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之战”第二部：陨星之巨龙

玛格丽特·魏丝（Margaret Weis） 崔西·西克曼（Tracy Hickman）

简介

所向披靡的神祕軍團橫掃克萊恩。一名年輕女子在黑暗騎士團護衛之下，呼喚未知神祇的力量為她的部隊帶來勝利。死靈剝奪了生者的魔法，惡龍暴君威脅著精靈最摯愛珍惜的故土。

在混亂的局勢之中，一群勇敢無私的英雄挺身對抗無情阻撓他們的至上力量。席捲而來的黑暗即將吞沒所有的希望、信仰，與所有的光明。

靈魂之戰方興未艾。

第一章 会计的恶梦

（An Accounting Nightmare）

这天莫罕·塔贡过得很糟，他的帐目不平。虽然总数不多，大概就几十个钢币，可以掏自己腰包补上，但是塔贡希望一切都井井有条。他的收支应该和预算一致，不该有差异，但现在却有了。他收进大笔钱，又支出大笔钱，收支差了二十七枚钢币、十七枚银币又五个铜板。如果数目很大，他会怀疑有人盗用公款。不过这个数目并不大，他确信是某个小职员算错了帐。塔贡准备重新清算一下所有帐目，找出错误。

不知情的人看见莫罕·塔贡坐在桌前,埋头用墨水染黑的手拿着笔算帐，会以为他是个专注的小职员。不过这种想法是错的。莫罕·塔贡是奈拉卡骑士团的领导者，黑暗骑士控制了安塞隆大陆上数个大王国，因而他手里握着数百万人的生杀大权。但他却在这为二十七枚钢币、十四枚银币又五个铜板工作到深夜，看起来像个勤奋的小职员。

虽然塔贡专心工作，连晚饭都没吃，但他不是不管其他事。他能够集中一部分注意力在一件事上，同时又敏锐地注意周围的情况。他的大脑就像一张有无数格子的桌子，他把无论多细微的事都分门别类放好，以备将来所需。

例如塔贡知道副官去吃晚饭了，他知道副官走了多久，什么时候回来的。塔贡知道一个人吃饭大概要多少时间，这样他就知道副官没有慢慢喝茶，及时回到岗位上了。塔贡记下这一点，将来某天会对副官有好处的。

这天晚上，副官工作到很晚。就算要等到天亮，他也得等着塔贡找到那二十七个钢币、十四个银币又五个铜板。塔贡注意到副官有自己的工作要忙。他不喜欢看见人无所事事。两人工作到深夜，副官坐在办公室外面的桌子前，打着哈欠尽力在灯光中看东西，塔贡坐在没什么摆设的办公室里埋头算帐，一边记一边对自己小声念，这是他无意识的习惯。

副官慢慢地要睡着了，幸运的是黑暗骑士要塞外的庭院里传来一阵骚动声，他清醒了。

一阵风吹得窗户咔嗒响。有人厉声大喊，有人奔跑。副官离开桌子，想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这时塔贡的声音从办公室里传来，他要副官去看看哪个该去无底深渊的家伙这么吵闹。

副官几乎立刻就回来了。

“大人，一个龙骑士刚从――”

“那个白痴想干什么，在庭院里降落？”

听见了噪音，塔贡停下了工作，转头看着窗外。他生气地看见巨大的蓝龙在庭院里扇动翅膀。蓝龙看起来也很生气，因为她被迫在一个如此狭小的地方降落。刚才她躲过一个警戒塔，尾巴扫掉了一部分城垛，才安全地降落在庭院里。现在她蹲着，翅膀紧紧收在两侧，尾巴在抽动。蓝龙又饿又渴。附近没有喂龙的棚子，看起来不会很快就有食物或是饮水。她透过窗户怒视着塔贡，就像在责备他。

“大人，”副官报告说，“从西瓦那斯提来的龙骑士――”

“大人！”一个高大的人出现在副官身边。“请原谅，我有重要的消息，必须马上向您报告。”

“西瓦那斯提。”塔贡哼了一声。他回到桌子后，继续写着。“魔法罩消失了？”他讥讽道。

“是的，大人！”龙骑士气喘吁吁地说。

塔贡扔掉笔，抬起头吃惊地盯着信使。“什么？怎么会？”

“那个叫米娜的年轻军官――”龙骑士一阵咳嗽。“大人，我可以喝点东西吗？来这路上我吃了很多灰。”

塔贡做了个手势，副官离开去拿啤酒了。在他们等待的时候，塔贡让骑士坐下，休息一会儿。

“整理一下头绪，”塔贡命令道，那个骑士照办了。塔贡用自己的精神力量探察骑士的想法，看看他所见，听听他所闻。

结果让塔贡震惊。他一生中第一次不知道该想什么。这么短的时间内发生了太多的事，他无法理解。不过有一点很清楚，这一切不受他控制。莫罕·塔贡心烦意乱，片刻间忘了那二十七枚钢币、十四枚银币又五个铜板，不过合上账本前他做了记录。

副官拿着一杯冷啤酒回来了。骑士喝了一大口，塔贡尽力让自己显得很冷静。实际上他内心很激动。

“告诉我所有事，”塔贡命令道。

骑士照做了。

“大人，正如我们先前向您报告的那样，那个叫米娜的年轻军官穿过了笼罩在西瓦那斯提上方的魔法罩――”

“但没有摧毁魔法罩，”塔贡打断他澄清道。

“没有，大人。实际上她利用魔法罩挡住了追击他们的食人魔，食人魔无法打破魔法。米娜带着她的小队骑士和步兵深入西瓦那斯提，目的显然是要进攻首都西瓦诺斯。”

塔贡轻蔑地哼了一声。

“他们被一大支精灵军队拦截，然后被轻松打败了。米娜在战斗中被俘。精灵计划在第二天早上处死她。但是，就在死刑开始前，米娜攻击了绿龙湛青·血暴，大人，毫无疑问您知道他假扮成了一个精灵。”

塔贡并不知道，他也看不出自己为什么应该知道，就算是他也看不透精灵王国上方那该死的魔法罩。不过他没说什么。他并不介意显得无所不知。

“她的攻击让湛青在精灵面前露出了龙的本貌。精灵害怕了。湛青本可以杀掉几千人，但这个米娜鼓舞了精灵军队，并命令他们攻击绿龙。”

“帮我理解一下当时的情况，”塔贡说，他开始觉得右太阳穴发痛。“一个我方的军官让最仇恨的敌人重振旗鼓，杀死了我方最强大的绿龙？”

“是的，大人，”骑士说。“后来发现是湛青·血暴在西瓦那斯提上空升起了魔法罩，挡住了我们的军队。另外，魔法罩在杀死精灵。”

“啊，”塔贡用食指揉了揉太阳穴。他也不知道这回事。不过要是多想想，他应该能推断出来。绿龙湛青·血暴害怕玛烈赤斯，又想报复精灵，就制造了一个魔法罩，既能保护自己，又可以消灭敌人。聪明。虽然有缺陷，但还是够聪明。“继续说。”

骑士有些犹豫。“接下来发生的事更奇怪，大人。多伽将军接到了您的命令，停止向圣克仙进军，转向西瓦那斯提。”

塔贡没有下这样的命令，不过他已经在骑士心里观察到了多伽的行进。他没说什么，这件事以后再处理。

“多伽将军到了之后，发现魔法罩挡住了去路。他很生气，觉得是被派去完成坎德人的任务。大人，魔法罩周围的土地很可怕，全是死去的数木和动物尸体。空气带着恶臭，难以呼吸。战士们很心烦，说这地方闹鬼，我们靠这么近自己也会死，然后随着太阳升起，魔法罩突然粉碎了。当时我跟多伽将军在一起，我亲眼看见了。”

“形容一下，”塔贡盯着他命令道。

“我正在想，大人。我还是小孩的时候曾走在结冰的池塘上。我脚下的冰开始破裂，裂缝扩展开，发出噼啪的声音，然后冰塌了，我掉进了水里。魔法罩的情况差不多。我看见魔法罩在阳光下像冰一样闪光，然后就像看见了无数个小裂缝，跟蜘蛛丝一样细，它们以闪电般的速度扩展开。然后随着像数千个玻璃杯落在石地上一样清脆的声音，魔法罩消失了。”

“我们都不敢相信自己。一开始，多伽将军不敢进入魔法罩，他害怕这是精灵狡猾的圈套。他说，也许我们穿过魔法罩后，它会将我们罩起来，这样我们将会面对上万的精灵军队，还无处可逃。然后，像魔法一样，一个米娜的骑士突然出现在我们之间。通过唯一神的力量，他来告诉我们，魔法罩确实没有了，是精灵王西瓦诺谢自己摧毁的，他是阿尔瀚娜的儿子――”

“嗯，嗯，”塔贡不耐烦地说。“我知道那个小崽子的血统。多伽相信了骑士，他带着军队穿过了边界。”

“是的，大人。多伽将军命令我骑蓝龙飞回来向您报告，他正向首都西瓦诺斯进军。”

“上万的精灵军队呢？”塔贡冷冷地问。

“大人，他们没有进攻我们。据米娜所说，精灵王西瓦诺谢告诉他们，米娜是去以唯一神之名拯救西瓦那斯提王国的。我得说，大人，精灵真是可怜。当先遣队进入魔法罩附近的一个渔村时，我们发现大部分精灵都很虚弱，或者死于魔法罩的诅咒魔法。我们想杀掉那些可怜虫，但是米娜不允许。她施展了医疗奇迹，治愈了垂死的精灵。当我们离开时，精灵都为她唱赞歌，发誓以米娜的名义崇拜唯一神。”

“但并不是所有精灵都相信她。米娜警告我们说，我们可能会被自称为‘守护者’的人攻击。不过据她所说，他们人数不多，没有组织。阿尔瀚娜·星光在边界有军队，但是米娜并不怕他们。她不怕任何东西，”骑士用无法隐藏的惊叹口气补充道。

唯一神！哈！塔贡在骑士心里看见了远比他说的更多的东西。魔法。这个米娜是个巫婆。她迷惑了每个人――精灵、多伽，还有我的骑士。他们像精灵一样被这个暴发户迷住了。她追求的是什么？

在塔贡看来答案很明显。

她当然是在追求我的位置。她在暗中赢得我手下的忠诚和军队的仰慕。她在密谋对付我。对这么年轻的女孩可是个危险的游戏。塔贡沉思着，忘了疲惫的信使。房间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个声音要求见夜之王者。

“大人！”副官快步走进房间，打断了塔贡的思路。“又有一个信使到了。”

第二个信使进入房间，瞥了一眼第一个信使。

“你有什么消息？”塔贡问。

“我同绿龙王手下的红龙绯尔联系过了。她说自己和一大群龙人战士接到命令要进攻光明城堡。”

“城堡？”塔贡一拳打在桌子上，震倒了一堆钢币。“那个绿婊子是疯子吗？她想干什么，进攻城堡？”

“据绯尔所说，碧雷派出了一个信使通知您和她堂姐玛烈赤斯，这是私人恩怨，不需要玛烈干涉。碧雷在搜寻一个从她领地里偷走了贵重魔法物品的法师。她知道法师逃到了城堡，因此要去抓他。一旦她抓住法师，拿回东西，她就会撤退。”

“魔法！”塔贡诅咒道。“碧雷被魔法迷住了。她不关心其他事。我派了灰袍骑士全力寻找该死的法师塔，就为了安抚那只臃肿的蜥蜴。攻击城堡？龙王间的协议怎么办？‘堂姐玛烈赤斯’肯定会认为这是碧雷的威胁。那就意味着全面战争，会破坏经济。”

塔贡站起来，准备下令让信使待命，准备好把消息送给玛烈，这时走廊里传来叫喊声。

“给夜之王者的紧急消息。”

塔贡的副官进入房间，他看起来有些疲惫。

“又是什么事？”塔贡咆哮道。

“奎灵诺斯的梅丹元帅传来消息说，碧雷的军队越过了边界，边掠夺边进入奎灵那斯提。梅丹迫切需要命令。他相信碧雷要摧毁奎灵那斯提，将林地烧为平地，毁掉城市，消灭精灵。”

“死精灵不会缴税！”塔贡大喊道，他全心诅咒碧雷。塔贡开始在桌子后面踱步。“我不能从烧焦的森林里砍木材。碧雷攻击奎灵那斯提和城堡。她对我和玛烈撒谎。碧雷想打破协议。她在谋划对玛烈和骑士团的战争。我得想个什么办法阻止她。你们都出去！”他命令道。“我有事要做。”

第一个信使鞠躬后离开了，在飞回去前他得吃东西休息。第二个信使也走了，他得等着命令。副官派人去叫醒信使和蓝龙，准备送信。

所有人都走了后，塔贡继续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他又生气又失望。就在刚才，他还在算帐，满足于世界安然无事，一切都在控制之中。的确，龙王认为他们掌管着世界，但是塔贡更清楚。这些臃肿的家伙满足于――或者说曾经满足于――睡在窝里，任由奈拉卡骑士以他们的名义统治。黑暗骑士控制着帕兰萨斯和奎灵诺斯，大陆上最富有的两座城市。他们很快就可以突破圣克仙，夺取那个海港，获得通往新海的入口。他们已经占领了海文，他甚至草拟计划要进攻繁荣的路口城镇索拉斯。

现在，他发现自己的计划崩溃了，就像那堆钢币。塔贡回到桌前，摆开几张纸。他蘸了蘸墨水，细想了一会儿，开始写。

多伽将军

祝贺你取得了对西瓦那斯提精灵的胜利。那些人不服我们有很多年了。不过我要提醒你，不要相信他们。你知道，如果西瓦那斯提精灵决定全体起义，我们没有足够的人力镇压。我知道他们很虚弱，人口大减，但他们很狡猾。尤其是他们的国王――西瓦诺谢。

他母亲狡猾，父亲是逃犯。毫无疑问，他同他们联合了。我想让你审问任何你认为可能会向我们提供关于颠覆计划信息的精灵。要小心，多伽。我不想引起精灵的怀疑。

夜之王者，

塔贡

他读了一边，在纸上洒了些沙子，让墨水快干，然后把信放到一边。想了一会儿后，他开始写下一封信。

给最尊贵的龙王玛烈赤斯

我很高兴地向龙王陛下报告，长久以来不服从我们的西瓦那斯提精灵完全被奈拉卡骑士军队征服了。这片富饶土地的税款很快就会流进您的钱柜。奈拉卡骑士团会照常处理金融事务，以减轻您的负担。

在战斗中，我们发现绿龙湛青·血暴躲在西瓦那斯提。他害怕您的愤怒，和精灵站在一边。是他升起了魔法罩，让我们无法进入那里。他在战斗中被杀了。可能的话我会找到他的头，献给陛下。

您可能已经听到谣言说您的堂妹，碧利林萨拉诺克丝打破了龙王协议，进攻光明城堡并派军队进入奎灵那斯提。我向您保证那不是真实情况。碧利林萨拉诺克丝是在我的命令下行动的。我们有证据表明，光明城堡的牧师让我们的魔法衰退。我认为他们是个威胁，碧利林萨拉诺克丝亲切地提议要为我消灭他们。至于奎灵那斯提，碧利林萨拉诺克丝的军队是去加入梅丹元帅的。他要消灭一个叫牝狮的精灵领导的叛军，这个人不断骚扰我们的军队，中断了税款流动。

如您所见，一切都在我控制之下。您不需要警惕。

夜之王者，

莫罕·塔贡

他在信上洒了些沙子，立刻写下一封，这封信比较容易写，因为信里有几句实话。

给尊敬的蓝龙王凯兰卓斯

您肯定听说了绿龙王碧利林萨拉诺克丝进攻光明城堡。我怕您会误解袭击离您领土这么近的地方的意图，我向您保证，碧利林萨拉诺克丝是在我的命令下行动的。我们发现光明城堡的牧师是我们魔法衰退的元凶。我本该先向您请求，高贵的凯兰卓斯，但是我知道您一定在留意索兰萨斯城里集结的该死的索兰尼亚骑士。我不想让您在关键时刻分心，就请求碧利林萨拉诺克丝解决这个问题。

夜之王者，

莫罕·塔贡

附笔：尊敬的阁下，您知道索兰萨斯城里的索兰尼亚骑士在集结，不是吗？

最后一封信更容易写，塔贡没怎么思考。

梅丹元帅，

我命令你要将奎灵诺斯完好无缺地移交给碧利林萨拉诺克丝。你要逮捕所有精灵皇室家族成员，包括精灵王吉尔萨斯和太后罗拉娜。把他们交给碧利林萨拉诺克丝，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作为回报，你要向碧利林萨拉诺克丝说明，她的军队必须立刻停止胡乱摧毁森林、农场、建筑等等。你要让碧利林萨拉诺克丝知道，虽然她不需要钱，但我们这些可怜的普通人需要。你要提出如下条件：她军队里每个人类战士都可以得到精灵土地上的一样礼物，包括所有建筑。所有高级军官都可以在奎灵诺斯得到一个美丽的家。这应该能控制住掠夺和破坏。一切都恢复平常后，我再考虑让不让人类接管剩下的精灵土地。

夜之王者，

莫罕·塔贡

附笔1：关于土地的提议不适用于地精、大地精、牛头人和龙人。答应他们稍后给同等价值的钢币。相信你知道，这些生物是军队的先锋，伤亡最大。

附笔2：至于奎灵那斯提的居民，他们可能会拒绝放弃自己的土地和财产。如果他们反抗奈拉卡骑士的命令，就违反了法律，要处以死刑。你的士兵要当场执行。

墨水干了后，塔贡给每封信粘上封条，召来副官让他送出去。天一破晓，四个蓝龙骑士飞入天空。

一切完成后，塔贡想睡觉了。不过他知道，帐目错误会一直浮现在其他的美梦中间，他无法休息。塔贡坐下来继续工作，就像平常一个人集中全部精力时发生的一样，他几乎立刻就找到了错误。二十七枚钢币、十四枚银币和五个铜板终于找到了。塔贡一笔改正了错误。

塔贡满意地合上账本，整理好桌子，去小睡一会儿。他相信，世界再次回到了正轨上。

第二章 进攻光明城堡

碧雷和手下飞临光明城堡。一阵阵的龙威让居民失去勇气，感到恐惧和绝望。四只巨大的红龙飞过上空，龙翼投下的阴影比最深的夜还要黑暗，阴影下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血液冷却、心脏枯萎。

碧利林萨拉诺克丝是混沌之战后不久出现在克莱恩的巨大绿龙；没人知道她是从哪里来和怎么来的。到了克莱恩后，她和同类――尤其是堂姐玛烈赤斯――攻击这片大陆上的原住龙，包括金属龙和各种颜色的龙。她吞食被自己杀死的龙，身体变得臃肿。碧雷在手下的红龙上空盘旋，观察着。她很高兴看见战斗进行顺利。

城堡无法抵抗她。如果银龙明镜在，也许敢挑战碧雷，但是他神秘消失了。索兰尼亚骑士在圣奎斯特岛（Sancrist Isle）有个要塞，他们会英勇抵抗，但是人数太少，逃不过碧雷和她手下的集中攻击。只要碧雷呼口气，毒气就会杀死要塞里每个保卫者。

索兰尼亚骑士不会倒下死去，碧雷还指望他们和手下打一仗呢。弓箭手在城垛上列队，军官努力要保持士气，不过许多人在龙威下失去了勇气，虚弱发抖。骑士匆忙到岛上各个村庄安抚居民，帮助他们逃到专为这种情况准备的避难所去。

城堡里，守卫计划过用魔法防御龙的攻击。但是神秘力量已经衰退太多了，他们不得不逃离美丽的水晶建筑，留给龙去破坏。首先要撤离的是孤儿。孩子们被吓坏了，他们哭着喊金月，因为她非常爱孩子，不过金月没有来。牧师们抱起小孩，一边逃往安全地方一边安慰他们说，金月会来的，不过她现在很忙，所以你们应该勇敢些，让金月感到自豪。牧师边说边悲伤而沮丧地互相对视。金月在黎明时像个疯子一样逃离了城堡。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圣奎斯特岛上的居民离家汇成往内陆的人流，克服了龙威的人催促并带领其他人。岛中间的山里有很多大山洞。人们天真地相信在那些洞里他们就能安全，但现在攻击就要开始了，很多人才意识到这计划多愚蠢。红龙的火焰会毁掉森林和建筑。火焰会烧毁陆地表面，绿龙的喷吐会污染空气和水。没人能活下来。圣奎斯特岛会变成死岛。

人们害怕地等着攻击开始，等着火焰融化要塞的水晶圆顶和石墙，等着毒云让他们窒息。但是龙没有攻击。红龙在上空盘旋，满意地看着地上的恐慌场面，却没有开始杀戮。人们想知道龙在等什么。有些蠢人抱有希望，认为这只不过是龙在威胁他们，吓过了之后就会离开。聪明人知道不是。

在大讲堂上方的房间里，帕林·马哲理透过巨大的窗户――实际上是一面水晶墙――看着龙飞来。他盯着龙，同时绝望地试着收起时光旅行装置的碎片，它本该将自己和泰索何夫安全传送到索拉斯。

“应该这么看，”泰斯以坎德人的高兴说，“至少龙不会得到装置。”

“不会，”帕林立刻回答，“她会抓住我们。”

“也许不会，”泰斯搜出滚到床下的一块碎片，争辩道，“时光旅行装置坏了，它的魔法都没了――”他停顿了一下，坐了起来。“我猜它的魔法都没了，帕林，是吗？”

帕林没有回答。他几乎听不见坎德人的声音。他想不到有什么逃脱的办法。恐惧让他发抖，绝望在慢慢侵蚀他，帕林变得虚弱。他筋疲力尽，不能战斗，为什么要费功夫战斗呢？死者在偷取魔法，为某个原因吸取生命。帕林颤抖着，想起那些冰冷的嘴唇压在肉上的感觉，还有哭喊着乞求魔法的声音。他们得到了……时光旅行装置现在只是一堆齿轮、杆子和闪亮的宝石，散落在地毯上。

“就像我说的那样，没有魔法”――泰斯还在唠叨――“碧雷就找不到我们，因为她没有魔法引导。”

帕林抬起头，看着坎德人。

“你说什么？”

“我说了很多事。龙得不到装置，因为没有魔法，所以也许也抓不到我们――”

“也许你是对的，”帕林说。

“是吗？”泰斯很惊讶。

“把那个给我，”帕林说。

帕林拿过坎德人的一个包包，倒出里面的东西，匆忙收集装置的碎片。

“守卫会疏散人们到山里去。我们会在人群中走散。不，别碰那个！”他打了坎德人伸向镶宝石面板的小手一下。“我得把所有碎片集中起来。”

“我只是想要个纪念品，”泰斯吸着自己红肿的指节解释道。“记住卡拉蒙。尤其是现在我不能用装置回到过去了。”

帕林哼了一声。他的手在发抖，扭曲的手指很难抓住小碎片。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想要那东西，”泰斯说。“我怀疑你是否能修理。可能谁都修不好。看起来它完全坏了。”

帕林瞪了坎德人一眼。“你说过你决定用它回到过去。”

“那是原来，”泰斯说，“在这里的事情变得真正有趣之前。金月坐侏儒的潜水船出海了，现在我们又被龙攻击。更别提亡灵了，”他补充道。

帕林不喜欢最后这句。“至少让你自己发挥点作用。去走廊看看外面怎么样。”

泰斯照办了，他一边回头说话一边走向门。“我告诉过你我看见亡灵了。就在装置坏掉的时候。难道我没有吗？他们就在你周围，像蚂蟥一样。”

“现在你还能看见吗？”帕林问。

泰斯扫了一眼四周。“没有，一个都没有。”他指出，“不过魔法没了，不是吗？”

“是的，”帕林紧紧抓住包包上的细绳，“魔法没了。”

泰斯伸手去拧门把手，这时有人用力敲门，门几乎都破了。

“马哲理大师！”一个声音喊道。“您在里面吗？”

“我们在这里！”泰索何夫喊道。

“城堡被碧雷和一大群红龙攻击了，”那个声音说。“大师，您得快点！”

帕林很清楚他们被攻击了。他认为自己随时会死。他只想要逃，不过现在他跪在地上，在地毯上摸索，要确定没有漏掉时光旅行装置的任何小部件。

没什么了，帕林站了起来，同时圣奎斯特索兰尼亚骑士的首领卡蜜拉女士大步走进房间。她是个老兵了，因而沉着冷静，思路清晰。她的任务不是同龙战斗，那可以让手下的战士去做。她要安全疏散尽可能多的人。像大多数索兰尼亚骑士一样，卡蜜拉女士非常怀疑法师。她冷冷盯着帕林，就像怀疑他同龙勾结。

“马哲理大师，有人说您还在这里。您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吗？”

帕林看着窗外，龙在他们上空盘旋，油光海面上，龙翼的阴影波动着。

“我不可能不知道，”帕林冷冷地回答。他并不喜欢卡蜜拉女士。

“您在干什么？”卡蜜拉女士生气地质问。“我们需要您的帮助！我希望您用魔法同这些怪物战斗，但是一个守卫说他觉得您还在屋里。我不相信，但是您却在这里，玩一个……小玩意儿！”

帕林想知道，如果卡蜜拉女士知道龙攻击的首要目标就是得到这个“小玩意儿”会说什么。

“我们正要走，”帕林边说边伸手去抓兴奋的坎德人。“走吧，泰斯。”

“他说的是实话，卡蜜拉女士，”泰索何夫注意到骑士的怀疑。“我们正要走。我们要去索拉斯，不过逃跑用的魔法装置坏了――”

“够了，泰斯。”帕林把坎德人推到门外。

“逃跑！”卡蜜拉女士重复了一遍，声音因愤怒而发抖。

“你计划逃跑，留下我们送死？我不敢相信这样的懦弱。何况还是个法师。”

帕林牢牢抓住泰索何夫的肩膀，把他推下走廊走向楼梯。

“坎德人说得没错，卡蜜拉女士。”帕林讽刺道。“我们计划逃跑。任何明智的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那么做，不管是法师还是骑士。不过装置坏了，我们走不了。我们同你们一起被困在这里。我们会同你们去山里，或是走向死亡，那要看龙的决定。往前走，泰斯！没时间唠叨了！”

“但是你的魔法――”卡蜜拉女士坚持道。

帕林突然发怒了。“我没有魔法！”他愤怒地说。“要同这些怪物战斗，我的力量不比这个坎德人多！也许更少，因为他的身体是完整的，而我却是残废。”

帕林怒视着卡蜜拉，卡蜜拉也怒视着帕林，她的脸色发白，表情冰冷。他们走到通往大会堂各层的楼梯处，原来一直挤满人的楼梯现在空荡荡的。大会堂里的人加入了逃跑队伍，希望能在山里找到避难处。帕林看见人群涌向岛内陆。如果龙现在发起进攻，红龙对人群吐出火焰，将会是一场可怕的大屠杀。但是龙还在上空盘旋，观望着，等待着。

帕林很清楚他们为什么等待。碧雷在试着探测装置的魔法。她想确定哪个小生物带着宝贵的装置。这就是她不命令手下攻击的原因。要是帕林告诉卡蜜拉这些，她会咒骂，说不定还会把他交给龙。

“我想你还有其他事吧，卡蜜拉女士，”帕林转过脸去说。“你不用管我们。”

“相信我，”卡蜜拉回答道，“我不会理你们！”

卡蜜拉推开帕林，跑下楼梯，腰边长剑发出叮当声，身上的盔甲咔嗒作响。

“快点，”帕林命令泰斯。“我们会在人群中走失的。”

帕林撩起长袍，跑下楼梯。泰索何夫跟在后面，享受坎德人奔跑的乐趣。两人是最后离开的。就在帕林停在入口喘气，准备决定走哪条路时，一只红龙扑了下来。人们尖叫着趴在地上。帕林拉着泰斯背靠大会堂的水晶墙。龙从旁边飞走了，只是让一些人害怕地疯跑而已。

帕林觉得龙可能看见他了，于是抬头看着天空，怕它会再扑一次。不过看见的景象让他疑惑。

天空中有很多大东西，就像巨大的鸟。一开始帕林以为那就是鸟，然后他看见了金属反光。

“那是无底深渊来的什么东西啊？”帕林说。

泰索何夫转过脸，避开阳光斜视天空。又一只红龙低低掠过城堡。

“龙人战士，”泰索何夫平静地说。“他们正从龙背上跳下来。长枪之战的时候我见过。”他羡慕地叹了口气。“有时我真希望自己是龙人。”

“你说什么？”帕林喘着气说。“龙人？”

“是的，”泰斯说。“看起来不有趣吗？他们骑在龙背上，然后跳下来――那里，你可以看见――看他们怎么展开翅膀延缓下落。帕林，这难道不奇妙吗？可以慢慢飞过空气，就像――”

“那就是碧雷不让龙烧平这里的原因！”帕林沮丧地喊道。“她想让龙人寻找时光旅行装置……寻找我们！”

龙人聪明、强壮，为战斗而生，为战斗而养，他们是龙王所有部队中最可怕的。长枪之战中，邪恶法术让龙人从金属龙的蛋里出生，他们是巨大的蜥蜴类生物，像人一样直立行走。龙人有翅膀，但是比较短小，不能长时间让肌肉发达的巨大身体升起，只适合在空中漂浮，就像现在这样，让自己慢慢安全着陆。

龙人一落地，就听从军官的命令开始排队。

然后龙人战士的队伍分散开，抓住了每一个能抓的人。

一队龙人围住了城堡守卫，命令他们投降。守卫人数没有龙人多，扔掉了武器。龙人强迫他们跪在地上，然后施展法术，让他们被蛛网缠住或是昏昏入睡。帕林记下了龙人显然可以轻松施法，而安塞隆上的其他法师几乎找不到足够的魔法能量烧开水。他觉得这个不祥的事实需要时间仔细思考，但现在不可能。

龙人不杀囚犯。还不能，得先审问犯人。守卫倒在原地，或是被魔法蛛网困住。龙人战士继续前进，其他龙人开始把蛛网里的犯人拖到被抛弃的大会堂里。

又一只红龙在头上掠过，厚重的翅膀划破空气。龙人军队跳下龙背。现在帕林知道他们的目的了。龙人要占领光明城堡，将它作为行动基地。完成后，他们会搜遍整个岛，抓住所有居民。另一只军队也许在攻击索兰尼亚骑士，把他们困在要塞里。

他们知道泰斯和我的模样吗？帕林问自己。或者他们被告知要给碧雷带去碰到的所有法师和坎德人？那无关紧要，帕林痛苦地意识到，无论如何，我很快就会再次沦为囚犯。痛苦和折磨。被锁在在黑暗中，在自己的排泄物中腐烂。我无法拯救自己。我无法同他们战斗。如果我使用法术，无论对亡灵有什么用，他们都会将魔法能量吸走。

帕林站在水晶墙的阴影里，头脑一片混乱，恐惧让他觉得自己会死。他并不怕死亡。死是轻松的。作为囚犯活着……他无法面对，不想再次体验。

“帕林，”泰斯急忙说。“我觉得他们看见我们了。”

一个龙人军官确实看见他们了。他指着他们的方向，下了命令。龙人朝他们走来，惊慌之下帕林想知道卡蜜拉女士在哪里，想寻求她的帮助。不过他立刻就放弃了这个想法。无论她在哪里，拯救她自己要做的事就够多了。

“我们要和他们战斗吗？”泰斯热切地问。“我有专用匕首，兔子杀手。”他开始翻包包，扔出餐具、鞋带和一只旧袜子。“卡拉蒙给匕首起的名字，因为他说匕首只能杀死危险的兔子。我从未碰见过危险的兔子，不过它对龙人非常有效。只要我想起把它放在哪里――”

我要回头冲进屋里，帕林想，他陷入了恐慌。我要找个地方躲起来，任何地方。他想到龙人发现自己蜷缩在壁橱里哭泣。拉自己出去……

痛苦的胆汁充满了帕林的嘴。如果这次他逃跑，就会有下次，他得一直逃，让其他人为自己而死。他要结束逃亡。他要让自己站在这里。

我没关系，帕林对自己说。我可以牺牲。泰索何夫不行。坎德人不能受伤害。现在不行，在这个世界不行。如果坎德人死在了某个不该死的时间和地点，我们的世界――龙、龙人和我自己等等――都会消失。

“泰斯，”帕林平静地说，他的声音很沉着，“我去引开龙人，你跑到山里去。那里安全。龙走了后――我认为他们抓住我后就会走的――你要去帕兰萨斯找珍娜，让她带你去达拉玛那里。我说跑的时候，你就跑，泰斯。用最快的速度跑。”

龙人靠近了。现在他们可以看清帕林了，他们开始大声说话，指着帕林叫着。他们的兴奋回答了帕林的一个问题。他们知道他的模样。

“我不能离开你，帕林！”泰斯说。“我承认我生你的气，因为你想让我回到过去被巨人踩扁，但是现在我已经不生气了――”

“跑，泰斯！”帕林绝望而愤怒地命令道。他打开装有时光旅行装置碎片的包包，拿出面板。“跑！父亲是对的。你必须要到达拉玛那里去！你必须告诉他――”

“我知道！”泰斯喊道。他根本没听。“我们藏到树篱迷宫去。在那里他们永远找不到我们。来啊，帕林！快！”

龙人大声呼喊。其他的龙人听见叫声，转身张望。

“泰斯！”帕林狂怒地喊道。“照我说的做！跑！”

“你不来我不跑，”泰斯倔强地说。“如果卡拉蒙发现我把你留在这里送死，他会说什么？他们走得很快，帕林，”他补充道。“如果我们要去树篱迷宫，最好现在就走。”

帕林拿着面板。他父亲用时光旅行装置回到第一次大灾变的年代，拯救克丽珊娜女士，阻止双胞胎弟弟雷斯林进入无底深渊。泰索何夫用这个装置来到这里，带给他谜团和希望。他自己也用装置回到过去，发现第二次大灾变（注：指混沌之战）前的历史不存在。时光旅行装置是克莱恩法师创造的最强大、最神奇的装置。他要摧毁面板，这样也许就完全摧毁了装置。这是唯一的办法。

帕林紧握着面板，金属边缘刺进肉里。他喊出众神在第四纪元结束时离开后从未施展的法术咒语，将面板扔给前进的龙人。他不知道自己想达到什么目的，这只是绝望的举动。

看见法师扔过来什么东西，龙人小心地停了下来。

面板掉在他们脚下。

龙人以为它会爆炸，匆忙退后抬起手臂保护脸。

面板在地上滚了几下，不动了。一些龙人开始大笑。

面板开始发光。炫目的蓝光击中帕林的胸膛。

这一击震动了帕林全身，他的心跳几乎都停止了。他害怕装置在惩罚自己，在向自己复仇。然后他感到身体充满力量。魔法，古老的魔法能量在他体内燃烧。魔法在他血液里发泡，令人兴奋。魔法在他灵魂中歌唱，让他肉发抖。帕林喊出头脑里出现的第一个法术，让他惊奇的是，他仍然记得咒语。

倒也不惊奇。难道这么多年来，他不是翻来覆去地背诵吗？

火球从他的指尖冒出，击中了前进的龙人。魔法火焰把蜥蜴人烧成了火团，就像是活生生的火把。炽热的火焰几乎立刻就杀死了他们，只剩下一堆烧焦的肉、熔化的盔甲和一些牙齿及骨头。

“你做到了！”泰索何夫欢呼道。“成功了。”

其他龙人被同类可怕的命运吓到了，他们仇恨地盯着帕林，不过也带着小心地尊敬。

“现在你跑吗？”帕林恼怒地喊。

“你来吗？”泰斯热心地问。

“来，该死的！我来！”帕林向他保证，泰斯开始飞奔。

帕林跟着跑。他是个灰头发的中年人了，原来身体不错，但很久都没像现在一样做剧烈运动了。施展法术消耗了大量精力。他已经觉得自己在变虚弱，不能保持这种速度多久。

身后一个龙人军官大声下令。帕林回头瞥了一眼，看见龙人继续追击，他们的脚爪撕破了绿色草地，泥土飞入空中。龙人用翅膀帮助奔跑，他们乘着风，用中年帕林和短腿坎德人不可能赶得上的速度滑过。

树篱迷宫还有些距离。帕林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的体侧感到剧痛，腿上的肌肉像烧着了。泰斯顽强地跑着，不过他也不再是个年轻的坎德人了。他喘着气跌倒了。龙人在稳步逼近。

帕林停下来，转身再次面对敌人。他搜寻着魔法能量，感觉到它就像血液里冰冷的水滴，而不是洪流。他从包包里又拿出另一块时光旅行装置的碎片――应该卷在装置里的链条。帕林轻蔑地喊出咒语，将链条扔向扇着翅膀的龙人。

链条变形、增大、伸长，直到链环变得像船锚一样厚实坚固。巨大的铁链击中龙人腹部，像扭动的铁蛇一样缠住追击的龙人。链环收紧了，牢牢锁住龙人。

帕林没时间惊叹。他抓住泰索何夫的手，转身就跑，他们俩拼命奔向树篱迷宫。片刻间没有人追击。龙人缠在锁链里，痛苦地吼叫，拼命挣扎想松开。其他龙人不敢上前。

帕林高兴地以为自己击退了敌人，然后他在眼角外看见有人在动。他的兴奋消失了。现在他知道那些龙人为什么不追上来了。他们不害怕他，只是让援军来抓。援军在他前面切断了去路。

一队十五个全副武装的战士横在帕林、泰斯和树篱迷宫中间。

“我想……还有更多的装置碎片……剩下吧……”泰斯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帕林伸进包包，拿出一把装饰用的宝石。他又看见了装置，看见它的美丽，感受到它的力量。他心里不愿意，但犹豫了一小会儿后，他把宝石投向龙人。

闪亮的蓝宝石、红宝石、绿宝石和钻石雨点般落在吃惊的龙人头上，像小孩子变戏法一样。宝石在阳光下闪烁。一些龙人笑着弯腰去捡。

宝石爆炸了，形成闪亮而浓密的宝石尘围住龙人。那些弯腰的龙人眼睛被迷住了，欢呼变成诅咒和痛苦的叫喊。有人张开了嘴，宝石尘飞进喉咙，让他们窒息。微尘渗透龙人的鳞甲，让他们发痒，龙人边嚎叫边挠。

在龙人盲目地互相碰撞，或是喘着气在地上翻滚时，帕林和泰索何夫绕了过去。他们一阵急奔，跑进了绿色的树篱迷宫。

树篱迷宫是奎灵那斯提的塑木者建造的，它是罗拉娜的礼物。迷宫设计得美丽而幽静，为进入的人提供散步、休息、思考和研究的地方。树篱迷宫就像人的心脏，永远不可能有人绘出地图，侏儒谜琢就总是失败。成功走过自己心灵迷宫的人最后会到迷宫中心的银色阶梯，那也是精神旅程的顶点。

帕林不太奢望龙人在迷宫里找不到自己，但他希望迷宫的魔法会保护自己和泰斯，也许能让他们躲过那些怪物的眼睛。他的希望马上就会受到考验。愤怒驱使更多想复仇的龙人加入追击行列。

“停一下，”帕林对泰斯说。泰斯已经无力回答了，他点点头，咽下一口气。

两人到了第一个转弯处。没有必要再前进了，除非帕林确认龙人无法追击他们。他转身看着。

第一批龙人冲进树篱迷宫，几乎立刻就停下来了。树枝横过小路，树干从地上长出。树叶以惊人的速度生长。一会儿帕林和泰斯走过的路就被灌木丛挡住，法师看不见龙人了。

帕林放心地叹了口气。他是对的。树篱迷宫的魔法会阻挡那些怀有恶意的人。他突然又害怕龙人会用翅膀飞过来，不过他抬头一看，缠结的葡萄藤形成了顶蓬，外面看不见他。他和泰斯暂时安全了。

“唷！真险！”泰索何夫高兴地说。“我还以为我们会死。你真是个好法师，帕林。我看见雷斯林施展过很多法术，但我不相信他能让龙人像熏肉一样咝咝响，不过有次我看见他召唤大蠕虫卡特皮勒斯（Great Worm Catyrpelius）。你听说过吗？雷斯林――”

一声怒吼和一阵火焰打断了泰索何夫的故事。刚长出来挡住龙人的树丛变成了明亮的黄色火焰。

“龙！”帕林咳嗽着骂道，巨大的热量让他肺部干涩。“他们想把我们熏出去。”

他得意于击败了龙人，却忘了龙。树篱迷宫能经受其他攻击，但明显挡不住龙焰。另一只红龙对着迷宫喷出火焰。树发出噼啪声，烟升入天空。出去的路被火墙挡住了。他们别无选择，只有跑进迷宫深处。

帕林跑过绿色走道，向右转弯，前面篱墙冒出火和烟。帕林呛住了，他用袖子遮住嘴，寻找另外的出路。他面前出现了另一条路，树丛分开让他和泰斯通过。他们只走了一小段，火焰又挡住了去路。另外一条路打开了。虽然树篱迷宫本身即将毁灭，但它在想办法救他们。帕林感觉他们正被引向某个特殊的地方，但不知道是哪里。烟让他头晕眼花，分不清方向。他慢慢变得虚弱，走路也开始摇晃。泰索何夫也一样。他很疲倦，垂着肩膀，呼吸刺耳，头饰看起来也低垂着。

攻击迷宫的红龙并不想杀死他们，刚开始龙就可以办到。红龙像赶羊一样驱赶他们，用火焰跟随他们的脚步，拖慢他们，想强迫他们出去。不过迷宫本身在催促他们继续跑，去路被堵死的时候就打开另一条路。

他们周围都是烟。帕林几乎看不见身边的坎德人。他不停咳嗽，喉咙刺痛，恶心呕吐。每次树篱打开路，新鲜空气都让他精神振作，不过几乎马上就全是烟和硫磺味。他们继续前进。

前面是一堵火墙。帕林退后，急忙往左看，又是一堵火墙。他转向右边，着火的迷宫噼啪作响。热量烤焦了他的肺。他不能呼吸。烟刺痛着他的眼睛。

“帕林！”泰斯指着说。“阶梯！”

帕林擦去眼泪，看见银色的阶梯盘旋上升，消失在烟雾里。

“我们爬上去！”泰斯催促道。

帕林摇摇头。“没用的。楼梯哪里都不通，泰斯，”帕林用嘶哑的声音说，他的喉咙在流血，又一阵咳嗽。

“不，它是通的，”泰斯争辩说。“我不确定是哪里，但上次我爬过，在这里我觉得要回去被巨人踩扁。现在我得重新考虑了，”他急忙补充道。“总之我看见――噢，看！那是卡拉蒙！喂，卡拉蒙！”

帕林抬起头，看过烟雾。他很虚弱，当他看见父亲站在银色阶梯顶部时，都没有怀疑眼前的景象。卡拉蒙曾在光明城堡里见过儿子，来劝他不要让泰索何夫回去送死。现在卡拉蒙看起来跟以前一样，年老但健壮。不过父亲的脸有些不同。卡拉蒙的脸总是充满笑容。那双看见过许多悲伤、知道很多痛苦的眼睛总是充满希望的明灯。卡拉蒙变了。现在那双眼睛不同了，在迷惑地搜寻什么。

泰索何夫已经爬上了阶梯，喋喋不休地对卡拉蒙讲话，但卡拉蒙没有说话。还有几级，泰索何夫往上爬着，他已经很接近顶部了。但当帕林踏上第一级银色阶梯时，他抬头看去，阶梯似乎无穷无尽。他没有力量爬完，害怕自己会被扔下。他的脚一碰到阶梯，一股新鲜空气就吹了过来。他热切地呼吸，抬起头看见了上面的蓝天。

帕林又深呼吸了一次，开始往上爬。现在距离看起来短了。

卡拉蒙站在顶部，耐心地等着。他举起手，召唤他们。

泰索何夫到了顶部，发现像帕林说的那样，银色阶梯不通往任何地方。阶梯突然完了，下一步就会踏出边缘。下面树篱的黑色烟雾像个漩涡。

“现在我该做什么，卡拉蒙？”泰斯大喊。

帕林没听到回答，但是显然坎德人听到了。

“真奇妙，”泰斯喊道。“我会像龙人一样飞！”

帕林害怕地大叫。他冲上前，想抓住坎德人的衬衣后摆，不过抓空了。

泰索何夫高兴地大叫一声，像鸟一样张开双臂，跳出最后的阶梯。他掉了下去，消失在烟雾里。

帕林抓住楼梯。刚才他不顾一切想抓住泰斯，几乎要跌倒了。他的心到了喉咙眼，等着听坎德人死亡的哀号，不过他听到的只有火焰的噼啪声和龙的怒吼。

帕林颤抖着看进旋转的烟雾里，然后回头看父亲，不过卡拉蒙不在了。那个位置只有红龙在飞。龙翼遮住了蓝天。龙伸出爪子，想把帕林从阶梯上抓下来，带回牢房去。他累了，害怕得累了。他只想休息，永远摆脱恐惧。

现在他知道银色阶梯通往哪里了。

死亡。

卡拉蒙死了。他的儿子很快就会和他在一起。

“至少，”帕林平静地说，“我永远不会再成为囚犯。”

他跳下阶梯――重重地落在坚硬的石地板上。

着陆真是出乎意料，帕林没有想到。他在地上翻滚，碰上了一堵石墙。碰撞让他震惊又疑惑，他呆看着天花板，惊奇于自己还活着。

泰索何夫弯腰看着他。

“你没事吧？”他问道，不过没有等帕林回答。

“看，帕林！不惊奇吗？你告诉我要找达拉玛，我找到了！他就在这里！但是我找不到卡拉蒙了。到处都不在。”

帕林小心地坐起来。他撞伤了，喉咙疼痛，呼吸困难就像空气里还满是烟，但是他再也不觉得刺痛，也听不到骨头嘎吱嘎吱的声音了。看见精灵的震惊让他忘了疼痛。帕林不仅惊奇于看见达拉玛――三十多年来没人见过他――还惊奇于达拉玛改变太大。

长寿的精灵不像同年的人类。达拉玛还在壮年。他应该同三十多年前帕林看见他的时候一样。但他却不是。剧烈的改变让帕林不敢确定这个人是达拉玛还是另一个鬼魂。

精灵像乌鸦一样黑的长发杂有银色。他的脸虽然还是那么美丽，但消瘦了。精灵苍白的皮肤紧紧贴着头骨，脸看起来就像象牙雕刻。鼻子像鹰钩，下巴尖利。他的袍子松垮跨地穿在瘦弱的身体上。他手上瘦骨嶙峋，指节红肿突出。手背的血管就像疾病的路线图。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帕林喜欢并尊敬达拉玛。他们的信仰背道而驰。达拉玛是黑月和邪恶魔法之神努塔瑞的仆人。帕林是银月和善良魔法之神索林那瑞的仆人。众神带着魔法离去后，所有人都失去了魔法。帕林到世界上寻找所谓的“野”魔法。达拉玛不同其他法师打交道，离群而居。他到隐秘的地方去寻找魔法。

“你受伤了？”达拉玛问。听起来他并不高兴。他不关心帕林的健康，只是帕林也许需要帮助，需要精灵的部分力量。

帕林挣扎着站起来。说话很痛苦。他的喉咙在痛。

“我很好，”他粗声说。帕林怀疑地看着达拉玛，精灵也机警地看着他。“谢谢你帮我们――”

达拉玛做了个手势打断了他。他手上的皮肤在黑袍映衬下白得像没有实体。

“考虑到你把事情弄得一团糟，我只是做该做的。”苍白的手抓住泰斯的衣领。“跟我来，坎德人。”

“我很高兴跟你去，达拉玛，”泰斯回答。“顺便说一句，真的是我，泰索何夫·柏伏特，所以你不需要用那难听的腔调叫我‘坎德人’。我很高兴再次见到你，另外，你弄痛我了。实际上你伤害了我――”

“闭嘴，”达拉玛说着，用力一拧坎德人的衣领，泰斯透不过气来，说不出话了。达拉玛拉着坎德人，穿过狭小的房间走到一扇厚木门前。他拉住把手，门无声地开了。

达拉玛紧紧抓住泰斯，停在门口转身面对帕林。

“你得承担责任，马哲理。”

“等等！”帕林叫道，喉咙的疼痛让他声音嘶哑。“我父亲在哪里？我看见他了。”

“在哪里？”达拉玛皱着眉头问。

“在银色阶梯顶上，”泰索何夫抢答道。“我们都看见了。”

“我不知道。我没有派他去，那恐怕是你们的想象，”达拉玛说。“不过我仍然感谢他的帮助。”

他走了出去，门砰地一声关上了。帕林惊慌失措，感觉自己开始窒息，他用力撞门。

“达拉玛！”他敲打着木头大喊。“不要把我留在这里！”

达拉玛出声了，但只是吟唱咒语。

帕林认出了这个法术――魔法锁。

他失去力气，滑倒在门旁冰冷的石地板上。

帕林成了囚犯。

第三章 日出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奎灵那斯提精灵王吉尔萨斯站在宫殿阳台上。准确地说是他的身体站在阳台上。他的灵魂正走过安静的城市街道。他穿过每条街，经过每个门口都停下，走过每扇窗户都看看。他看见一对新婚夫妇在睡梦里紧紧相抱。他看见一位母亲坐在摇椅上，照看自己的孩子。孩子睡着了，母亲轻轻摇动着，也打起了瞌睡。他看见年轻的精灵兄弟同一只大猎犬睡在同一张床上。两兄弟都抱着狗脖子，他们都做梦在阳光明媚的草地上玩耍。他看见年老的精灵睡在父亲和祖父生活过的房子里。床上挂着死去妻子的肖像。隔壁的儿子会继承房子，儿媳睡在儿子旁边。

“今晚多睡会儿，”吉尔萨斯的灵魂轻轻对每个人说。“不要醒太早，因为一旦醒来，就会是新的一天的开始，也会是所有日子的终结。天空中的太阳不是朝阳，而是夕阳。日光会变得暗淡而绝望。现在安静地睡吧。在我还能做到的时候，让我守护这份安宁。”

“陛下，”一个声音说。

吉尔萨斯不愿意听。他知道，只要他去听、去回答，法术就会中断。他的灵魂会回到身体里。奎林那斯提人民的睡眠会被烟雾和火焰、鲜血和钢铁之梦惊醒。他想假装没听见，但他看见闪亮的银色星辰开始褪色，天空中出现一道微弱的白光。

“陛下，”另一个声音说。

黎明。伴随着黎明的，是死亡。

吉尔萨斯转过身。“梅丹元帅，”他冷冷地说。吉尔萨斯把视线移到站在奈拉卡骑士团领导人旁边的仆人身上。“普兰切特。看来你们都有新消息。梅丹元帅，你先说。”

阿列克修·梅丹是个五十多岁的人类男子，虽然他尊敬地向国王鞠躬，但自混沌之战奈拉卡骑士团占领奎灵那斯提之后，元帅才是这里的真正统治者。全世界都知道吉尔萨斯是“傀儡王”。黑暗骑士让这个虚弱的年轻人坐在王位上，为的是安抚精灵，给他们精灵控制王国的假象。实际上，梅丹元帅握着操纵傀儡王吉尔萨斯的线，而塔拉斯安西雅（奎灵那斯提议院）议员帕塞农监国演奏傀儡舞蹈的乐曲。

但是直到昨天，梅丹元帅才知道，他被骗了。吉尔萨斯不是傀儡，而是个天才演员。他扮演虚弱而优柔寡断的国王是为了掩饰真正的身份――精灵反抗运动的领导者。吉尔萨斯完全愚弄了梅丹。傀儡王切断了操纵线，跳起了本人选择的舞蹈。

“你整晚都不在，元帅，”吉尔萨斯怀疑地盯着梅丹说。“你在哪里？”

“如离开前告诉过您的一样，陛下，我在自己的司令部，”梅丹回答。

梅丹的体形高大而匀称。虽然他已经五十岁了――或者正是因为这一点――他努力保持强健。他的灰眼睛同黑色的头发和眉毛形成了强烈对比，让他的表情总是显得暗淡，连微笑的时候也是。他的脸晒成了深棕色。早年他是个龙骑士。

吉尔萨斯微微瞥了普兰切特一眼，仆人小心地点点头。敏感的梅丹察觉到了，脸色变得更阴沉。

“陛下，我不能怪您不信任我。据说国王不能相信任何人――”元帅说。

“尤其是我们的征服者，他用铁腕统治了我们三十多年，”吉尔萨斯插嘴道。国王身体里流动着精灵和人类的血液，精灵血统为主。“你不再掐住我们喉咙，友善地伸手。你明白我的意思，先生，我还能感觉到气管被你手指掐住的疼痛。”

“描述得很好，陛下，”元帅笑着说。“正如我说过的，我理解您的谨慎。我希望能有时间证明我的忠诚――”

“对我？”吉尔萨斯微微冷笑着说。“对‘傀儡’？”

“不，陛下，”梅丹元帅说。“我的忠诚是对这片我认为是家的土地的。我还对一个我尊敬的人――您母亲忠诚。”他没有说“我爱她”，不过也许在心里说了。

前天晚上，梅丹整晚没睡，他将太后转移到安全地方，躲开碧雷的刺客。昨天白天，他悄悄将罗拉娜带到王宫，同吉尔萨斯碰面。梅丹有个不幸的任务，他要告诉吉尔萨斯，碧雷的军队已经向奎灵那斯提进军，他们的目的是要毁灭这片土地并杀死精灵。昨晚梅丹也没睡。元帅疲倦的唯一迹象是憔悴的脸，不过他的眼睛依然明亮而警惕。

吉尔萨斯放松了，他不再怀疑。“你很聪明，元帅。你的回答是我唯一可以接受的。如果你想奉承我，我就知道你在撒谎。

实际上，母亲告诉过我，你努力让自己的花园变得漂亮，你享受的不仅是鲜花本身，还有栽种它们，照顾它们。不过，我得说很难相信这样一个人曾忠诚于龙骑将艾瑞阿肯。”

“我很难理解，一个年轻人怎么能受骗逃离溺爱自己的父母，飞进某个参议员设下的网里，”梅丹元帅冷冷地说，“那张网几乎让年轻人和他的子民毁灭。”

听见别人说自己的故事，吉尔萨斯脸红了。“我做的是错的。那时我还年轻。”

“我也一样，陛下，”梅丹说。“年轻得相信塔克西丝女王的谎言。我并没有奉承您，吉尔萨斯，我尊敬您。你所扮演的那个懒惰、爱诗歌胜过子民的角色完全蒙住我了。还有，”梅丹补充道，“我得说，您和您的叛军总是不停惹麻烦。”

“我也尊敬你，元帅，甚至有几分信任，”吉尔萨斯说。“不过不完全。足够了吗？”

梅丹伸出手。“足够了，陛下。”

吉尔萨斯也伸出手。他们用力握了一下手。

“现在，”梅丹说，“也许您的仆人可以让他的间谍不要跟踪我了。我们需要所有人都集中注意力到将来的任务上。”

“您有什么消息，元帅？”吉尔萨斯不置可否。

“好消息，陛下，”梅丹说。“一切都考虑到了。昨天我们听过的报告是真的。碧雷的军队穿过边界进入了奎灵那斯提。”

“这算什么好消息？”吉尔萨斯质问道。

“碧雷不跟他们一起，陛下，”梅丹说。“她手下的龙也不在。我无法想象他们在哪里和为什么不跟军队来。也许是有什么原因而犹豫。”

“最终的杀戮，”吉尔萨斯痛苦地说。“攻击奎灵诺斯。”

“也许是，陛下。无论如何，他们不在军队里，那我们就赢得了时间。她的军队很庞大，带着补给车和攻城塔，穿过森林很困难。根据边境驻军的报告，他们不仅被牝狮领导的精灵骚扰，树木、植物甚至是动物也在同他们作战。”

“嗯，他们会受骚扰，”吉尔萨斯平静地说，“但是这些力量都太小，只能抵抗到这种程度。”

“确实，陛下。他们肯定无法抵抗龙焰。不过在龙到来之前，我们还有时间。我算过，就算龙烧着了森林，敌军到达奎灵诺斯也要十天。还有时间执行昨晚您说过的计划。”

吉尔萨斯深深叹了口气，把视线移向明亮的天空。他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看着日出。

“昨晚就该准备撤退，”梅丹厉声说。

“请不要这么说，元帅，”普兰切特低声说。“您不明白。”

“他说得对。你不明白，梅丹元帅，”吉尔萨斯转身说。“你不可能明白。你说你爱这片土地，但是你不可能像我们一样。我们的血液流淌在每一片树叶和每一朵鲜花里。每一棵白杨的血液也流淌在我们血管里。你只听见麻雀的歌声，但我们明白唱的是什么。砍倒树木的斧头伤到了我们，烧毁树木的火焰让我们烧焦。杀死鸟儿的毒药会让一部分人死亡。今天上午，我必须告诉子民，他们得离开在大灾变中颤抖但依然牢牢挺立的家园。他们必须离开自己的凉亭、花园、瀑布和洞穴。他们必须逃，他们可以去哪里呢？”

“陛下，”普兰切特说，“关于这点，我有好消息。昨晚我收到阿尔瀚娜·星光派来的信使的消息。魔法罩消失了。西瓦那斯提边界重新打开了。”

吉尔萨斯怀疑地看着，他不敢抱有希望。“这可能吗？你确定？怎么消失的？发生了什么事？”

“陛下，信使不知道细节。一确认他就动身来告诉我们这个好消息了。魔法罩确实消失了。阿尔瀚娜·星光亲自走过了边界。我认为很快就会有另外一个信使带来更多的消息。”

“这真是好消息，”吉尔萨斯高兴地叫道。“我们可以去西瓦那斯提。表亲不会拒绝我们进入。到了那里，我们可以联合力量，发动反击夺回家园。”

看见普兰切特严肃地盯着自己，吉尔萨斯叹了口气。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用提醒我。我太激动了。不过这个好消息给了我几个星期来第一个希望。来，”吉尔萨斯离开阳台，走进房间，“我们得告诉母亲――”

“她还在睡觉，陛下，”普兰切特低声说。

“不，我醒了，”罗拉娜说。“就算是，我也会高兴地醒来听好消息的。你们刚才说什么？魔法罩消失了？”

前天晚上逃离自己家，昨天白天又听了一堆可怕的消息，筋疲力尽的罗拉娜最后被劝去睡觉了。她在王宫有自己的房间，不过梅丹担心碧雷的刺客，下令清空了所有的仆人。他在王宫周围安排了精灵守卫，下令除了他本人和副官外，不允许任何人入内。如果不知道副官是索兰尼亚骑士并忠诚于罗拉娜，梅丹也许连他也不信任。梅丹坚持让罗拉娜睡在吉尔萨斯起居室的睡椅上，这里她可以安心睡觉。梅丹离开去司令部时，留下了索兰尼亚骑士杰拉德照看罗拉娜。当然吉尔萨斯也会照看母亲。

“消息是真的，母亲，”吉尔萨斯站到罗拉娜旁边说。“魔法罩消失了。”

“听起来真好，”罗拉娜慎重地说。“给我长袍，普兰切特，这样就不会让元帅尴尬了。我并不相信这消息。我觉得这时机令人不安。”

罗拉娜的长袍是淡紫色的，领口有花边。她的头发散披在肩上，就像蜂蜜。她杏仁状的眼睛很明亮，蓝得像勿忘草的花。

罗拉娜比梅丹老很多年，但看起来远比他年轻，因为精灵从美貌的青年变到老年远比人类缓慢。

看着元帅的脸，吉尔萨斯看见的不是骑士的拘谨，而是爱的痛苦，永远无法回报的爱，永远无法说出的爱。吉尔萨斯还是不喜欢元帅，但这副表情软化了他的感受，甚至让他感到可怜。元帅还呆在窗外，直到恢复平静。

“真是幸运，母亲，”吉尔萨斯说。“魔法罩在我们需要的时候消失了。如果还有神在，我会认为他们在守护我们。”

“但是没有神了，”罗拉娜回答，她裹紧长袍。“众神离开了我们。所以我不知道除了小心和不要寄希望于此外该说什么。”

“我必须告诉人民一些事，母亲，”吉尔萨斯不耐烦地说。“今天早上，我要召开议会。”他瞥了一眼梅丹。“你知道，大人，昨晚我并没有偷懒。如果我们想撤走数千居民，今天必须开始撤退。我必须对人民说的是毁灭性的消息，母亲。我必须给他们希望。”

“希望是马鼻子前面的胡萝卜，让马继续往前走，”罗拉娜嘀咕道。

“您说什么，母亲？”吉尔萨斯问。“你说得太轻，我听不到。”

“我在想很久以前有人对我说过的话。那时我觉得他愤世嫉俗。现在我觉得也许他很聪明。”罗拉娜叹口气，不再回忆。“对不起，儿子。我知道这没什么用。”

梅丹的副官走进房间。他恭敬地静静站着，但是从紧张的姿势可以看出来，他想让大家注意。梅丹第一个注意到了。

“杰拉德，有什么事？”梅丹问。

“小事。我不想打搅太后，”杰拉德鞠躬说。“我们私下谈谈，大人？陛下同意吗？”

“可以，”吉尔萨斯说，他转身试着劝服母亲。

梅丹回了一躬，走到国王房间外面的阳台上，俯瞰着花园。

虽然为了舒适脱掉了沉重的胸甲，但杰拉德还是穿着奈拉卡骑士的盔甲。他洗去了最近同龙人战斗过的污血和其他痕迹，不过看起来还是很糟。没人可以说年轻的索兰尼亚骑士英俊。他的头发黄得像玉米，脸上都是麻点，皮肤上蓝色、绿色和紫色的新瘀伤对他的容貌没有任何好处。他的眼睛是迷人的深蓝色，算是脸上最好的。那双蓝眼睛严肃而阴沉，显示了所谓小事并不小。

“一个守卫报告说，两个人在下面等着，他们都要进王宫。一个是位参议员……”他皱着眉头停了下来。“我想不起名字――精灵名字让我迷糊――但是那人个子高大，他看不起我，就像我是只爬到高处的蚂蚁。”

梅丹笑了。“他的表情是不是像刚吃了坏的无花果？”

“没错，大人。”

“帕塞农，”梅丹说。“傀儡师。我正想着他会什么时候出现。”梅丹透过玻璃门瞥了一眼国王。“就像小孩子的故事一样，帕塞农会发现他的傀儡王成了真的。不过有一点不同，我不认为这个傀儡师会高兴失去自己的傀儡。”

“应该让他进来吗，大人？”

“不，”梅丹冷冷地说。“国王忙着呢。让帕塞农等着陛下高兴。还有谁要进来？”

杰拉德的脸色一暗。他放低声音。“精灵卡林达斯，大人。他说他听到太后在这里，要求觐见，不肯离开。”

梅丹皱着眉头。“他怎么知道太后在王宫里？”

“不知道，大人，”杰拉德说。“他不是从哥哥那里得知的。如您的命令，我们没有让凯勒文卓斯离开。在我困得睁不开眼睛时，普兰切特在盯着，他没有试着溜走。”

梅丹瞥了一眼凯勒文卓斯。精灵裹着斗篷，还在房间远处一角睡觉。

“大人，”杰拉德说，“我能明说吗？”

梅丹苦笑了一下。“自你加入为我服务以来没做过无关的事，年轻人。”

“我不能称之为‘加入’服务，大人，”杰拉德回答。“您一定知道或是猜测，我在这里为您服务只是因为这是保护太后的最好方法。我知道，那两个精灵中有一个是叛徒。我知道那人出卖了信任他们的主人罗拉娜。那就是您怎么知道那天早上在树林里等着帕林·马哲理的。那个人告诉您了。他们是唯一的知情人。我说的对吗？”他的声音刺耳，语带责备。

梅丹盯着他。“没错，你是对的。索兰尼亚骑士先生，相信我，你不比我更讨厌自己。是的，我利用了卡林达斯。我别无选择。如果这个渣滓没有向我报告，他会直接去找碧雷，我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尽力保护太后。我很清楚她支持叛军。要不是我，碧雷很久之前就杀了罗拉娜。所以不要想当然地评判我，年轻人。”

“对不起，大人，”杰拉德后悔道。“我不明白。我们要做什么？要我让卡林达斯离开吗？”

“不，”梅丹揉了揉下巴长出的胡子茬说。“最好让他在这，我可以盯着他。如果放他四处乱窜，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

“把他……除掉，”杰拉德不安地建议道。

梅丹摇摇头。“罗拉娜也许会怀疑仆人里有间谍，但我很怀疑她儿子会不会这么想。凯勒文卓斯当然不会，如果我们杀了他弟弟，他会大声疾呼，我们将不得不也杀了他。我想赢得精灵的信任，如果听到我开始屠杀陛下身边的精灵，他们会怎么看？另外，我需要确定卡林达斯是否同碧雷的军队有联系，还有他告诉他们什么了。”

“很好，大人，”杰拉德说。“我会密切监视他。”

“我去监视他，杰拉德，”元帅道歉说。“卡林达斯认识你，你忘了吗？他也出卖了你。如果他发现你在这里，还是我信任的心腹，他会立刻怀疑，也许会铤而走险。”

“您说得没错，大人，”杰拉德皱眉说。“我忘了。也许我该回司令部去。”

“你要回司令部，骑士先生，”梅丹说。“你自己的司令部。我派你回索兰尼亚骑士团。”

“不，大人，”杰拉德倔强地说。“我拒绝离开。”

“听我说，杰拉德，”梅丹按着年轻人的肩膀说，“我还没对陛下和太后说――不过我认为她已经知道了。我们要打的这场仗是垂死的挣扎。奎灵诺斯没有希望抵抗碧雷的军队。这场战斗最多只能为难民逃亡赢得时间。”

“那么我确定要留下，大人，”杰拉德坚决地说。“我的荣誉不允许我做其他事。”

“如果我下令呢？”梅丹问。

“我会说您不是我的指挥官，无需向您效忠，”杰拉德回答，他的表情坚定。

“那我得说你是个自私的年轻人，不懂得真正的荣誉，”梅丹说。

“大人，自私？”杰拉德重复道，这个词刺痛了他。“为这献身怎么能算自私？”

“你活着远比死去有用，”梅丹说。“你没听我说完。我派你回索兰尼亚骑士团，并不是让你回到什么安全的港湾。我想让你把我们的情况告诉在索兰萨斯的骑士评议会，并请求他们援助。”

杰拉德怀疑地看着元帅。“大人，您请求索兰尼亚骑士的援助？”

“不是我，”梅丹说。“是太后请求索兰尼亚骑士的援助。你是她的代表。”

杰拉德清楚了，但还有些疑惑。

“我算过了，我们有十天时间，杰拉德，”元帅继续说。“十天敌人就会到达奎灵诺斯。如果你立刻骑龙离开，最迟可以在后天到索兰萨斯。骑士不能派出军队，但龙骑士至少可以帮忙守护平民。”他冷冷地笑了。“不要认为我让你免受伤害，先生。我希望你同他们一起回来，然后你我将不会打斗，而是并肩战斗。”

杰拉德不再怀疑。“对不起，大人，我刚才怀疑您。我会立刻离开。我需要一匹快马。”

“你会有的。你骑我的坐骑锐刃。”

“我不能骑您的马，大人，”杰拉德不同意。

“锐刃不是马，”梅丹说。“他是我的龙。一只蓝龙。自混沌之战后，他就一直为我服务。还有什么问题？”

杰拉德脸色变得雪白。“大人，”他清了清喉咙说，“我觉得您该知道……我从未骑过龙……”他吞了一口，非常难为情。“我甚至没见过。”

“那正是时候了，”梅丹拍拍杰拉德的背说。“最令人愉快的体验。我总是感到遗憾，元帅的职责不能让自己痛痛快快地骑龙。锐刃在奎灵诺斯外一个秘密地点。我告诉你地方，再写一道命令，盖上印章，这样管理龙圈的人就知道是我派你去的。我还会给锐刃送去消息。别担心。他会安全而迅速地带着你。你不恐高，是吗？”

“不，大人，”杰拉德咽口气说。他还能说什么？

“很好。我立刻起草命令，”梅丹说。

梅丹在杰拉德陪同下回到房间里，坐在普兰切特的桌前开始写。

“卡林达斯怎么办，大人？”杰拉德放低声音问。

梅丹瞥了一眼罗拉娜和吉尔萨斯，他们还在房间另一侧交换意见。

“让他等一会儿没事。”

杰拉德静静站着，看元帅的手在纸上移动。梅丹写得很快。写命令没花多久，没有杰拉德胡思乱想的那么久。他毫不怀疑自己就要死去，情愿死在剑下也不愿从龙背上摔下来，头晕目眩地坠落，摔得四分五裂。他认为自己是个懦夫，提醒自己任务的重要和紧迫，才能用一只没有发抖的手结果梅丹封好的命令。

“再见，杰拉德先生，”梅丹握着年轻人的手说。

“只是暂时再见，大人，”杰拉德说。“我不会让您失望。我会带着援兵回来。”

“你应该立刻出发。碧雷和她的手下会反复考虑是否要攻击一只蓝龙，尤其是黑暗骑士的蓝龙，不过最好利用碧雷的龙不在附近这段时间。普兰切特会指给你从后面穿过花园离开的路，那样卡林达斯就不会看见你。”

“遵命，大人。”

杰拉德举起手，对敌人行了索兰尼亚骑士的军礼。

“很好，儿子，我同意，”罗拉娜的声音传了过来。她站在窗户边。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她的头发上，就像练金术士的手，把蜜黄变成了金色。“你说服我了。你同你父亲一样，吉尔萨斯。他会为你而自豪。我真希望他能在这里看见你。”

“我希望他能在这里提供建议，”吉尔萨斯温柔地亲吻母亲的脸颊。“现在，请恕我失陪，母亲，我必须写下马上要说的讲演词。这很重要，我不想出错。”

“陛下，”杰拉德走上前说。“我能占用您一点时间吗？我想在离开前向您致敬――”

“你要离开我们，杰拉德先生？”罗拉娜问。

“是的，女士，”杰拉德说。“元帅有命令。他派我去索兰尼亚骑士团，向骑士评议会陈述您的事，并请求援助。您是否能亲手写一封信，陛下，盖上印章，说明我是您的信使，还有这里糟糕的情况――”

“索兰尼亚骑士以前从未关心过奎灵那斯提，”吉尔萨斯皱着眉头打断他。“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要他们现在关心。”

“他们曾关心过，”罗拉娜轻声说，她看着杰拉德。“曾有一个叫史东·布莱特布雷德的骑士非常关心。”她伸出手，杰拉德弯腰亲吻罗拉娜柔软的皮肤。“记着那位勇敢而温和的骑士，安全去吧，杰拉德先生。”

在这之前史东·布莱特布雷德的故事对杰拉德来说不算什么。他听说过无数次史东死在法王之塔的故事，都变得乏味了。他甚至怀疑，故事是否真的发生过。不过现在他回忆起眼前就是站在死去骑士身边的战友，她为骑士流泪，举起了传说中的屠龙枪同杀死战友的敌人战斗。受到罗拉娜以史东·布莱特布雷德之名的祝福，杰拉德感到惭愧。他跪下来，低头接受祝福。

“我会的，女士，”他说。“谢谢您。”

杰拉德高兴地站起来。现在骑龙的恐惧无关紧要了，他对此感到羞愧。

年轻的国王也羞愧地看着杰拉德，他同杰拉德握手。“别管我的话，骑士先生。我不加考虑就说了。与其说索兰尼亚骑士不关心奎灵那斯提精灵，倒是奎林那斯提精灵真的不关心索兰尼亚骑士。互相帮助会是新关系的良好开端。我马上写信。”

国王蘸了墨水，在一张上等牛皮纸上写了一小段，然后签上名字。他在名字下面涂好蜡，然后用戴在食指上的戒指盖上印章。蜡干了后，他叠好信，递给杰拉德。

“我会转交的，陛下，”杰拉德接过信说。他再次看着罗拉娜，记下她的美丽鼓舞自己。他不安地看见罗拉娜看自己儿子时悲伤而暗淡的眼神，听到她轻轻的叹息。

普兰切特告诉他怎么离开花园。杰拉德笨拙地翻过阳台，重重地落在下面的花园里。他往上看去挥手做最后的道别，但普兰切特关上了门。

杰拉德想起罗拉娜的表情和她的悲伤，他突然害怕这是最后一次看见她，最后一次看见奎灵诺斯。恐惧无法抵抗，他又想起先前要留下帮助他们战斗的决定。但是现在回去不好，不仅看起来傻，更糟的是像个懦夫。杰拉德握着元帅的命令，跑步穿过花园。温暖的阳光下，花园开始变得生机勃勃。

他一到骑士评议会就会马上回来。

第四章 叛徒

房间里很安静。吉尔萨斯坐在桌前写着讲演词，笔飞速移动。该说什么他想了一晚上。那些字就像是从他心里流出来的。普兰切特准备了一些水果、面包和蜂蜜作早餐，不过大家似乎都没什么胃口。梅丹元帅站在窗前，看着杰拉德穿过花园。元帅看见年轻的骑士停下，也许他猜到了杰拉德在想什么。当杰拉德转身离开后，梅丹笑着点点头。

“您真好心，梅丹元帅，”罗拉娜站到他身边说。她放低声音，以免打扰吉尔萨斯。“让年轻人安全离开。你不是真的相信索兰尼亚骑士会来援助我们，是吗？”

“是的，我不相信，”梅丹轻轻说。“他们不会来，而且也不能来。”他透过窗户，看着北方的远山。“他们有自己的麻烦。碧雷的攻击意味着所谓的龙王协议破裂了。嗯，我确定塔贡大人正在尽力安抚玛烈和其他人，但是他的努力是白费。许多人相信蓝龙王凯拉斯卓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他假装忘了周围发生的事，只为麻痹玛烈和其他人，让他们安心。实际上，我相信他一直盯着索兰萨斯。他不攻击只是怕碧雷会认为那是对碧雷南方领土的威胁。但是现在他会觉得自己可以安然夺取索兰萨斯了。他会从那里开始。我们也许是头一个牺牲的王国，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至于杰拉德，”梅丹继续说，“我还给索兰尼亚骑士团一个好战士。希望他的指挥官能认识到。”

他停了一下，看着吉尔萨斯。当国王写完一句时，梅丹说话了。“抱歉打扰陛下，但是有件事必须迅速处理。恐怕是件不愉快的事。”

梅丹的视线移向罗拉娜。“杰拉德报告说，您的仆人卡林达斯在下面等着。他听说您在王宫里，担心您。”

梅丹边说边仔细观察罗拉娜。他看见罗拉娜脸上的颜色褪去，看见她疑惑的目光扫过还在睡觉的凯勒文卓斯。

她知道，梅丹对自己说。就算她不知道哪个是叛徒，也知道就是其中一个。那就好办了。

“我派凯勒文卓斯去接他，”罗拉娜说，她的嘴唇很苍白。

“我觉得那不明智，”梅丹说。“我建议您让普兰切特把卡林达斯带到我的司令部去。我的副指挥官杜马会照看他。女士，我向您保证，卡林达斯不会受到伤害。他必须受到严密看管，不能接触任何人。”

罗拉娜悲伤地看着元帅。“大人，我不认为……有必要吗？”

“有必要，女士，”梅丹坚决地说。

“我不明白，”吉尔萨斯站起来生气地说。“母亲的仆人要被扔进监狱！为什么？他犯了什么罪？”

梅丹正要回答，但罗拉娜先说了。

“卡林达斯是个间谍，儿子。”

“间谍？”吉尔萨斯很吃惊。“谁的？”

“黑暗骑士，”罗拉娜回答。“如果我猜得没错，他直接向梅丹元帅报告。”

吉尔萨斯厌恶地瞪了元帅一眼。

“我不会道歉，陛下，”梅丹平静地说。“我也不会希望您为安插在我家的间谍道歉。”

吉尔萨斯脸红了。“肮脏的交易，”他嘀咕道。

“确实，陛下。现在结束了。我乐意洗干净手。普兰切特，卡林达斯在楼下等着。带他去――”

“不，普兰切特，”吉尔萨斯专横地说。“带他到这里来。卡林达斯有权为他的罪名辩护。”

“不要这么做，陛下，”梅丹认真说。“一旦卡林达斯看见我在这里，他就会知道自己身份暴露了。他是个危险的人，会不顾一切。他不关心任何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我无法保证陛下的安全。”

“不过，”吉尔萨斯还是坚持，“精灵法律规定卡林达斯有权利为自己辩护。我们在你的法律下生活太久了，梅丹元帅。暴君的法律根本就不是法律。如果我是国王，那我就要行使第一次权力。”

“女士？”梅丹转向罗拉娜。

“陛下是对的，”罗拉娜说。“您可以指控，我们会听着。卡林达斯也必须说出事实。”

“您会发现这不好的。好吧，”梅丹耸耸肩说。“不过我们必须先做好准备。我建议……”

“凯勒文卓斯，”罗拉娜摇动还在熟睡的精灵的肩膀说。“你弟弟在下面等着。”

“卡林达斯在这里？”凯勒文卓斯跳了起来。

“守卫不让他进来，”罗拉娜继续说。“下去告诉守卫，我允许他进来。”

“遵命，女士。”

凯勒文卓斯快步走出门。罗拉娜回头看着梅丹。她的脸色非常苍白，但却保持沉着冷静。

“满意吗？”

“很好，女士，”梅丹说。“他不会怀疑。您坐到桌子后去。陛下，您该继续工作。”

罗拉娜深深叹了口气，坐在餐桌上。普兰切特挑出了最好的水果，倒了一杯酒。

梅丹元帅从未像现在一样佩服罗拉娜的勇气，他看着罗拉娜咬着水果，咀嚼并吞咽，不过她嘴里的食物尝起来一定像灰尘。梅丹走到外面，让门微开着，这样他能看见屋里发生了什么，自己也不会被人看见。

卡林达斯跟在哥哥后面走了进来。

“女士，我非常担心您的安全。当那个讨厌的元帅把您带走时，我害怕他会杀死您！”

“卡林达斯，真的吗？”罗拉娜轻轻说。“抱歉让你担心了。你看，我坐在这里，至少暂时安全了。我们收到报告说碧雷的军队正向奎灵那斯提进军。”

“是的，女士，我听说了可怕的谣言，”卡林达斯走上前，站在餐桌边。“您在这里不安全，女士。您必须立刻逃走。”

“没错，女士，”凯勒文卓斯说。“弟弟告诉我，您有危险。您和陛下。”

吉尔萨斯写完了。国王拿着纸，站起来准备离开。

“普兰切特，”他说，“把我的斗篷拿来。”

“您能马上行动真好，陛下，”卡林达斯误解了国王的意图。“女士，让我去取您的斗篷――”

“不，卡林达斯，”吉尔萨斯说。“我没这个意思。”

普兰切特拿着斗篷回来了。他把斗篷搭在右手臂上，站在吉尔萨斯身边。

“我不想逃，”吉尔萨斯说。“我现在要去对人民发表演讲。我们要立刻撤出奎灵诺斯的居民，准备保卫城市。”

卡林达斯向国王鞠躬。“我明白了。陛下先发表演讲，然后我会带您和尊敬的太后到一个安全地方。我朋友在等着。”

“我打赌你会的，卡林达斯，”梅丹元帅走进房间。“碧雷的朋友在等着刺杀陛下和太后。你这些朋友在哪里？”

卡林达斯把目光从元帅移到吉尔萨斯身上，然后又看着元帅。精灵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他的目光滑向罗拉娜。“我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我的坏话，女士――”

吉尔萨斯插嘴说。“我来告诉你都说了些什么，卡林达斯。元帅指控你是他雇佣的间谍。我们有证据表明这是真的。根据精灵法律，你有权为自己辩护。”

“您不相信他，女士，是吗？”凯勒文卓斯喊道。震惊之余，他不动声色地站到弟弟身边。“不管这个人类说了卡林达斯什么都是撒谎！元帅是个黑暗骑士，还是个人类！”

“确实，我两样都是，”梅丹说。“我还是付钱给你弟弟监视太后的人。我打赌如果你去搜他的私人住所，就会发现一袋钢币，上面有塔贡大人的头像。”

“我知道家里某个人出卖了我，”罗拉娜说。她的声音痛苦而悲伤。“我收到帕林·马哲理的信警告我。那就是龙怎么知道等着他和泰索何夫的原因。告诉龙的人只可能是我家的人，没有其他人知道。”

“您错了，女士，”凯勒文卓斯拼命坚持。“黑暗骑士在监视我们。那就是他们怎么知道的。卡林达斯永远不会出卖您，女士。永远！他太爱您了。”

“是吗？”梅丹平静地问。“看看他的脸。”

卡林达斯面色惨白，皮肤比亚麻床单还白。他咬着嘴唇冷笑着，蓝眼睛在闪光。

“是的，我有一袋钢币，”他唾沫横飞地说。“这个人类猪付给我钱，他以为出卖我就能爬上你的床。也许他已经上了。大家都知道你喜欢和人类发情。爱你，女士？这就是我多爱你！”

卡林达斯迅速把手伸进外衣。匕首的刀刃在阳光下闪烁。

吉尔萨斯大喊一声。梅丹拔出剑，但他只能保护国王。他离得太远，救不了罗拉娜。

罗拉娜抓起酒杯，把酒泼向卡林达斯的脸。卡林达斯被眼里的酒弄得半瞎，到处乱刺，瞄准罗拉娜心脏的一击刺中了肩膀。

卡林达斯诅咒着抬起匕首再次刺出。

他发出一声可怕的叫喊。匕首从手中掉落。剑刃从他胃部刺出，鲜血浸湿了衬衫。

凯勒文卓斯泪流满面，从弟弟身上拔出剑。他扔下武器，抓住卡林达斯，把他放到地上。他抱着垂死的弟弟。

“原谅我，卡林达斯！”凯勒文卓斯轻轻说。他抬头恳求道。“原谅他，太后――”

“原谅！”卡林达斯沾有鲜血的嘴唇扭曲了。“不！”他窒息了。最后的话勉强说了出来。“我诅咒他们！我诅咒他们俩！”

卡林达斯在哥哥的怀抱里变得僵硬。他的脸孔扭曲。他想再说什么，但是血从嘴里涌出，生命也消退了。就算死了，他还盯着罗拉娜。那双眼睛很暗淡，当生命之光褪去时，仇恨的冷光照亮了阴影。

“母亲！”吉尔萨斯冲到罗拉娜身边。“母亲，您受伤了！来，躺下。”

“我没事，”罗拉娜用颤抖的声音说。“不要惊慌。”

“您反应真快，女士。直接把酒泼向他。我们其他人都没准备。让我看看。”梅丹剥开浸满鲜血的袖子。他尽量轻柔。“伤口似乎并不严重，”粗略检查后他说。“匕首只是擦过骨头。恐怕您会留下一道疤痕，女士，不过伤口干净，应该治得好。”

“那不是第一道疤痕，”罗拉娜无力地笑着说。她紧紧握住自己的手，想阻止发抖。不知不觉中，她看向尸体。

“找点什么东西！”梅丹厉声命令。“盖上尸体。”

普兰切特用自己拿着的斗篷盖上卡林达斯。凯勒文卓斯跪在弟弟身边，一只手握着死者的手，另一只手握着杀死他的剑。

“普兰切特，找个医生――”吉尔萨斯说。

“不，”罗拉娜取消了他的命令。“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听到元帅说了。伤口不严重。已经停止流血了。”

“陛下，”普兰切特说。“塔拉斯安西雅会议……已经过时间了。”

就像是强调这一点，下面传来一个暴躁的声音。“我告诉你我再也不等了！一个仆人可以见陛下，而我得等着？你不要威胁我。你不敢碰我，我是塔拉斯安西雅议员。我要见陛下，听见了吗？我不能呆在外面！”

“帕塞农，”梅丹说。“在悲剧终幕后，小丑上场了。”元帅走向门。“我尽量拖延他。把这清理干净！”

罗拉娜急忙站起来。“不能让他看见我受了伤。不能让他知道出事了。我在自己房间等着，儿子。”

吉尔萨斯明显不愿离开，但他同母亲一样知道在参议院演讲的重要。“我去塔拉斯安西雅，”他说。“不过母亲，我要先问凯勒文卓斯一个问题，我想让您在这里听着。凯勒文卓斯，你知道你弟弟肮脏的计划吗？你参与了吗？”

凯勒文卓斯面色死白，脸上沾满弟弟的血，但是他庄重地面对国王。“我知道他有雄心，但从未想过……从未……”他呜咽着停下来，然后平静地说。“不，陛下。我不知道。”

“那我为你哀悼，凯勒文卓斯，”吉尔萨斯刺耳的声音软化了。“为你不得不做的事。”

“我爱他，”凯勒文卓斯低声说。“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但是我不能让他伤害主人。”

血还在从斗篷下渗出。凯勒文卓斯弯腰把弟弟的尸体包得更紧。

“陛下，”他平静而庄重地说，“请允许我带走弟弟的尸体。”

普兰切特想帮忙，但凯勒文卓斯拒绝了。

“不，他是我弟弟。我来负责。”

凯勒文卓斯抱起卡林达斯的尸体，挣扎着站了起来。“女士，”他不敢看罗拉娜的眼睛，“您只有一个家，我怕不合适――”

“我知道，凯勒文卓斯，”罗拉娜说。“带他去那里。”

“谢谢您，女士。”

“普兰切特，”吉尔萨斯说，“跟凯勒文卓斯一起去。给他所需的帮助。向守卫解释一下。”

普兰切特犹豫了。“尊敬的太后很明智。我们应该保守秘密，陛下。如果人们发现凯勒文卓斯的弟弟试图行刺太后，我怕他们会伤害他。还有如果他们听说梅丹元帅利用精灵监视……”

“你说的没错，普兰切特，”吉尔萨斯说。“考虑到这一点。凯勒文卓斯，你应该走仆人的――”

意识到自己要说什么，吉尔萨斯住口了。

“后面仆人的出入口，”凯勒文卓斯替他说完。“遵命，陛下。我知道了。”

他转身抱着尸体走出门。

罗拉娜看着他们。“人们说死者的诅咒通常都会成真。”

“谁说的？”吉尔萨斯问。“没牙老奶奶？卡林达斯没有什么高尚的目标。他只是为了贪婪，只关心钱。”

罗拉娜摇摇头。她的头发沾上了自己的血，粘在伤口上。吉尔萨斯正要安慰母亲，不过门外传来的骚动打断了他。梅丹元帅能听见楼梯上沉重的脚步声。帕塞农提高声音，让他们知道他来了，还有人陪同。

罗拉娜亲吻了儿子，她的嘴唇同脸颊一样苍白。“你现在必须离开了。我和你父亲的祝福与你同在。”

罗拉娜匆忙离开，下到大厅去了。

“普兰切特，血――”吉尔萨斯正要说，普兰切特已经搬来一张装饰性的小桌子盖住污迹，自己站在桌前。

帕塞农监国匆忙走进房间。他的眼里冒火，一走过门槛就立刻嚷嚷起来。

“陛下，您没先问我就召开了塔拉斯安西雅议会――”

参议员说到一半就停下了，上楼时想好的话忘得干干净净。他本以为傀儡躺在地上，被自己的操纵线缠住，但傀儡正走出门。

“我召开议会因为我是国王，”吉尔萨斯走过参议员说。“我不同你商量也是同样的原因，参议员。我是国王。”

帕塞农变得语无伦次。“什么――什么――陛下！您去哪里？我们得讨论一下。”

吉尔萨斯没有理会。他走出去，砰地一下关上门。写好的讲演稿小心地放在桌上。毕竟，他心里就可以说出来。

帕塞农疑惑地盯着国王。他需要找人来责备，就转向梅丹元帅。“这是你干的，元帅。你让那个傻男孩这样。你在谋划什么，梅丹？发生什么事了？”

元帅笑了。“这不关我的事，参议员。如吉尔萨斯所说，他是国王，而且已经很多年了。显然比你认识到的要长。至于发生了什么事――”梅丹耸耸肩――“我建议你去问陛下。他也许会屈尊告诉你。”

“问陛下，当然！”参议员讥笑道。“我不会问陛下任何事。我总是告诉陛下该想什么，该做什么。你在说废话，元帅。我不明白。”

“不，你会明白的，”梅丹给参议员留了下台梯，精灵捡了点面子，冲出了房间。

“普兰切特，”梅丹说，国王和参议员走了，王宫再次安静下来。“拿水和绷带来。我去照顾太后。你得卷起地毯，拿出去烧掉。”

梅丹拿着一个盆子和一卷亚麻，敲了敲罗拉娜房间的门。罗拉娜请他进去。梅丹看见罗拉娜站着看窗外，就皱起眉头。

“您该躺下，女士。现在应该休息。”

罗拉娜转身面对他。“帕塞农会在参议院里惹麻烦。您可能知道。”

“您儿子会叉穿他，女士，”元帅说。“用语言而不是钢铁。他会吐出那么多的气，就算看见他嗖地一声飞出窗户我也不会惊讶。瞧，”他补充道，“我让您笑了。”

罗拉娜确实笑了，不过下一刻她的腿就开始摇，她扶住椅子保持平衡。梅丹走到她身边，帮她坐下。

“女士，你失血过多，伤口还在流血。恕我冒犯……”他尴尬地停下来，咳嗽两声又继续说。“帮您清理伤口。”

