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之战”第一部：落日之巨龙

玛格丽特·魏丝（Margaret Weis） 崔西·西克曼（Tracy Hickman）

简介

在漫長的歲月中，克萊恩世界的居民歷經了多次戰火的洗禮。部分倖存者依然記得善良勢力在長槍之戰所獲得的勝利，而更多的人則對結束了第四紀元的混沌之戰記憶猶新。

但如今，一場新的戰爭又將興起。而且勢將比過去所有戰爭都更加慘烈，因為它所牽動的，是這世界自身的魂與魄。

它就是，靈魂之戰。

第一章 死亡之歌

米娜之歌

白天不可避免地逝去。

花瓣凋零。

光明在这一刻变弱

在白昼最后的疲惫呼吸中。

黑夜降临，

遥遥浮现的星之灵魂，

远离我们被束缚的这个世界，

这个悲伤、恐惧和死亡之地。

睡吧，爱人；永远睡吧。

夜晚会守护你的灵魂。

深深拥抱这黑暗。

睡吧，爱人；永远睡吧。

聚集的黑暗会带走我们的灵魂，

用冰冷的怀抱迎接我们，

深入女王心里的虚无，

她掌握着我们的命运

勇士们梦见了上空的黑暗，

并感受夜之伴侣的救赎，

还有她，

对怀抱里人们的关爱。

睡吧，爱人；永远睡吧。

夜晚会守护你的灵魂。

深深拥抱这黑暗。

睡吧，爱人；永远睡吧。

我们闭上眼睛，灵魂得到安宁，

让我们听从她的吩咐，

向她坦承自己的弱点，

臣服于她的意志。

寂静的力量充满天际，

它的深度超越世人。

投入它的双臂，我们的灵魂将会飞翔，

那是恐惧和悲伤的终点。

睡吧，爱人；永远睡吧。

夜晚会守护你的灵魂。

深深拥抱这黑暗。

睡吧，爱人；永远睡吧。

第一章 死亡之歌

矮人们叫这个山谷加马什诺奇（Gamashinoch）――死亡之歌。没有生物会自愿走进这里。进谷的人大多是出于绝望，无路可走，或者是受命而来。

他们前进，越来越靠近这个荒凉的山谷，一路上已经听了几小时的“歌”了。那歌声十分可怕。歌词一直听不清――至少人耳不能――诉说着死亡和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歌声吟唱着诱饵和圈套，悲惨的失败和无尽的痛苦。它是一曲挽歌，渴望着灵魂深处那个安宁和幸福的港湾，但却可望而不可及。

骑士们一听见这悲哀的歌曲就勒住战马，不安地四处张望，他们伸手去拔自己的剑，喊着“那是什么？”，“谁去看一下？”

没有人行动。任何活着的生物都不会去。骑士们看着他们的指挥官，他站在马镫上注视着左右高耸的悬崖。“没什么，”他最后说。“那只是吹过石头的风。继续前进。”

他策马沿路前行，那条弯弯曲曲的路穿过这片被称为毁灭之主（Lords of Doom）的山脉。骑士们排成一列纵队跟着他，路太窄了，不能让这支巡逻队并排前进。

“我听见了前面的风声，大人，”一个骑士粗声说，“其中似乎有人类的声音。它在警告我们离开。我们应当听从劝告。”

“胡说！”小队长（Talon Leader）恩斯特马吉特（Ernst Magit）转过身怒视着身后的探子兼副官。“哗众取宠的迷信思想！你们这些牛头人就是食古不化。现在是新时代了。让我来告诉你，众神离去了，彻底解脱了。现在是我们人类统治世界。”

刚开始唱起死亡之歌（Song of Death）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现在一些男人、妇女和小孩的可怕合唱声加入了进来，对绝望和痛苦的赞歌在山间回响着。

听见这些悲哀的声音，一些马畏缩不前，它们的主人也没有驱赶的意思。马吉特的马受到惊吓跳了起来。他用力踢着马腹，马刺留下了大血口子，吃痛的马耸拉着头，耳朵抽搐着不情愿地前进。小队长麦吉特骑出半英里远才发现没有其他的马蹄声。他扫视周围，发现自己在独自前进。没人跟上来。

愤怒的马吉特掉头飞奔去找他的手下。他发现半数巡逻队员都下马了，剩下的一半不安地骑在发抖的马上。

“不说话的马儿们比它们的主人更有头脑，”站在地上的牛头人说。很少有马会让牛头人骑在它们背上，更少有马有力量驮着巨大的牛头人。算上角的话，加尔达（Galdar）

有七英尺高。他步行跟着巡逻队，可以轻松地与他的指挥官并肩而行。

马吉特骑在马上，手扶着剑柄，面朝他的手下。他是一个高大但极瘦的人，看起来像是一堆用钢丝穿起来的骨头，但他远比貌似的强壮。他那水蓝色的扁平眼睛看起来毫无灵气。他以冷酷，顽固――许多人会说是愚蠢――和对单一目标彻底的献身精神而著称。

这就是恩斯特马吉特。

“你们给我上马跟着，”小队长马吉特冷冷地说，“否则我就向中队长报告。我会控告你们懦弱、背叛愿景奥义（Vision）和叛乱。你们知道，其中任何一条都是死罪。”

“他可以那么做吗？”一个首次执行任务的新骑士悄悄问。

“他能，”老兵冷冷地回答，“而且他也会那么做。”

于是骑士们上马，用马刺驱赶着战马前进。马吉特命令他们围住仍站在路中间的牛头人加尔达。

“你想抗命吗，牛头人？”马吉特愤怒地质问道。“考虑清楚。你可能是被骷髅守护者（Protector of the Skull）保护着，但是如果我向议会指责你是个懦夫和背叛誓言的人，我怀疑他是否能够救你。”

马吉特伏在马颈上，嘲弄地说出秘密。“据我所知，加尔达，你的主人不太愿意继续保护你了。你只不过是一个独臂的牛头人，一个被同类视为可怜虫和笑柄的牛头人，一个沦落为探子的牛头人。我们都知道他们把你放到那个位子仅仅是因为他们多少得做点什么。我还听说有人提议把你和牛群一起赶到草原上呢。”

加尔达紧握他的拳头，他剩下的那只拳头，尖锐的指甲刺入了肉里。他很清楚马吉特在取笑他，刺激他决斗。这里没多少目击者。马吉特会杀了残废的牛头人，然后回去宣称决斗是公平而光荣的。加尔达并不很依恋生命，自从他失去握剑的那只手后，他就从可怕的战士变成了沉闷的探子。但是，死在恩斯特马吉特手里太不值了。加尔达不会让他的指挥官如愿以偿的。

牛头人无视恩斯特马吉特轻蔑的眼神，侧身挤了过去。巡逻队继续前进，希望在日落前到达目的地。冰冷灰暗，无法温暖任何东西的阳光照在他们的身上――如果那也能算是阳光的话。死亡之歌悲叹着。一个新兵的泪水流下面颊。老兵们缩成一团，耸起肩膀顶着耳朵，似乎那样就可以堵住声音。但是就算他们塞住耳朵，甚至弄破耳膜，他们一样还会听见那恐怖的歌声。

死亡之歌在他们心里歌唱着。

巡逻队开进了奈拉卡（Neraka）山谷。

女神塔克西丝，黑暗女王曾在这个山谷的最南端放下了一块基石，那是从伊斯塔教皇被毁灭的神庙里抢救下来的。基石开始生长，它吸取了世上的邪恶：基石长成了一座巨大而可怕的神庙；一座宏伟的黑暗神庙。

塔克西丝计划用这座神庙来重返这个世界，她曾被修玛屠龙（Huma Dragonbane）赶出这里，而这次她被爱和自我牺牲所阻挡。不过她有强大的力量，她发动了一场几乎摧毁世界的战争。她的邪恶指挥官们像一群野狗一样自相残杀。一只英雄队伍出现了。他们在自己心里找到了对抗她的力量并击败了她。她在奈拉卡的神庙被摧毁了，在她溃败之时，在她的怒火中成了碎片。

在那个恐怖的日子，神庙的墙炸开了，飞得满天都是，巨大的黑石砸烂了奈拉卡城。火焰摧毁了这个邪恶城市里的建筑，烧掉了市场、奴隶棚、大量的守卫屋，灰烬填满了迷宫般的扭曲街道。

五十年过去了，当初的城市没留下什么痕迹。神庙的碎片散落在奈拉卡河谷南部地上。

灰烬很久以前就被吹走了。河谷的这片区域寸草不生。生命的迹象都被飞砂掩盖了。

河谷里只剩下神庙的黑色巨石。它们看起来如此可怕，就连小队长马吉特第一次见到时都在怀疑进入河谷这片区域的决定是否正确。他可以走远路绕过去，但那要多花两天时间，而他已经迟了。他经常光顾的那家妓院来了个新人，于是他就在那里多过了几晚。

现在他得赶时间，所以他选择了穿过河谷南端这条捷径。

也许是由于爆炸的力量，组成神庙外墙的黑石呈现出水晶结构。巨石从沙子里突起，表面并不凹凸不平，它们有着光滑的侧面，顶部是尖锐的小平面。想象一下有四个人高的黑色水晶体从灰色沙子里突出。你可以在那些光滑的黑色平面上看见自己的映像，变形、扭曲但还能认出是自己的映像。

这些人被胜利就能获得战利品和奴隶的承诺所诱惑，或是喜欢杀戮和以强凌弱，或是憎恨精灵、坎德人、矮人或任何不同于他们的种族，他们主动加入了塔克西丝骑士团（Kni ghts of Takhisis）。这些早已冷酷无情的人看着闪亮的黑色水晶，被上面照出的面孔吓呆了。在那些脸上，他们看见自己的嘴张开，唱着那恐怖的歌。

大多数人看了一下就发抖着迅速移开视线。加尔达小心翼翼地不去看它们。黑色水晶冒出地面的景象一进入视野，他就放低视线，保持尊敬。恩斯特马吉特把这称作迷信。众神本人不在这个谷里了，加尔达知道他们不可能在；众神在三十多年前就被赶出了克莱恩。但是加尔达确信众神的鬼魂们还在这里游荡着。

恩斯特马吉特看着石头里自己的映像，仅仅因为他在里面缩小了，他就强迫自己盯着它直到它垂下双眼。

“我不会被自己的影子吓倒！”他意味深长地瞥了加尔达一眼，说道。马吉特刚想起来这个跟牛有点关系的笑话。他觉得这很好笑，很有创意，但一直没找到机会用。“吓倒（Cowed）！你明白吗，牛头人？” 恩斯特马吉特大笑着。

死亡之歌带走了他的笑声，把它的旋律和低沉音调变得不协调，同歌声里其他声音的节奏相反。那声音如此可怕，马吉特惊呆了。他咳嗽着咽下他的笑声，手下们得到了解脱。

“您把我们带到这里，小队长，”加尔达说。“我们看见河谷的这片区域无人居住，没有索兰尼亚骑士藏在这里准备突袭我们。我们知道了无须担心这个方向的威胁，也许该继续安全完成我们的任务了。让我们快点离开这个地方。让我们回去完成报告。”

战马们勉强进入了河谷南部，有时候它们的骑手得下马遮住它们的眼睛牵着走，就像是从一栋燃着的建筑逃出来。骑士和马儿们很明显都想离开。战马缓缓地向来的路后退着，它们的骑手们也跟着。

恩斯特马吉特也同其他人一样想离开这个地方。他是个懦夫。但正是这个原因让他决定他们要留下。他知道他是个懦夫。他一生都在努力向自己证明他不是。但没什么真正的英勇行为。马吉德尽可能地回避危险，这也就是为什么他来巡逻，而不是加入其他的奈拉卡骑士团（Knights of Neraka）围攻控制着圣克仙城的索兰尼亚骑士团。他承担那些无须亲自冒险，但又能向自己和手下证明他不害怕的小任务。例如在这个邪恶河谷里过一夜。

马吉特假装斜眼看了看天空，暗淡的天空带着病态的黄色，这些骑士们从未见过这种奇特的颜色。

“现在是黄昏了，”他简洁地宣布。“我不想晚上在山里赶路。我们在这里宿营，明早出发。”

被惊吓的骑士们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的指挥官。风停了。歌也不在他们心里唱响了。河谷里一片寂静，他们一开始对这转变感到高兴，但长久的寂静也让他们厌烦。寂静压抑着他们。没人说话。他们在等着指挥官告诉他们刚才只是在开玩笑。

小队长马吉特下了马。“我们在这里扎营。把我的指挥营帐扎在那块最高的石头旁边。

加尔达，你负责安装营帐。我相信你能搞定这个简单任务？”

他的声音尖锐而沙哑，似乎不同寻常的大。一阵寒冷而刺耳的风嘶嘶地刮过河谷，卷起沙子扫过寸草不生的地面。

“您犯了一个错误，长官，”加尔达放低声音，尽量不打破这片寂静。“这里不需要我们。”

“谁不需要我们，加尔达？”小队长马吉特嘲笑着。“这些石头？”他拍了拍一块黑水晶石的侧面。“哈！头脑迟钝，迷信的牛！”马吉特的声音变得冷酷。“你们。下马开始扎营。这是命令。”

恩斯特马吉特伸展着四肢，显得很放松。他弯腰做了一些柔软练习。闷闷不乐的骑士们照他的吩咐做了。他们卸下马鞍上的行囊，开始安装半数人带着的小型双人帐篷。其他人拆开食品和饮水。

扎营失败了。无论多少次锤击都无法把铁钉打入坚硬的地面。每次锤子击打的声音在山间回响着，回声增强了一百倍，似乎是群山在击打着铁钉。

加尔达用剩下的手笨拙地挥着木锤，他扔掉锤子。

“怎么回事，牛头人？”马吉特质问道。“你是不是虚弱到连钉帐篷桩都不行了？”

“您自己试试？长官，”加尔达说。

其他人也扔下锤子，看着他们被挑衅的指挥官。

恼怒的马吉特脸色苍白。“如果你们连搭帐篷都干不好的话就露营吧！”

他当然没有选择试着自己把帐篷桩钉入石地。他四处查看，找到了四块黑水晶石围成的一块空地。

“把我的帐篷绑在这四块石头上，”他命令着。“至少今晚我能睡个好觉。”

加尔达照办了。他把绳子绑在石头底部，同时一直小声念着牛头人让死者安息的话。

骑士们试着把马系在巨石上，但恐惧的马儿们胡蹦乱跳。最后，骑士们在两块石头间牵了一条绳子，把马系在了上面。马儿们不安地挤成一团，转动着目光尽可能远离黑色巨石。

在手下干活的同时，恩斯特马吉特从鞍囊里取出一张地图，周围巨石的光亮表面让他想起他们的任务，于是他展开地图开始认真研究，但他没有注意到不会说谎的空气。他什么活没干都在流汗。

长长的阴影投向奈拉卡山谷，让它比晚霞映成焰黄色的天空黑得多。空气很热，比他们进来时热，但是西边不时吹来一阵阵冷至骨髓的风。骑士们没有带木头。因此他们只能吃冷干粮，或者说是试着吃。每一口都夹着沙子，他们吃什么都是灰尘的味道。最后他们扔掉了大部分食物。他们坐在坚硬的地面上，凝视着阴影。每个人都拔出了剑。不需要安排警卫，没人打算睡觉。

“嗬！看看这个！”恩斯特马吉特胜利地欢呼着。“我有一个重大发现！我们在这里花些时间是值得的。”他指向地图，然后指向西方。“看那些山脉。地图上没标出来。那应该是新形成的。我会让守护者留意此事。也许它们会以我的名字命名。”

加尔达看着那山脉。他慢慢站起来，凝视着西边的天空。一眼望去那铁灰和暗蓝色看起来的确很像地上升起的新山脉。但是，加尔达注意到了兴奋的小队长没注意到的东西。

这座山脉在以惊人的速度生长，扩张着。

“长官！”加尔达叫道。“那不是山脉！那些是风暴云！”

“你已经是头牛了，不要再是头蠢驴，”马吉特说。他捡起一点黑石，把这片奇迹之地标为马吉特山脉。

“长官，我年轻时在海上干了十年，”加尔达说。“我认识风暴。但是我从未看见过那样的！”

现在云层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升高，它浓黑的中心在翻滚着就像贪婪的多头怪物一样，它在越过山脉时咬掉它们的顶部，蠕动着要把它们整个吞掉。冷风增强了，从地上刮起沙子，刮进眼睛里和嘴里，它撕扯着指挥营帐，营帐猛烈鼓动着，绳子张得很紧。

风开始唱起那恐怖之歌，像是绝望的哀号，痛苦的尖叫。

被风冲击的人们挣扎着。“长官！我们必须离开！”加尔达吼叫着。“现在！在风暴降临之前！”

“是的，”脸色苍白的恩斯特马吉特颤抖着说。他咂咂嘴，吐出沙子。“是的，你是对的。我们必须马上离开。别管帐篷了！把我的马牵过来！”

黑暗中划过一道闪电，打在了系马的地方附近的地面。雷炸开了。震动击倒了几个人。

战马尖叫着乱蹦乱跳，猛甩着蹄子。还站着的人试着去让它们平静下来，但这没用。战马挣脱绳子，在惊恐中飞奔而去。

“抓住它们！”恩斯特尖叫道，但是大家只能顶住风。有几个人摇摇晃晃地追了几步，那显然没什么用。

风暴云横过天空，同阳光战斗并轻松地击败了它。太阳落下了，黑暗胜利了。他们头顶是夜晚，充满纷飞的沙尘的夜晚。加尔达什么都看不见，甚至连自己的手也看不见。下一坷另一道闪电照亮了周围的一切。

“躺下！”他吼叫着，自己往地上一倒。“平躺！离开那些石头！”

雨点像无数的箭一样从侧面攻击他们。冰雹就像铁头链枷一样砸在他们身上，切下皮肉撞出瘀伤。加尔达的皮很硬，冰雹就像蚂蚁在叮咬他。其他人则在痛苦和恐惧中大声呼喊。闪电在他们之中穿行，扔出它闪耀的长矛。轰鸣着的隆隆雷声震动了地面。

加尔达趴在地上，用双手拼命挖着地面。在电光中，他吃惊地发现指挥官在试着站起来。

“长官，趴下！”加尔达吼叫着想抓住他。

马吉特诅咒着向加尔达地手踢去。小队长顺着风摇摇晃晃地向一块巨石而去。他缩在它后面，用它巨大的体积挡住如矛刺的雨和如锤击的冰雹。他坐在地上嘲笑他的手下们，把背靠在石头上伸长腿。

电光让加尔达失明。爆炸声让他耳聋。霹雳的爆炸力让他飞离地面，又重重摔下来。这束闪电击中得太近，他听见了它刺穿空气的咝咝声，也闻到了磷和硫磺的气味。他还闻到了烧焦的肉味。他揉揉眼睛试着看穿闪光。当他的视力恢复时，他朝指挥官的方向望去。电光中，他看见一堆奇形怪状的东西缩在石头底部。

马吉特的肉在一层黑壳下发红，就像一大块煮过头的了肉。烟从它上面冒出；风把烟连同烧焦的肉粒吹走了。他脸上的皮肤都被烧掉了，露出一口可怕的牙齿。

“很高兴看见你还在笑，小队长，”加尔达嘀咕着。“我已经警告过你了”。

加尔达尽可能缩在地上，诅咒着肋骨挡住了自己。

雨下大了，这似乎不可能。他想知道这猛烈的风暴能持续多久。似乎它能持续一生，似乎他生在这风暴中，会在这风暴中长大变老直到死去。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臂，摇动着他。

“长官！看那里！”一个骑士爬到了他身边：“长官！”骑士把嘴靠在加尔达耳边，大声叫嚷着让自己的声音能在这如矛刺的雨、如锤击的冰雹、不变的风暴和比这一切更糟的死亡之歌中被听到。“我看见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加尔达抬起头，凝视着骑士所指的那个方向，凝视着奈拉卡山谷的心脏地带。

“等下一次闪电！”骑士大叫着。“那里！就在那里！”

下一次闪电不是一道而是一片，它用紫白色的光辉照亮了天空、地面和山脉。在这可怕光芒中有一片黑影朝他们走来，它平静地穿过猛烈地风暴，似乎风没有触及它，闪电没有动摇它，雷鸣没有吓住它。

“那是我们的人吗？”加尔达问道，他一开始以为那可能是他们中像马一样发狂逃跑的人。

但是他一问出问题就意识到这个不是。那个身影在行走而不是奔跑。它不是在逃离，而是在靠近。

电光消失，黑暗重临，身影消失了。加尔达急躁地等待着下一次闪电看清这个敢于挑战风暴之怒的疯子。下一道闪电照亮了地面、山脉和天空。那个人还在那里，还在朝他们走来。加尔达觉得死亡之歌似乎变成了庆祝的赞歌。

又是一片黑暗。风停息了。雨减弱了。冰雹完全停止了。隆隆的雷声似乎在原地踏步等待那个奇怪黑影的稳定脚步，每次闪电它都在靠近。风暴飘向山脉另一面世界的其他地方。加尔达站了起来。

骑士们从眼中擦去水和泥，沮丧地看着湿透了的毯子。风很干冷，除了加尔达他们都颤抖着，他厚厚的皮毛保护了他，但是这也不能让他免受最严酷的寒冷。他摇掉角上的水，等着阴影走近到能听见喊话的地方。

闪着矛尖一般致命的冷光的星星出现在西方。似乎风暴尾部离去露出了星辰。一个月亮无视于轰雷升起了。现在那个阴影之有不到二十英尺远了，在银色的月光中加尔达能清楚地看清那个人。

一个青年人类，从他纤细、结实的身体和脸部光滑的皮肤可以判断出来。一头黑发剪得很短，只剩下红色的发茬。没有头发突出了他脸部的特征，高颧骨、尖下巴、嘴带着弓形曲线。这个年轻人穿着衬衫、普通的步兵短上衣和皮革鞋，他没有带剑，加尔达没有看见任何武器。

“站住，表明身份！”他厉声叫喊着。“就在那里停下来。在营地边缘。”

年轻人礼貌地停了下来，他举起手，手掌朝外以示手上是空的。

加尔达拔出剑。在这个奇怪的夜晚，他没有其他选择。他笨拙地用左手握着剑。这件武器几乎对他没用。不像其他的被截肢者，他从未学习过用这只手来战斗。在他受伤以前他是个熟练的剑士，现在他笨手笨脚的，很有可能伤到自己而不是敌人。恩斯特马吉特多次看过加尔达练习、摸索，然后哄然大笑。

马吉特现在再也笑不了了。

加尔达握着剑走上前。剑柄是湿的，很光滑，他希望自己不会丢掉它。年轻人不知道加尔达是一个失败的战士，一个过气人物。牛头人看起来有些可怕，但是加尔达惊讶于这个年轻人在他面前竟然没有畏缩，甚至没有真正打量过他让人印象深刻的特征。

“我没有武器，”年轻人说，他低沉的嗓音同他年轻的外貌不相称。这声音的悦耳音调让加尔达奇怪地想起他在歌声里听到的某个声音，现在那歌声停下来了，似乎在崇敬地低语着。这声音不是个男人的声音。

加尔达靠近注视着这个年轻人，像长长的百合花茎一般的纤细脖子支撑着头，红发之下的皮肤非常光滑。牛头人注视着那柔软的身体。手臂很强壮，穿着毛袜的腿也是。过大的衬衫湿透了，松松地搭在肩膀上。加尔达看不见那下面有什么，不能确认这个人到底是男是女。

其他的骑士聚在他周围，他们都盯着这个湿透的年轻人；他就像是个新生的婴儿。大家不安而警惕地皱着眉。这不怪他们。每个人都同加尔达一样在问同一个问题。以那些抛下子民离去的伟大神灵之名，在这个可恶的夜晚这个人在这被诅咒的山谷里干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加尔达问道。

“我的名字叫米娜（Mina）。”

一个女孩。一个瘦长的女孩。她可能不超过十七岁……也许吧。但是即使她说出了她的名字，一个在人类中计较常见的女性名字，即使他从她脖子上光滑的曲线和移动的优雅能判断出她的性别，他也还在怀疑。她身上有着什么非常不像女人的东西。

米娜微笑着，似乎她能听到他没出口的怀疑，她说道，“我是女的。”她耸耸肩。“虽然这没什么区别。”

“靠近些，”加尔达厉声命令道。

女孩遵命超前走了一步。

加尔达看着她的眼睛，呼吸几乎停止了。他一生中见过各种各样的人类，但是他从未见过有人，从未见过任何生物有这样的眼睛。

那双深陷的琥珀色眼睛不合寻常的大，瞳孔是黑色的，虹膜被一圈阴影包围着。没有头发让米娜的双眼看起来比所有的眼睛都大，它吸引了加尔达，像金色琥珀存下小昆虫的尸体一样束缚着他。

“你是指挥官吗？”她问道。

加尔达朝躺在巨石根部烧焦的尸体那个方向扫了一眼。“现在是了，”他说。

米娜随他的目光冷漠地打量着尸体。她收回目光看着加尔达，他可以发誓他在那眼睛里看见了马吉特的身体。

“你在这里干什么，女孩？”牛头人质问道。“你在风暴中迷路了？”

“不。我在风暴中找到了路，”米娜说。明亮的琥珀色眼睛一动不动。“我找到了你，我被召唤了，我做出了回应。你们是塔克西丝骑士团的，不是吗？”

“我们曾经是，”加尔达冷冷地说。“我们为塔克西丝的归来等了很久，但是现在指挥官们承认了大部分人早就知道的事。她不会回来了。因此我们称自己为奈拉卡骑士团。”

米娜倾听着，考虑着。似乎她很喜欢，因为她在缓缓点头。“我明白了。我是来加入奈拉卡骑士团的。”

如果是在其他时候，在其他地方，骑士们也许会窃笑或是作出无礼的评论。但是这些人没那心情。加尔达也没有。风暴十分可怕，不同于任何他遇见过的，而他已经四十岁了。他们的小队长死了。在他们面前有很长的路要走，除非奇迹发生，他们是找不回马匹了。他们没有食物――马把它们带走了。他们也没有水――除了湿透的毛毯能绞出的水以外。

“告诉那个蠢小孩回家去吧，”一个骑士不耐烦地说。“我们要干什么，副队长？”

“我说我们得离开这里，”另一个人说，“如果需要的话我会走一整晚。”

其他人嘀咕着表示同意。

加尔达看着天空。天空很空旷。隆隆的雷声离得很远。西边远处的地平线上，闪电发出紫色的光芒。月光足够亮了，可以行进。加尔达累了，非常疲倦。大家都是面颊凹下，满脸憔悴，他们都快筋疲力尽了。但是他知道他们的感觉。

“我们离开，”他说。“但是我们得先处理一下那个。”他用拇指指向恩斯特马吉特闷烧着的尸体。

“别管它了，”一个骑士说。

加尔达摇摇头。他一直意识到那个女孩在用那双奇怪的眼睛注视着自己。

“你想让自己余生都被他的灵魂折磨吗？”加尔达问道。

其他人对视着，看着尸体。如果是以前，他们哄笑马吉特的鬼魂纠缠自己的想法。但是现在不了。

“我们怎么办？”一个人悲伤地问道。“我们不能把那家伙埋了。地面太硬。我们也没有木材点火。”

“用那个帐篷裹上尸体，”米娜说。“拿些石头做个石冢。他不是第一个死在奈拉卡山谷的人，”她冷冷地补充说，“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加尔达瞥了一眼。绑在巨石之间的帐篷虽然因积水下陷，但还完整无缺。

“这个女孩的主意不错，”他说。“把帐篷砍下来用作裹尸布。快点。我们越早完成，越早离开。剥下他的护甲，”他补充道。“作为他死亡的证据，我们需要把它带回去给司令官。”

“怎么弄？”一个骑士愁眉苦脸地问。“他的肉跟金属粘住了，就像烤焦的鱼粘在了烤架上。

“切下来，”加尔达说。“尽量弄干净点。我可不喜欢带着一堆他的碎块。”

他们用铁丝完成那可怕的任务，渴望着早点完成离开这里。

加尔达转过身来对着米娜，他发现那双大大的琥珀色眼睛注视着他。

“你最好回家去，女孩，”他粗暴地说。“我们马上要进行艰苦的急行军。我们没时间管你。另外，你是个女孩。这些人可不是非常尊敬女人贞操的人。回家去吧。”

“我到家了，”米娜瞥了一眼山谷说道。黑色巨石反射着星辰的冷光，召唤着星辰在它们之中闪耀苍白和寒意。“我找到了家庭。我会成为一个骑士。那就是我的愿望。”

加尔达被激怒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到的最后一件事是这个疯女孩会跟着他们一起走。但是她是如此镇静，她完全控制了自己和局势，他不能提出理性的理由。

他仔细考虑了一下，把剑收回剑鞘。剑柄又湿又滑，他抓得很不顺手。他笨手笨脚的几乎丢掉了剑。在设法把剑对正剑鞘后，他猛地抬头怒视，看看她是否胆敢露出嘲笑或是同情。

她看着他努力，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加尔达把剑推进剑鞘。“要加入骑士，最好是到你当地总部那里报上名字。”

他继续背诵征募新兵的政策和相关的训练。他投入到讲述多年的奉献和献身，同时想起了靠行贿进入骑士团的恩斯特马吉特，突然加尔达发现她没注意。

女孩没在听他说话。她似乎在听另一个声音，一个他听不见的声音。她出神了，面无表情。

他的说话声变小了。

“你没发现一只手战斗很困难吗？”她问道。

他冷酷地看着她。“我可能会有些笨拙，”他讽刺道，“但是我能拿起剑砍下你的头。”

她笑了。“你叫什么名字？”

他转过身去。交谈结束了。他看到骑士们把马吉特和他的护甲分开了，他们正把还在冒烟的尸块放到帐篷上。

“加尔达，我相信是，”米娜继续说着。

他转过身来带着惊讶盯着她，想知道她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

当然，他想，某个骑士肯定说过了。但是他记不起来有谁曾说过。

“把你的手给我，加尔达，”米娜对他说。

他怒视着她。“趁你还有机会时离开这里，女孩！我们没有心情玩愚蠢的游戏。我的指挥官死了。我要对这些人负责。我们没有马，也没有食物。”

“把你的手给我，加尔达，”米娜柔声说。

在她自然悦耳的声音里，他再次听见那歌声在石头间吟唱着。他感到颈上的毛都竖起来了。他一阵颤抖，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骨而下。他想转身离开她，但是他发现自己举起了左手。

“不，吉尔达，”米娜说。“右手。把你的右手给我。”

“我没有右手！”加尔达在愤怒和痛苦中大叫着。叫声在他的喉咙里呼噜作响。骑士们听见这窒息的声音，惊慌地转过身来。

加尔达带着怀疑注视着自己。手臂被齐肩砍下。曾是他右手的残余部分露出可怕的景象。这景象在风中摇动着，似乎他的手臂是用烟雾和灰尘做成的，但是他能清楚地看见它，看见它反映在巨石光滑的黑色表面上。他能感觉到这虚幻的手臂，但然后他总是感觉到它不在那里。现在他看着自己的手臂，他的右臂，正举起来；看着自己的手，他的右手，正伸出颤抖的手指。

米娜伸出自己的手，触摸了牛头人虚幻的手。

“你握剑的手复原了，”她对他说。

加尔达无比震惊地看着。

他的手臂。他的右臂再一次……

他的右臂。

它不再是一只虚幻的手臂了，不再是烟雾和灰尘之手臂，不再是醒来时在绝望中失去的手臂了。加尔达闭上双眼，他紧紧闭上眼睛，然后睁开。

手臂还在。

其他的骑士目瞪口呆。月光下他们脸色苍白，他们盯着加尔达，盯着手臂，盯着米娜。

加尔达让手指张开又握紧，它们回应了。他伸出自己的左手，颤抖着触摸右臂。

皮肤很温暖，毛很软，这只手臂有血有肉。这只手臂是真的。

加尔达伸手拔剑。他用手指亲切地握住剑柄。他眼中突然涌出了泪水。虚弱的加尔达颤抖着跪了下来。“女士，”他带着敬畏和惊讶说道，“我不知道您做了什么或者您是怎么做到的，但是我会用余生报答您。无论您想要什么，我都愿意为您效劳。”

“用你握剑的手向我发誓，你会听我的命令，”米娜说。

“我发誓！”加尔达严肃地说。

“让我当你的主人，”米娜说。

加尔达下巴一沉，他张大嘴又合上，咽了一口。“我……我会把您交给我的上级……”

“让我当你的主人，”她说，她的声音像地面一样生硬，像巨石一样阴沉。“我不是为贪婪而战，不是为财富而战，我也不是为权力而战。我只为一个原因，那就是荣誉。但不是为我自己的荣誉，而是为我的神。”

“您的神是谁？”加尔达充满敬畏地问道。

米娜笑了，苍白而可怕的冷酷笑容。“这个名字是不能说的。我的神是唯一神（One God）。唯一神乘着风暴，统治着夜晚。我的神就是造出了你整支手臂的唯一神。向我效忠，加尔达。跟我走向胜利。”

加尔达想起所有他曾侍奉过的指挥官。恩斯特马吉特在提及奈拉卡奥义时会不安地转动眼睛。奥义是假的，大多数上层阶级都知道这一点。百合骑士长，加尔达的监护人在背诵血誓（Blood Oath）时会打哈欠，他把牛头人带进骑士团只是开玩笑而已。现任夜之领主（Lord of the Night），塔贡（Targonne），大家都知道他中饱私囊。加尔达抬起头，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您是我的主人，米娜，”他说。“我向您效忠并不再听命于他人。”

米娜再次触摸了他的手。她的触碰很痛，沸腾了他的血液。他着迷于这种感觉，欢迎这痛苦。他很久没有感觉到那只手臂的痛楚了。

“你会是我的副手，加尔达。”米娜琥珀色的眼睛转向其他的骑士。“你们剩下的人会跟着我吗？”

他们中有些人在加尔达失去手臂时跟他在一起，他们看见血液从粉碎的手臂上喷射而出。四个人在医生砍掉他的手臂时按着他。他们听着他请求死去，他们所拒绝给予的死亡，他不能带着荣誉给自己的死亡。这些人看着新手臂，看见加尔达再次握着一把剑。他们看见这个女孩走过致命的、不寻常的风暴却没有受伤。

他们中有些人已经三十多了，是打过硬仗的老兵。加尔达向这个奇怪的女孩效忠倒也不坏。她让他完整了。但他们呢……

米娜没有向他们施压，她没有哄骗或是说服。她似乎想要他们认可。米娜走向巨石下小队长的尸体，部分已经用帐篷包起来了，她捡起马吉特的护甲。她注视着它，观察了一会儿，然后把手穿过去，把胸甲套在了湿衬衫外面。胸甲对她来说太大太重了。加尔达以为她会被那重量压倒。

相反，他目瞪口呆地看见金属发红，按她纤细的身体重新成形，像情人一样拥抱着她。

胸甲是黑色的，上面有个骷髅头图案。显然这件护甲是用闪电打造的，击打的痕迹非常奇怪。装饰着胸甲的骷髅裂成了两半，一束闪电穿过中间。

“这就是我的旗帜，”米娜摸着骷髅说。

她穿上马吉特剩余的装备，把吊带放在肩膀上，扣住护腿。每一片护甲碰到她时都变红了，就像是刚铸造出来的。当它们冷却时，每一片都变得很合身，就像是为她量身订做的。

她举起头盔，但是并不戴在头上。她把它递给加尔达。“拿着，副官，”她说。

他虔诚地接过来，就像那是他一生寻求的珍宝一样。

米娜在恩斯特马吉特的尸体旁跪了下来。她把死者烧焦的手放在自己手中，低下头开始祈祷。

没有人能听见她的话，没人能听见她说了什么或是在对谁说。死亡之歌在石头间响起。

星辰不见了，月亮消失了。黑暗遮住了它们。她祈祷着，她的低语带来安慰。

米娜从祈祷中站起来，她发现所有的骑士都跪在她面前。在这黑暗中，他们看不见东西，看不见彼此，甚至看不见自己。他们看见的只有她。

“您是我的主人，米娜，”一个人望着她，就像快饿死的人看见了面包，快渴死的人看见了凉水。“我以生命向您起誓。”

“不是向我，”她说。“向唯一神。”

“唯一神！”他们的声音响起又被歌声带走，那歌声不再可怕，而是赞美，是鼓舞，是对战士的召唤。“米娜和唯一神！”

星辰在巨石上闪耀着。米娜护甲上锯齿状的闪电在月光中闪闪发亮。隆隆的雷声再次响起，但这次不再是从天空中响起了。

“马！”一个骑士喊道。“马回来了！”

领着马儿们的是一匹他们从未见过的马。它红得像酒，又红得像血，它把其他的马远远抛在后面，径直跑向米娜，用鼻子触碰着她，把头放在她肩上休息。

“我派了狐火（Foxfire）去找马。我们会用得着它们的，”米娜一边抚摸着这匹血红马的黑色鬃毛一边说。“我们今晚向南去，必须在三天内赶到圣克仙。”

“圣克仙！”加尔达张大嘴。“但是，女孩――我的意思是，小队长――索兰尼亚骑士们控制着圣克仙！那座城市处于包围中。我们的营地在库尔（Khur）。我们的命令――”

“我们今晚去圣克仙，”米娜说。她头也不回地凝视着南方。

“但是，为什么，小队长？”加尔达问道。

“因为我们被召唤了，”米娜回答说。

第二章 西瓦诺谢

异常的风暴席卷了整个安塞隆。闪电扫过大地；它们像巨大的战士震动着地面，扔出一束束火焰。古老的树――那些抵抗了大灾变的大橡树顷刻之间燃为灰烬。旋风紧跟在闪电之后，它撕破房屋，把木板、砖头、石头和灰泥刮到风中。倾盆大雨让河流溢出河堤，冲刷着早夏刚刚长出的谷物幼苗。

在圣克仙，围攻者放弃了努力，躲避这场恐怖的风暴。远洋上的船只努力渡过风暴，有些船沉没了，从此再无音讯，其他的船用临时架起的风帆回家，一路上水泵得日夜不停地排水，它们会带回水手从船上被打落的故事。

在帕兰萨斯，大图书馆屋顶出现了无数裂缝。雨水倾泻而下，贝传和僧侣们手忙脚乱地补漏、拖地、把珍贵的书籍移到安全地方。在塔西斯，暴雨使得在大灾变中消失的大海重新出现，所有的居民都非常惊讶。它在数天后退去了，只留下喘气的鱼类和一股臭味。

风暴给斯克西海的岛屿带来了毁灭性打击。狂风吹走了舒适之家（Cozy Hearth）的每一扇窗户。在港口下了锚的船在悬崖或是码头上撞得粉碎。巨浪冲走了海岸线附近的许多房屋。无数的人死了，还有无数的人无家可归。难民们涌入光明城堡，恳求牧师们的帮助。

在克莱恩的黑夜里，这座城堡就是希望明灯。金月试着填补众神离去后的空虚，她发现了心灵的力量，把医疗术带回了世界。她还活着证明虽然帕拉丁和米莎凯离去了，但他们的力量永远存在于那些热爱他们的人们心中。

然而金月变老了。众神的记忆在褪去。而似乎那就是心灵的力量。牧师们一个接一个地感觉到他们的力量在减退，就像一去不回的潮水。但是城堡的牧师们还是乐意打开大门，向风暴的受害者们敞开心扉，提供避难所和援助，并尽力治疗伤者。

索兰尼亚骑士们在斯克西海建立了一座要塞，他们出外对抗风暴――这些勇敢的骑士们曾遇到过最可怕的敌人之一。他们冒着生命危险救起落水者，从粉碎的房子下救出幸存者，他们在狂风、暴雨和闪电的黑暗中拯救那些他们以信条和规章起誓要保护的生命。

虽然光明城堡被狂风暴雨冲击，但它还是抵抗住了风暴。就像要使出最后一招让它感到自己的愤怒一样，风暴扔出人头大的冰雹砸在要塞的水晶墙上。水晶墙上被冰雹击中的地方出现了细小的裂缝。雨水渗出那些裂缝，像泪水一样沿着墙流下来。城堡的创建者和主人，金月的房间附近出现了一条大裂缝。牧师们听见了玻璃破裂的声音，担心地跑去看看这位老妇人是否安全。他们惊讶地发现她的房门上了锁。于是他们敲打着门，叫她开门。

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响起，像是金月爱人的声音但又不是，它命令他们去履行自己的职责，让她自己静一静。其他人需要他们的帮助，她说。那些在后面游荡的人说他们听见了悲伤而绝望的哭泣声，但她没有如他们听说的那样迷惑、不安。

“她也失去了她的力量，”门外的人说。他们觉得自己理解了，然后纷纷离去。

当早晨终于来临，太阳把天空映照成血红色时，人们带着惊恐看着这个可怕的夜晚带来的毁灭。牧师们到金月的房间去寻求建议，但是没有回答。门依然紧闭。

风暴也横扫了另一个精灵王国奎灵那斯提，它跟它的亲戚们分离开来，它们之间有数百英里的距离，还有古老的仇恨和怀疑。在奎灵那斯提，旋风把大树连根拔起吹上天空，就像它们只是精灵手里的小木棍一样。风暴动摇了太阳之塔的根基，窗户上的彩色玻璃都掉到了地上。大水淹没了黑暗骑士在新港刚刚建造的要塞的底层房间，他们不得不放弃营地――一支敌人的军队都不能让他们如此。

风暴甚至惊醒了那些在自己满是财宝的窝里睡觉的巨龙。风暴震动了玛烈之峰，玛烈赤斯的巢穴，这只巨大的红龙现在把自己塑造成安塞隆的女王，如果让她一直干下去的话，很快她就会成为安塞隆的女神。雨水形成的急流侵入了玛烈赤斯的火山岩之家。雨水流入熔岩池，形成了巨大的毒气团，它充满了通道和大厅。玛烈赤斯被弄湿了，水汽让她看不清，同时让她感到窒息，她怒吼着，从一个巢穴飞到另一个，试着找到一个干点的继续睡觉。

最后她不得不到下层去寻找。玛烈是一条古老的龙，她恶毒而又聪慧。她感到这场风暴有些不寻常的地方，这让她感到不安。她喃喃自语着进入了纪念室（Chamber of the Totem）。在这里的黑岩上，玛烈堆放着那些她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击败的弱小龙类的头骨。银龙、金龙、红龙和蓝龙的头骨一个叠一个，像是纪念她的伟大。看到这些头骨，玛烈觉得舒坦了。每一个头骨都带来对一场胜利战斗和敌人被击败、被吞食的回忆。雨水无法渗到山脉的底层来。她也听不到风在怒吼。雷电的闪光不会再打扰她的睡眠了。

玛烈愉快地凝视着那些头骨的空空眼洞，她也许打了盹儿，因为她觉得它们似乎突然活过来了，在看着她。她喷了喷鼻息，抬起头。她靠近盯着这些头骨，盯着眼洞。山脉中心的熔岩池发出血红色的光照在头骨上，让阴影在空空的眼洞里闪烁。玛烈觉得自己是异想天开，于是绕着房间舒适地蜷成一圈，睡着了。

另一条巨龙，被称作碧利林萨拉诺克丝的绿龙在这风暴中也无法入睡。碧雷的窝是由活着的树――铁木和红木――和大量的蔓藤形成的。蔓藤和树枝交织在一起，厚度足以让雨水无法渗入。但是这场风暴落下的雨水似乎把渗透树叶当成了个人使命。一滴雨水终于摸进去了，然后成千上万的雨滴接踵而至。碧雷的鼻子被水淋到了，她被这不习惯的感觉弄醒了。一根支撑着她的窝的大红木树被闪电击中了。它着了火，火焰迅速扩散，像吞食灯油一样吞食着雨水。

碧雷的吼叫声引来她的手下们灭火。那些不想被碧雷吃掉而加入她的红龙和蓝龙们顶着火焰拔掉燃着的树，并把它们丢进海里。龙人们扯下烧着的蔓藤，用泥土熄灭火焰。人质和囚犯们被赶来灭火。许多人死了，但最后碧雷的窝得救了。其后几天她的心情糟透了，然而，她相信这场风暴是她的堂姐玛烈的魔法攻击。碧雷想要取代玛烈的统治地位。用她的魔法来重建――最近魔法的力量减弱了，这是另一件碧雷怨恨玛烈的事――绿龙盘算着自己的错误，计划复仇。

蓝龙凯兰卓斯（他放弃了蓝天这个更高贵的名字，它意味着安塞隆上的风暴）是少数出现于巨龙净化年代（Dragon Purge）的克莱恩原住民之一。他现在是索兰尼亚及其周边的统治者。他监督着斯克西海和光明城堡，允许那座城堡存在的原因是――根据他的意思――他发现看着微小的人类在不断壮大的黑暗中作徒劳挣扎很是有趣。实际上，他允许那座城堡安全发展是因为它的守卫，银龙明镜。明镜和蓝天是老对头了，但现在，他们都憎恶远方那些新出现的、杀死太多同类的巨龙们，他们虽然不是朋友，但也不是完全的敌人了。

相比那些巨龙而言，凯兰卓斯对这场风暴更为烦恼，虽然――很奇怪的――风暴并没有对他的窝造成太大损坏。他不安地在他敏加山脉高处巨大的洞穴里踱步，看着闪电击打着法王之塔的城墙，他觉得自己听见了风中的声音，一个歌唱着死亡的声音。凯兰卓斯没有睡觉，而是一直看着风暴结束。

风暴经过古老的精灵王国西瓦那斯提的时候没有浪费能量。精灵们在王国上安置了魔法屏障，它使得到处劫掠的巨龙无法征服他们的土地，但它也隔离了其他所有种族。精灵们终于实现了他们的历史目标：同世界其余地方的麻烦隔绝。但是魔法罩不能阻止风雨雷电。树木燃烧，房屋被狂风撕成碎片。东－塔拉斯河发了洪水，那些住在岸边的人不得不爬到高处。水渗入皇家花园，阿斯塔琳花园，那里栽种着多数人相信是维持着魔法罩的魔法树。树的魔法保护了它。实际上，风暴结束的时候，树周围的土还是干的。花园里其他的一切都被淹没或是冲走了。像爱护自己的孩子一样爱护花草树木的精灵园丁和塑木者们看到这场毁灭十分悲伤。

他们在风暴过后重新栽种，从自己花园里带来植物填满曾经的奇迹阿斯塔琳花园。自魔法罩升起后，花园里的植物就长得不好，现在它们在泥泞里腐烂，似乎土壤永远无法吸收足够的阳光干透。

这场奇怪而可怕的风暴终于离开了大陆，就像一支胜利的军队放弃战场行进，只留下身后的毁灭。第二天早晨，安塞隆的人们会带着震惊检查损失、安抚幸存者、埋葬死者，并惊奇于那个可怕夜晚的不祥征兆。

然而，那晚有一个人过得很快乐。他就是西瓦诺谢，一个年轻的精灵，他在风暴中欢呼雀跃。电闪雷鸣像隆隆的鼓声在他血液里脉动着。西瓦诺谢没有躲避风暴，他反而走进风暴里。他站在森林里的一块空地上，脸朝向天空，雨水淋湿了他，熄灭了他熊熊的希望之火。他注视着闪电令人眼花缭乱的展示，对震动大地的雷鸣感到惊奇，漠视让大树低下骄傲的头屈服的狂风。

西瓦诺谢的父亲是波修士，他曾是自豪的奎灵那斯提统治者，但现在他被驱逐了，成了一个“黯精灵”，一个被诅咒生活在光明的精灵社会之外的人。西瓦诺谢的母亲是阿尔瀚娜·星光，西瓦那斯提王国的流亡领袖在她嫁给波修士时同样驱逐了她。他们想通过他们的婚姻将两个精灵王国联系在一起，成为一个国家，一个也许足够强大、可以抵抗恶龙维持自由的国度。

然而，他们的婚姻反而加深了仇恨和猜疑。现在碧雷统治着奎灵那斯提，奈拉卡骑士团用武力维护着她的统治。西瓦那斯提是一片孤立的土地，它的居民像小孩躲在毯子里一样龟缩在魔法罩内，希望它能保护他们免受隐藏在黑暗里的怪物伤害。

西瓦诺谢是波修士和阿尔瀚娜的独子。“西瓦生于混乱之战那年，” 阿尔瀚娜常说。“他的父亲和我在逃亡，我们是每一个想讨好奎灵那斯提或是西瓦那斯提统治者的精灵刺客的目标。他生于埋葬卡拉蒙·马哲理的两个孩子那天。混沌就是西瓦的保姆，死亡就是他的接生婆。”

西瓦是在一个军队营地里长大的。阿尔瀚娜和波修士的婚姻曾是场政治婚姻，但它也加深了他们的爱情、友谊和最大可能的尊敬。她和丈夫一起进行不断的、不计回报的战斗，开始是对抗如今是奎灵那斯提领主的黑暗骑士们，然后是对抗碧雷的可怕统治，她声称拥有奎灵那斯提土地，要求精灵们上贡以换取生存的权利。

当西瓦那斯提精灵想在王国上方安置魔法罩，一个人人都以为可以拯救人民、保护他们免遭巨龙掠夺的魔法罩的消息传到阿尔瀚娜和波修士那里时，阿尔瀚娜立刻带着自己人南下，留下波修士继续为奎灵那斯提战斗。

她试着派一个使者到西瓦那斯提精灵那里请求让她通过魔法罩。但那个使者根本不能进去。她用剑和魔法攻击魔法罩，用尽办法想打破它，但都徒劳无功。她越研究那护罩，就越惊恐于她的人民居然会让自己生活在它下面。

魔法罩碰到的一切都死了。它边上的林地满是枯木。草地变成了灰色的荒地。花儿枯萎，凋谢，烂成灰土盖着死地，就像一块裹尸布。

魔法罩要为此负责！阿尔瀚娜写信给他的丈夫。它不是在保护大地，而是在杀死它！

西瓦那斯提精灵们不在乎，波修士回信道。他们被恐惧包围了。他们害怕食人魔，害怕人类，害怕龙，害怕他们无法称呼的恐惧。这个魔法罩不过是他们恐惧的外在显示。无论什么跟它接触都会枯萎、死去！

这是她从他那里得到的最后信息。多年以来阿尔瀚娜通过迅速而不知疲倦的精灵信使同她的丈夫保持联系。她知道他击败碧雷的努力日趋无效。然后有一天她派往丈夫那里的信使没有回来。她又派了一个，第二个也消失了。现在数周过去了，还是没有波修士的消息。最后，阿尔瀚娜不能再消耗减少的人力，她不再派出信使。

风暴在西瓦那斯提边界附近的森林里赶上了阿尔瀚娜和她的部队，他们刚又做了一次击破魔法罩的无效尝试。阿尔瀚娜进入边界附近的一个古老墓穴躲避风暴。她在很久前，在她开始同控制她的家园、把她的人民引向灾难的那些人战斗时就发现了这个墓穴。

在其他的情况下，精灵们不会打扰死者的安眠，但是他们当时正被食人魔，他们的古老敌人所追赶，他们急于找到一个可以防御的地方。就算这样，阿尔瀚娜还是祷告着进入了墓穴，请求死者灵魂的谅解。

精灵们发现墓穴是空的。没有木乃伊，没有白骨，没有迹象表明有人曾埋葬在这里。陪伴着阿尔瀚娜的精灵们认为这表明他们的理由是正义的。她没有争辩，虽然她觉得这有些讽刺，她――西瓦那斯提正式而合法的女皇――不得不避难到一个连死者都放弃了的小洞里。

墓穴现在是阿尔瀚娜的指挥部。她的骑士与私人卫队和她一起住在里面。剩下的军队在周围森林里宿营。探子们在附近监视着在这里横冲直撞的食人魔们。轻装不穿护甲的探子不会同敌人战斗，如果遭遇敌人，他们就会跑会警戒线警告敌人的出现。

塑木者家族的精灵们工作了很长时间才在墓穴周围设立了刺丛路障。这些矮树丛的刺十分尖利，甚至足以刺透食人魔坚硬的皮肤。风暴来临时，屏障里的精灵战士们尽可能找到遮掩。帐篷几乎立刻就倒塌了，精灵们盘坐在巨石后面或是爬进沟里，避开大树――闪电的目标。

战士们湿到了极点，对风暴感到恐惧和敬畏，这种感觉就连活得最久的精灵也从未有过，他们摇着头注视着西瓦诺谢像疯子一样在风暴中欢跃。

他是他们敬爱女王的儿子，他们不会说他一句坏话。他们会用生命来保卫他，因为他是精灵王国的希望。虽然西瓦诺谢英俊而又自然迷人，他的声音甜美到会使鸟儿们飞下树梢落在他手里，精灵战士们对他也只是一般般的喜欢，他们既不钦佩也不尊敬他。

在这一点上，西瓦诺谢不像他的父母。他没有他父亲冷峻、阴沉和坚决的个性，有传言说他不是波修士的孩子，但是西瓦诺谢跟他的父亲非常相象，血缘关系不容置疑。西瓦诺谢，或者是西瓦――他的母亲如此称呼他――没有从阿尔瀚娜·星光那里继承帝王的风度。他有些许她的自豪但几乎没有她的同情心。他关心他的人民，但他缺乏她那样永恒的热爱和忠诚。他认为试图进入魔法罩的尝试只是浪费时间，他不理解为什么她要花这么多精力回到那些清楚表明不欢迎她的人们中间。

阿尔瀚娜溺爱她的儿子，在现在似乎已经失去他父亲的时候就更甚了。西瓦对母亲的感觉复杂多了，虽然他还不完全理解它们。如果有人问他的话，他会说他爱着她并崇拜她，这是真的。但是那份爱仅仅只是不平的水面上浮着的油。有时候西瓦对父母感到愤怒，那份愤怒的强烈让他感到害怕。他们夺走了他的童年，夺走了他的舒适，夺走了他在人民中的合法地位。

墓穴在这暴雨中仍然保持着相对干燥。阿尔瀚娜站在入口，注视着风暴，思绪万千，她一边担心儿子站在雨中暴露在致命的闪电和狂风中，一边痛苦地想到雨水会渗入这个隔绝了她和西瓦那斯提的魔法罩，而她竭尽全力都无法将之击破。

近处的一道闪电让她处于半失明状态，雷声震动着洞穴。她担心自己的儿子，冒险朝入口外走了一小段距离，努力透过大风雨观望着。另一道闪电将天空映成紫白色，显示出他在朝上望着，嘴张得大大的，用蔑视的笑声回应雷声。

“西瓦！”她大喊道。“外面不安全！进来跟我呆在一起！”

他没有听见她。雷声粉碎了她的话，风将它们吹走了。但是似乎他感到了她的关心，他转过了头。“它很壮丽，不是吗，母亲？”他喊道，而吹走了他母亲话语的风却清楚地把他的话带到了她那里。

“您想让我出去把他带进来吗，女王，”肩旁一个声音问她。

阿尔瀚娜侧过半身。“萨马！你吓到我了！”

他深深鞠躬。“对不起，女王。我并不想吓您。”

她没有听到他靠近，但那也不奇怪。就算这里没有震耳欲聋的雷声，如果他不想让她听见的话，她也不会听见的。他是守护者家族的，波修士派他来到她身边，他在三十年的战争和流亡中一直忠于职守。

萨马现在是她的副官，军队的将领。他爱她，虽然由于他忠于她的丈夫、也是他的朋友和领导者波修士，从未说出来过，但她很清楚。萨马知道她不爱他，虽然波修士已经数月没有音讯，但她依然忠于丈夫。萨马对她的爱就是每日的关怀，却不求回报。他走在她旁边，他的爱意就像一个火把，在她行走的黑暗道路上指引她的脚步。

萨马并不喜欢西瓦诺谢，他认为他只不过是个被溺爱的花花公子。萨马认为人生就是一场战斗，胜利建立在日常基础上。轻浮和欢笑，笑话和恶作剧，作为一个精灵王子，这些在和平时期是可以接受的――在欢乐时光里终日无所事事，只是弹奏弦琴和凝视完美的玫瑰花蕾。在这个精灵们挣扎着生存的世界，年轻人的热情不合时宜。西瓦诺谢的父亲杳无音讯，可能已经死了。她的母亲耗费生命同命运抗争，她的身体和精神日益消退。萨马觉得西瓦的笑声和热情对两者都是冒犯，更是对自己的侮辱。

萨马在这个年轻人身上看见的唯一优点是西瓦诺谢在没人能让她母亲高兴起来时哄她开心。

阿尔瀚娜握住萨马的手臂。“告诉他我很担心。一个母亲的无谓担心。或是不是那么无谓，”她对自己补充道，萨马已经去了。“这场风暴有些可怕之处。”

萨马一走进风暴就全身湿透了，就像是在瀑布下行走一样。阵风让他摇摇晃晃。萨马低头盯着让人看不清的雨水，诅咒着西瓦的愚蠢行为，慢慢向前挪动。

西瓦站着，仰着头，双眼紧闭，嘴张着。他张开双臂，裸露着胸膛，他那宽松的衬衫湿透了，从肩上滑了下来。雨水淋遍他半裸的身体。

“西瓦！”萨马冲着年轻人大喊。他粗鲁地抓住他的手臂，用力一摇。“你在出自己的洋相！”萨马用低沉的声音说。他再次摇着西瓦。“没有你给你母亲增加的烦恼她也够烦了！进去跟她一起，到你属于的地方去！”

西瓦睁开了一条眼缝。他的眼睛是紫色的，跟他母亲一样，差不多像黑色；更像酒而不是血。那双眼睛里闪耀着痴迷，他的嘴上带着微笑。

“闪电，萨马！我从未见过那样的东西！我能感觉到它也能看见它。它触及我的身体，升起我手臂上的头发。它用一片片火焰包围我，卷过我的皮肤让我燃烧。雷鸣震撼了我生命的精髓，脚下的大地在震动。我的血液燃烧了，而雨，这针刺般的雨冷却了我。我没有危险，萨马。”西瓦笑得更开了，雨水让他的脸和头发变得光滑。“我没什么危险，就像和情人躺在床上――”

“这种谈话是不适当的，西瓦王子，”萨马抑制住愤怒劝告道。“你应该――”

疯狂吹响的战斗号角打断了他。西瓦从迷人的梦里惊醒了，号角的巨响是他能想起的小时候最开始听见的几种声音之一。警告的声音，危险的声音。

西瓦完全张开了眼。他不能分别出号角声从何而来，它们似乎立刻从各个方向传来。阿尔瀚娜站在墓穴入口，周围环绕着卫士，她凝视着风暴。

一个探子横冲直撞地穿过树丛。没有时间隐蔽行动了。也没有需要。

“什么东西？”西瓦喊道。

那个战士没有理他，而是跑向他的指挥官。“食人魔，长官！”他大喊道。

“在哪儿？”萨马问道。

战士吸了一口气。“周围都是，长官！他们包围了我们。我们没有听见他们。他们利用风暴掩盖了行踪。哨兵撤到了路障之后，但是路障……”

他喘不过气，不能继续说了，于是指向了北方。

一片奇怪的光把夜空映成紫白色，闪电的颜色。但是这光并不是闪过而逝。它变得更亮了。

“那是什么？”西瓦在隆隆的雷声中喊道。“那意味着什么？”

“塑木者制造的屏障着火了，”萨马冷冷地回答。“当然雨会浇熄火焰――”

“不，长官。”探子喘过气了。“屏障被闪电击中了。不只一个地方，还有很多。”

他再次指向东边和西边。现在除了正南方，每个方向都能看见升起的火焰。

“闪电点着了它们。雨水对它们无效。相反，雨水似乎在为它们供给燃料，就像是天上浇落的油。”

“告诉塑木者用魔法熄灭火焰。”

探子看起来似乎十分无助。“长官，塑木者们筋疲力尽了。制造屏障的法术费尽了他们的力量。”

“怎么能这样？”萨马愤怒地说。“那只不过是个简单法术――不，没关系！”

他知道答案，虽然他在不断与之抗争。在最近两年里，精灵术士们觉得自己的力量减退了。这种减退是逐渐的，一开始几乎感觉不到，术士们把它归因于疾病或是疲惫，但最终他们不得不承认他们的魔法力量在流失，就像握紧的指缝里漏下的沙粒。他们能保持一些能量，但不是所有的。并非只有精灵们如此，他们收到报告说人类法师也是一样，但这并没有给他们多少安慰。

食人魔们利用风暴隐藏行踪，他们溜过精灵战士，制服了哨岗。山丘底部的树丛屏障多处烧得很猛烈。火焰那边是林木线，屏障后军官们正在将弓箭手编成队列。他们的箭尖像火花一样闪闪发光。

火焰会临时困住食人魔，但当它减弱消失时，怪物们就会涌过来。在这黑暗的狂风暴雨里，弓箭手们在被打倒前命中目标的可能性不大。当他们倒下的时候，大屠杀将会十分可怕。食人魔憎恨克莱恩上的所有其他种族，但他们对精灵的仇恨要追溯到远古时期，那时食人魔曾经美丽，受到众神的宠爱。在食人魔堕落后，精灵成了最受宠的人。食人魔永远都不会原谅他们。

“军官到我这来！”萨马大喊道。“弓箭队长（Fieldmaster）！带上你的弓箭手在屏障那儿的骑兵后面排成一条线，告诉他们一定要瞄准了再射。”

他奔回墓穴。西瓦跟着他，紧张的攻击刺激已经取代了风暴的刺激。阿尔瀚娜担心地瞥了儿子一眼。在看见他完好无缺后，她把注意里完全转向了萨马，其他的精灵军官也都进来了。

“食人魔？”她问道。

“是的，女王。他们利用风暴作掩护。探子相信他们已经包围了我们。但我并不确定。我认为向南的路仍然畅通。”

“你的建议是？”

“我们退回钢之骑士团的要塞，女王。这是战略性撤退。您同人类骑士的会面很成功。这是我的想法――”

计划和策略，战略和战术。西瓦厌倦它们，厌倦它们的声音。他抓住时机溜走了。这位王子匆匆赶往墓穴后面他放置铺盖的地方。他从自己毯子下拿出了一把剑，那是他在索拉斯买的。西瓦对这件武器的崭新光泽感到很高兴。剑柄上雕刻着一只狮鹫的嘴，它很难握――鸟嘴刺进他的肉里――但这把剑看起来很漂亮。

西瓦诺谢不是个战士。他也从未作为一个战士接受训练。很少有人责备他，这是阿尔瀚娜所禁止的。

“不像我的手，那双手”――他母亲会将他的手放在自己手里，紧紧握住――“不会被他自己同类的血玷污。那双手会治愈他父亲和我被迫违心造成的创伤。我儿子的手决不会流出精灵的血。”

但这不是他们所谈论的精灵血液，而是食人魔的血。他母亲无法完全阻止他加入战斗。西瓦在战士营地里长大，却没接受过战士训练，他想象别人会看低他，他们内心深处会认为他是个懦夫。他悄悄买了这把剑，做了一些训练――直到他感到厌烦――然后寻找机会展示他的本领。

西瓦很高兴有了机会，他在自己纤细的腰上扣上皮带，回到军官们中间，剑拍着大腿发出叮当的响声。

探子们继续传来消息。那奇怪的火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屏障。一些食人魔试图越过它。他们被火焰照亮，给箭手们提供了极好的靶子。不幸的是，进入火焰范围的箭只在击中目标前就被烧毁了。

撤退的战略确定了――西瓦不太明白，似乎是退到南边同钢之骑士团汇合――军官们回到各自指挥部去了。萨马和阿尔瀚娜还站在一起，低声急切地谈话着。

西瓦从剑鞘里拔出剑，发出了一声脆响，他挥舞了一下，差点砍下萨马的手臂。

“什么――”萨马看着袖子里流血的伤口，怒视着西瓦。“把剑给我！”他伸出手，在西瓦反应过来之前夺过了剑。

“西瓦诺谢！” 阿尔瀚娜生气了，他从未见过她如此。“没有时间胡闹了！”她转身背对着他，显示出她的不高兴。

“这不是胡闹，母亲，”西瓦反驳道。“不，不要背对我！这次您不要以沉默来掩饰。这次您要听我说！”

阿尔瀚娜慢慢转过身来。她专心地看着他，苍白的脸上眼睛睁得大大的。

其他的精灵被震惊了，又感到尴尬，不知道该看哪儿。没人违抗女王，没人抵触她，对她那任性而顽固的儿子也是一样。西瓦对自己的勇气很是吃惊。

“我是西瓦那斯提和奎灵那斯提的王子，”他继续说。“我有权利，也有义务保护我的人民。您无权阻止我！”

“我有一切权力，儿子，” 阿尔瀚娜回答。她紧握住他的手腕，指甲刺进了他的肉里。“你是继承人，唯一的继承人。你是我的唯一……” 阿尔瀚娜沉默以示对说过的话道歉。“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女王自己什么都没有。她的一切都属于人民。你是你人民的唯一，西瓦。现在去收拾你的东西，”她命令道，她的声音很紧张，需要控制自己。“骑士们会把你带到森林深处――”

“不，母亲，我不会再躲躲藏藏了，”西瓦小心地用坚定、平静而尊敬地语调说。如果他听起来像个任性的小孩，他的理由就不会有人注意。“我一生中，每次有危险来临时，您都把我弄到一边，藏在某个洞里，塞在某张床上。所以我的人民不尊敬我也就不足为奇了。”西瓦迅速盯了萨马一眼，他正留心注意着。“我想尽自己的力改变一下，母亲。”

“说得很好，西瓦诺谢王子，”萨马说。“但是精灵们有句老话。‘没有经验的战友手中的剑远比敌人的危险。’我们不能在战斗前夕学习战斗，年轻人。然而，如果你对此是认真的，稍后我会乐意教导你。在此期间，有一件事是你能做到的。”

他知道这种回答的后果，他没有错。阿尔瀚娜的怒火找到了新的目标。

“萨马，我会跟你好好谈谈！” 阿尔瀚娜冷酷而专横地说。她转身向后走去。萨马恭敬地跟着她。

外面满是呼喊声和号角声，食人魔那听起来想鼓声的低沉而可怕的战歌夹杂其中。风暴猛烈如初，支援着敌人。西瓦站在墓穴进口附近，惊讶于自己的骄傲，同时还有惊恐和目中无人的勇敢。他的情绪一片混乱。他试着想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是燃烧着的屏障冒出的烟挡住了空地。呼喊和尖叫声减弱了。他希望自己能偷听到谈话内容，能在他们附近逗留，但是他觉得那是幼稚，有损他的自尊。不过他也能想象出他们说了什么。同样的谈话他已经听得够多了。

实际上，他猜得八九不离十。

“萨马，你知道我对西瓦诺谢的希望，” 在他们走到其他人听不见的地方时，阿尔瀚娜说。“但是你居然违抗我，鼓励他这种疯狂的举动。我对你非常失望，萨马。”

她的话，她的愤怒像尖刺击中萨马的心脏，让他流血。但正如阿尔瀚娜作为女王对她的人民负责，萨马也作为一个战士对人民负责。他的责任是给予人民现在和将来。到那时，精灵王国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继承人，而不能是像吉尔萨斯那样的懦夫，他是半精灵坦尼斯的儿子，现在是奎灵那斯提的统治者。

然而萨马没有说出他的真实想法。他没有说，“女王，这是我在您儿子身上看见的第一丝勇气，我们应该予以鼓励。”他是个出色的战士，也是个出色的外交官。

“女王，”他说，“西瓦已经三十岁了――”

“还是个孩子――” 阿尔瀚娜打断他。

萨马鞠了一躬。“以西瓦那斯提标准也许是的，女王。但以奎灵那斯提标准不是。根据奎灵那斯提法律，他在少年时就会获得职位。如果他是在奎灵那斯提，他可能已经接受了军事训练了。西瓦诺谢也许年纪有点小，阿尔瀚娜，”萨马补充道，在他们单独相处时，他有时会不称呼正式头衔，“但是请想想他不寻常的生活！战歌是他的催眠曲，盾牌是他的摇篮。他从未了解一个家庭。自他出生之日起，他的父母就很少同时跟他呆在一个房间里。发生战斗时，您亲吻他然后出发，也许一去不回。他知道您有可能永远不会回到他身边，阿尔瀚娜。我可以看到这一点――在他的眼睛里！”

“我试着保护他，”她说，她的目光投向儿子。那一刻他是如此像他的父亲，她的痛苦淹没了自己。“如果我失去他，萨马，我还有什么理由延长我这凄凉而绝望的生命？”

“您不能终身保护他，阿尔瀚娜，”萨马温和地反驳道。“也不能阻止他成为他生命中注定的角色。西瓦诺谢王子是对的。他对他的人民负有责任。我们要让他负上那份责任”――他强调道――“但同时我们要保证他的安全。”

阿尔瀚娜什么都没说，但她的眼神难得地允许他继续说下去。

“只有一个信使回到营地，”萨马继续说。“其他的不是死了就是为生存而战。您自己说了，女王陛下，我们必须给钢之骑士团送去消息，警告他们这次袭击。我建议派西瓦去通知骑士们我们急需帮助。我们刚从要塞回来，他还记得路。大路离营地不远，很容易找到。”

“他的危险很小。食人魔没有包围我们。离开营地反而更安全。”萨马微笑着。“如果我能作主的话，女王，您应该同他一起回到要塞。”

阿尔瀚娜笑了，她的愤怒消散了。“我会跟我的战士在一起，萨马。我把他们带到这里，而他们也是为我而战。如果我抛弃他们，他们就会失去信赖。好吧，我承认关于西瓦你是对的，”她悲伤地补充道。“不需要在我的伤口上撒盐。”

“女王，我从未想过――”

“是的，你已经做了，萨马，” 阿尔瀚娜说，“但是你是由心而发，你也说出了事实。我们就派王子执行这个任务。他会把我们的需要传给钢之骑士团。”

“当我们回到要塞时我们会赞扬他，”萨马说。“我也会为他买一把适合王子而不是小丑的剑。”

“不，萨马，” 阿尔瀚娜说。“他可以去传递消息，但他不能佩剑。在他出生那天，我向众神起誓他永远不会拿起武器反对自己的人民。精灵的血永远不会因他而流。”

萨马鞠躬，聪明地保持沉默。作为一个熟练的指挥官，他知道什么时候前进，什么时候等待。阿尔瀚娜挺直身板，以帝王的风度走向洞穴前部。

“儿子，”阿尔瀚娜以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说。“我决定了。”

西瓦诺谢转身面对着母亲。罗拉克的女儿阿尔瀚娜·星光，承担了他父亲，西瓦那斯提被诅咒的国王，导致人民衰败的罪行，她想补偿她的人民。但就因为她寻求跟他们的近亲奎灵那斯提精灵联合，就因为她提倡跟人类和矮人结成同盟，她被那些只想置身事外、与世隔绝以保存自己文明的西瓦那斯提精灵批判、驱逐。

她已经是成年精灵了，但还不到老年，她惊人地美丽，比她一生中任何时候都更美。她的头发黑得像阳光无法达到的大海深处。她曾是紫色的双眼颜色加深，成了黑色，就像是被他们在其中看见的绝望和痛苦改变的。她的美丽对她周围的人是悲伤，而不是祝福。传说中的龙枪重新被发现给被围困的世界带来了胜利，但就像龙枪一样，她被包在一根冰柱里。打破坚冰，打破她在自己周围竖立的保护屏障，也就打破了里面的人。

只有她的儿子，只有西瓦有能力融化那冰层，接触到母亲而不是女王的温暖。但是那个女人消失了。母亲消失了。她冷冷地站在他面前，只是他的女王。他充满敬畏，意识到自己干下了蠢事，于是谦卑地在她面前跪下。

“对不起，母亲，”她说。“我会服从您。我会离开――”

“西瓦诺谢王子，”女王说，他认出那是她在宫廷上的语调，她从未对他用过。他不知道自己是要感到高兴还是为不可避免要失去的东西感到悲伤。“指挥官萨马需要将一个消息尽快送到钢之骑士团的前哨处。你要通知他们我们的危险处境。告诉骑士长我们计划撤退。他要调集兵力，同我们在十字路口汇合，然后从右翼攻击食人魔。在他的骑士进攻的时候我们会停止后撤，坚守阵地。你需要在黑夜风暴中快速行进。希望一切顺利，西瓦，这个消息必须送达。”

“我明白了，女王，”西瓦说。他站起来，脸上带着胜利的红晕，危险的刺激就像闪电一样在他血液里闪烁。“我不会辜负您或是我的人民。谢谢您对我的信任。”

阿尔瀚娜抚摸着他的脸，冰冷的手让他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她亲吻他的额头，那感觉就像冰，寒意直达他的心脏。那以后他一直记得那个吻。他怀疑她苍白的嘴唇是否留下了一个不可磨灭的标记。

萨马的专业解说减轻了他的痛苦。

“你知道路，西瓦王子，”萨马说。“两天前你还走过。路在南边大概一英里半的地方。没有星光引导你，但是风从北边吹来，你只要保持背对风就能朝正确方向前进。那条笔直的路是东西向的。最后你必须横过它。上了路后，向西行走。风会在你右面。你必须尽快。不需要隐蔽行动了，战斗的声响会掩饰你的行踪。祝你好运，西瓦诺谢王子。”

“谢谢你，萨马，”西瓦又感动又高兴。在他人生中，这个精灵头一回跟他平等地对话，甚至还带有一丝尊敬。“我不会让您和我的母亲失望。”

“不要辜负你的人民，王子，”萨马说。

西瓦最后朝母亲瞥了一眼，笑了一下，她没有回应，然后他转身离开了墓穴，冲往森林方向。他还没走多远就听见萨马在大声呼喊。

“阿冉诺夏将军（General Aranoshah）！带两队剑士到左面，再派两队到右面。一旦他们突破防线，我们需要预备四队人马保护女王陛下。”

突破！那是不可能的。防线会被守住，它也必须被守住。西瓦停下来回头望去。精灵们唱起了他们的战歌，它的声音悦耳而昂扬，在食人魔粗野的战歌上飞翔。看到这景象他很振奋，于是继续行动，这时一个蓝白色的炫目火球在山丘左侧爆开了。火球滚下山坡，冲着墓穴而去。

“迅速向左侧放箭！”萨马向斜坡下喊道。

弓箭手们一时有些困惑，不知道自己的目标，但他们的指挥官设法让他们转到了正确的方向。火球撞到了另一处燃着的灌木丛，继续向前滚着。一开始西瓦以为那个火球是魔法火焰，他怀疑什么样的优秀射手能对抗法术，但然后他看见火球实际上是巨大的干草捆，食人魔把它推下了山坡。他能在跳跃的火焰中看到他们笨重的黑色身影。食人魔带着长长的木棍，他们用它推燃烧着的干草堆。

“等候我的命令！”萨马喊道，但是精灵们很紧张，有人朝那方向放了几箭。

“不，该死！”萨马的怒喊传下山坡。“他们还没进入射程！等候命令！”

一阵雷声淹没了他的声音。看见同伴放箭了，剩下的弓箭手开始齐射。箭只划过满是烟雾的夜晚。三个推火堆的食人魔倒下了，但是其余的箭离目标差很远。

“平静，”西瓦告诉自己，“他们很快就会阻止敌人。”

像上千只狼包围猎物的嚎叫般的吼声从精灵箭手附近的森林里传来。西瓦凝视着，震惊了，他觉得似乎树木都活过来了。

“迅速向前放箭！”萨马拼命喊道。

在接近的火球滚动声中，弓箭手们听不见他。他们的长官注意到山脚下树林里的异动时已经太迟了。一排食人魔涌出空地，冲向保护着弓箭手的灌木丛墙。火焰削弱了屏障。巨大的食人魔冲进冒烟的树枝，挤出通路。灰烬落在他们杂乱的头发上，火花落在他们胡须里，但是狂怒的食人魔忽视了烧伤的痛苦，向前挺进。

现在精灵弓箭手们同时受到前方和侧面的攻击，他们拼命抓起箭只，试着在食人魔靠近前再次齐射。烧着的干草堆冲向他们。精灵们不知道该先对付哪个敌人。一些精灵在混乱中惊惶失措。萨马大声发令。军官们努力控制自己的小队。精灵们发出了第二轮齐射，一些射向了燃烧着的干草堆，另一些射向了从侧面冲向他们的食人魔。

更多的食人魔倒下了，那数量不少，西瓦认为他们必须撤退了。但他吃惊地看见食人魔们继续勇敢地前进。

“萨马，后备队在哪里？” 阿尔瀚娜喊道。

“我想他们被切断了，”萨马回答道。“您不应该出来，女王陛下。请回到安全地带去。”

现在西瓦看不见他的母亲了。她离开了墓穴。她穿上了银色盔甲，佩着一把剑。

“我把我的人民带到这里，” 阿尔瀚娜回答道。“你要我在人民垂死的时候躲在洞里吗，萨马？”

“是的，”他咆哮着回答。

她笑看着他，虽然有些紧张不自然，但那还是笑容。她握住剑柄。“你认为他们会突破吗？”

“我没发现什么能阻止他们，女王陛下，”萨马冷冷地说。

精灵弓箭手们再次齐射。军官们重新控制住了军队。每一次射击都是按命令的。从前面冲来的食人魔半数都倒下了。但食人魔仍在前进，还活着的人踏过倒下者的身体。很快他们就会进入弓箭手的射程了。

“发动攻击！”萨马吼道。

精灵剑士们从左边屏障后站起来。他们喊着战呼，冲向食人魔。钢铁和钢铁相撞。火堆滚进了营地中央，碾碎了人，点燃了树木、草地和衣物。突然，食人魔的战线毫无征兆地改变了。一些人看见了阿尔瀚娜的银甲反射的火光。他们发出尖利的叫声，指向她并朝墓穴冲去。

“母亲！”西瓦喘着气，他的心和胃缠在了一起。他必须带来援助。他们指望着他，但他瘫痪了，被着可怕的景象吓住了。他不能跑向她，他也不能跑开。他根本不能移动。

“预备队在哪里？”萨马狂喊道。“阿冉诺夏！你这个杂种！女王陛下的剑士在哪里！”

“这里，萨马！”一个战士喊道。“我们得拼出一条血路来，但我们在这儿了！”

“把他们带到那边，萨马，” 阿尔瀚娜平静地说。

“女王陛下！”他开始抗议。“我不会让您独自留下。”

“如果我们没有阻止他们前进，萨马，” 阿尔瀚娜回答道。“我有没有守卫都无所谓了。现在快去！”

萨马想要争辩，但他从女王脸上的坚决表情看出他只会白费力气。于是他召集起预备队，冲向前进的食人魔。

阿尔瀚娜独自站着，她的银甲反射着火焰。

“快点，西瓦，儿子。快点。我们的性命就靠你了。”

她本来是对自己说，但她说出来不知不觉就变成对儿子说了。

她的话激励着西瓦行动。他接受了指令，他会完成任务。他痛苦地悔恨被浪费的时间，心里满是对母亲的担心，转身进入森林。

肾上腺素进入了西瓦的血管。他在丛林里推开树枝，踏过树苗，向前行进。脚下的树枝噼啪折断。他右面的风又冷又强。他没有感到雨，欢迎闪电照亮他的路。

他小心翼翼地留意任何敌人的迹象，不时嗅着空气，吃生肉的污秽食人魔通常在看到之前就能闻到。西瓦也倾听着，虽然一个精灵会认为他弄出的声音够多了，但同食人魔横冲直撞的动静相比，他就像是一只小鹿穿过森林。

西瓦迅速移动着，连出来捕食的夜行动物都没碰见，很快身后的战斗声变小了。然后他发现自己独自呆在黑夜风暴中的森林里。肾上腺素开始消退。他开始感到害怕和怀疑。如果他到达太迟会怎么样？如果人类――他们以反复无常和善变的天性而闻名――拒绝行动会怎么样？如果攻击淹没了他的人民会怎么样？如果他让他们死去又会怎么样？他一个都不知道。他走错了方向，迷路了……

西瓦坚决地前进，跑着穿过森林，这对在森林里出生和长大的人来说很容易。当他在左边看见峡谷时他感到很高兴；他想起上回去要塞经过了那个峡谷。他对迷路的担心消失了。他小心地避开峡谷边缘，它在林地上切出了一个大口子。

西瓦年轻又强壮。他抛开怀疑，专注于他的任务。一道闪电显示出笔直向前的路。这景象重建了他的力量和决心。只要到了路上，他就能加快脚步。他是个出色的跑手，经常长跑去感觉肌肉伸缩、身上的汗、脸上吹过的风和减轻所有痛苦的暖流。

他想象自己跟骑士长谈话，恳求他们，催促他们快速行动。西瓦看见自己带领着救援对，看见母亲的脸上闪耀着骄傲……

实际上，西瓦看见路被堵住了，于是他停在泥泞的路上检查这个障碍。

一根巨大的树枝从一棵老橡树上掉了下来，横在路上。树叶和树枝挡住了他的路。西瓦不得不绕到一边，但那会靠近峡谷边缘。然而他对自己有信心。闪电照亮了路。侧身从树枝末端过去可以节省相当多路程。他爬上一根单独的树枝，伸手扶住附近的一棵松树保持平衡，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划过黑暗，击中了松树。

树在白色火球中炸开了。冲击波把西瓦撞到了峡谷边缘。他滚下布满石头的崖壁，重重地撞在一棵断树的树桩上。

痛苦让他的身体麻木，更让他心力憔悴。他失败了。他不能到达要塞。骑士们不会受到消息。他的人民不会独自跟食人魔战斗，他们会死去。他的母亲也会带着他所辜负的信任死去。

他试着移动，试着站起来，但痛苦在闪现，当他觉得意识渐渐消失时那白热如此可怕。他高兴地以为他就要死了，以为既然他不能为他的人民做点什么，他就会跟他们一起去死。

绝望和悲痛像黑暗的巨浪涌来，冲击着西瓦，并把他拉下去。

第三章 意外的访客

风暴消失了。这真是场奇怪的风暴，它突袭了安塞隆，在整个夜晚同时打击了辽阔大陆上的每一部分，直到黎明前才退却。太阳缓缓爬出黑沉沉的风暴云，在蓝天中放射着光芒。阳光和温暖让爬出房子检视风暴造成多大破坏的索拉斯居民感到高兴。

虽然风暴带着特别的仇恨对准了索拉斯，但这个城镇并不像安塞隆的某些地方那样倒霉。大森林顽强地抵挡了一次又一次打击它们的毁灭性雷电。树梢着火烧焦了，但火焰没有传到下面的树枝去。大树干虽然在旋风中摇晃，但它们牢牢固定着建造在上面的房屋。小溪涨水，农田被淹了，但农舍和谷仓没有损伤。

最后英雄之墓（The Tomb of the Last Heroes），一个坐落在镇边空地用白色大理石和黑曜石建成的美丽建筑，遭到了严重破坏。闪电击中了一个尖顶，把它炸成了碎片，大块的大理石落到了草地上。

但遭到最严重破坏的是临时难民营，难民们是从西边和南边逃来的，那里一年前刚获得自由，现在又被绿龙碧雷控制了。

三年前，互相争夺安塞隆控制权的巨龙们达成了不稳定的停战协议。他们认识到血腥的战斗在削弱自己，于是同意满足于各自现有的领地，不再向彼此发动战争抢夺更多。巨龙们在一年前达成了这项协议。而就在那时碧雷发现自己的魔法力量开始减弱。刚开始她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随着时间推移，她确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碧雷指责红龙玛烈，她认为自己魔法的丧失是这个更大更强的堂姐实施的邪恶计划。碧雷也指责那些不让她接近威莱斯的大法师之塔的人类法师。因此，碧雷开始逐渐扩张领地。她慢慢地扩张，不想引起玛烈的注意力。玛烈不会在意某地有个城镇被烧或是被抢。海文就是这样的一个城市，它最近被碧雷控制了。索拉斯暂时还平安无事。但碧雷盯着索拉斯。她已经命令封闭通往索拉斯的主路，让他们感到压力，自己则等待着时机。

设法逃离海文和周边地区，在路封闭之前到达索拉斯的难民使这个城镇的人口膨胀到了平常的三倍。难民们带着大包小包的财产抵达，住在镇长指定的“临时住房”里。简陋的小屋原本真的是临时的，但每日涌来难民更引人注意，于是这些临时避难所不幸地成了永久性的。

风暴后第二天早上头一个到达难民营的是卡拉蒙·马哲理，他架着一辆货车，上面载满了食物、木材、干柴和毛毯。卡拉蒙已经八十多了――没人确切知道他到底多少岁，他自己也忘了。索兰尼亚的人们叫他“元老”。年龄对他来说是个值得尊敬的敌人，它面对着他，向他致敬，而不是悄悄从背后刺伤他或是夺去他的智慧。他老当益壮，体格肥大而不弯腰驼背（“我不会驼背，我的肚子也不允许我驼背”，他常常大笑着这么说），卡拉蒙每天早上第一个起床，到外面劈柴火或是把沉重的啤酒桶拖到楼上。

他的两个女儿料理着最后归宿旅店的日常工作――这是卡拉蒙对他年纪的唯一让步――但他还是管理着酒吧，还是讲述他的故事。罗拉在旅店里忙碌，爱好冒险的德兹拉去了海文和其他地方的市场，她要为旅店的啤酒寻找最好的啤酒花，为旅店的蜂蜜酒寻找最好的蜂蜜，那传说中的蜂蜜酒甚至能把矮人的灵魂从索巴丁拖回来。此刻卡拉蒙在户外被一群索拉斯的小孩围着，他们叫他“爷爷”，争着骑在他宽阔的肩膀上或是恳求他讲述从前英雄的传说。对难民而言他是好朋友，要不是卡拉蒙捐出木材并监工，他们可能根本没有房子住。他现在监督着在索拉斯郊区建造永久住房的计划，他推动，哄骗，甚至威胁表示反对的当局采取实际行动。卡拉蒙·马哲理从不在索拉斯大街上漫步，但他听见到处都在谈起他并祝福他。

难民们一得到援助，卡拉蒙就到索拉斯其他地方去确信大家都平安无事，振奋被恐怖之夜压抑的人心。干完了这一切，他就去享用早餐，最近他跟一个索兰尼亚骑士一起吃早餐，他让卡拉蒙想起自己在混沌之战中死去的两个儿子。

混沌之战结束后，索兰尼亚骑士团立即在索拉斯组建了一只驻军。开始时驻军规模很小，目的是为了给最后英雄之墓提供站岗的守卫。为了对抗巨龙的威胁，驻军扩大了规模，现在那些可恶的巨龙统治了安塞隆的大部分地区。

只要在碧雷控制之下的索拉斯和其他城市的人缴税，她就允许他们继续生活，继续产生更多的财富，这样他们也就会上缴更多的税款。碧雷不像以前那些以焚烧、掠夺和杀戮取乐的恶龙，她发现烧尽的城市没有价值。死人不会缴税。

很多人想知道碧雷和她的兄弟姐妹们已经有了奇异而可怕的魔法，为什么他们还垂涎财富，还索要税款。碧雷和玛烈是狡猾的生物。如果他们太贪婪，太残酷，大规模屠杀人口，安塞隆的人们就会在绝望中揭竿而起，同他们战斗。像现在这样，大部分人发现龙统治之下的生活相对舒适，他们也就得过且过了。

坏事发生在某些命中注定倒霉的人身上。如果数以百计的坎德人被杀死或是被赶出家园，如果造反的奎灵那斯提精灵被拷打、囚禁，那跟人类又有什么关系呢？碧雷和玛烈在每一个人类城镇都安置了间谍，他们煽动不和、憎恨和怀疑，确信没有任何人，甚至是一个破裂的铜板都不会隐藏起来。

卡拉蒙·马哲理是少数坦言对龙的憎恨而拒绝向他们致敬的人之一。

“我一滴酒都不给他们，”无论谁问他都会激动地这样说，但实际上很少有人这么问，因为他们知道某个碧雷的间谍很可能记下了名字。

虽然非常担心，但他还是坚持着自己的拒绝。索拉斯是个富裕的城镇，现在它比海文大了。向索拉斯收取的税金非常高。卡拉蒙的妻子提卡指出，他们的税是索拉斯的其他居民代缴的，其余的人更困难。卡拉蒙看见了提卡意见中的问题。最后他提出了征收特殊税的新想法，这份税只有旅馆缴，它的总帐送给龙，而实际上用于帮助那些缴纳“龙税”的困难户。

索拉斯的人缴额外的税，镇长用卡拉蒙的捐献退给他们一部分，税金最终如龙所要求的送去了。

如果他们能找到办法让卡拉蒙安于这种臣民地位，他们早就会做了，因为他继续高声宣泄自己对龙的憎恨，继续发表观点“如果我们能集合起来，我们就能用龙枪把碧雷的眼睛挖出来”。实际上，在数周前海文被碧雷攻击时――表面上是因为拖欠税款――索拉斯的镇长就来找卡拉蒙，请求他停止那些煽动民心的谈论。

卡拉蒙被他们的害怕和忧虑而影响，同意不再高声谈论，镇长高兴地离开了。而卡拉蒙实际上只是答应了用适度的声音，他还会像以前一样宣传他的愤怒。

那天早上，他反复向他的早餐伙伴，年轻的索兰尼亚骑士述说他的异端观点。

“一场可怕的风暴，先生，”坐在卡拉蒙对面的骑士说。

他的一队骑士伙伴在酒馆另一角吃早餐，但是杰拉德·钨斯·马塔并没有注意他们。他们也没有注意他。

“照我看，黑暗的日子就要来临了，”卡拉蒙坐在高背木椅上，靠背都被他磨光了。“但总而言之我觉得它令人愉快。”

“父亲！”罗拉大为震惊。她粗暴地给父亲放下一碟牛排和鸡蛋，给骑士放下一碗粥。“您怎么能这么说？许多人受了伤。我还听说整栋的房子都被吹走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卡拉蒙后悔地声明。“当然我对那些受伤的人感到难过，但是，你知道，这场风暴一定深深震动了碧雷的窝。也许已经把这个邪恶的老婊子烧死了。这就是我刚才在想的。”他担心地看了一眼年轻骑士的粥碗。“你确定那够吃吗，杰拉德？我让罗拉再帮你热点土豆――”

“谢谢，先生，我早餐习惯就吃这么多，” 杰拉德如平常一样回答这个问题。

卡拉蒙叹了口气。他很喜欢这个年轻人，但他不理解还有人不喜欢食物。不喜欢欧提克有名的五香土豆的人一定也不喜欢生命。在卡拉蒙自己的一生中，只有在数月前他心爱的妻子提卡死去时他才不喜欢吃饭。那些天后卡拉蒙拒绝吃饭，他非常苦恼，整个镇子都惊惶失措，试着提出点什么吸引他的东西来。

他什么都不吃，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他要么漫无目的地在镇上游荡，要么在旅馆里呆坐着盯着彩色玻璃窗，他第一次遇见提卡就是在这间旅馆里，那个红发而讨厌的小子成了他的战友、爱人、朋友和救赎。他没有为她流泪，没有去白杨树下她的墓穴。他不在他们的床上睡觉，也不听从奎灵那斯提的罗拉娜、吉尔萨斯和从光明城堡的金月那里传来的哀悼。

卡拉蒙消瘦了，他的肉变得松弛，皮肤也变成灰色。

“他很快就会跟着提卡去了，”镇民们说。

也许会的，但有一天一个难民小孩碰见了在漫游的卡拉蒙。那个小孩站在老人面前，伸出一大块面包。

“给您，先生，”小孩说。“妈妈说如果您不吃东西就会死，然后什么会降临到我们头上呢？”

卡拉蒙惊讶地盯着那个小孩。然后他跪下来，抱着小孩，无法控制地哭了起来。卡拉蒙吃掉了那块面包，一小块都没留下，那晚他睡在以前同提卡睡的床上。第二天早上，他在她墓前献花，吃了一顿够三个人吃的早餐。他再次笑了，但笑容里有些东西与以前不同。不是悲痛，而是渴望的急躁。

有时候，当旅馆的门开着的时候，他会看向远方阳光明媚的蓝天，然后非常轻柔地说，“我来了，亲爱的。不要烦恼。不会太久了。”

杰拉德·钨斯·马塔迅速喝完了他的粥，并没有真正品尝它。他纯粹是喝粥，没有放红糖或是桂皮，甚至连盐都没加。食物维持他的生命，仅此而已。他喝着粥，用一杯焦豆茶帮着把粥咽下去，一边听着卡拉蒙讲述风暴的可怕奇迹。

其他的骑士付帐离开了，经过他们俩时骑士们礼貌地祝卡拉蒙日安，但他们没对杰拉德说什么。杰拉德也没注意，只是不停地用勺喝着粥。

卡拉蒙看着骑士们离去，突然停下了故事。“谢谢你花时间跟我这样的怪老头在一起，杰拉德，但是如果你想跟你的朋友们一起用早餐――”

“他们不是我的朋友，” 杰拉德说，但他既不痛苦也没有仇恨，只是简单地陈述事实。“我更愿意同一个聪明而有良好判断力的人一起吃饭。”他举起杯子向卡拉蒙致敬。

“只是你看起来似乎……”卡拉蒙停下来用力咀嚼着牛排。“孤独，”他满嘴牛肉含混地说着。吞下去之后，他又叉起另一块。“你应该有个女朋友或者……或者妻子或者别的什么。”

杰拉德哼了一声。“什么女人会考虑长着这样脸的男人？”他不满地看着光亮的锡杯上自己的形象。

杰拉德很丑陋；这个事实不能否认。童年的一场疾病在他脸上留下了疤痕。他的鼻子在他十岁跟邻居打架时打破了，治好后有些歪。他的头发是黄色――不是金黄色，就是普通的淡黄色。它就像稻草，不能平躺着，从各个角度竖起来。为了避免看起来像稻草人，这是他年轻时的绰号，杰拉德尽可能把头发剃短。

他容貌中唯一美好的地方是他的眼睛，可以说是令人吃惊的蓝色。因为那双眼睛几乎没有任何暖意，而且会一动不动地盯着目标，杰拉德的蓝眼睛赶走的人比吸引的多。

“呸！”卡拉蒙用叉子一挥赶走那些美景。“女人不在意男人的外表。他们想要一个光荣而勇敢的男人。你这种年纪的年轻骑士……你多大了？”

“二十八岁了，先生，” 杰拉德回答道。他喝完了粥，把碗推倒一边。“二十八年无聊而完全浪费了的时光。”

“无聊？”卡拉蒙有些怀疑。“你是骑士吗？我自己经历过相当多的战争。回想起来战斗意味着很多事，但无聊并不在其中――”

“我从未战斗过，先生，” 杰拉德说，现在他的声音有些痛苦。他站起来，在桌上放了一个铜板。“对不起，今天早上我在坟墓当值。今天是夏至，也是个节日，我们认为会有吵闹的坎德人来。我本该在一个小时前上岗的。祝您日安，先生，谢谢您陪我。”

他僵硬地鞠躬、转身，就像已经是在墓穴前慢慢行走，然后他走出了旅馆大门。旅馆建在索拉斯最大的白杨树树干高处，卡拉蒙还能听见他走在向下的楼梯上的脚步声。

卡拉蒙舒适地靠在椅子上。阳光透过红色和绿色的窗户，温暖着他。他的胃装满了，他感到满足。外面，人们在风暴过后清扫白杨树上掉下的树枝，给充满潮气的房子通风，在泥泞的街道上撒稻草。下午，人们会穿上最好的衣服，在头发上装饰花朵，用舞蹈和宴会来庆祝一年中最长的白天。卡拉蒙看见杰拉德以僵硬的步伐走过泥泞，他没有注意身边的一切，径直走向最后英雄之墓。卡拉蒙一直看着这个骑士，直到他最后消失在人群中。

“他很奇怪，”罗拉说，她把空碗移开，将铜板装入口袋。“我想知道您怎么能跟他一起吃饭，父亲。他的脸都能凝固牛奶。”

“他对自己的脸无能为力，女儿，”卡拉蒙严厉地回答。“还有鸡蛋吗？”

“我去给您拿点。您不知道看见您再吃东西是多好啊。”罗拉停下工作，温柔地亲吻了父亲的前额。“至于那个年轻人，并不是脸让他丑陋的。我曾爱过长得更难看的人。是他的傲慢和自大赶走了人们。他以为自己比我们这些人都强，在某些方面他也的确是。您知道他是来自帕兰萨斯的最富有家庭之一吗？据说他父亲实际上为骑士提供基金。为了把儿子安置在索拉斯，远离圣克仙和其他地方的战斗，他父亲付了不少钱。其他的骑士不尊敬他也就不奇怪了。”

罗拉跳向厨房再次装满父亲的盘子。

卡拉蒙惊讶地看着他的女儿。过去两个月里，他每天都跟这个年轻人吃早餐，他完全没注意到这些。他觉得他们之间发展了亲密的友谊，而罗拉，从未跟年轻的骑士说过一句“给你的茶里加点糖？”，竟然知道他的生活史。

“女人，”卡拉蒙晒着太阳对自己说。“我都八十岁了，还是十六岁好。那时我不理解他们，现在还是一样。”

罗拉拿着盘子回来了，中间堆着鸡蛋，周围放着五香土豆。她再次亲了父亲，然后忙自己的去了。

“她可真像她母亲，”卡拉蒙怜爱地说，他吃下了第二盘鸡蛋。

杰拉德·钨斯·马塔费力地走过深及脚踝的泥泞，他思考着女人。杰拉德可能会同意卡拉蒙的说法，女人是男人不理解的生物。但卡拉蒙喜欢女人，而杰拉德既不喜欢也不信任他们。在他十四岁刚从那场摧毁了他容貌的疾病中康复时，一个邻家女孩嘲笑他，叫他“麻脸”。

他母亲发现他忍着眼泪，于是安慰他说，“别管那个愚蠢的少女，儿子。总有一天会有女人爱你的。”然后她含混地加了一句，“毕竟你很富有。”

十四年过去了，他还会在夜晚醒来，听见那个女孩的尖笑，他的灵魂带着羞耻和困窘退缩了。他似乎能听见母亲的劝告，他的困窘会被愤怒烧掉，那份愤怒会烧掉所有热情，因为实际证明他母亲是个预言家。那个“愚蠢的少女”在他们都满十八岁时想嫁给杰拉德，她认识到钱能让最难看的野草变成美丽的玫瑰。杰拉德很高兴能够轻蔑地拒绝她。从那以后，他开始怀疑任何注视他的女人是不是在一边偷偷计算着他的财富，一边用甜美的笑容和颤动的睫毛掩饰对他的厌恶。

杰拉德记住了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这条格言，他在自己周围筑起堡垒，堡垒里充满尖钩，墙上是一桶桶讽刺，高塔则隐藏在黑色幽默的云层之中，整个堡垒被阴沉的怨恨形成的护城河包围着。

他的堡垒很好地隔离了其他人。罗拉的闲话并不比其他的更准确。杰拉德·钨斯·马塔确实是来自于帕兰萨斯的一个富有家庭，也许是安塞隆上最富有的了。在混沌之战前，杰拉德的父亲，马塔·钨斯·艾尔福瑞克（Mondar uth Alfric），拥有帕兰萨斯最成功的造船厂。马塔爵士预见到了黑暗骑士的崛起，他尽可能将财产卖为现金，然后举家搬迁到南亚苟斯，他在那里重新做造船和修理生意，现在生意日益兴隆。

马塔爵士在索兰尼亚骑士中很有势力。他捐献了比其他任何骑士都多的钱以维持骑士团。他看着自己的儿子成为一个骑士，看着他有了最好、最安全的职位。马塔从未问过杰拉德想得到什么。年长的骑士认为他的儿子理所当然想成为一个骑士，直到骑士典礼前守夜的那个夜晚，儿子自己也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那个晚上，他看见了自己的未来，没有在战场上胜利的荣誉，而是剑锈在了剑鞘里，奉命守卫根本无需守护的尘土。

想放弃已经太迟了。那么做会打破可追溯到维纳斯·索兰那斯的家族传统。他的父亲会同他断绝关系，永远恨他。而他那已经发出数百份邀请举行一个庆祝宴会的母亲会整月卧床不起。杰拉德必须完成仪式。他立下了一个他认为是毫无意义的誓约。然后他穿上盔甲，那成了他的监狱。

到现在他已经在骑士团服役了七年了，他“光荣”地守卫着尸体。在那之前，他曾泡上一杯焦豆茶，给在南亚苟斯的指挥官写信。他请求派他到圣克仙去，在临行前，那个城市被奈拉卡骑士团攻击了，他的父亲就把儿子派到了索拉斯。回到要塞后，杰拉德清理了鞋上的泥，加入同伴，开始在最后英雄之墓前站他所厌恶的光荣岗位。

这座墓结构简单，设计优雅，矮人们用白色大理石和黑曜石建造了它。墓的周围环绕着精灵们种下的树，整年都开着桂花。墓里安放着半精灵坦尼斯，在法王塔之战里躺下的英雄，史东·布莱特布雷德之子史钢·布莱特布雷德以及同混沌之神作最后决战的英雄们。墓门上写着一个名字，泰索何夫·柏伏特，混沌之战的坎德人英雄。

坎德人从安塞隆各处来向他们的英雄致敬，他们在草坪上举行宴会，歌颂泰斯叔叔，讲述他的英勇事迹。不幸的是，在墓建成数年后，坎德人们离开的时候为了好运都要带走一块墓穴的石头。到最后，他们开始用凿子和铁锤击打坟墓，索兰尼亚骑士们不得不在被慢慢蚕食的墓周围竖起铁栅栏。

太阳照在杰拉德身上，他的盔甲就像罗拉烤牛排一样在慢慢烘烤着他，杰拉德以缓慢而庄严的步伐走了一百步，从墓的左边走到中间。在这里他同跟他走了一样距离的伙伴碰面。他们互相敬礼，然后转身向倒下的英雄敬礼，再然后他们转身走回去，两个人的动作协调一致。

向后一百步。再向前一百步。

周而复始。

这对某些骑士是荣誉，例如这天跟杰拉德一起站岗的骑士。他用鲜血而不是钱换来了这个岗位。这位老骑士有些瘸，但他骄傲地走着。因而很少有人责备每次他同杰拉德面对面的时候，他都用撅着的嘴唇问候杰拉德。

杰拉德不停地走来走去。白天在过去，人们聚集起来了，许多人是专为这个节日到索拉斯来的。坎德人架着车而来，他们在草坪上摆好早餐，吃着喝着，跳着舞蹈，玩地精球和躲避坎德人的游戏。坎德人喜欢看着骑士，喜欢骚扰他们。坎德人在骑士们周围跳舞，试着让他们微笑，挠他们痒痒，拍他们的盔甲，叫他们“水壶头”或是“罐装肉”，坎德人觉得他们可能饿了，还给他们食物。

杰拉德·钨斯·马塔不喜欢人类，他不信任精灵，更讨厌坎德人。他非常憎恨、厌恶他们。他恨每个坎德人，包括所谓的“变种”坎德人，而现在大多数人觉得他们可怜。那些坎德人是巨龙玛烈攻击之后的幸存者。据说他们以看见暴力和残忍为乐，他们天真的本性被永远转变了，变得像人类：多疑、谨慎，带有报复性。杰拉德不相信这种“变种”行为。在他看来，这只是坎德人另一种把他们肮脏的小手伸进人们口袋的卑鄙方式。

坎德人就像寄生虫。他们会把没有骨头的小身躯弄平，然后爬进任何人类或是矮人建造的房子里。杰拉德对此深信不疑，因而那天下午值班快结束的时候，他听见一个尖锐的声音在叫喊也没怎么吃惊。那声音是从坟墓里传来的。

“我说！”那声音喊道。“有人能让我出去吗？这里太黑，我找不到门把手。”

杰拉德的伙伴停下脚步转身张望着。“你听见了吗？”他一边皱着眉留意坟墓一边问道。“听起来似乎那里有人。”

“听见什么？”杰拉德说，实际上他自己也清楚地听见了。“你在想象吧。”

但他们不是。声音变大了。那喊声中加进了敲击和锤打声。

“嘿，我听见坟墓里有声音！”一个坎德小孩喊道，他冲进来捡从杰拉德左脚边跳过的球。他面朝栅栏，指着坟墓密封着的厚重大门。“有人在坟墓里！他想出来。”

坎德人忘记了他们的游戏，以酒向死者致敬、咀嚼着冷鸡块的索拉斯居民也忘记了他们的晚餐。人们聚集在栅栏边，几乎越过了骑士们。

“他们把活人生埋在那里！”一个女孩尖叫道。

人群涌上前。

“退后！”杰拉德叫道，他拔出自己的剑。“这是神圣的地方！任何侮辱它的人都将被逮捕！伦道夫（Randolph），去找援助！我们需要清空这片区域。”

“我认为那是个鬼魂，”他的伙伴推测道，眼里闪着敬畏。“某个死去英雄的鬼魂回来警告我们可怕的危险。”

杰拉德哼了一声。“你听了太多吟游诗人的传说了！那只不过是个肮脏的小坎德人溜了进去又出不来。我有栅栏的钥匙，但我不知道如何开启坟墓。”

门上的敲击声变大了。

骑士厌恶地瞟了杰拉德一眼。“我去把看守长带来。他知道该干什么。”

伦道夫向外飞奔而去，他握着剑，剑同盔甲碰得叮当响。

“离开！到一边去！” 杰拉德用坚定的语调命令道。

他抽出钥匙，背对着栅门，保持面朝人群，他在背后摸索着把钥匙插进锁里。听见锁的咔嗒声，他打开了门，人群十分高兴，一些人努力想挤过去。杰拉德用剑背把那几个胆大的人拍到一边，驱赶他们退后了片刻，然后他迅速闪进栅门里，猛地关上了它。

人类和坎德人组成的人群挤压着栅栏。孩子们把头伸过栅栏，马上就被卡住了，于是他们开始哭泣。有人爬上栅栏，试着爬过去，其他人则把手或脚伸进来，杰拉德看不出这有什么合乎逻辑的理由，它只是证明了他长久以来怀疑的――人类都是傻子。

骑士确定门已经安全锁上了，然后走向坟墓，他打算站在入口前直到看守长赶来撕掉封条。

他爬上大理石和黑曜石的楼梯，这时他听见那个声音高兴地说，“哦，没关系。我搞定了！”

咔哒一响，似乎是锁开了，通往坟墓的门吱吱地慢慢打开了。

人群害怕地喘着气，挤在栅栏边，每个人都试着找到看骑士被一堆骷髅武士撕碎的最佳角度。

一个轮廓从坟墓中出现。它满是灰尘，很脏，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它衣冠不整，还被烤焦了，衣服上口袋都撕破了，实在是不能穿。但是它不是骷髅。它也不是吸血鬼或是瘦弱的鬼魂。

它是个坎德人。

人群失望地叹息着。

坎德人看着明亮的阳光，眨着眼睛，几乎半瞎了。“喂，”他说。“我是――”坎德人打了个喷嚏。“对不起。那里灰尘太多了。有人真该做点什么了。你有手帕吗？我的好像丢了。好吧，它实际上是坦尼斯的，但是我认为他不会要回去的，他现在已经死了。我在哪儿？”

“你被捕了，” 杰拉德说。骑士抓着坎德人，把他拉下楼梯。

人群感到失望，这可以理解，他们不会见证骑士同不死亡灵的一场战斗，于是他们继续野餐和玩地精球。

“我认出这个地方了，”坎德人说，他看着周围而不是要去的地方，因而绊倒了自己。“我在索拉斯。好啊！这就是我想去的地方。我的名字是泰索何夫·柏伏特，我来这里出席卡拉蒙·马哲理的葬礼，你只要快点带我去旅店，我真的会回来。你看，那有只大脚要踩下来了――就在我右上方，那是我不想错过的，那么――”

杰拉德把钥匙插进门锁里，打开了门。他把坎德人推到在地。“你要去的唯一地方是监狱。你已经造成够大的危害了。”

坎德人高兴地站起来，一点也不愤怒或是惊慌。“你能给我找到一个渡过晚上的地方真好。我不会在这里多久。我是来……”他停了下来。“我没有提到我就是泰索何夫·柏伏特吗？”

杰拉德哼了一声，不感兴趣。他牢牢抓住坎德人，跟坎德人一起站着直到有人来带走他。

“那个泰索何夫，”坎德人说。

杰拉德不耐烦地瞟了人群一眼，大叫着，“叫泰索何夫·柏伏特的人举起手！”

三十七只手举起，还有两只狗在叫。

“噢，天啊！”坎德人明显退了一步。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印象了，” 杰拉德说，他满怀希望地搜寻着援助到来的迹象。

“我不知道如果我告诉你我是最初的泰索何夫·柏伏特会怎么样……不，我想不是的。”坎德人叹了口气，不安地站在烈日下。他的手感到厌倦，伸进了杰拉德的钱袋里，但是杰拉德早有防备，他狠狠打了坎德人指节一下。

坎德人吮吸着自己受伤的手。“这算什么？”他看着草坪上嬉戏的人们。“这些人在这里干什么？他们为什么不参加卡拉蒙的葬礼？那是索拉斯最重大的事！”

“可能是因为卡拉蒙·马哲理还没死吧，” 杰拉德挖苦道。“那个没用的看守长在哪里？”

“没死？”坎德人盯着他。“你确定？”

“今天早上我还跟他一起吃早餐呢，” 杰拉德回答道。

“噢，不！”坎德人悲痛地哭道，他拍着自己的前额。“我又弄错了！现在我可能没时间再试第三次了。考虑到大脚和一切。”他开始翻找袋子。“我猜自己最好还是试试。现在，我把那个装置放哪儿了――”

杰拉德抓紧坎德人满是灰尘的夹克领口，怒视着周围。那三十七个叫泰索何夫的坎德人都围上来看这第三十八个。

“你们这些家伙，走开！”杰拉德挥舞着手，就像是在驱赶小鸡。

这些坎德人自然不会理他。虽然他们很失望泰索何夫不是个蹒跚的僵尸，但他们有兴趣听听他从哪儿来，看见过什么，还有他的袋子里都有什么。

“想要点夏至日的蛋糕吗？”一个漂亮的女坎德人问道。

“为什么不呢，谢谢你。这真好。我――”坎德人的眼睛睁大了。他试着说什么，但满嘴都是蛋糕，最后呛住了。他的坎德人伙伴亲切地拍着他的背。他吞下蛋糕，咳嗽着，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今天什么日子？”

“夏至日！”每个人都大声喊道。

“那么我没有错过！”坎德人胜利地嚷道。“实际上，这比我希望的更好！我会告诉卡拉蒙我将要在明天他的葬礼上说什么！他可能会发现它很有趣。”

坎德人抬头看着天空。太阳已经落了一半，他看了看太阳的位置，然后说，“噢，亲爱的。我没多少时间了。对不起，我最好是跑着去。”

