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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落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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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不是我的风格——我可不会像擦掉鞋子上的灰尘一样，一旦在英格兰生活几天就失去这一切——尽管我坚定不移，尽管我尽心竭力，我这个自然神论信仰者还是那副德行，典型的苏格兰德行：浪荡，好斗，吝啬，自私。我过去是将来也永远是一位从怪怪历史博物馆逃出来的肮脏逃犯……

——菲利浦·凯尔《怪怪历史博物馆》

第一章

THE FALLS

“你以为是我杀了她吗？”

他前倾着身子坐在沙发上，头深深地埋在胸前。他稀疏的头发很长，双膝如活塞般抖动着，邋遢的运动鞋鞋跟始终没有着地。

“你服药了吗，大卫？”雷布思问。

年轻人抬起头来，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眶黑黢黢的。在他瘦削的尖脸颊上，一片短而硬的胡须从下巴上窜出来。他叫大卫·科斯特洛，不是“戴维”或“戴维尔”，而是“大卫”。名字、标签、类别之类的称谓非常重要，不可含糊。各大媒体对他有各种各样的描述：他是“某人的男友”“悲惨的情夫”“失踪学生的男朋友”；他是“22岁的大卫·科斯特洛”“大卫·科斯特洛，学生，20岁出头”“和巴尔弗小姐共住一套公寓”或是“失踪谜屋”的“常客”。

这是一座不平常的公寓。据媒体描述：“它坐落于爱丁堡时尚新城区，价值25万，为巴尔弗小姐的父母所有。”约翰和杰奎琳·巴尔弗是“麻木的家长”“破产的银行家和妻子”。他们的女儿是“菲利帕，20岁，英国爱丁堡大学艺术史专业的一名大学生”。她是一个“活泼漂亮、无忧无虑、热爱生活的女孩”。

可现在她失踪了。

探长约翰·雷布思在壁炉前踱来踱去，大卫·科斯特洛的视线紧紧追随着他。

“医生给了我一些药丸。”他终于回答了雷布思的问话。

“那你服用了吗？”雷布思问。

年轻人慢慢地摇了摇头，两眼仍盯着雷布思。

“不要服药，”雷布思边说边将手插进口袋，“即使让你一连昏睡几个小时，对情况的好转也无济于事。”

菲利帕——朋友和家人叫她“菲利普”——已经失踪两天了。两天时间不算长，但失踪完全不是她的作风。她的朋友大约在晚上7点打过电话到她的公寓，约她一小时之内去南区的一个酒吧与他们见面。这个酒吧是大学周围雨后春笋般涌现出来的精小而时髦的酒吧之一，这些小酒吧虽然灯光灰暗，广受青睐的伏特加酒价格昂贵，却带动着这一带的经济发展。雷布思很熟悉这一片，因为他每天上下班都途经此地。这里还有个老式酒吧，尽管不像其他酒吧那样摆着时髦的椅子，服务员们也只顾叽叽喳喳，对调酒满不在乎，但你只需1.5英镑就能买到添加了伏特加的特调酒。

她很可能是7点或7点一刻离开公寓的。那时，蒂娜、特里斯特、卡米尔和阿尔比已经开始喝第二轮酒。雷布思查询了档案并证实了这些名字：特里斯特是特里斯特拉姆的简称，阿尔比就是艾伯特。特里斯特和蒂娜一道去的酒吧，阿尔比则和卡米尔一起去的。菲利普本该和大卫一起去酒吧的，但她在电话里说大卫不去参加了。

“我和大卫分手了。”她说，听起来满不在乎。

她离开公寓前还打开了公寓报警器。这是雷布思碰到的又一个“第一次”——学生在公寓安装报警器。她小心谨慎地锁好防盗门，放心地离开了公寓。她走下楼梯，走进温暖的夜色里。一座陡峭的小山横跨在她和王子街之间，她必须先攀爬上这座小山然后才能到达南面的老城，她不可能是步行过去的。可是从她的家庭电话和手机的通话记录中，并没有发现她拨打过这座城市里任何一家出租车公司的电话。如果她是乘出租车去的，她应该是在街上随便拦的出租车。

假如她在街上拦车。

“我没有，你知道的。”大卫·科斯特洛说。

“你没有什么？”

“我没有杀害她。”

“没人说你杀害了她啊。”

“没有？”他再次抬起头来，直直地盯着雷布思的眼睛。

“确实没有。”雷布思向他保证，这只是例行公事。

“那搜查证……”科斯特洛依然不解。

“任何类似的案件都必须是这样的程序。”雷布思解释说。这个案件也如此：有人疑似失踪，你得检查她所有可能会去的地方。你得照章办事，签署文件，履行手续。你得搜查她男朋友住的公寓。雷布思也许还会做这样的补充：我们这么做是因为罪犯十之八九是受害人熟知的人。很少会有一个陌生人像老鹰抓小鸡似地扑上来杀掉另一个陌生人，没道理的。杀害你的那个人很可能就是你所爱的人：配偶、爱人、儿子或女儿，也可能是你的叔叔、你最亲密的朋友或你最信任的人。他们一直在欺骗你，或者你欺骗了他们。也许因为你知道什么，拥有什么。也许他们是出于嫉妒，或者你抛弃了他们，或者他们需要钱。

如果菲利普·巴尔弗确实死了，她的尸体很快就会被找到；但如果她依然活着，却不想被找到，那这个案件就棘手了。她的父母得在电视上亮相，想方设法与她取得联系。警察得守在她家里随时准备截取来电，以防歹徒打进电话来敲诈赎金。警察还得在大卫·科斯特洛的寓所附近巡查，希望能找到一些线索。还得有几名警察留在菲利普·巴尔弗的公寓里，他们得“照看”大卫·科斯特洛，阻止媒体接近他。这些就是雷布思告知这位年轻人的，一切情况皆有可能。

菲利普的公寓已经在前一天被搜查过了，科斯特洛有公寓的钥匙，也有警报系统的钥匙。那晚10点，特里斯特给他打电话，问他是否能联系上菲利普，或许她在去夏普欧酒吧的路上，只是还没到而已。

“她真没和你在一起吗？”

“她总是最后一个才见我。”科斯特洛抱怨道。

“听说你们又闹别扭了，这次又为了什么？”特里斯特的声音有些怪怪的，甚至有几分高兴。科斯特洛什么也没说。他挂了电话，就试着拨打菲利普的手机，听到的是她的语音留言，他给她留言要她回电话。警察仔细听了录音，试图从每个单词和每个句子中发现可疑的地方。特里斯特午夜时分又给科斯特洛打了电话。他们都去过菲利普的公寓，公寓里没有一个人。他们也四处打电话，但她的朋友们都不知道。他们一直等到科斯特洛来到公寓里才打开了门，却没有菲利普的踪影。

在他们心中，她已经是一个失踪的人了，警方称之为“疑似失踪者”。可他们依然等待着，直到第二天早上打电话通知她住在东洛锡安区的母亲。巴尔弗夫人并没耽误时间，立即拨打了999，当她听到警方总机里满不在意的电话后，便直接打电话给在伦敦办公室的丈夫约翰·巴尔弗。约翰·巴尔弗是一家私人银行的资深合伙人，即便洛锡安与边界区警局的局长不是他的客户，这所警察局里也肯定有哪位大人物是他的客户，因此不到一小时就开始侦查此案了——警方从费蒂斯警察总署调来了一支强大的警力。

大卫·科斯特洛给两名警察打开了公寓门。在公寓里，他们没有发现任何杂乱迹象，也没有任何关于菲利普下落的线索。这是一套整洁的公寓套房，有着光滑的地板，粉刷得焕然一新的墙壁（房屋的粉刷工人此刻也在接受讯问）。起居室很大，有两扇落地窗，两间卧室，其中一间改装成了书房。厨房小巧玲珑，设计得比松木镶嵌的浴室还小。卧室里有许多东西是大卫·科斯特洛的。他的衣服被堆放在椅子上，衣服上压着一些光碟和书，所有这些东西都用洗衣袋装着。

当被问及这些东西是谁收拾的时，科斯特洛只能猜测应该是菲利普所为。他说：“我们吵翻了，这很可能是她处理争执的方式。”他说得对，他们以前也经常吵架，但在他的记忆里，她从来没有给他的东西打过包。

约翰·巴尔弗乘坐一架私人飞机——由一位体谅他的客户提供的——也飞到了苏格兰，他暂时住在警察局对面的新城公寓。

“案情怎么样？”巴尔弗与科斯特洛一见面就问。科斯特洛脱口而出：“很抱歉。”

在私下讨论此案时，警察推测着这几个字的深层含义：和女朋友吵架使他产生了厌恶的情绪；接下来，他知道她死了；他掩藏了她的尸体，而面对她父亲时，由于“人之初，性本善”的那股善的力量在背后推动着他，使他情不自禁地失口坦承——

很抱歉。

可以从很多方面去推测这几个字：很抱歉，我们吵架了；很抱歉，给你招惹了麻烦；很抱歉，居然发生了这种事；很抱歉，我没有好好照顾她；很抱歉，我竟然做了……

现在，大卫·科斯特洛的父母也来了，并在最好的酒店订了两间套房。他们居住在都柏林郊区。父亲叫托马斯，人称“超级富豪”；母亲叫特丽萨，是一名室内设计师。

两间套房？警察们都在私下议论，为什么他们需要订两间套房？而且，既然他们只有大卫这么一个儿子，他们为什么要住有八个卧室的房子呢？

大家甚至议论到了圣伦纳德的警察局为何会处理起新城区的这件案子。格菲尔德广场的警察局距公寓楼是最近的，可为何调查此案的警员大多都是从利斯、圣伦纳德和托菲肯调过来的呢？

普遍的看法是：有人在幕后操控。

私下里雷布思持不同的看法。

“喝点什么吗？”他问，“茶还是咖啡？”科斯特洛摇了摇头。

“不介意我……”

科斯特洛看着雷布思，有些不解，尔后，猛然间领会了他的意思。“去吧，”他说，“厨房在那边……”他用手指了指。

“谢谢，我知道厨房在哪里。”雷布思说。他走出去关上门，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离开沉闷的起居室，他感觉轻松愉悦了许多。他的太阳穴剧烈地跳着，眼部神经异常紧张。突然，他听到有声音从书房里传出，雷布思禁不住从门后探出头来。

“我在放水壶。”

“好主意！”女探员西沃恩·克拉克的视线没有离开电脑屏幕。

“需要什么吗？”

“茶，谢谢！”

“我的意思是——”

“现在还没有，只有写给她朋友的信和她的一些随笔。我要查阅上千封电子邮件，有她的密码就好了。”

“科斯特洛先生说她从来没将密码告诉过他。”

西沃恩清了清嗓子。

“什么意思？”雷布思问道。

“我的意思是我的嗓子有些发痒，”西沃恩说，“我的茶里只加牛奶，谢谢！”

雷布思起身进了厨房，倒了壶热水，然后寻找茶杯和茶叶袋。

“我什么时候才可以回家？”雷布思经过大厅时，科斯特洛问他。

“你不回去可能更好些，”雷布思告诉他，“记者和相机会盯着你……他们会没日没夜地给你打电话。”

“那我就将电话线拔掉。”

“就像一名囚徒。”雷布思看见年轻人耸了耸肩，嘴里嘟囔着些什么，雷布思没听清楚。

“你说什么？”

“我不能待在这儿。”科斯特洛重复道。

“为何不能？”

“我不知道……只是……”他又一次耸了耸肩，用手指将额上的头发理到脑后，“菲利普应该在这里，这也太过分了，她的失踪让我受不了。我不禁想起上次我们一起在这儿的情景，那次我们吵架了。”

“为何吵架？”

科斯特洛难为情地笑了笑：“我几乎记不起来了。”

“她就是在那天消失的？”

“是的，是那天下午。我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那你们争论了很多吧？”雷布思尽力使他的问题听起来是不经意间提出来的。

科斯特洛呆呆地站在原地，凝视着墙壁，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雷布思转过身，把茶叶袋分别放入杯中。科斯特洛在为自己洗脱罪名吗？西沃恩·克拉克正在书房门后偷听吗？他们一直在看着科斯特洛，是的，警员每8小时一班地轮流着值班。但是他们把他带到这儿来还有另一个原因：表面上，他可以帮忙解释一些出现在菲利普·巴尔弗信函中的名字，其实，雷布思觉得这里很可能就是犯罪现场，也许大卫·科斯特洛隐瞒了一些真相。警察们甚至为此事用钱来打赌。托菲肯下的赌注是一赔二，格菲尔德有五成以上的把握能赢他。

“你父母说你可以搬到他们预订的酒店去住，”雷布思转身对着科斯特洛，“他们已经预定了两个房间，其中一个应该是空的。”

科斯特洛没有上当，看了看他，然后转过脸去，将头探进书房。

“找到你想找的了吗？”他问。

“再给一些时间，大卫。”西沃恩说，“我们最好继续搜寻。”

“你在上面找不到任何答案的，”他指的是电脑屏幕上。可西沃恩没理睬他。他微微弯下身子，问道：“你是哪方面的专家？”

“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她的声音很轻，仿佛不希望声音跑出这个房间。

他似乎要补充些什么，但他想了想，什么话也没说，然后就大踏步走回了起居室。雷布思将西沃恩的茶送了进来。

“这茶可真高级。”她看着漂在水里的茶叶袋说道。

“我不知道你要多浓的味道，”雷布思解释道，“觉得怎样？”

她想了想，说道：“挺地道的。”

“或许你只是一个有着漂亮脸蛋的傻瓜。”

她有些不满地哼了一声，将茶叶袋捞出来扔进了垃圾桶。“也许吧，”她说，“那你有何高见呢？”

“明天开记者招待会，”雷布思提醒她，“也许我们可以说服科斯特洛去向社会公众做出呼吁。”

夜里，来自格菲尔德广场的两名探员轮流值班。雷布思先回家，刚到家就一头钻进了浴缸。泡在热腾腾的浴缸里，抹上滑溜溜的沐浴露，这让他记起小时候父母给他洗澡的情形。当他一身泥土地从足球场回来时，就会被母亲抓去用沐浴露给他洗个热水澡。“不是因为家里用不起泡泡浴，而是因为用沐浴露是很时髦的。”他母亲经常这样说。

听说菲利普·巴尔弗的浴室里有十几种护肤香精油、沐浴露和美体膏。雷布思盘点自己的用品，有剃须刀、剃须膏、牙膏和一把牙刷，还有一块香皂。药品柜里有贴膏药、扑热息痛药和一盒避孕套。他打开避孕套盒子，看到里面仅剩一个了，这盒避孕套还是去年夏天买的。在他关药品柜时，不经意间瞥见了玻璃柜门上映射出来的影像：苍白的脸，花白凌乱的头发，瘦削的下巴。他勉强笑了笑，又看了看那些已经开始脱落并已看过两次牙医的牙齿，牙医说他的牙齿实在太糟糕，不想再替他医治了。

“振作起来吧，伙计。”雷布思咕哝地抱怨着，转身离开了镜子。

为警局的总警司“农民”[1]沃森组织的退休派对于晚上6点整开始，类似的派对已举办过三四次，而这次是最后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官方聚会。位于雷斯大街的警察俱乐部缀满了彩带和气球，还拉着一条大橫幅，上面写着“解脱工作，享受生活”。有人在舞池里铺了一层稻草，还装饰了充气羊和充气猪，彻底将舞池弄得像一个农家宅院。雷布思到达时，酒吧正闹得热火朝天。警察局的一些高级官员们在演奏三重奏，他看了看表，时间显示是6点40分。说明他们已经与即将退休的总警司共度了宝贵的40分钟。

当天早晨，总警司沃森已在圣伦纳德警察局致过了告别词。雷布思却错过了，因为他那时在照看科斯特洛，但他听到了副局长科恩·卡斯韦尔的讲话。几位和沃森一道上任的官员现在都已退休了，也到场说了几句话。他们一直在讨论晚上的派对议程，看上去整个下午他们一直都在喝酒：他们的领带不是给弄丢了，就是歪歪斜斜地拴在脖子上，脸颊被酒精烧得通红。有个人在唱歌，撕裂般的声音从吊在天花板上的扬声器里吼出来。

“约翰，你想要点什么？”沃森离开自己的桌子来到雷布思面前。

“给我一小杯威士忌吧！”

“来份小杯麦芽威士忌！”沃森向正忙着倒拉格淡啤酒的侍者吼道。他眯着眼睛看着雷布思，问道：“你见过警察局总部里的那些‘熊包’吗？”

“我进来时与他们擦肩而过。

“走到哪儿都是喝喝橙汁，然后握握手走人。”“农民”正竭尽全力不让自己的话说得含糊不清，结果反而弄巧成拙，“以前一直搞不懂什么是‘假正经’，原来‘假正经’说的就是这一群人！”

雷布思笑了笑，让侍者来一杯阿德贝格威士忌。

“来两份。”沃森嘱咐道。

“怎么？你是一人独酌吗？”雷布思问。

沃森涨红着脸，说：“只有少数几个老朋友来为我道别。”他朝桌子那边点了点头，雷布思朝那个方向望过去，看见了几个喝得醉醺醺的老头子。在他们的更远处，桌子上摆着自助餐，有三明治、香肠卷、油炸土豆片和花生米。雷布思认识这些面孔：他们是从洛锡安与边界区总部来的马卡里、艾尔德、沙格·戴维森和罗伊·弗雷泽。比尔·普莱德正在和鲍比·霍根谈话；格兰特·胡德站在重案组的克拉弗豪斯和奥米斯顿夫妇身边，尽量掩饰着他对他们的奉承；乐癫癫的乔治·西尔弗斯看得出来菲莉达·霍斯警员和埃伦·怀利警长对他的奉承并不领情；来自总部的简·巴伯正在和西沃恩·克拉克闲聊，她曾经是巴伯的性犯罪研究小组的成员。

