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末的华丽

朱天文 著

书籍介绍:

本书是台湾实力派作家朱天文的短篇小说集，收录其自1988到1990年间所写的8篇小说，附一篇序。作者围绕都市生活的主题，写都市中人的孤独和欲望的觉醒，人沉溺其中的欢乐、疲惫和痛苦。华丽的背景下演绎的绚极欲望，其背后透露着青春的完结、生命的倦怠和于衰老开始处暗笑的命运。作者于以往对生命的张扬和歌颂之外，更多了慨叹和反思。其中《世纪末的华丽》，是朱天文作品中的名篇，也是评论界公认的个人创作历程的里程碑，写出了上世纪八十年代台北都会的世象。作者文笔细致，细节精到，对人心的揭示鞭辟入里，展现了她成熟的文风和深厚的写作功力。

内容简介

本书是台湾实力派作家朱天文的短篇小说集，收录其自1988到1990年间所写的8篇小说，附一篇序。作者围绕都市生活的主题，写都市中人的孤独和欲望的觉醒，人沉溺其中的欢乐、疲惫和痛苦。华丽的背景下演绎的绚极欲望，其背后透露着青春的完结、生命的倦怠和于衰老开始处暗笑的命运。作者于以往对生命的张扬和歌颂之外，更多了慨叹和反思。其中《世纪末的华丽》，是朱天文作品中的名篇，也是评论界公认的个人创作历程的里程碑，写出了上世纪八十年代台北都会的世象。作者文笔细致，细节精到，对人心的揭示鞭辟入里，展现了她成熟的文风和深厚的写作功力。

作者简介

朱天文（1956－），作家朱西宁与翻译家刘慕沙之女，当代台湾作家、电影编剧。祖籍山东临朐，一九五六年生于台湾高雄凤山，先后就读于中山女高，淡江大学英文系。一九七二年于高中时代即发表小说处女作。小说作品曾获《联合报》第一届小说奖第三名、第五届时报文学奖甄选短篇小说优等奖，一九九四年更以《荒人手记》获得首届时报文学百万小说奖。二零零八年在台湾出版最新长篇小说《巫言》，引起很大反响。亦从事电影编剧工作，多与台湾着名导演侯孝贤合作，有多部电影文学文本出版。曾与朱天心等共同主编《三三集刊》、《三三杂志》并任三三书坊发行人。

目录

一种老去的声音（代序/詹宏志）

柴师父

尼罗河女儿

肉身菩萨

带我去吧，月光

红玫瑰呼叫你

世纪末的华丽

恍如昨日

失去的假期(缺)

日神的後裔(缺)

一种老去的声音（代序）

詹宏志

一、 混哥青春不再

可怪的，这一次，朱天文写出了“年纪”。

本来，“成长”一直也就是朱天文作品中反复吟唱的主题。但在她过去的作品中，成长的意义更经常是罪愆的救赎、化蝶的变身，是向一切无奈无聊无知告别的启蒙。就像《小毕的故事》里吧，那位无心又无知致令母亲自杀身亡的小毕，多年后以一身中尉军官制服再现于同学会中，“他的瘦，如今是俊挺；黑，是健朗”，伤心往事风散而去，时间与成长熨抚坎坷。是呀，成长就是药方，成长就是希望，让我们让我们都快快长大。

但那是年轻人写的年轻故事吧？走过山头就要下坡，成长就是衰退，英雄就是老贼。如今，朱天文笔下的“成长”，如何竟都变换一副苍凉沙哑的声调；这一系列的小说，如何竟都包括一位沧桑于心的人，独自在那里，倾听自己体内咔嗞咔嗞钙化老去的声音。

是的，我相信朱天文这一次写的是各种各色青春逝去的故事。青春不再的固然可以是一位货真价实的老人，像《柴师父》里年已七十的柴明仪；但更可能是一批批以“浪掷青春”为务的混哥混妹们，他们有的正处于四十岁的中年危机（翔哥，《红玫瑰呼叫你》），有的刚刚“三十啷当岁”（小佟，《肉身菩萨》），有的已经号称“最老，二十五岁”（米亚，《世纪末的华丽》），有的则是现实的二十岁和幻想的三千岁（林晓阳，《尼罗河女儿》）。

他们从二十岁到七十岁，共同都感觉到“青春”逝去。--然而，在这里，“青春”是什么东西呢？

青春是还未发生却可能发生的事，是过去的世界小而未来的世界大。在朱天文早期的作品里，青春是角色的救赎之道，只要通向那未来无限可能性的世界，旧有的错误、罪过、苦痛都有机会换穿另一件俊挺的新衣，以新面目迎向新世界。

如果，如果一切该发生的都已发生，未来的世界是可预见的窄小，剩下的是重复、消沉、枯萎，“长大”只是老去，不再有改进的意思。更令人畏惧的是，世界并不与我们共同老去，它会继续翻新，会有更多拥有大量青春可挥洒的新人冒出来，弃我们于角落独自老去。这就是朱天文的青春消逝寓言，是这样的意思吧？

混哥混妹们也许最容易感觉到沧桑。在“这个圈子里，三十已经很老，很老了”（《肉身菩萨》），因为他们曾经如此用力地抛掷青春，把未来的可能性耗尽了，等在前面的不是什么光明多彩前景，而是局于属于更年轻的人的世界里“不断猜测，疑忌，自惭，渐渐枯萎而死”（《红玫瑰呼叫你》）。--因而我们知道，“混”是多么奢侈豪爽的举动呀！流星穿过气层一般，火柴划过磷纸一般，瞬间的璀璨和永远的黯淡。

二、 我歌颂过肉体

朱天文的转变，也许在《炎夏之都》中的同名小说已见端倪。那位年轻时一发飙可以从台北骑机车直下高雄的吕聪智，在家庭琐事与营商生涯的重复消耗中，“想起了多年以前所爱的人的那句话，有身体好好，有身体好好……”歌颂昔日青春的身体，对照如今的槁木死灰，其中已有老去的心境。

从《炎夏之都》开始，朱天文变本加厉，一头栽进对衰老的描写。在《世纪末的华丽》的各篇小说里，朱天文以华丽熟艳的技法笔调写人生腐坏前的一瞬，充满着对人生苦短的感叹，对蜉蝣众生的同情，以及对一切青春的伤逝。

青春逝去的表征始于肉体，朱天文延续了《炎夏之都》对肉体今昔的描写。在《柴师父》里，当老师父手指摸到年纪可做孙女的女孩凉软的胸乳时，“肚底抽起一丝凌厉颤动”，一下子察觉“四十年过去了”；在《红玫瑰呼叫你》里，年轻时的翔哥和哥儿们带着马子同间屋里一起轧，轧完换过马子立刻又轧，然而如今的翔哥碰见生猛的双十年华康乃馨，不得不装醉卧倒避开年轻女子的纠缠；在《肉身菩萨》里，十七年前被猎的幼齿小佟，如今是夜晚普度众生的肉身菩萨，身体已是“一具被欲海情渊腌渍透了的木乃伊”……

可能最激烈的肉体描写应是来自《世纪末的华丽》。事实上这一篇时间定在一九九年的小说，并没有一个字正面提及身体；小说花费大量篇幅细细描述各种服装时尚与身上饰物，相对地逐步揭露一个行尸走肉的身体。那位二十岁决心不再“玩”、如今年已二十五的模特儿米亚，她沉迷于各种香气和色彩的技艺是因为她感到“年老色衰”；她不再鬼混因而“定于”一位四十二岁的有妇之夫。--好一座遍洒香水妆点鲜花的所多玛！

三、你只能活两次

是的，你、我们，都只能活两次。一次青春璀璨，不知衰老可能降临自己的身上；一次守着逐日干涸的身体，看着逐日陌生的新世界，回想那些曾经发生的事以及未能发生的事。

是的，我们都只能活两次。一次从无知而终于有知，一次从自以为有知而终不得不承认无知。在从前，朱天文的作品写前半段，那些年轻的生命终于“告别无知”的故事；如今她写后半段，说的是“年纪是无知的起点”的故事。

你会逐渐对世界一无所知，尽管你是人们崇拜求治的老师父，你对孙儿们看牛肉秀录影带的世界是一无所知（《柴师父》）；尽管你是不断追逐KTV、香肠族及一切新事物的大混哥，你对家中学日文的黄脸婆、逐渐长大的孩子们的内心世界是一无所知（《红玫瑰呼叫你》）；尽管你是熟知米兰、巴黎、东京一切风情消息的高品位新贵族，出了城市的霓虹墙就是你从不曾有消息的荒凉异国（《世纪末的华丽》）……

你只能活两次，但是有时候会有一些来自另一个生命的消息。柴师父让清新女体唤起了四十年前自己的承诺；不再有创作的作家被一个撑伞兀来的年轻人搅翻了一桶酸涩的记忆（《恍如昨日》）；小佟在一个下午的茶艺馆里竟然悟道般地重回十七年前的清纯……

你只能活两次，一次是可能性不断增加，一次是可能性逐次减少。我们甚至以为用力追逐可能性，就能保住青春，就能掌握世界。像翔哥每星期五到迪斯科舞厅寻找各种可能上床的俪史；像米亚直接踩着与欧洲时尚完全同步的风讯；像不写作的作家奋力搜罗资讯擦亮敏感度，然而这些力量终要衰竭，夸父追日，世界仍然隆隆向前滚去，新人类与新事物仍然泉涌而出，我们终究注定要孤独衰老，靠记忆存活。

四、天地不仁的酷

万物有生有灭，万物之灵不能例外，这简直公平得天地不仁，可骇的是朱天文也写得若无其事，酷得。

一径描写热闹的、炫目的、芳香的事物，却透露了腐烂前、衰败前的有机分解，这位技艺圆熟、见解融达的朱天文是来到她写作生涯的高处了。格林（Graham Greene）曾经称道萨基（Saki）的作品是“夺目、悦心”（They dazzle and delight），这句话完全可以搬来形容这一系列的小说。

不同于昔日见了英挺制服就想冲动下嫁的少女作家，朱天文在《炎夏之都》已经写出一种不可轻狎的严峻，如今更写出了苍凉、练达的面貌。

也许《柴师父》、《世纪末的华丽》两篇是我心目中集子里最好的作品，前者写出了一种对青春的眷恋（等待一个不再来的少女，如同青春不可复活），后者写出了一个腐烂欲滴却仍然热真求活的末代红尘女人（对品牌、质材搭配的细腻描写，竟然呈现一个科幻般的符码世界）。

这两篇作品对俗世风尘都还有恋恋不去之情，就不像其他作品冷静精确所带来的寒酷，也就容易打动像我这种温情主义倾向的心。在集子里众多有成长无启蒙的故事里，一丝不肯悟道、缠绵人间的固执已经是“希望”的替代品了。

可是，何以这回朱天文写得这般苍老？朱天文是四十五年次的人，我们四字头的方兴未艾，好多坏事都还没做呢，曷可言老？也许是五字头新人类今次来得生猛，连“六字头都出来混喽”，一下子把一群四字头的挤得和三字头的相濡以沫，平添许多苍凉感来。

这个四、五之别，在我的耳闻目睹中，是极精微而又存在着的；也许世界翻新得快，过气得也快，这件在历史上毫无重要性的事实，却曾经是某一世代的心境。--这倒好，把一位可恋慕的美女作家提早逼成可能受供祀的成熟作家，不能说不是众多历史诡迹之一了。--这些话原与小说无关，只是我与朱天文同年，物伤其类，不免读作品别有所感，不小心发出黄金事物难久留的叹息罢了。

一九九〇　年

柴师父

很久很久以前，当时只有三十来岁的柴明仪曾经想过，年老的时候定居在四季如春的昆明是不错的。如果他不是等待那个年龄可以做他孙子的女孩，像料峭春寒里等待一树颤抖泣开的杏花，他不会知道。

已经四十年过去。是的，四十年过去了，他枯细然而柔劲修白极其敏锐的手指触摸到女孩凉软的胸乳时，肚底抽起一丝凌厉颤动。

女孩可能不来了罢，她住在必须横越过台北盆地沙漠的彼端，芝山岩雨路，换两趟联营公交车，两趟都是回肠九转蹒跚绵长的车程。每天过午以后洗街车像一只恐龙从门前沙沙经过，前座腹底喷出半天高的飞瀑，浇熄蒸烟腾砂。盆地大沙漠，可不是，一刻就雨过无痕，施工中的陆桥虎虎生灰，立时掩天铺地又起了沙子。到处都在动工程，似乎柴明仪搬到哪里，哪里就开始盖房子，挖马路，筑地下道，埋水管，架天桥。超过他半生还多一点的年月日在这块沙漠里竟渡过了，是的，等待女孩像等待一块绿洲。

柴师父，电话中女孩跟他约订时间总喊他柴师父，敲门进来每每抱歉说师父在睡午觉啊。清泉流淌的声音呢，深深涓涓从他悍然干闭的记忆之田、感觉之田流出。年久以来的视而不见，听而未闻，他才忽然发现他每日黄昏用白色塑料扁壶装水到阳台上浇花草，那盆一年烂开到头的海棠，红是红得这样蛮，永远不休息的红，叫人吃一惊。啊，吃惊都是一件多么好的事情。

柴明仪服膺儿子们的孝心打盆地东北搬来西南后，来他这里求治病的人眼看像地瓜藤牵拉蔓延多去。坤卦曰、东北丧朋，西南得朋，同类而行，终获喜庆。他不得不佩服古人的智慧，他们早在三千年前已预言了他今天的光景。每周有一个星期六下午他到遥远的三重市，有一个星期二的晚上到啤酒屋丛生的安和路，罩件米白功夫衫，记得的话提一根桃木杖用来斥吓恶犬。星期一庭院深深连续剧过后，景兴小学的章老师来，四十腰五十肩，章老师肩膀硬得像两块乌心木，给他运劲一捏痛得歪惨叫，泪落披纷。星期四中午小陈来，年纪还轻有一个啤酒肚子，那块肝已报废像块锈铁。五十分钟治疗过程，小陈躺上大甲席木床即刻呼呼打起鼾，醒来仍赶回台塑上班，在堂前塑料玻璃奉献箱投进一个红包。奉献箱涌出油厚的甜香，现在的红包纸都掺香料，热烈扑上他脸非常刺激。

是的，这是一个荒蛮刺激的地方。柴明仪的各路朋友许多都回去又回来了，老彭一人决定留下跟侄子家们住在老家。儿子已替他向旅行社要了一张红十字会申请单登记探亲，香港的信徒们盼他过海去授法。台北居大不易，但他现下在高传真电视机前看猪哥亮餐厅秀也听得懂会呵呵笑了。儿子来楼上拷带子，昨天午夜场才上的限制级院线片，今天就拿到盗录带转录。荧光幕上两条裸虫演出妖精打架，阿婉跟阿丽各据茶几一角做算术，写ㄅㄆㄇㄈ，他很不悦地叫儿子消掉画面，阿丽望他一眼好像古代稀有动物遗骸出土，仍低下头继续写作业。孙儿们看了太多土曜剧场，好说日本人还准露两点，国产品小场面 。

儿子俩比他们本省籍的娘更像本省人，都娶了本省籍的媳妇，连孙女儿一伙常常把他忘记，讲着他们亲爱的语言。当年柴明仪从铄金烈阳照耀下的高雄港登陆，瘴热尘烟里一把遮去半边天空的野花红树，后来他知道那是凤凰木，给他一个震撼极的下马威。植物都霸气怒生，连扶桑围篱做成了人家也是不驯，碗公大的花冶红的，桃色杂血丝的，亮黄的，七戳八叉挞邋伸出，横目相视。即使到了今天他去安和路替锺小姐家人看治，啤酒屋霓虹招牌投影下的热带莽林中，奇花妍草异色，形如他第一次看到孔硕无比的香蕉，和头颅似的滚满了狰狞狼牙钉的菠萝，样样欺他生，摆出夸张的脸色。

等待女孩像等待知悦的乡音。儿子们孝顺，用三夹板权且隔开客厅，前半给他设佛堂，一长列玻璃铁柜的经卷，又占用了部份本已十分狭小的客厅，他耿耿在心。佛堂两盏长明灯像大湖草苺发着亮，高挂两联师尊传世的真言，师尊画像居中，酷似旧俄大文豪杜斯妥也夫斯基。

柴明仪搬来这里两个月时，儿子把隔壁一栋两层买下修建，招牌重新换过，用喷漆写的字母ＭＴＶ有如霹雳舞者癫狂起舞。装潢好他去看过，简陋的水泥楼梯改装成隧道，入口处借日光看出铺了令人色盲的水红色布毡。走上楼梯暗不见登程，爬了几阶才摸索站起，两壁原来钉有一溜荧光漆涂鸭的金属镜，暧昧吐光。坑道橙橙紫紫，凹折凸伸通往一间间窟窿，仅够置放矮几，双人沙发，和一架二十六吋荧光幕。

生意做大了，许多阿兵哥常常来。附近有一所军营依傍山坡而筑，营区背后渐已低于路平面丈许深，面对五支公交车线经过的通衢大道。经常见士兵赤膊端铝盆出来盥沐洗衣，军绿汗衫纷杂晾在旷地绳上，从气窗可见睡上铺的兵们猫起身子活动，隆冬运气好还能看到长池台边在杀狗。兵们咧嘴笑着，仰望女人走过高崖伸展台，一览无遗，最近似乎才终于拨出一笔经费，盖了这堵杀风景的灰墙遮蔽。远方山棱被剃了头，袒现黄土高原，高地一０七竖起魁峨的环筒大楼，站牌改叫什么训练中心，倒更像一座核武太空城。

附近专科学校学生也爱来，电影票差不多的钱饶一杯果汁可乐，热门带子还得排队等房间。他看报纸才知道除了ＭＴＶ还做别的事情，新规定房间门不许下锁，门上必须凿一窗孔，尺寸以可看见沙发为准。律法的归律法，营生的归营生。客厅狭窄，墨钢角架隔成八层到空中，一层一台录像机，顶层安置祖先牌位。日日他站在凳子上面捻香，勤拂拭，媳妇也会爬上椅子换新鲜水果。半夜他总要醒来两次，穿越客厅对角线去厕所，一家人在看牛肉秀，他喝斥孙子们，明天要上学这么晚还不睡！阿婉说早就放暑假啦。冷气机隆隆在抽转着，他的斗室从来连电扇也不需要，正在前进的世界将他远远抛在后面。

等待女孩像等待青春复活。祖先们高居屋中一角，神人同在，西泽的不归西泽，上帝的不归上帝。他位登仙籍，心在清凉净土，何如穿在女孩脚上雪白的爱迪达休闲鞋令他心湖骚动起来。他看着女孩打开铅笔盒，多么巧致可口的铅笔盒啊，宝蓝马赛克涂着糖霜的透明涩感，七个彩虹小人儿错落穿戴七种颜色欢乐的奔跃。女孩拿出笔在他桌上的册簿登记了名字，一笔一划不苟且像阿丽刚学写字，针笔出来童儿体的美工字，横横竖竖宛如一迭火柴棒。