“我们都是老战士，元帅，”罗拉娜说，她把手臂伸到长袍外面。“在同男人生活和战斗的环境中我无法保持谦逊。您做得已经非常好了。”

元帅伸手碰到温暖的皮肤，他看见自己粗大笨拙的手同精灵女士白而纤细的肩膀形成了鲜明对比，她的皮肤像丝绸一样光滑，伤口的血液鲜红而温暖。梅丹缩回手，握成拳头。

“我怕伤到您，女士，”他感到罗拉娜因触碰而退缩。“对不起。我笨手笨脚的。我不知道其他办法。”

罗拉娜拉过头发，盖住肩膀，这样他就看不见了。“梅丹元帅，我儿子向你说明了他防卫奎灵诺斯的计划。您认为有用吗？”

“计划很不错，女士，”元帅用绷带包住罗拉娜的肩膀。“如果矮人同意并尽力协助，我们甚至有可能取得胜利。不过正如我警告陛下的那样，我不信任矮人。”

“很多人会死，”罗拉娜悲伤地说。

“是啊，女士。殿后的人也许不能及时逃离。战斗会很光荣，”他边给绷带打结边补充道。“就像过去一样。作为其中一个，我不会错过。”

“元帅，您要为我们献出生命？”罗拉娜转头看着他问。“您，一个人类，我们的敌人，会为保卫精灵而死？”

梅丹假装专心处理伤口，不去接触罗拉娜敏锐的目光。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思考了很长时间。

“我不后悔过去，女士，”最后他说。“我不后悔过去的决定。我出身平凡，是奴隶的儿子。也许我也会成为奴隶，不识字，没受过教育，但艾瑞阿肯大人发现了我。他给我知识，他训练我。最重要的是，他给我信念。也许您不理解，女士，但是我全心崇拜黑暗女王陛下。她已经走了，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她给我的愿景仍然在我梦中浮现。”

“我明白，元帅，”罗拉娜轻轻地说。“我曾站在黑暗女王塔克西丝面前。我还能感觉到那时的敬畏。虽然我知道她的力量是邪恶的，但仍然威严。也许那就是为什么我大胆看进她的眼里，看见的却是自己。我在心里看见她的黑暗。”

“您，女士？”梅丹摇摇头。

“我是黄金将军，元帅，”罗拉娜诚恳地说。“多好的头衔。人们在街道上为我欢呼。孩子为我献花。但是我命令那些人去战斗。我让很多孩子成了孤儿。因为我数千人死去，他们本可以快乐生活。我的手里沾满他们的血。”

“不要后悔，女士。那样就是自私。您的悔恨夺走了死者的荣誉。您为自己知道是正义的目标而战。他们跟着您战斗――或是死亡――因为他们看见那目标闪闪发亮。那就是为什么您被称为黄金将军，”他补充道，“不是因为您的头发。”

“不过，”罗拉娜说，“我还是想给他们回报。”

罗拉娜陷入沉默，自己思考着。梅丹觉得罗拉娜要休息了，准备离开，不过罗拉娜留住了他。

“我们正在说您，元帅，”她轻轻地拉着梅丹的手臂。“您为什么准备为精灵献身。”

看着罗拉娜的眼睛，梅丹想说他准备好为一个精灵献身，但是他不能。他的爱不会受欢迎，但友谊却会。想到自己已经得到了快乐，他不想寻求更多。

“我为家园而战，女士，”他简单回答。

“家园是一个人出生的地方，元帅。”

“没错，女士。我的家园就是这里。”

元帅的回答让罗拉娜高兴。她的蓝眼睛含着同情，闪动着泪光。她热情、芬芳又可爱，同时又精神低落，痛得发抖。梅丹迅速站起来，笨拙地打翻了洗伤口的一碗水。

“对不起，女士。”梅丹弯腰擦掉水，很高兴有机会藏住脸。他再次站起来，没有看罗拉娜。“女士，绷带不紧，是吗？”他粗声问。

“不，不紧，”罗拉娜说。

“好。那恕我失陪，女士，我要回司令部看看有没有敌军行进的进一步报告。”

梅丹鞠躬，转身急忙走了，留下罗拉娜自己思考。

罗拉娜用长袍袖子盖住肩膀。她搓着自己手掌上的老茧。

“我会有所回报的，”她说。

第五章 乘龙飞行

黑暗骑士的驿站离奎灵那斯提相当远，杰拉德不觉得奇怪，因为驿站里有只蓝龙。他从未去过那里，所以对驿站所在不太清楚。不过梅丹说得明白，杰拉德走的路线没错。

想到情况紧急，他就慢跑着前进。很快杰拉德就开始喘气。同龙人战斗时受的伤口隐隐作痛。他几乎没睡，盔甲快要把他压跨了。想到辛苦过后他会面对一只蓝龙，疼痛的肌肉绷得更紧，盔甲似乎也更重了。

看见驿站前杰拉德就闻到了驿站的异味。驿站周围有一圈栅栏，入口有守卫站岗。守卫听到脚步声，警惕地问他口令。他回答了正确口令，并递过梅丹的命令。守卫看了一会儿，又仔细打量了杰拉德这个陌生人。梅丹的印章没错，他们让他进去了。

驿站里有马、狮鹫和龙，不过不在同一个地方。马养在低矮的马厩里。狮鹫的巢则在悬崖上。狮鹫喜欢高，它们必须远离马，这样马才不会因狮鹫的气味而紧张。蓝龙住在悬崖下的洞里。

一个管理员要带杰拉德去蓝龙那里。杰拉德心情沉重，似乎每走一步都很费劲，他同意了。不过他们不得不等着，因为另一只龙带着一个骑士到了。蓝龙降落在马厩旁的空地上，让马群恐慌。杰拉德的向导跑去让马冷静下来。其他的管理员咒骂骑士，一边冲他挥拳头一边说他降落的地方错了，。

骑士没有理会。他滑下龙鞍，不管他们的辱骂。

“我从塔贡大人那里来，”他无礼地说。“我带着给梅丹元帅的紧急命令。找只狮鹫来带我去司令部，然后照看好我的龙。让龙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准备好回程。我明早走。”

听到塔贡的名字，管理员闭上了嘴，听骑士的命令去了。有人把蓝龙引到山下的洞里去，其他人开始吹哨叫狮鹫。这过程花了点时间，因为狮鹫是出了名的坏脾气，它们会装作听不见命令，希望主人最后会放弃。

杰拉德很想听听黑暗骑士用这么快速度带给梅丹的消息。看见骑士在擦嘴，杰拉德解下腰间的瓶子。

“你看起来渴了，先生，”他递出瓶子说。

“那里面不会是白兰地吧？”骑士渴望地盯着瓶子问。

“很抱歉，里面是水，”杰拉德说。

骑士耸耸肩，接过瓶子开始喝。不再口渴后，他递回瓶子。“见了元帅后我要喝他的白兰地。”他好奇地盯着杰拉德。“你是刚到还是要走？”

“要走，”杰拉德说。“梅丹元帅的任务。我听到你说你是从塔贡大人那里来的。大人对碧雷攻击奎灵那斯提有何反应？”

骑士耸耸肩，轻蔑地看看四周。“梅丹元帅是个穷乡僻壤的统治者。他对龙的行动没有警惕毫不奇怪。我向你保证，先生，塔贡大人可不是这样。”

杰拉德深深叹了口气。“你不知道这份工作有多难。我们呆在丑恶的精灵中间，他们以为自己能活几个世纪就比我们强。我都弄不到啤酒痛饮一杯。至于女人，她们都是些傲慢自大的家伙。”

“不过我告诉你实情，”杰拉德靠近放低声音说。“她们其实想要我们。精灵女人喜欢我们人类男人。她们只是假装不是。她们会引诱一个男人，然后等他中了计就尖叫。”

“我听说元帅站在那些害虫一边。”骑士噘嘴说。

杰拉德哼了一声。“元帅――我得说他更像精灵而不是人类。我们谈点高兴的事吧。我猜情况要变了。”

骑士会意地看了杰拉德一眼。“无论你去哪里，都最好赶快回来，不然就会错过好戏了。”

杰拉德羡慕地看着骑士。“我愿意出任何代价去司令部。在大人身边一定很刺激。我打赌，你知道世上发生的一切事。”

“我只知道份内的，”骑士说，他一边晃一边饶有兴趣地看着天空中的星辰。“实际上我正考虑来这里。很快就会有位子了。精灵土地和妓院，还有你喜欢的精灵女人。”他轻蔑地瞥了杰拉德一眼。“我是不想碰那些冷冰冰的巫婆。想想都让我恶心。不过你最好快点找乐子，那些女人可能会被带走。”

现在杰拉德能猜出来塔贡对梅丹的命令了。他看清了夜之王者心里的计划，感到恶心。夺过精灵的财产和家园，杀掉主人，再作为礼物送给忠臣的骑士团成员。杰拉德紧紧握住剑。他想捅穿这个骑士的胃――把它翻过来。不过他会把这乐趣留给梅丹元帅。

骑士拍着自己大腿，看着那些对狮鹫喊叫的管理员，狮鹫还是不理他们。

“蠢货！”他不耐烦地说。“我想得自己做了。祝你一路顺风，先生。”

“也祝你一路顺风，先生，”杰拉德说。他看着骑士大步走向管理员，冲他们挥拳头，怪他们没有给自己应有的服务。管理员逃开了，留下骑士自己在那里喊。

“混蛋，”一个管理员揉着被打伤的脸颊说。“我们得整晚照看他那条该死的龙。”

“我不会太尽力的，”杰拉德说。“那个骑士的任务费时要比他想象的久。久很多。”

管理员闷闷不乐地瞥了杰拉德一眼，他揉着脸颊，引杰拉德走到元帅的蓝龙那里。

想起听过的关于龙的传闻，杰拉德紧张地等着见龙。他听说最重要的是抵抗龙威，那会让人非常虚弱。他鼓起勇气，希望不会丢脸。

管理员叫龙从巢里出来。锐刃看起来很华丽，蓝色的鳞甲在阳光下闪烁，头部形状优美，眼神敏锐，鼻孔外张。他的动作也很优雅。杰拉德从未如此靠近龙。龙威触到了杰拉德，但是龙并不想让这个人类惊慌，杰拉德只是觉得敬畏和惊奇。

龙知道自己受人仰慕，就摇摇头，伸伸翅膀，摆摆尾巴。

一个老人从龙身边走来。老人矮小瘦弱，腿呈弓形，皱纹几乎盖住了他的眼睛。他非常好奇而怀疑地盯着杰拉德。

“我是锐刃的训练师，先生，”老人说。“元帅从未让别人骑过他的龙。发生什么事了？”

杰拉德递过梅丹的命令。老人把印章举到鼻子前，用那只可能是完好的眼睛仔细看着。一时间杰拉德以为老人要赶他走，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失望。

“好吧，什么事都有第一次，”老人嘀咕着递回手令。他扬起眉毛，盯着杰拉德的盔甲。“先生，你不是想穿着那个上天吧？”

“我……我想……”杰拉德结结巴巴地说。

老人很是反感。“你得把盔甲脱掉！”他摇摇头。“如果你要骑在龙背上战斗，那就得穿上这些金属，但现在你不是。你要迅速飞到远方。我有件元帅的旧皮甲适合你。也许稍有点大，但应该没问题。先生，你想把鞍放在哪里？元帅喜欢放在肩胛上，不过我知道其他人喜欢放在两翼间。他们说那样飞得更平稳。”

“我……我不知道……”杰拉德盯着龙，他意识到自己真的要骑这家伙了。

“以我们女王之名，”老人吃惊地说。“你从未骑过龙，是吗？”

杰拉德脸红地承认了。“我希望不会太难，”他补充道。杰拉德想起学习骑马的经历，如果他像摔下马那么多次一样摔下龙……

“锐刃是老手，骑士先生，”老人骄傲地说。“他是优秀的战士，受纪律、听命令，不像某些蓝龙喜怒无常。从混沌之战开始，他和将军就一起战斗。但当那些臃肿的巨龙来这里并开始屠杀同类后，元帅把锐刃藏了起来。请注意锐刃并不喜欢这样。他们为此吵过。”

老人摇摇头。他斜眼看着杰拉德。“我想我开始明白为什么了。”他点点干瘦的头。“我听说那个绿色的贱货朝这边来了。”

他靠近杰拉德，小声说。“不过不要告诉锐刃，先生。如果他觉得有机会报复杀死自己同伴的绿畜牲，他就会不理元帅，留在这里战斗。你只要安全带他离开，骑士先生。祝你们好运。”

杰拉德张嘴想说送完信他和锐刃就会回来战斗，不过他怕说得太多，就闭嘴了。让老人自己想吧。

“呃……锐刃会不会介意我不是梅丹元帅？”杰拉德犹豫地问。“我不想让龙烦恼。他可能会拒绝带我。”

“锐刃献身于元帅，先生，不过只要他知道是梅丹派你来地，他也会效劳。走这边，先生。我来引见你。”

锐刃留心听着杰拉德结结巴巴地解释自己的任务，他也看了梅丹的命令。

“我们的目的地是哪里？”锐刃问。

“现在还不能说，”杰拉德说。“上了天我再告诉你。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龙摇了一下头，表示他准备好了。显然他不是那种多话的龙，问了那个简单问题后，他就一直保持沉默。

安放龙鞍费了些时间，不是锐刃干扰了工作，而是系好鞍上无数的带扣是费时间的复杂程序。杰拉德穿上“皮甲”，包括长袖皮上衣和厚厚的皮裤。他戴上皮手套护手，头上戴了刽子手那种兜帽保护头颈。皮衣大了，皮裤很硬，皮帽让人窒息。透过观察缝，杰拉德几乎看不见外面，他想为什么这么麻烦。皮衣上镶有死亡骑士的标记――百合和骷髅。

除了标记和剑，没有其他特征表明杰拉德是个死亡骑士。他把信小心放进一个皮包里，然后将皮包紧紧绑在龙鞍上。

太阳升得很高了，龙和骑手都准备好了。杰拉德在管理员和龙的帮助下笨拙地上了鞍，龙耐心地等着，然后用强壮的后腿一蹬，跃入空中，杰拉德几乎没抓住缰绳。

晃动让杰拉德的胃都掉到脚上去了。他紧紧握住缰绳，手指都麻木了。但当龙张开双翼，飞入天空时，杰拉德的精神也随之高涨。

以前他不知道为什么每个人都想成为龙翼的一部分。现在他明白了。飞行体验让人兴奋又害怕。他想起童年梦想像老鹰一样飞。他甚至张开双臂，跳下粮仓顶，但只是撞上了草垛，几乎折断了脖子。刺激温暖了他的血液，冲淡了胃里的恐惧。

看着下面的大地，杰拉德惊奇地想到，世界在离开自己。他进入了一片沉寂中，这里的沉寂是完全的，不像地上永远有各种各样的细微声音：鸟儿的喳喳叫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溪流的汩汩声。

杰拉德只能听见龙翼的吱吱声，当龙滑翔时，他就听不见任何声音了。他感到平和、愉快。他不再是世界的一份子。他飞在忧愁、悲伤和麻烦上空。他感到自己没有重量，就像没有骨与肉。要回去再找回重量、继续承担责任的想法突然让人厌恶。杰拉德想永远飞翔，飞到太阳落山后的地方去，飞到月亮躲藏的地方去。

龙掠过树梢。

“什么方向？”锐刃喊道，蜂鸣的声音拉回了杰拉德。

“向北，”杰拉德喊。风吹走了他的话。龙转头以便听清楚。“索兰萨斯。”

锐刃斜眼盯着他，杰拉德怕龙会拒绝。索兰萨斯名义上是自由城市，但索兰尼亚骑士已经在那里层层设防，也许是整个安塞隆最牢固的城池。锐刃一定很想知道为什么要去敌人的据点，如果回答不能让他满意，他可能会把杰拉德掀下去。

杰拉德正准备解释，但是龙自己解释了。

“啊，侦察飞行，”他调整了路线。

接下来锐刃保持沉默。这倒适合杰拉德，他想着自己的事，看下面滑过的美丽土地的全景。他曾肯定能劝服索兰尼亚骑士团来援助奎灵那斯提，但现在到了路上，他开始怀疑能否做到。

“先生，”锐刃说，“看下面。”

杰拉德朝下一看，心沉到了地上。

“下降，”杰拉德命令龙。他不知道龙是否能听见，就做了个手势。“我想看清楚点。”

龙飞出云层，慢慢盘旋下降。

“足够近了，”杰拉德做手势让龙保持高度。

杰拉德抓住龙鞍，探出身子从龙的左翼看下去。

一支庞大的军队走过，人数非常多，看起来就像一条巨大的黑蛇。一道蓝色穿过绿色的森林，那是奎灵那斯提的边界白怒河。黑蛇的头已经越过了边界。

杰拉德向前倾。“你能不能飞快点？”他指着北方大喊。

锐刃嘟哝了一声。“可以，”他喊道，“但是你会觉得不舒服的。”

杰拉德看着下面，估计军队人数和补给车数量，尽可能收集信息。他咬牙伏在鞍上，点头表示同意。

锐刃开始扇动巨大的翅膀。龙抬头朝云层飞去。

突然升起的加速度把杰拉德压在了鞍上。他明白了观察缝的必要，并祝福皮帽的设计师。就算这样，风也吹得他满眼是泪，几乎睁不开。龙翼的动作让鞍前后摇动，杰拉德的胃也跟着上上下下。他坚持住，希望某处还有神可以祈祷。

第六章 进军西瓦诺斯

没人知道关于人类女孩米娜是个牧师的谣言是怎么传遍西瓦诺斯的。精灵本该从外面世界听说关于她的传言，只是他们与世隔绝，似乎保护了精灵的魔法罩实际上在慢慢杀死他们。没人知道源头，但听到的人将谣言传给了邻居、亲戚甚至是路人。

夜晚降临时谣言开始扩散。夜里带着花香的微风在低声谈论，夜莺在歌唱，连猫头鹰都在说。听到谣言，年轻人都很高兴，而年长的精灵皱眉发出警告。

尤其是长年巡护西瓦那斯提边界的守护者。这些精灵悲伤地看到魔法罩杀死了边界的一切生命。多年前的长枪之战中，他们还同湛青·血暴施法制造的恶梦战斗过。

守护者从痛苦的经验中体会到，邪恶也可能有漂亮的外表，但那只是为了悄悄发展。守护者发出警告。他们想止住谣言，但它像流动的水银一样飞速传遍整座城市。每次谣言传到有孩子垂死的家庭，年轻的精灵母亲就相信了。没人听守护者的警告。

晚上，月亮高挂在天空。精灵总是不习惯看见曾有银月和红月的天空现在只有一个月亮。西瓦诺斯大门守卫看着通往城市的大路，有支人类军队正向西瓦诺斯走来。这支军队很小，二十个骑士穿着奈拉卡骑士的黑色盔甲，后面跟着数百步兵。他们衣衫褴褛，步兵疲倦地蹒跚前行。连骑士也是步行，他们的马要么在战斗中死了，要么被饥饿的骑手吃掉了。只有一个人骑着马，那就是他们的领导者。一个纤细的身影骑在一匹血红马上。

上千精灵弓箭手盯着下面前进的军队，他们装备了以精准闻名的精灵长弓，每人都瞄准了自己的目标。这里弓箭手很多，只要一声令下，那些战士就会变得像豪猪一样满身是箭。

弓箭手不安地看着指挥官，他们都听到了谣言。这些人家中都有病人：妻子、丈夫、母亲、父亲和孩子，他们都得了消瘦病。许多弓箭手自己也染上了，只是靠坚强意志才坚守岗位。指挥官也一样。守护者不属于军队编制，他们站在弓箭手中间，身上披着可以与森林融为一体的斗篷，冷冷地看着。

米娜径直骑向银色的大门，进入弓箭射程，她的坐骑骄傲地扬着头，弓起脖子，甩着尾巴。一个高大的牛头人走在她身边。

骑士跟着她，步兵在后面。现在精灵可以看见，虽然许多战士瞧见月光下闪亮的箭头而颤抖，但他们尽量挺直身体，毫无畏惧地向前行进。

米娜在大门前停下了。她大声喊话，声音就像银铃般响亮。

“我叫米娜。我以唯一神之名来到西瓦诺斯，向精灵兄弟姐妹们传授唯一神的知识，并接受他们为唯一神效力。西瓦诺斯的人民，我号召你们打开大门，让我和平进入。”

“别信她，”守护者劝说道。“别信她！”

没人听。一个叫罗兰的守护者抬起弓，准备射这个人类女孩，旁边的人将他击倒在地。守护者发现没人理睬他们，就抬起晕倒的同伴，离开了西瓦诺斯，退回森林里。

一个使者走上前，大声宣读公告。

“国王陛下有令，向米娜敞开西瓦诺斯的大门。陛下给她赐名为屠龙者、西瓦那斯提的救星。”

精灵弓箭手扔掉弓，一起欢呼。守门人急忙打开钢铁和白银之门。虽然这门看起来像蜘蛛网一样脆弱，但上面有远古的魔法，除了龙息，克莱恩上没有任何力量可以破坏它。但似乎米娜只是碰了一下门，它就开了。

米娜慢慢进入西瓦诺斯。牛头人走在旁边，按着剑怒视着精灵。不安而警惕的战士们跟着。欢呼过后的精灵陷入沉默。站在大道两边的精灵在月光下显得很苍白。没人说话，只能听见锁甲的叮当声、剑的咔嗒声和不变的脚步声。

米娜只走了一小段就突然停了下来，一些战士还留在门外。她听到一个声音，向人群望去。

米娜下马，离开大路，径直走进人群。牛头人拔出剑想跟着，但米娜举起手，下了个无声的命令，牛头人像被击中一样停下了脚步。米娜走向一个年轻的精灵母亲，母亲想让大概三岁大的孩子不哭，但做不到。孩子的啼哭吸引了米娜。

精灵闪到两边让米娜通过，他们避开她，就像米娜的触碰会让自己痛苦。但她走过之后，一些年轻人犹豫着伸出手。米娜没有理会。

走到精灵母亲面前，米娜用精灵语说，“你的孩子在哭。她发烧了，得了什么病？”

母亲将孩子抱在怀里，她向面前的小女孩鞠躬，眼泪落在女儿发烫的前额上。

“她得了消瘦病。已经有几天了。她的病情一直在恶化。我怕……她就要死了。”

“把孩子给我，”米娜伸出手说。

“不！”精灵母亲紧紧抱着孩子。“不，不要伤害她！”

“把孩子给我，”米娜温柔地说。

母亲抬起头，看着米娜的眼睛。温暖的琥珀包围了母亲和孩子。母亲将孩子交给米娜。

这个女婴几乎没有重量，轻得就像是鬼火。

“我以唯一神之名祝福你，”米娜说，“我呼唤您赐还这条生命。”

孩子的啼哭立刻停止了。在米娜的怀抱里她变得柔软，年长的精灵发出嘘声。

“现在她没事了，”米娜说着将孩子还给母亲。“烧退了。回家注意保暖。她会活下去的。”

母亲担心地看看孩子的脸，然后发出一声欢呼。孩子不再啼哭，现在安静地睡着了。她前额不再发烫，呼吸也平稳了。

“米娜！”精灵跪下来喊。“祝福您，米娜！”

“不是我，”米娜说。“是唯一神。”

“唯一神，”母亲喊道。“谢谢唯一神。”

“撒谎！”一个男子挤出人群喊道。“谎言！亵渎！帕拉丁才是唯一真神。”

“帕拉丁抛弃了你们，”米娜说。“帕拉丁离开了你们。唯一神与你们同在。唯一神关心你们。”

精灵愤怒地张嘴想反驳，但米娜先说了。“今晚你心爱的妻子不在这里。”

精灵闭上嘴，嘀咕着转过脸去。

“她病了，呆在家里，”米娜告诉他。“她病了很久。每天你都看着她更接近死亡。她躺在床上，不能行走。今天早上，她将无法起床。”

“她要死了！”精灵扭着头厉声说。“许多人都死了。我们承受了痛苦，还要继续下去。”

“当你回到家，”米娜说，“你妻子会在门口迎接。她会握着你的手，你们会像往常一样在花园里跳舞。”

精灵转过脸来，面对米娜。他泪流满面，怀疑而警惕。“这是圈套。”

“不，不是，”米娜笑着回答。“你知道我说的是真的。回去。去看看。”

精灵盯着米娜，然后低喊了一声，推开周围的人，消失在人群里。

米娜朝一对精灵夫妇伸出手。两人手里各抱着一个小男孩。他们是双胞胎，瘦小而疲倦，痛苦让他们的脸皱缩，看起来就像老人。

米娜对双胞胎招手。“到我这来。”

男孩们躲开了。“你是人类，”其中一个说。“你恨我们。”

“你会杀了我们，”另一个说。“爸爸说的。”

“对唯一神来说，人类、精灵或是牛头人没有不同。我们都是唯一神的孩子，但是必须孝顺。来。到唯一神这来。”

双胞胎抬头看着父母。精灵盯着米娜，既不说话，也不做手势。周围的人群安静地看着这出戏。最后，母亲手里的孩子摇摇晃晃地走上前。他握住米娜的手。

“唯一神有能力治疗你们中的一个，”米娜说。“哪个？你还是你兄弟？”

“我兄弟，”孩子立刻回答。

米娜按着孩子的头。“唯一神赞美自我牺牲。唯一神很高兴，会治疗你们两个。”

苍白的脸颊上现出健康的颜色。倦怠的眼睛里燃烧起生命和活力。虚弱的腿不再颤抖，弯曲的脊骨也伸直了。另一个男孩离开父亲，跑来同兄弟一起抱住米娜。

“祝福您！祝福您，米娜！”一些年轻的西瓦那斯提精灵开始赞颂，他们聚集在米娜身边，伸手抓住她，乞求她治疗他们，治疗他们的妻子、丈夫或是孩子。人群涌上前，马上就会把她挤死了。

牛头人加尔达艰难地挤了进去，他是米娜的副指挥官。加尔达抓住米娜，把她拉了出来，同时推开不顾一切的精灵。

米娜上了马，举起手让大家安静。精灵立刻安静下来，紧张地听她说话。

“我受命告诉你们，所有谦卑地请求唯一神治好绿龙湛青·血暴带来的疾病的人都会得到医治。唯一神解除了你们的危险。跪下来向唯一神祈祷，承认唯一神是精灵的真神，你们就会痊愈。”

一些年轻精灵立刻跪下来开始祈祷。其他年老的精灵则没有。除了帕拉丁，精灵从未向其他神祈祷过。有人开始嘀咕守护者是对的，但其他抬头对着月光祈祷的人发出欢呼，他们的痛苦已经消失了。看见奇迹般的康复，更多的精灵跪下高声赞颂。年长的精灵一边摇头一边沮丧而怀疑地看着。尤其是一个穿着魔法伪装斗篷的守护者，消失在阴影里之前他盯了米娜很久。

血红马继续向前走。米娜的战士推开拥挤的人群，用身体挡住一条路。星辰之塔在柔和的月光里闪烁，指出通往天堂的道路。加尔达走在米娜身边，尽量屏『粑＞榈亩癯羧门Ｍ啡俗髋唬拖袼懒撕芫玫亩鞯奈兜馈?

“米娜，”加尔达埋怨道，“这些是精灵！”他没有掩饰自己的厌恶。“唯一神想要精灵干什么？”

“所有凡人的灵魂对唯一神都有价值，加尔达，”米娜回答。

加尔达想了又想，但无法理解。他又看着米娜，月光下，他看见无数的精灵成了温暖的琥珀监狱里的囚犯。

米娜继续穿过西瓦诺斯，用精灵语向唯一神祈祷的声音在夜空中沙沙作响。

西瓦诺谢，阿尔瀚娜·星光和索拉斯特伦家族的波修士的儿子，两个精灵王国奎灵那斯提和西瓦那斯提的继承人，靠在水晶窗上，凝视着夜空。

“她在哪里？”西瓦诺谢不耐烦地问。“不，等等！我好像看见她了！”他盯了很久，然后又叹口气。“不，不是她。弄错了。她为什么不来？”他转过身突然害怕地问，“她不会出什么事吧，表弟？”

琦霖张嘴想回答，但西瓦诺谢抢先对仆人说，“去看看大门那发生了什么事。立刻回来。”

仆人鞠躬离开了，两人独自呆在屋里。

“表哥，”琦霖小心地说，“半小时内您已经派了六个仆人去了。他会带回同样的消息。他们走得很慢，因为太多人想见她了。”

西瓦诺谢走回窗前，不耐烦地看着外面。“错了。我该去那里向她致意的。”他冷冷地瞥了一眼表弟。“我不该听你的。”

“陛下，”琦霖叹气说，“那样不好。国王亲自去欢迎敌人的领导者。首先让她进城就够糟了，”他对自己说，不过西瓦诺斯耳朵很尖。

“要我提醒你吗，表弟，”国王简洁地说，“正是这个敌人的领导者把我们从绿龙湛青·血暴肮脏的诡计中解救了出来。因为她，我才能活着，才能有机会毁掉湛青设下的吸取我们生命的魔法罩。因为她，我才能毁掉魔法罩之树，拯救我们的人民。要不是她，西瓦诺斯的大街上不会有精灵，只有尸体。”

“我知道，陛下，”琦霖说。“但是我问自己为什么？她有什么目的？”

“我想问你同样的问题，表弟，”西瓦诺谢冷冷地说。“你有什么目的？”

“我不知道您是什么意思，”琦霖说。

“是吗？我知道你在我背后谋划。你同守护者见过面。”

“那算什么，表哥？”琦霖温和地问。“他们都是您忠诚的臣民。”

“他们不是我忠诚的臣民！”西瓦诺谢生气地说。“他们阴谋对付我！”

“他们是对付敌人，黑暗骑士――”

“你的意思是米娜。他们阴谋对付米娜。那同对付我一样。”

琦霖轻轻叹了口气，“有人等着觐见陛下。”

“任何人都不见，”西瓦诺谢说。

“我想您该见见他，”琦霖说。“您母亲派来的。”

西瓦诺谢转头盯着琦霖。“你说什么？我母亲死了。她死在食人魔突袭我们营地的那晚。那晚我跌落山崖穿过了魔法罩……”

“不，表哥，”琦霖说。“您母亲阿尔瀚娜活着。她和手下越过了边界。她已经同守护者联系上了。所以……他们想见您，表哥，但是被拒绝了。他们就来找我。”

西瓦诺谢坐倒在椅子上。他低着头，用颤抖的手掩住突如其来的眼泪。

“原谅我，表哥，”琦霖说。“我该想更好的方式告诉您――”

“不！你不会带给我好消息！”西瓦诺谢仰头喊道。“母亲的信使在这里？”他站起来，不耐烦地走向门。“带他进来。”

“他不在接待室。在王宫里他会有危险。我私自――”

“当然。我忘了。母亲是个黯精灵，”西瓦诺谢痛苦地说。“她受到死亡的惩罚，跟随她的人也一样。”

“陛下现在有能力洗清罪名，”琦霖说。

“也许通过法律可以，”西瓦诺谢说。“但法律不能抹去多年的仇恨。去把信使接来。”

琦霖离开了房间。西瓦诺谢回到窗前，他又高兴又疑惑。母亲活着。米娜回来了。她们俩一定会见面。她们会喜欢彼此。嗯，也许刚开始不会……

他听到身后传来嚓嚓声，转头看见一块厚厚的幕布正在移动。幕布被拉到一边，露出墙上的洞，一个秘密通道。西瓦诺谢从母亲那里听说过这些通道。玩乐时西瓦诺谢也找过，但只发现了这个。它通往秘密的花园，现在那里毫无生气，魔法罩杀死了所有生物。

琦霖从通道里走了出来。另一个穿着披风、戴着兜帽的精灵跟着。

“萨马！”西瓦诺谢高兴又痛苦地喊道。

西瓦第一个举动应该是跑上前，紧紧握住萨马的手，或是拥抱他，西瓦应当高兴看到他，知道他和母亲都活着。琦霖希望是这样的重聚。琦霖希望西瓦的母亲就在附近，她和手下穿过边界的消息应该能把西瓦诺谢的心从米娜身上拉过来。

琦霖的希望注定会落空。

萨马并不把西瓦诺谢看作国王，只是当成穿着好衣服、戴着珠宝的宠坏的孩子，而他母亲穿的是朴素的土布，身上的装饰是冷冰冰的金属锁甲。他看见西瓦诺谢住在舒适而豪华的王宫里，过着随心所欲的安逸生活，而西瓦的母亲却在空空的洞穴里发抖。萨马看见一张大床，上面有厚厚的床垫、羊毛毯和丝绸被单，而阿尔瀚娜睡在冰凉的地上，用破烂的斗篷裹着自己。

愤怒让萨马心情激动、视线模糊、无法思考。他完全注意不到眼前的西瓦诺谢，只能看见阿尔瀚娜得知自己以为已经死去的儿子还活着时欣喜难抑的表情。还不仅仅是活着，甚至成了西瓦那斯提的国王――那是她最大的梦想。

阿尔瀚娜想立刻来见儿子，那不仅会让她，也会让她的人民处于危险之中。萨马极力劝阻，最后为了长久以来努力得到的成果，她才同意让萨马替自己来。萨马会把她的爱带给儿子，但不会讨好或是溺爱这个小子。不管西瓦诺谢是国王还是平民，萨马想提醒他儿子对母亲的责任。对母亲的责任，对人民的责任。

萨马冰冷的眼神让西瓦诺谢停在了半路。

“西瓦诺谢王子，”萨马微微鞠躬说。“相信你过得很好。我确定你吃得不错。”他瞥了一眼满满的餐桌。“那些食物够你母亲的军队吃一年了！”

西瓦诺谢的热情立刻冻成了冰。他忘了自己欠萨马太多，只记得这个人从未赞同自己，甚至从未喜欢过自己。西瓦诺谢摆出威风凛凛的样子。

“毫无疑问你没听说过，萨马，”西瓦诺谢庄严地说，“所以我原谅你。我是西瓦那斯提的国王，你要这么称呼。”

“你是什么我就叫你什么，”萨马用颤抖的声音说，“一个被宠坏的小子！”

“你怎么敢――”西瓦诺谢激动地说。

“停下！你们两个。”吓坏的琦霖盯着他们俩。“你们在干什么？你们忘了身边可怕的危机吗？西瓦诺谢表哥，您自孩提时代就认识这个人。您多次告诉我，您尊敬他，就像是继父一样。萨马冒着生命危险来这里。您就这么回报他？”

西瓦诺谢一言不发。他闭着嘴，用受了伤害的表情看着萨马。

“还有你，萨马，”琦霖转向精灵武士。“你错了。西瓦诺谢是经过加冕的西瓦那斯提国王。你是奎灵那斯提人。也许你们的方式不同，我们西瓦那斯提精灵尊敬自己的国王。你贬低他，也就是贬低我们所有人。”

萨马和国王久久不说话，互相盯着――不是朋友间吵架要重归于好的那种，而是像两个角斗士在赛前被迫握手时估计对手的实力。琦霖很伤心。

“我们都错了，”他说。“让我们重新开始。”

“我母亲怎么样，萨马？”西瓦诺谢突然问。

“你母亲很好……陛下，”萨马回答。他停顿了一下，但还是说出了那个头衔。“她让我问候你。”

西瓦诺谢点点头。他紧紧按住自己。“那个风暴之夜。我以为……你们应该不可能活下来。”

“后来我们才知道，钢之骑士团一直在留意食人魔的动向，所以他们及时赶到援助我们。”萨马用粗哑的声音补充道，“似乎你和你母亲都很伤心。你没有回来，我们找了好多天。最后我们只能认为你被食人魔俘虏，然后被折磨致死了。当魔法罩消失，你母亲重入故土时，我们遇见了守护者。她听说你不仅活着，还成了国王，她非常高兴，西瓦诺谢。”

萨马的声音变得冷酷。“然后就有报告说你和人类女子――”

西瓦诺谢生气地瞥了一眼琦霖。“现在我明白为什么你带他来了，表弟。来训斥我。”他转身对着窗户。

“西瓦诺谢――”琦霖说。

萨马大步走上前，抓住西瓦诺谢的肩膀。“是的，我是来训斥你的。你的行为像个被宠坏的孩子。你尊敬的母亲不相信谣言。她告诉守护者，说那些话的人是骗子。发生了什么事？我无意中听到你提及那个人类。我从你的嘴里听到谣言是真的！你为她闷闷不乐，而一支黑暗骑士大军正越过边界。那支军队等在边界上，魔法罩一消失就准备进入。”

“还有，你瞧，魔法罩消失了！那只军队怎么在那里，西瓦诺谢？是巧合？黑暗骑士在魔法罩消失的同时碰巧到了？不，西瓦诺谢，黑暗骑士在边界上是因为他们知道魔法罩即将消失。现在五千强兵正向西瓦诺斯进军，而你却为带他们来这里的人打开大门。”

“那不是真的！”西瓦诺谢不理琦霖的安抚，激动地回答。“米娜是来拯救我们的。她知道湛青·血暴的真相。她知道龙该为升起魔法罩负责。她知道魔法罩在杀死我们。当我死在龙手上时，她又救活了我。她――”西瓦诺谢的舌头粘在了上颚上，说不出话来。

“她告诉你毁掉魔法罩，”萨马说。“她告诉你怎么毁掉魔法罩。”

“是的，我毁掉了魔法罩！”西瓦诺谢挑衅地回答。“我做了母亲多年来努力想做的事！你知道那是真的，萨马。母亲看到了魔法罩的真相。她知道那不是保护我们，她是对的。魔法罩是在杀死我们。你想让我怎么做，萨马？让魔法罩留在原地？看着它吸取人民的生命？”

“你该将魔法罩留在那里，看看边界上是否有敌人在集结，”萨马挖苦道。“守护者本要警告你，但你却不理他们，你选择听从一个人类女子，那些看你和你人民毁灭的人的领导者。”

“这个决定是我一个人做的，”西瓦诺谢庄严地说。“我自己行动。我做的事母亲在这个位置上也同样会做。你知道，萨马。她自己告诉过我，有次她骑着狮鹫冲向魔法罩，想打碎它。她一次次尝试，都没有效果――”

“够了！”萨马不耐烦地打断他。“做过的就算了。”他知道自己输掉了这回合。他沉思了一会儿。当他再次开口，语气有所改变，带着一些歉意。“你还年轻，西瓦诺谢，年轻人就是会犯错，但是我害怕这会让我们的理想遭到致命打击。然而，我们没有放弃。我们也许还能修补你――无论是否好心――造成的损失。”

萨马从身后拉出另一件带兜帽的斗篷。“黑暗骑士没有损失就进入了我们神圣的城市。我看着他们进入。我看见了那个女子。我看见我们的人民，尤其是年轻人被她迷住了。他们被蒙蔽了，看不到真相。让他们清醒是我们的任务。用这件斗篷隐藏自己，西瓦诺谢。我们从我进来的这个秘密通道走，趁乱离开城市。”

“离开？”西瓦诺谢惊讶地盯着萨马。“我为什么要离开？”

萨马正要说，但琦霖打断了他。

“因为您有危险，表哥，”琦霖说。“您认为黑暗骑士会让您继续当国王吗？如果他们那么做，您只会是个傀儡，就像您的表哥吉尔萨斯。但是身为流亡的国王，您就会成为召集人民的旗帜――“

走？我不能走，西瓦诺谢对自己说。她回来了，每一刻都在靠近。也许今晚我就能将她搂在怀里。就算死亡降临，我也不走。

他看着琦霖和萨马，看到的不是朋友，而是陌生人在阴谋对付自己。他不能相信他们。他不能相信任何人。

“你说我的子民有危险，”西瓦诺谢说。他转身看着窗外，似乎在看下面整座城市。实际上，他在寻找米娜。“我的子民有危险，你让我安全逃离，留下他们独自面对。这样可怜的国王算什么，萨马？”

“活着的国王，陛下，”萨马冷冷地说。“充分为子民着想，为他们而不是为自己活着。他们会理解你的决定并尊敬你。”

西瓦诺谢冷冷地回头一瞥。“你错了，萨马。我母亲逃了，人民并不尊敬她。他们轻视她。我不会犯下同样的错。谢谢你来，萨马。你走吧。”

惊讶于自己的鲁莽，西瓦诺谢颤抖着转身，茫然看着外面。

“你这个不领情的小崽子！”萨马满腔怒火，几乎说不出话来。“我要拖着你走！”

琦霖站到萨马和国王中间。

“你最好离开，先生，”琦霖平静地说。他对他们俩都很生气，感到愤怒而失望。“否则我不得不叫守卫了。陛下已经做了决定。”

萨马没有理会琦霖，他对西瓦诺谢怒目而视。“我会走的。我要告诉你母亲，她儿子为人民作出了英勇牺牲。我不会告诉她真相：他留下只为一个人类巫婆。我不会告诉她，但其他人会。她会知道的，她会伤心欲绝。”

他把斗篷扔在西瓦诺谢脚下。“你是个蠢货，年轻人。如果你的愚蠢只会让自己毁灭，我不会在意，西瓦诺谢，但你会让我们所有人一起毁灭。”

萨马怒气冲冲地走进秘密通道。他猛地一扯幕布，几乎把它弄掉了。

西瓦诺谢严厉地瞥了一眼琦霖。“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追求什么。没有我，你就能登上王座！”

“不要那么想，表哥，”琦霖平静地说。“您不能那么想。”

西瓦诺谢努力想思考，但是办不到。在他认识的所有人之中，琦霖是唯一一个看起来真正关心自己的。关心自己，西瓦诺谢，而不是国王。

他离开窗户，走过去热切地握住琦霖的手。“对不起，表弟。原谅我。他太让我生气了，我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我知道你的本意是好的。”西瓦诺谢看着萨马。“我知道他的本意也是好的，但是他不明白。没人明白。”

西瓦诺谢觉得非常疲倦。他很久没睡了，记不起有多久。每次闭上眼睛，他就看见米娜的脸，听到她的声音，感到她在亲吻自己，西瓦心狂跳，热血沸腾，然后就醒来了。他盯着黑暗，等着米娜回来。

“去跟着萨马，琦霖。确保他安全离开王宫。我不想让他受任何伤害。”

琦霖无助地瞥了国王一眼，叹口气，摇摇头，照办去了。

西瓦诺谢又回到窗前。

第七章 亡者之河

别人的灾祸无论多可怕，同自己的相比总是显得不那么重要，这是个可悲的事实。在生命中的这一刻，如果有人告诉谜琢，地精、大地精、龙人、雇佣兵组成的军队正向精灵王国进发，侏儒只会滚滚眼珠子，嘲笑几声。

“他们以为他们有麻烦？”他会这么说。“哈！他们应该同这个疯狂的女人一起坐着漏水的潜水船到大洋底下，她还坚持要我跟随一堆死人。那才是麻烦。”

如果有人告诉谜琢，帮他想出办法达成终生志愿――绘制树篱迷宫地图――的朋友坎德人在大法师之塔里沦为世界上最强大的法师的囚犯，谜琢只会讥笑。

“坎德人以为他有麻烦！哈！他应该来试试独自操纵本该由二十个人操纵的潜水船。那才是麻烦！”

实际上，一个人操纵比一堆人好多了，因为其他的十九个人只会增加重量、碍事和消耗氧气。从别管他山脉出发到光明城堡的处女航有二十个人，但其他人在路上失踪或是被严重烧伤，最后只剩本是乘客的谜琢独自操纵船。他对驱动牢不可破号的那些复杂机械系统一无所知，不过既然船还能浮着，他也就不打算去弄清楚。

牢不可破号被设计成鱼形。船身是木制的，这样就轻得可以漂起来，然后外面蒙上一层铁皮，又让船重得会沉下去。谜琢知道有一个曲柄可以让船向前，另一个上浮，还有一个下沉。虽然他记得有个侏儒（也许是上任船长）告诉过自己，曲柄让船后面的扇叶飞速旋转，划开水推动船前进，但他还是不太清楚。下面曲柄会让底部的扇叶旋转，推动船上浮，顶部扇叶的作用则相反。

谜琢知道曲柄连着很多齿轮，得经常上油。他知道是因为所有的侏儒都清楚，齿轮必须经常上油。有人告诉他，船上有风箱往里送风，但是他不知道风箱是怎么工作的，而且风箱从来就没工作过，因此他认为最明智的做法就是每过几个小时就浮到海面上补充空气。虽然不太科学，但在他看来这样很有道理。

被迫旅行开始时，谜琢问金月她为什么偷自己的船，要去哪里，还有去干什么。那时金月令人吃惊地宣称自己在跟着幽灵，他们指引她，保护她，幽灵会带她穿过新海，到必须去的地方。当谜琢很有理性地问为什么幽灵告诉她要偷自己的船时，金月说在水下航行是躲过龙的唯一方法。

谜琢想让金月对潜水船的运作感兴趣，这样她就能帮忙摇曲柄――他手都摇酸了――或者至少让幽灵帮帮忙，似乎他们是该对这次旅行负责的人。不过金月不理他。谜琢觉得乘客很气人，想将牢不可破号原地掉个头，不管有没有龙都回到树篱迷宫去，但可悲的是，除了上升、下降和前进，他完全不知道怎么让船去其他方向。

还有，侏儒也不知道怎么让船停下，这给了“着陆”一个全新而不幸的含意。

不知是运气还是幽灵的引导，牢不可破号没有撞上悬崖或是暗礁。它一头扎进沙滩里，扇叶还在转，扬起大量沙子、海水、被切碎的水母，惊慌的海鸟到处乱飞。

最后疯狂的着陆震得厉害，但乘客没什么大碍。金月和谜琢只是受了点轻伤。牢不可破号的情况糟多了。

金月站在荒芜的沙滩上，深深呼吸新鲜的海风。她不管自己手臂和前额上的伤，这个奇怪的新身体有芰ψ晕抑瘟啤Ｒ换岫突岣桑庖不岢さ揭黄穑錾嘶嶙约合恕Ｋ够岣械缴丝诘奶弁矗挥兴嬲纳硖澹歉鲂槿醯睦夏耆说纳硖宀呕嵊懈芯酢?

她不喜欢风暴之夜里奇迹般赠给自己的身体，她不愿意接受这个容器，但是她开始意识到，新身体是要带自己去幽灵想让她去的地方。旧身体无法走完这段旅程。居住在旧身体里的灵魂也接近死亡了。也许那就是为什么金月能看见幽灵，而别人看不见。现在她更接近死人而不是活人。

亡者之河流过风吹的沙丘，通往北方。沙丘上长长的绿草因他们经过而上下起伏。金月提起白袍，准备跟上。那件袍子表明她是光明城堡的牧师。

“等等！”谜琢喊，他张大嘴盯着毁掉的牢不可破号。“你要干什么？你要去哪里？”

金月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走。行走很困难。每一步她都陷进柔软的沙子里。她的白袍妨碍了行走。

“你不能丢下我，”谜琢说。他挥了挥手，上面全是油。“我送你穿过海洋浪费了很多时间，现在你又弄坏了我的船。我怎么能回去继续完成终生志愿――绘制树篱迷宫地图？”

金月停下来，转身看着侏儒。侏儒并不好看，他头发和胡子都是乱糟糟的，满脸义愤，上面还有油污和血。

“谢谢你带我来，”她在风浪声中大声说。“对你的损失我很抱歉，但我帮不了你什么。”她扬起头，看着北方。“我必须前行。我不能在这里逗留。”她回头看着侏儒，温和地补充道，“我不会抛下你的。你可以跟我来，你自己选吧。”

谜琢看看她，又回头看看名不符实的牢不可破号。就算是他，一个乘客，也能看出来修复船要很久，耗资也很大，更别说他根本不明白装置是怎么工作的，让它再次工作是现在的主要问题。

“另外，”他乐观地对自己说，“我肯定船主买了保险，他毫无疑问会得到赔偿。”

这真是乐观的看法，可能是完全不切实际的看法，因为大家都知道，意外事故有限保险公司（对神谴造成的灾难不负责任）(the Guild of InsurersEquityUnderandOverwritersCollisionAccidentalDismembermentFireFloodNotLiableforActsofGod）从未赔偿过一个子儿，混沌之战后无数的诉讼悬而未决，倒是神谴现在不算在内了，因为根本就没有神了。由于诉讼得依照侏儒的法律系统，通常诉讼人一生都打不完官司，下一代接过官司就会陷入金融危机，因为诉讼费会一直增加下去。

谜琢没从船的残骸里找回什么财物。他离开城堡太急，最重要的财产――树篱迷宫的地图都没带上。侏儒确信地图会找到的，他认为那是奇迹中的奇迹，自然会放在光明城堡中最安全的地方。

抢救出来的唯一东西是上任船长的一把小刀。这把小刀很不平常，上面几乎有所有工具，可以做任何事。它可以开酒瓶，告诉你哪边是北方，敲烂贝壳。唯一的缺点是你不能拿它切东西，因为它没有刃，发明人没有地方了，不过考虑到可以用来梳理鼻毛，那就不算什么了。

谜琢把小刀塞进自己满是墨水和油渍的长袍里，犹豫着在沙滩上蹒跚而行。他曾停下来回头看牢不可破号。船就像一只被抛弃的鲸鱼，飞砂已经将它盖住了。

谜琢跟着金月。金月跟着亡者之河。

第八章 算帐

碧雷进攻光明城堡五天后，也是西瓦那斯提魔法罩消失五天后，也同样是碧雷的军队进入奎灵那斯提五天后，塔贡坐在自己桌前，处理着从安塞隆各处洪水般涌来的报告。

首先，从玛烈那里传来的消息让很塔贡高兴。大家都知道，巨大的红龙玛烈赤斯是安塞隆的真正统治者，她对表亲碧雷侵略消息的反应远比塔贡想的好。玛烈当然在回信中破口大骂，但最后只是说她会将碧雷对奎灵那斯提以外任何领地的侵略视为严重侮辱，并立刻予以报复。

但是塔贡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玛烈赤斯太随和，太平静了。塔贡觉得红龙在谋划着什么，无论那是什么，肯定是场灾难。不过现在她还呆在自己巢里，显然满足于让塔贡处理。这完全是他期待的结果。

有报告说，碧雷毁掉了光明城堡。塔贡的探子就在现场，亲眼目睹了碧雷在暴怒之中摧毁了水晶圆顶，因为她没有找到引发这次攻击的魔法装置。岛上的人死伤惨重，好在摧毁建筑之前，碧雷派了龙人下去寻找魔法装置和带着装置的法师。

这给了居民时间逃到安全地带。塔贡的间谍原本是想找出他们医疗魔法消退的原因而潜藏在城堡内，他们随人群逃走了，所以才能发回报告。战斗开始后没多久碧雷就离开了，留下她的红龙完成毁灭。龙人去搜索难民，但遭到了索兰尼亚骑士和岛内一些战士的抵抗，损失惨重。

塔贡不喜欢龙人，这不算什么。

“下一份报告，”他对副官说。

副官拉出一张上等羊皮纸。“梅丹元帅的消息，大人。元帅抱歉现在才回应您的命令，您的信使出了不幸的事故。当时他正飞往奎灵诺斯，狮鹫突然发狂攻击他。他还是送达了消息，但很快就死了。元帅说，他会完全执行您的命令，将精灵城市奎灵诺斯连同太后移交给碧雷。元帅解散了精灵议会，逮捕了参议员和家族首领。他想逮捕精灵王吉尔萨斯，但那个年轻人逃出了城市，藏起来了。元帅还说，碧雷的军队受到精灵军队攻击，拖慢了行军速度，但没什么损伤。”

“如果那是真的，倒算是好消息，”塔贡皱眉说。“我从未完全信任梅丹。他是艾瑞阿肯的心腹唬圆排伤涸鹂槟撬固帷＞荼汤追懦龅南⑺担涞孟窬椋不堆ㄍ媲佟！?

“看来到现在为止，他还控制着局势，大人，”副官又浏览了一遍写得工整的信。

塔贡哼了一声。“我们会看到的。给那个绿婊子送个消息，她可以拥有奎灵诺斯，我相信她会让那里完好无缺的。附上去年我们从奎灵诺斯收税的帐目。那应该能说服她。”

“遵命，大人，”副官边作笔记边说。

“有圣克仙的新消息吗？”塔贡随意问道，他的语气表明如果有什么变故，他会很吃惊。

圣克仙位于新海西海岸，是那里唯一的港口。长枪之战中，圣克仙是龙骑将的据点，现在则被一个神秘而强大的法师霍甘·拜特控制着。虽然城市是独立运转，但拜特向奈拉卡骑士示好，希望能同他们结盟，让他们使用港口。黑暗骑士知道拜特同时也在同索兰尼亚骑士接触，就围困圣克仙，想让拜特早下决定。现在围城已经过了数月。索兰尼亚骑士想打破围攻，但他们被米娜击退了，现在这个米娜去了西瓦那斯提。塔贡觉得自己应当感谢米娜帮自己扭转败局。如果实际上是自己下令让她那么做的，那他更该感激了。

“圣克仙仍被围困，大人”，副官翻了翻纸堆说。“指挥官抱怨他们没有足够人力夺取城市。他们说如果多伽将军不被派去西瓦那斯提，圣克仙现在就在他们手里了。”

“那我就是溪谷矮人，”塔贡哼了一声说。“西瓦那斯提稳定了，我们再对付圣克仙。”

“关于西瓦那斯提，大人。”副官从纸堆上部抽出一张。“这里有份审问精灵的报告。那三个人――两男一女――是‘守护者’成员，相信是一种边界巡逻队。”

他递过报告。听到西瓦那斯提陷落的消息，塔贡命令多伽俘虏几个精灵，带回捷列克审问。塔贡浏览了报告。他的眉毛惊讶地扬起，然后皱成一团。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就从头再看看有什么遗漏的。

塔贡抬起头盯着副官。“你看过了？”他问道。

“是的，大人，”副官回答。

“那个女孩米娜疯了！完全疯了！甚至更糟，我认为她不是我们的人！医治精灵！她在医治血腥的精灵！”

“似乎是这样，大人，”副官说。

塔贡拿起纸大声念道，“‘现在她有一群年轻精灵信徒，他们站在她居住的王宫外，呼喊她的名字。’还有这个，‘她引诱了精灵王西瓦诺谢，国王公开宣称要娶她。据说这消息让他母亲阿尔瀚娜·星光非常生气，她想劝说儿子在黑暗骑士到达之前逃离西瓦那斯提，但西瓦诺谢迷恋这个米娜，拒绝离开。’”

塔贡生气地扔下报告。“不能再这么下去。米娜是个威胁。一定要阻止她。”

“那可能有困难，大人，”副官说。“您可以在多伽的报告中看到，他赞成米娜做的每件事。他被米娜迷住了。他的手下都对米娜忠诚。您可以看到现在多伽的签名是‘以唯一神的名义’。”

“这个米娜对他们施了魔法。一旦她死了，法术失效，他们就会恢复自我。但怎么才能除掉她？这是个问题。我不想让多伽的手下攻击我……”

塔贡拿起报告，又看了一遍。这次，他开始笑了。他放下报告，靠在椅子上在心里检查自己的计划。他想数目刚刚好。

“精灵囚犯还活着吗？”他突然问。

“是的，大人。他们觉得您可能还用得着。”

“你说有个女的？”

“有一个，大人。”

“很好。男的没什么用了，让刽子手随意处置。把女的带到我这来。我要只笔，还有墨水――注意，必须是从浆果中榨出来的，不然就是精灵制造的。还有精灵造的卷轴筒。”

“库房应该有，大人。”

“把最不值钱的拿来。还有，我要这个。”塔贡抽出一张图，递给副官。

“是，大人，”副官看了一下说。“这得专门做。”

“当然。必须要做成精灵式样。这点一定要注意，另外，”塔贡补充道，“花费要最小。”

“遵命，大人，”副官说。

“当我将命令放到精灵脑子里后，把她送回西瓦那斯提，扔在西瓦诺斯附近。让龙骑士准备好今晚出发。”

“知道了，大人，”副官说。

“还有一件事，”塔贡说，“我两星期内会亲自去西瓦那斯提，但时间不确定，你安排好计划，让我随时可以出发。”

“您为什么去哪里，大人？”副官吃惊地问。

“礼仪要求我出席葬礼，”塔贡回答。

第九章 泪之戒

西瓦那斯提沦陷了，西瓦诺斯成了被占领的首都，这是精灵最害怕的事，他们升起魔法罩为的就是防止这样的灾难。魔法罩体现了精灵对世界的恐惧和不信任，它慢慢吸干精灵，将他们的恐惧化为自己不洁的生命力。魔法罩消失后，黑暗骑士代表世界长驱直入西瓦诺斯，疲惫的精灵投降了，他们将城市交给了死敌。

守护者向人们预告悲惨的命运，他们说敌人会四处掠夺、焚烧，会建起奴隶营拷打、折磨精灵。他们劝大家战斗到最后一人。守护者说，死了比活着当奴隶强。

一周过去了，没有一个精灵被人从屋里拖出来拷打。没有小孩被长矛刺穿。没有妇女被强奸后扔在麦堆上死去。黑暗骑士甚至没有进入西瓦诺斯城。他们在城外米娜被俘的战场上扎了营。战士们收到的第一条命令不是放火烧西瓦诺斯，而是烧掉绿龙湛青·血暴的尸体。一支黑暗骑士分队还击退了发现魔法罩消失想入侵的食人魔部队。现在许多年轻精灵都称黑暗骑士为救世主。

孩子得到了医治，明媚阳光下，他们在绿地上玩耍。妇女高兴地在自家花园里散步，魔法罩在时干枯的花朵现在正要绽放。男人们则自由地在街上行走。西瓦诺谢还是精灵王。家族议会仍旧处理一切。有人会怀疑是黑暗骑士向西瓦那斯提投降了。

说守护者失望是不公平的。他们忠于自己的人民，他们很高兴――甚至是感激――预想中的大屠杀到现在都没有发生。一些老守护者说，发生在精灵身上的事远比那糟糕。他们不喜欢有个唯一神。他们怀疑黑暗骑士并不像表现的那样爱好和平。守护者听到谣言，有同伴被蓝龙伏击俘虏，然后消失了。

魔法罩一消失，阿尔瀚娜·星光就带领手下越过了边界。他们控制了首都北面的领土，现在大概在西瓦诺斯和首都中间。他们从不在一个地方久留，不停地换营地，掩盖行踪，他们同自己深爱的森林融为一体。阿尔瀚娜并不担心部队会被发现。那五千黑暗骑士会全力守卫西瓦诺斯，指挥官不会傻到分兵进入不熟悉的森林寻找生长在这里的精灵。不过阿尔瀚娜能活到现在是因为她从不冒险，所以他们一直在运动。

没有一天阿尔瀚娜不渴望见到儿子。她整夜想着要潜入城市，她无法在那里现身，不仅是因为黑暗骑士，还有自己的子民。她熟悉西瓦诺斯，熟悉王宫，因为那曾是她的家。头天晚上计划完善了，阿尔瀚娜决定要实行。第二天早上她会告诉萨马，然后萨马会举出所有难点，指出造成灾难的可能性。萨马总会赢，但那不是因为阿尔瀚娜害怕被抓后自己的处境，而是担心西瓦诺谢。通过守护者，她一直在留意西瓦诺斯的一切。她苦恼地观望、等待着，像其他人一样，她也想知道奈拉卡骑士在谋划什么。

在罗兰这样的守护者和阿尔瀚娜·星光、萨马这样的反抗军看来，他们的人民比在长枪之战中陷入噩梦时更堕落了。不同的是，这个梦是清醒的，他们无法与之战斗，因为那样做就意味着要和做梦人战斗。守护者和阿尔瀚娜在想有朝一日梦结束，做梦人回到可怕现实时自己能做什么。

多伽将军的军队在西瓦诺斯外扎营。米娜和手下住进了星辰之塔。他们占据了半侧建筑，以前那里是属于孔纳将军的。所有人都知道，年轻的国王迷上了米娜。西瓦那斯提的年轻人都唱着米娜如何救活西瓦诺谢的歌。

精灵从未支持过同人类的婚姻。阿尔瀚娜·星光只是同“异族人”奎灵那斯提精灵结婚就被视为黯精灵。但是同国王差不多大的年轻精灵都爱慕米娜。她在街上被精灵团团围住，无法前进。王宫日夜被想见米娜一面的年轻人包围着。他们高兴地以为她也爱国王，满心期待能听见婚礼的消息。

西瓦诺斯也很期待。他梦见米娜走进王宫，被引到大厅里，自己则坐在王座上。他梦见米娜热情地奔向自己的怀抱。五天了，米娜还没来见他。她一到就直接去了指挥部，没有出来过。

五天了，西瓦没看见米娜，也没跟她说过话。西瓦替她想了很多理由：她害怕见我，怕手下不理解。她会晚上来，说她爱我，并要我发誓保密。西瓦整晚醒着，但米娜没有来，西瓦诺谢的美梦开始消散，他从皇家花园里精心摘来准备献给米娜的玫瑰和紫罗兰花束也枯萎了。

星辰之塔外，年轻精灵在喊“米娜！米娜！”。几天前那么动听的词现在像是刺中西瓦的匕首。他站在窗边，听着那个名字在自己痛苦而空虚的心里回响，下了决定。

“我要去见米娜，”他说。

“表哥――”琦霖说。

“不！”西瓦诺谢打断了琦霖，他知道接下来是什么。“我听你和那些愚蠢的顾问的话够久了！‘她会来的，’他们这么说。‘您去见她有失尊严，陛下。’‘她应当尊敬您。’‘您要注意身份。’你们错了，都错了。我考虑过了。我知道问题所在。米娜要来见我，但她的军官不让她来。那个笨重的牛头人和其他人。谁知道他们让她违心？”

“表哥，”琦霖轻轻说，“她可以自由进出王宫，去西瓦诺斯大街上行走。她会见了军官，我听说连最高指挥官都遵从她。您要面对现实，表哥，如果她想来见您，她会来的。”

西瓦诺谢穿着最好的衣服，他好像没听见琦霖的话，也许是装的，也许是真的。琦霖替表哥感到难过。他看见西瓦诺谢对这个女孩的困扰。一开始他就猜测米娜利用西瓦诺谢，但不知道目的是什么。出于这个原因，他希望西瓦诺谢跟反抗军安全地呆在森林里，远离米娜，这样才能打破米娜对西瓦的控制。琦霖的计划失败了，他再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西瓦诺谢没有食欲，他一天天瘦下去，整夜无法入睡，只是在屋里走来走去，留意每个他以为是米娜来了的声音。他的长发失去光泽，变得粗糙。他的指甲被咬得几乎盖不住嫩肉。米娜治愈了精灵，她救活了他们。但同时她也在杀死精灵王。

西瓦诺谢穿上金色的皇室长袍，准备离开房间。

琦霖知道他要冒险，就大胆地再劝了一次。

“表哥，”琦霖诚挚地说，“别去。不要贬低自己。忘了她吧。”

“忘了她，”西瓦诺谢低声苦笑道。“我也会忘了呼吸！”

西瓦诺谢推开表弟的手，冲出了房间，金色的衣服在身后抖动。

琦霖痛苦地跟着。看见国王走过，侍从们弯腰鞠躬，一些人想要引起国王注意，但西瓦没有理他们。他穿过王宫，走到米娜和手下占据的那一侧。国王居住的一侧全是人，相对的这一侧却是寂静而空荡。两个骑士守卫着一扇紧闭的门。看见西瓦诺谢，两人恭敬起来，但却没有让开。

西瓦诺谢横了他们一眼。“开门，”他命令道。

骑士没有遵从。

“我刚下令了，”西瓦诺谢红着脸说，他苍白皮肤上的红色就像是在流血。

“对不起，陛下，”一个骑士说，“我们接到的命令是不允许任何人进入。”

“我不是任何人！”西瓦诺谢的声音发颤。“我是国王。这是我的王宫。所有的门都向我敞开。照我说的做！”

“表哥，”琦霖轻轻劝道，“走吧！”

这时门开了，不过是从里面打开的。巨大的牛头人站在里面，他的头跟门框一样高，得弯腰才能通过。

“怎么回事？”牛头人问道。“你们打扰了指挥官。”

“陛下请求见米娜，加尔达，”一个骑士说。

“我没有请求！”西瓦诺谢愤怒地说。他怒视着挡住门的牛头人。“站到一边去。我要跟米娜谈话。你不能不让她见我！”

琦霖仔细观察着牛头人，他看到牛头人的嘴唇扭曲，像是要嘲笑，但最后牛头人的表情变得阴郁。牛头人低下头，站到了一边。

“米娜，”牛头人转身说，“西瓦那斯提的国王陛下来见您了。”

西瓦诺谢冲进房间。

“米娜！”西瓦喊道，他伸出手，声音里和目光中满含热情。“米娜，你为什么不来见我？”

女孩站在一张堆满地图的桌子后面。一张地图展开着，一角压着剑，另一角压着流星锤。琦霖上次见到米娜是在同湛青·血暴战斗的那天。他看见米娜穿着粗陋的囚服，由人带着接受死刑。

从那时起她就变了。她的头发曾剃得只剩绒毛，但现在又长了一些，浓密卷曲的红发像是身后水晶窗上闪耀的日光。她穿着奈拉卡骑士的黑色外衣和锁甲，盯住西瓦诺谢的琥珀之眼冷漠而心不在焉，她眼里只有地图的标记、道路、城市、山脉、河流和山谷，没有西瓦。

“西瓦诺谢，”过了一会儿米娜说，她眼里的道路和城市慢慢被年轻精灵的影像盖住了。“请原谅我没有尽快去向您致敬，陛下，我非常忙。”

陷在琥珀里的西瓦诺谢挣扎着。“米娜！致敬！你怎么能对我用这个词？我爱你，米娜。我觉得……我觉得你也爱我。”

“我爱你，西瓦诺谢，”米娜温柔地说，就像是在对一个烦躁的孩子说话。“唯一神也爱你。”

西瓦诺谢的挣扎没有用。琥珀吸住他，变硬，西瓦被牢牢控制了。

“米娜！”他痛苦地大喊一声，摇摇晃晃地走向米娜。

牛头人跳到米娜前面，拔出了剑。

“西瓦！”惊慌之下琦霖抓住西瓦喊道。

西瓦诺谢的力量消失了。这打击实在太大。他抓着琦霖的手臂，倒在地上，几乎把琦霖也拉到了。

“陛下不舒服。带他回房间去，”米娜同情地说，“告诉他我会为他祈祷的。”

在仆人的帮助下，琦霖带着西瓦诺谢回到了房间。他们走的是秘密通道，因为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侍从看见国王如此可怜。一到了房间，西瓦诺谢就倒在床上，不跟任何人说话。琦霖陪着他，担心地自己都快病了。最后他终于看到疲惫胜过了悲痛，西瓦诺谢睡着了，他松了口气。

琦霖觉得西瓦诺谢可能会睡好几个小时，于是自己也去休息了。他对仆人说陛下不舒服，不要让人打扰。仆人放下窗帘，屋里暗了下来，然后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乐手坐在外面，弹奏着柔和的音乐帮助国王睡眠。

西瓦诺谢睡得很沉，就像是吸了毒一样，几小时后他醒来时觉得麻木和头晕。他躺在床上，看着阴影，听着米娜的声音。我很忙，不能来见你……我会为你祈祷……每次他重复米娜的话，就像被刺了一刀。他重复了一次又一次，自尊心受到了严重打击。所有人都相信米娜在利用他，他们都同情他，米娜也是。

西瓦愤怒地扔掉丝绸被单，下了床。他想了很多计划，重新夺得她的计划、羞辱她的计划、不理她干大事的高尚计划、卑躬屈膝乞求她再爱自己的可耻计划。他发现这些都不能抚平自己的伤口，不能减轻自己的痛苦。

西瓦不停地在房间里来回走，他出了神，一直没注意到写字桌上有一个奇怪的卷轴筒。直到第二十或是二十一趟，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照在了卷轴筒上，才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停下来，疑惑地盯着卷轴筒。今天早上还没有这个卷轴筒，他很肯定。卷轴筒不是他的，上面没有皇室标志，也没有什么贵重装饰。卷轴筒看起来扁扁的，像是经常使用。

他突然想到这是米娜的。这个想法毫无道理，但对热恋中的人，什么都是可能的。他伸手去拿，但又停下了。

西瓦诺谢是个为爱情绝望的年轻人，但他还没有疯狂到忘了在大半生逃亡生涯中学到的小心谨慎。他听说过卷轴筒里封有毒蛇，或是被施放了魔法，会喷出毒气。他应该找个守卫来，拿走卷轴筒。

“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他痛苦地问自己。

“我死了就死了。那至少可以结束这种折磨。还有……也许是米娜送来的！”

西瓦鲁莽地拿起卷轴筒。他倒是检查了封印，但是蜡烛印章弄脏了，他辨认不出。于是他弄破封印，用颤抖的手指拧下盖子，用力一拉，一个东西掉在了地毯上，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西瓦弯下腰好奇地盯着它，然后将它捡起来。他用拇指和食指夹着一枚小戒指，一圈红宝石被切割成眼泪的形状――更贴切地说是血滴形。戒指工艺精湛，只有精灵才能造得出。

西瓦的心砰砰直跳。这枚戒指是米娜送的。他知道！他看了看卷轴筒，里面有封卷起来的信。他把戒指放在桌上，拿出信。开始的一句话熄灭了暂时温暖他心灵的希望之火。亲爱的儿子……信这么写。但当他读下去时，希望又回来了，而且燃烧地更猛烈。

亲爱的儿子，这封信说明我生了场大病。虽然现在我好了，但还是很虚弱，不能写字。一位女士为我代笔。我听说你爱上了一个人类女孩。一开始我很生气，但是我病得快要死了，又有了新的想法。我只想让你快乐，西瓦诺谢。这枚戒指上有魔法。如果你将它送给爱你的人，它会让那份爱永存。如果你将它送给不爱你的人，它会让对方还以你对她的热情。

拿着这枚母亲祝福的戒指，亲爱的儿子，将它送给你心爱的女人，代我吻她。

虽然不是母亲的笔记，但信签着她的名字。这份信一定是阿尔瀚娜过去的侍女代笔的。他认不出笔迹，但没有理由该认得。他为母亲的病担心，但听到她已经康复就安心了。他又看了看戒指，重读了一遍戒指的魔法，高兴极了。喜悦盖过了理性和逻辑。

西瓦把宝贵的戒指放在手掌心，举到嘴边亲吻了一下。他开始计划一场盛宴，计划告诉整个世界米娜爱他，而且只爱他一个。

第十章 订婚宴

星辰之塔上下一片喜悦，同时又在匆忙准备。国王陛下，星辰咏者准备举行一个盛大的宴会向西瓦那斯提的救世主米娜致敬。一般来说，这样的宴会需要几个月时间准备。拟出客人清单要数天，同厨师商定菜单要数周，摆放桌椅和选择花卉还要数周。有人说国王宣布要在二十四小时内举行宴会是年轻人的冲动。

礼仪部长浪费了不少时间劝说国王那不可能。但国王很坚决，最后部长不得不放弃努力，匆忙去召集仪仗队。

国王的邀请函送给了米娜。她以本人和军官的名义签收了。部长大为震惊。精灵并不想邀请奈拉卡黑暗骑士军官。最老的精灵还记得，从未有精灵在西瓦那斯提跟人类共餐。米娜不同。精灵开始认为米娜是他们的一员。她有精灵血统的谣言在信徒中流传；他们反倒忘了米娜是奈拉卡黑暗骑士的指挥官。米娜助长了这种观念，在公众场合她从不穿黑色盔甲，而是穿银白色的衣服。

在共餐这一点上，精灵起了争论。礼仪部长的副官说，长枪之战中，罗拉克的女儿（也就是阿尔瀚娜·星光，但因为她是个黯精灵，所以不能说名字，只能照这么说）带着几个人类朋友回到了西瓦诺斯。没有记录说明他们有没有在西瓦那斯提共餐，但应当假定有。因此已经有了先例。礼仪部长则说，也许他们是共餐过，但当时的情况特殊，也不是正式的，所以不能算数。

至于牛头人，那是决不可能的。

礼仪部长紧张地向米娜暗示说，她的军官在宴会上会感到无聊的，尤其是他们都不说精灵语，会觉得宴会冗长乏味。他们可能会不喜欢宴会上的食物和酒。部长断定，军官在西瓦诺斯城外营地里会更习惯、更高兴。国王会派人送去食物和酒。

“我的军官必须参加，”米娜对他说，“不然我就不去。”

一想起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国王，部长就觉得同人类共餐不算什么了。多伽将军、萨缪瓦尔队长、牛头人加尔达和米娜的骑士都会出席宴会。部长只希望牛头人喝汤时不会发出啧啧声。

国王心情很好，他的喜悦影响了王宫里的仆人。西瓦诺谢倍受仆人爱戴，大家都注意到他面色苍白，为他担心。现在国王高兴，仆人也都高兴，他们并不怀疑。如果一次宴会就能让国王不再忧郁，他们会举办一次西瓦那斯提前所未有的奢华盛宴。

琦霖并不怎么高兴，他不安地观察着。只有他注意到西瓦诺谢的欢乐中有几分疯狂，西瓦脸颊上的颜色不是健康的玫瑰红，而是像烧伤。琦霖没法问西瓦诺谢，因为他忙着准备宴会，检查一切是否完美，甚至亲自挑选装饰桌子的花。他说自己没时间谈话。

“你会发现的，表弟，”西瓦诺谢停止忙碌，紧紧握住琦霖的手说。“她的确爱我。你会发现的。”

琦霖只能肯定西瓦诺谢和米娜联系过，米娜不知道怎么安抚了西瓦。西瓦诺谢的反常举动只能这么解释，但琦霖又想了想米娜昨天说的话，很难相信那些残酷的话是演戏。不过她是个人类，人类总是难以理解。

精灵皇室宴会通常在午夜星光下的户外举行。长枪之战前，湛青·血暴还没来施法制造噩梦时，星辰之塔的花园里会摆满场桌，招待所有皇室家族。许多贵族在同噩梦战斗时死去了。更多人因魔法罩带来的消瘦病而死。活下来的很多贵族拒绝了邀请――这是对年轻国王的大不敬，甚至可以说是侮辱。不过西瓦诺谢并不在意，他只是笑着说没人会想念那些老家伙。现在只需要两张长桌就可以了，老仆人想起过去西瓦那斯提的繁荣，一边流泪一边擦亮银餐具、在薄花边桌布上摆放易碎的瓷器。

西瓦诺谢早早穿好衣服等着。宴会前的时间过得像蜗牛爬行一样慢。他担心一切是否都准备好了，就反复检查了八次桌椅的布置，还想去第九次时好不容易才让人劝住了。乐手调音的刺耳声响在他听来是那么动听，因为那意味着离宴会开始只有一个小时了。礼仪部长说国王应当等所有客人入场后再出场，但西瓦诺谢狠狠地反驳了他。结果西瓦是第一个到的，他亲自问候每一个客人，弄得他们不知所措。

西瓦穿着蓝色天鹅绒上衣和丝绸衬衫，他把那枚红宝石戒指放在珠宝盒中，再用小袋子把珠宝盒装起来，放在衬衫口袋里。他不停地用手压压胸口，检查盒子是不是还在，有些客人注意到了，他们不安地怀疑年轻国王是不是有心脏病。不过自加冕礼以后他们从未见过国王如此高兴，所以他们很快也高兴起来，忘了担心。

午夜时分米娜来了，西瓦诺谢彻底高兴了。她穿了一件朴素的白丝绸长袍，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她戴着的唯一珠宝是经常挂在脖子上的那个简单吊坠。米娜的兴致也很高。她问候精灵客人，叫出他们的名字，并接受他们的祝福和感谢。她比精灵少女还要苗条，年轻精灵都称赞她美丽，这对人类来说是很高的评价。

“谢谢您今晚赐予我的荣誉，陛下，”米娜对西瓦诺谢鞠躬说。

西瓦没有让她弯下去，而是拉着她的手，让她直起身子。“宴会本该更好，只是没时间了，”他说。“有一天你会看到真正的精灵庆典。”我们的婚礼，他的心在歌唱。

“我不是说这种荣誉，”她扫了一眼装饰美丽的长桌、桂花和照亮夜晚的无数蜡烛。“谢谢您今晚赐予我的荣誉。你将要给我的礼物是我一直想要的，我也为此准备了很久。希望我能配得上它，”她平静而几近虔诚地补充道。

西瓦诺谢很吃惊，片刻间觉得礼物――那本该是个大惊喜――并不那么高兴了。然后米娜话里的含意让西瓦震惊。他将赐予米娜荣誉。她一直想要的礼物。她希望自己能配得上。除了他的爱，米娜还会是什么意思？

西瓦欣喜若狂，热情地亲吻了米娜的手。他希望数小时之内就能亲吻米娜的嘴。

乐手停止演奏。银钟敲响，宴会开始了。西瓦坐在第一张桌子上，米娜在他右边。其他精灵和人类也都入座了，至少西瓦诺谢是这么以为的。他不能保证是那样，也说不出是否还有其他人在场，甚至不知道天上有没有星辰，脚底下是不是绿草。

他眼里只有米娜。琦霖坐在西瓦诺谢对面，他想跟西瓦说话，但是西瓦一个字都没听见。西瓦诺谢没有喝酒，而是品味米娜。他没有吃东西，而是欣赏米娜。照亮夜空的不是苍白的月亮，而是米娜。同米娜的声音相比，音乐是刺耳的噪音。米娜的琥珀眼睛包围着西瓦。他恍恍惚惚地沉浸在金色快乐中，就像喝了蜂蜜酒，没有问任何问题。至于米娜，她跟旁边的人谈论唯一神和神展示的奇迹，她流利的精灵语让他们入迷。米娜几乎没有提到西瓦诺谢，但是目光却经常停在西瓦身上，不过那目光中没有暖暖的爱意，而是冷漠又期待。

西瓦诺谢本该感到不安，但他一摸到胸口的盒子，想到米娜的话，不安就消失了。

这是少女的羞涩，西瓦告诉自己，然后他看着米娜同精灵智者包括表弟琦霖辩论唯一神。

“请原谅我问一个关于唯一神的问题，米娜，”琦霖恭敬地说。

“我不仅会原谅你，”米娜微笑着回答。“而且还会鼓励你。我不害怕问题，但是有些人可能会害怕答案。”

“你是一个塔克西丝黑暗骑士团的军官――”

“奈拉卡，”米娜纠正道。“我们是奈拉卡黑暗骑士。”

“嗯，我听说你的组织有变动，塔克西丝离去了――”

“精灵的神帕拉丁也一样。”

“没错。”琦霖的声音变得低沉。“据我们所知他们的情况不同。不过这跟我的问题无关。在黑暗骑士短暂的历史里，无论他们效忠谁，精灵都是他们的死敌。黑暗骑士从未掩饰过要清理世上的精灵，夺走土地据为己有。”

“琦霖，”西瓦诺谢生气地插嘴道，“这不合适――”

米娜按住西瓦的手。她的触碰就像火烧，让西瓦的肉麻木干枯。

“让您表弟说，陛下，”米娜说，“先生，请继续。”

“那么，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占领我们的土地但……”琦霖停了下来，看起来很严肃。

“但让你们活着，”米娜替他说完。

“不只那样，”琦霖说，“你还以这个唯一神的名义治疗病人。这个唯一神――敌人的神――关心精灵干什么？”

米娜靠在椅子上，拿起一个酒杯。她转动水晶杯，透过杯子看着像是在酒里燃烧的蜡烛。“假设我是一个大城市的统治者。城里有上千居民需要我保护。现在城里有两个大家族。他们互相仇视，都发誓要消灭对方。他们一相遇就打架，在我的城市里制造冲突和仇恨。假设城市突然受到威胁，有强大的外敌进攻。会发生什么事？如果两大家族继续内斗，城市肯定会陷落。但如果他们同意联合对敌，那我们还有机会打败共同的敌人。”

“那个共同的敌人是什么――食人魔？”琦霖问。“他们曾是你们的盟友，但我听说他们变成了你们的敌人――”

米娜摇摇头。“食人魔也会了解唯一神。他们也会加入战斗。先生，你明说吧，”她微笑着鼓励道。“你们精灵总是太礼貌。你无需害怕伤害我的感情。你不会激怒我。问出你心里的问题。”

“好吧，”琦霖说。“你让我们知道了湛青的真面目，并杀死了他。你让我们知道了魔法罩的真相。你本可以杀死我们，但却让我们活了下来。有句谚语说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想要我们用什么回报？我们必须为这一切付出什么代价？”

“侍奉唯一神，”米娜说。“就这个要求。”

“那如果我们不侍奉这个唯一神呢？”琦霖皱着眉头说。“会怎么样？”

“唯一神选中了我们，琦霖，”米娜盯着酒里闪烁的火焰说。“不是我们选择唯一神。生者侍奉唯一神，死者也一样，更重要的是死者，”她低声渴望地补充道，只有西瓦诺谢听见了。

米娜的古怪口气似乎吓坏了西瓦。

“好啦，表弟，”西瓦诺谢瞪了琦霖一眼说。“哲学讨论到此为止，那让我头痛。”他对仆人做了个手势。“再倒酒。拿些水果和蛋糕上来。告诉乐手继续演奏，那就可以压过他的声音了，”西瓦笑着对米娜说。

琦霖不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担心地看着西瓦诺谢。

米娜没有听西瓦诺谢说话，她盯着人群。西瓦诺谢嫉妒有人能将她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引开，很快他就发现米娜在寻找什么人。西瓦记住米娜看的地方，发现她是在寻找自己的每一个部下。她的目光与他们一一接触，他们也都有意识地回瞟一眼，牛头人则微微点了点头。

“别担心，米娜，”西瓦诺谢说，他的语气微带尖刻，显示他不高兴，“你的手下都很好，比我希望的好多了。牛头人只是弄破了酒杯、打碎了碟子、把桌布撕了个洞、打嗝响得索巴丁都能听见而已。总之，今晚还不错。”

“琐事，”米娜嘀咕道。“微不足道，毫无意义。”

米娜突然握住西瓦诺谢的手，西瓦的心一紧。米娜看着他。“我让他们准备一下要发生的事，陛下。您以为危险过去了，但您错了。危险就在我们周围。有人害怕我们，想毁灭我们。我们不能因柔和的音乐和美酒而麻痹。所以我提醒军官他们的职责。”

“什么危险？”西瓦诺谢惊慌地问。“哪里？”

“就在身边，”米娜将他吸入琥珀说。“非常近。”

“米娜，”西瓦诺谢说，“我一直等着把这个给你。我准备好了一次演讲，”他摇摇头，“但已经全忘了。那倒没什么。我真正想对你说的是，我全心全意爱你，你知道的。你可以从我的声音里听出来，每次见到我也可以看出来。”

西瓦将颤抖的手伸进衣服里，拿出天鹅绒袋子。他从里面取出银盒子，放在米娜面前的桌上。

“打开它，”西瓦催促米娜。“是给你的。”

米娜盯着盒子看了一会儿。她的脸色非常苍白，西瓦听到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别担心，”他沮丧地说。“我不会要求任何回报。至少现在不会。我希望有一天你能爱我，或者至少喜欢我。如果你戴上这枚戒指，我相信有一天会的。”

看见米娜没有去碰盒子，西瓦诺谢拿过盒子将它打开。

戒指上的红宝石在烛光下闪闪发亮，每一颗都像是一滴血――西瓦诺谢心里的血。

“你会接受吗，米娜？”西瓦热切而绝望地问。“你会接受这枚戒指并为我戴上吗？”

米娜伸出手，她的手冰冷而稳定。“我会接受戒指并戴上它，”她说，“为了唯一神。”

她将戒指戴在了左手食指上。

西瓦诺谢高兴极了。一开始他不高兴米娜把神扯了进来，但也许她只是请求唯一神的祝福。西瓦诺谢也乐意那么做。只要能得到米娜，他愿意跪在这个唯一神面前。

他满怀希望地看着米娜，等着戒指的魔法起作用，等着她用充满爱意的目光看自己。

米娜看着戒指。她转动戒指，看着宝石的光芒。在西瓦诺谢看来，别人都不在了，只有他们两个。桌上的其他人、宴会上的其他人、世界上的其他人只是模糊的烛光、音乐、栀子和玫瑰的芬芳，唯一清楚的是米娜。

“现在，米娜，”他狂喜地说。“你该亲吻我了。”

米娜靠了过来。戒指的魔法起效了，西瓦能感觉到她的爱。西瓦抱住米娜，但在他们的嘴接触之前，米娜突然喘起气来。她的身体变得僵硬，眼睛也开始放大。

“米娜！”惊慌之下他喊道，“怎么了？”

米娜痛苦地尖叫。她想说一个词，话到了嘴边，但喉咙被堵住了。米娜疯狂地抓住戒指，想把它取下来，只是纤细的身体在抽搐，痛苦击垮了她。米娜往前倒在桌上，她伸出手，打翻了酒杯，把盘子拨得到处都是。米娜发出一声可怕而含糊的叫声，喉咙里咕噜作响。然后她不动了。可怕的寂静。她的眼睛不再转动，怨恨地盯着西瓦诺谢。

琦霖不知不觉地站了起来。他头脑一片混乱，不知所措。第一个念头是要帮西瓦诺谢逃跑，但他立刻就放弃了那个念头。周围全是黑暗骑士，那是不可能的。那一刻，虽然是无意识的，但琦霖的确抛弃了西瓦诺谢。现在西瓦那斯提人民属于琦霖，他要负责任。他无法拯救表哥。琦霖试过，但失败了。不过也许他可以拯救人民。一定要给守护者消息。一定要警告他们准备好采取必要的行动。

周围的精灵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吃惊得动都动不了。时间仿佛停在了这一刻。没人呼吸，没人眨眼，没有心脏跳动――所有一切都疑惑地停下了。

“米娜！”西瓦诺谢绝望地喊道，他伸手抱住米娜。

突然一切陷入了混乱中。米娜的军官愤怒地大喊着冲过人群，打烂桌椅，踢倒所有挡路的人。精灵尖叫着。一些机警的人匆忙逃走了，琦霖就在其中。黑暗骑士包围了米娜一动不动躺着的桌子，琦霖痛苦地最后看了一眼不幸的表哥，心情沉重地逃进黑夜，他深感不祥。

一只长满棕毛的大手紧紧抓住国王的肩膀。牛头人满脸悲愤，将西瓦诺谢从椅子上提起来，怒骂一声将精灵扔出去，就像是在扔垃圾。

西瓦诺谢撞上棚子，滚到魔法罩之树的那个坑里。他头晕眼花地躺着，然后一堆愤怒的人类的脸包围了他。有人粗暴地抓住他，将他从坑里拉了出来。痛苦传遍西瓦的身体，他呻吟着。痛苦也许是因为他身上每根骨头都断了，但真正的痛苦是他心碎了。

骑士把西瓦诺谢拖到桌子上。牛头人按住米娜的脖子。

“没有脉搏，她死了，”牛头人愤怒地说。他转身，用颤抖的手指指着西瓦诺谢。“他是凶手！”

“不！”西瓦诺谢喊道。“我爱她！我给了她我的戒指――”

牛头人抓住米娜毫无生气的手，用力将红宝石戒指取了下来，放到西瓦诺谢眼前。

“没错，你给了她一枚戒指。一枚毒戒！你给她的戒指杀了她！”

一颗红宝石尖部有根细针。针头上有一滴血。

“针后面有弹簧，”牛头人将戒指举高让大家看。“受害人触摸戒指或是转动戒指时，针就会刺破皮肤，把致命的毒药送进血液。我敢打赌，”他冷酷地补充道，“这种毒药是精灵中常见的。”

“我没有……”西瓦诺谢悲痛地喊道。“不是戒指……不可能……”

西瓦的舌头粘在了上颚。他又看见萨马站在自己房间。萨马知道王宫的所有秘密通道。萨马想强迫西瓦诺谢逃跑，他毫不掩饰对米娜的厌恶和不信任。但信是女人写的。母亲……

有人打来一拳让西瓦诺谢眩晕。那是牛头人打的，虽然西瓦诺谢的下巴都被打破了，但实际上他没有感觉到。真正的打击是他的悔恨。他爱米娜，却杀了她。

牛头人的下一击让西瓦诺谢晕了过去。

第十一章 醒来

黎明到来，星辰慢慢消失，闪烁的星光在克莱恩明亮的日光下隐去。米娜死去已经一天一夜了。多伽将军下令关上城门，封锁整座城市。居民被告知呆在家里，他们也不知道该干点别的什么。大街上有军队巡逻，能听见的唯一声音就是脚步声和发令声。

西瓦诺斯城外奈拉卡黑暗骑士营地里，三位高级指挥官聚集在米娜的指挥帐外。他们准备日出后举行会议，差不多到时间了。他们同时到达，站在那里不安地互相看着。没人想进入那个空帐篷。米娜的灵魂在那里游荡。她在每一样东西上，那又让人强烈意识到她不在了。最后，面色严厉的多伽掀开帘子，走了进去。萨缪瓦尔跟着，最后是加尔达。