然后他就跑了，留下没反应过来的杰拉德站在绿草坪上，手里拿着坎德人的夹克。

杰拉德花了一会儿想那小子怎么能在脱掉夹克的同时还留下他的包包，他蹦蹦跳跳的时候里面的东西掉了出来，那三十七个泰索何夫非常高兴。杰拉德觉得这跟众神的离去一样都是他永远不能理解的，他正要跟上那个坎德人，但突然又想起自己不能让岗位空着。

在这个关键时候，看守长来了，他还带着一整队的索兰尼亚骑士，他们排好队形，穿着最好的盔甲以欢迎归来的英雄，这就是他们以为会发生的事。

“只是个坎德人，长官，” 杰拉德解释道。“他不知道怎么把自己锁在了坟墓里。但他又自己出来并逃走了，但我想我知道他要去哪儿。”

看守长，一个喜欢喝啤酒的矮子，脸上变得通红。骑士们看起来非常傻――坎德人们在他们旁边围成圈跳舞――所有人都盯着杰拉德，很明显他们把整个事情都算在他头上。

“让他们过去，” 杰拉德嘀咕着，他匆忙去追赶他的囚犯。

坎德人已经领先很远了。他很敏捷，而且惯于逃避追赶。杰拉德是个强壮而迅速的奔跑者，但是他那厚重的仪式盔甲阻碍了他，叮当响的盔甲撞得他非常不舒服。他可能从来都没有看见过罪犯会像这个坎德人一样停下来惊奇地看着周围，还大声询问，“这从哪儿来的？”他盯着新建的要塞，往前跑了一点他又问，“这些人在这里干什么？”他们是在造难民营。还有“谁把那个放那儿了？”那是镇长立的大路标，上面写着索拉斯是个遵纪守法的地方，给龙的税也缴了，因此可以安全游览这里。

坎德人似乎对这标志非常惊慌。他站在它前面，盯着它。“它不能放在这里，”他大声说。“它会挡住葬礼队伍的路。”

杰拉德以为他会在这里抓住坎德人，但坎德人又跳开了。杰拉德不得不停下来喘气。在烈日下穿着重甲奔跑让他头晕目眩，眼冒金星。然而他已经靠近旅店了，他满意地看见坎德人冲上楼梯，进了前门。

“很好，”杰拉德想到。“我抓住他了。”他脱下头盔，把它扔到地上，然后靠在路标上直到呼吸恢复平常，同时盯着楼梯确认坎德人没有离开。杰拉德完全违反骑士规章，脱下了擦伤他的部分盔甲，用斗篷把它们包起来，然后塞进旅店柴房的一个黑暗角落。他走向放在一棵白杨树的树荫下的公用水桶，跳进水里。水很凉爽。杰拉德一边盯着旅店的门，一边拿起瓢把水从头上淋下。

水流下他的脖子和胸部，非常凉爽。他喝了一大口水，把头发收到脑后，洗干静脸，然后捡起头盔夹在手臂里，开始爬通往旅店的长长楼梯。他能清楚地听见坎德人的声音。根据坎德人正式的语调和不自然的低沉声音来判断，他似乎在发表演讲。

“卡拉蒙·马哲理是个非常伟大的英雄。他同巨龙、不死亡灵、地精、食人魔、龙人和许多其他我不记得的怪物战斗。他用这个装置及时回到了这里――这个装置就在这里――”坎德人停下来用普通的声音说道，“然后我会向人们展示那个装饰，卡拉蒙。我想展示来着，但是现在找不到了。别担心，我不会让任何人碰它。现在，我说到哪儿了？”

一阵停顿，只有纸的沙沙声。

杰拉德继续爬楼梯。他从未注意过楼梯竟然这么长。他的腿由于奔跑疼痛而僵硬，他的呼吸也变急促了。他真希望刚才脱掉了所有盔甲。他懊恼地发现自己跑了这么远，以前强壮的运动员身体已经软得像个少女。他停下来休息，听见坎德人继续演讲。

“卡拉蒙·马哲理及时回来了。他从无底深渊里救出了克丽珊娜女士。她会在这里，卡拉蒙。她会骑着一只银龙飞到这里。金月、河风和他们的可爱女儿也会来，西瓦诺谢，联合精灵王国的国王会和吉尔萨斯，人类联盟的新大使一起来，当然还有罗拉娜。甚至达拉玛都会出席！想想吧，卡拉蒙！法师议长也会参加你的葬礼，他就站在帕林，白袍法师之首的旁边，但我想你当然知道你儿子是什么人。至少，我想那就是他们站的地方。上次我来参加你葬礼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所有人都回去了。我是听帕林说的，他说他们很抱歉，如果他们知道我要来就会等着的。帕林说他们都以为我已经死了，我觉得这是种侮辱，此刻，我当然没有死。由于第一次我错过了你的葬礼，所以我不得不再试一次。”

杰拉德叹息着。他要处理的不是一个坎德人，而是一个疯狂的坎德人。也许是被称为“变种”坎德人中的一员吧。他为卡拉蒙感到担忧，希望老人不会被这事搞得心烦。卡拉蒙也许会谅解吧。为这小麻烦卡拉蒙似乎会和杰拉德喝一杯。

“那么我继续演讲，”坎德人说。“卡拉蒙·马哲理做了这一切，还有更多。他是一个伟大的英雄，一个伟大的战士，但是你们知道他做什么最好吗？”坎德人的声音变得柔和。“他是一个伟大的朋友。他是我的朋友，我在所有人中最好的朋友。我回来――或者应该说是赶来――说这些是因为我觉得它很重要，费资本也觉得它很重要，所以他就让我来了。对我来说，一个伟大的朋友比一个伟大的英雄或是伟大的战士重要得多。最重要的事就是成为一个好朋友。想想吧，如果世上每个人都是好朋友，我们就不会有如此可怕的敌人。现在你们中有些人是敌人――‘我看着达拉玛，卡拉蒙。我严厉地盯着他，因为他干了些坏事。然后我继续说，’但是你们今天来到这里是因为你们都是这个人的朋友，正如他是我的朋友一样，他也是你们的朋友。那么也许我们在卡拉蒙·马哲理安眠的时候，每个人都可以留给他彼此友好的感觉。也许那就是和平的开始。‘然后我鞠躬，演讲结束了。你认为怎么样？’”

杰拉德及时到达了门口，他看见坎德人从一张利于演讲的桌子上跳下来，跑过去站在卡拉蒙面前。罗拉用围裙角擦着眼睛。她的溪谷矮人助手在角落里又哭又闹，旅店的顾客们热烈鼓掌，还用杯子敲着桌子，大喊着“听啊，听啊！”

卡拉蒙·马哲理坐在一张高背椅上。他微笑着，落日的金色光线照在他脸上，似乎它照进旅馆只是为了说晚安。

“很抱歉发生这种事，先生，” 杰拉德走进来说。“我不知道他会给您造成麻烦。我现在就带走他。”

卡拉蒙伸出头抚摸着坎德人的头饰，他的头发都竖起来了，就像一只受惊的猫。

“他没有打扰我。我很高兴再次看见他。关于友情的那部分很精彩，泰斯。真的很精彩。谢谢你。”

卡拉蒙皱着眉摇了摇头。“但是我不理解你说的其余部分，泰斯。联合精灵王国和死去多年的河风会来到旅店。这里有些奇怪。我得想想。”卡拉蒙站起来看着门。“我现在要去散步了，罗拉。”

“您的晚饭会在您回来时准备好，父亲，”他说。她整了整围裙，摇动着溪谷矮人让他继续工作。

“不要想太久，卡拉蒙，”泰斯叫道。“因为……嗯，你知道的。”

他抬头看着杰拉德，后者这次牢牢抓住了他肩膀上的肉和骨头。

“因为他很快就要死了，”泰斯低声说。“我不想提起它。它很残酷，你认为呢？”

“我想你明年都得在监狱里渡过了，”杰拉德严厉地说。

卡拉蒙·马哲理站在楼梯顶部。“是的，提卡，亲爱的。我来了，”他说。他把手放在心上，头朝前倒了下去。

坎德人挣脱了杰拉德，倒在地上，开始大哭。

杰拉德迅速跑去，但他太迟了，没能拉住卡拉蒙。卡拉蒙滚下他心爱旅店的楼梯。罗拉尖叫着。顾客们恐慌中大喊。街上的人看见卡拉蒙掉了下来，他们开始跑向旅店。

杰拉德飞快地冲下楼梯，第一个到了卡拉蒙身边。他害怕地发现卡拉蒙处于可怕的痛苦中，他身上每根骨头一定都断了。但是卡拉蒙并没有表现出痛苦。他已经丢掉了人类的忧虑和痛苦，他的精神迟迟不去只是为了说再见。罗拉在他身边跪下来，她握住他的手，把它放在自己嘴唇上。

“不要哭，亲爱的，”他笑着轻轻说。“你母亲在这里和我一起。她会照顾我的。我很好。”

“噢，父亲！”罗拉哭泣着。“不要离开我！”

卡拉蒙扫视着周围聚集的镇民。他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他继续在人群中搜索着，然后皱了皱眉。

“雷斯林在哪里？”他问道。

罗拉吃惊地看着他，但她断断续续地说，“父亲，您的弟弟许多年前就死了――”

“他说他会等着我的，”卡拉蒙说，他的声音变大，但越来越虚弱。“他应该在这里。提卡在这里。我不明白。这不对。泰斯……泰斯说什么……不同的未来……”

他盯着杰拉德，招手让骑士靠近。

“你必须……做一件事，”卡拉蒙说，他的呼吸声变得刺耳。

杰拉德跪在他身边，他被这个人的死亡感动了，远比自己想象的深。“是的，先生，”他说，“什么事？”

“答应我……”卡拉蒙低声说。“以你的荣誉……骑士的荣誉。”

“我发誓，”杰拉德说。他认为老人要他照看自己的女儿或是同为索兰尼亚骑士的孙子。“您想让我做什么，先生？”

“达拉玛应该知道……带泰索何夫到达拉玛那里去，”卡拉蒙说，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响亮而坚定。他专心看着杰拉德。“你发誓？你发誓你会去做？”

“但是先生，”杰拉德支吾着，“您让我做的事根本不可能！很多年没人见过达拉玛了。大多数人相信他已经死了。至于这个叫自己泰索何夫的坎德人……”

卡拉蒙伸出手，滚下楼梯时手擦破了，上面流出鲜血。他紧紧抓住杰拉德极不情愿的手。

“我发誓，先生，”杰拉德说。

卡拉蒙笑了。他呼出一口气但不再吸进。他的眼睛定在了杰拉德身上。就算死去了，那双手还是紧握着。杰拉德不得不把老人的手指撬松，手掌上留下了血迹。

“我很高兴和你一起去见达拉玛，骑士先生，但是明天我不能去，”坎德人说，他抽着鼻子，用衬衫袖子擦着满是眼泪和灰尘的脸。“我得在卡拉蒙的葬礼上发表演讲。”

第四章 奇怪的惊醒

西瓦的手臂着火了。他不能扑灭火焰，没人来帮他。他呼唤着萨马和母亲，但没有回答。他很生气，非常生气，对他们不来，对他们忽视他感到痛心。然后他认识到他们不来的原因是他们也对他生气。他辜负了他们。他让他们失望，他们再也不会来了……

西瓦一声大喊，醒来了。他睁开眼睛，看见天幕是灰色的。他的视线有些模糊，误认为那是坟墓的灰色顶盖。他的手臂很疼，他记起了火。于是他挣扎着想扑灭火焰。痛楚穿过他的手臂，钉进他的脑子里。他没有看到火焰，头晕眼花地意识到那只不过是个梦。

但是他左臂的疼痛并不是梦。它很真实。他尽力检查手臂，头部每一个动作都让他喘气。

毫无疑问。手臂在腕部断了。肉肿起来就像怪物的手，呈现出奇怪的紫绿色。他躺下看着四周，同情自己，他迫切地想知道母亲在他如此痛苦的时候为什么不来到自己身边……

“母亲！”西瓦突然坐起来，痛苦围绕着他的内脏，让他呕吐。

他不知道他是怎么到这里的，甚至连这是哪里都不知道。他知道他应该去哪儿，知道他被派去为受围攻的人民寻求帮助。他看着四周，试着弄清楚时间。晚上已经过去了。太阳在天空中闪耀着。他误把灰色的树叶当成是坟墓的顶盖了。死去的灰色树叶悬在死去的树枝上。这种死亡不自然，秋季，树叶会释放出它们的生命，在红色和金色梦境中随风飘去。而这些树的生命好像是从树叶、树枝、树干和树根里被吸出去了，剩下的只有仍然立着的干壳，像是对生命的嘲笑。

西瓦以前从未见过这么多树这样枯萎，他的灵魂在这种景象前畏缩了。然而他没有时间思考，他必须完成自己的任务。

天空带着奇怪的蓝灰色，他认为这是风暴的余波。他告诉自己，还没过多久，军队能支持这么久。我没有完全辜负他们。我能带来援助。

他需要用木板夹自己的手臂，于是就在丛林里寻找粗木棍。找到了之后，他伸手去抓。

木棒在他手里粉碎，变成了灰尘。他吃惊地看着。灰是湿的，有种油腻的感觉。他厌恶地在被雨淋湿的衬衫上擦干手。

周围全是灰色的树。灰色的在垂死或是己经死去的树。草是灰色的，落下来的树枝是灰色的，看起来似乎都是被吸干的。

他以前见过或是听过某些类似的东西……他记不起来了，也没时间去想。他疯狂地在灰色丛林里寻找木棍，最后终于找到了一根，上面覆盖着灰色尘土但没有枯萎。他把木棍放在手臂上，忍着痛楚，用牙咬着木棍。他撕下一片衬衫，绑住木棍，自己都能听见断掉的骨头末端互相摩擦的声音。痛苦和可怕的声音联合起来几乎让他昏倒。他弯腰坐着，垂下头以抵抗恶心感，一股突然的热流扫过他的身体。

最后，他不再眼冒金星了。痛苦有所减轻。西瓦把受伤的左臂贴近身体，摇晃着站起来。风消失了。他不再感到它在脸上拂过。蓝灰色的云让他看不到太阳，但是天空中某一部分特别明亮，那意味着那个方向是东方。西瓦背对着亮光，望向西方。

他不记得他的跌落或是在跌落前发生了什么。他开始自言自语，安慰自己。

“我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我看到了必须走的通往西瑟诺斯的路，”他用西瓦那斯提精灵语，他童年的语言，也是他母亲最爱的语言说着。

他面前是一座小山。他站在山谷底部，他依稀记得是昨晚的山谷。

“有人不是爬了上去就是摔了下来，”他看着覆盖着山坡的灰尘上留下的弯曲痕迹说道。他悲伤地笑着。“我猜那个人就是我。我一定是在黑暗中失足滚了下来。那意味着，”他激励自己，“路应该就在上面。我不用走多远。”

他开始爬陡峭的山谷，但这比他想象的难多了。灰尘混着雨水，像油一样光滑。他滑下了小山两次，震动了受伤的手臂，几乎失去意识。

“这不可能做到，”西瓦嘀咕着。

他呆在山谷底部，这里行走比较容易，他一直看着山顶，希望能找到一些露出的石头踏脚好爬上光滑的斜坡。

痛苦和恐惧让他在不平的地面上绊倒了。每一步都让他的手臂痛苦地摇晃。但是他努力在灰色泥泞中跋涉着，它们似乎想要把他拖到死亡的植物中，他试着找到一条路离开这个死亡的灰色山谷，他厌恶这个地方，就像囚犯厌恶自己的牢房。

他又渴又热，满嘴都是灰尘的味道，他渴望能喝水把它冲走。他曾找到了一个水坑，但上面浮着一层灰，他不能让自己在里面喝水。他继续蹒跚着。

“我必须到路上，”他说着并像唱颂歌一样不断重复，用脚步配合着它的旋律。“我必须继续，”他恍惚地对自己说，“因为如果我死在这里，就会像树那样变成灰色的干尸，永远没人能找到我。”

山谷突然在一堆石头和倒下的树前消失了。西瓦站直了，深呼吸，擦掉前额的冷汗。他休息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攀爬，他的脚在石头上滑动，让他不止一次地滑回来。他顽强地前进，决定把逃离这个山谷当成自己生命里的最后行动。他越来越靠近顶部，靠近他认为可以看见路的地方。

他凝视着灰色树木的树干，确信路一定在那里，但他却看不见，因为某种奇怪的空气扭曲让那些树在他视线里摇动。

西瓦继续攀爬。

“幻象，”他说。“就像在天热的日子里看见路中间有水。当我靠近时它就会消失。”

他到达了小山顶部，试着看树林那边他知道一定存在的路。为了保持移动，在痛苦中移动，他把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路上，直到路成为他唯一的目标。

“我必须到路上去，”他喃喃自语着。“那条路是痛苦的终点，它会拯救我，拯救我的人民。只要我到了路上，我就一定会碰上母亲部队的侦察队。我会把我的任务转交给他们。然后我就躺在路上，我的痛苦会结束，那些灰尘会盖着我……”

他脚下一滑，差点跌倒。恐惧在他可怕的幻想外摇晃着他。西瓦颤抖着，看着周围，刺激自己的灵魂从无论那个它试着躲避的舒适地方回来。他离路不远了。在这里，他高兴地看到虽然树正在枯萎，但它们没有死。虽然树叶低垂着，但它们仍是绿色。树皮看起来不健康，有几处正在死去。

树木那边能够看见路，但他不能看清楚。路在他的视线中摇动，他看得头都晕了。他不安地怀疑这是不是他的坠落造成的。

“也许我正在变瞎吧，”他对自己说。

他害怕地转过头往后看去。视线很清晰。灰色树木直直立着，没有闪烁。他放心地又看向路。扭曲又出现了。

“奇怪，”他嘀咕着。“这是什么造成的？”

他不知不觉间慢慢走着，靠近观察着那种扭曲。他奇怪地想到这种扭曲就像什么可怕的蜘蛛在他和路之前布下了蛛网，而自己则勉强地靠近它。他有一种不安的感觉，似乎这闪烁的网会抓住他，就像吸干树木一样吸干他。但那边就是路，他的目标，他的希望。

他朝路走了一步，突然被挡住了，他无法前进。但路就在那里，只有几步距离了。他咬着牙往前挤，同时也退缩着就像蜘蛛网会粘住他的脸。

西瓦的路被挡住了。他感觉不到任何东西，没有任何物理存在挡着他，但他就是不能移动。正确的说是不能前进。他能侧移，也能后退，但就是不能向前。

“无形的屏障。灰色尘土。树木垂死和死去，”他嘀咕着。

他陷入痛苦、恐惧和绝望的漩涡里，得到了答案。

“魔法罩。这就是魔法罩！”他吃惊地重复着。

西瓦那斯提精灵安置在王国上的魔法罩。他从未见过它，但他从母亲那里听够了对它的描述。他还听过其他人描述魔法罩在空气中产生奇怪的闪光和变形。

“它不可能是，”西瓦绝望地喊道。“魔法罩不可能在这里。它在我的南边！我在路上，向西行走。魔法罩在我南边。”他扭头寻找太阳，但云层变厚了，他看不见。

答案让他更绝望。“我在转圈，”他说。“我一直走这条路……它是错误的！”

泪水流出眼眶。想起滚下小山，想起山谷中他的脚步，每一步都让他如此疼痛，几乎不能忍受。他坐在地上，向痛苦屈服。

“阿尔瀚娜！母亲！”他痛苦地说，“原谅我！我辜负了您！我一生中只是让您失望吗……？”

“谁在说这个被禁止谈论的名字？”一个声音说。“谁在说阿尔瀚娜这个名字？”

西瓦跳了起来。他迅速抹去眼泪，吃惊地寻找谁在说话。

一开始他只看见一片抖动的鲜绿色，他以为自己发现了一部分没被疾病感染的森林。但是那片绿色移动着，露出一张脸、眼睛、嘴和手，它是个精灵。

精灵的眼睛跟周围的森林一样灰，它们只是反射出了他所看到的死亡，露出他对损失感到的悲痛。

“提起自己母亲名字的我是谁？”西瓦不耐烦地问道。“当然是她的儿子。”他摇晃着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但是战斗……告诉我战斗怎么样了！我们又怎么样了？”

精灵退后躲开西瓦。“什么战斗？”他问道。

西瓦盯着他。在他这么做的时候，他注意到身后的动静。又有三个精灵从树林里现身。

如果他们不动他也许永远都不会发现，他怀疑他们在那里呆了多久。西瓦没认出他们，但那也不奇怪。他不跟母亲军队里的一般战士打交道。他的母亲不鼓励这种友谊，他总有一天会成为他们的国王，他们的统治者。

“战斗！”西瓦不耐烦地重复。“我们夜里被食人魔攻击了！当然，你肯定……”

他渐渐理解了。这些精灵没有穿战斗装，他们穿着旅行服。他们也许不知道任何战斗。

“你们一定是长途巡逻队的一部分。你们回来的很及时。”西瓦停顿了一下，集中思想，试着穿过那令人窒息的痛苦和绝望之雾。“我们昨晚在风暴中被攻击了。一只食人魔的军队。我……”他又停下来，咬着嘴唇勉强地说出自己的失败。“我被派出请求援助。钢之骑士团在西瑟诺斯附近有座要塞。沿那条路去。”他做了个虚弱的手势。“我一定是跌落了。我的手臂断了。我走错了路，现在必须原路返回，但我没有力气了。我办不到，但是你们可以。把这个消息带给骑士团的指挥官。告诉他阿尔瀚娜星光遭到了攻击……”

他停下来。一个精灵发出了轻微的惊叹声。精灵队长，第一个接近西瓦的人，举起手让他们安静。

西瓦越来越生气了。他感到羞辱，意识到自己露出一幅可怜相，像受伤的小鸟拖着翅膀一样抓住自己受伤的手臂。但是他不顾一切了。现在应该是上午。他不能继续走了，接近于崩溃。他逼自己用他的头衔和它所给予他的尊严来掩饰。

“你们服侍我的母亲，阿尔瀚娜星光，”他专横地说。“她不在这里，但她的儿子，西瓦诺谢，你们的王子，就站在你们面前。以她和我的名义，我命令你们将她的消息带给钢之骑士团。赶快！我没耐心了！”

他也在很快地失去意识，但是他不想让这些战士认为他很软弱。他摇晃着脚，伸出一只手扶在一棵树上。精灵们没有动。现在他们惊讶地看着他，杏仁状的眼睛都睁大了。他们快速看了魔法罩那边的路一眼，然后又盯着他。

“你们为什么站在那里盯着我？”西瓦喊道。“照命令去做！我是王子！”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你们不必害怕留下我一个，”他说。“我没事。”他挥着手。“去！快去！

拯救我们的人民！”

精灵队长靠近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西瓦，审视着他。

“你说你走错了路是什么意思？”

“你为什么浪费时间来问这愚蠢的问题？”西瓦愤怒地回答。“我要向萨马控告你！我要让你降职！”他怒视着这个精灵，而后者还在注视着他。“魔法罩在路的南边。我要往西瑟诺斯去。我一定是在坠落时转了个圈！因为魔法罩……那条路……”

他转身盯着后面。他试着想清楚，但是痛苦让他头脑发昏。

“不可能，”他低声说。

无论他走那个方向，他都应该能够到达魔法罩外面的那条路。

路在魔法罩外面。他在魔法罩里面！

“我在哪里？”他问道。

“你在西瓦那斯提，”精灵回答。

西瓦闭上眼睛。一切都完了。他彻底失败了。他跪下来，脸朝下倒在灰色尘土中。他听见了说话声，但它们很远，而且还在急速后退。

“你认为真的是他吗？”

“是的。没错。”

“你怎么这么肯定，罗兰？也许这是个圈套！”

“你看见了。你也听见了。你看见了他眼中的绝望，也听见了他话里的痛苦。他的手臂断了。看看他脸上的擦伤和身上的脏衣服。我们在尘土上找到了他跌落山坡的痕迹。我们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听见了他自言自语。我们看见他试着到路上去。你怎么能怀疑呢？”

一片沉默，然后一个尖锐的声音问，“但是他怎么能穿过魔法罩呢？”

“某位神把他送给了我们，”精灵队长说，西瓦感到有一只温柔的手在抚摸他的脸。

“什么神？”其他人有些痛苦和怀疑。“这里没有神了。”

西瓦醒来了，他发现视线很清楚，感觉也复原了。头痛让他很难思考，一开始他满足于静静躺着，接受周围的一切，然后他开始想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他记起了路……

西瓦挣扎着坐起来。

一只手稳稳地按在他胸前，止住了他。

“不要乱动。我固定了你的手臂，敷上了加速康复的膏药。但是你要小心，不要动它。”

西瓦看着周围环境。他一开始以为一切都是一场梦，醒来时又会发现自己在坟墓里。但是他并没有做梦。树干同他记忆中的一样――丑陋的灰色，病态，在垂死。他躺着的树叶腐烂了。覆盖着森林地面的小树、花朵和植被枯萎了。

西瓦听从精灵的劝告躺下了，同休息相比，他更需要在混乱中理出头绪。

“您感觉怎么样？”精灵的语调很尊敬。

“我的头有些痛，”西瓦回答。“但是手臂已经不痛了。”

“很好，”精灵说。“那么你可以坐起来了。慢点，慢点。不然你会晕倒。”

一只有力的手臂帮助西瓦坐了起来。他感到一阵头晕和恶心，于是闭上眼睛直到不舒服的感觉过去。

精灵把一个木碗端到西瓦嘴边。

“这是什么？”他怀疑地看着木碗里的棕色液体。

“草药，”精灵回答。“我相信你有些轻微脑震荡。这会减轻你的头痛并加快恢复。来，喝了它。你为什么拒绝？”

“我被教导不要吃喝任何东西，除非我知道是谁准备的，还要有人先尝一下，”西瓦诺谢回答道。

精灵有些吃惊。“甚至是另一个精灵准备的？”

“尤其是另一个精灵准备的，”西瓦诺谢冷冷地回答。

“啊，”精灵悲哀地看着他。“是的，当然。我理解。”

西瓦试着站起来，但他又开始头晕。精灵把碗端到自己嘴边，喝了几口。然后他斯文地擦了擦碗边，再次端给西瓦诺谢。

“想想吧，年轻人。如果我想要你死，我会在你不省人事的时候杀死你。或者只要简单地把你留在这里。”他瞥了一眼周围枯萎的灰色树木。“你会慢慢地，更加痛苦地死去，它会像降临我们中许多人一样降临你。”

西瓦尽可能不理头痛思考了一下。这个精灵说的有道理。他用颤抖的手接过碗，举到嘴边。药有些苦，闻起来尝起来都像树皮。它带着一股舒服的暖流在他身体里扩散。他的头痛减轻了，也不再头晕。

西瓦诺谢发现自己竟愚蠢地以为这个精灵是母亲军队中的一员。他穿的斗篷和自己不一样，用皮革做成的斗篷露出的是树叶、阳光、绿草、树丛和花朵。如果精灵不移动，他会完全融入到森林中，决不会被发现。他在这一片死亡中站了出来；他的斗篷留下了活着的森林的绿色回忆，就像是一种蔑视。

“我晕倒了多久？”西瓦问。

“从今天早上我们发现你算起已经有几个小时了。今天是夏至日，这也许能帮你计算时间。”

西瓦扫了一眼周围。“其他人在哪里？”他想他们可能是藏起来了。

“在他们该去的地方，”精灵回答。

“谢谢你的帮助。你还有事，我也有。”西瓦站起来。“我必须走了。可能太迟了……”他尝着嘴里的苦味，硬咽了下去。“我必须完成我的任务。如果你能告诉我哪里可以穿过魔法罩……”

精灵用刚才那奇怪的眼神看着他。“没有路可以穿过魔法罩。”

“但一定有！”西瓦愤怒地反驳。“我穿过了，不是吗？”他回头瞥了一眼路边的树，又看见了那奇怪的扭曲。“我要回到我跌落的地方。我要从那里穿过去。”

他顽强地开始往回走。精灵没有说什么来阻止他，只是默默地跟着。

他的母亲和她的军队能抵抗食人魔这么久吗？西瓦看见过这只军队表现出不可思议的本领。他必须相信答案是可以。他必须相信还有时间。

西瓦找到了应该是进入魔法罩的地方，他发现自己滚下山谷的痕迹。他一开始试着爬上来的灰色尘土曾经很滑，但现在它已经干了。西瓦小心翼翼地不震动受伤的手臂，他爬上山坡。精灵在谷底等着他，默默看着。

西瓦到了魔法罩边。跟刚才一样，他厌恶碰它。但是这里是他无意中进来的地方。他能看见泥泞中自己的脚印。他能看见路中间横着的倒下的树。他模糊地想起了绕过它的尝试。

魔法罩本身是无形的，除非太阳刚好以某种角度照着，才能察觉到它微弱的闪光。除此之外，要证明面前就是魔法罩的唯一方法就是它对观察对面的树和植物的影响。他想起日晒的路上升起的热气，它让后面的任何东西看起来都像是在波纹中。

西瓦咬着牙，径直走向魔法罩。

屏障当然不会让他过去。更糟的是，无论他在哪里碰上魔法罩，他都感到恶心，好像魔法罩用灰色嘴唇压在他的肉上，要吸干他。

西瓦颤抖着逐渐退后。他不会再试了。他无能为力地怒视着魔法罩。他的母亲用了数月时间想穿透它，但她失败了。她派军队攻击它，但只看到他们逃回来。她冒着生命危险想骑着自己的狮鹫冲进去，但还是没有成功。他一个精灵又能做什么。

“但是，”西瓦失望地争辩。“我在里面了！魔法罩让我进入了。它也会让我出去！一定有路。那个精灵。这一定跟那个精灵有关系。他和他的部队诱捕并囚禁了我。”

西瓦四处寻找着仍站在谷底的精灵。他连滚带爬地从潮湿的草上滑下山坡。太阳在落山。夏至是一年中最长的白天，但它还是得给黑夜让路。他到达了谷底。

“你把我带到了这里！”西瓦说，他如此愤怒，必须要吸一大口气才能说出这些话。“你让我出去。你必须让我出去！”

“这是我见过最勇敢的行为。”精灵阴郁地瞥了魔法罩一眼。“我自己不能忍受靠近它，但我并不懦弱。勇敢，但是绝望。你不能通过。没人可以。”

“你在撒谎！”西瓦大叫。“你把我拉进来的。让我出去！”

他并不真正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伸出手去抓那个精灵，想要卡住他的喉咙逼他服从。

精灵抓住西瓦的手腕，熟练地一扭，西瓦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跪在了地上。精灵立刻放开了他。

“你很年轻，而又处于困境。你不认识我，这我能体谅。我的名字是罗兰。我是一个守护者。我和我的伙伴发现你躺在谷底。这是事实。如果你知道守护者的话，你就知道我们从不说谎。我不知道你是如何穿过魔法罩的。”

西瓦听见父母提及过守护者，一队巡逻西瓦那斯提边界的精灵。他们的职责是阻止外人进入西瓦那斯提。

西瓦叹了口气，低下头。

“我辜负了他们！辜负了他们，现在他们会死！”

罗兰靠近，把手放在年轻精灵的肩膀上。

“我们刚发现你的时候你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但我想再问一次。不需要害怕或是隐藏自己的身份，当然除非，”他微妙地补充道，“你的名字让你羞愧。”

西瓦受到了刺激，他抬起头。“我的名字让我骄傲。我会自豪地说出它。如果我的名字会给我带来死亡，那样也好。”他颤抖着说。“现在我的人民都死了。已经死去或是在垂死。为什么还剩下我？”

他眼里泛着泪光，看着俘获他的人。“我是你们称为‘黯精灵’的人的儿子，但实际上他们是唯一看清笼罩我们的黑暗的人。我是阿尔瀚娜星光和奎灵那斯提的波修士的儿子。我的名字叫西瓦诺谢。”

他大笑着。掩饰？当然是。

“为什么你认为你的名字会给你带来死亡，王室家族的西瓦诺谢？”罗兰平静地问道。

“因为我的父母是黯精灵。因为精灵刺客们不只一次地想刺杀他们，”西瓦回答。

“然而阿尔瀚娜星光和她的部队多次试着穿过魔法罩，进入她被驱逐的这片土地。我和同伴在边界巡逻时亲眼见过她。”

“我以为你们被禁止说出她的名字，”西瓦不高兴地嘀咕着。

“在西瓦那斯提我们被禁止做很多事，”罗兰补充道。“似乎清单每天都在变长。为什么阿尔瀚娜星光想回到一片不欢迎她的土地？”

“这是她的家，”西瓦回答。“她还能去哪儿？”

“那么她的儿子又能去哪儿？”罗兰轻轻问道。

“那么你相信我？”西瓦问。

“我知道您的母亲和父亲，殿下，”罗兰回答。“战前我是不幸的罗拉克国王的一名园丁。在您母亲是小孩的时候我就认识她了。我同您父亲的梦想战斗。您跟他长得很像，但您的思想更像您母亲。只有没有信仰的人才不相信。奇迹发生了。您回到我们这里了。为了您，殿下，魔法罩会分开，我对此毫不惊讶。”

“但是它不让我出去，”西瓦冷冷地说。

“也许是因为您到了需要去的地方，殿下。您的人民需要您。”

“如果那是真的，为什么你们不提起魔法罩让我母亲回到她的王国？”西瓦诺谢质问道。“为什么让她在外面？为什么让自己人在外面？为她战斗的精灵们处于危险之中。我的母亲现在应该不会还在跟食人魔战斗，应该不会被俘――”

罗兰的脸变暗了。“相信我，殿下。如果我们这些守护者可以弄掉那可恶的魔法罩，我们早就做了。它让冒险靠近的人变得绝望。它杀死一切碰到的活物。看！看这个，殿下。”

罗兰指向地上一只松鼠的尸体，它的孩子也死了，躺在它身边。他又指向烧成灰的金色小鸟，它们的歌声永远地沉寂了。

“我们的人民在慢慢垂死，”他悲伤地说。

“你说什么？”西瓦被震惊了。“垂死？”

“许多人，年轻人和老人们，染上疾病逐渐消瘦却无法治疗。他们的皮肤像这些可怜的树一样变成灰色，他们四肢干枯，目光呆滞。开始时他们一跑动就会疲倦，然后不能行走，最后甚至不能站着或是坐下。他们日益衰弱直到死亡。”

“那么你们为什么不拿掉魔法罩呢？”西瓦问。

“我们试着让人们联合起来反对孔纳大人和族长们，是他们决定升起魔法罩的。但是他们不听我们的。他们说疾病是从外面传来的瘟疫：魔法罩挡在他们和世上的邪恶之间。

如果把它移走，我们都会死去。”

“也许他们是对的，”西瓦说，他回头看着魔法罩那面，想着晚上食人魔的进攻。“没有瘟疫会击倒精灵，至少我没听说过。但是这里有其他的敌人。世界充满危险。在这里，你至少是安全的。”

“您父亲说我们精灵应当加入世界，成为它的一部分，”罗兰冷笑着回答。“不然我们就会枯萎死去，就像从树上砍下的树枝或是――”

“从花丛中摘下的玫瑰，”西瓦说，他在回忆中微笑着。“我们很长时间没有父亲的消息了，”他补充道。他看着灰色的尘土，用脚把它磨平。“他在同奴役着奎灵那斯提的巨龙碧雷战斗。有些人相信他已经死了――虽然我母亲拒绝承认，但她也是其中之一。”

“如果他死了，那么他是为自己的信仰而死的，”罗兰说。“他的死有意义。虽然现在看起来似乎没用，但他的献身会帮助摧毁邪恶，带回光明，赶走黑暗。他死了，但他还活在我们心中。勇敢而无畏。但当我们的人民死去时，”罗兰继续说，他的声音变得辛酸，“几乎没人注意他们。就像是羽毛飘落下。”

他注视着西瓦。“您还年轻，有活力。我感到生命从您体内发出，就像我曾感到它从太阳里发出。用您自己和我比较。您看见了，不是吗：我正在衰弱的事实？我们的生命都在慢慢流出？看着我，殿下。您可以看见我在垂死。”

西瓦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精灵确实比平常的精灵苍白，他的皮肤是灰色的，但西瓦把那归因于年龄，或者是灰色的尘土。他现在回想起来其他的精灵看起来也是一样憔悴，眼睛看起来很空虚。

“我们的人民会看见您，通过对比他们会看见自己失去的东西，”罗兰继续说。“这就是您被送到我们这里的原因。向他们展示外面世界没有瘟疫。唯一的瘟疫在里面。”罗兰把手放在自己心脏上。“跟我们一起！您可以告诉人们如果我们去掉这个魔法罩，我们就能把生命还给王国和自己。”

但是我自己的生命结束了，西瓦对自己说。痛苦再次袭来。他的头又痛了。他的手臂在颤抖。罗兰关切地看着他。

“您看起来不是很好，殿下。我们应该离开这个地方。我们已经在魔法罩附近呆得太久了。您还是在疾病侵入之前离开吧。”

西瓦诺谢摇了摇头。“谢谢你，罗兰，但是我不能离开。魔法罩可能仍是开着的，它会像让我进来那样让我出去。”

“如果您呆在这里，您会死的，殿下，”罗兰说。“您的母亲一定不会这么希望。她希望您到西瓦诺斯要求您在王座上的合法地位。”

你总有一天会坐在精灵共和国的王座上，西瓦诺谢。到那时，你会改正过去的错误。你会消除我们精灵犯下的罪过，骄傲之罪，偏见之罪，憎恨之罪。这些罪过使得我们毁灭。你会成为我们的救赎。

这是她母亲的话。他想起第一次她跟他说这些的时候，自己才五岁或者六岁。他们在奎灵那斯提附近的荒野里宿营。那是个晚上，西瓦睡着了。突然一声叫喊传到了他的梦里，让他清醒过来。火快烧完了，但通过火光他能看见父亲在同看起来是阴影的东调搏斗。越来越多的阴影包围着他们。他看不到其他的东西，因为母亲扑过来，把他压在地上。他不能看，不能呼吸，不能大声呼喊。她的恐惧，她的温暖，她的重量压着他，让他窒息。

然后一切都结束了。母亲的温暖，黑暗的重量都离开了。阿尔瀚娜把他拥在怀里，紧抱着他，哭泣着亲吻他，请求他原谅自己可能伤害了他。她的大腿上有一道流血的伤口。

父亲肩上有一道深深的刀伤，黑衣人在火堆边躺着。许多年过去了，西瓦诺谢突然在夜里醒来，他意识到那是派来刺杀自己的刺客。

他们把尸体拖走，留给野狼，他们不认为尸体应该按习俗埋葬。他的母亲摇动着他进入梦乡，她对他说那些话来安慰他。他经常听见它们，一次又一次。

也许现在她已经死了。他的父亲也死了。但是他们的梦想活在他心中。

他转身离开魔法罩。“我跟你去，”他对守护者罗兰说。

第五章 圣火

在以前那些荣耀的日子里，在长枪之战前，从奈拉卡通往港口城市圣克仙的路维护得很好，因为那是穿过毁灭之主山脉的唯一路线。这条路被称为百英里之路（Hundred Mile Road），因为它差不多就是一百英里长，只有八分之一或是四分之一英里的误差，路面上铺着碎石。以前的时候，成千上万的脚在碎石上行走：穿鞋的人类，脚上长毛的地精，还有长爪子的龙人。碎石都被踩进地面，深深陷了进去。

在长枪之战最猛烈时期，百英里之路被人类、牲畜和补给车堵塞了。任何需要急行的人都走空中，他们骑蓝龙或是坐着飞行要塞飞过。那些不得不走地上的人会被进入或是离开奈拉卡的步兵堵住，耽搁数天。货车在路上颠簸着。坡很陡，从高高的山谷一直下到海平面，这让旅程十分危险。

货车上满载着偷来的金银珠宝，还有掠夺来的战利品，拉车的是一种叫猛犸的可怕怪物，它是强壮到能拉着沉重的满载货车上山的唯一生物。有时候货车会翻倒，丢失货物或是一个车轮，猛犸也可能会发狂奔跑，践踏车夫和路上的倒霉鬼。在那个时候，路会被马上封闭起来，所有人都停下来，军官们试着让手下保持秩序，同时对延迟感到愤怒和烦躁。

猛犸离去，逐渐消失了。人也离去了。他们中大多数人现在都老了。有些人死了。所有人都被遗忘了。路空了，荒废了。只有风呼啸着吹过，它那嵌着砾石的表面很光滑，被认为是克莱恩的人造奇迹之一。

风在黑暗骑士背后，他们顺风奔驰，在百英里之路上迂回前进。风暴残余的风在山顶呼啸着，它是他们在奈拉卡听到的死亡之歌的回声，但它仅仅只是回声，不再那么可怕。骑士们艰苦地骑行着，他们很茫然，不知道为什么要骑马或是要到哪里去。他们在以前从未经历过的兴奋中骑行着。

当然加尔达感到没什么比得上它。他在米娜边上大步走着，用新生的力量慢跑。他可以一刻不停地从这里跑到冰墙冰川去。也许他的活力纯粹是来自重获手臂的喜悦，但他在其他人脸上看见了他的敬畏和热情，他们在他旁边兴奋、狂热地猛冲。仿佛是他们用在石壁间回响的蹄声和马蹄在石地上踏出的电火花带来了风暴。

米娜骑在最前面，在他们疲惫而想停下来时，她催促他们前进，强迫他们挖掘比自己拥有的更多的力量。他们整晚行进，电光照亮了他们的路。他们整日行进，只在停下来饮马时站着快速吃上一口。

当马快要变跛时，米娜停了下来。骑士们已经走了过半的路程。实际上，她自己的坐骑，狐火，可以继续走。它似乎厌恶停下，不高兴地顿蹄、喷鼻息，它生气的抗议划过空气又从山顶上弹回来。

狐火对主人非常忠心，而且只对她一个人忠心。它对其他人没什么用。在他们第一次作短暂休息时，加尔达错误地靠近马，想在米娜下马时扶住马镫，他受过训练要为长官这么做，同恩斯特·马吉特相比，他更愿意为米娜扶马镫。狐火撇嘴露出牙齿，眼里闪烁着野性邪恶的光，那让加尔达对它为什么叫狐火这个名字有了些了解。加尔达慌忙退后。

许多马都害怕牛头人。考虑到这一点，加尔达命令另一个人去服侍指挥官。

米娜取消了他的命令。“你们都退后。狐火不喜欢除我之外的任何人。它只听我的命令，而且只听符合它本性的命令。它很保护自己的骑手，如果你们靠得太近，我不能阻止它猛踢你们。”

她自己敏捷地下马，卸下马鞍和缰绳，让狐火去喝水。她给它喂食，用自己的手拍掉灰尘。剩下的战士们照看着自己疲倦的马，它们从夜晚的发狂中平静下来了。米娜不让他们烧火。她说，索兰尼亚骑士们也许在留意着。火焰很远就能看见。

这些人同马一样累。他们已经两天一夜没睡了。风暴的恐惧耗尽了他们的体力，急行军让他们疲惫地摇晃着。让他们走了这么远的兴奋开始减退。他们看起来像是刚从自由之梦中醒来，却还发现自己仍戴着手铐和锁链的囚犯。

米娜不再头戴闪电，身披雷鸣，她看起来就像普通女孩，不是十分迷人，只是个瘦弱的年轻人。骑士们在月光照耀下的黑暗中弯腰坐着吃东西，他们嘀咕着自己在做徒劳的任务，向米娜投去阴郁和愤怒的目光。一个人甚至要说黑暗魔法就可以复原加尔达的手臂，那没什么特别的。

加尔达可以指出虽然他经常请求，但没有黑暗魔法复原自己的手臂，这样他们就会安静。无论他们拒绝的理由是力量不够还是他付不起足够的钢币，对加尔达来说都一样。奈拉卡骑士团的黑暗魔法没有给他一只手，而这个奇怪的女孩给了，所以他会向她献身。然而，他保持沉默。如果必须的话，他做好了准备用生命来保护米娜，但他好奇地想看看她怎么样处理这越来越紧张的情形。

米娜似乎没有注意到副官在悄悄走开。她远离骑士们，坐在他们上方一块巨石上。从那个有利位置上，她可以看见山脉就像黑色的利齿咬了星空一口。各处活火山的火焰在一片黑色中就像橙色的污点。她出神地专注于自己的想法，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叛变的暗流。

“如果我到圣克仙去会死掉的！”一个骑士说。“你知道那里有什么在等着我们。数千个可恶的索兰尼亚骑士，那就是一切！”

“天一亮我就到库尔去，”另一个人说。“我走这么远一定是疯了！”

“我不站第一岗，”第三个人抱怨着。“她不让我们生火把衣服烤干或是做一顿像样的饭吃。让她站第一岗。”

“对，让她站第一岗！”其他人赞同着。

“我已经打算这么做了，”米娜平静地说。她站起来，下到路上。她稳稳站着，手交叉放在胸前，面对着他们。“今晚我会整夜站岗。你们需要为明天休息。你们应该睡觉。”

她没有生气。她也没有赞同。她确实没有迎合他们，没有同意他们以博得好感。她只是在陈述事实，提出合理的争辩。他们需要为明天休息。

骑士们平息了，但他们依然愤怒，举止就像被取笑而不高兴的小孩。米娜命令他们铺床躺下。

骑士们照做了，他们嘀咕着毯子还是湿的，她怎么能认为他们可以在坚硬的石头上睡着？所有人都发誓要在黎明离开。

米娜回到石头上，看着星星和升起的月亮。她开始歌唱。

歌声不像奈拉卡的亡灵们对他们唱的恐怖的死亡之歌。米娜的歌是一首战歌，一首在向敌人进军时的勇敢之歌，一首要达到歌唱者心意的歌，一首使敌人胆战心惊的歌。

荣誉召唤我们

它用洪亮的声音，

召唤我们在勇猛的战场上

做出伟大的行动，

召唤我们献出鲜血

给火焰，

给地面，

渴望的地面，

圣洁的火焰。

歌声继续，一首胜利时的欢歌，一首老战士回忆自己英勇事迹的歌。

加尔达闭上眼睛，他看见那些英勇行为，他看见自己就是那个英雄。他的剑闪耀着闪电的紫白色光芒，他喝下敌人的鲜血。他唱着胜利之歌，进行一场又一场光荣的战斗，而米娜总是在自己前面，带领自己，鼓舞自己，催促自己跟着她进入战争中心。从她身上发出的紫白色光芒照耀着他。

歌声停止了。加尔达眨着眼，惊讶而懊恼地意识到自己睡着了。他并不想睡觉，他想同她一起站岗。他揉着眼睛，希望她会再次歌唱。没有歌声，夜晚会寒冷而空虚。他扫视周围看看其他人是否有同样感觉。

他们平静地熟睡着，嘴边还挂着笑容。他们的剑放在手边地上，手放在剑柄上，就像会立刻跳起来战斗。他们同加尔达做了同一个梦，那首歌的梦。

他惊讶地望向米娜，发现她在看着自己。

他站起来，走到那块石头上。

“您知道我看见了什么吗，指挥官？”他问道。

她的琥珀色眼睛就像是俘获了月亮并把它装进眼里。“我知道，”她回答。

“您会为我，为我们那么做吗？您会带领我们走向胜利吗？”

还俘获着月亮的琥珀色眼睛转向他。“我会。”

“这是您的神向您承诺的吗？”

“是的，”她严肃地回答。

“告诉我这位神的名字，我会崇拜他，”加尔达说。

米娜缓缓地用力摇了摇头。她的目光离开牛头人，又回到异乎寻常黑暗的天空，现在她又俘获了月亮。光芒，唯一的光芒在她眼中。“没到时候。”

“那要到什么时候？”加尔达追问。

“人类不再对任何事有信仰。他们就像在迷雾中走失的人，只能看见眼皮底下的东西，所以即使他们根本没有跟随什么东西，他们会跟随着它。有些人会因移动的恐惧而麻痹。这些人在相信其他事之前必须要先自信。”

“您会这这么做吗，指挥官？您会让它发生吗？”

“明天，你们会看到奇迹，”她说。

加尔达在石头上坐下来。“您是谁，指挥官？”他问。“您从哪儿来？”

米娜转过目光看着他，带着半丝微笑说，“你又是谁，副官？你从哪儿来？”

“为什么这么问，我是个牛头人。我出生在――”

“不。”她轻轻摇着头。“在那之前呢？”

“在我出生之前？”加尔达迷惑了。“我不知道。没人知道。”

“正确，”米娜说着，转过脸去。

这回加尔达搔搔头皮，耸了耸肩。显然她不想告诉他，为什么要呢？这不关他的事，对他也没什么分别。她是对的。在这一刻之前他还不相信任何事。现在他找到了一些要去相信的。他找到了米娜。

她再次面朝他，突然说，“你还疲倦吗？”

“不，小队长，不了，”加尔达回答。他只睡了几个小时，但这睡眠让他精力非常充沛。

米娜摇着头。“不要叫我‘小队长’。我想让你叫我‘米娜’。”

“那不对，小队长，”他提出异议。“叫您的名字显示不出礼貌的尊重。”

“如果人们不尊重我，叫我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她回答。“另外，”她平静而确信地补充道，“我的阶级还不存在。”

加尔达真的觉得她有些自大，需要挫一下锐气。“也许您认为自己应该是‘黑夜之主’，”他开玩笑地说出奈拉卡骑士团的最高军阶。

米娜没有笑。“总有一天，黑夜之主会跪倒在我面前。”

加尔达很了解塔贡，他很难想象这个贪婪的野心家会跪下来做任何事，除非是为了捡起一个丢掉的铜板。加尔达不知道该如何说这滑稽的想法，于是他保持沉默，回忆他的荣誉之梦，追求着它就像口渴的人寻求水。他如此相信它，相信它不只是幻想。

“如果你确信你不累，加尔达，”米娜继续说，“我想让你做点事。”

“任何事，小――米娜，”他犹豫着说。

“明天我们会骑马战斗。”米娜微微皱了皱眉，光滑的皮肤上出现了些许皱纹。“我没有武器，我也没有受过使用武器的训练。今晚还有时间训练，你认为呢？”

加尔达吃惊得合不拢下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如此震惊，一开始不能作出回答。“您……您从未使用武器？”

米娜平静地摇了摇头。

“那您战斗过吗，米娜？”

米娜再次摇摇头。

“您见过战斗吗？”加尔达感到绝望。

“没有，加尔达。”米娜对他微笑着。“那就是为什么我要你帮忙。我们到路下面一点去练习，这样就不会打扰其他人。不必担心。他们很安全。如果敌人靠近狐火会警告我。带上任何你认为我最容易学的武器。”

米娜走下去寻找合适的练习场地去了，留下吃惊的加尔达在他和其他人带来的武器中搜寻着，为她，一个从未使用武器而明天就要带领他们去战斗的女孩找一件顺手的武器。

加尔达敲着自己的脑袋，试着把一些判断力敲回去。看起来像现实的梦，看起来像梦的现实。他抽出匕首，盯了一会儿，看着月光像水银一样在刀刃上流动。他把匕首尖刺入自己的手臂，米娜让他复原的那只手臂。刺痛和血液的暖流表明手臂是真实的，也证明他确实是清醒的。

加尔达许下了诺言，如果说他这一生还有一件事没有出卖或是抛弃，那就是他的荣誉。他把匕首插回腰带上的鞘里，检查着武器堆。

剑是不可能的。没时间训练她恰当地使用它，同敌人相比，她会对自己或是周围的人造成更大的伤害。他没能找到任何他认为合适的武器，然后他注意到月光在一件武器上特别亮，似乎在试着吸引他的注意力――流星锤。加尔达看着它。他皱着眉思考着，把它举在手里。流星锤是前端带有尖刺的战锤，那尖刺看起来就像星星，它因此得名。流星锤不重，要学习的使用技巧相对较少，对付穿盔甲的骑士特别有效。你可以简单地用流星锤敲击对手，直到他的盔甲像坚果一样被敲碎。当然，在这同时得躲开敌人的武器。加尔达捡起一面小盾，装备起来顺路走下去，留下马站岗。

“我发疯了，”他嘀咕着。“完全是开始发疯了。”

米娜在石头间找到了一块空地，也许是以前在路上行军军队的路边营地。她拿起流星锤，仔细盯着它，试了试重量和平衡。加尔达向她示范如何握住盾牌，放在何处发挥最大优势。他教她如何使用流星锤，然后让她做一些简单练习以习惯武器的感觉。

他高兴地（并且放心地）看到米娜学得很快。虽然她体型较瘦，但她肌肉发达。她的平衡也很好，动作优雅流畅。加尔达举起自己的盾牌，让她做一些打击练习。她的第一击让他印象深刻，第二击就把他击退了，第三击在他盾牌上造成了一个深深的凹痕并让他手臂发麻。

“我喜欢这件武器，加尔达，”她满意地说。“你选得很好。”

加尔达咕哝着，揉搓自己疼痛的手臂，放下盾牌。他抽出阔剑，用衣服包住它，再用绳子紧紧系上，然后摆出战斗姿势。

“现在我们开始练习，”他说。

两小时过后，加尔达惊讶于他的学生的进展。

“您确定您没有受过任何的战士训练吗？”他停下来喘息着说。

“从未有过，”米娜说。“看，我给你看。”她扔掉武器，把握流星锤的手伸在月光下。“判断一下我的坦率。”

她柔软的手掌上有破皮流血的血泡。虽然她的伤口一定非常痛苦，但她却从未抱怨，从未畏缩。

加尔达以不加掩饰的钦佩看着她。如果牛头人有什么优点的话，那就是默默忍耐痛苦的能力。“某个伟大战士的灵魂一定活在您心里，米娜。我们牛头人相信这是可能的。当某个我们的战士勇敢地在战斗中死去时，按习俗我的部落会挖出他的心吃掉，希望他的灵魂能溶入我们自己的。”

“我只会吃敌人的心，”米娜说。“我的力量和技巧是我的神赐予的。”她弯腰捡起流星锤。

“不，今晚不要再练习了，”加尔达从她手里拿过流星锤说道。“我们必须留意那些血泡。太糟了，”他看着她说。“我怕您早上甚至无法勒马绳，更不用说拿起武器了。也许我们需要在这等几天，直到您复原。”

“我们明天必须到圣克仙，”米娜说。“这是命令。如果我们迟到一天，战斗就会结束。我们的军队就会遭受可怕的失败。”

“圣克仙被长期围困，”加尔达怀疑地说。“从愚蠢的索兰尼亚骑士同统治那个城市的混蛋，霍甘·拜特签订协定就开始了。我们不能赶走他们，他们也没有兵力赶走我们。战斗处于僵局。我们每天进攻城墙，他们也每天防守。居民们被杀死了。部分城市着火了。最后他们会厌倦这一切并投降。现在围攻都一年多了。我看不出一天会有任何影响。呆在这里休息吧。”

“你没有看到是因为你的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米娜说。“给我弄些水来洗手，再弄些衣服擦干净血。不要害怕。我能够骑马去战斗。”

“您为什么不治愈自己呢，米娜？”加尔达建议道，他在试探她，希望能看见另一个奇迹。“就像治愈我一样治愈自己。”

她琥珀色的眼睛捕获到了即将到来的黎明照亮天空的光线。她看着黎明，而他觉得她已经看见了明天的日落。

“许多人会在可怕的痛苦中死去，”她柔和地说。“我承受的痛苦，我承受的是对他们的礼物。我把它作为礼物献给我的神。叫醒其他人，加尔达。是时候了。”

加尔达认为过半的战士会如晚上他们威胁的那样离开。他回到营地，发现他们已经起来忙碌着。他们精力充沛，自信而兴奋地谈论着自己在这天的英勇行为。他们说的那些行为在梦中远比在醒来时真实。

米娜出现在他们之中，她拿着盾牌和流星锤，手还在流血。加尔达关心地注视着她。由于练习和前些天艰难的骑行，她累了。她孤单地站在路上，看起来突然变得平凡而脆弱。她的手一定不灵活而刺痛着，她的肌肉一定很疼痛。她深深叹了口气，望向天空，就像是在问她是否真的还有力量继续。

骑士们看见了她，他们举起自己的剑，拍着自己的盾牌致敬。

“米娜！米娜！”他们叫喊着，激动人心的声音在山间回荡。

米娜抬起头。致敬就像酒一样振奋她逐渐低落的精神。她张开嘴，把它喝进去。疲倦像破布一样被丢掉了。她的盔甲在初升太阳血红的光芒中闪闪发光。

“艰苦骑行吧。今天我们骑往荣誉，”她告诉他们，骑士们疯狂地欢呼着。

狐火在她的命令下走来。她上马用流血起泡的手稳稳抓住缰绳。加尔达跑到她旁边，就在那时他注意到她脖子上戴着一个用银色项链穿着的银色徽章。他靠近注视着它，想看看徽章表面上刻着什么。

徽章是空白的。就是银色，没有标记。奇怪。为什么有人会戴着空白的徽章？他没机会问她，因为就在那时米娜开始策马前行。

狐火飞奔而下。

米娜的骑士骑马跟着。

第六章 卡拉蒙马哲理的葬礼

在太阳升起时――壮丽的金紫色黎明带着心脏般鲜明的深红色――索拉斯的居民默默聚集在最后归宿旅店外面，向里面躺着的勇敢、善良而友好的人致以爱意和尊敬。

几乎没有谈话声。人们默默站着，那寂静最终会降临到我们每一个人身上。母亲让烦躁的小孩安静，小孩们看着灯火通明的旅店，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们只觉得是什么重大而可怕的事，这种感觉在他们未发育的头脑中留下了深刻印象，他们会终生记住它。

“对不起，罗拉，”在这黎明前的安静时刻泰斯对她说。

罗拉站在卡拉蒙习惯坐着吃早餐的椅子旁。她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看，她的脸苍白而憔悴。

“卡拉蒙是我在世上最好的朋友，”泰斯告诉她。

“谢谢你。”虽然笑容在颤抖，但她笑了。她哭过的眼睛红红的。

“泰索何夫，”坎德人提醒她，他认为她忘了自己的名字。

“对。”罗拉显得有些不安。“嗯……泰索何夫。”

“我是泰索何夫·柏伏特。原始的那个，”坎德人补充道，他想起了那三十七个同名人――算上狗的话是三十九个。“卡拉蒙认出了我。他拥抱我，说很高兴看到我。”

罗拉不确定地看着他。“你看起来的确像泰索何夫。但是上次见到他时我还只是个小女孩，而所有坎德人看起来都一样，这没意义。泰索何夫·柏伏特死了三十年了！”

泰斯会解释――所有关于时光旅行装置的事和费资本第一次设置了错误的时间，因此泰斯抵达卡拉蒙的第一次葬礼时太迟了，他不能发表悼词，但是坎德人的喉咙被一大块悲伤哽住了，他说不出话来。

罗拉望向旅店的楼梯。她的眼里再次充满眼泪，把头埋在手里。

“那里，那里，”泰斯拍着她的肩说。“帕林很快就会来。他知道我是谁，他可以解释一切。”

“帕林不会来这里，”罗拉哭泣着。“我不能送消息给他。太危险了！他的生父死了，而他却不能参加葬礼。他的妻子和我亲爱的姐姐自龙封锁道路开始就被困在海文。这里只有我向父亲道别。这太难了！我不能承受！”

“为什么，帕林当然会来，”泰斯说，他惊奇于什么龙会封锁道路和为什么封锁。他想问，但是这个想法被围在其他的想法之中，不能挤到前面来。“那就是年轻的法师在旅店里住的地方。十七号房间。他的名字……嗯，我忘了他的名字，但是你可以派他到威莱斯的大法师之塔，白袍法师之首帕林就在那里。”

“威莱斯的什么塔？”罗拉说。她停止哭泣，看起来有些疑惑。“它就像帕兰萨斯的大法师之塔一样消失了。帕林是魔法学校的校长，但膊辉儆涤醒Ａ恕＞蘖汤滓荒昵按莼倭搜＃畈欢嗑褪钦飧鋈兆印；褂姓饫锩挥惺吆欧考洹Ｗ月玫甑诙沃亟ㄒ岳淳兔挥小！?

泰斯忙着回想，根本没听。“帕林会马上赶来，他还带着达拉玛和珍娜。帕林会给帕拉丁神庙的克丽珊娜，奎苏的金月和河风，西瓦那斯提的罗拉娜、吉尔萨斯和西瓦诺谢送去消息。他们很快就会到这里，所以我们……我们……”

泰斯的声音变小了。

罗拉盯着他，就像他突然长出了两个头。泰斯知道，因为在巨魔长出两个头时他也是同样的表情。罗拉注视着他，慢慢移开视线。

“你坐在这里，”她非常温柔地说。“坐在这里，我去……我去给你拿一盘――”

“五香土豆？”泰斯高兴地问。如果有什么能弄掉他喉咙里的悲伤，那就是欧提克的五香土豆了。

“是的，一盘堆得满满的五香土豆。今天早上我们还没生火，厨师太心烦，我让她休假了，所以等一会儿吧。你坐下，向我保证不会乱跑，”罗拉离开桌子，在自己和泰斯之间放了一把椅子。

“噢，我哪儿都不去，”泰斯承诺道，他扑通一声坐下来。“你知道，我得在葬礼上发表悼词。”

“是的。”罗拉闭紧了嘴唇，片刻之间什么都说不出。她深深吸了口气，补充道，“你得在葬礼上发表悼词。呆在这里，那才是个好坎德人。”

“好”和“坎德人”这两个词很少连在一起说，泰索何夫坐在桌子旁思考着一个好坎德人会是什么样和他算不算好坎德人。他假定自己也许是，因为他是一个英雄。他满意地回答了这个问题，然后拿出备忘录检查演讲词，他对自己低声哼哼着，清理气管里的悲伤。

他听见罗拉跟一个年轻男人说话，也许是十七号房间的法师吧，但泰斯没有真正注意她在说什么，似乎涉及到一个痛苦的可怜虫，一个已经发疯可能很危险的人。如果是其他时间，泰林会有兴趣看看一个危险、痛苦、疯狂的人，但是他得考虑自己的讲话，那也是他为什么来到这第一个地方――或者说是第二个地方――的原因，他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上面。

他一边吃土豆喝啤酒一边专心看着，突然意识到身边站着个表情严肃的高个子。

“噢，喂，”泰斯微笑着抬头看，那个高个子实际上是他很好的朋友，昨天逮捕他的骑士。骑士是他很好的朋友，但遗憾的是泰斯想不起他的名字了。“请坐。你要点土豆吗？来点鸡蛋？

骑士拒绝了吃喝的提议。他坐在泰斯对面，严厉地盯着坎德人。

“我知道你惹出了麻烦，”骑士冷冷地说。

那一刻泰索何夫突然宁愿自己没有惹任何麻烦。他静静地坐在桌子旁，悲伤地想起卡拉蒙的离去，又开心地想起他们渡过的美好时光。他没有看过木盒子里是否有什么有趣的东西。他没有像平常一样检查银柜，只得到了一个奇怪的钱包，他假定那是某人丢掉的，确定自己会在葬礼后将它归还。

因此泰斯有理由对骑士的暗示感到愤怒，于是他也严厉地盯着骑士――以决斗的眼神。“我确定你并不想有坏脾气，”泰斯说。“你很心烦。这我理解。”

年轻骑士的脸变得通红，几乎是紫色了。他想说什么，但他太愤怒了，张开嘴只有唾沫飞溅。

“我发现问题了，”泰斯纠正自己。“你不理解我不奇怪。我的意思不是‘丑陋’。我是指你的性格，不是你的脸，不过你的脸是非常难看，我不知道有没有见过更丑的。我知道你不能改变自己的脸，作为一个索兰尼亚骑士，也许你也不能改变自己的性格，但是你搞错了。我没有惹麻烦。我一直坐在这里吃土豆――它们真的很好吃，你确定不来点吗？好吧，如果你不要，我就吃完了。我说到哪儿了？哦，对。我一直坐在这里吃东西，为葬礼准备悼词。”

当骑士终于能说话不带唾沫时，他的声音似乎更冷酷了。“罗拉女士说某位顾客被你的怪异和没有理性的行为吓到了。我的上级派我来把你送进监狱。他们也很想知道，”他严厉地补充道，“今天早上你是怎么逃脱的。”

“我很高兴跟你一起回到监狱。那真是个好监狱啊，”泰斯礼貌地回答。“我以前从未见过防坎德人的监狱。我会在葬礼后跟你回去。你看，我曾错过了葬礼。我不能再次错过了。哎呀！不，我忘了。”泰斯叹了口气。“我不能跟你回监狱。”他真希望自己能想起骑士的名字。他不想问，那不礼貌。“我必须回到自己的时间。我向费资本保证不会闲逛的。也许我能另找个时间访问你的监狱。”

“也许你应该让他留下，杰拉德爵士，”罗拉抓着自己的围裙走来站在他们旁边。“他看起来很坚决，我不想让他造成更多麻烦。另外”――她开始流眼泪――“也许他说的是实话！毕竟，父亲认为他是泰索何夫。”

杰拉德！泰斯放心了。骑士的名字叫杰拉德。

“是吗？”杰拉德有些怀疑。“他这么说？”

“是的，”罗拉用围裙擦着眼睛。“坎德人走进旅店。父亲就坐在平常的位子上。坎德人直接走向他说，‘嘿，卡拉蒙！我来在你的葬礼上发表悼词。我有些早了，所以我觉得你可能会喜欢听听我将会说什么，’而父亲惊讶地看着他。一开始我不认为父亲相信坎德人，但然后他靠近看，大喊道，‘泰斯！’然后他就拥抱了坎德人。”

“是的。”泰斯觉得鼻子有些塞。“他拥抱我，说他很高兴看到我，问我这些年都在哪里？我说这是个很长的故事，而他没有太多时间听了，所以我就让他先听我的悼词。”泰斯抽着鼻子，用袖子擦拭着。

“也许我们可以让他为葬礼留下，”罗拉恳求道。“我认为这会让父亲高兴。如果你能……嗯……看好他。”

杰拉德明显有些疑虑。他冒险同她争论，但罗拉下定了决心。她很像她的母亲，一旦作出了决定，龙都不能让她改变主意。

罗拉打开旅店的门，让阳光和生命照进来，让前来向死者致意的人进入旅店。卡拉蒙·马哲理躺在他心爱旅店的大壁炉前一口简单的木棺材里。炉火没有燃烧，壁炉里只有灰。索拉斯的居民们排队走过，每人都停下为死者献上东西――无声的道别、安静的祝福、最爱的玩具和刚摘下的鲜花。

悲伤的人们注意到他的表情很安详，甚至有些高兴，比他心爱的提卡死后他们看到过的都要高兴。“他们在某处又在一起了，”人们说着，破涕为笑。

罗拉站在门旁，接受慰问。她穿着工作服――雪白的上衣，干净的新围裙，品蓝色带白边的裙子。人们对她不从头到脚穿黑色感到惊讶。

“父亲不想让我那样，”她简单地回答。

人们说只有罗拉这唯一的家庭成员在父亲面前有些悲哀。德兹拉，她的姐姐，去了海文为旅店的啤酒买啤酒花，从巨龙碧雷攻击那座城市时就被困在那里了。德兹拉设法给妹妹带来了消息说自己平安无事，但她不敢试着回来；路上不安全。

卡拉蒙的儿子，帕林，离开索拉斯去旅行了。即使罗拉知道他在哪里，她也不会说。他的妻子，邬霞，一个有些名声的人像画家，同德兹拉一起去了海文。邬霞为奈拉卡骑士团的某些指挥官家庭画了些画，她试着为自己和德兹拉向他们取得安全通行的保证。邬霞的孩子，邬林和林霞，自己出去冒险去了。林霞是个索兰尼亚骑士，已经数月没有消息。邬林在听到帕兰萨斯有些魔法物品的传言后，也离开了。

泰斯坐在一把椅子上，骑士杰拉德站在他旁边看着。坎德人看着人们鱼贯而入，摇了摇头。

“但是我告诉你卡拉蒙的葬礼不应该是这样的，”泰索何夫坚持重复道。

“闭嘴，小朋友，”杰拉德以低沉而刺耳的声音命令道。“没有你那些愚蠢的话，罗拉和她父亲的朋友们也已经够痛苦了。”为了强调自己的话，他用力抓住坎德人的肩膀，狠狠摇了他一下。

“你伤到我了，”泰斯抗议道。

“很好，”杰拉德粗鲁地说。“现在保持安静，照命令做。”

泰斯保持安静了，这对他真是不寻常的行为，但此刻比他任何朋友都轻松的人有理由期待。他奇怪的沉默是因为悲伤堵住了他的喉咙，而他看起来似乎不能下咽。悲伤里混着他脑子里的混乱，思考有些困难。

卡拉蒙的葬礼并不像预计的那样。泰斯相当清楚，因为他已经到过卡拉蒙的葬礼，他记得它是如何进行的。但这个不是。因此，泰斯并不像他所期待的那样过得快乐。

事情不对，一切都错了，完全错了，彻底而不能挽回地错了。应该来的权贵没有来。帕林没有到，泰斯开始想也许罗拉是对的，他不会来。克丽珊娜没有来。金月和河风没有来。达拉玛也没有突然出现在阴影中吓大家一大跳。泰斯发现他不能发表自己的悼词。他哽住了，不能说话。还有一件事不对。

人很多――整个索拉斯和周围地区的人都来作最后的致意，赞美那些美好的回忆。但是参加卡拉蒙第一次葬礼的人没有这么多。

卡拉蒙被埋葬在他心爱的旅店旁，挨着他妻子和两个儿子的坟墓。卡拉蒙为缅怀提卡种下的白杨树苗在茁壮生长。他为儿子们种下的白杨已经长成了高大的树，就像守卫一样，索兰尼亚骑士对卡拉蒙这个不是骑士的人致以了相当的敬意：护送他的棺材到埋葬地点。罗拉为他父亲种下了白杨，她把它种在了索拉斯的中心，挨着为母亲种下的那棵树。许多年来，这对夫妇都是索拉斯的中心，每个人都觉得这很相称。

树苗不稳地立在新翻过的土里，看起来似乎是被人遗弃的。人们说着心里话，献上祭品。骑士们表情严肃地把剑插回鞘里，葬礼结束了。大家都回家吃饭去了。

自长枪之战期间红龙把旅店从树上丢下以来，旅店头一次关门了。罗拉的朋友们提议和她一起渡过孤独的头一夜，但她拒绝了，她说自己想独自流泪。她把厨师打发回家，厨师一片混乱，当她继续工作时，不需要再为落进食物里的眼泪加盐了。至于那个溪谷矮人，他听见卡拉蒙的死讯就崩溃了，一动不动地缩成一团躺着嚎嚎大哭――直到哭得睡着了，减轻了所有人的痛苦。

“再见，罗拉，”泰斯伸出手说。他和杰拉德是最后离开的；坎德人拒绝移动，直到每个人都走了，他非常肯定不会再有什么按预计发生了。“葬礼很好。但不如另一个葬礼，但我猜你也不能改变什么。我真的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许那就是为什么卡拉蒙要杰拉德带我去见达拉玛吧，可惜我觉得费资本会认为那是闲逛。但总之，再见了，谢谢你。”

罗拉俯视着坎德人，他看起来不再活泼和高兴，而是非常无助、痛苦和悲哀。罗拉突然跪下来，把他抱进怀里。

“我相信你是泰索何夫，”她热情地对他轻轻说。“谢谢你的到来。”她拥抱着坎德人小小的身体，然后转身跑过通往私人房间的门。“锁上门，好吗，杰拉德爵士？”她请求着，关闭并锁上了身后的门。

旅店里安静了。能听见的唯一声音是白杨树叶的沙沙声和树枝的吱吱声。沙沙声像是哭泣，而树枝似乎在痛哭。泰斯以前从未看见旅店空过。他看着四周，想起五年的分别后他们重逢的那个夜晚。他可以看见佛林特的脸，听见他粗鲁的抱怨，他可以看见卡拉蒙站在双胞胎兄弟旁边，他可以看见雷斯林锐利的眼睛注视着一切。他几乎能再次听见金月的歌声。

法杖在蓝光中闪耀

他们都消失了；

草地枯萎，秋天到来。

“大家都消失了，”泰斯轻轻地对自己说，他又感到鼻塞。

“走吧，”杰拉德说。

骑士把手放在坎德人肩上，推着他走向门，他让坎德人停下来拿出碰巧掉进他包里的一些贵重物品。杰拉德把它们放在吧台上等失主认领。一切完成后，他取下门旁边墙上挂着的钥匙，锁上了门。他把钥匙挂在旅店外的一个吊钩上，让需要房间的客人自己去拿，然后他带着坎德人走下楼梯。

“我们去哪儿？”泰斯问。“你带着的那个包是什么？我能看看里面吗？你是要带我去见达拉玛吗？我很长时间没见过他了。你有没有听过我是怎么同达拉玛见面的故事？卡拉蒙和我――”

“闭嘴，好吗？”杰拉德不耐烦地说。“你的喋喋不休让我头痛。说到我们要去的地方，我们正在回要塞。至于我带着的包，如果你敢碰它我就用剑刺穿你。”

虽然泰斯问了又问并试着猜测，问他猜对了没有，还让杰拉德给他点线索，但骑士不再说话了。比面包盒大点的包里有什么？一只猫？面包盒里的猫？完全没用。骑士一言不发，只是牢牢抓住坎德人。

他们到达了索兰尼亚骑士的要塞。值班的守卫远远地向骑士致敬。杰拉德爵士没有回礼，而是说自己需要见坚盾之主。守卫是坚盾之主的私人随从，他答道主人刚从葬礼回来，命令说不想被任何人打扰。他们想知道杰拉德的请求是什么性质。

“私人性质，”骑士说。“告诉大人我在寻求骑士规章的裁决。我的请求很急。”

一个卫兵去了。片刻后他回来勉强说杰拉德爵士可以进去了。

杰拉德拖着泰索何夫开始进去。

“慢着，阁下，”守卫用戟挡住他们的去路。“坚盾之主没有说坎德人可以进入。”

“这个坎德人在我的监管之下，”杰拉德说，“如大人自己的命令。我不能让他脱离我的照看。但是如果你能保证在我和大人说话期间――也许要几个小时，我的处境很复杂――他不会惹任何麻烦，而且我回来的时候他还在这里，我就会把他留下。”

骑士犹豫了。

“他会很高兴告诉你他同法师达拉玛第一次见面的故事，”杰拉德冷冷地补充。

“带上他吧，”骑士说。

泰斯和他的护卫进入了要塞，穿过高大的木栅栏中间的大门，每一根栅栏顶端都是尖的。要塞里面有马厩，一个带有箭靶的小训练场和数栋建筑。这个要塞并不大。这所要塞本是为守护最后英雄之墓的骑士修建的，现在它已经扩展为巨龙碧雷攻击索拉斯时最后的防御工事。

杰拉德有些高兴地想，他守护坟墓的日子就快结束了，同龙的战斗即将来临，虽然他和所有的骑士都被命令不得向任何人提及此事。骑士们没有证据证明碧雷正准备清扫索拉斯，所以他们不想激怒她来进攻。但是索兰尼亚骑士指挥官们在悄悄制订计划。

栅栏里面，一排长长的矮房为骑士和他们手下的战士们提供住所。还有几栋房屋作为仓库和指挥所，要塞的领主在指挥所里有自己的住处。那也兼作他的办公室。

领主的副官迎接了杰拉德并带他进入。“大人很快就来，杰拉德爵士，”副官说。

“杰拉德！”一个女人的声音说。“看到你多好啊！我觉得我听见了你的名字。”

沃伦夫人是一个漂亮的女人，她大概六十岁了，头发花白，皮肤是茶色的。在结婚后四十年间，她始终陪伴着丈夫。她同普通战士一样粗暴而直率，穿着一条沾有面粉的围裙。她亲吻了杰拉德的面颊――他立正站着，头盔夹在手臂里――并斜眼看到了坎德人。

“噢，哎呀，”她说。“米吉（Midge）！”她大声向房后叫着，那声音足以响彻战场，“锁好我的珠宝！”

“泰索何夫·柏伏特，夫人，”泰斯说着，伸出手。

“现在谁不是呢？”沃伦夫人迅速缩回满是面粉的手，敏捷地把手上几个看起来有意思的戒指放进围裙里。“你的父母怎么样，杰拉德？”

“很好，谢谢你，夫人，”杰拉德说。

“你这个不听话的的孩子。”沃伦夫人摇着手指责骂道。“你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健康状况。你已经两个月没给你亲爱的母亲写信了。她给我丈夫写信抱怨，非常可怜地问他你是不是还好。真是羞耻。让你善良的母亲这样！领主向她保证你今天会给她写信。如果他不让你坐下，还要你跟他一起写完信，我也不会感到吃惊的。”

“是的，夫人，”杰拉德说。

“现在我必须继续烤面包去了。米吉和我要给罗拉做一百个面包维持旅店营业，可怜的事。啊，今天对索拉斯来说是个悲伤的日子。”沃伦夫人用手擦了擦脸，留下了面粉印。

“是的，夫人，”杰拉德说。

“您现在可以去了，”副官说，他打开从大厅通往领主私人住处的门。沃伦夫人离开了，她让杰拉德代自己向他亲爱的母亲问好。杰拉德面无表情地承诺他会那么做。他鞠躬，然后跟着副官走了。

一个像南亚苟斯人一样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热情地向年轻的骑士问好，杰拉德回以同样而不寻常的热情问候。

“很高兴你顺路来拜访，杰拉德！”沃伦爵士说。“来坐下。那么这就是那个坎德人了，是吗？”

“是的，大人。谢谢你，大人。我得跟你单独呆一会儿。”杰拉德把泰斯引到一把椅子前，把他按下去，并拿出一根绳子。泰斯还来不及抗议，骑士就迅速地把坎德人的手跟椅子扶手绑在一起。然后他把泰斯的嘴塞了起来。

“那有必要吗？”沃伦温和地问道。

“如果我们想要进行理性的交谈，那么是的，大人，”杰拉德回答，他拉出一把椅子，把那个神秘的包放在自己脚下的地板上。“否则你会听到卡拉蒙怎样第二次死去的故事。坎德人会告诉你这次葬礼跟卡拉蒙·马哲理的第一次葬礼有什么不同。你会听到在第一次葬礼上发表过而这次没有发表的悼词。”

“确实。”沃伦爵士的脸色变得柔和而有些同情。“他一定是变种坎德人。可怜虫。”

“什么变种？”泰斯问，可惜堵塞物让说出的话含混不清，听起来就像他在讲矮人语的同时还加上了侏儒的格言。因此没人听懂了，也就没人需要回答。

杰拉德和沃伦爵士开始讨论葬礼。沃伦爵士热情谈论着卡拉蒙，悲伤又开始哽住泰斯，根本不需要用东西堵住他的喉咙。

“那么，杰拉德，我能帮你什么忙？”讨论完葬礼后，沃伦爵士问道。他专心注视着年轻的骑士。“我的副官说你有一个关于骑士规章的问题。”

“是的，大人。我需要一个裁决。”

“你，杰拉德？”沃伦爵士扬起灰色的眉毛说。“从什么时候起你就开始咒骂骑士规章？”

杰拉德脸红了，看起来很不安。

沃伦爵士看着尴尬的骑士微笑。“我听说你非常清楚地表明自己认为那是‘老式，死板’的做事方式――”

杰拉德在自己的椅子上变换着坐姿。“大人，也许我有时是说出了对骑士规章的疑虑――”

沃伦爵士的眉毛扬得更高了。

杰拉德觉得是时候换个话题了。“大人，昨天发生了一件事。当时有数个居民在场，可以向他们询问。”

沃伦爵士看起来变严肃了。“这需要骑士评议会吗？”

“不，大人。我最尊敬您，关于这件事，我会接受您的决定。我被托付了一项任务，我需要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执行，或者是带着敬意拒绝它。”

“谁给你的任务？另一个骑士？”沃伦爵士显得有些不安。他知道杰拉德和要塞里其余骑士间的怨恨。他一直害怕争吵会突然爆发，那也许会导致愚蠢的决斗。

“不，大人，”杰拉德平静地回答。“这个任务是一个快死的人交给我的。”

“啊！”沃伦爵士说。“卡拉蒙·马哲理。”

“是的，大人。”

“最后的请求？”

“到算不上最后的请求，大人，”杰拉德说。“一项任务。我愿意接受命令，但马哲理不是骑士。”

“从血统来看，也许不是，”沃伦爵士轻轻说，“但是在精神上，活着的骑士中没有更好的了。”

“是的，大人。”杰拉德沉默了一会儿，泰斯第一次看见年轻人真的为卡拉蒙的死伤心。

“按骑士规章，死者的最后心愿是神圣的，即使它有致命的可能也要完成。不管死者是不是骑士，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不管是人类、精灵、矮人、侏儒或是坎德人，骑士规章都一视同仁。你一定要光荣地完成任务，杰拉德。”

“即使它有致命的可能，”杰拉德说。

“是的，”沃伦爵士说。“读读骑士规章。孩子，我看见你深受困扰。如果你没有信心，告诉我卡拉蒙的遗愿。”

“我没有信心，大人。我无论如何必须告诉您，因为如果我要承担任务，就需要您允许我离开岗位。卡拉蒙·马哲理要我带着跟我一起的这个坎德人，这个宣称自己是死了三十年的泰索何夫·柏伏特的坎德人，去见达拉玛。”

“那个法师达拉玛？”沃伦爵士有些怀疑。

“是的，大人。这就是发生的一切。在卡拉蒙垂死的时候，他说跟自己死去的妻子在一起。然后他似乎在周围人群中找什么人。他说，‘但是雷斯林在哪里？’”

“那是他的双胞胎弟弟，”沃伦爵士打断他。

“是的，大人。卡拉蒙还说，‘他说他会等着我’――意思是雷斯林同意在离开这个世界前等着他，罗拉告诉我的。卡拉蒙经常说因为他们是双胞胎，所以单独一个人无法进入被祝福的地方。”

“我根本不认为雷斯林·马哲理会被允许进入一个‘被祝福的地方’，”沃伦爵士冷冷地说。

“的确，大人。”杰拉德苦笑了一下。“我怀疑是否有一个被祝福的地方……”

他停下来，咳嗽着。沃伦爵士皱着眉，看起来非常严厉。显然杰拉德决定跳过哲学讨论，继续讲他的故事。

“卡拉蒙继续说‘雷斯林应该在这里。跟提卡一起。我不明白。这不对。泰斯……泰斯说什么……不同的未来………达拉玛应该知道……把泰索何夫带到达拉玛那里。’他很心烦，我觉得如果自己不承诺会如他说的去做，他就不会安心死去。因此我允诺了。”

“法师雷斯林死了五十多年了！”沃伦爵士大叫道。

“是的，大人。所谓的英雄柏伏特也死了三十年了，所以这个不可能是他。法师达拉玛消失了。自从大法师之塔消失后，没人见过或是听说过他。据说最后议会的成员宣称他在法律上已经死亡。”

“谣言是真的。我从帕林·马哲理那里听说那是事实。但是我们没有证据，我们还要考虑卡拉蒙的遗愿。我不确定应该怎么裁决。”

杰拉德沉默了。泰斯想说话，但是堵塞物让他说不说都一样。实际上泰索何夫自己也不知道该干什么。费资本严厉地命令他去参加葬礼，然后赶快回来。“不要闲逛！”老法师这么说，他的表情十分严厉。泰斯坐在椅子上，咀嚼着堵塞物，思考着“闲逛”的确切含意。

“我有些东西给您看，大人，”杰拉德说。“您允许的话……”

杰拉德提起包，把它放在沃伦爵士的桌子上，开始解开顶端的细绳。

在这期间，泰斯设法挣脱了手臂。他现在能拿掉堵塞物了，他可以探索一下这件有趣的房间，墙上挂着几把很有趣的剑，一个盾牌和一个装地图的盒子。泰斯渴望地看着那些地图，他的脚几乎要带他向那个方向去了，但是他很好奇地想看看骑士的包里有什么。

杰拉德花了很长时间打开它；似乎他不能解开绳结。

泰斯可以帮忙，但到现在为止每次他想帮忙时，杰拉德似乎都不感激。于是泰斯就看着沙子从沙漏里落下，试着数出它们的数量。这真是个挑战，因为沙子落得很快，他刚数完一粒就有两三粒沙子堆起来了，打乱了他的计数。

在第五千七百三十六粒沙子和第五千七百三十八粒沙子落下后，沙子落完了。杰拉德还在解结，沃伦爵士把沙漏倒过来。泰斯又开始数。“一，二，三四五……”

“终于！”杰拉德嘀咕着解开包上的绳结。

泰斯停止数数，直直坐起来找个好视角看着。

杰拉德把袋子从那个东西周围按下去，泰斯看见他非常小心地不碰到它。宝石在闪光，发出落日的光芒。泰斯如此兴奋，他跳出椅子，撕掉嘴里的东西。

“嘿！”他大喊一声，伸手去拿那东西。“那跟我的一样！你在哪儿弄到的？说！”他靠近仔细看着。“那就是我的！”

杰拉德在坎德人的手就差那件珠光宝气的东西数英寸的时候按住了他。沃伦爵士张大嘴惊讶地盯着。

“我在坎德人的包里找到了这个，大人，”杰拉德说。“昨晚在把他锁进监狱时搜到的。我得说那监狱对坎德人不是那么有效。我不确定――我不是法师，大人――但是这个装置似乎有魔力。非常有魔力。”

“是的，”泰索何夫自豪地说。“那是我来这里的工具。它曾属于卡拉蒙，但他总是担心什么人会偷走它，误用它――我不能想象谁会那么做。我提议帮他保管，但卡拉蒙说不，他想应该把它放在真正安全的地方，达拉玛说他拿着，所以卡拉蒙就给了他，然后他……”泰斯停止说话，因为他没有听众。

沃伦爵士从桌上收回手。那东西差不多有一个鸡蛋大，外面装饰着发光的宝石。靠近观察显示它是由无数的小部件组成的，似乎可以操作。沃伦爵士小心盯着它。而杰拉德牢牢抓着坎德人。

太阳慢慢沉下地平线，阳光穿过窗户照进来。办公室变得阴冷。那件东西就像一个小太阳在发光。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沃伦爵士敬畏地说。

“我也没有，大人，”杰拉德说。“但是罗拉见过。”

沃伦爵士吃惊地抬起头。

“她说她父亲有个类似的东西。他把它锁在旅店里自己双胞胎弟弟雷斯林房间里的秘密地方。她记得很清楚，那是混沌之战前的某天，他拿出这个东西，给了……”杰拉德停下来。

“达拉玛？”沃伦爵士大吃一惊。他再次盯着这个装置。“他的父亲说了它是干什么的吗？它有什么魔法？”

“他说这件东西是帕萨理安给的，他用它的魔法及时赶回来了。”

“是的，”泰索何夫说。“我跟他一起。那就是为什么我知道这个装置如何运作。你看，它让我想起我也许不会比卡拉蒙命长――”

沃伦爵士说了一句话，他真诚地强调它，泰斯对此印象深刻，骑士一般不会说那样的话。

“你认为这可能吗？”沃伦爵士不再盯着那个装置，他开始盯着泰斯，就像泰斯刚长出了两个脑袋。显然他从未见过巨魔。泰斯想，这些人真应该多出去走走。

“你认为这个真的是泰索何夫·柏伏特？”

“卡拉蒙·马哲理相信是的，大人。”

沃伦爵士再次看着那个奇怪的装置。“显然它是个远古制品。现在没有法师有能力制造这样的魔法物品。我不是法师，为此我感谢命运，而甚至连我都能感到它的能量。”他又看着泰斯。“不，我不相信。这个坎德人偷了它，他编造了这个离奇的故事来隐瞒罪行。我们必须把它还给法师们，当然，不是给达拉玛。”沃伦爵士皱着眉。“至少不能让它在坎德人手里。帕林·马哲理在哪里？似乎可以请教他。”

“但是你不能阻止它回到我手里，”泰斯指出。“它总是想回到我手里，迟早会的。帕萨理安――伟大的帕萨理安，我见过他一次。他对坎德人非常尊敬。非常尊敬。”泰斯严厉地盯着杰拉德，希望骑士会接受这暗示。“总之，帕萨理安告诉卡拉蒙总是会回到使用者手中。那是个安全防护措施，这样你就不会在回家时束手无策了。它迟早会派上用场，我最近趋向于丢东西，有一次我丢了一头猛犸。那是这样发生的――”

“我同意，大人，”杰拉德大声说。“安静，坎德人。让你说话时再说。”

“对不起，”泰斯开始变得无聊。“但是如果你们不听我说，我可以去看看你们的地图吗？我很喜欢地图。”

沃伦爵士摇摇手。泰斯出神了，他很快就专心看有趣的地图，但是他看得越多就越疑惑。

杰拉德放低声音，不让泰斯听见。“不幸的是，大人，帕林·马哲理去精灵王国奎灵那斯提执行秘密使命了，他要同精灵法师商议事情。巨龙碧雷禁止这样的会面，如果他的行踪被她知道，碧雷会进行可怕的报复。”

“但是，在我看来他必须马上知道此事！”沃伦爵士争辩道。

“他也必须马上知道父亲的死讯。如果您同意让我离开，大人，我会护送坎德人和这个装置到奎灵那斯提，交到帕林·马哲理的手上，并告诉他卡拉蒙去世的不幸消息。我会告诉帕林他父亲临死的请求，让他来决定我是否要接受任务。我不怀疑他会解除我的责任。”

沃伦爵士麻烦的表情变轻松了。“你是对的。我们应该把这事交到他儿子手中。如果他说他父亲的遗愿不可能完成，你就可以推辞掉。但是我希望你不必去奎灵那斯提。等着法师回来不是更明智吗？”

“难说啊，大人。特别是现在碧雷封锁了道路。我相信这事是最紧急的。还有”――杰拉德放低声音――“在这里看守这个坎德人有困难。”

“费资本告诉我要及时回到自己的时间，”泰斯告诉他们。“我不会闲逛。但是我想去见帕林，问问他为什么葬礼不对。你们认为这算‘闲逛’吗？”

“奎灵那斯提在碧雷领地腹地，”沃伦爵士说。“它被奈拉卡骑士团统治着，他们只会高兴地攻击我们中的一员。如果奈拉卡骑士没有抓住你并以间谍罪名处死你，精灵也会的。我们的骑士军队进去了就不能活着出来。”

“我没有请求派出军队，大人。我没有请求护卫，”杰拉德坚定地说。“我更愿意自己去。非常愿意，”他强调道。“我请求离开岗位一段时间，大人。”

“当然，我同意了。”沃伦爵士摇着头。“虽然我不知道你父亲会说什么。”

“他会说对自己的儿子感到自豪，因为您会告诉他我承担了一项非常重要的任务，去完成一个人的遗愿。”

“你在拿自己冒险，”沃伦爵士说。“他根本不喜欢。至于你母亲――”他不吉利地皱了皱眉毛。

杰拉德站得笔直。“我已经当骑士十年了，大人，而我展示的只是鞋上坟墓的灰尘。这是我挣得的，大人。”

沃伦爵士站了起来。“我的裁决如下。骑士规章说死者的遗愿是神圣的。即使有致命的可能，我们也要光荣地完成任务。你要去奎灵那斯提，同法师帕林商议。我发现他有很好的判断力――作为一个法师，他是的。不能期待太多，但我相信你能信赖他为你作出判断。或者，至少把这个坎德人和被偷来的魔法物品带走。”

“谢谢您，大人。”杰拉德看起来非常高兴。

他当然高兴，泰索何夫想。他要到一头龙统治的地方去，龙封锁了所有道路，也许他会被认为他是间谍的黑暗骑士抓住，如果那没有发生他就能到精灵王国，看见帕林、罗拉娜和吉尔萨斯了。

坎德人很熟悉兴奋的刺激，泰索何夫沉溺于脊骨附近的刺痛。它一路烧到脚下让脚发痒，穿过手臂传到手指上让手指开始扭动，它还向上进入他大脑中。他能感觉到头发因刺激开始卷曲。

刺激充满了泰索何夫的耳朵，他脑子充血，费资本让他快点回去的忠告开始消失在黑暗骑士、间谍和路这最重要的想法中。

另外，泰斯突然意识到，杰拉德爵士指望自己跟他一起去！我不能让一个骑士失望。就算卡拉蒙没有在楼梯上碰那么多次头，我也不能让他失望。

“我会跟你去，杰拉德爵士，”泰斯大声宣布。“我认真考虑了一下，那似乎不是闲逛，而是一个任务。我确信费资本不会介意我完成一个小任务。”

“我会想些话来安抚你父亲，”沃伦爵士说。“我能为你准备些什么？你怎么去？你知道根据骑士规章你不能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

“我会像骑士一样旅行，大人，”杰拉德微微扭了一下眉毛，回答道。“我向你保证。”

沃伦爵士怀疑地看着他。“你应该会胜任。不，不要告诉我。这事我知道的越少越好。”他朝桌上闪光的装置看了一眼，叹了一口气。“魔法和坎德人。在我看来是致命的结合。愿我的祝福陪伴你。”

杰拉德小心地把那个装置包起来。沃伦爵士离开桌子陪杰拉德走向房门。杰拉德带上泰索何夫，并从坎德人的衬衫里找出几张碰巧落进去的地图。

“我把它们拿去改正，”泰斯用责难的眼光看着沃伦爵士说道。“你雇的地图师真差。图上有几个严重错误。黑暗骑士不在帕兰萨斯了。在混沌之战两年后我们就把他们赶出去了。还有为什么在西瓦那斯提周围画着像泡沫的有趣圈圈？”

骑士们自己私下讨论着杰拉德的任务，他们根本没注意。泰斯抽出另一张他不知为何塞在裤子里的地图，那引起了他身上敏感部位的疼痛。他把地图从裤子挪到钱袋里，这时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坚硬而锐利的蛋形东西。

时光旅行装置。这个装置会带他回到自己的时间。它回到他手里了。他再次拥有了它。费资本严厉的命令似乎在他耳朵里响起。

泰斯看着装置，想着费资本，考虑着他对老法师许下的诺言。显然只有一件事要做。

泰索何夫牢牢握着装置，小心翼翼地不想意外启动它，他蹑手蹑脚走到杰拉德身后，而杰拉德正专心跟沃伦爵士谈话。泰索何夫松开袋子，以坎德人才能做到的敏捷和安静把那装置放了回去。

“呆在那里！”他坚定地告诉它。

第七章 贝卡德山口

圣克仙位于新海边上，是安塞隆东北部的主要港口城市。

这座城市很古老，在大灾变之前就存在很久了。它的历史不是很清楚，但在大灾变前圣克仙曾是一个舒适的居住地。

很多人想知道它这古怪的名字是怎么来的。传说这里曾有一个人类老妇人，她的仲裁很有名气，受到了广泛的尊敬。一切的争吵都被带到她面前。而她听取每一方的意见，得出公平而明智的结论。“那位老人认可了，”这就是对她仲裁的回应，因此她所居住的那个地方就成了法律权威之地。

当众神在愤怒中把燃烧的山脉丢下世界时，它们击中了安塞隆大陆，把它打成碎片。西瑞恩洋（Sirrion Ocean）的海水流入了新形成的裂缝，成了一片新的大海，忙碌的人们就恰当地把它称为新海。毁灭山脉（Doom Range）的火山猛烈爆发，熔岩流涌入了圣克仙。

人类总是能随机应变，他们迅速把灾难变成了优势，曾经在土地上收获豆子和大麦的人们放下犁，拿起网去收获大海的果实。新海沿岸迅速出现了大量渔村。

圣克仙的人们也搬到了海边，吹离海岸的微风带走了火山的烟雾。镇子开始兴旺起来，但直到大船到达这里它才得到相当发展。爱冒险的水手们离开帕兰萨斯在新海里航行，希望能找到去大陆另一面的安全快捷航道，以避免向北穿过充满危险西瑞恩洋。探险者的希望落空了。没有这样的通道。但是他们在圣克仙发现了一个天然港口，陆路也不是很难走，卡基思山脉另一侧的市场正等着他们的货物。

这个城镇开始兴旺、扩张，并像每一个成长中的孩子那样开始梦想。圣克仙把自己看成是另一个帕兰萨斯：著名、沉静、迟钝、富有。但是这些梦没有成真。索兰尼亚骑士守护着帕兰萨斯，以信条和规章统治着城市。而任何足够有权有势的人都可以统治圣克仙。城市变得混乱无序，没有规章，没有法律，却很有钱。

圣克仙不挑剔伙伴。它欢迎贪婪、劫掠和不择手段。盗贼、强盗、骗子、娼妓、佣兵和刺客都把圣克仙叫家。

然后塔克西丝，黑暗女王，试着重返世界。她建立起军队以她的名义征服安塞隆。艾瑞阿卡斯，那些部队的将军，认识到圣克仙对女王的圣城奈拉卡和军事基地库尔的战略价值。于是龙骑将艾瑞阿卡斯把部队开进圣克仙，城市没怎么抵抗就被占领了。他为女王建造了神庙，并把圣克仙作为自己的司令部。

毁灭之主这片包围着圣克仙的火山山脉，感受到了女王活跃的野心，再次爆发。熔岩从火山上流下，在夜里血红的光照亮了圣克仙。大地震动着。圣克仙旅店的陶器都摔破了，他们开始用铁盘装食物，用木杯装酒。充满硫磺气体的空气变成了毒气。黑袍法师们一直工作着保持城市适于居住。

塔克西丝开始征服世界，但最后她不能战胜自己。她的将军们内讧了。爱和自我牺牲，忠诚和荣誉取得了胜利。奈拉卡那些被诅咒的石头留在了通往圣克仙的阴影山谷里。

索兰尼亚骑士开进圣克仙。他们同居民酣战之后占领了城市。索兰尼亚骑士认识到圣克仙的战略价值，他们也认识到它对安塞隆这个部分的经济重要性，于是就在城市里建起一个强大的要塞。他们拆毁邪恶的圣庙，烧掉奴隶市场，夷平妓院。法师议会派来法师继续净化有毒的空气。

大约二十年后，当塔克西丝骑士开始积蓄力量时，圣克仙正热衷于争名夺位。他们很有可能夺取它，因为多年的和平让索兰尼亚骑士懒散而无聊，他们甚至在岗位上睡大觉。但在黑暗骑士开始进攻圣克仙之前，混沌之战转移了黑暗骑士的注意力并唤醒了索兰尼亚骑士。

混沌之战结束，众神离去了。圣克仙的居民开始认识到神离去了。魔法――他们所知道的――消失了。战争中幸存的人们现在面对着令人窒息死亡的毒气。他们逃离城市，跑到海滨呼吸清洁的海洋空气。因此圣克仙一度回复到开始的样子。

但一个奇怪而神秘的法师霍甘?拜特不仅让圣克仙恢复了往日的荣耀，还帮助它超越了自我。他做了其他法师做不到的：不仅净化了空气，还把熔岩从城市移走。凉爽而纯净的水从覆盖着雪的山顶流下。你可以走到外面深呼吸，不用担心咳嗽和窒息。

圣克仙变得繁荣、富有而著名。在拜特的保护和鼓励下，正直诚实的商人进驻城市。索兰尼亚骑士和奈拉卡骑士都接近拜特，每一方都想进入圣克仙提供保护。

拜特不相信任何一方，他拒绝让他们进入。愤怒的奈拉卡骑士说圣克仙是议会报答他们在混沌之战中贡献而给予的领地的一部分。而索兰尼亚则继续同拒绝任何援助的拜特商议。

在这期间黑暗骑士，现在自称为奈拉卡骑士，变得强大而富有，因为是他们为龙收税。他们注视着圣克仙，就像猫注视着老鼠洞。奈拉卡骑士一直垂涎这个港口，它可以作为出航的基地，牢牢控制住新海周边区域。看见老鼠忙着互相争斗，猫出击了。

奈拉卡骑士包围了圣克仙。他们希望长期包围它。黑暗骑士一攻击城市，分裂的各方就联合起来进行防御。但是骑士们有耐心。他们不能封锁城市让它投降：偷渡船不断把补给带给圣克仙。但是奈拉卡骑士可以关闭所有陆上的商队路线。因此奈拉卡骑士有效地限制了贸易，圣克仙的经济崩溃了。

迫于居民要求的压力，霍甘?拜特同意索兰尼亚骑士加入到城市日益减弱的防御中。一开始，骑士们被看作救世主，受到了热烈欢迎。圣克仙的人们希望他们会立刻结束围攻。索兰尼亚骑士回答他们需要研究形势。看着骑士们研究数月后，人们再次催促索兰尼亚骑士打破围攻。骑士们回答他们的数量太少。他们需要援助。

晚上围攻者用投石车扔出巨石和燃烧的干草堆攻击城市。干草堆燃起了大火，巨石在建筑上砸出了洞。人们死去，财产被毁。没人能睡得安稳。奈拉卡骑士团的领导层考虑过了，圣克仙居民的兴奋和热情在开始抵抗敌人时会高涨，但在数月的围攻之后肯定会低落。他们会指责索兰尼亚骑士，叫他们懦夫。骑士们反驳道性急的居民会让所有人无谓牺牲。收到关于团结开始分裂的间谍报告后，奈拉卡骑士积蓄力量准备竭尽全力猛攻。领导层等待的只是一个裂缝渗入到敌人内心的信号。

圣克仙东边有一个叫札卡山谷的大山谷。在围攻初期，奈拉卡骑士团就已经控制了这个山谷和所有从圣克仙进入山谷的路。这个山谷隐藏在札卡山脉旁的小山里，被骑士们用作集结地。

“札卡山谷就是我们的目的地，”米娜告诉她的骑士。但是当他们问为什么，要在那里做什么时，她只是说，“我们被召唤了。”

米娜和她的小队在正午抵达了山谷。太阳高挂在无云的天空，似乎渴望地看着下面的一切，那期望吸收了风，只留下静止而炎热的空气。

米娜在山谷入口前下令停下。他们面的是一个叫贝卡德山口的关口。骑士们可以看见山口那边被围困的城市和一小部分围绕着圣克仙的城墙。骑士和圣克仙之间是他们自己的军队。山谷里出现了另一个城市，一个帐篷、营火、货车、牲口、战士和随军平民的城市。

似乎米娜和她的骑士抵达的时间正好。奈拉卡骑士的营地里一片欢呼声。号声吹响，军官们在吼叫，队伍在路上集结。先头部队已经穿过山口向圣克仙行进了。其他人迅速跟上。

“很好，”米娜说。“我们来得及时。”

她骑着马从陡峭的山路上冲下，她的骑士们跟着她。在号声中，他们听见了梦里听见歌声的旋律。他们心脏砰砰响，脉搏加速，但不知道是为什么。

“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米娜命令加尔达。

牛头人找到的一个军官，问他情况，然后搓着手咧嘴笑着回到米娜身边。

“该死的索兰尼亚骑士离开了城市！”他报告说。“管理圣克仙的法师在愤怒中把索兰尼亚骑士扔出了城。他踢他们的屁股，解雇了他们。您看”――加尔达转身指向贝卡德山口那边――“您可以看见他们的船，那些地平线上的小黑点。”

米娜手下的骑士们开始欢呼。米娜看着远处的船，但她没有笑。狐火不安地走动着，摇着鬃毛，用蹄子刨着地面。

“您及时地把我们带到了这里，米娜，”加尔达热情地继续说。“他们正准备发动最后攻击。今天，我们将痛饮圣克仙的血液。今晚，我们会喝到圣克仙的啤酒！”

骑士们大笑。而米娜一言不发，她的表情没有一丝得意或是高兴。她的目光在军队营帐里漂移着，似乎在寻找什么，显然她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因为她微微皱着眉。她不高兴地噘起嘴唇，继续搜寻着，最后她的表情终于轻松了。她对自己点点头，拍着狐火的脖子让它平静下来。

“加尔达，你看见那边那群弓箭手了吗？”

加尔达找到了他们，然后说看见了。

“他们没有穿奈拉卡骑士的制服。”

“那是一群惟利是图的佣兵，”加尔达解释道。“我们付钱，但是他们由自己人指挥。”

“很好。把他们的指挥官带过来。”

“但是，米娜，为什么――”

“照我说的做，加尔达，”米娜说。

她的骑士聚集在她后面，他们互相交换着眼光，耸耸肩显得疑惑。加尔达打算争辩。他想说服米娜让他加入向胜利的最后冲刺而不是做没用的工作。这时一股刺痛的感觉麻木了他的右臂，就像是撞到了自己的肘部。在那可怕的瞬间，他不能移动自己的手指。神经刺痛着。过了一会儿，这种感觉消失了，留给他的只有颤抖。也许那只是神经收缩，但是刺痛提醒他自己欠米娜的。加尔达咽下争辩，照命令去办。

加尔达带着弓箭手部队的指挥官回来了，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类，作为一个弓箭手，他有着非常强壮的手臂。这个惟利是图的指挥官脸色阴沉，充满敌意。他根本不想过来，但是要对一个像塔一样立在你面前，坚持要你过去的牛头人说不很难。

米娜戴着头盔，脸罩是打开的。聪明的举动，加尔达想。头盔隐藏了女孩的年幼和她的脸。

“你收到的命令是什么，小队长？”米娜问。她的声音在头盔里回响着，同金属一样冰冷而生硬。

他轻蔑地看着骑士，一点都没有被吓到。

“我不是该死的‘小队长’，骑士阁下，”他讽刺性地强调了“阁下”这个词。“我是自己部队的队长，我们不接受你们这些人的命令。只有钱。我们会为了它做任何事。”

“对小队长说话客气点，”加尔达咆哮着推了他一把。

他转身怒视着，伸手去拿自己的短剑。加尔达握住自己的剑。骑士们也拔出剑，发出了清脆的响声。米娜没有动。

“你收到的命令是什么，队长？”她再次问道。

他看见自己势单力薄，于是故意慢慢地收回剑，表示他仍然蔑视他们，只是不会蠢得要打一场。

“等着攻击开始，然后射击墙上的守卫。阁下，”他气冲冲地说。“我们会是最后进入城市的，那意味着所有的战利品都已经被瓜分完了。”

米娜好奇地看着他。“你不尊敬奈拉卡骑士和我们的理想。”

“什么理想？”队长大笑了一会儿。“装满自己的保险箱？那就是你们关心的一切。你和你们愚蠢的奥义。”他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但你曾是我们的一员，萨缪瓦尔队长。你曾是个塔克西丝骑士，”米娜说。“你退出是因为你加入时的理想已经消失了。你退出是因为你不再相信。”

队长睁大眼睛，他脸上的肌肉松弛了。“你怎么――”他停下来。“是又怎么样？”他咆哮着。“如果那就是你想的，我可不会受罚。我是花钱退出的。我有文件――”

“如果你不再相信我们的理想，为什么还要继续为我们战斗，队长？”米娜问。

萨缪瓦尔哼了一声。“噢，我现在相信你们的理想了，好吧，”他斜视着说。“我信仰金钱，同你们一样。”

米娜骑在马上，马儿很平静，她凝视着贝卡德山口那头的圣克仙城。加尔达突然觉得她能看穿城墙，看穿那些守护者的盔甲、肌肉和骨头，看进他们心里，就像她曾看穿自己，看穿这个队长一样。

“今天没人会进入圣克仙，萨缪瓦尔队长，”米娜轻轻说。“只有食腐的鸟儿能挑选战利品。你们看到的远航船队没有装满索兰尼亚骑士。甲板上只是穿着索兰尼亚骑士盔甲的稻草人。这是个圈套。”

加尔达被震惊了。他相信她。他确信不疑，好像他能看进船里，看到城墙里藏着的敌人蓄势待发。

“你怎么知道的？”队长问。

“如果我给你信仰你会怎么样，萨缪瓦尔队长？”她反问道。“如果我让你成为这场战斗的英雄你会怎么样？你会效忠于我吗？”她微笑着。“我没有钱给你。我只知道跟你分享的这个明确信息――为我战斗，今天你会了解唯一真神。”

萨缪瓦尔队长在惊讶中默默盯着她。他看起来头昏眼花，像是被闪电击中了。

米娜张开擦伤还在流血的手掌。“你可以选择，萨缪瓦尔队长。我一手握着死亡，另一手握着荣誉。你选择哪个？”

萨缪瓦尔抓着自己的胡子。“您很奇怪，小队长。您跟我以前碰到过的骑士不同。”

他回头看着贝卡德山口。

“谣言说城市被舍弃了，”米娜说。“他们听说它会打开大门投降。他们会变成乌合之众，只顾自己的利益。”

她说得不假。步兵们不理军官竭力维持秩序的命令，队伍散了。加尔达看着军队分散开，变成了散漫的部队横冲直撞地通过山口。渴望杀戮，渴望破坏。萨缪瓦尔队长厌恶地又吐了一口唾沫。他面色阴暗，回头看着米娜。

“您想要我做什么，小队长？”

“带上你的弓箭队，把他们布置在那边的山脊上。你看见了吗？”米娜指向俯视着贝卡德山口的山脊。

“看见了，”他扭头看了一眼后说道。“我们到了那里之后干什么？”

“我的骑士和我也会去那里。你们到了之后，等待我的命令，”米娜回答。“当我下令时，你要毫不犹豫地执行。”

她伸出她满是血污的手。这是握着死亡的手还是握着生命的手？加尔达想知道。

也许萨缪瓦尔也想知道，他犹豫着，最后还是握了米娜的手。他的手大，弓弦让手起了老茧，棕色的手很脏。而她的手小，触感很轻。她的手掌起了泡，结了一层干血壳。但是有些退缩的却是队长。

当她松开手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在皮甲上搓着，就像是要消除针刺般的痛苦。

“快点，队长。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米娜命令道。

“您是谁，骑士阁下？”萨缪瓦尔队长问。他还在搓着手。

“我是米娜，”她说。

她抓住缰绳，用力一拉。狐火转过身来。米娜踢了一下马刺，向贝卡德山口上的山脊疾驰而去。她的骑士骑马跟着她。加尔达在她旁边跑着跟上。

“您怎么知道萨缪瓦尔队长会服从您，米娜？”牛头人在马蹄声中喊道。

她低头看着他，笑了。她那琥珀色的眼睛在头盔的阴影中很明亮。

“他会服从的，”她说，“至少是为了证明他对自己上级和他们愚蠢命令的轻蔑。但是这个队长是个饥渴的人，加尔达。他渴望食物。他们给他泥土来填满他的胃。而我会给他肉。滋养他灵魂的肉。”