女孩旧历年间随父母去北海道看雪认识杨太太的。杨太太是他行过仪式所收的徒弟，法喜以为女，六十几岁女人看来不到五十。偶尔他去杨太太家吃饭，漆白的家具勾勒着淡金花边，幽凉飘浮杨太太走动时的脂粉香，杨太太女儿小贞跟法国女老师在蛋白色贝壳灯下念法文。小贞的新客户法国人，从前靠一架电话做亚麻进口，跑两条街借朋友公司的电传机传真，后来杨太太资助买一台传真机跟佛堂摆在一个房间兼做了办公室，就更不愿意跑出门了。小贞皙白的皮肤对一切中央空调系统，和盆地空气里过多的含尘量敏感。

杨太太在观光雪国途中，善心为前仆后继伤风倒下的旅友们排驱脏气，灌注能源，名声传播，回国后求治的电话应接不暇。那天他心血来潮去杨太太家吃饭，遇见女孩陪姊姊带着咳嗽不止的侄儿来看杨太太。有缘，有缘，杨太太喜得直嚷，师父亲自出马。

杨太太给每人冲了一杯阿华田。女孩姊姊说，现在的小孩子难带极了，动不动就感冒气喘，西药越用越重吓死人，换了中医有的好了，有的也没用，家长们互相交流任何新得来的秘方，改变床柜的位置 ，吊风铃，安镜子，门楣悬红丝绳，一半相信一半猜疑的。

小男孩拆合着精密支解的塑料圣战士，哄了放下玩具很乖坐板凳上接受疗治。叫女孩小阿姨，说像在荡秋千呢，很多烟从身上跑出去。

女孩惊奇的告诉姐姐，郄不见烟，许多东西大人眼睛是看不见的。那是寒气，杨太太含笑说。

女孩每天早晨醒来打喷嚏，白鲸喷泉，房屋摇撼，对温差和灰尘敏感，或突如其来不知敏感源的一场掏肝扒肺的喷嚏。七百度近视配戴隐形眼镜，居然瞒过了他，内双眼皮抹一点点吊梢，看人的时候很直截坦白。女孩郄说她的喷嚏是眼睛对肮脏空气敏感，未来台北市的空气只会更坏，不会变好，所以这种空气污染并发症是无药可救的。

但女孩仍是来了他这里，地方实在太小了。儿子上来转拷带子，荧光幕上惨淡澹荒窟野地，一群人披毛戴角争霸战，二十一世纪的太空星际并不比山顶洞人时代进步，画面一跳闪出暴力色情，真是非常对不起人家。为客人把门窗关上打开冷气，不会儿祖先台上刚点的香已迷成大雾，女孩连连打起喷嚏来，便又关掉冷气，还是古老的大同电扇好。他总不明白，以前一人住的那里多大，佛堂清敞，也比这里靠近市区一些，可就是门庭稀落，独善其身。何如此地，神魔同昌共荣，人人任意而行。

梦中他闻见泡面的热香，醒来炎阳滚灰晒着他，不息止的车阵尖声驶过卷起轰轰落尘。阳台围罩铁栅栏安放多种盆栽，三、五天要帮植物洗一次澡恢复本来面目。经常他在长沙发盹一晌，夏天铺上木珠子编成的凉垫，合成皮沙发汗闷闷淌出化学元素酸味。醒坐片刻，立秋了，怪不得还未睡饱太阳已泼晒进来，影子跨过铝门坎斜斜倚向佛堂前。孙儿俩在吃生力面，看日本少年队歌舞，怕吵他电视没开声音，这样也能看。漫漫暑假，一家子完全颠倒着昼夜过，自己竟也中饭没吃睡醒了一觉，心生无限悲凉。

他坐光鲜的店里泡茶喝。看见架上凸出不整齐的录像带便走过去抚平，发现到上集在那头下集在这头，也会把它们团圆做一处。儿子让他在店中间墙顶钉一副大大的佛字，复印半世纪前师尊墨宝，师尊平生不立文字，这是唯一。挨佛字悬一横幅隶书，会写字的善男录一段经言奉赠给他，裱工极为得意。东边墙顶挂蒋经国像，西边李登辉，多年来他一直是忠诚党员，起死回生挽救过一位大老的糖尿病是他莫大功德。昨天帮一名痼疮妇人赶病，驱出来见一只拳头大的孽畜，闹了许多年，他并不打杀，好言将它化解了放生离去。女孩来时在播放猪哥亮访问费玉清，三两顾客守电视机前傻笑，来修理楼墙渗水的水电工，看得一时半会也走不开了。他对女孩说费玉清顶会学人唱歌，学刘文正最像，满好。

女孩做饰物设计，告诉他顶好市场那边有一家店给她一个专柜卖她的作品，很开心。女孩犯荨麻疹，笑嘻嘻说这是富贵命，银首饰都不能戴，马上发红肿痒，只有纯金不怕。那是第六趟疗治完上洗手间出来，脸上突然晕起斑驳红印很快湮开，红得辣醉，浸入眼底也红了，才知是荨麻疹。洗脸的时候常常忘记，下手稍重就报应不爽变成这副吓人的样子，历史太久远了，成为身体一部份，认命自然。柴明仪起了战心，意欲跟陈年老疾斗法。

男人精华在丹田，女人在乳。他看过一位女会计，做学生的恶补时代背书包把肩膀压坏，每周单日晚上来医，看了三个月总也不好，令他十分沮丧，忽一刻临机触动请让医乳，瘪瘪像饺子皮，看了几次渐渐发起来，元气充满，歪斜的两肩也平了。他心里琢磨，研究发展，犯头晕的邓太太一日忙不迭的告诉他，洗澡时发现妊娠纹全不见啦，老师不但医病还美容呢。热烈请求依习法，一海票闺中密友巴巴随邓太太来看，闹着要入教。一阵兴头旋风刮刮便散，倒是邓太太有事没事就来看，屡屡提起拜师学医的话颇叫他烦恼。年老了，常时想到延续衣钵，这趟去香港也许有人。两年前徒弟冒冒失失给不认识人拉去治病，想必重病家属四处乱投医吃了坏东西，郄说是徒弟给的一帖符药下去就死了，烂缠官司至今未了。

等待女孩像等待有缘师徒。第七趟看完他说给女孩一些神水，回家可加开水喝，到厨房找一只空的可口可乐瓶子，水龙头底下刷刷冲洗时，女孩客气走来接过去做。炉上一壶水倒进钢杯里，至佛堂前往水里划了符咒回来灌入瓶中，女孩亦接了去做。水太烫，宝特瓶烫弯了腰瘪进一块歪歪靠着墙站，腾出装腊肠的塑料提袋，套起来了才走。

第八趟他请女孩解开背后的胸扣，女孩没有穿因为荨麻疹对扣钩也敏感。飞宽的矿黑棉罩衫，一边永远掉落肩头，裸露皙清锁骨，和里面一件祖母绿无袖衬恤的两条肩带。他手伸进衣里摸触到女孩凉软的胸乳，猛然想起三十七年春天刚刚开始他往北来到多雨的基隆市，乍见高地上伸出石墙盛开的一树白花在煤烟冷雨里缤纷自落。八重樱，后来他才知那是从前日本人开的艺伎馆，光复后改成市府招待所。

第九趟他且帮女孩看眼睛，立志要减轻女孩的七百度近视。女孩小学六年级检查出近视两百五十度和一点点散光，隔两星期去那玉眼科验光，回来再吃药打针，如此一年。钢琴弹到给艾丽斯，最流利悦耳的，弹来弹去这一条怎么也不肯再弹上去了。他端详女孩脸，白了，发光呢，在女孩额头上亲一下。

水雾里都是煤烟的港城，春天日式房屋旁开出浅红山樱，漉漉不会飘扬，落在煤苔滑黑的石上地上，怵目惊心。他从岛上南部来到这里找一个叫张荣升的人，几年前他们在上海认识，张荣升连考了四次话剧团没上，他才去第一次倒考上，张荣升去了基隆开杂货店。话剧团解散他来投靠表叔，没找到，岛上只知道一人叫张荣升。一家一家杂货铺去问，等船回去了罢，郄在现在高架桥从空中跨过去的巨梁底下那条街，找到张荣升的店铺，两人抱在一起。他搬来阁楼分一块地铺睡，白天去码头蹲站。店是跟别人合伙的，张荣升不会嫌弃，别人可跟他非亲非故，黄苍苍亮着舱灯的深圳轮和四川轮总是晚上十点到岸。慢慢他看出苗头，搬运行李的工人地盘他不敢抢，捡那些价钱没谈成的仓皇船客，漏网之鱼揽到旁边，热络把行李扛上肩搬到火车站前面，随您给，三万四万七万的都有。行李工人都戴一顶红檐鸭舌帽，他弄一顶灰灰的戴得很低遮着脸，遇见熟人怕不好意思。旅人劳顿，陌生的国土，忽听见他带着乡音的国语像是遇见救命恩人，这样他也可以赚钱买点什么的割两斤猪肉带回店里了。知道他会写字，有人找去饭馆记账，结识了许多人头。管柜抬的是老板小老婆，挡财路视他为眼中钉，于是朋友拉他合伙开食堂就去了，叫一分利包子铺。开在海港大楼对面一排木造房子其中之一，屋背后运煤火车川流不息。

女孩跟他说谢谢师父，师父再见，登登登跑下楼梯。蝙飞黑衫罩到膝盖，棉白窄裤管贴贴裹到小腿肚，空脚穿一双僧黑球鞋，掉落的肩头露出米袋白Ｔ恤，他吃惊想着亵衣原来是可以穿到外面来的。女孩肩挂一个足以把她自己给装进袋里的超大布袋子，其实里面只有一些碎纸张，钱包，宝蓝铅笔盒罢。半程搭联营公交车，半程换出租车，穿越盆地大沙漠实在辽远，就这样走掉了很久很久没有再来过。

山峦似泼墨，峦顶坐落要塞司令部，终年虚无缥缈。山上下来的军官发给他一张网民证，派他就近监视一家咖啡馆，有本小簿子记录常去喝咖啡的人。船员们下船到一分利吃面，把水货寄放他这里谁谁来拿，往后跟这些来取物的海关稽查员和军官熟识了，索性要他把货直接销了拿现钱，分他两成。烟酒玻璃丝袜化妆品，藏在木制送面箱里，骑脚踏车提着去送饭菜运回住处。自己也跟船员买货，钱赚起来真可观，换成一粒粒金元宝埋在克宁奶粉罐子里。做大的，他把满满一罐子去投资了一批药材，渔船回来被缉私队盯住全部沉入了海底。他每天像看见深蓝海底一堆甸甸元宝幽怨吐露金光，离开了这个居住两年终朝湿雨的港口。

他照登记簿上的号码打了一通电话到女孩家，女孩母亲说去比利时大姐家了，下个月回来。秋天快要过去老黄太阳已照上佛堂，金色劫灰滚滚浮起又滚滚沉下。不久之后柴明仪也许能够到四季如春的昆明定居，他可怜的乡愁啊，是雨中的八重樱，和那些老是长在公厕四周戳出坚挺花蕊的野红扶桑。

女孩来呢不来？儿子他们娘黑白放大照片挨挂门侧，低低陪侍在祖先们的下壁，死的，活的，神鬼，拥挤占据着同样的空间与时间。洗街车迤逦而来，腥风先起，肃杀尘埃而去。

一九八八．三．廿四．写完

一九八八．四．五．中国时报

尼罗河女儿

距今遥远、遥远的三千年前，我被诅咒带回三千年前的古代世界，我爱上了埃及王曼菲士。就在同时，地面上二十世纪的人们，赖安哥哥及情人吉米等，正在找寻突然失踪的凯罗尔……

对的，我叫林晓阳。我的日本名字是小洋圣子，死党喊我Seiko。我现在想赶快存钱，自己开一个店，卖许多奇奇怪怪的小东西，有没有，像小香港那里的那种。有一天我一定要去日本的自由之丘，因为在那里松田圣子有一个店，白色的三层楼建筑就像圣子一样高雅洁净，听说都要排队登记拿到许可进入证才能进去。

我的小档案啊，我是AB型，双鱼座，所以我有四重个性，B型的Seiko，A型的晓阳，天真有着自然卷头发的凯罗尔，以及艳情的尼罗河女儿用冰凉的青铜液把眼线长长描进头发里。白色灰蓝色是我的幸运色，血石和风信子石是我的幸运石，我的花则是叶子和种子都很毒的曼陀罗。我没有崇拜的偶像，我崇拜我自己，因为我不要做别人，我只要做我自己。

我骑一辆韩克露一二五，最早是我小哥的，后来他从太保那里弄了一部飞亚特，就把越野车让给我。我叫它Pony，小野马，红小马，而我最喜欢做的事情之一就是把它擦洗得又亮又帅，穿上我那套跟忍者一模一样的黑恤黑长裤，半夜从我们家山坡滑下来，切上敦化南路，你知道它现在跟基隆路打通了，哇噻一气飙到老机场。只要抢到第一个绿灯，保证你整条敦化南路绿灯开到底。那时候我觉得我是A型的晓阳加尼罗河女儿，孤独而叛逆，从两边帷幕墙大楼好像星际航道中间，划过黑夜之心去到古埃及。

流失在历史的洪流中，我超越时空，迷失在三千年前的古埃及。现在我就要正式成为曼菲士王的妻子了，在伟大的阿曼神之前，曼菲士王立下誓言。二十世纪再见了。妈妈，哥哥，原谅我。勃朗教授，考古系的同学们，别了。我可爱的祖国，永别了，二十世纪永别了，我再也不是二十世纪的人了。曼菲士！凯罗尔！

很奇怪我又哭啦。对的，阿山我叫他曼菲士，他跟我小哥是换帖的死忠。小哥从小就鬼，不念书，我爸用手铐铐住小哥脚不让他乱跑，他就用跳的，一跳一跳跳出门。小哥国中毕业后在中山北路一家理发厅当学徒，很衰，下班以后还要帮大师傅洗衣服。晚上都在酒吧里泡，他的英文就是那时候学的，调酒调得一级棒。阿山啦，小薛，小白，小裘，杜鸟，太保，都是那时候认识的，他们搞了一个苦海帮。

我小哥开始干老钥是我大哥葛了以后才干的，他都说去上班。一大清早从外面回来，穿得也活像一个忍者，脸白白的可以看见皮下面蓝色血管在跳。我念国一，妈癌症末期已经没救了，痛一夜搞死我，也没睡。早晨我坐在我们家门口的阶梯上背英文单字，嘟嘟把下巴放在我膝盖上，它听得懂一些英文，我说smile，它就会摇尾巴。忽然它耳朵竖起来跟雷达一样转动着，飕的射出去跑下坡，是小哥回来了，嘟嘟像弹簧弹得老高地欢迎小哥。小哥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鲜红的Walkman给我，是他干来的，我知道。他又拿出一包金项链镯子放进米桶里，我们家都我在煮饭。然后把一支活动扳手收在床底下的工具箱，就是一个龙凤饼干的红漆铁盒子，装着老虎钳榔头一大堆锈铁钉。上班时他就把扳手带走。

妈又痛醒，坐起来躬着身体吐嚎，我早把针筒放钢锅里煮好了，戴上耳机听节目，真棒。嘟嘟跳到我膝盖上，看小哥给妈打止痛剂。小哥干这些极为熟练，阴冷的样子好像在帮人家注射毒品。结果妈还是葛了。

我大哥早我妈一年先葛，讲出来你们不会信，同月同日葛，车祸，妈哭个死。我想大哥葛的时候妈其实也葛了。大哥是华西街的大卡，听说小哥也在混，拿木剑K小哥，K完还用剑扎他手背，不准他混。小哥蛮怕我大哥，大哥要在的话，打赌我小哥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小哥左手腕上有一疤，以前他们苦海帮去刺青，他刺了两个字“浪子”，杜鸟刺在臂上，等待死亡。给爸看见，毛起来追着小哥打，爸说他还没死呢他去当啥浪子。后来小哥做大了，就用硫酸把浪子涂掉，难看嘛，小哥说。

苦海帮最旺那一年开过一家星期五餐厅。小哥常跟他们说，要酷，要有格，目的是抢钱，绝对不能对女人动情。不久餐厅被封了，阿山跟一个女人在一起，有夫之妇，爱得死脱，两人跑到美国。结果很惨，阿山一直想回来，还是我小哥寄钱给他才回来的。有一天他来过我们家，瘦得只剩两个眼睛仍然亮，像曼菲士。

我现在啊，念补校，麦当劳做parttime。我们那个学校真变态，四面八方全部被公寓楼房包围住，上课都听得见各台连续剧在演。我们班教室旁边就是顺子他家，只要一条长板凳就可以从窗户搭个桥到他家阳台走过去了。他老妹每晚出来开热水器，有次打了十几下火也不亮，打得我们坐窗边的一排人猛跟她使力，顺子翻山越岭跑过来向她吼，教她要先压一下趁劲再一转打亮，不要空打打到公元N年也打不亮。他妹突然气疯了对他叫，我压了我压了就是不亮嘛什么烂煤气！摔了门进屋，悍得，欧米加课上一半也傻了，全班被打挂。

对的，欧米加教我们国文，箩筐腿骑兵腿，总之很像欧米加符号，Shordo桑，短路样。一天他来上课就说有人到训导处去检举他，说他传播黄色、红色、黑色思想，可是这些都落伍喽，现在流行绿色，绿色，懂不懂！以为我们谁啊，破B烂鸟当然不懂。树叶是绿色，王宝宝的袜子是绿色，顺子举手抗议，老师要有证据。阿乔跳起来问谁去告的，敢告就敢站出来！真假仙。不过，欢迎各位同学多多检举，欧米加笑嘻嘻地说。有病。

我们党现在还维持一个月聚一次。以前蜜月期每个周末从礼拜五晚上开始，礼拜六最爽，礼拜天差不多都是在要困兽斗还是要鸟兽散之间做抉择，但没有一次不是还没抉择完一天就过去了，啥没干，败败地散啦，那时候最衰了。有次我们在忠孝东路一家宾馆住了一晚上，男生一间，女生一间，把我们家小电壶带来煮咖啡，胖妹送咖啡去给隔壁男生喝，回来说他们逊呆了都在看A片。我们列他们男生的排行榜，讨论很久排不出谁最具魅力。奇怪半夜不睡觉的话肚子好容易饿，偷溜出去吃馄饨，跑去对街7-11采购一堆吃的上来。结果男生只有顺子坚持到第二天，其他一个比一个逊，连阿华也是，要追胖妹的吃过馄饨就翘头了，太缺乏毅力。所以我们决定把最有魅力的男人颁给顺子。

阿华最晚才来麦当劳，第一个月薪水他全部花在去ATT选购了一件泡裤和剑侠唐璜式的白衬衫。他计划第二个月薪水买一双Reebok，但是约胖妹去看了几场电影透支掉了没买成。后来阿华接到兵役通知单只好回西螺，一人走北海岸，宜兰，花莲，横贯公路到台中，第四天再从台中回西螺，第五天正好去报到。孤单的旅途，阿华录了两卷带子寄来，我们就聚到金山海边露营，围着营火听阿华的声音。我亲爱的党……一听见阿华的声音，我们都笑歪了，心里其实还蛮酸的，就猛笑。

