉呢，處長才是十成十的真貨，我看哪，哼！」她看了高第一眼。等到只剩了她與曉荷在屋裡的時候，她告訴他：「我想還是把高第給東陽吧。處長總比科長大多了！」

「是的！是的！所長所見甚是！你跟高第說去！這孩子，總是別彆扭扭的，不聽話！」

「我有主意！你甭管！」

其實，大赤包並沒有什麼高明的主意。她心裡也知道高第確是有點不聽話。

高第的不聽話已不止一天。她始終不肯聽從著媽媽去「拴」住李空山。李空山每次來到，除了和大赤包算賬，（大赤包由包庇暗娼來的錢，是要和李空山三七分賬的，）便一直到高第屋裡去，不管高第穿著長衣沒穿，還是正在床上睡覺。他儼然以高第的丈夫自居。進到屋中，他便一歪身倒在床上。高興呢，他便閒扯幾句；不高興，他便一語不發，而直著兩眼盯著她。他逛慣了窯子，娶慣了妓女；他以為一切婦女都和窯姐兒差不多。

高第不能忍受這個。她向媽媽抗議。大赤包理直氣壯的教訓女兒：「你簡直的是糊塗！你想想看，是不是由他的幫忙，我才得到了所長？自然嘍，我有作所長的本事與資格；可是，咱們也不能忘恩負義，硬說不欠他一點兒情！由你自己說，你既長得並不像天仙似的，他又作著科長，我看不出這件婚事有什麼不配合的地方。你要睜開眼看看事情，別閉著眼作夢！再說，他和我三七分賬，我受了累，他白拿錢，我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你要是明理，就該牢籠住他；你要是嫁給他，難道他還好意思跟老丈母娘三七分賬嗎？你要知道，我一個人掙錢，可是給你們大家花；我的錢並沒都穿在我自己的肋條骨上！」

抗議沒有用，高第自然的更和桐芳親近了。可是，這適足以引起媽媽對桐芳增多惡感，而想馬上把桐芳趕到妓院裡去。為幫忙桐芳，高第不敢多和桐芳在一塊。她只好在李空山躺到她的床上的時候，氣呼呼的拿起小傘與小皮包走出去，一走就是一天。她會到北海的山石上，或公園的古柏下，呆呆的坐著；到太寂寞了的時節，她會到曉荷常常去的通善社或崇善社去和那些有錢的，有閒的，想用最小的投資而獲得永生的善男善女們鬼混半天。

高第這樣躲開，大赤包只好派招弟去敷衍李空山。她不肯輕易放手招弟，可是事實逼迫著她非這樣作不可。她絕對不敢得罪李空山。惹惱了李空山，便是砸了她的飯鍋。

招弟，自從媽媽作了所長，天天和妓女們在一塊兒說說笑笑，已經失去了她的天真與少女之美。她的本質本來不壞。在從前，她的最浪漫的夢也不過和小女學生們的一樣——小說與電影是她的夢的資料。她喜歡打扮，願意有男朋友，可是這都不過是一些小小的，哀而不傷的，青春的遊戲。她還沒想到過男女的問題和男女間彼此的關係與需要。她只覺得按照小說與電影裡的辦法去調動自己頗好玩——只是好玩，沒有別的。現在，她天天看見妓女。她忽然的長成了人。她從妓女們身上看到了肉體，那無須去想像，而一眼便看清楚的肉體。她不再作浪漫的夢，而要去試一試那大膽的一下子跳進泥塘的行動——像肥豬那樣似的享受泥塘的污濁。

真的，她的服裝與頭髮臉面的修飾都還是摩登的，沒有受娼妓們的影響。可是，在面部的表情上，與言語上，她卻有了很大的變動。她會老氣橫秋的，學著妓女們的口調，說出足以一下子就跳入泥淖的髒字，而嬉皮笑臉的滿意自己的大膽，咂摸著髒字裡所藏蘊著的意味。她所受的那一點學校教育不夠教她分辨是非善惡的，她只有一點直覺，而不會思想。這一點少女的直覺，一般的說，是以嬌羞與小心為保險箱的。及至保險箱打開了，不再鎖上，她便只顧了去探索一種什麼更直接的，更痛快的，更原始的，愉快，而把害羞與小心一齊扔出去，像摔出一個臭雞蛋那麼痛快。她不再運用那點直覺，而故意的睜著眼往泥裡走。她的青春好像忽然被一陣狂風刮走，風過去，剩下一個可以與妓女為伍的小婦人。她接受了媽媽的命令，去敷衍李空山。

李空山看女人是一眼便看到她們的最私秘的地方去的。在這一點上，他很像日本人。見招弟來招待他，他馬上拉住她的手，緊跟著就吻了她，摸她的身上。這一套，他本來久想施之於高第的，可是高第「不聽話」。現在，他對比高第更美更年輕的招弟用上了這一套，他馬上興奮起來，急忙到綢緞莊給她買了三身衣料。

大赤包看到衣料，心裡顫了一下。招弟是她的寶貝，不能隨便就被李空山挖了去。可是，綢緞到底是綢緞，綢緞會替李空山說好話。她不能教招弟謝絕。同時，她相信招弟是聰明絕頂的，一定不會輕易的吃了虧。所以，她不便表示什麼。

招弟並不喜歡空山。她也根本沒有想到什麼婚姻問題。她只是要冒險，嘗一嘗那種最有刺激性的滋味，別人沒敢，李空山敢，對她動手，那麼也就無所不可。她看見不止一次，曉荷偷偷的吻那些妓女。現在，她自己大膽一點，大概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過錯與惡果。

武漢陷落，日本人要加緊的肅清北平的反動分子，實行清查戶口，大批的捉人。李空山忙起來。他不大有工夫再來到高第的床上躺一躺。他並不忠心於日本主子，而是為他自己弄錢。他隨便的捕人，捕得極多，而後再依次的商議價錢，肯拿錢的便可以被釋放；沒錢的，不管有罪無罪，便喪掉生命。在殺戮無辜的人的時候，他的膽子幾乎與動手摸女人是一邊兒大的。

大赤包見李空山好幾天沒來，很不放心。是不是女兒們得罪了他呢？她派招弟去找他：「告訴你，招弟，乖乖！去看看他！你就說：武漢完了事，大家都在這裡吃酒；沒有他，大家都怪不高興的！請他千萬抓工夫來一趟，大家熱鬧一天！穿上他送給你的衣裳！聽見沒有？」

把招弟打發走，她把高第叫過來。她皺上點眉頭，像是很疲乏了的，低聲的說：「高第，媽媽跟你說兩句話。我看出來，你不大喜歡李空山，我也不再勉強你！」她看著女兒，看了好大一會兒，彷彿是視察女兒領會了媽媽的大仁大義沒有。「現在藍東陽作了處長，我想總該合了你的意吧？他不大好乾淨，可是那都因為他沒有結婚，他若是有個太太招呼著他，他必定不能再那麼邋遢了。說真的，他要是好好的打扮打扮，還不能不算怪漂亮的呢！況且，他又年輕，又有本事；現在已經是處長，焉知道不作到督辦什麼的呢！好孩子，你聽媽媽的話！媽媽還能安心害了你嗎？你的歲數已經不小了，別老教媽媽懸著心哪！媽媽一個人打裡打外，還不夠我操心的？好孩子，你跟他交交朋友！你的婚事要是成了功，不是咱們一家子都跟著受用嗎？」說完這一套，她輕輕的用拳頭捶著胸口。

高第沒有表示什麼。她討厭東陽不亞於討厭李空山。就是必不得已而接受東陽，她也得先和桐芳商議商議；遇到大事，她自己老拿不定主意。

乘著大赤包沒在家，高第和桐芳在西直門外的河邊上，一邊慢慢的走，一邊談心。河僅僅離城門有一里來地，可是河岸上極清靜，連個走路的人也沒有。岸上的老柳樹已把葉子落淨。在秋陽中微擺著長長的柳枝。河南邊的蓮塘只剩了些乾枯到能發出輕響的荷葉，塘中心靜靜的立著一隻白鷺。魚塘裡水還不少，河身可是已經很淺，只有一股清水慢慢的在河心流動，沖動著一穗穗的長而深綠的水藻。河坡還是濕潤的，這裡那裡偶爾有個半露在泥外的田螺，也沒有小孩們來挖它們。秋給北平的城郊帶來蕭瑟，使它變成觸目都是秋色，一點也不像一個大都市的外圍了。

走了一會兒。她們倆選了一棵最大的老柳，坐在它的露在地面上的根兒上。回頭，她們可以看到高亮橋，橋上老不斷的有車馬來往，因此，她們不敢多回頭；她們願意暫時忘了她們是被圈在大籠子——北平——的人，而在這裡自由的吸點帶著地土與溪流的香味的空氣。

「我又不想走了！」桐芳皺著眉，吸著一根香煙；說完這一句，她看著慢慢消散的煙。

「你不想走啦？」高第好像鬆了一口氣似的問。「那好極啦！你要走了，剩下我一個人，我簡直一點辦法也沒有！」

桐芳瞇著眼看由鼻孔出來的煙，臉上微微有點笑意，彷彿是享受著高第的對她的信任。

「可是，」高第的短鼻子上縱起一些小褶子，「媽媽真趕出你去呢？教你到——」

桐芳把半截煙摔在地上，用鞋跟兒碾碎，撇了撇小嘴：「我等著她的！我已經想好了辦法，我不怕她！你看，我早就想逃走，可是你不肯陪著我。我一想，斗大的字我才認識不到一石，我幹什麼去呢？不錯，我會唱點玩藝兒；可是，逃出去再唱玩藝兒，我算怎麼一回事呢？你要是同我一道走，那就不同了；你起碼能寫點算點，大小能找個事作；你作事，我願意刷傢伙洗碗的作你的老媽子；我敢保，咱們倆必定過得很不錯！可是，你不肯走；我一個人出去沒辦法！」「我捨不得北平，也捨不得家！」高第很老實的說了實話。桐芳笑了笑。「北平教日本人佔著，家裡教你嫁給劊子手，你還都捨不得！你忘了，忘了摔死一車日本兵的仲石，忘了說你是個好姑娘的錢先生！」

高第把雙手摟在磕膝上，楞起來。楞了半天，她低聲的說：「你不是也不想走啦？」

桐芳一揚頭，把一縷頭髮摔到後邊去：「不用管我，我有我的辦法！」

「什麼辦法？」

「不能告訴你！」

「那，我也有我的辦法！反正我不能嫁給李空山，也不能嫁給藍東陽！我願意要誰，才嫁給誰！」高第把臉揚起來，表示出她的堅決。是的，她確是說了實話。假使她不明白任何其他的事，她可是知道婚姻自由。自由結婚成了她的一種信仰。她並說不出為什麼婚姻應當自由，她只是看見了別人那麼作，所以她也須那麼作。她在生命上，沒有任何足以自傲的地方，而時代強迫著她作個摩登小姐。怎樣才算摩登？自由結婚！只要她結了婚，她好像就把生命在世界上拴牢，這，她與老年間的婦女並沒有什麼差別。可是，她必須要和老婦女們有個差別。怎樣顯出差別？她要結婚，可是上面必須加上「自由」！結婚後怎樣？她沒有過問。憑她的學識與本事，結婚後她也許挨餓，也許生了娃娃而弄得稀屎糊在娃娃的腦門上。這些，她都沒有想過。她只需要一段浪漫的生活，由戀愛而結婚。有了這麼一段經歷，她便成了摩登小姐，而後墮入地獄裡去也沒關係！她是新時代的人，她須有新時代的迷信，而且管迷信叫作信仰。她沒有立足於新時代的條件，而坐享其成的要吃新時代的果實。歷史給了她自由的機會，可是她的迷信教歷史落了空。

桐芳半天沒有出聲。

高第又重了一句：「我願意要誰才嫁給誰！」

「可是，你鬥得過家裡的人嗎？你吃著家裡，喝著家裡，你就得聽他們的話！」桐芳的聲音很低，而說得很懇切。「你知道，高第，我以後幫不了你的忙了，我有我的事！我要是你，我就跺腳一走！在我們東北，多少女人都幫著男人打日本鬼子。你為什麼不去那麼辦？你走，你才能自由！你信不信？」

「你到底要幹什麼呢？怎麼不幫忙我了呢？」

桐芳輕輕的搖了搖頭，閉緊了嘴。

待了半天，桐芳摘下一個小戒指來，遞到高第的手裡，而後用雙手握住高第的手：「高第！從今以後，在家裡咱們彼此不必再說話。他們都知道咱倆是好朋友，咱們老在一塊兒招他們的疑心。以後，我不再理你，他們也許因為咱倆不相好了，能多留我幾天。這個戒指你留著作個紀念吧！」高第害了怕。「你，你是不是想自殺呢？」

桐芳慘笑了一下：「我才不自殺！」

「那你到底——」

「日後你就明白了，先不告訴你！」桐芳立起來，伸了伸腰；就手兒揪住一根柳條。高第也立了起來：「那麼，我還是沒有辦法呀！」

「話已經說過了，你有膽子就有出頭之日；什麼都捨不得，就什麼也作不成！」

回到家中，太陽已經快落下去。

招弟還沒有回來。

大赤包很想不動聲色，可是沒能成功。她本來極相信自己與招弟的聰明，總以為什麼人都會吃虧，而她與她的女兒是絕對不會的。可是，天已經快黑了，而女兒還沒有回來，又是個無能否認的事實。再說，她並不是不曉得李空山的厲害。她咬上了牙。這時候，她幾乎真像個「母親」了，幾乎要責備自己不該把女兒送到虎口裡去。可是，責備自己便是失去自信，而她向來是一步一個腳印兒的女光棍；光棍是絕對不能下「罪己詔」的！不，她自己沒有過錯，招弟也沒有過錯；只是李空山那小子可惡！她須設法懲治李空山！

她開始在院中慢慢的走遛兒，一邊兒走一邊兒思索對付李空山的方法。她一時想不出什麼方法來，因為她明知道空山不是好惹的。假若，她想，方法想得不好，而自己「賠了夫人又折兵」那才丟透了臉！這樣一想，她馬上發了怒。她乾嗽了一兩聲，一股熱氣由腹部往上衝，一直衝到胸口，使她的胸中發辣。這股熱氣雖然一勁兒向上衝，可是她的皮膚上反倒覺得有點冷，她輕顫起來。一層小雞皮疙疸蓋住了她滿臉的雀斑。她不能再想什麼了。只有一個觀念像蟲兒似的鑽動她的心——她丟了人！

作了一輩子女光棍，現在她丟了人！她不能忍受！算了，什麼也無須想了，她去和李空山拚命吧！她握緊了拳，抹著蔻丹的指甲把手心都摳得有點疼。是的，什麼也不用再說，拚命去是唯一的好辦法。曉荷死了有什麼關係呢？高第，她永遠沒喜愛過高第；假若高第隨便的吃了大虧，也沒多大關係呀。桐芳，哼，桐芳理應下窯子；桐芳越丟人才越好！一家人中，她只愛招弟。招弟是她的心上的肉，眼前的一朵鮮花。而且，這朵鮮花絕不是為李空山預備著的！假若招弟而是和一位高貴的人發生了什麼關係，也就沒有什麼說不通的地方；不幸，單單是李空山搶去招弟，她沒法嚥下這口氣！李空山不過是個科長啊！

她喊人給她拿一件馬甲來。披上了馬甲，她想馬上出去找李空山，和他講理，和他廝打，和他拚命！但是，她的腳卻沒往院外走。她曉得李空山是不拿婦女當作婦女對待的人；她若打他，他必還手，而且他會喝令許多巡警來幫助他。她去「聲討」，就必吃更大的虧，丟更多的臉。她是女光棍，而他恰好是無賴子。

曉荷早已看出太太的不安，可是始終沒敢哼一聲。他知道太太是善於遷怒的人，他一開口，也許就把一堆狗屎弄到自己的頭上來。

再說，他似乎還有點幸災樂禍。大赤包、李空山都作了官，而他自己還沒有事作，他樂得的看看兩個官兒像兩條凶狗似的惡戰一場。他幾乎沒有關切女兒的現在與將來。在他看，女兒若真落在李空山手裡呢，也好。反之，經過大赤包的一番爭鬥而把招弟救了出來呢，也好。他非常的冷靜。丟失了女兒和丟失了國家，他都能冷靜的去承認事實，而不便動什麼感情。

天上已佈滿了秋星，天河很低很亮。大赤包依然沒能決定是否出去找空山和招弟。這激起她的怒氣。她向來是急性子，要幹什麼便馬上去幹。現在，她的心與腳不能一致，她沒法不發氣。她找到曉荷作發氣的目標。進到屋中，她像一大堆放過血的，沒有力量的，牛肉似的，把自己扔在沙發上。她的眼盯住曉荷。

曉荷知道風暴快來到，趕緊板起臉來，皺起點眉頭，裝出他也很關切招弟的樣子。他的心裡可是正在想：有朝一日，我須登台彩唱一回，比如說唱一齣《九更天》或《王佐斷臂》；我很會作戲！

他剛剛想好自己掛上髯口，穿上行頭，應該是多麼漂亮，大赤包的雷已經響了。

「我說你就會裝傻充楞呀！招弟不是我由娘家帶來的，她是你們冠家的姑娘，你難道就不著一點急？」

「我很著急！」曉荷哭喪著臉說。「不過，招弟不是常常獨自出去，回來的很晚嗎？」

「今天跟往常不一樣！她是去看——」她不敢往下說了，而啐了一大口唾沫。

「我並沒教她去！」曉荷反攻了一句。即使招弟真丟了人，在他想，也都是大赤包的過錯，而過錯有了歸處，那丟人的事彷彿就可以變成無關緊要了。

大赤包順手抄起一個茶杯，極快的出了手。嘩啦！連杯子帶窗戶上的一塊玻璃全碎了。她沒預計到茶杯會碰到玻璃上，可是及至玻璃被擊碎，她反倒有點高興，因為玻璃的聲音是那麼大，頗足以助她的聲勢。隨著這響聲，她放開了嗓子：「你是什麼東西！我一天到晚打內打外的操心，你坐在家裡橫草不動，豎草不拿！你長著心肺沒有？」

高亦陀在屋中抽了幾口煙，忍了一個盹兒。玻璃的聲音把他驚醒。醒了，他可是不會馬上立起來。煙毒使他變成懶骨頭。他懶懶的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然後對著小磁壺的嘴咂了兩口茶，這才慢慢的坐起來。坐了一小會兒，他才輕挑軟簾扭了出來。

三言兩語，把事情聽明白，他自告奮勇找招弟小姐去。

曉荷也願意去，他是想去看看光景，假若招弟真的落在羅網裡，他應當馬上教李空山拜見老泰山，而且就手兒便提出條件，教李空山給他個拿乾薪不作事的官兒作。他以為自己若能借此機會得到一官半職，招弟的荒唐便實在可以變為增光耀祖的事了，反之，他若錯過了這個機會，他覺得就有點對不起自己，而且似乎還有點對不起日本人——日本人佔據住北平，他不是理當去效力麼？

可是，大赤包不准他去。她還要把他留在家裡，好痛痛快快的罵他一頓。再說，高亦陀，在她看，是她的心腹，必定比曉荷更能把事情處理得妥當一些。她的脾氣與成見使她忘了詳加考慮，而只覺得能挾制丈夫才見本領。

高亦陀對曉荷軟不唧的笑了笑，像說相聲的下場時那麼輕快的走出去。

大赤包罵了曉荷一百分鐘！

亦陀曾經背著大赤包給李空山「約」過好幾次女人，他曉得李空山會見女人的地方。

那是在西單牌樓附近的一家公寓裡。以前，這是一家專招待學生的，非常規矩的，公寓。公寓的主人是一對五十多歲的老夫婦，男的管賬，女的操廚，另用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女僕給收拾屋子，一個十四五歲的小男孩給沏茶灌水和跑跑腿兒。這裡，沒有熟人的介紹，絕對租不到房間；而用功的學生是以在這裡得到一個舖位為榮的。老夫婦對待住客們幾乎像自己的兒女，他們不只到月頭收學生們的食宿費，而也關心著大家的健康與品行。學生們一致的稱呼他們老先生和老太太。學生們有了困難，交不上房租，只要說明了理由，老先生會歎著氣給他們墊錢，而且借給他們一些零花。因此，學生們在畢業之後，找到了事作，還和老夫婦是朋友，逢節過年往往送來一些禮物，酬謝他們從前的厚道。這是北平的一家公寓，住過這裡的學生們，無論來自山南海北，都因為這個公寓而更多愛北平一點。他們從這裡，正如同在瑞蚨祥綢緞莊買東西，和在小飯館裡吃飯，學到了一點人情與規矩。北平的本身彷彿就是個大的學校，它的訓育主任便是每個北平人所有的人情與禮貌。

七七抗戰以後，永遠客滿的這一家公寓竟自空起來。大學都沒有開學，中學生很少住公寓的。老夫婦沒了辦法。他們不肯把公寓改成旅館，因為開旅館是「江湖」上的生意，而他們倆不過是老老實實的北平人。他們也關不了門，日本人不許任何生意報歇業。就正在這個當兒，李空山來到北平謀事。他第一喜愛這所公寓的地點——西單牌樓的交通方便，又是熱鬧的地方。第二，他喜歡這所公寓既乾淨，又便宜。他決定要三間房。為了生計，老夫婦點了頭。

剛一搬進來，李空山便帶著一個女人，和兩三個男人。他們打了一夜的牌。老夫婦過來勸阻，李空山瞪了眼。老夫婦說怕巡警來抄賭，李空山命令帶來的女人把大門開開，教老夫婦看看巡警敢進來不敢。半惱半笑的，李空山告訴老夫婦：「你們知道不知道現在是另一朝代了？日本人喜歡咱們吸煙打牌！」說完，他命令「老先生」去找煙燈。老先生拒絕了，李空山把椅子砸碎了兩張。他是「老」軍人，懂得怎樣欺侮老百姓。

第二天，他又換了個女人。老夫婦由央告而掛了怒，無論如何，請他搬出去。李空山一語不發，堅決的不搬。老先生準備拚命：「老命不要了，我不能教你在這兒撒野！」李空山還是不動，彷彿在這裡生了根。

最後，連那個女人也看不過去了，她說了話：「李大爺，你有的是錢，哪裡找不到房住，何苦跟這個老頭子為難呢？」李空山賣了個面子，對女人說：「你說的對，小寶貝！」然後，他提出了條件，教老夫婦賠償五十元的搬家費。老夫婦承認了條件，給了錢，在李空山走後，給他燒了一股高香。李空山把五十元全塞給了那個女人：「得啦，白住了兩天房，白玩了女人，這個買賣作得不錯！」他笑了半天，覺得自己非常的漂亮，幽默。

在李空山作了特高科的科長以後，他的第一件「德政」便是強佔那所公寓的三間房。他自己沒有去，而派了四名腰裡帶著槍的「幹員」去告訴公寓的主人：「李科長——就是曾經被你攆出去的那位先生，要他原來住過的那三間房！」他再三再四的囑咐「幹員」們，務必把這句話照原樣說清楚，因為他覺得這句話裡含有報復的意思。他只會記著小仇小怨，對小仇小怨，他永遠想著報復。為了報復小仇小怨，他不惜認敵作父。藉著敵人的威風，去欺侮一對無辜的老夫婦，是使他高興與得意的事。

公寓的老夫婦看到四隻手槍，只好含著淚點了頭。他們是北平人，遇到凌辱與委屈，他們會責備自己「得罪了人」，或是歎息自己的運氣不佳。他們既忍受日本人的欺壓，也怕日本人的爪牙的手槍。

李空山並不住在這裡，而只在高興玩玩女人，或玩玩牌的時候，才想起這個「別墅」來。每來一次，他必定命令老夫婦給三間屋裡添置一點東西與器具；在發令之前，他老教他們看看手槍。因此，這三間屋子收拾得越來越體面，在他高興的時候，他會告訴「老先生」：「你看，我住你的房間好不好？器具越來越多，這不是『進步』麼？」趕到「老先生」問他添置東西的費用的時候，他也許瞪眼，也許拍著腰間的手槍說：「我是給日本人作事的，要錢，跟日本人去要！我想，你也許沒有那麼大的膽子吧？」「老先生」不敢再問，而悟出來一點道理，偷偷的告訴了太太：「認命吧，誰教咱們打不出日本人去呢？」

高亦陀的心裡沒有一天忘記了怎樣利用機會打倒大赤包，然後取而代之。因此，他對李空山特別的討好。他曉得李空山好色，所以他心中把李空山與女人拴了一個結。大赤包派他去「製造」暗娼，他便一方面去工作，一方面向李空山獻媚：「李科長，又有個新計劃，不知尊意如何？每逢有新下海的暗門子，我先把她帶到這裡來，由科長給施行洗禮，怎樣？」

李空山不明白什麼叫「洗禮」，可是高亦陀輕輕挽了挽袖口，又擠了擠眼睛，李空山便恍然大悟了，他笑得閉不上了嘴。好容易停住笑，他問：「你給我盡心，拿什麼報答你呢？是不是我得供給你點煙土？」

高亦陀輕快的躲開，一勁兒擺手：「什麼報酬不報酬呢？憑你的地位，別人巴結也巴結不上啊，我順手兒能辦的事，敢提報酬？科長你要這麼客氣，我可就不敢再來了！」

這一套恭維使李空山幾乎忘了自己的姓氏，拍著高亦陀的肩頭直喊「老弟！」於是，高亦陀開始往「別墅」運送女人。

高亦陀算計得很正確：假若招弟真的落了圈套，她必定是在公寓裡。

他猜對了。在他來到公寓以前，李空山已經和招弟在那裡玩耍了三個鐘頭。

招弟，穿著空山給她的夾袍和最高的高跟鞋，好像身量忽然的長高了許多。挺著她的小白脖子，挺著她那還沒有長得十分成熟的胸口，她彷彿要把自己在幾點鐘裡變成個熟透了的小婦人。她的黑眼珠放著些浮動的光兒，東瞭一下西瞭一下的好似要表示出自己的大膽，而又有點不安。她的唇抹得特別的紅，特別的大，見稜見角的，像是要用它幫助自己的勇敢。她的頭髮燙成長長的鬈兒，一部分垂在項上，每一擺動，那些長鬈兒便微微刺弄她的小脖子，有點發癢。額上的那些髮鬈梳得很高，她時時翻眼珠向上看，希望能看到它們；發高，鞋跟高，又加上挺著項與胸，她覺得自己是長成了人，應當有膽子作成人們所敢作的事。

她忘了自己是多麼嬌小秀氣。她忘了以前所有的一點生活的理想。她忘了從前的男朋友們。她忘了國恥。假若在北平淪陷之後，她能常常和祁瑞全在一處，憑她的聰明與熱氣，她一定會因反抗父母而表示出一點愛國的真心來。可是，瑞全走了。她只看到了妓女與父母所作的卑賤無聊的事。她的心被享受與淫蕩包圍住。慢慢的，她忘了一切，而只覺得把握住眼前的快樂是最實際最直截了當的。衝動代替了理想，她願意一下子把自己變成比她媽媽更漂亮，更摩登，也更會享受的女人。假若能作到這個，她想，她便是個最勇敢的女郎，即使天塌下來也不會砸住她，更不用提什麼亡國不亡國了。

她並不喜愛李空山，也不想嫁給他。她只覺得空山怪好玩。她忘了以前的一切，對將來也沒作任何打算。她的家教是荒淫，所以她也只能想到今天有酒今天醉。在她心的深處，還有一點點光亮，那光亮給她照出，像電影場打「玻片」似的，一些警戒的字句。可是，整個的北平都在烏七八糟中，她所知道的「能人」們，都閉著眼瞎混——他們與她們都只顧了嘴與其他的肉體上的享受，她何必獨自往相反的方向走呢。她看見了那些警戒的語言，而只一撇嘴。她甚至於告訴自己：在日本人手下找生活，只有鬼混。這樣勸告了自己，她覺得一切都平安無事了，而在日本人手下活著也頗有點好處與方便。

沒有反抗精神的自然會墮落。

見了李空山，李空山沒等她說什麼便「打道」公寓。她知道自己是往井裡落呢，她的高跟鞋的後跟好像踩著一片薄冰。她有點害怕。可是，她不便示弱而逃走。她反倒把胸口挺得更高了一些。她的眼已看不清楚一切。而只那麼東一轉西一轉的動。她的嗓子裡發乾，時時的輕嗽一下。嗽完了，她感到無聊，於是就不著邊際的笑一笑。她的心跳動得很快，隨著心的跳動，她感到自己的身體直往上升，彷彿是要飄到空中去。她怕，可也更興奮。她的跳動得很快的心像要裂成兩半兒。她一會兒想往前闖去，一會兒想往後撤退，可是始終沒有任何動作。她不能動了，像一個青蛙被蛇吸住那樣。

到了公寓，她清醒了一點。她想一溜煙似的跑出去。可是，她也有點疲乏，所以一步也沒動。再看看李空山，她覺得他非常的粗俗討厭。他身上的氣味很難聞。兩個便衣已經在院中放了哨。她假裝鎮定的用小鏡子照一照自己的臉，順口哼一句半句有聲電影的名曲。她以為這樣拿出摩登姑娘的大方自然，也許足以阻住李空山的襲擊。她又極珍貴自己了。

可是，她終於得到她所要的。事後，她非常的後悔，她落了淚。李空山向來不管女人落淚不落淚。女人，落在他手裡，便應當像一團棉花，他要把它揉成什麼樣，便揉成什麼樣。他沒有溫柔，而且很自負自己的粗暴無情，他的得意的經驗之語是：「對女人別留情！砸折了她的腿，她才越發愛你！」高亦陀來到。

第四十四章

見高亦陀來到，招弟開始往臉上拍粉，重新抹口紅，作出毫不在乎的樣子。在家中，她看慣了父母每逢丟了臉就故意裝出這種模樣。這樣一作戲，她心中反倒平定下來。她覺得既然已經冒了險，以後的事就隨它的便吧，用不著發愁，也用不著考慮什麼。她自自然然的對亦陀打了招呼，彷彿是告訴他：「你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反正我一切都不在乎！」

高亦陀的眼睛恰好足夠判斷這種事情的，一眼他便看明白事情的底蘊。他開始誇讚招弟的美貌與勇敢。他一字不提事情的正面，而只誠懇的扯閒話兒，在閒話之中，他可是教招弟知道：他是她的朋友，他會盡力幫她忙，假若她需要幫忙的話。他很愛說話，但是他留著神，不讓他的話說走了板眼。

聽亦陀閒扯了半天，招弟更高興起來，也開始有說有笑，彷彿她從此就永遠和空山住在一處也無所不可了。真的，她還沒想出來她的第二步應當往哪裡走，可是表示出她的第一步並沒有走錯。不管李空山是什麼東西，反正今天她已被他佔有，那麼她要是馬上就想和他斷絕關係，豈不反倒有點太怕事與太無情麼？好吧，歹吧，她須不動聲色的應付一切。假若事情真不大順利，她也還有最後的一招，她須像她媽媽似的作個女光棍。她又用小鏡子照了照自己，她的臉、眼、鼻子、嘴，是那麼美好，她覺得就憑這點美麗，她是絕對不會遇到什麼災難和不幸的。

看和招弟閒談的時間已經夠了，亦陀使了個眼神，把李空山領到另一間屋裡去。一進門，他便扯天扯地的作了三個大揖，給空山道喜。

空山並沒覺得有什麼可喜，因為女人都是女人，都差不多；他在招弟身上並沒找到什麼特殊的地方來。他只說了聲：「麻煩得很！」

「麻煩？怎麼？」高亦陀很誠懇的問。

「她不是混事的，多少有點麻煩！」空山把自己扔在一個大椅子上，顯著疲乏厭倦，而需要一點安慰似的。「科長！」高亦陀的瘦臉上顯出嚴肅的神氣：「你不是很想娶個摩登太太嗎？那是對的！就憑科長你的地位身份，掌著生殺之權，是該有一位正式的太太的！招弟姑娘呢，又是那麼漂亮年輕，多少人費了九牛二虎的力量都弄不到手，而今居然肥豬拱門落在你手裡，還不該請朋友們痛痛快快的吃回喜酒？」

亦陀這一番話招出空山不少的笑容來，可是他還一勁兒的說：「麻煩！麻煩！」他幾乎已經不知道「麻煩」是指著什麼說的，而只是說順了嘴兒，沒法改動字眼。同時，老重複這兩個字也顯著自己很堅決，像個軍人的樣子，雖然他不曉得為什麼要堅決。

亦陀見科長有了笑容，趕緊湊過去，把嘴放在空山的耳朵上，問：「是真正的處女吧？」

空山的大身子像巨蛇似的扭了扭，用肘打了亦陀的肋部一下：「你！你！」而後，抿著嘴笑了一下，又說了聲：「你！」「就憑這一招，科長，還值不得請客嗎？」高亦陀又挽了挽袖口，臉上笑得直往下落煙灰。

「麻煩！」李空山的腦子裡仍然沒出現新的字樣。「不麻煩！」亦陀忽然鄭重起來。「一點都不麻煩！你通知冠家，不論大赤包怎麼霸道，她也不敢惹你！」

「當然！」空山懶不唧的，又相當得意的，點了點頭。「然後，由你們兩家出帖請客，一切都交給曉荷去辦，咱們坐享其成。好在曉荷專愛辦這種事，也會辦這種事。咱們先向冠家要賠嫁。我告訴你，科長，大赤包由你的提拔，已經賺了不少的鈔票，也該教她吐出一點兒來了！把嫁妝交涉好，然後到了吉期，我去管賬。結賬的時候，我把什麼喜聯喜幛的全交給冠家，把現金全給你拿來。大赤包敢說平分的話，咱們亮手槍教她看看就是了。我想，這是一筆相當可觀的收入，而且科長你也應當這麼作一次了。請原諒我的直言無隱，要是別人當了這麼多日子的科長，早就不知道打過多少次秋風啦。科長你太老實，老有點不好意思。你可就吃了虧。這回呢，你是千真萬確的娶太太，難道還不給大家一個機會，教大家孝敬你老一點現款嗎？」

聽完這一片良言，李空山心裡癢了一陣，可是依然只說出：「麻煩！麻煩！」

「一點不麻煩！」亦陀的話越來越有力，可是聲音也越低。聲音低而有力，才足以表示親密，而且有點魔力。「你把事情都交給我，先派我作大媒好了。這裡只有個大赤包不好鬥，不過，咱們說句閒話，她能辦的，我，不才，也能辦。她要是敢鬧刺兒，你把她的所長幹掉就是了。咱們只是閒扯，比方說，科長你要是願意抬舉我，我一定不會跟你三七成分賬，我是能孝敬你多少，就拿出多少，我決不能像大赤包那麼忘恩負義！這可都是閒篇兒，科長你可別以為我要頂大赤包；她是我的上司，我對她也不能忘恩負義！話往回說，你把事情全交給我好了，我一定會辦得使你滿意！」

「麻煩！」李空山很喜歡亦陀的話，可是為表示自己有思想，所以不便立刻完全同意別人的策略——愚人之所以為愚人，就是因為他以為自己很有思想。

「還有什麼麻煩呀？我一個人的爺爺！」高亦陀半急半笑的說。

「有了家，」李空山很嚴肅的提出理由來，「就不自由了！」高亦陀低聲的笑了一陣。「我的科長，家就能拴住咱們了嗎？別的我不知道，我到過日本。」

空山插了話：「到過日本，你？」

「去過幾天！」亦陀謙恭而又自傲的說：「我知道日本人的辦法。日本男人把野娘們帶到家來過夜，他的太太得給舖床疊被的伺候著。這個辦法對！她，」亦陀的鼻子向旁邊的屋子一指，「她是摩登小姐，也許愛吃醋；可是，你只須教訓她兩回，她就得乖乖的聽話。砸她，擰她，咬她，都是好的教訓。教訓完了，給她買件衣料什麼的，她就破涕為笑了！這樣，她既不妨礙你的自由，你又可以在大宴會或招待日本人的時候，有個漂亮太太一同出席，夠多麼好！沒有麻煩！沒有一點麻煩！況且，說句醜話，在真把她玩膩了的時候，你滿可以把她送給日本朋友啊！告訴你，科長，有日本人佔住北平，咱們實在有一切的便利！」

空山笑了。他同意亦陀的最後一項辦法——把招弟送給日本人，假如她太不聽話。

「就這麼辦啦，科長！」亦陀跳動著粉碎的小步往外走。隔著窗子，他告訴招弟：「二小姐，我到府上送個話兒，就說今天你不回去了！」沒等招弟開口，他已經走出去。

他僱車回到冠家。一路上，他一直是微笑著。他回憶剛才在公寓裡的經過，像想一齣《蔣干盜書》那類的戲似的那麼有趣。最得意的地方是李空山已經注意到他到過日本，和他對日本人怎樣對待女子的知識。他感到他的知識已發生了作用，毫無疑義的，他將憑藉著那點知識而騰達起來——他將直接的去伺候日本人，而把大赤包連李空山——連李空山——全一腳踢開！他覺得北平已不是「原根」的花木，而是已接上了日本的種兒。在這變種的時候，他自己是比任何人都更有把握的得風氣之先，先變得最像日本人，也就得到最多的金錢與勢力。以前，他在天橋兒賣過草藥；將來，他必須在日本人面前去賣草藥，成為一個最偉大的草藥販子。他的草藥將是他的唇舌、機智，與拉攏的手段。他將是今日的蘇秦張儀，在渾水裡摸到最大的一條魚。

一直到進了冠家的大門，他才停止了微笑，換上了一臉的嚴肅。院中很靜。桐芳與高第已經都關門就寢，只有北屋還有燈光。

大赤包還在客廳中坐著呢，臉上的粉已褪落，露出黃暗的皺紋與大顆的黑雀斑，鼻子上冒出一些有光的油。曉荷在屋中來回的走，他的罵已挨夠，臉上露出點風暴過去將要有晴天的微笑。他的眼時常瞭著大赤包，以便隨時收起微笑，而拿出一點憂鬱來。在平日，他很怕大赤包。今天，看她真動了氣，他反倒有點高興；不管她怎樣的罵他，反正她是遇到了李空山那樣的一個敵手，這很值得高興。他並沒為招弟思索什麼，而只想招弟若真和李空山結婚，他將得到個機會施展自己的本事。他將要極精細的，耐心的，去給她選擇嫁妝，既要省錢，又要漂亮。他將要去定多少桌喜酒，怎樣把菜碼略微一調動便可以省一元錢，而教一般的客人看不出其中的奧妙。把這些都想過，他想到自己：在吉期那天，他將穿什麼衣服，好把自己扮成既像老太爺，又能顯出「老來俏」。他將怎樣露出既有點疲倦，而仍對客人們極其周到。他將喝五成酒，好教臉上紅撲撲的，而不至於說話顛三倒四。他將在大家的面前，表演一回盡美盡善的老泰山！

假若日本人的瘋狂是昂首挺胸的，冠曉荷和類似他的北平人的瘋狂是沉溺在煙酒馬褂與千層底緞鞋之間的。日本人的瘋狂是老要試試自己的力氣，冠曉荷的是老要表現自己的無聊。這兩種瘋狂——凡是只知道自己，只關切自己，而不睜眼看看世界的，都可以叫作瘋狂——遇到一處，就正好一個可以拚命的打人，一個死不要臉的低著頭看自己的緞子鞋。按說，曉荷對招弟應當多少關點心，她是他的親女兒。在一個中國人的心裡，父親是不能把女兒當作一根草棍兒似的隨便扔出去的。可是，曉荷的瘋狂使他心中很平靜。對女兒，正像對他生身之地北平一樣，被別人糟蹋了，他一點也不動心。他的確是北平的文化裡的一個蟲兒，可是他並沒有鑽到文化的深處去，他的文化只有一張紙那麼薄。他只能注意酒食男女，只能分別香片與龍井的吃法，而把是非善惡全付之一笑，一種軟性瘋狂的微笑。

見高亦陀進來，曉荷作出極鎮定而又極懇切的樣子，問了聲「怎樣？」

亦陀沒理會曉荷，而看了看大赤包。她抬了抬眼皮。亦陀曉得女光棍是真著了急，而故意的要「拿捏」她一下；亦陀也是個軟性的瘋子。他故意作出疲乏的樣子，有聲無力的說：「我得先抽一口！」他一直走進內間去。

大赤包追了進去。曉荷仍舊在客廳裡慢慢的走。他不屑於緊追亦陀，他有他的身份！

等亦陀吸了一大口煙之後，大赤包才問：「怎樣？找到他們，啊，她，沒有？」

一邊慢慢的挑煙，亦陀一邊輕聲緩調的說：「找到了。二小姐說，今天不回來了。」

大赤包覺得有多少隻手在打她的嘴巴！不錯，女兒遲早是要出嫁的，但是她的女兒就須按照她的心意去嫁人。招弟這樣不明不白的被李空山搶去，她吃不消。她想不起一點自己的教養女兒的錯誤，而招弟竟敢這麼大膽妄為，她不能不傷心。不過，招弟只是個年輕的女孩子，還有可原諒。李空山是禍首，沒有任何可原諒的地方；假若沒有李空山的誘惑，招弟一定不會那樣大膽。她把過錯全歸到李空山的身上，而咬上了牙。哼，李空山是故意向她挑戰，假若她低了頭，她就不用再在北平叫字號充光棍了。這一點，比招弟的失足還更要緊。她知道，即使現在把招弟搶救回來，招弟也不能再恢復「完整」。可是，她必須去搶救，不是為招弟的名譽與前途，而是為鬥一鬥李空山。她和李空山，從現在起，已是勢不兩立！

「曉荷！」雷似的她吼了一聲。「叫車去！」

雷聲把亦陀震了起來。「幹嗎？」

一手插腰，一手指著煙燈，大赤包咬著牙說：「我鬥一鬥姓李的那小子！我找他去！」

亦陀立了起來。「所長！是二小姐傾心願意呀！」「你胡說！我養的孩子，我明白！」大赤包的臉上掛上了一層白霜；手還指著煙燈，直顫。「曉荷！叫車去！」曉荷向屋門裡探了探頭。

大赤包把指向煙燈的手收回來，面對著曉荷，「你個松頭日腦的東西！女兒，女兒，都叫人家給霸佔了，你還王八大縮頭呢！你是人不是？是人不是？說！」

「不用管我是什麼東西吧，」曉荷很鎮定的說：「咱們應當先討論討論怎樣解決這件事，光發脾氣有什麼用呢？」在他的心裡，他是相當滿意招弟的舉動的，所以他願意從速把事情解決了。他以為能有李空山那麼個女婿，他就必能以老泰山的資格得到一點事作。他和東陽、瑞豐，拜過盟兄弟，可是並沒得到任何好處。盟兄弟的關係遠不如岳父與女婿的那麼親密，他只須一張嘴，李空山就不能不給他盡心。至於招弟的丟人，只須把喜事辦得體面一些，就能遮掩過去，正如同北平陷落而掛起五色旗那樣使人並不覺得太難堪。勢力與排場，是最會遮羞的。

大赤包楞了一楞。

高亦陀趕緊插嘴，唯恐教曉荷獨自得到勸慰住了她的功勞。「所長！不必這麼動氣，自己的身體要緊，真要氣出點病來，那還了得！」說著，他給所長搬過一張椅子來，扶她坐下。

大赤包哼哼了兩聲，覺得自己確是不應動真氣；氣病了自己實在是一切人的損失。

亦陀接著說：「我有小小的一點意見，說出來備所長的參考。第一，這年月是講自由的年月，招弟小姐並沒有什麼很大的過錯。第二，憑所長你的名譽身份，即使招弟小姐有點不檢點，誰也不敢信口胡說，你只管放心。第三，李空山雖然在這件事上對不起所長，可是他到底是特高科的科長，掌著生殺之權。那麼，這件婚事實在是門當戶對，而雙方的勢力與地位，都足以教大家並上嘴的。第四，我大膽說句蠢話，咱們的北平已經不是往日的北平了，咱們就根本無須再顧慮往日的規矩與道理。打個比方說，北平在咱們自己手裡的時候，我就不敢公開的抽兩口兒煙。今天，我可就放膽的去吸，不但不怕巡警憲兵，而且還得到日本人的喜歡。以小比大，招弟小姐的這點困難，也並沒有什麼難解決的地方，或者反倒因為有這麼一點困難，以後才更能出風頭呢。所長請想我的話對不對？」

大赤包沉著臉，眼睛看著鞋上的繡花，沒哼一聲。她知道高亦陀的話都對，但是不能把心中的惡氣全消淨。她有些怕李空山，因為怕他，所以心裡才難過。假若她真去找他吵架，她未必幹得過他。反之，就這麼把女兒給了他，焉知他日後不更囂張，更霸道了呢。她沒法辦。

曉荷，在亦陀發表意見的時候，始終立在屋門口聽著，現在他說了話：「我看哪，所長，把招弟給他就算了！」「你少說話！」大赤包怕李空山，對曉荷可是完全能控制得住。

「所長！」亦陀用涼茶漱了漱口，啐在痰盂裡，而後這麼叫，「所長，毛遂自薦，我當大媒好了！事情是越快辦越好，睡長夢多！」

大赤包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用手輕輕的揉著胸口，她的心中憋得慌。

亦陀很快的又呼嚕了一口煙，向所長告辭：「咱們明天再詳談！就是別生氣，所長！」

第二天，大赤包起來的很遲。自從天一亮，她就醒了，思前想後的再也閉不上眼。她可是不願意起床，一勁兒盼望招弟在她起床之前回來，她好作為不知道招弟什麼時候回來的樣子而減少一點難堪。可是，一直等到快晌午了，招弟還沒回來。大赤包又發了怒。她可是沒敢發作。昨天，她已經把曉荷罵了個狗血噴頭，今天若再拿他出氣，似乎就太單調了一些。今天，她理當從高第與桐芳之中選擇出一個作為「罵擋子」。但是，她不能罵高第，她一向偏疼招弟，而把高第當作個賠錢貨，現在，給她丟人的反倒是她的心上的肉，而不是高第。她不能再激怒了高第，使高第也去胡鬧八光。她只好罵桐芳。但是，桐芳也罵不得。她想像得到：假若她敢挑戰，桐芳必定會立在門外的大槐樹下去向全胡同廣播招弟的醜事。她的怒氣只能憋在心裡。她巴結上了李空山，得到了所長的職位與她所希冀的金錢與勢力，可是今天她受了苦刑，有氣不敢發洩，有話不敢罵出來！她並沒有一點悔意，也決不想責備自己，可是她感到心中像有塊掏不出來的什麼病。快晌午了，她不能再不起來。假若她還躺在床上，她想那就必定首先引起桐芳的注意，而桐芳會極高興的咒詛她就這麼一聲不響氣死在床上的。她必須起來，必須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以無恥爭取臉面。

起來，她沒顧得梳洗，就先到桐芳的小屋裡去看一眼。桐芳沒在屋裡。

高第，臉上還沒搽粉，從屋裡出來，叫了一聲「媽！」

大赤包看了女兒一眼。高第，因為臉上沒有粉，唇上沒有口紅，比往日更難看了些。她馬上就想到：招弟倒真好看呢，可是白白的丟掉了。想到這裡，她以為高第是故意的諷刺她呢！她可是還不敢發脾氣。她問了聲：「她呢？」「誰？桐芳啊？她和爸爸一清早就出去了，也許是看招弟去了吧？我聽見爸爸說：去看新親！」

大赤包的頭低下去，兩手緊緊的握成拳頭，半天沒說出話來。

高第往前湊了兩步，有點害怕，又很勇敢的說：「媽！先前你教我敷衍李空山，你看他是好人嗎？」

大赤包抬起頭來，很冷靜的問：「又怎樣呢？」高第怕媽媽發怒，趕緊假笑了一下。「媽！自從日本人一進北平，我看你和爸爸的心意和辦法就都不對！你看，全胡同的人有誰看得起咱們？誰不說咱們吃日本飯？據我瞧，李空山並不厲害，他是狗仗人勢，藉著日本人的勢力才敢欺侮咱們。咱們吃了虧，也是因為咱們想從日本人手裡得點好處。跟老虎討交情的，早晚是餵了老虎！」

大赤包冷笑起來。聲音並不高，而十分有勁兒的說：「嘔！你想教訓我，是不是？你先等一等！我的心對得起老天爺！我的操心受累全是為了你們這一群沒有用的吃貨！教訓我？真透著奇怪！沒有我，你們連狗屎也吃不上！」

高第的短鼻子上出了汗，兩隻手交插在一塊來回的絞。「媽，你看祁瑞宣，他也養活著一大家子人，可是一點也不——」她舐了舐厚嘴唇，沒敢把壞字眼說出來，怕媽媽更生氣。「看人家李四爺，孫七，小崔，不是都還沒餓死嗎？咱們何必單那麼著急，非巴結——不可呢？」

大赤包又笑了一聲：「得啦，你別招我生氣，行不行？行不行！你懂得什麼？」

正在這個時節，曉荷，滿臉的笑容，用小碎步兒跑進來。像蜂兒嗅準了一朵花似的，他一直奔了大赤包去。離她有兩步遠，他立住，先把笑意和慇勤放射到她的眼裡，而後甜美的說：「所長！二姑娘回來了！」

曉荷剛說完，招弟就輕巧的，臉上似乎不知怎樣表情才好，而又沒有一點顯然的慚愧或懼怕的神氣，走進來。她的頂美的眼睛由高第看到媽媽，而後看了看房脊。她的眼很亮，可是並不完全鎮定，浮動著一些隨時可以變動的光兒。先輕快的嚥了一點唾沫，她才勇敢的，微笑著，叫了一聲「媽！」大赤包沒出聲。

桐芳也走進來，只看了高第一眼，便到自己的小屋裡去。「姐！」招弟假裝很活潑的過去拉住高第的手，而後咯咯的笑起來，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笑的什麼。

曉荷看看女兒，看看太太，臉上滿佈著慈祥與愉快，嘴中低聲唸道：「一切不成問題！都有辦法！都有辦法！」「那個畜生呢？」大赤包問曉荷。

「畜生？」曉荷想了一下才明白過來：「一切都不成問題！所長，先洗洗臉去吧！」

招弟放開姐姐的手，仰著臉，三步並成兩步的，跑進自己屋中去。

大赤包還沒老到屋門口，高亦陀就也來到。有事沒事的，他總是在十二點與下午六點左右，假若不能再早一點的話，來看朋友，好吃人家的飯。趕了兩步，他攙著大赤包上台階，倒好像她是七八十歲的人似的。

大赤包剛剛漱口，祁瑞豐也來到。剛一進屋門，他便向大家道喜。道完喜，他發表了他的說與不說都沒關係的意見：「這太好了！太好了！事情應當這樣！應當這樣！冠家李家的聯姻，簡直是劃時代的一個，一個，」他想不出來到底應當說一個什麼才對，而把話轉到更實際一些的問題上去：「冠大哥！我們什麼時候吃喜酒呢？這回你可非露一手兒不行呀！酒是酒，菜是菜，一點也不能含糊。我去邀大家，單說鮮花花籃，起碼得弄四十對來！還有，咱們得教李科長約些個日本人來助威，因為這是劃時代的一個，一個——」他還是想不出一個什麼來，而覺得自己很文雅，會找字眼，雖然沒有找到。

曉荷得到了靈感，板著臉，眼睛一眨一眨的，像是在想一句詩似的。「是的！是的！一定要請日本朋友們，這是表示中日親善的好機會！我看哪，」他的眼忽然一亮，像貓子忽然看到老鼠那樣，「乾脆請日本人給證婚，豈不更漂亮？」瑞豐連連的點頭：「難得大哥你想的出，那簡直是空前之舉！」

曉荷笑了：「的確是空前！我冠某辦事，當然得有兩手驚人的！」

「嫁妝呢？」瑞豐靠近了曉荷，極親密的說：「是不是教菊子來住在這兒，好多幫點忙？」

「到時候，我一定去請她來，咱們這樣的交情，我決不鬧客氣！先謝謝你呀！」曉荷說完，輕巧的一轉身，正看見藍東陽進來。他趕緊迎過去：「怎麼！消息會傳得這麼快呢？」東陽自從升了官，架子一天比一天大。他的架子，不過，可不是趾高氣揚的那一種，而是把骨骼放鬆，彷彿隨時都可以被風吹散。他懶得走，懶得動，屁股老像在找凳子；及至坐下，他就像癱在了那裡，不願再起來。偶爾的要走幾步路，他的身子就很像剛學邁步的小兒，東倒一下，西倒一下的亂擺。他的臉上可不這麼鬆懈，眼睛老是左右開弓的扯動，牙老咬著，表示自己雖然升了官，而仍然有無限的恨意——恨自己沒有一步跳到最高處去，恨天下有那麼多的官兒，而不能由他全兼任過來。越恨，他就越覺得自己重要，所以他的嘴能不漱就不漱，能不張開就不張開，表示出不屑於與凡人交談，而口中的臭氣彷彿也很珍貴，不輕於吐出一口來。

他沒回答曉荷的質問，而一直撲奔了沙發去，把自己扔在上面。對瑞豐，他根本沒理會。他恨瑞豐，因為瑞豐沒有給他運動上中學校長。

在沙發上，扯動了半天他的眼睛，他忽然開了口：「是真的？」

「什麼是真的？」曉荷笑著問。曉荷是一向注意彼此間的禮貌的，可是他並不因此而討厭東陽的沒規矩。凡是能作官的，在他看，就都可欽佩；所以，即使東陽是條驢，他也得笑臉相迎。

「招弟！」東陽從黃牙板中擠出這兩個字。

「那還能是假的嗎，我的老弟台！」曉荷哈哈的笑起來。

東陽不再出聲，用力的啃手指甲。他恨李空山能得到美麗的招弟，而他自己落了空。他想起一共給招弟買過多少回花生米，哼，那些愛的投資會居然打了「水飄兒」！他的大指的指甲上出了血，他的臉緊縮得像個小乾核桃。恨，給了他靈感，他腦中很快的構成了一首詩：

「死去吧，你！

白吃了我的花生米，

狗養的！」

詩作成，他默唸了兩三遍，以便記牢，好寫下來寄到報社去。

有了詩，也就是多少有了點稿費，他心中痛快了一點。他忽然的立起來，一聲沒出的走出去。

「吃了飯再走啊！」曉荷追著喊。

東陽連頭也沒回。

「這傢伙是怎回事？」瑞豐有點怕東陽，直等東陽走出去才開口。

「他？」曉荷微笑著，好像是瞭解一切人的性格似的說：「要人都得有點怪脾氣！」

好事不出門，壞事行千里。不大的工夫，冠家的醜事就傳遍了全胡同。對這事，祁老人首先向韻梅發表了意見：「小順兒的媽，你看怎樣，應了我的話沒有？小三兒，原先，時常跟她套交情，要不是我橫攔著，哼，把她弄到家來，那比二媳婦還要更糟！什麼話呢，不聽老人言，禍事在眼前，一點也不錯！」老人非常自傲這點先見之明，說完了，一勁兒的梳弄鬍子，好像是表示鬍子便代表智慧與遠見。小順兒的媽卻另有見解：「其實，老爺子你倒不必操那個心。不管老三當初怎麼往前伸腿，他也不會把她弄到手。她們一家子都是勢利眼！」

老人聽出韻梅的話中有些真理，可是為了維持自己的尊嚴，不便完全同意，於是只輕描淡寫的歎了口氣。

小順兒的媽把自己的意見又向丈夫提出，瑞宣只微微的一皺眉，不願意說什麼。假若他願開口的話，他必告訴她：「這並不只是冠家的羞恥，而是我們大家出了醜，因為冠家的人是活在我們中間的——我們中間為什麼會有這樣的人呢？假若你要只承認冠家的存在是一種事實，你便也承認了日本人的侵略我們是不可避免的，因為臭肉才會招來蒼蠅！反之，你若能看清冠家的存在是我們的一個污點，你才會曉得我們要反抗日本，也要掃除我們內部的污濁。公民們有合理的生活，才會有健康的文化，才會打退侵略者。」他可是沒有開口，一來因為怕太太不瞭解，二來他覺得自己的生活恐怕也不盡合理，要不然他為什麼不去參加抗戰的工作，而只苟延殘喘的在日本旗子下活著呢？

胡同中最熱心給冠家作宣傳的是小崔，孫七，與長順。小崔和大赤包有點私仇，所以他不肯輕易放掉這個以宣傳為報復的機會。他不像瑞宣那樣會思索，而只從事情的表面上取得他的意見：「好吧，你往家裡招窯姐兒，你教人家作暗門子，你的女兒也就會偷人！老天爺有眼睛！」

孫七雖然同意小崔的意見，可是他另有注重之點：「告訴你，小崔，這是活報應！你苟著日本人，得了官兒，弄了錢，哼，你的女兒走桃花運！你看著，小崔，凡是給日本人作事，狐假虎威的人，早晚都得遭報！」

長順對男女的關係還弄不十分清楚，因此他才更注意這件事。他很想把故事中的細節目都打聽明白，以便作為反對冠家的資料，一方面也增長些知識。他刨根問底的向小崔與孫七探問，他們都不能滿足他。他甚至於問李四大媽，李四大媽似乎還不知道這件事，而鄭重的囑咐他：「年輕輕的，可別給人家造謠言哪！那麼俊秀的姑娘，能作出那麼不體面的事？不會！就是真有這麼回事，咱們的嘴上也得留點德喲！」

李四大媽囑咐完了，還不放心，偷偷的把事情告訴了長順的外婆。兩位老太婆對於冠家幾乎沒有任何的批判，而只覺得長順這個小人兒太「精」了。外婆給了長順警告。長順兒表面上不敢反抗外婆，而暗中更加緊的去探問，並且有枝添葉的作宣傳。

李四爺聽到了這件事，而不肯發表任何意見。他的一對老眼睛看過的事情，好的歹的，善的惡的，太多了；他不便為一件特殊的事顯出大驚小怪。在他的經驗中，他看見過許多次人世上的動亂，在這些動亂裡，好人壞人都一樣的被一個無形的大剪子剪掉，或碰巧躲開剪刀，而留下一條命。因此，他知道性命的脆弱，與善惡的不十分分明。在這種情形下，他只求憑著自己的勞力去掙錢吃飯，使心中平安。同時，在可能的範圍中，他要作些與別人有益的事，以便死後心中還是平安的。他不為好人遭了惡報而灰心，也不為歹人得了好處而改節。他的老眼睛老盯著一點很遠很遠的光，那點光會教他死後心裡平安。他是地道的中國人，彷彿已經活了幾千年或幾萬年，而還要再活幾千年或幾萬年。他永遠吃苦，有時候也作奴隸。忍耐是他最高的智慧，和平是他最有用的武器。他很少批評什麼，選擇什麼，而又無時不在默默的批評，默默的選擇。他可以喪掉生命，而永遠不放手那點遠處的光。

他知道他會永生，絕不為一點什麼波動而大驚小怪。有人問李四爺：「冠家是怎回事？」他只笑一笑，不說什麼。他好像知道冠家，漢奸們，和日本人，都會滅亡，而他自己永遠活著。

只有丁約翰不喜歡聽大家的意見。說真的，他並不以為招弟的舉動完全合理，可是為表示他是屬於英國府的，他不能隨便的人云亦云的亂說。他仍舊到冠家去，而且送去點禮物。他覺得只有上帝才能裁判他，別人是不應干涉他，批評他的。

「輿論」開始由孫七給帶到附近的各舖戶去，由小崔帶到各條街上去。每逢大赤包或招弟出來，人們的眼睛都射出一點好像看見一對外國男女在街上接吻那樣的既稀奇又怪不好過的光來。在她們的背後，有許多手指輕輕的戳點。

大赤包和招弟感覺到了那些眼光與手指，而更加多了出來的次數。大赤包打扮得更紅艷，把頭揚得高高的，向「輿論」挑戰。招弟也打扮得更漂亮，小臉兒上增加了光彩與勇敢，有說有笑的隨著媽媽遊行。

曉荷呢，天天總要上街。出去的時候，他走得相當的快，彷彿要去辦一件要事。回來，他手中總拿著一點東西，走得很慢；遇到熟人，他先輕歎一聲，像是很疲倦的樣子，而後報告給人們：「唉！為父母的對兒女，可真不容易！只好『盡心焉而已』吧！」

第四十五章

陳野求找不到姐丈錢默吟，所以他就特別的注意錢先生的孫子——錢少奶奶真的生了個男娃娃。自從錢少奶奶將要生產，野求就給買了催生的東西，親自送到金家去。他曉得金三爺看不起他，所以要轉一轉面子。在他的姐姐與外甥死去的時候，他的生活正極其困苦，拿不出一個錢來。現在，他是生活已大見改善，他決定教金三爺看看，他並不是不通人情的人。再說，錢少奶奶住在娘家，若沒有錢家這面的親戚來看看她，她必定感到難過，所以他願以舅公的資格給她點安慰與溫暖。小孩的三天十二天與滿月，他都抓著工夫跑來，帶著禮物與他的熱情。他永遠不能忘記錢姐丈，無論姐丈怎樣的罵過他，甚至和他絕交。可是，他隨時隨地的留神，也找不著姐丈，他只好把他的心在這個小遺腹子身上表現出來。他知道姐丈若是看見孫子，應當怎樣的快樂；錢家已經差不多是同歸於盡，而現在又有了接續香煙的男娃娃。那麼，錢姐丈既然沒看到孫子，他——野求——就該代表姐丈來表示快樂。

還有，自從他給偽政府作事，他已經沒有了朋友。在從前，他的朋友多數是學術界的人。現在，那些人有的已經逃出北平，有的雖然仍在北平，可是隱姓埋名的閉戶讀書，不肯附逆。有的和他一樣，為了家庭的累贅，無法不出來掙錢吃飯。對於那不肯附逆的，他沒臉再去訪見，就是在街上偶然的遇到，他也低下頭去，不敢打招呼。對那與他一樣軟弱的老友，大家也斷絕了往來，因為見了面彼此難堪。自然，他有了新的同事。可是同事未必能成為朋友。再說，新的同事們裡面，最好的也不過是像他自己的這路人——雖然心中曉得是非善惡，而以小不忍亂了大謀，自動的塗上了三花臉。其餘的那些人，有的是渾水摸魚，乘機會弄個資格；他們沒有品行，沒有學識，在國家太平的時候，永遠沒有希望得到什麼優越的地位；現在，他們專憑鑽營與無恥，從日本人或大漢奸的手裡得到了意外的騰達。有的是已經作了一二十年的小官兒，現在拚命的掙扎，以期保持住原來的地位，假若不能高昇一步的話；除了作小官兒，他們什麼也不會，「官」便是他們的生命，從誰手中得官，他們便無暇考慮，也不便考慮。這些人們一天到晚談的是「路線」、關係，與酬應。野求看不起他們，沒法子和他們成為朋友。他非常的寂寞。同時，他又想到烏鴉都是黑的，他既與烏鴉同群，還有什麼資格看不起他們呢？他又非常的慚愧。

好吧，即使老友都斷絕了關係，新朋友又交不來，他到底還有個既是親又是友的錢默吟啊。可是，默吟和他絕了交！北平城是多麼大，有多少人啊，他卻只剩下了個病包兒似的太太，與八個孩子，而沒有一個朋友！寂寞也是一種監獄！

他常常想起小羊圈一號來。院子裡有那麼多的花，屋中是那麼安靜寬闊，沒有什麼精心的佈置，而顯出雅潔。那裡的人是默吟與孟石，他們有的是茶、酒、書、畫，雖然也許沒有隔宿的糧米。在那裡談半天話是多麼快活的事，差不多等於給心靈洗了個熱水浴，使靈魂多出一點痛快的汗珠呀。可是，北平亡了，小羊圈一號已住上了日本人。日本人享受著那滿院的花草，而消滅了孟石、仲石，與他的胞姐。憑這一點，他也不該去從日本人手中討飯吃吧？

他吃上了鴉片，用麻醉劑抵消寂寞與羞慚。

為了吃煙，他須有更多的收入。好吧，兼事，兼事！他有真本事，那些只會渾水摸魚的人，摸到了魚而不曉得怎樣作一件像樣的公文，他們需要一半個像野求這樣的人。他們找他來，他願意多幫忙。在這種時節，他居然有一點得意，而對自己說：「什麼安貧樂道啊，我也得過且過的瞎混吧！」為了一小會兒的高興，人會忘了他的靈魂。

可是，不久他便低下頭去，高興變成了愧悔。在星期天，他既無事可作，又無朋友可訪，他便想起他的正氣與靈魂。假若孩子們吵得厲害，他便扔給他們一把零錢，大聲的嚷著：「都滾！滾！死在外邊也好！」孩子出去以後，他便躺在床上，向煙燈發楞。不久，他便後悔了那樣對待孩子們，自己嘀咕著：「還不是為了他們，我才——唉！失了節是八面不討好的！」於是，他就那麼躺一整天。他吸煙，他打盹兒，他作夢，他對自己叨嘮，他發楞。但是，無論怎著，他救不了自己的靈魂！他的床，他的臥室，他的辦公室，他的北平，都是他的地獄！

錢少奶奶生了娃娃，野求開始覺得心裡鎮定了一些。他自己已經有八個孩子，他並不怎麼稀罕娃娃。但是，錢家這個娃娃彷彿與眾不同——他是默吟的孫子。假若「默吟」兩個字永遠用紅筆寫在他的心上，這個娃娃也應如此。假若他丟掉了默吟，他卻得到了一個小朋友——默吟的孫子。假若默吟是詩人，畫家，與義士，這個小娃娃便一定不凡，值得敬愛，就像人們尊敬孔聖人的後裔似的。錢少奶奶本不過是個平庸的女人，可是自從生了這個娃娃，野求每一見到她，便想起聖母像來。

附帶使他高興的，是金三爺給外孫辦了三天與滿月，辦得很像樣子。在野求者，金三爺這樣肯為外孫子花錢，一定也是心中在思念錢默吟。那麼，金三爺既也是默吟的崇拜者，野求就必須和他成為朋友。友情的結合往往是基於一件偶然的事情與遭遇的。況且，在他到金家去過一二次之後，他發現了金三爺並沒有看不起他的表示。這也許是因為金三爺健忘，已經不記得孟石死去時的事了，或者也許是因為野求現在身上已穿得整整齊齊，而且帶來禮物？不管怎樣吧，野求的心中安穩了。他決定與金三爺成為朋友。

金三爺是愛面子的。不錯，他很喜歡這個外孫子。但是，假若這個外孫的祖父不是錢默吟，他或者不會花許多錢給外孫辦三天與滿月的。有這一點曲折在裡面，他就渴望在辦事的時候，錢親家公能夠自天而降，看看他是怎樣的義氣與慷慨。他可以拉住親家公的手說：「你看，你把媳婦和孫子託給了我，我可沒委屈了他們！你我是真朋友，你的孫子也就是我的孫子！」可是，錢親家公沒能自天而降的忽然來到。他的話沒有說出的機會。於是，求其次者，他想能有一個知道默吟所遭受的苦難的人，來看一看，也好替他證明他是怎樣的沒有忘記了朋友的囑託。野求來得正好，野求知道錢家的一切。金三爺，於是，忘了野求從前的沒出息，而把腹中藏著的話說給了野求。野求本來能說會道，乘機會誇讚了金三爺幾句，金三爺的紅臉上發了光。乘著點酒意，他坦白的告訴了野求：「我從前看不起你，現在我看你並不壞！」這樣，他們成了朋友。

假若金三爺能這樣容易的原諒了野求，那就很不難想到，他也會很容易原諒了日本人的。他，除了對於房產的買與賣，沒有什麼富裕的知識。對於處世作人，他不大知道其中的絕對的是與非，而只憑感情去瞎碰。誰是他的朋友，誰就「是」；誰不是他朋友，誰就「非」。一旦他為朋友動了感情，他敢去和任何人交戰。他幫助錢親家去打大赤包與冠曉荷，便是個好例子。同樣的，錢親家是被日本人毒打過，所以他也恨日本人，假若錢默吟能老和他在一塊兒，他大概就會永遠恨日本人，說不定他也許會殺一兩個日本人，而成為一個義士。不幸，錢先生離開了他。他的心又跳得平穩了。不錯，他還時常的想念錢親家，但是不便因想念親家而也必須想起冠曉荷與日本人。他沒有那個義務。到時候，他經女兒的提醒，他給親家母與女婿燒化紙錢，或因往東城外去而順腳兒看看女婿的墳。這些，他覺得已經夠對得起錢家的了，不能再畫蛇添足的作些什麼特別的事。況且，近來他的生意很好啊。

假若一個最美的女郎往往遭遇到最大的不幸，一個最有名的城也每每受到最大的污辱。自從日本人攻陷了南京，北平的地位就更往下落了許多。明眼的人已經看出：日本本土假若是天字第一號，朝鮮便是第二號，滿洲第三，蒙古第四，南京第五——可憐的北平，落到了第六！儘管漢奸們拚命的抓住北平，想教北平至少和南京有同樣的份量，可是南京卻好歹的有個「政府」，而北平則始終是華北日軍司令的附屬物。北平的「政府」非但不能向「全國」發號施令，就是它權限應達到的地方，像河北、河南、山東、山西，也都跟它貌合心離，因為濟南、太原、開封，都各有一個日軍司令。每一個司令是一個軍閥。華北恢復了北伐以前的情形，所不同者，昔日是張宗昌們割據稱王，現在代以日本軍人。華北沒有「政治」，只有軍事佔領。北平的「政府」是個小玩藝兒。因此，日本人在別處打了勝仗，北平本身與北平的四圍，便更遭殃。日本在前線的軍隊既又建了功，北平的駐遣軍司令必然的也要在「後方」發發威。反之，日本人若在別處打了敗仗，北平與它的四圍也還要遭殃，因為駐遣軍司令要向已拴住了的狗再砍幾刀，好遮遮前線失利的醜。總之，日本軍閥若不教他自己的兵多死幾個，若不教已投降的順民時時嘗到槍彈，他便活不下去。殺人是他的「天職」。

因此，北平的房不夠用的了。一方面，日本人像蜂兒搬家似的，一群群的向北平來「採蜜」。另一方面，日本軍隊在北平四圍的屠殺，教鄉民們無法不放棄了家與田園，到北平城裡來避難。到了北平城裡是否就能活命，他們不知道。可是，他們準知道他們的家鄉有多少多少小村小鎮是被敵人燒平屠光了的。

這，可就忙了金三爺。北平的任何生意都沒有起色，而只興旺了金三爺這一行，與沿街打小鼓收買舊貨的。在從前的北平，「住」是不成問題的。北平的人多，房子也多。特別是在北伐成功，政府遷到南京以後，北平幾乎房多於人了。多少多少機關都搬到南京去，隨著機關走的不止是官吏與工友，而且有他們的家眷。像度量衡局，印鑄局等等的機關，在官吏而外，還要帶走許多的技師與工人。同時，像前三門外的各省會館向來是住滿了人——上「京」候差，或找事的閒人。政府南遷，北平成了文化區，這些閒人若仍在會館裡傻等著，便是沒有常識。他們都上了南京，去等候著差事與麵包。同時，那些昔日的軍閥、官僚、政客們，能往南去的，當然去到上海或蘇州，以便接近南京，便於活動；就是那些不便南下的，也要到天津去住；在他們看，只有個市政府與許多男女學生的北平等於空城。這樣，有人若肯一月出三四十元，便能租到一所帶花園的深宅大院，而在大雜院裡，三四十個銅板就是一間屋子的租金，連三等巡警與洋車伕們都不愁沒有地方去住。

現在，房子忽然成了每一個人都須注意的問題。租房住的人忽然得到通知——請另找房吧！那所房也許是全部的租給了日本人，也許是因為日本人要來租賃而房主決定把它出賣。假若與日本人無關，那就必定是房主的親戚或朋友由鄉下逃來，非找個住處不可。這樣一來，租房住的不免人人自危，而有房子的也並不安定——只要院中有間房，那怕是一兩間呢，親戚朋友彷彿就都注意到，不管你有沒有出租的意思。親友而外，還有金三爺這批人呢。他們的眼彷彿會隔著院牆看清楚院子裡有無空閒的屋子。一經他們看到空著的屋子，他們的本事幾乎和新聞記者差不多，無論你把大門關得怎樣嚴緊，他們也會闖進來的。同時，有些積蓄的人，既不信任偽幣，又無處去投資，於是就趕緊抓住了這個機會——買房！房，房，房！到處人們都談房，找房，買房，或賣房。房成了問題，成了唯一有價值的財產，成了日本人給北平帶來的不幸！

顯然的，日本人的小腦子裡並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而只知道他們是戰勝者，理當像一群開了屏的孔雀似的昂步走進北平來。假若他們曉得北平人是怎樣看不起東洋孔雀，而躲開北平，北平人就會假裝作為不知道似的，而忘掉了日本的侵略。可是，日本人只曉得勝利，而且要將勝利像徽章似的掛在胸前。他們成群的來到北平，而後分開，散住在各胡同裡。只要一條胡同裡有了一兩家日本人，中日的仇恨，在這條胡同裡便要多延長幾十年。北平人準知道這些分散在各胡同裡的日本人是偵探，不管他們表面上是商人還是教師。北平人的恨惡日本人像貓與狗的那樣的相仇，不出於一時一事的牴觸與衝突，而幾乎是本能的不能相容。即使那些日本鄰居並不作偵探，而是天字第一號的好人，北平人也還是討厭他們。一個日本人無論是在哪個場合，都會使五百個北平人頭疼。北平人所有的一切客氣、規矩、從容、大方、風雅，一見到日本人便立刻一乾二淨。北平人不喜歡笨狗與哈巴狗串秧兒的「板凳狗」——一種既不像笨狗那麼壯實，又不像哈巴狗那麼靈巧的，撅嘴，羅圈腿，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矮狗。他們看日本人就像這種板凳狗。他們也感到每個日本人都像個「孤哀子」。板凳狗與孤哀子的聯結，實在使北平人不能消化！北平人向來不排外，但是他們沒法接納板凳狗與孤哀子。這是日本人自己的過錯，因為他們討厭而不自覺。他們以為自己是「最」字的民族，這就是說：他們的來歷最大，聰明最高，模樣最美，生活最合理——他們的一切都有個「最」字，所以他們最應霸佔北平、中國、亞洲，與全世界！假若他們屠殺北平人，北平人也許感到一點痛快。不，他們沒有洗城，而要來與北平人作鄰居；這使北平人頭疼、噁心、煩悶，以至於盼望有朝一日把孤哀子都趕盡殺絕。

日本人不攔阻城外的人往城內遷移，或者是因為他們想借此可以增多城內繁榮的氣象。日本人的作風永遠是一面敲詐，一面要法律；一面燒殺，一面要繁榮。可是，虛偽永遠使他們自己顯露了原形。他們要繁榮北平，而北平人卻因城外人的遷入得到一些各處被燒殺的真消息。每一個逃難的永遠是獨立的一張小新聞紙，給人們帶來最正確的報導。大家在忙著租房、找房、勻房、賣房之際，附帶著也聽到了日本人的橫行霸道，而也就更恨日本人。

金三爺的心裡可沒理會這些拐彎抹角兒。他是一個心孔的人，看到了生意，他就作生意，顧不得想別的。及至生意越來越多，他不但忘了什麼國家大事，而且甚至於忘了他自己。他彷彿忽然落在了生意網裡，左顧右盼全是生意。他的紅臉亮得好像安上了電燈。他算計，他跑路，他交涉，他假裝著急，而狠心的不放價碼。他的心像上緊了的鐘弦，非走足了一天不能鬆散。有時候，摸一摸，他的荷包中已沒了葉子煙，也顧不得去買。有時候，太陽已偏到西邊去，他還沒吃午飯。他忘了自己。生意是生意，少吃一頓飯算什麼呢，他的身體壯，能夠受得住。到晚間，回到家中，他才覺出點疲乏，趕緊劃摟三大碗飯，而後含笑的吸一袋煙，煙袋還沒離嘴，他已打上了盹；倒在床上，登時鼾聲像拉風箱似的，震動得屋簷中的家雀都患了失眠。

偶然有半天閒暇，他才想起日本人來，而日本人的模樣，在他心中，已經改變了許多。他的腦子裡只有幾個黑點，把兩點或三點接成一條線，便是他的思想。這樣簡單的畫了兩三次線條，他告訴自己：「日本人總算還不錯，他們給我不少的生意！日本人自己不是也得租房買房麼？他們也找過我呀！朋友！大家都是朋友，你佔住北平，我還作生意，各不相擾，就不壞！」

擰上一鍋子煙，他又細想了一遍，剛才的話一點破綻也沒有。於是他想到了將來：「照這麼下去，我也可以買房了。已經快六十了，買下它那麼兩三所小房，吃房租，房租越來越高呀！那就很夠咱一天吃兩頓白麵的了。白麵有了辦法，誰還幹這種營生？也該拉著外孫子，溜溜街呀，坐坐茶館吧！」

一個人有了老年的辦法才算真有了辦法。金三爺看準了自己的面前有了兩三所可以出白麵的房子，他的老年有了辦法！他沒法不欽佩自己。

且不要說將來吧，現在他的身份已經抬高了許多呀。以前，他給人家介紹房子，他看得出無論是買方還是賣方，都拿他當作一根火柴似的，用完了便丟在地上。他們看他不過比伸手白要錢的乞丐略高一點。現在可不同了，因為房屋的難找，他已變成相當重要的人。他扭頭一走，人們便得趕緊拉回他來，向他說一大片好話。他得到「傭錢」，而且也得到了尊嚴。這又得歸功於日本人。日本人若是不佔據著北平，哪會有這種事呢？好啦，他決定不再恨日本人，大丈夫應當恩怨分明。

小孩兒長得很好，不十分胖而處處都結實。金三爺說小孩子的鼻眼像媽媽，而媽媽一定以為不但鼻眼，連頭髮與耳朵都像孟石。自從一生下來到如今，（小孩已經半歲了）這個爭執還沒能解決。

另一不能解決的事是小孩的名字。錢少奶奶堅決的主張，等著祖父來給起名字，而金三爺以為馬上應當有個乳名，等錢先生來再起學名。乳名應當叫什麼呢？父女的意見又不能一致。金三爺一高興便叫「小狗子」或「小牛兒」，錢少奶奶不喜歡這些動物。她自己逗弄孩子的時候，一會兒叫「大胖胖」，一會兒叫「臭東西」，又遭受金三爺的反對：「他並不胖，也不臭！」意見既不一致，定名就非常的困難，久而久之，金三爺就直截了當的喊「孫子」，而錢少奶奶叫「兒子」。於是，小孩子一聽到「孫子」，或「兒子」，便都張著小嘴傻笑。這可就為難了別人，別人不便也喊這個小人兒孫子或兒子。

為了這點不算很大，而相當困難的問題，金家父女都切盼錢先生能夠趕快回來，好給小孩一個固定不移的名字。可是，錢先生始終不來。

野求非常喜歡這個無名的孩子——既是默吟的孫子，又是他與金三爺成為朋友的媒介。只要有工夫，他總要來看一眼。他準知道娃娃還不會吃東西，拿玩具，但是他不肯空著手來。每來一次，他必須帶來一些水果或花紅柳綠的小車兒小鼓兒什麼的。

「野求！」金三爺看不過去了：「他不會吃，不會耍，幹嗎糟蹋錢呢？下次別這麼著了！」

「小意思！小意思！」野求彷彿道歉似的說：「錢家只有這麼一條根！」在他心裡，他是在想：「我丟失了他的祖父，（我的最好的朋友！）不能再丟失了這個小朋友。小朋友長大，他會，我希望，親熱的叫舅爺爺，而不叫我別的難聽的名字！」

這一天，天已經黑了好久，野求拿著一大包點心到蔣養房來。從很遠，他就伸著細脖子往金家院子看，看還有燈光沒有；他知道金三爺和錢少奶奶都睡得相當的早。他希望他們還沒有睡，好把那包點心交出去。他不願帶回家去給自己的孩子吃，因為他看不起自己的孩子——爸爸沒出息，還有什麼好兒女呢！再說，若不是八個孩子死扯著他，他想他一定不會這樣的沒出息。沒有家庭之累，他一定會逃出北平，作些有人味的事。雖然孩子們並沒有罪過，他可是因為自己的難過與慚愧，不能不輕看他們。反之，他看默吟的孫子不僅是個孩子，而是一個什麼的象徵。這孩子的祖父是默吟，他的祖母、父親、叔父已都殉了國，他是英雄們的後裔，他代表著將來的光明——祖輩與父輩的犧牲，能教子孫昂頭立在地球上，作個有幸福有自由的國民！他自己是完了，他的兒女也許因為他自己的沒出息而也不成材料；只有這裡，金三爺的屋子裡，有一顆民族的明珠！

再走近幾步，他的心涼了，金家已沒有了燈光！他立住，跟自己說：「來遲了，吃鴉片的人沒有時間觀念，該死！」

他又往前走了兩步，他不肯輕易打回頭。他可又沒有去敲門的決心，為看看孩子而驚動金家的人，他覺得有點不大好意思。

離金家的街門只有五六步了，他看見一個人原在門垛子旁邊立著，忽然的走開，向和他相反的方向走，走得很慢。

野求並沒看清那是誰，但是像貓「感到」附近有老鼠似的，他渾身的感覺都幫助他，促迫他，相信那一定是錢默吟。他趕上前去。前面的黑影也走得快了，可是一拐一拐的，不能由走改為跑。野求開始跑。只跑了幾步，他趕上了前面的人。他的淚與聲音一齊放出來：「默吟！」

錢先生低下頭去，腿雖不方便，而仍用力加快的走。野求像喝醉了似的，不管別人怎樣，而只顧自己要落淚，要說話，要行動。一下子，他把那包點心扔在地上，順手就扯住了姐丈。滿臉是淚的，他抽搭著叫：「默吟！默吟！什麼地方都找到，現在我才看見了你！」

錢先生收住腳步，慢慢的走；快走給他苦痛。他依舊低著頭，一聲不出。

野求又加上了一隻手，扯住姐丈的胳膊。「默吟，你就這麼狠心嗎？我知道，我承認，我是軟弱無能的混蛋！我只求你跟我說一句話，是，哪怕只是一句話呢！對！默吟，跟我說一句！不要這樣低著頭，你瞪我一眼也是好的呀！」錢先生依然低著頭，一語不發。

這時候，他們走近一盞街燈。野求低下身去，一面央求，一面希望看到姐丈的臉。他看見了：姐丈的臉很黑很瘦，鬍子亂七八糟的遮住嘴，鼻子的兩旁也有兩行淚道子。「默吟！你再不說話，我可就跪在當街了！」野求苦苦的央告。

錢先生歎了一口氣。

「姐丈！你是不是也來看那個娃娃的？」

默吟走得更慢了，低著頭，用手背抹去臉上的淚。「嗯！」

聽到姐丈這一聲嗯，野求像個小兒似的，帶著淚笑了。「姐丈！那是個好孩子，長得又俊又結實！」

「我還沒看見過他！」默吟低聲的說。「我只聽到了他的聲音。天天，我約摸著金三爺就寢了，才敢在門外站一會兒。聽到娃娃的哭聲，我就滿意了。等他哭完，睡去，我抬頭看看房上的星；我禱告那些星保佑著我的孫子！在危難中，人容易迷信！」

野求像受了催眠似的，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星。他不知道再說什麼好。默吟也不再出聲。

默默的，他們已快走到蔣養房的西口。野求還緊緊的拉著姐丈的臂。默吟忽然站住了，奪出胳臂來。兩個人打了對臉。野求看見了默吟的眼，兩隻和秋星一樣亮的眼。他顫抖了一下。在他的記憶裡，姐丈的眼永遠是慈祥與溫暖的泉源。現在，姐丈的眼發著鋼鐵的光，極亮，極冷，怪可怕。默吟只看了舅爺那麼一眼，然後把頭轉開：「你該往東去吧？」

「我——」野求舐了舐嘴唇。「你住在哪兒呢？」「有塊不礙事的地我就可以睡覺！」

「咱們就這麼分了手嗎？」

「嗯——等國土都收復了，咱們天天可以在一塊兒！」「姐丈！你原諒了我？」

默吟微微搖了搖頭：「不能！你和日本人，永遠得不到我的原諒！」

野求的貧血的臉忽然發了熱：「你詛咒我好了！只要你肯當面詛咒我，就是我的幸福！」

默吟沒回答什麼，而慢慢的往前邁步。

野求又扯住了姐丈。「默吟！我還有多少多少話要跟你談呢！」

「我現在不喜歡閒談！」

野求的眼珠定住。他的心中像煮沸的一鍋水那麼亂。隨便的他提出個意見：「為什麼咱們不去看看那個娃娃呢？也好教金三爺喜歡喜歡哪！」

「他，他和你一樣的使我失望！我不願意看到他。教他幹他的吧，教他給我看著那個娃娃吧！假若我有辦法，我連看娃娃的責任都不託給他！我極願意看看我的孫子，但是我應當先給孫子打掃乾淨了一塊土地，好教他自由的活著！祖父死了，孫子或者才能活！反之，祖父與孫子都是亡國奴，那，那，」默吟先生笑了一下。他笑得很美。「家去吧，咱們有緣就再見吧！」

野求木在了那裡。不錯眼珠的，他看著姐丈往前走。那個一拐一拐的黑影確是他的姐丈，又不大像他的姐丈；那是一個永遠不說一句粗話的詩人，又是一個自動的上十字架的戰士。黑影兒出了胡同口，野求想追上去，可是他的腿酸得要命。低下頭，他長歎了一聲。

野求沒有得到姐丈的原諒，心中非常的難過。他佩服默吟。因為佩服默吟，他才覺得默吟有裁判他的權威。得不到姐丈的原諒，在他看，就等於臉上刺了字——他是漢奸！他用手摸了摸自己的瘦臉，只摸到一點濕冷的淚。

他開始打回頭，往東走。又走到金家門口，他不期然而然的停住了腳步。小孩子哭呢。他想像著姐丈大概就是這樣的立在門外，聽著小孩兒啼哭。他趕緊又走開，那是多麼慘哪！祖父不敢進去看自己的孫子，而只立在門外聽一聽哭聲！他的眼中又濕了。

走了幾步，他改了念頭。他到底看見了姐丈。不管姐丈原諒他與否，到底這是件可喜的事。這回姐丈雖沒有寬恕他，可是已經跟他說了話；那麼，假若再遇上姐丈，他想，他也許就可以得到諒夠了，姐丈原本是最慈善和藹的人哪！想到這裡，他馬上決定去看看瑞宣。他必須把看到了默吟這個好消息告訴給瑞宣，好教瑞宣也喜歡喜歡。他的腿不酸了，他加快了腳步。

瑞宣已經躺下了，可是還沒入睡。聽見敲門的聲音，他嚇了一跳。這幾天，因為武漢的陷落，日本人到處捉人。前線的勝利使住在北方的敵人想緊緊抓住華北，永遠不放手。華北，雖然到處有漢奸，可是漢奸並沒能替他們的主子得到民心。連北平城裡還有像錢先生那樣的人；城外呢，離城三四十里就還有用簡單的武器，與最大的決心的，與敵人死拚的武裝戰士。日本人必須肅清這些不肯屈膝的人們，而美其名叫作「強化治安」。即使他們拿不到真正的「匪徒」，他們也要捉一些無辜的人，去盡受刑與被殺的義務。他們捕人的時間已改在夜裡。像貓頭鷹捕麻雀那樣，東洋的英雄們是喜歡偷偷摸摸的幹事的。瑞宣嚇了一跳。他曉得自己有罪——給英國人作事便是罪過。急忙穿上衣服，他輕輕的走出來。他算計好，即使真是敵人來捕他，他也不便藏躲。去給英國人作事並不足以使他有恃無恐，他也不願那麼狗仗人勢的有恃無恐。該他入獄，他不便躲避。對祖父，與一家子人，他已盡到了委屈求全的忍耐與心計，等到該他受刑了，他不便皺上眉。他早已盤算好，他既不能正面的赴湯蹈火的去救國，至少他也不該太怕敵人的刀斧與皮鞭。

院裡很黑。走到影壁那溜兒，他問了聲：「誰？」「我！野求！」

瑞宣開開了門。三號的門燈立刻把光兒射進來。三號院裡還有笑聲。是的，他心裡很快的想到：三號的人們的無恥大概是這時代最好的護照吧？還沒等他想清楚，野求已邁進門坎來。

「喲！你已經睡了吧？真！吸煙的人沒有時間觀念！對不起，我驚動了你！」野求擦了擦臉上的涼汗。

「沒關係！」瑞宣淡淡的一笑，隨手又繫上個鈕扣。「進來吧！」

野求猶豫了一下。「太晚了吧？」可是，他已開始往院裡走。他喜歡和朋友閒談，一得到閒談的機會，他便把別的都忘了。

瑞宣開開堂屋的鎖。

野求開門見山的說出來：「我看見了默吟！」

瑞宣的心裡忽然一亮，亮光射出來，從眼睛裡慢慢的分散在臉上。「看見他了？」他笑著問。

野求一氣把遇到姐丈的經過說完。他只是述說，沒有加上一點自己的意見。他彷彿是故意的這樣辦，好教瑞宣自己去判斷；他以為瑞宣的聰明足夠看清楚：野求雖然沒出息，得不到姐丈的原諒，可是他還真心真意的佩服默吟，關切默吟，而且半夜裡把消息帶給瑞宣。

瑞宣並沒表示什麼。這時候，他顧不得替野求想什麼，而只一心一意的想看到錢先生。

「明天，」他馬上打定了主意，「明天晚上八點半鐘，咱們在金家門口見！」

「明天？」野求轉了轉眼珠：「恐怕他未必——」

以瑞宣的聰明，當然也會想到錢先生既不喜歡見金三爺與野求，明天——或者永遠——他多半不會再到那裡去。可是，他是那麼急切的願意看看詩人，他似乎改了常態：「不管！不管！反正我必去！」

第二天，他與野求在金家門外等了一晚上，錢先生沒有來。

「瑞宣！」野求哭喪著臉說：「我就是不幸的化身！我又把默吟來聽孫子的哭聲這點權利給剝奪了！人別走錯一步！一步錯，步步錯！」

瑞宣沒說什麼，只看了看天上的星。

第四十六章

瑞宣想錯了，日本人捕人並不敲門，而是在天快亮的時候，由牆外跳進來。在大處，日本人沒有獨創的哲學、文藝、音樂、圖畫，與科學，所以也就沒有遠見與高深的思想。在小事情上，他們卻心細如髮，捉老鼠也用捉大象的力量與心計。小事情與小算盤作得周到詳密，使他們像猴子拿虱子似的，拿到一個便滿心歡喜。因此，他們忘了大事，沒有理想，而一天到晚苦心焦慮的捉虱子。在瑞宣去看而沒有看到錢先生的第三天，他們來捕瑞宣。他們捕人的方法已和捕錢先生的時候大不相同了。

瑞宣沒有任何罪過，可是日本人要捉他。捉他，本是最容易的事。他們只須派一名憲兵或巡警來就夠了。可是，他們必須小題大作，好表示出他們的聰明與認真。約摸是在早上四點鐘左右吧，一輛大卡車停在了小羊圈的口外，車上有十來個人，有的穿制服，有的穿便衣。卡車後面還有一輛小汽車，裡面坐著兩位官長。為捕一個軟弱的書生，他們須用十幾個人，與許多汽油。只有這樣，日本人才感到得意與嚴肅。日本人沒有幽默感。

車停住，那兩位軍官先下來視察地形，而後在胡同口上放了哨。他們拿出地圖，仔細的閱看。他們互相耳語，然後與卡車上輕輕跳下來的人們耳語。他們倒彷彿是要攻取一座堡壘或軍火庫，而不是捉拿一個不會抵抗的老實人。這樣，商議了半天，嘀咕了半天，一位軍官才回到小汽車上，把手交插在胸前，坐下，覺得自己非常的重要。另一位軍官率領著六七個人像貓似的輕快的往胡同裡走。沒有一點聲音，他們都穿著膠皮鞋。看到了兩株大槐，軍官把手一揚兩個人分頭爬上樹去，在樹叉上蹲好，把槍口對準了五號。軍官再一揚手，其餘的人——多數是中國人——爬牆的爬牆，上房的上房。軍官自己藏在大槐樹與三號的影壁之間。

天還沒有十分亮，星星可已稀疏。全胡同裡沒有一點聲音，人們還都睡得正香甜。一點曉風吹動著老槐的枝子。遠處傳來一兩聲雞鳴。一個半大的貓順著四號的牆根往二號跑，槐樹上與槐樹下的槍馬上都轉移了方向。看清楚了是個貓，東洋的武士才又聚精會神的看著五號的門，神氣更加嚴肅。瑞宣聽到房上有響動。他直覺的想到了那該是怎回事。他根本沒往鬧賊上想，因為祁家在這裡住過了幾十年，幾乎沒有鬧過賊。人緣好，在這條胡同裡，是可以避賊的。一聲沒出，他穿上了衣服。而後，極快的他推醒了韻梅：「房上有人！別大驚小怪！假若我教他們拿去，別著急，去找富善先生！」

韻梅似乎聽明白，又似乎沒有聽明白，可是身上已發了顫。「拿你？剩下我一個人怎麼辦呢？」她的手緊緊的扯住他的褲子。

「放開！」瑞宣低聲的急切的說：「你有膽子！我知道你不會害怕！千萬別教祖父知道了！你就說，我陪著富善先生下鄉了，過幾天就回來！」他一轉身，極快的下了地。「你要不回來呢？」韻梅低聲的問。

「誰知道！」

屋門上輕輕的敲了兩下。瑞宣假裝沒聽見。韻梅哆嗦得牙直響。

門上又響了一聲。瑞宣問：「誰？」

「你是祁瑞宣？」門外輕輕的問。

「是！」瑞宣的手顫著，提上了鞋；而後，扯開屋門的閂。

幾條黑影圍住了他，幾個槍口都貼在他身上。一個手電筒忽然照在他的臉上，使他閉了一會兒眼。槍口戳了戳他的肋骨，緊跟著一聲：「別出聲，走！」

瑞宣橫了心，一聲沒出，慢慢往外走。

祁老人一到天亮便已睡不著。他聽見了一些響動。瑞宣剛走在老人的門外，老人先嗽了一聲，而後懶懶的問：「什麼呀！誰呀？有人鬧肚子啊？」

瑞宣的腳微微的一停，就接著往前走。他不敢出聲。他知道前面等著他的是什麼。有錢先生的受刑在前，他不便希望自己能幸而免。他也不便先害怕，害怕毫無用處。他只有點後悔，悔不該為了祖父，父母，妻子，而不肯離開北平。可是，後悔並沒使他怨恨老人們：聽到祖父的聲音，他非常的難過。他也許永遠看不見祖父了！他的腿有點發軟，可是依舊鼓著勇氣往外走。他曉得，假若他和祖父過一句話，他便再也邁不開步。到了棗樹旁邊，他往南屋看了一眼，心中叫了一聲「媽！」

天亮了一些。一出街門，瑞宣看到兩株槐樹上都跳下一個人來。他的臉上沒有了血色，可是他笑了。他很想告訴他們：「捕我，還要費這麼大的事呀？」他可是沒有出聲。往左右看了看，他覺得胡同比往日寬闊了許多。他痛快了一點。四號的門響了一聲。幾條槍像被電氣指揮著似的，一齊口兒朝了北。什麼也沒有，他開始往前走。到了三號門口，影壁後鑽出來那位軍官。兩個人回去了，走進五號，把門關好。聽見關門的微響，瑞宣的心中更痛快了些——家關在後面，他可以放膽往前迎接自己的命運了！

韻梅顧不得想這是什麼時間，七下子八下子的就穿上了衣服。也顧不得梳頭洗臉，她便慌忙的走出來，想馬上找富善先生去。她不常出門，不曉得怎樣走才能找到富善先生。但是，她不因此而遲疑。她很慌，可也很堅決；不管怎樣困難，她須救出她的丈夫來。為營救丈夫，她不惜犧牲了自己。在平日，她很老實；今天，她可下了決心不再怕任何人與任何困難。幾次，淚已到了眼中，她都用力的睜她的大眼睛，把淚截了回去。她知道落淚是毫無用處的。在極快的一會兒工夫，她甚至於想到瑞宣也許被殺。不過，就是不幸丈夫真的死了，她也須盡她所有的一點能力養活兒女，侍奉公婆與祖父。她的膽子不大，但是真面對面的遇見了鬼，她也只好闖上前去。

輕輕的關好了屋門，她極快的往外走。看到了街門，她也看到那一高一矮的兩個人。兩個都是中國人，拿著日本人給的槍。兩支槍阻住她的去路：「幹什麼？不准出去！」韻梅的腿軟了，手扶住了影壁。她的大眼睛可是冒了火：「躲開！就要出去！」

「誰也不准出去！」那個身量高的人說：「告訴你，去給我們燒點水，泡點茶；有吃的東西拿出點來！快回去！」

韻梅渾身都顫抖起來。她真想拚命，但是她一個人打不過兩個槍手。況且，活了這麼大，她永遠沒想到過和人打架鬥毆。她沒了辦法。但是，她也不甘心就這麼退回來。她明知無用而不能不說的問他們：「你們憑什麼抓去我的丈夫呢？他是頂老實的人！」這回，那個矮一點的人開了口：「別廢話！日本人要拿他，我們不曉得為什麼！快去燒開水！」

「難道你們不是中國人？」韻梅瞪著眼問。

矮一點的人發了氣：「告訴你，我們對你可是很客氣，別不知好歹！回去！」他的槍離韻梅更近了一些。

她往後退了退。她的嘴幹不過手槍。退了兩步，她忽然的轉過身來，小跑著奔了南屋去。她本想不驚動婆母，可是沒了別的辦法；她既出不去街門，就必須和婆母要個主意了。

把婆母叫醒，她馬上後了悔。事情是很簡單，可是她不知道怎麼開口好了。婆母是個病身子，她不應當大驚小怪的嚇唬她。同時，事情是這麼緊急，她又不該磨磨蹭蹭的繞彎子。進到婆母的屋中，她呆呆的楞起來。

天已經大亮了，南屋裡可是還相當的黑。天祐太太看不清楚韻梅的臉，而直覺的感到事情有點不大對：「怎麼啦？小順兒的媽！」

韻梅的憋了好久的眼淚流了下來。她可是還控制著自己，沒哭出聲來。

「怎麼啦？怎麼啦？」天祐太太連問了兩聲。

「瑞宣，」韻梅顧不得再思索了。「瑞宣教他們抓去了！」像有幾滴冰水落在天祐太太的背上，她顫了兩下。可是，她控制住自己。她是婆母，不能給兒媳一個壞榜樣。再說，五十年的生活都在戰爭與困苦中渡過，她知道怎樣用理智與心計控住感情。她用力扶住一張桌子，問了聲：「怎麼抓去的？」

極快的，韻梅把事情述說了一遍。快，可是很清楚，詳細。

天祐太太一眼看到生命的盡頭。沒了瑞宣，全家都得死！她可是把這個壓在了心裡，沒有說出來。少說兩句悲觀的話，便能給兒媳一點安慰。她楞住，她須想主意。不管主意好不好，總比哭泣與說廢話強。「小順兒的媽，想法子推開一塊牆，告訴六號的人，教他們給使館送信去！」老太太這個辦法不是她的創作，而是跟祁老人學來的。從前，遇到兵變與大的戰事，老人便杵開一塊牆，以便兩個院子的人互通消息，和討論辦法。這個辦法不一定能避免災患，可是在心理上有很大的作用，它能使兩個院子的人都感到人多勢眾，減少了恐慌。

韻梅沒加思索，便跑出去。到廚房去找開牆的傢伙。她沒想她有杵開界牆的能力，和杵開以後有什麼用處。她只覺得這是個辦法，並且覺得她必定有足夠的力氣把牆推開；為救丈夫，她自信能開一座山。

正在這個時候，祁老人起來了，拿著掃帚去打掃街門口。這是他每天必作的運動。高興呢，他便掃乾淨自己的與六號的門外，一直掃到槐樹根兒那溜兒，而後跺一跺腳，直一直腰，再掃院中。不高興呢，他便只掃一掃大門的台階，而後掃院內。不管高興與否，他永遠不掃三號的門外，他看不起冠家的人。這點運動使他足以給自己保險——老年人多動一動，身上就不會長疙疸與癰疽。此外，在他掃完了院子的時候，他還要拿著掃帚看一看兒孫，暗示給他們這就叫作勤儉成家！

天祐太太與韻梅都沒看見老人出去。

老人一拐過影壁就看到了那兩個人，馬上他說了話。這是他自己的院子，他有權利干涉闖進來的人。「怎麼回事？你們二位？」他的話說得相當的有力，表示出他的權威；同時，又相當的柔和，以免得罪了人——即使那兩個是土匪，他也不願得罪他們。等到他看見了他們的槍，老人決定不發慌，也不便表示強硬。七十多年的亂世經驗使他穩重，像橡皮似的，軟中帶硬。「怎嗎？二位是短了錢花嗎？我這兒是窮人家喲！」

「回去！告訴裡邊的人，誰也不准出來！」高個子說。「怎麼？」老人還不肯動氣，可是眼睛瞇起來。「這是我的家！」

「囉嗦！不看你上了歲數，我給你幾槍把子！」那個矮子說，顯然的他比高個子的脾氣更壞一些。

沒等老人說話，高個子插嘴：「回去吧，別惹不自在！那個叫瑞宣的是你的兒子還是孫子？」

「長孫！」老人有點得意的說。

「他已經教日本人抓了走！我們倆奉命令在這兒把守，不准你們出去！聽明白了沒有？」

掃帚鬆了手。老人的血忽然被怒氣與恐懼咂淨，臉上灰了。「為什麼拿他呢？他沒有罪！」

「別廢話，回去！」矮子的槍逼近了老人。

老人不想搶矮子的槍，但是往前邁了一步。他是貧苦出身，年紀大了還有把子力氣；因此，他雖不想打架，可是身上的力氣被怒火催動著，他向前衝著槍口邁了步。「這是我的家，我要出去就出去！你敢把我怎樣呢？開槍！我決不躲一躲！拿去我的孫子，憑什麼？」在老人的心裡，他的確要央求那兩個人，可是他的怒氣已經使他的嘴不再受心的指揮。他的話隨便的，無倫次的，跑出來。話這樣說了，他把老命置之度外，他喊起來：「拿去我的孫子，不行！日本人拿去他，你們是幹什麼的？拿日本鬼子嚇噱我，我見過鬼子！躲開！我找鬼子去！老命不要了！」說著，他扯開了小襖，露出他的瘦而硬的胸膛。「你槍斃了我！來！」怒氣使他的手顫抖，可是把胸膛拍得很響。

「你嚷！我真開槍！」矮子咬著牙說。

「開！開！衝著這兒來！」祁老人用顫抖的手指戳著自己的胸口。他的小眼睛瞇成了一道縫子，挺直了腰，腮上的白鬍子一勁兒的顫動。

天祐太太首先來到。韻梅，還沒能杵開一塊磚，也跑了過來。兩個婦人一邊一個扯住老人的雙臂，往院子裡邊扯。老人跳起腳來，高聲的咒罵。他忘了禮貌，忘了和平，因為禮貌與和平並沒給他平安與幸福。

兩個婦人連扯帶央告的把老人拉回屋中，老人閉上了口，只剩了哆嗦。

「老爺子！」天祐太太低聲的叫，「先別動這麼大的氣！得想主意往出救瑞宣啊！」

老人嚥了幾口氣，用小眼睛看了看兒媳與孫媳。他的眼很乾很亮。臉上由灰白變成了微紅。看完兩個婦人，他閉上了眼。是的，他已經表現了他的勇敢，現在他須想好主意。他知道她們婆媳是不會有什麼高明辦法的，他向來以為婦女都是沒有心路的。很快的，他想出來辦法：「找天祐去！」純粹出於習慣，韻梅微笑了一下：「咱們不是出不去街門嗎？爺爺！」

老人的心疼了一下，低下頭去。他自己一向守規矩，不招惹是非；他的兒孫也都老實，不敢為非作歹。可是，一家子人都被手槍給囚禁在院子裡。他以為無論日本鬼子怎樣厲害，也一定不會找尋到他的頭上來。可是，三孫子逃開，長孫被捕，還有兩支手槍堵住了大門。這是什麼世界呢？他的理想，他的一生的努力要強，全完了！他已是個被圈在自己家裡的囚犯！他極快的檢討自己一生的所作所為，他找不到一點應當責備自己的事情。雖然如此，他現在可是必須責備自己，自己一定是有許多錯誤，要不然怎麼會弄得家破人亡呢？在許多錯誤之中，最大的一個恐怕就是他錯看了日本人。他以為只要自己近情近理的，不招災惹禍的，過日子，日本人就必定會允許他享受一團和氣的四世同堂的幸福。他錯了。日本人是和任何中國人都勢不兩立的！想明白了這一點，他覺得他是白活了七十多歲。他不敢再信任自己，他的老命完全被日本人攥在手心裡，像被頑皮的孩子握住的一條槐樹蟲！

他沒敢摸他的鬍子。鬍子已不再代表著經驗與智慧，而只是老朽的標記。哼哼了一兩聲，他躺在了炕上。「你們去吧，我沒主意！」

婆媳楞了一會兒，慢慢的走出來。

「我還挖牆去！」韻梅兩隻大眼離離光光的，不知道看什麼好，還是不看什麼好。她心裡燃著一把火，可是還要把火壓住，好教老人們少著一點急。

「你等等！」天祐太太心中的火並不比兒媳的那一把少著火苗。可是她也必須鎮定，好教兒媳不太發慌。她已忘了她的病；長子若有個不幸，她就必得死，死比病更厲害。「我去央告央告那兩個人，教我出去送個信！」

「不用！他們不聽央告！」韻梅搓著手說。

「難道他們不是中國人？就不幫咱們一點兒忙？」韻梅沒回答什麼，只搖了搖頭。

太陽出來了。天上有點薄雲，而遮不住太陽的光。陽光射入薄雲裡，東一塊西一塊的給天上點綴了一些錦霞。婆媳都往天上看了看。看到那片片的明霞，她們覺得似乎像是作夢。

韻梅無可如何的，又回到廚房的北邊，拿起鐵通條。她不敢用力，怕出了響聲被那兩個槍手聽見。不用力，她又沒法活動開一塊磚。她出了汗。她一邊挖牆，一邊輕輕的叫：「文先生！文先生！」這裡離小文的屋子最近，她希望小文能聽見她的低叫。沒有用。她的聲音太低。她不再叫，而手上加了勁。半天，她才只活動開一塊磚。歎了口氣，她楞起來。小妞子叫她呢。她急忙跑到屋中。她必須囑咐小妞子不要到大門那溜兒去。

小妞子還不大懂事，可是從媽媽的臉色與神氣上看出來事情有點不大對。她沒敢掰開揉碎的細問，而只用小眼目留著媽媽。等媽媽給她穿好衣服，她緊跟在媽媽後邊，不敢離開。她是祁家的孩子，她曉得害怕。

媽媽到廚房去升火，妞子幫著給拿火柴，找劈柴。她要表現出她很乖，不招媽媽生氣。這樣，她可以減少一點恐懼。

天祐太太獨自在院中立著。她的眼直勾勾的對著已落了葉的幾盆石榴樹，可是並沒有看見什麼。她的心跳得很快。她極想躺一躺去，可是用力的控制住自己。不，她不能再管自己的病；她必須立刻想出搭救長子的辦法來。忽然的，她的眼一亮。眼一亮，她差點要暈倒。她急忙蹲了下去。她想起來一個好主意。想主意是勞心的事，她感到眩暈。蹲了一小會兒，她的興奮勁兒慢慢退了下去。她極留神的往起立。立起來，她開足了速度往南屋走。在她的賠嫁的箱子裡，她有五六十塊現洋，都是「人頭」的。她輕輕的開開箱子，找到箱底上的一隻舊白布襪子。她用雙手提起那只舊襪子，好不至於嘩啷嘩啷的響。手伸到襪子裡去，摸到那硬的涼的銀塊子。她的心又跳快了。這是她的「私錢」。每逢病重，她就必想到這幾十塊現洋；它們足以使她在想到死亡的時候得到一點安慰，因為它們可以給她換來一口棺材，而少教兒子們著一點急。今天，她下決心改變了它們的用途；不管自己死去有無買棺材的現錢，她必須先去救長子瑞宣。瑞宣若是死在獄裡，全家就必同歸於盡，她不能太自私的還不肯動用「棺材本兒」！輕輕的，她一塊一塊的往外拿錢。每一塊都是晶亮的，上面有個胖胖的袁世凱。她永遠沒判斷過袁世凱，因為袁世凱在銀圓上是那麼富泰威武，無論大家怎樣說袁世凱不好，她總覺得他必是財神下界。現在她可是沒有閒心再想這些，而只覺得有這點錢便可以買回瑞宣的命來。

她只拿出二十塊來。她看不起那兩個狗仗人勢給日本人作事的槍手。二十塊，每人十塊，就夠收買他們的了。把其餘的錢又收好，她用手帕包好這二十塊，放在衣袋裡。而後，她輕輕的走出了屋門。走到棗樹下面，她立住了。不對！那兩個人既肯幫助日本人為非作歹，就必定不是好人。她若給了他們錢，而反倒招出他們的歹意來呢？他們有槍！他們既肯無故的捉人，怎麼知道不肯再見財起意，作明火呢？世界的確變了樣兒，連行賄都須特別的留神了！

立了許久，她打不定主意。她貧血，向來不大出汗，現在她的手心上濕了。為救兒子，她須冒險；可是白白冒了險，而再招出更多的麻煩，就不上算。她著急，但是她不肯因著急而像掉了頭的蒼蠅那樣去亂撞。

正在這麼左右為難，她聽到很響的一聲鈴——老二瑞豐來了！瑞豐有了包車，他每次來，即使大門開著，也要響一兩聲車鈴。鈴聲替他廣播著身份與聲勢。天祐太太很快的向前走了兩步。只是兩步，她沒再往前走。她必須教二兒子施展他的本領，而別因她的熱心反倒壞了事。她是祁家的婦人，她知道婦人的規矩——男人能辦的就交給男人，婦女不要不知分寸的跟著夾纏。

韻梅也聽到了鈴聲，急忙跑過來。看見婆母，她收住了腳步。她的大眼睛亮起來，可是把聲音放低，向婆母耳語：「老二！」

老太太點了點頭，嘴角上露出一點點笑意。

兩個婦人都不敢說什麼，而心中都溫暖了一點。不管老二平日對待她們怎樣的不合理，假若今天他能幫助營救瑞宣，她們就必會原諒他。兩個婦人的眼都亮起來，她們以為老二必會沒有問題的幫忙，因為瑞宣是他的親哥哥呀。

韻梅輕輕的往前走，婆母扯住了她。她給呼氣兒加上一丁點聲音：「我探頭看看，不過去！」說完，她在影壁的邊上探出頭去，用一隻眼往外看。

那兩個人都面朝了外。矮子開開門。

瑞豐的小乾臉向著陽光，額上與鼻子上都非常的亮。他的眼也很亮，兩腮上擺出點笑紋，像剛吃了一頓最滿意的早飯似的那麼得意。帽子在右手裡拿著，他穿著一身剛剛作好的藏青嗶嘰中山裝。胸前戴著教育局的證章，剛要邁門坎，他先用左手摸了摸它。一摸證章，他的胸忽然挺得更直一些。他得意，他是教育局的科長。今天他特別得意，因為他是以教育局的科長的資格，去見日本天皇派來的兩位特使。

武漢陷落以後，華北的地位更重要了。日本人可以放棄武漢，甚至於放棄了南京，而決不撒手華北。可是，華北的「政府」，像我們從前說過的，並沒有多少實權，而且在表面上還不如南京那麼體面與重要。因此，日本天皇派來兩位特使，給北平的漢奸們打打氣，同時也看看華北是否像軍人與政客所報告的那樣太平。今天，這兩位特使在懷仁堂接見各機關科長以上的官吏，向大家宣佈天皇的德意。

接見的時間是在早九點。瑞豐後半夜就沒能睡好，五點多鐘便起了床。他加細的梳頭洗臉，而後穿上修改過五次，一點缺陷也沒有的新中山裝。臨出門的時候，他推醒了胖菊子：「你再看一眼，是不是完全合適？我看袖子還是長了一點，長著一分！」菊子沒有理他，掉頭又睡著了。他對自己笑了笑：「哼！我是在友軍入城後，第一個敢穿出中山裝去的！有點膽子！今天，居然能穿中山裝去見天皇的特使了！瑞豐有兩下子！真有兩下子！」

天還早，離見特使的時候還早著兩個多鐘頭。他要到家中顯露顯露自己的中山裝，同時也教一家老少知道他是去見特使——這就等於皇上召見啊，諸位！

臨上車，他教小崔把車再重新擦抹一遍。上了車以後，他把背靠在車箱上，而挺著脖子，口中含著那隻假象牙的煙嘴兒。曉風涼涼的拂著臉，剛出來的太陽照亮他的新衣與徽章。他左顧右盼的，感到得意。他幾次要笑出聲來，而又控制住自己，只許笑意輕輕的發散在鼻窪嘴角之間。看見一個熟人，他的脖子探出多長，去勾引人家的注意。而後，嘴撅起一點，整個的臉上都擰起笑紋，像被敲裂了的一個核桃。同時，雙手抱拳，放在左臉之旁，左肩之上。車走出好遠，他還那樣抱拳，表示出身份高而有禮貌。手剛放下，他的腳趕快去按車鈴，不管有無必要。他得意，彷彿偌大的北平都屬於他似的。

家門開了，他看見了那個矮子。他楞了一楞。笑意與亮光馬上由他的臉上消逝，他嗅到了危險。他的膽子很小。「進來！」矮子命令著。

瑞豐沒敢動。

高個子湊過來。瑞豐因為，近來交結了不少特務，認識高個子。像小兒看到個熟面孔，便把恐懼都忘掉那樣，他又有了笑容：「喲，老孟呀！」老孟只點了點頭。矮子一把將瑞豐扯進來。瑞豐的臉依然對著老孟：「怎麼回事？老孟！」

「抓人！」老孟板著臉說。

「抓誰？」瑞豐的臉白了一些。

「大概是你的哥哥吧！」

瑞豐動了心。哥哥總是哥哥。可是，再一想，哥哥到底不是自己。他往外退了一步，舐了舐嘴唇，勉強的笑著說：「嘔！我們哥兒倆分居另過，誰也不管誰的事！我是來看看老祖父！」

「進去！」矮子向院子裡指。

瑞豐轉了轉眼珠。「我想，我不進去了吧！」

矮子抓住瑞豐的腕子：「進來的都不准再出去，有命令！」是的，老孟與矮子的責任便是把守著大門，進來一個捉一個。「不是這麼說，不是這麼說，老孟！」瑞豐故意的躲著矮子。「我是教育局的科長！」他用下頦指了指胸前的證章，因為一手拿著帽子，一手被矮子攥住，都勻不出來。「不管是誰！我們只知道命令！」矮子的手加了勁，瑞豐的腕子有點疼。

「我是個例外！」瑞豐強硬了一些。「我去見天皇派來的特使！你要不放我，請你們去給我請假！」緊跟著，他又軟了些：「老孟，何苦呢，咱們都是朋友！」

老孟乾嗽了兩小聲：「祁科長，這可教我們倆為難！你有公事，我們這裡也是公事！我們奉命令，進來一個抓一個，現在抓人都用這個辦法。我們放了你，就砸了我們的飯鍋！」

瑞豐把帽子扣在頭上，伸手往口袋裡摸。慚愧，他只摸到兩塊錢。他的錢都須交給胖菊子，然後再向她索要每天的零花兒。手摸索著那兩張票子，他不敢往外拿。他假笑著說：「老孟！我非到懷仁堂去不可！這麼辦，我改天請你們二位吃酒！咱們都是一家人！」轉臉向矮子：「這位老哥貴姓？」「郭！沒關係！」

韻梅一勁兒的哆嗦，天祐太太早湊過來，拉住兒媳的手，她也聽到了門內的那些使兒媳哆嗦的對話。忽然的，她放開兒媳的手，轉過了影壁去。

「媽！」瑞豐只叫出來半聲，唯恐因為證實了他與瑞宣是同胞兄弟而走不脫。

老太太看了看兒子，又看了看那兩個人，而後嚥了一口唾沫。慢慢的，她掏出包著二十塊現洋的手帕來。輕輕的，她打開手帕，露出白花花的現洋。六隻眼都像看變戲法似的瞪住了那雪白髮亮的，久已沒看見過的銀塊子。矮子老郭的下巴垂了下來；他厲害，所以見了錢也特別的貪婪。「拿去吧，放了他！」老太太一手拿著十塊錢，放在他們的腳旁。她不屑於把錢交在他們手裡。

矮子放開瑞豐，極快的拾起錢來。老孟吸了口氣，向老太太笑了一下，也去揀錢。矮子挑選了一塊，對它吹了口氣，然後放在耳邊聽了聽。他也笑了一下：「多年不見了，好東西！」瑞豐張了張嘴，極快的跑了出去。

老太太拿著空手帕，往回走。拐過了影壁，她和兒媳打了對臉。韻梅的眼中含著淚，淚可是沒能掩蓋住怒火。到祁家這麼多年了，她沒和婆母鬧過氣。今天，她不能再忍。她的伶俐的嘴已不會說話，而只怒視著老太太。

老太太扶住了牆，低聲的說：「老二不是東西，可也是我的兒子！」

韻梅一下子坐在地上，雙手捧著臉低聲的哭起來。

瑞豐跑出來，想趕緊上車逃走。越想越怕，他開始哆嗦開了。小崔的車，和往日一樣，還是放在西邊的那棵槐樹下。瑞豐走到三號門外，停住了腳。他極願找個熟人說出他的受驚與冒險。他把大哥瑞宣完全忘掉，而只覺得自己受的驚險值得陳述，甚至於值得寫一部小說！他覺得只要進了冠家，說上三句哈哈，兩句笑話的，他便必定得到安慰與鎮定。不管瑞宣是不是下了地獄，他反正必須上天堂——冠家就是他的天堂。

在平日，冠家的人起不了這麼早。今天，大赤包也到懷仁堂去，所以大家都起了床。大赤包的心裡充滿高興與得意。可是心中越喜歡，臉上就越不便表示出來。她花了一個鐘頭的工夫去描眉搽粉抹口紅，而仍不滿意；一邊修飾，她一邊抱怨香粉不好，口紅不地道。頭部的裝修告一段落，選擇衣服又是個惱人的問題。什麼話呢，今天她是去見特使，她必須打扮得極精彩，連一個鈕扣也不能稍微馬虎一點。箱子全打開了，衣服堆滿了床與沙發。她穿了又脫，換了又換，而始終不能滿意。「要是特使下個命令，教我穿什麼衣服，倒省了事！」她一邊照鏡子，一邊這麼嘮叨。

「你站定，我從遠處看一看！」曉荷走到屋子的盡頭，左偏一偏頭，右定一定眼，仔細的端詳。「我看就行了！你走兩步看！」

「走你媽的屎！」大赤包半惱半笑的說。

「唉！唉！出口傷人，不對！」曉荷笑著說：「今天咱可不敢招惹你，好傢伙，特使都召見你呀！好的很！好的很！」曉荷從心裡喜歡。「說真的，這簡直是空前，空前之舉！要是也有我的份兒呀，哼，我早就哆嗦上了！所長你行，真沉得住氣！別再換了，連我的眼都有點看花了！」

這時候，瑞豐走進來。他的臉還很白，可是一聽到冠家人們的聲音，他已經安靜了一些。

「看新中山裝喲！」曉荷一看見瑞豐，馬上這麼喊起來。「還是男人容易打扮！看，只是這麼一套中山裝，就教瑞豐年輕了十歲！」在他心裡，他實在有點隱痛：太太和瑞豐都去見特使，他自己可是沒有份兒。雖然如此，他對於太太的修飾打扮與瑞豐的穿新衣裳還是感到興趣。他，和瑞豐一樣，永遠不看事情本身的好壞，而只看事情的熱鬧不熱鬧。只要熱鬧，他便高興。

「了不得啦！」瑞豐故作驚人之筆的說，說完，他一下子坐在了沙發上。他需要安慰。因此，他忘了他的祖父，母親，與大嫂也正需要安慰。

「怎麼啦？」大赤包端詳著他的中山裝問。

「了不得啦！我就知道早晚必有這麼一場嗎！瑞宣，瑞宣，」他故意的要求效果。

「瑞宣怎樣？」曉荷懇切的問。

「掉下去了！」

「什麼？」

「掉——被抓去了！」

「真的？」曉荷倒吸了一口氣。

「怎麼抓去的？」大赤包問。

「糟透了！」瑞豐不願正面的回答問題，而只顧表現自己：「連我也差點兒教他們抓了走！好傢伙，要不是我這身中山裝，這塊徽章，和我告訴他們我是去見特使，我準得也掉下去！真！我跟老大說過不止一次，他老不信，看，糟了沒有？我告訴他，別跟日本人犯彆扭，他偏要牛脖子；這可好，他抓去了，門口還有兩個新門神爺！」瑞豐說出這些，心中痛快多了，臉上慢慢的有了血色。

「這話對，對！」曉荷點頭咂嘴的說。「不用說，瑞宣必是以為仗著英國府的勢力，不會出岔子。他可是不知道，北平是日本人的，老英老美都差點勁兒！」這樣批評了瑞宣，他向大赤包點了點頭，暗示出只有她的作法才是最聰明的。大赤包沒再說什麼。她不同情瑞宣，也有點看不起瑞豐。她看瑞豐這麼大驚小怪的，有點缺乏男兒氣。她把這件事推在了一旁，問瑞豐：「你是坐你的車走啊？那你就該活動著了！」

瑞豐立起來。「對，我先走啦。所長是雇汽車去？」大赤包點了點頭：「包一上午汽車！」

瑞豐走了出去。坐上車，他覺得有點不是勁兒。大赤包剛才對他很冷淡啊。她沒安慰他一句，而只催他走；冷淡！嘔，對了！他剛由家中逃出來，就到三號去，大赤包一定是因為怕受連累而以為他太荒唐。對，準是這麼回事！瑞宣太胡鬧了，哼！你教人家抓去不要緊，連累得我老二也丟了人緣！這麼一盤算，他有點恨瑞宣了。

小崔忽然說了話，嚇了瑞豐一跳。小崔問：「先生，剛才你怎麼到了家，可不進去？」

瑞豐不想把事情告訴小崔。老孟老郭必定不願意他走漏消息。可是，他存不住話。像一般的愛說話的人一樣，他先囑咐小崔：「你可別對別人再說呀！聽見沒有？瑞宣掉下去了！」

「什麼？」小崔收住了腳步，由跑改為大步的走。

「千萬別再告訴別人！瑞宣教他們抓下去了！」

「那麼，咱們是上南海，還是——不是得想法趕緊救他嗎？」

「救他？連我還差點吃了掛誤官司！」瑞豐理直氣壯的說。

小崔的臉本來就發紅，變成了深紫的。又走了幾步，他放下了車。極不客氣的，他說：「下來！」

瑞豐當然不肯下車。「怎回事？」

「下來！」小崔非常的強硬。「我不伺候你這樣的人！那是你的親哥哥，喝，好，你就大撒巴掌不管？你還是人不是？」

瑞豐也掛了火。不管他怎樣懦弱，他也不能聽車伕的教訓。可是，他把火壓下去。今天他必須坐著包車到南海去。好嗎，多少多少人都有汽車，他若坐著雇來的車去，就太丟人了！他寧可吃小崔幾句閒話，也不能教自己在南海外邊去丟人！包車也是一種徽章！他假裝笑了：「算了，小崔！等我見完了特使，再給瑞宣想辦法，一定！」

小崔猶豫了一會兒。他很想馬上回去，給祁家跑跑腿。他佩服瑞宣，他應當去幫忙。可是，他也想到：他自己未必有多大的能力，倒不如督催著瑞豐去到處奔走。況且瑞宣到底是瑞豐的親哥哥，難道瑞豐就真能站在一旁看熱鬧？再說呢，等到瑞豐真不肯管這件事的時候，他會把他拉到個僻靜的地方，飽打一頓。什麼科長不科長的，揍！這樣想清楚，他又慢慢的抄起車把來。他本想再釘問一句，可是既有「揍」打底兒，他不便再費話了。

一路上，瑞豐沒再出一聲。小崔給了他個難題作。他決定不管瑞宣的事，可是小崔這小子要是死不放鬆，就有點麻煩。他不敢辭掉小崔，他知小崔敢動拳頭。他想不出辦法，而只更恨瑞宣。有瑞宣這樣的一個人，他以為，就足以使天下都不能安生！

快到南海了，他把心事都忘掉。看哪，軍警早已在路兩旁站好，裡外三層。左右兩行站在馬路邊上，槍上都上了刺刀，面朝著馬路中間。兩行站在人行道上，面也朝著馬路。在這中間又有兩行，端著槍，面朝著舖戶。舖戶都掛出五色旗與日本旗，而都上著板子。路中間除了赴會的汽車，馬車，與包月的人力車，沒有別的車，也沒有行人；連電車也停了。瑞豐看看路中心，再看看左右的六行軍警，心中有些發顫。同時，他又感到一點驕傲，交通已經斷絕，而他居然還能在馬路中間走，身份！幸而他處置的得當，沒教小崔在半途中跑了；好傢伙，要是坐著破車來，軍警準得擋住他的去路。他想蹬一下車鈴，可是急忙收住了腳。大街是那麼寬，那麼靜，假若忽然車鈴一響，也許招出一排槍來！他的背離了車箱，直挺挺的坐著，心揪成了一小團。連小崔也有點發慌了，他跑得飛快，而時時回頭看看瑞豐，瑞豐心中罵：「該死！別看我！招人家疑心，不開槍才怪！」

府右街口一個頂高身量的巡警伸出一隻手。小崔拐了彎。人力車都須停在南海的西牆外。這裡有二三十名軍警，手裡提著手槍，維持秩序。

下了車，瑞豐遇見兩個面熟的人，心中安靜了一點。他只向熟人點了點頭，湊過去和他們一塊走，而不敢說話。這整個的陣式已把他的嘴封嚴。那兩個人低聲的交談，他感到威脅，而又不便攔阻他們。及至聽到一個人說：「下午還有戲，全城的名角都得到！」他的話衝破了恐懼，他喜歡熱鬧，愛聽戲。「還有戲？咱們也可以聽？」

「那可就不得而知了，科長階級有資格聽戲沒有，還——」那個人想必也是什麼科長，所以慘笑了一下。

瑞豐趕緊運用他的腦子，他必須設法聽上戲，不管資格夠不夠。

在南海的大門前，他們被軍警包圍著，登記，檢查證章證件，並搜檢身上。瑞豐並沒感到侮辱，他覺得這是必須有的手續，而且只有科長以上的人才能「享受」這點「優遇」。別的都是假的，科長才是真調貨！

進了大門，一拐彎，他的眼前空曠了。但是他沒心思看那湖山宮宇之美，而只盼望趕快走到懷仁堂，那裡也許有很好的茶點——先啃它一頓兒再說！他笑了。

一眼，他看見了大赤包，在他前面大約有三箭遠。他要向前趕。兩旁的軍警是那麼多，他不敢快走。再說，他也有點嫉妒，大赤包是坐了汽車來的，所以遲起身而反趕到他前面。到底汽車是汽車！有朝一日，他須由包車階級升為汽車階級！大丈夫必須有志氣！

正在這麼思索，大門門樓上的軍樂響了。他的心跳起來，特使到了！軍警喝住他，教他立在路旁，他極規矩的服從了命令。立了半天，軍樂停了，四外一點聲音也沒有。他怕靜寂，手心上出了汗。

忽然的，兩聲槍響，很近，彷彿就在大門外。跟著，又響了幾槍。他慌了，不知不覺的要跑。兩把刺刀夾住了他，「別動！」

外面還不住的放槍，他的心跳到嗓子裡來。

他沒看見懷仁堂，而被軍警把他，和許多別的人，大赤包也在內，都圈在大門以內的一排南房裡。大家都穿著最好的衣服，佩著徽章，可是忽然被囚在又冷又濕的屋子裡，沒有茶水，沒有足夠用的椅凳，而只有軍警與槍刺。他們不曉得門外發生了什麼事，而只能猜測或者有人向特使行刺。瑞豐沒替特使擔憂，而只覺得掃興；不單看不上了戲，連茶點也沒了希望呀！人不為麵包而生，瑞豐也不是為麵包而活著的，假若麵包上沒有一點黃油的話。還算好，他是第一批被驅逐進來的，所以得到了一個椅子。後進來的有許多人只好站著。他穩穩的坐定，紋絲不動，生怕丟失了他的椅子。

大赤包畢竟有些氣派。她硬把一個人扒拉開，佔據了他的座位。坐在那裡，她還是大聲的談話，甚至於質問軍警們：「這是什麼事呢？我是來開會，不是來受罪！」

瑞豐的肚子報告著時間，一定是已經過午了，他的肚子裡餓得唧哩咕嚕的亂響。他害怕起來，假若軍警老這麼圍著，不准出去吃東西，那可要命！他最怕餓！一餓，他就很容易想起「犧牲」，「就義」，與「死亡」等等字眼。

約摸著是下午兩點了，才來了十幾個日本憲兵。每個憲兵的臉上都像剛死了父親那麼難看。他們指揮軍警細細搜檢屋裡的人，不論男女都須連內衣也脫下來。瑞豐對此一舉有些反感，他以為鬧事的既在大門外，何苦這麼麻煩門內的人呢。可是，及至看到大赤包也打了赤背，露出兩個黑而大的乳房，他心平氣和了一些。

搜檢了一個多鐘頭，沒有任何發現，他們才看見一個憲兵官長揚了揚手。他們由軍警押著向中海走。走出中海的後門，他們吸到了自由的空氣。瑞豐沒有招呼別人，三步並作兩步的跑到西四牌樓，吃了幾個燒餅，喝了一大碗餛飩。肚子撐圓，他把剛才那一幕醜劇完全忘掉，只當那是一個不甚得體的夢。走到教育局，他才聽到：兩位特使全死在南海大門外。城門又關上，到現在還沒開。街上已不知捕去多少人。聽到這點情報，他對著胸前的徽章發開了楞：險哪！幸虧他是科長，有中山裝與徽章。好傢伙，就是當嫌疑犯拿去也不得了呀！他想，他應當去喝兩杯酒，慶祝自己的好運。科長給他的性命保了險！

下了班，他在局子門外找小崔。沒找到。他發了氣：「他媽的！天生來的不是玩藝兒，得偷懶就偷懶！」他步行回了家。一進門就問：「小崔沒回來呀？」沒有，誰也沒看到小崔。瑞豐心中打開了鼓：「莫非這小子真辭活兒不幹了？嘿，真他媽的邪門！我還沒為瑞宣著急，你著哪門子急呢？他又不是你的哥哥！」他冒了火，準備明天早上小崔若來到，他必厲厲害害的罵小崔一頓。

第二天，小崔還是沒露面。城內還到處捉人。「唉？」瑞豐對自己說：「莫非這小子教人家抓去啦？也別說，那小子長得賊眉鼠眼的，看著就像奸細！」

為給特使報仇，城內已捉去兩千多人，小崔也在內。各色各樣的人被捕，不管有無嫌疑，不分男女老少，一概受了各色各樣的毒刑。

真正的兇手可是沒有拿著。

日本憲兵司令不能再等，他必須先槍斃兩個，好證明自己的精明強幹。好嗎，捉不著行刺特使的人，不單交不了差事，對不起天皇，也被全世界的人恥笑啊！他從兩千多皮開肉綻的人裡選擇出兩個來：一個是四十多歲的姓馮的汽車伕，一個是小崔。

第三天早八點，姓馮的汽車伕與小崔，被綁出來，遊街示眾。他們倆都赤著背，只穿著一條褲子，頭後插著大白招子。他們倆是要被砍頭，而後將人頭號令在前門外五牌樓之上。馮汽車伕由獄裡一出來，便已搭拉了腦袋，由兩個巡警攙著他。他已失了魂。小崔挺著胸自己走。他的眼比臉還紅。他沒罵街，也不怕死，而心中非常的後悔，後悔他沒聽錢先生與祁瑞宣的勸告。他的年歲，身體，和心地，都夠與日本兵在戰場上拚個死活的，他有資格去殉國。可是，他就這麼不明不白的被拉出去砍頭。走幾步，他仰頭看看天，再低頭看看地。天，多麼美的北平的青天啊。地，每一寸都是他跑熟了的黑土地。他捨不得這塊天地，而這塊天地，就是他的墳墓。

兩面銅鼓，四隻軍號，在前面吹打。前後多少排軍警，都扛著上了刺刀的槍，中間走著馮汽車伕與小崔。最後面，兩個日本軍官騎著大馬，得意的監視著殺戮與暴行。

瑞豐在西單商場那溜兒，聽見了鼓號的聲音，那死亡的音樂。他飛跑趕上去，他喜歡看熱鬧，軍鼓軍號對他有特別的吸引力。殺人也是「熱鬧」，他必須去看，而且要看個詳細。「喲！」他不由的出了聲。他看見了小崔。他的臉馬上成了一張白紙，急忙退回來。他沒為小崔思想什麼，而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小崔是他的車伕呀，他是不是也有點危險呢？

他極快的想到，他必須找個可靠的人商議一下。萬一日本人來盤查他，他應當怎樣回話呢？他小跑著往北疾走，想找瑞宣大哥去談一談。大哥必定有好主意。走了有十幾丈遠，他才想起來，瑞宣不是也被捕了麼？他收住了腳，立定。恐懼變成了憤怒，他嘟囔著：「真倒霉！光是咱自己有心路也不行呀，看這群親友，全是不知死的鬼！早晚我是得吃了他們的虧！」

第四十七章

程長順微微有點肚子疼，想出去方便方便。剛把街門開開一道縫，他就看見了五號門前的一群黑影。他趕緊用手托著門，把它關嚴。然後，他扒著破門板的一個不小的洞，用一隻眼往外看著。他的心似乎要跳了出來，忘了肚子疼。捕人並沒費多少工夫，可是長順等得發急。好容易，他又看見了那些黑影，其中有一個是瑞宣——看不清面貌，他可是認識瑞宣的身量與體態。他猜到了那是怎回事。他的一隻眼，因為用力往外看，已有點發酸。他的手顫起來。一直等到那些黑影全走淨，他還立在那裡。他的呼吸很緊促，心中很亂。他只有一個念頭，去救祁瑞宣。怎麼去救呢？他想不出。他記得錢家的事。假若不從速搭救出瑞宣來，他以為，祁家就必定也像錢家那樣的毀滅！他著急，有兩顆急出來的淚在眼中盤旋。他想去告訴孫七，但是他知道孫七只會吹大話，未必有用。把手放在頭上，他繼續思索。把全胡同的人都想到了，他心中忽然一亮，想起李四爺來。他立刻去開門。可是急忙的收回手來。他須小心，他知道日本人的詭計多端。他轉了身，進到院中。把一條破板凳放在西牆邊，他上了牆頭。雙手一叫勁，他的身子落在二號的地上。他沒想到自己會能這麼靈巧輕快。腳落了地，他彷彿才明白自己幹的是什麼。「四爺爺！四爺爺！」他立在窗前，聲音低切的叫。口中的熱氣吹到窗紙上，紙微微的作響。

李四爺早已醒了，可是還閉著眼多享受一會兒被窩中的溫暖。「誰呀？」老人睜開眼問。

「我！長順！」長順嗚囔著鼻子低聲的說。「快起來！祁先生教他們抓去了！」

「什麼？」李老人極快的坐起來，用手摸衣服。掩著懷，他就走出來：「怎回事？怎回事？」

長順搓著手心上的涼汗，越著急嘴越不靈便的，把事情說了一遍。

聽完，老人的眼瞇成了一道縫，看著牆外的槐樹枝。他心中極難過。他看明白：在胡同中的老鄰居裡，錢家和祁家是最好的人，可是好人都保不住了命。他自信自己也是好人，照著好人都要受難的例子推測，他的老命恐怕也難保住。他看著那些被曉風吹動著的樹枝，說不出來話。

「四爺爺！怎麼辦哪？」長順扯了扯四爺的衣服。「嘔！」老人顫了一下。「有辦法！有！趕緊給英國使館去送信？」

「我願意去！」長順眼亮起來。

「你知道找誰嗎？」老人低下頭，親熱的問。

「我——」長順想了一會兒，「我會找丁約翰！」「對！好小子，你有出息！你去好，我脫不開身，我得偷偷的去告訴街坊們，別到祁家去！」

「怎麼？」

「他們拿人，老留兩個人在大門裡等著，好進去一個捉一個！他們還以為咱們不知道，其實，其實，」老人輕蔑的一笑，「他們那麼作過一次，咱們還能不曉得？」

「那麼，我就走吧？」

「走！由牆上翻過去！還早，這麼早出門，會招那兩個埋伏起疑！等太陽出來再開門！你認識路？」

長順點了點頭，看了看界牆。

「來，我托你一把兒！」老人有力氣。雙手一托，長順夠到了牆頭。

「慢著！留神扭了腿！」

長順沒出聲，跳了下去。

太陽不知道為什麼出來的那麼慢。長順穿好了大褂，在院中向東看著天。外婆還沒有起來。他唯恐她起來盤問他。假若對她說了實話，她一定會攔阻他——「小孩子！多管什麼事！」

天紅起來，長順的心跳得更快了。紅光透過薄雲，變成明霞，他跑到街門前。立定，用一隻眼往外看。胡同裡沒有一點動靜，只有槐樹枝上添了一點亮的光兒。他的鼻子好像已不夠用，他張開了嘴，緊促的，有聲的，呼吸氣。他不敢開門。他想像著，門一響就會招來槍彈！他須勇敢，也必須小心。他年輕，而必須老成。作一年的奴隸，會使人增長十歲。

太陽出來了！他極慢極慢的開開門，只開了夠他擠出去的一個縫子。像魚往水裡鑽似的，他溜出去。怕被五號的埋伏看見，他擦著牆往東走。走到「葫蘆肚」裡，陽光已把護國寺大殿上的殘破的琉璃瓦照亮，一閃一閃的發著光，他腳上加了勁。在護國寺街西口，他上了電車。電車只開到西單牌樓，西長安街今天斷絕交通。下了車，他買了兩塊滾熱的切糕，一邊走一邊往口中塞。舖戶的夥計們都正懸掛五色旗。他不曉得這是為了什麼，也不去打聽。掛旗的日子太多了，他已不感興趣；反正掛旗是日本人的主意，管它幹什麼呢。進不了西長安街，他取道順城街往東走。

沒有留聲機在背上壓著，他走得很快。他的走路的樣子可不大好看，大腦袋往前探著，兩隻手，因失去了那個大喇叭筒與留聲機片，簡直不知放在什麼地方好。腳步一快，他的手更亂了，有時候掄得很高，有時候忘了掄動，使他自己走著走著都莫名其妙了。

一看見東交民巷，他的腳步放慢，手也有了一定的律動。他有點害怕。他是由外婆養大的，外婆最怕外國人，也常常用躲避著洋人教訓外孫。因此，假若長順得到一支槍，他並不怕去和任何外國人交戰，可是，在初一和敵人見面，他必先楞一楞，而後才敢殺上前去。外婆平日的教訓使他必然的楞那麼一楞。

他跺了跺腳上的土，用手擦了擦鼻子上的汗，而後慢慢的往東交民巷裡邊走，他下了決心，必須闖進使館去，可是無意中的先跺了腳，擦去汗。看見了英國使館，當然也看見了門外站得像一根棍兒那麼直的衛兵。他不由的站住了。幾十年來人們懼外的心理使他不敢直入公堂的走過去。

不，他不能老立在那裡。在多少年的恐懼中，他到底有一顆青年的心。一顆日本人所不認識的心。他的血湧上了臉，面對著衛兵走了過去。沒等衛兵開口，他用高嗓音，為是免去嗚嗚囔囔，說：「我找丁約翰！」