“若有人知道是这么个情况，”雷布思说，“可就有机会大做文章了。谁留在办公室值班呢？”

沃森大笑：“几乎唱空城计了。”

“来的人真不少啊，但愿我退休时也有这么多人参加。”

“一定更好，我打赌。”沃森稍稍向雷布思靠近，“管弦乐即将奏响了，正好不让他们打瞌睡。”

雷布思笑了笑，举起酒杯，向他的上司敬酒。他们一饮而尽，沃森还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

“你还要干多久？”

雷布思耸耸肩：“我还没干满30年。”

“干不了多久了，对吧？”

“我没计算过。”

其实他在扯谎：大多数时间他都在琢磨着。30年意味着30年的辛劳，的确是漫长了些，不过那时的养老金可以达到最大值，许多官员都是靠这笔养老金才能安度晚年：50多岁退休，在海边买一套小屋。

“有件往事我很少提起，”沃森说，“我来警局的第一周，他们让我坐前台值夜班。某天晚上，有个十来岁的小男孩跑进来，他径直冲到柜台前说：‘我摔坏了我的小妹妹。’”沃森的眼睛凝视着前方，“此刻我还能记起他的眼神，他的原话是‘我摔坏了我的小妹妹’。当时，我没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后来才明白，原来他将小妹妹从楼梯上推下去，摔死了。”他停了停，喝了一口威士忌，“这就是我来警局的第一周。你猜我的上司怎么说的？——‘事情总会好起来的！’”沃森勉为一笑，“可我从没信过……”突然，他举起双臂，满面微笑，“她在这儿！她在这儿！我还以为我被放鸽子了呢。”

沃森热情的拥抱几乎使总督察吉尔·坦普勒窒息，他亲吻了她的脸颊，问道：“难道你不想在舞池显露一手吗？”然后他夸张地拍打自己的额头，“噢！大男子主义，你不会告发我吧？”

“这次我就放你一马，”吉尔说，“不过你得请我喝一杯。”

“我请客，”雷布思发话了，“你喝什么？”

“大杯伏特加。”

这时鲍比·霍根跑过来喊沃森去调解一场争议。

“公务在身，失陪了。”“农民”警司抱歉道，然后摇摇晃晃地穿过了舞池。

“是他部门的吧？”吉尔猜测。

雷布思耸耸肩。沃森的绝活是能一口气说出《圣经》的所有章节，创下的纪录是一分钟之内说完。今晚绝对没人能赢他。

“大份伏特加酒，”雷布思吩咐道，然后他举起酒杯，又道，“再来一杯双份威士忌。”他又瞅了一眼吉尔的表情，解释说，“双份威士忌记在沃森账上。”

“自然！”她笑着说，但眼里并无笑意。

“你挑好了为自己庆祝的日子了吗？”雷布思问。

“为什么庆祝？”

“我只是想说，作为苏格兰的第一位女性总警司……应该值得一整夜的狂欢吧？”

“我听到这个消息后喝了杯‘杯杯香’。”她看着侍者往她的杯子里滴上安古斯图拉汁。“巴尔弗那个案件怎么样了？”她问。

雷布思看着她：“这就是我的超级新长官所问的吗？”

“约翰……”

有趣的是单单一个名字怎么表达了如此多的内容！雷布思拿不准是否捕捉到了所有的细微差别，但至少他捕捉到了不少。比如说：约翰，不要逼我；约翰，我知道我们之间有段往事，但那已经过去了……

吉尔·坦普勒拼了吃奶的力气才爬到现在这个位置上来，但是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呀，许多人等着看她的笑话，甚至包括她那些所谓的朋友。

雷布思点点头，埋了单，他将其中一杯威士忌倒入另一只杯子。

“留给他自己吧。”他说着把头转向“农民”，只见他正准备开讲《新约圣经》。

“他总是甘当殉难者！”吉尔说。

“农民”警司的吟诵声刚落，一阵欢呼声便响了起来。有人说这是一个新纪录，但雷布思知道不是的。这只是又一次表演。麦芽酒喝起来有海藻和苔藓的味道，但是雷布思知道，从现在起，不管他在哪儿喝阿德贝格，总会想起一个小男孩走进警察局大门的情景……

西沃恩走了过来。

“祝贺你！”她说。

两个女人握了握手。

“谢谢，西沃恩！”吉尔说，“也许有一天会是你。”

“当然，”西沃恩表示同意，“警棍就是用来对付玻璃天花板的。”她将拳头朝空中挥了挥。

“想喝点不，西沃恩？”雷布思问她。

两个女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也就这个用途。”西沃恩挤了一下眼睛。雷布思起身离去，留下她们在那儿大笑。

9点钟开始唱卡拉OK，雷布思走进卫生间，感觉汗水冰冷了脊背。他的领带早已被塞到了口袋里，夹克衫挂在酒吧里的一把椅子上。有些参加聚会的人已经离开了，或许是为了去接晚班，或许是因为他们的手机和呼机有消息，还有些人回家换下了工作服，刚刚到来。一位来自圣伦纳德通讯部的女警官穿着超短裙出现，这是雷布思第一次看见她的腿。四个在“农民”警司原来工作过的西洛锡安警局的警官也吵吵闹闹地来了，他们手里拿着“农民”警司25年前的照片，他们重新拼贴了这些照片，有的给“农民”的头像配个大胖身子，有的把他的头像拼贴到摆出各种姿势的女人身上。

雷布思洗了洗手，又用清水洗了洗脸和脖子。他把手帕当作毛巾使用，这时鲍比·霍根正好走过来。

“料你不敢唱。”霍根说完，准备进去小便。

“鲍比，你听见我唱歌了？”

“我们应该一起二重唱《我的水桶有个洞》（There's a Hole in My Bucket）。”

“可能只有我们两个会唱这支曲子了。”

霍根咯咯笑起来：“还记得我们还是激进小青年的时候吗？”

“激进小青年早就死了，”雷布思叽咕着，差不多是自言自语。霍根以为他听错了，但是雷布思只是摇摇头。

“那下一个该由谁来做悲壮的告别呢？”霍根又探出头来问。

“不是我。”雷布思声明。

“不是？”

雷布思又开始擦他的脖子，说道：“我不能退休，鲍比，这会杀了我的。”

鲍比哼了一声：“还不是一样，工作也会杀了我。”两个人都陷入了深思，然后霍根使了个眼色给他，猛地推开了门。他们又回到了热气和嘈杂中。霍根张开双臂迎接一个老朋友，“农民”的一个好友推给雷布思一只杯子。

“你喜欢阿德贝格酒，对吧？”

雷布思点点头，吸吮着手背上不知是谁洒落的酒。然后，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小男孩来通报消息的画面，举起的杯子又放了下来。

雷布思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打开了公寓的大门。钥匙是崭新的，闪闪发光，正是那天配制的。

当他走向楼梯时肩膀在墙壁上擦了一下，他紧紧抓住栏杆，爬上了楼梯。他用剩下的两把闪闪发光的钥匙打开了菲利普·巴尔弗的公寓。

里面一个人也没有，报警器也没打开。他打开了灯，脚下松软的地毯似乎要缠住他的脚踝，他不得不撑着墙壁不让自己跌倒。房间还是和他们离开时一样，只是书桌上的电脑不见了，应该被搬回了警察局，西沃恩相信可以从巴尔弗的互联网提供商那里获取破解密码。

卧室里，不知是谁从椅子上搬走了大卫·斯科特洛的那堆衣服，雷布思推测是斯科特洛自己干的，可他未经允许。法院检查处规定，任何东西都不能从公寓里拿走，除非得到许可。但法院检查处可能还没来得及检查这些衣服，也没采集过样本。

法院已经要求必须缩减开支，像此类案件，花费就像流水一样。

雷布思在厨房倒了一大杯水，回到起居室坐下，差不多就坐在大卫·科斯特洛之前坐的位置。一些小水珠从他的下巴滴下来。墙壁上挂着抽象画，它们好像在和雷布思开玩笑，随着他的目光一起游动。他弯下腰把空杯子放在地上，然后双手撑地，跪了下来。唯一的解释是，有不怀好意的人将迷药掺入了饮料。他转过身坐下，闭了一会儿眼睛。

对于失踪者，有时候你的担心是徒劳的。他们不现身，也不希望被别人找到。这样的案例太多了，总有寻人照片和寻人启事在办公室里传来传去，他们的面孔模模糊糊，仿佛正处在成为鬼魂的过程中。

他眨了眨眼，眼睛可以睁开了，一眼就望见了装饰华丽的天花板。在新城，这是一套又大又好的房子，但雷布思还是喜欢他在旧城区的住所，那里有更多的商店，也不像这里如此显摆。

那杯阿德贝格一定被掺入了烈酒，真不该再喝那杯的，真是活见鬼。他不知道那个男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意外造成的还是故意设计的？这个小男孩现在可能已经当上了父亲，甚至是爷爷。他还会梦到被他杀害的妹妹吗？他能记起那位站在前台后面穿着制服、神色紧张的年轻小伙子吗？他伸出手摸了摸地板，都是打过蜡的实木地板。他突然想到，他们还没有将地板撬起来检查！他感觉到两块地板之间有裂缝，于是使劲儿挖，但什么也没挖到。不知怎么回事，他打翻了杯子，杯子开始滚动，声音充满整个房间。雷布思看到它一直滚到门口才停下来，是一双脚拦住了它。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雷布思站起身来。在他面前站着一位大概45岁出头的男人，双手插在中长的黑色羊毛大衣口袋里。那人稍微拉开距离，堵在了门口。

“你是谁？”雷布思问。那个人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拿着一个手机凑到耳边，说道：“我在报警。”“我就是警察，”雷布思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了他的证件，“探长雷布思。”

男人拿过证件看了看，还给雷布思，说：“我是约翰·巴尔弗。”他降低声调，声音听起来不再那么紧张了。雷布思点点头，他对他已经了解几分了。

“很抱歉，如果我……”雷布思将证件放回口袋，话还没说完，就有点站不住了。

“你喝多了？”巴尔弗说。

“是的，对不起。我是在领导退休派对上喝的，而不是值班时喝的。如果你是这个意思。”

“那我可以问一下你在我女儿的公寓里做什么吗？”

“可以，”雷布思回答，他四处看看，“我只想……啊，我想我……”他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请你离开这里，好吗？”

雷布思微微点头道：“可以，当然可以。”

巴尔弗朝旁边移开了身子，以便让雷布思走过去。雷布思在走廊上停了下来，半转身准备向他道歉，但巴尔弗已经走到了起居室的落地窗前，凝望着窗外，双手紧抓着百叶窗的窗棂。

雷布思轻轻地走下楼梯，现在他逐渐清醒过来了。他随手关上身后的大门，既不回头看大门，也不看窗户。街上空无一人，不久前刚下过一场倾盆大雨，人行道被大雨冲刷得干干净净，反射着路灯的灯影，闪闪烁烁的。

唯一能听见的声响是他的脚步声。他开始爬坡，经过女王街、乔治街、王子街头和北桥。有人正从酒吧里出来准备回家，在寻找出租车和走散的朋友。雷布思走到特隆柯克时向左拐，朝着修士门走去。一辆巡逻车停靠在马路边，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人醒着，另一个睡着了，他们都是来自格菲尔德广场的警察。可能是因为运气不好，或者是因为老板不喜欢他们，才派他们来值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夜班。对于那个醒着的警察来说，雷布思不过是又一个过路人，他拿着一张折叠的报纸，头歪在灯光下。当雷布思敲响车顶时，报纸掉下来落在了睡着的警察头上，他从睡梦中猛然惊醒，一把扯掉了头上的报纸。

他将车窗摇下来，雷布思敲着窗边说：“先生们，一点钟了，闹钟响了。”“我差点尿裤子了！”看报纸的那位警察说着，想收拾他的报纸。他的名字叫帕特·康诺利，在刑事调查局的头几年里，他一直决然地反对人们叫他的昵称“笨蛋”。另一名警察叫汤米·丹尼尔，他似乎总是漫不经心，就如他做任何事都是用自己的昵称“远远”。从汤米到汤姆，从汤姆再到遥远的鼓点，这是他名字里的逻辑关系，同时也充分表现了这个年轻人的性格。他被硬生生地从睡梦中弄醒，翻着白眼看雷布思。

“应该送咖啡给我们吧？”康诺利抱怨。

“对，”雷布思表示同意，“或者送一本词典。”他瞥见报纸上有一个字谜游戏方格，填写出来的格子不到四分之一，谜团是由涂鸦和未解决的难字组成的。

“今晚很安静吗？”

“只有一些外国人问路。”康诺利答道。雷布思笑了笑，扫视了一遍街道。这里位于爱丁堡的旅游中心，一个酒店在交通灯旁边，街对面是针织品商店，橱窗里展示着精致的礼品、奶油酥饼和威士忌，50码[2]之外有一个苏格兰方格呢短裙店。约翰·诺克斯之屋一半露在灯光下，一半隐藏在晦暗的阴影里。曾经，在爱丁堡只有旧城：位于城堡和荷里路德之间的一条狭长的脊地。可是后来这个地方变得越来越拥挤和不卫生，因此新城便建起来了。高雅的乔治艺术被冷落在旧城，那些经济上不能承担迁移的人也留在了旧城。令雷布思奇怪的是，虽然菲利普·巴尔弗选择了新城，但科斯特洛依然住在旧城中心。

“他在家吗？”雷布思问道。

“如果他不在，我们会一直守在这里吗？”康诺利盯着他的搭档，他正从热水瓶里倒番茄汤，远远犹豫地闻了闻，然后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实际上你就是我们想要的那个人了。”

雷布思看着他，“噢，是吗？”

“告诉我，《发薪的日子》（Wages Day）是迪肯·布鲁的第一张专辑还是第二张？”

雷布思微微一笑。“今天真是个宁静的夜晚。”然后思考了一会儿说，“第二张。”

“你还欠我10镑！”康诺利告诉他的搭档。

“介意我问一个问题吗？”雷布思蹲下，感觉有点吃力。

“什么问题，你说吧。”康诺利回答。

“如果你想小便你会怎么办？”

康诺利笑着回答：“如果丹尼尔睡着了，我就尿在他的热水瓶里。”

满嘴的汤几乎全从丹尼尔的鼻孔里喷出来。雷布思吃力地站起身，感觉血液在耳鼓奔涌，这意味着十级狂风般汹涌的酒醉即将来临。

“你要进去？”康诺利问雷布思，他又看了看公寓。

“有这想法。”

“我们得做个记录。”

雷布思点头：“我知道。”

“你刚从‘农民’警司的派对上回来吗？”

雷布思转身面对车：“是啊，怎么了？”

“你喝酒了吧？那么你现在不合适去拜访他，先生。”

“伙计，也许你是对的……”雷布思说着便向公寓走去。

“还记得你问我的第一个问题吗？”

雷布思从大卫·科斯特洛手中接过一杯黑咖啡，从锡箔纸里掏出两粒扑热息痛药就着咖啡吞了下去。已是午夜时分，但科斯特洛还没睡觉，他穿着黑色的T恤和牛仔裤，光着脚。他一定是去了商店：购物袋丢在地板上，旁边有喝剩的半瓶酒，没盖瓶盖。雷布思猜想这绝对不是品酒，品酒可不是这么个品法。威士忌得花钱买，没必要一下子挥霍一整瓶，喝几杯就可以了。

起居室很小，石板楼梯盘旋而上，通向塔楼，窗子很小。这座楼是一个世纪前建造的，那时暖气还是一种奢侈品。窗子越小，热量也就流失得越少。

起居室和厨房相邻，由楼梯分隔开。门厅宽敞。锅碗瓢盆在墙上挂了一整排，科斯特洛似乎很喜欢自己做饭吃。起居室里到处都是书和光盘。雷布思翻了翻光盘，有约翰·马丁、尼克·德雷克和乔尼·米歇尔，虽然有些陈旧但质量依然很好。那些书看起来像是科斯特洛英语文学课上的材料。

科斯特洛坐在红色坐垫上，雷布思挑了一把直背木椅坐下。总共有两把这样的木椅，看起来有点像放在考斯威商店门外的那些60年代的“古董”。

科斯特洛用手挠着头，什么也没说。

“你问我是否认为那是你干的。”雷布思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干什么？”

“杀害菲利普。我想你要表述的是‘你认为是我杀了她’，对吧？”

科斯特洛点头说：“不是很明显吗？我们吵翻了，我可以理解你把我当作嫌疑犯。”

“大卫，现在你是唯一的嫌疑犯。”

“你真的认为她出事了？”

“那你是怎么看的？”

科斯特洛摇了摇头，说道：“自从发生这事后，我就什么也做不了了，满脑子都在想这件事。”

他们沉默着坐了一会儿。

“你来这儿做什么？”科斯特洛突然问道。

“我回家路过这里。对了，你喜欢旧城区？”

“是的。”

“它是和新城有点不一样，难道你不想离菲利普近点？”

“你想说什么？”

雷布思耸耸肩，说：“也许从你更喜欢旧城这一点，可以看出你们俩之间的某些东西。”

科斯特洛冷冷笑了笑，说：“你们这些苏格兰人真单纯！”