我亲爱的党，dear my party，嗯，how do you do？当然喽，他的回答应该是of course，it s fine。我在想啊，大家一定觉得很奇怪，怎么会有人突然寄一卷tape来呢？其实啊……现在是五月七号，民国七十六年，也就是西元一九八七年。录音的地点呢是在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海拔三七八八米的一个很遥远的地方。现在外面的摄氏差不多十四度……做这卷tape哦，也是蛮困难的，我在想，这是我对党的一点回馈。还记得吧，去年这个时候也就是我们大家后来认识，相知刚刚开始。我们第一次的聚会呢是到，到十八王公吧……希望大家好好的听完这卷tape，不准打盹，拜托拜托，千万忍耐一点哦。小余，副总裁，还记得吧，这首歌，“I m Saving All My Love For You”。当我闹脾气的时候，这首歌的感觉呢，叫小余讲给你们听，然后就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讲。我们都曾经拥有过的时光，大家好好地听，听完这条歌……

我相信古代曼菲士的爱，独自留在这古代中。虽然你并不明白，我在古代是个寂寞的人，只为相信你而单独留在这里。我将这件事刻在石板上，放入尼罗河漂流，那石板流回二十世纪了吗？

顺子他妹吵要搬到他哥嫂那边住，六楼楼顶加盖的一小间套房，房客退租搬走，他老妹极力争取要有一个自我的空间。顺子他妈妈好怕他妹一人住在上面被小偷强暴了。果真如此，那是阿妹的福气，顺子这样说，被我们又笑又踢捶了一通。对的我妹妹叫林晓薇，小学五年级，最近我把她送去学英文，至少在MC来之前能把字母发音学会，不然像她那样紧张兮兮的闭塞，MC一来脑筋铁不够用。他们学英文的地方颇恐怖，前面坐小毛头，后面坐两排妈妈，一起念，回家才好监视逼他们念。你现在去上国中，第一节英文课老师就问，没念过ABC的举手，只有两三个人没念过。我妹她每天一大早就去学校，负责跟老师拿钥匙开教室门，老师的心腹，之没风格。在家里，她永远也找不到眼镜，有时放在洗脸台上，碗橱边，枕头下面，或掉在床铺底下，但有时明明就在她做功课的饭桌上，找不到反正就哇哇叫起来，姐，姐，我的眼镜呢？一副我跟她有仇的样子。

有次我爸在家，她问我爸上午九时十五分到下午九时十五分，中间共经过多少时间？你知道四年下学期的时钟问题嘛。我爸答十二小时。为什么？是啊为什么，十二小时就是十二小时，把我爸打挂，傻在那里。这还不简单，我图解给我妹听，一天有二十四小时，分成上午十二个小时，下午十二个小时。好，上午，从这里零到这里十二。下午，从这里一到这里十二。现在是上午九点十五分到下午九点十五分，哪，从这里到这里，你看一共多少时间？把上午的这一段加上下午的这一段，就是了，对不对。好，现在这一段是多少？十二时减掉九时十五分是二时四十五分。那这一段呢？九时十五分。两段加起来共得十一时六十分，分位进时位，对，共十二时，我妹全了啦。你们没看见我爸，好像他一辈子到那一刻才知道他也有没办法的时候。

我爸是个悲剧人物你知道。我们家没有人跟他在一国，他讲的那些话简直是外星code，没人听得懂，我常想对我爸最好的结局就是回到他的星球去。我大哥葛时爸在办不知什么专案，秘密失踪三星期，妈去跟爸局里要人，他们不讲，就是局长亲自来家里送了一包钱给大哥办丧事。丧事都办完了爸才出现，也没哭。妈生病那阵子虽然有我舅舅跟舅妈，其实最着急的是我小哥，妈葛了小哥也最伤心，爸一直在台中，第二天赶回来，也没哭。我只看到过一次爸半夜在哭，他接到香港转来的信，说我祖母葛了，八十八岁，早该葛啦，哭什么。我爸有一个儿子在大陆，没出生爸就来这里了，现在差不多快四十岁。偶尔我也会陪爸去翡翠水库上游钓鱼，或帮忙拔拔院子里的草，那不过是沟通感情的日常方式罢了。我最受不了我爸的就是一定要我戴安全帽，没法度假装戴一下，骑出去就塞到我舅家去，回家如果忘记戴被他看到，以为掉了，又去买一顶来非逼我戴，搞不过他。

他从台中回来，永远带两盒太阳饼给阿公，十年如一日，他不知道阿公现在也挑了，只吃明月堂的和果子最中。最中包装得很漂亮，印有樱花竹叶暗纹都可以拿来写字的雪白纸包着一块明明就是个豆沙饼的东西，每次都叫我起无名火，虚伪！我拿到薪水那天会去买一盒二十个装的最中给阿公，碰到店里卖光光就要跑SOGO去买。所以有次我在我们家后院看到山坡底下我爸回来，搭同事的便车，手上提着的铁定是太阳饼，红色扁盒子的八成就是黑桥香肠，我真想告诉他以后不用再买我们不吃这些啦。然后你就看他抄捷径一级一级走上坡来，先去舅舅家送饼和香肠。

我舅舅家做眼镜，如果你们经过墙外面，会看到门上有一块亚克力招牌，天工眼镜。阿公常坐在院子里糊纸盒子，装运眼镜用的。我爸永远喊阿公一声爸，没下文了，阿公只会一句国语专门用来跟我爸说，最近比较乱喔……爸就点点头。若放假碰上赶货，我过去帮他们在太阳眼镜片上粘标签，舅妈把粘好签的眼镜套上透明塑胶袋放进盒里排好。大家跟爸讲那边巷子两家遭小偷，大白天偷的，照相机菲力普录音机都被拿走了，爸听着也是点头。

阿公有事求爸，说是南门做银楼的阿坤帮他儿子来托，因为那儿子也喊阿公阿伯，所以这个忙阿公一定要帮的。那儿子跟朋友买了一辆车，不知道是赃车，现追查到要追回去，卖车朋友也找不到了，要那儿子去关拘留所，就托阿公来说，看爸有什么办法，或是去跟他们讲，车子收回去就好了，啊人不要去关。阿公尽讲，爸尽听点头，最后把一张写了车牌号码和派出所的纸条交给爸，反正相信爸办得成就是。天方夜谭！我看爸根本还没听懂阿公要他去干什么，而且你们也知道，我爸就是我说的那种大义灭亲打死他也不会去说情的悲剧人物。

我舅妈每次看到我爸就叫他劝舅舅。他们太阳眼镜以前都销美国加拿大，下雪戴，后来很多销大陆，香港的订单一来来那么多，最不可靠，不想接又接了，一直排到明年年中，做死也做不完。可是舅舅爱往坡底那个庙里去，人家香一烧起来他就撇撇颤，去做乩童啊。舅舅气得说他才去做过两次被舅妈嚼舌到现在。这我倒可以作证，舅舅自己讲的，他需要散散情绪，不然天天做一样，一直做，一直做，会发癫。他帮我爸配了一副老花眼镜，附近人家的眼镜常找他配，只收工本费。赶起货来，我们山坡好几家妈妈跟他去批整盒整盒的镜脚镜框加工，主要是上螺丝。哇噻颇可观，不定哪个墙转弯的角角上，小店前，就聚着三两人在做零件，东家长西家短，流言满山飞。

我们家住的山像一只青蛙，老宿舍区，夏天不下雨水压常常不够，我跟我妹就到舅舅家洗澡吃饭。对面的国中，扩音机什么时候会放什么歌，从我念小学到现在都没变好奇怪。那个人瑞校长的升旗典礼训话，我们这全山坡住的人都会背了。上天我小哥半夜回来，嘟嘟一直叫没认出。对啊嘟嘟好老了，狗一岁抵人七岁，这样算的话嘟嘟都已经七十岁。

我爬起床提着棒球棒去前面，是小哥，把瞎鼻子的嘟嘟一脚踢开。小哥脸煞青，两手用夹克包住，打开来吓我一跳，满巴掌血。我赶快帮他脱下手套用双氧水冲洗，掌心到腕上有一条伤口好深，再用镊子把手掌上一些碎玻璃屑拔出，擦碘酒。小哥把我碘酒瓶拿去，用倒的倒在伤口上，我头皮都炸开了，小哥一声没吭。他已很久不干老钥，跟阿山他们开一家pub，还有一个服饰店叫唯我独尊，小哥占两股，我不知道他怎么又上起班来。

包扎好，小哥交给我一叠钱存银行，他的钱都用我名字在存，我自己赚的在邮局，离我想开店的数目字还远得很。我们班一个姓蔡的最拉风，在中间空来空去卖音响，光这样他赚的就可以去Nifty买够一身的行头，或是到入场券一张五百块的地下舞厅跳舞。那夜我跟小哥聊了蛮多，发现我们其实蛮像的。毕竟，大家过着平平凡凡的三百六十五天，所以，我跟小哥都选择黑色的大衣，T恤，但绝不刻意打扮，这就是水准。我们都很欣赏扞卫战士的汤姆克鲁斯，他很有个性，与众不同。蒂娜透纳，太一窝蜂了。我们也喜欢英国合唱团Modern Talking的歌，再不就是麦可杰克森的Bad这首歌。

小哥叫我离阿山远点，他的麻烦很多。我有时会去他们的店里射镖，跟阿山曼菲士比三把，当然都输，他就弄一杯苏打水当中浮着一球草莓冰淇淋给我喝。他把我当成不过是一个小洋圣子和天真的凯罗尔，叫我好伤心。但双鱼座的人你知道，除非你先说出来，她是不会讲的。

阿山的女人，对的我叫她爱西斯。爱西斯是曼菲士的王姐，专门想谋害凯罗尔好跟曼菲士结婚。我看过那女人开一辆帅红的爱快罗蜜欧没声没息像一个幽浮，滑到他们店前面，阿山就跑出去坐上她的车子走了。小薛、小铭、太保，他们都戴哔哔叩，每次来店里一张台子还没坐热，叩机就响起来，去打电话叩人，忙得。以前最逊的是杜鸟，碰到有些女玩家，又亨，又靓，杜鸟那嘴脸真不能看，没格透顶，后来也跟他们散了。爱西斯那女人有人养，梳一个西装头，菱形八角脸像歌舞伎女的那样死白死白，涂着猩红的口红。阿山这次又搞起真的，不顾一切。

啊，古代的亚述城倒塌了，由于我引进了底格里斯河的水。事实上，这应该是六百年后，古代的王攻打巴比伦时使用的战法啊。不该介入历史的我，介入了。凯罗尔力竭晕倒在古代的荒野里，黑暗包围着她……

十九岁的最后一晚我在Penthouse过，和小哥的马子一起过，她是双鱼头，我是双鱼尾。阿华有信跟照片从龙泉寄来，党快散了，这次又都到齐。阿华穿草绿军服大光头的照片，真丑得飞起来。他附上笑话一则，叫副总裁念给大家听，让我们将各种年龄的女人比作六大洲，十四岁到十八岁的女人像非洲，一部分是未开发的处女地，一部分已被探险过。十八岁到二十四岁的女人像澳洲，开发过的地方都已高度发展。二十四岁到三十岁的女人像北美洲，高度的技术但仍不断地追求新的技术。三十岁到三十五岁的女人像亚洲，神秘、沉着，热而潮湿。热而潮湿！大家像被DJ煽起来的一齐尖声大叫，痛笑倒一堆。三十五岁到四十五岁的女人像欧洲，处处保留着古老的文明但有些地方还是蛮好玩的。四十五岁到六十五岁的女人像南极洲，大家都知道有那么个地方可是谁都没兴趣。我们又像约齐地看胖妹，你是被探险过？还是开发过？胖妹学DJ地吼回来，I m Australia！我是澳洲。第一名！都输她。阿华信上说，依然是多么平凡的一句话，圣子，生日快乐。

很晚天窗快开了阿山才来，送我和小哥的马子彭树芳一人一只表，托朋友从日本带回来，那种彩虹表带可以换戴的，一条粉紫系列，一条黄绿系列。小哥他们已呼过，歪椅上尽笑，太保靠沙发背早妥了，阿山上去把剩的一截也打了两口。阿山曼菲士，他常把酒精灯上烧着的壶提起来，就着灯上的火点烟，那时候火光跟他倾斜的姿势都绝美，让我觉得他会像二十二岁就死了的曼菲士王一样死去。曼菲士！凯罗尔想到勃朗教授的话，这王好像很年轻就死。曼菲士，你不能去！我甚至可以看到正是有一天他又去提起壶来点烟的时候，酒精灯爆炸……那瞬间，帐篷火灾扩大至二十世纪，时空连接在一起，我看见赖安哥哥，二十世纪的哥哥救了我。天窗开了，就像太空舱慢慢打开大风灌进来露出看不见一颗星星的天空。

啊，我终于来到古代之都巴比伦，那边是幼发拉底河。《圣经》上预言者耶利米曾预言，这城市将荒芜，变成干漠，变成荒野，变成无居民，无人子之地。神秘之都巴比伦。

阿山被人警告，车子窗户全砸了，避到我们家过夜。他们要阿山跟那女人分手，不然就拆伙。小哥劝了他整晚，后来都在回忆从前过的苦日子，好不容易才有今天，不要为一个女人毁了。我帮他们煮咖啡，下水饺吃。扩音机放出的升旗歌满山响的早晨，我用法国面包和台畜黑胡椒牛肉做了两个鼓鼓的潜水艇，喝咖啡，看小哥和阿山吃得很香，我为自己倒了一盘鲜奶加玉米片用瓢羹舀着吃，希望每天若都是这样多好。我给衣服脱水的时候，他们坐在后院崖头藤凳子上，看出去都是大楼，变好多了，只有国中那个灰灰水泥的教室和操场一直没变，挤在楼中间很像模型。小哥讲起小学念过一篇课文叫小明捡石头，就是一条路上的石头，叫小明捡，可以捡一个最大的，但是不准回头捡，结果小明每次都想后面还有大的，到后来一个也没捡到。对于女人，有没有来过真的？小哥说他自己就是那个小明。

对的阿山是从凤山来，青岛村被服厂。他爸以前在大陆是上校，来台湾重新合编，一缩变成中校。提前退役后，退役金跟人家合伙养鳗鱼，赔光光。他是他们家老幺，他家最惨时他爸骑脚踏车去卖馒头，也不会吆喝，不知怎么喊，骑来骑去绕了一天又骑回来，一个馒头也没卖掉。后来他爸妈都信教了，常常吵架，打起来乱凶的，第二天早上他妈脸上贴着药膏，他爸也去找一块撒隆巴斯贴在下巴上面，表示不是光他打人他也被打了，两个人再一起去做礼拜。他爸妈现在跟他大哥住一起，台电的，去年被骂得很惨的那个。他哥姐他们家，反正从小各管各打拼，没事最好别见，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那天阿公正好过来，他跟小哥大概也几百年没见了。阿公戴一副太阳眼镜，高兴掏出三五请小哥他们抽，小哥好惊讶阿公不抽长寿抽洋烟了。那是南门做银楼的儿子从香港回来送他的，三五一十五，他就用十五号去签了一支大家乐，居然中两万块，以后就改抽三五牌。阿公常来偷翻我妹的考卷看分数，他说薇薇有偏财运，借一点运，中奖分红。我去麦当劳骑车经过坡底庙前面时回头看，他们三个还坐在后院子抽烟，我刚刚晒起的衣服挂在他们头上好醒目。青蛙山上面那些漆漆补补过和加盖违章建筑的老房屋就是我们家，二十几年了比我还大。当时我想阿山会听我小哥的劝告吧。

可是没有。小哥打电话叫我提十万出来送到服饰店，阿山会在那里，交给他就是，我知道小哥已不想再看见他。唯我独尊，你们真该去参观那个店。全卖哈雷骑士金属配件和皮饰，和魔鬼插画的T恤。店用纯黑色调，塑钢骷髅头黏成的柜台和门额，还有一块刻着十字架的西式棺材板靠在墙上，颓废庞克你知道，刀剑血光的味道，但并不偏废爱与和平的主张。我正在看一只有尖刺和骷髅皮雕的护腕好想买下它送给阿山曼菲士的时候，阿山就出现在我面前，吓我一跳。他很抱歉地揽住我拍拍，整整高出我一个肩膀和头。我把钱给他，他拿到手上犹豫地敲着手背有一刻，那样子使我很想哭。但他只说，谢了，跟你哥说谢了。果然我追出去看，他走到对街，坐上那部爱快罗蜜欧开走了。

啊，将要从古代消失的凯罗尔，再见曼菲士，我回二十世纪去了，再见……在人们的惊愕叫喊声中，尼罗河滔滔流过。

爸受伤在荣总，我和小哥开车赶去台中，爸已动好手术取出子弹。临检盘查时对方有一个忽然开枪打到我爸锁骨这里，幸好没打到肺，王伯伯他们都来看过了。我爸照他资历其实早该调回来升哪里的局长了，没办法他是衰字号人物，打拼都是他，功劳给别人。老大把年纪，硬得，醒来看见我跟小哥，声音嘶嘶地就叫我们回去。小哥的哔哔叩偏又响起来，爸极灰心虚弱地闭上眼睛，不再理我们。我爸也戴叩机，有时刚回家里，叩机一响他去打电话，马上又得出门。有次他正骂我小哥，你以为我干啥的，我人在台中你干什么我都知道，叩机突然哔哔大响，是小哥身上的，爸就跳起来疯掉似的去打小哥。小哥避不见爸也很久了。

回台北车上我跟小哥谈我妹的事，发现她最近偷钱，抽屉里好多粉红色蓝色星星小孩的信纸和笔记本，光铅笔盒就有三个，奇奇丽丽的各种铅笔，做成动物跟水果形状香味的橡皮擦。怪不得上天我感觉钱包好像少了一千块，问她说是阿公给她钱买的。阿公哪有钱，常常我还得故意放一些零钱给他拿呢。小哥说八成薇薇的零用钱不够，叫她要买什么直接跟我们拿，还有我应该把钱收好，给别人制造机会，我也不对。我妹又想去上作文班，林佳玲她们都有去上，就她没有，小哥说让她去上啊，我们家大概只剩她在K书吧。

后来我爸回来疗养的那段日子，想想，算平静的。有次我妹班上做音乐实验观摩，规定每人自己做一种乐器，我妹把两支养乐多空瓶子口对口黏在一起，练习着一面拍瓶底打节拍，一面念矮老头儿。矮老头儿我们从小都会念，有没有，矮老头，本姓刘，上街买绸带打油，买好了油，看见路上一棵大石榴，放下了绸，搁好了油，踮起脚尖采石榴，石榴高，采不着，一不留心踢翻了油，弄脏了绸，摔破了头，气得老头把泪流。你知道我妹很没节奏感，怪怪的，结果我爸把瓶子拿过来拍给她听，就顺，拍完身体一歪，放了个超级大响屁。他还兴致颇高地写了一张座右铭给我妹，薇儿，饱备干粮晴备伞，居安思危，父字，几年几月几日，贴在我妹书桌前墙边。胖妹和顺子来我们家玩过，居然跟我爸有说有笑的。顺子送我一张他老爸的两寸黑白大头照做纪念，他说将来他四十五岁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真天才。欧米加被我们学校fire了，他笑嘻嘻说老师那就回家吃自己的罢，然后在黑板上写，最后一堂课，荆轲传。阿哒！