衛兵沒說什麼，只用手往裡面一指。他奔了門房去。門房裡的一位當差的很客氣，教他等一等。他的湧到臉上的血退了下去。他沒覺得自己怎麼勇敢，也不再害怕，心中十分的平靜。他開始看院中的花木——一個中國人彷彿心中剛一平靜就能注意花木庭園之美。

丁約翰走出來。穿著漿洗得有稜有角的白衫，他低著頭，鞋底不出一點聲音的，快而極穩的走來，他的動作既表示出英國府的尊嚴，又露出他能在這裡作事的驕傲。見了長順，他的頭稍微揚起些來，聲音很低的說：「喲，你！」「是我！」長順笑了一下。

「我家裡出了什麼事？」

「沒有！祁先生教日本人抓去了！」

丁約翰楞住了。他絕對沒想到日本人敢逮捕英國府的人！他並不是不怕日本人。不過，拿英國人與日本人比較一下，他就沒法不把英國加上個「大」字，日本加上個「小」字。這大小之間，就大有分寸了。他承認日本人的厲害，而永遠沒想像到過他們的厲害足以使英國府的人也下獄。他皺上了眉，發了怒——不是為中國人發怒，而是替英國府抱不平。「這不行！我告訴你，這不行！你等等，我告訴富善先生去！非教他們馬上放了祁先生不可！」彷彿怕長順跑了似的，他又補了句：「你等著！」

不大一會兒，丁約翰又走回來。這回，他走得更快，可也更沒有聲音。他的眼中發了光，穩重而又興奮的向長順勾了一勾手指。他替長順高興，因為富善先生要親自問長順的話。

長順傻子似的隨著約翰進到一間不很大的辦公室，富善先生正在屋中來回的走，脖子一伸一伸的像噎住了似的。富善先生的心中顯然的是很不安定。見長順進來，他立住，拱了拱手。他不大喜歡握手，而以為拱手更恭敬，也更衛生一些。對長順，他本來沒有拱手的必要，長順不過是個孩子。可是，他喜歡純粹的中國人。假若穿西裝的中國人永遠得不到他的尊敬，那麼穿大褂的，不論年紀大小，總被他重視。「你來送信，祁先生被捕了？」他用中國話問，他的灰藍色的眼珠更藍了一些，他是真心的關切瑞宣。「怎麼拿去的？」

長順結結巴巴的把事情述說了一遍。他永遠沒和外國人說過話，他不知道怎樣說才最合適，所以說得特別的不順利。

富善先生極注意的聽著。聽完，他伸了伸脖子，臉上紅起好幾塊來。「嗯！嗯！嗯！」他連連的點頭。「你是他的鄰居，唉？」看長順點了頭，他又「嗯」了一聲。「好！你是好孩子！我有辦法！」他挺了挺胸。「趕緊回去，設法告訴祁老先生，不要著急！我有辦法！我親自去把他保出來！」沉默了一會兒，他好像是對自己說：「這不是捕瑞宣，而是打老英國的嘴巴！殺雞給猴子看，哼！」

長順立在那裡，要再說話，沒的可說，要告辭又不好意思。他的心裡可是很痛快，他今天是作了一件「非常」的事情，足以把孫七的嘴堵住不再吹牛的事情！

「約翰！」富善先生叫。「領他出去，給他點車錢！」而後對長順：「好孩子。回去吧！別對別人說咱們的事！」

丁約翰與長順都極得意的走出來。長順攔阻丁約翰給他車錢：「給祁先生辦點事，還能——」他找不著適當的言語表現他的熱心，而只傻笑了一下。

丁約翰塞到長順的衣袋裡一塊錢。他奉命這樣作，就非作不可。

出了東交民巷，長順真的雇了車。他必須坐車，因為那一元錢是富善先生給他僱車用的。坐在車上，他心中開了鍋。他要去對外婆、孫七、李四爺，和一切的人講說他怎樣闖進英國府。緊跟著，他就警告自己：「一聲都不要出，把嘴閉嚴像個蛤蜊！」同時，他又須設計怎樣去報告給祁老人，教老人放心，一會兒，他又想像著祁瑞宣怎樣被救出來，和怎樣感激他。想著想著，涼風兒吹低了他的頭。一大早上的恐懼，興奮，與疲乏，使他閉上了眼。

忽然的他醒了，車已經停住。他打了個極大的哈欠，像要把一條大街都吞吃了似的。

回到家中，他編製了一大套謊言敷衍外婆，而後低著頭思索怎樣通知祁老人的妙計。

這時候，全胡同的人們已都由李四爺那裡得到了祁家的不幸消息。李四爺並沒敢挨家去通知，而只在大家都圍著一個青菜挑子買菜的時候，低聲的告訴了大家。得到了消息，大家都把街門打開，表示鎮定。他們的心可是跳得都很快。只是這麼一條小胡同裡，他們已看到錢家與祁家兩家的不幸。他們都想盡點力，幫忙祁家，可是誰也沒有辦法與能力。他們只能偷偷的用眼角瞭著五號的門。他們還照常的升火作飯，沏茶灌水，可是心裡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悲哀與不平。到了晌午，大家的心跳得更快了，這可是另一種的跳法。他們幾乎忘了瑞宣的事，因為聽到了兩個特使被刺身亡的消息。孫七連活都顧不得作了，他須回家喝兩口酒。多少日子了，他沒聽到一件痛快的事；今天，他的心張開了：「好！解恨！誰說咱們北平沒有英雄好漢呢！」他一邊往家走，一邊跟自己說。他忘了自己的近視眼，而把頭碰在了電線桿子上。摸著頭上的大包，他還是滿心歡喜：「是這樣！要殺就揀大個的殺！是！」

小文夫婦是被傳到南海唱戲的，聽到這個消息，小文發表了他的藝術家的意見：「改朝換代都得死人，有錢的，沒錢的，有地位的，沒地位的，作主人的，作奴隸的，都得死！好戲裡面必須有法場，行刺，砍頭，才熱鬧，才叫好！」說完，他拿起胡琴來，拉了一個過門。雖然他要無動於衷，可是琴音裡也不怎麼顯著輕快激壯。

文若霞沒說什麼，只低頭哼唧了幾句審頭刺湯。

李四爺不想說什麼，搬了個小板凳，坐在門外，面對著五號的門。秋陽曬在他的頭上，他覺得舒服。他心中的天平恰好兩邊一樣高了——你們拿去我們的瑞宣，我們結果了你們的特使。一號的小孩子本是去向特使行參見禮的，像兩個落在水裡的老鼠似的跑回家來。他倆沒敢在門外胡鬧，而是一直的跑進家門，把門關嚴。李四爺的眼角上露出一點笑紋來。老人一向不喜歡殺生，現在他幾乎要改變了心思——「殺」是有用處的，只要殺得對！

冠曉荷憋著一肚子話，想找個人說一說。他的眉頭皺著點，彷彿頗有所憂慮。他並沒憂慮大赤包的安全，而是發愁恐怕日本人要屠城。他覺得特使被刺，理當屠城。自然，屠城也許沒有他的事，因為冠家是日本人的朋友。不過，日本人真要殺紅了眼，殺瘋了心，誰準知道他們不迷迷糊糊的也給他一刀呢？過度害怕的也就是首先屈膝的，可是屈膝之後還時常打哆嗦。

一眼看見了李四爺，他趕了過來：「這麼鬧不好哇！」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一些。「你看，這不是太歲頭上動土嗎？」他以為這件事完全是一種胡鬧。

李四爺立起來，拿起小板凳。他最不喜歡得罪人，可是今天他的胸中不知哪兒來的一口壯氣，他決定得罪冠曉荷。正在這個時候，一個人像報喪似的奔了祁家去。到門外，他沒有敲門，而說了一個什麼暗號。門開了，他和裡面的人像螞蟻相遇那麼碰一碰鬚兒，裡面的兩個人便慌忙走出來。三個人一齊走開。

李四爺看出來：特使被刺，大概特務不夠用的了，所以祁家的埋伏也被調了走。他慢慢的走進家去。過了一小會兒，他又出來，看曉荷已不在外面，趕緊的在四號門外叫了聲長順。

長順一早半天並沒閒著，到現在還在思索怎麼和祁老人見面。聽見李四爺的聲音，他急忙跑出來。李四爺只一點手，他便跟在老人的身後，一同到祁家去。

韻梅已放棄了挖牆的工作，因為祁老人不許她繼續下去。老人的怒氣還沒消逝，聲音相當大的對她說：「幹嗎呀？不要再挖，誰也幫不了咱們的忙，咱們也別連累別人！這些老法子，全沒了用！告訴你，以後不要再用破缸頂街門！哼，人家會由房上跳進來！完了，完了！我白活了七十多歲！我的法子全用不上了！」是的，他的最寶貴的經驗都一個錢也不值了。他失去了自信。他像一匹被人棄捨了的老馬，任憑蒼蠅蚊子們欺侮，而毫無辦法。

小順兒和妞子在南屋裡偷偷的玩耍，不敢到院子裡來。偷偷的玩耍是兒童的很大的悲哀。韻梅給他們煮了點乾豌豆，使他們好佔住嘴，不出聲。

小順兒頭一個看見李四爺進來。他極興奮的叫了聲「媽！」院子裡已經安靜了一早半天，這一聲呼叫使大家都顫了一下。韻梅紅著眼圈跑過來。「小要命鬼！你叫喚什麼？」剛說完，她也看見了李四爺，顧不得說什麼，她哭起來。

她不是輕於愛落淚的婦人，可是這半天的災難使她沒法不哭了。丈夫的生死不明，而一家人在自己的院子裡作了囚犯。假若她有出去的自由，她會跑掉了鞋底子去為丈夫奔走，她有那麼點決心與勇氣。可是，她出不去。再說，既在家中出不去，她就該給老的小的弄飯吃，不管她心中怎麼痛苦，也不管他們吃不吃。可是，她不能到街上或門外去買東西。她和整個的世界斷絕了關係，也和作妻的，作母的，作媳婦的責任脫了節。雖然沒上鎖鐐，她卻變成囚犯。她著急，生氣，發怒，沒辦法。她沒聽說過，一人被捕，而全家也坐「獄」的辦法。只有日本人會出這種絕戶主意。現在，她才真明白了日本人，也才真恨他們。

「四爺！」祁老人驚異的叫。「你怎麼進來的？」李四爺勉強的一笑：「他們走啦！」

「走啦？」天祐太太拉著小順兒與妞子趕了過來。「日本的特使教咱們給殺啦，他們沒工夫再守在這裡！」韻梅止住了啼哭。

「特使？死啦？」祁老人覺得一切好像都是夢。沒等李四爺說話，他打定了主意。「小順兒的媽，拿一股高香來，我給日本人燒香！」

「你老人家算了吧！」李四爺又笑了一下。「燒香？放槍才有用呢！」

「哼！」祁老人的小眼睛裡發出仇恨的光來。「我要是有槍，我就早已打死門口的那兩個畜生了！中國人幫著日本人來欺侮咱們，混賬！」

「算了吧，聽聽長順兒說什麼。」李四爺把立在他身後的長順拉到前邊來。

長順早已等得不耐煩了，馬上挺了挺胸，把一早上的英勇事跡，像說一段驚險的故事似的，說給大家聽。當他初進來的時候，大家都以為他是來看看熱鬧，所以沒大注意他。現在，他成了英雄，連他的嗚囔嗚囔的聲音彷彿都是音樂。等他說完，祁老人歎了口氣：「長順，難為你！好孩子！好孩子！我當是老街舊鄰們都揣著手在一旁看祁家的哈哈笑呢，原來——」他不能再說下去。感激鄰居的真情使他忘了對日本人的憤怒，他的心軟起來，怒火降下去，他的肩不再挺著，而鬆了下去。摸索著，他慢慢的坐在了台階上，雙手捧住了頭。

「爺爺！怎麼啦？」韻梅急切的問。

老人沒抬頭，低聲的說：「我的孫子也許死不了啦！天老爺，睜開眼照應著瑞宣吧！」事情剛剛有點希望，他馬上又還了原，仍舊是個老實的，和平的，忍受患難與壓迫的老人。

天祐太太掙扎了一上午，已經感到疲乏，極想去躺一會兒。可是，她不肯離開李四爺與長順。她不便宣佈二兒瑞豐的醜惡，但是她看出來朋友們確是比瑞豐還更親近，更可靠。這使她高興，而又難過。把感情都壓抑住，她勉強的笑著說：「四大爺！長順！你們可受了累！」

韻梅也想道出心中的感激，可是說不出話來。她的心完全在瑞宣身上。她不敢懷疑富善先生的力量，可又不放心丈夫是不是可能的在富善先生去到以前，就已受了刑！她的心中時時的把錢先生與瑞宣合併到一塊兒，看見個滿身是血的瑞宣。

李四爺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心中十分難過。眼前的男女老少都是心地最乾淨的人，可是一個個的都無緣無故的受到魔難。他幾乎沒有法子安慰他們。很勉強的，他張開了口：「我看瑞宣也許受不了多少委屈，都別著急！」他輕嗽了一下，他知道自己的話是多麼平凡，沒有力量。「別著急！也別亂吵嚷！英國府一定有好法子！長順，咱們走吧！祁大哥，有事只管找我去！」他慢慢的往外走。走了兩步，他回頭對韻梅說：「別著急！先給孩子們作點什麼吃吧！」

長順也想交代一兩句，而沒能想出話來。無聊的，他摸了摸小順兒的頭。小順兒笑了：「妹妹，我，都乖，聽話！不上門口去！」

他們往外走。兩個婦人像被吸引著似的，往外送。李四爺伸出胳臂來。「就別送了吧！」

她們楞楞磕磕的站住。

祁老人還捧著頭坐在那裡，沒動一動。

這時候，瑞宣已在獄裡過了幾個鐘頭。這裡，也就是錢默吟先生來過的地方。這地方的一切設備可是已和默吟先生所知道的大不相同了。當默吟到這裡的時節，它的一切還都因陋就簡的，把學校變為臨時的監獄。現在，它已是一座「完美的」監獄，處處看得出日本人的「苦心經營」。任何一個小地方，日本人都花了心血，改造又改造，使任何人一看都得稱讚它為殘暴的結晶品。在這裡，日本人充分的表現了他們殺人藝術的造詣。是的，殺人是他們的一種藝術，正像他們喫茶與插瓶花那麼有講究。來到這裡的不只是犯人，而也是日本人折來的花草；他們必須在斷了呼吸以前，經驗到最耐心的，最細膩的藝術方法，把血一滴一滴的，緩慢的，巧妙的，最痛苦的，流盡。他們的痛苦正是日本人的欣悅。日本軍人所受的教育，使他們不僅要凶狠殘暴，而是吃進去毒狠的滋味，教殘暴變成像愛花愛鳥那樣的一種趣味。這所監獄正是這種趣味與藝術的試驗所。

瑞宣的心裡相當的平靜。在平日，他愛思索；即使是無關宏旨的一點小事，他也要思前想後的考慮，以便得到個最妥善的辦法。從七七抗戰以來，他的腦子就沒有閒著過。今天，他被捕了，反倒覺得事情有了個結束，不必再想什麼了。臉上很白，而嘴邊上掛著點微笑，他走下車來，進了北京大學——他看得非常的清楚，那是「北大」。

錢先生曾經住過的牢房，現在已完全變了樣子。樓下的一列房，已把前臉兒拆去，而安上很密很粗的鐵條，極像動物園的獸籠子。牢房改得很小，窄窄的分為若干間，每間裡只夠容納一對野豬或狐狸的。可是，瑞宣看清，每一間裡都有十個到十二個犯人。他們只能胸靠著背，嘴頂著腦勺兒立著，誰也不能動一動。屋裡除了人，沒有任何東西，大概犯人大小便也只能立著，就地執行。瑞宣一眼掃過去，這樣的獸籠至少有十幾間。他哆嗦了一下。籠外，只站著兩個日兵，六隻眼——兵的四隻，槍的兩隻——可以毫不費力的控制一切。瑞宣低下頭去。他不曉得自己是否也將被放進那集體的「站籠」去。假若進去，他猜測著，只須站兩天他就會斷了氣的。

可是，他被領到最靠西的一間牢房裡去，屋子也很小，可是空著的。他心裡說：「這也許是優待室呢！」小鐵門開了鎖。他大彎腰才擠了進去。三合土的地上，沒有任何東西，除了一片片的，比土色深的，發著腥氣的，血跡。他趕緊轉過身來，面對著鐵柵，他看見了陽光，也看見了一個兵。那個兵的槍刺使陽光減少了熱力。抬頭，他看見天花板上懸著一根鐵條。鐵條上纏著一團鐵絲，鐵絲中纏著一隻手，已經腐爛了的手。他收回來眼光，無意中的看到東牆，牆上舒舒展展的釘著一張完整的人皮。他想馬上走出去，可是立刻看到了鐵柵。既無法出去，他爽性看個周到，他的眼不敢遲疑的轉到西牆上去。牆上，正好和他的頭一邊兒高，有一張裱好的橫幅，上邊貼著七個女人的陰戶。每一個下面都用紅筆記著號碼，旁邊還有一朵畫得很細緻的小圖案花。

瑞宣不敢再看。低下頭，他把嘴閉緊。待了一會兒，他的牙咬出響聲來。他不顧得去想自己的危險，一股怒火燃燒著他的心。他的鼻翅撐起來，帶著響的出氣。

他決定不再想家裡的事。他看出來，他的命運已被日本人決定。那懸著的手，釘著的人皮，是特意教他看的，而他的手與皮大概也會作展覽品。好吧，命運既被決定，他就笑著迎上前去吧。他冷笑了一聲。祖父，父母，妻子——都離他很遠了，他似乎已想不清楚他們的面貌。就是這樣才好，死要死得痛快，沒有淚，沒有縈繞，沒有顧慮。

他呆呆的立在那裡，不知有多久；一點斜著來的陽光碰在他的頭上，他才如夢方醒的動了一動。他的腿已發僵，可是仍不肯坐下，倒彷彿立著更能多表示一點堅強的氣概。有一個很小很小的便衣的日本人，像一頭老鼠似的，在鐵柵外看了他一眼，而後笑著走開。他的笑容留在瑞宣的心裡，使瑞宣噁心了一陣。又過了一會兒，小老鼠又回來，向瑞宣惡意的鞠了一躬。小老鼠張開嘴，用相當好的中國話說：「你的不肯坐下，客氣，我請一位朋友來陪你！」說完，他回頭一招手。兩個兵抬過一個半死的人來，放在鐵柵外，而後搬弄那個人，使他立起來。那個人——一個臉上全腫著，看不清有多大歲數的人——已不會立住。兩個兵用一條繩把他捆在鐵柵上。「好了！祁先生，這個人的不聽話，我們請他老站著。」小老鼠笑著說，說完他指了指那個半死的人的腳。瑞宣這才看清，那個人的兩腳十指是釘在木板上的。那個人東晃一下，西晃一下，而不能倒下去，因為有繩子攏著他的胸。他的腳指已經發黑。過了好大半天，那個人哎喲了一聲。一個兵極快的跑過來，用槍把子像舂米似的砸他的腳。已經腐爛的腳指被砸斷了一個。那個人像饑狼似的長嚎了一聲，垂下頭去，不再出聲。「你的喊！打！」那個兵眼看著瑞宣，罵那個人。然後，他珍惜的拾起那個斷了的腳指，細細的玩賞。看了半天，他用臂攏著槍，從袋中掏出張紙來，把腳指包好，記上號碼。而後，他向瑞宣笑了笑，回到崗位去。

過了有半個鐘頭吧，小老鼠又來到。看了看斷指的人，看了看瑞宣。斷指的人已停止了呼吸。小老鼠惋惜的說：「這個人不結實的，穿木鞋不到三天就死的！中國人體育不講究的！」一邊說，他一邊搖頭，好像很替中國人的健康擔憂似的。歎了口氣，他又對瑞宣說：「英國使館，沒有木鞋的？」瑞宣沒出聲，而明白了他的罪狀。

小老鼠板起臉來：「你，看起英國的，看不起大日本的！要悔改的！」說完，他狠狠的踢了死人兩腳。話從牙縫中濺出來：「中國人，一樣的！都不好的！」他的兩隻發光的鼠眼瞪著瑞宣。瑞宣沒瞪眼，而只淡淡的看著小老鼠。老鼠發了怒：「你的厲害，你的也會穿木鞋的！」說罷，他扯著極大的步子走開，好像一步就要跨過半個地球似的。

瑞宣呆呆的看著自己的腳。等著腳指上挨釘。他知道自己的身體並不十分強壯，也許釘了釘以後，只能活兩天。那兩天當然很痛苦，可是過去以後，就什麼也不知道了，永遠什麼也不知道了——無感覺的永生！他盼望事情就會如此的簡單，迅速。他承認他有罪，應當這樣慘死，因為他因循，苟安，沒能去參加抗戰。

兩個囚犯，默默的把死人抬了走。他兩個眼中都含著淚，可是一聲也沒出。聲音是「自由」的語言，沒有自由的只能默默的死去。

院中忽然增多了崗位。出來進去的日本人像螞蟻搬家那麼緊張忙碌。瑞宣不曉得南海外的刺殺，而只覺得那些亂跑的矮子們非常的可笑。生為一個人，他以為，已經是很可憐，生為一個日本人，把可憐的生命全花費在亂咬亂鬧上，就不但可憐，而且可笑了！

一隊一隊的囚犯，由外面像羊似的被趕進來，往後邊走。瑞宣不曉得外邊發生了什麼事，而只盼望北平城裡或城外發生了什麼暴動。暴動，即使失敗，也是光榮的。像他這樣默默的等著剝皮剁指，只是日本人手中玩弄著的一條小蟲，恥辱是他永遠的謚號！

第四十八章

瑞宣趕得機會好。司令部裡忙著審刺客，除了小老鼠還來看他一眼，戲弄他幾句，沒有別人來打擾他。第一天的正午和晚上，他都得到一個比地皮還黑的饅頭，與一碗白水。對著人皮，他沒法往下嚥東西。他只喝了一碗水。第二天，他的「飯」改了：一碗高粱米飯代替了黑饅頭。看著高粱米飯，他想到了東北。關內的人並不吃高粱飯。這一定是日本人在東北給慣了囚犯這樣的飯食，所以也用它來「優待」關內的犯人。日本人自以為最通曉中國的事，瑞宣想，那麼他們就該知道北平人並不吃高粱。也許是日本人在東北作慣了的，就成了定例定法，適用於一切的地方。瑞宣，平日自以為頗明白日本人，不敢再那麼自信了。他想不清楚，日本人在什麼事情上要一成不變，在哪裡又隨地變動；和日本人到底明白不明白中國人與中國事。

對他自己被捕的這件事，他也一樣的摸不清頭腦。日本人為什麼要捕他呢？為什麼捕了來既不審問，又不上刑呢？難道他們只是為教他來觀光？不，不能！日本人不是最陰險，最詭秘，不願教人家知道他們的暴行的嗎？那麼，為什麼教他來看呢？假若他能幸而逃出去，他所看見的豈不就成了歷史，永遠是日本人的罪案麼？他們也許決不肯放了他，那麼，又幹嗎「優待」他呢？他怎想，怎弄不清楚。他不敢斷定，日本人是聰明，還是愚癡；是事事有辦法，還是隨意的亂搞。

最後，他想了出來：只要想侵略別人，征服別人，傷害別人，就只有亂搞，別無辦法。侵略的本身就是胡來，因為侵略者只看見了自己，而且順著自己的心思假想出被侵略者應當是什麼樣子。這樣，不管侵略者計算的多麼精細，他必然的遇到挫折與失算。為補救失算，他只好再順著自己的成見從事改正，越改也就越錯，越亂。小的修正與嚴密，並無補於大前提的根本錯誤。日本人，瑞宣以為，在小事情上的確是費了心機；可是，一個極細心捉虱子的小猴，永遠是小猴，不能變成猩猩。

這樣看清楚，他嘗了一兩口高粱米飯。他不再憂慮。不管他自己是生還是死，他看清日本人必然失敗。小事聰明，大事糊塗，是日本人必然失敗的原因。

假若瑞宣正在這麼思索大的問題，富善先生可是正想一些最實際的，小小的而有實效的辦法。瑞宣的被捕，使老先生憤怒。把瑞宣約到使館來作事，他的確以為可以救了瑞宣自己和祁家全家人的性命。可是，瑞宣被捕。這，傷了老人的自尊心。他準知道瑞宣是最規矩正派的人，不會招災惹禍。那麼，日本人捉捕瑞宣，必是向英國人挑戰。的確，富善先生是中國化了的英國人。可是，在他的心的深處，他到底隱藏著一些並未中國化了的東西。他同情中國人，而不便因同情中國人也就不佩服日本人的武力。因此，看到日本人在中國的殺戮橫行，他只能抱著一種無可奈何之感。他不是個哲人，他沒有特別超越的膽識，去斥責日本人。這樣，他一方面，深盼英國政府替中國主持正義，另一方面，卻又以為只要日本不攻擊英國，便無須多管閒事。他深信英國是海上之王，日本人決不敢來以卵投石。對自己的國力與國威的信仰，使他既有點同情中國，又必不可免的感到自己的優越。他決不幸災樂禍，可也不便見義勇為，為別人打不平。瑞宣的被捕，他看，是日本人已經要和英國碰一碰了。他動了心。他的同情心使他決定救出瑞宣來，他的自尊心更加強了這個決定。

他開始想辦法。他是英國人，一想他便想到辦公事向日本人交涉。可是，他也是東方化了的英國人，他曉得在公事遞達之前，瑞宣也許已經受了毒刑，而在公事遞達之後，日本人也許先結果了瑞宣的性命，再回覆一件「查無此人」的，客氣的公文。況且，一動公文，就是英日兩國間的直接牴觸，他必須請示大使。那麻煩，而且也許惹起上司的不悅。為迅速，為省事，他應用了東方的辦法。

他找到了一位「大哥」，給了錢（他自己的錢），託「大哥」去買出瑞宣來。「大哥」是愛面子而不關心是非的。他必須賣給英國人一個面子，而且給日本人找到一筆現款。錢遞進去，瑞宣看見了高粱米飯。

第三天，也就是小崔被砍頭的那一天，約摸在晚八點左右，小老鼠把前天由瑞宣身上搜去的東西都拿回來，笑得像個開了花的饅頭似的，低聲的說：「日本人大大的好的！客氣的！親善的！公道的！你可以開路的！」把東西遞給瑞宣，他的臉板起來：「你起誓的！這裡的事，一點，一點，不准說出去的！說出去，你會再拿回來的，穿木鞋的！」

瑞宣看著小老鼠出神。日本人簡直是個謎。即使他是全能的上帝，也沒法子判斷小老鼠到底是什麼玩藝兒！他起了誓。他這才明白為什麼錢先生始終不肯對他說獄中的情形。

剩了一個皮夾，小老鼠不忍釋手。瑞宣記得，裡面有三張一元的鈔票，幾張名片，和兩張當票。瑞宣沒伸手索要，也無意贈給小老鼠。小老鼠，最後，繃不住勁兒了，笑著問：「心交心交？」瑞宣點了點頭。他得到小老鼠的誇讚：「你的大大的好！你的請！」瑞宣慢慢的走出來。小老鼠把他領到後門。

瑞宣不曉得是不是富善先生營救他出來的，可是很願馬上去看他；即使富善先生沒有出力，他也願意先教老先生知道他已經出來，好放心。心裡這樣想，他可是一勁兒往西走。「家」吸引著他的腳步。他雇了一輛車。在獄裡，雖然挨了三天的餓，他並沒感到疲乏；怒氣持撐著他的精神與體力。現在，出了獄門，他的怒氣降落下去，腿馬上軟起來。坐在車上，他感到一陣眩暈，噁心。他用力的抓住車墊子，鎮定自己。昏迷了一下，出了滿身的涼汗，他清醒過來。待了半天，他才去擦擦臉上的汗。三天沒盥洗，臉上有一層浮泥。閉著眼，涼風撩著他的耳與腮，他舒服了一點。睜開眼，最先進入他的眼中的是那些燈光，明亮的，美麗的，燈光。他不由的笑了一下。他又得到自由，又看到了人世的燈光。馬上，他可是也想起那些站在囚牢裡的同胞。那些人也許和他一樣，沒有犯任何的罪，而被圈在那裡，站著；站一天，兩天，三天，多麼強壯的人也會站死，不用上別的刑。「亡國就是最大的罪！」他想起這麼一句，反覆的念叨著。他忘了燈光，忘了眼前的一切。那些燈，那些人，那些舖戶，都是假的，都是幻影。只要獄裡還站著那麼多人，一切就都不存在！北平，帶著它的湖山宮殿，也並不存在。存在的只有罪惡！

車伕，一位四十多歲，腿腳已不甚輕快的人，為掩飾自己的遲慢，說了話：「我說先生，你知道今兒個砍頭的拉車的姓什麼嗎？」

瑞宣不知道。

「姓崔呀！西城的人！」

瑞宣馬上想到了小崔。可是，很快的他便放棄了這個想頭。他知道小崔是給瑞豐拉包車，一定不會忽然的，無緣無故的被砍頭。再一想，即使真是小崔，也不足為怪；他自己不是無緣無故的被抓進去了麼？「他為什麼——」「還不知道嗎，先生？」車伕看著左右無人，放低了聲音說：「不是什麼特使教咱們給殺了嗎？姓崔的，還有一兩千人都抓了進去；姓崔的掉了頭！是他行的刺不是，誰可也說不上來。反正咱們的腦袋不值錢，隨便砍吧！我日他奶奶的！」

瑞宣明白了為什麼這兩天，獄中趕進來那麼多人，也明白了他為什麼沒被審訊和上刑。他趕上個好機會，白揀來一條命。假若他可以「倖而免」，焉知道小崔不可以誤投羅網呢？國土被人家拿去，人的性命也就交給人家掌管，誰活誰死都由人家安排。他和小崔都想偷偷的活著，而偷生恰好是慘死的原因。他又閉上了眼，忘了自己與小崔，而想像著在自由中國的陣地裡，多少多少自由的人，自由的選擇好死的地方與死的目的。那些面向著槍彈走的才是真的人，才是把生命放在自己的決心與膽量中的。他們活，活得自由；死，死得光榮。他與小崔，哼，不算數兒！

車子忽然停在家門口，他楞磕磕的睜開眼。他忘了身上沒有一個錢。摸了摸衣袋，他向車伕說：「等一等，給你拿錢。」「是了，先生，不忙！」車伕很客氣的說。

他拍門，很冷靜的拍門。由死亡裡逃出，把手按在自己的家門上，應當是動心的事。可是他很冷靜。他看見了亡國的真景象，領悟到亡國奴的生與死相距有多麼近。他的心硬了，不預備在逃出死亡而繼續去偷生搖動他的感情。再說，家的本身就是囚獄，假若大家只顧了油鹽醬醋，而忘了靈魂上的生活。

他聽到韻梅的腳步聲。她立住了，低聲的問「誰？」他只淡淡的答了聲「我！」她跑上來，極快的開了門。夫妻打了對臉。假若她是個西歐的女人，她必會急忙上去，緊緊的抱住丈夫。她是中國人，雖然她的心要跳出來，跳到丈夫的身裡去，她可是收住腳步，倒好像夫妻之間有一條什麼無形的牆壁阻隔著似的。她的大眼睛亮起來，不知怎樣才好的問了聲：「你回來啦？」

「給車錢！」瑞宣低聲的說。說完，他走進院中去。他沒感到夫妻相見的興奮與欣喜，而只覺得自己的偷偷被捉走，與偷偷的回來，是一種莫大的恥辱。假若他身上受了傷，或臉上刺了字，他必會驕傲的邁進門坎，笑著接受家人的慰問與關切。可是，他還是他，除了心靈上受了損傷，身上並沒一點血痕——倒好像連日本人都不屑於打他似的。當愛國的人們正用戰爭換取和平的時候，血痕是光榮的徽章。他沒有這個徽章，他不過只挨了兩三天的餓，像一條餓狗垂著尾巴跑回家來。

天祐太太在屋門口立著呢。她的聲音有點顫：「老大！」

瑞宣的頭不敢抬起來，輕輕的叫了聲：「媽！」小順兒與妞子這兩天都睡得遲了些，為是等著爸爸回來，他們倆笑著，飛快的跑過來：「爸！你回來啦？」一邊一個，他們拉住了爸的手。

兩隻溫暖的小手，把瑞宣的心扯軟。天真純摯的愛把他的恥辱驅去了許多。

「老大！瑞宣！」祁老人也還沒睡，等著孫子回來，在屋中叫。緊跟著，他開開屋門：「老大，是你呀？」瑞宣拉著孩子走過來：「是我，爺爺！」

老人哆嗦著下了台階，心急而身體慢的跪下去：「歷代的祖宗有德呀！老祖宗們，我這兒磕頭了！」他向西磕了三個頭。

撒開小順兒與妞子，瑞宣趕緊去攙老祖父。老人渾身彷彿都軟了，半天才立起來。老少四輩兒都進了老人的屋中。天祐太太乘這個時節，在院中囑告兒媳：「他回來了，真是祖上的陰功，就別跟他講究老二了！是不是？」韻梅眨了兩下眼，「我不說！」

在屋中，老人的眼盯住了長孫，好像多年沒見了似的。瑞宣的臉瘦了一圈兒。三天沒刮臉，短的，東一束西一根的鬍子，給他添了些病容。

天祐太太與韻梅也走進來，她們都有一肚子話，而找不到話頭兒，所以都極關心的又極愚傻的，看著瑞宣。「小順兒的媽！」老人的眼還看著孫子，而向孫媳說：「你倒是先給他打點水，泡點茶呀！」

韻梅早就想作點什麼，可是直到現在才想起來泡茶和打水。她笑了一下：「我簡直的迷了頭啦，爺爺！」說完，她很快的跑出去。

「給他作點什麼吃呀！」老人向兒媳說。他願也把兒媳支出去，好獨自佔有孫子，說出自己的勇敢與傷心來。天祐太太也下了廚房。

老人的話太多了，所以隨便的就提出一句來——話太多了的時候，是在哪裡都可以起頭的。

「我怕他們嗎？」老人的小眼瞇成了一道縫，把三天前的鬥爭場面從新擺在眼前：「我？哼！露出胸膛教他們放槍！他們沒——敢——打！哈哈！」老人冷笑了一聲。

小順兒拉了爸一把，爺兒倆都坐在炕沿上。小妞子立在爸的腿中間。他們都靜靜的聽著老人指手劃腳的說。瑞宣摸不清祖父說的是什麼，而只覺得祖父已經變了樣子。在他的記憶中，祖父的教訓永遠是和平、忍氣、吃虧，而沒有勇敢、大膽，與冒險。現在，老人說露出胸膛教他們放槍了！壓迫與暴行大概會使一隻綿羊也要向前碰頭吧？

天祐太太先提著茶壺回來。在公公面前，她不敢坐下。可是，儘管必須立著，她也甘心。她必須多看長子幾眼，還有一肚子話要對兒子說。

兩口熱茶喝下去，瑞宣的精神振作了一些。雖然如此，他還是一心的想去躺下，睡一覺。可是，他必須聽祖父說完，這是他的責任。他的責任很多，聽祖父說話兒，被日本人捕去，忍受小老鼠的戲弄——都是他的責任。他是盡責任的亡國奴。

好容易等老人把話說完，他知道媽媽必還有一大片話要說。可憐的媽媽！她的臉色黃得像一張舊紙，沒有一點光彩；她的眼陷進好深，眼皮是青的；她早就該去休息，可是還掙扎著不肯走開。

韻梅端來一盆水。瑞宣不顧得洗臉，只草草的擦了一把；坐獄使人記住大事，而把洗臉刷牙可以忽略過去。「你吃點什麼呢？」韻梅一邊給老人與婆母倒茶，一邊問丈夫。她不敢只單純的招呼丈夫，而忽略了老人們。她是妻，也是媳婦；媳婦的責任似乎比妻更重要。

「隨便！」瑞宣的肚中確是空虛，可是並不怎麼熱心張羅吃東西，他更需要安睡。

「揪點麵片兒吧，薄薄的！」天祐太太出了主意。等兒媳走出去，她才問瑞宣：「你沒受委屈啊？」

「還好！」瑞宣勉強的笑了一下。

老太太還有好多話要說，但是她曉得怎麼控制自己。她的話像滿滿的一杯水，雖然很滿，可是不會撒出來。她看出兒子的疲倦，需要休息。她最不放心的是兒子有沒有受委屈。兒子既說了「還好」，她不再多盤問。「小順兒，咱們睡覺去！」小順兒捨不得離開。

「小順兒，乖！」瑞宣懶懶的說。

「爸！明天你不再走了吧？」小順兒似乎很不放心爸爸的安全。

「嗯！」瑞宣說不出什麼來。他知道，只要日本人高興，明天他還會下獄的。

等媽媽和小順兒走出去，瑞宣也立起來。「爺爺，你該休息了吧？」

老人似乎有點不滿意孫子：「你還沒告訴我，你都受了什麼委屈呢！」老人非常的興奮，毫無倦意。他要聽聽孫子下獄的情形，好與自己的勇敢的行動合到一處成為一段有頭有尾的歷史。

瑞宣沒精神，也不敢，述說獄中的情形。他知道中國人不會保守秘密，而日本人又耳目靈通；假若他隨便亂說，他就必會因此而再下獄。於是，他只說了句「裡邊還好！」就拉著妞子走出來。

到了自己屋中，他一下子把自己扔在床上。他覺得自己的床比什麼都更可愛，它軟軟的托著他的全身，使身上一切的地方都有了著落，而身上有了靠頭，心裡也就得到了安穩與舒適。懲治人的最簡單，也最厲害的方法，便是奪去他的床！這樣想著，他的眼已閉上，像被風吹動著的燭光似的，半滅未滅的，他帶著未思索完的一點意思沉入夢鄉。

韻梅端著碗進來，不知怎麼辦好了。叫醒他呢，怕他不高興；不叫他呢，又怕麵片兒涼了。

小妞子眨巴著小眼，出了主意：「妞妞吃點？」

在平日，妞子的建議必遭拒絕；韻梅不許孩子在睡覺以前吃東西。今天，韻梅覺得一切都可以將就一點，不必一定都守規矩。她沒法表示出她心中的歡喜，好吧，就用給小女兒一點麵片吃來表示吧。她扒在小妞子的耳邊說：「給你一小碗吃，吃完乖乖的睡覺！爸回來好不好？」

「好！」妞子也低聲的說。

韻梅坐在椅子上看一眼妞子，看一眼丈夫。她決定不睡覺，等丈夫醒了再去另作一碗麵片。即使他睡一夜，她也可以等一夜。丈夫回來了，她的後半生就都有了依靠，犧牲一夜的睡眠算得了什麼呢。她輕輕的起來，輕輕的給丈夫蓋上了一床被子。

快到天亮，瑞宣才醒過來。睜開眼，他忘了是在哪裡，很快的，不安的，他坐起來。小妞子的小床前放著油燈，只有一點點光兒。韻梅在小床前一把椅子上打盹呢。

瑞宣的頭還有點疼，心中寡寡勞勞的像是餓，又不想吃，他想繼續睡覺。可是韻梅的徹夜不睡感動了他。他低聲的叫：「小順兒的媽！梅！你怎麼不睡呢？」

韻梅揉了揉眼，把燈頭捻大了點。「我等著給你作麵呢！什麼時候了？」

鄰家的雞聲回答了她的問題。

「喲！」她立起來，伸了伸腰，「快天亮了！你餓不餓？」瑞宣搖了搖頭。看著韻梅，他忽然的想說出心中的話，告訴她獄中的情形，和日本人的殘暴。他覺得她是他的唯一的真朋友，應當分擔他的患難，知道他一切的事情。可是，繼而一想，他有什麼值得告訴她的呢？他的軟弱與恥辱是連對妻子也拿不出來的呀！

「你躺下睡吧，別受了涼！」他只拿出這麼兩句敷衍的話來。是的，他只能敷衍。他沒有生命的真火與熱血，他只能敷衍生命，把生命的價值貶降到馬馬虎虎的活著，只要活著便是盡了責任。

他又躺下去，可是不能再安睡。他想，即使不都說，似乎也應告訴韻梅幾句，好表示對她的親熱與感激。可是，韻梅吹滅了燈，躺下便睡著了。她好像簡單得和小妞子一樣，只要他平安的回來，她便放寬了心；他說什麼與不說什麼都沒關係。她不要求感激，也不多心冷淡，她的愛丈夫的誠心像一顆燈光，只管放亮，而不索要報酬與誇讚。

早晨起來，他的身上發僵，好像受了寒似的。他可是決定去辦公，去看富善先生，他不肯輕易請假。

見到富善先生，他找不到適當的話表示感激。富善先生，到底是英國人，只問了一句「受委屈沒有」就不再說別的了。他不願意教瑞宣多說感激的話。英國人沉得住氣。他也沒說怎樣把瑞宣救出來的。至於用他個人的錢去行賄，他更一字不提，而且決定永遠不提。

「瑞宣！」老人伸了伸脖子，懇切的說：「你應當休息兩天，氣色不好！」

瑞宣不肯休息。

「隨你！下了班，我請你吃酒！」老先生笑了笑，離開瑞宣。

這點經過，使瑞宣滿意。他沒告訴老人什麼，老人也沒告訴他什麼，而彼此心中都明白：人既然平安的出來，就無須再去囉嗦了。瑞宣看得出老先生是真心的歡喜，老人也看得出瑞宣是誠心的感激，再多說什麼便是廢話。這是英國人的辦法，也是中國人的交友之道。

到了晌午，兩個人都喝過了一杯酒之後，老人才說出心中的顧慮來；

「瑞宣！從你的這點事，我看出一點，一點——噢，也許是過慮，我也希望這是過慮！我看哪，有朝一日，日本人會突擊英國的！」

「能嗎？」瑞宣不敢下斷語。他現在已經知道日本人是無可捉摸的。替日本人揣測什麼，等於預言老鼠在夜裡將作些什麼。

「能嗎？怎麼不能！我打聽明白了，你的被捕純粹因為你在使館裡作事！」

「可是英國有強大的海軍？」

「誰知道！希望我這是過慮！」老人呆呆的看著酒杯，不再說什麼。

喝完了酒，老人告訴瑞宣：「你回家吧，我替你請半天假。下午四五點鐘，我來看你，給老人們壓驚！要是不麻煩的話，你給我預備點餃子好不好？」

瑞宣點了頭。

冠曉荷特別注意祁家的事。瑞宣平日對他那樣冷淡，使他沒法不幸災樂禍。同時，他以為小崔既被砍頭，大概瑞宣也許會死。他知道，瑞宣若死去，祁家就非垮臺不可。祁家若垮了臺，便減少了他一些精神上的威脅——全胡同中，只有祁家體面，可是祁家不肯和他表示親善。再說，祁家垮了，他就應當買過五號的房來，再租給日本人。他的左右要是都與日本人為鄰，他就感到安全，倒好像是住在日本國似的了。

可是，瑞宣出來了。曉荷趕緊矯正自己。要是被日本人捉去而不敢殺，他想，瑞宣的來歷一定大得很！不，他還得去巴結瑞宣。他不能因為精神上的一點壓迫而得罪大有來歷的人。

他時時的到門外來立著，看看祁家的動靜。在五點鐘左右，他看到了富善先生在五號門外叩門，他的舌頭伸出來，半天收不回去。像暑天求偶的狗似的，他吐著舌頭飛跑進去：「所長！所長！英國人來了！」

「什麼？」大赤包驚異的問。

「英國人！上五號去了！」

「真的？」大赤包一邊問，一邊開始想具體的辦法。「我們是不是應當過去壓驚呢？」

「當然去！馬上就去，咱們也和那個老英國人套套交情！」曉荷急忙就要換衣服。

「請原諒我多嘴，所長！」高亦陀又來等晚飯，恭恭敬敬的對大赤包說。「那合適嗎？這年月似乎應當抱住一頭兒，不便腳踩兩隻船吧？到祁家去，倘若被暗探看見，報告上去，總——所長你說是不是？」

曉荷不加思索的點了頭。「亦陀你想的對！你真有思想！」大赤包想了想：「你的話也有理。不過，作大事的人都得八面玲瓏。方面越多，關係越多，才能在任何地方，任何時候，都吃得開！我近來總算能接近些個大人物了，你看，他們說中央政府不好嗎？不！他們說南京政府不好嗎？不！他們說英美或德意不好嗎？不！要不怎麼成為大人物呢，人家對誰都留著活口兒，對誰都不即不離的。因此，無論誰上台，都有他們的飯吃，他們永遠是大人物！亦陀，你還有點所見者小！」

「就是！就是！」曉荷趕快的說：「我也這麼想！鬧義和拳的時候，你頂好去練拳；等到有了巡警，你就該去當巡警。這就叫作義和拳當巡警，隨機應變！好啦，咱們還是過去看看吧？」

大赤包點了點頭。

富善先生和祁老人很談得來。祁老人的一切，在富善先生眼中，都帶著地道的中國味兒，足以和他心中的中國人嚴密的合到一塊兒。祁老人的必定讓客人坐上座，祁老人的一會兒一讓茶，祁老人的謙恭與繁瑣，都使富善先生滿意。

天祐太太與韻梅也給了富善先生以很好的印象。她們雖沒有裹小腳，可是也沒燙頭髮與抹口紅。她們對客人非常的有禮貌，而繁瑣的禮貌老使富善先生心中高興。小順兒與妞子看見富善先生，既覺得新奇，又有點害怕，既要上前摸摸老頭兒的洋衣服，而只有點忸怩。這也使富善先生歡喜，而一定要抱一抱小妞子——「來吧，看看我的高鼻子和藍眼睛！」

由表面上的禮貌與舉止，和大家的言談，富善先生似乎一眼看到了一部歷史，一部激變中的中國近代史。祁老人是代表著清朝人的，也就是富善先生所最願看到的中國人。天祐太太是代表著清朝與民國之間的人的，她還保留著一些老的規矩，可是也攔不住新的事情的興起。瑞宣純粹的是個民國的人，他與祖父在年紀上雖只差四十年，而在思想上卻相隔有一兩世紀。小順兒與妞子是將來的人。將來的中國人須是什麼樣子呢？富善先生想不出。他極喜歡祁老人，可是他攔不住天祐太太與瑞宣的改變，更攔不住小順子與妞子的繼續改變。他願意看見個一成不變的，特異而有趣的中國文化，可是中國像被狂風吹著的一隻船似的，順流而下。看到祁家的四輩人，他覺得他們是最奇異的一家子。雖然他們還都是中國人，可是又那麼複雜，那麼變化多端。最奇怪的是這些各有不同的人還居然住在一個院子裡，還都很和睦，倒彷彿是每個人都要變，而又有個什麼大的力量使他們在變化中還不至於分裂渙散。在這奇怪的一家子裡，似乎每個人都忠於他的時代，同時又不激烈的拒絕別人的時代，他們把不同的時代揉到了一塊，像用許多味藥揉成的一個藥丸似的。他們都順從著歷史，同時又似乎抗拒著歷史。他們各有各的文化，而又彼此寬容，彼此體諒。他們都往前走又像都往後退。

這樣的一家人，是否有光明的前途呢？富善先生想不清楚了。更迫切的，這樣的一家人是否受得住日本人的暴力的掃蕩，而屹然不動呢？他看著小妞子與小順兒，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難過。他自居為中國通，可是不敢再隨便的下斷語了！他看見這一家子，像一隻船似的，已裹在颶風裡。他替他們著急，而又不便太著急；誰知道他們到底是一隻船還是一座山呢？為山著急是多麼傻氣呢！

大赤包與曉荷穿著頂漂亮的衣服走進來。為是給英國人一個好印象，大赤包穿了一件薄呢子的洋衣，露著半截胖胳臂，沒有領子。她的唇抹得極大極紅，頭髮捲成大小二三十個雞蛋卷，像個漂亮的妖精。

他們一進來，瑞宣就楞住了。可是，極快的他打定了主意。他是下過監牢，看過死亡與地獄的人了，不必再為這種妖精與人怪動氣動怒。假若他並沒在死亡之前給日本人屈膝，那就何必一定不招呼兩個日本人的走狗呢？他決定不生氣，不拒絕他們。他想，他應當不費心思的逗弄著他們玩，把他們當作小貓小狗似的隨意耍弄。

富善先生嚇了一跳。他正在想，中國人都在變化，可是萬沒想到中國人會變成妖精。他有點手足失措。瑞宣給他們介紹：「富善先生。冠先生、冠太太，日本人的至友和親信！」

大赤包聽出瑞宣的諷刺，而處之泰然。她尖聲的咯咯的笑了。「哪裡喲！日本人還大得過去英國人？老先生，不要聽瑞宣亂說！」

曉荷根本沒聽出來諷刺，而只一心一意的要和富善先生握手。他以為握手是世界上最文明的，最進步的禮節，而與一位西洋人握手差不多便等於留了十秒鐘或半分鐘的洋。

可是，富善先生不高興握手，而把手拱起來。曉荷趕緊也拱手：「老先生，了不得的，會拱手的！」他拿出對日本人講話的腔調來，他以為把中國話說得半通不通的就差不多是說洋話了。

他們夫婦把給祁瑞宣壓驚這回事，完全忘掉，而把眼、話、注意，都放在富善先生身上。大赤包的話像暴雨似的往富善先生身上澆。富善先生每回答一句就立刻得到曉荷的稱讚——「看！老先生還會說『豈敢』！」「看，老先生還知道炸醬麵！好的很！」

富善先生開始後悔自己的東方化。假若他還是個不折不扣的英國人，那就好辦了，他會板起面孔給妖精一個冷肩膀吃。可是，他是中國化的英國人，學會了過度的客氣與努力的敷衍。他不願拒人於千里之外。這樣，大赤包和冠曉荷可就得了意，像淘氣無知的孩子似的，得到個好臉色便加倍的討厭了。

最後，曉荷又拱起手來：「老先生，英國府方面還用人不用！我倒願意，是，願意——你曉得？哈哈！拜託，拜託！」

以一個英國人說，富善先生不應當扯謊，以一個中國人說，他又不該當面使人難堪。他為了難。他決定犧牲了餃子，而趕快逃走。他立起來，結結巴巴的說：「瑞宣，我剛剛想，啊，想起來，我還有點，有點事！改天，改天再來，一定，再來——」

還沒等瑞宣說出話來，冠家夫婦急忙上前擋住老先生。大赤包十二分誠懇的說：「老先生，我們不能放你走，不管你有什麼事！我們已經預備了一點酒菜，你一定要賞我們個面子！」「是的，老先生，你要是不賞臉，我的太太必定哭一大場！」曉荷在一旁幫腔。

富善先生沒了辦法——一個英國人沒辦法是「真的」沒有了辦法。

「冠先生，」瑞宣沒著急，也沒生氣，很和平而堅決的說：「富善先生不會去！我們就要吃飯，也不留你們二位！」富善先生嚥了一口氣。

「好啦！好啦！」大赤包感歎著說。「咱們巴結不上，就別再在這兒討厭啦！這麼辦，老先生，我不勉強你上我們那兒去，我給你送過來酒和菜好啦！一面生，兩面熟，以後咱們就可以成為朋友了，是不是？」

「我的事，請你老人家還多分心！」曉荷高高的拱手。「好啦！瑞宣！再見！我喜歡你這麼乾脆嘹亮，西洋派兒！」大赤包說完，一轉眼珠，作為向大家告辭。曉荷跟在後面，一邊走一邊回身拱手。

瑞宣只在屋門內向他們微微一點頭。

等他們走出去，富善先生伸了好幾下脖子才說出話來：「這，這也是中國人？」

「不幸得很！」瑞宣笑了笑。「我們應當殺日本人，也該消滅這種中國人！日本人是狼，這些人是狐狸！」

第四十九章

忽然的山崩地裂，把小崔太太活埋在黑暗中。小崔沒給過她任何的享受，但是他使她沒至於餓死，而且的確相當的愛她。不管小崔怎樣好，怎樣歹吧，他是她的丈夫，教她即使在挨著餓的時候也還有盼望，有依靠。可是，小崔被砍了頭。即使說小崔不是有出息的人吧，他可也沒犯過任何的罪，他不偷不摸，不劫不搶。只有在發酒瘋的時候，他才敢罵人打老婆，而撒酒瘋並沒有殺頭的罪過。況且，就是在喝醉胡鬧的時節，他還是愛聽幾句好話，只要有人給他幾句好聽的，他便乖乖的去睡覺啊。

她連怎麼哭都不會了。她傻了。她忽然的走到絕境，而一點不知道為了什麼。冤屈、憤怒、傷心，使她背過氣去。馬老太太、長順、孫七和李四媽把她救活。醒過來，她只會直著眼長嚎，嚎了一陣，她的嗓子就啞了。

她楞著。楞了好久，她忽然的立起來，往外跑。她的時常被飢餓困迫的瘦身子忽然來了一股邪力氣，幾乎把李四媽撞倒。

「孫七，攔住她！」四大媽喊。

孫七和長順費盡了力量，把她扯了回來。她的散開的頭髮一部分被淚粘在臉上，破鞋只剩了一隻，咬著牙，啞著嗓子，她說：「放開我！放開！我找日本人去，一頭跟他們碰死！」

孫七的近視眼早已哭紅，這時候已不再流淚，而只和長順用力揪著她的兩臂。孫七動了真情。平日，他愛和小崔拌嘴瞎吵，可是在心裡他的確喜愛小崔，小崔是他的朋友。

長順的鼻子一勁兒抽縱，大的淚珠一串串的往下流。他不十分敬重小崔，但是小崔的屈死與小崔太太的可憐，使他再也阻截不住自己的淚。

李四大媽，已經哭了好幾場，又重新哭起來。小崔不止是她的鄰居，而也好像是她自己的兒子。在平日，小崔對她並沒有孝敬過一個桃子、兩個棗兒，而她永遠幫助他，就是有時候她罵他，也是出於真心的愛他。她的擴大的母性之愛，對她所愛的人不索要任何酬報。她只有一個心眼，在那個心眼裡她願意看年輕的人都蹦蹦跳跳的真像個年輕的人。她萬想不到一個像歡龍似的孩子會忽然死去，而把年輕輕的女人剩下作寡婦。她不曉得，也就不關心，國事；她只知道人，特別是年輕的人，應當平平安安的活著。死的本身就該詛咒，何況死的是小崔，而小崔又是被砍了頭的呀！她重新哭起來。

馬老太太自己就是年輕守了寡的。看到小崔太太，她想當年的自己。真的，她不像李四媽那麼熱烈，平日對小崔夫婦不過當作偶然住在一個院子裡的鄰居，說不上友誼與親愛。可是，寡婦與寡婦，即使是偶然的相遇，也有一種不足為外人道的同情。她不肯大聲的哭，而老淚不住的往外流。

不過，比較的，馬老太太到底比別人都更清醒，冷靜一些。她的嘴還能說話：「想法子辦事呀，光哭有什麼用呢！人已經死啦！」她說出實話——人已經死啦！人死是哭不活的，她知道。她的丈夫就是年輕輕的離開了她的。她知道一個寡婦應當怎樣用狠心代替愛心。她若不狠心的接受命運，她早已就入了墓。

她的勸告沒有任何的效果。小崔太太彷彿是發了瘋，兩眼直勾勾的向前看著，好像看著沒有頭的小崔。她依舊掙扎，要奪出臂來：「他死得屈！屈！屈！放開我！」她啞著嗓子喊，嘴唇咬出血來。

「別放開她，長順！」馬老太太著急的說。「不能再惹亂子！連祁大爺，那麼老實的人，不是也教他們抓了去嗎！」這一提醒，使大家——除了小崔太太——都冷靜了些。李四媽止住了哭聲。孫七也不敢再高聲的叫罵。長順雖然因闖入英國府而覺得自己有點英雄氣概，可是也知道他沒法子去救活小崔，而且看出大家的人頭都不保險，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掉下去。

大家都不哭不喊的，呆呆的看著小崔太太，誰也想不出辦法來。小崔太太還是掙扎一會兒，歇一會兒，而後再掙扎。她越掙扎，大家的心越亂。日本人雖只殺了小崔，而把無形的刀刺在他們每個人的心上。最後，小崔太太已經筋疲力盡，一翻白眼，又閉過氣去。大家又忙成了一團。

李四爺走進來。

「哎喲！」四大媽用手拍著腿，說：「你個老東西喲，上哪兒去嘍，不早點來！她都死過兩回去嘍！」

孫七、馬老太太，和長順，馬上覺得有了主心骨——李四爺來到，什麼事就都好辦了。

小崔太太又睜開了眼。她已沒有立起來的力量。坐在地上，看到李四爺，她雙手捧著臉哭起來。

「你看著她！」李四爺命令著四大媽。老人的眼裡沒有一點淚，他好像下了決心不替別人難過而只給他們辦事。他的善心不允許他哭，而哭只是沒有辦法的表示。「馬老太太、孫七、長順，都上這兒來！」他把他們領到了馬老太太的屋中。「都坐下！」四爺看大家都坐下，自己才落座。「大家先別亂吵吵，得想主意辦事！頭一件，好歹的，咱們得給她弄一件孝衣。第二件，怎麼去收屍，怎麼抬埋——這都得用錢！錢由哪兒來呢？」

孫七揉了揉眼。馬老太太和長順彼此對看著，不出一聲。李四爺，補充上：「收屍，抬埋，我一個人就能辦，可是得有錢！我自己沒錢，也沒地方去弄錢！」

孫七沒錢，馬老太太沒錢，長順沒錢。大家只好呆呆的發楞。

「我不想活下去了！」孫七哭喪著臉說，「日本人平白無故的殺了人，咱們只會在這兒商量怎麼去收屍！真體面！收屍又沒有錢，咱們這群人才算有出息！真他媽的！活著，活著幹嗎呢？」

「你不能那麼說！」長順抗辯。

「長順！」馬老太太阻止住外孫的發言。

李四爺不願和孫七辯論什麼。他的不久就會停止跳動的心裡沒有傷感與不必要的閒話，他只求就事論事，把事情辦妥。他問大家：「給她募化怎樣呢？」

「哼！全胡同裡就屬冠家闊，我可是不能去手背朝下跟他們化緣，就是我的親爹死了，沒有棺材，我也不能求冠家去！什麼話呢，我不能上窯子裡化緣去！」

「我上冠家去！」長順自告奮勇。

馬老太太不願教長順到冠家去，可是又不便攔阻，她知道小崔的屍首不應當老扔在地上，說不定會被野狗咬爛。「不要想有錢的人就肯出錢！」李四爺冷靜的說。「這麼辦好不好？孫七，你到街上的舖戶裡伸伸手，不勉強，能得幾個是幾個。我和長順在咱們的胡同裡走一圈兒。然後，長順去找一趟祁瑞豐，小崔不是給他拉包月嗎？他大概不至於不肯出幾個錢。我呢，去找找祁天祐，看能不能要塊粗白布來，好給小崔太太做件孝袍子。馬老太太，我要來布，你分心給縫一縫。」

「那好辦，我的眼睛還看得見！」馬老太太很願意幫這點忙。

孫七不大高興去化緣。他真願幫忙，假若他自己有錢，他會毫不吝嗇的都拿出來；去化緣，他有點頭疼。但是，他沒敢拒絕；揉著眼，他走出去。

「咱們也走吧，」李四爺向長順說。「馬老太太，幫著四媽看著她，」他向小崔屋裡指了指，「別教她跑出去！」出了門，四爺告訴長順：「你從三號起，一號用不著去。我從胡同那一頭兒起，兩頭兒一包，快當點兒！不准動氣，人家給多少是多少，不要爭競。人家不給，也別抱怨。」說完，一老一少分了手。

長順還沒叫門，高亦陀就從院裡出來了。好像偶然相遇似的，亦陀說：「喲！你來幹什麼？」

長順裝出成年人的樣子，沉著氣，很客氣的說：「小崔不是死了嗎，家中很窘，我來跟老鄰居們告個幫！」他的嗚囔的聲音雖然不能完全去掉，可是言語的恰當與態度的和藹使他自己感到滿意。他覺得自從到過英國府，他忽然的長了好幾歲。他已不是孩子了，他以為自己滿有結婚的資格；假若真結了婚，他至少會和丁約翰一樣體面的。

高亦陀鄭重其事的聽著，臉上逐漸增多嚴肅與同情。聽完，他居然用手帕擦擦眼，拭去一兩點想像的淚。然後，他慢慢的從衣袋裡摸出十塊錢來。拿著錢，他低聲的，懇切的說：「冠家不喜歡小崔，你不用去碰釘子。我這兒有點特別費，你拿去好啦。這筆特別費是專為救濟貧苦人用的，一次十塊，可以領五六次。這，你可別對旁人說，因為款子不多，一說出去，大家都來要，我可就不好辦了。我準知道小崔太太苦得很，所以願意給她一份兒。你不用告訴她這筆錢是怎樣來的，以後你就替她來領好啦；這筆款都是慈善家捐給的，人家不願露出姓名來。你拿去吧！」他把錢票遞給了長順。

長順的臉紅起來。他興奮。頭一個他便碰到了財神爺！「噢，還有點小手續！」亦陀彷彿忽然的想起來。「人家託我辦事，我總得有個交代！」他掏出一個小本，和一支鋼筆來。「你來簽個字吧！一點手續，沒多大關係！」

長順看了看小本，上面只有些姓名，錢數，和簽字。他看不出什麼不對的地方來。為急於再到別家去，他用鋼筆簽上字。字寫得不很端正，他想改一改。

「行啦！根本沒多大關係！小手續！」亦陀微笑著把小本子與筆收回去。「好啦，替我告訴小崔太太，別太傷心！朋友們都願幫她的忙！」說完，他向胡同外走了去。長順很高興的向五號走。在門外立了會兒，他改了主意。他手中既已有了十塊錢，而祁家又遭了事，他不想去跟他們要錢。他進了六號。他知道劉師傅和丁約翰都不在家，所以一直去看小文；他不願多和太太們囉嗦。小文正在練習橫笛，大概是準備給若霞托昆腔。見長順進來，他放下笛子，把笛膽像條小蛇似的塞進去。「來，我拉，你唱段黑頭吧？」他笑著問。

「今天沒工夫！」長順對唱戲是有癮的，可是他控制住了自己；他已自居為成人了。他很簡單的說明來意。小文向裡間問：「若霞！咱們還有多少錢？」他是永遠不曉得家中有多少錢和有沒有錢的。

「還有三塊多錢。」

「都拿來。」

若霞把三塊四毛錢托在手掌上，由屋裡走出來。「小崔是真——」她問長順。

「不要問那個！」小文皺上點眉。「人都得死！誰準知道自己的腦袋什麼時候掉下去呢！」他慢慢的把錢取下來，放在長順的手中。「對不起，只有這麼一點點！」

長順受了感動。「你不是一共就有——我要是都拿走，你們——」

「那還不是常有的事！」小文笑了一下。「好在我的頭還連著脖子，沒錢就想法子弄去呀！小崔——」他的喉中噎了一下，不往下說了。

「小崔太太怎麼辦呢？」若霞很關切的問。

長順回答不出來。把錢慢慢的收在衣袋裡，他看了若霞一眼，心裡說：「小文要是被日本人殺了，你怎麼辦呢？」心中這樣嘀咕著，他開始往外走。他並無意詛咒小文夫婦，而是覺得死亡太容易了，誰敢說小文一定不挨刀呢。小文沒往外相送。

長順快走到大門，又聽到了小文的笛音。那不是笛聲，而是一種什麼最辛酸的悲啼。他加快了腳步，那笛聲要引出他的淚來。

他到了七號的門外，正遇上李四爺由裡邊出來。他問了聲：「怎麼樣，四爺爺？」

「牛宅給了十塊，這兒——」李四爺指了指七號，而後數手中的錢，「這兒大家都怪熱心的，可是手裡都不富裕，一毛，四毛——統共才湊了兩塊一毛錢。我一共弄了十二塊一，你呢？」

「比四爺爺多一點，十三塊四！」

「好！把錢給我，你找祁瑞豐去吧？」

「這還不夠？」

「要單是買一口狗碰頭，雇四個人抬抬，這點就夠了。可是這是收屍的事呀，不遞給地面上三頭兩塊的，誰准咱們挪動屍首呀？再說，小崔沒有墳地，不也得——」

長順一邊聽一邊點頭。雖然他覺得忽然的長了幾歲，可是他到底是個孩子，他的知識和經驗，比起李四爺來，還差得很遠很遠。他看出來，歲數是歲數，光「覺得」怎樣是不中用的。「好啦，四爺爺，我找祁二爺去！」他以為自己最拿手的還是跑跑路，用腦子的事只好讓給李四爺了。

教育局的客廳裡坐滿了人。長順找了個不礙事的角落坐下。看看那些出來進去的人，再看看自己鞋上的灰土，與身上的破大褂，他怪不得勁兒。這幾天來他所表現的勇敢、心路、熱誠，與他所得到的歲數、經驗，與自尊，好像一下子都離開了他，而只不折不扣的剩下個破鞋爛褂子的，平凡的，程長順。他不敢挺直了脖子，而半低著頭，用眼偷偷的瞭著那些人。那些人不是科長科員便是校長教員，哪一個都比他文雅，都有些派頭。只有他怯頭怯腦的像個鄉下佬兒。他是個十八九歲的孩子，他的感情也正好像十八九歲的孩子那樣容易受刺激，而變化萬端。他，現在，摸不清自己到底是幹什麼的了。他有聰明，有熱情，有青春，假若他能按部就班的讀些書，他也會變成個體面的，甚至或者是很有學問的人。可是，他沒好好的讀過書。假若他沒有外婆的牽累，而逃出北平，他也許成為個英勇的抗戰青年，無名或有名的英雄。可是，他沒能逃出去。一切的「可能」都在他的心力上，身體上，他可是呆呆的坐在教育局的客廳裡，像個傻瓜。他覺到羞慚，又覺得自己應當驕傲；他看不起綢緞的衣服，與文雅的態度，可又有點自慚形穢。他只盼瑞豐快快出來，而瑞豐使他等了半個多鐘頭。

屋裡的人多數走開了，瑞豐才叼著假象牙的煙嘴兒，高揚著臉走進來。他先向別人點頭打招呼，而後才輕描淡寫的，順手兒的，看見了長順。

長順心中非常的不快，可是身不由己的立了起來。「坐下吧！」瑞豐從假象牙煙嘴的旁邊放出這三個字來。長順傻子似的又坐下。

「有事嗎？」瑞豐板著面孔問。「嘔，先告訴你，不要沒事兒往這裡跑，這是衙門！」

長順想給瑞豐一個極有力的嘴巴。可是，他受人之託，不能因憤怒而忘了責任。他的臉紅起來，低聲忍氣的嗚囔：「小崔不是——」

「哪個小崔？我跟小崔有什麼關係？小孩子，怎麼亂拉關係呢？把砍了頭的死鬼，安在我身上，好看，體面？簡直是胡來嗎！真！快走吧！我不知道什麼小崔小孫，也不管他們的事！請吧，我忙得很！」說罷，他把煙嘴兒取下來，彈了兩下，揚著臉走出去。

長順氣得發抖，臉變成個紫茄子。平日，他和別的鄰居一樣，雖然有點看不起瑞豐，可是看他究竟是祁家的人，所以不好意思嚴格的批評，就彷彿十條王瓜中有一條苦的也就可以馬虎過去了。他萬沒想到瑞豐今天會這樣無情無義。是的，瑞豐是無情無義！若僅是教長順兒丟臉下不來台，長順倒也不十分計較；人家是科長，長順自己不過是背著留聲機，沿街賣唱的呀。長順惱的是瑞豐不該拒絕幫小崔的忙，小崔是長順的，也是瑞豐的，鄰居，而且給瑞豐拉過車，而且是被砍了頭，而且——長順越想越氣。慢慢的他從客廳走出來。走到大門外，他不肯再走，想在門外等著瑞豐。等瑞豐出來，他要當著大家的面，扭住瑞豐的脖領，辱罵他一場。他想好了幾句話：「祁科長，怨不得你作漢奸呢！你敢情只管日本人叫爸爸，而忘了親戚朋友！你是他媽的什麼玩藝兒！」說過這幾句，長順想像著，緊跟著就是幾個又脆又響的大嘴巴，把瑞豐的假象牙的煙嘴打飛。他也想像到怎樣順手兒教訓教訓那些人模狗樣的科長科員們：「別看我的衣裳破，一肚子窩窩頭，我不給日本人磕頭請安！他媽的，你們一個個的皮鞋呢帽啷當的，孫子，你們是孫子！聽明白沒有？你們是孫子，孫泥！」

這樣想好，他的頭抬起來，眼中發出亮光。他不自慚形穢了。他才是真正有骨頭，有血性的人。那些科長科員們還不配給他撣撣破鞋上的灰土的呢！

可是，沒有多大一會兒，他的心氣又平靜了。他到底是外婆養大的，知道怎樣忍氣。他須趕緊跑回家去，好教外婆放心。慘笑了一下，他嘟嘟囔囔的往回走。他氣憤，又不得不忍氣；他自傲，又不能不嚥下去恥辱；他既是孩子，又是大人；既是英雄，又是亡國奴。

回到家中，他一直奔了小崔屋中去。孫七和四大媽都在那裡。小崔太太在炕上躺著呢。聽長順進來，她猛孤丁的坐起來，直著眼看他。她似乎認識他，又似乎拿他作一切人的代表似的：「他死得冤！死得冤！死得冤！」四大媽像對付一個小娃娃似的，把她放倒：「乖啊！先好好的睡會兒啊！乖！」她又躺下去，像死去了似的一動也不動。

長順的鼻子又不通了，用手揉了揉。

孫七的眼還紅腫著，沒話找話的問：「怎樣？瑞豐拿了多少？」

長順的怒火重新燃起。「那小子一個銅板沒拿！甭忙。放著他的，擱著我的，多喒走單了，我會給他個厲害！我要不用沙子迷瞎他的眼，才怪！」

「該打的不止他一個人喲！」孫七慨歎著說：「我走了十幾家舖子，才弄來五塊錢！不信，要是日本人教他們上捐，要十個他們絕不敢拿九個半！為小崔啊，他們的錢彷彿都穿在肋條骨上了！真他媽的！」

「就別罵街了吧，你們倆！」馬老太太輕輕的走進來。「人家給呢是人情，不給是本分！」

孫七和長順都不同意馬老太太的話，可是都不願意和她辯論。

李四爺夾著塊粗白布走進來。「馬老太太，給縫縫吧！人家祁天祐掌櫃的真夠朋友，看見沒有，這麼一大塊白布，還另外給了兩塊錢！人家想的開：三個兒子，一個走出去，毫無音信，一個無緣無故的下了獄；錢算什麼呢！」「真奇怪，瑞豐那小子怎麼不跟他爸爸和哥哥學一學！」孫七說，然後把瑞豐不肯幫忙的情形，替長順學說了一遍。

馬老太太抱著白布走出去，她不喜歡聽孫七與長順的亂批評人。在她想，瑞豐和祁掌櫃是一家人，祁掌櫃既給了布和錢，瑞豐雖然什麼都沒給，也就可以說得過去了；十個腳趾頭哪能一邊兒長呢。她的這種地道中國式的「辯證法」使她永遠能格外的原諒人，也能使她自己受了委屈還不動怒。她開始細心的給小崔太太剪裁孝袍子。

李四爺也沒給瑞豐下什麼斷語，而開始憂慮收屍的麻煩。小崔太太是哭主，當然得去認屍。看她的半死半活的樣子，他想起錢默吟太太來。假若小崔太太看到沒有腦袋的丈夫，而萬一也尋了短見，可怎麼辦呢？還有，小崔的人頭是在五牌樓上號令著的，怎麼往下取呢？誰知道日本人要號令三天，還是永遠掛在那裡，一直到把皮肉爛淨了呢？若是不管人頭而只把腔子收在棺材裡，又像什麼話呢？在老人的一生裡，投河覓井的，上吊抹脖子的，他都看見過，也都抬埋過。他不怕死亡的醜陋，而總設法把醜惡裝入了棺材，埋在黃土裡，好使地面上顯著乾淨好看。他沒遇見過這麼難辦的事，小崔是按照著日本人的辦法被砍頭的，誰知道日本人的辦法是怎一回事呢？他不單為了難，而且覺得失去了自信——連替人世收拾流淨了血的屍身也不大好辦了，日本人真他媽的混賬！孫七隻會發脾氣，而不會想主意。他告訴四爺：「不用問我，我的腦袋裡邊直嗡嗡的響！」

長順很願告奮勇，同四爺爺一道去收屍。可是他又真有點害怕，萬一小崔冤魂不敢找日本人去，而跟了他來呢？那還了得！他的心中積存著不少外婆給他說的鬼故事。四大媽的心中很簡單：「你這個老東西，你坐在這兒發愁，就辦得了事啦？你走啊，看看屍首，定了棺材，不就行了嗎？」

李四爺無可如何的立起來。他的老伴兒的話裡沒有一點學問與聰明，可是頗有點智慧——是呀，坐著發愁有什麼用呢。人世間的事都是「作」出來的，不是「愁」出來的。「四大爺！」孫七也立起來。「我跟你去！我抱著小崔的屍身哭一場去！」

「等你們回來，我再陪著小崔太太去收殮！有我，你們放心，她出不了岔子！」四大媽擠咕著大近視眼說。

前門外五牌樓的正中懸著兩個人頭，一個朝南，一個朝北。孫七的眼睛雖然有點近視，可是一出前門他就留著心，要看看朋友的人頭。到了大橋橋頭，他扯了李四爺一把：「四大爺，那兩個黑球就是吧？」

李四爺沒言語。

孫七加快了腳步，跑到牌樓底下，用力瞇著眼，他看清了，朝北的那個是小崔。小崔的扁倭瓜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閉著雙目，張著點嘴，兩腮深陷，像是作著夢似的，在半空中懸著；脖子下，只有縮緊了的一些黑皮。再往下看，孫七隻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與朱紅的牌樓柱子。他抱住了牌樓最外邊的那根柱子，已經立不住了。

李四爺趕了過來，「走！孫七！」

孫七已不能動。他的臉上煞白，一對大的淚珠堵在眼角上，眼珠定住。

「走！」李四爺一把抓住孫七的肩膀。

孫七像醉鬼似的，兩腳拌著蒜，跟著李四爺走。李四爺抓著他的一條胳臂。走了一會兒，孫七打了個長嗝兒，眼角上的一對淚珠落下來。「四大爺，你一個人去吧！我走不動了！」他坐在了一家舖戶的門外。

李四爺只楞了一小會兒，沒說什麼，就獨自向南走去。

走到天橋，四爺和茶館裡打聽了一下，才知道小崔的屍身已被拉到西邊去。他到西邊去找，在先農壇的「牆」外，一個破磚堆上，找到了小崔的沒有頭的身腔。小崔赤著背，光著腳，兩三個腳趾已被野狗咬了去。四爺的淚流了下來。離小崔有兩三丈遠，立著個巡警。四爺勉強的收住淚，走了過去。

「我打聽打聽，」老人很客氣的對巡警說，「這個屍首能收殮不能？」

巡警也很客氣。「來收屍？可以！再不收，就怕教野狗吃了！那一位汽車伕的，已經抬走了！」

「不用到派出所裡說一聲？」

「當然得去！」

「人頭呢？」

「那，我可就說不上來了！屍身由天橋拖到這兒來，上邊並沒命令教我們看著。我們的巡官可是派我們在這兒站崗，怕屍首教野狗叼了走。咱們都是中國人哪！好嗎，人教他們給砍了，再不留個屍身，成什麼話呢？說到人頭，就另是一回事了。頭在五牌樓上掛著，誰敢去動呢？日本人的心意大概是只要咱們的頭，而不要身子。我看哪，老大爺，你先收了屍身吧；人頭——真他媽的，這是什麼世界！」

老人謝了謝警察，又走回磚堆那裡去。看一眼小崔，看一眼先農壇，他茫然不知怎樣才好了。他記得在他年輕的時候，這裡是一片荒涼，除了紅牆綠柏，沒有什麼人煙。趕到民國成立，有了國會，這裡成了最繁華的地帶。城南遊藝園就在壇園裡，新世界正對著遊藝園，每天都像過新年似的，鑼鼓，車馬，晝夜不絕。這裡有最華麗的飯館與綢緞莊，有最妖艷的婦女，有五彩的電燈。後來，新世界與遊藝園全都關了門，那些議員與妓女們也都離開北平，這最繁鬧的地帶忽然的連車馬都沒有了。壇園的大牆拆去，磚瓦與土地賣給了民間。天橋的舊貨攤子開始擴展到這裡來，用喧嘩叫鬧與亂七八糟代替了昔日的華麗莊嚴。小崔佔據的那堆破磚，便是拆毀了的壇園的大牆所遺棄下的。變動，老人的一生中看見了多少變動啊！可是，什麼變動有這個再大呢——小崔躺在這裡，沒有頭！壇裡的青松依然是那麼綠，而小崔的血染紅了兩塊破磚。這不是個惡夢麼？變動，誰能攔得住變動呢？可是，變動依然是存在；尊嚴的壇園可以變為稀髒烏亂的小市；而市場，不管怎麼污濁紛亂，總是生命的集合所在呀！今天，小崔卻躺在這裡，沒了命。北平不單是變了，而也要不復存在，因為日本人已經把小崔的和許多別人的腦袋殺掉。

越看，老人的心裡越亂。這是小崔嗎？假若他不准知道小崔被殺了頭，他一定不認識這個屍身。看到屍身，他不由的還以為小崔是有頭的，小崔的頭由老人心中跳到那醜惡黑紫的脖腔上去。及至仔細一看，那裡確是沒有頭，老人又忽然的不認識了小崔。小崔的頭忽有忽無，忽然有眉有眼，忽然是一圈白光，忽然有說有笑，忽然什麼也沒有。那位崗警慢慢的湊過來。「老大爺，你——」

老人嚇了一跳似的揉了揉眼。小崔的屍首更顯明瞭一些，一點不錯這是小崔，掉了頭的小崔。老人歎了口氣，低聲的叫：「小崔！我先埋了你的身子吧！」說完，他到派出所去見巡長，辦了收屍的手續。而後在附近的一家壽材舖定了一口比狗碰頭稍好一點的柳木棺材，託咐舖中的人給馬上去找槓夫與五個和尚，並且在壇西的亂死崗子給打一個坑。把這些都很快的辦妥，他在天橋上了電車。電車開了以後，老人被搖動的有點發暈，他閉上眼養神。偶一睜眼，他看見車中人都沒有頭；坐著的立著的都是一些腔子，像躺在破磚堆上的小崔。他急忙的眨一眨眼，大家都又有了頭。他嘟囔著：「有日本人在這裡，誰的腦袋也保不住！」

到了家，他和馬老太太與孫七商議，決定了：孫七還得同他回到天橋，去裝殮和抬埋小崔。孫七不願再去，可是老人以為兩個人一同去，才能心明眼亮，一切都有個對證。孫七無可如何的答應了。他們也決定了，不教小崔太太去，因為連孫七等見了人頭就癱軟在街上，小崔太太若見到丈夫的屍身，恐怕會一下子哭死的。至於人頭的問題，只好暫時不談。他們既不能等待人頭摘下來再入殮，也不敢去責問日本人為什麼使小崔身首分家，而且不准在死後合到一處。

把這些都很快的商量好，他們想到給小崔找兩件裝殮的衣服，小崔不能既沒有頭，又光著脊背入棺材。馬老太太拿出長順的一件白小褂，孫七找了一雙襪子和一條藍布褲子。拿著這點東西，李四爺和孫七又打回頭，坐電車到天橋去。

到了天橋，太陽已經平西了。李四爺一下電車便告訴孫七，「時候可不早了，咱們得麻利著點！」可是，孫七的腿又軟了。李老人發了急：「你是怎回子事？」

「我？」孫七擠咕著近視眼。「我並不怕看死屍！我有點膽子！可是，小崔，小崔是咱們的朋友哇，我動心！」「誰又不動心呢？光動心，腿軟，可辦不了事呀！」李老人一邊走一邊說。「硬正點，我知道你是有骨頭的人！」

經老人這麼一鼓勵，孫七加快了腳步，趕了上來。

老人在一個小舖裡，買了點紙錢，燒紙，和香燭。

到了先農壇外，棺材，槓夫，和尚，已都來到。棺材舖的掌櫃和李四爺有交情，也跟了來。

老人教孫七點上香燭，焚化燒紙，他自己給小崔穿上衣褲。孫七找了些破磚頭擠住了香燭，而後把燒紙燃著。他始終沒敢抬頭看小崔。小崔入了棺材，他想把紙錢撒在空中，可是他的手已抬不起來。蹲在地上，他哭得放了聲。李老人指揮著釘好棺材蓋，和尚們響起法器，棺材被抬起來，和尚們在前面潦草的，敷衍了事的，擊打著法器，小跑著往前走。棺材很輕，四個槓夫邁齊了腳步，也走得很快。李老人把孫七拉起來，趕上去。

「坑打好啦？」李四爺含著淚問那位掌櫃的。

「打好了！槓夫們認識地方！」

「那麼，掌櫃的請回吧！咱們舖子裡見，歸了包堆該給你多少錢，回頭咱們清賬！」

「就是了，四大爺！我沏好了茶等著你！」掌櫃的轉身回去。

太陽已快落山。帶著微紅的金光，射在那簡單的，沒有油漆的，像個大匣子似的，白棺材上。棺材走得很快，前邊是那五個面黃肌瘦的和尚，後邊是李四爺與孫七。沒有執事，沒有孝子，沒有一個穿孝衣的，而只有那麼一口白木匣子裝著沒有頭的小崔，對著只有一些陽光的，荒冷的，野地走去。幾個歸鴉，背上帶著點陽光，倦怠的，緩緩的，向東飛。看見了棺材，它們懶懶的悲叫了幾聲。

法器停住，和尚們不再往前送。李四爺向他們道了辛苦。棺材走得更快了。

一邊荒地，到處是破磚爛瓦與枯草，在瓦礫之間，有許多許多小的墳頭。在四五個小墳頭之中，有個淺淺的土坑，在等待著小崔。很快的，棺材入了坑。李四爺抓了把黃土，撒在棺材上：「小崔，好好的睡吧！」

太陽落下去。一片靜寂。只有孫七還大聲的哭。

第五十章

天氣驟寒。

瑞宣，在出獄的第四天，遇見了錢默吟先生。他看出來，錢先生是有意的在他每日下電車的地方等著他呢。他猜的不錯，因為錢先生的第一句話就是：「你有資格和我談一談了，瑞宣！」

瑞宣慘笑了一下。他曉得老先生所謂的「資格」，必定是指入過獄而言。

錢先生的臉很黑很瘦，可是也很硬。從這個臉上，已經找不到以前的胖忽忽的，溫和敦厚的，書生氣。他完全變了，變成個癟太陽，嘬腮梆，而稜角分明的臉。一些雜亂無章的鬍子遮住了嘴。一對眼極亮，亮得有力；它們已不像從前那樣淡淡的看人，而是像有些光亮的尖針，要釘住所看的東西。這已經不像個詩人的臉，而頗像練過武功的人的面孔，瘦而硬棒。

老先生的上身穿著件短藍布襖，下身可只是件很舊很薄的夾褲。腳上穿著一對舊布鞋，襪子是一樣一隻，一隻的確是黑的，另一隻似乎是藍的，又似乎是紫的，沒有一定的顏色。

瑞宣失去了平素的鎮定，簡直不知道怎樣才好了。錢先生是他的老鄰居與良師益友，又是愛國的志士。他一眼便看到好幾個不同的錢先生：鄰居、詩人、朋友、囚犯，和敢反抗敵人的英雄。從這許多方面，他都可以開口慰問，道出他心中的關切、想念、欽佩，與欣喜。可是，他一句話也說不出。錢先生的眼把他瞪呆了，就好像一條蛇會把青蛙吸住，不敢再動一動，那樣。

錢先生的鬍子下面發出一點笑意，笑得大方，美好，而且真誠。在這點笑意裡，沒有一點虛偽或驕傲，而很像一個健康的嬰兒在夢中發笑那麼天真。這點笑充分的表示出他的無憂無慮，和他的健康與勇敢。它像老樹開花那麼美麗，充實。瑞宣也笑了笑，可是他自己也覺出笑得很勉強，無力，而且帶著怯懦與羞愧。

「走吧，談談去！」錢先生低聲的說。

瑞宣從好久好久就渴盼和老人談一談。在他的世界裡，他只有三個可以談得來的人：瑞全、富善先生，和錢詩人。三個人之中，瑞全有時候很幼稚，富善先生有時候太強詞奪理，只有錢先生的態度與言語使人永遠感到舒服。

他們進了個小茶館。錢先生要了碗白開水。

「喝碗茶吧？」瑞宣很恭敬的問，搶先付了茶資。「士大夫的習氣須一律除去，我久已不喝茶了！」錢先生吸了一小口滾燙的開水。「把那些習氣剝淨，咱們才能還原兒，成為老百姓。你看，爬在戰壕裡打仗的全是不喫茶的百姓，而不是穿大衫，喝香片的士大夫。咱們是經過琢磨的玉，百姓們是璞。一個小玉戒指只是個裝飾，而一塊帶著石根子的璞，會把人的頭打碎！」

瑞宣看了看自己的長袍。

「老三沒信？」老人很關切的問。

「沒有。」

「劉師傅呢？」

「也沒信。」

「好！逃出去的有兩條路，不是死就是活。不肯逃出去的只有一條路——死！我勸過小崔，我也看見了他的頭！」老人的聲音始終是很低，而用眼光幫助他的聲音，在凡是該加重語氣的地方，他的眼就更亮一些。

瑞宣用手鼓逗著蓋碗的蓋兒。

「你沒受委屈？在——」老人的眼極快的往四外一掃。瑞宣已明白了問題，「沒有！我的肉大概值不得一打！」「打了也好，沒打也好！反正進去過的人必然的會記住，永遠記住，誰是仇人，和仇人的真面目！所以我剛才說：你有了和我談一談的資格。我時時刻刻想念你，可是我故意的躲著你，我怕你勸慰我，教我放棄了我的小小的工作。你入過獄了，見過了死亡，即使你不能幫助我，可也不會勸阻我了！勸阻使我發怒。我不敢見你，正如同我不敢去見金三爺和兒媳婦！」

「我和野求找過你，在金——」

老人把話搶過去：「別提野求！他有腦子，而沒有一根骨頭！他已經給自己挖了墳坑！是的，我知道他的困難，可是不能原諒他！給日本人作過一天事的，都永遠得不到我的原諒！我的話不是法律，但是被我詛咒的人大概不會得到上帝的赦免！」

這鋼鐵一般硬的幾句話使瑞宣微顫了一下。他趕快的發問：

「錢伯伯，你怎麼活著呢？」

老人微笑了一下。「我？很簡單！我按照著我自己的方法活著，而一點也不再管士大夫那一套生活的方式，所以很簡單！得到什麼，我就吃什麼；得到什麼，我就穿什麼；走到哪裡，我便睡在哪裡。整個的北平城全是我的家！簡單，使人快樂。我現在才明白了佛為什麼要出家，耶穌為什麼打赤腳。文化就是衣冠文物。有時候，衣冠文物可變成了人的累贅。現在，我擺脫開那些累贅，我感到了暢快與自由。剝去了衣裳，我才能多看見點自己！」

「你都幹些什麼呢？」瑞宣問。

老人喝了一大口水。「那，說起來可很長。」他又向前後左右掃了一眼。這正是吃晚飯的時節，小茶館裡已經很清靜，只在隔著三張桌子的地方還有兩個洋車伕高聲的談論著他們自己的事。「最初，」老人把聲音更放低一些，「我想藉著已有的組織，從新組織起來，作成個抗敵的團體。戰鬥，你知道，不是一個人能搞成功的。我不是關公，不想唱《單刀會》；況且，關公若生在今天，也準保不敢單刀赴會。你知道，我是被一個在幫的人救出獄來的？好，我一想，就想到了他們。他們有組織，有歷史，而且講義氣。我開始調查，訪問。結果，我發現了兩個最有勢力的，黑門和白門。白門是白蓮教的支流，黑門的祖師是黑虎玄壇。我見著了他們的重要人物，說明了來意。他們，他們，」老人扯了扯脖領，好像呼吸不甚舒暢似的。

「他們怎樣？」

「他們跟我講『道』！」

「道？」

「道！」

「什麼道呢？」

「就是嗎，什麼道呢？白蓮教和黑虎玄壇都是道！你信了他們的道，你就得到他們的承認，你入了門。入了門的就『享受』義氣。這就是說，你在道之外，還得到一種便利與保障。所謂便利，就是別人買不到糧食，你能買得到，和諸如此類的事。所謂保障，就是在有危難的時節，有人替你設法使你安全。我問他們抗日不呢？他們搖頭！他們說日本人很講義氣，沒有侵犯他們，所以他們也得講義氣，不去招惹日本人，他們的義氣是最實際的一種君子協定，在這個協定之外，他們無所關心——連國家民族都算在內。他們把日本人的侵略看成一種危難，只要日本人的刀不放在他們的脖子上，他們便認為日本人很講義氣，而且覺得自己果然得到了保障。日本人也很精明，看清楚了這個，所以暫時不單不拿他們開刀，而且給他們種種便利，這樣，他們的道與義氣恰好成了抗日的阻礙！我問他們是否可以聯合起來，黑門與白門聯合起來，即使暫時不公開的抗日，也還可以集中了力量作些有關社會福利的事情。他們絕對不能聯合，因為他們各自有各自的道。道不同便是仇敵。不過，這黑白兩門雖然互相敵視，可是也自然的互相尊敬，因為人總是一方面忌恨敵手，一方面又敬畏敵手的。反之他們對於沒有門戶的人，根本就不當作人待。當我初一跟他們來往的時候，以我的樣子和談吐，他們以為我也必定是門內的人。及至他們發現了，我只是赤裸裸的一個人，他們極不客氣的把我趕了出來。我可是並不因此而停止了活動，我還找他們去，我去跟他們談道，我告訴他們，我曉得一些孔孟莊老和佛與耶穌的道，我喜歡跟他們談一談。他們拒絕了我。他們的道才是道，世界上並沒有孔孟莊老與佛耶，彷彿是。他們又把我趕出來，而且警告我，假若我再去囉嗦，他們會結果我的性命！他們的道遮住了他們眼，不單不願看見真理，而且也拒絕了接受知識。對於我個人，他們沒有絲毫的敬意。我的年紀，我的學識，與我的愛國的熱誠，都沒有一點的用處，我不算人，因為我不信他們的道！」

老人不再說話，瑞宣也楞住。沉默了半天，老人又笑了一下。「不過，你放心，我可是並不因此而灰心。凡是有志救國的都不會灰心，因為他根本不考慮個人的生死得失，這個借用固有的組織的計劃既行不通，我就想結合一些朋友，來個新的組織。但是，我一共有幾個朋友呢？很少。我從前的半隱士的生活使我隔絕了社會，我的朋友是酒、詩、圖畫，與花草。再說，空組織起來，而沒有金錢與武器，又有什麼用呢？我很傷心的放棄了這個計劃。我不再想組織什麼，而赤手空拳的獨自去幹。這幾乎近於愚蠢，現代的事情沒有孤家寡人可以成功的。可是，以我過去的生活，以北平人的好苟安偷生，以日本特務網的嚴密，我只好獨自去幹。我知道這樣幹永遠不會成功，我可也知道幹總比不幹強。我抱定幹一點是一點的心，儘管我的事業失敗，我自己可不會失敗：我決定為救國而死！儘管我的工作是沙漠上的一滴雨，可是一滴雨到底是一滴雨；一滴雨的勇敢就是它敢落在沙漠上！好啦，我開始作泥鰍。在魚市上，每一大盆鱔魚裡不是總有一條泥鰍嗎？牠好動，鱔魚們也就隨著動，於是不至於大家都靜靜的壓在一處，把自己壓死，北平城是個大盆，北平人是鱔魚，我是泥鰍。」老人的眼瞪著瑞宣，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上的白沫子。而後接著說：「當我手裡還有足夠買兩個餅子，一碗開水的錢的時候，我就不管明天，而先去作今天一天的事。我走到哪兒，哪兒便是我的辦公室。走到圖畫展覽會，我使把話說給畫家們聽。他們也許以為我是瘋子，但是我的話到底教他們發一下楞。發楞就好，他們再拿起彩筆的時候，也許就要想一想我的話，而感到羞愧。遇到青年男女在公園裡講愛情，我便極討厭的過去問他們，是不是當了亡國奴，戀愛也照樣是神聖的呢？我不怕討厭，我是泥鰍！有時候，我也挨打；可是，我一說：『打吧！替日本人多打死一個人吧！』他們永遠就收回手去。在小茶館裡，我不只去喝水，而也抓住誰就勸誰，我勸過小崔，勸過劉師傅，勸過多少多少年輕力壯的人。這，很有效。劉師傅不是逃出去了麼？雖然不能在北平城裡組織什麼，我可是能教有血性的人逃出去，加入我們全國的抗日的大組織裡去！大概的說：苦人比有錢的人，下等人比穿長衫的人，更能多受感動，因為他們簡單真純。穿長衫的人都自己以為有知識，不肯聽別人的指導。他們的顧慮又很多，假若他們的腳上有個雞眼，他們便有充分的理由拒絕逃出北平！「當我實在找不到買餅子的錢了，我才去作生意。我存了幾張紙，和一些畫具。沒了錢，我便畫一兩張顏色最鮮明的畫去騙幾個錢。有時候，懶得作畫，我就用一件衣服押幾個錢，然後買一些薄荷糖之類的東西，到學校門口去賣。一邊賣糖，我一邊給學生們講歷史上忠義的故事，並且勸學生們到後方去上學。年輕的學生們當然不容易自己作主逃出去，但是他們至少會愛聽我的故事，而且受感動。我的嘴是我的機關鎗，話是子彈。」

老人一口把水喝淨，叫茶房給他再倒滿了杯。「我還不只勸人們逃走，也勸大家去殺敵。見著拉車的，我會說：把車一歪，就摔他個半死；遇上喝醉了的日本人，把他摔下來，掐死他！遇見學生，我，我也狠心的教導：作手工的刀子照準了咽喉刺去，也能把日本教員弄死。你知道，以前我是個不肯傷害一個螞蟻的人；今天，我卻主張殺人，鼓勵殺人了。殺戮並不是我的嗜好與理想，不過是一種手段。只有殺，殺敗了敵人，我們才能得到和平。和日本人講理，等於對一條狗講唐詩；只有把刀子刺進他們的心窩，他們或者才明白別人並不都是狗與奴才。我也知道，殺一個日本人，須至少有三五個人去抵償。但是，我不能只算計人命的多少，而使鱔魚們都腐爛在盆子裡。越多殺，仇恨才越分明；會恨，會報仇的人才不作亡國奴。北平沒有抵抗的丟失了，我們須用血把它奪回來。恐怖必須造成。這恐怖可不是只等著日本人屠殺我們，而是我們也殺他們。我們有一個敢舉起刀來的，日本人就得眨一眨眼，而且也教咱們的老實北平人知道日本人並不是鐵打的。多喒恐怖由我們造成，我們就看見了光明；刀槍的亮光是解放與自由閃電。前幾天，我們刺殺了兩個特使，你等著看吧，日本人將必定有更厲害的方法來對付我們；同時，日本人也必定在表面上作出更多中日親善的把戲；日本人永遠是一邊殺人，一邊給死鬼唪經的。只有殺，只有多殺，你殺我，我殺你，彼此在血水裡亂滾，我們的鱔魚才能明白日本人的親善是假的，才能不再上他們的當。為那兩個特使，小崔和那個汽車伕白白的喪了命，幾千人無緣無故的入了獄，受了毒刑。這就正是我們所希望的。從一個意義來講，小崔並沒白死，他的頭到今天還給日本人的『親善』與『和平』作反宣傳呢！我們今天唯一的標語應吉是七殺碑，殺！殺！殺！——」

老人閉上眼，休息了一會兒。睜開眼，他的眼光不那麼厲害了。很溫柔的，幾乎是像從前那麼溫柔的，他說：「將來，假若我能再見太平，我必會懺悔！人與人是根本不應當互相殘殺的！現在，我可決不後悔。現在，我們必須放棄了那小小的人道主義，去消滅敵人，以便爭取那比婦人之仁更大的人道主義。我們須暫時都變成獵人，敢冒險，敢放槍，因為面對面的我們遇見了野獸。詩人與獵戶合併在一處，我們才會產生一種新的文化，它既愛好和平，而在必要的時候又會英勇剛毅，肯為和平與真理去犧牲。我們必須像一座山，既滿生著芳草香花，又有極堅硬的石頭。你看怎樣？瑞宣！」瑞宣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他看錢伯伯就像一座山。在從前，這座山只表現了它的幽美，而今天它卻拿出它的寶藏來。他若泛泛的去誇讚兩句，便似乎是污辱了這座山。他說不出什麼來。

過了半天，他才問了聲：「你的行動，錢伯伯，難道不招特務們的注意嗎？」

「當然！他們當然注意我！」老人很驕傲的一笑。「不過，我有我的辦法。我常常的和他們在一道！你知道，他們也是中國人。特務是最時髦的組織，也是最靠不住的組織。同時，他們知道我身上並沒有武器，不會給他們闖禍。他們大概拿我當個半瘋子，我也就假裝瘋魔的和他們亂扯。我告訴他們，我入過獄，挺過刑，好教他們知道我並不怕監獄與苦刑。他們也知道我的確沒有錢，在我身上他們擠不出油水來。在必要的時候，我還嚇唬他們，說我是中央派來的。他們沒有多少國家觀念，可是也不真心信服日本人，他們渺渺茫茫的覺得日本人將來必失敗——他們說不上理由來，大概只因為日本人太討厭，所以連他們也盼望日本人失敗。（這是日本人最大的悲哀！）既然盼望日本人失敗，他們當然不肯真刀真槍的和中央派來的人蠻幹，他們必須給自己留個退步。告訴你，瑞宣，死也並不容易，假若你一旦忘記了死的可怕。我不怕死，所以我在死亡的門前找到了許多的小活路兒。我一時沒有危險。不過，誰知道呢，將來我也許會在最想不到的地方與時間，忽然的死掉。管它呢，反正今天我還活著，今天我就放膽的工作！」

這時候，天已經黑了。小茶館裡點起一些菜油燈。「錢伯伯，」瑞宣低聲的叫。「家去，吃點什麼，好不好？」老人毫不遲疑的拒絕了：「不去！見著你的祖父和小順子，我就想起我自己從前的生活來，那使我不好過。我今天正像人由爬行而改為立起來，用兩條腿走路的時候；我一鬆氣，就會爬下去，又成為四條腿的動物！人是脆弱的，須用全力支持自己！」

「那麼，我們在外邊吃一點東西？」

「也不！理由同上！」老人慢慢的往起立。剛立穩，他又坐下了。「還有兩句話。你認識你們胡同裡的牛教授？」「不認識。幹嗎？」

「不認識就算了。你總該認識尤桐芳嘍？」

瑞宣點點頭。

「她是有心胸的，你應該照應她一點！我也教給了她那個字——殺！」

「殺誰？」

「該殺的人很多！能消滅幾個日本人固然好，去殺掉幾個什麼冠曉荷、李空山、大赤包之類的東西也好。這次的抗戰應當是中華民族的大掃除，一方面須趕走敵人，一方面也該掃除清了自己的垃圾。我們的傳統的陞官發財的觀念，封建的思想——就是一方面想作高官，一方面又甘心作奴隸——家庭制度，教育方法，和苟且偷安的習慣，都是民族的遺傳病。這些病，在國家太平的時候，會使歷史無聲無色的，平凡的，像一條老牛似的往前慢慢的蹭；我們的歷史上沒有多少照耀全世界的發明與貢獻。及至國家遇到危難，這些病就像三期梅毒似的，一下子潰爛到底。大赤包們不是人，而是民族的髒瘡惡疾，應當用刀消割了去！不要以為他們只是些不知好歹，無足介意的小蟲子，而置之不理。他們是蛆，蛆會變成蒼蠅，傳播惡病。在今天，他們的罪過和日本人一樣的多，一樣的大。所以，他們也該殺！」

「我怎麼照應她呢？」瑞宣相當難堪的問。

「給她打氣，鼓勵她！一個婦人往往能有決心，而在執行的時候下不去手！」老人又慢慢的往起立。

瑞宣還不肯動。他要把想了半天的一句話——「對於我，你有什麼教訓呢？」——說出來。可是，他又不敢說。他知道自己的怯懦與無能。假若錢伯伯教他狠心的離開家庭，他敢不敢呢？他把那句話嚥了下去，也慢慢的立起來。

兩個人出了茶館，瑞宣捨不得和錢老人分手，他隨著老人走。走了幾步，老人立住，說：「瑞宣，送君千里終須別，你回家吧！」

瑞宣握住了老人的手。「伯父，我們是不是能常見面呢？你知道——」

「不便常見！我知道你想念我，我又何嘗不想念你們！不過，我們多見一面，便多耗費一些工夫；耗費在閒談上！這不上算。再說呢，中國人不懂得守秘密，話說多了，有損無益。我相信你是會守秘密的人，所以今天我毫無保留的把心中的話都傾倒出來。可是，就是你我也以少談心為是。甘心作奴隸的應當張開口，時時的喊主人。不甘心作奴隸的應當閉上嘴，只在最有用的時候張開——噴出仇恨與怒火。看機會吧，當我認為可以找你來的時候，我必找你來。你不要找我！你看，你和野求已經把我竊聽孫子的啼哭的一點享受也剝奪了！再見吧！問老人們好！」

瑞宣無可如何的鬆開手。手中像有一股熱氣流出去，他茫然的立在那裡，看著錢先生在燈影中慢慢的走去。一直到看不見老人了，他才打了轉身。

他一向渴盼見到錢先生。今天，他看到了老人，可是他一共沒有說了幾句話。羞愧截回去他的言語。論年歲，他比老人小著很多。論知識，他的新知識比錢詩人的豐富。論愛國心，他是新時代的人，理當至少也和錢伯伯有一樣多。可是，他眼看著錢伯伯由隱士變為戰士，而他還是他，他沒有絲毫的長進。他只好聽著老人侃侃而談，他自己張不開口。沒有行動，多開口便是無聊。這個時代本應當屬於他，可是竟自被錢老人搶了去。他沒法不覺得慚愧。

到了家，大家已吃過了晚飯。韻梅重新給他熱菜熱飯。她問他為什麼回來晚了，他沒有回答。隨便的扒摟了一碗飯，他便躺在床上胡思亂想。「到底錢伯伯怎樣看我呢？」他翻來覆去的想這個問題。一會兒，他覺得錢老人必定還很看得起他；要不然，老人為什麼還找他來，和他談心呢？一會兒，他又以為這純粹是自慰，他幹了什麼足以教老人看得起他的事呢？沒有，他沒作過任何有益於抗敵救國的事！那麼，老人為什麼還看得起他呢？不，不！老人不是因為看得起他，而只是因為想念他，才找他來談一談。

他想不清楚，他感到疲倦。很早的，他便睡了覺。

隨著第二天的朝陽，他可是看見了新的光明。他把自己放下，而專去想錢先生。他覺得錢先生雖然受盡苦處，可是還很健康，或者也很快活。為什麼？因為老人有了信仰，有了決心；信仰使他絕對相信日本人是可以打倒的，決心使他無顧慮的，毫不遲疑的去作打倒日本人的工作。信仰與決心使一個老詩人得到重生與永生。

看清楚這一點，瑞宣以為不管他的行動是否恰好配備著抗戰，他也應當在意志的堅定上學一學錢老人。他雖然沒拚著命去殺敵，可是他也決定不向敵人屈膝。這，在以前，他總以為是消極的，是不抵杭，是逃避，是可恥的事。因為可恥，所以他總是一天到晚的低著頭，不敢正眼看別人，也不敢對鏡子看自己。現在，他決定要學錢先生，儘管在行動上與錢先生不同，可是他也要像錢先生那樣的堅定，快樂。他的不肯向敵人屈膝不只是逃避，而是一種操守。堅持著這操守，他便得到一點兒錢先生的剛毅之氣。為操守而受苦，受刑，以至於被殺，都頂好任憑於它。他須為操守與苦難而打起精神活著，不應當再像個避宿的蝸牛似的，老把頭藏起去。是的，他須活著；為自己，為家庭，為操守，他須活著，而且是堂堂正正的，有說有笑的，活著。他應當放寬了心。不是像老二瑞豐那樣的沒皮沒臉的寬心，而是用信仰與堅決充實了自己，使自己像一座不可搖動的小山。他不應當再躲避，而反倒應該去看，去接觸，一切。他應當到冠家去，看他們到底腐爛到了什麼程度。他應當去看小崔怎樣被砍頭。他應當去看日本人的一切暴行與把戲。看過了，他才能更清楚，更堅定，說不定也許不期而然的狠一下心，去參加了抗戰的工作。人是歷史的，而不是夢的，材料。他無須為錢先生憂慮什麼，而應當傚法錢先生的堅強與無憂無慮。

早飯依然是昨晚剩下的飯熬的粥，和烤窩窩頭與老醃蘿蔔。可是，他吃得很香，很多。他不再因窩窩頭而替老人們與孩子們難過，而以為男女老幼都理應受苦；只有受苦才能使大家更恨敵人，更愛國家。這是懲罰，也是鞭策。

吃過飯，他忙著去上班。一出門，他遇上了一號的兩個日本人。他沒低下頭去，而昂首看著他們。他們，今天在他的眼中，已經不是勝利者，而是炮灰。他知道他們早晚會被徵調了去，死在中國的。

他擠上電車去。平日，擠電車是一種苦刑；今天他卻以為這是一種鍛煉。想起獄中那群永遠站立的囚犯，和錢先生的瘸著腿奔走，他覺得他再不應為擠車而苦惱；為小事苦惱，會使人過度的悲觀。

這是星期六。下午兩點他就可以離開公事房。他決定去看看下午三時在太廟大殿裡舉行的華北文藝作家協會的大會。他要看，他不再躲避。

太廟自從闢為公園，始終沒有像中山公園那麼熱鬧過。它只有原來的古柏大殿，而缺乏著別的花木亭榭。北平人多數是喜歡熱鬧的，而這裡太幽靜。現在，已是冬天，這裡的遊人就更少了。瑞宣來到，大門外雖然已經掛起五色旗與日本旗，並且貼上了許多標語，可是裡外都清鍋冷灶的，幾乎看不到一個人。他慢慢的往園內走，把帽子拉到眉邊，省得教熟人認出他來。

他看見了老柏上的有名的灰鶴。兩隻，都在樹頂上立著呢。他立定，呆呆的看著牠們。從前，他記得，他曾帶著小順兒，特意來看牠們，可是沒有看到。今天，無意中的看到，他彷彿是被牠們吸住了，不能再動。據說，這裡的灰鶴是皇帝飼養著的，在這裡已有許多年代。瑞宣不曉得一隻鶴能活多少年，是否這兩隻曾經見過皇帝。他只覺得牠們，在日本人佔領了北平之後，還在這裡活著，有些不大對。牠們的羽毛是那麼光潔，姿態是那麼俊逸，再配上那紅的牆，綠的柏，與金瓦的宮殿，真是仙境中的仙鳥。可是，這仙境中的主人已換上了殺人不眨眼的倭寇；那仙姿逸態又有什麼用呢？說不定，日本人會用籠子把牠們裝起，運到島國當作戰利品去展覽呢！

不過，鳥兒到底是無知的。人呢？他自己為什麼只呆呆的看著一對灰鶴，而不去趕走那些殺人的魔鬼呢？他不想去看文藝界的大會了。灰鶴與他都是高傲的，愛惜羽毛的，而他與牠們的高傲只是一種姿態而已，沒有用，沒有任何的用！他想低著頭走回家去。

可是，極快的，他矯正了自己。不，他不該又這樣容易傷感，而把頭又低下去。傷感不是真正的，健康的，感情。由傷感而落的淚是露水，沒有甘霖的功用。他走向會場去。他要聽聽日本人說什麼，要看看給日本人作裝飾的文藝家的面目。他不是來看灰鶴。

會場裡坐著立著已有不少的人，可是還沒有開會。他在簽到簿上畫了個假名字。守著簽到簿的，和殿裡的各處，他看清，都有特務。自從被捕後，他已會由服裝神氣上認出他們來。他心中暗笑了一下。特務是最時髦的組織，可也是最靠不住的組織，他想起錢先生的話來。以特務支持政權，等於把房子建築在沙灘上。日本人很會建築房子，可惜沒看地基是不是沙子。

他在後邊找了個人少的地方坐下。慢慢的，他認出好幾個人來：那個戴瓜皮小帽，頭像一塊寶塔糖的，是東安市場專偷印淫書的藝光齋的老闆；那個一臉浮油，像火車一樣吐氣的胖子，是琉璃廠賣墨盒子的周四寶；那個圓眼胖臉的年輕人是後門外德文齋紙店跑外的小山東兒；那個滿臉煙灰，腮上有一撮毛的是說相聲的黑毛兒方六。除了黑毛兒方六（住在小羊圈七號）一定認識他，那三位可是也許認識他，也許不認識，因為他平日愛逛書舖與琉璃廠，而且常在德文齋買東西，所以慢慢的知道了他們，而他們不見得注意過他。此外，他還看到一位六十多歲而滿臉搽著香粉的老妖精；想了半天，他才想起來，那是常常寫戲評的票友劉禹清；他在戲劇雜誌上看見過他的像片。在老妖精的四圍，立著的，坐著的，有好幾個臉上滿是笑容的人，看著都眼熟，他可是想不起他們都是誰。由他們的神氣與衣服，他猜想他們不是給小報報屁股寫文章的，便是小報的記者。由這個大致不錯的猜測，他想到小報上新出現的一些筆名——二傻子、大白薯、清風道士、反迅齋主、熱傷風——。把這些筆名放在面前那些發笑的人們身上，他覺得非常的合適，合適得使他要作嘔。

大赤包、招弟、冠曉荷，走了進來。大赤包穿著一件紫大緞的長袍，上面罩著件大紅繡花的斗篷，頭上戴著一頂大紅的呢洋帽，帽沿很窄，上面斜插二尺多長的一根野雞毛。她走得極穩極慢，一進殿門，她雙手握緊了斗篷，頭上的野雞毛從左至右畫了個半圓，眼睛隨著野雞毛的轉動，檢閱了全殿的人。這樣亮完了像兒，她的兩手鬆開，肩膀兒一拱，斗篷離了身，輕而快的落在曉荷的手中。而後，她扶著招弟，極穩的往前面走，身上紋絲不動，只有野雞毛微顫。全殿裡的人都停止了說笑，眼睛全被微顫的野雞毛吸住。走到最前排，她隨便的用手一推，像驅逐一個蟲子似的把中間坐著的人推開，她自己坐在那裡——正對著講台桌上的那瓶鮮花。招弟坐在媽媽旁邊。

曉荷把太太的斗篷搭在左臂上，一邊往前走，一邊向所有的人點頭打招呼。他的眼瞇著，嘴半張著，嘴唇微動，而並沒說什麼；他不費力的使大家猜想他必是和他們說話呢。這樣走了幾步，覺得已經對大家招呼夠了，他閉上了嘴，用小碎步似跳非跳的趕上太太，像個小哈巴狗似的同太太坐在一處。

瑞宣看到冠家夫婦的這一場，實在坐不住了；他又想回家。可是，這時候，門外響了鈴。冠曉荷半立著，雙手伸在頭上鼓掌。別人也跟著鼓掌。瑞宣只好再坐穩。

在掌聲中，第一個走進來的是藍東陽。今天，他穿著西服。沒人看得見他的領帶，因為他的頭與背都維持著鞠躬的姿式。他橫著走，雙手緊緊的貼在身旁，頭與背越來越低，像在地上找東西似的。他的後面是，瑞宣認得，曾經一度以宣傳反戰得名的日本作家井田。十年前，瑞宣曾聽過井田的講演。井田是個小個子，而肚子很大，看起來很像會走的一個泡菜罈子。他的肚子，今天，特別往外凸出；高揚著臉。他的頭髮已有許多白的。東陽橫著走，為是一方面盡引路之責，一方面又表示出不敢搶先的謙遜。他的頭老在井田先生的肚子旁邊，招得井田有點不高興，所以走了幾步以後，井田把肚子旁邊的頭推開，昂然走上了講台。他沒等別人上台，便坐在正中間。他的眼沒有往台下看，而高傲的看著彩畫的天花板。第二，第三，第四，也都是日本人。他們的身量都不高，可是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是一座寶塔似的。日本人後面是兩個高麗人，高麗人後面是兩個東北青年。藍東陽被井田那麼一推，爽性不動了，就那麼屁股頂著牆，靜候代表們全走過去。都走完了，他依然保持著鞠躬的姿態，往台上走。走到台上，他直了直腰，重新向井田鞠躬。然後，他轉身，和台下的人打了對臉。他的眼珠猛的往上一吊，臉上的肌肉用力的一扯，五官全挪了地方，好像要把台下的人都吃了似的。這樣示威過了，他挺著身子坐下。可是，屁股剛一挨椅子，他又立起來，又向井田鞠躬。井田還欣賞著天花板。這時候，冠曉荷也立起來，向殿門一招手。一個漂亮整齊的男僕提進來一對鮮花籃。曉荷把花籃接過來，恭敬的交給太太與女兒一人一隻。大赤包與招弟都立起來，先轉臉向後看了看，為是教大家好看清了她們，而後慢慢的走上台去。大赤包的花籃獻給東陽，招弟的獻給井田。井田把眼從天花板上收回，看著招弟；坐著，他和招弟握了握手。然後，母女立在一處，又教台下看她們一下。台下的掌聲如雷。她們下來，曉荷慢慢的走上了台，向每個人都深深的鞠了躬，口中輕輕的介紹自己：「冠曉荷！冠曉荷！」台下也給他鼓了掌。藍東陽宣佈開會：

「井田先生！」一鞠躬。「菊池先生！」一鞠躬。他把台上的人都叫到，給每個人都鞠了躬，這才向台下一扯他的綠臉，很傲慢的叫了聲：「諸位文藝作家！」沒有鞠躬。叫完這一聲，他楞起來，彷彿因為得意而忘了他的開會詞。他的眼珠一勁兒往上吊。台下的人以為他是表演什麼功夫呢，一齊鼓掌。他的手顫著往衣袋裡摸，半天，才摸出一張小紙條來。他半身向左轉，臉斜對著井田，開始宣讀：「我們今天開會，因為必須開會！」他把「必須」唸得很響，而且把一隻手向上用力的一伸。台下又鼓了掌。他張著嘴等候掌聲慢慢的停止。而後再唸：

「我們是文藝家，天然的和大日本的文豪們是一家！」台下的掌聲，這次，響了兩分鐘。在這兩分鐘裡，東陽的嘴不住的動，念叨著：「好詩！好詩！」掌聲停了，他把紙條收起去。「我的話完了，因為詩是語言的結晶，無須多說。現在，請大文豪井田先生訓話！井田先生！」又是極深的一躬。

井田挺著身，立在桌子的旁邊，肚子支出老遠。看一眼天花板，看一眼招弟，他不耐煩的一擺手，阻住了台下的鼓掌，而後用中國話說：「日本的是先進國，它的科學，文藝，都是大東亞的領導，模範。我的是反戰的，大日本的人民都是反戰的，愛和平的。日本和高麗的，滿洲國的，中國的，都是同文同種同文化的。你們，都應當隨著大日本的領導，以大日本的為模範，共同建設起大東亞的和平的新秩序的！今天的，就是這一企圖的開始，大家的努力的！」他又看了招弟一眼，轉身坐下了。

東陽鞠躬請菊池致詞。瑞宣在大家正鼓掌中間，溜了出來。

出來，他幾乎不認識了東西南北。找了棵古柏，他倚著樹身坐下去。他連想像也沒想像到過，世界上會能有這樣的無恥，欺騙，無聊，與戲弄。最使他難過的倒還不是藍東陽與大赤包，而是井田。他不單聽過井田從前的講演，而且讀過井田的文章。井田，在十幾年前，的確是值得欽敬的一位作家。他萬沒想到，井田居然也會作了日本軍閥的走狗，來戲弄中國人，戲弄文藝，並且戲弄真理。由井田身上，他看到日本的整部的文化；那文化只是毒藥丸子上面的一層糖衣。他們的藝術、科學，與衣冠文物，都是假的，騙人的；他們的本質是毒藥。他從前信任過井田，佩服過井田，也就無可避免的認為日本自有它的特殊的文化。今天，看清井田不過是個低賤的小魔術家，他也便看見日本的一切都是自欺欺人的小把戲。

想到這裡，他沒法不恨自己，假若他有膽子，一個手榴彈便可以在大殿裡消滅了台上那一群無恥的東西，而消滅那群東西還不只是為報仇雪恨，也是為掃除真理的戲弄者。日本軍閥只殺了中國人，井田卻勒死了真理與正義。這是全人類的損失。井田口中的反戰、和平、文藝，與科學，不止是欺騙黑毛兒方六與周四寶，而也是要教全世界承認黑是白，鹿是馬。井田若成了功——也就是全體日本人成了功——世界上就須管地獄叫作天堂，把魔鬼叫作上帝，而井田是天使！

他恨自己。是的，他並沒給井田與東陽鼓掌。可是，他也沒伸出手去，打那些無恥的騙子。他不但不敢為同胞們報仇，他也不敢為真理與正義挺一挺身。他沒有血性，也沒有靈魂！

殿外放了一掛極長的爆竹。他無可如何的立起來，往園外走。兩隻灰鶴被爆竹驚起，向天上飛去。瑞宣又低下頭去。

第五十一章

在日本人想：用武力劫奪了土地，而後用漢奸們施行文治，便可以穩穩的拿住土地與人民了。他們以為漢奸們的確是中國人的代表，所以漢奸一登台，人民必定樂意服從，而大事定矣。同時，他們也以為中國的多少次革命都是幾個野心的政客們要的把戲，而人民一點也沒受到影響。因此，利用不革命的，和反革命的，漢奸們，他們計算好，必定得到不革命的，和反革命的人民的擁護與愛戴，而上下打成一片。

他們心目中的中國人還是五十年前的中國人。

以北平而言，他們萬沒想到他們所逮捕的成千論萬的人，不管是在黨的，還是與政黨毫無關係的，幾乎一致的恨惡日本人，一致的承認孫中山先生是國父。他們不能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因為他們只以自己的狂傲推測中國人必定和五十年前一模一樣，而忽略了五十年來的真正的歷史。狂傲使他們變成色盲。

趕到兩個特使死在了北平，日本人開始有了點「覺悟」。

他們看出來，漢奸們的號召力並不像他們所想像的那麼大。他們應當改弦更張，去掉幾個老漢奸，而起用幾個新漢奸。新漢奸最好是在黨的，以便使尊孫中山先生為國父的人們心平氣和，樂意與日本人合作。假若找不到在黨的，他們就須去找一兩位親日的學者或教授，替他們收服民心。同時，他們也須使新民會加緊的工作，把思想統制起來，用中日滿一體與大東亞共榮，代替國民革命。同時，他們也必不能放棄他們最拿手的好戲——殺戮。他們必須恩威兼用，以殺戮配備「王道」。同時，戰爭已拖了一年多，而一點看不出速戰速決的希望，所以他們必須盡力的搜括，把華北所有的東西都拿了去，以便以戰養戰。這與「王道」有根本的衝突，可是日本人的心裡只會把事情分開，分成甲乙丙丁若干項目，每一項都須費盡心機去計劃，去實行，而不會高視遠矚的通盤計算一下。他們是一齣戲的演員，每個演員都極賣力氣的表演，而忘了整部戲劇的主題與效果。他們有很好的小動作，可是他們的戲失敗了。

已是深冬。祁老人與天祐太太又受上了罪。今年的煤炭比去冬還更缺乏。去年，各煤廠還有點存貨。今年，存貨既已賣完，而各礦的新煤被日本人運走，只給北平留下十分之一二。祁老人夜間睡不暖，早晨也懶得起來。日本人破壞了他的雞鳴即起的家風。他不便老早的起來，教瑞宣夫婦為難。

在往年，只要他一在屋中咳嗽，韻梅便趕快起床去升火，而他每日的第一件事便是看到一個火苗兒很旺的小白爐子放在床前。火光使老人的心裡得到安慰與喜悅。現在，他明知道家中沒有多少煤，他必須蜷臥在炕上，給家中省下一爐兒火。

天祐太太一向體貼兒媳，也自然的不敢喊冷。可是，她止不住咳嗽，而且也曉得她的咳嗽會教兒子兒媳心中難過。她只好用被子堵住口，減輕了咳嗽的聲音。

瑞宣自從看過文藝界協會開會以後，心中就沒得過片刻的安靜。他本想要學錢先生的堅定與快活，可是他既沒作出錢先生所作的事，他怎麼能堅定與快樂呢。行動是信仰的肢體。沒有肢體，信仰只是個遊魂！同時，他又不能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的，放棄行動，而仍自居清高。那是犬儒。

假若他甘心作犬儒，他不但可以對戰爭與國家大事都嗤之以鼻，他還可以把祖父，媽媽的屋中有火沒有也假裝看不見。可是，他不能不關心國事，也不能任憑老人們挨冷受凍而不動心。他沒法不惶惑，苦悶，甚至於有時候想自殺。

刮了一夜的狂風。那幾乎不是風，而是要一下子便把地面的一切掃淨了的災患。天在日落的時候已變成很厚很低很黃，一陣陣深黃色的「沙雲」在上面流動，發出使人顫抖的冷氣。日落了，昏黃的天空變成黑的，很黑，黑得可怕。高處的路燈像矮了好些，燈光在顫抖。上面的沙雲由流動變為飛馳，天空發出了響聲，像一群疾行的鬼打著胡哨。樹枝兒開始擺動。遠處的車聲與叫賣聲忽然的來到，又忽然的走開。

星露出一兩個來，又忽然的藏起去。一切靜寂。忽然的，門、窗、樹木，一齊響起來，風由上面，由側面，由下面，帶著將被殺的豬的狂叫，帶著黃沙黑土與雞毛破紙，掃襲著空中與地上。燈滅了，窗戶打開，牆在顫，一切都混亂，動搖，天要落下來，地要翻上去。人的心都縮緊，盆水立刻浮了一層冰。北平彷彿失去了堅厚的城牆，而與荒沙大漠打成了一片。

世界上只有飛沙與寒氣的狂舞，人失去控制自然的力量，連猛犬也不敢叫一聲。

一陣刮過去，一切都安靜下來。燈明瞭，樹枝由瘋狂的鞠躬改為緩和的擺動。天上露出幾顆白亮的星來。可是，人們剛要喘一口氣，天地又被風連接起，像一座沒有水的，沒有邊沿的，風海。

電車很早的停開，洋車伕餓著肚子空著手收了車，鋪戶上了板子，路上沒了行人。北平像風海裡的一個黑暗無聲的孤島。

祁老人早早的便躺下了。他已不像是躺在屋裡，而像飄在空中。每一陣狂風都使他感到渺茫，忘了方向，忘了自己是在哪裡，而只覺得有千萬個細小的針尖刺著他的全身。他辨不清是睡著，還是醒著，是作夢，還是真實。他剛要想起一件事來，一陣風便把他的心思刮走；風小了一下，他又找到自己，好像由天邊上剛落下來那樣。風把他的身與心都吹出去好遠，好遠，而他始終又老躺在冰涼的炕上，身子蜷成了一團。

好容易，風殺住了腳步。老人聽見了一聲雞叫。雞聲像由天上落下來的一個信號，他知道風已住了，天快明。伸手摸一摸腦門，他好似觸到一塊冰。他大膽的伸了伸酸疼的兩條老腿，趕快又蜷回來；被窩下面是個小的冰窖。屋中更冷了，清冷，他好像睡在河邊上或沙漠中的一個薄薄的帳棚裡，他與冰霜之間只隔了一層布。慢慢的，窗紙發了青。他忍了一個小盹。再睜開眼，窗紙已白；窗稜的角上一堆堆的細黃沙，使白紙上映出黑的小三角兒來。他老淚橫流的打了幾個酸懶的哈欠。他不願再忍下去，而狠心的坐起來。坐了一會兒，他的腿還是僵硬的難過，他開始穿衣服，想到院中活動活動，把血脈活動開。往常，他總是按照老年間的辦法，披上破皮袍，不繫鈕扣，而只用搭包鬆鬆的一攏；等掃完了院子，洗過臉，才繫好鈕扣，等著喝茶吃早點。今天，他可是一下子便把衣服都穿好，不敢再鬆攏著。

一開屋門，老人覺得彷彿是落在冰洞裡了。一點很尖很小很有力的小風像刀刃似的削著他的臉，使他的鼻子流出清水來。他的嘴前老有些很白的白氣。往院中一撒眼，他覺得院子彷彿寬大了一些。地上極乾淨，連一個樹葉也沒有。地是灰白的，有的地方裂開幾條小縫。空中什麼也沒有，只是那麼清涼的一片，像透明的一大片冰。天很高，沒有一點雲，藍色很淺，像洗過多少次的藍布，已經露出白色來。天、地，連空中，都發白，好似雪光，而哪裡也沒有雪。這雪光有力的聯接到一處，發射著冷氣，使人的全身都浸在寒冷裡，彷彿沒有穿著衣服似的。屋子、樹木、院牆，都靜靜的立著，都縮緊了一些，形成一個凝凍了的世界。老人不敢咳嗽；一點聲響似乎就能震落下一些冰來。

待了一會兒，天上，那凝凍了的天上，有了紅光。老人想去找掃帚，可是懶得由袖口裡伸出手來；再看一看地上，已經被狂風掃得非常的乾淨，無須他去費力，揣著手，他往外走。開開街門，胡同裡沒有一個人，沒有任何動靜。老槐落下許多可以當柴用的枯枝。老人忘了冷，伸出手來，去拾那些樹枝。抱著一堆乾枝，他往家中走。上了台階，他楞住了，在門神臉底下的兩個銅門環沒有了。「嗯？」老人出了聲。

這是他自己置買的房，他曉得院中每一件東西的變化與歷史。當初，他記得，門環是一對鐵的，鼓膨膨的像一對小乳房，上面生了銹。後來，為慶祝瑞宣的婚事，才換了一副黃銅的——門上有一對發光的門環就好像婦女戴上了一件新首飾。他喜愛這對門環，永遠不許它們生銹。每逢他由外邊回來，看到門上的黃亮光兒，他便感到痛快。

今天，門上發光的東西好像被狂風刮走，忽然的不見了，只剩下兩個圓圓的印子，與釘子眼兒。門環不會被風刮走，他曉得；可是他低頭在階上找，希望能找到它們。台階上連一顆沙也沒有。把柴棍兒放在門坎裡，他到階下去找，還是找不到。他跑到六號的門外去看，那裡的門環也失了蹤。他忘了冷。很快的他在胡同裡兜了一圈，所有的門環都不見了。

「這鬧的什麼鬼呢？」老人用凍紅了的手，摸了摸鬍鬚，摸到了一兩個小冰珠。他很快的走回來，叫瑞宣。這是星期天，瑞宣因為天既冷，又不去辦公，所以還沒起床。老人本不想驚動孫子，可是控制不住自己。全胡同裡的門環在一夜的工夫一齊丟掉，畢竟是空前的奇事。

瑞宣一邊穿衣服，一邊聽祖父的話。他似乎沒把話都聽明白，楞眼巴睜的走出來，又楞眼巴睜的隨著老人往院外走。

看到了門環的遺跡，他才弄清楚老人說的是什麼。他笑了，抬頭看了看天。天上的紅光已散，白亮亮的天很高很冷。

「怎回事呢？」老人問。

「夜裡風大，就是把街門搬了走，咱們也不會知道！進來吧，爺爺！這兒冷！」瑞宣替祖父把門內的一堆柴棍兒抱了進來。

「誰幹的呢？好大膽子！一對門環能值幾個錢呢？」老人一邊往院中走，一邊叨嘮。

「銅鐵都頂值錢，現在不是打仗哪嗎？」瑞宣搭訕著把柴火送到廚房去。

老人和韻梅開始討論這件事。瑞宣藏到自己的屋中去。屋中的暖而不大好聞的氣兒使他想再躺下睡一會兒，可是他不能再放心的睡覺，那對丟失了的門環教他覺到寒冷，比今天的天氣還冷。不便對祖父明說，他可是已從富善先生那裡得到可靠的情報，日本軍部已委派許多日本的經濟學家研究戰時的經濟——往真切裡說，便是研究怎樣搶劫華北的資源。日本攻陷了華北許多城市與地方，而並沒有賺著錢；現代的戰爭是誰肯多往外扔擲金錢，誰才能打勝的。不錯，日本人可以在攻陷的地帶多賣日本貨。可是，戰事影響到國內的生產，而運到中國來的貨物又恰好只能換回去他們自己發行的，一個銅板不值的偽鈔。況且，戰爭還沒有結束的希望，越打就越賠錢。所以他們必須馬上搶劫。他們須搶糧，搶煤，搶銅鐵，以及一切可以伸手就拿到的東西。儘管這樣，他們還不見得就能達到以戰養戰的目的，因為華北沒有什麼大的工業，也沒有夠用的技術人員與工人。他們打勝了仗，而賠了本兒。

因此，軍人們想起來經濟學家們，教他們給想點石成金的方法。

乘著一夜的狂風，偷去銅的和鐵的門環，瑞宣想，恐怕就是日本經濟學家的搶劫計劃的第一炮。這個想法若擱在平日，瑞宣必定以為自己是淺薄無聊。今天，他可是鄭重其事的在那兒思索，而絲毫不覺得這個結論有什麼可笑。他知道，日本的確有不少的經濟學家，但是，戰爭是消滅學術的，炮火的放射是把金錢打入大海裡的愚蠢的把戲。誰也不能把錢扔在海裡，而同時還保存著它。日本人口口聲聲的說，日本是「沒有」的國家，而中國是「有」的國家。這是最大的錯誤。不錯，中國的確是很大很大；可是它的人也特別多呀。它以農立國，而沒有夠用的糧食。中國「沒有」，日本「有」。不過，日本把它的「有」都玩了炮火，它便變成了「沒有」。於是，它只好搶劫「沒有」的中國。搶什麼呢？門環——門環也是好的，至少它們教日本的經濟學者交一交差。再說，學者們既在軍閥手下討飯吃，他們便也須在學術之外，去學一學那誇大喜功的軍人們——軍人們，那本來渺小而願裝出偉大的樣子的軍人們，每逢作一件事，無論是多麼小的事，都要有點戲劇性，好把屁大的事情弄得有聲有色。學者們也學會這招數，所以在一夜狂風裡，使北平的人們都失去了門環，而使祁老人驚訝稱奇。

這可並不只是可笑的事，瑞宣告訴自己。日本人既因玩弄炮火與戰爭，把自己由「有」而變為「沒有」，他們必會用極精密的計劃與方法，無微不至的去搶劫。他們的心狠，會刮去華北的一層地皮，會把成千論萬的人活活餓死。再加上漢奸們的甘心為虎作倀，日本人要五百萬石糧，漢奸們也許要搜括出一千萬石，好博得日本人的歡心。這樣，華北的人民會在不久就死去一大半！假若這成為事實，他自己怎麼辦呢？他不肯離開家，就是為養活著一家大小。可是，等到日本人的搶劫計劃施展開，他有什麼方法教他們都不至於餓死呢？

是的，人到了挨餓的時候就會拚命的。日本人去搶糧食，也許會引起人民的堅決的抵抗。那樣，淪陷了的地方便可以因保存糧食而武裝起來。這是好事。可是，北平並不產糧，北平人又寧可挨餓也不去拚命。北平只會陪著別人死，而決不掙扎。瑞宣自己便是這樣的人！

這時候，孩子們都醒了，大聲的催促媽媽給熬粥。天祐太太與祁老人和孩子們有一搭無一搭的說話兒。瑞宣聽著老少的聲音，就好像是一些毒刺似的刺著他的心。他們現在還都無可如何的活著，不久他們會無可如何的都死去——沒有掙扎，沒有爭鬥，甚至於沒有怒罵，就那麼悄悄的餓死！

太陽的光並不強，可是在一夜狂風之後，看著點陽光，大家彷彿都感到暖和。到八九點鐘，天上又微微的發黃，樹枝又間斷的擺動。

「風還沒完！」祁老人歎了口氣。

老人剛說完，外面砰，砰，響了兩聲槍。很響，很近，大家都一楞。

「又怎麼啦？」老人只輕描淡寫的問了這麼一句，幾乎沒有任何的表情。「各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是他的處世的哲學，只要槍聲不在他的院中，他便犯不上動心。

「聽著像是後大院裡！」韻梅的大眼睜得特別的大，而嘴角上有一點笑——一點含有歉意的笑，她永遠怕別人嫌她多嘴，或說錯了話。她的「後大院」是指著胡同的胡蘆肚兒說的。

瑞宣往外跑。擱在平日，他也會像祖父那樣沉著，不管閒事。今天，在他正憂慮大家的死亡的時節，他似乎忘了謹慎，而想出去看看。

「爸！我也去！」小順兒的腳凍了一塊，一瘸一點的追趕爸爸。

「你幹嗎去？回來！」韻梅像老鷹抓小雞似的把小順兒抓住。

瑞宣跑到大門外，三號的門口沒有人，一號的門口站著那個日本老婆婆。她向瑞宣鞠躬，瑞宣本來沒有招呼過一號裡的任何人，可是今天在匆忙之間，他還了一禮。程長順在四號門外，想動而不敢動的聽著外婆的喊叫：「回來，你個王大膽！頂著槍子，上哪兒去！」見著瑞宣，長順急切的問：

「怎麼啦？」

「不知道！」瑞宣往北走。

小文揣著手，嘴唇上搭拉著半根煙卷，若無其事的在六號門口立著。「好像響了兩槍？或者也許是爆竹！」他對瑞宣說，並沒拿下煙捲來。

瑞宣點了點頭，沒說什麼，還往北走。他既羨慕，又厭惡，小文的不動聲色。

七號門外站了許多人，有的說話，有的往北看。

白巡長臉煞白的，由北邊跑來：「都快進去！待一會兒準挨家兒檢查！不要慌，也別大意！快進去！」說完，他打了轉身。

「怎麼回事？」大家幾乎是一致的問。

白巡長回過頭來：「我倒霉，牛宅出了事！」

「什麼事？」大家問。

白巡長沒再回答，很快的跑去。

瑞宣慢慢的往回走，口中無聲的嚼著：「牛宅！牛宅！」他猜想不到牛宅出了什麼事，可是想起錢先生前兩天的話來。錢先生不是問過他，認識不認識牛教授嗎？幹什麼這樣問呢？瑞宣想不明白。莫非牛教授要作漢奸？不能！不能！瑞宣雖然與牛教授沒有過來往，可是他很佩服教授的學問與為人。假若瑞宣也有點野心的話，便是作牛教授第二——有被國內外學者所推崇的學識，有那麼一座院子大，花草多的住宅，有簡單而舒適的生活，有許多圖書。這樣的一位學者，是不會作漢奸的。

回到家中，大家都等著他報告消息，可是他什麼也沒說。

過了不到一刻鐘，小羊圈已被軍警包圍住。兩株老槐樹下面，立著七八個憲兵，不准任何人出入。

祁老人把孩子們關在自己屋裡，連院中都不許他們去。無聊的，他對孩子們低聲的說：

「當初啊，我喜歡咱們這所房子的地點。它僻靜。可是，誰知道呢，現而今連這裡也不怎麼都變了樣兒。今天拿人，明兒個放槍，都是怎麼回事呢？」

小妞子回答不出，只用凍紅了的胖手指鑽著鼻孔。小順兒，正和這一代的小兒女們一樣，脫口而出的回答了出來：

「都是日本小鬼兒鬧的！」

祁老人知道小順兒的話無可反駁，可是他不便鼓勵小孩子們這樣仇恨日本人：「別胡說！」他低聲的說。說完，他的深藏著的小眼藏得更深了一點，好像有點對不起重孫子似的。

正在這個時節，走進來一群人，有巡警，有憲兵，有便衣，還有武裝的，小順兒深恨的，日本人。地是凍硬了的，他們的腳又用力的跺，所以呱噠呱噠的分外的響。小人物喜歡自己的響動大。兩個立在院中觀風，其餘的人散開，到各屋去檢查。

他們是剛剛由冠家來的，冠家給了他們香煙、熱茶、點心，和白蘭地酒，所以他們並沒搜檢，就被冠曉荷鞠著躬送了出來。祁家沒有任何東西供獻給他們，他們決定細細的檢查。

韻梅在廚房裡沒動。她的手有點顫，可是還相當的鎮定。

她決定一聲不出，而只用她的大眼睛看著他們。她站在菜案子前面，假若他們敢動她一動，她伸手便可以抓到菜刀。

天祐太太在剛能記事的時候，就遇上八國聯軍攻陷了北平。在她的差不多像一張白紙的腦子上，侵略與暴力便給她劃上了最深的痕記。她知道怎樣鎮定。一百年的國恥使她知道怎樣忍辱，而忍辱會產生報復與雪恥。日本的侵華，發動得晚了一些。她呆呆的坐在炕沿上，看看進來的人。她沒有打出去他們的力量，可也不屑於招呼他們。

小妞子一見有人進來，便藏在了太爺爺的身後邊。小順兒看著進來的人，慢慢的把一個手指含在口中。祁老人和藹了一世，今天可是把已經來到唇邊上的客氣話截在了口中，他不能再客氣。他好像一座古老的，高大的，城樓似的，立在那裡；他阻擋不住攻城的人，但是也不怕挨受攻擊的炮火。

可是，瑞宣特別的招他們的注意。他的年紀、樣子、風度，在日本人眼中，都彷彿必然的是嫌疑犯。他們把他屋中所有的抽屜、箱子、盒子，都打開，極細心的查看裡邊的東西。他們沒找到什麼，於是就再翻弄一過兒，甚至於把箱子底朝上，倒出裡面的東西。瑞宣立在牆角，靜靜的看著他們。

最後，那個日本人看見了牆上那張大清一統地圖。他向瑞宣點了點頭：「大清的，大大的好！」瑞宣仍舊立在那裡，沒有任何表示。日本人順手拿起韻梅自己也不大記得的一支鍍金的，鏨花的，短簪，放在袋中，然後又看了大清地圖一眼，依依不捨的走出去。

他們走後，大家都忙著收拾東西，誰都有一肚子氣，可是誰也沒說什麼。連小順兒也知道，這是受了侮辱，但是誰都沒法子去雪恥，所以只好把怨氣存在肚子裡。

一直到下午四點鐘，黃風又怒吼起來的時候，小羊圈的人們才得到出入的自由，而牛宅的事也開始在大家口中談論著。

除了牛教授受了傷，已被抬到醫院去這點事實外，大家誰也不準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牛教授向來與鄰居們沒有什麼來往，所以平日大家對他家中的事就多半出於猜測與想像；今天，猜測與想像便更加活動。大家因為不確知那是什麼事，才更要說出一點道理來，據孫七說：日本人要拉牛教授作漢奸，牛教授不肯，所以他們打了他兩槍——一槍落了空，一槍打在教授的左肩上，不致有性命的危險。孫七相當的敬重牛教授，因為他曾給教授剃過一次頭。牛教授除了教課去，很少出門。他洗澡，剃頭，都在家裡。有一天，因為下雨，他的僕人因懶得到街上去叫理髮匠，所以找了孫七去。孫七的手藝雖不高，可是牛教授只剃光頭，所以孫七滿可以交差。牛教授是不肯和社會接觸，而又並不講究吃喝與別的享受的人。

只要他坐在家中，就是有人來把他的頭髮都拔了去，似乎也無所不可。在孫七看呢，教授大概就等於高官，所以牛教授才不肯和鄰居們來往。可是，他竟自給教授剃過頭，而且還和教授談了幾句話。這是一種光榮。當鋪戶中的愛體面的青年夥計埋怨他的手藝不高明的時候，他會沉住了氣回答：「我不敢說自己的手藝好，可是牛教授的頭也由我剃！」因此，他敬重牛教授。

