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高粱》莫言

《二○○六年八月六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一

一九三九年古曆八月初九，我父親這個土匪種十四歲多一點。他跟著後來名滿天下的傳奇英雄余占鰲司令的隊伍去膠平公路伏擊日本人的汽車隊。奶奶披著夾襖，送他們到村頭。余司令說：「立住吧。」奶奶就立住了。奶奶對我父親說：「豆官，聽你乾爹的話。」父親沒吱聲，他看著奶奶高大的身軀，嗅著奶奶的夾襖裡散出的熱烘烘的香味，突然感到涼氣逼人，他打了一個戰。肚子咕嚕嚕響一陣。余司令拍了一下父親的頭。說：「走，乾兒。」

天地混沌，景物影影綽綽，隊伍的雜沓腳步聲已響出很遠。父親眼前掛著藍白色的霧幔，擋住他的視線，只聞隊伍腳步聲，不見隊伍形和影。父親緊緊扯住余司令的衣角，雙腿快速挪動。奶奶像岸愈離愈遠，霧像海水愈近愈洶湧，父親抓住余司令，就像抓住一條船舷。

父親就這樣奔向了聳立在故鄉通紅的高粱地裡屬於他的那塊無字的青石墓碑。他的墳頭上已經枯草瑟瑟，曾經有一個光屁股的男孩牽著一隻雪白的山羊來到這裡，山羊不緊不忙地啃著墳頭上的草，男孩子站在墓碑上，怒氣沖沖地撒了一泡尿，然後放聲高唱：高粱紅了——日本來了——同胞們準備好——開槍開炮——

有人說這個放羊的男孩就是我，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我曾經對高密東北鄉極端熱愛，曾經對高密東北鄉極端仇恨，長大後努力學習馬克思主義，我終於悟到：高密東北鄉無疑是地球上最美麗最醜陋、最超脫最世俗、最聖潔最齷齪、最英雄好漢最王八蛋最能喝酒最能愛的地方。生存在這塊土地上的我的父老鄉親們，喜食高粱，每年都大量種植。八月深秋，無邊無際的高粱紅成汪洋的血海。高粱高密輝煌，高粱淒婉可人，高粱愛情激盪。秋風蒼涼，陽光很旺，瓦藍的天上遊蕩著一朵朵豐滿的白雲，高粱上滑動著一朵朵豐滿白雲的紫紅色影子。一隊隊暗紅色的人在高粱棵子裡穿梭拉網，幾十年如一日。他們殺人越貨，精忠報國，他們演出過一幕幕英勇悲壯的舞劇，使我們這些活著的不肖子孫相形見絀，在進步的同時，我真切感到種的退化。

出村之後，隊伍在一條狹窄的土路上行進，人的腳步聲中夾雜著路邊碎草的悉簌聲響。霧奇濃，活潑多變。我父親的臉上，無數密集的小水點凝成大顆粒的水珠，他的一撮頭髮，粘在頭皮上。從路兩邊高粱地裡飄來的幽淡的薄荷氣息和成熟高粱苦澀微甘的氣味，我父親早已經聞慣，不新不奇。在這次霧中行軍裡，父親聞到了那種新奇的、黃紅相間的腥甜氣息。那味道從薄荷和高粱的味道中隱隱約約地透過來，喚起父親心靈深處一種非常遙遠的回憶。

七天之後，八月十五日，中秋節。一輪明月冉冉升起，遍地高梁肅然默立，高粱穗子浸在月光裡，像蘸過水銀，汩汩生輝。我父親在剪破的月影下，聞到了比現在強烈無數倍的腥甜氣息。那時候，余司令牽著他的手在高粱地裡行走，三百多個鄉親疊股枕臂、陳屍狼藉，流出的鮮血灌溉了一大片高粱，把高粱下的黑土浸泡成稀泥，使他們拔腳遲緩。腥甜的氣味令人窒息，一群前來吃人肉的狗，坐在高粱地裡，目光炯炯地盯著父親和余司令。余司令掏出自來得手槍，甩手一響，兩隻狗眼滅了；又一甩手，滅了兩隻狗眼。群狗一哄而散，坐得遠遠的，嗚嗚地哮著，貪婪地望著死屍。腥甜味愈加強烈，余司令大喊一聲：「日本狗！狗娘養的日本！」他對著那群狗打完了所有的子彈，狗跑得無影無蹤。余司令對我父親說：「走吧，兒子！」一老一小，便迎著月光，向高粱深處走去。那股瀰漫田野的腥甜味浸透了我父親的靈魂，在以後更加激烈更加殘忍的歲月裡，這股腥甜味一直伴隨著他。

高粱的莖葉在霧中滋滋亂叫，霧中緩慢地流淌著在這塊低窪平原上穿行的墨河水明亮的喧嘩，一陣強一陣弱，一陣遠一陣近。趕上隊伍了，父親的身前身後響著踢踢蹋蹋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呼吸。不知誰的槍托撞到另一個誰的槍托上了。不知誰的腳踩破了一個死人的骷髏什麼的。父親前邊那個人吭吭地咳嗽起來，這個人的咳嗽聲非常熟悉。父親聽著他咳嗽就想起他那兩扇一激動就充血的大耳朵。透明單薄佈滿細密血管的大耳朵是王文義頭上引人注目的器官。他個子很小，一顆大頭縮在聳起的雙肩中。父親努力看去，目光刺破濃霧，看到了王文義那顆一邊咳一邊顛動的大頭。父親想起王文義在演練場上挨打時，那顆大頭顛成那般可憐模樣。那時他剛參加余司令的隊伍，任副官在演練場上對他也對其他隊員喊，向右轉——，王文義歡歡喜喜地跺著腳，不知轉到哪裡去了。任副官在他臀上打了一鞭子，他嘴咧開叫一聲：孩子他娘！臉上表情不知是哭還是笑。圍在短牆外看光景的孩子們都哈哈大笑。

余司令飛去一腳，踢到王文義的屁股上。

「咳什麼？」

「司令——」王文義忍著咳嗽說，「嗓子眼發癢——」

「癢也別咳！暴露了目標我要你的腦袋！」

「是司令。」王文義答應著，又有一陣咳嗽衝口而出。

父親覺出余司令前跨了一大步，一隻手捺住了王文義的後頸皮。王文義口裡絲絲地響著，隨即不咳了。

父親覺得余司令的手從王文義的後頸皮上鬆開了，父親還覺得王文義的脖子上留下兩個熟葡萄一樣的紫手印，王文義幽藍色的驚懼不安的眼睛裡，飛迸出幾點感激與委屈。

很快，隊伍鑽進了高粱地。父親本能地感覺到隊伍是向著東南方向開進的。適才走過的這段土路是由村莊直接通向墨水河邊的唯一的道路。這條狹窄的土路在白天顏色青白，路原是由烏油油的黑土築成，但久經踐踏，黑色都沉澱到底層，路上疊印過多少牛羊的花瓣蹄印和騾馬毛驢的半圓蹄印，馬騾驢糞像乾萎的蘋果，牛糞像蟲蛀過的薄餅，羊糞稀拉拉像震落的黑豆。父親常走這條路，後來他在日本炭窯中苦熬歲月時，眼前常常閃過這條路。父親不知道我的奶奶在這條土路上主演過多少風流悲喜劇，我知道。父親也不知道在高粱陰影遮掩著的黑土上，曾經躺過奶奶潔白如玉的光滑肉體，我也知道。

拐進高粱地後，霧更顯凝滯，質量加大，流動感少，在人的身體與人負載的物體碰撞高粱秸稈後，隨著高粱嚓嚓啦啦的幽怨鳴聲，一大滴一大滴的沉重水珠撲簌簌落下。水珠冰涼清爽，味道鮮美，我父親仰臉時，一滴大水珠準確地打進他的嘴裡。父親看到舒緩的霧團裡，晃動著高粱沉甸甸的頭顱。高粱沾滿了露水的柔韌葉片，鋸著父親的衣衫和面頰。高粱晃動激盪的小風在父親頭頂上短促出擊，墨水河的流水聲愈來愈響。

父親在墨水河裡玩過水，他的水性好像是天生的，奶奶說他見了水比見了親娘還急。父親五歲時，就像小鴨子一樣潛水，粉紅的屁股朝著天，雙腳高舉。父親知道，墨水河底的淤泥烏黑發亮，柔軟得像油脂一樣。河邊潮濕的灘塗上，叢生著灰綠色的蘆葦和鵝綠色車前草，還有貼地爬生的野葛蔓，枝枝直立的接骨草。灘塗的淤泥上，印滿螃蟹纖細的爪跡。秋風起，天氣涼，一群群大雁往南飛，一會兒排成個「十」字，一會兒排成個「人」字，等等。高粱紅了，成群結隊的、馬蹄大小的螃蟹都在夜間爬上河灘，到草叢中覓食。螃蟹喜食新鮮牛屎和腐爛的動物的屍體。父親聽著河聲，想著從前的秋天夜晚，跟著我家的老夥計劉羅漢大爺去河邊捉螃蟹的情景。夜色灰葡萄，金風串河道，寶藍色的天空深邃無邊，綠色的星辰格外明亮。北斗勺子星——北斗主死，南頭簸箕星——南斗司生，八角玻璃井——缺了一塊磚，焦灼的牛郎要上吊，憂愁的織女要跳河——都在頭上懸著。劉羅漢大爺在我家工作了幾十年，負責著我家燒酒作坊的全面工作，父親跟著羅漢大爺腳前腳後地跑，就像跟著自己的爺爺一樣。

父親被迷霧擾亂的心頭亮起了一盞四塊玻璃插成的罩子燈，洋油煙子從罩子燈上蓋的鐵皮、鑽眼的鐵皮上鑽出來。燈光微弱，只能照亮五六米方圓的黑暗。河裡的水流到燈影裡，黃得像熟透的杏子一樣可愛，但可愛一霎霎，就流過去了，黑暗中的河水倒映著一天星斗。父親和羅漢大爺披著大蓑衣，坐在罩子燈旁，聽著河水的低沉嗚咽——非常低沉的嗚咽。河道兩邊無窮的高粱地不時響起尋偶狐狸的興奮鳴叫。螃蟹趨光，正向燈影聚攏。父親和羅漢大爺靜坐著，恭聽著天下的竊竊秘語，河底下淤泥的腥味，一股股泛上來。成群結隊的螃蟹團團圍上來，形成一個躁動不安的圓圈。父親心裡惶惶，躍躍欲起，被羅漢大爺按住了肩頭。「別急！」大爺說，「心急喝不得熱粘粥。」父親強壓住激動，不動，螃蟹爬到燈光裡就停下來，首尾相銜，把地皮都蓋住了。一片青色的蟹殼閃亮，一對對圓桿狀的眼睛從凹陷的眼窩裡打出來。隱在傾斜的臉面下的嘴裡，吐出一串一串的五彩泡沫。螃蟹吐著彩沫向人類挑戰，父親身上披著的大蓑衣長毛爹起。羅漢大爺說：「抓！」父親應聲彈起，與羅漢大爺搶過去，每人抓住一面早就舖在地上的密眼羅網的兩角，把一網螃蟹抬起來，露出了螃蟹下的河灘塗地。父親和羅漢大爺把網角繫起扔在一邊，又用同樣的迅速和熟練抬起網片。每一網都是那麼沉重，不知網住了幾百幾千隻螃蟹。

父親跟著隊伍進了高粱地後，由於心隨螃蟹橫行斜走，腳與腿不擇空隙，撞得高粱棵子東倒西歪。他的手始終緊扯著余司令的衣角，一半是自己行走，一半是余司令牽拉著前進，他竟覺得有些瞌睡上來，脖子僵硬，眼珠子生澀呆板。父親想，只要跟著羅漢大爺去墨水河，就沒有空手回來的道理。父親吃螃蟹吃膩了，奶奶也吃膩了。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羅漢大爺就用快刀把螃蟹斬成碎塊，放到豆腐磨裡研碎，加鹽，袈缸，製成蟹醬，成年累月地吃，吃不完就臭，臭了就餵罌粟。我聽說奶奶會吸大煙但不上癮，所以始終面如桃花，神清氣爽。用蟹醬餵過的罌粟花朵肥碩壯大，粉、紅、白三色交雜，香氣撲鼻。故鄉的黑土本來就是出奇的肥沃，所以物產豐饒，人種優良。民心高拔健邁，本是我故鄉心態。墨水河盛產的白鱔魚肥得像肉棍子一樣，從頭至尾一根刺。牠們呆頭呆腦，見鉤就吞。父親想著的羅漢大爺去年就死了，死在膠平公路上。他的屍體被割得零零碎碎，扔得東一塊西一塊。軀幹上的皮被剝了，肉跳，肉蹦，像隻褪皮後的大青蛙。父親一想起羅漢大爺的屍體，脊梁溝就發涼。父親又想起大約七八年前的一個晚上，我奶奶喝醉了酒，在我家燒酒作坊的院子裡，有一個高粱葉子垛，奶奶倚在草垛上，摟住羅漢大爺的肩，呢呢喃喃地說：「大叔——你別走，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魚面看水面，不看我的面子也看在豆官的面子上，留下吧，你要我——我也給你——你就像我的爹一樣——」父親記得羅漢大爺把奶奶推到一邊，晃晃蕩蕩走進騾棚，給騾子拌料去了。我家養著兩頭大黑騾子，開著燒高粱酒的作坊，是村子裡的首富。羅漢大爺沒走，一直在我家擔任業務領導，直到我家那兩頭大黑騾子被日本人拉到膠平公路修築工地上去使役為止。

這時，從被父親他們甩在身後的村子裡，傳來悠長的毛驢叫聲。父親精神一振，眼睛睜開，然而看到的，依然是半凝固半透明的霧氣。高粱挺拔的稈子，排成密集的柵欄，模模糊糊地隱藏在氣體的背後，穿過一排又一排，排排無盡頭。走進高粱地多久了，父親已經忘記，他的神思長久地滯留在遠處那條喧響著的豐饒河流裡，長久地滯留在往事的回憶裡，竟不知這樣匆匆忙忙擁擁擠擠地在如夢如海的高粱地裡鑽進是為了什麼。父親迷失了方位。他在前年有一次迷途高粱地的經驗，但最後還是走出來了，是河聲給他指引了方向。現在，父親又諦聽著河的啟示，很快明白，隊伍是向正東偏南開進，對著河的方向開進。方向辨清，父親也就明白，這是去打伏擊，打日本人，要殺人，像殺狗一樣。他知道隊伍一直往東南走，很快就要走到那條南北貫通，把偌大個低窪平原分成兩半，把膠縣平度縣兩座縣城連在一起的膠平公路。這條公路，是日本人和他們的走狗用皮鞭和刺刀催逼著老百姓修成的。

高粱的騷動因為人們的疲憊困乏而頻繁激烈起來，積露連續落下，滴濕了每個人的頭皮和脖頸。王文義咳嗽不斷，雖連遭余司令辱罵也不改正。父親感到公路就要到了，他的眼前昏昏黃黃地晃動著路的影子。不知不覺，連成一體的霧海中竟有些空洞出現，一穗一穗被露水打得精濕的高粱在霧洞裡憂悒地注視著我父親，父親也虔誠地望著它們。恍然大悟，明白了它們都是活生生的靈物。它們根扎黑土，受日精月華，得雨露滋潤，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父親從高粱的顏色上，猜到了太陽已經把被高粱遮擋著的地平線燒成一片可憐的艷紅。

忽然發生變故，父親先是聽到耳邊一聲尖厲呼嘯，接著聽到前邊發出什麼東西被迸裂的聲響。

余司令大聲吼叫：「誰開槍？小舅子，誰開的槍？」

父親聽到子彈鑽破濃霧，穿過高粱葉子高粱稈，一顆高粱頭顱落地。一時間眾人都屏氣息聲。那粒子彈一路尖叫著，不知落到哪裡去了。芳香的硝煙瀰散進霧。王文義慘叫一聲：「司令——我沒有頭啦——司令——我沒有頭啦——」

余司令一愣神，踢了王文義一腳，說：「你娘個蛋！沒有頭還會說話！」

余司令撇下我父親，到隊伍前頭去了。王文義還在哀嚎。父親湊上前去，看清了王文義奇形怪狀的臉。他的腮上，有一股深藍色的東西在流動。父親伸手摸去，觸了一手粘膩發燙的液體。父親聞到了跟墨河水淤泥差不多、但比墨水河淤泥要新鮮得多的腥氣。它壓倒了薄荷的幽香，壓倒了高粱的甘苦，它喚醒了父親那越來越迫近的記憶，一線穿珠般地把墨水河淤泥、把高粱下黑土、把永遠死不了的過去和永遠留不住的現在聯繫在一起，有時候，萬物都會吐出人血的味道。

「大叔，」父親說，「大叔，你掛綵了。」

「豆官，你是豆官吧，你看看大叔的頭還在脖子上長著嗎？」

「在，大叔，長得好好的，就是耳朵流血啦。」

王文義伸手摸耳朵，摸到一手血，一陣尖叫後，他就癱了：「司令我掛綵啦！我掛綵啦，我掛綵啦。」

余司令從前邊回來，蹲下，捏著王文義的脖子，壓低嗓門說：「別叫，再叫我就斃了你！」

王文義不敢叫了。

「傷著哪兒啦？」余司令問。

「耳朵——」王文義哭著說。

余司令從腰裡抽出一塊包袱皮樣的白布，嚓一聲撕成兩半，遞給王文義，說：「先捂著，別出聲，跟著走，到了路上再包紮。」

余司令又叫：「豆官。」父親應了，余司令就牽著他的手走。王文義哼哼唧唧地跟在後邊。

適才那一槍，是扛著一架耙在頭前開路的大個子啞巴不慎摔倒，背上的長槍走了火。啞巴是余司令的老朋友，一同在高粱地裡吃過「扦餅」的草莽英雄，他的一隻腳因在母腹中受過傷，走起來一顛一顛，但非常快。父親有些怕他。

黎明前後這場大霧，終於在余司令的隊伍跨上膠平公路時潰散下去。故鄉八月，是多霧的季節，也許是地勢低窪土壤潮濕所致吧。走上公路後，父親頓時感到身體靈巧輕便，腳板利索有勁，他鬆開了抓住余司令衣角的手。王文義用白布捂著血耳朵，滿臉哭相。余司令給他粗手粗腳包紮耳朵，連半個頭也包住了。王文義痛得齜牙咧嘴。

余司令說：「你好大的命！」

王文義說：「我的血流光了，我不能去啦！」

余司令說：「屁，蚊子咬了一口也不過這樣，忘了你那三個兒子啦吧！」

王文義垂下頭，嘟嘟噥噥說：「沒忘，沒忘。」

他背著一支長筒子鳥槍，槍托兒血紅色。裝火藥的扁鐵盒斜吊在他的屁股上。

那些殘存的霧都退到高粱地裡去了。大路上舖著一層粗砂，沒有牛馬腳蹤，更無人的腳印。相對著路兩側茂密的高粱，公路荒涼、荒唐，令人感到不祥。父親早就知道余司令的隊伍連聾帶啞連瘸帶拐不過四十人，但這些人住在村裡時，攪得雞飛狗跳，彷彿滿村是兵，隊伍擺在大路上，三十多人縮成一團，像一條凍僵了的蛇。槍支七長八短，土炮、鳥槍、老漢陽，方六方七兄弟倆抬著一門能把小秤砣打出去的大抬桿子。啞巴扛著一盤長方形的平整土地用的、週遭二十六根鐵尖齒的耙，另有三個隊員也各扛著一盤。父親當時還不知道打伏擊是怎麼一回事，更不知道打伏擊為什麼還要扛上四盤鐵齒耙。

二

為了為我的家族樹碑立傳，我曾經跑回高密東北鄉，進行了大量的調查，調查的重點，就是這場我父親參加過的、在墨水河邊打死鬼子少將的著名戰鬥。我們村裡一個九十二歲的老太太對我說：「東北鄉，人萬千，陣勢列在墨河邊。余司令，陣前站，一舉手炮聲連環。東洋鬼子魂兒散，紛紛落在地平川。女中魁首戴鳳蓮，花容月貌巧機關，調來鐵耙擺連環，擋住鬼子不能前——」老太婆頭頂禿得像一個陶罐，面孔都朽了，乾手上凸著一條條絲瓜瓤子一樣的筋，她是一九三九年八月中秋節那場大屠殺的倖存者，那時她因腿上生疽跑不動，被丈夫塞進地瓜窖子裡藏起來，天湊地巧地活了下來。老太婆所唱快板中的戴鳳蓮，就是我奶奶的大號。聽到這裡，我興奮異常。這說明，用鐵耙擋住鬼子汽車退路的計謀竟是我奶奶這個女流想出來的。我奶奶也應該是抗日的先鋒，民族的英雄。