那天是这样的。我爸在弄兰花，把几根腐烂的蛇木敲碎，分别放在红瓦盆里堆好，再用一截铁丝穿进瓦盆两边的小洞做成吊圈，一盆盆吊兰挂在树下。我哥破天荒也在，帮爸铰铁丝。国中降旗典礼，学生等不及要放学了好吵。爸的肩伤一阵又痛起来，坐回椅子上，我帮爸热敷，看见我哥铰铁丝时把工具箱里的活动扳手拿出来塞在腰上，把夹克拉链拉上盖住。看完晚间新闻我在洗碗，见小哥出去我也追出去，下坡路走得一蹬一蹬地猛往前跌，一直走到坡底庙前面，小哥才停住，回头看我好阴好阴的样子，他叫我回去，我不。他突然很恨地说，阿山死了，五个月前死的，制式手枪两枪当场死。好久好久，小哥又说，pub顶给别人了。我回头望青蛙山住得满满的人家都开着灯，觉得阿山死是预演了那么多次而这次只不过是正式上场。再回头小哥已走不见了。庙那几天在酬神放电影，橘红灯笼一个接一个从坡两边直挂到大马路上，昏黄又亮的，乱诡异。

一大早我起来打电话，小铭、太保、小薛、艾迪、比利、郎中、蜈蚣、小裘，都被我叫醒了。问到彭树芳电话我也打去，她很吃惊说小哥昨天不是回家了吗，我其实也蛮吃惊，小哥的这个马子维持这么久。然后我去麦当劳，抽空就拨电话，大家都被我搞疯了。傍晚艾迪打电话来叫我听调频，我什么也没听到。不久换太保电话来，跟艾迪他们在打麻将，听到报说天母东路发生一个窃盗案，窃贼行窃的时候被屋主用棒球棒打死。屋主是国中体育老师，今天凌晨一点多，睡梦中他发现有人走进他房屋，爬起来去看，听见有人喊，兄弟们，上，还以为有几个人。太保说小哥跟他们讲过，有次去干老钥，被发现了，他临机应变叫，小陈，阿雄，拿喷子喷，人家不敢动，他就乘机逃掉了。不晓得会不会是小哥……

后来，对的后来正如你们已知道的现在这个样子。

圣子林晓阳，这就是我，和关于尼罗河女儿的故事，全部都在这里了。

一九八九年一月十日写完

肉身菩萨

今年的夏天像他十五岁那年的夏天。

太阳永远直直地从当空射下，万物没有影子。那年的大气层八成还没有被污染，山河丽于地，一走出屋子，就给银晃晃的白天照得认不得路。他失身给他们村子里篮球打得最好的贾霸。

贾霸的篮球，神的！不是盖。

他被贾霸推到墙壁上。贾霸吐出来的呼吸弥漫在屋里，麝香跟松脂的气味，把他醚昏。他像被嵌进霉湿冰凉的墙里面，然后击碎，碎成一缸淋漓的流星雨。那一刻，听见天降下大雨。

醒时他站在老榕树底下，外面下着亮通通的干雨。雨声却很吓人，打在树叶跟窗子的遮雨棚上，仿佛世界末日。雨那么大，树底下可一点不湿，树外面有一半在空中已蒸晒掉，有一半落下来遍地击出烫腥的尘烟。

贾霸站在他旁边，铜山铁城，喊着他小佟，小佟，对不起。

他感觉贾霸浓浓看着他的眼睛，也充满了松脂的醚味，牢牢把他罩死，像蟾蜍被蛇盯住，只好给吃了。千百条榕树的须根哗一阵飘扬起来，雨都朝天上卷去。

今年是大气层的回光返照，每天下午他漂浮在社区的游泳池里，仰望无尽透明之苍穹，该死那问了几千年的老问题就在无尽之处，突然向他问了，为什么要活着？活着究竟是干什么呢？

大哉问！他怒气地伸出一根中指去操它天空老妈的，干伊娘。一翻身奋力游它个来回十三趟，用他仍然充沛的体力去堵住那悠悠千年之口。拼得力竭，死在水上。

但也有衰的时候，都三十啷当岁，这个圈子里，三十已经是很老，很老了。蓝得令人起疑的池水，把他泡成一条蓝色的鱼，眼泪汩汩涌出，从鬓角淌下汇为蓝色的水。南海有鲛人之泪成珠，他什么都不是，任凭生命流光，身体里面彻底地荒枯了。

他久已不去三温暖，艾滋病蔓延之故。今天彻底枯荒了的身体里面，把他逐泊到这里，却被一幅废弃的景象震骇住。繁华的炼狱，剩下余烬里升起硫磺烟，是昔日的泛滥情欲，游魂为变，缕缕袅袅穿过光束消失。谁还来这里，就他们这三五个不要命的渣子！

渣子，他对自己这副身体也索然无味到反胃的地步。老死坐在那里，谁都不理，一根晒干成棍的木柴鱼。令他遥远记起老妈的那只宝贝木柴鱼，盘踞着他整个童年的嗅觉，只有客人来时，才从厨柜抽屉拿出，费力用菜刀刨下一堆木渣，扔进锅里跟豆腐大白菜一起煮汤。会打死人的木柴鱼，掷地有声，每次削完仍包好放回抽屉，却像不会减少的，一直是那么大，最后还当成礼物送给了二舅婆。

身体是累赘，刨成木屑消灭了罢。但他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看他。

没有用的。暴烈如雷光闪击一逝的激情之后，是无边无涯无底无声息的无聊，沙海之漠，吞噬心灵。他在心底冷冷地笑，老子没兴趣。抬起和尚一般的眼神，望向那双看着他的眼睛。

有一刹那，他们彼此看到。在那空空心巢的浩瀚坐标上，他跟他遇见。

没有用。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他对体内挑起的一串凄丽的颤音这样说。但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像十七年前剥夺了他的贞洁的眼睛，浸着醚味，强烈拨动他。断弦裂帛，他跟他相偕而去，就如花跟蜜蜂遇见，一样的自然注定。

他们到十楼的高空中裸裎相向，高架桥自窗边飞越而过，桥灯照射一片橘色，南北车辆轰轰橙橙在他们头上奔驰。他伸出双手去拥抱他，他也是。他们都去拥抱对方，同时都要给。这是一场错乱潦草的缠绵，不知什么时候就停止了。

并列在枕上。里面是黑的，外面桥灯，橙天橘海像荒原上的黄昏，映进来把他们的裸身涂上一层铜锈绿。做得太逊，他回避不去看他，那是一躯道道地地的男人的体格，结实有气力。

他起身穿衣服，他也爬起来去穿。满屋子全部是穿衣服的声音，皮带扣子和钥匙环叮叮当当乱响，很吓人。忽一刻又都停止了，悄然无声，窒息人。他看见一座写着EVERGREEN的大货车从窗边凌空驶过。长荣，EVERGREEN，小佟说，这样打破了沉默。

什么？他问。

我有一个朋友在长荣，拼得跟条老狗一样，小佟说。长荣海运，我朋友跑了两年船，调回岸上，结了婚。

他说，我叫钟霖，你呢？

走吧，小佟说。

钟霖高他半个头，爽爽落落，不黏。碰过的太多，凭直觉，他知道这次遇到了极品。愿不愿意告诉我电话，他问。

你叫什么？钟霖又一次问他。

他想想，讲了真名，叫我小佟吧。

伸出手，让钟霖把电话号码刺痒地写在他掌心。我可不可以打电话给你？

钟霖直直下巴表示肯定，嘴角一扯笑了。怪怪那是眷村男孩才有的笑法，他熟悉到已经忘记的笑容，又出现了。我送你上车。

不，我送，钟霖说。

我送。他握住他的手，他也握住他的，比在床铺上才感觉到了亲密。夏夜如黑檀木沉香的街上，远空中湿溶溶浮一团红灯，不久化为绿灯，低空一盏晶黄小灯忽忽飘到跟前停住，一部墨蓝计程车。他们已放开手，眼睛却互相依恋着。

慌慌地，他邀约他，要不要喝杯酒？

喝吧，钟霖说。

计程车已开走，他们带着刚从冷气间出来的余凉和肥皂香走了一段路，肩并肩清心寡欲，真好。反潮的露水把所有建筑物都淹没，剩下不熄灭的霓虹巨灯宛若星体浮在空中。满月打水里捞出，淋淋漓漓随着他们走，走一下子，浑身也湿了。搭了车去My Place，像从雨地逃进屋来。

一杯长岛冰茶，不，冰岛长茶，他跟茉莉开玩笑说。

婕思敏茉莉变了一种发型，刘海稠稠剪在双眉上，熨帖的直发到耳朵一半烫起密密小卷覆住颈子，擦了摩丝，黑漉漉的复古式头，问钟霖喝什么。

钟霖要一杯曼哈坦。

他食指伸去拂钟霖眉心的一绺黑丝，拂开又落下。露水把他们的发压得薄薄包在头皮上，凸显出妖细似蛇的眉眼，复古之人，几可乱真。

你看起来好像跟每一个人都有仇，钟霖说。

会吗？他心底其实高兴，至少他是有别于别人的。

你一个人坐在那里，脸像有一层盐霜，钟霖说，没有人敢找你。

会这样吗？的确他是一具被欲海情渊腌渍透了的木乃伊。所以你就来找我？

玩嘛，就痛快玩，干吗弄得一副民不聊生的样子，钟霖语气可冲。

他真想抱住他亲一下，多么幸福啊，my lover。有一天会叫你玩到不要玩，玩到要呕吐，赖活不如好死的时候！

那时我就marry，钟霖说。

毕竟用了英文来取代结婚二字，仍叫他心抖抖一颤，冷笑着，你很幸运。

小佟，钟霖热烈地呼喊他，把他喊回来，小佟，把他喊热来。

钟，你很酷，他惨然笑了，酷！

不是这样小佟。我跟你说，我觉得你不一样，我一定要跟你先说，我有一个girl friend，我们认识快五年了，make过，我想最后我会跟她一起的，一起这么久了，对罢小佟。钟霖朝他直着下巴，撇嘴笑，半霸半宠，迫他承认。

他凄促一笑，她知道吗？

不知道。

也没压力？他看着钟霖坦白如雪的眼睛，唉是个尤物： 心里叹服。你是半路出家？

有一次喝醉酒，被搞上的，钟霖说。

常去那里吗？他们相遇的可纪念之处。

今天是第二次，钟霖说，你跟我碰过的不一样，被拐的？

有什么差别，他弃世地说，不都一样。

喔No，钟霖鼓舞着他，这很不一样。

其实当个纯的还好，他忽然很怨毒，起码他们是人力不可抗拒，我们，自甘堕落。

你要这么堵烂我也没办法。钟霖喊他，　 注音字母，音　ｉ。小佟，　 ，快乐点，用杯碰他的杯，锵锵响。

他无法置信望着他，方口方鼻搁浅着，感觉灼烈的蜡泪滴在心上，烫破一个洞。钟，爱不爱她？

钟霖想了一想，爱吧。

那你真该去死。

我想也是，钟霖萎下头，有些懊丧的，像一棵无辜的向日葵。

他已经原谅他了。打电话给你，会不会不方便？

不会。钟霖掰开他手，又写下另一个号码，家里的，晚上打。我爸妈跟姐姐，你听到那个哑哑的声音，就是我姐，跌停板，嫁不出去了。

他叹气，你连我的电话也不想留。

钟霖把手掌扔给他，咧齿恳恳笑。一目了然的掌纹，大骨头手，数目字写在掌心，铁定是自来水冲走的命运，不会被记住，他知道的。喝酒，喝酒。

你想要的话，可以啊，钟霖说。

他不敢看他，普度众生么，谢了，不受度的。他说，要你想要，我才要。

Any time，都可以，真的小佟，钟霖说，你说一声就是，打电话也可以。

他的目光一部分侧侧越过他鬓边，望向吧台顶倒挂的一只只高脚杯像长满一架子冰碎葡萄，漠漠无限远处，绝圣弃智。一部分目光留下来，在他身体近周，吟荡低回。情人心，海底针，他拍拍他手背，算啦。几年次的？

四十六，钟霖说。

他吓一跳，不像。为四字头喝一杯，我四十五。

钟霖扭住眉打量他，不像，揍他一下肩膀。你知道，现在满街跑的都是五字头，邪门。

哥儿们的调调，他喜欢，心底松暖起来，六字头都出来混喽！他保养体魄如保养他的小牛皮公事包。

多雨的五月他交掉一份戏剧巡回演出的海报设计后，遇见两个六字头，十七岁，十六岁。两条爱吃麦当劳的山林小妖，聒聒噪噪像连体婴黏在一起，午夜场散场后就跟住了他。带去卡拉OK唱到凌晨，喝掉一瓶玫瑰露，一瓶绍兴酒，他们的歌他不会唱，他的歌他们没有听过。

雨珠荒天荒地罩住他，夜行车灯突然照破混沌，光炫里雨箭上下乱飞，照过去了。一堆黑影跟着他，仍是他们，湿淋淋两只笨猫，让他拾了上车带回家。他喝太多酒，昏昏入睡时，脱光的两只猫已扭一起，窗檐雨一阵没一阵，霪霪下到他的梦里面。

醒来上厕所，灯大开，亮通通一个倒卧床下，一个横在门边，凸凸凹凹，唉没长成个人形，找两块毛巾帮他们盖上肚子，关掉四盏灯。

上午爬起床，听见他们在放录影带看，引狼入室，心里后悔。白日青天之下照面，原形毕现，全部见光死，一切，一切，非常干索。吃掉他一条全麦饼干，半罐酸酪，只好带他们去吃饭。

十七岁的长有一双重浊的黑眼圈，像印度人眼睛，纵欲沉酣，浸透着无可如何，超世悲怜。滋味复杂的眼睛，却是空脑壳，都听十六岁主张。没一刻停住吃，他们要，他买。一大袋子轻飘的粉白粉红粉绿球体像婴儿玩具，入口化成甜味，一颗颗吃空屁。明治软糖咬起来像橡胶，E.T.吃的m ＆ m糖。一包胶糖形状如腰子，艳奇的水果色，里根总统最爱吃，十六岁的说。

十六岁看出他倾爱十七岁，便挟持十七岁，玩游乐场，打小钢珠，时不时投他哀怨的眼光，搞三角习题。他随他们从这里逐到那里，潮湿人群中，那里又转去那里，黄昏的都市已亮起灯，不知为什么他们却走在水门堤岸上。十六岁转眼不见，让出给他们。

阴阳脊界，一边是都市背后稀稀落落霓虹灯，一边是都市倒影，水风腐臭十万八千里从幽黑彼岸刮来。他带十七岁走下倒影这边，按到粗粝的堤墙上狠狠亲了一遍，像若干年前贾霸对待他。

十六岁又出现，只影在阴阳界上巡行。

天撒下牛毛雨，三人复合。

就住附近，送他们到楼下，道别后，十六岁又折回来，有东西给他，上楼看。暗魅魅进屋里，没开灯，十六岁给他一巴掌，哭起来。别哭了，抱住十六岁，和着泪水咸咸地亲吻。十六岁拉他压倒，跟他要，他就给，清清醒醒给，也愉乐，也寂寞。

雨停时他起身走了，踩着潮亮的光影行在水上，肉身菩萨，夜晚度众生。

他跟钟霖道别，手去搭手，钟霖很静，但嘴巴热络，打电话给我，我才好预先安排。

何苦负担，他更愿意是临时起意。别后一星期，他忍耐不去打电话，而且忍耐，不去想念他。拼命工作，拖期半个多月的儿童书插画，一口气画了出来。忍耐和想念的双重痛苦使他生活充实，不乱跑，脑筋空闲时，就用心咀嚼痛苦。也不敢乱跑，匆匆去超级市场采购粮食就赶回家，害怕万一万一他打电话来的话。

装了电话答录机，敢跑久一点了，接下一批套书做封面。回来听机，喂，我老吴啊，喂，喂，他妈你也装上了这个鸟东西，嚓，挂了。

他下决心打电话给他，却先去把头放在影印机上，睁大眼，让强光曝过，印了一张脸，乌七黑八有一个白额白鼻子和丝丝厘厘的灰白发，山魅猖魈之类。索性又去印了一个左脸，右脸，一个鼻尖压扁的，一个闭上眼睛的，各种丑怪，夹在晒绳上展览。拖延两刻钟，打吧。

找钟先生。哪个钟先生？钟霖。电话转过去，找谁？钟霖。哪一组？不知道。电话又转到别处，听筒搁下在等，忙碌的人声，打字机和纸张文件一片飞砂走石响，钟霖是干什么的，他竟不知，一时气怯挂掉电话。

晚上打家里，一接是钟霖，除了约会也没有其他话题。很忙，只有礼拜六空，晚上陪女友看电影，礼拜天去女友家吃饭，是事实，但都像托词，钟霖自己恼了，就讲定礼拜六下午出来见。

还有五天，地老天长的五天。至今他仍记得有着一年四季红湿嘴唇的某，像罐头刚启开取出的一颗樱桃，要你去咬，倾其性命于一欢的飙风带他冲上云汉，筋疲力尽，但他仍没有出来。某不相信，约一个星期后轮休日再见。某似乎是在西餐厅任立业。

他全力开始为下次的见面预备身心，储藏蜂蜜似的储藏稠郁情欲。用高度工作效率压制住快要爆裂的期望，他决心非要出来不可。相见日，某与他从一进屋开始纠缠剥衣直剥到床边倒在地上，几乎休克，三尺之距烧起遍野大火，腐蚀骨髓。即便如此，某仍然未能让他出来，最后还是五打一，自己来。

很久以后他与某偶然重逢在吧间，相视默契苦笑，某走来揶揄他，呵呵太累了，太累了。他终于觉悟一件事，情欲是不可去期待的，它永远给你反高潮，应当随缘。他应当雍容度日到那天他与钟霖相见。

一天接近一天时，他愈来愈清晰闻见贾霸的气味从多少年以前又回来了，该死那松脂的醚香根本是动情激素，搅拌丹田使之发酵，融融包住他。至前一晚他吃过精心调配的凉面而独对台几上一盆亲植的大麻烟叶时，四周浓烈的醚味差差使他不禁，无风自家披靡。一念未泯，他急急逃出门，往有人的地方去。

到老姐家，仅隔一座水泥大桥计程车不到一百元，却已两年没来过。姐不姐，舅不舅，只有一架电视机哇哇吵了整晚夜。老妈长途电话来，沈老六喜帖寄到家里去了，跟爸会代表去一下，封多少，两千太多了，一千二，妈先垫。叫他去听训，四毛毛，不要熬夜，少抽烟，是不是还两天大一次便，要多吃水果。

电视机里有一个戴墨镜的杀手在阴冷唱歌，歌词一字一字像子弹射出。什么时候，学会的一种东西叫做酷，不轻易动情，像是一种冷血动物，养一只猫，解放彼此的孤独，一张床，半个情人，几棵植物。歌名就叫酷。

中午他醒来，乍放光明，没有影子的太阳充塞宇宙，他平卧仰望自己宽松纯棉的日本制四角裤给高高绷起像一座金字塔。无量光无色世界，唯一的色彩是太阳经过桌上一杯水折射到墙顶，忽灭忽现，红橙黄绿蓝靛紫变幻起舞。他就要去会见他的情人，钟。喔钟，my lover，钟。

然而突然来的厌世情绪又将他席卷，天啊欲望临阵起义，又背叛了他。他眼见身体那座亘古耸立的金字塔霎时已溃塌在前。他沃沃心田顷刻间荒芜了下来，完全荒芜。

情欲用百千种变化的脸一再挑起他，到最高最高处，突然揭开脸皮，美人成白骨，将他千万丈打落尘土，重复复重复。但他这时候才有一点点看清了它的本来面目似的，直直目视着它。在那个挂着象鼻财神的位置，铜锡面具上镶满土耳其蓝小石的象鼻财神，现在是一片曝白光线。