米娜伏在马头上，催促它跑得更快。

萨缪瓦尔队长的弓箭队在俯瞰贝卡德山口的山脊上站好了位置。他们是数百个强壮而训练有素的弓箭手，已经在奈拉卡的战争中经历过多次战斗。他们使用精灵长弓，这种弓在弓箭手中得到高度评价。他们站好位置，由于山脊并不长，他们就互相紧挨着，没有留下机动空间。他们看着奈拉卡骑士冲向圣克仙，嘀咕着什么都不会给他们留下――最好的女人被带走，最富有的房屋被洗劫一空。他们可以回家了。

上空的云层增厚了；翻滚的灰云从札卡山脉上冒出，开始滑向山腰。

现在军营空了，只留下帐篷、补给车和少数伤员，他们不能跟同伴一起前进，诅咒着自己的伤病。战斗的喧嚣远离他们。环绕的山脉和低悬的云层让攻击的声音偏向远方。山谷一片寂静。

弓箭手们不高兴地看着他们的队长，而队长看起来似乎对米娜没有耐心了。

“您有什么命令吗，小队长？”他问道。

“等待，”她说。

于是他们等待。军队冲击着圣克仙的城墙，撞击着大门。喧闹声很远，听起来是一片隆隆声。米娜脱下头盔，理了理暗红色的头发。她直直骑在马上，翘着下巴。她盯着的不是圣克仙，而是头上正迅速变暗的蓝天。

弓箭手们盯着她，惊讶于她的年幼和奇异的美丽。她没有留意他们的目光，没有听他们被山谷涌出的寂静吞没的粗俗评论。人们感到这寂静似乎有些不祥。那些继续评论的人立即被他们不安的同伴制止了。

一阵爆炸声震动了圣克仙周围的大地，打破了这寂静。云层沸腾，阳光消失了。奈拉卡军队得意的欢呼突然停止了。胜利的尖叫变成了惊慌的喊声。

“发生什么事了？”弓箭手们脱口而出。每个人都在问。“你能看见吗？”

“在队伍中保持安静！”萨缪瓦尔队长吼道。

一个布置在山口附近作为探子的骑士向他们飞奔而来。

“那是个圈套！”他还在远处就开始大喊。“圣克仙的大门向我们敞开，但索兰尼亚骑士不断涌出！他们有上千人。法师骑马冲在最前面，用他们那该死的魔法对付我们！”

骑士止住兴奋的马。“您说的没错，米娜！”他的声音充满敬畏。“一开始一阵魔法飓风杀死了数百我们的军队。他们的尸体还在燃烧。我们的战士逃跑了！他们通过山口退回来了。这是溃败！”

“一切都完了，然后，”萨缪瓦尔队长冷冷看着米娜说道。“索兰尼亚骑士会把部队赶进山谷。我们被夹在山脉这块砧板和索兰尼亚骑士这把铁锤之间。”

他说得没错。后面的军队已经退入了贝卡德山口。很多人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他们只想远离流血和死亡。剩下的有些人有些困惑，其余的挤在通往库尔的狭窄山路上。

“旗帜！”米娜急切地说。“给我一面旗帜！”

萨缪瓦尔队长解下脖子上戴着的白色脏围巾，递给米娜。“拿着吧，别客气，米娜。”

米娜把围巾握在手里，低下了头。她低声说着别人听不见的话，亲吻了围巾，然后递给加尔达。白布被她手上的血泡染红了。一个骑士递过长枪。加尔达把血红的围巾绑在长枪上，然后递回给米娜。

她转过狐火，骑到山脊的一个高角上，把旗帜立在那里。

“大家到我这来！”她大喊道。“到米娜这里来！”

云层分开了。米娜骑马立在山脊上，一丝阳光从云层中漏出，照在米娜身上。她的黑色盔甲闪耀着，就像是在火焰中燃烧，她的琥珀色眼睛闪烁着战斗的光芒。她的号召让逃跑的战士们停了下来。他们四处察看叫声从何而来，然后看见了山腰上米娜像烽火燃烧一样的轮廓。

逃跑的战士不再横冲直撞，他们抬头惊讶地看着。

“到我这里来！”米娜再次大喊。“今天荣誉属于我们！”

战士们犹豫着，然后一个人爬上山腰，跑向她。一个又一个人跟着，他们很高兴能再次找到目标和方向。

“把那边的人带过来，”米娜指向另一堆撤退的战士命令加尔达。“尽你所能把他们聚集起来。看看他们是否还有武装，然后在下面那边的石头上编好战斗队形。”

加尔达按命令去做了。他和其他的骑士堵住了逃兵们的路，命令他们加入在米娜脚下开始形成黑池的同伴们。越来越多的战士退入山口，奈拉卡骑士夹在他们中间，一些军官勇敢地想制止撤退，其他人则加入逃命的步兵流。他们后面是穿着闪亮银甲，带着白羽毛头冠的索兰尼亚骑士。致命的白光闪现，它出现在哪里，哪里的人就在魔法热量中枯萎死去。索兰尼亚骑士进入了山口，像赶牛一样驱赶着奈拉卡骑士，把他们赶向屠宰场。

“萨缪瓦尔队长，”米娜骑下山脊喊道，她的旗帜在她身后飘扬。“命令你的人放箭。”

“索兰尼亚骑士们没在射程内，”他摇头对她说。“傻瓜都看得出。”

“你的目标不是索兰尼亚骑士，队长，”米娜沉着地回答。她指向涌入山口的奈拉卡骑士。“那些才是你的目标。”

“我们自己人？”萨缪瓦尔队长盯着她。“您疯了。”

“看看战场，队长，”米娜说。“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萨缪瓦尔队长看了看战场，他用手抹去脸上的汗，然后下了命令。“弓箭手，放箭。”

“什么目标？”一个人问。

“你们听见米娜说了！”队长厉声喊。他抓过一张弓，搭上箭射了出去。

那枝箭穿过了一个逃跑的奈拉卡骑士的喉咙。他从马上向后跌落，被奔跑的同伴们踏过。

弓箭队放箭了。几百枝箭――每枝都是在平射射程内仔细瞄准过的――带着致命的嗡嗡声填满了空气。大部分箭都命中了目标。步兵抓着胸部倒下。飞羽箭射穿了骑士们头盔的面罩，射中了他们的喉咙。

“继续放箭，队长，”米娜命令道。

更多的箭飞出。更多的人倒下。现在惊慌的战士意识到箭是从他们前面射来的。他们迟疑了，停下来试着寻找新敌人的方位。他们的同伴从后面冲进来，被接近的索兰尼亚骑士逼疯了。贝卡德山口陡峭的崖壁让他们无处可逃。

“放箭！”萨缪瓦尔队长狂喊道，他在杀戮中热情高涨。“为了米娜！”

“为了米娜！”射手们大喊着射出箭。

箭精确地命中了目标。人们尖叫着倒下。垂死人像木头一样在山口出堆积起来，形成了一个血液浸湿的屏障。

一个军官握着剑怒气冲冲地跑过来。“你们这帮白痴！”他对着萨缪瓦尔队长大叫。“谁给你们命令的？你们在射自己人！”

“我给他下的命令，”米娜平静地说。

狂怒的骑士转向她。“叛徒！”他抬起剑。

米娜骑在马上一动不动。她没有注意这个骑士，而是专注于下面的屠杀。加尔达一重拳打在骑士的头盔上。骑士脖子断了，翻滚着落下山坡。加尔达吸着撞伤的指节，抬头看米娜。

他吃惊地看见眼泪流下她的脸颊。她的手抓着脖子上的徽章。她的嘴唇在动，似乎是在祈祷。

贝卡德山口内的战士们腹背受敌，陷入一片混乱。他们面对的是一个可怕选择，要么被索兰尼亚骑士从背后刺穿，要么回头战斗。于是走投无路的战士们转向敌人，拼死战斗。

索兰尼亚骑士继续战斗着，但是他们的攻势放慢，最后完全停下了。

“停止放箭！”米娜命令道。她把旗帜递给加尔达，拔出自己的流星锤高举过头。“奈拉卡骑士们！我们的时刻到了！今天我们会走向胜利！”

狐火一个大跳向山下疾驰而去，带着米娜直接冲向索兰尼亚骑士的前锋。狐火如此迅速，米娜的举动又如此突然，她自己的骑士们都没跟上。他们张大嘴看着，就像米娜在奔向自己的毁灭。然后加尔达高举起白色旗帜。

“我们必死无疑！”牛头人大喊道。“但这是光荣的牺牲！为了米娜！”

“为了米娜！”骑士们以低沉的声音大喊着，然后他们骑着马冲下小山。

“为了米娜！”萨缪瓦尔队长大喊着，他丢下弓，拔出自己的短剑，和整个弓箭队冲向战场。

“为了米娜！”聚集在她旗帜之下的战士们喊道。他们重整旗鼓，跟在她后面像死亡的黑色瀑布一样涌下山坡。

加尔达冲下山坡，不顾一切地想要赶上米娜保护她。她从未经历过战斗。她没有经验，没有技巧，必死无疑。敌人的面孔浮现在他面前，他们用剑砍他，用长枪戳他，用箭射他。他把剑拨到一旁，折断长枪，不理会箭只。敌人不让他靠近目标。他和米娜分开了，然后他发现米娜被敌人完全包围了。

加尔达看见一个骑士试着刺穿米娜。她转身躲过攻击，并用流星锤反击敌人。她的第一击打破了敌人的头盔，下一击就打爆了他的头。但同时另一个骑士正从背后攻击她。虽然加尔达知道她不能听见，但他还是大声发出警告。他猛冲过去，砍倒那些在自己和指挥官之间的人，他看不见他们的脸了，只能看见挥舞的血腥剑影。

他一直盯着她，他的愤怒燃烧了，当他看见米娜从马上被拉下去时，他的心跳停止了。他更加发狂地战斗去救她。突然他的后背被击中了，他跪倒在地，试着站起来，但更多的打击让他失去了意识。

战斗在黄昏时结束了。奈拉卡骑士安全守住了山谷。索兰尼亚骑士和圣克仙的战士们不得不退回城市，整个城市都被这失败震惊了。他们感到胜利在握，但又生生被人夺走了。气馁的索兰尼亚骑士包扎好伤口，埋葬了同伴的尸体。他们花了数月进行这个计划，相信这是打破围攻的唯一机会。他们反复思考自己怎么会失败。

一个索兰尼亚骑士说他看到了一个战士，那个人就像离去众神的愤怒。另一个人说他也看到了，然后很多人都说他们也看到了。有些人说那是个小伙子，但其他人说不，那是个女孩，她美丽的脸可以让男人甘心为她去死。她骑马冲在前面，像霹雳一样攻击他们的队伍，她没有戴头盔也没有拿盾牌，她的武器是一把滴血的流星锤。当她从马上被拉下去后，她还独自步行作战。

“她一定死了，”一个人愤怒地说。“我看见她掉下去了。”

“是的，她掉下去了，但是她的马站着保护她，”另一个人说，“它踢飞了任何想靠近的人。”

但是没人知道这个美丽的毁灭者是否幸存。战争之潮转向了，它向她而来，扫过她周围，涌过索兰尼亚骑士的前锋，他们在一片混乱中退回了自己的城市。

“米娜！”加尔达嘶哑地呼唤着。“米娜！”

没有回答。

绝望的加尔达不顾一切地搜寻着。

山谷中悬着火葬堆上冒出的烟。黑夜还未降临，灰色的黄昏满是烟雾和橙色的灰烬。牛头人去了处理伤员的黑暗法师帐篷，但没有找到米娜。他在排起来准备烧掉的尸体中费力寻找着。他举起一具尸体，翻过来仔细看脸，然后摇摇头继续看下一具。

他没在死者中找到她，至少不在那些已经被带回营地的尸体中。从血液浸湿的山口移走尸体花了整晚时间，持续到第二天。加尔达的肩部有些下陷，他受伤了，疲倦了，但他决心继续寻找。他右手里还拿着米娜的旗帜。白布不再是白色了，它成了褐红色，因干血变得坚硬。

他责备自己。他应该在她身边。如果他不能保护她，至少他会同她一起死。他失败了，被人从后面击倒了。当他恢复意识时，战斗已经结束。别人告诉他他们胜利了。

加尔达感到痛苦和眩晕，他摇晃着走到最后看见她的地方。敌人的尸体在地上堆着，但没有她。

她不在幸存者中，也不在死者中。加尔达开始以为自己是梦见她，用自己对信仰的渴望想象出她，这时他感到有人碰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牛头人，”那个男人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的名字。”

加尔达一下没认出这个战士――他的脸几乎完全被染血的绷带遮住了。然后他认出了这个人是弓箭队的队长。

“你在找她，不是吗？”萨缪瓦尔队长问道。“找米娜？”

找米娜。这句话在他心里回响着。加尔达点点头。他太累太沮丧了，不能说话。

“跟我来，”萨缪瓦尔说。“我给你看点东西。”

两个人穿过山谷，前往战场。那些逃离战斗没有受伤的战士们正忙着重建在撤退的混乱中被破坏的营地。没有监工的皮鞭和威胁激励，他们异常热情地工作着。加尔达在战斗前看见过同样是这些人闷闷不乐地缩在营火旁，舔着伤口，喝着矮人烈酒，自夸杀敌的勇敢。

现在，当他经过钉帐篷桩、处理胸甲和盾牌上的凹痕、收集箭只或是干其他杂务的人们时，他听着他们的谈话。他们没有谈论自己，而是在谈论她，受祝福的迷人的米娜。

每个战士都在说她，她的行为被反复提起。一种新的精神注入了营地，就像米娜走出的那场暴风雨将能量送给了他们。

加尔达倾听着，感到惊奇，但他没说什么。他跟着萨缪瓦尔队长，队长似乎不愿说话，不愿回答加尔达的任何问题。换个时间泄气的牛头人会把这个人类的头打进肩膀里去，但现在他不会。他们分享了胜利一刻，这样的战斗体验以前从未有过。他们实现了自我，做出了从未想过能做到的英勇行为。他们为了理想战斗，不计成败一起战斗，最后取得了胜利。

萨缪瓦尔队长绊倒的时候加尔达伸手去扶他。加尔达在血池里滑到时萨缪瓦尔队长撑着他。他们俩到了战场边上。萨缪瓦尔队长看过笼罩着山谷的烟。太阳在山后消失了。晚霞将天空染成浅红色。

“那里，”队长说着一指。

太阳落山，起风了，它吹着烟雾像丝巾一样旋转。烟雾突然散去，露出一匹血红色的马，他面前不远处的战场上跪着一个人影。

“米娜！”加尔达松了一口气。痛苦让他全身肌肉虚弱。灼热刺痛着他的眼睛，他认为这是烟雾的原因，因为牛头人从不流泪，也不能流泪。他擦了擦眼睛。“她在干什么？”过了一会儿他问道。

“祈祷，”萨缪瓦尔队长说。“她在祈祷。”

米娜跪在一个战士的尸体旁。杀死他的那只箭穿过他的胸膛，把他钉在了地上。米娜抬起死者的手，放在自己胸前，低下头。即使她在说话，加尔达也停不清她在说什么，但他知道萨缪瓦尔队长是对的。她在向自己的神、唯一真神祈祷。这位神预见了陷阱，派她到这里把失败转为光荣的胜利。

米娜的祈祷完成了，她把那个人的手放在他可怕的伤口上，然后俯身亲吻了他冰冷的前额，站了起来。

她几乎没有力量行走了，满身是血，有一些是自己的。她停下来，低着头，身体歪歪斜斜的。然后她抬头对着天空，似乎又找回了力量，她挺直肩膀，继续有力地行走着。

“战局确定后，她就从一具尸体走到另一具，”萨缪瓦尔队长说。“特别的是，她在寻找那些倒在自己箭下的人。她停下来跪在血液浸湿的泥土中为他们祈祷。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事。”

“那正是她对他们的尊敬，”加尔达厉声说。“那些人用自己的鲜血为我们带来了胜利。”

“她用他们的鲜血为我们带来了胜利，”萨缪瓦尔队长回应，透过绷带只能看见他眉毛突然一扭。

一个声音在加尔达身后响起。他想起了加马什诺奇，死亡之歌。但是这歌是活人唱的；一开始只有几个人低声唱，然后更多的声音加入进来，向前传去，就像他们抓起了扔掉的剑奔向战斗。

“米娜……米娜……”

歌声增大了。一开始它像柔和、虔诚的圣歌，现在它像一支胜利的进行曲，祝贺的赞歌，剑抨击盾牌、脚步和鼓掌的声音是它的鼓点。

“米娜！米娜！米娜！”

加尔达转身看见剩下的部队聚集在战场边上。不能行走的伤员被其他人扶着。战士们破烂的衣服上染着血，他们歌颂着她的名字。

加尔达大吼一声，举起米娜的旗帜。赞歌变成了欢呼声在山间轰鸣，它震动了高高堆积着尸体的地面。

米娜正要再次跪下，但歌声阻止了她。她停下来，慢慢转身面对欢呼的人群。她的脸如白骨一般苍白。她的琥珀色眼睛周围是灰色――似乎是疲惫的痕迹。她的嘴唇因亲吻死者而干裂褪色了。她看着这数百个叫喊、歌颂自己名字的人。

米娜举起手。

声音立刻停止了。伤员的呻吟和尖叫也消失了。唯一的声音是她的名字在山间回响，然后慢慢消失，最后山谷里一片寂静。

米娜骑上马，所有聚集在战场边上大喊“米娜的荣誉”的人现在都可以看得更清楚，听得更明白。

“你们把荣誉归于我是错的！”她告诉他们。“我只是化身。今天的荣誉属于一路引导我的神。”

“米娜的道路就是我们的道路！”有人喊道。

欢呼再次响起。

“听我说！”米娜喊道，她的声音充满威信和力量。“旧神离去了！他们舍弃了你们。他们再也不会回来了！唯一神来取代他们的位置，统治这个世界。只有唯一神。我们向唯一神效忠！”

“这位神叫什么名字？”一个人喊道。

“我不会说出它，”米娜回答。“这个名字太神圣，太强大了。”

“米娜！”一个人说。“米娜，米娜！”

人群再次唱起赞歌，一旦开始，他们再也不停下。

米娜看起来有些生气，甚至是愤怒。她抬起手，紧紧抓住脖子上的徽章，然后她的脸色变得柔和，不再生气。

“好吧！喊我的名字，”她喊道。“但是你们要知道自己是以我的神的名义喊的。”

欢呼声震耳欲聋，震动了山侧的岩石。

加尔达忘记了自己的痛苦，大声呼喊着。他低头看见沉默的同伴目光投向了别处。

“什么？”加尔达在叫声中大吼道。“出了什么事？”

“看那边，”萨缪瓦尔队长说。“指挥部那里。”

并非所有营地里的人都在欢呼。一队奈拉卡骑士聚集在他们的指挥官，一个骷髅骑士周围。他们怒视着这边，手臂交叉放在胸前。

“那是谁？”加尔达问。

“米列斯爵士，”萨缪瓦尔回答。“造成这场灾难的人。你看，他避开了战斗。他那精致光亮的盔甲上一滴血都没有。”

米列斯爵士试着吸引战士们的注意力。他挥舞着手臂，喊着没人能听见的话。没人留意他。最后他放弃了这白费力气的事。

加尔达咧嘴笑着。“我想知道这个米列斯看见自己的命令没人理睬会有何感想（I wonder how this Milles likes seeing his command pissing away down the privy hole）。”

“肯定不好，我可以想象得到，”萨缪瓦尔说。

“他和其他的骑士认为自己彻底摆脱了众神，”加尔达说。“他们很久前就不再说塔克西丝会归来。两年过去后，黑夜之主塔贡把骑士团的正式名字改成了奈拉卡骑士团。以前一个骑士被授予奥义时，他知道自己在女神伟大计划中的地位。而在塔克西丝逃离世界后，领导层试着用不同的神秘含意维持了一阵子。骑士们仍然有奥义，不过现在他们只信塔贡和他那种人根植在自己脑中的东西。”

“那也是我离开的原因，”萨缪瓦尔说。“塔贡和军官们想让这个米列斯负责，他们要是听到自己正处于被踢下高位的危险之中是不会高兴的。毫无疑问米列斯会把这个新贵的消息报告给司令部。”

米娜爬下马。她牵着狐火，离开战场，走进营地。人们欢呼着，叫嚷着。但她到了他们面前后，人们不知为何停止了叫嚷，他们跪了下来。有人在她走过时伸手去碰她，其他人请求她看着他们，赐予他们祝福。

米列斯爵士看着胜利的队伍，扭曲的脸上现出厌恶。他转过身去，进入自己的指挥部。

“呸！让他们躲起来密谋！”加尔达高兴地说。“她现在有了一支军队。他们能拿她怎么样？”

“可以肯定是什么阴谋，”萨缪瓦尔说。他瞥了一眼天空。“可能真的有唯一神在天上守护着她。但在这里，在地上她需要朋友来守护自己。”

“你说得很对，”加尔达说。“那么你会跟随她吗，队长？”

“我会跟随她直到我生命的尽头或是世界末日，无论哪一个先来到，”萨缪瓦尔说。“我的人也一样。你呢？”

“我一直跟着她，”加尔达说，他确实是这么做的。

牛头人和人类握手。加尔达骄傲地举起米娜的旗帜走在她身边，就像是在凯旋回营。萨缪瓦尔队长跟在米娜后面，手握着剑，保护她的身后。米娜的骑士骑向她的旗帜。那些从奈拉卡跟着她到这里的人都受了些伤，但没有人死亡。他们开始述说奇迹。

“一只箭直直射向我，”一个人说。“我知道自己死定了。但我说出米娜的名字，那只箭就落在了脚下。”

“一个该死的索兰尼亚骑士刺向我的喉咙，”另一个人说。“我呼唤米娜，然后敌人的剑断成了两截。”

战士们给她食物，他们拿来酒和水。几个战士把一个米列斯的军官赶出自己的帐篷，然后为米娜准备好。战士们从营火中拿出燃烧着的木头，高高举起，为米娜照亮穿过黑暗的道路。在她经过的时候，他们念着她的名字，就像它是个魔法咒语一样。

“米娜，”人、风和黑暗一起呼喊着。“米娜！”

译者注：

1. 奇幻大词典上将Beckard's Cut译为贝卡德山谷，但从文章内容看来似乎应该是一个山口

2. 圣克仙的英文名Sanction就是批准、认可的意思

第八章 魔法罩内

西瓦那斯提精灵总是尊敬夜晚。

奎灵那斯提精灵则喜欢阳光。他们的统治者是太阳咏者。他们的房间里充满阳光，所有贸易都在白天完成，所有的重要仪式例如婚礼都在白天举行，这样他们可以得到日光的祝福。

西瓦那斯提精灵喜欢星光照亮的夜晚。

他们的领导者是星辰咏者。夜晚在精灵王国的首都，西瓦诺斯曾是神圣的时间。夜晚带来星辰、睡眠和心爱土地的美梦。但是长枪之战爆发了。邪恶巨龙的翅膀遮住了星辰。尤其是一头叫湛青·血爆的绿龙占据了西瓦那斯提。他一直憎恨精灵，想看着他们受苦。他可以大量屠杀精灵泄愤，但他更加聪明，更加残忍。垂死的确是痛苦的，但死亡的痛苦却很短暂。湛青想造成没人能减缓、可以持续数百年的痛苦。那时统治西瓦那斯提的是一个精于法术的精灵。罗拉克·卡拉东预见到了降临安塞隆的邪恶。他让自己的子民出去流亡，他告诉他们自己有力量保护王国免受巨龙威胁。谁都不知道罗拉克从大法师之塔偷了一颗龙珠。他曾被警告过力量不够强大的人使用龙珠会导致毁灭。但自大的罗拉克相信自己有能力控制龙珠。他看进龙珠，看见了一头龙在里面看着自己。罗拉克被俘获了，成了奴隶。

湛青·血爆得到了机会。他发现罗拉克坐在星辰之塔里自己的王座上，手里紧握着龙珠。湛青向罗拉克耳语一个西瓦那斯提的梦，一个可怕的梦。在梦中树木变得丑陋，攻击那些曾热爱它们的人。在梦中罗拉克看见自己的子民一个接一个痛苦地死去。在梦中东塔拉斯河里流的是红色的鲜血。

长枪之战结束了。塔克西丝女皇被击败，湛青·血爆不得不逃离西瓦那斯提，但是他对自己完成了目标非常得意。他让西瓦那斯提陷入了永远不会醒来的恶梦中。当精灵们在战争结束后回到自己王国时，他们震惊而害怕地发现恶梦是真的。湛青·血爆给罗拉克的恶梦把他们曾经美丽的家园变得恐怖。

西瓦那斯提精灵们在一个奎灵那斯提将军，波修士的领导下同恶梦战斗，最后终于战胜了它。但是代价很大。很多精灵成了恶梦的牺牲品，甚至在恶梦被清除出王国后，树木、植物和动物还保持着可怕的畸形。精灵们慢慢把森林重新变得美丽，他们用新发现的魔法治愈恶梦留下的伤口，抚平伤疤。

然后人们需要遗忘。波修士，这个曾冒生命危险不只一次让他们的土地挣脱恶梦的人，会让他们想起那个恶梦。他不再是个救世主。他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闯入者，是对想要回到孤立生活的西瓦那斯提精灵们的威胁。波修士想把精灵们带进世界，成为世界的一员，同他们的亲戚奎灵那斯提精灵统一起来。他带着这个希望娶了罗拉克的女儿，阿尔瀚娜·星光。这样如果战争再次爆发，精灵们就不会孤军奋战了。他们能联合起来战斗。

但精灵们不想联合。联合会导致提供帮助的同盟吞并西瓦那斯提的领土。联合会让西瓦那斯提的儿女们同外族联姻，冲淡西瓦那斯提的纯正血统。这些孤立主义者宣布波修士和他的妻子，阿尔瀚娜是“黯精灵”，他们到死也不能回到自己的祖国。

波修士被驱逐了。孔纳将军接管了王国并宣布戒严“直到找到真正可以统治西瓦那斯提的国王。”西瓦那斯提精灵的亲戚，奎灵那斯提精灵请求帮助以脱离巨龙碧雷和奈拉卡骑士团的统治，但他们不理睬。同巨龙战斗的人们请求帮助，他们也不理睬。西瓦那斯提精灵不想成为世界的一部分。他们专心于自己的事，他们的眼睛盯着生命之镜，只看见了自己。就这样他们自豪地盯着自己的镜像，而湛青·血爆，这头曾是他们祸根的绿龙似乎回到了这片他曾几乎摧毁的土地。至少守护边界的守护者是这么报告的。

“不要升起魔法罩！”守护者警告说。“你们会把最糟糕的敌人同自己困在一起。”

精灵们不听。他们不相信谣言。湛青·血爆只是黑暗过去的一个角色。他在巨龙净化中死去了。他肯定死了。如果他回来了，为什么他不攻击他们？外面世界的精灵们害怕地发现家族首领们一致同意升起魔法罩。现在可以说西瓦那斯提精灵实现了他们最大的心愿。在魔法罩内，他们真的同其他人隔绝了。他们安全了，远离外面世界的邪恶。

“但是，在我看来我们没有把邪恶关在外面，”罗兰对西瓦说，“我们反而把它锁在了里面。”黑夜降临西瓦那斯提。黑暗欢迎西瓦，但事实上这对他是种悲痛。他们白天穿过森林，走了数英里，直到罗兰认为他们足够远离魔法罩的疾病影响才停下来休息。对西瓦诺谢来说，这个白天是个奇迹之日。

他曾听过母亲带着渴望、后悔和悲伤谈起故土的美丽。他记得小时候自己和流亡的父母躲在某个山洞里，到处都是危险，母亲会给自己讲西瓦那斯提的传说，减轻自己的恐惧。他闭上眼睛，看见的不是黑暗，而是森林的绿色、银色和金黄色。他听见的不是狼或地精的嚎叫，而是钟楼悦耳的钟声和树笛美妙又悲伤的歌曲。

但是在事实前，他的想象变得苍白无力。他不相信那样的美丽存在过。白天他像是在一个醒着的美梦中，被石头、树根和自己绊倒，一路上奇迹让他涌出眼泪，快乐不已。

有着银色树皮的树把树枝以优美的弧度举向天空，银边树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路边全是阔叶灌木丛，上面点缀着火红的花朵，在空气里散发着芳香。他觉得自己不是在穿过森林，而是花园，因为这里没有落下的树枝，没有漫布的杂草，也没有刺丛。塑木者只允许美丽而有用的果树生长在他们的森林里。除了边境之外，他们的魔法影响整片大地，边境上的魔法罩把他们的手艺加上了致命的寒霜。

黑暗让西瓦昏花的眼睛得到休息。但是黑夜有它自己的美丽之处。星辰闪耀着强烈的光芒，似乎在设法反抗把它们关在外面的魔法罩。夜晚的花朵向星光开放，给暖暖的黑暗加上奇异的芳香，它们发出的银白色冷光充满了森林。

“你是什么意思？”西瓦问。他不能把看见的邪恶和美丽对等起来。

“这是对我们让您父母受苦的一个残酷惩罚，陛下，”罗兰说。“我们感谢您父亲帮助的方式是试着在背后捅他一刀。作为一个西瓦那斯提精灵，听到这种事让我感到羞耻。但是帐总会清算的。我们迟早得偿还自己的丑陋，偿还把自己同世界隔绝活在魔法罩内的行为，我们躲过了龙的威胁，而其他人却在受苦。我们用生命来偿还这样的保护。”

他们在一条潺潺流动的小溪旁找了片空地停下休息。西瓦很感激能够休息一下。虽然他不喜欢说什么，但他的伤又开始发痛。生活突然转变的兴奋和震惊耗尽了他的力量。

罗兰找了些水果和甜得像花蜜一样的水当作晚餐。他恭敬地护理西瓦的伤口，小心翼翼地让这个年轻人觉得舒适。

萨马会扔给我一块破布让我自己处理，西瓦诺斯想。

“也许陛下可以睡几个小时，”吃完饭后罗拉建议道。

西瓦以为自己会疲惫地倒下，但他发现吃完饭后精力恢复，感觉好多了。

“我想要知道更多祖国的事，”他说。“母亲告诉过我一些，但是她当然不知道在她……她离开之后发生的事。你说说魔法罩。”西瓦朝罗兰瞥了一眼。美景让他喘不过气来。“我可以理解为什么你想要保护这一切――”他对闪着彩色光芒的树和在绿草间发光的星形花做了个手势――“免受敌人的破坏。”

“是的，陛下，”罗兰温柔地说。“有人说要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它，甚至是献出自己的生命。但是如果我们所有人都死了，谁留下来珍惜这美丽？如果我们死了，我相信最后森林也会死去，因为精灵的灵魂热心于一切活着的事物。”

“我们的人民多如星辰，”西瓦说，他觉得罗兰有些夸张。

罗兰看着天空。“抹去一半星辰，陛下，您就会发现星光会减弱很多。”

“一半”，西瓦诺谢震惊了。“不可能吧！”

“西瓦诺斯的一半人口都在疾病中消瘦死去了，陛下。”他停了一下，然后说，“我将要告诉您的会被认为是叛国行为，我会受到严厉的处罚。”

“处罚，你的意思是驱逐？”西瓦有些疑惑。“流放？送入黑暗中？”

“不，我们不那么做了，陛下，”罗兰回答。“我们不能彻底驱逐人们，因为他们不能通过魔法罩。现在反对护国将军孔纳的人就那么消失了。没人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事。”

“如果这是真的，为什么人们不反抗？”西瓦疑惑地问。“为什么他们不推翻孔纳，撤掉魔法罩？”

“因为只有少数人知道真相。而我们没有证据。我们可以站在星辰之塔里说孔纳发疯了，他害怕外面的世界，宁愿看着我们全死掉也不愿成为世界的一部分。我们可以那么说，然后孔纳就会站起来说，‘你说谎！去掉魔法罩，黑暗骑士就会带着斧头进入我们心爱的森林，食人魔会破坏树木，巨龙会突袭我们，把我们吞没。’那就是他会说的，然后人们就大喊，‘救救我们！保护我们，亲爱的护国将军孔纳！我们没有人可以求助了！’就是那样。”

“我明白了，”西瓦若有所思。西瓦看着专心盯着黑暗的罗兰。

“现在人们有其他的人可以依靠了，陛下，”罗兰说。“西瓦那斯提王座的合法继承人。但是我们必须小心谨慎地行事。”他苦笑着。“就算是您也可能会消失。”

夜莺的情歌穿过黑暗。罗兰撅嘴吹起了口哨。三个精灵从黑暗中现身。西瓦认出他们就是早上在魔法罩附近跟自己说话的那几个人。

今天早上！西瓦有些惊讶。就是这个早上吗？似乎从那时起已经过了不少年月。

罗兰站着向他们致意，紧握他们的手，然后互相亲吻脸颊问候。

这三个精灵穿着跟罗兰一样的斗篷，即使西瓦知道他们进入了空地，他还是很难看见他们，因为他们似乎是隐藏在黑暗和星光之中。

罗兰问他们巡逻情况。他们报告说沿着魔法罩的边界很平静，“死气沉沉”，一个人讽刺道。三人把注意力转向西瓦。

“那么你询问过他了，罗兰？”一个人盯着西瓦诺谢问道。“他是自己所声称的那个人吗？”

西瓦爬了起来，觉得有些尴尬。他准备按以前教过的那样向年长者鞠躬，但他又想起毕竟自己是他们的国王，他们应该向他鞠躬。他疑惑地看着罗兰。

“我没有‘询问’他，”罗兰厉声说。“我们讨论了一些问题。是的，我相信他是西瓦诺谢，合法的星辰咏者，阿尔瀚娜和波修士的儿子。我们的国王回到了我们中间。我们等待的日子到来了。”

那三个精灵上上下下打量着西瓦，然后转向罗兰。

“他可能是个冒牌货，”一个人说。

“我确信他不是，”罗兰深信不疑地回答。“在他母亲像他这么大时我就认识她了。我同他父亲一起与恶梦战斗。虽然他长得像父亲，但他跟母亲也像。你，崔内。你跟波修士一起战斗过。看着这个年轻人。你可以看见他父亲的模子。”

那个精灵仔细盯着西瓦诺谢，西瓦迎上他的目光。

“用心看，崔内，”罗兰催促道。“眼可能会被蒙蔽。但心不会。我们跟着他时你听见他说的话了，那时他不知道我们暗中监视他。你听见他相信我们是他母亲军队里的战士。他没有掩饰。我以性命打赌。”

“我同意他跟他父亲很像，他眼里也有他母亲的影子。是什么奇迹让我们流亡女皇的儿子穿过了魔法罩？”崔内问道。

“我不知道怎么进入了魔法罩，”西瓦不安地说。“我滚了下来。我不记得了。但我想要离开时，魔法罩不让我走了。”

“他想穿过魔法罩，”罗兰说。“他想回去，想离开西瓦那斯提。一个冒牌货在费了大力进来后会那么做吗？一个冒牌货会承认他不知道怎么进入魔法罩吗？不，冒牌货会告诉我们一个合乎逻辑容易相信的故事。”

“你让我用心去看，”崔内说。他看着其他的精灵。“我们同意。我们想对他施展真视术（truth-seek）。”

“你在因自己的怀疑而丢脸！”罗兰非常不高兴。“他会怎么想？”

“他会认为我们很明智而且谨慎，”崔内冷冷地说。“如果他没什么可隐瞒的，他就不会拒绝。”

“西瓦诺谢会接受的，”罗兰回答。“但如果我是他，我就会拒绝。”

“什么？”西瓦看着他们，疑惑地问。“什么是真视术？”

“它是个法术，陛下，”罗兰有些悲伤地回答。“以前精灵们曾互相信任，毫无保留地相信彼此。以前精灵们决不会对自己人说谎。在罗拉克的恶梦中，那样的事不再有了。恶梦造出精灵同伴的幻象，它看起来十分真实，触摸感和谈话也跟真的一样。幻象会把相信它的人引向毁灭。丈夫看见妻子的幻象，跳下悬崖去追赶她。母亲看见孩子在火焰中挣扎，冲进火里，但却发现孩子消失了。”

“当恶梦结束时，真视术的需求也应该结束了，”罗兰说。“或者说我们这么希望。这个愿望没有实现。恶梦结束，扭曲流血的树消失了，扭曲我们土地的丑陋也消失了。但那丑陋进入了某些人的心里，把他们变得跟恶梦制造的那些东西一样虚伪。现在精灵会对自己人撒谎。新单词加入了精灵的词汇表。人类的词。例如怀疑、欺诈和耻辱。现在我们彼此使用真视术，在我看来，我们用得越多，对它的需要也就越多。”他阴郁地看着崔内，后者仍然很坚决。

“我没有什么可隐瞒的，”西瓦说。“虽然母亲听见自己的人民如此交谈时会非常伤心，但我还是欢迎你们对我使用这个法术。她决不会怀疑手下人的忠诚，而他们也决不会怀疑她对他们的关心。”

“你看，崔内，”罗兰脸红地说。“你看他怎么羞辱我们的！”

“不过，我会知道真相，”崔内顽固地说。

“你会吗？”罗兰问道。“如果魔法再次失败你怎么办？”

崔内眼光一闪。他狠狠瞥了伙伴一眼。“闭嘴，罗兰。我要提醒你我们不知道这个年轻人的任何事。”

西瓦诺谢一言不发。这场争辩没有他插话的余地。但是他记下了这些话。也许母亲军队里的法师们不是唯一感到魔法力量减退的人。

崔内靠近西瓦，后者正直直站着斜视着他。崔内伸出最接近自己心脏的左手，放在西瓦的胸前。精灵的触碰很轻，但西瓦觉得它似乎击穿了自己的灵魂。

记忆从他灵魂里涌出，美好和悲伤的回忆从皮肤之下冒出，感觉和想法涌入崔内的手。他父亲的记忆是一幅严厉而不能平息的影像。父亲从来都是不苟言笑，从不显露出自己的慈爱，从不赞成自己儿子的举动，他似乎根本不在意儿子。但是在记忆的长河里，西瓦诺谢回忆起一天晚上，当他和母亲勉强逃离死亡时，波修士把他们紧紧抱在怀里，对着胸前的儿子微笑，他用不再有神能听到的古老精灵语为他们作祈祷，。西瓦诺谢想起冷冷的眼泪流过自己的脸颊，但那眼泪不是自己的，而是他父亲的。

崔内握在手里的这份回忆和其他的记忆就像是一杯苏打水。崔内的表情变了。他尊敬地看着西瓦。

“你满意了吗？”西瓦冷冷地问。回忆在他身上打开了一道流血的伤口。

“我在他脸上看见了他父亲，我在他心里看见了他母亲，”崔内回答。“我发誓向您效忠，西瓦诺谢。我会说服其他人同样做。”

崔内把手放在心上深深鞠躬。剩下的两个精灵也发誓效忠。西瓦回以谢意，同时有些轻蔑地想着这对他有什么实际作用。精灵们也向母亲效忠过，但现在阿尔瀚娜·星光不比森林里躲藏的强盗好多少。

如果成为星辰咏者意味着在更多的夜晚里躲在坟墓中，在更多的白天里躲避刺客，西瓦决不会接受。他厌倦了那种生活，反感它的死亡气息。以前他从未完全承认过，但现在他第一次承认自己对父母强加在身上的那种生活感到愤怒――非常愤怒。

但下一刻他就对自己的愤怒感到羞愧。他提醒自己母亲不是死亡就是被俘了，但是，他的悲伤和担忧不合情理地增加了他的愤怒。内疚让冲突的情绪更复杂，他觉得困惑而疲惫。他需要时间思考，但在这些似乎吃饱了没事做就盯着他的人面前，他不会去思考。

精灵们还站着，西瓦最后意识到他们在等着他坐下再休息。他似乎是站在一个小精灵王庭上，对于礼仪他还是有经验的。他让其他的精灵坐下，说他们一定累了并邀请他们吃点水果，喝点水。然后西瓦解释说自己需要清洗，失陪一下。

罗兰警告他小心并递给他自己的剑，西瓦感到十分吃惊。

“为什么？”西瓦有些怀疑。“有什么好怕的？我以为魔法罩把所有敌人都关在外面了。”

“有一个例外，”罗兰冷冷地回答。“据报绿龙湛青·血爆被――孔纳将军计算失误――困在了魔法罩内。”

“呸！那只是孔纳散布出的谣言，目的是转移我们的注意力，”崔内断言道。“告诉我谁看见过那个怪物！没人。龙在哪里只是传闻。我们到处都没找到他的痕迹。罗兰，我觉得古怪的是每当孔纳被迫回答各族族长自己的统治情况时，这个湛青·血爆总是会被提到。”

“是的，没人看见过湛青·血爆，”罗兰表示同意。“但是，我相信这头龙在西瓦那斯提某处。我看到了很难作出其他解释的踪迹。因此请小心，陛下。拿上我的剑以防万一。”

西瓦拒绝了剑。他回想起自己几乎刺穿了萨马，西瓦感到羞愧，他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自己不会使用一件武器，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自己未经训练。他向罗兰保证自己会小心，然后走进闪光的森林。他回想起母亲在这时会派出一个武装护卫跟着自己。

西瓦突然想到，我在人生中第一次自由了。真的自由了。

他在清澈而冰冷的小溪中洗了脸和手，收拢自己的长发，久久地看着涟漪的水面上自己的倒影。他不能在自己脸上看见父亲，他总是对那些声称是那样的人感到愤怒。西瓦对波修士的记忆是一个钢铁般的战士，他从不知道怎么笑，很久以前就放弃了微笑的尝试。西瓦只有在父亲看着母亲时才能在他眼里看见温柔。

“你是精灵王，”西瓦对自己的倒影说。“你在一天内完成了自己父母三十年都没能完成的事。不能……或是不愿。”

他坐在岸边。倒影在新月的光芒下闪动着。“他们寻求的东西你力所能及。你以前并不特别想要，但既然有人提供了，为什么不接受呢？”

一阵风吹过水面，西瓦的倒影摇晃着。然后风静止了，水平滑了，倒影变得清晰而稳定。

“你必须小心处事。在说话前你必须思考，思考每句话的后果。你必须考虑自己的行动。你不能被一点小事搞得心烦意乱。”

“母亲死了，”他说，然后他等着痛苦。

眼泪自心中涌出，为母亲、为父亲、为自己流的眼泪，他现在失去了他们的安慰和支持，孤身一人。但是，他内心伸出一个细微的声音在说，你的父母什么时候支持过你？他们什么时候信任过你，让你做事？他们过分溺爱你，担心你会破碎。命运给你这个机会证明自己。抓住它！

小溪旁边长着一堆树丛，上面开着芳香的心形白花。西瓦摘下一束花，撕下花瓣。“向我死去的母亲致敬，”他说着，将花瓣撒进小溪。它们落在倒影上，在波纹中分开。“向我死去的母亲致敬。”

他撒下最后的花瓣，觉得思想纯净了，不再流泪，也没有情绪，然后他回到了营地。

精灵们要站起来，但他让他们保持坐着，不要因他而不安。精灵们对他的谦逊感到高兴。

“我希望不在这么久没有让你们担心，”他知道肯定是那样。他可以肯定他们在谈论自己。“变化太剧烈，太突然了。我需要时间思考。”

精灵们鞠躬表示同意。

“我们刚刚在讨论如何达成陛下的目标，”罗兰说。

“我们守护者都支持您，陛下，”崔内补充道。

西瓦点点头表示答谢。他考虑着谈话的目的和如何进行，然后温和地问，“什么是‘守护者’？母亲曾提起故土的许多事，但没有说过这个。”

“她没有理由要说，”罗兰回答。“您父亲创建我们的队伍以对抗恶梦。我们守护者是进入森林，搜寻仍被恶梦控制的地方的人。这个工作会造成身心受损，因为我们需要进入恶梦击败它。其他的守护者负责保护进入森林治愈它的塑木者和牧师们。我们为恢复家园一起战斗了二十年，最后我们成功了。恶梦被击败，我们没有存在必要了，于是我们就解散回到战前的生活。但是我们这些守护者建立了比兄弟姐妹还要亲的关系。我们保持着联系，互通消息。”

“然后塔克西丝的黑暗骑士试着征服安塞隆大陆，在那之后发生了混沌之战。就在那时孔纳将军控制了西瓦那斯提，他说只有军人能在世上的邪恶力量中保护我们。”

“我们赢得了混沌之战，但是代价巨大。我们失去了众神，据说他们作出了最后牺牲――离开了世界以保全克莱恩和它的人们。索林那瑞的魔法和医疗力量也随他们而去了。我们为众神，为帕拉丁和米莎凯伤心了很久，但我们必须继续生活下去。”

“我们继续重建西瓦那斯提。我们再次找到了魔法，大地和生物的魔法。虽然战争结束了，但孔纳将军没有放弃统治。他说现在威胁来自阿尔瀚娜和波修士，这两个黯精灵只想对自己的人民复仇。”

“你相信吗？”西瓦愤怒地问。

“当然不信。我们了解波修士。我们知道他为这片土地所做的牺牲。我们了解阿尔瀚娜，知道她是如何爱自己的子民。我们不相信孔纳。”

“那么你支持我的父亲和母亲？”西瓦问道。

“是的，”罗兰回答。

“那你为什么不帮他们？”西瓦尖声问。“你们战斗熟练。而且按你所说，你们互相保持着联系。我的母亲和父亲在边界上等待，满心希望西瓦那斯提人民能站起来抗议对他们的不公。他们没有。你什么都没做。父母的等待是徒劳。”

“我能给您很多理由，陛下，”罗兰平静地说。“我们厌倦了战斗。我们不想发动一场内战。我们相信随着时间过去可以用和平的手段纠正这错误。换句话说”――他微微苦笑着――“我们只是蒙头大睡。”

“如果这能让您感到安慰，陛下，我们已经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了代价，”崔内补充道。“最痛苦的代价。我们认识到这一点时魔法罩已经立起来了，太迟了。我们不能出去。您父母也不能进来。”

西瓦感到迷惑和震惊，就像闪电击中了他正前方，他突然有些理解了。原来是一片黑暗，但下一次心跳后就变成了比白昼还要亮的光明，每一个细节在炽热的白光中清楚地呈现出来。

他的母亲声称憎恨魔法罩。魔法罩的确是阻止她带领军队进入西瓦那斯提的原因。在魔法罩升起之前那些年里她随时可以这么做。她和父亲会把一支部队开进西瓦那斯提，他们会在人民中找到支持。为什么他们不呢？

溅出的精灵血液。那就是他们为什么放弃的原因。他们不想见到精灵互相残杀。真相是阿尔瀚娜希望人民到她那里，在她脚下放上西瓦那斯提的王冠。就像罗兰所说的，他们只想继续睡觉，他们想在美梦中忘记罗拉克的恶梦。阿尔瀚娜是在窗下叫嚷的猫，她打扰了他们的睡眠。

母亲拒绝对自己承认这一点，因此，虽然她抱怨魔法罩的升起，但实际上这对她也是一种解脱：噢，她用尽全力试着摧毁它。她用尽全力证明自己拼命地想穿过屏障。她派自己的军队攻击魔法罩，甚至亲自上阵。但是在她内心深处，她一直都不想进入，也许那就是为什么魔法罩能成功地把她关在外面吧。

崔内、罗兰和其他的精灵也是因同样的理由呆在里面。魔法罩的安置，魔法罩的存在是因为精灵们需要它。西瓦那斯提精灵一直渴望远离世界，远离粗鲁而散漫的人类，远离巨龙，安全生活在安逸、豪华和美丽之中。那也是母亲为什么想要进入――那样她也可以安心睡在温暖中，而不是在坟墓里。

他什么都没说，但他意识到自己该干什么。

“你向我发誓效忠。我怎么知道当前进的道路变得黑暗时你不会像放弃我父母一样放弃我呢？”

罗兰的脸色变得苍白。崔内的眼里闪烁着愤怒。他想说话，但同伴握着他的手臂让他平静下来。

“西瓦诺谢指责我们是对的，我的朋友。罗兰转身面对西瓦。“我发誓以自己和家人的性命全心全意向您效忠，陛下。如果我背叛了誓言，愿我的灵魂永远被困在我们存在的这个位面。”

西瓦严肃地点头。这是个可怕的毒誓。他盯着崔内和其他两个守护者。崔内犹豫着。

“你很年轻，”他厉声说。“你多大了？三十岁？在我们的人民中你还只是个少年。”

“但在奎灵那斯提精灵中已经不是了，”西瓦诺谢回应道。“你想想，”他知道西瓦那斯提精灵不会被与他们更世俗（因此也更堕落）的亲戚的比较而感动，于是他补充道。“我并不是在娇生惯养的西瓦那斯提王庭成长起来的。我是在山洞、小木屋和茅屋――我父母能找到的任何安全地方成长的。我只用两手就能数出睡在房间里床上的夜晚。我两次在战斗中受伤，身体上留下了疤痕。”

西瓦没有说他的伤不是在战斗中负的。他没有提到自己曾在被守卫推到安全地方时受伤。他曾想，如果有人能给自己一个机会，他就会战斗。现在他准备好战斗了。

“如我要求你们的一样，我也会向你们发誓，”西瓦骄傲地说。“我发誓，我会全心全意以自己的力量做任何事来收回属于我的合法王座。我发誓会把财富、和平和繁荣带回给我们的人民。如果我背叛了誓言，愿我的灵魂永远被困在我们存在的这个位面。”

崔内审视着那个灵魂。年长的精灵对自己看到的感到满意。“我向您发誓，西瓦诺谢，波修士和阿尔瀚娜之子。为了偿还对您父母的罪行，我们将帮助他们的儿子。”

“那么现在，”罗兰说。“我们必须拟定计划。我们必须为陛下找到一个合适的藏身之处――”

“不，”西瓦坚定地说。“躲藏的时期已经过去。我是王座的合法继承人。我要求是合法的。我没有什么可害怕的。如果我像一个罪犯一样躲躲藏藏，那么我就会被认为是罪犯。如果我作为国王抵达西瓦诺斯，那么我就会被认为是国王。”

“但是，危险――”罗兰说。

“陛下是对的，我的朋友，”崔内明显尊敬地看着西瓦说。“如果他引起了轰动，危险就会减小，总比躲躲藏藏地去好。为了安抚怀疑他统治的人，孔纳多次声称他乐意看见阿尔瀚娜的儿子继承合法的王位。他可以轻易许诺是因为他知道――或者他以为自己知道――有魔法罩在，她的儿子不可能进来。

“如果您成功抵达首都，而人民在两侧夹道欢迎，孔纳就不得不表示自己会遵守诺言。他会发现让合法继承人像以前其他人一样消失很困难。人民不会支持的。”

“你说得没错。但我们不能低估孔纳，”罗兰说。“有人相信他疯了，但就算那样他也是个狡猾而精明的疯子。他很危险。”

“我也是，”西瓦说。“他很快就会发现。”

他草述了一下自己的计划。其他人听着，表示赞同并提出修改意见，他接受了，因为他们最了解自己的人民。他仔细听着对可能出现的危险的讨论，但实际上他并没有太留意。

西瓦诺谢太年轻了，他以为他们会永远活下去。

第九章 闲逛

西瓦诺谢决定接受西瓦那斯提统治权的同一晚，泰索何夫·柏伏特睡得很安稳――这很令他失望。

坎德人被安置在索拉斯的索兰尼亚骑士要塞里。他提议回索拉斯监狱专门关押坎德人的监狱去，但他的要求被坚决拒绝了。要塞的房间干净整洁，没有窗户，也没有家具，房间里只有一张带铁围栏看起来很硬的床，床垫也很硬，似乎可以立起来像骑士那样立正。门根本没有锁，但是木栅栏挡住了出去的路，一些光线透了进来。

“总而言之，”泰斯坐在床上，踢着铁围栏，郁闷地看着周围，“除了无底深渊之外，这个房间是我一生中呆过的最无聊的地方。”

杰拉德带走了蜡烛，留下泰斯独自呆在黑暗中。似乎除了睡觉无事可做。泰索何夫一直希望有人通过法律禁止人们睡觉。泰斯曾对雷斯林提起过一次，他说像雷斯林这样的高阶法师应该可以找到一个办法，在泰斯看来睡觉占用了很大一部分时间，而好处却很少。雷斯林回答说坎德人应该感谢有人创造了睡眠，这意味着泰索何夫至少一天要安静八小时，要不是这样，雷斯林早就掐死他了。

睡眠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梦，但梦有几乎完全没意义的时候，当一个人从梦中醒来，他会立即失望地发现那只是个梦，追赶人类想要咬掉人头的龙不是真的龙，用棍子把人打成肉酱的食人魔也不是真的食人魔。还有人们总是在梦最有趣最刺激的时候醒来――例如龙把人头咬在嘴里，或是食人魔抓住某人的衣领。泰斯认为睡眠完全是浪费时间。每天晚上他都坚决抵抗睡眠，每天早上他醒来时都发现睡眠偷偷附身，然后又溜掉了。

这一晚泰索何夫没怎么抵抗睡眠。旅行的劳顿、卡拉蒙葬礼的刺激和悲伤让泰斯疲倦，他没有反抗就睡着了。醒来时他发现不只是自己，杰拉德也睡着了。骑士站在他旁边，表情跟平常一样严肃，在灯光下显得相当冷酷。

“起来，”骑士说。“穿上这些衣服。”

杰拉德递给泰斯一些褐色衣服，干净而――坎德人有些发抖――耐用。

“谢谢，”泰斯揉着眼睛说。“我知道你的本意不错，但是我有自己的衣服――”

“我不会跟看起来像是跟五朔节上的花柱打架输掉的人一起旅行，”杰拉德回答道。“瞎眼的溪谷矮人在六英里外都能发现你。穿上，快点。”

“同五朔节上的花柱打架，”泰斯哈哈大笑。“我还真见过一个这么干的人。那是在以前五一节索拉斯的庆典上。卡拉蒙戴上假发，穿上裙子去跟少女们跳舞，他的假发遮住了眼睛――”

杰拉德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条规则。不准谈话。”

泰斯张嘴想解释他不是真的在谈话，而是在讲故事，它们有很大的区别。但在泰斯说出口之前，杰拉德拿出了塞嘴布。

泰索何夫叹了口气。他喜欢旅行，也真的很向往这次冒险，但他不觉得自己的旅伴很合适。他悲伤地脱下自己彩色的衣服，把它们放在床上，深情地拍了拍，然后穿上杰拉德扔给他的褐色的短裤、毛袜、衬衫和内衣。泰斯看着自己，觉得自己看起来真像一截树桩。他开始掏自己的口袋，但他发现没有多少东西。

“也不准带袋子，”杰拉德说，他捡起泰索何夫的包包和袋子，准备把它们放到要扔掉的衣服堆里。

“现在，听着――”泰斯厉声说。

一个袋子松开了。时光旅行装置的宝石发出耀眼的光芒。

“呀，”泰索何夫像往常一样清白地说，至少这次他是清白的。

“你怎么从我这里弄走的？”杰拉德质问道。泰索何夫耸耸肩，指着自己紧闭的嘴唇，摇了摇头。

“如果我问你问题，你可以回答，”杰拉德怒视着他说道。“你什么时候偷走的？”

“我没偷，”泰斯庄重地回答。“偷窃实在不好。我告诉过你了，这个装置会回到我这里。这不是我的错。我不想要。实际上昨晚我好好跟它谈话了，但它似乎没有听。”

杰拉德瞪着眼睛，然后自己嘀咕着什么――大概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烦恼――他把魔法装置塞进自己侧面带着的皮革包里。“放在这里好些，”他严厉地说。

“是的，你最好按骑士说的做！”泰斯对装置挥着手指大声补充。结果骑士用塞嘴布堵住了他的嘴。

塞好后，杰拉德给泰斯的手腕戴上一双手铐。泰斯会不知不觉地挣脱一般手铐，但这双手铐似乎是专为坎德人细小的手腕制造的。泰斯试了又试，还是不能挣脱。杰拉德重重按住坎德人的肩膀，把他带出房间，下到大厅里。

太阳还未升起。要塞里黑暗而寂静。杰拉德让泰斯洗脸洗手――他得洗洗塞嘴布――完成需要做的事，杰拉德一直在身边盯着他，不让坎德人有时间独处。然后杰拉德押着坎德人离开屋子。

杰拉德在盔甲外穿上了一件长长的斗篷。泰斯看不见斗篷下的盔甲，他知道骑士穿了盔甲只是因为他听见了叮当响：杰拉德没有戴头盔，也没有佩剑。他走回骑士的住处，拿上一个大背包，还有一条也许包着剑的毯子。

然后杰拉德带着泰索何夫走向要塞前部。地平线上露出了一丝阳光，然后被云层吞没了，似乎是太阳开始升起，又突然改变主意回去睡觉了。

杰拉德递给守卫队长一张纸。“您看，长官，我有沃伦大人签发的带走囚犯的许可证。”

队长看了看那张纸，然后盯着坎德人。泰斯注意到杰拉德小心地避开木门两边架子上燃烧的火把发出的亮光。泰斯立即想到杰拉德在试着隐瞒什么。坎德人的好奇心被唤醒了，通常这对坎德人和他的伙伴都是致命的灾难。泰斯集中注意力盯着，试着看清斗篷下有什么如此有趣的东西。

他很幸运。晨风吹过，斗篷微微飘动。杰拉德迅速抓住它，紧紧系在前面，但在那之前泰索何夫已经看见盔甲上的火炬光是黑色的。

在一般情况下泰斯会兴奋地大声问为什么一个索兰尼亚骑士会穿黑色盔甲。坎德人会拉开斗篷以便更好地观察，他还会向守卫队长指出这个奇怪而有趣的事实。但是口里塞住的布让泰斯什么也说不出，只能发出吱吱声。

思考了片刻后――实际上是塞嘴布让泰索何夫有时间思考的――坎德人意识到也许杰拉德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穿着黑色盔甲。所以他才穿上了斗篷。

泰索何夫对旅行的这个新插曲十分着迷，他保持沉默，只是对杰拉德眨了几下眼表示自己知道内情。

“你把这个小家伙带到哪里去？”队长把文件递回杰拉德问道。“他的眼睛怎么了？他的眼睛不是粉红色，是吗？”

“我不知道，长官。很对不起，我不能告诉您我接到命令要把这个坎德人带到哪里去，长官。那是秘密，”杰拉德尊敬地回答。他放低声音补充道，“他就是亵渎坟墓被抓住的那个家伙，长官。”

队长点点头表示理解。他看到了骑士背着的大包。“那是什么？”

“证据，长官，”杰拉德回答。

队长看起来很严厉。“他造成了不小的破坏，不是吗？我相信他们要罚一儆百。”

“我觉得也是，长官，”杰拉德平淡地说。

杰拉德和泰斯穿过大门，队长挥挥手，不再留意他们。杰拉德推着坎德人离开要塞，走到主路上。虽然刚刚是清晨，但许多人已经起来了。农民们把自己的货物带到市场。货车出发到山里的伐木工棚去。钓鱼的人动身前往水晶湖。人们没怎么看披着斗篷的骑士――早上已经很暖和了。他们自顾自地走过。如果骑士想中暑，那也是他自己的事。他们也没对泰索何夫多看两眼。一个塞住嘴被绑着的坎德人不算新鲜事了。

杰拉德和泰斯向南离开了索拉斯，他们走的这条路在哨兵山脉旁蜿蜒前进，最后通往南隘口。太阳终于决定起床了。粉红色的光在天空中伸展开。树叶染成了金色，草上的露珠闪耀着钻石的光芒。真是个冒险的好日子，泰斯本该过得很快乐，但他被推着前进，不能停下来看看沿路的风景。

虽然杰拉德背着似乎很重的包，还带着裹起来的剑，但他走得很快。杰拉德一手拿着东西，另一手在泰索何夫慢下来时推他的后背，或是在他开始到处乱窜时抓住他的衣领。

别人看着杰拉德可能猜不到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只是一般重，他非常强壮。

骑士是个严厉而沉默的伙伴。那些到索拉斯去的人向他问好，他没有回以“早上好”。

一个往同一方向去的架着车的铁匠想带上他们，但他冷冷地拒绝了。

至少他拿走了坎德人的塞嘴布。泰斯很感激。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年轻了――他会直率地承认这一点――他发现骑士的快速步伐和不变的推拉让自己呼吸加速。

泰斯立即问了所有积累下来的问题，第一个问题是“你的盔甲为什么是黑色的？我以前从未见过黑色的盔甲。好吧，我见过，但那不是在索兰尼亚骑士身上，”最后的问题是“我们是不是一直走到奎灵那斯提，如果是的，你能不能不那么用力地抓我的衣领，我的皮都快被擦掉了。”

泰斯很快发现他能问所有想问的问题，但却没有任何回答。杰拉德爵士只是说，“继续走。”

毕竟骑士还年轻。泰斯觉得有必要指出他犯的错误。

“探险的最精彩部分，”坎德人说，“就是观赏沿路的景色。享受风景，研究一路上有趣的东西，跟所有人谈话……如果你不去想，任务的目标，比如同龙战斗或是拯救猛犸只会占去一小部分时间，虽然这也很刺激，但更多的时间是在它之前和之后――来回的时间――你要是不那么做就太无聊了。”

“我对刺激不感兴趣，”杰拉德说。“我只想简简单单地完成这个任务。我完成得越快，就越早能干点别的事达到我的目标。”

“什么目标？”泰斯问道，他对骑士终于跟自己谈话感到高兴。

“加入防守圣克仙的战斗，”杰拉德回答，“在那之后是从奈拉卡骑士团手里解放帕兰萨斯。”

“他们是谁？”泰斯感兴趣地问道。

“他们以前被称为塔克西丝骑士团，但当他们清楚塔克西丝再也不会回来后他们改了名字。”

“什么意思，不回来？她去哪里了？”泰斯问。

杰拉德耸耸肩。“跟其他的神一起走了，如果你相信人们说的。我个人认为把坏时期归因于众神的离去只是我们自己失败的借口。”

“众神离去了！”泰斯张大了下巴。“什么时候？”

杰拉德哼了一声。“我没有跟你玩游戏，坎德人。”

泰斯思考着杰拉德告诉他的事。

“你是不是把骑士搞反了？”泰斯最后问。“圣克仙在黑暗骑士控制下，而帕兰萨斯在你们控制下啊？”

“不，我没弄反。真可怜，”杰拉德说。

泰斯深深叹了口气。“我完全糊涂了。”

坎德人有些慢了，他的腿不再年轻，杰拉德哼哼着推着他。“快点，”他说。“我们还没走多远。”

“我们没有？”泰斯温和地说。“他们也没有到奎灵那斯提吗？”

“你要知道，坎德人，本来我在索拉斯桥那里为我们准备了两匹马。在你问另一个问题之前，我们从要塞走来而不骑马的原因是我的马不是平常的那匹。马会引起议论，需要解释。”

“我有一匹马？我自己的马！多么令人激动啊！这么久以来我还没骑过马。” 泰索何夫停了一下，看着骑士。“很对不起我看错你了。我猜毕竟你还是懂得冒险的。”

“继续走。”杰拉德推了他一把。

坎德人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这个奇怪的想法让他停下了呼吸。他站住，再次呼吸，然后问出了这个问题。

“你不喜欢我，是吗，杰拉德爵士？”泰斯说。他没有愤怒或是责难，只是感到惊讶。

“是的，”杰拉德说，“我不喜欢你。”他拿出一个水袋喝了一口，然后递给泰斯。“我的讨厌并不带有个人原因，这也许能让你好过一点。我不喜欢你的所有同类。”

泰斯喝着带皮革味的温水，思考着杰拉德的话。“也许我错了，但在我来看我更宁愿被讨厌的原因是我自己而不是我是个坎德人。你看，我能改变自己的性格，但我不能改变自己是个坎德人的事实，因为我母亲是坎德人，我父亲也是，那跟我是个坎德人似乎有很大关系。”

“我本想成为一个骑士，”泰斯继续热情地说自己的事。“实际上，我很可能就是了，但是众神一定是考虑到我母亲太小了，生不出像你那么大的人来，为了不麻烦她，我就成了一个坎德人。实际上那没什么，我收回了成为骑士的想法。我觉得自己真正想成为一个龙人――他们很凶猛，有鳞甲，还有翅膀。我一直想要翅膀。但是，当然，我母亲很难做到。”

“继续走，”这就是杰拉德的所有回答。

“如果你解开手铐我就帮你背那个包，”泰斯提议道，他觉得如果自己有用，骑士就会喜欢自己。

“不，”杰拉德的回答就是一个字。甚至连谢谢都没有。

“为什么你不喜欢坎德人？”泰斯追问道。“佛林特总是说他不喜欢坎德人，但我很清楚他其实喜欢。我不认为雷斯林很喜欢坎德人。他曾想杀死我，这让我对他的真实感受有些了解。我原谅了他想杀死我这件事，但我从未原谅他杀死了可怜的格里姆西，不过那是另一个故事了。我以后再告诉你那个故事。我说道哪里了？噢，对了。我正要说史东·布莱特布雷德是个骑士，他喜欢坎德人，因此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讨厌我们。”

“你们轻率而心不在焉，”杰拉德生硬地说。“现在是黑暗日子。生命很重要，需要认真对待。我们不能追求享乐。”

“但如果没有乐趣，日子当然是黑暗的，”泰斯争辩道。“你还能期望什么？”

“坎德人，当你听到巨龙玛烈赤斯在坎德摩尔杀死了自己成百上千的同类时，你感到多少欢乐？”杰拉德冷冷地问，“那些幸存者被赶出家园，他们似乎受到了某种诅咒，被称为变种，因为他们知道恐惧，身上带的不是包包而是剑。当你听到这些消息时，坎德人，你会大笑着唱‘今天我们多么快乐’吗？”

泰索何夫突然停下来，转过身，骑士几乎被他绊倒了。

“成百上千？被龙杀死？”泰斯被吓呆了。“你说成百上千的坎德人在坎德摩尔被杀死是什么意思？我从未听说过。我从未听说过那样的事！那不是真的。你在撒谎……不，”他悲伤地补充道。“我收回刚才的话。你不会撒谎。你是一个骑士，虽然你不喜欢我，但骑士的荣誉不会让你对我撒谎。”

杰拉德什么都没说。他把手放在泰斯肩膀上，把坎德人转过去，再次上路。

泰斯觉得心脏附近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像是吞下了一条正在收紧的凶猛毒蛇。那种感觉很不舒服，一点都不令人愉快。那一刻泰斯知道骑士说的是真话。成百上千的同类在可怕的痛苦中死去。他不知道那是怎么发生的，但他知道那是真的，就像路边的草、头上的树枝和从绿色树叶中撒下的阳光一样真实。

在卡拉蒙的葬礼跟他记忆中不同的这个世界，那是真的。但是在卡拉蒙第一次葬礼的另一个世界，那不是真的。

“我觉得有些奇怪，”泰斯小声说。“有些晕。就像被扔起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静一会儿。”

“谢天谢地，”骑士说，他又推了一把。“继续走。”

他们默默走着，最后大约在中午时到了索拉斯桥。大桥横跨索拉斯河，河水平缓地流过哨兵山脉的山脚，然后穿过南隘口，流入白怒河。大桥很宽，适于货车和马队通过，步行也可以。

过去大桥对旅行者是免费的，但由于过桥的人数增多，维护费也就增加了。索拉斯镇长厌烦了花税款维护大桥，于是他们就立起了一个收费站，增加了一个收费员。收费并不贵。索拉斯河很浅，你可以从某些地方走过去，旅行者们也可以从路线上其他的浅滩过河。但是河堤又陡又滑。许多货车的珍贵货物都落进了水里。所以大多数旅行者都选择付钱。

骑士和坎德人是这个时候唯一过桥的人。收费员还在吃早饭。两匹马被绑在河堤上一棵白杨树下。一个看起来是马童的少年在草地上睡着了。一匹马是亮黑色，皮毛在阳光下闪烁着。它很不安宁，扒着地面，偶尔一扯缰绳，就像是要挣脱它。另一匹马较小，身上有灰色花斑，眼睛明亮，它抽动着耳朵和鼻子，蹄子几乎完全被长毛包住了。

看见小马时，紧紧绕着泰斯心脏的毒蛇似乎放松了，那匹马好像在友善而淘气地注视着坎德人。

“她是我的吗？”泰斯非地激动地问道。

“不，”杰拉德说。“那只是为旅行租来的马而已。”

杰拉德踢了一下马童，他打着哈欠挠着痒醒了过来，说他们需要为马、马鞍和垫子一共支付三十个钢币，安全归还后退回十个。杰拉德掏出钱包，数出一堆钢币。马童――尽可能远远躲开泰索何夫――再次怀疑地清点了一遍，然后把它们放进一个袋子里，塞进沾着草的衬衫。

“那匹小马叫什么名字？”泰索何夫高兴地问。

“小灰（Little Gray），”马童说。

泰斯皱着眉头。“那没什么想象力。我觉得你应该再想点更有创意的名字。那匹黑马叫什么名字？”

“大黑（Blackie），”马童叼着一根稻草说道。

泰索何夫深深叹了口气。

收费员从他的小房间里出来了。杰拉德递给他通行费。收费员升起了大门，然后非常好奇地盯着骑士和坎德人，似乎他会在早上剩余时间里谈论这两个人要到哪里去和为什么要去。

杰拉德随便支吾了两声，然后把泰索何夫提到马上，那匹马回头看着他，对他使眼色好像是跟他分享了什么大秘密一样。杰拉德把神秘的包和裹着的剑放在自己的马背上，紧紧系住，然后抓住泰斯那匹马的缰绳，骑上自己的马出发，留下收费员站在桥上自言自语。

骑士骑在前面，抓着小马的缰绳。泰斯骑在后面，戴着手铐的手紧紧抓住马鞍。大黑似乎同杰拉德不喜欢坎德人一样不喜欢小灰马。也许大黑对被迫为小灰放慢速度感到不满，也许大黑是一匹严肃的马，对小灰活蹦乱跳感到不快。不管是什么原因，大黑一发现小灰在往侧边滑步取乐，或是觉得她可能想停下来啃路边的草就转过头来，冷冷地盯着她和她的骑手。

骑了大概五英里后，杰拉德停了下来。他在马鞍上挺直身体，仔细看着路。离开桥之后，他们没有碰见任何旅行者，现在路上完全是空的。杰拉德下马脱掉斗篷，卷起来塞进铺盖卷里。他穿着黑暗骑士的饰以骷髅和死亡百合的黑色盔甲。

“多好的伪装啊！”泰斯着迷地大喊着。“你告诉沃伦爵士自己会以一个骑士的身份旅行，你没有说谎，只是没告诉他以哪种骑士的身份旅行。我也要伪装成黑暗骑士吗？我的意思是奈拉卡骑士？哦，不，我知道了！不要告诉我。我是你的俘虏！”泰索何夫对自己能指出这一点非常自豪。“这更好玩了――嗯，有趣――比我期望的更有趣。”

杰拉德没有笑。“这不是愉快的旅行，坎德人，”他严厉地说。“你手里握着我们俩的性命，还有我们任务的命运。我相信像你这种人一定是傻了，但是我别无选择。我们很快就会进入奈拉卡骑士团控制的领土。如果你说出半句我是一个索兰尼亚骑士，我就会被作为间谍逮捕起来并处死。但在他们杀我之前，他们会折磨我找出我知道什么。他们用拷问台来折磨人。你见过有人躺在拷问台上吗，坎德人？”

“不，但是我曾见过卡拉蒙做体操，他说那真是折磨……”

杰拉德没有理他。“他们会把你的手和脚绑在拷问台上，然后往相反的方向拉。你的手臂和腿，手腕和手肘，膝盖和脚踝都会脱臼。痛苦很折磨人，但拷问的优点在于受害者经受痛苦，但却不会死。他们会让人躺在拷问台上数天。骨头不会回到正确的位置。当他们把人弄下拷问台时，他已经残废了。他们把他拖到绞刑架下，然后把他放在一把椅子上，吊死他。如果你出卖我，那就是我的命运，坎德人。你明白吗？”

“是的，杰拉德爵士，”泰索何夫说。“即使你不喜欢我，深深伤害了我的感情，我也不想看见你躺在拷问台上。也许是其他人――因为以前我从未见过有人手臂脱臼――但不会是你。”

杰拉德似乎没有被这宽宏大量所感动。“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我，管好你的舌头。”

“我发誓，”泰斯说，他猛拉一下自己的头饰，痛苦让他眼泪直流。“我能保守秘密，你知道。我还保守了许多秘密――重要的秘密。我也会保守这个。你可以信赖我，不然我就不叫泰索何夫·柏伏特了。”

这似乎没给杰拉德留下什么印象。他阴沉地回到自己的马旁边，重新上马前行――一个黑暗骑士带着他的俘虏。

“我们多久才能到奎灵那斯提？”泰斯问。

“以这个速度要四天，”杰拉德回答。

四天。杰拉德不再注意坎德人。骑士拒绝再回答任何问题。他对泰索何夫精彩的故事充耳不闻，泰斯提议走一条穿过暗黑森林的捷径，他也不理睬。

“像这样走四天！我不喜欢抱怨，”因为骑士不听，泰斯就对自己和小马说，“但是这次冒险正变得无聊。根本不是真正的冒险，最多算个苦役，就是那个词，不管它是不是适和这种情况。”

小马以沉重而缓慢的步伐前行，接下来四天没人可以说话，没事可做，除了树和山之外也没东西可看，泰斯老远就看见很多树和山，如果他能花点时间探索还算有趣，但他不能。泰斯无聊透顶，下次时光旅行装置突然回到他手里时他会试着使用它。任何事，就算是被巨人打成肉酱也比这好。

如果没有小马驮着他，他也许会的。就在那时，黑马转头恶狠狠地盯着小马，也许马和骑手间有了什么交流，杰拉德也转过头来。

泰斯手里抓着时光旅行装置，他尴尬地笑着，耸耸肩。

杰拉德冷冷的脸色就像黑色胸甲上的骷髅，他停下，等着小马慢慢走到身旁，然后伸手从泰斯手里夺过装置，一言不发地把它塞进一个鞍包里。

泰索何夫再次叹了口气。接下来将会是漫长的四天。

第十章 黑夜之主

塔克西丝骑士团的阶层在一个黑暗之梦中诞生，并在克莱恩北部远处一个叫烈风要塞的小岛上建立起来。但是岛上的司令部在混沌之战中遭到了严重破坏。沸腾的海洋完全淹没了要塞――有些人说那是因为海之女神赛波音对她的儿子，黑暗骑士的创立者，龙骑将艾瑞阿肯之死感到悲痛万分。虽然后来大水退去，但没有人再回去了。现在塔克西丝骑士团认为要塞太远了，没有实用价值。他们在混沌之战中损伤惨重，还失去了女皇和她的奥义，但他们仍是一股相当强大的力量，需要认真对付。

一个骷髅骑士，米丽蕾·爱布雷纳加入了第一届最后英雄议会，她认为骑士们在战争中的英勇行为需要安塞隆大陆上的土地作为回报。议会允许黑暗骑士保留他们占领的土地，大部分奎灵那斯提（同平常一样，很少有人关心精灵）还有安塞隆东北部分，包括奈拉卡及其周边地区。虽然那里有部分地方被诅咒了，但黑暗骑士还是接受了那片区域，开始重建秩序。

许多第一届议会的成员希望骑士们会在奈拉卡充满硫磺的空气中窒息死去。但黑暗骑士不仅活着，还发展起来了。这部分归功于爱布雷纳，黑夜之主的领导，她在自己军事头衔－奈拉卡将军前加上了那个政治管理头衔。爱布雷纳制定了新的征兵政策，不再像旧政策那么挑剔，限制也更少。骑士们很容易加入各个阶层。在混沌之战后的黑暗时期，人们感到孤独，感到被抛弃。安塞隆上出现了自我主义思潮（Ideal of the Great “I”）。它的主要规则是：“其它的人都没关系。只有我重要。”

黑暗骑士在这条规则下变得灵活起来。他们并不允许太多个人自由，但他们鼓励商业贸易。当凯拉斯卓，蓝龙王夺取帕兰萨斯时，他控制了黑暗骑士。帕兰萨斯的人们一想到那些掠夺城市的残酷霸主就胆战心惊，但他们吃惊地发现在黑暗骑士统治下城市实际上繁荣起来了。虽然帕兰萨斯居民必须缴税，但他们能留下足够的利润，他们开始认为在黑暗骑士的独裁统治下生活也不那么糟糕。骑士们维护法律和秩序，他们一直同盗贼行会战斗，还试着把居住在下水道的溪谷矮人弄出城市。

龙王来到后的巨龙净化一开始让塔克西丝骑士们感到害怕和愤怒，在屠杀中他们失去了很多龙。骑士们徒然地对抗着红龙王玛烈和她的亲戚们。许多骑士和他们骑乘的龙都死了。米丽蕾设法把这场灾难变成了胜利。黑暗骑士同龙王们达成了秘密协议，同意在龙王们的领地里为他们征收税款并维持法律和秩序。作为回报，龙王们让黑暗骑士全权处理，并停止捕食他们剩下的龙。

帕兰萨斯、奈拉卡和奎灵那斯提的人们不知道骑士和巨龙之间的协议。人们看见的只是黑暗骑士保护他们免受可怕敌人的威胁。索兰尼亚骑士和光明城堡的牧师们知道或是猜想有这么一个协议，但他们没有证据。

黑暗骑士里还有一些人仍然信仰已故的艾瑞阿肯阐明的荣誉和自我牺牲，他们几乎都是老骑士，被认为是食古不化的老顽固。新的奥义取代了旧的。这个新奥义基于光明城堡的金月发展起来的心灵魔法力量，几个骷髅骑士为了自己的野心，偷偷潜入城堡把它偷学了过来。黑暗骑士们抛弃了治疗魔法，挑出了恐惧魔法和控制信徒想法的能力。

骷髅骑士们的能力不仅能控制骑士的身体，还能控制骑士的心灵，他们的地位变得重要起来。虽然黑暗骑士长期宣称女皇塔克西丝会回来，但他们最终还是不再相信了。除了自己的力量，他们不再相信任何事，而这反映在了新奥义中。管理新奥义的骷髅骑士善于探测候选人的心灵，找到他最深的恐惧并玩弄它，同时还向他承诺他的愿望会实现――作为完全服从的回报。

在新奥义的使用过程中骷髅骑士变得很强大，米丽蕾·爱布雷纳身边的人开始不信任骷髅骑士。他们警告爱布雷纳要小心骷髅骑士的领导人，裁决者，一个叫莫罕·塔贡的人。

爱布雷纳嘲笑这些警告。“塔贡是个有能力的管理者，”她说。“我承认。但是，当一切都有规矩时，有能力的管理者是什么？只不过是个荣誉的办事员而已。那就是塔贡。

他不会挑战我的领导权。那个男人看见血就站不稳！他拒绝参加马上比赛，把自己锁在黑黑的小柜子里处理帐目。他对战斗没有兴趣。”

爱布雷纳说得没错。塔贡对战斗没有兴趣。他决不会想在光荣的战斗中挑战爱布雷纳的领导权。看见血的确会让他恶心。于是他就给她下毒。

作为骷髅骑士之主，塔贡在爱布雷纳的葬礼上宣布他是合法的继任者。没人站出来挑战他。那些爱布雷纳的朋友和支持者们本该这么做，但他们害怕会同样吃进杀死领袖的“腐肉”，于是都闭紧了嘴。最后塔贡还是杀了他们，现在他的地位稳固了。他和那些受过训练的骑士们用自己的力量深入信徒的心灵找出叛徒和不满的人。

塔贡来自在奈拉卡拥有很大地产的富有家庭。家族发源于捷列克，奈拉卡北部的一个城市，那里曾是奈拉卡的首都。塔贡家族的座右铭就是“我，”那也许跟“利润”分不开。随着女皇塔克西丝的崛起，他们也变得富有和强大，一开始他们为龙骑将们供应武器装备，然后，他们在自己这边要输掉时又改为塔克西丝的敌人供应武器装备。塔贡家族用卖武器赚来的钱买地，尤其是在奈拉卡稀缺的农地。

塔贡家族的后代以难以置信的好运（他说那是先见之明）在奈拉卡神庙爆炸前把钱拿了出来。长枪之战后，奈拉卡这片战败的土地上游荡着一队队战士、地精和龙人，而塔贡家族独占了人们非常需要的两件东西：食物和钢铁。

爱布雷纳野心勃勃地想在南奈拉卡靠近旧神庙的地方建立一座黑暗骑士要塞。她让人绘好图纸，派出人去开始修建。被诅咒山谷的恐惧和奇异的死亡之歌让人们立刻逃散了。

首都移到了奈拉卡山谷的北部，但还是太靠近南部了。塔贡下达的首批命令之一就是迁移首都。还有一个是改变骑士团的名称。他在捷列克，靠近家族的地方建立了奈拉卡骑士的司令部，。大部分奈拉卡骑士都不知道这里如此靠近他的家族。

捷列克现在是个高度繁荣的城市，两条穿过奈拉卡的主路在这里交汇。不管是因为幸运还是狡猾的交易，这座城市没有遭到龙王的破坏。整个奈拉卡，甚至是南方远处库尔的商人都赶到捷列克扩展生意。只要商人们交清奈拉卡骑士团要求的税费，并尊敬黑夜之主，统治者――塔贡将军，他们就会受到欢迎。

如果把对塔贡的不满和其他的尊敬一起投进黑夜之主的大钱柜，商人们就会知道不该去抱怨。那些口头尊敬而私下抱怨的商人会发现自己的生意突然走了霉运。如果他们还坚持错误的观念，通常都会在街上死于非命。

塔贡亲自设计了奈拉卡骑士要塞，它在捷列克显得很突出。塔贡把要塞建在城市最高处，可以俯视整个城市和周围环绕的山谷。

要塞的设计很实用――数不清的矩形层层堆起来，还有方形的塔。它的窗户――没有多少――都是放箭口。要塞内外的墙都很简单，它如此刻板，以至于游客们经常误认为它是监狱或是帐房。在墙上巡逻的黑甲身影很快就纠正了他们的第一印象，不过那毕竟不算太错。要塞在地面下有个大地牢，在地牢两层之下则是重兵把守的骑士团金库。

黑夜之主塔贡的司令部和住处都在要塞里。它们的设计都是经济实用的，如果说要塞被误认为是帐房，那么塔贡就经常被误认为是职员。拜访黑夜之主的客人会被带到一个狭小的房间，那里墙壁空空，没什么家具，一个瘦小、秃顶、戴眼睛、穿着暗色精致衣服的男人正忙着计算一本皮边总帐。

客人会觉得那是个要带他到黑夜之主那里去的小职员，于是他们就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想着其他事。那些想法都被桌后的人捕获了，就像蛛网中的蝴蝶一样。他用自己的精神力量渗入访客的心灵。过了一段时间，蜘蛛吸干了猎物，他就会抬起头，透过眼睛盯着访客，而访客会吃惊地发现他就是黑夜之主塔贡。

今天坐在黑夜之主对面的访客很清楚他就是统治者。罗德里克爵士是米列斯爵士的副官，虽然他没见过塔贡，但他是以骑士的正式礼仪来见黑夜之主的。骑士立正，一直站着直到统治者知道他来了。他曾被警告过塔贡有精神能力，于是他就试着什么都不想，但那没有用。在罗德里克爵士说话之前，塔贡就知道在围攻圣克仙时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不想展示自己的能力，于是他就温和地让骑士坐下。

罗德里克爵士又高又壮，他可以轻易抓住塔贡的衣领把塔贡提起来，但此时他紧张地坐在了房间里唯一的另一把椅子的边上。

也许是因为太爱钱，莫罕·塔贡的眼睛像是两个钢币――平坦、光亮而冰冷。如果你看进那双眼睛，看见的不是灵魂，而是塔贡心里帐目的数字和图表。他把所有东西都看成收支和盈亏，所有东西都要计算到分，记入某本帐目里。

罗德里克爵士看见自己在那双闪亮的钢币眼睛中的影像，他觉得自己被归为不必要的开支中。他怀疑那付眼镜是不是从奈拉卡遗迹里抢救出来的魔物，佩戴者有能力看穿人的心灵。虽然要塞的厚重石块和石墙甚至在最热的夏天都是凉的，但罗德里克开始冒汗了。

“我的副官说你是从圣克仙来的，罗德里克爵士，”塔贡说，他的声音就像小职员那样温和而谦逊。“我们对城市的围攻进行得怎么样了？”

需要注意的是塔贡家族在圣克仙拥有大片土地，奈拉卡骑士失去圣克仙时他们也就失去了土地。塔贡把夺取圣克仙作为骑士团最优先的目标。

罗德里克爵士在从圣克仙骑马来捷列克的两天路上反复背诵自己该说的话，他已经准备好了回答。

“大人，我向您报告，在夏至后第二天，可恶的索兰尼亚骑士试图击退我们的军队，打破对圣克仙的围攻。那些愚蠢的骑士想欺骗我的指挥官，米列斯爵士，他们想让我们以为他们放弃了城市。米列斯爵士看穿了他们的阴谋，他反而把他们引入了陷阱。米列斯爵士对圣克仙发动了一次进攻，引出了潜藏的骑士。然后他假装撤退，骑士们中计追赶我们。在贝卡德山口，米列斯爵士命令我们的军队转身全力抵抗。索兰尼亚骑士立刻就被击败了，死伤惨重。他们不得不退回圣克仙。米列斯大人很高兴能向您报告，大人，我们扎营的山谷安然无恙。”

罗德里克爵士的话进入塔贡的耳朵里，而他的想法进入了塔贡的心里。罗德里克爵士正生动地回忆起自己在狂暴的索兰尼亚骑士前逃命的情景，在后面指挥的米列斯爵士被困在惊慌撤退的人群中。在骑士心里的另一处地方，塔贡找到了一个很有趣，也很让人不安的画面。那是一个穿黑色盔甲的年轻女人，她筋疲力尽，满身血污，正在接受米列斯爵士手下的敬意和赞美。塔贡在罗德里克心里听见她的名字在回响：“米娜！米娜！”

黑夜之主用笔尖擦了擦盖着上嘴唇的稀疏胡须。“确实。那听起来是个伟大的胜利。应当祝贺米列斯爵士。”

“是的，大人。”罗德里克爵士高兴地笑着。“谢谢您，大人。”

“如果米列斯爵士能照命令那样夺取圣克仙就更好了，但我想他会在合适的时候完成的。”

罗德里克爵士不再笑了。他咳嗽着，花了一会儿清理喉咙，然后开始说话。“实际上，大人，如果不是下级军官不服从命令我们很可能夺取圣克仙。这个军官完全不服从米列斯爵士，她把整个弓箭队都带离了战场，我们没有掩护火力进攻圣克仙的城墙。不只是这样，她在惊慌下命令弓箭手射杀我们还在战斗中的战士。我们的人员伤亡完全是这个军官造成的。因此米列斯爵士觉得继续进攻是不明智的。”

“啊，啊，”塔贡嘀咕着。“我相信这个年轻军官已经被立刻处罚了。”

罗德里克爵士舔了舔嘴唇。接下来是狡猾的部分了。“米列斯大人本该这么做，大人，但他觉得最好先跟您商量一下。突发情况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个年轻女人用某种奇怪的魔法影响了人们，大人。”

“真的吗？”塔贡显得很吃惊。他有些冷淡地说，“上回我听说我们法师的魔法力量减退了。我不知道他们中的任何人有这样的才能。”

“她不是法师，大人。至少她是这么说的。她宣称自己是一个神――唯一真神派来的使者。”

“这位神叫什么名字？”塔贡问。

“啊，她很狡猾，大人。她声称那位神的名字太神圣，不能说出来。”

“众神来了，他们又走了，”塔贡不耐烦地说。他在罗德里克爵士心里看见了最令人吃惊和不安的一幕，他想听罗德里克把它说出来。“我们的战士不会被这种空话欺骗。”

“大人，那个女人并不是光说不做。她展示了奇迹――治愈那些近几年由于魔法减弱导致我们无法治疗的人。她复原了被砍掉的四肢。她把手放在一个人的胸膛上，上面的洞就闭合了。她告诉一个背脊断裂的人他可以站起来，而他真的站起来了！她唯一没有展示的奇迹是复活死者。她只是为那些人祈祷。”

罗德里克爵士听见椅子吱吱响，他抬头看见塔贡的眼睛里闪烁着不快。

“当然”――罗德里克爵士赶紧纠正他的错误――“米列斯大人知道那不是奇迹，大人。他知道她是个骗子。我们只是不知道怎么戳穿她，”他无力地补充道。“人们都被她影响了。”

塔贡明白所有的步兵和大部分骑士叛变了，他们拒绝服从米列斯，转而向穿黑甲、剪短发的小孩效忠。

“这个女孩多大了？”塔贡皱着眉问。

“不超过十七岁，大人，”罗德里克爵士回答。

“十七岁！”塔贡惊呆了。“是什么促使米列斯让她当军官的？”

“他没有，大人，”罗德里克爵士说。“她不是我们连的。她在战斗之前到达山谷，我们以前都没见过她。”

“她是不是一个伪装过的索兰尼亚骑士？”塔贡怀疑着。

“我对此表示怀疑，大人。因为她索兰尼亚骑士才输掉了战斗，”罗德里克爵士回答，他完全没意识到刚刚说出的实情跟先前编的谎话不一致。

塔贡注意到了矛盾之处，但他专心于思考，没功夫管它，他记下米列斯是个不称职的笨蛋，需要尽可能快换掉。塔贡敲了一下桌上的银钟。门开了，他的副官走了进来。

“检查骑士团名册，”塔贡命令道。“找一个――她的名字叫什么？”虽然他能听见它在骑士的心里回响，但他还是问罗德里克。

“米娜，大人。”

“米娜，”塔贡重复道，他把这个名字挂在嘴边，就像在品尝它的味道。“没别的了？

没有姓？”

“我不知道，大人。”

副官离开，派出几个人处理这事。在搜寻进行同时，两个骑士默默坐着。塔贡有时间继续检查罗德里克的思想，他证实了自己对围攻圣克仙是由一个傻子负责的猜测。要不是这个女孩，围攻很可能被打破，黑暗骑士会被击败，被歼灭，而索兰尼亚骑士会得意地占有圣克仙。

副官回来了。“名册上没有叫‘米娜’的骑士，大人。甚至没有接近的名字。”

塔贡挥了挥手，副官离开了。

“啊，大人！”罗德里克爵士大叫道。“她是个骗子。我们要把她逮捕处死。”

“嗯。”塔贡哼了一声。“你认为在那种情况下你的战士们会怎么做，罗德里克爵士？

那些她治愈的人会怎么做？那些由她带领击败可恶敌人的人又会怎么做？首先米列斯军队里的士气不高。”塔贡敲着一堆帐目。“我读了报告。米列斯军中的逃兵是其他部队的五倍多。”

“告诉我”――塔贡精明地盯着另一个骑士――“你有能力逮捕这个米娜吗？你有会遵守你命令的护卫吗？或者他们中大多数人反而想逮捕米列斯爵士？”

罗德里克爵士张大了嘴，然后没有回答就闭上了。他看着房间四周，看着天花板，看着任何地方而不去看那双钢铁之眼，厚厚的眼睛片放大了恐惧，他似乎看见它们钻进自己的头骨里。

塔贡在心里算计着。那个女孩是个冒充是骑士的骗子。她在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面对可怕的失败时，她取得了胜利。她以一个无名之神的名义施展了“奇迹”。

她是资产还是债务？

如果是债务，能不能把她变为资产？

塔贡讨厌浪费。作为一个优秀的管理者和精明的商人，他知道在哪里和如何花掉每一枚钢币。他不是守财奴。他给骑士团配备最好的武器和护甲，给新兵和雇佣兵们支付足够的薪水。他坚持让官员们记录每一笔付给他们的钱。

战士们想跟随这个米娜。很好。让他们跟随她。前几天塔贡收到龙王玛烈赤斯的消息，她想知道为什么他允许西瓦那斯提精灵升起魔法罩反抗她的法令，拒绝缴税。塔贡已经准备好了一封回信，他想解释进攻西瓦那斯提是浪费时间，人力应该用在更有用的地方。派出调查魔法罩的探子报告说魔法罩不可能穿透，没有武器――钢铁或是魔法的――能对魔法罩起效。派出整只军队进攻它――探子说――也不会有什么收获。

除此之外要到西瓦那斯提去得经过刀剑之地，食人魔的家园。他们以前是黑暗骑士的盟友，奈拉卡骑士向南扩张，占据了他们最好的土地，杀掉了数百名食人魔并把他们赶进了山里，食人魔已经被激怒了。报告指出食人魔现在在魔法罩附近追击黯精灵阿尔瀚娜·星光。但如果骑士们向食人魔的地方进发，他们会非常高兴地停止进攻精灵――他们什么时候都可以那么做――转而向背叛他们的同盟复仇。

信放在桌子上等着他签名。它已经在那里放了数天了。塔贡很清楚这封信会激怒龙王，但是他宁可面对玛烈的愤怒也不愿把宝贵的资源用在没有希望的目标上。塔贡伸出手，拿起信，慢慢、仔细地把它撕成碎片。

塔贡信仰的唯一神是一个小小的、圆形的、能塞进他金库里的神。他不相信这个女孩是这位神派来的信使。他不相信她治疗和指挥才干的奇迹。不像可怜而愚蠢的罗德里克爵士，塔贡不觉得需要解释她做了什么，怎么做到的。他需要知道的只是她是为了奈拉卡骑士团的利益做的――那对莫罕·塔贡也有好处。

他会给她一个机会展示一个“奇迹”。他会把这个冒充的骑士和她那些愚蠢的追随者派去夺取西瓦那斯提。通过对这些战士的投资，塔贡会取悦龙王，让玛烈高兴。危险的米娜和她的军队会被耗尽力量，但是损失会被收获所抵消。让她在某处荒野死去，让食人魔咀嚼她的骨头。那会是那个女孩和她的“无名”神的终结。

塔贡向罗德里克爵士微笑着，离开桌子把这位骑士送到门边。他一直看着黑甲身影消失在要塞空空的走廊里，然后召来了他的副官。

他口述了一封写给玛烈赤斯的信，信里解释了他夺取西瓦那斯提的计划。他给在库尔的奈拉卡骑士指挥官发出命令，让指挥官把部队开往西边加入围攻圣克仙，并接管米列斯爵士的指挥权。他还给小队长米娜发出命令，让她带上一队自己挑选的战士向南夺取伟大的精灵国度西瓦那斯提。

“那米列斯爵士怎么办，大人？”他的副官问。“要重新委派吗？他会被派到哪里去？”

塔贡考虑着这事。他心情很好，通常做了一笔好买卖后他才会有这种感觉。

“派米列斯去向玛烈赤斯报告。他可以告诉她自己对索兰尼亚骑士的伟大‘胜利’。我肯定她会很有兴趣听听他是如何落入敌人圈套，差点毁掉了我们得来不易的成果。”

“是，大人。”副官收起记录，准备回到自己座位上发出文件。“我应该把米列斯爵士从骑士名单上划去吗？”他追问道。

塔贡继续忙他的帐目。他小心调整了一下鼻子上的眼镜，拿起笔，随便挥了挥手表示默许，然后继续算他的借贷和收支。

第十一章 罗拉克之歌

泰索何夫在到奎灵那斯提的路上无聊得要死，罗德里克爵士则在高兴地回圣克仙的途中，他不知道自己把指挥官送入了龙口，与此同时西瓦诺谢和守护者罗兰正在进行让西瓦诺谢登上王位之旅。罗兰的计划是靠近首都西瓦诺斯，等待王室家族的真正首领回来要求星辰咏者的合法地位的消息传遍城市后再进入。

“那要多久？”西瓦以年轻人的急躁问道。

“消息散布得会比我们预计的快，陛下，”罗兰回答。“崔内以及两天前跟我们在一起的守护者们已经去散布消息了。他们会告诉他们遇到的每一个守护者和觉得可以信任的荒野跑者。大部分战士对孔纳将军是忠诚的，但有小部分人开始怀疑他。他们没有公然反对，但是陛下的到来会改变这种情况。荒野跑者永远效忠于王室家族。就连孔纳自己也不得不那么做――或者至少做个样子。”

“那么我们到西瓦诺斯要多久？”西瓦诺谢问道。

“我们会摆脱跟踪，乘船沿东－塔拉斯河而下，”罗兰回答。“我计划带您到我家去，我家就在市郊。我们会在两天内到达，第三天休息并接受情况报告。四天后，陛下，如果一切顺利，您就可以成功进入首都了。”

“四天！”西瓦有些怀疑。“能那么快实现吗？”

“在同恶梦战斗的日子里，我们守护者从西瓦那斯提北部传送消息到南部只要一天。我没有夸大，陛下，”罗兰说，他对西瓦诺谢明显的怀疑一笑了之。“我们干过很多次了。那时我们组织严密，数量比现在多很多。但是我相信陛下会感动的。”

“我已经很感动了，罗兰，”西瓦诺谢回答。“我非常感谢你和其他的守护者。我会回报你们的。”

“把我们的人民从这场可怕灾难中拯救出来，陛下，”罗兰回答道，他的眼中充满悲伤，“那就足够了。”

抛开他的称赞，西瓦诺谢还是有些怀疑，但是他没有说出来。他母亲的军队组织严密，她也作了计划，但最后还是失败了。运气、错误传令、恶劣天气，其中任何一项或是其他的什么原因都会把到手的胜利变成灾难。

“同敌人相关联的计划永远不会成功，”那是萨马的格言之一，很不幸，这句格言是对的。西瓦预想着灾难和延迟。如果罗兰承诺的船存在，它也许会有个大洞或是被烧成了灰烬。河水也许会太浅或太深，流得太快或太慢。风会把他们吹向上游而不是下游，或者是在他们想向上航行的时候把他们吹向下游。

西瓦惊讶地发现罗兰承诺的那只小船就在那里，完好无缺。不仅如此，船首还堆着用防水袋装起来的食品。

“您看，陛下，”罗兰说，“守护者在我们之前来过了。”

这个季节的东－塔拉斯河很平缓。轻巧的小船是用树皮做成的，平衡很好，要颠翻它得费点劲。西瓦很清楚罗兰不会请求未来的星辰咏者帮忙划桨，于是他自愿帮忙。罗兰一开始反对，但他不能同未来的统治者争辩，最后他同意了并递给西瓦诺谢一只桨。通过这个举动，西瓦看见自己赢得了年长精灵的尊敬，这对这个年轻人是个好的转变，以前他经常招来萨马的蔑视。

西瓦喜欢烧掉自己被压抑的精力。河水很平静，两岸的森林都是绿色的。天气也很好，但西瓦不能说这天很美好。阳光穿过魔法罩照下来。他能看见魔法罩外的蓝天。但是西瓦那斯提上空的太阳不是安塞隆其余地方那个燃烧着的橙色火球。西瓦看见的太阳是苍白、病态的黄色，像是患黄疸病皮肤或是瘀伤的那种黄色。似乎他在看着太阳的倒影沉入污水池中。黄色的太阳把蓝色的天空染成了金属般的青色。西瓦把目光转向森林。

“你知道什么歌能让我们工作轻松吗？”他向坐在船前部的罗兰喊道。

守护者把桨深深放入水中，快速而有力地划着。更年轻的西瓦却要费劲才能赶上这位年长者的节奏。

罗兰犹豫着回头看。“守护者有一首最喜欢的歌，但我怕那会让陛下不快。那首歌讲述了您尊敬的祖父，罗拉克国王的故事。”

“那首歌开头是不是‘力量之年代，是教皇和他奴才的年代’，”西瓦试着唱了一下。

他以前只听过一次。

“那就是开头，陛下，”罗兰回答。

“为我唱吧，”西瓦说。“在我三十岁生日时母亲曾给我唱过一次。那是我第一次听见祖父的故事。母亲以前从未提起他，在那以后也没有。为了对她表示尊敬，其他的精灵也不谈论。”

“我也尊敬您母亲，她在您这么大时在阿斯塔琳花园里摘玫瑰，我理解她的痛苦。每次我们唱这首歌时都分享那种痛苦，罗拉克被自己的骄傲带进了背叛王国的陷阱，我们这些逃离故土，留下他独自战斗的人也感到困惑。”

“如果我们的人民都留下战斗，如果所有人――王室家族、仆人家族、守护者家族、魔法家族、石匠家族――如果我们团结起来，不管阶级，肩并肩同龙军战斗，我相信我们可以拯救自己的国土。”

“您应该听完歌里的整个故事。”

罗拉克之歌

力量之年代，

是教皇和他奴才的年代。

出于对法师的嫉妒，

教皇说，“把你们的高塔移交给我，

你们要敬畏我，服从我。”

法师放弃了他们的高塔，

帕兰萨斯的大法师之塔。

西瓦那斯提的国王，罗拉克卡拉东，

在大法师塔关闭前到那里接受试炼。

在他的试炼中，一颗龙珠，

害怕落入教皇和他奴才的手中，

它对罗拉克说话。

“你不能把我留在伊斯塔。

如果你这么做，我会消失，而世界也将毁灭。”

罗拉克听从了龙珠的声音，

悄悄带走了龙珠，

带离了法师塔，

带回了西瓦那斯提，

他悄悄藏着它，保守着秘密，

不告诉任何人。

大灾变降临。然后是塔克西丝，黑暗女王，

还有她强大的龙。

战争降临，对西瓦那斯提的战争。

罗拉克召集了所有子民，命令他们逃离家园。

他命令他们离开，

对他们说，

“我会独自成为人民的拯救者。”

“我会独自阻止黑暗女王。”

人们离去了。

他心爱的女儿，阿尔瀚娜星光离去了。

罗拉克独自一人，听见了龙珠的声音，

它呼唤着他的名字，呼唤他到黑暗中去。

罗拉克听到了呼唤。

他走入黑暗，

把手放在龙珠上

而龙珠把它的手放在了罗拉克身上。

梦降临，

梦降临西瓦那斯提，

恐惧之梦，

害怕之梦，

流出精灵血的树木之梦，

泪流成河之梦，

死亡之梦。

一只龙到来，

湛青血爆，

塔克西丝的奴才，

向罗拉克耳语恐惧之梦。

附和这些话，“我独自就能拯救人民。”

模仿这些话，“我独自就有拯救的能力。”

恶梦进入王国，

毁灭了大地，

扭曲树木，树木在流血，

河流充满人民的眼泪。

罗拉克的眼泪，

被龙珠和湛青血爆所奴役，

塔克西丝女王的奴才，

邪恶的奴才，

他才是独自拥有力量的人。

“我能理解为什么母亲不喜欢听这首歌，”当悠扬、悦耳而悲伤的歌声飘过河水，麻雀附和着它时西瓦这么说。“以及为什么我们的人民不喜欢记住它。”

“但是，他们应该记住，”罗兰说。“如果我能作主，这首歌应当每天都唱。谁知道我们自己的生活也会是悲剧？我们没有改变。虽然罗拉克卡拉东曾被警告过，但他还是相信自己足够强大，能够支配龙珠。因此他被俘获了，他堕落了。我们的人民在恐惧中选择了逃离而不是抵抗。现在我们畏缩在魔法罩内，为了挽救一个梦而献出自己人的生命。”

“一个梦？”西瓦问道。他想起了罗拉克的梦，歌中的梦。

“我不是指龙的低语，”罗兰说。“那个梦消失了，但是沉睡的人拒绝醒来，因此另一个梦又来到了。过去的梦。已经逝去的荣耀之梦。我不责备他们，”罗兰叹着气。“我也喜欢回忆过去，并渴望再得到它。但是我们这些在您父亲身边战斗过的人知道，过去永远不可能重现，它也不应该重现。世界变了，我们必须跟它一起改变。我们必须成为世界的一部分，否则我们就会在被自己锁住的牢房中生病死去。”

罗兰停止了划桨。他转身面朝西瓦。“您明白我说的吗，陛下？”

“我想是的，”西瓦慎重地说。“我是从外面世界来的。我是能领导人民走向世界的人。”

“是的，陛下。”罗兰微笑着。

“只要我消除骄傲的罪过，”西瓦说，他不再划桨，很高兴能够休息。他裂着嘴本想嘲弄地这么说，但经过思考后他变得严肃。“自豪，家族的过失，”西瓦半对自己说。“我被预先警告过，他们说那是预备。”

他拿起桨，开始划着。

苍白的太阳沉没在树木后面。白天慢慢逝去，就像它也是瘟疫的受害者之一。罗兰观察着河岸，寻找一个适合靠岸过夜的地方。西瓦看着相反的一面，他看到了守护者漏掉的东西。

“罗兰！”西瓦急切地低声说。“划到西岸边！快！”

“什么东西，陛下？”罗兰反应很快。“您看见什么了？”

“那里！东边岸上！你没看见他们吗？快！我们几乎进入弓箭射程了！”

罗兰停止划桨。他转过脸看着西瓦，笑容中带着同情。“您不再被追杀了，陛下。您看见的那些聚集在河岸上的人是您的子民。他们来看您，向您致敬。”

西瓦有些惊讶。“但是……他们怎么知道？”

“守护者已经到过这里了，陛下。”

“这么快？”

“我告诉过陛下我们可以快速散播消息。”

西瓦脸红了。“对不起，罗兰。我不是怀疑你。只是……我母亲让荒野跑者传递消息。

他们秘密行动，带着母亲和她的小姑，奎灵那斯提的罗拉娜互传的消息。这样我们就知道我们在那里的人民怎么样了。但是要传递这么远需要数天……我想――”

“您认为我夸大其词。您不需要为此道歉，陛下。您习惯于魔法罩外面的世界，一个庞大而危险不断变化的世界，就像月亮的盈亏。这里是西瓦那斯提，我们守护者知道每一条路，路边的每一棵树，树旁的每一朵花，穿过路的每一只松鼠，还有每一根树枝上歌唱的小鸟，我们走过太多次了。小鸟唱错了音符，松鼠的耳朵在惊恐中抽动，我们都知道。没什么能让我们惊奇。没什么能阻止我们。”

罗兰皱着眉。“那也是为什么我们守护者对湛青血爆能避开我们这么久困惑之处。他应该不可能躲这么久。但他可能的确躲藏着。”

河流带着他们进入站在西岸上精灵们的视线内。他们的房屋建在树上，人类世界可能从未见过这样的房屋，它们是由活着的树形成的，树枝围成了墙壁和屋顶。他们的渔网铺在地上晾干，他们的小船被拖到了岸上。这里没有多少精灵，只是个小渔村，显然所有人都聚集起来了。病人也被带到了岸边，他们裹着毯子，垫着枕头躺着。

西瓦自觉地停下，把桨收在船底。

“我要做什么，罗兰？”他紧张地问。

罗兰回头看着他，微笑着。“您只需要做您自己，陛下。那就是他们期待的。”

罗兰把船划近岸边。这里的河水似乎很急，西瓦还没完全准备好就被冲向了人群。他曾陪着母亲检阅军队，经历过同样的不安和不尊重感。

河水让他和他的人民面对面。他看着他们，微微点头，害羞地挥着手。没有人向他挥手。没有人像他期待的那样欢呼。他们默默看着他在河上漂流，那痛苦的沉默比狂热的欢呼更让西瓦深深触动。他在他们眼里看到的，他在他们的沉默中听到的是希望，他们不愿相信那份希望，因为他们以前满心期待却被出卖了。

西瓦深受感动，他停止挥手。他朝他们伸出手，就像他看见他们在下沉，而他能把他们拉起来。河水带着他离开了他们，进入一个河谷，他们在他的视线中消失了。

他有些气馁，缩在船首，不动也不说话。他第一次完全认识到身上的重担。他能做什么去帮助他们？他们又期待他什么？太多了，也许太多了。

罗兰不时关切地回头看着，但是他没有说话，没有评论。他继续独自划船，直到找到一个适合靠岸的地方。西瓦唤醒自己，他跳进水里，帮忙把船拉上岸。河水冰冷，但这种刺激让他感到舒适。他把自己的不足，烦恼和恐惧一起沉入东－塔拉斯河，他很高兴能有点事做让自己保持忙碌。

西瓦习惯于住在野外，他知道搭帐篷需要做什么。在罗兰固定小船的同时，西瓦卸下补给，铺开床垫，开始准备水果和面包晚餐。他们默默地吃完东西，西瓦还是被两天前自己愉快接受的重担压抑着，而罗兰尊重他的统治者想要安静的意愿。他们俩早早睡了。

他们裹在毯子里，让林地里的动物和夜鸟看着自己睡觉。

西瓦比自己预计更快地睡着了。夜里一只猫头鹰的叫声让他惊醒，他在恐惧中坐起来，但罗兰说那只猫头鹰只不过是在呼唤邻居，同它分享黑暗中的闲话。

西瓦躺下，听着悲伤的叫声和森林远处的忧郁回响。他久久不能入睡，盯着魔法罩上空闪烁的星辰，罗拉克之歌像河水一样在他心里奔流。

罗拉克的眼泪，被龙珠和湛青血爆所奴役，塔克西丝女王的奴才，邪恶的奴才，他才是独自拥有力量的人。

就在此刻，在首都西瓦诺斯的一个宴会上，一个吟游诗人正向宾客们唱着这首歌。

宴会在阿斯塔琳花园里，星辰之塔外举行，星辰咏者就居住在塔里。那里的布置很漂亮。由于精灵们不愿挖开或是以任何方式伤害大地，因此星辰之塔是用大理石以魔法成形的，它有着流动感、有机感，看起来像是融化的蜡烛。在罗拉克的梦中，星辰之塔跟西瓦诺斯的其他建筑一样变得可怕了。精灵法师们用了许多年才重塑了它。他们替换了墙上的无数宝石，那些宝石曾俘获了银月索林那瑞和红月努林塔瑞的光芒，用那受祝福的月光照亮星辰之塔内部，像是沐浴在银色和焰光之中。月亮也离去了。现在克莱恩上空只有一个月亮，由于精灵们不能解释的某些原因，每颗宝石里闪烁的苍白月光就像一双双凝视的眼睛，不给高塔带来一丝光亮，所以精灵们不得不点上蜡烛和火把。

椅子放在阿斯塔琳花园里的植物中间。这些植物显得欣欣向荣，空气中充满了它们的芳香。只有孔纳和他的园丁知道，那些植物并非是在那里生长的，它们是由塑木者们从自己私家花园里带来的。现在没什么植物能在阿斯塔琳花园里长久生存，除了一棵树，一棵被魔法罩环绕的树。人们称它为魔法罩之树，因为据说它的根是保护西瓦那斯提的魔法罩的根源。

吟游诗人应一位客人的请求在宴会上演唱了罗拉克之歌，歌曲在悲伤的音符中结束了，她的手轻轻拂过琴弦。

“好啊！唱得很好！再唱一次，”座位后排有人说道。

吟游诗人看着她的主人征求意见。精灵听众们很有礼貌也很有教养，他们没有显露出震惊，但是表演者知道听众的各种微妙情绪。吟游诗人注意到他们脸颊有些微红，尴尬地瞥着主人。唱一次就足够了。

“谁说的？”王室家族的孔纳将军，西瓦那斯提军政府的首领，在自己的座上扭动着身子。

“您认为是谁，舅舅？”他的侄子暗暗瞥了一眼后面的座位回答道。“第一次要求唱这首歌的人。您的朋友，清霜。”

孔纳将军突然站起来，晚会的娱乐节目结束了。吟游诗人鞠躬，感激不用再唱一次了，那实在很费劲。观众们礼貌地鼓掌，但并不狂热。似乎表达了解脱的叹息声加入夜晚的微风，吹动着树枝形成天蓬的树木，发出沙沙响声，许多树叶都落下来了。银色灯笼挂在树枝上，照亮了夜晚。客人们离开小小的剧场，走到池边摆好的桌子旁，吃着果脯和酥饼，喝着冷酒。

孔纳邀请吟游诗人吃点夜宵，他亲自陪着她走到桌子旁。那个请求唱歌的精灵清霜已经在那里了，他举着一杯酒，递给吟游诗人一片面包，不停称赞她。

“很可惜不能让你再唱一遍，”他瞥了一眼将军的方向说道。“我对那特别的旋律从不厌倦。还有那诗意！我最喜欢的部分是――”

“您要点食物和饮料吗，夫人？”侄子被他舅舅捅了一下之后赶紧问道。

吟游诗人感激地瞥了他一眼，接受了他的招待。他带着她走到桌边，其他的精灵优雅地接待她。清霜和孔纳站着的地方很快就空了。虽然许多客人在迷人的清霜面前感到舒适，也想巴结孔纳将军，但他们一看就知道将军生气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邀请你来，清霜，”孔纳怒气冲冲。“你总是让我难堪。你请求她唱那首歌已经够糟了，可你居然要求她再唱一次！”

“根据今天我听说的谣言，”清霜回答，“我觉得罗拉克之歌很适当。”

孔纳放低眉毛，狠狠盯了他一下。“我听说……”他停下来，瞟着他的客人们。“来，跟我绕池子走一走。”

两个人离开了其他客人。没有将军在场的约束，精灵们聚成一堆堆，压低声音兴奋地讨论着首都里的传言。

“我们不需要离开，”清霜回头看着点心桌。“每个人都听到了同样的事。”

“是的，但他们说它是谣言。而我确认过了，”孔纳严肃地说。

清霜停了下来。“你知道那是事实？”

“我在守护者中有耳目。那个人看见他了，也跟他谈话了。据说那个年轻人跟他父亲一模一样。他就是西瓦诺谢卡拉东，阿尔瀚娜星光的儿子，无人痛惜的老国王卡拉东的孙子。”

“但那不可能！”清霜说。“那个可恶的老巫婆最后行踪是在魔法罩附近，她的儿子跟她在一起。他不可能穿过魔法罩。没有任何东西，任何人能穿过魔法罩。”清霜相当确信那一点。

“那么他的到来一定是个奇迹，就像他们宣称的那样，”孔纳冷冷地说道，他对那些窃窃私语的客人们挥挥手。

“呸！那是个冒牌货。你昏了头。”清霜怀疑地看着统治者。“你居然轻信谣言。”

“我的耳目是崔内。你知道，他会真视术，”孔纳回答。“毫无疑问。那个年轻人通过了测试。崔内看进他的心里。显然他比那个年轻人更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那么发生了什么事？”清霜微微皱着眉毛。

“那个恐怖的风暴之夜，阿尔瀚娜和她的反叛者们正准备竭尽全力攻击魔法罩，而他们的营地被食人魔攻击了。那个年轻人赶去钢之骑士团请求人类的帮助――这个女人如此堕落的证据――一道闪电让他眩晕。他从路边滚落，失去了意识。当他醒来时就到了魔法罩里面。”

清霜摸着自己的下巴。他的下巴饱满，脸庞英俊，杏仁眼又大又敏锐。他的肤色没有瑕疵，皮肤光滑而苍白。他的容貌非常出众。

在人类眼中，所有的精灵都是美丽的。智者说这正是两个种族之间的仇恨。人类――就算是最美丽的人类――相比之下只会觉得丑陋。而精灵们崇拜美丽，他们用美丽划分自己同类，但他们都很美丽。在这个美丽的国度里，清霜是最美的。

这一刻，清霜的英俊和完美极大地惹怒了孔纳。

将军把目光转向池塘。两只新天鹅在如镜的水面上滑行着。他想知道这两只天鹅能活多久，他希望它们能活得比上一对长。他在天鹅上花了很多钱，但池子依然空荡而冷清。

清霜是宫廷上的宠臣，他应当为许多失去地位、影响和权力的精灵大臣负责，但从未有人责备清霜。他们责备孔纳，怪他解除他们的职位。

但是，我有什么选择？孔纳问自己。那些人不值得信任。有些人甚至计划对付我！要不是清霜，我可能永远不会知道。

第一次被人介绍成为孔纳的随从后，清霜就查出了孔纳所信赖的几乎每个人身上的污点。一个人曾是波修士的护卫。另一个曾在年少时同黯精灵达拉玛相恋。还有人对孔纳税收持有不同意见。

然后有一天，孔纳醒来后发现他只有一个顾问了，那就是清霜。

唯一的例外是孔纳的侄子琦霖。清霜对琦霖十分关爱。清霜经常奉承这个年轻人，送给他小礼物，对他的笑话大笑不止，热情关心他。那些拍清霜马屁的人非常嫉妒这个年轻人。但琦霖宁愿清霜不喜欢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不信任清霜。

但是琦霖不敢对清霜说不。没人敢反对他。清霜是个强大的法师，西瓦那斯提历史上最强大的法师，甚至超过了黯精灵达拉玛。在巨龙净化开始后没多久，清霜就到了西瓦诺斯。他说自己是沙罗斯的高塔里仆人的代表，那是西瓦那斯提西部的一座纪念塔，里面安置着德鲁伊屠翼龙者维隆的遗体。虽然众神的魔法消失了，但精灵英雄安眠的水晶棺周围还残留着魔力。拼命想恢复法力的精灵法师们小心翼翼不打扰死者的安眠，试着俘获一些魔力。

“我们成功了，”清霜向将军报告。“那也就是，”他谦虚地补充道，“我成功了。”

由于害怕龙王残杀安塞隆剩下的居民，清霜同塑木者们一起工作，思索让西瓦那斯提不受龙王破坏的方法。塑木者们在清霜的指导下种了一棵树，现在大家都叫它魔法罩之树。那棵树种在阿斯塔琳花园里，它被自己的魔法屏障包围着，没什么能伤害到它，很多人崇拜这颗树。

当清霜向统治者――将军提议他可以在整个西瓦那斯提上空升起魔法罩时，孔纳感到无法抵抗的感激和解脱。他觉得肩上的重担卸下了。西瓦那斯提会很安全，真的安全。龙、食人魔、人类、黯精灵和世界的其他一切都无法威胁到它。他把此事提交给族长会议投票表决。大家一致同意。

清霜升起魔法罩，成了精灵的英雄，有人说要为他建一座纪念碑。然后阿斯塔琳花园里的植物开始死去。有报告说边界上魔法罩附近的树木、植物和动物也在死去。西瓦诺斯和其他精灵村庄里的人们开始死于一种奇怪的消瘦疾病。守护者和其他的反叛者说那是魔法罩造成的。而清霜说那是魔法罩升起之前人类带进来的瘟疫，只有魔法罩才能阻止剩下的人死去。

现在孔纳离开清霜就什么也做不了。清霜是他的朋友，他信赖的顾问，他唯一信赖的顾问。是清霜用魔法在西瓦那斯提上空安置魔法罩的，他随时都可以把它移开。移开魔法罩，西瓦那斯提就暴露在外面世界的恐惧之中。

“嗯？请原谅？你刚才说什么？”孔纳将军从天鹅身上收回注意力，清霜刚才一直在说话。

“我说‘你没听我说。’”清霜微笑着重复道。

“是的，对不起。我想知道一件事，清霜。这个年轻人是怎么穿过魔法罩的？”虽然没人听得见，但他还是放低声音。“魔法罩的法力也失效了吗？”

清霜的脸色变暗了。“不，”他回答。

“你怎么能肯定？”孔纳质问道。“老实告诉我――去年你觉得自己的力量减退了吗？

所有其他的法师都感到了。”

“也许吧，但我没有，”清霜冷冷地说。

孔纳盯着他的朋友。清霜不跟他对视，孔纳猜想法师在撒谎。

“那么对这种现象我们有什么解释？”

“很简单，”清霜泰然自若地回答。“我让他穿过来的。”

“你？”孔纳如此吃惊，他大声叫嚷。许多客人停下讨论转头看着。

清霜朝他们微笑，他抓住朋友的手臂，把他引到花园里一个更隐蔽的地方。

“你为什么这么做？你想对这个年轻人干什么，清霜？”孔纳质问道。

“我会做你应该做的事，”清霜一边说着一边把白袍向后翻起的袖子抚平。“我会让一个卡拉东登上王位。我提醒你，我的朋友，如果你像我建议的那样宣布自己的侄子是咏者，西瓦诺谢就不成问题了。”

“你很清楚琦霖拒绝接受那个位子，”孔纳回应道。

“那是因为他对自己的舅妈阿尔瀚娜错误的忠诚。”清霜叹了口气。“我试着劝服他。

但他不听我的。”

“他也不听我的，你是否有所暗示，我的朋友，”孔纳说。“也许我该指出因为你坚持让卡拉东家族统治西瓦那斯提才让我们陷入困境。我也是王室家族的――”

“但你不是卡拉东家族的，”清霜嘀咕着。

“我的血统可以追溯到卡拉东家族！”孔纳愤怒地说。“追溯到奎娜瑞，西瓦诺斯的妻子！我同卡拉东家族一样有统治权。也许更有资格。”

“我知道，亲爱的朋友，”清霜把手放在孔纳手臂上轻轻地说。“但是你可能很难说服家族议会。”

“罗拉克卡拉东让这个王国变成了废墟，”孔纳悲痛地继续说。“他的女儿阿尔瀚娜星光嫁给了波修士，一个奎灵那斯提精灵，那几乎让我们毁灭。如果我们没有迅速摆脱这些毒蛇，我们就会发现西瓦那斯提被那个混血儿、笨蛋太阳咏者吉尔萨斯，坦尼斯的儿子所践踏。但是人们还在争论某个卡拉东应该坐上王位！我真不明白！”

“我的朋友，”清霜轻轻说，“那个血统已经统治了西瓦那斯提数百年。人们会接受另一个卡拉东当统治者而不抱怨。但如果你当统治者，人们会常年无休止地争辩和嫉妒，他们会搜寻族谱，甚至也许会要求王位。谁知道也许某个更强大的人会出现，取代你的位置？不，不。这是最佳的解决方案。我再次提醒你，你的侄子是卡拉东家族成员，他是最佳人选。人们相当乐意看见你侄子坐上这个位置。他的母亲，也是你的妹妹，嫁入了卡拉东家族。族长议会会接受这个折衷办法。但是这都是既成事实。两天内西瓦诺谢卡拉东就会到西瓦诺斯。你已经公开宣布自己会支持一个卡拉东家族成员成为星辰咏者。”

“那是你建议我那么做的！”孔纳回应道。

“我有我的理由，”清霜说。他瞥了一眼客人们，他们还在谈话，声音因兴奋而变大了。现在能听见“西瓦诺谢”的名字了，它穿过星光闪耀的黑暗传到他们耳中。“那理由你总有一天会知道的，我的朋友。你必须相信我。”

“很好，那么对于西瓦诺谢你有什么建议？”

“让他成为星辰咏者。”

“你说什么？”孔纳震惊了。“这个……这个黯精灵之子……星辰咏者……”

“冷静，我亲爱的朋友，”清霜安慰道。“我们可以模仿奎灵那斯提的办法。西瓦诺谢只是名义上的统治者。你仍是荒野跑者的将军。你还控制着所有军队。你会是西瓦那斯提的实际统治者。人们会很高兴。西瓦诺斯登上王座会让最近发展起来的不安情绪平息。一旦m堑哪勘甏锍桑颐侵屑涞暮谜椒肿莹D―特别是守护者――会停止制造麻烦。”

“我不能相信你是认真的，清霜。”孔纳摇着头。

“我一生中没有更认真的时候了，亲爱的朋友。人们会转而关心国王而不是你。你也可以从统治西瓦那斯提的实际工作中解脱了。当然，需要有人摄政。西瓦诺谢太年轻，无法承担如此的重担。”

“啊！”孔纳看起来心照不宣。“我开始看清你的想法了。我认为我――”

“你不能同时是摄政王和荒野跑者的将军，”他说。

“那你建议由谁来担当？”孔纳问。

清霜优雅而谦卑地鞠躬。“我推荐自己。我保证劝服年轻的国王。我相信你已经发现我的建议有时候是有用的。”

“但是你没有资格！”孔纳反对道。“你不是王室家族成员！你没有在上议院工作过。

在这之前，你只是个在沙罗斯的纪念塔服务的法师，”他粗鲁地说。

“噢，但是你会亲自推荐我，”清霜按住孔纳的手臂。

“那为了推荐你我要说什么？”

“只要说这些――提醒他们魔法罩之树种在阿斯塔琳花园里，而我管理着花园。提醒他们是我帮忙种下魔法罩之树的。提醒他们现在是我在维持魔法罩。”

“恐吓？”孔纳怒目而视。

清霜久久盯着将军，后者开始觉得不舒服。“永不被信任是我的命运，”清霜最后说。

“我的动机被人质疑。为了我的人民，我接受这份牺牲。”

“对不起，”孔纳粗声说。“只是――”

“我接受你的道歉。现在，”清霜继续说，“我们应当做点准备欢迎年轻的国王到西瓦诺斯来。你可以宣布一个全国性的节日。我们不需要节省开支。人民需要庆祝。我们要让今晚唱歌的那位吟游诗人唱点什么向新咏者表示敬意。她的声音多么优美啊。”

“是的，”孔纳心不在焉地回答。他开始认为清霜的这个计划毕竟不坏。

“啊，真可怜，我的朋友，”清霜指向池塘说。“你的一只天鹅死了。”

第十二章 行军令

圣克仙的战斗结束后第一天，米娜试着离开帐篷同其他战士一起排队等待食物。她被那些想碰她或是被她触碰以求好运的战士和随军平民包围了。战士们对她十分尊敬。米娜以唯一真神之名同每一个人说话。男人、女人和小孩们蜂拥而上，米娜的骑士们看见她快被挤倒了，于是在加尔达的带领下赶走了人群。米娜回到了自己的帐篷。她的骑士站岗保护她休息。加尔达为她带来食物和饮水。

第二天，米娜举辛艘桓稣降慕蛹帷＜佣锩钫绞棵桥藕枚印Ｋ吖牵谐鲂矶嗳说拿郑匾渌窃谡蕉分械挠赂摇Ｋ窃蚰钭潘拿郑运殖彰浴?

