哆嗦——十年十癔之一

浩劫过去两年，有人说：“好肉自己挖烂了。”再过两年，有人说：“肉有霉烂，挖还是该挖。”又过两年，有人说：“挖肉补疮不是办法，改革。”这以后忙起改革来了，没有工夫说回头话，只是社会上留下不少的癔症。这个癔字早先就有，不过不多见，不像现在高楼大杂院都能撞上。

麻局长当副局长的时候，中学生拥进办公室，把他揪出来陪斗。他立刻笑着说：

“我去我去，我支持革命。”

那时候已经没有“公”好办，他把桌上的报纸整理了一下，让中学生们拥着走出办公室，快走到院子门口，一边一只手攥住他左右手腕子，再一边一只手搭在他左右肩胛骨上，这叫做“揪”，是把“黑帮”“揪”上会场的标准姿势。恐怕不是新发明，古典戏曲舞台上大家都有印象，因此天南地北，不教自会。麻副局长个不高，自动窝腰躬背，帮衬着中学生达到标准。还侧过脸来，笑着替局长说话：

“局长是大学生，老知识分子，那时候家里要没有几个钱，上不起大学。局长在大学里就参加学生运动，背叛了地主家庭……”

“嘡”，屁股上挨了一脚，“栽”出了门口，

幸好一边一个“揪”着，才没有倒地，踉跄跌下台阶，看见局长跪在院子中间，后背渗血。麻副局长心想：怎么这样了呢？昨天还是站着回答问题……

不由分说，在局长身后下跪，他还哄小孩似的自作主张，稍稍两膝分开，放平脚板垫着点屁股，跪中沾点“盘腿”。知识分子局长全不会，直挺挺硬跪着，那能“支持”多久呢！

中学生问道：“什么出身？”

这是当时到处一律的“当头棒喝”，把个棒槌也认作“针”，不带一丝半点的玩笑。现在谁要是对这份儿心有些怀疑，势必“看不懂”后来的故事发展。这是敢跟诸位“拉钩”的。

不过这里说的“当时”，是漫漫十年浩劫的第一个回合，头场厮杀。

麻副局长也特意庄重起来回答道：

“三代贫农。到我父亲手里，已经是佃农了。我大哥，落到雇农。”

中学生们眼睛一霎，嘴里忙不迭的改不了词儿咕噜咕噜着，麻副局长又想：还是要把革命“支持”下去呀，补充说道：

“可是我四爷爷，给地主当个护院，挎过盒子枪。”

没想到一片口号，紧接着噼哩啪啦一顿打。知识分子局长跪也跪不住，歪倒在地。麻副局长趁势盘腿伏下，护住前胸脸面。他少年青年时代挨过不

少的打，痛在身上，却不惊慌。那贴地的眼睛，还能把眼珠转到眼角上，看看革命的革法。忽见十五六岁的女中学生，短头发，眉清目秀，解下三指宽的牛皮腰带，下手比男学生还狠，腰带头上的铜扣都带上血点子来了。当年地主打人，平常也不往死里打，还要留着做活呢……麻副局长暗暗惊诧。

这一夜完全睡不着。上半夜心里乱嘈嘈的，下半夜踏实下来。麻副局长还是有农民气质，心里越“嗷嘈”，手里越要找活做；手里一做上劲，心里也麻木仿佛踏实了。一夜工夫，他写了张大字报，把半生经历和盘托出。十三岁当看牛的，游击队来了，跟着走了。头一回打仗，拾起战友的步枪，去拼刺刀，因为年小，叫敌人挑破肚皮。后来叫炮弹削过大腿，叫飞机炸到半天空摔下来……他也班长、排长、连长一级级提拔上来。立过功，得过军功章，从来没有受过处分，历次运动没有挨审查……

第二天早上到院子里贴大字报，身上的血疙疤全不在意，兴冲冲的对正取齐，做一溜贴过去，占了一面墙还带拐弯儿。一边贴一边就招人看了，时不时的有小声议论，他也不细听。贴完了去打扫厕所，面现喜色，手脚带出兴致来。

中午，七八个人一窝蜂围上他，围到院子里，围到他的大字报跟前，从头围到末尾，站住，散开一角，叫他自己抬头看看……

大字报末尾，照当时的规矩，都要写上敬祝领袖“万寿无疆”。麻副局长一看，怎么是“无寿无疆”了呢？脑子里“嗡”的一下要懵没懵，使劲镇定。再一细看，那千该万该该是个“万”字的地方，千真万真真是个黑黑粗粗的“无”字，麻副局长心里哆嗦起来，耳边听见叫喊：

“现行反革命！”

“罪该万死！”

“砸烂狗头！”

这些倒还不要紧，麻副局长知道还不会当场“砸烂”。要紧的是自己内心的哆嗦，电流一般通到外头皮，好像全身肌肉，全都颤颤的掉渣儿了。咬牙、绷筋、闭气，全禁不住这通电的哆嗦呀！

“还自吹自擂哩，怎么脸无人色了？”

“什么英雄？狗熊！”

这些也都是耳边风，连那个黑黑粗粗的“无”字也消失了。麻副局长的注意力集中在两个膝盖头上，这两个东西管自摇铃一般要摇着跪下了。他明白全身哆嗦仿佛冲开了闸门，再也阻挡不住。只希望拼上最后一口气，叫两个膝盖挺着……

“大家来看，还有个人样子没有！”

“满纸假话，一片谎言，撕掉！撕掉！”

这些事情都过去了。不过不是流水一样过去，也不能够像过去一场暴风雨，或拔屋伐木，或冲毁庄稼，都只是地面上的灾害。这些事情，是幽灵的 噩梦。

那位知识分子局长折磨死了。等到噩梦做尽，麻副局长回归岗位就顶替了正局长。收拾残局，提拔一批青年当上科长。

有个青年科长常在麻局长跟前走动，有天，跟着出差郊区，在招待所里同住一个套间。晚上吃了郊区实惠的酒席，科长沏上浓茶解酒。借着酒兴笑道：

“那年揪您出来，我也在里头起哄，记不记得？”

麻局长点点头。

“我就是有一件事情不明白，搁在心里好多年，清查也好检查也好审查也好，都查不到这个事情上头……”

麻局长笑笑，可是眼皮也没抬。

“……倒好，在我心里越搁还越是问题了……您困了吧？”

“酒还没下去呢，不是跟你说过，郊区酒篓子可多了。”

“麻局长，就说借着酒劲儿吧，我把这个问题吐出来。”

“可见我官僚主义了，下边提个问题还得酒胆子。”

“跟官不官僚没关系，这完全是个个人问题。”

“哦！”麻局长端上浓茶，望着科长，“你还是比较直爽的，快别吞吞吐吐了。”

“那天揪您到大字报跟前，让您看那‘无寿无疆’的‘无’字，您看仔细了没有？”

“这有什么仔细不仔细，傻大黑粗一个‘无’字。”

“傻大黑粗……您看了就哆嗦起来……”

“说呀，自己看不见自己，怕脸也不是人色了吧。事情都过去多少年了，你尽管说吧。”

“您越哆嗦越厉害，……”

“是呀，马上不就是现行反革命了吗？”

“您哆嗦得都，仿佛，快站不住了。”

“要命的是两个膝盖，它非得往下跪，你看。反革命还是现行，谁不肝儿颤呀！”

“可我怀疑。当时就有点儿怀疑，后来越发怀疑，直到您的历史审查清楚了，您大字报上写的全部属实，我的怀疑更解不开了。”

麻局长望着青年科长，想说什么，一会儿，喝口酽茶把话咽下去，挪开眼睛。

“麻局长，您本是个英雄人物，不说早先，就您贴大字报顶风，那是什么劲头！经过的事情太多了，您也多方面考虑了。”

麻局长又看了科长一眼，只见这个青年比喝酒时候，还血红，眼睛都充血了。他倒分外冷静起来，透出差不多是老年人的慈祥，笑笑。

“麻局长，您的一生见过多少生生死死，在敌人面前，在自己人面前，您都临危不惧。人生最多不过一个死呗，打成现行反革命，也还不会当场活活打死，离死总还有一截路呢！您怎么会那么哆嗦呀？我要说得对，算是酒后出真言。我要说得不对，算是酒后胡说，您哆嗦得真真不像个样，和您的经历完全不称！”

“你说的是真话，是实情。我自己也一直在怀疑，也有解不开的地方。”

青年科长说着怀疑，那表情仿佛咬着他的心似的。麻局长也说怀疑，却是老年人的心平气和。

“麻局长，请你回想一下，当时不过是个‘无’字，你刚才说是傻大黑粗？”

“这我印象深刻，是傻大黑粗。”

“可我提醒一句，您的字体笔划细长条。”

“当时我脑子里也有个‘转游’，可是已经哆嗦起来了，顾不上别的，一心只想控制住这哆嗦。”

“不过这一个字不是‘别的’，要是这一个字上有点毛病，您就用不着哆嗦了。”

“我不是说哆嗦已经起来了吗。”

“好比说，这个字是别人涂改的。”

“我集中全身力量，使尽吃奶那一口气，也要压住哆嗦。”

“那么说，您这哆嗦和这个字，又有关系又没

有关系。”

“你很机灵，年青人，也别机灵过头。”

“过后好长时间，定案，平反，您都没有提出这个疑问？”

“大字报当场就撕了，没有证据，提什么！”

“当时拿您的大字报没法办，根子正，一色红，滴水不漏。可是派仗已经打起来了，不能让对立面盯着揪错了人，就有个机灵鬼出了个馊主意……”

“不要说了，事情也都过去了，好比大家做了个噩梦，你我全在梦中……”

“您得让我说出来，我在心里憋了多少年，您越心平气和，我越觉得对不起您……”青年科长跳了起来！“我——”

“坐下！”麻局长大喝一声，镇住科长，“你不要说了，坐着，茶也酽了，喝吧。”

科长遵命喝茶，果然酽得好苦口，酒劲好像也真的解下去了。麻局长这才慢慢说道：

“今天晚上，你跟我说了憋在心里多少年的话，掏了心窝子。那得一报还一报，我也得掏心窝子给你，要不，不平等了。我也有个情况，审讯也好，定案也好，平反也好，都没有说。一来说了也无济于事，再呢，怕副作用，怕误会，怕牵扯别人……我们老一代人，条条框框是比较多。当时我一见那个字，明明傻大黑粗，也立刻哆嗦起来。不

过一边哆嗦，一边脑子还能‘转游’。忽然，有件事情跳了出来，这件事情搁在心里多年了，平常也想不出来，到这节骨眼上，跟鬼似的闪出来了。这一闪，那个哆嗦也有了鬼了，浑身不听我的了，鬼叫两个膝盖跪下，可我总不能就这么下跪啊，我和鬼缠上撕掳上了……”

青年科长瞪着眼睛，支起耳朵，一声不响。

“……当然，鬼不鬼的是打个比方。我十三岁那年扛半拉活，当小看牛的。闹日本了，地方上拉起游击队，我跟牛说，你们自个儿回家。我就跟着队伍走了。游击队司令是个天不怕地不怕，只有人怕他，连枪子儿也怕他。什么碉堡，什么高地，只要说声拿不下来，他带头冲上去。身经百战，没有一个要紧的伤疤。子弹、弹片进了肉，也不敢碰骨头。在我小心眼里，那是指天说地头号英雄。后来队伍越拉越大，到解放时候，大军南下，他已经开创了一个地区，自立成王了。不久，司令首次进北京开会。会议中间，点了十多个人，立刻是领袖召见。赶紧穿戴整齐，互相检查，眼睛查着别人，两手摸着自己的扣子呀帽子呀。倒也没有人紧催，自己紧紧张张的上了大轿车。拉进了红墙红楼红门，进门就下车，只见大道宽阔深长，绝无人影人声。十多个人自动排成队，单行前进。两边是茂盛沉默的柏树，没有飞鸟，没有爬虫，树下隔隔的站着警卫，沉默笔挺，仿佛是柏树的‘树娃’。走进一个 四合院，十多个人在北屋廊下站住，眼睛望着南边。南屋东头一溜白粉墙，墙下有过道。院子开阔，竟没有树，没有草，没有盆花。四面的房屋都闭门关窗，都朱红，谁也没有细看，只是视线穿过一片红糊糊，盯住南头过道。不知多久，听见南屋后边有说话声音，针尖落地也听得见的地方，这说话声音听得清楚，又听不清楚说着什么，立刻，白粉墙上出现高大身影。身经百战的游击司令，忽然哆嗦起来，他自己好生奇怪，枪林弹雨里没有手颤过。这一奇怪反倒心惊肉跳了，咬牙使劲也禁不住哆嗦了，两个膝盖竟摇铃一般，大刀砍过来也不知道下跪的这两个东西，遇见喜庆事儿，光荣事儿，怎么会要跪下跪下似的……这是多少年前说过的话，平常也想不起这个来。赶我站在大字报跟前，发起的哆嗦还能控制，这个事情鬼一样闪上心头，我就摇铃了，散架子了，挨刀也顾不上了。这顾不上的话也是司令亲口和我说过的，他顾不上听，顾不上答话，原先准备好的几句报告，一个字也没有了。司令是个直肠子，他原原本本跟我学了一遍。其实这里头毫无秘密，司令也说他心里绝没有藏着掖着的，就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儿……我一直没跟谁说过，照你们考虑，恐怕扯不上什么副作用呀什么的。我们两代人是不大一样，今晚跟你说了，还是希望这屋里说这屋里了，不要外传。”

青年科长听了，说不出一句整话来，当晚休 息。后来，还是当做茶余饭后的故事传出来了。传来传去，不免添油加佐料，麻局长也拿青年科长没有法子，只好叹道：现在的年轻人，全不管不顾的。

司令也在浩劫中据说是自己摔到井里，死了。那口井当时立刻填上了石头块儿。后来平反，家属要求扒井，捡出零碎白骨，又不同意火化，装楠木棺材，又专车运回故乡，造坟立碑。为了照顾家属情绪，一一照办。

哆嗦故事传出来以后，家属好不恼火。要求澄清，要求辟谣，要求追究责任。组织上让大家向前看，不要再“磨粉”这些事。

麻局长年纪也大了，有点精神不济。说着说着工作，会来两句相干不相干的话：“这可是真事儿，还真是说不清。”“知道是这么回事，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有时候也会看见青年科长的冷笑，仿佛尖刀一闪。后来也知道背后有人拿他这几句话，寻开心。也只好装不知道。有回走过走廊，听见一间屋里青年科长说话：

“这可是真事儿，还真是说不清——哆嗦。”

屋里年轻人笑。

“知道是这么回事，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哆嗦。”

屋里年轻人大笑。

不久他就动员离休了。青年科长提升做副局长。

麻局长一离休，不但司令家属，连几位老战友都表示对哆嗦的气愤，青年副局长用商量口气，帮助老人们归纳意见：至少是损害英雄形象！是不是还影射着什么？

麻局长也不去老干部俱乐部打牌了，组织离休干部旅游、疗养、参观，一总不去。大白天，连窗帘也不爱拉开，谁也不知道他独自在屋里，怎么摸摸索索过日子。

有天傍晚，麻局长忽然听见敲门一声比一声急，嘭！嘭！！嘭！！！还没有答应出来，门外叫道：

“瞧您来了，给您送节日礼物来了！”

听出来是青年副局长响亮的声音，又听不出来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脑子转不开，禁不住全身一激灵，一快转身，一个冷哆嗦，扑通，竟对着门跪下了，那门自己拉开，青年副局长呀的一声往后退，后边有人跟着，连声问怎么了？青年副局长失声说道：

“怎么麻了？麻了？”

麻局长姓麻，从来不是麻子。

黄瑶——十年十癔之二

“浩劫”过去以后，有的机关做得干净，把漫漫十年里的“交代”“检查”“认罪书”“思想汇报”，还有造反派弄的“审讯记录”“旁证材料”……全从档案里清理出来，装在特大号牛皮纸口袋里，交给本人，任凭自由处理，一般是一烧了之。黄瑶拿回家去时，她的男人多一份儿心，悄悄藏过一边，只说是烧毁了。过了七八年，却派上了正经用场，交给精神病医生。据说，对治疗黄瑶的癔症，大有好处。下边是医生抄摘出来的部分，稍分次序，略加连贯。

黄瑶是个美人，五官细致整齐，不过女人们说她是冷面孔。冷面孔的意思是和男人对面走过，不会多看她一眼。男人们反映；没法儿，她老垂下眼皮，和她说话，她的眼睛顶多只瞧在人家胸口上。

什么“司令部”、“指挥部”，什么“兵团”，连七长八短的造反组织（出来一个“千钧棒”，跟着就有一个“紧箍咒”），都没有把黄瑶看在眼里。后来有头有脸儿的是共产党都成了叛徒，沾国民党的都是特务，革命还要继续，清理到海外关系，才把黄瑶揪出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黄瑶脖子上总有一条纱巾，春秋正好合适。冬天掖在领子里，外边再围一

条大围巾，也还说得过去。夏天起点风，蒙在脸上挡沙土，就显得勉强些。大太阳时候散披在肩膀上，叫人瞧着纳闷儿——这是哪一路毛病？和海外哪一条勾着？拿它怎么上纲上线？

人家和她说话，她会“嗖”的扯下来拿在手里。“嗖”的本来是动作飞快，为的叫人眼皮子来不及眨，瞧不真。可是一回“嗖”两回“嗖”，反倒显眼了。人眼里或愣或疑或恼，总之，眼不是眼了。

人家的眼神稍稍一变，她的两手就把纱巾绞来绞去……慢着，不是说她从不抬起眼皮看人吗？顶多只盯到人家胸口上吗？怎么看得见别人的眼神呢？看得见的，仿佛是时下新兴的热门话题儿：特异功能。只要人家的疑心或是恼心或是狠心或是不规矩心胖大了，眼色也随着古怪了。人家多半知道自己的心机，不知道眼神会泄密。可是黄瑶连眼皮也没抬，就会把纱巾越绞越紧，会紧到麻花似的捆住两个手腕子，把自己捆一个贼似的。

黄瑶老家在南方海边，是个侨乡。海外的亲属见过面的，上数能数到叔公，下数论辈分都有外甥孙了。北方的造反派没有见过这阵势，倒想也到海外“外调外调”，顺便也看看垂死的糜烂生活。可惜世界革命大约是过两年再说了，眼下还只可关门打狗。

因此，黄瑶落进了“无头公案”，比走资派还

难斗倒斗臭。对她，只能打“心理战术”。

有一个造反派是个矬壮小伙，长一双孩子气的大眼睛。有天他审问黄瑶，灵机一动，一伸手，把那条纱巾抓了过来……

十几年后，才让医生分析出来，这个小动作非同小可，后头的坎坷都由这里起，差一点废掉小伙一双眼，送掉黄瑶一条命。

不过当时，矬壮小伙不禁微微一笑。他看见把纱巾一抓过来，黄瑶冷不丁一个哆嗦，眼睛由人家胸口收回去，盯在自己胸口上了，跟闭上了一样。那出名的冷面孔也黄了，跟黄杨木雕的傻菩萨似的。

小伙心里笑道：开局打得不错，这心理战有打头。脑子里闪闪着想象力的光芒：纱巾犄角上缝着什么？图案上有密码？浸过药水？是个暗号？

小伙走到黄瑶跟前，差不多是胸脯贴胸脯。小伙命令黄瑶抬起眼皮，瞧着他的眼睛。小伙矬壮，为了眼睛对上眼睛，踮起了脚儿来……看起来好像小伙把自己当做一部测谎机，不对，那是外国东西，非资即修。小伙子采用的是施公案彭公案里的国粹……忽然，峻的，猫扑老鼠，鹰抓兔子，黄瑶两手跟两爪一般飞起落下，落在小伙两眼上。小伙一个激灵，一挣，一扭，转过了身体。黄瑶的两个爪子，还由小伙脑后包抄紧抠。小伙大吼一声，往前一拱，屁股一蹶，把黄瑶背在背上，两手一托，

打开两爪，腰背一闪，这小伙壮实，把黄瑶“趴蹋”摔在地上了。

大家闻声围上来一看，只见小伙上半张脸，一片的血“糊垃”。赶紧送医院，却用不着抢救。当时小伙和人家眼对眼、鼻子碰鼻子，黄瑶两爪上来不能直扑，只能迂回，就这刹那时间，小伙挤紧了上下眼皮，保住了孩子气的大眼睛。脸上不过是皮伤，抹点红药水紫药水打个大花脸就算完了。

黄瑶当然是现行反革命，铐上了铐——铁麻花，下了大狱。

矬壮小伙的大花脸上孩子气大眼睛睁圆了，说：这下可看见了黄瑶的眼神，好像，好像，黑色素沉淀了，干巴了，像两泡铁砂子，沉沉的，毛糙糙的，没有亮光…… 说到这里，小伙不知道他那孩子气眼睛也沉淀也毛糙起来，还只顾说别人，说：一句话，不像人的眼神。

若干年后，黄瑶从监狱里放出来，她有悔罪的表现。其中有一条是：常要求把她的手铐上。哪个犯人不怕手铐？那是刑具。绿林好汉把手铐叫做手镯子，可是没有一个要求戴上手镯玩玩的。

审讯记录里也有医生有兴趣的东西。

黄瑶六七岁时，家里日子不好过。爸爸妈妈到海外投奔叔公去，把黄瑶交给亲婆。南方叫做“亲”的，就是“干亲”。北方爽直，用“干”字，好比说干妈干爹。 “干亲”本来不“亲”，南

方偏叫它“亲”。“亲娘”“亲爷”“亲婆”。

亲婆有孙子孙女，和黄瑶上下岁儿。好比一块糕半张饼，黄瑶伸手要拿，亲婆的眼神一沉，黄瑶知道是留给孙子孙女的了。后来刚走到水壶茶碗跟前，亲婆在身后五尺地，黄瑶也会后脑勺看见那眼神沉下来了，就缩住脚步。在房檐下过家家，黄瑶稍稍不让，也会看见屋里的眼神。在院子里跳猴皮筋，正热闹着，也会忽然看见不知那里来的沉重的眼神，扭头往家跑，亲婆正把一捆菜扔到地上，黄瑶赶紧搬盆洗菜。做梦憋着尿，也会叫那双眼神惊醒，起来坐马桶去。

那眼神好沉好沉，好像两兜铁砂子，不透亮，又毛糙。

等到上了小学，和一个山里来的小男孩同桌，只要黄瑶凑过去说句话，小男孩会“嗖”的抓本书挡住半边脸。黄瑶要是伸手抓书，小男孩就赶紧往一边闪，跌在地上两回，挨老师说还是这样。

慢慢地熟了，黄瑶盘问道：

“你们山里人怕女孩子？”

“不怕。”

“那你怕我？我可怕？我脏？我臭？”

小男孩连连摇头，吞吞吐吐，还是忍不住说道：

“你这个名字是谁给起的？”

“爸爸。”