Kama Sutra！《爱经》。

他从尼泊尔带回的那本画册，Kama Sutra： Erotic Figures in Indian Art。琳琳琅琅性爱姿态，练瑜伽一般的非人体力学所可及。

怪怪那些颜色，有炎烈如火地焚烟的朱砂红、芥末黄，有深邃如星空的孔雀蓝、宫粉红、蛇胆绿。幽闷森林里，有最香的花，最毒的蛇，最精妙的性技，最早夭的生命。怪怪那是一个熟烂透了的官能世界。

全地球将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画出这种图画的印度人，绝绝对对不是消极戒杀出世族，正正好相反。他把它们用进他的配色和设计里，仿佛向来就是他自己。

Kama Sutra！那个官能早熟情感深锐的热带民族，他敢打赌，他们活了一年，所见到的复杂现象绝对比寒带人活了一辈子所见的还多。他幡然了悟，他的先人若不是阿育王也必是尸毗王或者摩诃国的小王子。前者非常好战地屠杀了数十万人之后才忏悔修道，后者，唉后者！

尸毗王看见一只小鸽被饿鹰追逐逃到自己怀中求救，对鹰说，你不要吃这小鸽。鹰说我不吃鲜肉就要饿死，你会忧惜他为什么就不忧惜我呢？

尸毗王使用一条秤一端是鸽，一端放置同等重量从自己腿上割下来的肉，用自己的血肉来换取鸽子的性命。

尸毗王把整个股肉臂肉都割尽了却仍然没有鸽子的重量，就纵身投在秤盘上，用全部的自己做抵偿。

立时大地震动，鹰与鸽都不见了。

他知道全地球将只有他一个人相信，不论是摩诃国小王子舍身饲虎，还是尸毗王割肉贸鸽，赤血淋淋的狂迷境界皆如出一辙，彻头彻尾根本就是他祖先们的淫事，隔了千百世代如今强悍遗传给他。他们都是天地头号淫人。

他明白了，眼前他最应该做的事，唯一的事，只不过是爬起来，穿上衣服，去见钟霖。

前一刻他仍在徘徊，到底要擦富有皮革烟草树木犷放气味的Polo，或是中和一点的姬雪龙，先逸出一股柑橘清芳，渐化为浓烈药草味。或是只为自己闻见就好的碧水。或是卡文·克莱的迷情Obsession，在原本女人香水的甘甜里加上松脂和麝香。这一刻他什么都不擦，带着自己体内辐散出来的独特醚味去赴约。

他们约在他常去的茶艺馆。作为一个又忙又闲的个人工作者，他以两件消极行动表示抵制都市生活，不买车，不戴手表。以及三件积极嗜好，茶道、品陶、烹饪，特别是日本料理。

他坐在常坐的位子背窗，但窗门外一切景物和流动，都投映在对面整排冰亮玻璃橱架上。紫砂壶，红泥壶，绿泥壶，石头壶，柿子壶，菊瓣壶，树瘿壶，尘滚尘汽车于壶间飞驰，行人走路，供他看尽过往云烟。钟霖，就出现在那上面。

赞！现形青天白日下，极品毕竟是极品，不会辜负知己。钟，在这里。

嘿小佟！钟过来坐下，头上脚下打量他，揍他肩膀，嘿小佟还好吧。

哥儿们的调调，眷村男孩才有的笑容，男人间的亲密友谊，够了，他绽开明朗的笑脸。经历过寻寻觅觅的惊涛骇浪之中大翻大跌以后，钟霖，这个即使是白天让他遇见他也会欣赏的男人，给他的，已经太够了。

他的淡泊很快渲染给他，彼此放松。他安稳泡茶，他平和观赏，温柔正像竹帘子细细筛筛的密密影子包住他们。他把茶递给他，眼波底互相望见，唉也是举案齐眉。

今年夏天会啃人的太阳像他国三联考完，直直射下，全村子忽然已找不到人玩，许多在外地，许多准备考试，忽然他就变成巷子里最大的一个。一夕之间被另条巷子里他们当小萝卜头时代最崇拜的大哥级人物贾霸，一夕间被贾霸做掉，成为怨苦的情人。

贾霸不发一言但用稠浓醚香的眼睛即可使他酥软，刻骨铭心忠于一人。七八天罢也许两星期，贾霸同样的眼睛却不再对他，而对各种场合出现的魁伟男性无法自禁的投倚目色。他第一次大发醋劲时，贾霸保证爱他并让他第一次进入男人里面。

这样贾霸好像已充分偿还了他的，冷冷对他说，他爱他，可是他不是他心目中的那种型。不够高，不够粗，不够肌肉。他的白马王子是军人，是水手，不是他，但他可以爱他。

他被贾霸弄昏了。每天下午他们去再春游泳池，他睁眼看贾霸在池中展露体格用眼睛放电，电着的相偕游游，当他面前搞起比目鱼嬉春，就像他是一根水草或漂流物般无知无觉不存在。

他日日跟着魔一样，死黏住贾霸，任其侮辱践踏，以为这样本来是爱情的方式。直到暑假快要结束贾霸去服兵役前一晚，他终于在狭巷里堵住贾霸，骨销形丧完全是一只色痨鬼，求求贾霸亲吻他。

贾霸把头一偏向墙，眼睛望地，连不屑或轻蔑都不给他。他上前抱住贾霸，抱着一具僵冷身体发狂要把它抱活热回来的，拼出一切。他们不怕被谁撞见，因为不可能也不会，此刻万人空巷全都在屋里看晶晶与母相认的大结局。听，悲怆凛然主题曲奏起了，从千门万户涌出汇成大河直冲天庭，为他惨厉的初恋谱下终结。

晶晶，晶晶，啦啦啦，他哼起《晶晶》主题歌。

你是遇人不淑，钟霖拍拍他笑，开头开坏了，一副高拐相。

他绽放渔樵闲话的微笑，晶晶，晶晶，啦啦啦，幼齿啊那时候。晶晶，晶晶，啦啦啦，哼来哼去记不起下文的，苦恼着。

钟霖接过去哼，续了两段，他乡遇故知，令他惊喜蹦出椅子。

这个呢，记不记得？钟霖吟出另一条旋律。

他倾耳听，似曾相识，再多哼一点，再哼，我知道了。《星河》！台视第一个连续剧。

感激涕零的两人打破了一只盖碗，震屋响，引起一阵骚乱。平息下来时，甜蜜极了的，他们开始谈电视机。天啊他们都是有着附赠太空人装束的大同宝宝的那一批电视，机门两边开拉像一把手风琴，且有一块紫红绒布垂下金黄流苏覆在电视机上，供着大同宝宝。

你听，这是什么？他努力哼准每一个音符，就算如此之走样，钟霖听听也就一起哼上来，勇士们，砰，荧光幕飞出一顶钢盔两支步枪，Combat！呵他们的老朋友桑得斯班长，总是孤独果敢地率领部下歼灭德军。

听这个，钟霖滴滴答答哼起来。Saint！圣者赛门邓普勒，不，不是美语发音的勒，而是英语发音的辣，罗杰摩尔蓬软头顶上叮一响，亮出光环。星期六晚间十一点播出的七海游侠，帅哥，后来跑到七海底城，又要打又要踢，又要跟苏俄女特务上床，累得他，闲洒尽失。唉也老了，发塌皮松。

还有这个，他哼了一段半天钟霖却听不出是啥，苹果西打嘛。钟霖重新一哼，才对，夏日火炉屋里，星期天下午雨点的电视长片，每次紧要关头就切断，飕飕飕旋出一瓶冰珠流泻的苹果西打，恨死你。而跟在这之后的必然是蜂王香皂，伴随慵懒女音老蝉鸣嘶，他跟钟霖同声唱道，蜂--王--香--皂--

该死那个年代全部都又回来了。迷失在今昔炎阳照射下的两个四字头，原来他们所共同拥有的竟是那么多。

星期一的打击魔鬼金毛虎，星期二赴汤蹈火Mission Impossible，星期三密谍有心电感应，片头是苏黎世的喷泉高高冲在空中。星期四洋场私探有一个漂亮的黑人女秘书。小英雄毕佛，让你嫉妒死了的有那样一双可以坐下来跟你沟通的开明老爸老妈。听说现实里的毕佛参加越战死掉了，不，没有死，死的是那个单枪匹马里的强尼酉玛。

星期五黄昏五点半的糊涂情报员，怪怪有够丑的九十九号，像透了大力水手卜派的女朋友奥丽薇。呵星期五最多好看的了，勇士们就在星期五。艺海龙蛇记不记得，骨董店老板每次不是被卷入谋杀案，就是宝物争夺战。对啦游击英雄，亲爱的那帮子哥儿们，牢头，骗子艾特，小偷，耍小刀的契夫，抽屉把子嘴卡西诺专门开保险箱，呵迷人的牢头有一座跟寇克道格拉斯一模一样的凹洞下巴！

他们足足讲到星沉海底，雨过河源。该是散会的时候，钟霖还要陪女朋友去看七点二十分场。突然钟霖很冲动，不去了。

他正喝茶，感觉平地刮一阵恶风，差点泼翻茶，心旌猎猎地摇了两摇，渐止。

脑充血一退，钟霖也自知这似乎是不可行。

时机稍纵即逝。他们洞然了于心，结果今天他们没有上床铺的话，从此今生，他们之间很难很难会有这件事情发生了。

令人有一点点后悔，一点点呆怔。

同时他们非常清楚，这亦将会是他们长久而亲密友谊的一个好开始。应当庆祝的，然而也不过如此。

哪一边比较好？他笑问，不怕打破禁忌了。

钟霖想想，想了蛮久的。跟我女朋友，是比较舒服啦，跟这边很刺激，每天上班上班实在有够无聊，女朋友老夫老妻了，搞不出新招。钟霖惭愧笑起来，唉我也不知道。

他知道，既然自己能拒绝情欲第一次，就能拒绝第二次，第三次，第N次。第N次的那一天到来时，他想他可以升天了。如此是可快乐的呢？可悲哀的呢？已非他所能够预知。

今年夏天的确是他十五岁那年的夏天。

一九八八年十二月十一日写完

带我去吧，月光

红玫瑰呼叫你

自从开窍以来便辛勤练歌以备随时可展喉一现的这个老男人，大伙喊他翔哥。翔哥的，翔哥的，把麦克风传到他手上。新练就的招牌歌，小丑。他弹起来跃过一堆叠腿脚，站到前面运声开唱。这条歌就那两句爽，大伙在等，他才紧拉慢唱式地把自己一波紧似一波推向高潮，那两句，小丑--小丑--荡气回肠把脉穴瞬间打通，身体交出了灵魂，乘着歌声的翅膀飞上云端。好，今天状况，太好了。

拜KTV与大麻与XO之赐，头次听见翔哥唱歌，不但是别人的第一次，也是翔哥自己的第一次。若不是KTV，他永远不知道自己能唱。当然还有那天的麻，真重，打半口就high了。从前唱卡拉OK时候，他只有窝在一角卷烟丝的份，大庭广众还不好用炮筒打。总共五支炮筒，谈不上收集。挺顺嘴的一支，半手心大，梨形扁块，黑木雕着藻纹，一回清炮筒，把塞在孔里的一颗鱼肝油丸捅破了，追查元凶，大毛弟干的，被他剥下裤子趴在床边用抓背的竹条狠抽了三下。后来搞支黄铜制的，中看不中用。又搞支檀木的。他的癖好之一，便是拿酒精跟棉花在Tizio灯冷白光源下清理炮筒，支支清得畅通无阻，列一阵队接受他检阅，往往他就那样与炮筒们相看两不厌地几小时过去。

又想起来，***结婚十周年，不知道送什么东西给老婆。

康乃馨坐在他的对角线上，叫他翔哥，递给他一张名片请他打电话叫车，一唱又过了一点钟。他明了康乃馨是要他送她，俩儿好去轧。这个康乃馨双十年华，之生猛。昨晚跟她轧完，倒头一睡，乍醒来操她妈四点啦，睡得死猪一样给阉了都不知，气得，一脚踢开被单，滚下床跑回家去。今晚铁轧不过她，快四十岁人了能怎么办呢。打过电话他出来撒一泡尿，装醉倒在外间沙发上。一票靓男手持对讲机雪白衬衫黑蝴蝶领结黑泡裤，喜鹊般吱喳在装潢封闭的穿道之间奔来梭去，殷勤服务很像在筑巢。康乃馨人还没走到，两腿间的咸鱼味先到，经过时摸他一把裤裆，走不走？他噜噜打着鼾，装死。康乃馨怎么就走的，他竟迷迷糊糊真的妥着了不知。

醒来进去又是放他的歌，午夜香吻。他长着一张每个矮都会要跟他哈啦台语啐口槟榔汁的番薯脸，唱起歌却带丁点北方人的侉腔调，脚底板蹉着拍子蹉出恰恰恰的那神气又明明是位欧吉桑，实则是个朝鲜裔华人，残存着嗜吃腌大根辣泡菜的民族习性。然而被划分作为南区选民，他与竹联小万支持国民党籍候选人。小万听说他老婆投人不投党准备投给某民进党员，叫他投票那天给他老婆嗑安眠药投不了票。结婚十年啦，痒后三年，想不出送什么东西。

闲淡日子没活上半个月，快淡得淡过水鬼尿，又皮贱起来，巴着接档戏快开工罢。那阵子八点档忙得王八蛋一样，晚上播出的戏，下午还在棚里录。最后补两场外景杀青，收工时才过午白日晃晃，和宋子约俪史出来开一部车去石门吃活鱼，吃完各轧各。鸡巴卵蛋子可怜哟，多久了连自家用的都没时间去开，蹦出裤衩弹簧棒似的乱跳，像条活鱼抓不住。翻过俪史干后面，好大屁股印着一道一道太阳斜射下的百叶窗影子，恍烫烫让他以为在干一颗无子西瓜。他老婆每天清早跟一群太太们在巷底空地上跳舞拉筋，愈拉胸脯愈没，拉出一身硬邦邦肌肉真难抱。他非睡到日正当中不起床。起来冲澡刮胡子，吃过饭换上充满熊宝宝柔软精香味的蓬松休闲服到公司，各层楼各房间，到处闲人到处可屁。屁过交通尖峰时间回家，换一套骚包货，敞开的YSL衬衫领子里打一条纯丝银白领巾，麂皮Bally鞋，上老K家找妹妹。老K家装潢过三次，一次比一次逊，也就礼拜五有去头，妹妹多。这阵子天天去，挺乏人，泡到半夜看看表两点钟了，到底给不给轧，不给就回家睡觉觉了。

也有回家不再出，老婆便噌他，没得混回来啦。边啃饭边骂友台连续剧。久不见，小毛弟蹿好高，快跟哥哥齐。大毛弟全班第三矮，今年升上三年级仍然第三矮，可见还是有长的，老婆忧愁而安慰地说。他威严叫大毛弟，过来，啵儿个。

大毛弟乖登登跑到跟前，拨开疯湿透的软密发，露出一顶陡斜大奔额，他伸出手心往那上面脆响一拍。大毛弟不踉跄，很稳吃住他一拍，飞离去玩耍。他吃惊孩子果然长出了一截力气。

重又复兴起以前玩的老节目，订立星期六为洗澡日。大毛弟小毛弟和隔壁托给老婆带的林歪歪，三只小公鸡跟他一只毛狒狒，痛快洗场泡沫浴。泡沫浪丈高，堆在耳边就听见有千万个泡泡又爆炸了又凝结了地毕毕剥剥响。他坐缸里用浮石摩擦脚和各处关节，那专注的样子像坐云堆里雕刻一件艺术品，无视于三条顶着泡沫尖叫泼打的小兽挤进挤出终至打出浴室，把地板沙发滚得漉漉一片搅怒了老婆，他才起来去把他们拎进屋。冲干净一条条放出去，让老婆拿着毛巾追骂擦干。他光个大鸟站在屋当央环视这一切，他的王国他的伊甸园，他开心了，喝叫一声歪歪，过来，伯伯咬一口。歪歪走来供上自己的胖脸颊，他又轻又重烙了一口牙印在上面，放下歪歪，且一把捞住逃命中的小毛弟，瘦脊脊像一根韩国人参，抱起来朝屁股肉啃，啃得小毛弟惨笑连连喊着救我，救我。直到老婆递来内裤命令他穿，他才停止了噬肉的游戏。

在家蹲两天，快变成怪异的Tizio灯，他突然明了，他妈男人真不能待在家里超过两个大白天。

那座Tizio，比像一盏台灯的话更像一枝钓鱼竿。去年尾牙摸彩摸到，小谢拿过去把一眼盒子，说里面的是名灯，李察某某一九七八年设计，看不出小谢搞武行的研究这玩意。抱回家来放，怎么摆，就是他妈怪，才发现家里没人用书桌，根本没书桌。大毛弟用的是日本进口贵死他爹的琴式书桌，桌面拉下里头嵌盏灯自动就亮。乌黑杆子的Tizio，可横可直可收可折，当它翘翘折起腰时活似大坪顶溪虾伸着长须脚。最后摆到卧房老婆化妆台上，腾开那座戴一顶人造丝花瓣形罩子的粉红灯。过不久便气概殆失与瓶子罐子混成堆，只能兀傲坚持着大坪顶溪虾的姿势等待他清炮筒时开来用。

老婆拉他去见冯干事谈判，他遂只好去。仍想不出送啥，十周年。宋子店里刚进十双Fogal，抢购光，宋子电话追到香港哈啦他俪史都批回来，有多少批多少。送两双给老婆如何，算啦用卵蛋想也知道铁被海削一顿的份，然后当什么宝物般收藏起来，一辈子也不会穿。

老婆跟她的舞友们想在巷底空地上搭座铁皮棚子，下雨也可运动。最早她们得走十分钟路爬到附近山庄的小公园跳，小树小墙不到半小时晒成一群瘟鸡解散下山。于是找到现在这块死巷，背后山壁，两边人家院墙，夏天九点之前还捞得到半片阴凉地跳。早晨他起来撒尿，缥缈听见挺常在老K家出现的麦可杰克森舞曲，沉重的贝斯鼓消失了，激烈的色块和光影无踪了，剩下一缕灵魂清清在奏，让他错愕以为置身于坟墟里回忆着昨晚的华厦美宴，像很多他看过的书生投宿那样。后来才了，原来是她们拉筋用的音乐。下雨她们只有跑到超级市场旁停车棚里挨挨蹭蹭跳，忍受着邻居和陌生人丢来的眼光。大清早通告，他开车经过超市时第一次目睹怪现象，娘们十几个，大部分穿着网球装似的白短裙，露出很像泰国芭乐的膝盖骨。她们一律叉腰分岔着双腿运转屁股，不理会卡带放出的音乐节奏，自顾自认真透顶在转。明明是茱狄那马子擅骠的活儿，给她们一竿良家妇女骠，唉真是，真是，不雅。为她们如此不知觉简直天真无邪近乎耻，他极不忍心不敢再看。老婆却看见他。

