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故事

【美】J.D.塞林格著

李文俊 何上峰譯

人民文學出版社

作者簡介

J.D.塞林格（Jerome David Salinger，1919年1月1日生）出生於紐約的一個猶太富商家庭，他在15歲時就被父親送到賓夕法尼亞州的一所軍事學校。1936年塞林格從軍事學校畢業，1937年又被做火腿進口生意的父親送到波蘭學做火腿。塞林格在紐約的時候就開始向雜誌投稿，其中大部分都是爲了賺錢，但也不乏一些好文章，其中包括了《逮香蕉魚的最佳日子》。

二戰中斷了塞林格的寫作。1942年塞林格從軍，1944年他前往歐洲戰場從事反間諜工作。戰爭令塞林格恐懼，他之後寫了多本以戰爭爲題材的書。

1946年塞林格退伍，回到紐約開始專心創作。他的第一本長篇小說《麥田裏的守望者》1951年出版，獲得了很大的成功，塞林格一舉成名。他之後的作品包括了《弗蘭尼與卓埃》（1961年）、《木匠們，把屋梁升高》和《西摩小傳》（1963年）和收錄了他的短篇故事的《九故事》（1953年）。塞林格擅長塑造早熟、出衆的青少年的形象。

《麥田裏的守望者》獲得成功之後，塞林格變得更孤僻。他在新罕布夏州鄉間的河邊小山附近買下了90多英畝的土地，在山頂上建了一座小屋，過起了隱居的生活。他雖然從未放棄寫作，但他在1951年之後，就很少公開出版自己的作品。他後期的作品也越來越傾向於東方哲學和禪宗。

塞林格在歐洲期間曾經與一個女醫生結婚，但不久便離異。1953年他與一個叫克萊爾·道格拉斯（Claire Douglas）的女學生相識，兩人後來在1955年結婚，但是後來又離婚。1972年塞格林在一本雜誌上看到一個名叫喬伊斯·梅納德（Joyce Maynard）的耶魯大學女學生的文章和照片，立即被她吸引，兩人開始通信。兩人的關係在十個月後破裂。如今，塞林格娶了三任妻子科琳。科琳是一名護士，比他小50歲左右。

1999年，塞林格在34年沒有發表任何作品後終於發表了新的長篇小說《哈普沃茲16，1924》。《哈普沃茲16，1924》最早是以短篇的形式出現在1965年的《紐約時報》上。塞林格將這部作品授權一個小的出版公司，但是到現在他的作品都還沒有出版。

逮香蕉魚的最佳日子

旅館單住了九十七位紐約來的廣告業務員，他們簡直把長途電話線全給霸佔了，住507號房間的那位姑娘爲要通長途只好從中午一直等到快兩點半。不過她倒也沒閑著。她看了小開本婦女雜誌上登的一篇文章，標題是《性是樂趣——也可能是受罪》。她洗了她的梳子和頭髮刷子，把她那身米色套服裙子上的一處行債刮掉，又把她在薩克斯買的那件襯衫上的紐扣挪了挪位置。而且，還用鑷子把她一顆痣上新冒出來的兩根毛拔掉。在接線生終於撥響她房間的電話時，她止坐在窗前座位上染指甲，左手上的已經快染完了。

她是那種姑娘，絕不會聽到電話響便把手裏任何東西胡亂一扔的。瞧她那副架勢，仿佛是自打進人青春期起，電話就一直在響似的。

電話零零地響著，她繼續用小刷子塗抹小手指指甲，刻意描繪著那個月牙形的邊緣。接著，她把蓋子放回到指甲油瓶上，站起身，把她的左手——那只濕的——在空中前後甩動。她用那只幹手把煙灰缸從窗臺拿到床頭櫃上，電話就是放在這裏的。她在兩張鋪疊整齊的單人床中的一張上坐下，捏起話筒，此時，鈴聲已經口自了五六遍了。

“喂，”她說，左手五指摣開著，伸出去，離她那身白絲綢晨衣盡可能遠些，這晨衣是此刻她身上惟一穿著的東西，另外就只有一雙拖鞋了…那幾隻戒指她都留在洗澡間裏了。

“您要的紐約長途電話接通了，格拉斯太太。”接線生說。

“謝謝你。”姑娘說，一邊在床頭櫃上給煙灰缸騰出個地方。

電話裏傳來一個婦人的聲音，“穆裏爾嗎?是你嗎?”

姑娘把聽筒從耳邊稍稍斜開一些。“是的，媽媽。你好嗎?”她說。

“你可讓我擔心死了。你幹嗎不來電話?你沒事吧?”

“我昨兒晚上、前天晚上都一遍遍給你撥電話來著。這兒的電話可－－”

“你沒事吧，穆裏爾?”

姑娘把話筒從耳邊再多支開去一些。“我挺好的。就是覺得熱。這麽多年來，佛羅里達還沒有這麽熱過——”

“你怎麽不給我打電話呢?我真爲你擔心——”

“螞媽，親愛的，別沖著我叫。你的聲音我聽得真真兒的，”那姑娘說。“昨兒晚上我給你打了兩回。一回就在剛剮——”

“這不，我就跟你爸爸說過沒准你昨兒晚上打過電話。可是，沒用，他非說——你沒事吧，穆裏爾?要跟我說實話呀。”

“我挺好的。別再問這個了，求求你了。”

“你們什麽時候抵達的?”

“我也說不上來。星期三上午吧，挺早的。”

“誰開的車?”

“他呀，”姑娘說。“你別激動嘛。他開得非常棒。我都沒想到。”

“真的是他開的?穆裏爾，你要向我保”

“媽媽，”姑娘打斷了話頭，“我不是跟你說了嘛，他開得非常棒。一整天時速都沒超過五十，我是實話實說。”

“他沒沖著樹什麽的玩什麽花招吧?”

“我說了他開得非常棒，媽媽。行了，求求你了。我跟他說了要緊挨白線，該說的都說了，他明白我的意思，也照著做了。他甚至都沒打算劉著樹看上一眼——這是明擺著的。哦，對了，老爸把豐子拾掇好了嗎?”

“還沒呢。人家要四百塊錢，光就——”

“媽媽，西摩跟爸爸說過這錢由他來出。沒有理由讓——”

“好吧，以後再說。他行爲怎麽樣——在汽車裏和別的地方?”

“挺好的呀，”那姑娘說。

“他還是沒完沒了地叫你那難聽的——”

“不了。他現在又趁了新的了。”

“是什麽？”

“哦，這又有什麽兩樣呢，媽媽?”

“穆裏爾，我必須知道。你爸爸——”

“好吧，好吧。他管我叫‘1948年度精神流浪小姐’，”姑娘說，發出了格格的笑聲。

“這沒什麽好笑的，穆裏爾。這根本就一點也不好笑。簡直是讓人作嘔。實際上，是讓人感到悲哀。我一想到怎麽一’“媽媽．”姑娘打斷了話頭，“聽我說。你記得他從德國給我寄來的那本書嗎?你知道吧——那本德國詩集。我把它怎麽的啦?我想得腦袋生疼——”

“書你沒丟。”

“你敢肯定?”姑娘說。

“當然啦。也就是說，我沒有丟。就在弗雷迪房間裏呢。你把它丟在我這兒了．我沒地方放－－怎麽啦，他又要啦?”

“不。他只是問起這事，在我們開車來的路上。他想知道我讀了沒有。”

“那可是德文的!”

“是啊，親愛的。這沒什麽區別，”姑娘說，交叉起了雙腿。“他說那些詩正是本世紀獨一無二的偉大詩人寫的。他說我該去買一本譯本什麽的。要不就學會這種語言，如果我願意的話。”

“可怕。可怕。簡直是可悲，的確是的。你爸爸昨兒晚上說——”

“等會兒，媽媽，”姑娘說。她走到窗臺前取來香煙，點上一根，又回到床邊坐下。“媽媽?”她說，吐出了一口煙。

“穆裏爾，好，現在你聽我說。”

“我聽著呢。”

“你爸爸跟西威茨基大夫談過了。”

“是嗎?”姑娘說。

“他跟他談了所有的情況。至步，他說他這樣做了…你是瞭解你爸爸的。那些樹的事。窗戶的事兒。他對奶奶說的關於她故世的打算那些可怕的事情。他怎樣對待百慕大帶來的所有的漂亮圖片的事情——一切的一切。”

“怎麽樣?”姑娘說。

“哼。頭一條，醫生說部隊把他從醫院裏放出來簡直是在祀罪—我說的全是實話。他非常明確地告訴你父親很有可能——非常大的可能，他說——西摩會完完壘全失去對自己的控制。我說的全是實話。”

“這兒旅館裏就有一位精神病專家，”姑娘說。

“誰?他叫什麽名字?”

“我不清楚，像是叫裏塞爾什麽的。聽說他非常卅色。”

“從沒聽說過他嘛．”

“嗯，反正大家都認爲他很了不起。”

“穆裏爾，別那麽幼稚，好不好。我們太替你擔心了。你爸爸昨兒晚上直想打電報讓你回來，老實說——”

“我這會兒不想回家，媽媽。你別緊張嘛。”

“穆裏爾。我一點兒沒瞎說。西威茨基大夫說西摩很可能會完全失去控——”

“我剛到這兒，媽媽。這是多年來我頭一次休假，我可不想把什麽都胡亂往箱包裏一塞就回家，”姑娘說。“再說我現在也走不了哇。我皮膚曬壞了，簡直沒法動。”

“你曬得很厲害嗎?我在你包裏放了那瓶布朗茲防曬油，你沒有抹嗎?我就放在——”

“我抹了。可還是挨曬了。”

“太糟糕了。你哪個部位曬壞了?”

“全身上下，好媽媽，哪兒哪兒都是。”

“那真糟糕。”

“我死不了的。”

“告訴我，你跟這位精神病專家淡過啦?”

“唉，也算是談了吧，”那姑娘說。

“他說什麽來著?你跟醫生說的時候西摩在哪兒?”

“在大洋廳裏，彈鋼琴呢。我們來到這兒接連兩晚他都彈鋼琴了。”

“劈，那醫生說什麽了?”

“哦，也沒幾句話。是他先跟我搭話的．昨晚玩賓戈…時我坐在他旁邊，他問我在那個房間裏彈鋼琴的是不是我的先生。我說是的．話就是這麽說起來的，接著他問我麗摩是不是確病或是有什麽別的事兒。我就告訴他——”

“他怎麽會問起這個來的?”

“我哪里知道，媽媽。我琢磨是因爲他臉色不好這樣的事吧，”姑娘說。“反正，賓戈散局後他和他太太問我願不願跟他們一起喝上一杯。我就去了。他太太真讓人受不了。你還記得咱們那回在邦維特櫥窗裏見到的那件難看的晚禮服嗎?就是那件，你說穿的人得有一個非常小，非常小——”

“那件綠的?”

“她正穿著呢。就只看見兩爿屁股了。她不斷地問我西摩是不是跟在麥迪遜大街開一家店——是女帽店——的蘇珊妮·格拉斯有親戚關係。”

“那他到底說了什麽，那醫生?”

“哦。唉，其實也沒說幾句話。我的意思是我們在酒吧裏呆著，喝了點酒。那裏吵得要命。”

“是的，可是你可曾——可曾告訴醫生他想把奶奶的椅子怎麽樣嗎?”

“沒有，媽媽。我可沒談得那麽細，”那姑娘說。“我可能有機會跟他再談一次。他一整天都泡在酒吧裏。”

“他有沒有說他認爲西摩有可能變得——你明白吧——反常什麽的?也許會對你做出什麽來!”

“倒沒這樣蛻-”那姑娘說。“他得掌握更多的情況呀，媽媽。他們得從你小時候的情況知道起——一切有關的情況。我方才跟你說了，我們簡直沒法談話，那裏吵得什麽似的。”

“對了。你那件藍色的外衣怎麽樣了?”

“沒問題。我把裏面的村墊取了些出來。”

“今年的時裝有什麽新情況?”

“太可怕了。不過倒是真漂亮。滿眼都是閃光裝飾片——真是應有盡有，”姑娘說。

“你們的房間怎麽樣?”

“還行。也就是還行吧。戰前我們住過的那間這次沒弄到，”姑娘說，“今年來的人檔次太低了。你真該瞧瞧在餐廳裏坐在我們身邊的是些什麽人。在我們旁邊那一桌的，簡直像是一路擠在一輛太卡車裏來的。”

“唉，現在哪兒哪兒都是這樣。你的軟底低跟便鞋怎麽樣?”

“太長了。我早就對你說那鞋太長了。”

“穆裏爾，我就再一次問你一句——你真的沒事兒嗎?”

“是的，媽媽，”姑娘說。“都跟你說了快一百遍了。”

“那麽你真不想回家?”

“不想，媽媽。”

“際爸爸昨天晚上說，要是你願意一個人獨自到某個地方去把事情好好掂量掂量，他非常願意支付費用。你滿可以作一次愜意的海上航行的。我們倆都認爲——”

“不，謝謝了，”姑娘說，把叉著的腿放平了。“媽媽，這長途電話很貴—～”

“我一想副你在整個戰爭中怎樣一直等著那小子－－我的意思是當你想到所有那些中了魔法似的年輕妻子，她們——”

“媽媽，”姑娘說，“咱們還是挂上電話吧。西摩說不定什麽時候都會進來的。”

“他在哪兒?”

“在海灘上。”

“在海灘上?就他自己一個人?他在悔灘上表現得好吧，”

“媽媽，”姑娘說．“你這麽說他就好像他是個亂叫亂嚷的瘋子似的——”

“這樣的話我可一個字也沒說呀，穆裏爾。”

“哼，你話裏就有這個意思。我是說他光是躺在沙灘上。他連浴袍都不肯脫。”

“他不肯脫浴袍?爲什麽不肯，”

“我不知道。我猜他覺得自己太蒼白了吧。”

“我的天，他正需要曬太陽呢。你就不能讓他聽你的?”

“你是知道西摩的脾氣的，”姑娘說，又一次把腿交叉起來。“他說他不想讓一堆傻瓜盯看他身上的圖徽。”

“他身上沒刺任何花紋呀!他在部隊裏史過身啦?”

“沒有，媽媽。沒有，親愛的，”姑娘說著又站起了身子。“聽我說，沒准明天我再給你去電話。”

“穆裏爾。等一下，你先聽我說。”

“好吧，媽媽，”姑娘說，把身體重心全移到右腿上。

“只要他行動，哪怕說話上有一點點古怪的迹象，馬上給我打電話——你明白我的意思吧。你聽見了嗎?”

“媽媽，我又不怕西摩。”

“穆裏爾，我要你答應我。”

“好吧，我一定做到就是了。再見了，媽媽，”那姑娘說，“跟爸說我愛他。”她挂上了電話。

“又看見更多玻璃了，”西比爾·卡彭特說，她跟她母親也住在這座旅館裏。“你見到更多玻璃了嗎?”

“壞小妞，不許再那樣說。媽媽簡直要給你逼瘋了。別亂動，求求你了。”

卡彭特太太正往西比爾雙肩上抹防曬袖，往下塗勻在她背上那兩片細嫩的、翅膀般的肩胛骨上。西比爾搖搖晃晃地坐在一隻充了氣的海灘大皮球上，面對著大海。她穿著一套嫩黃色兩件式的游泳衣，其中一件即使再過十年八年也未必對她有用。

“那其實只是一條普普通通的絲巾——你靠近了就能看清了，”坐在卡彭特太太旁邊一張躺椅罩的那個女人說。“我真想知道她是怎麽系的。那真招人喜歡。”

“聽起來也招人喜歡，”卡彭特太太應了一句，“西比爾，別動，淘氣包。”

“你見到更多玻璃了嗎?”西比爾說。

卡彭特太太歎了口氣，“算了，”她說。她把防曬油瓶子的蓋子擰上。“好了，你走開去玩吧，小淘氣。媽眯要回旅館去和哈貝爾太太喝杯鳥提尼酒。我一會兒給你帶橄欖來。”

西比爾得到解脫，馬上就奔過一段平坦的海灘，開始朝漁人亭的方向走去。她僅僅停下了一次，爲的是把腳往一個被海水袍透、坍塌的沙堡狠狠地踩下去，很快，她就走出了旅館爲遊客劃定的海濱浴場。

她走了大約四分之一英里，突然斜著朝海灘的一個鬆軟部分沖上去。最後．在一個仰面躺著的年輕人的跟前猛地收住腳步。

“你打算下水嗎，見到更多玻璃?”她說。

年輕人吃了一驚，他的右手伸上去捏住毛巾浴袍的翻領。他翻過身趴著睡，任憑一條卷起來蓋住眼睛的毛巾掉落下來，接著他眯起眼睛仰望著西比爾。

“嘿。你好，西比爾。”

“你想下水嗎?”

“我在等你呢，”年輕人說。“有什麽新鮮事?”

“什麽?”兩比爾說。

“有什麽新鮮事?今天有什麽節目?”

“我爸爸明天要坐一架奈裏飛機來，”西比爾說，一面踢著沙子。

“別往我臉上踢呀，寶貝兒，”年輕人說，把手按在西比爾腳踝上。“我說，他也該來了，你爸爸。我每時每刻都在等他來。每時每刻呢。”

“那位女士在哪兒?”西比爾說。

“那位女士?”年輕人撣出些他稀疏頭髮裏的沙子。“那可難說了，西比爾。那麽多地方誰知道她在哪里，沒准在美髮廳。把她的頭髮染成貂皮顔色。要不就在她房間裏，給窮苦孩子縫布娃娃。”年輕人此刻採取了平臥的姿勢，他捏起兩隻拳頭，把一隻撂在另一隻上，又把下巴擱在上面的那只拳頭上。“問我點兒別的什麽，西比爾，”他說。“你穿的游泳衣挺不錯的。要說我喜歡什麽，那就是一件藍游泳衣了。”

西比爾盯著他看，接著又低下頭看看自己鼓嘟嘟的肚皮。“這件可是黃的，”她說。“這件是黃的。”

“是嗎?你走過來一點。”

西比爾往前跨了一步。

“你完全正確。瞧我有多傻。”

“那你準備下水嗎?”西比爾說。

“我正在嚴肅考慮這個問題呢。我正翻過來覆過去地想呢，西比爾，你一定會很想知道的。”

西比爾捅了捅年輕人有時用來作枕頭的那只橡皮氣床。“這得打氣了，”她說。

“你說得不錯。它需要的氣比我認爲的還要多了。”他移開兩隻拳頭，讓下巴落在沙子上。“西比爾，”他說，“你看上去氣色不錯，見到你真好。給我說說你自己的事兒。”他伸出胳膊把西比爾兩隻腳腕都捏在手裏。“我是山羊座的，”他說。“你是什麽座的?”

“沙倫·利普舒茲說，你讓她跟你一塊兒坐在鋼琴凳上，”西比爾說。

“沙倫·利普舒茲這麽說了嗎?”

西比爾使勁兒點了點頭。

他鬆開她的腳腕，收回雙手，把一邊兒的臉靠在他的右前臂上，“哦，”他說，“你也知道那樣的事兒怎麽來的，西比爾。我坐在那裏彈琴。沒見到你的人影。而沙倫·利普舒茲正好走過來挨著我坐下。我總不能把她推下去吧，是不是?”

“能的。”

“哦，不，不行的。這樣的事我做不出來，”年輕人說。“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我當時是怎麽做的。”

“怎麽做的?”

“我假設她就是你。”

西比爾立刻彎下腰去，開始在沙灘上挖掘起來。“咱們下水吧，”她說。

“好吧，”年輕人說。“我尋思我也能抽空去泡一會兒的。”

“下一回，得把她推開，”阿比爾說。

“把誰推開?”

“沙倫·利普舒茲呀。”

“哦，沙倫·利普舒茲，”那年輕人說。“這名字怎麽起的。裏面混合著回憶與欲望。”他猛地站起身子，朝大海看去。“西比爾，”他說，“我告訴你咱們幹什么好。看看咱們能不能逮到一條香蕉魚。”

“一條什麽?”

“一條香蕉魚呀，”他說，同時解開了他浴衣的腰帶，脫掉浴衣。他的肩膀又白又窄，他那條游泳褲是寶藍色的。他折好他的浴袍，先是豎著對折，然後橫裏折成三疊。他把蓋眼睛的毛巾展開，鋪在沙灘上，然後把疊好的浴袍放在上面。他彎下身子，撿起氣床，把它夾在右胳肢窩底下。接著又伸出左手去拉住西比爾的手。

這兩個人開始朝海裏走去。

“我猜你長這麽大准見過不少香蕉魚吧，”年輕人說。

西比爾搖了搖頭。

“你沒見到過?你是住在什麽地方的，那麽說?”

“我不知道。”

“你肯定知道。你必然知道。沙倫·利普舒茲知道她住在什麽地方，而她只有三歲半。”

西比爾站住腳，猛地掙開被他拉住的手。她拾起一隻普普通通的海灘上的皿殼，仔仔細細地察看著。她把吼殼扔掉，“是康涅狄格州的惠利森林，”她說，又開始彳乇前走巾肚皮挺出在蛀前面。

“康涅狄格州的惠利森林，”年輕人說。“這麽說，你的家正好是在離康涅獄格州惠利森林不遠的某個地方?”

西比爾看著他。“那正是我住的地方，”她不耐煩地說。“我就住在康涅狄格州惠利森林。”她跑了幾步，把他甩在後面，用左手吊住左腳，單腿跳了兩三步。

“你不知道這一來事情就變得非常清楚了，”年輕人說。

西比爾放開了她的腳。“你看過《小黑人薩姆博》嗎?”她說。

“你問我這個太有意思了，”他說。“巧得很，我昨天晚上剛看完。”他慪下身去再談捏住西比爾的手。“你覺得這書怎麽樣?”他問小姑娘。

“那些老虎全繞著那棵樹跑嗎?”

“我認爲它們從來沒停下過。我從來沒有見到過那麽多老虎。”

“攏共只有六隻呀，”西比爾說。

“只有六隻！”年輕人說。“你還說是只有?”

“你喜歡蠟嗎?”西比爾閭道。

“我喜歡什麽?”年輕人問。

“蠟。”

“非常喜歡。你不喜歡嗎?”

西比爾點點頭。“你喜歡橄欖嗎?”她問。

“橄欖——喜歡的。橄欖和蠟。我不管什麽時候走到哪里都要帶上它們的。”

“你喜歡沙倫·利普舒茲嗎?”

“是的。是的，我喜歡的，”年輕人說。“我特別喜歡她的是她從不欺侮旅館大廳裏的小小狗。就拿那位加拿大太太的那只小型大頭狗來說吧。你也許不會相信，但是有些小姑娘就喜歡用氣球杆去戳弄它。沙倫不這麽幹。她從來不那麽歹毒，那麽不存好心，這就是我那麽喜歡她的原因。”

西比爾不吱聲了。

“我喜歡嚼蠟燭。”最後她說。

“又有誰不喜歡呢?”年輕人說，把腳泡濕了。“唷!好冷呀。”他把橡皮氣床平扔到水裏。“不，先等等，西比爾。咱們再走出去一點點。”

他們蹬著永往海裏走，直到水沒到了西比爾的腰。接著年輕人把她抱起，讓她面朝下平躺在氣床上。

“你從來也不戴游泳帽什麽的嗎?”他問。

“別撒手，”西比爾命令道。“你抓住我呀，喂。”

“卡彭特小姐。行了。我是懂行的，”那年輕人說。“你就只管睜大眼睛看有沒有香蕉魚好了。今天可是逮香蕉魚的最佳日子呀。”

“我沒見到有魚嘛，”西比爾說。

“那是很自然的。它們的習性非常特別。”他繼續推著氣床。水還沒有沒到他胸口。“它們過著一種非常悲慘的生活，”他說，“你知道它們幹什麽嗎，西比爾?”

小姑娘搖了搖頭。

“嗯，它們遊到一個洞裏去，那兒有許多香蕉。它們遊進去時還是樣子很普通的魚。可是它們一進了洞，就饞得跟豬一樣了。嘿，我就知道有那麽一些香蕉魚，它們遊進一個香蕉洞，居然吃了是是有七十八根香蕉。”他推著氣床和上面的乘客又往海平面前進了英尺。“自然，它們吃得太胖了，就再也沒法從洞裏出來了。連擠都擠不出洞口了。”

“別離岸太遠了，”西比爾說。“後來它們怎麽樣了?”

“後來誰怎麽樣了?”

“那些香焦龜呀。”

“哦，你是說吃了那麽多香蕉出不，香蕉洞的那些魚後來怎麽了嗎?”

“是啊，”西比爾說。

“唉，我真不忍心告訴你，西比爾。它們死了。”

“爲什麽呢?”西比爾問。

“哦，它們得了香蕉熱。那是一種可怕的病。”

“有個浪頭沖過來了，”西比爾緊張地說。

“咱們不理它。咱們瞧不起它，’那年輕人說。“兩個自以爲了不起的人。”他雙手捏住西比爾的兩隻腳腕，往下壓也往前推。氣床頭一蹺蓋過了浪頭。海水讓西比爾的金髮濕了個透，不過她的尖叫聲裏充滿了歡樂。

氣床重新平穩後，她用手把蓋住雙眼的一綹扁平的濕發撩開，報告說：“我剛才見到了一條。”

“見到什麽啦，我的寶貝兒?”

“一條香蕉魚呀。”

“我的天哪，真的嗎！”那年輕人說。“嘴裏有香蕉嗎?”

“有啊，”西比爾說。“六根呢。”

年輕人突然抓起西比爾垂在氣床外緣的一隻濕漉漉的腳，親了親弓起的腳心。

“嗨!”腳的主人轉過身子來說。

“嗨什麽嗨!咱們該回去了。你玩夠了嗎。"　　“還設呢!”

“對不起了，”他說，把氣床朝岸邊推去一直到西比爾從上面爬下來。剩下的路他把氣床抱在手裏。

“再見，”西比爾說，毫無遺憾地朝旅館的方向跑去，年輕人穿七浴袍，把翻領捏捏緊，把他的毛巾使勁塞進了口袋。他撿起濕滑沈重的氣床，夾在胳膊底下。他獨自踩著沈重的步子，穿過柔軟、灼熱的沙灘朝旅館走去。

在旅館專門讓洗海水澡的人走的地下大廳裏，一個鼻子上塗了含鋅軟膏的女人和年輕人一起進了電梯。

“我看到你是在瞧我的腳，”電梯開動後他對那女的說。

“對不起，你說什麽?”那女的說。

“我說我看到你在瞧我的腳。”

“對不起。方才我是在看地板。”那女的說，把臉轉向電梯門。

“要是你想看我的腳，就直說好了，”年輕人說。“別他螞的這麽鬼鬼祟祟的。”

“請讓我出去，”那女的急忙對開電梯的姑娘說。

電梯門開了，那女的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我兩隻腳挺正常，襤他媽一丁點兒值得別人盯著看的，”年輕人說。“五樓，勞駕。”他從浴袍口袋裏掏出鑰匙。

他在五樓走出電梯，穿過走廊，進了507號。房間裏一股新小牛皮箱子和洗甲水去除劑的氣味。

他朝在一張單人床上睡著的姑娘瞥了一眼。然後他走到一件行李前，打開它，從一疊短褲、內衣底下抽出一把7 65口徑的奧特基恩自動手槍。他退出彈夾，檢查了一下，又重新塞回去。他扳上擊鐵。接著他走過去在空著的那張單人床上坐下，看看那個姑娘，把槍對準，開了一槍，子彈穿過了他右側的太陽穴。

威格利大叔在康涅狄格州

都快三點鍾了，瑪麗·簡才總算找到了埃洛依斯的家。瑪麗·簡向跑到車道上來迎接她的埃洛依斯解釋說，本來一切都絕對順當，路怎麽走她記得真真兒的，直到她拐開了梅裏克林陰大道。埃洛依斯說：“是梅裏特林陰大道，寶貝兒，”並且提醒瑪麗·簡她從前有兩次都是自個兒找到這所房子的，可是瑪麗·簡光是含糊其辭地哀叫出幾個字，像是跟她那盒克林尼斯紙巾有關的什麽事兒，接著便奔回到她那輛有活動頂篷的汽車旁。埃洛依斯翻起駝絨外衣領子，轉身背對著風，等著。瑪麗·簡倒是立刻就回來了，用紙巾擦拭著，仍然顯得心裏很煩，甚至是氣呼呼的。埃洛依斯樂呵呵地說。真倒楣，整頓午餐全給燒糊了一小牛胰臟以及所有的一切——但瑪麗說反正她已經在路上吃過了。兩個人朝房子走去時，埃洛依斯問瑪麗·簡她怎麽今天正好得空。瑪麗·簡說她並不是壘天有空；只是因爲韋困伯格先生疝氣犯了,不得不呆在拉契蒙鎮家裏，由她每天下午把他的信件送去，另外再帶走幾封。她問埃洛依斯，“對了，疝氣到底是怎麽回事?”埃洛依斯把手裏的煙頭往腳下汙雪裏一扔，說她也不真正清楚，不過瑪麗·簡盡可以放心，她是不大會得這種病的。瑪麗·簡說了聲“哦”，於是兩個姑娘便走進了屋子。

二十分鐘以後，她們已經在起居室裏快喝光她們的第一高腳杯威士忌酒了，並且以曾在大學同住過一個房間的那種特殊的、也許是僅限於“室友”才能有的方式聊起天來了。再說她們之間還有一層更深的關係；兩人都沒有念到畢業。埃洛依斯是在1942年二年級念到一半時離開學院的，一個星期前，她在宿舍三樓緊閉的電梯裏跟一個大兵被人抓了個正著。瑪麗·簡退了學——就在同一年，上同一班時，幾乎是同一個月裏—嫁給了駐紮在佛羅里達州傑克遜維爾的一個空軍學校學員，那是個來自密西西比州迪爾的瘦瘦的、對飛行著了迷的小夥子，他和瑪麗·簡的婚姻只維持了三個月，其中有兩個月他倒是在監獄裏度過的，因爲用刀子捅了一個憲兵。

“不對，”埃洛依斯說了。“那其實是紅色的。”她手伸著躺在長沙發上，那雙細細的卻非常好看的腿腳腕處搭在了一起。

“我聽說是金黃色的嘛，”瑪麗·簡重復了一遍。她坐在一張藍色的直靠背椅子上。“那傢夥名叫什麽來著，賭咒發誓說那是金黃色的。”

“哎。錯不了。”埃洛依斯打了個哈欠。“她染頭髮那會兒我等於跟她在同一個房間裏呢。怎麽搞的’那裏面連一根香煙都沒有了嗎?”

“不要緊。我這裏有整整一包呢，”瑪麗·簡說。“在哪兒來著。”她在她的手提包裏摸采摸去。

“我那傻女傭，”埃洛依斯說，躺在長沙發上一動沒動。“一小時之前，我就在她鼻子跟前扔下兩條拆都沒拆開的煙。你瞧著吧，不定什麽時候她會進來問我，這些煙該怎麽辦。我方才究竟說到哪兒啦?”

“休林格，”瑪麗·簡提醒她，同時點燃了一根她自己的煙。

“噢，對了。我記得清清楚楚的。她就是在嫁給那個弗蘭克·亨克頭大晚上染的發。你對那人還有點印象嗎？”

“有那麽點兒吧。又矮又顯老的小兵?非常不起眼?對嗎?”

“什麽不起眼。我的天一他看上去整個兒個髒不拉兒的貝拉·盧戈西。”

瑪麗·簡仰天呵呵大箋。“妙極了，”她說，又恢復了原來的喝酒姿勢。

“把杯子遞給我，”埃洛依斯說，那兩隻穿長筒襪子的腳晃了晃落到地上，她站了起來。

“我可一點也沒瞎說，那笨蛋。爲了讓她出來跟咱們果在一起，我仆麽勁兒全使出來，光剩下沒讓路易去跟她睡覺了。現在我真後悔我——你那玩意兒哪兒來的?”

“這個嗎?”瑪麗·簡說，摸了摸她咽喉處的一隻浮雕飾針。“你還不知道，我在學校時就有了。原先是我母親的。”

“我的天，”埃洛依斯說，雙手捏著兩隻空酒杯。“我連一件可“佩戴的神聖紀念物都沒有。要是路易的媽媽有天死了--哈，哈——她沒准留給我的是個印有姓名起首字母的碎冰錐或是這一類東西。”

“對了，你這一陣跟她相處得還好嗎?”

“嗨，你就別逗了，”埃洛依斯邊說邊朝廚房走去。

“喝完這杯我是絕對不能再喝了!”瑪麗·簡在她背後喊道。

“鬼話。是誰上誰家來啦，又是誰晚到了兩個小時?你就給我老老實實果著直到我厭煩了你爲止。你那破工作就給我見鬼去吧。”

瑪麗·簡脖子一仰，又哈哈瘋笑起來，此時埃洛依斯已經進到廚房去了。

瑪麗·簡一個人留在屋裏沒什麽事好做，便站起來走到窗前。她撩開點窗簾把手腕擱在窗玻璃之間的一根橫檔上，但是覺得有沙子硌，便把手抽回，用另一隻手把沙子抹掉，然後把身子挺得更直地站著。窗外，汙髒的雪水顯然在開始結成冰。瑪麗·簡橙開窗簾，重新往藍椅子那邊走去，她經過兩隻塞得滿滿的書櫃卻對哪怕幾本書的標題都沒有瞥一眼。她坐下來，打開手提包，取出小鏡子來照照牙齒。她閉上嘴唇，用舌頭使勁舔上邊的門牙，然後義照照鏡子。

“外面那麽冰冷冰冷的，”她說，一邊把身子轉過來。“天哪，這麽快啊。你襤往杯裏對蘇打水嗎?”

埃洛依斯一手捏著一杯剛對好的酒，猛地站住。她伸出兩隻食指，裝成槍口狀，升口說：“誰也別動。這鬼地方我全包圍了。”

瑪麗·簡哈哈大笑，一邊把鏡子收起來。

埃洛依斯端著酒走過來。她把瑪麗·簡的那杯不大穩當地放在杯墊上，自己的那杯仍然拿在手裏。她又在長沙發上躺了下來。“你想像得出那婆子在裏面幹什麽嗎?”她說。“她那太黑屁股坐得穩穩的，正在讀《長袍》呢。我取出冰塊盒的時候把盒子弄到了地上。她還擡起頭看看，挺惱火的呢。”

“這是我的最後一杯。我可是當真的，”瑪麗·簡說，一邊拿起她的酒杯。“哦，聽著!你知道上星期我見到了誰?在洛德.泰勒公司大廳裏?”

“嗯哼，”埃洛依斯說，把腦袋下面那只枕頭調整了一下位置。“阿基姆·塔米洛夫唄。”

“誰?”瑪麗·簡問。“這傢夥是什麽人?”

“阿基姆·塔米洛夫。他是電影裏的人物。他總是說，‘你的玩笑開得戒大了——啊?’我喜歡他…”這屋子裏就沒有一個我用著不難受的鬼枕頭。你到底見到誰啦？”

“傑克遜呀。她那會兒——”

“哪－個傑克遜?”

“我說不清楚，跟我們一塊上心理學課的那位，老是——”

“兩個傑克遜都跟我們一起上過心理學課。”

“唉。就是那個有著特——”

“馬西婭·路易絲。我有一回也撞上她了。她是不是跟你說個沒完?”

“老天，就是她。可是你知道她告訴我什麽啦?惠廷博士死了。她說她收到巴巴拉·希爾的一封信，說惠廷去年夏天得了癌，後來死了，等等等等。她死的時候．體重才六十二磅。你說可怕不可怕?”

“這沒什麽。”

“埃洛依斯，你心腸越來越硬了。”

“可不。她還說什麽啦?”

“噢，她剛從歐洲回來。她丈夫駐紮在德國或是別的什麽地方，她隨丈夫一起。他們有幢四十七個房間的太宅，她說，只跟另一對夫婦合用，有差不多十個用人。她有自己專用的馬，他們雇的馬夫，原先還是希特勒私人騎術教練什麽的呢。哦，她還告訴我她怎麽差點兒給一個黑人太兵強姦了呢。就在洛德泰勒正廳跟我大談起來你知道傑克遜這人脾氣的。她說那太兵是她丈夫的司機，有天早上正拉了她上市場或是去幹別的什麽事兒。她說她嚇壞了，甚至都沒有－－”

“先等一等。”埃洛依斯擡起了頭，也提高了嗓門。“是你嗎，拉蒙娜?”

“是的，”一個小小孩的聲音回答說。

“進來了就把前門關上，別忘了，”埃洛依斯大聲喊道。

“那是拉蒙娜嗎?哦．我可太想見到她了。你明白嗎，我一直都沒見到過她，自從她一”

“拉蒙娜，”埃洛依斯嚷道，閉起了雙眼。“到廚房去讓格雷斯幫你把套鞋脫了。”

“好的，”拉蒙娜說。“來吧，吉米。”

“哦，想見她可把我想死了，”瑪麗·簡說。“哦，天哪!瞧我闖了什麽禍了。我太抱歉了，埃爾。”

“別管它了。別管它，”埃洛依斯說。“反正我已經討厭這塊鬼地毯了。我給你重新倒上一杯。”

“不用，瞧，我這杯子裏還剩下一半多呢J”瑪麗·簡舉起她的杯子。

“真的?”埃洛依斯說。“給我一根煙。”

瑪麗·簡把她的那包煙遞過去，一邊說：“哦，我想死她了，她這會兒長得像誰啦?”

埃洛依斯劃燃一根火柴，“阿基姆-塔米洛夫。”

“別呀，說真的。”

“路易，她長得像路易。他媽媽過來的時候，他們仨看上去就跟三胞胎似的。”埃洛依斯襤有坐起來，伸出手去夠茶几那頭的一摞煙灰缸。她還真捏起了最上面的一隻，把它放在了自己肚子上。“我需要的是小磺犬之類的東西，”她說。“那就會像我了。”

“她眼睛現在怎麽樣啦?”瑪麗·簡問道。“我的意思是沒變得更不好吧，是不是?”

“天哪!我可說不上來。”

“她不戴眼鏡不會什麽都看不見吧?我是說如果她晚蔔起來上廁所或是幹別的事的話?”

“她塒誰都幣說。她是保密夫十。”

瑪麗·簡在椅子裏轉過身來。“噯，你好，扣蒙娜!”她說。“哦，這裙子真漂亮!”她放下她的灑杯。“我敢說你都不記得我了吧，拉蒙娜。”

“她當然記得。這位女士是誰啊，拉蒙娜?”

“瑪麗·簡”拉蒙娜說，一邊撓著癢癢。

“真了不起!”瑪麗·簡說。“拉蒙娜，你親我一小口行嗎?”

“別那樣幹，”埃洛依斯對拉蒙娜說。

拉蒙娜停住不再撓撓了。

“親我一小口行嗎，拉蒙娜?”瑪麗·簡又問。

“我不喜歡親別人。”

埃洛依斯鼻子裏哼了一聲，問：“吉米在哪兒呢?”

“他在這兒呢。”

“吉米是誰?”瑪麗·簡問埃洛依斯。

“哦，我的天!她的小情人兒。她走哪兒他跟到哪兒。她幹啥他也照著幹。完全是瞎胡鬧。”

“真的呀?”瑪麗·簡很感興趣地說。她身子往前傾。“你有了小情人兒啦，拉蒙娜?”

拉蒙娜的眼睛藏在厚厚的近視鏡片後面，壓根兒看不出對瑪麗·簡的熱情有絲毫反應。

“瑪麗·簡問你話呢，拉蒙娜，”埃洛依斯說。

拉蒙娜把一隻手指伸到她那小小的塌鼻子裏去。

“不許那麽幹，”埃洛依斯說。“瑪麗·簡問你是不是有小情人”

“是的，”拉蒙娜說，還在不住地摳鼻孔。

“拉蒙娜，”埃濟依斯說。“不許摳。馬上給我停下。”

拉蒙娜把手放了下來。

“哎，我覺得這事真了不起，”瑪麗·簡說。“他叫什麽名字?你願意告訴我他叫什麽嗎，拉蒙娜?這不至於是個大秘密吧?”

“吉米，”拉蒙娜說。

“吉米?哦，我喜歡吉米這名字！吉米什麽呢，拉蒙娜?”

“青米-吉默雷諾，”拉蒙娜說。

“站好了，”埃洛依斯說。

“噢!這倒是千挺特別的名字。吉米在哪幾呢?你可以告訴我嗎，拉蒙娜?”

“在這兒，”拉蒙娜說。

瑪麗·簡往四下看看，又把眼光收回對著拉蒙娜，盡可能笑得甜一些。“這兒的什麽地方，寶貝兒?”

“就這兒，”拉蒙娜說。“我正拉著他的手呢。”

“這我就不明白了，”瑪麗·簡對埃洛依斯說，她正要把她那杯酒喝幹。

“別死勁兒盯著我，”埃洛依斯說。

瑪麗·簡又轉過頭來看著拉蒙娜。“哦，我明白了。吉米只是一個讓人信其有的小男孩。這太奇妙了。”瑪麗·簡親熱地往前傾了傾身子。“你好啊，吉米?”她說。

“他不會跟你說話的，”埃洛依斯說。“拉蒙娜，給瑪麗-簡說說吉米的事兒。”

“給她說什麽?”

“站直了，行不行…??告訴瑪麗-簡吉米長得什麽模樣。”

‘他有一艤綠眼睛，黑頭發。”

“別的方面呢?”

“沒有媽咪也沒有爹地。”

“還有呢?”

“沒有雀斑。”

“還有呢?”

“有一把劍。”

“還有呢?”

“我不知道了，”拉蒙娜說，又開始撓起癢癢來了。

“聽起來這孩子蠻不錯的嘛!”瑪麗·簡說，身子從椅子裏更往前傾了。“拉蒙娜。告訴我。你進來的時候，吉米也脫掉他的套鞋了嗎?”