在那之后，她去了黑暗牧师们的帐篷。她的骑士们已经把米娜如何复原加尔达手臂的故事传开了。这样的治愈奇迹在第四纪元很普通，但现在不是了。

奈拉卡骑士的牧γ牵切┐庸饷鞒潜ね底咧瘟品椒ǖ娜耍诘谒募驮锬芄皇┱拐庋钠婕！５亲罱亲⒁獾阶约旱牧α吭诩跬恕Ｋ腔箍梢灾瘟疲词故羌虻サ姆ㄊ跻不嵛伤堑哪芰浚盟墙咏览！?

没人能解释这种奇怪而可怕的事。一开始，他们责备光明城堡的牧师们，说那些人找到了方法阻止奈拉卡骑士治疗自己的战士。但是他们很快从斯克西海那座城堡里的间谍那收到报告说整个安塞隆都碰到了同样问题。光明城堡里的牧师们也在寻求答案，但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找到。

由于伤员过多，为了保存自己的力量，他们优先治疗米列斯爵士和他的随从，军队需要指挥官。就算那样，他们还是对严重伤势无能为力。他们不能复原被砍掉的四肢，不能阻止内出血，也不能修补破裂的头骨。

米娜一进入医疗帐篷，伤员们就盯住她。就连那些盲人，那些眼睛盖着染血绷带的人也本能地望向她那个方向，就像在阴影中衰弱的植物在寻找阳光。

牧师们继续工作，假装没有注意到米娜进来了。但是有一个人停下来抬头望着。他似乎想命令她出去，然后他看见了加尔达，牛头人站在她身后，手按在剑柄上。

“我们忙着呢。你想干什么？”牧师粗暴地问道。

“帮忙，”米娜回答。她的目光在帐篷内游走。“那后面是什么地方？你们隔开的那个地方？”

牧师朝那方向瞥了一眼。大医疗帐篷后部挂着毯子，里面传出呻吟声。

“垂死的伤员，”他漫不经心地说。“我们帮不了他们。”

“你们没采取任何止痛措施？”米娜问。

牧师耸耸肩。“他们对我们没有用了。我们补给有限，必须优先治疗那些有希望重新战斗的人。”

“那么你不介意我为他们祈祷吧？”

牧师哼了一声。“当然可以，去为他们‘祈祷’吧。我相信他们会感激的。”

“我相信他们会的，”她严肃地说。

她走向后面，经过一排排躺着伤员的小床。许多人向她伸出手或者呼唤她的名字，乞求她注意自己。她对他们微笑着，承诺自己会回来。米娜走到毯子前，伸手拨开它，独自走了进去。

加尔达走到毯子前然后转身，他按着剑，盯着牧师们。他们假装没注意，但实际上朝毯子方向瞥了几眼，然后互相交换着眼神。

加尔达听着身后发生了什么。他可以闻到死亡的恶臭。他往里扫了一眼，里面有七个男人和两个女人。有人躺在床上，但其他人还躺在把他们从战场上带到这里的粗制担架上。加尔达一瞥就感到他们的伤势很严重。肉被劈开，内脏和骨头都露出来了。血滴在地上，形成了可怕的血池。一个男人的肠子露出来了，就像一串奇怪的香肠。一个女骑士半边脸都不见了，眼球恐怖地挂在鲜血浸湿的绷带外面。

米娜首先走到那个失去半边脸的女人面前。她那只完好的眼睛闭着，呼吸困难，看起来似乎已经开始长长的死亡旅程。米娜把手放在可怕的伤口上。

“我看见了你的战斗，杜娅”，米娜轻轻说。“虽然身边的人们惊慌撤退，但你仍然坚守阵地，英勇战斗。你必须停下死亡旅程，杜娅。唯一神需要你。”

这个女人的呼吸平缓了。她那被撕裂的脸缓缓转向米娜。米娜弯下腰亲吻她。

加尔达听到身后的喃喃声，他迅速转身。牧师帐篷里变得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米娜的话。牧师不再假装工作。每个人都在观望着，等待着。

加尔达觉得有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他以为那是米娜，转过身来看见却是那个垂死的女人，杜娅。她的脸上全是血，可能以后会留下难看的伤疤，但肉是完整的，眼睛也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她走着，笑着，深深吸了一口气。

“米娜带我回来了，”杜娅说，她的声音充满敬畏和惊奇。“她带我回来侍奉她。我会的。我会侍奉她一生。”

杜娅容光焕发地离开了帐篷。伤员们欢呼着，开始赞颂，“米娜！米娜！”牧师们震惊了，他们怀疑地追赶着杜娅。

“她在这里干什么？”一个想进去的人问道。

“祈祷，”加尔达堵住路粗声说道。“你允许了，记得吗？”

牧师怒视着，很快离开了。加尔达看见那个人急忙赶去米列斯爵士的营帐。

“去吧，告诉米列斯爵士你看见的一切，”加尔达沉默而愉快地向他建议。“告诉他在他胸膛插上的另一把刀。”

米娜治愈了所有人，每一个垂死的伤员。她治愈了一个内脏被索兰尼亚骑士的长矛刺穿的小队长。她治愈了一个被战马尖锐的马蹄践踏的步兵。一个接一个的，垂死的伤员们从床上站起来，走出去接受其他伤员的欢呼。他们感谢她，赞扬她，但是米娜把他们的感谢放到一边。

“把你们的感谢和忠诚献给唯一真神，”她告诉他们。“是这位神的力量让你们复原的。”

确实，似乎她只是给予神的援助，因为无论她治疗了多少伤者，她一点都不疲惫或是虚弱。她治愈了很多人，当她治疗完垂死的人后，她就走过一个个伤员，把手放在他们身上，亲吻他们，赞扬他们在战斗中的英勇行为。

“治愈的力量并非来自我，”她告诉他们。“它来自于回来关怀你们的那位神。”到了午夜，医疗帐篷里空了。

黑暗牧师们在米列斯爵士的命令下密切注视着米娜，他们试着找出她的秘密羞辱她，指责她是个骗子。他们说她一定是玩了什么把戏。他们用针刺入被她复原的肢体，试着证明那是幻象，但他们只是看见真实的鲜血流出。他们把得了传染病的人送到她那里，这些人他们自己都不敢接近。米娜坐在病人旁边，把手放在他们的脓疮处，以唯一神的名义祝他们健康。

头发花白的老兵低声说她就像过去的牧师，众神给了他们神奇的力量。他们说，那时的牧师曾能复活死者。但那样的奇迹米娜不愿或是不能展现。她特别注意死者，虽然常有人求她，但是她并不复活他们。

“我们被带到这个世界侍奉唯一真神，”米娜说。“正如我们在这个世界侍奉真神一样，死者在另一个世界也有重要的工作。把他们带回来是错误的。”

在她的命令下，战士们把所有尸体――战友和敌人的――搬离战场，在沾满血污的草地上排成长排。米娜跪在每一具尸体前，不管他们是为那一方战斗，她都为他们祈祷，命令他们的灵魂到无名神那里去。然后她命令把尸体埋到一个大墓穴去。

在加尔达的坚持下，第三天米娜同奈拉卡骑士的军官们一起议事。现在，绝大多数米列斯爵士手下的军官都转向了米娜，有人提议继续围攻圣克仙，他们请求米娜带领自己取得对索兰尼亚骑士彻底的胜利。

米娜拒绝了他们的请求。

“为什么？”第五天早上，当加尔达和米娜单独在一起时牛头人问道。他对她的拒绝感到失望。“为什么您不发动攻击？如果您征服了圣克仙，塔贡爵士就不能碰您！他将被迫认可您是他最有价值的骑士之一！”

米娜坐在一张大桌子旁，那张桌子是她命令加尔达搬进帐篷的。桌上摆着安塞隆的地图。她每天都研究地图，一边看一边对自己念着城镇和村庄的名字，记下它们的方位。她停止工作，抬头看着牛头人。

“你害怕什么，加尔达？”她温和地问。

牛头人皱着眉头，眼间和鼻子上的皮肤折叠了起来。“我是为您担心，米娜。那些对塔贡构成威胁的人往往会消失。没人对他是安全的。就连我们的以前的领导者，米丽蕾·爱布雷纳也是一样。据说她是吃了腐肉后死去的，但每个人都知道真相。

“真相是什么？”米娜心不在焉地问。她继续看着地图。

“当然是他给她下毒。”加尔达回答。“如果您有机会见到他就亲自问他吧。他不会否认的。”

米娜叹了口气。“米丽蕾很幸运。她跟她的神同在。虽然她宣称的奥义是假的，但现在她知道真的了。她为自己的自大受到了处罚，现在正以那位无名神的名义战斗着。至于塔贡”――米娜又抬起头――“他在这个世界侍奉唯一真神，因此暂时允许他继续活着。”

“塔贡？”加尔达重重哼了一声。“他确实侍奉一位神，金钱之神。”

米娜神秘地笑了笑。“我没有说塔贡知道他在侍奉唯一神，加尔达，但是他确实是的。

那就是我为什么不攻击圣克仙。其他人会那么做。圣克仙不是我们的目标。我们被召唤去取得更大的荣誉。”

“更大的荣誉？”加尔达很惊讶。“您不知道您在说什么，米娜！还有什么比夺取圣克仙更重要的？然后人们会看到奈拉卡骑士团重新成为这个世界上的一股强大力量！”

米娜用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线，最后停在地图南端。“征服伟大的精灵王国西瓦那斯提怎么样？”

“哈！哈！”加尔达大笑着。“您赢了，米娜。我让步。是的，那会是伟大的胜利。就像看见月亮落在我的早餐盘子上一样惊人。”

“你会看见的，加尔达，”米娜平静地说。“信使到达的时候告诉我。噢，加尔达……”

“是的，米娜？”牛头人转身准备离去。

“小心，”她对他说，她的眼光就像磨尖的箭头一样刺穿了他。“你的嘲笑冒犯了神。

不要再犯错了。”加尔达感到右手一阵痛苦在脉动着。手指麻木了。

“是的，米娜，”他按摩着手臂离开帐篷，留下米娜继续研究地图。

加尔达估计米列斯派人到捷列克的骑士团司令部去路上需要两天，向黑夜之主塔贡报告需要一天，然后再花两天回来。他们今天就应该听到消息了。在离开米娜的帐篷后，牛头人在营地边上漫步，看着路等待信使。

他并不孤单。萨缪瓦尔和他的弓箭队在那里，许多曾是米列斯手下的战士也在那里。他们拿着武器，发誓会阻止任何人带走米娜。

所有的眼睛都盯着路。本该监视圣克仙的哨兵们也看着身后，而不是看着前方被围困的城市。米列斯爵士试着离开帐篷，但扔过来的马粪、嘘声和嘲笑让他退了回去，他掀开帘子，不耐烦地望着路，他毫不怀疑塔贡会站在自己的军官一方，派来军队帮助他镇压叛变。

营地里唯一没有看着路的人是米娜。她呆在自己的帐篷里，专心研究地图。

“那就是她给出的不进攻圣克仙的理由？我们要去进攻西瓦那斯提？”萨缪瓦尔队长对加尔达说，他们站在路上，等候着信使的到来。队长皱着眉头。“胡说！你不认为她是害怕，对吗？”

加尔达怒目而视。他把剑抽出了一半。“你敢这么说，我应该砍掉你的舌头！你看见她独自一人冲在敌人前面！那时她的害怕在哪里？”

“冷静，牛头人，”萨缪瓦尔说。“收起你的剑。我无意对她不敬。你跟我一样知道在战场上，当一个人热血沸腾时，他会以为自己天下无敌，干出平常不敢想的事来。很自然的，她现在应该有些害怕，需要思考形势，了解任务的难度。”

“她心里没有恐惧，”加尔达收好剑咆哮着。“这样一个眼中带着对死亡的焦急渴望，似乎想冲去拥抱它但又不得不被迫继续活着的人，怎么会害怕呢。”

“一个人除了死亡还会害怕很多事，”萨缪瓦尔争辩道。“例如失败。也许她害怕如果她带领着信徒去战斗而失败了，他们会像背叛米列斯爵士那样背叛自己。”

加尔达扭头往后望着米娜的帐篷，它前面挂着一面染血的小旗帜，周围站满了人，他们安静地守卫着，等待着，希望能看见她或是听见她的声音。

“你现在会离开她吗，队长？”加尔达问。

萨缪瓦尔队长顺着牛头人的视线望去。“不，我不会，”最后他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她迷住我了。”

“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加尔达说。“那是因为她给了我们信仰。除了我们自己之外的信仰。刚才我嘲笑它，”他按摩着仍然刺痛的手臂，谦恭地补充道。“我对那表示道歉。”

号声响起。安置在山谷入口的哨兵让营地里的人知道期待中的信使出现了。每个人都停下工作，伸长脖子竖起耳朵。一大堆人堵在路上，他们分开一条路，让骑着马的信使通过。加尔达赶快去把这消息告诉米娜。

米列斯爵士离开了他的帐篷，同时米娜也一样。米列斯爵士相当确信信使带来的是塔贡的愤怒和派出一队骑士逮捕并处死骗子的承诺，他得意地怒视着米娜。他确信她马上就会倒台。

而米娜没怎么看米列斯。她站在帐篷外，平静地等待着，就像是已经知道了结果。

信使下马。他吃惊地看着聚集在米娜周围的人群，他们似乎威胁性地瞪着他。信使把一个信件袋递给米列斯爵士，同时回头盯着人群。米娜的追随者们没有移开视线，手也还握着剑柄。

米列斯爵士从信使手中抓过信件袋。他相当确信它的内容，不想退入帐篷独自阅读。他打开没有装饰的皮边袋，拿出信件，撕开火印公开展示着。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宣布逮捕这个女暴发户。

但他说出的话全变成了哧哧声。他的脸色变成土色，然后变青。他的前额挂满汗珠，舌头舔了好几次嘴唇。他弄皱手里的信，像一个瞎子一样摸索着帘子，试着打开它。一个副官走上前。米列斯爵士怒骂着把他推倒一边，进入帐篷，合上了身后的帘子并把它绑上了。信使转身面对人群。

“我找一位叫‘米娜’的小队长，”他大声喊道。

“你找她有什么事？”一个高大的牛头人走出人群面对信使。

“我带有黑夜之主塔贡给她的命令，”信使回答。

“让他过来，”米娜喊道。

牛头人陪着信使。人群让开一条从米列斯爵士的帐篷到米娜的帐篷的路。信使沿着路走过去，路旁的战士握着武器，用不友好的眼光注视着他。虽然看着牛头人的后背、肩膀和粗壮的脖子并不很舒服，但是他还是向前看着。信使忠于自己的职责，继续走着。

“我被派来找一个叫‘米娜’的骑士军官，”信使强调道。他有些疑惑地盯着面对自己的年轻女孩。“你只不过是个孩子！”

“我是战斗之子，战争之子，死亡之子。我是米娜，”女孩说，她权威的风度和冷静的意识无庸置疑。

信使鞠躬并递出了第二个信件袋。这封信被装在一个精致的黑色皮革袋里，银色的骷髅和百合花封着口。米娜打开袋子，拿出信。人群安静下来，似乎停止了呼吸。信使四处看着，他更加惊讶了。稍后他会向塔贡报告说他觉得自己不是在一个军营中，而是在一个神庙里。

米娜面无表情地看着信。看完了之后，她把它递给了加尔达。牛头人看了之后下巴都掉了，他锋利的牙齿在阳光下闪烁着，舌头伸了出来。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吃惊地看着米娜。

“原谅我，米娜，”他递回那张纸，轻轻地说。

“不要请求我的原谅，加尔达，”她说。“你怀疑的并不是我。”

“信里说什么，加尔达？”萨缪瓦尔队长不耐烦地问，人群附和着。

米娜举起手，战士们立刻服从了她无声的命令。他们又一次像在神庙中一样安静下来。

“我受到的命令是向南行军，进攻并占领精灵王国西瓦那斯提。”

战士们发出一阵低沉而愤怒的声音，就像接近中风暴的隆隆声。“不！”有人怒喊道。

“他们不能这么做！跟我们一起，米娜！拉塔贡一起去无底深渊！我们向捷列克进军！

是的，那就是我们要做的！我们向捷列克进军！”

“听我说！”米娜在喧闹声中大喊。“这些命令不是从塔贡将军那里来的！他只是写出它们的工具。命令来自唯一神。我们的神希望我们进攻西瓦那斯提以证明神回到了世界。我们向西瓦那斯提进军！”米娜的声音变成振奋人心的呼喊。“我们会胜利！”

“好啊！”战士们欢呼着，开始呼喊，“米娜！米娜！米娜！”

信使头晕眼花地看着四周。整个营地，上千个声音在呼喊这个女孩的名字。呼喊声在山间回响，在天空中轰鸣着。圣克仙可以听见这声音，它的居民颤抖着，它的骑士们抓住武器，他们以为这预示着自己被围困的城市可怕的毁灭。

一声可怕的尖叫响起，外围没听到的人群还在欢呼着，但其余人停了下来。尖叫来自米列斯爵士的帐篷。那声音如此可怕，靠近帐篷的人退后警惕地注视着。

“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米娜命令道。

加尔达去了。信使跟着，他知道塔贡对结果会有兴趣的。加尔达抽出剑割开绑着帘子的皮带。他走进去，然后立刻就出来了。

“爵士死了，”他报告说。“他自杀了。”

战士们再次开始欢呼，许多人嘲笑着。

米娜琥珀色的眼睛冒着苍白的火焰，她愤怒地盯着附近的人。战士们在她面前感到恐惧，停止了欢呼。米娜什么都没说，她挺直身体走到帐篷入口。

“米娜，”加尔达拿着沾血的信件。“这个不幸的人想吊死您。证据在塔贡的回复里。”

“米列斯爵士现在站在唯一神面前了，加尔达，”米娜说，“我们总有一天也会站在那里。审判他不是我们的事。”

她拿过沾血的纸，收进腰带里，走进了帐篷。当加尔达想要跟着她时，她命令他走开，合上帐篷帘布。加尔达朝里面看了一眼，然后摇着头转身在入口处守着。

“去忙你们自己的事，”牛头人命令聚集在帐篷前的战士们。“如果我们要向西瓦那斯提进军，还有事要先做。”

“她在那里干什么？”信使问。

“祈祷，”加尔达简略回答

“祈祷！”信使惊奇地对自己重复。他上马走了，迫不及待地想向黑夜之主报告这些令人惊奇的事。

“发生了什么？”萨缪瓦尔队长站到加尔达身边问道。

“米列斯？”加尔达哼了一声。“他倒在自己剑下了。”他递过信。“我在他手里发现了这封信。正如我们猜想的那样，他朝塔贡撒了一堆谎，全是米娜几乎让战斗失败而米列斯拯救了它。塔贡也许是个谋杀者，阴险家，但他不蠢。”加尔达勉强赞扬道。“他看穿了米列斯的谎言，命令他直接向龙王玛烈赤斯报告他的‘胜利’。”

“那他选择这条路就不奇怪了，”萨缪瓦尔评论说。“但是为什么派米娜南下攻打西瓦那斯提？圣克仙怎么办？”

“塔贡命令多伽将军离开库尔。他会接管对圣克仙的围攻。正如我说的，塔贡并不蠢。

他知道米娜和她所说的唯一真神对自己和假冒的‘奥义’是个威胁。但是他也知道试着逮捕她会造成叛乱。龙王玛烈赤斯对西瓦那斯提精灵们躲在魔法罩下反对自己一直很生气。通过派出一只军队进攻西瓦那斯提，塔贡一方面可以安慰玛烈赤斯，同时又可以消除对自己权力的威胁。”

“米娜知道要到西瓦那斯提必须进过刀剑之地吗？”萨缪瓦尔问道。“食人魔的领？

我们占据了部分他们的领地，他们已经愤怒了。他们会对进入自己领地的人发动攻击。”萨缪瓦尔摇着头。“这是自杀！我们可能永远看不到西瓦那斯提。我们必须劝服她不要干这蠢事，加尔达。”

“我没有怀疑她的余地，”牛头人说。“今早信使到之前她就知道我们会去西瓦诺斯了。记得吗，队长？我告诉过你。”

“是吗？”萨缪瓦尔队长沉思着。“我高兴地都忘了。很奇怪，她是怎么知道的？”

米娜从米列斯的帐篷中出来了。她非常苍白。

“他的罪行已经被原谅了。他的灵魂被接受了。”她叹着气，对发现自己又回到凡人中显得失望。“我是多么嫉妒他啊！”

“米娜，您的命令是什么？”加尔达问。

米娜以不是看人类的眼神看着他。然后她冷冷笑着，再次叹息回到了现实之中。

“集合军队。萨缪瓦尔队长，你要实话告诉他们任务是危险的。也许有人会说是‘自杀’。”她看着萨缪瓦尔微笑。“我不会命令任何人出发。来的人应当是自愿的。”

“他们会来的，米娜，”加尔达轻轻地说。

米娜盯着他，她的两眼放光。“如果那是真的，那队伍就太大，太笨重了。我们必须快速、隐秘行军。当然我自己的骑士会跟着我。你选五百个最好的步兵，加尔达。剩下的人会带着我的祝福留下来。他们将继续围攻圣克仙。”

加尔达眨着眼。“但是米娜，您没听见吗？塔贡命令多伽将军接管对圣克仙的围攻。”

米娜微笑着。“多伽将军会接到新命令让他的军队南下以最快速度赶到西瓦那斯提。”

“但是……那命令从哪儿来？”加尔达张大嘴问道。“不是塔贡。他命令我们去西瓦那斯提只是想除掉我们，米娜！”

“正如我告诉你的，加尔达。不管塔贡知不知道，他都是唯一神的代理。”米娜把手伸进腰带，掏出塔贡给米列斯的命令对着阳光。底部塔贡的签名又大又黑，他的封印闪烁着红光。（我下载的电子版在这里重复了一页多，不知道中间漏了多少，请有完整文档的大人把那部分贴上来吧）

“你会在这里同我们汇合，”她说着，在地图上用鹅卵石指出一个地方。“我算过了，你会花两天时间同多伽将军会面，然后再花三天时间同我们汇合。唯一神祝你一路平安，加尔达。”

“在我们再次碰面前，唯一神都与您同在，米娜，”加尔达说。

他想要离开，日落前还能赶不少路。但他发现离开很困难。他不能想象有一天看不到她的琥珀色眼睛，听不到她的声音。他觉得自己好像被剪去了所有的毛，颤抖着被留在这个世上，虚弱得像初生的牛犊。

米娜把手放在他手上，放在她给他的那只手上。“无论你到哪里，我都与你同在，加尔达，”她说。

他单腿跪下，把她的手放在自己额头上。他在心里把她的触碰记作是护身符，然后转身离开帐篷。

然后萨缪瓦尔队长进来报告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每个战士都自愿去战斗。他挑了五百个自己认为是最好的。其余的人都羡慕这些战士。

“我怕剩下的人会逃跑跟着您，米娜，”萨缪瓦尔队长说。

“我会跟他们说，”她说。“我会向他们解释他们必须继续在没有援军的情况下围攻圣克仙。我会向他们解释那该如何做到。他们会清楚自己的职责。”

她继续在地图上布下小石子。

“那是什么意思？”萨缪瓦尔好奇地问。

“食人魔军队的位置，”米娜回答。“看，队长，如果我们走这条路，直接向东走出卡基思山脉，我们会比向南穿过库尔平原赢得更多时间。我们可以避开他们最大的军团，他们在这里，在山脉的南边，正同钢之骑士团和精灵巫婆阿尔瀚娜·星光的军队战斗。

我们将沿着东－塔拉斯河悄悄穿过他们。恐怕我们还是必须跟食人魔战斗，但如果我的计划奏效，我们只会跟他们的小部分力量战斗。带着神的祝福，我们中的大部分人会抵达目的地。”

抵达目的地后又会发生什么？她想要怎么突破到目前为止无法进入的魔法罩？萨缪瓦尔没有问她。他也没有问她怎么知道食人魔军队的位置和他们正跟钢之骑士团以及黯精灵战斗。奈拉卡骑士团曾派出探子进入食人魔的领地，但没人能活着回来告诉他们那里的情况。萨缪瓦尔队长没有问米娜怎样靠这么小的军队占领西瓦那斯提，在他们抵达目的地之前，军队就会损失殆尽。萨缪瓦尔什么都没问。

他有信仰。如果不是必须信奉这位唯一神，他信奉米娜。

第十三章 安塞隆的灾难

泰索何夫·柏伏特在杰拉德爵士的监护下前往奎灵那斯提的第五天夜里发生的事可以用偶然来形容，前四天白天都是阳光明媚，天气暖和适合旅行，晚上则是多云并下着细雨。这天夜里，天空中没有云，柔和而温暖的空气中传来森林里蟋蟀和猫头鹰的声音，偶尔还有几声狼嚎。

北方远处在圣克仙附近，牛头人加尔达正沿路赶往库尔。南方远处在西瓦那斯提，西瓦诺谢如计划的那样在号角声中成功进入西瓦诺斯。整个西瓦诺斯的居民都出来欢迎他，注视他感到好奇。西瓦诺谢对城市里只剩下如此少的精灵感到震惊和困扰。但是他没对任何人说，孔纳将军和一个白袍精灵法师以正式礼节向他致意，那个法师相貌迷人，西瓦诺谢立即喜欢上了他。

就在西瓦诺谢用金碟吃饭，用水晶杯喝香槟时，就在加尔达咀嚼着干豌豆时，泰斯和杰拉德照常吃着没什么味道的面包和用水才能咽下的牛肉干。他们已经过了盖特威了。一路上他们经过了数个旅馆，旅馆主人们苦着脸站在门口。在龙封闭道路之前，他们不会让坎德人进门。但现在他们以前所未有的一枚钢币的价格提供住宿并供应一顿饭。

杰拉德爵士没有注意他们。他看都不看就从旁边飞驰而过。泰索何夫深深叹着气，回头渴望地看着旅馆在远处消失。当他暗示一杯冷啤酒和一盘热食不错时，杰拉德说不，他们引起的注意越少越好。

于是他们继续向南，沿着一条河边的新路走，杰拉德说那是奈拉卡骑士为了维持到奎灵那斯提的补给线修的。那是泰斯怀疑奈拉卡骑士为什么对供应奎灵那斯提精灵感兴趣，但他假定那一定是精灵王吉尔萨斯的新计划。

第四晚泰斯和杰拉德露天睡在细雨中。第五夜天气不错。像平常一样，睡眠在坎德人准备好之前就悄悄潜入。夜里，一道光照在他眼睛上，他被弄醒了。

“嘿！那是什么？”他大声问道。他掀开毯子，跳起来抓着杰拉德的肩膀使劲摇着。

“杰拉德爵士！醒醒！”泰索何夫喊道。“杰拉德爵士！”

骑士立刻醒了，他抓住剑。“什么？”他警惕地盯着周围。“什么东西？你听见什么了？看见什么了？”

“那个！就在那里！”泰索何夫抓住骑士的衬衫指给他看。

杰拉德爵士非常严厉地看着坎德人。“你是在开玩笑吗？”

“噢，不是，”泰斯声明道，”我要开玩笑应该是这样。我说，‘梆梆梆，’你说，‘谁在那里？’我说，‘牛头人，’然后你说‘哪个牛头人，’，最后我说，‘那正是要你弄清的事。’那就是我的玩笑。我叫你起来是因为天空中那奇怪的光。”

“那是月亮，”杰拉德爵士咬牙说。

“不！”泰索何夫很惊讶。“真的吗？月亮？”

他回头看着。那东西的确像月亮：它是球形的，悬在空中，周围有星星，它在发光。但那光芒似乎就是不同点。

“如果那是索林那瑞，”泰斯怀疑地盯着月亮说。“他怎么了？他病了吗？”

杰拉德爵士没有回答。他躺回被窝，把剑放在手边，抓住毯子一角盖上自己。“睡觉，”他冷冷地说，“一直睡到早上。”

“但是我想知道月亮的事！”泰斯坚持着，他蹲在骑士身边，一点都不因杰拉德转过背用毯子蒙着头而沮丧，显然骑士还对被莫名其妙叫醒非常生气。就连他的背看起来都生气了。“是什么让索林那瑞看起来如此苍白？亲爱的红月努林塔瑞在哪里？如果我能看见努塔瑞的话我猜自己知道他在哪里，但我看不见，也许他就在那里而我不知道――”

杰拉德突然翻过身来。他从毯子里伸出头，眼神极不友好。“你很清楚从混沌之战结束开始，过去三十年来天空中都看不到索林那瑞了。你可以停止这些废话了。我现在要睡觉。除非有大地精闯入，我是不会醒的。明白了吗？”

“但是那个月亮！”泰斯争辩道。“我记得在我参加卡拉蒙的第一次葬礼时，夜晚索林那瑞非常明亮，就像在白天一样。帕林说那是索林那瑞向他父亲致敬的方式――”

杰拉德又翻身蒙住头。

泰斯继续说着，直到他听见骑士开始打鼾。泰斯试着戳了骑士的肩膀一下，但没用。坎德人觉得自己应该试着撬开杰拉德的眼皮看看他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在装睡，这招对佛林特不管用，通常发怒的矮人会用拨火棍把坎德人在房间里赶来赶去。

但是泰斯还有其他的事要思考，于是他扔下骑士，回到自己的被窝里。他躺着，把手垫在脑袋下，盯着那个奇怪的月亮，月亮也不在意地盯着他。这让泰斯有了个想法。他不再看月亮，而是盯着星星，搜寻自己最喜欢的星座。

它们同样也消失了。现在他看到的星星冷淡、遥远而陌生。夜空中唯一有人情味的星星是月亮旁一颗明亮的红星。它发出的光温暖而舒适，弥补了泰斯胃里的空洞感觉，以前在他年轻时，那感觉意味着要吃东西，但现在经过多年冒险后，他知道那是在告诉自己什么事不对。实际上，在巨人的脚悬在他头上时几乎他有同样的感觉。

泰斯继续盯着红星，片刻后那冰冷而空洞的感觉不那么难受了。他感到舒适多了，开始想奇怪的月亮、不友好的星星和隐约出现的巨人，正当他准备享受黑夜的乐趣时，睡眠悄悄接近又抓住了他。

第二天坎德人想讨论那个月亮，他确实讨论了，但只是跟自己说。杰拉德爵士不回答泰索何夫那数不清的问题中的任何一个，他只是牵着泰斯骑的小马的缰绳慢慢前行。

骑士警惕地默默骑行着，他一直盯着地平线。今天似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泰索何夫在说了几个小时后也不再说话了。这并不是因为他厌烦自言自语，而是因为答案本身迅速变得无趣。他们没在路上碰见任何人，现在甚至连其他活着的生物的声音也消失了。没有鸟儿歌唱。没有松鼠穿过小路。没有鹿穿行在阴影中或是受他们惊吓逃走。

“动物们都到哪儿去了？”泰斯问杰拉德。

“它们藏起来了，”骑士回答，这是他早上说的第一句话。“它们害怕。”

空气很沉寂，就像世界害怕被听到而屏住了呼吸。连树也不发出沙沙声，泰斯觉得如果它们可以选择的话，它们会从地里拔出脚逃走。

“它们害怕什么？”泰索何夫有兴趣地问道。他兴奋地看着周围，希望会有一座闹鬼的城堡或是庄园废墟，或者至少是一个幽灵洞穴。

“它们害怕绿龙王碧雷。我们现在在西部平原，已经进入她的领地了。”

“继续说说这头绿龙。我从未听说过她。我知道的唯一一头绿龙是湛青·血爆。谁是碧雷？她从哪里来？”

“谁知道呢？”杰拉德不耐烦地说。“我想是从海上和红龙王玛烈赤斯以及其他的恶龙一起来的。”

“好吧，如果她不是从那些地方来的，为什么没有英雄去杀死她呢？”泰斯高兴地问。

杰拉德勒住马。他拉着泰索何夫的小马的缰绳，那匹马垂着脑袋在后面慢慢走着，完全跟坎德人一样无聊。它摇着鬃毛走到黑马旁边，渴望地盯着一片绿草。

“小声点！”杰拉德低声说。坎德人从未见过他如此严肃。“虽然我们看不见，但碧雷的间谍到处都是。她知道自己的领地里有没有东西移动。这里没有她的允许，任何东西都不能动。我们一个小时之间就进入了她的领地，”他补充道。“如果没人注视我们我会很惊奇――啊，那里。我告诉你什么来着？”

他换了个姿势专心盯着东方。天空中一个黑色斑点正越来越大。泰斯看见那个斑点有翅膀和长长的尾巴，还有巨大的身体――绿色的身体。

泰索何夫以前见过龙，他骑过龙，也同龙战斗过。但他从未也没想到会看见这么巨大的龙。她的尾巴似乎跟他们走的路一样长；她的牙齿可以当要塞的城墙。她邪恶的红色眼睛燃烧着比太阳还要炽热的火焰，那耀眼的光芒似乎照亮了他们看见的一切。

“如果你还要我们俩的命，坎德人，”杰拉德狠狠地耳语道，“别动，也别说话！”

龙直接飞过他们，她的头转动着从各个角度观察他们。龙的影子滑过，遮住了阳光，龙威遮住了理智和希望。小马摇晃着，悲鸣着。黑马在恐惧中嘶叫着，又踢又跳。杰拉德贴着马背，不能让它平静下来，他自己也同样恐惧。泰索何夫张大嘴惊讶地看着上方。

他有一种非常不舒服的感觉，就像胃在收缩，脊柱被淋湿，膝盖变形，手心流汗那种感觉。他不喜欢那种感觉。它让人感到头痛。

碧雷绕着他们飞了两圈，没看到什么有趣的事，只不过是自己的骑士同盟带着一个坎德人囚犯而已，她留下他们，懒洋洋地飞回自己的巢，同时盯着自己领地上所有移动的东西。

杰拉德下马站在发抖着的马旁边，把头靠在马的侧腹上。他脸色苍白，满头大汗，身体颤抖着。他张嘴又闭上好几次，看起来像是病了，但最后他呼吸平缓，恢复过来了。

“我真让自己羞耻，”他说。“我不知道自己会那么害怕。”

“我不害怕，”泰斯说着，他的声音似乎显示出自己的身体同样也在颤抖。“我一点都不害怕。”

“如果你有感觉的话，你就会害怕，”杰拉德严厉地说。

“我看见过一些可怕的龙，只不过从未见过这样……”

泰索何夫在杰拉德严厉的目光下有些畏缩。

“这样……令人难忘的，”坎德人大声说着，以防有龙的间谍在偷听。“令人难忘，”

他对杰拉德耳语道。“那是赞扬，对吗？”

骑士没有回答。他让自己和马平静下来，然后抓住泰索何夫的马绳，重新上马。他没有立刻出发，只是立在路中间，盯着西边。

“我以前从未见过巨龙，”他平静地说。“我不认为那会有那么糟。”

他静静地坐了一会了，然后闭上嘴脸色苍白地上路了。

泰索何夫跟在后面，因为除了跟上之外他无事可做，骑士手里握着小马的缰绳。

“那就是杀了坎德人的那条龙吗？”泰索何夫小声问道。

“不，”杰拉德回答。“那头龙更大，它是一头叫玛烈的红龙。”

“哦，”泰斯说。“哦，哎呀。”

一头更大的龙。他不能想象，他很想说自己想看看，但他发现自己就是说不出口。

“我怎么了？”泰索何夫沮丧地哀号着。“我一定是得病了。我竟然不好奇！我不想看一头也许比帕兰萨斯还大的红龙。这不像我。”

这引出了一个令人吃惊的想法，泰斯几乎从马上跌下来了。

“也许我不是我！”

泰索何夫思考着。毕竟，除了卡拉蒙没人相信他就是自己，但卡拉蒙那时候很老了，几乎快死了，所以也许那不能算数。罗拉说她认为泰索何夫就是泰索何夫，但是也许她只是出于礼貌，所以那也不能算数。杰拉德爵士说他不可能是泰索何夫·柏伏特，沃伦爵士也这么说了，而他们是索兰尼亚骑士，那意味着他们很聪明，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那就能解释一切了，”泰索何夫对自己说，他越想越高兴。“那就能解释为什么我第二次参加卡拉蒙的葬礼时第一次葬礼的事没有发生了，因为它不是发生在我身上的。它完全是其他人的事。但是如果是那样，”他有些困惑，“如果我不是我，那我又是谁呢？”

接下来半英里的路上他都在考虑着。

“有一件事是肯定的，”他说。“我不能再叫自己泰索何夫·柏伏特了。如果我遇上真的那个，他可能会对我抢他的名字非常生气。就像我发现索拉斯有三十七个――算上狗是三十九个――其他的泰索何夫·柏伏特一样。我想我也应该把时光旅行装置还给他。

真奇怪，我是怎么得到它的？啊，当然。他一定是弄丢了。”

泰斯踢了踢小马的侧腹。它活跃起来，一路小跑带着泰斯到骑士身边。

“对不起，杰拉德爵士，”泰斯说。

骑士皱着眉看着他。“什么事？”他冷冷地问。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犯了个错误，”泰斯温和地说。“我不是我说的那个人。”

“啊，真是让人吃惊！”杰拉德咕哝着。“你的意思是你不是泰索何夫·柏伏特，那个死了三十多年的人？”

“我想我是，”泰斯沉思着说。他发现放弃的想法比想象的要难。“但是我可能不是。

你看，泰索何夫·柏伏特是个英雄。他不害怕任何事；我想他不会在龙飞过时跟我有同样的奇怪感觉。但我知道我出了什么问题。”

他等着骑士客气地问自己，但骑士没有。于是泰斯自己说了出来。

“我有忘健症，”他严肃地说。

这回杰拉德说，“什么？”不过他说话不怎么客气。

泰斯把手放在自己额头上，看看自己有没有感觉。“忘健症。我不知道一个人怎么会得忘健症。我觉得也许跟牛奶有关。我记得雷斯林说他知道有人得了忘健症，那个人不记得自己是谁，为什么在那里和把眼睛放在哪里了等等所有的事。我一定是得了忘健症，因为那就是我的全部情况。”

解决了这个问题后，泰索何夫――或者说是曾认为自己是泰索何夫的坎德人――非常骄傲地知道自己得了如此重的病。

“当然，”他叹了口气补充道，“许多像你一样希望我是泰索何夫的人发现我不是的时候会感到失望。但是他们不得不面对现实。”

“我会试着撑住，”杰拉德冷冷地说。“现在你为什么不仔细想想是否‘记得’自己到底是谁呢。”

“我不在意是否记得自己是谁，”泰斯说。“我感觉它不想让我记得。”

两人默默穿过一个寂静的世界，最后泰索何夫终于解脱了，他听见了一个声音，水的声音，愤怒的河水翻腾着，冒着白沫，就像它的愤恨被困在石岸间。人类把这条河叫白怒河。它是精灵王国奎灵那斯提的北部边界。

杰拉德放慢速度。他们在路上绕过一个弯，河流进入了视线，宽阔的河面上布满白色泡沫，周围是闪光的黑色岩石。

他们在黄昏到达了这里。即将来临的黑暗让森林布满阴影。河水还反射着晚霞的光芒，通过那光他们可以看见远处一座狭窄的桥横跨河面。桥上有一道放下的门，还有穿着跟杰拉德一样的黑色盔甲的守卫。

“那些是黑暗骑士，”泰索何夫惊讶地说。

“小声点！”杰拉德严厉地命令道。他下马拿出塞嘴布靠近坎德人。“记住，我们要想看见你宣称的朋友帕林·马哲理，唯一的方法就是要他们让我们过去。”

“但是为什么这些黑暗骑士会在奎灵那斯提？”泰斯在杰拉德有时间把布塞进自己的嘴之前飞快地问道。

“龙王碧雷统治着这个王国。这些骑士是她的监督者。他们执行她的法律，收缴税款和精灵们为生存奉上的贡品。”

“噢，不，”泰斯摇着头说。“一定有什么地方错了。黑暗骑士被波修士和吉尔萨斯的联合力量赶出去了，就在――唔！”

杰拉德把布塞进坎德人嘴里，并在他脑后牢牢打了个结。“继续说这种事，我不得不堵住你的嘴。每个人都会认为你疯了。”

“如果你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泰斯把布从嘴里拉出来盯着杰拉德说，“那我就不得不提问。”

杰拉德被激怒了，他把布塞回位。“很好，”他生气地说。“奈拉卡骑士在混沌之战期间占领了奎灵那斯提，他们从未放弃过统治权，”他一边打结一边说。“在龙王要求他们把土地交给自己时，他们准备同龙王战斗。碧雷很聪明，她认识到自己不需要战斗。

骑士对她有用。于是她就同他们结成同盟。精灵们缴税，骑士们收集起来后把一部分――很大一部分――交给龙。剩下的归骑士们所有。他们发展起来了，龙也一样。只有精灵倒霉。”

“我猜那是我得忘健症时发生的，”泰斯松开布的一角说。

杰拉德把结打得更紧，他暴躁地补充道。“那个词是‘健忘症’，该死的。给我闭嘴！”

他重新上马，两人骑向门。守卫很警惕，他们注视着两人，也许龙已经警告过这两人的到来，因为他们看见两人从阴影中现身一点都不惊奇。门边站岗的骑士手里握着戟，但那是个精灵，穿着绿色衣服和闪亮的锁甲，他走来询问他们。一个奈拉卡骑士军官跟着，他站在精灵后面观察着。

精灵轻蔑地打量着这两个人，尤其是坎德人。

“根据吉尔萨斯，太阳咏者的命令，精灵王国奎灵那斯提不允许任何旅行者入内，”精灵平淡地说。“你有什么事？”

杰拉德微笑着表明他很欣赏这个笑话。“我有紧急消息要送给梅丹元帅，”他说着把手伸进自己的黑色皮手套里，拿出一张用旧了的纸，闲着没事时他这么干了很多次。

精灵看都不看就把纸递给奈拉卡骑士军官。军官仔细看着，然后注视着杰拉德。他把信还给杰拉德，杰拉德接过信放回手套里。

“你找梅丹元帅有什么事，队长？”军官询问道。

“我有些他想要的东西，长官，”杰拉德回答。他翘了翘拇指。“这个坎德人。”

军官皱着眉。“梅丹元帅需要一个坎德人干什么？”

“这有一件证明他是个小偷的证物，长官。他从荆棘骑士那里偷了一件重要的物品。一件据称曾属于雷斯林·马哲理的魔法物品。”

精灵两眼放光，他很有兴趣地看着两人。

“我没听说过任何赏金通缉，”军官皱着眉说。“或是那样的盗窃案。”

“考虑到灰袍骑士那不奇怪，长官，”杰拉德苦笑着说，他往周围偷偷看着。

军官点点头，扬了扬眉毛。灰袍骑士是法师，他们秘密工作，只向自己的上司报告，为自己的目标和野心努力，那可能同骑士团的目标不一致。因此战斗骑士们普遍不信任荆棘骑士，拿武器的人猜疑了拿法杖的人数个世纪。

“告诉我这项罪行，”军官说。“什么时候在哪里发生的？”

“你知道，灰袍骑士已经搜索了威莱斯森林寻找飘忽不定的大法师之塔。在这次搜寻中他们找到了这个东西。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找到和在哪里找到的，长官。他们没告诉我。

灰袍骑士们准备把它送到帕兰萨斯做进一步研究，他们在路边一个旅馆休息。这个东西就是在那里被偷的。灰袍骑士们早上醒来时就发现它不见了，”杰拉德意味深长地转了一下眼球补充道。“这个坎德人偷了它。”

“那就是我怎么得到它的！”泰斯入迷地对自己说。“多么愉快的冒险。我记不起来真是太糟了。”

军官点点头。“该死的灰袍骑士。毫无疑问是喝醉了。还带着贵重物品呢。自高自大的家伙。”

“是的，长官。这个罪犯带着赃物逃到了帕兰萨斯。我们被告知要留意一个可能销赃的坎德人。于是我们就盯着法师商店，那就是我们怎么抓住他的。我带他回到这里，日夜监视着这位小朋友，这真是疲倦的旅行。”

泰斯试着让人看起来非常凶狠。

“我可以想象。”军官表示同情。“那个东西找到了吗？”

“恐怕没有，长官。他说自己‘弄丢’了，但实际上我们在法师商店里发现了他，我们相信他把它藏在某处，等生意成交之后再拿出来。荆棘骑士计划审问他物品的下落。要不是这样，当然”――杰拉德耸耸肩――“我们可以省掉麻烦，只要简单吊死这个小偷。”

“荆棘骑士的指挥部向南去了。他们还在寻找那该死的塔。如果你问我的话，我会说那是浪费时间。魔法再次离开世界，我要说总算把它打发走了。”

“是的，长官，”杰拉德回答。“我被命令要先向梅丹元帅报告，这是他的辖区，但是如果你认为我应该直接――”

“一定要先向梅丹报告。如果没别的事他可以好好讥笑一下这个故事。你需要帮忙看管这个坎德人吗？我可以派出一个人――”

“谢谢，长官。你可以看到，他被绑得很牢。没什么问题。”

“那么继续走吧，队长，”军官说着，挥了挥手让人提起门。“押送完囚犯后回到这里来。我们弄瓶酒喝，你来告诉我帕兰萨斯的消息。”

“好的，长官，”杰拉德向军官敬礼。

他骑过门。被绑着的泰索何夫跟在后面。坎德人本想挥挥戴着手铐的手说再见，但他想这可能跟自己新的身份――偷走贵重魔法物品的小偷――不一致。他非常喜欢这个新角色，决定要试着演好它。因此，他不挥手，反而挑战性地怒视着身边的骑士。

精灵始终站在路上，保持着恭敬而厌烦的沉默。他没等门放下就回门房去了。黄昏变成了黑夜，火把被点燃了。小马在木桥上咔嗒走着，泰索何夫回头看见精灵坐在一个火把下，抽出一个皮革袋。两个骑士跪在尘土中玩掷骰子。最后泰斯看见军官拿着一瓶酒加入了他们。自龙在道路上巡视以来，很少有旅行者走这条路。他们看起来似乎很孤单。

泰索何夫发出不同的吱吱声表示他有兴趣说说他们在大门那里成功的冒险――他尤其想听听自己大胆偷窃的更多细节――但杰拉德没注意坎德人。他没有以最快速度骑行，但一到桥的视线之外后他就催促大黑加快速度。

泰索何夫以为他们会整夜行进。他们离奎灵诺斯不远了，至少他记得上次到精灵首都的旅程并不远。几个小时就能到。泰斯渴望再次看见他的朋友，渴望问问他们如果他不是自己，那他又是谁。如果有人能治愈健忘症，那一定是帕林。泰索何夫惊讶地看见杰拉德突然勒住马，骑士表示自己筋疲力尽了，要在森林里过夜。

他们搭好帐篷，燃起一堆火，这让坎德人十分惊讶，因为先前骑士拒绝生火，他说那太危险了。

“我猜他的意思是我们已经进入了奎灵那斯提边界，现在安全了。”仍被堵住嘴的泰索何夫对自己说。“但是我们为什么要停下来？也许他不知道我们有多近。”

骑士炸了些腌猪肉。香味在森林里散发开来。他拿下泰索何夫的塞嘴布好让他吃东西，但他立刻就后悔那么做。

“我是怎么偷走那装置的？”泰斯急切地问。“那真让人激动。你知道我以前从未偷过任何东西。偷窃真的不好。但我猜这回没事，因为黑暗骑士都是些坏人。那是间什么旅馆？到帕兰萨斯的路上有好多间旅馆。是脏鸭子（Dirty Duck）吗？那是个好地方。每个人都在那里休息。或者是狐狸和独角兽（Fox and the Unicorn）？他们不太喜欢坎德人，因此也许不是它。”

泰索何夫继续说着，但他不能引诱骑士告诉自己任何事。那对泰斯没什么关系，他有能力自己编造整个事件。他们吃完东西后，杰拉德去附近的小溪洗盘子和木碗。泰斯继续想着，大胆的坎德人偷了不只一件，而是一大堆魔法物品，他就从六个荆棘骑士的鼻子底下拿走了它们，那六个人用六个强大的法术威胁他，但他用坎德人的胡帕克杖熟练地对付他们。

“那一定是我怎么得了健忘症的原因！”泰斯得出结论。“一个荆棘骑士重重打中了我的头！我失去了意识数天。但是，不，”他失望地补充道。“那不可能是真的，否则我怎么逃跑呢。”他思考了相当长的时间。“我知道了，”最后他胜利地看着杰拉德说。

“你在逮捕我的时候击中了我的头！”

“不要怂恿我，”杰拉德说。“现在闭嘴睡觉。”他在火堆旁铺开毯子，火只剩一堆炽热的灰烬。他把毯子盖在身上，转过身背对着坎德人。

泰索何夫轻松地躺在被窝里，盯着星星。今晚睡眠没有来找他。他要忙着重新体验作为安塞隆的灾难，莫盖西（Morgash）的威胁和索巴丁的暴徒的生活。他是个相当邪恶的家伙。仅仅听见他的名字女人就会晕倒，而强壮的男人会吓得脸色苍白。他不确定脸色苍白是不是一定的，但他听说过一个人面对可怕的敌人时会那样，看起来似乎适合这种情况。他想象自己到达一个城镇，发现所有的女人都晕倒在洗衣盆里，而男人们都脸色苍白，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细微的声音，小树枝折断的声音。

要不是泰斯还没有习惯不去听森林里发出的任何声音，他可能不会注意到。他伸手拉着杰拉德的衬衣袖子。

“杰拉德！”泰斯大声耳语道。“我想有人在那里！”

杰拉德哼哼着但没有醒。他缩进毯子里。

泰索何夫静静躺下来听着。一开始他什么都听不见，然后听见了另一个声音，也许是鞋踩在松动的石头上的声音。

“杰拉德！”泰索何夫说。“我想这次不是月亮了。”他希望自己还拿着胡帕克杖。

这是杰拉德翻过身来面对着泰索何夫，通过快消失的火光泰斯惊讶地发现骑士没有睡着。他只是在装睡。

“安静！”杰拉德低声说。“假装你在睡觉！”他闭上眼睛。

泰索何夫服从了，他闭上眼睛，但下一刻又睁开了，他不想错过任何事。那很好，否则他就不会看见精灵从黑暗中蹑手蹑脚朝他们走来。

“杰拉德，看啊！”泰斯开始喊，但在他结结巴巴喊出“杰”之前一只手就捂住了他的嘴，冷冷的金属抵在他的脖子上。

“什么？”杰拉德睡意朦胧地说。“什么――”

下一刻他完全醒来了，试着抓住身边的剑。

一个精灵踩住了杰拉德的手――泰斯能听见骨头嘎吱响，他带着同情退缩了。第二个精灵捡起剑扔到骑士够不到的地方。杰拉德试着站起来，但踩着他手的那个精灵用力踢着他的头。杰拉德呻吟着翻身失去了意识。

“我们抓住他们了，主人，”一个精灵对着阴影说。“您有什么指示？”

“不要杀那个坎德人，卡林达斯，”黑暗中一个人类男性声音说，他说话的声音被压抑，似乎是戴着兜帽。“我需要他活着。他必须告诉我们他知道的一切。”

这个人显然不善于在森林里悄悄移动。虽然泰斯看不见他――他仍呆在阴影里――但泰斯能听见他踩碎干树叶和树枝。相比之下精灵们同这黑夜的空气一样安静。

“这个黑暗骑士怎么办？”精灵问道。

“杀掉他，”人类冷冷地说。

精灵拿出一把匕首放在骑士的喉咙上。

“不！”泰斯尖声叫道。“你不能那么做！他不是真正的黑暗――啊！”

“安静，坎德人，”抓住泰斯的精灵说。他把匕首从坎德人喉咙处移到头上。“再出声就切掉你的耳朵。那不影响你对我们的用处。”

“我希望你不会切我的耳朵，”泰斯不顾刀刃贴着皮肤的感觉绝望地说。“它们让我的头发不会从头上掉下来。但是如果你要那么做努我猜你要那么做，那你就要犯一个大错了。我们是从索拉斯来的，你看杰拉德并不是一个黑暗骑士。他是个索兰尼亚――”

“杰拉德？”黑暗中的人类突然说。“停下，凯勒文卓斯！先不要杀他。我认识一个索拉斯的索兰尼亚骑士叫杰拉德。让我看看。”

奇怪的月亮又升起来了。黑云滑过它空空的表面，光亮时有时无。泰斯试着看清那个人类，显然他负责这次行动，因为精灵们都服从他。坎德人很好奇地想看看那个人类，虽然他不能肯定，但他觉得自己曾听过同样的说话声。

泰斯注定要失望了。那个人类包裹在斗篷和兜帽里。他跪在杰拉德身旁。骑士的头倒向一边，满脸鲜血。他的呼吸很刺耳。人类仔细看着他的脸。

“把他带上，”他命令道。

“但是，主人――”那个叫凯勒文卓斯的精灵开始抗议。

“你以后随时可以杀他，”人类说。他站起来转身走入森林里。

一个精灵熄灭了火焰。另一个精灵走去让马平静下来，尤其是大黑，它看见入侵者后恐慌地立了起来。第三个精灵堵住了泰斯的嘴，用匕首尖刺着泰斯的右耳，坎德人看起来似乎立刻就要抗议了。

精灵们迅速有效地处理了骑士。他们用皮绳绑住他的手和脚，堵住他的嘴，并给他套上了眼罩。他们把晕迷的骑士从地上抬起来扔到马鞍上。大黑一开始对突然闯入者十分警惕，但现在它在一个精灵的抚慰下平静地站着，它的头靠在精灵肩上，用鼻子蹭着精灵的耳朵。精灵把杰拉德的手和脚绑在一起，然后把绳子在马腹下绕了一圈，骑士被牢牢绑在了马鞍上。

人类看着坎德人，但是泰斯没能看清他的脸，因为就在这时一个精灵用麻布袋套住了他的头，他能看见的只有麻布。精灵把他的脚绑在一起。一双强有力的手举起他，把他头朝前扔到了马鞍上。安塞隆的灾难就这么被人用麻布袋套着头带入黑暗中。

第十四章 化装舞会

就在安塞隆的灾难屈辱地被人套住头带走时，数英里远处的奎灵诺斯城里，太阳咏者，奎灵那斯提精灵的统治者正在举行一个化装舞会。化装舞会对精灵来说有些新奇――他们的咏者带来了这种人类的习俗。咏者有部分人类血统，那是他父亲，半精灵坦尼斯传给他的诅咒。精灵通常蔑视人类和他们的习俗，但他们开始喜欢化装舞会。二十年前二十一岁的吉尔萨斯为了庆祝自己登上王位引进了这一习俗，每年这个时候他都会举行舞会，现在它已经成为了这个季节重要的社交场合。

能被邀请是很荣幸的。王室家族成员，各家族首领，塔拉斯安西雅――精灵参议院――成员，还有黑暗骑士的最高领导，奎灵那斯提的实际统治者都会被邀请。参加舞会的还会有二十个的精灵少女，她们是由帕塞农监国个人挑选的。帕塞农是精灵参议院的前议员，现在他被奈拉卡骑士团指定为监督奎灵那斯提的政府首脑。帕塞农名义上是吉尔萨斯的顾问。但在首都附近他被幽默地称为“傀儡师”。

年轻的统治者吉尔萨斯尚未成婚。王位后继无人。吉尔萨斯并不是非常不想结婚，他只是没有下定决心。他告诉朝臣们，婚姻是重大决定，需要仔细考虑。如果他选错了人会怎么样？他的一生和那可怜女人的一生都毁了。但那与爱无关。没人认为国王应当爱他的妻子。他的婚姻只不过是政治婚姻而已；帕塞农监国已经决定了，他从奎灵那斯提最显赫（也是最有钱）的精灵家族里选出了数位候选人。

过去五年间，每年帕塞农都亲自挑选出二十个精灵少女供太阳咏者选择。吉尔萨斯同她们跳舞，他说喜欢她们所有人，她们都不错，但自己就是不能下定决心。监国控制了咏者――臣民们轻蔑地称他为“傀儡国王”――的大部分生活，但帕塞农不能强迫国王结婚。

现在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太阳咏者遵从监国同二十个少女都跳了舞，但吉尔萨斯跟每个人都只跳了一次――因为跳第二次就会被看成做出了选择。每次跳完舞后，国王退回自己椅子上，闷闷不乐地看着，似乎选择接下来跟哪位可爱的少女跳舞是一个重担，完全摧毁了他在舞会上的快乐。

二十个少女用眼角瞟着他，每个人都希望能得到宠爱。吉尔萨斯看起来很英俊。除了他长成熟时在男性精灵中不常见的方形下巴，人类血统没怎么显露出来。他的头发齐肩长，颜色像蜂蜜，据说从头发就能看出他很自负。他杏仁状的眼睛很大，脸色苍白；大部分时间他都不健康。他很少笑，没有人就这一点指责他，因为每个人都知道他的生活就像一只笼中鸟。有人告诉他要说什么，什么时候说。当鸟儿静下来时，鸟笼被盖上一层布。

因此，人们不奇怪吉尔萨斯优柔寡断，只喜欢孤独和读书写诗。三年前他喜欢上了写诗，不可否认他显示出了这方面的天赋。吉尔萨斯坐在王座上，那张椅子是在远古时期设计制造的，椅背刻有一轮镀金的太阳，他不耐烦地看着人们，似乎等不及要逃回自己独处的地方，回到诗词的快乐中。

“陛下今天看起来似乎特别高兴，”帕塞农监国说。“你有没有注意到他喜欢银匠工会会长的大女儿？”

“不明显，”奈拉卡骑士团占领军首领梅丹元帅回答道。

“是的，我向你保证确实是那样的，”帕塞农暴躁地争辩着。“看看他怎样用目光追随她。”

“在我看来陛下盯着的不是地板就是自己的鞋，”梅丹说。“如果你想要看到王位继承人，帕塞农，你必须自己安排婚事。”

“我倒想，”帕塞农抱怨着，“但是精灵法律规定只有家族才可以安排婚事，而他母亲拒绝插手要国王自己下决定。”

“那么你最好希望陛下活得很久，很久，”梅丹说。“我认为他会的，因为你贴身照顾他，殷勤地满足他的需要。你不能挑剔国王，帕塞农，”梅丹补充道，“陛下毕竟是被你和前参议员拉萨斯捧上王位的――没有你的允许，这个年轻人什么都不敢做。”

“陛下的健康很糟糕，”帕塞农生硬地回答。“帮他卸下治国的重担是我的职责。可怜的年轻人。他不由自主地发抖。你知道那是人类血统，梅丹。众所周知的软弱。现在请恕我失陪，我要过去向陛下请安。”

梅丹元帅是个人类，他默默鞠躬。监国走向年轻的国王，他不适当地戴着食肉鸟的面具，似乎是要去琢国王。梅丹发现帕塞农监国在政治上非常有用，而他个人觉得帕塞农十分可恶。

阿列克修梅丹元帅五十五岁了。他在混沌之战前就加入了由龙骑将艾瑞阿肯领导的塔克西丝骑士团，那场战役结束了克莱恩的第四纪元并开启了第五纪元。三十年前梅丹成为进攻奎灵那斯提的指挥官。他接受了奎灵那斯提精灵的投降，从那时起一直留守。梅丹的统治在需要时是很严厉的，但他并不残酷。的确，精灵再也没有多少个人自由了，但梅丹并不把它看成苦难。按他的想法，自由是个危险的念头，会造成混乱无序，导致社会分裂。

纪律，秩序和荣誉――这些是梅丹的信条，现在塔克西丝逃走了，她那些被抛弃的忠诚骑士们看起来完全像傻瓜，纪律和荣誉缺失。梅丹把纪律和秩序强加给奎灵那斯提，他也把纪律和秩序强加给自己的骑士。但首先他把它们强加给自己。

梅丹厌恶地看着帕塞农在国王面前鞠躬。梅丹很清楚帕塞农的谦卑只是做个样子，他转过脸去，同情起年轻的吉尔萨斯。

化装成天鹅、熊、鸟和森林里各种生物样子的精灵们在元帅周围舞动着。小丑们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梅丹参加化装舞会只是因为那是协议要求的，他拒绝带上面具或是化装。多年前，元帅曾穿上精灵宽松的长袍，在奎灵那斯提温暖气候里它很舒适。由于他是唯一一个穿着精灵服饰参加化装舞会的人，他这个人类看起来比其他的精灵更像是精灵。

元帅离开了嘈杂的舞池，逃到了花园里。他没有带保镖。梅丹不喜欢有穿着叮当响的盔甲的骑士跟着。他不担心自己的安全。奎灵那斯提精灵并不喜欢他，他逃过了数次刺杀。他能照顾自己，也许比任何手下的骑士都做得更好。梅丹用不着最近加入骑士团的这些人，他认为他们没有纪律，只是一群盗贼、杀手和暴徒。实际上，梅丹相信精灵反而更支持他。

夜里的空气很柔和，带着玫瑰、栀子花和橙花的芳香。夜莺在树上歌唱，它们的优美声调混合在竖琴和鲁特琴的音乐中。他听出了那乐曲。身后苍穹厅里，可爱的精灵少女正在跳传统舞。优美的音乐让他停下来半转身准备回去。少女们正在跳奎灵秀（Quanisho），醒来的方块舞（the Awakening Promenade），这种舞据说能让精灵男子充满热情。

他怀疑它是否能影响国王。也许他应该去写诗。

“梅丹元帅，”身边一个声音说。

梅丹转过身。“向我们的咏者之母致敬，”他说完鞠躬。

罗拉娜伸出手，那只手洁白而柔软，带着茶花的芳香。梅丹捧起那只手亲吻了一下。

“来吧，”她对他说，“我们都是独自一人。那些正式头衔不适和我们――我应该怎么描述我们的关系？‘老对手’？”

“可敬的对手，”梅丹微笑着说。他不情愿地松开了她的手。

梅丹元帅没有结婚，他忠于自己的职责。他不相信爱情，认为那只是男人这面镜子上的一道裂痕，一个让自己暴露在攻击下的弱点。梅丹钦佩罗拉娜并尊敬她。就像觉得自己的花园美丽一样，他觉得她很美丽。他发现她能帮助自己穿过精灵政府盘根错杂的关系网。他利用她，同时明白她也一样在利用自己。令人满意而自然的安排。

“相信我，女士，”他平静地说，“我发现您对我的厌恶比其他人的友谊更可取。”

他回头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宫殿里帕塞农正站在年轻国王的身边，在对他耳语什么。

罗拉娜跟随着他的视线。“我理解你，元帅，”她回答。“你是一个组织的代表，我相信那个组织是邪恶的。你是我的子民的征服者，我们的统治者。你同我们最坏的敌人，一头下决心要完全毁灭我们的龙结盟。但是，我相信你远比相信那些人。”

她突然转过脸去。“我不喜欢这种场面，先生。你是否介意一起走到植物园去？”

梅丹十分乐意在安塞隆最迷人的土地上，跟这片土地最迷人的女士一起渡过一个美丽的月夜。他们并排默默走在人行道上，路上铺着碾碎的大理石，它们就像星辰一样闪光。

兰花的香味让人陶醉。

皇家植物园是一座由水晶建造的房子，里面种满无法在奎灵那斯提相对温和的冬天生存下去的脆弱植物。植物园离宫殿有些远。一路上罗拉娜没有说话。梅丹觉得不该由自己打破这宁和的沉默，于是他也不说话。两人默默接近水晶建筑，水晶的许多面反射着月光，看起来天空中似乎有上百个月亮。

他们走进过一扇水晶门。空气带着浓烈的香味，植物摇动着发出沙沙声，似乎在表示欢迎。音乐和笑声完全听不见了。罗拉娜深深叹了口气，呼吸着温暖而湿润的空气中的香味。

她伸出手，把一盆紫罗兰转向月光。

“很优雅，”梅丹赞赏着植物。“我的紫罗兰生长旺盛――尤其是那些您送给我的――但却不能开出这样华丽的花朵。”

“时间和耐心，”罗拉娜说。“同所有事一样。为了继续我们先前的谈话，元帅，我要告诉你为什么我更尊敬你而不是帕塞农。虽然你的话有时候难听，但我知道你是真心的。你从未对我撒谎，甚至当谎言会比说出事实更容易达到目的时你也没有。而帕塞农的话说出嘴就落在地上，然后滑进黑暗里。”

梅丹鞠躬表示感谢赞扬，但他不会进一步蔑视帮助自己统治奎灵那斯提的那个人。他换了个话题。

“一个小时前您就离开了舞会，女士。我希望您不是不舒服，”他礼貌地说。

“那热情和噪音不能承受，”罗拉娜回答。“我出来到花园里静一静。”

“您吃饭了吗？”元帅问。“要不要我派仆人送些食物或酒过来？”

“不，谢谢你，元帅。这些天我的食欲不好。如果你没有公务的话，陪我一会儿就很好了。”

“有如此迷人的同伴，我不认为死亡会把我召走的，”元帅回答道。

罗拉娜盯着他，微微笑着。“人类说话通常不会如此优雅。你在精灵之间呆太久了，元帅。实际上，我相信你现在更像一个精灵而不是人类。你穿我们的衣服，能完美说我们的语言，你喜欢我们的音乐和诗歌。你制订法律保护我们的林地，可能比我们自己通过的法律还要严格。也许我错了，”她补充道。“也许你是征服者，而我们实际上是你的征服者。”

“您在戏弄我，女士，”梅丹回答，“当我说您说得差不多时也许您会大笑。在来奎灵那斯提之前我对自然视而不见。以前树只是我用来建造要塞的墙或是制作战斧手柄的东西，我喜欢的唯一音乐是战鼓声，能高兴阅读的只有指挥部的急件。我承认当我第一次进入这片土地，看见精灵尊敬地对着树讲话或是温柔地对花说话时曾大笑不已。然后，在我在这里生活七年之后的一个春天，我吃惊地发现自己渴望着花朵重返自己的花园，我想知道哪朵花会先开，想知道前一年新种下的蔷薇是否会开花。同时，我发现竖琴师的歌曲穿过脑海。我开始研究诗词以学习语言。”

“实际上，罗拉娜塞拉莎女士，我确实热爱你们的土地。那就是为什么，”梅丹脸色变暗补充道，“我尽力在龙的愤怒下维持这片土地的安全。那也是为什么我会严厉处罚那些反抗我权威的人。碧雷只想找个理由摧毁你们和你们的土地。您的子民中那些坚持反抗，破坏我力量的被误导的反叛者们会给你们自己带来毁灭。”

梅丹不知道罗拉娜多大了。也许有几百岁了吧。但是她还是像在长枪之战中成为黄金将军，带领善良军队反抗塔克西丝女王时那样年轻美丽。他曾听老兵谈起她在战斗中的英勇，她的精神鼓舞了士气并带他们走向胜利。虽然可能是敌对方，但他希望那时就认识她。他希望能看见她骑在龙背上冲向战场，她的闪亮金发就是她的军队跟随的旗帜。

“您说您相信我的尊敬，女士，”他认真地握住她的手继续说。“那么您必须相信我夜以继日地试着拯救奎灵那斯提。那些反叛者让我无法轻松。龙听说了他们的攻击和挑衅，她变得十分愤怒。她怀疑为什么自己要浪费时间和金钱统治如此麻烦的国民。我尽力安抚她，但她正迅速失去耐心。”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梅丹元帅？”罗拉娜问。“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女士，如果您在这些反叛者之中有任何影响的话，请阻止他们。告诉他们虽然他们可能会伤害我和我的军队，但最后他们伤害的只有自己的人民。”

“是什么会让你认为我这个皇太后会跟反叛者有关系？”罗拉娜问道。她脸颊晕红，眼睛闪光。

梅丹默默欣赏了一会儿，然后回答，“在长枪之战中同黑暗女王和她的奴才顽强战斗了五十多年的人会停止战斗吗？”

“你错了，元帅，”罗拉娜声明道。“我老了，不适和战斗了。不，先生”――她阻止他说话――“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要说我看起来就像初次跳舞的少女一样年轻。收起你漂亮的恭维给那些希望听到的人吧。我不需要。我已没有战斗之心，挑战之心。我的心在我亲爱的丈夫，坦尼斯躺着的坟墓里。现在我关心的只有我的家庭。我希望能看见自己的儿子高兴地结婚，我想把孙子搂在怀里。我希望我们的土地和平，我愿意为维持和平向龙王进贡。”

梅丹怀疑地看着她。他听出了她话语中的真实，但她没有说出整个真相。战后罗拉娜曾是个老练的外交官。她习惯于告诉人们他们想听到的，同时让他们相信自己也想让他们相信。而且公然怀疑她的话是非常不礼貌的。如果她真是那样想的，梅丹觉得她很可怜。她所溺爱的儿子是个懦夫，他会花数个小时决定午餐吃草莓还是蓝莓。吉尔萨斯似乎不可能作出结婚这样的重要决定。当然除非另有人为他挑选新娘。

罗拉娜扭过头，但在那之前梅丹看见眼泪从她杏仁状的眼睛中涌出。他又把话题扯回到紫罗兰上。他试着在自己的花园里种了一些，取得了小小的成功。他讨论了紫罗兰很长时间，让罗拉娜恢复镇定。她飞快擦了一下眼睛，控制住了自己。她向他推荐自己的园丁，一个紫罗兰专家。

梅丹高兴地接受了提议。两个人又在植物园里呆了一个小时，讨论强壮的草根和蜡状的花朵。

“我尊敬的母亲在哪里，帕塞农？”太阳咏者吉尔萨斯问道。“过去半小时我都没看见她。”

国王穿着精灵巡逻队的装束，全身都是绿色和棕色，这些颜色适合他。虽然很少有精灵巡逻队员会放下工作，穿上最好的丝绸服装或手工缝制的饰金皮革和配套的靴子，但吉尔萨斯没发现有人看起来对此印象深刻。他手里拿着一杯酒，但他只是礼貌地喝一小口。每个人都知道酒让他头痛。

“我相信您母亲散步去花园了，陛下，”帕塞农监国说，他知道王室家族的行踪。“她说需要新鲜空气。您要我派人去找她吗？陛下看起来似乎不舒服。”

“是的，”吉尔萨斯说。“谢谢你的好意，帕塞农，但不要打扰她。”他的眼睛暗淡下来，他悲伤而嫉妒地看着一群群跳舞的人。“如果我回到自己房间去你认为会有人怪罪吗，监国？”他低声问道。

“也许跳一支舞会让陛下高兴，”帕塞农说。“那里，看可爱的爱米拉（Amiara）对你微笑。监国俯身耳语道，“您知道他的父亲是奎灵那斯提银匠中最富有的人之一。她非常迷人――”

“是的，的确，”吉尔萨斯冷淡地同意。“但是我不想跳舞。我感到头晕和恶心。我觉得自己真的必须回去了。”

“当然，如果陛下真的不舒服，”帕塞农不情愿地说。梅丹是对的。监国已经夺走了国王的脊骨，他不能挑剔年轻人用手和膝盖爬行。“陛下明天应当在床上休息。我会处理国事的。”

“谢谢你，帕塞农，”吉尔萨斯平静地说。“如果没我的事，我可以继续写我新诗的第十二篇。”

他站起来。音乐突然停下。跳舞的人也停下了。精灵男人们鞠躬，女人则屈膝行礼。精灵少女们期待地看着。吉尔萨斯似乎被她们的目光看得不好意思。他低头走下平台，快速走向通往私人房间的门。他的私人随从走在国王前面，拿着烛台为他照亮道路。精灵少女们耸耸肩，装着端庄地看着新舞伴。音乐再次响起。舞会继续。

帕塞农监国嘀咕着走向食品桌。

吉尔萨斯对自己微笑着，他在离开房间前回头瞥了一眼，然后转头跟着柔和的烛光穿过宫殿黑暗的走廊。这里没人奉承自己，这里没有帕塞农的允许没人可以进来，监国一直害怕某天有人会夺走木偶的操控线。每个入口处都有卡冈那斯提精灵守卫。

吉尔萨斯走过严密守卫的走廊，轻松地叹了口气，现在他从音乐、灯光、不停的笑声和耳语中解脱了。新建成的太阳咏者的宫殿是一个又大又通风的住处，活着的树被魔法改变形成了天花板和墙壁。挂毯是鲜花和植物组成的美丽艺术品，每天它都因开花不同而改变。宫殿某些房间的地板，例如舞厅和接见室是大理石的。大部分私人房间和走廊建在树干上，芳香的植物铺成了地毯。

奎灵那斯提精灵们认为这座宫殿是个奇迹。吉尔萨斯坚持土地上所有的树都要保持原来生长时的形状和位置。他不允许塑木者让它们弯成不自然的形状以形成楼梯或是移动树枝以透过更多光线。吉尔萨斯认为这是对树木的尊敬，而树木似乎很高兴，因为它们生长茂盛。但是，最终不规则的走廊还是让新来到宫殿的人常常迷路。

国王没有说话，只是低头背着手走路。经常有人看见他以这种姿势不安地漫步在宫殿大厅中。大家都知道这时他在思索押韵词或是试着想出一节的韵律。仆人们知道最好不要打扰他。那些经过的人都默默鞠躬。

今晚宫殿很安静。舞会的音乐声能听到，但它很轻柔，走廊上形成高高天花板的厚厚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减弱了它。国王抬头瞥着四周。周围没人，吉尔萨斯靠近自己的仆人。

“普兰切特，”吉尔萨斯放低声音，用很少有精灵会说的人类语问道，“梅丹元帅在哪里？我想我看见他去花园了。”

“是的，陛下，”仆人以同样的语言低声回答道，他没有转头看着国王以防有人在监视。帕塞农的间谍到处都是。

“那真不幸，”吉尔萨斯皱着眉。“如果他还在那里闲逛怎么办？”

“您母亲看见他就立刻追上去了，陛下。她会拖着他的。”

“你是对的，”吉尔萨斯微笑着说，就连他信任的人也很少看到他微笑。“梅丹今晚不会烦我们了。一切都准备好了吗？”

“我已经准备了足够一天旅行吃的食物，陛下。背包藏在洞里。”

“那凯莲呢？她知道在哪里跟我碰面吗？”

“是的，陛下。我在老地方留下了消息。第二天早上我去检查时它已经被取走了。一朵红玫瑰放在那里。”

“你总是做得很好，普兰切特，”吉尔萨斯说。“我不知道没有你自己能干什么。顺便说一下我要那朵玫瑰。”

“玫瑰跟陛下的背包放在一起，”普兰切特说。

两人停止谈话。他们到了咏者的私人房间。国王的卡冈那斯提护卫――表面上是护卫，实际上是看守――在国王靠近时行礼。吉尔萨斯没注意他们。守卫的薪水由帕塞农支付，他们向监国报告国王的每一个行动。仆人等在国王的卧室帮他铺床更衣。

“陛下感觉不舒服，”普兰切特把烛台放在桌子上，对仆人宣布道。“我来照顾他。你们可以走了。”

苍白而虚弱的吉尔萨斯用花边手帕擦了擦嘴，直接躺在床上，连鞋都没脱。普兰切特会帮他脱的。仆人们已经习惯于国王的病和他对孤独的渴望，参加完一个舞会后不会有其他的反应了。他们鞠躬离开了。

“任何人都不得打扰陛下，”普兰切特说着关上门上了锁。守卫也有钥匙，但现在他们很少用了。过去他们经常查看年轻的国王。他们总是发现他在他该在的地方，生病躺在床上或是梦见他的纸和笔，最后他们停止了检查。

普兰切特在门边听了一会儿，等着听到守卫放松，继续赌钱打发漫长而无聊的时间。他满意地穿过房间，打开通往阳台的门，然后看着外面的夜晚。

“一切顺利，陛下。”

吉尔萨斯从床上跳起来冲向窗户。“你知道该干什么吗？”

“是的，陛下。准备好的枕头会被塞在床上。我会假装您还在屋里。我不会允许任何人来拜访您。”

“很好。不需要担心帕塞农。他在明早之前都不会露面。他会忙着在重要文件上签我的名和贴上我的封条。”

吉尔萨斯站在阳台栏杆旁。普兰切特把一根绳子绑在栏杆上牢牢抓住。“一次有益的旅行，陛下。您什么时候回来？”

“如果一切顺利，普兰切特，我会在明晚午夜回来。”

“祝您一切顺利，”精灵说。他比吉尔萨斯大几年，罗拉娜亲自挑选了他侍奉自己的儿子。帕塞农监国也批准了。如果监国费心检查一下的普兰切特的背景，他就会发现此人忠心侍奉了黯精灵波修士许多年，也许监国就不会同意了。“命运在向陛下微笑。”

吉尔萨斯看着花园，搜寻移动的迹象。他快速回头瞥了一下。“要是过去我会和你就此争辩，普兰切特。我曾相信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被自己的空虚和自负俘获，被自己的恐惧囚禁。我曾觉得死亡是唯一的出路。”

他冲动地握住仆人的手。“你强迫我从镜子上移开视线，普兰切特。你强迫我不再看自己的镜像，回头看世界。当我那么做的时候，我看见我的人民在受苦，他们被黑靴踩过，生活在黑翼的阴影下，面对一定会被毁灭的绝望的未来。”

“他们不再绝望地生活了，”普兰切特轻轻抽出手，他对国王的尊敬感到羞愧。“陛下的计划会成功的。”

吉尔萨斯叹了口气。“希望是这样，普兰切特。希望命运不只对我，而对我们所有人微笑。”

他敏捷地抓住绳子，轻轻滑落在花园里。普兰切特在阳台上一直看着，直到国王消失在黑夜里。然后普兰切特关上门，走回床边。他把枕头放在上面，盖上被单，这样任何人看见都会以为床上有个人。

“现在，陛下，”普兰切特大声说，他拿起一把小竖琴拨动着琴弦，“我来弹奏一点柔和的音乐帮您入睡。”

第十五章 唯一的泰索何夫

虽然杰拉德感到非常痛苦，但他对目前事情的进展还算满意。精灵踢过的地方还在痛。

他被绑在自己的马上，头悬着，血液在他太阳穴里鼓动着。他的胸甲戳着胃部，他感到呼吸困难，皮绳勒进了他的肉里，脚上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他不知道谁抓住了自己，黑暗中他看不清，现在又被蒙上眼罩，什么都看不见。他们几乎杀了他。他得谢谢坎德人保住了自己的命。

是的，一切按计划进行。

他们走了相当长的距离。在杰拉德看来旅程似乎没有终点，他开始认为他们已经走了十年，够绕克莱恩六圈了。他不知道坎德人的遭遇如何，根据身后偶然传来的愤怒叫声，杰拉德认为泰索何夫没事。马突然停了下来，昏昏沉沉的杰拉德清醒了。

那个人类在说话，杰拉德认为他是领导者。他说的是精灵语，杰拉德听不懂。但是似乎他们已经抵达了精灵的目的地，因为精灵正把他从马鞍上解下来。一个精灵从背后抓住他的胸甲，把他从马背上提起来，然后扔在地上。

“起来，猪！”精灵用通用语恶狠狠地说。“我们不会扛着你。”精灵拿走骑士的眼罩。“去那边那个洞。走。”

他们走了一整夜。来临的黎明将天空染成粉红色。杰拉德没看见洞，只有看不透的森林。精灵移开看起来像是小树的伪装，露出了一个黑暗的洞穴。

杰拉德蹒跚前行。天空更明亮了，现在变成了橙色和海蓝色。他寻找自己的同伴，发现坎德人的脚露在小马背上的一个大袋子外。那个人类站在洞口观望着。他戴着兜帽，穿着斗篷，但杰拉德瞥见了斗篷下魔法师穿的那种黑色长袍。骑士越来越确信自己的计划生效了。现在他只希望在精灵杀死自己之前能有机会解释。

这个山洞周围是很大一片绿荫。杰拉德觉得他们不是在荒郊野外，而是靠近某个村落。

他能听到远处微风带来的钟花声音，精灵喜欢把这种花种在自家窗外，在风吹过时，钟花会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还能闻到新烤出的面包的香味。瞥了一眼正在日出的东方后，他确定他们夜里在向西行进。如果他不在奎灵诺斯，那也应该在附近。

人类进了洞。两个精灵跟着，其中一个扛着被绑在袋子里蠕动着的坎德人，另一个走在杰拉德后面，用剑戳着他的背。其他的精灵没有进洞，他们带走了马匹，消失在树林里。杰拉德在进洞之前犹豫了一会儿。精灵推了他一下，他踉踉跄跄地向前走。

狭窄的黑暗通道通往一个被火把照亮的小房间。扛着坎德人的精灵把袋子放在地上，坎德人开始在袋子里尖叫、蠕动。精灵用脚踢了一下袋子让坎德人安静；他们会迅速让他出去，那只取决于他举止是否规矩。跟着杰拉德的精灵又从后面戳了他一下。

“跪下，猪，”精灵说。

杰拉德跪下并抬起头。现在他能看清兜帽里人类的脸了。人类冷冷地俯视着杰拉德。

“帕林马哲理，”杰拉德轻松地叹了口气。“为了找你我走了好长的路。”

帕林把火把移到近处。“杰拉德钨斯蒙达。我认出你了。但是什么时候你成了一个奈拉卡骑士？你最好马上解释一下。”他皱着眉。“你知道，我可不喜欢那些可恶的骑士。”

“是的，先生。”杰拉德不确定地扫了一眼精灵们。“他们会说人类语吗，先生？”

“他们还会说矮人语和通用语，”帕林答道。“我可以用许多语言命令他们杀你。我再说一次，解释一下。你只有一分钟时间。”

“很好，先生，”杰拉德回答。“我是别无选择才穿上这身盔甲的。我带有给你的重要消息，我从你妹妹罗拉那里打听到你在奎林那斯提，因此伪装成敌人以便安全到你这里来。”

“什么消息？”帕林问。他没有脱下黑色兜帽，只是在它的阴影深处说话。他的声音深沉而冷淡。

杰拉德想起那些天索拉斯的人们是怎么说帕林马哲理的。自从学院被摧毁他就变阴沉了。他离开阳光大道，走上了一条黑暗小路，那条他的叔叔雷斯林在他之前走过的小路。

“先生，”杰拉德说，“你尊敬的父亲死了。”

帕林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他没有受苦，”骑士赶快向帕林保证。“死亡迅速带走了你父亲。他走出旅店的门，看着日落，把手放在胸前说着你母亲的名字，然后跌倒了。当他死去时我跟他在一起。

他很安宁，没有痛苦。我们第二天为他举行了葬礼。他被埋葬在你母亲的旁边。”

“他说什么了吗？”帕林终于问道。

“他请求我一件事，我会在适当的时间告诉你。”

帕林默默盯了杰拉德一长会儿。然后他说，“现在索拉斯其他情况怎么样？”

“先生？”杰拉德很惊讶。

坎德人在袋子里哀号着，但没人注意他。

“你是否听见了――？”杰拉德说道。

“我父亲死了。我听见了，”帕林回答。他把兜帽掀开，坚定地盯着杰拉德。“他是个老人，想念着我的母亲。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有人会说那是”――他的声音变得冷酷――“最好的一部分。”

杰拉德也盯着帕林。上次他看见帕林马哲理是数月前，在帕林的母亲提卡的葬礼上。帕林没在索拉斯呆多久，几乎是立刻离开去再次寻找远古的魔法制品。学院被摧毁后，索拉斯再没有过帕林的任何消息。谣言说整个世界的法师都在失去他们的魔法力量，人们猜想帕林也一样。似乎正如他们所说的，生命对他已不重要。他的婚姻不幸福。他变得粗心，不顾自己的安全，不放过得到来自第四纪元的魔法物品的任何微小机会。那些物品没有失去能量，一个熟练的法师可以吸取那样的能量。

杰拉德觉得葬礼上的帕林看起来似乎不舒服。这趟旅行对法师的健康没有任何帮助。如果这对他有什么影响的话，那就是他变得更憔悴，更苍白了，他的举止更难以控制，目光更诡诈，更猜疑。

杰拉德很了解帕林。卡拉蒙喜欢谈论自己唯一幸存的儿子，每次早餐时他都会提起帕林。

帕林马哲理，卡拉蒙和提卡最小的儿子，在众神带着魔法离开克莱恩时曾是个有前途的年轻法师。虽然他对失去神的魔法感到伤心，但就像他那一代的许多法师一样，帕林没有放弃。他同整个安塞隆的法师一起研究他相信还留在世上的野魔法。在众神到来之前，那魔法曾是世界的一部分，因此他假定在众神离去后野魔法也会留下来。他的努力成功了。他在索拉斯建立了魔法学院――学习魔法的中心。学院发展起来了。他用自己的魔法同巨龙战斗，在整个阿班尼西亚被尊为英雄。

然后他的生活开始崩溃。

他对野魔法十分敏感。两年前，他第一个注意到它的力量开始减退。一开始，帕林以为这只是年龄增大的原因。毕竟他已经五十多岁了。然后他的学生开始报告同样的问题。

就连年轻人也发现施法变得更困难了。显然年龄不是原因。

魔法依然有效，但它需要施法者付出更多的努力。帕林把它比作把一个瓶子罩在点燃的蜡烛上，火焰能燃烧多久取决于瓶子里的空气。当空气烧完后，火焰会摇晃、闪烁，然后熄灭。

是像有人说的那样魔法有限吗？它会像沙漠里的池塘一样干涸吗？帕林不这么认为。魔法就在那里。他能感觉到它，能看到它。但它就像是沙漠里的池塘被许多人吸干了。

谁或是什么正在吸取魔法？帕林怀疑是巨龙。但当绿龙王碧雷开始变得更危险，更有侵略性，派出军队四处夺取领土时，他不得不改变了这想法。奎灵那斯提间谍报告说这是因为龙感到自己的魔法力量在减退。碧雷一直想找到威莱斯的大法师之塔。而魔法森林阻止了她和被派出寻找的荆棘骑士。她对大法师塔和它的魔法的需求越来越紧迫了。她变得愤怒而不安，开始扩张在阿班尼西亚上的领土，同时尽可能不触怒堂姐玛烈。

荆棘骑士，魔法武装的奈拉卡骑士，也感到他们的力量在减退。他们责怪帕林和索拉斯学院里的法师们。在对学院的一次大胆突袭中，他们绑架了帕林，同时碧雷手下的龙摧毁了学院。

在数月的“审问”之后，灰袍骑士释放了帕林。卡拉蒙不想说儿子受苦的细节，杰拉德也没有逼他。但索拉斯的居民对此讨论了相当长时间。他们认为敌人不仅扭曲了帕林马哲理的手指，还扭曲了他的灵魂。

帕林的脸很憔悴，脸颊空空，眼下有黑色斑点就像是没睡好。他没有多少皱纹；皮肤紧绷，覆盖在骨头上。嘴上标志着微笑的深深线条因为不笑已经开始消失了。他赤褐色的头发完全变成了灰色。他那曾经柔软纤细的手指现在变得扭曲畸形。

“给他松绑，”帕林命令精灵。“正如他宣称的那样，他是一个索兰尼亚骑士。”

两个精灵有些怀疑，但他们按命令做了并密切注视着。杰拉德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臂，伸展他疼痛的肌肉。

“那么你一路都是这么伪装着来的。你冒着生命危险告诉我这个消息，”帕林说。“我必须承认没有看出坎德人的用处。除非我听说的故事是真的，这个坎德人真的偷了一件强大的魔法物品。让我们看看他。”

帕林跪在坎德人的袋子旁边。他伸出手，准备解开绳结，但是他那扭曲的手指做不到。

杰拉德看着法师的手指，迅速移开视线，不想露出同情。

“这样子让你难过？”帕林冷笑着问。他站起来用长袍的袖子盖住手。“希望它没让你烦恼。”

“它确实让我难过，先生，”杰拉德平静地说。“看见任何像你一样的好人受苦都让我难过。”

“受苦，是的！我当了三个月荆棘骑士的囚犯。三个月！他们没有一天不折磨我。你知道为什么吗？你知道他们想要什么吗？他们想知道为什么自己的魔法力量在减退！他们认为我跟那有关！”帕林苦笑着。“你想知道他们为什么放我走吗？因为他们认识到我不是威胁！我只是一个不能伤害或是干扰他们的糟老头。”

“他们也许会杀了你，先生，”杰拉德说。

“杀了我更好，”帕林回答。

两人不再说话。杰拉德看着地板。坎德人也安静了。他不再扭动。

帕林轻轻叹了口气。他伸出手，拉住杰拉德的手臂。

“原谅我，骑士先生，”他平静地说。“别在意我说的话。现在的我容易发怒。我还没有谢谢你带来我父亲的消息。谢谢你。我对他的死感到很遗憾，但我不能为他悲伤。正如我说的，他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

“现在，”帕林精明地看了一眼年轻的骑士补充道，“我开始想，光是这个噩耗不会让你走这么远。穿上这件伪装让你非常危险，杰拉德。如果黑暗骑士发现了真相，你会承受比我更大的痛苦，然后被处死。”

帕林苦笑着。“你还带给我什么其他的消息？不会是好消息。没人会冒生命危险给我带来好消息。你怎么知道你能找到我？”

“我没有找到你，先生，”杰拉德说。“你找到我了。”帕林一开始有些疑惑，然后他点点头。“啊，我知道了。你提到曾属于我叔叔雷斯林的魔法物品。你知道那会引起我的兴趣。”

“我相信会的，先生，”杰拉德说。“我猜桥上安置的精灵是抵抗力量的成员，或者桥本身处于监视中。我相信提及魔法物品再加上马哲理这个名字，消息就会传到你这里。”

“你冒了很大的险去相信精灵。你会发现那些人不会后悔杀掉你这样的人。”

杰拉德看着那两个精灵，如果他没记错名字的话是卡林达斯和凯勒文卓斯。他们一直按着自己的剑柄盯着他。

“我知道，先生，”杰拉德说。“但是似乎这是到你这里的唯一方法。”

“那么我猜想没有魔法物品？”帕林有些失望地说。“那只是个诱饵。”

“恰恰相反，先生，的确有个魔法物品。那也是我来的原因之一。”

坎德人的尖叫声再次响起，他叫得更大声更持久了。他用脚踏着地面，在袋子里滚来滚去。

“看在老天份上，让他闭嘴，”帕林暴躁地命令道。“他的叫声会召来奎林那斯提每一个黑暗骑士。把他带到里面去。”

“我们应该让他呆在袋子里，主人，”卡林达斯说。“我们不该让他找到回这里的路。”

“嗯，”帕林同意了。

一个精灵扛起袋子。另一个怒视着杰拉德问了个问题。

“不，”帕林回答。“我们不需要蒙着他的眼睛。他是骑士里的守旧派，仍然信仰荣誉。”

精灵带着坎德人走向山洞后面，令杰拉德惊讶的是，他直接穿过了石头。帕林跟着，他拉着杰拉德的手臂带着骑士前进。石头的幻象如此逼真，杰拉德自己决不会走进看起来尖锐而凹凸不平的石墙。

“显然某些魔法仍然有效，”杰拉德对此印象深刻。

“某些，”帕林说。“但它不稳定。魔法可能随时失效，必须经常施展。”

杰拉德走出幻象，他发现自己在一个非常美丽的花园里，头上和四周的树枝、树叶形成的窗帘投下了阴影。凯勒文卓斯扛着坎德人穿过了墙，他把袋子放在石板路上。一个清澈的水池边放着弯曲的柳树形成的椅子和一张水晶桌。

帕林对凯勒文卓斯说了些什么。杰拉德听见了“罗拉娜”这个名字。精灵离开了，他轻轻穿过花园。

“你有忠诚的护卫，先生，”杰拉德目送着精灵说。

“他们属于太后的家族，”帕林回答。“罗拉娜的丈夫死去后，他们侍奉了她许多年。

坐下吧。”

他用弯曲的手做了个手势，幻象石墙前瀑布开始落下，流入前面的水池中。

“我已经派人通知太后你来了。你现在是她家的客人。或者说是她家花园的客人。在这里你是安全的，同这个黑暗时代的其他人一样安全。”

杰拉德感激地脱下沉重的胸甲，揉搓着自己撞伤的肋骨。他用凉水洗了脸并大喝了几口。

“现在让坎德人出来，”帕林命令道。

卡林达斯解开了袋子，坎德人出来了，他满脸通红，长发盖在脸上。他深深吸了口气，擦了擦前额。

“唷！麻布袋的气味真的让我生病了。”

坎德人把头饰拨到脑后，好奇地看着四周。

“哎呀，”他说。“这个花园真漂亮。那个池子里有鱼吗？你认为我能抓一条吗？在麻布袋里真无聊，我情愿坐在马鞍上而不是躺着骑马。我身体侧面这里很痛，什么东西戳我。我本该先自我介绍，”他后悔地说，显然他意识到自己的举止不符合上流社会的礼节，“但是我忍受着”――他看了一眼杰拉德强调说――“我忍受着前额被重击的痛苦，我不太确定自己是谁。你看起来很熟悉。我们见过吗？”

坎德人谩骂时帕林马哲理脸色发青，张开了嘴，但他什么都没说。“先生。”杰拉德伸手去扶他。“先生，你需要坐下。你看起来不太好。”

“我不需要你扶，”帕林把杰拉德的手推到一边。他盯着坎德人。

“少废话，”他冷冷地说。“你是谁？”

“你认为我是谁？”坎德人回避了问题。

帕林看起来似乎要愤怒地回答，但他闭上嘴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严肃地说，“你看起来像我认识的一个叫泰索何夫柏伏特的坎德人。”

“你看起来有几分像我的一个叫帕林马哲理的朋友。”坎德人好奇地盯着帕林。

“我就是帕林马哲理。你是――”

“真的？”坎德人睁大了眼睛。“你是帕林？你怎么了？你看起来真糟糕！你病了吗？

你的手真可怜。让我来看看。你说是黑暗骑士干的？怎么弄的？他们是不是用锤子打碎了你的手指骨才变成了那样子――”

帕林拉了拉袖子盖住自己的手，不让坎德人再看。“你说你认识我，坎德人？你怎么认识的？”

“我在卡拉蒙的第一次葬礼上看见你了。你和我谈了很长时间，都是关于威莱斯的大法师之塔的，你是白袍法师之首，达拉玛也在那里，他是黑袍法师之首，他的女友珍娜是红袍法师之首――”

帕林皱眉看着杰拉德。“他在说什么？”

“别管他。我发现他时他就在装疯。”杰拉德奇怪地看着帕林。“你说他有些像‘泰索何夫’。他宣称自己就是，然后他开始胡说自己有健忘症。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奇怪，但你父亲也认为他是泰索何夫。”

“我父亲是个老人，”帕林说，“就像多数老人一样，他也许想再过过年轻时的生活。

但是，”他轻轻的，几乎是对自己补充道，“他看起来的确像泰索何夫！”

“帕林？”花园远处一个声音在叫他。“凯勒文卓斯告诉我什么？”

杰拉德转身看见一个像冬夜般美丽的精灵女人正沿着石板路向他们走来。她的头发很长，颜色是蜂蜜和日光的混合色。她穿着装饰着珍珠的透明材料做成的长袍，看起来像是穿着薄雾一般。她瞥见了杰拉德，怀疑地盯着他。她太愤怒了，没有看见坎德人兴奋地跳上跳下朝她挥手。

杰拉德又疑惑又敬畏，他笨拙地鞠躬。

“你把一个黑暗骑士带到了这里，帕林！”罗拉娜愤怒地转向帕林。“在我们隐秘的花园里！你怎么回事？”

“他不是黑暗骑士，罗拉娜，”帕林简洁地解释道，“正如我告诉凯勒文卓斯的。显然他怀疑我。这个人是杰拉德钨斯蒙达，索兰尼亚骑士，我父亲的一个朋友，他是从索拉斯来的。”

罗拉娜怀疑地看着杰拉德。“你确定吗，帕林？那为什么他穿着那邪恶的盔甲？”

“我穿这件盔甲只是为了伪装，女士，”杰拉德说。“而且如你所见，一有机会我就脱掉。”

“这是他能进入奎林那斯提的唯一方法，”帕林补充道。

“请原谅我，骑士先生，”罗拉娜伸出一只手。她的手洁白细腻，但当杰拉德握住时，他感觉到了过去她当黄金将军那些日子里拿盾牌和剑留下的老茧。“原谅我。欢迎到我家。”

杰拉德再次非常尊敬地鞠躬。他想说点什么，但感觉自己变成了大舌头，手和脚也变得笨拙。他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地说了点什么。

“我，罗拉娜！看我！”坎德人喊道。

罗拉娜转身仔细打量坎德人，她非常惊讶，张大嘴，把手放在心上退后了一步，同时一直盯着坎德人。

“阿沙娜（Alshana），奎娜斯蒂帕！”她低声说。“不可能！”帕林看着她。“你也认出他了。”

“为什么不，是的！那是泰索何夫！”罗拉娜迷惑地喊道。“但是怎么――哪里――”

“我是泰索何夫？”坎德人看起来有些不安。“你确定？”

“是什么让你认为自己不是？”罗拉娜问。

“我一直认为自己是，”泰斯严肃地说。“但别人都不信，所以我认为自己犯了个错误。但是如果你说我是泰索何夫，罗拉娜，我认为那就应该是了。你不太可能弄错。介不介意拥抱一下？”

泰斯搂住罗拉娜的腰。她疑惑地看着泰斯身后的杰拉德，无声地要求他解释。

“你确定吗？”杰拉德问道。“请原谅我，女士，”他红着脸，认识到自己几乎要说太后是个骗子了，“但是泰索何夫柏伏特已经死了三十多年了。这怎么可能？除非――”

“除非什么？”帕林着急地问。

“除非他那整个疯狂故事是真的。”杰拉德默默思考着这意外的发展。

“但是，泰斯，这些年你在哪里？”罗拉娜一边问一边拿走正要落入泰斯衬衫的一个戒指。“正如杰拉德先生所说，我们认为你已经死了！”

“我知道。我看见坟墓了。很好。”泰斯点点头。“我在那里遇见了杰拉德先生。我认为你应该保持地面清洁――你知道到处都是狗――坟墓本身也需要修理。当我在里面的时候它被雷击中了。我听见了巨大的声响，一些大理石落下去了。里面真黑。开几扇窗户就能照亮那地方――”

“我们应该到别处谈谈，帕林，”杰拉德着急地打断了他。“某个私人地方。”

“我同意。罗拉娜，骑士带来了其他的坏消息。我父亲死了。”

“噢！”罗拉娜用手捂住嘴。她眼里充满眼泪。“噢，我很难过，帕林。虽然悲伤似乎不对，但我的心还是为他哀悼。他现在快乐了，”她渴望而嫉妒地补充道。“他和提卡在一起了。进来，”她看了一眼花园，泰索何夫现在跳进了装饰性的水池里，移动着荷花去吓鱼。“我们不应该在外面讨论这个。”她叹着气。“恐怕我的花园也不再安全了。”

“发生什么事了，罗拉娜？”帕林问道。“花园不安全是什么意思？”

罗拉娜叹着气，光滑的额头上出现了一丝皱纹。“昨晚在化装舞会上我同梅丹元帅谈过话。他怀疑我跟反叛者有联系。他劝说我用自己的影响让他们停止袭击。龙王碧雷最近越来越猜疑了。她威胁要派军队进攻我们。如果她真的来，我们还没有做好准备。”

“不要理梅丹，罗拉娜。他只想保护自己，”帕林说。

“我相信他是出于好意，帕林，”罗拉娜回答。“梅丹不喜欢龙。”

“除了自己他谁都不喜欢。不要被他的假意蒙骗。梅丹只为自己消除麻烦，就这么多。

他是左右为难。如果破坏活动继续，他的上级会解除他的职务，我听说他们新的夜之王者塔贡可能会将他处死。现在如果你允许的话，我要去脱掉这件沉重的斗篷。我会来正厅与你碰面。”

帕林挺直身体，坚定地快速离开了，他的黑色旅行斗篷在身后飘动着。

“女士，”杰拉德终于能说话了。“我同帕林意见一样。你不能相信这个梅丹元帅。他是个黑暗骑士，虽然他们也讲荣誉和献身，但他们的话就和自己的灵魂一样空洞。”

“我知道你是对的，”罗拉娜说。“不过，我看见过最黑暗的角落里种下的善良种子，虽然被最厉害的毒药侵蚀，但还是长得坚强而美丽。我也看见过同样的种子，由最温柔的雨水和最好的阳光滋养，却长得扭曲而丑陋，结出痛苦的果实。”

她继续盯着帕林。然后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转过身来。“来吧，泰斯。我想让你和杰拉德参观一下我的房子。”

泰索何夫高兴地从池子里爬上来，身上还滴着水。“你先走，杰拉德。我想跟罗拉娜单独谈一会儿。这是个秘密，”他补充说。

罗拉娜看着坎德人微笑。“很好，泰斯。告诉我你的秘密。卡林达斯，”她对一直默默等着的精灵说，“带杰拉德去一间客房。”

卡林达斯按命令去做了。他带着杰拉德走向房子，虽然精灵的语气变亲切了，但他的手还是一直按在剑柄上。

现在只有两个人了，罗拉娜转向坎德人。

“好吧，泰斯，”她说。“什么秘密？”

泰斯看起来非常不安。“这很重要，罗拉娜。你确定我是泰索何夫？你真的非常确定？”

“是的，泰斯，我确定，”罗拉娜宽容地笑着说。“我不知道怎么或是为什么，但我相当确定你就是泰索何夫。”

“只是我觉得自己不像泰索何夫，”泰斯继续认真地说。

“你看起来不像自己，泰斯，真的，”罗拉娜回答。“你没有我记忆中那么快乐。也许你在为卡拉蒙感到悲伤。他渡过了热情、欢乐而非凡的一生，泰斯，其中也有悲伤和苦恼，但黑暗的日子只是让光明更加明亮。你是他的好朋友。他喜欢你。不要悲伤。他不想让你不快乐。”

“那并不是让我不快乐的原因，”泰斯说。“在卡拉蒙死的时候我不快乐是因为即使我知道，他的死也如此意外。现在我想起他走了有时还会哽住喉咙，但我能控制自己。还有其他的感觉是我不能控制的，因为以前我从未有过那样的感觉。”

“我知道了。也许我们迟点再说这个，泰斯，”罗拉娜说着开始走向房子。

泰斯抓住她的袖子，拼命吊在上面。“那是我看见龙的时候的感觉！”

“什么龙？”罗拉娜停下来转身问道。“你什么时候见过龙？”

“杰拉德和我骑马进入奎灵那斯提的时候。龙飞近看看我们。我……”泰斯停下来，然后畏惧地低声说，“我觉得我……被吓到了。”他睁大眼睛盯着罗拉娜，希望看到她被这异常的恐怖事件吓晕，然后向后倒进池塘里。

“你知道自己被吓倒了，泰斯，”罗拉娜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可怕消息。“龙王碧雷是个可恶而恐怖的畜生。她的爪子沾满鲜血。她是个残酷的暴君，你并不是第一个因她在场而害怕的人。现在，我们不能让其他人继续等着。”

“但是那是我啊，罗拉娜！泰索何夫柏伏特！长枪之战的英雄！”泰斯疯狂地敲着自己的胸膛。“我不怕任何事。有一次一个巨人要踩在我头上，大概会把我踩扁，当我想起时我的胃里有种蠕动的感觉。但这不同。”他深深地叹气。“你一定错了。我不可能是泰索何夫，我害怕了。”

很明显坎德人真的心烦意乱。罗拉娜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是的，这的确不同。很奇怪。你以前曾跟龙在一起过，泰斯。”

“所有种类的龙，”泰斯骄傲地说。“蓝龙、红龙、绿龙和黑龙，青铜龙、黄铜龙、银龙和金龙。我甚至骑着一头龙飞过。那真光荣。”

“你从未感觉到龙威？”

“我只记得想龙是多美丽了。我感到害怕，但那只是为朋友，我自己从未害怕过。”

“这很像其他坎德人，”罗拉娜沉思着，“那些我们称为‘变种’的坎德人。他们在多年前的长枪之战中和那之后肯定体验过龙威。为什么感觉会不同？我从未想过。”

“大多数时间里人们不喜欢我们，”泰斯理解地说。“不要感到难过。”

“但是我确实感到难过，”罗拉娜叹了口气。“我们必须做点什么帮助坎德人。只是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至少看起来更重要。如果这感觉跟龙威不同，我想知道它能是什么？也许是魔法？”

“对了！”泰斯喊道。“法术！诅咒！”他很激动。“我被龙诅咒了。你真的这么认为？”

“我真的不知道――”罗拉娜说，但坎德人没听。

“诅咒！我被诅咒了！”泰索何夫高兴地叹了一口气。“龙对我做过很多事，但以前从未有龙诅咒我！这差不多相当于雷斯林把我投进一个鸭池一样了。谢谢你，罗拉娜，”

他热情地摇着她的手，偶然拿下了她手上最后一枚戒指。“你不知道你卸下了我心里多大的负担。我现在可以是泰索何夫了。一个被诅咒的泰索何夫！让我们去告诉帕林！”

“说到帕林，”泰斯用刺耳的声音补充道，“他什么时候成了个黑袍法师？上次我看见他时他是白袍法师之首！是什么让他改变了？像雷斯林那样？有什么其他的人占据――居住在帕林的身体里？”

“黑袍、白袍和红袍之间的差别现在没有了，泰斯，”罗拉娜说。“帕林穿上黑袍是因为他想融入黑夜。”她奇怪地看着坎德人。“帕林从未当过白袍法师之首。你怎么会那么想？”

“我开始怀疑，”泰索何夫说。“我不介意告诉你，罗拉娜，我很疑惑。也许有其他人居住在我身体里，”他补充道，但他自己都不太相信。

所有的奇怪感觉之中似乎没有其他人容身之地。

第十六章 泰索何夫的故事

太后的住所建在俯瞰奎灵那斯提的悬崖边上。像所有的精灵建筑一样，房子跟自然融合在一起，像是风景的一部分，而房子本身也的确是风景。精灵建筑家在设计时利用了崖面。从远处看，房子像是伸出悬崖的大架子上的小树林。走近后你才能看见向上的路，树木实际上是墙，树枝是房顶，石壁成了房子的墙面。

正厅北面的墙就是石壁。花朵和小树生长茂盛，鸟儿在树上歌唱。一条小溪流下悬崖，落入路旁的许多小池子里。每个池子深浅不一，水滴的声音各有不同，组成了令人惊叹的音乐合奏。

泰索何夫陶醉于房子里有一个真的瀑布，他爬上岩石，危险地在光滑表面上玩耍。

他对每一个鸟巢都大叫，试着摘花时连根拔起了珍贵的植物，当他准备爬上天花板时，卡林达斯阻止了他。

这是泰索何夫。帕林越看回忆起的越多，也就越确定这个坎德人就是三十多年前他认识的那个坎德人。他注意到罗拉娜也在注视着泰斯。她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帕林假设泰索何夫可能到处闲逛了三十八年，最后突发奇想顺便拜访一下卡拉蒙。

帕林放弃了这想法。其他的坎德人也许会这么做，但泰索何夫不会。就像卡拉蒙所说的，他是个特别的坎德人，但还没特别到那种程度。如果他们花时间去了解另一个坎德人，他们也许会发现他是忠诚而富于同情心的朋友。但是如果泰斯没在世上闲逛了将近四十年，他到哪里去了？

帕林仔细听了骑士的故事，他留意了泰斯在风暴之夜出现在坟墓里（这很不寻常，帕林记下了这一事件），卡拉蒙的认可，他后来死去以及对杰拉德的遗言。

“你父亲对自己没有发现弟弟雷斯林非常心烦。他说雷斯林答应要等着。然后他说出了最后的请求，先生，”杰拉德最后说。“他要求我带泰索何夫到达拉玛那里去。就是那个声名狼藉的法师达拉玛？”

“我认为是的，”帕林含混地说，他决定不泄露任何想法。

“根据骑士规章，先生，我必须要光荣完成死者的遗愿。但是法师达拉玛消失了，多年没有他的消息，我不确定该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帕林说。

父亲的遗言激起了帕林的好奇心。他很清楚，父亲坚信雷斯林不会在自己加入之前离开这个位面。

“雷斯林和我是双胞胎，”卡拉蒙会说。“因为我们是双胞胎，所以我们中的一人不会独自离开这个世界到另一个去。众神同意让雷斯林安静睡去，但他们在混沌之战中叫醒了他，那时他告诉我他会等着我。”

混沌之战中雷斯林确实复活了。他去了最后归宿旅店，同卡拉蒙呆了一段时间。根据卡拉蒙所说，那时雷斯林在寻求哥哥的宽恕。虽然帕林私下觉得卡拉蒙有些纵容，但他从未质疑父亲对他不忠的弟弟的信心。

帕林也不觉得自己有权利劝阻卡拉蒙。毕竟没人能确定灵魂会有什么变化。

“坎德人说他在魔法装置的帮助下及时赶到未来的这里。”杰拉德微笑着摇头。“至少这是我从小偷那里听过的最新奇的借口。”

“那不是借口，”泰斯大声说。他试着在故事的几个关键点上打断杰拉德，但骑士威胁他如果不安静就再堵住他的嘴。“我没偷那装置。那是费资本给我的。我确实是及时赶到未来。两次。第一次我迟到了，第二次我……不知婪⑸耸裁词隆！?