站在最后一排最边一角以便能放胆舞动不怕被笑的老婆，看见他车，讪讪地停止了动作。再怎么隔得远，他也感觉出老婆其实蛮高兴他目击到她居然也会跳舞罢。老婆脸上意义不明的恍惚笑怒，从古早以前追她的时候到现在，虽然出现的几率愈来愈少，偶尔一出现仍是搔痒他心膛。正正在这种笑怒不明的态度蛊惑他，当年好几次，什么什么都干了包括把她一只耳朵吸吮得逼体赤红但真就是没干那件事，揙死宋子也不信的，结果只有娶回家来当老婆。

太太们的晨间运动曾遭巷底人家抗议太吵，如何协调地持续跳了快两年，后来空地就变成她们的似，如果有车子不知情停在那里，准是昨晚上谁家儿子女婿回来了，就去敲门喊人，那家的女婿或儿子遂在一群太太们目视下狼狈地把车开走。后来她们想要搭铁皮棚，照例又一场吵闹，现在巷底人家也不吭声了，剩冯干事坚持那里原来是回转道用地不准搭棚子，搭就叫警察。上午十点钟光景，老婆气嘘嘘跑进门拖他一起去谈判。

他伸手摸进老婆的白色跳舞裙里，大毛弟上学，小毛弟上幼稚园，他好想好想轧一回。怪哉什么裙子，掀开看，是条裤子，外面包一片宽褶子，错以为是条裙。他又伸进裤筒里摸。

他以为他当什么啊一副官僚样子管我们，别想！老婆怒骂着冯干事，一路往外走。他蹭老婆后面且摸且杠，杠到门口无望了，叹口气。

到冯干事家，一屋子娘们。刚才跳完舞大家愈讲愈气，元老级的便决定这就去找冯干事，少一个男人，所以请他出马来评理。一位人喊丁妈的婆子客气对他解说完，转过去向冯干事声音陡就变，利嘴利舌逼到鼻底下。没等冯干事叽哝回来，娘们你一言我一句全盖上去，不谈道理的，没人要谈，看把冯干事有点松动了，就发嗲，推拍捏拧打蛇随棍上，哪是谈判，轧掉了差不多。

大白天男人都上班，落单的两个，娘们轧过冯干事来轧他。向他好奇打听电视台秘闻，谁谁是不是怀了谁谁的小孩躲到西雅图待产？谁谁针灸减肥减了十一公斤是真的？谁谁演一档戏拿到八位数字片酬是不是一夜赌光光？谁谁曾经去瑞士全身换血才会显得那么年轻对不对？拜托他去跟玛丹娜要一张签名照因为孙女儿最崇拜她学她穿露肚脐装。喂冯干事，去要张武则天相片儿，签名唷，你迷她迷得来咧。

他与冯干事对坐小几泡茶吃。娘们坐着站着，听他一句笑三句，离谱，拿炮筒来喷她们半口，全部笑死。老婆远远靠墙站，淡鼻淡眼不屑听的，忍不住笑时撇过脸去望窗外，问或软软放枝冷箭，嗳他乱讲的啦。这一天圆满的结局，他答应带她们凑半个下午去见识KTV。半个下午，要在小孩放学先生下班以前赶回家唷，娘们向他撒娇地请求着。

白日晃晃他好想赶在娃娃车送小毛弟回来之前轧一次，但老婆开着电视看NHK的日本列岛特别节目。那时报纸还在炒新闻开不开放小耳朵，社区已装了一台每月收费五十元。老婆开始跟电视学针织，为要听懂解说而去学日语已经学了六个月，现在常常看NHK为增进听力。原来床头柜上一大叠日文教材可是玩真，个，儿，的！

那时他忙得王八蛋一样，都忙在赵制作用了港星港导之后引起的并发症上。全部人，演员大的小的连干他鸡毛子事的电工憨丁仔，全部不平衡。他每天才搞定这一个，那一个又翘起来。又要伺候得港仔们，麻也有，安公子也有，消夜完送去有　 　注音字母，音ｋ　。垫（curtain）的马杀鸡，他等在外面电话联络人，明天要拍的老厝还没借到。不借，多挡些喽，再不借就打死它个B昂。香港人？香港人照开！那时棚里最流行的泄愤语。是小万和阿江两个朋友在高雄，帅哥，太帅了，给矮从酒廊跟出来，当场击中阿江背脊椎废啦，他们滚爬逃进车里，黑星枪追上来，香港人？香港人照开！对准宾士窗里就射，碰碰碰碰。操他祖宗高雄快独立了小万说。有一天他睡醒来听见讲话大概是日语，朗朗童音很悦耳，好一阵子才听出是小毛弟，一察看，小毛弟把老婆参加日语背诵比赛的稿子跟着一起也背熟了。娘儿俩像放录音带，或快或慢随高兴玩着自己声音，挺欢的。老婆告诉他比赛得了第一名，那时他当她跟小毛弟大毛弟差不多在外面学了些小把戏回来耍，可怜得很。那时他在干一堆如今想起来干吗啊死忠得龟儿子为谁啊？为赵制作口口声声少不得他他就拼老命要挣住一张面皮的，然而赵制作不过是口惠实不至，可免了。为超过三十二的收视率老板来棚里切蛋糕庆祝那还要看你发多少红包奖励才算。为升迁更不必他还想自个当老板利的名的全归咱。为自己，他妈就是没有为自己，看罢，老婆对日本列岛，此时荧幕上闪出中国字鹿儿岛，对鹿儿岛的兴趣比对他大多多，多太多了。

哈啦些什么翻译一下嘛，当我都了我神了？他贴老婆背后一下下顶。

老婆敷衍着他。他便从T恤领口伸手下去摸直摸下去，老婆叫他压得弯着背一边只顾翻译，似懂非懂带猜画面地努力译。摸半天，仍然干土干草一丛，听她傻瓜蛋子还真译派他当活聋子不成！松开老婆，干巴巴听，火气就升上来。走开去找棉花和酒精，怏怏地清炮筒。

吃过晚饭老婆提议逛夜市，张罗出门时，大毛弟去接一通电话，居然用日本话应答说，啕，请等一下。日本话，妈妈，电话。溜的，比国语还溜。

是日文老师中塚。以前他也接过她电话，利用晚间空闲打电话给学生做会话练习，太负责了罢。他看见老婆稳稳对电话讲着日本话，语气，神情，不认识了，令他浑身不自在。他诧异这一段日子家里通行起第二种语言，这种语言却把他排除在外。为什么该是日本话，他就没叫他们学他的朝鲜话。他不在家的时候老婆带着儿子们悄悄进行一场革命，好厉害的女人想要颠覆他。刹那间，演绎得燎原之火烧星星。

男性持久秘窍，恩爱夫妻按摩术，继大陆系列录影带之后夜市零售商的大热门。色情跟政治，每天绝对可卖上百卷。陈光复逼苏南成下跪？陈光复高雄市议会总质询第六集。炮轰立法院，朱高正扯刘阔才私带隐藏式麦克风。他不了。四十年立法院实况录影带只有四支上市，非常珍贵，永不冷场。总有一天这个地下王国会把他们电视台推翻。老婆很崇拜地买下河殇录影带，谁叫他们鸡巴卵蛋子六点半拍不出人家就能拍。水墨卡通，早有了。五卷大黄河，谁要看这种，老婆骄傲说，她看过的是中塚老师从日本录制来的日语版。

十一点半回到家，开着锁听见屋里叩机猛响，出门没戴，催命符催得咧。006，是小万。打过去，大伙都在，少他一个热不起来，叩他整晚也不回，电话也没人接，马上来吧都等他。喂翔哥，有的话呼弄两管来。

我了，都想打，把你们个B昂打得挂挂，挂！他随即换好衣服，挑了那支竹节形炮筒带走。

I am I，我是我，小万在那里挂经理名，开张才不久，他没来过，就在玩具反斗城隔壁，把车交给人去泊。反斗城已下班，冰亮长窗大门里，看见空中一墙架艳黄的芝麻街大鸟儿齐齐朝一个方向腾开大步企望着，壮观。他带儿子们进去过，玩具随他们选但每人只准一件，小野兽放入山，两眼直着喷射金光。大毛弟钻这里钻那里跑遍一圈，湿透地跑出来，选不出啊爸爸，又跑进去，最后走时火烧屁股才买下一个大兵乔。这年代竟然还有大兵乔？有喔，去年美国玩具市场的抢手货，今年且要盛大举办大兵乔二十五岁庆生会。远在他爹联勤外事餐厅当厨师时候曾经捡回家来一个半旧的大兵乔给他兄弟玩，毕生唯一玩具。重逢老友他很高兴大兵乔又开第二春也成为他儿子的好玩友。结婚十周年纪念日，操他妈过了十二点这一天已经过去，记得要记得，到这一天又忘记。送什么呐小万，你说。

打一条金链子。肯定实惠，翔嫂轧意。

这地方，I am I，他估计可以卖掉老虎皮。开幕至今光吃尾牙的，只好限定每天接受订位六百名止。小万领他里外走一遍，真大，PDK，钢琴吧迪斯科KTV，吃餐看秀宾果拉把，台北交通太坏了，一屋子统统搞定在这里，多省事。他叫小万帮他看，熟人熟客有谁家啦店啦公司在装潢，他有两张老虎皮，一张卖给宋子介绍的黄某建筑师，净赚十万对半分。货从印尼来，禁猎，听他们说全世界这种虎只剩五十只，瞧两只在这里。还有三只天堂鸟，存他丈母娘家，天堂鸟耳边伸出两根乌亮修长翎鞭像平剧里翎子生，过瘾，买一只回去陈设不错的咧。不错的他发现老婆是座煤矿场，儿子们逐渐长大之后，此刻煤矿场才开始一些一些地挖掘她自己。

他不得不承认，暗暗惊诧，并且受到威胁的虽然他绝不认为是，而只觉得奇怪为什么今天如此疙瘩不爽。

一间一间KTV玻璃屋星布于钢琴吧四周，两棵漆金锡箔棕榈耸立其间。爱人同志和温泉乡的吉他并存，漂泊迌人与梦驼铃齐唱。小万每次必攻高险难行的梦驼铃，每唱必败，草草收场。梁勇挂个俪史来，小蛮腰很会唱，一首接一首全包了全他妈没听过的新歌，无调无音一串碎词不停蹄尽追，就干听，看他二人自爽。古早以前他带老婆回他的单身住处，老婆参观着笔墨展开一卷卷字轴端详，问是谁写的？拍戏用道具，他说他写的，呐大笔小笔墨砚，都是他的。当时他深深被老婆笃信不疑的样子所打动。这时他恍然大悟，那是一个陷阱，以天真和无知做饵。

强风刮过哗擦擦掀起百叶窗再摔下，他翘首望一眼檐外，远天闪着紫青电光，麻将牌搓得豁响，顷刻降下雷雨。那样的夜晚他会排除万难早早赶回家，刚结婚住在丈母娘家。雷雨会把他们的声音盖住，因此老婆比较放轻松。

恋曲一九九，小蛮腰在唱。炮筒传递着呼。女人总让男人错以为她们的幼小，世故深藏于内，她们只是不好叫男人难堪罢了。他朦胧不知，应该感谢，或者更加觉得恐怖。小万说，空中最近来了一个红玫瑰。

小万有一支双频手扒鸡，夜来没事便开上一四五频道打屁。公共跑道一四五·八二兆赫，对盘的双双带开自去屁。一机在手，无远弗届。光大屁股坐马桶上或浴缸里，随声音驾起跟斗云一翻五万五千里，空中遇见，话不投机，推说要小便，对不起有内线电话，顿可离网逃逸。最近来了个红玫瑰，红玫瑰呼叫你。红玫瑰呼叫探子马，听到请回答。现在收你满档倒弹，插花请讲。邀人吃消夜，三日游。为了她，各路好汉互相以高功率讯号压倒对手，结果杀出一位天才生手，他妈居然把友台带到一四四和一四六的头带上，五十瓦大出力主机，两骠子天南地北如入无人之境。殊不知这两处禁地正是条子大人的地盘，盖台，各位警察伯伯叔叔阿姨全听他俩屁啦。传言条子准备刮台风，香肠族就全省连线，集体盖台。

宋子曾经跟他盟约。因为宋子最怕年老时得到老年痴呆症，若那样一定要把他毙了。那时他们真年轻，同间屋里一起轧，轧完换过马子立刻又可轧。马子笑他怎么没有宋子大。废话，宋子一米七十八多高啊，我那么大我放哪里呢你说。

他去打电话给老婆。把老婆吵醒来，结婚十周年，辛苦啦。

老婆问他几点回，要不要等他回来下面条还是水饺。

快两点了，先睡，饿的话我自己下。

他不怕老年痴呆症。因为那之前，如果他活得还够老，必定他的王国早已通行最少两种语言，日本话，以及小毛弟现在念的蒙特梭利双语幼稚园，美国话。他会在老婆与儿子们用他完全不了的语言交谈中不断猜测，疑忌，自惭，渐渐枯萎而死。面对着一座座KTV玻璃屋里无数闪跳如星辰的荧光幕，和舞池池壁上奔腾涌现的MTV墙，他这样预言了自己将来。

华灯正亮，夜的生活如火如荼进行着，另一个听得到却看不见的空中城市也在夜幕下成形，无线电对讲机城市。夜愈深，空中交通愈频繁，直到朝阳升起，销声匿迹。红玫瑰呼叫蓝袜子，通往不久将来的呼叫声里，翔哥愿望着年老凋瘦时，他的老婆至少仍容许他在她里面借放一下可以吗。

一九九年三月廿五日写完

世纪末的华丽

这是台湾独有的城市天际线，米亚常常站在她的九楼阳台上观测天象。依照当时的心情，屋里烧一土撮安息香。

违建铁皮屋布满楼顶，千万家篷架像森林之海延伸到日出日落处。我们需要轻质化建筑，米亚的情人老段说。老段用轻质冲孔铁皮建材来解决别墅开天窗或落地窗所产生的日晒问题。米亚的楼顶阳台也有一个这样的棚，倒挂着各种干燥花草。

米亚是一位相信嗅觉，依赖嗅觉记忆活着的人。安息香使她回到那场一九八九年春装秀中，淹没在一片雪纺、乔其纱、绉绸、金葱、纱丽、绑扎缠绕围裹垂坠的印度热里，天衣无缝，当然少不掉锡克教式裹头巾，搭配前个世纪末展露于维也纳建筑绘画中的装饰风，其间翘楚克林姆，缀满亮箔珠绣的装饰风。

米亚也同样依赖颜色的记忆。比方她一直在找有一种紫色，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和地方见过，但她确信只要被她遇见一定逃不掉，然后那一种紫色负荷的所有东西霎时都会重现。不过比起嗅觉，颜色就迟钝得多。嗅觉因为它的无形不可捉摸，更加锐利和准确。

铁皮篷架，显出台湾与地争空间的事实，的确，也看到前人为解决平顶燠晒防雨所发明内外交流的半户外空间。前人以他们生活经验累积给了我们应付台湾气候环境的建筑方式，轻质化。不同于欧美也不同于日本，是形式上的轻质，也是空间上轻质，视觉上轻质，为烈日下拥塞的台湾都市寻找纾解空间。贝聿铭说，风格产生由解决问题而来。如果他没有一批技术人员帮他解决问题，卢浮宫金字塔上的玻璃不会那样闪闪发亮而透明，老段说。

老段这些话混合着薄荷气味的药草茶。当时他们坐在棚底下聊天，米亚出来进去沏茶。

清洌的薄荷药草茶，她记起一九九年夏装海滨浅色调。那不是加勒比海缤纷印花布，而是北冰洋海滨。几座来自格陵兰岛的冰山隐浮于北冰洋蒙雾里，呼吸冷冻空气，一望冰白，透青，纤绿。细节延续八九年秋冬蕾丝镂空，转为渔网般新镂空感，或用压褶压烫出鱼鳍和贝壳纹路。

米亚与老段，他们不讲话的时刻，便作为印象派画家一样，观察城市天际线日落造成的幻化。将时间停留在画布上的大师，莫奈，时钟般记录了一日之中奇瓦尼河上光线的流动，他们亦耽美于每一刻钟光阴移动在他们四周引起的微细妙变。虾红，鲑红，亚麻黄，蓍草黄，天空由粉红变成黛绿，落幕前突然放一把大火从地平线烧起，轰轰焚城。他们过分耽美，在漫长的赏叹过程中耗尽精力，或被异象震慑得心神俱裂，往往竟无法做情人们该做的爱情事。

米亚愿意这样，选择了这种生活方式。开始也不是要这样的，但是到后来就变成唯一的选择。

她的女朋友们，安，乔伊，婉玉，宝贝，克丽丝汀，小葛，她最老二十五岁。黑里俏的安永远在设法把自己晒得更黑，黑到一种程度能够穿荧光亮的红、绿、黄而最显得出色。安不需要男人，安说她有频率震荡器。所以安选择一位四十二岁事业有成已婚男人当做她的情人，已婚，因为那样他不会来烦腻她。安做美容师好忙，有闲，还要依她想不想，想才让他约她。对于那些年轻单身汉子，既缺钱，又毛躁，安一点兴趣也没有的。

职业使然，安浑身骨子里有一股被磨砂霜浸透的寒气渗出。说寒气，是冷香，低冷低冷压成一薄片锋刀逼近。那是安。

日本语汇里发现有一种灰色，浪漫灰。五十岁男人仍然蓬软细贴的黑发但两鬓已经飞霜，唤起少女浪漫恋情的风霜之灰，练达之灰。米亚很早已脱离童，但她也感到被老段浪漫灰所吸引，以及嗅觉，她闻见是只有老段独有的太阳光味道。

那年头，米亚目睹过衣服穿在柳树粗桠跟墙头间的竹竿上晒。还不知道用柔软精的那年头，衣服透透晒整天，坚质粝挺，着衣时布是布，肉是肉，爽然提醒她有一条清洁的身体存在。妈妈把一家人的衣服整齐叠好收藏，女人衣物绝对不能放在男人的上面，一如坚持男人衣物晒在女人的前面。她公开反抗禁忌，幼小心智很想试测会不会有天灾降临。柳树砍掉之后，土地征收去建国宅，姐姐们嫁人，妈妈衰老了，这一切成为善良回忆，一股白兰洗衣粉洗过晒饱了七月大太阳的味道。

良人的味道。那还掺入刮胡水和烟的气味，就是老段。良人有靠。虽然米亚完全可以养活自己不拿老段的钱，可是老段载她脱离都市出去云游时，把一叠钱交给她，由她沿路付账计算，回来总剩，老段说留着吧。米亚快乐的是他使用钱的方式把她当成老婆，而非情人。

白云苍狗，川久保玲也与她打下一片江山的中性化利落都会风决裂，倒戈投入女性化阵营。以纱，以多层次线条不规则剪裁，强调温柔。风讯更早已吹出，发生在一九八七年开始，邪恶的堕落天使加利亚诺回归清纯！一系列带着十九世纪新女性的前香奈尔式套装，和低胸紧身大蓬裙晚礼服，和当年王室最钟爱穿的殖民地白色，登场。

小葛业已抛置大垫肩，三件头套装。上班族僵硬样板犹如围裙之于主妇，女人经常那样穿，视同自动放弃女人权利。小葛穿起一九五年代的合身，小腰，半长袖。一念之间了豁，为什么不，她就是要占身为女人的便宜，愈多女人味的女人能从男人那里获利愈多。小葛学会降低姿态来包藏祸心，结果事半功倍。