“怎么说？”

“旧城与新城，基督教与新教，东海岸与西海岸……事情可能比这还复杂。”

“矛盾的吸引力，正是我所意识到的。”他们之间又是一阵沉默，雷布思扫视一遍房间。

“没有把房间弄乱？”

“谁？”

“那些警察。”

“本来会更糟糕的。”

雷布思喝了一口咖啡，假装品尝，说道：“不会把尸体藏在这儿，对吧？我的意思是只有变态的人才会这么做。”科斯特洛直直地看着他。

“对不起，我……我的意思是，理论上是这样的。我没别的意思。他们是为了调查，他们不是来找尸体的。他们查一些我们看不见的东西，比如说血斑、纤维，甚至是一根头发。”雷布思缓缓摇了摇头，“陪审团对这些东西感兴趣，破案的旧手法已经被淘汰了。”他放下咖啡杯，把手伸进口袋拿烟盒，问道，“不介意我抽支烟？”

科斯特洛犹豫了下，说：“其实，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抽一支。”

“来一根吧！”雷布思取出一支烟点燃，然后将烟盒和打火机扔给他。“给自己卷根大麻烟吧，”他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吸。”

“不是的。”

“这些天的学生生活一定不一般吧？”

科斯特洛深呼一口气，仔细端详着手中的烟，似乎对他来说这是种陌生的东西。他回答：“我想是的。”

雷布思笑了笑。只有两个成年人在吸烟、聊天，短短的几个小时，外面的世界已沉睡，没有人来偷听他们诚实的谈话。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问：“你和菲利普是怎么认识的？”雷布思随意拿起一本书来翻阅。

“一次晚宴上，我们很快一拍即合。第二天早餐后，我们在沃里斯顿公墓散步，那时我发现爱上了她……我的意思是那不只是一夜情。”

“你喜欢电影？”雷布思发现有一层书架上全是关于电影的书，便问他。

科斯特洛向他看过来，说道：“我想有一天能尝试着写剧本。”

“你真行！”雷布思翻开另一本书，好像是关于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的诗集。停了一会儿，他又问：“你没有去酒店？”

“没有。”

“你见过父母了吧？”

“是的，见过了。”科斯特洛又取出一支香烟点上。他意识到没有烟灰缸，于是看看周围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代替。结果发现了两个烛台，一个给雷布思，一个给自己。从书架转过来，雷布思的脚碰到了什么东西：是一个用金属做的玩具士兵，不到一英寸高。他弯腰捡起来，发现步枪已经被折断了，脑袋扭向一边。应该不是他弄坏的，雷布思轻轻地把它放回原处，回来坐下。

“那你父母把另一个房间退了吗？”他问。

“他们分开睡的，探长。”科斯特洛正在临时烟缸边缘清理烟头，他回答，“这没有犯罪，对吧？”

“这个不好评价，我妻子已经离我而去很多年了，我都记不清是哪年的事了。”

“我敢打赌你还记得！”

雷布思笑了笑：“内疚啊！”

科斯特洛把头倚靠在身后的靠垫上，憋着呵欠。

“我该走了。”雷布思说。

“至少喝完你的咖啡再走吧！”

咖啡已经喝完了，雷布思有点犯困，但如果没人赶他，他仍不打算离开。“也许她会出现的，女人们有时候会这么做，对吧？突然想离开躲避一段时间。”

“菲利普可不是这种类型。”

“但她也可能匆匆离开去某个地方了。”

科斯特洛摇摇头，说：“她知道她的朋友们在酒吧里等着她，不可能忘记这事的。”

“不可能？也许她正好遇到什么人……你知道的，冲动行为，像广告中说的一样。”

“什么人？”

“这是可能的啊，不是吗？”

科斯特洛的眼睛一下变得昏暗了：“我不知道，我也在想她是不是遇到了别的什么人。”

“你不这么认为吗？”

“是的。”

“为什么？”

“如果真有这种情况，她会告诉我的。这就是我的菲利普。”

“你们喜欢相互关心？”

“有时我们不都这样吗？”

“她会不会是为了引人注目，为了让我们到处寻找她？”

“假装失踪？”科斯特洛摇了摇头，又打了个呵欠，“或许我应该睡一会儿了。”

“什么时候召开新闻发布会？”

“下午吧，还得处理一下发布会的主要内容。”

雷布思点点头，说：“在那儿不要紧张，该怎么说就怎么说。”科斯特洛掐灭了烟蒂，说：“我还能怎样？”他把烟盒和打火机还给了雷布思。

“你留着吧，说不定还用得着呢。”雷布思站起来，虽然之前吃了扑热息痛片，此刻还是感到血液直往头上冲。这也许是菲利普的做事方式：科斯特洛这样评价她是不经意的，还是精心设计的呢？科斯特洛也站了起来，他带着微笑，尽管这微笑并不那么自然。

“你从来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对吧？”他问道。

“科斯特洛先生，我还没有下结论。”

“你现在也是吗？”科斯特洛把双手放进口袋，“你会去新闻发布会吗？”

“应该会去。”

“你就等着看我说话是不是有破绽，就像在法庭上是吗？”科斯特洛眯着眼睛，“我不笨，我知道自己可能是唯一的嫌疑人。”

“那你将感激我们站在同一战线上……除非你比我懂得多？”

“你今晚为什么来这里？你没值班，不是吗？”

雷布思朝他走近一步，说：“科斯特洛先生，知道人们过去常常怎么想的吗？他们认为被害者的眼珠里保留着凶手的印记，那就是他们死前最后看到的东西。因此有些凶手将受害人的眼睛挖出来。”

“可是探长，现在我们已经不这么认为了，对吧？你不能采用他们的方式，仅仅凭借眼神的交流来辨认别人的好坏。”科斯特洛朝雷布思凑过来，微微睁开眼睛，“请仔细多看一会儿！”

雷布思看见一双眼睛盯着他，他也直直地盯着这双眼睛。最后，科斯特洛先眨了眼，打断了这种凝视，他转过身叫雷布思离开。当雷布思向外走时，科斯特洛又叫住了他。他用手帕擦了擦烟盒和打火机，然后把这两件东西扔给了雷布思。烟盒和打火机落在了雷布思的脚边。

“我想你可能比我更需要它们。”

雷布思弯腰将烟盒和打火机捡起来，问：“为什么用手帕擦呢？”

“谨慎行事！”科斯特洛说，“证据可能会在最陌生的地方出现。”

雷布思站起来，决定不再开口。到了门外，科斯特洛向他道晚安。他下楼梯时突然回过神来，他想到了科斯特洛擦拭打火机和烟盒的方法，当侦探这么多年来，他未曾见过一个嫌疑犯这样做，这似乎意味着科斯特洛有意这么做。

或者，这个行为是故意给别人看的，但它也向雷布思展示了科斯特洛有沉着、谨慎的一面。

擦拭打火机和烟盒的行为，意味着有人已将事情远远想在前面了……

[1]Farmer Watson即法玛尔·沃森，在这里“农民”是昵称。

[2]1码=0.9144米。

第二章

THE FALLS

又是一个寒冷的黄昏，苏格兰一年至少有三个季节如此，天空如同覆盖着蓝灰色的石板，刮着雷布思的父亲所谓的“刺骨寒风”。他想起了父亲曾反复讲述的一个故事：在一个寒冷的冬日清晨，雷布思的父亲走进洛克格利的一个食品杂货店，老板站在电炉旁。他指着烤炉问老板：“那是你的埃尔郡乳牛熏肉吗？”老板回答说：“不是，那是我的手，我正烤着呢。”他发誓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当时只有七八岁的雷布思就相信了他。现在回头看来，那似乎只是父亲从别处听来的一个老掉牙的笑话。想到这里，他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我很少见你笑。”女服务员一边给他做拿铁咖啡一边说。她第一次描述自己的工作时发音不准，把“拿铁咖啡师”（Barista，latte）说成了“法律顾问”（Barrister），以至于雷布思很疑惑，问她是不是正在从事第二职业。小店位于草场的角落里，由一个警察岗亭改装而成。几乎每天早晨，在上班的路上，雷布思都会在那里逗留片刻，他总是点“牛奶咖啡”，而她总是纠正他说他要的是“拿铁”，而后他会补充说“双份”。其实他没有必要说这些，因为她已知道他想要喝什么，只是他喜欢这么做。

“微笑并不犯法，对吧？”他说道，那时她正在用汤匙把奶泡放在咖啡上。

“你比我更清楚。”

“你的老板比我们都清楚。”雷布思埋完单，将零钱放在咖啡杯旁边做小费，然后前往圣伦纳德警局。他想，她并不知道自己是警察，尽管她说“你比我更清楚”，但这只是一句漫不经心说出来的话，除了想继续调侃外没有其他深层含义。反之，他将谈话转移到她的老板身上，因为这个连锁售货亭的老板曾是个律师，但她好像没听明白。

到达圣伦纳德，雷布思待在车里喝着饮料，抽着最后一支烟。几辆面包车停靠在警察局后门，等待着将被送去法院的人。几天前，雷布思已经找到了一宗案件的证据，他想知道案件的审理结果。当警察局的门打开时，他期望能看到羁押的犯罪嫌疑人，但他只看到了西沃恩·克拉克。西沃恩看见他的车后，笑了笑，他清楚地看见她摇了摇头。见她走过来，雷布思摇下了车窗。

“那个犯罪嫌疑人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餐。”她说。

“早上好！”

“老板想见你。”

“她可是派了只很管用的警犬。”他挑衅地说道。

西沃恩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笑了笑。雷布思走下车。当他们走到停车场中央时，他听到有个声音传过来：“这不是一次两次了。”于是他停下脚步。

“我忘了。”他承认。

“对了，昨晚的宿醉是怎么回事？你还把其他的什么事给成功忘掉了？”

当她为他开门时，他脑子里突然出现了猎人打开陷阱的画面。

“农民”警司的照片和咖啡机都不见了，文件柜上有一些贺卡，除此之外，房间里还和以前一样，甚至包括公文盒里那些待处理的文件和窗台上孤独的盆栽仙人掌。坐在“农民”警司坐过的椅子上，吉尔·坦普勒似乎感觉不太舒服，身躯庞大的警司坐过的椅子并不太适合她那苗条的身材。

“坐下吧，约翰。”当他从门厅走向座位时，吉尔发话了，“告诉我昨晚是怎么回事。”她将双肘放在办公桌上，双手握在一起，这是“农民”试图隐藏恼怒和急躁情绪时的惯用动作。或许她是从他那里学到的，或许这是她身为上司的一个姿势。

“昨晚？”

“在菲利普·巴尔弗的公寓里，她父亲发现了你。”她抬起头，“很显然，你喝酒了。”

“我们不是都喝了吗？”

“我没有像某些人喝得那么多。”她再次低头看着办公桌上的那张纸，“巴尔弗先生想知道你去干什么。坦率地说，我本人也非常好奇。”

“我在回家的路上……”

“从利斯到马奇蒙特要经过新城？听起来你好像走错了方向。”

雷布思意识到自己还一直端着咖啡杯，便不慌不忙地把杯子放下，慢悠悠地说：“我做事的风格就那样。”最后他说，“当一切都归于平静时，我喜欢回去看看。”

“为什么？”

“怕万一漏掉什么。”

她似乎也认同这种说法，说道：“我看不仅仅是这些吧。”

他耸耸肩，什么也没说。她又盯着那张纸。

“然后你又决定拜访巴尔弗小姐的男朋友，多么明智的做法啊！”

“我确实是在回家的路上。我还停下来与康诺利和丹尼尔说了会儿话，发现科斯特洛先生家的灯还亮着，于是我就萌生了上去看看的想法，以确定他没事。”

“多么有爱心的警察啊！”说到这，她停顿了一下，“难道这就是科斯特洛先生觉得有必要向他的律师提及你探访的原因？”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坐在硬椅子上的雷布思稍微移动了一下，假装为了取咖啡。

“他的律师提到了骚扰……我们不得不严加监督。”她盯着他说。

“听着，吉尔！”雷布思说，“我们相识很长时间了。我的工作方式已经不是什么秘密，我能肯定沃森警司曾对这件事引经据典。”

“那是另一回事，约翰。”

“什么意思？”

“昨晚你喝了多少？”

“超出了我应该喝的，但那不是我的错。”他望着吉尔，看见她惊讶得竖起眉毛，“我敢肯定有人在我酒中掺了迷药。”

“我希望你去找医生鉴定一下。”

“我万能的上帝啊……”

“你喝的酒，吃的饮食，还有你的健康……我希望你接受治疗，不管医生怎么说，都是必要的，我希望你遵守。”

“苜蓿胡萝卜汁？”

“你要去找医生看看，约翰，这是命令。”雷布思只是哼了一声，喝完了咖啡，然后举起杯子。

“低脂牛奶。”

她几乎笑了，说道：“我想这只是个开始！”

“听着，吉尔……”他站起身，将咖啡杯里的残留物倒进干净的垃圾桶里，“我饮酒没有问题，酒不会妨碍我的工作。”

“昨晚它确实妨碍了你的工作。”

他摇摇头。此时吉尔的脸绷紧了，她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就在你离开俱乐部前……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他没有坐下来，而是站在她的办公桌前，手垂在身体两侧。

“你还记得你对我说什么吗？”她问他。他迷惑不解的表情明显告诉她，他已经不记得了，“你要我和你一起回家。”

“对不起。”他试图将那晚说的话回忆起来，但他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他根本不记得自己离开俱乐部……

“你走吧，约翰，我们另外约时间再谈。”

他转身出了门，刚走到走廊，她又叫住他。

“骗你的，”她微笑着说，“你什么也没说。你会祝愿我在新的工作中一切顺利吗？”

雷布思很想一笑了之，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吉尔一直保持着微笑，直到他砰的一声关上了门。他一离开，她脸上的笑容马上就消失了。沃森给了她详细的报告，但这些报告都是她已经知道的。报告上面这样说：也许他喝多了，但是吉尔，他是个好警察。他喜欢假装没有其他人，他自己也能做好……也许那是真的，但雷布思可能很快就会认识到一种现实，即便没有他，别人也能做好，也许这才是真的。

为调查菲利普·巴尔弗案件专门设立的办公室位于格菲尔德广场——那里距离巴尔弗家更近——但是这么多警察的介入使原本就很狭窄的空间更加拥挤，因此圣伦纳德刑事侦查室的一隅被留出来重新使用，西沃恩正在这里忙着她的收尾工作。地上放着一个备用的硬盘，雷布思发现她在用巴尔弗的电脑。她用脸颊和肩膀夹着电话听筒，边说边打字。

“这里也没什么好消息。”雷布思听到她说。

雷布思和其他三个警官共用自己的办公桌，他正扫掉薯片的残屑，将两个空芬达瓶扔进垃圾桶，这时电话铃响了。他拿起听筒，听筒那头是当地的晚报记者，想试图摸清案件的进展情况。

“找新闻联络员吧。”雷布思告诉那个记者。

“拜托了！”

雷布思陷入了沉思。联络是吉尔·坦普勒的专长。他扫了一眼对面的西沃恩·克拉克，问道：“谁是新闻联络员？”

“埃伦·怀利。”记者说。

雷布思道了声“谢谢”就挂断了电话。联络任务是为西沃恩安排的，特别是关于备受瞩目的案件。埃伦·怀利是来自托菲肯的一名警官。吉尔·坦普勒作为一名联络专家，别人会向她请教关于任命的建议，她甚至会自己做决定。她竟选择了埃伦·怀利，他想知道其中是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从桌子旁站起来，用图钉把一些文件钉在身后的墙上。有值勤表、传真号和联系电话以及联系地址，还有两张失踪女人的照片。其中一名失踪女人的照片已经在新闻上发布了，有十二个新闻媒体重复播放着她的故事。如果发现这个女人不安全了，侦探立刻就会把有关她的信息放在墙上，然后删除有关她的新闻故事。因为那些重复出现的报道是不正确的，而且还有一些耸人听闻的成分。雷布思的目光停留在了“悲惨男友”这几个字上，他看看表，距离新闻发布会还有5个小时。

随着吉尔·坦普勒的晋升，空出了圣伦纳德警局总督察的职位。比尔·普莱德想要得到个职位，他正尽力地在巴尔弗的案件上展现自己的威望。当雷布思第一次来到格菲尔德广场临时建立的警所时，他只能呆呆地站着，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普莱德把自己打扮得很精神，一身全新的西装，烫得整整齐齐的衬衣，还有昂贵的领带，黑色粗革皮鞋擦得锃亮。如果雷布思没有猜错的话，他一定还去理发店理了发。事实上没有必要，但他还是那样做了。他负责分组，将小组分派到街上做那些每天挨家挨户打探消息的苦差事。有时街坊邻居、朋友、学生和学校教职工都会受到警方的质疑。警方检查了飞机航班和渡船信息，并且将照片传真给了洛锡安与边界区的火车运营商、巴士公司以及警察机关。有的被安排去整理全苏格兰有关新尸体的信息，有的集中注意力于病人的入院情况，以及这个城市的出租车和小汽车出租公司……所有这一切构成了探究本案的官方走向，但在幕后，他们向失踪者的直系亲属和朋友圈中的成员提出的问题却截然不同。雷布思怀疑在此轮失踪人员背景的调查中，不会涵盖任何与本案相关的线索。

当普莱德向周围的警官下达完解散的命令时，他瞥见了雷布思，于是朝他使了个眼神。雷布思走近普莱德，擦了擦前额。

“小心点。”雷布思说，“众所周知，权力是会使人腐化的。”