“他穿著皮靴呢，”拉蒙娜說。

“太了不起了，”瑪麗·簡對埃洛依斯說。

“你倒想想看。我整天都得受這一套。吉米跟她一塊兒吃東西。跟她一塊兒洗澡。跟她一起睡覺，她緊挨著床的一邊睡．生怕翻過身來把他壓著了。”

聽說這樣的情況，瑪麗·簡顯得很入迷很開心，她把下唇吸進去咬了咬，然後又鬆開並且問道：“不過他這名字是打哪兒來的呢?”

“吉米·吉默雷諾?天蹺得。”

“沒准鄰近有個小男孩叫這名字。”

埃洛依斯打著哈欠搖了搖頭。“鄰近沒住著什麽小男孩。根本就沒有小孩。人家在背後都管我叫能下崽的芳妮了——”

“媽咪，”拉蒙娜說。“我出去玩行嗎?”

埃洛依斯看著她．“你剛剛進來嘛，”她說。

“吉米又想出去了呢。”

“爲什麽．能告訴我嗎?”

“他把他的劍丟在外面了。”

“唉，他跟他那把該死的劍，”埃洛依斯說。“好吧，走吧。再穿上你的套鞋。”

“我拿上這個行嗎?”拉蒙娜說，撿起煙灰缸裏的一根燒過的火柴梗。

“應該說請給我這個好嗎?行。別到街上去，聽見了吧。”

“再見，拉蒙娜!”瑪麗·簡拿腔拿調地說。

“再見，”拉蒙娜說。“走吧，吉米。”

埃洛依斯猛地站起身來。“把杯子給我，”她說。

“真的，不喝了，埃爾。我本該在拉契蒙的。我是說韋因伯格先生待我這麽好，我真不想——”

“打電話去說你紿人殺了不就行了。鬆開那該死的杯子。”

“不了，真的不行，埃爾。我是說外面正冰凍得很厲害。我車子裏幾乎沒一點防凍劑。我是說如果我不——”

“讓它凍去。去打電話呀。就說你死了，”埃洛依斯說。“杯子給我。”

“那……電話在哪兒?”

“它在，”埃洛依斯說，拿著兩隻杯子朝餐廳走去，“——往這邊走。”走到起居室和餐廳之間的一塊地板上時，她突然停步，把屁股扭了一圈又往後一頂。瑪麗·簡樂不可支，格格地笑了。＊“我的意思是你那時並不真正瞭解沃爾特，”埃洛依斯說，此時已是五點一刻，她仰面平躺在地板上，一杯酒放在她乳房扁扁的胸口上，居然還放得挺穩。“他是我認識的男孩子裏惟一能逗我發笑的一個。我是說真正開心地笑。”她朝瑪麗·簡望過去。“你記得那個晚上嗎——咱們在學校的最後一年——那個瘋瘋癲癲的路易絲·赫曼森穿著她從芝加哥買來的黑奶罩闖進房間來了?”

瑪麗·簡格格地笑著，她面對埃洛依斯趴著睡在長沙發上，下巴擱在扶手上。她的杯子放在地上手夠得到的地方。

“呵，他能那麽樣地逗我發笑，”埃洛依斯說。“他跟我說話能逗我莢。他打電話能逗我笑。他甚至寫封信來也能逗我笑。面最最妙的是他甚至都沒想顯得滑稽——他人本來就滑稽。”她把頭稍稍轉向瑪麗·簡。“嗨，給我扔根煙過來，行不?”

“我夠不著呢，”瑪麗·簡說。

“去你的。”埃洛依斯又朝天花板看去。“有一回，”她說，“我摔倒了。我總在公共汽車站那裏等他，就在軍人商店的外面，有一回，他來晚了，汽車都開動了。我們拔腿追，這時候我摔倒了，扭了腳腕。他說：‘可憐的威格利大叔。’他指的是我的腳腕。可憐的威格利大叔，他這麽說我的腳腕……天哪，他真有意思。”

“路易就沒有幽默感嗎?”瑪麗·簡說。

“什麽?”

“路易就沒有幽默感嗎?”

“哦，上帝!誰知道呢?有的吧。我想是有的。他看了卡通漫畫這類東西也會哈哈大笑的。”埃洛依斯擡起頭，把胸口上的杯子舉起，喝了口酒。

“其實，”瑪麗·簡說。“那也不是什麽了不起的事。我說那也算不了什麽。”

“什麽算不了什麽?”

“哦…一你知道。讓你大笑什麽的。”

“誰說算不得?”埃洛依斯說。“聽著。如果你不想出家當修女什麽的，那你還是笑笑的好。”

瑪麗·簡格格地笑了。“你這人真難伺候，”她說。

“啊，上帝啊，他真是挺有意思的，”埃洛依斯說。“他要麽很滑稽，要麽就挺可愛，伺也不是小男孩那種乏味的乖甜。這是一種特殊的溫柔。你知道有一次他幹了什麽嗎?”

“什麽呀，”瑪麗·簡說。

“我們坐火車從特倫頓去紐約——那是在他剛被徵兵人伍之後。車廂裏很冷，我把我的外衣好歹搭在我們倆的身上。我記得我在外衣裏面穿的是喬伊斯·莫羅的毛衣－－你還記得她的那件漂亮的對襟藍毛衣嗎?”

瑪麗·簡點點頭，可是埃洛依斯眼睛沒有轉過去，因此也沒注意到。

“嗯，他一來二去把手放在了我的肚子上。你知道吧。總之，他突然說我的肚子真是太美了，因此他希望能有個軍官出現命令他把另外那只手伸到窗子外面去。他想他事情應該做得公平些。接著他把手抽了回去．並且告訴列車員得把胸挺直了。他告訴那人，如果有什麽事他不能容忍的就是一個人不尊重自己所穿的制服。那列車員光是對他說接著睡你的覺吧。”埃洛依斯沈思了一會兒，然後說，“有趣的不總是他說了什麽，而是他是怎麽說的。你明白吧。”

“你告訴過路易他的事嗎——我是說，是不是壓很兒沒提?”

“哦，”埃洛依斯說，“有一回，我開了個頭。可是路易問我的第一件事就是他的軍階是什麽?”

“他的軍階究竟是什麽呢?”

“哈！”埃洛依斯說。

“別呀，我的意思只不過是——”

埃洛依斯突然笑了起來，那聲音發自她的小腹深處。“你知道他有一回是怎麽說的嗎?他說他覺得自己在軍隊裏得到提升，不過方向正好跟所有別的人相反。他說他得到第一次提升時，不是多了幾道杠而是兩隻袖子被扯下來。他說等他當上將軍，那就是赤條條一絲不挂的了。他身上惟一剩下的就是肚臍眼上那顆小步兵服的軍扣了。”埃洛依斯朝瑪麗·簡看去，見到她並沒有笑。“你不覺得這很滑稽嗎?”

“是的。不過，你幹嗎不找個機會跟路易談談他的事呢?”

“幹嗎?因爲路易這人太沒有頭腦，就因爲這個，”埃洛依斯說。“另外，聽我的，職業女性。如果你有一天再次結婚，什麽事兒也別告訴你的丈夫。你聽到了嗎?”

“爲什麽呢?”瑪麗·簡說。

“就因爲我是這樣說的，這就是原因，”埃洛依斯說。“他們願意相信每回有一個男的接近你，你一輩子都爲此覺得噁心。我這可不是開玩笑，知道吧。哦，你當然可以給他們說點兒什麽。但永遠不要老老實實地說。我的意思是永遠別說老實話。如果你告訴他們以前認識一個挺帥的男孩，你得用同一口氣接下去說這男孩也未免太漂亮了點兒。要是你告訴他們你認識一個風趣的男孩，你得告訴他們不過是那類愛招搖賣弄的角色，或者是精得過了頭。如果你不這麽說，他們會逮著每一次機會拿這個可憐的男孩來敲打你的。”埃洛依斯停住話頭，邊喝杯裏的酒邊考慮。“哦，”她說，“他們會非常有修養地聽著，像模像樣的。他們甚至還會顯得很有智慧，挺了不起似的。可是你別給蒙住。相信我。要是你真的有丁點兒相信他們聰明，那你可有苦頭要吃了。記住我說的話好了。”

瑪麗·簡顯得很沮喪，她從長沙發的扶手上擡起下巴。她要換換姿勢，把下巴擱在前臂上。她把埃洛依斯的忠告想了想。“你總不能說路易這人不聰明吧，”她大聲說。

“誰不能說?”

“我的意思是他不是挺聰明的嗎?”瑪麗·簡有點天真地說。

“噢，”埃洛依斯說，“說這些話有什麽用?咱們不談了。我只會讓你心情不好的。別讓我說了。”

“唉，那你幹嗎跟他結婚呢?”瑪麗·簡說。

“噢，上帝!我不知道。他當初告訴我他喜歡簡·奧斯汀。他說她的書對他來說無比重要。這都是他的原話。我們結婚後我才發現她的書他連～本都沒有讀過。你知道他最喜歡的作家是誰?”

瑪麗·簡搖搖頭。

“Ｌ·曼寧·瓦困斯。聽說過此人嗎?”

“哼。”

“我也沒有聽說過。別的人也全沒聽說過。此人寫了一本書，講四個男人在阿拉斯加活話餓死的事。路易記不得書名了，但那是他讀過的書裏寫得最攝美的一部。耶穌呀！他其實滿可以老老實實說，他喜歡它因爲寫的是四個傢夥在一座圓頂雪屋或是別的什麽地兒餓死的事。他卻非耍說因爲它寫得租美。”

“你也太苛刻了吧，”瑪麗·簡說。“我說你太苛刻了。沒准那書當時也算是本好——”

“相信我的話好了，那根本不可能，”埃洛依斯說。她想了一會兒，接著說，“至少，你有一份工作。我的意思是至少你——”

“不過，你聽我說，”瑪麗·簡說。“你是想連襖爾特犧牲的事都不告訴他嗎?我認爲他不會妒忌的，他還會嗎，如果他知道了沃爾特已經——你明白嗎。犧牲了，一切都過去了。”

“哦，多情種子！你這可憐的、天真幼稚的職業女性，”埃洛依斯說，“他只會更加惡劣。他會成爲一個盜墓食屍鬼的。聽著，他只會記住我跟一個名叫沃爾特的傢夥來往過——一個愛說俏皮話的大兵。再怎麽著我也不會告訴他祆爾特死了。再怎麽著也不會。要是我真的說了——那是絕對不會的——不過要是我真的說了，我會告訴他襖爾特是在戰鬥中被打死的。”

瑪麗·簡把她的下巴往前移了移，靠到自己前臂的外緣。

“埃爾……”她說。

“怎麽啦?”

“你幹嗎不告訴我他是怎麽死的?我發誓對誰也不說。真的。求求你了。”

“不行。”

“求求你了。真的。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埃洛依斯喝完她的酒，把空杯子重新立在了自己胸前。“你會告訴阿基姆-塔米洛夫的，”她說。

“不，我不會的!我真的不會告訴任何——”

“哦，”埃洛依斯說，“他那個團在某個地方休整。那是在兩次戰鬥或是什麽事的間歇之中吧，給我寫信的他那朋友是這麽說的。沃爾特跟另一個小夥子正把這只小型的日本爐子打包裝箱。有個上校要把它寄回家去。也可能是他們正把它從箱子裏取出來以便重新包裝一具體情況我也不清楚。總之，裝滿了汽油和亂七八糟東西的爐子在他們面前爆炸了。另外的那小夥子僅僅是瞎了一隻眼睛。”埃洛依斯開始哭了起來。她伸出～只手去攏住胸前的那只空杯子，不讓它掉下來。

瑪麗·簡從長沙發上溜下來，她雙膝著地往前挪動了三步，來到埃洛依斯跟前，開始輕拍她的腦門。“別哭，埃，別哭了。”

“誰哭了?”埃洛依斯說。

“我知道，可是別這樣。我是說犯不著的，沒意思的。”

這時，前門開了。

“是拉蒙娜回來了，”埃洛依斯糖著鼻子說。“幫我這個忙。你到廚房去告訴那婆娘早點兒給拉蒙娜開飯。行嗎?”

“行啊，不過你得答應我別哭了。”

“我答應。去吧。我這會兒不想在那鬼地方露面。”

瑪麗·簡站起來，打了個越趄，又重新站穩，走出了房間。

不到兩分鐘她又回來了，拉蒙娜跑在她的前面。拉蒙娜盡可能讓整個腳掌著地，以便讓解松的套鞋發出最大的聲音。

“她不肯讓我幫她脫套鞋，”瑪麗·簡說。

埃格依斯仍然仲面躺在地板上，正用手絹擦拭嘴。她透過手絹說話，是在吩咐拉蒙娜。“去那邊房間告訴格雷斯讓她給你脫套鞋。你知道你是不應該進來弄得——”

“她在上廁所呢，”拉蒙娜說。

埃洛依斯放開手絹，把身子挺坐起來。“腳伸過來，”她說。“先坐下來，好不好……不是那邊——是這邊。天哪!”

瑪麗·簡跪在地上找她的煙盒，她說：“嗨，你猜吉米出了什麽事。”

“猜不出來。另外那只腳，那一隻腳。”

“他讓車壓了，”瑪麗·簡說。“這是不是太慘了點兒?”

“我看到斯基珀叼著一根骨頭，”拉蒙娜告訴埃洛依斯。

“吉米出什麽事啦?”埃洛依斯對她說。

“他讓車壓了，死了。我瞧見斯基珀叼著一根骨頭，它不肯放－－”

“把腦袋伸過來會兒，”埃洛依斯說。她伸手出去摸了摸拉蒙娜的前額。“你有點發燒。去告訴格雷斯你得在樓上吃晚飯。吃完馬上給我上床睡覺。我待會兒就上來。好，去吧，快點兒。把這些東西一塊帶上。”

拉蒙娜慢騰騰地跨著大步走出房間。

“扔一根給我，”埃洛依斯對瑪麗·簡說。“咱們再喝一杯吧。”

瑪麗·簡拿了支煙遞給埃洛依斯。“有點兒意思吧?關於吉米，想像力夠豐富的!”

“嗥。你去倒酒，行不?乾脆把瓶子拿來……我不想再去那邊了。整幢房子一股橘子汁的氣味。”＊七點過五分，電話響了。埃洛依斯從窗前椅子上站起來，在黑暗中摸索鞋子。她沒能找到。於是她光穿著襪子，沈穩地，幾乎是慢騰騰地朝電話走過去。電話鈴聲沒吵著瑪麗·簡，她臉朝下趴睡在長沙發上。

“喂，”埃洛依斯對著話筒說，也不去打開頭頂上的電燈。“跟你說，我沒法去接你。瑪麗·簡在這兒哪。她把車停在我車子面前，可她找不到車鑰匙了。我出不去。我們大約花了二十分鐘找鑰匙，在那個叫什麽來著的裏面——雪和髒泥那類東西。你是不是可以搭迪克和米爾德裏德的車子?”她聽著。“哦。是的，這太慘了，寶貝。你們這些小夥子幹嗎不組成一個排列隊回家呢?你們可以喊一、二、三、四這一套呢。你可以當頭兒呀。”她又聽對方說話。我沒在開玩笑，”她說。“真的，我沒有。就只是我那張臉讓人覺得可笑。”她把電話挂了。

她走回到起居室，步子沒那麽穩了。在窗前椅子那裏，她把瓶子裏剩餘的酒倒進自己杯子。那大概有一指深。她把酒喝光，打了個冷顫，坐了下來。

格雷斯開亮餐廳電燈時埃洛依斯吃了一驚。她沒有站起來，只是大聲對格雷斯說，“你最好等到八點再開飯，格雷斯。溫格勒先生要稍晚些才能回來。”

格雷斯身影出現在餐廳亮光裏，但她沒有再往前走。“那位女士走啦?”她說。

“她在休息呢。”

“哦，”格雷斯說。“溫格勒太太，我想問一句，能不能讓我丈夫在這兒過一夜。我的房間裏地方還夠，這樣他就可以明天早上再回紐約去了，外面天氣太糟糕了。”

“你丈夫?他在哪兒?”

“哦，這會兒，”格雷斯說，“他就在廚房裏呢。

“啊，我怕他不能在這兒過夜，格雷斯。”

“太太?”

“我說恐怕他不能在這兒過夜。我不是開旅館的。”

格雷斯站了片刻，接著說，“那好吧，太太，”接著便走出房間上廚房擊了。

埃洛依斯離開起居間登上樓梯，餐廳泛出來的光使這裏幽幽地有些微亮。拉蒙娜的一隻套鞋躺倒在樓梯口平臺上。埃洛依斯撿起來朝欄杆外摔去，使出了她最大的勁兒，套鞋在門廳地板上通地發出很響的一聲。

她啪地打開拉蒙娜房間的燈，手一直按在開關上，仿佛耍支撐住身子。她站住不動有好一會兒，注視著拉蒙娜。接著她鬆開電燈開關，快步走到床前。

“拉蒙娜。醒醒。給我醒醒。”

拉蒙娜緊靠床邊睡著，右邊屁股都出了床沿。她的眼鏡放在一張唐老鴨模樣的小床頭櫃上，整齊地折起，鏡腳朝下。

“拉蒙娜！”

孩子猛抽了一口氣，醒了，她眼睛睜得大大的，但幾乎立刻又眯緊了。“媽咪?”

“我記得你跟我說過吉米·吉默雷諾給車壓死了。”

“什麽?”

“我的話你聽得很清楚，”埃洛依斯說。“你爲什麽緊靠那邊睡?”

“因爲，”拉蒙娜說。

“因爲什麽?拉蒙娜，我不喜歡——”

“因爲我不想壓壞米基。”

“誰?”

“米基，”拉蒙娜說，揉了揉鼻子。“米基·米基雷諾。”

埃洛依斯把嗓門提高到尖叫的程度。“你給我睡到床中間去。快點。”

拉蒙娜嚇呆了，光是往上盯看著埃洛依斯。

“好啦。”埃洛依斯抓住拉蒙娜兩隻腳腕，半提半拖地把她拉到床中間。拉蒙娜也不掙扎也不哭，任憑自己被拖過去，其實是一心的不樂意。

“現在睡覺，”埃洛依斯說，喘著粗氣。“閉上眼睛……聽見沒有，給我閉上。”

拉蒙娜閉上了眼睛。

埃洛依斯走到開關前，啪地把燈關掉。不過她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接著，突然，她在黑暗中朝床頭櫃沖了過去，膝蓋撞在床腳上，只是注意力太集中也沒覺得疼。她拿起拉蒙娜的眼鏡，雙手捏著，把它貼向自己的臉頰。眼淚順著臉流了下米，打濕了鏡片。“可憐的威格利大叔，”她一遍又一遍地說。最後，她把眼鏡放回到床頭櫃上，這回是鏡片朝下。

她彎下身來，有點站不穩．開始把拉蒙娜床上的毯予往裏掖了掖，拉蒙娜醒著呢。她在哭而且已經哭了好一會兒了。埃洛依斯吻了拉蒙娜的嘴，淚水口水混在了一起，她把按子眼前的頭髮撩撩開，接著便走出房間。

她下樓去，此刻腳步已是踉踉蹌蹌的了，她弄醒了瑪麗·簡。

“那是誰?誰?呃?”瑪麗·簡說，騰地在躺椅上坐直了身予。

“瑪麗·簡。聽著。求求你了，”埃洛依斯說，一邊抽噎著。“你記得咱們念大學一年級的時候，我穿過的那件在博伊斯買的棕黃色長裙嗎，米裏亞姆·鮑爾告訴我紐約沒人再穿這類衣服了，我整整哭了一夜，記得嗎?”埃洛依斯搖晃著瑪麗·簡的胳膊。“我那會兒是個好姑娘，”她懇求地問，“我那會兒是的，對嗎?”

就在跟愛斯基摩人開戰之前

接連五個星期六的上午，吉尼·曼諾克斯都跟她在貝斯霍爾小姐學校的同班同學塞利納·格拉夫一起，在東區網球場打網球。吉尼毫不掩飾地認爲，在貝斯霍爾小姐的學校裏——這所學校明擺著全都是大號的討厭鬼——而塞利納更是個特大號的討厭鬼，但同時她又從沒聽說過有人能像塞利納那樣帶來一筒又一筒嶄新的網球。莫非塞利納她爸是造網球的不成。(有一天吃晚飯時，爲了讓曼諾克斯全家人長點見識，吉尼描繪出一幅格拉夫家用餐時的景象；說是那兒有個好得挑不出一點毛病的僕人，他來到每位就餐者的左側，送上的並非一杯番茄汁，而是一筒網球。)可是，每回打完球，都是先進塞利納到她家門口下車，而全部的計程車車費卻由吉尼來出——哪一回都是這樣——這事讓吉尼很不痛快。何況出了網球場坐計程車而不是乘公共汽車回家還是塞利納的主意。到了第五個星期六，計程車開始沿著約克大街向北行駛時，吉尼突然發難了。

“嗨，塞利納……”

“什麽事?”塞利納問，她正忙著用一隻手在計程車地板上摸來摸去。“我找不到我的網球拍套子了!”她呻吟著說。

儘管5月天氣已經很暖和，兩個姑娘還是在短球褲外面套了一件薄大衣。

“你把它塞在衣服口袋裏了，”吉尼說。“嗨，聽我說——”

“噢，上帝!你真是救了我一命!”

“聽著，”吉尼說，根本不想聽塞利納的甜言蜜語。

“什麽事兒?”

吉尼決定直截了當把話挑明。計程車快到塞利納住的那條街了。“我今天不想再～個人出全部的車費了，”她說。“我又不是百萬富翁，你知道的。”

塞利納先是覺得驚奇，接下去則是感到受了傷害。“我不是每回都出一半車錢的嗚?”她問，顯得挺冤枉似的。

“沒有，”吉尼不客氣地說。“你就頭～個星期付了一半。那還是上個月月初的事。以後就一次也沒有付過。我不是想斤斤計較，可是事實上我一星期就靠那四十五塊錢活著。這筆錢我得用來－－”

“球每回都是我帶來的，不是嗎?”塞利納挺不高興地說。

有時候，吉尼真想把塞利納宰了。“那是你爸爸自個兒做的，反正差不多就是這麽回事，”她說。“這些球不用你花一個子兒，而我卻得出錢爲每一件小——”

“行了，行了，”塞利納說，聲音很響而且擺出一副不必再談的模樣，以使自己顯得占了上風。她很不耐煩似的摸遍了大衣的每一隻口袋。“我只有三十五分，”她冷冰冰地說。“夠了吧?”

“不夠。對不起，你欠我的是一元六十五分。我可記著賬呢，關於每一次的——”

“那我還得上樓去跟我螞要呢。就不能等到星期一啦?早知道你喜歡這樣我是可以帶著錢去體育館的。”

塞利納的態度毫無妥協的餘地。

“不行，”吉尼說。“我今晚必須去看電影。我得用錢。”

兩個姑娘都憋著氣，一言不發，各白往自己一方的窗外盯著，直到車子在塞利納所住的公寓前面停下。接著，坐在靠便道一邊的塞利納鑽出汽車。她只讓汽車門留下一道縫，便輕快地而且是故作姿態地走進公寓樓，就像是去拜訪好萊塢的大亨似的。吉尼臉都氣紅了，付了車費。接著她收拾起自己打球用具——網拍、毛巾，還有遮陽帽，緊跟在塞利納的後面。十五歲的吉尼大約身高五英尺九英寸，穿9－B號網球鞋，她走進門廳時，自己也覺得她那雙橡皮跟球鞋太次，充分暴露出她是個一眼就能看出的業餘生手。她這模樣使塞利納都不想看她，寧願把雙眼盯住在電梯高頭的指示燈上。

“這下子你就欠我一塊九了，”吉尼說，一邊大步朝電梯走去。

塞利納扭過頭來。“沒准你會感到興趣，”她說，“我媽正病得厲害呢。”

“她怎麽啦?”

“她可以說是得了肺炎，如果你以爲我喜歡就爲了錢的事去打擾她……”塞利納盡了最大的努力沈著地說出了這半句話。

事實上吉尼情緒上已經爲這消息稍稍受了一點影響，不管它在多大程度上是真實的，但是還沒到使她心軟的地步。“又不是我把病傳染給她的，”她說，跟著塞利納進了電梯。

塞利納按響她家套間的門鈴，兩個姑娘給讓了進去——或者不如說，門讓人朝裏一拉任其半開著——開門的是個黑人女傭，看來塞利納平時都跟她不搭話。吉尼把她的打網球用具扔在門廳的一把椅子上，跟著塞利納往前走。進了起居間，塞利納轉過身來說，“你在這兒等一會兒好嗎?我說不定還得叫醒媽媽什麽的呢。”

“好吧，”吉尼說，一屁股朝沙發上坐下去。

“我怎麽也沒想到你居然會爲一點點小事這麽小氣，”塞利納說，她生氣得很，用了“小氣”這個詞兒，但是膽子還不夠大，沒有在語氣上加以強調。

“現在你知道了吧，”吉尼說，打開放在她面前的一本《時尚》雜誌。在塞利納離開房間之前她一直保持著這個姿勢，然後才把它放回到收音機的頂上。她環顧了一下房間，在自己的想像中把家具都作了重新安排，那幾隻臺燈得扔掉，那些假花得撤走。在她看來，這個房間醜陋不堪——錢花得不少卻俗氣得像蹩腳乾酪。

突然，一個男人的聲音從公寓另一頭傳出來，“埃裏克?那是你嗎?”

吉尼猜想這准是塞利納的哥哥，此人她從未見到過。她叉起自己修長的雙腿，把大衣下擺拉過膝蓋，等著。

一個戴眼鏡，穿睡衣睡褲，光著腳，嘴張開著的年輕人聞了進來。“哦，我還以爲是埃裏克呢，我的天，”他說。他沒有站住，繼續以他極不像樣的步勢穿過房間，把什麽東西接緊在自己狹窄的胸口前面。他在沙發空著的那頭坐下。“我剛把我倒楣的手指割破了，”他挺激動地說。他看著吉尼像是早已想到她會坐在那兒似的。“你割破過手指嗎?一直深到骨頭那兒什麽的?”他問。他吵吵鬧鬧的大嗓門裏有一種真正懇求的聲調，仿佛吉尼只要一回答，就可以免得他一個人出頭獨自受罪似的。

吉尼盯著他看。“嗯，倒沒一直割到骨頭，”她說，“割是割傷過的。”他是她見到過的模樣最最可笑的男孩，或是男人了——到底該歸到哪一類還真不好說。他的頭髮睡得亂蓬蓬的。稀稀落落的黃鬍子有兩三天沒刮了。他顯得——怎麽說呢，挺傻的。“你是怎麽割傷的?”她問。

他正鬆開下巴低頭盯看著自己受傷的手指。“什麽?”他說。

“你是怎麽割傷的呢?”

“媽的，我要知道才怪呢，”他說，語氣裏顯得要回答這個問題那真是難上加難。“我方才在那只臭紙簍裏尋找什麽東西，那裏卻滿是些刮臉的刀片。”

“你是塞利納的哥哥?”吉尼問道。

“是的。天哪，我要流血致死了。別走開。沒准我得輸好多血呢。”

“你抹藥了嗎?”

塞利納的哥哥把他的傷口從胸前往外伸伸，不再擋住好讓吉尼看清楚。“就蓋了他媽的一些手紙，”他說。“想止住血。刮臉刮破時也是這樣做的。”他又看了看吉尼。“你是誰?”他問。“那蠢姑娘的朋友?”

“我們是同一班級的。”

“是嗎?你叫什麽名字?”

“佛吉尼亞·曼諾克斯。”

“你就是吉尼?”他說，透過眼鏡斜瞟了她一眼．“你是吉尼·曼諾克斯?”

“是的，”吉尼說，把她交叉的腿放平。

塞利納的哥哥的眼光又轉回到自己的手指上去，顯然，對他來說房間裏只有這才是真正值得自己注意的焦點。“我認得你姐姐，”他毫無熱情地說。“他媽的勢利鬼一個。”

吉尼像只貓似的拱起了自己的背。“你說誰是勢利鬼?”

“你聽得清清楚楚的。”

“她不是勢利鬼!”

“她不是才怪呢。她是大王。是勢利鬼堆裏的大勢利鬼。”

吉尼看著他擡起手指朝好幾層手紙底下的傷口窺去。

“你連我的姐姐都不認識。”

“我怎麽不認識。”

“她叫什麽名字?前面那個叫什麽?”吉尼問道。

“瓊唄……大瓊勢利鬼。”

吉尼不吭聲了。“她長得什麽模樣?”突然，她又問道。

沒有回答。

“她長得什麽模樣啊?”吉尼重復了一句。

“要是她長得有自己以爲一半的那麽好看，那就算是撞上大運了，”塞利納的哥哥說。

吉尼暗自覺得，這樣的回答倒挺有趣，有點水平。“我可從沒聽她提到過你嘛，”她說。

“這就讓我太擔心了。這可讓我擔心得活不成了呢。”

“再說，她反正也訂了婚了，”吉尼說，盯看著他。“她下個月就要結婚了。”

“跟誰?”他問，頭擡了起來。

吉尼充分利用他擡起了頭的這個機會。“反正不是你認得的什麽人。”

他又重新去撥弄自己的急救措施。“我可憐他，”他說。

吉尼嗤之以鼻。

“血仍然流得很厲害呢。你看我是不是該上點藥?上什麽藥好?紅藥水行嗎?”

“碘酒更好一些，”吉尼說。接著，覺得自己的回答在這樣的情況下來免太客氣，又加了一句。“對那樣的刀傷紅藥水根本不起作用。”

“爲什麽不?道理何在?”

“對那樣的傷一點用也沒有，反正就是沒用。你得用碘酒。”

他看著吉尼。“不過上碘酒可疼喲，是不是?”他問。“疼得讓人受不了吧?”

“疼是疼，”吉尼說，“可是總不至於讓你疼得死過去什麽的吧。”

塞利納的哥哥顯然對吉尼的口氣根本不在意。他的注意力又轉回到自己的手指上去。“疼我可不喜歡，”他說。

“沒人喜歡疼。”

他點點頭表示同意。“是啊，”他說。

吉尼看著他有一分鐘。“別碰它了，”她突然說。

就像受到電擊似的，塞利納的哥哥猛地縮回他那只未受傷的手。他稍稍坐直了些——或者不如說，身子稍往下縮了一些。他望著房間另一端的一件什麽東西。那張邋裏邋遢的臉上出現一種幾乎是夢幻般的神情。他用那只未受傷食指的指甲去剔門牙縫，剔出了一粒食屑，他轉向吉尼。“恰嘎啦?”他問。

“什麽?”

“問你吃過午飯了嗎?”

吉尼搖搖頭。“我回家再吃，”她說。“我回到家媽媽總給我準備好午飯的。”

“我房間裏還有半塊雞肉三明治。你要吃嗎?我可一點兒也沒碰過。”

“不要，謝謝你。真的。”

“你剛打過網球，這絕對錯不了，你就不餓?”

“倒不是那麽回事，”吉尼說，又叉起了她的雙腿。“只不過我回到家我媽媽總是把午飯準備好了。我的意思是，如果我吃不下她會發脾氣的。”

塞利納的哥哥像是接受了這個解釋。至少，他點了點頭，目光轉了開去。可是突然他又扭過頭來。“來杯牛奶怎麽樣?”他說。

“不了，謝謝…“不管怎麽說，還是謝謝你。”

他心不在焉地彎下腰去，撓了撓沒穿襪子的腳踝。“她要嫁的那傢夥叫什麽來著?”他問。

“你是說瓊吧?”吉尼說。“叫迪克·赫夫納。”

塞利納的哥哥仍然在撓他的腳踝。

“他是悔軍的一個少校，”吉尼說。

“大買賣嘛。”

吉尼格格地笑了。她看著他把腳踝都撓紅了。到他開始用指甲把腿肚子上裂開的一小片皮刮下來時，她不再看了。

“你在哪兒認識瓊的?”她問。“我在家裏和別處都從沒見到過你嘛。”

“壓根兒就沒去過你們那個鬼家。”

吉尼等著，可是這句話之後就再沒下文了。“那你是在哪兒遇到她的呢?”她問。

“在聚會上。”他說。

“在一次聚會上?什麽時候?”

“我可說不清了。是1942年的耶誕節吧。”他用兩根手指從睡衣胸前口袋裏夾出一根香煙，看去像是睡覺時被壓過的。“把那邊的火柴扔給我行不行?”他說。吉尼把身邊桌子上的～小盒火柴遞給他。他連彎曲的香煙都不捏捏直便將它點燃，接著又把用過的那根火柴放回到小盒裏去。他頭往後一仰，慢慢地從嘴裏吐出一大口煙，然後又把煙吸回到鼻孔裏去。他繼續以這種“法國式吸入法”抽煙。非常可能，這不是靠在沙發上顯示的某種特技表演，而是一個在某段時問裏沒准曾試著用左手刮鬍子的青年人那種想讓人知道他個人能達成什麽成就的炫耀。

“爲什麽瓊是勢利鬼?”

“爲什麽?因爲她就是。我他媽的怎麽會知道爲什麽?”

“得，不過我問的是你爲什麽說她是?”

他有氣無力地轉向她。“聽著。我他媽的給她寫過八封信。八封呢。她連一封也沒有回。”

吉尼遲疑了一下。“呃，說不定她那會兒正忙。”

“是啊。忙。忙得他螞的像一隻海狸。”

“你說話非得帶那麽多髒話不行嗎?”吉尼問道。

“我他媽的就是非說不可。”

吉尼格格地笑了。“說實在的，你認識她有多久啦?”她問。

“時間夠長的。”

“哎，我的意思是你給她打過電話什麽的嗎?我的意思是你打過電話什麽的沒有?”

“那倒沒有。”

“嗨，我的天。如果你從來沒給她打過電話什麽的——”

“我沒法打，老天在上！”

“幹嗎沒法?”吉尼說。

“那會兒不在紐約。”

“噢!那你在哪兒?”

“我嗎?在俄亥俄。”

“噢，是上大學嗎?”

“不是。退學了。”

“噢，那你在部隊裏?”

“不是。”塞利納的哥哥用捏著香煙的手敲擊左胸。“這滴答響的玩意兒不行，”他說。

“你的心臟，你是說?”青尼說。“它怎麽啦?”

“我也說不上來它他媽的有什麽問題。我小時候得過風濕熱。這兒他媽的疼——”

“那麽，你是不是不應該抽煙?我是說你是不是該戒煙什麽的?醫生告訴過我的 ”

“哎呀，他們就會說別這別那，”他說。

吉尼控制住了自己。但只忍住很短的瞬間。“你在俄亥俄幹什麽來著?”地問。

“我嗎?在一家該死的飛機工廠裏幹活。”

“你幹過?”吉尼說。“你喜歡那活兒嗎?”

“‘你喜歡那活兒嗎?’”他模仿地說。“我喜歡。我特愛飛機。它們是那麽的精巧絕倫。”

吉尼此刻已經過於投入，以致都沒覺出他是在說反話。“你在那兒幹了多久?在哪家飛機廠?”

“我說不上來，老天在上。三十七個月吧。”他站起來朝窗口走去。他朝底下的街道看去，一邊用大拇指蹭刮自己的脊背。“瞧瞧他們，”他說。“十是的大傻瓜。”

“誰?”吉尼說。

“我說不上來。個個都是。”

“如果你讓手指這麽往下垂，它又要開始流血了，”吉尼說。

他聽從了她的話。他把自己的左腳放到窗座上，把受傷的那只手擱在橫著的大腿上。他繼續朝下面街道看去。“這些人全都是上他媽的徵兵局去的，”他說。“我們挨下來就要跟愛斯基摩人開戰了。知道不?”

“跟誰?”吉尼說。

“愛斯基摩人…～豎起你的耳朵行不行，老天爺呀。”

“爲什麽跟愛斯基摩人?”

“爲什麽我可說不上來。我他媽的怎麽會知道?這一回所有的老傢夥都得上戰場了。六十上下的老傢夥。除了六十上下的，別人都去不了，”他說。“理由就是讓老傢夥早點兒死。…?這筆買賣大賺了。”

“你反正是不用去的了，”吉尼說，她也沒什麽用意只不過是說句實話罷了，可是話還沒說完她就明白自己說了句不合適的話。

“我知道，”他急急地說，一面把腳從窗座上放下來。他把窗子擡起一條縫，將煙屁股朝街上彈去。接著他轉身，但轉到窗前就停住了。“嗨，幫我個忙。那傢夥來了，你能不能告訴他我一會兒就好。我最要緊的是得刮刮臉。行嗎?”

吉尼點點頭。

“你要我催催塞利納還是怎麽著?她知道你在這兒的吧?”

“哦，她知道我在這兒，”吉尼說。“我不急。謝謝你。”

塞利納的哥哥點了點頭，接著他朝他受傷的手指最後一次地看了許久，仿佛要研究傷口情況能不能允許他回自己房間去。

“你爲什麽不用護創膠布貼一下呢?你就沒有膠布這類東西嗎?”

“是沒有，”他說，“哎，不要緊的。”他晃晃悠悠地走出房間。

過了幾秒鐘，他又回來了，帶著那半塊三明治。

“吃了吧，”他說。“味道不錯的。”

“真的，我一點也不——”

“拿著，老天爺。我又沒有投毒什麽的。”

吉尼接過那半塊三明治。“那好，太謝謝你了，”她說。

“是雞肉的，”他說，站在她身邊瞅著她。“是昨兒晚上在一家鬼樣的熟食店買的。”

“看上去不錯。”

“那好，吃了吧。”

吉尼咬了一口。

“是不錯吧，嗯?”

吉尼費勁地咽下去。“非常好，”她說。

塞利納的哥哥點點頭。他心不在焉地掃視房內，撓了撓胸口凹陷處。“嗯，我咂摸我也得去穿衣服了……天哪!門鈴響了。不過你不用慌!”說完他不見了。

剩下她一個人，吉尼沒有站起來，她環顧四周，找個合適的地方扔掉或是藏起那塊三明治。她聽到有人穿過門廳走來。她把三明治往自己運動外套口袋裏一塞。

一個年輕男子，三十剛出頭，不高也不矮，走進房間。他面容沒什麽特點，頭髮留得短短的，西服樣式、領帶花紋也都很普通，讓人看不出他的真實身份。他沒准是一家新聞雜誌社的工作人員，或是正打算去那兒謀職，他可能是個剛從費城的一場戲演出歸來。他也可能是一家律師事務所裏的人。

“你好，”他親切地對吉尼說。

“你好。”

“看到佛蘭克林了嗎?”他問。

“他在刮臉呢。他告訴我請你等一會兒。他馬上就出來。”

“刮臉。老天。”年輕人看了看自己的手錶。接著他在一張大紅緞子面的椅子上坐下來，蹺起腿，用雙手掩住臉。仿佛他一直很疲倦，或是剛幹完一件很費眼力的工作，他用伸直的手指尖揉揉合上的雙目。“這真是我整整一生中最最倒楣的一個上午了，”他說，…邊把手從臉上挪開。他說話時光用喉頭那口氣發聲，好像他真是精疲力竭，連橫膈膜都動不了了。

“出什麽事啦?”吉尼問，朝他看去。

“哦……說來話長了。不是我認識至少上千年的朋友，我是從來小拿自己的不順心事讓他們感到厭煩的。”他目光蒙朧，充滿失落感地朝窗口那邊望去。“不過，我今後再也不認爲自己對人性有任何最最細微的判斷力了。我這話你可以隨意引用。”

“出了什麽事啦?”吉尼重又問了一遍。

“哦，天哪。跟我同住一套公寓房間已有那麽多月那麽多月那麽多月的那個人一我甚至都不想提起他……這個作家，”他得意地添上一句，也許是記起了海明威一部小說裏的一個人所共知的壞透了的人物形象。

“他幹了什麽啦?”

“坦白地說，我寧願不立刻進人細節描述，”那年輕人說，他從自己的煙盒裏取出一根煙，沒去理會桌子上的那個透明的保濕煙罐，並且用自己的打火機點燃。他那雙手挺大，看上去既不強有力也不靈括敏感。但是他使用雙手時就仿佛它們本身就具有某種小易控制的藝術衝動力似的。“我已經下定決心連想都不去想這件事了。可是我實在是太氣憤了，”他說。“我是說從賓夕法尼亞州阿爾吐納一或是某個這樣的小地方，冒出來這麽一個卑鄙小人。明擺著他都快要餓死了。我夠好心仁義的——我十足是個好撒瑪利亞人哪——竟把他收容進我的套間，這個絕對縮微的小套間連我自己在裏面都幾乎轉不了身。我把他介紹給我所有的朋友，讓他把他那些討厭的稿紙、香煙屁股、生蘿蔔以及別的亂七八糟的東西塞滿了整個套間。介紹他認識紐約的每一個戲劇界老闆。到洗衣店去取送他那些肮髒的襯衣。這些都還不算——”年輕人打住了話頭。“可是我全部的好心好意和高尚行爲，”他又繼續往下說了，“換來的卻是他今天一清早五六點鍾時的不辭而別——連張字條都沒留下——帶走了他那雙下流肮髒的手夠得著的所有東西。”他停下話頭，懶洋洋地繼續抽煙，並從嘴裏吐出一股淡淡的帶噝噝聲音的煙。“我不想說這件事兒。我真的不想。”他朝吉尼身上看過來。“我喜歡你的外衣，”他說，已經從他椅子裏站起身了。他走過來，把吉尼輕便大衣的翻領捏在自己幾根手指之問。“這真可愛。這是戰後我第一次見到的真正好駝絨。我能問問你是在哪兒買的嗎?”

“我媽媽從拿騷帶回來的。”

年輕人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退回到他椅子那邊。“那可是能買到真正好駝絨的爲數不多的地方之一。”他坐了下來。“她在那兒呆的時間長嗎?”

“什麽?”吉尼說。

“你母親在那兒呆的時間長不長?我問你是因爲我媽媽12月也在那兒，還有1月的上旬。我通常都是跟她一塊兒去的，不過這一年裏事情很亂我根本抽不開身。”

“我媽媽是2月份去的，”吉尼說。

“太好了。她住在什麽地方?你知道嗎?”