“怎么起这么个名字，啊呀！”

“这名字好。我爸爸说，瑶是玉，黄色的王比黄金还好看呢！”

小男孩说出了一种动物，是黄瑶本来做梦也梦不着的，谁知当天晚上就在梦里出现了。第二天第三天又央告又细细盘问小男孩，这个山里来的男孩也鬼，越说越神。

山里有种东西叫黄猺（两个小孩都不理会“猺”跟“瑶”偏旁不一样，狼也怕，猿猴也怕，连老虎都怕这东西。这东西一叫起来，离得远点的，抹头就跑。离得近的吓傻了，四条腿就跟钉子似的钉在地上了。

黄猺有多大？大不过狸猫，小的才比松鼠长点儿，就算全身是力气也才这么点儿。可是那两个前爪跟锥子似的还带钩，这东西就有一手本事，一上来，先不先，抠眼珠子。

这东西没有单个儿的，一把两把（一把是六个，两把一打）成群地跑，一包围上来，防得了前头防不了后头，窜上一个抠掉眼珠子，瞎了，就都扑过来开膛了。

这东西跑得飞快，能钻缝，树缝地缝腿缝过来过去，穿梭似的。能上树，能跳能蹦，就是不能飞。这东西要会飞，老鹰的眼珠子也保不住，树林子全得瞎了。

黄瑶胆战心惊，问道：

“你认识，不，你见过黄猺吗？”

小男孩绕弯子说他们家有条黑狗，带它进山去，只要是人吃什么，也给它吃什么，人吃多少，它也吃多少。它就会没命的钻树林子，不怕累，不怕摔，不怕死。把野兔、野鸡、野猪给人轰出来。有天，在个山坳里，黑狗张大了嘴，舌头掉出来挂着不动，四条腿跟四条木头棍儿似的插到地里去了，打它踢它也不走了。我们心想；闹黄猺了吧？钻到林子里一看，刷拉拉，五六个，东奔西窜，眨眼间，不见了。

“你们不怕担眼珠子？”黄瑶的声儿都哆嗦了。

“不怕，这东西偏偏怕人。”

“它怎么怕人？”

“抠眼珠子这一招是跟人学的。”

这句话把黄瑶吓得出不来声儿。过两天，才盘问道：

“怎么是跟人学的？真还有人教它？为什么教这一招呢？”

“我听我爷爷说的。”

“你爷爷怎么说的？说呀，爷爷怎么说？”

说得溜溜的小男孩，到这儿也“卡壳”了。光说：

“我爷爷说：人最坏。”

这些时候黄瑶还盘问：

“你亲眼看见过黄——那东西抠——抠眼珠子吗？”

“我看见过一只瞎眼猿猴，叫抠了，没死。还能上树，可是从这树蹦到那树，得咬着别的猿猴尾巴。”

“别的猿猴叫咬吗？”

“怕是它爸爸妈妈。”

“可怜。两个瞎眼窝？两上黑窟窿？”

“不，还有眼珠子在里头，不过没有亮光，像两砣铁

黄瑶再也不盘问了，手心里都冒冷汗。

这以后，站在亲婆眼前，会“嗖”的把两手背到背后，十个手指头交叉上，叉紧了，有时候还冒冷汗。可也没有发生过什么举动，平安无事。

黄瑶照常长大，照常结婚、工作和海外的父母通信。信是平安家信，身体健康啦，生活如常啦，工作愉快啦，变来变去说平安两个字。不过每封信都变得重复了，也写不满两张纸。不能通信的年头，也不特别想念。逢年过节，也给亲婆捎点礼物去。只是生就了一副冷面孔，眼皮爱下垂，觉得世界上最难看的是眼睛。这东西好好的也会一变，那变出来的眼色就不是色了。垂下眼皮，眼不见为净。

“浩劫”中间，不知不觉间，小时候的“特异功能”又回到身上。不用说身背后，就是隔着窗、

隔着走廊、隔着袼褙似的大字报，都能看见盯过来、斜插过来、瞄准过来的眼睛，都黑沉沉，毛毛糙糙，没有亮光，好像两兜铁砂子。

有天夜里惊醒，看见一只瞎眼猿猴在树梗上爬，后边五六只小猴子一只咬着一只的尾巴，全是瞎的，眼窝里全是两兜铁砂子。这个景象叫人又心酸又害怕又“嗝厌”。

那个山里小男孩也只说过一只瞎猴，没有说过一串瞎猴咬着尾巴。随着，在一串瞎猴藏身的树上树下，又添上窜来跳去认不真的黄猺。这些景象起先好像小时候看见过，后来变做是活现在眼前的事实。

黄瑶见着人，又仿佛站在亲婆跟着，把两手背在背后，十指交叉，叉紧——可是年月不同了，不行了，叉不紧了。这才改用纱巾，绞住手腕，绞成麻花……

矬壮小伙打完心理战，看见女红卫兵把条纱巾掖在领子里头（不兴散披在外边），他总忍不住抓过来，抓到手又好像烫着他，立刻扔掉。仿佛怪人，女的不爱理他了。

“浩劫”过去，黄瑶自由了，海外关系转过来吃香了。黄瑶也还是写写平安家信，把字写得芽豆般大，好摆满两张纸。

当然也不免风吹草动，报纸上、广播上、小道上出现“打击”啦，“整顿”啦，“清查”啦……

其实有的是好事，有的要坏也坏不到哪里去。黄瑶都会刷拉一下掉下眼皮，冷面孔冻冰。

有天夜里，她男人看见她在被窝里，把条纱巾绞住手腕子睡觉。问问，说是不知道是梦不是梦，总看见一串瞎眼猿猴，还有一串串铁砂子眼神。生怕糊里糊涂里，把贴身睡着的男人，当做那踮起脚来和她贴身站着的矬壮小伙，做出黄猺的那一招来。

她男人也思想开放了，竟想到这种事情，是可以去找精神病医生的。因为这里边有些麻烦，好比说把自己的手腕绞上纱巾，明是把自己当做黄猺了吧。可是黄摇只在眼前窜来窜去，长什么样，多大个儿都没有看清楚过。常常出现在眼前的，倒是瞎眼猿猴，那铁砂子眼窝。一只咬着一只的尾巴。叫人又心酸又可怕又“嗝厌”，没有一点解气、报仇的痛快。那铁砂子眼神又不单在猿猴那里，亲婆那里，矬壮小伙那里，大道小道上这个人那个人那里都会出现，黄猺自己也有过，矬壮小伙踮起脚来看见的，就是这种眼神，难道说她自己又是猿猴又是黄猺？她从小就有瞎眼猿猴的害怕。又生怕自己的两只手做了黄猺！……像这些景象，书记一般解释不了。到了医生那里，一口诊断做癔症，看起来是有把握治疗的吧.

古堡——十年十癔之三

初到巴黎，住在十三、十四区交界处，到近便小街走动，觉得没有高楼，当然也没有平房，更不会有四合院、大杂院。处处小楼式样各别，发古的多，门面也发旧。

据说新起的高楼，集中在塞纳河北岸。后来到了那里，果然，有修长，有庞大，有满身玻璃闪闪半空，有块块垒垒如魔方，有图案镶嵌，有白净……这是巴黎的现在？

据说那老市区的旧房子改建，不能随便超过原先的高度。据说讲究保持原样。原样就是有那么个年头，有那么一个人动过脑筋，照那个年头的“时兴”，也是照那个人的“高兴”，盖过这么个房子。把这么那么的房子留下来，就有了这么那么的不同，你说，好玩儿吧……初到一个地方，人家怎么说，我怎么听。这是一位法国朋友用汉语告诉我的话。“你说，好玩儿吧。”这一句是一字不差的“实录”。

据说新建改建一座楼，规定要用百分之一的建筑费修饰门面。据说老房子门面古旧，里面可都是现代化了。可惜我不能随便走到里面看看，不过从阳台和窗台看起来，我是相信的。阳台和窗台那又三言两语说不清楚，那是一个专题，这里来不及“啰嗦”——这也是法国朋友的汉语，他开车带我们到南方去。

汽车走在高速公路上，两边的绿树连绵，比我们的北方要多得多，和我们南方相比，我看也差不多。时见熟悉的玉米，个头要小一些，偶有高粱，那可是矮粱了，不知道什么品种。对面来车擦肩而过的时候，听得空气发出“踹啊踹啊”之声，短促带着威吓，显出来车速非同老爷车。忽然又会减速放慢，那是让我们看看一个村庄了，不是有半古的古堡，就是仿古的小小教堂。村舍多半散落，少有密集，也都各是各的样儿，不兴雷同。

半古仿古当然也有真古，全都旧色，又都保养得硬硬朗朗站着，不叫露出下半世的光景。

汽车离开高速公路，走上盘山小道，这是到了法国中部偏南了。这山的名称，听起来像英语的一二onetwo……我忽然想起万里外我的老家，有一座小山有一个文雅的名号——不知是原就文雅，还是上名的文雅化——依霭山，但在乡音口头，和“一二山”仿佛。眼前的山路、岩石、柴草杂树林子，没有修饰，野趣天然，觉得亲切。我就叫它做童年里的“一二山”了。这一叫，亲切又添上梦境。

找到一个山包，下车一看，说是个村庄吧，只有三五石头砌的城堡。有一个门口挂着旅馆牌子，小地名叫尼昂Niyon。

石头墙上刷了灰浆，若不是为了保护石头块儿，让它鼓鼓洼洼地长上苔藓，爬上长春藤岂不更好。

女主人迎接我们说，这是山庄第一次接待中国客人。早上接到电话定下房间，等到现在，正疑心是不是路上出了点事，好了，现在到家了。

女主人带我们看房间，浴室如雪洞，卧室简朴如农家，但地毯、电话、电视、顶灯、地灯、床头灯总有五六盏。最吸引我眼睛的是卧室外边摆着座椅、躺椅、圆桌、矮几，可以晒太阳、看山景、望星空的宽大阳台。阳台和卧室中间只有小半边墙，大半边是落地两扇的推门，玻璃透明好比透通。夕阳映照，云霞飘忽，又如清澈水中。

女主人曾在东方学院学过阿拉伯语，她要我们签名题字，说汉字好看是一种艺术。带领我们参观餐厅，山庄依山建筑。餐厅里外也分上下两层，再下边是小花园，花园下边有游泳池。池上边又有休息室，备有台球和棋。女主人抱歉说有病闻不得烟味，但这间屋子可以吸烟。又要请我们喝杯酒，随即端来出名的葡萄酒和不那么出名的啤酒。我喝啤酒。

还要参观厨房，各种电气炊具，古旧城堡里面，真正电器化了。这个山庄只有十五个房间，大房间加铺可住三四口一家人，但究竟只有十五间，却有这么宽敞的公共设施。

我以为参观完毕，不，还拐个小弯，上几级台阶，走进一间二三十平方的屋子，石头墙石头弧形顶，低矮如石洞。石头小窗如枪炮眼。长条餐桌朴拙如乡土小店。壁灯如油灯，原是用烧瓦灯罩罩住灯泡。

女主人敲着石头墙说，这一间屋子资格最老，是十世纪的建筑，相当中国唐朝时候吧。但，它怎么这样结结实实，这样整整齐齐！

我愿意坐在这里吃一顿两三个小时的晚餐，用木碗或青铜高杯喝血一样的葡萄酒，抓着骨头啃羊排……或者不用这些，只要三四个朋友，烟雾迷漫里海阔天空……或者这也不用，只我自己静静坐到半夜，我愿意，我会得宁静，血脉舒展，神经宽松……

我回到房间里躺着，关掉顶灯、壁灯、地灯、床头灯。不放下玻璃推门的门帘，夜静，无月，略有星光，天是蓝黑，山是青黑……我少年时从豆腐干般窗格子里看天，看山，看夜，发生幻想。好像都没有想到一面玻璃墙，透明，和山和天和夜透通。还有那雪洞似的浴室，上上下下的带电的家生，都是不可能想象的。但我的幻想又不贫寒，不只是五颜六色，还有七情六欲。

那青黑里蓝黑的是“一二山”吗？反正那里有个碉堡，一头荒草。小伙伴们从百米下边，朝碉堡发一声喊：“冲啊：一二三。”“冲啊，一二山。（乡音三和山相同。）一二山，童年的山。一二三，童年的脚步。

先后冲到碉堡下边，那里有个门洞，门扇早已没有了。每回，总有一个小伙伴往门洞里一张，最多迈进一步，就“哗呀”倒退。里边人屎狗粪，死猫腐鼠。

后来“打老虎”的年头，有个打他里通外国的头号“老虎”，走到这里边吊死了。后来又吊死一个“右派”，后来……白天冒青烟，半夜会哭。后来修桥铺路，几次算计这里的石头，没有人敢去拆，这个碉堡保存下来了。

那青黑里蓝黑的是“一二山”吗？怎么会有个小庙呢？天下有这么个小庙不会错，里面供着抵抗侵略的民族英雄，赫赫有名。不过这个小庙不一定在哪一座小山上。

小庙才三间屋，上下本色砖雕，墙上阴线石刻，好像一座三个门洞的门楼。屋外围着一圈嵌空图案的砖墙。

饿肚子的三年里，砖墙少了一只角，塌了一边，后来在一个又冷又饿的冬夜，一扫而光。剩下小庙仿佛剥掉衣服站在那里冻着。后来，门扇撬走，窗户拆走，小庙留下几个黑洞洞骷髅一般站着。难道砖头门窗可以解饿？不，解气。人把小偷小摸叫“顺”，叫“概搂”，叫“供给制”。

后来修理了门窗，索性改做干部宿舍，小锅小灶，煤火油烟，熏得乌黑。

那青黑里蓝黑的是“一二山”吗？山边是城墙。可是小地方的城墙怎么会这么高？这么宽？这么厚实？那长方城砖是特制特烧的，竟有三尺长一尺宽。搬得动一块的就是个棒小伙。

那是哪一年？很有一些人，都说为了现代交通，要拆掉这五百年前留下的城墙，慷慨高歌新时代，激昂指责旧事物。闹得不同意拆除的，不知怎么的站到了被告席

被告席上的主角是一位建筑学者。这位盖大楼的人物，若站在大楼前边仿佛一根茅草，干巴枯瘦。不过他自以为还有张皮好剥。起初讲理，后来有理讲不清，后来只好自思自叹，后来说：

“拆城墙，跟剥了我的皮一样。”

他的学生，那时候还是个白白的小胖子，还没有资格站到被告席上，坐在后边角落里忍不住叫道：

“剥了文化古城的皮。”

学生比老师现代化，会把话头安到大题目上。老师是老一代的读书人——中国特有的一种人。这个滴答着近千年血汗的城市，和他血肉相连。那些墙，那些桥包括干桥，那些门楼、牌楼、钟鼓楼，那些大屋顶、小塔尖，那些四合院、大杂院、深宅大院连同象鼻子、耳朵眼、辘轳把小胡同，都有一种现在还没有“化验”出来的东西，溶化在老建筑学家的血液里。因此，他不但反对拆城墙，还主张城圈里面，保持原来的格局。新高楼、新马路、新城市在城圈外边做出新规划。他估计现代城市旧城圈里根本装不了，两三年工夫就要出圈子。现在拆旧城白拆，若是保存下来，这别具一格的古城，是世界上的一块珍宝……他全身瘦骨，仿佛风中竹竿，不弯不曲，可是颤抖。可是呜呜像是哭诉，他如泣如诉拆城墙是剥他的皮，拆城里种种是抽他的筋，刮他的肉……

他的学生白白的小胖子，和他上则一鼻孔出气，下边是穿连裆裤子。不过血液里没有这么多“溶化”，要冷静得多。听见老师又往自己的皮呀肉上拉，就凭着时代精神，不顾人微言轻，插上嘴来往大题目上扣，把建新城保旧城总结起来说：

“新旧对照，相得益彰。”“新旧继承，根深叶茂。”……不过就是学生的脑子里，当年也没有旅游呀、无烟工业呀、第三产业呀这些东西，算不到钱财上去。当年若有本事把拆旧比做猫腰拣个小钱，日后丢了大把洋钱干瞪眼。那就会提升一级成了预言家。

老师瘦到无可再瘦，在风风火火里，风干或是烤干了。那竹竿撑着的衣服架子上，脖领子那里，神出三根筋，吊着个脑袋。

这个脑袋是个大脑袋，天庭开阔，地廓方圆。鼻不在高，有“书”则仙，眼不在深，有“卷”则癫。这样耐看经踹的脑袋，仿佛不是这竹竿身体架子养得出来的。这样的脑袋好比青铜的或是大理石的头像，可以独立在玻璃台子、木头架子、石头座子上。这个脑袋竟在保守、挡道、封建、落后种种叫卖声中，竟做起梦来：

箭垛上爬着爬山虎，春看绿秋看红。枪眼里春桃、秋菊、夏莲、冬梅四时换盆。城头开阔宽厚，正好是牡丹园、芍药圃、玫瑰坞、海棠坡。还有两行树，罗汉松、观音柏、龙爪槐、凤尾柳。五十里城圈，摆开无数的棋桌、牌桌、茶馆、咖啡店、酒吧间，露天的游泳池，室内的儿童游戏，老人们打太极拳，青年们打眉眼。这是举世无双的高架花园、游乐园。最古老的外表，最现代的内涵。这城圈是东方名副其实叫做价值连城的项圈……

“痴人梦话！”

“不癫不仙！”

“流脓放毒！”

一片掌声中，城墙拆掉了，倒还留下了一个个孤立的城楼。

不知道又是哪一年，是饿晕了？是吓慌了？是叫紧箍咒念的？造反有理，那“一二山”上吊死人的碉堡，赔上炸药给炸了。那什么坡上的民族英雄庙，叫油烟熏黑的砖雕石刻，也要拿鎯头砸得坑坑洼洼。那古城的孤立的城楼，更要拆成平地不留痕迹。城楼飞檐重顶，特制的城砖块块像个个石头墩 子，不是一包炸药两个铆头干得了的，组织了“接受再教育”的劳动队伍，正经当做工程来做，干瘦的老师和白胖的学生都在土里爬石头块里滚。

不想一座城楼拆去外一层，却露出里边还有一个城门洞。老师一看就知道那是八百年前元朝的老城门，到了五六百年前的明朝手里，嫌小嫌老吧，倒不拆，只在外边做功夫，宝贝一样封闭在里边。老师和学生都不用查资料，这是他们当行专长，明白别的地方还没有发现这八百年前典型的城楼，这样完整的保存下来，实是一绝。但老师和学生，现在都没有了发言权。

里里外外扫荡得真干净。

老师的竹竿架子搬不走砖头石头，拨在老弱组里坐在地上，不论元、明、清，拿鎯头敲打成碎块，拉去铺路。好浇柏油。老师得了个“心力衰竭”，死了。

学生本来冷眼，后来冷了心，他活下来了。只是白白的小胖子，变成黑黑的壮年人，在专业上也时来运转，顶替得半个老师了。

却说运去如山倒，时来如抽丝。先叫学生考查城墙旧址，当然恢复不可能，只是在城楼和城墙转角地方，搜索淘换十块二十块旧砖头，堆成一堆仿佛坟头，立一块碑，刻道：

文物保护单位

古城城墙遗迹

文物事业管理局

××××年×月立

这件事还没有办完，因为旅游赚外汇内币需要，给学生限期，在个公园里仿造元明清三座城楼。学生心想仿造本是没奈何的事，若仿得不仿佛，城楼不成反如坟头。只好去寻找资料，元朝的资料不多，回想那年拆出来的城楼模样，单凭记忆又做不得准。有天翻检老师留下来的遗稿，不料发现一张元代城楼的草图。只有一个可能，老师白天敲打碎石头，偷看城楼模样，默记在心，晚间偷画下来。不过草图上边仔细，下边粗略，到了地面上有几个符号，看不出来什么意思，想是到了这里 “心力”快要“衰竭”了。地面上的符号是什么东西呢？学生日思夜想，有天躺在被窝里，觉著有人推他肩膀，一股寒气袭来，背脊冰凉，一个“激灵”翻身起坐，却看见老师坐在床沿上，还是干巴瘦。学生本性沉静，经过这些年的磨练，积攒下来“座右铭”甚多。例如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该吃得吃，得吃就吃，不吃白不吃。因此也不惊慌，细看老师除了干瘦，那精彩的大脑袋还土黄和黄土一般。问道：

“您怎么来的？”

“坐咏叹调。”

学生不觉微笑，不想老师竟用这么时髦言语来说拥挤的公共汽车。老师可是皱起眉头，说：

“把我挤成相片了。”

又一句新发明的俏皮话。不过学生笑不起来了，坐在眼面前的老师当真单薄如纸。学生劝道：

“您应该好好休息。”

“整天休息，整下午睡觉，脑袋也睡扁了。”

学生看见老师把个手指头，在被面上划拉……啊，划的就是草图上地面上的符号。

“这是什么？”

“地道口。”

“下边有地道？”

“埋伏一百单八骑兵。”

“是地下瓮城？”

“分前后两部，前部三十六，合天罡之数，后部七十二地煞。前后一百单八，上下连人带马。”

学生做着三座城楼的仿造工程，耳边时常响着老师的指点。一番辛苦下来，脸面黑瘦，两鬓夹白，名声腾达起来都有人说是青出于蓝了。不过也养成一种毛病，不时回头支耳好像听人说话，听谁的？只有他听得见老师的声音。年轻人也已经不大知道老师的本领模样，当面都管学生叫老师了。背后说赶快“抢救”这一肚子学问吧，人家用脑过度，只怕是精神恍惚了。……

阳光明亮，山色明净，我跳下床来往阳台上走，不想撞在透明却不透通的玻璃上，差点儿“开瓢”。才明白原是法国中南部一个山庄，叫做尼昂Niyon。偶然住宿一晚，却做了一片的梦。

在露天餐厅里早餐，坎上是古堡，坎下是游泳池，听山鸟叽啾，看山石块垒。原来也是不能耕种的地方，却收拾得叫人做梦。

上车要走时，和女主人告别，找一个好角度把山庄拍个全景照片。发现山庄很小，古堡也旧，也整修过度略同仿造。和梦中诸多场面不好比较。却是念念有词：

一二山啊，童年的山！一二三啊，童年的脚步。

二分——十年十癔之四

“在座各位，年纪相差有十几小二十的，但都是同时代人，都算是大难不死。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禄。现在各位坐在这里，喝着茶抽着烟，呆会儿还有酒喝。在这等着喝酒的工夫，还要演演节目。选举我出来做节目主持人，谢谢。

“我也不谦虚了，从现在起，不许交头接耳，先听我几句开场白。

“‘浩劫’十年，其实是千年的‘积淀’——用了个新词。试看三代五代聚族而居，上下祖孙，左右兄弟姊妹，妯娌连襟，表亲堂房，成百年成千年的你掐我、我咬你，不撒嘴不撒手，见血还要见骨头，可是这个族越聚还越人丁兴旺。各位有数没数，‘浩劫’中间死去多少人？倒涨多少人口？是不是死的论千万计，涨的论亿？