帐篷里还是一片黑暗，萨缪瓦尔队长点燃了一盏油灯。三人忧郁地四处看着。虽然米娜在王宫里有指挥部，但她喜欢在队伍里居住和工作。早先有点家具的指挥帐丢给了食人魔。这个帐篷是精灵造的，色彩华丽。人类会觉得它更适合小丑使用，但又不得不承认这个帐篷重量轻、易于拆装，遮风挡雨的能力远比黑暗骑士的强。

帐篷里有一张从王宫里借来的桌子、几把椅子、一张帆布床，有时候米娜工作得太晚就在这里睡觉。宴会之后，没有人进来过。她的东西没人动。桌子上还铺着一张她做过标记的地图。小方框和箭头指示军队的行进。加尔达以为那是一幅西瓦那斯提地图，随便瞄了几眼，但他发现不是的，就叹口气摇摇头。一个剩了半罐焦豆茶的扁罐头压在了世界东角上。一根蜡烛立在西北角上。赴宴前她还在工作。一些蜡油流进了地图上的新海。加尔达深深叹了口气，擦擦嘴，移开了视线。

“那是什么？”萨缪瓦尔靠近盯着地图问。“该死，”过了一会儿他说。“索兰尼亚。看来我们要走很长的路。”

牛头人板着脸。“行军！呸！米娜死了。我试过她的脉搏，但却没有。我觉得有问题！”

“嘘，守卫，”萨缪瓦尔瞥了一眼帐帘说。他关上了帐帘，不过外面有两个战士站岗。

“让他们走开，”多伽说。

萨缪瓦尔走到门口，探出头去。“去吃饭吧（Report to the mess tent）。一小时内回来。”

他停了一下，看着指挥帐旁边的帐篷。那是米娜睡觉的帐篷，现在放着她的尸体。他们将她放在帆布床上，为她穿上白袍。她的手放在身体两侧，盔甲和武器堆在脚边。帐帘卷了起来，大家都能看见她，向她致敬。战士和骑士不仅前来致敬，还留在那里。不值班的人整天整夜为她守灵。他们值班去后，其他人会接替。大家都保持安静，没人说话。

这种安静不仅是悲伤，更是愤怒。精灵杀了米娜，他们想要精灵付出代价。那晚他们听说米娜死后就要摧毁西瓦诺斯，但指挥官不允许。多伽、萨缪瓦尔和加尔达花了几个小时维持军队秩序。他们反复说“是米娜的命令”才控制住愤怒的战士。

多伽命令战士工作，让他们砍树准备火葬堆。许多战士泪流满面地执行任务，他们高兴地砍倒西瓦那斯提森林的树木，就像在砍倒精灵。西瓦诺斯的精灵听见了树木的哀号――西瓦那斯提的森林从未感受过斧刃――他们深感伤心，怕得发抖。昨天白天和晚上战士都在工作。现在火葬堆差不多准备好了。但准备好做什么？三个指挥官不太确定。

他们坐在桌子边。帐篷外营地里一片斧头的重击声，还有战士拖着树到战场中央的火葬堆的嘈杂声，在这里精灵军队击败了米娜的军队，但最后败于米娜的力量。那些声音有种奇怪的寂静。没有笑声，没人唱劳动号子。大家默默地工作。

多伽卷起地图，收了起来。多伽将军大概有四十岁，面色阴沉，胡须浓密。他的肩宽看起来跟身高一样，但不是肥胖而是矮壮。他肩膀厚实，脖子粗壮，黑色胡须跟矮人一样浓密卷曲，所以手下给他起了个绰号叫矮人多伽。不过他从不跟矮人扯上关系，如果有人敢暗示，他就用拳头来强调这一点。多伽是个果断的人，当奈拉卡黑暗骑士已经二十年了。

从官阶看多伽是最高指挥官，但由于他刚成为米娜的军官，大家都不了解他，所以战士们并不信任他。多伽也怀疑他们，尤其是这个暴发户。他发现这个少女给自己下假命令让他来西瓦那斯提，大为震怒，一开始他还以为是坎德人的差使。

多伽带着数千士兵到了边界，只发现有魔法罩在，他们无法进入。哨兵报告说一只巨大的食人魔军队正在聚集，准备对窃取自己领地的黑暗骑士发动致命打击。多伽和手下被困了。他们不能后退，因为那么做意味着要回头穿过食人魔的领地。他们也不能前进。多伽大声诅咒米娜，然后魔法罩消失了。

多伽接到报告大为惊讶，他带着怀疑亲自去查看。多伽勉强越过了边界，害怕不计其数的精灵战士会突然跳出来。但是那边向他挥手的是一个米娜的骑士。

“米娜命令您穿过边界，多伽将军！”骑士喊道。“精灵军队在西瓦诺斯，他们同绿龙湛青·血暴战斗过，又受魔法罩的消瘦病影响，相当虚弱。他们没有威胁，你们可以安全前进。”

多伽还是怀疑，但他越过了边界，手按着剑，等着随时被上千尖耳朵的家伙伏击。他的军队没有遇到任何抵抗。遇到的精灵很容易俘虏，一开始是杀掉，后来按命令送到塔贡大人那里去了。

不过多伽还是保持警惕，他的军队很紧张，因为还有西瓦诺斯城在。然后传来了令人吃惊的消息，西瓦诺斯被几个战士占领了。米娜胜利进城，现在在星辰之塔里。她正焦急地等着多伽，命令他快点。

直到进入西瓦诺斯，毫发无损地走在大街上，多伽才相信奈拉卡黑暗骑士占领了西瓦那斯提王国。伟大的胜利让他激动万分。黑暗骑士完成了历史上没人做到的事，就连长枪之战中塔克西丝女王庞大的军队也没能做到。多伽非常好奇地想见见这个米娜。他真的不相信这是米娜完成的。他怀疑有某个老军官负责实际指挥，这个女孩只是出面保持士气。

看见米娜的第一眼，多伽就发现自己错了。他发现每个军官都那么尊重米娜，不仅是尊重，几乎是崇拜。她轻轻说句话就是命令，然后会立即得到执行，没有半点疑问。多伽想尊敬她，但片刻后他感到又入迷又敬畏。他全心加入了崇拜米娜的行列。当他看进米娜的琥珀之眼，他很自豪能看见自己的微笑影像。

那双眼睛现在合上了，照亮琥珀的火焰熄灭了。

加尔达压得桌子吱吱响，“我再说一次，有问题。”他皱着眉头坐起来。“她看起来死了，感觉也死了。她皮肤冰凉，也不呼吸。”

“她告诉过我们毒药是那个效果，”萨缪瓦尔激动地说。他那么激动实际上表明他很紧张。

“放低声音，”多伽命令道。

“在那可恶的噪音里没人听得见我们，”萨缪瓦尔说，他指的是斧头断断续续的声音。

“最好还是不要冒险。只有我们三个知道米娜的秘密，我们必须按照誓言保守秘密。如果走漏了消息，它会像野火一样烧掉一切。战士的悲痛看起来必须像真的。”

“也许他们比我们聪明，”加尔达嘀咕道。“也许他们知道真相，我们才是被愚弄的人。”

“你想让我们干什么，牛头人？”多伽皱着眉头质问道，他的黑眉毛成了一条黑线。“你要违抗她？”

“就算她……”萨缪瓦尔停下来，不愿大声说出那个不吉利的词。“就算真有什么问题，”他更正道，“那她给我们的命令就是最后的命令。我会遵守的。”

“我也是，”多伽说。

“我不会违抗她，”加尔达小心地选择措辞，“但让我们面对现实，她的命令要视情况而定，到目前为止她的预言还没有实现。”

“她预言有人要杀自己，”萨缪瓦尔队长争辩道。“她预言那个愚蠢的精灵是被人利用。这都成真了。”

“但是，她没有预言毒戒，”加尔达厉声说。“你看见针了。你看见它刺破米娜的皮肤了。”

他敲着桌子，眯着眼睛盯着同伴。加尔达有些想法，看他皱着眉头应该不是好事，但似乎他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

“得了，加尔达，”最后萨缪瓦尔说。“说出来吧。”

“好吧。”加尔达看了看另外两人。“你们都听她说过死者也侍奉唯一神。”

多伽变换着坐姿，压得椅子吱吱响。萨缪瓦尔挑起蜡烛上流出的蜡油。两人都没回应。

“她承诺唯一神会挫败敌人，”加尔达继续说。“但她从未保证过我们能再次看见她活着――”

“指挥部，”一个声音喊。“塔贡大人的消息。我能进来吗？”

三人交换了眼色。多伽急忙站起来，打开帐帘。信使走了进来。他穿着龙骑士的盔甲，风尘仆仆。他敬了礼，然后递给多伽一个卷轴。

“不需要回信，大人，”信使说。

“好。你可以走了。”多伽看了一眼卷轴上的封印，再次跟同伴交换了眼色。

信使走后，多伽在桌上敲开封印。另外两人期待地看着他打开卷轴筒，取出卷轴。多伽展开卷轴，扫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眼中有得意之色。

“他来了，”多伽说。“米娜是对的。”

“赞美唯一神，”萨缪瓦尔队长放心地叹口气说。他推了推加尔达。“现在你还有什么说的，朋友？”

加尔达耸耸肩，点点头，什么也没说。另外两人离开去叫人准备迎接夜之王者，加尔达还独自呆在米娜的灵魂游荡的帐篷里。

“当我触摸你的手，感觉到你再次温暖起来，我才会赞美唯一神，”他低声对米娜说。“在那之前不会。”

塔贡大人在日出前一小时抵达这里，有六个骑士陪同。塔贡骑着一只蓝龙，那六个也是。塔贡不像大部分高阶奈拉卡骑士那样有自己的龙，他喜欢骑龙厩里的。他总是说这可以减少私人开支。实际上，如果他想养，他早就养了，还可以让骑士团来照顾。真正的原因是塔贡既不喜欢也不信任龙。也许是因为能感知心灵，塔贡很清楚龙对自己也一样。

他不喜欢乘龙飞行，有可能的话更愿意骑马。不过现在塔贡在意的是这个讨厌的女孩最好尽快烧掉，他愿意牺牲自己的舒适来见证一下。他带着其他的龙骑士，倒不是像炫耀或是害怕被攻击，而是确信他的龙想害自己――他猜想龙会笔直从空中冲下去、让闪电击中或是故意把自己扔掉。他让其他的骑士围在身边，以便救援。

塔贡的手下很清楚这一点。实际上，多伽、加尔达和萨缪瓦尔队长看着蓝龙围成小圈子降落时，多伽正取笑塔贡。除了还在准备火葬堆的战士，其他人都列好了队。米娜的葬礼会在正午举行，这个时间是她自己选的。

“你认为他们会冒险去救那个惟利是图的家伙吗？”萨缪瓦尔看着盘旋的蓝龙说。“据我所知，大部分人只想看他掉进无底深坑后在尖石上弹几次。”

多伽哼了一声。“塔贡肯定他能获救。他只带那些他欠了很多钱的军官。”

蓝龙落在地上，翅膀扇起大片尘土。龙骑士从尘土中现身。看见等着的仪仗队，他们朝那里走去。米娜的高级军官迎了上去。

“哪个是他？”萨缪瓦尔队长问，他从未见过奈拉卡骑士的领导人。队长好奇的目光扫过快速走来的那几个身材高大、体型匀称、表情严肃的骑士。

“中间那个矮子，”加尔达说。

萨缪瓦尔队长以为加尔达在戏弄自己，就笑着看多伽。他看见多伽的目光击中在矮子身上，那人挥手赶走尘土，弯腰咳嗽着。加尔达也在盯着他。牛头人的拳头握紧又松开。

塔贡的外表并不引人注意。他又矮又胖，还有点弓形腿。他不喜欢穿全副盔甲，因为那会擦伤他，只是地位需要才穿了胸甲。那件昂贵的胸甲是用最好的钢铁手工制造的，饰以黄金，适合他尊贵的身份。由于塔贡大人有些弯腰驼背，胸甲不太合身，往前吊着，看起来不像是勇猛骑士的盔甲，倒像是小孩系在脖子上的围裙。

萨缪瓦尔不为塔贡的外貌所动，但他听过塔贡冷血无情的本性，因此两个同伴如此不安他并不感到奇怪。大家都知道，塔贡要为前任骑士领导人米丽蕾·爱布雷纳和她大批手下的离奇死亡负责，只是没人敢公开谈论。

“塔贡狡猾又敏感，他有不可思议的能力，可以探测对手心灵深处，”多伽警告说。“甚至有人说他用这种能力渗透敌人的心智，强迫他们服从。”

不奇怪，萨缪瓦尔想，强壮的加尔达可以轻易举起塔贡扔出去，但他却在紧张地喘气。队伍的臭气太浓，萨缪瓦尔移到上风处，以免呕吐。

“准备好，”加尔达低声警告道。

“让他窥探我们的心灵。他会惊奇于自己的发现，”多伽冷冷地说，他走上前，向上级敬礼。

“啊，加尔达，再看见你真好，”塔贡高兴地说。塔贡上回看到牛头人时，他失去了右臂，不能再战斗，就在奈拉卡周围游荡，希望有人雇佣自己。塔贡本可以不理会这个可怜虫，不过他有些好奇。

“你有了只新手臂。那个小医术肯定花了你一两个钢币吧。我不知道我们的军官有那么高工资，也许你有些私人积蓄。加尔达，我想你应该知道，在为服务骑士团服务期间所有财产都归骑士团所有吧？”

“这只手臂是礼物，大人，”加尔达盯着塔贡的头说。“唯一神的礼物。”

“唯一神。”塔贡大为惊奇。“我知道了。看着我，加尔达。我喜欢平视。”

加尔达不情愿地放低视线，迎上塔贡的目光。塔贡立刻进入了牛头人的心灵。他看见翻滚的风暴云、狂风、大雨。一个身影在风暴中出现，开始走向他。那是个剃了头、长着琥珀眼睛的女孩。那双眼睛看进塔贡的双眼，一道闪电击中他面前的大地。白光闪过，塔贡头晕眼花，一时间看不见任何东西，站着不停眨眼。当塔贡能再次看清东西时，他只看见空空的奈拉卡山谷、雨水磨光的黑曜石和消失在远方山脉的风暴云。塔贡尽力探测，但却无法穿过那些山脉，他无法走出该死的山谷。塔贡从加尔达心里收回了灵魂。

“你怎么做到的？”塔贡盯着牛头人，皱着眉头问。

“做什么，大人？”加尔达很是惊讶地问。他并不是假装惊讶。“我什么也没做，长官。我一直站在这里。”

塔贡哼了一声。牛头人总是很怪异。他能从人类那里得到更多信息。塔贡转向萨缪瓦尔队长。看见这个人在军官队伍中欢迎自己，塔贡并不高兴。萨缪瓦尔曾是个骑士，但他不是自动退出就是被开除了；塔贡想不起具体情况了，更像是开除的。萨缪瓦尔只是个唯利是图的家伙，领导着自己的弓箭手队。

“萨缪瓦尔队长，”塔贡强调了那个低级头衔。他看进萨缪瓦尔的心里。

一支支箭划破空气，像是上千黄蜂的嗡嗡声。箭只对准目标，穿透了黑色的盔甲和锁甲。黑羽箭射穿了骑手的喉咙，杀死了他们的坐骑。垂死的人发出可怕的尖叫，而箭还在飞，尸体堆积起来，挡住了路，后面的人不得不转身同快要突破山口、取得胜利的敌人战斗。

一支箭射向了塔贡。箭笔直向他的眼睛飞来，塔贡想蹲下，想逃跑，但他被牢牢定在那里。箭刺进眼睛，穿过头颅。剧烈的疼痛让他以为头骨快要裂开了，就按住头部。流出的鲜血遮住了他的视线，无论看那里都是血。

痛苦很快消失了，快得让塔贡以为是幻想。他发现自己按着头，就假装把脸上的头发拨到脑后，然后再次看进萨缪瓦尔队长的心里。他只看见血。

塔贡想止住血好看清楚，但血不断流下来，最后他放弃了。他眨眨眼，奇怪地觉得自己的眼皮粘在了一起。他怒视着这个讨厌的队长，想找出点迹象证明这人不像表面那样是个普通战士，而是伪装起来的狡猾的灰袍骑士。队长只是盯着箭矢飞行，直到它命中目标，仅此而已。

塔贡非常疑惑，又沮丧又愤怒。这里有什么力量在阻挠他，塔贡决心要把它找出来。他不再理会队长。反正谁会关心一个该死的雇佣兵？下一个是多伽，塔贡放松了。多伽是他的人，可以信任。塔贡早就把多伽摸得清清楚楚，他知道多伽心里藏着的秘密，知道多伽的忠诚可以信赖。塔贡故意不理多伽，他知道如果自己有问题，多伽会回答的。

“大人，”多伽将军在塔贡张嘴之前说，“首先我要声明我以为进军西瓦那斯提的命令是您发出的。我不知道那是米娜伪造的。”

由于命令多伽进军西瓦那斯提为奈拉卡黑暗骑士取得了前所未有的胜利，塔贡并不喜欢想起自己不是下令的人。

“嗯，”塔贡很不高兴地说，“也许我做的比你想象的多，多伽。那个军官可能说她是自作主张，但实际上她是遵守我的命令。”

女孩死了。塔贡可以信口开河，反正她又不会反驳。

他继续温和地说，“她和我都同意保守秘密。这个任务太危险，极有可能失败，我怕向人提起会走漏消息引起精灵警惕。还有必须考虑玛烈。我不想让她抱有也许不会实现的希望。现在玛烈赤斯对我们的伟大胜利非常惊讶，更加关注我们了。”

塔贡一边说，一边试图探测多伽的心灵，但是他办不到。他眼前有一层在强烈日光下隐隐发光的罩子。他只能看见罩子里垂死的树木和满是灰色尘土的土地，但却不能进去。

塔贡越来越生气，因而变得更温和、更友善。了解他的人最害怕他挽起自己的手，像密友一样说话。

塔贡挽起多伽将军的手臂。

“我们的米娜是位英勇的军官，”他悲痛地说。“现在那些该死的精灵暗杀了她。我并不吃惊，他们就是那样，像是卑鄙、恶心的虫子。他们害怕面对面决斗，就用这种手段。”

“确实，大人，”多伽用刺耳的语调说，“那是懦夫的行为。”

“他们要付出代价，”塔贡继续说。“我发誓要让他们付出代价！那是火葬堆，对吗？”

塔贡和多伽挽着手慢慢走过战场。牛头人和队长跟着。

“真大，”塔贡说，“有点太大了，你觉得呢？她是位英勇的军官，但只是个低级军官。这个火葬堆”――他摇摇手指着巨大的火葬堆――“只适合骑士团领导人，例如我。”

“确实，大人，”多伽平静地回答。

火葬堆底部是六棵大树。战士们将树干绕上锁链，然后拉到战场中央。树干浇上了任何能找得到的易燃液体。整个地方散发着油、树脂、酒精和树木新鲜的绿色血液的臭味。火葬堆顶部还在堆更多的树干、灌木丛和从树林里找来的死树。现在整个火葬堆差不多有八英尺高，十英尺长。有人爬在梯子上，在顶部摆放柳枝，把树叶编成格子。他们会将米娜的尸体摆在这里。

“尸体在哪里？我要向死者告别，”塔贡以悲哀的腔调说。

有人领着他去了米娜的帐篷，一队默默守卫的战士给他让开路。塔贡走过时探测了几个人的心灵，他们的思想很清晰：失落、忧伤、悲痛、狂怒、想复仇。塔贡高兴了。他可以利用这些思想达到自己的目的。

他低头看着尸体，一点也不为这个女孩能赢得如此忠诚――也可以说是狂热――的信徒而惊讶。不过戏还是要演的，塔贡敬礼，说了些哀悼的话。也许大家注意到他缺乏诚意，并没有像他期待的那样欢呼。他们似乎根本不在意塔贡。他们是米娜的人，如果能跟随米娜去带她回来，他们会去的。

“嗯，多伽，”当他们独自在指挥帐中时塔贡说，“跟我说说惨剧发生时的情况。我听说是精灵王谋杀了她。你怎么处置他的？”

多伽简述了前晚的事。“我们审问了那个年轻的精灵――他叫西瓦诺谢。他很狡猾，假装悲痛得快疯了。真是个狡猾的演员，大人。戒指是他母亲，那个巫婆星光送的。我们从王宫里的间谍处得知，星光的一个助手萨马不久前曾秘密拜访过国王。我们毫不怀疑他们俩策划了这次谋杀。精灵装作爱上了米娜。米娜同情他，接受了戒指。那枚戒指有毒，大人。她立刻就死了。”

“至于精灵王，我们将他锁了起来。加尔达打破了他的下巴，所以很难问出东西来，不过我们在想办法。”多伽冷酷地笑了。“大人想看看他吗？”

“也许可以看看他吊着，”塔贡干笑了一下展示他的小幽默。“身体拉长被分尸。不，不，我对那个卑鄙的家伙没兴趣。随你处置吧。如果你愿意，可以将他交给战士们，他的尖叫也许能减轻他们的痛苦。”

“遵命，大人。”多伽将军站了起来。“现在，我必须去准备葬礼了。我可以走了吗？”

塔贡挥挥手。“当然。一切都准备好了通知我。我要发表悼词，相信大家会喜欢的。”

多伽敬礼离开，留下塔贡独自呆在指挥帐里。他搜寻米娜的文件，阅读她的私人信件，然后留下那些似乎是密谋对付自己的信。他细看了一下索兰尼亚地图，嘲笑地摇摇头。他发现的一切只能证明米娜是个危险的叛徒，同时又是个傻瓜。塔贡很自豪自己的计划成功了，他靠在椅子上，打会儿瞌睡恢复体力。

帐篷外三个指挥官在交换意见。

“你觉得他在那里干什么？”萨缪瓦尔问。

“翻查米娜的东西，”加尔达回头怒视着指挥帐。

“那对他很有好处，”多伽说。

三人不安地对视。

“这跟计划的不一样。现在我们做什么？”加尔达问。

“我们按承诺的做，”多伽粗声回答。“准备葬礼。”

“但事情不应该是这样！”加尔达坚持道。“该是她结束一切的时候了。”

“我知道，我知道，”多伽嘀咕着，他忧郁地瞥了一眼米娜静静躺着的帐篷。“但是她没有，我们没有选择，只能继续。”

“我们可以拖延，”萨缪瓦尔队长咬着下嘴唇建议道。“我们可以找借口――”

“先生们，”塔贡大人出现在帐篷入口。“我听见你们在外面。你们不是要准备葬礼吗？没时间站在这里说话了。我只在白天飞行，下午就必须走。我不能在这浪费时间。希望葬礼按计划在正午举行。哦，顺便说一句，”他已经进了帐篷，又伸出头来补充道，“如果你们觉得点燃火葬堆有困难，我可以让那七只龙帮忙，相信他们非常乐意提供帮助。”

塔贡缩了进去，留下三人不安地对视。

“去把她抱来，加尔达，”多伽说。

“你不是要把她放在火葬堆上吧？”加尔达咬牙说。“不！我拒绝！”

“你听见塔贡的话了，加尔达，”萨缪瓦尔冷冷地说。“你不明白吗，那是威胁。如果我们不服从他，那些该死的龙可不会仅仅点燃火葬堆！”

“听我说，加尔达，”多伽补充道，“如果我们不继续，塔贡会命令他的手下办。我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但是我们必须演完。米娜也这么希望。你是副指挥官。将她安放到火葬堆上是你的职责。你想让我们俩代劳吗？”

“不！”加尔达突然说。“我会去的。不要其他人！我会去的！”他眨着眼，眼圈都红了。“但只是因为她命令过那么做。否则我宁愿让龙点燃整个世界和我自己。如果她死了，我也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

指挥帐内，塔贡偷听到了这段话。他记住一有机会就要除掉牛头人。

第十二章 葬礼

加尔达抱着米娜的尸体，庄严地慢慢走向火葬堆。牛头人泪流满面，悲痛塞住了喉咙，让他说不出话来。米娜像是躺在摇篮中，头靠在牛头人的右手上，那只手是她给牛头人的。米娜的身体冰冷，皮肤白得吓人。她的嘴唇发灰，眼皮合上，眼珠静止不动。

加尔达到尸体停放的帐篷时，曾悄悄试着找出生命的迹象。他把铁护腕放在米娜嘴边，希望能看见有轻微的呼吸。他希望自己抱起米娜时，能感觉到她微弱的心跳。

但她没有呼吸，没有心跳。

米娜告诉过他，我看起来就像死了。但是我还活着。唯一神会瞒住大家，这样我就可以打击敌人。

她还说会醒来控诉谋杀自己的凶手，叫他主持正义，但现在她躺在加尔达怀里，像雪地里被摘下的一朵百合，冰冷而苍白。

现在加尔达要将这朵脆弱的百合放到火葬堆顶部，一丝火星就会将木堆燃成地狱。

米娜的骑士排成送殡的仪仗队，跟在加尔达后面。他们穿着擦得发亮的黑色盔甲，面甲放下以掩饰自己的悲痛。战士自发地在帐篷和火葬堆之间排成两队。跟了米娜几个星期的战士同那些刚来但已经崇拜她的战士肩并肩站着。加尔达慢慢走过，战士伸手触摸米娜冰冷的皮肤作最后的祝福，牛头人没有停下。年轻的战士哭了，老战士面色严肃，眼里闪着泪光。

萨缪瓦尔队长牵着米娜的坐骑狐火，跟着加尔达。米娜的靴子按习俗倒挂在马镫上。狐火非常不安，也许是因为靠牛头人太近――他们虽然勉强相处，但从未喜欢过彼此――或者是受战士悲伤情绪的影响，或者是它也感到失去了米娜。萨缪瓦尔队长忙着控制马，狐火露出牙齿，喷着鼻息颤抖着，它转动眼珠露出了白眼球，萨缪瓦尔怕它会突然冲进人群中造成危险。

太阳快到顶了。天空是奇怪的艳蓝色，像是夏季里的冬日，太阳发出明亮的光芒却没有热量，似乎失落在无尽而空洞的蓝色中。队伍到头了。加尔达站在火葬堆前。一副系着绳子担架放在牛头人脚下。火葬堆顶部泪流满面的战士等着接过他们的米娜。

加尔达望向右边。塔贡大人站在那里看着。他假装悲痛，也许出席米丽蕾·爱布雷纳的葬礼时也是这样。不过他急切地想看到仪式结束，经常抬头看看太阳，暗示加尔达抓紧时间。

多伽将军站在加尔达左边。牛头人瞥了他一眼。

我们得停下！加尔达恳求道。

多伽抬头看了看几乎正在头顶的太阳。加尔达也抬头望去，他看见七只蓝龙在盘旋，他们不寻常地对葬礼感兴趣。通常龙会认为这种仪式无聊至极。人类就像虫子，生命短暂而疯狂，总是快要死亡。除非人和龙有了特殊的联系，否则龙很少关心人。但现在加尔达看见他们在米娜的火葬堆上飞翔。龙翼的阴影多次扫过米娜的脸。

如果是塔贡让龙威胁他们的话，他成功了。多伽觉得龙威在扭曲自己已经悲痛欲绝的心。他放低视线。那没什么关系。

“继续，加尔达，”多伽平静地说。

加尔达跪下来，非常温柔地将米娜放在担架上。有人找到了一件精美的金紫色丝衣，也许是从精灵那里偷的。加尔达将米娜放好，手叠在胸前，然后拉过衣服盖住她，就像父亲亲切地为睡着的孩子盖上被子。

“再见，米娜，”加尔达轻轻说。

难以抑制的眼泪模糊了加尔达的视线，他站起来，用力做了个手势。火葬堆顶的人开始拉绳子。绳索绷紧，放着米娜的担架慢慢升了上去。战士固定好担架，再次整理了衣服。每人都弯腰亲吻她冰冷的前额或是手。然后他们爬了下来。

米娜一个人留在那里。

萨缪瓦尔队长将狐火带到火葬堆底。狐火似乎知道别人在看着自己，就静静站着，显示出庄重。

米娜的骑士聚集在火葬堆旁。每人手里都拿着一支点燃的火炬。火焰没有跳动，烧得很稳定。烟笔直肟罩小?

“继续，”塔贡大人不耐烦地说。“你在等什么？”

“再等一会儿，大人，”多伽说。他高声喊道，“将囚犯带上来。”

塔贡瞪了多伽一眼。“我们要他干什么？”

因为这是米娜的命令，多伽在心里说。他说出了想到的第一个借口。

“我们准备将他扔到火葬堆上去，大人，”多伽说。

“啊，”塔贡说，“祭品。”他吃吃笑了几下，但还是不耐烦，其他人可不像他一样。

两个守卫把该对米娜的死负责的精灵王带上前。那个年轻人戴着锁链――手铐和脚镣跟腰上的铁束带连着，脖子上锁着个铁项圈。这些东西的重量压得他几乎走不动，得让守卫搀着。他脸上全是伤，一只肿胀的眼闭着，几乎认不出来了，衣服上也全是血。

守卫将他带到火葬堆脚下。年轻人抬起头，看见米娜躺在顶上。精灵的脸色变得比尸体还白。他低喊一声，突然向前走去。守卫以为他要逃跑，就粗暴地抓住他。

不过西瓦诺谢并不想逃跑。他听见人们咒骂自己，要将自己扔到火里。他不在乎。他希望他们会那么做，那样他就能死去，跟米娜在一起。他低下头站着，长发遮住了脸。

“现在让我们结束表演吧，”塔贡大人急躁地说，“继续吗？”

加尔达咬着牙，握紧拳头。

“天，精灵来了，”多伽不敢相信地喊道。

米娜下令允许所有想参加葬礼的精灵自由参加，他们不会受到威胁或是伤害，而会得到唯一神的欢迎。米娜的军官并不认为会有精灵来。大部分精灵害怕报复，将自己锁在家中，准备保卫家园，或者是计划逃入荒野。

但现在从城市大门里涌出一大堆精灵，大部分是米娜的年轻信徒。他们捧着鲜花――在魔法罩致命的触摸下幸免于难的鲜花――合着竖琴和长笛演奏的哀乐节奏慢慢走着。人类战士很有理由怨恨敌人的这种表现，是他们杀死了心爱的指挥官。队伍里有人嘀咕，有人愤怒地喊叫，警告精灵离远点。

加尔达振作起来。这是个拖延的好办法！如果战士们不理会军官的命令，向精灵发泄怒火，加尔达和其他军官是不会阻止的。他向上瞥了一眼。蓝龙不会干涉屠杀精灵。一片混乱之后，葬礼当然要延期。

精灵继续向火葬堆前进。龙翼的阴影扫过他们。许多人吓得脸色苍白，浑身发抖。龙威触及这些精灵，就连加尔达也会感到害怕。他们都知道，人类战士有理由憎恨自己，可能会残暴地攻击自己。但精灵们还是来向感动了他们、医治了他们的女孩致敬。

加尔达不得不敬佩他们的勇气。战士们也一样。也许是因为米娜感动了所有人，这天人类和精灵连在了一起。愤怒的喊叫和威胁消失了。精灵站得离火葬堆有一定距离，似乎他们知道自己没有权利靠近。他们举起手。一阵微风从东边吹来，带着芳香的花朵飘向火葬堆，白色的花瓣飘到了米娜身体上。

冷冷的阳光照亮了火葬堆，照亮了米娜的脸，金色的衣服在闪烁，就像它自己燃烧了。

“我们还等其他人吗？”塔贡讽刺道。“也许是矮人？坎德人？如果没有的话，赶紧完事，多伽！”

“当然，大人。首先由您致悼词。大人，战士们都很想听。”

塔贡阴着脸。他越来越紧张，却说不出原因。也许是因为三位军官盯着自己的奇怪方式，他们眼里都有恨意。但那并不奇怪。安塞隆大陆的很多人都憎恨、害怕夜之王者。让塔贡不安的是他无法进入他们的心灵，看看他们在想什么、谋划什么。

塔贡突然感到危险，但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会让自己紧张。他身边有亲卫，他们有很好的理由保证自己活着。他还控制着七条蓝龙，只要夜之王者下令，龙可以迅速解决人和精灵。但他还是无法赶走逼近的危险感。

这种感觉让他恼怒、不耐烦，甚至后悔来了这里。他的计划被打乱了。塔贡本想将胜利归于自己炫耀一下，然后接受战士和军官们的奉承。而现在，他发现一个死去的女孩让自己黯然失色。

塔贡清了清喉咙，站直身体。他用冷淡而单调的声音说，“她尽职了。”

大家期望地注视着他，等着他继续。

“那就是悼词，”塔贡冷冷地说。“对任何战士都合适的悼词。多伽，下令点火。”

多伽没有说话，只是无助地看了看另两位军官。萨缪瓦尔队长很沮丧。加尔达全心看着火葬堆顶一动不动躺着的米娜。

也许她动了？加尔达看见盖着她的金衣一抖。他看见米娜苍白的脸上又有了血色，心里又有了希望。他入迷地盯着，等待她站起来。米娜没有站起来，加尔达痛苦地意识到衣服的抖动只是风吹的，一丝温暖只是苍白的阳光。

加尔达悲痛又愤怒地大吼一声，然后从一个骑士手里夺过火炬，用尽整个右臂的力气扔向火葬堆顶。

燃着的火炬落在米娜脚下，点燃了盖着她的衣服。

米娜手下的骑士痛哭着将自己的火炬扔向火葬堆。浸了油的木材烧着了。火焰迅速蔓延，像是愤怒的手牵起来包围了火葬堆。加尔达一直看着。他盯着顶部，眼刺痛了他的眼睛，灰落在他身上。火葬堆附近越来越热，但加尔达没有后退，直到浓密的烟包围了米娜，他再也看不见才退到后面。

塔贡大人一边咳嗽一边挥手扇烟，立刻就躲到后面去了。他等了很长时间，直到确定火完全烧着了，才转向多伽。

“好了，”塔贡说，“我要走了――”

一个阴影遮住了太阳。一瞬间明亮的白昼就成了黑夜。加尔达以为是日食――虽然有些奇怪和突然――就用仍然刺痛的眼睛朝空中望去。

一个阴影遮住了太阳，但却不是月亮的圆形。烈火照出的是一具巨大的身躯、一条弯曲的尾巴和一个龙头。朝太阳望去，龙黑得就像是时间尽头。它展开巨大的双翼，太阳立刻消失了，龙眼里现出两团烈焰。

深深的黑暗笼罩了西瓦诺斯，那一刻，燃烧的火葬堆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加尔达欢呼一声，萨缪瓦尔队长掩着脸跪了下来，多伽吃惊地盯着龙。米娜的骑士敬畏地朝上看着。

黑暗变得更深，塔贡几乎看不清身边的人。

“让我走！快！”他简洁地命令道。

没人服从他的命令。他的骑士护卫盯着那只遮住太阳的奇怪巨龙，他们看起来都像变成了石头。

现在塔贡彻底怕了，他感到黑暗正在包围自己，就踢自己的骑士，咒骂他们。他全身发抖，恐惧撕烂他，将他的内脏化为水。上一刻他还威胁要将手下活生生剥皮，下一刻又承诺付出一大笔钢币来拯救自己。

黑暗还在加深。白色电光闪过，划破了这异常的黑夜。雷声轰鸣，震动了大地。塔贡准备呼叫龙来救他。

他的呼喊卡在了喉咙里。

电光照亮了火葬堆顶的一个身影，那人穿着黑色的盔甲，外面罩着一件烧焦的金色衣服。蓝龙在她上空飞行，闪电在她周围炸开。蓝龙突然低飞到灰烬堆上方，每只蓝龙都向她低头。

“米娜！”蓝龙赞颂道。“米娜！”

“米娜！”加尔达跪下来抽噎着说。

“米娜！”多伽将军低声说。

“米娜！”萨缪瓦尔队长大喊道。

他们身后的黑暗中，精灵齐声歌唱。“米娜……米娜……”战士们加了进来，“米娜……米娜！”

黑暗消散了。太阳在闪耀，它温暖而无法直视。奇怪的巨龙飞了下来。它带来的恐惧和敬畏让大部分人不敢抬头直视。一些敢于抬头的，包括加尔达，看到了一只以前在克莱恩从未见过的龙。他们不能看太久，因为那景象让他们的眼睛灼热流泪，就像是在直视太阳。

这只龙是白色的，但不是那种生活在冰天雪地里的白龙。它的白像是锻炉里炽热的火焰，是黑色的对立。这种白色并不是缺少颜色，而是所有颜色的混合体。

奇怪的巨龙落到了地面上，它的双翼没有搅动空气，地面也没有因落地的碰撞而颤抖。七只蓝龙都低着头，展开翅膀致敬。

“亡者！”他们用同一个可怕的声音喊道。“亡者归来了！”

现在他们能看清楚那只龙并不是活着的。那是只幽灵龙，由凡人之纪元以来被同类杀死的彩龙灵魂组成。

幽灵龙抬起前爪，掌面朝上，放在火葬堆顶部。米娜踏了上去。幽灵龙虔诚地将她放到烧焦、发黑、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米娜！米娜！”战士们跺足、以剑击盾，喊到声音嘶哑。颂歌响起了，精灵将她的名字唱成优美的小曲，就连最冷酷无情的人类都被迷住了。

米娜高兴地看着他们，热情的琥珀之眼闪耀着金色。受到如此爱戴，她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最后，她几近害羞地挥了一下手，微笑着接受大家的歌颂。

她伸出手，紧紧握住多伽和萨缪瓦尔队长，他们高兴地说不出话来。然后米娜走到加尔达面前。

牛头人低头跪着，角都碰到了地面。

“加尔达，”米娜轻轻说。

加尔达抬起头。

米娜伸出手。“握住我的手，加尔达，”她说。

加尔达握住米娜的手，触感温暖。

“赞美唯一神，加尔达，”米娜告诉他。“如你承诺的那样。”

“赞美唯一神！”加尔达用沙哑的声音低声说。

“你还怀疑吗，加尔达？”米娜问。

加尔达担心地盯着她，怕她生气，但他看见米娜的笑容亲切而温柔。

“原谅我，米娜，”他支吾道。“我不会再怀疑了。我发誓。”

“不，你会的，加尔达，”米娜说，“但我并不生气。没有怀疑，也就没有奇迹。”

加尔达亲吻了米娜的手。

“现在起来，加尔达，”米娜说，她的声音随同眼中的琥珀变得生硬。“起来抓住想谋杀我的人。”

米娜指向凶手。

米娜没有指向可怜的西瓦诺谢，精灵王正目瞪口呆地盯着她。

她指着塔贡。

第十三章 为死者复仇

莫罕·塔贡不喜欢奇迹。他见过的奇迹不过是烟雾和镜子的把戏。其他东西他都喜欢，但奇迹就像是市场上出售的鱼，还是不新鲜的鱼，大部分散发着恶臭。不过他不得不承认，刚才看见的这场表演不错，算得上是最出色的。塔贡无法解释，但确信应该可以解释。他得找到答案。他会在这个女孩心里找到答案。

塔贡将一股精神力量笔直射入米娜心里。一旦他发现真相，就可以向那些愚蠢的信徒指责米娜。他会向他们展示，她实际上有多危险。他们会感谢自己……

在米娜心里，塔贡看见了凡人想象不出的永恒。

没有凡人能以有限的心灵包容无边的广阔。

没有凡人能看见照亮黑暗的炫目光芒。

凡人的肉体会在燃烧冰的冷火中枯萎。

凡人的耳朵无法承受完全的寂静。

凡人的心智无法理解死亡后开始的生命和活着的死亡。

像塔贡这样的凡人肯定不行。在他眼里，荣誉是用野心和贪婪获得的财富划分的。他的一生只不过一些数字，最后变得微不足道。

就算只是瞥见一眼永恒，伟人也会自卑。普通人更会吓得发抖。塔贡很震惊。在那无边的广阔里，他只是一只找不到角落的走投无路的老鼠。

但这只走投无路的老鼠毕竟还是很狡猾。塔贡也只剩下狡猾了。他看看四周，发现自己没有朋友。他身边只有那些出于恐惧、野心或者需要为自己服务的人，而这些关系都像灰尘一样被一只不朽的手拂走了。连最愚蠢的人也能看清他的罪行。他要么否认，要么利用它。

塔贡谦卑地跪在米娜面前，不合身的胸甲重重地撞上了膝盖骨。

“是的，那是真的，”他挤出几滴泪哭着说。“我想杀死您。但我没有选择。我是按命令做的。”他一直谦恭地低着头，但想办法瞥了一眼看米娜是否相信。“玛烈赤斯要您死。她很有理由害怕您！”

现在他觉得是时候抬头了，就做出同言语一致的表情。“我承认自己错了。我害怕玛烈赤斯。现在我发现自己的害怕没有理由。您的神，这位唯一神――一位强大而神奇的神。”他握紧自己的手。“原谅我。让我侍奉您，米娜。让我侍奉您的神！”

他望进琥珀之眼，看见自己是一只拼命奔跑的小虫子，然后琥珀流过，将自己定住。

“我预言过有一天你会跪在我面前，”米娜的语气并不得意，还是很温柔，“我原谅你。更重要的是，唯一神原谅你，接受你的侍奉。”

塔贡在心里笑了，他准备站起来。

“加尔达，”米娜继续说，“拿剑。”

加尔达拔出一把巨大的曲刃剑。他将剑放在塔贡头上，等了一会儿让大家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利刃砍断了塔贡的头，这只老鼠的惊声尖叫嘎然而止。鲜血溅到了米娜身上。头滚到米娜脚下，脸朝下停在泥土和灰尘里，形成一个可怕的血池。

“万岁，米娜！夜之王者！”多伽将军大喊。

“万岁，米娜！夜之王者！”战士欢呼道，他们的声音传遍天空。

精灵吓呆了，就算那人受的惩罚是应得的，如此残酷的死刑还是让他们震惊。不和谐的赞歌渐渐消失。他们看见米娜甚至没有擦去鲜血。

“你和你的手下留在这里以奈拉卡黑暗骑士的名义占领西瓦那斯提，”米娜说。“你要以我的名义给龙王玛烈赤斯送去丰厚的贡品。那应该能安抚她，让她只管自己的事。”

多伽摸摸胡子。“我们去哪里找丰厚的贡品，米娜？”

米娜示意萨缪瓦尔队长松开狐火。狐火在米娜身边跳舞，用鼻子触碰她。米娜亲切地抚摸狐火的脖子，开始卸下鞍囊。

“你认为会在哪里找到，多伽？”她问。“在星辰之塔的王室金库里。在王室家族成员和精灵商人家里。就连这些精灵穷人，”她把鞍囊抛在地上继续说，“也有藏起来的传家宝。”

多伽轻笑道。“那精灵自己怎么办？”

米娜瞥了一眼随便弄到火葬堆底部的无头尸首。

“他们曾发誓侍奉唯一神，现在唯一神需要他们了，”米娜说。“让那些发过誓的精灵履行诺言，跟我们一起控制这片土地。”

“他们不会那么做的，米娜，”多伽严肃地说。“他们不会侍奉到那种程度。”

“你会吃惊的，加尔达，”米娜说。“精灵像我们一样，也想寻找信仰。唯一神给了他们信仰，许多人就会侍奉唯一神。信仰唯一神的西瓦那斯提精灵会在西瓦诺斯建立一座神庙。唯一神的精灵牧师会得到医疗能力，并可以施展其他神迹。”

“但首先唯一神希望他们证明自己的忠诚，多伽。他们应该第一个交出自己的财产，还要负责夺走反抗者的财产。声称忠于唯一神的精灵应该向我们揭发唯一神的敌人，就算是自己的爱人、妻子、父亲或孩子也一样。你要这么要求他们，那些真正忠诚的人会作出牺牲。如果没有，他们就得死去侍奉唯一神。”

“我明白了，”多伽说。

米娜跪下，解开绕着狐火腹部系住马鞍的皮带。这本该是她手下的活儿，但一有人朝狐火走去，它就撇嘴并警惕地瞪着来人。

“我走后由你负责，多伽。今天我会跟手下出发去索兰尼亚。我们必须在两天内到那里。”

“两天！”加尔达嚷道。“米娜，索兰尼亚在这块大陆的另一头！有一千里远，还隔着新海。这是不可能的――”

米娜站起来，盯着牛头人。

加尔达咽了一口。“这是不可能的，”他后悔地说，“除了你之外。”

“是唯一神，加尔达，”米娜更正道。“唯一神。”

米娜解下狐火的马鞍，放在地上，然后取下缰绳，扔在马鞍旁边。“把这两样东西跟剩下的其他东西打包，”她命令道。

米娜搂着马脖子，轻轻跟它说话。狐火低着头，耳朵对着米娜，仔细听她的耳语。最后狐火点点头。米娜亲吻了它，并亲切地拍拍它的头。“我把你交给唯一神，”她说。“在我需要时唯一神会安全带你回来。”

狐火抬起头，骄傲地摇摇鬃毛，然后向森林疾驰而去。那些在狐火路上的人不得不慌忙躲到一边，因为它才不管会踏到谁。

米娜看着狐火离开，然后像是偶然间发现了西瓦诺谢。

精灵目击了一切，他头晕眼花，就像是在做梦。一开始他悲痛地看着火焰燃烧，几近疯狂，然后又看见米娜复活，起初他怀疑，而后非常高兴。西瓦诺谢深信自己的罪行，当他听到米娜要指认凶手时，就等着死亡。到了现在他还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西瓦诺谢只知道爱人还活着。他惊讶而沮丧地盯着米娜，绝望又抱有希望，他什么都不明白。

米娜走向他。西瓦诺谢想站起来，但是锁链的重量让他很难移动。

“米娜……”他想说话，但是肿胀而疼痛的下巴只能发出含糊的声音。

米娜触摸了他的前额，痛苦消失了，下巴也复原了。瘀伤褪去，肿也消了。西瓦诺谢抓起米娜的手，热情地亲吻。

“我爱你，米娜！”

“我不值得你爱，”米娜说。

“你值得，米娜！你值得！”西瓦诺谢急忙说。“我是国王，你是王后――”

“你误解我的意思了，西瓦诺谢，”米娜轻轻说。“你不应该爱我，而应该爱指引我的唯一神。”

她抽回了手。

“米娜！”西瓦绝望地喊。

“让你对我的爱将你引向唯一神，西瓦诺谢，”米娜对他说。“唯一神之手让我们在一起，现在它又要让我们分开了。但是只要你让唯一神引导自己，我们就能再相会。你是唯一神的选民，西瓦诺谢。拿着这个，收好。”

她从手指上摘下那枚红宝石戒指，放在西瓦颤抖的手上，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米娜！”西瓦诺谢喊道，但米娜没有理会。

西瓦诺谢手上还戴着手铐，就那么举着。他没有注意周围的事，而是继续跪在地上，抓着戒指，全心全意盯着米娜。

“你为什么告诉他那些，米娜？”加尔达急忙赶上米娜低声问道。“很明显你并不在意那个精灵。为什么引诱他？为什么费这功夫？”

“因为他对我们是个威胁，加尔达，”米娜回答。“我留下了一支小部队统治一个大王国。如果精灵能找到强有力的领导者，就会联合起来推翻我们。他有潜力成为那样的领导者。”

加尔达回头瞥了一眼，看见精灵跪在地上。“那个哭泣的可怜虫？我去杀了他。”加尔达握住剑柄，剑上还沾有塔贡的血。

“让他成为烈士？”米娜摇摇头。“不，如果他崇拜唯一神，不理会人民的哭喊对我们更有好处。因为那些哭喊会变成诅咒。”

“不过别怕，加尔达，”米娜补充道，她戴上一双软革手套。“唯一神已经确定西瓦诺谢不再是威胁。”

“你的意思是这都是唯一神做的？”加尔达问。

米娜瞥了他一眼。“当然，加尔达。唯一神掌握所有人的命运。他的，你的，还有我的。”

米娜看了加尔达很久，然后轻声像是对自己说，“我知道你的感受。我也曾艰难地接受同自己意愿不符的唯一神的意志。我为之挣扎、抗争了很长时间。我给你讲个故事，也许你就会明白。”

“从前，当我还是个小女孩时，一只鸟飞进了我住的地方。墙是水晶做的，鸟能看见外面，能看见太阳、蓝天和自由。它猛撞水晶墙，拼命想逃回阳光下。我们想抓住它，但它不让我们靠近。最后，伤痕累累、筋疲力尽的小鸟落在地上，躺在那里发抖。金月捡起小鸟，抚平它的羽毛，治疗了它的伤口。她把小鸟带到阳光下，将它放生了。”

“我就像那只鸟，加尔达。我撞向自己创造的水晶墙，当我满身伤痕时，唯一神医治了我，现在又指引、支持我，唯一神也指引着我们所有人。你明白了吗，加尔达？”

加尔达不太肯定。他不确定想干什么，但还是说，“我明白了，米娜，”因为他想让米娜高兴，让米娜的眉头不再皱起，让米娜的琥珀之眼再充满生气。

米娜盯了他很久，然后转身活泼地说，“召集部队。让他们拿好装备，准备进军索兰尼亚。”

“遵命，米娜，”加尔达说。

米娜停下来，转身又看着加尔达。她嘴角挂着一丝笑容。“你没有问我们怎么去，加尔达，”她说。

“我不会问，米娜，”加尔达说。“如果你告诉我飞着去，相信我会长出翅膀的。”

米娜大笑起来。她兴致很高，热情地指向地平线。

“那里，加尔达，”她说。“那里有牛头人飞行的方法。”

太阳正在落山，沉入一团血与火中。在那可怕的美景中，加尔达看到了令人激动的画面。天空中都是龙。太阳照在红色和蓝色的龙翼上，就像透过彩色玻璃的火光。黑龙鳞甲闪动着黑色的虹光，绿龙鳞甲则散射出与深蓝相对的碧绿。

红龙巨大而强壮，蓝龙矮小而迅捷，黑龙邪恶而凶残，白龙冷酷而美丽，绿龙恶毒而致命。所有颜色的龙，无论男女老少，都在米娜的召唤下到来。许多龙害怕玛烈、碧雷，还有曾是他们同类的凯兰卓斯，就深藏在自己巢里。他们害怕自己的头骨会变成龙王的图腾，于是躲了起来。

然后那场大风暴降临。在飓风、闪电、雷鸣中，这些龙听到一个声音告诉他们，准备好听从召唤。

他们厌倦了活在恐惧中，渴望为死去的同伴、孩子、战友复仇，就回应了召唤，现在他们飞到西瓦那斯提，各种颜色在精灵古老家园的上空形成一道可怕的彩虹。

龙鳞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每只龙都像戴了一身珠宝。他们的阴影扫过下方地面上的山丘、农舍、湖泊和森林。

飞得快的蓝龙在前面，他们翼尖相对，合着节拍不时扇动，以精准而自豪。巨大的红龙在后方，蓝龙每扇四下翅膀他们才扇一下。黑龙和绿龙分散开来。

精灵对龙的到来惊恐万分。许多人崩溃、晕倒，其他人害怕地四散而逃。多伽派出手下，命令他们不让任何精灵逃入荒野。

米娜的手下跑去拿起自己的装备和任何可以带上龙背的补给品。他们给米娜取来地图，她说不需要别的了。他们准备好，等龙盘旋下降一落在地上就骑上去。加尔达骑上了一头巨大的红龙。萨缪瓦尔队长选择了一只蓝龙。米娜骑上了那只奇怪的龙，她称之为“幽灵龙。”

“我们在黑暗中行进，”米娜说。“今晚月亮和星辰都不会发光，我们可以秘密旅行。”

“我们的目的地是哪里？”加尔达问。

“一个死者聚集的地方，”她说。“一个叫耐德兰（Nightlund）的地方。”

米娜的龙展开苍白的翅膀，轻松跃入空中，似乎轻如火葬堆上飘起的灰尘。火葬堆上正在烧塔贡的尸体。其他的龙载着米娜的战士，也飞上天空。云在西方翻腾，遮住了太阳，在龙群周围聚集成浓密的云层。

多伽回到了指挥帐。他有工作要做：征用仓库存放战利品，建立奴役营、审问中心和监狱，还要设立妓院娱乐手下。他注意到西瓦诺斯有一座古神米莎凯的神庙。他决定找个合适的地方，建造一座唯一神的神庙。

在他制订计划的同时，可以听见被杀死去侍奉唯一神的精灵的尖叫。

外面的战场上，西瓦诺谢还留在原地。他无法从米娜身上移开视线。他绝望地看着米娜离开，依靠她留下的那一丝希望，就像孩子靠自己抓住的破毯子避开夜晚的恐怖。他听不到子民的哀号，只能听见米娜的声音。

唯一神。信奉唯一神，我们就能再相会。

第十四章 唯一神的选民

葬礼进行时，数个守护者和阿尔瀚娜的手下躲在森林里观察着。龙来的时候他们还藏着。他们穿着守护者的隐身魔法斗篷，因此可以悄悄接近火葬堆。他们看见了一切，但却无能为力。他们人数太少，无法拯救那些精灵。援助稍后才会到。这些精灵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救出他们的年轻国王。

他们听见周围的死亡哀号。树桩痛苦地大喊。湛青·血暴的幽灵在风中怒吼。他们曾英勇地同恶梦和食人魔战斗过，但听着死亡之歌，他们感觉手心出汗，胃部缩紧。

藏在森林里的精灵想起了那个恶梦，但现在更糟，因为那个恶梦只是死亡之梦，这却是真的。他们看着同胞哀悼奇怪的人类女孩米娜。骑士将火炬扔向火葬堆时，他们没有欢呼，心里也丝毫不高兴。他们只是警惕地默默观望。

阿尔瀚娜·星光蹲在砍下来的树干中，看着火葬堆上火焰噼啪作响，烟开始升入天空。被砍断的白杨留在那里枯萎死去。阿尔瀚娜盯着西瓦诺谢，她儿子戴着锁链，现在似乎快要崩溃了。萨马在她身边嘀咕着。他并不想让阿尔瀚娜来，他们为此争论，但这次阿尔瀚娜坚持己见。

“你说什么，队长？”琦霖小声说。

“没什么，”萨马瞥了一眼阿尔瀚娜答道。

除了自己，萨马不能对任何人说阿尔瀚娜的儿子的坏话，尤其是琦霖，他一直为西瓦诺谢辩护，维持国王有某种奇怪的权力。

萨马喜欢琦霖。这个年轻人逃出灾难宴会，找到守护者警告他们发生的事，萨马钦佩他的机智和远见。但琦霖是个西瓦那斯提精灵，虽然他宣称自己多年来一直忠于阿尔瀚娜，萨马还是不信任他。

萨马的手臂被碰到了，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他生气地看了看四周，虽然刚才听到了探子接近的声音，他还是要严斥这种粗心大意。

“哼，”他生气地说，“你发现什么了？”

“传言是真的，”探子的声音很低。“西瓦诺谢要对人类女孩的死负责。他给了女孩一枚戒指，说是他母亲送的。那枚戒指有毒。那个人几乎立刻就死了。”

“我没有送那样的戒指！”阿尔瀚娜迎上守护者冷冷的目光说。多年来，他们一直被告知阿尔瀚娜·星光是个黯精灵。也许有些人真相信了。“我只会同敌人面对面战斗，而不会下毒，尤其是我知道最后受苦的是自己的子民！”

“这有点像背信弃义，”萨马说。“人类的背叛。这个塔贡大人以踩着敌人的尸体往上爬闻名。女孩只是另一块踏板――”

“队长！看！”探子指着说。

藏在森林的精灵吃惊地看到女孩活生生地在燃烧的火葬堆上站了起来。那些人类称之为奇迹。精灵很是怀疑。

“哈，我想这是个骗局，”萨马说。

然后奇怪的幽灵龙出现，精灵不安地彼此看着。

“这是什么？”阿尔瀚娜大声问道。“它预示什么？”

萨马无法回答。他活了几百年，走遍了安塞隆的每一寸土地，但从未见过这样的可怕生物。

精灵听见女孩指认塔贡，虽然许多人听不懂她的话，但从塔贡面如死灰的表情上能猜出意思。他们看着塔贡的无头尸体倒在地上，既不作出评论，也不惊讶。这种暴行只有人类干得出。

然后许多龙在西瓦那斯提上空形成了一道可怕的彩虹，死亡之歌变成高声颂歌。精灵缩在阴影里，龙威扫过，他们浑身颤抖。他们紧贴着死树，只能想到死亡，只能看到自己垂死的景象。

龙带着奇怪的女孩离去了。奈拉卡黑暗骑士开始屠杀西瓦那斯提精灵，他们一手拯救，一手杀戮。

听见倒在黑暗骑士剑下的精灵的哀号，阿尔瀚娜心都碎了。美丽的城市开始冒烟。守护者罗兰拿着剑站了起来，但阿尔瀚娜拦住了他。

“你想去哪里？”阿尔瀚娜问。

“去救他们，”罗兰坚决地说。“去救他们，或是跟他们一起死。”

“愚蠢的举动。你想白白送死？”

“我们得做点什么！”罗兰青着脸叫道。“我们必须帮助他们！”

“我们只有三十个人，”阿尔瀚娜回答。“人类比我们多很多。”她回头冷冷看了几眼，指着四散而逃的西瓦那斯提精灵。“如果大家在战斗，也许我们能帮他们，但是――看看那边！看看他们！一些人惊慌逃跑。其他人站着唱这个伪神的赞歌！”

“那个女孩很聪明，”萨马平静地说。“她用欺骗和承诺引诱了你的人民，还有那边那个可怜的糊涂小子。我们无法帮助他们。现在不行――除非他们恢复理性。但我们也许能帮助他。”

眼泪流下罗兰的脸颊。每一声精灵死亡的哀号都让他身体一抖，就像击中了他。他犹豫地站着，眨着眼睛看从西瓦诺斯飘起的灰烟。阿尔瀚娜没有流泪。她的泪已干。

“萨马，看！”琦霖指着说。“西瓦诺谢。他们正带他走。如果要行动的话，我们得快点了，不然他们会进城把他锁在某个地牢里。”

年轻人站在火葬堆的阴影里，似乎毫无知觉。他没有看子民的遭遇，根本就没动。他出神地盯着米娜曾站过的地方。四个人类――战士而不是骑士――被派来看守他。两个人抓住他拖着走，另外两个拔出剑跟着，警惕地观察四周。

只有四个人。其他的骑士和战士去一英里外掠夺西瓦诺斯了。他们的营地空了，只剩下这四个人和王子。

“我们完成任务，”阿尔瀚娜说。“救出王子。现在就是机会。”

萨马从藏身处站起来。他低喊一声，精灵战士从阴影里现身。

萨马示意战士前进。阿尔瀚娜也站了起来，但在那之前，她按着罗兰的肩膀。

“原谅我，守护者罗兰，” 阿尔瀚娜说。“我明白你的痛苦，我也一样。刚才我说得有些草率。我们能够做点事。”

罗兰看着她，眼里仍然含着泪。

“我们可以发誓要回来为死者复仇，”她说。

罗兰用力点了一下头。

阿尔瀚娜拿起武器，赶上萨马，他们很快加入了静静奔跑的战士队伍。

西瓦诺谢的看守将他往西瓦诺斯拖。四人抱怨错过了掠夺、焚烧精灵城市的乐趣。

西瓦诺谢绊倒了，他又瞎又聋，什么都不知道。他听不见呼喊，闻不到也看不到从城市升起的毁灭之烟。他只能看见米娜，只能闻到她的火葬堆的烟味。他只能听见米娜在赞颂唯一神。她崇拜的神，让他们在一起的神。你是选民。

西瓦回想起风暴之夜，那晚食人魔攻击他们的营地。他想起风暴如何让自己的血液燃烧。他将之比为爱人。他想起自己不顾一切地奔跑，去拯救自己的人，闪电让他滚下山谷，进入魔法罩。

选民。

其他人无法穿过魔法罩，他怎么能？

那道闪电让他灵光一现。

米娜穿过了魔法罩。

选民。唯一神之手。像情人一样爱抚他的不朽之手。那只手挡住他的路，升起魔法罩让他进入。同样是那只手在战场上将他引向米娜，指引箭射落湛青·血暴。那只手靠在他自己的手上，给他力量拔起致命的魔法罩之树。

不朽之手抱着他，治疗他，西瓦很舒适，就像在刺客想刺杀他时躺在母亲的怀抱里。他是选民。米娜告诉他了。他要献身于唯一神。他要让那只舒服的手指引自己走下去。米娜在路的尽头等着他。

现在唯一神想让他干什么？有什么计划？他只是个带上锁链的囚犯。

西瓦诺谢从未向任何神祈祷。混沌之战后，没有神回应祈祷。父母告诉他只有凡人了。他们只能依靠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现在回想起来，凡人似乎把事情弄糟了。

也许米娜说西瓦并不爱她是对的，他爱的是米娜的神。米娜那么自信，那么沉着，从不怀疑，从不害怕。在其他人都盲目摸索的这个黑暗世界，只有米娜被赐予了视觉。

西瓦诺谢不知道该怎么向神祈祷。父母从未提过过去的信仰。对他们来说那是个痛苦的话题。他们痛心，但也愤怒。离去的众神背叛了他们的信徒。

但他怎么确定唯一神关心自己？他怎么知道自己真是选民？

他决定试一下唯一神，给自己信心，就像孩子试试父母是否真的爱自己一样。

西瓦诺谢谦恭地祈祷，“如果您真的像让我做点什么，身为囚犯是不行的。让我自由，我就会遵从您的意志。”

“喂！”负责殿后的一个战士喊。“后面――”不管他想说什么，都在尖叫中打断了。一把剑从他的腹部刺出。背后的一剑用力很大，他穿着的锁甲衬衫都被刺穿了。他向前倒在地上，一堆精灵战士踏过尸体冲了上来。

看守松开西瓦诺谢，转身战斗。一人想拔剑，但用不着了，因为罗兰砍掉了他的手臂。罗兰的下一击割破了喉咙，他倒在自己的血泊里。另一个人没来得及拔剑就死了。萨马砍掉了他的头。第四个人是阿尔瀚娜·星光亲手杀的，她刺穿了那人的喉咙。

西瓦诺谢陷入虔诚的祈祷中，几乎听不见痛苦的哀号和身体重重倒地的声音。一开始战士在拉他，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母亲。

“儿子！”阿尔瀚娜哭泣道。她扔下染血的剑，紧紧抱住西瓦诺谢。

“母亲？”西瓦诺谢茫然地说。他不明白，因为起先以母爱抱住自己的是另一副面孔。“母亲……”他疑惑地重复道。“哪里――怎么――”

“女王，”萨马发出警告。

“嗯，我知道，”阿尔瀚娜说。她不情愿地松开儿子，擦干眼泪说，“我会告诉你一切的，儿子。我们得长谈一次，但现在不行。萨马，你能解掉他的锁链吗？”

“你注意四周，”萨马命令一个精灵。“如果有人发现我们马上报告。”

“不太可能，队长，”精灵回答。“他们正忙着屠杀。”

萨马检查了手铐和脚镣，然后摇摇头。“没时间弄开这些，西瓦诺谢，要等到我们远离西瓦诺斯，避开追击才行。我们帮你走，但你得坚强点，殿下，再多担一会儿重量。”

萨马的语气和表情都很怀疑。他见过西瓦诺谢在战场上一团混乱。他以为西瓦会垮掉，不关心生死，放弃努力。

西瓦诺谢站得笔直。一开始他很疑惑。援助来得太快。突然看见母亲让他震惊，担现在有时间思考了，他以为这是唯一神干的。唯一神回应了他的祈祷。他是选民。手铐切进肉里，流血了，但他高兴地将痛苦看作是对米娜的爱和对唯一神的新信念的证据。

“我不需要任何人帮助，萨马，”西瓦诺谢平静地说。“我可以承受这样的负担足够远。现在，就像你说的，我们得快点。母亲有危险。”

西瓦诺谢得意地看着萨马的吃惊表情，推开战士，开始摇摇晃晃地走向森林。

“去帮他，萨马，”阿尔瀚娜收起剑命令道。她慈爱又自豪地看着儿子――还有一点不安。西瓦变了，虽然阿尔瀚娜告诉自己儿子受过的折磨会改变任何人，但她还是感到不安。这并不像从男孩成长为男人，而是从儿子成长为她不了解的男人。

西瓦诺谢觉得充满力量。锁链就像薄纱和丝绸，没什么重量。他开始笨拙地跑起来，虽然不时绊倒，但做得跟有人帮助一样好。精灵战士围着他，保护他，没人来阻止他们。奈拉卡骑士迅速控制了西瓦诺斯，用锁链、火焰和鲜血包围了城市。

精灵和王子向北走了一段距离，直到闻不到烟味，再转向东，罗兰领着他们去河边，守护者在那里准备了船，要将王子送到上游阿尔瀚娜的营地里。他们会在那里休息一小会儿。他们没有拿火炬，小心地观察周围。

旅程快结束的时候西瓦诺谢的肌肉像烧着了，他喘着气，手腕流出的鲜血满手都是，但他还是跟上大家。西瓦跌倒了很多次，最后母亲向他恳求，他才让一个精灵扶着。他没有抱怨，坚定的决心甚至赢得了萨马的认可。

到了河边相对安全了，精灵用斧头砍西瓦的脚镣。虽然几次斧头贴着肉砍下，可能会砍掉一只脚或是砍进腿里，但西瓦诺谢静静坐着，毫不畏惧。火花四溅，但锁链没有断，最后所有的斧头全是缺口，精灵不得不放弃。没有钥匙解不开西瓦诺谢的手铐和脚镣。

阿尔瀚娜向儿子保证到了营地铁匠可以制造一把钥匙打开锁链。

“在那之前，我们要坐船。剩下的旅行应该没那么艰难了，儿子。”

西瓦诺谢漠不关心地耸耸肩。他坚强地忍受着痛苦和不适。锁链叮当作响，他裹上一条毯子躺下了，还是没有抱怨。

阿尔瀚娜坐在儿子旁边。夜晚很安静，就像所有的生物都害怕地屏住呼吸。只有河流在继续说话，河水迅速流过，发出低沉、悲伤的声音，它知道会在下流看见惨剧，不愿继续前行，但又无法停止。

“你一定累了，儿子，”阿尔瀚娜低声说，“我不是不让你睡觉，只是想告诉你我的感受。你撑过了一段艰难时期，经历的事也许会让最强大的人崩溃，而你还是个年轻人。我必须承认，我害怕你会被今天发生的事打垮。我害怕你被困在那个人类巫婆的陷阱里，永远得不到自由。她的诡计让人印象深刻，但你不能受骗。她是个巫婆、骗子，让人们看自己想看的事。众神的力量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我没有发现他们回来的证据。”

阿尔瀚娜停下来让西瓦诺谢发表意见，但年轻人保持沉默。他睁大眼睛，看着黑暗，星光在眼里闪烁。

“我知道你一定在为现在西瓦诺斯发生的事哀悼，”阿尔瀚娜继续说，她很失望西瓦没有回答。“我向你保证，如向守护者罗兰保证的一样，我们会回来拯救人民，将黑暗军团从那个美丽城市里赶走。你还是国王。那是我最大的愿望。今晚你用勇气和力量向我证明了你配得上那份神圣的信任，担得起那付重担。”

西瓦诺谢微笑了一下。“那么我向您证明了自己，是吗，母亲？您终于认为我配得上我继承的地位？”

“你不需要向我证明，西瓦诺谢，”阿尔瀚娜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她结结巴巴地想解释。“如果我给你那种印象，那并非有意的。我爱你，儿子。我为你骄傲。我认为你经历的那些奇怪而可怕的事迫使你迅速成长起来。在也许会被打垮的时候，你成长了。”

“很高兴能得到您的好评，母亲，”西瓦诺谢说。

阿尔瀚娜对他冷淡和独立的态度不知所措，觉得痛心。她不明白，但想了一下后，觉得是西瓦受苦太多，一定累了。西瓦诺谢的脸平静安详。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夜空，也许在计算每一点亮光。

“父亲曾说过一个故事，母亲，”阿尔瀚娜要站起来时西瓦诺谢说。王子翻了个身，锁链叮当响，在这寂静的夜里听来相当刺耳。“一个人类女人的故事，我想不起她的名字了。她在另一段动荡时期来到奎灵那斯提，拿着一根蓝色水晶杖，说是众神派她来的。你想起这个故事了吗，母亲？”

“她叫金月，”阿尔瀚娜说。“故事是真的。”

“当她带着众神的礼物来时，精灵相信她吗？”

“不，他们不相信，”阿尔瀚娜痛苦地说。

“许多精灵把她看成巫婆、骗子，包括我父亲在内。但是她确实带来了众神的礼物，不是吗？”

“儿子，”阿尔瀚娜说，“这不同――”

“我很累，母亲，”西瓦诺谢拉拉毯子盖住肩部，翻身背对着母亲。“祝您睡个好觉，”他加了一句。

“好好睡，儿子，”阿尔瀚娜弯腰亲吻西瓦的脸颊。“我们明早再谈，不过我要提醒你，黑暗骑士正在以这个所谓唯一神的名义屠杀精灵。”

西瓦不再说话，只有锁链的声音。他可能在调整位置，好舒适地入睡。阿尔瀚娜没办法说了，因为西瓦诺谢把脸藏了起来。

阿尔瀚娜巡视了一遍营地，看看哨兵是否在站岗。确认大家都很警惕后，她坐在河沿上，绝望又愤怒地想着今晚西瓦诺斯的恐怖。

河流同她一起哀悼，她想象自己听到了河水说的话。

睡吧，爱人；永远睡吧。

黑夜会守护你的灵魂。

深深拥抱黑暗。

睡吧，爱人；永远睡吧。

河流离开了岸。黑色的水涨起来，淹没了她。

阿尔瀚娜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太阳升到了树梢上。浮云飘过，藏起了太阳，然后又让它出现，太阳像是在眨眼。

阿尔瀚娜很生气，自己竟然在危机四伏的时候睡着了。她跳了起来，让她惊慌的是，自己并不是唯一在岗位上睡着的人。那些站岗的哨兵站着睡着了，下巴靠在胸部，眼睛闭着，武器放在脚边。

萨马躺在她身边。他伸出手，像是要跟阿尔瀚娜说话，但说出来之前就睡着了。

“萨马！”阿尔瀚娜摇动他喊道。“萨马！有怪事发生了。”

萨马立刻醒来，脸红地发现自己没有尽职。他怒吼了一声，唤醒了其他人。

“我犯错了，”他懊恼地说。“敌人不趁我们虚弱时割断我们的喉咙真是奇迹！我原计划黎明出发。我们得走很长的路，现在已经晚了至少两个小时。我们得――”

“萨马！”阿尔瀚娜喊道，她的语气让萨马很紧张。“快来！我儿子！”

阿尔瀚娜指着空毯子和四个破镣铐――斧头都砍不断的镣铐。毯子附近的泥地上有一个人和一匹马的脚印。

“他们抓走他了，”阿尔瀚娜惊慌地说。“他们在晚上抓走他了！”

萨马跟着脚印到了水边，脚印在那里消失了。他突然想起奔入森林的那匹红马。

“没人抓走他，女王，”萨马说。“只是来接他。恐怕他想走。”

阿尔瀚娜看着阳光点点的河，它表面明亮闪烁，下面却阴暗危险。她突然一抖，想起昨晚听到的河流唱的歌。

睡吧，爱人。永远睡吧。

第十五章 囚犯、幽灵、死者和生者

帕林·马哲理不再是大法师之塔的囚犯。确切地说，既是也不是。他不像原来被困在一个房间里，身上没有任何拘束，也可以自由地在法师塔里漫步，但他无法离开法师塔。下层进出的大门被魔法锁封闭了。

帕林有自己的房间，有张床，但没有桌椅。房间有门但没有窗户，有壁炉但没有火，屋里阴暗潮湿。法师塔的食品储藏室里有大块的面包和盛满干水果的陶碗――大部分都碎了。帕林认出面包是魔法造的，因为它们软而无味，就像海绵。至于饮水，水罐里的水总是不停自己灌满。水的味道不好，有股臭味。

帕林不得不喝这种水，因为他找不到其他喝的。他先施法看看水里没有毒，然后喝水咽下卡在喉咙里的面包。他施法燃起了火，但房间里还是那么阴暗。

幽灵在大法师之塔里出没。他们不是来偷取他魔法的死者，那些幽灵被某种守护魔法挡在了外面 。塔里的这些是他过去的幻影。在一个角落里，他似乎看到了过去的自己，来这座塔中接受可怕的魔法试炼。在另一个角落里，他想起曾经预言了自己远大前程的叔叔。他还想起了初次见面时的邬霞，那时她美丽、神秘、热情而又可爱。那些幻影令他感到哀伤，曾经的誓言和希望都已经不复存在。而他过去的激情，也慢慢消逝了。

更可怕的是魔法之灵。它存在于石头阶梯的裂缝中、地毯的线头上、天鹅绒窗帘的尘灰里，还有墙上早已死去但没有脱落的青苔中，它在对帕林低语。

也许正是因为有这些幽灵的存在，帕林奇怪地觉得到家了。这里比索拉斯那个光亮、通风、舒适的房子更像他的家。他并不乐意承认这一点，因为他觉得心中有愧。

同幽灵一起被锁在塔中数日后，帕林明白了为什么这个阴冷可怕的地方像家。在这里，他是魔法之子。在这里，魔法曾守护他、指引他，魔法热爱他、关心他。甚至现在他还能闻到枯萎的玫瑰花瓣味，想起过去的欢乐时光。法师塔中的一切都是那么宁静。没人责备他，没人期望他，没人以同情的目光看他。帕林没有让任何人失望。

就在这时，帕林意识到自己必须离开了。他必须逃离这个地方，否则就会成为另一个幽灵。

四天来，帕林大部分时间像个幽灵一样在法师塔里漫步，他已经熟悉了这里的布局。法师塔同他记忆中差不多，但有些不同。每一任法师塔主人都会按自己的喜好改变法师塔。在雷斯林是法师塔主人时，塔中只有他的学徒达拉玛、侍奉他们的幽灵和法师塔底监视之间里痛苦地活着的可怜生物。

雷斯林死后，达拉玛成了大法师之塔的主人。这座塔位于自认为是世界中心的城市帕兰萨斯。以前法师塔是个危险而可怕的地方。虽然达拉玛是个黑袍黯精灵（也许正因为他是个黑袍黯精灵），但却很开明。他想炫耀法师的力量，而不是藏起来，因此他向学徒敞开法师塔的大门，为他们增加生活、学习的房间。

同普通精灵一样，达拉玛喜欢舒适和奢华，他将各种各样的东西带进了法师塔收藏，有奇妙的也有可怕的，有漂亮的也有丑陋的，有朴素的也有古怪的。那些藏品都不见了，至少帕林一件都没发现。达拉玛的房间也有魔法锁，也许达拉玛将它们藏在自己房里，不过帕林有些怀疑。他觉得达拉玛的起居室可能同塔里其他房间一样阴暗、寂静。那些东西都是过去的一部分，要么在法师塔从帕兰萨斯移到这里的剧变中碎了，要么就是达拉玛一怒之下扔掉了。帕林猜应该是后者。

帕林记得很清楚，当他听见达拉玛毁掉了法师塔的消息时，庆幸没有让蓝龙王凯兰卓斯夺走法师塔。当时帕兰萨斯的居民被雷鸣般的声音惊醒，冲击波震动房屋，街道开裂，窗玻璃都震碎了。一开始，大家还以为是被龙攻击了，但震动过后没有发生其他事。

第二天，居民惊讶、敬畏又高兴地发现一直被认为是丑陋的邪恶庇护所的大法师之塔消失了。那里留下了一个大水坑，据说能看到法师塔就在黑水下。因此许多人传言法师塔爆炸后沉入了地下。帕林从未相信那些谣言，他对老朋友珍娜说，他既不相信达拉玛死了，也不相信法师塔被摧毁了。

珍娜同帕林看法一致，如果有人知道真相，那应该就是她了，因为她是达拉玛多年的情人，而且达拉玛在三十多年前消失时，她是最后一个见过达拉玛的人。

“也许那不算多久，”帕林嘀咕道，他沮丧又愤怒地盯着窗外。“达拉玛很清楚去哪里找我们。他知道怎样找到我们。只有一个人能告诉他。只有一个人知道：珍娜。”

他本该感谢达拉玛救了自己和泰索何夫。不然他们现在就会在碧雷的监狱里，境遇远比这里糟。但现在帕林的感激之情已经荡然无存。刚获救时他也许会同达拉玛握手，而现在他只想掐精灵的脖子。

法师塔从帕兰萨斯移到现在这里时起了一些变化，帕林并不清楚这是哪里，周围只能看见树。帕林看见墙上有几道大裂纹，也许会危及安全，他不太确定（或者至少希望）达拉玛用魔法支撑着墙壁。螺旋楼梯一直都很难走，现在则更难了，因为某些阶梯在移动中塌掉了。泰索何夫像松鼠一样敏捷地爬上爬下，而帕林每次都要屏住呼吸。

刚到的一小时内泰索何夫已经彻底探索了法师塔，他说通往一个尖塔的入口被倒塌的墙堵上了，还有一个尖塔没了半边顶。曾有效保护法师塔的修肯森林被留在了帕兰萨斯，孤独地立在那里。法师塔周围是一片新森林，一片无边的柏树林。

帕林在白杨树林里生活了一辈子，已经看惯了大树，但这些柏树还是让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大部分柏树都比法师塔高，相比之下塔显得矮小。巨大的柏树枝遮住了法师塔，空中游荡的龙看不见。碧雷费尽心思想找到这座曾耸立在帕兰萨斯的法师塔，为这她愿意付出自己的毒牙、爪子甚至是尾巴。

帕林透过上层的几扇窗户看着地平线上起伏的柏树林，他记得还有许多窗户，但现在都被封起来了。无论看哪个方向，他都只能看见无尽的绿树枝、树叶和阴影。林中没有小路，甚至没有动物的踪迹，森林里一片寂静。没有小鸟歌唱，没有松鼠叽叽喳喳，没有猫头鹰啼叫，没有鸽子低鸣。森林里没有生物。法师塔不是这片汪洋中起伏的航船，它沉了下去，世上之人再也看不见了。

森林是死亡的领地。

法师塔底部有一扇窗户，就在厚重的橡木门边。窗户对着的森林阴影重重，阳光很难穿透上方厚厚的树叶顶蓬。

灵魂在阴影里漫步。它们的样子不好看，但帕林却很入迷。他经常站在这里，一边缩着袖子颤抖，一边看着那些不安宁的死者飘来飘去。

直到自己的心因同情和害怕而碎，他才收回心神，转身离去。

死者似乎无法进入法师塔。帕林感受不到在城堡时那种幽灵在身边的感觉。他感觉不到施放法术时奇怪的发痒，原来他以为只是虫子或蜘蛛咬，或者是头发丝之类的普通东西，现在他知道那是死者在偷取魔法。

帕林同泰索何夫被锁在了法师塔中，他猜是达拉玛命令死者干的。达拉玛在盗取魔法。为什么？他用魔法干什么？帕林肯定不是为了重新装饰法师塔。

帕林本想问达拉玛，但他找不到达拉玛。他叫泰索何夫帮忙找，但坎德人也找不到。法师塔里很多门对他们俩都是锁上的，尤其是对坎德人。

泰索何夫贴着那些门仔细听，但就连坎德人敏锐的耳朵也听不见里面有任何声音，包括帕林记得通往达拉玛房间的那扇门。

帕林敲过那扇门，他又敲又喊，但是没有回应。要么是达拉玛故意不理，要么是他不在。一开始帕林以为是前者，他很生气。现在他开始认为是后者，感到不安。他想到自己和泰斯被带到这里，然后被抛弃，余生都要困在这个法师塔里，被幽灵看守。

“不，”帕林轻轻对自己说，他盯着底层窗外，“幽灵不是守卫。他们也是囚犯。”

灵魂在树下的阴影里聚集，无法休息，得不到安宁，漫无目的地游荡。帕林弄不清数量，上千、上万或是更多。这些幽灵他一个都不认识。起初他希望能再次找到父亲，希望卡拉蒙能回答儿子发狂的脑袋里无数的问题。很快帕林就意识到，在这么多灵魂里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如果卡拉蒙能自由行动，那他肯定会到儿子身边来的。

帕林想起光明城堡里父亲生动的幻象。那时卡拉蒙在围着儿子的一堆幽灵中奋力前进。卡拉蒙想告诉他什么，但在他明白之前，卡拉蒙就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拉走了。

“我想那真糟糕，”泰索何夫说。他用头顶着窗户看外面。

“看，那里有个坎德人。还有一个。还有一个。喂！”泰索何夫敲打窗户。“喂，喂！你包包里有什么？”

活着的坎德人是不可能忍得住的，但坎德人幽灵没有理会这习惯性的问候，很快消失在其他的幽灵中：精灵、矮人、人类、牛头人、半人马、地精、大地精、龙人、溪谷矮人、侏儒，还有帕林听说过但没见过的种族。他看见了被诅咒的黑暗种族特瓦矮人。他看见了生活在海底的狄摩那斯提精灵，这个种族是否存在一直有争议。他还看见了奇怪而可怕的海象人，这种生物生活在冰墙冰川。

朋友和敌人的灵魂都在一起。地精与人类擦肩而过。龙人飘过精灵。牛头人和矮人在一起游荡。没人注意其他人。似乎他们不知道其他人的存在。每个灵魂都自己游荡，要完成某项任务，那似乎是无法完成的任务，因为帕林看见他们脸上带着渴望、沮丧和绝望。

“我想知道他们在找什么，”泰索何夫说。

“出去的路，”帕林回答。

帕林肩上挂着一个袋子，里面有几块面包和水袋。他害怕自己会改变注意，就下定决心径直走向法师塔大门。

“你去哪里？”泰斯问。

“出去，”帕林回答。

“你带我一起走吗？”

“当然。”

泰斯渴望地看着门，但又在楼梯上犹豫不决。“我们不是回城堡找时光旅行装置吧，对吗？”

“它还能剩下什么？”帕林痛苦地回答。“就算还有一些没坏的碎片，大概也都被碧雷的龙人捡走了，现在应该在碧雷那里。”

“很好，”泰斯放心地叹口气。他忙于准备旅行的包包，没看见帕林无言的愤怒。“很好，我也去。法师塔真是个有趣的地方，我很高兴能来这里，不过过一会儿就觉得无聊了。你认为达拉玛在哪里？他为什么把我们带到这里然后就消失了？”

“向我炫耀他的力量，”帕林说，他已经站在了门前。“他以为我完了。他想让我失去信心，强迫我向他卑躬屈膝，乞求他释放我。他会发现自己的网中不是一条小鱼，而是巨鲨。我曾以为他多少想帮我们。现在我不会作他游戏里的棋子了。”

帕林严厉地盯着坎德人。“你身上有没有魔法物品？你在法师塔里什么都没找到？”

“没有，帕林，”泰斯说，他瞪大眼睛以示清白。“我什么都没找到。就像我说的一样，无聊极了。”

帕林继续追问。“你没什么将来要还给达拉玛的东西？你东张西望时没什么东西落入包包？你没捡起什么会绊倒人的东西？”

“嗯……”泰斯挠挠脑袋。“也许……”

“这非常重要，泰斯，”帕林严肃地说。他瞥了一眼窗外。“你看见外面的幽灵了没？如果我们有任何魔法，他们就会想夺走魔法。看，我取掉了所有戒指和珍娜送我的耳环。我留下了装有法术材料的袋子。为了安全，你为什么不也把袋子留在这里？达拉玛会看管的，”他补充了一句，好让泰斯放心，因为坎德人正抓着包包害怕地盯着他。

“丢下我的包包？”泰斯痛苦地说，就像帕林要坎德人的头或是头饰。“我们会回来取吗？”

“会，”帕林说。对坎德人撒谎不是真正的谎言，更像是自卫。

“我想……如果是那样……因为很重要……”泰斯解下所有包包，对每个都温柔地轻拍一下，然后把它们放在楼梯下的黑暗角落里。“我希望没人会偷。”

“不太可能有人偷。站在楼梯边，泰斯，那里安全，别打扰我。我要施法。如果你看见有人过来要警告我。”

“我负责殿后？你让我殿后？”泰斯着迷了，他立刻忘了包包。“从来没人让我殿后！连坦尼斯都没有。”

“对，你……嗯……殿后。你要注意观察，无论听到或是看到我做什么都别打扰我。”

“好的，帕林。我会的，”泰索何夫庄严地承诺，然后开始观察。不过他又问了一句。“不好意思，帕林，这里只有我们俩，我应该假定对付谁？”

帕林劝自己忍耐，然后说，“例如魔法锁有魔法守卫，对锁施放魔法也许会让守卫现身。”

泰斯猛吸一口气。“你的意思是骷髅、幽灵或是巫妖？噢，我希望如此――换句话说，我不这么希望，”看见帕林凶恶的表情，泰斯赶紧改口，“我会注意的，我保证。”

泰斯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就在帕林思索法术咒语时，有人拉他的袖子。

“嗯，泰斯？”帕林克制住想把坎德人扔出窗外的冲动。“又怎么了？”

“在这之前你不想逃跑是不是因为害怕幽灵和巫妖？”

“不是，泰斯，”帕林平静地说。“那是因为我害怕自己。”

泰斯思索着。“我觉得不能对付你来保护你，帕林。”

“你不能，泰斯，”帕林说。“现在回你的位置去。”

帕林估计在泰索何夫厌烦殿后又来烦他前大概有十五秒的安宁。他闭上眼睛，将手伸向门。

他没有触碰门。他触碰的是门上的魔法。残破的手指……他记得以前自己的手指修长、灵巧、柔软。他像一个盲人一样感觉魔法，搜索魔法。感觉到指尖的刺痛，他的灵魂在发抖。他找到了魔法丝线。帕林抚平这根线，又找到了其他的丝线，魔法在他的触碰下泛起涟漪。魔法之布挂在门上，薄而光滑。

这个法术不简单，但也不那么复杂。他最好的徒弟就能解开。帕林的自尊受了伤害，他更加生气了。

“你总是小看我，”帕林对并不在场的达拉玛嘀咕道。他拔去一根线，魔法之布裂开了。

门猛然打开。

带着清新柏树味的冷空气灌入法师塔，就像快溺死的人在拼命呼吸。树林阴影里的幽灵不再游荡，上百人一起转身用空洞的眼睛看着法师塔。没人上前，没人试图接近。他们悬在飒飒作响的风中摇摆着。

“我不会使用魔法，”帕林告诉他们。“我的袋子里只有食物和饮水。不要管我。”他对泰斯做了个不必要的手势，坎德人正在他身边手舞足蹈。“紧跟着我，泰斯。没时间去探险了。我们不能走散。”

“我知道，”泰斯兴奋地说。“我还是殿后。我们要去哪里？”

帕林看着门外。多年前，法师塔外有石阶和一个大庭院。现在一踏出大法师之塔就会踩上棕色的死柏树针叶，它们就像干枯的护城河环绕法师塔。柏树林在河边形成了一堵高墙，树枝遮住了天空，他们只能在下面行走。树木的阴影里死者的灵魂站在那里观望着。

“我们得找出一条路，或是任何能引导我们离开这片森林的标记，”帕林说。

帕林把手缩进袖子里，强调他不会动手使用魔法，然后大步踏出门，径直朝树木生长的那条分界线走去。泰斯跟在后面，他一边往前走一边往后看，执行殿后的任务，这种技巧显然需要一些练习，泰斯行走很困难。

“停下！”泰索何夫第二次撞上帕林后帕林咬牙说。他们已经到了林木生长线边上。

帕林伸出手抓住泰斯的肩膀，强迫他转过身来。“面朝前方。”

“但是我在殿――”泰斯打断了自己。“哦，我明白了。你担心我们前面有什么。”

幽灵没有身体。他们抛弃了冰冷的躯壳，就像蝴蝶抛弃了茧。过去这些灵魂就像蝴蝶一样可以自由地飞向未知的新目的地。现在他们却被困在一个巨大的瓶中，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寻找出去的路。

这里有那么多灵魂。亡者之河流过柏树干，每一个灵魂都像是洪流中的一滴水。帕林几乎无法分辨。面孔飞过，手掌、手臂、头发像是透明的丝巾拖在后面。这些面孔非常可怕，他们都饥渴地看着帕林，帕林犹豫地放慢了脚步。他曾以为是风的低语声碰到了脸颊。他听清了词句，浑身颤抖。

魔法，他们说。给我们魔法。幽灵都看着他。他们没有注意坎德人。泰索何夫在说什么，帕林看见他的嘴开合，但就是听不见。似乎帕林的耳朵里已经塞满了死者的低语。

“我没什么东西给你们，”他告诉这些灵魂。他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模糊而遥远。“我没有魔法物品。让我们过去。”

帕林走到林木分界线上。森林里的幽灵像是在冒泡的白色水池。他希望幽灵会在自己面前分开，就像晨雾从山谷升起，但是他们仍然在那里，挡住了去路。透过奇异的灵魂之雾，他只能依稀看见更多的树。这让他想起了帕兰萨斯大街上遍布的乞丐，那些人伸出污秽的手，尖声乞讨。