程長順的看法和孫七的大不相同。他說：牛教授要作漢奸，被「我們」的人打了兩槍。儘管沒有打死，可是牛教授大概也不敢再惹禍了。長順兒的話不知有何根據，但是在他的心理上，他覺得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小羊圈所有的院子，他都進去過，大家都聽過他的留聲機。只有牛宅從來沒照顧過他。他以為牛教授不單不像個鄰居，也不大像人。人，據長順想，必定要和和氣氣，有說有笑。牛教授不和大家來往，倒好像是廟殿中的一個泥菩薩，永遠不出來玩一玩。他想，這樣的人可能的作漢奸。

這兩種不同的猜想都到了瑞宣的耳中。他沒法判斷哪個更近於事實。他只覺得很難過。假若孫七猜的對，他便看到自己的危險。真的，他的學識與名望都遠不及牛教授。可是，日本人也曾捉過他呀。誰敢保險日本人不也強迫他去下水呢？

是的，假若他們用手槍來威脅他，他會為了氣節，挺起胸來吃一槍彈。不過，他閉上眼，一家老小怎麼辦呢？

反過來說，假若程長順猜對了，那就更難堪。以牛教授的學問名望而甘心附逆，這個民族可就真該滅亡了！

風還相當的大，很冷。瑞宣可是在屋中坐不住。揣著手，低著頭，皺著眉，他在院中來回的走。細黃沙漸漸的積在他的頭髮與眉毛上，他懶得去擦。凍紅了的鼻子上垂著一滴清水，他任憑它自己落下來，懶得去抹一抹。從失去的門環，他想像到明日生活的困苦，他看見一條繩索套在他的，與一家老幼的，脖子上，越勒越緊。從牛教授的被刺，他想到日本人會一個一個的強姦清白的人；或本來是清白的人，一來二去便失去堅強與廉恥，而自動的去作妓女。

可是，這一切只是空想。除非他馬上逃出北平去，他就沒法解決問題。但是，他怎麼逃呢？隨著一陣狂風，他狂吼了一聲。沒辦法！

第五十二章

牛教授還沒有出醫院，市政府已發表了他的教育局長。瑞宣聽到這個消息，心裡反倒安定了一些。他以為憑牛教授的資格與學識，還不至於為了個局長的地位就肯附逆；牛教授的被刺，他想，必是日本人幹的。教育局長的地位雖不甚高，可是實際上卻掌管著幾十所小學，和二十來所中學，日本人必須在小學生與中學生身上嚴格施行奴化教育，那麼，教育局長的責任就並不很小，所以他們要拉出一個有名望的人來負起這個重任。

這樣想清楚，他急切的等著牛教授出院的消息。假若，他想，牛教授出了院而不肯就職，日本人便白費了心機，而牛教授的清白也就可以大昭於世。反之，牛教授若是肯就職，那就即使是出於不得已，也會被世人笑罵。為了牛教授自己，為了民族的氣節，瑞宣日夜的禱告牛教授不要輕於邁錯了腳步！

可是，牛教授還沒有出院，報紙上已發表了他的談話：「為了中日的親善與東亞的和平，他願意擔起北平的教育責任；病好了他一定就職。」在這條新聞旁邊，還有一幅像片——他坐在病床上，與來慰看他的日本人握手；他的臉上含著笑。

瑞宣呆呆的看著報紙上的那幅照像。牛教授的臉是圓圓的，不胖不瘦；眉眼都沒有什麼特點，所以圓臉上是那麼平平的，光潤的，連那點笑容都沒有什麼一定的表情。是的，這一點不錯，確是牛教授。牛教授的臉頗足以代表他的為人，他的生活也永遠是那麼平平的，與世無爭，也與世無忤。「你怎會也作漢奸呢？」瑞宣半瘋子似的問那張像片。無論怎麼想，他也想不透牛教授附逆的原因。在平日，儘管四鄰們因為牛教授的不隨和，而給他造一點小小的謠言，可是瑞宣從來沒有聽到過牛教授有什麼重大的劣跡。在今天，憑牛教授的相貌與為人，又絕對不像個利慾熏心的人。他怎麼會肯附逆呢？

事情決不很簡單，瑞宣想。同時，他切盼那張照像，正和牛教授被刺一樣，都是日本人耍的小把戲，而牛教授一定會在病好了之後，設法逃出北平的。

一方面這樣盼望，一方面他到處打聽到底牛教授是怎樣的一個人。在平日，他本是最不喜歡東打聽西問問的人；現在，他改變了態度。這倒並不是因他和牛教授有什麼交情，而是因為他看清楚牛教授的附逆必有很大的影響。牛教授的行動將會使日本人在國際上去宣傳，因為他有國際上的名望。他也會教那些以作漢奸為業的有詩為證的說：「看怎樣，什麼清高不清高的，老牛也下海了啊！清高？屁！」他更會教那些青年們把冒險的精神藏起，而「老成」起來：「連牛教授都肯這樣，何況我們呢？」牛教授的行動將不止毀壞了他自己的令名，而且會教別人壞了心術。瑞宣是為這個著急。

果然，他看見了冠曉荷夫婦和招弟，拿著果品與極貴的鮮花（這是冬天），去慰問牛教授。

「我們去看看牛教授！」曉荷摸著大衣上的水獺領子，向瑞宣說：「不錯呀，咱們的胡同簡直是寶地，又出了個局長！我說，瑞宣，老二在局裡作科長，你似乎也該去和局長打個招呼吧？」

瑞宣一聲沒出，心中像挨了一刺刀那麼疼了一陣。

慢慢的，他打聽明白了：牛教授的確是被「我們」的人打了兩槍，可惜沒有打死。牛教授，據說，並沒有意思作漢奸，可是，當日本人強迫他下水之際，他也沒堅決的拒絕。他是個科學家。他向來不關心政治，不關心別人的冷暖饑飽，也不願和社會接觸。他的腦子永遠思索著科學上的問題。極冷靜的去觀察與判斷，他不許世間庸俗的事情擾亂了他的心。他只有理智，沒有感情。他不吸煙，不吃酒，不聽戲，不看電影，而只在腦子疲乏了的時候種些菜，或灌灌花草。種菜澆花只是一種運動，他並不欣賞花草的美麗與芬芳。他有妻，與兩個男孩；他可是從來不會為妻兒的福利想過什麼。妻就是妻，妻須天天給他三餐與一些開水。妻拿過飯來，他就吃；他不挑剔飯食的好壞，也不感謝妻的操心與勞力。對於孩子們，他彷彿只承認那是結婚的結果，就好像大狗應下小狗，老貓該下小貓那樣；他犯不上教訓他們，也不便撫愛他們。孩子，對於他，只是生物與生理上的一種事實。對科學，他的確有很大的成就；以一個人說，他只是那麼一張平平的臉，與那麼一條不很高的身子。他有學問，而沒有常識。他有腦子與身體，而沒有人格。

北平失陷了，他沒有動心。南京陷落了，他還照常工作。他天天必勻出幾分鐘的工夫看看新聞紙，但是他只承認報紙上的新聞是一些客觀的事實，與他絲毫沒有關係。當朋友們和他談論國事的時候，他只仰著那平平的臉聽著，好像聽著講古代歷史似的。他沒有表示過自己的意見。假若他也有一點憂慮的話，那就是：不論誰和誰打仗，他只求沒有人來麻煩他，也別來踐踏他的花草，弄亂了他的圖書與試驗室。這一點要求若是能滿足，他就可以把頭埋在書籍與儀器中，即使誰把誰滅盡殺絕，他也不去過問。

這個態度，假若擱在一個和平世界裡，也未為不可。不幸，他卻生在個亂世。在亂世裡，花草是長不牢固的，假若你不去保護自己的庭園；書籍儀器是不會按秩序擺得四平八穩的，假若你不會攔阻強盜們闖進來。在亂世，你不單要放棄了自己家中的澡盆與沙發，而且應當根本不要求洗澡與安坐。一個學者與一個書記，一位小姐與一個女僕，都須這樣。在亂世，每一個國民的頭一件任務是犧牲自己，抵抗敵人。

可是，牛教授只看見了自己，與他的圖書儀器，他沒看見歷史，也不想看。他好像是忽然由天上掉下來的一個沒有民族，沒有社會的獨身漢。他以為只要自己有那點學問，別人就決不會來麻煩他。同時，用他的冷靜的，客觀的眼光來看，他以為日本人之所以攻打中國，必定因為中國人有該挨打的因由；而他自己卻不會挨打，因為他不是平常的中國人；他是世界知名的學者，日本人也知道，所以日本人也必不會來欺侮他。

日本人，為了收買人心，和威脅老漢奸們，想造就一批新漢奸。新漢奸的資格是要在社會上或學術上有相當高的地位，同時還要頭腦簡單。牛教授恰好有這兩種資格。他們三番五次的派了日本的學者來「勸駕」，牛教授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他沒有作官的野心，也不想發財。但是，日本學者的來訪，使他感到自己的重要。因而也就想到，假若一方面能保持住自己的圖書儀器，繼續作研究的工作，一方面作個清閒的官兒，也就未為不可。他願意作研究是個事實，日本人需要他出去作官也是個事實。那麼，把兩個事實能歸並到一處來解決，便是左右逢源。他絲毫沒想到什麼羞恥與氣節，民族與國家。他的科學的腦子，只管觀察事實，與解決問題。他這個無可無不可的態度，使日本人更進一步的以恐嚇來催促他點頭。他們警告他，假若他不肯「合作」，他們會馬上抄他的家。他害了怕，他幾乎不會想像：丟失了他的圖書、儀器、庭院，與花木，他還怎麼活下去。對於他，上街去買一雙鞋子，或剃一剃頭，都是可怕的事，何況把他的「大本營」都毀掉了呢？生活的方式使他忘了後方還有個自由的中國，忘了他自己還有兩條腿，忘了別處也還有書籍與儀器。生活方式使他成了生活的囚犯。他寧可失去靈魂，而不肯換個地方去剃頭。

許多的朋友都對他勸告，他不駁辯，甚至於一語不發。他感到厭煩。錢默吟以老鄰居的資格來看過他，他心中更加膩煩。他覺得只有趕快答應了日本人的要求，造成既成事實，或許能心靜一些。

手槍放在他面前，緊跟著槍彈打在他的肩上，他害了怕，因害怕而更需要有人保護他。他不曉得自己為什麼挨槍，和闖進來的小伙子為什麼要打他。他的邏輯與科學方法都沒了用處，而同時他又不曉得什麼是感情，與由感情出發的舉動。日本人答應了保護他，在醫院病房的門口和他的住宅的外面都派了憲兵站崗。他開始感到自己與家宅的安全。他答應了作教育局長。

瑞宣由各方面打聽，得到上面所說的一些消息。他不肯相信那些話，而以為那只是大家的猜測。他不能相信一個學者會這樣的糊塗。可是，牛教授決定就職的消息天天登在報紙上，使他又無法不信任自己的眼睛。他恨不能闖進醫院去，把牛教授用繩子勒死。對那些老漢奸們，他可以用輕蔑與冷笑把他們放逐到地獄裡去，他可是不能這麼輕易的放過牛教授。牛教授的附逆關係著整個北平教育界的風氣與節操。可是，他不能去勒死牛教授。他的困難與顧忌不許他作任何壯烈的事。因此，他一方面恨牛教授，一方面也恨自己。老二瑞豐回來了。自從瑞宣被捕，老二始終沒有來過。今天，他忽然的回來，因為他的地位已不穩，必須來求哥哥幫忙。他的小乾臉上不像往常那麼發亮，也沒有那點無聊的笑容。進了門，他繞著圈兒，大聲的叫爺爺、媽、哥哥、大嫂，好像很懂得規矩似的。叫完了大家，他輕輕的拍了拍小順兒與妞子的烏黑的頭髮，而後把大哥拉到一邊去，低聲的懇切的說：

「大哥！得幫幫我的忙！要換局長，我的事兒恐怕要吹！你認識，」

瑞宣把話搶過來：「我不認識牛教授！」

老二的眉頭兒擰上了一點：「間接的總——」

「我不能兜著圈子去向漢奸託情！」瑞宣沒有放高了聲音，可是每個字都帶著一小團怒火。

老二把假象牙的煙嘴掏出來，沒往上安煙卷，而只輕輕的用它敲打著手背。「大哥！那回事，我的確有點不對！可是，我有我的困難！你不會記恨我吧？」

「哪回事？」瑞宣問。

「那回，那回，」老二舐了舐嘴唇，「你遭了事的那回。」「我沒記恨你，過去的事還有什麼說頭呢？」

「噢！」老二沒有想到哥哥會這麼寬宏大量，小小的吃了一驚。同時，他的小乾臉上被一股笑意給弄活軟了一點。他以為老大既不記仇，那麼再多說上幾句好話，老大必會消了怒，而幫他的忙的。「大哥，無論如何，你也得幫我這點忙！這個年月，弄個位置不是容易的事！我告訴你，大哥，這兩天我愁得連飯都吃不下去！」

「老二，」瑞宣耐著性兒，很溫柔的說：「聽我說！假若你真把事情擱下，未必不是件好事。你只有個老婆，並無兒女，為什麼不跑出去，給咱們真正的政府作點事呢？」老二乾笑了一下。「我，跑出去？」

「你怎麼不可以呢？看老三！」瑞宣把臉板起來。「老三？誰知道老三是活著，還是死了呢？好，這兒有舒舒服服的事不作，偏到外邊瞎碰去，我不那麼傻！」瑞宣閉上了口。

老二由央求改為恐嚇：「大哥，我說真話，萬一不幸我丟了差事，你可得養活著我！誰教你是大哥呢？」瑞宣微笑了一下，不打算再說什麼。

老二又去和媽媽與大嫂嘀咕了一大陣，他照樣的告訴她們：「大哥不是不認識人，而是故意看我的哈哈笑！好，他不管我的事，我要是掉下來，就死吃他一口！反正弟弟吃哥哥，到哪裡也講得出去！」說完，他理直氣壯的，叼著假象牙煙嘴，走了出去。

兩位婦人向瑞宣施了壓力。瑞宣把事情從頭至尾細細的說了一遍，她們把話聽明白，都覺得瑞宣應當恨牛教授，和不該去為老二託情。可是，她們到底還不能放心：「萬一老二真回來死吃一口呢？」

「那，」瑞宣無可如何的一笑，「那就等著看吧，到時候再說！」

他知道，老二若真來死吃他一口，倒還真是個嚴重的問題。但是，他不便因為也許來也許不來的困難而先洩了氣。他既沒法子去勒死牛教授，至少他也得撐起氣，不去向漢奸求情。即使不幸而老二果然失了業，他還有個消極的辦法——把自己的飯分給弟弟一半，而他自己多勒一勒腰帶。這不是最好的辦法，但是至少能教他自己不輸氣。他覺得，在一個亡城中，他至少須作到不輸氣，假使他作不出爭氣的事情來。沒到一個星期，瑞豐果然回來了。牛教授還在醫院裡，由新的副局長接收了教育局。瑞豐晝夜的忙了四五天。辦清了交代，並且被免了職。

牛教授平日的朋友差不多都是學者，此外他並不認識多少人。學者們既不肯來幫他的忙，而他認識的人又少，所以他只推薦了他的一個學生作副局長，替他操持一切；局裡其餘的人，他本想都不動。瑞豐，即使不能照舊作科長，也總可以降為科員，不致失業。但是，平日他的人緣太壞了，所以全局裡的人都乘著換局長之際，一致的攻擊他。新副局長，於是，就拉了自己的一個人來，而開掉了瑞豐。

瑞豐忽然作了科長，忘了天多高，地多厚。官架子也正像談吐與風度似的，需要長時間的培養。瑞豐沒有作過官，而想在一旦之間就十足的擺出官架子來，所以他的架子都不夠板眼。對於上司，他過分的巴結，而巴結得不是地方。這，使別人看不起他，也使被恭維的五脊子六獸的難過。可是，當他喝了兩杯貓尿之後，他忘了上下高低，他敢和上司們挑戰划拳，而毫不客氣的把他們戰敗。對於比他地位低的，他的臉永遠是一塊硬的磚，他的眼是一對小槍彈，他的眉毛老像要擰出水來。可是，當他們跟他硬頂的時候，他又忽然的軟起來，甚至於給一個工友道歉。在無事可幹的時候，他會在公事房裡叼著假象牙的煙嘴，用手指敲著板，哼唧著京戲；或是自己對自己發笑，彷彿是告訴大家：「你看，我作了科長，真沒想到！」

對於買辦東西，他永遠親自出馬，不給科裡任何人以賺倆回扣的機會。大家都恨他。可是，他自己也並不敢公然的拿回扣，而只去敲掌櫃們一頓酒飯，或一兩張戲票。這樣，他時常的被舖戶中請去吃酒看戲，而且在事後要對同事們大肆宣傳：「昨天的戲好得很！和劉掌櫃一塊去的，那傢伙胖胖的怪有個意思！」或是：「敢情山西館子作菜也不壞呢！樊老西兒約我，我這是頭一回吃山西菜！」他非常得意自己的能白吃白喝，一點也沒注意同事們怎樣的瞪他。

是的，他老白吃白喝。他永遠不請客。他的錢須全數交給胖菊子，而胖菊子每當他暗示須請請客的時候總是說：「你和局長的關係，保你穩作一輩子科長，請客幹什麼？」老二於是就不敢再多說什麼，而只好向同事們發空頭支票。他對每一個同事都說過：「過兩天我也請客！」可是，永遠沒兌過現。「祁科長請客，永沒指望！」是同事們給他製造的一句歇後語。

對女同事們，瑞豐特別的要獻慇勤。他以為自己的小乾臉與刷了大量油的分頭，和齊整得使人怪難過的衣服鞋帽必定有很大的誘惑力，只要他稍微表示一點親密，任何女人都得拿他當個愛人。他時常送給她們一點他由舖戶中白拿來的小物件，而且表示他要請她們看電影或去吃飯。他甚至於大膽的和她們定好了時間地點。到時候，她們去了，可找不著他的影兒。第二天見面，他會再三再四的道歉，說他母親忽然的病了，或是局長派他去辦一件要緊的公事，所以失了約。慢慢的，大家都知道了他的母親與局長必會在他有約會的時候生病和有要事，也就不再搭理他，而他扯著臉對男同事們說：「家裡有太太，頂好別多看花瓶兒們！弄出事來就夠麻煩的！」他覺得自己越來越老成了。

一來二去，全局的人都摸到了他的作風，大家就一致的不客氣，說話就跟他瞪眼。儘管他沒心沒肺，可是釘子碰得太多了，不論怎樣也會落一兩個疤的。他開始思索對付的方法。他結識了不少的歪毛淘氣兒。這些傢伙之中有的真是特務，有的自居為特務。有了這班朋友，瑞豐在釘子碰得太疼的時候，便風言風語的示威：「別惹急了我喲！我會教你們三不知的去見閻王爺！」

論真的，他並沒賺到錢，而且對於公事辦得都相當的妥當。可是，他的浮淺、無聊，與擺錯了的官架子，結束了他的官運。

胖菊子留在娘家，而把瑞豐趕了出來。她的最後的訓令是：「你找到了官兒再回來；找不到，別再見我！就是科長太太，不是光桿兒祁瑞豐的老婆！」錢、東西，她全都留下，瑞豐空著手，只拿著那個假象牙煙嘴回到家來。

瑞宣見弟弟回來，決定不說什麼。無論如何，弟弟總是弟弟，他不便攔頭一槓子把弟弟打個悶弓。他理當勸告弟弟，但是勸告也不爭這一半天，日子還長著呢。

祁老人相當的喜歡。要擱在往年，他必會因算計過日子的困難而不大高興二孫子的失業回來。現在，他老了；所以只計算自己還能活上幾年，而忘了油鹽醬醋的價錢。在他死去之前，他願意兒孫們都在他的眼前。

天祐太太也沒說什麼，她的沉默是和瑞宣的差不多同一性質。

韻梅天然的不會多嘴多舌。她知道增加一口閒人，在這年月，是什麼意思。可是，她須把委屈為難藏在自己心裡，而不教別人難堪。

小順兒和妞子特別的歡迎二叔，出來進去的拉著他的手。他們不懂得別的，只知道二叔回來，多有一個人和他們玩耍。

見全家對他這番光景，瑞豐的心安下去。第二天，老早他就起來，拿了把掃帚，東一下子西一下子的掃院子。他永遠沒作過這種事；今天，為博得家人的稱讚，他咬上了牙。他並沒能把院子掃得很乾淨，可是祁老人看見孫子的努力，也就沒肯多加批評。

掃完了院子，他輕快的，含笑的，給媽媽打了洗臉水去，而且張羅著給小順兒穿衣服。

吃過早飯，他到哥哥屋裡去拿筆墨紙硯，聲明他「要練練字。你看，大哥，我作了一任科長，什麼都辦得不錯，就是字寫得難看點！得練練！練好了，給舖戶寫寫招牌，也能吃飯！」然後，他警告孩子們：「我寫字的時候，可要躲開，不許來胡鬧！」

祁老人是自幼失學，所以特別尊敬文字，也幫著囑咐孩子們：「對了，你二叔寫字，不准去裹亂！」

這樣「戒嚴」之後，他坐在自己屋裡，開始聚精會神的研墨。研了幾下子，他想起一件事來：「大嫂！大嫂！上街的時候，別忘了帶包煙回來喲！不要太好的，也不要太壞的，中中兒的就行。」

「什麼牌子是中中兒的呀？」大嫂不吸煙，不懂得煙的好壞。

「算了，待一會兒，我自己去買。」他繼續的研墨，已經不像方纔那麼起勁了。聽到大嫂的腳步聲，他又想起一樁事來：「大嫂，你上街吧？帶點酒來喲！作了一任科長沒落下別的，只落下點酒癮！好在喝不多，而且有幾個花生米就行！」大嫂的話——白吃飯，還得預備煙酒哇？——已到唇邊，又嚥了下去。她不單給他打來四兩酒，還買來一包她以為是「中中兒」的香煙。

一直到大嫂買東西回來，老二一共寫了不到十個字。他安不下心去，坐不住。他的心裡像有一窩小老鼠，這個出來，那個進去，沒有一會兒的安靜。最後，他放下了筆，決定不再受罪。他沒有忍耐力，而且覺得死心塌地的用死工夫是愚蠢。人生，他以為，就是瞎混，而瞎混必須得出去活動，不能老悶在屋子裡寫字。只要出去亂碰，他想，就是瞎貓也會碰著死老鼠。他用雙手托住後腦勺兒，細細的想：假若他去託一託老張呢，他也許能打入那麼一個機關？若是和老李說一說呢，他或者就能得到這麼個地位——。他想起好多好多人來，而哪一個人彷彿都必定能給他個事情。他覺得自己必定是個有人緣，怪可愛的人，所以朋友們必不至於因為他失業而冷淡了他。他恨不能馬上去找他們，坐在屋裡是沒有一點用處的。可是，他手裡沒有錢呀！託朋友給找事，他以為，必須得投一點資：先給人家送點禮物啊，或是請吃吃飯啊，而後才好開口。友人呢，接收了禮物，或吃了酒飯，也就必然的肯賣力氣；禮物與酒食是比資格履歷更重要的。

今天，他剛剛回來，似乎不好意思馬上跟大哥要「資本」。是的，今天他不能出去。等一等，等兩天，他再把理論和大哥詳細的說出，而後求大哥給他一筆錢。他以為大哥必定有錢，要不怎麼他赤手空拳的回來，大哥會一聲不哼，而大嫂也說一不二的供給他煙酒呢？

他很想念胖菊子。但是，他必須撐著點勁兒，不便馬上去看她，教她看不起。只要大哥肯給他一筆錢，為請客之用，他就會很快的找到事作，而後夫婦就會言歸於好。胖菊子對他的冷酷無情，本來教他感到一點傷心。可是，經過幾番思索之後，他開始覺得她的冷酷正是對他的很好的鼓勵。為和她爭一口氣，他須不惜力的去奔走活動。

把這些都想停妥了之後，他放棄了寫字，把筆墨什麼的都送了回去。他看見了光明，很滿意自己的通曉人情世故。吃午飯的時候，他把四兩酒喝乾淨。酒後，他紅著臉，暈暈忽忽的，把他在科長任中的得意的事一一說給大嫂聽，好像講解著一篇最美麗的詩似的。

晚間，瑞宣回來之後，老二再也忍不住，把要錢的話馬上說了出來。瑞宣的回答很簡單：「我手裡並不寬綽。你一定用錢呢，我可以設法去借，可是我須知道你要謀什麼事！你要是還找那不三不四的事，我不能給你弄錢去！」

瑞豐不明白哥哥所謂的不三不四的事是什麼事，而橫打鼻梁的說：「大哥你放心，我起碼也得弄個科員！什麼話呢，作過了一任科長，我不能隨便找個小事，丟了咱們的臉面！」「我說的不三不四的事正是科長科員之類的事。在日本人或漢奸手底下作小官還不如擺個香煙攤子好！」

瑞豐簡直一點也不能明白大哥的意思。他心中暗暗的著急，莫非大哥已經有了神經病，分不出好歹來了麼？他可也不願急扯白臉的和大哥辯論，而傷了弟兄的和睦。他只提出一點，懇求大哥再詳加考慮：「大哥，你看我要是光棍兒一個人，擺香煙攤子也無所不可。我可是還有個老婆呢！她不准我擺香煙攤子！除非我弄到個相當體面的差事，她不再見我！」說到這裡，老二居然動了感情，眼裡濕了一些，很有落下一兩顆淚珠的可能。

瑞宣沒再說什麼。他是地道的中國讀書人，永遠不肯趕盡殺絕的逼迫人，即使他知道逼迫有時候是必要的，而且是有益無損的。

老二看大哥不再說話，跑去和祖父談心，為是教老人向老大用一點壓力。祁老人明白瑞宣的心意，可是為了四世同堂的發展與繁榮，他又不能不同情二孫子。真要是為了孫子不肯給日本人作事，而把孫媳婦丟了，那才丟人丟得更厲害。是的，他的確不大喜歡胖菊子。可是，她既是祁家的人，死了也得是祁家的鬼，不能半途拆了伙。老人答應了給老二幫忙。

老二一得意，又去找媽媽說這件事。媽媽臉上沒有一點笑容，告訴他：「老二，你要替你哥哥想一想，別太為難了他！多喒你要是能明白了他，你就也能跟他一樣的有出息了！作媽媽的對兒女都一樣的疼愛，也盼望著你們都一樣的有出息！你哥哥，無論作什麼事，都四面八方的想到了；你呢，你只顧自己！我這樣的說你，你別以為我是怪你丟了事，來家白吃飯。說真的，你有事的時候，一家老小誰也沒沾過你一個銅板兒的好處！我是說，你現在要找事，就應當聽你哥哥的話，別教他又皺上眉頭；這一家子都仗著他，你知道！」

老二不大同意媽媽的話，可是也沒敢再說什麼。他搭訕著走出來，對自己說：「媽媽偏向著老大，我有什麼辦法呢？」第二天，他忘了練字，而偷偷的和大嫂借了一點零錢，要出去看親戚朋友。「自從一作科長，忙得連親友都沒工夫去看。乘這兩天閒著看他們一眼去！」他含著笑說。

一出門，他極自然的奔了三號去。一進三號的門，他的心就像春暖河開時的魚似的，輕快的浮了起來。冠家的人都在家，可是每個人的臉上都像掛著一層冰。曉荷極平淡的招呼了他一聲，大赤包和招弟連看也沒看他一眼。他以為冠家又在吵架拌嘴，所以搭訕著坐下了。坐了兩三分鐘，沒有人開腔。他們並沒有吵架拌嘴，而是不肯答理他。他的臉發了燒，手心上出了涼汗。他忽然的立起來，一聲沒出，極快的走出去。他動了真怒。北平的陷落，小崔的被殺，大哥的被捕，他都沒動過心。今天，他感到最大的恥辱，比失去北平，屠殺百姓，都更難堪。因為這是傷了他自己的尊嚴。他自己比中華民國還更重要。出了三號的門，看看四下沒人，他咬著牙向街門說：「你們等著，二太爺非再弄上個科長教你們看看不可！再作上科長，我會照樣回敬你們一杯冰激凌！」他下了決心，非再作科長不可。他挺起胸來，用力的跺著腳踵，怒氣沖沖的走去。

他氣昏了頭，不知往哪裡去好，於是就信馬由韁的亂碰。走了一二里地，他的氣幾乎完全消了，馬上想到附近的一家親戚，就奔了那裡去。到門口，他輕輕的用手帕撣去鞋上的灰土，定了定神，才慢條斯禮的往裡走。他不能教人家由鞋上的灰土而看出他沒有坐著車來。見著三姑姑六姨，他首先聲明：「忙啊，忙得不得了，所以老沒能看你們來！今天，請了一天的假，特意來請安！」這樣，他把人們騙住，免得再受一次羞辱。大家相信了他的話，於是就讓煙讓茶的招待他，並且留他吃飯。他也沒太客氣，有說有笑的，把飯吃了。

這樣，他轉了三四家。到處他都先聲明他是請了假來看他們，也就到處都得到茶水與尊重。他的嘴十分的活躍，到處他總是拉不斷扯不斷的說笑，以至把小乾嘴唇都用得有些麻木。在從前，他的話多數是以家長裡短為中心；現在，他卻總談作官與作事的經驗與瑣事，使大家感到驚異，而佩服他見過世面。只有大家提到中日的問題，他才減少了一點熱烈，話來得不十分痛快。在他的那個小心眼裡，他實在不願意日本人離開北平，因為只有北平在日本人手裡，他才有再作科長的希望。但是，這點心意又不便明說出來，他知道大家都恨日本人。在這種時節，他總是含糊其詞的敷衍兩句，而後三轉兩轉不知怎麼的又把話引到別處去，而大家也就又隨著他轉移了方向。他很滿意自己這點小本事，而歸功於「到底是作了幾天官兒，學會了怎樣調動言語！」

天已經很黑了，他才回到家來。他感覺得有點疲乏與空虛。打了幾個無聊的哈欠以後，他找了大嫂去，向她詳細的報告親友們的狀況。為了一家人的吃喝洗作，她很難得勻出點工夫去尋親問友，所以對老二的報告她感到興趣。祁老人上了年紀，心中不會想什麼新的事情，而總是關切著老親舊友；只要親友們還都平安，他的世界便依然是率由舊章，並沒有發生激劇的變動。因此，他也來聽取瑞豐的報告，使瑞豐忘了疲乏與空虛，而感到自己的重要。

把親戚都訪看得差不多了，大家已然曉得他是失了業而到處花言巧語的騙飯吃，於是就不再客氣的招待他。假若大家依舊的招待他，他滿可以就這麼天天和大嫂要一點零錢，去逛訪九城。他覺得這倒也怪無拘無束的悠閒自在。可是大家不再尊重他，不再熱茶熱飯的招待他，他才又想起找事情來。是的，他須馬上去找事，好從速的「收復」胖菊子，好替——替誰呢？——作點事情。管他呢，反正給誰作事都是一樣，只要自己肯去作事便是有心胸。他覺得自己很偉大。「大嫂！」他很響亮的叫。「大嫂！從明天起，我不再去散逛了，我得去找事！你能不能多給我點錢呢？找事，不同串門子看親戚；我得多帶著幾個錢，好應酬應酬哇！」

大嫂為了難。她知道錢是好的，也知道老二是個會拿別人的錢不當作錢的人。假若她隨便給他，她就有點對不起丈夫與老人們。看吧，連爺爺還不肯吃一口喝一口好的，而老二天天要煙要酒。這已經有點不大對，何況在煙酒而外，再要交際費呢。再說，她手裡實在並不寬裕呀。可是，不給他吧，他一鬧氣，又會招得全家不安。雖然祁家的人對她都很好，可是他們到底都是親骨肉，而她是外來的。那麼，大家都平平靜靜的也倒沒有什麼，趕到鬧起氣來，他們恐怕就會拿她當作禍首了。

她當然不能把這點難處說出來。她只假裝的發笑，好拖延一點時間，想個好主意。她的主意來得相當的快——一個中國大家庭的主婦，儘管不大識字，是世界上最偉大的政治家。「老二，我偷偷的給你當一票當去吧？」去當東西，顯然的表示出她手裡沒錢。從祁老人的治家的規條來看呢，出入典當舖是不體面的事；老二假若也還有人心的話，他必會攔阻大嫂進當舖。假若老二沒心沒肺的贊同此意呢，她也會只去此一遭，下不為例。

老二向來不替別人想什麼，他馬上點了頭：「也好！」

大嫂的怒氣像山洪似的忽然沖下來。但是，她的控制自己的力量比山洪還更厲害。把怒氣壓回去，她反倒笑了一笑。「不過，現在什麼東西也當不出多少錢來！大傢伙兒都去當，沒多少人往外贖啊！」

「大嫂你多拿點東西！你看，沒有應酬，我很難找到事！得，大嫂，我給你行個洋禮吧！」老二沒皮沒臉的把右手放在眉旁，給大嫂敬禮。

湊了一點東西，她才當回兩塊二毛錢來。老二心裡不甚滿意，可是沒表示出來。他接過錢去，又磨著大嫂給添了八毛，湊足三塊。

拿起錢，他就出去了。他找到了那群歪毛兒淘氣兒，鬼混了一整天。晚間回來，他向大嫂報告事情大有希望，為是好再騙她的錢。他留著心，沒對大嫂說他都和誰鬼混了一天，因為他知道大嫂的嘴雖然很嚴密，向來不愛拉舌頭扯簸箕，可是假若她曉得他去交結歪毛淘氣兒，她也會告訴大哥，而大哥會又教訓他的。

就是這樣，他天天出去，天天說事情有希望。而大嫂須天天給他買酒買煙，和預備交際費。她的手越來越緊，老二也就越來越會將就，三毛五毛，甚至幾個銅板，他也接著。在十分困難的時候，他不惜偷盜家中一件小東西，拿出去變賣。有時候，大嫂太忙，他便獻慇勤，張羅著上街去買東西。他買來的油鹽醬醋等等，不是短著份量，便是忽然的又漲了價錢。

在外邊呢，他雖然因為口袋裡寒傖，沒能和那些歪毛淘氣兒成為莫逆之交，可是他也有他的一些本領，教他們無法不和他交往。第一，他會沒皮沒臉的死膩，對他們的譏誚與難聽的話，他都作為沒聽見。第二，他的教育程度比他們的高，字也認識得多，對他們也不無用處。這樣，不管他們待他怎樣。他可是認定了他是他們的真朋友和「參謀」。於是，他們聽戲——自然是永遠不打票——他必定跟著。他們敲詐來了酒肉，他便跟著吃。他甚至於隨著那真作特務的去捕人。這些，都使他感到興奮與滿意。他是走進了一個新的世界，看見了新的東西，學來了新的辦法。他們永遠不講理，而只講力；他們永遠不考慮別人怎樣，而只管自己合適不合適；他們永遠不說瑞宣口中的話，而只說那誇大得使自己都嚇一跳的言語。瑞豐喜歡這些辦法。跟他們混了些日子，他也把帽子歪戴起來，並且把一條大毛巾塞在屁股上，假裝藏著手槍。他的五官似乎都離了原位：嘴角老想越過耳朵去；鼻孔要朝天，像一雙高射炮炮口；眼珠兒一刻不停的在轉動，好像要飛出來，看看自己的後腦勺兒。在說話與舉動上，他也學會了張嘴就橫著來，說話就瞪眼，可是等到對方比他更強硬，他會忽然變成羊羔一般的溫柔。在起初，他只在隨著他們的時候，才敢狐假虎威的這樣作。慢慢的，他獨自也敢對人示威，而北平人又恰好是最愛和平，寧看拉屎，不看打架的，所以他的蠻橫居然成功了幾次。這越發使他得意，增加了自信。他以為不久他就會成為跺跺腳便山搖地動的大瓢把子的。

不過，每逢看見了家門，他便趕緊把帽子拉正，把五官都復原。他的家教比他那點拿文憑混畢業的學校教育更有效一點，更保持得長遠一點：他還不敢向家裡的人瞪眼撇嘴。家，在中國，是禮教的堡壘。

有一天，可是，他喝多了酒，忘了這座堡壘。兩眼離離光光的，身子東倒西歪的，嘴中唱唱咧咧的，他闖入了家門。一進門，他就罵了幾聲，因為門垛子碰了他的帽子。他的帽子不僅是歪戴著，而是在頭上亂轉呢。拐過了影壁，他又像哭又像笑的喊大嫂：

「大嫂！哈哈！給我沏茶喲！」

大嫂沒應聲。

他扶著牆罵開了：「怎麼，沒人理我？行！我×你媽！」「什麼？」大嫂的聲音都變了。她什麼苦都能吃，只是不能受人家的侮辱。

天祐正在家裡，他頭一個跑了出來。「你說什麼？」他問了一句。這個黑鬍子老頭兒不會打人，連自己的兒子也不會去打。

祁老人和瑞宣也出來看。

老二又罵了一句。

瑞宣的臉白了，但是當著祖父與父親，他不便先表示什麼。

祁老人過去細看了看孫子。老人是最講規矩的，看明白瑞豐的樣子，他的白鬍子抖起來。老人是最愛和平的，可是他自幼是寒苦出身，到必要時，他並不怕打架。他現在已經老了，可還有一把子力氣。他一把抓住了瑞豐的肩頭，瑞豐的一隻腳已離了地。

「你怎樣？」瑞豐撇著嘴問祖父。

老人一聲沒出，左右開弓的給瑞豐兩個嘴巴。瑞豐的嘴裡出了血。

天祐和瑞宣都跑過來，拉住了老人。

「罵人，撒野，就憑你！」老人的手顫著，而話說得很有力。是的，假若瑞豐單單是吃醉了，老人大概是不會動氣的。瑞豐罵了人，而且罵的是大嫂，老人不能再寬容。不錯，老人的確喜歡瑞豐在家裡，儘管他是白吃飯不幹活。可是，這麼些日子了，老人的眼睛也並不完全視而不見的睜著，他看出來瑞豐的行動是怎樣的越來越下賤。他愛孫子，他可是也必須管教孫子。對於一個沒出息的後輩，他也知道恨惡。「拿棍子來！」老人的小眼睛盯著瑞豐，而向天祐下命令：「你給我打他！打死了，有我抵償！」

天祐很沉靜，用沉靜壓制著為難。他並不心疼兒子，可是非常的怕家中吵鬧。同時，他又怕氣壞了老父親。他只緊緊的扶著父親，說不出話來。

「瑞宣！拿棍子去！」老人把命令移交給長孫。

瑞宣真厭惡老二，可是對於責打弟弟並不十分熱心。他和父親一樣的不會打人。

「算了吧！」瑞宣低聲的說：「何必跟他動真氣呢，爺爺！把自己氣壞了，還了得！」

「不行！我不能饒了他！他敢罵嫂子，瞪祖父，好嗎！難道他是日本人？日本人欺侮到我頭上來，我照樣會拚命！」老人現在渾身都哆嗦著。

韻梅輕輕的走到南屋去，對婆婆說：「你老人家去勸勸吧！」雖然挨老二的罵的是她，她可是更關心祖父。祖父，今天在她眼中，並不只是個老人，而是維持這一家子規矩與秩序的權威。祖父向來不大愛發脾氣，可是一發起脾氣來就會教全家的人，與一切邪魔外道，都感到警戒與恐懼。天祐太太正摟著兩個孩子，怕他們嚇著。聽到兒媳的話，她把孩子交過去，輕輕的走出來。走到瑞豐的跟前，她極堅決的說：「給爺爺跪下！跪下！」

瑞豐挨了兩個嘴巴，酒已醒了一大半，好像無可奈何，又像莫名其妙的，倚著牆呆呆的立著，倒彷彿是看什麼熱鬧呢。聽到母親的話，他翻了翻眼珠，身子晃了兩晃，而後跪在了地上。

「爺爺，這兒冷，進屋裡去吧！」天祐太太的手顫著，而臉上賠著笑說。

老人又數嘮了一大陣，才勉強的回到屋中去。

瑞豐還在那裡跪著。大家都不再給他講情，都以為他是罪有應得。

在南屋裡，婆媳相對無言。天祐太太覺得自己養出這樣的兒子，實在沒臉再說什麼。韻梅曉得發牢騷和勸慰婆母是同樣的使婆母難過，所以閉上了嘴。兩個孩子不知道為了什麼，而只知道出了亂子，全眨巴著小眼不敢出聲，每逢眼光遇到了大人的，他們搭訕著無聲的笑一下。

北屋裡，爺兒三個談得很好。祁老人責打過了孫子，心中覺得痛快，所以對兒子與長孫特別的親熱。天祐呢，為博得老父親的歡心，只揀老人愛聽的話說。瑞宣看兩位老人都已有說有笑，也把笑容掛在自己的臉上。說了一會兒話，他向兩位老人指出來：「假若日本人老在這裡，好人會變壞，壞人會變得更壞！」這個話使老人們沉思了一會兒，而後都歎了口氣。乘著這個機會，他給瑞豐說情：「爺爺，饒了老二吧！天冷，把他凍壞了也麻煩！」

老人無可如何的點了頭。

第五十三章

尤桐芳的計劃完全失敗。她打算在招弟結婚的時候動手，好把冠家的人與道賀來的漢奸，和被邀來的日本人，一網打盡。茫茫人海，她沒有一個知己的人；她只掛念著東北，她的故鄉，可是東北已丟給了日本，而千千萬萬的東北人都在暴政與毒刑下過著日子。為了這個，她應當報仇。或者，假若高第肯逃出北平呢，她必會跟了走。可是，高第沒有膽子。桐芳不肯獨自逃走，她識字不多，沒有作事的資格與知識。她的唯一的出路好像只有跑出冠家，另嫁個人。嫁人，她已看穿：憑她的年紀，出身，與逐漸衰老的姿貌，她已不是那純潔的青年人所願意追逐的女郎。要嫁人，還不如在冠家呢。冠曉荷雖然沒什麼好處，可是還沒虐待過她。不過，冠家已不能久住，因為大赤包口口聲聲要把她送進窯子去。她沒有別的辦法，只好用死結束了一切。她可是不能白白的死，她須教大赤包與成群的小漢奸，最好再加上幾個日本人，與她同歸於盡。在結束她自己的時候，她也結束了壓迫她的人。

她時常碰到錢先生。每逢遇見他一次，她便更堅決了一些，而且慢慢的改變了她的看法。錢先生的話教她的心中寬闊了許多，不再只想為結束自己而附帶的結束別人。錢先生告訴她：這不是為結束自己，而是每一個有心胸有靈魂的中國人應當去作的事。鋤奸懲暴是我們的責任，而不是無可奈何的「同歸於盡」。錢先生使她的眼睜開，看到了她——儘管是個唱鼓書的，作姨太太的，和候補妓女——與國家的關係。她不只是個小婦人，而也是個國民，她必定能夠作出點有關於國家的事。

桐芳有聰明。很快的，她把錢先生的話，咂摸出味道來。她不再和高第談心了，怕是走了嘴，洩露了機關。她也不再和大赤包衝突，她快樂的忍受大赤包的逼迫與辱罵。她須拖延時間，等著下手的好機會。她知道了自己的重要，尊敬了自己，不能逞氣一時而壞了大事。她決定在招弟結婚的時候動手。

可是，李空山被免了職。刺殺日本特使與向牛教授開槍的兇犯，都漏了網。日本人為減輕自己的過錯，一方面亂殺了小崔與其他的好多嫌疑犯，一方面免了李空山的職。他是特高科的科長，兇手的能以逃走是他的失職。他不單被免職，他的財產也被沒收了去。日本人鼓勵他貪污，在他作科長的時候；日本人拿去他的財產，當他被免職的時候。這樣，日本人賺了錢，而且懲辦了貪污。

聽到這消息，冠曉荷皺上了眉。不論他怎麼無聊，他到底是中國人，不好拿兒女的婚姻隨便開玩笑。他不想毀掉了婚約，同時又不願女兒嫁個無職無錢的窮光蛋。

大赤包比曉荷厲害的多，她馬上決定了悔婚。以前，她因為怕李空山的勢力，所以才沒敢和他大吵大鬧。現在，他既然丟掉了勢力與手槍，她不便再和他敷衍。她根本不贊成招弟只嫁個小小的科長，現在，她以為招弟得到了解放的機會，而且不應放過這個機會去。

招弟同意媽媽的主張。她與李空山的關係，原來就不怎麼穩定。她是要玩一玩，冒一冒險。把這個目的達到，她並不怎樣十分熱心的和李空山結婚。不過，李空山若是一定要她呢，她就作幾天科長太太也未為不可。儘管她不喜歡李空山的本人，可是科長太太與金錢，勢力，到底還是未便拒絕的。她的年紀還輕，她的身體與面貌比從前更健全更美麗，她的前途還不可限量，不管和李空山結婚與否，她總會認定了自己的路子，走進那美妙的浪漫的園地的。現在，李空山既已不再作科長，她可就不必多此一舉的嫁給他；她本只要嫁給一個「科長」的。李空山加上科長，等於科長；李空山減去科長，便什麼也不是了。她不能嫁給一個「零」。

在從前，她的心思與對一切的看法往往和媽媽的不大相同。近來，她越來越覺得媽媽的所作所為都很聰明妥當。媽媽的辦法都切於實際。在她破身以前，她總渺茫的覺得自己很尊貴，所以她的眼往往看到帶有理想的地方去。她彷彿是作著一個春夢，夢境雖然空虛渺茫，可是也有極可喜愛的美麗與詩意，現在，她已經變成個婦人，她不再作夢。她看到金錢、肉慾、享受的美麗——這美麗是真的，可以摸到的；假若摸不到，便應當設法把它牽過來，像牽過一條狗那樣。媽媽呢，從老早就是個婦人，從老早就天天設計把狗牽在身邊。

她認識了媽媽，佩服了媽媽。她也告訴了媽媽：「李空山現在真成了空山，我才不會跟他去呢！」「乖！乖寶貝！你懂事，要不怎麼媽媽偏疼你呢！」大赤包極高興的說。

大赤包和招弟既都想放棄了李空山，曉荷自然不便再持異議，而且覺得自己過於講信義，缺乏時代精神了。

李空山可也不是好惹的。雖然丟了官，丟了財產，他可是照舊穿的很講究，氣派還很大。他赤手空拳的打下「天下」，所以在作著官的時候，他便是肆意橫行的小皇帝；丟了「天下」呢，他至多不過仍舊赤手空拳，並沒有損失了自己的什麼，所以準備捲土重來。他永遠不灰心，不悔過。他的勇敢與大膽是受了歷史的鼓勵。他是赤手空拳的抓住了時代。人民——那馴順如羔羊，沒有參政權，沒有舌頭，不會反抗的人民——在他的腳前跪倒，像墊道的黃土似的，允許他把腳踩在他們的脖子上。歷代，在政府失去統制的力量，而人民又不會團結起來的時候，都有許多李空山出來興妖作怪。只要他們肯肆意橫行，他們便能赤手空拳打出一份兒天下。他們是中國人民的文化的鞭撻者。他們知道人民老實，所以他們連睡覺都瞪著眼。他們曉得人民不會團結，所以他們七出七入的敢殺個痛快。中國的人民創造了自己的文化，也培養出消滅這文化的魔鬼。

李空山在軍閥的時代已嘗過了「英雄」的酒食，在日本人來到的時候，他又看見了「時代」，而一手抓住不放。他和日本人恰好是英雄所見略同：日本人要來殺老實的外國人，李空山要殺老實的同胞。

現在，他丟了官與錢財，但是還沒丟失了自信與希望。他很糊塗，愚蠢，但是在糊塗愚蠢之中，他卻看見了聰明人所沒看到的。正因為他糊塗，他才有糊塗的眼光，正因為他愚蠢，所以他才有愚蠢的辦法。人民若沒法子保護莊稼，蝗蟲還會客氣麼？李空山認準了這是他的時代。只要他不失去自信，他總會諸事遂心的。丟了官有什麼關係呢，再弄一份兒就是了。在他的糊塗的腦子裡，老存著一個最有用處的字——混。只要打起精神鬼混，他便不會失敗，小小的一些挫折是沒大關係的。

戴著貂皮帽子，穿著有水獺領子的大衣，他到冠家來看「親戚」。他帶著一個隨從，隨從手裡拿著七八包禮物——盒子與紙包上印著的字號都是北平最大的商店的。

曉荷看看空山的衣帽，看看禮物上的字號，再看看那個隨從，（身上有槍！）他不知怎辦好了。怪不得到如今他還沒弄上一官半職呢；他的文化太高！日本人是來消滅文化的，李空山是幫兇。曉荷的膽子小，愛文雅，怕打架。從空山一進門，他便感到「大事不好了」，而想能讓步就讓步。他沒敢叫「姑爺」，可也不敢不顯出親熱來，他怕那支手槍。

脫去大衣，李空山一下子把自己扔在沙發上，好像是疲乏的不得了的樣子。隨從打過熱手巾把來，李空山用它緊捂著臉，好大半天才拿下來；順手在毛巾上淨了一下鼻子。擦了這把臉，他活潑了一些，半笑的說：「把個官兒也丟咧，×！也好，該結婚吧！老丈人，定個日子吧！」

曉荷回不出話來，只咧了一下嘴。

「跟誰結婚？」大赤包極沉著的問。

曉荷的心差點兒從口中跳了出來！

「跟誰？」空山的脊背挺了起來，身子好像忽然長出來一尺多。「跟招弟呀！還有錯兒嗎？」

「是有點錯兒！」大赤包的臉帶出點挑戰的笑來。「告訴你，空山，揀乾脆的說，你引誘了招弟，我還沒懲治你呢！結婚，休想！兩個山字落在一塊兒，你請出！」

曉荷的臉白了，搭訕著往屋門那溜兒湊，準備著到必要時好往外跑。

可是，空山並沒發怒；流氓也有流氓的涵養。他向隨從一擠眼。隨從湊過去，立在李空山的身旁。

大赤包冷笑了一下：「空山，別的我都怕，就是不怕手槍！手槍辦不了事！你已經不是特高科的科長了，橫是不敢再拿人！」

「不過，弄十幾個盒子來還不費事，死馬也比狗大點！」空山慢慢的說。

「論打手，我也會調十幾二十個來；打起來，不定誰頭朝下呢！你要是想和平了結呢，自然我也沒有打架的癮。」

「是，和平了結好！」曉荷給太太的話加上個尾巴。大赤包瞪了曉荷一眼，而後把眼中的餘威送給空山：「我雖是個老娘們，辦事可喜歡麻利，脆！婚事不許再提，禮物你拿走，我再送你二百塊錢，從此咱們一刀兩斷，誰也別麻煩誰。你願意上這兒來呢，咱們是朋友，熱茶香煙少不了你的。你不願意再來呢，我也不下帖子請你去。怎樣？說乾脆的！」

「二百塊？一個老婆就值那麼點錢？」李空山笑了一下，又縮了縮脖子。他現在需要錢。在他的算盤上，他這樣的算計：白玩了一位小姐，而還拿點錢，這是不錯的買賣。即使他沒把招弟弄到手，可是在他的一部玩弄女人的歷史裡，到底是因此而增多了光榮的一頁呀。況且，結婚是麻煩的事，誰有工夫伺候著太太呢。再說，他在社會上向來是橫行無阻，只要他的手向口袋裡一伸，人們便跪下，哪怕口袋裡裝著一個小木橛子呢。今天，他碰上了不怕他的人。他必須避免硬碰，而只想不卑不亢的多撈幾個錢。他不懂什麼是屈辱，他只知道「混」。

「再添一百，」大赤包拍出三百塊錢來。「行呢，拿走！不行，拉倒！」

李空山哈哈的笑起來，「你真有兩下子，老丈母娘！」這樣佔了大赤包一個便宜，他覺得應當趕緊下台；等到再作了官的時候，再和冠家重新算賬。披上大衣，他把桌上的錢抓起來，隨便的塞在口袋裡。隨從拿起來那些禮物。主僕二人吊兒啷當的走了出去。

「所長！」曉荷親熱的叫。「你真行，佩服！佩服！」「哼！要交給你辦，你還不白白的把女兒給了他？他一高興，要不把女兒賣了才怪！」

曉荷聽了，輕顫了一下；真的，女兒若真被人家給賣了，他還怎麼見人呢！

招弟，只穿著件細毛線的紅背心，外披一件大衣，跑了過來。進了屋門，嘴唇連串的響著：「不嚕——！」而後跳了兩三步，「喝，好冷！」

「你這孩子，等凍著呢！」大赤包假裝生氣的說。「快伸上袖子！」

招弟把大衣穿好，手插在口袋中，挨近了媽媽，問：「他走啦？」

「不走，還死在這兒？」

「那件事他不提啦？」

「他敢再提，教他吃不了兜著走！」

「得！這才真好玩呢！」招弟撒著嬌說。

「好玩？告訴你，我的小姐！」大赤包故意沉著臉說：「你也該找點正經事作，別老招貓遞狗兒的給我添麻煩！」「是的！是的！」曉荷板著臉，作出老父親教訓兒女的樣子。「你也老大不小的啦，應當，應當，」他想不起女兒應當去作些什麼。

「媽！」招弟的臉上也嚴肅起來。「現在我有兩件事可以作。一件是暫時的，一件是長久的。暫時的是去練習滑冰。」「那——」曉荷怕溜冰有危險。

「別插嘴，聽她說！」大赤包把他的話截回去。「聽說在過新年的時候，要舉行滑冰大會，在北海。媽，我告訴你，你可別再告訴別人哪！我、勾瑪麗，還有朱櫻，我們三個打算表演個中日滿合作，看吧，準得叫好！」「這想得好！」大赤包笑了一下。她以為這不單使女兒有點「正經」事作，而且還可以大出風頭，使招弟成為報紙上的資料與雜誌上的封面女郎。能這樣，招弟是不愁不惹起闊人與日本人的注意的。「我一定送個頂大頂大的銀杯去。我的銀杯，再由你得回來，自家便宜了自家，這才俏皮！」「這想得更好！」曉荷誇讚了一聲。

「那個長久的，是這樣，等溜冰大會過去，我打算正正經經的學幾齣戲。」招弟鄭重的陳說：「媽，你看，人家小姐們都會唱，我有嗓子，閒著也是閒著，何不好好的學學呢？學會了幾出，拍，一登台，多抖啊！要是唱紅了，我也上天津、上海、大連、青島，和東京！對不對？」

「我贊成這個計劃！」曉荷搶著說。「我看出來，現在幹什麼也不能大紅大紫，除了作官和唱戲！你看，坤角兒有幾個不一出來就紅的，只要行頭好，有人捧，三下兩下子就掛頭牌。講捧角，咱們內行！只要你肯下工夫，我保險你成功！」「是呀！」招弟興高采烈的說：「就是說！我真要成了功，爸爸你拴個班子，不比老這麼閒著強？」

「的確！的確！」曉荷連連的點頭。

「跟誰去學呢？」大赤包問。

「小文夫婦不是很現成嗎？」招弟很有韜略似的說：「小文的胡琴是人所共知，小文太太又是名票，我去學又方便！媽，你聽著！」招弟臉朝了牆，揚著點頭，輕咳了一下，開始唱倒板：「兒夫一去不回還」她的嗓子有點悶，可是很有中氣。「還真不壞！真不壞！應當學程硯秋，準成！」曉荷熱烈的誇讚。

「媽，怎樣？」招弟彷彿以為爸爸的意見完全不算數兒，所以轉過臉來問媽媽。

「還好！」大赤包自己不會唱，也不懂別人唱的好壞，可是她的氣派表示出自己非常的懂行。「曉荷，我先囑咐好了你，招弟要是學戲去，你可不准往文家亂跑！」

曉荷本想藉機會，陪著女兒去多看看小文太太，所以極力的促成這件事。哪知道，大赤包，比他更精細。「我決不去裹亂，我專等著給我們二小姐成班子！是不是，招弟？」他扯著臉把心中的難過遮掩過去。

桐芳大失所望，頗想用毒藥把大赤包毒死，而後她自己也自盡。可是，錢先生的話還時常在她心中打轉，她不肯把自己的命就那麼輕輕的送掉。她須忍耐，再等機會。在等待機會的時節，她須向大赤包屈膝，好躲開被送進窯子去的危險。她不便直接的向大赤包遞降表，而決定親近招弟。她知道招弟現在有左右大赤包的能力。她陪著招弟去練習滑冰，在一些小小的過節上都把招弟伺候得舒舒服服。慢慢的，這個策略發生了預期的效果。招弟並沒有為她對媽媽求情，可是在媽媽要發脾氣的時候，總設法教怒氣不一直的衝到桐芳的頭上去。這樣，桐芳把自己安頓下，靜待時機。

高亦陀見李空山敗下陣去，趕緊打了個觔斗，拚命的巴結大赤包。倒好像與李空山是世仇似的，只要一說起話來，他便狠毒的咒詛李空山。

連曉荷都看出點來，亦陀是兩面漢奸，見風使舵。可是大赤包依然信任他，喜愛他。她的心術不正，手段毒辣，對誰都肯下毒手。但是，她到底是個人，是個婦人。在她的有毒汁的心裡，多少還有點「人」的感情，所以她也要表示一點慈愛與母性。她愛招弟和亦陀，她閉上眼愛他們，因為一睜眼她就也想陰狠的收拾他們了。因此，無論亦陀是怎樣的虛情假意，她總不肯放棄了他；無論別人怎樣說亦陀的壞話，她還是照舊的信任他。她這點拗勁兒恐怕也就是多少男女英雄失敗了的原因。她覺得自己非常的偉大，可是會被一條哈巴狗或一隻小花貓把她領到地獄裡去。

亦陀不單只是消極的咒罵李空山，也積極的給大赤包出主意。他很委婉的指出來：李空山和祁瑞豐都丟了官，這雖然是他們自己的過錯，可是多少也有點「伴君如伴虎」的意味在內。日本人小氣，不容易伺候。所以，他以為大赤包應當趕快的，加緊的，弄錢，以防萬一。大赤包覺得這確是忠告，馬上決定增加妓女們給她獻金的數目。高亦陀還看出來：現在北平已經成了死地，作生意沒有貨物，也賺不到錢，而且要納很多的稅。要在這塊死地上摳幾個錢，只有買房子，因為日本人來要住房，四郊的難民來也要住房。房租的收入要比將本圖利的作生意有更大的來頭。大赤包也接受了這個意見，而且決定馬上買過一號的房來——假若房主不肯出脫，她便用日本人的名義強買。

把這些純粹為了大赤包的利益的計劃都供獻出，亦陀才又提出有關他自己的一個建議。他打算開一家體面的旅館，由大赤包出資本，他去經營。旅館要設備得完美，專接貴客。在這個旅館裡，住客可以打牌聚賭，可以找女人——大赤包既是統制著明娼和暗娼，而高亦陀又是大赤包與娼妓們的中間人，他們倆必會很科學的給客人們找到最合適的「伴侶」。在這裡，住客還可以吸煙。煙、賭、娼，三樣俱備，而房間又雅致舒服，高亦陀以為必定能生意興隆，財源茂盛。他負經營之責，只要個經理的名義與一份兒薪水，並不和大赤包按成數分賬。他只有一個小要求，就是允許他給住客們治花柳病和賣他的草藥——這項收入，大赤包也不得「抽稅」。

聽到這個計劃，大赤包感到更大的興趣，因為這比其他的事業更顯得有聲有色。她喜歡熱鬧。冠曉荷的口中直冒饞水，他心裡說：假若他能作這樣的旅館的經理，就是死在那裡，也自甘情願。但是，他並沒敢和亦陀競爭經理的職位，因為一來這計劃不是他出的，當然不好把亦陀一腳踢開；二來，作經理究竟不是作官，他是官場中人，不便輕於降低了身份。他只建議旅館裡還須添個舞廳，以便教高貴的女子也可以進來。

在生意經裡，「隔行利」是貪不得的。亦陀對開旅舍毫無經驗，他並沒有必能成功的把握與自信。他只是為利用這個旅館來宣傳他的醫道與草藥。假若旅館的營業失敗，那不過只丟了大赤包的錢。而他的專治花柳與草藥仍然會聲名廣播的。

大赤包是眼裡不揉沙子的人，向來不肯把金錢打了「水漂兒」玩。但是，現在她手裡有錢，她覺得只要有錢便萬事亨通，幹什麼都能成功。錢使她增多了野心，錢的力氣直從她的心裡往外頂，像蒸氣頂著壺蓋似的。她必須大鑼大鼓的幹一下。哼，煙、賭、娼、舞，集中到一處，不就是個「新世界」麼？國家已經改朝換代，她是開國的功臣，理應給人們一點新的東西看看，而且這新東西也正是日本人和中國人都喜歡要的。她覺得自己是應運而生的女豪傑，不單會賺錢，也會創造新的風氣，新的世界。她決定開辦這個旅館。

對於籌辦旅館的一切，冠曉荷都幫不上忙，可是也不甘心袖手旁觀。沒事兒他便找張紙亂畫，有時候是畫房間裡應當怎樣擺設桌椅床舖，有時候是擬定旅舍的名字。「你們會跑腿，要用腦子可是還得找我來，」他微笑著對大家說。「從字號到每間屋裡的一桌一椅，都得要『雅』，萬不能大紅大綠的俗不可耐！名字，我已想了不少，你們挑選吧，哪一個都不俗。看，綠芳園、琴館、迷香雅室、天外樓——都好，都雅！」這些字號，其實，都是他去過的妓院的招牌。正和開妓院的人一樣，他要雅，儘管雅的後面是男盜女娼。「雅」是中國藝術的生命泉源，也是中國文化上最賤劣的油漆。曉荷是地道的中國人，他在摸不到藝術的泉源的時候會拿起一小罐兒臭漆。

在設計這些雅事而外，他還給招弟們想出化裝滑冰用的服裝。他告訴她們到那天必須和演話劇似的給臉上抹上油，眼圈塗藍，臉蛋擦得特別的紅。「你們在湖心，人們立在岸上看，非把眉眼畫重了不可！」她們同意這個建議，而把他叫作老狐狸精，他非常的高興。他又給她們琢磨出衣服來：招弟代表中國，應當穿鵝黃的綢衫，上邊繡綠梅；勾瑪麗代表滿洲，穿滿清時貴婦人的氅衣，前後的補子都繡東北的地圖；朱櫻代表日本，穿繡櫻花的日本衫子。三位小姐都不戴帽，而用髮辮，大拉翅，與東洋蓬頭，分別中日滿。三位小姐，因為自己沒有腦子，就照計而行。

一晃兒過了新年，正月初五下午一點，在北海舉行化裝滑冰比賽。

過度愛和平的人沒有多少臉皮，而薄薄的臉皮一旦被剝了去，他們便把屈服叫作享受，忍辱苟安叫作明哲保身。北平人正在享受著屈辱。有錢的，沒錢的，都努力的吃過了餃子，穿上最好的衣裳；實在找不到齊整的衣服，他們會去借一件；而後到北海——今天不收門票——去看昇平的景象。他們忘了南苑的將士，會被炸彈炸飛了血肉，忘記了多少關在監獄裡受毒刑的親友，忘記了他們自己脖子上的鐵索，而要痛快的，有說有笑的，飽一飽眼福。他們似乎甘心吞吃日本人給他們預備下的包著糖衣的毒丸子。

有不少青年男女分外的興高采烈。他們已經習慣了給日本人排隊遊行，看熟了日本教師的面孔，學會了幾句東洋話，看慣了日本人辦的報紙。他們年歲雖輕，而學會了得過且過，他們還記得自己是中國人，可是不便為這個而不去快樂的參加滑冰。

到十二點，北海已裝滿了人。新春的太陽還不十分暖，可是一片晴光增加了大家心中的與身上的熱力。「海」上的堅冰微微有些細碎的麻坑，把積下的黃土都弄濕，發出些亮的光來。背陰的地方還有些積雪，也被暖氣給弄出許多小坑，像些酒窩兒似的。除了松柏，樹上沒有一個葉子，而樹枝卻像柔軟了許多，輕輕的在湖邊上，山石旁，擺動著。天很高很亮，淺藍的一片，處處像落著小小的金星。這亮光使白玉石的橋欄更潔白了一些，黃的綠的琉璃瓦與建築物上的各種顏色都更深，更分明，像剛剛畫好的彩畫。小白塔上的金頂發著照眼的金光，把海中全部的美麗彷彿要都帶到天上去。

這全部的美麗卻都被日本人的血手握著，它是美妙絕倫的俘獲品，和軍械，旗幟，與帶血痕的軍衣一樣的擺列在這裡，記念著暴力的勝利。湖邊，塔盤上，樹旁，道路中，走著沒有力量保護自己的人。他們已失去自己的歷史，可還在這美景中享受著恥辱的熱鬧。

參加比賽的人很多，十分之九是青年男女。他們是民族之花，現在變成了東洋人的玩具。只有幾個歲數大的，他們都是曾經在皇帝眼前溜過冰的人，現在要在日本人面前露一露身手，日本人是他們今天的主子。

五龍亭的兩個亭子作為化裝室，一個亭子作為司令台。也不是怎麼一來，大赤包，便變成女化裝室的總指揮。她怒叱著這個，教訓著那個，又鼓勵著招弟、勾瑪麗，與朱櫻。亭子裡本來就很亂，有的女郎因看別人的化裝比自己出色，哭哭啼啼的要臨時撤退，有的女郎因忘帶了東西，高聲的責罵著跟來的人，有的女郎因穿少了衣服，凍得一勁兒打噴嚏，有的女郎自信必得錦標，高聲的唱歌——再加上大赤包的發威怒吼，亭子裡就好像關著一群餓壞了的母豹子。冠曉荷知道這裡不許男人進來，就立在外邊，時時的開開門縫往裡看一眼，招得裡邊狼嚎鬼叫的咒罵，而他覺得怪有趣，怪舒服。日本人不管這些雜亂無章。當他們要整齊嚴肅的時候，他們會用鞭子與刺刀把人們排成整齊的隊伍；當他們要放鬆一步，教大家「享受」的時候，他們會冷笑著像看一群小羊撒歡似的，不加以干涉。他們是貓，中國人是鼠，他們會在擒住鼠兒之後，還放開口，教牠再跑兩步看看。

集合了。男左女右排成行列，先在冰上遊行。女隊中，因為大赤包的調動，招弟這一組作了領隊。後邊的小姐們都撅著嘴亂罵。男隊裡，老一輩的看不起年輕的學生，而學生也看不起那些老頭子，於是彼此故意的亂撞，跌倒了好幾個。人到底還是未脫盡獸性，連這些以忍辱為和平的人也會你擠我，我碰你的比一比高低強弱，好教日本人看他們的笑話。他們給日本人證明了，凡是不敢殺敵的，必會自相踐踏。

冰上遊行以後，分組表演。除了那幾個曾經在御前表演過的老人有些真的工夫，耍了些花樣，其餘的人都只會溜來溜去，沒有什麼出色的技藝。招弟這一組，三位小姐手拉著手，晃晃悠悠的好幾次幾乎跌下去，所以只溜了兩三分鐘，便退了出來。

可是，招弟這一組得了頭獎，三位小姐領了大赤包所贈的大銀杯。那些老手沒有一個得獎的。評判員們遵奉著日本人的意旨，只選取化裝的「正合孤意」，所以第一名是「中日滿合作」，第二名是「和平之神」——一個穿白衣的女郎，高舉著一面太陽旗，第三名是「偉大的皇軍」。至於溜冰的技術如何，評判員知道日本人不高興中國人會運動，身體強壯，所以根本不去理會。

領了銀杯，冠曉荷、大赤包，與三位小姐，高高興興的照了像，而後由招弟抱著銀杯在北海走了一圈。曉荷給她們提著冰鞋。

在漪瀾堂附近，他們看見了祁瑞豐，他們把頭扭過去，作為沒看見。

又走了幾步，他們遇見了藍東陽和胖菊子。東陽的胸前掛著評判的紅緞條，和菊子手拉著手。

冠曉荷和大赤包交換了眼神，馬上迎上前去。曉荷提著冰鞋，高高的拱手。「這還有什麼說的，喝你們的喜酒吧！」

東陽扯了扯臉上的肌肉，露了露黃門牙。胖菊子很安詳的笑了笑。他們倆是應運而生的亂世男女，所以不會紅臉與害羞。日本人所倡導的是孔孟的仁義道德，而真心去鼓勵的是污濁與無恥。他們倆的行動是「奉天承運」。「你們可真夠朋友，」大赤包故意板著臉開玩笑，「連我告訴都不告訴一聲！該罰！說吧，罰你們慰勞這三位得獎的小姐，每人一杯紅茶，兩塊點心，行不行？」可是，沒等他們倆出聲，她就改了嘴，她知道東陽吝嗇。「算了吧，那是說著玩呢，我來請你們吧！就在這裡吧，三位小姐都累了，別再跑路。」

他們都進了漪瀾堂。

第五十四章

瑞豐在「大酒缸」上喝了二兩空心酒，紅著眼珠子走回家來。嘮裡嘮叨的，他把胖菊子變了心的事，告訴了大家每人一遍，並且聲明：他不能當王八，必定要拿切菜刀去找藍東陽拚個你死我活。他向大嫂索要香煙、好茶，和晚飯；他是受了委屈的人，所以，他以為，大嫂應當同情他，優待他。大嫂呢反倒放了心，因為老二還顧得要煙要茶，大概一時不至於和藍東陽拚命去。

天祐太太也沒把兒子的聲明放在心裡，可是她很不好過，因為兒媳婦若在外邊胡鬧，不止丟瑞豐一個人的臉，祁家的全家也都要陪著丟人。她看得很清楚，假若老二沒作過那一任科長，沒搬出家去，這種事或許不至於發生。但是，她不願意責備，教誨，老二，在老二正在背運的時候。同時，她也不願意安慰他，她曉得他是咎由自取。

瑞宣回來，馬上聽到這個壞消息。和媽媽的心理一樣，他也不便表示什麼。他只知道老二並沒有敢去找藍東陽的膽子，所以一聲不出也不至於出什麼毛病。

祁老人可是真動了心。在他的心裡，孫子是愛的對象。對兒子，他知道嚴厲的管教勝於溺愛。但是，一想到孫子，他就覺得兒子應負管教他們的責任，而祖父只是愛護孫子的人。不錯，前些日子他曾責打過瑞豐；可是，事後他很後悔。雖然他不能向瑞豐道歉，他心裡可總有些不安。他覺得自己侵犯了天祐的權利，對孫子也過於嚴厲。他也想到，瑞全一去不回頭，是生是死全不知道；那麼，瑞豐雖然不大有出息，可究竟是留在家裡；難道他既丟失小三兒，還再把老二趕了出去麼？這麼想罷，他就時常的用小眼睛偷偷的看瑞豐。他看出瑞豐怪可憐。他不再追究瑞豐為什麼賦閒，而只咂摸：「這麼大的小伙子，一天到晚游游磨磨的沒點事作，也難怪他去喝兩盅兒酒！」

現在，聽到胖菊子的事，他更同情瑞豐了。萬一胖菊子要真的不再回來，他想，瑞豐既丟了差，又丟了老婆，可怎麼好呢？再說：祁家是清白人家，真要有個糊里糊塗就跟別人跑了的媳婦，這一家老小還怎麼再見人呢？老人沒去想瑞豐為什麼丟失了老婆，更想不到這是乘著日本人來到而要渾水摸魚的人所必得到的結果，而只覺這全是胖菊子的過錯——她嫌貧愛富，不要臉；她背著丈夫偷人；她要破壞祁家的好名譽，她要拆散四世同堂！

「不行！」老人用力的擦了兩把鬍子：「不行！她是咱們明媒正娶的媳婦，活著是祁家的人，死了是祁家的鬼！她在外邊瞎胡鬧，不行！你去，找她去！你告訴她，別人也許好說話兒，爺爺可不吃這一套！告訴她，爺爺叫她馬上回來！她敢說個不字，我會敲斷了她的腿！你去！都有爺爺呢，不要害怕！」老人越說越掛氣。對外來的侵犯，假若他只會用破缸頂上大門，對家裡的變亂，他可是深信自己有控制的能力與把握。他管不了國家大事，他可是必須堅決的守住這四世同堂的堡壘。

瑞豐一夜沒睡好。他向來不會失眠，任憑世界快毀滅，國家快滅亡，只要他自己的肚子有食，他便睡得很香甜。今天，他可是真動了心。他本想忘掉憂愁，先休息一夜，明天好去找胖菊子辦交涉，可是，北海中的那一幕，比第一輪的電影片還更清晰，時時刻刻的映獻在他的眼前。菊子和東陽拉著手，在漪瀾堂外面走！這不是電影，而是他的老婆與仇人。他不能再忍，忍了這口氣，他就不是人了！他的心像要爆炸，心口一陣陣的刺著疼，他覺得他是要吐血。他不住的翻身，輕輕的哼哼，而且用手撫摸胸口。明天，明天，他必須作點什麼，刀山油鍋都不在乎，今天他可得先好好的睡一大覺；養足了精神，明天好去衝鋒陷陣！可是，他睡不著。一個最軟柔的人也會嫉妒。他沒有後悔自己的行動，不去盤算明天他該悔過自新，作個使人敬重的人。他只覺得自己受了忍無可忍的侮辱，必須去報復。妒火使他全身的血液中了毒，他想起捉姦要成雙，一刀切下兩顆人頭的可怕的景象。嗑喳一刀，他便成了英雄，名滿九城！

這鮮血淋漓的景象，可是嚇了他一身冷汗。不，不，他下不去手。他是北平人，怕血。不，他先不能一上手就強硬，他須用眼淚與甜言蜜語感動菊子，教她悔過。他是寬宏大量的人，只要她放棄了東陽，以往的一切都能原諒。是的，他必須如此，不能像日本人似的不宣而戰。

假若她不接受這種諒解呢，那可就沒了法子，狗急了也會跳牆的！到必要時，他一定會拿起切菜刀的。他是個堂堂的男兒漢，不能甘心當烏龜！是的，他須堅強，可也要忍耐，萬不可太魯莽了。

這樣胡思亂想的到了雞鳴，他才昏昏的睡去，一直睡到八點多鐘。一睜眼，他馬上就又想起胖菊子來。不過，他可不再想什麼一刀切下兩個人頭來了。他覺得那只是出於一時的氣憤，而氣憤應當隨著幾句誇大的話或激烈的想頭而消逝。至於辦起真事兒來，氣憤是沒有什麼用處的。和平，好說好散，才能解決問題。據說，時間是最好的醫師，能慢慢治好了一切苦痛。對於瑞豐，這是有特效的，只需睡幾個鐘頭，他便把苦痛忘了一大半。他決定採取和平手段，而且要拉著大哥一同去看菊子，因為他獨自一個人去也許被菊子罵個狗血噴頭。平日，他就怕太太；今天，菊子既有了外遇，也許就更厲害一點。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他非求大哥幫幫忙不可。

可是，瑞宣已經出去了。瑞豐，求其次者，只好央求大嫂給他去助威。大嫂不肯去。大嫂是新時代的舊派女人，向來就看不上弟婦，現在更看不起她。瑞豐轉開了磨。他既不能強迫大嫂非同他去不可，又明知自己不是胖菊子的對手，於是只好沒話找話說的，和大嫂討論辦法。他是這樣的人——與他無關的事，不論怎麼重要，他也絲毫不關心；與他有關的事，他便拉不斷扯不斷的向別人討論，彷彿別人都應當把他的事，哪怕是像一個芝麻粒那麼大呢，當作第一版的新聞那樣重視。他向大嫂述說菊子的脾氣，和東陽的性格，倒好像大嫂一點也不知道似的。在述說的時候，他只提菊子的好處，而且把它們誇大了許多倍，彷彿她是世間最完美的婦人，好博得大嫂的同情。是的，胖菊子的好處簡直說不盡，所以他必須把她找回來；沒有她，他是活不下去的。他流了淚。大嫂的心雖軟，可是今天咬了咬牙，她不能隨著老二去向一個野娘們說好話，遞降表。

蘑菇了好久，見大嫂堅硬得像塊石頭，老二歎了口氣，回到屋中去收拾打扮。他細細的分好了頭髮，穿上最好的衣服，一邊打扮一邊揣摸：憑我的相貌與服裝，必會戰勝了藍東陽的。

他找到了胖菊子。他假裝不知道她與東陽的關係，而只說來看一看她；假若她願意呢，請她回家一會兒，因為爺爺、媽媽、大嫂，都很想念她。他是想把她誆回家去，好人多勢眾的向她開火；說不定，爺爺會把大門關好，不再放她出來的。

菊子可是更直截了當，她拿出一份文件來，教他簽字——離婚。

她近來更胖了。越胖，她越自信。摸到自己的肉，她彷彿就摸到自己的靈魂——那麼多，那麼肥！肉越多，她也越懶。她必須有個闊丈夫，好使她一動也不動的吃好的，穿好的，睏了就睡，睜眼就打牌，連逛公園也能坐汽車來去，而只在公園裡面稍稍遛一遛她的胖腿。她幾乎可以不要個丈夫，她懶，她愛睡覺。假若她也要個丈夫的話，那就必須是個科長，處長或部長。她不是要嫁給他，而是要嫁給他的地位。最好她是嫁給一根木頭。假若那根木頭能給她好吃好穿與汽車。不幸，天下還沒有這麼一根木頭。所以，她只好求其次者，要瑞豐，或藍東陽。瑞豐呢，已經丟了科長，而東陽是現任的處長，她自然的選擇了東陽。論相貌，論為人，東陽還不如瑞豐，可是東陽有官職，有錢。在過去，她曾為瑞豐而罵過東陽；現在，東陽找了她來，她決定放棄了瑞豐。她一點也不喜歡東陽，但是他的金錢與地位替他說了好話。他便是那根木頭。她知道他很吝嗇，骯髒，可是她曉得自己會有本事把他的錢吸收過來；至於骯髒與否，她並不多加考慮；她要的是一根木頭，髒一點有什麼關係呢。

瑞豐的小乾臉白得像了一張紙。離婚？好嗎，這可真到了拿切菜刀的時候了！他曉得自己不敢動刀。就憑菊子身上有那麼多肉，他也不敢動刀；她的脖子有多麼粗哇，切都不容易切斷！

只有最軟弱的人，才肯丟了老婆而一聲不哼。瑞豐以為自己一定不是最軟弱的人。丟了什麼也不要緊，只是不能丟了老婆。這關係著他的臉面！

動武，不敢。忍氣，不肯。他怎麼辦呢？怎麼辦呢？胖菊子又說了話：「快一點吧！反正是這麼一回事，何必多饒一面呢？離婚是為有個交代，大家臉上都好看。你要不願意呢，我還是跟了他去，你不是更——」

「難道，難道，」瑞豐的嘴唇顫動著，「難道你就不念其夫婦的恩情——」

「我要怎麼著，就決不聽別人的勸告！咱們在一塊兒的時候，不是我說往東，你不敢說往西嗎？」

「這件事可不能！」

「不能又怎麼樣呢？」

瑞豐答不出話來。想了半天，他想起來：「即使我答應了，家裡還有別人哪！」

「當初咱們結婚，你並沒跟他們商議呀！他們管不著咱們的事！」

「你容我兩天，教我細想想，怎樣？」

「你永遠不答應也沒關係，反正東陽有勢力，你不敢惹他！惹惱了他，他會教日本人懲治你！」

瑞豐的怒氣衝上來，可是不敢發作。他的確不敢惹東陽，更不敢惹日本人。日本人給了他作科長的機會，現在日本人使他丟了老婆。他不敢細想此中的來龍去脈，因為那麼一來，他就得恨惡日本人，而恨惡日本人是自取滅亡的事。一個不敢抗敵的人，只好白白的丟了老婆。他含著淚走出來。「你不簽字呀？」胖菊子追著問。

「永遠不！」瑞豐大著膽子回答。

「好！我跟他明天就結婚，看你怎樣！」

瑞豐箭頭似的跑回家來。進了門，他一頭撞進祖父屋中去，喘著氣說：「完啦！完啦！」然後用雙手捧住小乾臉，坐在炕沿上。

「怎麼啦？老二！」祁老人問。

「完啦！她要離婚！」

「什麼？」

「離婚！」

「離——」離婚這一名詞雖然已風行了好多年，可是在祁老人口中還很生硬，說不慣。「她提出來的？新新！自古以來，有休妻，沒有休丈夫的！這簡直是胡鬧！」老人，在日本人打進城來，也沒感覺到這麼驚異與難堪。「你對她說了什麼呢？」「我？」瑞豐把臉上的手拿下來。「我說什麼，她都不聽！好的歹的都說了，她不聽！」

「你就不會把她扯回來，讓我教訓教訓她嗎？你也是糊塗鬼！」老人越說，氣越大，聲音也越高。「當初，我就不喜歡你們的婚姻，既沒看看八字兒，批一批婚，又沒請老人們相看相看；這可好，鬧出毛病來沒有？不聽老人言，禍患在眼前！這簡直把祁家的臉丟透了！」

老人這一頓吵嚷，把天祐太太與韻梅都招了來。兩個婦人沒開口問，心中已經明白了個大概。天祐太太心中極難過：說話吧，沒的可說；不說吧，又解決不了問題。責備老二吧，不忍；安慰他吧，又不甘心。教兒子去打架吧，不好；教他忍氣吞聲，答應離婚，又不大合理。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她心中愁成了一個疙疸。同時，在老公公面前，她還不敢愁眉苦眼的；她得設法用笑臉掩蓋起心中的難過。

韻梅呢，心中另有一番難過。她怕離婚這兩個字。祁老人也不喜歡聽這兩個字，可是在他心裡，這兩個字之所以可怕到底是渺茫的，抽象的，正如同他常常慨歎「人心不古」那麼不著邊際。他的怕「離婚」，正像他怕火車一樣，雖然他永沒有被火車碰倒的危險。韻梅的怕「離婚」，卻更具體一些。自從她被娶到祁家來，她就憂慮著也許有那麼一天，瑞宣會跑出去，不再回來，而一來二去，她的命運便結束在「離婚」上。她並不十分同情老二，而且討厭胖菊子。若單單的就事論事說，她會很爽快的告訴大家：「好說好散，教胖菊子幹她的去吧！」可是，她不敢這麼說。假若她贊成老二離婚，那麼，萬一瑞宣也來這麼一手呢？她想了半天，最好是一言不發。

兩位婦人既都不開口，祁老人自然樂得的順口開河的亂叨嘮。老人的叨嘮就等於年輕人歌唱，都是快意的事體。一會兒，他主張「教她滾！」一會兒，他又非把她找回來，好好圈她兩個月不可！他是獨力成家的人，見事向來不迷頭。現在，他可是老了，所遇到的事是他一輩子沒有處理過的，所以他沒了一定的主意。說來說去呢，他還是不肯輕易答應離婚，因為那樣一來，他的四世同堂的柱子就拆去一大根。

瑞豐的心中也很亂，打不定主意。他只用小眼向大家乞憐，他覺得自己是受了委屈的好人，所以大家理應同情他，憐愛他。他一會兒要落淚，一會兒又要笑出來，像個小三花臉。

晚間，瑞宣回來，一進門便被全家給包圍住。他，身子雖在家裡，心可是在重慶。在使館裡，他得到許多外面不曉得的情報。他知道戰事正在哪裡打得正激烈，知道敵機又在哪裡肆虐，知道敵軍在海南島登陸，和蘭州的空戰我們擊落了九架敵機，知道英國借給我們五百萬鎊，知道——知道的越多，他的心裡就越七上八下的不安。得到一個好消息，他就自己發笑，同時厭惡那些以為中國已經亡了，而死心蹋地想在北平鬼混的人們。得到個壞消息，他便由厭惡別人而改為厭惡自己，他自己為什麼不去為國效力呢。在他的心中，中國不僅沒有亡，而且還正拚命的掙扎奮鬥；中國不單是活著，而且是表現著活的力量與決心。這樣下去，中國必不會死亡，而世界各國也決不會永遠袖手旁觀。像詩人會夢見柳暗花明又一村似的，因為他關心國家，也就看見了國家的光明。因此，對於家中那些小小的雞毛蒜皮的事，他都不大注意。他的耳朵並沒有聾，可是近來往往聽不見家人說的話。他好像正思索著一道算術上的難題那樣的心不在焉。即使他想到家中的事，那些事也不會單獨的解決了，而須等國事有了辦法，才能有合理的處置。比如說：小順兒已經到了入學的年齡，可是他能教孩子去受奴化的教育嗎？不入學吧，他自己又沒工夫教孩子讀書識字。這便是個無可解決的問題，除非北平能很快的光復了。在思索這些小問題的時候，他才更感到一個人與國家的關係是何等的息息相關。人是魚，國家是水；離開水，只有死亡。

對瑞豐的事，他實在沒有精神去管。在厭煩之中，他想好一句很俏皮的話：「我不能替你去戀愛，也管不著你離婚！」可是，他不肯說出來。他是個沒出息的國民，可得充作「全能」的大哥。他是中國人，每個中國人都須負起一些無可奈何的責任，即使那些責任等於無聊。他細心的聽大家說，而後很和悅的發表了意見，雖然他準知道他的意見若被採納了，以後他便是「禍首」，誰都可以責備他。

「我看哪，老二，好不好冷靜一會兒，再慢慢的看有什麼發展呢？她也許是一時的衝動，而東陽也不見得真要她。暫時冷靜一點，說不定事情還有轉圜。」

「不！大哥！」老二把大哥叫得極親熱。「你不懂得她，她要幹什麼就一定往牛犄角裡鑽，決不回頭！」

「要是那樣呢？」瑞宣還婆婆媽媽的說，「就不如乾脆一刀兩斷，省得將來再出麻煩。你今天允許她離異，是你的大仁大義；等將來她再和東陽散了伙呢，你也就可以不必再管了！在混亂裡發生的事，結果必還是混亂，你看是不是？」「我不能這麼便宜了藍東陽！」

「那麼，你要怎辦呢？」

「我沒主意！」

「老大！」祁老人發了話：「你說的對，一刀兩斷，幹她的去！省得日後搗麻煩！」老人本來不贊成離婚，可是怕將來再搗亂，所以改變了心意。「可有一件，咱們不能聽她怎麼說就怎麼辦，咱們得給她休書；不是她要離婚，是咱們休了她！」老人的小眼睛裡射出來智慧，覺得自己是個偉大的外交家似的。

「休她也罷，離婚也罷，總得老二拿主意！」瑞宣不敢太冒失，他知道老二丟了太太，會逼著哥哥替他再娶一房的。「休書，她未必肯接受。離婚呢，必須登報，我受不了！好嗎，我正在找事情作，人家要知道我是活王八，誰還肯幫我的忙？」老二頗費了些腦子，想出這些顧慮來。他的時代，他的教育，都使他在正經事上，不會思索，而在無聊的問題上，頗肯費一番心思。他的時代，一會兒尊孔，一會兒打倒孔聖人；一會兒提倡自由結婚，一會兒又恥笑離婚；一會兒提倡白話文，一會又說白話詩不算詩；所以，他既沒有學識，也就沒有一定的意見，而只好東一杓子撈住孔孟，西一杓子又撈到戀愛自由，而最後這一杓子撈到了王八。他是個可憐的陀螺，被哪條時代的鞭子一抽，他都要轉幾轉；等到轉完了，他不過是一塊小木頭。

「那麼，咱們再慢慢想十全十美的辦法吧！」瑞宣把討論暫時作個結束。

老二又和祖父去細細的究討，一直談到半夜，還是沒有結果。

第二天，瑞豐又去找胖菊子。她不見。瑞豐跑到城外去，順著護城河慢慢的遛。他想自殺。走幾步，他立住，呆呆的看著一塊墳地上的幾株松樹。四下無人，這是上吊的好地方。看著看著，他害了怕。松樹是那麼黑綠黑綠的，四下裡是那麼靜寂，他覺得孤單單的吊死在這裡，實在太沒趣味。樹上一隻老鴉呱的叫了一聲，他嚇了一跳，匆匆的走開，頭髮根上冒了汗，怪癢癢的。

河上的冰差不多已快化開，在冰窟窿的四圍已陷下許多，冒出清涼的水來。他在河坡上找了塊乾鬆有乾草的地方，墊上手絹兒，坐下。他覺得往冰窟窿裡一鑽，也不失為好辦法。可是，頭上的太陽是那麼晴暖，河坡上的草地是那麼鬆軟，小草在乾草的下面已發出極嫩極綠的小針兒來，而且發著一點香氣。他捨不得這個冬盡春來的世界。他也想起遊藝場，飯館，公園，和七姥姥八姨兒，心中就越發難過。淚成串的流下來，落在他的胸襟上。他沒有結束自己性命的勇氣，也沒有和藍東陽決一死戰的骨頭，他怕死。想來想去，他得到了中國人的最好的辦法：好死不如癩活著。他的生命只有一條，不像小草似的，可以死而復生。他的生命極可寶貴。他是祖父的孫子，父母的兒子，大哥的弟弟，他不能拋棄了他們，使他們流淚哭嚎。是的，儘管他已不是胖菊子的丈夫，究竟還是祖父的孫子，和——他死不得！況且，他已經很勇敢的想到自殺，很冒險的來到墳墓與河坡上，這也就夠了，何必跟自己太過不去呢！

淚流乾了，他還坐在那裡，怕萬一遇見人，看見他的紅眼圈。約摸著大概眼睛已復原了，他才立起來，還順著河邊走。在離他有一丈多遠的地方，平平正正的放著一頂帽子，他心中一動。既沒有自殺，而又拾一頂帽子，莫非否極泰來，要轉好運麼？他湊近了幾步，細看看，那還是一頂八成新的帽子，的確值得拾起來。往四外看了一看，沒有一個人。他極快的跑過去，把帽子抓到手中。下邊，是一顆人頭！被日本人活埋了的。他的心跳到口中來，趕緊鬆了手。帽子沒正扣在人頭上。他跑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帽子只罩住人頭的一半。像有鬼追著似的，他一氣跑到城門。

擦了擦汗，他的心定下來。他沒敢想日本人如何狠毒的問題，而只覺得能在這年月還活著，就算不錯。他決不再想自殺。好嗎，沒被日本人活埋了，而自己自動的鑽了冰窟窿，成什麼話呢！他心中還看得見那個人頭，黑黑的頭髮，一張怪秀氣的臉，大概不過三十歲，因為嘴上無鬚。那張臉與那頂帽子，都像是讀書人的。歲數，受過教育，體面，都和他自己差不多呀，他輕顫了一下。算了，算了，他不能再惹藍東陽；惹翻了東陽，他也會被日本人活埋在城外的。

受了點寒，又受了點驚，到了家他就發起燒來，在床上躺了好幾天。

在他害病的時候，菊子已經和東陽結了婚。

第五十五章

這是藍東陽的時代。他醜，他髒，他無恥，他狠毒，他是人中的垃圾，而是日本人的寶貝。他已坐上了汽車。他忙著辦新民會的事，忙著寫作，忙著組織文藝協會及其他的會，忙著探聽消息，忙著戀愛。他是北平最忙的人。

當他每天一進辦公廳的時候，他就先已把眉眼扯成像天王腳下踩著的小鬼，狠狠的向每一個職員示威。坐下，他假裝的看公文或報紙，而後忽然的跳起來，撲向一個職員去，看看職員正在幹什麼。假若那個職員是在寫著一封私信，或看著一本書，馬上不是記過，便是開除。他以前沒作過官，現在他要把官威施展得像走歡了的火車頭似的那麼兇猛。有時候，他來得特別的早，把職員們的抽屜上的鎖都擰開，看看他們私人的信件，或其他的東西。假若在私人信件裡發現了可疑的字句，不久，就會有人下獄。有時候，他來的特別的遲，大家快要散班，或已經散了班。他必定要交下去許多公事，教他們必須馬上辦理，好教他們餓得發慌。他喜歡看他們餓得頭上出涼汗。假若大家已經下了班，他會派工友找回他們來；他的時間才是時間，別人的時間不算數兒。特別是在星期天或休假的日子，他必定來辦公。他來到，職員也必須上班；他進了門先點名。點完名，他還要問大家：「今天是星期日，應當辦公不應當？」大家當然要答應：「應當！」而後，他還要補上幾句訓詞：「建設一個新的國家，必須有新的精神！什麼星期不星期，我不管！我只求對得起天皇！」在星期天，他這樣把人們折磨個半死，星期一他可整天的不來。他也許是在別處另有公幹，也許是在家中睡覺。他不來辦公，大家可是也並不敢鬆懈一點，他已經埋伏下偵探，代他偵察一切。假若大家都怕他，他們也就都怕那個工友；在他不到班的時候，工友便是他的耳目。即使工友也溜了出去，大家彼此之間也還互相猜忌，誰也不曉得誰是朋友，誰是偵探。東陽幾乎每天要調出一兩個職員去，去開小組會議。今天他調去王與張，明天他調去丁與孫，後天——當開小組會議的時候，他並沒有什麼正經事和他們商議，而永遠提出下列的問題：「你看我為人如何？」

「某人對我怎樣？」

「某人對你不甚好吧？」

對於第一個問題，大家都知道怎樣回答——捧他。他沒有真正的學識與才幹，而只捉住了時機，所以他心虛膽小，老怕人打倒他。同時，他又喜歡聽人家捧他，捧得越肉麻，他心裡越舒服。聽到捧，他開始覺得自己的確偉大；而可以放膽胡作非為了。即使有人誇讚到他的眉眼，他都相信，而去多照一照鏡子。

對於第二個問題可就不易回答。大家不肯出賣朋友，又不敢替別人擔保忠心耿耿，於是只好含糊其詞。他們越想含糊閃躲，他越追究得厲害；到末了，他們只好說出同事的缺點與壞處。這可是還不能滿足他，因為他問的是：「某人對我怎樣？」被迫的沒了辦法，他們儘管是造謠，也得說：「某人對你不很好！」並且舉出事實。他滿意了，他們可是賣了友人。

第三個問題最厲害。他們是給日本人作事，本來就人人自危，一聽到某人對自己不好，他們馬上就想到監獄與失業。經過他這一問，朋友立刻變成了仇敵。

這樣，他的手下的人都多長出了一隻眼，一個耳，和好幾個新的心孔。他們已不是朋友與同事，而是一群強被圈在一塊兒的狼，誰都想冷不防咬別人一口。東陽喜歡這種情形：他們彼此猜忌，就不能再齊心的反抗他。他管這個叫作政治手腕。他一會兒把這三個捏成一組，反對那四個；一會兒又把那四個叫來，反對另外的兩個。他的臉一天到晚的扯動，心中也老在鬧鬼。坐著坐著，因為有人咳嗽一聲，他就嚇一身冷汗，以為這是什麼暗號，要有什麼暴動。睡著睡著也時常驚醒，在夢裡他看見了炸彈與謀殺。他的世界變成了個互相排擠、暗殺、陞官、享受、害怕，所組成的一面蛛網，他一天到晚老忙著佈置那些絲，好不叫一個鳥兒衝破他的網，而能捉住幾個蚊子與蒼蠅。

對於日本人，他又另有一套。他不是冠曉荷，沒有冠曉荷那麼高的文化。他不會送給日本人一張名畫，或一對古瓶；他自己就不懂圖畫與磁器，也沒有審美的能力。他又不肯請日本人吃飯，或玩玩女人，他捨不得錢。他的方法是老跟在日本人的後面，自居為一條忠誠的癩狗。上班與下班，他必去給日本人鞠躬；在辦公時間內還要故意的到各處各科走一兩遭，專為給日本人致敬。物無大小，連下雨天是否可以打傘，他都去請示日本人。他一天不定要寫多少簽呈，永遠親自拿過去；日本人要是正在忙碌，沒工夫理會他，他就規規矩矩的立在那裡，立一個鐘頭也不在乎，而且越立得久越舒服。在日本人眼前，他不是處長，而是工友。他給他們點煙，倒茶，找雨傘，開汽車門。只要給他們作了一件小事，他立刻心中一亮：「陞官！」他寫好了文稿，也要請他們指正，而凡是給他刪改過一兩個字的人都是老師。

他給他們的禮物是情報。他並沒有什麼真實的，有價值的消息去報告，而只求老在日本人耳旁唧唧咕咕，好表示自己有才幹。工友的與同事們給他的報告，不論怎麼不近情理，他都信以為真，並且望風捕影的把它們擴大，交給日本人。工友與同事們貪功買好，他自己也貪功買好，而日本人又寧可屈殺多少人，也不肯白白的放過一個謠言去。這樣，他的責任本是替日本人宣傳德政，可是變成了替日本人廣為介紹屈死鬼。在他的手下，不知屈死了多少人。日本人並不討厭他的囉嗦，反倒以為他有忠心，有才幹。日本人的心計、思想，與才力，都只在一顆顆的細數綠豆與芝麻上顯露出來，所以他們喜愛東陽的無中生有的，瑣碎的，情報。他的情報，即使在他們細心的研究了以後，證明了毫無根據，他們也還樂意繼續接受他的資料，因為它們即使毫無用處，也到底足以使他們運用心計，像有回事兒似的研究一番。白天見鬼是日本人最好的心理遊戲。

藍東陽，這樣，成了個紅人。

他有了錢，坐上了汽車，並且在南長街買了一處宅子。可是，他還缺少個太太。

他也曾追逐過同事中的「花瓶」，但是他的臉與黃牙，使稍微有點人性的女子，都設法躲開他。他三天兩頭的鬧失戀。一失戀，他便作詩。詩發表了之後，得到稿費，他的苦痛便立刻減輕；錢是特效藥。這樣，他的失戀始終沒引起什麼嚴重的，像自殺一類的，念頭。久而久之，他倒覺得失戀可以換取稿費，也不無樂趣。

因為常常召集伶人們，給日本人唱戲，他也曾順手兒的追逐過坤伶。但是，假若他的面貌可憎，他的手就更不得人緣；他的手不肯往外掏錢。不錯，他會利用他的勢力與地位壓迫她們，可是她們也並不好欺負，她們所認識的人，有許多比他更有勢力，地位也更高；還有認識日本人的呢。他只好暗中詛咒她們，而無可如何。及至想到，雖然在愛情上失敗，可是保住了金錢，他的心也就平靜起來。

鬧來鬧去，他聽到瑞豐丟了官，也就想起胖菊子來。當初，他就很喜歡菊子，因為她胖，她像個肥豬似的可愛。他的斜眼分辨不出什麼是美，什麼是醜。他的貪得的心裡，只計算斤量；菊子那一身肉值得重視。

同時，他恨瑞豐。瑞豐打過他一拳。瑞豐沒能替他運動上中學的校長。而且，瑞豐居然能作上科長。作科長與否雖然與他不相干，可是他心中總覺得不舒泰。現在，瑞豐丟了官。好，東陽決定搶過他的老婆來。這是報復。報復是自己有能力的一個證明。菊子本身就可愛，再加上報仇的興奮與快意，他覺得這個婚姻實在是天作之合，不可錯過。

他找了菊子去。坐下，他一聲不出，只扯動他的鼻子眼睛，好像是教她看看他像個處長不像。坐了一會兒，他走出去。上了汽車，他把頭伸出來，表示他是坐在汽車裡面的。第二天，他又去了，只告訴她：我是處長，我有房子，我有汽車，大概是教她揣摩揣摩他的價值。

第三天，他告訴她：我還沒有太太。

第四天，他沒有去，好容些工夫教她咂摸他的「詩」的語言，與戲劇的行動中的滋味。

第五天，一進門他就問：「你想出處長太太的滋味來了吧？」說完，他便拉住她的胖手，好像抓住一大塊紅燒蹄膀似的，他的心跳得很快，他報了仇！從她的胖臉上，他看見瑞豐的失敗與自己的勝利；他的臉上微微紅了一點。她始終沒有說什麼，而只把處長太太與汽車印在了心上。她曉得東陽比瑞豐更厲害，她可是毫無懼意。憑她的一身肉，說翻了的時候，一條胖腿便把他壓個半死！她怎樣不怕瑞豐，便還可以怎樣不怕東陽，他們倆都沒有大丈夫的力量與氣概。

她也預料到這個婚姻也許長遠不了。不過，誰管那些個呢。她現在是由科長太太升為處長太太，假若再散了伙，她還許再高昇一級呢。一個婦人，在這個年月，須抓住地位。只要能往高處爬，你就會永遠掉不下來。看人家大赤包，那麼大的歲數，一臉的雀斑，人家可也挺紅呀。她曾經看見過一位極俊美的青年娶了一個五十多歲，面皮都皺皺了的，暗娼。這個老婆婆的綽號是「佛動心」。憑她的綽號，雖然已經滿臉皺紋，還一樣的嫁給最漂亮的人。以此為例，胖菊子決定要給自己造個像「佛動心」的名譽。有了名，和東陽散了伙才正好呢。

三下五除二的，她和東陽結了婚。

在結婚的以前，他們倆曾拉著手逛過幾次公園，也狠狠的吵過幾回架。吵架的原因是：菊子主張舉行隆重的結婚典禮，而東陽以為簡簡單單的約上三四位日本人，吃些茶點，請日本人在婚書上的介紹人，證婚人項下簽字蓋章就行了。菊子愛熱鬧，東陽愛錢。菊子翻了臉，給東陽一個下馬威。東陽也不便示弱，毫不退讓。吵著吵著，他們想起來祁瑞豐。菊子以為一定要先把離婚的手續辦清，因為離婚是件出風頭的事。東陽等不及，而且根本沒把瑞豐放在眼裡。他以為只要有日本人給他證婚，他便得到了法律上的保障，用不著再多顧慮別的。及至瑞豐拒絕了菊子的請求，東陽提議請瑞豐作介紹人，以便表示出趕盡殺絕。菊子不同意。在她心裡，她只求由科長太太升為處長太太，而並不希望把祁家的人得罪淨了。誰知道呢，她想，瑞豐萬一再走一步好運，而作了比處長更大的官呢？東陽可以得意忘形，趕盡殺絕。她可必須留個後手兒。好吧，她答應下馬上結婚，而拒絕了請瑞豐作介紹人。對於舉行結婚典禮，她可是仍然堅持己見。東陽下了哀的美敦書：限二十四小時，教她答覆，如若她必定要浪費金錢，婚事著勿庸議！

她沒有答覆。到了第二十五小時，東陽來找她：他聲明：他收回「著勿庸議」的成命，她也要讓步一點，好趕快結了婚。婚姻——他琢磨出一句詩來——根本就是妥協。

她點了頭。她知道她會在婚後怎樣的收拾他。她已經收拾過瑞豐，她自信也必能教東陽腦袋朝下，作她的奴隸。

她們在一家小日本飲食店裡，定了六份兒茶點，慶祝他們的百年和好。四個日本人在他們的證書上蓋了仿細明體的圖章。

事情雖然辦得很簡單，東陽可是並沒忘了擴大宣傳。他自己擬好了新聞稿，交到各報館去，並且囑告登在顯明的地位。

在日本人來到以前，這種事是不會發生在北平的。假若發生了，那必是一件奇聞，使所有的北平人都要拿它當作談話的資料。今天，大家看到了新聞，並沒感到怎麼奇怪，大家彷彿已經看明白：有日本人在這裡，什麼怪事都會發生，他們大可不必再用以前的道德觀念批判什麼。

關心這件事的只有瑞豐、冠家，和在東陽手下討飯吃的人。

瑞豐的病更重了。無論他怎樣沒心沒肺，他也受不住這麼大的恥辱與打擊。按照他的半流氓式的想法，他須挺起脊骨去報仇雪恥。可是，日本人給東陽證了婚，他只好低下頭去，連咒罵都不敢放高了聲音。他不敢恨日本人，雖然日本人使他丟了老婆。只想鬼混的人，沒有愛，也沒有恨。得意，他揚著臉鬼混。失意，他低著頭鬼混。現在，他決定低下頭去，而且需要一點病痛遮一遮臉。

冠家的人欽佩菊子的大膽與果斷。同時也有點傷心——菊子，不是招弟，請了日本人給證婚。而且，東陽並沒約請他們去參加結婚典禮，他們也感到有失尊嚴。但是，他們的傷心只是輕微的一會兒，他們不便因傷心而耽誤了「正事」。大赤包與冠曉荷極快的預備了很多的禮物，坐了汽車去到南長街藍宅賀喜。

已經十點多鐘，新夫婦還沒有起來。大赤包與侍從丈夫闖進了新房。沒有廉恥的人永遠不怕討厭，而且只有討厭才能作出最無恥的事。

「胖妹子！」大赤包學著天津腔，高聲的叫：「胖妹子！可真有你的！還不給我爬起來！」

「哈哈！哈哈！好！好得很！」曉荷眉開眼笑的讚歎。

東陽把頭藏起去。菊子露出點臉來，楞眼巴睜的想笑一笑，而找不到笑的地點。「我起！你們外屋坐！」「怕我幹什麼？我也是女人！」大赤包不肯出去。「我雖然是男人，可是東陽和我一樣啊！」曉荷又哈哈了一陣。哈哈完了，他可是走了出去。他是有「文化」的中國人。

東陽還不肯起床。菊子慢慢的穿上衣服，下了地。大赤包張羅著給菊子梳頭打扮：「你要知道，你是新娘子，非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不可！」

等到東陽起來，客廳裡已擠滿了人——他的屬員都來送禮道喜。東陽不屑於招待他們，曉荷自動的作了招待員。

菊子沒和東陽商議，便把大家都請到飯館去，要了兩桌酒席。東陽拒絕參加，而且暗示出他不負給錢的責任。菊子招待完了客人，摘下個金戒指押給飯館，而後找到新民會去。在那裡，她找到了東陽，當著眾人高聲的說：「給我錢，要不然我會在這裡鬧一整天，連日本人鬧得都辦不下公去！」東陽沒了辦法，乖乖的給了錢。

沒到一個星期，菊子把東陽領款用的圖章偷了過來。東陽所有的稿費和薪金，都由她去代領。領到錢，她便馬上買了金銀首飾，存在娘家去。她不像大赤包那樣能摟錢，能揮霍；她是個胖大的撲滿，只吞錢，而不往外拿。她算計好：有朝一日，她會和東陽吵散，所以她必須趕快摟下老本兒，使自己經濟獨立。況且，手中有了積蓄，也還可以作為釣別的男人的餌，假若他真和東陽散了伙。有錢的女人，不論長得多麼難看，年紀多大，總會找到丈夫的，她知道。

東陽感覺出來，自己是頭朝了下。可是，他並不想放棄她。他好容易抓到一個女人，捨不得馬上丟開。再說，假若他攆走菊子，而去另弄個女人，不是又得花一份精神與金錢麼？還有菊子風言風語的已經暗示給他：要散伙，她必要一大筆錢；嫁給他的時候，她並沒索要什麼；散伙的時候，她可是不能隨便的，空著手兒走出去。他無可如何的認了命。對別人，他一向毒狠，不講情理。現在，他碰到個吃生米的，在無可如何之中，他反倒覺得怪有點意思。他有了金錢、地位、名望、權勢，而作了一個胖婦人的奴隸。把得意變成愁苦，他覺出一些詩意來。亡了國，他反倒得意起來；結了婚，他反倒作了犬馬。他是被壓迫者，他必須道出他的委屈——他的詩更多了。他反倒感到生活豐富了許多，而且有詩為證。不，他不能和菊子散伙。散了伙，他必感到空虛、寂寞、無聊，或者還落個江郎才盡，連詩也寫不出了。

同時，每一想起胖菊子的身體，他就不免有點迷惘。不錯，丟了金錢是痛心的；可是女人又有她特具的價值與用處；沒有女人也許比沒有金錢更不好受。「好吧，」他想清楚之後，告訴自己：「只拿她當作妓女好啦！嫖妓女不也要花錢麼？」慢慢的，他又給自己找出生財之道。他去敲詐老實人們，教他們遞包袱。這種金錢的收入，既不要收據，也不用簽字蓋章，菊子無從知道。而且，為怕菊子翻他的衣袋，他得到這樣的錢財便馬上用個假名存在銀行裡去，決不往衣袋裡放。

這樣，他既有了自己的錢，又不得罪菊子，他覺得自己的確是個天才。

第五十六章

正是芍藥盛開的時節，汪精衛到了上海。瑞宣得到這個消息，什麼也幹不下去了。對牛教授的附逆，他已經難受過好多天。可是，牛教授只是個教授而已。誰能想得到汪精衛也肯賣國求榮呢？他不會，也不肯，再思索。萬也想不到的事居然會實現了，他的腦中變成了一塊空白。昏昏忽忽的，他只把牙咬得很響。

「你看怎樣？」富善先生扯動了好幾下脖子，才問出來。老先生同情中國人，可是及至聽到汪逆的舉止與言論，他也沒法子不輕看中國人了。

「誰知道！」瑞宣躲開老先生的眼睛。他沒臉再和老人說話。對中國的屢吃敗仗，軍備的落後，與人民的缺欠組織等等，他已經和富善先生辯論過不止一次。在辯論之中，他並不否認中國人的缺陷，可是他也很驕傲的指出來：只要中國人肯抱定寧為玉碎，不求瓦全的精神抵抗暴敵，中國就不會滅亡。現在，他沒話再講，這不是吃敗仗，與武器欠精良的問題，而是已經有人，而且是有過革命的光榮與歷史的要人，洩了氣，承認了自己的軟弱，而情願向敵人屈膝。這不是問題，而是甘心失節。問題有方法解決，失節是無須解決什麼，而自己願作犬馬。

「不過，也還要看重慶的態度。」老人看出瑞宣的難堪，而自己打了轉身。

瑞宣只嘻嘻了兩聲，淚開始在眼眶兒裡轉。

他知道，只要士氣壯，民氣盛，國家是絕不會被一兩個漢奸賣淨了的。雖然如此，他可是還極難過。他想不通一個革命的領袖為什麼可以搖身一變就變作賣國賊。假若革命本是假的，那麼他就不能再信任革命，而把一切有地位與名望的人都看成變戲法的。這樣，革命只污辱了歷史，而志士們的熱血不過只培養出幾個漢奸而已。

在日本人的廣播裡，汪精衛是最有眼光，最現實的大政治家。瑞宣不能承認汪逆有眼光，一個想和老虎合作的人根本是糊塗鬼。他也不能承認汪逆最現實，除非現實只指伸手抓地位與金錢而言。他不能明白以汪逆的名望與地位，會和冠曉荷李空山藍東陽們一樣的去想在敵人手下取得金錢與權勢。汪逆已經不是人，而且把多少愛國的男女的臉丟淨。他的投降，即使無礙於抗戰，也足以教全世界懷疑中國人，輕看中國人。汪逆，在瑞宣心裡，比敵人還更可恨。

在恨惡汪逆之中，瑞宣也不由的恨惡他自己。汪逆以前的一切，由今天看起來，都是假的。他自己呢，明知道應該奔赴國難，可是還安坐在北平；明知道應當愛國，而只作了愛家的小事情；豈不也是假的麼？革命、愛國，要到了中國人手裡都變成假的，中國還有多少希望呢？要教國際上看穿中國的一切都是假的，誰還肯來援助呢？他覺得自己也不是人了，他只是在這裡變小小的戲法。

在這種心情之下，他得到敵機狂炸重慶，鄂北大捷，德意正式締結同盟，和國聯通過援華等等的消息。可是，跟往日不同，那些消息都沒給他高度的興奮；他的眼似乎盯住了汪精衛。汪精衛到了日本，汪精衛回到上海——直到中央下了通緝汪逆的命令，他才吐了一口氣。他知道，在日本人的保護下，通緝令是沒有什麼用處的，可是他覺得痛快。這道命令教他又看清楚了黑是黑，白是白；抗戰的立在一邊，投降的立在另一邊。中央政府沒有變戲法，中國的抗戰絕對不是假的。他又敢和富善先生談話，辯論了。

牡丹、芍藥都開過了，他彷彿都沒有看見。他忽然的看見了石榴花。

在石榴花開放以前，他終日老那麼昏昏糊糊的。他沒有病，而沒有食慾。飯擺在面前，他就扒摟一碗，假若不擺在面前，他也不會催促，索要。有時候，他手裡拿著一件東西，而還到處去找它。

對家裡的一切，他除了到時候把錢交給韻梅，什麼也不過問。他好像是在表示，這都是假的，都是魔術，我和汪精衛沒有多少分別！

瑞豐的病已經被時間給醫治好。他以為大哥的迷迷糊糊是因為他的事。大哥是愛體面的人，當然吃不消菊子的沒離婚就改嫁。因此，他除了磨煩大嫂，給他買煙打酒之外，他還對大哥特別的客氣，時常用：「我自己還不把它放在心裡，大哥你就更無須磨不開臉啦！」一類的話安慰老大。聽到這些安慰的話，瑞宣只苦笑一下，心裡說：「菊子也是汪精衛！」

除了在菊子也是汪精衛的意義之外，瑞宣並沒有感到什麼恥辱。他是新的中國人，他一向不過度的重視男女間的結合與分散。何況，他也看得很明白：舊的倫理的觀念並阻擋不住暴敵的侵襲，而一旦敵人已經進來，無論你怎樣的掙扎，也會有丟了老婆的危險。侵略的可怕就在於它不單傷害了你的身體財產，也打碎了你的靈魂。因此，他沒把菊子的改嫁看成怎麼稀奇，也沒覺得這是祁家特有的恥辱，而以為這是一種對北平人普遍的懲罰，與勢有必至的變動。

老人們當然動了心。祁老人和天祐太太都許多日子沒敢到門口去，連小順兒和妞子偶爾說走了嘴，提到胖嬸，老人的白鬍子下面都偷偷的發紅。老人找不到話安慰二孫子，也找不到話安慰自己。憑他一生的為人處世，他以為絕不會受這樣的惡報。他極願意再多活幾年，現在他可是時常閉上小眼睛裝死。只有死去，他才可以忘了這家門的羞恥。

瑞宣一向細心，善於察顏觀色。假若不是汪精衛橫在他心裡，他必會掰開揉碎的安慰老人們。他可是始終沒有開口，不是故意的冷淡，而是實在沒有心程顧及這點小事。在老人們看呢，他們以為瑞宣必定也動了心，所以用沉默遮掩住難堪。於是，幾隻老眼老盯著他，深怕他因為這件事而積鬱成病。結果，大家都不開口，而心中都覺得難過。有時候，一整天大家相對無言，教那恥辱與難堪蕩漾在空中。

日本人，在這時候，開始在天津和英國人搗亂。富善先生的脖子扯動得更厲害了。他開始看出來，日本人不僅是要滅亡中國，而且要把西洋人在東方的勢力一掃而光。他是東方化了的英國人，但是他沒法不關切英國。他知道英國在遠東的權勢有許多也是用侵略的手段得來的，但是他也不甘心就把那果實拱手讓給日本人。在他的心裡，他一方面同情中國，一方面又願意英日仍然能締結同盟。現在，日本人已毫不客氣的開始挑釁，英日同盟恐怕已經沒了希望。怎辦呢？英國就低下頭去，甘受欺侮嗎？還是幫著一個貧弱的中國，共同抗日呢？他想不出妥當的辦法來。

他極願和瑞宣談一談。可是他又覺得難以開口。英國是海上的霸王，他不能表示出懼怕日本的意思來。他也不願對瑞宣表示出，英國應當幫助中國，因為雖然他喜愛中國人，可是也不便因為個人的喜惡而隨便亂說。他並無心作偽，但是在他的心的深處，他以為只有個貧弱而相當太平的中國，才能給他以瀟灑恬靜的生活。他不希望中國富強起來，誰知道一個富強了的中國將是什麼樣子呢？同時，他也不喜歡日本人用武力侵略中國，因為日本人佔據了中國，不單他自己會失去最可愛的北平，恐怕所有的在中國的英國人與英國勢力都要同歸於盡。這些話，存在他心中，他感到矛盾與難過；說出來，就更不合體統。戰爭與暴力使個人的喜惡與國家的利益互相衝突，使個人的心中也變成了個小戰場。他相當的誠實，而缺乏大智大勇的人的超越與勇敢。他不敢公然道出他完全同情中國，又不敢公然的說出對日本的恐懼。他只覺得已失去了個人的寧靜，而被捲在無可抵禦的混亂中。他只能用灰藍色的眼珠偷偷的看瑞宣，而張不開口。

看出富善先生的不安，瑞宣不由的有點高興。他絕不是幸災樂禍，絕不是對富善先生個人有什麼蒂芥。他純粹是為了戰爭與國家的前途。在以前，他總以為日本人既詭詐，又聰明，必會適可而止的結束了戰爭。現在，他看出來日本人只有詭詐，而並不聰明。他們還沒有征服中國，就又想和英美結仇作對了。這是有利於中國的。英美，特別是英國，即使要袖手旁觀，也沒法子不露一露顏色，當日本人把髒水潑在它們的頭上的時候。有力氣的蠢人是會把自己毀滅了的。他可是只把高興藏在心裡，不便對富善先生說道什麼。這樣，慢慢的，兩個好友之中，好像遮起一張障幕。誰都想說出對友人的同情來，而誰都又覺得很難調動自己的舌頭。

瑞宣剛剛這樣高興一點，汪精衛來到了北平。他又皺緊了眉頭。他知道汪精衛並發生不了什麼作用，可是他沒法因相信自己的判斷而去掉臉上的羞愧。汪精衛居然敢上北平來，來和北平的漢奸們稱兄喚弟，人的不害羞還有個限度沒有呢？汪逆是中國人，有一個這樣的無限度不害羞的中國人便是中國歷史上永遠的恥辱。

街上掛起五色旗來。瑞宣曉得，懸掛五色旗是北平的日本人與漢奸對汪逆不合作的表示；可是，汪逆並沒有因吃了北方漢奸的釘子而碰死啊。不單沒有碰死，他還召集了中學與大學的學生們訓話。瑞宣想像不到，一個甘心賣國的人還能有什麼話說。他也為那群去聽講的青年人難過，他覺得他們是去接受姦污。

連大赤包與藍東陽都沒去見汪精衛。大赤包撇著大紅嘴唇在門外高聲的說：「哼，他！重慶吃不開了，想來搶我們的飯，什麼東西！」藍東陽是新民會的重要人物，而新民會便是代替「黨」的。他絕對不能把自己的黨放下，而任著汪精衛把偽國民黨搬運到北平來。

這樣，汪逆便乘興而來，敗興而去。他的以偽中央、偽黨，來統轄南京與華北的野心，已經碰回去一半。瑞宣以為汪逆回到南京，又應當碰死在中山陵前，或偷偷的跑到歐美去。可是，他並不去死，也不肯逃走。他安坐在了南京。無恥的人大概是不會動感情的，哪怕只是個馬桶呢，自己坐上去總是差足自慰的。

汪逆沒得到「統一」，而反促成了分裂。北平的漢奸們，在汪逆回到南方去以後，便拿出全副精神，支持與維持華北的特殊的政權。汪逆的威脅越大，他們便越努力巴結，討好，華北的日本軍閥，而華北的日本軍閥又恰好樂意割據一方，唯我獨尊。於是，徐州成了南北分界的界限，華北的偽鈔過不去徐州，南京的偽幣也帶不過來。

「這到底是怎回事呢？」連不大關心國事的祁老人都有點難過了。「中央？中央不是在重慶嗎？怎麼又由汪精衛帶到南京去？既然到了南京，咱們這兒怎麼又不算中央？」瑞宣只好苦笑，沒法回答祖父的質問。

物價可是又漲了許多。無恥的汪逆只給人們帶來不幸。徐州既成了「國」界，南邊的物資就都由日本人從海裡運走，北方的都由鐵路運到關外。這樣各不相礙的搬運，南方北方都成了空的，而且以前南北相通的貨物都不再互相往來。南方的茶、磁、紙、絲，與大米，全都不再向北方流。華北成了死地。南方的出產被日本人搬空。

這是個風雲萬變的夏天，北平的報紙上的論調幾乎是一天一變。當汪逆初到上海的時候，報紙上一律歡迎他，而且以為只要汪逆肯負起責任，戰爭不久就可以結束。及至汪逆到了北平，報紙對他又都非常的冷淡，並且透露出小小的諷刺。同時，報紙上一致的反英美，倒彷彿中國的一切禍患都是英美人給帶來的，而與日本人無關。日本人是要幫助中國復興，所以必須打出英美人去。不久，報紙上似乎又忘記了英美，而忽然的用最大的字揭出「反蘇」的口號來；日本軍隊開始襲擊蘇聯邊境的守軍。

可是，無敵的皇軍，在諾蒙坎吃了敗仗。這消息，北平人無從知道。他們只看到反共反蘇的論調，天天在報紙上用大字登出來。

緊跟著，德國三路進攻波蘭，可是蘇日反倒成立了諾蒙坎停戰協定。緊跟著，德蘇發表了聯合宣言，互不侵犯。北平的報紙停止了反蘇的論調。

這一串的驚人的消息，與忽來忽止的言論，使北平人莫名其妙，不知道世界將要變成什麼樣子。可是，聰明一點的人都看出來，假若他們自己莫名其妙，日本人可也夠愚蠢的；假若他們自己迷惘惶惑，日本人可也舉棋不定，手足無措。同時，他們也看清，不管日本人喊打倒誰，反對誰，反正真正倒霉的還是中國人。

果然，在反英美無效，反蘇碰壁之後，日本人開始大舉進攻湘北。這已經到了秋天。北平的報紙隨著西風落葉沉靜下來。他們不能報導日本人怎樣在諾蒙坎吃敗仗，也不便說那反共最力的德國怎麼會和蘇聯成立了和平協定，更不肯說日本人無可如何只好進攻長沙。他們沒的可說，而只報導一些歐戰的消息，在消息之外還作一些小文，說明德國的攻取華沙正用的日本人攻打台兒莊的戰術，替日本人遮一遮羞。瑞宣得到的消息，比別人都更多一些。他興奮，他憤怒，他樂觀，他又失望，他不知怎樣才好。一會兒，他覺得英美必定對日本有堅決的表示；可是，英美人只說了一些空話。他失望。在失望之中，他再細細玩味那些空話——它們到底是同情中國與公理的，他又高了興。而且，英國還借給中國款項啊。一會兒，他極度的興奮，因為蘇日已經開了火。他切盼蘇聯繼續打下去，解決了關東軍。可是，蘇日停了戰。他又低下頭去。一會兒，聽到歐戰的消息，他極快的把二加到二上，以為世界必從此分為兩大陣營，而公理必定戰勝強權。可是，再一想，以人類的進化之速，以人類的多少世紀的智慧與痛苦的經驗，為什麼不用心智與同情去協商一切，而必非互相殘殺不可呢？他悲觀起來。聰明反被聰明誤，難道是人類的最終的命運麼？

他想不清楚，不敢判斷什麼。他只感到自己像渾水中的一條魚，四面八方全是泥沙。他沒法不和富善先生談一談心了。可是，富善先生也不是什麼哲人，也說不上來世界要變成什麼樣子。因為惶惑迷惘，老人近來的脾氣也不甚好，張口就要吵架。這樣，瑞宣只好把話存儲在自己心裡，不便因找痛快而反和老友拌嘴。那些話又是那樣的複雜混亂，存在心中，彷彿像一團小蟲，亂爬亂擠，使他一刻也不能安靜。夏天過去了，他幾乎沒有感覺到那是夏天。個人的，家庭的，國家的，世界的，苦難，彷彿一總都放在他的背上，他已經顧不得再管天氣的陰晴與涼暖了。他好像已經失去了感覺，除了腦與心還在活動，四肢百體彷彿全都麻木了。入了十月，他開始清醒了幾天。街上已又搭好綵牌坊，等著往上貼字。他想像得到，那些字必是：慶祝長沙陷落。他不再想世界問題了，長沙陷落是切身之痛。而且，日本人一旦打粵漢路，就會直接運兵到南洋去，而中國整個的被困住。每逢走到綵牌樓附近，他便閉上眼不敢看。他的心揪成了一團。他告訴自己：不要再管世界吧，自己連國難都不能奔赴，解救，還說什麼呢？

可是，過了兩天，綵牌坊被悄悄的拆掉了。報紙上什麼消息也沒有，只在過了好幾天才在極不重要的地方，用很小的字印出來：皇軍已在長沙完成使命，依預定計劃撤出。同時，在另一角落，他看到個小小的消息：學生應以學業為重，此外遇有慶祝會及紀念日，學生無須參加遊行——半年來的苦悶全都被這幾行小字給趕了走，瑞宣彷彿忽然由惡夢中醒過來。他看見了北平的晴天、黃葉、菊花，與一切色彩和光亮。他的心裡不再存著一團小蟲。他好像能一低眼就看見自己的心，那裡是一片清涼光潔的秋水。只有一句像帶著花紋的，晶亮的，小石卵似的話，在那片澄清的秋水中：「我們打勝了！」

把這句話念過不知多少回，他去請了兩小時的假。出了辦公室，他覺得一切都更明亮了。來到街上，看到人馬車輛，他覺得都可愛——中國人不都是亡國奴，也有能打勝仗的。他急忙的去買了一瓶酒，一些花生米和香腸，跑回了家中。日本人老教北平人慶祝各地方的失陷，今天他要慶祝中國人的勝利。

他失去了常態，忘了謹慎，一進街門便喊起來：「我們打勝了！」拐過影壁，他碰到了小順兒和妞子，急忙把花生米塞在他們的小手中，他們反倒嚇楞了一會兒。他們曾經由爸爸手中得到過吃食，而沒有看見過這麼快活的爸爸。「喝酒！喝酒！爺爺，老二，都來喝酒啊！」他一邊往院裡走，一邊喊叫。

全家的人都圍上了他，問他為什麼要喝酒。他楞了一會兒，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似乎又說不出話來了。淚開始在他的眼眶中轉，他把二年多的一切都想了起來。他沒法子再狂喜，而反覺得應當痛哭一場。把酒瓶交與老二，他忸怩的說了聲：「我們在長沙打了大勝仗！」

「長沙？」老祖父想了想，知道長沙確是屬於湖南。「離咱們這兒遠得很呢！遠水解不了近渴呀！」

是的，遠水解不了近渴。什麼時候，什麼時候，北平人才能協助著國軍，把自己的城池光復了呢？瑞宣不再想喝酒了；熱情而沒有行動配備著，不過是冒冒熱氣而已。

不過，酒已經買來，又不便放棄。況且，能和家裡的人吃一杯，使大家的臉上都發起紅來，也不算完全沒有意義。他勉強的含著笑，和大家坐在一處。

祁老人向來不大能吃酒。今天，看長孫面上有了笑容，他不便固執的拒絕。喝了兩口之後，他想起來小三兒、錢先生、孟石、仲石、常二爺、小崔。他老了，怕死。越怕死，他便越愛想已經過去了的人，和消息不明的人——消息不明也就是生死不明。他很想控制自己不多發牢騷，免得招兒孫們討厭他。但是，酒勁兒催著他說話；而老人的話多數是淚的結晶。

瑞宣已不想狂飲，而只陪一陪祖父。祖父的牢騷並沒招起他的厭煩，因為祖父說的是真話；日本人在這二年多已經把多少多少北平人弄得家破人亡。

老二見了酒，忘了性命。他既要在祖父與哥哥面前逞能，又要乘機會發洩發洩自己心中的委屈。他一口一杯，而後把花生米嚼得很響。「酒很不壞，大哥！」他的小瘦乾臉上發了光，倒好像他不是誇讚哥哥會買酒，而是表明自己的舌頭高明。不久，他的白眼珠橫上了幾條鮮紅的血絲，他開始念叨菊子，而且聲明他須趕快再娶一房。「好傢伙，老打光棍兒可受不了！」他毫不害羞的說。

祁老人贊同老二的意見。小三兒既然消息不明，老大又只有一兒一女，老二理應續娶，好多生幾個胖娃娃，擴大了四世同堂的聲勢。老人深恨胖菊子的給祁家丟人，同時，在無可如何之中去找安慰，他覺得菊子走了也好——她也許因為品行不端而永遠不會生孩子的。老人只要想到四世同堂，便忘了考慮別的。他忘了老二的沒出息，忘了日本人佔據著北平，忘了家中經濟的困難，而好像牆陰裡的一根小草似的，不管環境如何，也要努力吐個穗兒，結幾個子粒。在這種時候，他看老二不是個沒出息的人，而是個勞苦功高的，會生娃娃的好小子。在這一意義之下，瑞豐在老人眼中差不多是神聖的。

「唉！唉！」老人點頭咂嘴的說；「應該的！應該的！可是，這一次，你可別自己去瞎碰了！聽我的，我有眼睛，我去給你找！找個會操持家務的，會生兒養女的，好姑娘；像你大嫂那麼好的好姑娘！」

瑞宣不由的為那個好姑娘痛心，可是沒開口說什麼。

老二不十分同意祖父的意見，可是又明知道自己現在赤手空拳，沒有戀愛的資本，只好點頭答應。他現實，知道白得個女人總比打光棍兒強。再說，即使他不喜愛那個女人，至少他還會愛她所生的胖娃娃，假若她肯生娃娃的話。還有，即使她不大可愛，等到他自己又有了差事，發了財的時節，再弄個小太太也還不算難事。他答應了服從祖父，而且覺得自己非常的聰明，他是把古今中外所有的道理與方便都能一手抓住，而隨機應變對付一切的天才。

喝完了酒，瑞宣反倒覺得非常的空虛，無聊。在燈下，他也要學一學祖父與老二的方法，抓住現實，而忘了遠處的理想與苦痛。他勉強的和兩個孩子說笑，告訴他們長沙打了勝仗。

小孩們很願意聽日本人吃了敗仗。興奮打開了小順兒的想像：

「爸！你，二叔，小順兒，都去打日本人好不好？我不怕，我會打仗！」

瑞宣又楞起來。

第五十七章

瑞宣的歡喜幾乎是剛剛來到便又消失了。為抵抗汪精衛，北平的漢奸們死不要臉的向日本軍閥獻媚，好鞏固自己的地位。日本人呢，因為在長沙吃了敗仗，也特別願意牢牢的佔據住華北。北平人又遭了殃。「強化治安」，「反共剿匪」，等等口號都被提了出來。西山的炮聲又時常的把城內震得連玻璃窗都嘩啦嘩啦的響。城內，每條胡同都設了正副里長，協助著軍警維持治安。全北平的人都須重新去領居住證。在城門、市場、大街上，和家裡，不論什麼時候都可以遭到檢查，忘帶居住證的便被送到獄裡去。中學、大學，一律施行大檢舉，幾乎每個學校都有許多教員與學生被捕。被捕去的青年，有被指為共產黨的，有被指為國民黨的，都隨便的殺掉，或判長期的拘禁。有些青年，竟自被指為汪精衛派來的，也受到苦刑或殺戮。同時，新民會成了政治訓練班，給那些功課壞，心裡糊塗，而想陞官發財的青年闢開一條捷徑。他們去受訓，而後被派在各機關去作事。假若他們得到日本人的喜愛，他們可以被派到偽滿、朝鮮，或日本去留學。在學校裡，日本教官的勢力擴大，他們不單管著學生，也管著校長與教員。學生的課本一律改換。學生的體育一律改為柔軟操。學生課外的讀物只是淫蕩的小說與劇本。

新民會成立了劇團，專上演日本人選好的劇本。電影園不准再演西洋片子，日本的和國產的《火燒紅蓮寺》之類的影片都天天「獻映」。

舊劇特別的發達，日本人和大漢奸們都願玩弄女伶，所以隔不了三天就捧出個新的角色來。市民與學生們因為無聊，也爭著去看戲，有的希望看到些忠義的故事，滌除自己一點鬱悶，有的卻為去看淫戲與海派戲的機關佈景。淫戲，像《殺子報》、《紡棉花》、《打櫻桃》等等都開了禁。機關佈景也成為號召觀眾的法寶。戰爭毀滅了藝術。

從思想，從行動，從社會教育與學校教育，從暴刑與殺戮，日本沒打下長沙，而把北平人收拾得像避貓鼠。北平像死一般的安靜，在這死屍的上面卻插了一些五光十色的紙花，看起來也頗鮮艷。

瑞宣不去看戲，也停止了看電影，但是他還看得見報紙上戲劇與電影的廣告。那些廣告使他難過。他沒法攔阻人們去娛樂，但是他也想像得到那去娛樂的人們得到的是什麼。精神上受到麻醉的，他知道，是會對著死亡還吃吃的笑的。

他是喜歡逛書攤的。現在，連書攤他也不敢去看了。老書對他毫無用處。不單沒有用處，他以為自己許多的觀念與行動還全都多少受了老書的惡影響，使他遇到事不敢說黑就是黑，白就是白，而老那麼因循徘徊，像老書那樣的字不十分黑，紙不完全白。可是，對於新書，他又不敢翻動。新書不是色情的小說劇本，便是日本人的宣傳品。他不能甘心接受那些毒物。他極盼望能得到一些英文書，可是讀英文便是罪狀；他已經因為認識英文而下過獄。對於他，精神的食糧已經斷絕。他可以下決心不接受日本人的宣傳品，卻沒法子使自己不因缺乏精神食糧而仍感到充實。他是喜愛讀書的人。讀書，對於他，並不簡單的只是消遣，而是一種心靈的運動與培養。他永遠不抱著書是書，他是他的態度去接近書籍，而是想把書籍變成一種汁液，吸收到他身上去，榮養自己。他不求顯達，不求富貴，書並不是他的乾祿的工具。他是為讀書而讀書。讀了書，他才會更明白，更開擴，更多一些精神上的生活。他極怕因為沒有書讀，而使自己「貧血」。他看見過許多三十多歲，精明有為的人，因為放棄了書本，而慢慢的變得庸俗不堪。然後，他們的年齡加增，而只長多了肉，肚皮支起多高，脖子後邊起了肉枕。他們也許萬事亨通的作了官，發了財，但是變成了行屍走肉。瑞宣自己也正在三十多歲。這是生命過程中最緊要的關頭。假若他和書籍絕了緣，即使他不會走入官場，或去作買辦，他或者也免不了變成個抱孩子，罵老婆，喝兩盅酒就瑣碎嘮叨的人。他怕他會變成老二。

可是，日本人所需要的中國人正是行屍走肉。

瑞宣已經聽到許多消息——日本人在強化治安、控制思想、「專賣」圖書、派任里長等設施的後面，還有個更毒狠的陰謀：他們要把北方人從各方面管治得伏伏帖帖，而後從口中奪去食糧，身上剝去衣服，以饑寒活活掙死大家。北平在不久就要計口授糧，就要按月獻銅獻鐵，以至於獻泡過的茶葉。

瑞宣打了哆嗦。精神食糧已經斷絕，肉體的食糧，哼，也會照樣的斷絕。以後的生活，將是只顧一日三餐，對付著活下去。他將變成行屍走肉，而且是面黃肌瘦的行屍走肉！

他所盼望的假若常常的落空，他所憂慮的可是十之八九能成為事實。小羊圈自成為一里，已派出正副里長。

小羊圈的人們還不知道里長究竟是幹什麼的。他們以為里長必是全胡同的領袖，協同著巡警辦些有關公益的事。所以，眾望所歸，他們都以李四爺為最合適的人。他們都向白巡長推薦他。

李四爺自己可並不熱心擔任里長的職務。由他的二年多的所見所聞，他已深知日本人是什麼東西。他不願給日本人辦事。

可是，還沒等李四爺表示出謙讓，冠曉荷已經告訴了白巡長，里長必須由他充任。他已等了二年多，還沒等上一官半職，現在他不能再把作里長的機會放過去。雖然里長不是官，但是有個「長」字在頭上，多少也過點癮。況且，事在人為，誰準知道作里長就沒有任何油水呢？

這本是一樁小事，只須他和白巡長說一聲就夠了。可是，冠曉荷又去託了一號的日本人，替他關照一下。慣於行賄託情，不多說幾句好話，他心裡不會舒服。

白巡長討厭冠曉荷，但是沒法子不買這點帳。他只好請李四爺受點屈，作副里長。李老人根本無意和冠曉荷競爭，所以連副里長也不願就。可是白巡長與鄰居們的「勸進」，使他無可如何。白巡長說得好：「四大爺，你非幫這個忙不可！誰都知道姓冠的是吃裡爬外的混球兒，要是再沒你這個公正人在旁邊看一眼，他不定幹出什麼事來呢！得啦，看在我，和一群老鄰居的面上，你老人家多受點累吧！」

好人禁不住幾句好話，老人的臉皮薄，不好意思嚴詞拒絕：「好吧，幹幹瞧吧！冠曉荷要是胡來，我再不幹就是了。」「有你我夾著他，他也不敢太離格兒了！」白巡長明知冠曉荷不好惹，而不得不這麼說。

老人答應了以後，可並不熱心去看冠曉荷。在平日，老人為了職業的關係，不能不聽曉荷的支使。現在，他以為正副里長根本沒有多大分別，他不能先找曉荷去遞手本。

冠曉荷可是急於擺起里長的架子來。他首先去印了一盒名片，除了一大串「前任」的官銜之外，也印上了北平小羊圈裡正里長。印好了名片，他切盼副里長來朝見他，以便發號施令。李老人可是始終沒露面。他趕快的去作了一面楠木本色的牌子，上刻「里長辦公處」，塗上深藍的油漆，掛在了門外。他以為李四爺一看見這面牌子必會趕緊來叩門拜見的。李老人還是沒有來。他找了白巡長去。

白巡長準知道，只要冠曉荷作了里長，就會憑空給他多添許多麻煩。可是，他還須擺出笑容來歡迎新里長；新里長的背後有日本人啊。

「我來告訴你，李四那個老頭子是怎麼一回事，怎麼不來見我呢？我是『正』里長，難道我還得先去拜訪他不成嗎？那成何體統呢！」

白巡長沉著了氣，話軟而氣兒硬的說：「真的，他怎麼不去見里長呢？不過，既是老鄰居，他又有了年紀，你去看看他大概也不算什麼丟臉的事。」

「我先去看他？」曉荷驚異的問。「那成什麼話呢？告訴你，就是正里長，只能坐在家裡出主意，辦公；跑腿走路是副里長的事。我去找他，新新！」

「好在現在也還無事可辦。」白巡長又冷冷的給了他一句。

曉荷無可奈何的走了出來。他向來看不起白巡長，可是今天白巡長的話相當的硬，所以他不便發威。只要白巡長敢說硬話，他以為，背後就必有靠山。他永遠不幹硬碰硬的事。

白巡長可是沒有說對，里長並非無公可辦。冠曉荷剛剛走，巡長便接到電話，教里長馬上切實辦理，每家每月須獻二斤鐵。聽完電話，白巡長半天都沒說上話來。別的他不知道，他可是準知道銅鐵是為造槍炮用的。日本人拿去北平人的鐵，還不是去造成槍炮再多殺中國人？假若他還算個中國人，他就不能去執行這個命令。

可是，他是亡了國的中國人。掙人錢財，與人消災。他不敢違抗命令，他掙的是日本人的錢。

像有一塊大石頭壓著他的脊背似的，他一步懶似一步的，走來找李四爺。

「噢！敢情里長是幹這些招罵的事情啊？」老人說：「我不能幹！」

「那可怎辦呢？四大爺！」白巡長的腦門上出了汗。「你老人家要是不出頭，鄰居們準保不往外交鐵，咱們交不上鐵，我得丟了差事，鄰居們都得下獄，這是玩的嗎？」「教冠曉荷去呀！」老人絕沒有為難白巡長的意思，可是事出無奈的給了朋友一個難題。

「無論怎樣，無論怎樣，」白巡長的能說慣道的嘴已有點不利落了，「你老人家也得幫這個忙！我明知道這是混賬事，可是，可是——」

看白巡長真著了急，老人又不好意思了，連連的說：「要命！要命！」然後，他歎了口氣：「走！找冠曉荷去！」

到了冠家，李老人決定不便分外的客氣。一見冠曉荷要擺架子，他就交代明白：「冠先生，今天我可是為大家的事來找你，咱們誰也別擺架子！平日，你出錢，我伺候你，沒別的話可說。今天，咱們都是替大家辦事，你不高貴，我也不低搭。是這樣呢，我願意幫忙；不這樣，我也有個小脾氣，不管這些閒事！」