“让我看看那魔法装置，杰拉德先生，”帕林说。“也许它会帮我们找到答案。”

“我给你看！”泰斯热心地提议。他翻着包包，看着衬衫口袋，摸着裤子。“我知道它就在某处……”

帕林责难地盯着骑士。“如果那个装置同你描述的一样贵重，先生，你为什么允许它留在坎德人手里？如果它还在他手里――”

“我没有，先生，”杰拉德辩解道。“我不知道从他那里拿走多少次了。但是它会回到他那里。他说那就是它如何工作的。”

帕林心跳加速，热血沸腾。他那看起来总是冰冷麻木的手被活力刺痛着。罗拉娜不知不觉站了起来。

“帕林！你不会想……”她说。

“我找到了！”泰斯得意地宣布道。他把装置从鞋子里拽出来。“你要拿吗，帕林？它不会伤害你的。”

那个装置小到足以放进坎德人的小鞋子里。但当泰斯把它拿出来时，坎德人必须要双手才能拿住。而且帕林没看见它变形增大。就像不管环境如何，它总是想要的形状和大小。如果说有什么改变的话，那就是观察者的感觉变了，而不是这个装置本身在变。

古老的宝石――红宝石、蓝宝石、钻石和绿宝石――在日光下闪闪发亮，它们捕获阳光并转化为虹光照在墙和地板上，坎德人围成杯形的手掌也被照亮了。

帕林准备伸出自己残废的手去抓，然后他犹豫了。他突然害怕起来。他不担心那装置可能会伤害他。他很清楚它不会。小时候他曾见过父亲骄傲地向孩子们展示那个装置。另外，帕林年轻时也在研究中认出了它。他看见大法师之塔的书中有它的画像。这是时光旅行装置，大法师塔的主人们制造出的最伟大也是最强大的魔法物品之一。它不会伤害他，但它会对他造成可怕的、无法改变的损害。

帕林凭经验知道触摸它会体会到的快乐感觉：他会感觉到古老的魔法、纯粹的魔法、心爱的魔法，那自由来到他体内的纯洁魔法是信念的礼物、众神的祝福。他也可能会只感觉到微弱的魔法，就像书页里夹着的玫瑰花瓣，芳香的气味只是回忆。而且由于它仅仅只是回忆，快乐过后就会是痛苦――失去的灼热痛苦。

但他不得不安慰自己。他对自己说，“也许这次我可以抓住它。也许这次用这个魔法物品，魔法会回到我体内。”

帕林颤抖着用扭曲的手指触摸那装置。

荣誉……光辉……屈服……

帕林大喊着用手指牢牢抓住它。宝石割进他手上的肉里。

真理……美丽……艺术……生命……

眼泪让他的眼皮发烫，泪水流下脸颊。

死亡……丧失……空虚……

帕林大声哭泣，为他失去的感到悲痛。他为父亲的死流泪，为天空中三个消失的月亮流泪，为他残破的手流泪，为他出卖了自己所信仰的一切流泪，为他自己的反复无常、绝望地试着再次寻求这狂喜而流泪。

“他病了。我们该做点什么？”杰拉德不安地问。

“不，骑士先生。不要管他，”罗拉娜轻轻地说。“我们不能为他做什么。我们也不该为他做什么。虽然他现在在受苦，但发泄后会好过些。”

“对不起，帕林，”泰索何夫后悔地大叫。“我不知道它会伤害你。我真的不知道！它从未伤害过我。”

“当然它不会伤害你，可怜的坎德人！”帕林回答道，痛苦就像活物一样在他心脏周围卷绕着，他的心就像被蛇缠住的小鸟一样在胸膛里疯狂跳动。“对你来说这只不过是个漂亮的玩具！对我来说它是能带来美梦的麻醉剂。”他的声音变得嘶哑。

“在效果减弱后，美梦结束，我必须再次绝望地醒来，回到痛苦的现实中。”

他紧握着那装置，遮住了宝石的光芒。“过去，”他压抑地说，“我可能制作出一件像这样的强大魔法物品。我曾可能成为你所宣称的人――白袍法师之首。我曾可能拥有叔叔所预见的未来。我曾可能成为一个强大的天才法师。我看着这个装置，那就是我看到的一切。但是当我看着一面镜子时，我所看到的完全不同。”

他放开手。痛苦的眼泪让他看不清。他只能看见装置的魔法光芒在闪烁着，嘲笑着。“每天我的魔法都在减弱，我的力量在变小。没有魔法，我们只剩下一个希望――希望死亡会比这沉闷的生命要好！”

“帕林，你不能那么说！”罗拉娜严厉地说。“长枪之前的黑暗时期我们也这么想。我记得雷斯林说了些话，大意是希望就像放在拉车的马鼻子前的胡萝卜，骗马前进。但是我们确实慢慢前进了，而且最后我们也得到了回报。”

“的确，”泰斯说。“我吃了胡萝卜。”

“我们确实得到了回报，”帕林轻蔑地说。“那就是这个悲惨的世界，我们发现自己在这世上！”

那个装置让他痛苦――确实，他抓得如此之紧，锋利的宝石割伤了他。但他还是紧紧抓住它并贪婪地抚摸着。痛苦总比麻木好。

杰拉德清了清喉咙，看起来有些不安。

“先生，我觉得我是对的，”他不自信地说。“这是个第四纪元的强大魔法物品？”

“是的，”帕林回答。

他们等着他再继续说下去，但他没说。他想让他们离开。他想单独呆着清理思绪，那些想法就像山洞里有人点着火把时的老鼠一样到处乱窜。老鼠会爬进小洞里和缝隙中，用闪亮的眼睛入迷地盯着炽热的火焰。他必须忍耐他们，忍耐他们的愚蠢和没有意义的问题。他得听听泰索何夫其余的故事。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泰斯，”帕林说。“不要说你那些长毛象故事。这很重要。”

“我明白了，”泰斯说。“我会说实话。我发誓。这一切都是在我参加一个以前认识的，非常好的坎德人的葬礼时开始的。她不幸地遇上了一个怪物。发生的事是…

…嗯……”――泰斯瞥见帕林的眉毛皱了起来――“就像侏儒所说的，别在意。我迟些再给你们讲那个故事。总之在她的葬礼上，我想到很少有坎德人能活到你们称为老的年龄。我比大多数认识的坎德人活得都要久，然后我突然认识到卡拉蒙可能比我活得更久。在我死之前，我真的想做的一件事是告诉大家，卡拉蒙是我多好的朋友。在我看来，这么做最好的时机就是在他的葬礼上。但是如果卡拉蒙活得比我长，那么我去参加他的葬礼就会有问题。”

“总之，一天我跟费资本谈话时说了这事，他说他觉得我想做的事很高尚，他会处理的。只要穿梭到葬礼发生的时间，我就能在卡拉蒙的葬礼上发表悼词。然后他给了我这个装置并告诉我它如何工作，他严厉指示我要旅行到未来，在葬礼上讲话，然后直接回去。他说‘不要闲逛’。顺便问一下，”泰斯不安地问道，“你不认为他会把这趟旅行看成‘闲逛’吧，是吗？因为我很高兴能再次看见我所有的朋友。

这比被巨人踩有趣多了。”

“继续讲故事，泰斯，”帕林简洁地说。“我们迟些再讨论那个。”

“好吧。于是我使用了这个装置及时赶到了未来，但是，嗯，你知道费资本偶尔有些糊涂。他总是忘了自己的名字，或者在戴着帽子时忘了帽子在哪里，或者忘了如何施展火球术，因此我猜他算错了。第一次我到未来时，卡拉蒙的葬礼已经结束了。我错过了葬礼，只赶上了休息。但我同每个人愉快地聊天，珍娜做的奶油干酪点心真的很好吃，我一直不能做想做的事。我记起自己向费资本承诺过不会闲逛，于是我回去了。”

“老实说”――泰斯低头慢慢踱着――“毕竟我忘了要在卡拉蒙的葬礼上发表悼词。我有一个很好的理由。混沌之战发生了，我们同影子武士战斗，我遇见了道根和帕林你的妻子，邬霞。那真是非常有趣又刺激。然后世界即将终结，有一个可怕的巨人正要踩扁我，就在那一刻，我想起自己还没有在卡拉蒙的葬礼上讲话。于是我迅速激活了这个装置，在巨人踩在我身上之前，来到这里告诉大家卡拉蒙是我多好的朋友。”

杰拉德摇着头。“这真荒谬。”

“对不起，”泰斯狠狠盯着着他说。“打断别人是不礼貌的。总之我来到这儿，出现在坟墓里，杰拉德发现了我并把我带去见卡拉蒙。我告诉他将要在葬礼上说的话，他很喜欢，但一切都跟我第一次记得的不一样了。我也把那告诉了卡拉蒙，他看起来很担心，但他在能做点什么之前就死了。然后他找不到雷斯林，他知道雷斯林不会抛下自己的双胞胎哥哥，独自投生。我认为那就是他要我去跟达拉玛谈话的原因。”泰斯一口气说完他的故事，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也是我为什么在这里的原因。”

“你相信吗，女士？”杰拉德问。

“我不知道该相信什么，”罗拉娜轻轻说。她盯着帕林，但是他小心地避开了她的目光，假装专心检查着装置，就像他在期待答案被雕刻在闪亮的金属上。

“泰斯，”他温和地说话，不想暴露自己的想法，“告诉我你能记起的，第一次参加我父亲葬礼时的所有事。”

泰索何夫照做了，他谈起达拉玛、克丽珊娜女士、河风和金月如何参加了葬礼，索兰尼亚骑士如何派出一个从法王之塔赶来的代表，吉尔萨斯从奎林那斯提赶来，西瓦诺谢从他的王国西瓦那斯提赶来，波修士和阿尔瀚娜也来了，阿尔瀚娜永远都是那么美丽。“你也在那里，罗拉娜，你很高兴，因为你说你在有生之年看见自己的美梦成真，两个精灵王国和平联合起来了。”

“这只是他编的故事，”杰拉德不耐烦地说。“那些‘可能发生’的故事之一。”

“可能发生，”帕林看着宝石上闪耀的日光说。“我父亲有一个可能发生的故事。”他看着泰斯。“你和我父亲曾一起到过未来，是吗？”

“那不是我的错，”泰斯马上说。“我们弄错了。你看，我们试着回到自己的时间356年，但由于计算错误我们到了358年。不是现在的那个358年，而是一个真的很可怕的358年，我们发现了提卡的坟墓，可怜的噗噗死在灰尘里，还有卡拉蒙的尸体，谢天谢地那个358年没有成为现实，卡拉蒙和我及时赶回去确信雷斯林没有成为神。”

“卡拉蒙曾告诉过我那个故事，”杰拉德说。“我以为他上了年纪，他又确实喜欢讲故事，因此我从未认真思考过。”

“我父亲相信那确实发生过，”帕林只说了这么多。

“你相信吗，帕林？”罗拉娜坚持问道。“更重要的是，你是否相信泰斯的故事是真的。他真的穿越了时空？那是你在想的吗？”

“我在想我必须更了解这个装置，”他回答。“当然，那也是我父亲要求把这个装置带到达拉玛那里的原因。他是这个世界上，在我父亲用这个装置的魔法时唯一在场的人。”

“当时我也在那里！”泰斯提醒他。“现在我在这里。”

“是的，”帕林瞥了他一眼。“你也在。”

在他心里，一个想法正在成形。那只是广阔而空虚的黑暗中的一个火花，一道微小的火焰闪光。但它足以让老鼠乱窜了。

“你不能去问达拉玛，”罗拉娜说。“自从他从混沌之战回来就没人见过他。”

“不，罗拉娜，你错了，”帕林说。“在他神秘消失之前一个人见过他――他的情人，珍娜。她总是宣称自己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但我从未相信她。她可能知道一点这个装置的事。”

“这个珍娜住在哪里？”杰拉德问。“你父亲让我把这个坎德人和装置带给达拉玛。我可能不能那样做，但至少我能护送你，先生，至于坎德人――”

帕林摇着头。“那不可能，骑士先生。珍娜女士住在帕兰萨斯，那里受黑暗骑士控制。”

“奎灵那斯提也一样，先生，”杰拉德微笑着指出。

“不引人注意地穿过森林覆盖的奎灵那斯提边界是一个困难，”帕林说。“进入有城墙和重兵守卫的帕兰萨斯是另一个困难。另外旅程太远。走一半路程同珍娜会面会容易些。或许我们可以在索拉斯会面。”

“但珍娜能离开帕兰萨斯吗？”罗拉娜问。“黑暗骑士限制了城市的进出。”

“那样的限制也许对普通人有用，”帕林冷冷地说。“但对珍娜女士没用。当黑暗骑士占领城市时，她的生意照样红火。好吧。我的意思是，虽然年轻人对她不感兴趣，但她仍是个迷人的女人。她也是索兰尼亚最富有的女人和最强大的法师之一。

不，罗拉娜，珍娜旅行到索拉斯不会有什么困难。”他站了起来。他需要独自思考。

“但是她的力量没有像你一样减退吗，帕林？”罗拉娜问。

他不满意地撅着嘴。他不喜欢谈起他的力量在丧失，就像其他人不愿谈起癌症在恶化。“珍娜有些魔法物品还能使用，我也一样。那虽然不多，”他讽刺地补充道，“但我们还能凑合着用。”

“也许这是最好的计划，”罗拉娜表示赞同。“但你怎么返回索拉斯？路被封锁了――”

帕林憋住到了嘴边的话。难道他们永远不会停止问这些无聊的问题吗？

“对一个黑暗骑士而言不是，”杰拉德说。“我来当护卫，先生。我带了一个坎德人囚犯来到这里。我也可以带着一个人类离开。”

“是的，是的，一个好计划，骑士先生，”帕林不耐烦地说。“你来想细节。”他开始走开，着急逃回自己安静的房间里，但他想起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于是停下来转身问道。“有其他人知道这个装置吗？”

“现在也许半个索拉斯都知道了，先生，”杰拉德闷闷不乐地回答。“坎德人不会保密。”

“那我们不能浪费时间了，”帕林简洁地说。“我马上联系珍娜。”

“你怎么做？”罗拉娜问他。

“我有我的方法，”他撇着嘴补充道，“不多，但我能勉强办到。”

他头也不回地迅速离开了房间。他无需这么做。他能感觉到罗拉娜受了伤害，她的悲伤就像温和的灵魂一样伴随着他。片刻间他有些羞愧，半转身想回去道歉。毕竟自己是她的客人，她冒着生命危险招待自己。帕林犹豫着，然后继续走。

不，他冷冷地想。罗拉娜不能理解。邬霞不能理解。他们都不能理解。他们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受了什么苦。他们不知道我失去了什么。

他默默悲痛着，我曾被众神的精神感动！

他停下来在沉静中倾听，看能不能意外地听见虚弱的声音回复他悲痛的呼喊。

如平常一样，他听见的只有空洞的回声。

他们以为我离开监狱，获得自由了。他们以为我的痛苦结束了。

他们错了。

我日复一日忍受着限制。折磨永远在继续。灰色的墙包围着我。我坐在自己的信念上。我的灵魂之骨已经破裂。我饥饿地开始吞食自己。我口渴地开始喝自己的粪便。这就是我的未来。

他走到自己房间，关上门，然后拉了一把椅子靠在上面。没有精灵会打扰一个把自己关起来的人，但是帕林不相信他们。他不相信他们任何人。

他坐在一张写字桌旁，但没有给珍娜写信。他把手放在耳朵上的一个小银耳环上，念出咒语施展法术，那些咒语也许不再跟任何人有关，因为没人会听。有时候不念仪式咒语魔法制品也会生效，有时它们必须配合咒语才生效，有时任何环境下它们都无效。这些日子里这种情况越来越普遍。

他重复了一遍咒语，并加上了“珍娜”。

一个饥饿的法师卖给了她这六个银耳环。他回避了在哪里发现它们的，只说是死去的叔叔留给自己的。

珍娜告诉帕林，“的确，这些耳环曾属于死者。但它们不是他的，而是被他偷来的。”

她没有继续追查。许多尊敬的法师――包括帕林自己――不顾一切地盗墓寻找魔法。法师说明了耳环的用处，他说如果不是形势所逼，自己是不会卖的。珍娜慷慨地付给他一大笔钱，她没有把这些耳环放在商店里，而是给了帕林和他的儿子邬林各一个。她没有告诉帕林谁戴着其他的耳环……

他也没有问。议会里的法师们曾经互相信任。在这些黑暗的日子里，魔法在减退，每个人都怀疑地盯着其他人，“他拥有的是不是比我更多？他是否发现了我没发现的东西？力量是否给了他而不是我？”

帕林没有听到回答。他叹着气，用手指摩擦着金属继续重复着咒语。他第一次拿到这耳环时，法术立刻生效了。现在则要尝试三四次，还总是害怕它会完全失败。

“珍娜！”他急切地低声说。

什么细微的东西拂过他的脸，就像苍蝇的翅膀一样。他烦躁地驱赶着，连接断掉了。他寻找着虫子想拍死它，但没找到。于是他静下心来再次尝试，珍娜回应了他。

“帕林……”

他集中注意力发出简短的信息以防魔法中途失败。“急需。在索拉斯同我碰面。马上。”

“我立刻来。”珍娜没有说废话或是用自己的魔法问问题。她相信他。除非有很好的理由，他是不会给她送消息的。

帕林低头看着拿在手里的装置。

这是到我房间的钥匙吗？他问自己。或者只是另一次打击？

“他完全变了，”杰拉德在帕林离开正厅后说。“我没认出他来。他谈起自己父亲的方式……”他摇着头。

“无论卡拉蒙在哪里，我相信他会理解的，”罗拉娜说。“帕林变了，是的，但是经历过如此可怕的事，谁又不会变呢。我不认为我们中有人知道他在灰袍骑士手里受过什么苦。说到他们，你计划怎么去索拉斯？”她巧妙地把话题从帕林转移到更现实的事。

“我有马，一匹黑马。也许帕林可以骑那匹坎德人的小马。”

“那么我可以和你一起骑黑马！”泰斯高兴地说。“虽然我不能肯定小灰是否喜欢帕林，但也许我跟小灰说说――”

“你不去，”杰拉德口气很坚决。

“不去！”泰斯震惊地重复道。“但是你们需要我！”

就像对待故事中所有的声明一样，杰拉德不予理睬。“旅程难免会花数天时间。看来唯一的路线……”

“我另有提议，”罗拉娜说。“狮鹫可以带你们飞到索拉斯。狮鹫把帕林带到了这里，也就可以带你们一起回去。后天狮鹫就能到这里。你和帕林当晚就可以到索拉斯。”

杰拉德生动地想象自己骑在狮鹫背上飞行，更准确地说是从狮鹫背上头朝下坠落，在地上摔得粉碎。他红着脸，想找一个理由不会让自己被看成懦夫。

“我可能不能骑……我们应该立刻动身……”

“不要胡说了。休息一下，”罗拉娜微笑着回答，似乎她已经理解了杰拉德勉强的真正原因。

“这能节省一周时间，如帕林所说，我们必须在碧雷发现自己地盘上有如此珍贵的魔法装置之前迅速离开。明晚天黑后，卡林达斯会带你去集合的地方。”

“我从未骑过狮鹫，”泰斯暗示道。“至少我记不起来。触陷阱叔叔曾骑过。他说……”

“不，”杰拉德打断他，口气坚决。“绝对不行。只要太后可以容忍，你就得留在她这里。没有你已经够危险了――”他的声音慢慢变小了。

魔法装置又回到了坎德人手中。泰索何夫正把装置塞进衬衫口袋里。

奎灵那斯提远处、但还没远到无法监控的地方，绿龙王碧雷躺在自己树枝缠结、簇叶丛生、爬满蔓藤的窝里，因自己受到的不公而生气。它就像寄生虫一样让她发痒，虽然她可以挠，但似乎痒会换地方，她永远无法摆脱。

碧雷所有麻烦的核心是一只巨大的红龙，在这个世界上碧雷最怕的就是她，但想要碧雷承认这一点，除非是先有人把她的翅膀扯下来，再给她的大尾巴打几个结。这种害怕是三年前碧雷同意和平协议的主要原因。她在心里看见自己的头骨成了玛烈的装饰品。碧雷想保住自己的头，她下决心永远不让臃肿的堂姐满意。

那时龙王间的和平协议似乎是个好主意。血腥的巨龙净化中，龙不仅屠杀凡人，还互相残杀，协议结束了这一局面。还活着的强大龙王们瓜分了安塞隆，每只龙王都有了一块领地，他们搁置了一些有争议的土地，例如阿班尼西亚。

和平只持续了大约一年。在碧雷发现自己的魔法力量开始减退时，她指责精灵和人类，但她心里很清楚该指责谁。玛烈在窃取自己的魔法。红龙堂姐不需要再杀死同类不足为奇！她找到办法吸取其他龙的力量。碧雷的魔法是抵抗强大堂姐的主要力量。没有魔法，绿龙就像溪谷矮人一样无助。

碧雷沉思的时候，夜幕慢慢降临。黑暗就像另一根更大的蔓藤环绕着她的窝。她的计划像催眠曲一样让她睡着了。她梦见自己终于找到了传说中威莱斯的大法师之塔。她保住塔，感觉到魔法流入，就像金龙的血液一样温暖甜美……

“尊敬的阁下！”嘶嘶声把她从美梦中叫醒。

碧雷眨眨眼喷着鼻息，绿色的毒气在树叶间翻滚。“嗯，什么事？”她盯着嘶嘶声的来源处问道。她黑暗中也能看得很清楚，不需要灯光。

“奎灵诺斯来的信使，”龙人仆人说。“他说消息很紧急，不然我不会打扰您。”

“让他进来。”

龙人鞠躬离开了。另一个龙人出现在刚才的位置上。他是一个巴兹龙人，名字叫葛劳，他是碧雷的亲信之一，通常往返于巢穴和奎林那斯提。龙人是在长枪之战中被创造出来的，那时忠于塔克西丝的黑袍法师和邪恶牧师偷走了善龙的蛋，给了他们这种有翼蜥蜴人形式的邪恶生命。巴兹龙人像同类一样用强有力的腿直立行走，但他们能用四肢奔跑，同时扇动翅膀增加速度。他们的身体覆盖着带有金属暗光的鳞片。龙人不怎么穿衣服，那会妨碍运动。葛劳只是个信使，因此他只带着一把短剑，那把剑绑在身后翅膀之间。

碧雷更清醒了。作为几乎没什么情感的简单生物，葛劳今晚显得十分高兴，他的蜥蜴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张大嘴笑着，露出了犬牙，舌尖颤动着。

碧雷挪动着巨大的身体找个更舒适的姿势，她裹住更多的蔓藤，像是毯子一样。

“奎灵诺斯来的消息？”碧雷随便问道。她不想显得太热心。

“是的，尊敬的阁下，”葛劳向前走到碧雷巨大的前爪附近。“非常有趣的消息，跟太后罗拉娜有关。”

“是吗？那个愚蠢的骑士梅丹是不是还迷恋她？”

“当然。”葛劳把这当成了旧闻。“根据我们的间谍报告，梅丹保护她。但那并不是坏事，主人。太后相信自己不会受伤害，因此我们可以发现精灵在谋划什么。”

“的确，”碧雷说。“只要梅丹还记得忠诚，我就允许他玩点小把戏。到目前为止，我对他还算满意，而他也容易除掉。还有什么消息？我相信还有其他的……”

碧雷把头放在地上，平视着龙人。她捕捉到了龙人的兴奋，能感觉到兴奋的颤动穿过自己。她的尾巴猛然一抽，爪子挖进泥地里。

葛劳走近了一些。“几天前我向您报告过人类法师帕林·马哲理躲在太后的宫殿里。我们猜测过这次访问的原因。您认为他是在寻找魔法物品。”

“嗯，”碧雷说。“继续。”

“我很高兴向您报告，尊敬的阁下，他找到了一个。”

“真的？”碧雷的眼睛闪烁着奇异的绿光，照在龙人身上。“他找到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能干什么？”

“根据我们的精灵间谍报告，那件物品跟时光旅行有关。一个自称来自混沌之战前的坎德人拥有那个东西。”

碧雷哼了一声，她的窝里顿时充满毒气。龙人咳嗽着。

“那些爬虫就会胡说。如果这就是所有――”

“不，不是的，尊敬的阁下，”葛劳恢复呼吸后赶快补充道。“精灵间谍报告帕林·马哲理对找到那件物品非常兴奋。他要马上离开奎灵诺斯作深入研究。”

“是吗？”碧雷放松，找了个更舒适的位置。“他很兴奋，那么那件物品应该很强大。他对这些物品很敏感。那些灰袍骑士要杀死他时我告诉他们，‘让他走，他会像猪寻食一样领着我们找到魔法。’我们要怎么得到它？”

“尊敬的阁下，后天法师和坎德人会离开奎灵那斯提。他们准备骑狮鹫到索拉斯去。那是抓住他们的最好时机。”

“回奎灵诺斯去。告诉梅丹――”

“请原谅我，尊敬的阁下。我不能面见元帅。他厌恶龙人。”

“他越来越像精灵了，”碧雷咆哮着说。“也许有一天他会长尖耳朵。”

“我可以派间谍去向他报告。通常我都是这么做的。这样间谍也可以向我报告梅丹一家的情况。”

“很好。我的命令如下：让你的间谍告诉梅丹，我想生擒这个法师，然后把他送到这里来。注意是送到我这里，不是没用的灰袍骑士那里。”

“是的，尊敬的阁下。”葛劳准备离开，然后又转过身来问道。“这样的大事您相信元帅吗？”

“当然不，”碧雷轻蔑地说。“我会自己安排。现在去吧！”

梅丹在自己的花园里吃早餐，他喜欢在这里看日出。他把桌子和椅子放在池塘旁的石头上，荷花几乎完全遮住了水面。附近雪球树丛的小白花飘满天空。吃完饭后，他阅读早上刚到的急件，然后写下命令。他经常停下来，往池塘里撒面包屑，鱼已经习惯于在每天这个时候浮上水面等待他的到来。

“长官，”梅丹的副官走近，他急躁地拍落衣服上的花。“一个太后家族的精灵想见您，长官。”

“我们的间谍？”

“是的，长官。”

“立刻带他来见我。”

副官打了个喷嚏，答应一声然后离开了。

梅丹从腰带上抽出匕首，放在桌子上，小口喝着酒。平常他不会这么警惕。很久以前，在他刚接管奎灵那斯提的时候，有一个刺客曾无缘无故行刺他。那个人被抓住了，然后被吊起来撕成了几块；尸体拿去喂了食腐鸟。

然而最近反叛者变得更大胆，更不顾一切。他尤其注意一个人，那个女战士的个人魅力和在战斗中的英勇行为让被征服的精灵视她为女英雄。他们叫她“牝狮”，因为她的亮发就像狮子的鬃毛。她带领小队袭击补给车队、巡逻队和信使，让梅丹以前在奎灵那斯提精灵间平静的生活日益艰难。

有人向反叛者提供军队调动、巡逻时间和辎重车队的信息。梅丹加强了戒备，调走了仆人里所有精灵（尤其是园丁），并催促帕塞农监国和那些同骑士合作的精灵官员注意言行和说话的场合。但在这里保密很困难，窗台上吃坚果的松鼠也许会注视地图，记下军队部署的位置。

梅丹的副官打着喷嚏回来了，精灵拿着一根树枝跟着。

梅丹让副官离开，他建议副官喝点香草茶治疗感冒。元帅慢慢品尝着晨酒。他喜欢精灵酒，酒里能尝出花朵和蜂蜜味道。

“梅丹元帅，我的主人为您送来了紫丁香。她说您的园丁知道如何种植。”

“放在这里，”梅丹指着桌子说。他没有看精灵，只是继续给鱼撒面包屑。“没其他事你可以走了。”

精灵清了清喉咙。

“还有什么事？”梅丹随便问道。

精灵鬼鬼祟祟地扫视着整个花园。

“说吧。就我们俩，”梅丹说。

“阁下，我奉命向您报告。先前我告诉过您法师帕林·马哲理拜访了我的主人。”

梅丹点点头。“是的，我命令过你要继续监视，并向我汇报他的行动。既然你来了，那么我想他有所行动。”

“帕林·马哲理刚刚得到一个非常有价值的东西，那是件第四纪元的魔法物品。他正要带着那东西离开奎灵诺斯，到索拉斯去。”

“你一定向葛劳报告过了，而葛劳向龙报告了，”梅丹暗暗叹了一口气。更多的麻烦。“当然，碧雷想要那个东西。”

“马哲理会骑狮鹫旅行。明早黎明，他会到奎灵诺斯北面二十英里处等狮鹫。还有一个坎德人和一个索兰尼亚骑士同行――”

“一个索兰尼亚骑士？”梅丹有些吃惊，相对法师而言，他对骑士更有兴趣。“索兰尼亚骑士是怎么潜入奎灵那斯提的？”

“他伪装成了您的骑士，大人。他假称坎德人偷了一个魔法物品，而自己正带着囚犯去灰袍骑士那里。如骑士计划的那样，魔法物品的消息传到马哲理耳中，他伏击了骑士和坎德人，并把他们带到太后的家里。”

“聪明，勇敢，机智。”梅丹把面包屑撒向鱼。“我期待着同这个优秀人物见面。”

“嗯，大人。如我所说，骑士、坎德人会和马哲理一起去森林。我可以为您提供地图――”

“我相信你可以，”梅丹说。他做了个轻蔑的手势。“把细节告诉我的副官。从我的花园里滚出去，背信弃义的家伙。你污染了空气。”

“对不起，阁下，”精灵大胆地说。“但我想谈谈回报。根据葛劳所说，龙王对这个消息非常高兴。那应该值很大一笔钱。比平常多得多。是不是该有平常的两倍？”

梅丹轻蔑地瞥了精灵一眼，然后伸手去那纸和笔。

“把这个给我的副官。他会给你报酬的。”梅丹故意慢慢写着。他痛恨这种肮脏交易，认为使用间谍有损自己的身份。“你用背叛自己主人拿到的钱干什么，精灵？”他故意不说这个卑鄙的人的名字。“你想进入参议院吗？也许是取代另一个叛徒帕塞农监国。”

精灵站在一旁，他盯着元帅写下的字，等着拿走纸。“你说起来容易，人类，”精灵痛苦地说。“你不像我一样生为仆人，毫无机会过得更好。他们告诉我，‘你应该为自己的命运感到自豪。毕竟你父亲是王室家族的仆人。你的祖父和你祖父的祖父也一样。你出身于仆人家族。如果你试着提升自己的地位，只会带来精灵社会的衰败。’哈！”

“让我哥哥贬低自己。让他对主人卑躬屈膝。让他为主人打杂。让他在龙进攻摧毁一切时跟主人一起死。我想要过得更好。只要攒够钱，我就会立刻离开这里，过自己的生活。”

梅丹签完字，在名字下方滴了几滴蜡，然后盖上自己的印章。“拿去。我很高兴能资助你离开。”

精灵抓过纸条，看了看数目然后笑了，他鞠躬后匆忙离开。

梅丹把剩下的面包屑撒入池中，然后站了起来。他的快乐已经被那个可耻的家伙毁了，那个贪婪的人告发了信任自己的主人。

梅丹想，至少我会在奎灵诺斯外抓住这个帕林·马哲理。没有必要把罗拉娜卷进去。要是我被迫在太后家里逮捕马哲理，我就不得不以窝藏逃犯的罪名同时逮捕太后。

他能想象逮捕太后会引起的骚动。太后广受爱戴；她的子民显然原谅了她嫁给一个半精灵，也原谅了她还有一个流亡中的“黯精灵”哥哥。参议院会表示抗议。已经受了刺激的精灵会发怒。母亲被逮捕的消息甚至可能激发没用的儿子的勇气。

这么办好多了。梅丹就等着这样的机会。他会把马哲理和他的东西转交给碧雷了结此事。

元帅离开花园去把紫丁香插进水里，这样花才不会干枯。

第十七章 吉尔萨斯和牝狮

罗拉娜 “没用的儿子”吉尔萨斯那时正坐在一家旅店的密室里。这家酒馆是溪谷矮人开的，名字叫吞咽和打嗝（Gulp and Belch）――这是溪谷矮人确定人类在旅店里会做的唯一的事。

旅店位于溪谷矮人的小聚居区里（人们不屑称之为“村子”），就在帕克·塔卡斯森林旁边。旅店主人住在房子后面的山洞里，与旅馆下的地道相通。

溪谷矮人住在距奎灵诺斯约八十英里远的地方，步行前往太远了。吉尔萨斯是骑着侍奉王室家族的狮鹫去的。狮鹫把国王和向导带到森林里，现在正耐心等着他们回来。凯莲为狮鹫准备了一头新鲜的鹿让狮鹫能高兴地等着，并确保这头野兽不会吃掉自己的主人。

旅店出人意料地受欢迎。不过考虑到旅店价格是安塞隆最便宜的，那也就不奇怪了。两个铜板就可以买到任何东西。旅店主人曾是龙骑将猛敏那的厨子。

人们都知道溪谷矮人，但却从未吃过溪谷矮人做的菜，他们觉得连想象一下都不可思议。考虑到溪谷矮人最喜欢吃的东西是老鼠肉，有些人就把吃溪谷矮人做的菜看成是自杀。

溪谷矮人是矮人中的遗弃者。虽然他们是矮人，但其他矮人不承认，还长篇大论地解释为什么溪谷矮人只是名字是矮人。许多人相信溪谷矮人非常愚蠢。溪谷矮人只能数到二，他们的计数系统只有“一”和“二”。溪谷矮人中的传奇人物，最聪明的噗噗曾数过了二，她把三叫做“一群”。

没人注意溪谷矮人对高等数学的兴趣。人们只注意到他们胆小、污秽、喜欢脏和――非常奇怪――厨艺。只要用餐的人规定不允许上的菜，并克制住进厨房看看怎么炒菜的冲动，溪谷矮人做的菜还是非常可口的。

吞咽和打嗝旅店的烧烤鹿腿相当不错，鹿腿盖着洋葱，放在棕色肉汤里。旅店啤酒充足，虽然味道并不很好，但价格便宜。矮人烈酒让旅店声名远扬，那酒真的很不错，是溪谷矮人用自己卧室里的蘑菇蒸馏出来的。那些喝酒的人被建议不要太细想此事。

旅店的客人主要是付不起更多钱的人类、想找一家不会立刻被赶出去的旅店的坎德人，以及那些发现奈拉卡骑士很少在通往旅店路上巡逻的走私商。

这个旅店也是牝狮的藏身之处和指挥部，她是太阳咏者吉尔萨斯的秘密妻子，奎灵那斯提的王后。

精灵王坐在旅店里屋的半暗处，控制自己的急躁。能活数百年的精灵永远不会急躁，他们知道水会沸腾、面包会烤好、橡子会发芽、橡树会长大，一切想要加速的尝试都只是揠苗助长。吉尔萨斯从半精灵父亲那里继承了急躁，虽然他尽力隐藏，但还是敲着桌子，踢着地面。

凯莲看着他笑了。他们之间的桌子上放了一只蜡烛。烛光映在她棕色的眼里，照在她光滑的棕色皮肤上，鬃毛般的金发闪闪发亮。凯莲是个卡冈那斯提精灵，也就是野精灵，他们不像奎林那斯提精灵和西瓦那斯提精灵亲戚一样住在城市里，而是住在野外。由于他们不想改造自然，更加世故的亲戚就认为他们是野蛮人，想要奴役他们，强迫他们服侍富有的精灵家族――当然，这是为他们好。

凯莲曾是参议员拉萨斯家的仆人。吉尔萨斯第一次被带到那里时她还在，虽然吉尔萨斯名义上是客人，但实际上却是囚犯。两人一见钟情，但几个月后他们才互述爱恋，几年后两人秘密立誓结婚。

只有普兰切特和吉尔萨斯的母亲罗拉娜这两个人知道国王的婚姻，也只有他们知道这个女孩曾是个奴隶，现在则是牝狮，夜之众（the Night People）坎萨瑞（Khansari）的勇敢领导者。

吉尔萨斯看到凯莲的视线，立刻认识到自己在干什么。他握起拳头，两腿交叉保持安静。“好了，”他悲伤地说。“这样好些了吗？”

“你不注意自己身体会生病的，”凯莲笑着责备他。“矮人会来的。他答应了。”

“最好如此，”吉尔萨斯说。他伸长腿，松弛了一下缺乏锻炼而抽筋的肌肉。“也许我们的生存――”他停下来盯着门。“你感觉到了吗？”

“震动？是的。上个小时我就感觉到了。可能是溪谷矮人在扩充隧道吧。他们喜欢在尘土中挖掘。至于刚才你说的，我们最终必然会死亡，没有‘也许’，”凯莲明确回答道。

有教养的精灵会认为她的语调不文明，就像麻雀的歌，或是打乱悦耳乐曲的忧郁音符。

“奎灵那斯提精灵给了龙想要的一切。他们献出了自由、骄傲和荣誉，有时甚至会牺牲自己换得龙允许同胞继续生存。但总有一天碧雷会要求你们做无法实现的事。那天到来时，她发现有人反对自己，就会摧毁奎灵那斯提。”

“有时候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在意，”吉尔萨斯严肃地看着妻子说。“奎灵那斯提精灵奴役了你，把你从家里带走。你有权报复，有权逃入荒野，留下那些伤害你的人面对应得的报应。但是你没有那么做。你冒着生命危险每天战斗，无论真相多么丑陋，多么令人不快，你迫使我们的人民去看，去听。”

“这就是问题所在，”她回答。“我们必须停止把精灵分为‘你的’和‘我的’。这种区分和隔绝是造成现在局面的原因，也会给敌人力量。“

“我没看到任胃谋洌奔寡纤嗟厮怠！俺怯兄卮笤帜哑仁刮颐歉谋洌残砹且膊恍小；煦缰娇赡苋梦颐亲呓钪罩皇羌由盍肆押邸２恢灰惶煊胁我樵狈⒈硌萁菜滴颐堑那灼菸魍吣撬固峋樽约憾阍谀Хㄕ窒旅妫氲任颐撬篮蠼庸芡恋亍；褂腥朔炊钥ǜ阅撬固峋椋邓堑囊奥绞街换峄俚粑颐鞘鍪兰偷某删汀Ｓ腥嗽蕹闪獗盏缆罚撬底詈貌灰哟ト死唷５比荒卫ㄆ锸恳泊叽偎恰Ｋ窍不都ぐ旱难萁玻悄苋盟乔崴纱锍赡康摹！?

“我听到传闻说，西瓦那斯提精灵也许正发现他们自夸的魔法罩实际上是个坟墓。”

吉尔萨斯看起来十分吃惊，他坐直了。“你从哪里听说的？你都没告诉我。”

“我一个月没见你了，”凯莲有些辛酸地说。“这是几天前我从凯勒文卓斯那里听说的，母亲派他同姑妈阿尔瀚娜·星光定期联络。阿尔瀚娜和她的军队在西瓦那斯提边界上的魔法罩附近。他们同钢之骑士团的人类骑士结盟了。阿尔瀚娜说魔法罩周围的土地正在变荒芜，树木生病死去了。所有东西上都覆盖着可怕的灰色尘土。她害怕同样的瘟疫会传遍西瓦那斯提。”

“那么我们的亲戚为什么还要维持魔法罩？”吉尔萨斯很疑惑。

“他们害怕外面的世界。不幸的是，他们有一些例子。不久前那个恐怖的风暴之夜里，阿尔瀚娜和她的军队同食人魔战斗过。要不是钢之骑士团的援助，他们就全军覆没了。

阿尔瀚娜相信她的儿子西瓦诺谢被食人魔俘虏了。战斗结束后，她找不到儿子，于是认为儿子已经死了。”

“母亲没跟我说这些，”吉尔萨斯皱着眉头说。

“凯勒文卓斯说，罗拉娜害怕梅丹元帅提高了警惕性。她不敢相信外人，只信任自己家族的人。无论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她都认为你在受监视。她不想让黑暗骑士发现她同阿尔瀚娜一直保持联系。”

“母亲也许是对的，”吉尔萨斯承认道。“普兰切特是我唯一信任的人，因为他一次又一次证明了对我的忠诚。那么西瓦诺谢死了，被食人魔杀了。可怜的年轻人。他的死亡一定很痛苦。希望他很快就死去了。”

“你见过他吗？”

吉尔萨斯摇摇头。“他是在阿尔瀚娜流亡期间出生在索拉斯的最后归宿旅店的。我从未见过他。母亲说他非常像叔叔波修士。”

“他的死让你成了两个王国的继承人，”凯莲说。“太阳和星辰咏者。”

“那是参议员拉萨斯的梦想，”吉尔萨斯讽刺道。“实际上，我看起来只是个死亡咏者。”

“不要说有坏兆头的话！”凯莲说，她做了一个抵抗邪恶的手势，在空气中画了个圈把话围起来。“你――嗯，什么事，银翼？”

她转身同一个走进密室的精灵说话。精灵刚要开口，就被一个显得十分激动的溪谷矮人打断了。

“我来说！”溪谷矮人把精灵推到一边，愤怒地大喊。“我是了望员！她说的！”他指着凯莲。

“陛下。”精灵在转向自己的指挥官凯莲前，对吉尔萨斯匆匆鞠了一躬。“索巴丁国王到了。”

“他来了，”溪谷矮人大声宣布。虽然他不会说精灵语，但他能猜出怎么说。“要我带他进来吗？”

“谢谢你，胖斯。”凯莲站起来，调整了一下腰间的佩剑。“我会去接他。您最好留在这里，陛下，”她补充道。他们的婚姻是秘密，连凯莲手下的精灵都不知道。

“脏兮兮的大矮人。他戴帽子！”胖斯嚷道。“他穿鞋子！”溪谷矮人印象非常深刻。

“我从未见过矮人穿鞋子。”

“国王带着四个护卫，”精灵告诉凯莲。“按您的命令，我们从他们离开索巴丁之后一直监视着。”

“为他们的安全，也为我们的，陛下，”凯莲看见吉尔萨斯的脸色变暗，赶紧补充道。

“他们没同任何人碰面，”精灵继续说，“也没被跟踪――”

“除了我们，”吉尔萨斯讽刺道。

“小心点好，陛下，”凯莲说。“塔恩·哮岩是索巴丁的新国王。他在自己人民中是安全的，但矮人中有叛徒，我们中也一样。”

吉尔萨斯深深叹了口气。“我希望有一天不会再像这样。矮人没有注意到我们在跟踪他们？”

“他们只看见星光，陛下，”精灵骄傲地说。“他们只听见树林中的风声。他们没有发现我们。”

“他会喜欢我们的矮人烈酒的，”胖斯郑重地说，他满脸发亮，不过那似乎是给鹅肉涂油时沾上的油污。“我们的矮人烈酒真的不错。您想尝尝吗？”他问吉尔萨斯。“它会让您鼻子上的茸毛竖起。”

凯莲和精灵带着溪谷矮人离开了。吉尔萨斯看着蜡烛火焰在空气中跳动。他的脚下又传来奇怪的震动，就像整个世界在晃动。周围一片漆黑，烛光是唯一的光线，可能随时会熄灭。也许一切都会变糟。梅丹元帅可能在这时进入吉尔萨斯的卧室。他会撕烂床上的枕头，逮捕普兰切特，质问国王的行踪。

吉尔萨斯突然觉得很疲倦。他厌倦了这种欺骗的生活，厌倦了谎言，厌倦了一直以来的表演。他一直在舞台上，从未休息。晚上他也睡不好，因为他担心自己会说出引来杀身之祸的梦话。

倒不是他自己会有麻烦。帕塞农监国会注意的，梅丹也一样。他们需要吉尔萨斯呆在王座上，受自己的操纵。如果他们发现国王弄断了操纵线，只需要简单地再系上。他仍然是国王，也能保住性命。但普兰切特会受尽折磨，吐出知道的一切，然后被处死。罗拉娜也许不会被处死，但她会像自己的哥哥一样，被当成黯精灵流放。凯莲会被俘，梅丹曾公开宣称过，一旦牝狮落入自己手中，他会用可怕的刑法将牝狮处死。

吉尔萨斯不会受苦，但他将不得不看着最爱的人死去，而自己却无能为力。也许那是最痛苦的折磨。

黑暗之中有他的老朋友：恐惧、缺乏自信、仇恨自我和厌恶自我。他觉得它们伸出冰冷的手，扭曲自己的内脏，从颤抖的身体里挤出冷汗。他听见它们哀号着向自己警告毁灭，大喊着预言死亡。他并不胜任这个任务。他不敢继续行动，那是不明智的。他在拿自己的人民冒险。他肯定他们早就被发现了，梅丹知道一切。也许吉尔萨斯现在回去就没事了。只要他钻进被窝，他们就永远不会发现他离开过……

“吉尔萨斯，”一个严肃的声音说。

吉尔萨斯吓了一跳。他瞪着一张自己不认识的脸。

“老公，”凯莲轻轻说。

吉尔萨斯闭上眼睛，浑身一抖。他慢慢松开拳头，放松自己，强迫自己停止发抖，不再紧张。让他暂时盲目的黑暗撤退了。凯莲把蜡烛的火焰烧得更明亮，更稳定。他颤抖着深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我没事了，”他说。

“你确定吗？”凯莲问。“国王等在隔壁房间。要我再拖延一会儿吗？”

“不，我没事了，”吉尔萨斯吞了一口，赶走嘴里胆汁的味道。“你赶走了恶魔。给我一点时间恢复。我看起来怎么样？”

“你就像刚看见了一个鬼魂，”凯莲说。“但是矮人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在他们看来所有的精灵脸色都是苍白的。”

吉尔萨斯紧紧抱住妻子。

“不要！”她半笑半认真地抗议。“现在没时间了。有人看见怎么办？”

“不管他们，”他把警告抛到一边。“我厌倦了撒谎。你是我的力量，我的救赎。你拯救了我的生命，我的心智。当我回想起自己曾是那些恶魔的囚犯时，我不禁想知道你为什么会爱我。”

“我看进栅栏，看见了里面锁着的人，”凯莲在丈夫的怀抱里放松了一会儿。“我看见了他对自己人民的热爱。他看见人民受苦，却不能阻止，因而自己也痛苦。爱是关键。

我做的一切只是用爱开了锁。剩下的都是你做的。”

她滑出怀抱，恢复成战士女王。“你准备好了吗？我们不能让国王久等。”

“好了，”吉尔萨斯说。

他又深深吸了口气，抖了抖头发，然后挺直身体走进房间。

“这位是太阳咏者，索拉斯特伦家族的吉尔萨斯，”凯莲正式介绍道。

正在喝烈酒的矮人把杯子放在桌上，低头表示尊敬。对矮人来说他很高大，看起来远比实际年龄老，因为他的头发过早地变灰，灰色胡须夹杂着白色。他的眼睛明亮、清澈而富有朝气，眼神敏锐。他一直盯着吉尔萨斯，似乎能看透精灵的胸骨，看见心脏。

“他听说过我的传闻，”吉尔萨斯对自己说。“他想知道该相信什么。我是别人手上的工具，还是像他一样是人民的统治者？”

“矮人八宗族的国王，”凯莲说，“塔恩·哮岩。”

矮人是个混血儿。就像吉尔萨斯有人类血统一样，塔恩是希勒矮人（矮人中的贵族）和岱格尔矮人（黑暗矮人）的结合。混沌之战后，索巴丁矮人同人类一起重建帕克·塔卡斯要塞。似乎索巴丁矮人再次同其他种族联合起来了，包括他们的亲戚高山矮人，这些矮人自大灾变之后一直被排斥在山脉下的矮人王国之外。

但是龙王带来的死亡和毁灭又让矮人重回地下。他们再次封闭了索巴丁的大门，切断了同外界的联系。岱格尔矮人趁乱想夺取索巴丁的统治权，整个王国陷入血腥内战中。塔恩·哮岩是这场战争中的英雄，战后收拾残局时，领主们让他来领导。他接过统治权时，发现人民分裂，王国濒于毁灭。于是他把王国建立在坚实的基础上，在他的领导下联合了敌对宗族。现在，他要在索巴丁矮人的编年史上迈出新的一步。

吉尔萨斯走上前，满怀尊敬地深深鞠躬。“国王，”他用从父亲那里学到的矮人语完美说道。“我很荣幸终于见到您了。我知道您不喜欢离开山脉下的家。您的旅程漫长而危险，目前的黑暗时期里所有的旅行都是这样。谢谢您能在今天来到这里同我会面，并正式达成协议。”

国王点点头，捋着胡子，这表明他对这些话很满意。精灵说矮人语已经让塔恩留下了深刻印象。吉尔萨斯是对的。矮人王已经听说过精灵王软弱而犹豫的天性。但就像矮人经常说的，塔恩多年来已经知道，在看到一个人的胡须颜色前下判断是不明智的。

“旅程很愉快。呼吸一下地上的新鲜空气也不错，”塔恩回答，“现在我们来谈正事吧。”他精明地看着吉尔萨斯。“我知道你们精灵多喜欢谈判。我相信我们能抛开细节。”

“我有人类血统，”吉尔萨斯微笑着回答。“他们告诉我是急躁部分。明天天亮前我必须回奎灵诺斯。那么我开始说了。谈判已经进行了一个月。我相信我们知道彼此的立场？没什么改变？”

“我们没什么改变，”塔恩说。“你们呢？”

“没有。那么我们达成了一致。”吉尔萨斯不再用正式语气。“阁下，您拒绝接受任何报酬。我不能允许，但我知道倾奎灵那斯提所有也无法报答您和您的人民。我知道您冒的险。我也知道这份协议在您的人民中引起了争议。我猜那甚至威胁到您的统治。我无以回报，只能致以永恒的谢意。”

“不，年轻人，”塔恩红着脸说。矮人不喜欢被赞扬。“我做的事对你我的子民都有好处。并非所有人都能看到这一点，但他们会看到的。我们已经藏在山脉下太久了。当内战在索巴丁爆发时，我就想到我们矮人会互相灭绝，谁知道呢？谁为我们哀悼？这个世界上没有。索巴丁的山洞会陷入死寂，黑暗包围我们，没人说话来打破那寂静，没人点灯。阴影会淹没我们，我们将被遗忘。”

“我决定不允许那种事发生。我们矮人要回到这个世界。世界也要进入索巴丁。当然，” 塔恩眨眼喝了一口烈酒说，“我不能让子民一夜间就转变。我花了许多年让他们信服我的想法，但还是有很多人吹胡子跺脚。但我深信我们做的是对的。我们已经开始挖地道了，”他得意地补充道。

“是吗？在文件签署之前？”吉尔萨斯吃惊地问。

塔恩喝了一大口，满足地打了个嗝，然后咧嘴笑着。

“呸！什么是文件？什么是签名？伸出你的手，吉尔萨斯国王。那就算达成协议了。”

“我很荣幸，塔恩国王，”吉尔萨斯深受感动地回答。“还有什么我能向您保证的吗？

您还有什么要求吗？”

“只有一个，年轻人，”塔恩放下杯子，用袖子擦了擦下巴。“有些宗族，尤其是尼德矮人――我得说他们很多疑――反复宣称如果我们允许精灵进入索巴丁，精灵就会反目并占领我们的领地。你和我都知道那不会发生，”塔恩抬起手阻止吉尔萨斯抗议，“但你会向我的人民说什么让他们相信这样的惨剧不会发生？”

“我会问尼德矮人的领主，”吉尔萨斯笑着说，“他们是否想在森林里建造家园。您认为他们会怎么回答？”

“哈哈！他们会立刻想到用胡子上吊，”塔恩轻笑着说。

“那么，要居住在地下的山洞里，我们精灵用样会想用耳朵上吊。这不是有意侮辱索巴丁，”吉尔萨斯礼貌地补充道。

“没什么，年轻人。我会转告尼德矮人你说的话。那会把他们的啤酒泡沫都吹走！”塔恩还在笑。

“我明确告诉您，我以我的荣誉和生命发誓，奎灵那斯提精灵只会用地道转移那些受巨龙威胁的人。我们已经同平原人达成协议，暂时让难民躲在那里，直到能欢迎他们回家。”

“愿那天早日到来，”塔恩严肃地说。他不再笑了，专注地盯着吉尔萨斯。“我想问问为什么你不把难民送到你们的亲戚，西瓦那斯提精灵那里去，但是我听说那个王国对你们也封闭了。那里的精灵放下了某种魔法防护。”

“阿尔瀚娜·星光的军队一直在试着进入魔法罩，”吉尔萨斯说。“我们必须希望他们最终能找到方法，不仅为了我们自己，也为了我们的亲戚。您认为挖通往奎灵诺斯的地道要多久？”

“最多两星期，”塔恩轻松地说。

“两星期，阁下！挖一条穿过岩石的近六十五英里长的地道？我知道矮人是熟练的工匠，”吉尔萨斯说，“但我得承认这让我大吃一惊。”

“如我所说，我们已经开始工作了。我们有人帮忙，”塔恩说。“你听说过掘地虫没有？没有？我不吃惊。外面人很少知道它们。掘地虫是吃岩石的大虫子。我们给虫子套上架具，然后他们像吃新鲜面包一样咬穿花岗岩。你认为是谁建造了索巴丁里成千上万英里的地道？”塔恩咧嘴笑着。“当然是掘地虫。虫子做了所有的工作，我们矮人拿走了所有的荣誉！”

吉尔萨斯对这非凡的虫子表示钦佩，他礼貌地听着掘地虫的习性、温顺天性，以及石头经过虫子的消化系统后会如何。

“但这不够。你想看看它们工作吗？”塔恩突然问。

“我想看看，阁下，”吉尔萨斯说，“但也许得另找个时间。如我先前所说得，我必须在黎明前回奎灵诺斯――”

“你会的，年轻人，你会的，”矮人咧嘴大笑着回答。“看这个。”他在地板上跺了两下。

一阵平静后地下传来两声回响。

吉尔萨斯看着凯莲，凯莲看起来又愤怒又警惕。愤怒是因为她没有想过调查一下奇怪的隆隆声，警惕是因为如果这是个陷阱，他们已经完全掉进去了。

塔恩对他们的不安大笑着。

“掘地虫！”他解释道。“它们就在我们下面！”

“这里？真的？”吉尔萨斯喘着气说。“它们挖这么远了？我感到了地面的震动――”

塔恩点点头，他的胡须在晃动。“我们已经挖更远了。你跟我下去吗？”

吉尔萨斯看着妻子。“在奎灵那斯提其他地方我是国王，但在这里由牝狮负责，”他微笑着说。“你怎么说，女士？我们去看看这些奇妙的虫子吗？”

虽然这无法预料的事让凯莲变得警惕，但她没有拒绝的理由。她没有直说冒犯矮人的话，但吉尔萨斯注意到每次她碰到手下的精灵就使个眼神，歪歪头，或是做个轻微的手势。精灵消失了，但吉尔萨斯猜他们没走远，就在附近注视着，拿好武器等待着。

他们离开了旅店，塔恩的护卫似乎很不情愿离开，他们擦嘴深深叹气，带着一股烈酒的刺激气味。塔恩大摇大摆地穿过灌木丛，推开路上一切东西。吉尔萨斯回头一看，发现矮人在森林里留下了一路断树枝，踩烂的草和吊着的蔓藤。

凯莲瞥了一眼吉尔萨斯转动着目光。吉尔萨斯知道她在想什么。不需要担心矮人听见藏在阴影里的精灵。在他们弄出的巨大声响中雷声都很难听到。塔恩放慢了脚步。他似乎在寻找什么。他用矮人语对护卫说了几句，护卫也开始搜寻。

“他在找地道入口，”吉尔萨斯轻轻对凯莲说。“他说这里应该留了个入口，但却找不到。”

“他当然找不到，”凯莲冷冷地说。她还在为被矮人蒙蔽而生气。“我了解这片土地，了解每一寸。如果有什么――”

她吃惊地停下来。

“地道入口，”吉尔萨斯用戏弄的口气帮她说完。“你找到了？”

他们来到了一大块露出地面的岩层前，大约有三十英尺高。石头的条纹侧向一边。岩层之间长了些小树和野花野草。顶部有些石头破了，散落在底部。这些石头很大，有些有吉尔萨斯的腰高，多数比矮人大。他惊讶地看着塔恩走到一块石头前，用手推了一下。

石头滚到一边，就像里面是空的。

实际上那就是入口。

塔恩和护卫清理了周围的落石，岩层露出了一个大洞。

“走这边！”塔恩挥着手喊道。

吉尔萨斯看着凯莲，凯莲摇头苦笑着。她停下来仔细看石头，里面就像香瓜一样是空的。

“什么虫子弄的？”她敬畏地问。

“掘地虫，”塔恩骄傲地回答，他做了个手势并补充道。“小虫慢慢啃石头。大的能一口吞掉。恐怕它们不是很聪明，而且总是饥饿。”

“这么看来，亲爱的，”吉尔萨斯一边从月光下走入矮人凉爽的山洞，一边对凯莲说。

“如果矮人能在你们眼皮底下隐藏地道入口，躲过那些该死的骑士就更没问题了。”

“的确是，”凯莲承认道。

塔恩在洞穴里又跺了两下脚。下面传来两声敲击向他致意。地上一个巧妙伪装的活门突然打开了。矮人探出头，里面露出灯光。

“客人，”塔恩用矮人语说。

矮人点点头，然后消失了。他们能听见他爬下梯子。

“陛下，”塔恩礼貌地做了个手势。

吉尔萨斯立刻上前。犹豫意味着他不信任国王，吉尔萨斯也不想疏远这位新同盟。他敏捷地爬下坚固的梯子，下了大约十五级后，他踩上了光滑的地面。地道很明亮，吉尔萨斯一开始以为那是灯笼照亮的。

他想那真是奇怪的灯笼，于是走近一个。它们不散发热量。他靠近看着，吃惊地发现光并非来自燃油，而是某种大昆虫幼体。虫子蜷成一个球，放在铁笼子底部。每隔一小段，地道墙上就挂有一个。虫子发出的光让地道像白天一样明亮。

“掘地虫的后代也为我们工作，”塔恩爬下梯子说。“幼虫会像这样发光一个月，然后就会变暗。那时它们的身体就太大，放不进笼子里了，我们要把它们换掉。幸运的是总有足够的掘地虫幼虫。你得看看它们。走这边。走这边。”

他带着他们走过地道。绕过一个弯后，他们看见了令人吃惊的一幕。一个巨大的、盖着粘液的身体占据了半个地道，它的颜色是红棕色，正不停起伏着。矮人操作员在一旁走来走去，用绑在掘地虫身上的皮带引导，当掘地虫要偏离方向或是翻滚压碎操作员时，他们就用手拍，用棍子戳。如塔恩所说，前面已经有掘地虫挖出半个地道。这条掘地虫是负责拓宽的。

大掘地虫移动速度惊人。吉尔萨斯和凯莲对它的大小很惊奇。掘地虫的身体跟吉尔萨斯一样高，根据塔恩所说，它有三十英尺长。掘地虫后面留下了一堆堆咀嚼过的半消化掉的石头。矮人把石头铲到一边，同时留意碎石中的金矿石或是宝石。

吉尔萨斯向前走到掘地虫的头部旁边。它没有眼睛，也不需要眼睛，因为它一生都在地下挖掘。它的头部顶端伸出两个触角。矮人把驾具放在上面。绳子延伸到一个矮人那里，那个矮人坐在掘地虫身上绑着的大筐中。矮人引导着掘地虫的前进方向。

那只掘地虫似乎不知道矮人在那里。它只想吃东西。它往石头上喷出液体，那似乎是某种酸液，因为液体一落在石头上，石头立刻开始嘶嘶起泡。大石头裂成几块。虫子张开嘴，咬住一块吞了下去。

“太神奇了！”吉尔萨斯非常真诚地说，国王非常高兴，其他的矮人也很满意。

只有一个缺点。当掘地虫啃穿石头时，它的身体在起伏，让地面震动。矮人已经习惯了，他们毫不在意，就像熟练的水手在倾斜的甲板上走来走去。吉尔萨斯和凯莲有些站不稳，他们互相碰撞倒向墙壁。

“黑暗骑士会注意到的！”凯莲在石头撕裂声和矮人的呼喊声中大声说。“如果梅丹的床摇动，他听见地板下的声音就会怀疑。”

“塔恩，这种震动和隆隆声，”吉尔萨斯凑到矮人的耳边说。“有办法能安静些吗？黑暗骑士肯定能听到，或者至少会感觉到。”

塔恩摇摇头。“不可能！”他大喊道。“你要这么看，年轻人，掘地虫比矮人用锤子敲快多了。”

吉尔萨斯看起来有些怀疑。塔恩注意到了，他们跟着他离开了工作现场。他们爬上梯子，天已经比他们到地下时亮多了。黎明即将到来。吉尔萨斯得赶紧离开了。

“我认为我们不能在奎灵诺斯下面挖地道，”塔恩在他们会旅店途中解释道。“我们现在还要挖大约四十英里。距离城市五英里远时我们就会停下。那样足够远了，奈拉卡骑士不会发现我们在干什么。同样他们更不可能发现入口……”

“如果他们发现了会怎样？”吉尔萨斯问道。“他们会用地道入侵索巴丁。”

“我们会先毁掉地道，”塔恩直言道。“让地道压在他们头上，也有可能也会压在我们中的一小部分人头上。”

“我越来越了解了您为我们冒的险，”吉尔萨斯说。“我们无以回报。”

塔恩·哮岩把赞扬抛到一边，看起来害羞而不安。吉尔萨斯觉得最好换个话题。

“阁下，总共有几条地道？”

“只要时间足够，我们可以建造三条，”矮人回答。“目前我们有了一条。你可以尽快开始疏散部分人。不要太多，因为墙壁还没完全支撑住，但我们还能对付。至于其他的两条地道，我们需要至少两个月时间。”

“希望我们有那么多时间，”吉尔萨斯平静地说。“在这期间，奎灵诺斯还有人会与奈拉卡骑士冲突。骑士对犯法者的惩罚又快又残酷。轻微违犯他们的法律都会被关押甚至处死。用这条地道，我们可以拯救一些犯了死罪的人。

“告诉我，国王，”吉尔萨斯问，他知道答案，但需要亲耳听到，“有没有可能通过一个地道疏散整个奎灵诺斯的居民？”

“我认为可以，”国王说，“给我们两个星期时间。”

两个星期。如果龙和奈拉卡骑士进攻，他们最多只有数个小时疏散。两星期后，没人能活着离开。吉尔萨斯深深叹了口气。

凯莲靠近，拉着他的手臂。她的手指强壮又冰冷，吉尔萨斯恢复了信心。他得到的已经比期望的多了。他不是小孩，得到了月亮还哭着要星星。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凯莲。“我们必须等待至少一个月，不要同龙对抗。”

“如果你是那么想的，”凯莲尖声回答，“我的战士可不会装死！另外，如果我们突然停止袭击，骑士会怀疑我们在策划什么，他们会调查。保持袭击能让他们分散注意力。”

“一个月，”吉尔萨斯轻轻地说，他无声地向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神祈祷着。“只要给我一个月时间。给我的人民一个月时间。”

第十八章 黑暗中的黎明

黎明降临安塞隆，有些人觉得黑夜过得太快，有些人却觉得太慢。太阳在天空中撕开了一条红色的口子，就像用匕首刺穿了黑夜的喉咙。吉尔萨斯匆匆穿过包围着他宫殿的幽暗花园，继续扮演他无法逃避的危险角色，他有些晚了。

普兰切特躲在阳台上，焦急地等待着年轻的国王，这时传来了敲门声，帕塞农监国来探视了。普兰切特不能再像昨天那样以陛下不适推脱了。帕塞农通常起得很早，他到这里是为了威胁国王，对年轻人施加压力，向宫廷里其他人展示他能操纵国王。

“再等一下，监国大人！”普兰切特叫道。“陛下在洗手间。”他看见国王在花园里穿行。“陛下！”他憋着嗓子大喊道。“快点！”

吉尔萨斯跑到了阳台下。普兰切特放下绳子。国王抓住绳子，敏捷地爬上去。敲门声又响起了，这次声音更大，更不耐烦。

“我要见陛下！”帕塞农要求道。

吉尔萨斯爬上阳台，立刻冲向床，没脱衣服就钻进被子里。普兰切特拉过被子，盖在国王头上，然后打开门，把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帕塞农小声点。

“陛下整晚都不舒服。早上一点东西都吃不下，”普兰切特小声说。“我只好帮他又躺下了。”

监国顺着普兰切特的肩膀往后望去，他看见国王扬着头，疲倦地盯着自己。

“陛下生病了，我很难过，”监国皱着眉头说，“但他起来做点什么也许比躺着难受好。我一个小时后再来。相信到时陛下能起床接见。”

帕塞农离开了。普兰切特关上门。吉尔萨斯微笑着，抱着头，然后叹了口气。同凯莲的离别很痛苦。他还能闻到她衣服上的木头味和她擦在皮肤上的玫瑰香水味。他们躺在草地上，互相拥抱，不得不说再见，他还能闻到那草味。他再次叹了口气，然后爬出被窝，不情愿地去浴室洗掉同妻子秘密会面的所有痕迹。

监国一个小时后再来时，看见国王正忙着写诗，一首关于矮人的诗――这真令人难以置信。帕塞农哼了一声，告诉年轻人不要再做这种蠢事，然后回去工作了。

乌云笼罩了奎灵那斯提，遮住了太阳。天开始下起了蒙蒙细雨。

同一个早上，吉尔萨斯的表弟西瓦诺谢沐浴着阳光，他也整晚没睡。像吉尔萨斯一样，他也不害怕早晨。西瓦诺谢不耐烦地等待着黎明，兴奋仍让他头晕又怀疑。

今天，西瓦诺谢会成为星辰咏者，人民的统治者。他会完成父母失败了的事。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西瓦诺谢依然有些混乱。他闭上眼睛，再次回想。

昨天他和罗兰到达西瓦诺斯城郊，碰上了一队精灵战士。

“我的王位到此为止了，”西瓦诺谢想，他的失望多于恐惧。精灵战士拔出剑，西瓦以为自己要死了。他等待着，没有反抗。至少他可以高贵地死去。他会像母亲所希望的那样，不同自己子民战斗。

但让西瓦惊讶的是，精灵战士举起剑朝着天空，开始欢呼，赞颂星辰咏者，赞颂国王。

西瓦认识到他们不是死刑执行队，而是光荣的护卫。

他们带来了一匹美丽的白色种马供他骑乘。他上马进了西瓦诺斯。精灵在街边排成队欢呼着，他们扔出花，铺满了整条街道。空气里满是花朵的香味。

战士站在两侧，挡住人群。西瓦优雅地挥手。他想起了父母。阿尔瀚娜最想看到这一幕，为这不惜牺牲自己。也许她正在死者去的地方注视着，也许她正笑看儿子完成了自己最大的梦想。他希望是这样。他不再生母亲的气，原谅了母亲，也希望母亲原谅了自己。

游行的终点是星辰之塔。一个高大而严肃的灰发精灵同他们会面，他自称是孔纳将军。

他介绍了自己的侄子琦霖，西瓦欣喜地发现他是自己的表哥。然后孔纳介绍了族长议会成员，他们会决定西瓦诺斯是否真的是罗拉克·卡拉东的孙子（他母亲的名字是禁说的）

，是否能合法继承西瓦那斯提的王位。孔纳私下对西瓦诺谢说这只是个形式。

“人民需要国王，”孔纳说。“族长议会己经准备好相信您是卡拉东家族成员，正如您宣称的那样。”

“我是，”西瓦诺谢说，他对无论自己是不是卡拉东家族成员，领主都会承认的暗示感到很不高兴。“我是罗拉克·卡拉东的孙子，阿尔瀚娜·星光的儿子。”他很清楚自己不该说黯精灵的名字，但还是大声说出母亲的名字。

然后一个精灵走向他，那个精灵是西瓦诺谢见过的人中最美的。他穿着白袍，专心看着西瓦。

“我认识罗拉克，”那个精灵最后说。他的声音温柔而悦耳。“这的确是他的孙子。毫无疑问。”他稍稍弯腰，亲吻了西瓦诺谢的两颊，然后看着孔纳将军再说了一次，“毫无疑问。”

“先生，你是谁？”西瓦疑惑地问。

“我叫清霜，”精灵说，他深深鞠躬。“我被任命为摄政王，以后辅佐您。如果孔纳将军同意，我会安排明天就为您举行加冕礼。人们为了这个高兴的日子等待了许多年。我们不能让他们再等了。”

西瓦躺在床上，那张床曾属于祖父罗拉克。床柱是用金银相互缠绕制成的，上面装饰着宝石排列成的花朵。床单洒有熏衣草香水，床垫是天鹅绒的。猩红色的丝绸被为他抵御寒夜。天花板是水晶制成的。他可以每晚躺在床上，接见月亮和星辰，接受它们的敬意。

西瓦诺谢对自己轻笑。他觉得该掐一下自己，从这个美梦里醒来，但他决定不那么做。

如果他是在做美梦，那么让他永远不要醒来。让他不要发现自己在某个阴暗潮湿的山洞里发抖，吃的是干浆果和草，喝的是咸水。让他不要看见精灵战士被食人魔的箭刺穿，倒在脚下。让他永远不要醒来。让这个梦持续他的余生。

他饿了，非常饿，他享受饥饿，因为他知道饥饿会得到满足。他想象自己早餐能吃什么。也许是蜂蜜蛋糕，糖饯玫瑰花瓣，掺有坚果和桂皮的奶酪。他要什么有什么，如果不喜欢还可以换别的。

西瓦诺谢懒洋洋地伸出手，敲了一下金银装饰的床头柜上放着的银钟，叫仆人进来。他又躺下，等着精灵仆人进房，为他洗漱穿戴，准备好参加加冕礼。

西瓦的心里浮现出母亲的脸。他希望她过得好，但这是自己的梦，这个梦里没有母亲的角色。他做成了母亲失败的事。他能让母亲打碎的东西重圆。

“陛下。陛下。陛下。”

仆人在他面前深深鞠躬。他微笑着，让他们弄松枕头，抚平床单。他坐在床上，疲倦地等着看看他们为自己准备了什么做早餐。

“陛下，”一个精灵侍从说，他是摄政王清霜亲自挑选的。“琦霖王子在屋外等着向您致敬。”

西瓦诺谢正在镜子前欣赏新衣服。裁缝这两天拼命赶工为年轻国王缝制参加典礼所需的长袍和斗篷。他转过身来。

“表哥！请让他马上进来。”

“陛下不该说‘请，’”仆人笑着说。“陛下有什么事只要吩咐一声就行了。”

“好，我会的。谢谢你。”西瓦红着脸发现自己又犯了个错。“我猜我也不该说‘谢谢你’，对吗？”

侍从摇摇头，离开了。过了一会儿，他带着一个比西瓦大几岁的年轻人回来了。他们昨天有过简短的会面。这是头一次单独相处。两个年轻人互相盯着，寻找亲戚关系的迹象，他们都高兴地找到了。

“您喜欢这一切吗，表弟？”琦霖问，他谨慎地不露出什么。“对不起。我的意思是说，‘陛下。’”他鞠了一躬。

“请叫我‘表弟，’”西瓦温和地说。“我以前还没有表哥。更确切的说，我从未见过他。你知道他是奎灵那斯提的国王。至少他们那么称呼。”

“我知道您的表哥吉尔萨斯，罗拉娜塞拉莎和半精灵坦尼斯的儿子。波修士提起过他。

他说咏者吉尔萨斯的身体不好。”

“不要客气，表哥。我们都知道他是忧郁成病。那不是他的错，你要在那里你也会那样。我叫你‘表哥’是否合适？”

“公开场合不合适，陛下，”琦霖笑答道。“您可能已经注意到了，我们西瓦那斯提精灵喜欢正式一些。但私下里我很荣幸。”他停了一下，然后马上补充道，“我听说了您父母的死讯。我对此很伤心，我非常崇拜他们。”

“谢谢，”西瓦说，停了一会儿后，他换了个话题。“关于你先前的问题，我得承认自己觉得一切都很好，但就是让人胆怯。一个月前，我住在洞里，睡在地上。现在我有了这张美丽的床，祖父睡过的床。摄政王清霜安排人把床搬到这里，他认为这会让我高兴。我有了新衣服，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这一切就像个梦。”

西瓦转身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他为自己的新衣服，新形象而陶醉。他很干净，头发梳理过，洒了香水，手指装饰了宝石。没有跳蚤咬他，他也不用睡僵硬的石枕。他在心里发誓，以后决不再过那样的生活。他没有注意到，当自己谈到摄政王时，琦霖的脸色变暗了。

西瓦继续说着，表哥的脸色越来越阴沉。“说到清霜，他真是个可敬的人！我对他当摄政王非常满意。他又礼貌又谦逊，一切都问我的意见。我不介意告诉你，表哥，开始孔纳将军建议族长议会为我指定一个摄政王时，我很生气。按奎灵那斯提的标准，我已经成年了。”

西瓦的表情变得坚毅。“我决定不像可怜的表哥吉尔萨斯那样，当个傀儡国王。但摄政王清霜让我明白，他不会是统治者，只会为我铺平道路，让我的命令能执行。”

琦霖一言不发。他扫视着房间，似乎下定决心要做什么。他靠近西瓦，低声说，“陛下能让仆人离开吗？”

西瓦惊讶地看着琦霖，突然变得机警而多疑。清霜告诉过他，琦霖曾图谋登上王位。如果这是个想趁机抓住自己的阴谋怎么办……

西瓦看着琦霖，他身材瘦弱，手无缚鸡之力，自己满身肌肉。琦霖没有武器，根本没有威胁。

“很好，”西瓦说，仆人们正在整理房间，摆开国王参加舞会的服装，西瓦让他们离开了。

“好了，表哥，只有我们俩了。你有什么要说的？”西瓦冷冷地说。

“陛下，表弟，”琦霖语气诚挚，虽然空空的大房子里只有他们俩，他还是放低了声音，“我今天来，是要警告您这个清霜。”

“啊，”西瓦心照不宣地说。“我知道了。”

“您似乎不惊讶，陛下。”

“我不惊讶，表哥。我承认有些失望，但不惊讶。清霜亲自警告过我，你也许会嫉妒他和我。他非常直率地告诉我，你似乎不喜欢他。而他很喜欢你，清霜谈起你时非常关切，你们不能成为朋友，他很伤心。”

“恐怕我不能回以称赞，”琦霖说。“那个人不配当摄政王，陛下。他不是王室家族地。他是……或者说曾经是……照看沙罗斯纪念塔的法师。我知道是孔纳叔叔推荐他的，但是……”

他停了下来，似乎发现自己很难继续说下去。“我告诉您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事，陛下。我相信清霜在某种程度上控制着叔叔。”

“叔叔是个好人，陛下。他在长枪之战中英勇战斗。他跟随您父亲波修士同噩梦战斗。

他在那段可怕时期看见的一切让他陷入不理智的恐惧，害怕苦难的日子重返这里。他相信这个魔法罩能在来临的黑暗中拯救西瓦那斯提。清霜控制着魔法罩，他靠威胁要放低魔法罩控制叔叔。我不想看见清霜用同样的方式控制您。”

“表哥，也许你以为我已经被他控制了。也许你以为自己会成为更好的星辰咏者？”西瓦怒问道。

“我本可以当咏者，表弟，”琦霖平静而庄重地说。“清霜曾想让我当咏者。我拒绝了。我了解您父母，热爱他们俩。王位理应是您的。我不会篡位。”

西瓦觉得自己该受指责。“原谅我，表哥。我不加思索就说话。但我相信你误解了清霜。他心里最热爱西瓦那斯提。他的地位得到提升是对他的信任，你叔叔看到了他的真正价值，没有被过去我们精灵以阶级论人的做法所蒙蔽。母亲经常说，我们以出身而不是能力论人，埋没了他们真正才干的做法已经伤害了自己。母亲最信任的顾问之一萨马，就是从普通士兵升上来的。”

“如果清霜提供治国的专家意见，我第一个支持他，而不管他的背景如何。但是他所做的只是种了一棵魔法树，”琦霖挖苦道，“在我们头上升起了魔法罩。”

“魔法罩是为了保护我们，”西瓦诺谢争辩道。

“就像囚犯在牢房里受保护一样，”琦霖回应道。

西瓦沉思着。他不怀疑表哥的诚挚。但西瓦不想听到任何摄政王的坏话。老实说，西瓦担当不起这突然的重担。想到有像清霜一样的人来辅佐，他很欣慰。像清霜一样礼貌而迷人的人。

“我们不要为此争吵，表哥，”西瓦说。“我会考虑你的话。谢谢你能说出心里话，我知道那不容易。”他伸出手。

琦霖同表弟热情握手。两人谈起加冕礼的仪式和目前精灵的流行舞蹈。然后琦霖离开了，他说会回来陪表弟去加冕。

“我会戴上祖父头上的王冠，”西瓦说。

“陛下，希望王冠能带给您好运，”琦霖说。他阴着脸离开了。

西瓦遗憾地看着表哥离开，虽然琦霖打扰了他，但他对琦霖的友善和活泼感到很高兴。

在这一天，新国王只应当感到高兴。

“他只是嫉妒，”西瓦对自己说。“完全是天性。在这种情况下，我相信自己也一样会嫉妒。”

“陛下，”一个仆人说，“我很遗憾地向您报告，外面开始下雨了。”

“你认为我们的新国王怎么样？”孔纳将军问清霜，在加冕礼举行的早晨，他们去王宫向国王致敬。雨很大，遮住了太阳。

“我发现他聪明、谦虚、真挚，”清霜笑着回答。“我很喜欢他。你呢？”

“他是个自负的青年，”孔纳耸耸肩说。“他不会给我们带来麻烦。”他的语气变得柔和。“你的建议是对的，朋友。我们把他捧上王座。人民喜爱他。我很久没看见大家这么高兴了。整个城市都在庆祝。街道上铺满鲜花，每人都穿上最好的衣服。人们将会举行持续数日的宴会。他们把他的归来称为奇迹。据说因消瘦疾病痛苦的人感到生命回到了身体里。不会再有人说要移开魔法罩了。现在没有理由这么做。”

“是的，我们连根拔起了那些反叛的守护者，”清霜回答。“守护者以为将罗拉克的孙子捧上王座就击败了你。不要让他们醒悟。让他们去庆祝。他们有了自己的国王，不会再给我们带来麻烦了。”

“如果由于某种不幸的原因，魔法罩升起了，”孔纳意味深长地看了法师一眼，“我们也可以让他母亲平静下来。她带着军队冲进来，武装到牙齿去拯救王国，却发现自己的儿子是国王。真想看看那时她脸上的表情。”

“嗯，也许吧，”清霜似乎不觉得这个想法有趣。“不看见那个巫婆的脸我也能做得很好。我不相信她会让自己的儿子留在王座上，她想自己坐。幸运的是，”他笑着说，幽默感又回来了，“她不可能找到进来的路。魔法罩会挡住她。”

“但是魔法罩让她儿子进来了，”孔纳说。

“因为那是我允许的，”清霜提醒将军。

“你是这么说的。”

“朋友，你在怀疑我吗？”

清霜停下来，转头面对将军。法师的白袍起伏着。

“是的，”孔纳回答。“因为我感到你在怀疑自己。”

清霜想要说什么，但又闭上嘴。他背着手继续走。

“对不起，”孔纳说。

“不，朋友，”清霜停下来转身。“我没有生气。我只是受到了伤害，感到悲哀。”

“只是――”

“我会解释自己。也许那时你会相信我。”

孔纳叹了口气。“你的意图让我误解。但是，好吧，我会听你的解释。”

“我会告诉你那是如何发生的。但在这里不行。人太多了。”清霜指着一个拿着月桂花冠的仆人。“我们去图书馆私下谈。”

图书馆里很安静，一行行黑亮的木书架上摆满了书和卷轴，那些书似乎能吸收说话声，像是要记下来做参考。

“我说魔法罩根据我的意愿动作，”清霜解释道，“意思不是说我给魔法罩一个特殊指令让这个年轻人通过。魔法罩的魔法来源于阿斯塔琳花园的树。塑木者按我的指引种下了魔法罩之树。我教授他们让树生长的魔法。那魔法是我的一部分。我投入巨大的精力维持着魔法罩。我觉得有时候，”清霜轻轻补充道，“我就是魔法罩。魔法罩让我们的人民安全。”

孔纳一言不发，等着听下文。

“我被怀疑用意愿改变了魔法罩，”清霜继续说，“我甚至不知道我那么希望。我一直希望有一位国王。魔法罩知道我无意识的希望。因此当西瓦诺谢出现在魔法罩附近时，魔法罩就让他进来了。”

将军想相信这一切，但他还是怀疑。为什么清霜以前不说？孔纳想知道。为什么他说话时避开我的眼睛？他知道一些事，隐瞒了起来。

孔纳转向清霜。“你能向我保证以后没人会进入魔法罩吗？”

“我可以向你保证，亲爱的将军，”清霜回答。“我以生命起誓。”

第十九章 盲乞丐

米娜的军队离开了圣克仙，他们唱着歌，士气高涨，说自己将在奉为神圣的指挥官领导下，对西瓦那斯提展开大胆行动。只要米娜骑着她那匹血红马进入视线，战士们就大声欢呼，打乱队列（顶着军官的愤怒）围到她身边，触摸她以求好运。

加尔达离开了。几天前他去了库尔，给多伽将军带去米娜的命令。萨缪瓦尔队长暂时代理牛头人的职务，目前他的工作很轻松。太阳照耀着大地，夏日很温暖。这个阶段的行进很安全，因为骑士们刚刚离开圣克仙，还在友好区域内。很快他们就会进入食人魔的领地――曾经是朋友，而现在是怀恨在心的敌人。同那些野蛮怪物战斗不会让他们士气低沉，米娜就像苍白而冰冷的太阳一样照耀着他们。

身为一个老战士，萨缪瓦尔知道，一旦天气变坏开始下雨，一旦路变得狭窄，大风呼啸，敌人又紧跟在后，战士们就会对这次冒险有新想法。他们会开始抱怨，少数人会突然惹麻烦。但目前他的工作还很轻松。他跟在米娜身边，整只军队都嫉妒他。米娜骑在马上检阅走过的军队，他则站在一旁。每晚他都在米娜营帐里研究地图，确定第二天的行军路线。每晚他都裹着斗篷，睡在米娜帐篷旁边，握着剑随时准备保护她。

他不担心军队中有人会伤害米娜。一天夜里，他躺在斗篷上，看着晴朗的夜空中闪烁的星辰思考着。她是个少女――很有魅力的少女。而他是个喜欢所有女人的男人。同他睡过的女人不计其数。通常看见像米娜一样漂亮的少女会让他热血沸腾。但他对米娜却没有那种期望，他听过军中其他人闲聊，知道他们的感觉也一样。他们热爱她、崇拜她、敬畏她。但他不想得到米娜，也说不出谁想。

第二天早上的行军一开始同往常一样。萨缪瓦尔估摸着，如果加尔达在库尔的工作顺利的话，再有两天就能赶上了他们。以前萨缪瓦尔不喜欢牛头人，但现在他期望再次看见加尔达……

“长官！让队伍停下！”探子大喊道。

萨缪瓦尔让队伍停下，自己走上前。

“什么事？”队长问道。“食人魔？”

“不，长官。”探子敬了个军礼。“前面路上有个盲乞丐，长官。”

萨缪瓦尔生气了。“你为了个盲乞丐叫队伍停下？”

“长官”――探子有些惊慌――“他挡着路。”

“那么把他赶走！”萨缪瓦尔怒喊道。

“他有点奇怪，长官。”探子很不安。“他不是个普通乞丐。我觉得您该跟他谈谈，长官。他说……他说他在等米娜。”战士们睁大眼睛。

萨缪瓦尔揉了揉下巴。他不奇怪有关米娜的消息传出去了，但他非常惊讶而不高兴地听到队伍的进军路线被泄露了。

“我来处理此事，”他同探子一起走去。萨缪瓦尔想问问这个乞丐，看看他还知道什么，又是怎么知道的。他希望能在米娜听说此事之前解决这个麻烦。

但萨缪瓦尔刚走了几步，就听见米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萨缪瓦尔队长，”她骑着狐火问道，“什么事？为什么停下？”

萨缪瓦尔正准备说前面的路被石头堵住了，但探子突然大声说出事实，整个队伍都能听到。

“米娜。前面有个盲乞丐。他说他在等您。”

战士们高兴地点头，认为米娜如此受关注很自然。笨蛋！他们以为自己是在捷列克大街上游行那！

萨缪瓦尔可以想象，前面路上站着流行麻风病的村庄里来的瘸腿乞丐，他们乞求米娜治疗自己。

“队长，”米娜说，“把那个人带来见我。”

萨缪瓦尔站到她的马镫旁。“听我说，米娜，”他劝说道。“我知道您心肠好，但是如果从这里到西瓦诺斯的路上，您停下来治愈每个瘸子，就算我们能抵达精灵王国也到冬至了。我们浪费的每一秒钟，食人魔都在聚集军队对付我们。”

“那个人在寻找我。我要去见他，”米娜说着下了马。“我们走了很远。战士们需要休息。他在哪里，罗洛福（Rolof）？”

“就在前面，”探子指路说。“大概半英里远。在山丘顶上。”

“萨缪瓦尔，跟我来，”米娜说。“其余人在这里等着。”

萨缪瓦尔老远就看见了那个人。他们顺着路在山丘间上上下下，如探子所说，那个乞丐在一个山丘上等着。他坐在地上，背靠着石头；手里握着一根长而结实的木杖。他听见他们走近，就站起来慢慢转向面对他们。

那个人比队长预计的年轻。披肩长发在晨光下闪耀着银光。他那曾经英俊的脸光滑而充满活力。他穿着淡灰色的长袍，袍边都磨损了，但仍然干净。这一切都是萨缪瓦尔稍后注意到的。现在他盯着那个人脸上可怕的伤疤。

那个伤疤似乎是火烧的。他右侧的头发烤焦了。伤疤从头部右侧一直到左下巴。他戴着一块布，遮住了右眼。萨缪瓦尔想知道他的眼睛是否还在，是不是在烧焦肉和头发的那可怕热量中熔化掉了。他的左眼还在，但似乎没用，因为里面没有光。他的伤口还很新，不超过一个月。这个人应该很痛苦，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默默等着，虽然看不见，但却面对着米娜。他一定是从两人轻重不同的脚步声中听出来的。

米娜停了一会儿，萨缪瓦尔看见她似乎很吃惊。然后她耸耸肩，继续走向乞丐。萨缪瓦尔按着剑柄，跟在后面。虽然这人瞎了，但萨缪瓦尔觉得他是个威胁。正如探子所说，这个盲乞丐有些奇怪。

“你认识我，”乞丐说，他用盲眼盯着米娜。

“是的，我认识你，”她回答。

萨缪瓦尔觉得看着乞丐可怕的伤口令人难以忍受。黄色的脓液从布下面渗出。伤口旁边的皮肤红肿发炎了。萨缪瓦尔都能闻到腐肉的恶臭。

“你怎么了？”米娜问道。

“风暴之夜，”他回答。

她严肃地点点头，就像已经预料到了答案。“你为什么到风暴中去？”

“我听见了一个声音，”他回答。“我想去调查一下。”

“唯一神的声音，”米娜说。

乞丐怀疑地摇摇头。“我能在狂风和雷鸣中听见那声音，但却听不清它在说什么。我在风暴中寻找那声音，几乎靠近来源了，就在奈拉卡附近，但那时一道闪电击中了我。之后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你化为人形了，”她突然说。“为什么？”

“米娜，你能怪我吗？”他沮丧地问。“我不得不步行穿过敌人的领地。”他举起手杖。“这是现在我能旅行的唯一方式――拿着手杖走路。”

“米娜”――萨缪瓦尔对她说，同时盯着那个盲人――“我们今天还要走很远。您说一声我就可以摆平这家伙，清除道路。”

“别急，队长，”米娜按住他的手臂平静地说。“他是我的老朋友。我再说几句。你怎么找到我的？”她问那个盲人。

“我到处听说你的英勇事迹，”乞丐回答。“我知道名字，认出了对那个人描述。还有另一个米娜有着琥珀色的眼睛吗？我对自己说不。只有一个――多年前被冲上斯克西海岸的那个孤儿。她被金月接纳，并赢得了首席大师的心。她在为你哀悼，米娜，这三年来她一直以为你已经死了。你为什么离开她，离开那些爱你的人？”

“因为她不能回答我的问题，”米娜回答。“你们都不能。”

“那么米娜，你找到答案了吗？”那人的声音变严肃了。

“我找到了，”她坚定地说。

乞丐摇摇头。他看起来并不愤怒，而是悲伤。

“我可以治愈你，”米娜说，她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

乞丐快速退后，同时双手握杖，挡在身前。“不！”他大喊道。“虽然现在我的伤口很疼，但那是肉体的痛苦。它不会像你称为治疗之触的痛苦那样，伤及灵魂。虽然我行走在黑暗中，但我的黑暗却没有你陷入的黑暗深，米娜。”

她看着乞丐微笑，笑容平静而灿烂。

“你听到那声音了，索罗密拉斯纽斯，”她说，“你还是听见了。不是吗？”

他没有回答，慢慢放下手杖，久久盯着米娜。他盯了很久，萨缪瓦尔觉得他似乎能够用剩下的那颗白眼球看见东西。

“不是吗？”她逼问道。

乞丐突然愤怒地转身。他用手杖探路，离开他们走进了树林里。他乱敲树干，猛戳灌木丛，同时用另一只手摸索着。

“我不相信他，”萨缪瓦尔说。“他有索兰尼亚骑士的恶臭。让我干掉他。”

米娜转过身。“你不可能伤害他，队长。也许他看起来很虚弱，但实际上不是。”

“那么他是什么？法师？”萨缪瓦尔讥讽道。

“不，他比任何法师都强大得多，”米娜回答。“他实际上是被称为明镜的银龙，光明城堡的守护者。”

“龙！”萨缪瓦尔突然停下来，回头望着树林。他看不见盲乞丐了，这让他更担心。“米娜，”他急切地说，“让我带一队人跟着他！他会杀掉我们所有人的！”

米娜笑对萨缪瓦尔的恐惧。“我们很安全，队长。命令大家继续行军。前面的路畅通无阻。银镜不会找麻烦。”

“为什么不？”萨缪瓦尔皱着眉头，很是怀疑。

“因为多年前，每天晚上，光明城堡的首席大师金月都会轻拂我的头发，”米娜轻声说。

她伸出手，轻轻摸着自己的短发。

第二十章 背叛

等待的日子里，杰拉德过得很舒适。罗拉娜的家很宁静，每个房间都有绿荫，种满各种花草。流水的声音让人平静。虽然他没有那个被认为是时光旅行装置的东西，但他觉得这里的时间减缓了。白昼变为黄昏，黄昏融入黑夜，黑夜又再次变为白昼，似乎没人注意到这变化。杰拉德觉得精灵的生活中没什么干扰。要离开的那天下午，杰拉德在花园里散步，偶然看见日光下闪烁的黑色盔甲，这让他又想起了残酷的现实。

那个奈拉卡骑士在远处，明显是在监视这里。宁静被打破了，杰拉德躲回房间，紧张地等着奈拉卡骑士来敲门，但等了数小时也没人来。最后他相信自己没被看到。在那之后他不再出去，等着黑夜来临离开这里。

杰拉德没怎么看见帕林·马哲理，对此他并不感到遗憾。他向王室里所有人，尤其是罗拉娜表示对法师无礼行为的痛惜。杰拉德试着体谅法师，他提醒自己，帕林·马哲理经历过极大的痛苦，但是法师的坏脾气在他心里投下了阴影，就算最明亮的阳光也会暗淡。那两个精灵侍从也踮起脚走，生怕发出声音，触怒法师。杰拉德向罗拉娜提起这事，他说这些是人类的粗野行为，罗拉娜笑着劝他耐心些。

“我当过囚犯，”回想起那段日子，她的眼神变得阴郁，“黑暗女王的囚犯。骑士先生，除非你成了囚犯，独自被关在黑暗中，痛苦又害怕，你才会理解。”

杰拉德默默接受了这温和的指责。

他也没怎么看见坎德人，对此倒是非常感激。帕林·马哲理把泰索何夫带走了，让他反复细说那荒谬的故事。就算是奈拉卡骑士，那些最残酷的人也想不出有什么折磨能与忍受坎德人的尖嗓子数小时相提并论。

离开奎灵那斯提的夜晚来得太快。外面人类的世界似乎是个匆忙、贪婪而肮脏的世界。要回去了，杰拉德觉得很难过。他开始了解精灵为什么厌恶离开自己美丽而平静的土地。

精灵向导在等待着。罗拉娜亲吻了泰斯，泰斯觉得鼻子堵住了，沉默了整整三分钟。罗拉娜感谢杰拉德的帮助并伸出手让他亲吻。杰拉德尊敬地吻了她的手，觉得心里失去了什么。最后，罗拉娜跟避在一旁的帕林说话。帕林明显不耐烦，只想离开。

“朋友，”她拉着帕林的手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帕林皱着眉头，轻轻摇了摇头。

罗拉娜继续说，“小心，帕林。三思而后行。”

帕林没有回答，只是以精灵老朋友间的习俗亲吻了罗拉娜，然后随口说不要担心。他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杰拉德跟着精灵向导走入黑夜，他回头望着悬崖上的宫殿，里面的灯光就像星辰在闪烁，但是正如星光一样，那灯光太微弱，无法照亮黑夜。

“但是没有黑暗，”帕林突然说，“我们就不会知道星辰的存在。”

杰拉德想，那就是你认为邪恶是合理的理由。他没有发表意见，帕林也不再说话。泰索何夫的吵闹打破了法师的沉默。

“我还以为被诅咒的坎德人会闭嘴呢，”杰拉德抱怨道。

“我的舌头又没被诅咒，”泰索何夫说。“被诅涞氖悄谠啵嵌荚谌涠Ｄ惚荒茄缰涔穑俊?