“别介意。”普莱德放低声音说，“我正忙得不可开交。”

“比尔，那是因为你能够完全胜任，总部花了20年的时间才认清这个事实。”

普莱德点了点头：“有消息说，你不久前拒绝升迁总督察？”

雷布思哼了一声，回答道：“那是谣言，比尔，正如佛利伍麦克合唱团（Fleetwood Mac）的唱片，最好别去开始。”

此时，整个房间里就像在排练舞蹈，每位参与者都在忙于已分配的工作。一些人正在穿外套、拿钥匙和笔记本，一些人卷起袖子以便能够更舒适地使用电脑和电话。由于有一笔不太清晰的财政预算，室内购置了一些新椅子。至于那些换下来的蓝色转椅，人们用转椅的滑轮滑过地板，以此来代替站起身走路，唯恐其他人利用他们站起来的间歇将自己的“战利品”抢走。

“我们正充当着那个失踪女孩的男友的临时保姆。”普莱德说，“这是新老板的命令。”

“我听说了。”

“女孩的家人给我们施加了很大的压力。”普莱德补充道。

“这不会对预算有任何影响的，”站在一旁的雷布思抱怨道，“比尔，今天有我什么任务？”

普莱德随手翻阅着笔记板上的表格：“这里有社会公众打来的37个电话。”

雷布思举起手：“不要看我。那些怪胎和亡命徒就是为了那些L字车牌，确定？”

普莱德笑了，答道：“早已经分配完了。”同时向那两个最近被提拔的身着便服的警员点了点头。他们对这些超负荷的工作感到惊愕，他们近期的大部分任务就是拨打那些冰冷费力又不讨好的电话，任何备受瞩目的案件都会有更多的虚假招供和错误导向。有些人渴望受到关注，即使那意味着他会在警方的调查中成为嫌疑犯，他们也在所不惜。在爱丁堡，雷布思认识很多这样的冒充者。

“难道是克劳尚德？”他猜测道。

普莱德轻轻地拍了拍那张表格，说：“目前为止已经打过三次电话了，他很乐意承认自己是谋杀犯。”

“把他逮进来，”雷布思说，“这是唯一可以制服他的手段。”

普莱德将空着的那只手放在了领带结上，像是检查不合格品一样。他暗示道：“邻居？”

雷布思点点头，说：“确实是邻居。”

他将之前的笔录整理到了一起。其他警官被指派到了大街的另一边，只留下了雷布思和另外三个人——两个工作组——要对菲利普·巴尔弗公寓两侧的居民进行调查。这些居民总共有35户，其中3户没人，余下32户，每个小组调查16户，每调查一户大概要花15分钟时间，共需要花费4小时。

今天与雷布思搭档的是警员菲莉达·霍斯，他们走向第一间公寓，霍斯帮雷布思做记录。事实上，雷布思不确定是否应该称这些住房为“公寓”，它虽坐落在新城，但它有着乔治王朝时代奢华的建筑风格，还配有艺术馆和历史悠远的商业中心。于是，他向霍斯征求意见。

“称为公寓大楼如何？”她笑着提议道。每层有两套房子，有的装饰着黄铜，有的装饰着陶瓷制品。有些装饰物装得很低，以至于像是在显摆那用透明胶带固定的卡片或是纸板上的牌子。

“不知道能不能得到科伯恩协会的批准。”霍斯说。

小卡片上罗列了三四个学生的名字，雷布思猜想，这些学生应该是来自比巴尔弗的背景稍差一点的家庭。

门前洁净而光亮，并配有迎宾垫子和盆栽花，楼梯扶手上还挂着花篮子。墙壁看起来刚刷过油漆，楼梯打扫得一尘不染。在第一个楼梯间的工作还算顺利：有两间公寓没人在家，雷布思将卡片放进了他们家的信箱。然后他们又用15分钟探访了剩下的住户，他们只问一些与案情有关的问题。比如，对于此案，请问你还有需要补充说明的吗……这些房主大多都是摇摇头，并表明他们听到这宗案件后感到很震惊。一路走下来，这显然是一条安静的小街道，什么也没发生。

公寓的正门在大楼底层，大厅装饰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两侧排列着多利安式的圆柱，使用者已经租用这个大厅很久了，他们在大厅里从事着“金融工作”。雷布思从访问过的住户中发现了一些特殊信息：从绘画设计师、培训顾问到活动组织者……现在又到金融工作者。

“难道没有人从事实质性的工作？”雷布思问霍斯。

“这就是实质性的工作。”她告诉他。

他们走在回程的人行道上，雷布思惬意地抽着香烟，他注意到霍斯正盯着他的烟。

“想来一支？”

她摇摇头：“我已经戒烟3年了。”

“不抽烟好啊！”雷布思打量着街道两边的窗户，“如果这里有网状窗布，我想那些住户一定会立即将窗帘放下来。”

“如果他们有网状窗布，你的视线就不能窥视进去找你正在遗失的东西了。”

雷布思用手指夹着烟，烟雾从鼻孔里溢出来，谈道：“在我年轻的时候，新城区总有一些使人看起来觉得很潇洒的东西，比如土耳其长袍、大麻、派对和游手好闲的人们。”

“这些天我也无暇光顾了。”霍斯表示同意，“你住哪儿？”她顺便问。

“马奇蒙特。”他回答说，“你呢？”

“利文斯顿，那里是我能负担得起房租的地方。”

“如果你几年前买我的房子，你可能会赚双份工资……”

她看着他说：“没必要遗憾。”

“我的意思是说，房价不会再疯狂上涨了。”他尽力解释着，以使别人听起来他不是在自我防御。就如他去见吉尔时，吉尔为了扰乱他的心绪，开了个小玩笑，随后吉尔否决了他访问科斯特洛的举动……也许是时候向别人谈谈那次喝酒的事了……他轻轻地将烟灰弹到路边，路面是用微微发光的长方形花岗岩石板铺成的。当他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市时，他把那些石头误认为是鹅卵石，还是一个当地人帮他纠正了过来。

“到了下一个访问地点时，”他这会儿说，“如果他们提供茶，我们就喝吧。”

霍斯点点头。她的年龄在35岁到45岁之间，有一头棕色的披肩发。长满雀斑的脸胖嘟嘟的，仿佛还保留着婴儿肥。她穿着灰白的长裤和翠绿色上衣，上衣领口处别着银色的胸针。雷布思试图想象，她正在同乐会上，随着“剥柳树叶舞曲”（Strip the Willow）而旋转着，如同她工作时一样认真。

正门下面有一条伸向外面的弯曲小路，这条小路通向“花园公寓”。之所以称为花园公寓，是因为这座大楼的后面有个花园。大楼前面的石子路上摆放着很多盆栽花，有两扇窗，底层有更多窗户——在这种地方的人们以拥有一个“半地下室”而自豪。两扇木门安装在入口对面的墙上，通向人行道下面的地下室。尽管这里以前已经检查过了，雷布思仍然试图将其重新打开，但它们是锁着的。霍斯核对着她的笔记。

“格兰特·胡德和乔治·西尔弗斯已经访问过了。”她说。

“那时候门是不是锁着的？”

“是我开的锁，”突然一个声音传来。他们转身看见一位老太太正站在公寓门前，“你们想要钥匙吗？”

“是的，夫人！”菲莉达·霍斯回答道。当老妇人转身回到公寓时，霍斯转身向雷布思，用食指做了个T形向他示意，雷布思则竖起了两个大拇指。

贾丁夫人的公寓像一个印花棉布博物馆，收藏着一些零零碎碎的瓷制品。沙发靠背上的花毯一定花了好几周才编织好。锡罐和金属罐散落在温室的地板上，主人好像未曾想过要修葺屋顶，她为此向他们致歉。雷布思建议在这里喝杯茶，但每次在起居室里转身时，他都怕将那些装饰物撞飞。外面下起了雨，他们的谈话不时地被雨滴声打断，离他最近的罐子里飞溅起来的水几乎将他淋湿。

“我不认识那位姑娘，”贾丁夫人悲伤地说，“也许，如果以前我多出去走走，可能就会看见她。”

霍斯盯着窗外，对她说：“你把花园打理得很整洁。”在狭长的公园里，一片片草地和花圃分布在一条蜿蜒的小路两旁，没有一点儿瑕疵。

“是园丁打理得好。”贾丁夫人说。

霍斯查看了以前的采访记录，发现西尔弗斯和胡德没有提及园丁，于是轻微地摇了摇头。

“贾丁夫人，我们可以知道园丁的姓名吗？”雷布思不经意但礼貌地问道。不过，老太太仍心存疑虑地看着他。雷布思冲她笑了笑，并递给她一块她做的煎饼。“我可能也需要一名园丁。”他顺口说道。

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检查地下室。一间地下室里有个过时的热水箱，另一间地下室里除了长满霉菌外什么也没有。检查完地下室后，他们向贾丁夫人挥手告别，并感谢她的热情款待。

“已经搞定一部分了。”格兰特·胡德说。此时他正在人行道上等他们，他将衣领竖了起来以便挡雨。“到现在我们差不多花了一整天的时间了！”他的搭档丹尼尔说。雷布思点点头，向他们打招呼。

“汤米，怎么啦？你换两次班了？”

丹尼尔耸耸肩，尽力不打呵欠，说：“和别人换的班。”这时，旁边的霍斯轻轻敲了敲她的笔录。

“你，”他对胡德说，“没有完成你的任务？”

“啊？”

“贾丁夫人还有个园丁……”雷布思解释道。

“接下来我们将和收垃圾的人谈谈。”胡德说。

“我们也已经问过他们了。”霍斯提醒他。

他们两人好像已经摆好了打架的架势，雷布思想化解其中的矛盾——他和胡德都来自圣伦纳德警察局，他理应站在他那一边。但相反，他只是若无其事地点燃了一支烟。胡德的脸涨得通红，他和霍斯一样都是警员，只不过霍斯比他多混了几年。有时你不能和经验丰富的人争论，但这丝毫没有阻止胡德。

“这对调查菲利普·巴尔弗的案件没有丝毫帮助。”丹尼尔对他们说，试图阻止这场争吵。

“伙计，说得好啊！”雷布思点点头。确实是这样，大量的询问会使人看不清最重要的事实，你会变成机器的一个小齿轮。正因为如此，你就会提出要求，以确保自己观点的重要性。办公室里换下来的那些椅子的所有权是一个问题，但这只是一个简单的争论，很快就能得到解决。不像案件，它的复杂性几乎在成倍增长，使你显得越来越小，直到你忽视了最重要的事实——这就是雷布思的导师劳森·盖迪斯所说的“复位”——当一个或几个人需要你的帮助时，你必须侦破案件，将罪犯绳之以法：不时这样提醒自己是有好处的。

最后他们和解了，胡德指出园丁的5个细节问题，希望能和他谈谈，于是他们又开始爬楼梯了。他们在贾丁夫人处度过了最重要的30分钟，霍斯的猜想得到了证明，并得出了又一个众所周知的真理：询问很浪费时间。询问的时候，时间仿佛在飞速前行，而你却不能意识到时间是如何流失的，也很难去解释自己有多疲惫，你只会因为那些还没能完成的任务而感到沮丧。

又有两间公寓没人在家。然后，在第一个楼梯平台处遇到一个人正要推门而出，雷布思觉得很面熟，但记不起在哪里见过。

“关于菲利普·巴尔弗的失踪案件，”霍斯向他解释，“之前我的两个同事已经和你谈过，现在只是后续工作。”

“是的，当然了，”黑色发亮的公寓门全开了，那人看了看雷布思，笑着说：“你不认识我了，但是我记得你。”他的笑容在脸上散开，“人总是能记住第一次见面的人的。”

那人将他们领到大厅，然后自我介绍，他叫唐纳德·德弗林，雷布思确实认识他。雷布思在刑事调查局第一次参与尸检时，德弗林负责解剖尸体的工作。唐纳德·德弗林是大学法医学教授，也是当时这个城市主要的病理医师。那时桑迪·盖茨是他的助手，而现在盖茨已经是法医学教授了，同时也是科特博士的弟子。走廊两边的墙壁上挂着德弗林获得各种奖项的相片。

“但我不记得你的名字了。”德弗林说完，将两位警官带进了凌乱的起居室。

“我是探长雷布思。”

“那时你是警员吧？”德弗林猜测道。雷布思点了点头。

“要把这些东西移出去吗，先生？”霍斯环顾她周围的许多盒子和黑色的垃圾袋，问德弗林。雷布思也看到了，摇摇欲坠的大叠文件，抽屉从柜子里被挤出来，装在抽屉里的纪念品快要散落到地毯上了。德弗林轻声笑了笑。他个子不高，大腹便便，75岁左右，穿着已经变形并且掉了一半扣子的灰色开衫和墨绿色的背带裤，胖胖的脸上布满红色的脉纹，戴着金属框架眼镜。

“某种意义上，”他捋了捋头发，“我们这样说吧，如果死神是具有最高权力的搬运工，那么我就是他的免费助理。”

雷布思回想起德弗林以前总爱这么说话，能说十二个单词的时候他绝不会只说十一个，同时还会把那些怪异的器皿名称加入到他的词典中。因此，当德弗林在解剖尸体时，替他做记录就像做一场恶梦。

“你要搬家吗？”霍斯猜测说，老人又轻声笑了起来。

“哎哟！我还没想要舍弃旧房呢，我只是在分配一些不需要的物品，方便家人在我去世后挑选遗产。”

“以免它们全部被丢弃？”

德弗林看着雷布思，赞许地回答道：“真是正确又简明的总结！”

霍斯把手伸进箱子里拿出一本用皮革包装的书，问道：“你要将它们全部放入箱子里吗？”

“怎么可能？”德弗林啧啧地说，“比如说，你手中的那册书，是唐纳森解剖素描的早期版本，我打算送给外科医学会。”

“你还能见到盖茨教授？”雷布思问。

“噢，我偶尔会和桑迪喝得酩酊大醉，我敢肯定他很快就会退休了，以便给年轻人更多的工作机会。我们自欺欺人，认为这样会使生命的周期无限循环。但如果你信仰佛教，生命循环也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他笑着说。

“然而，仅仅因为你是个佛教徒，也不能表明你的生命能再循环一次。”雷布思说出自己的看法，简直让老人喜出望外。他盯着张贴在壁炉右边的墙壁上的新闻报道，上面标注着发生于1957年的谋杀案定罪。“这是你的第一宗案件？”雷布思猜测道。

“是的，一位年轻的新娘被她丈夫用棍棒打死了，那时他们正在这个城市度蜜月。”

“在这里一定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吧。”雷布思推测说。

“我妻子也认为那很恐怖，”德弗林说，“在她去世后，我才又把这张照片贴出来。”

“好吧，”霍斯说着便把书放回箱子里，想找个地方坐下，却没有找到，“我们尽快完工，这样你也能继续你的清理工作了。”

“真是一个实用主义者，随便看吧！”德弗林似乎很乐意让他们两个站在又大又破的波斯地毯中间，担心他们一旦移动就会引起多米诺效应。

“有什么要求吗，先生？”雷布思问，“我们可以把一些箱子移到地上去吗？”

“我想最好在起居室对面谈。”

雷布思点点头，打算遵照他的建议。此时他的注意力转移到了一封被放在大理石壁炉台上的雕花邀请函上，那是来自皇家外科医学会的邀请函。在邀请函下面写着“领带（黑/白）以及装饰用品”。德弗林唯一的装饰用品就放在起居室的衣柜里，只要他不觉得烦，每年圣诞节他们都会小聚一下。

餐厅里摆放着一张木质长桌和六把没有软垫的直背靠椅，还有一个分发饭菜的窗口——雷布思家称作“鲍利洞”，这个窗口通向厨房，厨房里一个深色餐具柜里陈列着玻璃器皿和银器。有些镶框的照片是早期的摄影，在摄影棚中装模作样拍出在越南人的船上的生活照，那可能是莎士比亚戏剧里的场景。从高大的窗户向外望去是大楼后面的花园。在大楼上，雷布思可以看见贾丁夫人的园丁修剪出来的图案——偶然或是精心设计的图案——从上面看，像是一个问号。

桌上放着只完成一半的拼图，可以看出，那拼图绘的是爱丁堡市中心。“任何帮助建议都可以，”德弗林在拼图上挥舞着一只手，对他们说，“我将不胜感激！”

“看起来还有许多小卡片没有拼。”雷布思说。

“正好有两千张。”

最后霍斯做了自我介绍，她坐在德弗林的椅子上似乎感觉很不舒服，她问德弗林退休多久了。

“12年……不对，是14年。14年了……”他摇摇头，生活节奏变慢后，时间竟还是过得如此飞快，这让他感到很惊讶。

霍斯看着她的笔记，问道：“第一次访问时，你说菲利帕出事的那晚你回过家。”

“是的。”

“难道你没有看见她？”

“目前为止你说的信息都是正确的。”

雷布思靠在椅背上，将重心移到椅后的窗沿上，双手抱着胳膊。

“但你认识巴尔弗小姐，对吧？”雷布思问道。

“是的，我们见面会寒暄。”

“她和你成了大半年的邻居。”雷布思说。

“雷布思侦探长，这是爱丁堡，自从我妻子去世后，我就搬进了这个公寓，现在差不多有30年了。要认识一位邻居是需要时间的，恐怕他们搬进来的时间太短了，以至于我没有机会去认识他们。”德弗林耸了耸肩，“过一段时间，也就不再想认识了。”

“那真是太遗憾了！”霍斯说。

“你住的地方……”