交代完了，老人坐在了沙發上；沙發很軟，他又不肯靠住後背，所以晃晃悠悠的反覺得不舒服。

白巡長怕把事弄僵，趕快的說：「當然！當然！你老人家只管放心，大家一定和和氣氣的辦好了這件事。都是多年的老鄰居了，誰還能小瞧誰？冠先生根本也不是那種人！」

曉荷見李四爺來勢不善，又聽見巡長的賣面子的話，連連的眨巴眼皮。然後，他不卑不亢的說：「白巡長、李四爺，我並沒意思作這個破里長。不過呢，胡同裡住著日本朋友，我怕別人辦事為難，所以我才肯出頭露面。再說呢，我這兒茶水方便，桌兒凳兒的也還看得過去，將來哪怕是日本官長來看看咱們這一里，咱們的辦公外總不算太寒傖。我純粹是為了全胡同的鄰居，絲毫沒有別的意思！李四爺你的顧慮很對，很對！在社會上作事，理應打開鼻子說亮話。我自己也還要交代幾句呢：我呢，不怕二位多心，識幾個字，有點腦子，願意給大家拿個主意什麼的。至於跑跑腿呀，上趟街呀，恐怕還得多勞李四爺的駕。咱們各抱一角，用其所長，準保萬事亨通！二位想是也不是？」

白巡長不等老人開口，把話接了過去：「好的很！總而言之，能者多勞，你兩位多操神受累就是了！冠先生，我剛接到上邊的命令，請兩位趕緊辦，每家每月要獻二斤鐵。」「鐵？」曉荷好像沒聽清楚。

「鐵！」白巡長只重說了這一個字。

「幹什麼呢？」曉荷眨巴著眼問。

「造槍炮用！」李四爺簡截的回答。

曉荷知道自己露了醜，趕緊加快的眨眼。他的確沒有想起鐵是造槍炮用的，因為他永遠不關心那些問題。聽到李老人的和鐵一樣硬的回答，他本想說：造槍炮就造吧，反正打不死我就沒關係。可是，他又覺得難以出口，他只好給日本人減輕點罪過，以答知己：「也不一定造槍炮，不一定！作鏟子、鍋、水壺，不也得用鐵麼？」

白巡長很怕李老人又頂上來，趕快的說：「管它造什麼呢，反正咱們得交差！」

「就是！就是！」曉荷連連點頭，覺得白巡長深識大體。「那麼，四爺你就跑一趟吧，告訴大家先交二斤，下月再交二斤。」

李四爺瞪了曉荷一眼，氣得沒說出話來。

「事情恐怕不那麼簡單！」白巡長笑得怪不好看的說：「第一，咱們不能冒而咕咚去跟大家要鐵。你們二位大概得挨家去說一聲，教大傢伙兒都有個準備，也順手兒教他們知道咱們辦事是出於不得已，並非瞪著眼幫助日本人。」「這話對！對的很！咱們大家是好鄰居，日本人也是大家的好朋友！」曉荷嚼言咂字的說。

李四爺晃搖了一下。

「四爺，把脊梁靠住，舒服一點！」曉荷很體貼的說。「第二，鐵的成色不一樣，咱們要不要個一定的標準呢？」白巡長問。

「當然要個標準！馬口鐵恐怕就——」

「造不了槍炮！」李四爺給曉荷補足了那句話。「是，馬口鐵不算！」白巡長心中萬分難過，而不得不說下去。他當慣了差，他知道怎樣壓制自己的感情。他須把歹事當作好事作，還要作得周到細膩，好維持住自己的飯碗。「生鐵熟鐵分不分呢？」

曉荷半閉上了眼，用心的思索。他覺得自己很有腦子，雖然他的腦子只是一塊軟白的豆腐。他不分是非，不辨黑白，而只人模狗樣的作出一些姿態來。想了半天，他想出句巧妙的話來：「你看分不分呢？白巡長！」

「不分了吧？四大爺！」白巡長問李老人。

老人只「哼」了一聲。

「我看也不必分得太清楚了！」曉荷隨著別人想出來主意。「事情總是籠統一點好！還有什麼呢？」

「還有！若是有的人交不出鐵來，怎麼辦？是不是可以折合現錢呢？」

素來最慈祥和藹的李老人忽然變成又倔又硬：「這件事我辦不了！要鐵已經不像話，還折錢？金錢一過手，無弊也是有弊。我活了七十歲了，不能教老街舊鄰在背後用手指頭戳打我！折錢？誰給定價兒？要多了，大家紛紛議論；要少了，我賠墊不起！乾脆，你們二位商議，我不陪了！」老人說完就立了起來。

白巡長不能放走李四爺，一勁兒的央告：「四大爺！四大爺！沒有你，簡直什麼也辦不通！你說一句，大家必點頭，別人說破了嘴也沒有用！」

曉荷也幫著攔阻李老人。聽到了錢，他那塊像豆腐的腦子馬上轉動起來。這是個不可放過的機會。是的，定價要高，一轉手，就是一筆收入。他不能放走李四爺，教李四爺去收錢，而後由他自己去交差；罵歸老人，錢入他自己的口袋。他急忙攔住李四爺。看老人又落了座，他聚精會神的說：「大概誰家也不見得就有二斤鐵，折錢，我看是必要的，必要的！這麼辦，我自己先獻二斤鐵，再獻二斤鐵的錢，給大家作個榜樣，還不好嗎？」

「算多少錢一斤呢？」白巡長問。

「就算兩塊錢一斤吧。」

「可是，大家要都按兩塊錢一斤折獻現錢，咱們到哪兒去買那麼多的鐵呢？況且，咱們一收錢，它準保漲價，說不定馬上就漲到三塊，誰負責賠墊上虧空呢？」白巡長說完，直不住的搓手。

「那就乾脆要三元一斤！」曉荷心中熱了一下。「三塊一斤？」李四爺沒有好氣兒的說：「就是兩塊一斤，有多少人交得起呢？想想看，就按兩塊錢一斤說，憑空每家每月就得拿出四塊錢來，且先不用說三塊一斤了。一個拉車的一月能拉多少錢呢？白巡長，你知道，一個巡警一月掙幾張票子呢？一要就是四塊，六塊，不是要大家的命嗎？」

白巡長皺上了眉。他知道，他已經是巡長，每月才拿四十塊偽鈔，獻四元便去了十分之一！

冠曉荷可沒感到問題的嚴重，所以覺得李四爺是故意搗亂。「照你這麼說，又該怎辦呢？」他冷冷的問。「怎麼辦？」李四爺冷笑了一下。「大家全聯合起來，告訴日本人，鐵沒有，錢沒有，要命有命！」

冠曉荷嚇得跳了起來。「四爺！四爺！」他央告著：「別在我這兒說這些話，成不成？你是不是想造反？」白巡長也有點發慌。「四大爺！你的話說得不錯，可是那作不到啊！你老人家比我的年紀大，總該知道咱們北平人永遠不會造反！還是心平氣和的想辦法吧！」

李四爺的確曉得北平人不會造反，可是也真不甘心去向大家要鐵。他慢慢的立起來：「我沒辦法，我看我還是少管閒事的好！」

白巡長還是不肯放老人走，可是老人極堅決：「甭攔我了，巡長！我願意幹的事，用不著人家說勸；我不願幹的事，說勸也沒有用！」老人慢慢的走出去。

曉荷沒有再攔阻李四爺，因為第一他不願有個嚷造反的人坐在他的屋中，第二他以為老頭子不愛管事，也許他更能得手一些，順便的弄兩個零錢花花。

白巡長可是真著了急。急，可是並沒使他心亂。他也趕緊告辭，不願多和曉荷談論。他準備著晚半天再去找李四爺；非到李四爺點了頭，他決不教冠曉荷出頭露面。新民會在遍街上貼標語：「有錢出錢，沒錢出鐵！」這很巧妙：他們不提獻鐵，而說獻金；沒有錢，才以鐵代。這樣，他們便無須解釋要鐵去幹什麼了。

同時，錢默吟先生的小傳單也在晚間進到大家的街門裡：「反抗獻鐵！敵人用我們的鐵，造更多的槍炮，好再多殺我們自己的人！」

白巡長看到了這兩種宣傳。他本想在晚間再找李四爺去，可是決定了明天再說。他須等等看，看那反抗獻錢的宣傳有什麼效果。為他自己的飯碗打算，他切盼這宣傳得不到任何反應，好平平安安的交了差。但是，他的心中到底還有一點熱氣，所以他也盼望那宣傳發生些效果，教北平因反抗獻鐵而大亂起來。是的，地方一亂，他首先要受到影響，說不定馬上就砸了飯鍋；可是，誰管得了那麼多呢；北平人若真敢變亂起來，也許大家都能抬一抬頭。

他又等了一整天，沒有，沒有人敢反抗。他只把上邊的電話等了來：「催里長們快辦哪！上邊要的緊！」聽完，他歎息著對自己說：北平人就是北平人！

他強打精神，又去找冠里長。

大赤包在娘家住了幾天。回來，她一眼便看見了門口的楠木色的牌子，順手兒摘下來，摔在地上。

「曉荷！」她進到屋中，顧不得摘去帶有野雞毛的帽子，就大聲的喊：「曉荷！」

曉荷正在南屋裡，聽到喊叫，心裡馬上跳得很快，不知道所長又發了什麼脾氣。整了一下衣襟，把笑容合適的擺在臉上，他輕快的跑過來。「喝，回來啦？家裡都好？」「我問你，門口的牌子是怎回事？」

「那，」曉荷噗哧的一笑，「我當了里長啊！」「嗯！你就那麼下賤，連個里長都稀罕的了不得？去，到門口把牌子揀來，劈了燒火！好嗎，我是所長，你倒弄個里長來丟我的人，你昏了心啦吧？沒事兒，弄一群臭巡警，和不三不四的人到這兒來亂吵嚷，我受得了受不了？你作事就不想一想啊？你的腦子難道是一團兒棉花？五十歲的人啦，白活！」大赤包把帽子摘下來，看著野雞毛輕輕的顫動。「報告所長，」曉荷沉住了氣，不卑不亢的說：「里長實在不怎麼體面，我也曉得。不過，其中也許有點來頭，所以我——」

「什麼來頭？」大赤包的語調降低了一些。

「譬如說，大家要獻鐵，而家中沒有現成的鐵，將如之何呢？」曉荷故意的等了一會兒，看太太怎樣回答。大赤包沒有回答，他講了下去：「那就只好折合現錢吧。那麼，實價比如說是兩塊錢一斤，我硬作價三塊。好，讓我數數看，咱們這一里至少有二十多戶，每月每戶多拿兩塊，一月就是五十來塊，一個小學教員，一星期要上三十個鐘頭的課，也不過才掙五十塊呀！再說，今天要獻鐵，明天焉知不獻銅，錫，鉛呢？有一獻，我來它五十塊，有五獻，我就弄二百五十塊。一個中學教員不是每月才掙一百二十塊嗎？想想看！況且，」「別說啦！別說啦！」大赤包截住了丈夫的話，她的臉上可有了笑容。「你簡直是塊活寶！」

曉荷非常的得意，因為被太太稱為活寶是好不容易的。他可是沒有把得意形諸於色。他要沉著穩健，表示出活寶是和聖賢豪傑一樣有涵養的。他慢慢的走了出去。

「幹嗎去？」

「我，把那塊牌子再掛上！」

曉荷剛剛把牌子掛好，白巡長來到。

有大赤包在屋裡，白巡長有點坐立不安了。當了多年的警察，他自信能對付一切的人——可只算男人，他老有些怕女人，特別是潑辣的女人。他是北平人，他知道尊敬婦女。因此，他會把一個男醉鬼連說帶嚇唬的放在床上去睡覺，也會把一個瘋漢不費什麼事的送回家去，可是，遇上一個張口就罵，伸手就打的女人，他就感到了困難；他既不好意思耍硬的，又不好意思耍嘴皮子，他只好甘拜下風。

他曉得大赤包不好惹，而大赤包又是個婦人。一看見她，他就有點手足無措。三言兩語的，他把來意說明。果然，大赤包馬上把話接了過去：「這點事沒什麼難辦呀！跟大家去要，有敢不交的帶了走，下監！乾脆嘹亮！」

白巡長十分不喜歡聽這種話，可是沒敢反駁；好男不跟女鬥，他的威風不便對個婦人拿出來。他提起李四爺。大赤包又發了話：

「叫他來！跑腿是他的事！他敢不來，我會把他們老兩口子都交給日本人！白巡長，我告訴你，辦事不能太心慈面善了。反正咱們辦的事，後面都有日本人兜著，還怕什麼呢！」大赤包稍稍停頓了一下，而後氣派極大的叫：「來呀！」男僕恭敬的走進來。

「去叫李四爺！告訴他，今天他不來，明天我請他下獄！聽明白沒有？去！」

李四爺一輩子沒有低過頭，今天卻低著頭走進了冠家。錢先生、祁瑞宣，他知道，都入過獄。小崔被砍了頭。他曉得日本人厲害，也曉得大赤包確是善於狐假虎威，欺壓良善。他在社會上已經混了幾十年，他知道好漢不要吃眼前虧。他的剛強、正直、急公好義，到今天，已經都沒了用。他須低頭去見一個臭婦人，好留著老命死在家裡，而不在獄裡挺了屍。他憤怒，但是無可如何。

一轉念頭，他又把頭稍稍抬高了一點。有他，他想，也許多少能幫助大家一些，不致完全抿耳受死的聽大赤包擺佈。

沒費話，他答應了去斂鐵。可是，他堅決的不同意折合現錢的辦法。「大家拿不出鐵來，他們自己去買；買貴買賤，都與咱們不相干。這樣，錢不由咱們過手，就落不了閒話！」「要是那樣，我就辭職不幹了！大家自己去買，何年何月才買得來呢？耽誤了期限，我吃不消！」曉荷半惱的說。白巡長為了難。

李四爺堅決不讓步。

大赤包倒拐了彎兒：「好，李四爺你去辦吧。辦不好，咱們再另想主意。」在一轉眼珠之間，她已想好了主意：趕快去大量的收買廢鐵爛銅，而後提高了價錢，等大家來買。可是，她得到消息較遲。高亦陀，藍東陽們早已下了手，收買了碎銅爛鐵。

李四爺相當得意的由冠家走出來，他覺得他是戰勝了大赤包與冠曉荷。他通知了全胡同的人，明天他來收鐵。大家一見李老人出頭，心中都感到舒服。雖然獻鐵不是什麼好事，可是有李老人出來辦理，大家彷彿就忘了它本身的不合理。錢先生的小傳單所發生的效果只是教大家微微難過了一會兒而已。北平人是不會造反的。

祁老人和韻梅把家中所有的破鐵器都翻拾出來。每一件都沒有用處，可是每一件都好像又有點用處；即使有一兩件真的毫無用處，他們也從感情上找到不應隨便棄捨了的原因。他們選擇，比較，而決定不了什麼。因為沒有決議，他們就談起來用鐵去造槍炮的狠毒與可惡。可是，談過之後，他們並沒有因憤恨而想反抗。相對歎了口氣，他們選定了一個破鐵鍋作為犧牲品。他們不單可惜這件曾經為他們服務過的器皿，而且可憐它，它是將要被改造為炮彈的。至於它變成了炮彈，把誰的腦袋打掉，他們就沒敢再深思多慮，而只由祁老人說了句：「連鐵鍋都別生在咱們這個年月呀！」作為結論。

全胡同裡的每一家都因了此事發生一點小小的波動。北平人彷彿又有了生氣。這點生氣並沒表現在憤怒與反抗上，而只表現了大家的無可奈何。大致的說，大家一上手總是因自家獻鐵，好教敵人多造些槍炮，來屠殺自家的人，而表示憤怒。過了一會兒，他們便忘了憤怒，而顧慮不交鐵的危險。於是，他們，也像祁老人似的，從家中每個角落，去搜揀那可以使他們免受懲罰的寶物。在搜索的時節，他們得到一些想不到的小小的幽默與慘笑，就好像在立冬以後，偶然在葦子梗裡發現了一個還活著的小蟲子似的。有的人明明記得在某個角落還有件鐵東西，及至因找不到而剛要發怒，才想起恰恰被自己已經換了梨膏糖吃。有的人找到了一把破菜刀，和現在手下用的那把一比，才知道那把棄刀的鋼口更好一些，而把它又官復原職。這些小故典使他們忘了憤怒，而啼笑皆非的去設法找鐵；他們開始承認了這是必須作的事，正如同日本人命令他們領居住證，或見了日本軍人須深深鞠躬，一樣的理當遵照辦理。

在七號的雜院裡，幾乎沒有一家能一下子就湊出二斤鐵來的。在他們的屋子裡，幾乎找不到一件暫時保留的東西——有用的都用著呢，沒用的早已賣掉。收買碎銅爛鐵的販子，每天要在他們門外特別多吆喝幾聲。他們連炕洞搜索過了，也湊不上二斤鐵。他們必須去買。他們曉得李四爺的公正無私，不肯經手收錢。可是，及至一打聽，鐵價已在兩天之內每斤多漲了一塊錢，他們的心都發了涼。

同時，他們由正里長那裡聽到，正里長本意教大家可以按照兩塊五一斤獻錢，而副里長李四爺不同意。李四爺害了他們。一會兒的工夫，李四爺由眾望所歸變成了眾怒所歸的人。他們不去考慮冠曉荷是否有意挑撥是非，也不再想李老人過去對他們的好處，而只覺得用三塊錢去換一斤鐵——也許還買不到——純粹是李四爺一個人造的孽！他們對日本人的一點憤怒，改了河道，全向李四爺沖蕩過來。有人公然的在槐樹下面咒罵老人了。

聽到了閒言閒語與咒罵，老人沒敢出來聲辯。他知道自己的確到了該死的時候了。他鬧不過日本人，也就鬧不過冠曉荷與大赤包，而且連平日的好友也向他翻了臉。坐在屋中，他只盼望出來一兩位替他爭理說話的人，一來是別人的話比自己的話更有力，二來是有人出來替他爭氣，總算他過去的急公好義都沒白費，到底在人們心中種下了一點根兒。

他算計著，孫七必定站在他這邊。不錯，孫七確是死恨日本人與冠家。可是孫七膽子不大，不敢惹七號的人。他盼望程長順會給他爭氣，而長順近來忙於辦自己的事，沒工夫多管別人的閒篇兒。小文為人也不錯，但是他依舊揣著手不多說多道。

盼來盼去，他把祁老人盼了來。祁老人拿著破鐵鍋，進門就說：「四爺，省得你跑一趟，我自己送來了。」

李四爺見到祁老人，像見了親弟兄，把前前後後，始末根由，一口氣都說了出來。

聽完李四爺的話，祁老人沉默了半天才說：「四爺，年月改了，人心也改了！別傷心吧，你我的四隻老眼睛看著他們的，看誰走的長遠！」

李四爺感慨著連連的點頭。

「大風大浪我們都經過，什麼苦處我們都受過，我們還怕這點閒言閒語？」祁老人一方面安慰著老朋友，一方面也表示出他們二老的經驗與身份。然後，兩個老人把多年的陳穀子爛芝麻都由記憶中翻拾出來，整整的談了一個半鐘頭。

四大媽由兩位老人在談話中才聽到獻鐵，與由獻鐵而來的一些糾紛。她是直筒子脾氣。假如平日對鄰居的求援，她是有求必應，現在聽到他們對「老東西」的攻擊，她也馬上想去聲討。她立刻要到七號去責罵那些忘恩負義的人。她什麼也不怕，只怕把「理」委屈在心裡。

兩位老人說好說歹的攔住了她。她只在給他們弄茶水的當兒，在院中高聲罵了幾句，像軍隊往遠處放炮示威那樣；燒好了水，她便進到屋中，參加他們的談話。

這時候，七號的，還有別的院子的人，都到冠家去獻金，一來是為給李四爺一點難堪，二來是冠家只按兩塊五一斤收價。

冠曉荷並沒有賠錢，雖然外邊的鐵價已很快的由三塊漲到三塊四。大赤包按著高亦陀的脖子，強買——仍按兩塊錢一斤算——過來他所囤積的一部分鐵來。

「得！賺得不多，可總算開了個小小利市！」冠曉荷相當得意的說。

第五十八章

招弟才只學會了兩齣戲，一齣《汾河灣》，一齣《紅鸞禧》。她相當的聰明，但是心像一條小死魚似的，有一陣風兒便順流而下，跑出好遠。她不肯死下工夫學習一樣事。她的總目的是享受。享受恰好是沒有邊際的：吃是享受，喝也是享受；戀愛是享受，唱幾句戲，得點虛榮，也是享受。她要全享受一下。別人去溜冰，她沒有去，她便覺得委屈了自己，而落幾個小眼淚。可是，她又不能參加一切的熱鬧，她第一沒有分身術，第二還沒征服了時間，能教時間老等著她。於是，她只能盡可能的把自己分配在時間裡，像鐘錶上的秒針似的一天到晚不閒著。

這樣，她可又招來許多小小的煩惱。她去溜冰，便耽誤了學戲。而且，若是在冰場上受了一點寒，嗓子就立刻發啞，無論胡琴怎麼低，她也夠不上調，急得遍體生津。同樣的，假若三個男朋友一個約她看電影，一個約她看戲，一個約她逛公園吃飯，她就不能同時分身到三處去，而一定感到困難。若是辭謝兩個吧，便得罪了兩個朋友。若是只看半場電影，然後再看一齣戲，最後去吃飯吧，便又須費許多唇舌，扯許多的謊，而且還許把三個朋友都得罪了。況且，這麼匆匆的跑來跑去也太勞苦。愛的享受往往是要完全佔有，而不是東撲一下，西撲一下呀。它有時候是要在僻靜的地方，閉著眼欣賞，而不是鑼鼓喧天的事呀。她有時候幾乎想到斷絕了看電影、聽戲、逛公園、吃飯館，而只專愛一個男友，把戀愛真作成個樣子，不要那麼擺成一座愛的八陣圖。可是，她又捨不得那些熱鬧。那些熱鬧到底給她一些刺激。假若她被圈在西山碧雲寺，沒有電影、戲劇、鑼鼓、叫囂，儘管身邊有個極可愛的愛人，恐怕她也會發瘋的，她想。過多的享受會使享受變成刺激，而刺激是越來越粗暴的。以聽戲說，她慢慢的能欣賞了小生，因為小生的尖嗓比青衣的更直硬一些，更刺耳一些。她也愛聽了武戲，而且不是楊小樓的武戲文唱的那一種，她喜歡了《紅門寺》、《鐵公雞》、《青石洞》一類的，毫無情節，而專表現武工的戲。鑼鼓越響，她才感到一點愉快；遇到《彩樓配》與《祭塔》什麼的唱工戲，她會打起瞌睡來。連電影也是如此，她愛看那些無情無理的，亂打亂鬧的片子。只有亂打亂鬧，才能給她一點印象，她需要強烈的刺激。

對於男朋友們，她也往往感到厭煩。他們總不約而同的耍那套不疼不癢的小把戲。他們之中沒有一個李空山。因為厭煩他們，她時時的想念李空山。李空山不會溫柔體貼，可是給了她一些刺激。她可也不敢由他們之中，選擇出一個，製造成個李空山。她須享受，可也得留神；一有了娃娃便萬事皆休。再說，專愛一個男人，別的男人就一定不再送給她禮物，這也是損失。她只好昏昏糊糊的鬼混，她得到了一切，又似乎沒得到一切，連她自己也弄不清到底是怎回事。在迷迷糊糊之中，有時候很偶然的她看出來，她是理應如此，因為她是負著什麼一種使命，一種從日本人佔據了北平後所得來的使命。她自己願意這樣，朋友們願意她這樣，她的父母也願意她這樣；這不是使命還是什麼呢？

在她的一些男友之中，較比的倒是新交的幾個伶人還使她滿意。他們的身體強，行動輕佻，言語粗俗。和他們在一處，她幾乎可以忘了她是個女人，而誰也不臉紅的把村話說出來。她覺得這頗健康。

男人捧女伶，女人捧男伶，已經成為風氣，本來不足為奇。不過，她的朋友們往往指摘她不該結交男伶。這又給她不少的苦痛。凡是別人可以作的，她也都可以作，她是負有「使命」的人，不能甘居人後的落伍。她為什麼不可以與男伶為友呢？同時，她又不敢公然的和朋友們開火，絕對不接受他們的批評。她是有「使命」的人，她須到處受人歡迎，好把自己老擺在社會的最前面。她不能隨便得罪人，以至招出個倒彩來。

她忙碌、迷糊、勞累；又須算計，又不便多算計；既須大膽，又該留神；感到茫然，又似乎不完全茫然；有了刺激，又仍然空虛。她不知道怎樣才好，又覺得怎樣都好。她瘦了。在不搽粉的時候，她的臉上顯著黃暗，眼睛四圍有個黑圈兒。她有時候想休息休息，而又不能休息，事情逼著她去活動。她不知道自己有病沒有，而只感到有時候是在霧裡飄動。等到搽胭脂抹粉的打扮完了，她又有了自信，她還是很強壯，很漂亮，一點都不必顧慮什麼健康不健康。她學會了吸香煙，也敢喝兩杯強烈的酒。她已找不到了自己的青春，可也並不老蒼。她正好是個有精力，有使命，有人緣，有福氣的小婦人。

在這麼奔忙、勞碌、迷惘、得意、痛苦、快樂之中，她只無意中的作了一件好事，她救了桐芳。

為避免，或延緩，墮入煙花的危險，桐芳用盡心計抓住了二小姐，她並不十分的恨惡招弟，也不想因鼓勵招弟去胡搞而毀滅了招弟。她是被人毀害過了的女人，她不忍看任何的青春女子變成她自己的樣子。她只深恨大赤包與日本人。她不能坐候大赤包把她驅逐到妓院去，一入妓院，她便無法再報仇。所以，她抓住了招弟作為自己的掩蔽。在掩蔽的後面，她只能用力推著它，還給它時時的添加一點土，或幾根木頭，加強它的抵禦力。她不能冷水澆頭的勸告招弟，引起招弟的不快；招弟一討厭了她，她便失去了掩蔽，而大赤包的槍彈隨時可以打到她。

招弟年輕，喜歡人家服從她，諂媚她。在最初，她似乎也看出來，桐芳的親善是一種政略。可是，過了幾天，以桐芳的能說會道，多知多懂，善於察顏觀色，她感到了舒服，也就相信桐芳是真心和她交好了。又過了些日子。她不知不覺的信任了桐芳，而對媽媽漸次冷淡起來。不錯，她知道媽媽真的愛她；但是，她已經不是三歲的小娃子，她願意自己也可以拿一個半個主意，不能諸事都由媽媽替她決定。她不願永遠作媽媽的附屬物。拿件小事情來說：她與媽媽一同出去的時候，就是遇上她自己的青年朋友，他們也必先招呼媽媽，而後才招呼她。她在媽媽旁邊，彷彿只是媽媽的成績展覽品；她的美麗恰好是媽媽的功勞，她自己好像沒有獨自應得的光榮。反之，她若跟桐芳在一起呢，她便是主，而桐芳是賓，她是太陽，而桐芳是月亮了。她覺得舒服。她的話，對桐芳，可以成為命令。她拿不定主意的時候，可以向桐芳商議，而這種商談只顯出親密，與接受命令大不相同。和桐芳在一起，她的光榮確乎完全是她自己的了。而且，桐芳的年紀比媽媽小得多，相貌也還看得過去，所以跟桐芳一塊兒出來進去，她就感到她是初月，而桐芳是月鉤旁的一顆小星，更足以使畫面美麗。跟媽媽在一道呢，人們看一眼老氣橫秋的媽媽，再看一眼美似春花的她，就難免不發笑，像看一張滑稽影片似的。這每每教她面紅過耳。

大赤包的眼睛是不揉沙子的。她一眼便看明白桐芳的用意。可是眼睛不揉沙子的人，心裡可未必不容納幾個沙子。她認準了招弟是異寶奇珍，將來一定可以變成楊貴妃或西太后。一方面她須控制住這個寶貝，一方面也得討小姐的喜歡。假若母女之間為桐芳而發生了衝突，女兒一氣而嫁個不三不四的，長像漂亮而家裡沒有一斗白米的兔蛋，豈不是自己打碎了自己的瑪瑙盤子翡翠碗麼？不，她不能不網開一面，教小姐在小處得到舒服，而後在大事上好不得不依從媽媽。再說，女兒花是開不久的，招弟必須在全盛時代出了嫁。女兒出嫁後，她再收拾桐芳。不管，不管怎樣，不管到什麼時候，她必須收拾了桐芳；就是到了七老八十，眼看要入墓了，她也得先收拾了桐芳，而後才能死得瞑目。

在這種新的形勢下，卻只苦了高第。她得不到媽媽的疼愛，看不上妹妹的行為，又失去了桐芳的友情。不錯，她瞭解桐芳的故意冷淡她，但是理智並不能夠完全戰勝了感情。她是個女孩子，她需要戀愛或憐愛。她現在是住在冰窖裡，到處都是涼的，她受不了。她有時候恨自己，為什麼不放開膽子，闖出北平。有時候，她也想到用結婚結束了這冰窖裡的生活。但是，嫁給誰呢？想到結婚，她便也想到危險，因為結婚並不永遠像吃魚肝油精那麼有益無損。她在家，便感到冷氣襲人；出去，又感到茫茫不知所歸。浪漫吧，怕危險；老實吧，又無聊。她不知怎樣才好。她時常發脾氣，甚至於對桐芳發怒。但是，脾氣越壞，大家就越不喜歡她，只落個自討無趣。不發脾氣吧，人們也並不就體貼她。她變成個有父母姐妹的孤女。有時候，她還到什麼慈善團體去，聽聽說經，隨緣禮拜。可是這也並沒使她得到寧靜與解脫。反之，在鐘磬香燭的空氣裡冷靜一會兒之後，她就更盼望得到點刺激，很像吃了冷酒之後想喝熱茶那樣。無可如何，她只能偷偷的落幾個淚。

天冷起來。買不到煤。每天，街上總有許多凍死的人。日本人把煤都運了走，可是還要表示出他們的善心來。他們發動了冬季義賑遊藝大會，以全部收入辦理粥廠，好教該凍死的人在一息尚存的時節感激日本人。在這意義之外，他們也就手兒又教北平人多消遣一次；消遣便是麻醉。該凍死的總要凍死，他們可是願意看那些還不至於被凍死的聽到鑼鼓，看到熱鬧，好把心靈凍上。對於這次義賑遊藝，他們特別鼓勵青年們加入，能唱的要出來唱，能耍的要出來耍；青年男女若注意到唱與耍，便自然的忘了什麼民族與國家。

藍東陽與胖菊子親自來請招弟小姐參加遊藝。冠家的人們馬上感到興奮，心都跳得很快。冠曉荷心跳著而故作鎮定的說：

「小姐，小姐！時機到了，這回非唱它一兩齣不可！」招弟立刻覺得嗓子有點發乾，撒著嬌兒說：「那不行啊！又有好幾天沒吊嗓子啦，詞兒也不熟。上台？我不能丟那個人去！我還是溜冰吧！」

「丟人？什麼話！咱們冠家永遠不作丟人的事，我的小姐！誰的嗓子也不是鐵的，都有個方便不方便。只要你肯上台，就是放個屁給他們聽聽，也得紅！反正戲票是先派出去的，咱們唱好了，是他們的造化；唱不好，活該！」曉荷興奮得幾乎忘了文雅，目光四射的道出他的「不負責主義」的真理。「是要唱一回！」大赤包氣派極大的說：「學了這麼多的日子，花了那麼多的錢，不露一露算怎麼回事呢？」然後轉向東陽：「東陽，事情我們答應下了！不過，有一個條件：招弟必須唱壓軸！不管有什麼角色，都得讓一步兒！我的女兒不能給別人墊戲！」

東陽對於辦義務戲已經有了點經驗。他知道招弟沒有唱壓軸的資格，但是也知道日本人喜歡約出新人物來。扯了扯綠臉，他答應了條件。雖然這裡面有許多困難，他可是曉得在辦不通的時候可以用勢力——日本人的勢力——去強迫參加的人。於是他也順手兒露一露自己的威風：「我教誰唱開場，誰就得唱開場；教誰壓台誰就壓台；不論什麼資格，本事！不服？跟日本人說去呀！敢去才怪！」「行頭怎辦呢？我反正不能隨便從『箱』裡提溜出一件就披在身上！要玩，就得玩出個樣兒來！」招弟一邊說，一邊用手心輕輕的拍著臉蛋。

高亦陀從外面進來，正聽到招弟的話，很自然的把話接過去：「找行頭，小姐？交給我好啦！要什麼樣的，全聽小姐一聲吩咐，保管滿意！」他今天打扮得特別乾淨整齊，十分像個「跟包」的。

打量了亦陀一眼，招弟笑了笑。「好啦，我派你作跟包的！」「得令！」亦陀十分得意的答應了這個美差。

曉荷瞪了亦陀一眼。他自己本想給女兒跟包，好隨著她在後台擠出擠進，能多看看女角兒們。在她上台的時節，他還可以弄個小茶壺伺候女兒飲場，以便教台下的人都能看到他。誰知道，這麼好的差事又被亦陀搶了去！

「我看哪，」曉荷想減少一些亦陀報效的機會，「咱們楞自己作一身新的，不要去借。好財買臉的事，要作就作到了家！」招弟拍開了手。她平日總以為爸爸不過是媽媽配角兒，平平穩穩的，沒有什麼大毛病，可也不會得個滿堂好兒。今天，爸爸可是像忽然有了腦子，說出她自己要說的話來。「爸爸！真的，自己作一身行頭，夠多麼好玩呀！是的，那夠多麼好玩呀！」她一點也沒想到一身行頭要用多少錢。

大赤包也願意女兒把風頭出得十足，不過她知道一身行頭要花許多錢，而且除了在台上穿，別無用處。眨一眨眼，她有了主意：「招弟，你老誇嘴，說你的朋友多，現在到用著他們的時候了，看看他們有沒有替你辦點事兒的本事！」招弟又得到了靈感：「對！對！我告訴他們去，我要唱戲，作行頭，看他們肯掏掏腰包不肯。他們要是不肯呀，從此我連用眼角都不再看他們一眼。我又不是他媽的野丫頭，賤骨頭，隨便白陪著他們玩！」把村話說出來，她覺得怪痛快，而且彷彿有點正義感似的。

「小姐！小姐！」曉荷連連的叫：「你的字眼兒可不大文雅！」「還有頭面呢！」亦陀失去代借行頭的機會，趕快想出補救的辦法來。「要是一身新行頭，配上舊頭面，那才難看得要命。我去借，要點翠的，十成新的，準保配得上新行頭！」

把行頭與頭面的問題都討論得差不多了，大赤包主張馬上叫來小文給招弟過一過戲。「光有好行頭，好頭面，而一聲唱不出來，也不行吧？小姐，你馬上就得用功喲！」她派人去叫小文。

小文有小文的身份。你到他家去，他總很客氣的招待；你叫他帶著胡琴找你來，他伺候不著。

大赤包看叫不來小文，立刻變了臉。東陽的臉也扯得十分生動，很想用他的片子把小文「傳」來。倒是招弟攔住了他們：「別胡鬧！人家小文是北平數一數二的琴師！你們殺了他，他也不會來！只要有他，我就砸不了；沒他呀，我準玩完！算了吧，咱們先打幾圈吧！」

東陽還有事，大赤包還有事，胖菊子也還有事。可是中國人的事一遇見麻雀也不怎麼就變成了沒事，大家很快的入了座。

亦陀在大赤包背後看了兩把歪脖子胡，輕輕的溜出去。他去找程長順。

生活的困苦會強迫著人早熟。長順兒長了一點身量，也增長了更多的老氣，看著很像個成人了。自從小崔死後，他就跟丁約翰合作，作了個小生意。這個小生意很奇特而骯髒。丁約翰是發現者。在英國府，他常看到街上一大車一大車的往日本使館和兵營拉舊布的軍服。軍服分明是棉的，因為上下身都那麼厚墩墩的。可是，份量很輕，每一車都堆得很高，而拉車的人或馬似乎並不很吃力。這引起他的好奇心。他找了個在日本軍營作工友的打聽打聽。那個工友是他的朋友——在使館區作工友的都自成一幫——可是不肯痛痛快快的告訴他那到底是怎回事。丁約翰，身為英國府的擺台的，當然有些看不起在日本軍營作工友的朋友，本想揚著臉走開，不再探問。可是，福至心靈，他約那個朋友去喝兩杯酒。以一個世襲基督教徒而言，他向來反對吃酒；但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他只好對上帝告個便。

酒果然有靈驗，三杯下去，那個朋友口吐了真言。那是這樣一回事：日本在華北招收了許多偽軍，到了冬天當然要給他們每人一身棉軍衣。可是，華北的棉花已都被日本人運回國去，不能為偽軍再運回來。於是日本的策士們埋頭研究了許多日子，發明了一種代用品。這種代用品無須用機器造，也無須在上海或天津定做，而只需要一些破布與爛紙就能作成。這就是丁約翰所看到的一車一車的軍衣。這種軍衣一碰就破，一濕就癱；就是在最完好的時候，穿上也不擋寒。雖然如此，偽軍可是到底得著了軍衣——日本人管它叫作軍衣，它便是軍衣。

這批軍衣的承做者是個日本人。日本人使館的工友們賄賂了這日本人，取得了特權去委託他們自己的親友製作。那位朋友也便是得到特權的一個。

丁約翰向來看不起日本人，不為別的，而只為他自己是在英國府作事——他以為英國府的一個僕人也比日本使館的參贊或秘書還要高貴的多。對於這件以爛紙破布作軍服的事，從他的基督徒的立場來說，也是違反上帝的旨意的，因為這是欺騙。無論從哪方面看吧，他都應該對這件事不發生興趣，而只付之一笑。但是，他到底是個人；人若見了錢而還不忘了英國府與上帝，還成為人麼？他決定作個人，即便是把靈魂交給了魔鬼。況且他覺得這樣賺幾個錢，並不能算犯罪，因為他賺的是日本人的錢。至於由他手裡製造出那種軍服的代用品，是否對得起那些兵士們，他以為無須考慮，因為偽軍都是中國人，而他是向來不把中國人放在心上的。

整花了十天的工夫，他和那個朋友變成了莫逆。凡是該往冠家送的黃油，罐頭，與白蘭地，都送到那個朋友的家中去。這樣，他分到了一小股特權，承辦一千套軍衣。得到這點特權之後，他十分虔敬的作了禮拜，領了聖餐，並且獻了五角錢，（平日作禮拜，他只獻一角，）感謝上帝。然後，他決定找長順合作，因為在全胡同之中只有長順最誠實，而且和他有來往。

約翰的辦法是這樣的：他先預支一點錢，作為資本。然後，他教長順去收買破布，破衣服，和爛紙。破衣服若是棉的，便將棉花抽出來，整理好再賣出去。賣舊棉花的利錢，他和長順三七分賬；他七成，長順三成。這不大公平，但是他以為長順既是個孩子，當然不能和一個成人，況且是世襲基督徒，平分秋色。把破布破衣服買來，須由長順洗刷乾淨，而後拼到一塊——「你的外婆總會作這個的，找小崔寡婦幫幫忙也行；總之，這是你的事，你怎辦怎好。」拼好了破布，把爛紙絮在裡面——「紙不要弄平了，那既費料子，又顯著單薄，頂好就那麼團團著放進去，好顯出很厚實；份量也輕，省腳力。」絮好，粗枝大葉的一縫，再橫豎都「行」上幾道，省得用手一提，紙就都往下面墜，變成了破紙口袋。「這些，」約翰懇切的囑咐：「都由你作。你跑路，用水，用針線，幹活兒，我都不管；每套作成，我給你一塊錢。一千套就是一千塊呀！你可是得有賬。我交給你多少錢，用了多少錢——只算買材料喲，車錢，水錢什麼的，都不算喲！——你每天要報賬；我不在家，你報給我太太聽。賬目清楚，軍衣作得好，我才能每套給你一塊錢；哪樣有毛病，我都扣你的錢，聽明白了沒有？我是基督徒，作事最清楚公道，親是親，財是財，要分得明明白白！你懂？」這末兩個字是用英文說的，以便增加言語的威力。

沒詳細考慮，程長順一下子都答應了。他顧不得計算除了車錢，水錢，燈油錢，針線錢，一塊錢還能剩下多少。他顧不得盤算，去收買，去整理，去洗刷，去拼湊，去縫起，去記賬，要出多少勞力，費多少時間。他只看見了遠遠的那一千元。他只覺得這可以解決了他與外婆的生活問題。自從留聲機沒人再聽，外婆的法幣丟掉之後，他不單失了業，而且受到饑寒的威脅。他久想作個小生意，可是一來沒有資本，二來對什麼都外行，他不肯冒險去借錢作生意，萬一捨了本兒，他怎麼辦呢？他是外婆養大的，知道謹慎小心。可是，閒著又沒法兒得到吃食，他著急。半夜裡聽到外婆的長吁短歎，他往往蒙上頭偷偷的落淚。他對不起外婆，外婆白養起他來，外婆只養大了一個廢物！

他想不到去計算，或探聽，丁約翰空手抓餅，不跑一步路，不動一個手指，乾賺多少錢。他只覺得應該感激約翰。約翰有個上帝，所以約翰應當發財。長順也得到了個上帝，便是丁約翰！他須一秉忠心的去作，一個銅板的詭病不能有，一點也不偷懶，好對起外婆與新來的上帝！

長順忙了起來。一黑早他便起來，到早市上去收買破布爛紙，把它們背了回來。那些破爛的本身雖然沒有很大的份量，可是上面的泥污增加了它們的斤兩，他咬著牙背負它們，非至萬不得已，決不僱車，他的汗濕透了他的衣褲。他可是毫無怨言，這是求生之道，這也是孝敬外婆的最好的表示。

把東西死扯活掖的弄到家中，他須在地上蹲好大半天才能直起腰來。他本當到床上躺一會兒，可是他不肯，他不能教外婆看出他已筋疲力盡，而招她傷心。

這些破東西，每一片段都有它特立獨行的味道；合在一起，那味道便無可形容，而永遠使人噁心要吐。因此，長順不許外婆動手，而由他自己作第一遍的整理。他曉得外婆愛乾淨。

第一，他須用根棍子敲打它們一遍，把浮土打起來。第二，他再逐一的撿起來，抖一抖，抖去沙土，也順手兒看看，哪一塊上的污垢是非過水不能去掉的。第三，他須把應洗刷的浸在頭號的大瓦盆裡。第四，把髒布都浸透，他再另用一大盆清水，刷洗它們。而後，第五，他把大塊的小塊的，長的短的，年齡可是都差不多的，搭在繩索上，把它們曬乾。

這打土與抖土的工作，使四號的小院子馬上變成一座沙陣，對面不見人，像有幾匹野馬同時在土窩裡打滾似的。灰土遮住了一切，連屋脊上門樓上都沙霧迷茫，把簷下的麻雀都害得不住的咳嗽而搬了家。這沙陣不單濃厚，而且腥臭，連隔壁的李四大媽的鼻子都懷疑了自己，一勁兒往四處探索，而斷定不了到底那是什麼味道。打完一陣，細的灰沙極其逍遙自在的在空中搖蕩，而後找好了地方，落在人的頭髮上、眉毛上、脖領裡、飯碗上、衣縫中，使大家證明自己的確是「塵世間」的人物。等灰土全慢慢的落下去，長順用棍子抽打抽打自己的身上，馬上院中就又起了一座規模較小，而照樣惱人的，灰陣。他的牙上都滿是細——可是並非不臭——的沙子。

馬老太太，因為喜歡乾淨，實在受不住外孫這樣天天設擺迷魂陣。她把門窗都堵得嚴嚴的，可是臭灰依然落在她的頭上、眉上、衣服上，與一切傢具上。可是，她不能攔阻外孫，更不肯責備他。他的確是要強，為養活她才起早睡晚的作這個髒臭的營生。她只好用手帕把頭包起來，隨手的擦抹桌凳。聽著外孫抖完了那些髒布，她趕快扯下來頭上的手帕，免得教外孫看見而多心。

小崔太太當然也躲不開這個災難，她可是也一聲不出。她這些日子的生活費是長順給她弄來的。她只能感激他，不能因為一些臭灰沙而說閒話。金錢而外，她需要安慰與愛護，而馬老太太與長順是無微不至的體貼她，幫助她。她睜開眼，世上已沒有一個親人。她雖有個親哥哥，可是他不大要強。他什麼事都作，只是不作好事。假若他知道了她每月能由高亦陀那裡領十塊錢，他必會來擠去三四塊；他只認識錢，不管什麼叫同胞手足。近來，她聽說，他已經給日本人作了事。她恨日本人，日本人無緣無故的砍去了她丈夫的頭。因此，她更不願意和給日本人作事的哥哥有什麼來往。兄妹既斷絕了往來，她的世界上只剩了她自己，假若沒有馬老太太與長順，她實在不曉得自己怎麼活下去。不，她決定不能嫌憎那些臭灰。反之，她須幫助長順去工作。長順給她工錢呢，她接著；不給呢，也沒多大關係。

在小崔被李四爺抬埋了以後，她病了一大場。她不吃不喝，而只一天到晚的昏睡，有時候發高燒。在發燒的時節，她喊叫小崔，或破口罵日本人。燒過去了一陣，她老實了，鼻翅扇動著，昏昏的睡去。馬老太太，在小崔活著的時候，並不和小崔太太怎樣親近，一來是因為小崔好罵人，她聽不慣；二來是小崔夫婦總算是一家人，而她自己不過是個老寡婦，也不便多管閒事。及至小崔太太也忽然的變成寡婦，馬老太太很自然的把同情心不折不扣的都拿出來。她時時的過來，給小崔太太倒碗開水，或端過一點粥來，在小崔太太亂嚷亂叫的時節，老太太必定過來拉著病人的手。趕到她鬧得太凶了，老太太才把李四媽請過來商議辦法。等她昏昏的睡去，老太太還不時的到窗外，聽一聽動靜。此外，老太太還和李四媽把兩個人所有的醫藥知識湊在一處，斟酌點草藥或偏方，給小崔太太吃。

時間、偏方、與情義，慢慢的把小崔太太治好。她還忘不了小崔，但是時間把小崔與她界劃得十分清楚了，小崔已死，她還活著——而且還須活下去。

在她剛剛能走路的時候，她力逼著李四大爺帶她去看看小崔的墳。穿上孝袍，拿著二角錢的燒紙，她滴著淚，像一頭剛會走路的羊羔似的跟在四大爺的後邊，淚由家中一直滴到先農壇的西邊。在墳上，她哭得死去活來。

淚灑淨了，她開始注意到吃飯喝水和其他的日常瑣事。她的身體本來不壞，所以恢復得相當的快。由李四媽陪伴著，她穿著孝衣，在各家門口給幫過她忙與錢的鄰居都道了謝。這使她又來到世界上，承認了自己是要繼續活下去的。

李四爺和孫七、長順，給募的那點錢，並沒用完，老人對著孫七與長順，把餘款交給了她。長順兒又每月由高亦陀那裡給她領十元的「救濟費」。她一時不至於挨餓受凍。

慢慢的，她把屋子整理得乾乾淨淨，不再像小崔活著的時候那麼亂七八糟了。她開始明白馬老太太為什麼那樣的喜清潔——馬老太太是寡婦，喜清潔會使寡婦有點事作。把屋子收拾乾淨，她得到一點快樂，雖然死了丈夫，可是屋中倒有了秩序。不過，在這有秩序的屋子中坐定，她又感到空虛。不錯，那點兒破桌子爛板凳確是被她擦洗得有了光澤，甚至於像有了生命；可是它們不會像小崔那樣歡蹦亂跳，那樣有火力。對著靜靜的破桌椅，她想起小崔的一切。小崔的愛，小崔的汗味，小崔的亂說，小崔的胡鬧，都是好的；無論如何，小崔也比這些死的東西好。屋中越有秩序，屋子好像就越空闊，屋中的四角彷彿都加寬了許多，哪裡都可以容她立一會兒，或坐一會兒，可是不論是立著還是坐著，她都覺得冷靜寂寞，而沒法子不想念小崔。小崔，在活著的時候，也許進門就跟她吵鬧一陣，甚至於打她一頓。但是，那會使她心跳，使她忍受或反抗，那是生命。現在，她的心無須再跳了，可是她喪失了生命；小崔完全死了，她死了一半。

她的身上也比從前整齊了好多。她有工夫檢點自己，和照顧自己了。以前，她彷彿不知道有自己，而只知道小崔。她須作好了飯——假若有米的話——等著小崔，省得小崔進門就像饑狼似的喊餓。假若作好了飯，而他還沒有回來，她得設法保持飯菜的熱氣，不能給他冷飯吃。他的衣服，當天換上，當天就被汗漚透，非馬上洗滌不可，而他的衣服又是那麼少，遇上陰天或落雨就須設法把它們烘乾。他的鞋襪是那麼容易穿壞，彷彿腳上有幾個鋼齒似的。一眨眼就會鑽幾個洞。她須馬不停蹄的給他縫補，給他製做。她的工夫完全用在他的身上，顧不得照顧她自己。現在，她開始看她自己了，不再教褂子露著肉，或襪子帶著窟窿。身上的整潔恢復了她的青春，她不再是個受氣包兒與小泥鬼，而是個相當體面的小婦人了。可是，青春只回來一部分，她的心裡並沒感到溫暖。她的臉上只是那麼黃黃的很乾淨，而沒有青春的血色。她不肯愁眉皺眼的，一天到晚的長吁短歎，可是有時候發呆，楞著看她自己的褂子或布鞋。她彷彿不認識了自己。這相當體面，潔淨的她，倒好像是另一個人。她還是小崔太太，又不是小崔太太。她不知到底自己是誰。楞著，楞著，她會不知不覺的自言自語起來。及至意識到自己是在說話，她忽然的紅了臉，閉緊了嘴，而想趕快找點事作。但是，幹什麼呢？她想不出。小崔若活著，她老有事作；現在，沒有了小崔，她也就失去了生活的發動機。她還年輕，可是又彷彿已被黃土埋上了一半。

無論怎樣無聊，她也不肯到街門口去站立一會兒。非至萬不得已，她也不到街上去；買塊豆腐，或打一兩香油什麼的，她會懇託長順給捎來。她是寡婦，不能隨便的出頭露面，給小崔丟人。就是偶然的上一趟街，她也總是低著頭，直來直去，不敢貪熱鬧。憑她的年齡，她應當蹦蹦跳跳的，但是，她必須低著頭；她已不是她自己，而是小崔的寡婦。她的低頭疾走是對死去的丈夫負責，不是心中有什麼對不起人的事。一個寡婦的責任是自己要活著，還要老背著一塊棺材板。這，她才明白了馬老太太為什麼那樣的謹慎，沉穩。對她，小崔的死亡，差不多是一種新的教育與訓練。她必須非常的警覺，把自己真變成個寡婦。以前，她幾乎沒有考慮過，她有什麼人格，和應當避諱什麼。她就是她，她是小崔的老婆。小崔拉她出來，在門外打一頓，就打一頓；她能還手，就還給他幾拳，或咬住他的一塊肉；這都沒有什麼可恥的地方。小崔給她招來恥辱，也替她撐持恥辱。她的褂子露著一塊肉，就露著一塊肉，沒關係；小崔會，彷彿是，遮住那塊肉，不許別人多看她一眼。如今，她可須知道恥辱，須遮起她的身體。她是寡婦，也就必須覺到自己是個寡婦。寡婦的世界只是一間小小的黑暗的牢房，她須自動的把自己鎖在那裡面。

因此，她不單不敢抱怨長順兒擺起灰沙陣，而且覺得從此可以不再寂寞。她願意幫馬老太太的忙。長順兒自然不肯教她白幫忙，他願出二角錢，作為縫好一身「軍衣」的報酬；針線由他供給，小崔太太沒有謝絕這點報酬，也沒有嫌少；她一撲納心的去操作。這樣，她可以不出門，而有點收入與工作，恰好足以表示出她是安分守己的，不偷懶的寡婦。

孫七，也是愛潔淨的人，沒法忍受這樣的烏煙瘴氣。他發了脾氣。「我說長順兒，這是怎回事？你老大不少的了，怎麼才學會了撒土攘煙兒呀？這成什麼話呢，你看看，」他由耳中掏出一小塊泥餅來，「你看看，連耳朵裡都可以種麥子啦！還腥臭啊！灰土散了之後，可倒好，你又開了小染房，花紅柳綠的掛這麼一院子破布條！我頂討厭這濕淥淥的東西碰我的腦袋！」

長順確是老練多了。擱在往日，他一定要和孫七辯論個水落石出；他一來看不起孫七，二來是年輕氣壯，不惜為辯論而辯論的作一番舌戰。今天，他可是閉住了嘴，決定一聲不響。第一，他須保守秘密，不能山嚷鬼叫的宣佈自己的「特權」；好傢伙，要教別人都知道了，自己的一千元不就動搖了麼？第二，他以為自己已是興家創業的人，差不多可以與祁老人和李四爺立在一塊兒了，怎好因並不住嘴而耽誤了工夫呢？孫七說閒話，由他說去吧；掙錢是最要緊的事。是的，他近來連打日本人的事都不大關心了，何況是孫七這點閒話呢。他沉住了氣，連看孫七一眼也沒看。反正，他知道，自己賣力氣掙錢，養活外婆，總不是丟臉的事；幹嗎辯論呢？可是，他越不出聲，孫七就越沒結沒完。孫七喜歡拌嘴；假若長順能和他粗著脖子紅著筋的亂吵一陣，他或者可以把這場破布官司忘掉，而從爭辯中得到點愉快。長順的一語不發，對於他，是最慘酷的報復。

幸而，馬老太太與小崔太太，一老一少兩位寡婦，出來給他道歉，他才鳴金收兵。

這樣對付了孫七，長順暗中非常得意。他有了自信心。他不單已經不是個只會背著留聲機在小胡同裡亂轉，時常被人取笑的孩子，而且變成個有辦法，有心路，有志氣的青年。什麼孫七孫八的，他才不惹閒氣。有一千元到手，他將是個——是個什麼呢？他想不出。可是，他總會變成比今天更好的人是不會錯的。

高亦陀找了他來。他完了。他對付不了高亦陀。他不單還是個孩子，而且是個傻蛋！他失去了自信。

第五十九章

天祐老頭兒簡直不知道怎麼辦好了。他是掌櫃的，他有權調動，處理，舖子中的一切。但是，現在他好像變成毫無作用，只會白吃三頓飯的人。冬天到了，正是大家添冬衣的時節，他卻買不到棉花，買不到布匹。買不進來，自然就沒有東西可賣，十個照顧主兒進來，倒有七八個空手出去的。當初，他是在北平學的徒；現在，他是在北平領著徒。他所學的，和所教給別人的，首要的是規矩客氣，而規矩客氣的目的是在使照顧主兒本想買一個，而買了兩個或三個；本想買白的，而也將就了灰的。顧客若是空著手出去，便是舖子的失敗。現在，天祐天天看見空手出去的人，而且不止一個。他沒有多少東西可賣。即使人家想多買，他也拿不出來。即使店伙的規矩客氣，可以使買主兒活了心，將就了顏色與花樣，他也沒有足以代替的東西；白布或者可以代替灰布，但是白布不能代替青緞。他的規矩客氣已失去了作用。

舖中只有那麼一些貨，越賣越少，越少越顯著寒傖。在往日，他的貨架子上，一格一格的都擺著折得整整齊齊的各色的布，藍的是藍的，白的是白的，都那麼厚厚的，嶄新的，安靜的，溫暖的，擺列著；有的發著點藍靛的溫和的味道，有的發著些悅目的光澤。天祐坐在靠進舖門的，覆著厚藍布棉墊子的大凳上，看著格子中的貨，聞著那點藍靛的味道，不由的便覺到舒服，愉快。那是貨物，也便是資本；那能生利，但也包括著信用、經營、規矩等等。即使在狂風暴雨的日子，一天不一定有一個買主，也沒有多大關係。貨物不會被狂風吹走，暴雨衝去；只要有貨，遲早必遇見識貨的人，用不著憂慮。在他的大凳子的盡頭，總有兩大席簍子棉花，雪白，柔軟，暖和，使他心裡發亮。

一斜眼，他可以看到內櫃的一半。雖然他的主要的生意是布匹，他可是也有個看得過眼的內櫃，陳列著綾羅綢緞。這些細貨有的是用棉紙包著斜立在玻璃櫥裡，有的是折好平放在矮玻璃櫃子裡的。這裡，不像外櫃那樣樸素，而另有一種情調，每一種貨都有它的光澤與尊嚴，使他想像到蘇杭的溫柔華麗，想像到人生的最快樂的時刻——假若他的老父親慶八十大壽，不是要做一件紫的或深藍或古銅色的，大緞子夾袍麼？哪一對新婚夫婦不要穿上件絲織品的衣服呢？一看到內櫃，他不單想到豐衣足食，而且也想到昇平盛世，連鄉下聘姑娘的也要用幾匹綢緞。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幾乎老在舖子裡，從來也沒討厭過他的生活與那些貨物。他沒有野心，不會胡思亂想，他像一條小魚，只要有清水與綠藻便高興的游泳，不管那是一座小湖，還是一口磁缸子。

現在，兩簍棉花早已不見了，只剩下空簍子在後院裡扔著。外櫃的格子，空了一大半。最初，天祐還叫夥計們把貨勻一勻，儘管都擺不滿，可也沒有完全空著的。漸漸的，勻也勻不及了；空著的只好空著。在自己的舖子裡，天祐幾乎不敢抬頭，那些空格子像些四方的，沒有眼珠的眼睛，晝夜的瞪著他，嘲弄他。沒法子，他只好把空格用花紙糊起來。但是，這分明是自欺；難道糊起來便算有貨了麼？

格子多一半糊起來，櫃台裡只坐著一個老夥計——其餘的人都辭退了。老夥計沒事可作，只好打盹兒。這不是生意，而是給作生意的丟人呢！內櫃比較的好看一些，但是看著更傷心。綢緞，和婦女的頭髮一樣，天天要有新的花樣。擱過三個月，就沒有再賣出的希望；半年就成了古董——最不值錢的古董。綢緞比布匹剩的多，也就是多剩了賠錢貨。內櫃也只剩下一個夥計，他更沒事可作。無可如何，他只好勤擦櫥子與櫃子上的玻璃。玻璃越明，舊綢緞越顯出暗淡，白的發了黃，黃的發了白。天祐是不愛多說話的人，看著那些要同歸於盡的，用銀子買來的細貨，他更不肯張嘴了。他的口水都變成了苦的，一口一口的嚥下去。他的體面、忠實、才能、經驗、尊嚴，都忽然的一筆勾消。他變成了一籌莫展，和那些舊貨一樣的廢物。

沒有野心的人往往心路不寬。天祐便是這樣。表面上，他還維持著鎮定，心裡可像有一群野蜂用毒刺蜇著他。他偷偷的去看鄰近的幾家舖戶。點心舖，因為缺乏麵粉，也清鍋子冷灶。茶葉舖因為交通不便，運不來貨，也沒有什麼生意好作。豬肉舖裡有時候連一塊肉也沒有。看見這種景況，他稍為鬆一點心：是的，大家都是如此，並不是他自己特別的沒本領，沒辦法。這點安慰可僅是一會兒的。在他坐定細想想之後，他的心就重新縮緊，比以前更厲害，他想，這樣下去，各種營業會一齊停頓，豈不是將要一齊凍死餓死麼？那樣，整個的北平將要沒有布，沒有茶葉，沒有麵粉，沒有豬肉，他與所有的北平人將怎樣活下去呢？想到這裡，他不由的想到了國家。國亡了，大家全得死；千真萬確，全得死！想到國家，他也就想起來三兒子瑞全。老三走得對，對，對！他告訴自己。不用說老父親，就是他自己也毫無辦法，毫無用處了。哼，連長子瑞宣——那麼有聰明，有人格的瑞宣——也沒多大的辦法與用處！北平完了，在北平的人當然也跟著完蛋。只有老三，只有老三，逃出去北平，也就有了希望。中國是不會亡的，因為瑞全還沒投降。這樣一想，天祐才又挺一挺腰板，從口中吐出一股很長的白氣來。

不過，這也只是一點小小的安慰，並解救不了他目前的困難。不久，他連這點安慰也失去，因為他忙起來，沒有工夫再想念兒子。他接到了清查貨物的通知。他早已聽說要這樣辦，現在它變成了事實。每家舖戶都須把存貨查清，極詳細的填上表格。天祐明白了，這是「奉旨抄家」。等大家把表格都辦好，日本人就清清楚楚的曉得北平還一共有多少物資，值多少錢。北平將不再是有湖山宮殿之美的，有悠久歷史的，有花木魚鳥的，一座名城，而是有了一定價錢的一大塊產業。這個產業的主人是日本人。

舖中的人手少，天祐須自己動手清點貨物，填寫表格。不錯，貨物是不多了，但是一清點起來，便並不十分簡單。他知道日本人都心細如髮，他若粗枝大葉的報告上去，必定會招出麻煩來。他須把每一塊布頭兒都重新用尺量好，一寸一分不差的記下來，而後一分一厘不差的算好它們的價錢。

這樣的連夜查點清楚，計算清楚，他還不敢正式的往表上填寫。他不曉得應當把貨價定高，還是定低。他知道那些存貨的一多半已經沒有賣出去的希望，那麼若是定價高了，貨賣不出去，而日本人按他的定價抽稅，怎樣辦呢？反之，他若把貨價定低，賣出去一定賠錢，那不單他自己吃了虧，而且會招同業的指摘。他皺上了眉頭。他只好到別家布商去討教。他一向有自己的作風與辦法，現在他須去向別人討教。他還是掌櫃的，可是失去了自主權。

同業們也都沒有主意。日本人只發命令，不給誰詳細的解說。命令是命令，以後的辦法如何，日本人不預先告訴任何人。日本人征服了北平，北平的商人理當受盡折磨。

天祐想了個折衷的辦法，把能賣的貨定了高價，把沒希望賣出的打了折扣，他覺得自己相當的聰明。把表格遞上去以後，他一天到晚的猜測，到底第二步辦法是什麼。他猜不出，又不肯因猜不出而置之不理；他是放不下事的人。他煩悶，著急，而且感覺到這是一種污辱——他的生意，卻須聽別人的指揮。他的已添了幾根白色的鬍子常常的豎立起來。

等來等去，他把按照表格來查貨的人等了來——有便衣的，也有武裝的，有中國人，也有日本人。這聲勢，不像是查貨，而倒像捉捕江洋大盜。日本人喜歡把一粒芝麻弄成地球那麼大。天祐的體質相當的好，輕易不鬧什麼頭疼腦熱。今天，他的頭疼起來。查貨的人拿著表格，他拿著尺，每一塊布都須重新量過，看是否與表格上填寫的相合。老人幾乎忘了規矩與客氣，很想用木尺敲他們的嘴巴，把他們的牙敲掉幾個。這不是辦事，而是對口供；他一輩子公正，現在被他們看作了詭弊多端的慣賊。

這一關過去了，他們沒有發現任何弊病。但是，他缺少了一段布。那是昨天賣出去的。他們不答應。老人的臉已氣紫，可是還耐著性兒對付他們。他把流水賬拿出來，請他們過目，甚至於把那點錢也拿出來：「這不是？原封沒動，五塊一角錢！」不行，不行！他們不能承認這筆賬！這一案還沒了結，他們又發現了「弊病」。為什麼有一些貨物定價特別低呢？他們調出舊賬來：「是呀，你定的價錢，比收貨時候的價錢還低呀！怎回事？」

天祐的鬍子嘴顫動起來。嗓子裡噎了好幾下才說出話來：「這是些舊貨，不大能賣出去，所以——」不行，不行！這分明是有意搗亂，作生意還有願意賠錢的麼？

「可以不可以改一改呢？」老人強擠出一點笑來。「改？那還算官事？」

「那怎麼辦呢？」老人的頭疼得像要裂開。

「你看怎麼辦呢？」

老人像一條野狗，被人們堵在牆角上，亂棍齊下。

大夥計過來，向大家敬煙獻茶，而後偷偷的扯了扯老人的袖子：「遞錢！」

老人含著淚，承認了自己的過錯，自動的認罰，遞過五十塊錢去。他們無論如何不肯收錢，直到又添了十塊，才停止了客氣。

他們走後，天祐坐在椅子上，只剩了哆嗦。在軍閥內戰的時代，他經過許多不近情理的事。但是，那時候總是由商會出頭，按戶攤派，他既可以根據商會的通知報賬，又不直接的受軍人的辱罵。今天，他既被他們叫作奸商，而且拿出沒法報賬的錢。他一方面受了污辱與敲詐，還沒臉對任何人說。沒有生意，舖子本就賠錢，怎好再白白的丟六十塊呢？

呆呆的坐了好久，他想回家去看看。心中的委屈不好對別人說，還不可以對自己的父親，妻，兒子，說麼？他離開了舖子。可是，只走了幾步，他又打了轉身。算了吧，自己的委屈最好是存在自己心中，何必去教家裡的人也跟著難過呢。回到舖中，他把沒有上過幾回身的，皮板並不十分整齊的，狐皮袍找了出來。是的，這件袍子還沒穿過多少次，一來因為他是作生意的，不能穿得太闊氣了，二來因為上邊還有老父親，他不便自居年高，隨便穿上狐皮——雖然這是件皮板並不十分整齊值錢的狐皮袍。拿出來，他交給了大夥計：「你去給我賣了吧！皮子並不怎麼出色，可還沒上過幾次身兒；面子是真正的大緞子。」

「眼看就很冷了，怎麼倒賣皮的呢？」大夥計問。「我不愛穿它！放著也是放著，何不換幾個錢用？乘著正要冷，也許能多賣幾個錢。」

「賣多少呢？」

「瞧著辦，瞧著辦！五六十塊就行！一買一賣，出入很大；要賣東西就別想買的時候值多少錢，是不是？」天祐始終不告訴大夥計，他為什麼要賣皮袍。

大夥計跑了半天，四十五塊是他得到的最高價錢。「就四十五吧，賣！」天祐非常的堅決。

四十五塊而外，又東拼西湊的弄來十五塊，他把六十元還給櫃上。他可以不穿皮袍，而不能教櫃上白賠六十塊。他應當，他想，受這個懲罰；誰教自己沒有時運，生在這個倒霉的時代呢。時運雖然不好，他可是必須保持住自己的人格，他不能毫不負責的給舖子亂賠錢。

又過了幾天，他得到了日本人給他定的物價表。老人細心的，一款一款的慢慢的看。看完了，他一聲沒出，戴上帽頭，走了出去，他出了平則門。城裡彷彿已經沒法呼吸，他必須找個空曠的地方去呼吸，去思索。日本人所定的物價都不列成本的三分之二，而且絕對不許更改；有擅自更改的，以抬高物價，擾亂治安論，槍斃！

護城河裡新放的水，預備著西北風到了，凍成堅冰，好打冰儲藏起來。水流得相當的快，可是在靠岸的地方已有一些冰凌。岸上與別處的樹木已脫盡了葉子，所以一眼便能看出老遠去。淡淡的西山，已不像夏天雨後那麼深藍，也不像春秋佳日那麼爽朗，而是有點發白，好像怕冷似的。陽光很好，可是沒有多少熱力，連樹影人影都那麼淡淡的，枯小的，像是被月光照射出來的。老人看一眼遠山，看一眼河水，深深的歎了口氣。

買賣怎麼作下去呢？貨物來不了。報歇業，不准。稅高。好，現在，又定了官價——不賣吧，人家來買呀；賣吧，賣多少賠多少。這是什麼生意呢？

日本人是什麼意思呢？是的，東西都有了一定的價錢，老百姓便可以不受剝削；可是作買賣的難道不是老百姓麼？作買賣的要都賠得一塌糊塗，誰還添貨呢？大家都不添貨，北平不就成了空城了麼？什麼意思呢？老人想不清楚。

呆呆的立在河岸上，天祐忘了他是在什麼地方了。他思索，思索，腦子裡像有個亂轉的陀螺。越想，心中越亂，他恨不能一頭扎在水裡去，結束了自己的與一切的苦惱。

一陣微風，把他吹醒。眼前的流水、枯柳、衰草，好像忽然更真切了一些。他無意的摸了摸自己的腮，腮很涼，可是手心上卻出著汗，腦中的陀螺停止了亂轉。他想出來了！很簡單，很簡單，其中並沒有什麼深意，沒有！那只是教老百姓看看，日本人在這裡，物價不會抬高。日本人有辦法，有德政。至於商人們怎麼活著，誰管呢！商人是中國人，餓死活該！商人們不再添貨，也活該！百姓們買不到布，買不到棉花，買不到一切，活該！反正物價沒有漲！日本人的德政便是殺人不見血。

想清楚了這一點，他又看了一眼河水，急快的打了轉身。他須去向股東們說明他剛才所想到的，不能糊糊塗塗的就也用「活該」把生意垮完，他須交代明白了。他的厚墩墩的腳踵打得地皮出了響聲，像奔命似的他進了城。他是心中放不住事的人，他必須馬上把事情搞清楚了，不能這麼半死不活的閉著眼混下去。

所有的股東都見到了，誰也沒有主意。誰都願意馬上停止營業，可是誰也知道日本人不准報歇業。大家都只知道買賣已毫無希望，而沒有一點挽救的辦法。他們只能對天祐說：「再說吧！你多為點難吧！誰教咱們趕上這個——」大家對他依舊的很信任，很恭敬，可是任何辦法也沒有。他們只能教他去看守那個空的蛤殼，他也只好點了頭。

無可如何的回到舖中，他只呆呆的坐著。又來了命令：每種布匹每次只許賣一丈，多賣一寸也得受罰。這不是命令，而是開玩笑。一丈布不夠作一身男褲褂，也不夠作一件男大衫的。日本人的身量矮，十尺布或者將就夠作一件衣服的；中國人可並不都是矮子。天祐反倒笑了，矮子出的主意，高個子必須服從，沒有別的話好講。「這倒省事了！」他很難過，而假裝作不在乎的說：「價錢有一定，長短有一定，咱們滿可以把算盤收起去了！」說完，他的老淚可是直在眼圈裡轉。這算哪道生意呢！經驗、才力、規矩、計劃，都絲毫沒了用處。這不是生意，而是給日本人做裝飾——沒有生意的生意，卻還天天挑出幌子去，天天開著門！

他一向是最安穩的人，現在他可是不願再老這麼呆呆的坐著。他已沒了用處，若還像回事兒似的坐在那裡，充掌櫃的，他便是無聊，不知好歹。他想躲開舖子，永遠不再回來。

第二天，他一清早就出去了。沒有目的，他信馬由韁的慢慢的走。經過一個小攤子，也立住看一會兒，不管值得看還是不值得看，他也要看，為是消磨幾分鐘的工夫。看見個熟人，他趕上去和人家談幾句話。他想說話，他悶得慌。這樣走了一兩個鐘頭，他打了轉身。不行，這不像話。他不習慣這樣的吊兒啷當。他必須回去。不管舖子變成什麼樣子，有生意沒有，他到底是個守規矩的生意人，不能這樣半瘋子似的亂走。在舖子裡呆坐著難過，這樣的亂走也不受用；況且，無論怎樣，到底是在舖子裡較比的更像個主意人。

回到舖中，他看見櫃台上堆著些膠皮鞋，和一些殘舊的日本造的玩具。

「這是誰的？」天祐問。

「剛剛送來的。」大夥計慘笑了一下。「買一丈綢緞的，也要買一雙膠皮鞋；買一丈布的也要買一個小玩藝兒；這是命令！」

看著那一堆單薄的，沒後程的日本東西，天祐楞了半天才說出話來：「膠皮鞋還可以說有點用處，這些玩藝兒算幹什麼的呢？況且還是這麼殘破，這不是硬敲買主兒的錢嗎？」大夥計看了外邊一眼，才低聲的說：「日本的工廠大概只顧造槍炮，連玩藝兒都不造新的了，準的！」

「也許！」天祐不願意多討論日本的工業問題，而只覺得這些舊玩具給他帶來更大的污辱，與更多的嘲弄。他幾乎要發脾氣：「把它們放在後櫃去，快！多年的老字號了，帶賣玩藝兒，還是破的！趕明兒還得帶賣仁丹呢！哼！」

看著夥計把東西收到後櫃去，他泡了一壺茶，一杯一杯又一杯的慢慢喝。這不像是喫茶，而倒像拿茶解氣呢。看著杯裡的茶，他想起昨天看見的河水。他覺得河水可愛，不單可愛，而且彷彿能解決一切問題。他是心路不甚寬的人，不能把無可奈何的事就看作無可奈何，而付之一笑。他把無可奈何的事看成了對自己的考驗，若是他承認了無可奈何，便是承認了自己的無能，沒用。他應付不了這個局面，他應當趕快結束了自己——隨著河水順流而下，漂，漂，漂，漂到大河大海裡去，倒也不錯。心路窄的人往往把死看作康莊大道，天祐便是這樣。想到河，海，他反倒痛快一點，他看見了空曠，自由，無憂無慮，比這麼揪心扒肝的活著要好的多。剛剛過午，一部大卡車停在了舖子外邊。

「他們又來了！」大夥計說。

「誰？」天祐問。

「送貨的！」

「這回恐怕是仁丹了！」天祐想笑一笑，可是笑不出來。

車上跳下來一個日本人，三個中國人，如狼似虎的，他們闖進舖子來。雖然只是四個人，可是他們的聲勢倒好像是個機關鎗連。

「貨呢，剛才送來的貨呢？」一個中國人非常著急的問。大夥計急忙到後櫃去拿。拿來，那個中國人劈手奪過去，像公雞掘土似的，極快而有力的數：「一雙，兩雙——」數完了，他臉上的肌肉放鬆了一些，含笑對那個日本人說：「多了十雙！我說毛病在這裡，一定是在這裡！」

日本人打量了天祐掌櫃一番，高傲而冷酷的問：「你的掌櫃？」

天祐點了點頭。

「哈！你的收貨？」

大夥計要說話，因為貨是他收下的。天祐可是往前湊了一步，又向日本人點了點頭。他是掌櫃，他須負責，儘管是夥計辦錯了事。

「你的大大的壞蛋！」

天祐嚥了一大口唾沫，把怒氣，像吃丸藥似的，沖了下去。依舊很規矩的，和緩的，他問：「多收了十雙，是不是？照數退回好了！」

「退回？你的大大的奸商！」冷不防，日本人一個嘴巴打上去。

天祐的眼中冒了金星。這一個嘴巴，把他打得什麼全不知道了。忽然的他變成了一塊不會思索，沒有感覺，不會動作的肉，木在了那裡。他一生沒有打過架，撒過野。他萬想不到有朝一日他也會挨打。他的誠實，守規矩，愛體面，他以為，就是他的鋼盔鐵甲，永遠不會教污辱與手掌來到他的身上。現在，他挨了打，他什麼也不是了，而只是那麼立著的一塊肉。

大夥計的臉白了，極勉強的笑著說：「諸位老爺給我二十雙，我收二十雙，怎麼，怎麼——」他把下面的話嚥了回去。「我們給你二十雙？」一個中國人問。他的威風僅次於那個日本人的。「誰不知道，每一家發十雙！你乘著忙亂之中，多拿了十雙，還怨我們，你真有膽子！」

事實上，的確是他們多給了十雙。大夥計一點不曉得他多收了貨。為這十雙鞋，他們又跑了半座城。他們必須查出這十雙鞋來，否則沒法交差。查到了，他們不能承認自己的疏忽，而必把過錯派在別人身上。

轉了轉眼珠，大夥計想好了主意：「我們多收了貨，受罰好啦！」

這回，他們可是不受賄賂。他們必須把掌櫃帶走。日本人為強迫實行「平價」，和強迫接收他們派給的貨物，要示一示威。他們把天祐掌櫃拖出去。從車裡，他們找出預備好了的一件白布坎肩，前後都寫著極大的紅字——奸商。他們把坎肩扔給天祐，教他自己穿上。這時候，舖子外邊已圍滿了人。渾身都顫抖著，天祐把坎肩穿上。他好像已經半死，看看面前的人，他似乎認識幾個，又似乎不認識。他似乎已忘了羞恥，氣憤，而只那麼顫抖著任人擺佈。

日本人上了車。三個中國人隨著天祐慢慢的走，車在後面跟著。上了馬路，三個人教給他：「你自己說：我是奸商！我是奸商！我多收了貨物！我不按定價賣東西！我是奸商！說！」天祐一聲沒哼。

三把手槍頂住他的背。「說！」

「我是奸商！」天祐低聲的說。平日，他的語聲就不高，他不會粗著脖子紅著筋的喊叫。

「大點聲！」

「我是奸商！」天祐提高了點聲音。

「再大一點！」

「我是奸商！」天祐喊起來。

行人都立住了，沒有什麼要事的便跟在後面與兩旁。北平人是愛看熱鬧的。只要眼睛有東西可看，他們便看，跟著看，一點不覺得厭煩。他們只要看見了熱鬧，便忘了恥辱、是非，更提不到憤怒了。

天祐的眼被淚迷住。路是熟的，但是他好像完全不認識了。他只覺得路很寬，人很多，可是都像初次看見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作什麼。他機械的一句一句的喊，只是喊，而不知道喊的什麼。慢慢的，他頭上的汗與眼中的淚聯結在一處，他看不清了路、人，與一切東西。他的頭低下去，而仍不住的喊。他用不著思索，那幾句話像自己能由口中跳出來。猛一抬頭，他又看見了馬路、車輛、行人，他也更不認識了它們，好像大夢初醒，忽然看見日光與東西似的。他看見了一個完全新的世界，有各種顏色，各種聲音，而一切都與他沒有關係。一切都那麼熱鬧而冷淡，美麗而慘酷，都靜靜的看著他。他離著他們很近，而又像很遠。他又低下頭去。

走了兩條街，他的嗓子已喊啞。他感到疲乏，眩暈，可是他的腿還拖著他走。他不知道已走在哪裡，和往哪裡走。低著頭，他還喊叫那幾句話。可是，嗓音已啞，倒彷彿是和自己叨嘮呢。一抬頭，他看見一座牌樓，有四根極紅的柱子。那四根紅柱子忽然變成極粗極大，晃晃悠悠的向他走來。四條扯天柱地的紅腿向他走來，眼前都是紅的，天地是紅的，他的腦子也是紅的。他閉上了眼。

過了多久，他不知道。睜開眼，他才曉得自己是躺在了東單牌樓的附近。卡車不見了，三個槍手也不見了，四圍只圍著一圈小孩子。他坐起來，楞著。楞了半天，他低頭看見了自己的胸。坎肩已不見了，胸前全是白沫子與血，還濕著呢。他慢慢的立起來，又跌倒，他的腿已像兩根木頭。掙扎著，他再往起立；立定，他看見了牌樓的上邊只有一抹陽光。

他的身上沒有一個地方不疼，他的喉中乾得要裂開。

一步一停的，他往西走。他的心中完全是空的。他的老父親、久病的妻、三個兒子、兒媳婦、孫男孫女，和他的舖子，似乎都已不存在。他只看見了護城河，與那可愛的水；水好像就在馬路上流動呢，向他招手呢。他點了點頭。他的世界已經滅亡，他須到另一個世界裡去。在另一世界裡，他的恥辱才可以洗淨。活著，他只是恥辱的本身；他剛剛穿過的那件白布紅字的坎肩永遠掛在他身上，粘在身上，印在身上，他將永遠是祁家與舖子的一個很大很大的一個黑點子，那黑點子會永遠使陽光變黑，使鮮花變臭，使公正變成狡詐，使溫和變成暴厲。

他雇了一輛車到平則門。扶著城牆，他蹭出去。太陽落了下去。河邊上的樹木靜候著他呢。天上有一點點微紅的霞，像向他發笑呢。河水流得很快，好像已等他等得不耐煩了。水發著一點點聲音，彷彿向他低聲的呼喚呢。

很快的，他想起一輩子的事情；很快的，他忘了一切。漂，漂，漂，他將漂到大海裡去，自由、清涼、乾淨、快樂，而且洗淨了他胸前的紅字。

第六十章

天祐的屍身並沒漂向大河大海裡去，而是被冰，水藻，與樹根，給纏凍在河邊兒上。

第二天一清早就有人發現了屍首，到午後消息才傳至祁家。祁老人的悲痛是無法形容的。四世同堂中的最要緊，離他最近，最老成可靠的一層居然先被拆毀了！他想像得到自己的死，和兒媳婦的死——她老是那麼病病歪歪的。他甚至於想像得到三孫子的死。他萬想像不到天祐會死，而且死得這麼慘！老天是無知，無情，無一點心肝的，會奪去這最要緊，最老成的人：「我有什麼用呢？老天爺，為什麼不教我替了天祐呢？」老人跳著腳兒質問老天爺。然後，他詛咒日本人。他忘了規矩，忘了恐懼，而破口大罵起來。一邊罵，一邊哭，直哭得不能再出聲兒。

天祐太太的淚一串串的往下流，全身顫抖著，可是始終沒放聲。一會兒，她的眼珠往上翻，閉過氣去。

韻梅流著淚，一面勸解祖父，一面喊叫婆婆。兩個孩子莫名其妙的，扯著她的衣襟，不肯放手。

瑞豐，平日對父親沒有盡過絲毫的孝心，也張著大嘴哭得哇哇的。

慢慢的，天祐太太醒了過來。她這才放聲的啼哭。韻梅也陪著婆母哭。

哭鬧過了一大陣，院中忽然的沒有了聲音。淚還在落，鼻涕還在流，可是沒了響聲，像風雪過去，只落著小雨。悲憤、傷心，都吐了出去，大家的心裡全變成了空的，不知道思索，想不起行動。他們似乎還活著，又像已經半死，都那麼低頭落淚，楞著。

楞了不知有多久，韻梅首先出了聲：「老二，找你哥哥去呀！」

這一點語聲，像一個霹雷震動了濃厚的黑雲，大雨馬上降下來，大家又重新哭叫起來。韻梅勸告這個，安慰那個，完全沒有用處，大家只顧傾洩悲傷，根本聽不見她的聲音。

天祐太太坐在炕沿上，已不能動，手腳像冰一樣涼。祁老人的臉像忽然縮小了一圈。手按著膝蓋，他已不會哭，而只顫抖著長嚎。瑞豐的哭聲比別人的都壯烈，他不知道哭的是什麼，而只覺得大聲的哭喊使心中舒服。

韻梅抹著淚，扯住老二的肩搖了幾下子：「去找你大哥！」她的聲音是那麼尖銳，她的神情是那麼急切，使瑞豐沒法不收住悲音。連祁老人也感到一點什麼震動，而忽然的清醒過來。老人也喊了聲：「找你哥哥去！」

這時候，小文和棚匠劉師傅的太太都跑進來。自從劉師傅走後，瑞宣到領薪的日子，必教韻梅給劉太太送過六元錢去。劉太太是個矮身量，非常結實的鄉下人，很能吃苦。在祁家供給她的錢以外，她還到舖戶去攬一些衣服，縫縫洗洗的，賺幾文零用。她也時常的到祁家來，把韻梅手中的活計硬搶了去，抽著工夫把它們作好。她是鄉下人，作的活計雖粗，可是非常的結實；給小順兒們作的布鞋，幫子硬，底兒厚，一雙真可以當兩雙穿。她不大愛說話，但是一開口也滿有趣味與見解，所以和天祐太太與韻梅成了好朋友。對祁家的男人們，她可是不大招呼；她是鄉下人，卻有個心眼兒。小文輕易不到祁家來。他知道祁家的人多數是老八板兒，或者不大喜歡他的職業與行動，不便多過來討厭。他並不輕看自己，可也尊重別人，所以他須不即不離的保持住自己的身份。今天，他聽祁家哭得太凶了，不能不過來看看。

迎著頭，瑞豐給兩位鄰居磕了一個頭。他們馬上明白了祁家是落了白事。小文和劉太太都不敢問死的是誰，而只往四處打眼。瑞豐說了聲：「老爺子——」小文和劉太太的淚立刻在眼中轉。他們都沒和天祐有過什麼來往，可是都知道天祐是最規矩老實的人，所以覺得可惜。

劉太太立刻跑去伺候天祐太太，和照應孩子。

小文馬上問：「有用我的地方沒有？」

祁老人一向不大看得起小文，現在他可是拉住了小文的手。「文爺，他死得慘！慘！」老人的眼本來就小，現在又紅腫起來，差不多把眼珠完全掩藏起來。

韻梅又說了話：「文爺，給瑞宣打個電話去吧！」小文願意作這點事。

祁老人拉著小文，立了起來：「文爺，打電話去！教他到平則門外去，河邊！河邊！」說完，他放開了小文的手，對瑞豐說：「走！出城！」

「爺爺，你不能去！」

老人怒吼起來：「我怎麼不能去？他是我的兒子，我怎麼不能去？教我一下子也摔到河裡去，跟他死在一塊兒，我也甘心！走，瑞豐！」

小文一向不慌不忙，現在他小跑著跑出去。他先去看李四爺在家沒有。在家。「四大爺，快到祁家去！天祐掌櫃過去了！」

「誰？」李四爺不肯信任他的耳朵。

「天祐掌櫃！快去！」小文跑出去，到街上去借電話。

四大媽剛一聽明白，便跑向祁家來。一進門，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放聲哭嚎起來。

李四爺拉住了祁老人的手，兩位老人哆嗦成了一團。李老人辦慣了喪事，輕易不動感情；今天，他真動了心。祁老人是他多年的好友，天祐又是那麼規矩老實，不招災不惹禍的人；當他初認識祁老人的時候，天祐還是個小孩子呢。

大家又亂哭了一場之後，心中開始稍覺得安定一些，因為大家都知道李四爺是有辦法的人。李四爺擦了擦眼，對瑞豐說：「老二，出城吧！」

「我也去！」祁老人說。

「有我去，你還不放心嗎？大哥！」李四爺知道祁老人跟去，只是多添麻煩，所以攔阻他。

「我非去不可！」祁老人非常的堅決。為表示他能走路，無須別人招呼他，他想極快的走出去，教大家看一看。可是，剛一下屋外的台階，他就幾乎摔倒。掙扎著立穩，他再也邁不開步，只剩了哆嗦。

天祐太太也要去。天祐是她的丈夫，她知道他的一切，所以也必須看看丈夫是怎樣死的。

李四爺把祁老人和天祐太太都攔住：「我起誓，準教你們看看他的屍！現在，你們不要去！等我都打點好了，我來接你們，還不行嗎？」

祁老人用力瞪著小眼，沒用，他還是邁不開步。「媽！」韻梅央告婆婆。「你就甭去了吧！你不去，也教爺爺好受點兒！」

天祐太太落著淚，點了頭。祁老人被四大媽攙進屋裡去。

李四爺和瑞豐走出去。他們剛出門，小文和孫七一塊兒走了來。小文打通了電話，孫七是和小文在路上遇見的。平日，孫七雖然和小文並沒什麼惡感，可是也沒有什麼交情。專以頭髮來說，小文永遠到最好的理髮館去理髮刮臉，小文太太遇有堂會必到上海人開的美容室去燙髮。這都給孫七一點刺激，而不大高興多招呼文家夫婦。今天，他和小文彷彿忽然變成了好朋友，因為小文既肯幫祁家的忙，那就可以證明小文的心眼並不錯。患難，使人的心容易碰到一處。

小文不會說什麼，只一支跟著一支的吸煙。孫七的話來得很容易，而且很激烈，使祁老人感到一些安慰。老人已躺在炕上，一句話也說不出，可是他還聽著孫七的亂說，時時的歎一口氣。假若沒有孫七在一旁拉不斷扯不斷的說，他知道他會再哭起來的。

職業的與生活的經驗，使李四爺在心中極難過的時節，還會計劃一切。到了街口，他便在一個小茶館裡叫了兩個人，先去撈屍。然後，他到護國寺街一家壽衣舖，賒了兩件必要的壽衣。他的計劃是：把屍身打撈上來，先脫去被水泡過一夜的衣服，換上壽衣——假若這兩件不好，不夠，以後再由祁家添換。換上衣服，他想，便把屍首暫停在城外的三仙觀裡，等祁家的人來辦理入殮開弔。日本人不許死屍入城，而且抬來抬去也太麻煩，不如就在廟裡辦事，而後抬埋。

這些計劃，他一想到，便問瑞豐以為如何。瑞豐沒有意見。他的心中完全是空的，而只覺得自己無憂無慮的作孝子，到處受別人的憐借，頗舒服，而且不無自傲之感。出了城，看見了屍身——已由那兩位雇來的人撈了上來，放在河岸上——瑞豐可是真動了心。一下子，趴伏在地，摟著屍首，他大哭起來。這回，他的淚是真的，是由心的深處冒出來的。天祐的臉與身上都被泡腫，可是並不十分難看，還是那麼安靜溫柔。他的手中握著一把河泥，臉上可相當的乾淨，只在鬍子上有兩根草棍兒。

李四爺也落了淚。這是他看著長大了的祁天祐——自幼兒就靦腆，一輩子沒有作過錯事，永遠和平、老實、要強、穩重的祁天祐！老人沒法不傷心，這不只是天祐的命該如此，而是世界已變了樣了——老實人、好人，須死在河裡！

瑞宣趕到。一接到電話，他的臉馬上沒有了血色。嘴唇顫著，他只告訴了富善先生一句話：「家裡出了喪事！」便飛跑出來。他幾乎不知道怎樣來到的平則門外。他沒有哭，而眼睛已看不清面前的一切。假若祖父忽然的死去，他一定會很傷心的哭起來。但是，那只是傷心，而不能教他迷亂，因為祖父的壽數已到，死亡是必不可免的，他想不到父親會忽然的死去。況且，他是父親的長子：他的相貌、性格、態度、說話的樣子，都像父親，因為在他的幼時，只有父親是他的模範，而父親也只有他這麼一個珍寶接受他全份的愛心。他第一次上大街，是由父親抱去的。他初學走路，是由父親拉著他的小手的。他上小學、中學、大學，是父親的主張。他結了婚，作了事，有了自己的兒女，在多少事情上他都可以自主，不必再和父親商議，可是他處理事情的動機與方法，還暗中與父親不謀而合。他不一定對父親談論什麼，可是父子之間有一種不必說而互相瞭解的親密；一個眼神，一個微笑，便夠了，用不著多費話。父親看他，與他看父親，都好像能由現在，看到二三十年前；在二三十年前，只要他把小手遞給父親，父親就知道他要出去玩玩。他有他自己的事業與學問，與父親的完全不同，可是除了這點外來的知識與工作而外，他覺得他是父親的化身。他不完全是自己，父親也不完全是父親，只有把父子湊到一處，他彷彿才能感到安全，美滿。他沒有什麼野心，他只求父親活到祖父的年紀，而他也像父親對祖父那樣，雖然已留下鬍子，可是還體貼父親，教父親享幾年晚福。這不是虛假的孝順，而是，他以為，最自然，最應該的事。

父親會忽然的投了水！他自己好像也死去了一大半！他甚至於沒顧得想父親死了的原因，而去詛咒日本人。他的眼中只有個活著的父親，與一個死了的父親；父親，各種樣子的父親——有鬍子的，沒鬍子的，笑的，哭的——出現在他眼前，一會兒又消滅。他顧不得再想別的。

看見了父親，他沒有放聲的哭出來。他一向不會大哭大喊。放聲的哭喊只是沒有辦法的辦法，而他是好想辦法的人，不慣於哭鬧。他跪在了父親的頭前，隔著淚看著父親。他的胸口發癢，喉中發甜，他啐出一口鮮紅的血來。腿一軟，他坐了在地上。天地都在旋轉。他不曉得了一切，只是口中還低聲的叫：「爸爸！爸爸！」

好久，好久，他才又看見了眼前的一切，也發覺了李四爺用手在後面戧著他呢。

「別這麼傷心喲！」四爺喊著說：「死了的不能再活，活著的還得活下去呀！」

瑞宣抹著淚立起來，用腳把那口鮮紅的血擦去。他身上連一點力氣也沒有了，臉上白得可怕。可是，他還要辦事。無論他怎麼傷心，他到底是主持家務的人，他須把沒有吐淨的心血花費在操持一切上。

他同意李四爺的辦法，把屍身停在三仙觀裡。

李四爺借來一塊板子，瑞宣瑞豐和那兩個幫忙的人，把天祐抬起來，往廟裡走。太陽已偏西，不十分暖和的光射在天祐的臉上。瑞宣看著父親的臉，淚又滴下來，滴在了父親的腳上。他渾身酸軟無力，可是還牢牢的抬著木板，一步一步的往前挪動。他覺得他也許會一跤跌下去，不能再起來，可是他掙扎著往前走，他必須把父親抬到廟中去安息。

三仙觀很小，院中的兩株老柏把枝子伸到牆外，彷彿為是好多得一點日光與空氣。進了門，天祐的臉上沒有了陽光，而遮上了一層兒淡淡的綠影。「爸爸！」瑞宣低聲的叫。「在這裡睡吧！」

停靈的地方是在後院。院子更小，可是沒有任何樹木，天祐的臉上又亮起來。把靈安置好，瑞宣呆呆的看著父親。父親確是睡得很好，一動不動的，好像極舒服，自在，沒有絲毫的憂慮。生活是夢，死倒更真實，更肯定，更自由！「哥哥！」瑞豐的眼、鼻，連耳朵，都是紅的。「怎麼辦事呀？」

「啊？」瑞宣像由夢中驚醒了似的。

「我說，咱們怎麼辦事？」老二的傷心似乎已消逝了十之八九，又想起湊熱鬧來。喪事，儘管是喪事，據他看，也是湊熱鬧的好機會。穿孝、唪經、焚紙、奠酒、磕頭、擺飯、入殮、開弔、出殯——有多麼熱鬧呀！他知道自己沒有錢，可是大哥總該會設法弄錢去呀。人必須盡孝，父親只會死一回，即使大哥為難，也得把事情辦得熱熱鬧鬧的呀。只要大哥肯盡孝，他——老二——也就必定用盡心計，籌劃一切，使這場事辦得極風光，極體面，極火熾。比如說：接三那天還不糊些頂體面的紙人紙馬，還不請十三位和尚念一夜經麼？伴宿就更得漂亮一些，酒席至少是八大碗一個火鍋，廟外要一份最齊全的鼓手；白天若還是和尚唪經，夜間理應換上喇嘛或道士。而後，出殯的時候，至少有七八十個穿孝的親友，像一大片白鵝似的在棺材前面慢慢的走；棺材後面還有一二十輛轎車，白的，黃的，藍的，裡面坐著送殯的女客。還有執事、清音、鬧喪鼓、紙人紙車金山銀山呢！只有這樣，他想，才足以對得起死去的父親，而親友們也必欽佩祁家——雖然人是投河死了的，事情可辦得沒有一點缺陷啊！「四爺爺！」瑞宣沒有搭理老二，而對李老人說：「咱們一塊兒回去吧？怎麼辦事，我得跟祖父，母親商議一下，有你老人家在一旁，或者——」

李老人一眼便看進瑞宣的心裡去：「我曉得！聽老人們怎麼說，再合計合計咱們的錢力，事情不能辦得太寒傖，也不能太扎花；這個年月！」然後他告訴瑞豐：「老二，你在這裡看著；我們一會兒就回來。」同時，他把那兩個幫忙的人也打發回去。

看見了家門，瑞宣簡直邁不開步了。費了極大的力量，他才上了台階。只是那麼兩三步，他可是已經筋疲力盡。他的眼前飛舞著幾個小的金星，心跳得很快。他扶住了門框，不能再動。門框上，剛剛由小文貼上了白紙，漿糊還濕著呢。他不會，也不敢，進這貼了白紙的家門。見了祖父與母親，他說什麼呢？怎麼安慰他們呢？

李四爺把他攙了進去。

家中的人一看瑞宣回來了，都又重新哭起來。他自己不願再哭，可是淚已不受控制，一串串的往下流。李四爺看他們已經哭得差不多了，攔住了大家：「不哭嘍！得商量商量怎麼辦事喲！」

聽到這勸告，大家彷彿頭一次想到死人是要埋起來的；然後都抹著淚坐在了一處。

祁老人還顧不得想實際的問題，拉著四爺的手說：「天祐沒給我送終，我倒要發送他啦；這由何處說起喲！」「那有什麼法子呢？大哥！」李四爺感歎著說，然後，他一語點到了題：「先看看咱們有多少錢吧！」

「我去支一個月的薪水！」瑞宣沒有說別的，表示他除此而外，別無辦法。

天祐太太還有二十多塊現洋，祁老人也存著幾十塊現洋，與一些大銅板。這都是他們的棺材本兒，可是都願意拿出來，給天祐用。「四爺，給他買口好材，別的都是假的！誰知道，我死的時候是棺材裝呢，還是用席頭兒捲呢！」老人顫聲的說。真的，老人的小眼睛已看不見明天。他的唯一的恐懼是死。不過，到時候非死不可呢，他願意有一口好的棺材，和一群兒孫給他帶孝；這是他的最後的光榮！可是，兒子竟自死在他的前面，奪去了他的棺材，還有什麼話可說呢。最後的光榮才是真的光榮，可是他已不敢希望那個。他的生活秩序完全被弄亂了，他不敢再希望什麼，不敢再自信。他已不是什麼老壽星，可能的他將變成老乞丐，死後連棺材都找不到！「好！我去給看口材，準保結實，體面！」李四爺把祁老人的提案很快的作了結束。「停幾天呢？天祐太太！」

天祐太太很願意丈夫的喪事辦得像個樣子。她知道的清楚：丈夫一輩子沒有浪費過一個錢，永遠省吃儉用的把錢交到家中。他應當得到個體面的發送，大家應當給他個最後的酬謝。可是，她也知道自己不定哪時就和丈夫並了骨，不為別人，她也得替瑞宣設想；假若再出一檔子白事，瑞宣怎麼辦呢？想到這裡，她馬上決定了：「爺爺，擱五天怎樣？在廟裡，多擱一天，多花一天的錢！」

五天太少了。可是祁老人忍痛的點了頭。他這時候已看清了瑞宣的臉——灰淥淥的像一張風吹雨打過的紙。

「總得唸一夜經吧？爺爺！」天祐太太低著頭問。大家也無異議。

瑞宣只迷迷糊糊的聽著，不說什麼。對這些什麼唸經，開弔的，在平日，他都不感覺興趣，而且甚至以為都沒用處，也就沒有非此不可的必要。今天，他不便說什麼。文化是文化，文化裡含有許多許多不必要的繁文縟節，不必由他去維持，也不必由他破壞。再說，在這樣的一個四世同堂的家庭裡，文化是有許多層次的，像一塊千層糕。若專憑理智辦事，他須削去幾層，才能把事情辦得合理；但是，若用智慧的眼來看呢，他實在不必因固執而傷了老人們的心。他是現代的人，但必須體貼過去的歷史。只要祖父與媽媽不像瑞豐那樣貪熱鬧，他便不必教他們難堪。他好像是新舊文化中的鐘擺，他必須左右擺勻，才能使時刻進行得平穩準確。

李四爺作了總結束：「好啦，祁大哥，我心裡有了準數啦！棺材，我明天去看。瑞宣，你明天一早兒到墳地去打坑。孫七，你勻得出工夫來嗎？好，你陪著瑞宣去。劉太太，你去扯布，扯回來，幫著祁大奶奶趕縫孝衣。唸經，就用七眾兒吧，我去請。鼓手、執事，也不必太講究了，有個響動就行，是不是？都請誰呢？」

韻梅由箱子裡找出行人情的禮金簿來。祁老人並沒看簿子，就決定了：「光請至親至友，大概有二十多家子。」老人平日在睡不著的時候，常常掐指計算：假若在他死的時候，家道還好，而大辦喪事呢，就應當請五十多家親友，至少要擺十四五桌飯；若是簡單的辦呢，便可減少一半。「那麼，就預備二十多家的飯吧。」李四爺很快的想好了主意：「乾脆就吃炒菜麵，又省錢，又熱乎；這年月，親友不會恥笑咱們！大哥，你帶著她們到廟裡看看吧。到廟裡，告訴老二，教他明天去報喪請人。好在只有二十多家，一天足以跑到了。大哥！到那裡，可不准太傷心了，身體要緊！四媽，你同天祐太太去；到那兒，哭一場就回來！回頭我去和老二守靈。」

李老人下完這些命令，劉太太趕快去扯布。祁老人帶著李四媽，兒媳與小順子，雇了車，到廟中去。

劉太太拿了錢，已快走出街門，李四爺向她喊：「一個舖子只能扯一丈喲，多跑幾家！」

韻梅也想到廟中去哭一場，可是看瑞宣的樣子，她決定留在家裡。

孫七的事情是在明天，他告辭回家去喝酒，他的心裡堵得慌。

小文沒得到任何命令，還繼續的一支緊接著一支的吸煙。李老人看了小文一眼，向他點點手：「文爺，你去弄幾兩白干吧，我心裡難過！」

瑞宣走到自己的屋中去，躺在了床上。韻梅輕輕的進來，給他蓋上了一床被子。他把頭蒙上，反倒哭出了聲兒。

淚灑淨，他心中清楚了許多，也就想起日本人來。想到日本人，他承認了自己的錯誤：自己不肯離開北平，幾乎純粹是為家中老幼的安全與生活。可是，有什麼用呢？自己下過獄，老二變成了最沒出息的人；現在，連最老成，最謹慎的父親，也投了河！在敵人手底下，而想保護一家人，哼，夢想！

他不哭了。他恨日本人與他自己。

第六十一章

似睡非睡的，瑞宣躺了一夜。迷迷糊糊的，他聽到祖父與母親回來。迷迷糊糊的，他聽到韻梅與劉太太低聲的說話，（她們縫孝衣呢。）他不知道時間，也摸不清大家都在作什麼。他甚至於忘了家中落了白事。他的心彷彿是放在了夢與真實的交界處。

約摸有五點來鐘吧，他像受了一驚似的，完全醒過來。他忽然的看見了父親，不是那溫和的老人，而是躺在河邊上的死屍。他急忙的坐起來。隨便的用冷水擦了一把臉，漱了漱口，他走出去找孫七。

極冷的小風吹著他的臉，並且輕輕的吹進他的衣服，使他的沒有什麼東西的胃，與吐過血的心，一齊感到寒冷，渾身都顫起來。扶著街門，他定了定神。不管，不管，不管他怎樣不舒服，他必須給父親去打坑。這是他無可推卸的責任。他拉開了街門。天還不很亮，星星可是已都看不真了，這是夜與晝的交替時間，既不像夜，也不像晝，一切都渺茫不定。他去叫孫七。

程長順天天起來得很早，好去收買破布爛紙。聽出來瑞宣的語聲，他去輕輕的把孫七喚醒，而沒敢出來和瑞宣打招呼。他忙，他有他的心事，他沒工夫去幫祁家的忙，所以他覺得怪不好意思的來見瑞宣。

孫七，昨天晚上喝了一肚子悶酒，一直到上床還囑咐自己：明天早早的起！可是，酒與夢聯結到一處，使他的呼聲只驚醒了別人，而沒招呼他自己。聽到長順的聲音，他極快的坐起來，穿上衣服，而後匆忙的走出來。口中還有酒味，他迷迷糊糊的跟著瑞宣走，想不出一句話來。一邊走，他一邊又打堵得慌，又有點痛快的長嗝兒。打了幾個這樣的嗝兒以後，他開始覺得舒服了一點。他立刻想說話。「咱們出德勝門，還是出西直門呢？」

「都差不多。」瑞宣心中還發噤，實在不想說話。「出德勝門吧！」孫七沒有什麼特殊的理由，而只為顯出自己會判斷，會選擇，這樣決定。看瑞宣沒說什麼，他到前面去領路，為是顯出熱心與勇敢。

到了德勝門門臉兒，晨光才照亮了城樓。這裡，是北平的最不體面的地方：沒有光亮的柏油路，沒有金匾，大玻璃窗的舖戶，沒有汽車。它的馬路上的石子都七上八下的露著尖兒，一疙疸一塊的好像長了凍瘡。石子尖角上往往頂著一點冰，或一點白霜。這些寒冷的稜角，教人覺得連馬路彷彿都削瘦了好些。它的車輛，只有笨重的，破舊的，由鄉下人趕著的大敞車，走得不快，而西啷嘩啷的亂響。就是這裡的洋車也沒有什麼漂亮的，它們都是些破舊的，一陣風似乎能吹散的，只為拉東西，而不大拉人的老古董。在大車與洋車之間，走著身子瘦而鳴聲還有相當聲勢的驢，與彷彿久已討厭了生命，而還不能不勉強，於是也就只好極慢極慢的，走著路的駱駝。這些風光，湊在一處，便把那偉大的城樓也連累得失去了尊嚴壯麗，而顯得衰老，荒涼，甚至於有點悲苦。在這裡，人們不會想起這是能培養得出梅蘭芳博士，發動了五四運動，產生能在冬天還唧唧的鳴叫，翠綠的蟈蟈的地方，而是一眼就看到了那荒涼的，貧窘的，舖滿黃土的鄉間。這是城市與鄉間緊緊相連的地區；假若北平是一匹駿馬，這卻是牠的一條又長又寒傖的尾巴。

雖然如此，陽光一射到城樓上，一切的東西彷彿都有了精神。驢揚起脖子鳴喚，駱駝脖子上的白霜發出了光，連那路上的帶著冰的石子都亮了些。一切還都破舊衰老，可是一切都被陽光照得有了力量，有了顯明的輪廓，色彩，作用，與生命。北平像無論怎麼衰老多病，可也不會死去似的。孫七把瑞宣領到一個豆漿攤子前面。瑞宣的口中發苦，實在不想吃什麼，可是也沒拒絕那碗滾熱的豆漿。抱著碗，他手上感到暖和；熱氣升上來，碰到他的臉上，也很舒服。特別是他哭腫了的，乾巴巴的眼睛，一碰到熱氣，好像點了眼藥那麼好受。噓了半天，他不由的把唇送到了碗邊上，一口口的吸著那潔白的，滾熱的，漿汁。熱氣一直走到他的全身。這不是豆漿，而是新的血液，使他渾身暖和，不再發噤。喝完了一碗，他又把碗遞過去。

孫七隻喝了一碗漿，可是吃了無數的油條。彷彿是為主持公道似的，他一定教賣漿的給瑞宣的第二碗裡打上兩個雞蛋。

吃完，他們走出了城門。孫七的肚子有了食，忘了悲哀與寒冷。他願一氣走到墳地去——在城裡住的人很不易得到在郊外走一走的機會，況且今天的天氣是這麼好，而他的肚子裡又有了那麼多的油條。可是，今天他是瑞宣的保護者，他既知道瑞宣是讀書人，不慣走路，又曉得他吐過血，更不可過度的勞動，所以不能信著自己的意兒就這麼走下去。「咱們雇輛轎車吧？」他問。

瑞宣搖了搖頭。他知道坐轎車的罪孽有多麼大。他還記得幼時和母親坐轎車上墳燒紙，怎樣把他的頭碰出多少稜角與疙疸來。

「雇洋車呢？」

「都是土路，拉不動！」

「騎驢怎樣？」即使孫七的近視眼沒看見街口上的小驢，他可也聽見了牠們的鈴聲。

瑞宣搖了搖頭。都市的人怕牲口，連個毛驢都怕降服不住。

「走著好！又暖和，又自由！」孫七這才說出了真意。「可是，你能走那麼遠嗎？累著了可不是玩的！」

「慢慢的走，行！」雖然這麼說，瑞宣可並沒故意的慢走。事實上，他心中非常的著急，恨不能一步就邁到了墳地上。

出了關廂，他們走上了大土道。太陽已經上來。這裡的太陽不像在城裡那樣要拐過多少房簷，轉過多少牆角，才能照在一切的東西上，而是剛一出來就由最近照到最遠的地方。低頭，他們在黃土上看到自己的淡淡的影子；抬頭，他們看到無邊無際的黃地，都被日光照亮。那點曉風已經停止，太陽很紅很低，像要把冬天很快的變為春天。空氣還是很涼，可是乾燥，清淨，使人覺得痛快。瑞宣不由的抬起頭來。這空曠，清涼，明亮，好像把他的心打開，使他無法不興奮。

路上差不多沒有行人，只偶爾的遇到一輛大車，和一兩個拾糞的小孩或老翁。往哪邊看，哪邊是黃的田地，沒有一棵綠草，沒有一株小樹，只是那麼平平的，黃黃的，像個旱海。遠處有幾株沒有葉子的樹，樹後必有個小村，也許只有三五戶人家；炊煙直直的，圓圓的，在樹旁慢慢的往上升。雞鳴和犬吠來自村間，隱隱的，又似乎很清楚的，送到行人的耳中。離大道近的小村裡還發出叱呼牛馬或孩子的尖銳的人聲，多半是婦女的，尖銳得好像要把青天劃開一條縫子。在那裡，還有穿著紅襖的姑娘或婦人在籬笆外推磨。哪裡都沒有一點水，到處都是乾的，遠處來的大車，從老遠就踢起一股黃煙。地上是乾的，天上沒有一點雲，空氣中沒有一點水分，連那遠近的小村都彷彿沒有一點濕的或暖的氣兒，黃的土牆，或黃的籬笆，與灰的樹幹，都是乾的，像用彩粉筆剛剛畫上的。

看著看著，瑞宣的眼有點發花了。那些單調的色彩，在極亮的日光下，像硬刺入他的眼中，使他覺得難過。他低下頭去。可是腳底下的硬而仍能飛騰的黃土也照樣的刺目，而且道路兩旁的翻過土的田地，一畦一畦的，一疙疸一塊的，又使他發暈。那不是一畦一畦的田地，而是什麼一種荒寒的，單調的，土浪。他不像剛才那麼痛快了。他半閉著眼，不看遠處，也不看腳下，就那麼深一腳淺一腳的走。他是走入了單調的華北荒野，雖然離北平幾步，卻彷彿已到了荒沙大漠。越走，腳下越沉。那些軟的黃土，像要抓住他的鞋底，非用很大的力氣，不能拔出來。他出了汗。

孫七也出了汗。他本想和瑞宣有一搭無一搭的亂說，好使瑞宣心中不專想著喪事。可是，他不敢多說，他須保存著口中的津液。什麼地方都是乾的，而且遠近都沒有小茶館。他後悔沒有強迫瑞宣僱車或騎驢。

默默無語的，他們往前走。帶著馬尿味兒的細黃土落在他們的鞋上，鑽入襪子中，塞滿了他們的衣褶，鼻孔，與耳朵眼兒，甚至於走進他們的喉中。天更藍了，陽光更明暖了，可是他們覺得是被放進一個極大又極小的，極亮又極迷糊的，土窩窩裡。

好容易，他們看見了土城——那在韃子統轄中國時代的，現在已被人遺忘了的，只剩下幾處小土山的，北平。看見了土城，瑞宣加快了腳步。在土城的那邊，他會看見那最可愛的老人——常二爺。他將含著淚告訴常二爺，他的父親怎樣死去，死得有多麼慘。對別人，他不高興隨便的訴委屈，但是常二爺既不是泛泛的朋友，又不是沒有心肝的人。常二爺是，據他看，與他的父親可以放在同一類中的好人。他應當，必須，告訴常二爺一切，還沒有轉過土城，他的心中已看見了常二爺的住處：門前有一個小小的，長長的，亮亮的，場院；左邊有兩棵柳樹，樹下有一盤石磨；短短的籬笆只有一人來高，所以從遠處就可以看到屋頂上曬著的金黃色的玉米和幾串紅艷辣椒。他也想像到常二爺屋中的樣子，不單是樣子，而且聞到那無所不在的柴煙味道，不十分好聞，可是令人感到溫暖。在那屋中，最溫暖的當然是常二爺的語聲與笑聲。

「快到了！一轉過土城就是！」他告訴孫七。

轉過了土城，他揉了揉眼。嗯？只有那兩棵柳樹還在，其餘的全不見了！他不能信任了他的眼睛，忘了疲乏，他開始往前跑。離柳樹還有幾丈遠，他立定，看明白了：那裡只有一堆灰燼，連磨盤也不見了。

他楞著，像釘在了那裡。

「怎麼啦？怎麼啦？」孫七莫名其妙的問。

瑞宣回答不出來。又楞了好久，他回頭看了看墳地，然後慢慢的走過去。自從日本人佔據了北平，他就沒上過墳。雖然如此，他可是很放心，他知道常二爺會永遠把墳頭拍得圓圓的，不會因沒人來燒紙而偷懶。今天，那幾個墳頭既不像往日那麼高，也不那麼整齊。衰草在墳頭上爬爬著，土落下來許多。他呆呆的看著那幾個不體面的，東缺一塊西缺一塊的，可能的會漸漸被風雨消滅了的，土堆堆兒。看了半天，他坐在了那乾鬆的土地上。

「怎麼回事？」孫七也坐了下去。

瑞宣手裡不知不覺的揉著一點黃土，簡單的告訴明白了孫七。

「糟啦！」孫七著了急。「沒有常二爺給打坑，咱們找誰去呢？」

沉默了好大半天，瑞宣立了起來，再看常家的兩棵柳樹。離柳樹還有好幾箭遠的地方，他看見馬家的房子，也很小，但是樹木較多，而且有一棵是松樹。他記得常二爺那次進城，在城門口罰跪，就是為給馬家大少爺去買六神丸。「試試馬家吧！」他向松樹旁邊，指了指。

走到柳樹旁邊，孫七拾了一條柳棍兒，「鄉下的狗可厲害！拿著點東西吧！」

說著，他們已聽見犬吠——鄉間地廣人稀，狗們是看見遠處一個影子都要叫半天的。瑞宣彷彿沒理會，仍然慢慢的往前走。兩條皮毛模樣都不體面，而自以為很勇敢，偉大的，黃不黃，灰不灰的狗迎上前來。瑞宣還不慌不忙的走，對著狗走。狗們讓過去瑞宣，直撲了孫七來，因為他手中有柳棍。

孫七施展出他的武藝，把棍子耍得十分伶俐，可是不單沒打退了狗，而且把自己的膝磕碰得生疼。他喊叫起來：「啾！打！看狗啊！有人沒有？看狗！」

由馬家跑出一群小娃娃來，有男有女，都一樣的骯髒，小衣服上的污垢被日光照得發亮，倒好像穿著鐵甲似的。

小孩子嚷了一陣，把一位年輕的婦人嚷出來——大概是馬大少爺的太太。她的一聲尖銳而細長的呼叱，把狗們的狂吠阻止住。狗們躲開了一些，伏在地上，看著孫七的腿腕，低聲的嗚——嗚——嗚的示威。

瑞宣跟少婦說了幾句話，她已把事聽明白。她曉得祁家，因為常常聽常二爺說起。她一定請客人到屋裡坐，她有辦法，打坑不成問題。她在前面引路，瑞宣，孫七，孩子，和兩條狗，全在後面跟著。屋裡很黑，很髒，很亂，很臭，但是少婦的誠懇與客氣，把這些缺點全都補救過來。她道歉，她東一把西一把的掃除障礙物，給客人們找座位。然後，她命令身量高的男娃娃去燒柴煮水，教最大的女孩子去洗幾塊白薯，給客人充飢：「唉，來到我們這裡，就受了罪啦！沒得吃，沒得喝！」她的北平話說得地道而嘹亮，比城裡人的言語更純樸悅耳。然後，她命令小一點的，不會操作，而會跑路的孩子們，分頭去找家中的男人——他們有的出去拾糞，有的是在鄰家閒說話兒。最後，她把兩條狗踢出屋門外，使孫七心中太平了一點。

男孩子很快的把柴燃起，屋中立刻裝滿了煙。孫七不住的打噴嚏。煙還未退，茶已煮熱。兩個大黃沙碗，盛著滿滿的淡黃的湯——茶是嫩棗樹葉作的。而後女孩子用衣襟兜著好幾大塊，剛剛洗淨的紅皮子的白薯，不敢直接的遞給客人，而在屋中打轉。

瑞宣沒有閒心去想什麼，可是他的淚不由的來到眼中。這是中國人，中國文化！這整個的屋子裡的東西，大概一共不值幾十塊錢。這些孩子與大人大概隨時可以餓死凍死，或被日本人殺死。可是，他們還有禮貌，還有熱心腸，還肯幫別人的忙，還不垂頭喪氣。他們什麼也沒有，連件乾淨的衣服，與茶葉末子，都沒有，可是他們又彷彿有了一切。他們有自己的生命與幾千年的歷史！他們好像不是活著呢，而是為什麼一種他們所不瞭解的責任與使命掙扎著呢。剝去他們的那些破爛污濁的衣服，他們會和堯舜一樣聖潔，偉大，堅強！

五十多歲的馬老人先回來了，緊跟著又回來兩個年輕的男人。馬老人一口答應下來，他和兒子們馬上去打坑。

瑞宣把一碗黃湯喝淨。而後拿了一塊生的白薯，他並不想吃，而是為使少婦與孩子們安心。

老人和青年們找到一切開坑的工具，瑞宣、孫七跟著他們又到了墳地上。後邊，男孩子提著大的沙壺，拿著兩個沙碗，小姑娘還兜著白薯，也都跟上來。

瑞宣，剛把開坑的地點指定了，就問馬老人：「常二爺呢？」馬老人楞了會兒，指了指西邊。那裡有一個新的墳頭兒。「死——」瑞宣只說出這麼一個字，他的胸口又有些發癢發辣。

馬老人歎了口氣。拄著鐵鍬的把子，眼看著常二爺的墳頭，楞了半天。

「怎麼死的？」瑞宣揉著胸口問。

老人一邊鏟著土，一邊回答：「好人哪！好人哪！好人可死得慘！那回，他替我的大小子去買藥，不是——」

「我曉得！」瑞宣願教老人說得簡單一些。

「對呀，你曉得。回家以後，他躺了三天三夜，茶也不思，飯也不想！他的這裡，」老人指了指自己的心窩，「這裡受了傷！我們就勸哪，勸哪，可是解不開他心裡的那個扣兒，他老問我一句話：我有什麼錯兒？日本人會罰我跪？慢慢的，他起來了，可還不大吃東西。我們都勸他找點藥吃，他說他沒有病，一點病沒有。你知道，他的脾氣多麼硬。慢慢的，他又躺下了，便血，便血！我們可是不知道，他不肯告訴我們。一來二去，他——多麼硬朗的人——成了骨頭架子。到他快斷氣的時候，他把我們都叫了去，當著大家，他問他的兒子，大牛兒，你有骨頭沒有？有骨頭沒有？給我報仇！報仇！一直到他死，他的嘴老說，有時候有聲兒，有時候沒聲兒，那兩個字——報仇！」老人直了直腰，又看了常二爺的墳頭一眼。「大牛兒比他的爸爸脾氣更硬，記住報仇兩個字。他一天到晚在墳前嘀咕。我們都害了怕。什麼話呢，他要是真去殺一個日本人，哼，這五里以內的人家全得教日本人燒光。我們掰開揉碎的勸他，差不多要給他跪下了，他不聽；他說他是有骨頭的人。等到收莊稼的時候，日本人派來了人看著我們，連收了多少斤麥稈兒都記下來。然後，他們趕來了大車，把麥子，連麥稈兒，都拉了走。他們告訴我們：拉走以後，再發還我們，不必著急。我們怎能不著急呢？誰信他們的話呢？大牛兒不慌不忙的老問那些人：日本人來不來呢！日本人來不來呢？我們知道，他是等著日本人來到，好動手。人哪，祁大爺，是奇怪的東西！我們明知道，糧食教他們拉走，早晚是餓死，可是我們還怕大牛兒惹禍，倒彷彿大牛兒一老實，我們就可以活了命！」老人慘笑了一下，喝了一大碗棗葉的茶。用手背擦了擦嘴，他接著說：「大牛兒把老婆孩子送到她娘家去，然後打了點酒，把那些搶糧的人請到家中去。我們猜得出：他是不想等日本人了，先收拾幾個幫日本人忙的人，解解氣。他們一直喝到太陽落了山。在剛交頭更的時候，我們看見了火光。火，很快的燒起來，很快的滅下去；燒得一乾二淨，光剩下那兩棵柳樹。氣味很臭，我們知道那幾個人必是燒在了裡面。大牛兒是死在了裡面呢，還是逃了出去，不知道！我們的心就揪成了一團兒，怕日本人來屠村子。可是，他們到今天，也沒有來。我猜呀，大概死的那幾個都是中國人，所以日本人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多麼好的一家人哪，就這麼完了，完了，像個夢似的完了！」

老人說完，直起腰來，看了看兩棵柳樹，看了看兩邊的墳頭兒。瑞宣的眼睛隨著老人的向左右看，可是好像沒看到什麼；一切，一切都要變成空的，都要死去，整個的大地將要變成一張紙，連棵草都沒有！一切是空的，他自己也是空的，沒有作用，沒有辦法，只等寂寂的死去，和一切同歸於盡！

快到晌午，坑已打好，瑞宣給馬老人一點錢，老人一定不肯收，直到孫七起了誓：「你要不收，我是條小狗子！」老人才收了一半。瑞宣把其餘的一半，塞在提茶壺的男孩兒手中。

瑞宣沒再回到馬家，雖然老人極誠懇的勸讓。他到常二爺的墳前，含淚磕了三個頭，口中嘟囔著：「二爺爺，等著吧，我爸爸就快來和你作伴兒了！」

孫七靈機一動，主張改走西邊的大道，因為他們好順腳到三仙觀看看。馬老人送出他們老遠，才轉身回家。

三仙觀裡已經有幾位祁家的至親陪著瑞豐，等候祁家的人到齊好入殮。瑞豐已穿上孝衣，紅著眼圈跟大家閒扯，他口口聲聲抱怨父親死得冤枉，委屈，——不是為父親死在日本人手裡，而是為喪事辦得簡陋，不大體面。他言來語去的，也表示出他並不負責，因為瑞宣既主持家務，又是洋鬼子脾氣，不懂得爭體面，而只懂把錢穿在肋條骨上。看見大哥和孫七進來，他嚷嚷得更厲害了些，生怕大哥聽不懂他的意思。看瑞宣不理會他，他便特意又痛哭了一場，而後張羅著給親友們買好煙好茶好酒，好像他跟錢有仇似的。

四點半鐘，天祐入了殮。

第六十二章

程長順忙得很，不單手腳忙，心裡也忙。所以，他沒能到祁家來幫忙。這使他很難過，可是無可如何。

高亦陀把長順約到茶館裡去談一談。亦陀很客氣，坐下就先付了茶錢。然後，真照著朋友在一塊兒喫茶談天的樣子，他扯了些閒篇兒。他問馬老太太近來可硬朗？他們的生活怎樣，還過得去？他也問到孫七，和丁約翰。程長順雖然頗以成人自居，可是到底年輕，心眼簡單，所以一五一十的回答，並沒覺出亦陀只是沒話找話的閒扯。

說來說去，亦陀提到了小崔太太。長順回答得更加詳細，而且有點興奮，因為小崔太太的命實在是他與他的外婆給救下來的，他沒法不覺得驕傲。他並且代她感謝亦陀：「每月那十塊錢，實在太有用了，救了她的命！」亦陀彷彿完全因為長順提醒，才想起那點錢來：「嘔，你要不說，我還忘了呢！既說到這兒，我倒要跟你談一談！」他輕輕的挽起袍袖，露出雪白的襯衫袖口來。然後，他慢慢的把手伸進懷裡，半天才掏出那個小本子來——長順認識那個小本子。掏出來，他吸著氣兒，一頁一頁的翻。翻到了一個地方，他細細的看，而後跟往上看，捏著手指算了一會兒。算完，他噗哧的一笑：「正好！正好！五百塊了！」「什麼？」程長順的眼睜得很大。「五百？」

「那還有錯？咱們這是公道玩藝兒！你有賬沒有？」亦陀還微笑著，可是眼神不那麼柔和了。

長順搖了搖大腦袋。

「你該記著點賬！無論作什麼事，請你記住，總要細心，不可馬馬虎虎！」

「我知道，那不是『給』她的錢嗎？何必記賬呢？」長順的鼻音加重了一些。

「給——她的？」亦陀非常的驚異，眨巴了好大半天的眼。

「這個年月，你想想，誰肯白給誰一個錢呢？」「你不是說，」長順嗅出怪味道。

「我說？我說她借的錢，你擔的保；這裡有你的簽字！連本帶利，五百塊！」

「我，我，我，」長順說不上話來了。

「可不是你！不是你，難道還是我？」亦陀的眼整個的盯在長順的臉上，長順連一動也不敢動了。

眼往下看著，長順嗚囔出一句：「這是什麼意思呢？」「來，來，來！別跟我裝傻充楞，我的小兄弟！」亦陀充分的施展出他的言語的天才來：「當初，你看她可憐；誰能不可憐她呢？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我不能怪你！你有個好心腸！所以，你來跟我借錢。」

「我沒有！」

「唉，唉，年輕輕的，可不能不講信義！」亦陀差不多是苦口婆心的講道了。「處世為人，信義為本！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

「我沒跟你借錢！你給我的！」長順的鼻子上出了汗。

亦陀的眼瞇成一道縫兒，脖子伸出多長，口中的熱氣吹到長順的腦門上；「那麼，是誰，是誰，我問你，是誰簽的字呢？」

「我！我不知道——」

「簽字有自己不知道的？胡說！亂說！我要不看在你心眼還不錯的話，馬上給你兩個嘴巴子！不要胡說，咱們得商議個辦法。這筆賬誰負責還？怎麼還？」

「我沒辦法，要命有命！」長順的淚已在眼圈中轉。「不准耍無賴！要命有命，像什麼話呢？要往真理說，要你這條命，還真一點不費事！告訴你吧，這筆錢是冠所長的。她託我給放放賬，吃點利。你想想，即使我是好說話的人——我本是好說話的人——我可也不能給冠所長丟了錢，放了禿尾巴鷹啊！我惹不起她，不用說，你更惹不起她。好，她跺一跺腳就震動了大半個北京城，咱們，就憑咱們，敢在老虎嘴裡掏肉吃？她有勢力，有本領，有膽量，有日本人幫助她，咱們，在她的眼裡，還算得了什麼呢？不用說你，就是我要交不上這五百元去，哼，她準會給我三年徒刑，一天也不會少！你想想看！」

長順的眼中要冒出火來。「教她給我三年監禁好了。我沒錢！小崔太太也沒錢！」

「話不是這樣講！」亦陀簡直是享受這種談話呢，他的話一擒一縱，有鉤有刺，伸縮自如。「你下了獄，馬老太太，你的外婆，怎麼辦呢？她把你拉扯到這麼大，容易嗎？」他居然揉了一下眼，好像很動心似的。「想法子慢慢的還債吧，你說個辦法，我去向冠所長求情。就比如說一月還五十，十個月不就還清了嗎？」

「我還不起！」

「這可就難辦了！」亦陀把袖口又放下來，揣著手，擰著眉，替長順想辦法。想了好大半天，他的靈機一動：「你還不起，教小崔太太想辦法呀！錢是她用了的，不是嗎？」「她有什麼辦法呢？」長順抹著鼻子上的汗說。

亦陀把聲音放低，親切誠懇的問：「她是你的親戚？」長順搖了搖頭。

「你欠她什麼情？」

長順又搖了搖頭。

「完啦！既不沾親，又不欠情，你何苦替她背著黑鍋呢？」長順沒有說什麼。

「女人呀，」亦陀彷彿想起個哲學上的問題似的，有腔有調的說：「女人呀，比咱們男人更有辦法，我們男人幹什麼都得要資本，女人方便，她們可以赤手空拳就能謀生掙錢。女人們，嘔，我羨慕她們！她們的臉，手，身體，都是天然的資本。只要她們肯放鬆自己一步，她們馬上就有金錢，吃穿，和享受！就拿小崔太太說吧，她年輕，長得滿下得去，她為什麼不設法找些快樂與金錢呢？我簡直不能明白！」「你什麼意思？」長順有點不耐煩了。

「沒有別的意思，除了我要提醒她，幫助她，把這筆債還上！」

「怎麼還？」

「小兄弟，別怪我說，你的腦子實在不大靈活；讀書太少的關係！是的，讀書太少！」

「你說乾脆的好不好？」長順含著怒央告。

「好，我們說乾脆的！」亦陀用茶漱了漱口，噴在了地上。「她或你，要是有法子馬上還錢，再好沒有。要是不能的話，你去告訴她，我可以幫她的忙。我可以再借給她五十元錢，教她作兩件花哨的衣服，燙燙頭髮。然後，我會給她找朋友，陪著她玩耍。我跟她對半分賬。這筆錢可並不歸我，我是替冠所長收賬，巡警不會來麻煩她，我去給她打點好。只要她好好的幹，她的生意必定錯不了。那麼以後我就專去和她分賬，這五百元就不再提了！」

「你是教她賣——」長順兒的喉中噎了一下，不能說下去。「這時興的很！一點兒也不丟人！你看，」亦陀指著那個小本子，「這裡有多少登記過的吧！還有女學生呢！好啦，你回去告訴她，再給我個回話兒。是這麼辦呢，咱們大家都是朋友；不是呢，你們倆馬上拿出五百元來。你要犯牛脖子不服氣呢——不，我想你不能，你知道冠所長有多麼厲害！好啦，小兄弟，等你的回話兒！麻煩你呀，對不起！你是不是要吃點什麼再回去呢？」亦陀立起來。

長順莫名其妙的也立起來。

亦陀到茶館門口拍了拍長順的肩頭，「等你的回話兒！慢走！慢走！」說完，他好像怪捨不得離開似的，向南走去。

長順兒的大頭裡像有一對大牛蜂似的嗡嗡的亂響。在茶館外楞了好久，他才邁開步兒，兩隻腳像有一百多斤沉。走了幾步，他又立住。不，他不能回家，他沒臉見外婆和小崔太太。又楞了半天，他想起孫七來。他並不佩服孫七，但孫七到底比他歲數大，而且是同院的老鄰居，說不定他會有個好主意。

在街上找了半天，他把孫七找到。兩個人進了茶館，長順會了茶資。

「喝！了不得，你連這一套全學會了！」孫七笑著說。

長順顧不得閒扯。他低聲的，著急的，開門見山的把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訴了孫七。

「哼！我還沒想到冠家會這麼壞，媽的狗日的！怪不的到處都是暗門子呢，敢情有人包辦！妹妹的！告訴你，日本人要老在咱們這兒住下去，誰家的寡婦，姑娘，都不敢說不當暗門子！」

「先別罵街，想主意喲！」長順央告著。

「我要有主意才怪！」孫七很著急，很氣憤，但是沒有主意。

「沒主意也得想！想！想！快著！」

孫七閉上了近視眼，認真的去思索。想了不知有多久。他忽然的睜開了眼：「長順！長順！你娶了她，不就行了嗎？」「我？」長順的臉忽然的紅了。「我娶了她？」「一點不錯！娶了她！她成了你的老婆，看他們還有什麼辦法呢！」

「那五百塊錢呢？」

「那！」孫七又閉上了眼。半天，他才又說話：「你的生意怎樣？」

長順的確是氣糊塗了，竟自忘了自己的生意。經孫七這一提示，他想起那一千元錢來。不過，那一千元，除去一切開銷，也只許剩五六百元，或更少一點。假若都拿去還債，他指仗著什麼過日子呢？況且，冠家分明是敲詐；他怎能把那千辛萬苦掙來的錢白送給冠家呢？思索了半天，他對孫七說：「你去和我外婆商議商議，好不好？」他沒臉見外婆，更沒法開口對外婆講婚姻的事。

「連婚事也說了？」孫七問。

長順不知怎麼回答好。他不反對娶了小崔太太。即使他還不十分明白婚姻的意義與責任，可是為了搭救小崔太太，他彷彿應當去冒險。他傻子似的點了頭。

孫七覺出來自己的重要。他今天不單沒被長順兒駁倒，而且為長順作了媒。這是不可多得的事。

孫七回了家。

長順兒可不敢回去。他須找個清靜地方，去涼一涼自己的大腦袋。慢慢的他走向北城根去。坐在城根下，他翻來覆去的想，越想越生氣。但是，生氣是沒有用的，他得想好主意，那足以一下子把大赤包和高亦陀打到地獄裡去的主意。好容易，他把氣沉下去。又待了好大半天，他想起來了：去告，去告他們！

到哪裡去告狀呢？他不知道。

怎麼寫狀紙呢？他不會。

告狀有用沒有呢？他不曉得。

假若告了狀，日本人不單不懲罰大赤包與高亦陀，而反治他的罪呢？他的腦門上又出了汗。

不過，不能管那麼多，不能！當他小的時候，對得罪了他的孩子們，即使他不敢去打架，他也要在牆上用炭或石灰寫上，某某是個大王八，好出一口惡氣，並不管大王八對他的敵人有什麼實際的損害與挫折。今天，他還須那麼辦，不管結果如何，他必須去告狀；不然，他沒法出這口惡氣。

糊里糊塗的，他立起來，向南走。在新街口，他找到一位測字的先生。花了五毛錢，他求那位先生給他寫了狀子。那位先生曉得狀紙內容的厲害，也許不利於告狀人。但是，為了五毛錢的收入，他並沒有警告長順。狀紙寫完，先生問：「遞到什麼地方去呢？」

「你說呢？」長順和測字先生要主意。

「市政府吧？」先生建議。

「就好！」長順沒特別的用心去考慮。

拿起狀紙，他用最快的腳步，直奔市政府去。他拚了命。是福是禍，都不管了。他當初沒聽瑞宣的話，去加入抗日的軍隊，滿以為就可以老老實實的奉養著外婆。誰知道，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大赤包會要教他破產，或小崔太太作暗娼。好吧，幹幹看吧！反正他只有一條命，拚吧！他想起來錢家的，祁家的，崔家的，不幸與禍患，我不再想當個安分守己的小老人了，他須把青春的熱血找回來，不能傻蛋似的等著鋼刀放在脖子上。他必須馬上把狀紙遞上去，一猶疑就會失去勇氣。

把狀子遞好，他往回走。走得很慢了，他開始懷疑自己的智慧，有點後悔。但是，後悔已太遲了，他須挺起胸膛，等著結果，即使是最壞的結果。

孫七把事情辦得很快。在長順還沒回來的時候，他已經教老少兩個寡婦都為上了難。馬老太太對小崔太太並沒有什麼挑剔，但是，給外孫娶個小寡婦未免太不合理。再說，即使她肯將就了這門親事，事情也並不就這麼簡單的可以結束，而還得設法還債呀。她沒了主意。

小崔太太呢，聽明白孫七的話，就只剩了落淚。還沒工夫去細想，她該再嫁不該，和假若願再嫁應該嫁給誰。她只覺得自己的命太苦，太苦，作了寡婦還不夠，還須去作娼！落著淚，她立了起來。她要到冠家去拚命。她是小崔的老婆，到被逼得無路可走的時候，她會撒野，會拚命！「好，我欠他們五百元哪，我還給他們這條命還不行嗎？我什麼也沒有，除了這條命！」她的眉毛立起來，說著就往外跑。她忘了她是寡婦，而要痛痛快快的在冠家門外罵一場，然後在門上碰死。她願意死，而不能作暗娼。

孫七嚇慌了，一面攔著她，一面叫馬老太太。「馬老太太，過來呀！我是好心好意，我要有一點壞心，教我不得好死！快來！」

馬老太太過來了，可是無話可說。兩個寡婦對楞起來。楞著楞著，她們都落了淚，她們的委屈都沒法說，因為那些委屈都不是由她們自己的行為招來的，而是由一種莫名其妙的，無可抵禦的什麼，硬壓在她們的背上的。她們已不是兩條可以自由活著的性命，而是被狂風捲起的兩片落葉；風把她們刮到什麼地方去，她們就得到什麼地方去，不管那是一汪臭水，還是一個糞坑。

在這種心情下，馬老太太忘了什麼叫謹慎小心。她拉住了小崔太太的手。她只覺得大家能在一塊兒活著，關係更親密一點，彷彿就是一種抵禦「外侮」的力量。

正在這時候，長順兒走進來。看了她們一眼，他走到自己屋中去。他不敢表示什麼，也顧不得表示什麼。他非常的怕那個狀子會惹下極大的禍來！

第六十三章

把父親安葬了以後，瑞宣病了好幾十天。

天祐這一死，祁家可不像樣子了。雖然在他活著的時候，他並不住在家裡，可是大家總彷彿覺得他老和他們在一處呢。家裡每逢得到一點好的茶葉，或作了一點迎時當令的食品，大家不是馬上給他送去，便是留出一點，等他回來享用。他也是這樣，哪怕他買到一些櫻桃或幾塊點心，他也必抓工夫跑回家一會兒，把那點東西獻給老父親，而後由老父親再分給大家。

特別是因為他不在家裡住，所以大家才分外關心他。雖然他離他們不過三四里地，可是這點距離使大家心中彷彿有了一小塊空隙，時時想念他，說叨他。這樣，每逢他回來，他與大家就特別顯出親熱，每每使大家轉怒為喜，改沉默為歡笑，假若大家正在犯一點小彆扭或吵了幾句嘴的話。

他沒有派頭，不會吹鬍子瞪眼睛。進了家門，他一點也不使大家感到「父親」回來了。他只是那麼不聲不響的，像一股溫暖的微風，使大家感到點柔軟的興奮。同時，大家也都知道他對這一家的功績與重要，而且知道除了祁老人就得算他的地位與輩數最高，因為知道這些，大家對他才特別的敬愛。他們曉得，一旦祁老人去世，這一家的代表便當然是他了，而他是這麼容易伺候，永遠不鬧脾氣，豈不是大家的福氣麼？沒有人盼望祁老人快死，但是不幸老人一旦去世，而由天祐補充上去，祁家或者就更和睦光明了。他是祁家的和風與陽光，他會給祁家的後輩照亮了好幾代。祁老人只得到了四世同堂的榮譽，天祐，說不定，還許有五世同堂的造化呢！

這樣的一個人卻死去了，而且死得那麼慘！

在祁老人，天祐太太，瑞豐，與韻梅心裡，都多少有點迷信。假若不是天祐，而是別人，投了河，他們一定會感到不安，怕屈死鬼來為厲作祟。但是，投河的是天祐。大家一追想他的溫柔老實，就只能想起他的慈祥的面容，而想像不到他可能的變為厲鬼。大家只感到家中少了一個人，一個最可愛的人，而想不到別的。

因此，在喪事辦完之後，祁家每天都安靜得可怕。瑞宣病倒，祁老人也時常臥在炕上，不說什麼，而鬍子嘴輕輕的動。天祐太太瘦得已不像樣子，穿著件又肥又大的孝袍，一聲不出，而出來進去的幫助兒媳操作。她早就該躺下去休養，她可是不肯。她知道自己已活不很久，可是她必須教瑞宣看看，她還能作事，一時不會死去，好教他放心。她知道，假若家裡馬上再落了白事，瑞宣就毫無辦法了。她有病，她有一肚子的委屈，但是她既不落淚，也不肯躺下。她須代丈夫支持這個家，使它不會馬上垮臺。

瑞豐一天到晚還照舊和一群無賴子去鬼混。沒人敢勸告他。「死」的空氣封住了大家的嘴，誰都不想出聲，更不要說拌幾句嘴了。

苦了韻梅，她須設法博得大家的歡心，同時還不要顯出過度的活躍，省得惹人家說她沒心沒肺。她最關切丈夫的病，但是還要使爺爺與婆母不感到冷淡。她看不上瑞豐的行動，可是不敢開口說他；大家還都穿著熱孝，不能由她挑著頭兒吵架拌嘴。

喪事辦得很簡單。可是，幾乎多花去一倍錢。婚喪事的預算永遠是靠不住的。零錢好像沒有限制，而瑞豐的給大家買好煙，好酒，好茶，給大家僱車，添菜，教這無限制的零用變成隨意的揮霍。瑞宣負了債。祁家一向沒有多少積蓄，可是向來不負債。祁老人永遠不准大家賒一斤炭，或欠人家一塊錢。瑞宣不敢告訴祖父，到底一共花了多少錢。天祐太太知道，可也不敢在長子病著的時候多說多問。韻梅知道一切，而且覺得責無旁貸的須由她馬上緊縮，雖然多從油鹽醬醋裡節省一文半文的，並無濟於事，可是那到底表現了她的責任心。但是，手一緊，就容易招大家不滿，特別是瑞豐，他的煙酒零用是不能減少的，減少了他會吵鬧，使老人們焦心。她的大眼睛已不那麼水靈了，而是離離光光的，像走迷了路那樣。