帕林停下来，回头瞥了一眼大法师之塔，他只看见一片废墟，然后又转脸看着前方。

过去他们没有伤害你，他提醒自己。你知道他们的触碰。那并不愉快，但只是像走进蜘蛛网。如果你回头，就永远不能离开，直到你也成为他们的一员。

帕林走进亡者之河。

冰冷而苍白的手触碰他的手。冰冷而苍白的眼睛盯着他的眼睛。冰冷而苍白的嘴贴着他的嘴，吸出他的生命。帕林无法移动，旋转的幽灵将他往下拽。他只能听见幽灵可怕的低语。他转身，想找到回去的路，但只能看见眼睛、嘴和手。帕林转了又转，迷失了方向，幽灵越来越多。

帕林无法呼吸，无法说话，无法呼喊。他倒在地上，喘着气。幽灵围了上来，又拉又拽。帕林被撕成了碎片。幽灵搜遍他每一个细胞。

魔法……魔法……给我们魔法……

帕林沉入可怕的河中，停止挣扎。

泰索何夫看见帕林走进了森林的阴影里，却没有立即跟上。他试图让几个站在树下看着帕林的坎德人幽灵注意自己。

“我说，”泰斯很大声地说，他的声音盖过了耳中开始变得烦人的嗡嗡声，“你们看见我朋友卡拉蒙了吗？他是你们的一员。”

泰斯准备告诉他们卡拉蒙像他们一样是幽灵，但他转念一想，那也许会让他们感伤自己已经死去，就没有说。

“他是高大的人类，上次我看见他时已经很老了，现在他死了，看起来又年轻了，我没有冒犯你们的意思。他有一头卷发，笑容非常友善。”

没用。坎德人幽灵根本不注意他。

“我不得不说，你真是太无礼了，”泰斯走过幽灵。既然没人跟他说话，那他就跟上帕林。“别人会以为你是人类养大的。你肯定不是坎德摩尔来的，坎德摩尔的坎德人不会那样。真奇怪，帕林去哪里了？”

泰斯尽力搜寻面前的森林，看着那些可怜的幽灵疯狂旋转，他头都要晕了。

“帕林！你在哪里？我应该负责殿后，但你不在前面我殿谁的后啊。”

泰斯等了一会儿，看帕林有没有回应，但是嗡嗡的响声让他头疼，就算法师回答了他也听不见。泰斯用手指堵住耳朵。他以为帕林可能忘了什么东西，回法师塔拿去了，就转身看着后面。泰斯能看见柏树林中小小的法师塔，但帕林不在。

“该死！”泰斯松开手指，挥手试图驱赶那些可恶的幽灵。“滚开。我看不见东西了。帕林！”

这就像穿过一场大雾，或者更糟，因为雾不会用渴望的目光看着你，不会用虚无的手来抓你。泰斯被什么东西绊倒了，也许是树根，他朝前倒在了地上。脚下的东西在抽动，那不是树根，泰斯想，也有可能是某棵活树的。

泰斯认出了帕林的白袍，然后认出了帕林。他惊愕地趴在帕林身上。

帕林的脸色非常苍白，甚至白过周围的幽灵。他闭着眼睛，喘着气。一只手抓着喉咙，另一只手在地上抓。

“你们滚开！滚！让他一个人呆着，”泰斯一边尽力驱赶幽灵一边喊，那些幽灵像某种邪恶的网一样裹着帕林。“停下！”坎德人又跳又跺脚。他开始绝望了。“你们在杀死他！”

嗡嗡声变大了，就像黄蜂飞进了他的耳朵，要拿他的头作蜂巢。听着那可怕的声音，泰索何夫无法思考，但他意识到自己不需要思考。他只要在自己变成幽灵之前拯救帕林。

泰斯又看了一眼身后确认方向。穿过不停流动的灵魂之雾，他至少瞥见了一眼法师塔。泰斯跑到帕林头边，抓住他的肩膀。坎德人牢牢站稳，哼了一声抬起帕林。帕林体形并不大，泰斯想象自己在拖卡拉蒙，但是帕林毕竟是成人，而且这时候重得像个死人。泰斯则是个年老的坎德人。他拖着帕林走过布满针叶的崎岖地面，走了几步后就松开手喘气。

幽灵没有阻止泰斯，但是嗡嗡声变得更大，他咬着牙才能忍受。泰斯再次瞥了一眼后面，确定法师塔还在那个方向，然后抬起帕林继续拖。他喘着气拼命拖着，一直没有松开手。最后他终于把帕林拖到了森林外法师塔周围的棕色针叶地上，自己也倒下了。

泰斯一边警惕地盯着在森林里游荡的幽灵，一边爬向帕林，他不安地看着帕林。

帕林不再喘气。他大口咽下空气，眼睛眨了几次，然后睁得大大的，一幅受惊过度的表情。他突然坐起来，伸出手大喊一声。

“没事了，帕林！”泰斯紧紧抓住帕林的手。“你安全了。至少我是这么想的。这里似乎有什么幽灵无法穿越的屏障。”

帕林瞥了一眼在黑暗中翻腾的幽灵，然后颤抖着移开视线，看着法师塔大门。他站起来，拂掉袍子上的针叶，表情变得严厉。

“我救了你，帕林，”泰斯说。“你可能会死在那里。”

“是啊，泰斯，很有可能，”帕林说。“谢谢你。”他低头看着坎德人，表情柔和了。他按着泰斯的肩膀。“非常感谢。”

帕林又瞥了一眼法师塔，脸上恢复了严厉的表情。他皱起眉毛，脸色变得阴沉。他继续盯着法师塔，深呼吸几次后，朝法师塔走去。帕林很苍白，几乎比濒死时还要苍白。他看起来十分坚决，泰斯从未见过有人如此坚决。

“现在你去哪里？”泰斯问，虽然他不介意休息一小会儿，但还是想进行另一次冒险。

“去找达拉玛。”

“但是我们找了又找――”

“不，我们没有找，”帕林说。现在他很愤怒，他想在冷静下来之前行动。“达拉玛没有权利这么做！他没有权利束缚这些可怜的灵魂。”

帕林冲进法师塔大门，开始爬通往上层的螺旋楼梯。楼梯左边没有扶手，所以他紧贴着右边的墙。踏错一步就会让他跌入黑暗。

“我们要去释放灵魂？”泰斯问，他跟着帕林往上爬。“就算他们想杀死你也一样？”

“他们不想那么做，”帕林说。“他们不由自主，被迫寻找魔法。现在我知道谁在幕后操纵，我要阻止他。”

“我们怎么做？”泰斯急切地问。帕林并没有将他算在冒险内，不过那也许只是疏忽。“我的意识是怎么阻止他？我们甚至不知道他在哪里。”

“我要把这个法师塔拆个精光来阻止他，”帕林会这么说。

爬了一长段时间后，他们来到一扇门前。

“我试过了，”泰斯说。他试着推了一下门。“门不动。”

“噢，不，它会动的，”帕林说。

帕林抬起手说了一个词。他手指上出现噼啪作响的蓝色火焰。帕林深呼吸，对着门伸出手。火焰烧得更猛了。

突然，门无声地开了。

“停下，泰斯！”坎德人正要跳进去时帕林喊道。

“但是你打开门了，”泰斯说。

“不，”帕林用刺耳的声音说。蓝色火焰消失了。“不，我没有。”

帕林上前一步，盯着房间里面。几缕阳光穿过厚厚的柏树枝、多年来窗外堆积的泥和窗内附着的尘土，照进屋里。里面没有声音。

“你呆在外面，泰斯。”

“你又让我殿后？”泰斯问。

“是的，泰斯，”帕林平静地说。他又向前一步，侧着头仔细倾听最细微的声音，然后慢慢走进房间。“你来殿后。如果你看见什么东西过来就告诉我。”

“例如幽灵或是食尸鬼？好的，帕林。”

泰斯站在外面，单脚跳来跳去，想看进屋里发生了什么。

“殿后是相当重要的任务，”泰索何夫提醒自己，他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心里有些烦躁。“史东总是殿后。还有卡拉蒙。我从未殿后是因为坦尼斯说坎德人从不呆在后面，干不好――”

“别担心！我来了，帕林！”泰斯放弃等待，冲进房间。“后面没什么东西。后方安全。噢！”

泰斯停了下来。他没有选择，帕林稳稳地抓住了他的肩膀。

房间里阴暗寒冷，就算最炎热的夏日，这里也同样阴冷。冷光照亮了书架，上面放着许多书。书架旁边是蜂巢一样的卷轴柜，大部分格子都是空的。地上还有一些木箱子，华丽的装饰都被灰尘盖住了。窗户上挂着厚重的窗帘，漂亮的地毯满是灰尘，已经磨烂了。

房间那一头有一张桌子。有人坐在桌后。阴暗的光线下，泰斯眯着眼睛想看清楚。那人似乎是个精灵，长长的黑发里夹杂着灰色条纹，从前额一直到脑后都有。

“那是谁？”他低声问。

精灵完全沉静地坐着。泰斯以为他在睡觉，不想叫醒他。

“达拉玛，”帕林说。

“达拉玛！”泰斯吃惊地重复道。他扭头看着帕林，以为帕林在开玩笑。不过帕林并没有笑。“那不可能！他不在这里。因为我猛敲门还大喊‘达拉玛’，但没人回应。”

“达拉玛！”泰斯提高音量。“喂！你去哪里了？”

“他听不见，泰斯，”帕林说。“他看不见你，也听不见。”

达拉玛着在桌后，手叠在胸前，眼睛直视前方。他们进来后他没有动过。听见坎德人的尖叫，达拉玛本该转动的眼睛却没有移动。他的手也不动。

“也许他死了，”泰斯说，他突然觉得有趣。“帕林，他看起来的确像死了，不是吗？”

精灵还是一动不动。

“不，”帕林说。“他没死。”

“这真是个有趣的睡觉姿势，”泰斯评论道。“坐着睡。也许我掐一下他――”

“别碰他！”帕林赶紧说。“他在冥想（stasis）。”

“我知道那是哪里，”泰斯说。“它在福罗参北面大概五十英里远的地方。不过达拉玛不在斯蒂西斯（Stasis），帕林。他就在这里。”

精灵睁着的眼睛突然合上了。达拉玛闭上眼睛很久。他正在脱离将灵魂和肉体分开的冥想状态。他紧闭嘴唇，用鼻子呼吸。达拉玛痛苦地握紧拳头，又张开五指，然后开始揉搓。

“循环阻塞了，”达拉玛睁开眼睛看着帕林说。“那非常痛苦。”

“我深表同情，”帕林说。

达拉玛的目光落在帕林扭曲的手指上。他继续搓着手，没有说话。

“喂，达拉玛！”泰斯说，他很高兴有机会插话。“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我有没有说过从上次在卡拉蒙的第一次葬礼上见到你以来你的变化太大了？我发表了相当不错的悼词，然后天开始下雨，大家本来就伤心，因而就更伤心了，但是你施展了一个美妙的法术，雨滴发光，天空中出现了彩虹――”

“不！”达拉玛说，他突然用手一指。

显然达拉玛不想谈彩虹，泰斯打算说说葬礼的其他事，不过精灵举起手指着自己的姿势倒是很古怪。

泰斯想，也许我要去斯蒂西斯了，这是他最后的意识。

第十六章 无聊的坎德人

房间另一头的阴暗处摆放着一些发霉的椅子，上面盖满灰尘。帕林将昏睡的坎德人放在其中一把上，安置好了泰斯，他终于有机会近距离观察达拉玛了。达拉玛还坐在桌后，低头捂着脸。

帕林只在刚到时见过精灵一面。达拉玛黑发里夹着灰斑，面容消瘦，瘦弱手掌上蓝色血管像是地图上的河流，血之河、灵魂之河。曾经英俊而自负的精灵法师外貌变得太糟，帕林深为震惊。幽灵的主人……法师塔的主人。

帕林突然有了个新想法，他走到窗前，看着下方的柏树林，幽灵在其中无声流动着。

“下面那扇门的魔法锁，”帕林突然说。“不是要锁住我们，是吗？”

达拉玛没有回答。帕林就自己回答了。“那是要阻止他们进来。如果是那样，你应该再去重新锁上。”

脸色严峻的达拉玛离开了房间。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帕林没有动。达拉玛站到他身边，看着旋转的灵魂之雾。

“他们在你周围聚集，”达拉玛轻轻说。“他们用冰冷的手抓你，用冰冷的嘴唇亲吻你，用冰冷的手臂拥抱你。你知道！”

“是的，”帕林说。“我知道。”他摆脱可怕的回忆。“你也无法离开。”

“我的身体无法离开，”达拉玛纠正道。“但灵魂可以。当我离去后，总是必须回来。”他耸耸肩。“师傅经常说什么来着？‘法师也必须受苦。’总是要付出代价的。”达拉玛看着帕林残破的手指。“那不是吗？”

帕林将手缩进袖子里。“你的灵魂去哪里了？”

“在安塞隆大陆上旅行，调查你们那个离奇的时光旅行故事，”达拉玛回答。

“故事？我没跟你讲过故事，”帕林明确地回答。“我一个字都没说。你一定见过珍娜了。她才是告诉你的人。她说多年都没见过你。”

“如果你是在暗示她撒谎，马哲理，我得说她没有，不过她并没有告诉你所有实情。她没见过我，至少没见过我的身体。她只在最近才听到我的声音。在那场奇怪的风暴横扫安塞隆后，我同她见了一面。”

“我问过她是否知道去哪里找你。”

“她说了实话。珍娜并不知道去哪里找我。我没告诉她。她从未来过这里。没人来过。你是第一个，相信我”，达拉玛皱起眉头，“要不是你深陷困境，现在也不会在这里。我并不渴望同伴，”他暗暗瞥了一眼补充道。

帕林保持沉默，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

“好啦，别生气，马哲理，”达拉玛说，他故意曲解了帕林的沉默。“那对你这个年纪的人来说有失尊严。你多大了？六十、七十、一百岁？我总是弄不清人类的年龄。在我看来你够老了。至于珍娜‘背叛’你的信任，那对你和坎德人都有好处，否则我不会对你们感兴趣，现在你们可能受碧雷看管。”

“不要用我年老的事实来嘲弄我，”帕林平静地回答。“我知道自己上了年纪。这个过程对人类是自然的，对精灵却不是。照照镜子，达拉玛。如果说岁月从我身上拿走了一些东西，那你身上失去的远比我多。至于自尊”，这回帕林耸耸肩，“很久之前我就失去了。如果你再也无法使用魔法热早茶，就很难保持自尊了。我以为你应该知道。”

“也许吧，”达拉玛回答。“我知道自己变了。同混沌之神的战斗耗掉了我数百年的生命，但是我还能忍受。毕竟我胜利了。同一时间的胜者和败者。我赢了战斗，却被后来魔法的消逝打败了。”

“我冒着生命危险寻求魔法，”达拉玛继续说，他的声音低沉而空洞。“我愿放弃生命寻求魔法。发生了什么？魔法消失了。众神离开了。他们扔下了无助的我。他们扔下了平凡的我！”

达拉玛微微呼吸。“我为魔法放弃的一切――家园、王国、人民……我一直以为自己作了一次公平交易，我的牺牲曾得到回报，只有精灵才明白，那是多么痛苦的牺牲。但回报消失了，我被抛弃，一无所有。大家都知道。”

“然后我听到谣言，蓝龙凯兰卓斯想夺走我的法师塔，黑暗骑士正要进攻。我的法师塔！”达拉玛咆哮道。他握紧拳头又松开，然后笑了起来。

“我告诉你，马哲理，溪谷矮人都可以夺走我的法师塔，我没有办法阻止。我曾是安塞隆大陆上最强大的法师，而现在如你说的那样，我连烧开水都做不到。”

“并非你一人如此，”帕林不为所动。“所有人都受影响了。”

“不，你没有，”达拉玛激动地反驳道。“你不可能那样。你没有像我一样牺牲。你有父母妻儿。”

“珍娜爱你――”帕林说。

“是吗？”达拉玛不以为然。“有时我认为我们只是互相利用。她也不理解我。她像你一样，抱着该死的人类的乐观和希望。为什么你们人类都那样？为什么显然没有任何希望的时候你们还继续期待？我无法忍受她的陈词滥调。我们吵架了。她走了，看着她走我倒高兴。我不需要她。我不需要任何人。保护我的法师塔免受那些浮肿的大虫子攻击有我就够了，我做了自己该做的。拯救法师塔的唯一方法是让它看起来像被摧毁了。我也是那么做的。我的计划生效了。没人知道法师塔在这里，除非我想让人发现。”

“移动法师塔肯定需要极大的魔法能量，比烧开水要多一些，”帕林说。“你一定有残留的古老魔法。”

“不，我向你保证，我没有，”达拉玛说，他冷静下来了。“我曾同你一样徒劳无功。”

他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帕林。“我也知道魔法就在这个世界上，只是不知道去哪里寻找。”

帕林避开了达拉玛的目光。“我不知道你在暗示什么。我发现了野魔法――”

“不是独自发现的。你得到了帮助。我知道，因为我也得到了同样的帮助。一个被称为影术士（Shadow Sorcerer）的陌生人。”

“是的！”帕林很吃惊。“披着斗篷、戴着兜帽的灰衣人。那人的声音非常微弱，可能是男人也可能是女人。”

“你从未见过他的脸――”

“但是我见过，”帕林说。“在那场最后的可怕战斗中，我看见她是个女人。她是红龙玛烈赤斯的代表――”

“是吗？”达拉玛扬起眉毛。“在我最后的‘可怕’战斗中，我看见影术士是个男人，他是蓝龙凯兰卓斯的代表。据我所知，凯兰卓斯离开了这个世界去寻找他前任主人，邪恶女人奇蒂拉的灵魂去了。”

“影术士向你传授了野魔法？”

“不，”达拉玛回答。“影术士教给我死亡魔法，招魂术。”

帕林望向窗外游荡的灵魂。他环顾这个破旧的房间，书架上摆放着一排排死亡魔法之书。他又看着消瘦得像骷髅一样的精灵。“出什么问题了？”最后他问。

“我被骗了，”达拉玛回答。“我以为自己是死者的主人。等我发现不是时已经太晚了。我成了囚犯，自己的野心和对魔法的贪心的囚犯。”

“要说出这些不容易，马哲理，”达拉玛补充道。“尤其是对你这个魔法的宠儿说不容易。哦，你是的，我知道。你是索林那瑞的宠儿，也是你叔叔雷斯林的宠儿。你本该一直是个大法师。我知道。我嫉妒吗？有一点，也许更多。尤其是雷斯林对你的关心。你不认为我也渴望得到他的注意和认可，是吗？但是我确实渴望。”

“一直以来，”帕林的目光又回到被困住的幽灵上，“我都嫉妒你。”

空空的法师塔内一片寂静。

“我想跟你谈谈，”最后帕林说，他几乎厌恶打破那种凝固的寂静。“问问你时光旅行装置――”

“晚点再说，”达拉玛打断他。“因为你毁了装置。”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帕林只是陈述实情，并未道歉。“我必须救泰索何夫。如果他死在不属于自己的时间里，我们的时间和一切都将结束。”

“解脱了，”达拉玛摇摇手，走回桌子。他身体前倾，走得很慢。“被遗忘也好。”

“你真的认为自己到现在算已经死了？”帕林说。

“不，”达拉玛不再看着另一扇窗户。“不，我说的是被遗忘。不是死亡。”他回到桌后，又坐在椅子上。“你可以走了。你有魔法耳环可以带你穿过魔法入口回家。耳环在这里有效。幽灵无法干扰你。”

“魔法带不走泰索何夫，”帕林说，“我不会抛下他。”

达拉玛若有所思地看着沉睡的坎德人。“他不是钥匙，”达拉玛说，“但也许是开锁工具。”

泰索何夫觉得无聊。

克莱恩世界上每个人都知道，或者说应该知道一个无聊的坎德人有多危险。帕林和达拉玛都知道，但不幸的是他们忘了。可以理解也许是记忆力减退，而且他们当务之急是要找出答案回答数不清的问题。他们不仅忘了无聊的坎德人是危险分子，更糟的是，他们完全忘了坎德人。那真是不可饶恕。

老朋友的重逢开头不错，至少直到有关泰斯之前是的。泰斯在意料之外的睡梦中被叫醒，解释自己在近期发生的重要事情中都干了什么。泰索何夫坐在达拉玛的桌边，用脚后跟磕着桌子，直到达拉玛简洁地告诉他停下。他愉快地加入了交谈。

泰斯发现这一度是有趣的。帕林描述了他们在奎灵那斯提拜访罗拉娜、他发现泰索何夫真是本人、时光旅行装置的发现，还有后来他决定回到过去寻找泰索何夫说的另一个时空。由于泰索何夫跟这一切都有密切关系，两人就要他提供细节，泰索何夫也乐意。

如果能让他说完整个故事，泰斯会更高兴，但是达拉玛说他没时间听。从小时候起就一直有人告诉泰斯，一个人不能拥有一切（泰斯总是想为什么一个人不能拥有一切，不过每次都得出结论是包包不够大，装不下），泰斯不得不满足于讲述简短版本。

泰斯讲完自己如何来到卡拉蒙的第一次葬礼，发现达拉玛是黑袍法师之首，帕林是白袍法师之首，西瓦诺谢是精灵共和国的国王，世界一片和平，跟这里不一样，没有巨龙在坎德摩尔屠杀坎德人，然后他被告知到此为止。换句话说，他应该静静坐在椅子上，等问到他时再回答。

泰索何夫坐在阴影里的椅子上，听帕林说他如何使用时光旅行装置回到过去，但却发现没有过去。回到过去，但却发现没有过去。那真有趣，因为泰索何夫就亲眼见过，如果有人问他，他可以作证，不过没人问。泰斯自告奋勇要说，但两人让他安静。

然后是帕林说他认为泰索何夫应该被混沌之神踩扁，但却没有，因而从巨龙到众神离去这一切事都是泰索何夫的错。

帕林描述了自己如何告诉泰索何夫让他用时光旅行装置回去送死，而泰索何夫强烈地拒绝那么做，泰斯觉得有必要指出这是符合逻辑的。帕林还讲述了泰索何夫如何逃到光明城堡，如何告诉金月帕林想杀自己以寻求保护。帕林怎么能那么说。他发现金月变年轻了。那稍稍岔开了一下话题，但他们很快又回到跟泰斯有关的部分上。

帕林告诉达拉玛，最后泰索何夫下定决心要回去是唯一可敬的事，说到这里帕林慷慨地赞扬了坎德人的勇气。然后帕林解释说在泰斯回去之前，亡灵弄坏了时光旅行装置，他们被龙人攻击。帕林不得不用装置的碎片挡住龙人，现在散落在树篱迷宫里。他们怎么让坎德人回去送死？

泰索何夫站起来准备提出新观点：也许坎德人不应该回去送死，不过就在这时达拉玛冷冷瞪了泰斯一眼说，在他看来他们没办法杀死巨龙，要拯救世界能做到的最重要的事就是找出某个不需要时光旅行装置的方法将泰索何夫送回去。

达拉玛和帕林开始从书架上拿书翻阅，一边嘀咕着时光之河、灰宝石、坎德人跑来把事情弄糟了等等让人头晕的话。达拉玛用魔法点燃了炉火，原本阴冷的房间暖和起来，闻起来有羊皮纸、灯油、枯萎的玫瑰和发霉的味道。再没什么有趣的东西可看了，泰索何夫的眼睛决定闭上。他的耳朵和头脑也决定休息一下，这次是他自己睡着的。

泰斯背后有什么东西戳他，他觉得不舒服就醒了。显然他睡的时间比自己以为的长，因为窗外天已经黑了，深沉的黑暗从外面流到了屋里。泰索何夫什么都看不见。他看不见自己，更看不见达拉玛和帕林。

泰索何夫在椅子上扭动，想摆脱刺痛他的东西。然后他清醒了一些，意识到看不见帕林和达拉玛的原因是他们不在房间里。或者是他们在房间里捉迷藏，那可是有趣的游戏，他们俩不像那种对捉迷藏感兴趣的人。

泰索何夫离开椅子，摸到达拉玛的桌边，找到了油灯。壁炉里还有一点火星。泰斯在桌上摸到一些纸。他希望那些上面没有魔法，或者至少是达拉玛不需要的魔法，然后将纸伸进壁炉里点着，再点燃了油灯。

现在他能看见了，他伸手到后面的包包看是什么在戳自己。泰斯掏出那个讨厌的东西，放到油灯下。

“啊哈！”泰斯惊叫道。

“哦，不！”他喊道。

“你怎么来这里的？”他哭着喊。

戳他的是时光旅行装置的链条。泰斯把它扔到桌上，又伸进包包里。他掏出一块又一块碎片，所有的宝石都齐了。泰斯悲伤地看着满桌的碎片。他可能会冲它们挥拳头，但是那个姿势不适和长枪之战的英雄，所以可以说他不会那么做。

身为长枪之战的英雄，泰斯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他应该用自己的手帕（实际上是帕林的）包好所有碎片，直接交给帕林和达拉玛并勇敢地说，他已经准备好为了这个世界回去送死。那是高尚的行为，泰索何夫曾准备好那么做。但是高尚也得看心情，泰斯觉得自己根本没那心情。假定被巨人踩扁也要看心情，现在他也没那心情。看过灵魂在外面漫无目的地游荡，尤其是坎德人幽灵，居然连包包里有什么东西都不关心，泰索何夫想继续活下去。

他知道如果达拉玛和帕林发现魔法装置在他口袋里，就算是坏的，自己也不太可能活下去。泰索何夫害怕帕林和达拉玛随时可能想起自己被留在这里，回来看看他或是给他食物，就急忙用手帕收起所有的碎片，然后塞进一个包包里。

那是简单部分。现在要干困难的部分了。

远谈不上高尚，他要做不光彩的事。泰斯觉得那个词比较贴切。他要逃跑。

走前门不行。他试过翻窗户，但也行不通。你不能像对付普通窗户一样扔石头砸烂法师塔的玻璃。泰斯试过了，石头弹了回来，砸到了他的脚，脚趾都破了。

“我得理性思考一下，”泰斯对自己说。坎德人这么说话可以载入史册，同时也表明情况有多糟。“帕林出去过，不过他是法师，可以用魔法办到。不过从逻辑上分析，我得对自己说，只有法师能出去的地方不是法师能进来吗？如果能，怎么做？”

泰斯仔细思索。他一边想，一边看着壁炉里发亮的火星。突然他大喊一声，又立刻掩住嘴，害怕帕林和达拉玛听到后想起他。

“我知道了！”他低声说。“有东西能进来！空气进来了！它又出去了！空气从哪里走，我也能从哪里走。”

泰索何夫踩灭火星，拿起油灯走进壁炉，观察四周。这是个很大的壁炉，他不用怎么弯腰就能进去。他高举油灯，看着上面的黑暗，然后立刻就不得不低头眨眼，直到弄干净落进眼里的煤灰。当他能再看清东西时，他欣喜地发现烟囱的壁面并不光滑，上面凹凸不平，到处都有伸出的石头。

“哎呀，我一条腿就能爬上去，”泰索何夫喊道。

他没有受过这样的训练，不过他确定那比用两条腿更有效率。拿着油灯不好爬，因此他将油灯留在了桌上，还细心地吹灭了火焰以免引起火灾。泰斯走进壁炉，找好落脚点，立刻就开始爬烟囱。

泰斯他只爬了一小段，他爬得很慢，因为只能在黑暗中摸索，还得不时停下来擦眼睛，这时他听见下面传来说话声。泰索何夫停下，像蜘蛛一样贴着烟囱，害怕一动就会弄下去一大堆烟灰。他很是不满地想，达拉玛至少应该用点魔法打扫一下烟囱。

谈话变得激烈起来。

“我跟你说，马哲理，你那个故事说不通！从所有记载来看，你应该看见过去像一条大河流过。我认为你只是用错了法术。”

“我告诉你，达拉玛，虽然我可能没有你自夸的那么大法力，但我不会用错魔法。过去不存在，从泰索何夫应该死的那一刻开始一切都错了。”

“雷斯林的日记里写着坎德人之死只是时间洪流中的一滴水，不会影响时间。”

“我要说第十四次，牵扯到混沌之神事情就完全变了。坎德人的死相当重要。他说自己到过的未来怎么解释？一个一切都不同的未来？”

“呸！你被骗了，马哲理！坎德人在撒谎。一切都是他编的。那个该死的卷轴在哪里？它可以解释一切。应该就在这里。看看那边的柜子。”

听见自己被当成骗子，泰索何夫当然生气了。他想下去跟达拉玛和帕林说说心里话，但又想到很难解释自己为什么在烟囱里，于是保持安静。

“让我知道要找什么也许能快些。”

“一个卷轴！我想你应该认识卷轴。”

“快去找那该死的东西！”泰索何夫嘀咕道。他爬在墙上，越来越累，手开始发痛，脚也在颤抖，他怕自己撑不了多久。

“我知道卷轴是什么样子，但是――”帕林停了一下。“说到泰索何夫，他在哪里？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也不关心。”

“我们离开时他在椅子上睡觉。”

“那么他也许去床上睡了，或者又在试着撬开实验室的门。”

“但是你不认为我们应该――”

“找到了！就是这个！”下面传来展开卷轴的声音。“论禁止穿越时空的灰宝石种族回到过去后不可预见行为对过去和将来的影响（A Treatise on Time Journeying Dealing Specifically with the Unaccept-ability of Permitting Any Member of the Graygem Races to Journey Back in Time Due to the Unpredictability of Their Actions and How This Might Affect Not Only the Past but the Future.）。”

“作者是谁？”

“马沃特（Marwort）。”

“马沃特！谁会认为马沃特是杰出法师？那个教皇的宠物？大家都知道他写的文章都是教皇的思想。这有什么用？那个叛徒的话一句都不能信。”

“法师历史是这么记载的，因此没人研究他。但是我常常发现他说的很有趣――如果你理解其中的含意。例如，注意这段。下面第三段。”

泰索何夫僵硬的手指开始滑动。他咽了口气，调整姿势抓牢石头，一心希望帕林、达拉玛和马沃特赶紧离开。

“这样的灯光下我看不清楚，”帕林说。“我的眼睛不如从前了。炉火也熄了。”

“我可以再点燃炉火，”达拉玛说。

泰索何夫差点掉下去。

“不，”帕林说。“我觉得这个房间有些压抑。我们另找个舒适的地方。”

两人熄掉灯，留下泰斯呆在一片黑暗中。他放松地叹口气。听到门关上后，他继续往上爬。

泰斯再也不是个年轻敏捷的坎德人了，很快他就发现在黑暗中爬烟囱是件累活。幸运的是，他爬到了烟囱变窄的地方，至少可以背靠一面墙同时用脚顶着对面，不会再滑下去了。

泰斯又热又累。他的耳朵、鼻子、眼睛里全是烟灰。他的手脚都擦破了，衣服也撕烂了。泰斯已经厌倦了呆在黑暗里，厌倦了石头，厌倦了整件事，似乎他一点都没有靠近出口。

“我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长的烟囱，”泰索何夫嘀咕道，每爬一段他就诅咒一次法师塔的建造者。

就在他累得手抓不稳，脚也不听使唤，人快要掉下去的时候，什么东西进了他的鼻子，那不是烟灰。

“新鲜空气！”泰索何夫深深呼吸，他再次充满热情。

上方吹来的新鲜空气给了泰索何夫力量，赶走了他的疼痛。他向上望去，希望看见星星或是太阳，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爬了大概六个月，让他失望的是外面只有更深的黑暗。他已经有足够的黑暗渡过一生，也许是两生了。不过空气很清新，那是外面的空气，因此泰斯又打起精神往上爬。

最后，不管是好是坏，烟囱终于到头了。

烟囱口有一道铁栅，防止鸟、松鼠或是别的什么在烟囱里筑巢。泰索何夫都爬了这么远，一道铁栅不算什么。他试着推了一下，并不抱什么希望。不过他很幸运，铁栅上的螺钉也许在大灾变之前就生锈了，坎德人一推就让铁栅飞了出去。

泰索何夫没有想到，他拼命去抓，但是没有抓到，铁栅飞进了空中。坎德人又僵在那里，闭上眼睛，缩着肩膀，等着铁栅撞在地上发出巨响，那也许会弄醒在睡觉的幽灵。

他等了又等。估算自己爬上来的距离，他觉得到塔底应该有一两百英里，但是等了一会儿后，他不得不承认铁栅应该已经落到地上了。泰斯伸出头，立刻就撞上了树枝，刺激性的柏树味赶走了他鼻子里的煤灰味。

他推开树枝，环顾四周寻找方向。今晚这个陌生克莱恩上的奇怪月亮很明亮，泰索何夫能看清一点东西，不过他看见周围全都是树枝，无边无际的树枝。顺着烟囱看下去，他发现铁栅落在大概六英尺下的树枝上。

泰索何夫想弄清离地多高，但是下面的树枝挡住了视线。他看看旁边，找到了法师塔两个坏掉的尖塔。那里差不多跟他平齐。他大概知道了自己爬了多远，更重要的是知道离地多高。

不过那不算什么，这里全都是树。

泰索何夫钻出烟囱，找到一根大树枝一边试一边小心翼翼地走。树枝没有发出吱吱声。爬完了烟囱再爬树就简单了。泰索何夫爬下一根根树枝，最后终于站在了坚实的地面上，他欣喜地叹了一口气，轻松多了。

下面不那么明亮了，月光几乎穿不透厚厚的树枝。泰斯认出了法师塔，因为在树林中它是黑色的一团。他能看见上方远处有一丝亮光，那一定是达拉玛的房间。

“我已经出来了，但还没有离开森林，”泰斯对自己说。“达拉玛告诉帕林我们在索兰萨斯附近。我记得有人说过索兰尼亚骑士在索兰萨斯有个指挥部，那似乎是个打听杰拉德怎么样了的好地方。他也许有些阴沉，人非常丑陋，根本不像坎德人，但他是个索兰尼亚骑士，可以肯定索兰尼亚骑士是不会送人回过去被踩扁的。如果我找到杰拉德向他解释一切，他一定会站在我这边。”

泰索何夫突然想起最后见到杰拉德时，他被黑暗骑士包围着。想到这，泰斯有些丧气，但他突然又想到索兰尼亚骑士很多，死了一个还有其他的。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找到离开森林的路。

泰斯一直站在地上，幽灵在周围飘来飘去，他忙着思考，根本没有注意。现在他注意到了。虽然被苦着脸的幽灵包围和有人掏自己包包不是什么好体验，但他觉得他们也许能为自己指明方向来补偿令人毛骨悚然的寒冷。

“我说，对不起，先生。女士，对不起。大地精，老朋友，你能不能告诉我――请你原谅，但那是我的包包。嘿，孩子，如果我给你一个铜板你能不能――坎德人！坎德人兄弟！我要找路去――该死，”泰索何夫白费力气想跟幽灵交流。“他们似乎看不见我。他们当我是透明的。我得问卡拉蒙，但是也许有用的时候他又不在。我无意冒犯，”泰斯急躁地补充道，他找不到穿过柏树林的路，“但是这里的死人真多！远比必须的多！”

他继续寻找路，任何种类的路，但是找不到。在黑暗中行走很困难，幽灵发出了柔和的白光，泰斯一开始认为那很有趣，但当他看见幽灵十分失落、悲伤、可怕后，他认为黑暗，任何黑暗都会更好。

至少他离开了帕林和达拉玛。如果他这个从不迷路的坎德人迷失在这片森林里，毫无疑问人类和黯精灵法师也会，泰斯走失了，同时也离开了他们。

泰斯继续走，他在树林里横冲直撞，头碰到了低处的树枝，最后他被树根绊倒，摔在了一片死柏树针叶上。至少针叶气味芳香，死得高雅――都是棕色蓬松的――不像其他的某些幽灵。

泰斯的双腿很高兴不用再走了。只要习惯了全身都被针叶刺的感觉还是很舒适的，总之，泰索何夫决定既然倒在了这里，就抓住机会休息一下。

他爬到树干底部，头枕着柔软的绿苔藓，找了个舒适的姿势。因此在他慢慢睡着时想的最后一件事是他父亲就不奇怪了。

不是他父亲被苔藓覆盖。

而是父亲告诉他，“苔藓总是长在树的向阳面――”

向阳――

泰斯闭上眼睛。

现在，只要他能想起是什么方向……

“北面，”他说着醒了过来。

知道了自己要去哪个方向，泰斯想翻个身继续睡，这时他看见上方一个幽灵浮在那里，盯着自己。

这个幽灵是个坎德人，似乎有些熟悉，但是大部分坎德人之间都是熟悉的，因为他们旅行时总会遇上别人。

“嗯，听着，”泰索何夫坐起来说。“我不想无礼，但是我费了大半天逃出大法师之塔，你应该知道，逃出法师塔是很累的。所以如果你不介意，我得睡觉了。”

泰斯闭上眼睛，但是他感觉坎德人幽灵还在那里，还在盯着自己。不仅如此，泰斯还能看见那个幽灵，他越想越确定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那个坎德人。

那个坎德人很英俊，穿着在别人看来会觉得古怪和俗气，但泰索何夫觉得很迷人。他用包包装饰自己，但那不奇怪。不寻常的是他的表情：悲伤、失落、孤独、渴望。

泰索何夫打了个冷战。不是那种兴奋的颤抖，而是像你正要拿下骷髅手上闪光的戒指，那手指却一抖的感觉！这是种令人不快的寒意，收缩胃，压榨肺部，让人难以呼吸。泰斯觉得他会睁开眼，然后又觉得不会。他紧紧闭上眼，那样它们才不会自己睁开，变成紧蹦的圆球。泰斯知道自己在哪里见过那个坎德人。

“走开，”他轻轻地说。“请你走开。”

虽然没有看到，但泰斯知道幽灵没有离开。

“走开，走开，走开！”泰斯疯狂地喊，那没有用，他睁开眼睛，跳起来愤怒地大喊，“走开！”

幽灵站在那里，盯着泰索何夫。

泰索何夫站在那里，盯着自己。

“告诉我，”泰索何夫用颤抖的声音说，“你为什么在这里？你想要什么？你是不是……你是不是因为我没死而疯狂？”

泰斯的幽灵没有说话，只是又盯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并不是他想那样，而是无法控制自己。泰斯看着自己的幽灵加入其他不安宁的灵魂里，直到再也分辨不清。

泪水流出眼睛。泰斯陷入恐慌中。他转身开始奔跑。他跑啊跑，不看要去哪里，踏碎灌木，撞上树干倒下，爬起来又继续跑，直到腿不听使唤，再也爬不起来为止。

泰索何夫筋疲力尽又害怕，他做了前所未有的事。

他为自己哭了。

第十七章 误认

当泰索何夫深深思念杰拉德时，几乎可以肯定杰拉德没有思念坎德人。他压根儿就没想过。杰拉德相当确定自己不会再跟坎德人扯上关系，他完全忘了泰索何夫。骑士有更重要、更麻烦的事要考虑。

杰拉德非常想回到奎灵那斯提，帮助梅丹元帅和吉尔萨斯准备同碧雷的军队战斗。他的心同精灵在一起，但身体却在蓝龙锐刃的背上，远离奎灵那斯提，飞向北方的索兰萨斯。

他们飞过阿班尼西亚北部，杰拉德能看见下方辽阔的新海，锐刃开始下降。龙告诉杰拉德自己需要进食和休息。飞越新海要很久，一旦开始就得一直飞到彼岸，路上就无法降落。

虽然时间紧迫，但杰拉德还是同意龙应该先好好休息一下。蓝龙展开翅膀，减慢速度，开始盘旋下降，他准备落在一片宽阔的海滩上。从空中看下去，大海让人心驰神往。阳光照耀下的海水像燃烧的火焰。杰拉德觉得锐刃不慌不忙地飞着，直到他们接近地面，说得更准确些，是地面突然到了他们面前。

杰拉德一生中从未如此害怕过。他不得不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尖叫让龙慢下来。剩最后几码时，地面像是跳了上来，龙垂直落下，杰拉德知道要完了。他觉得自己应该够勇敢，但却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直到落地的温柔撞击让他身体微微前倾才睁开。龙摆了个舒适的姿势，收起翅膀，高兴地抬起头。

杰拉德睁开眼，花了一会儿恢复过来，然后笨拙地爬下龙鞍。飞行时他害怕掉下去，一直都不敢动，现在紧绷的肌肉很痛。他四处走动，呻吟着伸展四肢。锐刃盯着他，与其说是尊敬，不如说是觉得好笑。

锐刃慢慢走去寻找食物了。与在空中相比，在地上龙显得很笨拙。杰拉德相信龙会放哨，就裹上毯子，躺在阳光晒暖的沙滩上。他想休息一下眼睛。

杰拉德醒来了，他根本就不想睡觉的。锐刃在晒太阳，他凝视着海的另一边。起先，杰拉德以为自己睡了几小时，然后他注意到太阳在空中的位置有很大变化。

“我睡了多久？”他爬起来，一边拍掉身上的沙粒一边问。

“整个晚上和大半个上午，”龙回答。

杰拉德痛骂自己浪费时间睡觉，他发现自己忘了给龙卸下鞍，现在鞍歪歪斜斜的，杰拉德开始道歉，但锐刃并不在意。

锐刃有些不安，似乎有什么心事。锐刃经常看着杰拉德，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不想说。他咬着牙，沉闷地抽动着尾巴。杰拉德本想鼓励龙恢复信心，但他觉得彼此没那么了解，于是就保持沉默。

他花了几分钟放好鞍，重新系上，更多宝贵的时间溜走了。最后他终于放好了鞍，至少他是那么希望的。杰拉德想象飞行途中龙鞍滑落，自己不光彩地丧命，而他伟大的计划也以失败告终。

不过锐刃很可靠，他说鞍没问题，毫无经验的杰拉德相信了龙的意见。黄昏降临，他们开始飞行。杰拉德担心夜间飞行会有问题，但是锐刃指出，现在夜间飞行比白天更安全。

奇怪的黄昏烟雾缭绕，让沉下地平线的太阳发出红光。空气里火烧的气味让杰拉德直抽鼻子。烟变浓了，他怀疑是不是某处森林着火了。他朝下望去，看能不能找出来，但什么都看不到。烟更加暗，遮住了星星和月亮，他们在烟雾中飞行。

“锐刃，你在烟雾里能找到路吗？”杰拉德喊道。

“这真奇怪，我可以，先生，”锐刃回答。他再次陷入令人不安的沉默，然后突然说，“有些事我不得不告诉你，先生。我必须承认自己失职。”

“嗯？什么？”杰拉德喊道，他没听清楚。“职责？什么职责？”

“昨天我等你回来时，大概在中午听到了召唤，先生。那是战斗的号角，召唤我加入战争。我没听过这样的召唤，先生，过去从未听过。我几乎听从它了，先生。我差点忘了自己的职责而离去，留下你束手无策。我们返回后我愿主动受罚。”

如果这是另一个人类说的，杰拉德可能会安慰说那一定是做梦。但他不能对比自己年长数百岁，经验又丰富得多的龙说那些，因此最后他说锐刃还是留下了，那就行了。至少现在杰拉德知道了为什么锐刃显得如此不安。

他们不再谈话。杰拉德什么都看不见，只是希望他们不会在黑暗中径直撞山。杰拉德不得不信赖锐刃，不过龙似乎能看清路，因为他飞得又快又稳。最后杰拉德放松下来，松开了抓住马鞍的手指。

杰拉德完全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他们已经飞了数小时，他甚至又睡着了。一个坠落的恶梦让他醒了过来，他直冒冷汗，发现太阳正在升起。

“先生，”锐刃说。“索兰萨斯就在眼前。”

杰拉德依稀能看见地平线上一个大城市的高塔。杰拉德让锐刃在索兰萨斯外降落，找个地方让龙既可以休息，又可以安全地隐藏。锐刃不仅仅是躲着索兰尼亚骑士，还有蓝龙王蓝天，其他人称之为凯兰卓斯。蓝天独自对抗着碧雷和玛烈赤斯。

锐刃找到了一个他认为不错的地方。在云层掩护下，他绕着大圈盘旋下降，轻松降落在一片茂密树林旁的空阔草地上。

龙降落时爪子挖进地里，尾巴拍在草地上，草地完全被毁了。任何到这的人都能立刻猜出有巨大的生物在这里走过，不过这个地方很偏僻。森林外有一些农田。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从草地穿过，但远在数英里外。

杰拉德在空中看见有一条小河，现在他只希望能在凉爽的河水中洗个澡。身上的臭味都快让他吐了，而沙子和干汗让他发痒。他要洗个澡，换身衣服，至少要脱掉表明他是黑暗骑士的皮外衣。他得穿成农民进入索兰萨斯－－没有衬衫，只穿裤子。杰拉德没有办法证明自己是索兰尼亚骑士，不过他并不担心。他父亲在骑士团有朋友，杰拉德确信会有人认识自己。

至于锐刃，如果龙问起来为什么他们在这里降落，杰拉德就说梅丹命令侦察索兰尼亚骑士团。

龙没有提问。锐刃对找个地方隐藏和休息更感兴趣。此刻他在蓝天的领土里。巨大的蓝天已经发现自己可以通过掠食同类来增强力量，因此其他龙对他又恨又怕。

杰拉德热切希望锐刃能找到藏身之处。龙在空中十分优雅，在热气流中无声飞行时翅膀几乎不动。而在地上，龙却是行动迟缓的怪物，他的脚踩坏了草地，尾巴扫倒了小树，动物惊恐而逃。他一口咬死了一头鹿，然后拖着尸体，准备有空时慢慢享用。

这让锐刃很难说话，不过他还是用咕哝声和点头回答了杰拉德关于蓝天的问题。关于这位帕兰萨斯和周边区域的名义统治者，有奇怪的谣言在流传。谣言说蓝龙王消失了，他把控制权交给了手下。锐刃也听到了谣言，但并不相信。

锐刃将鹿扔在小溪边上，看看一处悬崖上的小洞是否适合休息。

“我相信蓝天在密谋什么，那会导致他的衰败，”锐刃告诉杰拉德。“如果是那样的话，那就是对屠杀自己同类的惩罚。我们甚至是他的同族，”他补充道。

“他是一只蓝龙，是吗？”杰拉德问，他渴望地看着小河，希望龙快点安顿好。

“没错，先生，”锐刃说。“但是他已经长得比过去克莱恩上任何蓝龙都大了。除了玛烈赤斯那个浮肿的怪物，他比其他红龙都大。我和同伴经常谈论他。

“但是他在长枪之战中战斗过，”杰拉德说。“这儿怎么样？那里似乎没有洞。”

“没错，先生。他是我们已经离去的女王的忠实仆人。不过人总得怀疑，先生。”

锐刃找不到足以容纳自己的洞，就说悬崖边那个洞还不错，他要爆开侧面的石头将洞加宽。杰拉德站在安全距离外，看着蓝龙吐出闪电在坚固的石头上炸出大洞，巨石飞入小溪，地面不停震动。

杰拉德肯定爆开岩石的巨大雷鸣声会传到索兰萨斯去，他怕会有巡逻队过来查看情况。

“如果索兰萨斯居民听到了什么，先生，”锐刃在中途休息的时候说，“他们只会以为那是即将来临的风暴。”

洞弄好了，灰尘散去，小石头也不再落下，锐刃进洞休息，开始进食。

杰拉德卸下龙鞍，由于并不熟悉那复杂的鞍，他费了点时间。锐刃也帮忙卸，弄完之后，杰拉德将沉重的鞍拖到洞的角落里，留下龙在那里睡觉。

杰拉德往下游走了很长一段才找到适合洗澡的浅滩。他脱掉所有衣服，走进潺潺流过的小河。

水又深又冷。他一边发抖一边喘气，咬着牙往前走。他的水性不好，所以没去水流湍急的深处。太阳很温暖，寒冷刺激着皮肤，让他恢复了活力。他开始泼水、蹦跳，一开始是要保持血流通畅，后来就是玩耍。

至少他能闲一小会儿，抛开烦恼和忧虑，抛开职责，抛开任何人要他做的事。片刻间，他又回到了童年。

杰拉德试着空手捉鱼，在垂柳下用狗爬式游泳，还仰卧着同时享受温暖的阳光和凉爽的冷水。他用一把草洗干静了尘土和污血，现在他倒想有块母亲的牛脂肥皂。

洗干静后，他就可以检查伤口了。伤口发炎了，但问题不大。他用罗拉娜给的药膏处理了一下，伤口很快复原了。看着自己的倒影，他做个鬼脸，摸了摸下巴。短而粗的胡子茬长出来了，它们是深棕色的，不像头发是黄色。没有胡须，他的脸丑陋无比，上面斑斑点点，就像某种有毒的植物爬上了去。

杰拉德又想起年轻时自己妄想长出柔顺的胡须，那是索兰尼亚骑士团的骄傲。但他的胡子又粗又硬，跟头发一样顽固地立着。杰拉德的父亲长着浓密的胡须，他将儿子的不足看作耻辱，只因儿子桀骜不驯的头发就毫无理性地责备儿子倔强。

杰拉德转身走回放包的地方，准备拿小刀剃胡子茬。金属反射的日光几乎让他失明。他抬头看去，发现河岸上有个索兰尼亚骑士。

那个骑士穿着有衬垫的皮背心和齐膝长的外衣，腰间系着皮带。金属的闪光是骑士没有面甲的头盔反射的。骑士的头盔顶上飘动着一根红丝带，背心上则装饰着红玫瑰。骑士背着一把长弓，身后的骡子驮着一头鹿的尸体，显然骑士是出来打猎的。骑士的马就在旁边低头吃草。

杰拉德骂自己没有保持警惕。如果他没有像学生一样嬉戏，而是留意四周，他应该能听见有马靠近。

骑士踩着杰拉德的剑，一只手拿着一把长剑，另一只手拿着一卷绳子。

由于树木阴影的遮挡，杰拉德看不见骑士的脸，但毫无疑问那人的表情是严厉、冷酷又得意。

水又变冷了，他站在河中间思考对策，人类天性让他觉得裸体比穿着衣服时脆弱得多。衬衫和裤子不能抵挡箭、小刀或是剑，但穿上衣服，杰拉德至少有信心面对这个骑士。而现在，他站在水里瞪着骑士，智力就跟撞上他光腿的鱼一样。

“你被俘了，”索兰尼亚骑士用通用语说。“慢慢往前走，举起手来让我看见。”

杰拉德狼狈不堪。骑士的声音柔美圆润，显然是女性。这时，骑士转头警惕地扫视了四周，杰拉德看见了头盔后两根长长的深蓝色发辫。

杰拉德觉得皮肤发烫，但奇怪的是周围的水却没有变成蒸汽。

“骑士女士，”能说话后杰拉德说，“我愿意暂时做你的俘虏，直到能解释情况，我也会按你的命令做，只是我……你能看见……没穿衣服。”

“既然你的衣服都在岸上这里，我也不认为你穿了，”骑士回答。“现在从水里出来。”

杰拉德想冲到对岸去，但是水深而急，他又不善游泳，因而怀疑自己做不到。杰拉德想象自己溺水挣扎，大叫救命，颜面全失。

“女士，我想你应该不会转头让我穿衣吧？”他问道。

“让你从背后伤我？”她弯腰大笑着。“你知道吗，奈拉卡骑士，我觉得你挺有趣。你身为一个邪恶战士，毫无疑问杀戮了很多无辜居民，你烧毁村庄、掠夺财物，却像朵羞涩的百合。

她对自己的笑话很满意。黑暗骑士的标志，骷髅和百合被她踩在脚下。

“这也许能让你好受些，”女骑士继续说，“我为骑士团服务已经十二年了，在战斗中一直坚持下来。我不仅看过男性的裸体，还见过穿膛破肚的。如果你不服从我，那你也会那样。她抬起剑。“你不出来我可下去了。”

杰拉德开始溅着水往岸上走。这个女人的嘲弄腔调让他生气，愤怒部分减轻了他的尴尬。他想拿出包裹里吉尔萨斯写的信，向这个爱开玩笑的女人证明自己是在这里执行紧急任务的索兰尼亚骑士，而且职位也许还比她高。

骑士小心地盯着杰拉德的脚步，看见他的裸体，骑士显然觉得有趣而不是吃惊，因为杰拉德的皮肤皱得像梅干，全身发蓝，冷得发抖。到了岸上，杰拉德愤怒地瞥了一眼骑士，然后伸手拿自己的衣服。骑士还踩着杰拉德的剑，她抬起剑准备着。

杰拉德穿上带来的皮裤子。他想忽视岸上皱成一团的外衣，希望骑士没有注意到衣服前胸缝上的标记。但是骑士用剑尖挑起衣服，扔了过来。

“如果你不想晒黑，”她说。“那就穿上。飞行愉快吗？”

杰拉德心一沉，不过他试着掩饰。“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我走着－－”

“得了，奈拉卡骑士，”骑士对他说。“我看见蓝龙了。我看着它降落。于是就跟过来找到了你。”骑士饶有兴趣地盯着他，同时一边用剑指着他，一边摇晃手里的绳子。“你想干什么，奈拉卡骑士？也许是暗中侦察？扮作粗鲁的年轻农夫进城消遣？愚蠢的那部分你似乎扮得不错。”

“我不是间谍，”他咬着牙避免说话打颤。“我知道你不相信，但我并不是奈拉卡黑暗骑士。我是索兰尼亚骑士，跟你一样－－”

“噢，真可笑！蓝色的索兰尼亚骑士骑蓝龙。”女骑士大笑起来，然后一抖手，迅速将绳圈套上杰拉德的头部。“别担心。我不会将你吊在这里，奈拉卡骑士。我要带你回索兰萨斯。有人乐意听你的故事。检察官这些天情绪低落，相信你会让他精神振作的。”

她猛拉绳子，咧嘴笑看着杰拉德抓住绳子以免窒息。“到那里时你是活着、半死不活或是几乎不能呼吸由你自己决定。”

“我会证明的，”杰拉德说。“让我打开我的包－－”

他低头看着地上。包不在。

杰拉德发狂地沿着河岸寻找。没有包。然后他想起来了。他把装有信的包留在了龙鞍上。鞍、包和蓝龙都在洞里。

杰拉德低下头，水不停地往下滴。他想发誓，但说不出口。话就在他心里，但却卡在了喉咙里，到不了舌边。他举起手，全心注视着女骑士，他注意到对方的眼睛像树叶一般绿。

“我向你发誓，女士，我以名誉担保自己确实是索兰尼亚骑士。我的名字是杰拉德·钨斯·蒙达。我驻扎在索拉斯，负责守护最后英雄之墓。我承认没什么证据，但我父亲在骑士团里小有名气。我相信索兰萨斯肯定有高阶骑士认识我。我有紧急消息要送给索兰萨斯骑士评议会。我包里有一封精灵国王吉尔萨斯的信－－”

“啊，是吗，”她说，“我包里还有一封坎德人女王玛尔布瑞·麦克布什（Mulberry Miklebush）的信呢。那个装有惊人信件的包在哪里？”

杰拉德嘀咕了几句。

“奈拉卡骑士，我没听清？”她往前靠近。

“包在……蓝龙的鞍上。。”他沮丧地说。“我可以去取来。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会回来投降。”

女骑士微微皱眉。“也许我头发里粘上了干草，是吗？”

杰拉德怒视着她。

“我想是的，”她说。“因为显然你认为我刚从干草车上掉下来。嗯，可爱的奈拉卡骑士，我会接受一个蓝龙骑士的誓言，让你回去取包并接来龙，然后挥挥手帕看你们飞走。”

她用剑戳杰拉德的腹部。

“上马。”

“听着，女士，”杰拉德更失望，也更生气了。“我知道这看起来不行，但如果你用你那铁脑袋思考一下，你就会知道我说的是事实！如果我真的是奈拉卡龙骑士，你认为自己能站着用剑戳我吗？现在你应该是龙的食物。我有紧急任务。数千生命在危险之中－－停下，该死的！”

杰拉德每说几个字骑士就用剑戳一下强迫他退后，直到撞上马。他狂怒地空手推开剑，手掌被刺伤了。

“我挺喜欢听你说话，奈拉卡骑士，”女骑士说。“我可以听你说一整天，但可惜的是，几小时后我得值班。所以上马吧，我们得走了。”

现在杰拉德生气极了，他认真地考虑要不要冒险召唤蓝龙。锐刃可以迅速解决这个令人发狂的女人，显然她脑子里全是铁。然而他控制住自己，上了马。他很清楚骑士准备怎么做，就将手放在背后，手腕靠在一起。

骑士收起剑，一手紧握着套在杰拉德脖子上的绳圈，另一手用那根绳子绑住杰拉德的手腕，她调整了一下绳子，确保只要杰拉德动就会勒自己脖子。同时骑士继续取笑杰拉德，叫他奈拉卡骑士、可爱的奈拉卡骑士、奈拉卡宝贝还有其他让人恼怒至极的亲昵称呼。

一切准备好后，她抓起缰绳，牵着马轻快地穿过森林。

“你不塞住我的嘴？”杰拉德问。

她回头瞥了一眼。“你的话在我听来像是音乐，奈拉卡骑士。继续说。告诉我更多精灵国王的事。他是不是穿着绿色的纱衣，背后长着小翅膀？”

“我本来可以召唤蓝龙，”杰拉德说。“但我没有，因为我不想伤害你，骑士女士。你仔细想想，这就能证明我说的话。

“也许吧，”骑士承认。“也许你说的是事实，但也可能是在撒谎。你不召唤龙也许是因为龙出了名的靠不住，它可能会杀了我们俩。对吗，奈拉卡骑士？”

杰拉德知道她为什么不塞住自己的嘴了。他说的话只会表明自己有罪或是让事情更糟。在逐渐了解锐刃之前，他也会争论蓝龙的邪恶本性。杰拉德毫不怀疑如果他召唤锐刃对付这个骑士，锐刃会迅速了结她而不伤及自己。虽然杰拉德宁选选择锐刃而不是这个烦人的女人作旅行伙伴，但无论她有多可恶，杰拉德也不愿让一个索兰尼亚骑士可怕地死去。

“我到了索兰萨斯后，就会派出一个连队杀掉那头龙，”她继续说。“他肯定离这里不远。从我听见的爆炸声推测，我们应该很容易找到龙躲藏的地方。”

杰拉德相当肯定锐刃可以照顾自己，他倒是担心骑士同伴的安危。目前最好的做法是等他到评议会。一旦到了那里，他就可以解释自己的任务。虽然他没有国书，但他确信评议会会相信自己。评议会里肯定有人认识他或是他父亲。如果一切顺利，他就能回到锐刃那，带着骑士部队飞向奎灵那斯提。在那之前，这个女骑士得做出最谦卑的道歉。

他们离开河岸，进入离龙降落地不远的草地。杰拉德看得见远处通往索兰萨斯的路。城市的高塔从草顶冒了出来。

“那就是索兰萨斯，奈拉卡骑士，”骑士指着说。“你左边的高大建筑是－－”

“我不叫奈拉卡骑士。我的名字是杰拉德·钨斯·蒙达。你叫什么？”他问道，然后又小声嘀咕了一句，“除了可恶之外？”

“我听到了！”她大喊道。她回头瞥了一眼。“我叫奥蒂拉·温德莱丝（Odila Windlass）。”

“温德莱丝（注：Windlass是绞盘）。那是不是船上的某种机械装置？”

“是的，”她回答。“我家人从事航海业。”

“毫无疑问是海盗，”杰拉德挖苦道。

“显然你的智力像身体一样萎缩了，奈拉卡骑士，”她回敬了一句，咧嘴笑看着一脸困窘的杰拉德。

现在他们到了路上，加快了步伐。女骑士牵着马和骡子走在旁边，杰拉德有机会好好观察她了。她比杰拉德还高，身体强壮，体形匀称。她的皮肤不像亚苟斯水手那样是黑色。而是有光泽的红褐色，这表明她是混血儿。

她的头发很长，两条辫子垂在腰边。杰拉德从未见过这种深蓝色的头发，它深得就像乌鸦的翅膀。她的眉毛很粗，脸是方形的。她的红唇是最好看的部分，厚厚的心形嘴唇总是在笑。

杰拉德不会承认她有什么漂亮之处。他认为女人爱打小算盘、惟利是图，因而不需要女人。他将这个嘲笑自己的黑头黑脸的女骑士看做最不信任、最厌恶的女人。

奥蒂拉继续描述索兰萨斯的景象，她说在地牢里只能看见一小部分。杰拉德没有理她。他在心里反复思考该对骑士评议会说什么，怎么才能最好地解释自己到达时的糟糕样子。他背诵介绍精灵被围攻的困境的说辞。他抱着一线希望会有人认识自己。但他也不得不承认有这个让人恼火的女人在，自己都不会相信。他真是笨蛋，忘了拿那个包。

想起精灵的危险处境，杰拉德想知道现在他们在干什么，遭遇怎么样。他又想起梅丹元帅、罗拉娜和吉尔萨斯，就忘了自己的麻烦，关心起朋友们来。他出了神，一直顺路往前骑，没有注意周围，等到回过神来，他吃惊地发现天已经黑了，他们也到了索兰萨斯城外。

杰拉德听说过索兰萨斯是安塞隆大陆上最坚固的城市，甚至强过帕兰萨斯。现在盯着星光下仅仅是外围防御的无边黑墙，他完全相信了。

这堵外墙环绕整个城市。墙体是几层填满沙的石头，上面涂上大量泥后再堆上更多石头。墙另一面是条护城河。外墙设有数个大门。宽大的吊桥悬在护城河上。护城河的那边又是一堵墙，上面开有弓箭手使用的射击口。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可以盛沸油的大锅。墙的背面种有树木，这样突破这堵墙的敌人就不能畅通无阻地进入城市。树林后面就是城市的街道和建筑了，大部分也都是用石头造的。

这么晚的时候还有人站在城门那里等着进城。守卫仔细盘问每个人。他们都认识奥蒂拉女士，因此她不用排队，大家都开玩笑说她打到了好“猎物”。

杰拉德默默地忍受取笑和粗鲁的评论。奥蒂拉一直笑着，直到最后一道关卡的守卫喊道，“我看你得把这个人四肢都绑住才能看住他，奥蒂拉女士。”

奥蒂拉的笑容消失了，绿眼睛闪闪发光。她转身瞪了那个守卫一眼，守卫满脸通红，赶紧回门卫室去了。

“笨蛋，”她嘀咕道。她甩甩辫子，假装笑了几声，但杰拉德看出来那句话让她很伤心。

奥蒂拉牵着马走在街上。人们好奇地盯着杰拉德。当他们看见杰拉德胸前的徽记后，就一边讥笑一边大声谈论刽子手那鲜血染红的斧头。

一丝疑虑片刻间让杰拉德感到不安，几乎是恐慌。如果他不能说服他们怎么办？如果他们不相信他怎么办？他想象一直宣称清白的自己被带上大街，戴着黑头套，头被按在沾满血迹的断头台上。最后的恐怖时刻是等着斧头落下来。

杰拉德颤抖着。那景象如此生动，他突然发了一身冷汗。他痛斥自己向想象屈服，强迫自己专注于此时此地。

出于某种原因，他假定奥蒂拉女士会立刻带他去骑士评议会。相反，她牵着马进了一条黑暗而狭窄的小巷。小巷的尽头是一栋巨大的石头建筑。

“我们在哪里？”他问道。

“监狱，”奥蒂拉女士说。

杰拉德大吃一惊。他专心想着怎么对骑士评议会说，根本就没考虑过奥蒂拉会带自己去别的地方。

“你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来？”他问道。

“你可以有两种猜测，奈拉卡骑士。第一种是我们正要参加一个舞会。你是我的舞伴，我们整晚喝酒做爱。第二种是，”她甜甜地笑了，“把自己关在牢房里。”

她让马停住。墙上的火炬在燃烧。一个方形的栅格窗里发出黄色的火光。守卫听见她接近的声音，就跑过来接管俘虏。监狱长出现了，他用手背擦着嘴。显然他还在吃饭。

“如果要我选，”杰拉德讥讽道，“我愿意选牢房。”

“我很高兴，”奥蒂拉拍拍他的腿说。“我不想看见你失望。现在，哎，我必须离开你了，可爱的奈拉卡骑士。我要值班。别伤心，想着我。”

“奥蒂拉女士，”杰拉德说，“请你严肃一次，这里一定有人知道钨斯·蒙达。帮我打听一下。你会帮忙吗？”

奥蒂拉女士默默盯了他一会儿。“那也许有趣。”她转身同监狱长说话。杰拉德觉得自己让她留下了深刻印象，但他不知道好是坏，也不知道她是否会按自己的要求做。

在离开之前，奥蒂拉女士简明讲述了杰拉德的罪行－－她如何看见杰拉德骑着蓝龙飞行、杰拉德如何降落在城外和龙如何藏在一个洞里。监狱长狠狠瞪了杰拉德一眼，说地下室有一间专为蓝龙骑士订做的特别牢房。

奥蒂拉女士笑着挥挥手，抓着骡子的缰绳上了马，慢慢跑出了庭院，杰拉德被留给了监狱长和他的看守们。

杰拉德徒劳地抗议，要求见骑士指挥官或者其他的官员，但根本没人理他。两个看守无情地将他拖了进去，另两个拿着有钉子的大棒准备应付他逃跑。他们砍断了绳子，换上了铁镣。

看守推着他走过外面的房间，这里有监狱长的办公室和看守的桌椅。牢房的铁钥匙挂在墙上排成几排。这一切都是杰拉德在被推下楼梯时瞥见的，楼梯通往一个地下的狭窄走廊。他们拿着火把将他带到牢房边，然后将他扔了进去。显然这层只有他一个囚犯。他们告诉他，桶是方便用的，睡觉睡在草席上，每天供应早晚两餐。那扇顶部有铁栅的厚重橡木门开始关上。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杰拉德一片茫然。

监狱长站在牢房外的走廊里，最后确认一下囚犯没问题。

杰拉德冲上前，挤到门和墙之间。

“先生！”他恳求道，“我必须见骑士评议会！让他们知道杰拉德·钨斯·蒙达在这儿！我有紧急消息！告诉－－”

“对检察官说，”监狱长冷冷地说。

看守粗鲁地推了杰拉德一下，他踉踉跄跄地后退撞上墙，脚镣叮当作响。牢房门关上了。他听见他们爬上楼梯的沉重脚步声。火把的光慢慢减弱，然后消失了。楼梯顶上，另一扇门砰地关上了。

杰拉德独自留在完全的黑暗和寂静中，就像离开了这个世界，漂浮在众神到来之前的虚无里。

第十八章 碧雷的信使

梅丹元帅麻木地坐在奎灵诺斯指挥部的办公桌后，这栋丑陋而笨重的建筑是奈拉卡骑士建造的。元帅同精灵一样认为这栋建筑丑陋至极。不得不靠近建筑笨重灰墙附近的精灵总是移开视线，而元帅则很少来。他厌恶这里没有生气的冰冷房间。由于空气湿润，石墙积聚了湿气，似乎总是在渗水。只要在这里呆着，他就感到窒息，这种感觉可不是想象，为了更好地保护内部，这栋建筑没有窗户，里面弥漫着霉味。

今天情况最糟，那味道塞住了他的鼻子，让他眼睛肿痛。痛楚和压力让他无精打采，难以思考。

“这不行，”梅丹对自己说，他准备离开房间去外面散步，这时副指挥官杜马敲响了木门。

元帅沉着脸回到座位上，用力哼了一声让鼻子通畅。

杜马以为梅丹哼的那声是允许进入，就走进房间，然后小心地关上了门。

“他来了，”杜马用大拇指指着身后说。

“杜马，谁来了？”梅丹问。“另一个龙人？”

“是的，大人。一个波札克龙人队长。他带着两个龙人，我得说是护卫。”

梅丹又哼了一声，他揉了揉疼痛的眼睛。

“我们可以解决三个龙人，大人，”杜马自满地说。

杜马是个奇怪的人，梅丹已经不再想了解他。杜马满头黑发，长得矮小而强壮，梅丹猜他三十多岁了。梅丹几乎不知道杜马的事。杜马寡言少语，很少笑，不和人交际。他才来骑士团几年，从不说自己的过去，也不和其他的战士一起自夸在战场或是床上的功绩。他只告诉指挥官必须记录的东西，梅丹一直认为那些全是谎话。梅丹从不知道杜马为什么加入奈拉卡骑士团。

杜马不是战士，他并不热爱战斗。他不愿争吵，也不是虐待狂。虽然在一次争斗中证明自己可以战斗，但他并不特别擅长。杜马沉着冷静，但眼里暗暗燃烧的余烬表明他内心深处是火热的。大概一年前，杜马找到梅丹说自己爱上了一个精灵女人，要娶她为妻，梅丹惊讶极了。

梅丹尽全力阻止两人。他的处境艰难，一面要处理紧张的种族对立，控制仇恨人类征服者的精灵，另一面也要维持自己军队的纪律。在占领初期，他制订了严格规定禁止强奸，那些违规的人很快就受到了严惩。

然而梅丹人生阅历丰富，他知道有时候俘虏会爱上猎手，而且并不是所有精灵女人都厌恶人类男子。

梅丹接见了那个杜马要娶的精灵女性，确认她不是被迫的。他发现那位裁缝并不是轻率的少女，而是成熟的女人。她爱杜马，想要嫁给他。梅丹告诫她精灵会排斥她，家族和朋友都会和她断绝关系。但她告诉梅丹自己没有家，如果她的朋友不喜欢她的选择，那他们就不是真正的朋友。关于这点梅丹不好争辩，由于精灵不会正式承认这样的可恶结合，两人就按人类礼节举行了婚礼。

两人幸福而平静地生活在一起，彼此一心一意。杜马继续工作，他服从命令，严守纪律。因此当梅丹不得不决定可以信任哪个手下时，就在留下来协助保卫奎灵诺斯的少数人中选择了杜马。其他人都被派到南边去帮助灰袍骑士了，那些骑士还在徒劳地寻找威莱斯的大法师之塔，真是可笑。梅丹元帅不会对任何人撒谎，他坦白地告诉杜马会面对什么，让杜马选择。他可以留下或是带着妻子离开。杜马选择了留下。他说妻子也会随他留下。

“大人，”杜马说，“有什么问题吗？”

梅丹收回心思。他一边盯着杜马一边胡思乱想，杜马一定怀疑自己的鼻子是不是歪了。

“你说有三个龙人，”梅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现在非常危险，他不能再分神了。

“是的，大人。我们可以对付他们。”杜马不是自夸。他只是说出事实。

梅丹摇摇头，后悔曾那么做过。现在眼睛疼得更厉害了，他又哼了一声，但没什么用。“不，我们不能继续杀碧雷的宠物蜥蜴。最后她会怀疑的。另外，我需要这个信使回去向那个绿婊子报告，保证一切正按计划进行。”

“明白，大人。”

梅丹站起来注视着杜马。“如果出了什么事，准备按我的命令做。要等我下令再做。”

杜马点点头，站到一边让指挥官走在前面，然后跟着。

“我是诺嘎（Nogga）队长，大人，”龙人敬礼说。

“队长，”元帅迎上龙人。

波札克龙人很高大，梅丹只有他肩膀高。巴兹龙人护卫矮小一些，但同样强壮，他们非常警惕，武装到了牙齿，这种龙人的牙齿很多。

“女王陛下碧雷派我来，”诺嘎队长说，“向您通报目前的军情，回答您的问题，并评估奎灵诺斯的形势。然后我会回去向女王陛下报告。”

梅丹弯腰表示感谢。“旅程一定很危险，队长。只带着几个护卫穿过精灵的领地，没被攻击真是奇迹。”

“嗯，我们听说您无力维持这里的秩序，梅丹元帅，”诺嘎回答。“那也是碧雷派出军队的原因之一。至于旅程，我们是骑龙飞来的。我倒不是害怕尖耳朵的精灵，”他轻蔑地补充道，“只是想到处看看。”

“希望一切都令你满意，队长，”梅丹说，他没有掩饰自己的愤怒。他已经受到了侮辱，如果不作出反应，龙人会觉得奇怪。

“确实，我很惊讶。我以为街上会有人闹事，城里一片骚动。但我发现街上几乎是空的。我必须问您，梅丹元帅，精灵哪儿去了？他们逃跑了？女王陛下听到那个消息会很不高兴。”

“你从路上飞过，”梅丹简短地说。“有没有看见成群的难民逃往南方？”

“没有，没看见，”诺嘎承认。“但是－－”

“也许你看见难民逃往东边？”

“没有，元帅，我没看见。所以我－－”

“那你飞过奎灵诺斯时，有没有注意到城郊有一大块新挖出来的空地？”

“是的，我看见了，”诺嘎不耐烦地回答。“那有什么关系？”

“你会在那里找到精灵，队长，”梅丹元帅说。

“我不明白，”诺嘎队长说。

“我们得处理尸体，”梅丹脱口而出。“我们不能让尸体在街上腐烂。老人、病人、孩子以及任何反抗的人都被处死了。其余人留着准备在奈拉卡奴隶市场出售。

龙人皱起眉头，嘴唇向后卷曲。“碧雷没下令将奴隶送往奈拉卡，元帅。”

“我想提醒你和女王陛下，我接受夜之王者塔贡而不是女王的命令。如果碧雷想就此事同塔贡大人交涉，她可以那么做。在那之前，我服从塔贡大人的命令。”

梅丹挺直身体，这样手就靠近了剑柄。表情冷漠的杜马握着剑柄，悄悄站到两个巴兹龙人身边。诺嘎不知道自己的下句话可能是遗言。如果他要求看坟墓或是奴隶营，那他最后只能看见梅丹的剑刺出自己身体。

但此时龙人只是耸耸肩。“我只是照命令办，元帅。我同您一样是个老战士。我们都不关心政治。我会向主人报告，按您建议的催促她同塔贡大人交涉。”

梅丹专心盯着龙人，但蜥蜴的脸上当然看不到任何表情。他点点头，松开剑柄，大步走过龙人，站在门口呼吸芳香的新鲜空气。

“我要表示抗议，队长。”梅丹回头瞥了一眼诺嘎。“是关于一个叫葛劳的龙人的。”

“葛劳？”诺嘎不得不靠近梅丹。龙人眯起了眼睛。“我正准备问葛劳的事。两星期前他被派来，但一直没回去报告。”

“他不会回去了，”梅丹直接说。他又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葛劳死了。”

“死了！”诺嘎表情严厉。“他怎么死的？这跟抗议有什么关系？”

“他不仅愚蠢到丢了性命，”梅丹说，“还杀死了我安插在太后家里的最好的间谍。”他瞪了一眼诺嘎。“以后如果你要派龙人信使来，确保他们到达时是清醒的。”

现在轮到诺嘎发怒了。“怎么回事？”

“我们不太确定，”梅丹耸耸肩说。“当我们找到葛劳和间谍时，他们都死了。至少我们得假定精灵尸体边的那堆灰是葛劳。我们只知道葛劳来这里送交碧雷的信。他喝了很多矮人烈酒，浑身都是酒气。大概是从我这里离开后，他遇上了那个间谍卡林达斯。精灵一直抱怨情报换来的钱不够多。我推测卡林达斯想找葛劳要更多的钱，但葛劳拒绝了。两人战斗并杀死了对方。现在我少了个间谍，而你少了个龙人战士。”

诺嘎的长蜥蜴舌头从牙间弹开。他拨弄着自己的剑柄。

“奇怪，”最后诺嘎说，他的红眼睛盯着元帅，“他们不该杀了对方。”

“不怎么奇怪，”梅丹冷冷地回答。“你得考虑到一个喝醉了，另一个卑鄙。”

诺嘎咬牙发出咔嗒声。他的尾巴抽动，刮擦着地面。他嘀咕着什么，梅丹不愿理会。

“如果没别的事，队长，”元帅转身走向办公室，“我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再等一下！”诺嘎咕哝说。“葛劳带来的命令要求处死太后，并将头颅交给碧雷。我想这些命令应该已经执行了，元帅。现在我要带走精灵的头颅。或者说太后又有什么奇怪情况？”

梅丹停下来转身说。“龙王下这些命令不是开玩笑吗？”

“不是开玩笑！”诺嘎皱起眉头。

“众所周知碧雷很幽默，”元帅说。“我以为女王陛下在跟我开玩笑。”

“我向您保证，这不是玩笑，大人。太后在哪里？”诺嘎磨着牙问。

“在监狱，”梅丹沉着地说。“还活着。准备等碧雷胜利进入奎灵诺斯时作为礼物交给她，这是塔贡大人的命令。”

诺嘎张嘴准备指责梅丹的背叛行为，但又咬牙忍住了。

梅丹知道诺嘎必须考虑什么。也许碧雷认为自己是奎灵那斯提的统治者，也许她认为黑暗骑士在自己的支持下行动，在很多方面也的确是的，但塔贡大人仍然是黑暗骑士的指挥官。更重要的是，大家都知道他很受碧雷的远亲红龙玛烈赤斯的宠信。梅丹想知道玛烈对碧雷突然进军奎灵那斯提有何反应。从诺嘎咬牙那一下声音，他得到了答案。碧雷不想对抗塔贡，塔贡肯定会对玛烈说自己受到了虐待。

“我要看看那条精灵母狗，”诺嘎不高兴地说。“确定没什么诡计。”

元帅对通往地牢的楼梯做了个手势，地牢在主建筑地下。“走廊比较窄，”巴兹龙人要跟着来时元帅说。“我们会挤成一团。”

“在这里等着，”诺嘎对巴兹龙人咆哮道。

“让他们呆在一起，”梅丹对杜马说，杜马点点头，几乎笑了。

龙人慢慢走下螺旋楼梯。楼梯是用大石块做的，表面粗糙不平。地牢在地下深处，很快日光就照不到了。梅丹道歉忘了拿火炬，暗示也许他们该回去。

诺嘎并不理会。龙人可以在黑暗中看清东西，没什么困难。梅丹跟在队长后面，在黑暗中摸索着。一次他重重地踩上了诺嘎的尾巴。龙人生气地哼哼几声。梅丹礼貌地道歉。他们盘旋向下，终于下到了底部。

这里墙上点着火炬，但奇怪的是没什么光，烟倒很多。下完楼梯，诺嘎眨着眼睛发起牢骚，他盯着烟雾弥漫的路。梅丹叫来看守，他头上戴着刽子手的黑色兜帽，在烟里只能看见可怕的人形。

“太后，”梅丹说。

看守点点头，带他们来到一个嵌入石墙的铁笼子前，然后默默指着里面。

一个精灵女人蜷缩在地板上。她的金色长发脏乱，衣服很好，但被撕破了，有些凌乱，上面粘着黑色的污点，也许是血。听到元帅的声音，她站起来不屈地面对他们。虽然地牢里有六个笼子，但其他的都是空的。她是唯一的囚犯。

龙人靠近铁笼。“这就是著名的黄金将军。很久以前我在女王衰败时见过这个精灵巫婆一面。”

他侮辱性地慢慢上下打量着。

罗拉娜放松地站着，沉着而威严。她也注视着龙人，并不畏缩。梅丹元帅不时握住剑柄。

他提醒自己，我需要这只蜥蜴活着。

“一个漂亮女人，”诺嘎色眯眯地说。“我记得那时的想法也一样。如果能忍受精灵的恶臭，上床还是很不错。”

“这个女人算得上是你和你同类的灾难，”梅丹忍不住说，话一出口他就立刻意识到说错了。

诺嘎的眼里闪着怒火。他的嘴唇卷回到牙齿边，舌尖弹了出来。他激动地呼吸了一口，吸着舌头盯着罗拉娜。“以失落的众神之名，精灵，在我解决你的时候不要这么得意地看着我！”

龙人抓住铁栅门。他鼓起手臂上的肌肉，猛地一推一拉之后，门掉了下来。他将门扔到一边，看守敏捷地一跳才避免被门压碎。诺嘎跳进笼子。

梅丹没料到龙人会突然发怒，他骂自己是个笨蛋，急忙跳过去阻止。看守普兰切特离龙人近些，但是诺嘎扔过来的门卡在了另一个笼子上，挡住了他的去路。

“你在干什么，队长？”梅丹喊道。“你疯了？让她一个人呆着！碧雷可不想让自己的囚犯受伤。”

“呸，我只想找点乐子，”诺嘎咆哮着伸出手。

钢铁闪出光芒。罗拉娜从衣服里抽出一把匕首。

诺嘎停了下来，脚爪在石地上刮出痕迹。他惊讶地往下一看，匕首正对着自己喉咙。

“别动，”罗拉娜用龙人语警告说。

诺嘎轻笑起来。他已经从惊讶中恢复过来。挑衅让他的欲望更强烈，他用手爪将匕首敲到一边。刀刃割破了皮肤，鲜血四溅，但他并不在意伤口。他抓住罗拉娜。罗拉娜抓着匕首猛刺，同时奋力挣扎。

“我说放开她，蜥蜴！”

梅丹双手抱拳，重重地打在诺嘎后脑勺上。这一击会让人类倒下，但诺嘎并没受什么影响。他开始撕罗拉娜的衣服。

普兰切特终于将牢房门踢到一边。他抓起一个燃烧着的火炬，打在龙人头上。火炬断成了两半，灰烬四处飞舞。

“我立刻回来解决你，”诺嘎怒骂一声，将罗拉娜推倒墙上。龙人龀牙转身面对攻击者。

“别杀他！”梅丹用精灵语命令道，他握着拳头，猛击龙人的腹部。

“您认为我们有机会吗？”普兰切特喘着气用膝盖撞上龙人的下巴，将他的头顶了回去。

诺嘎跪了下来，但他仍试着再站起来。罗拉娜抓起一把木凳，砸在龙人头上。木凳成了碎片，诺嘎也倒在了地上。龙人叉开腿趴在地上，战斗终于结束了。

三人气喘嘘嘘地站在那里，盯着龙人。

“非常抱歉，女士，”梅丹转向罗拉娜说。

她的衣服被撕破了。脸上和手上全是龙人的血。龙人抓伤了她的胸部，血液从白色皮肤上渗出，在火光下发亮。她高兴地笑着。

梅丹被迷住了。他从未见过罗拉娜如此美丽、强壮和勇敢，同时也如此脆弱。在他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之前，他紧紧抱住罗拉娜。

“我知道这家伙会做这种事，”梅丹懊悔地说。“我不该让你冒这样的险，罗拉娜。原谅我。”

罗拉娜抬头迎上梅丹的目光。她温柔地让梅丹放心，然后轻轻地挣脱，拉过碎布条庄重地盖上自己胸部。

“不需要道歉，元帅，”她的眼里带着几分淘气。“实际上，我觉得这让人兴奋。”

她低头看着龙人，握起拳头，声音变得坚定。“许多人已经为这场战斗献出了生命。更多的人会死在奎灵诺斯的最后战斗中。虽然只是一小部分，但我觉得自己做了该做的那部分。”

当她抬头看着梅丹时，又变得淘气了。“不过恐怕我们伤害了您的信使，元帅。”

梅丹嘀咕了几声作为回应。他不敢看罗拉娜，不敢回忆她在自己怀里那一刻的温暖。这么多年来，他一直自信能抵抗爱情。其实很早以前梅丹就爱上了罗拉娜，因为对她的爱，梅丹才爱上了精灵王国。到了此刻他才彻底明白，那是多么痛苦的讽刺。

“我们拿他怎么办，阁下？”普兰切特问道。精灵膝盖疼痛，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让我拖着沉重的尸体上楼可不行，”梅丹厉声说。“普兰切特，护送你的主人到我的办公室去。关上门呆在那里，等接到通知再安全离开。顺路告诉杜马带巴兹龙人下来。”

普兰切特脱下斗篷，裹住罗拉娜的肩膀。她一手按住斗篷，另一手扶着梅丹的手臂。她看着梅丹的双眼。

“你确定没事吗，元帅？”她温柔地问道。

她不是在说留下梅丹同龙人一起，而是说不管梅丹的痛苦。

“没事，女士，”梅丹说，这回轮到他笑了。“像您一样，我觉得这让人兴奋。”

罗拉娜叹口气，视线低垂，一时间似乎想说点别的。但梅丹不想听。他不想听罗拉娜说自己的心已经随丈夫坦尼斯而去。他不想听自己在嫉妒一个鬼魂。只要知道她尊重自己、信赖自己就够了。他握住罗拉娜的手，举到嘴边亲吻了一下。罗拉娜畏缩地笑了，她再次让梅丹放心，然后叫普兰切特带自己离开。

梅丹独自留在地牢里，高兴于寂静，高兴于烟色的黑暗。他按摩了一下疼痛的手，再次恢复自我时，他提起用来熄灭火焰的水桶，将里面的污水倒在了诺嘎队长脸上。

诺嘎哼哼着胡乱说了几句，然后迟钝地摇摇头，站了起来。

“你！”他一边骂一边挥舞拳头。“我要让你－－”

梅丹抽出剑。“我很愿意将它刺入你的要害，诺嘎队长，所以不要挑衅。你回去告诉碧雷，根据我的指挥官塔贡大人的命令，我会将首都奎灵诺斯移交给她。同时我会将太后完整无缺地交给她。队长，明白了吗？”

诺嘎瞥了一眼四周，发现罗拉娜走了。他的红眼睛在黑暗里发光。他擦去嘴里流出的血和唾液，满怀恨意地盯着梅丹。

“那时我会回来，”龙人说，“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

“我很期待，”梅丹礼貌地说。“你不知道有多少问题。”

杜马开始下楼。巴兹龙人拿着武器跟在后面。

“没事，”梅丹收起剑说。“诺嘎队长一时间失去了理智，但现在恢复了。”

诺嘎怒骂一声，一边擦拭血液一边吐出被打断的牙齿，然后慢慢走出牢房。他对巴兹龙人做了个手势，上了楼梯。

“为队长派一支护卫队，”梅丹命令杜马。“安全护送他去带他来这的龙那里。”

杜马敬礼，然后陪着龙人上去了。梅丹在黑暗中停留了一会儿。他看见地板上有一个白点，那是被龙人撕下来的布条。梅丹走过去把它捡起来。布像蛛丝一样柔软，他轻轻把它抚平，塞进自己袖子里，然后上楼去看望太后。

第十九章 绝望的游戏

绿龙王碧雷在奎灵那斯提的森林上空盘旋，她安慰自己，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不必担心。但事情发展得快了，在她看来是太快了。这都是她的命令。是她，碧雷，而不是其他人。那为什么她奇怪地觉得自己受人推动，事情不受控制？有人在牌桌上推她的肘，让她在别人没下注之前就扔下了骰子。

一切开始得那么简单。她只是想要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一个魔法物品。那个残废的人类法师没有权利占有它，何况还是从某个哭泣的矮小坎德人那里夺来的。魔法物品属于她，它在碧雷的领地里，而碧雷领地里的所有东西都属于她。大家都知道，没人可以争辩。在夺取魔法物品的正当行动中，她不知何故停止派出军队。碧雷怪罪于表亲玛烈赤斯。

两个月前，绿龙还高兴地在枝叶茂盛的树荫下打滚，她从未想过要与精灵作战。好吧，也许那不完全真实。她组建了自己的军队，用从被征服的精灵和人类那里收刮来的巨大财富收买佣兵、地精和大地精，她还许诺可以随意掠夺、杀戮，以尽可能多地召集龙人。她将这些垂涎的狗牢牢拴住，不时扔几个精灵折磨他们的食欲。现在她放开了他们，毫无疑问她会赢得胜利。

然而，她感觉到游戏里还有另一个玩家，那个她看不见的人在暗处观察着，下注在另一个游戏上：一个更高赌注的大赌局。那人下注她，碧雷，会失败。

当然是玛烈赤斯。

碧雷没有监视北方的索兰尼亚骑士和他们的银龙，也没有监视蓝龙王蓝天。据间谍说，银龙消失了，而大家都知道蓝天疯了。他迷恋一个人类主人，一度消失了，后来回来说去了叫灰暗（Gray）的地方。

碧雷没有监视东边的黑龙塞博（Sable）。那个泥泞的生物满足于污秽的毒气，让她在那里腐烂。至于白龙冰霜，不足以挑战碧雷的力量和狡猾。碧雷只注意东北方，注意地平线上她一直害怕的红眼睛，那双眼睛就像永不落下的夕阳。

现在似乎玛烈赤斯终于行动了，出人意料的狡猾行动。几天前，碧雷发现几乎所有发誓效忠的克莱恩本地龙都背叛了自己。只有两头红龙留下，她并不信任他们。她从未信任过红龙。没人说得清其他龙去了哪里，但是碧雷知道。小些的龙选择了阵营，他们转向了玛烈赤斯。此刻碧雷的表亲毫无疑问在嘲笑她。碧雷咬牙喷出一团毒气，就像奸诈的表亲正在自己爪下。

碧雷看清了玛烈的把戏。红龙欺骗了她。玛烈逼碧雷与精灵作战，让她将军队调往南方，消耗她的力量，同时增强自己的力量。玛烈骗碧雷摧毁了光明城堡，那些牧师一直以来都是玛烈的肉中刺。现在碧雷怀疑是玛烈暗中放出魔法物品让自己注意。

碧雷考虑过召回军队，但立刻又放弃了。饿犬一旦放出，就永远不会回到她手里。他们尝到了精灵的血，就不会留意她的呼叫。此刻她很高兴自己没有那么做。

碧雷从高空骄傲地看见自己的军队像一条巨大的蛇，蜿蜒穿过奎灵那斯提茂密的森林。它的前进速度很慢。谚语说部队的行进取决于补给。军队只能随沉重的补给车一起前进。她的部队不敢征集粮食，不敢搜寻食物，也许他们曾试过，但奎灵那斯提的动物甚至植物都在反抗。