“和我姨住在一起。”

他點了點頭。“我能問你叫什麽名字嗎?我猜你是佛蘭克林妹妹的朋友吧?”

“我們是同一班的，”吉尼說，只回答了他的第二個問題。

“你不是塞利納常提到的那位大名鼎鼎的馬克辛吧?”

“不是的，”吉尼說。

那年輕人突然開始用手掌去擦拭他的褲腿口。“我渾身上下都是狗毛，”他說。“母親去華盛頓度周末，把她的賴狗撂在我的公寓裏了。那倒是條蠻有趣的狗，可是那些臭毛病真要不得。你有狗嗎?”

“沒有。”

“老實說，我認爲把它們圈在城裏是件殘忍的事。”他不再拂拭了，往後靠著坐好，再次看了看他的手錶。“我從來沒聽說這傢夥哪次準時過。我們要去看科克托的《美女與野獸》，看這部電影你可真的得準時。我是說如果你去晚了那整個魅力就全沒了。你看過了嗎?”

“沒有。”

“噢，你可一定得看!我都看了八遍了。那可是純粹的天才之作呀，”他說。“幾個月以米，我一直在想方設法動員佛蘭克林去看。”他絕望地搖了搖頭。“他的趣味呀。戰爭期間，我們倆在同一個鬼地方幹活，那孩子硬要拖我去看世界上最最糟糕的影片。我們看了警匪片、西部片、音樂喜劇片——”

“你也在飛機廠幹過活嗎?”吉尼問道。

“老天在上，正是這樣。幹了一年一年又一年。咱們不談這個了，好嗎?”

“你也是心臟不好?”

“上帝保佑，沒有什麽不好。咱們敲敲木頭吧。”他兩次敲擊了椅子的扶手。“我的體質可是 ”

塞利納走進房間時，吉尼快快地站起身來迎上前去。塞利納已經把短褲換成了一條裙子。在一般情況下，這樣的事會使吉尼很不愉快的。

“真對不起，讓你久等了，”塞利納言不由衷地說，“但我必須等我母親醒過來……你好，埃裏克。”

“你好，你好！”

“這錢我還是不收算了，”吉尼說，把嗓子壓得低低的只讓塞利納一人能聽見。

“什麽?”

“我方才想了。我的意思是，每回球都是你出的，我把這事兒給忘了。”

“可是你方才說因爲我這些球不用花錢買——”

“送我到門口去吧，”吉尼說，自己先走在頭裏，也沒跟埃裏克說聲再見。

“可是我記得你說過，你今晚要去看電影所以需要這筆錢什麽的嘛!”塞利納在門廳裏說。

“我太累了，”吉尼說。她彎下腰去撿起她的打網球的用具。“聽著。晚飯後我會給你打個電話。今天晚上你沒什麽特別的事吧?說不定我能上你這兒來。”

塞利納瞪大了眼睛，說了句，“好吧。”

吉尼推開大門．走向電梯。她按了電梯鈴。“我方才見到你哥哥了，”她蛻。

“你見到啦?他有點兒怪吧?”

“對了，他是幹什麽工作的?”古尼隨便問道。“他工作了呢還是在做別的事兒?”

“他剛退下來。爸爸要他重新念大學，可是他不願意去。”

“爲什麽不願意?”

“我可不知道，他說他年紀太大了什麽的。”

“他有多大?”

“我也說不清楚。二十四吧。”

電梯門開了。“呆會兒我給你打電話!”吉尼說。

出了樓，她往西走，到萊克星頓街去乘公共汽車。走在第三大街和萊克星頓街之間，她伸手到外衣口袋裏去掏錢包，卻摸到了那半塊三明治。她把它拿出來，把手往下垂，想把三明治扔在街上。但是，她還是放回到兜裏。幾年前，她足足用了三天，才把在廢紙簍鋸木屑上發現的一隻復活節死小雞處理掉。

笑面人

1928年，我九岁那会儿，怀着最强烈的esprit de corps(团队精神），我参加了一个叫“科曼切人俱乐部”的组织。上课日每天下午三点钟，在阿姆斯特丹大街附近109街上的第165公立学校男生出口处，我们二十五个科曼切人由我们的酋长收集拢来。接着我们推推搡搡，挤进酋长的那辆经过改装的商用货车，由他开车(根据他和我们的父母作出的收费安排)将我们带去中央公园。要是天气好，我们就玩上半个下午的橄榄球、是球或是棒球，主要看(这也是很随便的)什么球正好当令。要是逢下午有雨，酋长便毫无例外地带我们去自然史博物馆或是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遇到星期天和大多数的法定假日，酋长便一大早来到我们各家公寓门口，把我们收进他那辆其貌不扬的客车，带我们离开曼哈顿进人相对较为开阔的范科特兰公园或是帕利塞兹丘陵。倘若我们脑子里对哪项体育运动有具体想法，我们就去范科特兰，那里的场地大小都合乎标准，对手队伍里绝不会包括一辆婴儿车或是一位拄着根拐棍脾气乖戾的老太婆。要是我们科曼切人一门心思要野营，那我们就上帕利塞兹去风餐露宿。(我还记得一个星期六，在利尼特指示牌和乔治·华盛顿桥西头工地之间那段错综复杂的地带上，我迷路了。但我没有乱了方寸。我干脆在一个巨大广告牌的阴影里坐了下来，尽管眼涓汪汪，仍然扣开我的饭盒照吃不误，我有一半把握，酋长准会找到我的。酋长没有一次丢掉过我们。)在与科曼切俱乐部无关的时候，这位酋长就是家住斯塔腾岛的约翰·盖德苏德斯基了。他是个极端怕羞、和蔼的年轻人，约摸二十二三岁，在纽约大学念法律，真是个非常令人怀念的人。这里我无意列举他众多的成就与美德。就随便说几点吧，他是鹰级童子军，差点没当上1926年全美橄榄球阻截手，而且谁都知道他曾被极其热情地邀请去纽约巨人棒球队参加试打，每当我们在球场上吵成一团时，他总能公正、冷静地作出裁决，他能让我们群情激奋，又能让大家顿时火气全消，他是排急解难的行家里手。我们每个人，从最矮小的顽童到个头最大的恶棍，无不热爱他与佩服他。

酋长1928年时的形象我仍然历历在目。如果希望能让人长高，我们全体科曼切人恨不得让他一下子变成个巨人，可是事与愿违，他是个只有五英尺三四英寸的矬墩——再多一点就没有了。他的头发黑里带蓝，倒是一点都不秃，他鼻子很大而且肉鼓鼓的，还有他的上身几乎跟他的腿一般长。他穿着皮夹克，肩膀显得很有力，但是却窄了点儿而且斜着往下溜。可是当时，在我眼里，酋长简直水乳交融地荟萃了巴克·琼斯、肯·梅纳德和汤姆·米克斯最上照的容貌的特色。

每天傍晚，天刚暗到眼看要输的一方有借口说看不清场内飞球或是球门区传球时，我们科曼切人就干脆耍赖皮，把出路寄托在酋长讲故事的天才上。在这时候，我们往往变成一伙非常起劲、急不可耐的小猴子，我们乱打乱闹——既用拳头又用尖声嘶叫…～争夺车子里靠酋长最近的座位。(车子里有两排并行的干草填塞的座位。左边那排有三个座位伸出去——那可是头等包厢——可以看到司机的删面。)等我们全坐定后酋长才爬进车子。接着他面朝后骑坐在他的司机座上，用他那刺耳的却又变化多端的男高音，给我们开讲“笑面人”故事的新段子。只要他一开口，我们的兴趣就始终不衰。“笑面人”正是科曼切人最爱听的那种故事。它说不定还有点经典作品的格局呢。这是一种能说到哪算到哪的故事，但是总的来说仍然能让你魂牵梦萦。你回到家里还会念念不忘，哪怕是坐在水快漏光的浴盆里。

笑面人是一对富有传教士夫妇的独子，婴儿时期就被中国土匪拐走。这对有钱的传教士夫妇(出于宗教信仰)拒绝付赎金，土匪们显然恼羞戚怒，便把小家伙的头夹在木匠用的台钳上，往紧拧了几圈。这种不寻常做法的结果是孩子长大后脑袋成了个不长头发的山核桃形状的球，脸上该长嘴的地方仅仅是鼻子底下一个椭圆形的大洞。鼻子则是两个塞满了肉的窟窿。因此，每当笑面人呼吸时，鼻子底下那个丑陋、邪恶的裂口便一张一缩，像是个(我简直亲眼看见似的)可怕的液泡。(笑面人的呼吸方式酋长不是向我们解释而是学给我们看的。)陌生人见到笑面人那张瘆人的脸顿时会昏死过去，熟人也都躲开他远远的。可是说也奇怪，土匪们却让他在匪巢周围游荡——只是要他用一块罂粟花瓣做的轻纱般的粉红面罩把自己的脸蒙上。这面罩不单让土匪免得看到他们养子的那张脸，而且还可以随时了解其行踪；在那样情况下，他总会发出一股强烈的鸦片味儿。

每天早上，感到非常孤独的笑面人总是偷偷溜到(他的脚步像猫一样轻)土匪藏身处周围的密林里去。在那里他和各个种类的许多动物交上了朋友：狗啦、白鼠啦、鹰啦、狮子啦、能缠死人的大蟒啦、狼啦。而且，他还摘下面罩，柔声柔气、用音乐般的嗓音跟它们说话，用的是动物自己的语言。它们没觉得他丑。

(酋长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才把故事讲到这里。从此时起，他越来越放开大胆发挥了，他这样做完全是为了讨科曼切人的喜欢。)笑面人是个非常留神周围动静的人，过不多久，他就掌握了土匪最最宝贵的黑道秘密。不过他没怎么把这些放在眼里，而是很快就建立起自己的一套更为有效的做法。起初规模还相当小，他开始在中国乡野间当一名独行侠，只在迫不得已时才干些杀人越货的勾当。很快，他那高超的作案手段，再加上他独特的对公平竞争的癖好，使全国人都在内心深处喜爱他。奇怪的是，收养他的那帮土匪(原本正是他们才使笑面人走上犯罪道路的)竟几乎到最后才察觉他的业绩。等他们知道后，他们嫉妒得都快神经失常了。有天晚上，他们认为自己已经用蒙汗药让笑面人睡死，便排成单行，走到笑面人的床边，每人朝被单下的人戳上一刀。可是被杀死的偏偏是土匪头的老娘——一个招人讨厌、唠唠叨叨的老太婆。这下更激怒了这些土匪，他们简直想喝他的血，笑面人只好用计将土匪一个不剩全关进一座深人地下却装修得很讲究的陵墓。他们好几次逃了出来给笑面人添了不少麻烦，可是他却不忍心杀死他们。(笑面人性格中有心软的一面，这简直让我气得发疯)。

不久，笑面人便经常越过中国边界去法国巴黎，在那里他能因为在马塞尔·杜法日面前炫耀自己高超却又深藏不露的天才而感到快乐，这是位国际上知名的侦探，很机智，却患有肺结核。杜法日和他的女儿(一位很优雅的姑娘，但多少有穿异性服饰的怪癖)X成了笺面人的死敌。他们多次想把笑面人诱人一条花同小径。纯粹是为了自娱，笑面人一般都跟他们一起走到牛路上，然后就消失不见，真是神不知鬼不觉，用什么方法逃遁一点儿也看不出来。他还时不时通过巴黎的下水道系统发来一张口气辛辣的告别小字条，这字条竟能迅速送抵杜法日的脚前。杜法日父女费了许多时间在巴黎地下臭水沟里仔细搜寻笺面人。

很快，笑面人便敛聚到世界上最多的私人财富。大部分财产他都匿名捐给了当地一家修道院的修士——这些谦卑的苦行僧终生致力于训练培养德国警犬。笑面人把剩下的财产都换成钻石，放进几个绿宝石镶成的拱顶藏宝箱，漫不经心地让它们沉人黑海。他个人的需求不多。他单靠米饭与鹰血维持生活，栖身在西藏多风暴海边的一所小茅舍里，那里有一个地下运动场和打靶场。四个对他死心塌地、忠心耿耿的同党和他住在一起：一个叫黑翼，是条能言善辩的森林狼，一个叫欧姆巴，是个挺可爱的侏儒，一个叫洪，是条蒙古大汉，他的舌头被白人烙烧掉了，还有一个是美艳绝伦的欧亚混血姑娘，她出于对笑面人的不图回报的爱以及对他个人安全的深切关怀，有时会对犯罪持一种满不在乎的态度。笑面人呆在一块黑丝帷帘后面向党羽们发号施令。连可爱的侏儒欧姆巴也不允许见到他的脸。

我不是说我想这么做，但是如果需要我可以护送读者一小时继一小时地来回穿越中法边界——必要时可以用暴力。我正好是把笑面人视作我的杰出先辈那样的一个人物的——比方说，像罗伯特·E·李，是具有被认为经得起血与火考验那样的品质的。这一幻想与我1928年所怀有的一比，简直就黯然无光了，当时我小仅认为自己是笺面人的直系后代而且是他惟一活着的合法子裔。在1928年，我不仅连我的父母的儿子都不是而且是一个深藏不露了无痕迹的僭儿，一等他们稍有过失便以此为由登堂入室，亮明我的真实身份——当然最好是不用暴力，但是必要时也不排除这种可能性。为了预防伤了我那所谓的母亲的心．我打算利用某种不明确然而是恰当合法的手段将她引人我的地下世界。不过我在1928年必须做的最王要任务是留神好自己的行动。得把这场好戏唱下去。我照样刷我的牙。梳我的头发。费尽力气，忍住不让我要自然流露的狞笑爆发出来。

事实上笑面人活在世界上的合法子裔并非只有我一个。俱乐部里有二十五个科曼切人，也就是说有二十五个笑面人的合法子裔——我们全都心怀鬼胎、隐姓埋名地游荡在全市各个角落，打量着一个个开电梯的工人，认定他们是潜在的最大敌人，向那些受宠的矮脚獚犬耳朵里轻声进去一个个用嘴角发出却是很熟练的命令，还用中指在数学老师们的前额上遥画珠子。同时一直在等待，等待大好机会到来让我们大显身手，使得身边的那些凡夫俗子心中又怕又敬。

科曼切人棒球季刚开始不久后，2月里的一个下午，我在酋长的客车里见到一件新的装备。在挡风玻璃上方后视镜高处有一个小镜框，里面是张头戴学士方帽身披学士袍的姑娘的照片。在我看来，一张女孩的照片跟客车里纯属男子汉的气氛很不谐调，于是便愣头愣脑地问酋长这妞儿是谁。他先是支吾了 阵，最后承认说这是个姑娘。我问她叫什么名字。酋长又很不情愿地说叫“玛丽·赫德森”。我又问她是不是演过电影什么的。他说不是的，她以前在韦尔斯利学院，念书。他想了好一会儿之后，又加了句，说韦尔斯利可是家非常贵族化的学校。我又追问道，不过，他为什么要把她的照片挂在客车里呢。他略微耸了耸肩膀，我感觉那意思仿佛说，这照片多多少少是硬栽到他这儿来的。

在以后的几个星期里，这张照片 不管它是硬性还是偶然栽到酋长这儿米的——并没有从汽车里摘下来。它没有跟印有贝贝-鲁思像的包装纸和掉下来的甘草糖屑一起被清扫出去。反倒是我们科曼切人对它逐渐习惯了。它一点点像只时速表一样，丝毫不招人注意了。

可是有一天，就在我们去公园的路上，酋长让汽车在六十大道路口的第五大街的人行道边停了下来，那儿离我们的棒球场还是是有半英里路。约摸二十位后座驾驶员同时开口，要求作出解释，可是酋长却不予理睬。相反，他干脆转过身子坐下，提前开讲“笑面人”的一个新段子。不过，他还没讲几句就有人拍打车门。那天酋长的反应真是调到高速挡上了。他简直就是呼地转过身子，一下扭开车门把手，紧接着一个穿海狸皮大衣的姑娘登上了车。

我不假思索就能记起，我一生之中只遇到三个女孩，使我一眼看到就强烈地感觉出她们有无法归类的惊人的美。第一位是个穿黑泳衣的身材纤秀的女孩，1936年光景，她在琼斯海滩上费好大的事想撑起一把橘黄色的遮阳伞。第二个是1939年在一条加勒比海游艇上的一个姑娘，她将自己的打火机朝一只鼠海豚扔去。而第三个就是酋长的这位女朋友玛丽·赫德森了。

“我到得太迟了吧?”她问酋长，对着他笑吟吟的。

她还小如问她是不是长得太丑了呢。

”没有!”酋长说．他有点粗鲁地朝他座位边上那几个科曼切人盯看，示意那排人往后退退。玛丽·赫德森在我和另一个男孩之间坐下，那男孩叫埃德加什么的，他叔叔的铁哥们是个私酒贩子。我们为她让开了世界上尽可能多的地方。接着车子莫名其妙地、很业余水平地朝前猛地一冲。

在开往我们照例停车的场地时，玛丽·赫德森从她座位上身子前倾，兴致勃勃地向酋长讲述她没赶上哪班车又赶上了哪班车；她住在长岛的道格拉斯顿，酋长非常紧张，他勉勉强强才答上自己的几句话；他都几乎听不清她在讲什么。那换挡的圆球竟从他手掌心滑脱开去，这我还记得。

下车后，玛丽·赫德森紧紧黏住我们。我敢肯定，等我们走到棒球场时每一个科曼切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一副“有些女孩子就是不明白什么时候该回家”的表情。更不可思议的是，当我和另一个科曼切人抛掷硬币决定哪一队先攻球时，玛丽·赫德森竟渴求地表示她想参加比赛。对此我们的反应再鲜明不过了。对着这么一个活物，我们科曼切人原先只是作为一个异性瞪看着，现在我们简直是怒目而视了。她朝我们笑笑，这里有一些掩饰窘态的成分。这时酋长接手处理了，暴露出原先深藏不露的才能其实只是一种不称职。他把玛丽·赫德森拉到一边，刚好不让科曼切人听见，像是很严肃认真地对她说了些什么。最后玛丽·赫德森打断他的话，她的嗓音我们科曼切人倒听得清清楚楚。“可是我是真的，”她说。“我也想打球嘛!”酋长点点头又试着说服姑娘。他指指场地，那里潮滋滋、坑坑洼洼的。他拿起一根普通的球棒，显示它有多重。“我才不管呢，”玛丽·赫德森果断地说，“我这么远来到纽约来看牙和办别的事——可我现在要打球。”酋长又点点头不过这回却服软了。他小心翼翼地走到本垒板，“勇士队”和“战士队”，科曼切人分成的两支球队，在那儿等着，他看着我。我是“战士队”的队长。他提到我这个队里经常打中外野手那人的名字，这孩子止好牛病没来，建议让玛丽·赫德森顶替他的位置。我说我不需要中外野手。酋长问我，我不需要中外野手他妈的是什么意思。我大为震惊。这是我头一回听到他说粗话。更气人的是，我能觉出玛丽·赫德森在冲着我笑。为了有所表示，我捡起一块石头朝一棵树扔去。

我们队先攻球。第一局没中外野手什么事儿。我站在第一垒位置上时不时朝自己身后看去。每回我看的时候，玛丽·赫德森都高兴地朝我挥手。她戴了只接球手的手套，她很固执一定要戴。这简直让人没法看。

玛丽·赫德森在“战士队”的阵式上排第九。当我把这一安排告诉她时，她做了个小小的鬼脸同时说：“也行，那就快点比吧，好不好。”事实上我们也正想加快节奏。在第一局中她就轮上挥棒了。为此，她脱掉她的海狸皮大衣——以及她的接球手的手套——穿一身深棕色衣裙走进本垒板。我递给她一根球棒时她问我它怎么这么沉。酋长从投手身后裁判的位置上急匆匆走过来。他告诉玛丽·赫德森得把球棒的一端搁在右肩上。“我是这样做的，”她说。他告诉她别把球棒握得太紧。“我没有呀，”她说。他告诉她要把眼睛盯紧球。“我会的，”她说。“别在这儿碍事了。”她用力挥棒，击中了向她投来的第一个球，把球打得飞过了左外野手的脑袋。一般人能打到两垒打就够好的了，可是玛丽·赫德森一直跑到第三垒——而且还站稳了。

我的惊讶一点点消失，接着生出并且消失的是我的敬畏、我的喜悦，这时我看了看酋长。他都不像是站在投手的身后了，而像是在投手的头顶飘浮。他成了个通体快乐的人。玛丽在第三垒那里向我挥}，我也向她挥手。我就是有心不想挥也做不到了。先不说她击球技术如何，反正她是个知道怎样从第三垒向别人挥手的姑娘。

在后来的比赛中，轮到她击球时她都能跑到垒。不知是什么道理，她像是讨厌第一垒；没办法把她留在那里。至少有三次，她都偷到了第二垒。

她的防守却是糟得没法说，不过我们跑垒赢分太多因此谁也不去管她了。我寻思如果她追飞球时随便戴块破布也比戴捕手的无指手套强。她却怎么不肯脱下。她说那样特有气派。

以后的一个多月里，她每星期都和科曼切人一起打两次球(显然都是轮到她要看牙的时候)。有些下午她准时搭我们的车，有些下午她到得晚一些。有时候她在汽车里连珠炮般地说个不停，有时候她光是坐在那里抽她的赫伯特·塔雷顿牌香烟(带软木嘴的)。坐在她身边，你能闻到一股迷人的香水味儿。

4月里一个刮风的日子，酋长三点钟像经常那样，在109和阿姆斯特丹大街交叉处接人上车，然后开着装满人的车子在110大道那里往东一拐，沿着第五大街照例慢慢巡行。可是他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他穿着大衣而不是他那件皮夹克，我自然要猜测玛丽·赫德森会来。当我们呼地越过我们一般要走的公园进口时，我就更加肯定了。酋长把车停在六十几街的拐角处，这地方等人最合适不过。接着，为了不让科曼切人觉得时间难熬，他转身反过来坐又讲开了“笑面人”的一个新段子。我记得里面每一个细节，但我只能简略说个主要内容。

由于环境错综复杂，笑面人的忠实朋友，他的森林狼黑翼-中计落人了杜法日父女之手，杜法日父女深知笑面人最讲义气，提出让他用自己的自由来换取黑翼。笑面人信以为真，同意了这样的做法。(他尽管绝顶聪明但也不是没有弱点，这往往会导致一些古怪的小失误。)双方商定半夜在巴黎周边密林深处某个地段会面，在那里的月光底下，黑翼将被释放。然而杜法口父女却无意交出他们又怕又恨的黑翼。在交换的那晚，他们拴着一只替身森林狼，让它冒充黑翼，还先把它的右后脚涂得雪雪白，企图以假乱真。

但有两点杜法日父女没有料到：笑面人还有多情的一面以及他懂得森林狼的语言。笑面人剐让杜法日的女儿用带刺的铁丝把自己捆在一棵树上，他便觉得有必要用他那美妙，悦耳的嗓音大声对他相信是自己老友的黑翼说几句告别的话。站在月光下几码外的替身森林狼发现这陌生人居然会讲自己的语言便有礼貌地听了一阵笑面人所作的生活上与行业上的临终遗言。但是最后，这替身森林狼越来越不耐烦了，身子重心不停地在几只脚爪之间移动。他突然很不客气地打断笑面人，告诉他，第一，他的大名并不是暗翼、黑翼或是灰腿什么的，而是阿尔曼德，还有第二，他这辈子从未去过中国面且也没一点想去的意思。

笑面人自然气愤至极，他用舌头把面罩顶开，在月光下朝杜法日父女显示他真正的面容。杜法日小姐的反应是当场昏死过去。她的父亲比较幸运，那一刻他刚好低下头去咳嗽，因此没见到那致命的面容显露。等他咳完只见他女儿摊手摊脚仰卧在月光照着的地上。他脑子一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用一只手遮住眼睛，另一只把自动手枪里一满膛的子弹都朝笑面人发出咝咝粗喘气声的地方射去。

这个段子说到这里就告一结束。

酋长从表袋里掏出他那块售价一元的英格索牌表，看了看，然后转过身子发动马达。我也看了看自己的表。时间快到四点半了。汽车朝前走时，我问酋长他就不等玛丽·赫德森啦。他没回答我，还不等我有时间重复我的问题，他侧过头对我们全体说；“这车子里也他妈的太吵了，都给我静一静行不行。”这话真叫人摸不着头脑，这道命令其实是毫无意思的。车子里原先和现在都非常安静。几乎每一个人都在惦记着笑面人被撂下的那个关子。我们早就不再为他的命运担心了——我们太相信他总能逢凶化吉——不过遇到他最最惊险的遭遇时，我们还是难以心情平静。

在我们那天下午的球赛打到第三或第四局时，我站在第一垒上瞥见了玛丽·赫德森。她坐在我左边大约一百码处的一张长凳上，夹在两个带着婴儿车的保姆中间。她穿着她那件海狸皮大衣，在抽烟，她像是在朝着我们球赛的方向观看，我为我的发现面激动，便向守在投手后面的酋长大声通报这一消息。他急匆匆地走到我跟前，不过还不是小跑。“在哪儿?”他问我。我又指了指。他朝那个方向盯看了一会儿，接着说他去去就回来，于是离开了球场。他走得挺慢，一边解开大衣扣子又把双手插到裤子的后屁股兜里去。我在第一垒的地上坐下，观看着。等酋长走到玛丽·赫德森跟前时，他的大衣又重新扣上了，两只手也垂到了身边。

酋长在她身边站了大约有五分钟，显然是在跟她说话。接着玛丽·赫德森站起身来，他们俩朝棒球场走过来。他们走的时候没有说话，也没有相互对看。他们走到球场边，酋长又在投手后面站好位置。我对他叫嚷，“她不参加吗?”酋长先让我管好自己的垒。我照做了，但是也斜过眼去看玛丽·赫德森。她在本垒后面慢慢地踱步，双手插在海狸皮大衣口袋里，最后在紧挨第三垒一张放得不是地方的球员长凳上坐下。她又点燃一根香烟并且叉起腿。

轮到“战士队”攻球时，我走到她坐着的长凳边上，问她想不想参加打左外野。她摇摇头。我问她是小是感冒了，她又摇摇头。我告诉她我左外野缺人。我告诉她我不得不让一个球员兼顾中外野和左外野。听了这消息她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我把我的一垒手用的手套抛到空中想让它落在我头上，可是手套掉进了一个小泥淖。我在裤子上把泥擦掉，同时问玛丽·赫德森愿不愿意哪天上我家去吃饭。我告诉她酋长经常来的。“别缠着我了，”她说。“求求你就让我一人呆会儿。”我瞪眼看了看她，走进球场，朝“战士队”休息时的板凳走去，一边从我的口袋里掏出一只柑橘，并把它扔向空中。我沿着第三垒边线往前，快到一半时我转身倒退着走，一边看玛丽·赫德森一边继续玩我的扔柑橘游戏。我不知道酋长和玛丽·赫德森之间出了什么问题(而且至今也不清楚,仅仅是凭直觉稍稍有所感觉)，可是不管怎么说，我绝对肯定，玛丽·赫德森已经永远脱离我们科曼切人的队列了。这是一种能全然肯定的事，尽管你一点事实根据都没有，脑子想着这些使得倒退走更加危险了，这不，我砰地撞在了一辆婴儿车上。

又打了一局之后，光线太弱没法防守了。比赛停止，我们开始收拾东西。我最后看到的玛丽·赫德森是，她在第三垒那儿哭泣。酋长拉了拉她的海狸皮大衣袖子，可是她甩开了。她跑着离开球场，跑上了水泥小路还一直往前跑直到我看不见她。酋长没去追她。他光是站在那儿看着她消失不见。接着他转身走到本垒那里，捡起我们的两根球棒。我走到他跟前问他是不是和玛丽‘赫德森吵架了。他光是让我把衬衫掖进裤子里去。

就跟平时一样，我们科曼切人是奔跑着向几百英尺外停着的汽车冲去的，一边喊叫和推推搡搡，谁都想把别人挤到后面，可是每一个人都知道得很清楚．又到听“笑面人”新段子的时候了。越过第五大街时，不知是谁扔下一件他多余的或是不要了的运动衫．我让它给绊倒了。我好不容易冲到车前，可是这时最好的座位都给占了，我只好在汽车中部坐下。这样的结果让我大为气恼，我用胳膊肘向坐在我右边那男孩肋骨上捅了一下，接着便转过脸看酋妊穿过第五大街。天还没完全黑，但已经有五点一刻的那种苍茫了。酋长穿过第五大街，大衣领子竖着，两根球棒夹在左胳膊底下，注意力全放在街上的车辆上。他那头黑发，早些时候还梳得溜光的，现在已很干了，给风吹得乱乱的，我还想，要是酋长戴着手套就好了。

酋长爬上车时，客车里跟往常一样，很静——至少跟剧场内部灯光一点点暗下来时情况差不多。交谈赶紧以匆匆忙忙的几句耳语收场或是干脆打住。可是酋长劈头对我们说的第一句话却是“行了，再别出声了，否则就不讲故事”。一刹那间，一种绝对的沉静笼罩着客车，使酋长别无选择只得以讲故事的姿势坐下。他坐定后，掏出一块手帕有条不紊地擤鼻子，先擤一只鼻孔，接着擤另一只。我们看着他，很耐心，甚至还带有一些观察家的兴趣。他手帕用完后，又细心地把它叠成四折，放回到兜里去。接着他给我们讲了“笑面人”的一个新段子，这次讲了还不到五分钟。

杜法日的四颗子弹打中了笑面人，其中的两颗穿透了他的心脏。杜法日当时仍然挡住眼睛避免看到笑面人的脸，他听见从对手那边发出一种奇特的痛苦喊叫声，大喜过望，他那颗歹毒的心怦怦直跳，连忙跑到昏迷的女儿那里帮她恢复知觉，这对父女喜不自胜，竟然再不像懦夫那样胆怯，此刻竟敢对着笺面人直看了。笑面人像死了似的低垂着头，下巴耷拉在血淋淋的胸前。父女俩慢慢地、贪婪地挨近，想细细察看他们的手下败将。可是等待着他们的是一个大大的意外。笑面人离死还早着呢，他用一种奇特的功夫使劲收缩腹肌。一等丰十法日父女走近，他突然仰起脸，发出怪声的人笑，干净利落，甚至是仔仔细细地把四颗子弹全都反射出来。这一招实在厉害，两个人真是肝胆俱裂，顿时死在笑面人的脚下。(如果酋长确实不想多说，他满可以在这里告一结束；科曼切人好歹能对杜法日父女的猝死作出合理解释。但是故事并没有在这儿结束。)日复一日，笑面人仍然被带刺铁丝捆着站在树前，杜法日父女的尸体在他脚下一点点腐烂，他大量出血，又得不到鹰血的滋养，他真的是离死只有一步之遥了。然而有一天，他用嘶哑却很有说服力的嗓音，恳求林中动物帮他一个忙。他让它们去找欧姆巴，那个可爱的侏儒。它们去了。但是来回穿越巴黎中国边界路途遥远，等欧姆巴带了药箱和新鲜鹰血赶到时，笑面人已昏迷不醒。欧姆巴做的第一件好事就是找回他主人的面罩，那已经给风吹得贴在长痛蛆的杜法日小姐的尸体上了。他满怀敬意将它放回到那张丑脸上，然后再着手包扎伤口。

笑面人终于睁开他那双小眼睛。欧姆巴赶紧把那小瓶鹰血凑到面罩跟前。可是笺面人没喝。他只是细声呼唤着他心爱的黑翼的名字。欧姆巴俯下他自己那稍稍有些歪扭的头告诉主人杜法日已经把黑翼害死了。笑面人发出一声古怪的、摧人心碎的最后哀鸣。他虚弱地伸出手去握住鹰血瓶并把它捏碎。他仅剩的不多的血顺着手腕流了下来。他命令欧姆巴把脸转开去，欧姆巴抽泣着服从了。笑面人的最后一个动作是扯下自己的面罩，让脸贴住浸透鲜血的土地。

自然，故事讲到这里全部结束了。(再也没法接下去一波三折。)阿长开动客车。坐在过道我对面的比利·沃尔许是科曼切人中年纪最小的一个，他此时竟哭出声来。谁也没去叫他闭嘴。至于我自已，我记得我的双膝颤抖个不停。

几分钟后．我从酋长的客车里走下来，我看到的第一件东西恰好是张红色的纱纸，它给风吹得贴在路灯柱根基上。那看上去就像某个人的罂粟花瓣面罩。我在上下牙控制不住的打战中回到家中，立刻就被赶上床去睡觉了。

下到小船裏

晚秋時節一個小陽春天氣的下午，四點剛過。女僕桑德拉緊抿嘴唇，從廚房那臨湖的窗子邊走開，從中午到現在，她這樣做已不下十五、二十次了。這一回走開時，她不自覺地鬆開又重新系上她圍裙的帶子，試試對她那肥大的腰身松到什麽程度才算最合適。接著她回到那張搪瓷面的桌子旁，讓自己那穿一身新用人服的身子在斯內爾太太對面座位上坐下。斯內爾太太已經打掃完房間，熨燙好衣服，正準備享用她照例在走一段路去公共汽車站之前要喝的那杯茶。斯內爾太太帽子已經戴好。這依然是那頂有趣的平頂黑氊帽，這帽子她戴了不光是這整個夏天，而且還包括以往的三個夏天——它經歷了多少次熱浪和生活中風風雨雨，也不知在多少塊熨板上被壓過燙過，讓多少個真空吸塵器處理過。那塊“卡內基帽店”的招牌仍然貼在帽子內沿，顔色退了可是(如果可以這樣說的話)還死守著陣地。

“我才不著這份急呢，”桑德拉說，已不知是第五次還是第六次了，這話既是對斯內爾太太也是對她自己說的。“我下定決心不去操心了。我扯得上嗎?”

“一點兒不假，”斯內爾太太說。“我就不著急。我真的沒操這份心。把我的提包遞給我，親愛的。”

一隻真皮提包平放在食具架上，很破舊了，可是裏面的商標也跟斯內爾太太帽子內沿的那塊同樣顯赫。桑德拉不用站起來就拿得到。她把提包隔著桌子遞過去。斯內爾太太打開包，取出一包帶薄荷味的香煙和一小盒鸛鳥俱樂部發的火柴。

斯內爾太太點燃一根香煙，接著把她的茶杯舉到唇邊，可是她又立即將杯子放回茶碟裏去。“這荼若是還不快點涼，我真的要搭小上我的公共汽車，。”她擡眼朝桑德拉看去，只見對面那人正心事重重地沖著牆上成排挂著的銅平底鍋發呆。“快別操心了，”斯內爾太太用命令式的口氣說道。“操心又有啥用？他也許跟他娘說了也許沒說。不就那麽回事嗎。操心又有啥用?”

“我倒不是爲這操心，”桑德拉回答說。“再怎麽著也輪不到我呀。只不過會把你逼瘋的，這孩子悄沒聲滿屋子轉。那勁頭。你根本聽不見他的動靜，你懂嗎?我是說任誰也聽不見，你懂嗎?頭兩大吧我正剝豆子——就在這桌子旁——我險些踩著了他的手。他就坐在桌子底下。”

“哼，那我也不會爲這操心。”

“我的意思是你在他跟前時說一句話都得掂量掂量，”桑德拉說。“這真能把人逼瘋嘍。”

“這荼我還是沒法喝，”斯內爾太太說。-…”那倒真讓人受不了，要是你說一個字都得掂量，生怕出什麽事的話。”

“真能把人逼瘋嘍j我是有啥說啥。一多半的時間裏我已經是半瘋半癲了。”桑德拉習慣性地撣了撣她想像中的膝頭上的麵包屑。她鼻子裏哼了一聲：“才四歲大的小毛孩!”

“他看上去倒是模樣挺俊的孩子，”斯內爾太太說。“那雙棕黃大眼睛跟別的部位。”

桑德拉又哼了一聲。“他那鼻子，長大了也准跟他爸的一個模樣。”她舉起自己的茶杯，毫無困難地喝了起來。“我真不明白他們幹嗎整整一個10月都呆在這兒?”她大爲不滿地說，一邊把杯子放下。“我是說他們現在任誰連水邊的近處都不去了。女的不去，男的不去，孩子也不去。仨人誰都不去。他們連那條怪船也不再拖出去。我就不明白他們把好好的鈔票白扔在這上頭圖什麽了。”

“我不明白的是你怎麽就喝得下你那杯茶。我連一小口都沒法喝。”

桑德拉怨氣沖天地瞪看著對面的那堵牆。“要是能回城裏去我就太高興了。我不是說笑話。我恨這鬼地方。”她充滿敵意地朝斯內爾太太瞥了一眼。“對你倒合適了，你整年到頭都住這兒。這兒有你來往的熟人，什麽都方便。你不在乎呀。”

“哪怕燙死我也得喝了，”斯內爾太太說，一邊擡起頭來看著電爐上方的那只鍾。

“要是處在我的地位你會怎麽辦?”桑德拉突然發問。“我是說你會怎麽做?要說實話。”

這種問題正是斯內爾太太會順順當當接過去回答的，就像讓她套一件白鼬皮大衣一樣。她立刻鬆開手中的茶杯。“呣，頭一條，”她說，“我壓根兒不爲這兒的事情著急。要說我會怎麽做，那就是另找一份一“我沒著急嘛，”桑德拉打斷道。

“這我知道，可是問我會怎麽做，我肯定先給自己找”

連接餐廳的轉門被推開，這一家的女主人寶寶?坦納鮑姆走進廚房。她是個矮小，臀部幾乎沒有曲線的二十五歲年輕女子，那頭沒有樣式、說不清什麽顔色、發枯的頭髮攏在兩隻耳朵的後面，耳輪倒是特別大。她穿了條齊膝長的牛仔褲，一件高領套頭衫，還穿著短襪和平底船形鞋。雖說她名字起得挺可笑，她哪兒哪兒都算不得漂亮，可是——就以恒久能讓人記住、默默地善解人意、面孔一小塊一小塊分開很耐看來說——卻不失爲一個最終能吸引人的女子。她徑直走到電冰箱前，開開它。在她雙腿叉開兩手撐住膝蓋朝裏張望時，她透過牙縫不成盧調地吹著口哨，還配合以臀部有點放肆、鐘擺般左右扭動的節奏。桑德拉和斯內爾太太都沒做盧。斯內爾太太不慌不忙地將自己的香煙掐滅。

“桑德拉……”

“什麽事，太太?”桑德拉警覺地從斯內爾太太帽子上方望過來。

“泡菜一點都沒啦?我想給他捎一塊去。”

“他全吃了，”桑德拉精明地回答道。“他昨晚臨睡時吃的。當時也只剩下兩塊了。”

“哦。那好，我上車站時再買些來。我尋思沒准能從那條船裏把他吸引出來呢。”寶寶關上冰箱門走到臨湖窗口朝外眺望。“咱們還缺什麽別的?”她在窗子那邊問。

“就缺麵包了。”

“我把你工錢放在門廳桌子上了，斯內爾太太。謝謝你了。”

“沒什麽，”斯內爾太太說。“我聽說萊昂內爾愛往外跑。”她短促地笑了一聲。

“敢情真是這樣，”寶寶說，把雙手往後褲兜裏插去。

“至少他還不往太遠地兒跑，”斯內爾太太說，又發出一下短促的笑聲。

寶寶在窗前稍稍側過身子，免得自己完全背對這兩個在桌邊坐著的女人。“倒也是，”她說，把幾根頭髮攏到耳後去。她純粹像通報消息似的接著說：“他從兩歲起就經常愛往路上跑。不過從沒跑得特別遠。我想他跑得最遠的一次－－至少，在城裏是這樣——是中央公園裏的林陰道。離家也才幾個街區。他走得最不遠或者說最近——的地方就是我們樓房的前門了。他拐到那兒去是想跟他爸爸說聲再見。”

桌邊那兩個女人都笑了。

“林陰道是紐約人老去溜冰的地方，”桑德拉非常熱心地對斯內爾太太說。“小孩大人都去的。”

“哦!”斯內爾太太說。

“他那時候才三歲。也就是去年的事兒，”寶寶說，一邊從褲子側袋裏摸出一包香煙和一盒火柴。她點燃一根煙，這時，兩個女人都興致勃勃地看著她。“可熱鬧了。我們弄得整支警察部隊都出動了。”

“他們找到他啦?”斯內爾太太說。

“當然找著了唄!”桑德拉滿臉不屑的表情。“你以爲還會怎樣?”

“他們到深夜十一點一刻才找到他的，那是－－我的天哪，2月中，我想是。公園裏小孩一個影兒都沒有了。只剩下搶劫犯，我琢磨，還有各色各樣的流浪漢和精神病人。他正坐在樂隊演出台的地板上，在一道裂縫上來回滾動彈子。人凍得半死，看樣子——”

“我的好老天!”斯內爾太太說。“他怎麽會這樣幹的呢?我是說他幹嗎要往外跑呢?”