“是的，我一看见你就被诅咒了，”杰拉德回答。

“你们都快吵醒喝醉的溪谷矮人了！”精灵向导用通用语粗暴地说。

杰拉德不知道说话的是卡林达斯还是凯勒文卓斯，他分不清。虽然有人告诉他这两个人是兄弟，但他们很像双胞胎。两个人的精灵名字又都是以K开头，这更让他迷糊。他本想问帕林，但帕林不想说话，专心考虑着自己的事。

“坎德人的喋喋不休就像唧唧喳喳的鸟叫和你盔甲的叮叮当当声，骑士先生，”精灵补充道。“就算你不穿也没多大分别。你们人类呼吸都会发出声音。我在一英里远处都能听到你的呼吸声。”

“我们在森林里走了几小时了，”杰拉德说。“快到了吗？”

“很近了，”精灵回答。“狮鹫等着的空地就在这条路的尽头。如果你的视线跟精灵一样好，在这就能看见了。想休息吗，这地方不错，我们先藏起来，必要时再出来。”

“别担心。我哪儿都不去，”杰拉德感激地说。他扔下背包，坐在一棵高大的白杨树下，背靠着树干，闭上眼，伸长腿。“黎明还有多久？”

“一个小时。现在我要去狩猎了。我们得为狮鹫准备鲜肉。狮鹫飞了很长时间，一定饿了，得吃点东西。你们在这很安全，不要乱走。”精灵盯着坎德人说。

“我们没事，”帕林说，这是几个小时来他头一次话说。他没有坐下，而是不安地在树下走来走去。“不，泰斯。跟我们呆在一起。那个装置在哪里？还在你手里，是吗？不，不要拿出来。我只想知道它是否完好。”

“噢，当然，”坎德人说。“不可能不完好，你知道我的意思。”

“该死的狩猎时间，”杰拉德看着精灵消失在黑暗中。

“我命令他离开的，”帕林说。“狮鹫吃了东西情绪才好，我们的旅行也就更安全。有一次我骑狮鹫旅行，那只饥饿的狮鹫不理会我，径直扑向地上的鹿。我只能紧紧抓住。幸运的是人和动物都没事，那头鹿听到了我的叫声，匆匆跑进森林去了。不过那只狮鹫发了脾气，不愿带着我继续飞。从那以后，我一直记得要准备好食物。”

“那精灵为什么不在我们走之前先准备好，反而现在才去狩猎呢？”

“也许他不想扛着鹿走几英里吧，”帕林讥讽道。“你得考虑到新鲜肉的气味让多数精灵恶心。”

杰拉德不再说话，他害怕说太多。帕林说话的口气似乎把骑士当成了傻瓜。也许那不是他的本意，但杰拉德是那么理解的。

“顺便说一句，杰拉德先生，”帕林生硬地说，“我想让你知道，你已经完成了父亲遗愿中应做的部分。剩下的由我来接手。你不必关心了。”

“如你所愿，”杰拉德回答。

“谢谢你做的一切，”帕林停了一下补充道，话语中的寒意能让仲夏下起雪来。“你冒着生命危险，很好地完成了任务。了不起的任务，”他轻轻重复道。“我会建议沃伦大人嘉奖你。”

“谢谢你，先生，”杰拉德说。“但我只是在完成你父亲的任务，我很尊敬他。”

“对他的儿子恰好相反，是吗？”帕林问。他转身，低头走了几步，将手叠在黑袍的袖子里。显然他认为谈话结束了。

泰索何夫坐在杰拉德身边，坎德人的手总是忙个不停，把新衬衫的口袋都翻了出来。这件新衬衫是他劝说罗拉娜为自己缝制的，衬衫颜色很乱，杰拉德只要看上两眼就觉得眼睛很累。泰斯在半月的光芒和闪烁的星光下，拣选着在罗拉娜宫殿里捡到的有趣东西。

毫无疑问，杰拉德很高兴能把法师和坎德人护送到索拉斯，了结一切。

天空变得更明亮了，星辰消失，月亮变得朦胧，但精灵还没回来。

梅丹元帅和他的护卫在黎明前一小时到了精灵约定的地点。他和跟着的两个骑士勒住马，由于反叛的精灵在这块森林里出没，所以梅丹没有下马。他注视着阴影和薄雾，觉得这里是个埋伏的好地方。

“副官，”梅丹说。“去看看能不能找到间谍。他说会在三块白石头那里等着。”

副官下马，把剑抽出一半，慢慢往前走去，尽量不发出声音。他只穿了胸甲，其他的部分都没穿。

元帅的马有些不安，它喷着鼻息，竖起耳朵。梅丹拍了拍马颈。“小子，怎么了？”他轻轻问。“那边有什么？”

副官消失在阴影里，过了一会儿又从三块大白石头的轮廓里现身。梅丹能听到那个人刺耳的说话声。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回答，但他假定那是，因为副官点点头，然后回来报告。

“叛徒说那三个人就在不远处的空地旁，他们要在那里等狮鹫。他会带我们去。他说我们要步行，马太吵了。”

元帅下马，扔掉缰绳并下了个命令。马会留在原地不动。另一个骑士也下马，从马鞍上拿下短弓和箭袋。

梅丹和两个护卫蹑手蹑脚地穿过森林。

“这是我自找的，”梅丹对自己嘀咕着，推开树枝，小心走过灌木丛。他几乎看不见前面的人。三块白石倒是很清楚，但有时潮湿的薄雾遮掩住了石头。“夜里像该死的小偷一样躲在森林里。依靠一个为钱出卖主人的叛徒的消息。那是为什么？为了伏击一个可怜的法师！”

“长官，您说什么？”副官低声问道。

“嗯，”梅丹回答。“我说此刻我更愿意躺在光荣的战场上，头被长矛刺穿，而不是在这里。副官，你呢？”

“长官？”副官盯着元帅，他不知道元帅在说什么。

“没什么，”梅丹咬牙说。“继续前进。”他挥挥手。

精灵叛徒出现了，黑暗里现出一张苍白的脸。他举起手，示意梅丹过去。元帅走上前，冷冷地盯着精灵。

“嗯？他们在哪里？”梅丹没有说精灵的名字。在他看来，这个精灵不配有名字。

“那里！”精灵指向远处。“那棵树下。在这里看不见，前方一百步的地方有一块空地。他们计划在那里等狮鹫。”

黎明快要到了，天空变成灰色。一开始梅丹什么都看不见，然后雾气分开，露出了三个轮廓。其中一个似乎穿着盔甲，虽然梅丹看不清，但他能听见咔嗒声。

“大人，”叛徒的声音有些不安，“您还需要我吗？我得走了，他们会注意到我不在了。”

“当然可以，”梅丹说。

精灵消失在森林里。

元帅做了个手势示意拿弓的骑士上前。

“记住，龙要活口，”梅丹说。“小心瞄准，尽量射腿部。等我下命令之后再射。”

骑士点点头，站好位置。他搭上一支箭，盯着元帅。

梅丹观望着，等待着。

杰拉德听见了似乎是翅膀拍动的声音。他以前从未见过狮鹫，但这声音跟预想的一样。他站了起来。

“怎么了？”帕林抬起头，骑士突然的动作让他吃惊。

“先生，我听见狮鹫的声音了，”杰拉德回答。

帕林把兜帽拉到脑后，看着空地仔细听着。他们还看不到狮鹫，它应该还在树梢上，但是狮鹫翅膀扇起的风让枯树叶和尘土飞舞。

“哪里？哪里？”泰索何夫喊道，他把所有的贵重东西乱七八糟地塞好。

狮鹫进入了视线，它不再扇动翅膀，利用气流平稳降落。看见这种奇怪的野兽，杰拉德十分惊奇，他忘了对法师的愤怒和对坎德人的厌烦。就像人骑马一样，精灵骑狮鹫，但很少有人类骑狮鹫。狮鹫对人类怀有戒心，因为人类会猎杀它们。

杰拉德试过不要细想自己会把性命交给并不喜欢人的野兽，但是现在他不得不面对要骑狮鹫的现实，他会飞入天空，而不是走在路上。高空中任何灾难都会让他落下来粉身碎骨。

杰拉德让自己冷静，像面对其他的艰巨任务一样面对这个。他看着这只狮鹫，它的头跟老鹰一样，上面长有白色羽毛，眼睛是黑色的，鸟喙则是钩状的。他听说狮鹫可以把人的脊骨咬成两半，还可以活生生把头撕下来。狮鹫的前腿跟老鹰一样，长着利爪；后腿和身体跟狮子一样，长着棕色的软毛，它的翅膀很大，顶部为棕色，其他地方都是雪白色。这只狮鹫比杰拉德还要高。

“只有一只，”就像每天都会见到狮鹫一样，杰拉德沉着地说。“至少现在是。精灵不见了。”

“奇怪，”帕林四处扫视着。“他去哪里了？他平常不这样。”

狮鹫拍打了几下翅膀，转头寻找着乘客。翅膀扇起的风吹走了一些晨雾。他们又等了一会儿，但没有其他的狮鹫出现。

“先生，似乎只有一只狮鹫，”杰拉德试着让大家放心。“你和坎德人先走。我会看着你们安全离开。不要担心我。我有办法离开奎灵那斯提。我有马……”

“胡说，”帕林明显对计划改变感到不快。“狮鹫能带上我们三个。坎德人不算什么。”

“我还有点价值！”泰索何夫不高兴地声明道。

“先生，我真的不介意，”杰拉德说。

一支箭突然射入了他身边的树。另一支从他头上飕地飞了过去。杰拉德马上卧倒，并按住坎德人。

“先生！隐蔽！”他对帕林大喊。

“精灵反抗军，”帕林盯着阴影说。“他们看见了你的盔甲。我们是朋友！”他用精灵语大喊，同时举起手挥动着。

一支箭射穿了他的袖子。他又惊又怒地盯着那个洞。杰拉德爬到他脚下，抓住法师，把他拉到一棵大橡树后面。

“他们不是精灵！”他指着一支箭说。箭头是钢的，箭尾装上了黑色羽毛。“他们是奈拉卡骑士。”

“但是你也是，”帕林盯着杰拉德装饰有骷髅和死亡百合的胸甲说。“至少他们知道。”

“噢，他们确实知道，”杰拉德冷冷地回答。“你注意到了吗，那个精灵没回来。我们被出卖了。”

“不可能――”帕林说。

“我看见他们了！”泰索何夫指着一个方向大喊。“那些灌木丛里。有三个人。他们穿着黑色盔甲。”

“坎德人，你眼睛真尖，”杰拉德勉强承认道。在黎明的阴影和雾气中他什么都看不见。

“我们不能停在这里。我们必须跑到狮鹫那里去！”帕林说着准备站起来。

杰拉德把法师拉了回来。

“先生，那些射手很少失手。你不可能活着到那里！”

“是的，他们不会失手，”帕林反驳道。“但是他们对我们射了三箭，一支都没中。如果我们被出卖了，他们就知道我们带着那个装置！他们想要那东西，想活捉我们仔细审问。”他紧紧抓住杰拉德的手臂，链甲刺进了骑士的肉里。“我不会放弃那装置。我不会再被活捉！不会有第二次！你听见了吗？不会！”

又有两支箭射在树上，探头张望的坎德人急忙蹲下。

“吆！”他觉得头皮发凉。“太近了！我的头发还在吗？”

杰拉德看着帕林。法师的脸很苍白，嘴唇绷成了一条细线。杰拉德想起了罗拉娜的话。除非你变成囚犯，不然你不会理解的。

“先生，你们走。你和坎德人。”

“别傻了，”帕林说。“我们一起离开。他们想活捉我。他们用得着我，却用不着你。你会受到折磨，然后被处死。”

他们身后狮鹫的刺耳叫声听起来很不耐烦。

“我不傻，先生，”杰拉德看着法师的眼睛说。“如果你不听我说，你才是傻子。我可以引开他们，也完全可以保护自己。你却不能，除非你还有可以施展的法术？”

马哲理那苍白而痛苦的面孔表明他没有。

“好吧，”杰拉德说。“带上坎德人和那个贵重的魔法物品离开这里！”

帕林盯着敌人的方向，犹豫了一会儿。他的脸变得生硬。他慢慢挣脱杰拉德的手。“我成了这样，”他说。“没用，可怜。面对敌人不得不逃跑……”

“先生，想走的话现在就走，”杰拉德锵地一声拔出剑。“弯腰利用树作掩护。快！”

他从藏身之处站起来，挥舞着剑冲向敌人蹲伏的灌木丛，他大声喊着战呼，吸引了他们的火力。

帕林也站了起来。他放低身子，抓住泰索何夫的衬衫衣领，把坎德人扯了起来。“跟我来，”他命令道。

“杰拉德怎么办？”泰斯犹豫了。

“你听见他说的了，”帕林一边说一边把坎德人往前拖。“他可以照顾自己。另外，不能让奈拉卡骑士得到那装置！”

“但是他们抢不走的！”泰斯说，他猛扯衬衫想挣脱帕林。“它总是回到我手里！”

“你死了就不会，”帕林咬牙严厉地说。

泰斯突然停下，四处张望。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你……你看见龙了吗？”他紧张地问。

“别停下！”这次帕林抓住坎德人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把泰索何夫拖向狮鹫。

“我没停下。我觉得不舒服，”泰斯说。“可能是诅咒又起效了。”

帕林不理会坎德人的抱怨。他能听见杰拉德在大叫，在向敌人挑战。另一支箭飞过帕林，落在了一码远的地上。他的黑袍融入了森林。他是个穿过薄雾和暗光的活动靶子，像杰拉德建议的那样，他放低身子，尽可能让树挡在自己和敌人之间。

帕林听见身后钢铁碰撞的声音。没人射箭了。杰拉德在独自同敌人战斗。

帕林拉着在抗议的坎德人往前冲。法师并不自豪，他的恐惧和羞愧让他痛苦，就算被箭射中也不会那么痛苦。他回头瞥了一眼，但阴影和雾气让他什么都看不到。

他靠近狮鹫，可以逃离了。于是他放慢脚步，犹豫着半转身……

一阵黑暗笼罩了他。他再次回到奎灵那斯提边界上，灰袍骑士营地的监狱里，蜷缩在狭窄的深坑底部。墙壁很光滑，他不能爬上去。深坑顶部放着铁盖，上面打了几个洞通气，下雨时水从那些洞滴下来，积在坑底。

他很孤独，不得不在自己的排泄物中生活，不得不吃他们扔下来的任何东西。没人跟他说话，也没有守卫。不需要守卫，他们知道他被困住了。一连数天他甚至都听不见人声。他几乎要欢迎那些抓住自己的人放下梯子，带他去“审问”。

几乎。

强烈的痛苦传遍他的身体，他的手指甲被拔出，手指被慢慢折断，背上被皮鞭抽打，伤口深及骨头。

他浑身一抖，咬住舌头，尝到了鲜血和从胃里涌上来的胆汁味。汗滴流下他的脸颊。

“对不起，杰拉德！”他气喘吁吁地说。“对不起！”

帕林抓住泰索何夫的后颈，举起坎德人把他扔上狮鹫背。

“抓稳！”他命令坎德人。

“我要吐了，”泰斯一边扭动着一边大喊。“等等杰拉德！”

帕林没时间理会坎德人了。“马上离开！”他命令狮鹫。帕林爬上绑在狮鹫背上翅膀之间的鞍。“我们被奈拉卡骑士包围了。护卫在拖延他们，但我猜他挡不了多久。”

狮鹫扭头用明亮的黑眼睛怒视着法师。

“那么把他留在后面？”狮鹫问。

“是的，”帕林平静地说。“把他留在后面。”

狮鹫没说什么。它接到了命令。人类的奇怪习性不关它的事。狮鹫举起宽阔的翅膀，用狮子后腿用力一蹬，跃入了空中。它绕着空地，避开树慢慢飞高。帕林往下望着，试着找到杰拉德。太阳升出了地平线，驱散了雾气，照亮了阴影。帕林能看见钢铁的闪光，也能听见清脆的响声。

真是不可思议，骑士还活着。

帕林转过脸，迎着大风。太阳突然消失了，翻滚着的灰色风暴云从地平线升起。雷声隆隆，云层中电光闪动。冷风吹干了浸湿他袍子和头发的汗水。他有些颤抖，于是裹紧了黑色斗篷。他不再回头看了。

狮鹫飞到了森林上空。它感到了翅膀下方的气流，于是向上飞入蓝天。

“帕林！”泰索何夫拉着帕林的长袍大喊道。“我们后面有什么东西在飞！”

帕林扭头望去。

绿龙还很远，但它飞得很快，它的翅膀切开了空气，脚缩着，绿色的尾巴在后面飘动。那不是碧雷，只是一头碧雷手下的龙。

当然。碧雷不相信奈拉卡骑士会为她带来战利品。她会派自己同类来拿。帕林俯身靠在狮鹫的肩膀上。

“龙！”他喊道。“东边！”

“我看见了！”狮鹫咆哮着说。

帕林眯着眼睛盯着龙，以免漏过龙的动作。

“龙发现我们了，”他说。“龙直接冲我们来了。”

“抓稳了！”狮鹫来了个急转弯。“我要飞进风暴里去。飞行会很艰难！”

厚厚的云层在地平线上形成了一道灰紫色的墙，看起来像是一座坚固的要塞，难以穿透。电光在云层的裂缝里闪烁着，就像火光穿过窗户。雷声轰鸣。

“我不喜欢那风暴的样子！”帕林对狮鹫大喊。

“那你更喜欢进龙胃里？”狮鹫问。“它逼近了。我们飞得没它快。”

帕林回头望去，希望狮鹫的判断是错误的。巨大的翅膀拍击着空气，龙张开了嘴。帕林迎上龙的目光，发现龙一心一意盯着自己。

帕林一手抓住缰绳，另一手牢牢抓住大喊大叫的泰斯，俯身趴在狮鹫的脖子上，这样狂风就不会把他从狮鹫背上吹下去。雨点开始落下，刺痛着他的脸。

云层升得很高了，超过了闪电云的灰黑色顶端，比巨大的帕克·塔卡斯要塞还高。帕林敬畏地向上看去，他的头弯着，脖子很痛，但仍然看不到顶。狮鹫还在向前飞。泰索何夫叫喊着什么，但风吹走了他的话。

帕林回头望去。龙几乎赶上他们了，它伸出爪子想要抓住他们。龙可以喷出毒气，然后一把抓住他们三个，扔到地上去。运气好的话这会杀了他们。龙可以吞了狮鹫，再慢慢撕开他们的尸体，寻找魔法装置。

帕林扭头盯着前方的风暴，催促狮鹫飞快点。

云层在他们面前升起。一道闪电让他暂时失明了。雷声隆隆，就像链条在巨大的齿轮上转动。云层突然分开，露出一个闪电照亮、雨幕遮蔽的黑暗通道。

狮鹫冲了进去。雨点像针一样不断打在他们身上。帕林擦掉眼睛上的水，敬畏地看着。一排排灰云从下面升上来，支撑着沸腾的黑色顶部。

云层包围了他们。帕林在昏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他甚至看不见狮鹫的头。闪电在他身边咝咝作响，他能闻到硫磺味。巨大的雷声几乎让他心跳停止。

狮鹫飞了个之字形路线，它飞上飞下，绕来绕去，然后折了回来。雨云就像银色挂毯一样悬在他们上方，他们湿透了。虽然帕林能听见龙怒吼着寻找他们，但他看不见龙。

狮鹫离开了风暴云，飞到阳光下。帕林回头望去，紧张地等着龙出现。龙迷失在风暴云里，狮鹫得意地笑了。

帕林告诉自己，他别无选择，只能理性逃跑。他保护了魔法装置。杰拉德几乎是命令法师离开的。就算留下，他也做不了什么。他们可能都会死，而装置会落入碧雷手里。

魔法装置安全了。而杰拉德不是死了就是被俘了。现在不可能救他。

“最好忘了这事，”帕林对自己说。“别放在心上。该做的都做了，不可能有什么变化。”

他把自责扔进心里的黑暗角落。

“长官，”梅丹的副官报告说，“那个骑士在独自战斗。法师和坎德人逃走了。怎么办？”

“独自战斗。看来如此，”梅丹惊讶地回答。

索兰尼亚骑士穿过灌木丛，挥舞着剑，大喊索兰尼亚骑士的战呼，梅丹元帅已经多年没听见那战呼了。眼前的一幕让元帅回到了过去，那时银甲骑士和黑甲骑士在战场上拼命战斗；那时英雄们出来决斗，军队的命运交到了英雄手中；那时骑士战斗之前会互相敬礼。

而现在梅丹蹲在树丛中，安全地藏在大树桩后，对着一个疲倦的法师和一个坎德人乱射。

“我还能更堕落吗？”他对自己嘀咕。

射手抽出了弓。他看不见法师，就瞄准了骑士的腿，希望能射瘸骑士。

“放下，”梅丹按住射手的手臂说。

副官看着四周。“长官？怎么办？”

索兰尼亚骑士靠近了。法师和坎德人跑出了射程，消失在树林里。

“长官，我们要追击吗？”副官问道。

“不，”梅丹回答，他看见副官满脸惊讶。

“但是我们的命令，”副官斗胆说。

“我知道命令，”梅丹呵斥道。“你想被人说成是杀死了一个坎德人和一个衰弱老法师的骑士，还是公平战斗的骑士？”

副官明显不想让人蔑视自己。“但是我们的命令，”他坚持说。

该死的蠢货！梅丹怒视着他。

“我给你命令了，副官。不要让我重复。”

森林又变黑了。太阳的温暖和光芒都被风暴云挡住了。远处传来隆隆的雷声，雨点开始落下。坎德人和法师消失了。他们骑着狮鹫，离开了奎灵那斯提，离开了罗拉娜。现在就算牵扯到法师，他也可以保护罗拉娜。

“去同索兰尼亚骑士战斗，”梅丹挥挥手说。“他向你挑战。同他战斗。”

副官站起来，拔出剑。射手放下弓，掏出一把匕首，准备在副官从前面进攻时偷袭后面。

“一对一，”梅丹挡住射手补充道。“同他单挑，副官。”

“长官？”副官有些疑惑。他回头看看元帅是不是在开玩笑。

副官成为骑士前是干什么的？武器商？小偷？强盗？嗯，今天他得学学荣誉。

“你听见了，”梅丹说。

副官同射手交换了眼色，然后走上前不那么热心地面对索兰尼亚骑士的冲锋。梅丹站了起来。他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背靠着一块白石头观看这场战斗。

副官以前是个建筑工，脖子粗壮，肩膀宽厚，肌肉发达。他习惯于靠力量而不是灵巧战斗，喜欢一直猛击，直到对手受伤或是筋疲力尽后倒下。

从正面看，副官就像是头在喷气的野牛，他用致命的力量挥舞着剑。索兰尼亚骑士从下方格住了剑，钢铁相击冒出了火花。副官用力下压，试图把对手按到地上。索兰尼亚骑士没有这么大力量，他意识到这一点，于是改变了策略。他摇晃着退后，假装露出空档。

副官中计了。他跳上前，挥剑猛砍，想迅速杀死对手。骑士左上臂的皮甲被砍破了，留下了一道大伤口。

索兰尼亚骑士没有退缩。他牢牢站稳，盯着对手，沉着地刺中了副官的腹部。

副官丢掉剑，发出了一声可怕的叫声，捂住自己的肚子。索兰尼亚骑士拔出剑。鲜血从副官的嘴里涌出，他倒在了地上。

梅丹还没来得及阻止，射手就举起弓对索兰尼亚骑士射了一箭。箭射进了骑士的大腿。他痛苦地大喊着，失去平衡翻倒在地。

“你这个懦弱的杂种！”梅丹大骂道。他一把夺过弓往石头上一砸，弓烂了。

射手抽出剑，冲上前同受伤的索兰尼亚骑士战斗。梅丹考虑着要不要中止战斗，但他很想看看索兰尼亚骑士如何应付这新的挑战。他冷冷地看着，为能见证多年来没有过的决斗而自豪。

射手比较矮小，比副官更小心。他慢慢用短剑试探性地刺了几下，寻找对手的弱点，消耗对手的体力。他刺中了骑士的脸，在面盔下划出了一道伤口。虽然伤口不严重，但冒出的鲜血流入了骑士的眼里，让他看不清楚。索兰尼亚骑士眨眨眼让血流出眼睛，继续战斗。每次他不得不把重心移到伤腿上时都很痛苦，箭还在大腿上，他没时间拔。现在他开始进攻了。他必须尽快结束这场战斗，不然就没有力量继续了。

电光闪过。雨下大了。射手摇晃着越过副官的尸体。索兰尼亚骑士挥剑猛砍，他的剑就像毒蛇一样由各个角度进攻。现在射手被步步紧逼，他尽一切力量挡住骑士的剑。

“这招漂亮，索兰尼亚骑士，”梅丹轻轻地说了好几次，他高兴地看着如此熟练的战斗技巧。

射手在雨水淋湿的草地上一滑，索兰尼亚骑士跳上前，刺中了射手的胸膛。射手倒下了，索兰尼亚骑士也一样，他跪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

梅丹离开石头走进空地。索兰尼亚骑士听到他在靠近，于是痛苦地大叫了一声，摇晃着站起来。他的伤腿已经没有力气了。索兰尼亚骑士背靠在树干上保持平衡，抬起剑，看着死者。他知道这最后一场战斗赢不了，但至少能够站着死。

“我以为骑士的激情已经消失了，但似乎某人心里还有，”梅丹面对索兰尼亚骑士说。元帅按着剑柄，但没有拔剑。

索兰尼亚骑士满脸血污，蓝色的眼睛吃惊地盯着梅丹，他没有期望，但也不害怕。

他等着梅丹进攻。

元帅站在泥泞中，跨站在两个手下的尸体上，等待着。

索兰尼亚骑士开始动摇了。他突然意识到梅丹在干什么，梅丹在等着自己倒下，然后活捉自己。

“战斗啊，混蛋！”索兰尼亚骑士挥出一剑。

梅丹闪到一边。

索兰尼亚骑士忘了自己的伤势，他把重心放在了伤腿上。这条腿没力气了，他失去平衡倒在了地上。即使这样，他还是试着爬起来，但他流了太多血，太虚弱了。他闭上眼睛，头朝下同敌人的尸体倒在了一起。

梅丹把骑士翻过身来，按住骑士的大腿拔出了箭。骑士痛苦地呻吟着，但没有恢复意识。梅丹脱下斗篷，用剑割下几条布带，包扎了伤口。然后他用剩下的斗篷裹住骑士。

“你失血太多，”梅丹一边把剑插回鞘一边说，“但是你年轻又强壮。看看牧师有什么办法吧。”

梅丹把手下的马牵到一起，把他们的尸体随便绑在马鞍上。然后元帅吹了声口哨叫自己的坐骑。马回应召唤，一路小跑过来站在主人身边。

梅丹举起索兰尼亚骑士，把他放上马鞍。梅丹检查了一下伤口，满意地发现绷带已经止住了血。他稍稍松开了一点绷带，不想完全阻止血液流通，然后他爬上马鞍，坐在受伤的骑士后面，用手围住骑士，不让骑士掉下去。然后他抓住其他两匹马的缰绳，引着它们慢慢回奎灵诺斯。

第二十一章 时光旅行装置

逃避龙的可怕飞行结束了，他们飞在蓝天中，沐浴着阳光。狮鹫被风暴吹离了航线，飞行得比平常久。狮鹫在卡若理山脉某地降落去寻找食物，帕林对此很不满，但没人理他。吃完东西后，狮鹫打了个盹，帕林抓着泰索何夫在旁边不停地走来走去。夜色降临，狮鹫说夜里不飞行，于是和泰索何夫一起睡了，剩下帕林生气地站着等天亮。

第二天，他们继续飞行。两小时后，狮鹫降落在离魔法学院废墟不远处的空地上。学院的石墙还在，不过都成了黑色的断壁。房顶只剩烧焦的房梁。学院曾是魔法回到世上的象征，但龙毁了学院，现在只不过是一堆碎石。

为了表明对碧雷的蔑视，帕林想过重建学院。然后他开始失去魔法力量，就像水从捧起的手中流出，于是他打消了这个念头。这只是浪费时间，白费力气，还不如去寻找第四纪元的魔法物品，那些东西还存有魔法力量，知道方法的人可以用。

“那是什么地方？”泰索何夫问。他滑下狮鹫背，好奇地盯着被毁掉的墙和空空的窗户。“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别管它，”帕林说，他不想回忆那长长的恶梦。“过来。我们没时间――”

“看！”泰斯指着一处大喊。“那里有人走动。我去看看！”

泰斯跑开了，鲜艳的衬衣下摆在身后抖动，头饰跳上跳下。

“回来――”帕林想要大喊，然后想到还是省省力气吧。

泰斯说的没错。的确有人在学院废墟里走动，帕林想知道那是谁。索拉斯的居民认为这地方被诅咒了，从不来这。那人穿着长袍，帕林瞥见金边褐色斗篷下的红色衣服。这当然可能是某个学生回来看看母校，但帕林有些怀疑。他看着那人的优雅姿势和华丽衣着，想到那是珍娜。

珍娜女士住在帕兰萨斯，混沌之战前是个强大的红袍法师。她非常美丽，大家都知道她是雷斯林·马哲理的徒弟，黑袍达拉玛的情人，达拉玛曾是帕兰萨斯大法师之塔的主人。珍娜在帕兰萨斯开了个法师商店谋生。第四纪元时，商店生意不错，那时魔法是索林那瑞、努林塔瑞和努塔瑞赐予凡人的礼物。商店卖蝙蝠粪、蝴蝶翅膀、硫磺、玫瑰花瓣粉末和蜘蛛卵等各种法术材料。她也卖药水。大家都知道，除威莱斯的大法师塔外，就数她收集的卷轴和法术书最好，只要有钱就能买到。她收集的魔法物品，包括戒指、护腕、匕首、剑、垂饰和护身符尤其有名。这些都是陈列品。她还藏有其他更强大，也更危险的魔法物品，只给约好的熟客看。

混沌之战爆发后，珍娜和达拉玛，还有一个白袍法师一起去完成危险的任务，打败狂暴的众神之父。她从未提起过那趟可怕旅程中发生的事。帕林只知道他们回来时，达拉玛受了重伤，躺在帕兰萨斯的大法师之塔里奄奄一息。

珍娜一直陪着他。一天夜里，珍娜离开法师塔，随后魔法爆炸毁灭了法师塔。再没人看见过达拉玛了。许多年过去了，他仍没有出现，于是法师议会宣布他已经死亡。珍娜女士重开了法师商店，她发现自己的收藏很有价值。

魔法众神离开了，法师们绝望地寻找方法维持力量。他们发现第四纪元制造的魔法物品还存有能量。唯一的缺点是这种能量不太稳定，有时候会失效。魔法剑会杀掉要保护的人。隐形戒指会突然失效，结果倒霉的盗贼在圣克仙监狱里被关了五年。没人知道原因。有人说这是因为众神不再影响凡人，也有人说那跟神没关系。大家都知道了要小心操作魔法物品。

但是买主愿意冒险，第四纪元的魔法物品价格涨得比好玩的蒸汽驱动烙饼装置还贵。珍娜女士相应提高了售价。她现在大概六十岁，算是克莱恩最富有的女人之一。珍娜风韵犹存，在奈拉卡骑士的统治下也能保持影响力，那些军官觉得她亲切、迷人又神秘。她不理会那些骂她是“叛国贼”的人。珍娜习惯于脚踏两只船，她知道如何讨好双方，让他们都以为自己占了便宜。

珍娜女士也是公认的第四纪元魔法物品专家。

帕林不能立刻上前。狮鹫又饿了，它贪婪地盯着坎德人，明显认为泰斯是可口的食物。帕林保证他会送来鹿肉。狮鹫很满意，它开始整理羽毛，很高兴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帕林走开去找泰索何夫。坎德人正穿过碎石堆，他翻开石头看下面有什么，仔细检查找到的每一样东西。

正在漫步的珍娜起了好奇心，她想看看坎德人发现了什么，于是走了过来。

泰斯抬起头，盯了法师很久，然后高兴地喊了一声，跳起来，伸出手跑向珍娜。

珍娜马上伸手挡在胸前。她手上的戒指闪了一下，然后泰斯像撞上了墙一样退后几步。

“离我远点，坎德人，”她冷冷地说。

“珍娜！”泰斯喊道，他揉揉鼻子，很有兴趣地盯着那戒指，“你不认识我了？我是泰索何夫！泰索何夫·柏伏特。混沌之战中我们在帕兰萨斯见过，在我看来就在几天前，但在你看来应该是许多年前了，现在你老多了。老多了，”他强调道。“我去了你的法师商店……”泰斯喋喋不休地说着。

珍娜还伸手挡着，她笑看着坎德人，显然不相信泰斯说的话。

珍娜听见踩过石头的脚步声，迅速扭头望去。“帕林！”她微笑着。

“珍娜。”帕林尊敬地鞠躬。“很高兴你有时间来。”

“如果你告诉我的是真的，我不会错过这个伊斯塔的宝物。对不起，我得挡着这个坎德人，不能同你握手。”

“旅行顺利吗？”

“旅程太漫长。”她眼睛一转。“原来我的传送戒指”――她指着拇指上戴的镶紫水晶银戒指――“可以在一瞬间带我去各地。现在我从帕兰萨斯到索拉斯花了两天。”

“你在这里干什么？”帕林扫视了一下四周问道。“如果你想找魔法物品，别费劲了。能抢救的我们都抢救出来了。”

珍娜摇摇头。“不，我只是散散步。我去了你家，”她调皮地瞥了一眼帕林。“你妻子在家，她不怎么欢迎我。我觉得她有些冷淡，于是就出来走走，晒晒太阳。”她扫视了一下四周，悲伤地摇摇头。

“这里被毁后我还没来过。他们破坏得太彻底了。你不打算重建吗？”

“为什么要重建？”帕林耸耸肩，说话声有些痛苦。“单单一座魔法学院有什么用？泰斯，”他突然说，“邬霞在家。你不想让她惊喜一下吗？”他转身指着一座大树包围的房子，几乎看不见。“那就是我家――”

“我知道！”泰索何夫兴奋地说。“我第一次来参加卡拉蒙的葬礼时就去过了。邬霞画画还和以前一样漂亮吗？”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问？”帕林性急地说。

泰斯看了一眼碎石，显得犹豫不决。

“你要不去看她，她会很伤心的，”帕林补充道。

“嗯，你说的没错，”泰斯作出了决定。“我决不会伤她的心。我们是好朋友。另外，以后我随时可以来这里。再见，珍娜！”他向珍娜伸出手。“谢谢你对我施魔法。很久没人这么做了。我很喜欢。”

“奇怪的小朋友，”珍娜评论道，她看着泰斯匆匆跑过山坡。“他的相貌和言谈都很像坎德人泰索何夫·柏伏特。我几乎就认为他是泰索何夫了。”

“他的确是，”帕林说。

珍娜转头看着帕林。“噢，得啦。”她靠近仔细看着帕林。“以失落的众神之名，你是认真的。泰索何夫·柏伏特已经死了――”

“我知道！”帕林不耐烦地说。“大概三十多年前。对不起，珍娜。”他叹了口气。“这真是漫长的一夜。碧雷发现了装置的存在。我们中了奈拉卡骑士的埋伏。带泰斯去我那里的索兰尼亚骑士舍身断后，我和坎德人才勉强逃了出来。然后我们在空中被碧雷手下的龙攻击。我们冒险飞进风暴里才甩开龙。”

“你应该去睡一觉，”珍娜关切地看着他建议道。

“我睡不着，”帕林回答道，他揉了揉血红的眼睛。“我的思维一片混乱，没法休息。我们得谈谈！”他有些绝望地补充道。

“我就是为那而来的，朋友，”珍娜说。“但是你至少得吃点东西。我们去你家，喝点酒。你得去问候你妻子，我猜她刚刚进行了一次非常痛苦的旅行。”

帕林冷静了一些。他疲倦地笑看着珍娜。“是的，你猜对了。只是……”他停了下来，考虑该说什么，如何说。“那真是泰索何夫，珍娜。我很肯定。他到过另外的未来，那里没有巨龙，世界一片和平。他带着用来穿越时空的魔法装置。”

珍娜专心盯着他。她发现帕林是认真的，于是两眼放光。

“嗯，”她说。“我们得谈谈。”她拉起帕林的手臂，肩并肩走向帕林家。

“告诉我所有事，帕林，”她说。

帕林家的房子曾属于教雷斯林·马哲理魔法的西奥博尔德老师（Master Theobald）。老师死后，卡拉蒙买下了他的房子以纪念自己的弟弟。帕林和邬霞结婚时，他将其作为礼物送给了他们。他们的孩子在这里出生，长大，然后自己出去冒险。帕林把雷斯林小时候学习过的教室改造成了画室，他妻子画的人像在索兰尼亚和阿班尼西亚小有名气。帕林则继续用老师的旧实验室做研究。

泰斯告诉帕林他第一次参加卡拉蒙的葬礼时就知道帕林家了，他说的是实话。他的确记得――房子没变。但帕林肯定变了。

“我想手指残废会让人颓废，”泰斯坐在厨房里，一边喝着麦片粥一边对邬霞说。“肯定是那样的，因为卡拉蒙的第一次葬礼上，帕林的手指完好。他很快乐。嗯，也许不开心，因为可怜的卡拉蒙刚刚死去，没人真能开心。但是帕林内心是高兴的。我知道，他伤心过后就会开心起来的。

但是现在他非常不高兴，甚至悲伤不起来。”

“我……我想是的，”邬霞嘀咕道。

厨房很大，天花板很高，能看见房梁，石壁炉因多年使用烤黑了。壁炉中间用黑铁链吊着一个壶。邬霞坐在泰斯对面，他们中间是一张大木桌，泰斯猜那是砍鸡头用的桌子。桌上很干净，没有无头鸡。不过现在还是上午，吃晚饭还早。

邬霞如其他人一样盯着泰斯――就像他长了两个头，或是根本没有头。刚才坎德人冲进前门（过后才记得敲门），大喊“邬霞！是我，泰斯！我没被巨人踩扁！”。从那时起，邬霞就一直那样盯着泰斯。

邬霞·马哲理年轻时很漂亮，不过年纪大了后她更美了。泰斯想，她没有我第一次来参加马哲理葬礼时漂亮。同那时一样，她的头发闪着银光，眼睛闪着金光，但那银色没有光泽，金色也没有暖意。她看起来疲惫不堪。

泰斯突然意识到，她也不快乐，这种情绪一定像麻疹一样会传染。

“应该是帕林回来了！”邬霞说，她听见前门打开又关上，心情似乎好了些。

“还有珍娜，”泰斯满口东西含糊地说。

“嗯，珍娜，”邬霞冷冷地重复道。“要是你愿意，可以留在这里，嗯……泰斯。你吃你的。壶里还有粥。”

她站起来，离开了厨房。门关上了。泰斯一边喝着粥，一边好奇地偷听客厅里的谈话。平常泰斯不会偷听别人谈话，因为那不礼貌，但他们在悄悄说自己，那也不礼貌，于是他觉得偷听是对的。

另外，泰斯开始讨厌帕林了。坎德人对此很伤心，但他无法控制自己。在罗拉娜家时，他花了很长时间，反复给帕林讲能记起的所有关于卡拉蒙葬礼的事。当然坎德人会添加一些花絮，没有那些东西，坎德人的故事就不完整了。不幸的是，那些从一个故事跳到另一个的花絮似乎激怒了帕林。帕林盯着泰斯，那眼神不是看见泰斯有两个头，而是想撕掉坎德人的头，打开看看里面有什么。

“雷斯林都不那么看我，”泰斯对自己说，他用手指刮掉碗里的粥。“他看着我，就像是想在问清楚之前就杀掉我，。”

邬霞的声音隐隐传来“……说他是泰索何夫……”

“他是泰索何夫，亲爱的，”帕林回答。“邬霞，你应该认识珍娜女士吧？她要在这住几天。你去准备一下客房好吗？”

接下来一片寂静，声音好像被吸掉了，然后传来邬霞冷冷的声音。“帕林，我们去厨房谈谈好吗？”

帕林的声音更冷酷。“珍娜女士，请原谅，我们失陪一会儿。”

泰索何夫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该装作没听到，于是他大声哼哼着，在厨房里翻箱倒柜找别的食物。

不过帕林和邬霞根本没注意坎德人，帕林只是叫他不要吵。

“她来这干什么？”邬霞捂着嘴问。

“我们有重要的事要讨论，”帕林含糊地回答。

邬霞瞪着他。“帕林，你向我保证过了！这次去奎灵那斯提是最后一次冒险！你知道搜寻魔法物品有多危险――”

“是的，亲爱的，我知道，”帕林冷冷地打断了邬霞。“所以我才觉得你最好离开索拉斯。”

“离开！”邬霞惊讶地重复道。“我离开了三个月才回来！你姐姐和我在海文实际上是囚犯。你知道吗？”

“嗯，我知道――”

“你知道！难道你不想说点什么？难道你不担心吗？你都没有问我们怎么逃离的――”

“亲爱的，我没有时间――”

“我们甚至不能参加父亲的葬礼！”邬霞继续说。“我们能离开，全靠我同意为官员的妻子画像。她的脸丑得像大地精。现在你又想让我走。”

“这是为你的安全着想。”

“那你呢？”她问道。

“我可以照顾自己。”

“帕林，你能吗？”邬霞问道。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她伸出手，想握住帕林的手。

“我可以，”帕林猛地一抽，把手缩进袖子里。

泰索何夫非常不安，他想爬进贮藏室关上门。不过空间不够，虽然他把那些看来有趣的东西放进自己口袋，清出了一些空间，，地方还是小了。

“好吧，如果你的感受是那样，我不会再碰你”――邬霞两手交叉，叠在胸前――“但是你得解释一下。发生什么事了？你为什么要让这个自称是泰斯的坎德人来家里！你在搞什么鬼？”

“珍娜女士还在等着――”

“我肯定她不会介意的。你可能忘了，我是你妻子！”邬霞甩了甩银发。“不过你忘了我也不感到惊奇。我们不会再见了。”

“不要说了！”帕林愤怒地大喊，他转身走向门。

“帕林！”邬霞冲动地伸出手。“我爱你！我想帮你！”

“你不能帮我！”他大喊道。“没人能帮我。”他举起手，对着光，扭曲的手指就像鸟爪。“没人能帮我，”他重复道。

两人不再说话。泰斯想起在无底深渊当囚犯的日子。那时他觉得很孤独、忧郁、不快。很奇怪，现在他站在朋友的厨房里，却也有同样的感觉。他甚至不想再看一眼银柜子上面的锁。

“对不起，邬霞，”帕林生硬地说。“你说得没错。你需要解释。这个坎德人是泰索何夫。”

邬霞摇摇头。

“你还记得父亲说过的那个他和泰斯如何回到过去的故事吗？”帕林继续说。

“嗯，”邬霞不自然地答道。

“他们是靠一个魔法装置回去的。泰索何夫用那个装置穿越时空到未来，参加卡拉蒙的葬礼发表悼词。他来过一次，不过到得太迟，错过了葬礼。于是他又来了一次。这次他及时赶到了。但是一切都不同了。他看见的另一个未来充满希望和欢乐。众神没有离开。我是白袍法师之首。精灵王国联合了――”

“你相信？”邬霞吃惊地问道。

“我相信，”帕林坚定地说。“因为我见过那装置，邬霞，它就在我手中。我感觉到了它的能量。我需要珍娜女士的意见，所以她来了。这也是你呆在索拉斯不安全的原因。龙知道我有这个装置。我不知道她怎么发现的，恐怕罗拉娜家有叛徒。如果是那样，碧雷也许已经知道我把装置带到了索拉斯。她会派人来――”

“你想用那装置！”邬霞喘着气，指着帕林说。

帕林没有回答。

“帕林·马哲理，我了解你，”邬霞说。“你想自己使用那装置！你想回到过去……去……谁知道要干什么！”

“我只是在考虑，”帕林不安地答道。“我还没有下决定，所以需要跟珍娜女士谈谈。”

“你要跟她而不是跟你妻子谈？”

“我会告诉你的，”帕林说。

“告诉我？不是问我？不问问我对这种疯狂行为有什么想法？不。” 邬霞回答了自己的问题。“不管我同不同意，不管有多危险，甚至可能死掉，你都会那么做的！”

“邬霞，”过了一会儿帕林说，“这很重要。魔法……如果我可以……”他摇摇头，无法解释，声音慢慢小了。

“帕林，魔法消失了，”邬霞流着泪大喊。“对我来说，是总算打发走了。魔法还能为你做什么？它只会毁了你，还有我们的婚姻。”

帕林伸出手，但这回邬霞躲开了。“我要去旅店，”她避开帕林的目光说。“如果……如果你想让我回家，就来告诉我。”

邬霞转身，走向泰斯。她仔细看了很久。“你真的是泰斯，不是吗？”她有些害怕地说。

“我是泰索何夫，邬霞，”泰斯心情很差。“但我希望现在不是。”

邬霞弯腰亲吻了泰斯的额头。泰斯看见了邬霞金色眼睛里的泪光。

“再见，泰斯。很高兴再见到你。”

“对不起，邬霞，”泰斯哭着说。“我不想弄得一团糟。我只是回来，参加卡拉蒙的葬礼，发表悼词。”

“泰斯，这不是你的错。你来之前很久，事情就已经一团糟了。”

邬霞走过帕林，看都不看他一眼就离开了厨房。帕林站在原地，表情阴沉，目光呆滞。泰斯听见邬霞对珍娜说了些话，但听不清内容。珍娜回答了，他也没听清。邬霞离开了房子。前门砰地一声关上了。房子里一片寂静，只有珍娜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帕林还是没动。

泰斯伸进口袋，找到了魔法装置。他弄开缠在上面的线，拿走两天前想吃的饼干。

“来，帕林，”泰斯递出装置。“拿着。”

帕林疑惑地看着他。

“拿着，”泰斯说。“如果你想像邬霞说的那样，用这个装置，我没意见。尤其是你要回去把一切变回原样。你是那么想的，对吗？给你，”泰斯坚持说，他晃了装置一下，上面的宝石开始闪烁。

“接过来！”珍娜说。

泰斯有些吃惊。他专心跟帕林说话，都没听见珍娜来了。厨房门半开着，珍娜站在门口。

“接过来！”珍娜急切地重复道。“帕林，你多虑了，装置上施有指使术，可以让它回到使用者手里。如果装置丢失或是被偷走，那个法术可以保护使用者，但如果是赠与，魔法可能失效！”

“我不知道什么使指术，”泰斯说，“但是你想用就用。”

帕林低下头。他的灰发落下来，盖住了脸，但是泰斯看见了那张脸上的痛苦表情，都认不出来了。帕林伸出手，深情地捧住装置。

泰斯看着帕林接过装置，心里松了一口气。装置在他手里时，他总能听见费资本严厉的声音提醒自己不要乱跑。他应该回自己的时间去。这次冒险实在糟糕――他被诅咒了，又看见邬霞哭泣，还发现自己不再喜欢帕林――泰斯开始想，就算糟糕的冒险也比被巨人踩扁好。

“我可以告诉你装置如何工作，”泰斯说。

帕林把装置放在餐桌上。他坐在旁边，默默盯着装置。

“有一段与装置相配的咒语，”泰斯补充道，“很容易学。费资本说我必须知道，这样才能在心里默念，我可以做到，相信你也能。”

帕林有些出神。他抬头看着珍娜。“你怎么看？”

“这是时光旅行装置，”她说。“你父亲把装置带到达拉玛的大法师之塔让他保管时，我看见过。当然他仔细研究了一下。我相信你叔叔的某些笔记提到了装置。据我所知，他从未使用过装置，但目前还在世的人中，他最了解装置。我从未听说过装置丢失了。不过，我记得混沌之战前，泰索何夫在法师塔里。那时他可能拿走了装置。”

珍娜严厉地盯着坎德人。

“我没拿！”泰斯觉得受到了侮辱。“费资本给我的！他告诉我――”

“安静，泰斯。”帕林靠在桌子上，放低声音。“我猜你没有办法联系达拉玛。”

“我又不学招魂术，”珍娜冷冷地答道。

帕林眯起眼睛。“得了，你不相信他已经死了，是吗？”

珍娜靠在椅子上，放松身体。“也许吧。但是他可能死了。三十多年来，我从未有过他的消息。我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帕林看起来有些怀疑，似乎不是很相信。

珍娜把手放在桌子上，五指分开。“听我说，帕林。你不了解他，没人比我更了解他。混沌之战结束后，你没见过他，我是最后见到他的人。我日日夜夜跟他在一起，照顾他，直到他‘康复’。”

珍娜靠在椅背上，表情黯然。

“对不起，我让你难过了，”帕林说。“我从未听过……你从未告诉我。”

“我不愿提起，”珍娜说。“你知道，达拉玛在和我们一起同混沌之神战斗时伤得很重。我带着他回到法师塔。他在死亡线上徘徊了几个星期。我离开家，抛下商店去法师塔照顾他。但是众神的离去和魔法的丧失让他受到严重挫折。他变了，帕林。你记得他原来人怎么样吗？”

“我不是很了解他。我的法师试炼是由他监督的，那次试炼中，我叔叔雷斯林把他制造的幻象变成了真的，这让他非常吃惊。我永远不会忘记叔叔给我他的法杖时，达拉玛的表情。”帕林深深叹了口气。回忆是美好的，但也是痛苦的。“我能记起的达拉玛是个尖嗓子，他爱讽刺别人，自私而傲慢。我父亲对他的评价好些。父亲说，达拉玛这个人很复杂，他爱魔法甚于爱黑暗女王。从我知道的一些事来看，的确是那样的。”

“他容易激动，”泰斯插话说。“我一碰他的东西，他就非常激动。还有些神经质。”

“没错，他是那样。不过他也迷人、温和、聪明……”珍娜笑着叹了口气。“我爱他，帕林，到现在仍然爱他。我从未遇到过能比得上他的人。”她停了一会儿，然后耸耸肩说，“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们怎么了？”帕林问。

珍娜摇摇头。“他病了以后，就变得孤僻而阴沉。我不是很有耐性，”珍娜说。“我告诉他，我不能容忍他的自卑。然后我们吵架了，我就离开了法师塔，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我能理解他，”帕林说。“我知道，当我意识到众神已经离去时有多么失落。达拉玛练习魔法比我早。他为魔法牺牲了很多。他一定是崩溃了。”

“我们都在这里，”珍娜坦率地说，“我们都挺过去了。你还活着，我也一样。达拉玛却不行。他感到烦躁不安，我害怕那会造成精神上的伤害。老实说，我认为他会因此而死。他不吃不睡，成天把自己锁在实验室里，拼命寻找失去的魔法。他有魔法之匙，有一次他开口告诉我，他在生病时得到了钥匙。现在只需要找到魔法之门。我相信，”珍娜冷漠地补充道，“他找到了。”

“那么你认为他在摧毁法师塔时没有连自己一起毁掉，”帕林说。

“法师塔毁了？”泰斯目瞪口呆。“帕兰萨斯的那座大法师之塔？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太相信是他摧毁了法师塔，”珍娜说，她当坎德人不存在，继续同帕林交谈。“噢，我知道人们说什么。人们说他害怕龙王凯兰卓斯会夺取法师塔，使用塔的魔法，所以就摧毁了法师塔。我看过那里留下的石堆。人们在废墟里找到各种各样的魔法物品。我买了一些，然后以五倍的价格再卖出去。但我知道一些事，从未对任何人说过。法师塔里真正有价值的魔法物品不见了，毫无踪迹。属于雷斯林、费斯坦但提勒斯以及达拉玛自己的卷轴和法术书都不见了。人们以为爆炸摧毁了这些东西。如果是那样，”她讽刺道，“爆炸还真有选择性，只摧毁贵重物品，留下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珍娜有些好奇地盯着帕林。“告诉我，朋友，如果有机会，你会把这个装置拿到达拉玛那去吗？”

帕林有些不安。“现在也许不会。如果他知道我拥有装置，那装置就不会在我手里留很久。”

“你真想使用那装置？”珍娜问。

“我不知道。”帕林含糊道。“你认为呢？危险吗？”

“嗯，非常危险，”珍娜回答。

“但是坎德人用过――”

“就算你相信他的故事，他也是在自己的时间用的，”珍娜说。“那是众神的时间。现在装置在这个时间。你我都知道，第四纪元的魔法物品不太稳定。有些运转正常，有些却无法工作。”

“看来我不试不知道，”帕林说。“你认为会发生什么事？”

“谁知道！”珍娜抬起手，手指上的戒指闪闪发光。“那也许会要你的命。也许你会被困在过去，无法回来。也许你会无意中改变历史，抹掉现在。你还可能炸掉这栋房子，以及方圆二十英里内的所有东西。我不会冒险去试的，至少不会为了坎德人的故事而冒险。”

“但是我想回到混沌之战前。只是回去看看。也许我能看见历史偏离道路的那一刻。然后我们就知道如何把它弄上正路。”

珍娜哼了一声。“你以为那是马拉车啊。你知道的只不过是这个坎德人编造的无聊故事，说某个未来里，众神没有离开我们。毕竟他是个坎德人。”

“但是他是个不寻常的坎德人。我父亲相信他，卡拉蒙也知道穿越时空的事。”

“你父亲也说过，坎德人和装置都交给了达拉玛，”珍娜提醒他。

帕林皱着眉头。“我觉得我们应该自己去找出真相，”他劝说道。“我相信那值得去冒险。考虑一下，珍娜。如果有另一个更好的未来，众神没有离开，付出任何代价都绝对值得。”

“甚至是你的生命？”珍娜问。

“我的生命！”帕林有些痛苦。“现在我的生命有什么价值。我妻子是对的。旧魔法消失了，新魔法不起作用。没有魔法我什么都不是！”

“我不相信新魔法不起作用，”珍娜严肃地说。“我也不相信某些人说我们已经用光了新魔法。水会用光吗？空气会用光吗？魔法是世界的一部分，我们耗不光。”

“那发生了什么事？”帕林不耐烦地问道。“为什么我们的法术会失败？为什么就算简单的法术也会耗掉很多能量，让施法的人躺上一星期？”

“你还记得原来我们在学校里的测试吗？”珍娜问。“他们放个东西在桌上，让你移动它，但不许碰。你做到之后，他们把同样的东西放在墙后的桌上，让你再去移动。那突然变得很难。因为你看不到目标，也就很难集中自己的魔法。现在我试着施展魔法时也有同样的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挡着。你可以把它想象成砖墙。金月告诉我，她的牧师们也有同样感觉――”

“金月！”泰斯急切地喊道。“金月在哪里？如果说有人能解决现在的问题，那肯定是金月了。”他站起来，似乎想立刻跑出去。“她知道该做什么。她在哪里？”

“金月？谁提起金月的？她跟什么有关？”帕林怒视着坎德人。“坐下，安静！你打断了我的思路！”

“我真的很想见金月，”泰斯说，他放低声音，免得打扰帕林。

帕林小心地拿起魔法装置，转动它仔细检查着。

“你妻子说得没错，”珍娜说。“帕林，你想用这个装置，是吗？”

“是的，我想用，”帕林回答，他用手掌盖住装置。

“不管我说什么？”

“不管谁说什么。”帕林看了一眼珍娜，显得有些尴尬。“谢谢你的帮助。我姐姐会在旅店里为你安排一间客房的。我会告诉她。”

“你真的认为我会离开，错过这样的机会？”珍娜笑着问。

“这很危险。你说了――”

“现在在街上走路也很危险。”珍娜耸耸肩。“另外，你还需要一个目击证人。”她轻轻补充道。“至少需要有人辩明尸体。”

“非常感谢，”帕林说，他挤出一个笑容，泰斯头一次看见他笑。帕林深深吸了口气，再慢慢呼出来。他握着装置，手在发抖。

“我们什么时候试？”帕林问。

“现在，”珍娜笑着说。

第二十二章 回到过去

“就是这么念的，”泰索何夫说。“需要我重复一遍吗？”

“不用，我已经记住了，”帕林说。

“你肯定？”泰斯有些担心。“你要念出这段话才能回到现在。难道你想带我去？”泰斯兴奋地说。“那我们就可以一起回来。”

“我很肯定已经记住了，”帕林说。事实上刚才那段话还在他心里回响。他似乎可以看见那些词的影像。“还有，我不会带你去。你得呆在这里陪珍娜女士。”

“还有辨明尸体，”泰斯，他点点头平静下来，一边踢着椅子腿。“对不起，我忘了。我会留在这里。反正你不会去太久。除非你根本不回来，”他补充了一句。泰斯扭着身子，看着珍娜，珍娜已经把椅子挪到了厨房一角。“你真认为他会爆炸？”

帕林不理睬坎德人。

“我会说出激活装置的咒语。如果法术生效，估计我会消失。如坎德人所说，我不会去太久。我不想留在过去。我要去参加父亲的第一次葬礼，希望能同达拉玛谈谈。也许我可以跟自己谈谈。”他冷笑道。“我会尽力找出什么出错了――”

“不要贸然行动，帕林，”珍娜警告他。“如果你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回来报告。我们需要三思而后行。”

“‘我们’是指谁？”帕林皱着眉头问。

“我提议把智者召集起来，”珍娜说。“精灵王吉尔萨斯、他母亲罗拉娜、金月、克丽珊娜女士――”

“在我们把消息传出去，等着这些人来的时候，碧雷会杀了我们，夺走装置，”帕林尖刻地说。“她使用装置，然后我们全都会死掉。”

“帕林，你说的是改变过去，”珍娜指责道。“我们不知道那对现在会有什么影响。”

“我知道，”过了一会儿帕林说。“我明白了。我会回来报告的。但那之后我们必须准备好迅速行动。”

“嗯。你认为会去多久？”

“泰索何夫说，现在的每秒相当于过去的几百天。以我们的时间算，我估计一两个小时后回来。”

“祝你一路平安，”珍娜平静地说。“坎德人，过来，站在我旁边。”

帕林拿着时光旅行装置，走到厨房中间。宝石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他闭上眼睛站着，陷入沉思中。他握着装置，因魔法而兴奋。他开始献身于魔法，让魔法爱抚自己。黑暗时光像落潮一样退后了，留下光滑而洁净的海岸线。有一会儿帕林似乎变年轻了，充满希望和信念。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我将装置握在手中，说出第一句咒语，同时将装置正面转向自己。”帕林大声念出第一句话：“‘你的时间属于你。’”同时，他将装置正面转向自己。

“下一步，我将装置正面从右转到左。”他照做，然后念出第二句：“‘你穿越时光’。”

“念第三句的时候，背面会变成两个半球。‘看见了它的广阔’。”

帕林又转了一下装置，高兴地看到它如设计的那样工作。装置不再是球形，而像是权杖。“念第四句，顺时针转动顶部――会有一根锁链垂下。”

帕林念出第四句：“‘穿过永恒的漩涡’”。

锁链如泰斯所说垂了下来。帕林心跳加速了。法术有效。

“第五句要我确定锁链离开了装置。念第六句时我要握住两个半球，向前转，同时念出第七句。锁链会缠绕住装置。然后我将装置举在头顶，念出最后一句，想象我要去哪里和去的时间。”

帕林深呼吸。他按说明操作装置，念出剩下的咒语：“‘它的流动不受阻碍。牢牢抓住终点和起点，将它们转向自己。自由的一切将被固定。命运就在你的头顶。’”

帕林将装置举在头顶，想象着混沌之战里，自己和泰索何夫的部分。

他闭上眼睛，专心想着那一幕，将自己交给了魔法。他向长久以来的主人投降。魔法依然忠诚。

厨房地面拉长，旋转着升起来。天花板滑了下来，架子上的器皿融化了，顺着墙壁流下。墙、地面和天花板混在一起，形成了巨大的漩涡。漩涡吸进了房子，然后是周围的树林。树木和草围绕着帕林，然后是蓝天，他站在中间的这个球开始旋转，越来越快。

帕林的脚离开了地面。他悬在漩涡中心，一切事物像万花筒一样旋转着。他看见珍娜和泰斯经过，他们的脸变模糊，然后消失了。他走得很慢，但周围的人走得很快，也许他才是走得很快的人，而其他人像在水里一样慢慢走着。

他看见森林和山脉、村庄和城镇。他看见海洋和船只，这些东西成了他呆着的这个大球的一部分。

漩涡减速了，越来越慢……他可以看见人了，东西越来越清晰……

帕林看见了混沌之神，万有与虚无之父，这位巨人的胡须和头发都是火焰，他比最高的山脉还高，他的头碰到了天顶，脚伸进无底深渊最深处。混沌之神正要踏脚，准备踩死泰索何夫，但邬霞会取得他的一滴血，封入灰宝石中将他放逐。

旋转继续，将帕林带入……

黑暗。绝对的黑暗。一片漆黑中，帕林害怕自己瞎了。然后他看见了身后的火光。

他回头瞥了一眼，然后看向前方的黑暗。什么都没有。

帕林惊慌失措，闭上眼睛。“回到混沌之战前！”他害怕得快要窒息了。“回到我的童年！回到我父亲的童年！回到伊斯塔！回到教皇时代！回到修玛时代！回去……回去……”

他睁开眼睛。

黑暗，虚无。

他走了一步，发现自己迈得太远。他踏空了。

帕林大声尖叫，但是喉咙发不出声音。时间之风带走了声音。他坠落了，呕吐感像是在做梦一样。他的胃往下垂，浑身冷汗。他拼命想唤醒自己，但突然明白自己永远不会醒来。

恐惧抓住了他，让他麻痹。他在坠落，会一直落到时间的黑暗之井里。

时间的空井。

虽然泰索何夫用过时光旅行装置穿越时空，但他从未看见过使用装置时发生了什么事。他感到很遗憾，于是想回去看自己穿越时空，但没看见。因此，他很高兴能看见帕林使用装置，在自己眼前消失。

那很有趣，但只持续了一小会儿。然后帕林消失了，马哲理的厨房里只剩下泰索何夫和珍娜。

“我们没有爆炸，”泰斯说。

“嗯，”珍娜说。“你感到失望？”

“有点。除了有次费资本想烧水煮鸡蛋外，我还没见过什么东西爆炸。说到鸡蛋，你想吃点什么吗？我来热点麦片粥。”泰斯觉得邬霞和帕林不在时，自己有义务做主人。

“谢谢，”珍娜回答，她瞥了一眼壶里的冷粥，皱了皱眉头，“不用了。你去找点白兰地酒，我想喝――”

帕林出现在房间里。他脸色苍白，凌乱不整，手抖得厉害，几乎抓不住装置。

“帕林！”珍娜惊讶地站起来喊道。“你受伤了？”

帕林没认出来，他狠狠地盯着珍娜，然后颤抖着松了一口气。他摇摇晃晃的，几乎要倒了。他手一松，装置落在地上，弹开了。泰斯追上去，在它滚进火炉之前抓住了装置。

“帕林，什么错了？”珍娜跑向他。“发生了什么事？泰斯，帮帮我！”

帕林崩溃了。泰斯和珍娜合力将他放倒在地上。

“去拿些毯子来，”珍娜说。

泰索何夫把装置放进口袋里，然后冲出了厨房。过了一会儿，他抱着几条毯子、三个枕头和一张床垫回来了。

帕林闭着眼睛躺在地上。他太虚弱了，不能动也不能说话。珍娜按着他的手腕，感到他的脉搏很快。帕林呼吸急促，身体冰凉。他在发抖，牙齿直响。珍娜给他盖上两条毯子。

“帕林！”她急切地喊道。

帕林睁开眼睛，盯着她。“黑暗。一片黑暗。”

“帕林，什么意思？你在过去看见了什么？”

帕林紧紧抓住她的手，就像正被洪水冲走，而她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没有过去！”帕林低声说。他筋疲力尽地躺着。

“黑暗，”他咕哝着。“只有黑暗。”

珍娜皱着眉头跪坐着。

“那说不通。白兰地，”她对泰斯说。

珍娜把酒瓶递到帕林嘴边。他喝了一点，脸上有了些血色，不怎么颤抖了。珍娜喝了一口，然后把酒瓶递给坎德人。泰斯随便喝了一点。

“放回桌上，”珍娜说。

泰斯从口袋里拿出酒瓶，又喝了几口，然后把它放在桌上。

坎德人低头关切地看着帕林，他有些悔恨。“怎么回事？是我的错吗？我不是故意的。”

帕林又睁开眼睛。“你的错！”他的声音嘶哑。他推开毯子，坐了起来。“对，就是你的错！”

“帕林，冷静，”珍娜惊慌地说。“你会让自己再生病的。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我会告诉你的，珍娜，”帕林声音低沉。“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有！”

“我不明白，”珍娜说。

“我也不明白，”帕林叹了口气，试着理顺思路。“我回到过去，时间就像一张巨大的纸一样在我面前展开。我看见了第五纪元的一切。我看见巨龙降临和巨龙净化。我看见城堡的修建，西瓦那斯提魔法罩的升起。我看见最后英雄之墓，还有混沌之神的失败，那里是一切的终点，或是起点。”

“终点？起点？”珍娜疑惑地重复道。“但那不可能，帕林。第四纪元呢？长枪之战呢？大灾变呢？”

“没了，都消失了。我站在空中，看着同混沌之神的战斗，但当我试着往前看时，我看见的只有黑暗。我走了一步……”他颤抖着。“然后跌入了黑暗。没有光照亮的虚无。永恒的黑暗。我觉得自己跌落了数个世纪，会一直落下去直到死亡，而我的尸体还会继续下落……”

“如果那是真的，又有什么意义呢？”珍娜思考着。

“我来告诉你那有什么意义，”帕林的声音很刺耳。他指着泰索何夫。“这都是泰斯的错。发生的一切都是他的错。”

“为什么？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因为他没死！”帕林咬牙说。“他没死，因此改变了历史！他看见的未来是他死了之后我们得以击败混沌之神。但是他没死！我们没有击败混沌之神。万有与虚无之父放逐了他的孩子，过去四十年的黑暗岁月就是结果！”

珍娜看着泰斯。帕林也看着他，这回似乎他长了五个头、一双翅膀和一条尾巴。

“让我们再喝口白兰地，”泰斯建议道。“让我们感觉好点。清空思想，”他补充道。

“你可能是对的，帕林，”珍娜若有所思地说。

“我知道我是对的！”帕林冷冷地说。

“我们都知道，两个正确就是错误，”泰斯评论道。“你们想来点麦片粥吗？”

“还能有什么解释？”帕林不理会坎德人继续说。

“我不太确定，”泰斯朝厨房门退了几步，“但只要给我一点时间，我打赌我一定能想出来一些。”

帕林扔掉毯子，站了起来。“我们必须把泰斯弄回去送死。”

“帕林，我不太肯定……”珍娜说，但帕林不听。

“装置在哪里？”帕林激动地问道。“它怎么了？”

“真的，”泰斯说，“我向费资本保证过，会回到巨人踩我的时间，我想得越多，就越不喜欢。虽然被巨人踩很有趣，但那最多只是几秒钟的事，然后如你所说，我会死掉。”

泰斯撞上了厨房门。

“我从未死过，”他继续说，“我看见过有人垂死，我得说那似乎是最没意思的事了。”

“装置在哪里？”帕林问。

“它滚到灰里去了！”泰斯指着火炉。他又喝了一口白兰地。

“我去看，”珍娜说。她拿着拨火棍，在炉灰里寻找着。

帕林看着炉灰。“我们必须找到它！”

泰索何夫伸进口袋，握着时光旅行装置，开始转动它，同时悄悄念着咒语。

“‘你的时间属于你，你穿越时光……’”

“泰斯，你确定它滚到里面去了吗？”珍娜问道。“除了炉灰我什么都没看到――”

泰斯念得更快了，他飞快地操作着。

“‘看见了它的广阔。穿过永恒的漩涡，’”他低声说。

接下来是需要技巧的部分。

帕林抬起头。他转身扑向坎德人。

泰斯掏出装置，举在头顶。“命运就在你的头顶！”他大喊道。然后他看到厨房、白兰地酒瓶和自己都卷入了时间漩涡中，对刚刚完成的精练动作相当满意。

“狡猾的家伙，”珍娜看着坎德人刚刚站过的地方说。“他一直拿着装置。”

“天啊！”帕林喘气说，“我干了什么？”

“要是我猜的不错，你把他喝下去的麦片粥都吓出来了。”珍娜说。“考虑到他是个坎德人来说，那是相当了不起的成就。我不怪他，”她用手巾擦了擦炉灰弄脏的手补充道。“要是你那么对我叫喊，我也会跑。”

“我又不是怪物，”帕林生气地说。“我不介意承认自己吓坏了！”他按着自己的心脏。“恐惧就在这里，比以前我知道的任何事都更可怕，就连我被囚禁的那些日子也比不上。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奇怪而可怕的事，珍娜，我不明白！”他握紧拳头。“坎德人就是起因。我很肯定！”

“如果是那样，我们最好找到他，”珍娜认真地说。“你认为他会去哪里？不是回过去？”

“如果他回到了过去，我们永远都找不到他。但我认为他不会，”帕林思考着。“他不会回去，因为如果那样，他就会死掉。我相信他还在现在。那么他会去哪里呢？”

“到某个可以保护他的人那里，”珍娜说。

“金月，”帕林说。“刚才他还说想见她。或者是罗拉娜。他见过罗拉娜了。不过我了解泰斯，他总想有些新冒险。我会去光明城堡。至少去跟金月讨论一下我见到的一切。”

“我借你一个魔法戒指，它可以帮你加快速度，”珍娜拿下手指上的戒指。“同时，我会给罗拉娜捎个消息，让她留意坎德人是否去了她那里。”

帕林接过戒指。“让她小心点，”他不安地补充道。“我相信她的家族里有个叛徒。或者是奈拉卡骑士找到了什么方法监视她。你能不能……”他停顿了一下，咽了一口。“你能不能顺便去一下旅店，告诉邬霞……告诉她……”

“我会告诉她你不是怪物，”珍娜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臂。她皱着眉头，担心地看着帕林。“你确定已经没事了？”

“我没受伤，只是感到震惊。我不能说那感觉已经消失了，但旅行还是没问题的。”他好奇地看着戒指。“这个戒指怎么工作？”

“再也不那么好了，”珍娜说。“戒指会带你跳跃两三次，抵达目的地。把它戴在左手中指上。够了，”她看着帕林努力把戒指套上肿胀的指节说。“将右手放在戒指上，想象要去的地方。在心里一直想着，对自己不断重复。顺便说一句，记得还我戒指。”

“当然。”帕林对着珍娜微笑。“再见，珍娜。谢谢你的帮助。有消息随时通知你。”

他将右手放在戒指上，开始想象光明城堡的水晶彩虹屋顶。

“帕林，”珍娜突然说，“我并不诚实。我知道在哪里也许能找到达拉玛。”

“很好，”帕林回答。“我父亲是对的。我们需要他。”

第二十三章 树篱迷宫

侏儒在树篱迷宫里迷路了。

这没什么奇怪的。侏儒总是在树篱迷宫里迷路。实际上无论何时，光明城堡里的人想找侏儒（当然次数不多），问他在哪里，回答总是“在树篱迷宫里迷路了。”

侏儒不是漫无目的地在树篱迷宫里闲逛。远非如此。他每天进入迷宫，是打算绘制一幅迷宫地图。这个侏儒是万千谜语行会（Guild of PuzzlesRiddlesEnigmasRebusLogogriphsMonogramsAnagramsAcrosticsCrosswordsMazesLabyrinthsParadoxesScrabble FeminineLogicandPoliticians）会员，外人将其简称为P3.他知道，如果他能画出树篱迷宫地图，就能找到生命之奇迹（Great Mysteries of Life）的钥匙，解决下面的问题：为什么洗两只袜子最后只剩一只？死亡之后还有生命吗？另一只袜子去哪里了？侏儒相信，如果能找到第二个问题的答案，也就能解答第三个问题。

城堡里的牧师们徒劳地向他解释，树篱迷宫是魔法。有心事的人进去后忧虑会减轻。无论有多少人同时在芬芳的树篱里走动，寻求平和的人都不会受打扰。进去思考问题的人会发现他们的思路变清晰了。而想去迷宫中心银色阶梯（Silver Stair）的人会发现自己不是在穿过灌木迷宫，而是在穿过自己心灵的迷宫。

想绘制出树篱迷宫地图的人用尽各种方法，结果发现数学在这里不管用。迷宫总是在变化，没有规则。

但这个叫谜琢（当然是简称）的侏儒不听。他天天进入树篱迷宫，相信自己能够完成终生志愿，绘制出迷宫地图，然后卖给旅行团。

他的耳朵上夹了一支鹅毛笔，胸前也别了一支，就像被刺穿了一样。侏儒早上进入迷宫，白天一直在里面工作。他量了自己的脚步，记下A点上升，B点和A点相连，弄得自己浑身是墨水和汗。白天结束时，他满头树叶，自豪地向那些被他逮住的可怜人展示溅满墨水和汗水的地图。

到了晚上，他会整理地图，不漏过一丝细节。第二天早上，他会带着地图进入树篱迷宫，然后马上就迷路了。大概中午时候他能找到路出来，下午的时间足够重绘地图了――他每天如此，到现在已经整整一年了。

这天，谜琢在迷宫里走了大概一半路。他跪在地上，拿着尺子量转弯的角度，突然看到一只脚挡住了他。那只脚穿着鞋，他抬头一看，原来是个坎德人。

“对不起，”坎德人礼貌地说，“我迷路了，我想――”

“迷路了！迷路了！”谜琢爬起来，弄翻了墨水瓶，把一大片草地染成了紫色。侏儒抱住坎德人哭泣。“真高兴！我真高兴！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好了，好了，”坎德人拍拍侏儒的后背说。“我不知道你怎么了，但总会没事的。你有手帕吗？来，我的借给你。嗯，实际上这是帕林的，不过我想他不会介意。”

“谢谢，”侏儒擦了擦鼻涕说。

通常侏儒说话很快，一个词连着一个，如果你没有很快听到句子的结尾，那可能永远也听不到他说完。谜琢同人类住了很久，知道要放慢语速。现在他说得很慢，中间还有停顿，这让其他的侏儒认为他非常笨。

“对不起，我感觉那么的孤独。”侏儒抽了抽鼻子。“我在这工作很久了，却从未有人迷路过……”他又哭了起来。

“很高兴能帮你的忙，”坎德人着急地说。“我迷路了，你不能不能给我指条出去的路。我刚刚用魔法来到这里”――坎德人对此相当自豪，他又重复了一次，要让侏儒留下深刻印象――“相当神秘的魔法，下次告诉你吧。我很急。我在找金月。我觉得她一定在这里，因为魔法生效时我非常想念他。顺便说一句，我叫泰索何夫·柏伏特。”

“我叫谜琢·索里提尔（Conundrum Solitaire），”侏儒回答。两人握握手，然后泰索何夫用帕林的手帕擦了擦手指上留下的墨水，这回手帕彻底毁了。

“我可以告诉你出去的路！”侏儒热心地说。“我绘制了这幅地图，你看。”

谜琢自豪地一挥手，掏出地图铺在地上给泰索何夫看。地图画在一张很大的羊皮纸上，有两排树篱之间的距离那么宽，比侏儒还大。这个矮小的侏儒微笑着，他的皮肤是深棕色的，又长又细的胡子以前也许是白色，不过现在因为总是在地图上爬来爬去，已经染成了紫色。

泰索何夫低头看着地图，上面非常复杂，标满了叉和箭头，还有通用语“不要进入”和“此处左转”。他抬头一看，他们站着的这排树篱尽头敞开着，他看见了几栋漂亮的水晶顶建筑，阳光在里面变成了彩虹。两只金龙形成了一个很大的拱门。草地上开满嘶ǘ洹Ｒ恍┐┌着鄣娜怂拇β剑蜕富啊?

“噢，那一定是出去的路！”泰索何夫说。“还是谢谢你。”

侏儒看看地图，又看看树篱迷宫的出口。

“见鬼，”他开始跺脚。

“我很抱歉，”泰斯觉得有些内疚。“这地图真不错。”

“哈！”谜琢跳上跳下。

“嗯，对不起，我得走了，”泰斯慢慢走向出口。“我跟金月谈过之后会再回来迷路的，希望能帮到你。”

“呸！”侏儒把墨水瓶踢向树篱叫道。

泰索何夫最后看见谜琢背对着入口，用尺子量自己的脚，以便步测第一个转弯处和第二个之间的距离。

泰斯走了一大段距离，离开树篱迷宫很远了。他正要进入一栋漂亮的水晶建筑，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拍了拍他肩膀。

“坎德人，你在光明城堡有事吗？”一个人用通用语问。

“哪里？”泰索何夫说。“哦，是的。当然有事。”

他已经很习惯法律之手落在自己身上，因此也就不奇怪看见面前站着一个表情严厉的高大女人。她披着闪闪发光的银色锁甲，穿着有太阳标记的长制服，腰间系着一把银剑。

“女士，我来这里见金月的，”泰索何夫礼貌地说。“我有急事。很急。你能不能告诉我哪里――”

“什么事，卫兵？”另一个声音问。“有麻烦？”

泰索何夫扭头看见另一个女人走来，她穿着索兰尼亚骑士盔甲，身后一左一右还跟着两个索兰尼亚骑士。

“我不太肯定，卡蜜拉女士，”守卫敬礼说。“这个坎德人想见金月。”

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泰斯似乎看见女骑士脸色一暗。“坎德人想见首席大师干什么？”

“谁？”泰斯问。

“金月，首席大师。”

“我是她的老朋友，”泰斯说。他伸出手。“我叫……”他停了一下。说出自己名字时人们看他的奇怪眼神已经让他非常厌烦了。他缩回手。“那不重要。只要告诉我去哪里找金月……”

几个人都没回答，不过泰斯看见索兰尼亚骑士瞥了一眼最大的圆顶。他立刻猜那就是要去的地方。

“你们似乎都很忙，”他一边走一边说。“很抱歉打扰你们。对不起了……”他匆匆离去。

“长官，要我跟着他吗？”他听见守卫在问骑士。

“不用了，随他去，”卡蜜拉女士回答。“首席大师对坎德人心软。”

“但是他可能会打扰大师独处，”守卫说。

“要是他能的话，我愿意给他三十个钢币，”卡蜜拉女士回答。

这个女骑士已经五十岁了，她是个漂亮女人，虽然部分黑发已经变白了，但依然强壮而充满活力。她脸色严峻，似乎不是那种喜形于色的人，但说这句话时，泰斯听见她叹了口气。

泰斯走到水晶圆顶门口停了下来，希望有人出来告诉自己禁止入内。倒是有两个白袍男子出现了，但他们只是对他笑笑，并祝他下午好。

“先生们，下午好，”泰斯鞠躬说。“我迷路了。这是什么地方？”

“大讲堂（the Grand Lyceum），”一个人说。

“哦，”虽然泰斯不明白讲堂是什么，还是露出一幅明白了的样子。“真高兴找到它了。谢谢。”

说完再见后，坎德人进入了大讲堂。他仔细探索了这个地方，进入各个开了门的房间，打断别人谈话问了一堆问题，偷听别人的私人交谈，最后他发现这里是大礼堂，光明城堡里的人都喜欢在这里会面。

这天下午，礼堂里很安静，只有寥寥数人在成组讨论着。晚上大礼堂会很拥挤，因为它也是城堡的餐厅，所有人――老师和学生都一样――来这里吃晚餐。

水晶圆顶下的房间都充满阳光。椅子很多，很舒适。大房间一头摆着长长的木桌。下层的厨房传来烤面包的香味。接待室在另一头，有些房间在用。

泰索何夫毫不费力就收集到了金月的消息。他偷听到的所有谈话，和半数被他打断的谈话都是说首席大师的。似乎每人都很担心她。

“我不相信大师们会允许这样，”一个女人对访客说。“他们允许首席大师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她可能有危险，也可能生病了。”

“没人试试跟她谈话吗？”

“当然有，我们试过了！”那个女人摇摇头。“我们都担心她。从风暴那晚起，她就拒绝见任何人，同任何人说话，包括那些最亲近的。晚上我们用盘子给她送去食物和饮水。早上盘子就空了。她在盘子里留下纸条，说她很好，请大家不要打扰她。”

“我不会打扰她的，”泰索何夫自言自语，“我会告诉她发生了什么，然后马上离开。”

“我们能怎么样？”女人继续说。“我们一致认为纸条是她亲手写的。”

“那证明不了什么。她也许被软禁了。也许有人逼她写那些纸条，尤其是她怕会伤害城堡里的其他人。”

“但那有什么目的？如果她被当成人质，我们应该会受到要赎金或是其他什么的消息。没人要求什么。也没人攻击我们。这个岛仍然和平。船只来来去去。难民每天涌来。我们的生活还在继续。”

“那银龙呢？”另一个女人问。“明镜是斯克西岛和光明城堡的守护者之一。我觉得他可以用魔法探察是不是有什么邪恶占据了首席大师。”

“他当然可以，不过明镜不见了，”她的朋友回答道。“风暴最猛烈的时候他飞出去了。那以后没人见过他。”

“我认识一只银龙，”泰斯插话说。“她叫西瓦娜（Silvara）。我不得不偷听你们关于金月的谈话。她是我的好朋友。我很担心她。你刚说她的房间在哪里来着？”

“就在讲堂最顶上。从那个楼梯上去，”一个人说。

“谢谢，”泰斯转身朝那方向走去。

“那里不允许上去，”女人严厉地补充道。

泰斯转身。“哦，当然。我明白。谢谢。”

两人继续谈话。泰索何夫四处闲逛，他对大厅中间巨大的银龙雕像非常赞赏。那几个人走了后，泰斯扫了一眼四周，没人注意他，于是他开始爬楼梯。

金月的房间就在大讲堂最顶上。数百级的螺旋楼梯穿过数层。楼梯很长，适合于人类的长腿，而不是坎德人的短腿。一开始泰斯高兴地往上跳，但跳了七十五级之后，他不得不停下来休息。

“哟！”他喘着气说。“我希望我是只银龙，那样至少能有对翅膀。”

太阳开始沉入海洋，休息了几次后，泰索何夫终于爬到了顶。

没有楼梯了，泰斯认为他到了金月住的楼层。走廊似乎很安静。走廊尽头有一扇门，上面装饰着花朵。泰斯走近门，听到了微弱的哭泣声。

好心肠的坎德人忘了自己的麻烦。他轻轻敲了敲门。“金月，”他喊道。“是我啊，泰索何夫。怎么了？也许我能帮你。”

哭泣声立刻消失了，周围一片寂静。

“金月，”泰斯说。“我真的需要谈――”

一只手抓住他肩膀。泰斯吃惊地跳起来，一头撞上了门。他转头一看，帕林严厉地盯着自己。

“我猜也许会在这里找到你，”他说。

“我不回去，”泰斯揉着头说。“现在还不行。我得先跟金月谈谈。”他吃惊地看着帕林。“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们担心你，”帕林回答。

“我敢打赌，”泰斯嘀咕着。他挣脱帕林，转身对着门。“金月！”他又敲了敲门。“让我进去！是我啊，泰索何夫！”

“首席大师，”帕林说，“我和泰斯一起来的。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我们需要您的建议。”

安静一会儿后，一个压抑的声音说，“对不起，帕林，现在我不见任何人。”

“金月，”过了一会儿帕林说，“我有个坏消息。我父亲去世了。”

又是一段寂静，然后那个声音不自然地问，“卡拉蒙死了？”

“他几个星期前去世的。他死得很安宁。”

“我及时回来在他的葬礼上发表悼词，金月，”泰索何夫补充道。“你错过我的演讲真是太遗憾了。不过我可以再说一次――”

门后传来一声可怕的呼喊。“哦，幸福的人啊！哦，幸运的人啊！”

帕林表情冷酷。“金月！”他大喊。“请让我进去！”

泰索何夫头靠着门把手，非常忧郁。

“金月，”他在钥匙孔旁说，“听到你生病了我很难过。听到河风死了我也很难过。但我听说他死得壮烈，拯救了我的同类，许多人会说我们坎德人根本不值得救。我想让你知道，我很感激，而且很自豪地当河风是我朋友。”

“帕林，你耍的什么把戏，”里面的声音愤怒地说。“你继承了你叔叔的模仿天赋。大家都知道，泰索何夫·柏伏特已经死了。”

“不，我没死，”泰斯回答。“那就是问题，至少对某些人是。”他瞪了帕林一眼。“真的是我，金月，”泰斯继续说。“你可以在钥匙孔里看见我。”

他挥挥手。

锁咔地一响。门慢慢打开了。金月站在里面。屋里点着很多蜡烛，烛光在她身上找出一层光晕。走廊很黑，只有红月光。金月隐入阴影里。泰斯看不见她。

“首席大师……”帕林走上前，伸出手。

金月转头让屋里的烛光照在自己脸上。“你们看……”她轻轻地说。

烛光下，她的金发很浓密，脸柔软而光滑，眼睛虽然哭红了，还是如天空一样湛蓝，闪耀着年轻人的活力。她的身体还是像酋长的女儿同叫河风的年轻武士初坠爱河时一样强壮。金月已经有九十岁了，但她的身体还是像那个将蓝色水晶杖带到最后归宿旅店的女人一样年轻。

金月悲伤地站在他们面前，像剪下的玫瑰芽一样低着头。

“这是什么奇迹？”帕林敬畏地喊道。

“不是奇迹，”金月痛苦地说。“是诅咒。”

“你被诅咒了？”泰斯很有兴趣地说。“我也是！”

金月转向坎德人，仔细打量着他。“是你！”她嘀咕道。“我认出了你的声音。你为什么在这？你去哪里了？你为什么来？”

泰索何夫伸出手，礼貌地同她握了一下。“我乐意告诉你一切，金月，卡拉蒙的第一次和第二次葬礼，还有我是怎么被诅咒的。但是现在帕林要杀我。我来看看你能不能阻止他。你跟他说了我就走。”

泰斯停顿了一下。他刚才很靠近楼梯了，帕林伸手过来抓他的衣领时，他正准备马上冲下去。

泰斯扭动着，用了各种办法想挣脱，这些诀窍是在多年来同治安管和店主们打交道时练出来的。他用了扭动、乱咬和总是有效的跺脚、踢腿这些老招数，但对帕林无效。最后绝望的泰斯试着来一招金蝉脱壳。他想把手缩回来，脱掉衬衫，就像壁虎面对猎手时断掉自己尾巴，这样他就能自由了。不过新衬衫有些紧，他没有成功。帕林很单薄，但也很强壮，他一心想抓住坎德人。

“他在说什么？”金月疑惑地盯着泰斯，然后转向帕林。“你要杀他？”

“当然不，”帕林不耐烦地说。

“当然是！”泰斯扭动着说。

“听我说，泰斯。我很抱歉，”帕林说。

帕林似乎要继续说，然后叹了口气，低下头。他看起来很老，比泰斯记忆中的还老，而泰斯刚见过他。他脸上的皱纹加深了，皮肤贴着骨头。他眨眼次数太多，经常揉眼睛，就像眼前有雾一样。准备逃跑的泰斯被帕林明显的烦恼感动了。坎德人决定至少留下来听听。

“对不起，泰斯，”帕林生硬地说。“我受惊了，心烦意乱。珍娜很生气。你走了后，她说不会怪你逃跑。她是对的。我该冷静地向你解释，不该对你大吼大叫。当时我看见的一切让我惊慌失措。”

他看着泰斯，深深叹了口气。“泰斯，我希望还有其他办法。你得明白。我尽可能解释。你本该死的。而可能因为你没死，所以这个世界就发生了这些可怕的事。也就是说，如果你死了，这个世界就可能是你第一次回来参加我父亲葬礼看到的那个世界。你明白吗？”

“不明白，”泰斯说。

帕林明显很失望。“恐怕我无法解释得更好了。也许我们三个可以讨论一下。不必再逃了。我不会强迫你回去。”

“我不想伤你的感情，帕林，”泰斯回答，“但是你无法强迫我做任何事。我有时光旅行装置，你没有。”

帕林很严肃地看着坎德人，然后突然出人意料地笑了。虽然他笑得不是很开，但毕竟笑了。

“是的，泰斯，”他说。“你是有时光旅行装置。你知道什么是对的。你知道自己对费资本保证过了，他相信你会遵守的。”

帕林停了一下，然后平静地说。“泰斯，你知道卡拉蒙在你的葬礼上说了什么吗？”

“是吗？”泰斯很惊讶。“我都不知道自己有葬礼！我以为身体不会留下多少，尤其是巨人脚趾头间还有粘液。卡拉蒙说什么了？人很多吗？珍娜有没有带来奶酪？”

“人非常多，”帕林说。“整个安塞隆的人都来向坎德人英雄致敬。父亲称你为‘坎德人中的坎德人。’他说你是坎德人的代表：你高尚、勇敢，具有自我牺牲精神，值得尊敬。”

“也许卡拉蒙错了，”泰斯不安地说，他瞥了一眼帕林。

“也许，”帕林说。

泰斯不喜欢帕林看自己的方式，那就像他在看什么厌恶的东西，例如压扁的鸡。泰斯不知道该怎么说――奇怪的感觉。他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有过这种感觉，也希望永远不会再有。三人不再说话，泰斯害怕就算有人说话，沉默也会再回来。这时楼梯上传来叫声，分散了帕林的注意力，冲淡了紧张气氛，泰斯非常感激。

“首席大师！”卡蜜拉女士喊道。“我们好像听到您的声音了。有人说看见一个坎德人上来――”

她到了楼梯顶，看见了金月。

“首席大师！”骑士愣在原地，看着金月。城堡守卫在她身后聚成一团，目瞪口呆。

现在是泰斯逃跑的机会。没人会阻止他。根本没人注意他。他可以挤过去跑掉。那个侏儒谜琢一定有帆船。侏儒总是有帆船的。他们也有飞行船，还有可以飞行和航行的两栖船，不过那通常都会爆炸。

对，泰斯盯着楼梯上张大嘴站着的人想，我就要那么做。我要逃跑。现在我就要跑。我的腿要开始跑。

但显然他的腿另有主意，它们牢牢地站在地板上。

也许他的腿想的事跟心里一样。他在想卡拉蒙说的话。那些话跟人们对史东·布莱特布雷德和半精灵坦尼斯的评论几乎一样。他们这么说他！泰索何夫·柏伏特！他觉得心里一股暖流，同时胃里另有一种感觉，一种很不舒服的流动感，似乎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他怀疑是麦片粥的问题。

“对不起，金月，”泰斯说，周围人还是呆看着。“我能进去躺一会儿吗？我感觉不舒服。”

金月挺直身体。她的脸苍白而冷淡，声音有些痛苦。“我知道会是这样。我知道你们会像看杂耍一样看我。”

“原谅我，首席大师，”卡蜜拉说，她很羞愧，脸都红了。她放低视线。“请您原谅。只是……这奇迹……”

“这不是奇迹！”金月尖声说。她扬起头，露出某种帝王的气质。“我为因被诅咒而引起的麻烦道歉，卡蜜拉女士。我知道我给很多人带来了痛苦。请告诉整个城堡里的人，不需要为我担心。我很好。不久我就会出来，但现在我想跟朋友单独谈谈。”

“当然可以，我很高兴照您的吩咐做，首席大师，”卡蜜拉说，虽然她尽量不去看，但还是忍不住吃惊地盯着金月身上的惊人变化。

帕林故意咳嗽了一下。

卡蜜拉女士眨眨眼。“对不起，首席大师。只是――”

她摇摇头，无法将混乱的想法转为语言。她转身，又回头再看了一次，像是要确定自己看到的是真的，然后匆匆走下了楼梯。城堡守卫犹豫了一会儿，也转身跟着骑士走了。泰斯听见他们大声感叹着“奇迹”。

“他们都那样，”金月痛苦地说，她思索着走进房间。“他们都盯着我，大呼小叫，感到惊奇。”金月关上门，靠在门上。

“您不能责怪他们，首席大师，”帕林说。

“我知道。这也是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的原因之一。这种转变发生时，我希望它是……暂时的。”金月做了个手势。“请坐。看来我们有很多事要讨论。”

金月的房间布置简单，只有一张普通的木床和一个写字桌，地上铺着机织地毯。屋里散放着很多软垫，墙角有一把鲁特琴。还有一件大家具――一面立镜――倒在地上。碎玻璃扫成了一堆。

“你怎么了，首席大师？”帕林问。“这种转变是自然的吗？”

“我不知道！我希望能找到答案！”她无助地说。“转变是在暴风雨那夜突然发生的。”

“暴风雨，”帕林嘀咕着，看着泰斯。“似乎那场暴风雨里发生了很多奇怪的事。坎德人也是那晚来的。”

“雨落下来，”金月继续说着，似乎没听。“风呼啸着敲打水晶，就像能打破它进来。一道闪电照亮了整个房间，比最明亮的太阳还耀眼。我失明了，什么都看不清。过了一会儿，我看见镜子里自己的影像。”

“我……我以为房间里有个陌生人。于是我转身，但房间里没人。我再转身回去，意识到那是自己。不是老太婆，而是年轻人。像结婚那天一样年轻……”

她闭上眼，泪水留下脸颊。

“他们在下面听到的声音是您打破了镜子，”帕林说。

“是的！”金月握紧拳头喊道。“我那么靠近他，帕林！那么近！本来我和河风很快就可以在一起了。他耐心等待着，知道我有重要的使命要完成。但现在我的任务完成了，我能听见他呼唤我。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我可以同心爱的人一起……但现在……却是这样！”

“您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帕林皱着眉头问。“也许是您的秘密心愿……某种药剂……或是魔法物品……”

“换句话说这是我要求的？”金月冷冷地说。“不，我没有。我的任务完成了，我很满足。其他的有心人会继续下去。我只想再躺在丈夫的怀抱里，帕林。我想跟他一起去下一个轮回。河风和我经常谈起我们伟大旅程的下一步。当米莎凯跟我在一起，给我水晶杖的时候，我曾看了一眼那地方。那个遥远地方的美丽……我无法描述。”

“我累了，非常累。虽然我看起来年轻，但却感觉不到，帕林。这个身体就像是化装舞会上的装束，这张脸就是面具。只是我不能脱掉！我试了，却做不到！”

金月按着脸颊。她的脸上出现了伤疤，泰斯震惊地知道了原因。她绝望地用力抓光滑的皮肤。

“里面还是苍老的，帕林，”金月说，她的声音沉重而刺耳。“我已经活够了。丈夫先我而去，朋友也走了。我独自一人。哦，我知道。”她抬起手不让帕林说话。“我知道我在这里有朋友。但他们不是那时的朋友。他们……不唱同样的歌。”

金月转向泰索何夫，她微笑着，但又那么悲伤，坎德人含着眼泪。

“金月，这是我的错吗？”泰斯悲伤地问。“我不想让你不快乐！不想！”

“不是，坎德人。”金月温柔地抚摸着泰斯，安慰他。“你为我带来了欢乐。还有一个谜。”她转向帕林。“他怎么到这里的？我们以为他死了的这三十多年，他一直都在闲逛吗？”

“坎德人是在暴风雨那夜用魔法装置来的，金月，”帕林放低声音说。“时光旅行装置，它曾属于我父亲。您还记得吗，卡拉蒙同克丽珊娜女士一起回到过去的故事――”

“嗯，我记得，”金月红着脸说。“我得说很难相信你父亲的故事。如果没有克丽珊娜女士――”

“您无需道歉，”帕林说。“我承认自己也不太相信。混沌之战前我同达拉玛谈过了。我还问了半精灵坦尼斯。他们都证实了父亲的传说。另外，我还读了帕萨理安的笔记，上面记有怎么决定送父亲回去的。我的朋友，珍娜女士，在大法师之塔里看见父亲把装置交给达拉玛保管。她看过装置，一下就认了出来。还有，我亲身经历过。泰索何夫和父亲一起用时光旅行装置穿越时空。我用过，所以我知道。”

金月睁大眼睛。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就像是在叹气。

“你是说坎德人从过去来的？他穿越了时空？你也穿越了时空？”

“泰索何夫，”帕林说，“告诉金月你跟我说的卡拉蒙葬礼的事。第一次葬礼的。尽可能简明扼要。”

不过坎德人的字典里既没有“简明”，也没有“扼要”，所以泰索何夫的故事扩展开来，带着一大堆旁支，连他自己都快弄不清了，不得不耐心解脱出来。金月坐在地上软垫中，一言不发，听得很专心。

当泰斯说到金月和河风一起参加卡拉蒙的葬礼，老河风驮着背作为自豪的平原部落联合酋长由儿孙陪同时，金月又开始流泪。不过她只是默默哭泣，一直盯着坎德人。

泰索何夫停顿了一下，他喝了口水润润喉咙，然后又躺回垫子上。

“首席大师，你认为他的故事怎么样？”帕林问。

“河风没有死，”金月嘀咕着。“我们一起变老。这可能吗？”

“我用了那装置，”帕林说。“回到过去，希望找到两个未来转变的一刻。我想找到那一刻，改变它。”

“那可能非常危险，”金月尖声说。

“是的，不过危不危险无关紧要，”帕林说，“因为我们的过去没有那样的一刻。”

“那就好，”金月说。

帕林打断了她。“首席大师，”他说，“我发现根本没有过去。”

“什么意思？没有过去？”

“我回到过去，”帕林说。“看见混沌之战结束。我见证了众神的离去。我再向前看，想瞧瞧混沌之战的开端和更早的事，但我看见的只有虚无的黑暗，就像是看进一口深井里。”

“这意味着什么？”金月问。

“我不知道，首席大师。”帕林看着泰索何夫。“我知道的只有这些：许多年前，泰索何夫·柏伏特死了。至少他应该死了。但现在您看他坐在这里，活得好好的。”

“所以你想让他回去送死，”金月悲伤地看着泰斯低声说。

“也许我错了。也许那没有用。我得承认自己不理解时光旅行，”帕林悲伤地说。“只有一个人理解，那就是达拉玛。但没人知道他是生是死，如何找他。”

“达拉玛！”金月的脸色变暗了。“当我听说他和大法师之塔一起消失时，我就想，邪恶之中生出一些善良是多么奇妙。我知道有人喜欢他，信任他，例如坦尼斯和你父亲。但每次我看见他，他都行走在阴影里。他喜欢阴影，用它包围自己，隐藏自己的所作所为。我相信坦尼斯和卡拉蒙都被蒙骗了，而我希望他离开这个世界。在现在这种糟糕情况下，他不在更好。我相信，”她补充道，“这跟他毫无关系，他会突然出现的。”

“达拉玛不太可能跟这有关，”帕林不耐烦地说。“如果他没死，那一定是躲到我们永远什么找不到的地方去了。现在我得跟您说，首席大师，我发现最奇怪的是，这一切都是在暴风雨之夜发生的。”

“那场风暴里有个声音，”金月颤抖着说。“虽然我不明白它在说什么，但它让我害怕。”她又看着泰斯。“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能做什么？”

“那得看泰斯的，”帕林回答。“世界的命运交到了坎德人手中。”他看起来非常严肃。

泰斯庄重地站起来。“我有很多想法，”他说。“决定并不容易。我有很多事要考虑。但在我去帮谜琢绘制树篱迷宫地图之前――我答应过他――我想说一句话，如果你们一直将世界的命运交给坎德人，也许就不会一团糟了。”

泰索何夫·柏伏特离开了房间，留下帕林生闷气。

第二十四章 睡吧，爱人；永远睡吧

米娜接到向西瓦那斯提进军的命令已经一星期了。这期间西瓦诺谢已经成了西瓦那斯提的国王，他睡在保护罩下，没有意识到毁灭正在临近。

加尔达花了三天时间到库尔去，将米娜的命令送给多伽将军，然后又花了三天时间回来，他沿着米娜指的路线，很容易就找到了大部队。一路上都是车辙、脚印和抛弃的装备。他能这么轻易找到他们，那食人魔也能。

加尔达低着头缓缓在泥泞里前进，雨水流进他的眼里，集在下巴上往下滴。自加尔达回来雨就一直在下，已经两天没停了。这不是夏天的阵雨，而是狂风暴雨，它吹冷了人的灵魂。

战士们湿透了，又冷又难受。路上要么滑得让人站不住，要么全是粘粘的泥巴，几乎把大伙儿的鞋陷在里面。满载的货车每天都要陷进泥里数次，车夫只好用棍子把车撬出去。这时加尔达的力气就有用了。牛头人经常扛起货车，把轮子提起来，他的背和肩膀过度劳累，痛得要命。

战士们开始讨厌这场雨，他们抛开食人魔，把雨看成是敌人。雨点打在战士们的头盔上，有人抱怨道，这听起来就像有人一直在敲铁壶。萨缪瓦尔队长和弓箭手担心箭上的羽毛都湿了，射出去肯定不准。

米娜让部队每天黎明出发，不过这几天见不到黎明。他们一直行进，直到周围完全变黑，军官害怕车夫会在黑暗中把货车驾离大路。木头太湿，就算老手也生不了火。他们的食物带着泥土的味道。他们睡在泥里，以泥作枕，以雨作毯。第二天早上他们继续行进。他们都相信，自己在同米娜一起走向光荣。

牧师说，他们不可能穿过魔法罩。这样前有魔法罩，后有食人魔，他们会被夹在中间消灭掉。战士嘲笑牧师。米娜会除掉魔法罩，她一伸手就可以打烂魔法罩。他们相信她，所以才跟随她。这次艰难而漫长的行军过程中没有一个人当逃兵。

他们倒是抱怨泥泞、暴雨、糟糕的食物和缺乏睡眠。牢骚声越来越大，米娜听见了。“我想知道，”一个人大声说，他的声音盖过了脚步声。“如果我们信仰的无名神想让我们胜利，为什么不让我们在阳光下走干路呢？”

加尔达照常走在米娜旁边。他看着米娜。之前米娜听见怨言并没有理睬。但这次居然有人敢怀疑她的神。

米娜勒住马，调转方向往回走，去找那个说话的人。虽然没人指认，但米娜还是找到了他。她盯着那个人。

“帕雷金副官，是你说的？”米娜问。

“是的，米娜，”帕雷金挑衅地回答。

“你曾胸口中箭，就要死去。我救活了你，”米娜说。她生气了。帕雷金从未见过她生气。加尔达颤抖着，突然想起她出现的那场风暴。

帕雷金满脸通红。他放低视线，低声嘀咕着。

“听我说，副官，”米娜冷冷地说。“如果我们在好天气下行军，那落在你盔甲上的就不会是雨，而是食人魔的长矛。阴暗天气利于隐藏。雨冲掉了我们走过的痕迹。不要怀疑神的智慧，帕雷金，何况你没有多少自我。”

帕雷金的脸色变得惨白。“原谅我，米娜，”他说。“我无意冒犯。我尊敬神，也尊敬您。”他崇拜地看着米娜。“希望我能有机会证明！”

米娜的表情缓和了。她琥珀色的眼睛闪着光，这是灰蒙蒙的雨雾里唯一的颜色。“会有机会的，帕雷金，”她轻轻说，“我向你保证。”

米娜调转马头，飞奔回队首，马蹄踏过，泥巴飞溅。

战士们低头准备继续行进。

“米娜！”后方一个声音喊。一个身影奔向前方。

米娜停下，转身看看有什么问题。“一个后卫，”加尔达报告说。

“米娜！”那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蓝龙！”他喘了几口气。“从北面来的。”他皱着眉头回头看。“我发誓，米娜！我看见了……”

“那里！”加尔达指着天空说。

五只蓝龙从云层中出现，鳞甲上的雨水闪闪发光。队伍停了下来，战士们全都警惕地望着。

蓝龙是美丽而可怕的大型动物。他们鳞甲上的雨滴蓝得就像冬天冻注的湖水。蓝龙乘着暴风，无所畏惧，巨大的翅膀几扇就能保持高度。蓝龙不害怕闪电，因为他们呼吸闪电，可以用它击碎地上的人和石头。

米娜一言不发。狐火惊退了几步，无声地盯着龙，米娜让它平静下来。蓝龙飞近了，加尔达看见龙骑士穿着黑色盔甲。蓝龙成编队一个接一个低飞掠过队伍。龙骑士和蓝龙一起看了很久，然后龙扇动翅膀飞高，回到灰色的云层里去了。

龙消失了，但战士们还能感到龙的存在，心里压抑，失去了勇气。

“怎么回事？”萨缪瓦尔队长在泥地里艰难行走。他的弓箭手一看见龙，就拿下弓，搭上箭。“那是什么意思？”

“塔贡的探子，”加尔达嘟哝道。“米娜，现在他一定知道您违抗了他的命令，还给多伽将军送去了您的命令。这算叛国。他会将您五马分尸，然后钉上您的头。”

“那他为什么不攻击我们？”萨缪瓦尔队长严肃地瞥了一眼天空问。“他的龙可以将我们原地烧成灰。”

“没错，不过那样他又能得到什么？”米娜回答。“杀了我们他又没有好处。如果我们成功了，他就能获利。塔贡是个目光短浅而贪婪的人。像他这样的人，终生都不会效忠于别人，只会相信自己。只相信钢币叮当响的人不会理解别人的信念。他以自己判断别人，不能理解这里发生了什么，因此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我给他想要的东西。我们的胜利会给他西瓦那斯提的财富和玛烈赤斯的宠爱。”

“米娜，您确定我们会胜利吗？”加尔达问。“并不是我在怀疑，”他急忙补充道。“但是靠五百个人对付整个西瓦那斯提王国？我们已经进入食人魔的领地了。”

“我们当然会胜利，加尔达，”米娜回答。“这是唯一神注定的。”

战斗之子、战争之子、死亡之子米娜骑向前方，战士们跟着她冒雨前进。

米娜的军队沿着东－塔拉斯河南下。雨终于停了，太阳出来用热量欢迎战士们，不过他们得加倍巡逻兵力。现在他们处于食人魔的腹地。

眼下食人魔北有旧日的盟友，南有精灵和钢之骑士团，两面受敌。他们发现不能赶走北方的奈拉卡骑士，就将前线部队调到了南边，集中力量攻击钢之骑士团，他们相信这些人较弱，容易打败。

米娜每天派出侦察队。远程侦察队回来报告说，一大支食人魔军队正聚集在西瓦那斯提边界附近的钢之骑士团要塞周围。据信要塞里还有一支黯精灵阿尔瀚娜·星光领导的精灵军队，他们准备击退食人魔的进攻。战斗还没有开始。食人魔在等待什么，也许是更多兵力，也许是有利时机。

米娜在早上听取了侦察兵的报告，先前她已经指定了这天的行军路线。战士们还是照常发牢骚，但由于雨已经停了，他们的精神好了些。尾随他们的蓝龙保持着距离。偶然有人能看见黑色的翅膀以及蓝色鳞片的反光，但龙并不飞近。大家吃着早餐，等待命令出发。

“你们的消息不错，”米娜对侦察兵说，“但是我们不能放松警惕。加尔达，我们离魔法罩多远？”

“探子报告说还有两天行程，米娜，”加尔达说。

加尔达看见米娜瞪着眼，似乎看过他，看过军队，看过森林河流和天空。“神在召唤我们，加尔达。我感到非常紧急。我们今晚必须赶到西瓦那斯提边界。”

加尔达目瞪口呆。他忠诚于米娜，可以献出自己的生命。米娜的策略很独特，但事实证明是有效的。但有些事就算是米娜和她的神也做不到。

“我们做不到，米娜，”加尔达直接说。“战士们每天行进十小时，他们已经筋疲力尽了。另外，补给车也走不快。看看他们。”他挥挥手。一些人正在军需官的指挥下，挖出晚上陷在泥里的货车。“至少还要一小时才能出发。您的命令不能实现，米娜。”

“对唯一神没什么是不可能的，加尔达，”米娜说。“今晚我们会在魔法罩边宿营的。你会看到的。――那声音是怎么回事？”

一声疯狂的号角撕破空气，从后面传来。

长长的队伍四散开。战士们听见号角，回头看着队列。那些挖货车的人也停下了。

一个侦察兵爬上小山顶。队伍给他让出一条路。似乎他边骑马边问着什么，有人往前一指。他低头猛踢马腹，催马快跑。

米娜站到路中间等他。侦察兵跑到她面前，用力一拉缰绳，马直立了起来。

“米娜！”侦察兵喘不过起来。“食人魔！就在后面山里！他们来得很快！”

“有多少？”米娜问。

“很难说。他们到处都是，没有队形，但非常多。可能有数百个。他们从山上下来了。”

“那很像是土匪（A raiding party）。”加尔达哼了一声。“也许是听说了南边的战斗，跑去抢夺战利品。”

“他们一看到我们的行踪，就会迅速集合，”萨缪瓦尔说。“到了河边他们就会发起进攻。”

“现在他们似乎已经进攻了，”加尔达说。

狂怒的战呼在山间回响。低沉的号角声撕破空气。一些食人魔发现了他们，开始呼叫同伴战斗。

侦察兵的消息在米娜军中迅速传开。战士们匆匆站起来，疲倦像火烧干树叶一样一扫而空。食人魔是可怕的敌人。他们体形巨大，野蛮而残忍。由食人魔法师率领的正规军队有很好的战略战术，食人魔土匪就没什么了。

食人魔土匪没有领导者，他们被驱逐出自己的社会，相当危险，甚至会杀死同类。他们不编队，随时进攻看见的敌人，他们相信自己的蛮力和凶猛可以打倒敌人。

食人魔战斗时无所畏惧，他们的皮很厚而且多毛，很难杀死。痛苦会让他们发狂，刺激他们变得更凶猛。食人魔土匪不知道“仁慈”，也蔑视“投降”，对敌人和自己都一样。他们只会留下少量俘虏，以供晚上取乐。

有组织的重装军队可以抵抗食人魔的攻击。没有领导的食人魔很容易被引入陷阱，高明的战略可以让他们全军覆没。他们没有耐心用弓箭练习，不是好射手。食人魔用巨剑和战斧将敌人砍成碎片，或者投掷长矛，他们强有力的手臂可以将致命的长矛扔出很远距离。

米娜的军官们听见了食人魔凶猛的呼喊和号角声，开始喊出命令。骑士转过马，准备飞奔到后方面对敌人。车夫不停抽着鞭子，拉车的马发出呼哧声。

“把那些货车拉到前面去！”加尔达大喊。“步兵排成一横排，弓箭手靠河。萨缪瓦尔队长，你的人站后面――”

“不，”虽然米娜没有提高声音，但她的话像号角一样让一切都停了下来。喧闹声消失了。人们回头看着她。“我们不跟这些食人魔战斗，我们要逃走。”

“食人魔会跟着我们，米娜，”萨缪瓦尔表示反对。“我们不可能逃脱。我们得战斗！”

“车夫，”米娜不理他，“砍断缰绳，让马跑！”

“但是米娜！”加尔达也抗议说，“我们不能留下补给！”

“货车拖慢了我们，”米娜回答。“现在我们要让货车拖慢食人魔。”

加尔达盯着她。一开始他没有理解，然后慢慢明白了米娜的计划。

“这也许有用，”他在心里仔细考虑米娜的战略。

“会有用的，”萨缪瓦尔高兴地说。“我们把货车留给食人魔，就像给身后的饿狼扔食物一样。食人魔土匪顶不住这样的诱惑。”

“步兵，列两路纵队。准备前进。你们要逃跑，”米娜对大家说，“但不要惊慌。你们要用尽全部力气，那样可以跑得更快。”

“如果龙还在那上面，”萨缪瓦尔瞥了一眼天空说。“也许会来帮我们。”

“他们就在上面，”加尔达嘟哝道，“但他们不会来救我们。如果我们被食人魔消灭了，塔贡就不用再费事处死我们。”

“我们不会被消灭，”米娜说得很清楚。“传话给帕雷金副官！”

“我在这，米娜！”帕雷金挤出匆忙列队的战士堆。

“帕雷金，你对我忠诚吗？”

“是的，米娜，”帕雷金坚定地说。

“你想找个机会来证明自己的忠诚。”

“是的，米娜，”他又说了一次，但这次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救了你的命，”米娜说。食人魔的呼喊声近了，大家不安地看着后面。“因此你的生命属于我。”

“是的，米娜，”他回答。

“帕雷金副官，你和你的人留在这里守卫货车。你要尽可能拖延食人魔，让我们有时间逃脱。”

帕雷金咽了一口。“遵命，米娜，”他无声地说。

“帕雷金，我会为你还有留下来的人祈祷的，”米娜轻轻地说，她伸出手。“唯一神祝福你们，接受你们的献身。去布置阵地吧。”

帕雷金握住她的手，虔诚地按在自己嘴唇上。帕雷金看起来很激动，他回到队列里，向自己手下兴奋地传达命令，就像刚得到米娜重奖。帕雷金的手下服从了命令，但他们并没掩饰认为这无异于送死的表情。有些人茫然，有些人严肃，但所有人都很坚决。他们围在货车旁，车上装满了牛肉、啤酒、面粉，还有铁匠的工具、武器装备、帐篷和绳子。

“食人魔会认为冬至庆典提前到了，”萨缪瓦尔评论说。

加尔达点点头，但没说什么。他回想起在贝卡德山口米娜命令他多带些补给。一阵颤抖顺着他的脊骨传过，让他汗毛直立。她一直都知道吗？有人告诉过她会有这种情况吗？她是不是预见到了一切？他们的命运已经注定了？那天米娜拯救了帕雷金的时候是不是就给他标上了死亡印记？加尔达惊慌了片刻。他突然想跑，只为证明他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证明他不是被米娜琥珀色眼睛捕获的虫子。

“我们会在黄昏到达西瓦那斯提，”米娜说。

加尔达看着米娜，敬畏让他心收紧了。

“加尔达，下令出发。我带头。”

她下马，把缰绳递给一个骑士，然后走到队伍最前面大声喊话，那声音像银色的月光一样温柔而冰凉。“向西瓦那斯提进军！向胜利进军！”