提起我的奶奶，老太太話就多了。她的話破碎零亂，像一群隨風遍地滾的樹葉。她說起我奶奶的腳，是全村最小的腳。我們家的燒酒後勁好大。說到膠平公路時，她的話連價起來：「路修到咱這地盤時哪—高粱齊腰深了——鬼子把能幹活的人都趕去了——打毛子工，都偷懶磨滑——你們家裡那兩頭大黑騾子也給拉去了——鬼子在墨水河上架石橋——羅漢，你們家那個老長工——他和你奶奶不大清白咧，人家都這麼說——呵呀呀，你奶奶年輕時花花事兒多著咧，你爹多能幹，十五歲就殺人，雜種出好漢，十個九個都不善——羅漢去鏟騾子腿——被捉住零刀子剮啦——鬼子糟害人呢，在鍋裡拉屎，盆裡撒尿。那年，去挑水，挑上來一個什麼呀，一個人頭呀，紮著大辮子——」

劉羅漢大爺是我們家歷史上的一個重要的人物。關於他與我奶奶之間是否有染，現已無法查清，誠然，從心裡說，我不願承認這是事實。

道理雖懂，但陶罐頭老太太的話還是讓我感到難堪。我想，既然羅漢大爺對待我父親像對待親孫子一樣，那他就像我的曾祖父一樣；假如這位曾祖父竟與我奶奶有過風流事，豈不是亂倫嗎？這其實是胡想，因為我奶奶並不是羅漢大爺的兒媳而是他的東家，羅漢與我的家族只有經濟上的聯繫而無血緣上的聯繫，他像一個忠實的老家人點綴著我家的歷史而且確鑿無疑地為我們家的歷史增添了光彩。我奶奶是否愛過他，他是否上過我奶奶的炕，都與倫理無關。愛過又怎麼樣？我深信，我奶奶什麼事都敢幹，只要她願意。她老人家不僅僅是抗日英雄，也是個性解放的先驅，婦女自立的典範。

我查閱過縣志，縣志載：民國二十七年，日軍捉高密、平度、膠縣民夫累計四十萬人次，修築膠平公路。毀稼禾無數。公路兩側村莊中騾馬被劫掠一空。農民劉羅漢，乘夜潛入，用鐵掀鏟傷騾蹄馬腿無數，被捉獲。翌日，日軍在拴馬樁上將劉羅漢剝皮零割示眾。劉面無俱色，罵不絕口，至死方休。

三

確實是這樣，膠平公路修築到我們這裡時，遍野的高粱只長到齊人腰高。長七十里寬六十里的低窪平原上，除了點綴著幾十個村莊，縱橫著兩條河流，曲折著幾十條鄉間土路外，綠浪般招展著的全是高粱。平原北邊的白馬山上，那塊白色的馬狀巨石，在我們村頭上看得清清楚楚。鋤高粱的農民們抬頭見白馬，低頭見黑土，汗滴禾下土，心中好痛苦！風傳著日本人要在平原裡修路，村裡人早就惶惶不安，焦急地等待著大禍降臨。

日本人說來就來。

日本鬼子帶著偽軍到我們村裡抓民夫拉騾馬時，我父親還在睡覺。他是被燒酒作坊那邊的吵鬧聲驚醒的。奶奶拉著父親的手，顛著兩隻筍尖般的小腳，跑到燒酒作坊院裡去。當時，我家燒酒作坊院子裡，擺著十幾隻大甕，甕裡滿裝著優質白酒，酒香飄遍全村。兩個穿黃衣的日本人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在院子裡站著。兩個穿黑衣的中國人背著槍，正要解拴在楸樹上的兩頭大黑騾子。羅漢大爺一次一次地撲向那個解韁繩的小個子偽軍，但一次一次地都被那個大個子偽軍用槍筒子戳退。初夏天氣，羅漢大爺只穿一件單衫，袒露的胸膛上佈滿被槍口戳出的紫紅圓圈。

羅漢大爺說：「弟兄們，有話好說，有話好說。」

大個子偽軍說：「老畜生，滾到一邊去。」

羅漢大爺說：「這是東家的牲口，不能拉。」

偽軍說：「再吵嚷就斃了你個小舅子！」

日本兵端著槍，像泥神一樣。

奶奶和我父親一進院，羅漢大爺就說：「他們要拉咱的騾子。」

奶奶說：「先生，我們是良民。」

日本兵瞇著眼睛對奶奶笑。

小個子偽軍把騾子解開，用力牽扯，騾子倔強地高昂著頭，死死不肯移步。大個子偽軍上去用槍戳騾子屁股，騾子憤怒起蹄，明亮的蹄鐵趵起泥土，濺了偽軍一臉。

大個子偽軍拉了一下槍栓，用槍指著羅漢大爺，大叫：「老混蛋，你來牽，牽到工地上去。」

羅漢大爺蹲在地上，一氣不吭。

一個日本兵端著槍，在羅漢大爺眼前晃著，鬼子說：「嗚哩哇啦呀啦哩嗚！」羅漢大爺看著在眼前亂晃的賊亮的刺刀，一屁股坐在地上。鬼子兵把槍往前一送，鋒快的刺刀下刃在羅漢大爺光溜溜的頭皮上豁開一條白口子。

奶奶哆嗦成一團，說：「大叔，你，給他們牽去吧。」

一個鬼子兵慢慢向奶奶面前靠。父親看到這個鬼子兵是個年輕的小伙子，兩隻大眼睛漆黑發亮，笑的時候，嘴唇上翻，露出一隻黃牙。奶奶跌跌撞撞地往羅漢大爺身後退。羅漢大爺頭上的白口子裡流出了血，滿頭掛色。兩個日本兵笑著靠上來。奶奶在羅漢大爺的血頭上按了兩巴掌，隨即往臉上抹兩抹，又一把撕散頭髮，張大嘴巴，瘋瘋癲癲地跳起來。奶奶的模樣三分像人七分像鬼。日本兵愕然止步。小個子偽軍說：「太君，這個女人，大大的病了的有。」

鬼子兵咕嚕著，對著我奶奶的頭上開了一槍。奶奶坐在地上，嗚嗚地哭起來。

大個子偽軍把羅漢大爺用槍逼起來。羅漢大爺從小個子偽軍手裡接過騾子韁繩。騾子昂著頭，腿抖著，跟著羅漢大爺走出院子。街上亂紛紛跑著騾馬牛羊。

奶奶沒瘋。鬼子和偽軍剛一出院，奶奶就揭開一隻甕的木蓋子，在平靜如鏡面的高粱燒酒裡，看到一張駭人的血臉。父親看到淚水在奶奶腮上流過，就變紅了。奶奶用燒酒洗了臉，把一甕酒都洗紅了。

羅漢大爺跟騾子一起，被押上了工地。高粱地裡，已開出一節路胎子。墨水河南邊的公路已差不多修好，大車小車從新修好的路上擠過來，車上載著石頭黃沙，都卸在河南岸。河上只有一座小木橋，日本人要在河上架一座大石橋。公路兩側，好寬大的兩片高粱都被踩平，地上像舖了一層綠氈。河北的高粱地裡，在剛用黑土弄出個模樣的路兩邊，有幾十匹騾馬拉著碌碡，從海一樣高粱地裡，壓出兩大片平坦的空地，破壞著與工地緊密相連的青紗帳。騾馬都有人牽著，在高粱地裡來來回回地走。鮮嫩的高粱在鐵蹄下斷裂、倒伏，倒伏斷裂的高粱又被帶稜槽的碌碡和不帶稜槽的石滾子反覆鎮壓。各色的碌碡和滾子都變成了深綠色，高粱的汁液把它們濕透了。一股濃烈的青苗子味道籠罩著工地。

羅漢大爺被趕到河南往河北搬運石頭。他極不情願地把騾子韁繩交給了一個爛眼圈的老頭子。小木橋搖搖晃晃，好像隨時要塌。羅漢大爺過了橋，站在河南，一個工頭模樣的中國人，用手中持著的紫紅色的籐條，輕輕戳戳羅漢大爺的頭，說：「去，往河北搬石頭。」羅漢大爺抹一把眼睛——頭上流下的血把眉毛都浸濕了。他搬著一塊不大不小的石頭，從河南到河北。那個接騾的老頭還未走，羅漢大爺對他說：「你珍貴著使喚，這兩頭騾子，是俺東家的。」老頭兒麻木地垂著頭，牽著騾子，走進開闢通道的騾馬大隊。黑騾子光滑的屁股上反映陽光點點。頭上還在流血，羅漢大爺蹲下，抓起一把黑土，按在傷口上。頭頂上沉重的鈍痛一直下導到十個腳趾，他覺得頭裂成了兩半。

工地的邊緣上稀疏地站著持槍的鬼子和偽軍。手持籐條的監工，像鬼魂一樣在工地上轉來轉去。羅漢大爺在工地上走，民夫們看著他血泥模糊的頭，吃驚得眼珠亂顫。羅漢大爺搬起一塊橋石，剛走了幾步，就聽到背後響起一陣利颼的小風，隨即有一道長長的灼痛落到他的背上。他扔下橋石，見那個監工正對著他笑。羅漢大爺說：「長官，有話好說，你怎麼舉手就打人？」

監工微笑不語，舉起籐條又橫著抽了一下他的腰。羅漢大爺感到這一籐條幾乎把自己打成兩半，兩股熱辣辣的淚水從眼窩裡凸出來。血沖頭頂，那塊血與土凝成的血痂，在頭上崩崩亂跳，似乎要迸裂。

羅漢大爺喊：「長官！」

長官又給了他一籐條。

羅漢大爺說：「長官，打俺是為了啥？」

長官抖著手裡的籐條，笑瞇瞇地說：「讓你長長眼色，狗娘養的。」

羅漢大爺氣噎咽喉，淚眼模糊，從石堆裡搬起一塊大石頭，踉踉蹌蹌地往小橋上走。他的腦袋膨脹，眼前白花花一片。石頭尖硬的稜角刺著他的肚腹和肋骨，他都覺不出痛了。

監工拄著籐條原地不動，羅漢大爺搬著石頭，膽戰心驚地從他眼前走過。監工在羅漢大爺脖子上抽了一籐條。大爺一個前趴，抱著大石，跪倒在地上。石頭砸破了他的雙手，他的下巴在石頭上碰得血肉模糊。大爺被打得六神無主，像孩子一樣胡胡塗塗地哭起來。一股紫紅色的火苗，這時，也在他空白的腦子裡緩緩地亮起來。

他費力地從石頭下抽出手，站起來，腰半弓著，像一隻發威的老瘦貓。

一個約有四十歲出頭的中年人，滿臉堆著笑，走到監工面前，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捏出一支，敬到監工嘴邊。監工張嘴叼了煙，又等著那人替他點燃。

中年人說：「您老，犯不著跟這根糟木頭生氣。」

監工把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一句話也不說。大爺看到他握籐條的焦黃手指在緊急地扭動。

中年人把那盒煙裝進監工口袋裡。監工好像全無覺察，哼了一聲，用手掌壓壓口袋，轉身走了。

「老哥，你是新來的吧？」中年人問。

羅漢大爺說是。

他問：「你沒送他點見面禮？」

羅漢大爺說：「不講理，狗！不講理，他們抓我來的。」

中年人說：「送他點錢，送他盒煙都行，不打勤的，不打懶的，單打不長眼的。」

中年人揚長進入民夫隊伍。

整整一個上午，羅漢大爺就跟沒魂一樣，死命地搬著石頭。頭上的血痂遭陽光曬著，乾硬乾硬地痛。手上血肉模糊。下巴上的骨頭受了傷，口水不斷流出來。那股紫紅色的火苗時強時弱地在他腦子裡燃著，一直沒有熄滅。

中午，從前邊那段修得勉可行車的公路上，顛顛簸簸地駛來一輛土黃色的汽車。他恍惚聽到一陣尖厲的哨響，眼見著半死不活的民工們搖搖擺擺地向汽車走過去。他坐在地上，什麼念頭也沒有，也不想知道那汽車到來是怎麼一回事。只有那簇紫紅的火苗子灼熱地跳躍著，衝擊著他的雙耳嗡嗡地響。

中年人過來，拉他一把，說：「老哥，走吧，開飯啦，去嘗嘗東洋大米吧！」

大爺站起來，跟著中年人走。

從汽車上抬下了幾大桶雪白的米飯，抬下了一個盛著藍花白底洋瓷碗的大筐。桶邊站著一個瘦中國人，操著一柄黃銅勺子；筐邊站著一個胖中國人，端著一摞碗。來一個人他發給一個碗，黃銅勺子同時往這裡扣進米飯。眾人在汽車周圍狼吞虎嚥，沒有筷子，一律用手抓。

那個監工又轉過來，提著籐條，臉上還帶著那種冷靜的笑容。羅漢大爺腦子裡的火苗騰一聲燃旺了，火苗把他丟失的記憶照耀得清清楚楚，他記起半天來噩夢般的遭際。持槍站崗的日本兵和偽軍也聚攏過來，圍著一隻白鐵皮桶吃飯。一隻削耳長臉的狼狗坐在桶後，伸著舌頭看著這邊的民夫。

大爺數了數圍著桶吃飯的十幾個鬼子和十幾個偽軍，心裡萌生了跑的念頭。跑，只要鑽到了高粱地裡，狗日的就抓不到了。他的腳心裡熱乎乎地流出了汗。自從跑的念頭萌動之後，他的心就焦躁不安。持籐監工冷靜的笑臉後彷彿隱藏著什麼，羅漢大爺一見這笑臉，腦子立刻就胡塗了。

民夫們都沒吃飽。胖子中國人收回洋碗。民夫們舔著嘴唇，眼巴巴地盯著那幾隻空桶裡殘存的米粒，但沒人敢去動。河北岸有一頭騾子嘶啞地叫起來。羅漢大爺聽出來了，是我家的黑騾子在叫。在那片新開闢出的空地上，騾馬都拴在碌碡或石礅子上。高粱屍橫遍野。騾馬無精打采地叼吃著被揉爛壓扁的高粱莖葉。

下午，有一個二十多歲的小青年，瞅著監工不注意，飛一般竄向高粱地，一顆子彈追上了他。他趴在高粱邊緣上，一動也不動。

太陽平西，那輛土黃色的汽車又來了。羅漢大爺吃完了那勺米飯。他吃慣了高粱米飯的腸胃，對這種充滿霉氣的白米進行著堅決的排斥。但他還是強忍著喉嚨的痙攣把它吃了。跑的念頭越來越強烈。他惦記著十幾里外的村子裡，屬於他的那個酒香撲鼻的院落。日本人來，燒酒的夥計們都跑了，熱氣騰騰的燒酒大鍋冷了。他更惦記著我奶奶和我父親。奶奶在高粱葉子垛邊給他的溫暖令他終生難忘。

吃過晚飯，民夫們都被趕到一個用杉木桿子夾成的大柵欄裡。柵欄上罩著幾塊篷布。杉木桿子都用綠豆粗的鐵絲聯成一體。柵欄門是用半把粗的鐵棍燒成的。鬼子和偽軍分住著兩個帳篷，帳篷離柵欄幾十步遠。那條狗拴在鬼子的帳篷門口。柵欄門口，栽著一根高竿，竿上吊著兩盞桅燈。鬼子和偽軍輪流著站崗游動。騾馬都集中地拴在柵欄西邊那片高粱的廢墟上。那裡栽了幾十根拴馬樁。

柵欄裡臭氣熏天，有人在打呼嚕，有人往柵欄邊角上那個鐵皮水桶裡撒尿，尿打桶壁如珠落玉盤。桅燈的光暗淡地透進柵欄。游動哨的長影子不時在燈影裡晃動。

夜漸深了，柵欄裡涼氣逼人。羅漢大爺無法入睡。他還是想跑。崗哨的腳步聲繞著柵欄響。大爺躺著不敢動，竟迷迷糊糊地睡過去。夢中覺得頭上扎著尖刀，手裡握著烙鐵。醒來，遍體汗濕，褲子尿得濕漉漉的。從遙遠的村莊裡傳來一聲尖細的雞啼。騾馬彈蹄吹鼻。破篷布上，漏出幾顆鬼鬼祟祟的星辰。

白天幫助過羅漢大爺的那個中年人悄悄坐起來。雖然在幽暗中，大爺還是看到了他那兩顆火球般的眼睛。大爺知道中年人來歷不凡，靜躺著看他的動靜。

中年人跪在柵欄門口，兩臂揚起，動作非常慢。大爺看著他的背，看著他帶著神秘色彩的頭。中年人運了一回氣，猛一側面，像開弓射箭一樣抓住兩根鐵棍。他的眼裡射出墨綠色的光芒，碰到物體似乎還窸窣有聲。那兩根鐵棍無聲無息地張開了。更多的燈光和星光從材欄門外射進來，照著不知誰的一隻張嘴的破鞋。游動哨轉過來了。大爺看到一條黑影飛出柵欄，鬼子哨兵咯了一聲，便在中年人鐵臂的扶持下無聲倒地。中年人拎起鬼子的步槍，輕悄悄地消逝了。

大爺好半晌才明白了眼前發生了什麼事。中年人原來是個武藝高強的英雄。英雄為他開闢了道路，跑吧！大爺小心翼翼地從那個洞裡爬出去。那個死鬼子仰面躺著，一條腿還在抽抽答答地動。

大爺爬進了高粱地，直起腰來，順著壟溝，盡量躲避著高粱，不發出響動，走上墨水河堤。三星正亮，黎明前的黑暗降臨。墨水河裡的星斗燦爛。侷促地站在河堤上，羅漢大爺徹骨寒冷，牙齒頻繁打擊，下巴骨的疼痛擴散到腮上、耳朵上，與頭頂上一鼓一鼓的化膿般的疼痛連成一氣。清冷的摻雜著高粱汁液的自由空氣進入他的鼻孔、肺葉、腸胃，那兩盞鬼火般的桅燈在霧中亮著，杉木柵欄黑幢幢的，像個巨大的墳墓。羅漢大爺幾乎不敢相信，這麼容易就逃出來了。他的腳把他帶上了那座腐朽的小木橋，魚兒在水中翻花，流水潺潺有聲，流星亮破一線天。好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呀，什麼也沒有發生。本來，羅漢大爺就可以逃回村子，藏起來，躲起來，養好傷，繼續生活。可是，當他走到木橋上時，聽到在河南岸，有個不安生的騾子嘶啞地叫了一聲。羅漢大爺為了騾子重新返回，釀出了一齣壯烈的悲劇。

騾馬拴在離柵欄不遠處的幾十棍木樁上，牠們的身下，漾溢著尿騷屎臭。馬打著響鼻，騾子啃著木樁，馬嚼著高粱秸子，騾子拉著稀屎。羅漢大爺一步三跌，搶進騾馬群。他嗅到我家那兩頭大黑騾子親切的味道，他看到了我家那兩頭大黑騾子熟悉的身影。他撲上去，想去解救自己的患難的夥伴。騾子，這不通理論的畜生，竟疾速地掉轉屁股、飛起雙蹄。羅漢大爺喃喃地說：「黑騾，黑騾，咱一起跑了吧！」騾子暴怒地左旋右轉，保護著自己的領地。牠們竟然認不出主人啦，羅漢大爺不知道自己身上新鮮的陳舊的血腥味，自己身上新鮮的陳舊的傷痕，已經把自己改變了。羅漢大爺心中煩亂，一步跨進去，騾子飛起一個蹄子，打在了他的胯骨上。老頭子側身飛去，躺在地上，半邊身子都麻木不仁。騾子還在撅著屁股打蹄，蹄鐵像殘月一樣閃爍。羅漢大爺胯骨灼熱脹大，有沉重的累贅感。他爬起來，歪倒了，歪倒了又爬起來。村裡的那隻嗓音單薄的公雞又叫了一聲。黑暗逐漸消退，三星愈加輝煌耀目，也輝耀著那亮晶晶的騾子屁股和眼球。