寶寶朝窗玻璃吐去一個歪歪扭扭的煙圈。“那天下午公園裏有個孩子不知聽了什麽胡說八道，竟跑到他跟前說，‘你很臭呢，小鬼。’反正，我們認爲他是因爲這個才這麽幹的。我也說不清楚，斯內爾太太。我頭腦裏一片暈暈糊糊的。”

“他這麽做有多久了?”斯內爾太太問。“我是說他這麽幹已經有多長時間啦？”

“嗯，從兩歲半起吧，”寶寶報履歷似的說道，“他在我們公寓地下窒水池底下躲藏過。就在洗衣房裏。他的一個要好朋友叫內奧米什麽的——跟他說她的熱水瓶裏有一條蟲子。反正，這是我們從他嘴裏能掏出的全部情況。”寶寶歎了口氣，從窗邊走開，手中的香煙還帶著長長的一段煙灰。她朝紗門走去。“我還得再去試上一次，”她說，這就算是跟兩個女人道別了。

她們都笑了。

“米爾德裏德，”桑德拉一邊仍在笑著，一邊對斯內爾太太說，“再不走你可真的要誤車了。”

寶寶出去後隨手帶上了紗門。

她站在房前草地那片緩坡上，近晚低低、耀眼的夕陽照在她背上。在她前面大約二百碼處，她的兒子萊昂內爾正坐在父親小船的尾座上。船是拴住的，主帆和前三角帆都卸掉了，此時在水中漂蕩，與伸入湖中木碼頭的盡頭正好形成直角。在五十英尺開外，有塊不知誰丟失或扔掉的精水板底朝天浮在水面上，可是見不到湖上有什麽人們玩樂的船艇了，只能看到一隻朝利奇碼頭駛去的縣裏汽艇的尾部。寶寶發現很奇怪，自己竟難以將眼光固定在萊昂內爾身上。陽光雖然不特別熱，卻非常明亮是以使任何稍遠一些的圖像——一個男孩也好，一條小艇也好——看上去幾乎像水裏的一根木棍似的飄忽不定反光晃眼。幾分鐘後，寶寶乾脆不朝那邊看了。她學大兵的派頭把煙頭往地上一甩，接著朝木碼頭走去。

此時是10月，碼頭木板反射出來的熱氣已不使她的臉覺得太烤了。她邊走邊透過牙縫吹出《肯塔基寶貝》的調子。走到碼頭頂端，她膝蓋關節發出格格聲，在右邊蹲下來，低頭看著萊昂內爾。他離媽媽還不到一枝木槳遠。但是他沒有擡起頭來看。

“哎呵，”寶寶說。“鐵哥們。大海盜。臭狗子。我回來啦。”

萊昂內爾仍然不朝上看，他像是突然想起要顯示一下自己的駕船才能。他把那個不起作用的舵一直扳到右面，然後立刻猛拉回自己身邊來。他日小轉睛地盯著艙面。

“是我呀，”寶寶說。“是艦隊副司令坦納鮑姆呢。本姓格拉斯的那位。我視察後舵手來啦。”

終於有了反應。

“你不是什麽副司令。你是個太太，”萊昂內爾說。他由於呼吸控制得不對，說出的句子常常至少出現一個停頓，使得他想強調的字聲調非但沒有上升，反倒下降了。寶寶不僅是在聽，更像是在密切注視著他的聲音。

“誰跟你說的?誰告訴你我不是司令的?”

萊昂內爾回答了，但是聲音輕得聽不見。

“誰?”寶寶說。

“我爸。”

寶寶仍然蹲著，此時伸出一隻手穿過兩腿之間的V字形空當，撐在碼頭地板上以保持身子平衡。“你爹是好樣的，”她說，“但他大概是我認識的人裏最大的旱鴨子了。一點兒不錯，我進港後是位太太——這是真的。可是我真正的職業最初、最終和永遠絕對是——”

“你不是什麽艦隊司令，”萊昂內爾說。

“對不起，你說什麽?”

“你不是艦隊司令。你一直都是個太太。”

一時間兩人都不吱聲了。萊昂內爾乘機再次試著去改變小船的航向他操舵的姿勢是兩隻胳膊全趴在那上面。他穿著卡其布顔色的短褲和一件乾淨的白Ｔ恤，胸前染印有鴕鳥傑羅姆拉提琴的圖畫。他皮膚曬得黝黑，他的頭髮在顔色、質地上都幾乎跟母親的一模一樣，發頂讓太陽曬得都有點退色了。

“好多人都以爲我不是艦隊司令，”寶寶說，一邊盯看著他。“那是因爲我沒有到處亂吹。”她邊保持著平衡，邊從褲子側兜裏摸出香煙和火柴。“我幾乎從來也不去跟別人談論我軍階的事兒。特別是那些我和他們說話時連看都不看我的小男孩。我那樣做會影響我正在上升的前程的。”她沒有點姻，卻突然站直身子，直得都有點過了頭，接著她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圍成一個橢圓形圈兒，放到嘴邊，竟然——像吹玩具笛似的發出了有點像軍號那樣的聲音。萊昂內爾頓時擡起了頭。很可能他也清楚這號聲是假的，但他顯得還是很爲之感到振奮；他的嘴巴不由自主地張開了。寶寶將這曲調——它是“熄燈號”與“起床號”奇特的混合體一連吹了三遍，當中沒有任何停頓。接著，又鄭重其事地朝湖對岸行了個軍禮。當她終於重新在碼頭邊蹲下來時，她像是深感後悔，因爲方才在老百姓和小男孩面前竟顯示出對海軍傳統的威儀如此激動，未免失態。她朝湖的不太寬的水平線凝望了片刻，接著又似乎想起自己在這兒絕不是獨自一人。她朝下——很莊重地——瞥了菜昂內爾一眼，菝子的嘴還沒合攏來。“那是一種秘密的軍號曲調，只有艦隊司令才允許聽的。”她點燃香煙，又將火柴吹得飄出一股引人遐思的又細又長的煙柱，火柴給吹滅了。“要是有人知道我讓你聽到這號聲——”她搖了搖頭。她又重新將她那像在看六分儀的眼睛對準著水平線。

“再來一次。”

“絕對不行。”

“爲什麽?”

寶寶聳聳肩膀。“頭一條，這兒附近低級軍官太多了。”她改變了自己的姿勢，採取了一種盤腿式的印度人蹲坐法。她把短襪拉拉高。“不過，我要告訴你我會怎麽做，”她說，挺一本正經的。“如果你告訴我你幹嗎往外跑，我就把所有的秘密軍號曲都吹給你聽。怎麽樣?”

萊昂內爾立即把眼光垂下，重新對著甲板。“不行，”他說。

“爲什麽不行?”

“因爲。”

“因爲什麽?”

“因爲我不願意，”萊昂內爾說，扳了一下舵柄以加重語氣。

寶寶遮擋住右邊的臉，那兒的太陽很刺眼。“你跟我說過你不再跑的，”她說。“咱們談好的，你告訴我你不再跑了。你答應我的。”

萊昂內爾回答了一聲，但是輕得聽不見。

“什麽?”寶寶說。

“我沒答應過。”

“啊，答應的，你答應過的。你非常明確地答應的。”

萊昂內爾又去扳他小船的舵了。“你說你是艦隊司令，”他說，“你的艦隊又在哪兒呢?”

“我的艦隊嘛，我很高興你問我這個問題，”寶寶說，一邊開始把腳伸到小船裏去。

“出去!"萊昂內爾命令道，但是還沒有到尖叫的程度，而且眼睛一直是朝下看的。“誰都不許進來。”

“准都不許嗎?”寶寶的一隻腳已經碰到船頭了。但她順從地縮回到碼頭地而。“任誰都不讓進嗎?”她又同複到她的印度人盤坐姿勢。“爲什麽不讓?”

萊昂內爾的回答是完整的一句話，可是仍然聲音不夠大。

“什麽?”寶寶說。

“因爲不讓所以不讓。”

寶寶眼睛定定地盯著男孩，是是分鐘什麽話都沒說。

“聽你這麽說我太難過了，”她終於開口了。“我就是愛上你的船上去呢，沒有你，我悶得慌。我太想你了。一整天我一個人在家，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萊昂內爾這回沒有轉動舵把。他細看把手上的木紋。“你可以跟桑德拉說話呀，”他說。

“桑德拉忙啊，”寶寶說，“再說，我也不想跟桑德拉說話。我想跟你說。我要下到你的船上跟你說。”

“你蹲在那兒也可以說的。”

“不行，我辦不到。距離太遠了。我得挨近了才能說。”

萊昂內爾搖動舵把。“誰也不許進來，”他說。

“什麽？”

“誰也不許進來。”

“好吧，那你能不能在船裏告訴我，你爲什麽要往外跑?”寶寶問道。“而且在你答應過我再也不跑之後?”

艙板上離後座不遠處放著一副潛泳護目鏡。萊昂內爾一下子答不出話，便用右腳大腳趾和二腳趾去夾住護目鏡的帶子，然後用腿靈恬、迅速地一挑，把潛水鏡甩出了舷邊。護目鏡立刻沈人水中。

“好哇。幹得漂亮，”寶寶說他這回可該高興了。”她又吸了“那眼鏡可是你韋布叔叔的。哦，口煙。“護目鏡最早還是屬於你西摩伯伯的”。呢。”

“我管小著，”

“我瞧出來了。我知道你滿不在乎，”寶寶說。她的香糊在她的手指間形成一個奇特的夾角；眼看香煙要燒到她指戈節一個凹處了。她突然感到燙手，便鬆開煙頭，讓它往湖面落去。接著她從只側兜裏摸出一樣東西。那是包什麽，紙牌般大小，白紙包著，用綠緞帶捆紮著。“這是個鑰匙串皮包，”她說，覺得孩子眼睛擡起來在看著她了。“就跟你爸那只一樣。但是比爸爸的j丕可以多穿幾隻鑰匙。這上面有十個鑰匙圈呢。”

萊昂內爾放開舵把，身子往前傾。他伸出雙手作抓取狀。“扔過來。”他說。“行不?”

“咱們先都坐好不動，寶貝兒。我還得稍微考慮考慮。我照說是應該把鑰匙串兒扔到湖裏去的。”

萊昂內爾張開嘴瞪視著媽媽。他又合上了嘴。“那是我的嘛，”他說，語氣一點點弱下去，沒那麽理直氣壯了。

寶寶向下看著他，聳了聳肩膀。“我管不著。”

萊昂內爾身子慢慢地往後坐正，一邊瞅著他母親，一邊手往後伸去夠舵把。他雙眼流露出徹底的領悟力，他母親早就預料會那樣的。

“拿去吧。”寶寶把那個包包往船上他身上扔去。包包不偏不斜地落到他的大腿上。

他看看腿上的包包，撿起來，捏在手裏，看看，然後一撥——從身體側面——把它撥進湖中。接著他馬上擡起頭來看寶寶，眼裏噙含著的不是對抗情緒而是淚水。很快，他那張嘴一癟，扭曲成一個橫寫的“8”字，他放聲哭開了。

寶寶站起身來，小心翼翼地，就像在劇院裏腿坐麻的人那樣，然後讓身子落到小船裏去。不一會兒，她已經坐進後座，把那水手抱在膝上，一邊搖著他一邊吻他的後頸，並且還告訴他：“水手不哭的，乖寶。水手永遠都不哭。除非他們的船快沈了。或者是遇到海難，在救生筏上吃盡苦頭，連喝的水都沒有除非是——”

“桑德拉－－跟斯美爾（臭）太太說——我爸是個又大——又臭的——開克（風箏）”

寶寶抽縮了一下，動作小得僅僅能察覺，可是她把男孩從膝上舉起，讓他在自己面前站住，又把他的頭髮從前額往後捋了捋。“她說了，是嗎?”她說道。

萊昂內爾強調地上下點點頭。他接近了些，仍然在哭，站在母親兩腿之間。

“哎，這也沒什麽了不起的，”寶寶說，把孩子抱攏在自己雙臂雙腿間那兩個“v”字形裏。“這還不是世界上最最糟糕的事呢。”她輕輕咬著孩子的耳朵邊緣。“你知道‘開克’是什麽嗎．乖寶?”

萊昂內爾一下子不是不願意說便是說不出來。不過，等哭泣所帶來的抽噎稍稍緩和了些之後，他還是開口了。他是對著寶寶溫暖的脖頸說的，給捂住了但總算可以聽清楚。“是那種能飛上天的東西，”他說。“用一根線拴住的。”

爲了想把孩子看得更清楚，寶寶把兒子稍稍推開些。接著她把一隻動作挺猛的手伸進他褲子的後襠，讓孩子吃驚不小，但幾乎也就在同時，她把手抽了回來，一本正經地幫他把襯衫掖到褲子裏去。“跟你說咱們要幹什麽，”她說。“咱們開車到鎮上去，買點泡菜，再買點麵包，咱們在車子裏把泡菜吃了，然後開車到車站去接爸爸，接下來咱們把爸爸接叫家，讓他帶我們坐船。你幫爸爸把帆扛到這兒來。好不好?”

“好的，”萊昂內爾說。

他們不是慢慢走回家去的，他們來了一次賽跑。萊昂內爾贏了。

爲埃斯米而作

--既有愛也有汙穢淒苦

就在不久前，我收劍一份航空寄來的請柬，邀請我參加4月18日在英國舉行的一次婚禮。這倒是個我願意爲之付了些代價去參加的婚禮，剛收到請柬時，我原以爲沒准真的能出國一趟，坐飛機去．花多少錢倒是無所謂。可是，後來在跟我太太(那可是個頭腦冷靜得出奇的女子)仔細研究之後，我們決定不去了——因爲，別的先不說，我岳母早就打算4月下旬來我們家住上兩周，我把這碴兒給全忘了。我的確是有些日子沒見到格倫徹媽媽了，她又年紀不小了。都五十八了。(她逮誰都先提這檔子事。)雖然如此，不管參加還是不參加，我想自己決非那種爲給婚禮助興連丁點力氣都不肯出的人。因此，我還是打起精神草草寫下一些說明情況的劄記，是關於大約六年前我認識的這位元新娘的一些情況的。倘若我的劄記會使我從未見過的新郎有幾分鐘感到不舒服，那我也不在乎。我本來就不打算討任何人的喜歡。至於教訓誰指導誰就更非我的本意了。

1944年4月，大約有六十名美軍士兵在英國德文郡英國情報部門辦的一個有點專門性質的訓練班接受準備反攻的訓練，我就是其中之一。現在回想起來，我覺得我們這六十個人倒有個非常一致的共同點，那就是沒一個是合群的。我們基本上都是愛寫信的那種人，除了工作上的話之外，我們被此之間講的一般話題是問別人有沒有富餘的墨水。要是有既不寫信也不上課的時候，那就各幹各的。我的習慣是，逢到天氣晴朗，就到附近鄉下景色不錯的地方去散步。陰雨天呢，就找個乾爽的地方看書，常常離乒乓球桌很近，球扣都兒乎掄得到我。

訓練班持續了三個星期，結束的一天是星期天，那天雨下得真不小。根據計劃，這最後一天傍晚七點鍾，我們全體人員要乘火車去倫敦，有小道消息說我們將分別要插進爲D日登陸而集結的步兵師和空降師。那天下午三點鍾，我已把我全部東西打進背囊，其中包括一隻盛滿我從大洋彼岸帶過來的書籍的裝防毒面具的帆包袋。(面具我幾個星期前就已從毛裏塔尼Ⅱ號一個舷窗扔出去了，我非常清楚要是敵人一旦真的施放毒氣，我是絕對來不及把這勞什子戴到臉上去的。)我記得自己在我們那座長拱形活動房了一端的窗前站了很久，凝視著淒風苦雨，右手食指隱隱約約有點癢癢想扳槍，但也僅僅有那麽點兒意思罷了。我能聽見背後許多枝鋼筆在許多張“勝利信箋”上刮擦的很沒有戰友氣氛的沙沙聲。突然，我從窗邊走開，腦子裏沒什麽特別打算，我穿上我的雨衣，圍上開司米圍巾，穿上套鞋，戴上羊毛手套和海外兵團的軍帽(到今天仍有人對我說，我戴的角度與衆不同——兩邊都拉得較低可以蓋住雙耳上端)。接著，我把自己的手錶與廁所裏的鍾對了一下，便從小山上那條長長的、濕漉漉鵝卵石路往下走，進人小鎮。周圍電光閃閃我全然不顧。要是該讓雷電打死，想躲也躲不開。

市鎮中心也許是周遭最最潮濕的地方了，我在一座教堂門前停下看布告牌，我多半是被寫在黑紙卜的白數碼宇吸引住了，但也沒准因爲在軍隊裏呆了三年，我已經看告示看上癮了。布告牌上說，三點一刻要進行兒童唱詩練習。我看看我的予表，又擡頭再看布告。在一張用圖釘固定的紙上升列了該來參加排練的兒童的名字。我站在雨地裏把所有的名字都看了一遍，然後走進教堂。

長椅上散坐著十幾個成年人，有幾個膝上放著一雙底朝上的小號雨鞋。我直著走，在第一排上坐了下來。講臺上緊挨著坐在三排座椅上的是一十來個孩子，多半是女孩，年紀大約七歲到十三歲。我坐下時，唱詩班的指導，一個穿花呢套裝的高高大大的女人，正關照孩子們唱歌時嘴要張大一些。有誰聽說過，她問道，一隻可愛的小鳥兒在唱好聽的歌兒時，竟敢不把它那小嘴張得大大、大大、大大的呢?顯然，沒一個人聽說過。因爲回瞪著她的都是一張張沒有表情、木呆呆的臉。她接下去又說，她要求她班上所有的孩子都充分領會他們所唱的歌詞的意思，而不要像沒有腦子的鸚鵡那樣，光是從嘴巴裏發出聲音。這以後她吹定音笛定了個調，於是孩子們像一群未成年的舉重運動員似的，把他們的讚美詩歌本舉到胸前。

他們唱時是沒有樂器伴奏的——或者，在此刻的情況下，更準確的說法是，沒有任何幹擾。他們的聲音優美，毫不裝腔作勢，幾乎達到這樣一個水平：倘若聽的是一個比我宗教意識多少強一些的人，那麽無須多加想像，也會感受到天國的境界了吧。有兩三個年齡最小的孩子節奏上稍稍有些滯後，但算不得什麽毛病，會稍感不夠完美的，大概只有作曲家的母親了吧。我以前沒聽到過這首讚美詩，但我不斷地希望它有十來節歌詞，最好長些。我一面聽一面打量孩子們那一張張小臉，但我特別注意的是其中一個的臉，這孩子坐得離我最近，就在第一排最邊上的位子上。她大約有十三歲，直直的帶點淺灰色的金髮齊著耳根，前額很精致秀美，耳光倦怠，我想，沒准是在點數到場的人吧。她的聲音可以很清晰地與其他孩子的區別開，這小僅僅是因爲她坐得離我最近。她進入高音區時一點也不費勁，音質極美，音也最准，自然而然在合唱中起著帶頭作用。然而這位年輕女士卻對自己的歌唱才能稍稍有點感到厭煩，或者僅僅是對時間與環境有所不滿；我發現有兩回她在換唱另一段歌詞的間歇時打了哈欠。那是有修養的女士的打法，嘴巴是閉著的，但是你不會看不出來；她的鼻翅泄露了秘密。

讚美詩一唱完，那位合唱指導立即長篇大論地說起來，對牧師佈道時腿腳靜不下來嘴巴閉不起來的孩子一一作了評述。我尋思排練的演唱部分到此已告一段落，不等指導刺耳的教訓聲把孩子歌唱散發出的魅力破壞殆盡，便站起身來走出教堂。

雨下得比方才更大了。我沿著街往前走，透過窗子看看紅十字會的娛樂廳，只見士兵們三三兩兩地站在房間深處的咖啡櫃檯前面，而且，即使隔著玻璃，我也能聽見另一個房間傳出乒乓球的劈劈啪啪聲。我走到街對面，進了一家平民開的茶室，那裏除了一個中年的女招待之外再無別人，看她樣子，像是更願接待一個雨衣不濕的顧客的。我盡可能小心地將雨衣在一個枝形衣架上挂好，然後在一張桌子邊上坐下，要了茶和肉桂吐司。這是我一整天頭一次跟人說話。接下去我搜遍了我所有的口袋，包括雨衣口袋，終子找到兩封可以重讀的舊信，一封是我妻子寫來的，告訴我第88街那家施拉夫店鋪服務質量大不如前了，另一封是我岳母寄來的，她讓我一得空走出“軍營”，就儘快給她寄些開司米毛線去。

我第一杯茶還未喝完，唱詩時我打量、傾聽過的那位年輕小姐也走進茶室了。她的頭髮濕透了，兩個耳輪都露了出來。同她一起來的是個非常小的男孩，顯然是她弟弟，弟弟的帽予被她崩兩個手指捏提走，仿佛那是實驗室裏的一什標本似的。在後面壓陣的是一個看上去挺精明能幹的婦女，戴一頂疲塌塌的平頂帽了多半是他們的家庭女教師了。那位唱詩班的歌手一邊走一邊脫下外衣，並且選定了一張桌子－－位置不錯，從我的觀點看，因爲就在我正前方十英尺不到的地方。她和家庭女教師坐了下來。那小男孩，他大概有五歲，卻還不打算安定下來。他身子一縮把海軍衫脫掉，隨手一扔；接著，他以天生搗蛋鬼不動聲色的表情，開始淘氣，他有條不紊地故意惹家庭女教師生氣，好幾次把自己的椅子推進又推出，還眼睛瞄過去觀察她的臉。家庭女教師一直壓低聲音給他發出兩三道命令，實際上就是要他別再瞎鬧，但是只是在他姐蛆發話了他才走回來，把他那小屁股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他一把將餐巾抓過來扣在自己腦袋上。他蛆姐取下來把餐巾攤開，替他鋪開在他膝頭上。

大約在我們的茶端上來的時候，唱詩班歌手發現我的眼光在打量她們這幾個人。她也回看我，還是以她那種清點屋子裏人頭的目光，接著，她突然向我展露了一個很小，很矜持的笑容。它卻出奇地燦爛，有時候某些淺淺的、含蓄的笑也會讓人覺得特別溫暖的。我也回報了一個微笑，遠沒有她的動人，因爲我得抿緊上唇，免得露出兩顆門牙之間的一道黑縫，那是美國軍醫給我補牙臨時塞上的煤一般黑的填充物。讓我料不到的是，緊接著，這位年輕的小蛆已經以很令人歆羨的姿勢站立在我的桌旁了。她穿的是一條蘇格蘭花呢裙子——坎貝爾花呢，我想是。在我看來，一位非常年輕的姑娘在一個沒完沒了的下雨天穿這樣的衣服，那真是太美妙了。“我還以爲美國人對茶是瞧不上的呢，”她說。

她說這話倒不是賣弄聰明，而是想弄清事實或是弄清百分比什麽的。我回答說，我們美國人也有除了茶別的什麽都不喝的。我問她願不願意同我一起坐一會兒。

“謝謝你，”她說。“也許我只能坐一小會兒，”

我站起身替她拉出把椅子，我對面的那把，她在椅子前面四分之一處坐下，脊背挺得直直的，很自然也很優美。我走同到－－幾乎是急匆匆趕回去的——我自己的椅子那裏，一心想接上讓我扣斷了的淡話。但是我坐下後，卻又想小起該說什麽了。我又笑了笑，仍然極力不讓我的煤黑色的填補物露出來。我說這樣的壞天氣出來真夠糟糕的。

“是的，是夠糟的，”我的客人說，聲音一個個字清清楚楚，顯然不是個愛閒聊碎嘴子的人。她把手指平放在桌子邊緣上，像個做降神術的人似的，但是，幾乎緊接著，又把雙手拳了攏來一一她的指甲是給啃嗑掉的，一直咬到肉根處。她戴了一隻手錶，是軍用的那種，看上去幾乎像是飛機駕駛員的精密計時器了。表面對於她纖細的手腕來說實在是太大了。“你來看我們的唱詩排練了，”她平平淡淡地說。“我方才瞧見你了。”

我說我確實去了，而且從合唱中聽出了她的聲音。我說我認爲她有一副非常好的嗓子。

她點點頭。“我知道。我將來要做一名職業歌唱家的。”

“真的?是唱歌劇嗎?”

“我的天，不是的。我要在廣播電臺上唱爵士，掙大堆大堆的錢。然後，到三十歲，我就退休並且住到俄亥俄的一個牧場上去。”她用手掌摁了摁濕漉漉頭髮的頂端。“俄亥俄你熟嗎?”她說。

我說我有幾次坐火車經過這個州，但是不真正熟悉。我問她要不要吃一片肉桂吐司。

“不了，謝謝你，”她說。“我食量真跟一隻小鳥的差不多。”

我自己咬了一口吐司，告訴她俄亥俄有不少荒涼的野地。

“我知道。我遇到的一個美國人跟我說過。你是我遇到的第十一個美國人。”

她的家庭女教師這時使勁給她做手勢，叫她回到自己桌子去意思是別再打擾別人了。我的客人卻若無其事地把她的椅子挪動了一兩英寸，讓自己的脊背完全阻隔了從自己桌子那邊可能再傳過來的任何聯絡資訊。“你是在山上那所秘密情報學校受圳的吧，是不是?”她冷冷地問道。

我跟旁人一樣懂得要保密，便告訴她我因爲身體不好才來德文郡的。

“真的呀，”她說，“我可不是昨天才出生的小娃娃，你懂嗎?”

我說她當然不是的，這錯不了。有片刻工夫，我徑自喝茶。我逐漸有點感到自己的坐姿不太好，便在椅子上稍稍坐直一些。

“作爲一個美國人，你好像還是比較聰明的，”我的客人若有所思地說。

我告訴她，如果細細琢磨，說出這樣的話未免有些妄自尊大小瞧別人，我相信這樣做與她的人品不太相稱。

她臉紅了——這又是在自動提醒我有點不注意社交禮儀了。“嗯。我見到的大多數美國人行爲跟動物差不多。他們永遠彼此打打鬧鬧，還出口傷人，還有——你知道有一個美國人幹了什麽嗎?”

我搖搖頭。

“有一個美國人把一隻空威士忌酒瓶扔進我姨媽的窗子。幸好那窗子是開著的。你覺得這件事做得很聰明嗎?”

那當然是不特別聰明，不過我沒有這麽說。我說在世界各地，許多大兵都遠離家鄉，只有極少數才在生活中獲得比較多的補償。我說我想大多數人對這一點都是會理解的。

“也許是吧．”我的客人說，沒有什麽信心。她再次把手舉到濕頭髮那兒，摸到幾綹軟疲疲的金髮，想讓它們遮蓋住自己露出的耳輪。“我頭髮濕透了，”她說。“我難看死了。”她對我看了一眼。“幹的時候我的頭髮是打卷的。”

“我看得出來。看得出你頭髮是打卷的。”

“不是真的卷成一個個卷兒，而是挺有波浪形的，”她說。“你結婚了嗎?”

我說我結婚了。

她點點頭。“你深深愛著你的妻子嗎?是不是我太關心別人的私人問題了?”

我說她太過分的時候我會說的。

她把擺在桌子上的手和手腕又向前伸了伸，我記得我曾想對她戴的那只錶盤巨大的手錶作出點表示——比如說建議她不如把表系在腰上。

“一般說，我這人不特別合群，”她說，同時把眼光對著我似乎想知道我究竟懂不懂這個詞兒的意思。我沒有作出任何表示，正面或反面的都沒有。“我坐過來純粹是因爲我覺得你看上去太孤單了。你有一張極其敏感的臉。”

我告訴她她說得很對，我方才確實是感到孤單，我非常高興她能坐過來。

“我正在訓練讓自己能有更多的同情心。我姨媽說我這人非常冷，”她說著又去摁自己的頭頂了。“我同我姨媽一起住。她是一個極其和善的人。自從我母親去世後，只要力所能及，她總想盡辦法讓查爾斯和我覺得適應。”

“我很高興。”

“母親是一個絕頂聰明的人。有優美的情操，在許多方面都是這樣。”她以一種前所未有的炯炯目光盯看著我。“你覺得我這人非常冷冰冰嗎?”

我告訴她決非如此——事實上，是恰恰相反。我把自己的名字告訴她，也問了她怎麽稱呼。

她猶豫了一下。“我前面的名字是埃斯米。我想暫時先不告訴你我的全名。我有一個封號，你會讓封號給震住的。美國人都這樣，你明白吧。”

我說我想自己還不至於會這樣，不過既然如此，先不透露封號也許是個好主意。

就在此時，我覺得有誰在我的脖頸後面噴熱氣。我頭一轉，險些兒和埃斯米年幼的弟弟鼻子跟鼻子撞在一起。他不理我，卻用刺耳的尖嗓門對他姐姐說：“梅格利小姐讓你馬上回去把茶喝了！”口信傳達完了以後，他就退到了我右面他姐姐和我之間的一把椅子上去。我非常感興趣地打量著他。他顯得很神氣，穿一條棕色的設得蘭呢短褲，一件藏青色的運動服，裏面是白襯衫，還打著條紋領帶。他用一雙大大的綠眼睛盯看著我。“爲什麽電影裏的人都側著臉接吻?”他問。

“側著臉?”我說。這個問題小時候也曾困惑過我。我說我猜是因爲演員的鼻子都太大．所以沒法正面接吻。

“他的名字是查爾斯，”埃斯米說。“按他的年齡說就算是非常聰明瞭。”

“他的眼睛真綠呀。你是不是這樣，查爾斯?”

查爾斯毫無表情地看了我一眼，我這問題很傻也只配有這樣的回答，接著他在那把椅子裏扭上扭下，直到整個身子都藏到了桌子底下，只有他的腦袋像摔跤運動員拱起身子時似的，留在了椅座上。“眼睛是橘紅色的，”他對著天花板說。他撩起桌布的一角，蓋在了他那張漂亮卻毫無表情的臉上。

“有時候他聰明可有時候又不聰明，”埃斯米說。“查爾斯，給我坐好!”

查爾斯還是那樣呆著。他好像在屏住呼吸。

“他非常想念我們的父親。他在北非給——殺——害——，。”

我表示聽到這件事我非常難過。

埃斯米點點頭。“父親特別喜歡他。”她若有所思地啃起大拇指甲蓋來。“他長得非常像我母親——查爾斯，我指的是。我活脫脫是我父親的樣兒。”她繼續咬她的指甲。“我母親是個感情很豐富的女子。她性格外向。父親性格內向。他們很般配，不過，這也是表面上如此。坦率地說，父親真是需要一位元元智力上優子母親的女子作伴侶的。他是個天賦很高的才子。”

我默默地等候著，想聽到更多的情況，可是她不再講了。我低下頭看看查爾斯，此刻他正將半個臉側枕在他的椅子上。當他看到我在注視他時，他便閉上跟睛，假裝睡覺，睡得像小天使般的甜美，接著又把他的舌頭伸出來——他這器官長得出奇——並且發出了在我們美國碰到棒球裁判眼神差勁時准會奉送的大聲倒彩。這吵聲把整個茶座震得夠嗆。

“別叫了，”埃斯米說，顯然早已習以爲常一點不覺得意外了。“他見到一個美國人在排隊買炸魚帶土豆片時這樣喊過，現在他一感到無聊了便這樣幹。給我停下，聽見沒有，不然我立刻讓梅格利小姐來管教你。”

查爾斯把他那雙大眼睛睜著，表示他已經聽到姐姐的威脅了，但除此之外也不顯得特別在乎。他又閉上眼睛，繼續把半邊臉枕在椅座上。

我發表意見說，也許他應該把這一手——指做鬼臉發怪叫什麽的——留到他能正式使用封號時表演。那是說，如果他也能有封號的話。

埃斯米瞪著眼睛看了我好一會兒，有點像醫生在診斷病人。“你的幽默感成色差點兒，對不對?”她說帶著點思念之情。“父親總說我完全沒有幽默感。他說我還不具備條件應付生活的挑戰，因爲我缺乏幽默感。”

我看著她，點燃了一根煙然後說，我認爲，遇到要緊關頭時，有沒有幽默感並不起什麽作用。

“父親說是有用的。”

她這樣說是出於對親人的信賴，並非真的和我意見相左，於是我就趕緊扭轉話題。我點點頭說，她父親也許是從長遠的觀點看問題，而我則是一時一地地看(這到底什麽意思連我自己都說不清)。

“查爾斯極其想念父親，”埃斯米沈默片刻之後說道。“父親是一個極其可愛的人。他的相貌又是特別俊美。倒不是說一個人的長相有多麽重要，不過他確實是俊美。以他這麽一個難以逾越的①寬厚平和的人來說，他的目光是極具穿透力的。”

我點點頭。我說我猜想她父親辭彙量一定異常豐富。

“哦，是的；相當豐富，”埃斯米說。“他以前是一位元檔案收藏家一一業餘玩玩的，當然是。”

正說到這裏，我感到上臂那兒挨了一下挺煩人的拍擊，幾乎能說是挨了一拳了，是查爾斯那個方向打來的，我朝他轉過去。他現在坐的姿勢還算正常，只是一個膝頭窩在身子下面。“一堵牆跟另一堵牆說什麽話了?”他尖叫著問。“這是個謎語！”

我對著天花板沈思地把眼球轉來轉去，並且大聲把謎語重復了一遍。接著我作出被難倒的表情，說我認輸了。

“牆角見!”他用最大音量嚷出了謎底。

對這出戲最感得意的正是查爾斯自己。他簡直是樂不可支。結果是埃斯米不得不走過來捶他的背，就像對待咳嗽不止的病人那樣。“行了，別鬧了，”她說。她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他不論見到誰都要把同一個謎語說一遍，每回都要瘋上一遍。他一笑就跟犯病似的。好了，快停下來，行不行。”

“不過，倒是我聽到過的最有意思的謎語之一，”我說，一邊望著查爾斯，他正一點點一點點地平靜下來。聽到我的誇獎之後，他身子在椅子上往下縮了多半截，還用桌布的一角蒙住自己的臉，一直蒙到眼睛下面。接著他用露出來的兩隻眼睛看著我，那裏面充滿了慢慢消退下去的興奮表情以及一種得意神色，因爲他掌握一兩個最精彩不過的謎語。

“我可不可以問一下，你入伍之前是做什麽事的?”埃斯米問我。

我說我還沒有工作過，我從大學畢業只有一年，不過我總喜歡認爲自己是一個寫短篇小說的專業作家。

她很有禮貌地點了點頭。“發表過嗎?”她問。

這是一個別人老愛問而我總覺得不好回答的問題，我從不一二三那樣具體回答。我開始解釋，美國的編輯如何只是一夥——“我父親文筆很漂亮，”埃斯米打斷我的話。“我保存了一些他的書信，將來給後代入看。”

我說這主意我聽著覺得不錯。我的眼光恰好又落在她那個錶盤極大、像是讀秒器的手錶上。我問她，這表是不是原來屬於她父親的。

她低下頭，很莊重地看了看自己手腕那兒。“是的，原來是他的，”她說。“是他在查爾斯和我疏散前不久給我的。”她有點不好意思地把雙手從桌面上移開，又說，“當然，純粹是爲了作個紀念。”她轉移了話題。“如果你什麽時候能專門給我寫一篇小說，我會感到十分榮幸的。我可是個貪婪的讀者呢。”

我告訴她，如果寫得出我一定會寫的。我說，不過說來慚愧，我絕不是一個多産作家。

“並不需要特別多産的嘛!只要寫一篇不孩子氣不那麽傻的就行。”她想了一想。“我偏愛寫淒苦的小說。”

“寫什麽的小說?”我說，身子向前倚了倚。

“汙穢的。我對寫淒苦的小說特別感興趣。”

我正想從她那裏再套出些細節來，可是我感到胳膊上讓查爾斯重重地掐了一下。我轉過頭去，因爲疼痛稍稍抽縮了一下。他站在我的右面。“一堵牆跟另一堵牆說什麽了?”他問，態度還挺親熱。

“這你方才問過他了，”埃斯米說。“好了，別鬧了。”

查爾斯理也不理他姐姐，更把身子踩在我一隻腳上，又把謎面問了一遍。我注意到他的領帶系得有點歪。我幫他弄弄正，接著正視著他的眼睛，假裝問道，“是咱倆牆角見，對吧?”

話剛出口，我就後悔自己說了。查爾斯的嘴巴耷拉著松了開來。我覺得那像是讓我一巴掌揍開的。他從我腳上下來，氣鼓鼓神色凜然地走向自己的桌邊，連頭也沒回。

“他氣極了，”埃斯米說。“他脾氣很暴躁。我母親總愛慣縱他。我父親是惟一不嬌慣他的人。”

我繼續望著查爾斯，他已經坐下開始喝他的茶了，用兩隻手抱住杯子。我希望他能轉過頭來，可是他沒有。

埃斯米站起身來。“Ｉfautquejeparte我也該走了”她說，歎了口氣。“你懂法語的吧?”

我從自己坐著的椅子上站起來，感到有些悵然也有些迷惑。埃斯米和我握了握手；她的手，正如我猜測的那樣，是神經質的人的那種，掌心潮滋滋的。我告訴她，用的卻是英語，有她作陪我這段時間過得真是非常愉快。

她點了點頭。“我料想你會的，”她說。“以我的年齡來說，我算是比較善於跟人交談的。”她又試探地摸摸自己的頭髮。“我頭髮這樣，真是不好意思，”她說。“我的樣子大概很不雅觀吧。”

“哪里哪里!實際上，我覺得不少波紋已經重新出現了”

她再次迅速地去摸了摸頭髮。“你看這陣子你還會再來這兒嗎?”她問。“我們每星期六都來的，排練結束之後。”

我回答說我非常希望再來，可是很遺憾，我看再來的可能性怕是沒有了。

“換句話，就是說你不能透露有關部隊換防的消息噦，”埃斯米說。她沒有離開桌邊的迹象。事實上，她將一隻腳搭在了另一隻腳上，眼睛朝下看，把兩隻鞋子的尖端排齊。這個小動作挺漂亮的，因爲她穿的是白短襪，她的腳踝和腳都長得很可愛。她突然擡起頭來看著我。“你願不願意讓我給你寫信?”她問，臉上稍稍泛起一些紅暈。“我寫信表達能力還是很強的，就我這種年齡——”

“我當然願意，”我拿出鉛筆和紙，寫下我的名字、軍階、編號與軍郵信箱號碼。

“我會先給你寫信，”她接過紙說道，“這樣就不至於讓你感到面子上過不去什麽的了。”她把地址塞在她衣服的一個口袋裏。“再見，”她說，朝自己那張桌子走回去。

我又要了一壺茶，看著他們，直到姐弟兩個還有那位備受折磨的梅格利小姐站起來準備離去。查爾斯走在最前面，裝出一副可憐相一瘸一拐地走著，就像是個條腿比另一條短了幾寸的人似的。他還是不朝我這個方向看。梅格利小姐跟在後面，然後是埃斯米，她朝我揮揮手。我也揮手作答，還半欠起了身子。這竟是一個很讓我動了些感情的奇異時刻呢。

還不到一分鐘，埃斯米又回進茶室來了，還拽住查爾斯的海軍服袖子把他拖在身後。“查爾斯願意吻你一下跟你告別，”她說。

我立刻把手裏的茶杯放下，說這太好了，可是她沒弄錯真是如此嗎?

“是的，”她說，口氣有點惡狠狠的。她鬆開查爾斯的袖子，把他朝我這邊用力推了一把。查爾斯過來了，臉色鐵青，在我右耳根下很響地吻了一下，嘴唇濕濕地發出了吧的一聲。熬過這一關之後，他筆直朝門口奔去，要永遠擺脫這種婆婆媽媽的事兒，可是我一把抓住他海軍衫的後腰帶，緊握不放，並且問他：“一堵牆跟另一堵牆說了什麽?”