垂坠感代替了直线感，厌麻喜丝。水洗丝砂洗丝的生产使丝多样而现代。嫘萦由木浆制成，具棉的吸湿性吸汗，以及棉的质感而比棉更具垂坠性。嫘萦雪纺更比丝质雪纺便宜三分之一多。那年圣诞节前夕寒流过境，米亚跟婉玉为次年出版的一本休闲杂志拍春装，烧花嫘萦系列幻造出飘逸的敦煌飞天。米亚同意，她们赚自己的吃自己的是骄傲，然而能够花用自己所爱男人的钱是快乐，两样。

梅雨潮湿时嫘萦容易发霉。米亚忧愁她屋里成钵成束的各种干燥花瓣和草茎，老段帮她买了一架除湿机。风雨如晦，米亚望见城市天际线仿佛生出厚厚墨苔。她喝辛辣姜茶，去湿味，不然在卡布基诺泡沫上撒很重的肉桂粉。

肉桂与姜的气味随风而逝，太阳破出，满街在一片洛可可和巴洛克宫廷紫海里。电影阿玛迪斯效应，米亚回首望去，那是一九八五年长夏到长秋，古典音乐卡带大爆热门。

一九八七年鸢尾花创下天价拍卖纪录后，黄，紫，青，三色系立刻成为色彩主流。凡·高引动了莫奈，姹蓝，妃红，嫣紫，二十四幅奇瓦尼的水上光线借衣还魂又复生。大溪地花卉和橙色色系也上来，那是高更的。高更回顾展三百余帧展出时，老段偕他二儿子维维从西德看完世界杯桌球锦标赛后到巴黎正好逢上，回来送她一幅杰可布与天使摔跤。

因为来自欧洲，用色总是犹疑不决，要费许多时间去推敲。其实很简单，只要顺性往画布上涂一块红涂一块蓝就行了。溪水中泛着金黄色流光，令人着迷，犹疑什么呢？为什么不能把喜悦的金色倾倒在画布上？不敢这样画，欧洲旧习在作祟，是退化了的种族在表现上的羞怯。大溪地时期高更热烈说。老段像讲老朋友的事讲给她听。

老段和她属于两个不同生活圈子，交集的部分占他们各自时间量上来看极少，时间质上很重。都是他们不食人间烟火那一部分，所以山中一日世上千年提炼成结晶，一种非洲东部跟阿拉伯产的树脂，贵重香料，凝黄色的乳香。

乳香带米亚回到一九八六年十八岁，她和她的男朋友们，与大自然做爱。这一年台湾往前大跨一步，直接赶上流行第一现场欧洲，米亚一伙玩伴报名参加谁最像玛丹娜比赛，自此开始她的模特儿生涯。体态意识抬头，这一年她不再穿宽松长衣，却是短且窄小。玛丹娜亵衣外穿风吹草偃刮到欧洲，她也有几件小可爱，缎子，透明纱，麻，莱克布，白天搭麂皮短裙，晚上换条亮片裙去KISS跳舞。

她像贵重乳香把她的男生朋友们黏聚在一起。总是她兴冲冲号召，大家都来了。杨格，阿舜跟老婆，欧，蚂蚁，小凯，袁氏兄弟。有时是午夜跳得正疯，有时是椰如打烊了已付过账只剩他们一桌在等，人到齐就开拔。小凯一部，欧一部，车开上阳明山。先到三岔口那家7-11购足吃食，入山。

山半腰箭竹林子里，他们并排倒卧，传五加皮仰天喝，点燃大麻像一只魑魑红萤递飞着呼。呼过放弛躺下，等。眼皮渐渐酸重阖上时，不再听见浊沉呼吸，四周轰然抽去声音无限远拓荡开。静谧太空中，风吹竹叶如鼓风箱自极际彼端喷出雾，凝为沙，卷成浪，干而细而凉，远远远远来到跟前拂盖之后哗刷褪尽。裸寒真空，突然噪起一天的鸟叫，乳香弥漫，鸟声如珠雨落下，覆满全身。我们跟大自然在做爱，米亚悲哀叹息。

她绝不想就此着落下来。她爱小凯，早在这一年六月之前她已注目小凯。六月MEN S NONNO创刊，台北与东京的少女同步于创刊号封面上发现了她们的王子，阿部宽，以后不间断搜集了二十一期男人侬侬连续都是阿部宽当封面模特儿。小凯同样有阿部宽毫无脂粉气的浓挺剑眉，流着运动汗水无邪脸庞，和专门为了谈恋爱而生的深邃明眸。小凯只是没有像阿部宽那样有男人侬侬或集英社来做大他，米亚抱不平想。

因此米亚和小凯建立了一种战友式情感，他们向来是服装杂志广告上的最佳拍档。小凯穿上伦敦男孩的一些heavy一些叛逆，她搭合成皮多拉链夹克，高腰短窄裙，拉链剖过腹中央，两边鸡眼四合扣一列到底，用金属链穿鞋带般交叉系绑直上肋间，铁骑铮响，宇宙发飙。小凯长得太俊只爱他自己，把米亚当成是他亲爱的水仙花兄弟。

米亚也爱杨格。鸟声歇过，他们已小寐了一刻，被沉重露水湿醒，纷纷爬起来跑回车上。杨格拉着她穿绕朽竹尖枝，温热多肉的手掌告诉她意思。但米亚还不想就定在谁身上，虽然她实在很爱看杨格终年那条李维牛仔裤，卡其色棉衬衫一辈子拖在外面，两手抄进裤口袋里百般聊赖快要变成废人。她着迷于牛仔裤的旧蓝和洗白了的卡其色所造成的落拓氛围，为之可以冲动下嫁。但米亚从来不回应杨格投过来的眼神，不给他任何暗示和机会。他们最后钻进车里，驶上气象观测台。

水汽和云重得像河，车灯破开水道逆流奋行，来到山顶，等。欧拈出一纸符片，指甲大小，分她一半含在舌尖上，化掉后她逐渐激亢颤笑不止，笑出泪变成哭也止不住，欧把车厢里一件军用大衣取出，连头连身当她粽子一包，塞在袁氏兄弟臂下稳固。她爱欧敞开车门，音响转到最大，水雾中随比利珍曲子起舞，踩着麦可·杰克森的月球漫步。

终于，看哪，他们等到了，前方山谷浮升出一横座海市蜃楼。云气是镜幕，反照着深夜黎明前台北盆地的不知何处，幽玄城堡，轮廓历历。

米亚涨满眼泪，对城堡里酣睡市人赌誓，她绝不要爱情，爱情太无聊只会使人沉沦，像阿舜跟老婆，又牵扯，又小气。世界绚烂她还来不及看，她立志奔赴前程不择手段。物质女郎，为什么不呢，拜物，拜金，青春绮貌，她好崇拜自己姣好的身体。

下山洗温泉，车灯冲射里一路明雾飞花天就亮了。熬整夜不能见阳光，戴上墨镜，一律复古式小圆镜片，他们自称是吸血鬼，群鬼泡过澡躺在大石上睡觉。硫磺烟从溪谷底滚升上来，墨镜里太阳是一块金属饼。米亚把录音带带子拉出，迎风咻咻咻向太阳蛇飞去，她牢牢盯住带子，褐色带子便成了一道箭轨带她穿过沌黄穹苍直射达金属饼上。她感觉一人站在那里，俯瞰众生，莽乾坤，鼎鼎百年景。

一九八六年到一九八七年秋天，米亚和她的男朋友们耽溺玩这种游戏，不知老之将至。十月皮尔卡登来台湾巡察他在此地的代理产品，那个月阿部宽穿着玫瑰红开丝米尖领毛衣湖蓝领带出现于男人侬侬封面上，且跃登银幕与南野阳子演出时髦小姐走过去了。却不知何故令她惘然若有所失。夕日之间，她发觉不再爱阿部宽。她的搜集至次年二月终止，茫茫雪地阿部宽白帽白衣搂抱着白色秋田犬光灿笑出健康白齿的第二十一期封面，多么幼稚。那是只有去没有回单向流通的不平等待遇，就算她爱死阿部宽，阿部宽仍然是众人的不会分她一点笑容。她奇怪居然被骗，阿部宽其实是一个自信自恋的家伙永远眼中无他人。女人自恋犹可爱，男人自恋无骨气。

米亚便不想玩了。没有她召集，男朋友们果然也云消雾散，各闯各，至今好多成为同性恋，都与她形同姐妹淘的感情往来。

分水岭从那时候开始。恐惧AIDS造成服装设计上女性化和绅士感，中性服消失。米亚告别她从国中以来历经大卫鲍依，乔治男孩和王子时期雌雄同体的打扮。

那年头，脱掉制服她穿军装式，卡其，米色系，徽章，出入西门町，迷倒许多女学生。十五岁她率先穿起两肩破大洞的乞丐装，妈妈已没有力气反对她。尽管当年不知，她始终都比同辈先走在山本耀司三宅一生他们的潮流里。即使一九八四年金子功另创一股田园风，乡村小碎花与层层荷叶边，米亚让她的女友宝贝穿，她搭矿灰骑师夹克，树皮色七分农夫裤底下空脚布鞋，双双上麦当劳吃情人餐。宝贝腕上戴着刻有她名字的镀金牌子，星月耳环，一只在宝贝右耳，一只在她左耳。三一冰淇淋那一年出现，三十一种不同口味色彩缤纷结实如球的冰淇淋，宝贝过山羊座生日，两人互相请，冰天冻地，敞亮如花房暖室，她们编织未来合伙开店的美梦。

这半生她最对不起宝贝。首次她以斜纹牛仔布胸罩代替衬衫穿在短外套里，及臀棉窄裙，身段毕露准备给玩伴们吃一大惊时，宝贝极不高兴，反应过度贬她一通。宝贝变得好像妈妈，愈反对她愈异议。带头把玩伴很快卷入玛丹娜旋风，决赛时各方媒体来拍。热火火圈子又结识另外一批人她的男朋友们，宝贝愈漂愈远，偶一回眼，她会看到涟漪淡去的远处宝贝用寂寞的眼睛谴责她。

二十岁她不想再玩，女王蜂一般酷，赚钱。罗蜜欧吉格利崛起，心仪庞贝古城壁画的意大利设计师，采紧身裹缠线条发挥复古情怀。米亚将鬈发中分拢后盘起，裸出鼻额，肩头，和鹅弧颈项，宛如山林女神复生。她遇见老段。

宝贝约她出来长谈。因为听说她跟人同居，竟然想劝服她离开那个已婚男人。她傲慢拒绝，把忠言全部当成是宝贝自己私心。宝贝对她如死谏，她冷冷像看一个心机已暴现无遗却浑然不觉的拙劣角色在扮演，充塞着宝贝一贯的香水气味，Amour Amour，爱情爱情。好陈腐的气味，随时令她记起这天下午呆滞出汗的窗树，木棉花像橘红塑胶碗蹲满树枝。宝贝伤痛哭起来，她闷怒离去。

不久她接到宝贝的结婚喜帖，地址是宝贝的字，帖里除印刷体外只字无。喜帖极普通不过，肥香冲鼻臭，陌生名字的新郎，廉价无质感名字的新郎父母亲，宝贝用这种方式惩罚她。她很生气有人会如此作践自己，不去参加宝贝的婚礼。

音讯断绝。隔年法国大革命两百周年，闻知宝贝到荣总生产，她在永琦买好了红白蓝国旗色包装的革命糖打算探望宝贝，许多事情打岔便岔过去了，直到传闻宝贝离婚，开一家花店，女儿才三岁。

一九九二年冬装，帝政遗风仍兴。上披披风斗篷，下配紧身裤或长袜，或搭长及膝上的靴子。台湾没有穿长靴的气候，但可以修正腿与身体比例，鹤势螂形。织上金线，格子，豹点图案的长袜成为冬季主题。她带着三年前买的革命糖去宝贝花店，三年后革命糖已不再上市，因此升值为骨董绝版品，稀珍之物。

花店，原来也卖吃。宝贝坐在紫藤圆桶凳上的背影，妇人身材稳实像一尊磐石。她蹑足进去从后面一把蒙住宝贝眼睛，this is rape，这是抢劫。她很早以前从色情录影带上看到的用来吓宝贝，日后变成她们之间亲密的招呼。宝贝闪脱开，半身藏在花柜侧，喜怒参半，嘴上就一直怪责不先通知害她这样没有打扮丑死了。这一刻米亚但愿自己显得老黯些，绝非岁月不惊的重逢。那么是不是她在店里等，让宝贝回家梳头换衣服，还是下次再来。宝贝选择约期再见，她们便也不及任何叙旧，如往日，向宝贝飞了吻道别。

花店现在是她们女伴常常会聚的地盘，地段贵，巷内都是小门面精品店。米亚嗅见一家一家店，有些是颜色带来的，有些是布置和空间感，她穿过巷子像走经一遍世界古文明国。繁复香味的花店有若拜占庭刺绣，不时涌散一股茶咖啡香，唤醒邃古的手艺时代。乔伊管花店吃食，都是自家烘制的水果蛋糕，起司派，麦片饼干，花瓣布丁。

米亚正好有一笔进项，拿给宝贝投资店。宝贝占三分之一股，另外两个合伙人一是前夫，一是做陶朋友，他们都说不认识米亚婉谢了她。被排拒，倒是高兴。在两人盈亏的感情天平上，她这端似乎补上了一丁点重量。

复古走到今年春天，愈趋淫秽。东方式的淫，反穿绣袄的淫，米亚已行之经年领先米兰和巴黎。她驻足于花店对面拉克华，窗景只有一件摩洛哥式长外衣，象牙色粗面生丝布与同色装潢跟灯光融成漠漠沙地，稀绝的颜色是，大马士革红织锦嵌满紫金线浮花，从折起的一角衣摆露出，从宽敞袖筒中窥见。米亚闻见神秘麝香。

印度的麝香黄。紫绸掀开是麝黄里，藏青布吹起一截桃红衫，翡翠缎翻出石榴红。印度搏其神秘之淫，中国获其节制之淫，日本使一切定形下来得风格化之淫。

一面富丽堂皇复古，一面忏悔回归大自然。一九八九年秋冬拉克华推出豹纹帽，莫斯奇诺用豹纹滚边，法瑞综合数种动物花纹外套，老虎，斑马，长颈鹿，蛇皮。令人缅怀两百年前古英帝国，从殖民地进口的动物装饰品像野火烧遍欧洲大陆。

当然都是假皮纹。生态保护主义盛兴下，披挂真品不仅干犯众怒，也很落伍。不要做流行的奴隶，做你自己，莫斯奇诺名言。那是骗人的，米亚几乎可以看见莫斯奇诺在他的米兰工作室内对她顽黠眨眼说。

人造毛皮成为一九九年冬装新宠，几可乱真，又不违反保护动物戒令。但是何苦乱真呢，岂非蠢气。不如赝品自我解嘲，倒更符合现代精神，一点机智一点cute。布什夫人颈上一组三串售价仅一百五十美元的人造珠，尚且于八九年冬末掀起佩戴珍珠项链热潮。米亚的九一年反皮草秀，染红染绿假皮毛及其变奏，俏达又蜚兴。

环保意识自一九九年春始，海滨浅色调，沙漠柔淡感。无彩色系和明灰色调，不同于一九八年代中性色的，一九九年蛋壳白，珍珠灰，牡蛎黑，象牙黄，贝壳青。自然即美，米亚丢掉清楚分明的眼线液和眼线笔，眼影已非化妆重点。凸显特色，而不修饰脸型，颧骨高低何妨，腮红遁走。杏仁色，奶茶色，光暗比例消失，疆界泯灭，清而透。粉底，梨子色的一九九年代更移了一九八年代橄榄肤色。

老段使米亚沉静，她日渐已脱离夸张的女王蜂时期。合乎环保自然逻辑，微垂胸部和若即若离腰部线条，据称才是真正的性感。

再度单身，宝贝每个星期六去前夫家接女儿出来共度周末。花店晚上八点半打烊，留一盏铜烛台点着靛蓝蜡烛。有时和米亚一起吃消夜，有时到米亚家喝她新配方的药草茶，把老段丢在一角听音乐，她们讲不完的悄悄话而老段着实插不进。宝贝女儿天蝎座，尾后带钩的，难缠。她们三人出游时，宝贝开车，她抱小天蝎坐旁边，或在后座玩，宝贝从后视镜看着她跟女儿。米亚预见，宝贝终将选择了这样的生活方式度过罢。

克丽丝汀自诩是睡衣派女人，一批坚拒穿任何制服的顽固分子，例如女强人的三件头套装。憎恶颈部受到领子任何一点压力，她们穿法国式的最爱，直筒长T恤连衣裙。无领，V字领，船形领，细肩带针织棉衫，镶一圈米碎花边。

婉玉便是可怜的行动派女人。擅长实现别人梦想，老公情人儿子的，为了自我牺牲抑或为了不让他人失望，忙碌不已。她们甚同情婉玉，行动派女人，留给自己一些空白吧，大哭一场也好，疯狂购物也好，或只是坐着发呆，都好。

米亚却恐怕是个巫女。她养满屋子干燥花草，像药坊。老段往往错觉他跟一位中世纪僧侣在一起。她的浴室遍植君子兰，非洲堇，观赏凤梨，孔雀椰子，各类叫不出名字的绿蕨。以及毒艳夺目的百十种浴盐，浴油，香皂，沐浴精，仿若魔液炼制室。所有起因不过是米亚偶然很渴望把荷兰玫瑰的娇粉红和香味永恒留住，不让盛开，她就从瓶里取出，扎成一束倒悬在窗楣通风处，为那日日褪暗的颜色感到无奈。当时她才闹翻搬离大姐家，逃开大姐职业妇女双薪家庭生活和妈妈的监束，脱网金鱼，马上面临大海觅食的胁迫感，抓狂赚钱。碰到有些场合拮据玩不起时，她会摆出玩够了不想再玩看破红尘的酷模样，超然说她要回家睡觉了。的确她也努力经营自己的小窝，便在这段日子与那束风干玫瑰建立起患难情结。

她目睹花香日渐枯淡，色泽深深黯去，最后它们已转变为另外一种事物。宿命，但还是有机会，引起她的好奇心。再挂上一丛满天星做观察，然后一捧矢车菊，锦葵，猫薄荷，这样启始了各类属实验。

老段初次上来她家坐时，桌子尚无，茶咖啡皆无，唯有五个出色的大垫子扔在房间地上，几捆草花错落吊窗边，一陶钵黄玫瑰干瓣，一藤盘皱干柠檬皮柳丁皮小金橘皮。他们席地而坐，两杯百分之百橙汁，老段一手拿着洗净的味全酸酪盒杯当烟灰缸，抽烟讲话。问她垫子是否分在三处不同的地方买到，米亚惊讶说是。那两个蜡染的是一处，那两个郁金香图案进口印花布的是一处，这个绣着大象镶钉小圆镜片的是印度货，还有这两只马克杯颇后现代。米亚真高兴她费心选回的家当都被辨识出来，心想要买一个好的烟灰缸放在家里。次日她也很高兴，她的屋子是如此吃喝坐卧界限模糊，所以就那么顺水推舟地把他们推入缠绵。

老段而且把苏联红星表忘在她家，隔日来取表，仍然忘，又来，又忘。男女三日夜，废耕废织，米亚差点把一场先施的阿玛尼秋装展示耽误掉。不是办法，都说分手得好，红星表送给她做纪念，他也得恢复工作。