她开始大步前进，走得又快又轻松，让肌肉适应。人们听见后面食人魔的怒吼，自己就跟着她了。

加尔达可以逃进山里，或是志愿留下殿后。他也可以一直跟着米娜到死。最终加尔达跟在了她旁边，米娜对他微笑。

“为了米娜，”帕雷金副官大喊。他站在货车旁，听着食人魔的战呼。

帕雷金紧握住剑，等待死亡。

现在米娜的军队没有货车拖累了，他们走得很快，身后食人魔的怒吼更是让他们飞奔。每个人都能听见身后的战斗，每个人都想象着当时的情形，从喧闹声里可以听出战斗的进程。食人魔的怒吼，人类死亡的哀号。高兴的狂叫――食人魔发现了货车，他们在掠夺货物，将死者的身体砍成碎片。

人们像米娜说的那样全力奔跑，直到筋疲力尽，然后米娜催促他们再跑快点。跌倒的人被落下了。米娜不允许任何人帮忙，这更让人们拖着疼痛的腿前进。米娜穿着锁甲，一直带领着队伍，从未停下休息，也没回头看看身后是否有人跟着。如果有人觉得自己走不动了，只要看一眼队伍前面那单薄的身影。她的勇气、不屈的精神和信念就是引导人们前进的旗帜。

米娜只让战士们休息了一小会儿，站着喝了点水。她不让大家坐下或者躺下，怕他们肌肉僵硬不能前进。那些虚脱的人被留在原地等自己恢复。

太阳的影子变长了。战士们继续跑，军官一开始带头唱歌，然后大家都没气了。但是每跑一步，他们就越接近目标――保护西瓦那斯提边界的魔法罩。

加尔达看到米娜越来越虚弱，他有些惊慌。米娜绊了几次脚，最后终于跌倒了。

加尔达跳到她旁边。

“不用，”米娜推开他的手。她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又跌倒了。

“米娜，”加尔达说，“狐火在这里，您可以骑马，这并不羞耻。”

“我的战士在奔跑，”她用虚弱的声音告诉加尔达。“我要跟他们一起跑。我不会让他们做自己做不到的事！”

米娜试着站起来，但是腿不听使唤。她表情严肃，开始用手和膝盖往前爬。有些战士在欢呼，但其他大部分在流泪。

加尔达将她抱起来。米娜反抗着命令他放下自己。

“那样您只会再跌倒。您会拖慢大家的，米娜，”加尔达说。“我们永远不会离开您，那样黄昏前就到不了西瓦那斯提边界。您选择吧。”

“好吧，”米娜挣扎了一会儿后说。“我骑马。”

加尔达帮她上马。米娜无力地坐在马鞍上，加尔达害怕她会掉下来。然后她挺直了身体。

米娜冷冷地看着加尔达。

“不要再次违抗我的命令，加尔达，”她说。“无论你是活着还是死亡，都一样可以侍奉唯一神。”

“遵命，米娜，”加尔达平静地回答。

米娜紧握缰绳，催促马飞奔向前。

米娜的预计没错。太阳下山前部队到了森林外。

“我们在这扎营，”米娜爬下筋疲力尽的马。

“这地方怎么了？”加尔达注视着死去的动植物问道。“是诅咒吗？”

“在某种程度上是的。我们在魔法罩附近，”米娜专心地看着周围的一切说。“你看见的毁灭是它经过的标记。”

“魔法罩带来死亡？”加尔达惊慌地问。

“给它接触的一切带来死亡，”米娜回答。

“我们必须突破魔法罩？”

“我们不能突破它。”米娜很平静。“没有任何武器可以刺透它。没有任何力量――甚至是最强大的龙的魔法力量――能粉碎它。那个巫婆女王率领军队攻击了数月，魔法罩还是保持原样。钢之骑士团派出的人也没有办法。

“那里。”米娜指着说。“魔法罩就在我们正前方。你可以看见它，加尔达。魔法罩和它里面的西瓦那斯提，还有胜利。”

加尔达眯着眼睛。落日的红光将东－塔拉斯河染成了血河。一开始他什么都没看见，然后面前的树起了波纹，就像是水里的倒影。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太疲劳引起视线模糊。他眨眨眼，再次盯着树，然后意识到这是因为魔法罩让空气扭曲了。

他着迷地靠近了些，现在他知道该看那里了。他想象自己能看见魔法罩。虽然它是透明的，但表面像是涂了油，就像肥皂泡一样。里面的一切，包括树、石头、灌木和草丛看起来都在摇摆。

他立刻想，这就像精灵军队一样，是个好征兆。但是他们还是得穿过魔法罩。

军官指挥队伍停下。停止前进的命令一下达，许多人就脸朝前倒在了地上。有些人因腿部肌肉痉挛而抽搐着喘气。有些人静静躺着，就像接触了周围树木的致命诅咒也降临到了他们身上。

“总之，”加尔达对站在身旁上气不接下气的萨缪瓦尔队长小声嘀咕道，“要让我选择是走进那个魔法罩还是面对食人魔，我会选食人魔。至少你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你说得没错，朋友，”萨缪瓦尔队长喘过气来后表示同意。“这地方感觉很可怕。”他朝着闪光空气的方向点点头。

“不管我们要干什么，最好快点。也许我们拖延了食人魔一会儿，但他们会很快追上来的。”

“最迟明早，”加尔达向后倒在地上说。他一生中从未如此疲倦。“我了解食人魔土匪。他们会花一些时间掠夺货物和屠杀我们的人，但还会寻找更多的乐子和战利品。现在他们正跟着我们的踪迹。我敢打赌。”

“我们太疲倦了，就算有地方可去也动不了，”萨缪瓦尔队长疲倦地倒在他身边。“不知道你怎么样，我是连挥手赶虫子的力气都没有了，更别提去攻击该死的魔法罩。”

他瞥了一眼独自站着的米娜。米娜正专心盯着魔法罩，至少是盯着魔法罩的扭曲，黑夜已经飞速降临了，它不再那么容易看见。

“我相信到此为止了，朋友，”萨缪瓦尔队长低声对牛头人说。“我们无法进入魔法罩。食人魔明早会在这里抓住我们。食人魔在后面，魔法罩在前面，我们被夹在中间。急行军这么远没用。”

加尔达没有回答。虽然他太疲倦，没有争辩，但他没有失去信念。米娜不会带领他们走进死胡同，然后被食人魔屠杀。他不知道米娜的计划，但他已看过太多米娜和唯一神的力量，现在他相信米娜能做到不可能的事。

米娜挤过灰色的死树，走向魔法罩。死去的树枝落在她周围，干枯的树叶在她脚下粉碎。珍珠灰色的尘土飘下她的肩膀，盖住她的头发。她一直向前走，直到碰上了一堵隐形的墙。

米娜伸出手推了一下魔法罩，在加尔达看来，脆弱的肥皂泡一定会破灭。米娜迅速缩回手，就像被蓟刺伤了。加尔达觉得自己看见魔法罩微微起了波纹，但也许只是他的想象。米娜抽出流星锤，敲向魔法罩。反击力让流星锤从她手中脱落了。米娜耸耸肩，弯腰捡起武器。传闻是真的，她转身穿过死亡树林走了回来。

“您有什么命令吗，米娜？”加尔达问。

她看了看周围乱躺在地上的战士，他们就像是一具具尸体。

“大家做得很好，”她说。“他们都筋疲力尽了。我们在这里扎营。我想这里够近了，”她回头看着魔法罩补充道。“嗯，应该是够近了。”

加尔达没有问“靠什么近？”他没力气了。加尔达摇晃着站起来。“我去安排哨兵――”

“不，”米娜说。她按着加尔达的肩膀。“今晚我们不安排哨兵。大家都睡觉。”

“不安排哨兵！”加尔达抗议说。“但是米娜，食人魔在追击――”

“他们会在明早赶上我们，”米娜说。“大家饿了，该吃点东西，然后睡觉。”

吃什么？加尔达有些疑惑。他们的食物现在进了食人魔的肚子。急行军开始时背着包裹的人早就把东西丢在路旁了。不用问他也知道。

加尔达召集起军官，下达了米娜的命令。让加尔达吃惊的是没人抗议。大家太累了。他们已经不在意了。一个战士说，安排哨兵没什么用。食人魔到这里的时候他们会及时醒来准备死亡。

加尔达的肚子饿得咕咕叫，但是他实在太累，不想去找食物。在这个被诅咒的森林里他吃不下任何东西。他怀疑吸干了树木生命的魔法晚上也会吸干他们的。加尔达想象着食人魔在明早到达，但只会发现一些干壳。这个想法让他微微笑了。

夜像死亡一样黑暗。黑色树枝间的星辰看起来又小又少。加尔达想着今夜月亮是否会升起。他希望不会。这可怕的森林他看见得越少越好。加尔达轻轻踢着地上的身体。有些人呻吟，少数人诅咒他，只有这样他才知道他们还活着。

加尔达回到离开米娜的地方，但是她不在那里。他无法在黑暗中找到米娜，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就像孩子发现自己一个人迷失在黑夜里。他不敢喊。周围一片沉寂，就像是在神庙里，他不想打破这种气氛。但他必须找到米娜。

“米娜！”他低声喊。

“这里，加尔达，”米娜回答。

他绕过一棵死树，发现米娜坐在一截大橡树掉下的树枝上。她的脸闪着比月光更明亮的白光，加尔达很疑惑刚才怎么没看到。

他向米娜报告。“四百五十个人，米娜，”他摇晃着说。

“坐下，”米娜命令道。

“三十个人留下守货车。路上落伍了二十个。如果没被食人魔先找到，他们也许可以赶上。”

米娜点点头。加尔达坐下了。他的肌肉很痛。明天他会四肢僵硬，其他人也一样。

“大家都睡了。”他打了个哈欠。

“你也应该睡，加尔达。”

“那您呢？”

“我睡不着，再坐一会儿。不会很久的。不要担心。”

加尔达躺在米娜脚边，拿一堆死树叶当枕头。急行军中他能想的只有何时才能躺下休息，睡觉。他伸展四肢，闭上眼睛，看见了脚下的路。路一直延伸，他跑啊跑，但却不能跑得更远。路扭曲着向蛇一样缠住了他的腿，绊倒他，让他一头栽进血河里。

加尔达大喊着醒来了。

“怎了么？”米娜还坐在木头上。她没有动。

“该死的奔跑！”加尔达诅咒道。“我在梦里看见了路！我睡不着。没用。”

他并不是唯一睡不着的。周围传来沉重的呼吸声、喘气声、呻吟、咳嗽声，还有害怕和绝望的低语。米娜听了听，然后摇头叹了口气。

“躺下，加尔达，”她说。“躺下，我给你们唱催眠曲，这样你们就能睡着了。”

“米娜……”加尔达觉得不好意思，他清了清喉咙。“不需要。我不是孩子。”

“你是孩子，加尔达，”米娜柔声说。“我们都是孩子，唯一神的孩子。躺下，闭上眼睛。”

加尔达照做了。他躺下，闭上眼睛，路就在他前面，他奔跑着，为了生命奔跑……

米娜开始歌唱。虽然没受过训练，但她的声音低沉而自然，美好而清晰的歌声穿透了灵魂。

白天不可避免地逝去。

花瓣凋零。

光明在这一刻变弱在白昼最后的疲惫呼吸中。

黑夜降临，遥遥浮现的星之灵魂，远离我们被束缚的这个世界，这个悲伤、恐惧和死亡之地。

睡吧，爱人；永远睡吧。

夜晚会守护你的灵魂。

深深拥抱这黑暗。

睡吧，爱人；永远睡吧。

聚集的黑暗会带走我们的灵魂，用冰冷的怀抱迎接我们，深入女王心里的虚无，她掌握着我们的命运

勇士们梦见了上空的黑暗，并感受夜之伴侣的救赎，还有她，对怀抱里人们的关爱。

加尔达觉得自己变得昏昏沉沉的，就像是流血致死般虚弱。他的四肢变得沉重，身体也一样，他倒在了地上，陷入柔软的尘土中。树叶和灰尘飘来盖在他身上，就像扔墓穴的毯子。

他平静下来了，不知道害怕。意识慢慢流失。

矮人叫它加马什诺奇――死亡之歌。

塔贡的龙骑士在黎明时分低低掠过刀剑之地的森林。昨天他们看着小小的军队在食人魔土匪前面奔跑。龙骑士看见战士在食人魔面前惊慌而逃，把补给车丢下了。一个骑士说，要是塔贡听到几百钢币的装备到了食人魔手里，他不会高兴的。

虽然他们想保持队形，但是还是盲目地乱跑。这么疯狂的行进会让他们直接跑向围绕着西瓦那斯提的魔法罩。部队在日落时停下来休息了一会儿。他们筋疲力尽，再也走不动了，就算以前有地方可去也去不了。

食人魔土匪花了几个消失掠夺货车，但当他们吃光了食物，拿走了能拿的东西后，就开始跟着人类的痕迹，跟着那让他们疯狂的可恶气味南下。

龙骑士可以对付食人魔。蓝龙可以很快干掉土匪。但是骑士们有命在身，他们的任务是观察反叛的骑士和她的狂热信徒。龙骑士不能干预。如果进攻西瓦那斯提的军队被食人魔击溃，塔贡不会受责备。他已经告诉玛烈很多次应该将食人魔赶出刀剑之地，就像消灭坎德人一样消灭他们。也许下次玛烈就会听他的。

“他们在那里，”一个在低空盘旋的骑士说。“在死亡之地，昨晚我们离开的地方。他们没动。看起来像是死了。”

“就算没死也快了，”指挥官说。

黑压压的食人魔像污泥一样沿着路朝死亡之地前进，灰色的死亡区域标出了西瓦那斯提边界上的魔法罩。

龙骑士们很有兴趣地看着，他们估计接下来的战斗能结束这无聊的任务，回库尔的兵营去。

骑士们找了个舒适的位置观看着。

“你看见了吗？”一个骑士突然坐直了说。

“低空盘旋，”指挥官命令道。

龙飞低了些，龙翼扫出一阵轻风，混入黎明前的晨风中。骑士们吃惊地盯着下面。

“先生们，”指挥官目瞪口呆地看了一会儿后说，“我想我们得飞回捷列克亲自向塔贡报告。不然没人会信的。”

一声号角叫醒了加尔达，他还没完全恢复意识就爬起来，摸索着剑。

“食人魔进攻了！集合！集合！”萨缪瓦尔队长声嘶力竭地大喊，他将地上睡着的人都踢醒。

“米娜！”加尔达在寻找米娜。他决定要保护米娜，如果做不到的话，就杀死她以免被食人魔活捉。“米娜！”

加尔达在离开的地方找到了米娜，她还坐在那里，流星锤横放在膝盖上。

“米娜，”加尔达踏过灰尘和死树叶，“快！您也许还有机会逃跑――”

米娜看着他，开始放声大笑。

加尔达震惊地看着米娜，他以前从未听过米娜笑。这欢快的笑声就像女孩要去约会。米娜站了起来。

“大家放下武器！”她大喊。“食人魔碰不着我们。”

“她疯了！”萨缪瓦尔说。

“不，”加尔达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

食人魔就在十英尺外排出战线，就在那条线上跳舞。他们咬牙怒吼，叽哩呱啦地诅咒着。食人魔靠得很近，恶臭让人鼻子抽搐。他们跳上跳下，拳打脚踢，愤怒地挥舞着武器。

那愤怒没用。敌人就在眼前，但加尔达就像是远在星海深处。加尔达和食人魔之间的树在黎明的微光中闪烁，随米娜的笑声波动着。食人魔用头去撞一道无形的墙，一个魔法罩。他们无法通过。

加尔达看着食人魔，确信他们不能到这边来。一开始他不相信食人魔无法穿过这无形的墙壁，但最后他不得不承认这是真的。许多食人魔受到魔法惊吓，退回去了。有些食人魔似乎厌倦了不停用头撞空气。他们一个接一个转身，离开这支可望而不可及的人类军队。周围慢慢平静下来。食人魔用粗鲁的手势发出威胁，然后四散消失在森林里。

“我们在魔法罩里！”米娜发出胜利的欢呼。

“你们安全站在了西瓦那斯提边界里面！你们见证了唯一神的力量！”

战士们呆站着，不能理解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奇迹。他们眨眨眼，还打着哈欠，这让加尔达想到在黑暗的牢房里渡过了大半生的囚犯突然出狱走进阳光。少数人惊叫着，但他们叫得很小声，就像害怕打破法术。有些人揉揉眼睛，有些人怀疑自己的神志不清醒，但食人魔的后背是不会错的――食人魔在撤退――这告诉战士们他们头脑很正常，没有产生幻觉。战士们一个接一个地跪倒在米娜面前。这次他们没有呼喊米娜的名字庆祝胜利。这一刻太神圣，太庄严了。他们无声地向米娜致敬。

“大家起来！”米娜喊道。“拿起武器。今天我们向西瓦诺斯进军。世上没什么可以阻挡我们！”

第二十五章 从白天到黑夜

面孔。

面孔浮在他周围，在波动的痛苦表面上起伏着。杰拉德站了起来，那些面孔很近――奇怪的面孔，没有表情，就像在他挣扎的黑暗海洋中溺死的尸体。靠近表面最痛苦，而且他也不喜欢身边没有特征的面孔，于是又沉入黑暗中。身体的某个部分低声让他放弃挣扎，没入海中，也成为那些面孔之一。

杰拉德想那么做，但是最痛苦的时候一只手紧紧抓住他，不让他下沉。一个平静的声音命令他继续浮着。习惯于服从的杰拉德听从了那个声音。他紧紧抓住那只手，在黑暗海洋里挣扎。最后他终于到了岸上，将自己拉出痛苦，恢复了意识，然后平静地沉睡了。

杰拉德饿醒了，头晕晕地想自己在哪里，怎么来的，发生了什么事。现在周围的面孔都是真实的了，但那并不比梦里那些溺死的面孔好多少。这些人类穿着镶银边的黑色长袍，表情冷漠。

“先生，你感觉如何？”一个人弯下腰来，将冰冷的手放在他颈部，查看他的脉搏。这个女人的黑袖子遮住了他的脸，杰拉德想到，我以为要溺死的黑色海洋就是这个。

“好多了，”杰拉德谨慎地说。“我饿了。”

“好迹象。你的脉搏还很微弱。我会叫助手给你送点牛肉汤来。你大量失血，牛肉有助于补血。”

杰拉德看了看周围。他躺在一间大屋子里，屋里全是床，大多数都是空的。有些穿拖鞋的黑衣人静静走过。空气中散发着草药味道。

“我在哪里？”杰拉德疑惑地问。“发生了什么事？”

“骑士先生，你在我们的医院里，”医生回答。“在奎林那斯提。你好像被精灵伏击了。我就知道这么多。”她的表情冷淡，似乎并不关心。“梅丹元帅发现了你。前天他把你送到了这里。他救了你的命。”

杰拉德更疑惑了。“精灵袭击了我？”

“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医生告诉他。“我还有其他病人。你得自己问元帅，他很快就来。自从他把你送来之后，每天早上他都来坐在你身边。”

杰拉德想起了那只坚定的手，还有命令的声音。他痛苦地慢慢翻过身，伤口绑得紧紧的，肌肉虚弱无力。他看到自己的黑色盔甲已经清洗过了，就放在床边的架子上。

杰拉德闭上眼睛，呻吟了一声，这一定让医生以为他的病又恶化了。他回想起了一切，至少是发生了什么。他想起同两个奈拉卡骑士战斗，想起箭、第三个骑士，还有他向那个骑士挑衅……

他想不起被精灵攻击过。

一个年轻人端着碟子进来了，上面放着一碗肉汤、一块面包，还有一杯水。

“先生，要我帮您吗？”年轻人礼貌地问。

杰拉德想象自己像小孩一样要人喂。“不用了，”他说。虽然很痛，他还是努力坐了起来。

年轻人把碟子放在杰拉德膝盖上，然后坐在一边看他吃。

杰拉德把面包泡在肉汤里，喝了几口杯子里的凉水，然后想怎么才能搞清真相。

“我以为自己在这是囚犯，”他对年轻人说。

“为什么，不，先生！”年轻人很吃惊。“您为什么会那么想？先生，您被一队精灵伏击了！”助手敬佩地看着杰拉德。“梅丹元帅把你带到这里时告诉了大家。他说您是个真英雄，应该受到最好的照顾。我们找了七个黑袍牧师来照看您。您！囚犯！”年轻人大笑着摇摇头。

杰拉德把汤碗推到一边，没有喝。他没胃口。杰拉德喃喃自语着又躺下，让别人以为他还是很虚弱。助手紧张地调整了一下他的绷带，看看是不是伤口又裂开了。助手说伤口基本都好了，他告诉杰拉德好好休息，然后离开了。

杰拉德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但迟迟睡不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猜这个梅丹在玩什么把戏，最后要把他折磨到死。

确信这一点后，他平静下来，睡着了。

“不，不要叫醒他，”一个熟悉的低沉声音说。“我只是来看看今天他怎么样。”

杰拉德睁开眼睛。一个穿着盔甲，戴着元帅肩带的奈拉卡骑士站在床边。这个人应该五十多了。他的脸晒得黝黑，满是皱纹，看起来很严肃，但并不冷酷。这是个能让人送死却不从中取乐的人。

杰拉德立刻认出了他。梅丹元帅。

罗拉娜谈起元帅的口气带着很勉强的尊敬，现在杰拉德知道是为什么了。梅丹统治了敌对种族三十年之久，没有设立集中营，市场上没有绞刑架，精灵的房产也没有遭到破坏和抢掠。梅丹只负责为龙缴税。据罗拉娜所说，梅丹已经学会了如何玩弄精灵的政治，而且还玩得很好。他有自己的间谍，会严厉处理反叛者，但这么做是为了保持秩序和稳定。他牢牢控制着自己的军队。这些年奈拉卡骑士从社会渣滓中征兵，却没出什么乱子。

杰拉德不得不放弃这个人会拿他取乐的想法。但如果那是真的，梅丹的游戏又是什么呢？精灵伏击的故事又是怎么回事？

杰拉德身上缠满了绷带，他坐起来，努力敬了个礼。虽然梅丹是敌人，但他是元帅，杰拉德必须要对他的地位表示尊敬。

元帅回礼，告诉杰拉德躺下，不要让伤口开裂。杰拉德没怎么听。他在想别的事。他回想起战斗。

梅丹为了抓住帕林和抢魔法物品才伏击他们。那意味着梅丹很清楚去哪里找我们，杰拉德对自己说。有人告诉他我们的行踪。

有人出卖了我们，但是是谁呢？罗拉娜家族里的人？这很难相信，但是杰拉德想起了那个去“狩猎”而没回来的精灵。也许他被骑士杀了。也许没有。

杰拉德的思维开始混乱。帕林和坎德人怎么样了？他们安全逃离了吗？还是也沦为了囚犯？

“先生，你感觉怎么样？”梅丹关切地看着杰拉德问。

“我好多了，大人，谢谢您，”杰拉德回答。“我想告诉您，大人，您不需要这样假装关心我的健康。我知道我是您的囚犯。虽然您没理由相信我，但我想让您知道，我不是间谍。我是――”

“――索兰尼亚骑士。”梅丹笑着帮他说完。“是的，我知道。你是――”梅丹停下来。

“大人，我叫杰拉德·钨斯·蒙达，”杰拉德回答。

“我是阿列克修·梅丹元帅。杰拉德先生，我知道你是索兰尼亚骑士。”梅丹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我知道你是我的囚犯。我想让你放低声音。”他瞥了一眼房间另一头走来走去的黑袍牧师。“这两点是我们的小秘密。”

“大人？”杰拉德目瞪口呆。就算碧雷突然从空中飞下来落在他的汤里，也不会比这更让人惊讶。

“听我说，杰拉德先生，”梅丹握住索兰尼亚骑士的手臂。“你被抓住时穿着奈拉卡骑士的盔甲。你说你不是间谍，但是谁会信呢？没人。你知道间谍的下场吗？你会被精于审讯的人审问。在奎林那斯提这里我们可是相当现代化的。我们有拷问台、炽热的火钳和碎骨器。我们还有铁娘子（iron maiden某种刑具吧？），她的拥抱可是痛苦致命的。我想，经过几星期审问后，你一定会很乐意告诉审讯者知道和不知道的一切，以结束折磨。”

杰拉德张开嘴，但梅丹用力压他的手臂，于是杰拉德保持沉默。

“你会告诉他们什么？你会告诉他们太后的事。你会告诉他们罗拉娜窝藏了一个发现了珍贵魔法物品的人类法师。由于罗拉娜的介入，这个法师和那个魔法物品现在都不在碧雷掌握中了。”

杰拉德暗地里松了口气。梅丹靠近注视着他。“嗯，我认为你应该很高兴听到那个消息，”他冷冷地说。“法师逃走了。碧雷想得到魔法物品的希望破灭了。你会死去。你会很高兴死去，而你的死也不能拯救罗拉娜。”

杰拉德静静地思考。他在梅丹的逻辑中挣扎前进，却看不到出路。他想自己能经受任何折磨，到死也不吐出半个字，但他不那么肯定。他听说过拷问台的作用――生生把骨节拉开，让人残废，那伤口永远不可能痊愈。他还听过其他的折磨方式；他回忆起帕林扭曲的双手，残废的手指。杰拉德又想起罗拉娜的手，纤细而洁白，拿过剑的地方起了老茧。

杰拉德瞥了一眼黑袍牧师，然后看着梅丹。“大人，您想要我干什么？”他平静地问。

“你要承认我编造的那个同精灵战斗的故事。为了奖励你的英勇事迹，我会让你当我的副官。我需要可以信任的人，”梅丹的语气有些讽刺。“我相信太后处于危险之中。我会尽我所能保护她，但那也许还不够。我需要一个像我一样关心太后的助手。”

“但是，大人，”杰拉德糊涂了，“你自己却在监视她。”

“那是为了保护她，”梅丹回答。“相信我，我也不喜欢。”

杰拉德摇摇头，然后抬头看着元帅。“大人，我的答复是，请拔剑杀了我吧。就在这里，我躺在床上，不能抵抗。我不会怪您谋杀。现在我死在这里就能解决一切问题。”

梅丹紧绷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也许并不如你所想。当然我会拒绝。我开始喜欢你了，索兰尼亚骑士。我不会错过看你为奎林那斯提而战！我所知道的大部分骑士会扔下武器逃跑。”

梅丹的表情变暗了，他的语调变得痛苦。“我们荣耀的时代早就过去了。我们曾受一个正直而勇敢的人领导。他是海之女神赛波音和一个龙骑将的儿子。而现在呢？”梅丹撇撇嘴。“一个会计。一个绑着钱袋而不是剑袋的人。骑士们不再通过战斗中的勇猛和功绩赢得地位，而是用钱买。”

杰拉德想到自己的父亲，觉得脸有些发烫。他没有花钱进入骑士团，至少他自己相信。但他父亲肯定是花了钱，才派给他一些小任务。“索兰尼亚骑士也一样，”他嘀咕着放低视线，抚平汗湿的被单。

“是吗？很遗憾，”梅丹真的很失望。“也许在以后几天里，最后战斗的将会是选择荣誉而不是阵营的人。我希望是这样，”他平静地补充道，“否则我们都会失败。”

“以后几天？”杰拉德不安地问。“大人，您是什么意思？”

梅丹看了看四周，牧师都走了，只有他们俩。

“碧雷要进攻奎林那斯提，”梅丹说。“我不知道时间，但她正在聚集军队。一旦她发起进攻，我就不得不作出痛苦的选择。”他盯着杰拉德。“我不想让太后牵扯进去。我要找可以信任的人来帮她逃走。”

杰拉德吃惊地意识到，这个人爱上了罗拉娜！不过也没那么惊讶，因为他自己也有点爱上了罗拉娜。罗拉娜周围的人都会迷上她的美丽和优雅。但杰拉德还是有些犹豫。

“先生，我看错你了吗？”梅丹冷冷地问。他站起来。“也许你和其他人一样缺乏荣誉心。”

“不，大人，”杰拉德用力说。很奇怪，他想让元帅对自己有好感。“我经过努力才成为骑士。我学习战术、策略，通过比武得到军阶。我当骑士是为了保护弱小，上战场赢得荣誉，但是，由于我父亲的影响”――杰拉德羞愧地停了一下――“我被派去守卫索拉斯的坟墓。”

梅丹没说什么，他只是低头看着，等待杰拉德的决定。

“我接受您的提议，大人，”杰拉德说。“虽然我不理解您，但我愿尽自己所能帮助奎灵那斯提王国，”他直截了当地说，“还有太后。”

“非常好，”梅丹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然后又停下来回头看。

“年轻人，我加入骑士团的原因跟你一样，”梅丹说。然后他大步走向门，斗篷在身后摆动。“如果医生认为你的状况良好，明天你就可以去我那里了。”

杰拉德躺下了。

他想，我不信任他。我不会让自己相信或是尊敬他。龙的事可能是谎话。这可能是个圈套。我不知道最后会怎么样，但我会保持警惕的。

杰拉德奇怪地觉得自己有些满意，他想，至少我要干的不只是把什么锁住自己的该死坎德人从坟墓里放出来。

梅丹离开了医院，他对会面相当满意。当然他不信任这个索兰尼亚骑士。现在梅丹不相信任何人，他会在接下来的一小段时间仔细观察，看骑士表现如何。反正梅丹可以随时干掉这个索兰尼亚骑士。

元帅想，至少我不会怀疑他的勇气和对朋友的忠诚，他已经向我证明了。梅丹走向罗拉娜家。他喜欢步行。奎林那斯提一年四季都很美，不过他最喜欢夏季，这个喜庆的季节里无数的鲜花绽开，柔和的空气充满芳香，还有银绿色的树叶和悦耳的鸟叫声。

梅丹慢慢走着，时不时停下来俯身欣赏一片片将黄色头部朝向阳光的百合花。他在人行道上漫步，看着一只拍动翅膀的知更鸟从雪球丛上弄下一片白花。梅丹碰见了一个塑木者家族的园丁，他让那人停下跟自己讨论玫瑰的枯萎病。精灵并不友好，声明跟梅丹谈话是被迫的。梅丹很客气，提的问题又很深，渐渐地精灵也关心起他的问题，最后答应去元帅家治疗生病的玫瑰。

梅丹到了罗拉娜家，敲了下银钟，然后边欣赏清脆的钟声边等着。

一个精灵打开门，礼貌地鞠躬。梅丹盯着他。

“凯勒文卓斯，对吗？”他问。

“是的，元帅，”精灵回答。

“我来找――”

“凯勒文卓斯，谁来了？”罗拉娜出现了，她走下门廊。“啊，梅丹元帅。欢迎到我家来。请进。您要喝点什么？”

“谢谢您，女士，不过我马上就走，”梅丹礼貌地说。“我们接到报告说有一些叛军在附近荒野活动。我的一个手下遭到袭击，受了重伤。”他紧盯着罗拉娜。“叛军认为皇室家族通敌，对你们可不客气。如果照您所说，您对这些叛军没有影响――”

“元帅，我过着平静的生活，不问政事，”罗拉娜说。“除了去皇宫看儿子，我哪里都不去。但我却发现自己总是被怀疑。我已经爱过祖国和人民了。”

“我知道，女士，”梅丹冷冷地说。“所以在我们抓住这些叛军之前，您离开家是不安全的。我必须让您和您关心的人留在家里。当然，您可以去皇宫，但是不能去其他地方。”

“那么元帅，我被软禁在家里了？”罗拉娜质问道。

“我是为了您好，女士，”梅丹说。他伸手摘下旁边的一朵紫丁香，嗅了嗅香气。“这丛紫丁香真美丽。我从不知道它还能一直开花到夏季。日安，太后。”

“日安，梅丹元帅。”罗拉娜说。

“我真厌恶这游戏，”梅丹对自己说。他独自走回住处，还能闻到丁香的芬芳。

“我真厌恶这游戏，”罗拉娜关上门，将头靠在门上说。

瀑布发出悦耳的音乐，罗拉娜倾听它歌唱，在那旋律中平静下来，恢复平常的希望。她不是会对绝望让步的人。她曾行走在世上已知最深的黑暗中，面对恐怖女神塔克西丝。她曾看见爱战胜了黑暗。她相信就算最黑暗的长夜也要给黎明让路。

罗拉娜坚守这份信念，走过一生里所有痛苦和悲伤。她看到儿子变成自己人民的傀儡统治者，还有她亲爱的丈夫坦尼斯，死在保卫法王之塔的战斗中，黑暗骑士的剑从背后将他刺穿。她为丈夫的死悲痛欲绝。她很想念丈夫，在心里为他建立了一座神殿。但是丈夫的死没有让罗拉娜也死去。她没有把自己的心埋葬在丈夫的坟墓里。这么做就相当于否认坦尼斯的生命，否认他做过的一切善行。罗拉娜继续为了他们共同的理想战斗。

有些人对此质疑。他们觉得罗拉娜应该穿上黑衣成为隐士。要是她大笑或是高兴地听吟游诗人的歌曲，他们就觉得不快。

“太可悲了，”他们会说。“您丈夫死得毫无意义。”

罗拉娜会回答，“告诉我，先生，”或是“告诉我，女士。告诉我您觉得什么样的死是有意义的？”

然后罗拉娜会笑看对方困窘的样子，似乎也在心里听见了坦尼斯的笑声。坦尼斯死后的一小段时间里，罗拉娜还可以听见他的声音，感觉到他在看着自己，不是保护，而是支持自己恢复信心。但是她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坦尼斯了，也许他已经到了生命旅程的下个阶段。罗拉娜没有悲伤，当她离开这个世界时就能见到坦尼斯了。虽然现在他们俩阴阳相隔，但最后总会找到彼此的。在那之前，死者还不需要她，而活着的人需要。

“主人，”凯勒文卓斯轻轻说，“不要因元帅的威胁而苦恼。我们可以智取，一直不都是这样吗。”

罗拉娜抬起头笑了。“是的，我们可以。你能回来真是幸运，凯勒文卓斯。梅丹可能注意到你不在，那会引起麻烦。从现在开始我们要采取非常措施。吉尔萨斯说矮人隧道快要完工了。现在你就要用那个通道。虽然不符合习惯，但是更安全。卡林达斯！你应该躺在床上的！”

精灵摇摇晃晃地站在门道里，头上绑着绷带，肤色苍白，成了半透明的。罗拉娜都能看见他脸上的蓝色血管。凯勒文卓斯走过去，扶着弟弟，帮他坐到长椅上。凯勒文卓斯一边轻轻帮着弟弟，一边责备卡林达斯下了床让主人担心。

“我怎么了？”卡林达斯茫然地问。

“你不记得了？”罗拉娜问。

“什么都不记得！”他把手放在头上。

“凯勒文卓斯，”罗拉娜突然说，“去前门看看梅丹元帅走了没。”

“鸟儿在树上歌唱，”凯勒文卓斯回来报告。“蜜蜂在花间飞舞。附近没人。”

“卡林达斯”――罗拉娜转向他――“现在你记不记得保护帕林大师、杰拉德和坎德人去同狮鹫汇合？”

卡林达斯思考着。“记不太清了，主人。”

“你在荒野里被人攻击了，”罗拉娜一边调整精灵头上的绷带一边说。“我们很担心你。因为你没回来，我就让雌狮派人去找你。他们发现你躺在森林里，受了伤，昨天才把你带回来。你站起来干什么？你要什么？”

“不，主人，谢谢您，”卡林达斯。“请原谅我让您担心了。我听见了元帅的声音，觉得您可能需要我。我以为自己可以下床了，不过我似乎错了。”

凯勒文卓斯给弟弟找了个更舒适的位置，罗拉娜把自己的披肩盖在卡林达斯身上保暖。

“你们已经忍耐梅丹和他的人很久了，”罗拉娜愤怒地说。“你没杀死真是幸运！”

“他们不需要杀我。”卡林达斯痛苦地说。“他们一定是从后面偷袭。帕林大师和坎德人带着魔法装置安全逃走了吗？”

“相信是的。反抗军没找到他们的踪迹，我们也没收到任何他们被俘虏的消息。”

“那索兰尼亚骑士呢？”

“雌狮说有战斗的迹象。两个奈拉卡骑士死了。他们找不到杰拉德的尸体，认为是被俘虏了。”罗拉娜叹了口气。“如果真是那样，我只能希望他死了。反抗军在军队里的间谍试着收集信息，不过他不在监狱，我们就知道这么多。”

“至于帕林，凯勒文卓斯刚同狮鹫碰面回来，狮鹫带来了信息，我相信是帕林送来的。”

“在这里，主人，”凯勒文卓斯说。他从靴子里拿出一卷羊皮纸，递给罗拉娜。

“你真的没事？”罗拉娜接过卷轴，问卡林达斯。“要不要叫杯酒？”

“请您读信吧，主人，”卡林达斯说。“不用管我。”

罗拉娜又担心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到书桌前坐下。凯勒文卓斯点燃了一根蜡烛，放在桌上。罗拉娜展开卷轴，上面写满字，有股淡淡的柠檬味。纸上写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一个以前的邻居告诉罗拉娜他种的农作物，他的孩子长很大了，还有最近在年中集市上买了匹好马。他还询问罗拉娜的情况，祝罗拉娜健康。

罗拉娜小心地把羊皮纸放到蜡烛的火焰上方，不靠得太近把它烤焦了。慢慢地，纸上用墨水写的两句话之间出现了新的字。她在火焰上来回移动纸，直到隐藏的字全都现出来。

罗拉娜把纸放到桌上，自己默默读着。笔迹不是帕林的。罗拉娜感到很奇怪，她看了看底部的签名。

“啊，珍娜，”她嘀咕道。

她继续读着，每读完一行都更加吃惊。

“怎么了，主人？”卡林达斯惊慌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奇怪，”罗拉娜嘀咕着。“非常奇怪。我不相信。回到过去却发现过去不存在。我不明白。”

她继续说。“泰索何夫失踪了。”她摇摇头。“他没来这里。”

罗拉娜继续读着。两兄弟交换了眼神。她皱起眉头，光滑的前额上出现了皱纹。她读到信的结尾，盯了一小会儿，就像希望信能说点什么似的，最后慢慢松开手。卷轴又缩回她手里。

“看起来我们受到了监视，”罗拉娜非常平静地说。“帕林和泰索何夫被碧雷手下的一头龙追击。帕林相信龙是冲着魔法装置去的。那意味着碧雷知道魔法装置的存在，还有到那里去找。卡林达斯，奈拉卡骑士不是偶然碰上你们四个的。你们中了埋伏。”

“间谍！在您家里。也许是我们中的一个？那不可能，主人，”凯勒文卓斯激动地说。

“确实不可能，”卡林达斯说。

“希望你们是对的，”罗拉娜严肃地说。“背叛自己人的精灵……”她摇摇头，声音变得悲伤。“很难相信会有这样的邪恶存在。但是，它刚刚发生过。”

“您知道，我们都不会背叛您，”卡林达斯强调说。

罗拉娜叹了口气。“我不知道该想什么。珍娜女士猜想也许奈拉卡骑士中有懂读心术的人，可以进入我们的心里收集想法。我们真是到了个痛苦的关口！现在我们还得给自己想什么加一层保护！”

罗拉娜把信放进腰间的钱袋。“凯勒文卓斯，给我拿点柠檬汁，然后准备好让明翼（Brightwing）给狮鹫送信。”

凯勒文卓斯默默退下执行命令去了。走之前他同弟弟再次交换了眼神。他们都注意到，罗拉娜没有回答关于帕林的问题，而是小心地改变了话题。看起来就连他们俩罗拉娜也不相信。宁静的住所罩上了一层阴影，它不会很快消散的。

罗拉娜的回信很简短。

泰索何夫不在这里。我会注意他的。谢谢你警告我有间谍。我会保持警惕的。

她把信卷得很紧，以便塞进绑在猎鹰腿上的小水晶管里。

“主人，请原谅我打扰您，”卡林达斯说，“我的头痛起来了。凯勒文卓斯说医生提起过罂粟汁。要是哥哥能拿点来，我觉得应该有用。”

“我马上叫医生来，”罗拉娜关切地说。

“躺在这里，等你哥哥带医生来。”

梅丹元帅在花园里散步。他喜欢看那些躲开太阳，只对苍白的月光绽放的花朵。他让副官办事去了，现在独自一人。索兰尼亚骑士明天就会来这里，开始履行新的职责。

梅丹停下来欣赏一朵似乎在月光中发亮的白兰花，这时他听见树丛中发出嘶嘶声。

“元帅！是我！”

“是吗，”梅丹说，“我还以为是条蛇。我累了。爬回你的窝去，明早再来。”

“我有重要的紧急信息，”那个声音说。“碧雷会觉得非常有趣。那个法师帕林·马哲理用装置回到了过去。那是个强大的魔法装置，也许是目前已发现的最强大的了。”

“也许吧。”梅丹说得很含糊。他很不了解法师和魔法。“这个强大的装置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精灵说。“他给我主人写的信里说坎德人带着装置跑了。马哲理相信坎德人去了光明城堡。他要去那里找。”

“至少他没回这里来，”梅丹叹了口气说。“摆脱他和那个该死的装置真好。”

“这个消息值一大笔钱，”精灵说。

“我会付钱的。不过要等到明早，”梅丹说。“现在在你主人发现你不在之前离开。”

“不会的。”精灵自鸣得意。“她睡得很熟，非常熟。我在她的茶里下了罂粟汁。”

“我告诉你离开，”梅丹冷冷地说。“你再多呆一秒我就扣你一个钢币。现在已经一个了。”

他听见树丛里一阵摸索的声音。元帅多等了一会儿，确认精灵已经走了。月亮藏在了云后。花园里一片漆黑。苍白的白兰花也从他视线中消失了。

这似乎是个预兆。

“只是时间问题，”他对自己说。“也许几天吧。不会再长了。今夜我就要做出决定。我已经选择了自己的路线。现在我做不了什么，只能等待。”

夜晚的兴致没了，元帅走回屋里，他不得不摸索着穿过黑暗，因为他已经看不见路了。

第二十六章 贸然出击

今天，杰拉德就要见梅丹元帅，被迫为奈拉卡骑士的指挥官服务。今天，罗拉娜会发现也许她家里藏有一个间谍。今天，泰索何夫会发现，做到死后人们称赞的事很难。今天，米娜的军队会深入西瓦那斯提。今天，西瓦诺谢正跟他的表弟下棋。

西瓦诺谢是西瓦那斯提的国王。他是子民的国王，就像棋盘上装饰华丽的石膏像。一个无聊而没用的国王，一次只能动一小格，受骑士和手下的保护。就连小卒做的事都比国王重要得多。

“我的王后吃掉您的车，”琦霖说，他把一个棋子从白绿相间的大理石板上拿下。“您的国王被将死了。我想我赢了。”

“该死！真的是输了！”西瓦恼怒地推了一把棋盘，棋子散落一地。“原来我下得很好。母亲教过我。我还赢过萨马。你比他差多了。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表弟。”

“没关系，”琦霖说，他在地上爬着找回逃离战场躲在床地下的小卒。“您只是心不在焉，没有集中全部注意力。”

“让我来吧，”西瓦后悔地说。“是我弄掉的。”

“我能行――”琦霖说。

“不，至少让我干点什么有用的事！”西瓦爬到桌子下，拿出骑士、法师，还有躲在帘子后面的国王。

西瓦找回了所有棋子，摆好了棋盘。

“您还想再下一盘吗？”

“不，我已经厌烦下棋了！”西瓦急躁地说。他离开桌子，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会儿，然后又开始走动。

“表弟，你说我心不在焉。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什么都没做。”

西瓦走到墙边的桌子旁，上面放了一些水果、坚果和奶酪，还有一瓶酒。他用力弄碎坚果，好像跟它们有仇似的，然后在壳里面找果肉。“来点吗？”

琦霖摇摇头。西瓦把壳扔到桌上，擦了擦手。

“我讨厌坚果！”他又走回窗边。“我当国王多久了？”他问。

“几个星期了，表哥――”

“这段时间我干过什么？”

“但是这才刚开始，表哥――”

“没有，”西瓦强调道。“什么都没干。因为害怕染上消瘦的疾病，我不能离开宫殿。因为害怕刺客，我不能跟子民说话。我签署命令和法规，但却从来不准我看，因为那会让我疲倦。你舅舅干了所有工作。”

“只要您允许，他会一直干下去的，”琦霖话有所指。“他和清霜。”

“清霜！”西瓦重复道。他转过身，怀疑地盯着表弟。“你总是说清霜。我让你知道，要不是清霜，我根本不会知道我自己的王国里发生了什么事。看！看那里！”西瓦指着窗户外面。“这就有个例子。发生了一些事，有些事在发展，我能听到吗？我会的”――西瓦很痛苦――“但是得去问仆人！”

一个穿着守护者衣服的人匆忙跑过宽阔的庭院。人行道和花园包围着宫殿，过去精致的花园是西瓦诺斯市民最喜爱的地方，他们来这里散步、集会，在柳树下的绿草地上野餐。情侣们坐着天鹅状的船在流过花园的小溪上游玩。学生和老师坐在草地上，沉溺于探讨精灵热爱的哲学。

那都是消瘦的疾病出现在西瓦诺斯之前的事了。现在许多人不敢离开家，不敢集会，生怕染病。花园几乎空了，只有一些下岗的士兵经过这里回兵营。战士们惊讶地看着飞奔的守护者，站在两旁让他通过。他没有留意，只是匆匆向前。他跑上通往宫殿的大理石台阶，消失在视线中。

“那里！琦霖，我告诉你什么来着？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西瓦咬着下唇说。“信使会到我这里来吗？不，他会直接去你舅舅那。我才是国王，孔纳将军不是！”

西瓦转过身，脸色阴沉。“我变成了自己最厌恶的人。我变成了表哥吉尔萨斯。一个受别人操纵的傀儡！”

“如果您是傀儡，西瓦，那是因为您想成为傀儡，辩卮蟮ǖ厮怠！按碓谀皇俏揖司耍∧酝豕娜粘Ｊ挛衩挥行巳ぁＤ究梢栽亩聊切┓睿悄ψ叛白钚碌奈璨健！?

西瓦盯着他，怒气爆发。“你怎么敢这么对我说话。我是你的――”他克制住了。本来他要说“你的国王！”，但是想到这是私人会谈，那听来有些可笑。

另外，他承认琦霖说的是事实。西瓦喜欢当国王。他戴上了王冠，但却不能承担责任。他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呼出来。他的举动像个小孩，别人也像对待小孩一样对他。但是以后不会了。

“你是对的，表弟，”西瓦平静地说。“你舅舅并不尊敬我，他为什么要尊敬呢？我来这里之后什么都没干，只是躲在屋里吃东西玩乐。尊敬是要赢得的，不能靠命令。我没做过什么让他尊敬的事。我没做过任何向他和人民证明我是国王的事。今天，我要结束这样的局面。”

西瓦用力一推房门，巨大的双层门碰在墙上。声音惊动了守卫，他们都在这沉寂的下午睡着了。西瓦大步踏出门走过去，守卫慌忙立正。

“陛下！”一个人喊。“您去哪里？陛下，您不能离开房间。孔那将军命令……陛下！”守卫发现自己在对着国王的后背喊话。

西瓦快步走下长长的大理石楼梯，琦霖紧跟着，守卫在后面赶紧跟上。

“西瓦！”琦霖追上来劝说，“我不是说您现在应当负责。您还得学习很多西瓦那斯提和这里人民的事。您从未跟我们一起生活。您还很年轻。”

西瓦很明白表弟的意图，他不理琦霖，继续走着。

“我的意思是，”琦霖跟着西瓦的脚步，继续说，“您应该多接触王国的日常事务，多问问题。去拜访居民，看看我们是怎么生活的。我们中很多博学的人都乐意帮您学习。守护者罗兰就是一个。为什么不去寻求他的建议？您会发现他远比清霜聪明。”

西瓦咬紧嘴唇，继续走着。“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说。

“是的，您祖父罗拉克也是。听我说，西瓦，”琦霖诚挚地说。“不要犯同样的错误。您祖父的堕落并不是因为湛青·血爆，而是他自己的骄傲和恐惧。骄傲告诉罗拉克，他比智者还要聪明，可以轻视规则和法令。恐惧怂恿他独自行动，拒绝帮助，对忠告充耳不闻。”

西瓦诺谢停了下来。“表弟，我一生中听到的都是故事的这一面，我也接受了。我被教着要对祖父感到羞耻。但是最近我听说了另一种无人提及的说法，因为他们发现为了自己的麻烦责备我祖父很容易。西瓦那斯提在长枪之战中存活下来了。他们能活到今天都要归功于我祖父。如果他没有牺牲自己，你和我现在就不能站在这里讨论。人民的幸福是罗拉克的职责。他接受了这份职责，拯救了人民，但现在却不再受尊敬，而是被诋毁！”

“表弟，谁告诉您这些的？”琦霖问。

西瓦觉得没有理由要回答，于是转身继续走。清霜了解他的祖父。他跟罗拉克非常亲近。谁更能了解真相？

琦霖猜到了西瓦没有说出的名字。他跟着国王的脚步，不再说话。

西瓦快速走过宫殿走廊，他表弟和大声呼喊的守卫组成的奇怪护卫队跟着。西瓦经过华丽的图画和挂毯，看都没看一眼。他的脚步声很重，显示出他的匆忙和决心。这里的仆人习惯于寂静，都跑来看出了什么问题。

“陛下，陛下，”西瓦走过，他们一边慌忙鞠躬一边嘀咕，还互相斜视，等于是在说，“鸟儿飞出了笼子。兔子逃出了养殖场。好吧，好吧。别惊讶，毕竟他姓卡拉东。”

国王离开了宫殿的皇家区，进入了公共区，这里挤满了人：信使来来去去，皇室家族的领主们一群群站着谈话，其他人手臂里夹着帐目，手里拿着卷轴正在忙碌。这里是王国的真正中心。这里处理王国的事务。西瓦居住的皇家区就在这对面。

人们听见了骚动，停下来转身看看发生了什么事，然后吃惊地看见了他们的国王。有些领主吃惊地忘了鞠躬，被人戳了才想起来。

西瓦立刻注意到了宫殿两边的不同。他紧闭着嘴唇，不理两边想说话的臣子。他绕过一个进来的人，走到另一扇双层门前。门前的守卫很警惕，没有打瞌睡。国王走近，他们立刻立正。

“陛下，”一个人动了，像是要挡住他的去路。“请原谅我，陛下，孔纳将军命令说不许任何人打扰。”

西瓦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然后说，“告诉将军他会受打扰。他的国王要来打扰他。”

西瓦看着守卫挣扎的表情。守卫有孔纳的命令，但是面前站着的是国王。他必须作出选择。他看着年轻国王的苍白眼睛和僵硬下巴，看见了统治西瓦那斯提数代的血缘。这个守卫是个老战士，也许曾为罗拉克效力。可能他认出了那苍白的火焰，于是尊敬地鞠躬，然后打开门，坚定地大声宣布，“国王陛下驾到。”

孔纳吃惊地看着。清霜的表情一开始很惊讶，然后马上变成了阴笑。也许他也在等着狮子挣脱锁链的这天。清霜一边鞠躬一边瞥了一眼西瓦，那眼神说得很明白，“请原谅我，陛下，我受将军控制。”

“陛下，是什么让您大驾光临？”孔纳问，他对被人干扰非常生气。他眉头紧皱，脸上通红，显然收到了什么令人不安的消息。孔纳努力要保持礼貌，但是声音却很冷酷。清霜也有些不安。他的脸色严峻，看起来很焦虑。

西瓦没有回答将军的问题。他转向守护者，守护者立刻把腰弯得非常低。

“你带来了消息？”国王傲慢地问。

“是的，陛下，”守护者回答。

“是对王国的重要消息吗？”

守护者偷偷瞥了一眼孔纳，将军耸耸肩。

“非常重要，陛下，”守护者回答。

“但你却没有把消息送给国王！”西瓦气得脸色发白。

孔纳插话了。“陛下，我会在适当时机通知您。事情很严重。必须立刻行动――”

“那么你觉得自己可以在行动之后再告诉我，”西瓦说。他又盯着守护者。

“什么消息？不，不要看他！告诉我！我是国王！”

“一支黑暗骑士军队设法穿过了魔法罩，陛下。他们在西瓦那斯提边界里，正向西瓦诺斯行进。”

“黑暗骑士？”西瓦惊讶地重复着。“但是怎么……？你确定？”

“是的，陛下，”守护者回答。“我亲眼看见的。我们接到报告说一只食人魔军队在魔法罩外集结。我们赶去调查，却发现这支大概由四百名人类组成的军队在魔法罩内。军官是我们所知的塔克西丝黑暗骑士。我们认出了他们的盔甲。一队弓箭手，也许是佣兵，跟着他们一起行进。他们之中还有一个牛头人，是副指挥官。”

“指挥官是谁？”西瓦问。

“现在没时间说这些――”孔纳说。

“我要知道所有细节，”西瓦冷冷地说。

“指挥官很奇怪，陛下，”守护者回答。“她是个人类女性。但这本身没什么，奇怪的事就算在他们之中，她也只是个小孩。她最多不过十八岁，但却是个骑士，还是他们的指挥官。她穿着黑色盔甲，战士们对她言听计从。”

“奇怪，”西瓦皱眉说。“我几乎不能相信。我熟悉黑暗骑士的组织结构，他们现在叫自己奈拉卡骑士。我从未听说过有年轻人成为骑士，更别说还是指挥官了。”

西瓦看着孔纳。“将军，你有什么计划应对威胁？”

“我们会立即动员军队，陛下，”孔纳生硬地回答。“我已经下了命令。守护者会跟踪敌人。我们要进军迎击，摧毁他们。他们只有四百人，没有补给，也没有获得补给的方法。他们被孤立了。战斗不会持续很久。”

“孔纳将军，你有同奈拉卡骑士战斗的经验吗？”西瓦问。

孔纳的脸色变得阴沉。他撅起嘴。“没有，陛下。我没有。”

“除了对抗梦境中的敌人，你还有同其他敌人战斗的经验吗？”西瓦追问道。

孔纳非常生气，脸色发青。他的脸上出现了两个发亮的红点。他跳起来，砰地一拍桌子。“你这个年轻――”

“将军！”清霜收回心思，赶紧制止孔纳。“他是国王。”

孔纳嘀咕着什么，听起来像“他不是我的国王……”但他说得很小声。

“我同这些骑士战斗过，将军，”西瓦继续说。“我的父母在奎林那斯提周围的森林里同黑暗骑士战斗。我同食人魔和人类土匪战斗过。将军，你可能知道，我还跟精灵战斗过。”

同他们战斗的精灵是在魔法罩升起之前派出的精灵刺客，刺客的目标是被称为黯精灵的波修士和阿尔瀚娜，也许还是孔纳将军下的命令。

“虽然我本人并没有战斗，”西瓦说了实话，“但我看过很多次。另外，我还参加过父母和手下军官的军事会议。”

“但是，虽然您父亲尽了最大努力，黑暗骑士还是占领了奎林那斯提，”孔纳微微撇着嘴说。

“是的，”西瓦严肃地回答，“那也是为什么我警告你不要低估他们。我同意你的决定，将军。我们要派出军队迎击。我要看看地图。”

“陛下――”孔纳不耐烦地说，但是西瓦诺谢已经在桌上展开了地图。

“守护者，黑暗骑士在哪里？”西瓦问。

守护者走上前，在地图上指出军队位置。“您可以看到，陛下，他们顺着东－塔拉斯河，从西瓦那斯提边界和河流的相交处进入了魔法罩。我们的报告指出，他们现在紧靠东－塔拉斯河。我们没有理由相信他们会偏离这条直接通往西瓦诺斯的路。”

西瓦研究着地图。“我同意守护者的看法，他们不太可能不走河边的路。不然他们很可能在陌生环境里迷路。他们知道自己被发现了，也不需要隐藏。他们有理由尽快前进。他们唯一的希望是在我们还震惊于发现敌人在边界内时进攻。”

西瓦说完，瞥了孔纳一眼。将军的脸像石头一样生硬。他什么都没说。

“我认为这里”――西瓦指着地图――“是交战的极好位置。敌人走出小山，就会发现我们的军队在找个山谷里排开。他们一面是山，一面是河，很难调兵遣将。然后步兵从前方进攻，骑兵绕到后面进攻。我们慢慢缩小包围圈”――他把手指从前方的步兵移到后方的骑兵，形成一个半圆――“消灭敌人。”

西瓦抬起头。孔纳背着手，皱着眉头低头盯着地图。

“这个计划不错，陛下，”清霜似乎留下了深刻印象。

“孔纳将军？”西瓦询问道。

“也许有用，”孔纳将军勉强让步了。

“我唯一担心的是，敌人可能会藏在荒野里，”西瓦补充说。“如果他们那么做，我们很难把他们赶出来。”

“呸！我们会找到他们的，”孔纳说。

“似乎你的军队连一头巨大的绿龙都找不到，将军，”西瓦回应道。“他们找了湛青·血爆三十年。要是这支人类军队分散开，也许我们得找上一百年。”

清霜笑了，引得将军瞪了他一眼。

“我不觉得这有趣，”孔纳说。“这些邪恶的家伙是怎么穿过你珍贵的魔法罩的，清霜？回答我？”

“我向你保证，将军，我不知道，”清霜说，他的脸色又变得阴沉。“至少还没有。这里有某些可怕的魔法在运作。我能够闻到。”

“我闻到的只有人类的恶臭，”孔纳讽刺道。

“我建议生擒这个奇怪的人类女性领导者。我很想跟她交谈。非常想，”清霜皱着眉头补充道。

“我同意清霜的意见，将军。”西瓦诺谢转向孔纳。“你要下必要的命令，还要安排我参战。”

“不可能，”孔纳简短地回答。

“我要去，”西瓦命令道，他盯着将军，向将军挑战。“你来安排。难道你要让我在人民保卫家园时躲在床底下？”

孔纳考虑了一会儿，然后冷冷地对国王鞠躬。“好吧。如果陛下坚持，我会安排的，”他说。

西瓦转身，快步离开了房间。琦霖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清霜，然后跟着国王走了。守卫关上门，继续站岗。

“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改变了主意，将军，”清霜平静地说。

“战斗是不确定的，”孔纳耸耸肩回答。“没人知道它会怎么发展。没人知道谁会成为牺牲者。如果陛下受了伤――”

“――你会让他吃点苦头，”清霜说，“就像对他父母一样。你会受到责骂。不要怀疑。你不该让他去。”法师的声音变得低沉，他又开始想自己的事。“我有不好的预感，如果他去，会有可怕的事发生。”

“可怕的事已经发生了，你却没注意到！”孔纳生气地说。“你的魔法在减弱，清霜！就像其他人一样！承认吧！”

“你说这些是因为害怕，朋友，”清霜说。“我明白，也原谅你打击我的魔法技巧。这次我原谅你。”他的声音变得柔和。“仔细考虑一下我说的话。我会尽力劝说陛下再考虑参战的事。如果我做不到，就让他去吧，但要保证他的安全。”

“滚！”孔纳厉声说。“我不需要法师来告诉我该做什么。”

“我会走的，”清霜说，“但是记住，将军。你需要我。我站在西瓦那斯提和这个世界之间。把我抛在一边，你就没有任何希望。我是唯一可以拯救你的人。”

孔纳低着头，什么都没说。

第二十七章 亡者之触

这天晚上，在西瓦诺谢为第一次战斗作准备的同时，金月好像也在准备战斗。数个星期来，金月头一次要求给她送一面可以手持的镜子来。自风暴结束后，她第一次举起镜子看自己的脸。

金月曾是个爱慕虚荣的女孩。她非常美丽，长发就像日光和月光织成的挂毯般柔顺光滑，她的部落里只有她才有这样的头发。身为酋长的女儿，她受到溺爱，娇生惯养，自高自大。她可以花上几个小时盯着碗里的水，只为看自己的倒影。部落里的年轻武士都爱慕她，为博她一笑互相争斗。只有一个人例外。

一天，她碰上一个高大的牧羊人，这个被驱逐的年轻人叫河风，金月在他眼里看见了自己的虚荣和自私。金月看见自己在他眼里是丑陋的，她觉得羞愧和绝望。为了河风，金月想变得美丽。

他们一起历经千辛万苦，紧紧地抱在一起，勇敢地面对死亡后，金月才变得美丽。她得到了蓝色水晶杖。神赐予她力量将众神之爱带回这个世界。

然后金月和河风有了孩子。他们致力于联合不和的平原部落。有孩子和朋友陪伴，他们过得很快乐。他们向往着一起慢慢变老，一起安眠，然后一切离开这个位面，继续下一段旅程。他们并不害怕，因为他们在一起。

但事情并没有那样发展。

混沌之战后，众神离开了，金月感到悲痛。她不会抱怨。她理解他们的牺牲，或者说，她以为自己理解。众神离开了，所以混沌之神也要离开，世界会和平。她不理解，但是相信众神，所以她尽力抚平毒害了很多人的愤怒和痛苦。

金月心里坚信，众神总有一天会回来。然后巨龙来到安塞隆，带来恐惧和死亡，她的信念有些动摇。当她心爱的丈夫河风和一个女儿被可恶的巨龙玛烈杀死后，她完全失去了信心。金月想要自杀。她已经完全准备好结束自己的生命，但这时河风的灵魂来到她身边。

河风告诉她，她必须留下。她必须继续战斗，为世界留住希望。如果她离开，黑暗将会胜利。

金月不想听，但最后还是让步了。

她得到了回报，治疗之力再次回到她身上。这不是众神的祝福，而是心里的神秘力量，连她自己都不能理解。她将这份礼物带给其他人，为了教会所有人如何使用这种力量，他们一起建造了光明城堡。

金月在城堡里变老。她再次看见丈夫的灵魂，不过这次是英俊的年轻人。虽然他控制住急躁，但是金月知道，他渴望离开，唯一等待的是金月完成自己的旅程。

金月举起镜子，看着自己的脸。

岁月的痕迹消失了。她的皮肤光滑，凹下去的脸颊现在又鼓起来了，苍白的皮肤变得红润。她的眼睛总是那么明亮，闪动着无畏的勇气和希望，在那些虔诚的信徒看来，她还是那么年轻。她灰色的薄嘴唇变得红色饱满。虽然她的头发变成了银白色，但还是长得很密，这让她又想起自己的虚荣。她伸出自己变得光滑强壮的手，抚摸自己的头发，但是感觉很奇怪。她的头发比记忆中的粗糙，没那么纤细。

金月立刻明白了自己为什么痛恨这不想要的礼物。镜子里的脸不是她的脸。这张脸只是记忆中的脸，而且记忆是别人的。这是某人眼中的脸，非常完美，但她的脸并不完美。

身体也是一样。她年轻、强壮、充满活力，细腰丰胸，这不是她记忆中的身体。这具身体也是完美的，没有疼痛，脚上连水泡都没有。

金月的心不适合这具年轻身体。她快乐的灵魂本已准备好抛下世间的烦恼和悲伤，飞入来世，现在却困在一座血肉监狱里。监狱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她，她不明白怎么回事，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只知道镜中的脸吓到自己了。

金月放下镜子，低头对着梳妆台深深叹了口气，准备离开房间，她拼命希望自己能够离开身体这另一座监狱。

那晚在大会堂里，金月的出现让大家非常惊讶。正如她害怕的那样，她的变化被当成一个奇迹，一个神圣的奇迹。

“等消息传开吧！”她的学生低声说。“等大家听到吧！金月征服了年龄，战胜了死亡！现在大家会来加入我们的事业！”

老师和学生们聚集在她周围，伸手去摸。他们跪下，亲吻她的手，请求金月赐予他们祝福，然后高兴地站起来。只有少数靠近看的人发现了金月美丽脸庞上的痛苦，他们是通过金月充满智慧的目光而不是脸认出她的。但那目光看起来有些反常，像是在发烧。

晚上对金月是个考验。城堡里的人为金月举行了一个庆祝宴会，大家要求她坐在大厅最前面。金月感到每个人都盯着自己，她的感觉没错。没几个人能从她身上移开视线，他们一直盯着，直到想起自己太无礼了，才转向其他方向。金月不知道哪个更糟糕。她吃得比平常多很多。她这具奇怪的身体需要吃大量食物，但她没有品尝味道。她做的就像是给火加油，她害怕那火最终会毁灭自己。

“用不了几天，他们就会习惯我，”金月默默对自己说。“他们会注意到，我的改变很可怕。无论如何，我也会知道的，只要我能理解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帕林坐在她右手边，闷闷不乐。他挑选着食物，最后把大部分肉弄到一边没吃。他没有注意交谈，只是想着自己的事。金月猜他在一次次回想时光旅行的过程，想找出奇怪结论的线索。

泰索何夫也没有精神。坎德人坐在帕林旁边，法师一直盯着他。泰斯踢着椅子横档，不时叹口气。大部分餐具，还有一个盐罐和一个胡椒粉盒都进了他的口袋，不过这都是无心之举。他实在是不高兴。

“明天你能帮我画迷宫地图吗？”他身边的侏儒问。“我想到了一个科学方法来解决问题。不过我的方法需要另一个人，还要一双袜子。”

“明天？”泰斯说。

“是的，明天，”侏儒重复道。

泰斯看着帕林，法师也看着他。

“我很乐意帮忙，”泰斯说。他滑下椅子。“走，谜琢。你答应带我去看你的船的。”

“啊，对，我的船。”侏儒把一些面包塞进口袋，留作夜宵。“牢不可破十八号（Indestructible XVIII）。它绑在码头，至少原来是。我永远忘不了自己登上它的前一代，牢不可破十七号的时候，发现它不幸地起错了名字。不过委员会彻底改进了设计，我相当确信――”

帕林看着泰索何夫走开。

“您得跟他谈谈，金月，”帕林放低声音说。“说服他回去。”

“回去送死？我怎么能那么要求泰斯？我怎么能那么要求任何人？”

“我知道，”帕林叹了口气，揉了揉似乎在痛的太阳穴。“相信我，首席大师，我希望还有其他方法。我所知道的只是他应该死，但却没有，而世界偏离了路线。”

“但是你自己也承认了，你不确定泰索何夫的生死跟这个世界的问题有联系。”

“您不明白，首席大师――”帕林疲倦地说。

“没错。我是不明白。因此你要我对他说什么？”金月问。“我自己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还怎么提供建议？”她摇摇头。“让他自己作决定。我不会干预。”

金月撑着脸。她的手指可以感觉到脸上的皮肤，但皮肤却感觉不到手指的触摸。也许她的手指是放在蜡像上了。

宴会终于结束了。金月站起来，其他人也站起来致敬。一个年轻的助手欢呼了一声，其他人也开始欢呼，很快大家一起高声呼喊。

欢呼声让金月感到害怕。她第一个想法是这声音会引起注意。金月对自己感到惊讶，她强烈感觉到他们被关在一座房子里，而邪恶的东西正在寻找他们。这种感觉消失了，但欢呼声还在刺激她的神经。金月抬起头，让大家停下。

“谢谢你们。亲爱的朋友们，”金月润了润干燥的嘴唇。“我……我请求你们记着我，用你们的关怀包围我。我觉得自己需要关怀。”

人们疑惑地互相看着。这不是他们想听她说的。他们想听她说说她身上的奇迹，还有她怎么将同样的奇迹施加给其他人。金月做了个解散的手势。人们鱼贯而出，回去继续工作，他们不时回头望着金月，低声交谈。

“请原谅我打扰您，首席大师，”卡蜜拉女士走过来说。她放低视线，尽力不看金月的脸。“医院的病人想念您。我想，如果您不是太累，能不能去……”

“当然可以，”金月很乐意做点什么。她在工作中会忘掉自我。她一点都不困，确切的说，是奇怪的身体不困。

“帕林，你陪我们去吗？”金月问。

“去干什么？你的牧师对我无能为力，”他暴躁地回答。“我知道。他们试过了。”

“先生，你在跟首席大师说话，”卡蜜拉女士严历地说。

“对不起，首席大师，”帕林微微鞠躬说。“请原谅我的无礼。我很累，很长时间没睡了。我必须找到坎德人，然后直接去睡觉。祝您晚安。”

他鞠躬，然后转身走了。

“帕林！”金月追着喊，不过他要么是没听到，要么是故意不理。

金月和卡蜜拉女士一起走去医院，那是城堡里一栋单独的建筑。夜晚不同寻常地凉。金月抬头看着星辰和那个从未习惯的苍白月亮，她总是感到震撼和不安。这晚，她看着星辰，但它们似乎又远又小。她第一次看过星辰，看进包围它们的无尽黑暗。

“它也包围着我们，”金月战栗着说。

“对不起，首席大师，”卡蜜拉女士说。“您在跟我说话吗？”

两人曾在一点上针锋相对。金月决定在斯克西岛建造光明城堡时，卡蜜拉女士曾表示反对。索兰尼亚骑士忠于离去的旧神，她对这新的“心灵力量”感到怀疑。然后她看见城堡里的牧师们不知疲倦地致力于行善，给黑暗带来光明。于是她开始敬佩金月。卡蜜拉女士经常说，她会为首席大师做任何事，而她也证明了这一点。她花了很多时间和金钱寻找一个失踪的孩子，这个孩子是金月的最爱，但是在三年前失踪了，现在没人提她的名字，以免引起首席大师伤心。

金月经常思念这个孩子，尤其是在海边独自散步的时候。

“没什么，”金月说，“原谅我，卡蜜拉女士。我知道自己没多少朋友。”

“一点儿也不，首席大师，”卡蜜拉女士说。“您有很多挂念的朋友。”

接下来两人默默走向医院。

医院在光明城堡中心的一个水晶圆顶上，是个很大的房间，里面摆满了一排排的病床。空气中芳香的气味和柔和的音乐有助于治疗。牧师们在病床之间忙碌，用心灵力量治疗病人。这种力量是金月发现的，第一次使用是治疗一个垂死的矮人，碧玉·火炉（Jasper Fireforge）。

自那以后，金月展示了很多奇迹，至少大家都这么说。她拯救了那些绝望的人，双手触碰就能让破损的身体康复。她让瘫痪的四肢复原，让盲人复明。她的医疗奇迹跟还是米莎凯的牧师时一样神奇。她很高兴能减轻别人的痛苦。但是这跟以前米莎凯赐予她治疗能力作为礼物，她和神共同工作时的感觉不一样，她并不快乐。

大概一年前，金月的医疗能力开始消退。一开始她以为是年老的原因。但她并不是牧师中唯一一个感到力量减退的人。

“就像什么人在我和病人之间挂了一层薄纱，”一个年轻的牧师沮丧地说。“我试着拉开薄纱，但是下面还有一层又一层。我觉得自己再也不能接近病人了。”

城堡里的大师和整个安塞隆都传来消息，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同样的可怕现象。有人指责龙王。有人指责奈拉卡骑士。然后他们听到谣言说，黑暗骑士也在失去力量。

金月请教她的顾问，城堡的守护者银龙明镜，问他是不是玛烈搞的鬼。

“不，首席大师，我不这么认为，”明镜回答。当时他化身成英俊的银发人类。金月在他那双充满数个世纪智慧的眼里看见了悲伤和困惑。“我感到自己的魔法力量在减退。龙类之间的流言说敌人也是一样。”

“那这总算有点好处，”金月说。

明镜还是很沉重。“恐怕不是，首席大师。感到力量消失的暴君并不会松手，相反，他会抓得更紧。”

金月停在医院门口。床上躺满了病人，有些睡了，有些在小声谈话，有些在读书。气氛很宁静。失去了大部分力量的牧师们又回到了大灾变后的时代，要靠草药治疗。鼠尾草、迷迭香、甘菊和薄荷的气味在空中飘荡。屋里弹奏着柔和的音乐。金月受到影响，心情放松了。也许在这里牧师也在治疗自己。

一个大师看见金月，立刻走来迎接她。当然大师很低调，以免引起病人的骚动。牧师说很高兴看见首席大师又回到他们身边，她一直盯着金月的脸。

金月随口客套了几句，转头查看四周。她询问病人的情况。

“今晚医院很安静，首席大师，”牧师引着他们走进病房。“病人不少，不过幸运的是真正麻烦的不多。有一个婴儿得了哮喘，一个骑士在比赛中腿断了，还有一个快要溺死的年轻渔夫。其余的病人都在康复中。”

“威尔福（Wilfer）先生的情况如何？”卡蜜拉女士问。

“腿正在康复，女士，”牧师回答，“不过仍然虚弱。他坚持自己已经可以出院了，我不能说服他最好多呆几天等完全康复。我知道他觉得这里很无趣，要是您能――”

“我会跟他说的，”卡蜜拉女士说。

她在病床之间穿行。大部分病人都是城堡外斯克西岛上的村民。他们认识年老的金月，因为她经常拜访他们家。不过他们不认识这个年轻的金月，大部分人以为她是个陌生人，没怎么留意，金月相当高兴。房间另一头是放在摇篮里的婴儿，他的母亲守在一旁。他无声地咳嗽着，脸烧得通红。牧师正在准备一碗加了开水的药汤。蒸汽可以润湿肺部，减轻咳嗽。金月走上前，准备去安慰一下孩子母亲。

金月慢慢走近，她看见另一个身影在婴儿旁边徘徊。一开始她以为是一个牧师。金月没认出脸来，毕竟她已经几个星期没出来了，也许这是个新学生……

金月放慢了脚步。她停在离婴儿三张床外的地方，一只手扶住木头床柱。

那个身影不是牧师，也不是学生。它不是活的。一个幽灵在婴儿上方盘旋，那是个年轻女人。

“对不起，首席大师，”牧师说，“我去看看能为这个生病的孩子做什么。”

牧师走过去，把自己的手放在婴儿身上，但就在同时，幽灵也伸出了手。她抓住牧师的手。

“给我祝福的力量，”幽灵低声说。“我必须得到它，不然就会湮没！”

婴儿咳得更厉害了。母亲担心地俯身看着。牧师摇摇头，松开了手。她的医疗失败了。幽灵偷走了能量。

“他应该呼吸一下这蒸汽，”牧师说，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倦。“蒸汽可以清洁他的肺。”女人的幽灵飘走了。更多的幻影取代了她的位置，围在婴儿身边，他们燃烧着的眼睛贪婪地盯着牧师。牧师走到另一张病床前，他们跟着，就像蛛丝一样依附着她。当牧师伸出手试着医治另一个病人，幽灵抓住她的手叫喊。

“我的！我的！给我能量！”

金月摇晃着。要不是抓住了床柱，她已经倒下了。她紧紧闭上眼睛，希望可怕的幽灵会消失。然后她睁开眼睛，却看见更多的幽灵。大量的幽灵挤在一起，争抢牧师流出的生命活力。不安宁的幽灵在运动中。他们绕过金月，就像一条湍急的大河，所有人都流向一个方向――北方。聚集在牧师旁边的幽灵不能久留。无声的命令要他们离开，无形的手把他们拉回河里。

亡者之河改变了路线，从金月身边流过。幽灵伸出手碰她，用空洞的声音乞求她祝福自己。

“不！走开！”她害怕地大喊。“我帮不了你们！”

一些幽灵飘过，失望地悲叹。另一些挤在她身边。他们的气息很冷，眼睛在燃烧。他们说的话像烟雾，触碰就像灰尘落在她皮肤上。

周围全是震惊的脸。活人的脸。

“牧师！”有人在大喊。“快来！首席大师！”

那个带路的大师很不安。她做了什么事冒犯了首席大师吗？她不是故意的。

金月惊恐地避开牧师。死者包围着她，拉她的手臂，扯她的长袍。幽灵冲向她，试着抓住她的手。

“给我们……”他们用恐怖的声音乞求道。“给我们渴望的……我们必须得到的……”

“首席大师！”卡蜜拉女士的声音盖过了幽灵的嘶嘶声。她听起来很惊慌。“请让我们帮您！告诉我们怎么了！”

“你们看不见他们吗？”金月大喊道。“幽灵！”她指着。“婴儿那里！牧师那里。还有这里，在我面前！死者在偷取我们的力量。你们看不见吗？”

金月周围的声音变大了，是活人的声音。她不能理解，那些话没有意义。她自己说不出话了。她感觉自己在坠落，无法停止地坠落。

金月躺在一张病床上。周围的声音还是很吵。她睁开眼睛，看见死者的脸包围了自己。

第二十八章 龙之法令

梅丹元帅很少去奎灵诺斯自己的指挥部。那个要塞是人类建造的，非常丑陋。灰色砂岩砌成的低矮建筑四四方方，窗户带栅栏，沉重的门包了铁皮，精灵当然认为它是丑陋的，而且还是一种侮辱，是要他们记住谁是主人。没有精灵会自愿靠近，不过很多精灵见过要塞内部，尤其是地下室，一旦有命令“带他们去审问”，精灵就会被带到那里。

梅丹元帅非常讨厌这栋建筑，几乎跟精灵一样。他宁愿在自己家里的树荫下工作，宁愿听云雀的歌声而不是拷打的尖叫声，宁愿闻玫瑰的香味而不是血腥。

最近臭名昭著的审问室没怎么使用。被认为是叛军或是同叛军有联系的精灵都在奈拉卡骑士逮捕他们之前消失了，就像阳光下的阴影。梅丹很清楚，这些精灵设法溜走了，也许是通过地道。原来他刚接管占领地时，他本可以把奎灵诺斯弄个天翻地覆，也可以叫荆棘骑士来搜寻魔法物品，还可以尽情折磨精灵，但他没有。他只是高兴自己手下逮捕的精灵非常少。他厌倦了折磨和死亡，开始热爱奎灵那斯提。

梅丹热爱这片土地。他喜欢这里的美丽，喜欢奎灵那斯提的宁静。阿列克修·梅丹并不热爱精灵。他不理解精灵。也许他会说喜欢太阳、星星和月亮。他赞美精灵，就像赞美兰花的美丽，但不会去爱他们。有时候他嫉妒精灵的长命，有时候又为此感到可怜。

杰拉德突然意识到，梅丹并不是爱罗拉娜这个人。他是把罗拉娜当成了这片土地所有美好事物的化身。

杰拉德第一次到梅丹元帅家时大吃一惊。元帅骄傲地告诉杰拉德，他亲自监督房屋的设计，还完全按自己的喜好布置了花园，杰拉德更吃惊了。

精灵不会喜欢住在元帅家，因为对他们来说，这里太有序了。元帅不喜欢精灵用活树作墙，用蔓藤当窗帘，也不想让屋顶长绿草。晚上精灵喜欢听周围树墙的低沉声音，而梅丹不愿让墙壁干扰他的睡眠。房子是用粗凿石头建造的，梅丹很小心没有砍掉活树，精灵认为那是非常严重的罪行。

常春藤和牵牛花在石壁表面攀爬。房子本身隐藏在花朵中。杰拉德不敢相信这个自认是黑暗信徒的人心里会有这样的美景。

昨天下午杰拉德就搬进了元帅家。按梅丹的命令，奈拉卡骑士的牧师合力治疗，杰拉德的伤口以惊人速度愈合，几乎完全康复了。杰拉德对自己笑了，他想象着如果这些人知道自己用有限的能量治疗敌人，会有多愤怒。

杰拉德住进了侧房，自从梅丹发现一个副官在鱼池里小便，他就不再允许副官住在自己家，所以这边一直是空着的。梅丹把那个家伙调到了奎灵那斯提和尘灰平原交界处的哨站，那里非常遥远，而且荒无人烟。他希望那个家伙的脑袋热爆算了。

杰拉德的住处虽然小，但是很舒适。到目前为止他已经工作两天了，任务很轻松。梅丹元帅起得早。晴天他在花园里吃早餐，雨天就在能俯瞰花园的走廊上吃。杰拉德就站在元帅椅子后面，为他斟茶，他同情起元帅自认为最大的敌人：蚜虫、螨虫和结草虫。杰拉德负责处理梅丹的信件，接待访客，将命令从元帅家送到可恶的指挥部。在指挥部，其他的骑士都用妒忌的眼光看他，他们骂他是“暴发户”、“马屁精”。

刚开始杰拉德很不安。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五天前，他还是罗拉娜家的客人，现在却成了奈拉卡骑士的囚犯，只要梅丹觉得他还有用，他就能继续活着。

杰拉德下决心跟着元帅，直到找出监视太后的间谍。完成之后，他会给罗拉娜传消息，然后设法逃跑。做了决定之后，杰拉德感觉好多了。

梅丹吃完晚餐后，杰拉德被再次派到指挥部接收日常报告和囚犯清单――已经逃跑要通缉的犯人记录。杰拉德还要接收其他地方送给元帅的信件。不过元帅告诉他一般很少。元帅对其他地方没什么兴趣，其他地方对他更没兴趣。这晚，碧雷的龙人信使带来了一份急件。

杰拉德听说过龙人――多年前邪恶魔法腐化的善龙蛋里孵出来的生物。不过他从未见过。他决定要见见这个巴兹龙人，也许他一生都见不到，不能错过。

这个龙人像人一样两腿直立，但是身体覆盖着鳞片。他的手很大，有鳞，手指末端是利爪，脸像是蜥蜴或是蛇，咧嘴一笑露出了尖牙和长舌头。他身后伸出的短翅膀一直在动，扇动了周围的空气。

龙人在指挥部里面等着杰拉德。杰拉德一进指挥部就看见了龙人，为自己的性命着想，他犹豫地停在了门口。其他的骑士在屋里闲逛，他们看着不安的杰拉德，得意地咧嘴笑着。

杰拉德生气了，他大步走进指挥部，走过龙人。龙人站了起来，爪子刮擦着地面。

主管军官递过日常报告，杰拉德拿上准备离开。军官让他停下。

“那也是给元帅的。”他指了一下抬头斜眼看着杰拉德的龙人。“葛劳有急件要送给元帅。”

杰拉德硬着头皮走近这个邪恶的生物，他故意装作很冷淡，希望对方不会觉得自己是假冒的。

“我是元帅的副官。把信给我。”

葛劳一咬牙齿发出咔嗒声，他举起卷轴，但并不递给杰拉德。

“我收到的命令是要亲自交给元帅，”葛劳说。

杰拉德本希望龙人没什么智力，说话含糊不清，最多能说点错误的通用语。但是杰拉德没想到，葛劳说得这么清楚，那说明他很聪明。杰拉德不得不重新考虑怎么和龙人打交道。

“我会把信件交给元帅，”杰拉德回答。“已经发生过多次刺杀元帅的事件。所以元帅不见陌生人。我以荣誉起誓，会将信件直接交到他手里。”

“荣誉！这就是我对你的荣誉的看法。”葛劳伸出舌头，吐了杰拉德一口，然后又缩了回去。龙人靠近杰拉德，带爪的脚刮擦着地面。“听着，骑士，”他嘶嘶地说，“我是尊贵的绿龙王碧利林萨拉诺克丝派来的。她命令我将信件交到梅丹元帅手里，还要等他的回复。情况非常紧急。我要按命令做。带我去见元帅。”

杰拉德可能会按龙人要求的去做，免得惹上大麻烦，但他有两个不做的理由。第一个是他很想在把信给梅丹之前看看内容，如果信一直在龙人手里，那就非常困难。第二个理由很微妙。杰拉德觉得这个理由不可理解，但自己却奇怪地受它影响。他不喜欢有什么生物走进元帅美丽的家，脚爪在地上踩出洞，撕碎花苗，践踏植物，尾巴打烂家具，还在那里流着口水，冷笑着随意乱走。

葛劳右手拿着卷轴，剑系在左边，这说明他是右撇子，虽然这种生物可能双手都很灵巧，但杰拉德是那么希望的。如果能活下来，杰拉德决定以后要研究一下龙人，他拔出剑，夸张地挥动了一下，跳向龙人。

葛劳吓了一跳，本能反应让他丢下卷轴，用右手拔剑。杰拉德弯腰夺过卷轴，然后起身用肩肘带着全身盔甲的重量撞向龙人的腹部。葛劳抓着剑鞘，翅膀拼命扇动，手也在挥舞，还是没能保持平衡，他向后倒下，压烂了一把长椅。

突然动作让杰拉德的数个伤口裂开了。他喘着气，瞪了一眼在地上挣扎的龙人，然后转身检查了一下自己伤得多重，准备离开。

杰拉德听到爪子抓地声和恶毒的诅咒，他转身握着剑，如果龙人追来，就准备结束战斗。让杰拉德惊讶的是，三个奈拉卡骑士拔出剑，挡住了龙人的路。

“元帅副官是对的，”一个年长的骑士说，他已经在奎林那斯提呆了许多年，甚至还娶了个精灵妻子。“我们听过你的事，葛劳。也许你是像你说的那样带着碧雷的‘信件’，也许龙命令你‘差遣’我们的元帅。我劝你坐在椅子上等着。如果元帅想见你，他会自己来的。”

葛劳恶毒地盯着骑士，犹豫着。两个守卫也拔出剑，加入了他们。龙人骂了一声，收起剑。他嘟哝着需要新鲜空气，生气地走到窗户边，站在那看着外面。

“走吧，”老骑士对杰拉德说。“我们会盯着他的。”

“遵命，长官。谢谢您，长官。”

老骑士哼了一声，回去工作了。

杰拉德匆忙离开了指挥部。这里的街道是空的，精灵从来不会自愿靠近。大部分战士不值班，已经睡觉了。

离开了指挥部所在的街道，杰拉德就进了城，更准确的说是城郊。现在他走在城市居民中，得面对另一个危险。梅丹建议他穿上胸甲，带上头盔，天黑前去指挥部。他知道，那些精灵要么充满仇恨地盯着自己，要么故意移开视线，这样仲夏黄昏的美景就不会被他这个人类的丑陋破坏。

杰拉德也知道自己的奇怪。同精灵纤细的体格相比，他的身体看起来厚重笨拙；他的头发是淡黄色，精灵中不常见，大概会被认为很奇怪。他脸上的伤疤以人类的标准来看也是丑陋的，在精灵看来一定是可怕了。

杰拉德能够理解为什么有些人恨精灵。他觉得自己外貌、文化、智慧、礼仪各方面都比不上精灵。某些人唯一能觉得优越的就是战胜、征服、折磨和屠杀精灵。

杰拉德拐进通往梅丹家的路。当他离开精灵生活和工作的街道时，他心里一部分叹息着，就像从美梦中醒来，进入沉闷的现实，而另一部分放松了，他不用一直注意身后是否有人想偷偷捅自己一刀。

他要走大概一英里才能到元帅家。路边长满闪亮的白杨和沙沙发声的柳树，柳枝伸到小溪上。这天天气不错，温度与往年这个时候相比却有些低，带来了早秋的气息。走到一半，杰拉德小心看了看前后，仔细听有没有其他脚步声。他没听到声音，也没看见人，就走到路旁小溪边。他坐下来，就像是要喝水，实际上却在检查卷轴。

卷轴用蜡封上了，不过这很容易处理。杰拉德掏出匕首，把刀刃放在下午太阳晒热过还没冷的平坦石头上。金属热了，他小心地把刀刃插到蜡封下，完整地把它弄下来，然后放到一块树皮上。杰拉德看着卷轴，犹豫着要不要打开。

他要看送给指挥官的信件。没错，梅丹是敌人，他不是杰拉德真正的指挥官，但是这封信是梅丹私人的。正直的人不会看别人的信。当然索兰尼亚骑士更不会。骑士规章不赞同用间谍窥探敌人，认为他们“可耻，背信弃义”。他想起其中一段。

有人说间谍有用，他们用卑鄙手段收集的信息可以让我们获胜。我们骑士回答，用那种手段得到的胜利根本不是胜利，而是彻底的失败，因为如果我们放弃了为之战斗的荣誉原则，又比敌人好多少？

“那又怎么样？”杰拉德问自己，卷轴还在他手里，没有打开。“我猜没什么。”他打开盖子，最后看了一眼森林，然后取出羊皮纸，展开开始阅读。

杰拉德突然觉得很虚弱，身体发抖。他坐在岸上，继续怀疑地读信。读完之后，他考虑着该干什么。一开始他想烧掉这封可怕的信，这样它就到不了元帅手中。不过他不敢那么做。太多人见到他拿了信。他也想过烧掉信然后放上另一封信，不过他立刻就放弃了这个疯狂的想法。他没有纸笔墨，而且梅丹也许熟悉这个为龙写信的人的字迹。

不，虽然心里感到遗憾，杰拉德还是说服自己，他现在什么都干不了，只能送信。做别的事也许会让自己陷入危险，而他可能是挫败龙的邪恶计划的唯一希望。

梅丹可能会怀疑他出了什么事。杰拉德花的时间已经比平常久了。他赶紧卷上信，放进护套里，然后小心地重新封上，确定粘得很牢。他把卷轴往腰带里一插，不愿再碰它，然后跑步回元帅家。

杰拉德在花园找到了元帅，他正在饭后散步。听到走道上的脚步声，元帅看了一眼四周。

“啊，杰拉德。你迟到了。我正担心你是不是出事了。”元帅盯着杰拉德的手臂。“是出事了。你受伤了。”

杰拉德低头看着自己的衬衣，发现它被血浸湿了。他一直记着信的事，都忘了自己的伤口和跟龙人的战斗。

“我在指挥部跟人吵了一架，”他知道梅丹想听听发生了什么事。“这是日常报告。”他把那些放在棚架下的桌子上，梅丹耐心地在棚架上种了些葡萄藤，形成了一个绿色凉亭。“这里有封碧雷的信。”

梅丹皱着眉头接过信。他没有立即打开。他更感兴趣的是听听打架的情况。“杰拉德先生，争论什么？”

“龙人信使坚持要亲自给您信。您的骑士认为那没必要。他们坚持让他留在那里，等您回复。”

“我看是你干的吧，”梅丹笑着说。“你做得对。我一直提防葛劳。谁知道他那蜥蜴脑袋里想什么？我不信任他。”

梅丹的注意力转向信。杰拉德敬礼，准备离开。

“不，不。你还是留下等着。我要写回信……”他默默读着。

杰拉德知道每一行字，感到它们都在灼烧自己的大脑。看着梅丹的表情，杰拉德就知道他读到哪里了。梅丹紧闭嘴唇，下巴僵硬。如果他表现出高兴或是狂喜，杰拉德决定不计后果就在这杀掉元帅。

不过梅丹并不高兴。恰好相反，他的脸失去血色，变成了灰暗的菜色。他读完信，慎重考虑了一下，又再读了一遍。读完之后，他把纸揉成一团，骂了一声把它扔到走道上。

他把手叠在胸前，转过身冷冷地盯着什么，直到又恢复冷静。杰拉德默默站着。现在离开应该是明智的，但他非常想知道梅丹会干什么。

最后，元帅又转回来。他低头看着纸团，又抬头看着杰拉德。“读信，”他说。

“大人，”杰拉德脸红了。“你的意思不会是――”

“读信。混蛋！”梅丹大喊道。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补充说，“你可以读。我必须考虑要做什么，给龙回复什么，还有怎么说。得小心，”他轻声警告自己。“我必须小心进行，不然一切都完了！”

杰拉德捡起信，把它展开。

“大声念，”梅丹命令道。“也许我看错了。也许有些部分我理解错了。”他的语气有些讽刺。

杰拉德略过地址，直接念正文。

“我从一个跟我有同样兴趣的人那里知道，”他念道，“通缉犯法师帕林·马哲理在非法停留我的领地里时发现了一个很有价值的魔法物品。因此我认为那件东西属于我。我必须得到它，我也会得到。”

“告密者说，帕林·马哲理和坎德人带着魔法装置逃到了光明城堡。我给精灵王吉尔萨斯三天之间找回装置和逃犯，再给他三天时间送到我面前。”

“另外，精灵王要将窝藏法师和坎德人并协助他们逃跑的精灵女人，罗拉娜塞拉莎的人头送来。”

“如果六天后我没收到叛徒的人头，或者没得到装置和偷东西的人，我会下令摧毁奎灵那斯提。这个肮脏国度里的每个男人、妇女和小孩都要死。一个不留。至于光明城堡里那些胆敢窝藏罪犯的人，我会消灭他们，把城堡烧成灰烬，然后在尸骨和尘土中找出魔法装置。”

还好杰拉德已经读过一次，要不是已有准备，他不可能这么冷静地念完。事实上，他的话都卡到喉咙里了，他不得不大声咳嗽掩饰自己的情绪。念完之后，他抬起头，发现梅丹盯着自己。“嗯，你有什么看法？”梅丹问。

杰拉德清了清喉咙。“我认为龙王给您下命令太放肆了，大人。奈拉卡骑士不是她的私人军队。”

梅丹严肃的表情放松了。他几乎笑了。“意见很不错，杰拉德。过去那倒是真的！不幸的是，最高指挥部多年前就对龙王卑躬屈膝了。”

“她不是这个意思，大人，”杰拉德慎重地说。“她不会这么做的。不会是整个民族――”

“她可以，而且也会做，”梅丹冷冷地回答。“瞧瞧她对坎德人家乡干的事，屠杀了数千个坎德人。那些小东西倒不算什么，不过那证明她会按自己说的做。”

杰拉德听其他索兰尼亚骑士说过屠杀坎德人的事，他记得当时跟他们一起笑。他知道，有些索兰尼亚骑士看到精灵从世上消失也不会悲伤。杰拉德对自己说，我们觉得自己比黑暗骑士更优越，更道德，更光荣。实际上，唯一的区别只是盔甲。银色或是黑色，它掩饰了同样的偏见，同样的狭隘，同样的无知。杰拉德突然感到深深的羞愧。

梅丹开始慢慢在路上走。“该死的精灵！这些年我努力拯救他们，现在都没用了！该死的太后！她只要听我的话！可是她没有。她一定跟叛军有联系，现在结果呢？她毁了自己和子民。除非……”

梅丹停下脚步，手背在后面，他在心里思考。他的长袍是精灵设计裁剪的，很宽松，袍边装饰有丝带，碰到了脚。杰拉德保持沉默，专注于自己的想法――对龙要消灭精灵的愤怒、对自己以及索兰尼亚骑士这些年无所事事没阻止龙的愤怒混在一起。

梅丹抬起头。他做了决定。“这天比我预计的早到了。我不会参与屠杀。我不会后悔在战斗中杀死另一个战士，但是我不会屠杀没有能力抵抗的无助平民。这么做是懦弱，这样不道德的屠杀会打破我成为骑士时的誓言。也许有个办法可以阻止龙王。但是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会帮您的，大人，”杰拉德说。

“你必须相信我。”梅丹扬起眉毛。

“您也必须相信我，大人，”杰拉德笑着说。

梅丹点点头。他是个行动果断的人，没有浪费时间深入讨论，而是坐在桌前。他拿了笔和墨。“我们必须拖延时间，”他一边飞快写着一边说。“你把我的答复送给龙人葛劳，但是他永远回不到龙那里。你明白吗？”

“明白，大人，”杰拉德说。

梅丹写完，在纸上洒了些沙子让墨水快干，然后卷好递给杰拉德。“把它放到那个卷轴袋里。不需要封。信使说我是尊贵主人的听话仆人，那我就按她的命令做。”

梅丹站起来。“完成任务后，直接去皇宫。我会留下命令让你通行。我们必须快点。碧雷是个狡猾的朋友，不值得相信。也许她已经决定要独自行动了。”

“遵命，大人，”杰拉德说。“您会在哪里，大人？我去哪里找您？”

梅丹冷笑着。“我去逮捕太后。”

梅丹元帅走在穿过花园通往罗拉娜家的小路上。夜晚降临了。他拿着一个火把照路。火焰烤焦了一路上悬挂着的花朵，叶子卷曲变黑了。虫子飞进火焰。他能听见咝咝响。

元帅没穿精灵长袍。他穿着全套正式盔甲。梅丹敲敲门，来开门的凯勒文卓斯很快注意到了变化。他警惕地盯着元帅。

“梅丹元帅。欢迎。请进。我会告诉主人来客人了。她会照常在植物园见您。”

“我更愿意站在这里，”元帅说。“告诉你的主人来这里见我。告诉她，”他用刺耳的声音补充说，“她要穿上旅行装。她需要斗篷，夜晚的空气很凉。告诉她快点。”

他盯着花园，尤其注意藏在阴影里的那部分。

“主人会想知道为什么，”凯勒文卓斯犹豫着说。

梅丹推了他一把，凯勒文卓斯摇晃着进了屋。“去接你的主人，”梅丹命令说。

“旅行？”罗拉娜惊讶地说。她正坐在植物园里，假装听卡林达斯大声朗诵古文。实际上她一句都没听见。“我要去哪里？”

凯勒文卓斯摇摇头。“元帅没告诉我，主人。他的举动很奇怪。”

“我不喜欢这样，主人，”卡林达斯放下书说。“开始是将您软禁在家，现在又是这个。您不应该跟元帅去。”

“我同意弟弟的看法，主人，”凯勒文卓斯说。“我去告诉他您不舒服。我们要做以前说的事。今晚，我们会通过地道将您送出去。”

“我不会走，”罗拉娜坚决地说。“你叫我在其他子民不得不留在后面时自己逃命？把我的斗篷拿来。”

“主人，”凯勒文卓斯大胆地劝说，“请――”

“把我的斗篷拿来，”罗拉娜说。她的语调很温和，但又很坚定，不容进一步争辩。

凯勒文卓斯默默地鞠躬。

卡林达斯拿来了斗篷。凯勒文卓斯同罗拉娜一起回到前门，梅丹元帅还站着。

看见罗拉娜，梅丹站直了。“索拉斯特伦家族的罗拉娜塞拉莎，”他用正式语气说，“你被捕了。不要反抗，你是我的囚犯。”

“是吗？”罗拉娜相当冷静。“什么罪名？或者说有罪名吗？”罗拉娜问。她转身以便让卡林达斯为自己披上斗篷。

精灵正准备这么做，但梅丹拿过了斗篷。面色沉重的元帅将斗篷披在罗拉娜肩上。

“罪名很多，女士。窝藏一个受灰袍骑士通缉的人类法师，隐瞒他拥有一个贵重魔法物品的消息，按法律规定，奎灵那斯提的所有魔法物品都应该移交给龙。还有协助逃犯带着它逃离奎灵那斯提。”

“我知道了，”罗拉娜说。

“我警告过你了，女士，但是你不听，”梅丹说。

“是的，你的确警告过我，元帅，谢谢你。”罗拉娜把斗篷系在脖子上，用针别住。她的手很稳，没有发抖。“我会受到什么处罚，梅丹元帅？”

“我接到的命令是将你处死，女士，”梅丹说。“然后把头送给龙王。”

卡林达斯喘不过气来。凯勒文卓斯吼了一声，冲向梅丹，准备去掐他脖子。

“住手，凯勒文卓斯！”罗拉娜挡在他们之间命令道。“这没用！停止这种疯狂行为！”

凯勒文卓斯喘着气退后，怒视着梅丹。卡林达斯抓住哥哥的手臂，但是凯勒文卓斯生气地把他推开了。

“来吧，女士，”梅丹元帅说。他伸出手臂。火把冒着烟，发出噼啪声。门上的兰花在热量中枯萎了。

罗拉娜拉住元帅的手臂。她回头看着两兄弟，他们站在那里，面色苍白，眼神忧郁，看着罗拉娜被引向死亡。

哪一个？她伤心地问自己。哪一个？

第二十九章 琥珀监狱

西瓦那斯提仲夏的黎明异乎寻常地冷。

“今天是个战斗的好日子，”米娜对召集来的军官说。

加尔达带头欢呼，声音震动了河边的白杨，树叶在颤抖。

“愿我们的勇猛让精灵颤抖，”萨缪瓦尔队长说。“今天我们会取得重大胜利，米娜！我们不能失败！”

“恰恰相反，”米娜冷静地说。“今天我们会被击败。”

骑士和军官们面无表情地盯着她。他们已经看见米娜完成了一个又一个奇迹，现在那些奇迹就像橱柜里的杯子一样叠在一起。杯子会掉出来摔碎是他们不愿相信的灾难。所以他们不信。

“她在开玩笑，”加尔达想一笑了事。

米娜摇摇头。“今天我们会输掉战斗。一支千人的精灵军队会来考验我们。敌我数量是二比一。我们赢不了。”

骑士和军官们不安地看着彼此。他们怀疑地盯着米娜。

“虽然今天我们会输掉战斗，”米娜微微笑了，琥珀眼睛发出奇异的光，里面的面孔像星星一样闪烁，“但我们会赢得战争。不过你们得无条件服从我，正确执行我的命令。”

人们放松，裂开嘴笑了。有人叫道，“我们会的，米娜”，剩下的人开始欢呼。

米娜不再笑了。她的目光扫过众人，将他们冻结在原地。“虽然你们不理解、不喜欢我的命令，但你们要服从。你们要跪下来，以无名神之名发誓，神会见证你们的誓言，并严厉报复那些打破誓言的人。你们发誓吗？”

骑士跪了下来，形成一个半圆。他们拔出剑，朝米娜平举起剑。萨缪瓦尔也低头跪下。加尔达还站着。米娜盯着他。

“加尔达，你对战斗结局的影响最大。如果你拒绝服从我，拒绝服从那位还你手臂的神，我们就会失败。所有人都是，但你会是最失败的。”

“米娜，您的命令是什么？”加尔达问。“先告诉我，我才知道要不要服从。”

“不，加尔达，”米娜轻轻说。“要么信我，要么不信。要么信神，要么不信。你选哪一个？”

加尔达慢慢跪在米娜面前，慢慢拔出剑，像其他人一样举着。他用神还给他的手臂握着剑。

“我发誓，米娜！”加尔达说。

其他人的声音汇成一个。

“我发誓！”

战场是东－塔拉斯河边的一大块平地。精灵战士呆在麦田里。弓箭手布置在绿色的玉米地中。孔纳将军的指挥部设在桃园里。一座大风车不停转着，吱吱声中有种秋收的感觉。

这里将会有一次可怕氖栈瘢栈竦氖悄昵岬纳Ｒ磺薪崾螅绯迪铝魈实暮铀岜蝗竞臁?