雷布思打断他：“我们还是干手头这件事吧！”并且将重心从窗沿移开，双手放在桌子上，眼睛盯着桌上未完成的拼图。

“好啊，当然可以了！”德弗林说。

“整个晚上，你都没有听见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德弗林抬起头，似乎很欣赏雷布思所说的话，他暂停了一下：“什么也没听见。”

“那你看见什么了吗？”

“也没有。”

霍斯现在看起来并不只是不舒服了，她显然被他的这些回答激怒了。雷布思坐在她对面，试图用眼神与她交流，但她已经准备好自己的问题了。

“先生，你以前和巴尔弗小姐争吵过吗？”

“我们有什么可以争吵的呢？”

“现在我没有问题了。”霍斯淡淡地说。

德弗林看了她一眼，又转向雷布思，说：“探长，我发现你对桌子很感兴趣。”

这时雷布思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指正在沿着木头的纹理滑动。

“它是19世纪时，一个解剖学家精心制作的。”他看了看霍斯，又转向雷布思，“我还记得一些事……可能不太重要。”

“是吗，先生？”

“我看见有个男人站在外面。”

雷布思看见霍斯想要说什么，随即制止了她，问道：“那是什么时候？”

“在她失踪的几天前和她失踪的前一天，我都看见了。”德弗林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很清楚自己的话对他们有多么大的影响。

霍斯的脸涨得通红，她真想尖叫一声，并问他：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们？”

“是在外面的人行道上？”雷布思尽量压低自己的声调。

“是的。”

“你看清楚人了吗？”

德弗林耸了耸肩，说：“大概二十来岁，黑黑的短发……虽然不是刚理发，但非常齐整。”

“他不是你的邻居吗？”

“可能是吧，我只是告诉你我所看到的，他好像是在等某个人，我记得他总是在查看时间。”

“也许是她的男朋友？”

“噢，不是的，我认识大卫。”

“你认识他？”雷布思问道，仍然随意地看着拼图。

“是的，和他谈过话，我们在楼梯上遇见过，大卫是个挺不错的小伙子……”

“他穿着什么样的衣服？”

“谁？大卫吗？”

“你看到的那个男人。”

德弗林似乎很满意霍斯说话时向他投来的急切的目光。“他穿着夹克和长裤，”他向下看了一眼自己的羊毛衫说，“我从来都不是一个追潮族，不能说得再详细了。”

他所说的是真实的。14年前，他在绿色工作服里搭配类似于现在所穿的羊毛衫，脖子上的领结总是歪斜着。那些映入眼帘的东西，难闻的味道，还有特别的声音，足以使你永远记住第一次解剖尸体的过程：金属器具在骨头上的刮碰声，手术刀切割肉体的声音。为给初入解剖工作的医生上演极其生动形象的图形演示，有些病理医师甚至带有残酷的幽默感。而德弗林从来不这样做，他总是把重心放在尸体上，按照老规矩来，对死者进行得体的缝合。

雷布思问：“你是否觉得，如果你仔细思考，也许可以唤起你的记忆，想出对那人更全面的描述？”

“我相当怀疑你的话，不过，如果你认为很重要，我可以试试看。”

“先生，你知道的，在查案初期，我们不能排除任何可能性。”

“那是当然。”

雷布思把德弗林看作自己的同行，达到了他想要的结果。

“我们甚至可以用外貌描述来拼凑人像，”雷布思继续说，“如果他只是一个邻居或是认识的人，那么我们便可以马上将他排除了。”

“是挺合理的。”德弗林同意他的提议。

雷布思打电话到格菲尔德，预约明天早上过去。最后，他问德弗林是否需要工作人员来接他。

“我会想法自己过去，你知道的，我的身子还硬朗着呢。”他慢慢站起来，送两位侦探出门时，他的双膝却显得有些僵硬。

“先生，再次感谢你！”雷布思和他握手告别。

德弗林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看霍斯，她也没打算去感谢他。当他们走向下一个楼梯时，她嘀嘀咕咕着什么，雷布思没有听到，便问道：

“你说什么？”

“我说，这人真该死！”她停顿了一下，“当然，我没有说你！”雷布思什么也没有说，准备让她把不痛快的事讲出来。

“你想过没有，”她接着说，“如果是两名女警官来访问他，他会说这些吗？”

“我想这取决于他如何处理。”

霍斯瞪了他一眼，觉得他没有认真回答。

雷布思接着说：“我们的部分工作是假装我们喜欢他们，对他们所说的一切都要感兴趣。”

“他只是……”

“令你心烦意乱？我也有同感。他有点傲慢，但那是他的做事风格。你说的对，我也不确定他会把所知道的都告诉我们，他会把这些当作无关紧要的东西，但他又设身处地为我们着想而吐露了真情。”雷布思会心微笑着说，“干得好啊，我不也是经常扮演‘好人’吗？”

“他不只是让我心烦！”霍斯不情愿地承认。

“那还有什么呢？”

“他让我毛骨悚然。”

雷布思看看她，说：“难道不是一回事吗？”

她摇摇头，说：“你们不是谈论挂在墙上的那张照片了吗？那照片让我毛骨悚然！”

“他是个病理医师啊！”雷布思解释道，“和我们大多数人相比，病理医生的皮肤较厚。”

她想到了这点，勉强微微一笑。

“怎么了？”雷布思看见她的表情，问道。

“哦，没什么，”她回答，“当我起身准备离开时，我注意到桌子下面的地板上放着一片拼图。”

“那片拼图一直在那儿吗？”雷布思笑着猜测道，“就凭你那敏锐的观察力，我们可以让你当侦探了……”

他按响了下一位住户的门铃，准备继续工作。

新闻发布会将在总部召开，格菲尔德广场的问询处设置了现场监控。有人在用手帕擦拭电视显示器上的手印和污迹，还有一些人将百叶窗拉下来遮挡突然闯进来的一缕阳光。室内摆满了椅子，两三个警察坐在桌子前。还有一些人沉默地吃着三明治和香蕉，喝着茶、咖啡和罐装果汁。不管是谁过来调试摄像机，他们都会评论一番。

“就像我8岁时拿的摄像机……”

“《女巫布莱尔》电影看得太多了……”

的确，摄像机看起来似乎要俯冲下去潜水，只能摄取从脚到腰部的画面和椅背。

“发布会还没开始呢！”一位聪明人说道。确实是这样：电视台的摄像机也在调试，受邀参加的听众——记者们将手机紧紧地贴在耳朵上——仍然在调试。雷布思站在房间的最里面，离电视有点远，但他并不打算向前。比尔·普莱德站在他旁边，显然已经筋疲力尽，但他努力不表现出来。他的笔记板多少能给他一些安慰，他把它紧紧地抱在胸前，不时看看，好像新的指示会奇迹般地出现。百叶窗关上后，灯光照亮了整个房间，使那些未曾被发现的灰尘微粒无处藏身。雷布思依然记得他孩提时代的电影院之旅，期待的心情随着放映机的运转而跳跃，而现在节目的录制也开始了。

电视上出现警察疏散拥挤人群的画面，雷布思知道这是一间死气沉沉的房间，用来召开研讨会和即将开始的新闻发布会。一张长桌子后面的临时幕布上正展示着洛锡安与边界区的警示标识。这时警方的视频转向了另一边，门敞开着，一行人走进房间，室内顿时安静下来。雷布思只能听见摄像机的快门声，透过闪光灯，他看见埃伦·怀利和吉尔·坦普勒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大卫·科斯特洛和约翰·巴尔弗。

“罪犯！”站在雷布思前面的一个人禁不住叫出来，并且对着科斯特洛的脸拍了一张。

他们在一排麦克风前坐下，这时照相机正对着科斯特洛，为了拍到科斯特洛的上身，摄像师平行地向后挪了几步。怀利清了清嗓子走到扬声器前，为即将开始的紧张气氛加上了前言：“女士们，先生们，大家下午好！感谢你们来参加本次新闻发布会！在开始之前，我将说明一下大会的形式和规则……”

西沃恩从雷布思的左手边走过，在格兰特·胡德旁边的桌子前坐下。胡德的眼睛一直盯着地板，也许他正在专心致志地听怀利讲话。雷布思记得，几个月前他们俩曾在格里夫案件中密切合作过。西沃恩看着屏幕，但她的目光一直徘徊于其他地方。她手里拿着一瓶水，手指撕着商标。

雷布思心想，她一定想要那个职位，因而现在感到伤心。他希望她能够面向他，这样他才能向她微微一笑、耸耸肩或只是点点头以表示理解，但她的目光又回到了屏幕上。怀利终于结束了滔滔不绝的讲话，现在轮到吉尔·坦普勒发言了。她向在座的成员总结并重新说明了这宗案件的细节，她说起话来充满自信，在新闻发布会上显然是个老手。雷布思听见怀利在后面又清了清嗓子，似乎是在阻止吉尔。

然而，记者对这两名刑事侦查局的警官并不感兴趣，他们将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大卫·科斯特洛的身上，也稍微关注了菲利普·巴尔弗的父亲。这两个男人并排着坐在一起，摄像头在他们之间慢慢移动，快速拍摄过巴尔弗先生后，又转向科斯特洛。摄像机的自动对焦效果不错，可有时候摄像师也会根据自己的需要再调焦，花几分钟清除那些不太好的图片。

“罪人！”不知谁又喊了一声。

“想打赌吗？”另外一个人回应。

“请大家安静一点！”这时候比尔·普莱德厉声说道，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雷布思用手比画着示意给他无声的掌声，普莱德只是又看了看他的笔记板，然后看向了屏幕。这时轮到大卫发言了。他没有刮胡子，看起来还是穿着前一天晚上的衣服。他在桌子上展开一张纸，但他在讲话时没有低头看稿子。他的眼睛对着摄像机四下飘移，不知道应该看向哪里，他微弱的声音听起来还有些沙哑。

“我们万分着急，想知道菲利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无论是我们，她的朋友，还是她的家人……”他看了一眼约翰·巴尔弗，继续说，“所有我们认识的和爱她的人都想知道，菲利普，如果你看到这个发布会，请及时联系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只要让我们知道你……你一切平安，我们都快急出病来了！”说到这里，他的眼睛里闪着泪光。于是他停顿了一会儿，低下头，然后又抬起了头，他拿起那张纸，发现写在纸上的都已经说了。他半转过身，似乎要向别人寻求帮助。这时约翰·巴尔弗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然后开始讲话，麦克风好像出了点问题，导致他的声音发出隆隆声。

“不管是谁绑架了我的女儿，请联系我们，菲利普有我的私人电话号码，白天或是晚上我都可以接听电话。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为什么这样做，我都愿意和你谈谈。如果有谁知道菲利普的下落，请告诉我们，发布会直播结束时屏幕上会有我们的联系电话。我只是想确认菲利普还健在，在家里收看这次发布会的人们，请你们花一秒钟看看菲利普的照片吧。”在他举起照片时，照相机发出一连串的咔哒声。“她是我的女儿，叫菲利普·巴尔弗，只有20岁。如果你们看见过她，或许只是认为你可能看见了，都请联系我，谢谢！”

记者们已经准备好提问，大卫·科斯特洛却已站起来准备离开。

正在这时，怀利又发话了：“不好意思，现在不宜提问，感谢你们的继续支持与关注……”但突如其来的问题打断了她，这时摄像镜头已回到了约翰·巴尔弗身上。他看起来如此镇定，紧握的双手放在桌子上，当闪光灯将他的影子投掷到他后面的墙壁上时，他连眼都不眨一下。

“不，我真的不……”

“科斯特洛先生！”一些记者大喊道，“我们能不能只问……”

“怀利警长！”不知是谁又大叫着，“你能告诉我们，可能造成绑架的一些动机吗？”

“我们没有查出有关绑架的任何动机！”怀利有些不耐烦地回答。

“那么你承认这是一宗绑架案吗？”

“我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屏幕上，约翰·巴尔弗试图回答记者的提问，这时场下的记者你拥我挤，乱成一片。

“那么，怀利警长，你要表达的是什么意思？”那个人紧追着她不放。

“我只是……我没有说任何关于……”

正在这时，权威人物吉尔·坦普勒代替埃伦·怀利讲话了，记者对她很熟悉，正如她对那些记者的了解一样。

“史蒂夫，”她说，“你深知我们不能推测出那样的细节。如果你只是为了多卖几份报纸就胡乱编造，那确实是你所关心的。但你想过没有，这样一来你会给菲利普·巴尔弗的家人和朋友带来伤害！”

吉尔镇静地解决了一连串问题。虽然雷布思看不见埃伦，但他猜想她明显有些胆小。西沃恩上下移动着双脚，似乎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兴奋。巴尔弗打断了吉尔，并表示他愿意回答提问。当他心平气和、高效率地回答完问题后，发布会才算结束。

“竟有如此厚脸皮的家伙！”重新出去集队时，普莱德说。现在该回到正常工作的时间了。

格兰特·胡德走过来，问道：“告诉我，哪队的警察看守科斯特洛的时间最长？”

“托菲肯警队。”雷布思告诉他。

“原来我的钱都跑那儿去了！”他看了看雷布思，希望他有所反应，但雷布思似乎无动于衷，没有任何反应。“得啦，先生！”他继续说，“你的答案全写在了脸上！”

雷布思回想起和科斯特洛见面的那个晚上……科斯特洛讲眼球的故事，他走近来面对雷布思，对他说只需要好好看看……

胡德走过雷布思时摇了摇头。透过已打开的百叶窗放眼望去，短暂的晴天已被厚厚的乌云遮盖，黑云压城城欲摧。关于科斯特洛在发布会上的谈话的录音磁带将送给心理学家，他们怀有一丝希望，希望能从里面找到一些线索，雷布思不知道他们是否能如愿以偿。西沃恩站在他面前，说：“挺有趣，是不是？”

“我不觉得怀利出席发布会那段有趣。”雷布思回答。

“她不应该在那里，第一次出席这样的案件发布会，她就像一只替罪羊。”

“你不是挺乐意的吗？”雷布思若有所思地问道。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说：“我不喜欢落井下石！”她本来打算离开的，可又停下了脚步，问道，“你怎么看？”

“我认为你说的对极了，确实挺有趣的。”

她笑着说：“你也明白了？”

他点点头，答道：“科斯特洛不停地说‘我们’，而菲利帕的父亲却用‘我’。”

“好像菲利普的失踪对她母亲来说无关紧要。”

雷布思深思片刻，说道：“这可能意味着巴尔弗先生因为自己的重要性而忽视了其他人。”他停顿一下，接着说，“毕竟他现在是一个商业银行的领头人。对了，调查电脑的那些警官进行得怎么样了？”

她调侃道：“他们在总结雷布思所了解的关于硬盘之类的知识。”又补充道，“我破解了她的密码。”

“什么意思？”

“这意味着只要我一回到办公室，就可以查看她最近的大部分邮件了。”

“难道不能访问以前的邮件？”

“已经检看过了。当然，没有办法判断是否有被删除的邮件。”她仔细思考后又说，“至少我不知道有这样的办法。”

“不是都储存在主机的某个地方？”

她大笑道：“你是在想60年代的间谍电影吧？满屋子都是电脑！”

“对不起。”

“不要担心，对于将LOL理解成‘橙色信誉旅馆’而言，你已经做得不错了。”

他们离开办公室，来到走廊，雷布思问道：“我现在回圣伦纳德警队，需要搭便车吗？”

她摇摇头，说：“不用了，我开车来的。”

“很公平！”

“就像我们要变成福尔摩斯一样。”

这是雷布思确实有所涉猎的一种新技术：内政部大型成人查询系统。它是用来整理信息的一种软件系统，可以加速完成收集和筛选信息的整个过程。它的运用意味着菲利普·巴尔弗失踪一案是现在整个城市里的优先侦破案件。

“如果她在疯狂购物后突然跑回来，是不是很有趣？”雷布思想了想说道。

“我们将如释重负。”西沃恩严肃地说，“但是我认为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你觉得呢？”

“是的，我同意你的看法。”雷布思平静地说。然后在回警队的路上，他吃了点东西。

回到办公桌旁，他又浏览了一下文件，将注意力放在家庭背景这一项。约翰·巴尔弗是银行世家的第三代继承人，该银行于20世纪初在爱丁堡的夏洛特广场创立。20世纪40年代，菲利帕的祖父从她的曾祖父手中接管了这家银行。20世纪80年代，由她父亲接管。菲利帕的父亲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伦敦设立了办事处，然后全身心地投入在伦敦的工作中。菲利帕就读于切尔西的一所私立学校。80年代末，祖父去世后，她便转学到爱丁堡，他们家也因此迁到了北部。他们的家——杜松亭——是一座位于吉伦和艾丁格仑之间占地16英亩的豪华宅邸。雷布思很想知道巴尔弗先生的妻子杰奎琳一个人住在那里的心情是怎样的。拥有11间卧室，5间公用室……而她的丈夫每周至少有四天待在伦敦。爱丁堡办事处由约翰·巴尔弗的朋友雷纳德·马尔经营，仍然位于夏洛特广场的原址。他们是在爱丁堡读大学时认识的，后来一同远赴美国读管理学硕士。雷布思称巴尔弗为商业银行家，但实际上巴尔弗的银行仅仅是一家迎合客户需求的小规模的私人银行。例如，给富有的社会精英提供他需要的投资咨询，证券投资管理，而且包装精美的巴尔弗银行支票簿能给这些人带来荣誉感。