他變得容光煥發。“咱們在牆角那兒見j”他尖聲喊道，一溜煙跑出茶室，樂得都快瘋了。

埃斯米又採取交搭著腳站立的姿勢了。“爲我寫小說的事你真的不會忘記嗎?”她問。“倒也不一定純粹爲我而作。也可以——”

我說忘記是決不可能。我告訴她我以前從來沒有專爲任何人寫過一篇小說，但是這樣做的時機似乎恰好來到了。

她點電頭。“要寫得極其汙穢淒苦，極其動人呀，”她建議道。“你對人世間的淒苦汙穢多少有點瞭解吧，”

我說我不敢說瞭解得很透徹，不過好久以來，我已經越來越熟知它的各種表現形式了，我會盡力做得合乎她的要求的。我們握了握手。

“我們沒有能在不那麽嚴肅的環境下相識，這不是挺遺憾的嗎？”

我說是的，我說的確是的。

“再見，”埃斯米說。“我希望經歷了戰爭後你身心都健康如初。”

我向她表示感謝，還說了幾句別的什麽，接著便看著她離開茶室。她走得很慢，像是在思索著什麽，一邊還摸摸發梢，看看幹了沒有。

下面便是故事中汙穢淒苦，或者說感人的部分了，場景變了。人物也發生了變化。我仍然在故事裏，不過從現在起，爲了某種我無權公開的原因，我已把自己僞裝得很巧妙，連最最聰明的讀者也難以辨認出來。

勝利日幾個星期之後，晚上十點半左右，地點是在巴伐利亞州的高弗爾特。參謀軍士x正呆在一座老百姓住宅一樓他的房間裏，早在停戰之前，他就和另外九個美國軍人駐紮在這裏了。他坐在一張亂得沒法看的小寫字桌前的一把木折疊椅裏，面前攤開著一本軟紙封面海外版的小說，這書他讀得很費勁。問題在他這方面，而不在小說本身。雖然軍中特別服務部門每月送來的新書總是讓住樓下的人搶著先挑，但是剩下倒像是他恰好想看的那些。可是他並小是經歷了戰爭仍然身心健康如初的年輕人，因此一個多小時以來他都把幾段文字讀了三遍了，此刻他正逐個句子地重新讀。他突然合上書，連讀到哪里都沒有作記號。他用一隻手把眼睛遮了一陣，以擋住桌子上方那只沒罩子的燈泡射出來的刺目、讓人難受的亮光。

他從桌上的一包煙裏取出一根，點燃了它，點的時候手指老是不斷地輕輕碰撞。他在椅子上往後靠了靠，不知其味地吸著煙。幾個星期以來他總一根接一根地吸煙。用舌頭稍稍一頂他的牙齦就會滲血，可他又忍不住試著去頂；這是他在做的一個小遊戲，有時候一做就是幾個小時。有一會兒他坐著邊抽煙邊做這樣的試驗。可是突然，很熟悉的一種感覺像往常一樣毫無預示就來到了，他只覺得他心裏測著沒落，悠悠晃晃的，就像頭頂行李架上的一件行李沒有系緊一樣。他趕緊採取幾個星期以來他一直在做的補救措施：用雙手緊緊按住兩邊的太陽穴。他緊按了有好一會兒。他需要理髮了，頭髮很髒。他在緬因河畔法蘭克福住了兩個星期醫院，洗過三四次頭髮，可是乘吉普車回高弗爾特，路很長，塵土飛揚，頭髮又髒了。到醫院去接他的z下士還是按戰時規矩把擋風玻璃全搖了下來，他才不管停戰還是沒停戰呢。開赴德國的新兵有成千上萬之多。只有把玻璃搖下來以戰時的方式開車，才能顯出自己跟他們可不一樣，他絕不是什麽剛來歐洲戰區沒見過一點世面的新兵蛋子。

Ｘ鬆開太陽穴後，開始朝寫字桌面瞪看，那兒亂作一團，攤放著至少二卜來封沒打開的信和至少五六個未拆的郵包，全是寄給他的。他的手越過這堆東西拿起一本靠牆立著的書。那是戈培爾的一本大作，書名是DieZeitOh史無前例的時代。這是屬於幾星期前還住在這裏的這家人家那個三十八歲還沒結婚的女兒的。她原是納粹黨的一名下級官員，但是官階又稍稍高了點兒，正好劃進軍隊條令規定理應逮捕的範圍之內。逮捕她的止是Ｘ自己。此刻，從他出醫院回來的那天起，他第三次翻開老小姐的這本書並且讀出寫在扉頁上的簡短題詞。是用鋼筆寫的德文，字很小，規矩得都有點拘謹了，寫的是：“親愛的上帝，生活是地獄。”沒頭沒腦，別的什麽也看不出來。在房間令人窒息的死寂裏，書頁上這孤單單的一句像是具有無可辯駁，甚至是經典性控訴的意味。x對著扉頁瞪看了好幾分鐘，苦苦地抗拒著巨大的吸引力，不讓自己爲之所動。接著，懷著幾個星期以來他做任何事情都沒有過的熱情，他拿起一個鉛筆頭，在題詞下面用英語寫道：“父輩們師長們，我在考慮‘什麽是地獄’這個問題。我認爲因爲不能去愛而受苦，這就是地獄。”他正要在這句話後而加上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名字，可是看到方才自己所寫的字幾乎完全辨認不清，嚇得全身一陣寒顫。他合上了書。

他急急地從桌子上拿起另一樣東西，是他哥哥從奧爾巴尼發來的一封信。早在他住院之前這信就已經在他桌上放著了。他拆開信封，儘管決心不大還是想一口氣把信讀完，但是也僅僅是讀了第一頁的上半段。讀到這幾個字後他停了下來：“現在這場該死的戰爭結束了，你在那邊也許有很多空閒時間，可否給孩子們捎些刺刀和萬字章來……”他把信撕掉，又低頭看看字紙簍裏的碎片。他發現自己沒注意到信中還附了一張照片。他能看到有個人的腳站在某處的一塊草坪上。

他把兩隻胳膊放在桌上，把頭枕在E面。他從頭到腳都疼，所有的痛區似乎都是相互依存的。他倒很像是一棵聖誕樹，上面電線都連在一起，只要有一隻燈泡出了毛病，其他的也全都不亮。

門連敲都沒敲就給砰地推開了。x擡起頭，轉過去，看到z下士站在門口。z下士跟x合開一輛吉普車，從D日登陸以後，他們共同一口氣參加了五次戰役。他住在一樓，每逢聽到什麽小道消息或是自己有什麽煩心事想發泄時，他總上樓來找x。他是個高大魁偉、很上相的年輕人，今年二十四歲。戰爭期間，一家全國性的雜誌曾在許爾特根森林給他拍過照；他擺好姿勢，一副求之不得的模樣，一手提著一隻感恩節火雞。“在寫信呀?”他問x。“天哪，這兒怎麽陰森森的。”他總喜歡他進入的房間頂燈開得亮堂堂的。

x在座位上轉過身子，請他進來，還讓他小心點別踩著狗。

“別踩著什麽?”

“阿爾文。它就在你腳邊，克萊。把那盞鬼燈幫我打開，行不?”

克萊找到開關，按亮了頂燈，然後走過這狹窄的用人房模樣的小屋，在床邊坐下，面對著房間主人。他那剛梳過的磚紅色頭髮上還滴著水，爲了弄順自己的頭髮他每回都要用上不少水。跟往常一樣，他那件黃綠色襯衫右面口袋裏鼓鼓地塞著一把梳子，是帶自來水筆卡子的那種。左邊口袋上方，他別著步兵戰鬥部隊徽章(嚴格說，他沒有戴的資格)，別著歐洲戰區勳標，上面有五顆銅星，表示參加過五次戰役(他沒有換成一顆銀星，這相當於五顆銅的)，還別著“珍珠港前即已服役”勳標。他重重地歎了口氣，說道：“我的好基督噯。”其實這並不意味著什麽；部隊裏全這麽說。他從襯衫口袋裏拿出一包香煙，磕出一根，把那包煙放回去，重新扣上兜蓋。他一邊抽煙，一邊心不在焉地打量著房間。最後，他的日光落到那只收音機上。“嗨，”他說。“過幾分鐘就要廣播那台精彩節目了。有鮑勃·霍普，好多大明星都參加演出呢。”

x拆開一包新的煙，說他自己剛剛關掉收音機。

克萊情緒一點兒沒受到打擊，他看著x在費勁地點煙。“耶穌呀，”他說，起勁得像個熱情的觀衆，“你看看你那雙不爭氣的手。小子哎，你是不是在打擺子。你自個知道的吧?”

x總算把煙點著了，他點點頭，還說克萊眼睛真尖，再小的事兒也瞞不過他。

“不跟你開玩笑，嗨。我在醫院見到你時差點兒沒暈過去。你跟一具屍體也差不離。你掉了多少肉?幾十磅?你可清楚?”

“我不清楚。我不在的時候你收到的郵件正常嗎?有洛雷塔的消息嗎?”

洛雷塔是克萊的女朋友。他們準備一等條件許可就馬上結婚。她來信很勤，那可是個樂園，裏面孽生著許許多多三重驚歎號和意思不甚精確的敍述描寫。戰爭的全過程中，克萊給x大聲念了洛雷塔所有的來信，不管它們寫得多麽親熱——事實上，越親熱克萊就越是來勁兒。他還養成了一個習慣，每次讀完後總要求x幫他謀劃或是敷衍成一封復信，要不就是幫他往裏面嵌進去幾個怪唬人的法語或德語詞兒。

“有的，我昨天剛收到一封她的信。在我房間裏呢。呆會兒我拿來給你看，”克萊沒精打埰地說。他在床邊上坐直身子，屏住呼吸，打了個長長的響嗝。他像是對這個成就比較滿意，就又放鬆了下來。“她那操蛋哥哥因爲坐骨有毛病要從海軍退伍了，”他說。“他倒有坐骨可以倚仗呀，這狗雜種。”他再次坐直想打第二個嗝，可是這次成績差點兒。他臉上出現了一些警覺的神情。“對了。趁我沒忘趕快說。咱們明天早上五點鍾就得起床，要開車去漢堡還是哪兒，給整個支隊領艾森豪威爾式外套。”

x滿懷敵意地看著他，說自己可不想要什麽艾森豪威爾式外套。

克萊顯得大爲驚訝，幾乎有點受到傷害似的。“哦，這種外套很不錯的！看上去很帥。你怎麽回事兒?”

“不爲什麽。幹嗎讓咱們五點鍾起床?謝天謝地，戰爭已經結束了。”

“我不清楚——咱們得趕回來吃午飯吧。他們又領來一些新表格要我們午飯前填好…?我問過布林爲什麽不能今天晚上填——那些鬼表格他都領來了就在他桌子上放著呢。可是他不想現在就拆包，這狗娘養的。”

兩人默默無言地對坐著，都在生布林的悶氣。

克萊突然盯看著x，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新的——更大的——興趣。“嗨，”他說。“你還不知道你那半邊該死的臉抽搐得很厲害嗎?”

X說他知道得很清楚，一邊伸手上去捂住痙攣的部位。

克萊瞪看了他一會兒，接著說，口氣很輕鬆，仿佛他有什麽大好消息要傳遞似的，“我寫了封信給洛雷塔，說你精神崩潰了。”

“哦，是嗎?”

“是的。她對所有這類事感興趣得要命。她止在專門念心理學呢。”他直挺挺地在床上躺了下來，連鞋也不脫。“你知道她說州麽來著?她說沒有人會僅僅因爲戰爭這些事就精神崩潰的。她說你說小定是屬於不穩定型的，你這倒楣的一生就是這樣的。”

x把雙手捂在眼前——床上面的燈光像是真要把他刺瞎了——回答說，洛雷塔能把事情看得這麽透，這真叫人高興。

克萊斜瞥了他一眼。“聽著，你這雜種，”他說，“她對心理學上的問題看得可要比你透得多。”

“能勞駕把你那雙臭腳從我床上移開嗎?”x 問。

克萊把他的腳舉起“甭教導我該把腳往哪兒放”那樣長的幾秒鐘，然後扭了下身子，坐了起來。“反正我是要下樓去了。他們在沃克房間裏開著收音機呢。”可是他仍然不從床上下來。“嗨。我方才正跟樓下那個叫伯恩斯坦的新兵蛋子說呢。記得那回我跟你開車去瓦隆涅嗎?咱們挨了他媽的差不多兩個小時的炮轟，還有咱們趴在那個洞裏，那只該死的貓跳到吉普車的頂篷上，我開槍打它的事?記得麽?”

“記得——別再開始嘮叨貓的事了，克萊，真是煩透了。我不想聽這事。”

“我不是要說這事兒，我光是說我把這事在信裏告訴了洛雷塔。她跟心理學課全班學生討論了這件事。在班上和班下。連那該死的教授和許多別的人也都參加了。”

“那很好。不過我不想聽它了，克萊。”

“不，你知道洛雷塔說爲什麽我那麽來勁兒給那貓一槍嗎?她說我是暫時性精神失常。不開玩笑。是因爲炮轟什麽的引起的。”

x將手指插進他的髒頭髮，往後梳理了一下，然後再次用手擋住燈光。“你沒有精神失常。你只不過是在履行職責。你扣死了那只小貓咪，任何一個人在這情況下都會毫不遲疑那樣做的。”

克萊用猜疑的目光看著他。“你他媽的說些什麽呀?”

“那貓是個間諜。你必須對準它使勁開槍。那是個披著件廉價皮毛的德國侏儒。因此絕對談不上有野蠻、殘忍、卑鄙，甚至是“他娘的！”克萊說，嘴唇繃得緊緊的。“你說話就不能正經點嗎?”

x突然一陣噁心，他在椅子上猛地轉過身子，抓過字紙簍——總算還來得及。

等他直起腰，把臉對著客人時，他發現克菜很困窘地站在從床通向門的半路上。x本想說幾句道歉的話，但又改變主意，伸手去拿煙了。

“咱們下樓去聽電臺裏的霍普表演吧，我說，”克萊說，他雖然想躲遠點但仍然力圖表現得友好一些。“會讓你舒服些的。真的。”

“你先去吧，克萊……我要看看我收集的郵票。”

“是嗎?你還集郵?我怎麽不知道——”

“我只是說著玩兒的。”

克萊慢慢地朝門口走了兩步。“我也許呆會兒要開車去艾赫斯塔德，”他說。“他們那兒有個舞會。沒准會一直跳到半夜兩點。要去嗎?”

“不了，謝謝……我可以在房間裏練舞步的。”

“好吧。晚安!好好歇著吧，哎，看在老天的分上。”門砰地關上，但馬上又重新打開。“嗨。我把一封寫給洛雷塔的信從門下邊塞進來行嗎?我在裏面用了兒個德文詞兒。你幫我擺擺平行不行?”

“行。快讓我清靜一會兒吧，真是的。”

“這就走，”克萊說。“你知道我媽媽來信說什麽了嗎?她信裏說她很高興你跟我在一起而且整個戰爭中都這樣。而且還共用一輛吉普什麽的。她說自從咱倆搭伴以來我的信寫得水平高多了。”

x費了好大的勁兒擡起頭米看他，說道：“謝謝。替我謝謝她。”

“我會的。晚安!”門砰地關上，這次是真的關上了。

x坐著朝門瞪看了好久，然後把椅子轉向寫字桌，從地板上拿起他的手提打字機。他在亂七八糟的桌面上爲它清出一塊地方，把那堆攤開的沒拆的信和包裹往邊上推。他尋思，給他在紐約的一個老朋友寫封信也許能讓他快點解除痛苦，即使療效不會特別顯著。可是他竟不能把紙平整地塞進捲筒，此刻他的手指顫抖得太厲害了。他把兩隻手垂到身邊，等了一會，然後再試，最後卻把紙揉在手裏。

他明白應該把字紙簍拿到房間外面去，可是卻一動沒動，他只是把兩隻胳膊放在打字機上，頭又伏了上去，並且閉上了眼睛。

頭部的血管砰砰跳動了好幾分鐘，這以後，他張開眼睛，發現目光斜斜地正落在一隻還未拆開的綠紙包上。那也許是他給打字機騰地方時從一堆東西裏掉下去的。他看見這個小包已經轉寄了好幾次。光在一側上就至少有自己的以前三個軍郵信箱號碼。

他動手拆包，但是絲毫不感興趣，甚至都沒去看寄件人的地址。他用的是點燃火柴燒斷細繩的辦法。他更感興趣的是看著繩子怎樣一路燒下去而不是拆開包裹，雖然他最後還是把它打開了。

盒子裏有一張鋼筆寫的短箋，放在用紗紙包著的一樣東西的上面。他拿起短箋，讀了起來。

17號，——路

——德文郡

6月7日，1944年

親愛的x中士，

希望能原諒我在延擱7三十八天之後才開始和你的通信，我一直極其忙碌，我姨媽因患咽喉鏈球菌炎症動了手術幾乎不起，我自當承擔起一個又一個的重擔。但是我經常想起你以及1944年4月30日3時45分到4時15分共同度過的那個極其愉快的下午，我寫得這麽詳細是怕你也許忘了。

D日的事使我們全都異常激動以及敬畏有加，只希望它能加快結束戰爭與一種生存的方式，說這種生存方式荒唐可笑還是最最輕描淡寫的呢。查爾斯和我都非常惦記你；我們希望扣敦廷半島首次強攻時你不在場。你參加了嗎?請儘快復信。代向你太太致以最熱烈的問候。

你忠誠的，

埃斯米

又及。我非常冒昧地隨信寄上我的手錶，戰爭結束之前務請留下使用。我們那次短暫的會晤中我未曾注意你是否有表，不過這一隻絕對防水防震而且還具有其他許多功能例如可以測知你正在步行的速度。我深信，在目前這樣艱難的日子裏，它對你肯定比對我能發揮更大的作用，我還希望你能把它看成是一件吉祥的護身符。

如誇我正在教查爾斯讀書寫字，我發現他是個極其聰明的初學者，他也要在信上寫上幾個字。請一有時間與心情就立刻回信。

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愛你也吻你查爾斯過了許久，x才終於把信紙放下，更想不起要把埃斯米父親的手錶從盒子裏取出來了。當他終於想起，把它取出時，他看到表面玻璃在郵寄過程中已經震碎了。他不知道手錶別處有沒有損壞，他已經沒有勇氣去擰緊發條作一番檢查了。他只是把它拿在手裏，又坐了很長一段時間。接著他突然發現自己有了睡意，這讓他簡直感到心醉神迷。

只要一個人真正有了睡意，埃斯米啊，那麽他總有希望能重新成爲一個——一個身心健康如初的人的。

嘴唇美丽而我的双眸澄碧

电话铃响起时，灰白头发的男人问那姑娘，口气里还稍稍带着几分恭敬，地是不是觉得他还是不接为好。姑娘像是从远处听到他说话似的，她把脸转向他，一只眼睛——给光照着的那只一紧闭，那只张开的眼睛，尽管有点让人看不遗，却是特别的大，而且湛蓝湛蓝的几乎像是到了紫色的地步。灰发男人催她快着点儿，于是她抬起右前臂，仅仅没有慢到给人一种在应付差事的感觉。她用左手把前额上的头发往后掠掠，说道：“上帝啊。我也不知道。我是说你想是怎么回事?”灰发男人说他认为接与不接都不会有多大差别，接着便把自己的左手插到姑娘支撑身体的胳臂底下肘部前而点的地方，将几只手指往前挪，在地前臂与胸口之间那片温暖的区域里开拓空间。他用右手去够话筒。为了快些拿到话筒，他只得将身子往上坐了坐，这就使他的后脑勺轻轻触到灯罩的一角。在那一瞬间，灯光使他那头几乎已成白色的灰发显得特别辉煌，如果不说是特别充满动感的话。虽然头发此刻有些凌乱，但显然是刚理过的，——或者不如说，是新“做”过的。后颈与鬓角处按传统方式剪得短短的，但两侧与顶部的头发却留得比一般都显得长，而且，事实L，是“很有点气派”了。“喂?”他用洪亮的声音对着电话问。姑娘继续用一只胳膊支起身子，看着他。她那双跟睛与其说是很警惕或猜疑，倒不如说仅仅是睁得很大，主要是在显示出它们本身的大小与颜色。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电话线那头传了过来，这声音石头般死板，却有点粗鲁，在目前这样情况下几乎是节奏快得有点让人反感。“是李吗?我吵醒你了吗?”

灰发男子眼光快快地朝左边那姑娘扫了一眼。“是谁呀?”他问。“是阿瑟吗?”

“是啊——我吵醒你了吧?”

“没有，没有。我在床上看书呢。出什么事了吗?”

“你能肯定我没吵醒你?没说假话?”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灰发男子说，“事实上，我一天平均也就是胡乱睡上个四小时——”

“我给你去电话的原因是，李啊，你有没有碰巧看到琼安妮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你有没有注意她是不是跟埃伦博根两口子一起离开的?你正好注意到了吗?”

灰发男子再次朝左看去，可是这回眼光扫得高了一些，没看那姑娘，她这会儿正像个年轻、蓝眼睛的爱尔兰警察那样盯看着他呢。“没有，我没注意，阿瑟，”他说，眼光看着房间昏暗的远处，那是墙壁与天花板的接连处。“她没跟你一起离开吗?”

“没有。基督啊，没有。那么说，你根本没见到她离开了?”

“嗯，没有，我确实是没有见到，阿瑟，”灰发男子说。“说实在的，我整个晚上实际上什么都没见到。我刚进门，就给缠住了，好长时间都摆脱不开，给那个法国傻瓜还是维也纳傻瓜——谁知道到底是什么地方人呢。他娘的每一个这号外国佬都眼睛瞪得老大，就等着一个子儿不出，享受免费法律咨询呢。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琼安妮不见了吗?”

“噢，基督。谁知道呢?我可不知道。你知道她灌是了酒一心要走的时候会怎么样的吧。我不清楚。她也许只是一”

“你给埃伦博根家打电话了吗?”灰头发的人问道。

“噢。他们还没回家，我不清楚。基督啊，我连她是不是和他们一起离开的都不清楚。我就清楚一件事。我他妈的就拿得准一件事：我是彻底把脑力都耗尽了。我不开玩笑。我这回确实是当真的。我完了。五年哪。基督呀。”

“好啦，先尽量宽宽心，好不好，阿瑟，”灰头发说。“首先，如果我没看错埃伦博根夫妻的话，他们很可能是一起跳上辆出租车上村子去呆上几个小时了。他们仨没准会砰地一推门闯回——”

“我有这么个感觉，她方才也许是到厨房对某个狗杂种下功夫去了。我只不过是有这种感觉。她灌是了酒总要到厨房去跟某个混小子搂搂抱抱的。我算是完了。我对天起誓这回绝对不是开玩笑。是是五个年头一’“你现在在哪儿，阿瑟?”灰头发问。“在家里吗?”

“是啊。在家里。家，可爱的家。基督啊。”

“好了，你就尽量放松一点——你现在的状态是——喝多了，还是怎么的?”

“我不知道。我他妈的怎么会知道呢?”

“好了，哎，听着。放松些。就是要放橙，”灰头发说。“你知道埃伦博根夫妻脾气的，老天爷呀。可能是出了什么事，他们可能误了他们的末班火车。他们仨没准下一分钟就会闻进你家门，兴高采烈，一股夜总会的一’　　“他们是开车去的。”

“你怎么知道的?”

“给他们看孩子的姑娘呗。我跟她进行了几番很让人开窍的谈话。我们关系铁得很呢。都成了一个豆荚里的两颗豆子了。”

“很好。很好。不过那又怎么样呢?你坐坐稳，放松一会儿，行吗?”灰头发的男人说。“他们三个没准下一分钟就翩然驾到呢。信我的话好了。你是了解利昂娜脾气的。我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些^一旦来到纽约就仝会染上这种康涅狄格轻骨头病。你是知道的。”

“是啊。我知道。我知道。不过，我仍然不明白。”

“你当然是明白的。用用你的想像力嘛。那两口子没准是生拉硬拽，把琼安妮——”

“听着。琼安妮从来不需要谁把她拉拽到哪儿去。别给我灌输这一套鬼道理。”

“没人想给你灌输什么呀，阿瑟，”灰头发心平气和地说。

“我知道，我知道！原谅我。基督呀，我真是昏了头了。说真的，我的确没把你从梦中吵醒吗?”

“真吵醒我会告诉你的，阿瑟，”灰头发说。他下意识地把左手从姑娘前臂与胸口间抽出来。“嗨，阿瑟。你想听听我的劝告吗?”他说。他把紧靠话筒的电话线在手指间捻来捻去。“我这是认真的。你想听听劝告吗?”

“唉。我也说不上来。基督啊。我在耽误你时间了。我干吗不干脆把我的——”

“就听一分钟，”灰头发说，“首先——我一点也不开玩笑，懂吗——赶快上床，安静下来。给自己调好一大杯香喷喷的睡前酒，然后钻进——”

“睡前酒!逗我了吧?基督啊，刚才这两个倒霉的小时里我都往肚子里灌了大约～夸脱那玩意儿了。睡前还喝啊!我此刻像上了石膏似的连动都－－”

“好吧。好吧。那就上床吧，”灰头发说。“别多想了－－听到了吗?老实说，坐着干着急又有什么用呢?”

“是啊，我懂。我连操心都不操心，天哪，可是这女的没法叫人相信!我对天起誓。我对天起誓她这人没法叫人相信。你相信她的程度只能相当于扔出去一只——我也说不上来扔出去的是什么。唉——，有什么用呢?我都快发疯了。”

“行了。别再想这事了，听话。忘了它，好吗?你先尽力把这一切从脑子里清出去，就算帮我一个忙，行不?”灰头发说。“依我看，你是在一一我真是这么想，你是在给自己背上一座大山——”

“你知道我在干什么吗?你知道我在干什么吗?我都没脸告诉你，可是你知道我几乎每天晚上都他妈的干什么吗?我下班回家的时候?你想知道吗?”

“阿瑟，听着，这不是一个——”

“等一等——我跟你说了吧，妈的。实际E我不得不强压着自己不去打开公寓里他妈的每一个壁柜的门——我对天起誓。我每天晚上回家，真怕会在这儿那儿找到藏起来的一个个狗杂种。开电梯的小子啦。送外卖的小子啦。警察啦——”

“好了。好了。咱们还是尽量放松一些，阿瑟，”灰头发的人说。他猛地朝右瞥了一眼，那里有根晚上早些时候点着的香烟平放在烟灰缸上。可是显然早就熄灭了，他也设有拿起来。“首先，”他对着电话说，“我告诉过你多少多少遍了，阿瑟，这正是你铸成最大错误的关键所在。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你愿意听我讲你干了什幺吗?你路走偏了——我这么说是非常认真的，懂吗——你确实是路走偏了所以在折磨自己。实际上，真的是你，在诱导琼安妮——”他打断了话头。“你他妈真是福气碰到了她这么个了不起的孩子。我真是那么想的。你对这孩子完全不说一句好话．尽管她有这么高的趣昧——或者是头脑，大哪，为了这一点”

“头脑?你在开玩笑吧?她他妈的一点儿头脑都没有!她是个动物!”

灰头发的人，他的鼻孔在翕动，像是要深深吸一口气。“我们全都是动物，”他说。“从根本上说，我们全都是动物．”

“我们才他妈的不是呢。我他妈的就不是。我也许是一个愚蠢、腐败的二十世纪的狗崽子，可是我不是动物。别给我来这一套。我不是动物。”

“我说，阿瑟。这样说话是不是让我们－－”

“头脑。耶稣啊，你知道情况有多可笑吗?她以为自己他妈的挺有学问呢。这正是好笑之处，这正是滑稽之处。她看报纸的戏剧版，她看电视节目看得眼睛都快瞎了一以为这一来她就有学问了。你知道我娶到的是谁吗?你想知道我娶回家的是什么人吗?我娶的是当夸最伟大最具潜力，有待发现的女演员、女小说家和女心理分析师，而且是纽约全能的他妈的没受到欣赏的名人兼天才。这你原来不知道吧，是吧?基督呀，这真可笑我都想一刀把我喉咙给切了。哥伦比亚附校的一位包法利夫人呀。包法——”

“谁?”灰头发问，听上去有点恼怒。

“包法利夫人还上《电视欣赏》课呢。上帝啊，你要是知道多么“行了，行了：你知道这样说下去咱们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灰头发说。他转过头去向那个姑娘做了个手势，将两根手指放在自己嘴边，意思是给他一根烟。“首先，”他说．对准了话筒，“你也算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可是你行事既不老练又简直像个普通老百姓。”他把身子坐直，好让那姑娘能从他身后伸手过去够到香烟。“我不是在开玩笑。这表现在你的私人生活上，也表现在你的“头脑，噢，我的天，真要了我的命了!伟大的基督啊!你可曾听到过她形容别人——某个男人，我指的是?什么时候你没事儿做时，就算帮我一个忙，让她绐你形容一下某个男人。她把她看到的每一个男人都描写成‘极有魅力’。哪怕是最最老、最最不起眼、最最油滑的——”

“行了，阿瑟，”灰头发很不高兴地厉声说。“说这有什么用。一点儿用也没有。”他从姑娘手里接过一根烟。姑娘点燃了两根。“顺便问问，”他说，把烟从两个鼻孔里喷出来，“今天你的事办得怎么样?”

“什么?”

“你今天的事情办得怎么样?”灰头发重复了一遍。“你的案件办得如何了?”

“哦，基督!我不知道。糟透了。在我正开始作最后陈述的前两分钟，原告的辩护律师，那个利斯贝格，把那个疯疯癫癫的女清洁工传进庭来，还带着一摞床单作为证据——上面都是臭虫污迹。基督啊j”

“后来怎么样?你输啦?”灰头发问，又吸了口烟。

“你知道法官席上坐的是谁?是‘维多利奥大娘’。这家伙干吗跟我过不去，我到死也弄不明白了。我连嘴都还没张开他就劈头盖脸压过来了。跟这样的家伙是无理可喻的，根本就说不清。”

灰头发扭过头去看看那姑娘在干什么。她已捏起姻灰缸，要把它放在两人中间。“你是输了，那么说，还是怎的?”他对着话筒说。

“什么?”

“我说，你是不是输了?”

“是啊。我本打算告诉你的。可是晚会上乱哄哄的，我没找到机会。你认为二世会大发雷霆吗？倒不是我会有任何一电点在乎，不过你觉得怎么样?认为他会吗?”

灰头发用左手在烟灰缸边缘上蹭了蹭他那根烟上的灰烬。“我不认为他非得要大发雷霆不可，阿瑟，”他平平静静地说。“不过，几率非常之大的是，他也不见得会对这事兴高采烈。你知道，我们代理这三家倒霉旅馆有多久了吗?斯坦利老头本人开创整个——'，“我知道，我知道。二世告诉我至少有五十遍了。这是我一辈子听到的最最美妙的故事之一。是的，我是输了那场倒霉官司。可是得说清楚，那可不是我的错。第一，这疯子维多利奥整个审判过程中给我设下圈套。然后那傻大姐女清洁工让大家传看被单，上面都是臭虫的－－”

“没有人说是你的错，阿瑟，”灰头发说。“你方才问二世会不会大发雷霆，我对此有何看法。我就给你一个坦白的——”

“我知道——我知道那……其实我也不清楚。管它呢。反正我可以重新进军队的。我告诉你这个了吗?”

灰头发再次把头朝姑娘转过去，也许是让她看看，自己的表情是如何的克制，甚至都像修炼得很好的苦行僧了。可是姑娘错过了看这张脸。她方才膝盖一动碰翻了烟灰缸，此刻止匆匆忙忙用手指把烟灰撮作便于收拾的一小堆；她抬眼看他恰好慢了一秒钟。“不，你没说过，阿瑟，”他对着话筒说。

“是啊。我可以去的。我还没想好。自然，这个主意我并小是特别热中，能不去我也就不去了。不过我说不定只好去。我还说不上来。至少，那是一种解脱。如果军队能发还我那顶小头盔、我的又宽又大的写字桌以及我那顶可爱的大蚊帐，也许就不必——”

“我真想往你那脑瓜袋里塞点理智进去，伙计，这就是我想干的，”灰头发说。“照说你是他妈的——众人眼里的一个聪明人哪，怎么说话十是像个菝子。我这样说完全是真心诚意的。你让一些微不是道的小事搀杂在一起，让它们滚雪球般滚到一个程度，它们就在你脑子里占着他妈的绝对统治地位，因此你就全然不能胜任一丁点儿——”

“我早就该离开她的。你知道吧?去年夏天我就该把事情了结的，当时我刚真正开始滚这个雪球——你知道的吧?你知道我为什幺没有这么做?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不做?”

“阿瑟。看在基督分上。咱们这么谈一点儿结果都不会有的。”

“等一等。让我来告诉你为什么!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没干?我可以把准确的答案告诉你。因为我替她感到难过。这就是全部的简单真理。我替她感到难过。”

“这个嘛，我不大了解。我是说我无权发表意见，”灰头发说。“不过，在我看来，有件事你似乎忘了，那就是琼安妮是个成年女人了。我不了解，不过在我看来－－”

“成年女人!你疯了吗?她是个成年小孩，我的天哪!听着，我正要刮胡子——好好听着——我正耍刮胡子，突然之间她从公寓的最远的一端喊我。我就得去看看出了什么事——我胡子正刮到半，我那张倒霉的脸上满是泡沫。你知道她为什么叫我?她想问，我是不是觉得她脑袋瓜挺好使。我对上天起誓。她不可救药了，我告诉你吧。她睡着时我认真观察过她，我知道我在说什么。相信我好了。”

“嗯，这事儿你应该了解得比——我是说我不宜发表意见，”灰头发的人说。“但是，问题是，妈的，你根本没做任何建设性的事来”

“我们是错误的结合，就是这么回事。说穿了就是如此。我们错误结合错到家了。你知道她需要的是什么吗?她需要有个粗壮高大、不爱吭声的狗杂种，隔上一阵走过来把她揍得人事不省——揍完了又走回去继续看报。她需要的就是这个。对她来说我他妈的太软弱了。我们结婚时我就知道这点了——我对天起誓，当时我就明白了。你鬼精灵，你从来不结婚，不过人们结婚之前，他们脑子里偶尔会闪过一些想法，预见到婚后会出现什么情景。我忽略了这档子事。我忽略了自己也得闪念闪念。我太软弱了。基本情况大体上就是这样。”

“你不是软弱。你只不过是不动脑子，”灰头发说，从姑娘手里接过一根新点燃的烟。

“我当然是软弱!我当然是软弱！他娘的，我是不是软弱我自己清楚!如果不是我软弱，你以为我还会让所有的事搞得一团糟吗——啊，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当然是软弱……天哪，我让你一整夜没法睡觉了。你干吗不把电话对我啪地一摔呢?我说的是实话。你挂上得了。”

“我可不想啪地对你摔电话，阿瑟。我愿意帮助你，总要尽尽心吧，”灰头发说。“实际上，你是你自己最大的——”

“她不尊重我。她甚至都不爱我，老实说。基本上把话说穿了我也不再爱她了。我也说不清楚。我爱，也不爱。造没准儿。总是起伏不定。基督啊!每回我下定决心要采取行动了，我们总因为什么事到外面去吃饭，我们约好在什么地方见面，她戴着白手套什么的款款走来。我说不清楚。或者是我会开始想起我们初次驾车去纽黑文看那场普林斯顿球赛了。我们刚驶离花园人道有一只车胎就瘪了，天气冷得邪门，我拾掇倒霉的车胎时她给我打着手电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我说不清楚。或者是我开始想起——基督啊，这挺不好意思的——我开始想起我们开始来往时我献给她的那首狗屁诗歌。‘玫瑰般我的肤色而且雪白，嘴唇美丽面我的双眸澄碧。’基督啊，真让人不好意思——这诗总让我想起她。她眼睛不是绿颜色的——她那双眼睛像他妈的海贝壳，我的老天——可是这诗还是让我想起她……我说不清楚，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我都昏了头了。朝我捧电话吧，你干吗不摔?我不开玩笑。”

灰头发那人清了清嗓子，说道，“我不想对你挂断电话，阿瑟。只有一件——”

“她有一回给我买了一身套服。用她自己的钱。这事我跟你说过吗?”

“没有，我——”

“她径直走进特里普勒时装店，我想是这家，买了下来。我甚至都没跟她一起去。我是说，她还有一些他妈蛮不错的素质的。好笑的是，那套衣服还不坏。我只需臀围处收小一点——我说是裤子——再改改短就行了。我是说她有些蛮不错的素质。”

灰头发又听了片刻。接着，他突然转向姑娘。他对她看了一眼，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瞥，但是充分告诉她电话那一头突然发生了什么。“哎，阿瑟。听着。这样做不会有任何好处。我是认真的。喂，听着。我这么说可是诚心诚意的。你能不能像个正常人那样，脱掉衣服上床睡觉?好好放松自己，行吗?琼安妮说不定两分钟以内就会回家的。你小想让她瞧见你这副样子吧，对吗?该死的埃伦博根两口子没准会跟她一起闯进来。你总不想让这么多人看到你这副模样吧，是不是?”他听着。“阿瑟?你听见我说的话吗?”

“上帝啊，我弄得你一夜没睡。我不管做什么事，总做得——”

“你没使得我一夜没睡，”灰头发说。“快别这么想。我不是跟你说过，我每晚平均也就睡四个小时嘛。只要办得到，我想做的是，伙计，就是帮助你。”他听着。“阿瑟?你在那儿吗?”

“是的。我在。听着。反正我也弄得你没法再睡了。我能上你那儿去喝上一杯吗?你不在乎吧?”

灰头发那人把身子坐坐直，把没拿电话的那只手按在头顶上，说：“现在吗?你的意思是?”

“对啊。我是说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只呆一分钟。我只不过是想在什么地方坐上一坐——我说不清楚。这样行吗?”

“行啊，不过问题是我不认为你应该来，阿瑟，”灰头发说，同时把按在头顶上的手放了下来。“我的意思是你来我再欢迎不过，可是我确实认为你应该做的就是稳坐家中了放松自己，等琼安妮翩然来到。你要做的就是在地翩然而至时正好在现场。我说得对呢，还是不对?”

“是啊。我说不清楚，我对天起誓，我说不上来。”

“嗨，我可清楚，我非常非常清楚，”灰头发说。“我说，干吗你不立刻跳上床去，放松自己，过一会儿，倘若你真的想，就给我打个电话。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跟人谈谈的话。还有千万别着急。这才是最重要的。听到我的话啦?现在你愿意这么做吗’”

“好吧。”

灰头发的人把话筒在耳朵边继续放了一会儿，然后将它放回到机子上。

“他说什么来着?”姑娘紧接着问他。

他把他那根烟从烟灰缸里挑出来——也就是说，从一堆吸过和吸了一半的烟头中挑出来。他长长地吸了口，说，“他要过来喝杯酒。”

“天哪!你是怎么说的?”姑娘问。

“你不是听到我的话了嘛，”灰头发那人说，眼睛看着她。“你听得见我的话的。不是吗?”他把烟掐灭了。

“你方才真了不起。绝对了不起，”姑娘说，注视着他。“天哪，我觉得自己真像是条狗!”

“哼，”灰头发说，“是够难对付的。我不知道自己有这么了不起。”

“你是了不起。你真是神了，”姑娘说。“我都瘫了。我绝对是瘫了。你瞧瞧我l”

灰头发的人看着她。“嗨，说实在的，这局面是够难缠的，”他说。“我的意思是这整个局面是那么奇特甚至都没——”

“亲爱的——真对不起，”姑娘急匆匆地说．一边身子往前伛去。“我想你是着火了。”她用几只手指的指肚在他手背上快快地拂了一下。“没事儿。只不过是一点点烟灰。”她身子靠了回去。“不。你方才真了不起，”她说。“上帝啊，我觉得自己纯粹是一条狗!”

“噼，局面确实是非常非常扎手。那家伙显然是在经受一场绝对的——”

电话铃猛地响起。

灰头发男人说了声“基督啊!”但不等铃第二次响他就拿起话筒。“喂?”他对着话筒说。

“李吗?你睡着啦?”

“不，没有。”

“听着，我只是寻思你一定很想知道。琼安妮刚刚回到家了。”

“什么?”灰头发那人说，把左手搭在眼睛上方，虽然灯是在他的身后。

“是啊。她刚大摇大摆回来了。就在我跟你通话后的十秒钟。我只是觉得乘她上厕所该给你去个电话。听着，真是万分感激。李，我不是开玩笑——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你还没睡着吧，啊?”

“没，没有。我正要——没有，没有，”灰头发说，手仍然搭在眼睛上方。他清了清嗓子。

“是的。事情显然是这样，利昂娜喝得烂醉如泥，随着便他妈的号啕在哭起来，鲍勃要琼安妮跟他们一起出去上哪儿喝杯什么来安定神经。我说不清楚，你是明白的。乱成了一团。总之，后来她回家了。真是乱到家了。说实在的，我想都是因为这该死的纽约。我想也许我们应该这样做：如果一切顺利，我们没准得在康涅狄格州给自己找一小块地方。倒不一定非得特别远，只要远得让我们能他妈的过正常生活就行。我是说她非常喜欢种点花草什么的。要是她有自己他妈的花园什么的她没准会乐得发疯。明白我的意思吗?我的意思是，我们在纽约除了一群疯子之外还认识什么人?你当然不在其列。就算是正常人也迟早会给逼疯的。明白我的意思吧?”