「好兩個畜生！」

羅漢大爺，心頭火起，一歪一斜地轉著，想尋找一件利器。在開挖引水渠的工地上，他找到一柄鋒利的鐵鍬。他毫無拘禁地走，叫罵，忘了百步之外的人與狗。他自由自在，不自由都是因為怕。東方那團漸漸上升的紅暈在上升的同時散射，黎明前的高粱地裡，靜寂得隨時都會爆炸。羅漢大爺迎著朝霞，向那兩頭大黑騾子走去。他對黑騾恨之入骨。騾子靜立著不動，羅漢大爺把鐵鍬端平，對準一頭黑騾的一條後腿，猛力鏟過去。一道涼涼的陰影落到騾子的後腿上。騾子歪斜了兩下，立即挺住，從騾子頭那兒，響了粗獷豪烈驚愕憤怒的嘶鳴。隨即，受傷的騾子把屁股高高揚起，一溜熱血拋灑，像雨點一樣，淅淅瀝瀝淋了大爺滿臉。大爺瞅準空當，又鏟中了騾子的另一條後腿。黑騾歎息了一聲，便屁股逐漸墮落，猛然坐在地上，兩條前腿還立著，脖子被韁繩吊著，嘴巴朝著已是灰藍色的蒼天呼籲。鐵鍬被騾子沉重的屁股壓住，大爺也蹲了窩。他用盡全力，把鐵鍬抽出。他感覺到鐵鍬刃兒牢牢地嵌在騾子的腿骨裡。另一頭黑騾，傻愣愣地看著癱倒的同伴，像哭一樣，像求饒一樣哀鳴著。

大爺平托鐵鍬，向牠逼過去，牠用力後退著，韁繩幾乎被拉斷，木樁嗶嗶叭叭地響，牠的拳大的雙眼裡，流著暗藍的光。

「你怕了嗎？畜生！你的威風呢？畜生！你這個忘恩負義吃裡扒外的混帳東西！你這個裡通外國的狗雜種！」

羅漢大爺怒罵著，對著黑騾長方形的板臉鏟出一掀。鐵掀鏟在木樁上，他上下左右晃動著掀柄，才把掀刃鏟出。黑騾掙扎著，後腿曲成弓箭，禿尾巴掃地嚓啦有聲。大爺瞄準騾臉，啪地一響，正中騾子寬廣的腦門，堅固的頭骨與掀刃相撞，一陣震顫，通過掀柄傳導，使羅漢大爺雙臂酸麻。黑騾閉口無言，蹄腿亂動，交叉雜錯，到底撐不住。忽隆一聲倒下，像倒了一堵厚牆壁。韁繩被頓斷，半截在木樁上垂著，半截在騾臉邊曲著。大爺垂手默立。光滑的掀柄在騾頭上斜立指著天。那邊狗叫人喧，天亮了，從東邊的高粱地裡，露出了一弧血紅的朝陽，陽光正正地照著羅漢大爺半張著的黑洞洞的嘴。

四

隊伍走上河堤，一字兒排開，剛從霧裡掙扎出來的紅太陽照耀著他們。我父親和大家一樣都半邊臉紅半邊臉綠，和他們一起觀看著墨水河面上殘破的霧團。把河南河北的公路連接起來的是跨越墨水河的十四孔大石橋。原來的小木橋在石橋西側，橋面早斷了三五節，幾根棕色的樁子兀立在河水中，無可奈何地擋起一簇簇青白的浪花。破霧中的河面，紅紅綠綠，嚴肅恐怖。站在河堤上，抬眼就見到堤南無垠的高粱平整如板砥的穗面。它們都紋絲不動。每穗高粱都是一個深紅的成熟的面孔，所有的高粱合成一個壯大的集體，形成一個大度的思想。——我父親那時還小，想不到這些花言巧語，這是我想的。

高粱與人一起等待著時間的花朵結出果實。

公路筆直地往南通去，愈遠愈窄，最後被高粱淹沒。那最遠的地方，與鐵青色的穹窿邊緣連結著的高粱上，也同樣地，呈現出日出時動人的淒婉悲壯情景。

我父親有幾分好奇地看著癡呆呆的游擊隊員們，他們從哪裡來？他們到哪裡去？為什麼要來打伏擊？打了伏擊以後還打什麼？靜穆中，斷橋激起的水聲節奏更加分明，聲音更加清脆入耳。霧被陽光紛紛打落在河水中。墨河水由暗紅漸漸燃燒成金紅。滿河流光溢彩。水邊有棵孤獨的水荇，黃葉低垂，曾經喧赫過的蠶蟲狀花序枯萎蒼白地掛在葉杈間。又是抓螃蟹的節令了！父親想，秋風起，天氣涼，一群大雁往南飛——羅漢大爺說，抓、豆官——抓！螃蟹纖巧的腳爪把細軟的河泥印滿花紋。父親從河水中聞到了螃蟹特有的那種淡雅的腥氣。我家在抗戰前種植的罌粟花用蟹醬餵過，花朵肥大，色彩斑斕，香氣撲鼻。

余司令說：「都下堤藏好。啞巴放耙。」

啞巴從肩上摘下幾圈鐵絲，把四盤耙綁在一起。他啊了兩聲，招呼著幾個隊員，把連環耙抬到公路與石橋相接處。

余司令說：「弟兄們，藏好，等鬼子汽車上了橋，等冷支隊的人把退路封住，聽我的口號一齊開火，把畜生們打到河裡去餵白鱔餵蟹子。」

余司令對啞巴打了幾個手勢，啞巴點點頭，帶著一半人槍，到路邊的高粱地裡埋伏。王文義跟著啞巴往西走，被啞巴推了回來。余司令說：「你別過去，你跟著我，害怕嗎？」

王文義連連點頭，說：「不怕——不怕——」

余司令讓方家兄弟把那尊大抬槓在河堤上架好。又對提著一隻大喇叭的劉吹手說：「老劉，接著火，你什麼都別管，可著勁兒給我吹喇叭，鬼子怕響器，你聽到了嗎？」

劉吹手是余司令早年的夥伴，那時，司令是轎夫，劉是吹鼓手。雙手攥著喇叭筒子，像握著一桿槍。

余司令對大家說：「醜話說到前頭，到時候誰要草雞了，我就崩了他。咱要打出個樣子來給冷支隊看看，那些王八蛋，仗著旗號嚇唬人。老子不吃他的，他想改編我？我還想改編他呢！」

眾人圍坐在高粱地裡，方六拿出煙袋裝煙，摸出火鐮火石打火。鐮烏黑，火石褚紅，跟煮熟的雞肝一樣。火鐮打擊火石嚓嚓地響。火星飛迸，每一個火星都很大。一個大火星濺到方六用食指和無名指捏住的高粱稈芯上，方六嘬口吹氣，火絨上冒出一縷白煙，紅了。方六點燃煙袋，吸了一口。余司令吐一口，抽抽鼻子，說：「把煙磕了，鬼子聞到煙味還會上橋？」

方六緊著吸了兩口，把煙袋磕了，把煙包裝好。余司令說：「都到河堤漫坡上趴著，省得鬼子來了措手不及。」

大家都有些緊張，臥在河堤上，手抱著槍，如臨大敵。父親趴在余司令身邊。余司令問：「你怕不怕？」父親說：「不怕！」

余司令說：「好樣的，是你乾爹的種！你是我的傳令兵，打起來別離開我，有什麼命令我就給你說，你就給我往西邊傳。」

父親點點頭。他眼饞地盯著余司令腰裡那兩支槍。一支大，一支小。

大的是德國造自來得匣子槍，小的是法國造勃朗寧手槍。這兩支槍各有來歷。

父親嘴裡迸出一個字：「槍！」

余司令說：「你要槍？」

父親點點頭，說：「槍。」

余司令說：「你會使嗎？」

「會！」父親說。

余司令從腰裡抽出勃朗寧手槍，在手裡掂量著。手槍已老，燒藍退盡。余司令拉動槍機，彈倉裡跳出一顆黃銅殼的圓頭子彈。他把子彈扔了一個高，伸手接住，又壓進槍裡。

「給你！」余司令說，「就像老子一樣用它。」

父親把槍抓了過來。父親握著槍，想起前天晚上，余司令就用這支槍打碎了一個酒盅子。

那時候眉月初升，低低地壓著枯樹枝椏。父親抱著一個酒罈子，捏著一柄銅鑰匙，遵照奶奶的命令，到燒酒作坊裡去盛酒，父親擰開大門，院落裡靜悄悄的，騾棚裡黑洞洞的，作坊裡發散著腐爛酒槽的濁氣。父親揭開一個甕蓋子，藉著星月光輝，看到清平的酒面上，自己乾瘦的臉。父親眉毛短促，嘴唇單薄，他覺得自己很醜，他把酒罈子按到甕裡。酒咕嘟咕嘟灌進罈。提罈出甕時，罈上的酒滴滴答答落入甕內。父親改變了主意，他把罈裡的酒倒進甕裡。父親想起了奶奶洗過血臉的那甕酒。奶奶在家裡陪著余司令和冷支隊長喝酒，奶奶和余司令都是大量，冷支隊長卻有些醉了。父親走到那甕酒前，見木製的甕蓋上壓著一扇石磨。他放下酒罈，用盡全力把石磨掀掉。石磨在地上滾了兩圈，撞到另一隻酒甕上，在甕壁上撞出一個大洞，高粱酒哧哧地躥出來，父親不去管它。父親揭開甕蓋，聞到了羅漢大爺的血腥氣。他想起了羅漢大爺的血頭和娘的血臉。羅漢大爺的臉和娘的臉在甕裡層出不窮。父親把罈子按到甕裡，裝滿血酒，雙手捧著，回到家中。

八仙桌上，明燭高燒，余司令和冷隊長四目相逼，都咻咻喘氣。奶奶站在他們二人當中，奶奶左手按著冷支隊長的左輪槍，右手按著余司令的勃朗寧手槍。

父親聽到奶奶說：「買賣不成仁義在麼，這不是動刀動槍的地方，有本事對著日本人使去。」

余司令怒沖沖地罵：「舅子，你打出王旅的旗號也嚇不住我。老子就是這地盤上的王，吃了十年扦餅，還在乎王大爪子那個驢目的！」

冷支隊長冷冷一笑，說：「占鰲兄，兄弟也是為你好，王旅長也是為你好，只要你把桿子拉過來，給你個營長幹。槍餉由王旅長發給，強似你當土匪。」

「誰是土匪？誰不是土匪？能打日本就是中國的大英雄。老子去年摸了三個日本崗哨，得了三支大蓋子槍。你冷支隊不是土匪，殺了幾個鬼子？鬼子毛也沒揪下一根。」

冷支隊長坐下，抽出一支煙點燃。

趁著機會，父親捧著酒罈上去。奶奶接過酒罈，臉色陡變，狠很地看了父親一眼。奶奶往三個碗裡倒酒，每個碗都倒得冒尖。

奶奶說：「這酒裡有羅漢大叔的血，是男人就喝了，後日一起把鬼子汽車打了，然後你們就雞走雞道，狗走狗道，井水不犯河水。」

奶奶端起酒，咕咚咕咚喝了。

余司令端起酒，一仰脖灌了。

冷支隊長端起酒，喝了半碗。放下碗，他說：「余司令，兄弟不勝酒力，告辭啦！」

奶奶按著左輪手槍，問：「打不打？」

余司令氣哼哼地說：「你甭求他，他不打，老子打！」

冷支隊長說：「打。」

奶奶鬆開手，冷支隊長把左輪手槍抓過去，掛在腰帶上。

冷支隊長白淨面皮，鼻子周圍有十幾顆黑麻子。他的腰帶上別著一大圈子彈，掛上槍後，腰帶垂成一輪下鉤月。

奶奶說：「占鰲，我把豆官交給你了，後日，你帶著他去。」

余司令看看我父親，笑著問：「乾兒子，有種嗎？」

父親輕蔑地看著余司令雙唇間露出的土黃色堅固牙齒，一句話也不說。

余司令拿過一隻酒盅，放在我父親頭頂上，讓我父親退到門口站定。他抄起勃朗寧手槍，走向牆角。

父親看著余司令往牆角上跨了三步，每一步都那麼大那麼緩慢。奶奶臉色蒼白。冷支隊長嘴角上豎著兩根嘲弄的笑紋。

余司令走到牆角後，立定，猛一個急轉身，父親看到他的胳膊平舉，眼睛黑得出紅光。勃朗寧槍口吐出一縷白煙。父親頭上一聲巨響，酒盅炸成碎片。一塊小瓷片掉進父親的脖子上，父親一聳頭，那塊瓷片就滑到了褲腰裡。父親什麼也沒說。奶奶的臉色更加蒼白。冷支隊長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半晌才說：「好槍法。」

余司令說：「好小子。」

父親握著勃朗寧手槍，感到它出奇地沉重。

余司令說：「不用我教你，你知道該怎麼打。傳我的令給啞巴，讓他們準備好！」

父親提著手槍，鑽進高粱地，跨過公路，走到啞巴面前，啞巴盤腿大坐，用一塊綠油油的石頭磨著一把修長的腰刀。其他隊員坐的躺的都有。

父親對啞巴說：「讓你們準備好。」

啞巴斜了父親一眼，繼續磨刀。磨一陣，他撕了幾個高粱葉子，把刀口上的石沫擦掉，又拔了一根細草，試著刀鋒，小草一碰上刀刃就悄悄地斷了。

父親又說：「讓你們準備好！」

啞巴把腰刀入鞘，放在身旁。他的臉上綻開猙獰的笑容。他抬起一隻大手，對著父親招著。

「唔！唔！」啞巴說。

父親躡手躡腳地走上前，離啞巴一步遠停住。啞巴一探身，扯住了父親的衣襟，用力一帶，父親伏在啞巴懷裡。啞巴擰住父親的耳朵，父親的嘴咧到了腮上。父親用勃朗寧手槍，戳著啞巴的脊梁骨。啞巴又按住了父親的鼻子，用力一掀，父親的眼淚噗噗冒出。啞巴怪聲怪氣地笑起來。

散坐在啞巴周圍的隊員們齊聲哄笑。

「像不像余司令？」

「是余司令下的種子。」

「豆官，我想你娘。」

「豆官，我要吃你娘那兩個插棗餑餑。」

父親老羞成怒，舉起手槍，對準那個妄想吃插棗餑餑的就摟了火。勃朗寧手槍裡啪噠一響，子彈沒有出膛。

那人臉色灰黃，快速跳起，來奪父親的手槍。父親怒火沖天，撲到那人身上，連踢帶咬。

啞巴立起來，扯著父親的脖子用力一摔，父親的身體離地飄行，下落時砸斷了幾株高粱。父親打了一個滾爬起來，破口大罵著，撲到啞巴面前。啞巴「唔唔」兩聲。父親看著他鐵青的臉，被鎮在那兒。啞巴拿去勃朗寧手槍，拉動槍機，一粒子彈落在他的手裡。他捏著子彈頭，看著子彈屁股門上被撞針擊出的小孔。對著父親比劃了幾下。啞巴把槍插到父親腰裡，拍了拍父親的頭。

「你在那邊鬧什麼？」余司令問。

父親委屈地說：「他們——要和俺娘困覺。」

余司令板著臉，問：「你怎麼說？」

父親抬起胳膊擦擦眼，說：「我給了他一槍！」

「你開槍了？」

「槍沒響。」父親把那粒金燦燦的臭火遞給余司令。

余司令接過子彈，看看，輕鬆地摔出，子彈滑著漂亮的弧線，落到河裡。

余司令說：「好樣的！槍子兒先向日本人身子打，打完日本人，誰要是再敢說要和你娘困覺，你就對著他的小肚子開槍。別打他的頭，也別打他的胸，記住，打他的小肚子。」

父親伏在余司令身邊。他的右邊是方家弟兄。大抬槓子架在河堤上，槍口對著石橋。槍口堵著一團破棉絮。抬槓的後部翹出一根引信。方七的身邊，放著一把高粱稈芯製成的火絨，有一根正在燃燒。方六邊放著一個藥葫蘆，一個盛鐵豆子的鐵盒。

余司令左邊是王文義。他雙手攥著長苗子鳥槍，身體抖成一團。他的傷耳已經和白布凝結在一起。

太陽一竿子高了，雪白的核心外還鑲著一圈淺淡的紅。河水亮晶晶，一群野鴨子從高粱上空飛來，盤旋三個圈，大部分斜刺裡撲到河灘的草叢中，小部分落到河裡，隨著河水漂流。河水中的野鴨子身體穩住不動，只把靈活的頭頸轉來轉去。父親身上暖洋洋的，被露水打濕的衣服徹底乾了。又趴了一會兒，父親感到有一粒石子硌得胸痛，便起身坐起，頭和胸高出堤面。余司令說：「趴下。」父親又不情願地趴下。方家老六鼻子裡吹出鼾聲。余司令摳起一塊土坷垃，投到方六的臉上。方六懵懵懂懂地坐起來，打了一個哈欠，擠出兩滴細小的淚珠。

「鬼子來了嗎？」方六大聲說。

「操你親娘！」余司令說，「不許困覺。」

河南河北寂靜無聲，寬闊的公路死氣沉沉地躺在高粱叢中。河上的大石橋那麼漂亮。無邊的高粱迎著更高更高的太陽，臉龐鮮紅，不勝嬌羞。野鴨子在淺水邊，用扁嘴搜索著什麼，發出一片呱呱唧唧的響聲。父親的目光停在野鴨子上，研究著牠們美麗的羽毛和機靈的眼睛。他端著沉重的勃朗寧手槍，瞄著野鴨子平坦的背。他幾乎要勾動扳機了。余司令按住他的手，說：「小鱉羔子，你想幹什麼？」

父親感到煩躁不安了，公路還是枯死地躺著。高粱更加鮮紅。

「冷麻子這個畜生，他要是膽敢耍弄老子！」余司令恨恨地說。河南無聲無息，冷支隊連個影兒都不見。父親知道鬼子汽車從這兒路過的情報是冷支隊得到的，冷支隊怕一家打不了，才來聯合余司令的隊伍。

父親緊張了一會兒，又漸漸懈怠。他的目光一次又一次地被野鴨子吸引。他想起跟著羅漢大爺打鴨子的事。羅漢大爺有一支鳥槍，烏紅的托子，牛皮的槍帶。這支鳥槍正被王文義攥著。

父親的眼裡蒙著淚水，但不到流出眶外的數量。就像去年那天一樣。在溫暖的陽光裡，父親感到有一陣扎人的寒冷在全身擴散。

羅漢大爺和兩頭騾子一起被鬼子和偽軍捉走，奶奶在酒甕裡洗淨了滿臉的血。奶奶滿臉酒香，皮膚赤紅，眼皮有些腫，月白色洋布褂子前胸被酒和血漬濕。奶奶佇立在甕邊，凝視著甕裡的酒。酒裡映著奶奶的臉。父親記得，奶奶撲地跪倒，對著酒甕磕了三個頭。然後，她站起來，雙手掬起一捧酒喝了。奶奶滿臉的紅潤，都集中到雙腮上，額頭和下巴卻蒼白無色。

「跪下！」奶奶命令父親，「磕頭。」

父親跪下磕頭。

「捧一口酒喝！」

父親捧了酒喝下。

一道道血絲像線一樣，垂直地往甕底下沉著。甕裡飄著一朵小小的白雲，並擺著奶奶和父親的莊嚴面孔。奶奶兩隻細長的眼睛裡射出灼人的光，父親不敢看。父親的心怦怦跳著，又伸出手，從甕裡掬上一捧酒，酒從指縫下落，打破了青天白雲大臉小臉。父親又喝了一口酒，一股血腥味死死粘在舌上。血絲都沉到甕底，在凸起的甕底中間集合成一個拳頭大小的混濁的團體。父親和奶奶看了它好久。奶奶拉上甕蓋，從牆角那兒把一扇磨盤滾過來，用力搬起，壓在甕蓋上。

「你不要動它！」奶奶說。

父親看著磨盤凹槽裡潮濕的泥土和蠕蠕爬動的灰綠色潮濕蟲，驚恐不安地點了點頭。

這一夜，父親躺在他的小床上，聽著奶奶在院子裡走來走去。奶奶咯登咯登的腳步聲和著田野裡的高粱縹縹，編織著父親紛亂的夢境。父親在夢中聽到我家那兩頭秀麗的大黑騾子在鳴叫。

平明時分，父親醒了一次。他赤著身體跑到院子裡去撒尿，見奶奶還立在院子裡望著天空發呆。父親叫了一聲娘，奶奶沒答腔。父親撒完尿。扯著奶奶的手往屋裡拉。奶奶軟疲疲地隨著父親轉身進屋。剛剛進屋，就聽到從東南方向傳來一陣浪潮般的喧鬧，緊接著響了一槍，槍聲非常尖銳，像一柄利刃，把挺括的綢緞豁破了。