“这是奇妙真是又奇又妙的问题。

“现在好了，各位不论是哪一代，什么‘档次’，都说现在是一生中最好的时候。刚好雨过天晴，又有雨后春笋好下酒，‘浩劫’过去又正好十年，不妨拿‘浩劫’ 中的一件事，做个游戏。

“说是游戏，其实是正经的。就像电视台上新兴的智力比赛。我也来试试咱们大家的智力……”

说这话的是一位嗓音洪亮，动作带劲的花甲老人，他说着跳起来，站到大家面前，就像电视上的节目主持人：

“现在开始讲一个故事，讲完了请回答一个问题。因此，务请注意力集中，不放过每一个细节。问题的正确答案，不定在哪个角落里藏着呢。

“故事中的主角行二，小时候她妈管他叫‘二痴’，大了叫老二。家境清寒，结结巴巴供他上了大学，也说不上多大的学问，只把英语过了关。拍过一张戴学士帽的照片，落脚在大机关里当一名翻译，对付科技情报，日久也成了专家。不论寒暑，在文字堆里讨生活的人，两眼只识蟹行和方块，不大理会世态炎凉，养成了书呆子脾气。不要说张长李短，连沾大是大非边儿的，仿佛也不能惊动他。可是也怪，正当别人踟蹰或是哑默的时候，他又会忽然激动起来，一发不可收拾。这其实也还是书呆子脾气。

“细品起来，老二不声不响趴了一辈子桌子，真正的激动却只发作过三次。第一次在解放前，面对着刺刀要民主，差点儿捅个窟窿。第二次是一九五七年，他又跳出来嚷民主，差点儿摊上顶帽子。这以后更加专心趴桌子，有点空就学俄语德语，不求精通，拿得下科技情报就行。日渐成了业务上的 大拿，带上三个四个助手。谁知到了出本书的时候，他虽头上无帽，却不能上封面，只印上助手们的名字。这在吃这行饭人来说，再书呆子，心里也下不去。可他能闪着，连其中的奥妙缘故也不打听。倒也分给他稿费，助手们把票子往他手里塞的时候含含糊糊，脸上有些尴尬。他也含含糊糊尴尬收下。别人拿了稿费，总有人来敲敲，少不得请请客。他这里好像全没有这回事，可他主动买来整条的高档香烟，亮在桌面上，谁也可以伸手抽上。”

业余的节目主持人，说到这里，也学专业人员正视观众，两眼也发放出来机智的光彩，脸上也呈现循循善导的笑容：

“到这里为止，还是给各位介绍背景材料。对不起，耽误了许多工夫。现在，请注意，书归正传，话入主题。

“‘浩劫’开始，风起云涌，‘四大’行空。咱们的老二，一生中第三次激动起来。‘大民主’的规模之大，多少年做梦也梦不着，可怜泥塘般的心，竟也酸甜酸甜上升到热泪盈眶。有天长夜无眠，洋洋洒洒，写成颂扬‘旗手’书信一封，第二天早上，擦擦‘眦目糊’，亲赴邮局，拿出一毛钱，买来八分邮票一张，不消说找回二分‘钢蹦’一枚。亲手贴好邮票，投信入箱。转身走到早点铺喝豆浆吃油饼，啧啧声响意兴未尽。

“谁知走到机关，已有大字报点他的名。点的是五七年那些民主言论，帽子是漏网右派。老二好笑起来，一来那些言论多次交代，多年检查批判，最精华的词句，也因咀嚼啜咂过多，成了糟粕。二来当年说说的民主，和眼前实行的‘大民主’比较，真是小巫见大巫。因此精神奋起，文思泉涌，走笔如有神，写下回敬对方的大字报，自己看看也是文情并茂。亲手贴到墙上，和左右报邻对比，又多一条书法潇洒超群。

“老二是自家得意，实际刚贴出来还有几个人围观。浆糊才干，已就没有人正眼瞧它了。原来连个死老虎也说不上，不过一只死猫，没有票房价值。连他的对方，也忙着赶热闹，没有工夫搭理回敬。老二稍稍有些寂寞。

“忽然有一天，仿佛从天而降，新成立的革委会，首次接奉‘江办’电话，实同直接得到‘最高指示’。那时候‘最高指示’的三传四达，都要敲锣打鼓的。不过这回‘江办’电话只有一句话：‘查一查老二这个人！’接电话的脑筋还没有恢复功能，电话已经拍的拍断了。

“各位都还记得当时兴的词儿吧：‘雷厉风行’‘闻风而动’‘立竿见影’，还有‘不过午’‘不过夜’等等。立刻发一声喊，几张标语朝老二办公室门里门外一贴。老二拿上毛巾牙刷，乖乖进了‘牛棚’。当晚夜审，第二天斗争。不过神到第三天干巴龇咧了。俗话说茶叶也榨出四两油来，那 是想象力的表现。

“老二解放前是个死啃外语的学生，虽曾心血来潮——一生中第一次激动，对着刺刀要过民主，究竟还没有被捕过……慢着，想象力在这里张开翅膀：会不会‘秘密逮捕’呢？半夜里，冷巷后门，毛巾捂嘴，左右架走，填了表格，按下手印，两个小时以后天还不亮，神不知鬼不觉放了回来，老二照旧钻被窝睡觉，第二天爬起来，已经是埋伏下来的特务分子……

“立刻一南一北分两路出去外调，顺便走遍名山大川，没有捞到影子。

“革委会曾有个傻子拿起电话，竟要问问‘江办’查这个人的什么，别的聪明人汗毛倒竖，制止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祸害。

“老二再也无人理会，只在黑帮里随着扫厕所掏阴沟。以后随着下乡劳动改造，水稻田里和蚂螨打交道，猪圈里和猪粪就伴，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日子过得泥水一样。

“后来进驻了‘工宣队’，后来进驻了‘军宣队’，后来‘工宣队’‘军宣队’走马灯似的换班，越到后来，对前朝留下来的无头案件，越心安理得，哪门子的事儿，管得着嘛！

“到了第六年，开始往回抽人。把老二叫了去，给一盏明灯一般提醒他，往‘江办’那里想想。‘江办’？老二彻夜细想，好不容易想起来六 年前，一时激动，写过一封信。又三天三夜把脑筋想得精痛，把颂扬‘大民主’的前言后语，八九不离十的默写了出来。还把到哪里的邮局，掏一毛钱，找回二分 ‘钢蹦’，贴上八分邮票这些细节都交代清楚，增加‘材料’的分量。

“好小子，给脸不要脸，倒往脸上贴金！——这件事又埋在尘土里了。

“第八年第九年，差不多全“解放”回来了。农场关闭，交给地方，老二才随着最后的扫尾人员放回机关。可是无头案件还是做不成结论，挂着。直到‘四人帮’倒台，有人说该给了一了啦，根据本人交代，不过是写了封信。有人说去年了起来还是件好事。今年不行，那是一封‘效忠信’，还得查一查跟‘四人帮’的关系。这又拖了二年，幸好查封的‘江办’那里，还留着这封信，不过一般颂扬，可以不予追究。

“经‘四人帮’的审查了结，叫做‘解放’。因‘四人帮’而审查清楚，叫做‘解脱’。不能含糊，不可含混。发明这么两个词，只凭其中一个字，截然区分，是我们民族文化的‘积淀’，是五千年智慧的结晶，若知道版权归谁，应当给智力竞赛最高大奖。老二将来写履历：‘浩劫’十年‘解放’，又二年‘解脱’。”

年已花甲的节目主持人说到这里，一笑，两手一摊：

“故事到这里结束。”

眼睛一亮，比电视上的主持人毫不逊色，说道：

“现在请大家回答，冤哉枉也十二年，关键在哪里？别人有点这么那么个事儿的，也没有拖拉这么长久，老二究竟因为什么？限制时间，五分钟。”

话音刚落，一位半老半胖太太举手。

“请说。”

“一封‘效忠信’——”她的嗓子可和小姑娘比赛拔尖：“——那时候是好事儿。一定是姓名上出了问题，‘江办’一看这名字，好，送上门儿来了，找还找不着呢！中国人同名同姓的太多……”

“同名同姓外国也不少。”节目主持人打断发言，可是无效。

“我三姨父打成特务，就因为姓名相同，尽管三姨父是广东人，那一个黑龙江……”

“小说上都写了不少……”

“什么小说，我说的是真事儿。我二姨妈的老兄弟更奇了，他才多大点儿，四七年生人，可是有一个二七年大革命时候的反革命……”

“行了……”

“不行。外调回来没有证明材料也不行，说，也没有证明材料好否呀。老祖宗手里叫做一字入公门，九牛拔不出。这叫做一字入档案……”

“行了，我们现在是智力竞赛，姓名上出岔子用不着智力，行了，您歇着歇着。”

一个络腮胡子举手。

“请说！”

“多么可悲，”胡子再强调一句。“我觉着悲哀。”又添加分量，“民族的悲剧。”

“请直接回答问题。”

“革委会、军宣队、工宣队，你不是说走马灯似的换了多少拨，就没有一个人拿起电话问问‘江办’，一问不就明白了。这不是个简单的问题，光说一个胆小，或是白色恐怖红色恐怖，都是简单化了。应当从两千年前的孔孟之道，千年的宋明理学……”

“我看简单。”一个抹口红披肩发脱口而出。

“等等，让人说完。”

“这还有完！”披肩发又一声嘀咕。

节目主持人闪现智慧的笑容，说：

“您的发言，富有哲学的沉思。可是搁在眼前的智力竞赛上，对不起，您的表现平平。我很抱歉，不能给您分儿。好，现在请这位正式解答问题。”

披肩发一甩头发，如同扬起墩布：

“就他，老二，他自己不好！干嘛写信拍马屁，好了，拍在马腿上了。活该，十二年也活该，我最恨打小报告。”“完了？”

“完了。”

“我只能就节目说节目。对您的愤慨，深表同情。但就智力竞赛来说，您不沾边儿。要是兴倒扣的话，怕得倒扣您十分。”

“我说！”一个大眼镜小脸高叫一声，叫完了，还把手里的烟卷猛吸几口，吸到根儿，才在烟灰缸里拧螺丝钉那样，使劲拧灭火头：

“我提醒各位一个细节，老二亲自把信送到邮局，掏出一毛钱，买一张八分邮票，找回一个二分‘钢蹦’。请各位注意，这个细节主持人前头说一次，后头又重复一次。问题出在这儿，我发问一声，沾不沾边儿，不沾，我就不往下说，节省时间。”

“沾。”

“好了，问题很明显了，老二把邮票贴倒了。邮票上是领袖像！你们想想当时，那还得了！”

大家倒吸一口气。大眼镜小脸紧跟深入：

“我的集邮知识不多，刚才拼命想，也不能肯定是哪一张……”

大家都说起话来，有说是夹着雨伞的吧？有说那年头不对。有说那张“江山一片红”吧，刚一发行就往回收的？有说有张花边上藏着炮轰……

节目主持人只好拍手叫大家安静。说：

“五分钟时间早已超过，再说也无效。现在我来宣布正确答案。刚才说发信那个细节沾边儿，可不是指的邮票。如若是邮票的缘故，主持人应当交代一句是什么邮票。问题在那找回来的二分‘蹦’上，老二当时一夜没睡，寄信时心情激动，没留神把这二分‘钢蹦’也装在信封里头了。到了‘江办’，打开来一看，效忠啊颂扬啊那时候还不是千篇一律，里边夹着二分‘蹦’可是从未见过。什么意思？是对首长的侮辱？是一个什么象征？和什么问题联系？因此，抓起电话来说：查查这么个人？二分‘钢蹦’，这是正确答案。”

小脸大眼镜猛吸几口烟，叫道：

“二分‘蹦’，折腾人家十二年哪。‘解放’‘解脱’完了，这个老二还不得疯了！”

“这叫你说对了。最后真相大白，老二精神错乱，本来是个书呆子嘛。这里可以给你十分。”

“不要不要。”

“该给还得给。十分。酒筵摆下了，各位，喝酒去吧。”

“还喝哪门子酒，你毙了我吧，十分，五个二分啊！”

五分——十年十癔之五

吓死人了，立这么个碑。

谢谢你们，我在这里磕头了。现在咱们不兴磕头，倒是日本还有保留。我一想到感谢你们，眼前就出现日本女人跪在“榻榻米”上磕头的形象，觉得那才能够表达此刻的心情。我还看见那女人身材苗条，头发厚重，脸色苍白，那就更好了。那是我姐姐。

家属只剩下我一个单身女人，我代表列祖列宗，如若不绝后，还代表未来的单支独传的子孙，感谢我姐姐的老同学、老同事、老朋友们，好心好意一片大好形势，给我姐姐修坟，还要立一个碑，刻上：

“一九五○年错定为地主家庭。一九五七年错划为右派。一九六○年错捕入狱。一九六八年错判无期。一九七○年错杀身亡。”

乖乖，这可是一块五错碑。立在那里，叫人一看——惨！我不同意。

你们说我是惊弓之鸟，害怕又惹出事儿来！

你们以为我想着这样的碑，立不长远。你们会说要是形势再变，不是我姐姐一块碑的问题，全完！

你们也可能笑我死脑筋，怕影响不好。怕别有用心的人钻空子。怕后代不理解。

你们十九还得说我脆弱。有几位的眼光里，还流露出来疑心我落下了精神病。

告诉你们，我是怕。不过你们说的那些事情，我想怕，偏偏怕不起来。怕着一点好，省得又麻烦。可是“曾经沧海难为水”呀！

我心里恨着：怎么不是四错，也不是六错，冤家路窄来个五错。你们不知道我唯独见不得五字，先前也不这样，后来，忽然，要是冷不了碰着撞着个五，我立刻血管紧张，胃痉挛，心慌，头晕……生理反应。要是说这也叫怕，行了。好比吃了肉恶小叫做怕肉。我生理上怕这个五字。

我建议：碑的正面，光是名字。连“之墓”都不要，你们若觉得太“秃”，就要一个“墓”。“之”字坚决不行，我讨厌这个字，一写连笔还和“五”字差不多了呢，这东西！

背面，刻一首她的诗。这个想法怎么样？别致不别致？这是我梦里想出来，笑了醒来的！我姐姐生来是个诗人，临上法场还有绝命诗。她有一首诗叫做“蘸血的幽灵”……

我姐姐五岁时候，就跟我妈妈背“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一个小学生，就哼哼“魂来枫林青，魂去关塞黑……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上初中迷上《红楼梦》，把“寒塘渡野鹤，冷月葬诗魂”写在日记本上。凄凄惨惨诌起旧诗来 了，中学老师只会新诗，拿她这一套没法办。到了大学，正经开课讲唐诗宋词，她倒写新诗了，倒风风火火了，大学老师又没法理她。她写了首《不要跑道上的白线》，反右运动中，正好上“线”。她老是不合时宜。生命不在长短，合时就好，君不见时装裤子？

进了监狱，旧诗新诗都写。她心里苦瓜炒辣椒，一半儿凄苦一半儿火辣。凄苦归旧诗，火辣交给新诗。那是六十年代初，“浩劫”还没有到来，礼拜五……

我又撞上个“五”了！见“五”就长毛。这个“五”是个会见的日子，按说该当一个好“五”。为这个日子，妈妈做吃的，一边想着要说的话，回回把吃的做糊了，我来重做。妈妈去睡觉，想着要说的话，觉也睡不着，心脏病犯了，还得我拎着吃的去，回回又把妈妈的话忘了大半……

现在我只记得铁门、铁窗、铁栅栏。我瞪着眼往里看，黑糊糊的屋子，往里看，黑幽幽的廊道，往里看往里看，飘飘忽忽的一个白身子，穿着白衬衣，长长的，没有腰带，飘着长长的白袖子，撕开了，飘着。长长的黑头发，飘着……白衬衣胸前，一个红红的大字：“冤”。那是用血写的，那是血书，那是我姐姐，她有一首诗：《蘸血的幽灵》。那血是鲜红的，那是刚咬破指头蘸着写出来的，那是我姐姐，那是示威，那是蓄谋，那是明知道会见的时候要穿过监狱廊道，那是经过阻拦，经过扭打，撕开了袖子，还是飘飘忽忽从黑幽幽里飘出来了……那是我姐姐！她那首诗里说，人们看得到流血，看不到内心流泪。血朝外流比泪朝里流好受……妈妈说：姐姐疯了。

六十年代初期，有过一个叫“小阳春”的时候。我妈妈乘机想尽办法，证明了我姐姐精神失常，得到保外就医的准许。

我背上一包衣服，跟妈妈去“领”姐姐出来。在一个小小办公室里，填了表格签了字，警官一笑，拉起姐姐的手，交到妈妈的手里。警察拉开通外面的门，做个手势……谁也想不到，这时候，姐姐一声大叫，甩掉妈妈的手，往里面跑，大叫不出去不出去。警察拦她，警官拉她，姐姐跌倒地上，抱住办公桌的桌腿不放。妈妈骂她打她，我帮着妈妈拽胳臂，警察过来掰手指头，办公桌摇晃，案宗水笔掉到地上，全屋子大乱……我姐姐叫喊的是：

“我不出去……我出去了还要回来的……我不出去，他们放不过我的……我冤枉，里面铐子冤枉，外面帽子也冤枉……”

警官和警察起初都是带着笑容，使着眼色。意思是“保外就医”就“那么回事”，反正妈妈打通了关节，他们也顺水推舟。这一来，全都严肃起来，有的背后指指太阳穴，表示真的精神失常了。

差不多是把我姐姐死死抱着，才弄回家里来。到家，她一倒床就呼呼睡着了。是累了吗？

我问妈妈请不请医生。妈妈说：“我可知道你姐姐的脾气！从来就疯，从来不管做妈妈的心！”说着哭了起来。在监狱里和一路上，妈妈只是又打又骂，只我一个人流眼泪，全家只我没有脾气。

我姐姐有一首诗，叫做《家的祭》。把这一首刻在墓碑背面，怎样？你们考虑——你们马上考虑到，题目就不“正的常”……哈哈。

我姐姐一“保外”，根本没有“就医”。妈妈自己倒老找医生，因为老犯心绞痛。

姐姐烫头发，画眉毛，抹口红，穿大花衣裳……妈妈给她钱，不说一句话。本来姐姐身上只是灰、蓝、白，我辫子上挂两个樱桃球几，她也骂俗气，只许扎猴皮筋儿。

姐姐喝酒，抽烟，交男朋友，还在街上亲脸蛋儿。妈妈说，让她疯一疯吧。

她是挺高兴的，有回问我：

“你知道苏泰背剑吗？”

我点点头。

“傻瓜，我说的是监狱里的苏秦背剑。”

说着，把左手背到背后，上神，把右手背到后脖子那里，下神，说“铐上。”

我一愣。我相信姐姐不是撒谎，我希望是姐姐的眼见，可不是身受。那样铐的是杀人、放火、流氓、强盗，我姐姐只是思想错误……

“傻瓜，照样可以吃饭喝水……”

姐姐笑着做给我看，可我的眼睛盯在地面上，我眼皮抬不起来，我心里酸，我神经疼。可我不该忍不住问了一声：

“吃喝拉撒，那拉呢？撒呢？”

“小傻瓜，看把你紧张的！你不会不穿裤子，不就什么事也没有啦。”

姐姐大笑。她吸足了气，做了准备，然后放出豪放的笑声来。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姑娘，不是小傻瓜，这一个“不穿裤子”，可把我吓傻了。再加上这样的先做准备的豪放大笑，好像刀砍在我脑子里。

还有一回。姐姐忽然问我：

“‘一人飞升，仙及鸡犬。’你懂吗？哪里的典故？”

我一想，中学课本上有，就说是列仙传中淮南王刘安的故事。

“你还不错哩，有的文科大学生都不知道。”

姐姐喝多了酒，回家来乱脱衣服乱扔，都是我给整理。有回，我在衣兜里摸到一本油印小册子。一看，有诗有文。有一首寓言诗用的鸡犬飞升故事，这当然是姐姐写的。这是五言古……

又是一个“五”字，藏在拐角上等着我。我读那首诗的时候，还不怕“五”，马上背下来了。它要是七言，现在我一定还可以一字不错地背出来。可是这个“五”把什么也搅乱了，开头一句不知给搅到哪儿去了。

姐姐发现我看见了小册子，抬手扬起巴掌，不过没有扇过来，咬牙骂道：

“你找死了，小傻瓜。”回头又一笑，说：“没事，我用神仙写无神论，没有造物主，没有救世主，也没有神话，也没有人的神化，变化的化。”

我不作声，姐姐转过脸来，又凶神恶煞一样，说：“你要是想让妈妈犯心脏病，心肌梗塞死掉，你就告诉妈妈。”

我在姐姐眼里是个小傻瓜。我在妈妈心里，最好地道是个傻瓜。姐姐才五岁，妈妈就教她背诗。我呢，无论是诗是文，妈妈从来不教一句。我上学，那是到年龄“随大流”，妈妈连作业也懒得瞧。妈妈怎么啦？她看着姐姐的眼神，有时候阴阴沉沉，滴得下水来。有时候高高兴兴，开得出花来。可是不论什么时候，回过脸来就说我：

“不许你学姐姐，不许不许，有一个就够了，够了。”

随着“浩劫”的到来，妈妈清楚，我也明白，监狱会把姐姐收回去的。果然，不错。

幸好是街道上刚把妈妈剃了阴阳头，这叫做“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不用说走到街上，就是在院子里，小孩子都可以对着吐吐沫，扔垃圾，骂脏话。妈妈和泥菩萨一样，自己的生死，别人的死生，都不相干了。

警车在院子门口。警察在院子里，妈妈瘫在屋里椅子上，只有我在姐姐身后，不知道该送送不该。满院子门里窗里，全是瞪着的大眼小眼。姐姐忽然吹起口哨，我忽然笑了。我当然记得不是哭，那是笑。

这回没有定规的会见日子，里里外外乱糟糟，也没有谁去计算年节日期。

有天我得到通知。走进铁门、铁窗、铁栅栏，人家告诉我，我姐姐宣判了：无期。我走进铁板似的屋子，门边窗边桌边，站着坐着铁青色的脸子。我姐姐坐在屋子中间，铁镣铁铐。我在姐姐对面坐下，我姐姐说话了，她的声音没有变。她吐出来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见，但我不知道说的是什么。也许是“你好吗”“吃了吗”“坐下吧”“小傻瓜”……

我看见姐姐吸气，做准备，以后大笑出来。她比先前虚弱，苍白，气短，若不好好准备，只怕笑不成声。她大笑。狂笑，强调出来的笑，笑声里，我听出话来了：

“你看姐姐多神气，这么多人陪着。出来进去，前呼后拥。你可别小看了他们，这里有科长，有看守长，这长那长，让你看看姐姐的威风吧……喝水！”