巴尔弗本人接受采访时，强调此案可能是为了获取钱财而实施的绑架。因此警方在家用电话和爱丁堡、伦敦办事处都设置了监听器，且一直截查所有邮件，以防有任何关于索要赎金的要求，因为指纹越少他们越容易处理。但至今，他们只收到了一些古怪的便条。另一个可能性，也许是协议出了娄子而引起的报复，但是巴尔弗坚定不移地说自己没有仇敌。同样，他也否认了他的工作团队犯这种错误的可能。

“他们是相信我的，否则我的银行早垮台了。”

“先生，恕我直言，你女儿的安危取决于……”

“我完全知道这一点。”

之后的采访中，他一直和警方处于敌对状态。

本质内容是：据保守估计，巴尔弗家族的财产大约有1300万，而约翰·巴尔弗的私人财产大概占了总数的5%。从这点看，十之八九会产生绑架的动机。不过，至今仍然没有一个绑架人肯联系吗？雷布思不确定。

杰奎琳·巴尔弗出身于杰奎琳·吉尔-马丁家族，她的父亲是一名外交官，也是一个地主。在帕斯郡，拥有差不多900英亩的地产。父亲去世后，她母亲搬到帕斯郡的一座小别墅。这块地现在由巴尔弗的银行管理，主要的房子“雀巢”已经改装成会议厅和集会厅。雷布思记得以前有部电视剧是在这里拍摄的，但已想不起电视剧的名字了。杰奎琳没有读大学，反而热衷于工作，她主要给一些商人做私人助理。在爱丁堡去往父亲的银行途中，她认识了约翰·巴尔弗，那时的她还经营着百灵地产。一年之后他们结婚了，过了两年便生下了菲利帕。

约翰·巴尔弗是个独生子，而杰奎琳有两个姐妹，一个兄弟，没有一个居住在苏格兰。她的兄弟跟随父亲，在华盛顿外事处工作。雷布思突然发现巴尔弗家族正身处窘境。他发现菲利帕并没有想要继承父亲的银行，同时也为这对夫妻没有尝试着生一个儿子而感到困惑。

很可能所有的这些信息都与调查无关，但这些信息仍然是雷布思的兴趣所在，在一个关系网中窥探别人的生活，然后疑惑并质疑……

他翻到大卫·科斯特洛的资料。大卫出生于都柏林，并在那里接受教育。90年代初，他们一家搬到了南部的基郡。大卫的父亲托马斯·科斯特洛，无须没日没夜地工作，因为他所需要的资金完全可以由大卫的祖父所成立的信托基金提供。大卫的祖父是土地开发商，在都柏林市中心拥有黄金地段，他们一家凭此足以过着安逸的生活。大卫的父亲有六匹马，他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了骑马上。

然而大卫的母亲特丽萨的资料却截然不同。特丽萨出身于中下层阶级，母亲是护士，父亲是教师。特丽萨上过艺术学校，但不久便辍学了。由于母亲患上癌症，父亲也快崩溃了，特丽萨不得不找个工作来供养家庭。她先在一家百货商店当柜台职员，也销售过门窗装饰品，后来还为店铺做过室内设计，再后来又专门为富豪家庭做设计。这样她便认识了托马斯·科斯特洛。他们结婚的时候，双方的父母都去世了。特丽萨虽已没有必要工作，但她依然努力建立起了她的“一人公司”，而后公司发展成为一个小有规模的拥有近百万营业额和五个员工（不包括她自己）的企业。她的客户大部分来自海外，公司订单一直处于增长状态。现在的她已经51岁了，却看不出丝毫懈怠的迹象。特丽萨的丈夫比她小一岁，是个纨绔子弟。爱尔兰新闻经常会报道他参加赛事和游园会之类的活动。媒体的报道中找不到一张他和特丽萨一起出现的照片。他们在爱丁堡酒店住在各自的房间里……正如他们的儿子所说，“这并不犯法”。

大卫是在世界各地周游一年后才上的大学，现在是大三的学生，主修英语语言文学。雷布思想起了摆在他起居室里的书，有米尔顿的、沃兹沃斯的……

“约翰，在欣赏美景吗？”

雷布思睁开双眼，答道：“乔治，我在深思呢。”

“你不是睡着了吗？”

雷布思瞪了他一眼，说：“没有。”

西尔弗斯离开后，西沃恩走过来，靠在雷布思的桌边，问道：“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罗伯特·彭斯[1]有没有可能谋杀他的情人。”她听后只是盯着他，他继续说，“也或许是读诗歌的人干的。”

“不要考虑为什么，难道那些死亡集中营的指挥官就不会有一个晚上听莫扎特的音乐吗？

“现在想点高兴的事。”

“我的存在就是为了让你的生活更加灿烂，现在帮我一下怎么样？”

“我怎么能拒绝呢？”

她递给他一张纸，说：“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一封电子邮件，上面写着：

主题：Hellbank

时间：9月5日

来自：Quizmaster@PaganOmerta.com

寄往：Flipsidel223@HXRmail.com

你通过Hellbank了吗？时间即将耗尽。Stricture等待你的呼唤。

QuiM

雷布思看完后，抬头看着她，问：“难道要给我一些线索？”

她拿回那张纸，说：“这是一封打印出来的电子邮件。自从菲利帕失踪后，她有一大堆留言等着回复。所有的邮件中，只有这一封称呼她的另一个名字。”

“她的另一个名字？”

“ISPs，”她停顿了一下，“互联网服务供应商通常允许用户有一系列登录姓名，多达五六个。

“为什么？”

“所以你可以……与众不同，我想。Flipside1223是一个别名，她的其他邮件用的都是Flip-dot-Balfour。”

“那么，这是什么意思呢？”

西沃恩咳嗽一声，说：“这就是我想知道的。也许这意味着她有我们不了解的一面。发给她或是她发出去的邮件中，没有一封保存下来的邮件使用Flipside 1223这个名字。或许是她离开时删除了，或许是她发这封邮件时写错了。”

“不过，这件事看上去不像是一种巧合吗？”雷布思说，“她的小名就是菲利普。”

她点点头：“Hellbank，Stricture，PaganOmerta……”

“‘Omerta’[2]是秘密犯罪集团的沉默代码。”雷布思说道。

“那么Quizmaster，”西沃恩说，“最后的署名为‘QuiM’，几乎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雷布思又看了看留言，说：“这可难倒我了，西沃恩，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追查这封邮件究竟是谁发送的，但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回复。”

“不管是谁，都让他知道菲利普失踪了？”

西沃恩压低了嗓门：“我在考虑以菲利普的方式回复邮件。”

雷布思想了想：“这样可行吗？你打算怎么回复？”

“我还没决定。”她将双臂抱在胸前，回答道。雷布思知道不论以何种方式，她都会去做。

“总警司坦普勒进来的时候把这个给她看看。”他提醒道。西沃恩点点头便准备离开，但他又叫住她，“在大学的时候，你和菲利普·巴尔弗这类人在一起混过吗？”

她轻蔑地哼了一声，说：“那是另一个世界，他们没有辅导班和讲座，有些人只有在考试时才能看见。你猜怎样？”

“怎样？”

“那些家伙总是能通过考试。”

那天晚上，吉尔·坦普勒在巴尔莫勒尔酒店的棕榈厅举办了一场庆祝会。一位穿着晚礼服的钢琴家在角落里弹着钢琴，一瓶香槟放在装着冰块的桶里，几盘小吃摆放在桌子上。

“请记得给胃留点空间吃晚餐哦！”吉尔告诉她的客人。她已经在哈德良酒店预定了8点40分的晚餐，现在才7点半，这时最后一位客人走了进来。

是西沃恩。她边脱外衣，边为自己的迟到致歉。一位服务员过来取走了她的外衣，另一位服务员正在给她倒香槟。

“干杯！”她坐下后举起酒杯说，“祝贺你！”

吉尔·坦普勒也举起酒杯，微笑道：“我想这是我应得的！”她的话得到了大家的热情赞赏。

西沃恩认识其中的两位客人，她们是财务部的代理人，西沃恩曾与她们在检举案中有过几次合作。哈里特·布拉夫，45岁左右，她的黑发烫过（甚至可能染过色），穿着厚厚的花呢棉衣。黛安娜·梅特卡夫，40岁出头，有着灰金色的短发，双眼下凹，涂抹着过分明显的眼影。她总是穿颜色鲜艳的衣服，更衬托出了她那流浪者般营养不良的脸色。

“这是西沃恩·克拉克，”吉尔向大家介绍最后到达的客人，“是我的警局里的一名探员。”她说“我的警局”，这似乎是表达她已经取得了警局的所有权。西沃恩想，这应该快要成为事实了。“西沃恩，这是吉恩·伯奇尔，她在博物馆工作。”

“噢，哪个博物馆？”

“苏格兰博物馆，”伯奇尔回答，“你去过吗？”

“我在塔楼吃过一次饭。”

“那是不一样的。”伯奇尔放低声音说。

“不，我的意思是……”西沃恩试图找到一个合适的方式消除尴尬，“那里开张后我去吃过一次饭，我和那个家伙……哎，糟糕的经历，也使我不想再去了！”

“能够理解。”哈里特·布拉夫说。对她来说，好像生活中每件不幸都会和异性有关。

“嗯，”吉尔说，“今晚是女人之夜，让我们一起狂欢吧！”

“除非我们去夜总会。”黛安娜·梅特卡夫的眼睛闪闪发光。

吉尔看着西沃恩：“你回复那封邮件了？”

伯奇尔啧啧地说：“请不要谈公事。”

旁边的两位代理也大声表示同意她的观点。西沃恩点点头，并示意吉尔她已经发送了邮件。无论是谁，都会以为这是另外一件事，但确实就是她迟到的原因。她花了很长时间仔细阅读菲利帕发给朋友的所有邮件，力图找出使人信服的口吻和方式回复邮件。在决定做简单的回复时，她写了一打以上的草稿。但后来，她发现菲利帕还有几封长信。于是她又想，如果之前发给Quizmaster的信息都是这样的，怎么办呢？他或她又会如何应对如此唐突，且与之前的风格完全不相符的回复呢？如果那个人回复：Flipside，我要和你谈谈，而她必须要写自己的电话号码吗？

“今晚我在电视上看到了新闻发布会。”黛安娜·梅特卡夫说。

伯奇尔抱怨说：“我刚才说什么了？”

梅特卡夫用又大又黑还带着警惕的眼神看向她，说：“伯奇尔，这不是公事，每个人都在谈论这件事。”然后她转向吉尔，“我认为不是她男朋友做的，你认为呢？”

吉尔什么也没说，只是耸了耸肩。

“看见没？”伯奇尔说，“吉尔不想谈这事。”

“可能是她父亲，”哈里特·布拉夫发话了，“我的兄弟曾和他一个学校，他是个特别无情的人。”她说话时充满自信，还略带有权威性，由此可以看出她的成长经历。西沃恩猜测，她很可能从幼儿园时就想当一名律师。“她母亲在哪里？”布拉夫追问吉尔。

“她无法面对女儿的失踪，”吉尔回答，“我们曾问过她。”

“看来她做了两件最糟糕的事。”布拉夫说着，从离她最近的碗里拿了些腰果。

西沃恩突然发现吉尔看起来很累了，便决定转移话题，于是问伯奇尔在博物馆做什么工作。

“我是馆长，”伯奇尔解释说，“我专攻18世纪和19世纪的历史。”

“她的专长，”哈里特·布拉夫打断她说，“就是研究死亡。”

伯奇尔笑了笑说：“是的，我收集关于宗教信仰的展品，然后……”

“更准确地说，”布拉夫看着西沃恩又插嘴道，“她收集维多利亚时代的婴儿的棺材和图片。不管我在哪个楼层，都让我感到紧张。”

“在第四楼层。”伯奇尔平静地说。

西沃恩觉得她很漂亮，娇小而苗条，棕色的直发垂下来，发尾稍微朝内卷。即使在光线不太明亮的棕榈厅，也能看清她那轮廓分明、白里透红的脸颊上长着一对酒窝。西沃恩看得出她没有化妆，她也不需要化妆。她习惯缄默，衣着色调柔和。上衣和长裤的颜色商店里称作棕灰色，里面穿着灰色羊绒衫，披着一件配有胸针的红褐色披肩。她差不多45岁，但西沃恩感觉她是这里最年轻的，比其他人差不多要年轻15岁。

“我和伯奇尔一起上学，”吉尔解释说，“然后我们失去了联系，在四五年后偶然相遇。”

伯奇尔微笑着，似乎想起了这段回忆。

“我就不希望遇到和我一起上学的朋友，”布拉夫满嘴坚果，“我讨厌他们所有人。”

“女士们，还需要香槟吗？”服务员从装满冰块的桶里取出香槟说道。

“那是段令人作呕的记忆。”布拉夫的话戛然而止。

点心时间过去了，接下来是咖啡时间。西沃恩去了趟厕所，她沿着走廊走回酒吧时，碰见了吉尔。

“你是个有才智的人。”吉尔微笑着对她说。

“真是愉快的一餐，吉尔，你确定我不……”

吉尔碰了一下她的胳膊，说：“我请客。我可不是每天都有值得庆祝的事情。”但是转眼间，她的笑容就消失在了嘴角边，“你认为你发送的邮件有作用吗？”见西沃恩只是耸了耸肩，吉尔点点头，又问道：“你怎么看待今天的新闻发布会？”

“和平常一样乱七八糟。”

“有时候就是这样。”吉尔若有所思地说。在喝香槟之前，她已喝了三杯红酒，无法保持完全清醒，她的头微微倾斜而且眼皮沉重。

“我能说几句吗？”西沃恩问道。

“我们下班了，西沃恩，说说你喜欢什么。”

“你不应该把那职位给埃伦·怀利。”

吉尔瞪着她，问：“那应该给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是不应该把它给第一次做联络工作的人……”

“你会做得更好？”

“我没有这么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那是一片丛林，而你是在没有地图的情况下把她扔到了那里。”

“说话小心点，西沃恩！”吉尔的语气不再温和。她考虑了一会儿，轻哼了一声，看向走廊，然后又说：“几个月来埃伦·怀利一直在向我诉说，说她想要这个职位，然后我就给她了，我想看看她是否能做得很好。”她看着西沃恩，她们的头靠得更近了，西沃恩都能闻到吉尔身上的红酒味，“我觉得她有所不足。”

“你怎么感觉出来的？”

吉尔举起一根手指，说：“不要逼我，西沃恩，我已经忍到最大限度了。”

虽然她还要说什么，但她仅仅摇了摇手指，勉强一笑，说：“我们待会再谈。”说着便从西沃恩身旁走了过去，她推开厕所的门，然后突然停下来说：“埃伦不再是联络员了，我在考虑问你……”还没说完，门已经关上了。

“别帮我。”西沃恩对着关着的门讲道。

吉尔似乎一夜间变得强硬了，也许是怀利在发布会上的表现让她感到耻辱，从而给她带来了力量。问题是……西沃恩确实想要联络员这个职位，但同时她又觉得自己很无聊，因为她看到今天的新闻发布会后很高兴，为埃伦·怀利的失败而感到高兴。

当吉尔从厕所里出来时，西沃恩已经坐在了走廊里的椅子上。吉尔站在她身边，凝视着她。

“宴会中的魔鬼！”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

[1]罗伯特·彭斯（1759—1796），苏格兰民族诗人。

[2]沉默法则，是黑手党徒的一种行为准则。

第三章

THE FALLS

“我希望有个马路画家。”唐纳德·德弗林说。

雷布思看到，他依然穿着上次见面时的那套衣服，这位已经退休的病理医师坐在办公桌前，旁边还坐着格菲尔德广场来的唯一会运用头像制作软件的侦探。头像制作软件是由人的眼睛、耳朵、鼻子和嘴唇汇集成的数据库，并通过一种可以对细节进行变形的特技将这些器官合并起来从而绘出人们所需要的头像。雷布思终于明白了，“农民”警司的老同事们以前就是运用这种软件为他的头像配了一个健美男子的身体。

“已经有点进展了。”雷布思说，作为对德弗林的回应。他正喝着从外面咖啡馆里买来的咖啡，虽没有他常去的咖啡馆的好喝，但比警局自动售货机里的好得多。他昨晚睡得很不好，一整夜都睡在起居室的椅子上。他做噩梦，夜间还盗汗，被噩梦惊醒时被浑身的冷汗冻得瑟瑟发抖。但无论医生说什么，他都说自己的心脏没有问题，因为他能够感觉到心脏还在正常跳动着。

现在，浓咖啡也只能勉强阻止他打呵欠。在电脑上操作的探员已经完成了草图，并将草图打印了出来。

“这张图看起来有点不对劲。”德弗林看着那张草图，说了好几遍。雷布思接过来看了看，那是一张面部特征不明显又不容易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面孔。“都几乎成女人了，”德弗林继续说，“但我敢肯定那不是个女人。”

“这张怎么样？”那个探员点着鼠标问道。屏幕上，那张脸生出了一把浓密的胡子。

“噢，太荒唐了！”德弗林抱怨道。

“提贝特警官在和你开玩笑呢，教授。”雷布思抱歉地对他说。

“你知道的，我一直在全力以赴。”

“先生，我们明白。提贝特，把胡须去掉吧。”

提贝特将胡须清除掉。

“你确定他不可能是大卫·科斯特洛吗？”雷布思问。

“我认识大卫，不是他。”

“你有多了解他？”

德弗林眨了眨眼，说“我们交谈过几次。有一天在楼梯口碰见他，我还问他带的是什么书，是弥尔顿的《失乐园》，我们还一起讨论了一下这本书。”