父親現在趴的地方，那時候堆滿了潔白的石條和石塊，一堆堆粗粒黃沙堆在堤上，像一排排大墳。去年初夏的高粱在堤外憂悒沉重地發著呆。被碌碡壓倒高粱閃出來的公路輪廓，一直向北延伸。那時大石橋尚未修建，小木橋被千萬隻腳、被千萬次騾馬蹄鐵踩得疲憊不堪、敲得傷痕纍纍。壓斷揉爛的高粱流出的青苗味道，被夜霧浸淫，在清晨更加濃烈。遍野的高粱都在痛哭。父親和奶奶聽到那聲槍響不久，就和村裡的若干老弱婦孺被日本兵驅趕到這裡。

那時候日頭剛剛升上高粱梢頭，父親和奶奶與一群百姓站在河南岸路西邊，腳下踩著高粱殘骸。父親們看著那個牛棚馬圈般的巨大柵欄，一大群衣衫襤褸的民夫縮在柵欄外。後來，兩個偽軍又把這群民夫趕到路西邊，與父親他們相挨著，形成了另一個人團。在父親們和民夫們的面前，就是後來令人失色的拴騾馬的地方。人們枯枯地立著，不知過了多久，終於看到，一個肩上佩著兩塊紅布、胯上掛著一柄拖地鋼刀、牽著一匹狼狗、戴著兩隻白手套、面孔清臞的日本官兒從帳篷那邊走過來。在他的身後，狼狗垂著鮮艷的舌頭，在狼狗身後，兩個偽軍抬著一具硬邦邦的日本兵屍體，兩個日本兵在最後，押著被兩個偽軍架著的血肉模糊的羅漢大爺。父親使勁往奶奶身上靠，奶奶攬住了父親。

日本官兒牽著狗停在騾馬場附近的空地上。五十多隻白鳥從墨水河道裡撲稜稜飛出來，飛經人群上方青藍藍的天，又拐彎向東，飛向那個金子般的太陽。父親看到騾馬場上那些蓬毛垢面的牲畜，看到了躺在地上的我家那兩頭大黑騾子。一頭騾子死了，牠頭上還斜立著那根鐵銑。黑血把地上的碎高粱，把騾子光潔的臉，都弄得骯髒不堪。另一頭騾子坐在地上，血乎乎的尾巴拂著大地，兩腹厚皮抖得索索有聲。兩個時開時合的鼻孔裡，吹出口哨一樣的響聲。父親不知道自己多麼喜愛這兩頭黑騾子。奶奶挺胸揚頭騎在騾背上，父親坐在奶奶懷裡，騾子馱著母子倆，在高粱夾峙下的土路上奔馳，騾子跑得前仰後合，父親和奶奶被顛得上躥下跳。細細的騾腿騰起一路煙塵。父親興奮得吱哇亂叫。稀稀疏疏的農人，立在高粱地邊上，手扶鋤頭或是別的什麼農具，盯著高粱作坊女掌櫃艷麗的粉臉，滿臉嫉妒仇恨。我家那兩頭大黑騾子，一頭倒在地上死了，嘴唇咧開，一排雪白的長方形大牙齒啃著地。另一頭坐著，比死了還難受。父親對奶奶說：「娘，咱的騾子。」奶奶伸手摀住父親的嘴。

日本兵的屍體停放在拄刀牽狗而立的日本官面前。兩個偽軍拖著血肉模糊的羅漢大爺向一根拴馬高樁走。父親並沒有立刻認出羅漢大爺。父親看到了一個被打爛了的人形怪物。他被架著，一顆頭忽而歪向左，忽而歪向右，頭頂上的血嘎痂像落水的河灘上沉澱下那層光滑的泥，又遭陽光曝曬，皺了邊兒，裂了紋兒。他的雙腳劃著地面，在地上劃出一些曲曲折折的花紋。人群消消地聚縮，父親感到奶奶的手牢牢捏住他的肩膀。所有的人都變矮了，有的面如黃土，有的面如黑土。一時間鴉雀無聲，聽得清那條大狼狗哈達哈達的喘氣聲，那個牽狼狗的日本官兒放了一個嘹亮的屁。父親看到偽軍把那個人形怪物拖到一根高高的拴馬樁前，一鬆手，怪物就像一堆剔了骨的肉癱在地上。

父親驚叫一聲：「羅漢大爺！」

奶奶又摀住了父親的嘴。

羅漢大爺在馬樁下慢慢動著，先把屁股高高地撅起來：造了一個拱橋形狀，又雙膝跪地，雙手按地，豎起了頭。他的臉腫脹得透亮，雙眼成了兩條細縫。兩道深綠色的光線，從他的眼縫裡射出。父親正對著羅漢大爺，他相信大爺一定看到了自己。他的胸膛裡的器官怦怦啪啪地碰撞著，他說不出是驚恐還是憤怒，他想用力嚎叫，但嘴巴被奶奶的手掌牢牢地摀住了。

牽狗的日本官兒對著人群喊了一陣，一個留著小平頭的中國人，把日本官兒的話翻給大家聽。

翻譯說的話，我父親沒聽全，他被我奶奶摀住嘴巴，憋得眼冒金花，耳朵嗡嗡響。

兩個黑衣中國人把羅漢大爺剝得一絲不掛，拴在木樁上。鬼子官兒揮揮手，又有兩個黑衣人把我們村的也是高密東北鄉有名的殺豬匠孫五，從木柵欄裡，推推搡搡地押過來。

孫五個子矮小，渾身是肉，腆著肚子，頭上無毛，臉色通紅，一雙小眼間距很小，深陷在鼻子兩側。他左手提著一把尖刀，右手提著一桶淨水，哆哆嗦嗦地走到羅漢大爺面前。

翻譯官說：「太君說，讓你好好剝，剝不好就讓狼狗開了你的膛。」

孫五諾諾連聲，眼皮緊急眨動。他用口叼著刀，提起水桶，從羅漢大爺頭上澆下去。羅漢大爺被冷水一激，頭猛然抬起，血水順著他的臉、脖子，混濁地流到腳跟。一個監工從河裡又提來一桶水，孫五用一塊破布蘸著水，把羅漢大爺擦洗得乾乾淨淨。孫五擦淨大爺，屁股扭動著，說：「大哥——」

羅漢大爺說：「兄弟，一刀捅了我吧，黃泉之下不忘你的恩德。」

日本官兒吼叫一聲。

翻譯說：「快點動手！」

孫五臉色一變，伸出粗短的手指，捏住大爺的耳朵，說：「大哥，兄弟沒法子——」

父親看到孫五的刀子在大爺的耳朵上像鋸木頭一樣鋸著。羅漢大爺狂呼不止，一股焦黃的尿水從兩腿間一躥一躥地滋出來。父親的腿瑟瑟戰抖。走過一個端著白瓷盤的日本兵，站在孫五身旁，孫五把羅漢大爺那隻肥碩敦厚的耳朵放在瓷盤裡。孫五又割掉羅漢大爺另一隻耳朵放進瓷盤。父親看到那兩隻耳朵在瓷盤裡活潑地跳動，打擊得瓷盤叮咚叮咚響。

日本兵托著瓷盤，從民夫面前。從男女老幼們面前慢慢走過。父親看到大爺的耳朵蒼白美麗，瓷盤的響聲更加強烈。

日本兵把耳朵端到日本官面前，軍官點點頭。日本兵把瓷盤放在日本兵的屍體旁，靜默片刻，又端起來，放到狼狗嘴下。

狼狗收起舌頭，用尖尖的、烏黑的鼻子去嗅那兩隻耳朵。牠搖搖頭，又吐出舌頭，蹲坐起來。

翻譯對孫五說：「喂，再割！」

孫五在原地轉著圈，嘴裡咕咕嚕嚕地說著什麼，父親看到他滿臉油汗。眼睛眨得像雞啄米一樣迅速。

羅漢大爺的雙耳底根上，只流了兒滴血，大爺雙耳一去，整個頭部變得非常簡潔。

鬼子軍官又吼了一聲。

翻譯說：「快點割！」

孫五彎下腰，把羅漢大爺的男性器官一刀旋下來，放進日本兵托著的瓷盤裡。日本兵兩根胳膊僵硬地伸著，兩眼平視，像木偶一樣從人群前走。父親覺得奶奶冰冷的手指幾乎摳進自己肩頭肉裡。

日本兵把瓷盤放到狼狗嘴下，狼狗咬了兩口，又吐出來。

羅漢大爺淒厲地大叫著，瘦骨嶙嶙的身體在拴馬樁上激烈扭動。

孫五扔下刀子，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日本官兒把皮帶一鬆，狼狗撲上來，兩隻前爪按著孫五的肩頭，一嘴利齒在孫五面前晃。孫五躺在地上，雙手摀住臉。

日本官打一個忽哨，狼狗拖著皮帶顛顛地跑回去。

翻譯官說：「快剝！」

孫五爬起來，捏著刀子，一高一低地走到羅漢大爺面前。

羅漢大爺破口大罵，所有的人在大爺的罵聲中昂起了頭。

孫五說：「大哥——大哥——你忍著點吧——」

羅漢大爺把一口血痰吐到孫五臉上。

「剝吧，操你祖宗，剝吧！」

孫五操著刀，從羅漢大爺頭頂上外翻著的傷口剝起，一刀刀窸窣窣發響。他剝得非常仔細。羅漢大爺的頭皮褪下。露出了青紫的眼珠。露出了一稜稜的肉——

父親對我說，羅漢大爺臉皮被剝掉後，不成形狀的嘴裡還嗚嗚嚕嚕地響著。一串一串鮮紅的小血珠從他的醬色的頭皮上往下流。孫五已經不像人，他的刀法是那麼精細，把一張皮剝得完整無缺。大爺被剝成一個肉核後，肚子裡的腸子蠢蠢欲動，一群群蔥綠的蒼蠅漫天飛舞。人群裡的女人們全都跪到地上，哭聲震野。當天夜裡，天降大雨，把騾馬場上的血跡沖洗得乾乾淨淨，羅漢大爺的屍體和皮膚無影無蹤。村裡流傳著羅漢大爺屍體失蹤的消息，一傳十，十傳百，一代傳一代，竟成了一個美麗的神話故事。

「他要是膽敢耍弄老子，我擰下他的腦袋做尿壺！」太陽越升越小，發出白熾的光線，高粱上的露水稀了，野鴨子飛走了一批，又飛來一批。冷支隊的人還沒到，公路上除了偶爾竄過野兔外，再無一個活物。後來又鬼鬼祟祟地跳出來一隻火紅的狐狸。余司令罵完冷隊長，喊一聲：「喂，都起來吧，八成是上了冷麻子這個狗娘養的當啦。」

隊員們早就趴累了，巴不得這聲喊。司令一聲令下，就應聲爬起，有的坐在河堤上，嚓嚓地打火吸煙，有的站在河堤上，往堤下撒尿。

父親跳上河堤後，還在想著去年的一些情景，羅漢大爺剝皮後的頭顱在他眼前不停地晃動。野鴨子被突然冒出來的人群奶巳齊飛起，又陸續落到不遠處的河灘上，蹣蹣跚跚地行走，翠綠的鴨羽和黃褐的鴨羽在草叢中閃爍。

啞巴提著他的腰刀和老漢陽步槍，來到余司令面前忑他面色沮喪，眼珠子發直。抬手指太陽，太陽已東南晌；低手指公路；公路空蕩蕩；啞巴指指肚子，嗷嗷地叫著，揮動著胳膊，對準村莊的方向。余司令沉思片刻，對路西邊的人喊：「都過來！」

隊員們跨過公路，聚到河堤上。

余司令說：「弟兄們，冷麻子要是敢耍弄咱。我就去把他的腦袋擰下來！天還沒晌呢，咱再等一會兒，等到過了晌午頭，汽車還不來，咱直奔譚家窪，跟冷麻子算賬。大家先到高粱地裡歇著去，我讓豆官回催飯。豆官！」

父親仰臉看著余司令。

余司令說：「回家告訴你娘，讓她找人趕扦餅，正晌午時，一定送到，讓你娘親自來送。」

我父親點點頭，提一把褲子，插好勃朗寧手槍，飛快地跑下河堤，沿著公路往北跑了一小段，就一頭鑽進了高粱地，向著西北方向，哧哧溜溜地游動。父親在海水一樣的高粱地裡，碰到了幾個長方形的騾馬頭骨。他用腳踢了一下，從骷髏裡跳出了兩隻短尾巴的、毛茸茸的田鼠，並不怎麼吃驚地望他一會兒，又鑽進骷髏裡去。父親又想起了我家那兩頭大黑騾子，想起了公路修成後很久了，每逢刮東南風，村子裡還能聞到刺眼的屍臭。墨水河裡，去年曾經泡脹漚爛了幾十具騾馬的屍體，牠們就停泊在河邊的生滿雜草的淺水裡，肚子著了陽光，脹到極點，便迸然炸裂，華麗的腸子，像花朵一樣溢出來，一道道暗綠色的汁液，慢慢地流進墨水河裡。

五

我奶奶剛滿十六歲時，就由她的父親做主，嫁給了高密東北鄉的財主單廷秀的獨生子單扁郎。單家開著燒酒鍋，以廉價高粱為原料釀造優質白酒，方圓百里都有名。東北鄉地勢低窪，往往秋水氾濫，高粱高稈防澇。被廣泛種植，年年豐產。單家利用廉價原料釀酒謀利，富甲一方。我奶奶能嫁給單扁郎，是我曾外祖父的榮耀。當時，多少人家都渴望著和單家攀親，儘管風傳著單扁郎早就染上了麻風病。單廷秀是個乾乾巴巴的小老頭，腦後翹著一支枯乾的小辮子。他家裡金錢滿櫃，卻穿得破衣爛襖，腰裡常常紮一條草繩。奶奶嫁到單家，其實也是天意，那天，我奶奶在鞦韆架旁與一些尖足長辮的大閨女耍笑遊戲，那天是清明節，桃紅柳綠，細雨霏霏，人面桃花，女兒解放。奶奶那天身高一米六零，體重六十公斤，上穿碎花洋布褂子，下穿綠色緞褲，腳脖子上紮著深紅色的綢帶子。由於下小雨，奶奶穿了一雙用桐油浸泡過十幾遍的繡花油鞋，一走克郎克郎地響。奶奶腦後垂著一根油光光的大辮子，脖子上掛著一個沉甸甸的銀鎖。我曾外祖父是個打造銀器的小匠人，曾外祖母是個破落地主的女兒，知道小腳對於女人的重要意義。奶奶不到六歲就開始纏腳，日日加緊。一根裹腳布，長一丈餘。曾外祖母用它，勒斷了奶奶的腳骨，把八個腳趾，折斷在腳底，真慘！我的母親也是小腳，我每次看到她的腳，就心中難過，就恨不得高呼：打倒封建主義！人腳自由萬歲！奶奶受盡苦難，終於裹就一雙三寸金蓮。十六歲那年，奶奶已經出落得豐滿秀麗，走起路來雙臂揮舞，身腰扭動，好似風中招颶的楊柳。單廷秀那天撅著糞筐子到我曾外祖父村裡轉圈，從眾多的花朵中，一眼看中了我奶奶。三個月後，一乘花轎就把我奶奶抬走了。

奶奶坐在憋悶的花轎裡，頭暈眼眩。罩頭的紅布把她的雙眼遮住，紅布上散著一股強烈的霉餿味。她滑起手，掀起紅布。曾外祖母曾千叮嚀萬囑咐，不許她自己揭動罩頭紅布。一隻沉甸甸的絞絲銀鐲子滑到小臂上，奶奶看著鐲子上的蛇形花紋，心中紛亂如麻。溫暖的薰風吹拂著狹窄的土路兩側翠綠的高粱。高粱地裡傳來鴿子咕咕咕咕的叫聲。剛秀出來的銀灰色的高粱穗子飛揚著清淡的花粉。迎著她的面的轎簾上，刺繡著龍鳳圖案，轎簾上的紅布因轎子經年賃出，已經黯淡失色，正中間油漬了一大片。夏末秋初，轎外陽光茂盛，轎夫們輕捷的運動使轎子顫顫悠悠，拴轎桿的生牛皮吱吱扭扭地響，轎簾輕輕掀動，把一縷縷的光明和一縷縷比較清涼的風閃進轎裡來。奶奶渾身流汗，心跳如鼓，聽著轎夫們均勻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息聲，腦海裡交替著出現卵石般的光滑寒冷和辣椒般的粗糙灼熱。

自從奶奶被單廷秀看中後，不知有多少人向曾外祖父和曾外祖母道過喜。奶奶雖然也想過上馬金下馬銀的好日子，但更盼著有一個識字解文、眉清目秀、知冷知熱的好女婿。奶奶在閨中刺繡嫁衣，繡出了我未來的爺爺的一幅幅精美的圖畫。她曾經盼望著早日成婚，但從女伴的話語中隱隱約約聽到單家公子是個麻風病患者，奶奶的心涼了。奶奶向她的父母訴說心中的憂慮。曾外祖父遮遮掩掩不回答，曾外祖母把奶奶的女伴們痛罵一頓，其意大概是說狐狸吃不到葡萄就說葡萄是酸的之類。曾外祖父後來又說單家公子飽讀詩書，足不出戶，白白淨淨，一表人材。奶奶恍恍惚惚，不知真假，心想著天下無有狠心的爹娘，也許女伴真是瞎說。奶奶又開始盼望早日完婚。奶奶豐腴的青春年華輻射著強烈的焦慮和淡淡的孤寂，她渴望著躺在一個偉岸的男子懷抱裡，緩解焦慮消除孤寂。婚期終於熬到了，奶奶被裝進了這乘四人大轎，大喇叭小嗩吶在轎前轎後吹得淒淒慘慘，奶奶止不住淚流面頰。轎子起行。忽悠悠似騰雲駕霧，偷懶的吹鼓手在出村不遠處就停止了吹奏，轎夫們的腳下也快起來。高粱的味道深入人心。高粱地裡的奇鳥珍禽高鳴低囀。在一線一線陽光射進昏暗的轎內時，奶奶心中丈夫的形象也漸漸清晰起起來。她的心像被針錐扎著，疼痛深刻有力。

「老天爺，保佑我吧！」奶奶心中的禱語把她的芳唇衝動。奶奶的唇上有一層纖弱的茸毛。奶奶鮮嫩茂盛，水分充足。她出口的細語被厚重的轎壁和轎簾吸收得乾乾淨淨。她一把撕下那塊酸溜溜的罩頭布，放在膝上。奶奶按著出嫁的傳統，大熱的天氣，也穿著三表新的棉襖棉褲。花轎裡破破爛爛，骯髒污濁。它像具棺材，不知裝過了多少個必定成為死屍的新娘。轎壁上襯裡的黃緞子髒得流油，五隻蒼蠅有三隻在奶奶頭上方嗡嗡地飛翔，有兩隻伏在轎簾上，用棒狀的黑腿擦著明亮的眼睛。奶奶受悶不過，悄悄地伸出筍尖狀的腳，把轎簾頂開一條縫，偷偷地往外看。她看到轎夫們肥大的黑色衫綢褲裡依稀可辨的、優美頎長的腿，和穿著雙鼻梁麻鞋的肥大的腳。轎夫的腳踏起一股股噗噗作響的塵土。奶奶猜想著轎夫粗壯的上身，忍不住把腳尖上移，身體前傾。她看到了光滑的紫槐木轎桿和轎夫寬闊的肩膀。道路兩邊，板塊般的高粱堅固凝滯，連成一體，擁擁擠擠，彼此打量，灰綠色的高粱穗子睡眼未開，這一穗與那一穗根本無法區別。高粱永無盡頭，彷彿潺潺流動的河流。道路有時十分狹窄，沾滿蚜蟲分泌物的高粱葉子擦得轎子兩側沙沙地響。

轎夫身上散發出汗酸味，奶奶有點癡迷地呼吸著這男人的氣味，她老人家心中肯定漾起一圈圈春情波瀾。轎夫抬轎從街上走，邁得都是八字步，號稱「踩街」，這一方面是為討主家歡喜，多得些賞錢；另一方面，是為了顯示一種優雅的職業風度。踩街時，步履不齊的不是好漢，手扶轎桿的不是好漢，夠格的轎夫都是雙手卡腰，步調一致，轎子顛動的節奏要和上吹鼓手們吹出的淒美音樂，讓所有的人都能體會到任何幸福後面都隱藏著等量的痛苦。轎子走到平川曠野，轎夫們便撤了野，這一是為了趕路，二是要折騰一下新娘。有的新娘，被轎子顛得大聲嘔吐，髒物吐滿錦衣繡鞋；轎夫們在新娘的嘔吐聲中，獲得一種發洩的快樂。這些年輕力壯的男子，為別人抬去洞房裡的犧牲，心裡一定不是滋味，所以他們要折騰新娘。