苹果让吃的人中毒，精灵小麦做的面包让整队人都病了。战士报告说同伴被蔓藤掐死，或是被落下的大树枝砸死。然而这些敌人容易击败，可以用火攻。奎灵那斯提森林燃烧发出的浓烟让阿班尼西亚大部分地区从白天变成黑夜。碧雷看着风将滚滚浓烟吹向西方，她高兴地在垂死树木的烟雾中呼吸。随着部队缓慢而无情地前进，碧雷日益强大。

至于玛烈，她会闻到战争的硝烟，闻到自己毁灭的恶臭。

“也许你是骗我行动了，堂姐，”碧雷对西方怒视着自己的红眼睛说，“但你也帮了我。不久我就会统治巨大的领土。成千上万的奴隶会遵从我的命令。整个安塞隆将会听到我成功征服精灵。你的军队会背叛你，聚集在我的旗下。威莱斯的大法师之塔也会属于我。法师们不能再将法师塔和它强大的魔法藏起来了。你藏在暗处等得越久，我就越强大。很快你那丑陋的大头骨就会成为我的图腾，而我将成为安塞隆的统治者。”

碧雷开始计算自己的战利品，但她还是不能摆脱那种不安的感觉，在她盘旋的大圈之外，某处阴影里另一个赌徒在等待着，观望着。

碧雷下方远处的确有人在注视着她，但那人并不是这场游戏中的玩家，至少他不能自以为是玩家。他只是杯中格格响的骰子，会猛然跳出桌面，漫无目的地弹到某个角落里停下来，然后就有人胜出。

吉尔萨斯站在地下通道的一个秘密入口处，盯着碧雷。龙非常巨大。她那覆盖着鳞甲的身体长得畸形而臃肿，看起来她的双翼不可能让如此笨重的肉块飞离地面，不过注意到肩上强壮的肌肉和翼展的长度后，那就有可能了。碧雷的阴影在地上展开，遮住了朦胧的太阳，将明亮的白天变成了可怕的黑夜。

龙翼的阴影扫过，吉尔萨斯冷得发抖。虽然阴影很快就过去了，但他觉得自己似乎还在死亡阴影里。

“安全吗，陛下？”一个颤抖的声音问。

不，你这个愚蠢的孩子！吉尔萨斯想发怒。不，这不安全！对我们来说，这个广阔的世界上没有安全的地方。龙在天空中日夜监视我们，她的数千强壮士兵在地上行进，不停地杀戮、焚烧。他们用死亡的烟雾遮挡了太阳。我们可以用宝贵的生命拖延他们，但无法阻止他们。这次不行。我们逃跑，但我们往那里逃？哪里是我们寻求的避风港？死亡。死亡是唯一的避难所……

“陛下，”那个声音再次说。

吉尔萨斯唤醒自己。“不安全，”他低声警告说，“不过龙暂时离开了。快来！快点。”

这条地道是矮人建造的，他们还造了很多地道帮助奎灵诺斯的难民和北方小城镇的居民逃跑，那些地方已经开始落入碧雷手里。地道的入口就在城市南方几英里处－－矮人已经将地道延伸至城中，就在吉尔萨斯跟这些难民说话的时候，其他的精灵正走过他身后的地道。

六天前精灵就开始疏散奎灵诺斯的居民了，吉尔萨斯通知大家王国遭到了绿龙碧雷的攻击。他告诉精灵真相，残酷的真相。继续生存的唯一希望是离开他们最爱的祖国。虽然他们可能会作为人活下来，但吉尔萨斯不能保证国家能够存活。

他向奎灵那斯提全国下令。孩子必须离开，他们是民族的希望，应当受到保护。孩子的监护人要随他们去，可以是母亲、父亲、祖父母、姑妈、舅舅或表亲。那些受过战士训练，能够战斗的精灵要留下为保卫奎灵诺斯战斗。

他没有保证精灵能逃往一个避风港，因为他无法保证能找到那样的地方。他不会向人民撒谎来安慰他们。奎灵那斯提的人民在舒适的谎言下已经沉睡太久了。他告诉人民事实，而他们也平静而坚强地接受了。

在那一瞬间和接下来的悲伤时刻，他深深为人民自豪。精灵夫妻分离，一个随孩子而去，另一个留下。留下来的深情地亲吻孩子，紧紧拥抱他，叫他好好听话。正如吉尔萨斯没有对人民撒谎一样，父母也没有对孩子撒谎。留下来的人没有承诺会再次见到爱人。他们只要求一件事：牢记，永远牢记。

吉尔萨斯作了个手势，藏在树木阴影里的精灵走了出来，在树枝的保护下碧雷看不见他们。随着龙的到来，森林静了下来，动物不再吵闹，鸟儿不再歌唱。所有的生物都蜷伏起来颤抖，直到碧雷过去。现在龙过去了，森林又活了。精灵扶老携幼下到一个狭窄的山谷里。地道的入口在底部，树枝做成的遮顶盖在上面。

“快！”吉尔萨斯一边打手势，一边密切注意龙是否回来了。“快！”

精灵匆匆走进黑暗的地道，那里有矮人指出前进的路。一个矮人打着手势用精灵语说，“左边，左边，靠左边，小心那里的水坑，”那是塔恩·哮岩，矮人的国王。他穿得跟普通劳工一样，胡须同污垢结成了一块，靴子上全是泥和碎石。精灵从未猜测他的皇家身份。

刚到安全的黑暗地道时，精灵似乎松了口气，乐意躲进来。随着一路上矮人指点他们更加深入地下，放心变成了不安。精灵不喜欢呆在地下。他们不喜欢封闭的空间。他们喜欢看着头上的天空、树枝，喜欢呼吸新鲜空气。在地下，他们觉得窒息和封闭。地道里满是黑土和挖洞的大掘地虫的味道，还有股黑暗气息。有人犹豫地看着身后太阳照耀的明亮世界。一个老精灵转身开始往回走，吉尔萨斯认出他是东－塔拉斯的精灵参议员。

“我不能这么做，陛下，”参议员向吉尔萨斯道歉。他喘着气，脸色苍白。“我呼吸困难！我会死在那里！”

吉尔萨斯正要说话，但塔恩·哮岩走上前，堵住了参议员的路。

“尊敬的先生，”矮人斜视着精灵参议员，“这里的确黑暗，闻起来很糟，而空气也不新鲜。但是，考虑一下，尊敬的先生。”塔恩竖起一个脏指头。“龙肚子里会有多黑？那个味道会有多糟？”

参议员低头看着矮人，挤出了无力的笑容。“你是对的，先生。我没考虑过那一点。我承认那很有说服力。”

参议员回头看着地道。他又看看外面，深深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他握住吉尔萨斯的双手，这是尊敬的意思，然后他向矮人鞠躬，屏住呼吸低头钻进地道，似乎他会在地下的几英里路上一直屏住。

吉尔萨斯笑了。“塔恩，我打赌以前你一定说过那些话。”

“说过很多次，”矮人摸着胡须咧嘴笑了。“很多次。不是我，就是其他人。”他指了指其他矮人。“我们用同样的理由说服人。它一直有效。”他摇摇头。“精灵住在地下。谁会那么想，嗯，陛下？”

“总有一天，”吉尔萨斯回答，“我们会教矮人爬树。”

哮岩大笑起来。他摇摇头，走下地道大声鼓励还在工作的矮人，他们在清理落石，确保支撑地道的支柱安全坚固。

最后进入地道的是一群十二岁的孩子，他们都是一家的。最大的女儿差不多成年了，她志愿照顾弟弟妹妹。他们的父母都是战士，会留下来保卫城市。

吉尔萨斯认出了那个女孩，她参加过不久前举行的化装舞会。吉尔萨斯记得她跳舞时穿着最好的丝衣，头上插着花，眼里闪动着快乐和兴奋。现在她的头发未经梳洗，上面有藏时沾上的死树叶。她的衣服被撕破了，上面满是灰尘。她吓得脸色发白，但又很坚定，不屈服于恐惧，因为年轻的孩子都指望她的勇气。

从奎灵诺斯来的旅程慢了下来。自从一天碧雷在路上抓住一群精灵，用毒气将他们全部杀死后，精灵就不敢在空阔地带行走。精灵以森林做掩护，绿龙飞过时像兔子遇见狐狸一样静止不动。因此他们走得很慢，这令人烦恼。

吉尔萨斯观察着，女孩从一个由树叶和松针筑成的巢里抱起婴儿，让其他的孩子聚集在身边，然后跑向地道。孩子们跟着她，大点的背着小点的。

她要去哪里？西瓦那斯提。对这个女孩来说，那里只是一个梦。一个悲伤的梦，因为她一直听说西瓦那斯提精灵不喜欢他们的奎灵那斯提表亲。但此刻，她正在去乞求他们庇护的路上。在到达西瓦那斯提之前，她和同胞们先要在地下走数英里，然后上到地面，穿过干燥而空旷的尘灰平原。

“快，快！”吉尔萨斯催促道，他似乎瞥见龙在树梢上空。

最后一个孩子进了地道，他伸手抓住遮蔽树枝，拖过来盖住入口，以免被发现。

女孩停下来，迅速清点了一下人数。孩子们都在，她满意地对吉尔萨斯笑了一下，然后抬起头，调整了一下背上婴儿的位置，开始进入地道。

一个年轻男孩犹豫着。“我不想去，翠娜（Trina），”他的声音在颤抖。“这里好黑。”

“不，不，这里不黑，”吉尔萨斯说。他指着天花板上挂着的球。柔和而温暖的光从球里发出，照亮了黑暗。“你看见那个灯了吗？”吉尔萨斯问孩子们。“整个地道里都有那些灯。你们知道那光是怎么发出的吗？”

“火？”男孩怀疑地问。

“幼掘地虫，”吉尔萨斯说。“成年虫为我们挖掘地道，幼虫则照亮我们的道路。现在你们不怕了吧，是吗？”

“不，”男孩说。他姐姐瞪了他一眼，男孩脸红了。“我的意思是不害怕了，陛下。”

“很好，”吉尔萨斯说。“那你走吧。”

一个深沉的声音大喊着矮人语，然后又用精灵语重复着，“让路！虫子过来了！让路！”

矮人说的是精灵语，但是嘴里就像全是石头，孩子们没明白。吉尔萨斯跳到女孩旁边。“回来！”他对其他孩子喊。“回来靠墙！快！”

地板开始震动。

他抓住惊恐的女孩，将她拖离中间。女孩吓坏了，她背上的婴儿怕得大哭。吉尔萨斯抱着婴儿，尽可能安抚她。其他孩子瞪大眼睛围在他身边，有些开始呜咽。

“看，”他笑着对他们说。“别害怕。它们是我们的救星。”

地道远处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虫头，矮人用这种虫来挖洞。因为习惯于生活在地下的黑暗世界，掘地虫没有眼睛。它头上长着两只角，一个矮人坐在虫背上的大筐里，手中握着皮缰绳。挽具套在那两个角上，让矮人像精灵骑马一样控制掘地虫。

掘地虫没怎么注意背上的矮人，它只关心自己的食物。它对着地道侧面的岩石喷出液体，岩石嘶嘶作响，液体开始起泡，大量的石块裂开，落到地板上。掘地虫张开嘴，咬住一大块就吞了下去。

掘地虫爬近了，看起来很可怕。它那巨大的红棕色身体表面起伏不平，沾满了粘液，半个地道都被它占据了。地板在虫的重压下颤抖。被称为牧虫工的矮人帮助骑手用缰绳引导掘地虫前进。

掘地虫靠近了吉尔萨斯和孩子，它突然扭头转向他们那面。那一刻吉尔萨斯害怕他们会被压扁。女孩紧紧抓住他。他将女孩按在墙上，用身体保护她和尽可能多的孩子。

牧虫工立刻作出反应。他们大骂着拉住缰绳，还用拳头和棍子击打掘地虫。虫子大声抽了一下鼻子，然后扭头继续吃东西。

“你看，那不算糟，”吉尔萨斯高兴地说。

孩子们似乎并不完全放心，但姐姐说他们已经掉队了，于是他们继续前进，爬过掘地虫时，孩子们都小心地盯着。

吉尔萨斯等在最后。他向妻子保证过要在地道入口等着。正准备回到入口时，他感觉到妻子按着自己肩膀。

“亲爱的，”她说。

她的触碰那么温柔，她的声音那么悦耳、甜蜜。她一定是在自己帮助孩子时进的地道，吉尔萨斯笑看着她，龙带来的绝望阴影在她金发反射的幼虫光芒中消失了。因为都有紧急的事情要讨论，他们只有一点点时间接个吻。

两人同时说话。

“当家的，我们听到的消息是真的。魔法罩消失了！”

“亲爱的，矮人同意了！”

两人停下来相视大笑。

吉尔萨斯记不起自己最后一次笑或是听到妻子笑是什么时候了。他觉得这是个好兆头，就说，“你先说。”

凯莲正要继续说，但先皱着眉头瞥了一眼四周。“普兰切特在哪里？你的护卫呢？”

“普兰切特留在后面帮元帅处理龙人。至于我的护卫，我命令他们回奎灵诺斯了。别怪他们，亲爱的。”吉尔萨斯微笑着。“那里需要他们准备防御。你的护卫呢，雌狮夫人？”他语带嘲弄而又严肃地问。

“周围，”她笑着说。凯莲的精灵战士就在身边吉尔萨斯也看不见，除非他们想让他看见。凯莲的笑容退去。“我们遇到了孩子们。我想派个人跟着，但那个女孩拒绝了。她说她不想带走一位战士。”

“几周前，她参加了第一次舞会，现在却缩在地道里为性命逃亡。”他激动地一时说不出话来。“我们的人民多么勇敢！”他用沙哑的声音说。

两人站在地道里。地板在震动，牧虫工大喊着。矮人蹲在入口附近，准备帮助更多的难民。一些远处来的精灵走过，看见国王，他们点头微笑，似乎由矮人指挥经过颤抖着的黑暗地道逃亡是件稀疏平常的事。

吉尔萨斯清清喉咙，更加精神地说，“你有没有核实过头一个消息？”

凯莲将脸上的一缕头发拂到一边。“核实过，但说不清魔法罩消失是好是坏。”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发生的？是西瓦那斯提精灵自己干的吗？”

凯莲摇摇头，金发再次盖住脸，她那卷曲直立的头发是人称雌狮的原因。吉尔萨斯深情地抚平她身后的头发。他喜欢看妻子的脸。奎灵那斯提精灵女性的肤色是奶油色或玫瑰红，而卡冈那斯提精灵则是太阳晒成的深棕色，因而一些奎灵那斯提精灵贵族蔑视卡冈那斯提精灵。

吉尔萨斯是方颌圆眼，这是人类的特征，而凯莲完全是精灵的尖下巴杏仁眼。她的体格强壮，眼神大胆而坚定。看见丈夫满怀深情地看着自己，凯莲握起吉尔萨斯的手，亲吻手掌。

“我想念你，”她温柔地说。

“我也一样。”吉尔萨斯将她拉到身边，深深叹了口气。“你认为我们能找到安宁吗，亲爱的？我们可以睡到日出后很久，然后起来什么都不做，只是互相示爱吗？”

凯莲没有回答他。吉尔萨斯亲吻了凯莲的头发，紧紧抱住她。

“魔法罩怎么了？”最后他说。

“我同一个看见魔法罩消失的跑者谈过，但他要去找阿尔瀚娜，离开了。那不是意外。阿尔瀚娜立刻穿过边界进入了西瓦那斯提。暂时我们听不到更多消息。”

“我原本不希望这是真的，”吉尔萨斯说，“但你让我放心了。除去了魔法罩，西瓦那斯提精灵表明他们愿意再次融入世界。我要立刻派使者告诉他们我们的情况，并请求援助。我们去那里寻找安身之处。如果计划失败，奎灵诺斯陷落，在表亲的帮助下我们可以组建一支大军。我们将回来赶走巨龙，夺回家园。”

凯莲按住他的嘴。“安静，亲爱的。你是异想天开。我们不知道西瓦那斯提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魔法罩为什么消失，也不知道那预示着什么。跑者说魔法罩附近的生物都死了。也许魔法罩对西瓦那斯提不是祝福，而是诅咒。

“还有，”她无情地补充道，“实际上我们的西瓦那斯提表亲过去并不友好。他们称你舅舅波修士为黯精灵。他们不喜欢你父亲，认为你是个半精灵，更不喜欢你母亲。”

“他们不能拒绝我们进入，”吉尔萨斯坚定地说。“他们不会。你不能让我失去希望，亲爱的。我相信除去魔法罩是西瓦那斯提精灵改变主意的迹象。我有希望让人民去期待。他们会穿过尘灰平原，到达西瓦那斯提，他们会受到表亲的欢迎。旅行不容易，但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人民心中的勇气。就像那个女孩的勇气。”

“是的，旅程会很艰难，”凯莲诚挚地盯着丈夫说。“我们的人民会胜利，但他们需要一个领导人：一个在我们感到饥渴劳累，但却没有食物和饮水，无法休息时催促我们前进的人。如果国王随我们前去，我们将跟随他。当我们到达西瓦那斯提，使者必须是国王。国王必须代表我们讲话，那样我们才不像一群乞丐。”

“族长议会的参议员－－”

“－－会自相争论，吉尔萨斯，你知道。三分之一想去西方而不是东方，另外三分之一想去北方而不是南方，剩下的三分之一根本不想走。他们会为此争论数月。如果真到了西瓦那斯提，他们首先会扯出前三个世纪的争吵，那样一切都完了。你，吉尔萨斯。你是唯一一个希望那么做的人。你是唯一一个可以统一各个派别，带领人民穿过沙漠的人。你是唯一一个可以铺平去那西瓦那斯提的道路的人。”

“但是，”吉尔萨斯争辩道，“我不能立刻分成两半。我不能在保卫奎灵诺斯的同时带领人民进入尘灰平原。”

“是的，你不能，”凯莲说。“你必须另找人负责保卫奎灵诺斯。”

“什么样的国王会留下人民死去，而自己安全逃离？”吉尔萨斯皱着眉头问。

“确定留下人的牺牲不会白费的国王，”凯莲说。“不要以为没有留下同龙战斗任务就轻松了。你在要求生来就有森林、丰沃果园、充足流水的民族冒险进入飞砂走石、烈日暴晒的尘灰平原。让我负责奎灵诺斯－－”

“不，”吉尔萨斯简短地说。“我不想听。”

“亲爱的－－”

“我们不讨论这个。我说了不就是不。没有你在身边，我怎么能做你告诉我必须做的事？”吉尔萨斯问道，他因激动而提高了声音。

凯莲默默盯着吉尔萨斯，他慢慢冷静下来。

“我们不谈这个，”他告诉凯莲。

“但我们必须找个时间谈谈。”

吉尔萨斯摇摇头。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还有什么消息？”他突然问。

凯莲了解丈夫的脾气，知道继续讨论没什么用。“我们的部队不断扰乱碧雷的军队。但他们的人数太多，我们的攻击就像昆虫骚扰贪婪的狼群。”

“撤回你的手下，命令他们向南。如果奎灵诺斯陷落，我们需要他们保护幸存者。”

“我认为您的命令应该是这样，”她说。“我已经下令那么做了。从现在开始，碧雷的军队将毫无阻碍地前进，一路掠夺、焚烧、杀戮。”

吉尔萨斯觉得曾温暖血液的希望消失了，自己再次变得寒冷绝望。

“但是我们将会复仇。你说矮人赞同你的计划。”凯莲说得很严厉，她想让吉尔萨斯摆脱沉重的心情。

“是的，”吉尔萨斯说。“我同塔恩·哮岩谈过了。我们偶然遇上的。我没想到会在地道里遇见他。我以为要去索巴丁见他，但他亲自负责地道挖掘工作，因而我们能够立刻决定。”

“他知道保护精灵也许会让自己手下丧命吗？”

“他知道矮人付出的代价比我能告诉他的多。但是他们愿意作出牺牲。他告诉我‘一旦绿龙王吞下了奎灵那斯提，下一个就是索巴丁’。”

“矮人军队在哪里？”凯莲问。“躲在地下，准备保卫索巴丁。那支军队有上万勇敢的战士。有了他们，我们可以抵抗碧雷的攻击－－”

“亲爱的，”吉尔萨斯轻轻地说，“矮人有义务保卫自己的国土。如果他们是遭受攻击的人，我们精灵会去援助吗？他们为我们做了太多。他们拯救了无数人民，还准备为别人的事献出自己的生命。他们应该受到尊敬，而不是批评。”

凯莲怒视着他，盯了一会儿后，她耸耸肩，懊悔地微笑着说。“当然你是对的。你看到了两方面，而我只看到了一面。因此我要再说一遍，领导人民的必须是你。”

“我说过以后再讨论这个，”吉尔萨斯平静地回答。

“我想知道，”他换了个话题，“当那个年轻女孩夜里无法入睡，孩子们睡在她身边，即使漆黑一片也信赖她时，她会哭吗？”

“不会，”凯莲回答。“她不会哭，因为有人会醒来，看见她的眼泪，失去信念。”

吉尔萨斯抱紧妻子，深深叹息。“碧雷已经越过边界进入我们的土地。敌军到奎灵诺斯还要多少天？”

“四天，”凯莲回答。

第二十章 进军耐德兰

米娜带领部队进入了这片奇怪的土地。她的数百手下全是一直跟着她从可怕的奈拉卡山谷到圣克仙，再到西瓦那斯提的骑士。

龙飞过深沉的黑暗，加尔达看不见旁边的萨缪瓦尔队长，甚至看不到自己所骑的龙的尾巴和双翼。唯一能看见的是米娜骑着的那头幽灵龙，因为它闪着既美丽又可怕的虹光。红、蓝、绿、白、像龙的灵魂混合般的红蓝，然后是白绿色，色彩一直在变幻，加尔达感到眩晕，不得不移开视线。

但他的目光又被幽灵龙吸引了，加尔达感到惊奇而敬畏。他想知道，米娜怎么有勇气骑着像晨雾一样虚幻的东西，透过那头龙，他都能看见另一面的黑暗。显然米娜并不担心，事实也证明她是对的。龙安全地载着米娜穿过安塞隆的天空，然后温柔而虔诚地让她下到地面。

其余的龙落在一片开阔的平原上，让骑士下去，然后再次升空。

“倾听我的呼唤，”米娜告诉那些龙。“我会需要你们。”

巨大的红龙、敏捷的蓝龙、狡猾的黑龙、孤僻的白龙和奸诈的绿龙都展开翅膀，在米娜面前低下了骄傲的头。幽灵龙在她头上绕了一圈，然后消失了，就像被吸入了黑暗。其余的龙抬起翅膀，朝不同的方向飞走了。他们离去时带起的狂风几乎把骑士们都吹翻了。龙离去了，他们没有马，要在这片不知是何处的陌生土地步行前进。

然后米娜告诉了他们。

“耐德兰,”她说。

这片土地曾由索兰尼亚骑士索思统治。众神曾给索思爵士一次阻止大灾变的机会，但他失败了，因而他自己和这片土地都遭到了诅咒。自大灾变后，鬼魂和无处容身之人都将耐德兰当作避难所，他们居住在这里的暗影中。索兰尼亚骑士听说这里成了逃犯的藏身之处，就几次想把他们赶出来。但那没用，不久骑士就不再进入森林，将耐德兰留给诅咒骑士索思统治。耐德兰是一片无人之地，除非走投无路，没有生物会来。

这里以邪恶闻名，就连奈拉卡黑暗骑士也这么认为，因为死者不会效忠于任何政府。米娜的骑士和战士在她身后列队，没有丝毫怨言。现在他们非常相信米娜和唯一神，不再怀疑她的判断。

米娜带领手下安然进入了耐德兰。他们没遇到活着或是死去的敌人。他们在巨大的柏树下行进，那些古老的树可以追溯到锻造灰宝石的年代。他们没看见任何生物，没有松鼠、鸟、野鼠、金花鼠、鹿或是熊。他们也没看见幽灵，由于他们都没有魔法，死者对他们不感兴趣。但是战士们感觉到周围的死者，感觉到被看不见的目光注视着。在这片奇异的森林行进数天后，毫不犹豫地跟着米娜进入耐德兰的战士改变了想法。

加尔达感到颈后刺痛，于是经常回头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上爬。萨缪瓦尔在米娜听不见时低声抱怨他得了“恐慌症”。加尔达问起那可能是什么病时，他无法解释，只是说自己手足冰凉，没有火可以取暖，也没有食欲。一段树枝落下的噼啪声让战士们趴在地上，怕得发抖，直到有人告诉他们那是什么，他们才惭愧地站起来继续走。

虽然米娜说晚上根本不需要站岗，但他们安排了两倍的哨兵。她没有解释为什么，但加尔达推测那些不再需要睡眠的死者正在守护他们。这没怎么让加尔达安心，他经常从梦中惊醒，梦中数百人站在周围看着他，目光里除了痛苦一无所有。

行进过程中，米娜奇怪地保持沉默。她走在队伍前面，不要陪伴，不跟任何人说话，然而加尔达有时看见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话。一次他大胆问米娜在跟谁说话，米娜回答，“他们，”米娜朝周围挥手，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跟幽灵吗，米娜？”加尔达犹豫地问。

“死者的灵魂。他们不再需要曾容纳自己的躯壳。”

“你看得见他们？”

“唯一神给了我那种能力。”

“但是我不能。”

“我可以让你看见他们，加尔达，”米娜对他说，“但是你会觉得不快，觉得非常不安。”

“不，米娜，算了，我不想看见他们，”加尔达急忙说。“那……这有多少灵魂？”

“成千上万，”米娜回答。“数不清。混沌之战后这个世界所有死者的灵魂，加尔达，那就是具体的数量。每天都有更多的灵魂加入他们的行列。精灵在西瓦那斯提和奎灵那斯提死去，战士为保卫圣克仙死去，母亲难产而死，孩子病亡，老人寿终正寝－－这些灵魂组成大河流入耐德兰。他们被唯一神带到这里，准备遵从唯一神的命令。”

“你说是从混沌之战后开始的。在那之前灵魂去了哪里？”

“受到祝福的灵魂去了其他遥远的地方。被诅咒的灵魂留在这里毁灭，直到他们学会本该在人生里学习的事。然后他们也出发去下一站。古老的众神鼓励灵魂离开。他们忽视灵魂不想离开的事实，没有给灵魂选择。灵魂渴望留在世上，尽可能帮助生者。唯一神看到了这一点，准许灵魂留在世上侍奉自己。于是他们留下了，加尔达。他们也愿意这样做。”

米娜用琥珀之眼注视着加尔达。“你不想离开，是吗，加尔达？”

“我不想离开你，米娜，”他回答。“那就是我快死时最害怕的事。我害怕会离开你。”

“永远不会，加尔达，”米娜温柔地说。琥珀温暖了。米娜触摸加尔达的手臂，她的触碰跟琥珀一样温暖。“我向你保证。永远不会。”

加尔达感到不安。他害怕米娜会生气，犹豫着要不要接着说，但他是米娜的副官，不仅要对米娜负责，也要对手下负责。

“我们还要在这里呆多久，米娜？战士们不喜欢呆在这片森林里。我不能怪他们。这里没有活人的地方，不需要我们。”

“不会很久，”米娜说。“我必须去见住在这片森林里的人。嗯，他活着，”她强调了活着这个词。“一个叫达拉玛的法师。也许你听说过他？”

加尔达摇摇头。他对法师和法术没兴趣，尽可能不跟他们打交道。

“然后,”米娜继续说,“我必须暂时离开－－”

“离开？”加尔达重复道，他不知不觉提高了音量。

“离开？”萨缪瓦尔队长急忙走过来。“怎么了？谁要离开？”

“米娜,”加尔达哽咽着说。

“米娜，大伙儿留在这里的唯一原因就是你，”萨缪瓦尔说。“如果你走了－－”

“我不会离开很久，”米娜皱着眉头说。

“不管是长是短，米娜，我不敢肯定能控制住手下，”萨缪瓦尔队长说。他不时猛地回头看身后。“我不怪他们。这片土地被诅咒了。幽灵到处爬行，我可以感觉到他们在我身上爬！”

他颤抖着擦拭武器，同时害怕地瞥着四周。“只有用余光才能看见他们。而当你注视他们时，他们又消失了。这足以使人完全疯狂。”

“我去跟战士们说，萨缪瓦尔队长，”米娜说。“你和加尔达也必须跟他们说，你必须当不害怕的榜样。”

“即使我们害怕也一样？”牛头人咆哮道。

“死者不会伤害你们。他们收到命令聚集在这里，只为了一个目的。唯一神命令他们，他们为唯一神服务，透过唯一神，他们也为我服务。”

“什么目的，米娜？你一直那么说，但什么都不告诉我们。”

“你们自然会知道一切。现在要耐心，保持信念，”米娜说。琥珀之眼变得冷漠而僵硬。

加尔达和萨缪瓦尔交换了眼神。萨缪瓦尔站立不动，不再猛扭脖子或是擦拭武器，生怕触怒米娜。

“你要离开多久？”加尔达问。

“你跟我去法师的高塔。然后我会去北方，同统治帕兰萨斯的龙谈话，大家称他为凯兰卓斯，不过我喜欢叫他蓝天。”

“蓝天？他早就不在了。大家都知道他离开去进行奇怪的搜寻了。

“龙在那里，”米娜说。“虽然他并不知道，但他在等着我。”

“也许是等着攻击你，”萨缪瓦尔哼了一声。“他可不像我们的蓝龙，米娜。这个蓝天是个刽子手。他吞食自己同类获得力量，就像玛烈赤斯一样。”

“你不能一个人去，米娜，”加尔达力劝道。“带些战士一起去。”

“唯一神之手击倒了湛青·血暴，”米娜坚定地说。“如果蓝天违抗唯一神的命令，那他也会被击倒。蓝天会服从。他没有选择，他无法控制自己。

“你们也会服从我，加尔达，萨缪瓦尔队长，”米娜加了一句。“战士们也一样。”她的声音和表情又柔和了。“你们不需要害怕。唯一神会奖励顺从的人。在死者的森林里你们是安全的。他们守护你们，无意伤害你们。继续前进，加尔达。我们必须赶快。世上瞬息万变，我们受到召唤。”

“我们受到召唤，”米娜继续深入森林后加尔达喃喃自语。“似乎我们总是受到召唤。”

“召唤我们走向胜利，”萨缪瓦尔队长说。“召唤我们获得荣誉。我不介意。你呢？”

“不，那部分不介意，”加尔达承认。

“那有什么问题－－除了这地方吓得我们快吐了。”萨缪瓦尔扫视着周围阴沉沉的森林，身体一抖。

“在这事上我有点想法，”加尔达嘀咕道。“某个选择。”

“在军队里？”萨缪瓦尔咯咯笑了。“如果你那么想，那你小时候头一定撞过地！”

他看看小路，米娜已经在视线中消失了。“来吧，”他不安地说。“继续前进。我们得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加尔达仔细考虑着。当然萨缪瓦尔是对的，在军队里得服从命令。战士无法投票决定是否要进攻城市，无法决定会面对箭雨还是一锅滚烫的油。战士要毫不犹豫地服从命令。加尔达知道，因而他接受了命令。但为什么这有些不一样？

加尔达不知道，也无法回答。

第二十一章 不速之客

帕林抬起头来，不再看书。他擦擦眼睛，揉揉后颈，曾经清晰而敏锐的视力随着年龄退化了。他还能看清一定距离内的东西，但要读文字就得戴上老花镜，而他总是忘了眼镜放在什么地方，这时就只能凑到书页前了。他失望地重重合上书，往石桌另一边一推，那边摆着一堆没用的书。

帕林扫了一眼在书架上找到的还没读过的书，他并不抱太大希望。这些书很容易挑选，因为他认识封面上叔叔的笔迹，而且它们都是魔法物品。他没理由推测这些书会专门提到时光旅行装置。

实际上，这些书读起来很沉闷。书上写的魔法和魔法之神让他想到充满期望的过去。叔叔的这个实验室同样沉闷。

帕林回想起昨天坎德人不见了，他同达拉玛谈话，坚持要进入雷斯林的旧实验室，查阅叔叔的法术书，希望能找到关于时光旅行装置的有用信息。

“我知道法师议会下令关闭了雷斯林的实验室，”帕林说，他同达拉玛沿着大法师之塔中心的危险楼梯盘旋而上，现在这里已经称不上大法师之塔了。“但是他们随魔法而去了。我怀疑他们会不会寻找我们。”

达拉玛瞥了他一眼，似乎觉得有趣。“你真蠢，马哲理。你真以为帕萨理安定下的规则就能阻止我进去吗？很久以前我就打开了实验室的封印。”

“为什么？”

“你猜猜看？”达拉玛讥讽道。

“你想寻找魔法。”

“我想……算了，我想什么没关系。”达拉玛耸耸肩。“无底深渊的入口……法术书……什么东西可能离开了。也许我希望师傅的一些魔法能量还留在他呆过的地方。或者也许我希望能找到众神……”

达拉玛轻声说，他凝视着黑暗，凝视着虚空。“我头脑发烧，心理有问题。我没有找到众神，却发现了死亡。我找到了死灵魔法。或者也许是它找到了我。”

他们爬到楼梯顶，站在那扇锁住太多回忆的门前。原来看上去那么雄壮、那么可怕的门，现在却显得矮小而破旧。帕林提醒自己，自他上次看见这扇门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许多年。

“曾守护门的不死生物现在离开了，”达拉玛说。“不需要他们了。”

“无底深渊的入口怎么样了？”帕林问。

“它哪里都不通，”达拉玛回答。

“我叔叔的法术书呢？”

“珍娜可以将它们卖出高价，但只是作为古董珍玩。”达拉玛打开魔法锁。“要不是坎德人，我甚至都不用锁门。”

“你不来吗？”帕林问。

达拉玛拒绝了。“那似乎没什么希望，我要继续寻找坎德人。”

“他已经失踪一天一夜了。如果泰斯还在这，肯定不会消失那么久而不突然出来骚扰我们。面对现实吧，达拉玛，他设法逃走了。”

“这座塔周围都有魔法，”达拉玛冷冷地说。“坎德人不可能逃走。”

“马后炮，”帕林评论道。

进入叔叔雷斯林的实验室时，帕林感到敬畏又兴奋，他叔叔在这里施展过某些最强大、最可怕的法术。那些感觉很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忧愁和失望，就像我们回到童年的家，发现房子比记忆中的小，而且现在的房主渐渐忽视了。

传说中的石桌满是灰尘和老鼠粪，这张桌子大到牛头人都能躺下。雷斯林做试验创造生命时用过的广口瓶还在架子上，里面的东西都成了干粉。属于雷斯林·马哲理和大法师费斯坦但提勒斯的法术书散落四周，书脊正在腐烂，书页上全是污垢和蛛网。

帕林站起来伸伸腿。他提起灯，向实验室后面的无底深渊入口走去。

这个可怕的入口是克莱恩上的法师创造的，它可以让那些充满信念、勇气和力量的法师进入黑暗女王塔克西丝的领域。雷斯林·马哲理曾经进入过，他付出了很大代价。因为这个入口过于邪恶，所以大法师塔的主人达拉玛将实验室封印了。

盖着入口的布已经烂了，散落在周围。那五个龙头雕像现在不再发光向黑暗女王致敬。蛛网盖住了他们的眼睛，蜘蛛爬进了嘴里。原来他们像是在无声尖叫，现在却像是在喘气。帕林的目光扫过龙头，望向入口内部。

曾是永恒的地方现在只是不大的房间，里面空空的，满是灰尘和蜘蛛。

帕林听见通往实验室的楼梯上传来长袍的沙沙声，急忙离开入口。他回到座位上，假装专心研究那些古老的法术书。

“坎德人逃跑了，”达拉玛推开门说。

看见精灵生气的表情，帕林忍住没说“我说过的”。

“我施法显示这栋建筑里所有的生物，”达拉玛继续说。“法术找到了你和无数的老鼠，但是没有坎德人。”

“他怎么出去的？”帕林问。

“跟我去图书馆，我指给你看。”

帕林并不介意离开实验室。他带上还没读的书，因为他不想再来了，回到这里让他悲伤。

“毫无疑问我有些短视，但我从未注意过烟囱！”达拉玛说。他弯腰盯着壁炉，做了个愤怒的手势。“看，壁炉里有很多煤烟，还有一些似乎是掉下来的碎石。烟囱又窄又长，爬起来很费劲，但那不会阻止坎德人，只会鼓励他。到了外面，他可以顺着树干下去，走进耐德兰。”

“耐德兰里全是幽灵－－”帕林说。

“对坎德人来说那是另一个动机，”达拉玛冷冷地插嘴。

“这是我的错。我本该一直盯着他。但老实说，我没想到他有办法逃走。”

“就像任性的小动物，”达拉玛说。“当你想丢掉一个时，也许办不到。真的想留住一个时，又抓不住。现在不知道他去哪里了，也许已经到了福罗参（Flotsam）。”

“幽灵－－”

“他们不会打扰他。他们寻求的是魔法。”

“那是为了给你，”帕林痛苦地说。

“只是一小部分，剩下的干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可以看见那广阔的海洋，但自己只能得到一条细流，勉强够消除饥渴，却永远无法满足。刚开始影术士引导我发现死灵魔法时，我得到了想要的一切，我的力量无穷无尽。我移到这里来本想继续增强力量，等到发现时已经走进了自己的囚房，太迟了。”

“然后我听珍娜说你得到了时光旅行装置。这么多年来我头一次有了希望，终于有一条出路了。”

“你的出路，”帕林冷冷地说。

“我们所有人的出路！”达拉玛反驳道，他的黑眼睛里怒火一闪。“但是我找到了什么？你弄坏了装置。不仅如此，你还将它的碎片撒遍光明城堡！”

“那总比让碧雷得到好！”

“也许她已经得到了。也许她足够聪明，收集起所有碎片－－”

“她装不回去。我不敢肯定我们可以。”帕林对桌上的书堆做了个手势。“我找不到任何装置破碎后该做的事。”

“因为它永远不该破碎。装置的制造者不知道幽灵会吸取它的魔法。他怎么会知道？众神的克莱恩世界从未发生过这种事。我们知道的那个克莱恩。”

“为什么现在幽灵要吸取魔法？”帕林想知道。“为什么不是五年前或是十年前？我使用过野魔法，你用过招魂术，金月和牧师用过心灵魔法。以前幽灵从未干涉我们。”

“我们从不知道死者的灵魂会如何，”达拉玛沉思着。“我们知道某些灵魂会留在这个位面，他们同这个世界连结在一起，就像你叔叔，还有一些是遭到诅咒而留下的。奇魔须（Chemosh）统治这些不平静的灵魂。其他的怎么样了？他们去哪里了？从未有人回来告诉我们，所以我们一直不知道。”

“帕拉丁的牧师说受祝福的灵魂离开生命的这一阶段，到下一阶段去了，”帕林说。“我父母都相信。但是－－”

他瞥了一眼窗外，既希望又害怕在那些不幸的灵魂中看见父亲。

“我说说我的想法，”达拉玛说。“请注意，这只是个人想法，而不是我知道的情况。如果过去死者可以离开，那现在他们不能了。暴风雨那夜……你记得那场可怕的风暴吗？”

“记得，”帕林说。“那不是普通的风暴，它充满魔法。”

“风暴里有个声音，”达拉玛说。“那个声音在电闪雷鸣中隆隆回响。我几乎可以听清。是几乎可以，但不能完全听清。那个声音发出召唤，然后死者开始在耐德兰大规模聚集。我在窗内看着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边的灵魂之河。他们被召到这里是为了一个目的。至于那个目的是什么－－”

“向法师塔致敬！”下方实验室窗外传来一声呼喊。同时有人在敲法师塔的门。

帕林和达拉玛吃惊地对视着。

“那会是谁？”帕林问道，但就在说出话的同时，他发现是在自言自语。

达拉玛的身体仍站在面前，但就像是一具蜡像。达拉玛瞪着眼睛，直直盯着帕林，但却没有看他。达拉玛的身体在呼吸，那就是全部的动作。

在帕林作出反应之前，达拉玛眨了眨眼。生命和智慧回来了。

“是谁？”帕林问。

“两个黑暗骑士，现在他们自称为奈拉卡骑士。一个是牛头人，另一个非常奇怪。”

达拉玛一边说，一边将帕林半拖半拉到房间另一侧的墙前，他伸手按了一块石头，一部分墙滑到了一边，露出狭窄的通道和一个楼梯。

“不能让他们发现你在这里！”达拉玛说着将帕林推进去。

帕林的想法同达拉玛一样。“他们怎么穿过森林的？他们怎么找到法师塔－－”

“没时间了！沿楼梯下去！”达拉玛发出嘘声。“楼梯通往图书馆的一个房间。那里的墙上有个观察口－－你不会被人听到或看到。快去！他们会起疑心。”

敲门声和喊声变大了。

“法师达拉玛！”牛头人低沉的声音隆隆响着。“我们走了很长的路来见你！”

帕林闪了进去，达拉玛又按了一下，墙无声地合上了，帕林陷入一片黑暗。

他扶着冰冷的石头，花了一些时间让自己从恐慌中冷静下来。他试着施展一个光亮术，不太确定能不能成功。法术完美地生效了，他松了口气。一团像烛火一样的火焰在他手掌上燃烧。

帕林静静地迅速走下楼梯，一手扶着墙稳定步伐，一手抬起照亮路。楼梯旋转的角度太大，走到底部时一堵石墙突然出现在眼前，他几乎撞了上去。

帕林试着寻找达拉玛所说的观察口，但什么都没发现。石头安放地相当稳固。灰泥上没有丝毫裂缝。也许他会害怕达拉玛用这个诡计将自己囚禁起来，不过那喊叫声还在变大。

帕林伸出手，开始触摸每一块石头。开始摸的几块都是冰冷、坚硬、粗糙的实心石头。他将手抬高些继续摸。当他将手伸过头顶，试着触摸一块石头时，他看见自己的手直接穿了过去。

“当然，”他对自己说。“达拉玛高我一头。我本该考虑到的。”

石头的幻象被驱散了，帕林透过它看着图书馆。从这个位置能看见书桌和任何坐在书桌旁的人。他可以听清每一个字，就像在房间里一样，这让他觉得图书馆里的人能同样能看清自己，因而感到很不舒服。

也许达拉玛当学徒时就曾经藏在这里窥探他的师傅雷斯林·马哲理。为了看清楚，帕林不得不尽可能踮起脚、伸长脖子，保持这个姿势很难受，但那个想法倒是让他有了点乐趣。想到雷斯林知道学徒在监视自己，帕林更觉得有趣了。帕林提醒自己，他曾站在这个图书室里，注视着这堵墙，根本没想过墙上有一小部分不是真的。

门开了。达拉玛带着客人走了进来。一个是笨重而粗鲁的牛头人，他的目光中闪过的智慧令人不安，感到危险。另一个黑暗骑士正如达拉玛所说，“非常奇怪。”

“为什么……”骑士的盔甲闪着火光，看着那人走进达拉玛的图书室，帕林惊呆了。“我认识她！更准确地说，我以前认识她。米娜！”

女孩进入房间，看着周围，一开始帕林以为那是孩童的惊奇。她注视着书架、装饰华丽的书桌、满是灰尘的天鹅绒窗帘、石地板上磨损的精灵制丝绸地毯。帕林了解十几岁的少女，他的学校里就有这么大的学生，通常看见可怕的东西，例如巴兹龙人的头颅，她们会惊声尖叫。（雷斯林曾研究过那些生物，也许是想自己再造。旧实验室里有完整的骨骼和一些泡在广口瓶里的内脏器官。）

米娜保持沉默，显然对看过的任何东西，包括达拉玛在内没有任何印象。

她东张西望，注意到每一样东西。然后她面对着帕林。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帕林隐藏的那堵墙。帕林觉得她看破了幻象，清楚地看见了自己，就像他站在房间里一样。帕林害怕了，他退后，扫视四周确定逃跑路线，因为他确信米娜的一下个动作就是指出自己，然后捉住自己。

米娜的目光定在他身上。包围他的液体琥珀凝固了，然后继续移到房间的其他地方。米娜什么都没说，帕林砰砰直跳的心似乎平静下来了。

她当然看不见我。帕林责备自己。她怎么会呢？帕林回想起最后一次看见她，那时她是光明城堡里的孤儿，骨瘦如柴，满头红发，膝盖擦破了。现在她已经长成了苗条的少女，剃掉了红头发，穿着骑士的盔甲。但她脸上的表情显然不是天真浪漫。坚决、果断、自信，还有高贵……

“你是法师达拉玛，”米娜将视线转向达拉玛。“有人告诉我能在这里找到你。”

“我是达拉玛，大法师之塔的主人。我很想知道是谁告诉你在哪里能找到我，”达拉玛说，他将手叠在袖子里，优雅地鞠了一躬。

“大法师之塔的主人……”米娜半笑着轻轻重复了一遍，似乎知道真正的情况。“幽灵告诉我能在哪里找到你。”

“是吗？”达拉玛似乎很疑惑。他想避开米娜的视线，逃出琥珀的凝视。“你是谁，骑士女士，你跟幽灵有这么密切的关系？”

“我是米娜，”米娜向上移动视线，盯住达拉玛。她做了个手势。“这是我的副官，加尔达。”

牛头人生硬地点点头，在法师塔里他并不舒服。他一直盯着周围的黑暗，似乎认为随时会有东西出来攻击他们。不过他并不担心自己，唯一关心的似乎是米娜。他的保护达到了崇拜的程度。

帕林不禁感到好奇。达拉玛很警惕。

“我想知道你是如何毫发无伤地穿过耐德兰的，米娜女士，”达拉玛说。他坐到书桌后，也许是想打破那让人入迷的凝视。“你坐吗？”

“谢谢你，不用了，”米娜继续站着。此刻她俯视着达拉玛，精灵陷入了意外的不利局面。“我在耐德兰为什么会让你惊讶，法师？”

达拉玛在椅子上挪动着，他不想站起来，因为那显得他犹豫软弱，但被人俯视着又感到不快。

“我是一位死灵法师。我感觉到你身上的魔法，”他说。“幽灵吸取法力，他们以此为食。我很惊讶你没有被包围。”

“你在我身上感觉到的不是魔法，”米娜回答，对她这个年龄来说，她的声音罕有地低沉、成熟。“你感觉到的是我侍奉的神的魔法，唯一神。至于幽灵，他们没碰我。唯一神统治幽灵。他们在我身上看见唯一神，因而向我鞠躬。”

达拉玛的嘴唇猛然一抽。

“是真的！”加尔达愤怒地咆哮道。“我亲眼看见了！米娜带领－－”

“－－我的军队进入耐德兰，”米娜说。她按住牛头人的手臂，无声地下令。

“带领你的军队同什么战斗？”达拉玛讽刺道。“幽灵？”

“活人，”米娜回答。“我们计划夺取索兰尼亚。”

“你一定有一只庞大的军队，骑士女士，”达拉玛说。“你一定带上了黑暗骑士团的所有战士。”

“我的军队很小，”米娜承认。“我必须留下军队保卫西瓦那斯提，那里不久前落入我们手中－－”

“西瓦那斯提……陷落了……”达拉玛脸色铁青。他盯着米娜。“我不相信！”

米娜耸耸肩。“你信不信对我都一样。另外，你在意什么？据我所知，你的人民驱逐了你。这只是随便说说。我来这里是想请你帮个忙，大法师塔的主人。”

达拉玛整个人都在颤抖。帕林发现虽然黯精灵口头上不相信，但他意识到米娜说的是实话。听到那平静、坚决、自信的声音，无论她说什么都得相信。

达拉玛努力着至少控制住自己的外表。他本该提问题，要求回答，但不知道怎么才能显得并不关心。达拉玛对同族的热爱不停地被自己否定又肯定。

“你听说的没错，”他绷着脸笑道。“他们驱逐了我。我能为你做什么，米娜女士？”

“我计划跟某人在这里会面，”米娜说。

“这里？在法师塔里？”达拉玛的惊讶无法用语言表达。“不可能。这里不是旅馆，米娜女士。”

“我知道，法师达拉玛，”米娜温和地回答。“我知道我的要求对你有些过分，会打扰你的研究。如果不是会面地点有许多必要条件，我也不会向你请求。大法师之塔完全满足所有条件。实际上，它是克莱恩世界唯一满足条件的地方。必须在这里会面。”

“我没有发言权？你说的条件是什么？”达拉玛皱着眉头问。

“我不能说，现在还不行。至于你，干什么或是说什么都无所谓。唯一神已经决定了在这里，因此就在这里。”

达拉玛的眼睛一闪。他的表情平静了。

“你的客人会受到法师塔欢迎，女士。为了让客人更舒适，让我知道一点客人的事更好……男的还是女的？也许能告诉我名字？”

“谢谢你，法师，”米娜说，她转身离开。

“客人什么时候到？”达拉玛追问。“我怎么知道谁是你要见的人？”

“你会知道的，”米娜回答。“现在走，加尔达。”

牛头人已经穿过房间伸手去拉门把手了。

“作为回报你能帮我个忙，女士，”达拉玛温和地说。

米娜回头瞥了一眼。“什么，法师？”

“我用来做一个重要试验的坎德人逃跑了，”达拉玛说，他语气随便，就像坎德人是笼中的老鼠，找到或是丢失很平常。“失去他对我不重要，但对试验很重要。我很想找到他，如果你带着一支军队进入耐德兰，那也许你会碰见他。如果你能帮忙，我感激不尽。他叫自己泰索何夫，”达拉玛随便做出迷人的微笑，“就像现在很多人自称的一样。”

“泰索何夫！”米娜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她皱起眉头。“那个带着时光旅行装置的泰索何夫？他曾在这里？你得到了他和装置，然后又失去了？”

达拉玛疑惑地看着米娜。精灵法师比这个少女老数百年。大家都认为他是最伟大的法师之一。虽然他在魔法的阴影里工作，但还是赢得了那些在光线下工作的人的尊敬，也许那算不上是热爱。米娜的琥珀之眼将这位强大的法师钉在了椅子上。达拉玛在米娜的目光下蠕动着、挣扎着，但米娜牢牢抓住了他。

达拉玛苍白的脸颊上出现了两个亮点。精灵修长的手指紧张地抚摸着桌上一片雕刻的橡木树叶。达拉玛不停地抚摸着树叶，直到帕林想从藏身处冲出来抓住他的手，强迫他停下。

“装置在哪里？”米娜问，她走到桌前，低头盯着达拉玛。“他带着装置吗？你拿到了吗？”

达拉玛已经到了极限。他站起来，低头盯着米娜，他相信自己所拥有的力量，居高临下地俯视着。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米娜女士？”

“跟我没关系，”米娜一点都不怕。实际上，在她说话时畏缩的似乎是达拉玛。“这跟唯一神有关。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都是唯一神的事。唯一神看进你的心智和灵魂，法师。虽然你能瞒过我的人类视线，但瞒不过唯一神。我们会搜寻这个坎德人，如果我们找到他，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她再次转身，平静地走开。

达拉玛还站在桌后，藏在长袍下的手紧张地握着那片橡木树叶。

到了门边，米娜又转过身。她的目光扫过达拉玛，定在帕林身上。达拉玛已经是她陈列柜里另一只虫子了。帕林徒劳地告诉自己她看不见，但她紧紧抓住了帕林。

“你相信时光旅行装置已经在光明城堡丢失了。不。它回到坎德人手上了。他拥有装置。那就是他逃跑的原因。”

帕林熄灭魔法火焰。在黑暗中，他只能看见那双琥珀之眼，只能听见米娜的话。他一直站在那里，直到达拉玛来找他。精灵的脚步很轻，帕林没有听到，最后才感到有人移动。他惊慌地抬起头，发现达拉玛站在面前。

“你还在这里干什么？你还好吗？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达拉玛生气地说。

“的确出了点事，”帕林回答。“她发现我了，她看着我，直直地看着我，最后的话是对我说的！”

“不可能，”达拉玛说。“没有任何眼睛，包括琥珀眼睛在内可以看透石墙和魔法。”

帕林摇摇头，并不相信。“她对我说话。”

帕林以为达拉玛会讽刺自己，但是黯精灵明显没心情取笑他，达拉玛默默爬上楼梯。

“我认识那个女孩，达拉玛，”帕林说。

达拉玛停下来，转身盯着他。“怎么认识的？”

“她逃跑后我很长时间没见过她。她是个孤儿，一个渔民在圣奎斯特岛（Sancrist Isle）的海岸边发现了她。渔民把她带到光明城堡，孤儿之家。她成了金月的宠儿，就像是金月的亲女儿。三年前她逃走了，那时她十四岁，金月深受打击。米娜有个美好的家，她受人溺爱，似乎很幸福，只是从来没有孩子会问那么多问题。没人知道她为什么逃跑。现在……一个黑暗骑士。金月会非常伤心。

“这非常奇怪，”达拉玛思索着，他们继续爬楼梯。“这么说她是金月养大的……”

“你认为她说的那些关于泰斯和装置的话是真的吗？”从秘密楼梯出来后帕林问。

“当然是真的，”达拉玛回答。他走到窗前，注视着下方的柏树林。“那解释了坎德人为什么逃跑。他怕我们发现装置。”

“如果我们理性思考而不是慌慌张张地跑开，应该已经发现了装置。我们真蠢！装置总是会回到拥有者的手中。就算是碎片，它也会回去。”

帕林很沮丧。他觉得必须赶紧做点什么，但又无事可做。

“你可以寻找他，达拉玛。至少你的灵魂可以到处行走－－”

“然后干什么？”达拉玛问。“就算发生奇迹，我真的找到他，也做不了什么，我只能恐吓他，而他会挖个洞躲起来。”

达拉玛盯着窗外。他板起脸，身体变得僵硬。

“怎么了？”帕林惊慌地问。“出了什么问题？”

达拉玛没有回答，只是指着窗外。

米娜踩着棕色的松针，穿过树林。

幽灵聚集在她身边。他们向她鞠躬。

第二十二章 旧友重逢

坎德人决不会一直不高兴，就算碰见自己的鬼魂也一样。实际上，那让泰索何夫相当震惊，只要一回想，他就觉得不安，不过他知道怎么控制不安。你只要屏住呼吸，喝下五小口水，不安自然就消失了，然后他的下一个决定是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飘来飘去的幽灵让他不安。他必须离开，尽快离开，永远不再回来。

苔藓和他父亲没帮上什么忙，到现在为止，泰斯看见的苔藓生长在石头和树木四周，显然不关心有人想靠这个找到北方，这真是个坏习惯。泰索何夫决定使用坎德人在数个世纪的流浪生活中发展起来的技术，这种技术历史悠久，一定能让迷路的人找到路。其中最著名和最有趣的是使用身体指南针。

下面是关于身体指南针的学说。众所周知人的身体由多种元素组成，其中之一就是铁。我们知道铁存在的理由是血液里有铁味。因此，正如铁指南针指向北方一样，显然我们血液里的铁也会指向北方。（坎德人一直声称如果我们任由血液流出，那所有人的血都会到世界的最北端。我们永远在同血液抗争，否则集中到世界顶端的血会让世界翻倒。）

为了让身体指南针工作，你必须首先闭上眼睛，这样才不会迷糊，然后伸出右手食指，向左转三次。当你停下来时，睁开眼睛，你面对的方向就是北方。

使用这种技术的坎德人几乎从未到达过想去的地方，但是他们总是说到了该去的地方。泰索何夫在耐德兰森林里徘徊了数小时（他没有迷路），既没找到索兰萨斯，也没找到出去的路，他正准备试试身体指南针，这时他听到了说话声，那是活人的声音，不是可怜的灵魂的低语。

泰索何夫本能地想向那些也许是迷路的人介绍自己，并告诉他们哪边是北。但就在这时，他又听到另一个声音。他记得这个声音是半精灵坦尼斯。在这种时候，泰索何夫经常听到坦尼斯的声音提醒自己停下，好好想想行动是否“有利于自我保护”。有时候泰斯听坦尼斯的，有时候不听，这跟坦尼斯活着时他们的关系有关。

这一次，泰索何夫想起自己逃离了达拉玛和帕林，他们俩都想杀他，也许是他们出来找他或是派出了奴仆。泰斯又想起法师总是派遣奴仆。他不知道他们的奴仆是什么，觉得可能是某种小鱼，于是他决定爬上树，藏在树枝里，这样肯定能保护自己。

泰索何夫敏捷地爬上树，很快就舒适地躺在高处的松针里。说话的三个人走到了正下方。

看见他们是塔克西丝黑暗骑士，或者说是他们自称的奈拉卡骑士，泰斯庆幸自己听了坦尼斯的话。一支骑士和步兵组成的军队从泰斯下面走过。他们走得很快，似乎没什么精神。有些人紧张地东张西望，似乎在寻找什么，其他人盯着前方，害怕会发现要寻找的东西。没几个人说话。就算有人谈话，也都放低了声音。队伍的尾部走过了泰索何夫呆着的树，他正要庆祝自己没被发现，队伍前部突然停下了，这意味着后面也不得不停下。

战士们停下，站在泰斯下方。他们呼吸沉重，看起来累得快倒了，但前面传来休息十五分钟的命令时，似乎没人高兴。一些人蹲下了，但他们没有离开队伍，也没有放下行囊。

“我说我们继续走吧，”一个人说。“我不想在这个幽灵窝里再呆一晚上。”

“说的没错，”另一个人说。“让我们向索兰萨斯进军。现在就走。我想跟有血有肉的敌人战斗。”

“我们只有两百人，但要夺取索兰萨斯，”第三个人说。“胡扯！二十万人也无法夺取那座城市，就算有唯一神的帮助也一样。那儿的城墙跟别管他山脉一样高大。我听说还有什么可怕的装置。巨石发射机可以把龙从天空中射下来。”

“照你这么说我们永远无法夺取精灵的城市，”一个同伴急躁地说。“记得吗，小子？‘需要二十万人去攻击那些尖耳朵的家伙。’“

其他人笑了，但他们笑得很紧张，没有人笑太久或是太大声。

“出发了，”一个人站起来说。

其他人也站起来，重新列队。前面的人转身往后传话。

“注意坎德人。传下去。”话沿着队伍传下来。“注意坎德人。”

尾部的战士不耐烦地等着前面的人出发。队伍终于缓缓前进了，他们很快就消失在泰索何夫的视线外。

“‘注意坎德人，’”泰斯重复了一遍。“哈！那一定是达拉玛的奴仆。鱼的想法是错的。我再等等，确定他们真的走了。这个唯一神是谁？只有一位神一定很无聊。当然，除非他是费资本，但是这个世界也许不会存在，因为费资本总是把世界放错位置，就像放错他的帽子一样。

“嗯，噢！”注意到军队前进的方向跟自己所指的方向一致，坎德人叹了口气。“他们向北方走。那意味着我得去其他方向。实际上应该去相反的方向。”

泰索何夫最终找到路离开了耐德兰，走在通往索兰萨斯的路上，这再次证明坎德人的身体指南针有效。

到了堡垒城市索兰萨斯，泰索何夫绕着高墙一直走，直到找到前门。他在那里停下休息，饶有兴趣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进城的人排成了长队，队伍动得非常缓慢。人们站在路上边扇风边谈话。农夫在马车上打盹，马知道随着队伍慢慢前进。城墙外有卫兵值勤，确保队伍一直在动，没人不耐烦或是试图挤到前面去。缓慢的速度似乎没有引起混乱，但人们显得期望出现混乱，然后大步前进。

所有进城的人都要受到卫兵的盘查。袋子要搜，货车也要搜。如果车上装有货物，卫兵会松开袋子，撬开箱子检查里面，他们还会用长矛捅干草垛。熟悉规则后，泰索何夫打算完全遵守，于是就站到了队伍最后。

“嘿，你好？”他对一个家庭主妇说，那人提着一大篮苹果，正跟另一个提着一大篮鸡蛋的女人闲谈。“我叫泰索何夫·柏伏特。哎呀，这队伍真长。还有其他办法进城吗？”

两人转身看着他。她们都怒目而视，一个还用食指指着他。

“离我远点，你这个小坏蛋。你在浪费时间。坎德人不允许进入城市。”

“真是不友善的地方，”泰索何夫说着走开了。

但是他没走远，坐在正门附近的树荫下吃苹果。他没有看到有坎德人进城，倒是有两个由卫兵护送着离开。

泰斯等着那两人拍拍尘土，收起包包整理了一下，然后他开始挥手大喊。像平常一样，看见同伴的坎德人高兴地跑了过来。

“李弗沃特·萨姆弗诺金（Leafwort Thumbfloggin），”其中一个伸出手。

“梅瑞贝尔·哈特肖恩（Merribell Hartshorn），”另一个也伸出手。“泰索何夫·柏伏特，”泰斯说。

“不会吧，真的？”梅瑞贝尔非常高兴地说。“呀，我上星期刚见过你，但你看起来不一样了。你的头发怎么了？”

“你包包里有什么？”李弗沃特问。

回答了这个有趣的问题后，泰斯问他们包包里有什么，然后他们开始倒腾包包交换东西。泰斯解释说他不是安塞隆上那些到处闲逛的泰索何夫，他是本人。他自豪地展示时光旅行装置的碎片，说他和卡拉蒙如何用它回到过去、他怎么不小心进了无底深渊，还有怎样去的另一个未来。

那两个坎德人被打动了，他们很高兴地用自己最贵重的东西交换装置的碎片。泰斯看着碎片消失在他们的包包里，不怎么期待碎片会留在那里。但这仍然值得一试。最后，可以交换的东西都交换完了，能说的故事也都说完了，他告诉他们自己为什么来索兰萨斯。

“我在找人，”泰斯说，两人显得相当尊敬。“我在找一个索兰尼亚骑士。”

“你来对地方了，”李弗沃特用拇指一指身后的城墙。“里面有更多的骑士，你数都数不完。”

“找到一个后你打算干什么？”梅瑞贝尔问。“他们似乎不太喜欢我。”

“我在找一个特别的骑士，”泰斯解释道。“嗯，我原本和他在一起，但后来走失了，听说这里是骑士聚集的地方，我希望他会来这里。他大概这么高”，泰斯踮起脚尖，伸出双手，“就算在人类中间，他也非常丑，他的头发颜色跟提卡的玉米饼一样。”

另两个坎德人摇摇头。他们看见过许多骑士，两人详细描述了其中几个人的外貌，但对泰斯没什么用。

“我得自己去找，”他说着又舒服地坐下去。“我们是好朋友，我想应该自己去找。那些女士告诉我－－我说，有人会在意一个苹果吗？不管怎样，两个女士告诉我坎德人不允许进入索兰萨斯。”

“那不是真的。其实索兰萨斯人相当喜欢坎德人，”梅瑞贝尔向他保证。

“他们那么说只是要面子，”李弗沃特加了一句。

“在索兰萨斯他们不把坎德人关进监狱，”梅瑞贝尔继续热心地说。“想想看！他们一抓住，嗯，是找到你，派个卫兵护送你穿过城市－－”

“－－这样你就能看见所有景色－－”

“－－然后他们把你扔到正门外。就像一个普通人。”

泰索何夫同意索兰萨斯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地方，他只要找到办法进去就行。泰斯的新朋友向他提供了数个不为人所知的入口，他们补充说最好迂回前进，避免碰上卫兵封锁入口。

泰斯向新朋友道别，然后出发去碰碰运气。第二个入口位置很好（我们不能泄露具体位置），忙活了一小时后，泰索何夫进入了索兰萨斯。他热得冒汗，身上又脏又破，但所有的包包都完整无缺，当然那是最重要的。

他着迷于广阔的城市和大堆的人群，一直在街上游荡直到脚走疼了，当作午餐的那个苹果似乎是一段遥远的记忆。他看见了许多骑士，但没有一个像杰拉德。泰斯本想停下来找几个人问问，但又害怕他们会照两个坎德人朋友说的那样友好地对待自己。他倒是愿意让卫兵扔出前门，没什么比那更让人高兴了，但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做，他不得不撇开这样的乐趣。

太阳快落下了，泰斯越来越生杰拉德的气。他确信骑士应该在索兰萨斯，但哪里都找不到的事实非常气人。泰斯厌倦了走来走去地寻找杰拉德，厌倦了躲开卫兵（开始是有趣，但一会儿就无聊了），他生气地决定坐下来让杰拉德找自己。泰斯坐在主大街入口附近喷泉旁的雕像下，他认为这里可以看到进出的人，因而杰拉德最后能找到自己。

他托着下巴，考虑该去光临哪家旅馆吃晚饭，这时他看见自己认识的人进了前门。那不是杰拉德，看见那人更好。泰索何夫跳起来高兴地大喊。

“金月！”他挥手喊道。

金月的白色长袍表明她是光明城堡的牧师，出于尊敬，一个卫兵护送她进入城市。卫兵指了一个方向。金月点点头表示感谢。卫兵用前额碰了碰金月的前额，然后回到岗位上。一个盖满灰尘的小人影跟着金月，一路小跑跟上金月的脚步。泰斯没注意那个人。他很高兴看见金月，根本就没注意别人，他完全忘了杰拉德，能从达拉玛和帕林手里救他的只有金月。

泰斯跑过熙熙攘攘的街道。泰索何夫一路撞过去，并敏捷地躲过了卫兵，他正要像平常一样拥抱金月以示问候，但又突然停下了。

她是金月，但又不是。她还在那个她所厌恶的年轻身体里。金月仍然美丽，她的金发依旧闪亮，眼睛也很可爱，但头发凌乱未经梳理。金月茫然地看着，似乎并未注意周围的一切，而是在凝视远方。她的白色长袍沾上了泥土，褶边磨损了。她似乎累得快要倒下了，不过拄着一根木拐杖继续走。那个满是尘土的小个子跟上她。

“金月？”泰索何夫不太确定。

金月没有停下，但她瞥了一眼泰斯。“你好，泰斯，”金月有些心不在焉地说，然后她继续向前。

就那样。你好，泰斯。不是天哪，很高兴见到你，这次你去哪里了，泰斯？仅仅是你好，泰斯。

然而那个满是尘土的小个子看见他很吃惊，也很高兴。

“柏伏特！”

“谜琢！”泰斯终于认出了侏儒。

两人握手。

“你在这里干什么？”泰斯问。“上次我看见你的时候，你在绘制光明城堡的树篱迷宫的地图。顺便说一句，我最后一次看见树篱迷宫时，它着火了。”

泰索何夫意识到不该突然告诉侏儒这么可怕的消息，但已经太迟了。

“火！”谜琢气喘吁吁地说。“我的终生志愿！着火了！”

心碎的侏儒倒在了一栋房子侧面，一边按着心脏一边大口喘气。泰斯赶紧用帽子给侏儒扇风，目光却一直盯着金月。金月没有理会侏儒的痛苦，继续向前走了。谜琢似乎恢复过来了，泰斯立刻拉起他跟在金月后面。

“你想想，”泰斯扶着摇晃的侏儒安慰说，“他们要重建的时候一定会来找你，因为只有你有地图。”

“是啊！”谜琢思考过后大喊道。他振作起来。“你说的太对了。”谜琢立刻就想把地图从背包里掏出来，但是泰斯急忙说现在没时间，他们得跟上金月。

“你们两个怎么来索兰萨斯的？”泰索何夫故意转移话题，免得侏儒想燃烧的树篱迷宫。

谜琢讲述了牢不可破号不幸失事的故事，还有他和金月怎么到陌生的海岸，然后一直走到现在，泰斯很是高兴。

“你不会相信的，”谜琢害怕地耳语道，“她跟着幽灵！”

“真的？”泰索何夫说。“我刚离开一个满是幽灵的森林。”

“你不会也是吧！”侏儒厌恶地看着泰斯。

“被幽灵包围的情况我相当有经验，”泰斯随便说。“骷髅战士、虚幻的手、咔嗒咔嗒的幽灵…这对有经验的旅行者来说不成问题。我有触陷阱叔叔送给我的坎德人神圣超度汤勺（）。如果你愿意看看－－”

他开始翻包包，但突然碰上了时光旅行装置的碎片，于是就停下了。

“在我看来，这个女人精神错乱，完全疯了，”谜琢低声严肃地说。

“嗯，我想你说得没错，”泰斯瞥了一眼金月，叹了口气。“她的举动不像我认识的那个金月。那个金月乐于见到坎德人，不会让邪恶的法师把坎德人送去让巨人踩死。”泰斯拍拍谜琢的手臂。“你真是太好了，一直跟着她、照顾她。”

“我老实跟你说，”谜琢说，“要不是为了钱，我才不会呢。看这个，看啊？”

侏儒扫视了一下四周，确定没有潜伏的小偷，然后从背包最底部掏出一个胀鼓鼓的大钱包。泰索何夫一边表示赞赏，一边伸手想拿过来看看。谜琢敲了坎德人一下，将钱包塞了回去。

“别碰它！”侏儒皱眉警告说。

“我并不喜欢钱，”泰斯揉着指节说。“带着钱太重了，再说钱有什么好处？我带着这些苹果。没人会为了苹果撞我，但是如果我有买苹果的钱，那小偷就会为了偷钱而撞我，所以带苹果好多了。你不这么认为吗？”

“为什么说苹果？”谜琢挥舞着手喊。“苹果跟什么有关系？那个汤勺又有什么关系？”

“你起的头，”泰斯说。他知道侏儒容易激动，觉得该换个话题。“总之你是怎么得到那些钱的？”

“大家给她的，”谜琢回答，他把手朝着金月那个方向。“无论我们去哪里，人们都给她钱，或者让她吃饭、休息。他们对她非常友好，对我也一样。以前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侏儒怀念地补充了一句。“人们总是对我说让人不高兴、愚蠢的事，例如‘应该像那么冒烟吗？’还有‘谁来赔偿损失？’但我跟金月一起时，大家都对我很好。他们给我食物、冷啤酒，让我过夜，还给钱。她不想要钱，于是就给我了。我也只是保管一下。”谜琢看起来相当坚决。“修理牢不可破号需要很大一笔钱。我猜它没上撞船保险－－”

泰斯觉得话题可能会转向烦人的事，于是就打断了侏儒。“顺便问一句，现在我们去哪里？”

“有事找骑士，”谜琢回答。“虽然我不会打赌，但希望是活的骑士。你不知道，一直听见死人的事有多糟糕。”

“骑士！”泰索何夫高兴地喊。“我来这也是为了他们！”

这时金月停下了。她看着一条条街道，似乎迷路了。侏儒还在嘀咕着保险，泰索何夫离开他，赶到金月旁边看是不是需要帮助。

金月没有理会泰斯，而是叫住了一位女士，从衣服上的红玫瑰来看，她是一个索兰尼亚骑士。骑士给金月指明了方向，然后问金月来索兰萨斯有什么事。

“我是金月，光明城堡的牧师，”金月介绍自己。“我想见骑士评议会。”

“我是奥蒂拉，玫瑰骑士，”骑士礼貌地鞠躬。“我们听说过光明城堡的金月。她是很受尊敬的人。你一定是她的女儿。”

金月突然变得很疲倦，就像已经听过很多次这种话了。

“是的，”她叹口气说。“我是她的女儿。”

奥蒂拉女士再次深深鞠躬。“欢迎来到索兰萨斯，金月之女。骑士评议会有很多紧急的事，但是他们总是乐于接见光明城堡的牧师，尤其是现在城堡被攻击的可怕消息已经传来了。”

“什么攻击？”金月变得非常苍白，泰索何夫握住她的手，捏了一下。

“我可以告诉你－－”泰斯说。

“天啊，坎德人，”奥蒂拉女士说，她的腔调似乎要说，“天啊，怪物。”骑士分开泰索何夫的手，站到泰斯和金月之间。“别担心，牧师。我来对付他。卫兵！又有小野兽跑进来了。带走他－－”

“我不是小野兽！”泰索何夫气愤地说。“我跟金月一起的……也就是她的女儿。我是她母亲的朋友。”

“我是她的经理人，”谜琢赶上来说。“如果你愿意捐款－－”

“什么攻击？”金月绝望地问。“是真的吗，泰斯？什么时候？”

“那是－－对不起，我在跟金月说话！”泰斯一边在卫兵的手里扭动一边说。

“请放开他，他跟我一起来的，”金月恳求道。“我负全部责任。”

卫兵疑惑地看着，但是他不能违抗尊敬的牧师，于是转向奥蒂拉女士，奥蒂拉耸耸肩小声说，“别担心。我来负责，黄昏前就让他出去。”

在这期间，泰斯在讲他的故事。

“当时我去了帕林的房间，准备高尚地回去让巨人踩扁，不过现在我改变主意了，金月。你看，我考虑了一下－－”

“泰斯！”金月尖声说，她摇了泰斯一下。“攻击！”

“哦，对。嗯，帕林和我正在说话，我看见窗外有一只巨龙正飞向城堡。

“什么龙？”金月按着自己心脏。

“碧雷，就是那头诅咒我的龙，”泰索何夫说。“我知道是她，因为我浑身颤抖，连胃都在蠕动。帕林也一样。我们想用时光旅行装置逃走，但是帕林弄坏了装置。那时碧雷和其他的龙都到了，龙人从空中跳下来，大家尖叫着逃跑。就像在塔西斯一样。你还记得吗？红龙攻击我们，建筑倒在了我面前，我们失去了坦尼斯和雷斯林那次？”

“我的同伴！”金月半窒息了。她摇摇晃晃的。“他们怎么样了？”

“牧师，请坐下，”奥蒂拉轻轻说。她搀着金月，走到一个喷泉的矮墙旁。

“这是真的吗？”金月问骑士。

“很抱歉，虽然很奇怪，但坎德人说的是真的。我们接到圣奎斯特岛上要塞的报告，城堡被碧雷攻击了。他们造成了很大的破坏，但是大部分人都安全逃进了山里。”

“感谢唯一神，”金月嘀咕道。

“什么，牧师？”奥蒂拉女士疑惑地问。“你说什么？”

“我不太确定，”金月颤抖着。“我说了什么？”

“你说，‘感谢唯一神’。”我们没听说有神来克莱恩。”奥蒂拉女士看起来很好奇。“那是什么意思？”

“希望我知道，”金月轻轻说，她变得心不在焉。“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说……”

“我也逃出来了，”泰斯大喊道。“跟帕林一起。那真刺激。帕林对着龙人扔装置碎片，它产生了一些非常壮观的魔法，然后我们爬上冒烟的树篱迷宫中间的银色阶梯－－”

说到这谜琢想起自己的终生志愿着火了，他喘着气，重重地坐在金月身边。

“－－达拉玛救了我们！”泰斯大声说。“我们刚刚还在银色阶梯的边上，然后就嗖的一声！我们到了帕兰萨斯的大法师之塔，不过它不在帕兰萨斯了。它还是一座大法师塔－－”

“你真是个小骗子，”奥蒂拉女士说。她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很尊重，于是泰斯将这理解为赞赏。

“谢谢你，”他害羞地说，“不过这不是我编的。我的确在塔里找到了达拉玛。我知道法师塔消失了相当长时间。”

“我留下他们独自面对危险，”金月心烦意乱地说，她没有理会泰斯。“我留下了同伴独自面对龙，可是我能做什么？死者的声音在呼唤我……我不得不跟随！”

“你听到她说了吧？”谜琢用手指戳戳骑士说。“幽灵，幽灵。那就是她谈话的对象。疯狂，非常疯狂。”他摇摇钱袋，硬币发出格格声。“如果你愿意捐款……免税的－－”

奥蒂拉女士盯着他们，似乎觉得他们才是要捐献的人，但是看见金月的疲倦和痛苦后，骑士的表情柔和了。她扶着金月纤细的肩膀。

“你受刺激了，牧师。听起来你走了很远，伙伴又这么奇怪。跟我来，我带你去见司辰长米克利斯。”

“啊，我认识他！但是，”金月深深叹气，“他可能不认识我。”

奥蒂拉女士站起来带着金月离开，泰斯和谜琢也站起来跟着。听到他们的脚步声，骑士转过身。她的表情像是要叫来卫兵，让某人进监狱。泰索何夫猜那个某人也许就是自己。

“嘿，奥蒂拉女士！”他说。“你认识一个叫杰拉德·钨斯·蒙达的骑士吗？我在找他。

正准备张嘴叫卫兵的女骑士突然停下了，她盯着泰斯。

“你刚才说什么？”

“杰拉德·钨斯·蒙达。你认识他？”泰斯问。

“也许吧。对不起，请稍等，牧师。不会太久。”奥蒂拉女士蹲在泰斯面前，盯着他的眼睛。“向我描述一下他。”

“他的头发颜色跟提卡的玉米面包一样，脸一开始看起来很丑，不过你了解他后，出于某种原因，他的脸似乎又不丑了，尤其是在他把你从黑暗骑士手中救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睛－－”

“蓝得像菊花，”奥蒂拉女士说。“玉米面包和蓝菊花。嗯，那差不多就是他了。你怎么认识他的？”

“他是我的好朋友，”泰斯说。“我们一起去了奎灵那斯提－－”

“啊，他是从那里来的。”奥蒂拉女士专心盯着泰斯，然后说，“你朋友杰拉德就在索兰萨斯这。他将被带到骑士评议会。他们怀疑他进行间谍活动。”

“哎呀！很遗憾听到他不舒服，”泰斯说。“他在哪里？相信他很高兴见到我。”

“实际上这样的碰面可能非常有趣，”骑士说。“带着这两人一起，卫兵。我想侏儒也去，对吗？”

“哦，是的，”泰索何夫紧紧抓住谜琢的手。“他保管钱。”

“别提钱！”谜琢抓紧衣服嚷嚷道。

“显然这有些混乱，”泰索何夫低声说。“别担心，谜琢。我会处理一切的。”

侏儒知道，“我会处理一切”已经作为许多跟坎德人有关的遗言记在了克莱恩编年史上，他感到很不舒服。

第二十三章 索兰尼亚骑士评议会

经过漫长的旅程，金月累了，就像还是年老体弱，而不是身强力壮。她已经习惯了这个身体，就像习惯了木拐杖一样，她依靠它们到奇怪的命运呼唤自己去的地方。每天身体吃饭、喝水，带着她走很长的距离，但却不累。这个身体年轻而美丽，人们都被迷住了，很乐意帮助她。农夫让她住在自家小屋里，还用货车载她一程。高贵的领主让她住进自己的城堡，还用华丽的马车送她上路。因为这个身体，金月很快就到了索兰萨斯，比她期望的快得多。

她相信是自己的年轻与美丽吸引了大家，但她错了。农夫和领主第一眼看见她都觉得她很美丽，然后他们看到了她的眼神。他们看到了悲伤和追求，那深深打动了他们，农夫同金月分享面包，她鞠躬表示感谢，而贵夫人亲吻她请求她的祝福。他们在她的悲伤里看见自己的恐惧和忧虑，在她的追求里看见自己想得到更多更好的东西，想追求信仰。

奥蒂拉女士注意到金月脸色苍白、脚步不稳，就直接带她去了召开骑士评议会的地方，然后为她找了个舒适的小房间。骑士让仆人弄点水洗去金月身上的尘土，再拿些食物和饮水。她觉得自己能做的就这么多，于是离开了。她派人去通知神庙金月来了，然后自己去处理泰索何夫和谜琢。

金月吃着喝着，根本不尝食物的味道，或者说她不知道自己在吃。身体需要维持下去的能量，而她不得不满足身体的需要。她必须继续跟随亡者之河，那些灵魂在呼唤她，用冰冷而可怕的水流冲刷她。她在那些灵魂中寻找自己认识的人：河风、提卡、卡拉蒙，还有自己亲爱的女儿……那些老朋友都抛下她，离开了这个世界。她找不到他们，但那并不让人惊讶，因为灵魂的数量就像河里的水滴，令人眼花缭乱。

这个身体很强壮，但是金月累了，非常累。她觉得自己是华丽灯笼里燃烧的烛火，蜡烛全部融化了，灯芯烧到了最后，火焰快要熄灭了。但她看不见的是虽然火焰渐渐减小，烛光却更加明亮。

唯一神。金月不记得曾说过唯一神。她什么都没说，但梦见了唯一神。同样的梦反复出现，睡着跟醒着一样困倦。

在梦里，金月再次到了远古城市沙克沙罗斯（Xak Tsaroth）的神庙。她手中握着蓝色水晶杖，面前是医疗女神米莎凯的神像。神像握着手好像拿着一根杖，实际上却没有。然后就像在不久前一样，金月再次把魔法杖还到神像手里。那时，神像接受了，金月知道众神还对他们的孩子怀有爱意。但在梦中，当她试着把水晶杖交给女神时，水晶杖碎了，她的手被割破，鲜血流得满手都是。她由高兴变成了恐惧。

金月颤抖着醒来了，她觉得困惑。

她思索这个梦预示着什么，一开始是一个想法，然后又是另外的想法。所有的想法开始在她心里轮转，一个追赶另一个，就像蛇吞咽自己的尾巴。金月闭上眼睛，然后用手按住，想把它们统统赶出去。

“你是金月的女儿？”一个关切的声音说。

金月吃惊地放下手，看见了司辰长米克利斯紧张而友善的脸。金月以前见过他。米克利斯曾在光明城堡学习过，是个优秀的学生，也是能干而温和的牧师。他是索兰尼亚人，后来回到了索兰萨斯，现在是光明神庙的司辰长。以前他们经常一起谈话，但此刻米克利斯并没有认出金月，金月叹了口气。

“对不起，”米克利斯轻轻说。“我不是故意吓你的，孩子。我本来不该没敲门就进来，但是奥蒂拉女士说你不舒服，可能已经睡了。不过很高兴看见你的食欲还很好。”

他疑惑地看着一堆盘子和曾装满面包的篮子。金月奇怪的身体吃掉了两个人的晚餐，一点面包都没留下。

“谢谢你，司辰长，”金月说。“你没有吓到我。我走了很长的路，我累了。听到城堡被攻击的消息，我感到心烦。我不知道。我刚听说－－”

“有些人死了，”米克利斯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我们为他们哀悼，他们的灵魂一定会去下一个世界的。孩子，”他突然惊慌地问，“你生病了？我能帮什么忙？”

金月正要说灵魂的事，这时她颤抖着扫了一眼四周。房间里全是幽灵，有些看着她，有些在不安地游荡，有些想碰她，其他的则根本没注意她。他们从不一直停留，被迫保持移动，加入流往北方的亡者之河。

“不，”她疑惑地说。“是这个可怕的消息……”

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米克利斯是个热心的好人，但是他不会明白灵魂永远无法去别处，他们被困住了。

“很抱歉，”米克利斯说，“我们没收到令堂的消息。这说明金月可能没有在那次攻击中受伤。”

“她没有，”金月轻快地说。最好结束这个话题，说出实话。她的时间不多。亡者之河在推动她向前。“金月没有在攻击中受伤，因为她当时不在那里。她逃跑了。她离开了同伴，让他们独自面对龙。”

司辰长米克利斯看起来很疑惑。“孩子，不要对你母亲这么无礼。”

“我知道她逃跑了，”金月继续无情地说。“我不是金月的女儿，你最清楚，司辰长。你知道我只有两个女儿，其中一个……死了。我就是金月。我来索兰萨斯是想告诉骑士评议会我的事，看看他们是否能帮我，另外给他们一个警告。当然，”她补充说，“你一定听说过我‘奇迹’般的转变。”

司辰长米克利斯明显很不安。他显然不想盯着金月，但又无法移开视线。他注视着金月，迅速移开视线，然后又疑惑地盯着。

“我们有一些年轻牧师不久前去了城堡朝圣，”他承认说。“他们回来说你身上出现了奇迹，变得年轻了。我承认自己认为这是年轻人的想象。”他停下来，不再隐藏自己的目光。“是您吗，首席大师？原谅我，”他笨拙地说，“我们接到报告说黑暗骑士渗透进了牧师内部……。”

“你还记得吗，司辰长，有一晚我们坐在星空下，谈到你年轻时知道的众神，还有你小时候怎么想成为帕拉丁的牧师？

“首席大师！”米克利斯叫道。他抓住金月的手，举到嘴边亲吻。“真的是您，真的是奇迹。”

“不，这不是奇迹，”金月疲倦地说。“这是我，但又不是。这不是奇迹，而是诅咒。我不指望你能理解。连我自己都不理解，怎么能指望别人？我知道骑士尊敬你，因此想请你帮个忙。我必须见骑士评议会，不能一直等着，不管是下周还是下个月，他们得安排时间。你能让我今天就见他们吗？”

“可以！”米克利斯微笑着回答。“我不是他们唯一尊敬的牧师。如果听说首席大师金月在这里，他们只会很高兴会见您。评议会休会，爵士们去就餐了。他们要举行特别会议处置一个间谍，用不了多久。那肮脏的事结束后，您就会成为黑暗中的明路灯。”

“恐怕我只会让黑暗更深，不过无论如何都会是那样。”金月抓住木拐杖，站了起来。“带我去评议会大厅。”

“但是，大师，”米克利斯站起来说，“爵士们还在就餐，他们可能过会儿才去，而且还有间谍的事。您应该呆在这里，这里舒适－－”

“我从未舒适过，”金月急躁而愤怒地说，“所以呆在这里或是坐在有风的房间里都没关系。今天我必须见评议会。谁知道间谍的事会不会拖延，然后他们会告诉我明天再来。”

“大师，我向您保证－－”

“不！我不想推迟到明天或者是他们觉得合适的某天。如果我在那里，他们就无法拒绝听我说。还有，别对他们说这个所谓的奇迹。“

“大师，如果您那么希望，好吧，”米克利斯说。

他的表情和声音都显得痛心。他对金月失望了。这里就有奇迹，就在他眼前，而金月却不允许他为之自豪。

在我手里，蓝色水晶杖粉碎了。

司辰长米克利斯陪着金月走到评议会大厅，米克利斯说服卫兵允许她进入。进去之后，米克利斯问金月是否舒适，不过他说话结结巴巴，金月是从他口形上看出来的。米克利斯道歉说要去通知爵士她来了。金月坐了下来，这个房间很大，周围装饰着玫瑰，它们散发出芳香。

下午的日光照不到这个房间，爵士们走的时候又把蜡烛吹灭了，金月独自在黑暗中等待着。仆人想点燃蜡烛，但是金月宁愿坐在黑暗中。

在金月走向评议会大厅的同一时间，杰拉德也在奥蒂拉女士的护送下来这里。他并没有受到对奈拉卡黑暗骑士的粗暴对待。他没有被绑在拷问台上，也没有被系住拇指吊起来。检察官已经审问了好几天，他们东敲西打，总是希望能发现杰拉德在撒谎。

杰拉德面临一个选择。要么从头至尾说出整个故事，开始是一个穿梭时空的死去的坎德人，最后是不得已协助最臭名昭著的奈拉卡黑暗骑士之一梅丹元帅。要么反复表明他是索兰尼亚骑士，沃伦爵士派他去执行秘密任务，这样杰拉德就完全可以解释自己为什么骑着蓝龙，还穿着黑暗骑士的皮甲，一切都可以在骑士评议会上说清楚。

前者当然不是最好的选择。杰拉德选择了后者。

经过多次疲倦的审问，检察官向上级报告说囚犯坚持他的说法，只能让他去骑士评议会。检察官还说在他看来，这个囚犯要么说了实话，要么就是当今最狡猾、最聪明的间谍。无论真实情况是哪种，他都应该交给骑士评议会审问。

奥蒂拉女士陪着杰拉德走去大厅，她不时盯着杰拉德的头发，那些头发似乎只能立起来。

“我的头发是黄色的，”杰拉德终于烦了。“需要修剪一下了。我不经常－－”

“提卡的玉米面包，”奥蒂拉女士盯着他的头发说。“你的头发颜色像提卡的玉米面包。”

“你怎么认识提卡？”杰拉德惊讶地问。

“你又怎么认识提卡？”奥蒂拉反问。

“她是索拉斯的最后归宿旅店的店主，我已经说过了，我驻扎在那里，如果你是在测试我－－”

“啊，”奥蒂拉女士说。“那个提卡。”

“你从哪里－－谁说的－－”

奥蒂拉女士一幅深思的表情，她摇摇头，并不回答杰拉德的问题。她的手异常强壮，她牢牢握住杰拉德的手臂，心不在焉地向前大步走，根本没注意到戴着脚镣行动不便的杰拉德不得不小跑跟上自己。

杰拉德想不到有什么理由要她注意。他无意再对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说什么，他的话只会被当成笑话或是谜语。他正要去骑士评议会，去见能公正听取辩护的爵士们。他已经决定将某些部分毫无保留地说出来，剩下的则半句不漏（例如穿梭时空的死去的坎德人）。虽然他的故事很奇怪，但还是可信的。

他们到达了索兰萨斯最古老的建筑骑士大厅，据说它是由骑士团创建者维纳斯·索兰那斯的儿子建造的。大厅是用花岗岩建造的，表面是大理石，它的结构原本很简单，像是个工事。数个世纪来，大厅又加了侧楼、塔和尖顶，现在简单的屋子已经被改造成了复杂的建筑群，中间还有个庭院。骑士们建立了一所学校，不仅教授战争的艺术，也教授骑士规章和法律的翻译，因为这些骑士一生中只有一小部分时间在战斗。高贵的爵士们会倾听辩解，然后宣判。虽然巨大的建筑群已经远远超出了“大厅”的范畴，但骑士们仍然沿用过去的称呼。