一个铁青的“长”端了杯水过来。

“不渴！”

一声不响，捧着水走开。

我看着姐姐大笑，往后仰，张着嘴，我看见两个下巴，两张嘴，我眼里的姐姐是双的，双双重叠的。

我听见姐姐朗诵道：

“献给法官的五朵玫瑰”

这首诗响亮极了，刻到碑上都会当当的响。可为什么不是四朵，也不是六朵，偏偏是五朵玫瑰，还偏偏只有五句……我的脑子乱了，当时我当场记住背下来，当时我还不怕“五”，现在我乱了，好像街上忽然出了事故，和我一起的姑娘们忽然挤散了，一眨眼全找不见了……

街上打死人。黑帮斗死了叫叛徒，斗黑帮的两边对打死了，叫烈士。妈妈说幸亏姐姐住在铁门里，保住了一条命。

冬天，那年雪大，不化。雪地上的血点子好像冻干了的红梅，不走色，尸首也不臭。

邮递员送来一封信，和水电单、萝卜白菜勒令、煤球卡一起扔在窗户台上。信里说我姐姐业已“正法”，通知家属去交五分钱子弹费。

过两天，傍晚，我在街上瞎走。叫不出名儿的马路边上，踢着雪地上一个倒着的老太太，一看，是我妈妈。冻僵了的拳头攥着，杵在胸口上，她还是犯心肌梗塞了。我叫两声，还睁开眼来，还认出我来，还说：“找不着交五分钱的地方，要找、要交，我们从不欠帐！

我双手握住妈妈冻僵了的拳头，拳头松开，手心里有一个五分的“钢鏰”。

我见不得“五”了，碰着撞着不论什么，只要是五，我就血管紧张，胃痉挛，心慌，头晕，眼花……那都是生理反应，心理没事。

碑上刻一首诗，这想法小桥流水一样别致。清风明月一样别致。只是刻哪一首好呢？我姐姐临上法场，还有诗，叫做《历史将宣告我无罪》。这一首好，题目八个字。八旬。巴巴实实。

春节——十年十癔之六

春节。

来拜年的客人是老两口带着小两口，主人就老两口。主客两个老头是老同学，照老说法，同学又叫做同窗。两个老头都中等身材，都不显老，只是客人老头还在“二线”上站好最后一班岗，主人老头早两年就退居家中发余热。主人偏胖，客人偏瘦，一同说“恭喜恭喜”。小两口说的是“拜年拜年”，当然没有真拜，连抱拳拱手也不兴了。客人女婿是头回见面，主人老头不免找话应酬——其实女婿早已有数。

“我和你爸爸小时候同过学富，到老来又同一回窗，这回是铁窗。”

大家都知道铁窗本是监狱，主人借用来说“浩劫”中的“牛棚”。主人说罢大笑，大家也只当头回听见，跟着笑。

只有女主人稍稍笑笑，就说：“又来了，又来了，大年下的……”也没有往下说，忙着拿茶杯，摆瓜子碟子，开糖果盒子去了。

刚一坐定，偏胖主人指着客人女儿说：

“你没有送过牢饭吧？我的女儿送过，送的是烟。哦，你那时候还小，现在都结婚了。可不是吗，打结束算，也十年了。打开始算起那都二十年了……可是我觉着还像昨天似的……”

客人老伴儿自以为机灵，抓住这番感慨中，一个最不重要的烟字，说：“还抽烟哪！花钱找——咳嗽……”本来要说癌症，因是大年下，改了口。这一改，她的借烟打岔也磕绊住了。

偏瘦老头明知主人已不抽烟，为了抓住这个烟字岔下去，说：“过年嘛，抽一支抽一支……”

客人女婿掏出三五牌，照年轻人的“帅”劲儿，甩出烟头，还没递，主人摇手道：

“这得感谢‘牛棚’，我见我女儿送烟挨‘呲’，扭过脸来就走了，烟也捐献给‘军宣队’了，我不抽了。”

说完又哈哈笑起来，客人也只好跟着笑。没等客人笑完，偏胖老头对着小两口说：

“你们年轻，没见过那阵势……”

小两口说：“见是见过的，也上小学了……”

“小学也刚上吧，你一年级？你二年级？那还不懂事。那个阵势，一开批斗会，就跟上法场一样。我们这些黑帮都在会场旁边小屋子里跪着，挨个儿跪水泥地上，挂着牌子，膝盖并拢，不许叉开，大腿挺直，不许屁股后坐。主席台上一声喊！‘带走资派×××’。会场上随声吼叫：‘带走资派——。’那声音，都撞墙，震房顶。两个造反派走进屋子，从地上‘提溜’起一个，造反派一边一个站在身后，一边一个巴掌拍在左右肩膀上，一边 一只手攥住左右手腕子，这叫‘揪’。一跨进会场，前后不知几条嗓子领头一喊，全场一片的‘打倒’，这时候，耳朵震聋了，天崩地坍也听不出声响来了。……上了主席台，站到台口，拍在肩膀上的巴掌往前一按，攥住手腕的手往上提，这叫‘喷气式’。戏台上唱戏也没有这么周全，就跟马上砍头一样。我那时候挂的牌子是 ‘反动权威’，票房价值比‘走资派’次一等，陪斗的时候多，经常是台边上陪着。没事儿，我光听着就是了。听来听去也就几句车轱辘话。有回，忽然听见背后揪着我的两个造反派，他们小声聊起来，一个说，揪人闪了膀子，疼了两天了。一个说手腕子也不得劲儿。我就扭过脸去，也小声，告诉他们一个偏方……”

客人女儿觉得这里应当来个惊叹号，慎重叫了声：“啊！”

主人老头自己早就笑起来：“一个偏方……”再笑：“……后来为这个还斗我态度不老实，我说是支持革命……”大笑：“……真有个偏方。他们说是不灵，罪上加罪。我说要灵呢，立一功不……”笑出眼泪水：“……我是有偏方，它治跌打损伤。我扭过脸去，我告诉他们偏方，偏方……”

客人女儿和女婿一个说“风度”，一个说“幽默”，一个说“临危不惧”，一个说“方寸不乱”，都小声。客人老头和老伴又都不作声。

忽然，笑声刹住，急刹车那样一刹把人一蹦，偏胖老头从沙发里蹦起来，一手捂在小肚子上，嘴里含含糊糊说着对不起对不起，转身走出屋子，拉开厕所门，进了厕所。

女主人拎着开水壶，从厨房走到屋里，望着老两口，一个苦笑。

客人女儿接过水壶，客人老伴儿拉着女主人坐下。女主人说道：

“老了跟个小孩儿一样。”

客人女儿给大家沏着水，好像不明白，说：

“挺好的吗，我们听着挺带劲儿，怎么跟小孩儿一样啦！”

女主人解释说：“不能跟你爸爸比，他这两年更精神了。我们这老头可是返老还童……”

客人老头说：“别老耽在家里，出来活动活动。”

“有这路病，怎么出来？”

客人女儿啊了一声，“什么病？看不出来。”

“你爸爸知道，他们同过‘牛棚’，就在‘牛棚’里做下的病。”

“爸爸。”女儿只好叫声爸爸。算作提问。

“没事。”客人老头一语封门。

“瞒着年青人干什么？让他们知道知道，也好指望他们照顾呀。孩子们，你们伯伯胆子小，从小钻在资料啊图纸里头，没有见过什么阵势。又揪又斗的，他可真是俗话说的，吓出屎来了。直到现在稍稍一惊一乍，就得赶快上厕所，迟一步也来不及。”

“那就别提以前的事儿了，都过了十年二十年了。”

“不是返老还童了吗？刚才他不是说，十年二十年像是昨天。你们小两口没听出来？你们爸爸妈妈不是紧着给岔开来着！岔不开，张嘴就来，不让他说还不痛快……”

客人女儿指指厕所：“阿姨，小点声。”

“不碍。”女主人照旧大声说：“他憋着也难受，那就好好儿说说呗，不，还要吹牛。什么告诉人家偏方，没有的事，不可能有这份儿幽默，裤裆里夹着屎呢……”

客人女婿是生客，可又忍不住，可还是压下嗓子说：“那就让他吹吹好了，老人吗，受了那么多罪……”

客人老头叹口气：“你们不大能够理解了。”想想，解释道：“吹着倒是痛快点儿，可是吹着吹着，会不知道哪句话上碰着哪根筋，当年的难受劲儿刷的、闪电似的、鬼似的钻到心里，揪心……”

客人老伴也叹气：“我们老头有体会。”

“我还好。他那里，一揪心，坏了，水火不容情，立马得上厕所。”

厕所门响，小两口都压着嗓子说：“别说了，别，别……”

女主人还是照常大嗓说道：“一点儿也不体谅我……”

小两口这下真不明白了。可是偏胖的主人已经走进屋子，一个笑容好像冷天冻在脸上，说：

“是有个小偏方，不是吹，不论崴了筋伤了肌肉还是韧带撕裂……”

偏瘦客人岔开说道：“今年春节你们这儿鞭炮怎么样？”

小两口一个赶紧说：“我们那里放得世界大战，”急不择言，“窗玻璃都哆嗦。”

一个插上来说：“楼下阳台都着火了，还好没着起来。”

偏胖主人笑道：“有回，那也是春节边儿上，夜里审我……”

客人老伴儿才说了半句：“过去的事儿了……”

“是啊，还跟昨天的事儿似的……”主人兴致勃勃。

女主人差不多是要求：“别说了，别说了。”

“不是说鞭炮嘛！春节呀，哪能不说鞭炮。他们审我，非要我承认加入了特务组织，上学的时候，咱俩同学的时候……”

“没那事。我知道，大家全谅解，还提它干什么。”

“他们小年轻的可不知道，夜审哪，轮番审哪，审到后半夜了，一个把桌子一拍：‘再不老实，毙了你！’嘿，好，‘准备！’身后卡答一声，那是拉枪栓哪。‘听着数数，由一数到十，可以数得慢点儿，给你最后的机会，不过时间是有限度的。听着：一、二、三、……’才到三那儿，身后‘嘭’的一声，眼面前的桌子蹦起来了，地也裂开了。我是冷不防呀，栽在地上，顺着地板看见，身后边翻倒一个口杯，一个炸了的小炮仗冒着烟儿。他们拿口杯扣着放了个炮仗。随着拿杯水来，往我脸上一泼。我没晕，可我装晕装得够像的。他们当我什么也没看见，还说走火了，再来过，还给你机会，由一数起……”

女主人由要求变做恳求：“别说了，别作孽了，别说了，别只顾自己…”

客人女儿从书架上倏的抽出来一本相册，做出惊喜的声音：

“那么多的照片哪，多好看哪，爸爸，过来看看。”

偏胖主人说：“那上头有你爸爸，还有两个老同学，愣说是特务，愣把我们拉在一块儿……”

女主人“嗵”的站起来，往外走，又甩了那句小两口不明白的话！

“一点也不体谅我！”

偏胖主人笑了起来，说：

“我心想，口杯炮仗当枪子儿，这不是蒙我吗？你蒙我，我不会也蒙你，咱们，干脆，蒙着玩儿，看谁蒙得过谁，看谁笑到最后……”

说着大笑，笑容冻在脸上，撕皮捋肉的笑出来。偏瘦客人跟女儿说：“不看相册。”

女儿顿时觉得相册也烫手，又倏的塞回书架去。

“他们问我承认不承认，不就填个表吗？我说，填了……”笑：“发展了组织没有？发展了。几个？五个。都有谁？头一个我说了我们老校长……”笑：“哪有学生发展校长当特务的？再呢，我说那话的时候，老校长也过世了。还有谁？我说我们教导主任。那是老国民党，老牌中统。他们说，你总算提到这老家伙了，好啊，有进步呀，是他发展的你吧？我说不，我发展的他。往下说，还有三个呢？我想，蒙就蒙个差不离，得说说同学了。我头一个说的是你爸爸，你爸爸是个老共产党呀，他能沾特务吗……”大笑。

客人老伴本来自以为机灵，这时觉着非岔开不可，可是眼看满屋子东西，竟不知道哪样可能不沾边儿，灵机一动，端起瓜子盘子，高声叫着：“嗑瓜子嗑瓜子。”抓一把递给主人。主人竟指着瓜子说：

“就跟嗑瓜子一样，我回答得格、崩、脆，外带溜索……”大笑：“蒙得他们几双手刷刷刷，赶紧记呀，生怕拉下一个字，他们心想可捡了个大元宝了……”笑出了眼泪水。

客人女婿本来没奈何坐着，没奈何听着。这时动了下心，问岳父：

“爸爸，第四个是不是我家大伯？”

这位岳父好像没听见，跟老伴儿说：

“咱们活动活动吧，还得走一家呀，那儿有老人，去晚了不礼貌……”

女婿却又逗上心劲儿来了，一下子咽不下去，转身跟他的那口子说：

“我大伯老实，不爱说话，大婶说他跟哑巴似的。这下哑巴吃黄连，上吊连根绳子没有——‘牛棚’里把裤腰带都收了，他是拿丝袜子连起来，后半夜，谁都犯困……”

偏胖主人从沙发上蹦了起来，一手捂在小肚子上，嘴里连声道着对不起对不起，可是迈不开步。

晚了。

客人们的鼻子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可是脸上都还像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小两口把眼睛盯到地上。老两口老练，连眼皮也不眨，直瞪前方。

女主人急忙进来，把偏胖老头一把拽了走。这时，窗外一个“二踢脚”上了半空，跟著有花炮呲呲，鸟炮啾啾，还有小孩子的欢叫。老两口和小两口都走到窗前，望着窗外。住的是高楼，看不见炮在哪里放。可是两代人都专心一意看着窗外，希望由半空中走进节日的热闹里去。

厕所里有声音，不想去听它，可又偏偏清清楚楚灌到耳朵里来。

“脱下来，快脱，不要擦着腿。”

“没有，腿上没有。”

“做的什么孽呀……”

“我自己洗，我洗……”

“自己洗，你自己洗……”

“我是返老还童。”

“说你返老还童，是给你面子。”

“我不说不痛快。”

“你倒痛快了，别人呢？”

“我有病，有病。”

“你有病，我有病没有？”

“我管不住自己。”

“你是返老还重吗？三岁孩子也知道体贴人，我不怨别的，只怨你有一点儿体贴我的心吗？你摸摸我的手，那手，这手脏，你摸呀。”

“凉。”

“冰凉，你明知道我也做下了病在身上，最听不得‘牛棚’，一提‘牛棚’，我手脚冰凉。”

梦鞋——十年十癔之七

“我一生只做一个梦。做来做去，老只是梦见鞋；鞋丢了，鞋扔了，鞋忘了，鞋坏了，鞋叫人抢了，还有鞋变了——那就希奇古怪了。我在梦里老是找鞋，抢鞋，抢住、挟住、护住鞋，为鞋拼死打架……有时候惊醒，一身冷汗。若是千辛万苦把鞋穿上，那就浑身松软，苏苏痒痒地睡沉了。”

诸位，这叫什么话？痴话？怪话？孩子话？说这话的人不该身高一米八九，大手大脚，也不该一大把年纪。更用不着脸容严肃，态度认真，影子都不带邪的正派，滴得下水的诚恳……各种优秀品德摆齐了在那里！不过以梦论梦，总还要添佐料好比是幽默才好。这好比吃炝虾，必须要有点醋。 若没有醋，就算炝不成。

故事还要说下去，看起来这位一生只做鞋梦的，合著五个大字“正经、老、大、汉”。指望他谈笑风生肯定不可能，那就大家伙儿多操一份心，帮着添点小趣味，蘸点小幽默——啊，你摇头了，白搭？少费话，先看鞋。

正经老大汉脚上，穿着一双黑色大盖松紧口的布鞋。有人竟敢叫懒鞋，脚一进去种神、拱拱就穿好了，全不费事。“浩劫”开始的年头，男红卫兵非这不穿，非这，难免和封资修沾边。其实红卫兵没有研究过鞋史，鞋史学家又说不得话，因为“史”和“屎”同音，当时划了等号。后来，到了冬天，估计是从女红卫兵开始，穿上翻皮高腰大兵式皮鞋。最好不是仿造，若是直接从大兵脚上脱下来，那女红卫兵的眼睛就滴溜溜转了。

请你不要小看了鞋，请你想想指着鞋有过多少俗话、笑话、成语、典故……还有心理分析，时代意识，审美观念……听着，正经老大汉说话了：“我小时候家里穷，穿不上鞋，大冬天都光脚丫子。站在那里晒太阳，都是一只光脚落地，另一只光脚踩在落地的光脚背上，这样，两只脚都暖和一点。过一会儿，倒一倒脚，另一只落地，这一只踩上去，再过一会儿，这一只落地，另一只……好，好，简单点说。

“十来岁的时候，爹妈想着大半辈子吃的亏海了。总结经验，认定不识字、睁眼瞎、一抹黑是个大缘故。盘算着咬咬牙、勒勒腰带、硬硬头皮，好歹让我上学去。我们村里有个私塾，也不过一明一暗一里一外一个套间。老师住在里间，外间是教室，顶多十来个孩子圈在那里。可是不能小看，上方供着夫子圣人，跟孔庙似的，比土地庙神气多了。拿土地爷寻点开心是常事儿，谁也不敢和孔圣人嬉皮笑脸。规矩挺多，其中一条就把土地庙比下去：不许光脚丫子进学堂。

“我有个老舅，货郎出身，混成了个跑买卖 的，也望着开店、有著有落、坐地分肥、当上掌柜。一力撺掇我上学，日后好给他写帐、扒拉算盘，进出流水，这在我爹娘心坎里，也是一片锦绣前程。老舅给我捎来一双鞋，别说小孩家家我了，爹娘都仿佛没见过，捧在手里眼也花了，眼泪水也‘漾’出来了。那是一双大盖松紧黑布鞋！和现在脚上穿的差不多，可能扣眼儿靠前点儿、鞋脸短点儿、鞋头方点儿。这路鞋四五十年没大改样，是经得起考验的。不过早先没有塑料皮底，都是毛边、袼褙、千针麻线。

“这路鞋也没有时髦过，仿佛生来就是老古板样儿。红卫兵那阵非它不穿，满街凡大模大样的，走路中间的，把人打翻在地还踩上一只脚的，都是这路鞋！这威武可是鞋史上史无前例的事。谁刚才说鞋史来着，真得写上一笔。对，写上男红卫兵。那女红卫兵脚头更硬，他们兴高腰翻皮鞋。

“不过半个世纪以前，农村穷地方，光脚丫孩子手里捧上这么双鞋，见都没见过，哪还古板？觉着洋还洋不过来呢？那松紧带，洋货。有扣眼儿又不管扣，洋花活儿。我洗洗脚，搓掉脚泥。怎么搓呀，我娘烧水让我烫脚，烫红了脚皮，使砖头碴搓一遍，使炉灰碴搓一遍，晾干、掸净、横下一条心，把脚往鞋里一样、神神、拱拱、扭扭……不知打哪儿起，只知浑身苏苏痒痒——一点也不错，我一辈子都记得，是浑身苏苏痒痒。下细分析起来的话，血管先涨后苏苏，神经先热后痒痒。”

正经老大汉说到这里，脸面拉长绷紧，可是皮色透红，眼色带涩。听他说话的人里边，有两个本来已经张开笑口，也在两腮僵化。不由得纳闷起来：这脸色是什么成色？

“我家离学堂才二里地，可是要穿过杂木林子、乱葬岗子、坑坑洼洼不坑不洼还得说是注子。别说刮风下雨，就是好天儿，我也是光脚丫走路，把鞋挟在胳肢窝里，到了学堂门口，拿块布擦擦脚，穿上。放学一出学堂门儿，马上脱下。上学的孩子还能不淘气，少不了逗我、哄我、吓唬我、捉弄我、推我、搡我、故意找我打架，我只要一张胳臂，鞋就掉地上了。他们抢在手里扔过来扔过去，忽然没了，藏起来了。我个儿大，可是总觉着本身是穷孩子，比人矮一头，凡事忍着点儿。可是只要一不见了鞋，我就按不住性子。我的性子是牛性子，不发作的时候骑着转圈都行，发作起来就犟头犟脑直往前拱。孩子们好比斗牛，不斗到拼命不开心。鞋就成了斗牛的红布，他们拿我斗牛玩儿。我常常为这双鞋鼻青脸肿，头破血流。”

正经老大汉是个说实话的主，说到童年的处境，实打实动人。说到自己的性格，除了实，还分析中肯。听说话的人里边，都有了一两声唏留。不过一说到发作起来犟头犟脑，他低低脑袋，神神脖子，脑袋上只差两个犄角，可也脑门蹦筋，眼白充血，那黑眼珠子呢，竟牛那样蛮，狠，昏暗无光。听者心惊，唏留声断。

“后来，日本打到我们村，跟着八路也到村里来了，我参了军。大家吃什么我也吃什么，要饿着都饿着，反正不用自己操心。鞋，穿的是公家发的，也是发什么穿什么。行军打仗，倒头就睡，顾不上做梦。零零碎碎做点，也还是鞋，也还是丢鞋找鞋那一套。有公家给鞋呀！同志们阶级友爱不抢鞋呀，莫名其妙。

“后来进了城，不但穿鞋不是问题，还有车好坐了。反右那年，要右派名单，要百分比。有个书记找我的毛病，我急了，我说要上，咱们两个一块儿上名单，我的牛脾气发作了，犟着非要名单上书记第一名，我第二。凭据？把眼一黑我也有。

“犟是犟，黑糊糊钻在被窝里也睡不好，刚迷糊着了就梦着鞋，鞋丢了、鞋没了，鞋叫人抢了。有回淘气的孩子们一声喊，鬼似的一‘阴’没有人了。鞋呢，我遍地的找，地上光溜溜。忽然看见一个坟头，下边有个黑窟窿，我趴到地上，往里看，黑糊糊里又有点暗红暗红的，心想那是我的鞋吧，伸手进去，进不去，抻抻扭扭的，进去了，摸着鞋了，往外退，谁知那鞋变了，翻过来攥住我的手腕子。我惊问：‘谁？’那里边回道：‘不认得我了？’我说：‘看不见哪？’里边笑一声： ‘我是你媳妇，’我吓得跑、跑、跑……”

说到跑这里，跑，跑，跑什么？正经老大汉使劲咽住。听众或紧张或惊异或不禁怜惜，都没有心思追问怎么跑和跑什么。

不过正经老大汉这时坐在沙发里，稍稍偏着点身体，他素常不偏。微微偏着点脸面，他也有偏的时候！嘴唇露缝，竟有一个笑影在嘴皮子上出现，在嘴角里消失。这个笑不那么实打实，透着点狡性。它从生疏的地方来，出现在生疏的地方，它怯生生。

听众里有一位知觉到这样的笑影曾经见过，留有印象，还有过背后的议论。推推旁边坐着的一位，那一位也知觉了，两位对望一眼，小声说道：“火车站。”