韻梅和婆母商議，好不好她老人家搬到老三的屋裡來，而把南屋租出去，月間好收入兩個租錢。房子現在不好找，即使南屋又暗又冷，也會馬上租出去，而且租價不會很低。

天祐太太願意這麼辦。瑞宣也不反對。這可傷了祁老人的心。在當初，他置買這所房子的時候，因為人口少，本來是有鄰居的。但是，那時候他的眼是看著將來，他準知道一旦人口添加了，他便會把鄰居攆了走，而由自己的兒孫完全佔滿了全院的房屋。那時候，他是一棵正往高大裡生長的樹，他算得到，不久他的枝葉就會鋪展開。現在，兒子死了，馬上又要往外租房，他看明白這是自己的枝葉凋落。怎麼不死了呢？他問自己。為什麼不乘著全鬚全尾的時候死去，而必等著自己的屋子招租別人呢？

雖然這麼難過，他可是沒有堅決的反對。在這荒亂的年月，個人的意見有什麼用處呢？他含著淚去告訴了李四爺：「有合適的人家，你分心給招呼一下，那兩間南屋——」

李老人答應給幫忙，並且囑咐老友千萬不要聲張，因為消息一傳出去，馬上會有日本人搬來，北平已增多了二十萬日本人，他們見縫子就鑽，說不定不久會把北平人擠走一大半的！是的，日本人已開始在平則門外八里莊建設新北平，好教北平人去住，而把城裡的房子勻給日本人。日本人似乎拿定了北平，永遠不再放手。

當天，李四爺就給了回話，有一家剛由城外遷來的人，一對中年夫婦，帶著兩個孩子，願意來往。

祁老人要先看一看租客。他小心，不肯把屋子隨便租給不三不四的人。李四爺很快的把他們帶了來。這一家姓孟。從西苑到西山，他們有不少的田地。日本人在西苑修飛機場，佔去他們許多畝地，而在靠近西山的那些田產，既找不到人去耕種，只要照常納稅完糧，所以他們決定放棄了土地，而到城裡躲一躲。孟先生人很老成，也相當的精明，舉止動作很有點像常二爺。孟太太是掉了一個門牙的，相當結實的中年婦人，看樣子也不會不老實。兩個孩子都是男的，一個十五歲，一個十二歲，長得虎頭虎腦的怪足壯。

祁老人一見孟先生有點像常二爺，馬上點了頭，並且拉不斷扯不斷的對客人講說常二爺的一切。孟先生雖然不曉得常二爺是誰，可也順口答音的述說自己的委屈。患難使人心容易碰在一處，發出同情來，祁老人很快的和孟先生成為朋友。雖然如此，他可是沒忘了囑告孟先生，他是愛體面愛清潔的人。孟先生聽出來老人的弦外之音，立刻保證他必不許孩子們糟蹋院子，而且他們全家都老實勤儉，連一個不三不四的朋友也沒有。

第二天，孟家搬進來。祁老人雖然相當滿意他的房客，可是不由的就更思念去世了的兒子。在院中看著孟家出來進去的搬東西，老人低聲的說，「天祐！天祐！你回來可別走錯了屋子呀！你的南屋租出去了！」

馬老太太穿著乾淨的衣服，很靦腆的來看祁老人。她不是喜歡串門子的人，老人猜到她必定有要事相商。天祐太太也趕緊過來陪著說話。雖然都是近鄰，可是一來彼此不大常來往，二來因日本人鬧的每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所以偶爾相見，話就特別的多。大家談了好大半天，把心中的委屈都多少傾倒出一些，馬老太太才說到正題。她來徵求祁老人的意見，假若長順真和小崔太太結婚，招大家恥笑不招？祁老人是全胡同裡最年高有德的人，假若他對這件事沒有什麼指摘，馬老太太便敢放膽去辦了。

祁老人遇見了難題。他幾乎無從開口了。假若他表示反對，那就是破壞人家的婚姻——俗語說得好，硬拆十座廟，不破一門婚呀！反之，他若表示同意吧，誰知道這門婚事是吉是凶呢？第一，小崔太太是個寡婦，這就不很吉祥。第二，她比長順的歲數大，也似乎不盡妥當。第三，即使他們決定結婚，也並不能解決了一切呀；大赤包的那筆錢怎辦呢？

他的小眼睛幾乎閉嚴了，也決定不了什麼。說話就要負責，他不能亂說。想來想去，他只想起來：「這年月，這年月，什麼都沒法辦！」

天祐太太也想不出主意來，她把瑞宣叫了過來。瑞宣的病好了一點，可是臉色還很不好看。把事情聽明白了，他馬上想到：「一個炸彈，把大赤包，高亦陀那群狗男女全炸得粉碎！」但是，他截住了這句最痛快，最簡截，最有實效的話。假若他自己不敢去扔炸彈，他就不能希望馬老太太或長順去那麼辦。他知道只有炸彈可以解決一切，可也知道即使炸彈就在手邊，他、馬老太太、長順，都不敢去扔！他自己下過獄，他的父親被日本人給逼得投了河，他可表示了什麼？他只吐了血，給父親打了坑，和借了錢給父親辦了喪事，而沒敢去動仇人的一根汗毛！他只知道照著傳統的辦法，盡了作兒子的責任，而不敢正眼看那禍患的根源。他的教育、歷史、文化，只教他去敷衍，去低頭，去毫無用處的犧牲自己，而把報仇雪恨當作太冒險，過分激烈的事。

沉默了好久，他極勉強的把難堪與羞愧像壓抑一口要噴出的熱血似的壓下去，而後用他慣用的柔和的語調說：「據我看，馬老太太，這件婚事倒許沒有人恥笑。你、長順、小崔太太，都是正經人，不會招出閒言閒語來。難處全在他們倆結了婚，就給冠家很大很大的刺激。說不定他們會用盡心機來搗亂！」

「對！對！冠家什麼屎都拉，就是不拉人屎！」祁老人歎著氣說。

「可是，要不這麼辦吧，小崔太太馬上就要變成，變成——」馬老太太的嘴和她的衣服一樣乾淨，不肯說一個不好聽的字。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她失去平日的安靜與沉穩。

屋裡沒有了聲音，好像死亡的影子輕輕的走進來。剛交過五點。天短，已經有點像黃昏時候了。

馬老太太正要告辭，瑞豐滿頭大汗，像被鬼追著似的跑進來。顧不得招呼任何人，他一下子坐在椅子上，張著嘴急急的喘氣。

「怎麼啦？」大家不約而同的問。他只擺了擺手，說不上話來。大家這才看明白：他的小乾臉上碰青了好幾塊，袍子的後襟扯了一尺多長的大口子。

今天是義賑遊藝會的第一天，西單牌樓的一家劇場演義務戲。戲碼相當的硬，倒第三是文若霞的《奇雙會》，壓軸是招弟的《紅鸞禧》，大軸是名角會串《大溪皇莊》。只有《紅鸞禧》軟一點，可是招弟既長得美，又是第一次登台，而且戲不很長，大家也就不十分苛求。

冠家忙得天翻地覆。行頭是招弟的男朋友們「孝敬」給她的，她試了五次，改了五次，叫來一位裁縫在家中專伺候著她。亦陀忙著借頭面，忙著找來梳頭與化妝的專家。大赤包忙著給女兒「徵集」鮮花籃，她必須要八對花籃在女兒將要出台簾的時候，一齊獻上去。曉荷更忙，忙著給女兒找北平城內最好的打鼓佬，大鑼與小鑼；又忙著叫來新聞記者給招弟照化妝的與便衣的像片，以便事前和當日登露在報紙上與雜誌上。此外，他還得寫詩與散文，好交給藍東陽分派到各報紙去，出招弟女士特刊。他自己覺得很有些天才，可是喝了多少杯濃茶與咖啡，還是一字寫不出。他只好請了一桌客，把他認為有文藝天才的人們約來，代他寫文章。他們的確有文才，當席就寫出了有「嬌小玲瓏」，「小鳥依人」和「歌喉清囀」，「一串驪珠」，「作工不瘟不火」這樣句子的文字。藍東陽是義賑遊藝會的總幹事，所以忙得很，只能抽空兒跑來，向大家咧一咧嘴。胖菊子倒常在這裡，可是胖得懶的動一動，只在大家忙得稍好一點的時節，提議打幾圈牌。桐芳緊跟著招弟，老給小姐拿著大衣，生怕她受了涼，丟了嗓音。

桐芳還抓著了空兒出去，和錢先生碰頭，商議。戲票在前三天已經賣光。池子第四五排全留給日本人。一二三排與小池子全被招弟的與若霞的朋友們定去。黑票的價錢已比原價高了三倍至五倍。若霞的朋友們看她在招弟前面出台，心中不平，打算在招弟一出來便都退席，給她個難堪。招弟的那一群油頭滑面的小鬼聽到這消息，也準備拚命給若霞喊倒好兒，作為抵抗。幸而曉荷得到了風聲，趕快約了雙方的頭腦，由若霞與招弟親自出來招待，還請了一位日本無賴出席鎮壓，才算把事情說妥，大家握了手，停止戰爭。瑞豐無論怎樣也要看上這個熱鬧。他有當特務的朋友，而特務必在開戲以前佈滿了劇場，因為有許多日本要人來看戲。他在午前十點便到戲園外去等，他的嘴張著，心跳的很快，兩眼東張西望，見到一個朋友便三步改作兩步的迎上去：「老姚！帶我進去喲！」待一會兒，又迎上另一個人：「老陳，別忘了我喲！」這樣對十來個人打過招呼，他還不放心，還東瞧瞧西看看預備再多託咐幾位。離開鑼還早，他可是不肯離開那裡，倒彷彿怕戲園會忽然搬開似的。慢慢的，他看到檢票的與軍警，和戲箱來到，他的心跳得更快了，嘴張得更大了些。他又去託咐朋友，朋友們沒好氣的說：「放心，落不下你！早得很呢，你忙什麼？」他張著嘴，嘻嘻兩聲，覺得自己有進去的把握，又怕朋友是敷衍他。他幾乎想要求他們馬上帶他進去，就是看一兩個鐘頭光板凳也無所不可；進去了才是進去了。在門外到底不保險！可是，他沒好意思開口，怕逼急了他們反為不美。他買了塊烤白薯，面對戲園嚼著，看一眼白薯，看一眼戲園，恨不能一口也把戲園吞了下去。

按規矩說，他還在孝期裡，不應當來看戲。但是，為了看戲，他連命也肯犧牲了，何況那點老規矩呢。到了十一點多鐘，他差不多要急瘋了。拉住一位朋友，央告著非馬上進去不可。他已說不上整句的話來，而只由嘴中蹦出一兩個字。他的額上的青筋都鼓起來，鼻子上出著汗，手心發涼。朋友告訴他：「可沒有座兒！」他啊啊了兩聲，表示願意立著。

他進去了，坐在了頂好的座位上，看著空的台，空的園子，心中非常的舒服。他並上了嘴，口中有一股甜水，老催促著他微笑。他笑了。

好容易，好容易，台上才打通，他隨著第一聲的鼓，又張開了嘴，而且把脖子伸出去，聚精會神的看臺上怎麼打鼓，怎麼敲鑼。他的身子隨著鑼鼓點子動，心中浪蕩著一點甜美的，有節奏的，愉快。

又待了半天，《天官賜福》上了場。他的脖子更伸得長了些。正看得入神，他被人家叫起來，「票」到了。他眼睛還看著戲台，改換了座位。待了一會兒，「票」又到了，他又換了座位。他絲毫沒覺到難堪，因為全副的注意都在台上，彷彿已經沉醉。改換了不知多少座位，到了《奇雙會》快上場，他稍微覺出來，他是站著呢。他不怕站著，他已忘了吃力的是他自己的腿。他的嘴張得更大了些，往往被煙嗆得咳嗽一下，他才用口液潤色它一下。

日本人到了，他欠著腳往台上看，顧不得看看日本人中有哪幾個要人。在換鑼鼓的當兒，他似乎看見了錢先生由他身旁走過去。他顧不得打招呼。小文出來，坐下，試笛音。他更高了興。他喜歡小文，佩服小文，小文天天在戲園裡，多麼美！他也看見了藍東陽在台上轉了一下。他應當恨藍東陽。可是，他並沒動心；看戲要緊。胖菊子和一位漂亮的小姐捧著花籃，放在了台口。他心中微微一動，只嚥了一口唾沫，便把她打發開了。曉荷在台簾縫中，往外探了探頭，他羨慕曉荷！

雖然捧場的不少，若霞可是有真本事，並不專靠著捧場的人給她喝彩。反之，一個碰頭好兒過後，戲園裡反倒非常的靜了。她的秀麗，端莊，沉穩，與適當的一舉一動，都使人沒法不沉下氣去。她的眼彷彿看到了台下的每一個人，教大家心中舒服，又使大家敬愛她。即使是特來捧場的也不敢隨便叫好了，因為那與其說是討好，還不如說是不敬。她是那麼瘦弱苗條，她又是那麼活動煥發，倒彷彿她身上有一種什麼魔力，使大家看見她的青春與美麗，同時也都感到自己心中有了青春的熱力與愉快。她控制住了整個的戲園，雖然她好像並沒分外的用力，特別的賣弄。

小文似乎已經忘了自己。探著點身子，橫著笛，他的眼盯住了若霞，把每一音都吹得圓，送到家。他不僅是伴奏，而是用著全份的精神把自己的生命化在音樂之中，每一個聲音都像帶著感情，電力，與光浪，好把若霞的身子與喉音都提起來，使她不費力而能夠飄飄欲仙。

在那兩排日本人中，有一個日本軍官喝多了酒，已經昏昏的睡去。在他的偶爾睜開的眼中，他似乎看到面前有個美女子來回的閃動。他又閉上了眼，可是也把那個美女子關閉在眼中。一個日本軍人見了女的，當然想不起別的，而只能想到女人的「用處」。他又睜開了眼，並且用力揉了揉它們。他看明白了若霞。他的醉眼隨著她走，而老遇不上她的眼。他生了氣。他是大日本帝國的軍人，中國人的征服者，他理當可以蹂躪任何一個中國女子。而且，他應當隨時隨地發洩他的獸慾，儘管是在戲園裡。他想馬上由台上把個女的拖下來，扯下衣褲，表演表演日本軍人特有的本事，為日本軍人增加一點光榮。可是，若霞老不看他。他半立起來，向她「嘻」了一聲。她還沒理會。很快的，他掏出槍來。槍響了，若霞晃了兩晃，要用手遮一遮胸口，手還沒到胸前，她倒在了台上。樓上樓下馬上哭喊，奔跑，跌倒，亂滾，像一股人潮，一齊往外跑。瑞豐的嘴還沒並好，就被碰倒。他滾，他爬，他的頭上手上身上都是鞋與靴；他立起來，再跌倒，再滾，再喊，再亂掄拳頭。他的眼一會兒被衣服遮住，一會兒擋上一條腿，一會兒又看到一根柱子。他迷失了方向，分不清哪是自己的腿，哪是別人的腿。亂滾，亂爬，亂碰，亂打，他隨著人潮滾了出來。

日本軍人都立起來，都掏出來槍，槍口對著樓上樓下的每一角落。

桐芳由後台鑽出來。她本預備在招弟上場的時候，扔出她的手榴彈。現在，計劃被破壞了，她忘了一切，而只顧去保護若霞。鑽出來，一個槍彈從她的耳旁打過去。她爬下，用手用膝往前走，走到若霞的身旁。

小文扔下了笛子，順手抄起一把椅子來。像有什麼魔鬼附了他的體，他一躍，躍到台下，連人帶椅子都砸在行兇的醉鬼頭上，醉鬼還沒清醒過來的腦漿濺出來，濺到小文的大襟上。

小文不能再動，幾隻手槍杵在他的身上。他笑了笑。他回頭看了看若霞：「霞！死吧，沒關係！」他自動的把手放在背後，任憑他們捆綁。

後台的特務特別的多。上了裝的，正在上裝的，還沒有上裝的，票友與伶人；龍套，跟包的，文場，一個沒能跑脫。招弟已上了裝，一手拉著亦陀，一手拉著曉荷，顫成一團。

樓上的人還沒跑淨。只有一個老人，坐定了不動，他的沒有牙的鬍子嘴動了動，像是咬牙床，又像是要笑。他的眼發著光，彷彿得到了一些詩的靈感。他知道桐芳還在台上，小文還在台下，但是他顧不了許多。他的眼中只有那一群日本人，他們應當死。他扔下他的手榴彈去。

第二天，瘸著點腿的詩人買了一份小報，在西安市場的一家小茶館裡，細細的看本市新聞：「女伶之死：本市名票與名琴手文若霞夫婦，勾通姦黨，暗藏武器，於義賑遊藝會中，擬行刺皇軍武官。當場，文氏夫婦均被擊斃。文若霞之女友一名，亦受誤傷身死。」老人眼盯著報紙，而看見的卻是活生生的小文、若霞，與尤桐芳。對小文夫婦，老人並不怎麼認識，也就不敢批評他們。但是，他覺得他們很可愛，因為他們是死了；他們和他的妻與子一樣的死了，也就一樣的可愛。他特別的愛小文，小文並不只是個有天才的琴手，也是個烈士——敢用椅子砸出仇人的腦漿！對桐芳，他不單愛惜，而且覺得對不起她！她！多麼聰明，勇敢的一個小婦人——必是死在了他的手中，炸彈的一個小碎片就會殺死她。假若她還活著，她必能成為他的助手，幫助他作出更大的事來。她的姓名也許可以流傳千古。現在，她只落了個「誤傷身死」！想到這裡，老人幾乎出了聲音：「桐芳！我的心，永遠記著你，就是你的碑記！」他的眼往下面看，又看到了新聞：「皇軍武官無一受傷者。」老人把這句又看了一遍，微微的一笑。哼，無一受傷者，真的！他再往下看：「行刺之時，觀眾秩序尚佳，只有二三老弱略受損傷。」老人點了點頭，讚許記者的「創造」天才。「所有後台人員均解往司令部審詢，無嫌疑者日內可被釋放云。」老人楞了一會兒，哼，他知道，十個八個，也許一二十個，將永遠出不來獄門！他心中極難過，但是他不能不告訴自己：「就是這樣吧！這才是鬥爭！只有死，死，才能產生仇恨；知道恨才會報仇！」

老人喝了口白開水，離開茶館，慢慢的往東城走，打算到墳地上，去告訴亡妻與亡子一聲：「安睡吧，我已給你們報了一點點仇！」

第六十四章

小羊圈裡亂了營，每個人的眼都發了光，每個人的心都開了花，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笑；嘴、耳、心，都在動。他們想狂呼，想亂跳，想喝酒，想開一個慶祝會。黑毛兒方六成了最重要的人物，大家圍著他，扯他的衣襟與袖子要求他述說，述說戲園中的奇雙會、槍聲、死亡、椅子、腦漿、炸彈、混亂、傷亡——聽明白了的，要求他再說，沒聽見的，捨不得離開他，彷彿只看一看他也很過癮；他是英雄，天使——給大家帶來了福音。

方六，在這以前，已經成了「要人」。論本事，他不過是第二三流的說相聲的，除了大茶館與書場的相聲藝員被天津上海約去，他臨時給搭一搭桌，他總是在天橋，東安市場，隆福寺或護國寺去撂地攤。他很少有參加堂會的機會。

可是，北平的淪陷教他轉了運氣。他的一個朋友，在新民會裡得了個地位。由這個朋友，他得到去廣播的機會。由這個朋友，他知道應當怎樣用功——「你趕快背熟了四書！」朋友告訴他。「日本人相信四書，因為那是老東西。只要你每段相聲裡都有四書句子，日本人就必永遠僱用你廣播！你要時常廣播，你就會也到大茶樓和大書場去作生意，你就成了頭路角兒！」

方六開始背四書。他明知道引用四書句子並不能受聽眾的歡迎，因為現在的大學生中學生，和由大學生中學生變成的公務員，甚至於教員，都沒念過四書。在他所會的段子裡原有用四書取笑的地方，像：「君不君，程咬金；臣不臣，大火輪；父不父，冥衣舖；子不子，大茄子」；和「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是說七十二賢人裡有三十個結了婚的，四十二個沒有結婚的，等等。每逢他應用這些「典故」，台下——除了幾個老人——都楞著，不知道這有什麼可笑之處。但是，他相信了朋友的話。他知道這是日本人的天下，只要日本人肯因他會運用四書而長期的僱用他去廣播，他便有了飯碗。他把四書背得飛熟。當他講解的時候，有的相當的可笑，有的毫無趣味。可是，他不管聽眾，他的眼只看著日本人。在每次廣播的時候，他必遞上去講題：「子曰學而」，「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或「父母在不遠遊，游必有方」——日本人很滿意，他拿穩飯碗。同時，他不再去撂地攤，而大館子爭著來約他——不為他的本事，而為他與日本人的關係。同時，福至心靈的他也熱心的參加文藝協會，和其他一切有關文化的集會。他變成了文化人。

在義賑遊藝會裡，他是招待員。他都看見了，而且沒有受傷。他的嘴會說，也愛說。他不便給日本人隱瞞著什麼。雖然他吃著日本人的飯，他可是並沒有把靈魂也賣給日本人。特別是，死的是小文夫婦，使他動了心。他雖和他們小夫婦不同行，也沒有什麼來往，可是到底他們與他都是賣藝的，兔死狐悲，他不能不難受。

大家對小文夫婦一致的表示惋惜，他們甚至於到六號院中，扒著東屋的窗子往裡看一看，覺得屋裡的桌椅擺設都很神聖。可是，最教他們興奮的倒是招弟穿著戲行頭就被軍警帶走，而冠曉荷與高亦陀也被拿去。

他們還看見了大赤包呀。她的插野雞毛的帽子在頭上歪歪著，雞毛只剩下了半根。她的狐皮皮袍上面濕了半邊襟，像是澆過了一壺茶。她光著襪底，左手提著「一」只高跟鞋。她臉上的粉已完全落下去，露著一堆堆的雀斑。她的氣派還很大，於是也就更可笑。她沒有高亦陀攙著，也沒有招弟跟著，也沒有曉荷在後面給拿著風衣與皮包。只是她一個人，光著襪底兒，像剛被魔王給趕出來的女怪似的，一瘸一拐的走進了三號。

程長順顧不得操作了。他也擠在人群裡，聽方六有聲有色的述說。聽完了，他馬上報告了外婆。孫七的近視眼彷彿不單不近視，而且能夠透視了；聽完了方六的話，他似乎已能遠遠的看到曉荷和亦陀在獄中正被日本人灌煤油，壓棍子，打掉了牙齒。他高興，他非請長順喝酒不可。長順還沒學會喝酒，孫七可是非常的堅決：「我是喝你的喜酒！你敢說不喝！」他去告訴馬老太太，「老太太，你說，教長順兒喝一杯酒，喜酒！」

「什麼喜酒啊？」老太太莫名其妙的問。

孫七哈哈的笑起來。「老太太，他們——」他往三號那邊指了指，「都被憲兵鎖了走，咱們還不趕快辦咱們的事？」馬老太太聽明白了孫七的話，可是還有點不放心。「他們有勢力，萬一圈兩天就放出來呢？」

「那，他們也不敢馬上再欺侮咱們！」

馬老太太不再說什麼。她心中盤算：外孫理當娶親，早晚必須辦這件事，何不現在就辦呢？小崔太太雖是個寡婦，可是她能洗能作能吃苦，而且脾氣模樣都說得下去。再說，小崔太太已經知道了這回事，而且並沒表示堅決的反對，若是從此又一字不提了，豈不教她很難堪，大家還怎麼在一個院子裡住下去呢？沒別的辦法，事情只好怎麼來怎麼走吧。她向孫七點了點頭。

第二天下午，小文的一個胯骨上的遠親，把文家的東西都搬了走。這引起大家的不平。第一，他們想問問，小文夫婦的屍首可曾埋葬了沒有？第二，根據了誰的和什麼遺言，就來搬東西？這些心中的話漸漸的由大家的口中說出來，然後慢慢的表現在行動上。李四爺，方六，孫七，都不約而同的出來，把那個遠親攔住。他沒了辦法，只好答應去買棺材。

但是，小文夫婦的屍首已經找不到了。日本人已把他們扔到城外，餵了野狗。日本人的報復是對死人也毫不留情的。李四爺沒的話可說，只好憤憤的看著文家的東西被搬運了走。

瑞豐見黑毛兒方六出了風頭，也不甘寂寞，要把自己的所聞所見也去報告大家。可是，祁老人攔住了他：「你少出去！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萬一教偵探看見，說你是囚犯呢？你好好的在家裡坐著！」瑞豐無可如何，只好蹲在家裡，把在戲園中的見聞都說與大嫂與孩子們聽，覺得自己是個敢冒險，見過大陣式的英雄好漢。

大赤包對桐芳的死，覺得滿意。桐芳的屍身已同小文夫婦的一齊被拋棄在城外。大赤包以為這是桐芳的最合適的歸宿。她決定不許任何人給桐芳辦喪事，一來為是解恨，二來是避免嫌疑——好傢伙，要教日本人知道了桐芳是冠家的人，那還了得！她囑咐了高第與男女僕人，絕對不許到外邊去說死在文若霞身旁的是桐芳，而只准說桐芳拐去了金銀首飾，偷跑了出去。她並且到白巡長那裡報了案。

這樣把桐芳結束了，她開始到處去奔走，好把招弟，亦陀，曉荷趕快營救出來。

她找了藍東陽去。東陽，因為辦事不力，已受了申斥，記了一大過。由記過與受申斥，他想像到撤職丟差。他怕，他恐慌，他憂慮，他恨不能咬掉誰一塊肉！他的眼珠經常的往上翻，大有永遠不再落下來的趨勢。他必須設法破獲兇手，以便將功贖罪，仍然作紅人。看大赤包來到，他馬上想起，好，就拿冠家開刀吧！桐芳有詭病，無疑的；他須也把招弟，亦陀，曉荷咬住，硬說冠家吃裡爬外，要刺殺皇軍的武官。

大赤包的確動了心，招弟是她的掌上明珠，高亦陀是她的「一種」愛人。她必須馬上把他們救了出來。她並沒十分關切曉荷，因為曉荷到如今還沒弄上一官半職，差不多是個廢物。真要是不幸而曉荷死在獄中，她也不會十分傷心。說不定，她還許，在他死後，改嫁給亦陀呢！她的心路寬，眼光遠，一眼便看出老遠老遠去。不過，現在她既奔走營救招弟與亦陀，也就不好意思不順手把曉荷牽出來罷了。雖然心中很不好受，見了東陽，她可是還大搖大擺的。她不是輕易皺上眉頭的人。

「東陽！」她大模大樣的，好像心中連豆兒大的事也沒有的，喊叫：「東陽！有什麼消息沒有？」

東陽的臉上一勁兒抽動，身子也不住的扭，很像吃過煙油子的壁虎。他決定不回答什麼。他的眼看著自己的心，他的心變成一劑毒藥。

見東陽不出一聲，大赤包和胖菊子閒扯了幾句。胖菊子的身體面積大，容易被碰著，所以受了不少的傷，雖然都不怎樣重，可是她已和東陽發了好幾次脾氣——以一個處長太太而隨便被人家給碰傷，她的精神上的損失比肉體上要大著許多。自從作了處長太太以來，有意的無意的，她摹仿大赤包頗有成績。她驕傲，狂妄，目中無人，到處要擺出架子。她討厭東陽的骯髒，吝嗇，與無盡無休的性慾要求。但是，她又不肯輕易放棄了「處長太太」。因此，她只能對東陽和別人時常發威，鬧脾氣，以便發洩心中的怨氣。

她喜歡和大赤包閒扯。她本是大赤包的「門徒」，現在她可是和大赤包能平起平坐了，所以感到自傲。同時，在經驗上，年紀上，排場上，她到底須讓大赤包一步，所以不能不向大赤包討教。雖然有時候，她深盼大赤包死掉，好使她獨霸北平，但是一見了大赤包的面，她彷彿又不忍去詛咒老朋友，而覺得她們兩個拚在一處，也許勢力要更大一些。

大赤包今天可不預備多和菊子閒談，她還須去奔走。胖菊子願意隨她一同出去。她不高興蹲在家裡，接受或發作脾氣——東陽這兩天老一腦門子官司，她要是不發氣，他就必橫著來。大赤包也願意有菊子陪著她去奔走，因為兩個面子湊在一處，效力當然大了一倍。菊子開始忙著往身上擦抹馳名藥膏和萬金油，預備陪著大赤包出征。

東陽攔住了菊子。沒有解釋，他乾脆不准她出去。菊子胖臉紅得像個海螃蟹。「為什麼？為什麼？」她含著怒問。

東陽不哼一聲，只一勁兒啃手指甲。被菊子問急了，他才說了句：「我不准你出去！」

大赤包看出來，東陽是不准菊子陪她出去。她很不高興，可是仍然保持著外場勁兒，勉強的笑著說：「算了吧！我一個人也會走！」

菊子轉過臉來，一定要跟著客人走。東陽，不懂什麼叫作禮貌，哪叫規矩，把實話說了出來：「我不准你同她出去！」

大赤包的臉紅了，雀斑變成了一些小葡萄，灰中帶紫。「怎麼著，東陽？看我有點不順序的事，馬上就要躲著我嗎？告訴你，老太太還不會教這點事給難住！哼，我瞎了眼，拿你當作了朋友！你要知道，招弟出頭露面的登台，原是為捧你！別忘恩負義！你掰開手指頭算算，吃過我多少頓飯，喝過我多少酒，咖啡？說句不好聽的話，我要把那些東西餵了狗，它見著我都得搖搖尾巴！」大赤包本來覺得自己很偉大，可是一罵起人來，也不是怎的她找不到了偉大的言語，而只把飯食與咖啡想起來。這使她自己也感到點有失體統，而又不能不順著語氣兒罵下去。

東陽自信有豐富的想像力，一定能想起些光偉的言語來反攻。可是，他也只想起：「我還給你們買過東西呢！」「你買過！不錯！一包花生豆，兩個涼柿子！告訴你，你小子別太目中無人，老太太知道是什麼東西！」說完，大赤包抓起提包，冷笑了兩聲，大搖大擺的走了出去。

胖菊子反倒不知道怎麼辦好啦。以交情說，她實在不高興東陽那麼對待大赤包。她覺得大赤包總多少比東陽更像個人，更可愛一點。可是，大赤包的責罵，也多少把她包括在裡面，她到底是東陽的太太，為什麼不教東陽大方一點，而老白吃白喝冠家呢？大赤包雖罵的是東陽，可是也把她——胖菊子——連累在裡面。她是個婦人，她看一杯咖啡的價值，在彼此爭吵的時候，比什麼友誼友情更重要。為了這個，她不願和東陽開火。可是，不和他開火，又減了自己的威風。她只好板著胖臉發楞。

東陽的心裡善於藏話，他不願告訴箇中的真意。可是，為了避免太太的發威，他決定吐露一點消息。「告訴你！我要鬥一鬥她。打倒了她，我有好處！」然後，他用詩的語言說出點他的心意。

菊子起初不十分贊同他的計劃。不錯，大赤包有時候確是盛氣凌人，使人難堪。但是，她們到底是朋友，怎好翻臉為仇作對呢？她想了一會兒，拿不定主意。想到最後，她同意了東陽的意見。好哪，把大赤包打下去，而使自己成為北平天字第一號的女霸，也不見得不是件好事。在這混亂的年月與局面中，她想，只有狠心才是成功的訣竅。假若當初她不狠心甩了瑞豐，她能變成處長太太嗎？不能！好啦，她與大赤包既同是「新時代」的有頭有臉的人，她何必一定非捧著大赤包，而使自己坐第二把交椅呢？她笑了，她接受了東陽的意見，並且願意幫助他。

東陽的綠臉上也有了一點點笑意。夫婦靠近了嘀咕了半天。他們必須去報告桐芳是冠家的人，教日本人懷疑冠家。然後他們再從多少方面設法栽贓，造證據，把大赤包置之死地。即使她死不了，他們也必弄掉了她的所長，使她不再揚眉吐氣。

「是的！只要把她咬住，這案子就有了交代。我的地位可也就穩當了。你呢，你該去運動，把那個所長地位拿過來！」胖菊子的眼亮了起來。她沒想到東陽會有這麼多心路，竟自想起教她去作所長！從她一認識東陽，一直到嫁給他，她沒有真的喜愛過他一回。今天，她感到他的確是個可愛的人，他不但給了她處長太太，還會教她作上所長！除了聲勢地位，她還看見了整堆的鈔票像被狂風吹著走動的黃沙似的，朝著她飛了來。只要作一二年妓女檢查所的所長，她的後半世的生活就不成問題了。一旦有了那個把握，她將是最自由的女人，藍東陽沒法再干涉她的行動，她可以放膽的任意而為，不再受絲毫的拘束！她吻了東陽的綠臉。她今天真喜愛了他。等事情成功之後，她再把他踩在腳底下，像踩一個蟲子似的收拾他。

她馬上穿上最好的衣服，準備出去活動，她不能再偷懶，而必須挺起一身的胖肉，去找那個肥差事。等差事到手，她再加倍的偷懶，連洗臉都可以找女僕替她動手，那才是福氣。瑞宣聽到了戲園中的「暴動」，和小文夫婦與桐芳的死亡。他覺得對不起桐芳。錢先生曾經囑咐過他，照應著她。他可是絲毫沒有盡力。除了這點慚愧，他對這件事並沒感到什麼興奮。不錯，他知道小文夫婦死得冤枉；但是，他自己的父親難道死得不冤枉麼？假若他不能去為父報仇，他就用不著再替別人的冤枉表示憤慨。從一種意義來說，他以為小文夫婦都可以算作藝術家，都死得可惜。但是，假若藝術家只是聽天由命的苟安於亂世，不會反抗，不會自衛，那麼慘死便是他們必然的歸宿。

有這些念頭在他心中，他幾乎打不起精神去注意那件值得興奮的事。假若小文夫婦與桐芳的慘死只在他心中飄過，對於冠家那些狗男女的遭遇，他就根本沒有理會。一天到晚，自從辦過了喪事之後，他總是那麼安安靜靜的，不言不語的，作著他的事。從表面上看他好像是抱定逆來順受的道理，不聲不響的度著苦難的日子。在他心裡，他卻沒有一刻的寧靜。他忘不了父親的慘死，於是也就把自己看成最沒出息的人。他覺得自己的生命已完全沒有作用。除非他能替父親報了仇。這個，他知道，可絕不是專為盡孝。他是新時代的中國人，絕不甘心把自己只看成父母的一部分，而去為父母喪掉了自己的生命。他知道父子的關係是生命的延續關係，最合理的孝道恐怕是繼承父輩的成就，把它發揚光大，好教下一輩得到更好的精神的與物質的遺產。生命是延續，是進步，是活在今天而關切著明天的人類福利。新的生命不能攔阻，也不能代替老的生命的死亡。假若他的父親是老死的，或病死的，他一定一方面很悲痛，一方面也要打起精神，勇敢的面向明天的責任走下去。但是，父親是被日本人殺害了的。假若他不敢去用自己的血去雪恥報仇，他自己的子孫將也永遠沉淪在地獄中。日本人會殺他的父親，也會殺他的子孫。今天他若想偷生，他便只給兒孫留下恥辱。恥辱的延續還不如一齊死亡。

可是，有一件事使他稍微的高了興。當鄰居們都正注意冠家與文家的事的時候，一號的兩個日本男人都被徵調了走。瑞宣覺得這比曉荷與招弟的被捕更有意義。冠家父女的下獄，在他看，不過是動亂時代的一種必然發生的醜劇。而一號的男人被調去當炮灰卻說明了侵略者也須大量的，不斷的，投資——把百姓的血潑在戰場上。隨著士兵的傷亡，便來了家庭的毀滅，生產的人力缺乏，與撫恤經費的增加。侵略只便宜了將官與資本家，而民眾須去賣命。

在平日，他本討厭那兩個男人。今天，他反倒有點可憐他們了。他們把家眷與財產都帶到中國來，而他自己卻要死在異域，教女人們抱一小罐兒骨灰回去。可是，這點惋惜並沒壓倒他的高興。不，不，不，他不能還按照著平時的，愛好和平的想法去惋惜他們；不能！他們，不管他們是受了有毒的教育與宣傳，還是受了軍閥與資本家的欺騙，既然肯扛起槍去作戰，他們便會殺戮中國人，也就是中國人的仇敵。槍彈，不管是怎樣打出去的，總不會有善心！是的，他們必須死在戰場上；他們不死，便會多殺中國人。是的，他必須狠心的詛咒他們，教他們死，教他們的家破人亡，教他們和他們的弟兄子侄朋友親戚全變成了骨灰。他們是臭蟲，老鼠，與毒蛇，必須死滅，而後中國與世界才得到太平與安全！

他看見了那兩個像磁娃娃的女人，帶著那兩個淘氣的孩子，去送那兩個出征的人。她們的眼是乾的，她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們的全身上都表示出服從與由服從中產生的驕傲。是的，這些女人也該死。她們服從，為是由服從而得到光榮。她們不言不語的向那毒惡的戰神深深的鞠躬，鼓勵她們的男人去橫殺亂砍。瑞宣知道，這也許是錯怪了那兩個女人：她們不過是日本的教育與文化製成的磁娃娃，不能不服從，不忍受。她們自幼吃了教育的啞藥，不會出聲，而只會微笑。雖然如此，瑞宣還是不肯原諒她們。正因為她們吃了那種啞藥，所以她們才正好與日本的全盤機構相配備。她們的沉默與服從恰好完成了她們男人的狂吼與亂殺。從這個事實——這的確是事實——來看，她們是她們男人的幫兇。假若他不能原諒日本男人，他也不便輕易的饒恕她們。即使這都不對，他也不能改變念頭，因為孟石，仲石，錢太太，小崔，小文夫婦，桐芳，和他的父親都千真萬確的死在日本人手裡。繞著彎子過分的去原諒仇敵便是無恥！

立在槐樹下，他注視著那出徵人，磁娃娃，與兩個淘氣鬼。他的心中不由的想起些殘破不全的，中國的外國的詩句：「一將功成萬骨枯；可憐無定河邊骨；誰沒有父母，誰沒有兄弟？——」可是，他挺著脖子，看著他們與她們，把那些人道的，崇高的句子，硬放在了一邊，換上些「仇恨，死亡，殺戮，報復」等字樣。「這是戰爭，不敢殺人的便被殺！」他對自己說。

一號的老婆婆是最後出來的。她深深的向兩個年輕的鞠躬，一直等到他們拐過彎去才直起身來。她抬起頭，看見了瑞宣。她又鞠了一躬。直起身，她向瑞宣這邊走過來，走得很快。她的走路的樣子改了，不像個日本婦人了。她挺著身，揚著臉，不再像平日那麼團團著了。她好像一個剛醒來的螃蟹，把腳都伸展出來，不是那麼圓圓的一團了。她的臉上有了笑容，好像那兩個年輕人走後，她得到了自由，可以隨便笑了似的。

「早安！」她用英語說。「我可以跟你說兩句話嗎？」她的英語很流利正確，不像是由一個日本人口中說出來。瑞宣楞住了。

「我久想和你談一談，老沒有機會。今天，」她向胡同的出口指了指，「他們和她們都走了，所以——」她的口氣與動作都像個西洋人，特別是她的指法，不用食指，而用大指。

瑞宣一想便想到：日本人都是偵探，老婦人知道他會英文，便是很好的證據。因此，他想敷衍一下，躲開她。老婦人彷彿猜到了他的心意，又很大方的一笑。「不必懷疑我！我不是平常的日本人。我生在坎拿大，長在美國，後來隨著我的父親在倫敦為商。我看見過世界，知道日本人的錯誤。那倆年輕的是我的侄子，他們的生意，資本，都是我的。我可是他們的奴隸。我既沒有兒子，又不會經營——我的青春是在彈琴，跳舞，看戲，滑冰，騎馬，游泳——度過去的——我只好用我的錢買來深鞠躬，跪著給他們獻茶端飯！」

瑞宣還是不敢說話。他知道日本人會用各種不同的方法偵探消息。

老婆婆湊近了他，把聲音放低了些：「我早就想和你談談。這一條胡同裡的人，算你最有品格，最有思想，我看得出來。我知道你會小心，不願意和我談心。但是，我把心中的話，能對一個明白人說出來，也就夠了。我是日本人，可是當我用日本語講話的時候，我永遠不能說我的心腹話。我的話，一千個日本人裡大概只有一個能聽得懂。」她的話說得非常的快，好像已經背誦熟了似的。

「你們的事，」她指了三號，五號，六號，四號，眼隨著手指轉了個半圓。「我都知道。我們日本人在北平所作的一切，當然你也知道。我只須告訴你一句老實話：日本人必敗！沒有另一個日本人敢說這句話。我——從一個意義來說——並不是日本人。我不能因為我的國籍，而忘了人類與世界。自然，我憑良心說，我也不能希望日本人因為他們的罪惡而被別人殺盡。殺戮與橫暴是日本人的罪惡，我不願別人以殺戮懲罰殺戮。對於你，我只願說出：日本必敗。對於日本人，我只願他們因失敗而悔悟，把他們的聰明與努力都換個方向，用到造福於人類的事情上去。我不是對你說預言，我的判斷是由我對世界的認識與日本的認識提取出來的。我看你一天到晚老不愉快，我願意使你樂觀一點。不要憂慮，不要悲觀；你的敵人早晚必失敗！不要說別的，我的一家人已經失敗了：已經死了兩個，現在又添上兩個——他們出征，他們毀滅！我知道你不肯輕易相信我，那沒關係。不過，你也請想想，假若你肯去給我報告，我一樣的得丟了腦袋，像那個拉車的似的！」她指了指四號。「不要以為我有神經病，也不要以為我是特意討你的歡心，找好聽的話對你說。不，我是日本人，永遠是日本人，我並不希望誰格外的原諒我。我只願極客觀的把我的判斷說出來，去了我的一塊心病！真話不說出來，的確像一塊心病！好吧，你要不懷疑我呢，讓我們作作朋友，超出中日的關係的朋友。你不高興這麼作呢，也沒關係；今天你能給我機會，教我說出心中的話來，我已經應當感謝你！」說完，她並沒等著瑞宣回答什麼，便慢慢的走開。把手揣在袖裡，背彎了下去，她又恢復了原態——一個老準備著鞠躬的日本老婦人。

瑞宣呆呆的楞了半天，不知怎樣才好。他不肯信老婆婆的話，又似乎沒法不信她的話。不論怎樣吧，他可是止不住的笑了一下。他有好些天沒笑過一回了。

第六十五章

快到陰曆年，長順和小崔太太結了婚。婚禮很簡單。孫七拉上了劉棚匠太太同作大媒，為是教小崔太太到劉太太那裡去上轎。一乘半舊的喜轎，四五個鼓手；喜轎繞道護國寺，再由小羊圈的正口進來。洞房是馬老太太的房子，她自己搬到小崔太太屋裡去。按照老年的規矩，娶再醮的婦人應當在半夜裡，因為寡婦再嫁是不體面的，見不到青天白日的。娶到家門，須放一掛火炮，在門坎裡還要放個火盆，教她邁過去；火炮若是能把她前夫的陰魂嚇走，火盆便正好能補充一下，燒去一切的厲氣。

按著馬老太太的心意，這些規矩都須遵守，一方面是為避邪，一方面也表示出改嫁的寡婦是不值錢的——她自己可是堂堂正正，沒有改嫁過。

不過，現在的夜裡老在半戒嚴的狀態中，夜間實在不好辦事。火炮呢，久已不准燃放——日本人心虛，怕聽那遠聽頗似機關鎗的響聲。火炮既不能放，火盆自然也就免了吧。這是孫七的主意：「馬老太太，就不用擺火盆了吧！何必叫小崔太太更難過呢！」

連這樣，小崔太太還哭了個淚人似的。她想起來小崔，想起來自己一切的委屈。她已失去了自主，而任憑一個比孫七、長順、馬老太太都更厲害的什麼東西，隨便的擺佈她，把她抬來抬去，教她換了姓，換了丈夫，換了一切。她只有哭，別無辦法。

長順兒的大腦袋裡嗡嗡的直響。他不曉得應當哭好，還是笑好。穿著新藍布袍罩，和由祁家借來的一件緞子馬褂，他坐著不安，立著發僵，來回的亂走又無聊。在他的心裡，他卻一會兒一算計：一千套軍衣已經完全交了活，除了本錢和丁約翰的七折八扣，只落下四百多塊錢。這是他全部的財產。他可是又添了一口吃飯的人。結了婚，他便是成人了。他必須養活著外婆與老婆，沒有別的話好說。四百多塊錢，能花多少日子呢？儘管婚禮很簡單，可是鼓手、花轎不要錢嗎？自己的新大衫是白揀來的嗎？街坊四鄰來道賀，難道不預備點水酒和飯食嗎？這都要花錢。結過婚，他應當幹什麼去呢？想不出。不錯，他為承作那些騙人的軍衣，已學會了收買破爛。可是，難道他就老去弄那些骯髒東西，過一輩子嗎？為錢家、祁家、崔家，他都曾表示過氣憤，都自動的幫過忙。他還記得祁瑞宣對他的期望與勸告，而且他曾經有過扛槍上陣去殺日本人的決心。可是，今天他卻糊糊塗塗的結了婚，把自己永遠拴在了家中。他皺上了眉。

但是賀喜的人——李四老人、四媽、祁瑞豐、孫七、劉太太，還有七號的一兩家人——都向他道喜。他又不能不把眉頭放開。他有點害羞，又不能不大模大樣的假充不在乎。人們的吉利話兒像是出於誠心，又似乎像諷刺與嘲弄，使他不敢不接受，而接受了又不大好過。他不知怎樣才好，而只能硬著頭皮去敷衍。他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他的鼻音嗚囔的特別的難聽，連自己聽著都不夠味兒。

賀客之中，最活躍的，也最討厭的，是祁瑞豐。長順永遠忘不了在教育局的那一幕。況且，今天他是和小崔太太結婚，他萬想不到瑞豐還有臉來道喜。瑞豐可是滿不在乎，他準知道只要打著賀客的招牌，他就不會被人家攆出來，所以他要來吃一頓喝一頓。而且，既無被驅逐出來的危險，他就必須像一個賀客的樣子，他得對大家開玩笑，盡情的嘲弄新郎，板著面孔跟主人索要香煙、茶水，而且準備惡作劇的鬧洞房。本來，他還穿著孝，家裡的人都不許他來道賀。他答應了母親，只把禮金在門外交給長順或馬老太太就趕快回家，可是，他把孝衣脫下來，偷偷的溜出去，滿面春風的進了馬家的門。他自居為交際家，覺得自己若不到場，不單自己丟了吃喝的機會，也必教馬家的喜事減色。一進門，他便張羅著和長順開玩笑，而他的嘴又沒有分寸，時時弄得長順面紅過耳。長順很想翻臉辱罵他一頓，可是他知道今天他不該吵架拌嘴，所以只好遠遠的躲開他。長順的退讓，恰好教瑞豐以為自己確有口才，於是趕上前去施展嘲弄與開玩笑。賀客們都曉得長順老實，也都曉得瑞豐討厭，大家都怕他把長順逼急了，弄得不好看。同時，大家看在祁老人與瑞宣的面上，又不肯去勸告瑞豐。於是，大家不約而同的都躲著他，並且對他說的笑話都故意的不笑。他們以為這樣就可以使他知難而退了，誰知道他卻覺得他們的不言不笑是有點怕他，於是他的話就更多了。最後，李四爺看不過了，把他扯到一邊：「老二，我說句真話，你可不要怪我呀！開玩笑要有個分寸。長順兒臉皮子薄，別惹急了他！」

瑞豐沒敢和四爺駁辯，而心中很不高興。他可是也不想馬上告辭回家，他捨不得那頓酒飯。在擺飯之前，他一支跟著一支的吸香煙。他不亂說了，看到香煙快吸完了，便板起臉來告訴長順：再去買兩包煙！趕到擺飯的時候，他大模大樣的坐了首座，他以為客人中只有他作過科長，理應坐首座。他拿出喝酒的本領，一揚脖一個，喝乾了自己的杯；別人稍一謙讓，他便把人家的杯子拿過來：「好，我替你喝！」喝了幾杯之後，他的嘴沒法再並上。他又開始嘲弄長順，並且說到小崔太太是寡婦。不單這樣耍嘴皮子，他還要立起來講演一番。他看不起那些賀客，所以他要盡興的發洩自己的無聊與討厭。

孫七早就不高興了。他是大媒，理當坐首座。多虧李四爺鎮壓著他，他才忍著氣沒有發作。等到他也喝了幾杯之後，他不再看李四爺的眼神，而把酒壺抄了起來。

「祁科長！」他故意的這麼叫：「咱們對喝六杯！」李四爺伸出手來要搶酒壺。孫七不再聽話。「四大爺，你別管！我跟祁科長比比酒量！」

瑞豐的臉上發了光。他以為孫七很看得起他。「牛飲沒意思，咱們划拳吧！一拳一個，六個！告訴你，我不教你喝六個，也得喝五個，信不信！來，伸手！」

「我不划拳！你是英雄，我是好漢，對喝六杯！」孫七說著，已斟滿了三杯。

瑞豐知道，六杯一氣灌下去，他準得到桌子底下去。「那，我不來，沒意思！喜酒，要喝得熱鬧一點！你要不划拳，咱們來包袱剪子布的？」

孫七沒出聲，端起杯來，連灌了三杯，然後，又斟滿：「喝！喝完這三個，還有三個！」

「那，我才不喝呢！」瑞豐嘿嘿的笑著，覺得自己非常的精明，有趣。

「喝吧，祁科長！」孫七的頭上的青筋已跳起來，可是故作鎮定的說。「這是喜酒，你不是把太太丟了嗎？多喝兩杯喜酒，你好再娶上一個！」

李四爺趕快攔住了孫七：「你坐下！不准再亂說！」然後對瑞豐：「老二，吃菜！不用理他，他喝醉了！」

大家都以為瑞豐必定一摔袖子走出去，而且希望他走出去。雖然他一走總算美中不足，可是大家必會在他走後一團和氣的吃幾杯酒。

可是，他坐著不動，他必須討厭到底，必須把酒飯吃完，不能因為一兩句極難聽的話而犧牲了酒飯。

正在這個難堪的時節，高亦陀走了進來。長順的嘴唇開始顫動。

大赤包有點本事。奔走了一兩天，該送禮的送禮，該託情的託情，該說十分客氣話的，說十分，該說五分好話的，說五分，她把曉荷、亦陀、招弟，全救了出來。他們都沒受什麼委屈，只是挨了幾天的餓。他們的嘴不慣於吃窩窩頭與白水。最初，他們不肯吃。後來，沒法不吃了，可是吃了還不飽。招弟在這幾天裡，始終穿著行頭，沒有別的衣服替換。她幾天沒有洗臉、洗腳，她的身上發癢，以為是長了虱子。她對每個人都送個媚眼，希望能給她一點水，可是始終無效。她著急，急得不住的哭泣。最使她難過的是那麼一身漂亮的行頭，不單沒摸著在台上露一露，反穿到獄中來。她已不是摩登的姑娘，而是玉堂春與竇娥，被圈在獄中。她切盼她的男友們會來探視她，營救她。可是，他們一個也沒有來。由失望而幻想，她盼著什麼劍俠或什麼聖母會在半夜中把她背了走。她想起許多電影片子上的故事，而希望那些故事能成為事實，使她逃出監獄。

曉荷真害了怕。自從一出戲園的後台，他已經不會說話。他平日最不關心的人，像錢先生與小崔，忽然的出現在眼前。他是不是也要丟了腦袋呢？他開始認真的禱告玉皇大帝、呂祖、關夫子，與王母娘娘。他覺得這些位神仙必能保佑他，不至於教他受一刀之苦。坐在潮濕的小牢房裡，他檢討自己的過去。他找不出自己的錯誤來。他低聲的告訴玉皇大帝：「該送禮的，我沒落過後；該應酬的，我永遠用最好的煙酒茶飯；我沒錯待過人哪！對太太，對姨太太，我是好的丈夫；對女兒，我是好的父親；對朋友，我最講義氣；末了，對日本人，我五體投地的崇拜，巴結；老天爺，怎麼還這樣對待我呢？」他誠懇的禱告，覺得十分冤枉。越禱告，他可是越心慌，因為他弄不清哪位神仙勢力最大，最有靈應。萬一禱告錯了，那才糟糕！

他怕死，怕受刑。他夜裡只能打盹，而不能安睡。無論哪裡有一點響動，他都嚇一跳，以為是有人要綁出他去斬首。他死不得，他告訴自己，因為還沒有在日本人手下得到個官職，死了未免太冤枉。

受罪最大的是高亦陀，他有煙癮，而找不到煙吃。被捕後兩三個鐘頭，他已支持不住了，鼻涕流下多長，連打哈欠都打不上來。他什麼也顧不得想，而只耷拉著腦袋等死。

大赤包去接他們。招弟見了媽，哭出了聲音。冠曉荷也落了淚。他故意的哼哼著，為是增加自己的身份：「所長！這簡直是死裡逃生啊！」他心中趕快的撰製一篇受難記，好逢人便講，表示自己下過獄，不失為英雄好漢。高亦陀是被兩個人抬出來的，他已癮得像一團泥。

回到家中，招弟第一件事是洗個澡。洗完了澡，她一氣吃了五六塊點心。吃完，她摸著胸口，告訴高第：「得了，這回可把我管教得夠瞧的！從此我不再唱戲，也不溜冰！好傢伙，再招出一場是非來，我非死在獄裡不可！」她要開始和高第學一學怎麼織毛線帽子：「你教給我，姐！從此我再也不淘氣了！」他把「姐」叫得挺親熱，好像真有點要改過自新似的。可是，沒有過了一刻鐘，她又坐不住了。「媽！咱們打八圈吧！我彷彿有一輩子沒打過牌了！」

曉荷需要睡覺。「二小姐，你等我睡一覺，我準陪你打八圈。死裡逃生，咱們得慶賀一下。所長，待會兒咱們弄幾斤精緻的羊肉，涮涮吧？」

大赤包沒回答他們，氣派極大的坐在沙發上，吸著一支香煙。把香煙吸完，她才開口：「哼！你們倒彷彿都受了委屈！要不是我，你們也會出得來，那才怪呢！我的腿，為你們，都跑細了，你們好像連個謝字都不會說！」

「真的！」曉荷趕快把話接下去。「要不是所長，我們至少也還得圈半個月！甭打我，只要再圈半個月，我準死無疑！下獄，不是好玩的！」

「哼，你才知道！」大赤包要把這幾天的奔走託情說好話的勞苦與委屈都一總由曉荷身上取得賠償。「平日，你招貓逗狗，偏向著小老婆子，到下了獄你才想起老太太來。你算哪道玩藝兒！」

「喲！」招弟忽然想起來：「桐芳呢？」

曉荷也要問，可是張開口又趕緊並上了。

「她呀？」大赤包冷笑了一下：「對不起，死啦！」「什麼？」曉荷不困了。他動了心。

「死啦？」招弟也動了心。

「她、文若霞、小文，都炸死啦！我告訴你，招弟、曉荷，桐芳這一死，咱們的日子就可以過得更整齊一點。你們可是得聽我的，我一心秉正，起早睡晚，勞心掏神，都是為了你們。你們有我，聽從我，咱們就有好日子過。你們不聽我的，好，隨你們的便，你們有朝一日再死在獄裡可別怨我！」

曉荷沒聽見這一套話。坐在椅子上，他捧著臉低聲的哭起來。

招弟也落了淚。

他們這一哭，更招起大赤包的火兒來：「住聲！我看誰敢再哭那個臭娘們！哭？她早就該死！我還告訴你們，誰也不准到外面去說，她是咱們家裡的人！萬幸，報紙上沒提她的姓名；咱們自己可就別往頭上攬狗屎！我已經報了案，說她拐走了金銀首飾，偷跑了出去。你們聽見沒有？大家都得說一樣的話，別你說東，他說西，打自己的嘴巴！」

曉荷慢慢的把手從臉上放下來，嚥了許多眼淚，對大赤包說：「這不行！」他的聲音發顫，可是很堅決。「不行？什麼不行？」大赤包挺起身來問。

「她好歹是咱們家的人。無論怎說，我也得給她個好發送。她跟了我這麼多年！」曉荷決定宣戰。桐芳是他的姨太太，他不能隨便的丟棄了她，像丟一個死貓或死狗那樣。在這一家裡，沒有第二個人能替桐芳，他不能在她喪了命的時候反倒賴她拐款潛逃。死了不能再活，真的；但是他必須至少給她買口好棺材，相當體面的把她埋葬了。她與高第招弟都不同，假若她們姐妹不幸而死去一個，他，或者不至於像這麼傷心；她們是女兒，即使不死，早晚也要出嫁；桐芳是姨太太，永遠是他的，她死不得。再說，雖然他的白髮是有一根，拔一根，可是他到底慢慢的老起來；他也許不會再有機會另娶一房姨太太。那麼，桐芳一死，他便永遠要過著淒涼的日子——沒有了知心的人，而且要老受大赤包的氣！不行，說什麼也不行，他必須好好的發送發送她。他沒有別的可以答報她，他只知道買好棺材，唸上一兩台經，給她穿上幾件好衣服，是唯一的安慰他自己與亡魂的辦法。假若連這點也作不到，他便沒臉再活下去。

大赤包站起來，眼裡打著閃，口中響了雷：「你要怎著呢？說！成心搗蛋哪？好！咱們搗搗看！」

冠曉荷決定迎戰。他也立起來，也大聲的喊：「我告訴你，這樣對待桐芳不行！不行！打、罵、拚命，我今兒個都奉陪！你說吧！」

大赤包的手開始顫動。曉荷這分明是叛逆！她不能忍受！這次要容讓了他，他會大膽再弄個野娘們來：「你敢跟我瞪眼哪，可以的！我混了心，瞎了眼，把你也救出來！死在獄裡有多麼乾脆呢！」

「好，咒我，咒吧！」曉荷咬上了牙。「你咒不死我，我就給桐芳辦喪事！誰也攔不住我！」

「我就攔得住你！」大赤包拍著胸口說。

「媽！」招弟看不過去了。「媽，桐芳已經死了，何必還忌恨她呢？」

「噢！你也向著她？你個吃裡爬外的小妖精！在這兒有你說話的份兒？你是穿著行頭教人家拿進去的，還在這兒充千金小姐呀？好體面！我知道，你們吃著我，喝著我，惹出禍來，得我救你們，可齊了心來氣我！對，把我氣死，氣死，你們好胡反：那個老不要臉的好娶姨太太，你，小姐，好去亂搭姘頭！你們好，我不是東西！」大赤包打了自己一個嘴巴，打得不很疼，可是相當的響。

「好吧，不許我開口呀，我出去逛逛橫是可以吧？」招弟忘了改過自新，想出去瘋跑一天。說著，她便往外走。「你回來！」大赤包跺著腳。

「再見，爸！」招弟跑了出去。

見沒有攔住招弟，大赤包的氣更大了，轉身對曉荷說：「你怎樣？」

「我？我去找屍首！」

「你也配！她的屍首早就教野狗嚼完了！你去，去！只要你敢出去，我要再教你進這個門，我是兔子養的！」

這時節，亦陀在裡間已一氣吸了六七個煙泡兒。他本想忍一個盹兒，可是聽外面吵得太凶了，只好勉強的走出來。一掀簾，他知道事情有點不對，因為曉荷夫婦隔著一張桌子對立著，眼睛都瞪圓，像兩隻決鬥的公雞似的，彼此對看著。亦陀把頭伸在他們的中間，「老夫老妻的，有話慢慢的說！都坐下！怎麼回事？」

大赤包坐下，淚忽然的流下來。她覺得委屈。好容易盼來盼去把桐芳盼死了，她以為從此就可以和曉荷相安無事，過太平日子了。哪知道曉荷竟自跟她瞪了眼，敢公然的背叛她，她沒法不傷心。

曉荷還立著。他決定打戰到底。他的眼中冒著火，使他自己都有點害怕，不知道自己從哪兒來的這麼多的怒氣。

大赤包把事情對亦陀說明白。亦陀先把曉荷扶在一張椅子上坐好，而後笑著說：「所長的顧慮是對的！這件事絕對不可聲張。咱們都掉下去，受了審問，幸而咱們沒有破綻，又加上所長的奔走運動，所以能夠平安的出來。別以為這是件小事！要是趕上『點兒低』，咱們還許把腦袋耍掉了呢！桐芳與咱們不同，她為什麼死在那裡？沒有人曉得！好傢伙，萬一日本人一定追究，而知道了她和咱們是一夥，咱們吃得消吃不消？算了吧，冠先生！死了的不能再活，咱們活著的可別再找死；我永遠說實話！」

冠家夫婦全不出聲了。沉默了半天，曉荷立了起來，要往外走。

「幹什麼去？」亦陀問。

「出去走走！一會兒就回來！」曉荷的怒氣並沒妨礙他找到帽子，怕腦袋受了風。

大赤包深深的歎了口氣。亦陀想追出去，被她攔住。「不用管他，他沒有多大膽子。他只是為故意的氣我！」

亦陀喝了碗熱茶，吃了幾塊點心，把心中的話說出來：「所長！也許是我的迷信，我覺得事情不大對！」「怎麼？」大赤包還有氣，可是不便對亦陀發作，所以口氣相當的柔和。

「憑咱們的地位、名譽，也下了兩天獄，我看有點不大對！不大對！」他揣上手，眼往遠處看著。

「怎麼？」大赤包又問了聲。

「伴君如伴虎啊！人家一翻臉，功臣也保不住腦袋！」「嗯！有你這麼一想！」

「我看哪，所長，趕快弄咱們的旅館，趕快加緊的弄倆錢。有了底子，咱們就什麼也不怕了。人家要咱們呢，咱們就照舊作官；人家不要咱們呢，咱們就專心去作生意。所長，看是也不是？」

大赤包點了點頭。

「小崔太太打算扯咱們的爛污，那不行，我馬上過去，給她點顏色看看！」

「對！」

「辦完這件事，我趕緊就認真的去籌備那個旅館。希望一開春就能開張。開了張，生意絕不會很壞。煙、賭、娼、舞，集聚一堂，還是個創舉！創舉！生意好，咱們日進斗金，可就什麼也不怕了！」

大赤包又點了點頭。

「所長，好不好先支給我一點資本呢？假若手裡方便的話。現在買什麼都得現款，要不然的話，咱們滿可以專憑兩片子嘴皮就都置備齊全了。」

「要多少呢？」

亦陀假裝了的想了想，才說：「總得先拿十萬八萬的吧？先別多給我，萬一有個失閃，我對不起人！親是親，財是財！」「先拿八萬吧？」大赤包信任高亦陀，但是也多少留了點神。她不能不給他錢，她不是摸摸屁股，咂咂手指頭的人。再說，亦陀是她的功臣。專以製造暗娼一項事業來說，他給她就弄來不止八萬。對功臣不放心，顯然不是作大事業，發大財的，道理與氣派。可是，她也不敢一下子就交給他十萬二十萬。她須在大方之中還留個心眼。她給了他一張支票。亦陀把支票帶好，奔了四號來。

孫七喝了酒，看明白了進來的是亦陀，他馬上冒了火。他本是嘴強身子弱，敢拌嘴不敢打架的人；今天他可是要動手。他帶了酒，他是大媒，而亦陀又是像個瘦小雞子似的煙鬼，所以他不再考慮什麼，而只想砸亦陀一頓拳頭。

李四爺一把抓住了孫七，「等等，看他說什麼！」亦陀向長順與馬老太太道了喜，而後湊過李四爺這邊來，低聲的對老人說：

「都放心！一點事沒有！我是你們的朋友。她，那個大娘們，」他向三號指了指，「才是你們的仇人。我不再吃她的飯，也犯不上再替她挨罵！這不是？」他掏出那個小本子來，「當著大家，看！」他三把兩把將小本子撕了個粉碎，扔在地上。撕完，他對大家普遍的笑了笑。而後，他拿起一杯酒，一揚脖灌了下去：「長順，恭賀白頭到老！別再恨我，我不過給人家跑跑腿；壞心眼，我連一點也沒有！請坐了，諸位！咱們再會！」說完，他揚著綠臉，摔著長袖口，大模大樣的走出去。

他一直奔了前門去，在西交民巷兌了支票，然後到車站買了一張二等的天津車票。「在天津先玩幾天，然後到南京去賣賣草藥也好！在北平恐怕吃不住了！」他對自己說。

第六十六章

冠曉荷，都市的蟲子，輕易不肯出城。從城內看城樓，他感到安全；反之，從城外看它，他便微微有些懼意，生怕那巨大的城門把他關在外邊。他的土色是黑的，一看見城外的黃土，他便茫然若失。他的空氣是暖的，臭的，帶著香粉或油條味兒的；城外的清涼使他的感官與肺部都覺得難過，倦怠。他是溫室裡的花，見不得真的陽光與雨露。

今天，他居然出了平則門。他聽說，在城內凍死的餓死的，都被巡警用卡車拉到城外，像傾倒垃圾似的扔在城外。他希望能在城外找到桐芳的屍身。即使不幸她真的被野狗咬爛，他能得到她的一塊骨頭或一些頭髮也是好的。這可真的難為他；他須出城，而且須向有死屍的地方走去！

一看見城門，他的身上就出了汗，冷汗。他怕離開熱鬧的街道，而走入空曠無人的地方。他放慢了腳步，遲疑了一下。不，他不能就這麼打了轉身。他須堅決！他低聲的叫著桐芳：「桐芳！桐芳！保護我呀！我是冒著險來找你呀！」

走進城門洞，他差不多不敢睜開眼。他是慣於在戲園子電影院裡與那些穿著綢緞衣服，臉上擦著香粉的人們擠來擠去的。這裡，洋車、糞車、土車、騾車、大車，和各色的破破爛爛的人，背著筐的，挑著擔子的，提著一掛豬大腸的，都擠在一處，誰都想快走，而誰也走不快。他簡直不敢睜開眼看，而且捂上了鼻子。

好像擠了一年半載似的，他才出了城門。出了城，按說他應當痛快一些；他可是更害怕了。他好像是住慣了籠子的鳥兒，一旦看見空曠，反倒不知如何是好了。極勉強的，他往前走。走出關廂，看一看護城河，看一看城牆，他像走迷了的一個小兒，不敢再向任何方向邁步。立了好久，他決定不了是前進還是後退。他幾乎忘了桐芳，而覺得有一些聲音在呼喚他：「回來吧！回到城中來吧！」城中，只有城中，才是他的家，他的一切。他應當像一塊果皮或一些雞腸，腐爛在那大垃圾堆——都市——上。他是都市文化的一個蛔蟲，只能在那熱的，臭的，腸胃裡找營養與生活。他禁不得一點風，一點冷；空曠靜寂便是他的墳墓。

他應當回去，儘管桐芳是他心愛的人，他也不便為她而使自己在這可怕的地方受罪。再說，他已經冒險出了城，心到神知，桐芳若有靈，一定會明白他，感謝他，原諒他！

他也想到，即使找到桐芳的一塊骨頭或一些頭髮，又怎樣呢？那不過是小說與戲劇中的一種癡情，對實際上並無任何用處。他精明，不便作蠢事。再說，最要緊的事恐怕還是他須去作官，作了官他會好好的給桐芳唸幾台經，給她修個很體面的衣冠塚。作了官，他就可以不再受大赤包的氣。作了官，而且，他就可以再娶一個或兩個姨太太。不，這未免有點對不起桐芳！不過，人是須隨著官運而發展自己的。假若真作了官，到時候必須再娶姨太太呢，恐怕桐芳也不會不原諒他的。想清楚了這些，他心中舒服了好多。算了，回家吧！回到家中，他不應再和太太鬧氣。為人處世，他告訴自己，必須顧到實際，不可太癡情，太玄虛。

他開始往回走。剛一邁步，他的臂被人抓住。他嚇了一大跳。一想，他便想到強盜；這是城外，城外是野地方，白天也會有人搶劫。他用眼偷偷的往旁邊目留，預備看明白了再決定喊救命呢，還是乖乖的把錢包交出去。交出錢包是不上算的，但是性命比錢包更可寶貴。

他看明白了，身旁是個癟嘴亂鬍子老頭兒。老頭兒身上的衣服很不體面。曉荷馬上勇敢起來。他輕看窮人，討厭窮人；對窮人，他一點也不客氣。他把抓著他的手打下去，像打下一個髒臭的蟲子：「要錢嗎，開口呀！動手動腳的，算什麼規矩？不看你有鬍子，扯你兩個嘴巴子！」

「你已經打過我！」老頭兒往前趕了一步，兩個人打了對臉。

曉荷這才看明白，面前是錢默吟先生。「喲！錢先生！」他叫的怪親熱。他忘了他曾出賣過錢詩人。他以為錢先生早已死去。錢先生既沒死，而落得一貧如洗，像個叫花子，他看在老鄰居的情面上，理應不以一般的乞丐相待；他想給老人一兩毛錢，表示自己的慈善厚道。

「你已經打過我！」錢先生光亮的眼睛盯著曉荷的臉。「我打過你？」曉荷驚異的問。他想老頭兒必定是因為窮困而有點神經病。他趕快在口袋裡去摸，先摸到一張票子，大概是一元錢，他把它放下了。他犯不上一給老人就給一塊。他慈善，但善心須有個限度。他又摸，摸到兩個五分的，日本人鑄造的，很小的小角子。兩個角子不過才是一毛錢，少了一點。不過白給人家錢，總是少一點的好。他把它掏出來：「老先生拿去！下不為例喲！」

錢先生沒有去接那點賙濟。「你忘了。你沒打過我，你可教日本人打過我！你我是仇人！想起來了吧？」曉荷想了起來。他的臉立刻白了。

「跟我走！」老人極堅決的說。

「上，上哪兒？」曉荷嚥了口唾沫。「我很忙，還要趕快進城呢！」

「甭廢話，走！」

曉荷的眼驚雞似的往四處看，準備著逃走，或喊救命。「走！」老人把右手伸在棉襖裡邊去。那裡鼓鼓囊囊的像有「傢伙」。

「你一出聲，我就開槍。」

曉荷的唇開始顫動。其實老人身上並沒有武器，曉荷可是覺得已看見了槍似的。他想起當初他怎麼陷害，怎麼帶著日本憲兵去捉捕錢先生。他們倆的確是仇人，所以，他想像到仇人必帶著槍。他的磕膝軟起來，只要再稍一鬆勁兒，就會跪下去。槍、仇人、城外，湊在一處，他非死不可，他想。「錢先生！」他顫抖著央告：「饒了我吧！我無知，我沒安心害你！大人不見小人過，饒我這回，我下次不敢！你沒錢，我供給！我會拿你當我的爸爸似的那麼永遠孝敬你！」「跟我走！」錢先生用手杵了他一下子。

曉荷的淚開然在眼眶裡轉。他後悔，甚至詛咒桐芳；為了她，他卻來到了「行刑場」！他的腿已不能動，像插在了地上。錢先生扯住他的胳臂，拉著他走。曉荷不敢抬頭，怕看見遠處的山，那可怕的山。他知道，他將永遠進不了城，他的鬼魂會被關在城外，只能在高山與田野之間遊蕩。可怕！他也不敢奪出胳臂逃跑，他曉得槍彈比腿走的快。他只能再央告，可是嘴唇一勁兒顫，說不出話來。

他們走過了祁天祐投河的地方，錢先生指給了曉荷看。「祁天祐死在了這裡！」

那裡除了凍得很結實的冰，什麼也沒有。曉荷可是不敢看，他把頭扭開。當天祐死的時候，他絲毫沒感覺到什麼，並且也沒到祁家去弔唁。他以為天祐不過是個小商人，死或活都與他沒有什麼關係。現在，他可是動了心；他想他也許在十分鐘之內便和天祐作了地下的鄰居。

再往前走，他們過了瑞豐發現帽子蓋著人頭的地方。帽子沒有了，人頭也不見了，可是東一塊西一塊的扔著人骨頭。他們還往前走。曉荷有點不耐煩了。他想問一聲：「到底上哪兒去？」可是又不敢開口。他不敢說：「別折磨我啦，殺剮給我個乾脆的！」不單不敢開口，他幾乎也不敢睜眼看四外了。他覺得，不用殺他，只須在這種地方走一整天，他也會嚇死。他知道，這裡與城裡，不過只隔著一道小河與一堵厚的城牆，但是，他也知道，城牆裡才算北平，才有安全，才有東安市場與糖葫蘆，涮羊肉！

穿過一個小松林，他們斜奔西南。又走了一里地左右，他們來到一個亂屍崗子。在一群小小的墳頭裡，有兩個新的。那簡直不是墳頭，而只是很少的一點土，上面蓋著一些破瓦爛磚頭。

錢先生立住了。

曉荷的嘴開始扯動，鼻子不住的吸氣。「錢先生！你真要槍斃我嗎？我，我一輩子沒作過錯事！我不過好應酬，講究吃穿，我並沒有壞心眼！你就不能饒恕我嗎？錢先生！錢伯伯！」

「跪下！」錢先生命令他。

沒費事，曉荷跪在了墳頭前，用手捂著後腦瓢兒，好像他的手可以擋得住槍彈似的。

等他跪了一會兒，錢先生轉到他的前面，低聲的說：「這個是桐芳的墳，那個是小文夫婦的。我把他們的屍身由河邊搬到這裡來，埋了他們。你說你沒作過錯事，請你看看這倆墳！亡了國，你不單不以為恥，反倒興高采烈。為了你的女兒出風頭唱戲，白白的犧牲了小文夫婦。你還說沒作過錯事！至於桐芳，她有心肝，有膽量，有見識，你卻拿她當作玩物，她恨日本人，也恨你們巴結日本人。若不是你們一家子寡廉鮮恥，她或者還不至於去冒險。她恨你們。你們欺侮她，玩弄她，你們看她只是個小貓小狗，或者還不如個小貓小狗。她恨你們，她恨不能喝你們的血，剝你們的皮！你以為你是她最親近的人，但是事實上，你連一絲一毫也不瞭解她。你無聊，無恥，你的眼你的心永遠在吃喝穿戴與陞官發財上。你放縱你的老婆，你的兒女，教她們信意的胡為。你還沒有作過錯事！」老先生緩了一口氣，把聲音放高了些：「你給他們磕頭！磕！他們未必知道你給他們行禮。即使知道，他們或者還不屑於接受。我教你給他們磕頭，為是教你明白一點，你是罪人，賣國賊，無恥的混蛋！」

曉荷糊糊塗塗的磕了幾個頭。

「你看看我的腿！你教日本人把我打傷的！你敢說，你沒作過錯事，沒有壞心眼？你再看看這個，」老人三下兩下解開棉襖，露出一部分脊背來，「抬頭，看！這每一塊疤，每一條傷，都與你有關係！它們永遠在我的背上，每到變天的時候，它們會用疼痛告訴我不要忘了報仇！它們告訴我，仇人是日本人和你！和你！」老人三下兩下的把棉襖穿好。「你知道你的罪過了吧？」

「知道了！知道了！只求饒命！」曉荷又磕了兩個頭。「對我個人這點傷害還是小事。我要問你，你到底是中國人呢？還是日本人呢？這個事大！」

「中國人！我是中國人！」

「噢，你曉得你是中國人，那麼為什麼中國的城教日本人霸佔了，你會那麼高興呢？為什麼鑽天覓縫的去巴結日本人，彷彿他們是你的親爸爸呢？」

「我混蛋！」

「你不止是混蛋！你受過點教育，你有點聰明，你也五十來歲的了！一個無知的小娃子都曉得恨日本人，你偏不知道，故意的不知道。你是個沒有骨頭的漢奸！我可以原諒混蛋，而不能原諒你這樣的漢奸！」

「我從此不敢了！」

「不敢了？我問你明白了沒有？明白了一個人必須愛他的國家，恨他的仇敵沒有？你應當明白，你沒看見小崔無緣無故的被砍了頭？沒看見祁天祐跳了河？現在，你沒有看見桐芳和小文夫婦都埋在了這裡？日本人殺了咱們千千萬萬的人，也殺了桐芳。即使你不關心別人，還不關心她嗎？日本人能殺桐芳，就也能殺你，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知道！」

「那麼，你怎麼辦呢？」

「只要你放了我，我改過！」

「怎麼改過呢？」

「我也恨日本人！」

「怎麼恨日本人？」

曉荷回答不出。

「你說不出！你的心裡沒有是非，沒有善惡；沒有別人，只有你自己！你不懂什麼是愛，哪是恨！告訴你，你要是還有點人心，你就會第一，去攔住你的老婆，別再教她任意胡為。她不聽，殺了她！她比你的罪惡更大，殺了她，你可以贖去自己一點罪！你明白？」

曉荷沒哼聲。

「說話！」

「我怕她！」

錢先生笑了一下。「你沒有骨頭！」

「只要你放了我，我回家去勸勸她！」

「她要是不聽呢？」

「我沒辦法！」

「你會不會跑出北平去，替國家作點事呢？」

「我不敢離開北平！我的膽子小！」

錢先生哈哈的笑起來。「論你的心術、罪惡，我應當殺了你！我殺你，和捻一個臭蟲一樣的容易！你記住這個！我隨時隨地都可以結果你的性命！論你的膽量、骨頭，我又不屑於殺你！我不願教你的血髒了我的手！你我是仇人，這永遠解不開，除非你橫一下心，像個人樣兒似的，去作點對得起國家的事。起來！今天我放了你！明天，後天，我看你還不改過，我還會跟你算賬！你聽明白了？」

曉荷老老實實的立了起來。一起來，他就看了城牆一眼，他恨不能一伸胳臂就飛起去，飛到城牆那邊。

「滾！」錢先生搡了他一把。

曉荷幾乎跌倒，因為磕膝跪得有一點發麻。揉了揉磕膝，他屁滾尿流的往城裡跑。錢先生看著曉荷的背影，歎了一口氣。低頭，他對著兩個墳頭兒說：「對不起你們，我的心還是太軟！桐芳！文先生！若霞！你們安睡吧！有什麼好消息，我必來告訴你們！」說完，他蹲下去，又給墳頭上添了幾塊破瓦爛磚。

曉荷看見了城門洞，趕快把衣服上的塵土拍打了去。他復活了，看見了北平城，也找回來自己的體面的姿態。只向洋車伕一眨眼，便把車叫過來，坐上去。進了城，看見了大街，他是多麼高興啊！他忘了錢先生的話，連一句也不記得。他心中只盤算兩件事：他後悔冒險出城找桐芳的屍身；第二，他起誓，從此不再獨自出城。至於對錢先生，他還想不起什麼辦法，只好走著瞧。有朝一日，錢老頭子落在他手裡，他一定不能善罷甘休。在西四牌樓，他教車子停住，到乾果店裡買了兩罐兒木日皿，一些焙杏仁兒。他須回家燙一壺竹葉青，清淡的用木日皿湯兒拌一點大白菜心，嚼幾個杏仁，趕一趕寒。買完了這點東西，他又到洋貨店選了兩瓶日本製的化妝品，預備送給所長太太。從此，他不能再和太太鬧氣。好傢伙，要不是跟她犯彆扭，哪能有城外那一場？禍由自取，真他媽的！

至於殺了太太，或勸告太太，簡直是瘋話，可笑的很！含著笑，他回了家。

第六十七章

曉荷見了家門，好像快渴死的人見著了一口井。想一想城外的光景，再想一想屋中的溫暖與安全，他幾乎要喊出來：「我回來嘍！」這時候已是下午四點多鐘，快壓了山的太陽給他的里長辦公處的木牌照上一點金紅的光，像剛剛又上了一道油。他向木牌點了點頭。在城外，他跪在墳前，任憑人家辱罵；在這裡，他是家長、里長，他可以發號施令。他高興，他輕輕的推開了門。

一邁門坎，他看見一堆東西，離他也就只有五尺遠。嗯了一聲，他看明白：那不是什麼東西，而是個人；不是別人，而是他的大女兒高第！她倒剪著雙臂，在牆根上窩著呢。「怎麼回事？」他差一點失手，摔了那兩罐兒木日皿。「怎麼回事？」

高第扭了扭身子，抬起一點頭來，弩著雙睛，鼻中出了一點聲音。她的嘴裡堵著東西呢。

「見鬼！這是怎回事？」他一邊說一邊輕輕的放下手中的兩個小罐兒。

高第的眼要弩出來。她又扭了扭身子，用力的點了點頭。

曉荷掏出口中的東西。她長吸了一口氣，而後乾嘔了好幾下。

「怎回事？」

「快解開我的繩子！」她發著怒說。

曉荷挽了挽袖口，要表示自己的迅速麻利，而反倒更慢的，過去解繩扣。扣繫得很緊，他又怕傷了自己的指甲，所以抓撓了半天，並無任何效果。

「拿刀子去！」高第急得要哭。

他身上有一把小刀。把刀掏出來，他慢慢的鋸繩子。「快著點！我的腕子快掉下來了！」

「別忙！別忙！我怕傷了你的肉！」他繼續的鋸繩子。高第一勁的替他用力，鼻子裡哼哼的響。

好容易把繩子割斷，曉荷吐了口氣，擦了擦頭上的汗。他的確出了汗。他是橫草不動，豎草不拿的人，用一點力氣就要出汗。

高第用左右手交互的揉著雙腕，腕子已被繩子磨破，可是因為麻木，還不覺得疼。揉了半天手腕之後，她猛的往起立。她的腿也麻了，沒立好就又坐下去，把頭碰到了牆上。「攙著我！」

曉荷趕快攙起她來，慢慢的往院裡走。

北屋的門開著呢。曉荷一眼便看到裡面：桌凳歪著的歪著，倒著的倒著；磁器摔了滿地，花瓶和痰盂在一處躺著；很像剛經過一次地震。他放開高第，一跳，跳到屋裡。他的最心愛的沙發上張著大嘴，像被刺刀給劃破的。他的腿不能再動，他的嘴張著。這是他一二十年的心血所造成的堡壘，居然會變成了垃圾堆。他的淚整串的流下來。

高第扶著門框，活動她的腿：「我們遭了報！」「什麼？」曉荷問了一聲。隨著這麼一出聲，他的腿會活動了。他踩著地上的東西，跳進臥室去。床上，連他的繡花被子，與鴨絨的枕頭都不見了。木器，和外間屋一樣，都橫七豎八的倒在地上。「這是怎回事？」他狂叫起來。高第一瘸一點的蹭進來。「咱們遭了報！」

「說！說這是怎回事！什麼遭報不遭報？我為什麼遭報？我沒作過傷天害理的事！」

「爸爸！」高第坐在倒在地上的一張小凳子上。「你陷害過錢伯伯；你任著媽媽的性兒教好人家的婦女變成妓女，敲詐妓女們的錢；你放縱招弟，教她隨便玩弄男人，也教男人隨便玩弄她；你任著媽媽的性兒欺侮桐芳；你一天到晚吃喝玩樂，交些個狐朋狗友，一點也不問那些錢是怎麼來的！」「我問你這是怎回事，沒教你教訓我！」曉荷跺著腳嚷。「你最不該拿日本人當作寶貝，巴結他們，諂媚他們，好像他們並沒殺咱們的人，搶咱們的土地！」

「你要把我急死！我問你，這——是——怎——回——事！」

「是，我這就告訴你！日本人幹的！」

「什麼？」他不肯相信自己的耳朵。

「日本人幹的！」她重說了一遍，比第一遍更清楚。他沒法不再信任自己的耳朵。可是，他心裡還疑惑不定。腿似乎立不住了，他蹲在了地上，用手捧著臉。「不能！」他心裡說：「不能是日本人幹的！從日本人那方面說，他們給他的太太帶來官職、地位、金錢、勢力。給招弟帶來風頭榮譽。從他自己這方面說，他對日本人可以說是仁至義盡：他租下來的房子，轉租給日本人；他對日本小娃娃都要見面就打招呼；他對日本軍人，老遠的就鞠躬，而且度數是那麼深；對於恨惡日本人的中國人，他要去報告；對日本人發起的遊行與聚會，他永遠熱心的去參加；對日本人所發明的中國話，他首先放在自己的唇舌上；對日本官員，識與不識，他都去送禮——」想到這裡，他出了聲音：「不能！不能是日本人！我沒有對不起日本人的地方！高第，你說真話！」「我沒說一句假話！」

「真有日本人進來把——」

「媽媽吃過午飯就辦公去了。」高第的手腕開始疼痛，她可是忍著痛，一心想把父親勸明白了。「招弟始終沒有回來。家裡只有我一個人。」

「僕人們呢？」

「他們呀，媽媽在家，他們是機器；媽媽一出去，他們便自己放了假！他們怕媽媽，而不喜愛她！」

「你似乎也不愛你的媽媽！」曉荷立起來，坐在了床上。「她的行為，心術，教我沒法愛她！」高第把凳子拉近了他一點。

「好吧，先甭提你愛她不愛吧；說，這是怎回事！」「也就有兩點半鐘吧，一共來了十個人。其中有兩個日本人。一進門，他們一聲不出，就搬東西。」

「搬東西？」

「你看哪！媽媽的箱子哪兒去了？」高第指了指平日放箱子的地方。

曉荷往那裡看了一眼，空的。不單箱子，連箱子上裝首飾的盒子也不見了。他的手顫起來。

「這屋裡的，桐芳，和我與招弟屋裡的，箱子匣子，一律搬淨！我急了，過去質問他們。他們把我用繩子捆上。我要喊叫，他們堵上了我的嘴。我只能瞪著眼看他們往外搬運，他們必是有一部卡車，在胡同口上停著呢。出來進去搬東西的都是中國人，那兩個日本人大概只管挑選，不管搬運。有時候，院裡只剩下我自己和他們兩個！我打好了主意，只要他們倆敢過來強行無禮，我就一頭碰死牆上！我決定碰死，一方面是要保全我的清白，一方面也是為媽媽贖一點罪——她害了那麼多的女人，她的女兒應當死！可是，他們沒來找我，或者也許太注意搶東西了。搬得差不多了，他們找到了酒。我開始往外滾。我知道，他們喝了酒必不肯放過我去。我滾到了門坎那裡，沒有了辦法。無論如何使勁，我沒法越過門坎去。他們喝完了酒，開始摔東西。我聽得見各屋裡砰砰邦邦的響。摔完了東西，他們出來，把我由門坎裡提到牆根去。他們走了，把街門關好。我們遭了報。我們巴結，逢迎，諂媚他們，為了得一點錢。現在，我們賠了老本，連衣服和被子都丟光了！」

曉荷聽完，半天沒有出聲。楞了好大一會兒之後，他低聲的問：「高第，你準知道那兩個是真日本人呢？你怎麼知道他們不是假扮的呢？」

高第壓不住了怒氣：「是！他們是假扮的！日本人都是你的親戚朋友，絕不會來傷害你！」

「別生氣！別生氣！我想，憑我與日本人的關係，他們不至於這麼不客氣！」

「他們一定對你很客氣，要不然怎麼來侵佔了你的城搶去你的地，盜去你的國家呢？」

「別生氣！生氣辦不了事！我有辦法！你先好歹的收拾收拾屋子，我找你媽去。只要她一見日本的要人，咱們必能把東西都找回來！你收拾一下，等僕人們回來，教他們幫助你。」「他們都不會回來！」

「怎麼？」

「日本人走後，他們回來過了。拿了他們自己的東西，也順手拿了咱們一些東西，又都走啦。」

「都是混蛋！」

「沒有人看得起我們的生活，他們並不混蛋！」「別說了！我找你媽去！」

曉荷還沒走出屋門，招弟跑進來。「爸爸！爸爸！」她慌慌張張的，幾乎被地上的東西絆倒。

「怎麼啦？又是什麼事？」

「媽，媽教人家拿了去啦！」招弟說完，一下子坐在了地上。

「你媽——」曉荷說不上話來了。

「我找她去要點錢，正趕上，她教人家給綁了出來！」「綁——」曉荷的淚整串的流下來。「咱們完了！完了！我作了什麼錯事？教我受這樣的報應呢？家產完了，你媽媽再有個好歹，剩下咱們三個怎麼活著呢？」

父女三個全都閉上了嘴。

楞了半天，招弟立起來，說：「爸爸！去救媽媽呀！媽媽一完，咱們全完，我簡直的不敢想：好嗎，真要是沒漂亮的衣服，頭髮一個月不燙一次，我怎麼活下去呢？」

曉荷的想法和招弟的一樣。他知道沒有了所長太太，便沒了一切。他須趕快去營救她。可是，他膽子小，他怕，怕出去一奔走，把自己也饒在了裡面。他是大赤包的丈夫，大赤包要是真犯了罪，日本人也許不會不想到了他。他不住的搓手，想不出任何主意。

「走！」招弟挺著小胸脯，說：「走！我跟你去！」「上哪兒呢？」曉荷低著頭問。

「找日本人去！」

「找哪個日本人去？」曉荷的心中像刀刺著的那麼疼。平日，他以為所有的日本人都是他的朋友；今天，他才看清，他連一個日本人也不認識！

招弟偏傾著頭，想了一會。「有啦！咱們先到一號去看看那個老太婆吧！有用沒用的，反正她是日本人！」曉荷的臉上立刻好看了許多。「對的！」他心裡說：「反正她是日本人，任何一個日本人也比中國人強！」「可是，」他問招弟：「咱們不帶點禮物去嗎？空著手，怎好意思去呢？」高第冷笑了一聲。

「你笑什麼？」招弟美麗的眼睛裡帶著微怒。「平日，你什麼都不管！現在，媽媽教人家抓了去，你還看哈哈笑！你願意媽媽死在獄裡，好教咱們也都餓死，是不是？」高第也立起來。「你們只看見了媽媽，可是沒有看見媽媽的罪惡！我決不能盼望她死，她是我的母親！我可是也決不能因為她是我的媽媽，就說她的行為都對！我們哪，據我想，得先認清了媽媽罪有應得，然後我們大家都改過自新，為咱們自己，和媽媽，贖點罪！媽媽能出來呢，更好；不能呢，咱們也不至於因為她的罪過就一齊餓死！我沒有多少本事，可是我願意去找個小事情，清清白白的掙一碗飯吃。爸爸也不是廢物，只要他不一定想去作官，他也會找到個小事作作。憑本事掙飯吃，總比教人家的婦女作暗娼體面的多！我們肯改過，不見得就贖了罪；我們不肯改過，我們就必定死。」「喂——」招弟撇著嘴說：「我反正不會作事！我只知道要我的媽媽！」

「招弟！」曉荷親熱的叫。「你說的對！就憑咱們，作點小事，混飯吃，那教人恥笑！把咱們的綢緞衣服換成粗布的，把咱們的酒飯換上粗餑餑辣餅子，咱們還見人不見了呢？」他轉向大女兒：「高第，你一向就彆扭，到如今大禍臨頭還是這麼彆扭！好啦，你看家，我和招弟出去，這總行了吧？」高第還想說話，可是只歎了一口氣。

招弟開始抹口紅，和往臉上加香粉。整妝完畢，她拉著曉荷走出去。剛到一號門口，曉荷必恭必敬的把腳並齊，預備門一開便深深的鞠躬。招弟叩門。

老太婆來開門。剛一看清楚門外的人，她把門又關上了。冠家父女楞住了。

「事情嚴重了！嚴重！」曉荷告訴招弟。「你看，你媽媽剛剛出了事，立竿見影，人家馬上不搭理咱們了！這，這怎麼辦呢？」

招弟掛了火：「爸爸你回家，我跑一跑去！我有朋友！我必能把媽媽救出來！」說完，她跑出胡同去。

曉荷獨自回了家。他的心中極亂。他不會反省，而只管眼前。眼前，又恰好是一片盆兒朝天碗兒朝地的景象。他不肯下手去整理它們，不整理吧，又沒地方坐一坐，放一放腳。他急得老想落淚。

更迫切的是天已黑上來，他的腹中已開始咕嚕咕嚕的響，而沒人給他作飯。他到廚房看看，火已經滅了。他歎了一口氣。這已不像個家，雖然他的確是在家裡！家，可是沒有一點火亮，一口開水，更不要提香片茶與酒飯了。

高第正收拾屋子。她的作事的方法顯著很笨，可是她的確願意作，高興作。在家裡，她一向受大家的冷淡，對什麼事她都沒有發言權，不能插手幫忙。今天，她彷彿變成了主人，不必問誰，不必看誰的眼色，而只憑著自己的心意與判斷，願意怎麼作去怎麼作。她不是不知道家庭前途的暗淡，可是她也覺得只有暗淡與困苦才能改變一切；假使能慢慢的變好，那就先吃一點苦頭也值得。她也知道自己沒有多大的本事，假若媽媽真的一去不回頭，她是否能養活著自己與爸爸，頗成問題。但是，她決定不教那個問題給嚇倒。她須努力，掙扎，奮鬥；她想，只要自己有用武之地，她一定不會走到絕路。她的短鼻子上出了汗，眼中發著光，一種準知道事情不妙而毫不懼怕的光。聽見爸爸回來，她作得更起勁了。她要教爸爸看一看，她是沉得住氣，能作事的人。

曉荷看著女兒操作，心中非常的難過，不是為心疼女兒，而是為他的女兒居然親自動手收拾屋子，實在有失體統。掃地擦桌子，在他想，是僕人的事，與「小姐」理應永遠不發生關係。他故意的輕咳，暗示給她：可以休息一會吧？高第沒有接受他的暗示。最後，他說了話：「高第！晚飯怎麼辦呢？」

高第還繼續的工作，只回答了聲：「你去買幾個燒餅，我把火升上，燒點開水，對付對付吧！」

曉荷不能出去買燒餅，那太丟人！他可是沒敢出聲。他開始看見了真的困苦。他的眼前是黑暗與最大的恥辱——得自己去買燒餅！他輕輕的走出去，在院子裡來回的轉。這是他自己的院子，可是他丟失了安全與舒適。走了一會兒，他感到寒冷，肚子也越來越餓。他想出去買燒餅——肚子是不大管臉面與恥辱的。幾次，他走到街門，又折了回來。不，他寧可挨一夜的飢餓，也不能喪失自己的體面！好嗎，今天他要是肯打破了自己的臉去買燒餅，明天他大概就甘心作個「無恥之徒」了！

他又進到屋中。

「爸爸，你不是餓了嗎？怎麼不去買燒餅呢？」高第問。

曉荷不肯開腔。他覺得高第絕不會瞭解他，所以用不著多費話。他似乎是要用沉默充飢。但是，不行，沉默到底不能代替燒餅！他忘了大赤包，忘了一切，只覺得他馬上有餓死的危險。他向來沒挨過餓。平日，只要胃中稍微有點空兒，他必趕緊把它填滿；他以為能多吃而不鬧胃病是他的一種天才與福氣。現在，晚飯毫無消息！他發了慌！「吃」是中國文化裡的，也就是他的，主要的成分與最高的造詣。餓一頓便等於人生與文化的滅亡！他沒法不著急。他巴結，諂媚日本人，不是為得到好吃好喝麼？哼，現在居然落了個前功盡棄！他悲觀，他覺得自己的一隻腳已臨在地獄裡。

「高第！」他淒聲慘氣的叫，「高第！」

「幹什麼？」高第問。

「啊——」他揉著胸口說：「沒事！沒事！」他把話收了回去。他不肯說「餓」。那是個可恥的字。

「餓了吧？好，我買燒餅去，就手兒捎一壺開水來省得再升火！」高第拍了拍身上的灰土，要往外走。

「你——」曉荷要阻攔她。他的女兒去買燒餅，打開水，與他自己去，是一樣的丟人！可是，燒餅到底是可以充飢的東西，他又不便過度的和肚子鬧彆扭。在以吃為最主要的成分的文化裡，人是要有「理想」，而同時又須顧及實際的。高第跑出去。

剩下他自己，他覺得淒涼黯淡。他很想懸樑自盡，假若不是可能在五分鐘內就吃上燒餅的話。

高第買回了燒餅來。曉荷含著淚吃了三個。

吃完。他馬上想起睡的問題來——沒有被子！他不敢向高第要主意，高第不瞭解他。他又沒法不向她要主意，他自己想不出辦法。他的文化使他生下來便包在繡花被子裡，凡事都由別人給他預備得妥妥當當的，用不著他費心費力。趕到長大成人，他唯一的才智便是怎麼去役使別人，利用別人，把別人用血汗作成的東西供他享受。

「爸爸！蓋上我的褥子和大衣，先睡吧！我等著招弟！」高第把自己的褥子取過來。

曉荷躺在了床上。他以為一定睡不著。可是，過了一會兒，他打起了呼嚕。

第三部：饑荒 第六十八章

第三部：饑荒

第六十八章

恰巧丁約翰在家。要不然，冠曉荷和高第就得在大槐樹下面過夜。

曉荷，蓋著一床褥子與高第的大衣，正睡得香甜，日本人又回來了。

「醒醒，爸！他們又來了！」高第低聲的叫。

「誰？」曉荷睏眼朦朧的問。

「日本人！」

曉荷一下子跳下床來，趕緊披上大衣。「好！好得很！」他一點也不睏了。日本人來到，他見到了光明。他忙著用手指攏了攏頭髮，摳了摳眼角；然後，似笑非笑，而比笑與非笑都更好看的，迎著日本人走。他以為憑這點體面與客氣，只需三言五語便能把日本人說服，而拿回他的一切東西來。他深信只有日本人是天底下最講情理的，而且是最喜歡他的。見到他們，（三個：一個便衣，兩個憲兵）曉荷把臉上的笑意一直運送到腳指頭尖上，全身像剛發青的春柳似的，柔媚的給他們鞠躬。

便衣指了指門。曉荷笑著想了想。沒能想明白，他過去看了看門，以為屋門必有什麼缺欠，惹起日本人的不滿。看不出門上有什麼不對，他立在那裡不住的眨巴眼；眼皮一動便增多一點笑意，像剛睡醒就發笑的乖娃娃似的。

便衣看他不動，向憲兵們一努嘴。一邊一個，兩個憲兵夾住他，往外拖。他依然很乖，腳不著地的隨著他們往外飄動。到了街門，他們把他扔出去；他的笑臉碰在地上。高第早已跑了出來，背倚影壁立著呢。

慢慢的爬起來，他看見了女兒：「怎回事？怎麼啦？高第！」「抄家！連一張床也拿不出來了！」高第想哭，可是硬把淚截住。「想辦法！想辦法！咱們上哪兒去！」曉荷不再笑，可也沒特別的著急：「不會！不會！東洋人對咱們不能那麼狠心！」

「日本人是你什麼？會不狠心！」高第搓著手問。假若不是幾千年的禮教控制著她，她真想打他幾個嘴巴！「等一等，等著瞧！等他們出來，咱們再進去！我沒得罪過東洋人，他們不會對我無情無理！」

高第躲開了他，去立在槐樹下面。

曉荷必恭必敬的朝家門立著。等了半個多鐘頭，日本人從裡面走出來。便衣拿著手電筒，憲兵藉著那點光亮，給街門上貼了封條。

曉荷的心彷彿停止了跳動。可是，像最有經驗的演員，能抱著病把戲演到完場，他還向三個人的背影深深的鞠了躬。鞠完躬，他似乎已筋疲力盡，一下子坐在台階上，手捧著臉哭起來。他的歷史、文化、財產、享受、哲學、虛偽、辦法，好像忽然都走到盡頭。

高第輕輕的走過來：「想辦法！哭有什麼用？」「我完啦！完啦！」他說不下去了，因為心中太難受。用力橫了一下心，才又找到他的聲音：「我去報告，報告！」他猛的立起來。「那三個必不是真正東洋人，冒充！冒充！真東洋人決不會辦這樣的事！我去報告！」

「你混蛋！」高第向來沒有辱罵過父親，現在她實在控制不住自己了。「日本人抄了你的家，你怎麼還念叨他們呢？難道這個封條能是假的？要是假的，你把它撕下來！」她的喉中噎了一下，說不上話來。用力嗽了幾下，她才又說：「上哪兒去？不能在這兒凍一夜！」

曉荷想不出主意。因人成事的人禁不住狂風暴雨。高第去叫祁家的門。

祁家的大小，因天寒，沒有煤，都已睡下。韻梅聽見拍門，不由的打了個冷戰。瑞宣也聽見了，馬上要往起爬。「不是又拿人呀？」韻梅攔住了他，而自己披衣下了床。她輕輕的往外走；走到街門，她想從門縫先往外看看。可是，天黑，她看不見任何東西；大著膽，她低聲問了聲：「誰？」「我，高第，開開門！」高第的聲音也不大，可是十分的急切。

韻梅開了門。高第沒等門開利落便擠了進來，猛的抓住韻梅的手：「祁大嫂，我們遭了報！抄了家！」韻梅與高第一齊哆嗦起來。

瑞宣不放心，披著大衣趕了出來。「怎回事？怎回事？」他本想鎮定，可是不由的有點慌張。

「大哥！抄了家！給我們想想辦法！」高第的截堵住許久的淚落了下來。

瑞宣又問了幾句，把事情大致的搞清楚。他願意幫忙高第，他曉得她是好人。可是，為幫忙她，也就得幫忙冠曉荷；他遲疑起來。他的善心，不管有多麼大，也不高興援助出賣錢默吟的，無恥的冠曉荷。

韻梅不高興給冠家作什麼，不是出於狠心，而是怕受連累。在這年月，她曉得，小心謹慎是最要緊的事。高第看出瑞宣夫婦的遲疑，話中加多了央告的成分：「大哥！大嫂！幫我個忙，不用管別人！冬寒時冷的，真教我在槐樹底下凍一夜嗎？」

瑞宣的心軟起來，開始忘了曉荷，而想怎麼教高第有個去處。「大小姐，小文的房子不是還空著嗎？問問丁約翰去！」韻梅也忘了小心謹慎。「你自己去一趟，他看得起你，不至於碰了釘子！好嗎，真要在樹底下蹲一夜，還了得！」

約翰恰巧在家。這整個的院子是由他包租的，他給了瑞宣個面子。「可是，屋子裡什麼也沒有啊！」

「先對付一夜再說吧！」瑞宣說。

韻梅給高第找來一條破被子。

大家都沒理會曉荷，除了丁約翰給了他兩句：「日本人跟英國人不同，你老沒弄清楚。日本人翻臉不認人，英國人老是一個勁兒。不信，你問問祁先生！」

曉荷沒敢還言。可是，也並沒感激瑞宣與約翰，因為他只懂得人與人之間的互相利用，而不懂得什麼叫著心與友情。他以為他們的幫忙是一種投資：雖然他今天丟失了一切，可是必能重整旗鼓，（只要東洋人老不離開北平！）再跳動起來，所以他們才肯巴結他。再說，大赤包不久，在他想，必會出獄；只要她一出來，她便能向東洋人索回一切。

坐著約翰給拿來的小板凳，腿上蓋著祁家的破被子，曉荷感到寒冷，痛苦，可是心中還沒完全失望。每一想到大赤包，他就減少一點悲觀，也就不由得說出來：「高第，不用發愁！只要你媽媽一出來，什麼都好辦！」

「你怎麼知道她可以出來？」高第沒有好氣的問。「你還能咒她永遠不出來？」

「我不能咒她，可是我也知道她都作了什麼事！」「什麼事？難道她給我們掙來金錢、勢力、酒飯、熱鬧，都不對嗎？」

高第不願再跟他費話。

第二天，全胡同的人都看見了冠家大門上的封條，也就都感到高興。大家都明白日本人的狠毒——放任漢奸作惡，而後假充好人把漢奸收拾了；不但拿去他們刮來的地皮，而且沒收了他們原有的財產。雖然如此，大家，看見那封條，還是高興；只要他們不再看見冠家的人，他們便情願燒一股高香！

他們沒想到，曉荷會搬到六號院子去。不過，這點失望並沒發展成仇視與報復；他們都是中國人，誰也不好意思去打落水狗。他們都不約而同的不再向曉荷打招呼——這點冷酷的冷淡，在他們想，也滿夠冠曉荷受的了！

可是瑞豐是個例外。他看，這是和冠家恢復友好的好機會。他必須去跟曉荷聊天扯淡。而且，假若乘冠家正倒霉的時節去獻慇勤，說不定可以把高第弄到手。儘管高第不及招弟貌美，可是有個老婆總比打光棍兒強。這是他的機會，萬不可失的機會。

「幹什麼去？老二！」瑞宣吃過早飯，見瑞豐匆匆忙忙的往外走，這樣問。

「看看冠先生去。」老二頗高興的回答。

「幹嗎？」

「幹嗎？嘁！大哥你不是還幫忙給他找住處嗎？」

瑞宣在昨天夜裡，就遲疑不定，是否應當幫這點忙。他最怕因善心而招出誤解——像老二的這種誤解。這種誤解至少會使他得到不明是非，不辨善惡的罪名。聽到老二的話，他的臉馬上變了顏色。幾乎是怒叱著，他告訴老二：「我不准你去！」

「怎麼？」老二也不帶好氣的問。

「不怎麼！我不准你去！」瑞宣不願解釋什麼，只這樣怒氣沖沖的喊。

天祐太太明白老大的心意——他的善心是有分寸的，雖然幫了冠家一點忙，而仍不願與曉荷為友。她說了話：「聽你哥哥的話，老二！」

瑞豐非常的不高興。揚著小乾臉說：「好，好，我不去了還不行嗎？哼！這兒沒有一丁點自由，我知道！」說完，他氣哼哼的走進屋裡去。

瑞宣真願意大吵大鬧一頓，好出出心中的惡氣，可是看了看媽媽，他把話都封鎖在心裡。匆忙的戴上帽子，他走了出去。

剛一出門，他遇上了冠曉荷！

曉荷向來不這麼早起來；今天，因為屋中冷得要命，他只好早早的出來活動活動半僵了的腿。小羊圈的人們多數是起床很早的，他遇見了好幾位鄰居。他不知道怎麼辦好：對他們遞個和氣嗎，未免有失身份；雖然他目下的時運不太好，可是冠曉荷到底是冠曉荷，死了的駱駝總比驢大！要是不招呼他們吧，似乎又有點彆扭；他覺得自己現在是「公子落難」，理應受到大家的體貼與安慰；大家一定很愛聽一聽他的遭遇，而他有對他們講一講的責任。

可是大家誰也沒招呼他。他們只看他一眼，而後把眼移到那張封條上去，而後淡然的走過去，好像他與封條是屬於同一類的東西。這使他非常的難堪，而感到一個人必須有房產，有金錢，有勢力，有日本人作靠山，有像大赤包那樣的太太！沒有這些，你便是喪家之犬，大家不單不招呼你，高了興還許踢你兩腳呢！想到這裡，他動了氣。他很想跑到日本憲兵營去，報告全胡同的人都「反動」，一下子把他們全送進監獄裡去！

一眼看到瑞宣，他以為得到了發發牢騷的機會。平日，他總以為瑞宣高傲，冷酷，不和群兒；現在，他看瑞宣是比全胡同的男女老少都更精明，因為瑞宣看出來死駱駝比驢大的意思。

「瑞宣！」曉荷叫得親切而淒涼：「瑞宣！」他的臉上掛著三分笑意，七分憂慘，很巧妙的表示出既不完全悲觀，而又頗可憐來。

瑞宣連點頭也沒有點，昂然的走開。一邊走，一邊他恨自己：為什麼自己會把不打落水狗的道理應用到冠曉荷的身上呢？曉荷不止是狗，而是瘋狗；瘋狗落了水，誰都有責任給牠幾磚頭，把牠打下去，打下去！

曉荷倒沒怎麼難過，他原諒了瑞宣：「這並不是瑞宣敢對我擺架子，而是英國府的關係！」正在這麼自言自語的，高第半掩著門叫他：「你進來，爸！」

進到屋中，曉荷看了看四角皆空的屋子，又看了看沒有梳妝洗臉的女兒，他乾嚥了幾口。

「爸！你有主意沒有？」高第乾脆的問。

「啊——」他想了一想：「咱們銀行裡還有錢！看，」他由懷裡掏出支票本子來，「我老把這個寶貝本子揣在懷裡！哪時用錢，哪時刷刷的一寫，方便！你媽媽的那本，我可不知道放在哪兒了！」

「日本人抄了咱們的家，還給咱們留下錢？倒想得如意！」「怎麼？怎麼？錢也抄了去？」曉荷著了急。「不能！不能！」「你不記得李空山的事？」

「嗯——」他答不出話來，頭上忽然出了汗。

「不要再作夢！」

「我走，到銀行看看去！」

「爸，你聽著！我手裡還有一點點錢。我去託李四爺先給咱們買兩張破床，跟一些零碎東西。我呢，趕緊出去找事。找到了事，我養活你！可有一樣，不准你再提日本人，再想幫助日本人；是這樣，我馬上出去找事；不是這樣，我走！」「上哪兒？」

「哪兒不可以去？」

「你看你媽媽出不來了？」

「不知道！」

「你去找什麼事？」

「能幹的就幹！」

「我先上銀行去，咱們回頭再商量好不好？」

「也好！」

曉荷沒僱車，居然也走到了銀行。銀行拒絕兌他的支票。他生平第一次，走得這麼快，幾乎是小跑著，跑回家來。「怎樣？」高第問。

他說不出話來。他彷彿已經死了一大半。他一個錢也沒有了——而且是被日本人搶了去！

好久好久，他才張開口：「高第，咱們趕緊去救你媽媽，沒有第二句話！她出來，咱們還有辦法；不然——」「她要真出不來呢？」

「託人，運動，沒有不成功的！」

「又去託藍東陽，胖菊子？」

曉荷的眼瞪圓。「不要管我！我有我的辦法！」

高第沒再說什麼。她找到李四爺，託他給買些破舊的東西。然後，她自己到街上買了一個小瓦盆，一把沙壺，並且打了一壺開水，買了幾個燒餅。

吃過了燒餅，喝了口開水，曉荷到處去找他的狐朋狗友。

這些朋友，有的根本拒絕見他，有的只對他扯幾句淡。

連著十幾天，他連大赤包的下落也沒打聽出來。他可是還不死心。他以為自己雖然不行，招弟可一定有些辦法。她在哪兒呢？他開始到處打聽招弟的下落。招弟彷彿像一塊石頭沉入了大海。

曉荷沒有了辦法，只好答應高第：「你找事去好啦！」

又過了幾天，大赤包與招弟還是全無消息，他故意想討高第的喜歡：「要這樣下去呀，我想我得走，上重慶！」「好！我跟你走！」

曉荷嚇了一大跳，趕緊改嘴：「可千萬別到處這麼亂說去呀！好傢伙，走不成，先掉了腦袋！我看哪，我還是修道去好！白雲觀哪，碧雲寺哪，我那麼一住，天天吃點羅漢齋，燒燒香，唸唸經，倒滿好的！」

高第決定不再跟他多費話。她看明白，他已無可救藥了；至死，他也還是這麼無聊！她很想一橫心，獨自逃出北平去。但是她又不忍。沒有她，她想，他必會鬧到有那麼一天，連一條狗都不會向他搖搖尾巴。到他走投無路的時候，他還會找日本人去；日本人給他一個燒餅，他便肯安心的作漢奸！不，她不能走！她須養著他，看著他，當作一個只會吃飯的廢物那麼養著他；廢物總比漢奸好一點！

第六十九章

大赤包下獄。

她以為這一定，一定，是個什麼誤會。

憑她，一位女光棍，而且是給日本人作事的女光棍，絕對不會下獄。誤會，除了誤會，她想不出任何別的解釋。「誤會，那就好辦！」她告訴自己。只要一見到日本人，憑她的口才、氣派、精明，和過去的勞績，三言兩語她就會把事情撕捋清楚，而後大搖大擺的回家去。「哼！」她的腦子翻了個觔斗，「說不定，也許因為這點小誤會與委屈，日本人還再給她加升一級呢！這不過是月令中的一點小磕絆，算不了什麼！」

可是三天，五天，甚至於十天，都過去了，她並沒有看見一個日本人。一天兩次，只有一個中國人扔給她一塊黑餅子，和一點涼水。她問這個人許多問題，他好像是啞巴，一語不發。她沒法換一換衣裳，沒地方去洗澡，甚至於摸不著一點水洗洗手。不久，她聞見了自己身上的臭味兒。她著了慌。她開始懷疑這到底是不是個誤會！

她切盼有個親人來看看她。只要，在她想，有個人來，她便會把一切計劃說明白，傳出去，而後不久她便可以恢復自由。可是，一個人影兒也沒來過，彷彿是大家全忘記了她，要不然就是誰也不曉得她被囚在何處。假若是前者，她不由的咬上了牙：啊哈——！大家平日吃著我，喝著我，到我有了困難，連來看我一眼都不肯，一群狗娘養的！假若是後者——沒人知道她囚在哪裡——那可就嚴重了，她出了涼汗！

她盤算，晝夜的盤算：中國人方面應當去運動誰，日本人方面應該走哪個門路，連對哪個人應當說什麼話，送什麼禮物，都盤算得有條有理。盤算完一陣，她的眼發了亮；是的，只要有個人進來，把她的話帶出去，照計而行，準保成功。是的，她雖然在進獄的時候有點狼狽，可是在出獄的時候必要風風光光的，她須大紅大紫的打扮起來，回到家要擺宴為自己壓驚。

她特別盼望招弟能來。招弟漂亮，有人緣兒，到處一奔走，必能旗開得勝。可是，誰也沒來！她的眼前變成一片烏黑。「難道我英雄了一世，就這麼完了嗎？」她問自己，問牆壁，問幻想中的過往神靈。白問，絲毫沒有用處。她的自信開始動搖，她想到了死！

不，不，不，她不會死！她還沒被審問過，怎會就定案，就會死？絕對不會！再說，她也沒犯死罪呀！難道她包庇暗娼，和敲妓女們的一點錢，就是死罪？笑話！哪個作官的不摟錢呢？不為摟錢，還不作官呢，真！

她想起來：自己的脾氣太暴，太急，所以就這麼快的想到了死！忍著點，忍著點，她勸慰自己，只要一過堂，見到日本法官，幾句話她便能解釋清楚一切，而後安然無事的回家。這麼一想，她得到暫時的安慰與鎮定。她整一整襟，拍拍頭髮，耐心的等著過堂受審；什麼話呢，光棍還能怕吃官司？她抿著嘴笑起來。

一天天的過去了，沒有人來傳她過堂。她的臉上似乎只剩了雀斑與鬆皮，而沒了肉。她的飛機頭，又乾，又亂，像擰在一處的亂麻，裡邊長了又黑又胖的虱子。她的眼睛像兩個小火山口兒，四圈兒都是紅的。兩手老在抓撓，抓完了一陣，看看手，她發現指甲上有一堆兒灰白的鱗片，有時候還有一些血。她的腳踵已凍成像紫裡蒿青的兩個芥菜疙疸。她不能再忍。抓住獄房的鐵欄杆，她拚命的搖晃，像一個發了狂的大母猩猩。她想出去，去看看北海、中山公園、東安市場，和別的地方。她想喝丁約翰由英國府拿來的洋酒，想吃一頓由冠曉荷監造的飯食。至少，她要得到一點熱水，燙一燙她的凍瘡！

把手搖酸，鐵欄杆依然擋著她的去路。她只好狂叫。也沒用。慢慢的，她坐下，把下巴頂在胸上，聽著自己咬牙。

除了日本人，她懷恨一切她所認識的老幼男女。她以為她的下獄一定和日本人無關，而必是由於她的親友，因為嫉妒她，給她在日本人面前說了壞話。咬過半天牙以後，她用手托住腦門，懷著怒禱告：「東洋爸爸們，不要聽那些壞蛋們的亂造謠言！你們來看看我，問問我，我冤枉，我是你們的忠臣！」

這樣禱告過一番，她稍微感到一些安恬。她相信她的忠誠必能像孝子節婦那樣感動天地的感動了東洋爸爸們，很快的他們會詢問她，釋放她。她昏昏的睡去。

並沒有十分睡熟，只是那麼似睡非睡的昏迷：一會兒她看見自己，帶著招弟，在北海溜冰大會上，給日本人鞠躬；一會兒她是在什麼日本人召集的大會上，向日本人獻花；一會兒她是數著妓女們獻給她的鈔票。這些好夢使她得到些甜美的昏迷，像吃了一口鴉片煙那樣。她覺得自己是在往上飛騰，帶著她的臭味、虱子，與凍瘡，而氣派依然像西太后似的，往起飛，一位肉體升天的女光棍！

忽然的一股冷氣使她全身收縮，很快的往下降落，像一塊髒臭的泥巴，落在地上。她睜開了眼，四圍只有黑暗、污濁、惡味、冷氣，包圍著她，一個囚犯。她不由的又狂叫起來。怒火燃燒著她的心，她的喉嚨，她的全身。她忘記了冷，解開衣上的紐扣，露出那鬆而長的雙乳，教牆壁看：「你看，你看，我是女的，女光棍！為什麼把我圈在這裡？放我出去！」她要哭，可是哈哈的狂笑起來。三把兩把的把衣服脫掉，歪著頭，斜著眼，扭著腰，她來回的走。「你看，看！」她命令著牆壁：「看我像妓女不像？妓女、窯子、乾女兒、鈔票，哈哈！」

由欄杆的隙縫中，扔進來一塊黑的餅子和一小鐵筒水。她赤著身，抓住鐵欄杆，喊：「嗨！就他媽的這麼對待我嗎？連所長都不叫一聲？我是所長，冠所長！」而後，像條瘋狗似的，爬在地上，喝了那點水。舔著嘴唇，她拾起那塊黑餅，聞了聞，用力摔在牆上。

在她這樣一半像人，一半像走獸，又像西太后，又像母夜叉，在獄中忽啼忽笑的時節，有多少多少封無名信，投遞到日本人手裡控告她。程長順的那個狀子居然也引起了日本人的注意。同時，頗有幾位女的，因想拿大赤包的地位，不惜有枝添葉的攻擊她，甚至於把她的罪狀在報紙上宣佈出來，把她造成的暗娼都作了統計表揭露在報紙上。

冬天過去了。春把北平的冰都慢慢的化開，小溪小湖像剛剛睡醒，一睜眼便看見了一點綠色。小院的牆角有了發青的小草，貓兒在牆頭屋脊上叫著春。

大赤包的小屋裡可沒有綠草與香花。她只看見了火光，紅的熱辣辣的火光，由她的心中燒到她的口，她的眼，她的解了凍的腳踵。她自己是紅的，小屋中也到處是紅的。她熱，她暴躁，她狂喊。她的聲音裡帶著火苗，燒焦了她的喉舌。她用力喊，可是已沒有了聲音；嗓子被燒啞。她只能哼吃哼吃的出氣，像要斷氣的母豬。

她把已長滿了虱子的衣服，一條條的扯碎。沒有可撕拉的了，她開始扯自己的頭髮，那不知曾經費過多少時間與金錢燙鬈的頭髮。她握著拳頭打尤桐芳，可是打在牆上，手上出了血。她扯著自己的頭髮叫罵：「臭娘們，撕碎你！」她撕扯，撕扯，已分不清撕扯的是臭娘們，還是她自己。雖然沒有了聲音，她卻依然喊叫。她喊叫汽車伕，怒叱著男女僕人與小崔，高叫著「皇軍勝利！」雖然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喊叫的是什麼，可是她以為全世界都聽見了她。疲乏了，停止喊叫，她卻還嘟囔著：打！打！打！她的腦中一會兒出現了一群妓女，一會兒出現了幾個親友；打，打，打，她把那些影子都一一的打倒，堆在一塊，像一座人山，她站在山巔上；她是女英雄，女光棍，所長！

慢慢的，她忘了自己。一會兒她變成招弟，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拉著一個漂亮的男子，在公園調情散步；一會兒她變成個妓女，瘋狂的享受著愛的遊戲。忽然的，她立起來，像公雞搔土似的，四處搜尋，把身子、頭、手腳，碰在門上、牆上。「我的鈔票呢？鈔票呢？誰把我的錢藏起來？誰？藏在哪兒？」碰得渾身是血，她立定了不動。歪著頭，她用心的聽著，而後媚笑：「來了！來了！你們傳冠所長過堂吧？」

可是，連個人影也沒有。她的怒火從新由心中燃起，燒穿了屋頂，一直燒到天空，半空中有紅光結成的兩個極亮的大字：所長！

看著那兩個大的紅字，她感到安慰與自傲，慢慢的坐下去。用手把自己的糞捧起來，揉成一個小餅，作為粉撲，她輕輕的，柔媚的，拍她的臉：「打扮起來，打扮起來！」而後，拾起幾條布條，繫在頭髮上：「怪年輕呀，所長！」

她已不辨白天與黑夜，不曉得時間。她的夢與現實已沒有了界線。她哭、笑、打、罵，毫無衝突的可以同時並舉。她是一團怒火，她的世界在火光中旋舞。

最後，她看見了曉荷、招弟、高亦陀、桐芳、小崔，還有無數的日本人，來接她。她穿起大紅的呢子春大衣，金的高跟鞋，戴上插著野雞毛的帽子，大搖大擺的走出去。日本人的軍樂隊奏起歡迎曲。招弟獻給她一個鮮花籃。一群「乾女兒」都必恭必敬的向她敬禮，每人都遞上來一卷鈔票。她，像西太后似的，微微含笑，上了汽車：「開北海，」她下了命令！

汽車開了，開入一片黑暗。她永遠沒再看見北海。

當大赤包在獄裡的時候，運動妓女檢查所所長這個地位最力的是她的「門徒」，胖菊子。

藍東陽有了豐富的詩料。他無所不盡其極的嘲弄，笑罵，攻擊大赤包，而每一段這樣的嘲罵都分行寫下來，寄到報館去，在文藝欄裡登載出來。讀著自己的詩，他的臉上的筋肉全體動員，激烈的扯動著，像抽羊癇瘋。

胖菊子決定把自己由門徒提升為大師。她開始大膽地創造自己的衣服鞋帽，完全運用自己的天才，不再模仿大赤包。她更胖了，可是偏偏把衣服作得又緊又瘦，於是她的肥肉都好像要由衣服裡鑽了出來。藍東陽很喜愛她的新裝束，而且作了他自認為最得意的一首詩：「從衣裳外面，我看到你的肉；肉感的一大堆灌腸！」

她不喜愛他，更不喜愛他的詩。可是，她的胖臉上，為他，畫出幾根笑紋來。她必須敷衍他，好能得到他的協助，而把「所長」弄到她的胖手裡。一旦她作了所長，她盤算，她就有了自己的收入、地位、權柄，和——自由！到那時候，她可以拒絕他的臭嘴、綠臉，和一塊大排骨似的身體。他若是反抗，她滿可以和他翻臉。當初，她跟從了他，是為了他的地位；現在，假若她有了自己的地位，她可以毫不留情的一腳踹開他。

穿著她的緊貼身的衣裳，她終日到處去奔走。凡是大赤包的朋友，胖菊子都去訪問，表示出：「從今以後，我是你們的領袖了。你們必須幫助我，而打倒大赤包！」

等到晚間回來，她的腰、胳臂，與脖子已被新衣服箍得發木，她的胖腳被小新鞋啃得落了好幾塊皮。她感到疲乏、痛苦，可是在精神上覺出高興，有希望。三把五把的將那些「捆仙繩」脫掉，她鬆了一口氣。可是，三把五把的又將它們穿上。不，她不能懈怠，而必須為自己的前途多吃點苦。好嗎，萬一在這時節，來個貴客，她怎能就衣冠不整的去接待呢？她必須用大赤包的辦法打敗了大赤包；大赤包不是無論在什麼時節都打扮得花狸狐哨的嗎？好，她也得這麼辦！

雖然在服裝穿戴上她力求獨創，不再模仿大赤包，可是在舉止動作上她不知不覺的承襲了大赤包一部分的氣派。當她叫人的時候，她也故意老氣老聲的；走路也挺起脖子；轉身要大轉大抹。雖然這些作派使她的胖身子不大好受，使她的短粗脖子發酸，可是她不敢偷懶，她必須變成大赤包，而把真的大赤包消滅了！

奔走了幾天，事情還沒有一點眉目。胖菊子著了急。越著急，地的胖喉嚨裡越愛生痰。見到了要人，她往往被一口痰堵住，說不出話來。她本來沒有什麼口才，再加上這麼一堵，她便變成一條登了陸的魚，只張嘴，而沒有聲音。鬧過一陣啞戲以後，她慌張得手足失措，把新添的氣派一齊忘掉。她開始害怕，怕在她還沒有運動成功之際，而大赤包也許被釋放出來。她要頂大赤包，不錯；可是她總有點怕那個老東西。因為急與怕，她想馬上去用毒藥謀害了大赤包！她和東陽商議，怎樣去毒死那個老東西。

東陽在這幾天，差不多是背生芒刺，坐臥不安。一想到若能把大赤包的地位、收入，拿到自己家中來，他的渾身就都立刻發癢：於是，他就拚命去奔走，去寫詩，去組織「討赤團」。這末一項是他獨自發動，獨自寫文章，攻擊大赤包，而假造出一些人名，共同聲討，故名曰「團」。他的第一篇文章裡有這樣的句子：「夫大赤包者，綽號也。何必曰赤？紅也！紅者共產黨也！有血氣者，皆曰紅者可死，故大赤包必死！」他非常滿意這幾句文章，因為他知道，在今天，只要一說「紅」，日本人就忘了黑白。這比給大赤包造任何別的罪名都狠毒。

可是，一看胖菊子的過度的熱烈奔走，他又不大放心。他還沒忘記胖菊子是怎麼嫁了他的。她要是肯放棄了祁瑞豐，誰敢保她，若有了她自己的地位與收入，不也放棄了他自己呢？他的渾身又癢起來。

在另一方面，他又不肯因噎廢食，大睜白眼的看著別人把「所長」搬了去。

還有，招弟曾經找過他，託他營救大赤包。他不能不滿口答應幫忙，因為這不單是能接觸她的好機會，也是最便宜的機會——他知道招弟是費錢的點心，可是招弟既來央求他，他便可以白揩一點油，用不著請她吃飯、看戲，而可以拉住她的手。為這個，他應當停止在報紙上攻擊大赤包，以便多得到和招弟會面的機會。可是，要是一懈勁，停止攻擊，他又怕所長的地位被別人搶了去。

這些矛盾在他心中亂碰，使他一天到晚的五脊六獸的不大好過。一會兒，他想到胖菊子已作了所長，心中一熱；一會兒，他想到菊子離棄了他，心中又一冷；一會兒，他想到招弟的俊美，渾身都發癢；一會兒，他想到因取悅招弟，而耽誤了大事，渾身又都起了雞皮疙疸。

可是，這些矛盾與心理上的瘧疾，並沒使他停止活動。他還作詩寫短文攻擊大赤包；還接見招弟，並且拉住她的手；還到處去奔走；還鼓勵胖菊子去竭力運動。這樣，他的矛盾與難過漸漸的變成一種痛苦的享受。他覺得自己能這樣一手拉著八匹馬，是一種天才。

他贊同菊子的建議，去毒死大赤包。可是，他不知道大赤包被囚在哪裡。他把綠臉偎在她的胖臉上，而心中想著招弟，對她說：「快快的去打聽大赤包的下落，好毒死她！毒死她！」這樣說完，他感到他是掌握著生殺之權。於是，把眼珠吊起，許久不放下來，施展自己的威風。

他們倆把什麼都計議到，只是沒思慮到大赤包為什麼下了獄，和胖菊子若是作了所長，是不是也有下獄的危險。他們只在討論如何攻擊大赤包的時候，談到她的貪污，而彼此看那麼一眼，似乎是說：「大赤包貪污必定下獄，咱們比她高明，一定沒有危險！」

第七十章

招弟，自從家中被抄，就沒再回家。她怕家中再出了什麼意外，而碰到像什麼把她也綁了走的事。她可是一心一意的要救出媽媽。沒有媽媽，她看出來，她便丟失了一切。

在她學戲的時候，她曾經捧過一位由票友而下海的女伶——粉妝樓。她找了這位粉妝樓去，三言兩語的就住在了那裡。

粉妝樓有許多朋友，一天到晚門庭若市。招弟便和這些人打成一氣，託他們營救大赤包。

在舊日的親友中，她也去找過幾位，大家對她可是都很冷淡。有的甚至當面告訴她：「我們怕連累，請你不要再來！」

在這些人裡，只有藍東陽沒有拒絕她的請求。她知道東陽是至多只給女人買一個涼柿子或幾粒花生米的人，所以坐窩就不敢希望他能請她吃頓飯或玩一玩。反之，她是來求他，所以她倒須下點資本賄賂他。她的資本便是她的身體；為營救媽媽，沒辦法，她只好任憑他拉著她的手，或摸摸她的臉。她須忍耐；等到救出媽媽來，她再給東陽一點顏色看看。至於東陽怎樣在報紙上攻擊大赤包，招弟並沒有看到。她沒有看報的習慣。即使偶爾拿起張報紙來，她也只看戲劇新聞，電影消息，與戀愛小說，而不看到別的事情。

她渴想看到媽媽，可是無論怎麼打聽，也不曉得媽媽是在哪裡圈著。招弟落了淚。她猜到事情一定是非常嚴重了。假若媽媽真有個不幸，她想，她自己可怎麼辦呢？她沒有本事，沒有存款，沒有——不錯，她有美麗與青春，不至於沒人要她。可是，她的美麗與青春，在這混亂的年月，是為玩一玩的。她不願老老實實的嫁個人，一天到晚去作飯抱娃娃。即使能嫁個闊人，用不著作飯抱娃娃，她的自由也要打個很大的折扣呀；那不行，她要的是無憂無慮無拘無束，盡情享受，而毫無責任，說幹什麼就幹什麼的生活。這樣的生活只有媽媽能給她。她真的哭了，想起媽媽的一切好處，也想起媽媽若有危險，她自己可怎樣活下去！

在粉妝樓的許多男友中，有一個是給日本人作特務的。他，黃醒，是個漂亮的青年。他的長像好，裝束好，老帶著手槍。他知道自己體面，所以無論在什麼時候，他老把一點不必需的媚笑放在臉上，以便加多他的體面。他知道自己的裝束好，所以一天到晚老在扯扯領子，提提褲子，或正正衣襟。在手槍而外，他還老帶著一面小鏡子，時時的掏出來照照自己的臉，有時候連牙床兒都照到。

跟招弟談了一會兒，黃醒明白了她的困難。他願意幫她的忙，而且極有把握；只要她跟他走一趟，去見一個人，大赤包就能馬上出獄！

招弟喜出望外的願意跟他去。

他把招弟帶到東城，離城根不遠的孤零零的一所房子裡。進去，他把她介紹給一個日本人。轉眼之間，黃醒不見了，招弟開始懷疑這是怎回事。日本人詳細的問了她的履歷，她一邊回答，一邊把大赤包的事提出來。他把她的履歷都記錄下來，對大赤包的事沒說什麼。然後，他領她到一間小屋，很小，只有一床一椅。

「這是你的屋子。記清楚，一○九號。以後，你就是一○九號，沒人再叫你的姓名。」說完，日本人向外面喊了聲：「一○四號！」

不大的工夫，進來個與招弟年紀相彷彿的女子。極恭敬的向日本人敬禮，而後她筆直的立定。

「告訴她這裡的規矩！」日本人走了出去。

招弟的心要跳出來，想趕快逃跑。一○四號攔住了她：「別動！這裡，進來的就出不去！」

「怎回事？怎回事？」招弟急切的問。

「待下去自然就明白了，用不著大驚小怪的！」「放我出去！放我走！我還有要緊的事呢！」

「放了你？這裡還沒放過一個人！」一○四號毫不動感情的說。

「我必得出去，得去救我的媽媽！」

「在這裡待下去，將來立了功就能救你的媽媽！」一○四號笑了笑，笑得極短，極冷，極硬。

「真的？」招弟不相信一○四號的話。

「信不信由你！」一○四號又那麼笑了一下，而後開始告訴招弟此處的規矩。

招弟的心涼了半截。她一向沒受過任何拘束，根本不懂得規矩兩個字怎麼講。可是，這裡一切都有規矩，彷彿要把活人變成機器！她哭了半夜。

好容易才睡著了，可是不久她被鈴聲吵醒，天還不十分亮呢。一○四號在門外低聲的說：「快起，你！遲到一會兒，打個半死！」

招弟顫抖著爬了起來，迷迷糊糊的往外跑。天很冷，冷氣猛的打在她的臉上，她似乎才醒利落。馬上，淚又迷住她的眼。跑到盥洗處，她只含了口水漱漱嘴，捧了一把水抹抹臉，就趕緊離開，恐怕遲到挨打。手揉著眼，她隨著大家——一共有四十多個青年男女——跑進後院的一塊空地去集合。空地的三面是高牆，牆頭上密紮鐵網；另一面是房子，山牆上有幾個方方的洞兒。院子的東牆外，不遠，便是城牆；那灰黑的，高大的，城牆，不聲不響的看著院內。地是光光的，冰硬的，灰黃的，城牆是灰黑的，堅硬的，光光的。天是灰碌碌的，陰寒的，光光的。招弟由地看到城牆，再看到天，作夢她也沒夢過這麼可怕的地方。一切是灰的，冷的，靜的，光光的，她不敢再看。即使不看，她還覺得到那冷氣，和灰暗，像要把她凍僵，凝結在灰暗裡。她想抓住誰的胳臂，好使自己立穩。她渾身都發顫，能聽到自己的牙響。

男的在前，女的在後，大家站成一排，面對著有方孔的山牆。由一○五號到一○九號立在最後，大概都是新進來的，神情上都顯出特別的不自然與不安。

大家站好了一會了，四位教官，三個日本人，一個中國人，才全副武裝的，極莊嚴的，由前院走來。隊長喊了敬禮。三個日本教官還禮，眼珠由排頭看到排尾，全身都往外漾溢殺氣，嚴肅，與得意。

中國教官向日本人們敬過禮，而後大轉大抹的，像個木頭人似的，轉向了隊伍，把鞋跟磕得像小爆竹那麼響。他開始訓話。說了幾句關於全體學員的話，他叫新來的幾個號數：「向前五步——走！」

招弟看了看左右的同伴，而後隨著他們向前走。中國教官嗽了一聲，相當親熱的說：「你們已經知道了這裡的規矩，不必我再重複。現在是你們最後的機會，來決定你們到底願意在這裡不願意。有不願意的，請再向前走五步！」

沒有人敢動。後面的老學員們似乎已都停止了呼吸。招弟想往前走，可是她的腳已不會邁動。她向左右看，左右的人也正看她。」

「沒有？」教官催問了一聲。

在招弟左邊的一個小姑娘，看樣子不過十六七歲，扁扁的臉，紅紅的腮，身體不高，而頗粗壯，模樣不俊，而頗渾厚可愛，猛的向前走去。

「好！」教官笑了笑。「還有沒有？」

招弟要邁步，可是被身旁的一個女的拉住。她晃了晃，又立定。

「好，你過來！」教官向扁臉紅腮的小姑娘說。她遲疑了一下，而後很勇敢的往前走；口中冒著些白氣。「這邊！」教官把她領到房子的山牆下，叫她背倚著牆上的一個小方洞。這時候，太陽上來了，把灰碌碌的天空忽然照紅，多半個天全是灰紅的，像淤住了血。城牆更黑了，而院中的牆與人都更清楚了點兒。扁臉姑娘的身上都發了紅，口中的白氣更白了。一個日本教官跳起來，手一揚，喊了聲：「好的！」屋裡邊開了槍，小姑娘，口中還冒著點白氣，像塊木板似的，往前栽倒。天上更紅了，地上流著血。「歸隊！」中國教官向招弟們說。

招弟不曉得怎麼退回去的。她的眼前已沒有了別的東西與顏色，只有一片紅光由地上通到天空，紅光裡有些金星在飛動。

「向左轉！跑步！」教官發了命令。

招弟跑不動。可是，有那具死屍躺在那裡，她不敢不跑。每逢跑到死屍附近，她就想閉上眼。可是，不知怎麼的，她偏偏看見了它，與地上的血。她透不過氣來，又不敢站住。她張著口，雙手捧著小肚子，腸子彷彿要扯斷了似的。忍著疼，她東一腳西一腳的亂晃，彷彿是個醉鬼。不久，她的眼前遮上了一塊紅幕，與紅的天，紅的血，聯接到一處。她忘了自己，忘了一切，只覺得天地，紅的天地，在旋舞轉動。

她不曉得什麼時候，和怎麼，進到屋中。睜開眼，她是在床上躺著呢，已經正午。

她沒再落淚。不敢想什麼。她惜命，決定不去靠一靠牆上的方洞兒。

青春是鐵，環境是火爐。過了一個月，她又「活」了。她不再怕血與死，她的心已變成了石頭的。她忘了以前小姐的生活，不再往手指甲上塗上寇丹，而變成了個新的招弟。這個新招弟，她自己盤算，將要比她的媽媽更厲害，更毒辣。以前，她只知道利用花般的容貌，去浪漫，去冒險；現在，她將把花容月貌加上一顆鐵石的心，變成比媽媽還偉大許多的女光棍。不錯，她的媽媽是還在獄裡，可是她不能不感謝日本人給了她個機會，使她有了前途。她想：只要她立點功，她一定能把媽媽救出來。等媽媽恢復了自由，她們倆並肩立在一處，必能教全北平城都發抖！

春天過去了，招弟受完了訓。

她希望得一隻手槍。沒有得到。

她希望得到一些足以使她興奮的工作。可是她被派到火車站上，查看來往的旅客。她得到一本子照片，須一一的記住在心裡，而後在車站上看有沒有與像片相符的人。這點事不易作，而且毫無趣味。她須時刻的留著神，而不見得能發現一個「奸細」。她須每天改變她的化裝，今天扮作鄉下丫頭，明天變作中年的婦人；可是老不能擦胭脂抹粉的扮成摩登小姐。她不高興這個差遣，更不喜歡她的化裝。可是，命令是命令，無法反抗。她知道反抗命令的結果是什麼，她還沒忘了那個扁臉的女郎。她渴望再穿上漂亮的衣服與高跟鞋，像好萊塢影片中的女間諜，來往在華麗的大旅館與闊人之間。可是，她必須去作鄉下丫頭！

她渴想去看看父親，不為別的，只為教他知道她已變成個有本事的人。可是，命令禁止她回家，禁止她與家裡的人來往。

她切盼能見到媽媽。她以為自己既作了日本人的特務，就一定有會到媽媽的機會與權益。可是，她依舊打聽不到媽媽在何處。

頭一天到前門車站去值班，她感到高興。她又有了自由，又看見春暖花開的北平。及至走到了車站，她又有些害怕。不錯，她是特務，有捉拿人的權柄。可是，捉拿人是不是也有危險呢？是的，她的身上有個證章；可是，它並沒顯露在外面，而是藏在衣裳裡邊；她露不出自己的威風，而只縮頭縮腦的站在那裡，像個鄉下來的傻丫頭。她感到寂寞、無聊，與寒傖。

過了一會兒，她拾起一張報紙。頭一眼，她看見了媽媽的像片！大赤包已死在獄中！像片的上下左右都說明著她的貪污、罪狀，與如何在獄裡發狂！

看完，她的淚整串的落下來。她白受了苦。白當了特務，永遠不能再看見媽媽！隔著淚，她看見車站上來來往往的人；那麼多人，可是她只剩了自己。她已沒有了那愛她的，供給她一切的，媽媽！

楞了半天之後，第一個來到她心中的念頭是——逃走！作了特務既沒能救出媽媽來，還有什麼意義呢？日本人是騙了她的媽媽，騙了她自己；她應當逃走，不再給騙她的人作爪牙！

可是，她知道自己逃不了。看著車站上來往的人，以及腳行、巡警、車站上的職員，她不知道他們之中有多少是特務，哪幾個是特務。她可是準知道其中必有特務，而且不止一個。他們之中，也許有專負責監視著她的。她又看見了那個扁臉的女郎，在方洞兒前面一聲沒出的就栽倒在地，流盡了鮮血！

她抬頭看見了城牆的垛口，覺得那些豁口兒正像些巨大的眼睛，只要她一動，就會有一粒槍彈穿入她的胸口！她顫抖了一下。她忘了作特務的興奮與威風，而只感到多少隻槍在她背後！