那天抬著我奶奶的四個轎夫中，有一個成了我的爺爺——他就是余占鰲余司令。那時候他二十啷當歲，是東北鄉打棺抬轎這行當裡的佼佼者——我爺爺輩的好漢們，都有高密東北鄉人高粱般鮮明的性格，非我們這些孱弱的後輩能比——當時的規矩，轎夫們在路上開新娘子的玩笑，如同燒酒鍋上的夥計們喝燒酒，是天經地義的事，天王老子的新娘他們也敢折騰。

高粱葉子把轎子磨得嚓嚓響，高粱深處，突然傳來一陣悠揚的哭聲，打破了道路上的單調。哭聲與吹鼓手們吹出的曲調十分相似。奶奶想到樂曲，就想到那些淒涼的樂器一定在吹鼓手們手裡提著。奶奶用腳撐著轎簾能看到一個轎夫被汗水濕濕的腰，奶奶更多地是看到自己穿著大紅繡花鞋的腳，它尖尖瘦瘦，帶著淒艷的表情，從外邊投進來的光明罩住了它們，它們像兩枚蓮花瓣，它們更像兩條小金魚埋伏在澄澈的水底。兩滴高粱米粒般晶瑩微紅的細小淚珠跳出奶奶的睫毛，流過面頰，流到嘴角。

奶奶心裡又悲又苦，往常描繪好的、與戲台上人物同等模樣、峨冠博帶、儒雅風流的丈夫形像在淚眼裡先模糊後漶滅。奶奶恐怖地看到單家扁郎那張開花綻彩的麻風病人臉，奶奶透心地冰冷。奶奶想這一雙喬喬金蓮，這一張桃腮杏臉，千般的溫存，萬種的風流，難道真要由一個麻風病人去消受？如其那樣，還不如一死了之。高粱地裡悠長的哭聲裡，夾雜著疙疙瘩瘩的字眼：青天喲——藍天喲——花花綠綠的天喲——棒槌喲親哥喲你死了——可就塌了妹妹的天喲——。我不得不告訴您，我們高密東北鄉女人哭喪跟唱歌一樣優美，民國元年，曲阜縣孔夫子家的「哭喪戶」專程前來學習過哭腔。大喜的日子碰上女人哭亡夫，奶奶感到這是不祥之兆，已經沉重的心情更加沉重。這時，有一個轎夫開口說話：

「轎上的小娘子，跟哥哥們說幾句話呀！遠遠的路程，悶得慌。」

奶奶趕緊拿起紅布，蒙到頭上。頂著轎簾的腳尖也悄悄收回，轎裡又是一團漆黑。

「唱個曲兒給哥哥們聽，哥哥抬著你哩！」

吹鼓手如夢方醒，在轎後猛地吹響了大喇叭，大喇叭說：

「姆咚——姆咚——」

「猛捅——猛捅——」轎前有人模仿著喇叭聲說，前前後後響起一陣粗野的笑聲。

奶奶身上汗水淋漓。臨上轎前，曾外祖母反覆叮嚀過她；在路上，千萬不要跟轎夫們磨牙鬥嘴，轎夫，吹鼓手，都是下九流，奸刁古怪，什麼樣的壞事都幹得出來。

轎夫們用力把轎子抖起來，奶奶的屁股坐不安穩，雙手抓住座板。

「不吱聲？顛！顛不出她的話就顛出她的尿！」

轎子已經像風浪中的小船了，奶奶死勁抓住座板，肚中翻騰著早晨吃下的兩個雞蛋，蒼蠅在她耳畔嗡嗡地飛。她的喉嚨緊張，蛋腥味衝到口腔，她咬住嘴唇。不能吐，不能吐！奶奶命令著自己，不能吐呵，鳳蓮，人家說吐在轎裡是最大的不吉利，吐了轎一輩子沒好運——

轎夫們的話更加粗野了，他們有的罵我曾外祖父是個見錢眼開的小人，有的說鮮花插到牛糞上，有的說單扁郎是個流白膿淌黃水的麻風病人，他們說站在單家院子外，就能聞到一股爛肉臭味，單家的院子裡，飛舞著成群結隊的綠頭蒼蠅——

「小娘子，你可不能讓單扁郎沾身啊，沾了身你也爛啦！」

大喇叭小嗩吶嗚嗚咽咽地吹著，那股蛋腥味更加強烈，奶奶牙齒緊咬嘴唇，咽喉裡像有隻拳頭在打擊，她忍不住了，一張嘴，一股奔突的髒物躥出來，塗在了轎簾上，五隻蒼蠅像子彈一樣射到嘔吐物上。

「吐啦吐啦，顛呀！」轎夫們狂喊著，「顛呀，早晚顛得她開口說話。」

「大哥哥們——饒了我吧——」奶奶在呃嗝中，痛不欲生地說著，說完了，便放聲大哭起來。奶奶覺得委屈，奶奶覺得前途險惡，終生難脫苦海。爹呀，娘呀，貪財的爹，狠心的娘，你們把我毀了。

奶奶放聲大哭，高粱深徑震動。轎夫們不再顛狂，推波助瀾，興風作浪的吹鼓手們也停嘴不吹。只剩下奶奶的嗚咽，又和進了一支悲泣的小嗩吶，嗩吶的哭聲比所有的女人哭泣都優美。奶奶在嗩吶聲中停住哭，像聆聽天籟一般，聽著這似乎從天國傳來的音樂。奶奶粉面凋零，珠淚點點，從悲婉的曲調裡。她聽到了死的聲音，嗅到了死的氣息，看到了死神的高粱般深紅的嘴唇和玉米般金黃的笑臉。

轎夫們沉默無言，步履沉重。轎裡犧牲的哽咽和轎後嗩吶的伴奏，使他們心中萍翻槳亂，雨打魂幡。走在這高粱小徑上的，已不像迎親的隊伍，倒像送葬的儀仗。在奶奶腳前的那個轎夫我後來的爺爺余占螯，他的心裡，有一種不尋常的預感，像熊熊燃燒的火焰一樣，把他未來的道路照亮了。奶奶的哭聲，喚起他心底早就蘊藏著的憐愛之情。

轎夫們中途小憩，花轎落地。奶奶哭得昏昏沉沉，不覺把一隻小腳露到了轎外。轎夫們看著這玲瓏的、美麗無比的小腳，一時都忘魂落魄。余占鰲走過去，彎腰，輕輕地，輕輕地握住奶奶那隻小腳，像握著一隻羽毛末豐的烏雛，輕輕地送回轎內。奶奶在轎內，被這溫柔感動，她非常想撩開轎簾，看看這個生著一隻溫暖的年輕大手的轎夫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想，千里姻緣一線穿，一生的情緣，都是天湊地合，是毫無挑剔的真理。余占鰲就是因為握了一下我奶奶的腳喚醒了他心中偉大的創造新生活的靈感，從此徹底改變了他的一生，也徹底改變了我奶奶的一生。

花轎又起行。喇叭吹出一個猿啼般的長音，便無聲無息。起風了，東北風，天上雲朵麇集，遮住了陽光，轎子裡更加昏暗。奶奶聽到風吹高粱，嘩嘩嘩啦啦啦，一浪趕著一浪，響到遠方。奶奶聽到東北方向有隆隆雷聲響起。轎夫們加快了步伐。轎子離單家還有多遠，奶奶不知道，她如同一隻被綁的羔羊，愈近死期，心裡愈平靜。奶奶胸口裡，揣著一把鋒利的剪刀，它可能是為單扁郎準備的，也可能是為自己準備的。

奶奶的花轎行走到蛤蟆坑被劫的事，在我的家族的傳說中佔有一個顯要的位置。蛤蟆坑是大窪子裡的大窪子，土壤尤其肥沃，水分尤其充足，高粱尤其茂密。奶奶的花轎行到這裡，東北天空抖了一個血紅的閃電，一道殘缺的杏黃色陽光，從濃雲中，嘶叫著射向道路。轎夫們氣喘吁吁，熱汗涔涔。走進蛤蟆坑，空氣沉重，路邊的高粱烏黑發亮，深不見底，路上的野草雜花幾乎長死了路。有那麼多的矢車菊，在雜草中高揚著細長的莖，開著紫、藍、粉、白四色花。高粱深處，蛤蟆的叫聲憂傷，蟈蟈的唧唧淒涼，狐狸的哀鳴惆悵。奶奶在轎裡，突然感到一陣寒冷襲來，皮膚上凸起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奶奶還沒明白過來是怎麼一回事，就聽到轎前有人高叫一聲：

「留下買路錢！」

奶奶心裡咯登一聲，不知憂喜，老天，碰上吃扦餅的了！

高密東北鄉土匪如毛，他們在高粱地裡魚兒般出沒無常，結幫拉伙，拉驢綁票，壞事幹盡，好事做絕，如果肚子餓了，就抓兩個人，扣一個，放一個，讓被放的人回村報信，送來多少張捲著雞蛋大蔥一把粗細的兩柞多長的大餅。吃大餅時要用雙手扦住往嘴裡塞，故曰「扦餅」。

「留下買路錢！」那個吃扦餅的人大吼著。轎夫們停住，呆呆地看著劈腿橫在路當中的劫路人。那人身材不高，臉上塗著黑墨，頭戴一頂高粱篾片編成的斗笠，身披一件大蓑衣，蓑衣敞著，露出密扣黑衣和攔腰紮著的寬腰帶。腰帶裡別著一件用紅綢布包起的鼓鼓囊囊的東西。那人用一隻手按著那布包。

奶奶在一轉念間，感到什麼事情也不可怕了，死都不怕，還怕什麼：她掀起轎簾，看著那個吃扦餅的人。

那人又喊：「留下買路錢！要不我就崩了你們！」他拍了拍腰裡那件紅布包裹著的傢伙。

吹鼓手們從腰裡摸出曾外祖父賞給他們的一串串銅錢，扔到那人腳前。轎夫放下轎子，也把新得的銅錢掏出，扔下。

那人把錢串子用腳踢攏成堆，眼睛死死地盯著坐在轎裡的我奶奶。

「你們，都給我滾到轎子後邊去，要不我就開槍啦！」他用手拍拍腰裡別著的傢伙大聲喊叫。

轎夫們慢慢吞吞地走到轎後。余占鰲走在最後，他猛回轉身，雙目直逼吃扦餅的人。那人瞬間動容變色，手緊緊摀住腰裡的紅布包，尖叫著：「不許回頭，再回頭我就斃了你！」

劫路人按著腰中傢伙，腳不離地蹭到轎子前伸手捏捏奶奶的腳。奶奶粲然一笑，那人的手像燙了似地緊著縮回去。

「下轎，跟我走！」他說。

奶奶端坐不動，臉上的笑容像凝固了一樣。

「下轎！」

奶奶欠起身，大大方方地跨過轎桿，站在爛漫的矢車菊裡。奶奶右眼看著吃扦餅的人，左眼看著轎夫和吹鼓手。

「往高粱地裡走！」劫路人按著腰裡用紅布包著的傢伙說。

奶奶舒適地站著，雲中的閃電帶著銅音嗡嗡抖動，奶奶臉上粲然的笑容被分裂成無數斷斷續續的碎片。

劫路人催逼著奶奶往高粱地裡走，他的手始終按著腰裡的傢伙。奶奶用亢奮的眼睛，看著余占鰲。

余占鰲對著劫路人筆直地走過去，他薄薄的嘴唇繃成一條剛毅的線，兩個嘴角一個上翹，一個下垂。

「站住！」劫路人有氣無力地喊著，「再走一步我就開槍！」他的手按在腰裡用紅布包裹著的傢伙上。

余占鰲平靜地對著吃扦餅的人走，他前進一步，吃扦餅者就縮一點。吃扦餅的人眼裡跳出綠火花，一行行雪白的清明汗珠從他臉上驚惶地流出來。當余占鰲離他三步遠時，他慚愧地叫了一聲，轉身就跑，余占鰲飛身上前，對準他的屁股，輕捷地踢了一腳。劫路人的身體貼著雜草梢頭，蹭著矢車菊花朵，平行著飛出去，他的手腳在低空中像天真的嬰孩一樣抓撓著，最後落到高粱棵子裡。

「爺們兒，饒命吧！小人家中有八十歲的老母，不得已才吃這碗飯。」劫路人在余占鰲手下熟練地叫著。余占鰲抓著他的後頸皮，一把提到轎子前，用力摔在路上，對準他吵嚷不休的嘴巴踢了一腳。劫路人一聲慘叫，半截吐出口外，半截咽到肚裡，血從他鼻子裡流出來。

余占鰲彎腰，把劫路人腰裡那個傢伙拔出來，抖掉紅布，露出一個彎彎曲曲的小樹疙瘩，眾人嗟歎不止。

那人跪在地上，連連磕頭求饒。余占鰲說：「劫路的都說家裡有八十歲的老母。」他退到一邊，看著轎夫和吹鼓手，像狗群裡的領袖看著群狗。

轎夫吹鼓手們發聲喊，一擁而上，圍成一個圈圈，對準劫路人，花拳繡腳齊施展。起初還能聽到劫路人尖厲的哭叫聲，一會兒就聽不見了。奶奶站在路邊，聽著七零八落的打擊肉體沉悶聲響，對著余占鰲頓眸一瞥，然後仰面看著天邊的閃電，臉上凝固著的，仍然是那種粲然的，黃金一般高貴輝煌的笑容。

一個吹鼓手揮動起大喇叭，在劫路者的當頭心裡猛劈了一下，喇叭的圓刃劈進顱骨裡去，費了好大勁才拔出。劫路人肚子裡咕嚕一聲響，痙攣的身體舒展開來，軟軟地躺在地上。一線紅白相間的液體，從那道深刻的裂縫裡慢慢地擠出來。

「死了？」吹鼓手提著打癟了的喇叭說。

「打死了，這東西，這麼不經打！」

轎夫吹鼓手們俱神色慘淡，顯得惶惶不安。

余占鰲看看死人，又看看活人，一語不發。他從高粱上撕下一把葉子，把轎子裡奶奶嘔吐出的髒物擦掉，又舉起那塊樹疙瘩看看，把紅布往樹疙瘩上纏幾下，用力摔出，飛行中樹疙瘩搶先，紅包布落後，像一隻赤紅的大鰈，落到綠高粱上。

余占鰲把奶奶扶上轎：「上來雨了，快趕！」

奶奶撕下轎簾，塞到轎子角落裡，她呼吸著自由的空氣，看著余占螯的寬肩細腰。他離著轎子那麼近，奶奶只要一蹺腳，就能踢到他青白色的結實頭皮。

風利颼有力，高粱前推後擁，一波一波地動。路一側的高粱把頭伸到路當中，向著我奶奶彎腰致敬。轎夫們飛馬流星，轎子出奇的平穩，像浪尖上飛快滑動的小船。蛙類們興奮地鳴叫著，迎接著即將來臨的盛夏的暴雨，低垂的天幕，陰沉地注視著銀灰色的高粱臉龐，一道壓一道的血紅閃電在高粱頭上裂開，雷聲強大，震動耳膜，奶奶心中亢奮，無畏地注視著黑色的風掀起的綠色的浪潮，雲聲像推磨一樣旋轉著過來，風向變幻不定，高粱四面搖擺，田野凌亂不堪。最先一批凶狠的雨點打得高粱顫抖，打得野草觳觫，打得道上的細土凝聚成團後又立即迸裂，打得轎頂啪啪響。打在奶奶的繡花鞋上，打在余占鰲的頭上，斜射到奶奶的臉上。

余占鰲他們像兔子一樣疾跑，還是未能躲過這場午前的雷陣雨。雨打倒了無數的高粱，雨在田野裡狂歡，蛤蟆躲在高粱根下，哈達哈達地抖著頜下雪白的皮膚，狐狸蹲在幽暗的洞裡，看著從高粱上飛濺而下的細小水珠，道路很快就泥濘不堪，雜草伏地，矢車菊清醒地擎著濕漉漉的頭。轎夫們肥大的黑褲子緊貼在肉上，人就變得苗條流暢。余占鰲頭皮被沖刷得光潔明媚，像奶奶眼中的一顆圓月。雨水把奶奶的衣服打濕了，她本來可以掛上轎簾遮擋雨水，她沒有掛，她不想掛。奶奶由敞亮的轎門，看到了紛亂不安的宏大世界。

六

父親分撥著高粱，向著西北方向，我們的村莊，飛快地鑽。人腳獾沿著高粱壟溝笨拙地逃竄，父親顧不上理牠。父親上了那條土路，沒了高粱的羈絆，跑得像野兔一樣快，沉重的勃郎寧手槍把他的紅布腰帶墜成一牙殘月。手槍顛打著他的胯骨，在麻辣的痛楚中，父親覺得自己成了舉刀躍馬的男子漢。村莊遙遙在望，村頭那棵郁郁青青已逾百年的白果樹，嚴肅地迎接著父親。父親把槍拔出，舉在手裡，邊跑，邊瞄著在天空中滑來滑去的優雅的鳥影。

街道上空無一人，不知誰家的一條瘸腿瞎眼的毛驢，拴在一堵灰泥剝落的土牆邊上，毛驢垂頭而立，一動不動。露天的石碾上，落著兩隻深藍的烏鴉。村裡的人，都集中在我家燒酒作坊前一個土場上。這場上曾經舖紅疊丹，堆滿了我家收購的紅高粱。那時候奶奶常常手持白尾拂塵，姍姍移動著小腳，看著我家醉醺醺的夥計，用木斗收購高粱，奶奶的臉上染著燦爛的朝霞。場上的人都面向東南方。聽著隨時可能傳來的槍響。一些和我父親年齡相仿的頑童，雖然手腳發癢，但也不敢打鬧。

父親和去年用殺豬刀把羅漢大爺零割活剝了的孫五從兩個方向跑到場內。孫五幹了那事後，就精神錯亂，手舞足蹈，眼睛筆直，腮上肉跳，胡言亂語，口吐白沫，撲地跪倒，喊著：「大哥大哥大哥，太君讓我幹。我不敢不幹——你死後升了天，騎白馬，佩雕鞍，穿蟒袍。墜金鞭——」村裡人見他這樣，也就把恨他的心淡了。孫五瘋了幾個月，又添了新症候：他在一陣喊叫之後，突然口眼歪斜，鼻涕口水淋淋漓漓，話也說不清了。村裡人說這是上天報應。

父親手提勃郎寧，氣喘吁吁，一頭皮高粱上的白粉紅塵。孫五衣衫成縷，大肚子上佈滿皺紋，左腿棒硬，右腿軟弱，蹦躚進場子，沒人理他。人們都看我英氣勃勃的父親。

奶奶走到父親面前。奶奶剛過三十歲，紮著盤頭髻，劉海兒五綹，像稀疏的珠簾遮著光潔的額頭。奶奶的眼睛裡永遠秋水汪汪，有人說是被高粱酒熏的。十五年風雨狂心魂激盪，我奶奶由黃花姑娘變成了風流少婦。

奶奶問：「怎麼啦？」

父親呼呼喘著氣，把勃郎寧手槍插進腰帶。

「鬼子沒來？」奶奶問。

父親說：「冷支隊。狗娘養的，我們饒不了他！」

「怎麼回事？」奶奶問。

父親說：「趕扦餅。」

「沒聽到打呀！」奶奶說。

父親說：「趕扦餅，多捲雞蛋大蔥。」

奶奶問：「鬼子沒有來？」

「余司令讓趕扦餅，要你親自送去！」

奶奶說：「鄉親們，回去湊麵趕扦餅吧。」

父親轉身要跑，被奶奶伸手拉住，奶奶說：「豆官，告訴娘，冷支隊是怎麼回事？」

父親掙開奶奶的手，氣洶洶地說：「冷支隊沒見影，余司令饒不了他們。」

父親跑了。奶奶追著父親瘦小的背影，歎了一口氣。空闊的場上，孫五歪立著，僵著眼望著奶奶，他的手比劃著，口水吐嚕吐嚕地在嘴上流。

奶奶不理孫五，向倚在牆邊上的一個長臉姑娘走去。長臉姑娘對著奶奶哧哧地笑。奶奶走到她眼前時，她忽然蹲下身，雙手緊緊地摀住褲腰，尖聲哭起來。她的兩隻深潭般的眼睛裡，跳出瘋傻的火星。奶奶摸著她的臉說：「玲子，好孩子，別怕。」