“他是一个很让人着迷的小伙子，先生。”

“真的，相信我。这小伙子很聪明。”德弗林高兴地回答。

雷布思若有所思：“你认为他会去杀人吗，教授？”

“杀人？大卫？”德弗林大笑起来，“探长，我怀疑他是否知道杀人需要足够的理智。”他停顿了一下，“难道现在他仍然是个嫌疑犯？”

“教授，你是清楚和警察合作的方式的：除非有证据，否则全世界的人都可以是嫌疑犯。”

“我的观点恰恰相反：所有人都是无辜的，除非你们有证据证明他们有罪。”

“先生，我想你把我们和律师混淆了，你真的不认识菲利帕？”

“再说一遍，我们只是偶尔一起经过楼梯。她和大卫不同，因为她似乎从来没有想要停下来和别人交谈的意思。”

“她有点傲慢吗？”

“我不知道是否应该这么说。在那样的家庭长大难免会有些单纯，你不觉得吗？”他想了想，“实际上，我和巴尔弗银行有些经济往来。”

“你见过她的父亲吗？”

德弗林眼里闪烁着惊奇，说道：“天啊！之前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因为我不是他们的重要客户。”

雷布思想暂时转移话题，便问：“请问你的拼图完成得怎么样了？”

“进度挺慢，但缓慢不正是它的内在乐趣吗？”

“我不是一个拼图迷。”

“但你喜欢解答那些难解的谜题。昨晚我和桑迪·盖茨交谈，他把你的故事告诉了我。”

“那一定给英国电信公司带来了更高的利润。”雷布思幽默地说。

说罢，他俩都笑了起来，接着又开始工作。

大概持续了一个小时，快要结束时，德弗林才算确定头像已经接近了他所描述的对象。谢天谢地！提贝特用多个版本储存了每一张图片。

“是的，”德弗林说，“这还远远不完美，但我已经很满足了……”说完，他抬起脚打算从椅子上站起来。

“先生，既然你正好在这儿……”雷布思话没说完便走到抽屉旁，他拿出一大叠照片档案，“我们希望你看一些照片。”

“什么照片？”

“巴尔弗小姐的邻居和大学朋友的照片。”

德弗林轻轻点了点头，似乎不太感兴趣，问道：“难道这也是排除嫌疑人的过程？”

“如果你可以的话，教授。”

德弗林叹了一口气，说：“也许一杯淡茶可以帮我集中一下注意力……”

“放心吧，马上为你冲杯淡茶。”雷布思向忙碌着点击鼠标的提贝特看去，他逐渐看清了屏幕上的面孔，除了加上去的棱角，和德弗林的长相惊人的相似。“提贝特侦探将去给你泡茶。”他说。

提贝特确定自己已经保存好了这一张图片，才起身离开。

雷布思回到圣伦纳德警队时，又一个消息传来：卡尔顿大街，即大卫·科斯特洛停放他的MG跑车的那条路被封锁了。来自豪顿霍尔的法医已经进去了，但没有找到任何明显的线索。他们早已知道车里有菲利普·巴尔弗的照片，因此在杂物箱里发现她的口红和太阳镜也就不觉得奇怪了。车库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没有发现有挂锁的卧式冰柜吗？”雷布思问道，“也没有发现通向地道的暗门吗？”

远处的丹尼尔摇了摇头，他是个信差，专程为格菲尔德警局和圣伦纳德警队传送文件。“一个学生竟然开着MG跑车！”他一边摇头一边感叹。

“别惦记那辆车了，”雷布思告诉他，“那锁着的车可能比你的公寓还要贵。”

“天啊，也许你说得对。”他们无耐地相互苦笑一下。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工作：昨天新闻发布会的精彩部分——随着埃伦·怀利那段插曲的删除——已经在晚间新闻开播了。现在，关于失踪学生的后续报道仍然在进行中，这就意味着大量的电话会打进来……

“雷布思探长？”雷布思听到吉尔在喊他，“请来我办公室一下。”

这就是她的办公室，她已经将它改装成自己的了。或是档案橱柜上那束鲜花传来的缕缕清香，以及她用的增香盒传来的味道，使办公室里的空气很清新。“农民”警司的椅子也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典型的只讲究实用性的座椅。吉尔直着腰杆坐在“农民”警司曾总是没精打采坐着的那个地方，似乎已经摆好了随时站起来的姿势。她递过来一张纸，雷布思不得不站起身来接过那张纸。

“有个叫‘瀑布’的地方，”她问，“你听过吗？”

他摇了摇头。

“我也没听过。”

雷布思读着那张纸，是一则电话留言，说是在瀑布发现了一个玩偶。

“一个玩偶？”他惊讶道。

她点了点头：“我要你去调查一下。”

雷布思禁不住放声大笑：“你在捉弄我吧！”但当他抬起头时，却发现吉尔毫无开玩笑的意思，又问道，“难道这是对我的惩罚？”

“为什么？”

“我不知道，可能是因为在约翰·巴尔弗面前喝醉酒了吧。”

“我没那么小气！”

“我也开始怀疑。”

她盯着他说道：“继续说，我在听呢。”

“我是说埃伦·怀利。”

“她怎么啦？”

“那不是她应得的。”

“难道你在追求她？”

“那个职位不是她应得的。”

她举起一只手从侧边遮住耳朵：“这里有回音？”

“我会继续讲的，直到你开始听我讲为止。”

这时他们相互瞪着眼睛，房间瞬间安静了下来。不一会儿，电话响了，吉尔刚开始并不打算去接听。最后她才伸过一只手去接电话，眼睛仍盯着雷布思。

“请问有什么事？”她听了一会儿，“好的，长官。我马上去！”她将目光移到了电话机上，挂断了电话，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对雷布思说道：“我得走了，要和AAC（行政协调委员会）成员开个会。你会去瀑布的，对吗？”

“难道不能耽误一会儿？”

“那个玩偶在棺材里，约翰。”此时，雷布思听出了她的疲惫。

“也许是孩子们的恶作剧吧！”他说。

“也许吧！”

他又看了看那张便条，建议道：“这上面写着瀑布位于东洛锡安区，让哈丁顿或者其他警局去执行任务吧。”

“我希望你能够接受这项任务。”

“你不是认真的，只在跟我开玩笑，对吧？就像你告诉我你只是想和我聊聊天，或者是要我去看医生？”

她摇摇头，说道：“约翰，瀑布不仅仅位于东洛锡安区，它还是巴尔弗家族的居住地。”她说到此处时，便停了下来，给他一些时间去充分理解她所说的话。“还有，某一天你将得到那个职位……”

雷布思沿着A1车道驾车离开了爱丁堡。道路很畅通，金灿灿的太阳挂在半山腰。对雷布思而言，东洛锡安区意味着广阔的高尔夫球场，多岩石的海滩，平坦的耕地以及那些极力维护自己地位的上班族们。这里也有着属于自己的秘密——格拉斯哥罪犯的藏身之地，大篷车公园——但这里也是一个安静的地方，一个一日游的目的地，或者你也可以从这里绕道去南英格兰。在他看来，哈丁顿、吉伦和北贝里克这些城镇是比较保守的经济繁荣地带，当地居民对于临近的省会城市的零售商场不屑一顾，但他们却极力支持当地的小商店。然而，爱丁堡也正在发挥着它的影响力，市中心高昂的房价迫使更多的人离开，而城市绿化带也由于大量的租住房和购物商场的扩建而遭到了破坏。雷布思所在的警察局正好位于通向南部和东部小镇的主要干线上，因此在过去的十余年里，他目睹了繁忙时段交通流量的剧增和那些行驶缓慢又面无表情的上班族们。

要找到瀑布并非易事，雷布思选择相信本能而不是去查找地图。于是他成功地在一个十字路口迷路了，最后来到了德雷姆。他停在那里，买了两袋炸薯片和一罐Irn-Bru[1]，然后坐在车里，放低车窗，开始了一个人的野餐。他仍然认为自己来这里只是为了证明一点——他确实来过这里。正如他那新总警司所关心的，那个地方不过是一个叫瀑布的边远村落而已。吃完零食，他发现自己正在哼着一首他模模糊糊还记得的曲子。这首歌反映的就是在瀑布旁边的生活。他突然找到了西沃恩曾经给他放过的录音磁带带给他的感觉，这种感觉就像他在70年代后期上学时那些音乐带给他的。德雷姆小镇只有一条主街，就是雷布思所在的这一条。街上很安静，偶尔有一辆小汽车或大卡车驶过，人行道上一个人影儿也没有。店主想和他搭话，但雷布思对于她所谈论的天气状况不是很感兴趣，于是没有跟她多说。他也没打算去问她通往瀑布的方向，因为他不希望自己看上去像个该死的游客。

雷布思拿出地图，他发现瀑布所在的位置只标注了一个小圆点，他甚至怀疑这个地名的由来。当他了解了事情的真相后，他发现当地人会将“Falls”这个词模糊地说成“Fails”或“Fallis”一类的词，也就不觉得奇怪了。他的车沿着蜿蜒的小路缓慢前行，像一辆性格温和的过山车，时起时落，时落时起，花了几十分钟才找到目的地。如果没有隐蔽的山顶和行驶缓慢的拖拉机挡道，他行驶时不会减速到二挡，也就不需要花费那么长的时间了。

瀑布和他的期望的确不同。它的中心位于主街道延伸区域的不远处，道路两旁寓所林立，漂亮的独立式住所被精心照料的花园围绕其中，略显狭窄的人行道延伸到一排小别墅对面。其中有座小别墅外面挂着一个绘有“陶瓷厂”的木制招牌。事实上，这只是一个小村庄，它的尽头是20世纪30年代的议会遗址，灰色的半独立式房子，破烂的栅栏，路中间停放着一些三轮车。一小块草地将其与主道隔开，两个小男孩在路上来回踢着足球，玩得有些疲惫了。当雷布思的车从他们身边驶过时，他们上下打量着他的车，像在观看稀有动物。

他觉得刚刚驶入这个村庄，就已经到了村庄的边缘。他在路边将车停了下来。前面不远处似乎有个加油站，但他不能确定那个加油站是否还在正常营业。他之前超过的那辆拖拉机现在已经行驶到他前面去了，拖拉机减速转弯，驶进了一块已经耕作了一半的田中。拖拉机司机没有注意到雷布思，他将车停下，然后从驾驶室内走了出来。雷布思可以听见驾驶室里的收音机传出的嘟嘟声。

雷布思打开车门走出去，砰地一声关上车门，那位雇农仍然没有理会他。雷布思走过去，将双手放在齐腰高的石墙上。

“早上好！”他主动向雇农打招呼。

“早上好！”那位雇农正在拖拉机的后面修补零部件，礼貌地回应了他。

“我是警察，请问你知道在哪儿可以找到贝弗·多兹吗？”

“她应该在家吧。”

“她家在哪儿？”

“你看见那座有陶器厂标志的小屋了吗？”

“看到了。”

“那就是她的家。”男人平淡地说，并没有抬头看雷布思一眼，继续专心致志地修理着车犁上的刀片。他蓄着一头乌黑的卷发和浓密的黑胡须，脸上布满皱纹。突然，雷布思想起了他孩提时代在连环画里看到的卡通图片，从不同的角度都能观看的奇怪的面孔。“你是来处理那个玩偶的，是吧？”

“是的。”

“纯粹是胡说，你很快就会了解更多的。”

“难道你认为它与巴尔弗小姐的失踪没有联系？”

“当然没有联系，只是来自梅多赛德的玩笑。”

“也许你是对的。梅多赛德就是那片房子，对吗？”雷布思问，然后，回头看了看这个村庄。他看不见那两个男孩，他们似乎和神秘的瀑布一样，隐藏在某个拐角处，但他能听见远处传来的踢足球发出的“砰砰”声。

雇农点点头表示同意他的看法，并说：“就像我说的，这只是在浪费时间。当然，我想这是在浪费你自己的时间，而我的税款正在支付着这些费用。”

“你认识那家人吗？”

“哪家？”

“巴尔弗家族。”

雇农又点了点头：“他们拥有这片土地……中的一部分，包括所有的道路。”

雷布思环顾四周，第一次意识到这里除了那个加油站，竟没有一座其他的寓所或建筑，“我想他们只是有房子和土地吧。”

雇农摇了摇头。

“顺便问一下，他们的房子在哪里？”

第一次，那个男人终于抬头看了雷布思一眼。雷布思对他的抬头关注很满意，雇农用自己已经褪了色的工作服擦拭着双手说：“在这个镇子的另一端，大约有一英里的路程，沿着那个方向你会看到几扇大门，肯定会找得到的。瀑布也在那边，大约一半的路程。”

“瀑布？”

“是瀑布，你不是正要去看吗？”

在雇农后面，地势缓缓增高，但雷布思无法想象附近还会有可以满足瀑布存在的地理环境和地势。

“你不会是想让你的税款浪费在观光上吧？”雷布思面带微笑地说。

“不过，那里可不是旅游景点。”

“那是什么？”

“犯罪现场。”男人的声音里明显带着愤怒，“难道他们在爱丁堡没有告诉你……”

雷布思沿着一条狭窄的小路离开了村庄。任何经过这条巷道的人都会觉得它会通向一个死胡同，雷布思也不例外，他正在想自己是不是正在一家私人车道上行驶着。在视野终于开阔了一点的地方，雷布思将他的萨博汽车停到了路边。正如那个当地人解释的，那里有栅栏，雷布思锁上车门——城里人的直觉无法抗拒——跨过栅栏，便来到了一片牧场。牛儿们正在吃草，它们和那位雇农一样根本不理会雷布思，但他可以闻到它们的气味，听得到它们的鼻息声和咀嚼声。他尽力避开这些奶牛，径直向附近的一列树丛走去，顺着树丛的指示，应该能找到瀑布。前一天早上，贝弗·多兹在那里发现了一副很小的棺材，里面装着一个玩偶。当他找到那个所谓的瀑布时，大笑起来。因为面前的景象太出乎他的意料了，瀑布的落差只有4英尺高。

“这并不是真正的尼亚加拉河，对吗？”雷布思在瀑布脚下笑得蹲了下来，自言自语道。他并不确定那个玩偶曾被放在何处，但他依旧环顾了一下四周。这里是个风景区，可能是因为深受当地人的欢迎吧，地上还有几个啤酒罐和一些巧克力的包装纸。他站起身，仔细打量着这个地方，这里风景优美而远离尘嚣，极目望去竟无一户居民。假设玩偶不是从上游被水冲下来的，他怀疑是否会有人看到了玩偶被放在这里的过程。当然并不是说就没有这种可能性，因为小溪可能是沿着蜿蜒的山腰流淌而下的。他还怀疑上面并不只是荒地，可是地图上甚至没有这条小溪，也没有民居，只有连绵起伏的山脉，也许你走上好几天也见不到一个人影。他突然想知道巴尔弗家的房子究竟在哪里，却只能对自己摇摇头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并不是为了玩偶或有没有棺材而来的，这次仅仅是路过。

他再次蹲了下来，将一只手的掌心向上放在了水中。河水凉爽而清澈。他用手舀起水，看着水似细沙般沿着指尖流下。

“我一滴都不会喝的，”他突然听见有人说话，于是抬起头来，看见一个女人从那片树林里走出来。她穿着一件修长的绸衣，透过阳光，可以清晰地看见身材的轮廓。她正向雷布思走过来，还用手捋了捋她那长长的金色卷发。“那些农民，”她解释说，“他们对土地使用的化学药剂穿过土壤流进了小溪。谁都不知道有没有有机磷酸化肥之类的东西。”一说到这里，她似乎打了个冷颤。

“我从来没有接触过那些东西。”雷布思一边说着一边用衣袖将手擦干，他站起身，问道，“你就是多兹小姐？”

“大家都叫我贝弗。”她伸出了她那枯瘦的手，与之相连的便是她那纤细的胳膊。像鸡骨头一样，雷布思心想，并轻轻地同她握手，丝毫不敢用力。

“我是雷布思探长，”他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在窗口看见了你的车，看着你开车驶上小路，我猜想你到这里来了。”她高兴地踮起脚趾，因她的猜测被证实了而感到很开心。她使雷布思想起了一个年轻人，但她的长相与那人的长相不大相同：她的眼睛周围布满笑纹，颧骨处的皮肤微微下陷。尽管她有着那位年轻人的热情，但她应该有50岁出头了。

“你走过来的？”

“嗯，是的。”她低头看着露趾的凉鞋，说道，“我很奇怪你没有先去找我。”

“我只想到周围来看看，你具体是在哪里发现那个玩偶的？”

她指向瀑布，说：“就在瀑布下面的岸边，它没有被淋湿，完全是干燥的。”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猜想它可能是从上面漂流下来的。”

雷布思并没有承认自己确实是这样想的，但看起来她似乎已经猜到了，于是又高兴地踮起脚趾。

“它就在野外，”她继续说，“我认为它不可能是别人不小心留下来的，否则当他们觉察到弄丢了时，会再返回来找的。”

“多兹小姐，你是否考虑过去当警察？”雷布思对她说。

“请叫我贝弗！”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但他注意到她很开心。

“我想，你并没有把它带来吧？”

她摇了摇头。她的头发散落了下来，于是她不得不将头发拨到脑后，说道：“它在我的小别墅里。”

他点点头：“贝弗，你在这儿住很久了吗？”

她笑着问他：“我还没有学会这里的口音，对吧？”