「好吧，」過了好大半天，她告訴自己：「混下去吧！頂毒辣的混下去吧！能殺誰就殺誰，能陷害誰就陷害誰！殺害誰也是解恨的事！」

她丟失了家，丟失了媽媽，丟失了自由，只剩下了殺、害、恨！她並不想去殺害日本人，因為日本人的槍多，眼目多，手快！

同時，高第天天出去找事，但是找不到。北平已經半死，凡是中國人的生意，都和祁天祐的布舖差不多，開著門而沒有買賣；因此，到處裁人，哪兒也不肯多添吃飯的。大一點的生意，即使是飯館子，已都不能不接受日本人的「股子」，和日本人合作。高第不高興到這種「合作」的地方去作事，即使她能得到機會。至於官方的機關，那就更不用說，通通被日本人一手拿住，不走日本人的或漢奸的門路，不用打算得到個地位。這樣，北平的軀殼雖然仍是高大寬厚的城牆，與那曾經住過多少位皇帝的亭園殿宇，可是它的心肺已完全是日本人；凡想呼吸一點空氣的，得到一點血液的，都必須到日本人那裡搖尾乞憐。高第不肯這麼作。她親眼看見她的母親作了些什麼，和怎樣被抄家。

即使她肯去賣苦力掙飯吃，她的機會也還是不多。在太平年月，一個女人給舖戶裡的人們洗洗縫縫的，也能吃上三頓飯。現在舖戶的人已裁減去一大半，她搶不到活計。在人家裡，只有「紅」漢奸才用得起僕人，高第既不願作女僕，更不高興作奴隸的奴隸。

她後悔以前沒能夠學得掙飯吃的本事，可是後悔已遲。她的確有些勇氣，可是沒有任何資格與資本。假若她能逃出北平，她必能找到作事的機會，一邊作事，一邊學習，慢慢的她必能得到點知識與技巧。可是，她要清白的在北平掙飯吃，她是走入了一條死巷子！

她忙：她須作飯，洗衣服，買東西，和到處去找事。她急：她憋著一口氣，非要教爸爸看看不可，不作漢奸也還能活動。但是，她找不到事，而且手中眼看著就沒了錢。她慌：她本不會作飯，洗衣服；現在，初學乍練，越要討好，越容易把飯煮糊，把衣服洗得像狗舐的。她氣：曉荷不幫忙，也不給她一點鼓勵。他認為高第是沒認清大勢所趨，而只從枝節問題下手，顯然是自討無趣。雖然沒有明說，他的神氣卻表示出來：「在東洋人腳下，可想不吃日本飯，道地的糊塗蛋！」因此，他想看高第的笑話。無論她怎忙，他依然橫草不動，豎草不拿。到了高第發脾氣的時候，他會冷雋的說：「要我調動十桌八桌酒席嗎，嗯，我含糊不了！教我刷傢伙洗碗哪，對不起，自幼兒沒學過！」

許多天，他還沒打聽到大赤包與招弟的下落，他爽性不再去白跑腿。遇到丁約翰回來，他能跟他窮嚼幾個鐘頭。他詳細的問英國府的一切，而後表示出驚異與羨慕。「嗯！嗯！」他瞇著眼有滋有味的讚歎：「這玩藝兒，是得托生個外國人！這個天下是洋人的！」

丁約翰，現在，已不大看得起曉荷，本不大願招呼他。可是，曉荷既對英國府稱讚不置，他覺得若冷淡了曉荷便幾乎等於不忠於英國府，所以便降格相從的和他一扯就是幾個鐘頭。

除了丁約翰、瑞豐是他的密友。兩個人都不走時運，所以自然的同病相憐。一談起他們的懷才不遇，他們便感到一種辛酸的甜美，與苦痛的偉大。瑞豐總是說他的特務朋友。談起他們，他就覺得自己有希望，有作為，而提出這樣的結論：「冠大哥，你等著看，我非來個特務長作作不可！」「是的！是的！」曉荷把眼瞇成兩道細縫。「那才是發財的事！是的！」

兩個人的口袋裡，有時候，連一個銅板也沒有，可是他們的沒出息的幻想使他們越談越高興。他們的肚子沒有好的吃食，說到口乾舌燥的時候又只好喝口涼茶或冷水，所以說著說著，他們的臉上往往發綠，頭上出了盜汗，甚至於一陣噁心，吐出些酸水來。可是，他們還不住口，必須談下去；在談話中他們看見了一些虛渺的希望與幸福。

假若是剛吃過飯後，瑞豐必張羅著幫忙，替高第刷洗刷洗傢伙，以便得到她的歡心。雖然高第並沒有給他點好顏色看，他可是覺得很開心，並且時常暗示給她：「別發愁，大小姐！多喒我有了好事，大家就都跟著好起來！咱們是知己的朋友啊。」

在實在沒有什麼可談的時候，他們倆會運用他們所知道的一點相術，彼此相面看氣色。「瑞豐！」曉荷用食指或無名指在瑞豐臉上輕輕划動。「別看你的臉發乾，顏色可是很正，很正！你的眼運鼻運都好！」然後，瑞豐也揀著好聽的誇讚曉荷一番；彼此的心中都寬了好多，都相信自己至少也是什麼星宿下界！

已到春天，高第還沒找到事。她，因心中發慌，開始覺得這是大赤包為非作惡的報應，不單她自己下了獄，而且她的女兒也得餓死！她的，和曉荷的，冬衣，剛一脫下來，便賣了出去。她不能不和父親商議一下了：「我盡到我的力量，可是沒有用；怎麼辦呢？」

曉荷的答話倒很現成：「我看哪，只有出嫁是個好辦法！嫁個有錢的人，你我就都有了飯吃！」真的，這是他由一部歷史提出的一個最妥當的結論：幼年吃父母；壯年，假若能作了官，吃老百姓；老年吃兒女。高第是他的女兒，她應當為養活著他而賣了自己的肉體。

「沒有別的辦法？」高第又問了一聲。

「沒有！」

高第偷偷的找了瑞宣去，詳詳細細的把一切告訴了他，並且向他要主意。

「恐怕你得走吧？此地已經死了，在死地方找不到生活！」瑞宣告訴她。

「怎麼走呢？」

「當然有困難！第一是路費，第二是辦出境的手續，第三是吃苦冒險。不過，走總比蹲在這裡有希望！」「爸爸呢？」

「也許我太不客氣，他值不得一管！這，你比我知道的更清楚一點！」

高第點了點頭。

瑞宣，彷彿是，由骨頭上刮下二十塊錢來，給了她：「這太少點！可是至少能教你出了北平城；走出去再說吧！」拿著二十塊錢和一個很小的包裹，她沒敢向父親告別，也沒敢去辦離境的手續，便上了前門車站。她打聽明白：若是去辦離境手續，她必須說明到哪裡去，去多少日子；假若到期不回來，日本人會向她家中要人；所以她寧可冒點險，而不願給別人找麻煩。再說，她根本不知道她自己到哪裡去。她大致的想了想，以為自己須先到天津，走一站說一站；就憑那二十塊錢，是不會給她個詳細的旅行計劃的。她很堅決。她總以為她是在媽媽的黑影下面，所以必須離開北平，躲開那個黑影。

上了到前門去的電車，她的心跳得極快。低著頭，緊握著那個小包，她覺得多少隻眼都盯著她呢！過了幾站，人們上來下去，似乎並沒有注意她。她這才敢抬了抬眼皮。可是，正看見一個巡警，與兩個日本人，上車。她的心又跳起來。她以為他們必定是來捉她的。不久，他們都下了車。她嚥了一口唾沫，鬆了口氣。她想起桐芳來。閉著口，在喉中叫：「桐芳！桐芳！早知道，咱們倆要是一塊逃出去，多麼好！請你保佑我！教我能平安的出去！」

這是北平的一個和暖的春天，高第可沒感到溫暖。沒了家，沒了一切，她現在是獨自走向不可知的地方去！看見了前門，她的心中更慌了。高大的前門，在她心中，就好像是陰陽分界的標記。下了車，她慢慢的往車站上走，她的腿似如已完全沒有了力氣。

開往天津的快車還有二十多分鐘才開車。她低著頭，立在相當長的一隊旅客的後邊。她的脊背上時時爬動著一股涼氣，手心上出了涼汗。她不敢想別的，只盼身後趕快來人，好把她擠在中間，有點掩飾。

正在這麼半清醒，半迷糊的當兒，有人輕輕的拍了拍她的肩。她本能的要跑。可是，她的腿並沒有動。她只想起兩個字來：「完啦！」

「姐！」招弟聲音極低的叫了一聲。

高第全身都軟了，淚忽然的落下來。好幾個月了，她已沒聽見過這個親密的字——姐！儘管她平日跟招弟並沒有極厚的感情，可是骨肉到底是骨肉。這一聲「姐」，把她幾個月來的堅決與掙扎彷彿都叫散了！

沒敢看招弟，她只任憑招弟拉著她的手，往人少的地方走。她忘了桐芳，忘了一切，像個迷了路的小娃娃似的，緊緊的握著妹妹的手，那小的，熱乎乎的手。

出了車站，在一排洋車的後邊，姐妹打了對臉。姐姐變了樣子，妹妹也變了樣子，彼此呆呆的看著。

對看了許久，招弟低聲的問：「姐，你上哪兒？」高第沒哼聲。

「爸呢？」

高第不知怎麼回答好。

「說話呀，姐！」

高第又楞了一會兒，才問出來：「媽呢？」

招弟低下頭去。「你還不知道？」

「不知道！」

「完啦！」招弟猛的抬起頭來，眼盯著姐姐。

「完啦？」高第低下頭去。她的手輕顫起來。

「告訴我，你上哪兒去？」

「上天津！」

「幹嗎？」

「找到了事！」高第握緊了小包，為是掩飾手顫。「什麼事？」

「你不用管！我得趕快買票去！」

「不告訴我，你走不了！我是管這個的！」

「什嗎？」

「我管這個！」

「你？」高第的腿也顫起來。「媽媽怎麼死的？現在，你又——難道你一點好歹也不懂？」

「我沒辦法！」招弟慘笑了一下，而後把語氣改硬。「你好好的回家！我要是放了你，我就得受罰！」

「我是你的姐姐！」

「那也是一樣！即使我放了你，別人也不會楞著不動手！走，回家！」招弟掏出一點錢來，塞在姐姐的手中，而後扯著姐姐往洋車前面走。「雇洋車，還是坐電車？」高第回不出話來。她的手腳都不再顫，她的臉紅起來，翻來覆去的，她的腦中只折騰著這一句話：「報應！報應！攔阻你走的是你的親妹妹！」

「姐，好好的回家！」招弟一邊走一邊說：「你敢再想跑，我可就不再客氣！再說，這個車站是天羅地網，沒有證據，誰也出不去！」她給高第叫了一部洋車。

高第已往車上邁腿，招弟又拉住她，向她耳語：「你等著，我會給你找事作！」

高第瞪著妹妹，字從牙齒間擠出來：「我？我餓死也不吃你的飯！」她把手中的一點錢扔給了妹妹。

「好，再見！」招弟笑了一下。

第七十一章

進了前門不遠，高第停住了車，抱歉的對車伕說：「對不住，我不坐了！」給了車伕幾個錢，她向西走去。她不知向哪裡走呢，也不知要向哪裡走呢；她只知道須走一走，好散散胸中的怒氣。

迷迷糊糊的走了半天，她才知道她是順著順城街往西走呢。又走了一會兒，她看見路北的一座小廟，她不由的立住了。廟門，已經年久失修，開著一扇，她走了進去。她不一定要拜佛燒香，而只覺得這是個可以靜靜的坐一會兒，想一想前前後後的好地方。山門裡一個人也沒有。三面的佛殿都和廟門一樣的寒傖，可是到處都很乾淨。這，使她心裡舒服了一點。正在這麼東張西望的時節，由西殿裡出來一個人，錢默吟先生。他穿著一件舊棉道袍，短撅撅的只達到膝部。手中，他提著一個大粗布口袋，上面寫著很大很黑的「敬惜字紙」。

高第說不上來話，而一直的撲奔過去，又要笑，又要哭，像無意中遇到多年未見的親人似的。

老人的臉很黑很瘦，頭髮已花白。看見高第，他楞住了。眨了眨眼，他想了起來，極溫柔的笑了笑。「高第！」緊跟著，他停止了笑，幾乎有點不安的問：「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誰告訴你的？」

高第也笑了：「沒人告訴我，我誤投誤撞的走了進來。」老人彷彿是放了心，低聲的說：「別對任何人說，我在這裡。這裡也不是我的住處。不過有時候來，來——」老人又笑了一下。「告訴我，你幹什麼呢？」老人一邊說，一邊往正殿那邊走。高第在後邊跟著。他們都坐在石階上。

高第的話開了閘，把過去幾個月的遭遇都傾倒出來。老人一聲不響的聽著。最後，高第又提出「報應」作為結論。老人聽完，楞了一會兒，才說：「沒有報應，高第！事在人為，不要信報應！」

「我怎麼辦呢？」

「等我想一想看！」老人閉上了眼。

高第似乎等不及了，緊跟著問：「招弟要是也教我當特務去，我怎麼辦？」

「我正想這個問題！你有膽子去沒有？」老人睜開眼，注視著她。

「我，有膽子也不能去，我不能給——」

「你只想了一面，沒看另一面。假若你有膽子進去，把你的一切都時時的告訴我，不是極有用嗎？」

「那麼，我得等著她，她教我進去，我就進去？」「一點不錯！可是，」老人的眼還注視著高第的臉，「可是被他們知道了，你馬上沒了命，所以我問你有膽子沒有！」高第遲疑了一下。「錢伯伯，你不能給我點事作？我願意跟著您。」

「哼，我一時還不敢用小姐們！你看，日本人喜歡造就女間諜，一來是因為他們看不起女人，以為女人們膽子小，容易管束；二來是因為中國人對女的客氣，女間諜容易混進內地去。至於他們自己，可不大容易受女子的騙，他們到處都給軍官們、兵們，安置好妓女，伺候著他們；咱們的女間諜即使肯犧牲色相，也無從接近他們。因此，我只在萬不得已的時候，男人活動不開的時候，才求女人幫幫忙。你到底敢去不敢，假若招弟找了你來？」

「我去！可是她要不找我來呢？」

「等著她！同時，我有用著你的地方，必通知你！」「可是，我沒有收入，怎麼活著呢？」

「嗯，慢慢的想辦法！先別愁，別急，一個人還不那麼容易餓死！」

「我相信你的話，錢伯伯！回到家裡，我把招弟的事告訴爸爸不告訴呢？」

「告訴他！一告訴他，他必馬上找招弟去，必定到處去吹噓他的女兒當了特務。這麼一來，招弟必吃虧，而無從紅起來。她紅不起來，咱們就減少了一個禍害星！」「可是她要是紅不起來，也許她就不來找我，教我也去當——」

「人是活的，高第！要見機而作，不能先給自己畫好了白線，順著它走！」老人立了起來。「還有，隨時跟瑞宣商議，他沒膽子，可有個細心！」

高第也立起來。「錢伯伯，我以後上哪兒找你去呢？」「這裡，我要不在這裡，告訴後院的明月和尚，他是咱們的人。見到他，先要說『敬惜字紙』，要不然他不相信你！」高第隨著老人，慢慢的往廟外走，看著老人手中的口袋，她好奇的問出來：「錢伯伯，口袋裡有什麼？」老人立住，看著她，笑了笑，沒說什麼。快到廟門口，老人教高第先出去：「高第記住了！別對任何人說我的事！好好的回家，等著招弟，或我的消息。別著急，發愁！見機而作！你是個好孩子，我早就知道！走吧！」

高第先獨自走出來。她不敢回頭再看一看，知道老人不願和她一同出來必有用意，她不便再東瞧西望的，惹老人不高興。可是，老人的黑瘦的臉與溫和的笑容，還都非常清晰的在她心中。那個形影，像發著光與熱力，使她看見春天，全身都溫暖起來。那個形影，像個最美麗的菩薩似的，教她感到安全，給了她無限的希望。她想到，即使馬上再遇到招弟，馬上去當特務，她也會連眼也不眨一下，便去冒險，犧牲；有錢先生的話在她心中，即使她馬上掉了腦袋，也是舒服的！

最使她高興的是錢先生說沒有報應。這幾個字揭去了她心上的一片黑雲。她是她，大赤包是大赤包，她並不須替媽媽負責，承受懲罰。只要她大起膽來，敢去作錢先生教她作的事，她便能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也對得起一切的人。想明白了這一點，她的全身都感到輕鬆，腿上有了力氣。她一氣走回家來。

冠曉荷和祁瑞豐正在屋中閒扯淡。一看見他們倆，高第馬上皺上了眉。剛才，在小廟裡，她見到一位活的菩薩；現在她看見一對小鬼。他們倆，這一對活鬼，特別的醜惡，討厭，因為她剛剛看見了那慈祥的，勇敢的，有智慧的，菩薩。她下了決心，不再對他們客氣，敷衍。瞪了他們一眼，像憑空響了一聲雷似的，告訴他們：「媽媽死啦！」曉荷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什嗎！」

「媽媽死啦！」高第還瞪他們。

曉荷用手捂上了眼。瑞豐看了看他們父女，張著嘴，說不出話來。他居然動了心，倒彷彿大赤包是萬萬死不得的。「大哥！大哥！」瑞豐含著淚勸慰：「別太傷心！別——」他的話噎在了喉中，眼淚流了下來。

曉荷把手放下來。「我並沒哭！哭不得！現在哭不得！想想看，自從她下獄，街坊四鄰就都對我翻白眼；他們要是知道了冠所長死了，不就更小看我，說不定還許啐我兩口嗎？我不哭，我傷心我知道，可是不能教街坊們聽見，得意！」「大哥！」瑞豐急忙把落錯了的淚擦去，而改為含笑：「大哥，你見得對，高明！」

曉荷長歎了一聲，淒婉的問高第：「你怎麼知道的呢？」「招弟告訴我的！」

兩個人一齊跳起來，一齊問：「招弟？招弟？」

高第真想扯他們一頓嘴巴子，但是她必須按照錢先生的囑咐行事，她納住了氣：「她當了特務！」

「真的？」瑞豐狂喜的說：「喝！謝天謝地！二小姐是真有兩下子，真有兩下子，我佩服，五體投地的佩服！」「高第！」曉荷高聲的叫：「我們可以放聲的哭了！教街坊們聽一聽！哼，我死了作所長的太太，可又有了作特務的女兒！他們敢再向我翻白眼，我教招弟馬上抓他們下獄！來，我們哭！」說罷，他高聲的哭叫起來。

高第氣得又顫抖起來，獨自坐在外間屋裡。瑞豐不好意思也放聲哭大赤包，只好落著淚用手輕輕捶曉荷的背，一邊捶一邊勸慰：「大哥！大哥！少慟吧！按說，二小姐既作了特務，我們應當慶賀一番；這麼哭天慟地的，萬一衝了喜反倒不美！」

曉荷好容易才止住悲聲，大口的啐著粘水，而後告訴高第：「找點黑布，咱們得給她掛孝！」

高第沒有動，依然坐在那裡生氣。曉荷自己在屋中搜尋了一回，找不到任何布條。這使他有點掛氣：「混得連塊黑布也沒有了！他媽的！」

「別忙呀，二小姐一立了功，大捧的鈔票不是又塞鼓了你的口袋？」瑞豐眉飛色舞的說。

曉荷走到外間屋來，問高第：「你在哪裡看見她的？」「前門車站！」

「前門車站！」瑞豐也跟出來，點頭讚歎。

「她穿著什麼？」

「像個鄉下丫頭。」

「化裝！化裝！」瑞豐給下了註解。

「瑞豐，」曉荷拉住瑞豐的胳臂：「走，跟我找她去！」「走！見著二小姐，咱們先要過點錢來，痛痛快快的喝兩杯，慶賀她的成功！有這麼一說沒有？」瑞豐不願白跑一趟，所以先用話扣住曉荷。

「有這麼一說，走！」

到了車站，二人撲了個空。招弟已離開了那裡。「大哥，交給我好啦，我去打聽她在哪裡。我有特務上的朋友，一定能打聽得到！你先回家，咱們家裡見！」瑞豐橫打鼻梁的說。

「好，就那麼辦！我再在這兒等一會兒，家裡見！」

在車站上又等了一個多鐘頭，曉荷還是沒遇見招弟。他回了家。

一進小羊圈，迎頭他碰見了李四爺。他趕緊縱上鼻，濕著眼，報告大赤包「過去了」。而後，他起誓，必須找到她的屍身，給她個全份執事，六十四人槓的發送。「好啦，四爺，聽我的招呼，領槓是你的事！這一定能作到，你看，招弟又在日本人手下成了個人物！」

李四爺只隨便的哼了兩聲，便搭訕著走開。

走到大槐樹下面，曉荷又遇了孫七，他揚眉吐氣的告訴孫七：「來，給我刮刮臉！你的別的手藝不行，刮臉總可以對付了！」

孫七毫不客氣的說：「忙，沒有工夫！」

「喝，好大的架子！」曉荷撇著嘴說：「趕早兒別跟我這麼勁兒味兒的！告訴你，招弟，二小姐，作了特務！」孫七沒再出聲，眨巴著近視眼走開。

曉荷多走出幾步路，去訪問白巡長，告訴他：「里長還得由我擔任喲！招弟，我們的二小姐，現在作了官，比你的官職還大那麼一點！」

在過去的幾個月裡，因為高第的關係，大家似乎已忘了曉荷的討厭與可惡。大家，一方面看在高第的面上，一方面看曉荷缺衣缺食的，都不便死打落水狗。這點成績，一天的工夫被曉荷破壞無遺。

第二天，冠家門上的封條被扯掉，搬來七八口子日本人。全胡同的人都把頭低下去。這麼小的一條胡同，倒有兩個院子被日本人佔據住，大家感到精神上的負擔實在太重。因為討厭日本人，他們也就更恨冠曉荷：假若，他們想，不是冠曉荷出賣了錢先生，假若大赤包沒有作出抄家的事情來，日本人怎會想起這條不起眼的小胡同呢？

曉荷可是另有一個看法，他對鄰居們解釋：「咱們必要看清楚，東洋人跟咱們是一家人。那是我的房子，我能不心疼嗎？當然心疼！可是，話得從兩面說，招弟現在作著他們的事，而他們又住著我的房子，這不是越來越親熱，越有交情嗎？一定！」

除了這樣聲明，他還每見到新搬來的日本男女，都深深的鞠躬，趕上去搭訕著說幾句話，並且報告一點房子的歷史：「這所房子是我——等我想一想啊——前六年翻修過的，磚瓦木料全骨力硬棒！下多大的雨，絕對，絕對不漏！就是呀，夏天稍微熱一點，必須嗎，請記住，搭個涼棚！搭上棚，地上再灑點水，我告訴您，就甭提多麼舒服啦！」

瑞豐跑了一天，沒打聽到招弟的下落。他非常的著急。見到曉荷，他保證第二天再去打聽，必定能打聽出她的下落。曉荷拿出老太爺的勁兒來：「好啦，瑞豐，你就多偏勞吧！你去跑跑，就省得我奔馳了！」在他想：招弟反正是他的女兒，早找到一天呢更好，遲兩天呢也沒多大關係；她還不會因為延遲兩天而另找個爸爸。他沉住了氣，感到萬分的得意，好像女兒被選作皇后，而自己可以不費任何事的作了宰相。他不願再去跑腿，而要靜候聖旨來到。他得意，越細咂摸，他越相信自己以前的所作所為都完全順情合理，所以老天有眼，才使他絕處逢生，生生不已！

瑞豐可是比曉荷還更急切。他有他的盤算：假若他能找到招弟，說不定她也能把他介紹進去，他確信作特務是發財的最好的捷徑。即使他進不去，那麼，憑他為冠家奔走的功勞，大概也可受之無愧的白吃白喝冠家一些日子；他是冠家的「患難朋友」啊！

招弟很得意。能毫不留情的截阻回姐姐，她相信了自己的本領。她決定要在車站上作出幾件出手的事來，以便快快的高昇一步，好能穿上漂亮的衣服，抹上口紅，把浪漫與殺人聯繫到一處。隨著這個決定，她在兩個星期裡拿了八個青年。在這幾個人中，只有一個確有間諜的嫌疑，其餘的都是老實規矩的旅客。她不管什麼間諜，還是旅客，她只求立功。她知道，日本人並不因為她錯拿了人而見怪她，因為他們喜歡多有些青年來嘗試他們的毒刑與殘暴。

她的眼還是那麼美，可是增加了一點光兒，一種浮動的，厲害的，光兒。帶著這點光兒去看人，她好像看見誰都要馬上愛上他；同時，又好似並沒十分看清楚他，即使他馬上掉了腦袋，她也毫不關心。這點光兒像是一片蛛網，要捉住一切蜂蝶，而後把牠們殺掉！

她的笑已失去從前的天真，而變成忽發忽止的一點「作派」。她忽然的笑了，從唇上，臉上，以及身上，發出一股春風，使人心蕩漾；忽然的，她停止了笑，全身像電流忽然停頓，使人們失去燈光，而看到黑暗與恐怖。

她的身體雖然還是那麼小，而失去了以前的玲瓏。她還時時刻刻的意識到自己的美麗，即使在扮作鄉下丫頭的時候，也還一會兒看看自己的腳，一會兒用手掌輕輕拍一拍頭髮。可是，有時候她似乎忘了自己的嬌美，而把腿伸出去老遠，或忘了繫一兩個鈕扣，好像要把肉體施捨給全世界似的。

在捉過八個人以後，她已獲得日本人的歡心。她覺得自己的確有本領，有膽氣，真不愧為大赤包的女兒！過了幾天，她那個受訓的地方開慶祝成立三週年紀念會。招弟得到個好機會。在遊藝會上，她扮唱了前次未能唱成，而且惹起禍來的《紅鸞禧》。她的嗓子並不比以前好，可是作派十分的老到。她已不怯場，而且深知道必須捉到這個機會，出一出風頭。她把那浮動的眼光由心裡加勁的提出來，掃射著台下的日本人。她把已不甚玲瓏的肢體調動得極肉感，醜惡。她沒按照著規矩去作戲，而是盡量施展肉感。台下的日本人都發了狂。

這一場戲，使她壓倒了一切的女同事。她希望不久便可以得到好的遣派，能穿上好衣服與高跟鞋。她希望一○九號不久便變成日本人心中的一個有強烈色彩的數字。

可是她的住處被瑞豐設盡了方法打聽到。瑞豐和曉荷像一對探險家似的，興高采烈的來到東城根。門兒關得嚴嚴的，他們倆不敢去叫門，而恭恭敬敬的立候招弟出來。守門的在門內，早已由門縫看清楚他們。他們等了有二十多分鐘，沒有一個人出來。曉荷決定去叫門。他以為自己既是招弟的父親，他必能受一番招待，不管招弟現在在這裡與否。他還沒把手放在門上，門開了一點。守門的，一個中國青年，低聲的問：「幹什麼？」

「找小女招弟！」曉荷裝出極文雅的樣子說。

「趕緊走！別惹麻煩！」守門的青年說。「我看你歲數不小了，不便去報告；你知道，在這裡東張西望都有罪過！」「行個方便，給我通報一聲；冠招弟，她是我的女兒，我來看看她！」

守門的青年急了。「我是好意，告訴你趕緊走開？你要不信，我就進去報告，起碼他們圈禁你半年！誰告訴你的，她在這裡！」

曉荷趕緊指了指瑞豐：「他！」

「走！走！」青年急切的說。

曉荷和瑞豐不肯走，他們既找對了地方，怎能不見到招弟就輕易的走開呢！？

正在這個時候由裡面出來一個日本人。曉荷急忙調動兩腳，要給日本人行九十度的鞠躬禮，守門的青年已經把手槍掏出來：「別動！」

瑞豐要跑，青年又喊了聲：「別動！」

日本人一點頭，青年用槍比著他們倆，教他們進去。曉荷在邁步之前，到底給日本人鞠了一個深躬。瑞豐的小乾臉上已嚇得沒了血色。

到了裡邊，日本人問了守門的青年幾句話，一轉眼珠，馬上看到一個極大的陰謀。他是征服者，征服者的神經不安使他見神見鬼。他首先追究，他們怎麼知道招弟在這裡。曉荷把這個完全推到瑞豐的身上。瑞豐很想掩護告訴他招弟的地址的那位特務，可是兩個嘴巴打在他的乾臉上，他吐了實話。日本人聽到瑞豐的話，馬上推想到：「中國的特務已經不十分可靠，應當馬上大檢舉，否則日本特務機關將要崩潰！」

瑞豐怕再挨打，不等問便連忙把他平日所認識的特務都說了出來。日本人的心中看見了：裡應外合，中國的地下工作者與在日本特務機關作事的中國人，將要有個極大的暴動！

他追問瑞豐為什麼交結特務？瑞豐回答：「我願意當特務！」這是個很好的回答，可是並沒有能減少日本人的疑心。

為報復曉荷把狗屎堆在他的身上，教他挨了嘴巴，他告訴日本人：「是他先知道招弟作了特務，所以我才去打聽她的下落。」

日本人問曉荷怎麼知道招弟作了特務，曉荷決定不等掌嘴，馬上把高第攀扯出來。

日本人忙起來，把曉荷與瑞豐囚起之後，馬上把瑞豐提到的那些特務，一齊圈入暗室，聽候審訊。

第七十二章

到晚間十點鐘了，曉荷還沒有回來，高第心中打開了鼓。最初，她感到歡喜，假若曉荷和瑞豐都被日本人扣下，招弟也就得受懲戒。那麼，錢先生的妙計豈不是成了功？可是再一想，假若他們真被扣下，日本人也一定不會輕易放過祁家和她自己！她有點發慌。她決定先去警告祁家一下。韻梅也正在等著瑞豐。

高第把來意說明，韻梅把瑞宣叫了起來。瑞宣聽罷高第的話，馬上去把祖父與母親都叫了起來；他知道，假使日本人真來調查，他們必分別的審問祁家的每一個人，大家的話若是說得不一致，就必有危險。

高第把話又說了一遍，祁老人與天祐太太都一聲沒出。瑞宣首先提議：「我們就是受刑，也不能說出錢先生來！是不是？」

祁老人點了點頭。

「日本人問到老二，我們怎麼回答呢？」瑞宣問。「實話實說！」天祐太太低聲而堅決的說。

「對！實話實說！」祁老人的小眼睛盯住了自己的磕膝說。「他的年紀，他的為人，他的履歷，跟他願意去當特務，都照實的說，不必造假！我們說實話，信不信全在日本人！殺剮存留，任憑他們，反正我們說的是真話！」老人把頭抬起來，小眼睛看著大家。「實話，還要硬說！我活了快八十歲了，永遠屈已下人，先磕頭，後張嘴；現在，我明白了，磕頭說好話並不見得準有好處！硬著點！」說完，老人的手可是顫起來。「我呢？大哥！也實話實說？」高第問瑞宣。

「除了遇見錢先生的那一點，都有什麼說什麼！他會教招弟跟你對證！」瑞宣告訴她。

「那麼，我大概得下獄！」

「怎麼？」韻梅問了一聲。

「我為什麼要離開北平？我不能自圓其說！」

「還是實話實說！」祁老人像發了怒，聲音相當的大。「咱們的命都在人家手裡攥著呢，幹嗎再多饒一面，說假話呢！」高第沉默了半天，才說：「好吧，我等著他們就是了！」

瑞宣把她送回去。他還要囑咐她許多話，可是一句也沒說出來。

一夜，祁家的人誰也沒睡好。不錯，幾年的苦難把他們都熬煉得堅硬了一些，可是他們到底是北平人，沒法子不顧慮，恐慌。

果然不出高第所料，約摸著大概剛剛五點鐘吧，小羊圈來了一卡車日本人。胡同口，大槐樹下，都設了臨時的崗位，倒彷彿胡同裡有一連游擊隊似的。

三個進了六號，五個進了祁家。

祁老人有了雙重的準備——幾年的折磨與昨晚的會商——決定硬碰硬的對付日本人。他的眼直看著他們，語聲相當的高，表示出他已不再客氣謙恭；客氣謙恭並沒救了天祐、小文、小崔們的命。

四個人在四處分頭審問瑞宣、韻梅、天祐太太，和祁老人。這樣審問後，他們比較了一下他們的紀錄，而後把大家集合在一處，從頭兒考問。祁老人的眼神告訴了瑞宣們，他自己願意作代言人。日本人問一句，老人毫不遲疑的回答一句。日本人問到：「你們知道他願意作特務？」「知道！」祁老人回答。

「為什麼他要去當特務？」

「因為他沒出息！」

「怎麼？」

「甘心去作傷天害理的事，還不是沒出息？」

天祐太太和韻梅聽老人這樣回答，都攥著一把汗。可是，日本人的態度彷彿倒軟和了一點。他們都看著祁老人，半天沒再問什麼。老人的白髮，高身量，與鐵硬的言語，好像有一種不可侵犯的尊嚴，使他們不好再開口。

兩個日本人嘀咕了幾句，其中的一個匆忙的走出去。不大的工夫，他走回來，帶著一號的日本老太婆。瑞宣心裡亮了一下，他就疑心她，所以每次她用話探他，他老留著神，不肯向她多說多道。可是，不久，他發現了自己的錯誤。

日本人逐一的指著祁家的人，問老太婆幾句話，老太婆必恭必敬的作簡單的回答。雖然他們說的是日本話，瑞宣聽不懂，可是由老太婆的神氣，與他們的反應，他看清楚，她是給祁家的人說好話呢。

問完了老太婆，他們又盤問了瑞宣幾句。他回答的和他們已記錄下的完全一致。他們無可奈何的往外走。老太婆極恭敬的跟在他們的後面，僅在到了院中，她才抓著機會看了瑞宣一眼，微微的一點頭。瑞宣明白她的意思，也只微一點頭，而沒敢說什麼。

日本人走後，祁老人彷彿後怕起來，坐在炕沿上，兩手發顫。

韻梅為安慰老人，勉強笑著說：「這大概就沒事了吧？」老人楞了半天才說出來：「讓他們再來！反正我已經活夠了，幹嗎還怕死呢！教他們再來，我等著他們的！」又楞了一會兒，他搖著頭說：「一個人沒出息呀，能鬧得雞犬不安！我、你、大家，都錯了，都不該那麼善待老二！」

「雖然這麼說呀，一家人到底是一家人，難道因為他沒出息，就不要他了嗎？」韻梅還勉強笑著說。「不信，他明天出了獄，回來，咱們還不是得給他飯吃！」

老人沒再說什麼，歪在了炕上。

高第被日本人帶走。她回答不出為什麼要離開北平，為什麼要走而不辦出境的手續。

跟著他們走，她的心反倒安靜下來。她對自己說：「既逃不出北平去，不下獄也等於下獄；那麼，到獄裡去彷彿倒更妥當一點。假若日本人強迫我作特務，我，我便點頭——給錢先生作點事！他們要殺我呢，也好；反正活著也是受罪！」這麼想好，她不單鎮定，而且幾乎有點快活。

來到獄中，日本人馬上教她和招弟對質，她們所說的完全與以前的口供相合。而後，他們把姊妹倆帶到前門車站去表演上次相遇的情形，她們幾乎連一步都沒走錯，通通與口供相符。車站相遇這一場算是毫無破綻。

可是，他們不能釋放了高第，因為她還沒解釋清楚她為什麼要逃出北平，他們以為那絕對不能出於她的自動，而一定有什麼背景——比如：城外有什麼秘密的機關，專招收北平的青年。他們，所以，必須關起她來。慢慢的，細細的，把那個背景審問出來。

假若因為一兩個人的無聊，也能造成一段殺人流血的歷史，這回事便是個好的例證。北平的日本特務機關舉行了整飭風紀運動，要徹底肅清不可靠的中國人。曉荷與瑞豐一點也不知道他們的無聊無恥會發生這麼大的作用，可是多少個青年的鮮血都因此而流在暗室裡！凡是瑞豐所供出的特務，都人不知鬼不覺的喪了命。而後，特務與特務之間又乘此機會互相檢舉，傾軋，於是有一大批人被囚在暗室裡。

招弟，在和姐姐對質後，仍然被禁在暗室。她解釋得很好：「我教高第回家，不是私自放了她，而是想也把她介紹進來，作特務。」可是，日本人不接受這個解釋。他們以為她應當馬上向上方報告，不應私自拿主意，放高第回家。假若高第沒有回家，而從別處跑出北平去呢，怎麼辦？招弟無言答對。

最難以處置的倒是曉荷與瑞豐。日本人調查他們倆的過去經歷，他們倆，一點不錯，是百分之百的順民。日本人特由天津調來兩位有權威的「支那通」，教他們鑒定這兩個活寶。結果是：在相貌、言談舉止、嗜好、志願、心理，各項中，曉荷的平均分數是九十八；瑞豐稍差一點，九十二！據兩位支那通說：能得到平均分數八十分的就可以作第一等的順民；曉荷與瑞豐應當是超等！

日本人是崇拜權威的，按照兩位支那通的報告，他們理應馬上重用曉荷與瑞豐。可是，他們到底還有點不放心，只好再細細的調查。他們每天要審問曉荷與瑞豐三次；越審問，他們越覺得他們倆可愛，可也越有點摸不清頭腦。

曉荷的鞠躬，說話（模仿著日本人說中國話的語調與用字），與種種小身段，使日本人驚異：他們佔領了北平才這麼三四年，會居然產生了這樣的中日合璧的人物。他們問他：「大赤包死在獄裡，你有沒有一點反感？」他的回答是那麼自然，天真，使日本人不知怎辦才好。他深深鞠了一躬說：「你們給我個官兒作呢，就是把大赤包的骨頭挖出來，再鞭打一頓，我也不動心；有了官兒作，我會再娶個頂漂亮的，年輕的，太太！你們要是不給我事情作呢，沒辦法，我總得想念大赤包！」

「你要作什麼官呢？」他們問。

「越大越好，不管什麼官！」

他們彼此相視，誰也沒辦法。他們喜歡漢奸，也卑視漢奸，他們可是不知是喜愛曉荷好，還是卑視他好！他幾乎是個超人，弄得日本人沒了辦法。他們提審瑞豐：「你願意幹什麼？」

「我？」瑞豐摸著小乾臉，說：「願意當特務。」「為什麼？」

「好弄錢！」

是的，瑞豐的言談、風度，的確沒有曉荷的那麼成熟、得體。可是，他的天真與爽直，也使日本人受了感動。說真的，日本人來侵略中國，哪一個不是為弄錢呢？他們沒法再抬起手來掌瑞豐的嘴！他也是一個什麼超人！

為試探他，他們答應下教他作特務。他噎了好幾口氣才說出來：「那好極了！」

回到獄室，他歡喜得似乎發了狂。見著給他送飯的，和從門外走過的，他都眉飛色舞的告訴他們：「看見過這種事兒沒有？我進來坐獄，一共只挨過兩個嘴巴，猛孤丁的，大變戲法，我當上了特務！我，嘁，嗯，有點福分！等著瞧吧，從這兒一出去，腰裡掖著手槍，喝，鈔票塞滿了口袋喲！」

日本人們只能乾嚥唾沫，想不出主意，如何處置他。他們不能再給他施刑，那對不起兩位支那通的報告。他們不能真用他作特務，因為他的嘴是一座小廣播電台。他們囚著他，光多費一些飯食；放了他，又不大妥當。

於是，曉荷與瑞豐便平安無事的在獄裡度著他們的無聊的生活。山洪巨浪沖破了石堤，毀滅了村莊，淹死了牛馬，拔出了老樹，而不能打碎了一點渣滓！

第七十三章

當大赤包入獄的時候，歐洲的大戰已經開始。北平的報紙，都顯出啼笑皆非，不知怎樣報導西方的血光炮影才好。看到德軍的所向無敵，日本人與漢奸們都感到狂喜，願意用最大的鉛字，替戰魔宣傳。可是，德軍的閃電襲擊與勝利，又恰好使日本人自愧無能，沒有一下子滅亡了中國的本事。他們不能不替德國作宣傳，又似乎不好意思給別人搖旗吶喊，而減低了自家的威風。

北平的一般人，可是，並沒怎麼十分注意這些事。他們聽慣了謠言，所以不輕易相信偽報紙的消息。再說，假若他們相信了那些消息，他們便沒有了希望：德國征服了歐洲，日本人征服了亞洲，他們自然就永遠為奴，沒有翻身之日。為給自己一點希望，他們把那些消息當作了謠言。這就是說，他們不相信德國能征服歐洲，也不相信日本人能滅亡了中國。

還有，他們的切身的問題，也使他們無暇去高瞻遠矚的去關心與分析世界問題。他們須活著。可是，他們沒有了煤，沒有了糧。他們自己的肚子的饑鳴，與兒女們的悲啼，比一切都更重要，都須最先解決。饑與寒是世界上最大的事，因為它們的後面緊隨著死亡。

德軍攻下華沙，德軍佔領丹麥，英法軍失敗——消息一串串的傳來，彷彿戰神，和大赤包一樣，已經發了瘋。但是，北平人們的眼卻看著四處的麥秋。他們切盼有個好的收成，可以吃到新的麵粉。

華北的新麥收下來了，可是北平人不單沒見到新麥，也看不見了一切雜糧。

日本人一道命令，北平所有的麵粉廠與米廠都停了工，大小的糧店都停止交易。存糧一律交出，新糧候命領取。麵粉廠的機器停止了活動，糧店的大橢圓形的笸籮都底兒朝天放起來。北平變成了無糧的城。

天津、石家莊、保定，卻建立了極大的糧庫，囤積起糧食，作長期戰爭的準備。

小羊圈裡最有辦法的人，李四大爺，竟自沒有了辦法。在幾十年的憂患中，不管是總統代替了皇帝，還是由洋人或軍閥佔領了北平，他始終能由一個什麼隙縫中找到糧食；不單為自己充飢，也盡可能的幫助別人。今天，他沒有了辦法。他親自去看過了：麵粉廠裡已鴉雀無聲，糧店的大笸籮底子朝了天，打燒餅的熄了灶，賣餛飩與麵條的歇了工。平日，他老把壞消息報告給鄰居們，不是要使大家心中不安，而是為教大家有個準備。今天，他低著頭回了家，沒敢警告街坊四鄰，因為他只看到了患難，而毫無幫助大家的辦法。日本人使老者的智慧與善心都化為無用。

祁老人發了脾氣。聽到斷糧的消息，他親自去檢看米缸與麵罈子。他希望看到有三個月的存糧——他的一成不變的預防危患的辦法。可是，他發現罈子與缸中的東西只夠再吃十來天的。他冒了火，責備韻梅為什麼不遵行他的老規矩。韻梅有可以為自己辯護的理由：糧食早已一天比一天貴，一天比一天更難買到，她沒有那麼多的錢，也沒有那麼大的本事，去購買存糧。可是，她不便向老人聲辯。她是舊式的賢婦，不肯為洗刷自己，而招老人更生氣。

天祐太太知道其中的底細，知道老人冤屈了韻梅。可是她也沒敢出聲。她只想起丈夫的慘死，而咒詛自己：「我沒有一點用處，為什麼不教我死了呢，也好給大家省一口糧啊！」

連小順兒和妞子似乎都感到了大難臨頭。他們隨著老人去看罈子與缸，而後跑到棗樹下低聲的嘀咕：「沒了糧！沒了糧！」

孫七因在糧店作活，打聽到更多的消息，也就更恐慌。他打聽明白：以後每家糧店都沒有了自由交易，而改為向日本人領取雜糧，領到多少，便磨多少麵粉，而後以一定的價錢，與規定的時間，憑糧證賣給住戶們。這樣，糧店已不是作生意，而是替日本人作分配糧食的義務機關。這樣，除了領到糧的時候，糧店的人們便沒有任何事可作，所以每家都須裁人；有十個夥計的，只留下一兩個便夠用了。聽到這個，孫七的心涼了半截！別的舖戶已經都裁過人了，現在又添上了糧店。他怎麼活下去呢？舖戶越多裁人，他的生意就越少啊！

回到家中，他想痛痛快快的對程長順發發牢騷，大罵日本人一頓。可是，他沒敢扯著嗓子亂罵，他曉得對門有兩家日本人。他擠咕著近視眼，低聲的咒詛，希望既不至於被日本人們聽見，又能得到長順的同情。

可是，長順已結了婚，而且不久就可以作父親，（太太已有了孕）已經不像先前那麼愛生氣，愛管閒事，和愛說話了。他還是恨日本人，真的，但是不像從前那樣一提日本人便咬牙，便想逃出北平去當兵了。現在，他似乎把養活外婆與妻子當作第一件事，而把國家大事放在其次了。有時候，他甚至須故意忘記了日本人，才好婆婆媽媽的由日常生活中找到一點生趣。

在作完了那一批爛紙破布的軍服以後，他摸清了點「小市」上的規矩與情形，於是就拿丁約翰分給他的一點錢作資本，置辦了一副挑擔，變成個「打鼓兒的」。

這個生意不大好作。第一，打鼓兒的必須有眼睛；看見一件東西，要馬上能斷定它的好壞，與有沒有出路。有眼睛的，能買到「俏」——也許用爛紙的價錢買到善本的圖書，或用破銅的價錢買到個古銅器。反之，沒眼睛的，便只能買到目所共睹的東西，當然也就沒有俏頭。第二，必須極留神。萬一因貪利而買到賊贓，就馬上有吃官司的可能；巡警與偵探專會由打鼓兒的手中起贓，而法律上並不保護他們——拿不到犯人，便扣起打鼓兒的來。這在以前是如此，在日本人的統治下更是如此。第三，必須心狠。打鼓兒的與放賬的一樣，都是吃窮人的。賣東西的越急於用錢，打鼓兒的便越咬牙出價。用最低的價錢買入，以最高的價錢賣出，是每個打鼓兒的所必遵行的；沒有狠心趁早兒不用幹這一行。第四，必須吃苦受累。每天，要很早的起來，去趕早市。然後，挑著擔子去串小胡同，敲打著小鼓喚醒窮人的注意。走許多條胡同，也許只作一號生意，也許完全落了空；但是，腿腳不動，買賣不來，絕對不能偷懶。

在選擇這個營業的時候，外婆與長順很費了一番思索與計議。長順知道自己沒有什麼眼力。他只認識破布爛紙，而打鼓兒的須能鑒定一切。其次，他曉得自己的心不狠毒；他自己是窮人，不能去實行「不殺窮人沒飯吃」的理論。可是，他也看出來，經驗不是由一天得來的，老不敢去試一試，他便永遠得不到它。

況且，他的確知道自己不怕跑腿受累。過去的沿街叫唱留聲機，與趕早市收買破爛，都是跑腿的事情，他願繼續這麼辦。再說，儘管天天要跑路，可是游遊蕩蕩的，也自有它的自由。腿是自己的，願往哪裡去，便往哪裡去；願幾時出發或停止，便幾時出發或停止。他有完全的自由。這個，恐怕就是這營業的最大的誘惑力。

至於自己的心不毒辣，他以為，倒不算一件要緊的事。他願意公平交易。能公平，生意必多，他還能掙上飯吃。

外婆最不放心的是怕長順買了賊贓，吃上罣誤官司。長順立誓不貪便宜，一定極留神——他會把賣東西的人的相貌、年紀、地點，都用個小紙本記下來，以便有根可尋；即使不幸真買到贓物，也不至於吃官司。

他置備了挑擔與小鼓。

最初，他只買舊報紙與舊瓶子什麼的，這些幾乎都有一定的價錢，他不會吃虧。拿到市上去賣，這些東西也有定價；賺的不多，可是有一定的賺頭。他須賣相當大的力氣，挑來挑去這些破爛而沉重的東西，他可是不敢惜力：他已是個有了家室的人，必須負責養活他的老婆。

小崔太太（現在是小程太太了），在馬老太太的手下，比從前乾淨利落了許多。她好像說不上來，喜歡長順不喜歡，而只覺得應當盡力討馬外婆的歡心，好好的過日子。她現在有了吃穿，有了住處。無論她喜歡長順與否，她也得打起精神去操作。沒有這次再嫁，她知道，她會流落成乞丐或妓女。自然，她還沒忘了再嫁的難堪與慚愧，特別是她天天須看到一位守節多年的馬外婆；可是，「不得已」能原諒一切，她有什麼更好的辦法呢？她也沒能忘了小崔，到了他的生日祭日，或他們結婚的日子，她不敢明言，卻暗中落淚。她特別怕聽「日本人」三個字，每逢聽到，她的眼就發直，忽然的楞起來！

程長順看出來這些，而決定一言不發。他知道他必須賣力氣，多掙錢，能使她吃得好一點，穿得好一點，她就必能滿意，漸漸的忘了小崔。同時，他不敢再當著她講論日本人，甚至於連「東洋」兩個字也不提。

由買賣舊紙破瓶子，他慢慢的放膽收買舊衣服破鞋。他看見了別人用極低的價錢能買到一套沙發，或一套講究的桌椅。他可不敢去買，即使他得到機會。他知道現在的北平，能穿能用的舊東西比沙發和好木器更有用處與出路。可是，他所知道的，別人也知道。自從他作了打鼓兒的，這一行人忽然增加了一兩倍。大家都看出來：北平是越來越窮了，人們也越會賣東西，和買東西——賣了頂好的，買次好的；賣了次好的，買不甚好的；賣了不甚好的，買壞的——同行的一多，勢必發生競爭。他所願買入的，也是別人願弄到手的。他不得不多出價錢，多出便少賺。他又想出辦法來。他請求外婆與太太幫他的忙，把收進的東西該洗刷的由她們加以洗刷，該縫補的縫補齊整。雖然她們不能整舊如新，可究竟能使破爛的東西稍微改觀，也就可以多賣幾個錢。這樣，外婆與太太也就有了事作。

在破舊的衣裳鞋帽而外，銅鐵鉛錫都最值錢。日本人除了教北平人按月獻銅獻鐵之外，還到處去收買它們；只要能買到，就不怕沒有出路。長順可是不肯買賣銅鐵。他知道他自己不買，別人還是照樣的收進來，而後轉賣給日本人。但是，他下了決心不動銅鐵，為是證明自己還有點良心，不肯替日本人搜集作炮彈——打中國人的炮彈——的原料。

自從他選取了這行營業，他就有心閉上眼瞎混，不關心別的，而只求使一家三口凍不著，餓不著。可是，一天到晚穿大街過小巷，他好像不知不覺的把手指按在了北平的腕脈上。他看出來：破衣服值錢，因為日本人統制了棉紗；一塊破鐵也有價值，因為日本人搜刮廢鐵。同時，他也看出：北平的中等人家已多數保持不住「中等」，因為他們已開始賣東西；而窮苦人家已降落到無衣無食。有時候，他接過來一件女短襖或小衣服，還滾熱的呢——剛剛由女人或小兒身上脫下來！他還咬著牙問價還價，可是心中真想哭。他不由的多添了錢，忘了他是作生意呢！買成或沒買成這樣的一件衣服之後，他會挑著擔子走出老遠，迷迷糊糊的忘記敲打手中的小鼓！他知道北平是「完」了！

從一個老人手中，他買了一根烏木桿，白銅嘴的長煙管。過了好幾天沒能把它賣出去，他留著自用了。他是要強的，不肯染上任何嗜好。可是，他需要吸口煙。在街上看見傷心的事，他便找個樹蔭或僻靜的地方，放下擔子，裝上一袋煙，輕輕的吧唧著。看著藍煙是在面前旋動，他心中安恬了一些。

回來家中，他不是忙著幫助外婆與妻子洗刷修整那些破東西，便是坐在屋外台階上吸一兩袋煙。從眼角偷偷的看一看她們，他心裡說：「我心中有許多事，可是不便告訴你們！」

他把自己的破留聲機與古老的唱片挑出去不知多少次，始終沒賣出去。他可也不再去上弦，唱給自己聽，偶爾的，因為買到一點俏貨，心中一高興，他不知不覺的哼出一兩句二簧來。可是，一聽到自己的聲音，馬上就閉上嘴。他喜歡唱戲，但是嗓子一動，他就不由的想起小文夫婦來！是的，他想一心一意的作生意，忘了國事，忘了日本人；可是，日本人，像些鬼似的，老跟隨著他！

孫七的愛說愛道，已引不起長順的高興答辯。孫七拉不斷扯不斷的說，長順只縮著脖子吸葉子煙，一語不發。等到孫七問急了他，他才嗚囔著鼻子說：「誰知道！」

今天，他又用這三個字答了孫七對絕糧的憂慮。孫七幾乎要發脾氣了：「你簡直變成了小老人啦！」

長順沒心思拌嘴，輕輕在階石上磕了磕煙鍋子，走進屋中去。

自從他作了買賣破爛的，長順就不再找瑞宣去談天。見到瑞宣，他總搭訕著嗚囔兩聲，便很快的躲開。他，在瑞宣面前，總想起二三年前的自己。那時候，他有勇氣與熱心，雖然沒有作出什麼驚人的事，可是到底有點人味兒。他沒臉再和瑞宣談話。

瑞宣，自從父親被逼死，便已想到遲早北平會有人造的饑荒！日本人既施行棉紗與許多別的物品的統制，就一定不會單單忘記了統制糧食。雖然有這點先見之明，他可是毫無準備。一來是他沒有富餘的錢去存糧，二來是他和多數的文人相似，只會憂慮，而不大會想實際的辦法。

由日本人在天津與英國人的搗亂，由歐洲大戰的爆發，他也看出來日本人可能的突擊英國在東方的軍事據點與要塞。假若這將成為事實，日本人就必須拚命的搜刮物資與食糧，準備擴大戰爭。

他屢次想和富善先生說這件事，可是老人總設法閃躲著他。老人知道瑞宣所知道的一切，明知情形不妙，可是還強要相信日本人不敢向英帝國挑戰。他最高興和人家辯論，現在卻緘默無言了。他為中國人著急，也為英國人著急。但是，他又以為英國到底是英國，不能與中國相提並論，不肯承認中國與英國一同立在危險的地位。

見老人不高興談話，瑞宣想專心的作事，好截住心中的憂慮。可是，他的注意力不能集中。一會兒，他想起歐洲的戰事，而推測到慢慢的全世界會分為兩大營陣，中國就有了助援與勝利的希望。一會兒，他想像到祖父、母親、與兒女，將要挨餓的慘狀。這樣的一憂一喜，使他感到焦躁。

長順不敢招呼他，他也不敢招呼長順。他覺得自己一點也不比長順高明。他們倆似乎都已變為老人，身體還未衰老，而心已不會發出青春之花的香味。

小順兒已到了上學的年歲。瑞宣決定不教他去入學——他的兒子不能去受奴隸教育。天祐太太與韻梅都反對這個辦法，瑞宣可是很堅決，倒好像不教兒子去受奴化教育是他的抗日最後的一道防線！

不久，他開始笑自己：「要用個小娃娃去擋住侵略嗎？去洗刷一家人的苟延殘喘的恥辱嗎？」可是，他依然不肯改變主張。每天一得空，他便親自教小順兒識字，認數目。在這以外，他還對孩子詳細的講述中國的歷史與文化。他明知道，這不大合教育原理，可是，這似乎是他最高興作的事。在這麼講論的時候，他能暫時忘了眼前的危亡與恥辱，而看見個光華燦爛，到處是周銅漢瓦，唐詩晉字，與梅嶺荷塘的中華。同時，他也忘了自己的因循苟安，而想到小順兒的將來——一個最有希望與光明的將來！

為省燈油，韻梅總在白天抓著工夫作活，晚上很早的就睡，不必點燈。就是點上燈，燈頭也捻得很小。為教小順兒讀書，瑞宣狠心的把燈頭捻大！不，他不能為省一點油而耽誤了孩子的教育！屋中的這點燈光，彷彿是亡城中的唯一的光明，是風暴裡的燈塔！

冷天，他把小順兒的小手放在自己的袖口裡，面對面的給講古說今。講著講著，小順兒打了盹。他無可如何的把孩子放到床上去。熱天，父子會坐在院中用功。這時候，小妞子也往往裝模作樣的坐下聽講。小順兒若提出抗議：「妞妞，你聽不懂！」瑞宣溫和的說：「教她聽聽，她會懂的！」在最近兩天，正在這麼講說，忽然想起目前的人造饑荒，瑞宣渾身忽然的一冷。他看見了個將要餓死的小兒，樣子還像小順兒，可是瘦得只剩了一層皮！他講不下去了。「小順兒，睡覺去吧！」他知道，這點教育救不了小順兒，而更恨自己的無能與可笑。

因此，他可也就更愛小順兒。小順兒是他的希望，小順兒將要作出他所未能作到的一切，小順兒萬不可餓死！

但是，誰能保證，在無糧的城中，兒女不餓死呢？

第七十四章

李四爺的生意還是很不錯。北平，雖然窮，雖然沒有糧，可是人口越來越多。不錯，舖戶家家裁人；可是四鄉八鎮的人民，因為丟失了家產，或被敵人燒燬了村莊，或因躲避刀兵，像趕集似的一群群的往這座死城裡走。「北平」這兩個字，好像就教他們感到安全。街上，十家舖子倒有九家只剩了一兩個老弱殘兵，而胡同裡，哪一家院子都擠滿了人。李四爺給活人搬家，給死人領槓，幾乎天天都有事作。

雖然這樣不得閒，老人可是並不很高興。他納悶人們為什麼都往這座死城裡來受罪。北平城裡並不是出糧的地方啊！有時候，他領著棺材出城，聽見了遠處傳來的炮聲。他心中馬上想明白：怪不得人們往城裡逃，四處還都在打仗啊！不過，過一會兒他又想到：躲開槍炮，逃到城裡，可躲不開饑寒哪！想到這裡，他幾乎要立在城門口大聲的去喊叫：「朋友們，不要進這個城門，進去必死！」可是，他不敢去喊，城門上有日本兵。

「哼！」他揣摸著對自己說：「都怕死！城裡的人不敢逃出去，怕死！城外的人，往城裡走，怕死！連你，李四，你不敢在城門口喊叫，也怕死！」他看不起了大家，也看不起他自己！

更讓他傷心的，是看見城外各處都只種著白薯。沒有玉米、高粱、穀子；一望無際，都是爬在地上的綠的白薯秧子。他打聽明白，凡是日本人佔領的地方，鐵路公路兩旁二十里以內，都只准種白薯。日本人怕游擊隊，所以不給他們留起青紗帳。白薯秧子只能爬伏在地上；中國人，彷彿是，也得爬伏在地上，永遠不能立起來，向敵人開幾槍！

這一崗一崗的，毫無變化的，綠秧子，使老人頭暈。在往年，每一出城，看見各種的農作物，他便感到高興。那高高的高粱與玉米，那矮的小米子，那黑綠的毛豆，都發著甜味，給他一些希望——這是給他與大家吃的糧食。特別是在下過大雨以後，在兩旁都是青苗的大道中，他不單聞見香甜的青氣，而且聽到高粱玉米狂喜的往上拔節子，咯吱咯吱的輕響。這使他感到生趣，覺得年輕了幾歲。

現在，他只好半閉著眼走。那些白薯秧子沒有香味，沒有紅的纓，沒有由白而黃而紅的穗子，而只那麼一行行的爬伏在地上，使他頭暈心焦。有時候，他幾乎忘了方向。

而且，看到那些綠而不美的秧蔓，他馬上便想到白薯是怎樣的不滋實：吃少了，一會兒就餓；吃多了，胃中就冒酸水。他是七十多歲的人了，白薯不能給他飽暖與康健之感。

在這些零七八碎的雜感而外，他還有更痛心的事呢。自從他作了副里長，隨著白巡長挨家按戶的收取銅鐵，他的美譽便降落了許多。誰都知道他是好人，可是又有一種不合邏輯的邏輯——不敢反抗日本人，又不甘毫無表示，所以只好拿李老人殺氣！

現在就更好了，他須挨著家去通告：「喝過了的茶葉可別扔了，每家得按月獻茶葉！」

「幹什麼用呢？」人家問他。

「我知道才怪！」老人急扯白臉的說。

「嘔，」白巡長上來敷衍：「聽說，舊茶葉拌在草料裡，給日本的馬吃；敗火！敗火！又聽說，在茶葉裡可以搾出油來。嘔，我也說不十分清楚！」

「我們已經喝不起茶，沒有茶葉！」有人這樣說。「那，也得想法子去弄點來！」白巡長的笑意僵在了臉上，變成要哭的樣子。

過了幾天，他又須去告訴大家：「按月還得獻包香煙的錫紙啊！」老人急了，對白巡長沒有好氣的說：「我不能再去！我沒工夫再去跑腿，還得挨罵！你饒了我好不好？我不再作這個破里長！」

無論他怎說，白巡長不點頭：「老爺子！誰當里長誰挨罵，只有你老人家挨得起罵！捧我這一場，他們罵什麼都算在我的身上，還不行嗎？」

除了央告，白巡長還出了主意：冠曉荷既已下了獄，李四爺理應升為正里長，而請孫七作副。不久，他約同副里長，從新調查戶口，以便發給領糧證。

李老人不高興當這個差事，可是聽到發給大家領糧證，心中稍覺安頓了一點。他對自己說：「好嘍，只要發給大家糧食，不管什麼糧食，就不至於挨餓嘍！」一來二去的，他把這心中的話說了出來，為是使大家安點心。大家聽了，果然面上都有了笑容，彼此安慰：「四爺說的不錯，只要還發糧，不管是什麼糧，就好歹的能夠活下去了！」這「好歹的能活下去」倒好像是什麼最理想的辦法！

及至戶口調查過了，大家才知道六十歲以上的，六歲以下的，沒有領糧的資格！

這不是任何中國人所能受的！什麼，沒有老人和小孩子的糧？這簡直的是教中國歷史整翻個觔斗，頭朝下立著！中國人最大的責任是養老撫幼；好，現在日本人要餓死他們的老幼；那麼，中年人還活著幹什麼呢？小羊圈的人一致以為這是混蛋到底的「革命」，要把他們的歷史、倫理、道德、責任，一股腦兒推翻。他們要是接受了這個「革命」的辦法，便是變成不慈不孝的野人！

可是，怎麼辦呢？

孫七雖然剛剛作了副里長，可是決定表示不偏向著日本人。他主張搶糧造反！「他媽的，不給老人們糧食，咱們的孝道到哪兒去呢？不給孩子們糧食，教咱們斷子絕孫！這是絕戶主意，除非沒有屁眼兒的人，誰也不會這麼狠！他媽的，倉裡，大漢奸們家裡，有的是糧，搶啊！事到如今，誰還能顧什麼體面嗎？」

這套話，說得是那麼強硬，乾脆，而且有道理，使大家的腮上都發了紅，眼睛都亮起來。可是，他剛剛說完，連他帶他們便似乎已經看見了機關鎗。大家都嚥了口唾沫，沒有一個人敢抬起臂來，喊一聲：「搶啊！」他們是中國人，北平的中國人，相信慢慢的餓死，總會，若與因搶糧而被殺頭比起來，還落個全屍首！他們寧可餓死，也不敢造反！他們只好退一步想：「好啦，老的小的沒有糧食，就大家分勻一下吧；誰也吃不飽，可是誰也不至於馬上就餓死；不也是個辦法嗎？」

這個「分而食之」的辦法，大家都看得出，比孫七的主張鬆軟的多，鬆軟得幾乎不像話。但是，在小羊圈的人們心中，這卻也含有不少的人情與智慧。

在他們這樣紛紛議論之際，他們接到了傳單：「馬上決定吧，同胞們，是甘心餓死，還是起來應戰！活路須用我們的熱血衝開；死路是縮起脖子，閉上眼，等，等——餓死！」

大家都猜得到，十之八九這是他們的老鄰居錢默吟給他們送來的。他們一致的同意錢先生的話，而又興奮起來。可是，不久，他們的「智慧」又佔了上風。那「智慧」正像北平的古老的，無用的，城牆，雖然無用，而能使他們覺出點安全之感。

假若孫七與錢先生都不能戟刺起人們的反抗的勇氣，人們可會另外去找發洩怨氣的路兒。他們以為李四爺有意欺騙他們。「他告訴了咱們，又有了糧，可是不提並沒有老人和小孩子的份兒！再說，他是里長，大概不管他是六十歲，還是七十歲，他總能得到一份糧！年月是變了，連李四爺也會騙人！」

這些背後的攻擊雖然無補於事，可是能這麼唧唧咕咕的到底似乎解一點氣，倒好像一切毛病都在李四爺的身上，而攻擊了他也就足夠解恨的了。

祁老人居然直接的找了李四爺去。

祁老人，這全胡同的最老的居民，大家的精神上的代表，福壽雙全的象徵，現在被列為沒有資格領糧的老乞丐，老餓死鬼！他不能忍受！

「我說四爺！」祁老人的小眼睛沒敢正視李四爺；他知道一正看他的幾十年的老友，他便會洩了氣。「這是怎麼弄的？怎麼會沒有我的糧呢？」

「大哥！那能是我的主意嗎？」

李老人這一聲「大哥」已使祁老人的心軟下來一半兒。幾十年的老友，難道誰還不知道誰嗎！可是，他還不敢正視李四爺，以便硬著心腸繼續質問；事情太大了，不能隨便的馬虎過去。他狠了心，唇發著顫：「四爺，你可是有一份兒！」

四爺是都市中的蟲子，輕易不動氣；聽到祁大哥的毒狠的質問，他可是不由的面紅過耳，半天也沒回出話來。

祁老人的小眼睛找到了李四爺的臉，趕緊又轉開，他也說不出話來了。

「大哥！」四爺很難堪的笑了笑：「各處的里長都有一份兒，也不是我的主意！告訴你，大哥，我的腿腳還利落，還能掙錢，我不要那份兒糧，省得大傢伙兒說閒話！」

祁老人的頭慢慢的低下去，一顆老淚鑲在眼角上。楞了半天，他才低聲的說：「四爺，我是真著急，真著急！要不然——！我說，你不能不要那份糧！你不要，可上哪兒找糧食去呢？」

四爺往前湊了一步，拉住祁大哥的手。四隻一共有一百五十多年的手接觸到一塊兒，兩個人瞭解，原諒了彼此，不由的都落下淚來。

落了幾點淚之後，兩位老人都消了氣，而只剩了難過。他們想親熱的談談心中的積悶，談幾個鐘頭。可是，誰也沒開口。他們都是寒苦出身，空手打下天下的人，可是現在他們有餓死的可能！他們已不是成家立業的老英雄，而是沒有人餵養的兩條老狗。他們一向規規矩矩，也把兒女們調教的規規矩矩，這是他們引以為榮的事；可是，他們錯了，他們的與他們兒女的規矩老實，恰好教他們在敵人手底下，都敢怒而不敢言；活活的被餓死，而不敢出一聲！

平日，一想到自己的年紀，他們便覺得應當自傲。現在，他們看出來，在一條猛虎面前，年紀越大才越糟糕！四隻老眼對視了半天，他們決定不必再扯那些陳穀子爛芝麻了！以往的光榮只能增加今日的難堪與辛酸！

回到家中，祁老人越想越難過，越不是滋味。想了許久，他決定必須作點什麼，不能坐在屋裡等死！他回憶起從前所遇見過的危難，和克服危難的經過。是的，他必須去作點什麼，因為哪一次闖過難關不是仗著自己的勇敢與勤苦呢？他摸了摸自己的四肢；不錯，他是老了；可是，老了也得去作事，也不能坐以待斃！

他脫了大衫，輕手躡腳的到廚房去，找他舊日謀生活的工具：筐子、繩子、扁擔。他不知道，能否找到它們，因為他已不記得它們是早已被扔出去，或是被韻梅給燒了火。

韻梅輕輕的走進來：「喲！爺爺在這兒幹什麼呢？」「啊——」被這麼忽然的一問，老人彷彿忘了自己是在幹什麼呢。假裝的笑了笑，才想起來：「我的筐子扁擔呢？」「什麼筐子扁擔？」韻梅根本不記得這裡有過那些東西。「哼！我什麼小生意都作過！庚子那年，我還賣過棗兒呢！我要我作生意用的筐子扁擔！」

「幹什麼呢？爺爺！」韻梅的大眼睛睜得很大，半天也沒眨巴一下。

「我作小買賣去！不能走遠了，我在近處磨蹭；不能挑沉重的，我弄點糖兒豆兒的；一天賺三毛也好，五毛也好；反正我要賣點力氣，不能等著餓死，也不能光分吃你們的糧！」「爺爺！」韻梅一時想不出話來，只這麼叫了一聲，聲音相當的大而尖銳。

聽了這聲音喊叫，小順兒、妞子，和天祐太太全跑了來。

被大家圍住，老人把話又說了一遍，說得很客觀，故意的不帶感情，為是使大家明白：事情是事情，不必張牙舞爪。

聽罷，大家都默默相視，小妞子過去拉住老人的手。天祐太太知道她必須先發言：「我們不能教您老人家去！事情不好辦是真的，可是無論怎說，我們得想法子孝順您！還說您的筐子扁擔呢，橫是擱也擱爛了！」

小順兒與妞子一齊響應：「太爺爺，不去！」

韻梅也趕緊說：「等等瑞宣，等他回來，大傢伙商議商議。」

她回頭叫小順兒：「小順兒，攙著他老人家！」

這樣捧著哄著的，大家把老人送到他的屋中去。

躺在床上，老人把自己從前的奮鬥史一五一十的說給孩子們聽，而沒敢提到現在與將來，因為對現在與將來他已毫無辦法。

晚上瑞宣回來，韻梅和婆婆趕緊把老人的事告訴了他。他楞了半天，然後乾笑了一下，沒法說出任何話來。

祁老人，說也奇怪，並沒向長孫再說那件事。祖孫的眼光碰到了一處，就趕緊移開；唇剛要動，就又停住。結果，大家都很早的就睡下，把委屈、難堪、困難，都交給了夢！

第七十五章

李四爺和鄰居們都以為糧證是一發下來，便可以永遠適用的。李老人特別希望如此，因為他已經挨了不少冤枉罵，所以切盼把一勞永逸的糧證發給大家，結束了這一樁事，不再多受攻擊。

誰知道，糧證是只作一次用的，過期無效。大家立刻想到：天天，或每三兩天，他們須等著發給糧證；得到糧證，須馬上設法弄到錢，好趕快去取糧——過期無效！假若北平人也有什麼理想的話，那便是自自由由的，客客氣氣的，舒舒服服的，過日子。這假使作不到，求其次者，便是雖然有人剝奪了他們的自由，而仍然客客氣氣的不多給他們添麻煩——比如糧證可以用一年或二年，憑證能隨時取到糧食。哼！日本人卻教他們三天兩頭的等候糧證，而後趕緊弄錢，馬上須去領糧！麻煩，麻煩，無窮無盡的麻煩！他們像吃下去一個蒼蠅，馬上想嘔吐！

最使他們心寒膽顫的是：假若發了一次糧證以後，而不再發，可怎麼好呢？就是再發而相隔十天半月，中間空起一塊來，又怎麼辦呢？難道肚子可以休息幾天，而不餓麼？這樣一揣測，他們看見了死亡線，像足球場上剛畫好的白道兒那麼清楚，而且就在他們眼前！他們慌了神，看到了死；於是，也就更加勁的咒罵李四爺。他們不敢公開的罵日本人，連白巡長也不敢罵，因為他到底是個官兒。他們也不便罵孫七，他不過是副里長。李四爺既非官兒，又恰好是正里長，便成了天造地設的「罵檔子」！

李老人時時的發楞、發氣，沒有用；忍受，不甘心。他也看到死亡，而且死了還負著一身的辱罵！拿出他的心來，他覺得，他可以對得起天地日月與一切神靈；可是，他須挨罵！

或者只有北平，才會有這樣的夏天的早晨：清涼的空氣裡斜射著亮而喜悅的陽光，到處黑白分的光是光，影是影。空氣涼，陽光熱，接觸到一處，涼的剛剛要暖，熱的剛攙上一點涼；在涼暖未調勻淨之中，花兒吐出蕊，葉兒上閃著露光。就連小羊圈這塊不很體面的小地方，也有它美好的畫面：兩株老槐的下半還遮在影子裡，葉子是暗綠的；樹的梢頭已見到陽光，那些淺黃的花朵變為金黃的。嫩綠的槐蟲，在細白的一根絲上懸著，絲的上半截發著白亮的光。曉風吹動，絲也左右顫動，像是晨光曲的一根琴弦。陽光先照到李四爺的門上。那矮矮的門樓已不甚整齊，磚瓦的縫隙中長出細長的幾根青草；一有了陽光，這破門樓上也有了光明，那發亮的青草居然也有點生意。

幾隻燕子在樹梢上翻來覆去的飛，像黑的電光那麼一閃一閃的。蜻蜓們也飛得相當的高：忽然一隻血紅的，看一眼樹頭的槐花便鑽入藍的天空；忽然一隻背負一塊翡翠的，只在李四爺的門樓上的青草一逗便掉頭而去。

放在太平年月，這樣的天光，必使北平的老人們，在梳洗之後，提著裝有「靛頷」或「自自黑」的鳥籠，到城外去，沿著柳岸或葦塘，找個野茶館喝茶解悶。它會使愛鴿子的人們，放起幾十隻花鴿，在藍天上旋舞。它也會使釣者很早的便出了城，找個僻靜地方消遣一天。就是不出城遠行的，也會租一隻小船，在北海去搖槳，或到中山公園的老柏下散步。

今天，北平人可已顧不得揚頭看一看天，那飛舞著的小燕與蜻蜓的天；飢餓的黑影遮住了人們的眼。天上已沒有了白鴿，老人們已失去他們的心愛的鳥；人們還沒有糧，誰還養得起鳥與鴿子。是的，有水的地方，還有垂釣與蕩槳的；可是，他們是日本人；空著肚子的中國人已沒有了消遣的閒心。北平像半癱在晴美的夏晨中。

韻梅，就是在這樣的一個早晨，決定自己去領糧。她知道從此以後，她須把過去的生活——雖然也沒有怎麼特別舒服自在過——只當作甜美的記憶；好的日子過去了，眼前的是苦難與饑荒。她須咬起牙來，不慌不忙的，不大驚小怪的，盡到她的責任。她的腮上特意擺出一點笑來，好教大家看見：「我還笑呢，你們也別著急！」

看著她，瑞宣心中不很舒坦。對她，這麼些年了，他一向沒有表示過毫無距離的親熱。現在，看到她的堅定，盡責，與勇敢，他真想用幾句甜蜜的話安慰她，感激她，鼓勵她。可是，他說不出來。最後，他只向她笑了笑，便走去上班。韻梅給大家打點了早飯，又等大家吃完，刷洗了傢伙，才擦擦臉，換上件乾淨的藍布衫，把糧證用小手絹裹好，繫在手腕上，又拿上口袋，忙而不慌的走出去。走到了影壁前，她又折回來囑咐孩子們：「小順兒，妞妞，都不准胡鬧喲！聽見沒有？」

妞妞先答了話：「媽取吃吃，妞妞乖！不鬧！」

小順兒告訴媽媽：「取點白麵，不要雜合麵！」「哼，」韻梅一邊往外走，一邊說：「不是人家給我什麼是什麼嗎？」

天還早，也不過八點來鐘，韻梅以為一定不會遲到。而且，取糧的地方正是祁家向來買糧的老義順；那麼，她想，即使稍遲一點，也總有點通融，大家是熟人啊。

快走到老義順，她的心涼了。黑糊糊的一大排人，已站了有半里多地長。明知無用，她還趕走了幾步，站在了最後邊。老義順的大門關得嚴嚴的。她不明白這是怎回事。她後悔自己來遲。假若她須等到晌午，孩子和老人們的午飯怎麼辦呢？她著了急，大眼睛東掃西瞧的，想找個熟人打聽一下，這到底是怎回事，和什麼時候才發糧。可是，附近沒有一個熟人。她明白了，小羊圈的人，對領糧這類的事是向來不肯落後的；說不定，他們在一兩個鐘頭以前已經來到，立在了最前邊，好能早些拿到糧。她後悔自己為什麼忘了早來一些。她的前面，一位老太婆居然帶來了小板凳，另一位中年婦人拿著小傘。是的，她們都有準備。她自己可是什麼也沒有；她須把腿站酸，把頭曬疼，一直的等幾個鐘頭。她似乎還沒學會怎麼作亡國奴！

在她初到的時候，大家都老老實實的立著，即使彼此交談，也都是輕輕的嘀咕，不敢高聲。人群處，有十來個巡警維持秩序，其中有兩三個是拿著皮鞭的。看一看皮鞭，連彼此低聲嘀咕的都趕緊閉上嘴；他們愛慣了「和平」，不肯往身上招攬皮鞭；他們知道，有日本人給巡警們撐腰，皮鞭是特別無情的。

及至立久了，太陽越來越強，陰影越來越小，大家開始感到煩躁，前前後後都出了聲音。巡警們的腳與眼也開始加緊活動。起初，巡警們的眼神所至，便使一些人安靜一會兒，等巡警走開再開始嘈嘈。這樣，聲音一會兒在這邊大起來，卻在那邊低下去，始終沒打成一片，成為一致的反抗。漸漸的，巡警的眼神失去了作用，人群從頭至尾成了一列走動著的火車，到處都亂響。

韻梅有點發慌，唯恐出一點什麼亂子；她沒有出頭露面在街上亂擠亂鬧的習慣。她想回家。但是，一想到自己的責任，她又改了念頭。不，她不能逃走，她必須弄回糧食去！她警告自己：必須留神，可是不要害怕！

很熱的陽光已射在她的頭上。最初，她只感到頭髮發熱；過了一會兒，她的頭皮癢癢起來，癢得怪難過。她的夾肢窩和頭上都出了汗。抬頭看看，天空已不是藍汪汪的了，而是到處顫動著一些白氣。風已停止，馬路旁的樹木的葉子上帶著一層灰土，一動也不動。便道上，一過來車馬便帶起好多灰塵，灰白的，有牲口的糞與尿味的，嗆得她的鼻子眼裡發癢。無聊的，她把小手絹從腕上解下來，擦擦頭上的汗，而後把它緊緊的握在手中。

她看見了白巡長，心中立刻安定了些。白巡長的能幹與和善使她相信：有他在這裡，一定不會出亂子。她點了點頭，他走了過來：「祁太太，為什麼不來個男人呢？」她沒回答他的問題。而笑著問他：「為什麼還不發糧啊？白巡長！」

「昨天夜裡才發下糧來，舖子裡趕夜工磨麵！再待一會兒，就可以發給大家了。」白巡長雖然是對她說話，可是旁人自然也會聽到；於是她與大家都感到了安定。

可是，半點鐘又過去了，還是沒有發糧的消息。白巡長的有鎮定力的話已失去了作用。大家的心中一致的想到：「日本人缺德！故意拿窮人開玩笑！」太陽更熱了，曬得每個人的頭上都出粘糊糊的，帶著點油的汗。越出汗，口中便越渴，心中也越焦躁。天色由白而灰，空中像飛蕩著一片灰沙。太陽，在這層灰氣上邊，極小極白極亮，使人不敢抬眼；低著頭，那極熱的光像多少燙紅了的針尖，刺著大家的頭、肩、背，和一切沒有遮掩的地方。肚子空虛的開始發暈；口渴的人要狂喊；就是最守規矩的韻梅也感到焦急，要跺一跺腳！這不是領糧，而是來受毒刑！

可是，誰也不敢公然的喊出來：「打倒日本！」口渴的，拚命的嚥唾沫；發暈的，扶住旁邊的人；腿酸了的，輕輕的踏步。為擋住一點陽光，有的把手絹纏在頭上，有的把口袋披在肩上，有的把褂子脫下，雙手舉著，給自己支起一座小小的棚兒。他們都設法減少一點身體上的痛苦，以便使心中安定；心中安定便不會有喊出「打倒日本」的危險！前面忽然起了波動，隊伍馬上變成了扇面形。欠著腳，韻梅往前看：糧店的大門還關著呢。她猜不透這是怎回事，可是不由得增多了希望，以為一定是有了發糧的消息。她忘了腳酸，忘了毒熱的陽光，只盼馬上得到糧食，拿回家去。前面有幾個男的開始喊叫。韻梅離開行列，用力欠腳，才看明白：糧店的大門旁，新挖了一個不大的洞兒，擋著一塊木板，這塊木板已開了半邊。多少多少隻手都向那小洞伸著，晃動。她不想往前擁擠，可是前面那些亂動的手像有些引誘力，使她不由的往前挪了幾步，靠近了人群，彷彿只有這樣，她才能得到糧食，而並不是袖手旁觀的在看熱鬧。

皮鞭響了。嗖——拍！嗖——拍！太陽光忽然涼了，熱空氣裡生了涼風，人的皮膚上起了冷疙疸，人的心在顫抖。韻梅的腿似乎不能動，雖然她想極快的跑開。前面的人都在亂衝，亂躲，亂喊；她像裹在了一陣狂風裡，一切都在動盪，而她邁不開腳。「無論如何，我必須拿到糧食！」她忽然聽見自己這樣說。於是，她的腿上來了新的力氣，勇敢的立在那裡，好像生了根。

忽然的，她看不見了一切。皮鞭的梢頭撩著了她的眼旁。她捂上了眼，忘了一切，只覺得世界已變成黑的。她本能的要蹲下，而沒能蹲下；她想走開，而不能動。她還沒覺得疼痛，因為她的全身，和她的心，都已麻木；驚恐使神經暫時的死去。

「祁太太！」過了一會兒，她恍惚的聽見了這個聲音：「快回家！」

她把未受傷的眼睜開了一點，只看見了一部分制服，她可是已經意識到那必是白巡長。還捂著眼，她搖了搖頭。不，她不能空手回家，她必須拿到糧食！

「把口袋、錢、糧票，都給我，我替你取，你快回家！」白巡長幾乎像搶奪似的，把口袋等物都拿過去。「你能走嗎？」

韻梅已覺出臉上的疼痛，可是咬上牙，點了點頭。還捂著眼，她迷迷糊糊的往家中走。走到家門口，她的腿反倒軟起來，一下子坐在了階石上。把手拿下來，她看見了自己的血。這時候，熱汗殺得她的傷口生疼，像撒上了一些細鹽。一咬牙，她立起來，走進院中。

小順兒與妞子正在南牆根玩耍，見媽媽進來，他們飛跑過來：「媽媽！」可是，緊跟著，他們的嗓音變了：「媽——」而後又喊：「太爺爺！奶奶！快來！」

一家大小把她包圍住。她捂著眼，忍著疼，說：「不要緊！不要緊！」

天祐太太教韻梅趕快去洗一洗傷口，她自己到屋中去找創藥。兩個孩子不肯離開媽媽，跟出來跟進去的隨著她。小妞子不住的吸氣，把小嘴努出好高的說：「媽流血，媽疼喲！」

洗了洗，韻梅發現只在眼角外打破了一塊，幸而沒有傷了眼睛。她放了心。上了一點藥以後，她簡單的告訴大家：「有人亂擠亂鬧，巡警們掄開了皮鞭，我受了點誤傷！」這樣輕描淡寫的說，為是減少老人們的擔心。她知道她還須再去領糧，所以不便使大家每次都關切她。

她的傷口疼起來，可是還要去給大家作午飯。天祐太太攔住她，而自己下了廚房。祁老人力逼著孫媳去躺下休息，而後長歎了一口氣。

韻梅瞇了個小盹兒，趕緊爬了起來。對著鏡子，她看到臉上已有點發腫。楞了一會兒，她反倒覺得痛快了：「以後我就曉得怎麼留神，怎麼見機而作了！一次生，兩次熟！」她告訴自己。

白巡長給送來糧食——小小的一口袋，看樣子也就有四五斤。

祁老人把口袋接過來，很想跟白巡長談一談。白巡長雖然很忙，可是也不肯放下口袋就走。他對韻梅的受傷很感到不安，必須向她解釋一番。韻梅從屋裡出來，他趕緊說了話：「我，祁太太，我沒教他們用鞭子抽人，可是我也攔不住他們！他們不是我手下的人，是區署裡另派來的。他們拿著皮鞭，也就願意試試掄它一掄！你不要緊了吧？祁太太！告訴你，我甭提多難過啦！什麼話呢，大家都是老街舊鄰，為領糧，還要挨打，真！可是我沒有辦法，他們不屬我管，不聽我的話。哼，我真不敢想，全北平今天得有多少挨皮鞭的！我是走狗，我攔不住拿皮鞭的走狗們亂打人，還有什麼可說的呢？得啦，祁太太，好好的休息休息吧！日久天長，有咱們的罪受，瞧著吧！」白巡長把話一氣說完，沒有給別人留個說話的機會，便走出去。

祁老人送到門口，白巡長已走出老遠去，他很想質問白巡長幾句，可是白巡長沒給他個開口的機會。他覺得白巡長可愛，也可恨；誠實，也狡猾。

小順兒像一條受了驚的小毛驢似的跑來：「太爺爺，快來看看吧！快呀！」說完，他拉住老人的手，往院裡扯。「慢點喲！慢著！別把我扯倒了喲！」老人一邊走一邊說。

天祐太太與兒媳被好奇心所使，已把那點糧食倒在了一個大綠瓦盆中。她們看不懂那是什麼東西，所以去請老太爺來鑒定。

老人立著，看了會兒，搖了搖頭。哈著腰，用手摸了摸，搖了搖頭。他蹲下去，連摸帶看，又搖了搖頭。活了七十多歲，他沒看見過這樣的糧食。

盆中是各種顏色合成的一種又像茶葉末子，又像受了潮濕的藥麵子的東西，不是米糠，因為它比糠粗糙的多；也不是麩子，因為它比麩子稍細一點。它一定不是麵粉，因為它不棉棉軟軟的合在一處，而是你幹你的，我幹我的，一些誰也不肯合作的散沙。老人抓起一把，放在手心上細看，有的東西像玉米棒子，一塊一塊的，雖然經過了磨碾，而拒絕成為粉末。有的雖然也是碎塊塊，可是顏色深綠，老人想了半天，才猜到一定是肥田用的豆餅渣滓。有的挺黑挺亮，老人斷定那是高粱殼兒。有的——老人不願再細看。夠了，有豆餅渣滓這一項就夠了；人已變成了豬！他聞了聞，這黑綠的東西不單連谷糠的香味也沒有，而且又酸又霉，又澀又臭，像由老鼠洞挖出來的！老人的手顫起來。把手心上的「麵」放在盆中，他立起來，走進自己的屋裡，一言未發。

小順兒走過來，問：「太爺，到底是什麼呀？」

老人把頭搖得很慢，沒有回話，好像是不僅表示自己的知識不夠，也否定了自己的智慧與價值——人和豬一樣了。

韻梅決定試一試這古怪的麵粉，看看它到底能作出什麼來——餃子？麵條？還是饅頭？

把麵粉加上水，她楞住了。這古怪的東西，遇見了水，有的部分馬上稠嘟嘟的粘在手上和盆上，好像有膠似的；另一部分，無論是加冷水或熱水，始終拒絕粘合在一處；加水少了，這些東西不動聲色；水多了，它們便漂浮起來，像一些游動的小扁蟲子。費了許多工夫與方法，最後把它們團成了一大塊，放在案板上。

無論如何，她也沒法子把它趕成薄片——餃子與麵條已絕對作不成。改主意，她開始用手團弄，想作些饅頭。可是，無論輕輕的拍，還是用力的揉，那古怪的東西決定不願意團結到一處。這不是麵粉，而是馬糞，一碰就碎，碎了就再也團不起來。

生在北平，韻梅會作麵食；不要說白麵，就是蕎麵、油麥麵，和豆麵，她都有方法把它們作成吃食。現在，她沒有了辦法。無可奈何的，她去請教婆母。

天祐太太，憑她的年紀與經驗，以為必定不會教這點麵粉給難倒。可是，她看，摸、團、揉，趕、按，都沒用！「活了一輩子，倒還沒見過這樣不聽話的東西！」老太太低聲的，失望的，說。

「簡直跟日本人一樣，怎麼不得人心怎麼幹！」韻梅啼笑皆非的下了一點註解。

婆媳像兩位科學家似的，又試驗了好大半天，才決定了一個最原始的辦法：把麵好歹的弄成一塊塊的，攤在「支爐」上，乾烙！這樣既非餅，又非糕，可到底能弄熟了這怪東西。

「好吧，您歇著去，我來弄！」韻梅告訴婆母，而後獨自像作土坯似的一塊塊的攤烙。同時，她用小蔥拌了點黃瓜，作為小菜。

祁老人，天祐太太，和兩個孩子，圍著一張小桌，等著嘗一嘗那古怪的吃食。小順兒很興奮的喊：「媽！快拿來呀！快著呀！」

韻梅把幾塊「土坯」和「菜」拿了來，小順兒劈手就掰了一塊放在口中，還沒嘗出滋味來，一半已落入他的食道，像一些乾鬆的泥巴。噎了幾下，那些泥巴既不上來，也不下去，把他的小臉憋紫，眼中出了淚。

「快去喝口水！」祖母告訴他。

他飛跑到廚房，喝了口水，那些泥巴才刺著他的食道走下去；他可是還不住的打嗝兒。

祁老人掰了一小塊放在口中，細細的嚼弄，臭的！他不怕糧粗，可是受不了臭味。他決定把它嚥下去。他是全家的老太爺，必須給大家作個好榜樣。他費了很大的力量，才把一口臭東西嚥下去；而後直著脖子向廚房喊：「小順的媽，作點湯吧！」他知道，沒有點湯水往下送，他沒法再多吃一口那個怪「土坯」。

「湯就來！」韻梅在廚房裡高聲的回答，還問了聲：「到底怎樣啊？」

老人沒回答她。

小妞子掰了很小的一塊，放在她的小葫蘆嘴裡。扁了幾扁，她很不客氣的吐了出來，而後用小眼睛撩著太爺爺，搭訕著說：「妞妞不餓！」

小順兒隨著媽媽，拿了湯來——果然是白水沖蝦米皮。他坐下，又掰了一塊，笑著說：「看這回你還噎我不！」韻梅見妞妞不動嘴，問了聲：「妞子！你怎麼不——來，媽給你一塊黃瓜！」

「妞妞不餓！」小妞子低著頭說。

「不能不吃呀！以後咱們天天得吃這個！」韻梅笑著說，笑得很勉強。

「妞妞不餓！」妞子的頭更低了，兩隻小手緊緊的抓住自己的磕膝。

「小順兒的媽！」祁老人看看妞子，看看韻梅，和善的說：「去給她烙一張白麵的小餅吧！咱們不是還有幾斤白麵嗎？」「你老人家不能這麼慣著她！那點白麵就是寶貝，還得留著給你老人家吃呢！」韻梅不想違抗老人，也真可憐小女兒，可是她不能不說出這幾句話。

「去，給她烙張小餅去！」老人知道不應當溺愛孩子們，可也知道這怪餅實在難以下嚥。「就是這一回，下不為例！」「妞妞，你吃一口試試！你看哥哥怎麼吃得怪香呢？」韻梅還勸誘著小女兒。

「妞妞不餓！」妞子的淚流了下來。

祁老人看著小妞子，忽然發了怒，一掌拍在了桌子上，把筷子與碟碗都震得跳起來。「我說的，給孩子烙個小餅去！」他幾乎是喊叫著。

妞子一頭扎在祖母的懷裡，哭起來。天祐太太口中含著一小塊餅，她始終沒能嚥下去！乘這個機會，把它吐出來，而後低聲的安慰妞子：「太爺沒有跟你生氣，妞妞！不哭！不哭！」用手撫摸著妞子的頭，她自己的眼眶也濕了。「小順的媽，給她烙個餅去！」

韻梅輕輕的走開。她知道老太爺是向來不肯輕易發脾氣的人，也知道他今天的發怒絕不是要和她為難，而是事情逼得他控制不住了自己。雖然如此，她可是也覺得委屈，摸了摸眼旁的傷口，她落了淚。迷迷糊糊的，她從缸中舀出一點白麵來，倒在盆子裡，淚落在白麵上。

祁老人真沒想發脾氣，可是實在控制不住了自己。拍了桌子之後，他有點後悔，而又不便馬上向孫媳道歉。楞磕磕的，他瞪著那黑不溜球的怪餅，兩手一勁兒哆嗦。

毒花花的太陽把樹葉都曬得低了頭。院中沒有聲音，屋中沒有聲音，祁家像死亡一樣的靜寂。

第七十六章

賣燒餅的停了工；點心舖還開著門，而停了爐；賣粥的，賣燙麵餃的，賣餛飩的——都歇了工。沒有麵粉。城郊的菜園還在忙著澆菜。嘩啦嘩啦——轆轤輕脆的，繼續不斷的響著；清涼的井水一股股的流向菜畦。深綠的是韭菜，淺綠的是小白菜，爬架的是黃瓜，那滿身綠刺兒，頭上頂著黃花的黃瓜，還有黑紫的海茄，發著香味的香菜與茴香，帶著各色紋縷的倭瓜，碧綠的西葫蘆，與金紅的西紅柿——可是儘管生產，賣給誰去呢？那古怪的麵粉，（日本人管它叫作「共和麵」。哈！三四十種貓不聞狗不舐的廢物混合成的東西，實在需要這樣個美麗名稱啊！）既不能包餃子，又不能蒸包子，烙回頭，炸三角，作鍋貼，誰買青菜作餡子用呢？即使人們想炒一點菜吃，誰肯多花錢買貴重的青菜，就共和麵吃呢？那委屈了那些菜蔬！共和麵只配和小蔥拌黃瓜，或生醃臭韭菜擺在一塊兒！因此，什麼都貴了，而青菜瓜倒減了價；種菜的倒了霉！

沒有了糧，北平也失去它負有世界美譽的手工業。餓著肚子的人不會再買翡翠的戒指與耳環，鍍金包金或真金的玲瓏細巧的首飾，大雅優美的地毯，巧妙的兒童玩具，雕花的紅木桌椅，彩色像鮮花一般的景泰藍，灌漿的蟋蟀瓦罐子——北平人沒有閒心閒錢買這些東西，而又沒有法子把它們運出去，於是那些手巧心靈的工人們，（真的，他們若生在外國，也許被尊稱為藝術家！）便隨著大家一同挨起餓來。北平失去它最好的工人與生產，而只得到饑荒！

漢奸們，在這個情形之下，可反倒更加得意。他們慶幸自己有遠大的眼光，及早的投降給日本人，所以現在他們能得到較好較多的糧食！不過，這還不夠，他們須加緊的活動，設法要高昇一級：能得到三等糧的，須改為二等糧；能得到一份的，設法得到雙份兒。糧成為鑽營謀事的標準。他們不單必須吃的好，吃的多，而且希望得到吃不了的糧食，好去賣黑市！

胖菊子沒有運動成妓女檢查所的所長。因為競爭的人太多，日本人索性裁撤了這個機關，而改由軍部直接管理花姑娘的事。胖菊子狠狠的和藍東陽吵鬧了幾次，甚至於摔砸了一些不很值錢的杯碗什麼的。她以為她的失敗純粹因為東陽沒有盡到所有的力量去運動。

藍東陽，在計口授糧的辦法實行以後，也有點後悔，沒能給胖菊子運動成功。假若太太能作到所長，豈不多拿一份較好的糧！即使她拿不到好的糧食，不是還可以多弄點錢？有了錢，或者不至於買不到好的糧的。

後悔，使他咬上了牙，決定去得到個肥缺，教胖菊子看看他的本事，也使自己的心靈上得到自慰。他開始調查哪個機關肥，哪個機關瘦，以便找個肥的，死啃一口。越調查，他越發怒。敢情有的機關，特別是軍事機關，不單發較多較好的糧，而且還有香煙、茶葉，與別的日用品呢！這使他由悔而恨，恨自己為什麼不早早的下手，打入這樣的機關裡去！

由這種機關再往別處看，他發現了鐵路學校的學生是由官方發給伙食的。他的眼忽然發出火來，綠臉上出了汗，用力的把手拍在桌子上：「啊！作這個學校的校長！校長！」吊起一隻眼珠，他細細的啃手指甲，把指甲中的黑泥都有滋有味的吃下去。這才使他鎮定了一些，他開始計算：「就拿三百個學生算吧，每人扣下一斤糧，一月就是三百斤！三百斤哪，我的天！喂，嗯，每月再開除幾個學生，又多落下幾份糧！哎喲，哎喲，我為什麼沒早想到這個呢？」

停止了啃指甲，他決定去運動這個學校的校長。

不，可不能因作校長，而放棄了處長呀！兼差好啦，兼差，處長兼校長！他咧嘴笑了笑，以為他所想到的就必能作到，因為這個時代是他的！

但是，他有沒有作校長的資格呢？他沒留過學，也沒作過大學教授。想了一會兒，他把這些顧慮推在一旁；這根木不成問題。他是處長啊！處長有作一切的資格！

不過，鐵路學校的校長並沒有出缺呀！東陽又啃上了指甲。指甲上流了血，他想起來了，給現任的校長栽贓就是了。楞說校長窩藏各處來的「奸細」，豈不一下子就把他打下去？好主意！東陽馬上看到多少袋子白麵堆在自己的屋中！為這些麵粉，他必須去捉幾個學生，屈打成招的使他們承認「通敵」，而後把校長也拿下監去！為了麵粉，屈殺幾個人算什麼呢？

他決定先去看看教育局的牛局長，探聽一點消息。

在日本人佔領北平之前，東陽沒有作過官，所以不懂作官的方法與規矩。他是完全憑著日本人的力量而作了官的，因此，除了對日本人，他犯不上請客應酬。他向來不懂得什麼叫適當的客氣與禮貌，於是，見到日本人他就過度的恭順，不怕出醜，而見到中國人便信意的吊兒啷當。他以為只有這樣，才可以特別得到日本人的歡心，而使中國人怕他。這種欺軟怕硬，為虎作倀的作風，居然被無聊的人們稱為「東洋派」，在漢奸中自成一家。

他與牛局長向來沒有過來往。可是，他決定今天去看牛局長。他以為牛局長是憑教授的資格才作了局長，而他自己卻以中學教員的出身作到處長；那麼，他自己的本事必定比牛局長大，他與日本人的關係也比牛局長的深；所以他用不著打個電話，或寫封信，約定會面的時間。

牛局長呢，恰好是另一路漢奸。他是個學者，並沒上趕著日本人去謀求地位，也不懂什麼是應酬、交際。他只求順著日本人的擺弄而能保全自己的身家性命與他的圖書儀器。因此，他不大愛和官僚們來往，而且頗以此自傲，覺得自己很「清高」。到他良心上感到痛苦的時候，他會對他的太太說：「我不是漢奸！不是漢奸！」他可是只能說到此處為止，因為他找不到充足的理由證明自己，既作了日本官，怎麼不是漢奸？

自從他作了局長，他的門外老有一個巡警給他守門。這使他感到了安全，而忽略了那個巡警也許是監視著他的，他的家也就是變相的牢獄。真的，自從他就任局長以後，他並沒有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的胡幹，或故意邀功，可是他的收入顯然的比從前加多了許多，他也沒細考究那些錢是怎麼來的，可只覺得在日本人手下作事（不是漢奸！）也怪舒服。

藍東陽來到有四株綠樹的門前，沒理管門警，而硬往裡闖。

「找誰？」巡警攔住了他。

他猛的往上一吊眼珠，覺得這是「國恥」——一個中國巡警敢攔住給日本人作事的官兒！嘴唇幾乎沒動，他口中乾崩出：「藍處長會牛局長！」

「請給個片子！」巡警很客氣的說。

東陽有名片，而不高興遞給中國人；他的片子是用日文印的。「藍處長！」他又喊了一聲。

巡警見他的綠臉上抽動得那麼奇怪，不便再索要名片。「請等一等，我回稟一聲去！」

巡警去了有三四分鐘，藍東陽等得不耐煩，一個勁兒吊眼珠。在他等候日本人的時候，他往往要必恭必敬的站立半點鐘或三刻鐘，可是並沒感到過焦躁，因為等候日本人的時間越長，他越覺得有滋味，像作禱告似的，越長越見虔誠。現在，為見一個中國小官，也居然等三四分鐘，他受不了；這傷了他的自尊心，假若他也有自尊心的話。

巡警回來，和顏悅色的說：「對不起，局長正忙著呢！」東陽一口臭氣噴在巡警的臉上，「什麼？我是藍處長！」

巡警看出來，若不拿出點厲害的來，恐怕不易抵抗那臭氣的再來侵襲：「局長不愛見客！有時候連日本人都擋駕！」「真的？」東陽的嘴半天沒有閉上。「連日本人——」他的綠臉上有了笑紋。「好啦，我改天再來！」

「頂好先來個電話，定個時間！」巡警教導藍處長。「一定！」藍東陽慢慢的走開，心中掂算著：「好傢伙，真有高人呀，連日本人都不見！這小子的勢力大遠了去啦！說不定他的局長還是天皇下手諭派出來的呢！」一邊走，他一邊回頭看那四棵柳樹。他沒有感到綠樹的美好，而只覺得他應該回去多站一會兒，表示出依依不捨的意思。

剛一轉過頭來，面對面他看見了冠曉荷和祁瑞豐——他的盟兄弟、同事、情敵。

冠祁二位被放了出來，因為日本人既沒法定他們的罪，又不願多費獄中的糧食。

祁瑞豐的小乾臉當時沒了血色。他的第一個念頭是打東陽一頓。可是，他沒有動手。他是祁老人的孫子、天祐的兒子、瑞宣的弟弟、冠曉荷的朋友，他不敢打架，即使面對面見著搶去他的老婆的人。

藍東陽明知瑞豐不敢打架，可還有點怕，綠臉更綠了一些。

冠曉荷先開了口：「哎呀，東陽老弟！我想死你啦！」

東陽看著他們倆，見他們的狼狽的樣子，想不出一聲便走開。

曉荷一句話把東陽扣住：「老弟，你可曉得，招弟當了特務？」

東陽暗自慶幸：「幸而我沒得罪她！」緊跟著，他叫了聲：「冠大哥！」雖然他手下也有特務，可是他想招弟恐怕是直屬於軍部的；一個軍部的特務是可以隨便欺侮一個文官的。瑞豐見曉荷唬住了東陽，他也搬運出一點狡猾來：「東陽，你猜怎著，我也當了特務！」說著，他把手伸在衣襟裡去，彷彿是摸手槍。

東陽真想請他們倆到家中去吃飯，可是，那又根本與他的天性矛盾著，於是改為：「你們有工夫，到我那裡談談！」「明天準去！」曉荷興高采烈的說。「瑞豐，你也——」他不便替瑞豐答應下來，因為怕瑞豐不好意思見到胖菊子。

瑞豐的確有點不好意思去，可是，又一想，假若到了藍家，能吃上一頓飯什麼的呢，也就不便過於固執。「真有事嗎？」他問了一句。

「有事！有事！」東陽心中盤算好：假若招弟和瑞豐都是軍部的特務，他就不妨利用他們倆給鐵路學校的校長栽贓。軍部的人既有特殊的勢力，又能即使惹出禍來也與他無關。「總得弄點什麼給我們吃喲！」曉荷笑著說：「哪怕有四兩酒呢，哥兒們老不見了，還不親熱一回？」

東陽決定不掉在圈套裡，沒說請他們吃飯，也沒說不請他們，而只吊了吊眼珠。

曉荷實在希望能吃到一頓好飯，於是開始誇讚東陽的眼珠：「真的，老弟，你的官運越好，眼珠兒也越吊得高！」東陽不單沒答應請他們吃飯，反而告訴他們：「明天到我那裡，你們倆得換換衣服！我那裡常來有地位的人！」看他倆破衣拉撒的樣子，他懷疑招弟與瑞豐是否真作了特務。

瑞豐的靈機一動：「我這是化裝！到哪兒去也是這樣打扮！」

東陽趕緊陪笑：「好啦，明天見！」

見東陽走遠，曉荷用肘輕撞瑞豐的肋骨：「化裝！化裝！有你的！妙！」

瑞豐也非常得意自己的隨機應變，抿著嘴笑。

二人先回到六號，在院中，他們遇到丁約翰。丁約翰把他們攔住。曉荷驚異的問：「這是我的家，你怎麼不讓我進去？」「你的家，我早租了別人！想想看，你幾個月沒交房租啦？」「那末，高第呢？」曉荷並不知道她也下了獄。「她，早給日本人給抓走啦！」

「我還有東西呢！」曉荷沒注意高第下獄的事，他素常就不大喜歡她。

「你幾個月沒交房租，那點東西能值幾個錢？」

曉荷楞住了。沒有個地方住，是嚴重的事。想了想，他要唬唬丁約翰：「你知道招弟是幹什麼的，頂好別得罪我！」約翰不吃這一套。「甭管她是幹什麼的，反正你得出去，請！」

多麼晴美的夏天晚上啊。在往年，這是祁老人最快樂的一段時間。到五點多鐘，斜陽使西牆給院裡舖上陰影，棗樹上半大的綠棗都帶著點金光，像一顆顆的寶石。祁老人必灌幾壺水，把有陰涼兒的地方噴濕，好使大家有個濕潤涼爽的地點吃晚飯。飯後，老人必澆一澆花，好使夜來香之類的花草放出香味，把長鼻子的蜂子招來，在花朵外顫動著翅兒，像一些會動的薄紗。蜻蜓，各種顏色的蜻蜓，在屋簷那溜兒飛旋，衝破了蚊陣。蝙蝠們逐漸的飛出來，黑黑的的像些菱角，招得孩子們把鞋扔上去，希望能扣住一個大菱角。烏鴉，背上帶著霞光，緩緩的由城外飛回，落在南牆外的大樹上。小燕們一排排的落在電線上，靜靜的休息飛了一天的翅膀。天上發過一陣紅之後便慢慢灰暗起來，小小的涼風吹來，吹出一陣強烈的花香。這時候，孩子們說了一天的廢話的小嘴，已經不大愛張開，而請求老人給他們說故事。老人的故事還沒說完，他們已閉上了眼，去看夢裡的各色的小魚與香瓜。

今天，老人的肚子餓，而不肯說出來。他已停止了給地上噴水，一來是懶得動，二來是捨不得水——天熱井淺，而胡同中的兩家日本人無盡無休的用水，倒水的山東二哥只盡量的供給他們，而不管別家有沒有水吃。至於澆花，就更提不到了；老人久已沒有閒心種花；連那幾盆多年的石榴都已死去一半；那沒死的，因為缺水，只剩了些半黃的葉子，連一朵花也沒有開。老人的眼老躲著它們。北平的烏鴉，因為找不到吃食，已經減少；南牆外的大樹上只有兩三隻脫了毛，一聲不出的黑鴉，彷彿跟北平一樣的委屈肌瘦。

小妞子還是不肯吃共和麵作的東西，所以每天吃飯必定吵鬧一陣。吵過去，她含著淚一邊抽搭，一邊倒在祖母懷中似睡非睡的閉上眼。她平日不是愛哭鬧的孩子，可是現在動不動便哇的一聲哭叫起來，發洩她小心眼中的委屈。這晴美的夏晚，還有晚霞，還有蜻蜓與蝙蝠，而沒有了孩子們的笑聲，天色越美，院中反倒越顯出靜寂，靜寂得可怕！大家唯一的希望就是趕緊躺在床上去，省得面面相窺，找不到話說。

正是在這樣的一個晴美的，難堪的，傍晚，祁瑞豐回到家來——還帶著冠曉荷。

頭一個看見他們的是小順兒，他飛跑過來，高聲喊：「二叔！你回來了？」

小妞子正在祖母懷中假睡，聽到哥哥的喊叫，趕緊睜開眼，也叫「二叔！」

祁老人在自己屋子的階前坐著呢。看見老二，他不由的高了興。可是，幾年來的苦難，教訓明白他不應當只想著四世同堂，而寬容老二。他低下頭去。瑞豐叫了一聲「爺爺，」老人也沒答應。

天祐太太的母愛，本來使她要問老二在獄中受了委屈沒有，可是一見老人對孫子的冷淡，就決定不說什麼。

瑞豐本想大家必定熱烈的歡迎他，像歡迎一個遠征歸來的英雄似的。他顫著聲叫了爺爺與媽媽，還想馬上就鼻一把淚一把的把入獄的情形，像說故事似的，說給大家聽。及至看到祖父與母親的冷淡，他楞住了。

韻梅，明白祖父與婆婆的心意，可是不便不給老二一點溫暖。她是這一家的主婦，應當照應一切的人。她給了他一點笑臉：「喲，老二你回來啦？沒受委屈啊？」

老二撲奔了大嫂去，想痛痛快快的述說獄中的一切。可是，一回頭，見祖父瞪著他呢，他又無可如何的閉上了嘴。楞了一會兒，他低聲的問大嫂：「冠先生沒有了住處，你能給他想個主意不能？」

冠曉荷扯了扯衣襟，向祁老人與天祐太太行了禮，而後滿面春風的，對韻梅說：「哪怕只住這一晚上呢！明天我就有辦法，不再打攪！說真的，招弟作了特務，特務的爸爸還能沒個地方住嗎？」

韻梅還笑著，而語氣相當的堅決：「冠先生，那我可不能作主！」

祁老人不想出聲。一來，肚子裡寡寡落落的，實在打不起精神說話。二來，他知道韻梅有分寸，不至於隨便的留下冠曉荷。三來，不得罪人是他的老辦法，他希望曉荷趕緊走出去，他也就不便多開口。可是，他忽然的張開口；幾年的受罪彷彿逼著他放棄了對條狗都和和氣氣的，對惡人也勉強著客氣的辦法。他的世界已經變了，他必須黑白分明，不再敷衍。他立了起來，指著曉荷的臉說：「走！出去！別惹出我的不好聽的來！」而後，他轉向瑞豐：「你，不知好歹的東西！你要不把這個人弄走，我老命不要，跟你拚了！」

瑞豐見祖父真生了氣，不敢再說什麼，扯起曉荷往外就走。他知道，假若他敢違抗老人，老人也許真不再給他飯吃。把曉荷扯到街門外，他只說了聲「對不住！」便把門關上了。再跑進院中，他以為就可以平安無事，去吃晚飯了。哪知道，祖父還等著他呢。一照面，老人把孫子截住，把從日本人佔領北平以來的瑞豐的所作所為一股腦兒全提出來，一邊說一邊罵。老人好像已不是瑞豐的祖父，而是個旁觀者清的外人；他已不再由祖父的立場去格外原諒孫子，而是客觀的責罵，像一個有正義感的，有見解的人，責罵一個不知好歹的，沒有出息的壞蛋那樣毫不留情。

罵了有半點多鐘，老人，肚子裡本來空虛，開始顫抖起來。天祐太太和韻梅並沒有給瑞豐說好話，而只過來勸慰老人，怕老人氣出病來。她們好說歹說的把老人勸住，老人坐在階石上，落下淚來。

瑞豐沒有詳細的揣摩老人的責罵，而只覺到委屈與不平。

他以為自己剛剛出獄，理應得到家人的歡迎與安慰，老人這樣的對他未免過分的無情。見老人坐下，他跑進自己屋中，低聲的為自己叫屈。

坐了半天，老人漸漸的把氣消淨，乘著韻梅攙他起來的時候，他低聲的告訴她：「給他弄點飯吧！」韻梅慘笑著點了點頭。

瑞宣今天又回來的晚了一些。在平日，他總是下了班就回家，為是表明：「我是家長，我到時候就回家，絕不在外面多為自己花一個錢！雖然我沒能出去，參加抗戰，可是我至少對得起一家老少！」這樣他雖不格外的原諒自己，可也就不便太輕看自己。

近來，自從大家都吃共和麵，他懶得回家了。有時候，下了班之後，他不去搭電車，而喪膽遊魂的在街上走。他怕回到家中，面對面的看著老祖父，病母親，吃那豬狗都不肯吃的東西；更不願聽到小妞子的哭哭啼啼與韻梅的左右為難的話語。一看到，聽到，那情形與哭啼，他便覺得這已不是家庭，而是地獄！老人們的眼中已失去那老年的慈祥，孩子們的眼中已失去那天真的光澤，而都露出恐懼與絕望。這使他看出來，他不單辜負了國家，而也並沒能救活了一家子人。他的全盤打算——不去救國，而只求養家——通體弄錯了！

看著委委屈屈的老小，他覺得他應當說幾句笑話，使大家笑一下。可是，那是欺騙！他只能低著頭，把那不能下嚥的東西吞下去，雖然明知道那些東西不過僅在肚子裡打個穿堂，對他沒有任何好處。假若那些沒有任何營養的東西對他無益，它們就能很快的殺死老人與孩子們；它們是毒藥！想到孩子們也會餓死，他的頭上出了冷汗。苟安，苟安，苟安的真意是殺死自己的兒女，斷子絕孫！

有時候，富善先生特意省下一點麵包和點心，用油紙包好，偷偷的放在瑞宣的舊皮包中。老人還另外放一張紙條，用英文寫上：「請原諒我，瑞宣，假若這能使孩子們高興一點，我的功過就相抵了。」

小狼似的，兩個孩子把那點東西吞下去。及至吃完他們才想起：「怎麼沒分給太爺爺和奶奶一點呢？」小妞子特意的等著爸，希望他能帶回點麵包什麼的來。看到爸沒帶回東西來，她會說：「爸爸！妞妞乖！妞妞不要麵包！」這使瑞宣的心中像刀刺著那麼疼。

他已停止了教小順兒讀書，知識救不活快餓死的孩子。憂鬱、飢餓，使他的胃中一陣陣的疼，一陣陣的冒酸水，沒有精神再談文化與歷史；饑荒會使文化與歷史滅亡！

在他喪膽遊魂的串街的時候，他發現了許多新的，使他難過的事。他看見了中日合辦的飯館，裡面的裝備都是中日合璧的：高桌高凳是給中國人預備的，另有一些矮桌是給日本人用的。四壁上掛著日本的彩印版畫，桌上擺著日本人所喜愛的奇形異狀的盆景。別的飯館，因為糧米與豬羊的統制，都已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不能天天升火；這個中日合辦的地方卻老能得到米麵調貨，而且用低廉的價錢搶別家的生意，所以天天擠滿了人。在這裡，人們花不了多少錢，而能得到一大盤子白米飯，和一點日本式的簡單的菜。好幾次，瑞宣的時常冒酸水的胃，與很久沒吃過米飯的嘴，逼迫著他進去吃那麼一大盤子「和定食」。可是，他咬上牙，趕緊走開。無論如何，他告訴自己，他不能那麼下賤，去吃東洋飯，去幫助完成日本飯館的生意興隆，去和日本人擠在一處吃東西！他明知道這種消極的抵制，並無補於事，可是他到底還覺得有這麼一口硬氣是值得自傲的。

他也看見了不少日本舖子，在王府井大街一帶。這，他倒沒感到怎麼奇怪。連小羊圈裡都有了日本住家，這條大街上理應有日本舖子。可是，當他看見中國舖戶也把牌匾什麼的裝修成日本式，他的頭不由的就低了下去。他覺得這不是文化的吸收，而是無恥的投降。

同樣的，他在東安市場看到小盆景：一株粗而短的松樹，斜倚著一塊奇形的山石；或一個茶碗大小的盆子，種著一小枝仙人掌或仙人拳；或用人工曲扭成的小樹，開著一兩朵花。他知道這是為賣給日本人的。日本人的「自然」必經過殘忍的炮製，把花木都忍心的削折歪扭，好顯出不自然的「美」來。中國人也學會了這一套！中國人聰明，什麼都一學就會，可是只沒學會怎麼強硬與反抗！

回家吧，可怕；在街上溜吧，又觸景生情；他簡直不知如何才好。他不敢逃出北平，而北平好像已離開丁他，使他沒有地方去。就是在這種心情下，他今天慢慢的走回家來。

冠曉荷在祁家門外的階石上坐著呢。看見瑞宣，他急忙立了起來：「啊，瑞宣！我和老二都平安無事的出來了！你能不能——」他還沒有說完，瑞宣已推開門，走進去，而後把門上了閂。

韻梅輕輕的告訴他：「老二回來啦！」

他一聲沒出，走進屋裡去。

第七十七章

曉荷，吃了瑞宣的釘子，呆呆的立在那裡，看著原來是他自己的那所房子。他想起以前的自己、大赤包、桐芳，與女兒們。他不能明白他怎麼會落到這步天地。左思右想，他想不出自己有什麼過錯；假若真的有因果報應一說，他既沒有過錯，怎會有這麼慘的報應呢？堂堂的冠曉荷會沒有了住處！長歎了一聲，他走出小羊圈。

天已快黑了，他上哪兒去呢？平日，他總以為北平的一切都是給他預備的：洋車是給他代步的，只要他一點頭，馬上有兩條腿來替他奔跑；街燈是給他照亮兒的，好使他的緞子鞋不至於踩著髒東西；舖戶是為他開著的，只要他一摸錢袋，那些作生意的便像一群狗似的來伺候他。現在，洋車、舖戶、街燈，還都在街上，他可是覺得慘淡、孤寂、難過。沒有人招呼他，他自己也不知道該到何處去，北平的一切已不是為他預備著的了！為什麼呢？為什麼呢？他想不出道理來！

他不敢發怒，因為假若一怒而作出些與深鞠躬，慢走路相反的事來，容或就出點亂子。他不後悔以前的所作所為，因為他只覺得以前的一切是值得記住的，值得自傲的；以前的，特別是在大赤包作了所長以後，是他的黃金時代；黃金時代不會是個錯誤！

他的肚中響起來。飢餓是最迫切的問題；他忘了別的，而只想怎麼能馬上吃到點東西。他決定去找藍東陽。他知道東陽是嗇刻鬼，可是他也相信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即使東陽真是鬼，他相信，他也會把鬼說活了心的。

東陽，因為巴結日本人的經驗，曉得凡是急於求事的必在約定的時間以前來到；他自己就是那樣。他也曉得，求事的人來得越早，被求的人就越要拿架子，故意的不肯出來會見；他自己就受過多少回這樣的冷淡與折磨。因此，一見曉荷今天晚上就來到，他馬上起了疑心：大概曉荷是急於求助，而急於求助就表明招弟未必真作了特務。於是，他開門見山的問曉荷：

「告訴我，招弟的事是不是真的？」

曉荷像忽然被馬蜂螫了一下：「哎呀！你怎可以不信我的話呢？你就不想想，我敢拿東洋人的事隨便開玩笑嗎？」東陽楞了一會兒，覺得曉荷並沒說假話。「告訴我，我上哪兒去找她？」

「那——」曉荷不敢說出她的地址來，怕再下獄。「那，你知道，特務的地址是不准告訴別人的！」

「我找不到她，還有什麼可說的呢？你呢？你也找不到她？」「我——」曉荷不知怎麼回答好。

「好啦，別多耽誤我的工夫！你既也找不到她，我只好用祁瑞豐了！」

「瑞豐？他騙你呢，他要是特務，我就是日本天皇了！」「曉荷，你怎麼敢當著我，隨便拿天皇開玩笑呢？」東陽立起來，吊著眼珠，向東方鞠了一躬。

「嘔，我錯了！我道歉！」

「你跟瑞豐全是騙子，滾出去！」

「我還沒吃飯哪，東陽！」

「我，這兒又不是飯館！滾出去！敢來戲弄處長，哈！」「太太呢？我見見太太！」曉荷真著了急，想向胖菊子求救。

胖菊子恰好由外面走進來，一眼看到曉荷，她的氣不打一處來。因為沒能把妓女檢查所的所長弄到手，近來她恨一切的人；曉荷是大赤包的丈夫，特別教她生氣。「處長太太！」曉荷柔媚的叫了聲，為是打動女性的慈憫。

胖菊子一聲沒出，只啐了一口唾沫，便走了進去。

曉荷的臉跟東陽的一樣的綠了。頭上出著冷汗，他慢慢的走出來。

已經走到大門，他靈機一動，又走回去，對東陽說：「東陽，我不計較你！你的態度對！比如說你是我，我是處長，我還不是也這樣對待你？對，你對，理應如此！可是，你記住，招弟真是特務，有朝一日，我見到她，你可也提防著點！」說完，他扭身便往外走。

東陽追出來。他不懂什麼叫對人不可趕盡殺絕，不懂什麼叫維持人緣，可是他知道軍部的特務有多麼厲害。他扯住了曉荷：「你回來！我給你一頓飯吃！」他以為一頓飯必能收買住曉荷，因為他向來連一顆米粒也沒白給過任何人。曉荷的臉上又有了笑意。

這時候，瑞豐在屋裡沒敢出來向大哥招呼，怕大哥也像祖父似的責罵他。第二天早上，他等著大哥出去上班，才敢起床。起來，胡亂的吃了口東西，他又藏在屋裡去思索：到底他應當去找東陽不應當。想到菊子，他不好意思去。想到東陽也許給他點事作，他又願意去。他知道昨天他騙了東陽；那麼，假若東陽需要的是特務，他怎麼辦呢？想了好大半天，他噗哧的一笑：「蒙著鍋兒來吧！到時候再說！」這麼一想，他決定去見東陽。他覺得瞎貓碰死耗子是最妥當的辦法。他細細的刮了臉，裡外都換上乾淨衣裳，又跟大嫂要了點零花，而後氣象煥然一新的走出家門。

天氣非常的晴爽，雖然溫度相當的高，可是時時有一陣涼風兒使人覺得舒服。瑞豐揚著小乾臉，走幾步便伸開胳臂，使涼風吹吹他的夾肢窩，有點飄飄欲仙的樣子。他忘了祖父的責罵，獄中的苦楚，而只一心一意的想和東陽去「合作」，給自己創出一條新生路。

到了藍宅，他不敢去叫門；萬一真遇上胖菊子，他怎麼辦呢？假若他這一輩子也有一樁教他覺得可恥的事，那便是他丟了老婆而沒敢向東陽決鬥。

站了半天，他還是決定不了去叫門與否。忽然門開了，一個年輕人相當客氣的往裡邊讓瑞豐。瑞豐不再遲疑，跟年輕人走了進去。他心中說：「東陽真誠心誠意的等著我呢，有門兒！」

東陽，還另有一個青年，在院裡站著呢。瑞豐怕見到胖菊子；可又似乎願意看見她，不住的向四處打眼。他聽見屋裡咳嗽了一聲，很像菊子的聲音。他的心跳起來。

東陽斜著綠臉，為是把眼調正了，瞪著瑞豐。瑞豐莫名其妙的笑了一下。東陽猛的把眼珠吊起去，問：「你說，你是特務，真的？」

瑞豐，說慣了謊話，硬著頭皮回答：「那還能是假的？」東陽問兩個青年：「你們聽見了？」青年們點了點頭，而後一齊走向瑞豐，一邊一個把他夾在中間。瑞豐猜不透這是怎回事，心中有點發慌，連聲的問：「怎回事？怎回事？」一邊問，一邊他想起最好的主意，跑！可是，剛要抬腳，他覺得兩個硬東西一左一右的頂在他的肋骨上。他不敢再動，臉上沒有了血色，嘴張了半天才問出來：「東陽，我怎麼了？」「你，冒充特務！」東陽向兩個青年一揚手，「帶他走！」

瑞豐急了，狂喊了一聲：「菊子？快救救我！」

菊子沒有出來。兩個青年一齊加勁的把硬東西頂在瑞豐身上，他不敢再出聲，跟著他們往外走。

這樣，瑞豐又入了獄。

東陽非常的得意。他知道瑞豐是沒有膽子，不值得一欺侮的人，可是，能藉機會把他下了獄，他的心靈上覺得舒服：一來是，多抓一個人，他可以多立一功；二來是，能把瑞豐結果在獄中，他便是對菊子示了威，而且也可以掃清了自己心中那一點點對瑞豐的顧忌。結果了瑞豐，彷彿他才真能是胖菊子的唯一的丈夫。是的，他必須教瑞豐死在獄中。這是他臨時想起來的，可是臨時想起的主意，假若十分狠毒，就彷彿比自己盤算好的計劃更近乎有靈感；他很想去作一首詩。

不，他還顧不得作詩，他得先去佈置瑞豐的死！

到吃晚飯的時候，瑞豐還沒有回來，大家並沒怎麼覺得奇怪。天黑了，他還沒回來，祁老人開始叨嘮：「已經教日本人圈過這麼多日子，還不知好歹；亂撞什麼去，天黑了還不回來！」

聽到老人的叨嘮，大家還沒十分的擱心，都以為老二剛由獄裡出來，必像出籠的鳥兒似的，盡量的散逛；待一會兒必會回來的。

又過了半天，祁老人又叨嘮起來。口中叨嘮，心中卻難過，老人以為自己不該在瑞豐剛由獄裡出來，就劈面罵他那麼一大頓。假若瑞豐是為被責罵而掛了氣，也像小三兒似的跑出北平去，老人覺得未免太對不起祁家的祖先；瑞豐是個不要強的子孫，可是即使如此，老人也不願負對不起祖先的責任。這樣一想，他開始忘了瑞豐一切的劣跡，而只覺他是祁家的人，千萬不要再出點什麼亂子。

到了快睡覺的時候，連天祐太太也沉不住氣了。在往日，瑞豐時常回來的很遲，她並沒這樣耽過心。今天，她好像有一點什麼預感，使她的心七上八下的安不下去。

夜裡，屋中還是很熱。大家都假裝的睡，可是誰也睡不著。一會兒，小妞子像炸了痱子似的哭喊兩聲；一會兒，祁老人長歎一口氣；一會兒天祐太太低聲的對小順兒說兩句話。黑的天，熱的空氣，不安的心情，使全家都感到一點什麼可怕的事在暗中埋伏著。沒有人喜歡瑞豐，真的；可是大家越知道他無聊無知，才越不放心他。

快到天亮，屋中的熱氣散盡，也有了點涼風，大家才昏昏的睡去。

韻梅起來的很早。可是，一出屋門，就看見祁老人在院中坐著呢。老人的白髮，特別是頭頂上那幾根，在曉風裡微微的顫動，顫動得很淒涼。他臉上的皺紋像比往日深了許多，也特別黑暗，老人的小褂子只繫了一個扣子，露著一部分胸口，那裡的肉皮也是皺起的，黑暗的，像已沒有了血脈。「你老人家幹嗎起這麼早？」韻梅低聲的問。

好大半天老人也沒答出話來。低著頭，他的下巴像要頂進那瘦硬的胸口裡去。好久，他長歎了一聲，還低著頭，說：「哼！都錯了，我都算錯了！我說北平的災難過不去三個月；三個月？好幾年了！我算計著，不論如何，咱們不至於挨餓；哼！看看小妞子，看看你婆婆！我算計著，咱們祁家就是受點苦，也不見得能傷了人口；可是，先是你的公公，現在，又輪到老二了！」

「老二不會出岔子，你老人家放心吧！」韻梅勉強的笑著說。

老人還低著頭，可是語聲提高了一點：「怎麼不會出岔子？在這年月，誰敢拍拍胸口，說不出岔子？我不對！不該在老二剛回來，就那麼罵他！」

「難道他不該罵？爺爺！」

老人翻眼看了韻梅一下，不再說什麼。

涼風把夏晨吹醒。鳥兒用不同的腔調唱起歌來，牽牛花頂著露水展開各色的小喇叭，渾身帶著花斑的飛蟲由這兒飛到那兒，蜘蛛在屋角織起新的絲網。世界是美好的，似乎只有人們不大知趣；他們為自己的生活，使別人流血；為施展他們的威風，頃刻之間用炮火打碎一座城池。

瑞宣一睜眼，就皺上了眉頭。美麗的夏晨，對他，是一種嘲弄。

出了屋門，他看見祖父，趕緊叫了聲：「爺爺！」老人沒哼聲，還那麼低頭坐著。

瑞宣慢慢的往外院走。走到影壁前，他看見地上有個不大的紙包。他的心裡馬上一動。那是東洋紙，他認識。包兒上的細白繩也是東洋的。楞了一會兒，他猛的把紙包拾起來，把繩子揪開。裡邊，是瑞豐的一件大褂。摟著大褂，他的淚忽然落下來。他討厭老二，可是他們到底是親手足！輕輕的開了街門，他去找白巡長。

找到白巡長，瑞宣極簡單的說：「我們老二昨天穿著這件大褂出去的，今兒個早晨有人從牆外把它扔進來，包得好好的。」

看了看瑞宣，看了看大褂，白巡長點了點頭，「他們弄死人，總把一件衣裳送回來；老二大概——完啦！」

聽白巡長說的和他自己想的正一樣，瑞宣想不起再說什麼。

白巡長歎了口氣。「哼，老二雖然為人不大好，可是也沒有死罪！」他打開了戶口簿子。「祁先生，這件大褂就是通知書，以後別再給他領糧！」說著，他把「瑞豐」用筆抹上條黑槓兒。

「白巡長！」瑞宣的嘴唇顫動著說：「我把這件大褂留在這兒吧？萬不能教我祖父看見！我的父親——現在又是老二，祖父受不了！請你幫我點忙，千萬別對任何人說這件事！」「我懂得！一定幫忙！」白巡長把那件大褂又包起來。「祁先生，甭傷心！好人也罷，歹人也罷，不久都得死！」瑞宣急忙去找李四爺。簡單的把事情說明，他囑託老人：「發糧證的時候，千萬別教我祖父知道少了一份糧！還有，過兩天，您看機會，告訴我祖父，就說您看見瑞豐了！」「我得扯謊？」

「那有什麼法子呢！只要您說看見老二，祖父必信您的話，放了心；要不然，他老人家得病一場！真要是他老人家現在有個好歹，可教我怎辦？我已經窮到這樣兒，還辦得起喪事？」「好吧！你的話也對！」李老人點了頭。

辭別了李四爺，瑞宣慢慢的往家中走。

走進了家門，他似乎不能再動了。他坐在了門洞裡，一半有聲的，一半無聲的對自己說：「你知道老二的行為不對，為什麼不早教訓他呢？打他幾個嘴巴子，也比教他死在日本人手裡強呀！你為什麼只顧大家表面上的和睦，而任著老二的性兒瞎胡鬧呢？好，現在他死了，你去央求白巡長，李四爺，給遮掩著事實；倒好像老二根本是好人，總得活下去；即使他死了，也得設法弄得好像他還活著似的！這是什麼辦法呢？你討厭他，而不肯教訓他；他死了，你倒還希望他活著！你只會敷衍，掩飾，不會別的！你的父親教敵人逼死，報仇了嗎？沒有！現在你的弟弟，不管他好壞，又教日本人殺了，你不單不想報仇，而且還不教別人聲張，給日本人遮瞞著罪惡——你也算個人！！！」

這樣罵過自己一陣，他無精打采的立了起來。

祁老人還在那兒坐著呢。

祖孫彼此看了一眼，誰也沒說什麼。

第七十八章

北平人到什麼時候也不肯放棄了他們的幽默。明快理髮館門前貼出廣告：「一毛錢，包辦理髮，刮臉，洗頭！」對面的二祥理髮館立刻也貼出：「一毛錢，除了理髮，刮臉，洗頭，還敬送掏耳，捶背！」左邊的桃園理髮館貼出：「八分錢，把你打扮成泰倫鮑華！」右邊的興隆理髮館趕緊貼出：「七分錢包管一切，而且不要泰倫鮑華的小賬！」

飯已沒得吃，人們顧不得什麼剃頭刮臉。不錯，像胖菊子們，還照常燙頭髮，修指甲，可是她們都到那不減價的美容室去。至於一般人，他們得先設法撐滿了肚子，頭髮與鬍鬚的修整必須放在其次。於是，小理髮館不論怎麼競爭減價，怎樣幽默，還是沒有生意。

孫七在往日，要從早到晚作七八個鐘頭，才能作完該作的活。現在，他只須作一兩個鐘頭就完結了一天的事。舖戶裡都大批的裁人，他用不著再忙。而且，因為小理髮館都發狂的減價，有的舖戶便乾脆辭掉了他，而去照顧那花錢少而花樣多的地方。他，孫七，非另想辦法不可了！

他是愛臉面的人。雖然手藝不高，可是作慣了舖戶的包活，他總以為自己應當有很高的地位，像什麼技術專家似的。因此，他不能到街頭和那群十三四歲的，剛出師的小孩子們擠在一處，去伺候洋車伕和小販們。他也不肯挑起剃頭挑子，沿街響著喚頭，去兜生意。在平日，他打扮得相當的漂亮：短藍布衫，漿洗得乾淨硬正，底襟僅將將過膝，顯出規矩而利落。裡面的小褂，很白，袖子很長，以便把白袖口挽出來，增加他的漂亮乾淨。他沒拿著過那錚錚響的喚頭，而只夾著一個雪白的布包，裡面放著他的傢伙。這樣，每天早晨，夾起白布包，甩著長而白的袖口，去到舖戶作活，他感到像一位藝術家去開展覽會似的。他體面、規矩、自傲。他一定不肯沿街去兜攬生意，那損傷了他的尊嚴。

現在，他可是非下街不可了！他的眼本來就有點近視，現在就更迷糊了，因為眼中有些淚。他愛瞎扯。他對什麼都不十分瞭解，所以才敢信意的瞎扯；瞎扯使他由無知變為無所不知。現在，他閉上了他的嘴。他須和程長順一個樣子的去遊街，弄得滿身塵土，像個泥鬼。他傷心，也就不肯再瞎扯。每天早晨，他依舊到幾家他作過多少年生意的舖戶裡去。作完這點活，天色還不到正午。下半天他幹什麼去呢？在家中坐著，棚頂上不會給他掉下錢來！沒辦法，他去買了個喚頭。夾著白布包，打著喚頭，他沿街去作零散的活計。聽著喚頭錚錚的響，他心裡一陣陣的發酸。混了二三十年，混來混去會落到這步天地！他的尊嚴、地位，忽然的都丟掉。在前些日子，他還敢拒絕給冠曉荷刮臉，現在，誰向他點手，誰便是財神爺！

他不敢在家門附近響喚頭，他必須遠走，到沒有人認識他的地方去。他須在生疏的地方去丟臉，而仍在家門左近保持著尊嚴。轉了一天，不管有無生意，他必在離家門還相當遠的地點，把喚頭掩藏起來，撣去鞋上與身上的灰土，走回家中。

在北平人的記憶裡，有些位理髮匠（在老年間被叫作剃頭的）曾有過不甚光榮的歷史。孫七還記得這個，所以他一向特別的要表示出尊嚴與正經，彷彿是為同行的爭一口氣。他最怕看見十幾歲的小剃頭的們，把特製的短小的挑子放在一處，彼此詬罵，開玩笑，或彼此摳摳摸摸的。現在，他既須去遊街，就沒法子不遇見這樣的孩子們。不管他們的手藝多麼不好，年歲多麼小，他們到底是他的同行，都拜一個祖師。他的眼不得力，不能由遠處就看見他們而及早繞道兒躲開。及至身臨切近，看見他們的醜態，聽到他們的髒話，他不由的就發了怒。儘管發怒，他可是沒法干涉他們；他們不是他的徒弟，他沒有管束他們的權利。擱在往日，他可以用前輩的資格去說他們幾句；現在，他與他們全是下街討飯吃的，誰也不高，誰也不低。他要申斥他們，只是自討無趣！有時候，孩子們中間有認識他的，便高聲的問他：「孫師傅，你也下街啦？」教他轟的一下，連頭髮根兒都紅了起來。

為避免這種難堪，他開始選擇小胡同去走。可是胡同越小，人們越窮，他找不到生意。他用力敲打喚頭，一半是為招生意，一半是為掩遮他的咒罵，咒罵他自己、他的同行，與日本人。

天極熱，小胡同裡的房子靠得緊，又缺少樹木，像一座座的烤爐。可是孫七必須在這些烤爐中走來走去。被陽光曬得滾燙的牆壁，發著火氣，灼炙著他的臉，他的身體。串過幾條這樣的胡同，他便聞到自己身上的臭汗味。他的襪子，像兩片濕泥巴，貼在他的腳心上。哪裡都是燙的，他找不到個地方去坐一坐。他的肚子裡只有些共和麵和涼水，身上滿是臭汗與灰土，心中蓄滿了憂慮、憤恨，與恥辱。這樣，走著走著，他便忘了敲打手中的喚頭，忘了方向，只機械的往前緩緩的移動腳步。忽然一聲犬吠或別的聲音，才驚醒了他，趕緊再響動手中的喚頭，錚錚的給自己更增加一些煩躁。

饑、暑、疲倦、憂慮，湊在了一處，首先弄壞了他的腸胃，他時常瀉肚。走著走著，肚子一陣疼，他就急忙的坐下，用手揉著肚子。他的臉登時變成綠的，全身出著盜汗。他的肚子像要擰成一根繩，眼前飛動著金星。他張著嘴呼吸；一陣疼，身子要分為兩截。他的耳中輕響，像有兩個花蚊子圍著他飛旋。隨著這響聲，他的心也旋轉；越轉越快，他漸漸失去知覺。那點響聲走遠了，他的眼前完全變成黑的；心中忽然舒服了一下，身子像在空中飄著。這麼飄蕩了許久，那點響聲又飛了回來，他又覺出肚中疼痛；原來他已昏過去一會兒。睜開眼，他也許還在地上坐著呢，也許是躺著呢。他楞著，心與身都懶得動一動。肚子還疼，他不能不立起來。哼哼著，他很費力的立起來。他的手，天氣雖然是那麼熱，變成煞白煞白的。他扶著那炙手的牆壁，去找茅房。

有過這麼幾次昏迷，他認識了死亡。無可如何的，他告訴自己：「死並不太難過！那點響聲想必就是魂兒往外走呢！不，不太難過！為什麼不就那麼死了呢？」

他沒錢去看醫生，也不肯買點現成的藥，只在疼得太厲害的時候，去喝一口酒。酒，辣辣的，走入腹中，暫時麻醉了內部，使他舒服一會兒。可是，經過這刺激，他的腸胃就更衰弱，更容易鬧病。

一來二去，孫七已經病得不像樣子了。他的近視眼陷進去多深，臉上只剩了一些包著骨頭的黑皮。在作活的時候，他的手常常顫動，好像已拿不住剃刀。他還想強打精神，有說有笑，省得主顧們懷疑他因手顫而也許有刮破耳朵的危險。可是，他說笑不上來。他須時時刻刻的警戒著——肚子稍微一疼，便趕緊把刀子收回來，以免萬一掉在人家的臉上或身上。不到疼得要命的時候，他不肯停下來；他咬上牙，頭上冒著虛汗，心裡禱告著，勉強把活作完。這樣作完一個活，他已筋疲力盡，趕緊走開，好找個僻靜的地方坐下或躺下。他顧不得與人們說笑，雖然說笑是維持生意關係的必須有的手段。他應當休息。可是，休息沒人給錢。他必須去串胡同。他走得極慢，幾乎不像走路，而是像一條快死的老狗，找個不礙事的地方，好靜靜的死去。這樣，即使有人要叫住他，看他一眼也就不叫了。他已不是個體面乾淨的理髮匠，而是一個遊魂！

在他的心裡，他知道自己恐怕不久於人世了。可是，只要肚子舒服了一點，他便樂觀的欺哄自己：「並沒有多大的病，只要能休息休息，吃口兒好東西，我就會好起來的！」但是，好東西在哪兒呢？

快到「七七」紀念日，他又昏倒在街上。

甦醒過來，不知怎的，他卻是躺在一輛大卡車上。他覺得奇怪，可是沒有精神去問這是怎回事。又閉上眼，他蜷起身子，渺渺茫茫的不出一聲。車子動，他的身子便隨著動，彷彿他已不是個活人，而是一塊木頭。

走了好久？他不曉得。他只覺出車子已停止搖動；然後，有人把他從車上拖下來。他還半閉著眼，肚子已經好些，可是他十分疲乏。迷迷糊糊的，他走進一間相當大的屋子。屋裡除了橫躺豎臥的幾個人，沒有任何東西。他找了個牆角坐下。他打不起精神去看什麼，只感到一股子強烈的石炭酸水味兒。這個味道使他噁心，他乾噎了幾下，並沒能吐出來，只噎出幾點淚，迷住他的近視眼。