远在战争年代，正经老大汉的爹娘和操持上学一样，给包办了一宗婚姻。婚后三天？五天？小一个月？总是不多时间离开了家，随着战争变化，越走越远，竟没有回去过。战争结束进了城，他没有接媳妇来同享太平。那一阵农村进城的老干部，爱换老婆，有人也等着吃他的喜糖，全无动静。议论道：俗话说脚正不怕鞋歪，指的就是这一位，他能把歪鞋愣给穿正了。

后来搞运动，连着几个运动下来，发现正经老大汉怎么前言不搭后语了呢？组织上暗笑，做主通知他老家的媳妇进城来。到日子还得他上火车站接人，义不容辞。不过也有困难。相处不多天，离别二十年，火车站上人来人往，保不准相逢不相识，亲人似路人。还是组织上派两个青年前往协助，这两个青年跟他要张相片做做参考，哪来的相片？嘴上无毛，好不晓事。

火车到站，万头攒动，眨眼间，又如潮水退去。站台上只剩下三三两两不多几个人，其中有一个农村大娘——两个青年本想该叫大嫂为是，可是实在得叫大娘。手里挽着个包袱，包袱皮里一双布鞋露出半截：黑布、大盖、松紧、毛边。脚边放着个提包，茫然直视出口，视线无处着落。这时，正经老大汉走过去，说：

“是××县××村来的？”

她点头。

他回头往外走。

她拎上提包随后，距离五六步。人多处走得慢，人少处走得快，但五六步的距离不变。

他在前边稍稍偏着点身体，是偏。微微偏着点头，确有偏时，嘴唇上有个怯生生的笑影，也不那么实打实，透着点狡性。

不过她是看不见的，离着五六步呢。不过她是感觉得到的，在喧闹的车站里，她已经不茫然。她已经木木地跟着走，木木地走，跟着走。

她也有那么两下，盯一眼前边的他，一闪老花的灵光。仿佛说：

“好我的人也！”

他和她过起日子来。要说是老两口，他们没有过小两口的时候。要说是小两口，他从来就是老大汉，她比他还大几岁。他们住在四合套院里，因是老干部，占两间北房。他早出晚归，她哪里也不去，在院子里洗衣裳洗菜，帮邻居看孩子，扫地打扫公共厕所都积极，答应前院后院候着送煤饼的来，招呼着倒垃圾的去，都爽快，成了积极分子了。礼拜天他在家，关上门，她也不出屋，揉面包饺子。遇上来人找他，在院子里问在不在家，邻居就说你听听，那人听了听回头往外走，说： “没声。”邻居就会告诉人家：“没声才是在家。”

过了几年没声的日子，“浩劫”到来。有天黄昏，他影子似的“阴”进院子，头包衬衣袖子、渗血。撕掉袖子的衬衣后背，墨笔三个大字：“走资派”。红笔打 “×”如“监 斩牌”。她端了水来，还没有洗脸，声音嘈杂，脚步混乱，抄家的来了，打柜子翻箱子，随手往院子里扔。

勒令他双膝落地，直挺挺跪在院子中间。

抄家的走了，院子里家属造反，他继续直挺挺跪着，老大汉跪着也有造反的小女子高，怨不得人家加倍使气，把吐沫朝着大目标啐。

半夜，大家都累了，一哄而散。他站起来两脚麻木，踩棉花似的进了屋，外屋没人，里屋没声，在里外屋中间门框上，一根腰带挂着他的她。

这些事情都不用细说，大部分人心里有数，能够点到为知。个别的年轻，“浩劫”时候还不懂事，不免发生许多怀疑，到处打问号，这怎么可能呢？这怎么受得了呢？怎么这么窝囊呢？怎么这么希奇古怪呢？但看看老大汉面容正经，气氛沉重，只好相信父辈兄辈的亲身经历，顶多嘀咕两句：“要我才不干呢！没有那么容易。”又把父兄的窝囊一把推给“代沟”，自己落个轻松。老大汉还正经往下说呢，活该！

“我把她放到床上，天也快亮了，我也累瘫了，在她身边躺下。刚一合眼，就睡着了，刚一睡着，就是梦，梦见的还是鞋。鞋叫人扔来扔去，是些什么人？这回鬼鬼怪怪，可也看不清。后来鞋给扔到黑黢黢里，我一头撞过去，身子先飘起来，随着往下落，原来这黑黢黢是个无底洞似的。鞋在前，我在后，飘飘、落落、落落、飘飘、心里也落也飘，我抓不到鞋，可我死盯着鞋，忽然，眼前有了亮光，我心里扑扑乱跳，随着收紧、收紧、仿佛拧上、绞上、拧紧、绞紧、紧得出不了气儿、出不了气儿，我挣扎、挣扎、睁开了眼，阳光照到我脸上了，睡了个大觉了，晚了，误了，早上挂牌、站队、认罪、展览是有钟点的，我脸也顾不得洗朝外跑……打这里也总结经验，正反两面教训。”

正经老大汉说这一段话时，脸上也出现愁苦，事情过去总有十多年了，愁苦淡薄了一些。也可能当初就不怎么浓重，他有“总结经验”“正反两面教训”……这些法宝，可以镇住苦难。对着法宝，年纪大的表现出可以理解。年轻的不能，反倒嚼咕道：“老家伙，没治。”

“——这一条经验是，不论怎么斗：陪斗，游斗，跪斗，喷气斗……不论怎么审：夜审，车轮审，没头没脑的审……只要一躺下，必须睡一觉。才好坚持考验，继续革命。可怎么睡得着呢？我命令我自己什么也不想，积极主动去想鞋，拿想鞋来替安眠药。想着小时候一穿上鞋，那苏苏痒痒浑身舒展劲儿，想着想着，痒痒苏苏，迷里迷糊，果真睡着了。睡着了也还是丢鞋、找鞋、抢鞋，好哩，这不是睡了一觉了嘛！我能把浩劫‘顶’下来，现在也还有‘余热’，就是我能这么睡觉。有回我恨不能一头撞死，也找不着我的鞋，忽然在黑黢黢里摸着了，是无底洞吧又把鞋夹着，我使劲给拽出来，鞋面大盖都撕成黑毛毛，潮糊糊，紧抽抽，我使劲套在脚上，抻抻、拱拱、扭扭、再神、再拱、再扭……我舒展了，我跑，我跑……”

又是跑呀跑呀，究竟跑哪儿去呢？听众也听腻了。谁知这一位说到这里，嗓门拔高，改成控诉腔调。正经老大汉的控诉是连珠炮般打出法宝，久经锻炼的耳朵也摸不着头脑。年纪大的和年轻的，全部只好想着怕是犯了毛病了，又全不清楚犯的是哪一路病。请听：

“……这一条经验也有正反两面，黑白颠倒，是非混淆，人面兽心，兽性发作，原始野蛮，返祖现象，低级趣味，失掉原则，丧失立场……我这把年纪，我这么个人，我落到这种无耻人类，我当着大男小女，该坦白，也该打嘴巴子，我跑了，跑了阳！”

万岁——十年十癔之八

古人有把卖茶的“堂倌”叫做博士，卖草药的“郎中”也有叫博士的。现在南方有些古朴地方，还兴着这等“重地”称呼。可惜近年评职称、定级别，学位是要紧条件，博士又是学位中最高者。平常时候胡乱叫起来，倒变做玩笑。虽玩笑，大多也善。

“我博士”出身微寒，只怕连小学文凭也没有拿到过手，全靠钻在书里，让人家叫做一条书虫。中年以后，在地方上，熬出了文字学家的名声。把那符咒似的甲骨文钟鼎文都认得差不多。

有年，本地中学广求贤达，请他执教语文。总还要写张履历，这位一挥五个大字：“我博士出身。”别人也说不得短长，人家少年时候做过“堂倌”当过“郎中”，早已是市井闲谈的资料。将就着尊称“我博士”，隐去真姓名也算得两全其美。

这条书虫活到中年，还是光身一棍。有个农村大姑娘帮他做做饭，洗洗唰唰。屋里堆着的、捆着的、摊着的、连扔在地上的书，都不许动。不动不动，神不知鬼不觉，姑娘的肚皮却大了起来，养下白胖白胖撕书、啃书、尿书的小子一个。常把当妈的吓出冷汗来，当爸爸的却只凶凶的看着当妈的。

“我博士”应承到中学来，附带一个条件：孩子他妈也来上课当旁听生。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校务会议一议再议决不下来，只好打报告请示教育局，不知哪位长官拿红笔打了个勾。学校领会勾者通过也，这是根据改卷子的习惯。

孩子他妈原名伊爱弟，爱弟和招弟、带弟、来弟、引弟同是地方上给女孩子的通用名字，作兴和抛砖引玉的典故有些首尾也说不定。“我博士”为上学给她取个学名，只改一个，叫伊爱我。

校务会议上笑不成声，还是校长说，有学问的人都有点怪，有点狂，这名字也给一勾了了吧。

“我博士”不但坐着，站着走着也可以看书。不但在屋里，在街边在街中在十字街口都可以看书。有时走过操场，左手托书，右手翻书页，左右在打球踢球，盘杠子，跳高跳远，全无妨碍，安详走过。

如若冒叫一声，他从书上翻眼——不抬头，光把眼珠子翻了过来，两眼凶凶射人。次数多了，大家觉出来博士有两种眼神，安神看书，凶神看人看世界。

博士两手细长，又留长指甲，倒是翻书页方便。这两只手安静在书本上，像是旦角的手。若上课来了劲头，发挥起来竟像龙爪。有回在黑板上写个“帝”字，抓住粉笔，戳过去嘭的一点，紧跟轱辘轱辘飞转几个圈，最后自上而下一竖落地。这时，食指的长指甲刮着了黑板，疼！左手飞过来掌握右手食指。

学生里有几个失笑两声。

博士嗖的转身，两眼直射的就不只是一个凶字了得，还当添个暴字，暴怒暴动的暴，也叫人联想到暴君的暴那里去。

一眼就看得出来，伊爱我和别的女生不一样，她的胸前鼓鼓囊囊，没有轮廓，也不平整，不知道外衣里边塞着块布？还是内衣不扣，错扣，乱扣？点名册上没有旁听生的名字，一般老师都不理就是了。有天，有位化学老师偏偏问道：

“怎么没有你，你叫什么？”

“伊爱我。”

女生嗤嗤笑了。

“爱我？”化学老师板着脸又问一声。

男生哈哈笑了。

化学老师仿佛领悟，赞道：

“哦，爱我！”

全堂大笑。伊爱我也笑，面不改色，全不当回事。

下课后，有两个男生学着腔调：“哦，爱我！”有两个女生正色质问：

“有什么好笑，有什么好学的，也不想想看。”

这倒好了，从此没有人取笑。伊爱我老是上课铃响后，急忙忙走进来，坐在后排位置上。刚一下课，急忙忙小跑一样回教员宿舍去了。要去照管孩子，要去食堂打饭，要另做点小菜。有的女生就帮忙给孩子缝点什么，带手代买点什么。

只有功课作业，没有人帮。因为伊爱我不当一回事，旁听生考不考试也不要紧。下课铃要响未响的时候，她就把书本笔记本水笔铅笔装到书包里，铃声一响，拎起就走。大概再也没有拿出来过，直到第二天坐到后排课桌上。她从来不把书包挂在肩头，也不像有的女生一上中学，就不用书包，把书本挟在胳肢窝里。她总是拎著书包，和拎菜篮子差不多。女生中间少不了的切切喳喳，三一堆两一伙的，她全不理会。有的女生和男生说起话来，总有些不大一样。她可是全不论。在男生眼中，好像她也不是女生。这倒好了，她和谁也没有矛盾，谁也可以不经大脑，随手帮她点忙。

伊爱我忙忙碌碌的是家事，是孩子。对家事她没有埋怨，也不显爱好，仿佛是该做的就做呗。连孩子，也不挂在嘴上，也不抱出来让人看看。

“我博士”进出课堂，从不和伊爱我说一句话。对面相逢，也不看她一眼。博士什么学生都不看，连他取名的“爱我”也一样。

下课回宿舍，谁也不等等谁，前后脚也是各走各的。

有回，伊爱我没有踩着铃声进来，课上到半堂，她才悄悄闪进来坐到后排。

“我博士”正在昂首扬眉，两臂半举，细长手指抓挠大有“咄咄书空”的味道。忽然眼角看见了伊爱我，他就这样举着手臂，仿佛张着翅膀飞下讲台，飞过课桌，伊爱我声音不大不小，迎着说道：

“退烧了，睡着了。”

博士两手落下来，细长手指鹰爪一样抓住伊爱我的肩膀头。若是没有课桌隔着，若是伊爱我往前凑凑，照这势头应当是个拥抱，至少也得是脑袋扎到胸前。不过没有，一抓就“定格”了，这个势头半道“定”了“格”。

就这半道，也叫全堂男女学生冷不防，估不到，先是吃惊，再是嗤嗤……“我博士”猛回身，两眼凶暴，全堂静默。也不一定都那么害怕，倒是没了兴味。

学生认为博士是个怪人兼狂人，肯定是因为做学问当书虫，成了这个样子，肯定。

学生又都说不好伊爱我是怎么个人呢？好像是没开化？只是服从命运？她没有心灵还是心灵还没有发现？她全只有自己还是全没有自己？

想象中，伊爱我在“我博士”手里，是凶暴鹰爪里的一只母鸡，到哪里讨这个爱字去。男生女生有事没事帮伊爱我一把，因此成了自然。

不想“浩劫”到来，中学生若不敲打敲打老师，先还叫做“保皇党”。后来就是“黑帮狗崽子”。

那时候满街贴着“万岁”，一个人从“早请示”到“晚汇报”——若是“黑”人，是“早请罪”“晚认罪”，不知要喊多少声“万岁”，什么什么万岁，伟大的什么万岁，最最最伟大的万岁……到处都发生在“万岁”上头出了错，或写错，或喊错，或字有涂抹，或口齿不清，都会打成现行反革命，有真开打的，有当场活活打死的，打到监狱里去还算一时太平。

伊爱我不是老师，也不算学生，本来公认是鹰爪下的母鸡，大家都大把小把的帮过她的。这时候全变了，伊爱我戴不上“红箍箍”。入不了兵团战斗队。大家正说得热闹，见她来了，就噤声，扭过脸去。仿佛她是个奸细。只因为一夜之间，老师全变成了革命对象。

学生们发现，凡喊到万岁的时候，“我博士”闭嘴，有时候嘴皮动动不出声，有时候出声细小听不真。大家天天背诵着经典：“……赫鲁晓夫式的人物，睡在我们的身旁……”现在，提高警惕的机会好不容易到来了。

几个人凑在博士身边，喊万岁时张嘴假喊，支起耳朵真听。果然，听见了，高兴了，好比扣住了鸟，钓住了鱼，包围住了蛐蛐，欢叫道：

“他，嘀咕嘀咕，嘀咕两个字。”

“狠毒。”

“没错，我可听清楚了，是、狠、毒。”

一哄而起，男男女女，跳跳蹦蹦，快快活活拥到教员宿舍，来到博士家门口。只见伊爱我站在门前，挺胸直腰，什么时候她倒有了“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气势。

大家站住了脚，听见伊爱我喝道：

“我是五代贫农！”

就在当时，可是噹噹响的金字招牌。

不但出口不凡，还拍了下胸脯。谁也没见过她这么个作派，不禁愣怔。

有个瘦高男生缓过点劲儿来，叫道：

“我们喊万岁，他嘀咕狠毒。”

“是狠毒，狠毒。”几张嘴证明。

伊爱我脸一沉，只一秒钟工夫，叫道：“很多。”又一秒钟，嗓门开了闸一样：“是很多。街上哪里哪里都是，院里墙上是，门上是，屋里屋外全是……”

一个结结实实的女生叫道：

“他嘀咕的是狠毒，何其毒也的毒。”

“很多！”伊爱我斩钉截铁。冲着那女生，带几点讥笑。“他的口音，你还有我清楚？你是什么人，我是他老婆。”转过脸来对男生。“你们不要很多，要很少？不许多，许少？说话呀，站出来呀，我专候在这里，听听谁敢说出个少字来……”

学生们嘀咕着：“别跟她废话。”“我们破四旧。”“这里的四旧比哪里都多。”“四旧”指的是书，学生们在“狠毒”口音上二唬了，转移到“四旧”上。

伊爱我抄起窗台上一根炉条：

“我五代贫农！还有五代的没有？有没有四代的？没有。三代的呢？谁是三代？”举起炉条。“五代的打四代，是打儿子。打三代，跟打孙子一样。”

这一番大道理，经典上虽说没有，可觉得跟经典是粘连的。成份高的先就心虚，往后缩。低的也难数到五代，往前腿软。只好交代几句五代的祖奶奶，教育教育你们博士，就这么顺坡下驴了。

从此伊爱我把着门口，“我博士”钻在屋里，连影子也不露。

把这风风火火的日子熬过去，学生们有的满世界串联去了。有的人了大兵团在社会上打派仗去了。有的由路线斗争改成线路斗争，女生钩膨体纱。男生攒半导体。

“我博士”出现在院子里，长指甲剪了，好拿铁锨。把几年没归置的煤灰煤末，铲出来，掺上黄土，兑水，搅拌匀净了，平摊在地上，拿铁锨竖一道道横一道道，划成无数小方块。晒干晾干，铲起来堆起来备用。这叫煤茧。

他打的煤茧，不碎不板，好烧。

驻校的学生管老师的劳动，平常就是扫地擦玻璃洗厕所。也有临时任务，有天，把老师们集合起来，叫刨掉院子里的老树根。这本来是一人抱不过来的大槐树，多少年前有说是吊死过人，有说是死了什么人给锯下来打了棺材，剩下二尺高的树桩。倒是一个现成的棋桌子。

老师们使镐使锨，家伙也不齐全，整累了一天，刨出一丈见方的土坑。只见下边的根子四下伸张，没有个头。有的伸到教室底下去，岂不是还要拆房？学生们没了主意。

第二天，“我博士”指挥起来，叫使锨使镐不论使什么，把四下伸张的根子，挑粗大的砍断。弄一根杉篙用麻绳铁丝捆住在树桩上，两边能上多少人上多少，推磨一样往前推，推不动，往后拽，拽不动，再往前推，推来推去半个小时，老树根活动了。

学生们也说，倒是博士出身，见的活多。

世界上的事，也和推磨似的，磨盘推到学生们身上了，该他们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了。打着红旗，上山下乡，一下子落到生活的最底层。三年五年，五年八年，一个个流浪汉似的流回城市。

那瘦高的男生长出了一嘴黄毛胡子，拼命去啃中学里丢掉了的数理化，不考进工科大学誓不罢休。但他喜欢的是文史。

那个结结实实的女生，肩膀上扛起了腱子肉。她摆摊卖牛仔裤、健美裤、连袜裤，灯笼裤、发了财，想开冷饮热饮咖啡馆。男朋友多些，老打架让她瞧热闹。

学生听说“我博士”单身住在城边一个小庙里。原来他要写一部书，五代贫农伊爱我这时“后怕”了，惹火烧身还了得，不许写。博士偷偷写了，藏在铺底下，天花板上，都叫伊爱我搜了出来。后来一张张叠成小块，塞在墙洞里，煤球堆里，那也逃不过伊爱我的眼睛。哪怕博士暴跳，或是恳求，跪下磕头，也挡不住一把火烧掉。世界颠倒了，母鸡抓鹰了，说：你不要命，我还要孩子的命。你找死，死到外边去好了。

“我博士”得了“找死死到外边去”这句真言，逃到小庙里住下。瘦高男生找到小庙后院，举手可以摸到顶棚的小屋里，堆着摞着摊着的书本中间，找到了老师。 “我博士”干瘦了，头发黑的还乌黑，白的又雪白，也怪。那两只手重新留起长指甲，细长的手指老只贴在身上，更像旦角的手了。男生坐了小半天，没有看见这双手鹰爪一样张扬过。好比递上烟去，都不摇手推辞，却按在胸口，轻声说：

“不抽了，抽不起，也好，省事。”

男生说屋子矮小，书摆不开，光线也不足，伤眼睛，还有股子霉烂气味。

博士也没有指点江山，倒把两手合著，说：

“安静就好，安静就好。”

男生问在写的是一部什么书。

博士两手按着桌上纸张，嘴里只嗯嗯两声。

男生来的目的，还是要打听这本书，就说同学们都惦记老师的著作。

博士把细长手指抠着胸口，仿佛抓心，不说话。

男生不肯罢休，说自己喜欢文史，愿意帮着找找资料，抄抄写写……

博士不抬头，只把眼珠翻到眼角，可叫作斜视，也可以说是窥探。

这时，瘦高男生发觉老师的胖瘦啦、头发啦、手势啦……其实都不要紧，要紧的是眼神。先前那种看书的安神，没有了。看人看世界的凶神，也没有了。现在像是六神无主吧，又像是闪闪着什么。闪闪的像是狡猾？狡侩？狡诈？都不准。离不开一个狡字吧，又阴森森。

瘦高男生自以为长了胡子了，不妨单刀直入，叫起来说道：

“你一个人，这么一个棚子，想写成一部大书？写了又谁给你出？同学们可以奔奔赞助，可你得告诉我，你写的是一部什么书？”

“我博士”脸上出现神秘了，说：

“万岁探源。”

男生握拳举举胳膊：“万岁？”

博士两手贴胸不动，点点头，呶嘴指着对面墙上。男生早看见墙上东一方块，西一长条，写着许是画着字——又一个也认不得……博士呶嘴指的那张方块是：

“这是最早的万字，是个蝎子。”

“就是有毒的蝎子吗？”

“尾巴带钩，那里最毒。这东西，古时候，繁殖起来，转眼成千上万……旁边那个是岁字。”

“看出来没有？血淋淋。”

“没看出来。”男生真不明白。

“那是一把戈，能钩能砍，上下是两只脚，人的脚。古时候，有一种刑，叫刖刑，活活的砍下脚来。过年祭祀，要砍人脚上供，叫做‘牲品’。”

“这可够狠的……”男生想起来了。“那年成天喊万岁，你嘀咕的是‘狠毒’吧？伊爱我愣打掩护，说是‘很多’。”

“我说的是狠毒，这两个字，一个毒，一个狠。可怎么成了最尊贵最崇高的称号？又怎么闹成了只许一个，若再出来一个，非得你杀我，我杀你……”

“你探源，就是探的这个？”

博士细长手指贴胸，低头：“探的这个。”

“老师！”男生一声大叫，他进屋才第一声叫老师。“我敢说，要没有赞助，你探不成。”说罢站起就走。

瘦高男生去找结实的女生。过天，女生横着肩膀走进低矮小屋，她和男生不一样，只扫一眼堆着摞着的书，瞄一瞄墙上的非字非画。倒把眼睛落在小小书桌的桌角头，开动脑筋。那里一个粗瓷绿碗，不圆，当然是等外处理品。里边一方块豆腐，渗着水，估计洒了够多的盐了。豆腐边边变色发黄，缺一只角。女生判断：一只角，下一天的饭。