这里处在敌人和首都西瓦诺斯之间。精灵冒着危险，想在黑暗军队到达精灵王国的心脏之前阻止他们。西瓦那斯提愤怒了。几百年来，从未有敌人踏上这块神圣的土地。唯一的敌人是罗拉克的恶梦。

魔法罩失效了。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但大多数人相信这是奈拉卡骑士团的邪恶计谋。

“将军，”清霜说，“最后抓住他们的领导者是最重要的。把那个女孩带来审问。她会告诉我她是如何穿过魔法罩的。”

“她为什么要告诉你？”孔纳对法师很生气，喋喋不休地追问。

“她也许会拒绝，将军，”清霜向他保证，“但她没有选择。我会使用真视术。”

两人站在将军的指挥部里。早上他们已经见过军官了。西瓦解释了他的战略。军官们都认为战略合理。然后孔纳让他们解散回去布置。侦察兵报告说奈拉卡骑士只有大概五英里远了，他们停下来拿起武器，穿上护甲，显然在准备战斗。

“我抽不出人来专门去抓一个指挥官，清霜，”将军说。他在一个大本子里记下自己的命令。“要是她在战斗中被俘虏还好。要是没有……”他耸耸肩，继续写着。

“我来负责抓住她，将军，”西瓦提议道。

“绝对不行，陛下，”清霜慌忙说。

“给我一小队骑兵，”西瓦走到将军面前说。“我们走侧面绕到背面，等着战斗开始，然后楔入敌阵，击倒她的护卫，抓住她带回来。”

孔纳停下手头的工作。

“你自己说了，清霜，找到这些邪恶朋友穿过魔法罩的方法会有用。我想陛下的计划行得通。”

“陛下亲自去太冒险了，”清霜表示反对。

“我会让我的亲卫跟陛下去，”孔纳说。“陛下不会有事。”

“最好还是不要，”清霜轻轻说。

孔纳不理会他，走到地图前，低头盯着地图。他指着一点。“我想敌人的指挥官会在这里，这个小山上。您应该去那里找她。您可以穿过这片树林绕过战场，从这里出来，实际上在他们上面。您奇袭过去，应该可以在他们发现之前进攻。陛下同意吗？”

“计划很完美，将军，”西瓦热心地说。

他要穿上设计完美、制作精良的新皮甲。胸甲上钻有十二星试样的孔，头盔的形状像天鹅的两只翅膀。他带了一把新剑，现在他知道怎么用了。自从到西瓦诺斯以后，西瓦每天都花上几小时向一个用剑专家学习，那个精灵称赞国王进步神速。西瓦感到自己所向无敌。今天胜利是属于精灵的，他决定要在其中扮演一个重要角色，要让人世世代代歌颂。

西瓦狂喜地离开，去准备战斗。

清霜在后面徘徊。

孔纳继续工作。清霜没有发出声音，但是孔纳感觉到了他的存在，就像在黑暗的森林里感觉有饥饿的眼睛盯着自己。

“走开。我要做事。”

“我就走，不过我要强调刚说过的话。国王必须安全。”

孔纳叹了口气，抬起头来。“就算他受到了伤害，也不会是我干的。我不是食人魔，不会杀死同类。昨天我说得太急，没有思考。我会让守卫像守护我自己儿子一样守护陛下。”

“很好，将军，”清霜笑着说。

“我放心多了。我对这片土地和人民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西瓦诺谢·卡拉东必须活着统治西瓦那斯提许多年，就像他祖父一样。”

“你真的不考虑一下跟我们来吗，琦霖？这将是场世代传颂的战斗！”

西瓦不安地站着，侍从忙着系好国王皮甲的扣带，半天都没弄好。新皮革很硬，扣带老不到位。西瓦不停动来动去更不好弄。

“请陛下别动！”紧张的侍从请求道。

“对不起，”西瓦安静了数秒，然后转头看着琦霖。琦霖坐在床上看着。“我可以借你盔甲。我还有一整套。”

琦霖摇摇头。“舅舅给了我任务。我要在军官间传递消息。我没盔甲，必须轻装来回。”

一声号角响起，西瓦浑身一颤，松开了一部分花一个小时才穿上的皮甲。“发现敌人了！快，你这个笨蛋！”

侍从吸了一口气，什么都没说。琦霖也上前帮忙，他们一起终于帮国王准备好战斗。

“我想拥抱您祝您好运，表弟，”琦霖说，“但是您的盔甲会弄伤我。虽然我觉得您可能不需要，”他握住西瓦的手真诚地说，“但我还是要祝您好运。”

西瓦严肃了一会儿。“萨马经常说，战斗是不确定的。勇敢也许能扭转败局。懦弱也许能破坏胜利。那是我最怕的，表哥。比死亡更怕。我害怕自己会胆怯，逃离战场。我看见过。我见过勇敢的人跪下来，像小孩一样哭泣、颤抖。”

“您身上流淌着您母亲的勇敢和您父亲的坚韧，”琦霖鼓励他。“您不会辜负他们，不会辜负子民，不会辜负自己。”

西瓦深吸一口带着花香的空气，然后慢慢呼出来。阳光像蜂蜜一样从空中洒落。周围都是熟悉的声音和味道，他厌恶生来就一直陪伴的战斗声和皮革、汗水的气味，但奇怪的是现在他又有些怀念。战场就是运动场，指挥营帐就是摇篮。他意识到相对于城堡，这里更像是家。

西瓦悲伤地笑了，他走出帐篷，盔甲闪耀着明亮的金光和银光，子民在热烈欢呼。

双方的战术都很简单。精灵排成横列，弓箭手在后面。奈拉卡骑士在山腰的树间布下战线，希望引诱精灵鲁莽攻上山。

孔纳非常精明，根本不会上当。就算部队没有耐心，而他有。孔纳牢牢控制着部队，他有的是时间。相反，奈拉卡骑士没有补给，没有耐心。

下午三时左右，山上响起一声号角。精灵握紧武器。黑暗军队喊着挑衅的口号从山上冲了下来。两边的箭划过天空，在轰然撞在一起的战士头上形成了死亡之幕。

战斗开始后，西瓦和他的骑兵护卫队从战场西边奔入树林。树林遮住了他们。他们沿着己方的侧翼，穿过敌人的战线，到了敌人侧翼。没人注意到他们。没人大喊。交战部队只看见面前的敌人。到了战场边缘的地方，西瓦举手示意停下。他小心地带着将军的亲卫骑到森林边上。两人看着战场。

“派侦察队出去，”西瓦命令道。“一发现敌方指挥官就回来。”

侦察兵穿过森林，靠近战场。西瓦看着战斗进程，等待着。

战斗进入了肉搏阶段。两边的弓箭手都没用了，战士缠在一起。一开始西瓦看不清混乱场面，但看了一会儿后，他发现精灵军队在前进。

“伟大的胜利，陛下，”队长欣喜地说。“敌人在后退！”

“是的，你说得没错，”西瓦回答。他皱着眉头。

“陛下似乎不高兴。我们正在碾碎这些人类虫子！”

“似乎是，”西瓦说。“不过要是你仔细观察，队长，你会注意到敌人退得并不慌乱。他们的确在后退，不过行动有纪律，是计划好的。看看他们是怎么保持战线的？看看他们怎样补上有人倒下的空位？而另一方面，”他厌恶地说，“我们的军队却完全发狂了！”

精灵看见敌人后退，就打破阵形冲着敌人乱打，根本没注意指挥官的叫喊。号角声盖过战场上伤员、垂死的和自顾自战斗的战士们的叫声。西瓦注意到黑暗骑士仔细听着号角声，并立刻作出反应，而发狂的精灵却充耳不闻。

“尽管如此，”西瓦说，“我们还是会胜利，我们的人数比他们多很多。失败的唯一可能性是我们自相残杀。不过回去后我会跟孔纳将军谈谈的。萨马决不会允许这么无纪律。”

“陛下！”一个侦察兵骑马飞奔回来。“我们找到敌人指挥官了！”

西瓦调转马头，跟着侦察兵。他们骑了一小段，就到了留下观察的另一个侦察兵那里。

他指着说。“那里，陛下。在那座小山上。很容易看到。”

的确是。一个高大的牛头人站在山上，西瓦还是头一次见到牛头人。他戴着奈拉卡骑士的标记，腰间系着一把巨剑，专心看着战场。还有十二个骑马的骑士也在看着。他们身边站着旗手，那面也许曾是白色的旗帜现在是红褐色，就像浸过血。一个副官站在旁边，握着一匹漂亮红马的缰绳。

“看来牛头人才是他们的指挥官，”西瓦说。“我们的消息错了。”

“不，陛下，”侦察兵回答。“看那里，牛头人身后。那才是指挥官，佩着血红肩带的那个。”

一开始西瓦看不见，然后牛头人走到一边同骑士交换意见。一个纤细的人类女孩站在那里，全神贯注地看着战斗。她的头盔夹在手臂里，腰间挂着一把流星锤。

“那是他们的指挥官？”西瓦吃惊地说。“她的年纪看起来都不够参加舞会，更别说领导老练的军队战斗了。”

她好像听见了西瓦的声音，转过脸朝着这边，不过这应该不可能，因为他们之间有四十多码。西瓦突然觉得自己暴露了，于是赶紧后退，藏在浓密森林的阴影里。

她朝这边盯了很久，西瓦相信她发现自己了。他正要命令手下前进，女孩却转头了。显然她跟牛头人说了什么，牛头人不再跟人讨论，走了过去。就算隔了这么远，西瓦也能看见牛头人非常尊重那个女孩，甚至是敬畏。牛头人听了她的命令，回头看看战场，然后点了点头。

牛头人转身，挥手召集骑士。他怒吼一声，冲向己方的战线，骑士们跟着。西瓦不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也许是反攻吧。

“现在机会来了，陛下！”队长兴奋地说。“她一个人站着。”

这实在是太幸运了，西瓦都不敢相信。他害怕这是个圈套，犹豫着要不要下令前进。

“陛下！”队长催促道。“您在等什么？”

西瓦看了又看。没有伏兵，敌人的骑士离开了。

西瓦策马飞奔向前，其他人跟在后面。他们像箭一般指向敌人的心脏，西瓦就是银色的箭头。他们冲到一半才被人发现。那个女孩一直盯着自己的部队，倒是旗手看见了他们。他大声呼喊，指着这边。红马扬起头，嘶叫声足以压过号角。

牛头人听见声音，停下来转身。

西瓦一边留意牛头人一边前进，他用力踢马腹，催促马跑得更快。疯狂的骑行令人兴奋，他把守卫抛在了后面。现在他离目标不远了。她一定听到了沉重的马蹄声，但依然没有转头。

一声可怕的怒吼响彻战场，悲痛而愤怒的叫声让西瓦的胃收紧了，他前额直冒汗，好像看到牛头人冲向自己，扬起巨剑把自己劈成两半。西瓦咬牙催马向前，如果他能抓住女孩，就能拿人质当肉盾。

牛头人非常快。虽然他是步行，西瓦是骑马，但似乎牛头人会先到指挥官那里。西瓦把目光转向那个女孩。她还是没有注意西瓦，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危险。她的目光落在了牛头人身上。

“加尔达，”她喊道，那声音很清楚，但又奇怪地深沉。“记住你的誓言。”

她的声音在尖叫声和钢铁碰撞声中回响，牛头人就像被长矛刺中了心脏。他停了下来，恳求地看着那个女孩。

女孩似乎没有变温和。她望向天空。牛头人又怒吼一声，把剑用力刺向地面，半把剑都没进了玉米地里。

西瓦还在飞驰。最后女孩不再看天空，她盯着西瓦。琥珀状的眼睛。西瓦从未见过。她的眼睛没有让他后退，反而吸引他上前。西瓦冲向女孩，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她的双眼。似乎他正冲进那双眼里。

女孩解下流星锤，拿在手上，站在原地勇敢地等着西瓦。

西瓦冲上了小山，跟女孩平齐了。女孩用流星锤击来，西瓦轻松地把锤子踢到一边。他又踢了一脚，流星锤脱手了，女孩摇晃着退后，失去平衡，重重地倒在地上。西瓦的护卫将她包围住了。他们杀了旗手，还试图抓住马，不过马挣脱了控制，直接奔向战线，就像要独自加入战斗。

女孩晕倒在地上。她浑身都是血，不过西瓦不知道那是她自己的还是身边被斩首的旗手的。

西瓦怕她被马踩到，急忙命令守卫后退。他下马跑过去，抱起女孩。女孩呻吟着，眼睛在颤动。西瓦放心了。她还活着。

“我来带她，陛下，”队长说。

西瓦没有理会，他把女孩放在马鞍上，自己坐在后面，一手紧紧抓住女孩的手，另一手抓住缰绳。女孩的头靠在他的银色胸甲上，他一生中从未见过如此完美的脸。他温柔而不安地抱着女孩。

“走！”他下了命令，飞快地骑向树林，不过因为怕震伤女孩，他骑得不是太快。

他骑过牛头人，牛头人跪在自己的剑旁边，悲痛地低下头。

“你们在干嘛？”西瓦问道。几个精灵扬起剑冲向牛头人的方向。“他没有威胁。别管他。”

“他是牛头人，陛下。他总是个威胁，”队长争辩道。

“他手无寸铁，没有抵抗，你要杀死他？”西瓦厉声质问道。

“要是情况反过来，他可不会后悔杀死我们，”队长冷冷地回答。

“那么现在我们变得跟野兽一样了，”西瓦冷冷地说。“我说别管他，队长。我们达到目的了。现在在我们被打垮之前离开这里。”

那确实有可能。奈拉卡骑士现在正迅速后撤。他们井然有序，保持着完整的阵形。西瓦和他的骑士飞奔而去，西瓦骄傲地抱着俘虏。

他到了树林的阴影里。女孩动了动，呻吟一声睁开了眼睛。

西瓦低头看去，看见自己包在了琥珀里。

女孩很温顺，没有惹任何麻烦，她默默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他们到达营地后，她拒绝了西瓦的帮助，优雅地从马上滑下来，自动让人监管。精灵给她戴上手铐和脚镣，让她走进一个只有一张草垫和一条毯子的空帐篷里。

西瓦跟着她。他不能离开她。

“你受伤了吗？要我派医生来吗？”

女孩摇摇头。她没跟任何人说话。她也不要食物和饮水。

穿着盔甲的西瓦站在帐篷入口，感到无助而愚蠢。相反，浑身鲜血还戴着镣铐的女孩却沉着冷静。她盘腿坐在毯子上，盯着黑暗，眼睛都不眨。西瓦离开了帐篷，他有种不安的感觉，好像自己才是囚犯。

“清霜在哪里？”西瓦问道。“他想审问俘虏。”

但是没人知道。战斗开始他就不见了。

“他来审问俘虏时通知我一声，”西瓦命令道，然后他去自己的帐篷脱盔甲。这回他一动不动，侍从解开扣带，一片片地卸下盔甲。

“祝贺您，表弟！”琦霖低头钻进帐篷。“您是个英雄！我不需要为您写颂歌。您的子民已经在唱了！”他等着西瓦以笑声作答，但西瓦却没笑，他靠近盯着西瓦。“表弟？怎么了？您看起来气色不好。您受伤了吗？”

“你看见她了吗，琦霖？”西瓦问。“走开！”他暴躁地对侍从吼道。“出去。我自己弄。”

侍从鞠躬离开了。西瓦坐在床上，脱掉了一只鞋。

“您是问我是否看见了俘虏？只是一瞥，”琦霖说。“为什么问这个？”

“你对她有什么看法？”

“她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人类，我觉得她不像精灵说的那样丑陋。不过我觉得她非常奇怪。迷人而神秘。”琦霖做了个鬼脸。“现在人类女性中流行剃光头吗？”

“什么？噢，不是。也许是奈拉卡骑士的习惯。”西瓦拿着靴子坐着，他盯着黑暗，看见了那双琥珀之眼。“我举得她很漂亮，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女人。”

琦霖坐在表弟身边。“西瓦，她是敌人。因为她，在那个浸满鲜血的地方我们死了数百人。”

“我知道。我知道！”西瓦站起来大声说。他把靴子扔进角落，然后又坐下来，开始脱另一只鞋。“她没有跟我说话，没有告诉我她的名字，只是用那双奇怪的眼睛盯着我。”

“陛下，”一个军官出现在入口。“孔纳将军派我来告诉您，今天属于我们，我们赢了。”

西瓦没有回答。他脱下了靴子，又扔进黑暗角落里。

琦霖站起来走到外面。“陛下累了，”他说。“我相信他非常高兴。”

“那他是唯一高兴的，”军官冷冷地说。

胜利属于精灵，但是那一晚精灵营地里没几个高兴。他们阻止了敌人前进，把敌人赶了回去，不让敌人靠近西瓦诺斯，但他们没有消灭敌人。战场上只有三十具人类尸体，而不是他们预想的四百具。精灵怪罪于河上奇怪的雾，那阵寒冷的灰色浓雾笼罩着地面，连自己人都看不清。敌人在雾中就那么消失了，就像血浸的大地张嘴把他们全吞掉了。

“最有可能的是，”孔纳将军对军官们说。“他们前进时就已经计划好逃跑了。雾一来，他们就撤退藏起来，一定是躲在附近山洞里。”

“那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将军？”西瓦不耐烦地问。

国王感到急躁不安。他的帐篷似乎突然变得狭小，于是西瓦离开帐篷，去跟军官交换意见。西瓦的勇气得到了赞扬。毫无疑问，现在他是英雄，就连孔纳将军也承认。西瓦并不在意他们的称赞。他一直盯着关押着女孩的那个帐篷。

“人类没有食物，没有补给，”西瓦继续说，“也没办法获得。他们被孤立了。现在他们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夺下西瓦诺斯。他们一定会试着撤回边界。”

“他们知道，如果撤退我们就会截断他们的后路，”孔纳说。“不过您是对的，陛下，他们不可能永远藏起来。他们迟早得出来，然后我们就可以抓住他们了。我只是希望自己知道，”孔纳补充道，这话更多是对自己说的，“他们在计划什么。这里有阴谋，就像我活着呼吸一样确定。”

军官们提出了各种猜测：敌人惊慌失措，四散而逃，还有敌人躲在地下，希望能找到回到北方的地道等等。每种猜测都有人不信，他们互相吵了起来。西瓦厌倦了争辩，突然离开了。

“有一个人知道，”他对自己说，“她会告诉我。她会跟我说！”

西瓦大步走向关押俘虏的帐篷，经过的营火边闷闷不乐的精灵战士站在那里回想战斗。他们懊恼没有歼灭敌人。他们发誓天亮就搜遍每一块石头，一定要找到那些看到快要战败就逃跑的胆小人类。精灵发誓要杀掉所有敌人。

西瓦发现自己不是唯一一个对俘虏感兴趣的人。清霜站在帐篷入口，正命令守卫让自己进去。西瓦准备上前，不过他发现清霜没看见自己。

西瓦突然想听听清霜要问俘虏什么。他绕到帐篷后面。夜很黑，这里没有守卫。西瓦蹑手蹑脚地靠近帐篷，不发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很轻。

帐篷地上燃起一支蜡烛，现出两个身影――女孩头部圆滑、颈部修长，精灵高大挺直，白袍成了黑影。两人默默对视了很长时间，然后清霜突然后退了。虽然女孩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但清霜却后退了。

“你是谁？”清霜敬畏地问。

“我叫米娜，”女孩回答。

“我是――”

“不用告诉我，”她说。“我知道你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清霜吃惊地问。“不可能。你从未见过我。”

“但是我知道，”她平静地回答。

清霜恢复了冷静。“回答我的问题，女巫。你是怎么穿过我的魔法罩的？通过什么魔法？你用了什么法术？”

“没有魔法，”米娜说。“也没用法术。神伸手抬起了魔法罩。”

“什么手？”清霜觉得她在嘲笑自己，他生气了。“什么神？已经没有神了！再也没有了！”

“有一位神，”米娜说。

“这位神叫什么名字？”

“这位神没有名字，也不需要名字。这位神就是真神，唯一神。”

“撒谎！你要说出我想知道的事。”清霜抬起手。

西瓦诺谢以为清霜要使用自己曾体验过的真视术。

“你会感觉自己的喉咙开始闭合，”清霜说。“你渴望空气却得不到，然后开始窒息。”

“这不是真视术，”西瓦对自己说。“他在干什么？”

“你的肺会燃烧，像是要爆炸，”清霜继续说。“魔法会一直收紧，直到你失去意识。如果你愿意告诉我真相，我可以结束折磨。”

清霜开始吟唱奇怪的话，西瓦听不懂，但他猜那一定是个法术。西瓦担心米娜的安危，准备在必要时空手撕烂帐篷冲进去救她。

米娜平静地坐在床上。她没有喘气，没有窒息，正常地呼吸。

清霜停止了吟唱。他吃惊地盯着米娜。“你抵抗了我的法术！你是怎么做的？”

“你的魔法对我没用，”米娜耸耸肩说。她身上的镣铐像银钟一样发响。米娜盯着清霜。“我认识你。我知道真相。”

清霜默默盯着她，虽然西瓦只能看见清霜的轮廓，但他断定清霜又怒又怕。

清霜突然离开了帐篷。

西瓦疑惑地绕回帐篷正面。他在黑暗中等着，直到看见清霜进了孔纳将军的帐篷，然后走到守卫旁边。

“我要跟俘虏谈话，”他说。

“是，陛下。”守卫鞠躬准备陪着国王。

“我一个人去，”西瓦说。“你可以走了。”

守卫没有动。

“我没有危险。她戴着手铐和脚镣！去吃晚饭。我替你站岗。”

“陛下，我有命令――”

“我下令撤销！”西瓦生气地说，他觉得自己在那双琥珀之眼露出一幅可怜相。“带上和你一起站岗的同伴走开。”

守卫犹豫了一会儿，不过国王下令了。他不敢违抗，于是和站岗的同伴走向炊火。西瓦走进帐篷。他站在那里看着俘虏，琥珀双眼中他被温暖包围着。

“我来问问……嗯……他们对你是不是还好……”话一出口西瓦救想，多么愚蠢的话！

“谢谢你，西瓦诺谢·卡拉东，”女孩说。“我什么都不要。我的神在照顾我。”

“你知道我是谁？”西瓦问。

“当然，你是西瓦诺谢，罗拉克·卡拉东的女儿阿尔瀚娜·星光和索拉斯特伦家族的波修士的儿子。”

“你是……？”

“米娜？”

“就叫米娜？”

她耸耸肩，锁链发出响声。“就叫米娜。”

琥珀像是要开始冻注西瓦。他感到窒息，就像是中了清霜的法术。西瓦靠近米娜，在她面前单腿跪下，平视那双可爱的眼睛。

“你提到你的神。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奈拉卡骑士信仰这个神，那我必须认为这是个邪神。为什么像你这样年轻漂亮的人会走上黑暗道路？”

米娜笑看着他，笑容亲切而带着怜悯，就像是对着盲人或是低能儿笑。

“无善无恶，无光无暗。只有这位神是真的，其余的都是假的。”

“但是这个神一定是邪恶的，”西瓦反驳道。“不然为什么进攻我们的王国？我们爱好和平，没做过什么挑起战争的事。但我的子民却死在敌人手中。”

“我不是来征服的，”米娜说。“我是来释放你，解救你和你的人民的。如果有人死亡，换来的是其他无数人的生命。死者理解自己的献身。”

“也许他们明白，”西瓦扭头说。“但我承认我不明白。你一个人类怎么能独自拯救精灵王国？”

米娜静静坐了一会儿，镣铐没有发出声音。她的目光离开了西瓦，望向蜡烛的火焰。西瓦满足于坐着看米娜。他愿意整夜就这么看着，也许一生一世。他从未见过这么美丽的人类女性，骨架如此纤细，皮肤如此光滑。每一个动作都优雅而流畅。西瓦的目光被米娜的头吸引住了。头骨的形状完美，光滑的皮肤闪着微弱的红光，摸起来一定柔软似羽毛……

“我得到允许告诉你一个秘密，西瓦诺谢，”米娜说。

入迷的西瓦被她的话惊起。“谁允许你的？”

“你必须发誓不会告诉任何人。”

“我发誓，”西瓦说。

“真的发誓，”米娜说。

“我发誓，”西瓦慢慢地说，“以我母亲坟墓的名义。”

“我不能接受这个誓言，”米娜说。“你母亲没死。”

“什么？”西瓦吃惊地后退一步。“你说什么？”

“你母亲还活着，你父亲也是。食人魔并没像你害怕的那样杀死你母亲和她的追随者。他们被钢之骑士团救了。但是你父母的故事完了，他们都是过去了。而你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西瓦诺谢·卡拉东。”

米娜伸出手，镣铐发出祭坛的钟声。她按住西瓦的脸颊，温柔地把他拉近自己。“以唯一真神之名向我发誓，你不会对任何人说我要告诉你的事。”

“但是我不信这个神，”西瓦结结巴巴地说。米娜的触碰就像近距离击中的闪电，给他注入了希望，西瓦的头发和汗毛都立起来了。

“唯一神相信你，西瓦诺谢，”米娜告诉他。“没关系，唯一神会接受你的誓言。”

“那我以……唯一神之名发誓。”他说着，觉得非常不舒服。虽然根本不相信，但西瓦有种奇怪而不安的感觉，他的誓言被什么永恒的手记录了下来，必须坚守。

“你怎么进入魔法罩的？”米娜问。

“清霜升起了魔法罩，所以我能――”西瓦正要这么说，但他看见米娜在笑，就停了下来。“什么？难道是像你告诉清霜那样，这个神为我抬起了魔法罩？”

“我只是告诉他他想听的。实际上，你没有进入魔法罩。魔法罩在你无助的时候俘虏了你。”

“嗯，我明白你说的意思。”西瓦回想起那个风暴之夜。“我失去了意识，倒下时在魔法罩外，醒来时却到了里面。我没动。魔法罩移动盖住我了！当然，那就是答案！”

“魔法罩抵抗攻击，但它会试着抓住无助的人，有人是这么告诉我的。我的战士和我睡觉了，魔法罩就越过了我们。”

“但是如果魔法罩保护精灵，”西瓦争辩道。“它怎么能接纳敌人呢？”

“魔法罩并没有保护你们，”米娜回答。“它隔离了那些能帮你们的人。实际上，魔法罩是你们的监狱。不单单是监狱，还是刽子手。”

西瓦退后，不让她触摸自己。米娜在旁边让他头脑一片混乱，难以思考。“什么意思？”

“你的人民正死于一种消瘦的疾病，”米娜说。“每天都有许多人死。有人相信是魔法罩导致的。他们说对了一部分。他们不知道的是，精灵的生命力正被吸取，给魔法罩提供能量。你们的生命维持着魔法。现在魔法罩是座监狱，很快就会成为你们的坟墓。”

西瓦坐倒在地。“我不相信你。”

“我有证据，”米娜说。“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以我的神之名发誓。”

“那把证据给我，”西瓦强烈要求道。“让我考虑。”

“我会很高兴地告诉你的，西瓦诺谢。我的神派我来就是这个目的。清霜――”

“陛下，”帐篷外一个严厉的声音说。

西瓦轻轻骂了一声，迅速转身。

“记住，一个字都不能说！”米娜警告道。

西瓦用颤抖的手拉开帐篷，看见孔纳将军和两个守卫。

“陛下，”孔纳将军以傲慢的语气重复道，西瓦被激怒了。“国王也不能解散看守如此重要而危险的囚犯的守卫。陛下不能拿自己冒险。站好位置，”将军命令道。

精灵守卫走过去站在帐篷前。

一堆解释在西瓦的舌头上打滚，但他不能说出来。他可以说自己是在问俘虏魔法罩的事，但那跟米娜的秘密太近，他害怕自己说出来会引人联想。

“我陪陛下回帐篷去，”孔纳说。“英雄也得睡觉。”

西瓦的尊严受到了伤害，意图又不能明说，于是保持沉默。他跟将军一起走过渐渐熄灭的营火。精灵没有出去搜寻敌人，他们裹好毯子准备睡觉了。医生护理着伤员，让他们舒适些。营地一片沉寂。

“晚安，将军，”西瓦冷冷地说。“祝贺你今天取得了胜利。”他准备进帐篷。

“陛下最好直接睡觉，”将军说。“您需要为明天休息。您要主持死刑。”

“什么？”西瓦喘不过气来。他扶住帐篷支柱。“什么死刑？谁的死刑？”

“明天中午，当光辉的太阳高悬在天空作为见证时，我们将处死俘虏，”孔纳说。说话时他没有看国王，而是直直盯着黑暗。“清霜提议的，我也赞同。”

“清霜！”西瓦重复道。

他想起清霜在帐篷里，想起自己感觉到他的恐惧。在被人打断前，米娜正要告诉他关于清霜的事。

“你不能杀她！”西瓦坚定地说。“你不能。我不允许。”

“恐怕陛下在这事上没有发言权，”孔纳说。“族长会议已经知道了情况，他们一致表决通过。”

“她会怎么死？”西瓦问。

孔纳友善地按着国王的肩膀。“我知道这是个艰巨的任务，陛下。您不需要观看过程，只要说几句话，然后就可以回您的帐篷。没人会对您不满。”

“回答我，混蛋！”西瓦把孔纳的手推到一边大声说。

孔纳的表情变得僵硬。“她会被带到浸透我们人民鲜血的地方，然后绑在一根木柱上。我们会选出来七个最好的弓箭手。当太阳在正上方，俘虏没有影子的时候，弓箭手会将七只箭射入她的身体。”

愤怒让西瓦眼前一片空白，看不见将军。他握紧拳头，指甲掐入了肉里。疼痛让他说话不颤抖。“为什么清霜说她必须死？”

“清霜的理由很充分。只要她还活着，敌人就会留在这里，想着救她。如果她死了，敌人也就失去了希望。他们会士气大跌，容易发现，容易消灭。”

西瓦觉得喉咙升了起来。他害怕自己会呕吐，但他努力做了最后的争辩。“我们精灵尊敬生命。法律规定无论罪行多严重，我们也不能杀死任何精灵。精灵刺客存在，但那是在法律范围之外。”

“我们没有杀死精灵，”孔纳回答。“我们杀的是人类。晚安，陛下。天亮前我会派个信使来。”

西瓦走进帐篷，合上了帘布。仆人在等着他。

“滚开，”西瓦暴躁地命令道，仆人急忙离开了。

西瓦躺上床，但马上又起来了。他坐在椅子上，忧郁地盯着黑暗。他不能让这个女孩死。他喜欢她，崇拜她。西瓦看见她勇敢地站在自己战士中间的那一刻，就爱上了她。他已经失去理智，坠入爱河。爱情像尖锐的石头一样撕碎他，但他在痛苦中得到了快乐，还想要更多。

西瓦脑子里有了一个计划。他以前做的是错的。也许他会将自己的人民置于危险之中，但是――他争辩道――他们做的是错的，比他的错误更大。在某种程度上，他是在拯救他们。

西瓦等着将军回到自己帐篷，然后穿上了一件黑色斗篷。他在靴子里塞进一把尖锐的长匕首，看看帐篷外面没有人，就鬼鬼祟祟地溜出帐篷，悄悄穿过熟睡中的营地。

两个警惕的守卫站在米娜的帐篷前。西瓦没有靠近，他绕到帐篷背后偷听清霜的地方。西瓦小心地看了看周围。树林就在几步外。他们可以轻松逃进森林，找到一个山洞，安全地躲起来。晚上他可以带去食物，饮水，还有他的爱……

西瓦掏出匕首，从底部小心而静静地在帐篷布上划出一道口子。他穿过口子，爬进帐篷。

蜡烛还燃着。西瓦小心地从蜡烛前面走过，不让守卫看见自己的身影。

米娜已经在草垫上睡着了。她侧卧着，腿伸长，还带着镣铐的手放在胸前。她看起来十分脆弱，似乎睡得很平静，没有做梦。她的呼吸也很平缓。

西瓦捂住她的嘴以防她突然惊叫。“米娜！”他急切地低声说。“米娜。”

米娜睁开眼，没有发出声音。琥珀之眼盯着西瓦，然后看着周围。

“别怕，”西瓦说话的同时意识到这个女孩从不知道害怕，现在当然也不。“我是来放你走的。”他想镇定地说话，但是声音和手都在颤抖。“我们可以从帐篷后面逃到森林里。先把镣铐取掉。”

西瓦松开手。“叫守卫。他有钥匙。告诉他你病了。我在阴影中等着――”

米娜用手指按住他的嘴唇，不让他说。“不，”她说。“谢谢，不过我不会走。”

“什么东西？”一个守卫问他的同伴。“你听见什么了吗？”

“帐篷里面发出来的。”

西瓦举起匕首。米娜按住他的手臂。她开始歌唱。

睡吧，爱人；永远睡吧。

夜晚会守护你的灵魂。

深深拥抱这黑暗。

睡吧，爱人；永远睡吧。

守卫不再说话了。

“好了，”米娜对西瓦说。“守卫睡着了。我们可以放心说话了。”

“睡着了……”西瓦抬起帘布。守卫还站在岗位上，低着头，下巴靠在胸前，眼睛闭上了。

“你是法师？”西瓦回来问她。

“不，我只是个坚定的信徒，”米娜回答。“礼物都是我的神赐予的。”

“愿你的神保护你。快，米娜！从这出去。我们会在不远处找到一条路，它穿过……”西瓦停了下来。

米娜在摇头。

“米娜，”西瓦绝望地说，“我们必须逃跑！今天中午等太阳升到最高点他们就要处死你。清霜说服了他们。他害怕你，米娜。”

“他有很好的理由害怕我，”米娜厉声说。

“为什么，米娜？”西瓦问。“刚才你正要告诉我关于他的事。是什么事？”

“他并不是像他外表那样，还有他的魔法让你的人民死亡。告诉我”――米娜把手放在他脸颊上――“你是否想惩罚清霜？向你的人民揭露他的企图，从而揭露他的残忍计划？”

“当然是的，但是――”

“那么听我的指示，”米娜说。“完全按我说的做。我的生命掌握在你手中。如果你失败――”

“我不会让你失望，米娜，”西瓦低声说。他拉过米娜的手，放在自己嘴唇上。“我听你的命令。”

“你要参加我的死刑――安静！不要说话。你已经答应了。带上武器，站在清霜旁边。身边要有一大群护卫。你会那么做吗？”

“好吧，但是然后呢？我必须看着你死？”

“你会知道要做什么和在什么时候做。放心休息吧。唯一神跟我们在一起。现在你必须走了，西瓦。将军会派人去你的帐篷查看。不能让他发现你不在。”

离开米娜就像离开自己的一部分，西瓦伸出手，抚摸她的头，感觉她皮肤的温暖，茸毛的柔软和头骨的坚硬。米娜一动不动地让他抚摸，既不热情，也不躲开。

“你的头发以前什么样，米娜？”西瓦问。

“火焰的颜色，长而浓密。它会在手指上卷曲，像小孩的手一样让你费心。”

“你的头发一定很美丽，”西瓦说。“你得病掉光了吗？”

“我剃掉了，”米娜告诉他。“我拿了把匕首，从根部剃掉了。”

“为什么？”西瓦惊讶地问。

“我的神需要。我太在意自己的相貌，”米娜回答。“我喜欢受人喜爱和尊敬。头发就是我的虚荣和骄傲。我牺牲它证明自己的信念。现在我只喜欢一位神，只忠诚于一位神。现在你必须走了，西瓦。”

西瓦站起来，不情愿地走到帐篷后面。

“你是我唯一爱的人，米娜，”他温柔地说。

“你爱的不是我，”米娜对他说。“而是我心中的神。”

西瓦不记得是怎么离开帐篷的，他只发现自己站在外面的黑暗中。

第三十章 为健康干杯

黑夜笼罩着西瓦那斯提的战场，盖住准备隆重埋葬的尸体。同样的黑夜笼罩着奎灵诺斯。

杰拉德觉得这夜晚有种毁灭感。他按着剑柄，走在王国首都的街上，警惕地注视着每个阴暗角落和门道里的钢铁光芒。他横穿街道，避免经过小路口。杰拉德仔细观察每扇窗户，看窗帘有没有动，也许后面正站着一个弓箭手，搭好了箭准备暗杀。

他一直感觉有人盯着自己。一次他觉得有危险，就拔出剑突然转身，准备防御身后的匕首。但他什么都没看到，不过他很确定刚才有人在那里，也许是看见骑士的重甲和剑就气馁了。

杰拉德安全到达奈拉卡骑士指挥部时都不能松口气。现在危险不是悄悄藏在后面，而是在前方。

他走进指挥部，只有一个军官在值班，龙人在地上睡着了。

“这是梅丹元帅给碧雷的回信，”杰拉德敬礼说。

“总算来了！”军官咕哝着。“你不知道那家伙呼噜声多大！”

杰拉德走向龙人，他在梦中抽搐，发出奇怪的喉音。

“葛劳，”杰拉德伸手摇了摇龙人。

龙人发出嘶嘶声，他骂了一句，拍拍翅膀爬起来，伸手去抓杰拉德的喉咙。

“嘿！”杰拉德挡开龙人喊道。“冷静！”

葛劳怒视着杰拉德，舌头一抽，缩回手。“对不起，”他嘀咕着。“你吓到我了。”

被葛劳抓伤的地方火辣辣的。“我的错，”杰拉德生硬地说。“我不该突然叫醒你。”他递过卷轴。“这是元帅的回信。”

葛劳接过卷轴，看了看蜡封是否完整，然后满意地塞进皮带里，转身哼了一声，朝门口走去。杰拉德注意到葛劳没穿盔甲，他沮丧地想到龙人不需要盔甲，厚厚的鳞甲就足以保护了。

杰拉德深吸一口气，然后叹气跟着龙人。

葛劳转过身。“你在干什么，奈拉卡人？”

“黄昏后这里就是敌对地盘了。我接到命令要护送你安全到边境，”杰拉德说。

“你要保护我？”葛劳发出咯咯的声音，就像是在笑。“呸！回你柔软的床上去吧，奈拉卡人。我没危险。我知道怎么对付精灵废物。”

“我有命令，”杰拉德坚持道。“如果你出了什么事，元帅会同样处罚我。”

葛劳的蜥蜴眼里闪着怒光。

“我带了东西可以缩短我们的旅程，”杰拉德补充道。他拉开斗篷，露出腰间挂着的瓶子。

怒火变成了渴望。

“瓶子里是什么，奈拉卡人？”葛劳问，他的舌头从尖牙间伸出来。

“矮人烈酒，”杰拉德说。“元帅给的礼物。他说我们一安全穿过边界，就喝酒和他一起庆祝精灵的毁灭。”

葛劳不再拒绝杰拉德护送自己。两人走过奎灵诺斯静静的街道。杰拉德再次感到有人盯着他们，但没人偷袭。杰拉德不感到奇怪，龙人是可怕的对手。

到了荒野，葛劳沿着一条通往森林的大路走，然后突然跳进森林，走上一条杰拉德猜只有龙人才知道的路。从穿过复杂森林的速度判断，龙人的夜视能力很强。月光在减弱，不过星辰和奎灵诺斯提供了亮光。林地遍布灌木丛和树藤。杰拉德穿的盔甲太重，难以前进。他叫龙人停下时都不用装累。

“不用摧残自己，”杰拉德喘气说。“休息一下怎么样？”

“人类！”葛劳讥笑道。他气都不喘，但还是停下来，回头看着骑士。更准确的说，是看着瓶子。“不过，走得是急。我想喝一口。”

杰拉德犹豫着。“我的命令――”

“和你的命令一起去无底深渊！”葛劳怒骂道。

“我觉得喝一小口也没什么，”杰拉德解下瓶子说。他拔出木塞，嗅了一下。矮人烈酒的麝香味刺激着鼻孔。他清了清鼻子，把酒拿开。“有不少年头了，”他流着眼泪说。

龙人抓过瓶子放到嘴边，喝了一大口，然后满意地放下瓶子。

“很好，”他打了个嗝用沙哑的声音说。

“祝你健康，”杰拉德说着把瓶子举到自己嘴边。

他用舌头抵住瓶口，假装在吞咽。“好了，”他塞好瓶子，假装不情愿地说。“够了。我们该上路了。”

“别着急！”葛劳抓过瓶子，拔出木塞扔到一边。“坐下，奈拉卡人。”

“但是你的任务――”

“碧雷哪都不会去，”葛劳靠着一颗树说。“她明天或是明年得到回信没什么区别。对付精灵的计划已经启动了。”

杰拉德心一紧。“什么意思？”他假装随意问问。杰拉德坐在龙人旁边，伸手去拿瓶子。

葛劳明显不情愿地递过瓶子。他盯着杰拉德，嫉妒地看着杰拉德假装喝下酒，等杰拉德一放下瓶子就夺回去。

酒汩汩地流下龙人的喉咙。杰拉德有些惊慌，他不知道这家伙能喝多少，一瓶够不够。

葛劳叹口气，打了个嗝，用手背擦擦嘴。

“你刚刚说碧雷的事，”杰拉德说。

“啊，对！”葛劳举起瓶子对着月光。“为亲爱的主人碧雷干杯。为精灵的毁灭干杯。”

他喝了一口。杰拉德也装作喝了。

“嗯，”杰拉德说。“元帅告诉我，碧雷给了精灵六天――”

“哈哈！六天！”葛劳放声大笑。“精灵六分钟时间都没有！碧雷的军队现在可能正穿过边界！那是支大军，可能是混沌之战后安塞隆最大的军队，包括龙人、地精、大地精、食人魔和人类佣兵。我们从外面进攻奎灵诺斯，你们奈拉卡骑士从里面进攻。奎灵那斯提精灵会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无处可逃。最后，这些尖耳朵的垃圾一个都活不了。”

杰拉德的胃一扭。碧雷的军队在穿过边界！也许一天内就会到奎灵诺斯！

“碧雷会亲自来确保胜利吗？”他希望喉咙里的哽咽会被误解为是酒的作用。

“不，不，”葛劳笑着说。“她把精灵留给我们了。碧雷飞到斯克西海，摧毁光明城堡去了。她要抓某个可怜的法师。现在，奈拉卡人，别抓着瓶子不放！”

葛劳抓过瓶子，舔着瓶口。

杰拉德伸向自己的匕首，悄悄地慢慢拔出来。他等着葛劳又喝了一口。瓶子几乎空了。龙人仰头喝最后的几滴。

杰拉德用尽力气刺向龙人的肋部，希望能刺中心脏。

也许人类的心脏在那个位置，不过显然龙人的不是。或者龙人根本就没有心脏，杰拉德不会感到吃惊。

杰拉德意识到自己的攻击没有杀死龙人，他抽出染血的匕首，然后爬起来拔出自己的剑。

葛劳受了伤，但并不致命。痛苦的哼哼声变成愤怒的吼叫，他从灌木丛中跳起来，抓住自己的剑从上方砍下，想把杰拉德的头劈开。

杰拉德挡下攻击，想办法敲落葛劳手里的剑。剑掉进杰拉德脚下的灌木丛里。葛劳在地上找，杰拉德一脚把剑踢开，然后踢向葛劳的下巴，把他踢了回去，但没有杀死他。

葛劳抽出一把曲刃匕首，跃入空中，飞在杰拉德上方。他挥舞着匕首，用身体冲向骑士。

龙人的重量和冲力击倒了杰拉德。他后背重重地着兀鹄脱棺潘髯趴谒钭畔胗秘笆状趟Ａ朔杩裆榷岚颍拇蚪芾碌牧常锲鸹页久宰〗芾碌难劬Α＝芾缕疵纯梗槐哂米约旱呢笆状谈鹄停槐呤宰抛プ×说呢笆住?

两人在灰尘中翻滚。杰拉德觉得自己的匕首不只一次地刺中了对方。他浑身是血，不过说不清是自己的还是葛劳的。不过葛劳还没死，而杰拉德已经筋疲力尽了。恐惧是让他坚持的唯一动力，而那也开始消退。

突然葛劳窒息了。血液从龙人身上喷出，溅了杰拉德一脸，让他看不见。葛劳怒吼着变得僵硬。他站起来，举起匕首。匕首从龙人手中掉下来。葛劳又倒在杰拉德身上，不过这次他没动了。葛劳死了。

杰拉德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这一停差点带来了他的毁灭。他想起梅丹的警告已经太迟了。死去的龙人跟活着时一样危险。杰拉德还没推开葛劳，巴兹龙人就变成了石头。他觉得身上像压着一座坟墓。石头尸体把他压在地上。他不能呼吸，慢慢窒息了。杰拉德想把尸体举起来，但它太重了。他吸了口气，想用尽最后的力气。

石头化成了灰尘。

杰拉德摇晃着站起来，靠着一棵树。他擦干眼睛，吐出嘴里的血，然后休息了一会儿，等着心跳恢复平静，视力从战斗恢复过来。能看见东西后，他找到龙人的包，拿回了卷轴。

杰拉德的嘴里还是一股恶臭，他最后看了一眼曾是葛劳的那堆灰尘，然后转身疲倦地穿过黑暗，朝奎灵诺斯的灯光走回去。黎明即将到来，灯光开始变得苍白。

阳光穿过太阳咏者宫殿的玻璃窗。吉尔萨斯沐浴在阳光中，专心于自己的工作。他在写一首关于父亲在长枪之战中冒险的诗，其中也包含两个家族之间的秘密信息，现在他们都被怀疑同情抵抗力量。

吉尔萨斯几乎要写完了，正准备派普兰切特把诗送到对国王的文学工作感兴趣的人那里，这时他突然发抖了。握着羽毛笔的手指一抖，在手稿上留下一个污点。他慌忙放下笔，头上冒出冷汗。

“陛下！”普兰切特慌忙问。“怎么了？您不舒服？”他停下整理国王手稿的工作，急忙走到吉尔萨斯身旁。

“陛下？”他不安地又问了一次。

“我有种奇怪的感觉，”吉尔萨斯低声说。“就像一只鹅在我的坟墓上走。”

“鹅？陛下！”普兰切特很疑惑。

“那是人类的说法，朋友，”吉尔萨斯笑了。“你从没听过？我母亲经常说。这种说法的意思是莫名其妙地感到一股冷意，让你汗毛直立。那正是刚才我的感觉。更奇怪的是，片刻间我突然强烈地想起表弟的脸！西瓦诺谢。我可以清楚地看见他，就像看见你一样。”

“西瓦诺谢死了，陛下，”普兰切特提醒他。“被食人魔杀了。也许鹅正走在他的坟墓上。”

“我怀疑，”吉尔萨斯思索着说。“我可以断然说，表弟没死。他穿着银色盔甲，西瓦那斯提武士穿的那种。我看见烟和血，周围战斗激烈，但他却不为所动。他站在悬崖边上。我伸出手，但不知道是要推他还是拉他。”

“我相信您是要把他拉回来，陛下，”普兰切特有些震惊地说。

“我也相信是，”吉尔萨斯皱着眉，摇了摇头。“我记得那时很愤怒，很害怕。奇怪。”他耸耸肩。“不管那种感觉是什么，现在已经消失了。”

“陛下一定是打瞌睡了。您睡得不够――”

普兰切特突然停止说话，他对吉尔萨斯做了个手势要保持安静，然后蹑手蹑脚穿过房间，把耳朵贴在门上。

“有人来了，陛下，”普兰切特用通用语报告说。

“早上这个时候？我认为没人会来。希望不是帕塞农，”吉尔萨斯说。“我得完成这首诗。告诉他不要打扰我。”

“让我过去！”门外一个精灵对守卫说。那个声音冷静而又紧张。“我带着太后给国王的消息。”

一个守卫大声敲门。普兰切特瞥了吉尔萨斯一眼以示警告，吉尔萨斯坐回椅子，继续写诗。

“把那些衣服藏起来！”他做了个手势急切地低声说。

吉尔萨斯的旅行装叠好放在一个柜子上，准备下次晚上用。普兰切特迅速把衣服放进柜子里，锁上，然后把钥匙扔进插着新鲜玫瑰的大花瓶里。做完之后，他走过去应门。

吉尔萨斯玩着笔，做出深思的姿势。他懒洋洋地靠着椅子，脚搁在垫子上，笔尾顶着嘴唇，盯着天花板。

“跑者凯勒文卓斯，”守卫大声说，“请求陛下接见。”

“让他进来，”吉尔萨斯无精打采地说。

凯勒文卓斯跳进屋里。他披着斗篷，戴着兜帽，脸遮住了。普兰切特关上门。凯勒文卓斯脱下兜帽，一脸死白。

吉尔萨斯不知不觉站了起来。

“怎么――”

“陛下，别激动，”普兰切特瞥了一眼门，提醒国王守卫会听见。

“发生什么事了，凯勒文卓斯？”吉尔萨斯懒洋洋地问。“你看起来就像见鬼了。”

“陛下！”凯勒文卓斯的声音在颤抖，他低声说。“太后被逮捕了！”

“被逮捕了？”吉尔萨斯惊讶地重复道。“谁干的？谁敢？为什么？什么罪名？”

“是梅丹元帅。陛下，”凯勒文卓斯透不过气来。“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快说！”吉尔萨斯着急地说。

“昨晚，梅丹元帅逮捕了您尊敬的母后。他收到龙王碧雷的命令要……要处死太后。”

吉尔萨斯默默瞪着眼，脸上失去了血色，就像有人割断了他的喉咙。普兰切特看见国王的脸色过于苍白，急忙离开门走到国王身边，按住吉尔萨斯的肩膀安慰他。

“我想阻止他，陛下，”凯勒文卓斯伤心地说。“但没有成功。”

“昨晚！”吉尔萨斯痛苦地叫道。“你为什么不立刻来见我？”

“我试过，陛下，”凯勒文卓斯说，“但是没有帕塞农的命令守卫不放我进来。”

“梅丹把太后带到哪里去了？”普兰切特问。“罪名是什么？”

“罪名是窝藏法师帕林，并协助他带着坎德人拿来的魔法装置逃跑。我不知道梅丹把主人带到哪里去了。开始我去了骑士指挥部，但没人告诉我她是不是在那里。我让人整晚寻找。他们会向卡林达斯回报，他自愿留在家里等着消息。最后，一个守卫朋友确认了事实。”

“然后我就到您这里来了。您还没收到消息？”凯勒文卓斯不安地看着国王。

“没有，”吉尔萨斯无声地说。

“我想我们就要知道更多消息了，”普兰切特竖起耳朵说。“那是梅丹在上楼梯。他的沉重脚步震动了房子。他走得很快。”

他们可以听见守卫顿足立正和长矛撞击地面的声音。一个守卫开始敲门，但是敲门声还没完，梅丹和一个戴头盔、穿盔甲的亲卫就推开门大步走了进来。

“陛下――”

吉尔萨斯跳起来，两步冲到元帅面前，掐住梅丹的喉咙，砰地一声把他撞到墙上。同时正跟亲卫说话的普兰切特抓住亲卫的手臂，扭到背后，拿出一把匕首对着他的耳朵。

“你对我母亲干什么了？”吉尔萨斯厉声质问道。“告诉我！”他用力掐着梅丹的喉咙。“告诉我！”

元帅对国王的突然袭击毫无防备。梅丹没有动。年轻国王的手非常强壮，他开始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梅丹并不害怕。他抓着自己的匕首，随时可以拔出来刺进国王的腹部。不过那并不是他来这里的目的。

他默默盯了吉尔萨斯一会儿，然后用快要窒息的声音说，“要么是小狗长成了狼，要么是你的演技太逼真。”年轻精灵的眼里没有害怕，表情坚定，手稳定而有力，梅丹有了答案。

“我想是后者，”他喘气说。

“我母亲！”吉尔萨斯咬牙说。“她在哪里？”

“我在这，吉尔萨斯，”罗拉娜回答道，她的声音在奈拉卡骑士的头盔里回响。

“太后！”普兰切特喘气说。他扔掉匕首，跪了下来。“请原谅我！我不是故意的。”

“你不该这么做，普兰切特，”罗拉娜脱掉头盔说。“放开元帅，吉尔萨斯。我没事。暂时跟大家一样安全。”

吉尔萨斯放开梅丹，元帅揉着喉咙，离开了墙。

“母亲，您受伤了吗？”吉尔萨斯问。“他伤害您了吗？要是他干了，我发誓――”

“不，孩子，不要！”罗拉娜让他放心。“元帅待我很友善。甚至是尊敬。昨晚他带我去了他家。今早他又帮我伪装。元帅害怕我处于危险之中。他逮捕我是为了我的安全。”

吉尔萨斯皱着眉头，好像觉得一切都难以置信。“母亲，坐下。您看起来很累。普兰切特，给太后倒点酒。”

普兰切特去拿酒时，元帅走向门。他猛地打开门，走到外面。守卫慌忙立正。

“守卫，据报城里有叛军。陛下有危险。清空皇宫，让所有仆人回家。宫殿里不能有人。明白吗？所有入口都要有守卫站岗，除了我的副官，不允许任何人进入。他一到马上让他直接到国王的房间来。去吧！”

守卫离开了，很快就能听见他们大声命令所有人离开宫殿。仆人们的声音疑惑而惊恐。现在还是清早，早餐准备好了但还没端上来，地板也还没清扫。守卫很坚决。仆人们大呼小叫，一个过于激动的人尖叫着，外面一片嘈杂。守卫把所有人赶到门外，然后按命令站岗。

过了一会儿，宫殿里就变得异常安静。

梅丹回到屋里。“你要去哪里？”他看见凯勒文卓斯要离开就问。

“我要告诉我弟弟，大人，”凯勒文卓斯说。“他担心地快疯了――”

“你不能告诉他或任何人。坐下，保持安静。”

罗拉娜抬起头，打量着凯勒文卓斯。精灵也不确定地看着她，然后坐下了。

梅丹没关门。“我要能听见外面有什么动静。女士，可以吗？”

“好的，谢谢您，元帅。您要喝一杯吗？”

“那要陛下允许。”元帅微微鞠躬。

“普兰切特，”吉尔萨斯说，“给元帅倒点酒。”国王站在母亲身边保护她，仍然怒视着元帅。

梅丹举起酒杯。“祝贺您，陛下。我一生中头一次被骗了。您这个软弱、犹豫、爱好写诗的国王完全瞒过我了。我一直想自己那些完美的计划为什么会失败。现在我相信有了答案。祝您健康，陛下。”

梅丹喝下酒。吉尔萨斯转过脸不理他。

“母亲，发生什么事了？”

“坐下，吉尔萨斯，我来告诉你，”罗拉娜说，“最好还是你自己读吧。”

她看向梅丹。梅丹伸进自己盔甲里，拿出龙王送来的信，以新的尊敬姿态递给国王。

吉尔萨斯走到窗边，展开羊皮纸。他把信对着微弱的晨光，慢慢地仔细读着。

“龙不是这个意思，”他紧张地说。

“她就是这个意思，”梅丹冷冷地说。“不要怀疑，陛下。碧雷一直想找个借口摧毁奎灵那斯提。叛军的攻击越来越大胆。她怀疑精灵不让自己接近威莱斯的大法师之塔。不幸的是帕林·马哲理被发现藏在太后家，这证明了龙怀疑精灵和法师勾结抢夺她魔法的想法。”

“我们缴税了――”吉尔萨斯说。

“呸！钱对她算什么？她索要钱财只是因为她认为这会让你们生活困难。她渴望的是魔法，过去众神的魔法。那个该死的装置出现在这里真是遗憾。您想对我隐瞒也很遗憾，女士。”元帅的声音很严厉。“如果您将它交给我，灾难也许就不会发生。”

罗拉娜呷着酒，没有回答。

梅丹耸耸肩。“但是，您却没有。就像人们常说的，打翻了啤酒再哭也没用（Spilled ale, as they said）。现在您必须把装置拿回来。一定要拿回来，女士，”他重申道。“我已经尽力拖延时间了，但是没几天。派狮鹫信使去光明城堡。命令帕林·马哲理交出装置和带着它的坎德人。我会亲自去见龙王。也许我能阻止我们的毁灭――”

“我们！”吉尔萨斯生气地说。“你拿着刽子手的斧头，元帅。斧头悬在我们的头上，不是你的头上！”

“请原谅我，陛下，”梅丹深深鞠躬说。“我在这片土地上居住了太久，它像是我的家了。”

“你是占领者，”吉尔萨斯痛苦地一个字一个字说。“你是我们的主人。你是我们的看守。奎灵那斯提永远不会是你家。”

“我不这么想，陛下，”梅丹停了一下，继续说。“我希望您想一想，我护送您母亲来皇宫而不是去断头台。我来警告您龙的意图，而不是让囚犯去市场上当弓箭手的靶子。”

“为了这些慷慨行为我们要付出什么代价？”吉尔萨斯冷冷地问。“你认为我们的生命有多少价值，梅丹元帅？”

梅丹微微笑了。“我本希望死在自家花园里，陛下。可能的话是自然老死。”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别信他，陛下，”普兰切特轻轻说，他走过来给国王倒酒。

“别担心，”吉尔萨斯扭着易碎的杯脚。

“现在，女士，我们没多少时间了，”元帅说。“纸和笔在这。给马哲理写信。”

“不，元帅，”罗拉娜坚定地说。“我已经反复考虑过了。碧雷不会得到那个装置。我情愿先死上一百遍。”

“你可以死上一百遍，女士，”梅丹冷冷地说，“但是成千上万人死亡呢？你的人民怎么办？你要牺牲他们，拯救法师的玩具？”

罗拉娜脸色苍白，但很坚决。“那不是玩具，梅丹元帅。如果帕林是对的，它是最强大的魔法制品之一。奎林那斯提燃为焦土我也不会把它给碧雷。”

“那告诉我那个装置的作用，”梅丹说。

“不，元帅，”罗拉娜回答。“碧雷知道它存在已经够糟了。我不会给她提供更多的信息。”她冷静地盯着梅丹愤怒的眼睛。“你知道，我有理由相信自己被监视着。”

梅丹脸一红。他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又改变主意，转而跟国王说话。

“陛下，您怎么说？”

“我跟母亲意见一致。她告诉过我那个装置的力量。我不会把它交给龙。”

“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您宣判了自己王国的死亡！没什么魔法物品能值得上，”梅丹愤怒地说。

“那个值，元帅，”罗拉娜说。“您要相信我。”

梅丹盯着罗拉娜。

罗拉娜也盯着梅丹，既不眨眼，也不畏缩。

“安静！”普兰切特警告说。“有人来了。”

楼梯上的脚步声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

“我的副官，”梅丹解释道。

“他能信任吗？”罗拉娜问。

梅丹苦笑了一下。“您自己判断，女士。”

一个骑士走进房间。他的黑色盔甲上全是血和灰尘。他低头站了一会儿，呼吸沉重，就像爬楼梯耗尽了所有力气。最后，他抬头伸手把一个卷轴递给元帅。

“我拿到了，大人。葛劳死了。”

“干得不错，杰拉德先生，”梅丹接过卷轴。他看着骑士，看着盔甲上的血。“你受伤了？”他问。

“实话说，大人，我不知道，”杰拉德坚强地说。

“我身上每个部分都受了伤，但是并不重，不然我已经死在街上了。”

罗拉娜吃惊地盯着他。

“太后，”杰拉德鞠躬说。

罗拉娜似乎想说什么，但瞥了一眼梅丹后，她好像意识到什么。

“我不相信我们见过面，先生，”她冷冷地说。

杰拉德满是鲜血的脸微微笑了。“女士，谢谢您试着保护我，但是元帅知道我是索兰尼亚骑士。实际上我是元帅的囚犯。”

“一个索兰尼亚骑士？”吉尔萨斯震惊了。

“我告诉过你的那个，”罗拉娜说。“陪着帕林和坎德人的骑士。”

“我知道了。那么你是元帅的囚犯。这是他干的？”吉尔萨斯愤怒地问。

“不，陛下，”杰拉德说。“一个龙人干的。碧雷的信使，应该说是前信使。”他坐下来，叹口气闭上眼。

“这里有酒，”梅丹说。“龙不会受到奎林那斯提的任何信息，”他满意地补充道。“碧雷至少要等一天收我的回信。如果没收到，她不得不再派个信使。至少我们赢得了一些时间。”

他递给杰拉德一杯酒。

“不，大人，”杰拉德接过酒，但没喝。“我们没有时间了。龙欺骗了我们。碧雷的军队已经出发。葛劳说他们也许已经越过边界了。混沌之战后最大的军队正向奎灵那斯提前进。”

屋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一动不动地听着。没人看别人。他们不想看见自己的恐惧。

梅丹元帅摇摇头，悲伤地笑了。

“看来我不会死于衰老了，”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第三十一章 白色的亡者之河

那晚，金月不顾牧师和卡蜜拉女士的恳求，离开了医院。

“我很好，”金月拒绝了他们想让自己躺在床上的请求。“我只是需要休息，但在这里没法休息！”

跟幽灵在一起不行。

她快步穿过花园和灯火通明的城堡庭院，直直看着前方，路上不回礼也不往两边看。如果她看其他地方，就会看到幽灵。他们跟着她。

金月能听到他们低声乞求，感到他们轻轻触碰自己的手和脸，像丝巾一样缠绕自己。她很害怕，害怕会看见河风。然后她想，也许这就是他的灵魂不来见我的原因。他已经沉没在这条河里，被冲走了。我再也找不到他了。

走到大会堂，她跑上通往自己房间的楼梯。她头一次希望这个奇怪的年轻身体能响应自己的要求。跑到最后，金月转身面对着幽灵。

“走开。我没什么可以给你们的。”

幽灵又靠近了，一个老妇人、一个盗贼、一个战士，还有一个残废的孩子。他们都伸出手乞求着。然后，他们突然离开了――就像有个声音在命令他们，当然不是金月的声音。

金月关上身后的门。

她独自在房间里，真正只有一个人。幽灵不在这里。也许是她拒绝给他们要的东西，他们就离开去找别人了。她靠在门上，对自己所见不知所措。黑暗中，她在心里看见幽灵在吸取信徒的生命能量。这就是医疗力量衰退的原因。死者在掠夺生命力。但是为什么？幽灵要魔法力量干什么？什么力量在强迫他们？他们这么着急要去哪里？

“为什么要让我看见他们？”金月嘀咕道。

敲门声响起。她不理会，只看看门是否确实锁上了。敲门声又响了几下。有人在叫她。金月没有回答，他们不知所措。她能听到他们大声说该怎么办。

“走开！”最后她疲倦地命令道。“走开，让我一个人静静。”

最后，活人跟死者一样离开了，剩下她独自一人。

金月穿过房间，走到能俯瞰大海的窗前，推开窗户。

弯月在海上投下苍白的月光。大海看起来很奇怪。海面上盖着一层油膜，下面的海水静止不动。没有微风搅动。空气有股臭味，也许是水面上的油味。夜空晴朗，星辰明亮，天空空旷。

船只出航，在月光照耀的海面上看起来黑乎乎的。空气中有股风暴的味道。老水手看出了风暴迹象，将船驶向深海，那里比海岸边安全，大浪会将船打到岸边石头上，摔得粉碎。金月在窗里看着，那些船就像在黑色镜子上滑行的玩具。

海上幽灵在流动。

金月跪下来，扶着窗框，下巴搁在手上，看着幽灵穿过海洋。月亮落到了地平线下，沉没在黑色的海中。星辰发出暗淡的冷光，照亮了同样暗淡的海水。金月不知道海空在哪里交界。小波浪温柔地拍打着海岸，就像生病的小孩想让别人注意自己。死者在向北旅行，形成一股白流，他们不理会其他事，独自听着只有他们能听见的召唤。

但也不是完全孤独。

金月听见了歌声。唱歌的声音有种魔力，搅动了金月的灵魂深处。

“你会找到他的，”那个声音说。“他为我服务。你们会在一起的。”

金月低头害怕地颤抖着，一股兴奋又让她渴望地叫喊。幽灵渴望地向她伸出手，而她渴望地向歌手伸出手。她整晚跪着，痛苦而快乐地听着歌，看着死者向北旅行。大海的微波紧贴着海岸，然后退去，只留下光滑的沙子。

黎明降临。太阳跃出水面。阳光似乎同样带着一层油漠，看起来黄中带绿。空气又热又臭，呼吸起来令人不适。空中没有一丝云彩。

金月站了起来，不舒服的姿势让她肌肉僵硬，但是这么做的目的又让肌肉软化。虽然清早已经热了起来，她还是披上一件厚重的斗篷。

金月打开门，发现帕林站在外面，伸出手正要敲门。

“首席大师，”他说。“我们都在担心……”

他周围都是幽灵。他们拉着帕林的袖子，嘴吸着他受伤的手指。他们抓着帕林手上戴着的魔法戒指，想把它拉下来，但是没有成功，他们失望地哀号着。

“什么？”帕林看见金月的表情，说了一半就停下来了。“怎么了，首席大师？您为什么那样盯着我？”

金月推开挡住自己路的帕林，她用力很大，帕林踉踉跄跄退后几步。金月抓起白袍，跑下楼梯，斗篷在身后鼓起。她到了大厅，大师和学生们大吃一惊，他们叫她，有人还跟着追。守卫站在那里，无助地看着。金月不理他们，继续跑着。

她跑过水晶圆顶，跑过花园和喷泉，跑过树篱迷宫和银色楼梯，跑过骑士和守卫、访客和学生，跑过死者。她跑向码头，跑向沉静的大海。

泰斯和侏儒在绘制树篱迷宫地图，一旦成功就会是又臭又长的侏儒科学史上的突破。

“你觉得我们迷路了吗？”泰索何夫问侏儒。“我觉得自己左脚没有感觉了。”

“别动！”谜琢说。“别动。我差不多要完成了。该死的风，”他急躁地补充说。“希望风能停下，它吹走了我的地图。”

虽然不动非常困难，但是泰索何夫还是尽力按侏儒说的做。他站在树篱迷宫中间的路上，单靠左腿支撑。他抬着右脚，不舒服地搁在路边树丛上，袜子的线都拆开了。这只袜子已经变得很小了，奶油色的线贯穿整个树篱迷宫的路。

虽然谜琢的计划里没有按钮、齿轮、滑轮、轴和轮子这些合乎科学思想的东西，但事实证明，用袜子是有效的，侏儒终于要成功了。描述他完成终生志愿的方法“两只羊毛袜”是很困难的事。他整晚想着给雪靴加点蒸汽动力，那样不但走得快，而且可以保暖。不过那对他的终生志愿没什么帮助。

最后，谜琢不得不按原先的简单想法继续下去。当然，最后的报告总是可以修饰一下。天还没亮他们就开始了。谜琢让泰索何夫站在树篱迷宫入口，将他的袜子一端绑在树枝上，然后让他往前走。袜子线开了，在泰索何夫身后留下一道奶油色的标记。

一旦泰索何夫转错弯走到死胡同里，就回来卷起线，换方向前进直到找对路，他们越来越深入树篱迷宫的中心。每走对一次，谜琢就趴下来在地图上标好。侏儒相信，只要泰索何夫还有袜子，到黄昏他就可以画出整个树篱迷宫的地图。

至于泰索何夫，他并不像将要取得重大科学突破的人那样兴奋。每次他伸进口袋，就能感觉到时光旅行装置上珠宝的棱角和冷硬的表面。他很是怀疑，这个装置出现在十分钟前明明没有的地方是故意惹人讨厌。无论他把手放在哪里，装置都戳他。

每次装置戳他，都像是费资本瘦瘦的手指在戳他，提醒他要按时回去的承诺。

当然，传统上坎德人认为承诺跟蜘蛛网一样粘――可以抓蝴蝶，但仅此而已。通常，相信坎德人承诺的人会被认为是情绪不稳、非常愚蠢的疯子，费资本恰好就是这样。泰索何夫根本不担心打破自己原本不想遵守的承诺，他假设费资本知道自己不想守诺，只是帕林说了他，泰索何夫的葬礼。

葬礼上的演讲似乎表明费资本希望泰索何夫遵守承诺。费资本那么希望，因为泰斯不是个普通的坎德人，他是个勇敢的坎德人，值得尊敬――这个字眼真可怕――的坎德人。

泰索何夫反复思考，只有两条路。可敬的人遵守承诺。哪怕是要人回到过去、被巨人踩扁的可怕承诺也一样。

“右边！好了！”侏儒高兴地说。“你可以放下脚了。现在，单脚跳到那个转角去。右边。不，左边。不，右边……”

泰索何夫往前跳去，袜子线还在解开。过了转角，他看见了一个楼梯，螺旋状的银色楼梯。树篱迷宫中心的银色螺旋楼梯。

“我们做到了！”侏儒欣喜若狂地喊道。

“我们做到了？”泰索何夫盯着楼梯问。“做到什么了？”

“我们到了树篱迷宫的正中心！”侏儒欢呼雀跃，墨水撒得到处都是。

“多美啊！”泰索何夫走向银色楼梯说。

“停下！你的袜子拆得太快！”侏儒喊。“我们还要画出出口。”

就在这时，泰索何夫的袜子拆光了。他对楼梯太入迷，根本没注意到。楼梯就那么立起来，没有支撑，悬在空中，闪动着水银般的光芒。楼梯一圈圈盘旋上升。他走到底部，抬头往上看。

泰索何夫只能看见天空，蔚蓝的天空明亮而美丽，你会想让白天永远持续下去。但是天空似乎在说，你知道，黑夜必须来临，否则就不会有明天了。而且黑夜有它自己的美丽和祝福。

泰索何夫开始爬楼梯。

谜琢跟在他身后，也开始爬楼梯。“奇怪的结构，”他评论说。“没架子，没支柱，没铆钉，没栏杆，没有扶手很危险，应该向人报告一下。”侏儒走了大概二十级，停下来看着周围。“啊！多美丽的景色。我可以看见海港――”

侏儒一声尖叫，那声音大得会让人误以为是别管他山脉里从中午持续到凌晨三点的汽笛声。

“我的船！”

谜琢扔掉地图，摔掉墨水，冲下楼梯，头发在风中飘动。他沿着泰索何夫的袜子线，以蒸汽动力、活塞驱动的雪靴都难以赶上的速度冲向码头。

“拦住小偷！”侏儒怒吼道。“那是我的船！”

泰索何夫往下面瞥了一眼，看是什么有趣的事，他看见是侏儒，就不再管了。侏儒总是容易激动。

泰索何夫坐在楼梯上，托着小尖下巴，想着承诺的事。

帕林想赶上金月，但是腿部一阵抽筋让他疼地直喘气。他揉了揉腿，能走之后一瘸一拐地下到大厅里，发现下面一片骚动。金月刚像个疯子一样跑了过去，在别人拦住她之前就跑出去了。大师们非常惊讶，稍后才有人想起要追。那时她已经消失了。整个城堡都在寻找她，闹得天翻地覆。

帕林没对别人说金月告诉自己的话。其他人已经开始小声谈论。她那些关于幽灵吸取生命力的疯话让大家相信，这个可怜的女人被惊人的转变弄疯了，帕林也相信。他还能看见金月惊恐的样子，还能感受到被推到墙上的力量。他想帮忙寻找，不过卡蜜拉女士告诉他，骑士和城堡守卫都去找首席大师了，他们完全可以处理好。

帕林不知道该干点什么，就回到自己房间，走之前他告诉卡蜜拉女士，首席大师一回来就通知自己。

“现在，”他叹口气对自己说，“我最好还是离开斯克西岛。我把事情弄得一团糟。泰斯不接近我，我不能责怪他。没想到还给金月增加了负担。也许我该为她发疯负责！”

他的客房很大，位于第二层，有小卧室、书房和客厅各一间。客厅西面的墙是水晶的，可以看见壮丽的大海和天空。帕林累了，但是又太紧张，睡不着。他在客厅里踱来踱去，看着外面的大海。海水就像绿色的镜子，映出天空。要不是有一道灰绿的地平线，他根本分不清大海和天空。这种奇怪的景象令人不安。

帕林离开客厅，走到书房坐下，觉得该给珍娜写封信。他拿起笔，但是脑袋里一片混乱。他揉了揉血红的眼睛，昨天整晚都睡不着，每次快要入睡时，就能听见一个声音在叫自己，惊醒后却发现没人。

帕林趴在桌上，头枕着自己的手臂。他闭上眼睛，水晶般光滑的海悄悄淹没了他，海水温暖而黑暗。

“帕林！”一个空洞的声音低声喊道。“帕林！醒醒！”

“我再睡会儿，父亲，”帕林迷失在孩提时代的梦中。“我会下来――”

卡拉蒙站在他面前。身体同帕林最后见他时一样魁梧，只是像燃灰的烟一样脆弱地摇摆着。父亲不是一个人。他身边有许多幽灵，他们伸出手抓帕林。

“父亲！”帕林喊道。他猛抬头，吃惊地看着。他说不出话，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周围聚集起幽灵，他们似乎想要抓住自己。

“退后！”卡拉蒙用可怕的声音喊道。他怒视着周围，幽灵退缩了，但是没有走远。他们渴望地盯着帕林。

“父亲，”帕林说――或者是想说。他的喉咙太干，声音嘶哑。“父亲，怎么――”

“我一直在找你！”卡拉蒙失望地说。“听我说！雷斯林不在这里！我找不到他！什么事不对劲……”

更多的幽灵出现在书房里。他们从卡拉蒙旁边冲过，不能休息，不能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他们抓住卡拉蒙，想要把他带走，就像惊恐的强盗要拉着同伴一起死。

卡拉蒙竭尽全力摆脱幽灵河流，飘向帕林。

“帕林！”他无声地喊道，“不要杀泰斯！他是――”

卡拉蒙突然消失了。短暂的形体转了一下，然后分成了小股的烟，就像有只手拂过。一阵可以冷却灵魂的风吹走了烟。

“父亲？我不明白！父亲！”

帕林的声音唤醒了自己。他直直坐着，就像刚被冷水浇过。他急忙看四周。“父亲！”

房里没人。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空气又热又臭。

“一个梦，”帕林茫然地说。

但是这个梦很真实。想起幽灵聚集在自己身边，帕林感到一阵寒意，汗毛直立。他似乎仍然可以感觉到幽灵抓着自己的衣物乞求。他擦了擦自己的脸，就像在黑暗中跑进了蜘蛛网里。

就像金月说的……

“胡说，”帕林大声对自己说，听过那些可怕的声音后，他需要听见活人的声音。“那只是她让我也有了那种想法。毫无疑问，我做了个恶梦。今晚我要吃点安眠药。”

有人在拧把手开门，不过门是锁着的。帕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然后传来了撬锁的金属咔嗒声。

不是幽灵。只是坎德人。

帕林叹口气，站起来走到门边，开了门。

“早上好，泰斯，”帕林说。

“噢，你好，”泰索何夫说。坎德人弯着腰，手里拿着撬锁工具，盯着门没开的时候锁的位置。泰斯起身，把工具塞进包里。

“我以为你在睡觉。我不想打扰你。你有什么吃的吗？”坎德人走进房间，把这当是自己家。

“泰斯，”帕林尽力耐心地说，“这个时间不好。我很累，没睡好――”

“我也是，”泰斯说，他走到客厅里，砰地坐在椅子上。“我猜这没什么东西吃。没关系。我不是真饿了。”

泰斯默默坐着，来回摆着腿，看着外面的天空和大海。坎德人整整沉默了几分钟。

帕林意识到这很不寻常，就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泰斯身边。

“怎么了，泰斯？”他轻轻问。

“我决定回去，”泰斯说，他没看帕林，还盯着外面空旷的天空。“我许下了诺言。以前我从未想过，承诺不是嘴里说说的事，而是用心发誓的。每次违背誓言，你的心就会碎一点，很快就会完全碎掉。总而言之，我想被巨人踩扁更好。”

“你很聪明，泰斯，”帕林感到很惭愧。“你比我聪明多了。”

帕林停了一会儿。他再次听见父亲的声音。不要杀泰斯！那个景象如此真实，比任何梦都要真。法师都要学着相信自己的直觉，倾听灵魂的声音，因为那是魔法语言。他怀疑也许这个梦是要他慢一些，不要过激，再研究一下。

“泰斯，”帕林慢慢说。“我改变主意了。我不想让你回去。至少现在还不想。”

泰斯跳起来。“什么？我不用死了？真的吗？你是这个意思吗？”

“我只是说，现在你不用回去，”帕林说。“当然，某个时候你总得回去的。”

激动的坎德人根本没听。泰斯在屋里跳来跳去，包包里的东西散落一地。“太好了！我们能像金月一样坐船出海吗？”

“金月坐船走了？”帕林吃惊地问。

“是的，”泰斯高兴地说。“和侏儒一起。我猜谜琢追上她了。他游得可真快，我不知道侏儒游泳这么强。”

“她疯了，”帕林对自己说。他走向门。“我们必须告诉守卫。得有人去救她。”

“噢，他们跟着去了，”泰斯漫不经心地说，“但是我觉得他们追不上。谜琢告诉我，牢不可破号可以像海豚一样潜入水底。它是可以在水下航行的船。昨晚谜琢为我示范了。船就像只巨大的钢铁鱼。说到这，我想知道这里能不能看见他们？”

泰索何夫跑到窗前，鼻子顶着水晶，在外面寻找船的影子。帕林一惊之下忘了奇怪的梦。他很希望这只是泰索何夫的另一个故事，金月没有坐侏儒的装置出海。

他正要下楼去找人问问，这时一声号角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巨大的钟声一直在响。走廊里有人在问发生什么事了。其他声音在回答，听起来很惊慌。

“什么声音？”泰斯问，他还盯着窗户外面。

“似乎是战斗警报，”帕林说，“为什么――”

“也许跟那些龙有关，”泰索何夫指着外面说。

天空中有翼的身影朝城堡飞来。飞在中间的比其余的都大，空中的绿色似乎都是龙鳞反射的阳光。帕林仔细看了一下。他胆寒地退到屋中间，躲进阴影，就像隔了这么远，龙的红眼睛也会发现他一样。

“那是碧雷！”他憋着嗓子说。“碧雷和她的手下！”

泰斯瞪圆了眼睛。“我想有人发现我没回去受死了，我感觉内脏都在蠕动。是诅咒，对吗？”他盯着帕林。“她为什么来这里？”

问得好。当然碧雷可能一时兴起就决定进攻城堡，但是帕林很怀疑。光明城堡是凯兰卓斯的领地，蓝龙统治着这部分世界。碧雷不会侵犯蓝龙的领地，除非她有迫切需要。帕林猜想那会是什么。

“她要你的装置，”帕林说。

“魔法装置？”泰索何夫伸手掏出时光旅行装置。

“啊！”他擦了擦脸。“你这一定有蜘蛛。我感觉有蜘蛛网。”他抓着装置。“龙能找到它吗，帕林？她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我不知道，”帕林说。现在他可以看清所有龙了。“没关系。”他伸出手。“给我装置。”

“我们要干什么？”泰斯犹豫地问。他还有些怀疑。

“我们要离开这里，”帕林说。“不能让她得到这个装置。”

帕林只能想象碧雷会拿它干什么。装置的魔法毫无疑问会让她成为安塞隆的统治者。就算没有过去，她也可以回到混沌之战后、巨龙刚来安塞隆的时候。她可以回到任何时间，改变历史，获得胜利。至少她可以用装置传送到世界上任何地方。没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

“给我装置，”帕林着急地重复道，他伸手去抓。“我们必须离开。快，泰斯！”

“我跟你一起去吗？”泰斯还拿着装置。

“对！”帕林几乎是在喊。他想补充说他们没多少时间了――但是他们是有时间的。“只要……给我装置。”

泰斯递了过来。“我们去哪里？”他热心地问。

问得好。一阵慌乱中帕林忘了考虑这件重要的事。

“索拉斯，”他说。“我们回索拉斯。我们要警告骑士。要塞驻防的索兰尼亚骑士骑着银龙。他们可以来帮助这里的人。”

龙越飞越近。太阳照在绿色和红色的龙鳞上。宽阔的龙翼在油水面上投下阴影。门外钟声大作，催促人们寻找掩体，逃入山区和森林。号角声召唤士兵拿起武器。沉重的脚步声、金属的撞击声和下令的喊声交织在一起。

帕林捧着时光旅行装置。魔法温暖了他，让他冷静下来，就像喝了一口白兰地。他闭上眼睛，回想法术咒语和装置的操作方法。

“靠近我！”他命令泰斯。

坎德人顺从地夹住帕林的袖子。

帕林开始念咒语。

“你的时间属于你……”

他试着把正面转到上方。有些不对劲。装置有点卡。帕林用了些力，那一面动了。

“你穿越时光……”

帕林把正面从右转到左。他觉得有点摩擦，但还是动了。

“你看见了它的广阔……”

现在装置背面应该向下形成两个联起来的半球。但是很奇怪，整个背面都掉了。它咔嗒一声掉到了地上。

“呀，”泰斯看着地上翻滚的球面。“你想这么干？”

“不！”帕林气吁吁地说。他还拿着连着长杆的半球，惊恐地盯着地上的半球。

“在这，我来修！”泰斯捡起坏掉的那一半。

“给我！”帕林夺过来，无助地盯着，想要把杆子安上去，但是上面没有地方。恐惧和失望蒙蔽了他的双眼。

惊恐之下他又念了一遍咒语。“你看见了它的广阔！”他摇着半球和杆子。“运转！”他愤怒而绝望地命令道。“运转，该死的！”

锁链滑出帕林的手指掉了下去，落在地上闪亮的银蛇。杆子和半球分开了。珠宝在阳光下闪烁。然后房间变黑，珠宝的光消失了。龙翼遮住了太阳。

帕林·马哲理站在光明城堡里，手中拿着时光旅行装置剩余的部分。

幽灵！金月告诉过他。他们在吸取你的生命力！

他看见了父亲，看见亡者之河流过。一个梦。不，不是梦。那是真的。金月告诉过自己。

“这就是魔法衰退的原因！这就是法术失败的原因！死者在吸取我的魔法力量。他们就在我周围。他们用手摸我，他们的嘴唇……”

他能感觉到。他们的触碰就像蜘蛛网扫过皮肤。或者说像在罗拉娜家感觉到的那样，像虫子翅膀拂过。现在很多事都清楚了。魔法的衰退。不是他失去了力量，而是死者吸走了。

“好吧，”泰斯说，“至少龙得不到装置。”

“是的，”帕林平静地说，“但她会抓住我们。”

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周围的幽灵在吸取力量。

第三十二章 死刑

计时的蜡烛放在床边，西瓦趴在床上，看着蜡烛燃烧。蜡烛上标记时间的线一条条燃掉，只剩最后一条了。蜡烛可以燃十二个小时。午夜西瓦点燃了它，十一个小时被火焰吞没了，现在要到处死米娜的正午时间了。

西瓦吹熄蜡烛，站起来穿上最好的衣服，那本来是准备胜利回师西瓦诺斯穿的。银线缝制的上衣是珍珠色的。袜子和靴子都是灰色。腕部和颈部有白色花边。

“陛下？”帐篷外一个声音说，“我是琦霖。我能进来吗？”

“可以，”西瓦立刻回答，“你一个人进来。”

“我早些时候就来了，”琦霖进来说。“您没有回答，一定是还在睡觉。”

“我没合过眼，”西瓦整了整衣领，冷冷地说。

琦霖沉默了一会儿，让人感觉不舒服。“您吃过早餐了吗？”他问。

西瓦瞪了琦霖一眼，要是其他人看到会吓一跳。西瓦没有回答。

“表弟，我知道您的感受，”琦霖说。“他们的做法太可怕了。真的很可怕。我跟舅舅和其他人吵到喉咙都哑了，还是没什么用。清霜让他们害怕。而他们都贪婪地吞吃恐惧。”

“你没跟他们一起吃？”西瓦半转身问。

“不，表弟！当然不！”琦霖很惊讶。“您怎么会认为我会那样？这是谋杀。非常明显。他们可以称之为‘死刑’，装成是高尚的，但他们掩盖不了丑陋的真相。我不管这个人类是不是最坏、最危险、最该死的。她的血会永远污染落下的那片土地，像瘟疫一样在我们之间扩散。”

琦霖的声音变小了。他朝帐篷外担心地瞥了一眼。“表弟，清霜谈到了我们之间的叛徒，他说要同样处死那些精灵。舅舅和家族议会吓坏了，完全反对，但是我怕他们会不再吞食恐惧，开始互相争斗。”

“清霜，”西瓦轻轻地重复道。他本要说更多，但想起了对米娜的承诺。“去把我的胸甲拿来好吗，表哥？还有剑。帮我穿上好吗？”

“我帮您叫仆人，”琦霖说。

“不，我不想叫他们。”西瓦握紧拳头。“如果有人说侮辱她的话，我会……我会作出后悔的举动。”

琦霖帮西瓦系上皮带扣。

“我听说身为人类，她很漂亮，”琦霖说。

西瓦怀疑地瞥了一眼表哥。

琦霖正忙着。他低声嘀咕着装作在专心系皮带。

西瓦放心了。“她是我见过最美的女人，琦霖！她是那么脆弱。还有她的眼睛！我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睛！”

“但是表弟，”琦霖语气略带指责，“她是奈拉卡骑士，要毁灭我们的人。”

“那是误会！”西瓦突然激动地大声说。“我很肯定！她被骑士蛊惑了……或者是他们抓了她的家人当人质……或者是其他什么原因！实际上，她是来救我们的。”

“还带着全副武装的军队，”琦霖冷冷地说。

“你会看到的，表哥，”西瓦预言道。“你会发现我是对的。我向你保证。”他反驳琦霖。“你知道我干了什么吗？昨晚我去悄悄放她。我去了！我把她的帐篷割了个洞。我要解开她的镣铐，但是她却拒绝离开。”

“您干什么了？”琦霖目瞪口呆地问。“表弟――”

“没关系，”西瓦转过身，又变得冷冰冰的。“我不想讨论。我不该告诉你，你跟其他人一样坏。出去！让我一个人呆着。”琦霖想最好还是遵命。他掀开帘布，正要出去，这时西瓦紧紧抓住他的肩膀。

“你要去告诉孔纳我跟你说的事？因为如果你――”

“不，表弟，”琦霖平静地说。“我会保密的。您不需要威胁我。”

西瓦显得有些惭愧。他嘀咕着什么，松开了琦霖，转过身去。

琦霖伤心而又担心，既为人民，也为表弟。他站在帐篷外，想着该做什么。他不相信那个人类女孩。虽然不太了解奈拉卡骑士，但是他相信他们不会提拔勉强听令的人当指挥官。虽然没有精灵会说人类好，但是精灵战士不得不承认敌人的战斗纪律和顽强。就连讨厌所有人类的孔纳将军都承认敌人打得很好，虽然失败了，但仍然保持秩序。他们跟着那个女孩穿过魔法罩，进入一个防御充分的王国，他们肯定知道自己是在送死。不，那些人不会听从不可靠的指挥官。

不是那个女孩被迷住了，她才是迷惑人的那个。显然西瓦迷恋她。他正处于陷入爱情的年龄。他可能会神魂颠倒。“我喜欢爱我所爱，”这是一首精灵歌曲的第一句。命运将这个奇怪而美丽的人类女孩扔到年轻国王身边真是遗憾。

西瓦在谋划着什么。琦霖想象不出来，他很发愁。琦霖喜欢表弟，他觉得西瓦诺谢有一个好国王的潜质，但这件蠢事会毁了他。如果有人知道他想释放敌人，就足以将他打成叛徒。族长议会永远不会原谅西瓦。他们会宣布他是“黯精灵”，然后像对他父母一样将他流放。孔纳将军只想找个借口。

琦霖没有想过要违背誓言。他不会对任何人说西瓦告诉自己的话。他很希望西瓦从未说过那些话。琦霖闷闷不乐地想着表弟在谋划什么，想自己能做什么阻止西瓦干出傻事招来灭顶之灾。最好而又唯一的办法是紧跟着表弟，随时阻止他。

太阳高悬在天空，透过薄纱似的魔法罩，看不清楚地面。血染的大地准备好接受再一次浸血。太阳警惕地盯着死亡播种者，他们种的是尸体而不是种子。昨天东－塔拉斯流淌的是血液。没人能喝得下。

精灵在林地里找了根倒下的适合当柱子的树。塑木者将它变得光滑而笔直。他们将它深深敲入土里，这样就能保持立着，不会倒下。

清霜陪着孔纳将军到了。孔纳穿甲佩剑，脸色生硬。清霜则很高兴。军官命令部队列队立正。战士包围着整个地方，形成保护圈，以防人类突然劫场救他们的指挥官。族长议会成员都到了。伤员也爬起来列队观看。

琦霖站在舅舅旁边。他看起来很不舒服，孔纳低声让他回帐篷去休息。琦霖摇摇头，还站在那里。执行死刑的七名弓箭手已经选出来了。他们在离柱子大概二十步远的地方站成一排，拿着弓，搭好了箭。

一声号角宣布星辰咏者驾到。西瓦诺谢独自走入刑场。他的脸很苍白，议员们低声议论国王陛下是不是在战斗中受了伤，流血过多。

西瓦在场边停下了。他看着周围的军队，看着柱子，看着议员、孔纳和清霜。地上为国王放了一把椅子，离囚犯要走过的地方有一段安全距离。西瓦瞥了一眼椅子，大步走到一边，站在孔纳和清霜之间。

孔纳不高兴了。“我们为陛下准备了椅子。那里安全。”

“我站在你身边，将军，”西瓦盯着孔纳说。“我觉得没什么地方更安全。你觉得呢？”

将军脸红了。他瞥了一眼清霜，清霜耸耸肩，像是在说，“别浪费时间了。有什么关系？”

“将犯人带上来！”孔纳下令。

西瓦挺直身体，手按在剑柄上。他面无表情，不露出任何想法。

六名精灵守卫带着囚犯走来，他们的剑都拔出来了，剑刃在阳光下闪动着白光。守卫身材高大，穿着铠甲。而女孩穿着一件白色衣服，毫无装饰，就像小孩的睡衣。她手脚都带着镣铐，看起来瘦小而脆弱，就像大人堆中的流浪儿。残酷的大人。

议员嘀咕着什么，有人觉得可怜、沮丧和怀疑。这就是敌人的指挥官！这个女孩！这个孩子！战士的咆哮回答了他们。她是人类。她是敌人。

孔纳转头扫了一圈，人们安静下来。

“带犯人上前，”孔纳说，“她要知道死刑的罪名。”

守卫护送着囚犯，因为戴着脚镣犯人走得很慢，不过有种帝王的风度，她抬着头，嘴边挂着奇怪而冷静的笑容。相比之下，守卫看起来非常不安。犯人的脚步很轻，看起来刚刚碰到地面。守卫的脚步则扬起灰尘，就像在艰难行进，走到将军面前时已经筋疲力尽了。他们警惕而不安地盯着囚犯，但犯人却从未看过他们。

米娜没有看西瓦诺谢，而西瓦诺谢全心全意地盯着她，准备好只要她说句话，就不惜跟整个精灵军队战斗。米娜的琥珀眼睛盯着孔纳将军，虽然将军挣扎了一会儿，但无法抵抗。他也被金色的树脂俘获了。

孔纳开始发表演讲，解释为什么有必要违反精灵的习俗和信念剥夺人最宝贵的东西――生命。他是个出色的演讲者，也列出了许多有力的论点。如果在人们见到囚犯之前发表演讲也许有用。而现在他就像是残忍的父亲对无助的孩子滥用惩罚。孔纳知道自己正失去听众：许多人不安起来，重新考虑自己的判断。孔纳突然地结束了演讲。

“犯人，你叫什么名字？”他用通用语问。他的声音非常大，群山将声音反射回来。

“米娜，”她的声音冷得像血色的东－塔拉斯河，而且并不屈服。

“姓氏？”孔纳问。“我们要登记。”

“米娜就是我的全名，”她说。

“犯人米娜，”孔那将军严厉地说，“你带领一支武装军队无故进入我们这片热爱和平的领土。因为并未正式宣战，所以我们认为你是歹徒、杀人犯。我们在此宣判将你处死。对这些指控，你有什么要申述的吗？”

“有，”米娜严肃回答。“我不是来与奎林那斯提人民交战的。我是来救他们的。”

孔纳愤怒地大笑。“我们很清楚，奈拉卡骑士的‘拯救’就是征服和奴役。”

“我来解救你的人民，”米娜平静地说，“我会做到的。”

“她在嘲笑你，将军，”清霜急忙对孔纳耳语说。“赶快完事！”

孔纳没有理会顾问，只是耸耸肩，走开了一步。

“我还有个问题，犯人，”孔纳继续傲慢地说。“你的回答不会让你逃过一死，但是如果你合作，箭就能快点结束一切。你是怎么进入魔法罩的？”

“我很高兴告诉你，”米娜立刻说。“我跟随的唯一真神和世上所有的人从天堂里伸手提起了魔法罩，我和陪伴我的人就能进来了。”

精灵们一个一个重复着她的话，就像夏日里的冷风吹过，不过那没有必要，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你撒谎，犯人！”孔纳愤怒地说。“众神离开了，不会回来。”

“我警告过你了，”清霜叹气说。他不安地盯着米娜。“立刻杀了她！”

“我不是说谎的人，”米娜说。“我不是今天会死的人。倾听唯一真神的声音。”

她直接转向清霜。“你这个贪婪而野心勃勃的家伙，同敌人勾结想要剥夺完全属于我的东西。背信弃义的惩罚就是死亡。”

米娜朝天举起手。天空中没有云，但她腕上的手铐裂开，发出响声落在地上，就像被闪电击中一样。她身上的锁链熔化了。挣开了束缚后，她指着清霜的胸口。

“你的法术失效了！幻象消失了！你再也不能在灵魂以另一种形式行走时，将身体隐藏在魔法位面了。让他们看看你，湛青·血爆。让精灵看看他们的‘救世主’。”

清霜胸前发出一道亮光。他痛苦地叫喊着，抓住脖子上的魔法护身符，但是那银色的护身符破了，它的法术也失效了。

精灵看到了惊奇的一幕。清霜的身体在扩大，每次心跳间他的精灵身体都变得扭曲可怕。他长出了绿色的翼，嘴边扭曲的绿鳞带着恨意，急剧拉长的鼻子上的绿鳞在起伏。巨牙在伸长的嘴里长出来，将诅咒的话语变成了毒气。他的手变成了腿，末端长出了爪子，而原来的腿变成了强壮的后腿。他的大尾巴卷成一圈，准备以致命的力量横扫全场。

“湛青！”精灵害怕地喊道。“湛青，湛青！”

没人动，没人能动。龙威麻痹了他们的四肢，冻注了他们的手和心，他们呆立着，像兔子见了狼一样颤抖。

不过湛青·血爆还没有真正来到这里，他的灵魂和身体还在融合。他知道自己还在转换过程中，只需要一点时间就行，而他需要这点宝贵的时间。他用龙威换来需要的时间，让精灵变得无助，有些人会因恐惧和绝望而发疯。孔纳将军发现自己给人民带来了巨大的灾难，他目瞪口呆，就像被闪电击中了。孔纳试着要拔剑，不过右手根本不听使唤。

湛青不理将军，这个可怜人稍后再处理。龙的愤怒集中在一个人上，那个揭穿了他的伪装、真正危险的人。她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打破了护身符的强大法术，那个护身符可以让身体和灵魂分开，是他的前主人、声名狼藉的法师雷斯林·马哲理送的。

米娜在龙威中颤抖着。她的信念也无法保护她。她没有武装，无依无靠。湛青喷出致命的毒气，现在还很弱，大嘴也不够有力。毒气可以让这个弱小的人类无法移动，然后等嘴有了力，就可以撕烂她的心，咬断她的头。

西瓦也被龙威和惊讶吞噬了，可怕的现实是：湛青·血爆，折磨祖父的龙现在又来折磨孙子了。西瓦颤抖着想到，如果米娜没有让他看到真相，他可能会按清霜的话做事。

米娜！他转身寻找，看见她抓着喉咙，不省人事地倒在龙前面的地上，而湛青张大了嘴。

对米娜的担心压过了龙威，西瓦拔出剑，跳过去挡在她和龙之间。

湛青不想让这个卡拉东死得这么快。多年来他一直想像折磨祖父一样折磨孙子。虽然有些失望，但也没办法。湛青对着精灵喷出毒气。

西瓦咳嗽着窒息了。他感到晕沉，像要在毒气中溺死。虽然慢慢变得虚弱，但他还是对着那颗可怕的头乱挥了一剑。

剑刃刺进嘴里的软肉，没造成多大实际伤害，但是让龙感到疼痛。湛青扬起头，剑还插在嘴里，西瓦脱手了。龙摇摇头，血液四溅，剑飞了出去。

现在龙完整了。他强大而愤怒。对精灵的恨意让他十分激动。他想释放毒气，看着精灵窒息，然后痛苦地死去。湛青张开两翼，跃入空中。

“看着我！”龙怒吼道。“看着我，西瓦那斯提！看我的力量，看你们的毁灭！”

孔纳将军突然明白了清霜的诡计，他被龙蒙骗了。孔纳像他轻视的人，罗拉克·卡拉东一样成了湛青·血爆的棋子。在这最后一刻，孔纳看穿了真相。魔法罩不是在保护他们，而是在杀死他们。孔纳被自己无意带来的可怕命运吓坏了，他盯着绿龙这个祸根。孔纳张开嘴，准备下令攻击，但就在那一刻，他那充满愤怒和内疚的心破了。他脸朝前倒下。

琦霖跑到舅舅身边，但是孔纳已经死了。

龙飞得更高，他拍打着空气，盘旋着，让龙威像浓雾一样笼罩精灵。

西瓦的视线慢慢模糊，他倒在米娜身边。虽然快死了，他还是想保护她。

“米娜！”他用最后的力气说。“我爱你！”

西瓦崩溃了。黑暗淹没了他。

米娜听到他的话，睁开了眼睛。她看见西瓦躺在自己身边，西瓦闭上了眼睛，不再呼吸。她看了看周围，龙在空中正准备进攻。龙威让精灵无法控制自己，扭曲着他们的内脏。精灵不能移动，不能呼吸，不能思考，只感到痛苦和恐惧。精灵弓箭手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箭已上弦，但是颤抖的手几乎拿不稳弓。

将军死在地上。

米娜弯腰亲吻西瓦诺谢，她低声说，“你不能死！我需要你！”

西瓦开始呼吸，但没有动。

“弓箭手，西瓦诺谢！”她喊道。“让他们放箭！你是国王！他们会听你的。”

米娜摇动他。“西瓦诺谢！”

西瓦呻吟着动了动。他慢慢睁开眼睛，但是米娜没时间了。

米娜站起来。“弓箭手！”她用完美的西瓦那斯提精灵语喊。“Sagasto！放箭！放箭！”

她的喊声唤醒了一个弓箭手。他不知道谁在说话，只听到了一个似乎要钉穿自己头颅的词。他举起弓，瞄准龙。

“Sagasto!”米娜大喊。“杀死他！他背叛了你们！”

一个又一个弓箭手听从她的话。他们放箭，克服了龙威。现在精灵眼里只有一个敌人，他们迅速搭上箭。一开始颤抖的手放出的箭并不直，不过目标实在太大，没瞄准的也射中了。两支箭射穿了龙翼，一支箭射中了尾巴，还有一支射中了龙胸前的鳞甲，弹开落到地上了。

克服了龙威后，精灵就再不会受其影响了。现在弓箭手瞄准了龙的要害部位。龙前腿下部没有龙鳞覆盖，那里很靠近心脏。他们还瞄准翼根和眼部。

其他精灵也抬起头。开始不多，然后上百人都克服了龙威，拿起弓箭和长矛，加入战斗。恐惧的尖叫变成怒吼。最后，他们终于能面对给自己带来绝望、毁灭和死亡的敌人了。天空中满是箭雨和溅落的龙血。

湛青·血爆因痛苦而发狂，他犯了个错误。他没有撤出战斗，虽然现在伤得很重，但他也可以飞回老巢疗伤。他不相信长久以来服从自己意志的弱小精灵能杀死自己。一大口毒气就能解决他们。一口就能结束战斗。

湛青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但是应该是致命气团的毒气却只是薄雾，清晨的微风将它吹走了。他喘着气，胸膛里呼噜呼噜响。他感到箭刺进了内脏，箭头离心脏很近。箭刺穿了他的肺。湛青想逃跑，但太迟了，他无法逃离痛苦。破损的双翼不能撑起他的重量，他飞不动了。

湛青翻滚着落下来。他笔直坠向地面，无法阻止自己下落。最后一刻，他痛苦地把身体移到精灵上方，想压死他们。不过下面是森林。

湛青·血爆最后怒吼一声，落入西瓦那斯提森林。他曾在恶梦中扭曲、折磨的树木等着接受。白杨、橡树、柏树和松树牢牢立着，就像勇敢的枪兵。龙的重量和撞击没有让它们折断，树刺穿了湛青·血爆的鳞甲和身体，将他钉住。西瓦那斯提的树木用自己的方式复仇了。

西瓦诺谢睁开眼睛，看见米娜站在身边保护自己。他挣扎着站起来，慢慢稳定下来。米娜看着同龙的战斗。她看着本要射穿自己身体的箭刺穿了敌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西瓦没有留意战斗。他只能看见米娜。

“你将我从死亡线上拉回来，”西瓦低声说，他的喉咙因毒气而刺痛。“我快要死了，感觉灵魂在飞走。我看见自己的身体躺在地上。我看见你亲我。你亲了我，我不能离开你！所以我活了！”

“是唯一神带你回来的，西瓦诺谢，”米娜平静地说。“唯一神对你还有希望。”

“不，是你！”他坚持道。“你给了我生命！因为你爱我！现在我的生命属于你，米娜。我的生命和灵魂。”

米娜笑了，但还是专注于战斗。“看那里，西瓦诺谢，”她指着说，“今天你打败了最可怕的敌人，湛青·血爆，他将你捧上王座，以为你跟你祖父一样软弱。你证明了他是错的。”

“我们的胜利归功于你，米娜，”西瓦高兴地说。“你下令放箭的。我在黑暗中听见了。”

“我们还没有获得胜利，”她出神地说。“还没有。战斗没有结束。你的人民仍然处于危险之中。湛青·血爆会死，但是他放下的魔法罩还在。”

在战士的欢呼声和龙的哀号声中，西瓦几乎听不见她的声音。他搂住米娜的腰，把她拉到身边好听清楚。

“再告诉我一次，米娜，”他说。“再告诉我一次魔法罩的事。”

“我只告诉了你湛青·血爆对你们做的事，”米娜回答。“他利用了精灵对外界的恐惧。你们以为魔法罩会保护自己，实际上它是在杀死你们。魔法罩吸取精灵的生命力维持运转。只要它还在，你的人民就会慢慢死去，直到最后不再有人需要保护。因此湛青·血爆是想杀死你们所有人，嘲笑你们自以为被安全保护着，实际却是自我毁灭。”

“如果这是真的，一定要摧毁魔法罩，”西瓦说。“但是我怀疑我们最强的法师也无法破坏它强大的魔法。”

“你不需要法师，西瓦。你是罗拉克·卡拉东的孙子。你可以结束祖父引来的灾祸。你有力量毁掉魔法罩。跟我来。”米娜伸出手。“我告诉你该做什么。”

西瓦握住米娜纤细的手。他挨着米娜，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他看见自己在琥珀中闪亮。

“你必须亲我，”米娜仰起头。

西瓦很快遵从了。他吻了米娜，体验自己所渴望的甜蜜。

不远处，琦霖站在舅舅尸体旁边。他看见西瓦诺谢倒下，知道表弟死了，因为没人能在龙的毒气中活下来。琦霖为表弟和舅舅哀悼。他们都被清霜蒙骗了，也都付出了代价。琦霖跪在舅舅身边，等着死亡，等着龙杀死所有人。

琦霖惊讶地看见人类女孩米娜抬起头，站了起来。她强壮而警惕，似乎不受毒气影响。她低头看着没有生气的西瓦诺谢，亲吻了他，让琦霖惊讶和不安的是，表弟又呼吸了。

琦霖看见米娜重整精灵弓箭手的士气。他听见米娜用精灵语下令。他看见人民鼓起勇气，同敌人战斗。他看见龙死了。

琦霖高兴地看着这一切，眼里涌出热泪，但心里却有些不安。

这个人类为什么这么做？她有什么目的？为什么头一天她看着手下杀死精灵，而第二天自己拯救精灵？

他看着米娜拥抱西瓦。琦霖想跑过去，拉开表弟。他想摇醒表弟。但是西瓦不会听。

表弟为什么要听呢？琦霖想。

这天发生的事让琦霖头脑一片混乱。他唯一能拿出的证据是每次看那个女孩米娜，心里总会有一团阴影，表弟为什么要听他的警告呢？

琦霖转身。他伸手轻轻合上舅舅瞪着的眼睛。身为侄子，他应对舅舅尽本分。

“跟我来，西瓦，”米娜催促西瓦，她轻轻吻他的脸颊。“为你的人民。”

“我做这些是为你，米娜，”西瓦低声说。他闭上眼睛，吻米娜的嘴。

米娜的吻很甜蜜，但让西瓦刺痛。他饮下甜蜜；避开痛苦。米娜将他拉入黑暗，就像在风暴云内。她的吻像闪电，让他失明，让他摔下悬崖。西瓦不能止住坠落。他摔在石头上，感觉骨头碎了，身体撞伤，非常痛。痛苦难以忍受，但又令人入迷。他想让它以最坏的方式结束，那样他会乐意死去。他想让痛苦永远持续。

他们的嘴唇分开，法术结束了。

就像是死而复活，西瓦睁开眼睛，吃惊地看见血红的夕阳。但是他吻米娜的时候是中午。似乎已经过了几个小时，他们去哪里了？迷失了，被遗忘了。周围很安静。龙不见了，视野中没有军队，表哥也不见了。西瓦慢慢意识到，自己不是在战场上。微暗的黄昏中，他发现自己在一个花园里。

我认识找个地方，他迷迷糊糊地想，看起来很熟悉。但我在哪里？我怎么来的？米娜！米娜！西瓦惊慌起来，以为自己失去了她。

西瓦感到米娜的手就在自己手边，于是深深叹了口气，紧紧抓住她的手。

我站在阿斯塔琳花园，他意识到。皇家花园，卧室窗户能看到的地方。我来过一次，讨厌这个地方。这里全是死亡的植物，让我浑身发毛。我看着一棵树死去，它的叶子痛苦地卷曲、变灰、落下。花园里有活的植物的唯一原因是，皇家园丁和塑木者从自家花园里带来活的换掉了死的。但是，将任何活物带到这个花园，就是宣判它的死亡。

只有一棵树活着。它在花园正中心，被称为魔法罩之树，因为它周围有一层无法穿透的保护罩。清霜说树的魔法维持魔法罩。是的，但树根并不是从土壤里吸取营养，而是伸进了西瓦那斯提每个精灵的心里。

他感到树根在自己体内缠结。

西瓦诺谢握住米娜的手，带着她穿过死亡花园，走向中间的那颗树。魔法罩之树活着，而且很茂盛。树叶很健康，绿得像湛青的鳞甲。树干是血红色，看起来像是在渗出鲜血。树枝扭曲，像是毒蛇。

我必须拔起这棵树。我是罗拉克的孙子。我必须将树根从人民心里拉出来，这样才能释放他们。但是我厌恶碰邪恶的东西，我要找把斧头，把树砍倒。

虽然你可以将树砍倒一百次，一个声音说，但树也会长回来一百次。

它会死。现在湛青·血爆死了，他一直维持着树的生命。

现在是你在维持。米娜没有说话，但她将手放在西瓦胸前。你和你的人民。你感觉不到吗？树根在你体内扭曲，吸取你的力量和生命。

西瓦的确感到什么东西在扭曲自己的心，但他不知道是邪恶的树还是米娜的手。

他拉起米娜的手，亲吻它。他留下米娜站在路上，一个人走向魔法罩之树。树感到了危险。灰色的蔓藤要缠住他的脚踝，死去的树枝落下来，砸他的后背和肩部。西瓦踢开蔓藤，抛开树枝。

他越靠近树，就越感到虚弱，越感到树的影响增大。树想杀死他，就像以前杀死许多人一样。树流动着人民的血液。每片叶子都是被谋杀的精灵的灵魂。树很高，但主干细长。西瓦能轻松抱住。毒气的影响让他虚弱，他怀疑自己有没有力气将树拔起来。

你有力气。你一个人就行。

西瓦抱住树干。树像蛇一样挣扎，这种可怕的感觉让他颤抖。

他松开树，后退了。他突然怀疑，如果魔法罩没有了，我们的土地就会失去保护。

西瓦那斯提王国挺立了数个世纪，精灵战士的勇气和技巧保护着它。荣耀的日子会归来。那些世界尊敬、害怕精灵的日子会归来。你会是一个强大国家、一个强大民族的国王。

我会是国王，西瓦对自己重复道。米娜会看着我强大，她会爱我。

西瓦站稳，牢牢抱住光滑的树干，从自己的兴奋、爱情、雄心和梦想里召唤力量，他用力一举。西瓦的力量和意志增强了。他绷紧肩部，用力拉着。树有些松动，他再次加强自己的力量。

“为了米娜！”他默默地说。

树根突然松开，西瓦向后倒了下去。树压在他身上，他没受伤，但是除了树叶和树枝什么都看不见。

西瓦怒了，感觉自己看起来像个傻子。他从下面爬出来，脸上闪动着胜利而尴尬的红晕，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太阳火辣辣的。西瓦抬起头，看见太阳像愤怒的红色火焰。现在没有薄纱挡住太阳的光辉了。他感觉自己不能直视炽热的太阳，不能看它周围的地方。这种景象刺痛了他的眼睛。西瓦眨眨眼睛，让眼泪流掉，刚刚看太阳的那个地方成了一个小黑点。

“米娜！”西瓦遮住眼睛，想找她。“看，米娜！你的神是对的。魔法罩没了！”

西瓦摇摇晃晃地走到路上。他还看不清楚。“米娜？”他喊道。“米娜？”

西瓦喊了又喊，一直从太阳落山叫到天黑。他一直呼唤米娜，直到说不出话来，然后他低声说着。

“米娜！”

没有回答。

第三十三章 为了对米娜的爱

自战斗过后，加尔达就没有睡觉。他整晚值班，站在他们藏身的山洞阴影里。虽然有人想替他站岗，但他拒绝了。他拒绝任何提议，让人们走开，最后大家都不来了。

战斗中幸存的人躺在山洞里，又累又怕，小声交谈。伤员害怕声音会召来敌人，尽量不发出呻吟。大部分人都在念米娜的名字，想知道为什么她不来安慰他们。那些死去的人嘴边也挂着她的名字。

加尔达不是在留意敌人。那个任务交给其他人了。哨兵缩在树上，注意是否会有精灵侦察兵偶然发现他们的藏身之处。今早有两个精灵发现了。哨兵迅速而无声地扭断了他们的脖子，然后将尸体扔进湍急的东－塔拉斯河。加尔达发现手下实际上是生擒了两个精灵，他很激动。

“我要盘问他们，你们这些蠢货！”他怒喊道，伸手去打一个哨兵。

“放松，加尔达，”萨缪瓦尔按住牛头人的手臂劝告说。“折磨他们有什么用？精灵不会开口，他们的尖叫数英里外都能听见。”

“他们会告诉我他们拿米娜怎么了，”加尔达放下手说，他仍然怒视着哨兵，哨兵匆匆退后。“他们会告诉我她在哪里。我要知道。”他握紧拳头，然后又松开。

“米娜留下命令不要抓俘虏，加尔达。她命令我们发现任何精灵都要立刻杀死。你发誓要服从她的命令。你要背叛誓言吗？”萨缪瓦尔问。

“我会信守誓言。”加尔达咆哮着，又回到自己位置上。“我向她许诺了，也就会遵守诺言。昨天我没有吗？我站在那里，看着她被该死的精灵国王带走，活生生地被她最仇恨的敌人俘虏。她面对的是怎样可怕的命运？被人嘲笑，成为奴隶，被折磨、杀死。我发誓不干预，我也做到了。但是现在我后悔了，”他痛苦地加了一句。

“记住她说的话，朋友，”萨缪瓦尔平静地说。“记住她的话。‘他们以为自己俘虏了我，但实际上我会俘虏他们每一个人。’记住，不要放弃你的信念。”

整个早上，加尔达都站在洞口。他看着太阳升到顶点，看着阳光穿过魔法罩，他非常嫉妒太阳，因为它能看见米娜而自己不能。

他惊讶地看着同绿龙的战斗，看着天空落下血和绿色的龙鳞。加尔达不喜欢龙，就算是和他同一战线的也一样。有一句可以追溯到牛头人英雄卡兹的格言说，龙只站在自己一边。加尔达听见龙死亡的怒吼，感觉到地面因龙落下而震动，想知道这对他们、对米娜意味着什么。

萨缪瓦尔队长和加尔达一起观看战斗。他给牛头人带来了食物――洞里抓的老鼠――和水。加尔达喝了水，但拒绝吃老鼠肉。实际上他不是很需要吃东西，其他人更需要。萨缪瓦尔耸耸肩，自己吃了。加尔达继续看着。

数小时过去了，受伤的呻吟平静了下来，周围一片死寂。太阳开始落山，血红的太阳开始在薄纱后落下。太阳扭曲成奇怪形状，不像加尔达曾见过的样子。他移开视线，不喜欢透过魔法罩看太阳，他想知道精灵怎么能忍受。

他闭上眼睛，站着打了个盹，萨缪瓦尔队长的声音突然响起，像是火球在牛头人身边爆炸。

“你看那个！”

加尔达睁开眼睛。他摸着自己的剑。“什么？哪里？”

“太阳！”萨缪瓦尔队长说。“不，不要直接看。你会瞎的！”他用手遮住眼睛看着。“该死！”

加尔达看向天空。光线如此强烈，加尔达流出了眼泪，急忙移开视线。他擦擦眼泪，斜眼看着。太阳烧掉了薄纱。它如此明亮，就像是新生的一样。太阳为自己的力量而欣喜若狂。加尔达放低视线，眼睛半失明了。

米娜站在他面前，沐浴在血红的阳光中。

加尔达想要高兴地大吼一声，但米娜按住他的嘴唇，让他安静。牛头人咧嘴笑了，他没告诉米娜自己想见她。米娜答应过要回来，加尔达不想让她以为自己怀疑。实际上，他并不怀疑。至少心里没有。他指向地平线。

“那代表着什么？”他问。

“魔法罩没有了，”米娜回答。她脸色苍白，累得快倒了。米娜伸出手，加尔达尊敬地用右手撑住。“法术失效了。在我们说话的同时，多伽将军正带着数千人穿过西瓦那斯提边界。”

米娜靠在加尔达的手上，走进山洞。战士们想欢呼，但她让大家安静。

人们聚集在她身边，伸手触碰她。虽然非常疲倦，她还是叫出每个人的名字。在看过所有伤员，祈求神治疗他们之前，她不吃不喝，也不休息。她也拉起死者冷冰冰的手，低头为他们祈祷。

然后，她喝了点水，坐下来休息。她召集骑士和军官举行了军事会议。

“我们只要再多躲一段时间，”她告诉大家。“我的计划是同多伽将军的部队汇合，一起征服西瓦诺斯。”

“他能这么快到这里吗？”萨缪瓦尔问。

“多伽和他的军队可以急速行军，”米娜回答。“他不会遇到任何抵抗。精灵边界巡逻队回来对付我们了。精灵军队一片混乱，他们的将军死了，魔法罩也没有了。”

“怎么弄的，米娜？”加尔达问道，其他人也附和着。“告诉我们您是怎么弄掉魔法罩的？”

“我告诉了国王真相，”米娜说。“我告诉他，魔法罩在杀死他的人民。国王自己弄掉了魔法罩。”

骑士们嘲弄地大笑。他们非常兴奋，米娜回来了，长久以来让他们无法进攻敌人的魔法罩也消失了。

加尔达转身想问米娜问题，不过他看见米娜已经睡着了。加尔达轻轻抱起米娜――她像个孩子一样轻――将她抱到自己专门铺在干松针的毯子上。他轻轻放下米娜，盖上一张毯子。米娜一直闭着眼睛。

牛头人坐在旁边，背靠着石墙，守护她睡觉。

萨缪瓦尔队长也过来坐下了。队长给了牛头人更多的老鼠肉，这次加尔达没有拒绝。

“国王为什么要弄掉魔法罩？”加尔达一边咬碎整只老鼠一边想。“为什么他要破坏精灵的防御措施？这说不通。精灵很卑鄙，也许这是个圈套。”

“不是圈套，”萨缪瓦尔说。他裹上一条毯子，躺在冰冷的地上。“你会看到的，朋友。一个星期内，我们就可以手挽手走在西瓦诺斯的街道上。”

“但是为什么他要这么做？”加尔达继续问。

“还能有什么原因？”萨缪瓦尔打着哈欠说。“你看见国王看米娜的样子了。你看见米娜俘虏他了。当然他是为了爱而做的。”

加尔达平静下来。他考虑着答案，觉得朋友是对的。睡之前，他对黑夜低声说。

“为了对米娜的爱。”

尾声

米娜在手下的守护中安眠，离她很远的地方，吉尔萨斯在太阳咏者之塔的窗前看着太阳升入天空。他想象阳光将碧雷军队的长矛染成金色，那只军队正越过边境，进入奎林那斯提。索兰尼亚骑士杰拉德提出了一个绝望的计划，现在他和梅丹元帅等着吉尔萨斯作决定，那个决定要么会拯救人民，要么会让他们最终毁灭。吉尔萨斯会作决定，因为他是国王。但是他想拖延一会儿，此刻他只想看着阳光照在家园的绿叶上。

在斯克西岛上，泰索何夫和帕林看着碧雷和她的手下越飞越近。他们听着号角声，听着人们惊恐的尖叫。他们听见人们呼唤金月，但她却不在。坏掉的时光旅行装置散落在地上，宝石的光芒被龙翼的阴影遮住了。

金月没看见太阳，也没看见巨龙。她在海洋深处，周围一片黑暗。侏儒流着汗跑来跑去，又是抽水又是摇动风箱的曲柄。金月没有理他。她完全被黑暗吸引了。她跟着亡者之河，向北航行。

西瓦诺谢一个人站在阿斯塔琳花园里，身旁是快死的魔法罩之树。他看着新生的太阳让树根枯萎。

西瓦那斯提边界上，奈拉卡骑士团的多伽将军看着太阳从消失的魔法罩后露出来。明天早上，当太阳升入天空、照亮大地后，多伽将军就会下令进军。

Table of Contents

封面

第一章 死亡之歌

第一章 死亡之歌

第二章 西瓦诺谢

第三章 意外的访客

第四章 奇怪的惊醒

第五章 圣火

第六章 卡拉蒙马哲理的葬礼

第七章 贝卡德山口

第八章 魔法罩内

第九章 闲逛

第十章 黑夜之主

第十一章 罗拉克之歌

第十二章 行军令

第十三章 安塞隆的灾难

第十四章 化装舞会

第十五章 唯一的泰索何夫

第十六章 泰索何夫的故事

第十七章 吉尔萨斯和牝狮

第十八章 黑暗中的黎明

第十九章 盲乞丐

第二十章 背叛

第二十一章 时光旅行装置

第二十二章 回到过去

第二十三章 树篱迷宫

第二十四章 睡吧，爱人；永远睡吧

第二十五章 从白天到黑夜

第二十六章 贸然出击

第二十七章 亡者之触

第二十八章 龙之法令

第二十九章 琥珀监狱

第三十章 为健康干杯

第三十一章 白色的亡者之河

第三十二章 死刑

第三十三章 为了对米娜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