隔了好久，他聽見有人叫他，語聲怪熟。他擠了擠眼，用力的看。那個人又說了話：「我，冠曉荷！」

一聽到「冠曉荷」三個字，孫七馬上害了怕，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被拖到這裡，和這裡是什麼所在，他也沒想到這裡會有什麼危險。可是，一聽到「冠曉荷」，他立刻聯想到危險、禍患，因為冠曉荷是，在他看，一切惡事的禍首；只要有冠曉荷，就不會有好事。他極快的想到：他是被冠曉荷給陷害了，正像錢默吟先生、小文夫婦，無緣無故的被姓冠的害了一樣。他用力的看，原來冠曉荷就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坐著呢。

曉荷的上身穿著一件白小褂，顏色雖然不很白，可是扣子還繫得十分整齊。下身，穿著一條舊藍布褲子，磕膝那溜兒已破了，他時時用手去遮蓋。他的臉很黑很瘦，那雙俊美的眼，所以，顯著特別的大。他還愛笑，可是因為骨稜兒太顯明，所以笑得不甚嫵媚。他的牙還是很白，可惜唇上與腮上有些稀稀的，相當長的鬍子，減少了白牙的漂亮。他的腦門上有許多褶子，褶子中有些小小的白皮，像是被日光曬焦的；他時時用手去摳它們，而後用袖子擦擦腦門。

自從他在藍宅吃過一頓飯以後，他就赤手空拳的到處蒙吃蒙喝，變成個騙子兼乞丐。他受盡了冷淡、污辱，與飢渴，可是他並不灰心喪氣；他的心中時時刻刻的記著招弟。招弟，在他心中，彷彿是聖母，即使不能馬上來給他吃，給他喝，也總會暗中保佑他。

孫七看了再看，把曉荷完全看清楚。可是他更糊塗了：曉荷在這兒幹什麼呢？看樣子，曉荷大概也是被人家拖了來的；為什麼呢？他想：假若曉荷和他自己同樣的被人家拖了來，曉荷就不至於陷害他；不過，曉荷總是曉荷，有曉荷的地方必不會有好事。他沒有好氣的問出來：「你在這兒幹什麼呢？是不是又害人呢？」

曉荷要笑一笑，可是忽然的咬上了牙。他的臉忽然縮扁了許多，眉眼擰在一起。他蜷起腿來，雙手抱住肚子。他已不再俊美，而像東獄廟中天王腳下踩著的扁臉小鬼。孫七向來沒看見過這樣不體面的冠曉荷。過了一會兒，曉荷伸開了腿，臉上的皺紋漸次鬆展開，吐了一口長氣：「噗——肚子疼！」

孫七出了涼汗。肚子疼不算罪惡，他知道。可是，曉荷既也肚子疼，既也被拖到這裡，大概非出岔子不可！一急，他罵了出來：「他媽的，我孫七要跟這小子死在一塊兒才倒了血霉！」

曉荷揉著肚子，忽略了孫七的咒罵，而如怨如訴的自述：「這不是一天了，時常啊，肚子裡一擰，擰得我要叫媽！毛病都在我太貪油膩！天天哪，我總得弄什麼四兩清醬肉啊，什麼半隻熏雞啊，下點酒！好東西敢情跟共和麵調和不來，所以——」他又咬上了牙，他的肚子彷彿是在懲戒他的扯謊！疼過一陣去，他繼續著說：「自從我搬開小羊圈以後，好多朋友都給我介紹事作，我可是不高興去。招弟，你知道她的地位？她既有了好事，我老頭子何必再去多受累呢？所以呀，我就天天的約幾個朋友，有時候也有日本朋友，坐坐野茶館呀，釣釣魚呀，圖個清閒自在！日本朋友屢次對我說：冠先生——他們老稱呼我先生——你總得出來幫幫我們的忙啊！我微微那麼一笑，對他們說呀：『我老了，教我的女兒效勞吧，我得休息休息！』」

孫七知道曉荷是在扯謊，知道頂好不答理他，可是他按不住他的怒氣：「他媽的，餓成了這樣，你還他媽的還念叨，你是什麼玩藝呢！」

「說話頂好別帶髒字兒，孫七！」

「我要再分有點力氣，我掰下你的腦袋來！」

「嘔，你也肚子痛？別著急，這是醫院。待會兒，日本醫生一來，給咱們點藥兒，——日本藥是好的，好的！——咱們就可以出去了！」

孫七沒入過醫院，不曉得醫院是否就應當像這個樣子。「我才不吃日本藥呢！他媽的，用共和麵弄壞了我的肚子，又給我點藥；打一巴掌揉三揉，缺他媽的德！」

「你要是老這麼說話，我可就不理你啦！」曉荷掛了點氣說。

下午三點，正是一天最熱的時節。院裡毒花花的太陽燒焦了一層地皮。樹木都把葉兒捲起去。什麼地方都是燙的，沒有一點涼風。連正忙著孵窩的麻雀都不敢動了，張著小嘴在樹葉下蹲著。屋裡相當的陰涼，可是人們仍然感到暑熱與口渴。孫七不願再聽曉荷瞎扯亂吹，頭倚牆角，昏昏的睡去。

門前來了個又像兵又像護士的日本人。曉荷像見了親人似的趕緊立起來，把所有能拿出來的笑意都搬運到瘦臉上來。等日本人看明白他的笑臉，他才深深的鞠躬，口中吱吱的吸著氣。鞠完了躬，他趕緊把孫七叫醒：「別睡了，醫官來了。」日本人問曉荷：「你的？」

曉荷並齊兩腳，挺了挺腰，笑紋在臉上畫了個圓圈，恭敬的回答：「肚子疼！」恐怕日本人不明白，他又補充上：「鬧肚子，拉稀，腸胃病，消化不良！」

日本人逐一的問屋裡的人，大家都回答：肚子不好。

「要消毒的！」日本人說了這麼一句，匆匆的走開。

大家都不明白消毒是什麼意思。曉荷覺得責任所在，須給大家說明一下：「大概是教咱們洗洗澡，換換衣服。這是必有的手續，日本人最講究衛生、清潔，我知道！」

又過了幾分鐘，那個日本人又回來，拉開門，說了聲：「開路！」

曉荷搶先往外走，並且像翻譯官似的告訴大家：「教咱們走！」

連曉荷、孫七一共是七個病人。大家都慢慢走出來。一出屋門，熱氣像兩塊燒紅的鐵，貼在大家的臉上。孫七扶住了門框，感到眩暈。

「快著走呀，孫七！」曉荷催促他，然後向日本人一笑。

走出大門，一部大卡車在門外等著他們呢。司機的已在車上坐好，旁面還坐著個持槍的日本兵。

「上車的！」日本人喊。

「大概呀，這是送咱們到正式的醫院去。」曉荷一邊往車上爬，一邊推測。

車上沒有座位，沒有棚子。車板上有些血條子，被陽光曬得綜起來，發著腥臭。曉荷認識這部車，它是專往城外拖死屍的。大概他的太太，冠所長，就是被這輛車拖出去扔在野外的。可是，他不便過度的疑慮什麼，他對自己的國家與民族，沒有絲毫的自信與自傲；假若他再懷疑日本人，他就完全沒有立腳的地方了。

車上沒有地方不是滾燙的，大家沒有坐下去的勇氣，只好蹲著。車開了，有了一點風，也是熱的。太陽似乎已不在天上，而是就在他們的身旁。車很快，像要衝出火海。什麼地方都是亮的，連牆影兒都沒有多少黑色。牆頭、屋瓦，特別是電線上，都發著一些顫動的光。車飛馳，強烈的顏色聯成一道飛虹，車上的人都閉上了眼。

忽然一黑，車聲像雷似的響，大家全快忙睜開了眼，原來是到了城門洞內。

曉荷怕出城，預感到什麼危險。可是，他不便說出來，怕那樣對不起日本人。他想起大赤包來；但是，大赤包被殺也不能教他懷恨日本人；不是嗎，他想，日本人會給她官兒作，當然也會殺了她，當然！

車上的人都發了慌，一齊問：「到底是怎回事？」

出了城門，毒熱的陽光又曬在大家的頭上。他們停止了說話，又都閉上眼。

車衝過關廂，塵土被車輪捲起多高，熱的灰沙落在他們的臉上。

「孫七！孫七！」曉荷看到一大片白薯地，更發慌了：「這，這是——」

「你放心，日本人決不會害你！」孫七沒有好氣的說。「對的！對的！」曉荷點了點頭。「我沒得罪過日本人！」

車停在一片榆林外。榆葉幾乎已都被蟲子吃光，禿眉爛眼的非常難看。樹枝上，裹著好些蟲網，網上掛著一顆顆的黑的蟲屎。林外，四面都是白薯地，灰綠的葉子卷捲著，露出灰紅的秧蔓，像些爬不動的大蟲子。四外沒有一個人，沒有一點聲音。一陣熱風捲過來，只捲起一些乾的黃土，吹落幾片被蟲子咬過的榆葉。兩隻黑鴉在不遠的墳頭上落著，飛起來，又落下。

前面的兵由車上跳下來，把刺刀安上。那長窄的刺刀，發出亮光，像一條冰似的，使大家的心都發涼起來。司機的也下了車，手中提著兩把軍用的鐵鍬。兵叫大家下車。

曉荷由車上滾下來，沒顧得整一整衣服，便撲奔了日本兵去，跪在地上：「老爺！老爺！我是你們的人，我的太太跟女兒都給你們作事！我沒犯罪呀，老爺！老爺！」

孫七本是膽小的人，但在自從昏倒在街上幾次以後，他已不那麼怕死。現在，他想不出自己有什麼死的罪名，也顧不得去想他該怎樣處置自己。他好像完全沒有經過考慮，撲奔過曉荷去，他的手與腳全踢打在曉荷的身上。「你！你！我知道，遇見你就沒好事；你，沒有骨頭，沒有血的走狗！」

這時候，日本兵正要用刺刀扎孫七，可是最後下車的一個，穿著長衫頗體面的人，跳下車來掉頭就跑。日本兵趕了他去，刺刀扎入他的背中。

端著槍，日本兵跑回來。孫七還在踢打冠曉荷。刺刀離孫七很近了，他把近視眼瞇成兩條縫子，而後睜開，睜得很大；緊跟著，他怒吼了一聲：「幹什麼？」說也奇怪，冷不防的聽到這一吼，日本兵莫名其妙的立定，彷彿忘了他要幹什麼了。

楞了一會兒，日本兵不去用刺刀扎孫七，而教大家排好。曉荷還在地上跪著，兵順手把他揪起來，作為排頭。孫七糊糊塗塗的排在第二。

天更亮了。陽光照著這些人，一片光桿的榆樹，墳頭，白薯地，也照著死亡。墳頭上的一對烏鴉又飛起來，哀叫了兩聲，再落下。日本兵端著槍，領著大家往樹後走。

樹後有一大溜挖好的坑，土塊上有些被曬死的紫紅的蚯蚓。

「消毒的！」日本兵一槍把子將冠曉荷打入第一個坑。曉荷尖銳的狂喊了一聲：「饒命喲！」

司機把鐵鍬交給孫七與第三個人，用手比畫著，教他們填土。孫七忘了一切，只知道坑中是賣國賣友的冠曉荷。他把身上所有的一點力氣都拿出來，往坑中填土。曉荷還在喊：「饒命呀！」

坑中的土越來越厚，曉荷的聲音越來越小。土埋到他的胸，他翻眼看看日本兵，要再喊饒命，可是一鍬堵住他的嘴，烏鴉飛了過來，在樹林上旋轉了一下，又飛開。第二個坑是孫七的，他跳了進去，沒出一聲。

這叫做消毒。

全城都在消毒。共和麵弄壞了北平人的腸胃，而日本人疑心是什麼傳染病，深怕染到日本居民。幾輛大卡車日夜在街上巡行，見到暈倒的，鬧肚子的，都拖走去消毒。消滅一個便省一份糧食。

就是這樣，我們的天字號的順民冠曉荷，與我們的好鄰居，朋友，理髮匠，都被消了毒。

第七十九章

小羊圈的人們只注意到孫七的失蹤，而沒想到他會被活埋。飢餓使人們自顧不暇，誰也沒張羅著去找一找他。孫七太太是個四十來歲，永遠煙不出火不進的，不惹人注意的婦人。見丈夫老不回來，她落了幾點淚，回了娘家。小羊圈的老住戶就這麼鴉雀無聲的又減少了一家。

慢慢的，消毒這一名詞與辦法傳到人們的耳中，他們開始懷疑是否孫七便是這個辦法的犧牲者。雖然這麼疑慮，大家可不高興以此為題，談論什麼。他們的肚子也都不很好。假若孫七真是因鬧肚子而——他們自己呢？這太慘，太可怕了！不提也罷！

又到了「七七」。日本人把五色旗收起去，而賣給大家青天白日旗。旗上還有新添的一條黃布，上面印好：「反共和平建國」。他們不認識這個黃條，也不信上面的那幾個字。低下頭，他們不敢再看那騙人的旗子。

在這面旗子而外，他們也看到：黃色的，左角上有紅藍白黑條子的滿洲國旗，和中間一條紅寬道子，上下有黃白藍窄道道的蒙古聯邦國旗。他們向來沒看見過這些旗幟，也就不想去承認它們。他們知道，在這些旗幟下，鬧肚子的都可以被活埋！

除了懸掛這些旗子，日本人還大張旗鼓的追悼東洋武士的「忠魂」。在南苑，西苑，中山公園，都有極莊嚴的追悼會，倒好像歷史須從新寫過，中國人須負戰爭的責任似的。

小羊圈的人們不由的都屈指計算（這是最好的「清理賬目」的日子），他們這小小的胡同裡，好的歹的，該死的與不該死的，已經有好幾家子家破人亡。他們想起那厚重老成的祁天祐，會作詩的錢先生和他的太太，兩位少爺；壯實得像一條小豹子似的小崔；美得像並蒂蓮的小文夫婦；和忽然像一把火燒掉了的冠家。還有，祁家的老三，棚匠劉師傅，他們逃了出去，是活著，還是死了呢？哼，還有祁老二的老婆呢，不是姘了個漢奸嗎？什麼事都會發生，他們慨歎，只是沒有好事！

程長順不願出去作生意，他怕看見街上那些騙人的旗幟，與那些穿著禮服的日本男女。可是，他必須出去。他的老婆知道今天是「七七」，也必想起小崔來，他須躲開她，不願看見她的愁眉苦眼。

瑞宣也請了一天的假。這不是父親的祭日，可是他想起父親；這不是老三逃出去的紀念日，可是他想起老三。他本不願想起老二，可是也不由的想起來。三個弟兄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像幼年過盂蘭節似的，瑞宣想起全北平，全中國的千千萬萬被殺的，被炸的，被姦的，被淹死的，被活埋的，男男女女。這日子，不像清明節，只到自己的祖塋去祭掃就夠了；這不是清明，而是盂蘭節。閉上眼，他可以想像到成千論萬的靈魂，沒有頭的，沒有手腳的，被炸碎的，都帶著鮮血與恨怒沖蕩疾走，向活著的人索要報仇雪恥；老的幼的，男的女的，還有在胎裡的嬰兒，都在空中、曠野、水裡火裡，仰首向天，呼叫復仇報怨！這日子，會使小小的人心，由日常生活的關切，走到包括著天堂與地獄的想像中去。這日子，使實際與想像聯成了一氣，使恩與仇特別分明。

他渴望能見到錢默吟先生，暢談一番。可是，談，談，光是閒談有什麼用呢？他不敢再想什麼，在這樣一個歷史的日子，他卻毫無辦法，只在想像中看見一批批的亡魂，而沒有復仇的決心與行動。他後悔請了一天的假。

小順兒和妞子拉住爸的手，往外扯，要到門外去玩玩。瑞宣不高興出去，他以為今天只應當蹲在屋裡，獨自追念，默禱，與懺悔。可是，他也沒拒絕孩子們的小小的要求。楞楞磕磕的，他隨著他們往外走。

天依然很熱，可是時時有一些涼風。門外兩株老槐的葉子時時微動，一些開敗了的槐花輕輕的落下來。孩子們一出街門便看見了兩條槐蟲，各自吊著一根長絲，在打鞦韆。小順兒正要跑過去捉槐蟲，由三號院子裡出來一群日本男女老少，都穿著最好的衣服，顯然的是去參加追悼會。日本小孩子的手中都拿著小太陽旗，蹦蹦跳跳的往前跑。婦女們穿著禮服，屁股一顛一顛的，隨著男人們後邊。

瑞宣在門坎內立定，忽然覺得心中作惡。

「爸！」小順兒，急於去捉槐蟲，「走啊！爸，你怕日本人吧？」

瑞宣沒說什麼，臉可是紅起來。

「爸！」小妞子也想起話來：「他們都上北海吧？看荷花喲，吃冰激凌喲，坐小船喲，多麼好？妞妞也去吧？爸帶妞妞去吧？」

「北海，荷花——都不是咱們的！」瑞宣想好這句話。可是，話已到唇邊，又嚥了下去。

這時候，老王——賣燒餅油條的——挎著笸籮走了來。他是個大高個兒，可是年紀——七十多了——使他的背彎得很厲害。他的頭髮只剩了幾根，白而軟的在腦瓢上趴趴著。他的嗓子，因風雨無阻的吆喝了幾十年，已經沙啞，所以手裡打著個滿是油泥的木梆子。瑞宣自幼兒就買他的東西，因為他的油條是真正小磨香油炸的。老王永遠不討厭，不利用孩子們的哭叫而立定不走，以便多作一號生意。今天，他可是立住了。他輕易看不到瑞宣，很想閒扯幾句。他只知道瑞宣的乳名兒——一看孩子們也在這裡，他不好意思叫出來。啞著嗓子，他說：「沒上班哪，今天？唉！」老人用歎氣引起話來：「唉！這是頭一天開張！十多天，領不到一點麵粉！今兒個是七七，日本人發了善心，我才弄到這點貨。沒法子！生意沒法兒作，我又回不了家。家教鬼子給燒光啦！」他打開蓋笸籮的布：「看看！這是燒餅？還不夠吃兩口的呢！一輩子不作屈心的事；現在，可是——連麵粉都領不到，還說什麼呢？」

小順兒與妞子已忘了槐蟲和北海，都把小手放在笸籮邊上，四隻玻璃珠似的小眼在燒餅與油條上轉來轉去。

瑞宣隨便的敷衍了兩句，不是看不起老王，而是他的注意也集中在笸籮上。摸了摸衣袋，還有一點錢，他一下子拿起六個燒餅，六根油條。小順兒與妞子一齊長吸了一口氣。老王用馬蘭葉穿起油條，交給了妞妞；瑞宣叫小順兒用衣襟兜起燒餅。「拿去，大家吃，別跑！」

小順兒沒法控制自己的腿，只走了兩步便改為飛跑。妞妞不敢跑，而用尖銳的狂叫補足了歡悅：「媽——油條！」

兩個孩子跑進去，瑞宣和老王一同歎了口氣。老王又敲起梆子；毛著腰走開；剩下瑞宣獨自啼笑皆非的立著，向自己叨嘮：「用幾個燒餅紀念七七嗎？哼！」

一號的日本老婆婆走了過來，用英語打招呼：「早安！」瑞宣向前迎了兩步：「早安！我應當早就去謝謝你，可是——」

「我懂，我懂！」她攔住他的話，向自己的街門指了指：「她們到前門車站去接骨灰，骨灰！」嚥了一口唾沫，她好像還有許多的話，而說不出來了。

「那——」瑞宣自然而然的想安慰她，可是很快的管束住自己，他不能可惜陣亡了的敵人，雖然老太婆幫過他的忙。楞了好大一會兒，老太婆才又想起話來：「什麼時候咱們才會由一半走獸，一半人，變成完全是人，不再打仗了呢？」「你我也許已經沒有了獸性，」瑞宣慘笑著說：「可是你攔不住你家的男人去殺中國人，我也沒因愛和平而擋住你們來殺我們！在我的心中，我真覺得自古以來所有的戰爭都不值得流一滴血，可是從今天的局勢來看，我又覺得把所有的血都流淨也比被征服強！」

老太婆歎了口氣，慢慢的走回家中去。

瑞宣，仍然立在門前，聽見了小順兒與妞子的歌聲。他幾乎要落下淚來。小孩們是多麼天真，多麼容易滿足！假若人們運用聰明，多為兒童們想一想，世界上何必有戰爭呢！回到院中，他的心怎樣也安不下去。又慢慢的走出來，看著一號的門，他才想清楚，他是要看看那兩個日本婦人怎樣捧回來骨灰。他恨自己為什麼要這樣，這分明是要滿足自己沒出息的一點願望——我不去動手打仗，敵人也會存亡！

一會兒，他想他必須把心放大一些，不能像蒼蠅似的看到同類的死亡而毫不動心。人總是人，日本人也是人，一號的男人的死亡也是該傷心的。一會兒，他又想到，假若被侵略的不去抵抗，不去打死侵略者，豈不就證明弱肉強食的道理是可以暢行無阻，而世界上再沒有什麼正義可言了麼？

他想不出一個中心的道理，可以使他抓著它不放，從而減削了他的矛盾與徘徊。他只能出來進去，進去出來，像個熱鍋上的螞蟻。

剛到正午，他看見了。他的眼亮起來，心也跳得快了些。緊跟著，他改了主意，要轉身走開。可是，他的腿沒有動。

兩個日本孩子，手中舉著小太陽旗，規規矩矩的立在門外，等著老太婆來開門。他們已不像平日那麼淘氣，而像是有什麼一些重大的責任與使命，放在他們的小小的身軀上。他們已不是天真的兒童，而是負著一種什麼歷史的使命的小老人；他們似乎深深的瞭解家門的「光榮」，那把自己的肢體燒成灰，裝入小瓶裡的光榮。

極快的他想到：假若他自己死了，小順兒和妞子應當怎樣呢？他們，哼，必定扯著媽媽的衣襟，出來進去的啼哭，一定！中國人會哭，毫不掩飾的哭！日本人，連小孩子，都知道怎麼把淚存在心裡！可是，難道為傷心而啼哭，不是更自然，更近乎人情嗎？難道忍心去殺人與自殺不更野蠻嗎？還沒能給自己一個合適的回答，他聽見了一號的門開了，兩扇門都開了。他的心，隨著那開門的響聲，跳得更快了些。他覺得，不論怎樣，他也應當同情那位老太婆——她不完全是日本人，她是看過全世界的，而日本，在她心中，不過是世界的一小部分；因此，她的心是超過了種族、國籍，與宗教等等的成見的。他想走開，恐怕老太婆看見他；可是，他依然沒動。

老太婆走出來。她也換上了禮服——一件黑地兒，肩頭與背後有印花的「紋付」。走出來，她馬上把手扶在膝部，深深的鞠躬，敬候著骨灰來到。

兩個婦人來了，兩人捧著一個用潔白的白布包著的小四方盒。她們也都穿著「紋付」。老婆婆的腰屈得更深了些。兩個婦人像捧著聖旨，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就那麼機械的，莊嚴的，無情的，走進門去。門又關上。瑞宣的眼中還有那黑地的花衣，雪白的白布，與三個傀儡似的婦人，呆呆的立著。他的耳傾聽著，希望聽見一聲啼叫。沒有，沒有任何響動。日本婦人不會放聲的哭。一陣風把槐葉吹落幾片，一個乾枝子輕響了一聲。

他想起父親的死，孟石的死，小文夫婦與小崔的死。哪一回死亡，大家不是哭得天昏地暗呢？為什麼中國人那麼怕死，愛哭呢？是中國的文化已經過熟呢，還是別人的文化還沒熟到愛惜生命與不吝惜熱淚呢？

他回答不出。更使他難堪的是他發現了自己的眼已經濕了。他知道他不應當替他的敵人傷心，他的敵人已殺害了千千萬萬中國人，包括著他的父親與弟弟。可是，他也知道，為死亡而難過，也不算什麼過錯；敵人也是人。

他的心中亂成了一窩蜂。生與死，愛與恨，笑與淚，愛國與戰爭，都像一對對的雙生的嬰兒，他認不清哪個是哪個，和到底哪個好，哪個壞！他呆呆的坐在門坎上，看著槐葉隨風擺動。

第二天見了富善先生，瑞宣很想把這些問題全提出來，跟老先生暢談一番。可是，一看老人的神色，他閉住了嘴。這一程子了，富善先生簡直的不高興和任何人閒談。日本人的積極打通粵漢線，趕走了天津的英美人，和在暹邏緬甸安南與印度的暗中活動，都使他看清楚，遲早日本會突擊香港與新加坡。他雖自居為東方人，但是在他的心裡，他卻吃不消大英帝國的將要失敗與解體。他並不喜歡侵略與戰爭，可是作為一個英國的公民來說，他幾乎不能不迷信大英帝國應當佔領著香港與馬來亞。不過，日本若是真進攻香港與南洋，英國是不是守得住那些地方呢？又這麼一想，他的脖子就伸得長長的而還覺得透不過氣來。

有時候，他想到中國近百年來的外患，都是英國給招來的；英國是用戰艦政策，打開中國的門戶的禍首。這麼一想，他不由的說出來：日本應當與中國立在一塊兒，把白人都打出去；中日的戰爭是自相殘殺，替白人造成壓迫東方人的機會。

可是，這樣說完以後，他馬上後了悔。不，不，中日不能攜手！英國與日本聯盟過，今天英日還應恢復舊好，一東一西，遙遙相映的控制著全世界！他愛中國人，他真願英國與中國成為朋友。可是，由大英帝國的立場來看，他就覺得那可恨的日本人，似乎比中國人更好一些，更夠個朋友。

他的心中這樣忽此忽彼的亂折騰，所以不願再和瑞宣閒談；他已不知道自己的立場到底是什麼，應當是什麼。

把這些大事撇開，假若日本人真的要對英國作戰，他個人怎樣呢？他有膽氣，不怕死，可是假若被日本人捉去，關在集中營裡，那可就——他簡直不敢再想下去。他不願教人看見他的手發顫！為解除這些憂慮，他想趕快把那本《北平》寫完，好使他有個傳之久遠的紀念品。他看，他掀弄，幾十年來收集的圖畫與照片；可是，一個字也寫不出。瑞宣幾乎不敢再正眼看他的老友。老人的長臉尖鼻子，與灰藍色的眼珠，還都照舊，可是他已失去那點倔強而良善的笑容。戰爭改變了一切人的樣子。

這樣，一個良善的中國人，和一個高傲的英國人，就那麼相對無言，教戰爭的鬼影信意的捉弄著他們的感情與思想，使他們沉默，苦痛。戰爭不管誰好誰歹，誰是誰非，遇見它的都須毀滅。

第八十章

一晃兒又到了中秋節。月餅很少很貴。水果很多，而且相當的便宜。兔兒爺幾乎絕了跡。不管它們多吧少吧，貴吧賤吧，它們在吃共和麵的人們心中，已不佔重要的地位。他們更注意那涼颼颼的西風。他們知道，肚子空虛，再加上寒冷，他們就由飢寒交迫而走上死亡。

只有漢奸們興高采烈的去買東西，送禮：小官們送禮給大官，大官們送給日本人。這是巴結上司的好機會。同時，在他們為上司揀選肥大的螃蟹，馬牙葡萄，與玫瑰露酒的時候，他們也感到一些驕傲——別人已快餓死，而他們還能照常過節。

瑞宣看見漢奸們的忙於過節送禮，只好慘笑。他空有一些愛國心，而沒法阻止漢奸們的納貢稱臣。他只能消極的不去考慮，怎樣給祖父賀壽，怎樣過過節，好使一家老幼都喜歡一下。這個消極的辦法，他覺得，並不怎樣妥當，但是至少可以使他表示出他自己還未忘國恥。

韻梅可不那麼想。真的，為她自己，她絕對不想過節。可是，在祁家，過中秋節既是包括著給祖父賀壽，她就不敢輕易把它忽略過去。真的，祁家的人是越來越少了，可是唯其如此，她才更應當設法討老人家的歡喜；她須用她「一以當十」的熱誠與活躍減少老人的傷心。

「咱們怎樣過節啊？」她問瑞宣。

瑞宣不知怎樣回答她好。

她，因為缺乏營養，因為三天兩頭的須去站隊領麵，因為困難與愁苦，已經瘦了很多，黑了很多。因為瘦，所以她的大眼睛顯著更大了；有時候，大得可怕。在瑞宣心不在焉的時節，猛然看見她，他彷彿不大認識她了；直到她說了話，或一笑，他才相信那的確還是她。她還時常發笑，不是因為有什麼可笑的事，而是習慣或自然的為討別人的喜歡。在這種地方，瑞宣看出她的本質上的良善來。她不只是個平庸的主婦，而是像已活了二三千年，把什麼驚險困難都用她的經驗與忍耐接受過來，然後微笑著去想應付的方策。因此，瑞宣已不再注意她的外表，而老老實實的拿她當作一個最不可缺少的，妻、主婦、媳婦、母親。是的，儘管她沒有騎著快馬，荷著洋槍，像那些東北的女英雄們，在森林或曠野，與敵人血戰；也沒像鄉間的婦女那樣因男人去從軍，而擔任起築路，耕田，搶救傷兵的工作；可是她也沒像胖菊子那樣因貪圖富貴而逼迫著丈夫去作漢奸，或冠招弟那樣用身體去換取美好的吃穿；她老微笑著去操作，不抱怨吃的苦，穿的破，她也是一種戰士！

從前瑞宣所認為是她的缺欠的，像舉止不大文雅，服裝不大摩登，思想不出乎家長裡短，現在都變成了她的長處。唯其她不大文雅，她才不怕去站隊領糧，以至於挨了皮鞭，仍不退縮。唯其因為她不摩登，所以她才不會為沒去看電影，或沒錢去燙頭髮，而便撅嘴不高興。唯其因為她心中裝滿了家長裡短，她才死心蹋地的為一家大小操勞，把操持家務視成無可卸脫的責任。這樣，在國難中，她才幫助他保持住一家的清白。這，在他看，也就是抗敵，儘管是消極的。她不只是她，而是中國歷史上好的女性的化身——在國破家亡的時候，肯隨著男人受苦，以至於隨著丈夫去死節殉難！真的，她不會自動的成為勇敢的，陷陣殺敵的女豪傑，像一些受過教育，覺醒了的女性那樣；可是就事論事，瑞宣沒法不承認她在今天的價值。而且，有些男人，因為女子的逼迫才作了漢奸，也是無可否認的事實。

「你看怎麼辦呢？」瑞宣想不出一定的辦法。

「老太爺的生日，無論怎樣也得有點舉動！可是，咱們沒有糧食。咱們大概不能通知拜壽來的親友們，自己帶來吃食吧？」

「不能！他們可也不見得來，誰不知道家家沒有糧食？」「你就不知道，咱們北平人多麼好湊熱鬧！」

「那也好辦，來了人清茶恭候！不要說一袋子，就是一斤白麵，教我上哪兒去弄來呢？就是大家不計較吃共和麵，咱們也沒有那麼多呀！」

「真的，清茶恭候？」韻梅清脆的笑了兩聲，——她想哭，不過把哭變成了笑。

韻梅去和婆母商議：「我們倆都沒有主意，你老人家——」

天祐太太把一根鍍金的簪子拔下來：「賣了這個，弄兩斤白麵來吧！」

「不必，媽！有錢不是也沒地方去買到麵嗎？」握著那根簪子，天祐太太楞起來。

祁老爺的小眼睛與韻梅的大眼睛好像玩著捉迷藏的遊戲，都要從對方的眼睛中看出點意思來，又都不敢正視對方。最後，老人實在忍不住了：「小順兒的媽，甭為我的生日為難！我快八十歲了，什麼沒吃過，沒喝過？何必單爭這一天！想法子呀，給孩子們弄點什麼東西吃！看，小妞子都瘦成了一把骨頭啦！」

韻梅回答不出什麼來，儘管她是那麼會說話的人。她知道老人在這幾天不定盤算了千次萬次，怎麼過生日，可是故意的說不要賀生。這不僅是為減少她的為難，也是表示出老人對一切的絕望——連生日都不願過了！她也知道，老人在這幾天中不定想念天祐，瑞豐，瑞全，多少多少次，而不肯說出來。那麼，假若她不設法在生日那天熱鬧一下，老人也許會痛哭一場的。可是，無論她有多大的本事，她也弄不來白麵！糧食是在日本人手裡呢！

到了十一的晚間，丁約翰像外交官似的走了進來。他的左手提著一袋子白麵，右手拿著一張大的紅名片。把麵袋放下，他雙手把大紅名片遞給了祁老太爺。名片上只有「富善」兩個大黑字。這還是富善先生在三十年前印的呢，紅紙已然有點發黃。

「祁老先生，」丁約翰必恭必敬的說：「富善先生派我送來這點麵，給您過節的。富善先生原打算自己來請安，可是知道咱們胡同裡有東洋人住著，怕給您惹事，他請您原諒！」

丁約翰沒有敢到屋中坐一坐，或喝一碗茶，雖然祁老人誠懇的這麼讓他。富善先生派他來送麵，他就必須只作送麵的專使，不能多說話，或吃祁家的一杯茶。富善先生，在他心中，即使不是上帝，也會是一位大天使。把「差使」交代清楚，他極規矩的告辭，輕快而穩當的走出去。

看著那袋子的白麵，祁老人感動得不大會說話了，而只對麵袋子不住的點頭。

小順兒與妞子歡呼起來：「吃炸醬麵哪！吃『白』饅頭呀！」

韻梅等老人把麵袋看夠了，才雙手把它抱進廚房去，像抱著個剛生下來的娃娃那麼喜歡，小心。

祁老人在感歎了半天之後，出了主意：「小順的媽，蒸饅頭，多多的蒸！親友們要是來拜壽，別的沒有，給他們饅頭吃！現在，饅頭，白麵的，不就是海參魚翅嗎？」

「喲！好容易得到這麼一口袋寶貝面，哪能都招待了客人？」韻梅的意思是只給老人蒸幾個壽桃，而留著麵粉當作藥品：這就是說，到家中誰有病的時候，好能用白麵作一碗片兒湯什麼的。

「你聽我的！咱們，咱們的親友，早晚都得餓死！一袋子麵救不了命！為什麼不教大家都吃個饅頭，高興一會兒呢？」韻梅眨巴著大眼睛，沒再說什麼。她心中可是有點害怕：老人是不是改了脾氣呢？老人改脾氣，按照著「老媽媽論」來說，是要快死的預兆！祁家，在她看，已經丟失了三個男人，祁老人萬萬死不得！有最老的家長活著，不管家中傷了多少人，就好像還不曾損失元氣似的，因為老人是支持家門的體面的大旗。同時，據她想，儘管公公天祐死去，而祁老人還硬硬朗朗的活著，她便可以對別人表示出：「我們還有老人！」而得到一點自慰——我們，別看天下大亂，還會奉養孝順老人！

她去問婆母與丈夫，是否應當依照老人的吩咐，大量的蒸饅頭。回答是：老人怎說，怎辦吧！這使她更不安了。大家難道都改了脾氣，忘了節儉，忘了明天？

到了生日那天，稀稀拉拉的只來了幾個至親。除了給老人拜壽而外，他們只談糧食問題。在談話中，大家順手兒向老人給別的親友道歉：誰誰不能來，因為沒有一件整大褂，誰誰不能來，因為已經斷了炊！

這些惡劣的消息並沒使老人難過，頹喪。他好像是決定要硬著心腸高興一天。他把那些傷心的消息當作理當如此，好表示出自己年近八十，還活著，還有說有笑的活著！儘管日本人佔據北平已有好幾年，儘管日本人變盡了方法去殺人，儘管他天天吃共和麵，可是他還活著，還沒被饑荒與困苦打倒——也許永遠不會被打倒！

天祐太太、瑞宣、韻梅，以至於親戚們，看老人這樣喜歡，都覺得奇怪。同時，因為老人既很高興，大家就不便都哭喪著臉；於是，把目前傷心的事都趕緊收起去，而提起老年間太平的景象，以便博得老人的歡心。

及至饅頭拿上來，果然不出老人所料，大家都彷彿看見了奇珍異寶。他們只顧往口中送那雪白的，香軟的，饅頭，而忘了並沒有什麼炒菜與葷腥。韻梅屢屢的向大家道歉：「除了饅頭可沒有別的東西呀！」大家彷彿覺得她的道歉是多此一舉，而一勁兒誇讚饅頭的甜美。

祁老人好似發了狂，一手扶著小順兒，一手拿著饅頭，勸讓每一個客人：「再吃一個！再吃一個！」

等到客人都走了，老人臉上的笑容完全不見了。教小順兒給拿來小板凳，他坐在了院中，把下巴頂在胸前，一動也不動。

「爺爺，你累了吧？到屋裡躺一會兒去？」韻梅過來打招呼。

老人沒出一聲，也沒動一下。

韻梅的心中打開了鼓：「爺爺，你怎麼啦？」

老人又沉默了半天，才抬起頭來，看著韻梅。她又問了聲：「怎麼啦？你老人家！」

老人歎了口氣，而後彷彿已筋疲力盡了似的，極慢極慢的說：「你也許看我是發了瘋，把饅頭往外亂塞！我沒有瘋，沒有！想想吧，要是天祐、瑞豐、瑞全、常二爺，連那個胖二媳婦，都在裡面，得吃多少饅頭呢？我假裝的拿親戚們當作了天祐、常二爺——！他們吃了，也就好像——！」老人又低下頭去。

「爺爺！這是幹什麼呢！今天您不是挺高興的嗎？幹嗎自己找不痛快呢？」韻梅假笑著勸慰。

「我高興？」老人低著頭說：「混賬才高興呢！算算吧，四輩子人還剩下了幾個？生日？這是祭日！我的生日，天祐們的祭日！一個人活著是為生兒養女，永遠不斷了香煙。看我！兒子倒死在我前面！我高興？我怎那麼不知好歹！」

又叨嘮了一大陣，老人才手指著三號院子那邊，咬著牙說：「全是他們鬧的！日本人就是人間的禍害星！」

說完了這一句，老人似乎解了一點氣，呆呆的楞起來。楞了好大半天，他低聲的叫：「小順兒！」看重孫子跑過來，他說：「去拿幾個饅頭來，用手絹兒兜好！」一家人都猜不到老人是什麼意思。小順兒把饅頭拿來，老人發了話：「走！跟我去！」

瑞宣搭訕著走過來，笑著問：「給誰送饅頭去？爺爺！」老人慢慢的立起來，慘笑了一下。「哼！我要恩怨分明！有仇的，我不再忘記；有好處的，我一定記住。一號的那位日本老婆子對咱們有點好處，我給她送幾個饅頭去！」「算了吧，爺爺！」瑞宣明知祖父想的很對，可是總覺得給日本人送東西去，有點怪難為情。「他們有白麵吃！」「他們有麵吃是他們的事，我送不送給他們是我的事！再說，這是壽桃，不是平常的饅頭。」

「好，我陪您去！」瑞宣知道一號的老太婆不大會說中國話。

小順兒見爸爸要跟老人去，偷偷的躲開。他恨一號的日本孩子，不高興他們吃到太爺的壽桃。

瑞宣敲了兩次門，一號的老太婆，帶著兩個淘氣孩子，才慢慢的開了個門縫。及至看明白是瑞宣，她趕緊把門開開，兩個孩子，一點也不像往日那麼淘氣了，乖乖的立在她旁邊。還沒等瑞宣說明來意，老太婆就用英語說了話：「你來的正好，我正要去告訴你！他們的娘都被軍隊調了去，充當營妓！我是日本人，也是人類的人；以一個日本人說，我應當一語不發，完全服從命令；以一個人類的人說，我詛咒那教這兩個孩子的父親變成骨灰，媽媽變成妓女的人！」老太太把話說完，手與唇都顫動起來。

兩個孩子始終看著老太太的嘴，大概已猜到她說的是什麼。到她說完了話，他們更靠近她些，呆呆的立著。

瑞宣想不起說什麼好。他應當安慰老太太，可又覺得那些來燒殺中國的人們理當男作骨灰，女作娼妓。

祁老人不知道她說的是什麼，慢慢的把手絹裡的饅頭拿出來，遞給那兩個孩子。同時，他對瑞宣說：「告訴她，這是壽桃！」

瑞宣照樣的告訴了老太太，她點了點頭，而後又楞起來。

男的，女的，老的，小的，都沒有話可說，十隻眼都呆呆的看著那大的白的饅頭。

瑞宣攙著祖父，輕輕的說了聲：「走吧？」

老人沒說什麼，隨著長孫往家中走：「那個老太太說什麼來著？」

瑞宣沒敢回頭。他覺得老太婆和兩個孩子必定還在門口看著他呢。一直的進了家門，他才把老婆婆的話告訴了祖父。祁老人想了半天，低聲的說：「誰殺人，誰也挨殺；誰禍害女人，誰的女人也挨禍害！那兩個孩子跟老婆婆都怪可憐的！」

第八十一章

一陣冷颼颼的西北風使多少萬北平人顫抖。

在往年，這季節，北平城裡必有多少處菊花展覽；多少大學中學的男女學生到西山或居庸關、十三陵，去旅行；就是小學的兒童也要到萬牲園去看看猴子與長鼻子的大象。詩人們要載酒登高，或到郊外去欣賞紅葉。秋，在太平年月，給人們帶來繁露晨霜與桂香明月；雖然人們都知道將有狂風冰雪，可是並不因此而減少了生趣；反之，大家卻希望，並且準備，去享受冬天的圍爐閒話，嚼著甜脆的蘿蔔或冰糖葫蘆。

現在，西北風，秋的先鋒，業已吹來，而沒有人敢到城外去遊覽；西山北山還時常發出炮聲。即使沒有炮聲，人們也顧不得去看霜林紅葉，或去登高賦詩，他們的肚子空，身上冷。他們只知道一夜的狂風便會忽然入冬，冬將是他們的行刑者，把他們凍僵。

人們忘了一切，而只看到死亡的黑影。他們聽到德軍攻入蘇聯，而並沒十分注意。他們已和世界隔離，只與死亡拴在一處。不敢希望別的，他們只求好歹的度過冬天，能不僵臥在風雪裡便是勝利。

在那晨霜未化的大路上，他們看見，老有一部卡車，那把冠曉荷與孫七送到「消毒」的巨坑的卡車，慢慢的遊行。這是鬼車！每逢它遇到路旁的殭屍，病死的，餓死的，或半死的，它便隨便的停下來，把屍身拖走。看到鬼車，他們不由的便想到自己也有被拖走的可能——你倒在路上，被拖走，去餵野狗！沒有醫生看護來招呼，沒有兒女問你的遺言，沒有哀樂與哭聲伴送棺材，你就那麼像條死貓死狗似的銷聲滅跡。韻梅三天兩頭的看見這部鬼車。

有了第一次領糧的經驗，她不敢再遲到。每逢去領糧，她黑早的便起床。有時候起猛了，天上還滿是星星。起來，她好歹的梳洗一下，便去給大家勾出一鍋黑的，像藥湯子似的粥來；而後把碗筷和鹹菜都打點好。這些作罷，她到婆母的窗外，輕聲的叫了一聲：「媽，我走啦！」

領糧的地方並不老在一處。有時候，她須走四五里路；有時候，她甚至須到東城去。假若是在東城，她必須去趕第一班電車；洋車太貴，她坐不起。她沒坐慣電車，但是她下了決心去試驗。她是負責的人，她不肯因為日本人的戲弄，殘暴，而稍微偷一點懶。

她的膽量並不大。她怕狗。在清晨路靜人稀的路上走，偶而聽到一聲犬吠，她便大吃一驚。她必須握緊了口袋，大著膽，手心上出著涼汗，往前衝走。有時候，她看見成群的日本兵。她害怕，可是不便顯出慌張來。低下頭，心跳得很快，她輕快的往前走。她怕，可是絕不退縮。她好像是用整個的生命去爭取那點黑臭的糧食。

使她最膽戰心驚的是那部鬼車。不管是陰是晴，是寒是暖，一眼看見它，她馬上就打冷戰。有時候，車上有三四個，甚至於十來個，死屍，她不由的便閉上了眼。那些死屍，在她心裡，不僅是一些冰冷的肢體，而是和她一樣的人；他們都必定有家族、親友，與吃喝穿戴等等的問題。她想，他們必然還惦念著他們的兒女、父母，和家中的事情。是的，有一次她看見一個死屍，右腕上還掛著一個麵口袋！和她一樣，她的手中也有個口袋！那具死屍可能的是她自己！她一天沒有吃飯，只一勁兒喝水。

因為領糧的地方忽遠忽近，因為拿著糧證而不一定能領到糧，小羊圈的人們時時咒罵李四爺——他發糧證，所以一切過錯似乎都應由他負責。韻梅，和別人一樣的受盡折磨，可是始終不肯責難李老人。她的責任心使她堅強，勇敢，任勞任怨。

有一天，她抱著半袋子共和麵，往家中走。離家還有二三里地呢，可是她既不肯坐洋車，也不願坐電車。洋車貴，電車不易擠上去。她走得很慢，因為那點臭麵像個死孩子似的，越走越沉重。

猛一抬頭，她看見了招弟。招弟（已由獄中出來，被派為監視北平的西洋人的「聯絡」員）雖然穿著高跟鞋，可是身量還顯著很矮。與她同行的是個極高極大的西洋人。她的右手緊緊的抓著那個「偉人」的臂，臉兒仰著，一邊走一邊笑著和他說話。她的頭髮一半朝上，像個極大的刷瓶子的刷子，蓬蓬著，顫動著，那一半披散在肩上。她的小臉比從前胖了許多，眉眼從遠處看都看得很清楚，因為都按照電影明星拍製影片時候那麼化過裝。她高聲的說笑，臉上的肌肉都大起大落的活動：眉忽然落在嘴角上，紅唇忽然捲過鼻尖去。及至笑得喘不過氣來，她立住，雙手抱住「偉人」的臂，把蓬蓬著的頭髮都放在他的懷裡，肩與背一抽一抽的動彈。這樣笑夠了，她抽出他的領帶，輕輕的搌一搌眼角。而後，她掏出小鏡子，粉撲，劈拍劈拍的往臉上拍粉，倒好像北平的全城是她的化裝室。

韻梅抱著麵袋，楞在了那裡。招弟沒注意她，也沒注意任何人，所以韻梅放膽的看著，直到招弟拍完粉，又和那個「偉人」緩緩的走開。

韻梅不由的啐了一口唾沫。她不知道什麼國家大事，但是她看明白了這一點——日本人來到北平，才會有這種怪事與醜態。想到這裡，她不由的看了看麵袋與自己的舊藍布大褂。看完，她抬起頭來，覺出自己的硬正。別管她吃的是什麼，穿的是什麼，她沒有變成和洋人一塊出怪象的招弟。她覺得應當自傲！

回到家中，她沒敢向大家學說那件事。不要說對大家一五一十的講，就是一想起那種怪樣子，她的臉上就要發熱，發紅。

假若招弟的醜態教韻梅的臉紅，劉棚匠太太可是教她感到婦女並不是白吃飯的廢物或玩物。

劉太太一向時常到祁家來，幫助韻梅作些針頭線腦什麼的。最近，因為糧食缺乏，物價高漲，劉太太決定不再要瑞宣每月供給她的六塊錢。她笨嘴拙舌的把這個決定首先告訴了韻梅，韻梅既不能作主，又懷疑劉太太是否因為不好意思要求增加錢數，而故意的以退為進的拒絕再接受供給。「我有法兒活著！有法兒！」劉太太一勁兒那麼說，而不肯說出她到底有什麼法兒活著。

過了兩天，劉太太不見了。連韻梅帶祁家的老幼全很不放心。特別是瑞宣：雖然因為經濟的力量不夠，不能多照應劉太太，可是他既受到劉師傅之託，就不能不關切她的安全。

又過了幾天，劉太太忽然回來了，拿來有一斤來的小米子，送給祁老人。不會說別的，她只笑著告訴老人：「熬點粥喝吧！」

小米子，在戰前，是不怎麼值錢的東西；現在，它可變成了寶貝！每逢祁老人有點不舒服，總是首先想到：「要是有碗稠糊糊的小米粥喝，夠多麼好呢！」今天，看見這點禮物，他摸弄著那一粒粒嬌黃的米粒，倒好像是摸著一些小的珍珠。他感激得說不上話來。

把劉太太扯到自己屋中，韻梅問她從哪兒和怎麼弄來的小米子。劉太太接三跳兩的說出她的行動。原來，自從日本人統制食糧，便有許多人，多半是女的，冒險到張家口，石家莊等處去作生意。這生意是把一些布匹或舊衣裳帶去，在那些地方賣出去，而後帶回一些糧食來。那些地方沒有穿的，北平沒有吃的，所以冒險者能兩頭兒賺錢。這是冒險的事，他們或她們必須設法逃過日本人的檢查，必須買通鐵路上的職工與巡警。有時候，他們須藏在貨車裡，有時候須趴伏在車頂上。得到一點糧，他們或她們須把它放在袖口或褲襠裡，帶進北平城。劉太太加入了這一行。她不肯老白受祁家的供給，而且那點供給已經不夠她用的了。

粗枝大葉的把這點事說完，劉太太既沒表示出自己有膽量，也沒露出事體有什麼奇怪，而只那麼傻乎乎的笑了笑。直到韻梅問她難道不害怕嗎？她才簡單的說了句：「我是鄉下人！」倒好像鄉下人能夠掉了腦袋也還能走路似的。過了兩天，劉太太又不見了。

從這以後，韻梅每逢要害怕，或覺得生活太苦，便馬上想起劉太太來，而咬上了牙。她甚至對自己說：「萬一真連一點糧也買不到，我也得跟劉太太到張家口去！不論怎苦，怎麼險，反正不能看著一家老小都餓死！」

假若劉太太的勇敢引起韻梅的堅強與自信，李四媽的廣泛的愛心又使她增多了對人與人之間的瞭解，與應有的互相關切。在從前，韻梅除了到街上買點東西，很少出街門，所以雖然知道李四媽是菩薩心腸，可是總嫌老婆子有點瘋瘋癲癲，不大懂規矩。現在，她常常出門，常常遇到李四媽，她開始瞭解那個老婦人。因為她常常到街上去，所以她時常需要別人的安慰與援助，而每逢遇到李四媽，她就必能得到她所需要的。這使她受了感動。在從前，她的處世待人的方法多半是本著祁家的傳統，凡事都有個分寸，對誰都不即不離。現在，在屢次受李四媽的助援以後，她開始明白分寸與不即不離並不是最好的方法，而李四媽的熱誠也並非過火與故意討好。因此，她也試著步兒去幫助別人，在幫助了別人以後，她感到一種溫暖，不是溫暖的接受，而是放射；放射溫暖使她覺得自己充實堅定。

不錯，李四媽時常的撒村罵人，特別是在李四爺備受鄰居的攻擊的時候。可是，儘管她罵人，她還去幫忙大家；她並不為小小的一點怨恨而收起她的善心；她不僅有一點善心，她偉大！

在全胡同裡，受李家幫助最多的是七號雜院那些人，可是攻擊李四爺最厲害的也是那些人。他們窮，所以他們的嘴特別厲害。雖然如此，李四媽還時常到七號去。他們說閒話，她馬上用最髒的村話反攻。可是，在他們的病榻前，產房裡，她像一盞燈似的，給他們一點光明。

七號的黑毛兒方六，自從能熟背四書以後，已成為相聲界的明星，每星期至少有兩三次廣播。

有一天，在廣播的節目中，他說了一段故事，俏皮日本人。節目還沒表演完，方六就下了獄。

聽到廣播的人一致同情方六，可是並沒有人設法營救他。李四媽並沒聽見廣播，不曉得方六為什麼下獄。但，她是第一個來安慰方家的人的，而後力逼「老東西」去設法救出方六來。

李四爺不過是小小的里長，有什麼力量能救出方六呢？他去找白巡長，問問有無辦法。

「四爺，我佩服您的好心，可是這件事不大好管！」白巡長警告李老人。

「我要是不管，連四媽帶七號的人還不把我罵化了？」「嗯——」白巡長閉了會兒眼，從心中搜尋妙計。「我倒有個主意，就怕您不贊成！」

「說說吧！誰不知道你是諸葛亮！」

「這一程子，大家不是老抱怨你老人家嗎？好，咱們也給他們一手瞧瞧！」

李老人慘笑了一下。「我老啦，不想跟他們賭氣！我好，我壞，老天爺都知道！」

「對！我也不勸您跟他們賭氣！我是說，您出頭，對大傢伙兒去說：咱們上個聯名保狀，把方六保出來！看看，到底有幾個敢簽字的？他們要是不敢簽字呀，好啦，他們也就別再說您的壞話；您看是不是？」

「他們要是都簽字呢？」

「他們？」白巡長狡猾的一笑。「才怪！我懂得咱們的鄰居們！」

李老人不高興作這種無聊的事。不過，鄰居們近來的攻擊，又真使他不甘心低著頭挨罵。他正這麼左右為難，白巡長又給加了點油：「四爺，我並不願挑撥是非，我是為您抱不平！試驗試驗他們，看看到底有幾個有骨頭的！」李老人無可如何的點了頭。

果然不出白巡長所料，七號的人沒有敢簽字的。他們記得小崔、小文夫婦，不肯為了義氣而喪掉了命。

李老人有點高興，不久就又變成了掃興。他覺得那些人可恨，也可憐。他很想把保狀撕碎，結束了這件無聊的事。可是，一點好奇心催動著他，他繼續的去訪問鄰居們。

丁約翰沒說什麼便簽了字。他不是為幫方六的忙，而大概是為表示英國府的人不怕日本鬼子。

程長順，看了看保狀，嗚囔了兩聲什麼，他也簽了字。

李老人到了祁家，來應門的是韻梅。聽明白李四爺的來意，她沒進去商議，就替瑞宣簽了名。她識字不多，可是知道怎麼寫丈夫的名字。

這教李四爺倒嚇了一跳。他知道祁家是好人，可是沒料到韻梅會有這麼大的膽子。

真的，她的確長了膽子。她常常的上街，常常看到聽到各種各樣的事，接觸各種各樣的人，她不知不覺的變了樣子。在從前，廚房是她的本營，院子是她的世界。現在，她好似睜開了眼，她與北平的一切似乎都有了密切的關係。假若營救方六，她盤算，是件錯事，李四爺就一定不會出頭。李四爺既肯出頭，她就也應當幫忙；為什麼好事都教李四老夫婦一手包辦了呢？

最使她高興的是瑞宣回來，聽到她的報告，並沒有責備她輕舉妄動。他笑了笑，只說了聲：「救人總是好事！」

李四爺並沒把保狀遞上去，一來是簽名的太少，二來知道遞上去不但不見得有用，而且倒許給簽名的人惹出麻煩來。可是，由這回事，他更認清楚了街坊中誰是真人，誰是假人。

特別對於韻梅，他覺得她彷彿是他的一個新的收穫。

在她上街的時候，韻梅常常遇見一號的日本老婆婆和那兩個淘氣的日本孩子。她一向不搭理他們。她恨那兩個孩子，因為他們欺侮過小順兒子。

現在，她知道了一號的男人陣亡，婦女作了營妓，她開始可憐他們，開始和那老婆婆過話。老婆婆只會說幾句簡單的中國話，可是韻梅能由她的眼神中猜出許多要說而沒能說出來的意思。有時候，她們倆立在一處，呆呆的一言不發，而感到彼此之間有些瞭解。老太婆彷彿是要說：「我不是平常的日本人，別拿我的相貌服裝判斷我！」韻梅呢，想不出什麼簡單明瞭的話來說明自己的態度，可是那幾千年文化培養出的一點一視同仁之感使她可憐老太婆的遭遇。渺茫的，她覺得自己非常偉大——她能可憐她的敵人！

一夜颼颼的西北風，地上頭一次見了冰。一清早，韻梅須去領糧。看著地上的薄冰，她想找出她的手套來。可是，她並沒去找。她不能怕冷，她知道這一冬天，苦難還多著呢，不能先教一點冰嚇倒。出了門，冰涼的小風一會兒便把她的鼻尖凍紅；她加速了腳步，好給自己增多一點熱力。

領糧的人們，有的戴上了多年不見的紅呢子破風帽，有的戴上了已成古董的耳帽兒，有的穿著油膩多厚的舊棉袍，有的穿著只有皮板而沒有毛的皮坎肩。韻梅看著這些帶著潮味的「奇裝異服」，忽然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北平的街上立著呢。她知道，北平人是最講體面的；就是衣服破舊，也要洗得乾乾淨淨的。她想不起什麼時候看見過這麼多，這麼髒，這麼臭的衣裳來。

仰起頭，看看天，那藍得像寶石的天，她知道自己的確是在北平。那街道、舖戶，與路旁落了葉子的樹，也都不錯，是她所熟識的。她只是不認識了那些人。假若今年，北平人已成了這麼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明年應當怎樣呢？她不敢再往下想。

正在這時候，她敢起誓，她的的確確的看見了老三瑞全！他穿著一件短撅撅的，像種地的人穿的，藍布舊棉襖，腰中繫著一根青布搭包。光著頭，頭上冒著熱汗，他順著馬路邊走，走得很快。她張開口，喊：「老三！」可是，沒有聲音。一眨眼的工夫，老三已走出老遠去。

老三！老三！她無聲的叫了多少次，她不冷了；反之，她的手心上出了汗。老三回來了；剛才，他離她不過有兩丈多遠！老三，在戶口登記簿上已經「死」了，居然又回到北平！老三，在外邊打敵人，不單沒被敵人打死，反倒公然的打進北平，在馬路邊上大踏步走著！韻梅的眼亮起來，腮上紅了兩小塊。她無須再怕任何人，任何事，老三就離她不遠，一定會保護她！

領了糧，回到家中，多少次她要把這個好消息告訴給老人們。可是，她曉得這不是隨便說著玩的事，必須先和丈夫商議一下。她的話像一群急於出窩的蜂子，在心中亂擠亂撞。她須咬緊了嘴唇，把唇咬痛，才能使那群蜂兒暫時安靜一會兒。院中每逢一有腳步聲，她就以為是老三。即使沒有聲音，她還時時的看見他，在廚房，在院中，在各處，她看見他，穿著藍短棉襖，頭上出著熱汗。好容易到了就寢的時候，她才得到開口的機會：

「小順兒的爸，你猜怎麼著，我看見了老三！」瑞宣已經躺下，猛的坐起來：「什麼？」

「我看見了老三！我起誓，一定是他！」

「在哪兒？他什麼樣子？」

韻梅一五一十的告訴了他。

抱住膝，他把眼盯在牆上，照著韻梅所說的，他給自己描畫出一個老三來，像一張像片似的，掛在牆上。呆呆的看著那張想像的像片，他忘了一切。耳中，他彷彿只聽到自己的心跳。

韻梅一脫鞋，響了一聲，瑞宣嚇了一跳；牆上的形影忽然不見了。他慢慢的躺下。「你可千萬別對任何人說呀！」「我就那麼傻？」

「好，千萬別說！別說！」

「一定不說！」韻梅也躺下。

夫婦都想說話，可是誰也不知道說什麼好。都想假裝入睡，可是都知道誰也沒有睏意。這樣楞了好久，韻梅忽然說出一句來：「老三在外面都作了什麼呢？」

「不知道！」瑞宣假裝在語聲中加上點困意，好教她不再說話；他要靜靜的細琢磨老三的一切，從老三的幼年起，像溫習歷史似的，想到老三的流亡。

可是，她彷彿是問自己呢：「他真打仗來著嗎？」

瑞宣的眼睜得很大，可是假裝睡著了，沒有回答她。他真願和韻梅談講老三，說一整夜也好；但是，他必須把老三的過去全盤想一過兒，以便談得有條理。老三是祁家的，也是民族的，英雄；他不能隨便東一句西一句的亂扯。

韻梅也不再出聲，她的想像可是充分的活動著：她想老三必定是爬過山，越過嶺，到過很遠很遠的地方，甚至於走到海邊，看見了大海。她一生沒出過北平城，對於山她只遠遠的看見過西山與北山，老那麼藍汪汪的，比天色深一點。她可不曉得山上的東西是不是也全是藍顏色的。對於海，她只見過三海公園的「海」，不知道真正的大海要比三海大多少。

她不由的又問出來：「大海比三海大多少呀？」「大著不知有多少倍！幹什麼？」

她笑了一下。「正想，老三看見了海沒有！」

「他什麼都看見了，一定！」

「那多麼好！」韻梅閉上了眼，心中浮起比三海大著多少倍的海，與藍石頭藍樹木的藍山。海邊山上都有個結實的，勇敢的老三。

這樣，一個沒有出過北平的婦人，在幾年的折磨困苦中，把自己鍛煉得更堅強，更勇敢，更負責，而且渺茫的看到了山與大海。她的心寬大了許多，她的世界由四面是牆的院子開展到高山大海，而那高山大海也許便是她的國家。

第八十二章

身上帶著秦嶺上的黃土，老三瑞全在舊歷除夕進了西安古城，只穿著一套薄薄的棉學生裝。

在這以前，他的黑豆子似的眼已看見了黃河的野浪，揚子江心的風帆，三峽的驚濤，與亂山中連茶葉都沒見過的三家村。

對於他，沒有一個地方能比得上北平。可是，每一個地方都使他更多明白些什麼是中國。中國，現在他才明白，有那麼多不同的天氣、地勢、風俗、方言、物產；中國大得使他狂喜、害怕、顫抖。連各處的雲與蚊子都不一樣！他沒法忘了北平，可也高興看那些不同的地域。那滾滾的黃流與小得可憐的山村，似乎是原始的，一向未經人力經營過的。可是它們也就因此有一種力量，是北平所沒有的一種力量，緊緊的和天地連在一處。假若那人為的，精巧的，北平，可以被一把大火燒光，這些河流與村莊卻彷彿能永遠存在——從有歷史以來，它們好像老沒改過樣子，所以也永遠不怕，不能，被毀滅。這些地方也許在三伏以前就是這樣，而且永遠這樣。它們使他擔心它們的落伍，可也高興它們的堅實與純樸。他想，新的中國大概是由這些堅實純樸的力量裡產生出來，而那些腐爛了的城市，像北平，反倒也許負不起這個責任的。

他也愛那些腳登在黃土上的農民，他們耕植的方法是守舊的，他們的教育幾乎是等於零的，他們的生活是極端艱苦的，可是他們誠實、謹慎、良善、勤儉。只要他們聽明白了，他們就（哪怕他們自己須挨餓呢！）不惜拿出糧食，金錢，甚至於他們的子弟，獻給國家。他們沒有北平人那樣文雅、聰明，能說會道，可是他們，他們，負起抗戰的全部責任；中國是他們的。是他們，把秦嶺與巴山的巨石鏟開，修成公路；是他們，用一筐一筐的灰沙，填平水田，築成了飛機場；是他們，當敵人來到的時候，燒了房屋，牽了牛馬，隨著國旗撤退；是他們，把子弟送上前線，把傷兵從戰場上抬救下來。有這樣的人民，才有吃不飽，穿不暖，而還能打仗的兵。

有他們，「原始的」中國才會參加現代的戰爭。

他們不知道多少世界大勢，甚至不認識自己的姓名，可是他們的心中卻印著兩三千年傳下的道德，遇到事要辨別個是非。假若他們不知道別的，他們卻知道日本人不講理。這就夠了。他們全用血肉和不講理的人見個高低。因為山川的阻隔與交通的不便，使他們顯著散漫，可是文化的歷史與傳統的道義把他們拴到一處：他們都是中國人，也自傲是中國人。

這樣看明白了，瑞全才也驕傲的承認自己是中國人，而不僅是北平人。他幾乎有點自愧是北平人了。他有點知識，愛清潔，可是，他看出來，他缺乏著鄉民的純樸、力量，與從地土中生長出來的智慧。有許多事，鄉民知道，鄉民能作，而他不懂，不能作。他的知識，文雅清潔，倒好像是些可有可無的裝飾；鄉民才是真的抓緊了生命，一天到晚，從春至冬，忙著作那與生命密切相關的事情；而且到時候，他們敢去拚命——儘管他們的皮膚是黑的，他們的血可是或者比他的更熱更紅一點。

他開始不注意自己的外表。看著自己身上的破衣服，鞋子上的灰土，和指甲縫中的黑泥，他不單不難過，而反覺得應當驕傲。他甚至於覺得鄉民身上若有虱子，他就也應當有幾個。以前，在北平的時候，他與別的青年一樣，都喜歡說「民眾」。可是，那時節，他的「民眾」不過是些無知的，骯髒的，愚民。他覺得自己有知識，有善心，應去作愚民的尊師與教主。現在，他才知道，鄉民，在許多事情上，不但不愚，而且配作他的先生。

他開始放棄了大學生的驕傲，而決定與鄉民們在一塊兒工作，一塊兒抗敵。而且，要把他所知道的教給鄉民；同時，也從鄉民學習他所不知道的。

他不大會唱歌，而硬著頭皮給百姓們唱抗戰的歌曲。他不會演戲，而拉長了臉上台。他不會寫文章，可是擰起眉毛給人們寫抗戰的故事。同樣的，他不會騎馬放槍，可是下了決心請百姓們教給他。他甚至於強迫自己承認，鄉下的紅褲子綠襖的姑娘比招弟更好看。假若他要結婚，他須娶個鄉下姑娘！

同時，百姓們是那麼天真，他們聽、看、相信，他那連牛都不高興接受的歌曲、話劇，與故事。他更高了興，不是因為自傲，而是因為他已和鄉民打成一片。他相信自己若能和鄉民老在一塊兒，他就能變成像鄉民那麼純樸健壯，而鄉民也變成像他那麼活潑聰明；哼，打敗日本簡直可以比殺隻雞還容易！

這天真、高興、自信，使他忘了北平。在北平，他一籌莫展；現在，他抓住了愛國的真對象。愛國成了具體的事實——愛那些人民與土地。戰爭，沒想到，使都市的青年認識了真的中國。

他更瘦了些，可是身量又高出半寸來，他的臉曬得烏黑，可是腮上有稜有角的顯出結實硬棒。沒法子和鄉下青年打籃球，他學會和他們摔跤，舉石墩。摸著自己的筋肉，他覺得他能一槍把兒打碎兩個敵人的頭顱。

熱血循環得快，他的想像也來得快，他甚至於盤算到戰後的計劃。他想，在勝利以後，他應當永遠住在鄉下，娶個鄉下姑娘，生幾個像小牛一般結實的娃娃。為教育自己的娃娃，他順手兒便辦一個學校，使村中老幼男女都得到識字的機會。他將辦一個合作社，一個小工廠，一個醫院，一個——他不單看見了勝利，也看見了戰後的新中國。在那個新中國裡，鄉村都美化得像花園一樣！

可是，不久，因當權者的不信任民眾與懷疑知識青年們的自由思想，瑞全被迫離開他的工作與朋友，而必須到城市裡作他所不高興的工作。打擊與失望使他憤怒。可是「不要灰心」！他想起錢伯伯與瑞宣大哥給他的臨別贈言。他忍住氣，閉上口，把亂說亂唱的時間都讓給靜靜的思索。

從歷史的背景，他重新看自己。他看出來，他的自信與天真只是一股熱氣催放出來的花朵，並不能結出果實。他的責任不是只憑一股熱氣去抗敵，去希冀便宜的勝利，去夢想勝利後的烏托邦。他也必須沉住了氣去抵抗歷史，改造歷史。歷史使中國的人民良善可愛，歷史也使另一些人別有心肝、打算。他必須監視自己，使自己在歷史的天平上得到真正的份量。他看出來，日本人的侵略中國是打開了十八層地獄，鬼魂們不但須往外衝殺，也應當和閻王與牛頭馬面們格鬥。

在城市裡過活了許多時候，他得到回北平的機會。假若他能在民間工作，或被軍隊收容，他萬也不想回北平。他真愛北平，可是現在已體會出來它是有毒的地方。那晴美的天光，琉璃瓦的宮殿，美好的飲食，和許多別的小小的方便與享受，都是毒物。它們使人舒服、消沉、苟安、懶惰。瑞全寧可到泥塘與血獄裡去滾，也不願回到那文化過熟的故鄉。不過既沒有旁的機會，他也只好回北平，去給北平消毒。

在除夕，他進了西安古城。因穿得太薄，他很冷。繞了幾條街，他買不到一件棉袍。舖戶已都關上門，過年。他知道西安和北平是同一氣味的古城，不管有無戰爭災難，人們必須過年。他，不便生氣；不生氣，也就會慢慢的想主意。這就是他三四年來得到的一點寶貴的修養。

他去敲壽衣舖的門。不管是除夕，還是元旦，人間總有死亡；壽衣舖不會因過年而拒絕交易。他買了件給死鬼穿的棉袍。他笑了。好，活人穿死人的衣服，就也算不怕死的一點表示吧。

從西安，他往東走。遇上什麼車，便坐什麼車；沒有車，他步行。當坐火車或汽車的時候，他必和日本人坐在一處，跟他們閒談，給他們一點東西吃，倒好像他是最喜歡日本人的人。假若他拿著機密的文件或抗日的宣傳品，他必把它們放在日本人的行李當中，省得受檢查；有時候，他託日本人給他帶出車站去。這些小小的把戲使他覺得自己很不值錢，因為日本人就專好玩這種小聰明。可是，及至它們得到了應得的效果，他又不由的有點高興，心中說：「你們會玩的，我也會！」

當他步行的時候，他有時候為躲避日本人，有時候為故意進入佔領區，就繞了許多許多路，得到詳細觀察各處情形的機會。走了些日子之後，閉上眼他能給自己畫出一張地圖來。在這地圖上，不僅有山河與大小的村鎮，也有各處的軍隊與人民的動態。這是一張用血畫的地圖：一個小小的村子，也許遭受過十次八次的燒殺；一條靜靜的小溪，也許被敵人與我們搶渡過多少次。看著這張他心中的地圖，他知道了中國人並不老實，並不輕易投降給敵人。在那張圖上，他看見一些人影，那些窮、髒，無知而又無所不知，誠實而又精明的人民。真的，是他們，給了他心中的地圖一些鮮紅的顏色。

越走，離北平越近了，他不由的想起家來。他特別想念母親與大哥。可是，這並沒教他感到難過，因為三四年來的流亡，他看明白，已使他永遠不會把自己再插入那四世同堂的家庭裡，恢復戰前的生活狀態。那幾乎已不可能。他已經看見了廣大的國土，那麼多的人民，和多少多少民間的問題。他的將來的生活關係，與其是家庭的，毋寧說是社會的。戰爭打開了他的心與眼，他不願再把自己放在家裡去。已是秋天，他才由廊坊上了火車。

他決定變成廊坊的人。這不難，只要口音稍微一變，他就可以冒充廊坊的人。他的服裝——一件長藍布夾袍，一雙半舊的千層底緞鞋，一頂青緞小帽——教他變成了糧店少掌櫃的樣子。他的行李是一件半舊的「捎馬子」，上面影影綽綽的還帶著「三槐堂」的字樣。他姓了王。此外，他帶著一副大風鏡，與一條毛巾。拿毛巾當作手絹，帶出點鄉下人的土氣，而大風鏡又恰好給他添加些少掌櫃的氣派。捎馬子裡放著那「死靈魂」的棉袍，與三五件小衣裳。除了捎馬子上的「三槐堂」，他渾身上下沒有任何帶字的東西。

高高的，黑黑的，他裝傻充楞的上了火車，頗像常走路的買賣人。在車上，他想好王少掌櫃的家譜與王家村的地圖。一遍，兩遍，十幾遍，他把家譜與地圖都背得飛熟。假若遇上日本人盤問，他好能用詳細的形容與述說去滿足他們的細心與瑣碎——日本人不是最理想的仇敵，他們太瑣碎。瑣碎使日本人只看見了樹，而忘了林，因而也就把精力全浪費在陰險與破壞上，而忘了人世間最崇高，最有意義的事情。

離北平越來越近了。火車一動一動的，瑞全的眼中一閃一閃的看到了家。家門，門外的大槐樹，院中的一切，同時的，像圖畫似的，都顯現在目前。他趕緊閉上眼，聽著火車的輪聲，希望把自己催眠過去。他一定不要因為看見北平而心跳得快起來。他已經被日本人摸過幾次胸口，看他的心跳得快不快。這是北平，是他的家，也是虎口；他必須毫不動心的進入虎口，而不被它咬住。

車停住。他慢慢的扛起行李，一手高舉著車票，一手握著那條灰不嚕的毛巾，慢慢的下了車。車站旁的古老的城牆，四圍的清脆的鄉音，使他沒法不深吸一口氣。一吸氣，他聞到北平特有的味道。他想快跑幾步，像小兒看到家門那樣興奮的跑幾步。北平有毒，可是，北平到底是他的生身之地，那顏色、氣味、語聲，都使他感到舒服與恰好合適，倒彷彿他一伸手就可以摸到母親的手腕似的。可是，他必須鎮定的，慢慢的，走。他知道，只要有人一拍他的肩膀，他就得希望那最好的，而勇敢的接受那最壞的。這已不是北平，而是虎口。平安無事的，在車站上的木柵前，他交出手中的車票。可是，他還不敢高興；北平的任何一塊土，在任何時間，都可以變成他的墳墓。

果然，他剛一出木柵，一隻手就輕輕的放在他的肩上。他反倒更鎮定了，因為這是他所預料到的。

他用握著毛巾的手把肩頭上的手打落，而後拿出少掌櫃的氣派問了聲：「幹什麼？」不屑於看那隻手是誰的，他照舊往前走，一邊叨嘮著：「我有熟旅館，別亂拉生意！北平是常來常往的地方，別拿我當作鄉下腦殼！」

可是，這點瞎虎事並沒發生作用。一個硬棒棒的東西頂住了他的肋部。後面出了聲：「走！別廢話！」

三槐堂的王少掌櫃急了，轉過身來，與背後的人打了對臉。「怎回事？在車站上綁票？不躲開我，我可喊巡警！」口中這樣亂扯，瑞全心裡卻恨不能咬下那個人幾塊肉來。那是個中國的青年。瑞全恨這樣的人甚於日本人。可是，他須納住氣，向連豬狗不如的人說好話。他叫了「先生」，「先生，我身上沒有多少錢，您高抬貴手！」

「走！」那條狗齜著牙，一口很整齊潔白的牙。

王少掌櫃見說軟說硬都沒有用，只好歎氣，跟著狗走。

票房後邊的一間小屋就是他預期的虎口。裡邊，一個日本人，兩個中國人，是虎口的三個巨齒。

瑞全忙著給三個虎齒鞠躬，忙著放下行李，忙著用毛巾擦臉。而後，立在日本人的對面，傻乎乎的用小手指掏掏耳朵，還輕輕的揉了揉耳朵眼。

日本人像鑒定一件古玩似的看著瑞全，看了好大半天。瑞全時時的傻笑一下。

日本人開始掀著一大厚本像片簿子。瑞全裝傻充楞的也跟著看，看見了好幾個他熟識的人。日本人看幾片，停一停，抬頭端詳瑞全一會兒，而後再看像片。看了半天，瑞全看到他自己的像片。他已忘了那是在哪裡照的，不過還影影綽綽的記得那大概是三年前的了。像片上的他比現在胖，而且留著分頭，（現在，他是推著光頭，）一綹兒鬆散下的頭髮搭拉在腦門上。也許是因為這些差異，日本人並沒有看出像片與瑞全的關係，而順手翻了過去。瑞全想像著吐了吐舌頭。

日本人推開像片本子，開始審問瑞全。瑞全把已背熟了的家譜與鄉土志，有點結巴，而又不十分慌張的，一一的說出來。他說，那兩個中國人便記錄下來。

問答了一陣，日本人又去翻弄像片，一個中國人從新由頭兒審問，不錯眼珠的看著記錄。這樣問完一遍，第二個中國人輕嗽了一下，從記錄的末尾倒著問。瑞全回答得都一點不錯。

日本人又推開像片本子，忽然的一笑。「我認識廊坊！」這樣說完，他緊跟著探進手去，摸瑞全的胸口。

瑞全假裝扭咕身子，倒好像有點害羞似的，可是並沒妨礙日本人的手貼在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得正常。

日本人拿開手，開始跟瑞全「研究」廊坊，倒好像他對那個地方有很深的感情似的。

聽了幾句，瑞全知道日本人的話多半是臨時編製的，所以他不應當完全順著日本人的話往下爬，也不該完全嗆著說。

他須調動好，有順有逆的，給假話刷上真顏色。「王家村北邊那個大坑還有沒有？」

「那個大坑？孩子們夏天去洗澡的那個？早教日本軍隊給填平了！」

「大坑的南邊有兩條路，你回家走哪一條？」

「哪一條我也不走！我永遠抄小道走，可以近上半里多路！」

日本人又問了許多問題，瑞全回答得都相當得體。日本人一努嘴，兩個中國人去搜檢行李與瑞全的身上。什麼也沒搜出來。

日本人走出去。兩個中國人楞了一會兒，也走出去。

瑞全把鈕扣繫好，然後把幾件衣服折疊得整整齊齊，又放回捎馬子裡。一邊收拾，一邊暗中咒罵。他討厭這種鬼鬼祟祟的變戲法的人。這不是堂堂正正的作戰，而是兒戲。但是，他必耐著心作這種遊戲，必須在遊戲中達到他的抗敵的目的。是的，戰爭本身恐怕就是最愚蠢可笑的遊戲。他沒出聲的歎了口氣。而後，把捎馬子拉平，坐在上面，背倚著牆角，假裝打瞌睡。

「睡」了一會兒，他聽見有一個人走回來。他的睡意更濃了，輕輕的打著呼。沒有心病的才會打呼。

「嗨！」那個人出了聲：「還不他媽的滾？」

瑞全睜開眼，擦了擦臉，不慌不忙的立起來，扛起行李。他給那個人，一個中國人，深深的鞠了躬；心裡說：「小子，再見！我要不收拾你，漢奸，我不姓祁！」

出了屋門，他還慢條廝理的東張西望，彷彿忘了方向，在那裡磨蹭。他知道，若是出門就跑，他必會被他們再捉回去；不定有多少隻眼睛在暗處看著他呢！

第八十三章

扛著行李，瑞全慢慢的進了前門。

一看見天安門雄偉的門樓，兩旁的朱壁，與前面的玉石欄杆和華表，瑞全的心忽然跳得快了。偉大的建築是歷史、地理、社會、與藝術綜合起來的紀念碑。它沒聲音，沒有文字，而使人受感動，感動得要落淚。況且，這歷史，這地理，這社會與藝術，是屬於天安門，也屬於他的。他似乎看見自己的胞衣就在那城樓下埋著呢。這是歷史地理等等的綜合的建築，也是他的母親，活了幾百年，而且或者永遠不會死的母親。

是的，在外邊所看到的荒村，與兩岸飛沙的大河，都曾使他感動。可是，那感動似乎多半來自驚異；假若他常常看著它們，它們也許會失去那感動的力量。這裡，天安門，他已看見過不知多少次，可是依然感動他。這裡的感動力不來自驚異與新奇，而且彷彿來自一點屬於「靈」的什麼。那琉璃瓦的光閃，與玉石的潔白，像一點無聲的音樂蕩漾到他心裡，使他與那偉大的建築合成一體。

剛才，日本人摸他的胸口，他並沒驚惶失措；現在，這靜靜的建築物卻使他心跳，跳得很快。他與那個日本人，都須死，而且不定哪一時就死。這偉大的城樓，卻永遠立在那裡，上面頂著青天，下面踩著白白的玉石。在那城樓上閃動的光兒裡，他好像看見了幾百年前那些工匠，一塊塊的，一根根的，往城樓裡安置磚瓦棟樑。他們的技巧與審美心似乎也不死，因為他們創造出不朽的建築物。為什麼人們不多造幾個城樓，而偏偏打仗呢？想到這裡，他幾乎要輕看自己的勇敢與工作了。哼，那些工事算得了什麼呢，當你立在天安門前的時候。

還好，還好，過了一會兒，他對自己說：日本鬼子並沒拆毀了天安門！是日本人不敢毀它呢，還是不屑於毀它呢？他趕緊往四下裡看，彷彿要從城門前的廣場上找到答案。

他看到天安門前的冷落與空寂。他不忍再看。不，這已不是他自幼看慣了的天安門，而是一座大的碑或塔，下面藏著死人的屍骨。北平已經死去，日本人不屑，是不屑，拆毀了它。它不過是金碧輝煌的勝利品。

真的，天安門前是多麼靜寂呀。行人車馬都帶著短短的影子，像不敢出聲的往東往西走。地方的空曠與城樓的高大，使蠕動的人馬像一些小小的什麼蟲子。一陣淒涼的小風吹過，似乎把樹影兒都吹淡了一些。電線隨著小風顫動，發出一些響聲。這，使瑞全想起那大的，空的，斑斑點點的，美麗的海螺。它美麗，能發出微響，可是空的，死的，只配作個擺設或玩物。哈，天安門就正像個海螺！

他不敢多想。再想下去，他知道，也許會落淚。他真願意去看看中山公園與太廟，不是為玩耍，而是為看看那些建築、花木，是否都還存在。不，他不能去。扛起捎馬子游公園或太廟，是會招起疑心的；焉知身後沒有人盯他的梢呢。

一想走進公園，他也不由的想起招弟。她變成了什麼樣子呢？他想起，在戰前，他與她一同在公園裡玩耍的光景。他特別記得：那老柏的稀疏影兒落在她的臉上與白的衣服上，使她的臉和渾身都有光有暗，而光暗都又不十分明顯，彷彿要使她帶著那些柔軟的影與色，漸漸變成個無可捉摸的仙女似的。

不，不要想她！他應當自慶，他沒完全落在愛的網裡，而使他為了妻室，不敢冒險，失去自由！還是這麼扛著捎馬子到處亂跑好，這是他該作的事，必須作的事！他已不應再以為自己是個肉作的青年，而須變成炸彈，把自己炸開，炸成千萬小片，才是他的最光榮的歸宿。他不應再是個有肉慾的青年，而須變成個什麼抽象的東西，負起時代託付給他的責任。

忘了天安門、公園、太廟，與招弟！忘了！只是不要忘記他現在是王少掌櫃。王少掌櫃不應當扛著捎馬子呆呆的立在天安門前。他必須走，快走！

到哪裡去呢？他不能馬上去找他的秘密的機關。萬一有人跟隨他的呢？那豈不洩露了秘密？好的，他須東西南北的亂晃一陣，像兔兒那樣東奔一頭，西跳兩下，好把獵犬弄糊塗了。

他往西走。走出不遠，並沒回頭，他覺出背後有人跟著他呢！他應當害怕，可是反倒高了興。緊張、危險、死，才會打破北平的沉寂。他是來入墓，而不是來看天安門！

他不慌不忙的往前走，想起剛才在車站看到的那張自己的像片。哼，那多少是點光榮，光榮！老三瑞全，想想看吧，和祖父、父親、大哥都不一樣！哼，這要教祖父知道了，老人要不把鬍子都嚇掉了才怪！

輕巧的，他把一隻鞋弄掉，而後毛下腰去提鞋。一斜眼，他看明白了跟著他的人，高第！

他要嘔吐！他想的到北平的沉寂，冠曉荷們的無恥，可是才想不到高第，冠家的最好的人，會也甘心給日本人作爪牙！還有，假若高第已經如此，那麼招弟呢，說不定還許嫁給了日本人呢！幾年的修養與鍛煉好像忽然離開了他。他的心中亂起來，像要生病時那麼忽冷忽熱的亂起來。他後悔回到了北平，來看他的女友，也是中國的青年，這麼無恥，沒骨頭。他不由的摸了摸腰間，哼，沒有槍；他必須赤手空拳的走進北平；他真想一槍先打死那無恥的東西！

高第從他的身旁走過去，用極低的聲音說了句：「跟我走！」

他只好跟著她，別無辦法。他，真的，並沒有害怕，可是不由的想到：萬一真死在她的手裡，實在太窩囊。

看一看那晴美的天空，與冷落的大街，他覺得北平什麼也沒變；北平或者永久不會變，永遠是那麼安靜美麗，像神仙似的，不大管人間的悲歡離合。可是，看著高第的後影，那頗好看的，有淡淡的陽光的後影，他又覺得北平一切都變了，變得醜惡、無恥，像任憑人家姦污的婦女。他不知道是應當愛北平，還是應當恨它；應當保存它，還是燒燬了它。北平跟戰爭絞纏在一處，像花園裡躺著一條腐爛了的死狗！跟著她，他走到了西城根。第一個來到他心中的念頭是：假若她動手，他不應當客氣。他須看機會，能打死她就打死她。他是為國家作事的，不能因為她是女的，她是朋友，而退讓一點。不，他現在不應當再有父母兄弟與朋友，而只有個國家。這樣一想，他的手馬上預備好，他的眼緊盯著她的全身。哼，只要她一動，他就須打出拳去，沒有客氣，沒有！可是，忽然的，他改變了念頭。不，他不可以動手。動了手，即使他打勝，也會招來更多的麻煩。他是來到北平，北平是不容易進來，更不容易出去的。他看了看那堅厚的城牆。不，他萬不可鹵莽！他須央告她，利用舊日的友誼，與婦女的慈心，設法脫逃。可是，怎麼出口呢？他是堂堂的男子漢，肯對一個沒出息的女子告饒求情嗎？他抓了抓他的黑亮的腦門！這時候，高第已和他走並了肩。她忽然的說出來：「我入了獄，作了特務；要不然，我沒法出獄！不用防備我，我和錢先生通氣，明白吧？」

「錢先生？哪個錢先生？」

「錢伯伯！」

「錢伯伯？」瑞全鬆了口氣。忽然的，連那灰色的城牆都好像變成了玻璃，發了光！北平並沒有死，連錢先生帶高第都是在敵人鼻子底下拚命呢！他真想馬上跪在地上，給高第磕個頭！

「他曉得你要來！你要是願意先看他去，他在西邊的小廟裡呢。你應當看看他去，他知道北平的一切情形！到小廟裡說：敬惜字紙！」說到這裡，她立住，和瑞全打了對臉。

在瑞全眼中，她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而只有一股正氣，與堅定的眼神。這點正義與眼神，並沒使她更好看一點，可是的確增多了她的尊嚴。她的鼻眼還和從前一樣，但是她好像渾身上下全變了，變成了一個他所不認識的高第。這個新高第有一種美，不是肉體的，而是一些由心中，由靈魂，放射出來的什麼崇高與力量。這點美恰好是和他心中那點勁兒一樣，使他彷彿要忘記她的五官四肢，而單獨的把那點勁兒抓住，和她心心相印。他低下了頭去。他錯想了她。「招弟呢？」他低聲的問。

「她也——跟我一樣！」

「一樣？」瑞全抬起頭來，硬巴巴的臉上佈滿了笑紋。他的心中，北平，全世界，都光亮起來。

「只有這一點分別：我跟錢先生合作，她，她給敵人作事！」瑞全的笑紋全僵在了臉上。

「你要留神，別上了她的當！再見！」高第用力的看了他一眼，轉身走開。

瑞全沒再說出話來。咬咬牙，他往西走。高第、招弟，與錢伯伯三個形影在他心中出來進去，他不知道應當先想誰好。他幾乎要失去他的鎮定。這兩個女的，一位老人，彷彿把一切都弄亂了，他找不到了世界的秩序。他最喜愛的女人，變成了他應當最仇視的。他最不敢希望到的，卻成了事實；錢伯伯和高第居然聯合在一處，抗敵。他不敢再想什麼了。戰爭像地震，把上面的翻到下面去，把下面的翻到上邊來。不，他決不再事先判斷什麼。北平簡直是最大的一個謎。它冷落，也有陽光；它消沉，而也有錢伯伯與高第的熱烈。

猛的，他啐了口唾沫，「呸，什麼也別再想！」

他看見了路北的小廟。忘了高第，招弟與北平，他想要飛跑進去，去看他的錢伯伯。

第八十四章

雖然已是秋天，錢詩人卻只穿著一件藍布的單道袍。他的白髮更多了；兩腮深陷，四圍長著些亂花白鬍子。他已不像個都市裡的人，而像深山老谷裡修道的隱士。靜靜的他坐在供桌旁的一個蒲圈上，輕輕的敲打著木魚。

聽見了腳步聲，老人把木魚敲得更響一點。用一隻眼，他看明白進來的是瑞全。他恨不能立刻過去拉住瑞全的手。可是，他不敢動。他忍心的控制自己。同時，他也要看看瑞全怎樣行動，是否有一切應有的謹慎。他知道瑞全勇敢，可是勇敢必須加上謹慎，才能成功。

瑞全進了佛堂，向老人打了一眼，而沒認出那就是錢伯伯。他安詳的把捎馬子放下，而後趴下恭恭敬敬的給佛像磕頭。他曉得怎麼作戲，不管他怎麼急於看到錢伯伯。他必須先拜佛；假若有人還盯他的梢，他會使盯梢的明白，他是鄉下人，也就是日本人願意看到的迷信鬼神的傻蛋。

老人，看到瑞全的安詳與作戲，點了點頭。他輕輕的立起來，嗽了聲；而後，向佛像的後面走。

瑞全雖然仍沒認出老人，可是聽出老人的嗽聲。「錢伯伯」三個字，親熱的，有力的，自然的，衝到他的唇邊。可是，他把它們嚥了下去。拾起捎馬子，他也向佛像後面走。繞過佛像，出了正殿的後門，他來到一個小院。

院中有個小小的磚塔，塔旁有一棵歪著脖的柏樹。西邊有三間小屋。錢詩人在最南邊的一間外面，和一位五十多歲的和尚低聲的說了兩句話。和尚，看了瑞全一眼，打了個問訊，走入正殿，去敲打木魚。

錢詩人向瑞全一點手，拐著腿，走進最北邊的那間小屋。瑞全緊跟在老人的後面。

一進屋門，「老三」與「錢伯伯」像兩個火團似的，同時噴射出來。瑞全一歪肩，把行李摔在地上。四隻手馬上都握在一處。瑞全又叫了聲「錢伯伯」，可就想不起任何別的話來。在他記憶中，錢伯伯是個胖胖的，厚敦敦的，黑頭髮的，安良溫善的，詩人。他也想到，錢伯伯的左右應該是各色的鮮花與陳古的圖書。他萬想不到錢伯伯會變成這個狼狽的樣子，和在這些個破小廟裡。楞了一會兒，他認識了錢伯伯，正像他細看一會兒那被轟炸過的城市之後，便依稀的認出街道與方向。老人的眼正像從前那麼一閉一閉的。老人的聲音還是那麼低柔和善。

「我看看你！我看看你！」老人笑著說。他的深陷的雙腮不幫忙使他的笑容美好，可是眼角上的笑紋還很好看。「我看看你，老三！」

瑞全怪發僵的教老人看，不知怎樣才好，只傻乎乎的微笑。

老人看著老三，連連的微微點頭。忽然的，老人低下頭去。他想起自己的兒孫。

「怎麼啦？錢伯伯！」

老人慢慢的抬起頭來，勉強的笑了一下。「沒什麼，坐下吧！」

瑞全這才看到屋中只有一張木板床，一張非靠牆不能立穩的小桌，和一把椅子。老人坐在床沿上，瑞全把椅子拉過來，湊近老人，坐下。

老人的心裡正在用力控制自己，不要再想自己的兒孫，所以說不出話來。

瑞全聽到前殿中的木魚響。

「伯伯，您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瑞全打破了沉寂。

老人的唇動了動。他想把入獄受刑的經過，與一家人的死亡，一股腦兒像背書似的背給瑞全聽。可是，他以為瑞全剛由外面回來，必定看見過戰場；戰場上一天或一點鐘內，也許有多少流血的與死亡的；他自己的一點苦痛有什麼可說的價值呢？他堅定，勇敢，可是他還謙卑。

「教日本人收拾的。」老人低聲的說，希望就用這麼一句話滿足了瑞全。

「什嗎？」瑞全猛的立起來，一雙黑豆子眼盯住老人的腦門。

瑞全萬也沒想到錢詩人，錢伯伯，天下最老實的人，會受毒刑。在外面三四年，因為不肯想家，他冷淡了北平。他以為北平在這幾年裡必是一聲不出的，一滴血不流的，用它的古老的城牆圈著百萬以上的亡國奴。誰知道，連錢先生這樣的老實人也會受刑呢，並且因受刑而反抗呢？

對北平的冷淡，在他想，也就是對整個國家的關心。於是，他已打算好，他雖回到北平，而決不打聽家裡的事。這太狠心，可是忘了家才能老記著國，也無可厚非。現在，聽到錢伯伯這一句話，他可是馬上想起家裡的人。假若錢伯伯會受刑，一切人都有受刑的可能，他家中的人也不能是例外。特別是他的大哥；大哥比錢先生更多著點下獄受刑的資格。他不由的問出來：「我家裡的人呢？」

錢老人低聲的，溫和的，說：「坐下！」

瑞全傻乎乎的又坐下。

老人不敢再抬眼皮。難過的，低著頭思索：是否應當把實話告訴給瑞全呢？

「錢伯伯！」瑞全催了一下。

錢老人不願教瑞全剛一回到北平就聽到家中的慘事。可是，他若不說，瑞全會不會到別處去打聽？他決定實話實說，知道瑞全也許可以在他面前，一點不害羞的哭出來。他是瑞全的老友，老鄰居；瑞全小時候怎樣穿著開襠褲，他都知道。好，瑞全若是要哭，就應當在他的面前。他的頭低得無可再低，極慢極慢的說：「你父親和老二都完了！別人還都好！」

看過敵人的狂炸都市，看過山河間的戰場，看見過殺傷與死亡，瑞全的心彷彿，像操作久了的手掌似的，長了一層厚皮。聽到老人的話，他並沒有馬上受到強烈的刺激。他問了聲「什麼？」彷彿沒有聽明白似的。可是，沒有等老人再說什麼，他低下頭去，淚像潮水似的流出來，低聲的叫著：「爸爸！爸爸！」

老人十分難堪的，把一隻手放在瑞全的肩上，輕輕的叫：「老三！老三！」他不敢勸阻瑞全，誰死了父親能不傷心呢？他又不肯不安慰瑞全，誰能看著朋友傷心而不去勸慰呢？可是用什麼話去安慰呢？老人一邊叫著「老三」，一邊急得出了汗。哭了半天，瑞全猛的一挺脖子，「告訴我，小羊圈怎樣了？」他似乎忘了中國，甚至於忘了北平，而只記得小羊圈，他的生身之地。

老人樂得的說些足以減少瑞全的悲苦的事；簡單的，他把冠家的，小文夫妻的，小崔的，和棚匠劉師傅的事，說了一遍。

瑞全聽完，楞了起來。他沒想到，連小羊圈那麼狹小僻靜的地方，會出了這麼多的事，會死這麼多的人。哼，他走南闖北的去找戰場，原來戰場就在他的家裡，胡同裡！他出去找敵人，而敵人在北平逼死他的父親，殺害了他的鄰居。他不應當後悔逃出北平，可是他的青年的熱血使他自恨沒有能在家保護著父親。他失去了鎮定，他的心由家中跳到那高山大川，又由高山大川跳回小羊圈。他已說不清哪裡才是真正的中國，他應當在哪裡作戰。他只覺得最合理的是馬上去殺下一顆敵人的頭來，獻祭給父親！

他不敢再正眼看錢伯伯。錢伯伯才是英雄，真正的英雄，敢在敵人的眼下，支持著受傷的身體，作復國報仇的事。

錢詩人見瑞全不出聲，也不敢再張口說什麼，雖然他急於聽瑞全由外面帶回來的消息和新聞。在這個青年面前，老人覺得自己所作的不過是些毫無計劃的，無關宏旨的小事情。反之，瑞全身上的灰土才是曾經在沙場上飛揚過的，瑞全所知道的才是國家大事。

這樣，一老一少本都想一見面就把積累了好幾年的話傾倒出來，可是反倒相視無言了。他們都聽著前殿的木魚聲。還是瑞全先出了聲：「錢伯伯，告訴我點您自己的事！」「我自己的事？」老人癟著嘴一笑，他本不想說，可是又覺得不應當拒絕青年朋友的要求。再說，瑞全剛剛哭完，老人的話也許能比無聊的，空洞的，安慰，強一些。「我的事很多，可也很簡單。讓我這麼解釋吧；我的工作有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是在我受刑出獄之後。那時候，我沒有計劃，只想報仇。我心中有一口氣，是怒，是恨，催動著我放棄了安靜的生活，像瘋了似的去宣傳，去暗殺。那時候，我急，我怒，所以我不能容納別人的意見。凡是與我主張不同的，我便把他們看成仇敵。那時候，我是唱獨角戲。

「慢慢的，我走到第二階段。我的肯作，敢作，招引來朋友。好，我看清楚，我應當有朋友，協力同心的去作。雖然我還沒改了這一頭兒是我，那一頭兒是國家的態度，可是我知道了獨自拚命遠不及大家合作的更有效，更有力量。好，我不管別人的計劃是什麼，派別是什麼，只要他們來招呼我，我就願意幫忙。他們教我寫文章，好，我寫。他們教我把宣傳品帶出城去，好，我去。他們教我去放個炸彈，只要把炸彈給我預備下，好，我去。這樣，我開始摸清了道路，有了作不過來的工作；而且，我也不生閒氣了。我變成一個抗敵的機器，誰要用我，我都去盡力。同時，我沒有顧忌，沒有對報酬與前途的算計。我屬於一切抗敵的人，作一切抗敵的事，一直作到死。假若第一階段是個人的英雄主義或報仇主義，這第二階段是合作的愛國主義。前者，我是要給妻兒與自己報仇，後者是加入抗敵的工作，忘了私仇，而要復國雪恥。「現在，我走到第三階段。剛才你看見了那位和尚？」老人指了指前殿。「他是明月和尚，我的最好的朋友。我們兩個人的交情很純真，也很奇怪。我呢，當我初一認識他的時候，是一心要報仇，要殺人。他呢，儘管北平城亡了，還不改變他的信仰，他不主張殺生。這樣，我以為即使佛生在北平，佛也得發怒，也得去抗敵，假若佛的父母兄弟被敵人都殺害了的話。明月和尚不這樣看，他以為這侵略，戰爭，只是劫數，是全部人間的獸性未退，而不是任何一個人的罪過。說也奇怪，我們兩個人的見解是這麼不同，而居然成了好朋友。他不主張殺人，因為他以為仇殺只足助長人的罪惡，而不能消滅戰爭。可是，他去化緣，供給我吃。他不主張殺人，而養著手上有血的朋友；可笑！

「不過，雖然我不接受他的信仰，可是我多少受了他的影響。他教我更看遠了一步——由復國報仇看到整個的消滅戰爭。這就是說，我們的抗戰不僅是報仇，以眼還眼，以牙還牙，而是打擊窮兵黷武，好建設將來的和平。

「這樣，我又找到了我自己，我又跟戰前的我一致了。這就是說，在戰爭一開始，我忽然受了毒刑，忽然的家破人亡，我變成瘋狂。只有殺害破壞，足以使我洩恨。我忘記了我平日的理想與詩歌，而去和野獸們拚命。那時候，我是視死如歸，只求快快的與敵人同歸於盡。現在，說句也許教你笑我的話，我似乎長成熟了。我一邊工作，一邊也又有了理想。我不只糊里糊塗的去扔掉我的腦袋，而是要穩穩當當的，從容不迫的，心平氣和的，去作事，以便達到我的理想。所以，我說，我又找到了自己。以前，我是愛和平的人；現在，還是那樣。假若這裡有點不同的地方，就是在戰前，我往往以苟安懶散為和平；現在呢，我是用沉毅堅決勇敢去獲得和平。「我不必告訴你，一件一件的，我都作過什麼。我倒真高興能告訴你，我的這點小小的變化。變化是生長的階段。我並沒死，也並不專憑一口怒氣去找死，我是像個小孩，或小樹，天天在生長。這樣，危險困苦也就都不可怕了，因為我的眼是看著遠處，正像明月和尚老看著西天那樣。我不必再老咬著牙，擰著眉了，而可以既不著急，又不妥協的往前幹去；我知道我所幹的是任何一個有心思，有理想的人，所應當幹的；我能自信了。是的，今天我沒有，將來也不會，皈依佛法；不過，明月和尚的確給了我好的影響。我很感激他！他是從佛說佛法要取得永生；我呢是從抗敵報仇走到建立和平——假若人類的最終的目的是相安無事的，快快活活的活著，我想，我也會得到永生！」

用心的，瑞全一字不落的，把錢伯伯的話都聽進去。

他沒想到錢伯伯會這樣概括的述說。他原來以為老人必定婆婆媽媽的告訴他一些有年月，有地點的事實。聽完這一大段話，他呆呆的看著錢伯伯。是的，錢伯伯的身上，正像他的思想，全變了。他好像不認識了，又好像更多認識了一點，錢老人。錢老人沒有陳說事實，可是那一大段話，儘管缺乏具體的事情，教瑞全不單感動，而且也看見了他自己；像他自己，在這三四年中，不也變了嗎？不也是由一股熱氣，變為會沉靜的思索嗎？他馬上覺得他的心靠近了老人的心。老人的經驗與變化正差不多是瑞全自己的。

他很想把自己的經驗都告訴給老人，可是，他鼓不起勇氣來說了。事實，假若沒有一個以思想作線索的綱領，不過是一些零散的磚頭瓦塊，說不說都沒有關係。

「老三，說說你的事呀！」老人微笑著說。

老三伸了伸腿。「錢伯伯，用不著說了吧？我也正在變！」「那可好，好！」老人的眼對準了瑞全的。「你看，要是對別人，我決不會說剛才那一套話，怕人家說我老王賣瓜，自賣自誇。對你，我不能不那麼說，因為那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只有那麼對你說，你才真能看見我的心。假如我只說些陳穀子爛芝麻，你也許早發了睏！嘔，老三，你不以為我是瞎吹，舖張？」

「我怎能呢？錢伯伯！」

「好！好！還是說說吧，說說你的事！我願意多知道事情，只有多知道事情，心裡才能寬綽！」

瑞全沒法不開口了。他源源本本的把逃出北平後的所見所聞，都說出來。說著說著，瑞全感到空前未有的痛快，與興奮。這是和錢伯伯談心，他無須顧忌什麼；在事實之外，他也發表了自己的意見與批評。

一直等老三說完，錢詩人才出了聲：「好！你看見了中國！中國正跟你、我一樣，有多少多少矛盾！我希望我們用不灰心與高尚的理想去解決那些困難與矛盾！」

「我們合作？」

「當然！」

老少的兩顆心碰到了一處。

第八十五章

跟錢伯伯暢談了以後，瑞全感到空前的愉快。真的，他還沒弄清楚，自己的變化已經到了哪個階段，和一共有了多少階段；可是，由錢詩人的話裡，他得到一些靈感——幹下去，幹下去，只要幹下去，他就能更明白自己與世界。假若他自己的，能與世界應有的，理想，聯到一處，他才真對得起這一條命。

他不再亂想。他須馬上去工作，愉快的，堅定的，去工作。

他須先到東城的一家鞋舖去拿錢，馬上買上一輛腳踏車，好開始奔走。

在路上，他遇見一男一女兩個小學生，都挎著書包，像是兄妹剛下了學的樣子。他不由的多看了他們兩眼。他想起了小順兒和妞妞。

男的大概有十歲，女的七歲左右，正和小順兒、妞子，差不多。兩個小孩兒都長的相當的體面，可是小臉上都很黃很瘦。女孩兒的衣裳很短，手腕腳腕都露在外面，像花要開的時候，外面的綠萼已經包不住了花瓣兒。男孩兒的衣服上有好幾塊補丁。他們走得很慢。

瑞全不由的也走慢了一點。他想起當年自己上學的光景：一出街門，他永遠是飛跑。這兩個小孩好像不會跑。連快走也不會！

走著走著，小男孩，看見路上的一塊小磚頭，用腳踢了一下。

女孩立住了，和男孩打了對臉。她的臉上，那麼黃瘦，表現出怒，輕蔑，而又似乎不忍責罵的，複雜的神情。她的小薄嘴唇動了幾動，才說出話來：「哥！踢破了鞋，不又教媽媽生氣嗎？」

男小孩的臉紅了一紅，假裝的笑著。「我就踢了一下，不要緊！」

瑞全嚥了口氣。錢伯伯，他自己，變了？哼，連這倆小孩子也變了，變成了老人！戰爭剝奪了孩子們的天真與青春！

又走了幾步，小男孩，似乎贖踢磚頭的罪過，拾起一根有三尺長的枯枝。教妹妹幫助他，他把枯枝折成三段，放在書包裡。兄妹臉上都有了笑容。

瑞全不敢再看，他加快了腳步。從一進北平，他便看見了這古城的冷落寒傖；現在，在這兩個小孩的身上與舉動上，他看到饑荒的黑影。小兒女已經學會，把一根枯枝當作寶貝。

走出幾步，他又立住；頗想給那兩個小孩幾個錢，教他們買兩個燒餅吃。可是，他立住，小孩們也立住了。哥哥拉住妹妹的手，兩個小臉挨在一處，互相耳語。瑞全只好走開。小孩們，在這亡城裡，知道怎麼小心，不單提防日本人，也須防備一切的人。戰爭使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變成貓與狗的關係。恐怖教小兒女們多長出一個心眼，盼望寧可餓死，也別被殺！小順兒與妞妞，他想也必定是這樣！他一直走下去，不敢再回頭。

在東四牌樓附近，他找到了鞋舖。

舖子是兩間門面，門窗牌匾的油飾都已脫落，連匾上的字號也已不甚清楚。窗上的玻璃裂了一大道璺，用報紙糊著。玻璃窗裡放著兩三雙鞋，落滿了塵土。

瑞全懷疑他是否找對了地方。再看看匾上的字號與門牌，他知道並沒有找錯。想起錢伯伯的道袍與那個小廟，他告訴自己：只有這種地方才適於作暗中進行的事體。他走了進去。

屋中相當的暗，而且有一股子潮濕的，摻夾著臭漿糊與大煙的味道。他嗽了一聲，沒有人答理他。他說出暗號：「有雙臉鞋嗎？掌櫃的！」

裡面有了響動。他耐心的等著。又過了一會，裡面的門吱的響了一聲，出來個又高又瘦的人，口中正嚼著一口什麼東西。他像個大煙鬼。

瑞全知道，在日本的統治下，吸鴉片是一種好的掩護。他掏出那副風鏡來。在風鏡的遮擋裡藏著他的很小的證章。他取出證章，教瘦子看。而後，他低聲的說：「我來拿錢。」瘦人翻了翻眼：「什麼錢？」

瑞全知道事情不妙。「你弟弟撥來的！」

「我，我沒有弟弟！」瘦鬼把口中的東西嚥淨。「沒有——」瑞全的黑眼珠盯住那個又黃又瘦的臉，立刻想用手掐住那細長的脖子。可是，他得控制自己。他是在北平；只要瘦鬼一喊叫，他必會遇到危險。「別開玩笑！老哥！」

他勉強的笑著說：「你知道，那點錢多麼重要！」瘦鬼反倒不耐煩了：「走，快走！我沒有工夫跟你搗亂！」

瑞全看明白，瘦鬼是安心要炸他的醬。他猛的往前一撲，一手攥住瘦鬼的右腕，一手掐住脖子。他不能教瘦鬼高聲喊叫，也不願傷了瘦鬼的性命。但是，他必須給瘦鬼一點厲害。

瘦鬼，雖然那麼大的個子，可是一點力氣也沒有，從未被瑞全扣緊的嗓子裡發出急切而聲音不大的央求：「放開我！放開！」

瑞全稍把手扣緊一點：「你一嚷，我就掐死你！」「我不嚷！我不嚷！放開我！」

瑞全把手挪開。「有什麼話快說！」

瘦鬼舐了舐嘴唇，看了瑞全一眼。「好，我實話實說！有那末一筆錢，我接到了。可是，可是，教我給用了！我沒生意，我得吸煙，沒錢！我知道，你跟我的弟弟都是了不起的人。我，我可是沒有別的辦法！我並不是壞人，可是，哼，四年了，四年在日本人腳下活著，連神仙也得變成壞蛋！」

瑞全一挺脖子走了出去。他不願再聽瘦鬼的話。怒氣要炸破他的肺，他不能再立在這又臭又暗的屋子裡。

可是，剛出門，他又轉身走回來。不，他不能輕易這麼放了瘦鬼。他的手，現在，是為戰鬥用的。他不能這麼隨便的丟了錢，耽誤了自己的工作。他想再用肉體的痛苦懲治瘦鬼，萬一能擠出一點錢來，豈不比全數都丟了好？他不必心疼那個瘦鬼，瘦鬼早晚是會死去的。

可是，瘦鬼趴在櫃台上哭呢！

瑞全遲疑了一下。瘦鬼，既是在哭，一定不是全無心肝的人。不，不，不能太心軟！他走過去，把趴在櫃台上的頭扯了起來。

瘦鬼含著淚呆呆的看著瑞全。

瑞全把想起來的話都忘了。他鬆了手。他一點辦法也沒有。這個瘦鬼沒有生命，卻還活著；沒出息，卻還有點天良。沒法辦！

「對不起！」瘦鬼聲音極低的說：「對不起，我知道你著急，可是錢已教我花光，花光！」

瑞全忽然想起話來，「你是不是想出賣我呢？你知道我的號數，相貌，你——」

「我不會！不會！我的弟弟跟你一樣！我不會出賣你，我的心裡已經夠難過的了！我也是中國人！」

瑞全又走出去。他怒，他憋悶，他毫無辦法。飛快的，他走了一大段路，心中稍微舒服了一點。他想起錢伯伯來。嘔，錢伯伯受過多少打擊？哼，也許比他自己所受的多著十倍百倍！可是，錢伯伯並不灰心，並不抱怨誰，還是那麼穩穩當當的工作。哈，這點挫折算什麼呢？他的眼亮起來，難道沒有那點錢，就不繼續工作了嗎？笑話！

可是，萬一那個瘦鬼出賣他呢？是的，瘦鬼答應了他，決不會出賣他；不過，一個大煙鬼的話靠得住嗎？為吸煙，一個人是可以出賣自己的靈魂的！

他是不是應當馬上回到鞋舖，結束了瘦鬼呢？那並不難，只需把手掐緊瘦鬼的——。

不！那雙手須放在比瘦鬼的更有點價值的脖子上。毒手是必須下的，可要看放在哪裡。他不能學日本人，把毒手甚至於加到一個嬰兒身上。

他去找地下工作者的機關，一來是為報到，二來是看看能否借到一輛自行車。

走著，走著，他看見一輛自行車，斜倚著一株柳樹。他願去偷過它來，真的。有一輛車，他就長了翅膀，可以城裡城外到處去奔走。那麼，他的工作似乎應當抵消了他的偷竊的罪過！他笑了。

可是，他並沒去偷車。好吧，日本人可以偷去整個北平，而他不屑於偷一輛車。這是不是一個道德的優越呢？他又笑了笑。

快走到目的地，他放慢了腳步，把一切思索都趕出心外。他必小心，像鼠兒在白天出來那麼小心。他忘去了一切，好使他的每一根汗毛都警覺，留神。

街門開著呢。他不便敲門，而大模大樣的闖進去。一個小院，四四方方的包著一塊兒陽光，使他感到溫暖。他不由的說出來：「小院子怪可愛！」

南牆上放著一個木梯。他向梯子走去。他不敢馬上進屋子，而必須在院中磨蹭一會兒，用耳目探聽屋中的動靜。

北屋的門輕輕的開了。瑞全用眼角撩了一下，門口立著個完全像日本人的中國人。

瑞全心中說：「糟了！」可是，他反倒有點高興。這是戰鬥，不像剛才鞋舖中的那一幕那麼悶氣與無聊。

他轉過身來，和那個中日合璧的，在戰爭的窯裡燒出的假東洋料，打了對臉。

「幹什麼的？」假東洋料板著臉問。

「貴姓呀？你老！」瑞全慢慢的湊過來，滿臉陪笑的說：「你是管房子的？我，三順木廠的，來看看房。」那個假東洋貨的眼盯住瑞全的臉，一聲沒出。

瑞全更湊近一些，把聲音放低：「房東要三萬！三萬！」他吐了吐舌頭。「好傢伙，三萬！才有幾間小房啊！小院倒怪可愛，可是，怎麼也不值三萬哪！」說完，他搭訕著躲開。「我得上去看看，三萬！非仔細看看不可！」他又走到南牆根；把梯子搬起來。這時候，他看清小東屋的玻璃窗子上還有個人臉呢。

他上了房，細細的敲驗磚瓦，檢看房椽。把上面看夠，他由梯子上爬下來，再細心的看牆壁，階石，與柱子。一邊看，一邊嘟囔著：「木料還好，牆裡可有碎磚！不值三萬！」把外面都看完，他把梯子放回原處，而後到屋中去看。假東洋貨的眼始終不錯眼珠的跟著瑞全。

瑞全一共磨蹭了半個鐘頭。因為登梯爬高的，他的腮上發了紅，鼻子上出了汗。用毛巾擦了擦臉，他出來坐在台階上，有聲無聲的盤算：「屋進身太小！也別說，要蓋新的，大概五萬也蓋不下來！」盤算了一陣，他高聲的說：「辛苦了，你老！」而後依依不捨的，東瞧西望的，向院外走。

看見街門，他恨不能一下子飛出去！他猜得出，這個機關是剛剛被破獲，說不定全數的工作者已都被捉了去。被捉去的，他知道，就不會再生還。假若機關裡的文件也落在敵人手裡，他自己的秘密便已洩漏了一大半！

可是，他不能，萬不能，因此而慌張。他輕輕敲了敲門垛子與街門，看看工料如何。而後，坐在門坎上，用毛巾搧了搧臉。這樣耽誤了一會兒，約摸著院中的人若是在後邊監視他，必定已經看清楚他的不慌不忙，而且也相信了他是木廠子的人，他才伸了伸腰，慢慢立起來，走開。這時候，他的心才真要從口裡逃出來；轟的一下，他全身都出了汗。

走出老遠，他的汗才落下去。他開始覺得痛快。這是他在北平的開場戲，唱得不算不熱鬧火熾。車站上被檢查，小廟裡看見錢伯伯，丟了錢，又幾乎丟了性命；這都有勁！有勁！

誰說北平沉寂呢？哼，這比在戰場上還更緊張！這是赤手空拳到老虎穴裡來挑戰！有勁！

他高興起來。這才是工作，真的工作。這才是真的把生命放在火藥庫裡。這裡，只有在這裡，才真能聞到敵人刺刀上的血味。看到天牢的鎖鐐與毒刑。「好，幹吧！」

看了街上，他覺得北平又和戰前一樣的可愛了！天還是那麼高，陽光還是那麼明亮，一切還是那麼美。是的，這還是北平，北平永遠不會亡，只要有錢伯伯與咱老三！「老三，加油！」

第八十六章

珍珠港！在東京，上海，北平，還有好多其他的都市，惡魔的血口早已在發音機前預備好；飛機一到珍珠港的附近上空，還沒有投彈，血口已經張開，吐出預備好了的：「美國海軍全體覆沒！」

北平的日本人又發了瘋。為節省糧食，日本人久已摸不到酒喝。今天，為慶祝戰勝美國，每個日本人都又得到了酒。這樣的喜酒是不能在家裡吃的。成群的矮子，拿著酒瓶，狂呼著大日本萬歲，在路上東倒西歪的走、跳、狂舞。他們打敗了美國，他們將是人類之王。汽車、電車、行人的頭，都是他們扔擲酒瓶的目標。

與醉鬼們的狂呼摻雜在一處的是號外，號外的喊聲。號外，號外！上面的字有人類之王的頭那麼大，那麼瘋狂：美國海軍覆沒！征服美洲，征服全世界！

學生們，好久不結隊遊行了，今天須為人類之王出來慶祝勝利。

這消息並沒教瑞全驚訝。自他一進北平城，便發現了日本人用全力捉捕，消滅，地下工作者。這是，他猜到，日本人為展開對英美的戰爭，必須首先肅清「內患」。從另一方面，他幾次看到招弟陪著西洋人在街上擺醜相。他妒，他恨，他想用條繩子把她勒死。可是，他不敢碰她，他必須壓著怒氣。把氣壓下去，他揣測得到，招弟的工作後面必含有更大的用意；她的誘惑是一片蛛網，要把西洋的蜂蝶都膠住，而後送到集中營去。

由高第的報告，他知道火車站上一方面加緊搜查來客，而另一方面卻放鬆了北平的婦孺出境。日本人要節省糧食，所以任憑婦孺出走。積糧為是好長期作戰。

同時，他因想到日本掀起了世界戰爭，而覺得自己的工作也許會更緊張，更驚險。比如說，他將負責刺探華北的軍事情形與消息，那夠多麼繁難，危險！哈，假若他真去探聽軍事消息，他便是參加了世界戰爭！他高了興，他的黑眼珠子亮得像兩個小燈！

他忽然明白了錢伯伯的理想。雖然老人的與他自己的在戰爭中的經驗不同，變化不同，可是他們的由孤立的個人，變為與四萬萬同胞息息相通，是相同的。現在，戰爭變成全世界的，他們倆又同樣的變為與世界發生了關係的人。瑞全的想像極快的飛騰到將來。哈，現在，全世界分成兩大營陣！明天，公理必定戰勝強權；後天，世界上的人，都吃過戰爭的苦，必會永遠恨惡戰爭，從而建設起個永遠和平的世界。哈，他自己，不管有多麼一點的本事，不管他的一點血是灑在北平，還是天津，他總算是為人類的崇高的理想而死去的！他知道自己渺小，他一共不過有一百六十磅的骨肉，五尺八寸的身量；可是，那個理想把他，像小孩玩的氣球，吹脹起來，使他比他的本身擴大了多少倍。他已不僅是個五尺八寸的肉體，而是可以飛騰的什麼精靈；腳立在地上，而頭揚到雲外。理想使他承認了肉體的能力多麼有限，也承認了精神上的能力能移山倒海。他想像到，假若英國的，美國的，蘇聯的，法國的，和——的人民都能盡到自己所能的為那同一理想去奮鬥，每一個人就都是光明裡的一粒金星，能使世界永遠輝煌燦爛。

在小羊圈裡，一號的老太婆把街門關得嚴嚴的，不肯教兩個孩子出來。

戰爭的瘋狂已使她家的男人變成骨灰，女的變成妓女；現在，她看見整個日本的危亡。但是，她不敢說出她的預言，而只能把街門關起，把瘋狂關在門外。

三號的日本男女全數都到大街上去，去跳，去喊，去醉鬧。在街上鬧夠，他們回到小羊圈，東倒西歪的，圍著老槐樹歡呼跳躍。他們的白眼珠變成紅的，臉上忽紅忽綠。他們的腳找不到一定的地方，一會兒落在地上，一會兒飛到空中。有時候，像貓狗似的，他們在地上亂滾。啊，這人類之王！

在中國人裡，丁約翰差不多已死了半截。他的英國府被封，他的大天使富善先生被捕，他的上帝已經離開了他。他可以相信，天會忽然塌下來，地會忽然陷下去；可是，他不能相信，英國府會被查封；他的世界到了末日！他親眼看見富善先生被拖出去，上了囚車！他自己呢，連舖蓋、衣服，和罐頭筒子，都沒能拿出來，就一腳被日本兵踢出了英國府！他連哭都哭不上來了。

他開始後悔為什麼平日他那麼輕看日本人。今天，他才明白日本人是能把英國府的威風消盡了的，日本人是能打倒西洋人的上帝的。他想他應當給上帝改一改模樣；上帝不應當再是高鼻子，藍眼珠的，而是黃臉，黑眼珠的，像日本人那樣。是的，他和別的吃洋教的人一樣，只會比較外國人與外國人的誰強誰弱，而根本想不到中國人應當怎樣。

天還沒亮，富善先生便被打入囚車。同時，日本隨軍的文人早已調查好，富善先生收藏著不少中國古玩，於是「小琉璃廠」裡的東西也都被抄去。他們也知道，富善先生的生平志願是寫一本《北平》。於是，他們就細心的搜檢，把原稿一頁一頁的看過，而後封好，作為他們自己著書的資料。他們是「文明」的強盜。

見富善先生上了囚車，丁約翰落了淚。日本人佔據了北平，和一半中國，殺了千千萬萬的人，燒了無數的城池與村鎮，丁約翰都沒有落過一滴淚。他犯不上為中國人落淚，因為他的生計與生活與中國人無關。他常常為自己的黃臉矮鼻子而長歎；哼，假若他白臉高鼻子，上帝豈不更愛他一些麼？那時候，他的上帝還的確是白臉高鼻子的。

像被魔鬼追著似的，他跑回小羊圈來。顧不得回家，他先去砸祁家的門。小羊圈，甚至於全北平，沒有他的一個知心人，除了瑞宣。這並不是說，瑞宣平日對他有什麼好感，而不過是丁約翰想：瑞宣既也吃著英國府的飯，瑞宣就天然的和他是同類。

雖然已是冬天，丁約翰可是跑得滿身大汗。他忘了英國府的規矩，而像報喪似的用拳頭砸門。

瑞宣還沒有起床。韻梅在升火。聽見敲門的聲音，她忙著跑出來。一開門，她看見了一個像剛由蒸鍋裡拿出來的大饅頭。那是丁約翰的頭。

「祁太太，我！」約翰沒等讓，就往門裡邁步。「祁先生呢？有要緊的事！要緊的事！」說著，他已跑到院中。他忘了安詳與規矩，而想抓住瑞宣大哭一場。

祁老人已早醒了，可是因為天冷，還在被窩裡蜷蜷著老腿，忍著呢。聽到院中的人聲，他發了話：「誰呀？」丁約翰在窗外回答：「老太爺，咱們完啦！完啦！全完！」

「怎回事？」老人坐起來，披上棉袍，開開門閂。丁約翰闖進門去。「英國府！」他嗆了一口。「英國府抄封啦！富善先生上了囚車！天翻地覆喲！」

「英國府？富善先生？」祁老人雖然不是吃洋教與洋飯的，可是多少有點迷信外國人。自從他的幼年，中國就受西洋人的欺侮，而他的皇帝與總統們都不許他去反抗。久而久之，他習慣了忍辱受屈。經過了四年的日本侵略，他的確知道了他應當恨日本人，可是對於西洋人他並沒有改變他的固定的意見。日本人居然敢動英國府？老人簡直不敢相信丁約翰的話。況且，瑞宣是在英國府作事，而富善先生曾經在中秋節送給他一袋子白麵呀！

「一點不錯，英國府，富善先生，全完！」丁約翰揉了揉眼，因為熱汗已流進去一點。

這時候，瑞宣披著棉袍，走了進來。

「祁先生！」丁約翰像見著親人那樣，帶著哭音兒叫。「祁先生！咱們完啦！」

「英國府！富善先生！」祁老人搶著說。「莫非老天爺真要餓死咱們嗎？」

韻梅和婆母都在門外聽著。聽到英國府完了的消息，天祐太太微顫起來。韻梅忙拉住婆母的手。

瑞宣對這壞消息的反應並沒像祖父的那麼強烈。他早猜到會有這麼一天。他的關切幾乎完全在富善先生的身上。富善先生，是，無論怎說，他的多年的良師益友。富善先生被捕，下集中營？瑞宣馬上想起錢伯伯的下獄，與他自己的被捕。他恨不能馬上去找到老人，去安慰他，保護他。可是，他是個廢物，一點辦法也沒有。

祖父又發了問：「咱們怎麼辦呢？我餓死不算回事，我已經活夠了！你的媽、老婆、兒女，難道也都得餓死嗎？」

瑞宣的臉熱起來。他既沒法子幫富善先生的忙，也無法回答祖父的問題。他走到了絕路。

韻梅在門外說了話：「丁先生，你回去歇歇吧！天無絕人之路，哪能——」她明知道天「有」絕人之路，可是不能不那麼說。她願把丁約翰先勸走，好教瑞宣靜靜的想辦法。她曉得瑞宣是越著急越沒辦法的。

丁約翰，忘了英國府的規矩，不肯馬上告辭。要發牢騷，他必須在這裡發，因為他以為他與祁家是同病相憐。他坐下了。即使瑞宣不高興答理他，他也必須和祁老人暢說一番。他生平看管著自己，像個核桃似的，不肯把瓤兒輕易露出來。今天，他丟失了一切，他必須自己敲開皮殼，把心中的話說出來。

瑞宣走了出來。

頭一眼，他看見了媽媽。她是那麼小，那麼瘦，而且渾身微顫著。他不由的想安慰她幾句。可是，他找不到適當的話。他會告訴她，日本的襲擊美國是早在他意料之中，這是日本自取滅亡。可是，這足以使媽媽得到安慰嗎？

媽媽，看了看長子，極勉強的笑了笑。她心中有無限的憂慮，可是偏偏要拿出無限的慈祥。不等兒子安慰她，她先說出來：「瑞宣，別著急！別著急！」

瑞宣也勉強的笑了下：「我不著急，媽！」

老太太歎了口氣：「對了，咱們總會有辦法的！只要你不著急，我就好受一點！」

「媽，你進去吧，院裡冷！」

「好，我進去！我進去！」老太太又看了長子一眼，看得很快，可是一下子就要看到，彷彿是，兒子的心裡去。她慢慢走回屋中。

韻梅回到廚房去。

瑞宣獨自立在院中。他還惦記著富善先生，可是不久他便想起來：父親，老二，不都是那麼白白的死去？在戰爭裡，人和蒼蠅一樣的誰也管不了誰！

他應當幹什麼去呢？教書去？不行，他不肯到教育局去登記。說真的，憑他的學識，在這教育水準低落的時候，他滿可以去教大學。但是，他不是渾水摸魚的人，不肯隨便去摸到個教授頭銜。

寫作？寫什麼呢？報紙上，雜誌上，在日本人的統治下，只要色情的，無聊的，文字。他不能為掙錢而用有毒的文字，幫助日本人去麻醉中國人的心靈；此路不通。

翻譯？譯什麼書呢？好書不能出版，壞書值不得譯。

他想不出路子來。他有點本事，有點學識，可是全都沒用。戰爭是殺人的事，而他的本事與學識是屬於太平年月的。「瑞宣！」天祐太太在屋中輕輕的叫。

他走進媽媽的屋中。

「瑞宣！」老太太彷彿要向兒子道歉似的，又這麼叫了聲。「幹什麼？媽！」

「我有多少多少話要對你說了呢！」老太太假笑了笑，把「我怕你不高興聽」藏起去。

「說吧，媽！」

「你看，我知道你一定不肯給日本人作事去；那麼，這個年月，還有什麼別的路兒呢？」

「對了，媽！我不能給他們作事去！」

「好！咱們死，也死個清白！我只想出一條路兒來，可是——」

「什麼路兒？」

「哼，不好意思說！」

瑞宣想了一會。「是不是賣這所房？」

老太太含愧的點了點頭。「我想過千遍萬遍了，除了賣房，沒有別的辦法！」

「祖父受得了嗎？」

「就是說！所以我說不上口來！我是外姓人，更不應當出這樣的主意！可是，我想我應當告訴你，真到了什麼法子也沒有了的時候，狠心！房產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不能看著你急死！」

「好吧，媽！我心裡有這麼個底子也好。不過，您先別著急；教我慢慢的想一想，也許想出點好主意來！」

天祐太太還有許多話要說，可是妞妞醒了。剛一睜開小眼，她就說出來：「奶奶，我不吃共和麵！」

老太太把心中的話都忘了。她馬上要告訴小孫女：「你爸爸沒了事作，想吃共和麵恐怕也吃不上了！」可是，她沒有這麼說出來。她是祖母，不能對孫女那麼無情。她低下頭去，既不敢看孫女，也不敢看兒子。她知道，只要她一看瑞宣，他也許因可憐妞妞而發怒，或是落淚。

瑞宣無可如何的走出來。

天祐太太強打精神的哄妞妞。「妞妞長大了呀，坐花汽車，跟頂漂亮的人結婚！」

「妞妞不坐汽車，不結婚；妞妞要吃白麵的饅頭！」天祐太太又沒了話說。

第八十七章

正在小羊圈裡的日本男女圍繞著大槐樹跳躍歡呼的時節，有一條小小的生命來給程長順接續香煙。他，那小小的新生命，彷彿知道自己是亡國奴似的，一降生就哇哇的哭起來。

程長順像喝醉了似的，不知道了東西南北。恍惚的他似乎聽到了珍珠港被炸的消息，恍惚的他似乎看見了街上的日本醉鬼。可是，那都只是恍惚的，並沒給他什麼清楚的印象。他忙著去請收生婆，忙著去買草紙與別的能買到的，必需的，小東西。出來進去，出來進去，他覺得他自己，跟日本人一樣，也有點發瘋。

他極願意明白珍珠港是什麼，和它與戰局的關係，可是他更不放心他的老婆。這時候，他覺得他的老婆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更重要，生小孩比世界上任何事情都更有價值；好像世界戰爭的價值也抵不過生一個娃娃。

馬老寡婦也失去平日的鎮靜，不是為了珍珠港，而是為了外孫媳婦與重孫的安全。她把幾年來在日本人手下所受的苦痛都忘掉，而開始覺出自己的真正價值與重要。是她，把長順拉扯大了的；是她，給長順娶了老婆；是她，將要變成曾祖母。她的地位將要和祁老人一邊兒高，也有了重孫！

她高興，又不放心；她要鎮定，而又慌張；她不喜多說多道，而言語會衝口而出。她的白髮披散開，黃淨子臉上紅起來一兩塊。她才不管什麼珍珠港不珍珠港，而只注意她將有個重孫；這個娃娃一笑便教中國與全世界都有了喜氣與吉利。

小羊圈裡的人們聽到這吉利的消息，馬上都把戰爭放在一邊，而把耳目放在程家的事情上。至少，這將要降生的娃娃已和全世界的兵火廝殺相平衡了；戰爭自管戰爭，生娃娃到底還是生娃娃；生娃娃永遠，永遠，不是壞事！他們都等待著娃娃的哭聲，好給馬老太太與程長順道喜。是的，他們必須等著道喜；他們覺得在這時候生娃娃是勇敢的，他們不能不佩服程長順與小程太太。

李四大媽的慌忙，熱烈，又比馬老太太的大著好幾倍。產房的事她都在行，她不能不去作先鋒。生娃娃又是給她增多「小寶貝」的事，她的熱心與關切理應不減於產婦自己的，假若不是更多一點。在萬忙之中，她似乎聽到一聲半聲的珍珠港。她擠咕著近視眼告訴大家：「好，你們殺人吧，我們會生娃娃！」

小程太太什麼也不知道，不知道珍珠港，不知道世界在血淚裡將變成什麼樣子。她甚至於顧不得想起小崔，與殺死小崔的日本人。她只知道自己身上的疼痛，和在疼痛稍停時的一種最實際的希望——生個娃娃。她忘了一切，而只記得人類一切的根源，生孩子！

娃娃生下來了，是個男的。全世界的炮火聲並沒能壓下去他的啼哭。這委屈的，尖銳的，脆弱而偉大的啼聲，使小羊圈的人們都感到興奮，倒好像他們都在黑暗中看見了什麼光明與希望。

及至把這一陣歡喜發洩在語言與祝賀中之後，他們才想到，他們並拿不出任何東西去使道喜的舉動更具體化一點，像送給產婦一些雞蛋、黑糖，與小米什麼的。孩子是小程太太生的，而雞蛋、糖，與小米，都在日本人手裡拿著呢。

由這個，他們自然而然的想到：生娃娃，在這年月，不是喜事，而是增加吃共和麵的小累贅。這小東西或者不會長成健壯的孩子，因為生下來便吃由共和麵變成的乳，假若共和麵也會變成乳的話。這樣，由生，他們馬上看到夭折。生與死是離得那麼近，人生的兩極端可以在一個嬰兒身上看到。他們沒法再繼續的高興了。

孩子生下來的第二天，英美一齊向日本宣戰。程長順本想給那個滿臉皺紋的娃娃起個名子，可是他安不下心去。看一眼娃娃，他覺得自己有了身份。可是，一想到全世界的戰爭，他又覺得自己毫無出息——在這麼大的戰爭裡，他並沒盡絲毫的力氣。他只是由沒出息的人，變成沒出息的父親。看，那個紅紅的，沒有什麼眉毛的，小皺臉！那便是他的兒子，捲著一身的破布——都是他由各處買來的破爛。他的兒子連一塊新布都穿不上！他不敢再看那個寒傖的小東西。

小兒的三天，中國對德意與日本宣戰。程長順，用盡他的知識與思想，也不明白為什麼中國到今天才對日本宣戰。可是，明白也罷，不明白也罷，他覺得宣戰是對的。宣戰以後，他想，一切便黑是黑，白是白，不再那麼灰淥淥的了。而且，他也想到，今天中國對日宣戰，想必是中國有了勝利的把握。哈，他的兒子必是有福氣的。想想看，假若再打一年半載，中國就能打勝，他的兒子豈不是就自幼兒成為太平時代的人？兒子，哼，不那麼抽抽疤疤的難看了。細看，小孩子也有眉毛啊！是的，這個娃娃的名子應當叫「凱」。他不由的叫了出來：「凱！凱！」娃娃居然睜了睜眼！

可是，凱的三天過得並不火熾。鄰居們都想過來道喜，可是誰也拿不出賀禮，也就不便空著手過來。馬老太太本想預備點喜酒，招待客人。可是，即使她有現成的錢，她也買不到東西。戰爭是不輕易饒恕任何人的，小凱的三天只好鴉雀無聲的過去吧。

只有李四媽不知由哪裡弄來五個雞蛋，用塊髒得出奇的毛巾兜著，親自送了來。把五個蛋交出去，她把多年積下的髒野的字彙全搬出來，罵她自己，「那個老東西」，與日本人，因為她活了一世，向來沒有用過五個雞蛋給人家賀喜。「五個蛋，丟透了人嘍！」她拍打著自己的大腿，高聲的聲明。

可是，馬老太太被感動得幾乎落了淚。五個雞蛋，在這年月，上哪兒找去呢！

祁家的老人，早已聽到程家的喜信兒，急得不住的歎氣。他是這胡同裡的老人星，他必須到程家去賀喜，一來表示鄰居們的情義，二來好聽人家說：「小娃娃沾你老人家的光，也會長命百歲呀！」可是，他不能去，沒有禮物呀。

天祐太太，聽到老人的歎氣，趕緊到處搜尋可以當作禮物的東西。從撣瓶底兒上，她找出一個「道光」的大銅錢來。把大銅錢擦亮，她又找了幾根紅線，拴巴拴巴，交給了妞妞，教妞妞去對老人說：「把這個給程家送去好不好？」

老人點了頭。帶著重孫子，重孫女，他到程家去證實自己是老人星。

祁老人帶著孩子們走後，瑞宣在街門外立了一會兒。他剛要轉身回去，一位和尚輕輕的走過來，道了聲「彌陀佛」。瑞宣立定。和尚看左右無人，從肥大的袖口中掏出一張小紙，遞給了瑞宣；然後又打了個問訊，轉身走去。

瑞宣趕緊走進院內，轉過了影壁才敢看手中的紙條。一眼，他看明白紙條上的字是老三瑞全的筆跡。他的心跳得那麼快，看了三遍，他才認明白那些字：「下午二時，中山公園後門見面，千萬！」

握著紙條，他跑進屋中，一下子躺在了床上。他好像已不能再立住了。躺在床上，第一個來到心中的念頭是：「我叫老三逃出去的！」這使他得意，自傲。

他想：老三必定在外面作過了驚天動地的事，所以才被派到北平來作最危險的工作。哈，他教老三逃出去的，老三的成功也間接的應當是他自己的成功！好，無論怎麼說吧，有這麼一個弟弟就夠了，就夠給老大老二贖罪的了。過了一會兒，他不那麼高興了。假若老三問他：「父親呢？老二呢？」他怎麼回答？老三逃出去是為報國，他自己留在家裡是為盡孝。可是，他的孝道在哪兒呢？他既沒保住父親的命，也沒能給父親報仇！他出了汗，他沒臉去見老三！

不，老三也許不會太苛責他。老三是明白人，而且在外面闖練了這麼幾年。對的，老三必定會原諒大哥的。瑞宣慘笑了一下。

他想去告訴韻梅：「你說對了，老三確是回來了！」他也想去告訴母親，祖父，和鄰居們：「我們祁家的英雄回來了！」可是，他沒有動。他必須替自家的英雄嚴守秘密。這個，使他難過，又使他高興——哈，只有他自己知道老三回來，他是英雄的哥哥！

他懷疑自己的破錶是不是已經停住。為什麼才是十一點鐘呢？他開開屋門，看看日影；錶並沒有停住，影子告訴他，還沒到正午。

他不知道怎麼吞下去的一點午飯，不知怎麼迷迷糊糊的走出街門。走了半天，他才明白過來，時間還太早。雖然明白過來，他可是依然走得很快。他好像已管束不住自己的腳。是的，他是去看他的弟弟，與中國的英雄。

哼，老三必定像一個金盔金甲的天神，那麼尊嚴威武！

天氣相當的冷，可是沒有風，冷得乾鬆痛快。窮破的北平藉著陽光，至少是在瑞宣心裡，顯出一種窮而驕傲的神色。

遠遠的，他看見了禁城的紅牆，與七十二條脊的黃瓦角樓。他收住腳步，看了看表，才一點鐘。他決定先進到公園裡去，萬一瑞全能早來一些呢。

公園裡沒有什麼遊人。御河沿上已沒有了茶座，地上有不少發香的松花。他往南走。有幾個青年男女在小溜冰場上溜冰。他沒敢看他們。不管他們是漢奸的，還是別人的，子弟，反正他們都正和老三相反：不知道去抗敵，而在這裡苟安，享受。他不屑於看他們。

他找了松樹旁的一條長凳，坐下。陽光射在他的頭上，使他微微的發倦。他急忙立起來，他必不可因為睏倦而打盹兒，以至誤了會見老三的時間。

好容易到了兩點鐘，他向公園後門走去。還沒走到，迎面來了個青年，穿著件扯天扯地的長棉袍。他沒想到那能是老三。

老三撲過大哥來。「哈，不期而遇！瑞大哥！」老三的聲音很高，似乎是為教全公園的人都能聽到。

瑞宣這才看明白了老三。他的眼淚要奪眶而出。可是瑞全沒給大哥留落淚的機會。一手扯著大哥的臂，他大聲的說：「來，再溜一趟吧！老哥兒倆老沒見了，大嫂倒好？」瑞宣曉得老三是在作戲，也知道老三必須作戲，可是，他幾乎有點要恨老三能這麼控制住感情去作戲。

瑞宣願意細看看老三，由老三的臉看到老三的心。可是，老三扯著他一勁往前走。

瑞宣試著找老三的臉，老三的臉可是故意的向一旁扭著點。這，教瑞宣明白過來：老三是故意把臉躲開，因為弟兄若面對了面，連老三也恐怕要落淚的。他不恨老三了。老三不但有膽子，也知道怎麼小心。真的，老三並不像金盔金甲的天神；可是老三的光陰並沒白白的扔棄，老三學會了本事。老三已不是祁家四世同堂的一環，而是獨當一面的一個新中國人。看老三那件扯天扯地的棉袍！

「我們坐一坐吧？」瑞宣好容易想起這麼句話來。兄弟坐在了一棵老柏的下面。

瑞宣想把四年來的積鬱全一下子傾吐出來。老三是他的親弟弟，也是最知心的好友。他的委屈，羞愧，都只能向老三坦白的述說；而且，他也知道，只能由老三得到原諒與安慰。

可是，他說不出話來。身旁的老三，他覺得，已不是他的弟弟，而是一種象徵著什麼的力量。那個力量似乎是不屬於瑞宣的時代，國家的。那個力量，像光似的，今天發射，而也許在明天，明年，或下一世紀，方能教什麼地方得到光明。他沒法對這樣的一種力，一種光，訴說他自己心中的委屈，正像螢火不敢在陽光下飛動那樣。這樣，他覺得老三忽然變成個他所不認識的人。他本極想細看看弟弟，現在，他居然低下頭去了；離著光源近的感到光的可怕。

老三說了話：「大哥，你怎麼辦呢？」

「嗯？」瑞宣似乎沒聽明白。

「我說，你怎麼辦呢？你失了業，不是嗎？」

「啊！對！」瑞宣連連的點頭。在他心裡，他以為老三不開口則已，一開口必定首先問到祖父與家人。可是，他沒想到老三卻張口就問他的失業。嘔，他一定不要因此而惱了老三，老三是另一世界的人，因此，他又「啊」了一聲。「大哥！」瑞全放低了聲音：「我不能在這裡久坐！快告訴我，你教書去好不好？」