这里有帕拉丁的神庙和骑士特别尊敬的神奇力·乔里斯的神庙。众神离去之后，骑士们出于礼貌让牧师们留下了，但祈祷的力量没有了，牧师们觉得不安，觉得没用。神庙里充满悲伤的回忆，于是他们离开了。神庙仍然开放，骑士们喜欢到这里整晚做研究或是讨论哲学。据说神庙的平和有助于他们思考。许多年轻的学生都很好奇。

杰拉德从未到过索兰萨斯，但听父亲描述过，他一边回忆，一边想确定周围的建筑是什么。他当然认识大礼堂，礼堂的屋顶很尖，周围有飞拱，装饰着华丽的石雕。

奥蒂拉带着他进入大礼堂。他瞥了一眼这个巨大的房间，城市大会就是在这里举行的。奥蒂拉带着他走下一个石转梯，到了一条长长的走廊里。走廊高处的油灯照亮了这里，石雕灯座就像少女伸着手。这些石雕很特殊，每一个少女都是按真人的样子雕刻的，形态各不相同，不过杰拉德专心思考自己的事，没怎么注意。

骑士评议会由三个骑士阶级的首领组成，分别是圣剑骑士、玫瑰骑士和皇冠骑士。爵士们站在门厅尽头，远离贵族和旁观评议会的普通人，那些人正安静地进入房间。骑士评议会是庄严的仪式。很少有人说话，就算要说也很小声。奥蒂拉女士将杰拉德交给卫兵看管，然后去通报犯人带到了。

走廊里的人全部进去后，爵士们走进了房间，他们身后跟着几个拿着索兰尼亚骑士团徽章的侍从，徽章上的图案是剑、玫瑰和翠鸟。接下来是索兰萨斯的城旗，再然后是列席评议会的爵士的旗帜。

在等他们就位时，杰拉德扫视了人群，希望能找到认识自己或是他父亲的人。他没有认出任何人，心里一沉。

“有人说认识你，”奥蒂拉女士回来说。她看见杰拉德在仔细寻找什么，就猜他在找认识自己的人。

“哪里？”杰拉德放心地问。“是谁？杰弗瑞爵士（Lord Jeffrey）、林奇博格爵士（Lord Lynchburg）还是格兰塔斯爵士（Lord Grantus）？”

奥蒂拉女士摇摇头，嘴突然一扭。“不，不，不是他们。实际上根本不是骑士。他将被传唤为你作证。请接受我的哀悼。”

“什么－－”杰拉德生气地说，但奥蒂拉打断了他。

“哦，如果你关心自己的蓝龙，那你应该很高兴听到他逃跑了。我们发现那个洞是空的，但我们知道他一定还在附近，因为有报告说家畜消失了。”

杰拉德知道自己应该站在骑士那边，但又关心锐刃，他真是一头忠诚而勇敢的龙。到现在锐刃应该已经知道杰拉德遭到了不测，但还是冒着生命危险留在这里，杰拉德深受感动。

“带犯人上前，”法庭警卫喊。

奥蒂拉女士抓住杰拉德，带他进入大厅。

“很抱歉必须锁住你，”她平静地对杰拉德说，“但那是法律规定的。”

杰拉德惊讶地看着奥蒂拉。他可能一生都看不透这个人。杰拉德勉强点点头，躲开奥蒂拉走了过去。杰拉德戴着镣铐叮叮当当地走进评议会大厅，但他骄傲地抬起了头。

他摇摇晃晃地走进房间，旁听席上的观众开始窃窃私语。爵士们坐在房间前部一张长木桌后。杰拉德知道程序，他以前旁观过评议会。他走到房间中央，向三位审判官鞠躬。爵士们沉着脸，但满意地点了点头，杰拉德猜他们对自己印象不错。杰拉德起身，准备去被告席，这时他听到一个声音，希望完全破灭了，他想最好直接叫刽子手来，省得大家麻烦。

“杰拉德！”那个声音喊。“这里，杰拉德！是我啊！泰索何夫！泰索何夫·柏伏特！”

旁听席在这个长方形房间的远端。爵士大人坐在前面。被告席在他们左边。右边靠墙是请求列席的人和证人的位置。

金月坐在右边的一把椅子上，她已经等了两个小时。等待的时候她睡着了，梦里还是五颜六色、乱七八糟的影像。当人们从走廊上进来时，她听到声音，醒了过来。他们看她的眼神很奇怪，有些人一直盯着，其他人则小心避开了。爵士大人们进来后，每个人都向她鞠躬。一个人跪下请求她的祝福。

金月知道，这一定是司辰长米克利斯散布消息说她奇迹般地恢复了青春。

起先她感到苦恼，甚至生司辰长的气，因为她已经特别嘱咐过不要这么做。再三考虑后，她承认自己有些不切实际。米克利斯总得说明一下为什么金月的容貌变了，这样她就不用再次体验那晚可怕的变化，不用向人们解释发生了什么事。她耐心地接受了爵士们的敬意。幽灵在她周围飞来飞去，不过他们总是在她身边。

司辰长米克利斯回来坐到金月身边，他看着金月，表情复杂，既敬畏又同情。

很明显，他不明白为什么金月不到大街上去，向人们展示自己得到的神奇礼物。他们都不明白。他们误解她的忍耐是谦虚，他们因此尊敬她，但又怨恨她。金月得到了这样美妙的礼物，他们每一个人都乐于得到。至少她可以享受其中的乐趣。

随着索兰尼亚之爱（Solamnics love）的响起，骑士评议会正式开始了。这样的程序贯穿索兰尼亚骑士一生中所有重要的时刻，没有骑士规章里那些数不清的声明、条文和语录，就不算是正式的仪式。

金月闭上眼睛，靠着墙睡着了。某个骑士的审判开始了，但金月并未意识到。那些嗡嗡声是只是她梦里的潜流，她再次回到了塔西斯。城市正被数不清的龙攻击。各种颜色的龙将白天变成了最黑暗的夜晚，她害怕地缩在龙翼的阴影里。泰索何夫在叫她的名字。他在告诉自己一些事，一些很重要的事……。

“泰斯！”她直直坐起来喊道。“泰斯，去接坦尼斯！我要跟他谈谈－－”

金月眨着眼，疑惑地看着四周。

“金月，首席大师，”米克利斯轻轻说，他抚摸金月的手，安慰金月。“你在做梦。”

“是的，”金月嘀咕道，“我在做梦……。”

金月试着回忆梦境，因为她发现了某些重要的事，要告诉坦尼斯。但是，坦尼斯当然不在。他们都不在。她独自一人，想不起来刚才梦见了什么。

大厅里每个人都盯着她。她突然叫喊打断了评议会。司辰长米克利斯表示一切正常。爵士们继续处理手里的案子，他们叫受审的骑士上前。

金月茫然地看着四周，不安宁的幽灵正穿过活人。爵士们的声音嗡嗡作响，直到他们叫泰索何夫作证金月才开始注意。泰斯站在证人席，在衣着华丽的高大卫兵中显得身材矮小，衣衫褴褛。

坎德人从来不会被仪式或是武力吓倒，他向爵士们讲述了如何到达索拉斯和之后发生的故事。

金月以前在光明城堡听过这个故事。她想起泰索何夫谈到一个陪自己去奎灵那斯提寻找帕林的索兰尼亚骑士。听见坎德人的话，金月意识到受审的这个骑士正是那个骑士，是他在最后英雄之墓里发现了坎德人，他参加了卡拉蒙的葬礼，最后留下来同黑暗骑士战斗让帕林逃离奎灵那斯提。这个骑士是一系列事件的第一环。

金月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骑士。他进入房间时装作坚强，像是自尊受了伤害，但现在坎德人开始为他辩护，他又显得沮丧。他耸拉着脑袋站在被告席里，手放在前面，像是命运已定，马上就会被带往断头台。至于泰索何夫，不用说他很高兴。

“坎德人，你说你以前参加过这样的骑士评议会，”圣剑骑士尤利西爵士说，他明显是在尽力让坎德人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噢，是的，”泰斯回答。“史东·布莱特布雷德的。”

“请再说一遍，”尤利西爵士疑惑地说。

“史东·布莱特布雷德，”泰斯大声说。“你听说过史东吗？他是长他枪之战的一位英雄，就像我一样。”泰索何夫害羞地把手放在胸前。看见爵士们茫然地看着自己，他觉得该细说一下。“我不在法王之塔时，德瑞克爵士想以懦弱的罪名将史东开除出骑士团，这是我在圣白石会议上打破龙珠之后听朋友佛林特·火炉说的。精灵和骑士们争吵谁拿龙珠－－”

玫瑰骑士塔思佳爵士打断了泰斯，他是评议会的议长。“我们熟悉那个故事，坎德人。你不可能在那里，所以不必撒谎了。现在，请再次告诉我们你是怎么去坟墓里－－”

“噢，他在那里，议员们，”金月站起来说。“如果你真的熟悉历史，那就应该知道泰索何夫·柏伏特在圣白石会议上打破了龙珠。”

“我知道勇敢的坎德人泰索何夫·柏伏特做了那些事，大师，”塔思佳爵士恭敬地说。“也许您是因为这个坎德人称自己为泰索何夫·柏伏特而糊涂了，毫无疑问那是为了向原来那个英勇的坎德人表示敬意。”

“我没糊涂，”金月尖声说。“改变了我身体的所谓奇迹没有影响我的头脑。我认识你提到的坎德人。那时我认识他，现在也认识。你没听他说的故事吗？”金月不耐烦地问。

爵士们盯着她。杰拉德抬起头，脸上现出一丝希望。

“您是说您相信他的故事，首席大师？”皇冠骑士尼格爵士皱着眉头问。

“是的，”金月说。“帕林·马哲理和泰索何夫·柏伏特到光明城堡跟我谈过。我认出了泰索何夫。他不是一个容易忘记的人。帕林对我说，泰索何夫有一个魔法装置可以穿梭时空。那场暴风雨之夜，泰索何夫到了最后英雄之墓。那是个奇迹之夜，”她有些苦恼地加了一句。

“这个坎德人，”塔思佳爵士怀疑地瞥了泰斯一眼，“说这位受审的骑士护送他去了奎灵那斯提，他们在半精灵坦尼斯大人的妻子，罗拉娜的家里同帕林·马哲理会面。”

“泰索何夫对我说过同样的故事，大人们。我没有理由怀疑。如果你怀疑他的故事或者我的话，有一个简单办法证明。联系索拉斯的沃伦爵士，问他就行了。”

“我们当然不敢怀疑您的话，首席大师，”爵士看起来有些尴尬。

“但是你们应该怀疑，议员们，”奥蒂拉女士说。她站起来面对金月。“我们怎么知道您是自称的人？您没有证人。我们为什么要相信您？”

“你不该相信，”金月说。“你应该询问，孩子。你应该保持怀疑。只有询问才能得到答案。”

“大人！”司辰长米克利斯大为震惊。“首席大师和我是老朋友。我可以证明她确实是金月，光明城堡的首席大师。”

“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孩子，”金月并不理会司辰长。她盯着奥蒂拉女士，就像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说出你的心里话。提出你的问题。”

“很好，我会的。”奥蒂拉女士转身面对评议会。“大人们，首席大师金月已经九十多岁了！这个女人年轻、美丽而强壮。在这个没有神的时代，这样的奇迹怎么可能出现？”

“是的，那就是问题，”金月说着坐了下来。

“您有答案吗，首席大师？”塔思佳爵士问。

金月注视着他。“没有，大人，我没有。只能说没有神，我身上发生的事是不可能的。”

观众开始交头接耳。爵士们互相交换疑惑的眼神。司辰长米克利斯无助地盯着金月，一片混乱。骑士杰拉德抱住头。

泰索何夫跳了起来。他想说“我知道答案，”但马上就被法警蒙住嘴。

“我有话说，”谜琢用微弱的鼻音说。他滑下椅子，紧张地摸着胡子。

塔思佳爵士允许侏儒发言。索兰尼亚骑士总是对侏儒比较亲切。

“我只是想说以前从未见过这些人，不久前这个坎德人阻挠我绘制树篱迷宫的地图，而这个人类女人偷了我的潜水艇。我创立了一个合法的防卫基金。有人愿意捐助吗？”

谜琢满怀希望地瞥了一眼四周。没人愿意，于是他又坐下了。塔思佳爵士明显被吓到了，不过他点点头，表示侏儒的证词会被记录下来。

“骑士杰拉德·钨斯·蒙达已经发言自我辩护了，”塔思佳爵士说。“我们也听了自称是泰索何夫·柏伏特的坎德人的证词，还有奥蒂拉·温德莱丝女士和……嗯，首席大师的证词。现在退庭商议。”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爵士们离开了。他们走后，有些人回到了座位上，但大部分都急忙去了走廊，兴奋地讨论这件事，房间里的人可以清楚地听见他们的声音。

金月靠着墙，闭上了眼睛。此刻她别无所求，只想单独呆在一个房间里，远离这些噪音和骚动。

她觉得有人碰了碰自己的手，就睁开眼睛，奥蒂拉女士站在她面前。

“您为什么要让我问众神的问题，首席大师？”奥蒂拉女士问。

“因为需要问，孩子，”金月回答。

“你是不是认为有一位神？”奥蒂拉女士皱起眉头。“您谈到过一位唯一－－”

金月握住她的手，紧紧按着。“我是说要敞开你的心灵，孩子。完全敞开。”

奥蒂拉女士苦笑着。“我曾经敞开心扉，首席大师。有人进来洗劫了那里。”

“所以你现在敏感地用油腔滑调将它锁起来了。杰拉德·钨斯·蒙达说的是实话，奥蒂拉女士。唉，他们要派信使去索拉斯和他的家乡查证，但我们都知道那要花费数周时间。那就太迟了。你相信他，不是吗？”

“玉米面包和蓝菊花，”奥蒂拉女士说，她瞥了一眼耐心站着但疲倦不堪的杰拉德。然后她又看着金月。“也许是，也许不是。正如您说的，只有询问才会有答案。我会尽力证明或是否定他的声明。”

爵士们回来了。金月听到他们在讨论判决，但他们太远了，声音要传过一条巨大的河流。

“我们认为没有更多的证人，就无法辨明本案中的重要问题。因此我们会派信使联系光明城堡和索拉斯的沃伦爵士。在这期间，我们会在索兰萨斯调查是否有人认识被告的家族，可以证明他的身份。”

金月几乎没听到什么。她觉得自己时日无多。年轻的身体无法再容纳渴望卸下负担、获得自由的灵魂。现在她活一刻是一刻，心跳一次是一次，每次心跳都比前一次虚弱一些。但是她还有必须要做的事，还有必须要去的地方。

“同时，”塔思佳爵士继续说，“犯人杰拉德·钨斯·蒙达、自称为泰索何夫·柏伏特的坎德人以及侏儒谜琢不得自由走动。本评议会休会－－”

“大人，我有话说！”杰拉德喊道，他挣开试图阻止自己的法警。“随您怎么处置我，我的故事您也可信可不信。”他提高声音，盖过了大人让他安静的命令。“求求您！派援兵去帮助奎灵那斯提精灵。不要让碧雷轻易消灭他们。如果您不把精灵当成伙伴，那至少您要看到，如果碧雷消灭了精灵，接下来就会是北方的索兰尼亚－－”

法警叫来人帮忙。最后几个卫兵按住了杰拉德。奥蒂拉女士默默看着，然后又瞥了一眼金月。金月似乎睡着了，头垂在胸前，手放在膝盖上，就像老妇人在温暖的阳光下或是炉火边打瞌睡，忘了现在是何时，而梦想未来。

“她是金月，”奥蒂拉女士嘀咕道。

秩序恢复后，塔思佳爵士继续说。“首席大师由司辰长米克利斯照看。我们请求她在信使回来之前不要离开索兰萨斯。”

“您能去我家实在是荣幸之至，首席大师，”司辰长米克利斯轻轻摇了摇金月说。

“谢谢你，”金月突然醒来。“但是我不会呆很久。”

司辰长眨眨眼。“请原谅，首席大师，您应该听到爵士说－－”

实际上金月一个字都没听到。她没有留意活人和聚集在身边的幽灵。

“我很累，”金月告诉所有人。她抓起手杖，走出了门。

第二十四章 准备决战

虽然国王已经说过有危险，但是奎灵那斯提人民一直在准备抵抗向精灵首都前进的龙军。碧雷集中所有力量，想把奎灵诺斯这颗世上的明珠占为己有。很快，人类就会进入精灵的家园，砍伐精灵最热爱的森林，任由猪去玫瑰园里觅食。

现在难民已经走了，他们通过矮人地道逃离了森林。剩下志愿同龙战斗的精灵专心于城防。他们并不存在幻想。他们知道，除非奇迹发生才能赢得这场战斗。他们的战斗最多只是殿后。每拖延敌人几个小时，家人和朋友们就能向安全前进数英里。他们听说西瓦那斯提的魔法罩消失了，就谈起那里多么美丽，表亲会如何欢迎他们，让他们进入西瓦那斯提居住。他们谈起抚平古老的创伤，再度统一精灵王国。

国王吉尔萨斯鼓励大家坚定信心。梅丹元帅想知道这个年轻人什么时候睡觉，似乎他到处都在。上一刻吉尔萨斯走在地下的矮人和掘地虫旁边，下一刻又帮忙烧掉白怒河上的桥。元帅再看见国王时，吉尔萨斯又到了地道里，现在大部分精灵都住在地下。矮人建造的地道深处，精灵夜以继日地制造并修理武器、盔甲，他们还编织了长长的细绳，国王消灭龙的计划需要这些结实的绳索。

为了编织绳索，所有多余的衣服，包括婴儿服、婚纱和寿衣都用上了。精灵从自己床上拿下丝垫，从婴儿床里抽出毛毯，还拿走了太阳之塔里悬挂了数个世纪的壁毯。精灵毫不犹豫地撕烂了它们。

工作日夜不停地进行。如果有人累了或是手指僵硬、起了水泡，另一个人就会接替。黄昏过后，白天编好的绳子通过地道运送到精灵住宅、旅馆、酒店、商铺和仓库里。精灵法师到处在绳索上施展法术。有时候不稳定的魔法起效了，有时候没有。如果有人施法失败，另一个稍后会回来再试。

地面上，黑暗骑士开始执行命令，清扫奎灵诺斯和这里的居民。黑暗骑士把精灵从家中拖出，殴打他们，然后运到城外的集中营里。战士们把家具扔到街上，掠夺完之后放火烧掉了房子。

高空中碧雷的间谍看到了一切，他们回去报告说碧雷的命令正在如实执行。他们不知道，白天挤在集中营里的精灵晚上会被释放，分别送到不同的地方，然后第二天早上又被“逮捕”。如果间谍认真观察，就会发现扔在街上的家具挡住了主要的道路，燃烧的房子也是战略性地遍布精灵城市，这是为了阻止军队前进。

在这个忙碌时刻，梅丹唯一没看见的是罗拉娜。自太后帮他巧妙地愚弄了碧雷的宠物龙人后，梅丹一直忙于规划城市防务和其他数不清的事，他知道罗拉娜一定也很忙。罗拉娜把自己和国王的家产打了包，作为去南方的准备，但是梅丹看见她自己不剩什么东西了。除了身上穿的，罗拉娜捐出了所有的衣服，包括婚礼服。

梅丹听说婚礼服是罗拉娜自己拿去的，其他人表示反对，让她留下，但是罗拉娜拿起剪刀，亲手将美丽的丝衣剪成了碎条。她给大家讲自己同半精灵坦尼斯的婚礼上的趣事，坎德人泰索何夫·柏伏特拿着结婚戒指四处闲逛，找到他时坎德人正要用戒指同小孩交换一瓶蝌蚪，而伴郎卡拉蒙·马哲理太慌张了，站起来干杯时忘了坦尼斯的名字。听到这些，精灵们一阵大笑。

梅丹元帅去看过那些特制的绳子。他将闪耀的蓝紫色丝绳放在手里，觉得不需要再用魔法加强了，因为它们是用爱编织的。

元帅非常忙。每天晚上只能睡一小会儿，那点时间是他强迫自己睡的，因为他知道不睡觉就不能有效工作。他可以抽时间去看望太后，但是他选择了不去。他们以前作为相互尊敬的敌人的关系已经变了。最后一次碰面后，两人都知道，他们不会再像以前一样了。

梅丹感到失落。他并没有幻想，他没有爱罗拉娜的资格。梅丹并不为过去而羞愧。他是个战士，过去的所作所为是必须的，但那意味着他手上沾有罗拉娜的子民的鲜血，因此，碰了罗拉娜鲜血也就玷污了她，梅丹永远不会那么做。但是他觉得他们不能像老朋友一样安然碰面。他们之间发生了太多事，下一次碰面两人肯定会觉得尴尬。梅丹会向罗拉娜道别，祝她南去一路顺风。罗拉娜离开后，梅丹永远不会再看到她，梅丹会准备牺牲，他知道自己会作为一个尽职的军人死去。

正当杰拉德在索兰萨斯骑士评议会上为精灵恳求而徒劳无功时，梅丹元帅在王宫里准备举行最后一次军事会议。他邀请了矮人王塔恩·哮岩、国王吉尔萨斯和她的妻子雌狮，还有其他的精灵军官。

梅丹已经通知过国王，明天可能是王室家族安全逃离的最后一天。他担心国王逗留太久，但是吉尔萨斯拒绝先走。今晚，梅丹就会向罗拉娜道别。如果有其他人在，两人很容易相互道别。

“会议月出开始，”梅丹让普兰切特通知精灵军官。“在我家花园举行。”

梅丹的借口是精灵在墙壁厚重、令人窒息的指挥部会感到不适，但实际上他想炫耀一下自己的花园，还有可能是最后一次欣赏一下。

在告诉普兰切特参加会议的人员时，梅丹几乎立刻就说，“太后－－”

“不，”吉尔萨斯说。

国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背着手，低头沉思着，梅丹觉得国王根本没注意自己，听到太后的名字时才突然感到震惊。

“您说什么，陛下？”梅丹说。

吉尔萨斯不再踱步，走到书桌前，桌上放着奎灵诺斯及其周边区域的大幅地图。

“不要通知我母亲，”吉尔萨斯说。

“这个会议至关重要，陛下，”元帅坚持主张。“我们要最后确定城市的防卫计划和您安全撤退的计划。您母亲对此很有经验，还有－－”

“是的，”吉尔萨斯打断了梅丹，他的声音低沉。“她是很有经验。那正是我不想让她参加的原因。你不明白吗，元帅？”他趴在桌上，盯着梅丹的眼睛。“如果我们邀请她参加这个军事会议，她会认为我们希望她提出建议，加入其中……”

吉尔萨斯没有说完。他突然站直身体，摸摸头发，盯着窗外。夕阳的余辉斜穿过水晶玻璃，照在年轻国王身上。梅丹期待地看着他，等着他说完。他发现过去几周的压力让这个年轻人成熟了。疲倦的诗人和舞池上无精打采的国王已经消失了。的确，那面具只是为了欺骗敌人，但它之所以能够成功是因为其中有部分真实。

吉尔萨斯曾是个天才诗人、梦想家，他教自己要活在心里，因为他不再相信任何人。他展示给世人的一面，那个自信、坚强、勇敢的国王，同样是另一张面具。面具之后是个饱受缺乏自信、怀疑和恐惧折磨的人。吉尔萨斯把这些巧妙地藏了起来，但是他脸上的阳光显示出眼里的灰色污点，紧闭嘴唇的微笑并不高兴，他的目光也是看进内心的阴影，而不是外面的阳光。

他一定很像他父亲，梅丹想。此刻他父亲不在这里真是太糟了，坦尼斯会按着他的肩膀，提出建议，向他保证他的感觉不是虚弱，那样吉尔萨斯不会怀疑。与此相反，他会变成更好的领导者，更好的国王。也会梅丹会自己说这些话，但是他知道那只能召来怨恨。吉尔萨斯离开窗户，这一刻过去了。

“我明白了，”梅丹说，不安的沉默表示国王显然不想说完，那句话可能会让元帅吃惊。他以为罗拉娜准备离开奎灵诺斯，也许他的想法是错的。“很好。普兰切特，不要对太后说这个会议的事。”

月亮升上天空，发出苍白的光芒。梅丹从未喜欢过这个奇怪的月亮。同银白的索林那瑞和火红的努林塔瑞相比，这个月亮显得温和而凄凉。他几乎可以想象这个月亮羞于占据星辰之间的位置，每次出现都要向它们道歉。此刻月亮正发出足够的光芒，他不必拿来闪耀的火炬或是油灯，天上的监视者会因灯光而发现有会议正在进行。

精灵称赞他的花园。他们非常惊讶，一个人类居然可以创造这样的美景，他们的惊讶让梅丹很满意，因为那意味着称赞是真心的。花园在这晚的月光下非常美丽。矮人通常只把植物看成牲畜的食物，虽然花园里的空气让塔恩猛打了几个喷嚏，会议过程中他也不停地揉发痒的鼻子，但他还是称赞这里“漂亮”。

雌狮最先报告。她没对花园发表评价。她忙于工作，明显想尽快结束。鱼池附近的桌子上摊开了一张地图，她在上面指出敌人的位置。

“我们的部队尽可能拖慢敌人，但是对这只巨兽来说我们就像烦人的苍蝇。我们骚扰它，叮咬它，吸出血。我们可以拖延，但无法阻止它。我们可以杀掉一百个人，但那只会刺激它。因此，我已经命令手下后撤。现在我们在帮助难民。”

梅丹表示赞同。“你要负责护送王室家族。你自己也是其中一个，”他微笑着补充了一句。

雌狮没有报以微笑。她同梅丹战斗了许多年。她不信任梅丹，梅丹倒不能怪她，因为梅丹也不相信她。元帅觉得如果没有吉尔萨斯介入，雌狮的匕首可能已经刺穿了自己的胸膛。

提到国王的撤离时，吉尔萨斯看起来跟平常一样严肃。梅丹同情年轻的国王，他知道国王的感受。大部分人理解国王离开的原因。但是也有小部分不理解，他们低声说精灵王在奎灵诺斯需要自己时抛弃了它，留下子民死去，而自已也许会活下去。梅丹并不嫉妒这个年轻人将来的生活：难民生活、流亡生活。

“我会亲自护送陛下通过地道，”哮岩说。“志愿留下的矮人会呆在城市下方的地道里，准备作战。当黑暗军队进入奎灵诺斯，”矮人咧嘴笑了，“他们会发现从洞里爬出来的不止是土拨鼠。”

他们脚下的地面微微震动，像是在强调他的话，那是巨大的掘地虫正在工作。

“您和随从一大早就必须进地道，陛下，”矮人王补充了一句。“我们不敢等太久。”

“我们会去的，”吉尔萨斯说，他叹了口气，低头看着自己紧握的双手。

梅丹清清喉咙继续说。“现在说奎灵诺斯的防卫计划，渗透进碧雷军队的间谍报告说她的进攻计划没有改变。她会首先命令较小的龙侦察城市，确保一切正常，同时用龙威恐吓可能留下的人。”元帅冷笑了一下。“一旦碧雷确认城市被废弃，她那身珍贵的皮没有危险，就会作为指挥官亲自进入奎灵诺斯。”

梅丹指着地图。“奎灵诺斯有一条天然的护城河－－白怒河围绕着城市。我们接到报告说碧雷的军队已经在河边集结了。我们切断了桥梁，但是这个季节水位较浅，他们可以在这里、这里和这里徒步过河。”他指明了三个区域。“过河会减缓他们的行动，因为他们必须通过湍急的水流，有些地方的水齐腰深。我们的部队布置在这里、这里和这里，”他又在地图上指示，“要命令他们等半数敌人过河后再进攻。”

他看着旁边的军官们。“必须强调的是，进攻前一定要等待信号。我们要切开敌人的军队，让他们一半在这边，一半在河对岸。我们要制造恐慌，这样想过河的人就会被河岸上拼死战斗的人堵住。精灵弓箭手布置这里和这里，他们会用火箭大量杀伤敌人。在塔恩的表弟领导下的矮人军队，”梅丹朝矮人鞠躬，“会在这里进攻，把敌人赶回河里。其他的部队布置在这里的山坡上，骚扰敌人侧翼。大家明白这个计划了吗？大家都满意吗？”

他们已经反复检查过这个计划。每个人都点头。

“最后，在我们上一次会议时讨论过，是否派人联系驻扎在奎灵那斯提西边境上的灰袍骑士，请求他们援助。我们决定不寻求他们的帮助，你们说不能相信那些灰袍法师，我也很有同感。现在看来不指望他们是对的，他们似乎消失了。不止是他们，整个威莱斯森林都无声无迹地消失了。我收到报告说，碧雷手下的一支快速突击队接到命令向南屠杀难民，他们进入森林后再也没出来。再也没有他们的消息，我想我们也不愿听到他们的消息。

“我提议为威莱斯的大法师之塔干杯。”

梅丹举起酒杯，这是他最后的精灵酒了。留下来让地精喝可真是该死。所有人干杯，为或许存在的强大神秘力量站在他们一边感到欣慰。

“我听到了笑声。看来我来的时候正好，”罗拉娜说。

梅丹在门口安置了警卫，但他下令说如果太后到了，允许她进来。

梅丹站起来向太后致敬，其他人也站了起来。雌狮深情地亲吻婆婆。吉尔萨斯也亲吻了母亲，但他瞪了梅丹一眼。

“我自做主张邀请了您母亲，”元帅说着向国王鞠躬。“我知道那违背了您的明确要求，但是考虑到形势严峻，我觉得最好使用我身为军事领袖的权力。正如您所说，陛下，太后对这些事很有经验。”

“请坐下，”罗拉娜坐在元帅旁边的椅子上，那把椅子是他故意空出来的。“很抱歉来迟了，但是我有个想法，说出来之前需要时间思考。告诉我你们刚才说了什么。”

梅丹讲了一下到目前为止会议的内容，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机械地重复。那晚罗拉娜跟他的花园一样异常美丽。月光偷走了所有颜色，因而她的金发成了银色，皮肤变成白色，长袍则是灰色。罗拉娜的眼睛发亮，她也许是灵魂，梅丹花园的灵魂，因为茉莉的芳香都附在了她身上。梅丹把这副图像刻在自己心里，想把它带进死亡的国度，梅丹希望它能照亮那里永恒的黑暗。

会议继续进行。梅丹要求精灵军官汇报。他们报告说一切准备就绪或者是差不多了。他们需要更多的绳索，不过更多的绳索会有的，因为精灵并没有停止工作，直到最后一刻来临前，他们不会停止工作。路障就位，战壕挖好了，陷阱也安放了。弓箭手收到了特殊的命令，虽然开始觉得这奇怪的任务有困难，但很快他们就习惯了要求，只待进攻的信号。

“这是命令……一定要注意，”梅丹坚决地重复，“不要让龙看见精灵在街上走动。一定要让碧雷相信城市已经被废弃，所有的精灵要么逃跑了，要么被关了起来。骑士会直接在大街上巡逻，陪同的精灵要装扮成骑士。明晚，一旦我确认王室家族安全上路了，”他一边说一边盯着国王，吉尔萨斯勉强点点头，“我会派信使告诉碧雷，奎灵诺斯向她投降，我们满足了她所有的要求。我会去太阳之塔的顶部，然后－－”

“请您原谅，梅丹元帅，”罗拉娜打断了他，“您没有满足龙的要求。”

梅丹已经猜到会有人这么说。从吉尔萨斯突然的僵硬和苍白，他也可以猜出来。

“对不起，夫人，”梅丹礼貌地说，“我想不到有什么要求没满足。”

“龙要求把王室家族移交给她。我相信她特别提到了我。”

“我很遗憾，”梅丹苦笑着说，“王室家族设法逃跑了。现在我们正在追击，相信一定会抓住他们－－”

罗拉娜摇摇头。“那行不通，梅丹元帅。碧雷不是白痴，她会起疑心。我们小心布置的一切计划都会白费。”

“我留下来，”吉尔萨斯坚定地说。“这是我无论如何要做的事。我作为元帅的囚犯同他站在塔顶，龙不会怀疑。她会渴望抓住我。而您，母亲，将带领人民流亡。您去同西瓦那斯提精灵交涉。您是外交官，人民信赖您。”

“人民信赖他们的国王，”罗拉娜平静地说。

“母亲……”吉尔萨斯恳求道，他非常苦恼。“母亲，您不能这么做！”

“儿子，你是奎灵那斯提的国王。你不再属于我，也不属于你自己。你属于人民。”

罗拉娜伸手握住对面儿子的手。“我知道负责数千人的生命有多困难，我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你要告诉那些向你寻求答案的人，你只有疑问。虽然自己感到绝望，但你要告诉那些绝望的人，你有希望。虽然自己怕得发抖，但你要让那些胆怯的人鼓起勇气。面对龙需要很大的勇气，儿子，你表现出了那种勇气，我为你骄傲，但是同领导人民走向未知而危险的未来所需要的勇气相比，那又微不足道了。”

“如果我做不到会怎么样，母亲？”吉尔萨斯忘了周围的人，只是他们两人对话。“如果我辜负了他们又会怎么样？”

“你会失败，儿子。你会反复失败。当我把自己的需要放在跟随我的人民的需要之上时，我辜负了他们。当你父亲抛弃了朋友去追求龙骑将奇蒂拉时，他辜负了他们。”

罗拉娜颤抖着笑了，她的眼里闪着泪光。“你的父母并不完美，儿子。你会被绊倒，像我们一样躺在尘土里。如果你一直躺着，只会真的失败。只要你站起来重新继续，失败就会化为成功。”

吉尔萨斯很久都没说话，他紧紧握着母亲的手。罗拉娜也紧握着儿子的手，她知道，一旦她松开手，就永远放开了儿子。

“我不会让您失望，母亲，”吉尔萨斯轻轻说。他抬起母亲的手，虔诚地亲吻。“我不会辜负父亲的记忆。”吉尔萨斯松开手，站了起来。“明早我再见您，母亲。在我离开之前。”他毫不犹豫地说。

“好的，吉尔萨斯，”罗拉娜说。“我会等着。”

吉尔萨斯点点头。到那时，他们说的再见会成为永恒。那些祝福和痛心的话只会私下说。

“如果没别的事，梅丹元帅，”吉尔萨斯转向梅丹，“今晚我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我明白，陛下，”元帅说。“现在只有一些不重要的小事要处理了。谢谢您参加会议。”

“不重要的小事，”吉尔萨斯嘀咕着。他回头看着母亲，很清楚他们会讨论什么。吉尔萨斯深呼吸。“那祝你晚安，元帅，祝你和大家好运。”

梅丹站了起来，他举起酒杯。“为国王陛下干杯。”

精灵们一起说干杯。哮岩则大吼一声干杯，元帅害怕地瞥了一眼天空，希望碧雷的间谍不会听到。

罗拉娜举起酒杯，祝儿子健康，她的声音充满爱意和骄傲。

吉尔萨斯激动地点点头，他不相信自己能说出话。他的妻子挽着他的手臂，普兰切特跟在身后，国王没有其他的护卫。他只走了几步，就回头看着元帅。

梅丹收到了这无声的信息，就走来陪国王穿过黑暗的房子。到了门边，吉尔萨斯才说话。他停下来转身面对元帅。

“你知道我母亲的计划，梅丹元帅。”

“我想是的，陛下。”

“你觉得她这样牺牲值得吗？”吉尔萨斯几乎生气地问。“你允许她这么做吗？”

“陛下，”元帅黯然回答，“您了解您母亲。您认为可能有什么办法阻止她吗？”

吉尔萨斯盯着他，然后开始大笑。笑得快流出眼泪时，他突然停下了，直到恢复自我才开口。

他深吸一口气，注视着梅丹。“我们有机会击败碧雷，甚至可能消灭她。那会阻止她的军队，迫使他们撤退。有那样的机会，不是吗，元帅？”

梅丹犹豫着，不想提供在他看在不存在的希望。但是，谁知道将来会是怎样？

“我可以引用一句古老的索兰尼亚谚语，陛下，它说的是机会跟月亮离开天空的几率一样高。”梅丹微笑着。“陛下知道，月亮的确离开了天空，所以我只能告诉您，是的，有机会。机会总是有的。”

“不管你信不信，梅丹元帅，你鼓舞了我，”吉尔萨斯说，他伸出手。“很遗憾我们曾是敌人。”

梅丹握住国王的手。元帅知道吉尔萨斯内心的恐惧，他敬重吉尔萨斯不大声说出害怕，不贬低罗拉娜的牺牲。

“请放心，陛下，我会小心保护太后，”梅丹说。“她是我一生中最尊敬的人。我以对她的尊敬和赞美发誓，我会保护她到生命最后一刻。”

“谢谢您，元帅，”吉尔萨斯轻轻说。“谢谢您。”

他们握了一下手，然后国王离开了。梅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吉尔萨斯走过月光下闪亮的银灰色小路。元帅面对的未来很严酷，剩下的日子屈指可数。但是梅丹想，他不会用自己的未来交换这个年轻人的未来。

吉尔萨斯的确会活下去，但是他的生命永远不属于自己。如果他不关心子民，那又另当别论。但如果他关心，那就会让他筋疲力尽。

第二十五章 孤独的相处

问了些问题再讨论了一会儿后，军官们离开了。梅丹和罗拉娜并没有说什么，他们之间不再需要言语。其他人都走了，罗拉娜留下了，两人现在孤独地在一起。

孤独的相处。梅丹思索着这个词。他想，这是两人互相对待的全部内容。孤独的相处。我们可能会说出心里的梦想和秘密，但是语言是贫乏的。语言永远无法彻底表达我们想说的东西，笨嘴拙舌只会把事情弄糟。你最多只能希望找到愿意默默走来的人，分享人生道路，因为不说话的交流是最好的。

两人站在花园里，奇怪而苍白的月亮就像是幻影。

“碧雷会来奎灵诺斯，”元帅满意地说。“她不会放过看见你这个击败女王塔克西丝的黄金将军，在她臃肿的身体前缩成一团的机会。我们给碧雷她想要的东西，我们会演一场好戏。”

“确实是，”罗拉娜说。“我有个想法，梅丹元帅。晚上早些时候跟你说过了。”她遗憾地看着花园。“这里如此美丽，离开似乎令人惋惜，但是我要让你看的东西是黑暗笼罩下最好的。你会陪我会奎灵诺斯吗，元帅？”

“如您所愿，女士，”梅丹回答。“路很长，可能会有危险。谁知道碧雷会不会派刺客潜伏在附近？如果您觉得合适，我们骑马去。”

他们骑马走过明亮的月夜，谈起了龙。

“据说黄金将军从不畏惧龙威，”梅丹钦佩地看着罗拉娜说。虽然罗拉娜说自己已经多年没骑过马了，但她的骑术还是很好。

她沮丧地笑着摇摇头。“那么说的人根本不了解我。龙威很可怕，它永远不会离开。”

“那您是怎么行动的？”梅丹问。“您肯定同龙战斗过，而且打得很好。”

“我太害怕了，恐惧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罗拉娜轻轻回答，她看着夜色而不是梅丹。“我可以感到它的脉动在击打我，就像长了一颗不适和胸腔的可怕心脏，总想切断我的呼吸。”

罗拉娜沉默了片刻，回想着过去。梅丹再也听不到自己过去的声音，但记得那些声音多折磨人，于是他也保持沉默。

“刚开始我想我不能继续了。我惊恐万分，但是一个叫伊力斯坦的智者教导我不该害怕死亡。死亡不可避免，是生命的一部分。它会降临所有人－－人类、精灵，甚至包括龙。我们活着，用生命做一些死后仍会继续的事，也就击败了死亡。我担心的是恐惧，元帅。我从未摆脱过恐惧。我一直同它战斗。”

他们默默骑行。然后罗拉娜说，“我想谢谢您，元帅，您称赞我的作战方案而不是劝阻。”

梅丹默默低头表示感谢。罗拉娜还有话说，她在想怎么说。

“我要利用这个机会补偿，”她继续说，这句话不仅是对梅丹，也是对那些过去的声音说的。“我是他们的将军，他们的领导者。我离开了他们，抛弃了他们。长枪之战是一个转折。战士们指望我领导，但我却辜负了他们。”

“面对爱和责任的选择，您选择了爱。我的选择也一样，”梅丹说着瞥了一眼周围的白杨。

“不，元帅，”罗拉娜说，“您选择了责任。对那些您爱的人的责任。这是不同的。”

“一开始也许是，”梅丹说。“但最后不是。”

罗拉娜笑看着梅丹。

他们接近奎灵诺斯了。城市空空荡荡，显得荒废。梅丹勒住马。“我们去哪里，女士？我们不能公然在大街上骑马。可能会被看见。”

“我们去太阳之塔，”罗拉娜说。“我的计划所用的装备在里面。你似乎有些怀疑，元帅。相信我。”梅丹帮罗拉娜下马，罗拉娜淘气地对着他微笑。“我不能保证让月亮从天空中消失。但是可以给你一颗星星作为礼物。”

奎灵诺斯的街道空无一人。两人躲在阴影里，因为他们虽然看不见，但可以感受到天空中的监视者。晨雾从河中升起，深情地围绕着白杨树，龙在月光下很难看穿这层雾。

清晨一片寂静。动物钻到了地下，鸟儿在树上安静地缩成一团。空气中有燃烧的气味、龙的气味和死亡的气味，所有的生物都逃跑了。

“那些生物都有理智，”梅丹对自己说。“然后就剩下我们了。”

这里寂静到让梅丹觉得可以听见藏在房子里的人的心跳声。那些心跳稳定、急速而又害怕地颤抖。他可以想象情人和朋友默默站在黑暗里，紧紧握住手，他们的触摸传递了无法说出的话，无论如何言语都是不够的。

月落时分，他们到了太阳之塔。这座塔位于奎灵诺斯东边最高的小山上。在上面可以看见城市的壮观景象。塔由抛光的金子建造而成，清晨第一缕光线照在上面，它闪耀着灿烂的光芒，带着温暖、活力和新的一天到来的欢乐，就像另一个太阳。明亮的光让人眼花缭乱。通常白天靠近塔时，梅丹不得不移开视线，以免失明。

晚上，塔映照出星辰，无数的星星浮在表面上，很难把塔从夜空中分辨出来。

他们穿过门厅进入太阳之塔，然后走进主大厅，门厅是从来不关的。罗拉娜带着一个小灯笼照路。火光对外面的人来说太明亮了，容易引起注意。

梅丹曾多次来太阳之塔参加仪式。塔的美丽让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太阳之塔高数百英尺，中央有个大尖顶，侧面两个较小。站在主大厅里，你可以直接看到最顶部和周围精妙的镶嵌图案。塔的墙上安有螺旋排列的窗户，被反射的日光向下照在主大厅中间的讲坛上。

现在太黑了，梅丹看不见描绘白天和夜晚天空的镶嵌图案。那些图案象征性地表示了奎灵那斯提精灵和他们的表亲西瓦那斯提精灵的关系。设计者乐观地用一道彩虹分开了它们，其实用闪电分割应该更合适。

“也许这就是原因，”罗拉娜轻轻说，她抬头看着那些阳光尚未照亮、还处在黑暗中的图案。“也许人民的牺牲是为了新的开始－－两个分离的民族最终会合成一个。”

梅丹可以告诉她，奎灵诺斯毁灭的原因跟新的开始毫无关系。龙仇恨一切她羡慕的东西，她要毁掉自己永远无法建造、最想占有的东西，那是多么邪恶的理由。

不过梅丹并没有说出自己的想法。如果罗拉娜的想法能给她安宁，梅丹情愿让她相信。毕竟，他们的想法也许是同一个硬币的两面。罗拉娜的那侧是光明，而梅丹的这侧是黑暗。

罗拉娜领着元帅离开主大厅，走上楼梯到了一个俯视大厅的阳台。金银做成的门环布在大厅周围。罗拉娜记下走过的门的数量。她走到从哪个方向数都是第七个的门那里，然后从手腕上的蓝色绒包中拿出一把钥匙。那把钥匙也是金银制的。这第七扇门上画着一颗白杨树，树枝伸向太阳。梅丹没看见锁。

“我知道这是什么房间，”梅丹说。“王室金库。”梅丹按住罗拉娜的手，不让她继续。“您真的想让我看吗，女士？”这里面是精灵上千年来保存的秘密。即使是现在，也最好不要泄密。”

“我们会像故事里的守财奴一样，在萧条时期守着钱活活饿死。您让我锁住也许能拯救我们的东西？”罗拉娜问。

“您能信任我让我倍感荣幸，女士，”元帅鞠躬说。

罗拉娜从下到上数到第七根树枝，又数出第七张树叶，然后用钥匙碰了碰树叶。

门没有打开，它消失了。

梅丹看到一个大厅，里面放着精灵王国奎灵那斯提的财富。罗拉娜打开天窗，这里的景象比阳光下闪耀的太阳之塔还让人眼花缭乱。地上堆着成箱的钢币、金币和银币，墙边摆着无数的武器，装满宝石和珍珠的桶满地都是。王室珠宝，包括王冠、节杖、头饰以及镶有红宝石、钻石和翡翠的斗篷，放在最醒目的位置。

“别动，元帅，”罗拉娜告诉梅丹。

梅丹无意移动。他呆站着，盯着四周，生气了。他愤怒地转向罗拉娜。

“您谈到守财奴，女士，”他做了个手势。“这里的财富足够买安塞隆所有的武器，而您却在牺牲子民性命的同时藏起这些黄金！”

“很久以前，在姬斯－卡南的年代，我们有这样的财富，”罗拉娜说。“这只是那时的记忆。”

罗拉娜一说，梅丹就明白了。他看穿了幻象。

梅丹脚底下有一个大洞。一座石雕的螺旋楼梯通往下面的黑暗。任何不知道这个房间秘密的人只要走几步，就会掉下虚幻的地板摔死。

唯一的光亮是那个小天窗的光线。梅丹跟着罗拉娜走下楼梯。楼梯底部是奎灵诺斯精灵王国的真正财富：一个箱子、几袋钢币。其他打开的空箱子成了蜘蛛和老鼠的乐园。墙上曾经陈列有武器，但很久前就拿走了。只有一件还在，那是支步兵的长枪。天窗的光线照在上面，它闪耀着银光，就像银月索林那瑞的光芒。

“一支龙枪，”梅丹元帅敬畏地说。“我以前从未见过，但听说过。”

罗拉娜相当自豪地注视着龙枪。“我想让你拿走它，梅丹元帅。”她回头瞥了一眼梅丹。“现在您明白我的想法了吗？”

“也许是的，”梅丹慢慢说。他无法从龙枪上移开视线。“也许我开始明白了。”

“我希望能告诉您这支龙枪的传奇故事，”罗拉娜说，“但是就算有我们也不知道。我和坦尼斯结婚后不久，有人将这支龙枪送给了坦尼斯。一个女人带着龙枪来见他。她说这是在她丈夫的遗物中找到的。她丈夫非常爱护龙枪，留下一张纸条说要交给了解龙枪的人。她知道丈夫战斗过，但是丈夫并没有说过他的功绩，只是说像其他人一样尽自己的职责，没干过什么特别的事。”

“但是据我所知，只有有名望的战士才能获得携带龙枪的荣誉，”梅丹说。

“我认识他，元帅。我记得他。哦，不止是他。我记得所有放弃太多加入我们事业，却从未被我们歌颂或是为他们建造坟墓、立起雕像的人。他们又回到原来的生活，继续当屠夫、裁缝、农民或是牧羊人。他们所做的一切只是因为他们觉得那是自己的职责。我觉得我们应该使用这支龙枪。

“至于这里的其他武器，我把其中很多送给了那些离开奎灵诺斯的人，更多的给了留下战斗的。在这个盒子里，”罗拉娜抚摸着一个普通的红木盒子，“是真正贵重的古老珠宝。我会把它们留在这里，因为它们代表着过去和荣耀。如果将来我们得到了和平，再来收回它们。如果到那时没有人再记得我们，也许这些东西被发现后会将精灵的梦想带回世界。”

罗拉娜不再看那个红木匣子，她把手放在一段树干上。奇怪，梅丹想，树干应该是摆在地上的。罗拉娜跪在旁边，伸手往下拿开树干中间一块隐形的木头。现在梅丹看见树干纵向裂开，成了一个盒子。罗拉娜打开盖子。

里面有一把剑。这是一把巨大的双手阔剑，要想拿动需要强有力的大手。剑刃闪烁着钢铁的光芒，剑保存得很好，任何地方都没有锈点、缺口或是划痕。剑本身很普通，并没有让外行入迷、老手痛恨的华丽装饰。上面只有一样装饰品，那就是剑柄圆头上镶嵌的一颗光亮的星形蓝宝石，跟人的拳头一样大。

这把剑那么迷人，带着致命的美丽。梅丹渴望地伸出手，然后又停下了。

“拿走它，元帅，”罗拉娜说。“这把剑是您的了。”

梅丹抓住剑柄，把剑从树干做的盒子里取了出来。他轻轻挥了挥，试试平衡。这把剑也许是为他制造的，他吃惊地发现，虽然剑显得很重，但设计精细，他可以轻松舞动。

“这把剑的名字是陨星（Lost Star），”罗拉娜说。“是为精灵圣骑士卡历斯·里安（Kalith Rian）制造的，他在第一次巨龙战争中领导精灵对抗塔克西丝。”

“剑的名字是怎么得来的？”梅丹问。

“传说当铁匠把这把剑献给卡历斯·里安时，说了个故事。他说在锻造剑的时候，看见一颗流星划过天空。第二天早上，他去完成工作，在炉火的余烬里发现了这颗星形蓝宝石。他认为这是神迹，于是把宝石镶在了剑柄上。里安给这把剑起名为陨星。在最后一战中，他用这把剑杀死了红龙火牙，自己也牺牲了。据说这是把魔法剑。”

梅丹皱着眉头，把剑柄递给罗拉娜。“谢谢您，女士，我还是喜欢拿普通钢铁制造的剑。一把可能在战斗中突然唱起精灵小调，或是把我们都变成毒蛇的剑对我没什么用。那种事会让我分心。”

“这把剑不会唱歌，元帅，我向您保证，”罗拉娜轻笑着说。“在您拒绝之前先听我说完。据说在陨星闪光时看着它的人无法移开视线，也做不了其他事，只能盯着蓝宝石。”

“那更糟，”梅丹不耐烦地说。“我会被自己的剑迷住。”

“您不会，元帅。龙会被迷住。虽然我给了您龙枪，但使用它的人不是您，而是我。”

“我明白了。”梅丹沉思着。他握着剑，充满敬意地打量着。

“今晚我去参加会议时，想起了这把剑和它的故事，我觉得它也许对我们有用。”

“有用！这下大不一样了！”梅丹大声说。

他从墙上拿下龙枪，饶有兴趣地看着。梅丹身材高大，但龙枪比他还高两英尺。“我发现了一个问题。这支龙枪很难瞒过碧雷。据我所知，龙对龙枪的魔法很敏感。”

“我们不隐藏龙枪，”罗拉娜回答。“正如您所说，她会感觉到龙枪的魔法。我们把龙枪放在外面，让她清楚地看到。”

“女士？”梅丹有些疑惑。

“这是您献给她的礼物，元帅。第四纪元的强大魔法物品。”

梅丹鞠了一躬。“向黄金将军的智慧致敬。”

“按我们的计划，您要在太阳之塔的顶部向龙展示您的人质，也就是我。您要把龙枪放在那里，作为礼物献给她。如果她想抓住龙枪－－”

“她会的，”梅丹插话说。“她渴望魔法，就像酒鬼渴望酒一样。”

“当她拿起龙枪时，”罗拉娜继续说，“作为善良魔法制品，龙枪会让她麻痹。然后您举起剑，放到她眼前。她会被剑迷住，没有能力自卫。当龙盯着剑的时候，我会拿起龙枪，刺穿她的喉咙。使用龙枪我比较熟练，”罗拉娜补充了一句，她有些谦虚。

梅丹很激动，也很满意。“您的计划非常好，将军，我们一定会成功。我相信我可以活着再次走在自己的花园里。”

“希望如此，元帅，”罗拉娜说着伸出手。“我会想念我最好的敌人。”

“我也一样，”梅丹回答，他接过手，礼貌地亲吻。

他们爬上楼梯，离开了充满幻象的宝库。到了门前，罗拉娜转身把装着钥匙的绒包扔在了房间里。他们听到它撞击地面，发出微弱的叮当声。

“现在唯一的钥匙在我儿子那里，”罗拉娜轻轻说。

第二十六章 对背叛的惩罚

龙王凯兰卓斯现在的巢穴在敏加山脉中一座小山顶上，克莱恩的其他弱小生物称他为蓝天。蓝天不像玛烈赤斯和黑貂等其他龙王一样，他有数不清的巢穴，每一个都很宏伟，但都不是他的家。

蓝天是头巨大的蓝龙，比同类大很多倍，有些失常了。蓝龙的平均长度为四十英尺，而蓝天从头到尾的长度已经达到三百英尺了。他身上的蓝色跟同类不一样。过去他的鳞甲闪着蓝光，但是近几年来，那种宝石般的蓝色褪去，变得暗淡，就像是沾上了一层灰尘。他知道，自己的颜色变化让手下的蓝龙议论纷纷。蓝天知道手下认为自己是怪物，他们虽然服从，但心里觉得他们才更像龙。

他不关心他们想什么。只要他不在某个巢里住，他就不关心那个地方。蓝天在无边的山脉下凿出了一条蜿蜒的巨大地道，一时兴起就会从地道去另一个巢穴，他感到不安，从不在一个地方久留。

人类在这个令人惊奇的迷宫里转上一整年可能都找不到尽头。蓝龙的巨大财富就藏在这些巢里。贡金源源不断地涌来。蓝天是富有的帕兰萨斯的统治者。

他不关心财富。钢币对他有什么用？那些成箱的钢币、黄金、白银、珠宝都买不到他想要的东西。虽然蓝天的魔法已经神秘地减弱，但仍然很强大，可是就连他的魔法也满足不了自己的一个心愿。

意志薄弱的龙，例如蓝天的新副官深蓝（Smalt），可能会迷恋这些财富，乐于花费他们渺小的生命获取更多。蓝天不在意钱。他从不看那些钱，也不听相关的报告。他在洞里游荡，直到看不见那些财宝。然后他飞到另一个巢穴里，只是很快又厌倦了。

自从那场魔法风暴席卷安塞隆后，蓝天已经换了四次巢。他在风暴中听到了一个声音，他认出了那个声音。那晚之后，他再也没听到过那个声音，于是愤怒地寻找。他被骗了，要去找那个背叛者的麻烦。他毫不隐藏自己的愤怒。蓝天不断地跟手下发牢骚，他知道那会传到该听见的人那里，然后会有人来安抚自己。

“她最好来平息我的怒火，”蓝天对深蓝叫道。“她最好给我我想要的东西。到现在我已经按协议收了手。我让她玩征服的游戏，但是我还没有得到补偿，我厌倦了等待。如果她不给我许诺过的东西，我就要结束她的小游戏，打烂棋盘，管它的棋子和黑暗骑士。”

蓝天一直知道米娜的行动。他手下有些蓝龙去了西瓦诺斯，运送米娜和她的军队进入耐德兰。因此深蓝说米娜想同他会面时，蓝天并不惊讶。

“她怎么说我的？”蓝天问。“她说了什么？

“她非常尊敬地称您为安塞隆的风暴（O Storm Over Ansalon），”深蓝回答。“她说由您决定会面时间和地点。虽然要暂时离开她的军队，但是她愿意在您方便的时候前来。不过米娜说这次会面对您很重要。她认为您是同盟，很遗憾您对目前的安排不满意。她保证一切都是误会，你们会面就可以消除误解。”

蓝天哼了一声，巨大的身体为之一抖。深蓝收起翅膀、卷起尾巴，谦恭地蹲在他面前，蓝天比他大很多倍。

“换句话说，深蓝，你也被她的法术迷住了，就像其他人一样。别想否认。”

“我没有否认，安塞隆的风暴，”深蓝回答，他眼里现出一丝不寻常的反叛。“她占领了西瓦诺斯。邪恶的精灵在她的镰刀下像稻谷一样倒下。塔贡爵士想杀她，却反被她杀了。现在她是奈拉卡黑暗骑士团的领导人。她的军队开进了耐德兰，她正在那里计划围攻索兰萨斯－－”

“索兰萨斯？”蓝天吼道。

深蓝的尾巴紧张地抽动着。他发现主人还没听过这个消息，如果你的主人全知全能，在主人之前得到消息可不是什么好事。

“毫无疑问她应该先跟您讨论此事，”深蓝结结巴巴地说，“也许这是她来见您的另一个原因，风暴－－”

“闭嘴，少废话，深蓝！”蓝天怒吼道。“滚出去。”

“会面怎么办？”深蓝斗胆问了一句。

“告诉她，到这个巢穴的东口见我，”蓝天闷闷不乐地说。“她随时可以来。现在让我静一静。”

深蓝很高兴执行命令。

蓝天并不厌恶索兰萨斯。他不得不冥思苦想那个该死的城市在哪里，他依稀回忆起自己似乎已经征服了索兰萨斯，也可能是其他的人类城市。他不知道也不关心，至少刚才如此。没有他的许可而进攻索兰萨斯是米娜蔑视他、不尊敬他的另一个例子。这是故意的侮辱，她在向别人展示，蓝天是没什么用的废物。

现在蓝天生气了，但他又不由自主地害怕。蓝天从前就认识她，了解她的报复和愤怒。蓝天从未被她攻击过，他是个宠儿。但然后他犯了个错误，现在正要付出代价。

蓝天的恐惧增强了他的愤怒。他选择在巢穴入口会面是因为可以监视四周。他不想在地下深处被人埋伏。深蓝离开后，蓝天在洞里踱来踱去等待着。

盲乞丐已经到达了目的地。他用手杖搜索着找到一块大石头，然后坐下休息，考虑下一步该做什么。因为看不见东西，所以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路人说这里是索兰尼亚敏加山脉里的某个地方。不过他不需要知道自己的确切位置，因为他并不是按地图走的。他跟随自己的感觉，到了这个地方。这里的地名只是让他更肯定心里的想法。

自暴风雨之夜后，银龙明镜已经以人类形态走了很长的路，那场风暴把他从奈拉卡上空击落，让他摔在石地上，满身创伤。他躺在那里，瞎了眼流着血，听到一个不朽的声音唱着死亡之歌，他感到敬畏又惊恐。

他一度漫无目的地游荡，找到了米娜。他同米娜谈话，唱死亡之歌的就是米娜。

风暴中的声音是召唤。那个声音说出了真相，他拒绝接受，带来风暴的人就惩罚了他。失明的明镜意识到，他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看清真相的人。他认出了那个声音，但不知道怎么可能是，也不知道为什么。所以他开始寻找。为了旅行，他不得不化为人形，因为失明的龙不敢飞，而盲人可以走。

明镜被困在这个脆弱的身体里，无法行动。搜寻答案的行动失败了，因为那个声音不断地跟他说话，嘲弄他，吞食他的恐惧，还唱出各地发生的可怕事件：西瓦那斯提的陷落、奎灵诺斯的危险、光明城堡的毁灭、在耐德兰聚集的幽灵。这是对他的惩罚。虽然眼睛失明了，但有人让他清楚地看见他热爱的一切正在消亡。他看见它们伸手求援，但自己却无能为力。

那个声音想让他绝望，几乎就要成功了。他用拐杖探路，磕磕绊绊地在黑暗道路上行走，当走到前面空无一物的地方时他想，继续前行不易，从悬崖边跳下去落入永恒的寂静也许能堵住耳朵，死亡的黑暗不会比自己生活的黑暗更深。

他寻找过也许听到了那古老的语言、知道其中意思的同类，但找不到。他找不到其他的银龙。他们全都逃走了，消失了。这说明他不是唯一认出那个声音的人，但那对他没什么帮助，明镜还是一头化为人形的盲眼龙，独自一人，什么都做不了。在绝望时刻，明镜决定孤注一掷。有一头龙应该知道真相，也许他愿意分享。但他不是朋友，而是一个长久的敌人。

蓝龙王蓝天不像玛烈和其他的龙王一样是异类他到这个世界许多年了。混沌之战后，蓝天变了很多。他已经长得比任何普通蓝龙都大。他征服了帕兰萨斯－－黑暗骑士以他的名义统治那片富饶的土地。他已经赢得了红龙王玛烈赤斯和绿龙王碧雷的勉强尊敬。虽然有谣言说蓝天像玛烈和碧雷一样吞食同类，但明镜并不相信。

明镜敢以性命打赌。

银龙离开索拉斯，用灵魂之眼寻找蓝天的踪迹。他长途跋涉，来到蓝龙巢穴所在的山脚下。明镜看不见巢穴，但能听见巨大的蓝龙在里面游荡。蓝天每走一步，明镜都可以感到地面在震动，就像山脉随蓝天摆尾而发抖。明镜可以闻到蓝龙呼吸的味道，感觉到空气中电流的刺痛。

他休息了几个小时，恢复力气后，开始爬山。明镜也是龙，他知道蓝天会开数个巢穴入口，需要做的只是找到其中一个。

蓝天盯着面前纤细的人类女性，勉强掩饰自己的蔑视。他心里希望能在这个人的军队里再次找到奇蒂拉。不过他几乎立刻就放弃了希望。这个人没有热血，没有激情。她不会为追求挑战和胜过死亡的激动而热爱战斗。她和奇蒂拉的不同就像浮冰与风暴吹起的惊涛骇浪一样。

蓝天本想告诉这个女孩走开，然后派个负责的成年人跟自己商谈，但手下的报告说她在圣克仙打败了索兰尼亚骑士，在西瓦诺斯清除了魔法罩，还杀死了塔贡爵士－－这很容易忘记。

虽然蓝天可以轻易撕烂人类脆弱的身体，但这个人并不害怕。蓝天的牙齿都比这个人大。

“那么你就是牧师、带来死亡的人、精灵的征服者，”蓝天咕哝道。

“不，”人类说。“我是米娜。”

她说着抬起头，同蓝天对视。蓝天看见自己在那双琥珀之眼里面。他看见自己缩小了，变成了一只蜥蜴。这种景象让他很不安。他清清喉咙，发出隆隆的响声，然后弯弯脖子，动动巨大的身体，山脉为之震动，他的力量让自己安下心来。但在琥珀之眼中，他还是很小。

“牧师、带来死亡的人、征服者是唯一神，”米娜继续说。“我侍奉的唯一神。我们俩都侍奉唯一神。”

“我确实侍奉唯一神，”蓝天怒视着米娜说。“我忠诚地侍奉她，服务得很好。我得到保证会有报酬。”

“您已经得到报酬了。您去了灰城寻找她。如果您没找到，那不是唯一神的错。”米娜耸耸肩，微笑着。“您太轻易地放弃了，蓝天。灰城是个巨大的位面。您可能没找过所有地方。毕竟，您感觉到了她的灵魂－－”

“是吗？”蓝天稍微低头，这样可以直接盯住琥珀之眼。他希望能看见自己变大了，但却没有。此刻他又沮丧又生气。“或者说那是个骗局？一个除掉我的骗局。骗取我所得到的东西。”

他把头伸到米娜附近，喷出一口硫磺气。“两个世纪前，我从家乡秘密来到了这个克莱恩世界。作为侍奉的回报，我得到保证有朝一日可以统治世界。我服从给我的命令，移走了无底深渊的入口。我四处搜寻位置，一切都准备好了。只等要求统治这个世界。三十八年前我就可以称王了，但那时她告诉我还不是时候。

“然后红龙玛烈和我的兄弟们来了，我再次要求得到我的权力。那时我可以阻止他们，威吓他们，让他们俯首称臣。但我再一次被告知，还不是时候。现在碧雷和玛烈赤斯靠杀死我的亲戚来获取力量－－”

“那些不是您的亲戚，”米娜轻声纠正道。

“是我的亲戚！”蓝天愤怒地吼道。琥珀之眼中，他仍然弱小。“两百多年来，我生活在蓝龙之中，同他们并肩战斗。同那些臃肿的巨龙相比，他们更像是我的亲戚。现在巨龙把他们分开了。巨龙在扩张。去他的龙王协定。我－－我像疯坎德人一样跑去灰城。”

“我说我被骗了！”蓝龙怒骂道。“我被愚弄了。奇蒂拉不在灰城。她根本不在那里。我去了那里，然后另一个人就可以取代我统治世界。那个人是谁？女孩，你？或者是玛烈？签订了另一份协议？一个秘密协议？这就是为什么我提前回来，我听说现在你在进军索兰萨斯。”

米娜默默思考着。

蓝天动了动，巨大的尾巴抽在墙上，山脉一阵震动。虽然脚下的大地在震动，但米娜并不在意。她一直盯着龙。

“唯一神不欠你什么。”

蓝天猛吸一口气。闪电在他的牙齿之间放出火花。气氛变得紧张了。米娜剪过的红色短发起伏不定。她没有理睬蓝天的愤怒，继续平静地说。

“当你忘记自己的职责，背弃对那位你亏欠一切的神的誓言，转而热爱一个凡人的时候，也就放弃了你的统治权利。你统治的是世界！”米娜轻蔑地盯着龙。“不是粪堆！现在不需要你服务了。另有人替代你。你的手下会转而侍奉我。至于你珍爱的奇蒂拉，你永远都找不到她。她已经到了遥不可及的地方。不过你知道，不是吗，蓝天？”

米娜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蓝天发现自己被那双眼困住了。他想移开视线，想逃离，但是周围的琥珀慢慢硬化，他被牢牢困住了。

“你拒绝承认，”米娜继续说，她那无情的声音传到蓝天内心深处。“回到灰城去，蓝天。去那里寻找奇蒂拉。你随时可以回来。你知道的，不是吗？灰城在你心里，蓝天。你被迷惑了，但迷惑你的不是唯一神，而是你自己。”

蓝天会给唯一神自己的答案－－烧焦的肉块。

他呼出致命的气息，向女孩吐出一道闪电。闪电击中米娜的黑色胸甲，打在心脏上。米娜脆弱的身体倒在地上，四肢卷曲，就像死蜘蛛。她一动不动。

蓝天小心地观察着。他不相信米娜，也不相信米娜侍奉的唯一神。这太容易了。

米娜抬起头。琥珀之眼发出一道闪电，击中了蓝天前额中心。

闪电烧焦了他的鳞片，让他全身一震。蓝天的心脏疯狂跳动，在胸腔里痛苦地大喊。他无法呼吸。雾，灰色的雾在他眼前回旋。他慢慢垂下头，伏在地上。眼前的灰雾那么熟悉，就是在这灰雾里，他听到奇蒂拉的声音在呼唤自己。虚无的灰雾……

米娜站了起来。她似乎没有受伤，身体完整无缺，盔甲也毫发无损。她在洞中停留了片刻，把龙垂死的景象收入眼中，然后转身离开了。

盲乞丐蜷缩在黑暗中，想弄清发生了什么事。明镜几乎是跟米娜同时到达蓝天这里的，只不过他走的是后门，而米娜走的是前门。他认出了米娜的声音，惊讶万分。上一次碰见米娜时，她正在去西瓦诺斯。虽然明镜看不见米娜，但能听出她的声音。一路上他听说了很多关于米娜的故事，这个光明城堡的孤儿先是神秘消失，重新出现后变得更加神秘。那时米娜也认出了明镜，因为明镜是守护城堡的银龙。

发现米娜在这里跟蓝天谈话，明镜非常惊讶，但更让他惊讶的是他们谈话的内容。他开始明白了，自己的问题有了答案，但是他还没有完全明白，答案太令人震惊了。

银龙感觉到蓝龙越来越愤怒。他担心米娜，实际上是更担心过去那个孤儿。明镜将不得不回去告诉金月，她心爱的孩子的可怕命运。他听到闪电的噼啪声，冲击波让他弯起身体。

但是痛苦地大喊的不是米娜，而是蓝天。现在蓝龙已经静了下来，只是发出微弱的呻吟。

人类穿着靴子的脚步声在巢穴里回响，然后消失了。

明镜听到蓝天的心脏没有规律地搏动，脉动通过地面传到明镜身上。心跳在慢慢减慢。明镜听到了愤怒和绝望的微弱呻吟。

在这些蜿蜒的通道里，就算是盲龙都比正常的人类更熟悉。龙可以很快找到路。很久以前，明镜比蓝天大。然后不同了，蓝天变得巨大无比，明镜此刻才知道原因。蓝天不属于克莱恩。

明镜恢复成龙的形态，毫无阻碍地在蓝天的巢穴里穿行。银龙收起翅膀，悄悄前进，他用感觉探路，就像盲人用手摸索一样。声音、气味和对龙穴的认知指引着他朝最后那声喊叫的方向前进。

明镜很小心，附近还有其他蓝龙。他能听见微弱的说话声，只是听不懂在说什么。他能闻到龙和闪电的混合味道，担心也许会有龙回来看看领导者出了什么事。如果他们发现了明镜，盲银龙不会有取胜的希望。

蓝龙的声音渐渐消失了。明镜听到他们扇动翅膀的声音。巢穴里一股蓝龙的恶臭，但是本能告诉明镜，其他龙都离开了。他们留下蓝天独自死去。其他蓝龙抛弃了他，跟随米娜而去。

明镜并不惊奇，也不会责备他们。他同米娜碰面的情形还栩栩如生。米娜说可以治愈明镜，而他也深受引诱。他不仅希望米娜能恢复自己的视力，还希望能得到众神离去后失去的东西。让他不安的是，他找到了。他不让米娜靠近自己。包围米娜的黑暗远比包围他的深沉。

明镜走到了蓝天躺着喘息的地方。蓝龙的大尾巴来回抽动，不时撞击墙壁。他的身体抽搐，刮擦着地面，双翼则不停扇动，头左右摇摆。他的爪子在岩石上乱抓。

明镜也许能治愈蓝天的身体，但是如果不能治愈蓝天的心，他对明镜也没什么用。对奇蒂拉的忠诚变成了爱，没有希望的爱又变成了困扰，被另一个目的所利用。目的达到后，那困扰就变成了唾手可得的武器。

让倍受折磨的蓝天死去实际上是仁慈。但明镜不能仁慈，他需要答案。他要知道自己担心的事是不是事实。

明镜蹲在垂死的蓝天身边，张开翅膀盖住他，开始用古老的龙语交谈。

第二十七章 沉睡的城市

黑暗中，杰拉德坐在牢房里当做床的厚木板上，一个小时听了四个触陷阱叔叔的故事，他想知道掐死坎德人是应该处以死刑，还是值得赞扬。

“……触陷阱叔叔去了福罗参，跟他一起的有五个其他的坎德人，一个侏儒，还有个我记不起名字的溪谷矮人。我想是法吉（Phudge）。不对，那是我见过的溪谷矮人。罗夫（Rolf）？也许是吧。总之，就当他是罗夫吧。那没什么关系，因为触陷阱叔叔再也没见过那个溪谷矮人。继续故事，触陷阱叔叔偶然发现了一袋钢币。他记不起来是在哪里了，也许是某人藏起来的。既然没人找他要，他就认为这些钱十有八九是无主的，他要花些买魔法物品、戒指、符咒和一些药剂。触陷阱叔叔非常喜欢魔法。他总是说，你不知道一瓶好药剂什么时候会派上用场，只是喝的时候要记着捏住鼻子。他去了一家法师商店，不过一走进店门，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就发生了。店主恰好是个法师，他告诉触陷阱叔叔，福罗参附近有个黑龙穴，龙的藏品是整个克莱恩最好的，他还说自己不能拿触陷阱叔叔的钱，只要稍微努力，触陷阱叔叔就可以杀死黑龙，拿到想要的所有魔法物品。触陷阱叔叔认为这个主意很好，就询问龙穴的方向，法师很热心地告诉了他，于是他－－”

“闭嘴！”杰拉德咬牙说。

“对不起？”泰索何夫说。“你刚才说话了吗？”

“我说‘闭嘴’。我要睡觉了。”

“但是我正要说精彩部分。触陷阱叔叔和其他五个坎德人去了龙穴－－”

“如果你不安静，我就过来让你闭嘴，”杰拉德的口气是说到做到。他翻身侧睡。

“睡觉实在是浪费时间，如果你问我－－”

“没人问你。安静。”

“安静。”

他听到坎德人在对面的厚木板床上蠕动。为了折磨他，骑士把坎德人跟他关在一起，还把侏儒关在旁边的牢房里。

“小偷们会互相争吵，”看守这么说。

杰拉德一生中从未这样恨那个看守。

侏儒谜琢花了几十分钟抱怨文书、批准、克伦霍夫（Kleinhoffel）和蒙克·伦克（Menck-lewink）的比较，还着实抱怨了叫米兰达（Miranda）的人，最后他终于把自己说晕了。至少杰拉德是那么推测的。侏儒的方向传来砰地一响，然后总算安静了。

侏儒说话时泰索何夫睡着了，侏儒刚安静下来，杰拉德正要渐渐入睡时，坎德人又醒了，然后他开始说触陷阱叔叔的故事。

杰拉德已经忍受了很长时间，实际上坎德人的故事已经让他麻木了，就像反复地用头去撞墙。杰拉德又失望又生气，他对骑士生气，对自己生气，也对让他陷入这种困难境地的命运生气。他躺在坚硬的木板上，担心奎灵那斯提的事，无法入睡。他想知道梅丹和罗拉娜对自己的看法。此刻他本该回去了，他怕他们认为自己是个懦夫，面对战斗就逃走了。

至于这里的困境，爵士说会派信使联系沃伦爵士，但是鬼知道那要多久。他们能找到沃伦爵士吗？他也许已经离开了索拉斯，或者正在拼命同碧雷战斗。爵士说还会在索兰萨斯寻找认识他家族的人，但是杰拉德对此不抱太大希望。首先不得不去打听的人情绪不好，他怀疑骑士会不会自找麻烦。其次，如果真的有人认识他父亲，也不一定认识杰拉德。过去十年间，杰拉德尽可能不回家。

杰拉德辗转反侧，就像普通人在无眠的黑夜里那样，让自己的恐惧和烦恼不断增长。坎德人的声音原本可以让他不去想那些悲观的事，但现在只是像屋顶不停漏下的雨滴一样烦人。杰拉德烦恼得快要筋疲力尽了，他转脸面对墙。坎德人的蠕动无疑是要杰拉德觉得内疚，然后请求他再说个故事，不过杰拉德并不理会。

杰拉德就那么躺着，睡不着，这时他听到，或者说想象自己听到有人在唱摇篮曲。

睡吧，爱人；永远睡吧。

黑夜会守护你的灵魂。

深深拥抱那黑暗。

睡吧，爱人；永远睡吧。

歌声让人平静。杰拉德放松下来，在宁静中慢慢入睡，这时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

“骑士先生？”那人喊到。

杰拉德醒了，心砰砰直跳。他仍然躺着。一开始他以为那是奥蒂拉女士又来折磨自己了。但他立刻就发现不是。那个声音不同，更悦耳，口音也不是索兰尼亚骑士。此外奥蒂拉女士从未称他为“骑士先生”。

温暖的黄光赶走了黑暗。他翻过身来，想看看是谁半夜来监狱找自己。

起初他看不见那人。那人在楼梯底停了一下，听有没有回应，墙壁挡住了杰拉德的视线。灯光闪烁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移动。女人转过墙角，杰拉德能看清楚了。白袍在烛光中闪烁着黄光。她的头发银黄交错。

“骑士先生？”她又喊了一次，四处搜寻着。

“金月！”泰索何夫大喊道。他挥挥手。“在这里！”

“是你吗，泰斯？小声点。我在寻找那个骑士，杰拉德先生－－”

“我在这里，首席大师，”杰拉德说。

他疑惑地滑下木板，走到牢房的铁栅旁让金月看见。坎德人一跳就到了铁栅边，他伸出双手，大半个脸也挤了出去。侏儒也醒了，他从地上爬了起来。谜琢看起来头晕眼花，疑神疑鬼的。

金月拿着一根长长的白色细蜡烛。她把蜡烛举到杰拉德脸旁，仔细端详了很久。

“泰索何夫，”金月转向坎德人，“这是你对我说过的那个骑士，那个带你去奎灵那斯提见帕林的骑士吗？”

“哦，是的，就是他，金月，”泰索何夫说。

杰拉德脸红了。“我知道您觉得难以相信，首席大师。但是坎德人说的的确是事实。我戴着黑暗骑士徽记的原因是－－”

“不用说了，骑士先生，”金月突然打断他。“我相信泰斯。我了解他，我认识他很多年了。他告诉我你很英勇，是他的好朋友。”

杰拉德的脸更红了。泰斯的“好朋友”真奇怪，就在片刻前他还在想怎么处理坎德人的尸体。

“最好的朋友，”泰索何夫说。“全世界最好的朋友。那就是我来找他的原因。现在我们找到了对方，又被锁在了一起，就像原来一样。我在告诉杰拉德触陷阱叔叔－－”

“我在哪里？”侏儒突然问。“你们是谁？”

“首席大师，我必须说明－－”杰拉德说。

金月举起手，做了个让所有人，包括泰索何夫在内安静的手势。“我不需要解释。”她再次盯着杰拉德。“你是乘一头蓝龙飞到这里的。”

“是的，首席大师。正如我要告诉您的那样，我别无选择－－”

“好了，好了，都一样。最好快点。那个骑士女士说龙还在这里，他们寻找过，虽然找不到，但他们知道龙就在附近。是真的吗？”

“我……我没办法知道，首席大师。”杰拉德很疑惑。一开始他以为金月是来指责自己的，然后又觉得是为他祈祷，或是什么别的事。现在他知道金月想要什么了。“我想也许是吧，蓝龙答应等我回去。我的计划是把消息传给骑士评议会，然后飞回奎灵那斯提，尽我所能帮助精灵战斗。”

“带我去那里，骑士先生。”

杰拉德茫然地看着金月。

“我必须去那里，”金月继续说，她的声音听起来近乎疯狂。“你不明白吗？我必须找到办法去那里，你和你的龙能够带我去。泰斯，你还记得回去的路，不是吗？”

“去奎灵那斯提？”泰斯兴奋地说。“当然，我知道路！我有地图－－”

“不是奎灵那斯提，”金月说。“大法师之塔。耐德兰那座达拉玛的法师塔。你说你去过那里，泰斯。你来带路。”

“首席大师，”杰拉德结结巴巴地说，“我是个囚犯。您听到了对我的指控。我哪里都不能去。”

金月握住一根铁栅。她用力握着，指节发白，像是露出了骨头。“我施展魔法让看守睡着了。他不会阻止我，没有人可以阻止我。我必须去法师塔，我必须跟达拉玛和帕林谈话。我可以走着去，如果需要我也会走，但是龙快些。你会带我去，杰拉德先生，不是吗？”

金月曾是族长。她一生中都是领导者，习惯于下令让人服从。金月的美丽和悲伤感动了杰拉德。另外，金月还给了他自由。他可以回到奎灵那斯提，参加那里的战斗，活着或是随关心的人一起死去。

“牢房钥匙在看守身上－－”他说。

“不需要钥匙，”金月说。

她紧握铁栅，钢铁像蜡一样熔化了。铁条弯曲，中间形成了一个大洞。

杰拉德瞪着眼。“怎么……”他的声音嘶哑。

“快，”金月说。

杰拉德没有动，只是瞪着金月。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金月绝望地说，她的声音在颤抖。“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有力量做这些。我不知道自己唱的魔法之歌是从哪里听到的。我只知道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啊，我想起来这个女人是谁了！”谜琢叹了口气。“死人。”

杰拉德不明白，但这并不新奇。过去一个月发生的事大部分他都不明白。

“为什么现在去？”杰拉德一边跨过铁栅一边嘀咕。他想知道自己的剑放在哪里。

“来，泰斯，”金月厉声说。“没时间玩游戏了。”

坎德人并不欢呼雀跃庆祝自由，而是突然莫名其妙地退到牢房最里面。

“谢谢你关心我，金月，”泰索何夫坐在角落说，“谢谢你熔化牢房的铁栅。那真奇妙，不是每天都能看见的。要是平常我很乐意跟你去，但是留下好朋友谜琢在这里很残忍。他是我全世界最好的朋友－－”

金月生气地哼了一声，然后碰了碰侏儒牢房的铁栅。铁栅也熔化了，谜琢爬了出来。他皱着眉头蹲着，手放在膝盖上，然后开始收集熔化的铁，嘴里嘀咕着什么熔炼的事。

“我会带上侏儒，泰斯，”金月不耐烦地说。“现在立刻出来。”

“我们最好快点，首席大师，”杰拉德警告说。能留下侏儒和坎德人他会非常高兴的。“午夜过后监狱两小时换一次岗－－”

“今晚换岗的人不会来，”金月说。“他会长睡不醒。但是你说得对，我们必须快点，因为我听到召唤了。泰斯，马上出来。”

“不要，金月！”泰索何夫恳求道。“不要让我回法师塔。你不知道他们想拿我怎么样。达拉玛和帕林想杀我。”

“别傻了。帕林永远不会－－”金月停了下来，严厉的表情软化了。“啊，我明白了。我忘了，时光旅行装置。”

泰索何夫点点头。

“我以为装置碎了，”他说。“帕林把碎片扔向龙人，碎片爆炸了，我以为再不用担心了。”

他伤心地叹了口气。“然后我发现装置还在包包里。虽然还是碎片，但所有的碎片都回到了我的包包里。我反复把它们扔出去，甚至送给别人，但还是会回来。就算碎了，装置也会回来。”泰斯恳求地盯着金月。“如果我回法师塔，他们就会找到装置，修好它，然后我就要回去被巨人踩死。我不想死，金月！我不想！请不要逼我。”

杰拉德想跟金月说打倒坎德人，把他拖出来，但是重新考虑后，他保持沉默。坎德人看起来那么可怜，杰拉德发现自己都为他难过。金月走进牢房，坐在坎德人旁边。

“泰斯，”金月温柔地说，她把坎德人脸上的一缕头发拨到后面，“我无法向你保证结局会很美满。此刻在我看来，结局一定非常凄惨。我在跟随灵魂的河流，泰斯。他们聚集在耐德兰。他们没有去自己想去的地方。他们是囚犯，泰斯。他们受到了某种可怕的约束。卡拉蒙、提卡、河风和我女儿跟他们在一起，也许我们爱的所有人都在。我想找出为什么。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你告诉我达拉玛在耐德兰。我必须见他，泰斯。我得跟他谈谈。也许他就是原因……”

泰索何夫摇摇头。“我不这么认为。达拉玛也是囚犯，至少他是那么告诉帕林的。”坎德人低下头，紧张地扯着胸部的衬衫。“那里有别的东西，金月。我没告诉任何人。在耐德兰我出了点事。”

“什么，泰斯？”金月关切地盯着。

坎德人不再快乐。他苍白无力，怕得发抖。杰拉德很惊奇。他常觉得好好恐吓一下坎德人有好处，那可以教会喋喋不休的小淘气生活不是在坟墓附近野餐，不是辱骂郡长，不是偷盗小玩意儿。生活是严肃而艰难的，需要认真对待。此刻，看见沮丧而惊恐的泰斯，杰拉德转过脸去。杰拉德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他和世界都失去了什么。

“金月，”泰斯畏惧地低声说，“我在森林里看见了自己。”

“什么意思，泰斯？”金月温柔地问。

“我看见了自己的鬼魂！”泰斯颤抖着说。“那一点都不刺激。不像我以为一个看见自己的鬼魂那样。我很失落、孤独，在寻找什么人或是什么东西。我知道那听起来也许有趣，但是我一直以为死后会在某处碰到佛林特。也许我们会一起去冒险，或者只是休息，我会给他讲故事。但是那个我并没有冒险。我只是独自一人……失落……不快乐。”

泰斯抬头看着金月，杰拉德吃惊地看见一滴眼泪流下坎德人满是污垢的脸颊。

“我不想那样死去，金月。那就是我不能回去的原因。”

“你不明白吗，泰斯？”金月说。“那就是你必须回去的原因。我无法解释，但是可以肯定我们看到的一切都不对。这个世上的生命本来只是漫长旅程的中间站。我们的灵魂应该去另一个位面，继续学习和成长。也许我们会逗留，等着心爱的人加入，就像亲爱的河风在什么地方等着我，而佛林特在等着你。但是显然我们中没人可以离开。灵魂被囚禁在这个世界，正如你被囚禁在这个牢房一样，我们必须想办法释放他们。唯一的办法是回到耐德兰，秘密就在那里。”

她对泰索何夫伸出手。“你来吗？”

“你不让他们送我回去？”泰斯犹豫地讨价还价。

“我保证回不回去由你自己决定，”金月说。“我不会让他们强行送你回去。”

“很好，”泰斯站起来拍拍灰尘，看看自己的包包是不是都在。“我会带你去法师塔，金月。正巧我有非常可靠的身体指南针……”

这时谜琢已经收集完了铁水，他开始谈论指南针、罗盘、磁石，还有他曾舅公的理论，那个理论解释了为什么北方是北方而不是南方，人们对此相当有争议，到现在还争论不休。

金月并不理会侏儒的劝告和泰索何夫随意的答复。她只有一个目的，她要达到那个目的。金月毫无畏惧，她沉着地领着他们走上楼梯，经过在书桌上沉睡的看守，出了监狱。

他们快速穿过索兰萨斯，这座睡着的城市一片沉寂，黎明快要临近，天空变成了淡灰色。侏儒像没力的弹簧一样缩着，泰索何夫则不同寻常地安静。他们的脚步没有声响。也许他们是自己的鬼魂，在空空的街道上游荡。他们没看见任何人，也没人看见他们。没有巡逻队，没有赶集的农夫，也没有喝醉的酒鬼从酒馆里摇摇晃晃地回家。没有狗叫，也没有小孩啼哭。

杰拉德有种奇怪的印象，金月走过城市的街道，身后的斗篷随风舞动，遮住了城市，她让开始睁开的眼睛又闭上，让快要醒来的人又陷入美梦。

他们从前门离开了索兰萨斯，没人醒来阻止他们。

第二十八章 沉睡

奥蒂拉女士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她直直坐起来，很是生气。平常她并不晚起，一般天不亮就起来了，她不喜欢睡懒觉。奥蒂拉感到疲倦、头疼，就像昨天整晚都在狂欢。骑士评议会结束后，她的确去了狗和鸭子酒吧，骑士们都喜欢那里，但是她不是去喝酒的。她按对首席大师的承诺打听有没有人认识或是见过杰拉德·钨斯·蒙达。

结果是没人认识，只有一个人知道有人大概是那边的人，还有一个人说他妻子的裁缝有个弟弟，好像在杰拉德父亲手下当水手。这不太令人满意。奥蒂拉跟他们干了一杯苹果酒，然后回去睡了。

她一边骂着一边穿上皮外衣、亚麻衬衫和毛短袜。今天她本准备早起带领巡逻队寻找蓝龙的，那头野兽应该会在晨雾里猎食，然后回巢穴睡上一天，她希望能在龙回巢之前抓住龙。现在泡汤了。不过也许他们能抓住睡眠中的龙。

奥蒂拉套上绣有索兰尼亚骑士团徽记翠鸟和玫瑰的外衣，系好剑，锁上门，然后匆忙离开了住处。她住在一个旅店上层，那里转给了骑士团作为驻守索兰萨斯的骑士的住所。她咔嗒咔嗒地走下楼梯，发现大家似乎都起迟了。负责城市前门换防的阿佛瑞克（Alfric）爵士显然迟到了，奥蒂拉差点撞上他。爵士一手拿着衬衫和武装带，一手拿着头盔冲出房间。

“早上好，大人，”奥蒂拉盯着他的马裤前面说。

阿佛瑞克爵士红着脸整理了一下，然后飞奔出门。

奥蒂拉吃吃笑着，庆幸没被爵士骂，她兴致勃勃地走向军械库。昨天她就把胸甲送去了，皮革带和扣子需要修理。他们说今早就能修好。她碰到的每个人看起来都昏昏欲睡或是很生气。奥蒂拉走过刚刚值完夜班的人，他们打着哈欠，摇摇晃晃地匆忙去汇报工作。

索兰萨斯的所有人都睡过头了吗？

奥蒂拉思考着这个烦人的问题。似乎奇怪而危险的事情正在发生。她想不到任何理由将索兰萨斯居民不寻常的懒散和囚犯联系起来，但为了弄清楚，她改变了方向，朝监狱走去。

到了监狱，她发现一切都很平静。看守躺在桌上，幸福地打着鼾，钥匙仍然挂在墙上。奥蒂拉敲了敲看守的秃头，叫醒了他。看守直直坐起来，茫然地眨着眼，揉揉头。奥蒂拉巡视了一圈，所有的囚犯都在牢房里呼呼大睡。监狱从未这样安静过。

奥蒂拉松了口气，她觉得既然到了这，就应该去看看杰拉德，告诉他自己找到了也许能为他作证的人。奥蒂拉走下楼梯，转过墙角，然后停下吃惊地盯着。她摇摇头，转身慢慢爬上楼梯。

“刚才我还觉得他说的是实话，”她对自己说。“那会让我喜欢蓝眼睛。男人！天生的骗子，每个人都是。”

“发出警报！”她命令睡得迷迷糊糊的看守。“召集卫兵。囚犯逃走了。”