十七歲的玲子姑娘，當時是我們村第一號美女。余司令初挑大旗招兵買馬，聚起了一支五十多人的隊伍，隊伍裡有一個穿一身黑制服，穿一雙白皮鞋，面色蒼白，留著烏黑長髮的瘦削青年。據說玲子愛上了這個青年。他操著一口漂亮的京腔，從來不笑，眉毛日日緊蹙，雙眉之間有三條豎紋，人們都叫他任副官。玲子覺得任副官冷俏的外殼裡，有一股逼人的灼熱，燒燎得她坐立不安。那時候余司令的隊伍每天上午都在我家收購高粱的空場上練習步伐。吹大喇叭的吹鼓手劉四山是余司令隊伍裡的號兵，大喇叭權充軍號。每次訓練前，劉四山就吹喇叭集合隊伍。玲子一聽到喇叭響，就從家裡風快地跑出來，跑到土場邊，趴到土牆上，等著看任副官。任副官是訓練教官，他腰紮牛皮寬腰帶，皮帶上掛著一支勃郎寧手槍。

任副官挺胸凹腹，走到隊伍前，喊一聲立正，那兩行人的腳跟就使勁碰在一起。

任副官說：「立正時，要雙腿繃直，肚子回收，胸脯挺出，眼睛睜圓，像豹子吃人一樣。」

「看你這個屌樣！」任副官踢了王文義一腳，說，「看你劈腿拉胯，好像騾馬撤尿，揍你都揍不上個勁。」

玲子喜歡看任副官打人，喜歡聽任副官罵人。她如癡似醉。任副官沒事時，常在我家的空場上背著手散步，玲子躲在牆後偷偷看他。

任副官問：「你叫什麼名字？」

「玲子。」

「你躲在牆後看什麼？」

「看你哩。」

「你識字嗎？」

「不識。」

「你想當兵嗎？」

「不想。」

「噢，不想。」

玲子後來感到後悔，她對我父親說，要是任副官再問她，她就說想當兵。但任副官沒有再問。

玲子和我父親他們趴在牆頭上，看著任副官在空場上教唱革命歌曲。父親身矮，腳下塾了三塊土坯才能看到牆裡的情景。玲子把秀挺的下巴支在土牆上，緊盯著沐著朝霞的任副官。任副官教著隊伍唱：高粱紅了，高粱紅了，東洋鬼子來了，東洋鬼子來了。國破了，家亡了，同胞們快起來，拿起刀拿起槍，打鬼子保家鄉——

隊伍裡的人拙嘴笨舌，總學不出正調。趴在牆外的孩子們，把這歌兒學得滾瓜溜熟。我父親生前，還牢牢記著這首歌的曲詞。

玲子姑娘有一天大著膽子去找任副官，誤入了軍需股長的房子。軍需股長是余司令的親叔余大牙，四十多歲，嗜酒如命，貪財好色，那天他喝了個八成醉，玲子闖進去，正如飛蛾投火，正如羊入虎穴。

任副官命令幾個隊員，把糟蹋玲子姑娘的余大牙捆了起來。

那時，余司令落宿在我家，任副官去向他報告時，余司令正在我奶奶炕上睡覺。奶奶已梳洗停當，正準備燒幾條柳葉魚下酒，任副官怒沖沖闖進來，嚇了奶奶一大跳。

任副官問奶奶：「司令呢？」

「在炕上睡覺哩！」奶奶說。

「叫起來他。」

奶奶叫起余司令。

余司令睡眼惺忪地走出來，伸一個懶腰，打一個哈欠，說：「有什麼事？」

「司令，要是日本人姦淫我姐妹，當不當殺？」任副官問。

「殺！」余司令回答。

「司令，要是中國人姦淫自己姐妹，該不該殺」

「殺！」

「好，司令，就等著你這句話。」任副官說，「余大牙姦污了民女曹玲子，我已經讓弟兄們把他捆起來了。」

「有這種事？」余司令說。

「司令，什麼時候執行槍決。」

余司令打了一個嗝，說：「睡個女人，也算不了大事。」

「司令，王子犯法，一律同罪！」

「你說該治他個什麼罪？」余司令陰沉沉地問。

「槍斃！」任副官毫不猶豫地說。

余司令哼了一聲，焦躁地踱著腳，滿臉怒氣。後來，他臉上又漾出笑容，說：「任副官，當眾打他五十馬鞭，給玲子家二十塊大洋，怎麼樣？」任副官刻薄地說：「就因為他是你親叔叔？」

「打他八十馬鞭，罰他娶了玲子，老子也認個小嬸嬸！」

任副官解下腰帶，連同勃朗寧手槍，摔到余司令懷裡。任副官拱手一揖，道一聲：「司令，兩便了！」便大踏步走出我家院子。

余司令提著槍，看著任副官的背影，咬牙切齒地說：「滾你娘的，一個學生娃娃，也想管轄老子，老子吃了十年扦餅，還沒有人敢如此張狂。」奶奶說：「占鰲，不能讓任副官走，千軍易得，一將難求。」

「婦道人家懂得什麼！」余司令心煩意亂地說。

「原以為你是條好漢，想不到也是個窩囊廢！」奶奶說。

余司令拉開手槍，說：「你是不是活夠了？」

奶奶一把撕開胸衣，露出粉團一樣的胸脯，說：「開槍吧！」

父親高叫一聲娘，撲到了我奶奶胸前。

余占鰲看著我父親的端正頭顱，看著我奶奶的花容月貌，不知有多少往事湧上心頭。他歎一口氣，收起了槍，說：「弄好了衣裳！」便手提馬鞭，走到院裡，從拴馬樁上解下他那匹精緻的小黃馬，不及備鞍，騎到了訓練場。

隊員們懶散地倚在牆上，見到余司令來了，便立正站好，沒有一人吭氣。

余大牙被綁住雙臂，拴在一棵樹上。

余司令跳下馬，走到余大牙面前，說：「你真幹啦？」

余大牙說：「螯子，給老子鬆綁，老子不在你這兒幹啦！」

隊員們瞪著大小不一的眼，看著余司令。

余司令說：「叔，我要槍斃你。」

余大牙吼叫著：「雜種，你敢斃你親叔？想想叔叔待你的恩情，你爹死得早，是叔叔掙錢養活你娘倆，要是沒有我，你小子早就餵了狗啦！」

余司令揚手一鞭，打在余大牙臉上，罵一聲：「混帳！」接著便雙漆跪地，說：「叔，占鰲永遠不忘你的養育之恩，你死之後，我給你披麻戴孝，逢年過節，我給你祭掃墳墓。」

余司令翻身跳上馬背，在馬臀上打了一鞭，向著任副官走去的方向，飛馬追去，得得答答的馬蹄聲，把一個世界都震動了。

槍斃余大牙時，父親在場觀看。余大牙被啞巴和兩個隊員押到村西頭，刑場選在一個積著一汪汪烏黑臭水，孳生著大量蚊虻蛆蟲的半月形灣子邊。灣崖上孤零零地站著一棵葉子焦黃的小柳樹。灣子裡撲撲通通地跳著蛤蟆，一堆亂草的灣子邊上，躺著一隻女人的破鞋。

兩個隊員把余大牙架到灣崖上，鬆開手，看著啞巴。啞巴從肩上掄下步槍，拉動槍栓，子彈清脆地上了膛。

余大牙轉過身，面對著啞巴，笑了笑。父親發現他的笑容慈祥善良，像一輪慘淡的夕陽。

「啞巴兄弟，給我鬆了綁，我不能帶著繩子死？」

啞巴想了想，提槍上前，從腰裡撥出刺刀，噌噌噌三五下，把細麻繩挑斷。余大牙舒展著胳膊，回轉身，大喊：「打吧，啞兄弟，打準穴位，別讓我受罪！」父親認為人在臨死前的一瞬間，都會使人肅然起敬。余大牙畢竟是我們高密東北鄉的種子，他犯了大罪，死有餘辜，但臨死前卻表現出了應有的英雄氣概，父親被他感動得腳底生熱，恨不得騰跳。

余大牙面向臭水灣子，望著在他腳下的水汪汪裡，野生著一枝綠荷，一枝瘦小潔白的野荷花，又望著灣子對面光芒四射的高粱，吐口高唱：「高粱紅了，高粱紅了，東洋鬼子來了，東洋鬼子來了，國破了，家亡了——」

啞巴的槍舉起放下，放下舉起。

兩個隊員說：「啞巴，向司令說說情，饒了他吧！」

啞巴拄著槍，聽著余大牙把那首歌子雜亂無章地唱。

余大牙回轉身，怒目圓睜，大叫：「開槍呀，兄弟！難道還要我自己崩了自己嗎？」

啞巴托起槍，瞄了瞄余大牙瓦塊般的額頭，勾動了扳機。

父親看到余大牙的額頭像碎瓦片一樣迸裂了，緊跟眼見的情景耳朵聽到沉悶的槍聲。啞巴在槍聲中低下頭，一縷雪白的硝煙，從槍筒裡吐出來。余大牙的身體靜止了兩眨眼的工夫，就像一節木頭，疾速地跌到灣子裡。啞巴拖槍便走，兩個隊員尾隨著。

父親和一群孩子們，膽戰心驚地湧到灣子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仰面朝天躺在灣子裡的余大牙。他的臉上只剩下一張完好無缺的嘴，腦蓋飛了，腦漿糊滿雙耳，一隻眼球被震到眶外，像粒大葡萄，掛在耳朵旁。他的身體落下時，把鬆軟的淤泥砸得四濺，那株瘦弱的白荷花斷了莖，牽著幾縷白絲絲，擺在他的手邊。父親聞到了荷花的幽香。

後來，任副官搞來了一口黃緞子掛裡、外刷了銅錢厚清油的柏木棺材，把余大牙盛裝厚葬，墳墓建在灣子邊那棵小柳樹下。出殯那天，任副官黑衣挺括，毛髮燦爛。他的左臂上纏了一塊紅綢子。余司令披麻戴孝，大聲嚎哭。一出村頭，他用力把一個新瓦盆摔在磚頭上。

那天，奶奶給我父親纏了一道白孝布，奶奶自己也是披麻戴孝，父親手持一根新鮮的柳木棍子，跟在余司令和奶奶後邊走。父親親眼見到瓦盆的碎片從磚頭上迸起的情景，接著想起余大牙的腦殼也像瓦片一樣迸裂的情景。父親隱隱約約地預感到這兩件極端相似的破碎之間有一種內在的必然性聯繫。這件事情與那件事情碰到一起，還會出現第三個情景。

父親一個眼淚也沒掉，冷眼觀察著送葬的人。送葬隊伍在柳樹下圍成一個圓圈站定時，那口沉重的棺木，由十六個精壯的小伙子，扯著八根一把粗的麻辮子的兩頭，輕輕地送下深深的墓穴。余司令抓起一把土，冷酷地打在珵亮的棺蓋上，砰然一響，人心動搖。幾個持鍬的人，扎起大塊的黑土，填到墓穴裡，棺材憤怒地叫著，漸漸隱沒在黑土之中。黑土上長，填平了墓穴，隆出了地面，凸成一個饅頭狀的大丘。余司令掏出槍來，對著柳樹上面的天，連放三響。子彈魚貫著穿過樹冠，衝掉幾片細眉般的黃葉，在空中旋轉著飛。三顆亮晶晶的彈殼，彈到腐臭的灣子裡，一個男孩子跳下灣子，噗噗哧哧地踩著綠色的淤泥，把彈殼撿走了。任副官掏出勃朗寧手槍，斷斷續續地放了三槍。勃朗寧子彈出膛，打著雞鳴般的呼哨，衝向高粱上空。余司令與任副官各提著冒煙的手槍，四目對視。任副官點點頭，說：「是大英雄自風流！」然後就插槍進腰，大步往村裡走去。

父親發現余司令提著槍的手臂緩緩地舉起來，槍口追蹤著任副官的背影。送葬的人驚訝萬分，但無人敢吱聲。任副官全無知覺，昂首闊步，有條不紊，迎著齒輪般旋轉的太陽，向著村子走。父親看到手槍在余司令手裡抖了一下。父親幾乎沒有聽到這一聲槍響，它是那麼微弱，那麼遙遠。父親看到這粒子彈在低空悠閒地飛翔，貼著任副官烏黑的頭髮滑過去。任副官頭也不回，保持著均勻協調的步子繼續前行。父親聽到從任副官那兒，傳來嘬唇吹出的口哨聲，曲調十分熟悉，是「高粱紅了，高粱紅了！」我父親熱淚盈了眶。任副官越走越遠，身影愈高大。余司令又開了一槍。這一槍驚天動地，子彈的飛行與槍聲的飛行同時被我父親感知。子彈打在一棵高粱頸上，高粱落地。在高粱穗子落地的緩慢行程中，又一顆子彈把它打碎。父親恍惚覺得，任副官彎腰從路邊揪了一朵金黃色的苦菜花，放在鼻下久久地嗅著。

父親對我說過，任副官八成是個共產黨，除了共產黨裡，很難找這樣的純種好漢。只可惜任副官英雄命短，他在昂首闊步，走出了大英雄八面威風之後三個月，竟在擦洗那支勃朗寧手槍時，自己走火把自己打死。槍彈從右眼進去，從右耳出來，他的半邊臉上沾滿了鋼藍色的粉末，右耳流出了三五滴黑血，人們聽到槍聲撲進去，他已經歪倒在地上了。

余司令撿起任副官那支勃朗寧手槍，良久不語。

七

奶奶挑著一擔扦餅，王文義的妻子挑著兩桶綠豆湯，匆匆地往墨水河大橋趕。她們本來想斜穿高粱地，直插東南方向。但走進高粱地後，才發現挑著擔子寸步難行。奶奶說：「嫂子，走直路吧，慢就是快。」

奶奶和王文義的妻子，像兩隻飛翔的大鳥，在非常空虛的大氣裡，極端充實地移動。奶奶換上了一件深紅上衣，頭上的黑髮用梳頭油抹得烏亮。王文義的妻子精悍短小，手腳利索。余司令招兵買馬時，她把王文義送到我家，讓奶奶幫著說情，留下王文義當游擊隊員。奶奶一口答應。余司令礙著奶奶的情面，就收留了王文義。余司令問王文義：「你怕死不怕？」王文義說：「怕。」他妻子說：「余司令，他說怕就是不怕，日本飛機把俺的三個兒子全炸成了碎塊。」王文義天生不是當兵的科。他反應遲鈍，不分左右，在操場練習步伐時，不知道挨了任副官多少揍。他妻子幫他出了個主意，讓他在右手裡握著一節高粱稈，聽到向右轉的口令時，就往握著高粱稈的手這邊轉。王文義當兵後沒武器，奶奶把我們家那支鳥槍給他。

她們走上彎彎曲曲的墨水河堤，顧不上看堤坡上盛開著的黃花和堤外密密匝匝的血紅高粱，一個勁地往東趕。王文義妻子受慣了苦，奶奶享慣了福。奶奶汗水淋淋，王文義妻子一滴汗珠也不出。

父親早就跑回橋頭。父親向余司令報告，說扦餅一會兒就到，余司令滿意地在他頭上打了一巴掌。隊員們多半躺在高粱地裡，對著太陽曬鼻孔。父親閒得發悶，便轉到路西邊高粱地裡，去看啞巴他們在幹什麼。啞巴精心地磨著腰刀，父親手按著腰裡的勃朗寧，站在啞巴跟前，臉上掛著勝利者的笑容。看到我父親，啞巴齜牙一笑。有一個隊員睡著了，打著很響的呼嚕。沒睡覺的人也無精打采地躺著，無人和父親講話。

父親又跳到公路上來，公路黃中透出白來。疲憊不堪。那四盤橫斷了道路的連環耙，尖銳的齒尖朝著天，父親想它們也一定等得不耐煩了。石橋伏在水面上，像一個大病初癒的病人。後來父親就到河堤上坐著了。他看一會兒東，看一會兒西，看一會兒河中流水，看一會兒野鴨子。河裡的景色很美，每一棵水草都活著，每一朵小小的浪花裡，都隱藏著秘密。父親看到了幾堆被特別茂密的水草包圍著的不知是騾子還是馬的白骨。父親又想起我家那兩頭大黑騾子了。春天時，田野裡奔馳著成群的野兔子，奶奶騎著騾子，手持獵槍遍逐野兔，父親坐在騾子上，摟著奶奶的腰。騾子把野兔驚起，奶奶開槍把野兔打倒。回家時，騾子的脖子上，總是掛著一串野兔子。奶奶的後槽牙縫裡，夾著一粒高粱米粒大的鐵砂子，那是吃野兔肉時塞進去的，怎麼摳也摳不出來。父親又看到了堤上的螞蟻。一隊暗紅色的螞蟻，匆匆搬運著泥土。父親在螞蟻中放了一塊土坷垃，被阻的螞蟻不繞道，奮力登攀。父親把坷垃拿起，投到河裡去，河水被坷垃打破，河水卻不響。日頭正晌了，河裡泛起熱烘烘的腥氣，到處都閃爍光亮，到處都滋滋地響。父親覺得，天地之間瀰漫著高粱的紅色粉末，瀰漫著高粱酒的香氣。父親一仰身子躺在堤上，就在這一瞬間，他心裡一陣猛跳，後來他才明白，原來一切等待都會有結果的，這結果出現時，是那麼普通平常，隨便自然。父親發現，被紅高粱夾峙的公路上。有四個深綠色的甲蟲狀的怪物，無聲無息地爬過來了。

「汽車。」我父親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沒有人理他。

「鬼子的汽車！」我父親跳起來，怔怔地望著那些像流星一樣射過來的汽車。汽車的尾部拖著一條長長的焦黃的尾巴，車頭上劈劈啪啪地晃動著白熾的光芒。

「汽車來啦！」父親的話像一把刀，彷彿把所有的人斬了似的，高粱地裡籠罩著癡呆呆的平靜。

余司令高興地吼一聲：「小舅子們，到底來了，弟兄們，準備好，我說開火就開火。」

路西邊，啞巴拍著屁股跳高。幾十個隊員，都哈著腰，提著武器，趴到河堤漫坡上。

已經聽到了汽車嗡嗡的吼叫聲。父親伏在余司令身邊，擎著沉重的勃朗寧手槍，手腕灼熱酸麻，手掌汗水粘濕，手虎口那兒有一塊肉突然跳了一下，接著便突突地亂跳起來。父親驚訝地看著那塊杏核大的皮肉有節奏地跳動，好像裡邊藏著一隻破殼欲出的小鳥。父親不想讓它跳，卻因為用力，連動得整條胳膊都哆嗦起來。余司令在他背上按了一下，那塊肉跳動猛停，父親把勃朗寧手槍換到左手，右手五指痙攣，半天伸不直。

汽車飛快地駛近，增大，車頭前那兩隻馬蹄大的眼睛射出一道道白光，轟轟的馬達聲像急雨前的風響，帶著一種陌生的、壓迫人心的的激動。父親是平生第一次看到汽車，父親猜想著這種怪物是吃草還是吃料，是喝水還是喝血，它們比我家那兩頭年輕力壯的細腿騾子跑得還要快。月亮般的車輪飛速旋轉，黃塵飛騰。漸漸看到車上的東西了，臨近石橋時，汽車慢慢減速，黃煙從車後漫進車頭，朦朧地遮掩著第一輛車上二十幾個穿杏黃色衣服、頭上扣著烏亮鐵帽子的人。父親後來知道了鐵帽子名叫鋼盔——一九五八年大煉鋼鐵時，我們家的鐵鍋被徵收走了，我哥哥從鋼鐵堆裡偷回一個鋼盔，吊在炭火上燒水做飯。父親凝視著在煙火中變幻顏色的鋼盔，綠色的眼睛裡，流露出伏櫪老馬的悲壯神色。中間兩輛汽車上，裝著小山一樣高的雪白口袋，最後一輛汽車上，跟第一輛車一樣，站著二十幾個頭戴鋼盔的日本兵。