“老师，伊爱我大姐好吗？”

“她现在不叫爱我，叫饿我。”

“不同意你住在这里吧？”

“钱票不给，粮票也不给。饿我，饿我回去。”

“这里条件是不好，饿我其实还是爱我。就是‘我博士’这一个‘我’没有别的‘我’……”

“我是什么？”

女生不明白。

博士呶嘴指着桌面。那豆腐碗旁边，有一张长方纸头，上边是：

“带把带钩带锯齿的大斧子，杀人的武器，那就是‘我’的原形。”

那样结实的女生，也一激灵。做了个深呼吸，才又开口：

“老师，你的书，我们同学都觉得深刻。可你这么饿着，坚持不下去。让我们做做工作，让爱我大姐不撕不烧……”

“她有病。一会儿明白，一会儿糊涂。糊涂起来，脸，煞白，眼，直直。就像‘我’的锯齿，锯上了五代贫农的脖子……”

女生略一盘算，说：

“老师，你信得过我吗？要信不过，我找些同学来担保。你把已经写出来的，交给我复印一份，我们藏着。原稿还你。”

博士细长双手贴心，低头不语。

女生再一盘算。觉得目前必需来个紧急措施，进攻道：

“不说别的，伊爱我大姐要是找到这里来呢？听同学说，她要来，要来，要来……”

博士随着一个个“要来”，一步步惊慌，叫道：“你转过身去。”

女生心想：攻着了要害。不但转身，还走到门边，面墙。听见后边撬什么，抠什么，窸窸窣窣……

“拿去。”

女生转过身来，双手接过一个纸包。

“这是第一章：导言。”

女生这时才看见“我博士”两眼闪闪，那眼光又狡，又神秘，又冷。赶快鞠了个躬，走了。

女生回家就打开纸包，读“导言”大约万多字，可是一会儿就读完了。傻坐着，眼见天黑了。那样结实的身体，噤冷——从骨子里冷出来，很想钻到被窝里去。还是挣扎起米，连夜赶到瘦高男生

家里，男生的父亲，是精神病专家。请他解释解释。

氤氲——十年十癔之九

前言

这是一位木雕艺术家在“牛棚”里交代的一件事。当时派出专案组，坐飞机以观天象，乘轮船可察海情，住宾馆品尝山珍异味，周游名胜古迹。调查结果，若道是捕风捉影，连个影子也没有捕捉得到。

归来使气，夜审木雕艺术家，方知此事来历。

木雕艺术家顶多是个小名家，为人木讷。夜枕木段，日抱木板，没有多少票房价值。到了“三名三高”一网打尽时节，才随大流进“棚”。没人想到他身上发生“轰动效应”，又总要有个名目，就告诉他历史上隐瞒着一件事，须是坦白从宽。

木雕艺术家反复思索，实无藏掖。举目“棚”中人才济济，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用不着打翻盐贩子，闲糟心。过些日子，人才们交代得天花乱坠，开大会做了典型报告，当场“解放”了一批。艺术家心想现在“蜀中无大将”了，可还有“廖化充先锋”。又过几天，廖化们揭发别人立功，也“回到群众中去”了。“棚” 中地铺上空出一边，艺术家心神不安起来，难道真有个天角，会塌到自己头上！再，有“走资派”检查深刻，到“群众中接受教育”了。再，有“历史问题”做过结论的，让“群众监督”去了。“牛棚”里满目荒凉，只剩下三五个人扑灯蛾似的，胡乱交代起来。艺术家感觉到“天将降大任”于自己了！面红耳赤，抖落了画模特儿时，走过邪。不中，不是这件事。艺术家原来欣赏“英雄有泪不轻弹”，也顾不得了，流着眼泪，悔过了当穷学生时，偷拿过食堂的馒头。不对，也不“着穴”。艺术家成夜成夜无眠，搜索枯肠，绞尽脑汁，巴不得曾经风高放火，月黑杀人。有一夜到得天微明时，忽然，眼前出现一片杂草杂树林，不觉心惊肉跳，似曾相识。不，好不熟悉。你看天色阴沉。你看暴冷冻人。可是什么年头？出过什么事？肯定不平常。可能一生难得一回。你看刚一想起来，就起心眼里哆嗦。

天一亮，艺术家就要求交代。人家听了没有表示。过一天，继续交代，也没“解放”他。再补充交代，细节越来越多，全部形象化起来了。

专案组调查归来，夜审也无结果。反正旅差费也报完销了，气势平和下来。注意到最初交代中有几句话：“决非存心隐瞒，实是三十年来，从未想起。这样重大的事，竟会忘记？虽说不合逻辑，但确实如此。”专案组喝道：

“木头。”当场命名，“你做了一场梦吧。”这原是递个话头给他。

木头立刻否认：“不是不是，我想起来以后，形景都在眼前，越来越清楚。”

“木脑。”再赐一字，“你神经出了毛病。”这是给个台阶好下了。

“没有没有。我先还以为逻辑不通，现在看来全合逻辑。”

虽说专案组有否定这事的想法，但既已立案，否，也得有人证物证。正是：

“一字入档案，九牛拉不出。”

正文

木头木脑的家乡，有世代相传的黄杨木雕工艺。木头木脑“拔长”的年纪——“拔长”是土话，和稻麦“拔节”的意思差不多。可因水肥气候的缘故，拔得不匀称。木头木脑的颈部过长，头部略小，暴眼看去，两部分仿佛一般粗细。他喜欢把零碎黄杨木雕成小动物，雕得最叫别人喜欢的是雁鹅。他见别人最喜欢，自己也最喜欢起来。雁鹅颈部也长得“出格”，他雕来雕去，把“出格”的长度、弧度、角度变化多样，雁鹅也就“龙活”不凡了。

木头木脑拿着雁鹅，爱东走西走，给人看，人家嬉笑道：

“把你自己的形容雕出来了。”

他就送给人家。这样，木头木脑走了一些不该走的地方，听了一些不该听的话，学了一些不该学的嘴。自己还一点也不警觉。

有朝一日，衙门出兵捉人，上半夜捉了街前，下半夜捉了街后，青空白日，东搜西查。

有个后生家有名的“清水”——相貌水一样清秀。平常最会评论雁鹅，木头木脑若是听得进去，就会雕出新花样来。这天，清水后生静悄悄走来和木头木脑说，有真好看的雁鹅，相伴到城外走一趟。要走就走，反正是近便乡下，和谁也不用招呼。

走到城外，清水后生七岔八岔，木头木脑不知几时，身在树林中了。林中没有道路，走法只有一个，避开葛针蒺藜，不问东西。绕过狗也钻不进的荆条水竹篷，不论南北。白杨、乌柏，胖桐、瘦柳，王树矮、杉树高，全都不分行、无疏密、胡乱生长。

木头木脑只好紧跟清水后生，脚高脚低，绊倒爬起……忽然，怎么树木整齐起来，士地平整起来，抬头细看，全是半抱粗的槐树，一株一株相隔七八步，分两行对立，如老将排队站班。行间一条土路，没有杂草，更无杂树。路不足五十米，两头还是胡生乱长的野林子。

老槐树纹丝不动，苍老人定，好不肃穆。清水后生前走几步，指出一个丁字路口，朝路口看过去，也是两行槐树，不过二十步，有一倒塌石头围墙，墙里一个废墟，中间成堆的好像一个坟包。看那方正青石碎板，厚砖头，磨砂水泥块，原先当是洋楼，不会是农家小屋。不知多少年前，肯定阔过，繁华过，门前走过车马。现在像一座不见子孙的坟墓，失落在荒野。

清水后生走进倒塌围墙，挑块石头坐下，叫木头木脑坐在对面，石头冰凉。

清水后生说，你没有来过吧？他也只来过一回。头一回来时，天色也阴阴沉沉，好像要下雪的样子。你走得出汗吧，现在坐下来，身上汗水冰着肉了吧。

他说头一回，是你也认得的白麻子带他来的。白麻子坐下来，摸出一把手枪拍在膝盖头。

白麻子说清水后生是个叛徒。执行组织命令，把叛徒带到这里来处理——这叫做处理。

清水后生说自己不是叛徒。

白麻子说他不知道，只知道叫执行就是执行。你若不是叛徒，就做个烈士吧。现在你站到那块青石板上去。

清水后生就站到青石板上，白麻子也站起来，扣着扳机。清水后生穿着一身青哔叽学生装，觉着可惜。就说慢点，让他把衣服脱下来，战友们缺衣少食的，不要弄脏了。脱了上下衣服，脚上是一双翻毛皮鞋，一边脱一边说，小三的脚一般大小，他的鞋底透通了，这一双给他正好。

清水后生脱得只剩一条裤衩，站在青石板上。天冷，身上立刻起了鸡皮。白麻子右手颤抖，左手过来帮衬。清水后生正要喊最后一声“万岁”……

不知从哪里，蹿出来一个四脚动物，灰黄色，挟尾巴，长嘴子，蹿到废墟前边，回身，半蹲半趴着，做前扑的准备。

这是狼。

狼望着这两个人，等着打死一个。是先吃活的，还是吃死的呢？好像还没有决定。

两个人也看着狼，差不多同时觉出来这狼的眼睛，分明懂事，在察看世情，审视世态，带着点冷嘲——分明是一双人的眼睛，啊，人的眼睛，两个人都心惊肉跳起来。

阴沉的树林，破倒的废墟，一只狼脸上一双人的眼睛，把两个都是正义又悲壮的胸怀弄糊涂了。

白麻子掉转枪口，对着那双人眼睛中间，砰的一枪。那狼蹦起来丈把高，朝后一翻，落在废墟的坟包后边，不见了。

白麻子叫清水后生穿上衣服，说，枪里只有一颗子弹。那时候子弹的确金贵。

后来什么事也没有，因为没有谁是叛徒。

清水后生说完头一回到这里来的事。看着木头木脑，流露出少年朋友中间露水般干净的感情，说：

“我早告诉过你，其实是警告过你，不该去的地方不要去。还有，最要紧的是，这里那里，来回传话，犯了大忌。我相信，不只我一个人相信，你是无心的，你不懂。我也早和你说清楚，听的人若有个把有意的，就糟糕一‘脉死’。”“脉死”可能来自洋泾浜英语，意思是“最”，是“统统”，平时是玩笑言语。

“我晓得的。”木头木脑也露水般透明，“这几天在捉人。”

“你晓得就是了。”露水虽好，却容易晒干。清水后生脸上正派起来，“你认得的人，你认得的地方太多，你的嘴又最没有栅栏。组织上不能不处理，叫你为事业牺牲。”

还是叫做处理。

这时，木头木脑的头脑，真的木了。说木，是脱离实际，白话是魂不附体。那脸色煞白，手脚冰冷，膝盖骨手关节摇铃，他自己都不知觉。灵魂已经到了体外，又没有走远，牵一个瞎子那样牵着身体站起来。那灵魂没有反抗的意思，连怀疑也没有。身体也就没有一点逃跑躲避的动作，摇摇晃晃不觉得，出气多进气少不觉得，一步不停，不朝别处，径直朝那块青石板走。好像走了很远，好像走都没有走就上了青石板。

站上青石板，身体问灵魂：

“我也是烈士罗？”

清水后生眼皮低垂，寻思这位少年朋友还没有参加组织，算不算得烈士呢？回道：

“我一定为你请求，放心。”

站上青石板，手就上来解领下的钮扣，好像全无力气，解不开。灵魂替着脱下来，看不见有什么人缺少衣裳，还是一件件都脱下来。又脱鞋，脱袜，也不知道有谁的脚一样大小，有谁的鞋底透通了，要换鞋。

“我没有带枪。”清水后生在地上找到一根两尺长木棍，根头两根狼牙般的钉子，看来是拾粪、捡桔子皮、收字纸的工具。

木头木脑的手指还在第一个钮扣上，没有力气解开。他的灵魂已经把上下脱光，只剩一条裤衩。

“这不用脱衣服。只用转过身体……”

这时，灵魂和身体都看见了清水后生的一双眼睛，变了。眼珠如乌木头，如干石子，如烂铁球。眼白闪闪碧绿寒光。这是一双狼的眼睛。饿狼的眼睛。饿狼扑食的眼睛。

崇高、庄严、悲壮……一个个就像彩色的肥皂泡，没等到直上天空，就飘渺失踪，灵魂也从身边消失了。

剩下的肉身里，恐怖弹簧一样弹开。木头木脑要狂呼奔跑，蹦高撞墙……

这时，一个平和清楚的声音：

“把那棍子放下，那是我们家的。”

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女人在哪里？女人看不见。她在坟包后边？她在坟包里面？她就是坟包？

清水后生心里一紧，手里那根带铁钉的棍子，掉到地上。

“我们家姓秦，秦始皇的秦。那棍子是大宋年间，霹雳火秦明传下的武器，叫做狼牙棒。敲人的脑盖骨，一敲就出脑浆，是有名堂的家生伙。”

女人没有笑出声来，不过听得出来带着温和的微笑。

“这个地方是块宝地，先前我们秦家来到这里落户，盖了三间草房，后来添了五间瓦房，再后来，还盖了个木头小楼。门前房后，开了水渠，水渠分出来大小水沟跟一张网似的，网眼里种水稻，一年两季。到这时候，割了晚稻，还要种一地油菜过冬。小油菜开花时候，四面黄爽爽。蜜蜂盘来盘去，一片嗡嗡嗡。牛角上毛毛雨，牛屁股晒太阳……是宝地不是？”

声音甜甜，风光柔柔。

是坟包在说话。坟包就是女人。在清水后生眼里，坟包显灵一样显出了女人的标准的线条，流动的线条。这个女人是废墟妖精。

在木头木脑眼里，坟包是女人的脸面，声音从一个黑洞洞里出来。废墟是女人的身体，或饱满或柔和或神秘的女人部件，散落在黑暗里。这个女人是废墟母亲。

“后来，仇家来抢宝地，烧了房子，杀了人，杀人和砍菜头一样。全家只逃出一个我来。仇家在这里养牛养马养鱼养鸡鹅鸭。发了财，盖了水泥碉堡，造了石头城墙。我逃到外面，养了六个儿子，

个个‘拿龙’一样杀回宝地来。不要说男子，女人也会抢过吃奶的孩子，就朝石头上掼。怎么做得下手？我们是为了活命，你死我活，有什么做不得。

“只不过杀完了，气也出尽了，力也光生生了，宝地上只见杂草，歪藤，七岔八跷的树。”

坟包袅动，生发了吸引力，两个后生身不由主，朝前挪步。也还有些警觉，慢吞吞做贼一样。

才两三步，听见女人笑出声来：

“我们只晓得活命，你们心高一等，叫做革命。不但也是什么也做得出来，还活著称英雄，死了编烈士。精神头比我们高十倍都不止。

“前回你们打了一枪，打的是我们秦家看家的狼狗。把它打疯了，你们弟兄两个走过来看看吧，两只眼睛都变了颜色，一只绿哀哀，一只蓝幽幽。我要放它出来，疯狼狗咬人，吃倒不吃，有几个咬几个……”

清水后生嗖的转身开跑，木头木脑紧跟也跑了。

像这样的无头公案，若不是那个地方山明水秀，物产丰富，专案组也不会跑一趟的。正是：

“事出有因，查无实据。”

后语

木雕艺术家晚年闭门不出，只顾拿锤、用凿、运斧、使刀。不久，得了直肠癌，做手术把肛门也削了。腰里开个洞，扣上一个塑料盒。

不便做大件头，就做头像。日夜加工，生怕做不完。怎有那么多东西好做？做的不过人物动物。人物五官都还端正，距离、比例、角度却又“出格”。动物做的最多的是：狼头。

给他开过展览，赞赏的不多。报上着重介绍身患绝症，自强不息。赞赏的也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妥当，是不是错了位，把人的眼睛安在狠头上，狼的眼睛又嵌在人那里？若果真如此，那算什么主题和思想意识？客气点说，看不懂。但艺术家认为都是亲眼看见，亲身体会，亲问理性，都合逻辑。亲到和亲自上厕所一样。

艺术家不久两腿站不起来，叫人从床底下翻出一个黄杨疙瘩，在肮脏的角落里珍藏多年的宝贝。坐着用锤、凿、刀、斧，雕出一只天鹅。仿佛浮游水面，长颈贴背，头微仰。是酣睡初醒？是垂死复苏？

上下收拾停当，留下眼睛最后努力。谁知癌细胞抢先扩散全身，两只臂膀也抬不起来了。只好叹一口气，拉倒。

大家说最后做的天鹅，是他的“天鹅之歌”。没有眼睛是最完美的艺术表现。有一位评论家用了两个生冷的字：“氤氲”。正是：

“此处无眼胜有眼，留得空白氤氲生。”

白儿——十年十癔之十

金秋将尽，太阳黄澄澄，石头坡上的石头都是暖和的、软和的、笑眯眯的。

石头坡上的石头无其数，都经过看山老人的手。如若不信，石头怎么都笑眯眯的老人的笑法。

是这个老看山的——“浩劫”时斗他，叫看山佬，现在平了反，叫老看山。是这个老看山步步为营，把一杆铁钎插到石头缝里，摇晃摇晃，摇晃磁实了，堵住了地漏。是这个老看山拣大块的石头垒上地边、地堰、地唇。是这个老看山的栽杨插柳，护住水土。是这个老看山的搜索挑剔黄土，阳坡种核桃，阴坡种板栗。是这个老看山的让山脚绕上葵花，山梁趴上野葡萄。是这个老看山拿碎石子铺了条盘山道，打了个石头洞，冬暖夏凉，避风躲雨。洞尽里头盘的有石头炕，洞门口有石头墩好坐，石条石板好放茶碗好下棋。

老看山的看了二十年山，把个石头山看成花果山、花园山。老看山的原先是土改斗地主的积极分子，他领头分了地。不到三年，又领头把地归公办合作社，当社长。当到大跃进时候眼见粮仓露底，粮柜挖空，就不报谎情，报实情，叫撤了职。

是他自己要求到石头坡上当看山的。看山本来只是个“看”，他可东摸西摸，笑眯眯的。村里饿 着饱着，马踩车车踩马，文斗武斗，他都不问不管，只是笑眯眯摸着石头。谁知这也斗到他身上，就在石头坡上石头洞里，斗了他个通宵，到“高潮”时，扒下裤子，拿细铁丝一头拴住下身前边，一头拴在石头块上，就在细铁丝上弹琴一般玩儿，把他弹死过去。死去活来，小便失禁。只好返老还童，兜上尿片子。山上风尖，常常像兜着冰砣子。

以后还是看山，他还是笑眯眯的摸着石头过日子，不过添了一样：自言自语。嗓子里呼噜呼噜一阵，仿佛哭声，可是脸上的确笑眯眯地说着自个儿的话。

现在收完秋，搂柴禾的孩子也不到坡上来。石头坡上丁点黄土都派了正经用场，没有长柴禾的地方。

天高气爽，山静坡暖。有云吗？有水吗？若有云有水，也都会软软的定定的。要化不化，要僵不僵。是“人定”境界。

看山老人在他的山洞洞口，摆弄石头块儿，砌一堵石头墙，好封住石头洞口。他不慌不忙，大小块儿配搭，碴口和碴口对齐靠严。他老了，搬动大点儿的都要努着劲儿了。砌妥了一块，都得喘一喘了。喘着的工夫，他眼眯眯的笑眯眯的左看右看，稍不合适，还努着喘着掉个头前挪后挪好不容易才认可了。

他唤：“白儿。”

他静听唤声在太阳里溶化。

他嗓子里呼噜呼噜一阵，笑道：“他们笑我唤得柔和、唤得甜、唤得亲，说，亏你这么大岁数了。老杂种。”

他说的还是“浩劫”中的挨斗。本来早就撤职，要了这个孤独差使，看山。本来没有什么好斗的，老伙计们提溜出来他小伙子时候，和白儿相好。白儿是中农人家姑娘，要说精穷的小伙不该想吃天鹅肉，倒还可以。可是提溜出来斗的，是斗他搞破鞋。

看山老人看看砌了半截的碴口，找一块合适的石头，两步以外有一块可以，抱起来跨过脚下的石头堆，体力不支，连忙扔掉一样往碴口上一扔，正合适！

老人嗓子里呼噜呼噜带喘一笑：

“不要记恨，也不要非得‘掰拆’个理儿出来。老哥们惦记我，可那土里扒地里刨的事儿，小造反们不来劲。一提溜搞破鞋，好哩，老少都属一句文话——兴高采烈。这一葫芦酒，醉一屋子人不偏贤愚。这就是理儿，还要什么理儿！”

他唤：“白儿！”

他静听唤声在太阳里溶化。

他摆弄着石头，想着：不惦记上我，惦记谁呀。是我领着老哥们分了老财的地，欢天喜地，含在嘴里还没化呢？是我领着“熬鹰”，整宿的开 会，让老哥们一个个把地吐出来，不吐口报名入社的不叫走人。是我哄着大家，“电灯电话，楼上楼下”，金光大道呀。没想到俄起肚子来，眼睁睁的饿死人。我早就死老虎了，伺候石头来了，那还得惦记着，忘得了姓什么也忘不了我呀！该！

看山老人呼哧呼哧的抱上一块长方石头条，也还呼噜呼噜的笑着。

白儿，你们家我进不去，老委屈你，上西口破窑洞里说说话儿。你老不敢来，怕招笑，怕戳脊梁骨，怕舌头底下压死人。实际，老哥们给咱们放着哨呢！站脚助威呢！两肋插刀呢！他们老学你，耷拉着脑袋，眼珠子掉在地上寻一根针，打村口房檐下黑影子里开寻，寻过白果树，一步一挪寻到破窑洞口，滋扭——跟打个闪一样，没见转身就进了窑洞。

白儿，等咱们说了一阵话，有时候，不也有老哥们咳嗽声，探进头来，也有蹑手蹑脚的压着嗓门取个笑，跟闹洞房似的。你要一滋扭跑掉可又没真跑，那时候咱们都想，但愿有一天，让老哥们都来，敞开来闹一闹房呀！

白儿，我也不怨你爹。你爹要是发狠，我这里早横下一条心了。你爹要是动武，我可是摔打出来的光棍一条。谁知你爹那几句话，柔柔软软。还真拿人。你爹说：过年过节，短不了走动走动吧。她大姐夫种着二亩园子，冬景天，顶花带刺黄瓜卖肉 价。她二姐夫现教着学，可村老少都叫老师、老师。你们怎么坐一块堆说话呢！你们怎么一块堆坐着说话呢！

我得找钱去，我钻了煤矿了。赶我黑不溜秋的拣条命回来，没脸见你，可你也嫁远了。

赶我当了主任，你偏偏回来走娘家。老人都已经不在了，你偏偏的走什么。我当我死了的这条心，又勾回魂儿来了。偏偏我已就当着主任，像个人物似的，不敢迈出一个歪脚印子，把自己拘得紧了去了。老哥儿们也都知道，偏偏要斗我搞破鞋，都别怨这怨那，偏偏这个世界上就有那么多偏偏。