奥蒂拉停了片刻，思考着该做什么。开始是失望，现在她生气了。鬼知道为什么，她相信了杰拉德，而杰拉德却背叛了她。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被骗了，但是她认为这应该是最后一次。她转身朝马厩走去。奥蒂拉知道杰拉德和他的朋友们会去哪里。杰拉德会去找他的龙。到了马厩后，她检查马匹有没有少。马都在，因此她假定骑士一定是步行。奥蒂拉松了口气。短腿的侏儒和坎德人会拖慢速度。

奥蒂拉上马疾驰，穿过慢慢恢复生气的索兰萨斯，似乎整个城市刚刚从狂欢中苏醒过来。

她经过了很多大门，每过一道都停下问卫兵夜里是否看见过囚犯。卫兵什么都没看见，看他们的样子，他们只看见了自己的眼皮。奥蒂拉到了最后一道门，发现司辰长米克利斯也在那里。

卫兵红着脸，懊悔不已。他们的长官在同米克利斯谈话。

“－－被抓住值班时打瞌睡，”他生气地说。

奥蒂拉勒住马。“怎么了，司辰长？”她问道。

米克利斯专心想着自己的事，没有认出奥蒂拉。“首席大师失踪了。昨晚她没有在床上睡觉－－”

“显然她是索兰萨斯唯一没睡觉的人，”奥蒂拉女士耸耸肩说。“也许她去看望朋友了。”

司辰长摇摇头。“不，我到处问，到处找，离开骑士评议会后就没人见过她。”

奥蒂拉思考着。“骑士评议会。首席大师为杰拉德·钨斯·蒙达辩护。你可能会有兴趣知道，司辰长，昨晚那个囚犯逃跑了。”

司辰长看起来很震惊。“骑士女士，你不是在暗示－－”

“他有帮手，”奥蒂拉皱着眉头说，“只可能是有神秘力量的人。”

“我不相信！”司辰长米克利斯激动地喊。“首席大师金月决不会－－”

奥蒂拉不想听到更多首席大师金月的事。她策马奔出大门，上了主路。她一边骑行，一边理清头绪。她相信了杰拉德的故事－－虽然也许有点奇怪。她被杰拉德在审判最后时的恳求感动了，那恳求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奎灵那斯提精灵。奥蒂拉也被首席大师深深感动了，这很奇怪，因为她心里并不相信奇迹，现在牧师的奇迹只是些传言。她甚至相信了坎德人，就是这一点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发烧了。

走了大概两英里后，奥蒂拉看见有个人骑马过来了。那人骑得很快，他伏在马上，不断踢马腹催促马快些。马隆隆地跑了过去，嘴里白沫四溅。奥蒂拉认出那人的装束是探子，从这种速度来看，消息一定很紧急。她有些好奇，但还是继续走自己的。不管探子带来的是什么消息，等她回去再说。

她又向前骑了两英里，这时传来一声号角。

奥蒂拉勒住马，转身惊慌地盯着城墙。号角和鼓声在召集士兵。敌人已经接近了城市。西边的地平线上有一大团尘云。奥蒂拉盯着尘云，想看清楚是什么引起的，但是她隔得太远了。她犹豫了一会儿。号角召唤她回到岗位上。而她的直觉让她继续前进，重新抓住逃跑的囚犯。

或者至少跟他谈谈。

奥蒂拉又瞥了一眼尘云，它似乎靠近了些。她加速沿路前进。

奥蒂拉仔细搜寻着道路两侧，希望找到他们离开大路去找龙的地方。再走了数英里后，她发现了痕迹。让她感到奇怪又高兴的是，他们居然没有隐藏行踪。狡猾的惯犯通常会将追赶的人引入歧途。那几个人在草地上踩出了一大片痕迹。侧面几处小痕迹似乎是坎德人离队，然后又被拖回去了。

奥蒂拉跟着这清晰的小路。她往前走了一段，逐渐靠近河流，更多的迹象表明她找对了，地上的东西肯定是从坎德人的包包里掉出来的：一把弯汤匙、一块闪亮的云母、一个银戒指、一个有塔思佳爵士的徽记的酒杯。现在她到了树林里，沿着第一次抓住杰拉德的河岸走。

晨雾让地面潮湿，她看得见脚印：前面是一对穿靴子的大脚印、一对穿软底鞋的小脚印、一对坎德人的小脚印，后面是另一对小脚印。那一定是侏儒的。

奥蒂拉走到他们曾停下的地方，一个人上前了，那显然是骑士去找龙了。她看见坎德人似乎想跟骑士去，但又明显被命令回来，因为小小的脚印反了过来，然后骑士回来了，其他人继续跟着。

奥蒂拉下马，让马留在河边，自己悄悄而迅速地步行前进。足迹还很新。太阳照耀下的地面刚刚开始干，她不怕赶不上。她一直盯着天空，希望看见蓝龙，但是没有。

众所周知蓝龙极端骄傲，献身于邪恶，她想骑士要说服龙运送坎德人、侏儒和光明城堡的牧师得花些时间。很久以前首席大师冒着生命危险挑战蓝龙和他们代表的邪恶，奥蒂拉无法想象她会靠近蓝龙，更别说要骑乘了。

“越来越奇怪，”奥蒂拉对自己说。

号角声很远，但她仍然能听到。现在城市的大钟也敲响了，那是警告城外的农夫和牧羊人为了安全离家进城。奥蒂拉伸长耳朵，集中注意力，在号角和钟声中倾听一个声音，说话声。

奥蒂拉悄悄上前听着。她认出了杰拉德和金月的声音。她松开剑鞘，准备冲进去，在杰拉德反应过来之前打倒他，然后拿他当人质，避免被龙攻击。当然，看龙和骑士之间的关系，蓝龙也可能不理会主人，直接攻击。奥蒂拉准备冒险。她已经厌烦了谎言。这个人要么说出实话，要么去死。

奥蒂拉认出了这个洞。上回想捉住龙的时候她经过了这里。她和巡逻队搜寻了一遍，但是没有龙的痕迹。龙一定是后来的，奥蒂拉这么推断，她冒险前进，一边留意脚底不要踩上木棍或是树叶发出声响，一边听着谈话的内容。

“锐刃会带您去耐德兰，首席大师。”杰拉德恭敬地说。“如果照坎德人所说，大法师之塔在那里，龙会找到的。您不必靠坎德人带路。我请求您重新考虑，首席大师。”他的声音变得更热诚。“据我所知，耐德兰的确是个邪恶的地方。”

杰拉德停了一下，然后说，“好吧，首席大师，如果您受托要这么做－－”

“是的，骑士先生。”金月坚决的声音在洞里回响。

杰拉德接着说。“卡拉蒙的遗愿是让我带泰索何夫去见达拉玛。也许我该重新考虑跟您去。”听起来他有些勉强。“但是，您听到号角声了。索兰萨斯遭到了攻击。我应该回去……”

“我知道卡拉蒙想做什么，杰拉德先生，”金月说，“还有他那么请求的原因。为了完成他的遗愿，你已经做得够多了。我解除你的责任。你的生活和坎德人的生活纠缠不清，但现在分开了。你回去保卫索兰萨斯是对的，我会自己去。关于我你对龙说了什么？”

“我告诉锐刃您是个伪装的黑袍牧师。您带着坎德人是因为他宣称有办法进法师塔。而侏儒跟坎德人是一起的。锐刃相信了。当然，他相信我。”杰拉德有些苦恼。“每个人都相信我的谎言。没人相信事实。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多么奇怪？”

他深深叹息。

“你有国王吉尔萨斯的信，”金月说。“他们一定会相信的。”

“一定吗？您太信任他们了。您得快点，首席大师。”杰拉德停下来，同自己争辩。“但是我越想越觉得不能让您独自去耐德兰－－”

“我不需要保护，”金月柔声向他保证。“恐怕你也无法保护我。召唤我的人会让我安全抵达目的地。不要不相信事实，杰拉德先生，”她轻轻补充道，“无论事实多么可怕，不要害怕。”

奥蒂拉犹豫地站在洞外，考虑该做什么。

杰拉德有机会逃跑，但却没有。他想回去保卫索兰萨斯。每个人都相信我的谎言。没人相信事实。

奥蒂拉拔出剑，紧紧握住剑柄，走出森林，大胆走入洞口。杰拉德仍然背对她，盯着里面的黑暗。他穿着在监狱时的龙骑士皮甲，那是他唯一的衣服。他拿回了剑和武装带，手里拿着龙骑士的皮帽子，独自站着。

听到奥蒂拉的脚步声，杰拉德回头瞥了一眼。他看见了奥蒂拉，转转眼睛，摇摇头。

“你！”他嘀咕道。“我正要找你。”他又转过脸看着黑暗。

奥蒂拉用剑顶着杰拉德后颈。同时她注意到，杰拉德是匆匆穿上皮衣，或者是在黑暗中穿的。衣服穿反了。

“你是我的俘虏，”她冷冷地说。“别动。不要想叫龙。你说一个字我就－－”

“你就要干什么？”杰拉德问。

他转过身，把剑拨到一边，大步走出洞。

“既然你来了，女士，那就快点，”他粗鲁地说。“不然我们回索兰萨斯前战斗就结束了。”

奥蒂拉笑了，不过是在杰拉德转身时笑的，他看不见。奥蒂拉摆出严厉的表情，匆忙赶上去。

“等等！”她说。“你要去哪里？”

“回索兰萨斯，”杰拉德平静地说。“你没听到号角吗？城市受到攻击。”

“你是我的俘虏－－”

“好吧，我是你的俘虏，”他说。他转身交出了剑，“你的马在哪里？我想你应该没另带一匹来让我骑。不，当然不会。那需要远见，而你的头脑跟蝾螈一样。不过我想起你的马倒很健壮。回索兰萨斯的路不太远，我们可以骑一匹马。”

奥蒂拉拿过剑，用剑柄摩擦自己的脸颊。

“牧师去哪里了？其他人呢？坎德人和侏儒。你的……嗯……同伙。”

“在那边，”杰拉德指着洞的方向说。“龙也在那边另一端。他们要等到黄昏才走。别去想对抗龙了，尤其是你只带了一匹马。”

奥蒂拉紧闭嘴唇，忍住不笑。

“你真的打算回索兰萨斯？”她皱着眉头问。

“真的，骑士女士。”

“那我想你需要这个，”她说着把剑扔了回去。

杰拉德很吃惊，几乎没接住。

奥蒂拉走过去，用眼角的余光狡猾地看了他一眼。“我的马可以带我们俩，玉米面包。正如你所说，我们最好快点。噢，你还是闭上嘴吧，你可能会吞下一只苍蝇。”

杰拉德愣了一下，然后跟上奥蒂拉。

“你相信我？”

“现在相信，”她话有所指。“我不想伤害你的感情，玉米面包，但是你还没聪明到演一出刚才我看到的戏。另外，”她深深叹了口气，“你的故事太乱了，年轻的九十岁老太太，已经死了又活着的坎德人，还有个侏儒。让人不得不相信。没人可以那么拼凑故事。”她回头盯着杰拉德。“那么你真的有精灵王的信？”

“你想看吗？”杰拉德勉强笑着问。

奥蒂拉摇摇头。“我不想。说实话，我甚至不知道精灵还有国王，我也不关心。但是我想有人关心。你是什么战士，玉米面包？你看起来没什么肌肉。”奥蒂拉轻蔑地瞥了一眼杰拉德的手臂。“也许是那种瘦小型的。”

“如果塔思佳爵士能让我战斗，”杰拉德嘀咕着。“我会发誓不逃跑。如果他们不接受，我会尽力帮助伤员，或者救火，或者尽可能做其他的－－”

“我想他们会相信你，”奥蒂拉说。“正如我所说，一个有坎德人和侏儒的故事……”

他们到了奥蒂拉下马的地方。奥蒂拉跳上马。她盯着杰拉德，杰拉德也盯着她。杰拉德的蓝眼睛真让人吃惊。她从未见过那种颜色，从未看见如此清澈、明亮的眼睛。她伸出手。

杰拉德一把抓住，奥蒂拉把他拉上马，坐在后面。奥蒂拉发出命令让马前进。

“你最好搂住我，玉米面包，”她说，“那样你才不会掉下去。”

杰拉德搂住奥蒂拉的腹部，往前挪了挪，紧压着她。

“这不带私人感情，奥蒂拉女士，”他说。

“啊，我有，”奥蒂拉故意叹了口气。“现在我要去挑选婚纱。”

“你有没有认真对待过什么，女士？”杰拉德生气地问。

“不多，”奥蒂拉转头咧嘴笑着回答。“为什么我要认真，玉米面包？”

“我叫杰拉德。”

“我知道，”她回答。

“那你为什么不叫我的名字？”

她耸耸肩。“那个词适合你，就这样。”

“我想是因为叫我的名字我就是人，而不是笑话。我轻视女人，而你不怎么重视男人。我们都受过伤害，也许我们都害怕生活甚于死亡。以后我们可以边喝酒边讨论。但是现在让我们达成一致：你叫我杰拉德。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叫杰拉德先生。“

奥蒂拉觉得她有答案，但是还拿不出至少是有趣的具体回答。她催马疾驰。

“停下！”杰拉德突然说。“我看见了什么。”

奥蒂拉勒住马。马站着喘气。他们已经离开了河边的树林，正向空旷地带前进。前面通往城市的路有上下两个小坡。奥蒂拉看见了杰拉德说的东西。要不是专心想蓝眼睛，她本该看见的。

骑士。骑马的骑士。数百人从西边穿过平原。他们列队前进，旗帜在风中飘动，日光下枪尖和头盔闪闪发亮。

“一支黑暗骑士的军队，”奥蒂拉说。

“他们在我们和城市之间，”杰拉德说。

第二十九章 被俘虏的猎手

“快，在他们看见我们之前调头！”杰拉德说。“我们可以藏在洞里－－”

“躲起来！”奥蒂拉吃惊地重复道，她回头瞥了一眼，然后咧嘴笑了。“我像你一样，玉米－－”她停住，做了个鬼脸说，“杰拉德先生。任何其他的骑士都会坚持要冲上前战斗。”她挺直身体，按住剑柄慷慨激昂地说，“虽然是一比一百，我也要战斗。荣誉即吾命。”

奥蒂拉调转马头，往洞的方向奔去。

这回轮到杰拉德吃惊了。“你不相信那个？”

“人都死了，荣誉有什么用？荣誉对别人又有什么用？我来告诉你，杰拉德先生，”她继续说，“他们会为你唱赞歌。他们会在酒馆里唱那愚蠢的歌，胖老板会为那以一挡百的英勇骑士流泪，泪水会滴进啤酒里。但是你知道谁不会被歌颂吗？那些索兰萨斯里的骑士。我们的同伴，我们的朋友。他们没有机会以荣誉之名光荣战斗。他们必须活下来保护那些信任自己的人。

“因此也许我们只有两把剑，无关紧要。如果索兰萨斯城里每个骑士都冲上战场挑战六百个敌人会怎么样？为了安全逃进城里的农夫会怎样？他们会光荣地死去，还是被长矛刺穿？胖老板会怎么样？他们会光荣地死去，还是不得不看着敌人强奸自己的妻女，烧掉酒店？照我看，杰拉德先生，我们只是发誓保护这些人，我们没有发誓要光荣地死去，自私地因某些空洞无望的理由而牺牲。

“敌人的主要目标是杀死你。你每天活着，他们也就失败了。只要能活下来，就算藏在洞里，也是赢得了胜利，然后你可以想办法回到伙伴中间，同他们并肩战斗。对我来说，那就是荣誉。”

奥蒂拉停下来喘口气。她的身体因激动而发抖。

“我从未那样想过，”杰拉德承认道，他钦佩地看着奥蒂拉。“我想你说的有几分道理，奥蒂拉女士。不幸的是，这一切都没用了。”他抬起手指着前方。“他们派出了人防守侧面。他们看见我们了。”

一队沿森林边缘巡逻的骑士进入了视线，大概有半英里远。草地上就他们俩站着，很容易被发现。巡逻队朝他们飞奔过来。

“我有个主意，解开你的武装带给我，”杰拉德说。

“什么－－”奥蒂拉皱着眉头，看见杰拉德正戴上皮帽。“哦！”她知道杰拉德想干什么了，于是开始解剑。“杰拉德先生，如果你不把衣服穿反，这个诡计应该更有效。快，在他们看清之前穿好。”

杰拉德一边骂着一边把手抽出袖子，然后把奈拉卡黑暗骑士的徽记转到前面。

“不，别转身，”他命令道。“照我说的做。快点，在他们看清楚之前。”

奥蒂拉解下武装带，放到杰拉德手里。杰拉德把奥蒂拉的剑、皮带都系在自己身上，然后拉上皮帽。他倒不怕被认出来，但是皮帽可以很好地隐藏面部表情。

“把缰绳给我，手放在后面。”

奥蒂拉照办了。“你不知道这多刺激，杰拉德先生，”她喘着气低声说。

“噢，闭嘴，”杰拉德摸索着打结。“至少认真点。”

巡逻队靠近了。现在杰拉德能看清了，他惊讶地发现领队的是个牛头人。逃生的希望又大了些。杰拉德从未见过牛头人，不过他听说牛头人都呆头呆脑的。其他的都是奈拉卡骑士，从他们控制马的熟练程度来看，应该是老兵。

敌人奔过草地，身后扬起尘土。打头的牛头人做了个手势，其他人形成一个圈，围住了杰拉德和奥蒂拉。

杰拉德不想上前，但又觉得那会引起怀疑。他是个靠近敌方要塞的奈拉卡黑暗骑士，还带着一个俘虏，他有理由小心行事，他们也一样。

牛头人举手敬礼。杰拉德回礼，他很感激曾在梅丹元帅手下受训。他默默骑在马上，等着牛头人上级开口。奥蒂拉满脸通红，默默瞪着所有人。杰拉德只希望她能继续保持沉默。

牛头人仔细打量着杰拉德。他的眼神并不像野兽般迟钝，而是充满智慧。

“报上姓名，军阶，还有你的指挥官？”牛头人问。他的声音粗哑，像是在咆哮，但是杰拉德并不难理解。

“我是杰拉德·钨斯·蒙达，梅丹元帅的副官。”

杰拉德说出了真名，因为他们可能会向梅丹元帅核实，元帅知道杰拉德的名字，他会小心应对的。他还补充了一句驻守奎灵那斯提的部队番号，其他的什么都没说。像还没有变坏的奈拉卡骑士一样，他怀疑自己的同伴。他只会回答问题，不会主动开口。

牛头人皱着眉头。“你走了很远，龙骑士。你往北走这么远干什么？”

“我正乘梅丹元帅的蓝龙去捷列克，元帅有紧急情报要送给夜之王者塔贡，”杰拉德流利地回答。

“你还是走得太远了，”牛头人眯着眼说。“捷列克在这东边很远。”

“是的，长官，”杰拉德说。“我们飞进了风暴里，偏离了航线。龙认为他可以飞过去，但是一阵风差点把我们吹翻了。我几乎掉了下来，龙的肩膀也受了伤。他坚持飞了一段，但是实在太疼了。我们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我们以为在奈拉卡附近，但看见了城市的高塔。我在这附近长大，因而认出了索兰萨斯。几乎同时，我们看见您的军队向城市前进。龙怕被该死的索兰尼亚骑士看见，所以降落在森林里，找了个洞休息疗伤。

“这个索兰尼亚骑士，”杰拉德粗暴地捅了一下奥蒂拉的背部，“看见我们降落了。她跟着我们到了洞里。我们打了起来，我俘虏了她。”

牛头人很有兴趣地盯着奥蒂拉。“她是从索兰萨斯来的？”

“她不开口，长官，但是毫无疑问她知道城内驻军人数、工事位置，以及其他可能有用的信息。那么，小队长，”杰拉德说，“请问您和您的指挥官的姓名。”

这有些大胆，但是他觉得自己被问了够多了，继续顺从地回答问题而不提问不符合他的个性。

牛头人的眼睛一闪，一时间杰拉德以为自己演过头了，然后牛头人回答。“我叫加尔达。我们的指挥官是米娜。”他说那个奇怪的名字时既敬畏又尊重，杰拉德觉得不安。“你送去捷列克的是什么消息？”

“我的消息是送给塔贡大人的，”杰拉德回答道，他心里七上八下。

他突然想起自己带着一封信，那封信不是梅丹元帅的，而是奎灵那斯提国王吉尔萨斯的，如果信落入黑暗骑士手里，他肯定完了。杰拉德不相信运气会那么差。信有用的时候，他把信忘在了龙那里。信会让他丧命的时候，他却带在身上。他到底做了什么，命运如此不济？

“塔贡大人死了，”牛头人说。“现在米娜是夜之王者。我是她的副官。你可以把信给我，我会转交给她。”

听到塔贡死了，杰拉德并不很惊讶。黑暗骑士的晋升往往是在晚上，黑暗中匕首穿过胸膛。这个米娜大概就是那么夺权的。杰拉德强迫自己不去想那该死的信，先应付新的危机。他可以传个假消息了事。然后会发生什么事？他们会带走奥蒂拉，严刑拷打，而他会被打发回去。

“我要将信亲手送到夜之王者手里，”杰拉德坚持道，他在嘲弄对方多管闲事，妄自尊大。“如果塔贡大人不是夜之王者，那我要把信送到取代他位置的人手里。”

“好吧。”牛头人急忙说。他有更重要的事做，没功夫跟元帅的副官绕来绕去。加尔达一翻拇指，指向尘云的方向。“现在他们正在扎营。米娜在那里指挥围城。我派个人跟你去。”

“没有必要，长官－－”杰拉德说，但是牛头人没有理睬。

“至于你的俘虏，”牛头人继续说，“你可以把她交给审问官。他在铁匠帐篷附近扎营。

火红的烙铁和剥肉钳让人想起来就不舒服。牛头人命令一个骑士跟着他们。杰拉德不想让人跟着，但又不敢争辩。他向牛头人敬礼，然后策马前进。片刻间他害怕马认生不走，但是奥蒂拉轻轻踢了一下，马开始走了。牛头人直直盯着杰拉德，杰拉德浑身冒汗。然后牛头人转过马，疾驰而去。他和其他的巡逻队进入森林，很快消失在视线外。杰拉德停下回头看着河的方向。

“怎么了？”黑暗骑士护卫问。

“我担心龙，”杰拉德说。“锐刃属于元帅。他们是多年的朋友。如果龙出了什么事，元帅会要我的命。”他转身面对骑士。“我想去看看龙，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

“我接到的命令是带你去见米娜，”骑士说。

“你没必要来，”杰拉德简短地说。“瞧，你好像不明白。锐刃一定听到号角声了。他是头蓝龙，你知道蓝龙的习性。他们可以闻到战斗的气息。他可能会以为该死的索兰尼亚骑士出城寻找自己。如果他觉得有危险，也许会误伤你们的军队－－”

“我接到的命令是带你去见米娜，”骑士固执地重复了一遍。“你向她报告后，就可以回龙那里去。你不必关心龙。他不会攻击我们，米娜不会允许的。至于他的伤，米娜会治疗，然后你们就可以回奎灵那斯提。”

骑士继续向主力部队所在前进，杰拉德悄悄骂着，但他别无选择，只能跟上。

“很抱歉，”他借着马蹄声做掩护说，“我以为他会受骗，离开我们，也不去巡逻，自己逍遥几个小时，然后再回去报告。”

杰拉德摇摇头。“我碰上一个值得信任的黑暗骑士真是幸运。”

“你努力了，”奥蒂拉说，她轻轻拍了拍杰拉德的膝盖。“你尽力了。”

护卫在前面走着，渴望继续执行任务。他注意到两人骑得不快，就做了个手势让他们快些。杰拉德没有理会。他在想牛头人刚说的话，黑暗骑士在包围索兰萨斯。如果那是真的，他可能会看见一支万人大军。

“你说我恨男人是什么意思？”奥蒂拉问。

杰拉德一心想着黑暗骑士，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也不记得那是自己说的。

“你说过你轻视女人，而我憎恨男人。你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时候说的？”

“在我们谈论怎么称呼你的时候。你说我们都害怕生活甚于死亡。”

杰拉德觉得皮肤发烫，还好有皮帽盖着脸。“我不记得了。有时候我说话不经思考－－”

“我觉得你已经思考过很长时间了，”奥蒂拉打断他。

“啊，嗯，也许吧。”杰拉德很是不安。他不想敞开自己，当然也不愿意跟奥蒂拉谈内心的想法。“难道你没什么其他事要担心吗？”他急躁地问。

“例如火热的针戳进我的指甲？”奥蒂拉平静地问。“或者关节在拷问台上脱臼？我有很多事要担心，不过我还是想谈谈这个。”

杰拉德沉默了片刻，然后笨拙地说，“我不太肯定是什么意思。也许只是你对男人没什么用。不仅仅是我，那可以理解。但是我看见你在评议会上抵制其他骑士，还有看守－－”

“我怎么抵制的？”奥蒂拉问，她回头看着杰拉德。“跟我抵制的方式有什么关系？”

“别转身！”杰拉德厉声说。“你是我的俘虏，记得吗？我们不该这么亲切地闲谈。”

奥蒂拉哼了一声。“告诉你，我喜欢男人。只是觉得他们全是骗子和无赖。只有少数男人有吸引力。”

杰拉德张嘴正想回答，这时骑士护卫冲了回来。

“该死！”杰拉德嘀咕道。“这个大白痴想干什么？”

“你太懒散了，”骑士责怪说。“快点。我必须继续执行任务。”

“我已经让一头龙受了伤，”杰拉德回答。“可不想再失去一匹马。”

不过这没什么用。这个骑士明显要牢牢盯住他们。杰拉德加快了步伐。

他们进入营地外围的时候，战士们刚刚开始挖工事。他们在弓箭射程外扎了营。几个索兰萨斯弓箭手想试试运气，不过箭射不到，最后没人再射了。也许是指挥官告诉他们节省弓箭，别傻乎乎的。

敌军营地里没人注意弓箭手，只有人偶尔瞥一眼站满了索兰尼亚骑士的城墙。偷偷瞥了之后，那人就会跟同伴谈几句，两人皱着眉，摇摇头，然后在军官注意到之前继续工作。看到牢固的城市，战士们并不显得惊慌，只是有些疑惑。

杰拉德好奇地四处张望。他并不属于这支军队，好奇是理所当然的。

杰拉德转向护卫。“其他的军队什么时候到？”

骑士的声音很平静，但杰拉德注意到他的眼睛在头盔后闪烁。“援军已经启程了。”

“我想有很多，”杰拉德说。

“非常多，”骑士说。“远远超过你的想象。”

“他们在附近？”

骑士眯着眼，盯着杰拉德。“你为什么想知道？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杰拉德耸耸肩。“我只是觉得可以加入这场战斗，仅此而已。”

“你说什么？”骑士问。

周围全是铁锤的叮当声、军官下令声和安置帐篷的吵闹声，杰拉德提高了声音。

“索兰萨斯是大陆上最坚固的城市。克莱恩上最强大的攻城机器也不能削弱那些城墙。那里肯定有五千人准备保卫城市。你们这有什么？几百人？当然，你们可以等待援军。谁都知道。”

骑士摇摇头。他上马指着说。“米娜的司令部在那里。你可以看见旗帜。你们自己去吧。”

“等等，”杰拉德在他身后喊道。“我想把俘虏安全交给审问官。那应该有报酬的。我不想让她被拖去处以私刑！”

骑士轻蔑地瞥了他一眼。“你不在奈拉卡，先生，”他说完就走了。

杰拉德下马，牵着马走过混乱而有序的营地。战士们努力工作。军官发出命令，但并不大声斥责，也不威胁。他们并不鞭打人来催促。士气显得高昂。战士们互相嘻笑，唱起劳动号子减轻疲劳。但是，他们不得不面对城墙上数十倍于己的敌人。

“这是玩笑，”奥蒂拉低声说。周围全是敌人，虽然声音震耳欲聋，但也许会有人无意中听到。“附近没有援军。我们的巡逻队每天都出城巡逻。他们应该会看见大堆集结的军队。”

“他们显然没有看见，”杰拉德说。“不然索兰萨斯就不会被人出其不意地包围。”

杰拉德握着剑柄，要是有哪个家伙想取笑索兰尼亚骑士，他就会冲上去干上一架。旁边的战士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有几个想取笑奥蒂拉，但军官迅速命令他们继续工作。

你不在奈拉卡，那个骑士是那么说的。杰拉德对此印象深刻，又觉得不安。这不是一支掠夺财物的雇佣军，而是训练有素、纪律严明的军队，无论目的是什么，他们只会专注于那个目的。

指挥营帐旁竖起的旗帜算不上是旗帜，最多只是块脏兮兮的破布，上面似乎沾满了鲜血。

这个帐篷是最先安置好的，两个骑士在外面站岗。周围的帐篷还在搭建。一个军官站在指挥帐前，同另一个奈拉卡骑士说话。从军官的服装和肩上扛着的大长弓来看，他应该是个弓箭手。那个骑士背对着杰拉德，看不见脸。从那人纤细的体型来看，最多不过十八岁，只是个小伙子。杰拉德怀疑是不是某个骑士的儿子穿上了父亲的盔甲。

弓箭手首先看见了杰拉德和奥蒂拉。他用锐利的眼神打量着二人。然后他跟骑士说了什么，骑士回头看着他们俩。杰拉德吃惊地发现，那个骑士并是自己猜想的小伙子，而是个少女。她的头发是红色的，剪得很短。她的琥珀之眼牢牢抓住了两人。杰拉德从未见过如此特别的眼睛。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他感到不舒服，就像是小时候做错事，比如偷苹果或是欺负小妹妹被抓住了。他的过错得到了原谅，因为他还不知道好歹，只是个孩子。他也许会受到惩罚，但那会帮他了解以后怎么正确行事。

带着皮帽真是太好了，这样杰拉德可以转移视线而不被发现。虽然他试过，但却无法移开视线。他盯着那个少女，被迷住了。

漂亮和美丽都不能形容她。她的表情镇定而单纯，前额上没有一丝怀疑的皱纹。她的目光清澈，看到的远远超过杰拉德。无论好坏，这个人会改天换地。杰拉德意识到她就是这支军队的指挥官，那个受人尊敬的米娜。

杰拉德敬礼。

“你不是我手下的骑士，先生，”米娜说。“我想看脸。脱下你的皮帽。”

杰拉德很疑惑，她怎么知道自己不是她的手下。没有徽记表明他来自奎灵那斯提、圣克仙或是安塞隆的其他地方。杰拉德不情愿地脱下皮帽，他倒不怕米娜会认出自己，只是皮帽可以保护他免受琥珀之眼的审视。

他报上名字，讲述了那个大部分真实的故事。他说得很自信，但是不得不掩饰的部分有些困难。杰拉德有种奇怪的感觉，米娜远比他了解自己。

“梅丹元帅有什么消息？”米娜问。

“您是新的夜之王者吗，女士？”杰拉德问。他似乎应该问这个问题，但又有些不安。“请原谅，但是我受命要将消息传给夜之王者。”

“这种头衔对唯一神没有意义，”米娜回答。“我是米娜，一个唯一神的仆人。你可以告诉我，也可以不说，随你便。”

杰拉德疑惑地注视着米娜。虽然他想知道奥蒂拉在想什么，有什么反应，但却不敢看她。杰拉德不知道该做什么，他意识到无论自己做什么，看起来都像个傻瓜。为了某个理由，他不想让那双琥珀之眼看成傻瓜。

“我决定将消息传给米娜，”他惊讶地听到自己的声音里带有尊敬。“我的消息如下：奎灵那斯提即将受到绿龙碧雷的攻击。她命令梅丹元帅摧毁奎灵诺斯，还威胁说如果元帅不照办，她就亲自动手。她命令元帅灭绝精灵。”

米娜保持沉默，只是轻轻点头表示知道了。

杰拉德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梅丹元帅想请夜之王者注意，攻击奎灵那斯提打破了龙王之间的协议。元帅害怕一旦玛烈听说此事，龙王之间就会爆发全面战争，安塞隆大部分地方都会毁灭。梅丹元帅认为他不受碧雷的命令，他是个忠诚的奈拉卡骑士，因此要求上级夜之王者下达命令。梅丹元帅还想提醒大人，沦为废墟的城市没有价值，死亡的精灵也不会缴税。”

米娜微笑着。笑容温暖了琥珀之眼，琥珀像蜜一样流过杰拉德。“塔贡大人应该会深受感动。已故的塔贡大人。”

“很遗憾听到他的死讯。”杰拉德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弓箭手，弓箭咧嘴笑看着他，似乎知道他的感受。

“塔贡跟唯一神在一起，”米娜说，她的声音庄严而诚挚。“他犯了错，但现在知道后悔了。”

杰拉德大吃一惊。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唯一神是谁？他以为身为黑暗骑士应该知道，也就不敢问。

“我听说过这个唯一神，”奥蒂拉用可怕的声音说。杰拉德掐了她小腿一下，让她闭嘴，但奥蒂拉并不理会。“有人谈起过唯一神，一个光明城堡来的假牧师。亵渎！我告诉你，大家都知道，众神离去了。”

米娜上移视线，盯着奥蒂拉。

“众神可能是离开了你们，索兰尼亚骑士，”米娜说，“但并没有离开我。松开这个骑士，让她下马。别担心，她不会逃跑的。毕竟她能去哪里？”

杰拉德按命令帮助奥蒂拉下马。“你想让我们两个都完蛋吗？”他一边解开奥蒂拉手腕上的皮带一边小声说。“现在没时间讨论神学！”

“但是我的手被解开了，不是吗？”奥蒂拉瞥了他一眼说。

杰拉德用了推了她一下。奥蒂拉摇摇晃晃地站到米娜面前，米娜只有她肩膀高。

“现在任何人都没有神了，”奥蒂拉重复道，这是索兰尼亚骑士典型的顽固。“你我都一样。”

杰拉德想知道奥蒂拉到底在想什么。他一点都不知道，只能保持警惕，随时配合她的计划。

米娜并不生气或是烦恼。她耐心地注视着奥蒂拉，就像是母亲看着被宠坏的孩子发脾气。米娜伸出手。

“握住，”她对奥蒂拉说。

奥蒂拉惊讶地盯着她。

“握住我的手，”米娜重复道，就像是孩子反应迟钝。

“照她说的做，该死的索兰尼亚骑士，”杰拉德命令道。

奥蒂拉瞪了他一眼。无论她希望的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杰拉德在心里叹了口气，摇摇头。奥蒂拉又看着米娜，像是要拒绝，然后她朝米娜伸出手。奥蒂拉吃惊地看着自己的手，就像并非是自愿的。

“这是什么巫术？”她严肃地说。“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米娜轻轻说。“你心里寻找精神食粮的那部分向我伸出了手。”

米娜握住奥蒂拉的手。

奥蒂拉喘着气，似乎很痛苦。虽然杰拉德看不出米娜在用力，但奥蒂拉无法挣脱。她紧咬嘴唇，眼泪直流，全身都在颤抖。她咽了一口，想忍受痛苦，但下一刻却跪了下来。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下。她低下头。

米娜靠近奥蒂拉，抚摸着她的黑色长发。

“现在你看见了，”米娜轻轻说。“你应该明白了。”

“不！”奥蒂拉哽咽道。“不，我不相信。”

“你的确相信，”米娜说。她抬起奥蒂拉的下巴，奥蒂拉不得不看着那双琥珀之眼。“我没有对你撒谎。你在骗自己。当你死后，你就会去见唯一神，那里不会再有谎言。”

奥蒂拉激动地盯着她。

杰拉德颤抖着，全身发冷。

弓箭手俯身对米娜说了些话。米娜听完点点头。

“萨缪瓦尔队长说，你肯定可以告诉我们关于索兰萨斯防卫的重要情报。”

米娜微笑着耸耸肩。“我不需要这种情报，但是队长认为他需要。所以你会先受到审问，然后被处死。”

“我什么都不会说，”奥蒂拉含糊地说。

米娜悲伤地注视着她。“是的，我想你不会。我可以向你保证，忍受苦难没有用，你说不出我不知道的事。我这么做只是迁就萨缪瓦尔队长。”

米娜弯腰亲吻了奥蒂拉的前额。“我向唯一神推荐你的灵魂，”米娜说着，起身面对杰拉德。

“谢谢你送来消息。我建议你不要回奎灵诺斯，碧雷不会让你进入那个城市。她会在明天黎明发动进攻。至于梅丹元帅，他是个叛徒。他爱上了精灵和他们的生活方式。他爱上了太后罗拉娜塞拉莎。他并未按命令疏散城市居民，奎灵诺斯满是精灵战士，准备为保卫城市献出生命。国王吉尔萨斯为碧雷和她的军队设下了陷阱－－我必须承认那是个巧妙的陷阱。”

杰拉德张大嘴，下巴都快掉了。他觉得自己会为梅丹辩护，然后又知道不会，因为那么做也许会牵涉到自己。或者米娜已经知道杰拉德是假扮的，他做什么无关紧要。最后杰拉德问了个必须知道的问题。

“碧雷……收到警告了？”杰拉德口干舌裂，几乎说不出话来。

“龙由唯一神看管，我们都一样，”米娜回答。

她转身离开了。等待的军官上前向米娜请示，她走去回答他们。没杰拉德的事了。

奥蒂拉摇晃着站起来，如果不是杰拉德假装抓住她的手臂撑着，她又会倒下去。杰拉德想知道到底是谁在靠着谁－－他自己都需要支撑。他浑身大汗，衣服都能拧出水来。

“我不能回答你，”虽然杰拉德并没有提问，萨缪瓦尔队长还是这么说。队长走了过来。

“米娜说的梅丹的事是真的吗？他是叛徒？”

“我不……我不……”杰拉德说不出来。他厌倦了撒谎，那似乎也没什么用。如果他相信米娜的话，奎灵诺斯的战斗明天黎明就会开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相信米娜。杰拉德疲倦地摇摇头。“我想这没什么关系，至少现在是。”

“如果你能加入，我们会很高兴，”萨缪瓦尔队长说。“现在，我告诉你带俘虏去哪里。审问官搭好了帐篷，但是明天早上才会工作。我们可以再想办法。”他瞥了一眼索兰萨斯，城墙上黑压压的全是骑士。“你觉得那里有多少军队？”

“很多，”杰拉德强调说。

“嗯，我想你是对的。”萨缪瓦尔队长揉了揉下巴。“我打赌她知道，是吗？”他冲奥蒂拉一翻拇指，奥蒂拉迷迷糊糊地走着，似乎根本不关心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她是否清楚，”杰拉德闷闷不乐地说。“她什么都没说，也不会对你们的审讯者说什么。她很顽固。我把她送到哪里去？我很高兴能摆脱她。”

萨缪瓦尔队长带着杰拉德走到一个帐篷前，旁边铁匠和助手正在安放锻炉。萨缪瓦尔在铁匠那里停了一下，他挑出一副镣铐，帮杰拉德锁住奥蒂拉的脚和手腕，然后将钥匙交给杰拉德。

“她是你的囚犯，”队长说。

杰拉德谢过后，把钥匙塞进靴子里。

这个帐篷没有床，队长拿来了一些水和食物。奥蒂拉拒绝进食，但她喝了些水，勉强表示感谢。她躺在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

杰拉德走出帐篷，思考着现在该做什么。他觉得自己该吃东西了。看见队长手上的面包和肉干，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饿。

“既然她不想要，”杰拉德说，“那食物就给我吧。”

萨缪瓦尔递了过来。“现在还没有炊事帐篷，但是这些食物还有。我自已也要去吃。你想一起来吗？”

“不，”杰拉德说。“谢谢您，我要盯着她。”

“她哪里都不会去，”队长笑着说。

“不过看管她是我的责任。”

“随便你，”萨缪瓦尔队长大步走了。他开始挥手，显然是看见了一个朋友，。杰拉德看见牛头人带着巡逻队回来了。

杰拉德蹲在帐篷外面，大口吃下食物，根本不品尝。他想起水袋忘在了奥蒂拉那里，就进帐篷去拿。杰拉德觉得她可能睡着了，就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奥蒂拉没有动过，现在眼睛也闭上了。杰拉德悄悄地伸手拿水袋，这时奥蒂拉说话了。

“我没睡，”她说。

“你应该休息，”杰拉德说。“现在没什么可做，只能等着黄昏。我有脚镣的钥匙。我会想办法给你找副盔甲或是军装－－”

奥蒂拉移开了视线。

杰拉德不得不问。“你看见了什么，奥蒂拉？她碰你的时候你看见了什么？”

奥蒂拉闭上眼，颤抖着。

“我看见了神的意志！”

第三十章 灵魂之战开始

加尔达走过沉睡中的营地，他打了个大哈欠，听到一声清脆的撕裂声。下巴的剧痛让他闭上嘴。加尔达揉揉下巴，决心不再那么打哈欠，然后继续走。夜空很明亮，月亮快圆了，显得大而空洞。加尔达觉得那是个愚笨的月亮。他从未喜欢过那个月亮，但如果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它会起作用的。米娜的计划，米娜的奇怪计划。加尔达又打了个哈欠，这回他小心别再撕破下巴。

米娜帐前的守卫认出了他－－整支军队就一个牛头人，很容易辨认。他们敬礼，期待地看着他。

米娜的帐篷漆黑一片。现在快天亮了，这并不令人意外。加尔达不想叫醒米娜，因为前天她半夜才睡，天不亮就起来了。他犹豫着。毕竟，对已经发生的事米娜也做不了什么，但是加尔达认为应该让她知道。

加尔达推开帐帘，走了进去。

“什么事，加尔达？”米娜问。

加尔达不知道她是在自己进来之前就醒着，还是听到声音才醒的。不管怎么样，她总是那么警惕。

“俘虏逃跑了，米娜，那个女索兰尼亚骑士。抓住她的骑士也不见了。他们应该是一伙的。”

米娜和衣而眠，盔甲和流星锤就放在床边。加尔达看见她脸色苍白，远比月亮可怕。

米娜并不惊讶。

“您知道了吗，米娜？有人来告诉过您？加尔达皱起眉头。“我下令不许打扰您的。”

“但是现在你打扰我了，加尔达。”米娜微笑着。

“那只是因为我们寻找索兰尼亚骑士和那个叛徒的努力都失败了。”

“他们现在回索兰萨斯了，”米娜说。黑暗中她的眼睛没有颜色。和她呆在黑暗里，加尔达觉得舒服多了。他不会看见琥珀里的自己。“他们被当成英雄，两个都是。”

“您怎么能这么冷静，米娜？”加尔达问。“他们到过我们的营地，记下了人数。他们知道我们的战士多么少。”

“那从墙上就能看见，加尔达。”

“看不清楚，”加尔达争辩道。从一开始他就反对这个疯狂的计划。“我们尽可能欺骗他们，竖起空帐篷，让人四处乱转，那样他们就不能轻易计算人数。现在努力都白费了。”

米娜撑起身体。“你记得你想对他们的水源下毒吗，加尔达？”

“是的，”加尔达闷闷不乐地说。

“考虑过后我觉得不好，因为那样城市对我们就没用了。”他哼了一声。在他看来，现在城市还是对他们没用。

“你没有信念，加尔达，”米娜伤心地说。

加尔达叹了口气。他不知不觉地揉着右臂，似乎它总是在痛，就像得了风湿。

“我试过相信，米娜。我真的试过。我以为自己把疑问丢在了西瓦诺斯，但是现在。。。我不喜欢我们的新盟友，米娜，”他生硬地说。“别人也一样。”

“我知道，”米娜说。“那就是为什么我耐心对待你和其他人。你们的眼睛被恐惧蒙蔽了，但总会看清楚的。你们会是唯一能看清楚的人。”

她因自己这个玩笑而微笑着。

加尔达没有笑。就他关心的事而言，没什么可笑的。

米娜盯着他，微微摇摇头。“至于那个索兰尼亚骑士，我让她带着毒药回城市了，那毒药远比你想放在城市水井里的颠茄厉害。”

加尔达忍住哈欠等待着。他根本不知道米娜在说什么，只想到一切都白费了。几小时不睡派出搜寻队，在营地里到处寻找都是徒然。

“我让他们知道有一位神，”米娜继续说，“而且神站在我们一边。”

逃跑出奇地容易。如果杰拉德能想想，为什么敌人要让他们带着城外营地的重要军情回到索兰萨斯，他就会说是敌人故意放他们走的。

唯一真正紧张的时刻是在索兰萨斯外门处，卫兵质问他们，弄不好就会被射成刺猬。这回杰拉德很感谢奥蒂拉的尖嗓子和嘲弄的语调，她立刻就被认出来了，于是他们进了城。

接下来几小时都是骑士团官员问话。现在太阳已经升起了，他们还在问。

杰拉德昨天没怎么睡觉。白天的紧张和晚上的冒险让他疲惫不堪。他已经把自己知道的事说了两次，用手指撑着眼皮以免睡着，这时奥蒂拉说的话让他完全清醒了。

“我看见了神的意志，”她说。

杰拉德呻吟着靠在椅子上。他已经警告过奥蒂拉别提那事，但就像平常一样，奥蒂拉并不听他的。他想上床睡觉，就算是回安静的牢房也行，没有坎德人的黑暗似乎非常有吸引力，但现在也许他们得在这呆上一整天了。

“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奥蒂拉女士？”塔思佳爵士关切地问。他比杰拉德要大上三十多岁，长发是铁灰色，蓄着索兰尼亚骑士的传统胡须。塔思佳爵士不像杰拉德遇到的某些玫瑰骑士一样是被人蔑视的“严肃”骑士。虽然在正式场合上他的脸像是雕像，但嘴角边的笑纹和目光证明他还有点幽默感。塔思佳爵士明显深受手下尊重，似乎是个明智的领导人。

“那个叫米娜的女孩碰了我的手，我就看见了……永恒。没有其他方式可以描述了。”奥蒂拉放低声音，结结巴巴的，明显很不安。“我看见了一个意志。它可以包围夜空，让天空变得渺小而狭隘。它可以数出星辰的确切数量。它小得像一粒沙，又大得像海洋。我看到了那个意志，起先我觉得高兴，因为我在世上不是孤单一人，然后又觉得害怕，非常害怕，因为我违抗了那个意志，它不高兴。除非我服从，否则它会越来越生气。我。。。我不能理解。我不明白。我还是没明白。”

奥蒂拉无助地看着爵士们，像是期望回答。

“你看到的一定是假象，是幻觉，”尤利西爵士安慰道。他是个圣剑骑士，只比杰拉德大几岁。尤利西爵士矮矮胖胖的，易怒的面容表明他喜欢喝酒，也许嗜酒如命。他眼睛明亮，鼻子通红，笑容直爽。“我们都知道，黑暗牧师用骑士团成员试验那些幻术。不是吗，司辰长米克利斯？”

司辰长点点头，心不在焉地表示赞同。牧师看起来很憔悴。他整晚都在寻找金月，当杰拉德告诉他，金月已经乘蓝龙去耐德兰寻找法师达拉玛后，他感到惊讶又疑惑。

“唉，”司辰长伤心地说。“她疯了，完全疯了。回复青春的奇迹摧毁了她的心智。我想这对是个教训，要我们安于现状。”

杰拉德自己也会这么想，只是昨晚她神智清楚，控制着局势。杰拉德保持沉默，把想法留在心里。虽然只和金月呆过一晚，但他非常钦佩、尊敬金月。他想把那段时光当成秘密，郑重地保存起来。杰拉德闭上眼。

然后奥蒂拉用肘推了推他。杰拉德醒了，他直直坐起来，眨着眼，不安地想有没有人注意到自己睡着了。

“我赞同尤利西爵士，”塔思佳爵士说。“奥蒂拉女士，你看到的，或者说你以为自己看到的不是奇迹，而是黑暗牧师的诡计。”

奥蒂拉摇摇头，但没说什么，杰拉德对此十分感激。

“我觉得我们可以就此讨论好几天甚至几个星期，都得不到满意的结论，”塔思佳爵士补充道。“但是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马上处理。我想你们两个可能都很累了。”他笑看着杰拉德，杰拉德红着脸，不安地在椅子上挪动着。“首先，我们要处理杰拉德·钨斯·蒙达先生的事。现在我要看看精灵王的信，骑士先生。”

杰拉德拿出信，信有些皱，但字迹很清晰。

“我不太熟悉精灵王的签名，”塔思佳爵士读着信说，“但是我认识奎林那斯提王室的印章。唉，”他平静地加了一句，“恐怕在他们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们无能为力。”

杰拉德低下头。他也许会争辩，但索兰萨斯城外的敌军会让任何争辩都无效。

“也许他是有一封精灵的信，”皇冠骑士尼格爵士说，“但他还是跟一头邪恶的龙在一起。我不能轻易同时接受这两件事。”

尼格爵士四十多岁了，他是那种遇事不反复思考几遍就不下结论的人。

“我相信他的故事，”奥蒂拉直率地说。“我听到他在洞里跟首席大师谈话。他有机会离开，但却没有离开。他听到了号角声，知道我们受到攻击，就要回来帮助包围城市。”

“或者是背叛，”尼格爵士怒目而视。

“杰拉德告诉我，如果您不让他像真的骑士一样拿剑，他会尽自己所能帮忙灭火和照顾伤员，”奥蒂拉激动地回应道。“他的应变能力救了我们俩的命。他应该得到尊敬，而不是严惩。”

“我同意，”塔思佳爵士说。“我想大家都同意吧？”他盯着另两位爵士。尤利西爵士立刻点点头，咧嘴冲杰拉德笑了笑，眨眨眼。尼格爵士皱着眉头，但是他相当尊敬塔思佳爵士，因此也表示赞成。

塔思佳爵士微笑着。“杰拉德·钨斯·蒙达先生，对你的所有指控正式撤销。很遗憾我们没时间公开声明，但是我会签署布告通知所有人你无罪。”

奥蒂拉冲杰拉德咧嘴笑了一下，在桌子下面踢了踢他的腿，提醒他欠了自己一个人情。现在这件事完了，骑士们开始讨论军情。

虽然收到情报说围城的敌人数量少得可笑，但他们并没有轻敌。杰拉德告诉他们有援军后，他们就更不敢了。

“也许她的意思是有敌军从帕兰萨斯开出，大人，”杰拉德恭敬地说。

“不，”塔思佳爵士摇摇头。“我们在帕兰萨斯有间谍。他们应该会报告任何大规模的军队调动，现在还没有报告。我们派探子监视着道路，他们什么都没看见。”

“请您原谅，大人，”杰拉德说，“但是您没有看见这支军队靠近。”

“这是因为巫术，”尼格爵士冷冷地说。“城市里和周围所有的人都受魔法影响睡着了。巡逻队报告说这该死的睡眠影响了他们和战马。我们认为那是首席大师金月干的，但是司辰长米克利斯向我们保证，她不可能施展如此强大的法术。”

尼格不安地看着奥蒂拉。奥蒂拉说的神的意志让人感到忧虑。“他告诉我们，没有凡人可以做到。但是，我们都睡着了。”

我没睡，杰拉德想。坎德人和侏儒也都没睡。金月让铁栅像蜡烛一样熔化了。她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有能力那么做。我只知道自己心想事成。

谁是那个赐予她一切的人？杰拉德心烦意乱地瞥了一眼奥蒂拉。其他的骑士都不说话。他们都是同样的想法，没人想发表意见。大家像是蒙着眼行走在悬崖边上。

“杰拉德先生，奥蒂拉女士，谢谢你们这么耐心，”塔思佳爵士站起来说。“我们有足够的情报采取行动。如果还需要你们，我们会通知的。”

他们可以解散了。杰拉德站起来敬礼，谢谢每一位爵士。奥蒂拉等着，然后跟他一起走了出去。杰拉德回头瞥了一眼，爵士们已经开始低声讨论了。

“似乎他们没有太多选择，”奥蒂拉摇摇头说。“我们不能坐等他们求援。我们必须进攻。”

“奇怪的围城方式，”杰拉德思索道。“我可以理解，他们的领导者乳臭未干，倒是那个队长很精明。他们为什么跟着她？”

“也许她也触动了他们的心，”奥蒂拉嘀咕着。

“什么？”杰拉德问。奥蒂拉说得很轻，他觉得自己听错了。

奥蒂拉忧郁地摇摇头，继续走着。“没什么。只是个愚蠢的想法。”

“我们很快就会上战场，”杰拉德预计说，他想让奥蒂拉高兴起来。

“对我来说不会太快。我情愿握着剑跟那个红头发的母狐狸碰面。喝一杯怎么样？”她突然问。“或者多喝几杯？”

杰拉德听着她的声音有些奇怪，就瞪着她。

“怎么？”奥蒂拉问。“我只是想喝酒把那该死的神赶出脑袋，就是那样。来吧。我请客。”

“我不去，”杰拉德说。“我要睡觉。你也应该睡觉。”

“我不知道你怎么能希望我在那些眼睛注视下睡觉。既然你这么累，那你去睡吧。”

杰拉德正要问，“什么眼睛？”但是奥蒂拉走开了，她走向一家酒馆，招牌上画着一只猎犬叼着一只跛脚鸭。

杰拉德已经累得不想再管了，他只想好好睡一觉。

杰拉德睡了一整天，直到深夜有人敲门他才醒。

“起床！起床！”一个声音轻轻喊。“一小时内在院子里集合。不要点灯，保持安静。”

杰拉德坐了起来。房间很明亮，那是奇怪的白色月光，而不是阳光。门外传来骑士们的声音，他们的侍从和仆人已经起来了。这应该是一次夜袭。一次突然袭击。

没有声音，没有灯光。没有鼓声召集军队。没什么让人知道索兰萨斯的军队正准备突破包围。杰拉德很满意。真是好主意。他们可以抓住睡眠中的敌人。要是运气好，也许敌人整晚狂欢后睡得正死。

杰拉德是和衣而眠的，因此不需要穿衣服，只要套上靴子。他匆匆走下楼梯，从那些忙碌的仆人和侍从之间挤过去，半路停下问了问军械库的方向。

街道一片寂静，大部分市民都在沉睡。杰拉德发现军械士和他的助手都没穿外衣，他们是被人从床上拉起来的。军械士找不到适合杰拉德的盔甲，快要发狂，现在没时间再制造了。

“把你练习用的盔甲给我，”杰拉德说。

军械士大吃一惊。他不能让一个骑士穿着满是凹坑、划痕又不合身的盔甲上战场。杰拉德会像个稻草人，但他并不在意，他正要参加第一次战斗，就算光着身子也无所谓。他有剑，那是梅丹元帅送给他的，很有用。军械士表示反对，但是杰拉德很坚决，最后军械士只得拿来了杰拉德要的东西。他的助手，两个长着粉刺的十三岁少年很兴奋，又感叹不能骑马上战场。他们是杰拉德的侍从。

杰拉德离开军械库，去了马厩，马夫正疯狂地给马上鞍，还要让那些受不寻常的骚动刺激的战马冷静下来。马厩长怀疑地打量着穿着借用盔甲的杰拉德，但是杰拉德直接了当地告诉他，如果不给马就偷。马厩长还是不肯，这时尤利西爵士来了，虽然看见杰拉德的破烂装备后他大笑不止，但还是证明了杰拉德的骑士身份，下令要按骑士的礼仪对待。

马厩长并不很尊敬杰拉德，但还是给了杰拉德一匹马。那匹马看起来更适合拉车，而不像骑士的坐骑。杰拉德只能希望它会冲上战场，而不是跑去送晨奶。

争辩似乎没完没了，杰拉德很是急躁，生怕错过战斗。实际上他比大部分骑士都早。他到院子时，步兵正在列队。他们训练有素，服从轻声下达的命令，迅速站好。他们用布条包起了锁甲，以免发出响声。有个枪兵不小心把矛丢在了鹅卵石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军官一边骂着一边抓住那家伙，要严惩他。

骑士开始集合了。他们也用布把部分盔甲包上，减少响声。每匹马旁边都站着侍从，准备将武器、盾牌和头盔交给骑士。旗手已经就位，军官也就位了。除了城市守卫正常巡逻的走动声，整个城市一片寂静。没人大呼小叫地问发生了什么事。没人围观。杰拉德赞叹骑士军官的效率和市民的忠诚。应该已经有人到处传话，让大家留在家里，熄灭灯火。让人惊讶的是大家都服从了。

五千个强壮的骑士和战士准备好出发。不时有沉闷的马嘶、步兵紧张的咳嗽或是骑士戴上头盔的咔嗒声打破沉寂。

杰拉德找出了奥蒂拉。她是皇冠骑士，位置在前面。她穿的盔甲跟其他的骑士一样，但杰拉德立刻就看出闪亮的银色头盔后有两根长长的黑色穗带，她笑了一会儿，然后又静下来。

“保佑这个女人，她会在自己的葬礼上扮小丑，”杰拉德笑着说，然后他意识到这话兆头不祥，不安地希望自己没说过。

玫瑰骑士塔思佳爵士站在帅旗下，手里拿着一条白围巾。他高高举起白围巾，让所有人看见，然后又放下。军官下令出发，骑士开始前进。杰拉德的位置在新骑士队伍的最后。他并不在意，就算跟步兵一起走他也不会在意。索兰萨斯的军队出发了，他们发出嚓嚓的声音，就像不能飞的巨龙正滑过地面。内门的铰链上了润滑油，卫兵无声地打开了门。

护城河上有一连串的吊桥，最后一个步兵通过后，所有的桥都被拉了起来。大门关上，射击口的弓箭手就位了。

军队走到了外门处，这些门穿过了城市周围厚厚的城墙。大门的铰链也上了油。杰拉德从墙下看见弓箭手蹲伏在城垛的阴影里，以免被发现。他相信今晚弓箭手无事可做。索兰尼亚军队能够在黑暗骑士反应过来之前消灭他们，但爵士们还是不愿冒险。

步兵和骑士出了大门后，门就关了，塔斯佳爵士停下来，回头看看命令是否如实执行了。他举起另一条白围巾，这回他将围巾丢掉了。

骑士们打破了寂静。他们唱起修玛还是个孩子之前的古老歌谣，策马疾驰。歌声让杰拉德热血沸腾。他发现自己也大声唱了起来，不记得歌词时就随便大喊。给骑兵的命令是分成两半，一半去东边，一半去西边。他们的计划是包围睡眠中的营地，把敌人赶到中间，步兵会直接向中间冲锋攻击。

杰拉德盯着敌人的营地。他认为听到雷鸣般的蹄声后，营地应该突然惊醒。他觉得会有火炬闪耀，哨兵大声警报，军官高声下令，战士跑去拿武器。

但是，营地奇怪地保持沉静。没有哨兵发出警告，杰拉德甚至看不到警戒线。营地里没人走动，没有声音，似乎已经在夜里被抛弃了。但为什么几百人的军队会抛下帐篷和补给离开？

那个少女意识到自己不自量力吗？她决定连夜潜逃，保全性命吗？回想起她对唯一神的极度相信，杰拉德很是怀疑。

索兰尼亚骑士继续冲锋，从两侧包围了营地。他们继续歌唱，但歌声已经失去了吸引力，无法驱散他们心中的不安。他们不喜欢这神秘的沉寂，觉得有陷阱。

现在领导冲锋的塔思佳爵士有麻烦了。按计划继续行动？怎么处理这个新的意外情况？塔思佳爵士是个作战老手，他很清楚，一跟敌人接触，事先拟定再好的策略都没用。但是现在的问题似乎是没有敌人。塔思佳认为那个少女醒悟过来逃跑了。如果是那样，大家只不过少睡了几个小时。但是塔思佳爵士不能那么指望，这很有可能是个圈套，还是小心一点好。现在改变战略会让大家陷入混乱。塔斯佳会继续执行计划，但他已经举手示意骑兵放慢速度，以免掉进未知的陷阱里。

也许他可以省去麻烦。骑士们并没有准备好面对等待他们的东西，他们永远不可能准备好。

空中响起另一首歌，那首歌声音较小，配合着骑士们的旋律。只有一个人在唱那首歌，杰拉德听出了那个声音，米娜。

傀儡

以前暖和的时候

你们傀儡游戏。

此刻不安宁的你静静躺在盒子里，

张开分散的四肢。

你感到舞蹈之线的拖动，

遗骸颤抖着回应。

此刻傀儡师在歌唱！

从躺着的地方起来。

主人在黑暗中呼唤你。

你的身体迅速回应。

来扮演活着的灵魂。

再次体验光荣。

再次回到温暖的日子，

倾听以前的道路。

走出那片黑暗

从废弃的地方站起来！

现在舞蹈吧，在过去的血液脉动前，

你的灵魂已经离去了。

昔日的灵魂

会扮演无畏的生命！

主人提起了悲伤的线。

撕开你们必须去的黑暗

再一次表演主人的传说

所有人都会看见！

右侧的战士开始大声惊叫。杰拉德转身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西边滚过一片浓雾。那片奇异的雾迅速前进，搅动草地，吞没了一切触及的东西，它遮住星辰，咽下了月亮。雾里什么都看不见，雾后面的东西也不见了。雾到了城市的西墙，翻滚而过。索兰萨斯西侧的高塔彻底消失了，就像从未有过。城市那部分发出微弱的喊声，但没人可以听清那含糊的声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看着这奇怪的雾前进，塔思佳爵士停止了冲锋，他挥挥手，召集手下的军官。尤利西爵士和尼格爵士离开队伍，飞奔上前。杰拉德慢慢走到附近偷听。

“这是巫术。”塔思佳爵士冷冷地说，“我们被骗出了城。我认为应该下令撤退。”

“大人，”尤利西爵士轻笑着表示反对，“那只是很多露水，没什么。”

“很多露水！”塔思佳爵士重复道，他厌恶地哼了一声。“传令官，吹撤退号！”

传令官举起号角，吹出撤退的信号。骑士有纪律地作出反应，并不惊慌。他们转过马，列成纵队向城市骑去。步兵也转过身，整齐地向城墙前进。骑士上前掩护步兵撤退。现在能看见墙上的弓箭手了，他们箭已上弦。

但是杰拉德和所有人都发现，无论他们移动多快，那奇怪的雾都会在他们找到掩护之前将他们吞没。雾气以骑兵最快的速度掠过地面。当雾靠近时，杰拉德仔细观察着。他盯着雾，眨眨眼又揉揉，他一定看见了什么。

这不是雾，不是什么“很多露水”。这是米娜的援军。

灵魂组成的军队。

灵魂被迫加入，因为他们被困在世上，无法离开。当灵魂离开束缚在这个世界的躯体那一瞬间，还感到高兴和自由，但那感觉立刻就消失了。一个不朽的存在抓住了灵魂，让他们对魔法极度渴望。

“给我魔法，你就会自由，”那个存在承诺说。但承诺没有兑现，饥渴永远得不到满足，变得越来越严重。那些努力释放自己的灵魂发现无处可去。

然后他们听到了召唤。

一个凡人的声音，米娜的声音在召唤他们。“为唯一神而战，你们会得到报答。侍奉唯一神，你们就会自由。”

绝望的灵魂饱受不断的折磨，他们顺从了。他们没有列队，因为数量实在太多。地精的灵魂恢复了记忆中的丑恶容貌，他们抓起虚无的剑，响应呼唤，充当前锋。很久以前就忘记了荣誉和忠诚的索兰尼亚骑士的灵魂响应了呼唤。地精和骑士的灵魂并肩行走，不知道自己在攻击什么。他们唯一的想法是取悦那个声音，得到解脱。

一开始凡人以为这只是雾，但是米娜请求唯一神不要遮挡凡人的眼睛，让他们看清楚。活人不得不看着死人。

雾有眼睛和嘴。它还伸出手。声音从里面传出，那根本不是雾，而是无数的灵魂，每个灵魂都有一段记忆，在空中形成磷火般的奇异轨迹。每个灵魂的表情都是绝望、悲伤，厌恶自己的存在，他们不能休息，无休止地搜寻，却永远找不到。

灵魂拿着武器，但那只是雾和月光，不能伤人。他们只挥动一件武器，一件最可怕的武器，绝望。

看到灵魂大军，步兵扔下武器，不理会怒喊的军官。保护侧翼的骑士盯着死者，吓得发抖。他们的本能是像步兵一样，陷入恐慌中。纪律和荣誉让他们坚持了片刻，但当他们不知所措，互相看着的时候，每个人都在同伴的脸上看见了自己的恐惧。

灵魂大军进入了敌人的营地，他们掠过帐篷和货车。杰拉德听到了战马恐慌的嘶鸣，现在，营地里终于有声音了－－军官的呼叫声，钢铁碰撞的声音。然后灵魂吞没了所有声音，就像是嫉妒他们发不出的声响。敌人的营地从视线里消失了。灵魂大军流向索兰萨斯。

成千上万的嘴痛苦地默默呼喊，吹起一阵冷风冻结了活人的血液。数不清的手伸出去抓永远抓不住的东西。数不清的脚踏过地面，却没让一棵小草弯曲。

军官和手下一样恐慌，不再试着维持秩序。步兵打乱了阵形，惊慌地向城墙跑去，为了先到安全地带，跑得快的横冲直撞。

城墙无法掩护他们。护城河挡不住这些死去的灵魂，他们并不害怕溺死。箭也不能阻止这些没有血肉的灵魂前进。灵魂掠过铁闸门的尖顶，涌过关闭的城门，穿过射击孔。

灵魂军队后面是活人的军队。米娜的战士躲在帐篷里，等着灵魂上前恐吓敌人，让他们陷入混乱。在这支可怕军队的掩护下，米娜的战士从帐篷里现身，加入了战斗。他们接到的命令是趁索兰尼亚骑士孤立在外，陷入恐慌时进攻。

杰拉德试着阻止士兵逃跑，他们互相打斗、践踏，想避开灵魂军队。他骑马跟上那些人，大叫站住，但他们并不理会，继续逃跑。所有东西都消失了，灵魂包围了他。他们虚无的身体闪着白光，勾画出手、臂、腿、手指、衣服、盔甲、武器或是其他生前熟悉的东西。他们靠近杰拉德，他的马惊声尖叫，直立起来。杰拉德跌落地面，马冲了出去，消失在旋转的浓雾里。

杰拉德爬了起来。他本能地拔出剑，但又能杀什么呢？他从未这么害怕过。灵魂的触碰就像冰冷的雾气。他数不清周围有多少灵魂。一个，一百，一千。灵魂互相缠结在一起，说不清哪里是头，哪里是尾。他们不停地来来去去，杰拉德觉得头晕眼花。

灵魂并没有威胁或是攻击他，就连那些活着时会那么做的灵魂都没有。大地精伸出毛茸茸的手，然后变成美丽的精灵女渔民的手，然后又缩成受惊的矮人孩子的手。那些灵魂的面容让杰拉德充满难以形容的恐惧，因为他们像是地牢里被遗忘的囚犯，痛苦而绝望。

那种景象太可怕了，杰拉德害怕自己会发疯，他试着回忆索兰萨斯的方位，至少那里的手是温暖的，但是他已经迷失了方向。他仔细听着，也许声音能指明方向。在雾里，所有的声音都被扭曲了，他听到钢铁碰撞声和痛苦的号叫，推测那边是人在互相战斗，但是他说不清那声音在前面或是后面。

然后他听到有个声音冷冷地说，“这里又有个。”

两个戴着奈拉卡徽记的战士冲了过来，可怕的灵魂之雾分开了，就像白色丝绸被刀割成两半。两人毫无技巧地用剑猛砍杰拉德，希望在杰拉德从恐慌中恢复之前制服他。他们没有料到的是，看到一个有血有肉、可以踢打杀戮的敌人，杰拉德放下心来，勇敢地自卫。

杰拉德击飞了一个人的剑，拨开拳头让他打在另一个人的下巴上。两人没有恋战，他们发现敌人比自己预计的强壮，就跑开了，把杰拉德留给可怕的灵魂。

杰拉德紧紧握住剑柄，快要抽筋了。他担心别的伏兵，不时看看身后。他害怕留在原地，更害怕移动。灵魂围绕着他，监视着他。

一声号角像镰刀一样撕开了空气。那是从城里传出的撤退信号。疯狂的号角吹到一半就停下了，但杰拉德靠它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他不得不克服自己的本能，因为他最后一次看见城墙在身后，而号角声是从前面传来的。杰拉德慢慢向前走，不愿碰到灵魂，虽然有些灵魂伸手像是在恳求，其他的伸手像是要杀人，但他不必担心，他们不能影响他，只是让他感到恐惧。不过那还是糟透了。

这个景象越来越可怕，杰拉德不知不觉闭上眼睛，希望能减轻痛苦，但实际上那更糟，因为他可以感觉到灵魂的触碰，听到他们的低语。

现在步兵已经到了外墙巨大的铁门前。恐慌的人们敲打着大门，大声呼喊开门，但大门仍然紧闭。他们生气地向城内的同伴大喊，要求开门让他们进去。士兵们开始摇动大门，诅咒里面的人。

白光闪过。地面一阵震动，城门附近一部分墙爆炸了。巨大的石块雨点般落在门前聚集的战士身上，数百人立刻被压死了。幸存者躺在地上，乞求帮助，但没有人帮他们。城市的大门仍然紧闭，敌人从后面追了上来。

听到爆炸声，杰拉德盯着前方，想看清发生了什么事。灵魂在他周围旋转，飞掠而过，他只看见白色的脸和贪婪的手。他不顾一切地冲过去，用剑猛砍。这就像是抽刀断水，灵魂从他身边滑过，又在周围聚集起更多。

杰拉德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就停下来控制住自己。他满头大汗，浑身颤抖。想起那瞬间的疯狂，他非常震惊。他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就脱下头盔，深呼吸了几次。现在他平静下来了，能听到活人的声音和钢铁的叮当声。杰拉德又确定了一下方位，然后重新戴上头盔，为了看清楚，他没有放下面盔。他朝声音跑去，灵魂还在用冰冷的手抓着。他感觉皮肤上粘乎乎的，就像正穿过巨大的蜘蛛网。

杰拉德碰上了六个活生生的敌人围攻一个骑士。他看不见那个骑士的脸，但看见了肩上两条长长的黑色穗带。敌人包围了奥蒂拉，试图把她从马上拉下来。奥蒂拉用剑挥砍着，一边猛踢，一边举起盾牌防御。她一直控制着马。

杰拉德从敌人身后突然袭击。他刺穿了一个人，拔出剑，一肘打在另一个人胸前，然后用膝盖一挺，顶碎了那人的鼻子。

奥蒂拉对着一个敌人用力一劈，那人的头盔裂开了，鲜血、脑浆和碎骨溅了杰拉德一身。杰拉德擦干眼睛里的血，转身对付下一个敌人，那人拉着马的缰绳，想把马拽倒在地。杰拉德砍向那人的手，奥蒂拉则用盾牌猛击另一个人，再次挥剑。一个敌人蹲在马腹下，悄悄绕到杰拉德身后。杰拉德还没空对付这个新的敌人，那人击中了杰拉德的头部侧面。

杰拉德的头盔救了他一命。刀刃滑过金属，割开了杰拉德的脸颊。他没觉得疼痛，温血流进嘴里才知道自己受伤了。那人抓住杰拉德握剑的手，想打碎他的手指，迫使他丢掉武器。杰拉德一拳打过去，打碎了他的鼻子，但那人还是抓着杰拉德。杰拉德把他往后一推，一脚踢倒在地上，然后上前想了结敌人，但他爬起来跑了。杰拉德筋疲力尽，无法追击。

杰拉德站着喘气，他的头受伤了。拿着剑很痛苦，虽然他并不能双手作战，但还是把剑换到了左手。他想至少可以当木棍用。

奥蒂拉的盔甲上全是凹痕和鲜血。杰拉德不知道她是否受伤了，也没力气问。奥蒂拉骑在马上，举剑扫视周围，等着下一次攻击。

杰拉德突然发现他能看见星光下的树木轮廓。他看见了其他的骑士，有人在马上，有人站着，有人跪着，有人倒下了。他能看见星辰，能看见索兰萨斯的城墙在明亮的白色月光下闪动，有一个地方没有闪光，靠近城门的一段城墙不见了，只剩一大堆石头。

“怎么回事？”奥蒂拉喘着气，脱下头盔以便看清楚。“谁干的？为什么门没开？谁把他们关在外面？”她注视着寂静的空墙。“我们的弓箭手呢？他们为什么离开岗位？”

一个孤独的身影站在城市的外墙上，像是要亲自回答奥蒂拉的问题，大门仍然紧闭，把他们自己的守卫堵在外面。

死去的索兰萨斯战士在门前堆积起来，像是巨大圣坛上的祭品，给少女米娜的祭品。米娜的黑盔在月光下光滑闪亮。

“索兰尼亚骑士，索兰萨斯的居民。”米娜大声说，她的声音回响着，血腥的战场上人人都能听见。“借唯一神之力，索兰萨斯城陷落了。我特此以唯一神之名占领索兰萨斯城。”

战场上传来愤怒和怀疑的嘶哑叫喊。塔思佳爵士策马上前，他右手无力地垂着，盔甲沾满鲜血。

“我不相信你！”他喊道。“也许你夺取了外城，但不能让我误以为你征服了整座城市！”

城墙上出现了弓箭手，戴着奈拉卡徽记的弓箭手。箭落在他周围，没入地面，抖动着。

“看天空，”米娜说。

塔思佳爵士勉强抬起头，扫视天空。不一会儿他就知道他们战败了。

黑翼掠过，遮住星辰，穿过月亮。龙胜利地在索兰萨斯城上低空盘旋。

让人虚弱的可怕龙威震撼了塔思佳爵士和所有索兰尼亚骑士，很多人害怕地抛下武器，或者用颤抖而发汗的手紧紧握住。

索兰萨斯城内没人对龙射箭。没有机器往外倒出燃烧的油。战斗开始时响起警告的那个孤独号角声已经陷入死寂。

米娜说得没错，战斗结束了。当索兰尼亚骑士被灵魂挡住，被人伏击时，米娜和其余的战士骑着龙，毫无阻碍地飞进了没什么防御的城市。

“索兰尼亚骑士，”米娜继续说，“你们见证了唯一神的力量，唯一神统治生者和死者。去传出消息，唯一神回到了这个世界。我已经下令，龙不会攻击你们，你们可以自由离开，随便去哪里。”她慷慨地挥了挥手。“去圣克仙也可以。那里是唯一神的下一个目标。告诉圣克仙的守护者你们今晚看见的奇迹。告诉他们敬畏唯一神。”

爵士骑在马上，不为所动。事情突然变化让他几乎晕过去了。其他的骑士或骑或走，聚集在他身边。有人激动地要求进攻。

杰拉德嘲笑地哼了一声。让他们去吧，他想。让这群龙下来咬掉他们愚蠢的脑袋。那种白痴不应该活下去，不应该留下后代。只要看看天空，谁都知道索兰萨斯城里没什么留给索兰尼亚骑士团的。

米娜最后说了一次。“黑夜消逝，黎明临近。你们有一个小时安全离开。今天日出后，任何在城墙上看得见的人都会被杀掉。”她的声音变得温柔。“不要害怕死亡。死者应该受到尊敬，因为现在他们在侍奉唯一神。”

被击败的骑士很快爆发出咆哮和怒吼。少数幸存的步兵开始穿过战场逃生，许多人回头看着，就像不相信发生的一切，必须盯着被压死的同伴才能肯定。

骑士设法挽回丢下的尊严，回到战场带上同伴的尸体。无论米娜或是唯一神承诺什么，他们不会丢下死去的同伴。塔思佳爵士还骑在马上。他脱下头盔，擦去汗水，阴沉的脸白得像是鬼魂。

杰拉德不能看他，不能忍受那样的痛苦。他转过身。

奥蒂拉没有去帮剩下的骑士。她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骑在马上，盯着米娜曾站过的地方。

杰拉德想去帮助伤员，处理尸体，但他不喜欢奥蒂拉的表情。杰拉德抓住奥蒂拉的靴子，摇晃几下让她注意。

奥蒂拉低头看着杰拉德，似乎没认出他。

“唯一神，”奥蒂拉说。“那个女孩说的是真的。一个神回到了这个世界。凡人怎么能对抗这种力量？”

杰拉德抬头看着龙在天空胜利地舞蹈，其中夹杂着几片云，不，那不是云，而是仍然逗留的灵魂。

“我们按她说的做，”杰拉德淡淡地说，他回头瞥了一眼陷落的城市。他看见牛头人站在那里，盯着索兰尼亚骑士撤退。“我们去圣克仙，警告他们会发生什么事。”

第三十一章 红玫瑰

在龙王碧雷指定要摧毁奎灵诺斯这天的黎明前，梅丹元帅在花园里吃早餐。他吃得很好，因为以后不再需要储存食物了。他知道有人在战斗前吃不下东西，就算吃了也会立即吐出来。很久以前，他就训练自己在战斗前大吃一餐，他很喜欢这么做。

梅丹可以集中精神吃完，不去关心将要发生的事和那之后的未来。昨晚睡觉前，他已经不再担心过去－－这是另一个训练。至于短暂的将来会留给他什么，他只是相信自己。他知道自己的极限和力量，了解并信任自己的同伴。

梅丹用最后的草莓沾了沾精灵酒，吃下橄榄面包和白色的奶酪。面包很硬，已经放了一个星期了，因为面包店这些天都没有开业，厨师要么逃离了奎灵诺斯，要么躲起来一直工作到今天。但梅丹还是喜欢面包的味道，他一直喜欢橄榄面包，奶酪涂在面包上好吃极了。这真是一件乐事，死了之后他会怀念的。

梅丹并不相信死后的生活。在他看来，有理性的人都不会那么想。死亡就是毁灭。每晚短暂的睡眠都是为了最后的长眠。但是他觉得，就算是毁灭了，他也会想念花园、香面包上的软干酪，还有月光下闪亮的金发。他吃完奶酪，掰下一些面包屑扔给鱼，然后又独自在花园里坐了一小时，听着麻雀唱起悲伤的歌。一时间他的眼睛模糊了，但那是因为鸟儿会因他而沉默，他会想念那些晚开的美丽花朵。就在这时，他知道是时候离开了。

黑暗骑士杜马帮助梅丹穿上盔甲。今天元帅不会穿全身铠甲，碧雷会起疑心的。精灵已经被杀死，被驱逐，被征服了。精灵国都正要拱手送给她，她的元帅在这胜利地向自己致意，还穿铠甲干什么？另外，梅丹需要迅速行动，重甲会妨碍他。他穿上了仪式盔甲，这件光亮的胸甲上有百合和骷髅标记。他还戴上了头盔，除此之外都没穿。

杜马帮梅丹系牢肩膀上长长的斗篷。这件羊毛斗篷浸了黑色染料，变成了紫色。斗篷边上装饰有金穗，拖在地上几乎跟锁甲上衣一样重。梅丹很厌恶这件斗篷，除了去参议院从来不穿。但是今天，这件斗篷可以派上用场，因为它可以掩盖很多东西。穿完斗篷后，梅丹试了试，确定是否符合要求。

杜马帮他整理好斗篷，盖住系在左边的剑。他现在佩不是那把魔法剑陨星，暂时用自己的剑。他必须时刻注意抓牢左边的斗篷，以免被龙翼卷起的风吹开。他试了几次，杜马在旁边盯着。

“你认为会有用吗？”元帅问。

“有用，大人，”杜马回答。“就算碧雷看见钢铁的闪光，也只会以为是你一直带着的剑。”

“很好。”梅丹放下斗篷。他解下剑，准备放到一边，然后又想了想，把剑交给了杜马。“这把剑随我多年，希望它能让你满意。”

杜马露出了少有的笑容，然后又不笑了。他解下自己那把普通的剑，佩上元帅的精钢剑。他并未表示感谢，只是嘀咕了一句，但是梅丹知道，自己的礼物让他满意又感动。

“现在你得走了，”梅丹说。“你要走很长的路回奎灵诺斯，在今天早上约定时间之前还有很多事要做。”

杜马想要敬礼，但元帅伸出了手。杜马犹豫了一下，然后抓住梅丹的手，沉默而热情地握手。杜马离开了，他上马向奎灵诺斯疾驰而去。

梅丹在心里再次检查计划，看自己是否遗漏了什么。他很满意，当然，没有任何计划是完美的，而且事情发展往往不如人意，但是梅丹自信他和罗拉娜已经考虑到了最意外的情况。他锁上家门，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回来开门，也许有人会按他的要求在花园里火化他的尸体。将来精灵回到家园时，会有人住进这栋房子吗？会有人记得吗？

“该死的梅丹元帅的房子，”他半笑着自言自语道。“也许他们会一把火烧掉房子。人类会的。”

但是精灵跟人类不一样。精灵不会对这种微不足道的报复满意，他们知道那没什么用。另外，他们也不想破坏花园。这一点倒是值得相信。

离开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他在花园里找到两朵完美的玫瑰－－一朵红的，一朵白的。他摘下两朵花，拔去了白玫瑰的刺，将带刺的红玫瑰别在胸前。

梅丹拿着白玫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花园。需要回头吗？他把美景和芳香留在心里，希望如果自己死了，灵魂能回到这里，永远生活在美丽、安宁和孤独中。

罗拉娜在家中做的事跟元帅几乎一样，但有一点不同，她只是勉强吃了几口，就把食物放到一边，然后喝了一杯酒，回到房间。

没人帮忙穿盔甲，因为她已经让女仆逃往南方了。仆人们流着眼泪，极不情愿地离开了主人。现在只剩下凯勒文卓斯了。罗拉娜催促他离开，但是他拒绝了，罗拉娜没有强求。凯勒文卓斯说自己要留下，挽回因弟弟背叛而被玷污的家族荣誉。

罗拉娜理解凯勒文卓斯，他这么做让罗拉娜很难过。凯勒文卓斯是勤勉而谦虚的好仆人，能够提前想到罗拉娜的需求，但是现在他不再笑或是唱歌，变得沉默、冷漠，把想法都藏在心里，拒绝任何关心。

罗拉娜穿上了多年前她是黄金将军时穿的皮裙。与年轻时相比，裙子有点紧，虚荣心让她有些在意，然后又一笑了之。皮裙侧面是开着的，既便于移动，又能在站立或是骑马时给予有效的保护。穿完之后，罗拉娜准备叫凯勒文卓斯，但是话还没出口等在外面的精灵就进来了。

凯勒文卓斯默默地为罗拉娜系牢胸甲，这件装饰着金色的蓝色盔甲是她多年前穿的，然后罗拉娜披上一件大号斗篷。

这件斗篷是她为了这次行动日夜赶做的。白色的羊毛斗篷由前面的七粒金扣子扣上，侧面开缝，便于使用武器。她时而走来走去，时而站立不动，在镜子里仔细审视自己，确定没有露出皮裙或是剑。她看起来应该像祭品而不是猎手。

斗篷限制了她移动手臂，凯勒文卓斯就将她的长发披在肩上。梅丹元帅想让罗拉娜戴上头盔保护自己，但罗拉娜拒绝了。头盔看起来不合适，龙会起疑心的。

“毕竟，”罗拉娜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如果她攻击，有没有头盔没什么分别。”

屋外的银钟响了起来。

“梅丹元帅来了，”罗拉娜说。“到时候了。”

罗拉娜抬起头，看见凯勒文卓斯的脸变得苍白。他绷紧下巴，咬着牙，用恳求的目光看着罗拉娜。

“我必须这么做，凯勒文卓斯，”罗拉娜轻轻按着他的手臂说。“虽然机会不大，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凯勒文卓斯低下头。

“你现在该走了，”罗拉娜继续说。“你该去塔里就位了。”

“遵命，女士，”凯勒文卓斯说，他的声音自弟弟死后就变得空洞而沉闷。

“记住给你的命令。当我说是奎灵那斯提时，你就点燃信号箭，朝天空发射。你要朝奎灵诺斯方向发射，让负责监视的人看见。”

“遵命，女士。”凯勒文卓斯默默鞠躬，转身准备离开。“如果您不介意，我走花园离开。”

“凯勒文卓斯，”罗拉娜叫住他说。“我很抱歉，真的很抱歉。”

“您为什么要道歉，女士？”凯勒文卓斯背对着罗拉娜说。“我弟弟想杀您。他的所作所为不是您的错。”

“也许是我的错，”罗拉娜犹豫地说。“如果我知道他那么不快乐……如果我抽空查明真相……如果我没有想当然地认为……那……”

“我们乐于生来就是奴隶？”凯勒文卓斯帮她说完。“不，那从未发生过，不是吗？”凯勒文卓斯注视着罗拉娜，露出奇怪的笑容。“只会从现在开始。过去的一切到这结束了。无论今天发生什么事，精灵的生活将会永远改变。我们无法回到过去。也许在一切结束前，我们都会明白生为奴隶的意思，包括您，女士。也包括您的儿子。”

凯勒文卓斯弯腰拿起弓箭，准备出发。快要出门时，他转身面对着罗拉娜，但却并没有看罗拉娜。

“最奇怪的是，女士，”他目光沮丧，声音粗哑，“我在这里很快乐。”

他又鞠了一躬，然后离开了。

“悄悄穿过花园的那个是凯勒文卓斯吗？”罗拉娜开门时梅丹问。他盯着罗拉娜。

“是的，”罗拉娜回答，虽然厚厚的树叶挡住了视线，她还是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他去塔里就位了。”

“您看起来很不安。他做过或是说过什么让您不安吗？”

“就算是，我也必须体谅。自从弟弟死后，他就变了。悲痛击垮了他。”

“他的悲痛是浪费，”元帅说。“肮脏的弟弟不值得流一滴泪。”

“也许吧，”罗拉娜并不那么认为。“但是……”她停下来，疑惑地摇摇头。

梅丹认真地盯着她。“只要您说句话，女士，我就立刻将您安全送出奎灵诺斯。您可以和您儿子在一起－－”

“不，谢谢您，元帅，”罗拉娜抬起头平静地说。“凯勒文卓斯必须和自己斗争，我也一样。我已经下定决心，做我该做的部分。恐怕您需要我，阁下，”她有些调皮地加了一句，“除非您想穿上我的衣服，戴上金色假发。”

“毫无疑问，就算是碧雷那种蠢货都能看破伪装，”梅丹说。看到罗拉娜笑，他很高兴。这是另一段值得保存的记忆。他把白玫瑰递给罗拉娜。“送给您，女士。这是从我的花园摘的。这个秋季，奎灵诺斯的玫瑰一定很美。”

“嗯，”罗拉娜接过玫瑰。她的手微微颤抖。“它们会很美丽。”

“您会看到的。如果我今天死去，请您为我照看我的花园。您答应吗？”

“战斗之前就说死不吉利，元帅，”罗拉娜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们的计划一定有效。龙会失败，她的军队会陷入混乱。”

“我是个战士。死亡写在我的契约中。但是您－－”

“元帅，”罗拉娜笑着打断他，“每一份契约都会在死亡后中止。”

“但是您的不是，”梅丹轻轻说。“还没长到我能活着阻止。”

他们默默站了一会儿。梅丹看着罗拉娜，看着月光轻轻抚摸她的长发，梅丹一直想那么做。罗拉娜盯着玫瑰。

“您同儿子吉尔萨斯的分别很困难吧？”最后梅丹问。

罗拉娜轻轻叹口气答道。“并不是您想象的那样。吉尔萨斯没有劝我放弃我的想法，也没有逃离他自己的道路。我们并没有像我担心的那样，花最后的几个小时进行无用的争辩。我们回忆过去，谈起将来他会做什么。他有很多希望和梦想。那能让他必须走上的黑暗而危险的旅程变得轻松些。就像凯勒文卓斯说的，就算今天我们赢得胜利，精灵的生活也将永远改变。我们无法回到过去。”罗拉娜陷入沉思。

梅丹心里很称赞吉尔萨斯。元帅猜测，对那个年轻人来说，留下母亲面对龙，而自己却安然离开是多么困难。吉尔萨斯很明智，他知道劝阻母亲放弃自己的选择没有用，只会召来反责。吉尔萨斯需要全心面对面前的道路。梅丹比罗拉娜更清楚危险，因为他已经收到了关于西瓦那斯提的报告。但他不想让罗拉娜烦恼，什么都没说。处理完这个危机后，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应付那个危机。

“如果您准备好了，女士，我们现在就走，”梅丹说。“我们趁黑悄悄穿过城市，在黎明时进入太阳之塔。”

“我准备好了，”罗拉娜说。她没有回头看。当他们走过开满丁香花的小路时，罗拉娜说，“我想谢谢您，元帅，我代表精灵，谢谢您今天为我们做的一切。我们会记住并尊重您的勇气。”

梅丹有些害羞。“同我后悔做过的事相比，女士，”他平静地说，“也许我今天做的并不多。可以明确的是我不会让您和您的人民失望。”

“我们的人民，梅丹元帅，”罗拉娜说。“我们的人民。”

她的话虽然是好意，但却刺痛了梅丹的心。这是梅丹应得的惩罚，身为一个战士，他毫不畏惧地默默承受。他忍受着胸前玫瑰的刺痛。

梅丹和罗拉娜迅速穿过大街，向太阳之塔而去，他们能听见精灵家里发出微弱的声音。虽然没有精灵现身，但悄悄藏着的时期已经过去了。大街上有重物被拖上楼的声音，也有弓箭手就位时树叶发出的沙沙声。他们听到有人用通用语和精灵语沉着地下令。靠近塔时，他们看见杜马正在自家屋顶上，最后修整一下树枝。杜马会等待凯勒文卓斯的信号，然后给精灵发出进攻信号。他向元帅敬礼，向太后鞠躬，然后继续工作。