「上哪兒去教書？」瑞宣以為老三是教他到北平外邊去教書。他願意去。一旦他離開北平，他想，他自己便離老三的世界更近了一點。

「在這裡！」

「在這裡？」瑞宣想起來一片話：「這四年裡，我受了多少苦，完全為不食周粟！積極的，我沒作出任何事來；消極的，我可是保持住了個人的清白！到現在，我去教書，在北平教書，不論我的理由多麼充足，心地多麼清白，別人也不會原諒我，教我一輩子也洗刷不清自己。趕到勝利的那一天來到，老朋友們由外面回來，我有什麼臉再見他們呢？我，我就變成了一個黑人！」瑞宣的話說得很流暢了。他沒想到，一見到老三，他便這樣像拌嘴似的，不客氣的，辯論。同時，他可是覺得他應當這麼不客氣，不僅因為老三是他的弟弟，而且也因為老三是另一種人，他須對老三直言無隱。他感到痛快。「教我去教書也行，除非——」

「除非怎樣？」

「除非你給我個證明文件，證明我的工作是工作，不是附逆投降！」

老三楞了一會兒才說：「我沒有給任何人證明文件的權，大哥！」沒等大哥回話，他趕緊往下說：「我得告訴你，大哥：當教員，當我所要的教員，可就是跟我合作，有危險！哪個學校都三天兩頭的有被捕的學生和教員。因此，我才需要明知冒險而還敢給學生們打氣的教員。日本人要用恐怖打碎青年們的愛國心，我們得設法打碎日本人的恐怖。一點不錯，大哥，你應當顧到你的清白；可是，假若你到了學校，不久就因為你的言語行動而被捕，不是也沒有人知道嗎？在戰爭裡，有無名的漢奸（像貪官污吏和奸商），也有無名的英雄。你說你怕不明不白的去當教員，以後沒臉見人；可是你也怕人不知鬼不覺的作個無名英雄嗎？我看哪，大哥，我明白你，你自己明白你，就夠了，用不著多考慮別的。」

瑞宣沒敢說什麼。

「還有，大哥，太平洋上的戰爭開始，我也許得多往鄉下跑，去探聽軍事消息。我所擔任的宣傳工作，頂好由錢伯伯負責。我不能把那個責任交給你，因為太危險；可是你至少可以幫助錢伯伯一點，給他寫點文章。假若你到學校裡去，跟青年們接近，你自然可以得到寫作的資料。你看怎樣？大哥！」瑞宣的腦子裡像舞台上開了幕，有了燈光，鮮明的佈景，與演員。他自己也是演員之一。他找到了自己在戰爭的地位。

啊，老三並沒有看不起他的意思。老三教他去冒險，去保護學生，去寫文章！好吧，既是老三要求他去這麼作，他便和老三成為一體；假若老三是個英雄，自己至少也會是半個，或四分之一的英雄！

老三始終沒提到家中的問題；老三對啦！要顧家，就顧不了國。是的，他不必再問：「假若我去危險，我被捕，家中怎辦呢？」不必問，不必問。那問題或者只教老三為難，使自己顯出懦弱。老三是另一種人，只看大處，不管小節目。他，瑞宣，應當跟老三學。況且，自己就是不去冒險，家中不也是要全餓死嗎？他心中一亮，臉上浮出笑容：「老三，我都聽你的就是了！你說怎辦就怎辦！」

說完，看著老三。他以為老三必定會興奮，會誇讚他。可是，老三沒有任何表示，而只匆匆的立起來：「好，聽我的信兒吧！我不敢在這兒坐久了，我得走！我出前門兒，不用跟著我！再見，大哥！」老三向公園前面走去。

瑞宣仍在那兒坐著，眼看著老三的背影，他心中感到空虛；哼，老三沒有任何表示！

過了一會兒，他慘笑了一下，立起來。「老三變了，變得大了！哼，瑞宣，你又不是個小孩子，還需要老三說幾句好聽的話鼓勵你？老三是真殺真砍的人，他沒工夫顧到那些婆婆媽媽的小過節呀！」

他又向公園前門兒打了一眼。老三已經不見了。「就是這樣吧！」他告訴自己：「說不定，我會跟老三一樣有用的！」

第八十八章

藍東陽勾搭上特務，在一天裡，就從鐵路學校逮走了十二個學生和一位教員。十三個人，罪名全一樣，都是「通敵」的「奸細」；下場也全一樣，一律槍斃。

鐵路學校的校長給撤了，藍東陽當上了代理校長。

他圖的就是吃空額，打學生身上擠出糧食來。花了十三條人命，他達到了目的。他興奮，他得意。如今，他既是處長，又是校長，真抖了起來；簡直就跟在南京大肆姦淫燒殺的日本兵一樣神氣。

他花了整整兩個鐘頭，為他的就職典禮預備講稿。用的是文言。他知道，日本人喜歡用文言寫文章的中國人。

寫好的講稿還沒用上，胖菊子就把東陽任命的會計主任轟跑了，自己當上了主任。十三條人命換來的肥缺，掌握著全校的財政大權，倒叫胖菊子奪了去！東陽氣得把自個兒的指甲都啃出了血！他恨不得下道命令，叫工友把她捆起來送回家。可是，她如今有招弟做靠山。招弟是學校的女學監，東陽惹不起她。

珍珠港事變之前，招弟的任務是監視西洋人，她幹這種事很在行。她，不光能盯住美國人、英國人，還能弄得德國人、意大利人、法國人、俄國人，一古腦都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她的肉體已經國際化了。

跟西洋人混慣了，她瞧不上中國人，中國人太沒勁。找不到西洋人，日本人也能湊和。中國婦女的溫柔、恬靜，跟她沾不上邊；她呢，總覺著自己是在開風氣之先。

為了對付這三個人，瑞全仔仔細細盤算了個夠。

他拿定了主意，假裝在無意中遇上了招弟。招弟這會兒有的是閒空。在北平的西洋人，該進集中營的早就進去了；沒關起來的，胳臂上也都帶上了袖標，寫明是哪國人，用不著她再去下工夫。

學校裡的事兒她沒興趣，不過是幫胖菊子一把罷了。她去學校的時候總在下午，瞧瞧有誰該管一管，唬一唬。而後，她就大搖大擺走出校門，到玩樂的地方去消磨時間。媽在的時候，總還有個家，而她自己，連個招待客人的地方都沒有。她閒暇無事，走到哪兒，哪兒有人款待，誰也不敢冷落她。賭場、大煙館、窯子、戲館子、電影院，都歡迎她。只要跟她攀上了交情，就是有點為難的事，也好對付。

今天，招弟著意修飾了一番，顯得分外的妖冶。梳裝打扮，如今是她最大的安慰和娛樂。她明白，自己是一朵快要萎謝的花兒，穿衣服、描眉抹紅，都需要加倍細心。每天早晨她都怕照鏡子。要是不塗口紅，不擦胭脂抹粉的，她簡直就不認得自己了。

她的臉蛋兒、嘴唇，都塗得通紅，眉毛畫得像兩片彎彎的竹葉。雖然沒有風，頭上還是紮了一條白紗巾。紅色的薄呢子旗袍，緊緊裹住她的身子，鼓鼓的乳房和屁股就都顯露出來了。旗袍外面，披了一件短短的灘羊皮大衣，露出兩條圓滾滾的，結實勻稱的腿。

白紗巾、紅旗袍和灘羊皮大衣，都是用她的肉體換來的。她記不清，哪件是那個白俄給的，哪件是那個法國商人給的。她只覺得驕傲，在這個要什麼沒什麼的北平，她倒還能打扮得神氣十足。

瑞全在招弟身後不遠跟著，心裡直撲騰。這個陰險凶狠的女人，就是他少年時代的心上人，他心目中的天使！他望著她的背影，心裡七上八下一個勁兒地翻騰。

他囑咐自己：別忘了她如今是什麼人，別忘了現在是在打日本。要冷靜，要堅定沉著。他挺了挺身子，堅定果敢地向前走去。

到了北海前門，他搶上前去，買了兩張門票。「招弟，不記得我啦？」他微笑著問她。他怕自己穿得太寒傖，招弟不肯認他。

招弟一下子就認出他來，笑得相當自然：「敢情是你呀，老三！」

這一笑，依稀有點像戰前的招弟，就像有的時候瑞全自己照鏡子，也能模模糊糊辨別出自己十年前的模樣。

他又看了看她。不，這已經不是戰前的招弟了。他愛過的是另外一個招弟——在夢幻中愛過。他勉強笑了一笑，跟著她走進公園，又搶上幾步，和她並肩走起來。她自然而然伸出手去，挎住他的胳臂。

一碰到她的胳臂，瑞全馬上警惕起來：「留神！留神！」稍微一不留神，就許上當。

她拿身子擠他。「這幾年你上哪兒找樂子去了？」她的口氣很隨便，漫不經心。

他又看了看她的臉，不由得起心裡直噁心。「我嗎？你還不知道？」如今他是地下工作者，面對著個女特務，得拿出點兒機靈勁兒來。

「我真的不知道。」

「知道也罷，不知道也罷。」他的聲音硬梆梆，冷冰冰。走了幾步，她忽然笑了起來。「有女朋友了嗎？」瑞全不明白她是在逗他，還是在笑話她自個兒。「沒有。我一直想著你。」

「誰信呀！」她又笑了，不過馬上又沉默了。

公園裡人不多。走到一棵大柳樹下，招弟的肩膀蹭著瑞全的胳臂。倆人走到大樹後面，她伸出胳臂，摟住他的脖子。

瑞全低下頭來看她。她的眉毛、眼睛和紅嘴唇都油光珵亮，活像一張花狸狐哨的鬼臉兒。他想推開她，可是她的胸脯和腿都緊緊貼著他——對他施展開了誘惑手段。她親了他一下。

然後，她拖著長腔，柔聲柔氣地說：「老三，我還跟以前一樣愛你，真的。」

瑞全做出受感動的樣子，低下了頭。「怎麼了？話都不會說啦！」她又變了一副臉，抖了抖肩頭上的大衣，走了開去。

瑞全緊走幾步，攆上了她。不能讓她就這麼跑掉。別看她甜嘴蜜舌的，他知道她手上沾了多少青年人的血。不行，不能讓她跑掉。對付她，就得以眼還眼，以牙還牙。瑞全走上前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臂。「喝，你的脾氣一點兒也沒改，一不順心就變臉，使性子。」

「本來嘛，」她把嘴唇撅得老高，「你別裝蒜，我可不能白親你。」

「我拿不出東西來，要，就是我愛你。」老三自己也覺著自己的話空空洞洞，沒法讓人信服。

「喲，你倒還是從前的老樣子——」她猛的住了口。「你——那麼你呢？」

招弟沒搭茬兒，往他身邊靠了靠。又走了幾步，她揚著臉看他。「老三，你要什麼我都肯給。真的，我真的愛你。」老三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真的，凡是你要的，我都樂意給。」她又說了一遍。老三曉得，在招弟看來，愛情和肉慾是一回事。見了他，她動了舊情，而且只知道拿淫慾來表達。她是個出賣肉體的婊子，是日本人的狗特務。

他們來到白塔腳下，塔尖在淡淡的陽光中顯得又細又長。

「到下面山洞裡待會兒，好嗎？」她一點也不害臊。「下邊不冷嗎？」瑞全故意裝傻。

「冬暖夏涼。」她加快了腳步。

剛一進去，眼前漆黑一片，招弟緊緊抓住瑞全的手。他倆慢慢走下台階，走進一個小小的山洞，裡面有一張方方的石桌，四個小石頭凳子。山洞頂上有個窟窿，一線微光透了進來。招弟在一個小石頭凳子上坐下來，瑞全也挨著她坐下。

朦朧中，招弟臉上的胭脂口紅不那麼刺眼了，瑞全彷彿又看見了當年的招弟。

「你想什麼呢，老三？」招弟問。

「我嗎？什麼也沒想。」

「你呀！」她衝他笑了笑，「別淨說瞎話了，我知道你是幹什麼的。」

瑞全朝四周掃了一眼，他怕這兒有人藏著。

「別害怕，就我在這兒，我自個兒就對付得了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不明白？瞧，咱們從前不是相好來著嗎？」瑞全點了點頭。

「好，咱們現在是同行了。俗話說，『同行是冤家』。不過咱們倒不一定——」

「咱倆是怎麼個同行呢？」

「別跟我裝蒜了，死不開口。打開天窗說亮話，你的小命攥在我手心裡。我要是想叫你死，你馬上就活不成。」「那你怎麼不叫我死呢？」瑞全笑了一笑。

「我有我的打算。」招弟也笑了。

「要我幫著你幹，是不是？」

「差不多。你拿情報來，我呢，就愛你。」

「你拿什麼給我呢？」

「愛情呀，我愛你。」

瑞全拿起了她的手。「好吧，那就來吧！」

「忙什麼？還沒講好條件呢！」

「來吧，來了再說。」他拉著她就往山洞深處走去。往前，山洞越來越窄，越來越黑。招弟起了疑。「就這兒不好嗎，幹嗎還往裡走？」

瑞全沒言語。他猛地用雙手卡住她的脖子，她一聲沒哼，就斷了氣。

瑞全把屍首拖在山洞盡頭，擦了擦腦門兒上的汗，把招弟的證章摘下來，把她的戒指褪下一個，一齊放在自個兒的口袋裡。

他站起身來，低低叫了一聲：「招弟。」他彷彿又聽見了她的笑聲，多年以前的清脆的笑聲。

他很快跑了出來。山洞外面，陽光並不很強烈，可也亮得叫他睜不開眼。過了一會兒，他才睜開眼，快步走了開去。走出公園，瞧著路上的行人、大車、馬匹，他有點怕。剛才，在那黑森森的山洞裡——而現在，又是明晃晃的太陽、大街，走著道兒的人群和來往的車輛。他那雙手，剛才還那麼強壯有力，這會兒竟微微地抖了起來。他低頭望著筒子河，想把手伸進冰窟窿裡洗一洗。可是他還得趕緊去找胖菊子。哼！也是個叫人噁心的臭娘們。他胃裡直翻騰，想吐。然而沒法子，這是他的工作，必須完成的工作。

他在藍家附近等著胖菊子。每當他抬起頭來，總看得見白塔，映著藍藍的天，它是那麼潔白，那麼高，那麼美。「二嫂，」胖菊子剛要跨進家門，瑞全就搶上一步，叫住了她。

沒等他走到跟前，她就聽出了是他的話音兒。她的臉嚇得發了白，腿也不聽使喚了。「進去，到裡邊說話，」瑞全低聲下了命令。

胖菊子耷拉著腦袋走進大門，老三緊緊跟在她身後。進了屋，她像是累癱了，一下把她那胖身子倒在沙發裡。她沒什麼可後悔的，但非常害怕。她怕瑞全來給瑞豐報仇。她也就是有那麼點兒對不起瑞豐，別的事，她並沒覺著有什麼不合適，不過是迎時當令的趕了點兒風頭罷了。

瑞全把招弟的證章和戒指放在掌心裡讓她看。「認得嗎？」菊子點了點頭。

「她完蛋了。她是第一個，你，第二個。」

菊子的一身胖肉全縮成團了。她不由自主地想跑，可是挪不動步。「老三，老三呀，我跟招弟可不是一碼子事兒，她的事我不沾邊，我真不知道。」

「你自個兒做的事，你明白。」

「我——我沒幹過什麼壞事。」

瑞全把證章和戒指放下，舉起了他那剛剛掐死過人的手。得給胖菊子點顏色看看。他左右開弓，狠狠朝她那張胖臉上打去。

她殺豬似地喊了起來。瑞全馬上揪住她的頭髮，這腦袋頭髮是用謀害別人性命得來的錢燙成一鬈一鬈的。「敢哼一聲，我立刻宰了你。」胖菊子趕緊閉上嘴，血打她嘴角流出來。

她從來沒有挨過打，這是頭一次，她嘗到了疼的滋味。「別打了，別打了，」她兩手摀住臉，「你要什麼我都答應。」聽了這話，老三更氣了。她說的話跟招弟一個樣，都那麼下賤，無恥。「你怕死麼？」瑞全問，「不論什麼時候，什麼地方，只要我想要你的狗命，你就跑不了。」

「饒了我吧，老三。」

「聽著——要是你再從學生身上剋扣一斤糧食，我就打發你去見招弟。明白了沒有？」

「明白了！」

「要是藍東陽敢再殺一個學生，我就找你算賬。」「他的事——我——」

「我有辦法對付他。我告訴你，你要是知情不攔，我先宰了你。明白了沒有？」

「明白了。」

「學校裡現在正缺個語文教員，你叫藍東陽請大哥來幹。如果你們倆膽敢合起來算計我，那就打錯了算盤。我在一天，你們倆的狗命也留著；我要是下了牢，你們就得給我抵命。城裡有的是我們的人，有人替我報仇。聽清楚了嗎？」「聽清楚了。」

「拿去！」瑞全掏出個小信封，裡面有一顆子彈。「把這交給藍東陽，告訴他，是我捎給他的。還有這個！」他把招弟的戒指往她懷裡一扔。「把這個也給他。要是你狗膽包天，敢不照我的話辦，就跟招弟一起去見閻王！」說完，老三收起招弟的證章，大踏步跨出了門。

第八十九章

明月和尚給瑞宣捎了個信來。「去，很危險；不去，也難保無禍。老路子走不通了，希望你能另覓新途。抗戰嘛，人人都得考慮自己應當站在哪一邊，中間道路是不存在的。」

這封信，沒頭沒腦，連下款也沒有。瑞宣讀了，高興得打心眼兒裡笑出了聲。他一撲納心的等著學校發聘書，聘書一來，就去上課。哪怕是法場呢，他也得上。

仗，已經打了四年，他第一次覺著自己有了主心骨，心裡也亮堂多了。如今，他跟老三肩並肩地戰鬥。哪怕連累全家，大家一起都得死，他也不能打退堂鼓。

聘書真的來了，由藍東陽簽字蓋章。要是在過去，瑞宣會覺著這是天大的恥辱，寧肯餓死，也不能管藍東陽叫「校長」。不過這一回，他高興極了。

家裡人聽見這個好消息，都趕忙圍過來打聽。瑞宣只說是有了新差事，有指望弄點兒糧食。差事怎麼得來的，誰是校長，他一句沒提。

祁老人聽見好消息，擰著白眉毛，不住地點頭咂嘴。「哎，還是老天有眼，老天有眼。」

瑞宣仔細地瞧了瞧爺爺，看出爺爺已經有了生氣，不再像是在陰陽界上徘徊的人了。他不知道究竟是該笑，還是該哭。

胖菊子打算耐著性子把瑞宣安撫下來，讓他知道，她還是把他當大哥看待，希望他能忘了老二瑞豐那檔子事。她指望藍家能跟祁家攀上交情，讓東陽保住校長的位子，學校的財務大權也照舊歸她。

她覺著，自己這一番盤算，非常的得體。起初，為了瑞全搧她的耳光，她光想著報仇，叫東陽馬上去報告日本人，把四面城門關上，準能把瑞全搜出來，然後把祁家滿門抄斬。她那張肥臉蒙受的羞辱與疼痛，必得用祁家的血才洗得乾淨。

東陽一見子彈頭和招弟的戒指，嚇得尿濕了褲子！他所有的成就全仗著兩樣東西：自己的厚顏無恥與北平人的逆來順受。如今見了這子彈頭，他看見了不怕死的北平人。他的綠臉起了一層白霜，倆眼珠一塊往上吊。危險和死亡就在眼前，他是真怕死。

他連忙把大門關上，把房門和窗戶也堵死，加鎖。然後，把發著抖的手指頭擱進嘴裡，使勁啃指甲。他首先想到找日本人來保護他。比方說，派一個班，最好是一個連來，在他宅子周圍站崗放哨，那他也許就可以高枕無憂了。可是，這能辦到嗎？如果他去要求保護，而日本人只派一兩個便衣來，又有什麼用？

他想了又想，最後拿定主意，最好的辦法是：第一，先請上幾天病假，把自個兒鎖在屋裡，躲過風頭再說；第二，想法子跟瑞全講和；第三，要是瑞全不肯講和呢，他就找門路上日本去。總不能老呆在北平，等著挨槍子兒。

胖菊子見東陽真害了怕，只好揉了揉自家的臉，琢磨緩兵之計。她得先上祁家去一趟。給老的小的買上一份禮物，討討他們的歡心，然後在言語之間，保不定就能套出老三的下落。要是他們都挺加小心，守口如瓶，不肯提老三，起碼她能察言觀色，看看有什麼空子可鑽。即便什麼也看不出來吧，「親善親善」總沒有什麼害處，只要恢復了「邦交」，總能慢慢勸他們回心轉意，跟她合作。

她拿著兩三樣禮物，親自上了祁家。她很得意，覺著自己既聰明，又勇氣十足。

走進小羊圈，她週遭瞧了瞧。小羊圈一點沒變，只不過各戶的街門和院牆都更加破舊，看起來跟電影裡的貧民窟一樣。她認為，自己非常有見識，居然逃出了這麼個窮窩子。要不然，真是一朵鮮花插在狗屎上了。

太陽挺暖和，天祐太太正坐在屋門坎兒上曬太陽呢。兩個孩子都在台階前玩。小妞子已經餓得皮包骨，連玩的精神都沒有了，無精打采地站在旁邊，看著哥哥玩。小順兒也瘦極了，不過還總算有力氣蹦來蹦去。

倆孩子先看見菊子。他們已經不大記得她了。平日說起閒話來，還常常提起「胖二嬸」，不過她的形像在他們的小腦袋瓜兒裡已經逐漸模糊。小順兒只說了一聲「喲」，就再沒別的可說了。

天祐太太慢慢睜開眼睛，一眼就認出了菊子。她晃晃悠悠站起來招呼說：「小順兒，妞子，快進來！」拉起兩個孩子的手，邁進了自個兒的屋門坎。四世同堂的一大家子人，老太太很知道該怎麼和和睦睦過日子。可是像胖菊子這麼個臭娘們，她受不了。胖菊子生了氣；真是給臉不要臉。

不，她不能動真氣。辦外交就不能動肝火。別忘了，來的目的是為了恢復邦交。她甜膩膩地叫了一聲：「大嫂」，知道大嫂比較好對付。

韻梅正在廚房裡，沒往外瞧，憑聲音就聽得出來是胖菊子，刷地一下變了臉色。她向來不願意得罪人，然而，是非還是分明的。到底該不該出來迎接這位胖弟妹呢？

她知道，胖菊子是夜貓子進宅，無事不來。這趟，究竟是為了什麼！她咂摸不透。她拿定主意不作聲。不能隨便招呼這麼個不要臉的臭娘們；要是她來瞎攪和，豈不是自個兒惹一身臊。

祁老人聽見喊「大嫂」，以為來了客人，慢慢打開了房門。一見是菊子，老人很快抬頭看了看天，好像是在問老天爺，該怎麼對付這個娘們。

「爺爺，我給您送禮來了！」胖菊子憋著一肚子氣，拿出辦外交的手段。

老人的鬍鬚動了幾下，沒說出話來。胖菊子想走進老人屋裡，她把帶來的東西高高舉在眼前，好引起他注意。老人攔住了她。他聲音不高，可是清清楚楚：「滾！」然後像河水開閘似的，連聲嚷：「滾開！出去！還有臉上門，給我送禮來！我要是受了你的禮，我們家墳頭裡的祖宗都不得安寧。滾！給我滾！」

韻梅從廚房裡走了出來，她怕這個胖娘們會說出什麼話，讓老人聽了不受用。她站在廚房門口高聲說：「你還沒走哪？快走吧！」

胖菊子沒轍了，只好向後轉。起初，她還想耍點脾氣，把禮物重重地摔在地上。可是一轉念，又把禮物緊緊摟在了懷裡。

韻梅很快地走過來，招呼爺爺說：「爺爺，您歇著吧！」老人本來有一肚子話要說，氣得發暈，就是不知道打哪兒說起。等瑞宣回家，聽家裡人一念叨，他自言自語說：「幹得好！祁家人到底是有骨頭的。」

第九十章

藍東陽續了病假。他幫日本人搞恐怖的時候，自己從來沒有嘗過恐怖的滋味。不論青年男女在被捕的時候怎麼驚惶失措，他們的父母怎麼悲慟欲絕，他都無動於衷。他就知道自己有了錢又有了勢，這，就心滿意足了。

這一回，瑞全把子彈頭給他擺在了眼前。他不敢碰它。他怕只要輕輕沾它一下，就會崩的一聲炸了。它，亮晶晶，冷冰冰，老瞧著他，像個嘰裡咕嚕亂轉的眼珠子似的，老跟著他。

老實說，他從來沒有想過冤有頭，債有主，他根本不認為自己造了什麼孽，犯了什麼罪。現在，死真是找上他了。他既不承認有罪，自然也就不存在贖罪的問題。信教的人相信罪是可以贖的，這能使人改惡從善；而藍東陽可是死心塌地，不可救藥了。

他總是害怕，非常害怕。啃著啃著指甲，他會尖聲大叫起來，一頭鑽到床上，拿被子把頭蒙起來，能一憋多半天，大氣也不敢出，捂得渾身大汗淋漓。他不敢掀被子，覺得死神就站在被窩外頭，等著他呢。

只有等胖菊子回了家，他才敢推開被子坐起來。他把她叫過來，發瘋似的亂摟一氣，在她的胖胳臂上瞎咬。她是他的胖老婆，他死以前，得痛痛快快地咬咬她，把她踩在腳底下，踩個夠。只有這樣，為她花的錢才不冤。

咬完她，他朝屋裡周圍瞧了瞧，把他的東西細細看了又看，再算了算還剩下多少錢，他大聲喊著：「我不能死，不能死啊！」

他顧不得穿鞋，光著腳下地，抓過一隻鉛筆，一張紙，把所有的傢具、衣服、茶壺、飯碗什麼的，一一登記上，連笤帚和雞毛撣子都沒有剩下。開列的項目越多，他就越得意，也越害怕。眼看活不成了，這麼些個東西可留給誰呢？不，不能留給胖菊子。她嫁給他，不過是圖他的錢財和地位。東西不能留給她。

他又摟了摟她，把嘴伸到她的胖腮邦子上：「你一定得跟我一塊兒死，咱倆一塊兒死。」對，哪怕是躺在棺材裡，他身邊也得有個伴兒，要不，就是死了，也得日日夜夜擔驚受怕。

胖菊子掙脫了他的擁抱，他恨得直咬牙。哈！她到底是祁家的人，沒準兒還打算回祁家去，好嫁給瑞全！

他求胖菊子別甩下他，跟她商量，一塊逃出北平去。對，得逃出北平！出了北平，瑞全就再也找不著他了。天底下不過一個瑞全跟他作對，只要到了別的地方，他就又可以綢子緞子穿戴起來。

要跑，這麼些個東西可怎麼帶？桌椅板凳，當然遠不如金子銀子值錢，可是，不論怎麼說，總還是他的東西。木頭的也好，磁的也好，都是他費盡心機弄來的。不過，話又說回來了，要是東西拿得太多，日本人該截住他了。

到了晚上，一聽見砰砰的聲音——也許是洋車轂轆放了炮——他就一溜滾兒鑽到床下，兩手摀住臉。

白天黑夜提心吊膽，擔驚受怕，他倒了胃口，吃不下飯。不過他還是強打精神，硬塞下許多吃食。他得吃，有了勁兒才能想出逃命的辦法。勉強吃下去，消化不了，他呼出來的氣就更臭了。他屋子裡的門窗，都死死地關著，不消一兩天，屋子裡的味兒就臭得跟臊狐狸洞似的。

他病了這麼久，日本人起了疑，派個日本大夫來瞧他。大夫把門敲開，一股子臊臭味兒差點沒把他熏得閉過氣去，趕緊跑過去把所有的窗戶都給打開。

要是往常，來個日本大夫，東陽還不跟磕頭蟲似的，鞠多少個躬。可是這一回，他不怎麼高興，擔了心思，替日本人辦事兒的，不是常被日本人毒死嗎？

大夫給了他點兒助消化的藥，他不敢吃。大夫左說右勸，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藥硬給他灌了下去。

東陽躺在床上，認定自己快死了，大聲哭了起來。

藥慢慢打嗓子眼裡往下竄，不多一會兒，只聽得肚子裡咕嚕咕嚕一個勁兒地響。準是給他下了砒霜！他掙扎著爬下床來，把門窗又緊緊關上，稍微自在了一些。肚子鬆快了點，不那麼難受了，他笑了。唔，沒有，沒給他下毒，可見日本人對他還是信得過。好吧，想個招兒，逃出北平。

唔，幹嗎不，幹嗎不到日本去呢？那兒不也是他的國家嗎？

胖菊子另有她的打算。她不樂意再伺候東陽了。這不算對不住他。她耐著性子，用她那一身肥肉供他取樂，足有三年之久。現在，用不著再低三下四地去討好他了。她要是真打算走，就得快——把東陽所有的錢都斂了去。

不能等他病好，趁他臥病在床，正是大好機會。她從東陽那兒弄來的錢，早已換成金銀藏到娘家去了。可是東陽一死，誰敢保日本人不會到她娘家去搜呢？要走就得快，跑得遠遠的。馬上走，不但能保住她存在娘家的東西，還能把東陽身邊的細軟也帶走。

有了金子，她也許就能跑到上海，或者南京那些大地方去，憑她這些年跟著大赤包和東陽學來的一身本事，還不能另起爐灶，大幹一場？

不能老這麼猶猶豫豫的，她得趕快動手，趁東陽不死不活地躺在床上，趕緊把細軟斂到娘家去，然後拿上東陽的圖章，把他在銀行裡存的現款捲個精光。

就這麼著，她把最值錢的東西和現錢帶在身邊，把笨重的東西存在娘家，一溜煙上了天津。

菊子跑了，東陽並不留戀。如今天下大亂，一口袋白麵就能換一個大姑娘，胖菊子算個什麼！他喜歡胖娘們，要是女人按份量計價，他也可以用兩袋子白麵換一個更肥的來。

不過，等他發現菊子把他的錢財拐跑了，他兩隻眼珠一齊往上吊，足足半個鐘頭沒緩過氣來。雖說屋子裡的東西沒動，銀行裡也還有背著菊子的存款，然而這些都不足以安慰他。

東陽真的病重了。焦躁、寒冷、恐懼，打四面八方向他襲來。他忽冷忽熱，那張綠臉，一會兒灰，一會兒紫。發冷的時節，那副黃牙板，一個勁兒地直磕打。他想好好盤算盤算，可是，一股透心涼的寒氣，逼得他沒法集中思想。他想來想去，擺脫不開一個死字。

猛地，他又全身發熱，腦子裡亂哄哄的，像一大群蝗蟲嗡嗡地猛襲了來。稍一清醒，他就大聲叫喚：「我不想死，給我錢，上日本去——。」

日本大夫又來了，東陽吃了點兒藥，迷迷糊糊地睡了。他的腦子靜不下來，覺也睡不踏實。他放不下錢和菊子。東陽病得久了，上頭又派了個校長到鐵路學校來。

要是往常，瑞宣就該考慮按規矩辭職。可是這一回，他連想也沒想仍然照常到校上課。只要新校長不攆，他就按瑞全的意思，照舊教他的書。要是新校長真不留他，到時候再想辦法對付。

新校長是個中年人，眼光短淺，不過心眼兒不算壞。雖說這個位置是他費了不少力氣運動來的，他倒並不打算從學生身上搾油，也不想殺學生的頭。他沒撤誰的職。瑞宣就留了下來。

對於瑞宣說來，這份差事之可貴，不在於有了進項，而是給了他一個機會，可以對祖國，對學生盡盡心。他逐字逐句給學生細講——釋字義，溯字源，讓學生對每一個字都學而能用。除了教科書，還選了不少課外讀物。他精心選出的那些文學教材，都意在激起學生的愛國熱忱，排除他們的民族自卑感。他裝作漫不經心地選了一些課外讀物，彷彿只是為了幫助學生更好地理解課文。這樣做起來，即使學生中有個把隱藏的特務，也不容易挑出他的毛病。

最難的是出作文題。根據他的教學原則，他不願意給學生出些空空洞洞的題目，讓學生作起來，只能拿「人生於世——」開頭，然後咬著毛筆桿，怎麼也想不起下句該寫什麼。但他又不能出些與時事相關的大題目。要是他膽敢在黑板上寫點什麼跟學生生活密切相關的東西，他馬上就會給抓起來。為了避免空洞，也為了不被抓起來，他出的題目總得跟課文沾上邊。這樣的題目學生有話可說，他也能從而瞭解學生的反應。

改作文卷子的時候，他總是興高采烈。很多學生的作文說明，他們不但理解他的苦心，而且還小心翼翼地向他傾訴了壓在心底的痛苦。批改作文原是件枯燥無味的事，現在倒成了他的歡樂。他簡直是在用隱語在和一群青年人對話。

他特別注意那些可疑的學生，觀察他們是不是會自覺或不自覺地接受日本人的奴化教育。

使他高興的是，有一兩個漢奸家庭的子弟，觀點和他們父親的截然不同。有了這個發現，他反躬自省，覺得自己以前過於悲觀了。他原以為，北平一旦被日本人佔領，就會成為死水一潭。他錯了。

他決定讓小順兒去上學，沒時間自個兒教。現在他看清了，學校裡的老師並不像他原來想的那麼軟弱無能。

東陽躺在床上，冷一陣熱一陣受煎熬的時候，冬天不聲不響地離開了北平。這一冬，凍死了許多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人。乍起的春風，還沒拿定主意到底該怎麼個刮法。它，忽而冷得像冰，把牆頭上的雪一掃而光；忽而又暖烘烘的，帶來了濕潤的空氣，春天的彩雲。古老城牆頭上的積雪也開始融化，雪水滲進城牆縫裡。牆根下有了生機。淺綠的小嫩草芽兒，已經露了頭。白塔的金剎頂，故宮的黃琉璃瓦，都在春天的陽光下閃閃發光。可是，忽然間又來了冰凍，叫人想起寒冷的隆冬。

人們扒掉了厚重、破爛的棉襖。一陣寒風吹來，感冒了，一些人很快就死了。冬春之交，最容易死人。

春天終於站穩了腳跟。冰雪融化了，勇敢的蜜蜂嗡嗡地在空中飛翔。忽然傳來了比春風還要溫暖的消息，使所有的北平人都忘掉了一冬來的饑寒：美國空軍轟炸了日本本土。瑞宣從老三送來的傳單裡得到了這個消息。

讀了這些傳單，瑞宣欣喜若狂，不知不覺地走到了學校。走進教室，只見一雙雙眼睛都閃著快活的光芒。他明白，日本挨炸的消息已經傳開了。大家眼睛裡的光亮，照得整個教室異常溫暖。他一句話也沒說，只用閃爍著同樣光芒的眼睛看著大家。每個人的臉上全帶著笑，許多雙眼睛裡閃爍著淚光。

瑞宣開始講課了。他很想插一句：「日本挨炸了。」可是拚命控制住自己。這幾個字像音樂一樣老在他的胸間蕩漾。他還想對學生們說：「小兄弟們，這個好消息是我弟弟送來的呀！」不過他不敢說出口來。

他現在懂得宣傳的力量了。以前，他太悲觀，總以為宣傳不過是講空話，沒有價值。可如今——瞧吧，這條消息能使他，他的學生和全北平的人都興奮，歡快。

為什麼不多搞點這樣的宣傳？他決定幫老三搞起來。耍筆桿子的事，他在行。他知道，老三有本事，能把他寫的東西印出來；錢伯伯也有本事，能把它散發出去。

他在街上遇到明月和尚，把想為地下組織寫東西的打算講了講。和尚交代給他幾個地址，寫出來的東西就往那兒送。和尚要他注意化裝，留神特務。

跟和尚分手的時候，瑞宣覺出北平春天的陽光照亮了他的心，快活極了。他有了具體任務，不能再自慚形穢或躊躇不前了。

頭年的蘿蔔空了心，還能在頂上抽出新鮮的綠葉兒；窖藏的白菜乾了，還能拱出嫩黃的菜芽兒。連相貌不揚的蒜頭，還會躥出碧綠的苗兒呢。樣樣東西都會爛，樣樣東西也都會轉化。

第九十一章

日本人頒佈防空令，家家戶戶都得用黑布把窗戶蒙起來。

小羊圈誰家也買不起黑布，白巡長和李四爺發了愁。他們不敢違抗上面的命令，可是他們也很知道，連衣裳都穿不上的人，自然也買不起黑布。

白巡長一見李四爺就歎了口氣，說：「我剛才還在說，樂極必生悲。這不是——家家戶戶都得用黑布蒙窗戶了。」「哼——這一回，我又該挨訓了。」

「唉——先別扯那個。怎麼辦？這是最要緊的事。大家拿不出黑布來，咱倆可怎麼交差？」

「把報紙拿墨塗黑了——拿它當黑布。日本人來檢查的時候——唔——反正大家的窗戶是黑的，不就成了嗎？」「你說的倒有點門兒，可是上哪兒找漿子去？共和麵打漿子不黏。」

「我想法打一桶漿子分給大家，不要錢。說真的，就是白給漿子，還備不住要挨罵呢。」

白巡長馬上說：「這回我不能讓你一個人挨罵，我先去叫大家拿黑布，完了，你再去說糊報紙的事兒。給大家把漿子一分，他們要是還不領情，可就是真不知道好歹了。」李四爺點了點頭。

「事情到這兒，還不算完。」

「怎麼著？沒完了！」李四爺嚷了起來。

白巡長笑了笑。「你還是得跟大家說說，要是來了空襲，家家戶戶都得把燈火和火爐子弄滅。人也不許出屋子。」「讓炸彈把大夥兒都給炸死？」

白巡長沒答老人的茬，還接著講上面命令的事兒。「家家戶戶都得出個人在街門外頭站崗，空襲的時候不准關門。家裡要是沒人站崗，就得僱人。官價，一個鐘頭三塊錢。」「這都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

「我要是明白，那才怪呢！您保不住會說，要是不關街門，日本人撞進來就方便多了，想逮誰就逮誰。」

「說得不錯。根本不是為了防空，是為了逮人方便。」白巡長到各戶去通知防空的事。所到之外，怨聲載道。不過大家轉而又一想：「這麼看來，日本真的挨炸了！」跟著又高興起來。

李四爺去找程長順，跟他要舊報紙。

程長順說，舊報紙，破布，他都有，隨便拿就是了。「四爺爺，您就拿一捆舊報紙去，比他們一家一家的來要強。我是個做小買賣的，要是大家知道我是白給，該不肯要了，話是這麼說不是？」

「你說得也是，」李四爺點了點頭。

「再說破布——要是有人想要的話——我就按買來的價兒賣，不能白給。」

李老人拿起一大捆報紙，打了一大桶漿子，就到各戶去了。大家都很感激，連丁約翰也受了老人拿來的東西。

唯獨韻梅沒有要李老人拿來的報紙和漿子。她已經想到可以用報紙，早就把窗戶糊好了。報紙上用墨汁塗得黑黑的。

夜裡十點，頭一迴響起了防空演習警報。小羊圈的人多一半都上床睡覺了。

大人們迷迷瞪瞪的，有的找不著衣裳，有的穿錯了鞋。孩子們從夢中驚醒，大聲哭號。大家糊里糊塗，推推搡搡，拖兒帶女，一齊擁到院子裡。這才想起白巡長的話：「遇到空襲，趕快滅燈，在屋子裡坐著，別出來。」

瞧瞧院子，瞧瞧天，他們悟出來，就是想走，也沒個藏身之處。日本人壓根兒沒給挖防空洞，大夥兒只能回屋子裡去坐著。

瑞宣、韻梅，都披上衣服起來了，悄悄走到院子裡，招呼南屋的街坊。「是空襲警報——你們起不起來都成。」然後他走到爺爺窗戶外頭聽了聽，老人要是還在睡，就不驚動他了。

韻梅打開街門，坐在門前的台階上，決心一直等到解除警報。她不樂意叫瑞宣來守街門，他第二天還有課；她也不樂意花三塊錢一小時雇個人來替她守著。

瑞宣走到門口來看她，她一個勁兒說：「你回去睡吧。」「我先在這兒站一會兒，過一時半會的，你再來替我。誰知道這一鬧得幾個鐘頭呢！」

「你還是去睡吧，我反正也睡不著。」

說著，只見三號的日本人悄悄地，飛快地，走出大門，賊似的，溜著牆根，往大街那溜兒跑。

「他們要幹什麼？」韻梅壓低了嗓門問。

「他們得上防空洞裡去呆著。哼！」瑞宣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回院子裡。

在黑暗中，韻梅憑身影兒和咳嗽的聲音，慢慢地看出來，李四爺大門口站的是他的胖兒子，馬寡婦門外是程長順，六號門外是丁約翰。誰也不出聲。

過了半個多小時，一點兒動靜沒有，祁老人也出來了。「到底是怎麼檔子事兒？什麼事也沒有嘛，你還是進來吧！」「您回屋歇著去吧，爺爺。我得在這兒瞧著，沒準兒，日本人會來查呢！」韻梅好說歹說，把老人勸了回去。韻梅果然想得不錯。全城的憲兵和警察，都動員起來了，挨家挨戶的查。不過是防空演習，可日本人做得跟真的一樣。他們豁出去通宵不睡，也得把全北平的人折騰個夠，叫他們熄滅了燈火、爐子，坐在屋子裡不出來。這麼著，日本人才能順順當當地撤到安全地帶，日本人的家也不會挨搶了。他們果真來了。韻梅一見西頭有四個人影兒奔這麼來，趕緊站了起來。倆高個兒的，她估摸是李四爺和白巡長，那倆矮的呢，就是日本鬼子。

他們打一號和三號門前走過，直奔韻梅。她往一邊閃了閃，沒作聲。李四爺和白巡長也不言語，跟著日本人進了院子。

沒有燈，沒有火。日本人拿電筒把每個窗戶都照了照，黑的。他們走了出來。

六號也沒有差錯。

走到七號大雜院，李四爺和白巡長都捏了把汗。情況不壞。家家戶戶都黑燈瞎火——七號裡住的人家，壓根兒就沒有燈油，也沒有煤。

憲兵拿電筒往窗戶上刷地照去，白巡長嚇得直冒汗。至少有三戶人家沒把窗戶給糊黑。李四爺忍不住罵出聲來了：「他媽的——！我連漿子都給了，怎麼——」

白巡長知道事情鬧大了。為了這，他就得丟差事。他氣急敗壞地連忙問道：「為什麼不把窗戶糊起來？為什麼？李四爺跟我不是囑咐又囑咐嗎？」他這話是衝七號的人說的，可主要還是講給日本人聽，好洗刷他自己和李四爺。「真對不住，」站在一邊的一個女人可憐巴巴地說，「孩子把漿子給吃了，白巡長，給我們說幾句好話吧，一年四季孩子們都沒見過白麵。」

白巡長沒了話說。

日本憲兵懂的中國話不多，聽不懂那個女人說的是什麼。他不分青紅皂白，上去就給了李四爺兩嘴巴。

李四爺楞住了。雖說為了生活他得走街串巷，跟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可他從來沒跟人動過手；要是看見別人打架，不管人家拿的是棍棒還是刀槍，他都要冒著危險把人家拽開。

他氣炸了肺。他忘記了自己一向反對動武，忘記了自己謹小慎微的處世哲學，只看見眼前站著兩畜牲，連個白了鬍子的老頭也敢打。他從容不迫，一聲沒吭，舉起手來，照著日本人的臉就是一下子。他忽然覺著非常痛快，得意。他沒作聲，把所有的勁兒全用在拳頭上了。

憲兵的大皮靴，照著李老人的腿一陣猛踢，老人倒下了。

白巡長不敢攔，他想救出自己的老夥伴，可又惹不起那兩個發了狂的野獸。

院子裡的人誰也沒動一動。老人抱住一個憲兵的腿，把他拖倒在地，兩人就在院子裡滾成一團。

另一個憲兵，跟著地上滾的人轉來轉去，找準機會，衝著老人的太陽穴就是一下，李老人一下子就不動了。

兩個憲兵住了手，叫白巡長把所有沒把窗戶糊嚴實的住戶，都抓走下獄。

憲兵和白巡長都走了，院子裡的人一窩蜂似的圍上了李四爺。自從他當了里長，不知道挨了他們多少罵。那是貧困逼得他們平白無故地罵人。如今，為了他們，他躺下起不來了。大家都哭了。

大夥兒把李四爺抬回家，四爺兩個多小時人事不知。雖說還沒有解除警報，四大媽什麼也不管不顧了，大聲哭了許久。她升著了火，給老人燒開水喝。小羊圈的人把警報忘了個一乾二淨，進進出出，都來看李四爺。

凌晨兩點才解除警報。祁老人一直沒睡下。他過一小會兒就走出來看看韻梅，然後回到自個兒屋裡躺下。

韻梅披了一件破棉襖，靠在門框上，再不就半醒半睡地坐在門前台階上。她很想去看看李四爺，可又不敢走開。不管是不是真有空襲，她都得堅守崗位。不論怎麼說，不能給家裡人惹麻煩。

解除警報前幾分鐘，三號的日本人咭咭呱呱說笑著回了家，韻梅知道快完事了。

解除警報的信號一響，韻梅馬上跑到李家，祁老人跟在她後面。李四爺睜開眼睛看了看他們，又把眼睛閉上了。大家都找不到安慰他的話。祁老人見多年的老夥伴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想放聲大哭。

「爺爺，咱們回去吧？」韻梅悄悄問祖父。

祁老人點了點頭，由她攙著，回了家。

又過了三天，李四爺還是人事不醒。末了，他睜開眼，看了看老伴，看了看家裡的人，慢慢閉上眼，從此不再睜開了。

雖說四大媽拿不出東西款待來弔喪的人，守靈、出殯還是按規矩辦了。沒得過李家好處的人，知道四爺是個實誠人，都趕來磕了三個頭。得過他好處的，哭得特別傷心，斟酒澆奠一番。那得過他的好處又時常罵他的人，也跑來哭靈，藉機傾訴一下心裡的煩惱與不幸，罵自己對老人不夠公道。

祁老人哭得很傷心。他和李四爺都是小羊圈的長者。論年紀、經歷和秉性，他倆都差不多。雖說不是親戚，多年來也真跟手足不相上下。李四爺一死，整條街上，也可以說全世界，就再也沒有人能懂得祁老人那一套陳穀子爛芝麻了。他倆知根知底地交往了一輩子。

李四爺的喪事辦得挺像那麼一回事，來的人很多。那些窩脖兒的槓大個兒，槓房的，還有清音吹鼓手和打執事的，都跟他有交情。他們穿了孝；誠心誠意來發送這位老相好，一直把他送出了城。他們沒法給他報仇，只能用祭奠、吹打、送殯和友情來表示他們的心意，把他一直送到墳地，讓他好好安息。但願日本人不至於把他的屍骨挖出來。日本人為了修飛機場，修公路，挖了數不清人家的墳墓。

第九十二章

夏天，膏藥旗飄揚在南海和太平洋。太陽神的子孫，征服了滿是甘蔗田和橡膠園的許多綠色島嶼。北平倒很少見得著短腿的日本兵了。他們不敢見天日，來來去去，總在夜晚，因為他們的軍裝上有補釘，鞋也破了。皇軍成了一群破衣爛衫的人。

皇軍為了遮醜，到夜裡才敢出來；普通的日本人倒不在乎，不怕到處丟人現眼。一些穿著和服、低著頭走路的日本娘們，在市場上，胡同裡，見東西就搶。她們三五成群，跑到菜市場，把菜攤子或水果攤子圍上。你拿白菜，我拿黃瓜，抓起來就往籃子裡頭塞。誰也不閒著，茄子、西葫蘆，一個勁兒地往袖筒裡裝。搶完了，一個個還像漂漂亮亮的小磁娃娃似的嘰嘰呱呱有說有笑地各回各家。

配給他們的糧食，雖說比中國人的多，質量也好些，可也還是不夠吃。征服者和被征服者都過的是窮鬼的日子。搶最簡便，中國警察不管，日本憲兵不問，做小買賣的也不敢攔。

日本娘們的開路先鋒是高麗棒子——高級的奴才。她們不單是搶，還由著性兒作踐。她們一個子兒不花地吃你幾個西瓜，還得糟踏幾個。相形之下，日本娘們反而覺乎著她們不那麼下作——她們只是搶東西，不毀東西。

入夏以來，見不著賣蔬菜和水果的小販了，小羊圈的人只能將就著活下去。小販們都怕三號的日本女人們搶。

這樣一來，給中國婦女帶來了很大的不方便，像韻梅就再也不能在自己家門口買點蔥和菠菜什麼的了。哪怕買頭蒜呢，也得上趟街。再說，小販們挨了搶，就得打中國人身上撈回本兒來。東西全漲了價。韻梅發現她還得交一筆搶劫稅。

打李四爺過世那會兒起，白巡長就一天比一天煩惱。雖說他也能琢磨出兩條理由來原諒自己，可不論他怎麼想，總還是覺著虧心，對不住李四爺。是他，硬拉四爺出來當的里長，日本憲兵打四爺的時候，他也沒上前攔。他沒法不到小羊圈來巡查，可他又很怕見四大媽和她兒子。每回見了他們，他都低下頭，不敢正著眼瞧。他在人前挺不起腰桿，簡直是個苟且偷生的可憐蟲。

他不讓手下人去管日本娘們搶東西的事。「我們要是去報告，或者管上一管，保不住這些混賬東西就會想方設法把做小買賣的抓起來。我說弟兄們，最好的法子就是把眼睛閉上。整個北平都讓人家給佔了，哪兒還有是非呢？」

小羊圈不能沒有里長，他想到祁瑞宣和程長順，不過他們都面慈心軟，辦不了事。

李四爺一死，丁約翰就看上了這份兒差事。他如今有的是時間。自打英國府出來，他就沒再謀差事。既在英國府裡做過事，他不願意到西餐館裡去當擺台的。就算他樂意降低身份，也不見得準能找到工作，因為日本人既反英，又反美，多一半的西餐館都關了門。

白巡長不喜歡丁約翰那副洋派頭，不過找不到合適的人，只好點了頭。

安排好里長的事，白巡長仍然日夜裡牽腸掛肚。還有樁事讓他揪心，又難於說出口：年紀太大了。

見天兒，他拿一把老掉了牙的剃刀，細細把鬍子茬刮個精光，舊制服收拾得整整齊齊，乾乾淨淨，一雙舊皮鞋，也用破布擦得珵亮，走路的時候，強打精神挺起胸脯，可是他明白，自己的老態是遮蓋不住的。他並不願意給日本人當走狗，然而也的確怕日本人撤他的差。查街的時候，他總怕抽冷子會碰上個日本人對他說：「滾！誰要你這麼個老東西來當巡長？」

他最頭疼的是，自打日本女人們搶開東西以後，中國人也學會了這一手。他叫手底下的人別管日本女人們搶東西，那他又怎麼能叫他們去管中國人呢？中國人搶得再多，也賽不過日本人。要是他不敢管日本人，也就不該管中國人。他低下頭，對手下人說：「別管他們，肚子都餓癟了，誰沒嘗過挨餓的滋味？就是把他們抓起來，日本人也不會說咱們好。監牢都住滿了，犯人也沒有糧食吃。唉——還是那話，睜隻眼閉隻眼吧，等咱們的眼睛都閉上，永遠不再睜開，世界興許就太平了。」

因為不夠吃，居於統治地位的異族露出了狐狸尾巴；因為飢餓，奴隸們也顧不得羞恥了。忍饑挨餓的人，一心想的是弄點什麼往嘴裡填，體面不體面，早就顧不上了，偷點搶點都算不了什麼事兒。

在北平賣生熟豬肉的舖子裡，切肘花和香腸的肉墩子足有一人多高。這是因為掌櫃的怕買主伸手抓肉，把手指頭剁掉一截。可是現在這些高高的肉墩子（原本就是半截大樹幹）已經攔不住人們往那兒伸手。賣生肉的肉舖一向是在肉案子上切，因為再貪的人也不會把生肉，或者大油抓起來往嘴裡送。然而現在真有搶生肉吃的人。

自打日本人實行糧食配給以來，肉舖的生意就冷清起來。常常一連三五天沒有肉賣。偶爾有點兒肉，就連夜的出來，不論生熟，都切成小塊，拿紙或者荷葉包上，藏在櫃櫥裡。買主得先交錢，然後才能接過一小點肉。

這種先交錢後交貨的辦法，在北平風行一時。要是不先掏錢，什麼也甭想買。

賣燒餅、包子和別種吃食的做小買賣的，都用細鐵絲網子把籃子罩上，加鎖。買主先交錢，隨後打開籃子上的鎖，把東西拿出來。小販們還一邊交貨一邊說，東西一倒手，他就不負責了。因為買東西的時候，攤子或擔子旁邊總有人等著，見吃的東西就搶。

韻梅給搶過兩回，再也不敢打發小順兒去買東西了。雖說東西不值什麼，她可是害了怕。

天祐太太猶猶豫豫地出了個主意：「讓小順兒跟著你去不好麼？四隻眼總比兩隻眼管用。」

韻梅覺著，不論小順兒有用沒用，叫他跟著總能壯壯膽子，可是小順兒得上學。

「唉，」祁老人歎了口氣，「這年月，上不上學有什麼要緊！」

小順兒一聽給他派了這份差事，美得不行，馬上想到要隨身帶根棍子。「誰要是敢奪您的口袋，媽，我就拿棍子敲打他。」

「你安靜一會兒吧，」韻梅哭笑不得，「把眼睛睜得大大的，仔細瞧著點就行了。要是有人老跟著咱們，你就大聲嚷嚷。」「叫警察嗎？」小順兒愛打岔。

「哼——他們要管，那才叫怪呢。」

「那我嚷什麼呢？」小順兒樣樣事情都要鬧個一清二楚，不然怎麼能當好媽媽的保鏢呢。

「嚷什麼都可以——嚷嚷一通就是了，」奶奶直幫著解釋。

祁老人，為了讓大家瞧瞧，自己雖說是年老體弱，卻還足智多謀，找來幾塊破布和繩子，對韻梅說：「拿去把籃子罩上，買來東西，把繩頭一緊，就跟那些做小買賣的用的籃子一樣了。這不牢靠多了嗎？」

韻梅說：「您的主意真不錯，爺爺。」她可沒說：「要是連籃子一塊兒給搶了去呢？」

瑞宣當然也想出把力。每次打學校往家走，他都盡量順路買點兒東西，省得韻梅一趟趟上街，減少挨搶的機會。

有一天，他從學校回家，想起韻梅彷彿要他帶點什麼來著，可是忘了她究竟要的是什麼東西。

走了一會兒，看見一個賣燒餅油條的。戰前賣燒餅的有的是，可這會兒倒很希罕了。籃子上的鐵絲網也顯得新奇、古怪。

他想買上倆燒餅油條，好補償他忘了買東西的過錯，也讓妞子樂一樂。她還是一見共和麵就哭。

手裡拿著燒餅油條，他一路走，一路想著富善先生。他不是常送給妞子餅乾、麵包來著嗎？他很惦記這位老朋友，不過他心裡明白，就是知道老先生在哪兒，也不敢去看他。日本人特別恨跟西洋人有來往的中國人。

想著想著，猛孤丁打旁邊伸過來一隻手，一隻非常髒，非常瘦的手。他還沒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燒餅油條已經不翼而飛了。他住了腳，回過頭去看。

搶燒餅的人是個極瘦、極弱的人，沒命的跑，可又跑不快。他衝著燒餅油條吐了幾口唾沫，就是給追上，人家也不要了。

瑞宣攆上了他。這瘦子像隻走投無路的老母雞，臉衝牆站住了。瑞宣見他還懂得點羞恥，可憐起他來，後悔不該攆他。

「朋友，你拿著吃吧，我不要了。」瑞宣溫和地說，希望這個瘦子會轉過身來。

瘦子把臉往牆上貼得更緊了。

瑞宣想說，「是日本人害得我們顧不得廉恥也沒法要面子了，不是你一個人的錯。」可是，這一番話他想說可又說不出來。因為怎麼說都是空話。講道理、勸慰，飽不了肚皮。於是他說：「朋友，吃吧！」

瘦子彷彿受了感動，慢慢轉過身來。

瑞宣一下子看清楚了：是錢詩人的舅爺陳野求。他把準備要說的話都拋到九霄雲外，好不容易才憋出一句：「野求！」

野求耷拉著腦袋，身子倚在牆上，木呆呆地站著。他的頭髮怕有好幾個月沒理了，又長又髒，亂糟糟的在頭上捲成一團。他的臉，瘦成一條兒，好多天沒洗了。眼睛裡沒有淚，楞坷坷地望著手裡的油條出神。

瑞宣一把抓住野求的胳臂，野求想掙扎開，可是沒有力氣，踉踉蹌蹌的他跟著瑞宣走了幾步，強打著精神問：「上哪兒？」

「找個地方坐一坐。」瑞宣說。

兩人走進一家小飯舖。一進門，跑堂的就過來擋駕。「對不起您哪，今兒我們什麼也沒有，壓根兒沒升火。沒生意。」沒有升火，沒有杯盤碗盞相碰的叮噹之聲，這也算飯館？桌椅板凳，都收拾得整整齊齊，舖子裡還有多年來留下的一股子葷油味兒和飯菜味兒。

「讓我們坐一會兒好不好？」瑞宣客客氣氣地問，「這位先生有點兒不舒服，」他指的是野求。

「沒說的，坐吧，凳子都空著呢，」跑堂的笑著說道。「您瞧，先生，我們這生意怎麼做？沒可賣的東西，還不許關門，真是笑話。」

兩人都坐下了。因為瘦，野求的臉顯得越發長了，眼珠子跟死魚的一樣。他平靜下來，呆呆地坐著，一動也不動。野求歎了口氣。「沒什麼可說的——如今，我不過是行屍走肉罷了。」他說話的時候，臉上的肌肉紋絲不動。他說的是實話，用不著帶表情。

「我把一切都毀了，」野求靜靜地說，「為了養活我的孩子和病病歪歪的老婆，我給日本人做事，抽大煙麻醉自己。是呀，我出賣靈魂，為的是老婆孩子不挨餓。出賣一個靈魂，拯救全家的性命，倒也划算。」住了口，他衝著桌子發楞。瑞宣不敢催他往下說，只咳了一聲。

這一聲咳嗽，彷彿驚醒了野求，他接著又說：「說來也怪，老婆有了吃食，身體反倒更弱了，彷彿我給她吃的東西都有毒似的。她死了。」他臉上還是木然沒有表情，說起話來，像背誦一個聽過許多遍的故事。「死了的，倒還算有福。我滿以為兒女長大成人，就能掙錢養活我。可是，大兒子剛能掙錢，就二話不說離開了北平。他不但不感恩圖報，還恨我，恨我出賣了靈魂。另外三個兒子也跟大兒子一模一樣。我出賣靈魂把他們撫養大，可他們是怎麼報答我的？一場空，沒有心肝。」他舐了舐嘴唇。

「可笑的事情多著呢。我剛才說，因為我抽大煙，日本人對我還算不錯。可是煙癮一大，我動都懶得動了，他們就撤了我的差。我沒了進項，只剩下幾個不能掙錢，靠我養活的孩子。等他們能掙錢了，大概也得打我這兒跑掉。我不能再拉扯他們了，就是能，他們也不感激我。唉，要說是不拉扯吧，他們又得挨餓，真沒法子。我現在還抽大煙，大煙能麻醉人——這就是它的好處。有什麼見不得人的？連我自己的孩子都不認我這個爸爸了。我今天搶了你的東西，可是我用不著道歉，我知道你能原諒一個快死的人。」

「你不能就這麼死了，」瑞宣想幫他一把。

「誰也不該落這麼個下場，可是我只能這麼死。也許就是明天，我會躺在大街上，讓人家拿大卡車拉走，扔到城外去。我不指望人家把我埋在祖墳裡，沒臉見祖宗。」他站起來，跟瑞宣拉了拉手，就往外走了。

走出飯舖，野求一屁股坐在台階上，吃起燒餅來。

第九十三章

金三爺發了財，置下三處房產。雖說他的相貌、神態、穿戴，都沒有變；而心，可跟以前不一樣了。如今，他跟那些站在大街上搶東西吃的人大不相同，成了個小財主，有了點兒派頭。每天，他還照常上茶館去坐坐，然而小筆的生意，他已經看不上眼。跟同行在一起，他總是把腰挺得筆直，獨自坐在一邊，好像在說：「小事兒甭麻煩我。金三爺不能為了仨瓜倆棗的事兒跑腿。」

對於那些打算買賣房產的主顧，他的態度也變了。他逢人便說：「我自個兒也有點產業，」恨不得再添上一句：「您以為我跟平常的中人拉縴的一樣，呼之即來，揮之即去嗎？哼——我有我的身份。」

他並沒有忘記，是日本人害了他親家錢默吟一家子。不過，他更不能忘記，打從日本人進佔北平，他的生意一天天興隆起來，如今，自個兒也置下了產業。為了錢先生，他應當恨日本人；替自個兒盤算盤算，他又應當感激他們。恨和感激，這兩種感情揉不到一塊兒，他只好不偏不倚地同時擺在心裡。

然而不偏不倚並維持不了多久。不偏不倚就是偏倚的開始。為了長遠保住他的產業，他不由得相信了日本人的宣傳：他們侵略中國並不是為了打中國人，而是為了幫中國人消滅共產黨。金三爺那四方腦袋裡想的是：要是日本人真的消滅了共產黨，也就等於保護了他那三所宅子。

他老惦著錢默吟。不論在街上遛彎兒，還是在茶館裡坐著，他總留著神尋覓，找他極敬慕的這位親家。見了和他親家模樣相仿的人，他總要跑上前去看個究竟，希望自己沒看錯。一旦發現認錯了人，他就揉揉眼睛，埋怨自己老眼昏花，看不真切。

他非常疼愛外孫子，幾乎把孩子給慣壞了。錢先生在監牢裡受罪的當兒，外孫子倒給寵得不行。金三爺寧可自個兒吃共和麵，喝茶葉末兒，也要想盡法兒讓外孫子吃好喝好。外孫子只要有點頭疼腦熱，他就趕緊去請北平最好的大夫。他把外孫子當菩薩供養著。

外孫子犯了錯兒，錢少奶奶要罰，金三爺就把外孫子摟在懷裡，數落她：「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這麼好的孩子，還要罰！要是沒有他，你又不知道該怎麼樣了。」

孩子剛會邁步，金三爺就想讓他見世面。他把孩子扛在肩膀頭上，或者乾脆讓他騎在脖子上，挺起胸脯，邁著大步，帶他去逛大街，趕廟會，上市場。不論這東西吃了有沒有好處，也不論這東西該不該玩，只要孩子說一聲「要」，金三爺就趕緊掏錢買。

孩子會說話了，金三爺又苦惱起來。孩子跟媽學會了說：「打倒日本鬼子！」「給爸報仇」，還會挺起小胸脯說：「我姓錢。」金三爺不能把個常叫「打倒日本鬼子」的小外孫子帶著到處跑，也不能跟自個兒的閨女吵；沒準兒會讓鄰居聽了去，報告日本人。他不怕給抓起來，他身強力壯，挨幾下子也沒什麼，然而要是日本人沒收了他的產業，那可就真要了命了。

金三爺那四方腦袋裡琢磨著要跟日本人套套近乎。他並不想跟日本人合作，當他們的走狗。不，他還沒有壞到那步田地，他只不過是為了自己的安全，想要不即不離的跟日本人攀點兒交情。

他加入了三清會。三清會專收那種有點兒小聰明，或者像金三爺這樣有點兒本事，而腦子又糊里糊塗的人。日本人不久就把他列入「有用」的人一類，要跟他交朋友。

等金三爺真的以為日本人是安著好心，他們就突然追問起錢默吟，嚇得金三爺瞠目結舌。是他造的孽，招惹來的日本人。日本人向他擔保，決不會傷害錢先生。他們賭咒發誓地說，金三爺崇拜親家，他們也佩服錢先生的學問、人品和膽識。他們要是找到他，一定不記前仇，好好跟他交朋友。金三得幫忙找人。他們暗示，要是他不肯幫忙——哼！——小心他那三處房產和他的外孫子！

金三爺精明了一輩子，這下子掉進了人家的圈套。他又氣又惱，紅裡透亮的鼻子尖發了紫。哪怕日本人保證不害錢先生，他也不樂意幫著日本人去逮錢先生。

金三琢磨來琢磨去，終於想出了主意。他決定去向錢先生討教。

上哪兒找錢先生去呢？

他想起了野求。多日不見那瘦猴兒了，他可是很關心錢先生的。

這條路子沒走通。野求的街坊說，他們全家都搬得無影無蹤，不知道上哪兒去了。

金三爺又想到了瑞宣。

祁家的人，全都側著耳朵仔細聽他說話，都想知道錢少奶奶和她的孩子日子過得怎麼樣。

金三爺沒時間談他的閨女和外孫子，他單刀直入，打聽錢先生住在哪兒。

一起頭，瑞宣以為金三爺是惦記錢先生，才這麼急著打聽他的住處。過了一會兒，他覺著事情有點蹊蹺，就盤問起金三爺來。

金三爺很不耐煩，一個勁兒敲他那煙袋鍋，拿定主意不吐真情。瑞宣也謹慎小心，什麼都不說，憋了半天，金三爺洩了氣，拔腿走了。

瑞宣心裡犯開了嘀咕。他不明白，為什麼金三爺要找錢先生，情況有點兒不妙。他想馬上去找錢先生，囑咐他多加小心；可是反覆一想，又怕自己過於大驚小怪。不能聽見風就是雨，隨便驚擾錢先生。不論怎麼說，金三爺總算是錢先生的親家。

他拿定主意，先別忙，等他向明月和尚交稿的時候，先跟明月商量商量。

金三爺見瑞宣的嘴這麼嚴實，起了疑。他覺著瑞宣準知道錢先生的下落，只不過不肯告訴他罷了。他拿定主意，跟著瑞宣看個究竟。

金三發現瑞宣在個小舖子裡跟明月見面，便又盯上了明月，發現了那座小廟。

金三不敢貿然進廟，要是錢先生真的在那兒，他冒冒失失地撞進去，勸親家跟日本人合作，而錢先生不肯聽他的，就會馬上換個地方躲起來，那——再說，要是錢先生不聽他的，他能昧著良心叫日本人來逮嗎？

他去看瑞宣的時候，看見了小羊圈一號和三號的宅子。他想起了幾年前背著錢先生去找冠曉荷的事。難道如今他自己也跟冠曉荷一樣了？冠家的人是一群狗，而我金三爺可是黃帝的子孫。

要是錢親家真的在小廟裡，他又不去報告日本人，豈不是就犯了包庇親戚的罪，不但人受連累，連產業也得玩兒完！

他的良心跟惡念展開了鬥爭，誰對誰也不肯讓步。是萬惡的侵略戰爭，逼得他為了個人的安危，竟想出賣自己的親戚。

他常在小廟附近徘徊，不敢進去。他想見見他最敬佩的親家兼朋友，可是，他也怕見了錢先生會挨罵。他在小廟門外踟躕不前的時候，有幾個人在後面跟著他。他雖然不敢往小廟裡進，可是那些人卻悄悄地摸了進去。錢先生被捕了。

第九十四章

意大利投降了，日本皇家海軍打太平洋一點一點往後撤。北平的日本人奉命每人結交十個中國朋友。

小羊圈三號的日本人也出門「交朋友」來了。他們向來不跟左鄰右舍的中國人來往，可是現在，就連他們臉上的表情，也得按照上面的命令來一個變化。

四大媽頭一個拒絕和他們交朋友。她誰都能愛，就是不能愛那打死她老伴的日本人。雖說打死她老伴的並不是三號的日本人，然而，日本人總歸是日本人——她鬧不清他們誰是誰，也犯不著去鬧清楚。

這位居孀老太太的嘴，可不像個寡婦嘴，什麼髒字兒都敢出口。日本人聽不懂她用的那些字眼兒，光知道衝她傻笑。程長順幾乎要跟他外婆吵起來。馬寡婦向來不肯得罪人，更不敢得罪日本人。她對他們既恨又怕，人家上門來了，還能不給杯茶喝？總不能把人家攆出去吧。然而，長順決定把門插上，不招待這種「朋友」。

小羊圈的人覺著，一邊兒殺人，一邊兒交朋友，簡直是莫名其妙，叫人噁心。大家都不約而同地不理那些日本人。只有丁約翰例外。

其實，他在英國府當差那會兒，最瞧不起的就是日本人。如今長期失業在家，回英國府的希望越來越渺茫了。得早日改換門庭，另找洋主子才好。他已經當慣了洋奴。

一當上里長，他就施展手段，弄了點煤來。有了煤，他每天就能多少有點進項。他在院子裡點了個小煤爐賣火。沒錢自家起火的街坊，可以到他這兒來燒點兒茶水，做點吃的。他盯著他那隻大鐘，按鐘點收錢。

三號的日本人不明白，中國人為什麼這麼不通人情，不講道理，不友好。他們走了一遭，只有丁約翰一個人來回拜，還把他們高興得不得了。他們怕要是連一個朋友也交不上，就該挨罰了。他們原打算去訪問一號那位老婆婆，問問她跟街坊和睦相處有什麼訣竅。老婆婆要是不肯說實話，就嚇唬她一氣，要不然編個罪名暗害她。幸而里長丁約翰知趣，肯跟他們交朋友。那就得牢牢地抓住他，施展侵略者慣用的伎倆，像蠶吃桑葉一樣，把一家一家人通通攥到手裡。

丁約翰跟所有的洋奴一樣，恨不得人人是洋奴，而由他當奴才總管。他在三號跟日本人吹牛說：「我是里長，能下命令叫他們跟你們交朋友。」走出三號大門，丁約翰就挺胸凸肚，那副神氣勁兒，幾乎跟他在英國府當差的時候差不多。

他去找白巡長，乾脆給白巡長下了命令，叫他幫著通知街坊們，好好跟日本人交朋友。

白巡長是個講究實際的人，通情達理。他一向精明能幹，也會見風使舵。然而他不能因此就不愛國，不愛自己的同胞。他不同意丁約翰那一套。

「哼，」他對丁約翰說，「日本人跟咱們交朋友？豈不是黃鼠狼給雞拜年？」

丁約翰惱了。他是幾百年來民族自卑的產兒，是靠呼吸帶著國恥味兒的空氣長大的。他的最高理想就是求外國人高抬貴手，不打他，讓他好好當洋奴。在他想來，日本人能打敗英國佬，而中國一定打不過日本。即使日本人不幸敗了，英國和美國也會捲土重來，再當他的主子。唯獨中國人挺不起腰桿，不能跟英國人和美國人平起平坐。他不樂意再跟白巡長多廢話。

丁約翰找上了瑞宣。瑞宣吃過英國府的洋麵包，一定能夠明白他的意思。

要是早先，瑞宣沒準兒會笑上一笑，說兩句俏皮話把丁約翰打發走。可是而今，他決不肯放過進行宣傳的任何機會。他不管丁約翰懂不懂，也不管他愛不愛聽，詳詳細細對他講開了世界大勢，末了告訴丁約翰：「白巡長和街坊們做得對，錯的是你。」

丁約翰把瑞宣的話仔仔細細琢磨了一番，不禁恍然大悟。「哦，這下子我明白了。英國和美國一定會贏，你我就都可以回英國府去作事了。那才好呢，好極了。」

瑞宣真想啐他一口，可又忍住了。「你又錯了。咱們誰也甭靠，自己當家作主人。」

丁約翰沒再言語，客客氣氣告辭了。他不明白瑞宣說的是什麼意思。

他又到三號去，告訴日本人說白巡長不樂意合作。他並沒成心背地裡給白巡長使壞，可他得讓日本人知道知道，他是真想幫他們拉朋友的。要是不幸日本人恨上了白巡長，他也沒轍。

日本人果然恨上了白巡長，他們的仇恨比友情來得快。

他們沒把這件小事拿去驚動他們的長官，而是給白巡長的上司寫了封信，說他玩忽職守。這位上司當然是中國人。

白巡長的上司怕丟差事，怕餓死。為了保飯碗，不敢護著白巡長，撤了他的差。

白巡長的好日子真是走到了頭。他有經驗，有主張，受街坊鄰居愛戴。然而，他沒有積蓄，沒有前途。他一輩子沒攢下一個錢。哼，要是他再滑一點，連蒙帶騙，常常使點壞心眼，在這麼個兵荒馬亂的年月，就不說飛黃騰達吧，總不至於丟差事。

好吧，既然好心沒好報，乾脆就殺人放火去！日本人殺人放火，倒成了北平的主人！他決心要殺丁約翰。殺人是善是惡，有誰來管？戰爭最大的教訓，就是教那些從來沒有殺過人的人去殺人。

再一想——既殺，何不殺日本人？

他沒跟家裡人提丟了差事，把菜刀往棉襖裡一掖，走出了門。

他往小羊圈走。每條胡同裡都住的有日本人。可是，他不加思索，出於習慣，走到了小羊圈。他最熟悉這裡。在背後使壞的準是住在三號的日本人。好，——先拿他們開開刀。

他的長臉煞白，一腦門汗珠；背挺得筆直，眼睛直勾勾朝前看，可什麼也看不見。他已經不是白巡長，而是陰風慘慘，五六尺高的一個追命鬼！他已經無所謂過去，也無所謂將來，無所謂滑頭，也無所謂老實。他萬念俱灰，只想拿一把菜刀深深地斫進仇人的肉裡，然後自己一抹脖子了事。走到三號的影壁跟前，他頹然站住，彷彿猛地甦醒過來。他安分守己過了一輩子，如今，難道真的要去殺人麼？迷迷忽忽的，他站在那兒發楞。

迎面來了瑞宣。

一見瑞宣，白巡長的殺人念頭忽然消散了一多半。他耷拉下肩膀，手腳瑟瑟地哆嗦起來。

「怎麼啦，白巡長？」瑞宣問道。

白巡長伸手摸了摸懷裡的菜刀，彷彿怕瑞宣搜他。瑞宣明白，準是出了事。他拉著白巡長的胳臂說：「來，上我屋裡呆會兒。」

白巡長不知道怎麼是好，被瑞宣拽著朝家走。一進大門，他把殺人的念頭擺在一邊，恢復了彬彬有禮的態度：「祁先生，我——我不進去了。」他真的不想進屋去跟瑞宣說話。他覺著，殺人，哪怕是殺一個害他丟了差事的日本人，也是一件見不得人的事情。

瑞宣看出白巡長心裡有事，「你要是不樂意上屋裡去，咱們就在這兒聊聊。」說著，就把院門掩上了。

白巡長悔恨自己竟然起了殺人的念頭，也埋怨自己勇氣不足，下不去手。他只好把心事抖摟出來，讓瑞宣給拿個主意。於是，急急忙忙，一五一十地把事情告訴了瑞宣。瑞宣聽了他的話，半天沒言語。白巡長的遭遇就是許多、許多北平人的遭遇；他的話也說出了大家的心思。老百姓是不甘心受日本人奴役的，他們要反抗。可是幾千年來形成的和平、守法思想，束縛了他們的手腳，使他們力不從心。瑞宣理解白巡長的心情，勸他不必單槍匹馬去殺日本人，最好是跟大家同心合力，做點地下工作。能不能跟白巡長提錢先生和老三呢？他思忖再三，覺得還是應該多加小心，開頭只說自個兒，不提錢先生和老三。

瑞宣試著步兒慢慢地說，白巡長聽得很仔細。他聽了一會兒，打斷了瑞宣的話：「祁先生，你要說什麼——就痛痛快快說吧。我不會去當走狗，出賣朋友。我沒了生路，只想宰他幾個日本人，然後一抹脖子了事。不能為了幾塊錢出賣朋友。你要不信，我可以起誓。」

瑞宣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跟他說了實話。「白巡長，咱倆能做的事兒，理當比錢先生還多。錢先生能做到，咱倆為什麼做不到？幹吧！怎麼樣？我知道你沒了進項，沒了活路，那好辦。但凡我有的，就有你一份，這不在話下。沒準兒老三也能幫你拿點主意。咱們今天一塊幹，明兒個要是給逮起來，可不能做孬種。古人說過，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嘛。」

「你說得有理。讓我先幹點兒什麼好呢？」白巡長毫不猶豫地說。

「我跟錢先生和老三已經多日不見了，我不能上那小廟裡去，我懷疑金三。那天他忽然跑來看我，到底是什麼意思？要是錢先生又讓人給逮了去，日本人準會把明月留在廟裡當誘餌，好逮老三和別的人。我上那兒去很不方便，你敢不敢去走一趟？」

「瞧，這不是，」白巡長慘笑了一下，打大襟裡把菜刀掏了出來。「我原本就想拼了，還有什麼不敢的呢？」「用不著拿菜刀，」瑞宣也笑了，「你上廟裡去最合式。你有眼力，一眼就能看得出來到底該不該進去。明月和尚不認識你，這又是個好條件。你們倆誰也不認識誰，見了面不會在無意之間露出點什麼破綻讓人家發現。該不該往廟裡進，你到那兒掂量著辦。你要是真的進了廟裡，千萬可別跟和尚說話。得假裝求神討簽，還得裝得真像那麼回事。先到佛前磕個頭，禱告禱告，說你丟了差事，問問前途凶吉。等你搖出簽來，到佛龕上去拿籤帖的時候，記住一定要拿最下面的那一張。那上頭寫著咱們要知道的事兒。有了那張帖兒，老三的下落也就有了。還有——你拿到那張帖兒，千萬別直接給我送來。我到白塔寺廟會上去見你。得找個人多的地方見面，比如說，那些變戲法的，賣估衣的地方，得找這樣的地方。」「這事兒我能辦。」白巡長高興起來。

「我知道你必能辦到。還有，你得做點兒小買賣什麼的，哪怕是賣點兒花生呢，也好。這麼著，丁約翰就不會懷疑你。你得常去他那兒走走，跟他聊聊天，恭維恭維他的基督精神。一句話，你得哄著他點兒，別讓他再懷疑你，跑去報告。」「好吧，祁先生，我又活了，哪怕過兩天就得去死呢，我也感你的恩。」白巡長藏起刀，伸手要開街門，準備出去。「你要是讓人逮住，哪怕粉身碎骨，也不能連累別人。」瑞宣又低聲告誡他。

白巡長點了點頭，而後打開了街門。他把菜刀送回家，一徑上了小廟。

他耷拉著腦袋走近小廟，打眼角往四下裡瞅。廟門開著，院子裡，佛堂裡都沒個人影兒。他走到廟門旁邊，想買股香拿著，像個求神討籤的樣子。

忽然瞧見金三爺在廟門外不遠的地方蹲著。他認得金三的紅鼻子和大方腦袋。他咳了一聲，金三一下子蹦了起來。白巡長挺神氣地笑了笑，說：「混得不錯吧，金三爺？」他態度親切，絲毫不顯莽撞，只有當過多年警察的人，才能做得這麼自然。

「怎麼啦？您是誰？」金三不知所措了。

「不記得我啦？」白巡長做得像個老相識。「我姓白，家離小羊圈不遠。」

小羊圈三個字，像把刀子捅進了金三的心窩兒。

白巡長往西頭走，金三不知不覺地也跟著他走了過去。

金三的鼻子還是那麼紅，可是不亮了；原來油光珵亮的腦門發了暗，有了深深的紋路。眼皮紅紅的，像好多天沒睡覺似的。鞋上、肩膀上、褲子上都蒙了厚厚一層灰，彷彿他在街上已經站了好幾天，「找個地方坐坐，」白巡長說。金三點了點他那四方腦袋。「嗯？」剛一坐下，金三就開了話匣子，彷彿他心裡憋了一肚子話，正等著機會蹦出來。哪怕來條狗衝他搖搖尾巴呢，他也會把心裡話跟牠說一說。「親家，我那親家，讓人逮去了，」他沒頭沒腦地說起來。「錢先生？」白巡長說著，想起了七年前抓錢先生那會兒的事。「您怎麼知道的？」

「是他們告訴我的——他們日本人。哎，這一回我真是造了孽了！為了保住我的產業，好讓我閨女和外孫有口吃喝，我跟日本人去攀交情。結果呢，我只在廟門口張望了一下，他們就摸進廟裡，偷偷把我親家綁走了。而後，他們又哄我說，別發愁，虧待不了他。哼，七年前，日本人差點沒把他的脊梁骨給打折了。我不是人，我沒臉回家去見外孫子。我把他爺爺送進了虎口——還有什麼臉去見那孩子？」金三說了又說，想把憋在心裡的苦悶一氣兒抖摟出來。

「得想個法子搭救錢先生。」白巡長說著，指望金三能琢磨出點主意來。

「救他？那是當然。」金三打衣襟底下掏出一搭子票子。「我帶了錢來，一個勁兒在這兒轉悠，想把親家贖出來。要是這些錢還不夠，我可以賣房子，我捨得花錢。錢，房子算什麼！不管怎麼為難，我也得見上親家一面，告訴他我是個混蛋，簡直不是人。我知道，跟他一說，他明白了，一定饒了我。他是個有學問的人，通情達理。要是他們把他打死了，沒能當面跟他說清楚，我在九泉之下可怎麼跟他見面呢。我在棺材裡都不得消停。幫兄弟一把吧，幫兄弟一把——可憐可憐我吧。」

「我當然要幫忙。」

「怎麼個幫法呢？」金三樂意給錢，可是他得先知道，這筆錢究竟用在什麼地方。

「得先找到錢先生的朋友，然後，再一塊兒想辦法救他。」「上哪兒打聽去呢？」

「上那小廟裡去。」

「好，我去，」金三說著，站了起來。

「等會兒，」白巡長也站了起來，攔住金三。「我去，您站在遠處瞅著點兒。萬一我被他們逮了去，您就帶個信兒給瑞宣。」

「好吧，」金三臉上有了點血色。雖說救錢先生的事兒八字還沒有一撇兒，可他總算有了指望。他給了白巡長幾張票子。「拿著，你要是不肯收，我就是狗養的。你這是為我的親家辦事，我不能讓你自個兒掏錢買吃喝。」

第九十五章

錢少奶奶雙手托腮，坐在門口的台階上。不過是幾個鐘頭以前的事情，她卻彷彿已經記不清楚了。她費盡心思想了又想，結結巴巴地說：「他說是出去買點兒零嘴——」「後來呢？快說呀，」金三爺不耐煩起來。

「出去了——半天沒回來。」

「你幹嗎讓他自個兒出去？」

她不想分辯，「我以為他在大門裡邊吃邊玩呢。過了一會兒，我有點不放心，跑出來瞧。他沒在，我到大街上去找他，找了又找——喊了又喊，」她又低下了頭。

金三爺也在台階上坐了下來。他忍住氣，靜下心來思索。想了半天，把幾天來的事兒跟閨女說了一遍，說不定從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裡能看出點眉目，找出丟孩子的原因來。錢少奶奶聽爸爸這麼一說，噌的一下站了起來。「準是讓日本鬼子給偷去了！」

「日本鬼子？」

「他們把我公公逮去了，又把我兒子偷走了。老爺子就是鐵打的心腸，見孩子受委屈也得心軟，只好叫說什麼就說什麼了。他們會把我那孩子折磨死！您倒好——為了三所房子，絕了錢家的後！」

金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筋疲力盡，又氣又羞，迷迷糊糊衝著院牆發楞。

第二天，白巡長來了。他告訴金三，錢先生果真下了牢，不過還沒有受刑。

這是從小廟裡拿來的籤帖上得來的消息。還有些別的話，他不能都告訴金三。

「哦——他沒受刑？」金三露出了笑臉。

「哼——日本鬼子馬上就要完蛋，不敢亂來了。他媽的——！都是些欺軟怕硬的東西！」

「可我的外孫子丟了，」金三又沒了笑意。

「丟了？」白巡長楞住了。

「丟了。」

「也是日本人幹的？」

金三無話可答。他只想抽自己的嘴巴，可他的胳臂沉得舉不起來。呆呆的，他坐了好一陣，然後問道：「您能給打聽打聽嗎？」

白巡長知道自己沒處可打聽去，而又不願意把話說死，讓金三絕望。「我試試，盡力而為吧！」

白巡長走了。他知道金家這場禍事不小，自己無能為力。還是忙自個兒的事情為妙。瑞宣和他已經把籤兒上的意思弄明白了：

第一，錢先生下了牢，不過還沒有受刑，日本人想拉攏他；

第二，明月和尚目前不便多活動，老有特務盯著；

第三，瑞全的工作重點在城外，不能常回北平來；第四，瑞宣應當接替錢先生，當好地下報刊的編輯，想法把稿件送出城去。得找個腿腳利索的人。

瑞宣樂意當編輯，而白巡長也樂意跑腿。他倆都知道這個事弄不好就會掉腦袋，不過倆人都毫不遲疑的把擔子擔了起來。倆人衝著籤兒出了一會兒神，又相對笑了一笑，彷彿在說：「要是非死不可，這麼著去死最痛快，也最值。」

白巡長每天把稿件送出城去，而後帶回報紙來。他化裝成做小買賣的，天天走不同的路線。

他常上小羊圈來，卻不是找瑞宣。他和瑞宣商量好，不在小羊圈附近碰頭。他每次上小羊圈，都是找丁約翰。他跟丁約翰絮叨他的買賣、他的難處，還有別的雞毛蒜皮的事兒，好讓丁約翰不懷疑他。只要丁約翰不懷疑他，小羊圈就沒別人會造他的謠。

錢少奶奶天天上街找兒子。她的生命分成了兩半兒，一半已經死去，另一半還活著。她跟死人一樣不吃不喝，不管家務。只有當她跑遍全城，呼喚兒子的時候，才有了生命。她四下奔走，只要看見跟她兒子身量相仿的孩子，馬上跑過去看個仔細，常常嚇孩子一大跳。一看不是兒子，她一聲不出，極輕地在孩子頭上拍一拍就走開了。

一天找下來，累得渾身都散了架，任憑兩條腿把她拖回家去。她不跟爸爸說話，好像他已經不是她爸爸了。到了夜裡，她跪在院子裡禱告：「孩子他爹，保佑保佑你那兒子吧。」她只會說這一句，反反覆覆，說了又說。

金三時常把他那大拳頭攥得緊緊的，攥得骨節格格發響。他雇了些人來幫他找孩子。那些雇來的人敲著銅鑼，大聲吆喝著走遍大街小巷。他還叫人寫了許多尋人啟事，到城裡各處去張貼。

日本人對他說，錢先生在獄裡很受優待，叫他別擔心。日本人還說，他和他閨女最好一起寫封信，勸錢先生別固執。只要錢先生肯跟日本人合作，不但錢先生能做大官，連他金三也能得著好處。

金三打聽外孫子的下落。日本人只微微一笑，不搭茬。他明白孩子八成是讓日本人給弄了去了，錢先生若是不答應他們的條件，他們就要對孩子下毒手。金三只好答應給錢先生寫信。要是信能起作用，孩子目前也許不至於遭罪。他求人寫了封信，交給了日本人。

信一送出去，他後了悔。他知道親家的脾氣多硬，多倔。要是錢先生見信後還不肯跟日本人合作，那金三不就是把孩子往死裡送了嗎？

他又去求日本人讓他見見錢先生。他想，只要見了親家的面，他就可以把一切都說清楚，求得原諒；然而日本人一個勁兒地搖頭。

第九十六章

德國無條件投降了。

北平的報紙不敢議論德國投降的原因，竭力轉移人們的注意力，大講皇軍要作戰到底，哪怕盟軍打到日本本土，也決不屈服。這種「聖戰」的濫調天天都在彈，彈了又彈。住在北平的日本人使出全身解數，要跟中國人交朋友。他們如今這樣做並不是秉承了上司的旨意，而是自個兒的主張。有的日本人死皮賴臉地巴結著要跟中國人拜把兄弟，有的認個北平的老太太當「乾娘」。

在這麼個時候，日本軍方也不得不表示寬容，把一些還沒有死利落的犯人放了出去。他們還打監牢裡挑出幾個沒打折骨頭的敗類，要他們寫悔過書，然後打發他們去內地探聽和平的消息，散佈和平的謠言。說：「皇軍是愛好和平的，如果中日兩國立即締和，攜起手來對英美作戰，豈不大大的好？」

日本人以外，最著忙的是漢奸。他們最會見風使舵。德國一投降，他們就亂了營。有的宣佈跟老婆離婚，萬一自個兒難逃法網，起碼老婆孩子的產業能保住。有的偷偷把孩子送往內地，腳踩兩隻船，好減輕自己賣國的罪責。有的把親友送到內地工作，用「曲線救國」的鬼話，掩蓋他們附逆投降的醜行。

就說小羊圈吧，教育局的牛局長住在門口有四棵大柳樹的宅院裡，從來不承認自己是漢奸，這下子也沉不住氣了。他不能再埋頭於書堆和實驗儀器之間，想偷偷溜出北平。他只走到前門車站，就讓日本人抓了回來，下了牢。

仗著這一陣寬容之風，說相聲的黑毛兒方六也打牢裡放了出來。

小羊圈的街坊鄰居，對牛局長的被捕，毫不理會，對方六的出獄，卻大為轟動。大家一窩蜂把方六圍上，七嘴八舌地給他壓驚。雖說他被捕的時候大家沒勇氣聯名保他，可是他出來了，大家決不能冷落了他。

方六已經不是早先大家熟悉的方六了。他下過牢，見識過死亡和刑罰，已經不會說說笑笑了。

為了掙錢吃飯，他很快又說上了相聲，可是，來來去去，總是耷拉著腦袋。他不能回電台，茶館也不肯再雇他。他只能到天橋和東西兩廟去撂地，掙幾個銅子兒。

不論是在天橋，還是在別的什麼地方，他總能運用最尖刻的語言來宣洩胸中的憤恨。他不光會逗哏，還會見景生情，把時事材料「現掛」到相聲段子裡去，激發聽眾的愛國情懷。

他能用隱語和冷嘲熱諷，引起聽眾的共鳴。他每次說相聲，裡三層，外三層，人擠得水洩不通。能激起人們的仇恨，給人以力量的相聲，的確很受歡迎。他還常去找瑞宣，要他給解釋報上的新名辭兒，講講他看不懂的新聞。

瑞宣樂意當義務教員，可是不讓方六常上門來。最好是趁瑞宣上下班的時候，在街上碰頭，利用走道的時候說說話。瑞宣已經接替錢先生，負責編輯地下報刊，所以得加倍小心。

要是方六到家裡來，讓丁約翰碰上，就許出事兒。

瑞宣喜歡方六，討厭丁約翰。丁約翰自從知道了德國投降的消息以後，就常來看瑞宣。瑞宣最怕他碰上自己在寫稿子，然而又不敢不讓他來，只好推說太忙。

在丁約翰看來，德國必是英國給打敗的。他對國際事務的知識很欠缺，然而又自有他的一孔之見。

除了英國，丁約翰最佩服的就數德國。他佩服德國人，主要原因恐怕跟德國製造的自行車和化學染料有關係。他在言談之中總愛說上一句：「英國貨而外，德國牌子最靠得住。」他說這話，為的是顯排他也懂得國際上的事。提到德國，他必定要在前邊兒加個「老」字，彷彿他和德國早就是街坊老鄰了。

丁約翰不能不跟瑞宣維持著交情，那是他的老本兒！要是英國府又重打鼓另開張，而瑞宣跑去訴說，他跟日本人有過一手——那他還受得了？

他跟瑞宣講英國如何了不起，比德國強大得多。他還想引出瑞宣的看法，直問：「要是日本也戰敗了，我們是不是應當把北平所有的日本人都殺了呢？」

瑞宣一聲不吭，恨不得一腳把丁約翰踢出門去。

丁約翰見瑞宣不言語，以為自己說對了，很快又補了一句：「我在小羊圈，大小也算個里長，走著瞧吧。我要不給一號和三號那些人點顏色看看，才怪呢。祁先生，您可是親眼看見的，我自始至終都是英國府的人。等富善先生回來，我還回去伺候他老人家。您說是不是？」

瑞宣明白他要是說一聲「是」，丁約翰就會點頭哈腰求瑞宣照應，好像他回不回得去英國府，全仗著瑞宣一句話；而要是說聲「不」呢，丁約翰又會絮絮叨叨要他給說個明白。他絕不想跟這麼個走狗多廢話。

程長順給瑞宣帶了個消息來。他說日本人開始賣東西了。長順不樂意跟日本人做買賣，沒跟他們買什麼。可是他們招攬過他，別的打鼓兒的也真的買過日本人的東西。「祁先生，這麼說日本鬼子真的快完蛋了。他們忙著要把零碎東西賣掉，換點現錢好回日本去。」

瑞宣認為長順說得不錯。

「祁先生，您注意到沒有，打從德國投了降，」長順齉著鼻子說，「日本人就改了樣。直衝咱們鞠躬，陪笑。您瞧，三號老關著大門，好像怕人家進去宰了他們。」

有一天，瑞宣意外地收到一封信，雖說署的是假名，可他一眼就看出是老三的筆跡。他奇怪，老三居然敢直接把信寄到家裡來。以往老三的信總是通過秘密渠道送來，從來不經過郵局。

才讀了幾行，他就放了心。就是碰上檢查，這麼一封信也挑不出毛病來。

「我在落馬湖見著胖嫂，她帶的東西都給沒收了，只好賣她那身胖肉度日。她長了一身爛瘡，手指頭縫都流著膿。我不可憐她，也犯不著去罵她，她會爛死在這兒。」

瑞宣知道胖嫂指的就是胖菊子，雖說他不知道落馬湖在哪兒，從字裡行間可以看出那不是個體面地方。他問方六，方六告訴他，那是天津最下等的窯子窩兒。

北平的日本人忙於認乾娘，賣東西，在日本的中國人卻千方百計找路子回中國。日本本土給轟炸得很厲害，在日本的中國人，不論是漢奸，還是留學的學生，都怕葬身日本，怕破財。見了炸彈，他們就想起祖國來了。

在北平，原來削尖腦袋鑽著想去日本的人，也怕到日本去出差，開會了。他們能推就推，能賴就賴，想方設法，就是不去。性命最要緊，不能上那彈如雨下的地方去找死。唯獨藍東陽還是一心一意想去日本。他病了好長時間。在他生病期間，一個日本大夫，一個日本護士看守著他，日本大夫是軍方派來的，有生殺大權。要是藍東陽在說胡話的時候說上一兩句不滿意日本人的話，大夫就會餵他點兒毒藥，叫他兩眼扯得上去再也落不下來。可東陽就是在燒得說胡話的時候，都在喊「天皇萬歲！」大夫護士受了感動，很替他向上美言了一番，誇他是個最最忠於天皇的中國人。他們小心翼翼地看護他，盡了一切力量治好他。他全身每一處都用X光拍了照，片子送回日本作科研材料，看看他的心、肝、腦子和肺有些什麼特殊構造，怎麼能這麼效忠於日本。

東陽還是怕瑞全的子彈會送他的命。病一好，他立時想到日本去，躲開瑞全的槍子兒。

因為病，他那新民會處長的職務已經給了別人。他對這倒無所謂，因為日本大夫和護士都告訴過他，要是上日本去，做的官還要大，他們的話還能不信？

牛局長被捕，教育局的局長出了缺。日本人想起了藍東陽。他是他們忠順的奴才，馴服的狗。他有功績紀錄在案，絕對可靠。

是呀，東陽樂意當教育局長。不過他得先上一趟日本，名義上是考察日本的教育。要是他去了日本，而瑞全又給抓起來殺了，他豈不就可以放心大膽地回來，太太平平地當他的局長了嗎？再說，沒準兒，他在日本興許還能弄個日本老婆呢，那他豈不就成了日本的皇家女婿啦？

藍東陽上了日本。

去給他送行的人都撲了空，因為他化了裝，由兩個便衣保護著，夜裡悄悄離開了北平。他怕上了火車站，讓一大群人鬧哄哄地圍著，瑞全一下子就會認出他來，給他一槍。

那些買了禮物準備給他送行的人，在他走了以後，都歎著氣，面面相覷地說：「還是人家藍東陽厲害！日本天天挨炸，他倒還敢往那兒跑。哼，瞧瞧咱們吧，咱們是又想吃，又怕燙。像咱們這樣兒的，一輩子也發不了。」他們萬萬沒有想到，東陽到日本是有去無回，連塊屍骨都找不著了！

藍東陽和中華民族五千年的文化毫不相干。他的狡猾和殘忍是地道的野蠻。他屬於人吃人，狗咬狗的蠻荒時代。日本軍閥發動侵略戰爭，正好用上他那狗咬狗的哲學，他也因之越爬越高。他和日本軍閥一樣，說人話，披人皮，沒有人性，只有狡猾和殘忍的獸性。

他從來不考慮世界應該是什麼樣子，他不過是隻蒼蠅——吸了一滴血，或者吃塊糞便，就心滿意足。世界跟他沒關係，只要有一口臭肉可吃，世界就是美好的。

科學突飛猛進，發明了原子彈。發現原子能而首先應用於戰爭，這是人類的最大恥辱。由於人類的這一恥辱，藍東陽碰上了比他自己還要狡詐和殘忍的死亡武器。他沒能看到新時代的開端，而只能在舊時代——那人吃人，狗咬狗的舊時代裡，給炸得粉身碎骨。

第九十七章

如果孩子的眼睛能夠反映戰爭的恐怖，那麼妞子的眼睛裡就有。

因為餓，她已經沒有力氣跑跑跳跳。她的脖子極細，因而顯得很長。儘管臉上已經沒有多少肉，這又細又長的脖子卻還支撐不起她那小腦袋。她衣服陳舊，又太短，然而瞧著卻很寬鬆，因為她瘦得只剩了一把骨頭。看起來，她已經半死不活了。

她說不吃共和麵的時候，那眼神彷彿是在對家裡人說，她那小生命也自有它的尊嚴：她不願意吃那連豬狗都不肯進嘴的東西。她既已拿定主意，就決不動搖。誰也沒法強迫她，誰也不會為了這個而忍心罵她。她眼睛裡的憤怒，好像代表大家表達了對侵略戰爭的憎恨。

發完了脾氣，她就半睜半閉著小眼，偷偷瞟家裡的人，彷彿是在道歉，求大家原諒她，她不會說：「眼下這麼艱難，我不該發脾氣。」她的眼神裡確實有這個意思。然後，她就慢慢閉上眼睛，把所有的痛苦都埋在她那小小的心裡。

雖說是閉上了眼，她可知道，大人常常走過來看她，悄悄地歎上一口氣。她知道大人都可憐她，愛她，所以她拚命忍住不哭。她得忍受痛苦。戰爭教會她如何忍受痛苦。

她會閉上眼打個小盹，等她再睜開眼來，就硬擠出一絲笑容。她眨巴著小眼，自個兒騙自個兒——妞妞乖，睜眼就知道笑。她招得大傢伙兒都愛她。

要是碰巧大人弄到了點兒吃食給她，她就把眼睛睜得大大的，以為有了這點兒吃的，就能活下去了。她的眼睛亮了起來，彷彿她要唱歌——要讚美生活。

吃完東西，她的眼睛像久雨放晴的太陽那樣明亮，好像在說：「我的要求並不多，哪怕吃這麼一小點兒，我也能快樂地活下去。」這時候，她能記起奶奶講給她聽的故事。然而她眼睛裡的笑意很快就消失了。她沒吃夠，還想吃。那塊瓜，或者那個燒餅，實在太小了。為什麼只能吃那麼一丁點兒呢？為什麼？可是她不問。她知道哥哥小順兒就連這一小塊瓜也還吃不上呢。

瑞宣不敢看他的小女兒。英美的海軍快攻到日本本土了，他知道，東方戰神不久也會跟德國、意大利一樣無條件投降。該高興起來了。然而，要是連自己的小閨女都救不了，就是戰勝了日本，又怎麼高興得起來呢？人死不能復生，小妞子犯了什麼罪，為什麼要落得這麼個下場？

祁老人，現在什麼事都沒有力氣去照應，不過還是掙扎著關心妞妞。最老的和最小的總是心連心的。每當韻梅弄了點比共和麵強的吃食給他，老人看都不看就說：「給妞子吃，我已經活夠了，妞子她——」接著就長歎一口氣。他明白妞子就是吃了這口東西，也不見得會壯起來。他想起死了的兒子，和兩個失了蹤的孫子。要是四世同堂最幼小的一代出了問題，那可怎麼好！他晚上睡不著的時候，老是禱告：「老天爺呀，把我收回去，收回去吧，可是千萬要把妞子留給祁家呀！」

韻梅那雙作母親的眼睛早就看出了危險，然而她只能低聲歎息，不敢驚動老人。她會故意做出滿不在乎的樣子說：「沒事兒，沒事兒，丫頭片子，命硬！」

話是這麼說，可她心裡比誰都難過。妞子是她的閨女。在她長遠的打算裡，妞子是她一切希望的中心。她閉上眼就能看見妞子長大成人，變成個漂亮姑娘，出門子，生兒育女——而她自個兒當然就是既有身份又有地位的姥姥。

小順兒當然是個重要的人物。從傳宗接代的觀點看，他繼承了祁家的香煙。可他是個男孩子，韻梅沒法設身處地仔細替他盤算。妞子是個姑娘，韻梅能根據自己的經驗為妞子的將來好好安排安排。母女得相依為命哪。

妞子會死，這她連想都不敢想。說真的，要是妞子死了，韻梅也就死了半截了。說一句大不孝的話吧——即便祁老人死了，天祐太太死了，妞子也必須活下去。老人如同秋天的葉子——時候一到，就得落下來，妞子還是一朵含苞未放的鮮花兒呢。韻梅很想把她摟在懷裡，彷彿她還只有兩三個月大。在她撫弄妞子的小手小腳丫的時候，她真恨不得妞子再變成個吃奶的小孩子。

妞子總是跟著奶奶。那一老一少向來形影不離。要是不照看，不哄著妞子，奶奶活著就一點兒用處也沒有了。韻梅沒法讓妞子離開奶奶。有的時候，她真的妒忌起來，恨不得馬上把妞子從天祐太太那兒奪過來，可她沒那麼辦。她知道，婆婆沒閨女，妞子既是孫女，又是閨女。韻梅勸慰婆婆：「妞子沒什麼大不了的，沒有大病。」彷彿妞子只是婆婆的孫女，而不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

當這條小生命在生死之間徘徊的時候，瑞宣打老三那兒得到了許多好消息，作為撰稿的材料，且用不完呢。美國的第三艦隊已經在攻東京灣了，蘇美英締結了波茨坦協定，第一顆原子彈也已經在廣島投下。

天很熱。瑞宣一天到晚汗流浹背，忙著選稿、編輯、收發稿件。他外表雖然從容，可眼睛放光，心也跳得更快了。他忘了自己身體軟弱，只覺得精力無限，一刻也不肯休息。他想縱聲歌唱，慶祝人類最大悲劇的結束。

他不但報導勝利的消息，還要撰寫對於將來的展望。經過這一番血的教訓，但願誰也別再使用武力。不過他並沒有把這意思寫出來。地下報刊篇幅太小，寫不下這麼多東西。

於是他在教室裡向學生傾訴自己的希望。人類成了武器的奴隸，沒有出息。好在人類也會冷靜下來，結束戰爭，締結和議。要是大家都裁減軍備，不再當武器的奴隸，和平就有指望了。

然而一見妞子，他的心就涼了。妞子不容許他對明天抱有希望。他心裡直禱告：「勝利就在眼前，妞子，你可不能死！再堅持半年，一個月，也許只要十天——小妞子呀，你就會看見和平了。」

祈求也是枉然，勝利救不了小妞子。勝利是戰爭的結束，然而卻無法起死回生，也無法使瀕於死亡的人不死。當妞子實在沒有東西可吃，而只能嚥一口共和麵的時候，她就拿水或者湯把它沖下肚裡去。共和麵裡的砂子、穀殼卡在闌尾裡，引起了急性闌尾炎。

她肚子陣陣絞痛，彷彿八年來漫長的戰爭痛苦都集中到這一點上了，痛得她蜷縮成一團，渾身冒冷汗，舊褲子、小褂都濕透了。她尖聲叫喊，嘴唇發紫，眼珠直往上翻。

全家都圍了來，誰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打仗的年頭，誰也想不出好辦法。

祁老人一見妞子挺直身子不動了，就大聲喊起來：「妞子，乖乖，醒醒，妞子，醒醒呀！」

妞子的兩條小瘦腿，細得跟高粱桿似的，直直地伸著。天祐太太和韻梅都衝過去搶她，韻梅讓奶奶佔了先。天祐太太把孫女抱在懷裡不住地叫：「妞子，妞子！」小妞子筋疲力竭，只有喘氣的份兒。

「我去請大夫，」瑞宣好像大夢初醒，跳起來就往門外奔。

又是一陣絞痛，小妞子在奶奶懷裡抽搐，用完了她最後一點力氣。天祐太太抱不動她，把她放回到床上。

妞子那衰弱的小身體抗不住疾病的折磨，幾度抽搐，她就兩眼往上一翻，不再動了。

天祐太太把手放在妞子唇邊試了試，沒氣兒了。妞子不再睜開眼睛瞧奶奶，也不再用她那小甜嗓兒叫「媽」了。

天祐太太出了一身冷汗，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她動不了，也哭不出。她迷迷忽忽站在小床前，腦子發木，心似刀絞，連哭都不知道哭了。

一見妞子不動了，韻梅撲在小女兒身上，把那木然不動，被汗水和淚水浸濕了的小身子緊緊抱住。她哭不出來，只用腮幫子挨著小妞子的胸脯，發狂地喊：「妞子，我的肉呀，我的妞子呀，」小順兒大聲哭了起來。

祁老人渾身顫抖，摸摸索索坐到在一把椅子裡，低下了頭。屋子裡只有韻梅的喊聲和小順兒的哭聲。

老人低頭坐了許久，許久，而後突然站了起來，他慢慢地，可是堅決地走向小床，搬著韻梅的肩頭，想把她拉開。

韻梅把妞子搶得更緊了。妞子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她恨不得再和小女兒合為一體。

祁老人有點發急，帶著懇求的口吻說：「一邊去，一邊去。」韻梅聽了爺爺的話，發狂地叫起來：「您要幹什麼呀？」老人又伸手去拽她，韻梅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老人抱起小妞子，一面叫：「妞子，」一面慢慢往門外走。「妞子，跟你太爺爺來。」妞子不答應，她的小腿隨著老人的步子微微地搖晃。

老人踉踉蹌蹌地抱著妞子走到院裡，一腦門都是汗。他的小褂只扣上了倆個扣，露出了硬繃繃乾癟癟的胸膛。他在台階下站定，大口喘著氣，好像害怕自己會忘了要幹什麼。他把妞子抱得更緊了，不住的低聲呼喚：「妞子，妞子，跟我來呀，跟我來！」

老人一聲聲低喚，叫得天祐太太也跟著走了出來。直楞楞的，她朝前瞅著，殭屍一樣癡癡地走在老人後面，彷彿老人叫的不是妞子，而是她。

韻梅的呼號和小順兒的哭聲驚動來了不少街坊。

丁約翰是里長，站在頭裡。從他那神氣看來，到了該說話的時候，他當然是頭一個張嘴。

四大媽的眼睛快瞎了，可她那樂於助人的熱心腸，誠懇待人的親切態度，還和往日一樣。她拄著一根拐棍兒，忙著想幫一把手，好像自從「老東西」死了以後，她就得獨自個承擔起幫助四鄰的責任來了。

程長順抱著小凱，站在四大媽背後。他如今看著像個中年人了。小凱子雖說不很胖，可模樣挺周正。

馬老寡婦沒走進門來。祁家的人為什麼忽而一齊放聲大哭起來，她放心不下。然而她還是站在大門外頭，耐心等著長順出來，把一切告訴她。

相聲方六和許多別的人，都靜悄悄站在院子裡。

祁老人邁著堅定的步子，走得非常慢。他怕摔，兩條腿左一拐，右一拐地，快不了。

瑞宣領著大夫忙著闖進院了。他繞過影壁，見街坊四鄰擠在院子裡，趕緊用手推開大家，一直走到爺爺跟前。大夫也走了過來，拿起妞子發僵了的手腕。

祁老人猛然站住，抬起頭來，看見了大夫。「你要幹什麼？」他氣得喊起來。

大夫沒注意到老人生氣的模樣，只悄悄對瑞宣說，「孩子死了。」

瑞宣彷彿沒聽見大夫說的話，他含著淚，走過去拉住爺爺的胳臂。大夫轉身回去了。

「爺爺，您把妞子往哪兒抱？她已經——」那個「死」字堵在瑞宣的嗓子眼裡，說不出來。

「躲開！」老人的腿不聽使喚，可他還是一個勁兒往前走。「我要讓三號那些日本鬼子們瞧瞧。是他們搶走了我們的糧食。他們的孩子吃得飽飽的，我的孫女可餓死了。我要讓他們看看，站一邊去！」

第九十八章

祁老人掙扎著走出院子的時候，三號的日本人已經把院門插上，搬了些重東西頂住大門，彷彿是在準備巷戰呢！他們已經知道了日本投降的事。

他們害怕極了。日本軍閥發動戰爭的時候，他們沒有勇氣制止。仗打起來了，他們又看不到侵略戰爭的罪惡，只覺著痛快、光榮。他們以為，即便自己不想殺人，又有多少中國人沒有殺過日本兵呢？

他們把大門插好，頂上，然後一起走進屋去，不出聲地哭。光榮和特權刷地消失了，戰爭成了惡夢一場。他們不得不放棄美麗的北平，漂亮的房子與優裕的生活，像囚犯似的讓人送回國去。要是附近的中國人再跑來報仇，那他們就得把命都丟在異鄉。

他們一面不出聲地哭泣，一面傾聽門外的動靜。如果日本投降的消息傳到中國人耳朵裡，難道中國人還不會拿起刀槍棍棒來砸爛他們的大門，敲碎他們的腦袋？他們想的不是發動戰爭的罪惡，而是戰敗後的恥辱與恐懼。他們頂多覺得戰爭是個靠不住的東西。

一號的日本老婆子反倒把她的兩扇大門敞開了。門一開，她獨自微笑起來，像是在說：「要報仇的就來吧。我們欺壓了你們八年，這一下輪到你們來報復了。這才算公平。」

她站在大門裡頭瞧著門外那棵大槐樹，日軍戰敗的消息並不使她感到愉快，可也不覺著羞恥。她自始至終是反對戰爭的。她早就知道，肆意侵略的人到頭來準自食其果。她靜靜地站在門裡，悲苦萬分。戰爭真是停下來了，然而死了成千上萬的該怎麼著呢！

她走出大門來。她得把日本投降的消息報告給街坊鄰居。投降沒有什麼可恥，這是濫用武力的必然結果。不能因為她是日本人，就閉著眼睛不承認事實。再說，她應當跟中國人做好朋友，超越復仇和仇恨，建立起真正的友誼。

一走出大門，她自然而然地朝著祁家走去。她認為祁老人固然代表了老一輩的尊嚴，而瑞宣更容易瞭解和接近。瑞宣能用英語和她交談，她敬重，喜愛他的學識和氣度。她的足跡遍及全世界，而瑞宣沒有出過北平城；但是凡她知道的，他也全明白。不，他不但明白天下大勢，而且對問題有深刻的認識，對人類的未來懷有堅定的信心。

她剛走到祁家大門口，祁老人正抱著妞子轉過影壁。瑞宣攙著爺爺。日本老太婆站住了，她一眼看出，妞子已經死了。她本來想到祁家去報喜，跟瑞宣談談今後的中日關係，沒想到看見一個半死的老人抱著一個死去了的孩子——正好像一個半死不活的中國懷裡抱著成千上萬個死了的孩子。勝利和失敗有什麼區別？勝利又能帶來什麼好處？勝利的日子應該詛咒，應該哭。

投降的恥辱並不使她傷心，然而小妞子的死卻使她失去自信和勇氣。她轉過身來就往回走。

祁老人的眼睛從妞子身上挪到大門上，他已經認不得這個他邁進邁出走了千百次的大門，只覺得應當打這兒走出去，去找日本人。這時，他看見了那個日本老太婆。

老太婆跟祁老人一樣，也愛好和平，她在戰爭中失去了年輕一輩的親人。她本來無需感到羞愧，可以一徑走向老人，然而這場侵略戰爭使黷武分子趾高氣揚，卻使有良心的人慚愧內疚。甭管怎麼說，她到底是日本人。她覺得自己對小妞子的死也負有一定的責任。她又往回走了幾步。在祁老人面前，她覺得自己有罪。

祁老人，不加思索就高聲喊起來：「站住！你來看，來看看！」他把妞子那瘦得皮包骨的小屍首高高舉起，讓那日本老太婆看。

老太婆呆呆地站住了。她想轉身跑掉，而老人彷彿有種力量，把她緊緊地定住。

瑞宣的手扶著爺爺，低聲叫著：「爺爺，爺爺。」他明白，小妞子的死，跟一號的老太婆毫不相干，可是他不敢跟爺爺爭，因為老人已經是半死不活，神志恍惚了。

老人仍然蹣跚著朝前走，街坊鄰居靜靜地跟在後面。

老太婆瞧見老人走到跟前，一下子又打起了精神。她有點兒怕這個老人，但是知道老人秉性忠厚，要不是妞子死得慘，決不會這樣。她想告訴大家日本已經投降了，讓大家心裡好受一點。

她用英語對瑞宣說：「告訴你爺爺，日本投降了。」

瑞宣好像沒聽懂她的話，反覆地自言自語：「日本投降了？」又看了看老太婆。

老太婆微微點了點頭。

瑞宣忽然渾身發起抖來，不知所措地顫抖著，把手放在小妞子身上。

「他說什麼？」祁老人大聲問。

瑞宣輕輕托起小妞子一隻冰涼的小手，看了看她的小臉，自言自語地說：「勝利了，妞子，可是你——」「她說什麼來著？」老人又大聲嚷起來。

瑞宣趕快放下小妞子的手，朝爺爺和鄰居們望去。他眼裡含著淚，微微笑了笑。他很想大聲喊出來：「我們勝利了！」然而卻彷彿很不情願似的，低聲對爺爺說：「日本投降了。」話一出口，眼淚就沿著腮幫子滾了下來。幾年來，身體和心靈上遭受的苦難，像千鈞重擔，壓在他心上。

雖說瑞宣的聲音不高，「日本投降」幾個字，就像一陣風吹進了所有街坊鄰居的耳朵裡。

大家立時忘記了小妞子的死，忘了對祁老人和瑞宣表示同情，忘了去勸慰韻梅和天祐太太。誰都想做點什麼，或者說點什麼。大家都想跑出去看看，勝利是怎樣一幅情景，都想張開嘴，痛痛快快喊一聲「中華民族萬歲！」連祁老人也忘了他原來打算幹什麼，呆呆地，一會兒瞧瞧這個，一會兒瞧瞧那個。悲哀、喜悅，和惶惑都摻和在一起了。

所有的眼光一下子都集中在日本老太婆身上。她不再是往日那個愛好和平的老太婆，而是個集武力、侵略、屠殺的化身。飽含仇恨怒火的眼光射穿了她的身體，她可怎麼辦呢？她無法為自己申辯。到了算賬的日子，幾句話是無濟於事的。她縱然知道自己無罪，可又說不出來。她認為自己應當分擔日本軍國主義者的罪惡。雖說她的思想已經超越了國家和民族的界限，然而她畢竟屬於這個國家，屬於這個民族，因此她也必須承擔罪責。

看著面前這些人，她忽然覺著自己並不瞭解他們。他們不再是她的街坊鄰居，而是仇恨她，甚至想殺她的人。她知道，他們都是些善良的人，好對付，可是誰敢擔保，他們今天不會發狂，在她身上宣洩仇恨？

韻梅已經不哭了。她走到爺爺身邊，抱過妞子來。勝利跟她有什麼關係？她只想再多抱一會兒妞子。

韻梅緊緊抱住妞子的小屍體，慢慢走回院子裡。她低下頭，瞅著妞子那灰白，呆滯，瘦得皮包骨的小尖臉，低聲叫道：「妞子！」彷彿妞子只不過是睡著了。

祁老人轉回身來跟她說：「小順兒他媽，聽見了嗎？日本投降了。小順兒他媽，別再哭了，好日子就要來了。剛才我心裡憋得難受，糊塗了。我想抱著妞子去找日本人，我錯了，不能這麼糟踐孩子。小順兒他媽，給妞子找兩件乾淨衣服，給她洗洗臉。不能讓她臉上帶著淚進棺材。小順兒他媽，別傷心了，日本鬼子很快就會滾蛋，咱們就能消消停停過太平日子了。你和老大都還年輕，還會再有孩子的。」

韻梅像是沒有聽見老人的勸慰，也沒注意到他是盡力在安慰她。她一步一步慢慢朝前挪，低聲叫著：「妞子。」天祐太太還站在院子裡，一瞧見韻梅，她就跟著走起來。她好像知道，韻梅不樂意讓她把妞子抱過去，所以在後面跟著。

李四大媽本來跟天祐太太站在一塊兒，這會兒，也就不加思索地跟著婆媳倆。三個婦女前後腳走進屋裡去。

影壁那邊，說相聲的方六正扯著嗓門在跟街坊們說話，「老街坊們，咱們今兒可該報仇了。」他這話雖是說給街坊鄰居們聽的，可眼睛卻只盯著日本老太婆。

大家都聽見了方六的話，然而，沒明白他的意思。北平人，大難臨頭的時候，能忍，災難一旦過去，也想不到報仇了。他們總是順應歷史的自然，而不想去創造或者改變歷史。哪怕是起了逆風，他們也要本著自己一成不變的處世哲學活下去。這一哲學的根本，是相信「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用不著反擊敵人。瞧，日本人多凶——可日本投降了！八年的佔領，真夠長的！然而跟北平六、七百年的歷史比起來，八年又算得了什麼？——誰也沒動手。

方六直跟大家說：「咱們整整受了八年罪，天天提溜腦袋過日子。今兒個幹嘛不也給他們點兒滋味兒嘗嘗？就說不能殺他們，還不興啐口唾沫？」

一向和氣順從的程長順，同意方六的話。「說的是，不打不殺，還不興衝他們臉上啐口唾沫？」他嗚囔著鼻子，大喊一聲：「上呀！」

大家衝著日本老太婆一哄而上。她不明白大家說了些什麼，可看出了他們來得不善。她想跑，但是沒有挪步。她挺了挺腰板兒，乍著膽子等他們衝過來。她願意忍辱挨打，減輕自己和其他日本人的罪過。

瑞宣到這會兒一直坐在地上，好像失去了知覺。他猛然站起，一步跨到日本老太婆和大家中間。他的臉煞白，眼睛閃著光。他挺起胸膛，人彷彿忽地拔高了不少。他照平常那樣和氣，可是態度堅決地問道：「你們打算幹什麼？」誰也沒敢回答，連方六也沒作聲。中國人都尊重斯文。瑞宣合他們的口味，而且是他們當中唯一受過教育的。

「你們打算先揍這個老太婆一頓嗎？」瑞宣特別強調了「老太婆」三個字。

大家看看瑞宣，又看看日本老太婆。方六頭一個搖了搖頭。誰也不樂意欺侮一個老太婆。

瑞宣回過頭來對日本女人說：「你快走吧。」

老太婆歎了一口氣，向大家深深一鞠躬，走開了。老太婆一走，丁約翰過來了。

方六一見丁約翰過來，覺著自己有了幫手。自從德國戰敗以後，丁約翰就跟大家說過，只要日本一戰敗，就好好收拾收拾北平的日本人。

「約翰，你是什麼意思？咱們該不該上三號去，教訓教訓那幫日本人？」

「出了什麼事？」丁約翰還不知道勝利的消息。

「日本鬼子完蛋了，投降了，」方六低聲回答。丁約翰像在教堂裡說「阿門」那樣，把眼睛閉了一閉。二話不說，回頭就跑。

「你上哪兒去？」瑞宣問他。

「我——我上英國府去。」丁約翰大聲回答。

第九十九章

在重慶、成都、昆明、西安和別的許多城市裡，人們嚷呀，唱呀，高興得流著眼淚；北平可冷冷清清。北平的日本兵還沒有解除武裝，日本憲兵還在街上巡邏。

一個被征服的國家的悲哀和痛苦，是不能像桌子上的灰塵那樣，一擦就掉的。然而叫人痛快的是：日本人降下了膏藥旗，換上了中國的國旗。儘管沒有遊行，沒有鳴禮炮，沒有歡呼，可是國旗給了人民安慰。

北海公園的白塔，依舊傲然屹立。海子裡的紅荷花、白荷花，也照常吐放清香。天壇、太廟和故宮，依然莊嚴肅穆，古老的玻璃瓦閃爍著珵亮的光彩。

北平冷冷清清。在這勝利的時刻，全城一點動靜都沒有。只有日本人忙於關門閉戶，未免過於匆忙。

最冷清的莫過於祁家了。瑞宣把爺爺扶回屋裡，老人坐在炕沿兒上，攥著瑞宣的手。他想起八年來的種種困難，恨不得高聲大罵；想到死去的兒子、孫子、重孫女，又恨不得放聲痛哭。

他慢慢鬆開了瑞宣的手，又慢慢躺下了。瑞宣把小順兒叫進來，要他給太爺爺做伴。

這差事小順兒願意承擔。他不敢上妞子躺著的屋裡去，也不樂意一個人傻站在院子裡。沒了妞子，他不知道該上哪兒去。跟太爺爺一塊兒呆著，總算有點事做。他乖乖地讓老人攥著他的手。

老人閉上眼睛，彷彿想要打個盹似的，小順兒的手熱乎乎的，一股熱氣順著胳臂一直鑽進老人的心裡。他覺著自己不但活著，而且還攥著重孫子的手——從戰爭中活過來的最老的和最小的——他像是在騰雲駕霧，身子也化到雲彩裡去了。他把小順兒的手攥得更緊了。小順兒以後可以安享太平，生兒育女，祁家世世代代，香煙不斷。他把小順兒的手越攥越緊，老手和小手合成了一體。老人睜開眼睛，好像要對小順兒說，你我是四世同堂的老少兩輩，咱倆都得活下去。只要咱倆能活下去，打仗不打仗的，有什麼要緊？即便我死了，你也得活得我這把年紀，當你那個四世同堂的老祖宗。小順兒看見老人睜開眼睛，想找兩句話說。他問：「太爺爺，您醒啦？」

老人沒回答，又把眼睛閉上，臉上浮起一絲笑容。

瑞宣在院子裡轉來轉去，繞了好幾個圈，打窗戶外向裡望了望，母親和媳婦還坐在床頭上瞧著妞子。眼淚一下子流了出來，他走開，站在棗樹下。

這當兒，白巡長和金三爺走進來。

白巡長跑得渾身是汗。他用一隻手擦腦門上的汗，把另一隻手伸向瑞宣。「喝，——祁先生，咱們勝利了！」他準備親親熱熱跟瑞宣握一握手，可一見瑞宣臉上那副難過的樣子，不由得把手縮了回去。「怎麼了，祁先生？」

瑞宣還沒搭茬，金三爺就開了口：「祁先生，幫幫我吧。勝利了，還不趕快去找找錢先生和我那外孫子？求求你，幫著找找，看看他們到底給弄到哪兒去了。」

瑞宣很願意馬上跟著金三爺去找錢先生，可是打不起精神來。他不能把媽媽和妻子留在家裡陪妞子，自己跑出去。沒準兒媽媽傷心得會背過氣去，甚至於死掉。他指了指屋裡。

白巡長走過去，金三跟在後頭。白巡長打窗戶玻璃往裡瞧，一眼就看明白是怎麼回事。他當了多年巡長，什麼悲痛的場面都見過，他知道，兩個女的一定得哭出聲來，要是靜靜的光坐在那兒瞅著妞子，心裡的悲痛一定會把人憋壞，特別是天祐太太準受不住。

「祁先生，您得領頭大哭，」白巡長低聲對瑞宣說：「您要是大聲哭起來，她們就會跟著您哭。得哭出來，要不，傷心過了勁兒，氣憋在心裡，會把人憋壞，憋死。」

瑞宣還沒想好是不是應當按白巡長說的辦，只見門外頭走進來一男一女。

那男的，像個又細又高的黑鐵塔，身子骨結實，硬棒。他沒戴帽子，大兵似的剃著光頭。臉盤又黑又瘦，漆黑明亮的眼睛閃著愉快的光輝。他穿了一身小了兩三號的學生服，上身長不及腰，褲子短的露出小腿。衣服雖說沒個樣子，又不合身，可他穿在身上卻顯得很得體，樸素。他揚著頭，硬棒的臉上透著笑，右手拉著一個女的，是高第。

高第也瘦了，因為瘦，那副厚嘴唇顯得好看多了。短鼻子週遭縱起不少條笑紋。頭髮沒燙，嘴唇也沒抹口紅。看來，她已經完全擺脫了大赤包和招弟對她的束縛，毫不做作地顯出了她的本來面目。她也揚著頭，彷彿盯著老三的腮幫子，又像是在看那高高的藍天。

轉過影壁，老三就大聲喊了起來：「媽！」他的聲音響亮，連金三爺都嚇了一跳。瑞全原來沒打算驚動人，可是不由自主地喊了起來。多年沒叫過的這個字，一下子打他心眼裡蹦出來了。

「老三！」瑞宣也大聲喊了起來。一剎時，他幾乎把妞子的死都忘了。老三是中國青年的代表——象徵著勇敢，強有力的新中國。瑞宣走過來，認出了高第。他一手一個把他們拉到身邊，滾滾的熱淚在眼睛裡轉了好幾個圈。白巡長很想過去招呼老三，一見瑞宣抓住老三的手不放，他就悄悄地往邊上站了站。他知道一家人重逢的時候，最不樂意外人打攪。「咱們走吧，」白巡長一邊說著，一邊把金三爺拽出門外。

老三的語音像一股春風，融化了屋子裡的冰塊。天祐太太始終哭不出聲來，恍恍惚惚地坐在那裡，兩眼直勾勾地瞅著妞子發呆。一聽見老三的聲音，她的心怦怦地跳了起來，像胎兒在媽媽肚子裡亂踹似的。她的孩子，老三，在院子裡叫她呢。她又活過來了，憋在心裡的眼淚唰地流了出來。老三一進門，她連妞子也顧不得照看了。妞子已經死了，兒子可還活著呢。淚水迷了她的眼睛，她摸索著走出屋門。

一見她出了屋門，老三就鬆開了大哥的手，衝媽媽奔過來。

天祐太太大聲哭了起來。老三攥住她那冰涼的手，不住的叫「媽」。

老三越過媽媽的肩頭，看見了坐在妞子床邊的大嫂。「大嫂，我回來了。」

韻梅沒有回過頭來瞧小叔子，卻撲倒在妞子身上，大聲哭開了。

「怎麼了？怎麼了？」老三讓媽媽和嫂子哭糊塗了。他拉著媽媽的手，走進韻梅坐著的那間屋裡，一眼就看見了床上的妞子，楞住了。

瑞宣聽見媽媽和韻梅哭出了聲，放了心。他明白，哭，是減輕痛苦的最好辦法。他準備去把老三回家的消息告訴爺爺。「爺爺，爺爺，」瑞宣壓低了嗓門叫。

老人彷彿睡著了，閉著眼睛嘟囔了兩句。

「爺爺，老三回來了。」

「什麼？」老人還沒睜眼。

「老三家來了。」

老人一下子睜開了眼睛。「小三兒，我的小三兒，在哪兒？」老人坐了起來，「他在哪兒？」老人著急地問。沒等瑞宣答話，他就大聲喊了起來：「小三兒，小三兒，上這兒來，讓我瞧瞧你。」一邊喊著，他扶著瑞宣站起來，急忙往屋子外頭走。「到家了，還不先來看看爺爺，這小子！」

老三聽見爺爺叫，連忙走出屋來，一見爺爺，猛地站住了。爺爺已經不是他記憶中那硬硬朗朗的樣子，變成了個彎腰駝背，又瘦又弱的老頭兒。不光頭髮鬍子是白的，連眉毛也全白了。

老人把乾癟枯瘦的手放在孫子肩膀上，說：「好，好，小三你又長高了，也結實多了。哎——你走了八年，爺爺一直等著你呢。這下子好了，我放心了，就是死了，也踏實了，我的小三到底回來了。」

天祐太太還在哭著，也走出屋子，朝兒子撲過去。老人瞧著兒媳婦歎了口氣，非常溫和地說：「別再哭了，小三回來了——還不該高興高興嗎？」

天祐太太點了點頭，用衣襟擦了擦眼淚。

老人看見高第，又揉了揉眼睛，問：「你不是冠家的大小姐嗎？」

高第點了點頭。

「是跟小三兒一塊兒來的嗎？」雖說老人知道高第的人品跟大赤包和招弟不一樣，可是，他終究不喜歡冠家的人。

「是呀，」高第說著迎上去，拉起天祐太太的手。「哦——」老人不想難為高第，沒再問下去。

過了一會兒，老人把老三叫到自己屋裡。「小三兒，冠家的這個閨女是怎麼回事？」

老三一點也不猶豫，直截了當地回答：「她沒處去，想在咱們家待幾天。」

「哦——」老人慢慢躺下了。「你們——」

老三明白爺爺的意思。「說不定——」

老人半天沒言語——就是高第再好，他也還是不喜歡冠家。

「爺爺，您不是盼著咱家人丁興旺嗎？」老三說著笑了起來。

老人想了一想：「你說得對。」

第一百章

妞子沒有新衣裳，只穿一身過於短小，總還算乾淨的舊衣服。買個小小的木頭匣子，裝斂起來，埋在城外了。

韻梅病得起不了床。幸好有老三和高第在家。老三不打算老待在家裡，準備出去做跟抗日一樣重要的工作。他對國家的現狀有了認識，懂得祖國最需要他去做什麼。他不能婆婆媽媽的，成天守在家裡，跟油鹽醬醋打交道。不過，眼下他還走不開。首先，得把錢伯伯救出來，安置妥當，然後才能鬆口氣，何況目前爺爺、媽媽和哥嫂都離不開他。他明白，自己的有說有笑和無憂無慮的態度，能夠打破家裡死一般的沉寂。

老三對付大嫂的辦法很簡單，然而甚有成效。他不去安慰她，只是從早到晚要這要那，鬧得她一會兒都不得安寧。「大嫂，還沒起來哪？我想餃子吃了。八年沒吃過你包的餃子了。」再不就是：「大嫂，起來吧，給我找西件舊衣服。瞧瞧我穿的都是些什麼——緊繃繃的，箍得我都出不來氣了。」他知道嫂子心眼好，一定會上他的當，掙扎著爬起來做事。她只要能起床做事，那心頭的創傷就會慢慢好起來。

他一面跟大嫂要這要那，不讓她得空去想那些傷心的事兒，一面跟她嘮叨他見過的許多慘事——被敵機炸死的孩子，逃難時被擠到河裡的孩子——，在戰爭中，無辜死去的孩子成千上萬，妞子不過是其中的一個。

大嫂終於能起床做活了。她瘦了，越瘦，眼睛就越顯得大。她做活的時候，會忽然停下來，彷彿想起了什麼。老三總不讓她得著機會去胡思亂想，叫小順兒陪著媽媽，跟她說話兒。

老三跟大哥在一起的時候，話最多。哥倆乾脆搬到一間屋裡住，讓高第陪韻梅。

談過三、四個晚上，哥倆把要說的話都說了，還不樂意就此罷休。又扯起家事、國事、世界大勢，彷彿國家的繁榮昌盛與世界和平，全仗著他倆籌劃。等到實在沒的可說了，就把已經說過的話，拿出來再重溫一遍。

全家都喜歡高第。她已經不是什麼「小姐」，樣樣活都樂意幹，——戰爭把她調教出來了。她伺候祁老人和天祐太太，做全家的飯。她做飯的手藝不高，可是這難為不了她。不論好歹，飯總算是做出來了，這頓做得不可口，下頓還不能改進改進？

這樣韻梅就更覺著自己應當趕快爬起來幹活，不能讓客人替她操持一切。連祁老人也受了感動，忘記了他對冠家的成見。他偷偷對老三說：「別讓客人來伺候咱們呀，那像什麼話呢！」

老三笑了一笑，沒說什麼。

勝利後第七天，錢詩人打監牢裡出來了。

老三打算來次小小的聚會，歡迎歡迎錢伯伯。勝利以來，北平一直冷冷清清，瑞全不喜歡這股子冷清勁兒。他去跟爺爺商量。爺爺答應了，叮嚀說：「得買瓶酒，他喜歡喝兩口。」

「那是自然，我知道上哪兒弄酒去。」

他還跟韻梅和高第商量，得做上幾個菜？韻梅覺乎著，有豆腐乾和花生米下酒，就滿夠了。她安排不了那麼些個人的飯食，沒什麼錢，精神也不濟。

「就這麼辦吧，大嫂，再給沏點兒茶。」

他去找媽媽：「媽，錢伯伯要來，您得起來招待招待他。」天祐太太點了頭。

瑞全邀大哥一起去接錢先生。瑞宣當然樂意。他也想到了富善先生。他花了一整天去找這位老朋友，後來聽人說，幾個月以前，富善先生給弄到山東濰縣的集中營裡去了。

老三去找金三爺，要他跟錢少奶奶一起到祁家來。然後他又邀了李四大媽、程長順和小羊圈所有的街坊鄰居。老鄰居們高興得跟剛聽到勝利的消息時一樣。

瑞宣和瑞全把錢先生接了出來。

錢先生，除了一身衣服，什麼也沒有。他一手扶著老三的胳臂，一手領著孫子，踉踉蹌蹌走出監牢的門。瑞宣跟在後面。

這回錢先生在牢裡過堂的時候，沒有受刑。日本人要他投降，他拒絕了他們的「親善」，他們就把他的孫子偷來，也給下在牢裡。他們讓爺兒倆每天見一面。錢先生明白，他們是想要利用這個孩子，來對他施加壓力。要是他低頭，投降了，孫子就有了活命；要是他不肯呢，他們就會當著他的面給孩子用刑。

錢先生一點也沒發愁。他一不發脾氣，二不惹他們，盡量不讓孩子遭罪；當然他更不能為了救孩子而屈服。他那斯斯文文的臉上老帶著笑，順其自然。要是到時候他確實保護不了自己的孫子，那也沒有法子。反正也不能投降。打仗嘛，多死一個兩個的又怎麼樣？即便那死去的就是他的孫兒。

孩子初進監牢裡來，是又哭又鬧。日本人頭一回帶他見錢先生的時候，他滿臉都是淚。他使勁拍打爺爺的腿，喊著：「我要媽媽，我要媽媽。」

錢先生，輕輕拍了拍孩子的腦袋，一再說：「別鬧，乖乖的，別哭了。」孩子安靜了一點，問：「幹嘛要把咱們關在這兒？幹嘛不讓咱們回家去？」

「沒有道理。」

「怎麼沒有道理？」

「就是沒有道理。」

過了幾天，孩子習慣了一點，不再大哭大鬧了。每逢人家帶著他來看爺爺，他總是特別高興。他拿好多問題來問爺爺——為什麼要打仗，監牢是幹什麼的，日本人打哪兒來，為什麼要到北平來。爺爺很耐心地一一講給他聽。

孫子要求爺爺給起個名字。他記得媽媽常說，他的名字得讓爺爺來起。

孩子還沒有出世，爺爺就給起好了名字，錢仇——不忘報仇的意思。而這會兒孩子倚在膝下，他又覺得不能讓孩子一輩子背著這麼一個叫人痛心的名字。老人問孩子，「你覺著『仇』字怎麼樣？」

孫子的小眼睛直眨巴，像是在認真考慮。他能想像出貓、狗、牛是什麼樣子，然而「仇」，「仇」是什麼呢？他鬧不明白，一準不是什麼好詞兒。他說：「我不要這個。」爺爺趕緊道歉：「好，等一等，讓我再好好想想，一定要給你起個好名字。」

於是有一天，他說了：「錢善怎麼樣，善，是正義，善良的意思，是打我教你的那本《三字經》的頭一行上取來的，『人之初，性本善』，記得嗎？」孩子同意了。起初，日本人每次只讓孩子跟爺爺在一塊兒待幾分鐘，後來爺爺跟孫子在一塊兒待慣了，他們就把時間延長，讓他們多談談，希望用孩子來打動錢先生。等爺倆談得正熱鬧，他們就突然把孩子帶走，故意讓他哭鬧。

錢少奶奶和小順兒站在小羊圈口上，等她的公公和兒子。她模樣大變，變得叫人認不出來了；瘦得皮包骨，只有一雙眼睛還亮堂堂的，彷彿她把整個生命都注入了這一對眼睛，好去找兒子。這會兒，她知道兒子快要回到她的身邊來了，她的眼睛幾乎要冒出火星來。

錢少奶奶一見公公和兒子的人影兒，就沒命地跑起來。她一下子把小善摟在懷裡，緊緊抱住。她蹲在地上，把臉緊緊貼在兒子臉上。

走到一號門口，錢少奶奶習慣地站住了，可是錢先生連朝大門都沒瞧一眼，就慢條斯理地走了過去。

祁家大門外站了一群人。大夥兒見了錢先生，都想跑上前來，可是誰也沒挪窩。錢先生是大家的好鄰居、老朋友、英雄。他穿了一件舊的藍布僧袍，短得剛剛夠得著膝蓋。他的頭髮全白了，亂蓬蓬的，雙頰下陷，乾巴巴的沒有一點血色。他外表上並沒有什麼英雄氣概，渾身滿佈戰爭的創傷。大家不禁相互打量了一番，他們自己的衣服也很破爛，每個人的臉都瘦骨稜稜的，白裡帶青。大家又朝小羊圈掃了一眼，家家戶戶，大門上的油漆已經完全看不出來了，牆皮也剝落了。一切都顯著淒涼，使人不忍得看。

說相聲的方六，點起一小掛鞭炮，按老規矩歡迎英雄歸來。

大家都想第一個跟錢先生拉手，又都不約而同，一致把優先權讓給了祁老人。祁老人雙手捧著錢先生的手，只說了一句：「到底回來了！」就再也說不出話來。他想起了天祐。在小羊圈，論年紀、身量和人品，就數錢先生跟天祐最相近。錢先生熱烈地握住老人的手，也說不出話來。

老三想把歡迎會弄得熱熱鬧鬧的，一個勁往裡讓著街坊：「進去吧，裡面請，到院子裡頭喝一盅。」

祈老人轉過身來，站在門邊讓錢先生，嘴裡不住地說：「請！請！」

錢先生的確想喝一盅。他起過誓，抗戰不勝利，他決不沾酒盅兒，今兒他可得喝上一大杯。

他走進大門，邊走邊跟高第、天祐太太和劉太太打招呼。

祁老人等大家都進了院子，才慢慢跟了進來。瑞全早就跟大傢伙兒說笑開了，瑞宣在一邊等著攙爺爺。走了幾步，老人點了點頭，說：「瑞宣，街坊都到齊啦？得好好慶祝慶祝。」他臉上逐漸現出了笑容。

「等您慶九十大壽的時候，比這還得熱鬧呢。」瑞宣說。小羊圈裡，槐樹葉兒拂拂地在搖曳，起風了。

（全書完）

Table of Contents

序幕

第一部：惶惑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二部：偷生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九章

第五十章

第五十一章

第五十二章

第五十三章

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五章

第五十六章

第五十七章

第五十八章

第五十九章

第六十章

第六十一章

第六十二章

第六十三章

第六十四章

第六十五章

第六十六章

第六十七章

第三部：饑荒 第六十八章

第六十九章

第七十章

第七十一章

第七十二章

第七十三章

第七十四章

第七十五章

第七十六章

第七十七章

第七十八章

第七十九章

第八十章

第八十一章

第八十二章

第八十三章

第八十四章

第八十五章

第八十六章

第八十七章

第八十八章

第八十九章

第九十章

第九十一章

第九十二章

第九十三章

第九十四章

第九十五章

第九十六章

第九十七章

第九十八章

第九十九章

第一百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