灰头发没有回答。挡在手掌后面的一双眼睛闭得紧紧的。

“不管怎样，我准备今天晚上跟她谈谈这件事。或者，也许明天。她仍然有些醉。我的意思是她从根本上讲还是个非常不错的孩子，如果我们有机会把我们的事情稍稍处理得好一些，那么至少该试一试，否则岂不是他妈的太蠢了。我这么做的时候，我也打算把这件糟透了的臭虫案子理理顺。我一直在考虑。我方才就在琢磨．李。你觉得怎样，如果我当初走进去亲自跟二世谈一谈，我本可以——”

“阿瑟，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很想一’“我的意思是我不想让你以为我又给你重新打电话什么的是因为我担心我那混账法律事务之类的事。我不担心。我的基本意思是，看在基督的分上，我最最不担心的就是这个。我只是想，要是我不费什么心思就能把二世的事摆平，那我不这样做岂不是个大傻——”

“听着，阿瑟，”灰头发打断了对方的话，把手从他脸上移开，“我忽然觉得头疼得要命。我不知道这毛病是怎么得的。我们就先谈到这里好不好?明天早上咱们再谈——行吗?”他又听了片刻，然后挂上电话。

姑娘马上又去跟他说话，可是他没有回答。他从烟灰缸捡起一根点燃的香烟——这根是姑娘的——开始往嘴边送去，可是香烟从他手指间滑脱下来。姑娘想在烧着别的东西之前帮他抬起来，可是他却告诉她看在基督的分上坐着别动，于是姑娘抽回了自己的手。

德·杜米埃-史密斯的藍色時期

假如這樣做確實有任何意義――其實它連開始有點兒意義都還沒有――我想，我可能會以此篇拙作――不管它有多少價值，特別是它在某些段落上是否稍稍有點粗鄙，來紀念我那位已故的粗鄙的後父羅伯特·艾加德加尼安，人稱小博比，連我也這麽叫他――他於1947年死於血栓，死時他肯定會懷著些許悔恨，卻不會有絲毫怨恨。他是一個有冒險精神,極具魅力又豪爽大方的人。(在多年費盡心機有意避免對他使用這類帶傳奇色彩的形容詞之後，我現在覺得在這裏倒是非用不可了。)我的母親和父親是1928年冬天離婚的，當時我八歲，那年暮春，母親和博比·艾加德加尼安結了婚。一年以後，博比在華爾街大崩潰中失去了他和母親所有的一切，看來剩下的只是一根魔杖了。總之，幾乎是一夜之間，博比把自己從一個已經完蛋的證券經紀人和再也樂不起來的bonviant(法語，十是的樂天派）變成獨立的美國畫廊和美術館聯合會的一個活躍，雖然多少有些不稱職的經紀人兼鑒定師。幾星期後，也就是1930年初，我們這三人一組的“混成旅”從紐約遷居到巴黎，這地方對博比開展他的新業務更爲有利：當時我十歲，崇尚冷酷(雖然還沒修煉到心如鐵石的地步)，因此對這次遠行絲毫不以爲意。倒是九年後我母親去世三個月之後重新搬回紐約，卻使我受到很大打擊，令我簡直不知所措。

我還記得就在博比和我抵達紐約一兩天後所發生的一什挺有意思的事。當時我正在一輛擁擠不堪的沿萊克星頓大街走的公共汽車裏站著，手捏著緊挨司機座的搪瓷面立柱，跟身後那傢夥屁股頂著屁股。車子開過幾個街區司機都不斷對我們這些擠在前門附近的乘客發出一個簡短的命令：“挪挪窩哎，車後尾空地有的是。”有人稍稍動了動，有的則根本不動。最後，前面紅燈亮起給了司機一個機會，這個不勝其煩的人在座位上轉過身來朝上盯看我，我就在他的身後。我那時十九歲，屬於不愛戴帽子的那類，留了個歐式大背頭，平直的黑頭發不特別乾淨，腦門往前鼓出是是有一英寸之多。司機是用壓低的、幾乎是小心翼翼的聲音。“怎麽樣，兄弟，”他說，“把那屁股挪一挪行不。”我尋思，是“兄弟”那個詞把我惹火的。連身子都不屑稍稍彎下一些——那樣就可以至少把談話，像他方才那樣，維持在一種私下的以及de bo（法語：趣味高雅）的水平上——我用法語告訴他，他是個粗野、愚蠢、蠻橫的大笨蛋，他不知道我是多麽的恨他。說完，我得意揚揚地朝車尾走去。

事情發展下去變得越來越糟了。方才這事之後的一個來星期左右，一天下午，我從博比和我無限期住著的裏茲旅館出門，我仿佛覺得全紐約所有公共汽車上的座椅全給卸了下來，搬出來並且安到了大街上，這兒正如火如荼地進行著一場規模極其巨大的搶座位遊。我尋思我也許會願意參加遊戲的，倘若曼哈頓教堂作出特許．保證在我坐下之前所有別的遊戲參加者都畢恭畢敬地站著的話。等我弄清楚這樣的事絕不可能發生後，我便採取了更爲直截了當的行動。我祈求這個城市能把人口清除掉一些，祈求我能享受獨身自處的福分——讓一我一個人呆會兒呀：這正是那句幾乎隨時隨地都可聽到而且傳遞起來從不被耽誤的紐約人的祈禱語，於是，頓時，我所接觸到的一切就變成了堅不可摧的死寂。每天上午和下午前半段，我都得到第48街和萊克星頓大街口一所美術學校去一自己本人得去——上課，這真讓我覺得煩透了。(就在博比和我離開巴黎前的那一個星期裏，我在弗雷伯格畫廊舉辦的全國少年畫展上拿到過三個一等獎呢。在返美航程中，我總用房艙的鏡子來觀察我與艾爾·格列柯形象上怪異的相似之處。)一星期三個後半下午，我又得去坐在牙醫座椅上，在那上面幾個月裏我被拔掉八顆牙，其中三顆是門牙。一周剩下的那兩個下午，我通常在各個美術畫廊裏打發時間，它們大都開毆在第47大街上，我在那裏就差沒噓那些美國展品了。晚上我一般都用在讀書上面。我買了完整的一套“哈佛經典叢書－主要是因爲博比說咱們套間裏沒地兒放這些東西——我還存心鬧彆扭把整套五十本書全念完了。深夜，我幾乎一天不落地在我和博比共住的那間房裏兩張單人床之間支起畫架，大畫特畫。根據我1939年的日記，單單一個月裏我就完成了十八幅油畫。很值得注意的是，其中的十七幅都是自畫像。但是有時候，那也許是因爲我的文藝女神忽然異想天開了，我竟撂下油畫畫起漫畫來。其中的一幅我仍然保存著。上面顯示出一張深邃的大嘴，是一個人在讓牙醫治病。那人的舌頭乾脆就是一張百元的美國國庫券，而牙醫在用法語傷心地對他說：“我著那顆臼齒還能保住，可是舌頭怕是非拿掉不可了。”這要算是我非常心愛的一幅作品了。

博比和我同住一室，我們的關係多多少少相當於，這麽說吧，一個特別主張“自己活也讓別人活”的哈佛高年級生跟一個特別不招人喜歡的康橋報童之間會出現的那種關係。幾個星期後，當我們逐漸發現我們都愛著同一個已不在人世的女子時，這對我們關係的改進更是毫無好處。事實上，這樣的發現竟使一種很讓人覺得彆扭的“阿方斯（連環畫中極客氣的人物之一），您先請”的關係出現。我們每次在衛生間門口險些撞上時，兩人都故意作出一副歡快燦爛的笑容。

1939年5月裏的一個星期裏，也就是博比和我登記住進裏茲旅館的十個月後，我在一份魁北克出版的報紙(那是我胡花錢訂閱的十六份法語報紙刊物中的一種)上看到一條占了四分之一欄目的廣告，是一家蒙特利爾的美術函授學校花錢登的。上面呼籲所有合乎條件的教師——事實上，那口氣真是誠懇得再不能更加fortement強烈了－立即去向加拿大最最新型、最最先進的美術函授學校申請任職。申請任教者，廣告上寫明，應能熟練掌握法、英兩種語言，面且只有生活習慣上有節制、性格上無可指摘者方可申請。“Les A…Des 古典大師之友法語”夏季班定於6月10日正式開學。廣告還說，送交審定的樣品應表現出學院藝術與商業藝術兩方面的水平，作品請寄交前東京帝國美術學院校長尤索托先生。

我頓時就覺得自己幾乎無須有任何根據就是符合條件的，我從博比床底下取出他的赫耳墨斯牌小型手提打字機，用法語給尤索托先生寫了一封沒有節制的長信－－爲此，我把萊克星頓大街美術學校上午的幾節課都曠掉了。我開頭那段就寫了差不多有三頁，而且幾乎是一口氣寫成的。我說我二十九歲，是奧諾雷·杜米埃的曾侄孫。我說由於妻子過世，我不久前剛剛離開自己在法國南部微薄的地産，到美國來與一位病弱的親戚住在一起——是暫時性的，我還特地說明。我說，我自幼一直作畫，只不過聽從了我父母的交往多年的摯友帕布洛·畢卡索的勸告，從未將作品展出過。儘管如此，現在巴黎的一些最講究、決非nouv（新貴戶）的家庭裏挂有不少我的油畫與水彩畫作品，在那裏，它們已經博得（法語）當今一些眼光最爲挑剔的批評家的高度重視。我又說，自從我的妻子因患一種ulcerat（法語，癌性潰瘍）而過早悲慘地去世後，我曾認真考慮過再也不握筆作畫了。可是最近累遭經濟損失使我改變了原先真心作出的resolut（決定）。我說，一俟我在巴黎的經紀人將我的作品寄到，我定將挑選其中一些敬呈“古典大師之友”求正，無須說，我將tre（法語：非常緊迫）地寫信去讓經紀人速速辦理。我最後落款道：一如既往無比敬重您的Jean de Daumier-Smith(法語：讓.德.杜米埃.史密斯）這是我所選中的化名，選這個名字花的時間幾乎與寫整封信一樣多。

寫這封信我用的是鋪蓋商品的紗紙。不過，我卻將它裝進一隻裏茲旅館的信封。接著，在貼上一枚從博比上格抽屜裏找到的“特種快遞”郵票後，我將信拿下樓去扔進大廳那兒的總信箱投入口。半路上我停了下，找到管分信的職員(這人顯然很討厭我)叫他留心今後寄給德·杜米埃一史密斯的信函。然後，大約兩點三十分光景，我溜進第48街的美術學校的解剖學課堂。班上的同學頭一次讓我覺得看上去還算順眼。

在隨後的四天裏，我用了我所有的空餘時間，再加上一些不完全屬於我的時間，按我想像中典型美國商業藝術的風格，畫了十來幅樣圖。我作的主要的是淡水彩畫，但有時，爲了露一手，也畫了些素描。我畫一些穿晚禮服的人從一輛輛高級轎車裏走出來，去參加劇場的首演儀式 一是一雙雙、一對對瘦削、挺拔、優雅絕倫的男女，他們顯然一輩子從未因爲腋窩清洗得不夠細緻而感到苦惱，事實上，他們大概是連腋窩都沒有的。我還畫了些皮膚曬得黝黑身坯魁偉的年輕人，一色兒的白色晚禮服，坐在綠松石色游泳池邊的白桌子旁，互相興高采烈地祝酒，高腳杯裏盛的是價格不算貴但顯然正極其當紅的黑麥威士卡。我還畫了些面色紅潤，天生是上廣告牌料的兒童，他們心情愉快、身體健康得無以復加，正把吃早餐的空碗舉起，高高興興地要求給他們再添一些。我畫了些在玩滑水板的開心大笑、乳房高聳的姑娘，她們無憂無慮，因爲受到充分保護，絕對不會因爲牙齦出血、而部有瑕疵、頭髮難看、人壽保險上出了問題或不夠資格參加這樣的全民性麻煩而感到不快。我還畫了些家庭主婦，她們在得到稱心如意的皂片之前，讓世人看到的是一副頭髮蓬亂、身材臃腫的樣子，孩子不聽話，丈夫感情冷淡，而她們手上皮膚粗糙(雖然手長得還是挺秀氣的)，她們的廚房(大倒是很大)亂成了一團糟。

這些樣品畫完之後，我立即寄給了尤索托先生，一同寄去的還有六七幅我從法國帶回來的非商業性繪畫。另外我還附上一張我自認爲是寫得很漫不經心的字條，裏面稍稍透露了一些個有著非常豐富人生經歷的人的小故事，此人無比寂寞，受到種種磨難，遵循著最純粹的浪漫主義傳統，卻登上了自己領域中高寒、白雪皚皚的險峻的頂峰。

接下去的幾天真讓人極度地坐立不安，可是一個星期未過，我就收到了尤索托先生的一封信，表示願意接受我爲“古典大師之友”的教員。信是用英語寫的，雖然我去信用的是法語。(我後來知悉尤索托先生懂法語卻不懂英語，他不知出於什麽原因，把回信的事交給了尤索托太太來辦，她具有一些實用英語的知識。)尤索托先生說，夏季班可能是一年中最忙的一班，6月24日開學。他指出，這就使我差不多能有五個星期來料理我這邊的事務。他還說了幾句話，對於，實際上就是對於我新近感情上與財務上所遭到的挫折，表示了無限的同情。他希望我能安排好一切，在6月23日星期天向“古典大師之友”報到，以便熟悉工作並且與其他的教師結爲“良友”(我後來知道，其他的教師只有兩位，亦即尤索托先生與夫人)。他深表遺憾，說學校的規章制度中沒有爲新教員預付交通費用這一條。一開始時，上資爲每周二十八元－這當然不是一筆非常大的數目，尤索托先生說他明白這一點，但是考慮到住宿與豐盛的膳食不另收費，而且感覺到我具有真正的敬業精神，他希望我不至於因此而感到沮喪。他熱切地期待著我發去正式接受職位的電報並愉快地等候我的到來，下面的落款是：你的新朋友與新領導，原任教于東京帝國美術學院的Ｊ．尤索托。

五分鐘之內，我正式接受職務的電報就發出去了。奇怪的是，在激動中，或者很可能因爲用博比的電話傳送電文而有點心虛，我這回大大約束了我那行雲流水的文風，把電文壓縮到了十個詞之內。

那天晚上，我照例在七點鍾去橢圓形餐廳和博比一起吃飯，這時我惱怒地發現他帶來了一個客人。對我近來的課外活動我還沒有對博比說過或是暗示過一個字，我正非常渴望我們單獨在一起時向他公佈這一剛獲知的驚人消息——對他作獨家報道。那客人是位非常有魅力的少婦，離婚才幾個月，博比與她經常往來，也讓我碰見過幾次。她是個各方面都很討人喜歡的人，她對我的每一個企圖使我對她不那麽針鋒相對至少不那麽戒備森嚴的友好表示，我都一廂情願把它們理解爲邀我任何時候只要喜歡與方便，盡可以和她一起_蔔床一也就是說，一有機會趁博比不備之際，對她來說，這個博比顯然是老了點兒。整頓飯過程中，我一直都沒有好聲氣，說話蹦一兩個字出來就算是客氣的。最後，在喝咖啡時，我三言兩語地講了一下我暑期的新計劃。我說完後，博比提了幾個很到點子上的問題。我冷冰冰地，過於簡略地作了答復，擺出一副正統嫡傳皇太子絕對不會有錯的架勢。

“哦，這聽起來真讓人非常興奮呀!”博比的窖人說，還色迷迷地等著我把我未來在蒙特利爾的地址在桌子下面塞給她呢。

“我還以爲你會和我一起去羅德島的呢，”博比說。

“哦，親愛的，別這麽對人家潑冷水呀，”Ｘ太太對他說道。

“我沒有，不過我想多瞭解一些睛況也是應該的呀，”博比說。但我認爲我從他的態度裏已經能看出，他腦子裏已經在盤算將預訂的去羅德島的火車包廂票換成下鋪票了。

“我認爲這真是我一生中所聽到的最最美好，最最值得稱道的事情了，”x太太熱情地對我說道。她雙眼裏閃現出墮落的邪光。

我從火車下來踩上蒙特利爾溫莎車站月臺的那天是星期天，我身穿雙排扣米色軋別丁套服(我對這套衣服評價極高)，一件海軍藍法蘭絨襯衫，一條厚實的黃棉布領帶，一雙褐白兩色皮鞋，一頂巴拿馬草帽(這帽子是博比的，對我來說小了點兒)，還留著有三個星期歷史的紅棕色小鬍子。尤索托先生來接我了。他是個矮小的人，還不到五薨尺高，穿一套不怎麽乾淨的亞麻布西服，腳上穿黑皮鞋，戴了頂四邊全朝上翹的黑平頂帽子。我們握手時他既不笑，也沒有，我記得是這樣，對我說任何話。他的表情是謎一般地深不可測——我用的這個詞兒是從薩克斯·羅默的“傅滿洲”（偵探小說中的狡中國主人公）系列的法譯本裏直接借來的。而我呢，不知出於什麽原因，竟咧開了一張大嘴在笑。我想笑得小一些都辦不到，更不用說繃住臉不笑了。

從溫莎車站坐公共汽車去學校只有幾英里路。一路上，尤索托先生有沒有說滿五個詞我看都大可懷疑。我不管他沈默不沈默，也許是正因爲他沈默不語，我自順自說個不停，腳蹺了起來，腳踝架在另一隻腳的膝蓋上，手心出汗了就一個勁地往短襪上蹭擦。我像是非常急於要做的是：不僅反復重申我過去所說的謊話－什麽我跟杜米埃沾親啦，我妻子新近亡故啦，我在法國南部有小莊園啦－而且還要再往上添枝加葉。最後，爲了使自己擺脫這些痛苦的回憶以免不能自拔(事實上它們真的己開始使我感到有點痛苦了)，我把話題轉到我父母最要好的老友身上去：那位帕布洛·畢卡索。我稱他爲Le pa（可憐的畢卡索）。(我不妨說明一下，我之所以選中畢卡索，是因爲我覺得他是在美國最知名的法國畫家。我乾脆把加拿大也劃進美國版圖裏去了。)爲了讓尤索托先生長點見識，我以一種對一位已黯淡無光的巨匠的高度炫耀式的真實感情，回憶說，我不止一次對畢卡索說過：“M.Ｐicaso,u(法語：畢卡索先生，你要去向何方啊？）”而大師對這一針見血的問題的反應，是每一次都挪動著他那慢騰騰、鉛一般沈重的步了，穿過他的工作室，去看他的LPs（法語：街頭賣藝者們）的小小複製品，並且對於曾屬於他的已一去不復返的光輝不堪回首。我們下公共汽車時我對尤索托先生解釋說，畢卡索的毛病就出在他從不聽取任何人的意見——包括他最親密老友的意見在內。

1939年那會兒，“古典大師之友”在凡爾登，亦即蒙特利爾最最不吸引人的一個地區，一幢既小又毫無特色的三層樓建築——實際上是一座平民公寓－－中占了第二層。學校下面，就是一家矯形器械商店。“古典大師之友”全部校址就包括一個大房間和一間極小、沒有插銷的廁所。儘管如此，我還是一進去就覺得這地方像是特別對我口味。絕好的理由倒是有一個。“教員辦公室”四壁上挂有許多配好框的畫－－都是水彩－－是尤索托先生的大作。我至今偶爾還會夢見一隻白雁從極淡極淡的藍灰色天空中飛過，而且－這真是我所見到過最爲大膽最爲精椹的技藝了－－那淡藍的天光，或者說天藍的神韻，在鳥的羽翼上得到了映照。這張畫就挂在尤索托夫人書桌的後上方。這張畫－這一張以及另一兩張水平相近的畫，使得房間有了品位。

尤索托先生和我走進教室時，穿一身黑色、櫻桃色漂亮絲綢和服的尤索托夫人正手持一把短柄笤帚在掃地。她頭髮斑白，明顯比她丈夫高出一個頭，五官看上去更像是馬來人而不是日本人。她中止了掃地迎著我們走過來，尤索托先生簡單地介紹了雙方。在我看來，她跟尤索托先生全都一樣地深不可測，如果不是更加神秘的話。接著尤索托先生建議帶我去看看我的房間，他(用法語)解釋說這裏剛剛騰空，原先是他兒子住的，現在去了不列顛哥倫比亞省在一個農場上千活。(在他公共汽車上的長期保持沈默之後，我竟因他能連續說話而無比欣慰，我興高采烈地聽著。)他又開始表示抱歉，因爲他兒子房間裏沒有椅子只有幾隻放在地板上坐的墊子一不過我很快讓他相信這對我來說幾乎是歪打正著。(事實上，我想我當時說了我憎恨椅子。我是那麽的興奮，如果他告訴我的是他兒子房間裏白天黑夜都浸著一英尺深的水，我沒准會高興得輕喊一聲的。我沒准會說我得了一種罕見的腳病，正需要每天在水裏泡八小時的腳呢。)接著他領我登上一道吱嘎作響的木頭扶梯，進到我的房間。爬到一半我相當有針對性地告訴他我是一個佛門弟子。後來我卻得知，他和尤索托夫人都是基督教長老會的教徒。

那天深夜，我躺在床上，睡不著，尤索托夫人做的日本－馬來式晚餐仍然ＥＮＭＡＳＳＥ（粘成一團）像台電梯似的沿著我的胸骨上上下下折騰，就在這房間牆壁的另-一面，不知尤索托夫婦中的哪一位開始在睡夢中呻吟起來。那呻吟又高又細，斷斷續續的，倒不像成年人發出的而是來自一個可憐的、發育不全的嬰兒或是一只有殘疾的小動物。(這成了每晚必有的常規節日。我始終沒弄清是先生還是太太發出這種聲音，更不用說是什麽原因了。)我躺在那裏聽著實在受不了，便下床趿上拖鞋，摸黑走到一隻墊子那裏坐下。我盤腿坐了好幾個鐘點一邊抽煙，抽完便在鞋底上壓滅，把煙頭放進我睡衣胸前口袋裏。(尤索托夫婦不抽煙，因此房間裏哪兒都沒有煙灰缸。)我是在清晨五時才好歹入睡的。

六點半時，尤索托先生來敲我的房門，告訴我早餐六點三刻開始。他隔著門，問我睡得可好，我回答說“Oul不錯”接著我穿衣服——穿的是我的藍色套服，我認爲這套西服對一位教師在開學第一天穿挺合適，又打了一條我母親以前送我的蘇爾卡紅領帶——我都沒有漱洗就匆匆忙忙穿過走廊進人尤索托家的廚房。尤索托夫人正在爐前爲早餐做魚，尤索托先生穿著他的B V．D內衣和褲子。坐在廚房桌子前看一份日語報紙。他對我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此時他們倆益發顯得深不可測了。不一會兒，一盤說不上是什麽種類的魚放在了我的面前，邊上澆了一圈細細的但還是可以看得出的凝結了的番茄汁。尤索托夫人問我，用英語——她的口音倒挺悅耳——我想不想要一隻雞蛋，可是我說：“Non，non，madame不不夫人，謝謝!”我說我從來不吃雞蛋。尤索托先生將他的報紙靠在我的水杯上，我們三人就默不作聲地吃了起來；其實是他們在吃而我則是在默不作聲地機械式地強行下咽。

早餐用過，其實並不是非得馬上離開廚房不可，尤索托先生卻換上一件無領襯衫，尤索托夫人也解下她的圍裙，於是我們三人有點不大自然地排成單行步下樓梯進入教師辦公室。在尤索托先生那張寬大的辦公桌上淩亂地攤放著一堆東西，是十來個還沒拆開的、鼓鼓的牛皮紙大信封。在我眼裏，它們幾乎就是一些頭髮剛剛梳刷得整整齊齊的新學生。尤索托先生指定我該坐哪張桌子，那是房間裏最邊遠、最孤零零的一張，他讓我坐下。接著，夫人站在他身邊，尤索托先生拆開了幾個信封。他和尤索托夫人像是用某種方法檢查區分各種不同的內容似的，他們還時不時用日語交換意見，而我則端坐在房間另一頭，穿著我的藍套服，打著蘇爾卡領帶，做出一副既警覺又很耐心的樣子，而且還顯得多少是這單位不可或缺的人物似的。我從西服背心口袋裏取出一把繪圖軟鉛筆，這是我從紐約帶來的，把它們放在寫字桌桌面上，動作盡可能不發出聲音。有一回，尤索托先生不知爲了什麽原因朝我瞥了眼，我便回報以一個很過分的想討他喜歡的媚笑。接著，突然，對我連一個字和一個眼色都沒有，他們分別在自己的桌子前面坐下，開始工作。這時大約是七點三十分。

九點鍾左右，尤索托先生摘下眼鏡，站起身，手裏拿著一疊紙張輕輕地走到我的桌邊。我一個半小時以來半點事兒都沒幹，光是使是了勁兒不讓肚子咕嚕咕嚕地響出聲來。他走近時我趕緊立起來，並且還稍稍傴下身子免得使自己顯得高大自傲。他把這些紙張遞給我，問可否麻煩我將他批改的文字從法語譯成英語。我說“ＯＵＩ法語好的先生”他略一躬身，又輕手輕腳走回自己桌前去了，我把我那砦繪圖軟鉛筆推到桌子一邊去，拿出我的自來水筆，便開始——心都幾乎要碎了——工作。

許多真正優秀的藝術家教起繪畫來一點也不比一個天生擅長教書的二把刀平庸畫家高明，尤索托先生的情況正是如此。憑著他那實用性的“描改”之作－也就是說，他鋪在學生作業上描圖紙上所畫的作品——以及他在作業背後所寫的評語，他完全可以讓一個有正常資質的學生學會怎麽畫在一個可以辨認出來的豬圈裏的一頭可以辨認出來的豬，甚至是一個稀奇古怪的豬圈裏的一頭稀奇古怪的豬。可是他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向任何人顯示如何畫一頭在漂亮的豬圈裏的漂亮的豬(而這，不消說，正是他的水平較高的學生最最渴望能通過郵局得到的那點小小的技法訣竅)。我還得再補充一句，問題還不在於他有意無意是個慳吝使用自己才能的人，或是他蓄謀存心不隨便濫用，而是他根本就沒有這樣的才能可以給予。對我來說，這一無情的真實情況原不是什麽會引起驚訝的事，因此倒沒有變得暈頭轉向。但是考慮到我所坐的位置，這事也有某種漸漸積累的效果，因此在午餐時間臨近時，我得非常小心，免得兩隻手掌根上的汗水玷污了我的譯文。像是要使事情更讓人難以忍受似的，尤索托先生的字迹得費好大勁兒才能辨認出來。總之，午餐時間來到，我謝絕與尤索托夫婦一起用餐。我說我得去趟郵局。說完我幾乎奔下樓梯來到街上，開始快步疾走，也根本不管朝的是什麽方向，穿行在迷宮般陌生、顯得挺寒酸的小街上。我見到一家午餐酒吧時便撞進去，一口氣吞咽下四客“康尼島紅腸熱狗”和三杯渾濁不清的咖啡。

在回“古典大師之友”的路上，我心裏犯開了嘀咕，起先是帶著一種常有的惴惴不安的心情，對此憑過去經驗我多少還知道該怎麽對付，接著我卻陷入了極端的恐慌，我不知尤索托先生整個上午純粹把我當個翻譯來使用，這裏面是不是有什麽個人的因素。這個老“傅滿洲”是不是從一開頭起就知道，除了別的用來迷惑人的小手法小動作之外，我留的那撇小鬍子也僅僅是一個十九歲男孩的稀汗毛?一想到這種可能性我簡直無法忍受。我也逐漸感到憤憤不平。就憑我——一個獲得三次一等獎的人，畢卡索的一位密友(我真的開始認爲我的確就是了)——竟被當作一名翻譯來使用。這是不是在往罰不當罪的路上走了嗎?就說一件事，我的小鬍子，不管毛多稀，畢竟全部是我自己長出來的呀{反正不是用膠水粘上去的。我急匆匆趕回學校的一路上老用手指去摸小鬍子，好讓自己的心踏實一些。可是我越想這整件事情，我步了也走得越快，到後來我幾乎是在小跑了，仿佛感到每分鐘都會有石塊從四面八方朝我扔來似的。

雖然我吃午飯只用了約摸四十分鐘，但我回去時尤索托兩口子卻都已經在伏案工作了。他們沒有擡起頭來看我也沒有作出任何聽到我進來的姿態。我汗涔涔、气喘吁吁地走過去在我桌子前面坐下。我直僵僵地坐了有十五到二十分鐘，腦子裏閃過了各色各樣新編的有關畢卡索的小故事，完全是爲了應付尤索托先生突然站起身走過來揭穿我的真面目。他果真突然站起身走過來了。我站起來等著他到來——迎面出擊，如果有必要的話——用一個新出爐的畢卡索小趣聞，可是讓我大爲驚慌的是，我原來設定的計謀竟卡殼說不出來了。我靈機一動趕緊對挂在尤索托夫人身後的那幅飛雁圖大加讚美。我滔滔不絕說了好長的一大篇話。我說我認識一個住在巴黎的人――是個非常富有的癱瘓病人，我說－－他一定會出天價求購這幅畫的。我說如果尤索托先生感必趣我可以立即與他聯繫。幸虧還好，尤索托先生說這幅畫是屬於他的一個什麽表親的，此人現在到日本探親去了。緊接著還不等我表示遺憾，他就問我――稱呼我爲杜米埃史密斯先生——可否抽空幫他批改幾份作業。他走回自己桌邊抱了三個裝得鼓鼓的大信封過來，放在了我的桌子上。趁我傻不愣登地站著一邊不住點頭一邊去摸我已經放回我的背心口袋的繪圖鉛筆時，他開始給我解釋起學校的教學方法來(或者不如說，根本是子虛烏有的教學方法)。他回到了他自己的辦公桌前，而我是是用了好幾分鐘才使自己鎮定下來。

分派給我的三個學生全是使用英語的。頭一位是住在多倫多的一個二十三歲的家庭主婦，她說她的筆名是班比·克雷默，希望學校給她寄信時也用這個名字。“古典大師之友”要求所有新生都填一份調查表並附寄照片。克雷默小姐寄來的是一張光而8×10英寸的照片，上面她本人戴了只腳鐲，穿了件沒有背帶的游泳衣，頭上扣了頂白帆布水手帽。在她的調查表上她說她最喜歡的藝術家是倫勃朗和沃爾特·迪斯尼。她說她真希望有一天自己能趕上他們。她的樣品畫有點像附屬品似的別在她的照片上。全都挺吸引人。有張更是讓人難忘。這張是用豔麗的水彩顔色畫的，還有標題，寫的是：“原諒他們的非法侵入吧。”畫裏有三個小男孩，在一片挺特別的池水旁釣魚。一個孩子的夾克還搭在一塊寫有“嚴禁釣魚！”的告示牌上。處在畫面前景處的是個身材最高的男孩，看起來一條腿像是得了佝僂病而另一條則得了象皮病。－－很明顯，克雷默小姐是有意用這種視覺效果來表明這個男孩站立時，兩條腿是稍稍叉開的。

我的第二個學生是安大略省溫莎市的一位五十六歲的“社會攝影師”，名叫R·霍華德·裏奇菲爾德，他說他妻子多年來追隨他擠到繪畫這一行當裏來湊熱鬧。他最喜愛的畫家是倫勃朗·薩金特與“提坦”（應爲提香），但他又深思熟慮地補充說，他本人卻無意沿著他們的畫路往前發展。他說他最感興趣的是繪畫的諷刺的一面而不是附庸風雅的那一面。爲了說明這一信條，他寄來了不少原始素描和油畫。他的一幅作品——我認爲那能算是他的主要作品了——這麽多年來還能讓我有印象，就跟，比方說吧，“甜蜜的蘇”或“讓我稱你爲心上人”之類的歌詞一樣。這幅畫嘲諷地描繪了一個貞潔的年輕姑娘的人們熟知的日常生活中的悲劇，這姑娘垂發過肩，乳房飽滿，在教堂裏，就在聖壇的陰影下，遭到她的牧師的淩辱。兩個人物衣服淩亂的模樣在造型上相當逼真。老實說，這幅畫很讓我留下印象的倒不是它的諷刺含義，而是其內在的技藝水平。如果不是我知道兩個學生住地相距有幾百英里，我真會發誓說裏奇菲爾德是得到過來自班比·克雷默的一些純技術性的幫助的。

我十九歲時，除了極罕有的情況之外，一遇到什麽受不了的事，我那尺骨肘部的鷹嘴突總免不了會比全身其他部位更早地局部或是全部發麻。裏奇菲爾德和克雷默小姐給我留下很多印象，可就是沒帶來半點樂趣。我在審閱他們的寄件時有三四次都想站起來向尤索托先生正式提出抗議。可是我又不清楚我該採取何種抗議形式。我現在想，我當時說不定會走到他桌子前面，尖叫地申訴說：“我媽死了，我不得不跟她那個寶貝丈夫一起生活，在紐約沒一個人說法語，你兒子房間裏連把椅子都沒有。你讓我怎麽教這兩個瘋瘋癲癲的人繪畫呢?”由於長期以來就自我訓練成坐下來承受絕望的習慣，我最後還是很不費勁就管住了自己，屁股沒離開我的椅子。我接著又拆開第三個學生的信封。

我這第三個學生是聖約瑟姐妹修道會的一名出家人，名叫艾爾瑪修女，她在多倫多近郊一所修道院小學裏教“烹飪與圖畫”。對於她信封裏的內容，我真不知道從何說起的好。我不如先提一點，艾爾瑪修女隨信寄來的不是她自己的照片，而是一張她的修道院的全景快照，對爲什麽這樣做也沒作解釋。我現在還想起來，調查表學生年齡這一項她也空著沒填。除此之外，她的表也許可以算是這個世界上填得最有聲有色的一份了。她在密歇根州的底特律市出生與成長，她父親在那裏當“福特汽車的檢驗員”。她的學歷是上過一年中學。她沒有受過正規的繪畫訓練。她說她教圖畫的惟一原因是某某修女去世了而齊默爾曼神父(這名字特別刺我眼，因爲拔掉我八顆牙齒的那個牙科醫生也叫這名字)——齊默爾曼神父便選了她來頂缺。她說她的“烹飪班有三十四隻貓咪（當指兒童ＫＩＤ，修女誤寫成貓咪ＫＩＴＴＳ）而圖畫班有十八隻貓咪”。在“本人愛好”這一欄裏，她說她的愛好是愛她的主以及主的聖言，還有就是“收集樹葉不過是等它們落到地上時才收”。她最喜歡的畫家是道格拉斯·邦廷。(我不妨承認，這名字我多年來通過各種方法都沒能查出來。)她說她的小貓們總是喜歡“畫跑動的人形而這正是我做不好的一件事”。她說她會非常努力學習使自己畫得好一些，希望我們對她別太不耐煩。

她信封裏附上的習作一共只有六張。(她所有的作品都沒有署名－這當然是件小事，但是當時卻不成比例地讓人有一種清新感。因爲班比·克雷默和裏奇菲爾德的畫全都是大筆一揮簽了名或是——這更加顯得可笑可氣了－－塗上名字縮寫字母的。)在十三年之後的今天，我不僅清晰記得艾爾瑪修女的全部六幅作品，而且其中的四幅我有時候認爲我也未免記得過於清晰了一些，這對我自己心境的寧靜沒有什麽好處。她最好的畫是水彩，是畫在褐紙上的。(褐色紙，特別是包裝用的牛皮紙，用來作畫最愜意不過了。許多有經驗的畫家在不存心作什麽大畫或皇皇巨品時總是用這種紙。)這幅畫，儘管尺幅不大(約摸10×12英寸)，卻對基督的遺體被送到在亞利馬太地方的約瑟花園裏的墓地的情景，刻畫得細緻入微。在最右方的前景處，兩個看來是約瑟的僕人的男人很吃力地擡著。業利馬太的約瑟緊跟在他們後面——在那樣的情景下，他腰板似乎挺得太直了些。在約瑟後面，隔開相當一段距離，在次要地位的是走過來的加利利的婦女，她們夾雜在一群人當中，也許是破門而入的一夥人，那些哀悼的、看熱鬧的以及小孩子們，其中還至少有三隻歡蹦亂跳的、不敬神的雜種狗。在我看來，這幅畫的主要人物是在左前方、面對觀畫者的一個婦女。她右手高舉過頭，在拼命地招呼什麽人——也許是她的孩子，或是她的丈夫，沒准是觀畫者——讓這人扔下手頭的一切趕緊上她這兒來。人群前排的兩位婦女頭上還有光環。我手頭沒有《聖經》，只能大致地猜測她們的身份。但我立刻就辨認出了抹大拉的馬利亞。反正是我肯定那就是她。她位於前景正中，自己一人走著，很明顯有意漢與人群隔開一段距離，她雙手垂在身體兩側。她沒有把她的憂傷標誌在她的袖子上，這麽說吧——事實上，完全沒有任何外在的迹象，是以說明她與這位死者不久前很值得羡慕的關係。她的臉，像畫巾所有人物的臉一樣，是用一種便宜、現成的肉色顔料畫的。讓人很痛苦地看得明明白白，艾爾瑪修女自己也覺得這種顔色不能讓人滿意，也曾作出無人指點的、動機純正的努力，想儘量讓這顔色不那麽刺眼。這張畫其他嚴重毛病倒也沒有。也就是說，沒有什麽值得一提的毛病除非你硬要吹毛求疵。從任何一個重要方面看，這都是一件藝術家的作品，飽含著很高很高、經過鍛錘的天分，也經歷了天知道多少多少個小時的艱辛勞動。

我最初的反應之一，自然是拿著艾爾瑪修女的信封沖到尤索托先生跟前去。可是，我又一次按捺住性子坐好了。我不願冒艾爾瑪修女被人奪走的險。最後，我僅僅是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東西裝回信封，放在我桌子的邊上，興奮地計劃著在晚上自己的時間裏好好修改它。主意打定後，我竟以連自己都沒想到會有的巨大耐心，甚至還以與人爲善的態度，將下午剩下的時間用來在罩著的紗紙上修改一些(沒有性器官的)男女裸體畫，那是R·霍華德·裏奇菲爾德懷著好意或是不懷好意地畫成的。

將近吃晚飯時，我解開襯衫的三顆紐扣，將艾爾瑪修女的信封藏進去，藏在那裏不管是小偷還是，這麽說是以防萬一，尤索托夫婦，都不可能掏走的。

“古典大師之友”每一頓晚餐的程式都是無須費唇舌雷打不動的。一到五點三十分尤索托夫人立即從桌邊站起身，上樓去準備，而六點整，尤索托先生和我－－總是排成單行－接著上去。絕不會走開去辦點什麽別的事，不管那是多麽的重要或是有益於健康。不過，那天晚上，胸口讓艾爾瑪修女的信封溫暖著，我卻感到空前輕鬆。事實上，在吃晚飯的整個過程中，我簡直有點放浪形骸了。我抛出了一件我剛想出來的特別精彩的畢卡索逸事，我本該保留著等哪天過得不順時再講的。尤索托先生幾乎沒有放下手裏的日文報紙來聽我講，而尤索托夫人倒似乎有點反應，至少不能說是毫無反應。反正，我講完後，她在那天早晨問我要不要雞蛋之後頭一回跟我說了話。她問我是不是真的不想在我房間裏有一把椅子。我趕緊說：“Non，non——mercl法語：謝謝夫人”我說地板上的坐墊靠牆放，那樣正好讓我有機會可以練練讓背挺直。我還站起來顯示給她看我的背凹到了什麽程度。

晚飯後，趁尤索托夫婦用日語在爭論什麽挺有火藥昧的問題時，我告退要離開餐桌。尤索托先生盯看著我，仿佛他不太清楚我當初是怎麽進入他的廚房似的，但還是點了點頭，於是我急急地穿過走廊進人我的房間。我打開頂燈，把門關上，接著從兜裏取出繪圖鉛筆，脫掉西服，解開紐扣，手持艾爾瑪修女的信封在一隻軟墊E坐了下來。我前面地上攤放著我要用的～切，著手做我認爲對艾爾瑪修女最迫切的藝術上的所需，一直到清晨四點之後。

我先做的一件事是作了十一二張鉛筆素描。我沒有下樓到教員辦公室去取圖畫紙，而是在我自己的筆記本上畫的，紙的正面反面都畫。畫完後，我寫了一封長長的、幾乎是沒完沒了的信。

我這人一生中都像只神經特別不正常的喜鵲那樣愛積攢東西．我至今還保留著1939年6月一個夜晚寫給艾爾瑪修女那封信最後一稿的底稿。我原可以一字不差地抄錄如下，但是沒有這個必要。信的主要內容，確實是主要內容，我用來向她指出，她那幅主要作品裏何處以及爲何出了一些小毛病，這些毛病以她對顔色的處理上最爲突出。我列舉了她不能沒有的畫家必備的幾種用品，也附上了大致的價格。我問她道格拉斯·邦廷是何許人。我問在何處可以見到他的作品。我問她(我當時就清楚那准是白問)是否見到過任何安托耐洛·達·墨西那（義大利畫家，不甚有名）的複製品或是原作。我還請她告訴我她的年紀，我用了許多筆墨向她保證，如果她透露的話，這個情況也就到我爲止，絕不會讓第二個人知道。我說我問這件事的惟一原因，是能使我更有效地指導她。幾乎緊接著，我又問她修道院允不允許她接見來客。

我想，我應該把我那封信的最後幾行(或者說那一立方英尺)抄錄如下——文字、標點符號，全都一點不漏。

……順便提一句，倘若你通曉法語，不妨明示，因本人對該種語言頗爲嫺熟，蓋我青少年時代泰半於法國巴黎度過也。

知道女士亟欲掌握跑動人形之畫法，以便傳授給修道院之學生，特附上本人所繪若干草圖，僅供參考。可看出塗抹匆忙，遠非完美，實無值得稱道之處，然相信尚能提供某些基本要領，對此你曾表示深感興趣。不幸的是，此間之校長大概仍未推行任何有系統之教學方法。你已具備相當水平，自然無須懼憚，惟我實在不知校長希我如何對待其餘幾名學生，依我之見，他們水平極低，主要還是資質愚鈍不堪造就。

不幸的是，本人爲一不可知論者；然而我又於一定距離處深服阿西西之聖方濟各（方濟各女修會創始人）”，此點亦無須掩飾。我不知你是否熟知他(指阿西西的聖方濟各)於衆人欲以通紅灼熱之烙鐵燙瞎他一隻眼球時所說的話：“火焰兄弟唷，上天賦予你以美麗、力量與用途；我祈求你能對我以禮相待。”依我之見，你都是略微帶著他說話的那種風格作畫的，在許多方面給人以愉悅。順便提一下，能否請問，在前景處著藍衣之少婦可是抹大拉的馬利亞?此處所說當然是指我們适才所討論的那幅畫。如果她不是，那我就是可悲地矇騙了自己了。不過，這一類事並不少見。

我希望女士相信，在你受教于“古典大師之友”期間，本人當竭盡愚魯完壘聽命於你。坦誠地說，我認爲女士天分極高，如果若干年後成長爲一位天才人物，我絲毫不會感到意外。在這一點上．我絕不想用溢美之詞使你感到飄飄然。正因如此，我才問前景處穿藍衣者是不是抹大拉的馬利亞，因爲如果是的話，那麽我覺得你對自己剛剛露頭的才華的發揮，已經有點壓過你的宗教信仰了。不過，以我乏見，這也不是什麽可怕之事。

衷心希望女士享受著充分、完全的健康，我是非常尊敬你的，(簽名)讓?德·杜米埃史密斯“古典大師之友”教師又及：幾乎忘記提醒你，學生應于每隔一周的星期一將作業寄來。可否寄些戶外素描給我，算是指派你做的第一次作業?你隨便畫就是，不必緊張。自然，我不知道你的修道院給你多少時間讓你個人作畫，希望你能告知。另外，我請你一定要買我冒昧開列的那些必不可缺的用品，同時希望你能儘早使用油畫顔料。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要坦白說我相信你太熱中於僅僅作水彩畫而無限期地拖延畫油畫了。我這樣說並不帶個人色彩也不想使你感到不愉快；實際上，這是對你的一種稱讚。此外，請把你手頭有的所有以前畫的舊作全都寄來，因爲我非常想看。無須說，在你下一個郵件寄到之前，我的日子將會是很難熬的。

如果這耳是太過分的話，我很希望你能告訴我，你覺得做一名修女是不是感到非常滿意，我指的自然是精神的方面。自從我讀了“哈佛經典叢書”第36、44、45卷(這些書你想必十分熟悉)之後，我便將研究各種宗教作爲一種個人愛好。我特別喜歡馬丁·路德，自然，他是位新教徒。你可別見怪。我從不宣傳什麽教義，這與我天性不合。最後還想起一件事，請別忘了告訴我你接待客人的時間，就目前情況看我周末時間可以自由支配，說不定某個星期六我會到你附近那一帶去走走。另外也請別忘記告訴我你是否較好地掌握法語因爲在所有的內容與領域方面我都頗難用英語表達．這是自我多變、難以理喻的童年成長過程分不開的。

淩晨三時三十分左右，我出門上街，把我的信和畫寄給了艾爾瑪修女。然後，我在完全真實的高度欣喜中，用累得發木的手指脫掉衣服，躺倒在床上。

還沒等我睡著，那呻吟聲又透過牆從尤索托夫婦房間裏傳了出來。我想像天亮時尤索托夫婦會一起上我這兒來，請我和求我傾聽他們的秘密問題，他們會把最隱秘、最可怕的細節全都告訴我。我真切地看到了那幅景象。我將在廚房桌子前坐在他們兩人之間，聽完這個又聽那個。我聽啊，聽啊，聽啊，雙手抱頭－－直到最後，我實在受不了，便將手直直插進尤索托夫人的咽喉，把她的心捏在手裏，焐熱它，就像我焐熱一隻小鳥似的。然後，當一切都弄妥擺平後，我就把艾爾瑪修女的作業拿給尤索托夫婦看，而他們將分享我的快樂。