太阳升起，他们到达太阳之塔时，阳光已经很明亮了。梅丹遮住眼睛，虽然觉得自己的花园需要雨，他还是感谢今天的好天气，因为能见度很高。他笑着不再细想，专心于任务。

光线穿过无数的窗户，塔内部闪耀的彩虹围成一圈，照亮了天花板上的图案：被希望分隔开的白天和黑夜。

罗拉娜把剑和龙枪锁在了某个房间里。在她去取的时候，梅丹透过一扇窗户，看着奎灵诺斯准备战争。像太后一样，这座城市从美丽而端庄的少女变成了刚强的战士。

罗拉娜递给梅丹魔法剑陨星。梅丹庄重地接过剑，然后系在自己腰上。罗拉娜帮他整理好斗篷，盖住剑。她走到后面，仔细审视了一下，然后说完全看不见金属的闪光。

“我们走这个楼梯。”罗拉娜指着一个螺旋楼梯说。“它通往塔顶的阳台。恐怕要爬很长时间，但还是有时间休息－－”

突然，就像日食一样的可怕黑暗吞没了阳光。梅丹赶紧看着窗外，他很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还是担心自己会看到的东西。

空中黑压压的全是龙。

“恐怕没什么时间了，”梅丹平静地说，他从罗拉娜手里拿过龙枪，罗拉娜想拿回去，但梅丹摇摇头。“那条绿色的母狗提前发动进攻了。这不奇怪，我们必须赶快。”

他们打开门，开始爬绕着石柱螺旋而上的楼梯。黄金和白银制成的扶手缠在一起，也螺旋而上。扶手的样子像常春藤，看起来不像是人造的，倒像是长在石头上的。

“我们的人准备好了，”罗拉娜说。“当凯勒文卓斯发出信号后，他们就会进攻。”

“希望我们能依靠他执行那部分任务，”元帅说。“正如您所说，最近他的举动有些奇怪。”

“我相信他，”罗拉娜回答。“看。”她指着楼梯上厚厚灰尘里的脚印。“他已经在这等着我们了。”

他们尽可能快，但又不敢太快，以免在到达塔顶前消耗太大体力。“我真高兴……没有穿全身铠甲，”元帅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实际上，罗拉娜告诉他才到一半，梅丹就已经喘气冒汗了。

“我年轻时……经常跟弟弟和坦尼斯一起……比赛爬楼梯，”罗拉娜说，她按着疼痛的胁部。“我们最好休息……一小会儿，不然走不动了。”

罗拉娜坐在楼梯上，疼得缩起身子。梅丹站着盯着窗外。他深呼吸几口，伸伸腿放松肌肉。

“您能看见什么？”罗拉娜紧张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还没什么，”梅丹回答。“空中那些是碧雷的手下。也许是在侦察城市，确定已经废弃了。碧雷是个胆小鬼。没有魔法，她觉得自己毫无防备。除非确信不会受到伤害，她是不会靠近奎灵诺斯的。”

“她的战士什么时候进入城市？”

梅丹转身看着罗拉娜。“在那之后。龙离开之前指挥官不会派人进城。龙威会扰乱军队，让他们难以控制。龙都离开后，战士就会来了，做‘扫尾工作’。”

罗拉娜大笑起来。“希望他们找不到什么可‘扫’。”

“如果一切按计划进行，”梅丹回以微笑说，“地板会被清洁干净。”

“好了吗？”罗拉娜问。

“好了，”梅丹回答，他伸手帮罗拉娜站起来。

他们沿着楼梯上到了塔顶，面前是一个拱顶通道。穿过这个通道就到了可以俯视整个奎灵诺斯的阳台。太阳咏者和帕拉丁的牧师过去经常在节日来到塔顶，感谢帕拉丁，或是精灵所称的爱力的祝福，其中最荣耀的就是给予一切生命和指引的太阳。混沌之战后，那种仪式就终止了，现在没人来这里。那有什么用？

帕拉丁离去了。这个太阳是陌生的太阳，虽然它仍然给予光明和生命，但似乎很勉强，并不光荣。精灵本来会延续这古老的传统，因为它是惯例。大灾变后，帕拉丁并不回应祈祷，但咏者索拉斯特伦一直保留着这个传统。而年轻的国王吉尔萨斯没力气爬这么高。他以身体不好为借口，精灵就抛弃了传统。吉尔萨斯不想爬到太阳之塔顶部的真正原因是，他不想面对陷落的城市。

“当奎灵诺斯不再被奴役，”昨晚吉尔萨斯向母亲许诺，“我会回来，不管我有多老，就算骨头发响，牙齿尽落，我也要像玩耍的孩童一样爬上那楼梯，因为我会面对自由的国家和自由的人民。”

罗拉娜走到最后一级楼梯上，想起了儿子。她能看见年轻而强壮的儿子跳上楼梯，俯视沐浴在阳光下的土地，那时儿子一定还会是年轻强壮，而不是年老体衰。

罗拉娜顺着拱道往阳台上看，外面只有黑暗。碧雷手下的龙遮住了阳光。龙威让她喉咙缩紧，手掌冒汗，她不知不觉抓紧了扶手。正如告诉过梅丹元帅的那样，以前她接触过这种恐惧，知道如何克服。她走过去，直接面对敌人，久久盯着那些龙，直到在心里击败了他们。但恐惧并没有离开，它会一直在那里，但罗拉娜控制住了恐惧。

平静下来后，她环顾四周，寻找凯勒文卓斯。罗拉娜以为会看见精灵在平台上等着，但让罗拉娜不安的是，她没看见人。不过她忘了龙威的影响。也许凯勒文卓斯被龙威击垮，逃走了。

不，那不可能。只有一条路下去。他们应该会在楼梯上碰见。

也许他到外面阳台上去了。

罗拉娜正要出去寻找，这时元帅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梅丹终于爬到楼顶，长长出了口气。罗拉娜转身想告诉他凯勒文卓斯不见了，但这时她看见精灵从拱道内阴影里现身了。

罗拉娜意识到自己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她受龙威影响，没有注意到凯勒文卓斯。精灵蹲伏在阴影里，似乎不能走动。

“凯勒文卓斯，”罗拉娜关切地对年轻精灵说，“你的感觉是龙威－－”

梅丹元帅把龙枪靠在墙上。“想想看，”他喘着气说，“我们还得爬下去。”

凯勒文卓斯突然跳起来，手中闪过钢铁的光芒。

罗拉娜大喊一声，冲上前想阻止他，但太迟了。

元帅举起了拿龙枪的手，凯勒文卓斯瞄准那里腋下没有防护的地方，刺穿了斗篷。匕首没入梅丹的肋部，然后又被抽了出来。精灵的手上和匕首上沾满鲜血。

梅丹发出一声痛苦的喊声，身体变得僵硬。他按着侧肋，单腿跪在地板上。

“啊！”梅丹猛地吸气，但却不能呼吸，匕首刺穿了他的肺。“啊！”

“凯勒文卓斯……”罗拉娜震惊过度。“你干了什么？”

刚才一直盯着元帅的精灵转而注视着罗拉娜。他脸色铁青，目光疯狂。精灵举起匕首，对着罗拉娜。

“别靠近我，女士！”他喊道。

“凯勒文卓斯，”罗拉娜无助地问，“为什么？他要帮助我们－－”

“他杀死了我的弟弟，”凯勒文卓斯喘着气说，他苍白的嘴唇在颤抖。“很多年前，他就用他肮脏的钱和邪恶的许诺杀死了弟弟。他利用弟弟，同时还蔑视弟弟－－你还没死，是吗，你这个杂种？”

凯勒文卓斯冲上前，想再刺一次。

罗拉娜迅速挡在精灵和元帅之间。刹那间她以为愤怒的凯勒文卓斯会刺伤自己。

罗拉娜毫无畏惧地面对他。她死了没关系，迟早都会死的。他们的计划完了。

“你干了什么，凯勒文卓斯？”她伤心地重复道。“你毁了我们。”

凯勒文卓斯怒视着罗拉娜。他嘴里冒出白泡，举起了匕首，却没有刺出去。然后他呜咽了一声，把匕首扔在了墙上。罗拉娜听到匕首发出叮当声。

“我们已经完了，女士，”凯勒文卓斯哽咽着说。

凯勒文卓斯疯狂地逃跑。他看不见自己要去哪里，或者是根本不在意，撞上了黄金和白银缠绕而成的扶手。古老的扶手抖动着，然后在年轻精灵的重量下断开了。凯勒文卓斯冲出了楼梯边缘。他并没有试图抓住什么，一声不吭地落了下去。

罗拉娜捂着嘴，闭上眼睛，年轻精灵的死亡把她吓呆了。她站着颤抖，拼命地想赶走令人作呕的麻木感。

“我不会放弃，”她对自己说。“不会……太多人依靠……”

“女士……”梅丹的声音很虚弱。

他躺在地上，手仍然按着侧面，似乎可以阻止带走生命的血液流失。他的脸和嘴唇都变得苍白。

罗拉娜流着泪，跪倒在梅丹身边，疯狂地拉开沾满鲜血的斗篷寻找伤口，看有没有办法止血。

梅丹牢牢抓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您为我而哭，”他惊讶地说。

罗拉娜不能回答。她的眼泪滴在梅丹脸上。

梅丹微笑着，似乎想亲吻罗拉娜的手，但是没有力气了。他只能握紧罗拉娜的手。努力说话的痛苦让他全身颤抖。

“现在您必须去了，”梅丹用剩下的力气挤出每个词。“拿上剑……和龙枪。您负责指挥，罗拉娜。”

罗拉娜颤抖着。您负责指挥，罗拉娜。这句话十分熟悉，听起来似乎回到了另一个黑暗和死亡的时代。她无法思考为什么是那样或者曾在哪里听过，只是摇摇头。

“不，”罗拉娜断断续续地说。“我不能……”

“黄金将军，”梅丹低声说。“我一直想看见她……”

梅丹叹了口气。沾满鲜血的手松开了，无力地落在地上。他还是盯着罗拉娜，虽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生气，但罗拉娜看见了他毫不动摇的信心。

他的意思很明确，罗拉娜负责指挥。就算不是他的声音，另一个声音……很远的声音。

你可以指挥，罗拉娜。再见，精灵少女。你的光芒会照亮这个世界……我的世界是时候变暗了。

“不，史东，我做不到，”罗拉娜哭道。“我独自一人！”

某天在另一个塔顶，史东独自一人站在朝阳下。毫无疑问他会面对死亡，但他没有颤抖。

罗拉娜为他哭泣，为梅丹和凯勒文卓斯哭泣。她为毁灭了他们的仇恨而哭泣，那仇恨会继续毁灭，直到某人找到勇气去爱。她也为自己的软弱而哭泣。泪已尽，罗拉娜抬起头。现在她平静下来，控制住自己了。

“史东·布莱特布雷德。”罗拉娜紧握双手，向他祈祷，没有其他人会倾听她的祈祷。“忠实的朋友，我需要你的力量，需要你的勇气。支持我，我就能拯救人民。”

罗拉娜擦干眼泪，坚决地合上元帅的双眼，亲吻了他冰冷的前额。

“您有勇气去爱，”罗拉娜轻轻对他说。“那对您和我自己都是拯救。”

阳光照亮了这里，靠在墙边的龙枪微微闪光，地上的血也在闪烁。罗拉娜瞥了一眼外面空旷的蓝天。那些龙已经离开了。她并不高兴，因为那意味着碧雷要来了。

罗拉娜绝望地想起自己和元帅拟定的计划，然后毅然放弃了那个念头。凯勒文卓斯的弓、涂有树脂的信号箭、火石和火绒都放在通道里。没人发出信号箭了。她不能自己去做，她要面对龙。现在没办法通知监视信号的杜马了。

“没关系，”她自言自语道。“到时候他会知道的。他们都会知道。”

罗拉娜解开元帅腰上的武装带，用僵硬而颤抖的手把它系在自己腰上，然后用斗篷遮住。她的白斗篷沾上了元帅的鲜血，没办法处理。只能想办法向龙解释，不仅要解释血是怎么回事，还要解释为什么她这个人质站在塔顶却无人看管。碧雷会起疑心。就算她是傻瓜，龙也不是。

这没有希望，没有机会，罗拉娜告诉自己。她听到碧雷靠近了，巨大的龙翼遮住了太阳。黑暗降临。空气中满是龙喷出的毒气的味道。

龙威压倒了罗拉娜。她开始发抖，手变得冰凉、麻木。元帅错了，她做不到……

一丝阳光从龙翼下射出，照亮了龙枪。龙枪闪耀着银色光辉。

这种美丽打动了罗拉娜，她想起就在不久前那些使用龙枪的人。她想起自己站在史东的尸体旁边，拿着龙枪，勇敢地面对敌人。那时她也害怕。

罗拉娜伸手触摸龙枪。她并不想拿上龙枪。龙枪长达八英尺，她无法瞒过龙。她只想摸摸龙枪，追忆史东。

也许这一刻史东和她在一起。也许那些龙枪使用者的勇气是龙枪的一部分，那勇气经过钢铁，流入罗拉娜体内。也许她自己的勇气，一直都在的黄金将军的勇气也从她体内流入龙枪。她只知道当自己触摸龙枪时，心里有了计划。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罗拉娜坚决地握住龙枪，走进阳光。

第三十二章 陨星

罗拉娜曾认为龙很美丽。

塔克西丝女王的龙美丽而致命。红龙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红光，他们的呼吸是火焰。蓝龙飞行迅速而优雅，利用热气流在云层中盘旋。白龙冰冷而美丽，黑龙光亮而狡猾，绿龙则是致命的翠绿。罗拉娜害怕他们，憎恨他们，但从未杀死过一头龙，不过要是看见这种高贵的生物从空中坠落，她也不会痛心。

碧雷并不美丽。她丑陋、臃肿，双翼几乎不能支撑笨重的身体。她的头形状很怪，额头前突，眼睛平而迟钝。她的下颌悬着，牙齿参差不齐，正在腐烂。她的鳞甲不是闪亮的翠绿色，而是长蛆的霉肉那种死绿。她的眼中没有智慧，但有一丝贪婪和狡猾。这时罗拉娜才确信这头龙不是克莱恩的，碧雷没有受众神的影响。除了自己野兽的欲望，她什么都不尊重，只关心自己。

碧雷的阴影掠过奎灵诺斯，城市一片黑暗。罗拉娜自豪地站在阳台上，俯视整座城市，黑暗不能让白杨干枯，也不能让玫瑰枯萎。也许以后会是那样，但现在，精灵站出来顽强抵抗。

“至少我们会为这个世界除掉一个怪物，”罗拉娜轻轻说，龙翼刮起的第一阵风吹过。“你错了，凯勒文卓斯。现在不是我们毁灭的时候，而是光荣的时刻。”

碧雷笨拙地向她飞来，咧嘴露出胜利的笑容。龙威滚滚而来，但再也不能影响罗拉娜。她体验过对神的恐惧。无论外形多丑陋，这个普通的怪物都不能让她害怕。

太阳之塔的阳台有一圈齐腰高的金墙。这堵实心墙很厚，它是远古时期的精灵法师施法让塔本身长出来的，可以保护站在上面的人。阳台很大，足以容纳一大群人，一个精灵独自站在中间看起来很小－－几乎看不见。那里本该有两个人，计划是那样的。碧雷也预计是两个人：梅丹元帅和他的囚犯，太后。

罗拉娜无话可说，无事可做，她无法撒谎减轻碧雷的疑虑。谈话只会给龙时间思考、反应。

碧雷的红眼睛扫视着阳台。现在她足够近了，可以看清楚，显然她对看见的情况不满意，又扫视了几次。龙的前额上起了皱纹，邪恶的红眼睛收缩了。她似乎知道会有这种事发生，张大长着尖牙的嘴，像是在嘲笑。

现在那没关系了。今天，奎灵那斯提的精灵和他们的盟友会拼命杀死这头可恶的野兽。

罗拉娜解开白色斗篷。斗篷落下，掉在了阳台地板上。罗拉娜的盔甲，黄金将军的盔甲在阳光下闪耀。龙翼刮起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到后面，像是一面金色的旗帜。

碧雷相当接近塔了。只要再笨拙地扇几下翅膀，罗拉娜伸手就能摸到她那笨重的头。龙呼出的致命毒气让罗拉娜窒息。她憋住气，害怕失去意识。一阵带有风暴气息的冷风从北方吹来，带走了毒气。

罗拉娜抓住陨星的剑柄，紧紧握住。她抽出剑，剑刃反光，宝石闪烁。

碧雷看着精灵女性手中的剑，觉得很有趣。龙张开嘴，发出也许是笑声的可怕响声，然后感觉到了魔法。她的红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毒牙间滴下口水。龙的冷酷目光移向在阳光下闪着银辉的龙枪。碧雷睁大了眼，感到敬畏又渴望。

传说中的龙枪－－龙的客星。银手泰洛斯·艾昂菲尔德用卡拉斯神锤锻造出了龙枪，它可以穿透龙鳞，刺入肌肉和骨骼。这个可怜世界的本地龙谈起龙枪都害怕而敬畏。碧雷对此嗤之以鼻，但是她很好奇，希望有机会见识一下，因为龙枪是魔法物品，她也渴望拥有一支。

一把魔法剑、一支魔法长枪、一个精灵太后、一座精灵城市－－今天的工作回报丰厚。

罗拉娜紧握陨星，走到阳台边上，高高举起。她提高声音，蔑视而骄傲地大喊一句。

Soliasi Arath！

太阳之塔的阳台下方，杜马蹲在一栋精灵住宅屋顶的阴影里。二十个精灵藏在白杨树枝中盯着他，等待信号。杜马的精灵妻子艾丽在他身边，准备转译命令。杜马能说点精灵语，但是每次一说，艾丽就笑他的口音。一次她对丈夫说，那就像听见马说精灵语。杜马笑看着艾丽，艾丽也笑看着杜马，他们有信心，准备好了。昨晚，他们就已经互相道别过。

从杜马的位置可以看清塔顶的阳台。他不能一直盯着塔，反光让他直流眼泪。他盯着上面，眨眨眼，移开视线，然后又盯着上面，等待梅丹元帅和罗拉娜出现。碧雷手下的龙让杜马颤抖，龙威一度让他视线模糊，看不清塔。

屋顶的精灵也感受到了，但他们和杜马一样，咬紧牙关抵抗恐惧。没人大喊，没人恐慌。当杜马恢复视力后，他又能看清太阳之塔了。龙翼的阴影遮住了阳光。

阳台是空的。罗拉娜和元帅没有出现。

杜马开始担心。他不知道为什么，也无法解释。也许那是战士的本能吧，他觉得有问题。杜马考虑过去塔里看看能帮什么忙，但又立刻放弃了那个想法。他接到的命令是留在这里，等待信号。他会遵从命令。

碧雷手下的龙离开了，同罗拉娜一样，杜马意识到这不是什么好事。碧雷要来了。他紧张地盯着阳光下闪耀的高塔。他生怕错过信号，不敢移开视线，因而不得不经常眨眼，清除眼泪。看见罗拉娜后，他放松地吹了声口哨，然后寻找元帅。

梅丹没有来。

杜马数了十下，又数了十下，然后放弃了。在数数之前他就已经明白，如果梅丹能活着站在罗拉娜身边，那罗拉娜肯定不会独自一人站在阳台上。

杜马向元帅道别，那是军人的道别，无声、短暂而又真诚。他蹲在那里，等待信号箭。

这是命令。杜马、其他精灵、少数黑暗骑士和矮人一起防卫奎灵诺斯，他们等着燃烧的信号箭升起，再发动攻击。为了看得更清楚，他大胆地把头伸到树枝外。艾丽捏了他大腿一下，让他蹲下,但是杜马并不理会。他必须盯着。

碧雷现身，朝太阳之塔飞去。她发出一波波龙威，但实际上她的手下已经做过了。那些会屈服在龙威之下的人已经恢复了，原来没有屈服的人现在也不会屈服。碧雷狡猾的目光到处扫视，并不相信梅丹报告的城市已经被废弃。

寻找想要的东西，你这条大母狗，杜马无声地说。你在这里，就在我们头上。现在逃不了了。

在碧雷可能看见之前，杜马蹲了下来。艾丽瞪了他一眼，杜马很清楚那是责备。他想听到那斥责，但却不能报以太大期望。杜马又盯着太阳之塔。

他的视力很好，能看见罗拉娜正走到阳台边缘上。杜马看不见罗拉娜的脸，在这么远的距离上罗拉娜只是一点金色和白色，从她走上前这一点，杜马知道她毫不畏惧。

“那很好，”他平静地说。“那很好。”

现在碧雷到了塔边，杜马能看见她的腹部、下翼面、笨重的腿和抽搐的尾巴。她的鳞甲是邪恶的绿色，上面全是打滚时沾上的泥巴。

国王吉尔萨斯拟定计划时，一开始想射箭刺穿龙鳞，但又否定了那个想法。碧雷的鳞甲厚而坚硬，箭也许能把她射下来，但那需要大量的箭，精灵没那么多。另外，她也许预料到了那种攻击，有所准备。他们希望让她出乎意料。

此刻杜马只等精灵凯勒文卓斯发出的信号箭……凯勒文卓斯……杜马突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像亲眼见到似的。凯勒文卓斯为弟弟复仇了。梅丹受伤……死了。现在罗拉娜独自在上面，没人发出信号。

杜马看见罗拉娜举起手。

在克莱恩的居民看来，这片新天空中的太阳似乎苍白而陌生，但也许他们已经赢得了太阳的好感。杜马看见太阳射出一道光线，笔直照在罗拉娜身上。那一刻，他以为罗拉娜举着一颗星辰。

闪耀的白色光芒让杜马不得不移开视线，看那光芒就像看着太阳。他心里很清楚，这就是信号。

杜马大喊一声，跳起来把树枝扔到一边。周围的精灵也跳了起来，拿上投石索和弓箭各就各位。杜马看着另一个屋顶，并不只有他这么做。他无需再发出另一个信号，所有的指挥官都看见了那光芒，知道那代表什么。

杜马没有听见罗拉娜的战呼，因为他和身边的精灵在一起大喊。杜马发出了命令，精灵开火了。

Soliasi Arath！就像多年前挑战飞向法王之塔送死的巨龙一样，罗拉娜大声呼喊。她左手紧握陨星，举过头顶。如果宝石没有用，如果传说不实，如果剑的魔法在凡人之年代像其他魔法一样消退了，那他们的计划和希望会以死亡告终。

阳光穿过宝石，宝石发出炽热的白光。罗拉娜低声向卡历斯·里安的灵魂和那个在炉火灰烬里发现陨星的无名铁匠的灵魂祈祷。

碧雷极度渴望地盯着剑，它的魔法很强大，碧雷非常想得到它。剑柄上的宝石是最不可思议的。碧雷无法移开视线。她一定要得到剑。玛烈的藏品里没有这么贵重的东西。碧雷一直盯着……

碧雷被迷住了。

看见宝石在碧雷眼里发光，烧进她心灵深处，罗拉娜知道法术起效了。她将剑高高举起，一动不动。

被迷住的碧雷悬在奎灵诺斯上空，轻轻扇动翅膀保持高度，全神贯注地盯着陨星。

剑很重，罗拉娜用左手笨拙地举着，她不敢向虚弱让步，不敢扔下剑。她害怕破坏法术，甚至不敢移动。碧雷一旦不再着迷，就会发动猛烈攻击。罗拉娜等着听精灵发动进攻的声音，但没有听到，她感到绝望，计划失败了。杜马等待的信号箭永远不会升起。

这时从屋顶传上来战呼声，那声音比吟游诗人的歌曲还要动人，罗拉娜疲惫的手臂又有了力气。精灵出现在横跨奎灵诺斯城边的桥上。他们和骑士冲出树枝遮蔽的屋顶，致命之花绽放了。用树藤伪装的弩炮被推入阵地，开始攻击。精灵一呼百应，发动了进攻。

弩炮向上射出长矛，划出优美的弧线击中碧雷的身体。长矛后面拖着很长的绳索，那些绳索是用婚纱、婴儿服、围裙和议员的礼服编成的。上百支长矛带着绳索飞到碧雷上方，然后又落回地面，绳索缠住了龙的身体、双翼和尾巴，把她捆住了。

投石器也将石头抛入空中。石头上绑着更多的绳索，飞过碧雷。投石器装填，再次发射，弹如雨下。

精灵法师纷纷施展法术，但对象不是对龙，而是绳索。他们不知道不稳定的魔法会不会生效，施展法术时既满怀希望又绝望，无法肯定。法师们有时施展在第四纪元学会的法术，有时施展新纪元的野魔法。所有的法术都完美地生效了。精灵法师很吃惊－－热血沸腾但又吃惊。

一些法术加强了绳索，让布料变得跟钢铁一样坚固。有些法术让绳索烧起魔法火焰。那火焰顺绳而上，烧伤了龙但却没有烧掉绳索。还有法术让绳索像蛛网一样粘，牢牢附着在龙鳞上。还有法术让绳索盘旋飞舞，就像是活的一样，在龙的腿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碧雷像市场上出售的鸡一样被捆住了。

现在一些精灵放下武器，抓住绳索，等待最后的命令。绳索越来越多，碧雷就像成千上万蜘蛛纺成的网中巨大的飞蛾。

碧雷什么都做不了，她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事。罗拉娜盯着龙的眼睛，碧雷一开始觉得那些想捉住自己的渺小生物可笑，然后行动越来越受限，她有些烦躁。当她意识到自己无法自救后，烦躁很快变成了狂怒。她只能盯着那颗宝石。

龙的身体在无效的愤怒中颤抖着。口水从她嘴里滴下。她绷紧颈部肌肉，拼命想移开视线。一道道绳索落在她身上，她的双翼被压住，尾巴卷了起来。她无法移动后腿，它们被绑在了一起。那些可怕的绳索还自己绕在她的前腿上。她感到自己正被拉下云霄，突然，碧雷害怕了，她无力拯救自己。

在碧雷被宝石迷住，被绳索困住这一刻，按罗拉娜的计划应该用龙枪攻击她。罗拉娜本该用龙枪刺进龙的喉咙，防止她喷出致命的毒烟。她应该拿上龙枪，梅丹会用剑屠龙。

计划很好，但是梅丹死了。罗拉娜独自一人。要拿上龙枪，她就必须放下剑，但那样龙就会脱离法术。那一刻最危险。

罗拉娜开始缓缓后退，虽然握剑的手因过度疲劳而颤抖，但她仍然稳稳举着剑。她一步步地退回放龙枪的墙边，不敢从碧雷身上移开视线，只能伸出右手，在身后摸索龙枪。刚开始罗拉娜没有摸到，非常害怕，然后她的手指碰到了阳光下温暖的金属。她握住龙枪，深深叹了口气。

塔下方杜马正大喊让那些抓绳索的人用力。操纵弩炮和投石车的精灵和骑士抛下武器，跑来抓住绳索帮忙拉。他们缓慢但坚决地把被困住的龙拉向地面。

罗拉娜深吸一口气，聚集全身的力量。她默念史东的名字，在心里寻找史东死去那时的勇气和决心。罗拉娜害怕一旦碧雷恢复自由，就会在自己能杀死她之前喷出致命的毒气。如果碧雷那么做了，如果罗拉娜在完成任务之前就死去，那下面的精灵精灵也会死去，碧雷会喷出毒气，他们会原地倒下。

罗拉娜从未觉得如此孤独。没人帮她，史东、坦尼斯、元帅都不在。众神也不在。

但是最后她提醒自己，我们都是孤独的。那些我爱的人和我牵手走过漫长的人生旅程，但到了最后，我松开手，他们抛下我，向前走了。现在，轮到我向前走了。独自前行。

罗拉娜举起陨星，将它扔出护墙。法术失效了，碧雷的眼睛眨了眨，然后发出怒火。

碧雷有两个目标。第一个是逃离这个令人发怒的陷阱，第二是杀死这个欺骗自己、用也许小鸟都能躲过的魔法陷阱困住自己的精灵。碧雷可以一个个处理。她正要杀死精灵，但绳索猛地把她往下拉。

这时碧雷听到了笑声。那不是下面精灵的笑声，而来自上方。

她手下两头有密谋造反嫌疑的红龙在高空中盘旋，他们在大笑。碧雷立刻知道他们正看着自己受辱，嘲笑自己。

她从未信任过那些本地龙。她很清楚，他们只是因为害怕而为自己服务，根本不忠诚。碧雷自以为是地认为红龙跟精灵结成了同盟，他们在等待时机，一旦她彻底被困住，就会靠近杀死她。

碧雷立刻抛开了罗拉娜。一个精灵－－同两头奸诈的红龙相比，她能造成什么伤害？

正如梅丹所说，碧雷是个胆小鬼。她从未这样无助地被困住，所以非常害怕。她必须逃离这张网，必须回到空中。只有在天上，她才可以盘旋、俯冲，利用自己巨大身体的优势，免受敌人攻击。一旦回到空中，她呼口气就可以杀死那些卑鄙的精灵。一旦到了空中，她也可以对付叛变的手下。

愤怒在她体内燃烧。碧雷努力想挣脱妨碍自己飞行的绳索。她鼓起肩膀，抬起双翼，摆动尾巴，想把绳索绷断。她用爪子抓，用牙咬。碧雷以为弄断那些细小的绳索很容易，但是她没有考虑到魔法的力量，还有那些将对人民和祖国的热爱融入绳索中的精灵的决心。

有几根绳索断了，但大部分还牢牢缠着。碧雷疯狂的摆动让一些精灵抓住不绳索。有人被拖离了屋顶，有人撞上了房子。

碧雷瞥了一眼红龙，他们飞近了。恐惧变成了恐慌。发狂的碧雷猛吸一口气，想杀死那些让自己如此丢脸的小虫子。突然，她瞥见眼角里有一道银光……

罗拉娜看着碧雷疯狂地挣扎，又敬畏又害怕。龙剧烈地摆动头，尖声诅咒，用牙咬绳索。罗拉娜被这头野兽的残暴吓呆了，无法行动。她站在那里发抖，抓住龙枪的手直冒汗，回头瞥了一眼通往安全地带的拱道。

碧雷深深吸气，她吐出来的会是罗拉娜子民的死亡。罗拉娜双手握住龙枪，向坦尼斯、史东和那些先她而去的人大喊道“我们的爱永恒。”她瞄准碧雷的头，冲了上去。

龙枪在阳光下闪着银光。罗拉娜用尽全身心的力量，将龙枪插入了碧雷的头部。

大股鲜血喷出，溅了罗拉娜一身。虽然沾上了龙血的手又湿又滑，但她还是拼命抓紧龙枪，尽可能往里捅。

强烈的痛苦在碧雷的脑袋里爆发了，就像有人在她头上钻了个洞，让炽热太阳烧着了她的灵魂。碧雷因自己的毒气而窒息。她猛摇头，想摆脱可怕的痛苦。

龙的突然动作把罗拉娜提了起来。罗拉娜悬在空中，靠近边缘，非常危险。她抓不住龙枪，仰面落在阳台上。骨头碎裂，痛苦闪现，但然后，她奇怪地没有任何感觉了。她想站起来，但是四肢不服从大脑的命令。她不能动弹，只能盯着龙的大口。

碧雷的痛苦并没有终止，反而越来越痛。流进眼里的血液让她半失明，但还是可以看清攻击自己的人。她想对这个精灵女性喷出毒气，但失败了，毒气让自己窒息。

痛苦和恐惧让碧雷发狂，她只想报复让自己受重伤的精灵，就一头撞上了太阳之塔。

死亡的阴影笼罩了罗拉娜。她并不注意死亡，而是看着太阳。

陌生的太阳挂在天空中。它似乎无助又迷茫……就像迷失了。

……一颗迷失的星辰……

阴影越来越黑，罗拉娜闭上了眼睛。

“我们的爱……”

杜马抓住一根绳索，用尽全力往下拉，虽然看不见塔上的事，但碧雷的可怕尖叫和他们还没有死于毒气的事实表明，罗拉娜一定痛击了龙。龙的血液和唾液溅在他身上，像是可怕的雨。龙受伤了，现在要抓住她虚弱的时机。

“拉，该死！拉！”杜马用嘶哑的声音大喊，他几乎喊不出来了。“她还没死！给她致命一击！”

力量慢慢减小的精灵和人类重整旗鼓，全力拉绳索。他们受上的皮被擦破，粘在了绳索上，鲜血直流。肉的摩擦非常痛苦，有些人大声号叫，但仍然继续用力拉，其他人则咬紧牙关。

杜马吃惊地看见碧雷用头去撞塔。杜马的心为罗拉娜而痛，她一定还困在那里，杜马情愿她在那之前已经死亡。碧雷撞上阳台，阳台飞离了太阳之塔，落向地面。下面的人害怕地盯着。有些人逃开了，其他人被吓得无法动弹。随着一声可怕的巨响，阳台砸烂了房子和地上铺着的石头。碎片横飞，杀死了很多人。大片灰尘升起，滚滚四散。

杜马咳嗽着转向艾丽，想安慰她几句，她一定为太后的死而伤心。但安慰的话说不出口，艾丽躺在那里，盯着杜马却再也看不见他。一块石头碎片刺穿了她的胸膛，她来不及尖叫就已经死了。

杜马盯着龙。她现在只有树梢高，前腿碰上了地面。杜马头脑一片空白，加倍用力拉绳索。

“拉，该死的！”他喊道。“拉！”

碧雷对太阳之塔的疯狂攻击杀死了敌人，她也只能做到这么多了。虽然很艰难，但她还是能够呼吸，那一击并没有如她希望的那样摆脱龙枪。龙枪不仅没有松动，反而更加深入。痛苦越来越强烈，她只想结束痛苦。

碧雷疯狂挣扎，试图松开绳索，摆脱龙枪。她撞倒建筑和树木，尾巴扫进杜马的房子。直到最后一刻，杜马还紧握着绳索。龙压碎了房子，杜马从屋顶跌了下去，整座房子压在他身上。杜马躺在碎砖中，被一根大树枝压住，无法动弹，他被活埋了。杜马尝到嘴里有血，透过扭曲的树枝和树叶，他看见龙在自己上方。龙已经挣脱了双翼，但绳索还悬着。她奋力挣扎，想飞高，但是每断一根绳索，又有两根绳索系上了，更多的绳索落了下来。一些精灵和人类死了，但更多的人幸存下来，继续战斗。

“拉，该死！”杜马低声说。“拉！”

精灵看见敬爱的太后死了。他们看着龙摧毁了太阳之塔，精灵自豪和希望的象征。他们用悲痛和愤怒的力量把龙从空中拉下来。

碧雷想挣脱绳索，止住可怕的痛苦，但是她越挣扎，就越缠在精灵的蛛网上。她摇头摆尾，双翼压碎建筑，折断树木。她疯狂地挣扎，想挣脱，因为她知道在地上非常脆弱。精灵会上来用长矛和弓箭杀死她。

精灵发现碧雷变得虚弱，她的拍打不再那么猛烈，摆动造成的破坏也减少了。

龙正在死去。

现在精灵确信能赢得最后的胜利，努力拉着。他们把碧雷笨重的身体拉到了地上。

碧雷压碎了地上的建筑和那些没来得及躲开的人。撞击的力量让大地为之震动，碎石和灰尘落在下方地道里等着的矮人头上，他们害怕地盯着支撑地道的支柱。

当震动停止，灰尘落下后，精灵抓起长矛上前屠龙。杀死龙以后，他们还要准备跟龙的军队战斗，精灵正在走向胜利。奎灵诺斯遭到了严重破坏，许多人死了，但精灵王国会存活下去。精灵会埋葬死者，哀悼他们。他们会唱起龙死亡的颂歌。

但是碧雷还没死。正如杜马所说，还需要致命一击。龙枪造成了巨大的痛苦，扰乱她思考，但是那痛苦开始减弱了。她的恐慌慢慢减退，变成冷静而危险的狂怒，那远比疯狂挣扎要危险。她的军队正在围绕奎灵诺斯的白怒河的两条支流边集结。现在，他们正准备过河。精灵拆毁了桥，但碧雷的手下带了很多木筏和浮桥，可以通过一百英尺宽的峡谷。

很快，她的手下就会占领奎灵诺斯，杀光精灵。精灵的血会流过大街，在碧雷看来，那比五朔节的酒还要芳香。但是手下也给碧雷带来了一个麻烦：她不能用毒气杀死精灵，否则自己的战士也会死。这只是个小麻烦，没什么关系。她可以轻松杀死几十上百个精灵。

碧雷四肢伸开放松身体躺在地上，假装很虚弱。看见精灵喜爱的树木被自己压得粉碎，她感到很满意。她眨眨眼清除眼里的血，看见曾经美丽的城市已经被自己破坏了，精神高涨。碧雷从未像现在这样仇恨这些精灵，就连对堂姐玛烈的仇恨都没这么强烈。

精灵从他们的老鼠洞里爬出来，走过来盯着她。他们拿着长矛和弓，瞄准了她。碧雷蔑视他们。能够阻止她的长矛还不存在，传说中的龙枪也不行。箭对她来说不过是蜜蜂的叮咬。她看见那些愚蠢而弱小的精灵围着自己，一边斜眼盯着，一边叽哩呱啦地说油腔滑调的精灵语。

让他们说去。他们在唠叨什么很容易猜出来。

碧雷头部的疼痛渐渐减轻。她躺在地上，小心观察形势。她已经甩掉了一些绳索，其他的也开始松动了。魔法正在消失，很快碧雷就能自由杀死精灵，她要一个个地把他们踩扁，咬成两段。她的军队会来汇合，世界上不会留下一个精灵，一个不留。

龙枪还在刺激她。每过一会儿，火辣辣的疼痛就从头部传来，让她越来越愤怒。碧雷躺在地上，斜眼平视精灵。她听到远处有号角声，那是手下军队前进的声音。他们一定看见她落下，也许以为她死了。也许手下那些意志薄弱的指挥官已经开始掠夺本该与她分享的财物。他们会吃惊的，他们会大吃一惊……

碧雷发出一声蔑视和胜利的怒吼，抬起了头，巨爪挖进地里。她一蹬腿，想把自己撑起来。

奎灵诺斯城下像迷宫一样的矮人地道在龙的重量下倒塌了。地面陷了下去。

碧雷的怒吼变成了惊恐的尖叫。她拼命挣扎，拍动双翼，想解救自己。但是她的双翼仍然缠着绳索，腿无处支撑。一只不朽的手撕裂了大地，碧雷陷进了裂缝。

托沃·哮岩，索巴丁国王的表弟，领导矮人军队来奎灵诺斯同奈拉卡黑暗骑士团战斗，他听到了地上的战斗。托沃犹豫地站在一把通往地面的梯子下，地面在他上方大概二十英尺处。他等待着敌人渡河的信号，然后，他手下的千人军队就会爬上地道，发动攻击。

地道里异常黑暗，因为掘地虫和发光的幼虫都被送回了索巴丁。黑暗、有限的空间、泥土和虫留下的味道并不让矮人烦恼，他们觉得这很熟悉、很舒适。但是他们渴望离开地道，渴望面对敌人战斗，他们握着战斧，谈起即将赢得的荣誉。

当矮人第一次感觉到地面震动时，他们一起大声欢呼，声音在地道里回响，他们觉得那是精灵的策略起效了。龙被从空中拉了下来，无助地躺在地上，被魔法绳索困住，无法逃跑。

“怎么了？”托沃向入口附近的探子喊道。探子蹲在那里，头伸出紫丁香丛。

“他们抓住她了，”探子简单回答道。“她不动弹，快死了。

矮人再次欢呼。托沃点点头，正要下令爬梯子，这时一声怒吼说明探子错了。托沃脚下的大地震动，支撑墙壁的支柱吱吱作响。泥土像雨点般落在他们头上。

“怎么－－”托沃想对探子大喊，但又改变了主意。他开始爬梯子，想自己看。

另一波震动传了过来。地道的天花板裂开了。耀眼的阳光从裂缝照下来，矮人看不清东西。托沃惊恐地看见龙的红眼睛怒视着自己，然后地道顶部的支柱断裂，梯子破碎。龙的眼睛消失在一大片灰尘和碎片中，地道顶部倒塌了。

托沃被砸了下来。地道里响起矮人的尖叫，他听到的最后声音是大量石头落下来，砸碎了自己的头和胸。

矮人一直赖以掩护的岩石变成了他们的敌人、杀手、坟墓。

兰戈（Rangold）来自巴力佛(Balifor)，今年已经四十岁了，他十四岁就成了雇佣兵,只为一个理由战斗－－战利品。他没有其他信仰，不懂政治，只要有人出得起价，随时都会背叛。兰戈加入碧雷的军队是因为听说要进军奎灵诺斯。他一直都想掠夺这座精灵城市，有远见地带了几个大麻袋，准备装上财宝回家。

兰戈站在河岸上，吃着陈面包，咬着牛肉干，等着过河。该死的精灵切断了桥。河岸很高，这个季节的河水又浅，绳索在他们上方高处吊着。探子报告说没有精灵。第一拨人已经开始过河了，一些头顶着背包，其他的在运武器。那些不会游泳的人走进河里，水越来越深，他们明显感觉不舒服。水很冷，但是并不急。到了春天，融化的雪会让河流无法通行。

偶尔有红龙在军队上空盘旋，监视着他们。这些人不喜欢红龙，也不相信红龙，即使站在同一阵线也一样，他们瞥着上空，希望龙会飞走。兰戈并不在意龙。龙威传来时，他浑身颤抖，龙威过去后，他耸耸肩，继续吃东西。想到即将杀死精灵、掠夺财物，他食欲大增。

地面突然一震，兰戈失去平衡，丢掉了三明治，他觉得有些不安。一截树枝砰地一声掉在地上，一颗树倒了。河水翻起浪，溅上河岸。兰戈靠着树，环顾四周，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头上的红龙低飞掠过森林，大声呼喊像是在发出警告，但是没人知道她在喊什么。

地面继续震动，变得更严重了。一团巨大的尘云搅浑了空气，遮住了阳光。过河的人立足不稳，跌落水中。河岸上的人陷入恐慌，开始大喊着乱跑，地面还在震动。

“请您下令？”一个队长喊。

“原地待命，”他的上级，一个奈拉卡骑士简洁地回答。

“说得容易，”队长生气地说，他摇摇晃晃地保持平衡。“我看我们还是离开这里！”

“你接到命令了，队长，”骑士喊。“这很快就会停止－－”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一截大树枝掉了下来，骑士和队长被埋在了下面。到处都是请求帮助的呼喊和呻吟，兰戈并不理会。他不知道余下的军队准备干什么，也不关心。正如队长建议的那样，他要离开这里。

兰戈准备爬上河岸，但这时传来了不祥的轰鸣声。他转头寻找声源，看见了可怕的景象。一堵翻滚的水墙正向他们冲过来。地震破坏了白怒河的河堤，河流经过的峡谷裂开了大口。白怒河脱离了拘束，反复的震动让河水暴涨。

河水将树木连根拔起，冲破崖壁的巨石，带着它们滚滚而下。

兰戈心惊胆战地看着，然后转身就跑。他身后水里的人大声呼救，但是河水迅速涌过，把他们冲向下游。兰戈想爬上河岸，但岸壁又湿又滑。他只害怕了一小会儿，水就涌过来，击碎了他的胸骨，兰戈的心跳停止了，身体变成了带往下游的一小块碎片。

碧雷愤怒地吼叫着，身体越陷越深。地面在她的重压下裂开，裂缝呈放射性往外伸展。建筑和树木倒塌，滑入不断加宽的裂缝中。丑陋的奈拉卡骑士团指挥部原地倒塌了。碎片像雨点般落在龙身上，砸破了头，刺穿了双翼。用活白杨树建造的国王的宫殿被摧毁了，树木连根拔起，树枝粉碎，巨大的树干从中折断。

流下来保卫奎灵诺斯的精灵死在残破的家园里，死在他们热爱的花园里。虽然他们知道死亡正在临近，而且无法逃脱，但他们仍然继续战斗，用长矛和剑刺碧雷，直到脚下的大地裂开。精灵带着希望死去，虽然自己死了，但他们相信城市会在废墟上重建。

在知道事实之前就死去真好。

碧雷突然意识到自己逃不了，必然会死，这让她不知所措。不应该这样结束。她，克莱恩最强大的力量，将要不光彩地死在一个坑里。这怎么可能？出了什么错？她不明白……

石头雨点般落下，砸烂了她的头和脊柱。树枝撕开了她的双翼，落石砸断了她的筋，尖锐的碎石撕开了她的胃。血液从鳞甲下喷涌而出，痛苦让她全身扭曲，她尖叫着呼喊死亡来解脱。岩石、树木、建筑物碎片不断落下，这个杀人无数的怪物痛苦地呻吟着，扭动着。那个奇怪的头越沉越低，红色眼睛开始闭上，破损的双翼和尾巴仍然伸着。碧雷发出最后一声叹息，诅咒了一句，死了。

不朽的巨手不断用拳头捶动地面，精灵城市震动着。地面被粉碎，裂缝越来越宽，奎灵诺斯下面的基石裂开了。天空中的红龙看见原来是美丽城市的地方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洞。红龙并不喜欢精灵，自古开始他们就是敌人，但是这景象如此可怕、力量如此惊人，红龙并不感到高兴。他们看着下面的废墟，低头表示尊敬。

震动停止了，地面不再上下抖动。溢出河岸的白怒河流入本是奎灵诺斯的那道裂口。震动停止后，河水还翻滚了很久，冲刷着新的河岸，然后河流渐渐平静下来。河水在新的河岸怀抱中发抖，似乎因自己狂暴造成的破坏而手足无措。

黑夜降临，没有星辰，也没有月亮，夜就像裹尸布一样，盖住沉睡在颤抖的黑暗河水下的死者。

第三十三章 奈利斯艾伦（Nalis Aren）

数英里外，吉尔萨斯同矮人国王塔恩·哮岩分手后，向南而去。雌狮催促他们尽可能快，因为她害怕碧雷会将军队一分为二，一部分围攻奎灵诺斯，另一部分南下截击难民。虽然她不停催促，他们的步伐还是很慢，大家心情沉重，提不起精神。一到小山顶上，吉尔萨斯就停下来，转身凝视地平线，想看清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太远了，”妻子提醒他。“树挡住了视线。我留下了跑者，他们很快就会来报告情况的。一切都会好，我们必须继续前进，爱人。我们必须继续前进。”

他们停下来休息饮马，这时脚下大地震动，他们听到低沉的隆隆声，就像遥远的风暴。震动虽然不大，但吉尔萨斯的手为之颤抖，刚刚装满的水袋掉在了地上。吉尔萨斯站起来，望向北方。

“那是怎么回事？你觉得呢？”他问道。

“嗯，我感觉到了，”雌狮站到他身边。她也不安地望向北方。“我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山区有时候会地震，陛下，”普兰切特说。

“不像。我从未有过那种感觉。出了什么问题，发生了可怕的事情。”

“我们不知道，”雌狮说。“也许就像普兰切特所说，那只不过是地震。我们应该继续走－－”

“不，”吉尔萨斯说。“我要在这等着跑者。在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之前，我不会离开。”

他走向一块突出地面的岩石。雌狮和普兰切特交换眼神。

“跟他去，”雌狮轻轻说。

普兰切特点点头，急忙跟上吉尔萨斯。雌狮命令手下扎营。她不时望向北方，摇摇头，轻轻叹息。

吉尔萨斯激动地爬着，普兰切特难以跟上。到了顶部，吉尔萨斯站了一会儿，目不转睛地盯着北方。

“那是烟，你认为呢，普兰切特？”他焦急地问。

“那是云，陛下，”普兰切特回答。

吉尔萨斯继续盯着，直到不得不放低视线，擦干眼泪。

“太阳，”他嘀咕道。“太亮了。”

“是啊，陛下，”普兰切特轻轻说着，移开视线。他以为自己可以读懂年轻国王的心思，就说，“陛下决定离开是对的－－”

“我知道，普兰切特，”吉尔萨斯打断了他。“我知道自己的职责，也会尽我所能去做。我不是在想那个。”他又盯着北方。“我们的人民被迫抛弃了古老的家园。我在想，如果我们不能回去，会发生什么事。”

“那不可能，陛下，”普兰切特坚定地说。

“为什么不可能？”吉尔萨斯转身盯着他，好奇地想听答案。

普兰切特有些疑惑。答案如此简单，如此自然。

“奎灵那斯提是我们的，陛下。这片土地属于精灵。它理所应当是我们的。”

吉尔萨斯伤心地笑了。“有人说，凡人唯一拥有的土地是最后安息的那块。看那边，我亲爱妻子的步伐跟她绰号代表的大猫一样。她很紧张，很担心。她不想停下来，而想继续走。为什么？因为敌人在追赶我们。他们猎杀我们－－在我们的土地上。”

“我们会夺回土地－－”

“会吗？”吉尔萨斯平静地问。“我怀疑。”他又转身望着北方。“我们是流亡者，无处可去。”他微微转头。“我听说有关于西瓦那斯提的报告，普兰切特。”

“那是谣言，陛下，”普兰切特不安地回答。“我们无法证实。我们想向您报告，但是雌狮说不要让您担心。除非我们确定－－”

“确定。”吉尔萨斯摇摇头。他用靴尖在尘土上画出一个六英尺长、三英尺宽的长方形。“这就是能确定的一切，朋友。”

“陛下－－”普兰切特不安地说。

吉尔萨斯又转向北方。

“那是烟，你认为呢？”

“是的，陛下，”普兰切特说。“那是烟。”

夜里跑者赶上了他们。雌狮和反抗军习惯趁着夜色行进，雌狮按卡冈那斯提精灵流传的方法，用在黑暗中发光的花标出分岔口，或者在岩石上留下装着萤火虫的瓶子，或者把磷涂在树上。因此，入夜后跑者也能跟上他们。

按雌狮的要求，他们没有生火。精灵默默坐在黑暗中，没人讲故事或是唱歌，快乐时期他们也许会那么做。

吉尔萨斯一个人呆着，心思回到童年，自从离开母亲后，他就经常这样。他想起那些时光，想起父母，想起他们对自己的喜爱和关心。这时，守卫迅速跳了起来，他们伸手拿剑，跑来围住他。

吉尔萨斯什么都没听到，但那并不稀奇。正如妻子经常嘲笑的那样，他有双“人类耳朵”。普兰切特拔出剑，站在国王身边。雌狮呆在空地中间，盯着黑暗。她吹口哨模仿夜莺的歌声。

应答声传了回来。雌狮再次吹口哨。虽然精灵仍然保持警惕，但他们松了口气。跑者进入了营地，看见雌狮，他走过去用野精灵的卡冈那斯提语交谈。

吉尔萨斯能说一点卡冈那斯提语，但是两人说话声很小，跑者又说得很快，说上一大段才停下呼吸一次，吉尔萨斯听不懂。也许他会走过去，但是他突然动不了了。从跑者的声调来看，应该是坏消息。

然后吉尔萨斯看见妻子做出前所未有的举动。雌狮低头跪下，脸上的头发就像是黑纱。她抬起头，吉尔萨斯看见她流泪了。

普兰切特抓住吉尔萨斯的手臂，但国王推开普兰切特，用麻木的腿走上前。他感觉不到脚下的大地，绊了一下但又站稳了。听到他靠近，雌狮控制住自己，站起来，迎上吉尔萨斯。她紧紧握住吉尔萨斯的手。她的手冷得像死人，吉尔萨斯颤抖着。

“怎么了？”他认出不自己的声音。“告诉我！我母亲－－”吉尔萨斯说不出话来。

“您母亲死了，”雌狮轻轻说，她留着泪，声音发哑。

吉尔萨斯深深叹息，但这份悲痛是他自己的。他还要关心人民。

“龙呢？”他大声问。“碧雷呢？”

“碧雷也死了，”雌狮说。“还有，”看见吉尔萨斯要说话，她补充了一句。

“我们感觉到的颤动……”她声音嘶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继续说。“出了问题，您母亲独自战斗。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碧雷来了……您母亲独自和龙战斗。”

吉尔萨斯低下头，无法忍受痛苦。

“罗拉娜用龙枪攻击碧雷，但没有杀死她。狂怒的龙打碎了太阳之塔……您母亲无法逃脱……”

雌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疑惑，就像自己也不相信。“困住龙的计划成功了，大家把她从空中拉了下来。您母亲的攻击让碧雷无法吐出毒气。龙落在地上，似乎死了，但那只是假装的。碧雷起来想发动攻击，然后地面下陷。”

吉尔萨斯震惊地盯着雌狮，说不出话来。

“地道，”雌狮流着泪说。“地道在龙的重量下倒塌了。她掉了进去……城市压在了她身上。”

普兰切特低喊一声。近处听见了的精灵守卫大声哭喊。

吉尔萨斯说不出话来。

“告诉他，”雌狮转过脸，用哽咽的声音命令跑者。“我说不出口。”

跑者向国王鞠躬。那人脸色苍白，眼睛睁得大大的，到现在才喘过气来。

“陛下，”他用奎灵那斯提精灵语说，“我很悲痛地向您报告，奎灵诺斯城不存在了。什么都没剩下。”

“幸存者？”吉尔萨斯无声地问。

“没有幸存者，陛下，”精灵说。“现在奎灵诺斯是个湖。奈利斯艾伦，死亡之湖。”

吉尔萨斯搂住妻子。雌狮紧紧抱着他，嘴里断断续续说着安慰的话，却不能带来一丝安慰。普兰切特和其他精灵大声哭泣，守卫开始为死者低声祈祷。吉尔萨斯不知所措，无法理解这巨大的灾难，他紧紧抱住妻子，凝视着黑暗，死亡之湖奔涌而过。

第三十四章 存在

蓝龙在树梢上空盘旋，寻找地方降落。柏树林太茂密了，锐刃想飞回东边，那里有草地和丘陵，更适于降落。但是金月不会允许他回头。金月就要到旅程的终点了。每过去一秒，她的力量就减小一些。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弱。剩下的时间非常宝贵，她不能浪费一分一秒。她从龙背上看下去，灵魂之河流动着，似乎带着她前进的不是龙，而是那悲伤的河流。

“那里！”金月指着说。

柏树林中露出一片岩石，在月光下闪着白光。那片石头很奇怪。从上面看下去，就像一个手掌，手心朝上，像是要接受什么。

锐刃盯着那里，想了一下，认为可以安全着陆，不过爬下陡峭的石壁就是他们的事了。

金月并不在意，只要走进河流，她就能被带往目的地。

锐刃落在那个白色手掌上，他尽可能平稳，生怕乘客摔下去。金月下去了，她的身体年轻而强壮，里面的灵魂却在颤抖。

她帮谜琢滑下龙背。这很有必要，因为锐刃正恶狠狠地盯着侏儒。旅程中，谜琢一直在谈论龙飞行的低效，龙鳞、皮肤、骨骼和筋的不可靠。侏儒说钢铁、蒸汽还有机器才是未来。锐刃拍拍翅膀，差点把谜琢推下悬崖。侏儒陶醉于水利装置，根本没注意。

金月抬头看着泰索何夫，坎德人还舒适地坐在龙背上。

“你到了，金月，”泰斯挥挥手说。“希望你能找到要寻找的东西。好，出发，龙。让我们起飞。别浪费时间，我们要焚烧城市，吞吃少女，掠夺财富。再见，金月！再见，迷－－”

锐刃咬着牙，抖抖毛，一拱背部。泰索何夫头朝下飞了出去，不舒服地落在石头上，再见被硬生生打断了。

“这趟带着这些小家伙已经够糟了，”锐刃怒吼道。他盯着金月，红眼睛闪闪发亮。“你的身份并不是骑士杰拉德宣称的那样，是吗？你不是黑袍牧师。”

“不，我不是。谢谢你带我来耐德兰，”金月心不在焉地说。她并不害怕龙的愤怒。她感觉到有手保护着自己，就像现在支撑着她的岩石之手一样强大。凡人不能伤害她。

“我不需要你的感谢，”锐刃说。“你的感谢算不了什么。我这么做是因为她。”龙抬头盯着明亮的月亮和星光闪烁的夜空。“我听到了她的声音。”他又盯着金月。“你也听到了，不是吗？它说出了你的名字。金月，奎苏族的公主。你认识那个声音。”

“我听到了，”金月疑惑地说。“但是我不认识那个声音，我不知道。”

“我知道，”锐刃不安地说。“我受到召唤，我会留意的，但是我不能没有主人。他和我，我们是一起的。”

龙展开双翼，跃离岩石，直直飞上天空避开高耸的树。他朝南方的奎灵那斯提飞去。

泰索何夫站起来，捡起所有包包。

“希望你知道我们在哪里，柏伏特，”谜琢责难道。

“不，我不知道，”泰索何夫高兴地说。“我认出不来任何东西。”他宽慰地叹口气，补充了一句，“我们迷路了，金月。肯定迷路了。”

“他们知道路，”金月看着下方灵魂的脸。

帕林和达拉玛站在法师塔最底层，凝视着柏树林里深沉的黑暗。深沉而虚无。不安宁的灵魂已经消失了。

“现在我们可以离开了，”帕林说。

他站在窗边，手叠在袍子里，清晨的法师塔冷而潮湿，他感到丝丝凉意。达拉玛说图书馆里有热酒和火，虽然听起来不错，但两人都没去找。

“现在我们可以离开了，灵魂不在这干扰我们。我们都可以离开。”

“是的，”达拉玛盯着窗外，手缩在袖子里。“我们可以离开。”他瞥了一眼帕林。“说得更准确些，如果你愿意，你可以离开，去寻找坎德人。”

“你也可以离开，”帕林说。“这里不再有什么东西约束你。”帕林灵光一闪。“也许因为灵魂离开了，你的魔法也没了。”

达拉玛暗暗笑了。“你好像很期待，马哲理。”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帕林生气地回答，不过也许他内心深处的确是那么想的。我，一个中年人，一个强大的名法师，并未像原来害怕的那样失去自己的法力。死者一直在窃取我的魔法。但是，在达拉玛面前，我感到年轻和不足，正如我第一次来法师塔试炼时一样。也许更糟，因为年轻人总是自大。我一直努力向达拉玛证明我的价值，却永远做不到。

我为什么要那么做？帕林质问自己。这个黯精灵怎么看我有什么关系？达拉玛永远不相信我，不尊敬我。那不是因为我是谁，而是因为我不是谁。我不是叔叔，不是雷斯林。

“我可以离开，但我不会离开，”达拉玛说，他皱着眉头，凝视着虚无的黑暗。达拉玛颤抖起来，缩得更厉害。“我的拇指刺痛，汗毛竖起。这里有个存在，帕林。昨晚我就有这感觉。有人对我的后颈呼气，有人对我低语。那是遥远的笑声，一个不朽的存在，马哲理。”

帕林感到不安。“那个女孩和她说起的唯一神影响你了，朋友。那只是想象，你吃的东西还不够养活我妻子的金丝雀。”

帕林立刻希望没有提起妻子，希望没有想到邬霞。我应该现在离开法师塔，回家。邬霞担心我。如果她听说有人攻击光明城堡，也许会以为我死了。

“让她以为我死了，”帕林轻轻说。“我死了，她更安宁。如果她以为我死了，就会原谅我对她的伤害。她只会记得我的好……”

“别自言自语了，马哲理，看外面。灵魂回来了！”

一片死寂的黑暗再次挤满了灵魂。他们在树林里漫游，用贪婪的目光盯着法师塔。

帕林突然大喊一声，跳向窗户。

他重重地撞了上去，几乎撞碎了玻璃。

“怎么？”达拉玛有些惊慌。“什么东西？”

“罗拉娜！”帕林喘不过气来。他凝视着不断流动的灵魂之河。“罗拉娜！我看见她了！我发誓！看！那边！不……她走了……”

帕林离开窗户，坚决地走向被法术封闭的大门。

达拉玛跳上前，拉住他的手臂。“马哲理，这太疯狂－－”

帕林推开达拉玛。“我要去那边，我要找到她。”

“不，帕林。”达拉玛挡在他面前，紧紧抓住他，手指都掐进了肉里。“你不想找到她。相信我，马哲理。她不会是罗拉娜，你知道她不会是罗拉娜。她会……像其他人一样。”

“我父亲没有！”帕林生气地反驳道，他努力挣扎。谁会认为这个消瘦的精灵如此强壮？“他想警告我－－”

“开始不是，”达拉玛说。“但现在是了。他不由自主，我知道。我利用过他们，他们为我服务多年。”

达拉玛停下来，仍然紧紧抓住帕林，机警地看着他。

帕林推开达拉玛。“松开我，我哪里都不去。”他揉揉手臂，又站在窗前，盯着外面。

“你确定是罗拉娜吗？”沉默片刻后达拉玛问。

“我什么都不确定。”帕林沮丧而焦虑。“关于你那该死的汗毛就到此为止－－”

“－－我们走错地方了，”一个刺耳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你不想去那里，金月。相信我，我认识那个大法师之塔，这个不是。”

“我找法师达拉玛！”另一个声音喊道。“如果你在里面，请打开法师塔的大门。”

“我不知道为什么，”帕林惊讶地盯着窗外，“但是泰索何夫在那里，还带来了金月。”

“听起来像，”达拉玛除去门上的法术。

到了门口，泰索何夫还在说这不是那座塔。金月想找达拉玛那座帕兰萨斯的大法师之塔，显然这里不是帕兰萨斯，所以她找错了。

“里面不会有人，”泰斯失望地说。“你不会找到达拉玛或是帕林。帕林没有任何理由会在这里，”他匆忙补充了一句。“我很久没见过帕林了，从碧雷攻击光明城堡之后就没见过。他自己走了，我也是。他有时光旅行装置，只可惜弄丢了。他把装置的碎片扔给了龙人。装置碎掉，丢了。到处都没有。别去找，因为你找不到－－”

“达拉玛，”金月的声音喊。“请让我进去！”

“我告诉你，”泰索何夫还在说，“达拉玛不－－噢，喂，达拉玛。”坎德人很努力地装作吃惊。“你在这个陌生的塔里干什么？”泰索何夫冲着金月眨眨眼，摇摇头。

“欢迎您，金月，米莎凯的牧师，”达拉玛亲切地说，他用的是金月的旧称。“您大驾光临让我倍感荣幸。”

达拉玛一边用精灵的礼节引导金月，一边悄悄说，“马哲理！别让坎德人跑了！”

帕林一把抓住在门口徘徊的泰索何夫。他正要把坎德人往里拖，突然惊慌地发现门口还有一个侏儒。侏儒手插在口袋里，东张西望。从表情来看，他显然不喜欢看到的一切。

“嗯？”帕林盯着侏儒说。“你是谁？”

“简称：谜琢。我跟她一起的。”侏儒用脏指头指着金月。“她偷了我的潜水船，那值很大一笔钱。谁来赔偿？我想知道。是你吗？那就是为什么我们在这里？”

谜琢举起小拳头。“冰冷、坚硬的钢铁。那就是我想要的。不要法杖，蝙蝠眼。”侏儒轻蔑地吸气。“我们有一储藏室。你得取掉滚球轴承，那有什么好处？”

帕林紧紧抓住泰索何夫的衣领，把乱踢乱动的坎德人拖过门廊。谜琢自己跟了进来，快速扫视一切然后又抛之脑后。

金月并没有回应达拉玛的问候。她几乎没看达拉玛和帕林。她上下打量着法师塔，盯着升入黑暗的螺旋楼梯。然后她扫了一眼他们站着的房间，眼睛睁大了，已经苍白的脸变得更苍白。

“这是什么感觉？”金月低声害怕地问道。“谁在这里？”

达拉玛瞥了帕林一眼，像是在说我告诉过你是这样。他大声回答，“这里只有帕林·马哲理和我，牧师。”

金月盯着帕林，似乎不认识他，目光立刻就移到别处。

“不，”她轻轻说。“这里还有别人。我要与某人在这里会面。”

达拉玛的黑眼睛一闪。他瞥了帕林一眼，不让帕林发出惊呼。

“您等的人还没到。您愿意在我的图书馆里等吗，牧师？那地方很暖和，还有酒和食物。”

“食物？”侏儒精神一振，但立刻又消沉下来。“不会是蝙蝠的大脑吧，是吗？猴子脚趾？我不吃法师的食物，不易消化。猪皮和豆茶，就像那个。”

“很高兴再次见到你，帕林，还有你，达拉玛，”泰索何夫在帕林手里挣扎着说，“我想留下来吃晚餐，猴子脚趾听起来很好吃，但是我必须离开－－”

“请稍等，我马上带您去图书馆，牧师，”达拉玛说，“但首先我要安置其他客人。请您原谅－－“

金月似乎没听，继续到处看着，似乎在什么人或是什么东西。她很紧张。

达拉玛悄悄拉了拉帕林的袖子。“关于泰斯－－”

“关于我的什么？”泰斯怀疑地盯着达拉玛问。

“你想起米娜对你说的话了吗，马哲理？关于装置？”

“谁说的？”泰斯问。“说了什么？什么装置？”

“记得，”帕林说。“我记得。”

“带他和侏儒去北侧的学徒房间，走廊第一个就行。那个房间没有壁炉，”达拉玛强调了一句。“寻找坎德人。当你找到装置后，看在老天爷的份上，好好保存起来，别到处扔碎片。噢，你也许想藏在侧楼里，我们的客人不会发现你在这。”

“为什么这么神秘？”帕林被达拉玛的得意腔调激怒了。“为什么不告诉金月，那个来跟她碰面的人就是她的养女米娜？”

“你们人类，”达拉玛轻蔑地回答。“不经思考就说出知道的一切。精灵学会了秘密的力量，知道保守秘密的价值。”

“但是你希望得到什么－－”

达拉玛耸耸肩。“我不知道。也许有，也许没有。你告诉过我他们曾经很亲密，突然重逢可能会有很多信息。人们在这种情况下总是说出不该说的话，尤其是人类，太容易受情绪影响了。”

帕林的表情变得僵硬。“我要到那里去。金月也许显得年轻，但那只是表象。你说她看见亲爱的孩子可能会大吃一惊，但那也许会要了她的命。”

达拉玛摇摇头。“太危险了－－”

“你可以安排，”帕林坚决地说。“我知道你有办法。”

达拉玛犹豫了一会儿，然后不高兴地说，“好吧。如果你坚持要去，后果自己负责。记住，虽然你藏在墙后，这个米娜还是看见你了。如果你被发现，我救不了你。”

“我不指望你救我，”帕林明确回答。

“那么，锁住那两个家伙以后，在图书馆碰面。”达拉玛冲坎德人和侏儒一翻拇指。

黯精灵转身离开，然后又停下回头看着。“顺便说一句，马哲理，你意识到侏儒的重要性了吗？”

“侏儒？”帕林很吃惊。“不。什么－－”

“想想你叔叔的故事，”达拉玛冷冷地说。

达拉玛走回金月身边，领着她上楼梯。只要想做，精灵就可以变得亲切而迷人。金月跟着达拉玛，像是熟睡中的人，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年轻而美丽的身体行走着，带上了她的灵魂。

“侏儒的重要性，”帕林厌恶地重复了一遍。“侏儒……我叔叔的故事……他是什么意思？总是该死的神秘……”

帕林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拖着泰索何夫上楼梯。帕林不理会坎德人的恳求和借口，其中有些相当新颖。他的注意力集中在瘦小的侏儒身上，侏儒吃力地爬上楼梯，抱怨着腿部的疼痛，赞美侏儒投掷器的优点。

帕林看不出侏儒有什么重要性，除非达拉玛想安装侏儒投掷器。

他带着两人到房间门口，泰斯想抓住门框，帕林掰开他的手，把他推了进去。侏儒跟在后面，嘀咕着建筑违规，需要年检。帕林在门上施放了魔法锁，然后转身面对泰索何夫。

“那么，关于时光旅行装置－－”

“我没有，帕林，”泰斯立刻回答。“我以触陷阱叔叔的胡子发誓。你把所有碎片都扔给龙人了，你知道的。碎片散落在树篱迷宫－－”

“嘿！”侏儒一头撞在了墙角上。

泰斯继续绝望地说。“－－装置的碎片散落在树篱迷宫，跟龙人的碎片一起。”

“泰斯，”帕林厉声打断坎德人，他想尽快弄清楚，少浪费时间。“装置在你那里。它回到你手上了。就算成了碎片，它也一定会回来。虽然我弄坏了装置，但是它不会被破坏，也不可能丢失。”

“帕林，我－－”泰斯的嘴唇在颤抖。

帕林硬起心肠，等着更多的谎言。“什么，泰斯？”

“帕林……我看见了我自己！”泰斯脱口说出。

“泰斯，真的－－”

“我死了，帕林！”泰斯低声说。平常红润的脸变得苍白。“我死了，我……我不喜欢这样！真可怕，帕林。我很冷，非常冷。我迷路了，惊恐万分。我从不会迷路，从不会害怕。无论如何不会是那样。

“不要让我回去送死，帕林，”泰斯乞求道。“不要把我变成……死人！求求你，帕林。向我发誓你不会那么做！”泰索何夫抓住帕林。“向我发誓！”

帕林从未见过坎德人如此慌乱，他几乎要流泪了。帕林站着，一边茫然地抚摸泰索何夫的头发让他平静下来，一边思考该干什么。

我能干什么？帕林无助地问自己。泰索何夫必须回去死，我别无选择。坎德人必须回到自己的时间，死在混沌之神的脚下。无论多么想，让帕林困惑的是，泰索何夫看见了自己的灵魂。也许帕林会认为这是坎德人的诡计，目的是分散他的注意力，不让他发现时光旅行装置。但是帕林知道，泰斯说起谎来从不犹豫，不是为自己的利益就是看中谎言的娱乐价值，所以帕林相信这是真的。帕林看见坎德人眼里的恐惧，那真不寻常，他觉得很痛心。

至少这回答了一个烦人的问题：泰索何夫是真的死了，还是多年来一直四处游荡？坎德人看见自己鬼魂的事实表明了答案。泰索何夫·柏伏特已经在与混沌之神的最后战斗中死去。他死了，或者至少应该已经死了。

侏儒离开墙角，走上前碰碰帕林。“有人说到食物了吗？”

侏儒的重要性。这个烦人的侏儒有什么重要性？

帕林挣开泰斯，跪在他面前。“看着我，泰斯，”帕林说。“对，就这样。看着我，听我说。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我不明白这个世界怎么了，也不明白达拉玛怎么了。但是我知道一点，找出错误，并可能解决问题的唯一方法就是要你实话实说。”

“如果我说实话，”泰斯擦着眼泪说，“你还会送我回去吗？”

“恐怕是的，泰斯，”帕林勉强说。“你必须明白，我不想那么做。我愿意做任何事，放弃一切不那么做。你看见死者的灵魂了，泰斯，你亲眼看见他们很不快乐。他们不该在这个世界，有什么东西或者是某人困住他们了。”

“你的意思是我不该在这里？”泰斯问。“我不该活着，应该是死的？”

“我不能确定，泰斯。没人知道。但是我不那么想。你还记不记得，克丽珊娜女士经常说，死亡不是结束，而是新生活的开始？我们会加入那些先走一步的朋友，继续结交新朋友－－”

“我一直认为我会和佛林特在一起，”泰斯说。“我知道他想念我。”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好吧……如果你认为这有用……”

泰斯解下包包，帕林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就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在了地上。

在鸟蛋、鸡毛、墨水瓶、苹果核还有似乎是假肢的木棍之间，时光旅行装置的齿轮、珠宝和链条反射着烛光。

“为什么，这是什么？”侏儒蹲下来，一边挑一边说。“嵌齿轮、小玩意儿，这个叫什么来着，还有个不知道名字的。嗯，这是技术名词，”侏儒补充了一句，他撇了一眼泰斯和帕林，看他们有没有印象。“业余爱好者不明白。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他收集起一块块碎片，仔细看着。“它似乎不能正常运转。请注意，这不是推测，而是专业人士的意见。”

侏儒用他的袍子卷起所有碎片，放到一张桌子上。他拿出那把可以当成螺丝刀用的传奇匕首，坐下来开始工作。

“你，那边那个家伙，”他对帕林挥挥手说。“给我们拿些吃的来。三明治，还要一壶豆茶，尽可能浓烈些，我要熬夜。”

然后，帕林自然想起了装置的故事。他明白了侏儒的重要性。

很明显，泰索何夫也明白了，他愁眉苦脸地盯着谜琢。

“你去哪里了，马哲理？”帕林走进图书馆的门时达拉玛问。黯精灵很紧张，明显一直在这里踱来踱去。“你去太久了！找到装置了吗？

“找到了，我也知道侏儒的重要性了。”帕林盯着达拉玛。“他来这里－－”

“－－完成循环，”达拉玛接话道。

帕林摇摇头，并不信服。他瞥了一眼四周。“金月呢？”

“她要求去老实验室。她说她知道在那里会面。”

“实验室？安全吗？”

达拉玛耸耸肩。“除非她害怕灰尘，那是唯一的危险。”

“实验室曾是魔法与力量之地，现在却成了灰尘之间，两个虚弱老人的避难所，”帕林伤心地说。

“那只是你的想法。”达拉玛按住帕林的手臂。“小声点。米娜在这里。我们必须走了。带上灯。”

“这里？但是怎么－－”

“很明显，她可以自由出入我的塔。”

“你没跟他们一起去？”

“没有，”达拉玛简短地回答。“他们让我忙自己的事。你来不来？”达拉玛不耐烦地问。“我们两个什么都做不了。金月是独立的。”

帕林还在犹豫，不过他觉得为了金月，还是盯着达拉玛最好。“我们去哪里？”

“穿过这里，”达拉玛叫住继续下楼的帕林。

达拉玛转身，手按着墙，低声念出一句咒语。石头上的一个符文开始微微发光。达拉玛按住符文，一部分墙滑向一边，露出一个楼梯。他们走进去，听见沉重的脚步声在塔里回响。他们猜测那是牛头人。门在身后关上了，他们再听不见任何声音。

“这个楼梯通往哪里？”帕林举起灯照亮楼梯。

“活物之间，”达拉玛回答。“给我灯。我先走，我知道路。”他迅速下楼，踝部的长袍颤动着。

“我相信没有‘活物’活着了，”帕林做了个鬼脸说，他想起叔叔更多可怕实验的传言。

“是的，他们很久前就死了，可怜虫。”达拉玛停下，抬头看着帕林，黑眼睛闪动着烛光。“但是监视之间还在。”

“啊！”帕林明白了。

当雷斯林·马哲理成为帕兰萨斯的大法师塔的主人后，就不再露面。他很少离开法师塔，专心增强自己的实力：魔法、财富和政治力量。为了了解世界上发生的事，尤其是可能影响到他的事，雷斯林用魔法创造了一扇面向世界的窗户。他在法师塔最低层建造了一个池子，里面装满了魔法水。任何看池子的人只要想着一个地方，就能看见那里的事，听到那里的声音。

“你问过坎德人没有？”达拉玛问，他们沿着秘密楼梯盘旋而下。

“问过了。装置在他那里。他还有别的有趣的事，达拉玛，”帕林伸手按住精灵的肩膀，“泰索何夫看见了自己的灵魂。”

达拉玛把灯转到一边。“是吗？”精灵并不相信。“这不会是另一个离奇故事吧，是吗？”

“不是，”帕林说。他仿佛又看见了坎德人眼里的恐惧。“不，他说的是事实。他很害怕，达拉玛。我以前从未见泰索何夫害怕过。”

“至少这证明他死了，”达拉玛立刻说，他继续往下。

帕林叹了口气。“侏儒想修好装置。那就是你的意思，不是吗？侏儒的重要性。上一次就是一个侏儒修好的。格尼姆西，我叔叔杀死的那个侏儒。”

达拉玛一言不发，只是匆匆下楼。

“听我说，达拉玛！”帕林说着靠近精灵，他得小心不要踩上精灵的长袍。“侏儒怎么来这里的？这……这不是巧合吧，是吗？”

“不是，”达拉玛嘀咕道。“不是巧合。”

“那又如何？”帕林恼怒地问。

达拉玛再次停下，举起灯想照亮帕林的脸。他看不清楚，退后了半步。

“你还不明白吗？”达拉玛问。“到现在都不明白？”

“不明白，”帕林生气地回答。“我觉得你也不明白。”

“不完全明白，”达拉玛承认。“不完全。但是这次会面应该能解释很多事。”

他放下灯，转身继续走。两人都不再说话，无意贬低身份去问那些迷题的答案。

“我不再用魔法上锁了，”达拉玛说。他不耐烦地推了一下刻满符文的门。“浪费时间，浪费力气。”

“显然你自己用过几次这个房间，”帕林说。

“噢，是的，”达拉玛笑道。“我密切注意所有朋友。”

他吹灭了蜡烛。

他们站在一池水边上，水像这个房间一样黑暗、安静。一股蓝色火焰在池中心燃烧。那火焰并不发光，就像是在另一个空间，一开始帕林只看见水里蓝色火焰的倒影。然后本体和倒影在他眼里合而为一。火焰闪耀，现在他能身临其境地看清实验室内部。

金月站在长石桌旁……

第三十五章 唯一神

金月站在长石桌旁，看着左边摆着的书，视若无物。她听到有声音越来越近，那是死者带她来见的人的声音。

金月颤抖着，紧紧抓住自己的手臂。法师塔永远都是那么寒冷。这里是黑暗之地、悲伤之地、不切实际的野心之地、苦难与死亡之地，也是她的目的地、奇异旅程的终点。

达拉玛给了她一盏灯，但是微弱的烛光无法驱散无边的黑暗。烛光只能陪伴她，但她很感激，一直呆在灯旁边。她并不后悔让达拉玛走开，她从未喜欢过黯精灵，也不信任他。达拉玛突然出现在这个死亡森林里，只是更增加了金月的猜疑。他利用灵魂……“但是，”金月轻轻说，“我也一样。”令人惊异的力量……为一个人。仅仅是个凡人。

金月开始发抖。她曾站在一位神面前，她的灵魂还记得，但是这有些不对……

门开了，一只不耐烦的手将门推倒一边。

“在法师的黑暗中我什么都看不见，”一个女孩的声音说，那个声音一直在金月的梦里歌唱。“我们需要更多灯光。”

光线渐渐明亮起来，起先那些蜡烛的光芒柔和而温暖，然后光线继续增强，直到似乎柏树林已经分开，法师塔的顶部消失，阳光直接照进这个房间为止。

一个女孩站在门口。她高大而强壮，穿着链衫、黑色的外衣、袜子和盔甲，上面装饰着一朵白色的死亡百合，黑暗骑士的标记。她的红发剪得很短。金月几乎认不出来，但是琥珀之眼和那声音让她全身一颤。

这又可怕又惊人，金月抓住桌子，斜斜撑着。

“米娜？”金月犹豫着，不敢相信。

女孩的脸突然亮起来，就像她是太阳，光线从里面发出。

“您……您真美丽，妈妈，”米娜敬畏地说。“正如我想的一样。”

女孩跪下，伸出手。“来，亲我，妈妈，”她泪如雨下。“像原来那样亲我。我是米娜，您的米娜。”

金月不知所措，心里高兴，但又被奇怪而可怕的恐惧劈开，只能感觉到狂乱而痛苦的心跳。她无法从米娜身上移开视线，摇晃着走上前。她跪在米娜面前，抓住米娜的手臂。

“米娜，”金月低声说，就像过去米娜在夜里哭泣时一样，她用力摇动米娜。“米娜。孩子……我们那么爱你，你为什么离开我们？”

米娜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琥珀之眼闪闪发亮。“我离开是为了您，妈妈。我离开去寻找您拼命寻求的东西。我找到了，妈妈！我帮您找到了。”

“亲爱的妈妈。”米娜抓住金月冰冷发抖的手，亲吻着。“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您。”

“我……不明白，孩子。”金月握住米娜的手，目光却落在黑色盔甲上。“你穿着邪恶和黑暗的象征……你去哪里了？你呆在哪里？发生什么事了？”

米娜笑了。她觉得高兴又刺激。“我去了哪里不重要。一路上发生的事－－您必须听一听。”

“您记得吗，妈妈，您经常给我讲的故事？您如何进入黑暗寻找众神的故事？您怎样找到众神，把信仰带回世界？”

“记得，”金月只是呼了一口气，并没说出来。她开始颤抖。

“您告诉我众神离去了，妈妈，”米娜说，她的眼睛闪闪发亮，就像惊喜的孩子。“您告诉我因为众神离开，我们不得不靠自己生存。但是我不相信，妈妈。

“噢，”米娜按住金月的嘴，不让她说话，“我不是说您撒谎。只是您错了。您看，我更清楚。我知道有一位神，小时候船沉没，我掉入海中时听到了神的声音。您在海岸边发现了我，您记得吗，妈妈？但是您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那里，我发誓永远不会说。其他人淹死了，但是我却活了下来。那位神保护我，在我害怕孤独和黑暗时为我唱歌。”

“您说没有神了，妈妈，但是我知道您错了。所以我像您一样，出去寻找神，并且把神带了回来。我做到了，妈妈。”米娜非常高兴，满脸通红，为自己的成就而自豪。琥珀之眼闪闪发光。“风暴的奇迹，那就是唯一神。您恢复青春的奇迹，那就是唯一神，妈妈。”

“你寻找这个，”金月哭了，她抬起手抚摸自己的脸，那张脸似乎永远都那么陌生。“这不是我。它只是你看到的我……”

“当然，妈妈。”米娜高兴地笑了。“您不高兴吗？我有很多事要告诉您，您肯定会高兴的。我用唯一神的力量将医疗奇迹带回了世界。有了唯一神的祝福，我摧毁了精灵在西瓦那斯提上方安置的魔法罩，还杀死了背叛的龙湛青·血暴。另一头畸形的绿龙，碧雷，也死在唯一神的力量下。堕落而失去信念的精灵王国都被摧毁了。死去的精灵会找到救赎。死亡会带他们去见唯一神。”

“啊，孩子！”金月喘不过气来。她挣脱米娜的双手，惊恐地盯着。“我在这双手上看见了鲜血。成千上万人的鲜血！你发现的这位神是位可怕的神，黑暗和邪恶的神！”

“唯一神告诉我，您会这么认为的，妈妈，”米娜耐心地说。“当其他的神离开后，您觉得自己被抛弃了，生气又害怕。您觉得被出卖了，那是自然的。您的确被出卖了。”

米娜的声音变得生硬。“您错误信仰的众神害怕地逃走了……”

“不！”金月突然站起来。她退后，手挡在胸前，远离米娜。“不，孩子，我不相信。我不会听你的。”

米娜跟上去，抓住金月的手。“您要听，妈妈。您必须听，那样您才会明白。众神害怕混沌之神，逃走了。除了一位，唯一神忠于她帮忙创造的凡人，留了下来。唯一神有勇气面对万有全无之父的恐怖。战斗让她变得非常虚弱，无法在世上现身，不能同夺走她位置的巨龙战斗。虽然她不能跟孩子们在一起，但是她给帮助他们的人礼物。人们称之为野魔法，还有您知道的心灵魔法……那些都是她的礼物，给您的礼物。”

“那就是她的象征。”米娜指着守护无底深渊入口的五龙首。

金月颤抖着转身。黑暗而没有生气的龙头开始发出奇怪的光芒，红色、蓝色、绿色、白色、黑色。

金月呜咽着，移开视线。

“妈妈，”米娜语带指责，“唯一神不要求您感谢那些礼物。她保证，将来会有更多礼物赐予那些信仰自己的人。她要求侍奉，妈妈。她想要您侍奉她，爱她，正如她爱你，为你服务一样。做吧，妈妈。跪下来，向唯一神祈祷，感谢她。唯一神还忠于她创造的人。”

“不！我不相信你告诉我的一切！”金月说，她的嘴唇僵硬，几乎说不出话来。“你被骗了，孩子。我认识这个唯一神，我认识以前的她。我知道她的诡计和谎言。”

金月回头看着五龙首，可怕的微光没有什么可以遮掩。

“我不相信你的谎言，塔克西丝！”金月大胆喊道。“我永远不会相信尊敬的帕拉丁和米莎凯把我们留给了你！你永远都是邪恶的神，不需要崇拜，只需要奴隶。我永远不会向你屈服，永远不会侍奉你。”

五条龙的眼里闪出火光。金月在那白炽的火光中枯萎了。她的身体缩小，力量消失，倒在地上。她的手在颤抖，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手臂越来越细，生出老年人的斑点。她的脸起了皱纹，美丽的银黄色头发变得苍白、脆弱。现在她是个老妇人了，脉搏微弱，心跳缓慢。

“看，妈妈，”米娜的声音又悲伤又害怕，“看您拒绝承认唯一神会发生什么事？”

米娜跪在金月旁边，握住她的手，举到唇边亲吻。“求求您，妈妈。我可以恢复您的青春和美丽您的生命可以重新开始。您将和我一起散步，一起以唯一神之名统治这个世界。您只要对唯一神谦卑，请求她的关爱就行了。”

金月闭上眼睛，嘴唇没有动。

米娜弯下腰。“妈妈，”她害怕地恳求道。“妈妈，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我这么做。为了对我的爱！”

“我祈祷，”金月说。“我向帕拉丁和米莎凯祈祷，请他们原谅我信仰不坚。我本该知道事实的，”金月轻轻说，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我祈祷帕拉丁能听到我的话，他会回来的……为了对米娜的爱……为了对所有人的爱……”

金月躺在地上，毫无生气。

“妈妈，”米娜像个迷失的孩子一样不知所措，“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您……”

尾声

那一晚，在阿班尼西亚东北方的港口城市海豚之眼，一艘船正扬帆穿过斯克西海峡。船上只有一名乘客，船长才知道那人的身份。那名乘客穿着厚厚的斗篷和兜帽，夜里上船。他只带着一匹马，那匹脾气暴躁的马关在了甲板下特别建造的马厩里。

这位神秘的乘客显然是个有钱人，因为他专门租用了海鸥之翼号，还为马付了额外费用。水手们对乘客的身份非常好奇，很是羡慕能为乘客送晚餐的服务生。他们渴望地等着服务生回来，告诉他们所见所闻。

服务生敲了敲门。没人应答，他小心拧了拧把手，门开了。

一个高大、纤细的人裹着斗篷站在舷窗前，盯着闪闪发光的辽阔海洋。他没有转身，服务生说了几次晚餐都没反应。

服务生耸耸肩，准备离开，这时神秘的乘客开口了。他用的是通用语，但是口音很重，说话急躁。

“告诉船长快点。你听到了吗？我们必须快点。”

玛烈赤斯躺在自己的巢穴里，周围都是被她杀死的龙的头骨。她梦见水，黑色的水涨起来，淹没了她的腿、腹部、红色的大尾巴。水升到翼根，没过背部，然后升到头部，淹没了嘴和鼻孔，她不能呼吸。玛烈挣扎着想浮上去，但双腿却被钉住了，她无法挣脱。肺破了，她眼前冒出金星。玛烈挣扎着张开嘴，水灌进来，她溺水了……

玛烈赤斯突然醒来，她不安地怒视四周。她做梦了，但是她从不做梦的，从未有任何梦打扰她休息。她听到梦里有人嘲弄自己，现在还能听见。那声音来自头骨图腾，他们唱着催眠曲。永远睡吧。

玛烈赤斯抬起巨大的头，盯着头骨图腾，蓝龙头骨堆在银龙头骨上，红龙头骨堆在金龙头骨上。

所有死龙的空空眼窝里，都有活生生的眼睛盯着玛烈赤斯。

睡吧，永远睡吧。

在大法师之塔里，加尔达等着米娜，但她却没有回来。加尔达不相信这个地方，也不相信居住在这里的法师，最后，他担心米娜，走进去寻找米娜。

他在旧实验室找到了米娜。

米娜坐在地上，身边躺着一个老妇人。加尔达靠近，跟她说话。米娜并不抬头。加尔达弯下腰，看见老妇人已经死了。

加尔达用强壮的右臂扶起米娜，搀着她离开房间。

龙的光芒褪去。

实验室再次陷入黑暗。

Table of Contents

封面

第一章 会计的恶梦

第二章 进攻光明城堡

第三章 日出

第四章 叛徒

第五章 乘龙飞行

第六章 进军西瓦诺斯

第七章 亡者之河

第八章 算帐

第九章 泪之戒

第十章 订婚宴

第十一章 醒来

第十二章 葬礼

第十三章 为死者复仇

第十四章 唯一神的选民

第十五章 囚犯、幽灵、死者和生者

第十六章 无聊的坎德人

第十七章 误认

第十八章 碧雷的信使

第十九章 绝望的游戏

第二十章 进军耐德兰

第二十一章 不速之客

第二十二章 旧友重逢

第二十三章 索兰尼亚骑士评议会

第二十四章 准备决战

第二十五章 孤独的相处

第二十六章 对背叛的惩罚

第二十七章 沉睡的城市

第二十八章 沉睡

第二十九章 被俘虏的猎手

第三十章 灵魂之战开始

第三十一章 红玫瑰

第三十二章 陨星

第三十三章 奈利斯艾伦（Nalis Aren）

第三十四章 存在

第三十五章 唯一神

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