看山老人撤职的时候没有老，看山看老了。那石头坡是个漏坡，有种东西比鼹鼠还厉害土名叫“地排子”，把地“排”得漏斗似的。看山老人就一根铁钎，找穴位似的找着一个个地穴，铁钎好比银针插下，跨马蹲裆步，两手上下握，摇晃着铁钎，摇晃着山坡，“排子”洞崩，大石头挤紧，小石头塞缝。

堵地漏，五年。垒地堰，三年。种树，五年。开沟修路，三年……

石头坡成了花果山，表扬了。花果山又成了花园山，登报了。十多二十年过去了，看山老人真老了。他不缺风、不缺雨、不缺冷、不缺热，不知缺一样什么，就低声唤白儿。是白儿笑眯眯，是白儿那笑暖和和，软和和，晒得化的。他想着早晚快要倒下了，兴许是缺个倒下的洞，他下身兜着冰砣子刨出一个洞来，照着当年的窑洞刨出一个洞来，照着当年尽里头垒起一个炕来，照着当年的洞口垒起半截墙来。

现在，他拼着老命把半截墙加高加高，再高点儿就要封住洞口了。

他唤：“白儿！”

他静听唤声在太阳里溶化。

……跟你这么说吧，就跟闹洞房一样。老哥们，小造反们，严严的挤了一洞，坐着的跟蒜瓣儿一样，戳着的筷子笼里一样，拉来了电线，上上葫芦大灯泡，丝丝价响，冒金星，放金线，点得着柴草。

“交代，老实交代。”

个个红了脸，瞪了眼，支了耳朵楞子。闹洞房少不了这一招，交代怎么遇上、瞧上、好上、甜上、粘上、腻上……差一点也不依不饶啊！

“坦白从宽！”

“大帽子底下溜掉！”

“竹筒倒豆子！”

你说这都是斗争会上的词儿？你想想吧，哪一句闹洞房不照样使，一模一样，一点儿不错。

阳光明丽，石头暖和，看山老人嗓子里呼噜呼噜笑着，摸来摸去摸够了一块石头，抱起，端起，举起，那墙已经齐头高了，举不住，蹭着墙托起来，笑眯眯的喘着……

……这还完不了，早着呢，兴头刚刚挑起来。

“来一个！”

“学一个‘滋扭’！”

这可是老哥们提溜的了。当年，你寻针一般挪着走着，走到窑洞门口，冷丁一个“滋扭”，跟个电闪似的进了窑洞。全叫老哥们看在眼里了，早在地里学开了，有的一个“滋扭”绊了个跟斗，爬起来还“滋扭”。老哥们说，这个“滋扭”又解渴又解乏，还解馋。

我也只好学一个呗，可老胳臂老腿的不灵了，学出来也是挨斗的架势。

“打回去。”

“不老实。”

“再来过，带表情。”

这当我能带出什么表情来呢！没法子，还得带呀，我一带——

“吓死人啦！”

你说这跟闹洞房不一样。这叫野蛮。那是逗乐。你好生琢磨琢磨吧，那闹房，还不叫野蛮哪？这斗争，还不跟逗乐一般哪？这世界上哪是野蛮，哪是逗乐，你“掰拆”得开吗？

看山老人呼噜呼噜眯眯笑着，呼哧呼哧又举上一块石头，洞口快要封顶了。

……表情真吓死人了？没有吓死谁，倒是这一 嚷，老哥们小造反们全乐得前仰后翻，有几个乐得禁不住手、撑不住脚，上来抓挠的撕捋的，不知怎么的拽开了腰带，我那抿裆裤子还不“扑落”掉下来了。这可开了锅罗，七手八脚，也不知哪里塞过来细铁丝儿，乱糟糟的把前边给挂上了，许是拧上的吧。抖搂一生没有看见过自己这么雄壮。

他也看见蹲在墙根的看山佬，下身整是个冰砣子，冰砣子里边精疼，精疼。

门

命门——“门”之一

西方有个诗人有首诗叫：“门”。他说他“手上随处有门一扇”，“开向四面八方”。有时听见门里边在“狂吠”，有“嘤嘤哭泣”，在“雨声淅沥”；可是里边 “没有狗”，“没有女人”，“没有雨水”。说得特别的是“钥匙儿灵巧可爱，像说谎者的舌头。”“像活着的心房那样跳动。”

“甚至有时我自己敲了门，

锁孔也接纳了钥匙。

而我却没有找到我自己。”

东方有个退休诗人——退休是眼前的说法，传统上叫做退隐。住在郊区单元楼里，那天傍晚到田野散步，想著名片上可印“述而不作”四个字，不免得意，多走了几步，不觉天黑。往回赶时，已经看不见那一片楼房的轮廓，只见夜空一行行一点点灯火，或疏或密，或明或暗。隐约能听起伏的叽啾叽啾，仿佛不是人世间的语言。随着阴气渗过来，心惊血沉，却又好不熟悉。只管顺着小路过去，有小山，到不了山前，有河，到不了河边，左手转弯，有双扇的后门。推开，几步，是个方方正正空空荡荡的花厅……诗人的眼睛“吃进”一张画，或是叫这张画“套牢”。花厅不是正厅，原是这家人挂云图——代代祖宗画像的地方。这一张是云图中的行乐图，画中少妇初嫁，眼如柳叶，嘴如樱桃。珠冠沉重，霞帔庄严。更加色彩斑斓，整个像金属镶嵌锻造。可怜手腕细细，脖颈糯糯，青春袅动若不胜负担，气血升温若不堪磨擦。少妇一手推门，一手拿着铜锁匙，形似袖珍耙子，拴着红头绳蝴蝶结。那门没有打开！那门上有云纹，下有水波，不知道是什么门？诗人心中油然，眼睛却定定如油炒荸荠；兀那少妇的线条袅袅中，樱桃那里出现鸟爪，柳叶旁边发生鱼尾，细细的粗糙起来，糯糯的怎么僵硬了。啊，少妇变做老妇，珠冠似盔头，霞帔如甲胄，那门还是打不开，打了一生一世，耗尽年华，诗人心痛大叫：

“谁也没有打开过，那是生命的门。”

妇人吃惊，钥匙落地，诗人弯腰去拾，直起身时，眼前黑糊糊一片……不就是自家宿舍楼，不就是自家单元门前，推推，里面灯光明亮，老伴正和邻居争着麻将经：一个清一色，一个一条龙。诗人心想刚才做了场梦，荒唐！手心里却又捏着把东西，生怕老伴噜囌，赶紧朝裤兜底下塞，感觉到耙子似的，拴着头绳蝴蝶……心头暴擂瞎鼓，老伴迎门质问：

“单听，白板，自摸，几番？”

“几番风雨几番愁。”

敲门——“门”之二

退休诗人拉上窗帘脱掉外衣，和晚上睡觉一样的睡、午、觉。刚退休那几天，他和人说起好像兴高采烈：“整下午睡、午、觉。”

后来下午有人敲门，他都好像烦恼了，小声嘟囔。可又高声答应，不让人走掉，立刻穿衣服，思想也随着活跃起来。

“谁啊？”大声。

“我。”

小声：“我是谁？”大声：“来啦。”小声：“子曰：身体肤发，还有姓名，受之父母……”

这天做了个梦：盥洗盆子里浸出长头发，头发从水里冒上来，是个脑袋……这在电视里见多不怪了，不过那是池，是湖，是海。盆子有多大？冒上个长头发脑袋满膛满腔的，够刺激。冒上了脸，冒上了肩膀……原来是表妹。表妹还是少女模样，脸上身上滴滴哒哒，是水珠是泪珠分不清。那眼睛对面视而不见，在天边天外云游，是梦是痴是渺茫……

敲门。

诗人惊醒。

“谁啊？”

“我。”

诗人穿衣服，小声嘀咕：我是谁？中国人非不得已，不报自己的名字。外国人一拿起电话不等问，就，这是“死的瘟生”办公室，中国戏曲舞台上“报名而进”的，肯定是下属下辈，要是特别要谁报名，不是奚落就是刁难。弄得问都不好问，先绕弯儿问单位。诗人系着扣子，大声：

“您是哪儿啊？”

“我。”

小声：还是“我”。父辈的名字连写也得多一笔少一笔。或是找个同音字顶替叫做避讳。外国人叫爸爸小名，叫爷爷外号，说那叫亲，那叫真。可人家不养老人，孩子养到十八独立。亲吗？真吗？有天伦之乐吗？诗人把根拉链一气儿拉到头，向门外招呼：

“来啦。”

中国人不单血亲，连知心朋友，都能有心灵感应……感应，啊，脑子里蓬的出现一座木头小楼，在水池边上。表妹坐在窗里。光线幽暗，可那眼睛的渺茫，就是黄昏时节也穿透过来。她父亲锁了楼门，她大哥钉了窗户……

退休诗人趿拉着鞋，拽开房门，门外一干二净，连个人影也没有。偏偏廊道中间有一摊水迹，盆子般大……诗人盯着水迹看见自己青春年少，趁黄昏爬上池边小楼，对着钉死的窗子，告诉里边千万想得开，来日方长。表妹说放心。若有三长两短，定来告别……当时心都碎了，怎么这些年给忘记了。那么今天来敲门，到底今天告别来了。那么她是从水里走的，是水道。

中国的感应。

幽门——“门”之三

老伴告诉退休诗人：“现在什么事情也没有了，一切都过去了。”这是“影视”上常说的话。

诗人回了一句一两百年书本上的名句：“好像世界上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两个花白脑袋相视而笑。

“头儿说——”若换个场合，应当说领导上组织上。“这回让你接待外宾，还安排在家里，是让你随便一点。头儿特别交代：不要做检查，再呢，千万不要认罪。”

“那我说什么呢？”

两人正好站在门边，老伴灵机一动：“三十年前，一个外宾说，这是墙的城。你立刻回答：也是门的城。因为有墙就有门。当时头儿还表扬你的幽默。你说墙是防守，门是开放。你看，现在大家把开放当作刚出笼的馒头，其实三十年前你就挂在嘴上了。”

诗人得意，微笑，眼珠朝上翻——想当年，一脑门子新鲜的幽默好像一个个彩色线轮，随便捉住哪一个的线头，就可以拉出无穷无尽……现在那一个金黄的就是“开放”，可是一拉，断了。那朱红的“门”，也一寸两寸叫做寸寸断。啊，谁把线轮沤坏了？一个女人的声音狠狠的：“什么开放？投降！投降！！”一声比一声狠。 “什么防守？修！修！！修！！！”

这个女人五官端正、小巧、细腻，足够一个“娇”字。因此激烈起来也不大像阶级斗争，尽管把十分的鄙视沿鼻沟泻下来，十二分的厌烦拿嘴皮撤出来，也都像是个人生活中的撒泼。偏偏诗人大男子，栽在娇娇手下，全身仿佛叫罪过裱褙起来。暗中声称：塞一包砒霜在她手心里，使个眼色，就会毒死亲夫……

老伴叫道：“说话呀，别傻着，别直着眼，现在用不着装聋作哑。头儿说了，要装幽默，不是装不是装……”

诗人东抓西挠，无奈线轮寸断，好容易有一个抽出丝来：

“……这回叫我接待外宾，是领导上对我的信任，是组织上交给我宣传毛泽东思想的任务。我过去在墙和门上，向资产阶级投降，大放修正主义的流毒……”

老伴大叫：“不要检查。头儿说了，千万千万不要认罪那样，要你的拿手：幽默。”

“线轮沤了。”

“你说有钱人家门倒不少，中门最大，可是一年开不了两三次。你幽默了一句，逗了个满堂彩，记得不？地铁设计了四个门，倒锁上两个，这回你的幽默上了报。记起来了吧。”

诗人想着隔世的言论，那个娇女人的声音又出来了：“花岗岩！花岗岩！！”最流行的辱骂，针对顽固脑袋。谁知这个女人的脸面也坚硬起来，青灰起来，眼睛鼓胀 ——鼓成单眼皮，胀满眼窝。可也还潜伏青灰的冰冷的爱娇。诗人叹道：恶之花。花之恶……一个哆嗦，全身裱褙，脑子一片空白。

老伴跺脚，拍手，吆喝。空白一无所有，也无能为力。挣扎吧，像梦魇里排死挣扎，挣出一个线头来了……

“……批斗是完全必要的，非常及时的，花岗岩脑袋是复辟的基础，是投降！投降！！是修！修！！修！！！”

锁门——“门”之四

这个苗条的老人家不论哪一路算法，都会是老年了。体态的轻盈已成轻飘，孙女儿不时拽着点，仿佛经不起人来人往的气流推搡。老人梳背头，花白头发纹丝不乱贴在脑后。深色衬衫，外罩浅棕条纹坎肩，上下不见星星尘士。一条雪白的麻纱手巾，老像没下过水，一只角掖在坎肩的右腋下，半藏半潇洒在胸前。随手一拽下来，掖掖眼角嘴角。和人谈话时候，掖在手心里，手指摩挲……这一条白手巾，带来风韵犹存。

孙女儿十来岁，架着黑边眼镜，架起了世事洞明的样子。孙女牵着奶奶走上台阶，吩咐：

“慢着，五十年没有见面了，不忙这两步……”

“一晃工夫。”

走到退休诗人门前，奶奶退后半步，孙女冲前一步，立刻敲门，一声比一声大。

里面幽幽的传出来断续声音。

“老伴，打牌去了，锁门……”声音虚弱下来，像是说“起不来”。声音又挣扎加强。“……别等我起来。”

奶奶转身走开，走到台阶那里，头重脚轻，坐了下来，孙女赶过来搀一把，开导道：

“糟老头子瘫了，你还激动什么？看，脸也白了，累不累……”

奶奶伸手拽白手巾“……手也哆嗦，值当？”耸耸娇嫩鼻子，纠正黑边眼镜。

奶奶自言自语。

“就和昨天一样，就是这么句话：‘别等我起来’。当时成了名言。”

“成了弱智。”

“那是一首叙事诗。那是大敌压境，兵荒马乱。大道边上有棵大树，一个瘫子上身靠在树干上，下身盖着毯子。有钱人拎着包包过来了，瘫子圆睁双眼，毯子下边支起来木头手枪，大喝一声：把包包放下，赶快逃命，趁我没改变主意，别等我起来……后来瘫子拉起来一支游击队。”

“奶奶，你两眼好精神，哇，好靓哇！”哇，似是进口的口气。

“别等我起来！乐观，幽默，这就够了，还朝气勃勃。”

“这是夸诗人了，因为出了诗的范围。得，再过五十年，腿脚总要差些，不一定再来。”

拉起奶奶，再到诗人门前，使劲敲门。

里边的声音像游丝，也像苦吟宝塔诗。

“……我/钥匙/打不开/自家的门/老伴去打牌 /两脚麻木不仁……”

孙女正要嚷嚷，发觉奶奶又溜走了。还是坐到台阶那里，斜斜晕在花坛上，拽下白手巾，本要扇扇风，又一扔，盖住半边脸，半边飘落胸口。

孙女耸耸黑边眼镜，叹出来一口元气，说：

“够浪漫的。”

白毛巾微微起伏。

“一辈子打开过多少，就是打不开自己的门。”

姐妹

李婕和李媚大概不是亲姐妹，他们都不记得父母亲的面貌了。李媚连怎样到的保育院也记不起来，后来就把李婕的经历当作自己的故事。其实李婕也只记得一点点影子：那天，家里有人叫她上街打酱油，提着瓶子回家时，警报机鬼哭一般嚎了起来。立刻来了日本飞机，投弹、放机枪，身边的房子着了火，有人把她挟在胳肢窝底下乱跑。后来给送进一家临时保育院，和李媚一起，落到一个油黑油黑的胖保姆手里。胖保姆每天指使孩子们喂鸡、洗衣服、劈木柴，没有做完这样又叫做那样，时不时地，油黑的手指头拧住孩子们的皮肉，还转它几转，跟拧螺丝钉差不多。李媚一天不知哭多少遍，但每遍都是抽搭几下就过去了，眼泪未干，就唱起只学会一句的歌子：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李婕不哭也不唱，眼睛睁得大大的，冷淡地、固执地做着做不完的事情。可她也不少挨拧，因为她有一种拗脾气。比方正在扫地，胖保姆叫她去抱木柴，她却管自把地扫利落了。刚抱起木柴，又叫她提水，她总是把木柴抱完再说。

李婕有时拿小拳头吓唬李媚：

“哭死鬼，再哭我也要捶你了。”

有时搂着李媚说：

“有哭的工夫，你不会思办法对付她。”

这样，李婕做了李媚的姐姐。大约过了两回年，日本人打过来了，保育院站不住了，把姐妹两个送给大后方的一个战时学校。名单上写的是李姐、李妹，学校的教员一摇笔杆，改成李婕和李媚。

这学校是一位民主的教育家办的，分音乐、美术、戏剧、舞蹈等组，让孩子们从小就受专业训练。并且让一张白纸似的孩子们自由选择，任性发展。几年工夫，姐妹两个却把几个组都走遍了。头一年学的是美术，李媚抓铅笔、抓炭条，画了许多歪脖子的花瓶、窝窝头似的山景。一年工夫，就会画半边黑半边白的人脸了。李婕的画还要整齐一些，可是她说：

“妹，你怎么知道你画画顶合适呢？”

“姐，画画你还不喜欢吗？我可是画一辈子也不厌，明年还让我们用颜色了呢！”

“咱们转到戏剧组去吧。长大了演戏、拍电影，比什么都好。”

“姐，画画不也挺好。”

“我想着我们两个好像生下来就在一起的，可是现在要分开了，反正我是要到戏剧组去的。”

“姐，那我也去吧。”

姐妹两个在戏剧组呆了半年，排了一出戏。姐姐演个小学生，妹妹演一只小白兔。姐姐是主角，妹妹跑龙套。排演的成绩都不错，可是演出那天，姐姐生了一场气，妹妹大哭了一场。原来小学生这个主角，是AB制的。导演派别人上台，让李婕在后台管提词。李婕把台词本子一扔，冷笑道：

“早知道会是这样的。”

导演向她解释AB制，李婕瞪大眼睛，有条有理地说道：

“别解释理由还好些哩！要说理由，我演得比谁差吗？为什么我是B？我要演得不好，排演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不教？难道非得天天晚上找你玩儿，才算得好学生？”

弄得导演答不上来，孩子们都吓呆了。妹妹糊里糊涂穿上小白兔的服装，上了台，看见小黄兔叫狼咬坏了，就伤心大哭。哭得说不上台词，全场鼓掌。

演完戏，李婕说：

“妹，上舞蹈组去。演戏没有意思，有多大的本事，也要看导演的脸子。”

“姐，还是演戏好，这么多人在一间屋子里，一块哭一块笑。我喜欢演戏。”

“演戏不如舞蹈。你没听说全国还没有办过舞蹈班？我们去了就是第一批。”

姐妹两个忽然都十四五岁了，忽然长成苗条的少女。仿佛水仙花，觉着还是一块球根，一不留神，长得绿油油，水灵灵。姐妹两个身边，都有一群男孩子。姐姐爱挑，挑一个随着玩随着上街，过几个月另挑一个随着。妹妹是谁对她好，她就跟谁玩，常常一个晚上跟这个散散步，跟那个唱唱歌，又应约跟别人看月亮去了。男孩子们有时闹意见，她就躲到一边抹眼泪。李婕教训她：

“哭有什么用呢！有哭的工夫，你不会想办法对付他们。”

李婕身上有了许多精致的小东西，有时塞一条挑花手绢给李媚：

“妹，拿去。”

一双毛绒手套：

“妹，给你。”

一条纱巾：

“妹，围上。”

姐妹两个最后转到音乐组。李婕说：

“妹，我主科学唱，你主科钢琴。我唱歌，你弹伴奏，我们就一辈子在一起了。”

音乐组里有位声乐教员，年轻潇洒。当他虚着眼神，一只手掌托在耳朵后面，还没有发声，那派头就是很艺术的。第一天上课，他就十分欣赏姐妹两个的声音：

“小提琴，简直是小提琴。多么好的本钱。”

过不了多久，就格外加钟点个别上课，还请她们吃U．S．A．的巧克力。一个星期六的晚上，教员跟姐妹两个看了好莱坞的《出水芙蓉》回来，走上黑暗的楼梯，李媚的一只手，叫火热的男人的手捏住了。李媚心跳，活像有个迷路的小鹿儿在里边乱撞。转弯时，踩虚了一脚，有只男人的胳臂搂住她的腰。李媚朦胧听见说：“明天一早逛公园去。”就昏头昏脑走进寝室，想说：啊呀吓坏了人，这不是恋爱了吗？可是第二大醒得晚了些，起来一看，静悄悄的，都玩儿去了。赶紧往公园里跑，却在树缝中间，看见教员和姐姐挨着坐在草地上，不觉惊叫了一声。

晚上，李婕钻到李媚床上。

“妹，别装睡了。”

“嗯。”

“妹，你喜欢他了。”

“啊，姐，啊，你怎么知道的？”

“早看出来了。可我也喜欢他，比你还早。”

“姐，过一阵子你又会不理人家了的。”

“不会，这一回是真的。你摸摸，我从来没有这么心跳过。”

“要是真的，我就不难过了。”

往后李媚真的不怎么难过。只是声乐课再也不能上了，专练钢琴。休息的时候躲着姐姐，最好一点也不知道他们上哪儿玩去了。到了第二个学期，忽然李婕跟一个新来的教员练声了，跟别人去看电影了。

“妹，你别瞪着我。小傻瓜，你不是他的对手，怎么能让你跟他闹下去。”

“可你说这一回是真的。”

“起初倒像真的。可是有一天练声，那家伙说摸摸我的气，越摸越往上去。我就知道不是个好东西。妹，要是你，怎么对付得了，你会闹糟了的。”

“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你肯信？妹，别走。那家伙声乐上有点本事，可是不好好教，谁也学不到东西。可是这学期，我进步了一大截。他那两下子我也学得差不多了，为什么不换个先生呢？……”

李媚没头没脑钻进被窝。她没有哭，只是身上发冷，上下牙直打战，仿佛疟疾发作了。这光景不象伤心，倒象吓坏了。

可是不久，这件事就烟消云散了。因为日本投降，蒋政府却要打内战。人民要求和平要求民主的运动风起云涌。姐妹两个的学校，走在运动的前头。开群众大会时，少年同学们总是手挽手站在台口，压住阵脚。有回一伙特务冲上台去，霸占主席台。台下群众喊着口号，潮水般往前推进。一个特务头目，站在台口指手画脚。李媚给人群挤到台边了，气得大喊大叫，拼命摇着手里的纸旗。忽然耳边听见李婕说话：

“妹，生气有什么用，想办法对付他。”