事情往往都是過後很久才能看清，不過，幸福與快樂之間惟一的不同就在於幸福是實在的固體而快樂則是一種流體。第二天早上，當尤索托先生把兩個新學生的郵件放在我桌上時，我的快樂已開始從它的容器裏往外滲漏。當時我正在修改班比·克雷默的畫，倒是很心平氣和，因爲知道我寄給艾爾瑪修女的信已經安全上路。但面對世界上居然還有比班比或是R·霍華德·裏奇菲爾德更缺少繪畫才能的人這樣一件稀奇古怪的事時，我仍然毫無思想準備。覺得真的快控制不住自己了，我便點燃了一根煙，這還是我參加教師班子以來第一次在辦公室裏點煙。果然還挺管用，於是我便重新修改起班比的畫來。可是還沒等我吸上三四口，我雖然沒有擡頭往後看，卻真的感覺到尤索托先生是在看我。接著我又聽到他椅子往後推動的盧音，這就證明確實是沒錯。我像往常一樣站起身來迎候他。他向我解釋道，用的是一種讓人一聽就心煩的狗屁耳語，他本人倒並不反對抽煙，不過遺憾的是，學校規定教師辦公室裏是禁止吸煙的。我連聲一再說真不好意思，他卻寬容大度地揮了揮手，打斷了我的話，接著便走回到房間他和尤索托夫人的那頭去了。我真不知在艾爾瑪修女下一個郵件應該來到前的這十三天裏，自己怎能神志清醒地度過，想到這裏，我竟亂了方寸，不知如何是好。

上面所講的是星期二上午的事。在那天餘下的上班時間以及接下來兩天全部的工作時間裏，我讓自己忙得連喘口氣的工夫都沒有。事實上，我把班比·克雷默和R·霍華德·裏奇菲爾德的那些畫全都拆開，然後重新組合，並且還加上新的部分。我給他們每人指派了十來張(真的是十來張)繪畫作業，是帶點侮辱性、低於正常水平，不過倒是挺有建設性的作業。我給他們寫了兩封長信。我幾乎是在央求R·霍華德·裏奇菲爾德暫時丟開他的諷刺風格。我也以最最委婉的口氣請班比暫時忍一忍，別再在畫稿底下加上“原諒他們的非法侵人吧”這類的標題。接著，在星期四下午後半晌，感覺到自己心情不錯，有點兒興奮，我就開始看一兩個新學生的材料，有一個美國學生從緬因州班戈市寄畫件來，他在他的調查表裏用囉裏囉嗦，是個“誠實的約翰”的坦誠態度說，他最喜愛的畫家就是他自己。他還稱自己是什麽現實主義－抽象豐義者。至十我下課後的時間，星期一夜晚我搭乘公共汽車進到蒙特利爾市中心，在一家=一等電影院裏，把一場《卡通節星期》的影片從頭看到底——基本上就是強迫我見證一群老鼠如何用香檳酒瓶塞子朝一隻又一隻的貓狂轟濫炸。星期三晚上．我把房間裏的坐墊集攏來，讓三隻疊在一起，試著憑記憶把艾爾瑪修女那幅基督殯葬圖重新畫出來。

我不禁要說，星期四夜晚非常特別，或者不如說是令人毛骨障然，不過事實是，我已經找不到符合要求的形容詞來描寫星期四的夜晚了。我晚飯後離開“古典大師之友”然後便不知去了哪兒－－也許去看了場電影，也許僅僅是作了次長時間的散步；我記不起來了，而且我1939年的日記也讓我沮喪了一回，因爲我要查找的那天的日記正好是全然空白。

不過我倒知道爲什麽那是一頁空白。我從度過黃昏的不知什麽地方回來——我只記得那時天已經黑了——這時，我站住在學校外面的人行道上，朝那家矯形器械商店的燈光明亮的櫥窗看去。這時，一件令人沮喪的事情發生了。我怎麽也擺脫不掉這個念頭：不管有一天我能學會如何冷靜、理智或是很有風度地過我的口子，我水遠至多不過是充當這個擺滿搪瓷尿壺、便盆的花園的一名參觀者，旁邊還站著個戴著削價疝氣帶的沒畫眼睛的木頭模特偶像。自然，這個念頭不可能持續多久。我記得我飛奔上樓進入我的房間，脫掉衣服鑽上了床，連日記本都沒有打開，自然不會去記下些什麽了。

一連好幾個鐘頭我就這麽躺著，睡不著，渾身顫抖。我聽著隔壁房間的呻吟聲，只好強迫自己想我那位得意門生。我試圖看到我上她修道院去探望她那一天的情景。我看見她走出來迎接我在一道高高的鐵絲網的附近一一位羞怯、美麗的十八歲女孩．她還沒有作最後決定性的誓約因此還可以白由和她選中的彼德·阿伯拉爾（正統教會的異端）型的男子走出修道院進入凡俗世界。我看見我們緩慢、默默無言地朝修道院內一處偏僻、青翠的地方走去，在那裏突然，我非常純潔地把手圍在她的腰上。這一幻景欣喜得讓人難以自持，最後，我發泄了一通，這以後也就睡著了。

星期五整個上午以及下午大部分的時間我都在埋頭苦幹，通過那層罩在上面的薄紗紙，把緬因州班戈市那個男人所畫的象徵性器官的森林改成一棵棵可以辨認的樹，那些森林是他有意識畫在昂貴的亞麻畫布上的。將近下午四點半時，我不管在意識上、心靈上還是在身體上，都很麻木了，因此當尤索托先生走到我桌前停立一小會兒時，我僅僅是稍稍欠起身子。他遞給我一樣東西——他態度很冷淡就跟一個普通的飯店侍者分發功能表時一樣。那是發自艾爾瑪修女所在那個修道院的首席嬤嬤的一封信，通知尤索托先生，齊默爾曼神父由於他所無法控制的原因，不得不改變允許艾爾瑪修女在“古典大師之友”進修的決定。嬤嬤在信中寫道，她對於這一變更可能會對學校造成的不便與混亂深感遺憾。她還殷切希望首批支付的十四元學費能夠退還給教區。

我多年來一直深信，當那只老鼠從著了火的旋轉輪盤上掉下，一瘸一拐地往家走時，它必定又有了殺死貓的無懈可擊的新招。在我讀了並重讀了首席嬤嬤的來信並對著它發了好長時間的愣之後．我突然擺脫開它，給餘下那四位學生寫起信來，我勸他們別指望當什麽藝術家了。我告訴他們，在信中一個一個地對他們說，他們絕對不具備值得發展的才能，他們純粹是在浪費自己的寶貴時間也是在浪費校長的時間。四封信我都是用法語寫的。寫完後我立即上街把它們發了。所帶來的滿是感是短暫的，但是沒有消失時卻讓人感到非常非常地受用。

到了又該列隊上廚房去吃晚飯時，我說我不想吃了。我說我身體不太好。(1939年那會兒，我撒謊時態度比說真話時還要真誠－因此我敢肯定，我說自己身體不舒服時尤索托先生准是用懷疑的眼光在看著我。)接著我上樓回我的房間，在一隻墊子上坐下。我在那裏坐了准有一個鐘頭，對著百葉窗上一個天光漏進來的洞傻傻地瞪著，沒有抽煙，沒有脫掉外衣或是解松領帶。接著，很突然，我站起身，取來一大疊我自己的活頁紙，就拿地板當桌子，給艾爾瑪修女寫了第二封信。

這封信我根本沒有寄出去。下面是全部根據底稿抄錄的。

蒙特利爾，加拿大

6月28日，1939年親愛的艾爾瑪修女，是不是我在上封信中無意中說了什麽招你討厭或是傲慢無禮的話，以致引起了齊默爾曼神父的注意並在某種程度上使你處境尷尬?如果真是這樣，我請求你至少給我一個合適的機會，使我能收回我出於仰慕而說出的有欠考慮的話，使我能成爲你的朋友同時又是學生與老師。這個請求不算過分吧?依我看似乎並不過分。

真實的情況就是如此：倘若你不再多學一點這門藝術的基本功的話，你這一生只會成爲一名非常非常有趣的畫家卻水遠不會成爲一位偉大的畫家。在我看來這太可怕了。你認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了嗎?

會不會齊默爾曼神父讓你從學校辭職，因爲他認爲這件事會影響你成爲一個稱職的修女。如果事情確實如此，我不免要說，我認爲從各方面講，他行事過於急躁草率。學畫是絕對不會對你做修女有任何影響的。我自己就活得像一個脾氣乖戾的出家人。當藝術家最不好的一點無非是使你經常感到有些淡淡的哀愁。不過，在我看來，這也不能算是境遇悲慘。我一生最快樂的日子是在多年前我十七歲的時候。我走在路上，去吃午餐，母親在那個地方等我，她是久病後第一次出門，我正興高采烈，可是，我正走在維克多·雨果大街上，那是巴黎的一條街，此時，我突然撞在一個傢夥的身上，那人竟是沒有鼻子的。我請你好好琢磨琢磨這件事，事實上我是在懇求你。需知它是飽含深意的。

也很可能，齊默爾曼神父讓你休學，是因爲你那家修道院缺乏經費無法爲你支付學費。我坦誠希望情況確是如此，這不僅會使我心安理得，而且還是出於一個實際的考慮。如果情況果真就是這樣，你只需說一聲，我是願意無限期地提供免費服務的。我們可不可以更深入地談談這件事呢?我可否再次問問，你們修道院的會客日子是在哪一天?我能不能先自作主張，定在7月6日下個星期六去修道院探望你?總是在三到五點之間吧，具體時間還得看蒙特利爾到多倫多的火車班次而定。我迫切地等待著你的答復。

懷著敬意與仰慕之情，

你忠實的

(簽名)讓·德·杜米埃一史密斯　　“古典大師之友”教師

又及：在上一封信裏，我隨便問起你那幅宗教畫前景處那位穿藍表的少婦是不是罪人抹大拉的馬利亞。如果你仍然未復信，那就請繼續保持沈默好了。很可能是我弄錯了，在我生命中的這個階段上．我也不特別希望被弄得幻想破滅。我很願意繼續沈淪在無知的陰影之中。

即便是今天，甚至是眼下這個時刻，每當回想起自己曾帶了一套晚禮服去“古典大師之友”赴任，我都免不了要打個冷顫。可是我當時確實是帶了，而且在我給艾爾瑪修女寫完信後，我還換上了這套晚劄服。這整個事情仿佛就是爲了誘使我去喝醉似的，正因爲我生平直到此時爲止還未喝醉過(我怕喝多了會使我那只畫出過三次一等獎以及別的作品的手顫抖)，我才覺得爲這悲慘的時刻我必須穿得正規一些。

尤索托夫婦還在廚房時，我悄悄溜下樓打了個電話給溫莎大飯店——那是我離開紐約前博比的朋友x太太向我推薦的。我向飯店訂了一個單人席位，時間定在八點鍾。

七點三十分左右，我穿戴整齊，收拾得漂漂亮亮，把頭從門邊伸出去，看看尤索托夫婦是不是有哪一個在躡手躡腳地走動。我反正不想讓他們看到我穿晚禮服。見他們都不在，我趕緊下樓並開始找計程車。那封寫給艾爾瑪修女的信就揣在我衣服的內兜裏。我打算在吃晚餐時再從頭讀一遍，最好是在燭光下讀。

我走過一個又一個街口，卻連一輛計程車的影子都沒見到，更不用說是空車了，這麽止著真不是滋味。蒙特利爾的兒爾登區並不是講究衣著的地段，我敢肯定每個過路行人看到我都會冉看我一眼，那眼光基本上都是不以爲然的。最後．在來到星期一我狼吞虎咽過“康尼島紅腸熱狗”的便餐酒吧門前時，我決定把在溫莎大飯店訂餐桌的事扔到一邊。我走進便餐酒吧，在盡裏面的一個火車座坐下．要了湯、小麵包和黑咖啡，訂菜時用左手擋住我的黑領結。我希望別的客人會以爲我是個止準備上班的侍者。

喝到第二杯咖啡時，我取出那封還未寄出的寫給艾爾瑪修女的信重新讀。我覺得信的內容似乎單薄了一些，便決定趕回“大師之友”再加加工。我還考慮了去探望艾爾瑪修女的計劃，我想當晚再遲些時候就去預訂火車票是不是一個好主意。腦子裏盤算著這兩件事-__它們哪一件都沒能使自己像我希望的那樣，心情變得輕鬆一些——我離開便餐酒吧，快步走回學校。

大約十五分鐘之後，我遇到了一件完全是橫端裏插進來的事情。我知道，這麽說，很有些炒作新聞之嫌與惡劣標記，不過事實上倒恰恰就是這樣的。我馬上要談到的是一次獨特的經歷，它至今還讓我感到很不可思議，我只要可能，總不願把它劃歸爲一件真正神秘主義或者甚至與神秘主義沾邊的個案。(倘若不這樣做，我覺得，那就等子在暗示或明說：聖方濟各與一般神經兮兮的禮拜日去親吻麻風病患者的人之間的精神上的sornes（法語：出路、去向），僅僅是縱向層次上有所不同而已。)在晚上九點鍾的朦朧天光中，我穿過馬路走近學校，那家矯形器械商店裏有盞燈亮著。我吃驚地發現，櫥窗裏有個大活人，是個三十歲左右的高大壯實的女子，穿一身綠、黃、紫堇色的雪紡綢衣服。她正在給木頭模特換疝氣帶。我走到櫥窗跟前時她顯然剛把舊的疝氣帶摘下；她把它夾在左胳肢窩裏(她的右“側影”正好對著我)，此時正把新的疝氣帶往模特身上戴。我站住了看她，看得入迷，一直到她突然之間有所感覺，然後又看到她正在被人盯看。我趕緊微笑——向她顯示我不過是個玻璃外而微光中並無敵意的穿晚禮服的人——但是沒有用。那女子慌亂得完全超出了正常狀態。她滿面通紅，脫下的疝氣帶掉到了地上，她倒退回去，踩在一大摞沖洗用的盆盆罐罐上――她的兩腳站不穩了。我立刻伸出手去，手指尖撞到了玻璃。她像個溜冰者似的重重地摔了個屁蹲。她馬上又重新站起來，不看我。她的臉仍然是紅紅的，她用一隻手把頭髮朝後推了推，繼續給模特系疝氣帶。也就正在此時，我有了那種體驗。突然(我說這一點，我相信，是完全具備應有的自我意識的)，太陽升起，以每秒九千三百萬英里的速度朝我的鼻梁飛來。我什麽都看不見了，而且驚慌失措——我只得將手按在玻璃上以保持身體平衡。這樣的情況只持續了幾秒鐘。等我視覺恢復，那女子已離開櫥窗，只留下一地閃閃發光的精致、顯得格外聖潔的瓷漆假花。

我倒退著離開了櫥窗，繞著這個街區走了兩圈，直到我雙膝不再發軟。然後，不敢再冒險往商店櫥窗看上一眼了，我上樓進人自己的房間，躺倒在床上。幾分鐘，也許是幾小時之後，我用法語，在我的日記裏記下了下面這短短的幾行字：“我要給艾爾瑪修女順自己命運的軌迹而行的自由。全世界的人都是一個修女。”(Toat lemondeesl unen。nne（法語：意同前句）)在晚上睡覺前，我寫信給我不久前剛剛開除的四名學生，恢復了他們的學籍。我說學校的管理部門出了差錯。事實上，這些信似乎是自己流瀉而出的。這也許與這件事情有點關係在我坐下來寫信之前，我已從樓下搬了把椅子上來。

提下面這件事似乎完全是“抖”出了一個“反高潮”，不過事實是“古典大師之友”還沒過一星期就關門了，原因是沒有經過正式的註冊手續(事實上，是根本沒有去註冊過)。我摒擋行裝又回到羅德島我繼父博比的身邊，在那裏我住了六或八個星期，用來考察所有夏季活動的動物中最最有趣的一種——穿短褲的美國少女，直到美術學校重新開學。

做得對也好不對也好，反正我再沒有與艾爾瑪修女聯繫過。

不過，偶爾，我仍然聽到班比·克雷默的消息。我最後聽到的一則是，她已經把業務擴充到爲自己設計聖誕卡上去了。如果她沒有失去自己的獨特風格的話，它們會是很值得一看的。

特 迪

“小鬼，要是你不馬上給我從那只包上下來，我要讓你有好日子過。我可是說話算數的，”麥卡德爾先生說。他是從靠裏面的那張單人床——離舷窗更遠些的那張床上說這話的。他哼了一聲，與其說是在歎氣還不如說是在出怨氣，同時火氣挺大地用腳把蓋在腳踝上的床單蹬開，仿佛突然之間，再薄的單子蓋在他讓太陽曬得黑黑、顯得虛弱的身體上，都是難以承受的負擔。他仰臥著，只穿了條睡褲，右手捏著根點燃的香煙。他的頭支起一點點，正好可以很不舒服甚至是極其彆扭地靠在床頭板的底端。他的枕頭和煙灰缸都撂在他的和麥卡德爾太太那張床之間的地板上。他沒有擡起身子，僅僅是伸出一隻裸露的、像是給火烤紅的右胳膊,朝大致是床頭櫃的方向彈了彈煙灰。“l0月了，老天爺呀，”他說，“要說這是10月，乾脆說是8月得了。”他又一次把頭轉向右邊，沖著特迪，一心要找點茬兒。“好了，”他說。“你以爲我他媽的在說什麽?說我的健康狀態嗎?快從那上面爬下來，行不行。”

特迪正站在一隻看上去挺新的生牛皮手提旅行包的寬闊側面上，這裏是從他父母開著的舷窗往外眺望的最佳觀測點。他穿著一雙髒極了的白色低幫球鞋，沒穿襪子，穿一條泡泡紗短褲，這褲子對他來說既是太長，臀部那裏又至少是大了一號，上面是一件洗舊了的T恤，在肩膀那裏還有個硬幣大小的窟窿，腰上卻紮了一條漂亮得不諧調的黑色鱷魚皮皮帶。他該理髮了——特別是後脖頸那兒一很讓人看不過去，一般腦袋長得跟成人差不多大而脖頸仍然細得像根蘆葦的小男孩總像是最最需要理髮。

“特迪，你聽到我的話沒有?”

特迪這會兒倒沒有像一般小男孩似的把身子往開著的舷窗探出去那麽遠那麽搖搖欲墜——事實上，他雙腳都平平地踩在皮包的側面上——他甚至都沒有很保險地稍稍踮起腳；他的臉確是大部分伸出在窗外。不過。他沒有伸出去太遠因此還能聽見他父親的聲音——實際上對父親的聲音，他聽得尤其清楚。麥卡德爾先生在紐約時至少在三出白天播出的電臺連續劇裏擔任過主要角色呢，他具有可稱爲三等男角的說話嗓音：自我陶醉地深沈、響亮，隨時準備一有機會就用自己雄性十是的嗓音壓過同一房間裏的任何人，必要時連一個小男孩他都不放過。當他那嗓子沒在專業合唱團上班時，總無例外交替性地沈迷於純粹的放大音量或是一種戲劇型的故作沈穩之中。眼下正好是放大音量占著上風。

“特迪。該死的——你聽到我的話沒有?”

特迪扭動了上半身，並沒有改變雙腳站在皮包上的警覺姿勢，他向父親投去了一個毫不攙雜、天真純潔的詢問的目光。他的眼睛是淺棕色的，一點兒不算大，還稍稍有點斜視——左邊那只比右邊的程度厲害一些。但是還沒有斜到畸形的程度，不會讓人第一眼就必然注意到。那雙眼睛僅僅稍稍有點斜，讓人不免會提上一句，不過那也是得與這樣的情況有關時才會提的：那人很一本正經地想了好一陣子，爲這雙眼睛長得沒更直視一些、凹陷得更深一些、棕色更濃一些、雙眼的距離更離開一些而感到遺憾。孩子的臉，儘管有些毛病，還是具有一種真正的美，儘管它不是直露得一眼就能看出來的。

“我要你馬上就從那只皮包上下來。你得讓我說多少遍才行？”麥卡德爾先生說。

“愛呆在那兒你就儘管果著好了，寶貝兒，”麥卡德爾太太說，顯然，一大清早她的瘻管又跟她過不去了。她眼睛睜著，但也就是睜開一條縫。“你一分一寸電用不著動的。”她身子右側挨著床，司是枕頭上的那張臉卻轉向左邊，朝著特迪和舷窗，背對著她的丈夫。她的第二層罩單緊緊裹著她那很可能是一絲不挂的身子，單子把她胳膊什麽的全蒙了起來，一直蒙到下巴那兒。“蹦吧，跳吧，”她說，眼睛閉上了。“把你爹的皮包踩得稀爛吧。”

“話說得比唱的還好聽，”麥卡德爾先生對著他妻子的後腦勺不動聲色一板一眼地說。“我置一個包就花了二十二英鎊，我求呀請的讓菝子別踩在上面，可你卻叫他只管蹦只管跳。你打的是什麽主意?尋開心啊!”

“要是這只包連個十歲孩子的重量都承受不住，且不說咱這孩子比他這年齡段的正常體重還輕了十三磅，那我艙房裏可容不得這種次貨，”麥卡德爾太太說，連眼皮都懶得睜開。

“你知道我打算怎麽做嗎?”麥卡德爾先生說。“我真想把你那該死的腦袋一踢成兩個半兒。”

“怎麽不踢呢?”

麥卡德爾先生噌的一下用一隻胳膊肘把身子撐起，在床頭櫃玻璃板上撚滅了他的煙蒂。“總有一天——”他開始陰沈沈地說a“總有一天，你會犯非常非常致命的心臟病，”麥卡德爾太太說，沒多浪費一點點聲氣。她沒將胳膊伸出來，卻把身上的罩單往身子周圍和底下更緊地掖了掖。“將會舉行一次小規模、很優雅的葬禮，每一個人都會問，坐第一排那個很有魅力穿紅長裙的女人是誰呀，她在跟那摁管風琴的賣弄風情，作出一副聖潔——”

“你他螞的太可笑了，這事半點兒都不好笑，”麥卡德爾先生說，重又懶洋洋地把身子躺平。

這場小小的對話在進行的時候，特迪又把臉扭了過去，重新朝舷窗外望去。“今天清晨三點三十二分我們和‘瑪麗女王，號擦肩而過，它是朝相反的方向開去的，不知有人感興趣不，”他慢騰騰地說：“我想大概是沒有。”他的聲音有點沙，怪怪的但是挺好聽，有些小男孩的聲音就是這樣。他每發出的一個詞都像是淹沒在威士忌酒的微形海洋之中的一座古老島嶼。“布波討厭的那個甲板服務員把這件事寫在黑板上了。”

“你再不立刻從包上下來，我馬上就‘瑪麗女王，了你，小鬼，”他的父親說。他把腦袋轉向特迪。“從那兒下來，快點。去理個發或是幹點別的什麽。”他又轉過來看他妻子的後腦勺。“他像是有點早熟，老天爺呀。”

“我一個錢都沒有，”特迪說。他把雙手更穩地置放在舷窗的窗框上，又把下巴搭在手指背上。“媽媽。你知道在餐廳裏緊挨我們坐的那個人嗎?不是特別瘦的。是另外的那個，他們倆同坐一張桌子。就是我們的服務員放下託盤那地方旁邊的那張桌子。”

“呣——哩，”麥卡德爾太太說。“特迪。寶貝兒。就讓媽媽再睡五分鐘，乖乖的啊。”

“你再等一秒鐘。這件事可有趣了，”特迪說，沒有將下巴從擱著的地方擡起來，眼光也沒有離開海洋。“就在剛才，這人在健身房裏，斯溫正給我稱體重呢。他走過來開始跟我說話。他聽過我最後錄的那盤帶子。不是4月錄的那盤。是5月裏錄的。他在去歐洲前不久在渡士頓參加過一次晚會，晚會上的一個人認識萊德克檢測委員會裏的一個什麽人——他設說那是誰——那兒的人借來我最後錄的一盤帶子在晚會蔔放了。他好像對那很感興趣，他是巴布科克教授的朋友。他自己顯然也是個教書的。他說他整個夏天都在都柏林的三一學院。”

“是嗎?”麥卡德爾太太說。“他們在一次晚會上放錄音啦?”她躺著，睡眼惺忪地看著特迪的腿肚子。

“我想是的，”特迪說。“他跟斯溫說了不少關於我的事，而我這時候就正站在那兒呢。這讓人挺尷尬的。”

“幹嗎會尷尬呢?”

特迪猶豫了一會兒。“我是說‘挺’尷尬。我可是加了修飾詞的。”

“我先要修理修理你，小鬼，如果你不立刻從那只包上下來的話，”麥卡德爾先生說。他剛又點了一根煙。“我這就數三。一，該死的……二……”

“幾點鍾啦?”麥卡德爾太太突然對著特迪的腿肚子問道。“你不是十點三十分跟布波有一堂游泳課嗎?”

“還早著呢，”特迪說。“——哎唷！”他突然將整個腦袋都伸出舷窗，停了好幾秒鐘，然後縮回來一小會兒，時間剛夠向爸爸媽媽報告的：“方才有人把整個盛滿橘子皮的垃圾桶都扔到窗外去了。”

“扔到窗外。扔到窗外，”麥卡德爾先生挖苦地學著說，一邊彈了彈煙灰。“是扔出舷窗，小鬼，扔出舷窗。”他朝他妻子掃了一眼。“打電話給渡士頓。快，打電話給萊德克檢測小組呀。”

“哦，你怎麽這麽聰明，”麥卡德爾太太說。“你倒是去試一試呀?”

特迪把大半個腦袋都縮了回來。“它們飄得可好看了，”他說，身子卻沒有轉過來。“這真有意思。”

“特迪。這是最後一次了。我數三下，然後我就——”

“我不是說它們飄得有意思。”特迪說。‘有意思的是．我知道它們在那裏瓢著。如果我沒見到它們，那麽我就不會知道它們是在那兒，要是我不知道它們在那兒，那麽我就連它們是存在的都沒法說。這是一個非常恰當，非常完美的例證，可以用來說明——’，“特迪，”麥卡德爾太太打斷了他的話，看不出罩單下面的她有任何動作。“幫我去找到布渡。她在哪兒啦?我不要她今天又在太陽底下四處亂走，太陽毒著呢。”

“她遮得好好的。我讓她穿上她的牛仔服了，”特迪說。“它們有一些開始往下沈了。再過幾分鐘，它們只能在我的腦海裏浮動了。這太有意思了，因爲，如果你從一個特定角度看的話，那正是它們最初升始浮動的地方。如果我壓根兒沒有站在這裏，或者是某個人走過來不知怎麽把我的腦袋砍了下來，正當我在 ”

“她這會兒在哪兒?”麥卡德爾太太問。“你向媽媽這邊看一分鐘好嗎，特迪。”

特迪轉過身來，看看他的母親。“什麽事?”他問。

“布渡這會兒在哪兒?我不要她又在甲板躺椅周圍到處亂轉，打擾別人。如果那個討厭的男人——”

“她不會有事的。我把照相機給她了。”

麥卡德爾先生用一隻胳膊支撐起身子。“你把照相機給了她啦!”他說。“這算什麽好主意?我那寶貝萊卡!我可不想讓一個六歲大的孩子四處遊逛，拿著——”

“我教給她怎麽拿好機子，所以她不會摔了的，”特迪說。“而且，自然，我也把膠捲取出來了。”

“我要的是照相機，特迪。你聽見我的話了嗎?我要你此刻就從那只包上下來，我還要那只照相機在五分鐘之內同到這個房間裏來－不然的話，就會有一個小天才列入失蹤者的名單了。你聽清楚了嗎?”

特迪在皮包上把腳轉動，一下，接著便跳了下來。他彎下身去系緊左腳上球鞋的鞋帶，這時，他父親仍然用一隻胳膊支著上身，像個監考員似的盯看著他。

“告訴布波我要她回來，”麥卡德爾太太說。“還有，過來親媽一下。”

系完鞋帶後，特迪草草地在媽媽臉頰上啄了一下。母親也把左手從床單下伸出來，像是想摟住特迪的腰，不過還沒等她做完動作，特迪已經跑開了。他繞到床的另一邊，走進兩張床之間的空處。他彎下腰，再站起來時，左手胳膊下已夾著他父親的枕頭，右手拿著原該放在床頭櫃上的那只煙灰缸。他把煙灰缸換到左手裏，走到床頭櫃前，用他右手下側將父親的煙頭、煙灰都掃進煙灰缸。接著，在把煙灰缸放回原處之前，他用小臂的下側把玻璃面上那層薄膜狀的細煙灰擦乾淨。他又在泡泡紗短褲上蹭了蹭他小臂。這以後，他才把煙灰缸放在玻璃櫃面上，動作非常輕，仿佛他相信一隻煙灰缸要放就應該放在床頭櫃的正中央，要不就乾脆別放。父親一直盯看著他，這時突然不看了。“你要這枕頭嗎?”特迪問父親。

“我要的是那架照相機，小子。”

“你那麽躺著不會很舒服的。不可能的，”特迪說。“我把枕頭留在這兒了。”他把枕頭放在床腳上父親踢不到的地方。他往艙室外跑去。

“特迪，”他母親說，頭沒有扭過來。“告訴布波我要在她上游泳課之前見到她。”

“你就不能對小丫頭少管一會兒嗎’”麥卡德爾先生說。“她有一點點空閒時間你就像是心裏不舒服。你知道你是怎麽對待她的嗎?我明明白白地告訴你。你待她就跟她是個全須全尾的罪犯。”

“還全須全尾的哪!哦，用詞兒真俏皮!你英國昧兒愈來愈是了，親愛的。”

特迪在門口停留了片刻，若有所思地試著門把，朝左轉轉又朝右擰擰。“我走出這扇門後，我會只存活在我所有熟人的心裏，”他說。“我會成爲一片橘予皮。”

“說什麽呢，寶貝兒?”麥卡德爾太太問道，她仍然側向右邊躺著，聲音從那裏傳了過來。

“快點去抓球呀，小鬼。把那只萊卡給我拿到這兒來。”

“過來親媽媽一下。好好地親一大口。”

“現在不行，”特迪心不在焉地說。“我累了。”他隨手關上了門。

船上出的當天小報就放在門檻外面。那是單張光滑的紙，只印了一面。特迪撿起來，一邊開始看一邊慢慢地沿著長長的走廊往前走。走廊那頭，有個高大的金髮女郎朝這邊走來，穿一身漿得很挺括的白制服，捧著一隻裝了長柄紅玫瑰的花瓶。她打特迪身邊經過時，伸出左手在他頭頂上擼了擼說，“誰啊，頭髮該理啦J”特迪冷冷地從報紙上擡起眼睛，可是那女的已經走了過去，他也沒扭過頭去看。他繼續看報。來到走廊盡頭樓梯口時，在畫了聖喬治與龍的一幅巨大壁畫的前面，他把報紙折成四疊，塞進左邊的後褲兜。接著他登上又寬又低，鋪有地毯的樓梯，來到上面一層的主甲板。他…次上兩級，不過走得很慢，手扶欄杆，把整個身子都壓在上面，仿佛爬一層樓梯對他來說，就跟對許多孩子一樣，本身就是一種小小的樂趣。爬到主甲板樓梯口，他徑直走到客輪事務員的寫字桌前，此時正有一位穿海員服的俏麗姑娘在管事，她正用訂書機把一些油印好的紙張訂在一起。

“勞駕，你能告訴我那項遊戲今天什麽時候開始嗎?”特迪問她。

“對不起，你說什麽?”

“你能告訴我那項遊戲今天什麽時候開始嗎?”

姑娘朝他笑笑，只見到兩片塗了口紅的嘴唇在閃光。“什麽遊戲啊，寶貝兒?”她問。

“你知道。就是昨天和前天大傢夥玩的那種字謎遊戲，讓人往空格里加字兒的。也就是說你得按上下文來填合適的詞兒。”

姑娘暫時停住往訂書機空當裏塞三張紙。“哦，”她說。“總要下午晚些時候吧，我相信。我尋思總在四點鍾左右吧。你急著要玩兒，是嗎，寶貝兒?”

“不，倒不是的……謝謝你，”特迪說，打算要走開。

“等一等，寶貝兒！你叫什麽名字啊?”

“西奧多·麥卡德爾，”特迪說。“你的呢?”

“我的名字嗎?”姑娘說，微笑著。“我的名字是海軍少尉馬修森。”

特迪瞅著她把訂書機往下壓。“我當然知道你是海軍少尉，”他說。“我也拿不准，不過我相信當別人問你叫什麽名字時你是應該說出你的全名的。簡-馬修森呀，菲利斯·馬修森呀或者別的什麽你恰好是的那個全名。”

“哦．真是這樣嗎?”

“我說了，我是這樣想的，”特迪說。“不過，我電拿不准呢。也許你穿了制服情況就不一樣了。不管怎麽說，謝謝你告訴了我消息。再見！”他轉過身子再爬去上層甲板的樓梯．仍然是一次走兩級，可是此時步子更匆忙了。

他在高高的運動甲板上仔細搜尋了好一會兒，才總算找到了布波。她在一塊太陽曬得很正的空地上，～幾乎能算是一個隔離帶一是兩片此刻沒人用的甲板網球場之間的空處。她採取蹲的姿勢，太陽曬在她的背上，微風拂動著她那絲一般的金髮，她正忙於把十二或十四片圓盤摞成兩個相切的圓柱，一個是黑圓盤，另一個是紅圓盤。一個非常小的小男孩，穿了套棉布太陽裝，緊靠她站在右邊，純粹是只有當旁觀者的資格。“當心!”布波在她哥哥走近時用命令的口氣說道。她往前爬了爬，用雙臂護住那兩個疊起來的圓柱遊戲盤，不讓船上任何東西碰到它。“邁倫，”她惡狠狠地對她的玩伴說，“你把亮光全擋住了，我哥哥當然就看不見了。把你那臭屍體挪挪開。”她閉上眼睛等著，皺起眉頭一副老大不高興的樣子，直到邁倫往後退了好幾步。

特迪站在兩摞圓盤的上方，很欣賞地看著它們。“這真是太棒了，”他說。“多對稱哪。”

“這小子，”布波說，指的是邁倫，“居然連十五子遊戲都沒聽說過。他們家連這套遊戲都沒有。”

特迪無所謂地掃了邁倫一眼。“我說，”他對布波說。“照相機呢?爸爸馬上就要呢。”

“他居然不住在紐約，”布渡告訴特迪。“而且他爸爸死了。在朝鮮給打死的。”她轉向邁倫。“沒錯吧?”她問，但是並不期待對方回答。“往後要是他媽媽也多E了，他就會成爲一個孤兒了。他連這一點也不知道。”她瞅著邁倫。“你不知道吧?”

邁倫像是事不關己似的交叉起了雙臂。

“你是我見到過的最笨不過的人了，”布波對他說。“你是這片大海上最最大的傻瓜。這你知道嗎?”

“他不是的，”特迪說。“你不是的，邁倫。”他又對他妹妹說“你聽我說一句話。照相機在哪兒?我現在就要拿到它。它在哪兒?”

“在那邊呢，”布波說，卻不具體指明方向。她把兩疊圓片往自己身邊攏得更緊一些。“我現在需要的就只是兩個巨人，”她說。“他們會玩十五子遊戲一直玩到他們累了，然後他們能爬上那個大煙囪，把這些圓片向每一個人扔去把他們全都砸死。”她瞅著邁倫。“他們會砸死你的爸爸媽媽，”她很有把握地說。“要是他們沒把你爸爸媽媽殺死，你知道你可以怎麽做嗎?你可以往他們的糖漿裏放些毒藥，讓他們吃下去。”

那架萊卡在大約十英尺之外，就在圍繞運動甲板的白色欄杆旁邊。機子側身躺在乾涸的排水溝裏。特迪走過去拎起相機的皮帶把它挂在自己的脖子上。但他又立刻將它摘了下來。他拿去交給布波。“布波，幫幫忙，”他說。“現在十點鍾了。我必須寫日記了。”

“我忙著哪。”

“反正，媽媽要立刻見到你，”特迪說。

“你撒謊。”

“我沒撒謊。她是這麽說的，”特迪說。“你去時把這個帶上，好嗎…走吧，布波。”

“她找我幹嗎?”布波問。“我可不想見她。”她突然把邁倫的手打開，進倫正伸手要從紅色圓柱裏取那最頂上的一片。“別碰，”她說。

特迪將萊卡的皮帶挂在了她的脖子上。“我可是認真的，聽著。馬上把這拿去給爸爸，呆會兒我在游泳池那兒找你，”他說。“我十點半在游泳池跟你會合。就在你換衣服那地方的外面。要準時呀。是在E區甲板那兒，可別忘了，給自己多留點時間。”他轉身走開去了。

“我恨你!我恨這大海上的每一個人!”布波對著他的後背喊道。

在運動甲板的下層，日光浴甲板後端的開闊處，那裏完全是露天的，放著七十五把甚至更多些椅子，排成七八排，空開的地方剛夠甲板侍者通過不至於沒法不踩上曬日光浴乘客隨身所帶的雜物——編織袋啦、帶護封的小說啦、防曬油瓶子啦、照相機啦。特迪來到時這裏人已經很多了。他從最後一排開始，一排一排按順序朝前走，在每把椅子前停下來，不管有人坐著還是空著，都看看扶手上的姓名牌。只有一兩個仰躺著的人跟他說話——也就是說跟他說幾旬最普通不過的逗趣話，大人見到一個十歲的男菝在一門心思找屬於他的椅子時總愛這麽打趣幾旬的。這孩子年紀小，又很一門心思，這是顯而易見的，不過也許是他總的態度裏完全缺乏，或是很少具有，那種怪好玩的一本正經勁兒，這就使沒有幾個成年人想隨便跟他聊上幾旬。他的衣服沒准跟這也有點關係。他的T恤肩膀處那個窟窿破得不好玩。他那泡泡紗短褲屁股那兒太大，褲管又太長，這也都是沒什麽趣味的毛病。

麥卡德爾家的四個甲板椅子是在前面往後數第二排的當中，上面放有坐墊．已經準備好等人來用。特迪在其中的一把上坐了下來，這就使——也不知是他有意這樣做還是無意的－－他身邊都不會緊挨著別人。他把光溜溜、沒曬黑的腿還有腳都伸出去，擱在腳凳上，並且幾乎在同時，就從右屁股兜裏取出一個一毛錢的小本子。接著，以立即進人狀態的專心致志，仿佛世界上只有他與小本子是存在的——太陽、旅客、輪船，什麽都沒有－－他開始翻動起篇頁來。

除了極少數用鉛筆寫的字之外，這本子裏所記的明顯都是用圓珠筆寫的。字是手寫體，是時下美國學校裏教的那種寫法，而不是舊時的帕爾默體。字迹工整，並不追求花哨漂亮。字迹最突出之處是筆順流暢。一點也看不出－－至少，從技藝的角度——這些宇詞和句子像是出於一個兒童的手筆。

特迪用了不少時間看像是他最近一次自己所記的文字。這則日記佔據了三頁多的篇幅：1952年10月27日 日記西奧多·麥卡德爾的財産A區甲板412室拾得者倘將本物迅速交還西奧多·麥卡德爾本人，將得到適當與略表心意的酬謝。看看能不能找到爸爸的那些部隊狗牌（美國士兵挂在頸部的身份識別牌），一有時間就把它們戴上。這對我自己毫無害處而且會使他高興的。倘若有時間和耐心．就給曼德爾教授寫封回信。請他再別給我寄詩集了。不管怎麽說我已經有太多夠念一年的了。而且我對詩相當膩味。一個人在海灘上行走下幸被一隻椰子擊中頭部。他的頭不幸地裂成兩半。接著他妻子沿著海灘走來嘴裏唱著一支歌她看見那兩半認了出來並且把它們撿了起來。她自然感到非常悲痛於是傷心地大哭起來。正是這種寫法使我厭煩詩歌。沒准那位夫人僅僅是撿起那兩半對著它們極具憤怒地喊道“別來這一套!”不過回信時可別提這一點。那是說不清楚的何況曼德爾太太還是一位詩人呢。得問明斯溫在新澤西州伊麗莎白的地址。見到他太太還有他的狗林迪會是件有趣的亭。不過，我自己可不願意養狗。要給沃卡瓦拉醫生寫封安慰的信問問他的腎炎好點沒有。得跟媽媽要他的新住址。明天早餐前試試到運動甲板去做默想不過可別喪失知覺。如果侍者再次掉落大湯勺也別在餐廳裏喪失知覺。爸爸上次非常生氣。明天去還書時要在圖書室裏查查這些詞的意義和感情色彩－－　　腎 炎

極大數量

禮品馬（價值成問題的禮品）　　刁鑽促狹（褒義）

三頭政治

對圖書管理員態度要好一些。他裝腔作勢時就跟他討論些一般性的問題。

特迪突然從短褲旁邊的口袋裏取出一枝子彈形的小圓珠筆，摘下筆帽，開始寫了起來。他把右邊大腿當作書桌，沒有用椅子扶手。

1952年10月28日 日記

拾得者可用1952年10月26、27日所寫同一地址並獲同樣酬謝。

今天早晨做過默想後給下面這些人寫了信。

沃卡瓦拉醫生

曼德爾教授

皮特教授

小伯吉斯·黑克

羅伯塔·黑克

桑福德·黑克

格雷厄姆先生

沃爾頓教授

我本來可以問母親我爸的那些狗牌子放在哪兒不過她也許會叫我不要挂的。我知道爸爸帶著這些牌子的因爲我見到他把它們打進行李了。

在我看來生命正是一種禮品馬。

我認爲沃爾頓教授批評我父母非常缺乏品味。他要人家都按一種特定方式生活。

事情要就是發生在今天，要就是發生在1958年2月14日我滿十六歲的那天。提這事都讓人覺著可笑了。

在記完這最後一條之後，特迪仍然注視著紙頁，他的圓珠筆仍然斜握著，仿佛還有什麽事情要記似的。

他顯然沒有注意有個感興趣的人在一直獨自觀察著他。第一排甲板躺椅前面大約十五英尺處，往上十八到二十英尺，那裏太陽亮得晃眼，有個年輕人倚著運動甲板欄杆始終在注視著他。這事持續了總有十分鐘。顯然這年輕人此刻作出了某種決定，因爲他突然把擱在欄杆上的一隻腳抽了回來。他站定片刻，仍然朝特迪的方向看去．然後便走開了，不見蹤影了。但還沒過一分鐘，他又出現了，在一排排甲板躺椅之間高得惹眼。他大約三十歲，也許還要年輕一些。他開始徑直向特迪的椅子走來，穿過椅子間的通道，朝別人正在念的小說篇頁上投去分散注意力的小片陰影，旁若元人地踩在(說實在的，周圍也就他一個人是站立和走動著的)編織袋和其他私人物件上。

特迪似乎沒有注意到有個人站在他掎子的跟前－－或者，更精確地說，是將身影投射在他的筆記本上。他後面一兩排的人倒是更加感到受了干擾。他們擡起頭來看著這個年輕人，也許只有坐甲板椅子的人才會用這樣眼光仰起頭看別人的。但那年輕人卻擺出一種泰然自若的神態，而且仿佛想擺多久就擺多久，小小的條件只有一個，那就是至少讓他把一隻手插在兜裏。“嗨，那邊的!”他對特迪說。

特迪擡起頭來看看。“嗨，”他說。他稍稍掩上筆記本,筆記本也就自己合上了。

“我坐～會兒行嗎?”年輕人問，他好像是真誠得過了頭。“這椅子有人嗎?”