米亚屋里溢满百香果又酸又甜的蜜味，像金红色火山岩浆溢出窗缝，门缝，从阳台电梯流泻直下灌满寓楼。为了等老段说不定打电话仍来，她整天吃掉一篓百香果，用匙子挖，一勺一勺放进嘴里，至晚上酸液快把钢匙和她的手指牙齿溃蚀了，才停止，蒙头倒睡。大大小小的百香果空壳弄干净铺在阳台上风晒，又叫罗汉果，鸦鸦似一台罗汉头，米亚非常懊丧。早晨她提了背包离家，决心不理拍广告的通告，因此失业也算了。她只是不要傻瓜一样等电话，变成一米软虫啮咀苦果。

她买了票随便登上一列火车，随便去哪里。出总站，铁道两边街容之丑旧令她骇然，她从未经过这个角度来看台北市。愈往南走，陌生直如异国，树景皆非她惯见。票是台中，下车。逛到黄昏跳上一部公路局，满厢乘客钻进来她一名外星人。车往一个叫太平乡的方向，愈走天愈暗，刮来奇香，好荒凉的异国。她跑下车过马路找到站牌，等回程车，已等不及要回去那个声色犬马的家城。离城独处，她会失根而萎。当她在国光号里一觉醒来望见雪亮花房般大窗景的新光百货，连着塞满骑楼底下的服饰摊，转出中山北路，樟树槭树荫隙里各种明度灯色的商店，上桥，空中大霓虹墙，米亚如鱼得水又活回来了。

去找袁氏兄弟。袁爸爸开一家钢琴吧，设在大楼地下室，规定不准立招牌，他们便雇一辆小卡车布置为招牌每晚停到楼前面。钉满霓管的看板，银红底奔放射出三团流金字，谜中谜。大袁衰运服兵役去，小袁见她来，兴奋教她一种玩法，将接进大楼的霓管电源切掉插上自备电瓶，叫她上车，兜风。驾着火树银花风驰过高架路，绕经东门府前大道中正纪念堂回来。米亚得意给小袁看她腕上的红星表，剥下借小袁戴几天。

这才是她的乡土。台北米兰巴黎伦敦东京纽约结成的城市邦联，她生活之中，习其礼俗，游其艺技，润其风华，成其大器。

面临女性化，三宅一生改变他向来的立体剪裁，转移在布料发挥。用压纹来处理雪纺和丝，使料子显出与原质完全相反的硬感，柔中现刚，带着视觉冒险意味。鳍纹，贝壳纹，台风草纹，棕榈叶直纹，以压纹后自然产生的立体效果来取代立体剪裁，再以交叉缝接，未来感十足，仍是他的任性和奇拔。

汉城奥运全球转播时，圣罗兰和维瑟斯皆不讳言，花蝴蝶葛瑞菲丝的中空、蕾丝紧身裤，可让手脚大幅度摆作方便运动的剪裁法，已出现在他们外出服宴会服的设计中。

米亚年幼期看过电视上查理王子黛安娜王妃的世纪婚礼，黛妃发人人效剪。这次童话故事没有完，继续说，可哀啊。

老段就又来看米亚。米亚快乐冲前去抱住他脖子，使他措手不及踉跄跌笑。敞着房门电梯通道上，米亚像小猴子牢牢攀吊在母猴身上再不下来的，老段只好赶快拖抱回房，对她的热情有些窘迫不会应付。米亚很爱使力抱起他看能不能把他抱离地面一寸，不然双足踩在他脚背上，两人环抱着绕屋里走一圈。都使老段甚感羞拙，是情人，稚龄也够做她女儿。

等她出嫁的时候，老段说，他的金卡给她任意签，倾家荡产签光。米亚静静听，没有说什么。隔天老段急忙修正，不应该说嫁不嫁人的话，此念萌生，灾况发生时，就会变成致命的弱点阿奇里斯脚踝，因为米亚是他的。隔不久老段又修正，他的年龄他会比较早死，后半生她怎么办，所以，听天由命罢。米亚低眉垂目慈颜听，像老段是小儿般胡语。

正如秋装注定以继夏装，热情也会消褪，温淡似玉。米亚从干燥花一路观察追踪，到制作药草茶，沐浴配备，到压花，手制纸，全部无非是发展她对嗅觉的依赖，和绝望的为保留下花的鲜艳颜色。

老段他们公司伉俪档去国家公园森林浴回来，捡给她一袋松果松针杉瓣。她用两茶匙肉桂粉，半匙丁香，桂花，两滴薰衣草油，松油，柠檬油，松果绒翼里加涂一层松油，与油加利叶扁柏玫瑰花叶天竺葵叶混拌后，缀上晒干的辣红朝天椒，荆果，日日红，铺置于原木色槽盆里，圣诞节庆风味的香钵，放在老段工作室。

最近我们重新用洗石子做转角细部处理，过去都是洗寒水石，现在希望洗三分的宜兰石，让老一辈的技术能够有一个新视野，也是解决瓷砖工短缺的办法。Dink族与单身贵族的住宅案，老段想帮米亚订一间。但米亚喜欢自己这间顶楼有铁皮篷阳台的屋子，她可以晒花晒草叶水果皮。罩着蓝染素衣靠墙栏观测天象，旷风吹开翻起朱红布里。

她比老段大儿子大两岁。二儿子维维她见过，像母亲。城市天际线上堆出的云堡告诉她，她会看到维维的孩子成家立业生出下一代，而老段也许看不到。因此她必须独立于感情之外，从现在就要开始练习。

将废纸撕碎泡在水里，待胶质分离后，纸片投入果汁机，糨糊和水一起打成糊状，平摊滤网上压干，放到白棉布间，外面加报纸木板用擀面棒擀净，重物压置数小时，取出滤网，拿熨斗隔着棉布低温整烫一遍。一星期前米亚制出了她的第一张纸笺，即可书写，不欲墨水渗透，涂层明矾水。这星期她把紫红玫瑰花瓣一起加入果汁机打，制出第二张纸。

云堡拆散，露出埃及蓝湖泊。萝丝玛丽，迷迭香。

年老色衰，米亚有好手艺足以养活。湖泊幽邃无底洞之蓝告诉她，有一天男人用理论与制度建立起的世界会倒塌，她将以嗅觉和颜色的记忆存活，从这里并予之重建。

一九九年四月十八日

恍如昨日

包围他的人篱总算拆开之后年轻人终于走上前来。

又被女孩们捧着笔记本地址簿或教科书空白处以及他的著作请求签名，被女孩们挡住。他惯以老左派式亲和力打破人我界限，佳时演讲若一场充满圣灵感召的布道会，差时也有说书人活灵活现的众乐乐。这是历年度以来不知第百几场演讲，虽然炒冷饭，亦炒得色香味热腾腾如初出茅庐。

年轻人，蠕蠕众座中他早已注意到，煞青脸明白呈现出自渎与自谴都太过度的纠扎状态。没顶之人眼神向他发出讯号，他不断以手势语气目光响应着。散尽后等到他回顾的一眼年轻人依前来，颤抖，破声，碎句的，问他，认不认识许素吟。

他惊讶说认识。经历甚广没有什么事会叫他惊讶，作戏成份多。你知道她？

年轻人搭下视线眼皮一阵乱颤像扑蛾。等他又问是她什么人？

她是我嫂嫂，大嫂。年轻人说，她死了。

许素吟死了吗，那个柳絮般白绒绒轻悄如猫走的女子。他为答复年轻人若青霜的脸色，也为油然兴起悼亡伤感，撇下主办单位已经叫了车来不顾，揽住年轻人肃穆相询。当下的热忱都是真，他每陷在一时一刻的情境里，正如每次冲动留给听众电话立刻就反悔。

他抄下电话给年轻人，用力握过手道别，上车后遂像气球戳破软在座位上。奇魅式演讲无需有太多内容，也不靠准备，那么忙何来时间准备，端看现场，来什么人发什么牌小叩小鸣大叩大鸣。草根生活经验结合即兴挥洒，演讲更似大秀，依赖充沛体力多过言之有物。即使临对差他两代面孔线条和反应如陌生异族的新人类，只消更换一套符码并无代沟障碍。把儿子女儿玩的乐子看的漫画电视录像带听的歌打的电玩崇拜的偶像通行的俚语，随意露两点，已足使在场新人类为之哗然倾倒。不必载道，但把人气搅得旺络，曲终奏雅附餐一客人生领悟，似偈似铭，隽永警言，行遍宝岛无敌手。

他勤于擦亮敏感度，儿女们视他为进步大玩伴最令他引以为荣，鼓励他跟紧时代脉动不落后。凭他的敏感，年轻人是爱慕嫂嫂的。长嫂若母，嫁到他们家养下两个孩子便血癌早逝的美丽长嫂，给了年轻人膨胀的哀愁遐思。他甚表同情，转过身已忘怀。

嫂嫂只要看见他消息都剪下来收在针线盒抽屉里，年轻人说。

竹崎婆家，嘉义通往阿里山的中途小站。许多日式房子和日人留下的山樱，漆红小火车驶上山驶下山，驶出外面奔竞的男人世界迢迢天涯啊，嫂嫂短暂的一生只有在天井里仰望山樱似朝霞盛开时，向年轻人淡淡说起往日曾经认识的他。他这样想象着许素吟，软瘫的二讲演完的疲倦也是一种情怅，使人满足而优渥。他渴望回到家在厚阔橡木书桌前窝下喝一杯墨郁的艾思赔索，听一段CD海上丝路，明天星期日至少可以看掉两张太阳系影碟。

春雷乍响，夜醒到书房抽支烟，春雨潺潺。创作是股能力不知而能行。他约会许素吟到新公园见面，在那里嘴闭嘴紧紧亲了她一口。他刚从南部上来台北突然置身于一片收音机和晶体管播放出来的京戏胡琴唱腔中，入夜即泛滥如潮葩子花香。新公园茂密榆叶铜钱叠铜钱的缝隙里看得见月牙像一船酸柠檬片，夏天太阳落山太白金星斜吊登空。他最多产的日子，成名作都在那时候。后来比较知觉了些，可又到后来，很愿意也很想但有一天到底明白，那股能力已经消失了。

失眠夜寒侵脚，爬回床上。太太抱怨他又把烟味带进来。几点了？

含糊其言两点半钟。

四点啦太太厌气说，蟒蛇翻大浪拉过被单蒙住头亦不足以表达她有多么憎恶他又编谎。

老剧情老台词老情绪，常常演出。他决意要把那座暗夜里长短针刻度亮着磷绿光的闹钟移走，好歹换新词。

春雨不停，无法慢跑健身，骨头生锈。年轻人居然打电话来，紧张口吃，久久讲不出所以，会其意是说很想了解嫂嫂与他一段过去。解铃人还需系铃人。他懊悔莫及，发誓绝对不再留电话给不相干者。凡事搞得严重的少年期，大可嗯啊漠视。电话叙往事叙着时，结果又答应出门相见，算为许素吟罢，带年轻人走一趟当年。

通用电子做装配员的六0年末年。服役完北来接续阿符的租屋考夜间部，白天走路过宝桥去通用上工，脚踏车如过江之鲫涌入厂内，下班栅门拉开像泄洪倾腾而出，冲断幅窄搭满吃食摊自助餐矮屋的保仪路。与年轻人约在公馆东南亚，车停远地巷子里，以足代步。电影散场伞花蔽天底下漉漉人潮难渡，多久已脱离这样鼻息近鼻息与人挤碰的克难时代。由奢入俭难，想回去车里他可以隔开闷粘吐热的四周，清爽保持裤管和锐跑不溅上湿泥，后悔星期假日奇怪就不会拒绝人大老远跑来这里搅得一身不方便。不便感，牵出忘失的生疏旧日。他利用盛装半导体的小纸盒在里面写字，希望能和许素吟做朋友，邀约星期天上午十点到中山堂见请她看电影，纸盒子偷偷放进她的工作抬抽屉里。

年轻人仓皇撑一把五百万人寿险的海滩遮阳伞出现，红绿黄大伞篷对付鸭绒春雨霸占着圆周半径，引人侧目。年轻人猜准他不会带伞，特别找一支大的来。他钻进伞下攀住年轻人臂膀，走到马路上叫出租车，亲络状仿佛只因为共同心慕过的女子此刻必定在天之灵欣悦庇瞰着他们。

他开始导游，那时没有这座巨无霸高架桥，是个圆环，车滑入地下道出来，驶往新店方向。怀恩隧道辛亥路压根无，去台北只有这条路就像现在木棉花都开了。不懂为什么用罗斯福的名字取路名，那家伙最后把我们卖了的。星期天上午他在中山堂等到中午，许素吟没有来，预料中事，认命并不沮丧，吃了一碗鲁肉饭坐车回来念书。白天到工厂遇见，仍然只是拿眼睛看着，话不曾讲过半句。她坐(木+台)前操作时从不驼背，脊椎似钢制秀挺，侧面唯小小鼻尖翘起。

末久他搭公路局经公馆站许素吟上车来，望见眼睛都笑了。问她有没有看到他写的纸盒子，点头说有，何以不来赴约呢？说是不熟不好意思。两人面壁而立摇摇晃晃至她下车上有两站但他也一齐下来，陪她过马路入巷子送到门口，跟别人分租一间房。出租车左转保仪路他们下车，啊变了，也没变。路虽然拓宽，两边招牌使出浑身解数竞相夺艳，一户连一户密若丛林把路况逼窄，市招的俗蛮色彩依旧热带似当年，出台北市就成边陲，差距年年扩大。嫂嫂住过的巷子倒在，醒目霓招悬伸大道上，寻宝箭头一路指示进来，昔日三层楼租家已改建为宾馆。

退出巷子朝前走。年轻人在他的聒噪独白中慢慢松弛，不再拘谨眼皮或肌肉神经忽地乱跳。于是他再约会许素吟，她便答应了。去碧潭划船，新公园散步。啊军营还在，围墙内稀稀落落几栋营房茂生杂树却占闹区这么大地块，真不可思议。他很快升初级技术员，八百月薪调为一千一百，吃厂里，房租记得是二百五。在晶体细巧玻璃囊上印一道蓝线红线或各种功能记号，他负责监查橡皮烙子轻重距离磨损换新，印得剔亮形同工艺品。加工物严禁流出，有人将物从厂东北角丢出应接取走，墙外河岸蜿蜒而去。瞧那就是啦，白色厂房普鲁士蓝标识，通用电子改成了通用器材。

宝桥在望，当时那栋帏幕墙大楼没有。放榜他考上夜间部，许素吟约他有事相告，神态郑重叫他忐忑。仍去走碧潭吊桥，暑假满河面嬉水人沸锅饺子喧哗上天，女子执意不讲话时冷峻莫测，任他变尽戏法也搏不得一笑。终至口干舌燥逛到空军公墓，修洁的阶梯龙柏绿草坪和光鉴大理石墓碑铺陈出欧美花园景观，常有情侣来此坐谈。许素吟在平滑水泥信道上走来走去鞋跟敲得空空响，敲空他脑髓痴呆看着蓝天白云，一架飞机划过绵长渐湮开的绒粗凝结尾。许素吟蒙面哭起来，他惊惶失措一刻儿就也倒不出安慰的言语。黑暗大陆深渊女人心阿。

她说是骗他的。她只有读完小学，身份证的学历是乡公所亲友替她伪造，因为应征通用作业员要初中毕业。她很想很想继续念书，好羡慕与她同住读商专的女孩。她都十七八岁了怎么去念初中，若考高中也没有初中文凭。一直害怕他考上大学的话她是绝不能匹配他了，与其将来再失去他，不如现在分手吧。

有何关系，他委实不明白这也会构成问题。倒是轻松下来毕竟打破沉闷开口说话了，不论说什么总好。他朝整坡地白崇崇的坟碑信誓旦旦，然也不认为有何严重所以确实缺乏一份热烈，令女子印证果然想法无误，凄厉嚎下眼泪。他更不明白了。

至今他始知女子的直觉透视末来，非他鲁钝能及。他无事人像小狗欢摇着尾巴去找许素吟时，她却凉淡的疏远了他。她那时雪色的皮肤耀目据说是白血球过多。他想起她都是端丽坐在工作(木+台)前的侧面，通用电子的年代，于焉告别。

嫂嫂保存着他为她拍的几张黑白相片，年轻人取出给他。女子立在碧潭大石上一袭几何图案短洋装，牛蹄鞋，是她最好的一套外出服。向朋友借的加农相机，仰角拍摄造出短身长腿伸展台效果，景衬荡荡天地偶或削进半块崖壁，艺术照呢同事们这样羡慕，常常请他拍照。说不上是否失恋，因为他似乎也不感到悲伤。开学后许多新鲜事吸引他，跋涉台北两地太远，下学年他便辞离搬到学校附近住，自那时未与许素吟连系，到今天。

谢谢你，年轻人腼腆启笑，谢谢你会跟这个无名小卒见面。

他把照片全部奉还，由年轻人保管罢，你比我更应该拥有这份纪念，他很感性说。

仍然单纯的年轻人已彻底臣服于他人文气息的对待方式。年轻人说，我以为作家们都是傲高在上云端看厮杀。

作家们？真惭愧他已多年没有新作问世却照样能魔力不减接受礼遇，堪称转型成功的一则案例。他们结束了这趟往事之旅，招车复返公馆。绕一圈回来世景依然正在进行，不因个人兴亡而变更。他目送年轻人不合时宜突兀的大篷伞浮沉于伞阵车流中殁去，荒梦初醒。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他看见自己不过是在吃老本，年轻时候闯出的声名够他提用到何时？银行关门，他可以朽了。

不甘寂寞不甘被遗忘，他演讲座谈出席各种离奇的会议，信息丰富无论外遇咨询电检风波镉污染阁揆人选预测皆可谈，行程排到明年春，乐力不疲几乎以此为业。没有大师的年代，否则他亦颇具备青年导师资格，老来归档为公正人士社会贤达。上广播，登电视，必须不断转型升级。因为创作是一种魔力，生于忧患死于安逸，腐旧咒言，不幸降临他身上。

有了头衔地位与无法降俗的生活格调，他的心力便要分配一半去经营。他的后半生不过都花在维持前半生拼下的门户是这个悲剧吗？他看见自己的演讲秀有如出草收割人心，好象刚才他又掳获了一颗年轻读者的效死之心。当他努力集中另外一半心力把五马分尸的精气神斗拢一处想要作些什么，他才焦虑感到，魔力消散了。一虚百虚，随之患上信息亏遗恐惧症。

他未免太谄媚于时势和青年学子，包括自己一双儿女。尽管他瞥见女儿毫无坐相的岔开腿横伸在桌几上看漫画，一厚叠魔女宅急便，虽不满意但可以接受？永远让太太扮黑脸管家，他最是讲自由民主。汲汲于浩繁新知，知讯异变为欲望黑洞，全部人投入也填不满，他已经有点食伤了。高素质优裕生活的深暗层，他隐隐恐惧有朝一日会透透倒味掉连字纸也不看时！

搅乱了他，奇僧般忽来，忽逝，那个撑着大伞兀然出现于他轨道上的年轻人。

魔女宅急便，去年日本最卖座的电影，魔女限时专送到家。一度失去魔力无法骑帚飞行，魔女最后紧急借用拖把骑上去贯注运功毛发喷炸冲上天空救人。他开车回家路上，恍如昨日魔力在不可测之遥处向他闪动，但他驶往的前方是再复制再仿真非原创的辉煌金灿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