伸手就把旗纸撕下，剩下一条光竹竿，一下子捅进特务头目的裤脚管。

台上台下一阵大乱，李媚在人群里东挤西撞的喊口号。忽然一只手攥住她的胳臂，死命把她往外拽。拽出人群，才知道是姐姐。

“妹，站在这里看着。现在该是男孩子的事情了。”

李媚脸红气喘的瞪着主席台，觉得姐姐塞了一快东西在她手里。一看，是块花生糖。

“姐，哪来的糖？”

李婕伸手一指，笑道：

“你没看见那糖担子打翻了，卖糖的不知给挤到哪儿去了。”

蒋政府发动内战了。觉醒了的少年学生们，私下啾啾地商量一件大事。有天晚上，李媚拉着李婕找个清静角落说话。

“妹，就在这里说了吧。什么了不起，不就是到解放区去吗？”

“啊，姐，啊，你又知道了。”

“早看出来了。妹，我们两个好像生下来就在一起的，本来说什么也不愿意跟你分开。可你这样的人，在这里有危险。我想了又想，没有别的路子，你还是走吧。”

“姐，我要你一块去。”

“我不去。”

“为什么？”

“要是我三十岁了，也会去的。可我现在还没有生活个够。”

“到了那边，倒没有生活了吗？”

“那边是另外一个世界。”

“那你要的是什么生活呢？”

“你走你的吧，别管我了。”

姐妹两个生平第一次因为意见不同，互不相让。虽说没有吵闹，可是不欢而散。

李媚走后，李婕也离开了学校。这个剧社、那个剧团地混混，到处有人包围她追求她，可是总演不上一个出头露脸的好角色。李婕眼睛瞪得大大的，冷淡地、固执地应付人事。有回，一个名声很高的剧社，要一个女孩子扮演站在石座上的女神，要一动不动地站上个半钟头。李婕一笑应下这个角色。到上演时，她让导演同意一种服装，那是一片轻纱，里面只穿一点点衣服。立刻引起好些人的兴趣。有一家没有自己的摄影场的电影公司，找她拍一部片子。李婕答应了上镜头，还答应了导演的求婚。可是她刚刚穿上海勃绒大衣和尼龙丝袜，那家公司就破产了。

五六年后，全国解放了。一个文工团在城市里招考团员，李媚担任声乐考试。她坐在钢琴前面，眼角瞧见一个白白的瘦瘦的女演员，从背后走过来。李媚一哆嗦，叫道：

“姐！”打算扑过去。

可是李婕冷冷地走到钢琴旁边，固执地说道：

“妹，你考我吧。”

“姐，你唱个歌，我来伴奏。”

李媚长大了。她居然能够用这么句话，缓和千头万绪的新局面。可是被妹妹考试的事实，总叫李婕心酸。她无可奈何地进了文工团，眼睛睁得大大的，站在一边看着妹妹红了，得意了。一个是歌舞队队长，一个只是新来的普通团员。李媚知道李婕有了两个孩子，想上姐姐家看看，可是被冷冷谢绝了。李媚也已结婚，请李婕上家里玩玩，她也固执不去。李媚心想：她们已经不只是姐妹，还有队长和新团员的一层关系。曾见过几个新来的知识分子，总是冷冷地站在一边。最好不忙去碰他们，惊动他们。让他们熟悉熟悉，赶到适当的时候，使劲拽他们一把。李婕心想：妹妹有时也念旧情，有时又全是公事公办的样子。这丫头学会了里一套外一套了哩！因此，两下里疏远了。

一个初冬的星期天，李媚上街看见姐姐在前面走，身边有两个孩子，衣服零乱，光脚穿着张了嘴的鞋子。李媚盯着那两双小脚，仿佛看见的是冻红了的小脚板，劈啪劈啪踩在水门汀上，心头涌上姐妹两个在保育院时的光景。猛然觉得自己太不关心姐姐了。可是远远跟了一条街，还是决定不上去打招呼。往后就从当时刚够维持生活的津贴费里，省下钱来买小鞋小袜，装做不经心地塞给李婕：

“姐，给孩子。”

“姐，拿着。”

李婕每回都是冷冷一笑，生硬收下。第一回李媚有些难受。第二回肯定了姐姐的感情很不对头第三回又警觉到另外一面，姐姐不象有些新来的人：赶红火，凑热闹……

文工团排演新节目了。排的就是当时流行的从落后到转变的话剧。主角是一种思想类型，所谓“民主个人主义者”。导演要李媚扮演主角，李媚考虑了一晚上。第二天说：“有一个人比我合适。李婕。导演同志，你不用瞪眼珠子。我不愿意老做行政工作，我本来是个演员，我不愿意放过演主角的机会。一点也用不着推让，更没有理由让给姐姐。可是李婕能演好这个角色。她现在对集体还缺乏信心，我们要帮助她成为团体里边的好演员。导演，你别瞪眼。你心里在说，不能为了这个糟蹋演出。可是你想，要让搞艺术的，通过艺术实践改造思想，同时也提高了艺术。这种例子还少吗？爽直点说，你就是一个。”

说得导演哑口无言。

有天晚上排完戏，三九天气，可是李婕拿着手绢，扇着微微冒汗的红红的脸。没有见她这样兴奋过。

“姐，你演得很好。”

“要是恭喜我，还嫌早了一些。”

“姐，我想到一个问题。”

“我知道了。是不是转变的时候，不够自然？可是我真正没有法子了。”

“当然，转变那一场，剧本要负很大的责任。

可是我说的是整个表演。对那些个人主义的东西，你好象不自觉地欣赏、玩味，好象没有批判，没有站得高一点。所以你演得虽说流利，但是不深厚。”

这个见解是李婕没有想到过的。一时琢磨不透，但已隐隐觉得这比自己高明。因此，脸上又透出冷冷的神色了。李媚见她刚刚有些热情，却立刻往回缩。就拉住姐姐的手，不想看见姐姐的鬓发中间，有块青伤。赶紧问怎么回事。

“家务事，打了一架。”

“姐，常打架吗？”

李婕一笑不语。

“啊，都为的什么呢？”

“自私！”李婕断然回道，“他自私，我自私，连孩子们也自私。”

“啊，姐，我不懂。”

“有什么不懂。都想少付出，多收入。”

“姐，这中间还有什么付出、什么收入的呢！”

李媚拉着李婕到自己家里去，怎么也要跟姐姐好好聊聊。半夜到的家。出乎李婕意外，那妹夫害着不时会发的气喘病，这回卧床已经二十来天了。李媚安置姐姐坐下，就来来去去砸煤、添火、提水、倒痰盂。病人把棉被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张微笑的瘦脸。可是李婕看见妹妹走出房间时，那微笑就不见了，还把棉被推开一些，呀，呼吸有些困难。最后还是叫李媚发觉了，赶紧找药针注射，可是药又没有了。李媚不管病人怎么说，一面笑着告诉姐姐这是常有的事，一面穿外衣戴帽子，钻到北风呼呼、黑咕隆咚的街上去了。

李婕等到下半夜一点多，却接到一个电话。妹妹问病人怎样了，说她敲遍了内城药房的门，有的不开，有的没有这种药。现在要上外城敲门去了。李婕接完电话，关上电灯，对着红红的炉火，把自己舒舒服服地埋在沙发里。她觉着妹妹的处境跟自己也差不多，并没有高多少级。憋在心里多时的紧张一下子消失了，她暖洋洋地睡着了。

惊醒时，看见李媚在轻脚轻手地点酒精灯，洗玻璃管。原来妹妹学会了注射。等到姐妹两个躺到床上时，已有赶早市的大车，隆隆滚过胡同。李婕对着精疲力尽、（足卷）缩在自己身边的李媚，觉得自己已回复到姐姐的地位。好兴致地叹道：

“妹，你也命苦啊！”

“命苦？什么意思？具体点说呢？”

“想不到你嫁了个长期病号。”

“他的病是叫敌人剥了衣服，扔在雪地里冻坏的。”

“你自己也要保重。常常半夜里满世界敲药房的门，你也会变成长期病号的。”

“姐，我着急啊。有回，交通警察把我当做疯子了呢。”

“着急有什么用，有着急的工夫，你不会想办法对付——处理……”

李媚吃了一惊，觉得这句话那么熟悉又那么疏远。想道：姐妹两个好像生下来就在一起的，不知怎么一步步离得这样远了。又忍住千头万绪，说：

“姐，我有许多话要跟你说说。可是这忽儿脑子轰隆轰隆的，咱们睡一睡吧。最好早早醒来，象小时候那样，赖在被窝里小声说话，看着窗户一格子一格子地亮了，咱们越说越热闹。”

龙潭

几个陌生人，凑巧走到一起。或因一件事，一句话，一片景色，触动了心思，把平常不大说的话，连根带梢搬了出来。这种情况不平常，可又是许多人遇见过的。现在，解放了的年头，随便走到哪里，总有新鲜事情让人动心，又没有了旧社会的种种顾虑，这种不平常的谈话，也就变得平常了。

一个夏天的早晨，北京东南角的龙潭湖上，夜黑色里边，变出了深蓝色，深蓝色里边，又掺进了紫色、金色、绿色。鱼儿在水中通通跳跃，蛐蛐、蝈蝈、知了，都不知在哪儿，但听见唱成一片。应当说是热闹吧，听来可倒平和安静。

有一位老人，拎着鸟笼，走到湖边，随手把鸟笼挂在树上，就在村旁活动起来。这老人光头光脸，可是银亮的头发根儿，胡子茬儿，在古铜色的皮肤上，到处钻了出来。他的活动不是太极拳，也不是体操，只是随意弹弹腿，扭扭脖子，两手却在树上抓挠，掰掉不必要的芽头，就象行家修理树木。一会儿，看见水边上，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两位钓鱼的，蹲在那里抽烟。

夏天，天是猛然大亮的。龙潭湖里湖外，高矮远近，只见那绿色，浓淡重叠。老人四下里欣赏，看见几步外，坐着一位姑娘，一条圆滚滚的辫子，可头盘了一圈。面前支着画架子，悄悄抹上一大笔绿颜色，疑心是不是抹多了，悄悄地瞧瞧湖上，又抹上绿的，再抹上绿的。老人听见脚边切切嚓嚓，来了一群羊。奶羊只顾吃草，小羊吃一口，听鱼跳，吃一口，看蜻蜓飞。放羊的是个小青年，瘦高个子，赤脚短裤背心。他把鞭子扔在草地上，管自骑马一般，骑着石头凳子，面前摊开大本的琴谱，怀里搂着胡琴。却不拉。嘴唇动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地在弦上扣。

老人记起来，今天是星期天。想道：“好个星期天！”心里松快，要跟人说说话。那两个钓鱼的，刚才说什么来着，没有听真。这两个人一胖一瘦，胖的头发花白，脸膛红通通。瘦的黑瘦，鼻子尖尖，眼睛更加尖利。他们在钓鱼吗？怎么看都不看鱼竿，老抽烟。又透过烟雾，隔着湖，搜寻对岸的什么。黑瘦子说：

“干吗非要象公园里的湖，圆的，光溜溜的。象这龙潭不好吗？有港有沟，曲里拐弯。”

红脸胖子点了点头，说：

“这样天然一些，有野味儿。”

“房子也好安排了，人物也活泼了。”

这两位是干什么的，老人还不明白。可是要说话，就得接碴儿。老人哈哈一笑，说：

“这湖天然吗？北京大学的几个学生，打听这湖的历史。我说，北京城有八百年了吧，可是这湖才八年。哪一本老书，也查不着龙潭。这是一九五二年，人工挖的。”

钓鱼的望望老人，没有提出什么问题。可是老人觉着，有说清楚的必要：

“土方五十万。你看那小岛，那小山，绿油油的招人爱。那都是挖出来的土堆起来的。你们瞧过话剧《龙须沟》没有？那演的是真情实况。龙须沟离这儿不远。解放前，这里尽是积水坑，苇塘子。除了坑坑洼洼就是乱坟岗子。像这热天打这儿过，得忙坏人。一手轰蚊子，一手捂鼻子，脚下还得跳着蹦着走。”

红脸胖子问道：

“那在这里住的，早先指什么生活呀？”

“别提生活了，那叫什么生活！你们看，那边几间房子，多雅静。”

老人手指处，是凸出在湖里的一块地，好象半岛。水边满栽垂柳，柳条飘摇中，可见矮挫挫的桃树，桃树林里，有几间瓦房。

“那里的亲哥儿俩，为了一碗酱，成了仇家。”

放羊的小青年，嘀咕了一声：

“半碗酱。”

老人打量着小青年，琢磨道：

“你在那儿住吗？大爷家的？二爷家的？”

“我是他们的外甥。”

高个子的小青年，说着低下头。但显然不是看琴谱。画画的姑娘停了笔，钓鱼的不瞧鱼竿，知了放声高唱。小青年猛抬头，一句紧跟一句，一口气说了下来：

“半碗酱，大舅妈端到自己屋里去了。二舅妈在院子里嘀咕，说大舅家多一口人吃饭，还往屋里搬。大舅妈说二舅家光二舅一个人干活，说着把酱碗扔了出来。这还得了，两下里都嚷分家了。五间房子，一家两间半。可是五只羊，不能两只半两只半的分呀。舅公断给大舅三只。不几天大舅家的桃树，叫羊啃了。二舅家的羊羔瘸了腿。两家当院里拉起篱笆，连小孩子也不许串门儿。”

小青年骑在石凳上，说得气急眼红，分明心里激动了。老人岔开他的话头，打着哈哈说：

“现在好了，看，篱笆拆得干干净净。”又回头跟画画的姑娘说：“这几间房，跟画儿似的。”

姑娘点点头，她一直没作声。可是小青年还有 话得说：

“篱笆早拆了。挖湖那一年，谁都说，这可真是要翻身了。没有谁不想出一把力的。大舅家的哥哥，二舅家的姐姐，拆下几根来编大筐子，第二天，大舅、二勇动手拆下大半边，编大抬筐。两个舅妈把剩下的，拆来烧开水。到了办合作社的时候，两家都说，老百姓都合作了，咱一家还分两家吗？又合到一块堆了。我进城上学，两个舅妈非要我住到他们家去。大舅给我买了把胡琴，二勇马上给我买琴谱。”

小青年说得一本正经。可是大家都笑了，小青年想了想，也笑开了。老人又说：

“小伙子，舅舅、舅妈怎么都换了个人了呢，那是因为走上了大家共同富裕的道路。”

一阵风过，吹动树梢，翻转银白杨的叶子。只见一片绿色中，四处银星点点。早晨金黄的阳光，洒在这些星星上边，四外金光银亮。这龙潭，难道是个埋藏宝贝的地方？粗看有些荒，有些野。细看却见莽苍苍中间，透着五色毫光。老人叹道：

“杨树是好树，我喜欢这种树。有人砍了个杨树墩，搁在院子里当小凳坐。可是开春，它发芽了。柳树也是好树，你看那边，那块洼地上，叶子像一根根毛的，那是柽柳。有人折了根枝条，当拨火棍使，使上两年了，往土里一插，它又活了。我喜欢这种树。”

钓鱼的胖子脖子短，他一回头，整个身体都转过去了。问道：

“老先生，您对树木，挺行家呀！”

“说不上行家，倒是喜爱。打十几二十来岁，进了林业学校起，就扔不下了，可是那年月，这一行叫人看不起，没正经工作干。偏我不回头，花儿匠，看园子的，看林子的，干什么都认了。就这样也有混不住的时候，象这热天，也摆过沙果摊子，摇着蒲扇，使劲吆喝：一毛钱一堆，一毛钱一堆……”

老人叹口气，不想说下去了。可是胖子还问：

“现在哪儿工作呀？”

“说是可以退休了，可我觉着正在劲头上呢！憋了多少年，这时候全国搞绿化，我能丢得开手吗？你们二位呢？搞什么工作？”

黑瘦子不想回答，红胖子正要答话，只见三个小伙子，都只穿条红裤衩，甩着胳臂，直着腿，绕湖练习竞走。小伙子的屁股，扭得过火了些吧，大家好笑，但走近时，看见浑身的筋肉活动，强壮、紧凑、调和，就只觉得美，不觉得好笑了。钓鱼的黑瘦子，两眼闪闪，说：

“你看那腿肚子，那脚腕子。人物的筋肉，得这么活的呀。”

小伙子们走过北岸，北岸的小树林北边，一层层一排排，站着无数高楼。红的、灰的、奶油色的……还有一片片森林般的脚手架，多少高楼在盖着呀，在盖着呀。有一座楼，明晃晃全是玻璃窗，好象玻璃棚，窗框门框，油上鲜亮的浅蓝，老人心中一悟，回头指着胖子身上的白灰，说：

“二位是那个楼的？”

黑瘦子先不回答，尖利的眼睛扫了胖子一下，说：

“起早干活了？”

胖子弹着白灰，笑道：

“有年纪了，觉少了。”

老人看见黑瘦子不爱跟生人搭话，偏偏盯着他说：

“我没猜错，二位是雕玉刻石的老师傅。还像是师兄弟哩！”

黑瘦子没法，淡淡地回了一句：

“他是老前辈。”

红脸胖子摇着头，又因脖子粗壮，整个身体都摇动了。高高兴兴地埋怨道：

“不敢不敢。国民党时候，我刻了个北海，他说是小河沟，那白塔呢，是‘仿膳’的小窝窝头。后来刻了个天坛祈年殿又成了糖葫芦了。”

黑瘦子跟红胖子，倒是话多得很，爱说得很：

“那都是你挤兑的吧，我没家底儿，省吃省喝地摆上个摊子。你说有他没有我。寻丝觅缝，就在我紧隔壁，也挂上块牌子，我摆出个什么，你也出什么来。”

红胖子转动身体，跟大家哈哈笑着，又叹道：“那年头，谁不得奔生活呀？”

黑瘦子却不罢休，追进一步，又尖又利：

“那几年你生活还可以吧，为的争名，为的称王。”

红胖子不笑了，眼望湖水，好象要望到湖底。一字一字地说道：

“争名也是为的生活。”

老人又觉得有插进来说话的必要了：

“现在可是一块儿住玻璃大楼了，仿佛还在合作个什么大件的吧？”

黑瘦子郑重地说：

“说不上合作，都是他的设计，我跟他学习。不过人物上，他上年纪了，眼睛不好使，我帮着开脸。”

老人叫道：

“别看我外行，也知道画龙点睛难，人物数开脸不容易。这要搁早年间，这个不能开脸，还不叫那个踩到脚底下去了。”

不想这话，把胖瘦两人都说笑了。脸对脸，眼也笑眯了，老人没笑，叹道：

“住大楼倒是小事，你们是明白了为谁劳动，为什么创造。”

胖子笑道：

“老先生是老北京吧？”

老人指着鸟笼，说道：

“拎着这玩意儿，像是老北京，可北京我能知道多少呢？老龙潭倒还差不多。刚才各位说的，都是早年间不好，如今的人心变好了。可是早年间，也有好样的，不过稀少。如今那稀少的，成了普通的东西，这够多厉害。好比龙潭，明朝末年的时候，清兵从内蒙古翻过长城，直奔北京。民族英雄袁崇焕，当时把守在山海关，星夜带兵赶回来，就在广渠门外，截住清兵，迎头杀了过去，算是把北京保住了。他的军部，就设在龙潭一带。当时的崇须皇帝，是个昏君，难怪后来吊死在景山。他听信了几个里通外敌的太监的话，召见袁崇焕，叫锦衣卫把袁崇焕绑上，下狱。在狱里吃了种种苦头，折磨到第二年，绑到西四甘石桥斩首。当时的文武百官，没一个敢吱声的。可是袁崇焕的一个卫士，姓余，夜间破性命背走尸首，埋在龙潭北边，一辈子守着坟墓不走。后来他的子孙，也随着守下去了，一直守了三百多年！后来袁崇焕一个姓张的同乡，在龙潭南边，买下他住过的几间房，改名张国，这才也保留下来了。有年，齐白石还打算在那儿画画，当做借山馆……”

大家没作声，老人又叹道：

“多少人形容过北京，什么样的话全有了。可我喜欢四个字：藏龙卧虎。现在呢，生龙活 虎……”

这时，太阳升到半天空了，明晃晃的阳光，把湖上的绿色晒淡了。这种淡绿，不好叫做别的，就是湖色。天空晒蓝了，明亮干净。这蓝，也只能叫做天蓝。放羊的小青年，看见湖西北京体育馆的跳伞塔上，飘下降落伞。蓝天上，一朵花朵似的白云，一朵白云似的花朵，飘飘落地了。小青年小声说道：

“好看。”

老人一抬头，立刻精神振作起来，笑着跟姑娘说：

“把这画上吧。”

姑娘没有回答，一早晨，她还没有说过一个字呢。

老人的兴头不小，又指着远一点的天坛祈年殿，那翠蓝的琉璃瓦，仿佛镶嵌在天蓝的空中，说：

“把那也画上。”

姑娘不出声，比了比手势。大家暗吃一惊，莫非哑了吗？老人仔细打量姑娘，只见圆滚滚的辫子，可头盘了一圈，好像素净的花环。她的眉目神情，静悄悄的。老人琢磨道：

“你母亲是唱鼓书的吧？”

姑娘点点头，老人不作声，转过身去望湖水。可是大家望着老人呢，老人忍不住，说：

“她妈好嗓子，厚重，沙甜，这种嗓音，有人叫做云遮月。有回，解放前二年吧？得罪了一个什么霸天，那霸天让她喝杯水，这姑娘当做什么好东西，喝了下去了，嗓子就……”

姑娘紧皱眉头。老人赶紧收住，笑道：

“闲话闲话，也不知究竟。”

两个钓鱼的，也笑着走过来。站在姑娘背后，连声夸那浓浓淡淡全是绿色的画，说是有家传的艺术才能。老人又忍不住，叹道：

“解放，解放，把人从臭水坑里、烂泥坑里、火坑里、坟坑里解放出来了。姑娘，要不是解放，你、我，都是毁定了的。各位，我是个老人，血气不足了。我心里只有感谢，感谢。每天每日，耳闻目见，感谢不完的感谢。”

放羊的小青年，这时才看见羊群走远了。只能在一片绿草中间，看到点点白脊梁。就搂起胡琴追过去，一路咿咿哑哑，拉起不知什么调子。湖上，荡过来一只小船，船上满载的，也是绿草。一个大汉子，把草大把大把地撒在湖上，喂鱼。他听着琴，放声唱起一支歌。这歌没有一个字，只有仿佛滚烫的声音。湖边的人听来，却觉得把心里的千言万语，都给唱出来。

Table of Contents

封面

哆嗦——十年十癔之一

黄瑶——十年十癔之二

古堡——十年十癔之三

二分——十年十癔之四

五分——十年十癔之五

春节——十年十癔之六

梦鞋——十年十癔之七

万岁——十年十癔之八

氤氲——十年十癔之九

白儿——十年十癔之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