“嗯，這四把椅子是我們家的，”特迪說。“不過我父親母親都還沒起來呢。”

“沒起來?在這樣好天氣裏，”年輕^說。他已經在往特迪右面的椅子裏坐下去了。椅子都擺得太近以致扶手都擠在了一起。“那可是暴殄天物呀，”他說。“絕對是暴殄天物。”他伸直了兩條腿，大腿根處粗得出奇，幾乎都跟人的腰一般粗了。他身上穿的大部分是東海岸部隊的軍服：頭髮理得像片草皮，腳登一雙很舊的生牛皮皮鞋，這之間是雜湊的軍服——暗黃色的羊毛襪，煤灰色的褲子，領尖有紐扣的襯衫，沒打領帶，還穿了件人字呢外套，那像是耶魯、哈佛或是普林斯頓那些比較吃香的研究生班班上的老油子穿過一陣的。“哦，上帝啊，天氣多好呀，”他讚賞地說，眯起眼擡頭看了太陽一眼。“在天氣問題上，我絕對是一盤棋裏的一隻小卒子。”他讓粗壯的腿在腳踝處交叉起來。“事實上，別人都知道，我把挺正常的下雨天看作是對我個人的一種侮辱。因此，這樣的天氣對於我，就絕對是天賜的嗎哪了。”雖然他的發音就一般意義來說，可以算是受過良好教育的，但是卻比正常狀態過火了一些，仿佛他滿以爲他發出的任何聲音讓人聽著都是非常妥當的——聰明、有文化，甚至很討人喜歡或是很有魅力一不管是從特迪的有利位置還是從後面一排的人的位置聽，如果他們是在聽的話。他斜著瞟了特迪～眼，微笑著。“你和你的天氣都好嗎?”他問。他的笑容並不讓人覺得不親切，但那是社交性的、會話性的，而且不管怎麽回避掩飾，還是跟他的自我蓮在了一起。“天氣有沒有攪得你失去些理性的乎衡?”他笑眯眯地問。

“我沒有把它跟自己聯繫得太緊，如果你指的是這一點的話。”特迪說。

年輕人大笑，頭朝後面仰去。“太棒了．”他說。“順便說一下，我的名字是鮑勃·尼科爾森。我不知道我們在健身房有沒有混熟到知道對方名字的地步。自然囉，我是知道你名字的。”

特迪將身體重心側到一邊的屁股上，悄悄地把他的筆記本塞進他短褲的側邊口袋。

“我一直在觀看你寫東西呢——從那上頭，”尼科爾森乎乎淡淡地說，朝那個方向指了指。“好上天呀。你不停地用功，真像是個小特洛伊人呢。”

特追看著他。“我在筆記本上寫點東西。”

尼科爾森微笑地點點頭。“歐洲怎麽樣?”他沒話找話似的說。“你喜歡嗎?”

“是的．非常喜歡，謝謝你。”

“你都去了哪些地方?”

特迪突然把身子朝前彎了彎，撓起小腿肚子來。“噢，要說全所有的地名得用好多時間呢，因爲我們是開車走的，跑了很多很多的路。”他又坐直了。“不過我母親和我主要是呆在蘇格蘭的愛丁堡和英格蘭的牛津。我想在健身房裏我已經告訴過你了，我得去那些地方讓人問話。特別是在愛丁堡大學。”

“不，我想你沒跟我講過，”尼科爾森說。“我還不大相信你真的那樣傲了。是怎麽幹的?他們對你搞逼供信啦?”

“對不起，你說什麽?”特迪說。

“是怎樣進行的?有趣嗎?”

“有時候，還行。有時候，不太有趣，”特迪說。“我們呆的時候稍稍長了一些。我父親想比坐這條船早一點兒回紐約。可是有人要從瑞典的斯德哥爾摩和奧地利的因斯布魯克來看我，因此我們只得傻等著。”

“事情總是這樣的。”

特迪第一次正跟看著他。“你是詩人嗎?”他問道。

“詩人?”尼科爾森說。“天哪，不是的。可惜不是的。你幹嗎這麽問?”

“我不知道。詩人們總是連對天氣也很多愁善感。他們總是對原本沒有感情的東西大驚小怪。”

尼科爾森微笑著伸手到上衣口袋裏去摸香煙和火柴。“我倒認爲那是他們的職業特點，”他說。“詩人首先關注的不就是激情嗎?”

特迪顯然沒聽見，或者是沒在聽對方的話。他心不在焉地望著運動甲板上的那對煙囪或是煙囪後的更遠處。

尼科爾森好不容易才點著了煙，因爲正有一股輕風從北面刮來。他往後靠去，說：“我知道的，你甩掉了一夥糾纏不清的－－”

“‘蟬鳴正喧鬧，全不察覺將殞滅。即在一瞬間。’”特迪突然說道。“‘路途何寂寂，無人彳亍於此一秋日之黃昏。’”

“這是什麽?”尼科爾森笑著問道。“再說一遍。”

“那是兩首日本謠曲。它們並沒有多少激情之類的東西，”特迪說。他突然往前坐，把頭歪向右面，用手輕拍右耳。“我的耳朵裏還有昨天上游泳課進的積水呢，”他說。他又把右耳輕拍了幾下，然後朝後靠去．雙臂擱在兩隻扶手上。這自然是張標準大小讓成人坐的甲板椅，他坐在裏面顯得很小，可是同時，他又顯得非常放鬆，甚至是怡然自得。

“我知道，你將一夥很煩人的老學究留在了波士頓，”尼科爾森說，一邊觀察著他。“在那最後一次小小的爭論之後。整個萊德克檢測組或多或少都給甩了，據我瞭解。我想我告訴過你6月裏我跟艾爾·巴布科克長談過一次。事實上，就在那同一個晚上，我聽了所放的你的錄音帶。”

“是的，你說了。你跟我說過的。”

“我知道他們是一夥最纏人的傢夥，”尼科爾森繼續說道。“你們有天直到深夜都一塊兒談呀談個沒完 那就是你灌錄音帶的那同一個夜晚，我相信。”他深深地吸了口煙。“據我瞭解，你作了些小小的預言，使那幫傢夥亂成一團。是這樣的吧?”

“我希望能知道大家爲什麽認爲情緒衝動是如此重要．”特迪說。“我媽媽爸爸認爲，一個人沒有人情昧，除非這人認爲許多事情都非常悲慘或是非常讓人惱火或是非常——非常之不公正，反正是這類情況吧。我父親讀讀報就能大喜大悲。他認爲我沒有人味兒。”

尼科爾森往一邊彈了彈煙灰。“我琢磨你沒有感情?”他說。

特迪回答之前想了想。“如果我有，我不記得我什麽時候曾經動過感情了，”他說。“這感情有什麽好處，我可看不出來。”

“你愛上帝，沒錯吧?”尼科爾森問，有點故作冷靜的樣子。“能不能說，這是你的長處?從我由你的錄音帶裏聽到的以及從艾爾·巴布科克所說——”

“是的，當然啦，我愛上帝。可是我並不感情用事地愛上帝。他從沒說過誰必須得瘋瘋癲癲地愛他，”特迪說。“如果我是上帝，我肯定不會要大家瘋瘋癲癲地愛我。那可太靠不住了。”

“你愛你父母，對吧?”

“是的，我愛的——非常愛，”特迪說，“可是你想讓我用這個詞兒來表示你想讓它指的那個意思——我看得出來的。”

“好。那你想用它來表示什麽意思呢?”

特迪認真地想了想。“你知道‘親切’這個詞的意思吧?”他問，把臉轉向尼科爾森。

“大致的意思我還是懂的吧，”尼科爾森不太高興地說。

“我對他們有一種非常強烈的親切的感情。他們是我的父母親，我是說，而且我們都是相互和諧與其他等等的一部分，”特迪說。“我要他們活著的時候活得很快活，因爲他們喜歡過快活的日子……可是他們並不以這種方式愛我和布波——那是我的妹妹，我是說他們似乎無法按我們的本來面目來愛我們。他們像是無法愛我們除非他們能不斷讓我們稍稍有所改變。他們愛我們，但是也幾乎同樣地愛他們愛我們的理由，更多的時候是更愛後面那一點。那樣的愛法可不太好。”他把身子稍稍坐直些，並再次轉向尼科爾森。“你有空，是吧?”他問。“我十點三十分可有一堂游泳課要上。”

“你來得及的，”尼科爾森說，也沒有先看看自己的表。他把衣袖往上推了推。“現在才十點過十分，”他說。

“謝謝你，”特迪說，又往後靠去。“我們可以再談十分鐘。”

尼科爾森讓自己的一條腿從甲板椅側邊伸出來，身子往前靠，把他的煙頭踩滅。“據我所知，”他說，身體再往後靠去，“你對吠檀多D的輪回轉世說堅信不疑。”

“那不是一種理論。那是整體裏的一部分——”

“好了，”尼科爾森急急地說，他微笑著輕輕地擡起雙掌，是在作反諷式的祝福。“我們暫且不在這一點上作爭論，先讓我把話說完。”他再次把伸得遠遠的粗腿交叉在一起。“從我所聽說的，你通過冥思獲知某種資訊，它使你深倍，你前世是一位印度聖者，但不知怎麽的失去了天恩——”

“我前世不是聖者，”特迪說。“我僅僅是一個在靈魂昇華上取得很大成就的人。”

“好吧——不管是什麽，”尼科爾森說。“問題是在於你感覺到上次道成肉身時你在最後大徹大悟之前多少失去了天恩。這沒錯吧，還是我——”

“沒錯兒，”特迪說。“我遇到了一位女士，我可以說是停止了做冥想。”他把胳膊從扶手上放下來，把手塞到大腿底下，仿佛想讓它們暖和一些。“總之我還得再次轉世爲人回到世界上來——我是說當我靈魂上等級還沒修煉到那麽高的境界，以致如果不曾遇見那位女士的話，我可以死去．直接升爲婆羅門．而不必重新回到世間來。不過倘若我沒有遇到那位女士我不必非得投胎做一個美國人。我是說在美國要做冥想和過一種精神生活是非常困難的。如果你想那樣做，別人會以爲你不正常。我父親就多多少少認爲我不正常。而我母親呢——呃，她認爲我什麽時候都想到神對我沒有好處。她認爲這有損我的健康。”

尼科爾森在盯看著他，審視著他。“我記得你在那最後一盤帶子上說你第一次有神秘經驗是在六歲。是這樣的嗎?”

“我六歲時我見到的一切都是神，我的頭髮直立，此外還有種種迹象，”特迪說。“那是在一個星期天，我記得。我妹妹當時還是一個小嬰兒，她正在喝她的奶，突然之間我見到她是神而牛奶也是神。我的意思是，她正在做的事是把神傾倒進神的裏面去，不知你明不明白我的意思。”

尼科爾森什麽也沒說。

“但是我四歲時就能比較經常地從有限的維裏突破出來，”特迪說，像是事後想起似的。“倒不是持續不斷或是這類情況，而是比較經常。”

尼科爾森點點頭。“你當時那樣?”他說。“你當時能那樣?”

“是的。”特迪說。“那盤錄音帶上有的……也說不定是在我4月錄的那一盤上。我記不清了。”

尼科爾森又在從口袋裏取香煙了，不過他並沒有把眼睛從特迪身上移開。“一個人是怎麽從有限的維裏突破出來的呢?”他問，短促地笑了一聲。“我的意思是，就從最基本的事實說起吧，一塊木頭就是一塊木頭，比方說。它有長度、寬度一”

“它沒有。你錯就錯在這裏，”特迪說。“誰都以爲事物在某處停滯不前。它們不是這樣的。這就是我那時想告訴皮特教授的。”他挪了挪屁股取出一條很難看的手帕－一樣灰色、濕淋淋的實體－－擤了擤鼻子。“事物像是在某處停滯不前，那是因爲大多數人只知道這樣去看待事物，”他說。“可是這不等於說事物就是這樣的。”他把他的手帕放在一邊，盯看著尼科爾森。“你把胳膊舉起來一會兒，行嗎?”

“我的胳膊?爲什麽?”

“就照著做吧。只舉一小會兒。”

尼科爾森把他的前臂舉得比扶手高出一兩英寸。“這一隻嗎?”他問。

特迪點點頭。“你管那叫什麽?”他問。

“你是什麽意思。是我的胳膊。那是一隻胳膊。”

“你怎麽知道它是的?”特迪問。“你知道它叫作一隻胳膊，可是你怎麽知道它是呢?你有什麽證據說明那是一隻胳膊?”

尼科爾森從他的煙盒裏取出一根香煙，點燃了它。“坦率地說，我認爲那恰好正是最最拙劣的一種詭辯術，”他說，吐出了一口煙。“它是一隻胳膊，老天爺啊，因爲它是一隻胳膊。首先，它必須有個名稱，以便與其他事物相區別。我是說你不能僅僅——”

“你只不過是在講邏輯罷了，”特迪不動聲色地說。

“我只不過是在什麽?”尼科爾森問，彬彬有禮得稍稍有點過了頭。

“講邏輯。你只不過是給了我一個正規、得體的回答，”特迪說。“我方才是想幫助你。你問了我想要時是怎麽能從有限的維裏突破出來的。我做的時候當然靠的不是邏輯。邏輯是你首先必須擺脫的一樣東西。”

尼科爾森用手指將他舌頭上的一絲煙草揀走。

“你知道亞當吧?”特迪問他。

“我知道誰?”

“亞當。《聖經》裏的。”

尼科爾森笑了。“個人之間並沒什麽來往，”他冷冷地說。

特迪遲疑了一下。“別生我的氣，”他說。“你方才問我一個問題，我正－”

“我沒有生你的氣，老天爺呀。”

“好吧，”特迪說。他身子靠在椅背上，但是臉卻轉向尼科爾森。“你知道亞當在伊甸園裏吃的那只蘋果吧，《聖經》裏提到的?”他問。“你知道那只蘋果是什麽嗎?邏輯。邏輯和智慧那類的東西。蘋果裏面全是這些東西。因此——下面就是我的看法了——你必須要做的就是把它嘔吐出來如果你想看清事物的本來面目的話。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把它吐出來了，那麽你就不會有任何困難去認識木頭和別的東西了。你就不會看到事物任何時候都是停滯不前的了。而且你能知道你的胳膊其實是什麽，如果你感興趣的話。你懂得我的意思嗎?你跟得上我的思路嗎?”

“我跟得上的，”尼科爾森說，有點小高興了。

“問題在於，”特迪說，“大多數人甚至都不想認識事物的本來面目。他們甚至都不願停止老是這樣地出生和死亡。他們只是不斷地要新的身軀，而不想停下來與神共處，那樣的境界才是真正美妙的。”他思考了一會兒。“這樣一群吃蘋果的人我以前還真的沒有見到過呢，”他說。他把頭搖了搖。

就在此時，一個在附近巡行的身穿自制服的甲板侍者，在特迪和尼科爾森身前停了下來，問他們要不要用早餐肉湯。尼科爾森根本沒理他。特迪說，“不用，謝謝你，”於是那甲板侍者就走開去了。

“如果你不想討論下面這件事，倒也不必勉強，”尼科爾森突然說，顯得有點無禮。他把香煙灰彈了彈。“不過，這是真的，還是並非真的，你曾告訴整個萊德克檢測小組－－沃爾頓、皮特、拉森、塞繆爾斯，還有小組別的人——他們最終將在何時、何處以及如何死去?這是真的呢還是不是的?你不想討論的話可以不說，不過波士頓可是謠傳紛紛呢 ”

“不，那不是真的，”特迪加重語氣地說。“我告訴了他們在什麽地方，以及什麽時候，他們務須格外格外當心。而且我還告訴了他們一些他們做了的話會有好處的事……可是我並沒有說過任何那樣的話。我並沒有以那樣的方式提到任何無可避免的事。”他又摸出手帕來使用。尼科爾森看著他，等待著。“還有我壓根沒跟皮特教授說過一點點那樣的話，首先，他不是那夥人裏的一個，他們亂開玩笑，還問了我一太堆問題。我的意思是我告訴皮特教授的僅僅是他過了1月份就再別去教書了——我說的就是這些。”特迪身子往後靠去，沈默了一會兒。“別的那些教授，他們實際上是硬逼我告訴他們那些事兒的。那是在我們談話全談完以後，錄完音以後，時間很晚了，他們全都仍然坐著抽煙，變得嬉皮笑臉的。”

“不過你就沒有告訴沃爾頓，或者拉森，比方說．死亡何時、何地與如何最終來到？”尼科爾森緊迫不舍地問。

“沒有。我沒有說過，”特迪斬釘截鐵地說，“我原本不會告訴他們一點點那樣的事的，可是他們沒完沒了地聊這種事。總不外是沃爾頓教授開的頭。他說他真的希望他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會死，因爲這樣他就有數什麽工作該幹什麽工作不該幹了，以及怎樣最有效地利用他的時間，等等等等。接下去他們全都這麽說…因此我跟他們透露了一點點。”

尼科爾森什麽也沒有說。

“不過，我沒告訴他們將要死去的準確時間。那完全是誤傳的謠言，”特迪說。“我也可以說的，但我知道他們內心並不真的想知道。我的意思是我知道雖說他們是教宗教、哲學什麽什麽的，但是他們仍然非常害怕死。”特迪坐著，或者不如說斜靠著，有一分鐘什麽都沒說。“這太愚蠢了，”他說。“你死去時無非就是從你的身體裏掙脫出來。我的天哪，每一個人做這件事都做了成千上萬遍了。不能僅僅因爲他們不記得了就說他們沒做過。這是多麽的愚蠢。”

“那也可能，那也可能。”尼科爾森說。“但是合乎邏輯的事實仍然是不管多麽聰明地——”

“這是多麽的愚蠢，”特迪又說。“比方說，再過大約五分鐘我有一堂游泳課。我會下樓到游泳池那兒去，那裏面也許一點幾水也沒有。說不定正好是換水的日子什麽的。那麽，可能發生什麽事呢，我也許會走到池子邊，只是想看一看池底，比方說吧，而我的妹妹說不定會走過來不知怎的把我推了下去。我可能腦殼破裂頓時就死去。”特迪盯看著尼科爾森。“那完全可能，”他說。“我妹妹只有六歲，她不是一個有過許多次前世的人，而且她也不太喜歡我。這樣的事很可能發生，是吧。那麽，這裏面又有多少悲慘的成分呢?又有什麽可害怕的呢?我是說，我只不過是做了我應該做的事，僅此而已，難道我不是這樣嗎?”

尼科爾森鼻子裏輕輕地哼了哼。“從你的觀點看也許不是什麽悲劇，但是對於你的母親父親，那肯定是一件挺慘的事，”他說。“這你考慮過嗎?”

“是的，當然想過，”特迪說。“不過那僅僅是因爲他們對於世界上發生的每一件事都有個名堂而且很愛激動。”他方才又把兩隻手掖到大腿底下去了。這會兒他把手抽了出來，將胳膊放在扶手上，看著尼科爾森。“你認識斯溫吧?就是管理健身房的那人？”他問。他等著?直到看見尼科爾森點了點頭。“呃，要是斯溫今天晚上夢見他的狗死了，他自然會一個晚上都睡不好覺，因爲他非常喜歡那條狗。可是等他早上醒過來，一切都會沒事的。他會知道那只不過是一個夢。”

尼科爾森點點頭。“那又到底說明什麽呢?”

“說明的是：如果他的狗真的死了，那也完全是同一回事兒，只不過他不知道罷了。我是說他一直到自己死去之前都再不會醒過來了。”

尼科爾森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他正用右手慢悠悠地按摩自己的後脖頸，好讓那兒舒服一些。他那只擱在扶手上的左手，指間夾著根新的沒點燃的香煙，在明亮的陽光下顯得出奇地蒼白，像是沒有生命似的。

特迪突然站起身來。“我恐怕真的該走了。”他說。他又試探地往他椅子腿延伸出去的木棍上坐下來，面對著尼科爾森，一邊把T恤往褲子裏掖掖。“我想，大約只有一分半鍾讓我走去上游泳課了，”他說。“要一直走到E區甲板呢。”

“我能不能問一句，你爲什麽告訴皮特教授他應該在教完一年的第一個月後就別再教書?”尼科爾森問，口氣相當生硬。“我認識鮑勃·皮特。所以我才要問。”

特迪緊了緊他的鱷魚皮帶。“只是因爲他精神氣質比較重，如果他想在精神上有真正的進展，那他現在所教的許多東西對自己沒有太大的好處。它們對他刺激太大。他現在應該把所有東西從他腦子裏排除出去而不是往裏裝更多的。如果他想的話，他可以就在這一輩子裏把許多這種蘋果都排除出去。他在冥思上做得很好。”特迪站起身米。“我現在真該走了。我不想到得太遲。”

尼科爾森擡起頭來看他，眼光停住不動－－想再留住他一會兒。“如果你能改變教育制度的話，你會做些什麽?”他含意不清地問道，“對這問題你有過點兒考慮嗎?”

“我真的得走了，”特迪說。

“就回答這一個問題，”尼科爾森說。“教育是我的至愛，真的——我就是講授這門課的。所以我才要問。”

“嗯……我會怎麽做我還不太清楚，”特迪說。“我知道我肯定是不會按學校一般開始做的那一套去開頭的。”他雙臂交叉，沈思了片刻。“我想我會首先把所有的孩子聚集攏來，教他們如何去做冥想。我要設法教會他們如何發現他們是誰，而不僅僅是他們的名字叫什麽這一類的事兒……我想，在這之前，我還得先讓他們把他們的父母以及所有別的人告訴過他們的一切都排除出去。我的意思是即使他們的父母僅僅告訴過他們一隻象很大，我也會讓他們把這點點也排除出去。一隻象只是在跟別的什麽東西——一條狗或是一位女士，比方說——相比較的時候，才是太的。”特迪又想了一會兒。“我甚至都不會告訴他們象有一個象鼻。我會向他們顯示一隻象，如果我手邊正好有一隻的話，但是我會光讓他們走到大象跟前去，腦子裏物件毫無所知正如象對他們毫無所知一樣。對於草以及別的事物也都如此。我甚至都不會告訴他們草是綠的。顔色不過就是名稱嘛。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告訴他們草是綠的，那就會使他們開始指望草看上去是某種樣子的～—是你說的那種樣子——而不是別的樣子，那沒准同樣的好，還說不定更好一些呢……我說不上來。我就讓他們把他們的父母和每一個人讓他們咬了一口的蘋果一五一十全都嘔吐出來。”

“你這樣做，有沒有冒著培養出渾噩無知的新的一代的危險呢?”

“怎麽會?他們不會比一隻象更渾噩無知。或者比一隻鳥。或者比一棵樹，”特迪說。“不能僅僅因爲某種事物採取某種方式。而不是光以另一種方式行事，就說它渾渾噩噩。”

“那麽說不是的?”

“絕對不是!”特迪說。“何況，如果他們想學所有那些別的東西一名稱、顔色和資料什麽的一他們盡可以學，如果他們感到想學了，等他們長大些以後再學嘛。不過我是要他們以看事物的全部真正的方式來開始，而不是僅僅以所有別的吃蘋果的人看待事物的方式——這就是我的意思。”他朝尼科爾森挨過去，把他的手向他伸下去。“我現在得走了。真的，我很高興能和——”

“稍等一等－再坐一分鐘，”尼科爾森說。“有沒有想過長大後從事研究工作什麽的?醫學研究，或是這一類的工作?依我看，就你的頭腦來說，沒准你終究會——”

特迪回答了，可是並沒有坐下來。“我倒考慮過一回，那還是在兩年之前，”他說。“我跟幾個醫生談過。”他搖了搖頭。“那樣的工作不會讓我太感到興趣的。醫生們都太緊貼事物的表面了。他們總是談細胞啊什麽的。”

“哦?你不認爲細胞結構有其重要性?”

“我認爲，我當然認爲是有的。不過，醫生們談到細胞時仿佛它們自身就具有那樣無限的重要性似的。仿佛它們並不真是屬於具有它們的那個人似的。”特迪用一隻手把前額上的頭髮往後掠了掠。“我生長我自己的身體，”他說。“沒有任何人代替我做這件事。因此如果我生長了它，我必然知曉如何長成它。至少，是無意識地知道。在最近這千百年中的某段時間裏，我也許會忘卻如何生長它的有意識的知識，但是這知識仍然在那裏，因爲－－很明顯——我曾經運用過這知識…必須得依靠大量的冥想和清除，才能把整個知識找回來－－我指的是有意識的知識－－不過如果你想的話這一點是可以做到的。如果你的頭腦是夠開放的話。”他突然伸出手去把尼科爾森放在扶手上的手抓起來。他只握住搖了一下，挺友好的，並且說：“再見。我必須走了。”這一回，尼科爾森沒能留住他，他開始急匆匆地從過道之間穿了出去。

他走後，尼科爾森雙手放在椅子扶手上，那根未點燃的香煙仍然夾在左手手指間，他一動不動地坐了好幾分鐘。最後，他擡起右手，摸了摸，仿佛要檢查他的領口是否仍然敞著。接著他點燃香煙，仍然一動不動地坐著。

他把煙一直抽到快燃完時，突然把一隻腳從椅子邊上伸出去，踩在煙屁股上，並且站起身，相當快地朝過道外面走去。

他沿著船頭的樓梯，快快地下到散步甲板。他沒在那兒停下來，又繼續往下走，步子仍然很快，來到主甲板。接著走到A區。然後是B區。然後是c區。然後來到D區。

在D區甲板那裏，船頭樓梯到了盡頭了，尼科爾森站住片刻，顯然是不知再往哪兒走了。不過，他瞥見了一個像是能向他指點方向的人。在通道的半路上，一個女服務員坐在廚房門外，在邊看一本雜誌邊抽煙。尼科爾森走到她跟前，簡短地問了問，謝過了她，繼續往船頭方向走了幾步，推開一扇沈重的金屬門，門上寫道：通往游泳池。門後面是一道狹窄的、沒鋪地毯的扶梯。

他還沒下到一半就聽見一聲長長的、極爲刺耳的尖叫聲——分明是一個小女孩發出的。音響效果非常好，仿佛是在四堵磚牆之內回響似的。

譯後記

《九故事》(Nine Stories)是我國廣大讀者熟悉的《麥田裏的守望者》作者的另一重要作品。該書出版於1953年，亦即《麥田裏的守望者》出版後的兩年。如果說，《守望者》“反映的是在一個充滿爾虞我詐、虛僞和壓制的世界裏主人公想拼力追溯責任的起源、作出超越阻隔和區別的嘗試，”那麽，《九故事》則是“把兒童的世界看成是真實的世界，而成人的世界則只是一個正從內部毀壞的、把人類之愛永遠犧牲於卑劣的肮髒處所”。以上所引的是文學批評家馬爾科姆?布拉德伯利的帶結論性的簡短評語，當然不可能說得很全面，但還是比較切中要害的。

傑?戴?塞林格(J．D．sal?nger，更準確的譯法應是塞林傑)，於1919年出生在紐約市一個猶太商人之家，家境比較富裕。他少年時在幾所預科學校斷斷續續學習之後，1934—1936年又到一所“福奇穀軍事學院”住讀。《麥田裏的守望者》中關幹寄宿學校的描寫，很大部分即以這所學院爲背景。總之，塞林格在學業上始終沒有得到什麽正式的結果。1937年，十八歲的塞林格到歐洲去呆了五個月，主要是爲7熟悉父親的進口幹醅、火腿的商業業務。但他更感興趣的似乎是歐洲的藝術。回美國後他又進過兩所大學，但均未畢業。在此期間，他愛上7劇作家尤金·奧尼爾的女兒烏娜．不料烏娜很快就嫁培了年紀比她大得多的喜劇演員查理·卓別林，使塞林格再次感到失敗與挫折。1939年塞林格進了哥倫比亞大學的“短篇小說創作班”，導師是《短篇小說》雜誌的主編惠特·伯納特。從此時起，塞林格便斷斷續續地創作短篇小說。伯納特是第一個發現他寫作才能的人，但塞林格似乎並不領情。他年輕時就是位性格奇特的人。

美國參加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塞林格從軍，受過反間諜的訓練，參加過諾曼地登陸戰。戰爭的殘酷在他心靈上留下了創傷，他曾主動要求住院治療。在巴黎時他曾去拜見在那裏當記者的海明威，據說海明威對他的才氣頗加讚賞。塞林格與戰爭有是的另一件事是，他曾與一位法國女醫生結婚，但不久在女方要求下又離了婚。據說，這個法國女子曾經受過作爲情報官員的塞林格的審訊。以上這些塞林格的經歷在《九故事》裏多少能見到一些蛛絲馬迹。

1 946年塞林格脫離軍隊，專事寫作，仍以短篇小說爲主，他的作品先是發表在《短篇小說》《星期六晚郵報》《老爺》《哈潑斯》等刊物上，後來更受到《紐約人》編輯的青睞。此後他的作品都是先發表在《紐約人》上，然後再出書。

在出書上，塞林格非常謹慎。時至今日，他仍然未將在刊物上發表的作品都結集出版。1974年，有人曾私自編印了一部兩卷本的《傑·戴·塞林格未結集短篇小說全集》，這是未經他同意的盜版本。他的一篇作品《海普渥茨16號，1924年》是發表在1956年6月的《紐約人》上的，這是他最後在刊物上發表的一篇作品。出版社幾次征得他的同意打算出版，但最後又遭到了他的反對。

塞林格在出版《九故事》後，只出版了兩本書。一爲《弗蘭尼和卓埃》(1961)，另一爲《木匠們，把房梁擡高些；以及西摩：一個介紹》(1963)。這些作品裏的神秘主義傾向越來越濃厚，看來已非心態頗不正常的作者所能控制。據說，塞林格的宗教哲學的來源是一本宣講印度宗教的叫作《羅摩克裏希納大師的教義》的書。近年來，塞林格之讓人記得，除了不斷重印的《麥田裏的守望者》外，主要是對他的隱居、他的生活怪癖，以及與他有關的一些女人的報道。他過去的情人喬伊斯·梅納德與他的女兒瑪格麗特.A.塞林格都出版了回憶他的書。這些事己超出塞林格文學成就的範圍，這裏就不提了。

不營怎麽說，塞林格通過《麥田裏的守望者》《九故事》等作品，寫出了“多愁善感的反英雄們四處碰壁的浪漫主義理想”，寫出了美國二戰後空虛、苦悶的一代青年的“愛和污穢淒苦”。而且他“是個極具魅力的作家，他有意限制了寫作範圍並在這片狹小天地裏達到了完美”@。因此，對譯者來說，翻譯他的作品無疑是需要認真對待的一項工作。而對於讀者來說，閱讀他的作品則是既有認識價值，也會得到審美收穫的一項精神活動。

塞林格經常在小說接近結尾處不動聲色地布設一個“風暴眼”。讀者需要細心發現與用心琢磨才能領略其微妙含義與藝術效果。這是譯者通過翻譯所得到的體會，寫在這裏供讀者參考。

本書九篇作品中，《威格利大叔在康涅狄格州》《就在跟愛斯基摩人開戰之前》《下到小船裏》《嘴唇美麗而我的雙眸澄碧》《德·杜米埃史密斯的藍色時期》等五篇系由何上峰先生翻譯，其餘四篇則由我譯出。特此說明。

李文俊

2002年9月于華威西裏

塞林格 一個傳奇的離世

2010-02-11 14:54 南方人物周刊 本刊記者 劉子超

1

2010年1月27日，91歲的美國作家J.D.塞林格（Jerome David Salinger），在新罕布夏州小鎮康沃爾的家中溘然辭世。

57年前，這位文學隱士定居此地，從此不視塵煙。

據塞林格的文學代理機構哈羅德·奧伯協會說，去年5月，塞林格摔傷了大腿，但身體狀況一直不錯，直到今年，才開始突然衰退。

不過，他沒有遭受任何痛苦，協會代表說，他在平靜中離開了人世。

2

1951年，塞林格發表了他最負盛名的作品 《麥田裏的守望者》 。他還出版過《九故事》和以格拉斯家族爲主角的《弗蘭尼與祖伊》、《擡高房梁，木匠們；西摩：小傳》。它們大都以早熟的青少年爲描寫物件。

1965年之後，塞林格沒有出版新作，但他仍然影響了不計其數的年輕人。

霍爾頓如同馬克·吐溫筆下的哈克，他遠離崇高，卻充滿正義感。

《時代》周刊說，如果有一樣東西將《麥田裏的守望者》與它的年代聯繫起來，那就是霍爾頓（或許也是他的創造者）的終極譴責：僞君子。在這個詞的周圍有一整套模糊的倫理體系，而霍爾頓·考爾菲爾德就是這套倫理的哲學創始人。

《紐約客》的編輯大衛·萊姆尼克說，塞林格受到了如此廣泛的閱讀，以致你很難想象任何一位讀者，無論老幼，沒有受到霍爾頓或格拉斯家族的影響。

3

《麥田裏的守望者》已經賣出3500萬冊，至今仍能每年銷售25萬冊。人們將它和《少年維特的煩惱》並論。據說，維特曾引發歐洲年輕人的自殺風潮，那麽霍爾頓呢？

《麥田裏的守望者》的書名來自羅伯特·伯恩的詩歌《穿越麥田》。詩中無所不在的無助感被塞林格融進了霍爾頓的人生，而成爲一代年輕人的心靈寫照。

美國社會學家大衛·雷斯曼說，每個校園都有霍爾頓式的孤獨人群--他們是那些在12月一定穿著雨衣的人，他們忠實地扮演著霍爾頓的角色。

1980年，馬克·大衛·查普曼槍殺了披頭士主唱約翰·列儂。他在警車裏說，他這樣做的原因可以在《麥田裏的守望者》中找到。

美國作家菲利普·羅斯寫道：年輕人對塞林格作品的熱愛表明，塞林格比其他任何作家都更融於時代，他的作品始終指向這個時代與個人心靈間的纏鬥。

4

叢生的樺樹和鐵絲網阻擋著人們的視線；一座塗成大紅色的新英格蘭式平房和一個不大的蔬菜園旁邊，流淌著小溪；小溪對面是個混凝土單間，裏面有使塞林格成爲作家的一切：書、打字機和檔案櫃。

年輕時代，塞林格渴望成功；可當成功到來，他卻迅速歸隱山林。

塞林格極少離開自己的隱居之所，只不時開著吉普車到城鎮去，購買食物和報紙。他會說上幾句必要的話，除此之外便沈默不語。那些想接近他的人，最終只能給他寫信，但通常收不到回復，因爲塞林格囑咐出版社，直接把來信燒掉。

有時塞林格會去佛羅里達度假，或是與同樣隱居的《紐約客》前主編威廉·肖恩碰個頭。他們在老巴爾的摩酒店的大鍾下見面，那裏擠滿了預科學校的學生和剛進入大學的菜鳥。

5

多少年來，塞林格所在的小鎮經常埋伏著記者，但幾乎沒有人如願以償。

塞林格拒絕一切採訪，只有一次例外：一個16歲的高中女孩，要爲校報寫一篇文章，塞林格接受了採訪。不過，看到文章最終發表在公開雜誌上後，他失望地在房子四周搭起了鐵絲網。

他拒絕訪客，在街上遇見陌生人打招呼，也會轉頭逃跑。

自從《麥田裏的守望者》第二版之後，按塞林格的要求，他的照片不再出現在書皮上。

他拒絕任何讀書俱樂部活動。在好萊塢將他的短篇小說《威格利大叔在康涅狄格州》改編成一個商業垃圾後，他不再出賣任何版權給好萊塢，甚至連大導演斯皮爾伯格也被拒之門外。

一直逃避世俗世界的生活，或許比參與正常社交活動更辛苦。不過塞林格至少實現了霍爾頓在《麥田裏的守望者》中的願望：在樹林邊建一座小木屋，“不用跟任何人進行他媽的愚蠢沒用的對話”。

6

過去的情人喬伊斯·梅納德與塞林格的女兒瑪格麗特都出版過回憶塞林格的書。

在《我曾是塞林格的情人》一書中，梅納德爆料說，塞林格控制欲極強，性方面也很霸道。他對自己的健康非常在意，沈迷於順勢療法，飲食極挑剔，早餐只吃冷凍豌豆，晚餐則是半熟的羊肉漢堡。

瑪格麗特說，她父親有一串古怪的癖好，包括：禪宗、吠檀多印度教、基督教科學和針灸等。她說他喝自己的尿，在倭格昂盒子（orgone box，心理學家威廉·賴希發明的一種有電話棚大小的六面盒子，盒子裏面是金屬，外面是木質，病人坐在盒子裏可以吸收集中起來的倭格昂能放射以治療疾病）裏一坐就是幾個小時。

塞林格的兒子馬修對以上描述的真實性予以否認。

7

塞林格出生在紐約一個猶太商人之家。少年時代在幾所預科學校學習，後又到一所軍事學院寄宿。《麥田裏的守望者》中很多描寫都以此爲背景。

在學業上，塞林格平平無奇。18歲時，被父親派到歐洲，學習進口乾酪、火腿的業務，但他的興趣顯然在歐洲藝術上。

回到美國，他上過兩所大學，但均未畢業。他愛上了劇作家尤金·奧尼爾的千金，她卻嫁給了足夠當她父親的卓別林。

8

塞林格在二戰爆發後參軍。此時他已經開始寫作。“只要我有時間，只要我能找到一個空著的戰壕，我都一直在寫。”

他開著吉普的時候也帶著一台打字機，他的一名戰友回憶說，在他所處的那個區域遭遇襲擊的時候，他還蜷在桌子下飛快地打字。

塞林格參加過諾曼地登陸，殘酷的戰爭給他留下了精神創傷，他主動要求住院治療。這期間，他曾去巴黎拜訪海明威，後者對他的才華大加讚賞。

他與一位法國女醫生結了婚，但不久就離掉了。據說，這位法國女子受過作爲情報官員的塞林格的審訊。

9

1946年，塞林格離開軍隊專事寫作。他的作品曾發表在很多刊物上，直到受到《紐約客》的青睞。此後，他的小說就再沒有在其他地方發表過。

除了《麥田裏的守望者》，塞林格塑造了龐大而古怪的格拉斯家族。這個大家族的整個命運還沒有敍述完成，但它已經成爲人們難以忘卻的美國家族傳奇。

美國作家厄普代克曾說，塞林格對格拉斯家族的愛甚至超過了上帝。喬伊斯·梅納德說，她看到過關於格拉斯家族的幾個書架的筆記，但這些筆記從未出版。

10

在出書這件事上，塞林格非常謹慎。他並未將在刊物上發表的作品全部結集出版。

1965年他最後一次在《紐約客》發表作品《海普渥茨16號，1924年》。他一度同意將這篇小說出版，最後一刻又撤銷了授權。

幾年前，一個自稱爲J.D.加利福尼亞的瑞典人寫了《麥田裏的守望者》續集，署名爲《60年後：穿越麥田》。塞林格起訴了加利福尼亞和他的出版公司。在曼哈頓聯邦法庭上，法官支援了塞林格的請求（此書後在英國出版）。

塞林格去世後，他的少量短篇也許會進入公衆領域。不過律師表示，按照塞林格對隱私和著作的保護程度，版權全部公開，可能要等到2080年。

11

塞林格曾說，他身處這個世界，卻從不屬於它。如今，他離開了這裏。

他的家人希望他能與自己所愛的人在一起，不管這些人是真實的人物抑或是虛構的小說角色。

1951年，《紐約客》訪問塞林格，問起他熱愛的作家。

塞林格回答：“我愛卡夫卡、福樓拜、托爾斯泰、契訶夫、陀思妥耶夫斯基、普魯斯特、奧·卡西、裏爾克、洛爾迦、葉芝、蘭波、勃朗特、簡·奧斯汀、亨利·詹姆斯、布萊克、柯勒律治。我不會舉出任何活著的作家，我認爲那樣做不對。”

如今我們都可以愛J.D.塞林格了。

Table of Contents

封面

九故事（繁体本）

作者簡介

逮香蕉魚的最佳日子

威格利大叔在康涅狄格州

就在跟愛斯基摩人開戰之前

笑面人

下到小船裏

爲埃斯米而作

嘴唇美丽而我的双眸澄碧

德·杜米埃-史密斯的藍色時期

特 迪

譯後記

塞林格 一個傳奇的離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