汽車逼近河堤，緩緩轉動的輪子顯得高大笨重，方方正正的汽車頭，在父親看來，像一個碩大無比的螞蚱頭。黃塵慢慢淡薄，汽車尾部，一屁一屁打出深藍色的煙霧。

父親把頭使勁縮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冰冷從腳底上升到腹部，在腹部集合成團，產生強大壓力，父親感到尿急，尿水激得雞頭亂點，他用力扭動著臀部，來克制即將灑出的水。余司令嚴厲地說：「兔崽子，別動！」

父親萬般無奈，叫了一句乾爹，請求下去撒尿。

父親得到余司令的允許，退到高粱地裡，費勁撒出一泡紅高粱顏色、燒灼得雞頭熱辣辣發痛的尿。這時他感到輕鬆多了。他無意中看了一眼隊員們的臉色，都如廟中塑像一般猙獰可怖。王文義舌尖吐出、目光好似蜥蜴，呆板不轉。

汽車像警覺的大獸，屏住呼吸往前爬，父親聞到了它們身上那股香噴噴的味道。這時，汗透紅羅衫的我奶奶和氣喘吁吁的工文義妻子出現在蜿蜒的墨水河堤上。

我奶奶挑著一擔扦餅，王文義妻子挑著一擔綠豆湯，輕鬆地望見了墨水河中淒慘的大石橋。奶奶欣慰地對王文義妻子說：「嫂子，總算挨到了。」奶奶出嫁之後，一直養尊處優，這一擔沉重的扦餅，把她柔嫩的肩膀壓出了一道深深紫印，這紫印伴隨著她離開了人世。升到了天國，這道紫印，是我奶奶英勇抗日的光榮的標誌。

還是我的父親最先發現我的奶奶，父親靠著某種神秘力量的啟示，在大家都目不轉睛地盯著緩緩逼近的汽車時，他往西一歪頭，看到奶奶像鮮紅的大蝴蝶一樣款款地飛過來。父親高叫一聲：「娘——」

父親的叫聲，像下達了一道命令，從日本人的汽車上，射出了一陣密集的子彈。日本人的三挺歪把子機槍架在汽車頂上。槍聲沉悶，像雨夜中陰沉的狗叫。父親眼見著我奶奶胸膛上的衣服啪啪裂開兩個洞。奶奶歡快地叫了一聲，就一頭栽倒，扁擔落地，壓在她的背上。兩笆斗扦餅，一笆斗滾到堤南，一笆斗滾到堤北。那些雪白的大餅，蔥綠的大蔥，揉碎的雞蛋，散在綠草茵茵的草坡上。奶奶倒地後，王文義妻子那顆長方形的頭顱上，迸出了紅黃相間的液體，濺得好遠好遠，濺到了堤下的高粱上。父親看到這個小個子女人中彈之後，後退一步，身體一側，歪在了堤南邊，又滾到河床上。她挑來的那擔綠豆湯，一桶傾倒，另一桶也傾倒，湯汁淋漓，如同英雄血。鐵桶中的一隻，跌跌撞撞跳進河，在烏黑的河水中，慢慢地向前漂著，從啞巴的面前漂過。在百橋墩上碰撞幾下，鑽進橋洞，又從余司令從我父親從王文義從方六方七兄弟面前漂過。

「娘——」我父親撕肝裂膽地高叫一聲，身體彈到堤上。余司令扯了一把我父親，沒扯住。余司令吼一聲：「回來！」我父親沒聽見余司令的命令，他什麼也聽不到。父親瘦小孱弱的身體跑到狹窄的河堤上，父親身上陽光斑斕，他在彈上堤的同時，就扔掉了手槍，手槍落在一棵葉子折斷的金色苦菜花上。父親張著兩隻手，像飛騰的小鳥，向奶奶撲去。河堤上安靜，落塵有聲，河水只亮不流，堤外的高粱安詳莊重。父親瘦弱的身體在河堤上跑著，父親高大雄偉漂亮，父親高叫著：「娘——娘——娘——」這一聲聲「娘」裡滲透了人間的血淚，骨肉的深情，崇高的原由。父親跑完東邊的河堤，跳過連環的鐵耙，攀上西邊的河堤。堤下，啞巴們化石般的面孔從父親身邊擦過。父親撲到奶奶身上，又叫一聲娘。奶奶平臥堤上，臉貼著堤邊的野草。奶奶背上，有兩個翻邊的彈洞，一股新鮮的高粱酒的味道，從那洞裡湧出來。父親扳著奶奶的肩頭，把奶奶翻過來。奶奶臉上沒有受傷，面容整肅，頭髮紋絲不亂，五綹劉海兒下，兩條眉梢兒下垂，奶奶半睜著眼，蒼翠的臉上雙唇鮮紅。父親抓住奶奶溫暖的手，又叫一聲娘。奶奶睜開眼，滿臉綻開天真的笑容。奶奶又伸出一隻手，交給父親。

鬼子汽車停在橋頭，馬達高一陣低一陣轟鳴著。

一個高大的人影在河堤上一閃，我父親和我奶奶被拉下河堤，是啞巴幹的好事。父親未及思想，又一陣狂風般的子彈，把他們頭上的無數棵高粱，打斷了，打碎了。

四輛汽車緊挨著，在橋外不動，第一輛車上和最後一輛車上，八挺歪把子機槍，射出的子彈，織成一束束乾硬的光帶，交叉出一個破碎的扇面，又交叉成一個破碎的扇面，時而在路東，時而在路西，高粱齊聲哀鳴，高粱的殘破肢體成直線下落成弧線飛升，射到堤上的子彈，激起一泡泡黃煙，發出一串串噗噗聲。

堤漫坡上的隊員們身體緊貼著野草和黑土，一動不動。機槍掃射持續了三分鐘，突然停止，汽車周圍佈滿了金燦燦的彈殼。

余司令壓低聲音說：「不許開槍！」

鬼子沉默著。河面上一縷縷淡薄的硝煙，隨著輕俏的小風向東飄去。

父親告訴我，在這片刻的寧靜裡，王文義搖搖晃晃地走上河堤，他站在河堤上，手提長苗子鳥槍，目瞪口張，痛苦萬分，高叫一聲：「孩子他娘！」不及挪步，就被幾十顆子彈把腹部打成了一個月亮般透明的大窟窿，那些沾帶著腸子的子彈從余司令頭上淅淅瀝瀝地飛過去。

王文義一頭栽下河堤，也滾到了河床上，與他的妻子隔橋相望，他的心臟還在跳，他的頭完整無缺，他感到一種異常清晰的透徹感湧上心頭。

父親告訴過我，王文義的妻子生了三個階梯式的兒子。這三個兒子被高粱米飯催得肥頭大耳，生動茂盛。有一天，王文義和妻子下地鋤高粱，三個孩子在院裡玩耍，一架雙翅日本飛機，嗡嗡怪叫著，從村子上空飛過，飛機下了一蛋，落在王文義家院子裡，把三個孩子炸得零零碎碎，棄置房脊，掛胃樹梢，塗之牆壁——余司令一樹起抗日旗，王文義就被妻子送去——

余司令咬牙瞪眼，恨恨地瞅著半個頭顱扎進河水的王文義，又低吼一聲：「不要動！」

八

飛落的高粱米粒在奶奶臉上彈跳著，有一粒竟蹦到她微微翕開的雙唇間，擱在她清白的牙齒上。父親看著奶奶紅暈漸褪的雙唇，哽咽一聲娘，雙淚落胸前。在高粱織成的珍珠雨裡，奶奶睜開了眼，奶奶的眼睛裡射出珍珠般的虹彩。她說：「孩子——你爹呢——」父親說：「他在打仗，我爹。」「他就是你的親爹——」奶奶說。父親點了點頭。

奶奶掙扎著要坐起來，她的身體一動，那兩股血就洶湧地躥出來。

「娘，我去叫他來。」父親說。

奶奶搖搖手，突然折坐起來，說：「豆官——我的兒——扶著娘——咱回家、回家啦——」

父親跪下，讓奶奶的胳膊攬住自己的脖頸，然後用力站起，把奶奶也帶了起來。奶奶胸前的血很快就把父親的頭頸弄濕了，父親從奶奶的鮮血裡，依然聞到一股濃烈的高粱酒味。奶奶沉重的身軀，倚在父親身上，父親雙腿打顫，趔趔趄趄，向著高粱深處走，子彈在他們頭上屠戮著高粱。父親分撥著密密匝匝的高粱秸子，一步一步地挪，汗水淚水摻和著奶奶的鮮血，把父親的臉弄得殘缺不全。父親感到奶奶的身體越來越沉重，高粱秸子毫不留情地絆著他，高粱葉子毫不留情地鋸著他，他倒在地上，身上壓著沉重的奶奶。父親從奶奶身下鑽出來，把奶奶擺平，奶奶仰著臉，呼出一口長氣，對著父親微微一笑，這一笑神秘莫測，這一笑像烙鐵一樣，在父親的記憶裡，燙出一個馬蹄狀的烙印。

奶奶躺著，胸脯上的灼燒感逐漸減弱。她恍然覺得兒子解開了自己的衣服，兒子用手摀住她乳房上的一個槍眼，又摀住她乳下的一個槍眼。奶奶的血把父親的手染紅了，又染綠了；奶奶潔白的胸脯被自己的血染綠了，又染紅了。槍彈射穿了奶奶高貴的乳房，暴露出了淡紅色的蜂窩狀組織。父親看著奶奶的乳房，萬分痛苦。父親摀不住奶奶傷口的流血，眼見著隨著鮮血的流失，奶奶的臉愈來愈蒼白，奶奶的身體愈來愈輕飄，好像隨時都會升空飛走。

奶奶幸福地看著在高粱陰影下，她與余司令共同創造出來的，我父親那張精緻的臉，逝去歲月裡那些生動的生活畫面，像奔馳的走馬掠過了她的眼前。

奶奶想起那一年，在傾盆大雨中，像坐船一樣乘著轎，進了單廷秀家住的村莊，街上流水恍恍，水面上漂浮著一層高粱的米殼。花轎抬到單家大門時，出來迎親的只有一個梳著豆角辮的乾老頭子。大雨停後，還有一些零星落雨打在地面上的水汪汪裡。儘管吹鼓手也吹著曲子，但沒有一個人來看熱鬧，奶奶知道大事不妙，扶我奶奶拜天地的是兩個男人，一個五十多歲，一個四十多歲。五十多歲的就是劉羅漢大爺，四十多歲的是燒酒鍋上的一個夥計。

轎夫、吹鼓手們落湯雞般站在水裡，面色嚴肅地看著兩個枯乾男子把一抹酥紅的我奶奶架到了幽暗的堂房裡。奶奶聞到兩個男人身上那股強烈的燒酒氣息，好像他們整個人都在酒裡浸泡過。

奶奶在拜堂時，還是蒙上了那塊臭氣薰天的蓋頭布。在蠟燭燃燒的腥氣中，奶奶接住一根柔軟的綢布，被一個人牽著走。這段路程漆黑憋悶，充滿了恐怖。奶奶被送到炕上坐著。始終沒人來揭罩頭紅布，奶奶自己揭了。她看到在炕下方凳上蜷曲著一個面孔痙攣的男人。那個男人生著一個扁扁的長頭，下眼瞼爛得通紅。他站起來，對著奶奶伸出一隻雞爪狀的手，奶奶大叫一聲，從懷裡摸一把剪刀，立在炕上，怒目逼視著那男人。男人又萎萎縮縮地坐到凳子上。這一夜，奶奶始終未放下手中的剪刀，那個扁頭男人也始終未離開方凳。

第二天一早。趁著那男人睡著，奶奶溜下炕，跑出房門，開開大門，剛要飛跑，就被一把拉住。那個梳豆角辮的乾瘦老頭子抓住她的手腕，惡狠狠地看著她。

單廷秀乾咳了兩聲，收起惡容換笑容，說：「孩子，你嫁過來，就像我的親女兒一樣，扁郎不是那病，你別聽人家胡說。咱家大業大，扁郎老實，你來了，這個家就由你當了。」單廷秀把一大串黃銅鑰匙遞給奶奶，奶奶未接。

第二夜，奶奶手持剪刀，坐到天明。

第三天上午，我曾外祖父牽著一匹小毛驢，來接我奶奶回門，新婚三日接閨女，是高密東北鄉的風俗。曾外祖父與單廷秀一直喝到太陽過晌，才動身回家。

奶奶偏坐毛驢，驢背上搭著一條薄被子，晃晃蕩蕩出了村。大雨過後三天，路面依然潮濕，高粱地裡白色蒸氣騰騰升集，綠高粱被白氣繚繞，具有了仙風道骨。曾外祖父褡褳裡銀錢叮噹，人喝得東倒西歪，目光迷離。小毛驢蹙著長額，慢吞吞地走，細小的蹄印清晰地印在潮濕的路上。奶奶坐在驢上，一陣陣頭暈眼花，她眼皮紅腫，頭髮凌亂，三天中又長高了一節的高粱，嘲弄地注視著我奶奶。

奶奶說：「爹呀，我不回他家啦，我死也不去他家啦——」

曾外祖父說：「閨女，你好大的福氣啊！你公公要送我一頭大黑騾子，我把毛驢賣了去——」

毛驢伸出方方正正的頭，啃了一口路邊沾滿細小泥點的綠草。

奶奶哭著說：「爹呀，他是個麻風——」

曾外祖父說：「你公公要給咱家一頭騾子——」

曾外祖父已醉得不成人樣，他不斷地把一口口的酒肉嘔吐到路邊草叢裡。污穢的髒物引逗得奶奶翻腸攪肚。奶奶對他滿心仇恨。

毛驢走到蛤蟆坑，一股扎鼻的惡臭，刺激得毛驢都垂下耳朵。奶奶看到了那個劫路人的屍體。他的肚子鼓起老高，一層翠綠的蒼蠅，蓋住了他的肉皮。毛驢馱著奶奶，從腐屍跟前跑過，蒼蠅憤怒地飛起，像一團綠雲。曾外祖父跟著毛驢，身體似乎比道路還寬，他忽而擦動左邊高粱，忽而踩倒右邊野草。在倒屍面前，曾外祖父呵呵連聲，嘴唇哆嗦著說：「窮鬼——你這個窮鬼——你躺在這裡睡著了嗎——」奶奶一直不能忘記劫路人南瓜般的面孔，在蒼蠅驚起的一瞬間，死劫路人雍容華貴的表情與活動路人凶狠膽怯的表情形成鮮明的對照。走了一里又一里，白日斜射，青天如澗，曾外祖父被毛驢甩在後面，毛驢認識路徑，馱著奶奶，徜徉前行。道路拐了個小彎，毛驢走到彎上，奶奶身體後仰，脫離驢背，一隻有力的胳膊挾著她，向高粱深處走去。

奶奶無力掙扎，也不願掙扎，三天新生活，如同一場大夢驚破，有人在一分鐘內成了偉大領袖，奶奶在三天中參透了人生禪機。她甚至抬起一隻胳膊，攬住了那人的脖子，以便他抱得更輕鬆一些。高粱葉子嚓嚓響著。路上傳來曾外祖父嘶啞的叫聲：「閨女，你去哪兒啦？」

石橋附近傳來大喇叭淒厲的長鳴和機槍分不清點兒的射擊聲。奶奶的血還在隨著她的呼吸，一線一線往外流。父親叫著：「娘啊，你的血別往外流啦，流完了血你就要死啦。」父親從高粱根下抓起黑土，堵在奶奶的傷口上，血很快洇出，父親又抓上一把。奶奶欣慰地微笑著，看著湛藍的、深不可測的天空，看著寬容溫暖的、慈母般的高粱。奶奶的腦海裡，出現了一條綠油油的綴滿小白花的小路。在這條小路上，奶奶騎著小毛驢，悠閒地行走，高粱深處，那個偉岸堅硬的男子，頓喉高歌，聲越高粱。奶奶循聲而去，腳踩高粱梢頭，像騰著一片綠雲——

那人把奶奶放到地上，奶奶軟得像麵條一樣，瞇著羊羔般的眼睛。那人撕掉蒙面黑布，顯出了真相。是他！奶奶暗呼蒼天，一陣類似幸福的強烈震顫沖激得奶奶熱淚盈眶。

余占鰲把大蓑衣脫下來，用腳踩斷了數十棵高粱，在高粱的屍體上舖上了蓑衣。他把我奶奶抱到蓑衣上。奶奶神魂出舍，望著他脫裸的胸膛，彷彿看到強勁懍悍的血液在他黝黑的皮膚下川流不息。高粱梢頭，薄氣裊裊，四面八方響著高粱生長的聲音。風平，浪靜，一道道熾目的潮濕陽光，在高粱縫隙裡交叉掃射。奶奶心頭撞鹿，潛藏了十六年的情欲，迸然炸裂。奶奶在蓑衣上扭動著。余占鰲一截截地矮，雙膝啪嗒落下，他跪在奶奶身邊，奶奶渾身發抖，一團黃色的、濃香的火苗，在她面上嗶嗶剝剝地燃燒。余占鰲粗魯地撕開我奶奶的胸衣。讓直瀉下來的光束照耀著奶奶寒冷緊張，密密麻麻起了一層小白疙瘩的雙乳上。在他的剛勁動作下，尖刻銳利的痛楚和幸福磨礪著奶奶的神經，奶奶低沉瘖啞地叫了一聲：「天哪——」就暈了過去。

奶奶和爺爺在生機勃勃的高粱地裡相親相愛，兩顆蔑視人間法規的不羈心靈，比他們彼此愉悅的肉體貼得還要緊。他們在高粱地裡耕雲播雨，為我們高密東北鄉豐富多彩的歷史上，抹了一道酥紅。我父親可以說是秉領天地精華而孕育，是痛苫與狂歡的結晶。毛驢高亢的叫聲，鑽進高粱地裡來，奶奶從迷蕩的天國回到了殘酷的人世。她坐起來，六神無主，淚水流到腮邊。她說：「他真是麻風。」爺爺跪著，不知從什麼地方抽出一柄二尺多長的小劍，噌一聲拔出鞘，劍刃渾圓，像一片韭葉。爺爺手一揮，劍已從高粱秸稈間滑過，兩棵高粱倒地，從整齊傾斜的茬口裡，滲出墨綠的汁液。爺爺說：「三天之後，你只管回來！」奶奶大惑不解地看著他。爺爺穿好衣。奶奶整好容。奶奶不知爺爺又把那柄小劍藏到什麼地方去了。爺爺把奶奶送到路邊，一閃身便無影無蹤。

三天後，小毛驢又把奶奶馱回來。一進村就聽說，單家父子已經被人殺死。屍體橫陳在村西頭的灣子裡。

奶奶躺著，沐浴著高粱地裡清麗的溫暖，她感到自己輕捷如燕，貼著高粱穗子瀟灑地滑行。那些走馬轉蓬般的圖像運動減緩，單扁郎、單廷秀、曾外祖父、曾外祖母、羅漢大爺——多少仇視的、感激的、凶殘的、敦厚的面容都已經出現過又都消逝了。奶奶三十年的歷史，正由她自己寫著最後的一筆，過去的一切，像一顆顆香氣馥郁的果子。箭矢般墜落在地，而未來的一切，奶奶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些稍縱即逝的光圈。只有短暫的又粘又滑的現在，奶奶還拚命抓住不放。奶奶感到我父親那兩隻獸爪般的小手正在撫摸著她，父親膽怯的叫娘聲，讓奶奶恨愛漶滅、恩仇並泯的意識裡，又濺出幾束眷戀人生的火花。奶奶極力想抬起手臂，愛撫一下我父親的臉，手臂卻怎麼也抬不起來了。奶奶正向上飛奔，她看到了從天國射下來的一束五彩的強光，她聽到了來自天國的，用嗩吶、大喇叭、小喇叭合奏出的莊嚴的音樂。

奶奶感到疲乏極了，那個滑溜溜的現在的把柄，一生世界的把柄，就要從她手裡滑脫。這就是死嗎？我就要死了嗎？再也見不到這天，這地，這高粱，這兒子，這正在帶兵打仗的情人？槍聲響的那麼遙遠，一切都隔著一詹厚重的煙霧。豆官！豆官！我的兒，你來幫娘一把，你拉住娘，娘不想死，天哪！天——天賜我情人，天賜我兒子，天賜我財富，天賜我三十年紅高粱般充實的生活。天，你既然給了我，就不要再收回，你寬恕了我吧，你放了我吧！天，你認為我有罪嗎？你認為我跟一個麻風病人同枕交頸，生出一窩癩皮爛肉的魔鬼，便這個美麗的世界污穢不堪是對還是錯？天，什麼叫貞節？什麼叫正道？什麼是善良？什麼是邪惡？你一直沒有告訴過我，我只有按著我自己的想法去辦，我愛幸福，我愛力量，我愛美，我的身體是我的，我為自己做主，我不怕罪，不怕罰，我不怕進你的十八層地獄。我該做的都做了，該幹的都幹了，我什麼不怕。但我不想死，我要活，我要多看幾眼這個世界，我的天哪——

奶奶的真誠感動上天，她的乾涸的眼睛裡，又滋出了新鮮的津液，奇異的來自天國的光輝在她的眼裡閃爍，奶奶又看到了父親金黃的臉蛋和酷似爺爺的那兩隻眼睛。奶奶嘴唇微動，叫一聲豆官，父親興奮地大叫：「娘你好了！你不要死。我已經把你的血堵住了，它已經不流了！我就去叫俺爹，叫他來看看你，娘，你可不能死，你等著我爹！」

父親跑走了。父親的腳步聲變成了輕柔的低語，變成了方才聽到過的來自天國的音樂。奶奶聽到了宇宙的聲音，那聲音來自一株株紅高粱。奶奶注視著紅高粱，在她朦朧的眼睛裡，高粱們奇譎瑰麗，奇形怪狀，它們呻吟著，扭曲著，呼號著，纏繞著，時而像魔鬼，時而像親人。它們在奶奶的眼裡結成蛇樣的一團，又呼喇喇地伸展開來，奶奶無法說出它們的光彩了。它們紅紅綠綠，白白黑黑，藍藍綠綠，他們哈哈大笑，它們嚎啕大哭，哭出的眼淚像雨點一樣打在奶奶心中那一片蒼涼的沙灘上高粱縫隙裡，鑲著一塊塊的藍天，天是那麼高又是那麼低。奶奶覺得天與地、與人、與高粱交織在一起，一切都在一個碩大無朋的罩子裡罩著。天上的白雲擦著高粱滑動，也擦著奶奶的臉。白雲堅硬的邊角擦得奶玩的臉嚓嚓作響。白雲的陰影和白雲一前一後相跟著，閒散地轉動。一群雪白的野鴿子，從高空中撲下來，落在了高粱梢頭。鴿子們的咕咕鳴叫，喚醒了奶奶，奶奶非常真切地看清了鴿子的模樣。鴿子也用高粱米粒那麼大的、通紅的小眼珠來看奶奶。奶奶真誠地對著鴿子微笑，鴿子用寬大的笑容回報著奶奶彌留之際對生命的留戀和熱愛。奶奶高喊：我的親人，我捨不得離開你們！鴿子們啄下一串串的高粱米粒，回答著奶奶無聲的呼喚。鴿子一邊啄，一邊吞嚥高粱，它們的胸前漸漸隆起來，它們的羽毛在緊張的啄食中迭起，那扇狀的尾羽，像風雨中翻動著的花序。我家的房簷下，曾經養過一大群鴿子。秋天，奶奶在院子裡擺一個盛滿清水的大木盆，鴿子從田野裡飛回來，整齊地蹲在盆沿上，面對著清水中自己的倒影，把嗉子裡的高粱吐嚕吐嚕吐出來。鴿子們大搖大擺地在院子裡走著。鴿子！和平的沉甸甸的高粱頭上，站著一群被戰爭的狂風暴雨趕出家園的鴿子，牠們注視著奶奶，像對奶奶進行沉痛的哀悼。

奶奶的眼睛又朦朧起來，鴿子們撲稜稜一起飛起，合著一首相當熟悉的歌曲的節拍，在海一樣的藍天裡翱翔，鴿翅與空氣相接，發出颼颼的風響。奶奶飄然而起，跟著鴿子，划動新生的羽翼，輕盈地旋轉。黑土在身下。高粱在身上。奶奶眷戀地看著破破爛爛的村莊，彎彎曲曲的河流，交叉縱橫的道路；看著被灼熱的槍彈劃破的混沌的空間和在死與生的十字路口猶豫不決的芸芸眾生。奶奶最後一次嗅著高粱酒的味道，嗅著腥甜的熱血味道，奶奶的腦海裡忽然閃過了一個從未見過的場面：在幾萬發子彈的鑽擊下，幾百個衣衫襤褸的鄉親，手舞足蹈躺在高粱地裡——

最後一絲與人世間的聯繫即將掙斷，所有的憂慮、痛苦、緊張、沮喪都落在了高粱地裡，都冰雹般打在高粱梢頭，在黑土上扎根開花，結出酸澀的果實，讓下一代又一代承受。奶奶完成了自己的解放，她跟著鴿子飛著，她的縮得只如一隻拳頭那麼大的思維空間裡，盛著滿溢的快樂、寧靜、溫暖、舒適、和諧。奶奶心滿意足，她虔誠地說：

「天哪！我的天——」

九

汽車頂上的機槍持續不斷地掃射著，汽車輪子轉動著，爬上了堅固的大石橋。槍彈壓住了爺爺和爺爺的隊伍。有幾個不慎把腦袋露出堤外的隊員已經死在了堤下。爺爺怒火填胸。汽車全部上了橋，機槍子彈已飛得很高。爺爺說：「弟兄們，打吧！」父親啪啪啪連放三槍，兩個日本兵趴到了汽車頂棚上，黑血塗在了車頭上。隨著爺爺的槍聲，道路東西兩邊的河堤後，響起了幾十響破爛不堪的槍聲，又有七八個日本兵倒下了，有兩個日本兵栽到車外，腿和胳膊撲動著，直扎進橋兩邊的黑水裡。方家兄弟的大抬槓怒吼一聲，噴出一道寬廣的火舌，嚇人地在河道上一閃，鐵砂子、鐵蛋子全打在第二輛汽車上載著的白口袋上，煙火升天之後，從無數的破洞裡，嘩嘩啦啦地流出了雪白的大米。

我父親從高粱地裡，蛇行到河堤邊，急著要對爺爺講話，爺爺緊急地往自來得手槍裡匝著子彈。鬼子的第一輛汽車加足馬力衝上橋頭，前輪子扎在朝天的耙齒上。車輪破了，哧哧地洩著氣。汽車轟轟地怪叫著，連環鐵耙被推得卡噠卡噠後退，父親覺得汽車像一條吞食了刺蝟的大蛇，在痛苦地甩動著脖頸。第一輛汽車上的鬼子紛紛跳下。爺爺說：「老劉。吹號！」劉大號吹起大喇叭，聲音淒厲恐怖，爺爺喊：「衝。」爺爺掄著手槍跳起，他根本不瞄準，一個個日本兵在他的槍口前彎腰俯背。西邊的隊員們也衝到了車前，隊員們跟鬼子兵攪和在一起，後邊車上的鬼子把子彈都射到天上去。汽車上還有兩個鬼子，爺爺看到啞巴一縱身飛上汽車，兩個鬼子兵端著刺刀迎上去，啞巴用刀背一磕，格開一柄刺刀，刀勢一順，一顆戴著鋼盔的鬼子頭顱平滑地飛出，在空中拖著悠長的嚎叫，噗通落地之後，嘴裡還吐出半句響亮的鳴叫。父親想啞巴的腰刀真快，父親看到鬼子頭上凝著脫離脖頸前那種驚愕的表情，它腮上的肉還在顫抖，它的鼻孔還在抽動，好像要打噴嚏。啞巴又削掉了一顆鬼子頭，那具屍體倚在車欄上，脖頸上的皮膚突然褪下去一節，血水咕嘟咕嘟往外冒。這時，後邊那輛車上的鬼子把機槍壓低，打出了不知多少發子彈，爺爺的隊員像木樁一樣倒在鬼子的屍體上。啞巴一屁股坐在汽車頂棚上，胸膛上有幾股血躥出來。

父親和爺爺伏在地上，爬回高粱地，從河堤上慢慢伸出頭。最後邊那輛汽車吭吭吭吭地倒退著，爺爺喊：「方六、開炮！打那個狗娘養的！」方家兄弟把裝好火藥的大抬槓順上河堤，方六弓腰去點引火繩，肚子上中了一彈，一根青綠的腸子，滋溜滋溜地鑽出來。方六叫了一聲娘，捂著肚子滾進了高粱地。汽車眼見著就要退出橋，爺爺著急地喊：「放炮！」方七拿著火絨，哆哆嗦嗦地往引火繩上觸，卻怎麼也點不著。爺爺撲過去，奪過火絨，放在嘴邊一吹，火絨一亮。爺爺把火絨觸到引火繩上，引火繩滋滋地響著，冒著白煙消逝了。大抬槓沉默地蹲踞著，像睡著了一樣。父親想它是不會響了。鬼子汽車已經退出橋頭，第二輛第三輛汽車也在後退。車上的大米嘩嘩啦啦地流著，流到橋上，流到水裡，把水面打出了那麼多的斑點。幾具鬼子屍體慢慢向東漂，屍體散著血，成群結隊的白鱔在血水中轉動。大抬槓沉默片刻之後。呼隆一聲響了。鋼鐵槍身在河堤上跳起老高，一道寬廣的火焰，正中了那輛還在流大米的大米車。汽車下部，刮剌剌地著起了火。

那輛退出大橋的汽車停住了，車上的鬼子亂紛紛跳下，趴到對面河堤上，架起機槍，對著這邊猛打。方六的臉上中了一彈，鼻梁被打得四分五裂，他的血濺了父親一臉。

起火汽車上的兩個鬼子，推開車門跳出來，慌慌張張蹦到河裡。中間那輛流大米的汽車，進不得退不得，在橋上吭吭怪叫，車輪子團團旋轉。大米像雨水一樣嘩嘩流。

對面鬼子的機槍突然停了，只剩下幾支蓋子槍在叭勾叭勾響。十幾個鬼子，抱著槍，彎著腰，貼著著火汽車的兩邊往北衝。爺爺喊一聲打，響應者寥寥。父親回頭看到堤下堤上躺著隊員們的屍體，受傷的隊員們在高粱地裡呻吟喊叫。爺爺連開幾槍，把幾個鬼子打下橋。路西邊也稀疏地響了幾槍，打倒幾個鬼子。鬼子退了回去。河南堤飛起一顆子彈，打中了爺爺的右臂，爺爺的胳膊一蜷，手槍落下，懸在脖子上。爺爺退到高粱地裡，叫著：「豆官，幫幫我。」爺爺撕開袖子，讓父親抽出他腰裡那條白布，幫他捆紮在傷口上。父親趁著機會，說：「爹，俺娘想你。」爺爺說：「好兒子！先跟爹去把那些狗娘養的殺光！」爺爺從腰裡拔出父親扔掉的勃朗寧手槍，遞給父親。劉大號拖著一條血腿，從河堤邊爬過來，他問：「司令吹號嗎？」

「吹吧！」爺爺說。

劉大號一條腿跪著，一條腿拖著，舉起大喇叭，仰天吹起來，喇叭口裡飄出暗紅色的聲音。

「衝啊，弟兄們！」爺爺高喊著。

路西邊高粱地裡有幾個聲音跟著喊。爺爺左手舉著槍，剛剛跳起，就有兒顆子彈擦著他的腮邊飛過。爺爺就地一滾，回到了高粱地。路西邊河堤上響起一聲慘叫，父親知道，又一個隊員中了槍彈。

劉大號對著天空吹喇叭，暗紅色的聲音碰得高粱棵子索索打抖。

爺爺抓住父親的手，說：「兒子，跟著爹，到路西邊與弟兄們匯合去吧。」

橋上的汽車濃煙滾滾，在嗶嗶啪啪的火焰裡。大米像冰霰一樣滿河飛動。爺爺牽著父親，飛步跨過公路，子彈追著他們，把路面打得噗噗作響。兩個滿面焦糊、皮膚開裂的隊員見到爺爺和父親，嘴咧了咧，哭著說：「司令，咱們完了！」

爺爺頹喪地坐在高粱地裡，好久都沒抬起頭來，河對岸的鬼子也開槍了。橋上響著汽車燃燒的爆裂聲，路東響著劉大號的喇叭聲。

父親已經不感到害怕，他沿著河堤，往西出溜了一段，從一蓬枯黃的衰草後，他悄悄伸出頭。父親看到從第二輛尚未燃燒的汽車棚裡，跳出一個日本兵，日本兵又從車廂裡拖出了一個老鬼子。老鬼子異常乾瘦手上套著雪白的手套，臀上掛著一柄長刀。黑色皮馬靴裝到膝蓋。他沿著汽車邊，把著橋墩，哧溜哧溜往下爬。父親舉起勃朗寧手槍，他的手抖個不停，那個老鬼子乾癟的屁股在父親槍口前跳來跳去。父親咬牙閉眼開了一槍。勃朗寧嗡地一聲響，子彈打著呼哨鑽進水裡，把一條白鱔魚打翻了肚皮。鬼子官跌到水中。父親高叫著：「爹，一個大官！」

父親的腦後一聲槍響，老鬼子的腦袋炸裂了，一團血在水裡噗啦啦散開了。另一個鬼子手腳並用，鑽到了橋墩背後。

鬼子的槍彈又壓過來，父親被爺爺按住。子彈在高粱地裡唧唧咕咕亂叫。爺爺說：「好樣的，是我的種！」

父親和爺爺不知道，他們打死的老鬼子，就是有名的中崗尼高少將。劉大號的喇叭聲不斷，天上的太陽，被汽車的火焰烤得紅綠間雜，萎萎縮縮。

父親說：「爹，俺娘想你啦，叫你去。」

爺爺問：「你娘還活著？」

父親說：「活著。」

父親牽著爺爺的手，向著高粱深處走。

奶奶躺在高粱下，臉上印著高粱的暗影，臉上留著為我爺爺準備的高貴的笑容。奶奶的臉空前白淨，雙眼尚未合攏。

父親第一次發現，兩行淚水，從爺爺堅硬的臉上流下來。

爺爺跪在奶奶身旁，用那隻沒受傷的手，把奶奶的眼皮合上了。

一九七六年，我爺爺死的時候，父親用他的缺了兩個指頭的左手，把爺爺圓睜的雙眼合上。爺爺一九五八年從日本北海道的荒山野嶺中回來時，已經不太會說話，每個字都像沉重的石塊一樣從他口裡往外吐。爺爺從日本回來時，村裡舉行了盛大的典禮，連縣長都來參加了。那時候我兩歲。我記得在村頭的白果樹下，一字兒排開八張八仙桌，每張桌子上擺著一罈酒，十幾個大白碗。縣長搬起罈子，倒出一碗酒，雙手捧給爺爺，縣長說，「老英雄，敬您一碗酒，您給全縣人民帶來了光容！爺爺笨拙地站起來，灰白的眼珠子轉動著，說：「喔——喔——槍——槍。」我看到爺爺把那杯酒放到唇邊，他的多皺的脖子梗著，喉結一上一下地滑動，酒很少進口，多半順著下巴，嘩嘩啦啦地流到了他的胸膛上。

我記得爺爺牽著我，我牽著一匹小黑狗，在田野裡轉。爺爺最喜歡去看墨水河大橋，他站在橋頭上，手扶著橋墩石，一站就是半個上午或半個下午。我看到爺爺的眼睛常常定在橋石上那些坑坑窪窪的痕跡上。高粱長高時，爺爺帶著我到高粱地裡去，他喜歡去的地方也離著墨水河大橋不遠，我猜想，那兒就是奶奶升天的地方，那塊普普通通的黑土地上，浸透奶奶的鮮血。那時候，我們家的老房子還沒拆，爺爺有一天操起一把橛頭，在那棵楸樹下刨起土來。他刨出了幾個蟬的幼蟲，遞給我，我扔給狗，狗把蟬的幼蟲咬死，卻不吃。「爹，您刨什麼？」我的要去公共食堂做飯的娘問。爺爺抬起頭，用恍若隔世的目光看著娘。娘走了，爺爺繼續刨土。爺爺刨出了一個大坑，斬斷了十幾根粗細不一的樹根，揭開了一塊石板，從一個陰森森的小磚窖裡，搬出了一個銹得不成形的鐵皮匣子。鐵匣子一落地就碎了。一塊破布裡，露出了一條銹得通紅的、比我還要長的鐵傢伙，我問爺爺是什麼，爺爺說：「喔——喔——槍——槍。」

爺爺把槍放在太陽下曬著，他坐在槍前，睜一會兒眼，閉一會眼，又睜一會兒眼，又閉一會兒眼。後來，爺爺起身，找來一柄劈木材的大斧，對著槍亂砍亂砸。爺爺把槍砸成一堆碎鐵，然後，一件件拿開扔掉，扔得滿院子都是。

「爹，俺娘死了？」父親問爺爺。

爺爺點點頭。

父親說：「爹！」

爺爺摸了一下父親的頭，從屁股後掏出一柄小劍。砍倒高粱，把奶奶的身體遮起來。

堤南響起激烈的槍聲，喊殺聲，和炸彈爆炸聲。父親被爺爺拽著，衝上橋頭。

橋南的高粱地裡，衝出一百多個穿灰布軍衣的人。十幾個日本鬼子跑上河堤，有的被槍打死，有的被刺刀捅穿。父親看到，腰紮寬皮帶，皮帶上掛著左輪手槍的冷支隊長在幾個高大衛兵的簇擁下，繞過著火的汽車，向橋北走來。爺爺一見冷支隊長，怪笑一聲，持槍立在橋頭不動了。冷支隊長大模大樣地走過來，說：「余司令，打得好！」「狗娘養的！」爺爺罵。「兄弟晚到了一步！」「狗娘養的！」

「不是我們趕來，你就完了！」

「狗娘養的！」

爺爺的槍口對準了冷支隊長。冷支隊長一使眼色，兩個虎背狼腰的衛兵就以麻利的動作把爺爺的槍下了。

父親舉起勃朗寧，一槍打中了撕擄爺爺那個衛兵的屁股。

一個衛兵飛起一腳，把父親踢翻，用大腳在父親手腕上跺了一下，彎腰把勃朗寧撿到手裡。

爺爺和父親被衛兵架起來。

「冷麻子，你睜開狗眼看看我的弟兄！」

公路兩側的河堤上，高粱地裡，橫七豎八地躺著死屍和傷兵。劉大號斷斷續續地吹著喇叭，鮮血從他的嘴角鼻孔往外流。

冷支隊長脫掉軍帽，對著路東邊的高粱地鞠了一躬，對著西邊的高粱地鞠了一躬。

「放開余司令和余公子！」冷支隊長說。

衛兵放開爺爺和父親。那個挨槍的衛兵手捂著屁股，血從他的指縫裡滴滴答答往下流。

冷支隊長從衛兵手裡接過手槍，還給爺爺和父親。

冷支隊長的隊伍絡繹過橋，他們撲向汽車和鬼子屍體，他們拿走了機槍和步槍、子彈和彈匣、刺刀和刀鞘、皮帶和皮靴、錢包和刮鬍刀。有幾個兵跳下河，抓上來一個躲在橋墩後的活鬼子，抬上了一個死老鬼子。

「支隊長，是個將軍！」一個小頭目說。

冷支隊長興奮地靠前看了看，說：「剝下軍衣，收好他的一切東西。」

冷支隊長說：「余司令，後會有期！」

一群衛兵簇擁著冷支隊長往橋南走。

爺爺吼叫一聲：「立住，姓冷的！」

冷支隊長回轉身，說：「余司令，諒你不會打我的黑槍吧！」

爺爺說：「我饒不了你！」

冷支隊長說：「王虎給余司令留下一挺機槍！」

幾個兵把一挺機槍放在爺爺腳前。

「這些汽車，汽車上的大米，也歸你了。」

冷支隊長的隊伍全部過了橋，在河堤上整好隊，沿著河堤。一直向東走去。

夕陽西下。汽車燒畢，只剩下幾具烏黑的框架，膠皮轂轆燒出的臭氣令人窒息。那兩輛未著火的汽車一前一後封鎖著大橋。滿河血一樣的黑水，遍野血一樣的紅高粱。

父親從河堤上撿起一張未跌散的扦餅，遞給爺爺，說：「爹，您吃吧，這是俺娘趕的扦餅。」

爺爺說：「你吃吧！」

父親把餅塞到爺爺手裡，說：「我再去撿。」

父親又撿來一張扦餅，狠狠地咬了一口。

謹以此文召喚那些遊蕩在我的故鄉無邊無際的通紅的高染地裡的英魂和冤魂。我是你們的不肖子孫，我願扒出我的被醬油醃透了的心，切碎，放在三個碗裡，擺在高粱地裡。伏惟尚饗！尚饗！

(原載(人民文學)一九八六年第八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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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