“你的口音不太像本地人。”他承认道。

“我出生在布里斯托，在那里居住的日子要长于伦敦。离婚后，我逃离了伦敦，然后打算在这里终了余生。”

“大概是什么时候？”

“五六年前吧，那时他们仍然称我的家为‘斯旺斯顿别墅’。”

“来这里之前你住在斯旺斯顿？”

她点点头：“那是和瀑布差不多的一个地方，探长。你笑什么？”

“我不确定这个名字应该怎么读。”

她似乎明白了。“挺有趣的，对吧？我的意思是，这里只有这么小的一个瀑布，为什么就称之为‘瀑布’呢？似乎没有人知道。”她停顿一会儿，“这里曾经是个采矿场。”

他皱起眉头，问道：“煤矿吗？在这里？”

她伸出手臂指向北方，说：“在那边，一英里左右之外。早在30年代就开始了，但几乎没有带来什么经济效益。”

“就在那时，他们修建了梅多赛德？”

她点了点头。

“现在不在这里采矿了？”

“已经40年没有采过矿了。我想大部分梅多赛德人都失业了，是那片灌木丛林，不是之前提到的那片草地，你知道的。当他们开始建第一批洋房时，那里是一片完整的草地。后来他们要建更多的房子……于是他们就将房子建在那里了。”说到这里，她又打了个冷颤，然后改变话题，“你可以掉转车头吗？”

他点了点头。

“那……你慢慢来。”她迈开脚步就要走，又说道，“我要回去了，准备先沏点茶。‘车轮别墅’见，探长。”

她一边将水倒入茶壶，一边解释她制作陶器的“车轮”工艺。

“刚开始时喝茶只是为了疗伤。”她说道，“离婚之后，”说到这儿她略有所感地停顿了下，“我发现自己已经非常擅长煮茶了，这使我的许多老朋友都感到惊讶。”雷布思从她提到的“老朋友”这个字眼儿中发现，这些朋友在她的新生活里已经不重要了。“因此，‘车轮’也蕴含着生命之轮的意思。”她补充道。随后她端着托盘，将他带入起居室。

起居室很小，天花板也很低，随处可见的是一些带有明亮图案的贴纸。他留意到那些由釉陶制成的蓝色碟子和花瓶，正是贝弗·多兹自己的杰作。他确信她留意到了他正在观察那些样品。

“几乎全部是以前做的，”她尽力用不以为然的语气解释道，“我是出于某些感情因素才将它们保留下来的。”随着她将头发捋到脑后，手镯和手链从她的手腕上滑了下来。

“它们很精致。”他告诉她。她沏好茶，递给他一只看起来很耐用的蓝色杯子和茶托。他环顾房间四周，没有发现棺材和玩偶。

“在我的工作室。”她似乎又看出了他的心思，“如果你想看看，我可以去把它取来。”

“那麻烦你了！”他说。

于是，她起身离开了房间。雷布思突然感到幽闭恐惧，他觉得他喝的茶里放的根本不是茶叶，而是一些草药。他想把茶倒进其中一个花瓶里，但他没有那样做，而是拿出了手机看了看是否收到过新的短信。手机屏幕上一片空白，根本没有信号。他想也许是因为那堵厚厚的石墙，也可能是因为瀑布是个盲区，他以前就知道东洛锡安区就是一个收不到信号的盲区。房间里只有一个小小的书橱，里面大部分是手工艺品，还有几本关于巫师的书。雷布思拿起了其中一册，开始翻阅。

“那是善意的魔法，”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相信大自然的力量。”

雷布思将书放了回去，转过身。

“我拿来了。”只见她用双手捧着棺材，仿佛在进行某个庄严的仪式。雷布思向前迈进一步，和她保持一臂之距。当他轻轻地接过棺材时，意料之中的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闪过：她的精神失常了……这一切都是她做的！但他仍然将注意力集中于手里的这副棺材，它是由黑色老橡木和类似地毯大头针的黑色钉子制成的。木板应该经过测量后才锯成的，切割的边缘被打磨得很光滑，但似乎没有再加工过，全长大约八英寸。虽然雷布思对手工活一窍不通，但他可以辨别出这并非出自专业的木匠之手。她打开盖子，睁大眼睛注视着他，等待着他的反应。

“它原本是用钉子封起来的，”她向他解释，“我把它撬开了。”

一个小木娃娃躺在里面，双臂平放两侧，圆圆的脸上面无表情，穿着一身薄纱。虽然是雕刻而成的，但缺乏艺术技巧，表面的那些深纹明显是凿子留下来的痕迹。雷布思想把它从盒子里拿出来，但是玩偶和盒子两侧的空间太小，他那笨拙的手指根本取不出来。于是，他将盒子倒扣过来，那个玩偶便落入了他的手中。他想比较裹在玩偶身上的布料和起居室里的多种面料，却没有找到明显相匹配的。

“布很新，而且很干净。”她低声说。他点了点头。这个棺材没有弄脏，也没有受潮，他觉得应该没在野外放多长时间。

“我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贝弗……”雷布思压低嗓门，“现场没有其他不寻常的东西吗？”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说：“我每周都会去散步，发现唯一不寻常的东西就是这个棺材。”

“脚印呢？”雷布思只问了一句简短的话，就主动止住了。他想也许他问得太多了，而她似乎已经准备好了答案。

“我没有看见。”她将目光从棺材转移到他的身上，“不过我仔细看了，因为我想它不会凭空出现在那里的。”

“在这个村庄里，有没有谁喜欢做木制品？或许是个木匠……”

“离这里最近的木匠住在哈丁顿。我现在不知道谁是……我的意思是，哪个头脑清醒的人会做这样的事情？”

雷布思笑着对她说：“我敢打赌，很明显，你已经思考过这个问题了。”

她也笑了，说：“我几乎没有想到什么其他的，探长。我是说，通常对于这样的事，我只会耸耸肩，但对于发生在巴尔弗小姐身上的事……”

“我们不知道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雷布思不得不回答。

“也就是说它们之间有一定的联系？”

“这并不意味着做这个玩偶的人不是个怪胎，”他注视着她说，“以我的经验，每个村庄都居住着这样的怪人。”

“你是说我——”门外的一声汽车鸣笛打断了她。“啊，”她踮起脚尖，惊讶地叫起来，“那位记者来了！”

雷布思跟着她走向窗口，见一位年轻男子从一辆红色的福特车里走了出来，而在后面的座位上，一位摄影师正在给他的摄像机安装镜头。他伸了伸懒腰，摇动着双肩，似乎是经历了漫长的旅途才到达这里的。

“他们以前来过这里，”贝弗说，“在巴尔弗小姐失踪时，还给我留下一张名片。当这件事发生的时候……”她向前门走去时，雷布思跟随着她来到了会起居室。

“这不是最聪明的举动，多兹小姐。”雷布思尽力控制自己的愤怒。

她将手放在门把手上，向他的方向半倾斜着说道：“至少他们不会指控我是个怪胎，探长先生。”

他想再说些什么，但他们已经过来了，可那句话的伤害已经造成。

那位记者叫史蒂夫·霍利，他在爱丁堡办的格拉斯哥小报工作。他很年轻，20岁出头，幸运的是，他可能会接受劝告。如果他们想发表的是一篇正面报道，雷布思也不会费力去劝阻他们。

霍利个子不高，微胖，头发胶糊糊的，有些参差不齐，这使雷布思想起了“农民”警司房子围墙顶端的那唯一一条带刺的铁丝。霍利用一只手拿着本子和笔，用另一只和雷布思握手。“我想以前我们没见过吧。”他说。这让雷布思怀疑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然后他介绍说：“这位是托尼，我的助理。”摄影师哼了一声，将相机袋挂在肩上。“我们觉得，贝弗，如果带你去瀑布那里，你就把棺材一起带着。”

“好的，那是自然。”

“我们就不用费九牛二虎之力在室内摄影了，”霍利继续说，“倒不是因为托尼会介意，如果把他限制在室内，他就不能更好地发挥他的创造力和他那艺术家的才气。”“噢？”她以品评的目光看着摄影师。雷布思几乎笑了出来，记者和贝弗对于“创造力”和“艺术家的才气”有不同的理解。霍利很快明白了此刻的真实情况，补充道：“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再晚点送他回来。在你的工作室里为你拍摄一张漂亮的肖像吧。”“这还算不上是个工作室。”贝弗用一根手指抚摸着自己的脖子，想了想，反驳道，“这只是一间用来存放我的机轮和图纸的备用卧室。我将白床单钉在墙上是为了帮助照明。”

“说到光，”霍利仔细凝视天空，插了句话，“我们要抓紧时间了，对吗？”

“最好现在就出发，”摄影师向贝弗解释道，“不会耽搁太久的！”

贝弗也抬头看了看天空，点头表示同意。雷布思不得不承认霍利这人还不错。

“你想待在这儿吗？”霍利问雷布思，“我们只需要15分钟就能回来。”

“我得赶回爱丁堡了，霍利先生，我能留下你的联系方式吗？”

“我应该带有名片的。”记者开始搜自己的口袋，并从一个钱包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他。

“谢谢，”雷布思接过名片时说，“我可以和你简单聊几句吗？”

他领着霍利走出去几步，看见贝弗站在摄影师身旁，在问自己身上的衣服是否合身。雷布思感觉她没有说出村庄里还有另一位艺术家。于是，他背对着他们站着，以更好地掩饰他要说的话。

“你见过那个玩具娃娃了吗？”霍利问他。雷布思点点头。霍利皱了皱鼻子，“难道我们是在浪费时间？”他的语调听起来很友好，似乎是为了寻求事物的真相。

“几乎可以这么认为。”雷布思其实并不相信是这样，但他知道一旦霍利看见那奇异的雕刻，他也不会相信是在浪费时间。“不管怎样，今天在城外待了一天了。”雷布思接着说，尽力使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

“农村真让人难以忍受，”霍利承认，“和我喜欢的有一氧化碳的城市相隔太远了。更惊奇的是，他们竟然还派一名探长前来……”

“我们必须认真对待每一条线索。”

“你当然必须那样做，我能理解。我之前也打发走了一个探长，或许他还是一位位高权重的警官呢。”

“就像我说的——”雷布思正要说点什么，霍利已经转过身准备回去工作。雷布思抓住他的手臂，“你觉得这件事如果成为证据，我们是不是应该对此保持沉默？”

霍利应付性地点了点头，尝试着用美国口音说道：“让你的人和我的人沟通一下吧。”他抽回他的手臂，向贝弗和摄影师的方向转去，“贝弗，你打算穿什么衣服？我想，如此美好的一天，也许你穿一条短裙会更舒服……”

雷布思开着车前往回程的小路，他没有受到栅栏的阻止而一直向前行驶，他边走边留意周边，试图发现一些东西。走了大约半英里时，他发现宽阔的车道上散落着许多粉红色的碎屑，到了一道铁门前突然没有了。雷布思停下来，从车里走了出来。大门用挂锁锁着，透过门缝，雷布思看见一条通向前方树林的曲折的车道，树木挡住了一座房子。这里没有标志，但是雷布思心里明白，一定是杜松亭。大门的两边都是高大的石墙，墙的高度沿着门的方向逐渐降低。雷布思沿着主干道走了100码左右，翻身越过石墙往树林方向走去。

他意识到，如果自己想抄捷径，最终只能迷失在树林里。于是他沿着车道走过去，希望不要再碰见没完没了的曲曲折折的小路。

事实上他总是碰见曲曲折折的小路，他只得漫不经心地游荡着，一边走一边想：邮递员是怎样送邮件的？大概没有什么事会困扰约翰·巴尔弗吧。差不多走了5分钟，一幢房子出现在他的眼前，由于墙体老化，已经露出了板岩的本色，两端矗立着双层哥特式角塔。雷布思不想太靠近了，因为他不能确定是否有人在家。他猜想这里应该有某种安全防护措施——或许会是一个配备对讲机的保安——如果真是这样，也太隐蔽了。宅子前面是一大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两侧装饰着花圃。在这幢房子的远方，看起来像是一个牧场。雷布思没有看见汽车和车库，可能是因为自己是从后门进来的吧。他想象不出，住在如此阴郁的环境中谁会感到真正的快乐。在他看来，这座房子似乎总是皱眉蹙额，在尽力排斥着一切欢快的气氛。他想，也许菲利帕的母亲会觉得自己像一个陈列在博物馆无人观赏的展览品。突然，雷布思发现楼上的窗口处有一个人，只是晃了一下又消失了，会不会是一个幽灵呢？一分钟后，前门打开了，一个女人跑下楼梯，从铺着碎石的车道迎面向他走来，蓬松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她突然被绊倒在地，雷布思迅速跑过去想将她扶起来。她看见他，不顾已经摔破并且还粘着碎石子的膝盖，匆匆爬起来，拾起从手中滑落地上的无线电话。

“走开！”她尖叫一声。当她拨开脸上的头发时，他才认出是杰奎琳·巴尔弗。此话一出口，她似乎就后悔了，于是平息怒火，举起双手，说道：“你看，我太……只是……只是请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雷布思此时才意识到，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受伤的女人以为他就是诱拐了她女儿的人。

“巴尔弗夫人，”他举起双手，手心朝着她，“我是一名警察。”

她终于停止了哭泣。她似乎不愿进去，他们就坐在了门前的台阶上，她一直向雷布思道歉，而雷布思也坚持说该道歉的应该是自己。

“我只是没想到，”他说，“我是指，我没想到有人在家。”

她并不是一人在家。一位女警官来到门口，而杰奎琳·巴尔弗怒气冲冲地命令她走开。雷布思问她是否也要让他离开，而她摇了摇头。

“你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吗？”她把湿透了的手帕还给他，她流这么多泪都是雷布思的错，他让她将手帕留着，她将手帕整齐地叠起来，然后又打开，一直反复持续着同样的动作。她将裙子下摆塞在膝盖间，仿佛忘记了自己受伤的膝盖。

“没有消息。”他平静地说，看到她眼里的最后一丝希望也消失了，“这个村庄里可能有一条线索。”

“村庄？”

“瀑布。”

“什么线索？”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应该说这些，道歉道：“只是现在我真的不能说。”巴尔弗夫妇，一个住在这里养老，一个不在这里工作。她做的就是把这里的事告诉她丈夫，而她的丈夫则在电话那头焦急地等待着她的消息。即使他不这么做，或者他将在这里发现的消息封锁起来，记者也不会轻易放过的……

“菲利帕收集玩偶吗？”雷布思现在问她。

“玩偶？”手机在她手里转来转去。

“有人在瀑布下面发现了一个玩偶。”她摇了摇头，“没有玩偶。”她平静地说，仿佛觉得菲利帕的生活里有玩偶，而她却不知道，由此反映出她不是一个好母亲。

“很可能这是无关紧要的东西。”雷布思说。

“可能吧！”她停顿了一下，还是同意了他的观点。

“巴尔弗先生在家吗？”

“他在爱丁堡，稍后就回来。”她盯着手机。“没有人会打电话来，对吧？约翰让他生意上的朋友少打电话，以便保持线路畅通，家里的电话也一样。保持线路畅通以方便那些发现菲利普的人打电话，但他们不会再打来了，我知道他们不会的。”

“你认为她不是被绑架了，巴尔弗夫人？”

她摇了摇头。

“那会是怎么回事呢？”

她盯着他，哭红的双眼因睡眠不足形成了深深的黑眼圈。她低声说：“她死了，你也这么认为，是吗？”

“现在这么认为还为时过早，我知道有很多失踪的人在几个星期或几个月后才出现。”

“几个星期或几个月？我无法承受这么长时间的煎熬，我宁愿知道……一种结果或者是另一种结果。”

“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大约十天前，我们在爱丁堡的一些老地方逛街。实际上不打算买东西，只是在一起吃了点东西。”

“她经常回家吗？”

杰奎琳摇了摇头，说：“他害了她。”

“你说谁？”

“大卫·科斯特洛。他摧毁了她的记忆，让她想起一些从未发生过的事。最后一次我们相见……菲利普不断追问她的童年，她说那对她来说是最痛苦的记忆。她说我们忽略她，甚至想把她丢弃。简直一派胡言！”

“是大卫·科斯特洛将这些想法告诉她的？”

她挺直了背，深吸一口气，说：“我肯定是他干的。”

雷布思想了想，问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因为他是大卫·科斯特洛。”她并没有解开他的疑问。突然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响起，她笨手笨脚地按下接听按钮。

“喂？”

然后，她愤怒的面容缓和了下来，“喂，亲爱的，你什么时候回家？”

雷布思一直等她接完电话。他想起在新闻发布会上，约翰·巴尔弗只说“我”而不是“我们”，好像他对他的妻子没有感情，不存在……

“是约翰打来的。”她说。雷布思点点头。

“他经常待在伦敦吗？难道你在这里不孤单？”

她看看他，“我也有朋友，你知道的。”

“否则，我也不会有疑问了，你可能经常去爱丁堡吧。”

“是的，每周一两次。”

“你经常见到你丈夫的生意合伙人？”

她又看了看他，疑惑道：“雷纳德吗？他和他的妻子都是我们最好的朋友……你为什么问这些？”

雷布思假装搔了搔头，“我不知道，我想只是闲聊吧。”

“不能这样。”

“不能闲聊？”

“我很不喜欢别人这样，总觉得每个人都想试探我。就如在商务聚会上，约翰总是提醒我不要泄露任何事，你永远不知道是谁在刺探银行信息。”

“在这儿我们不是竞争者，巴尔弗夫人。”

她微微低下头，“当然不是，很抱歉，只是……”

“没必要道歉，”雷布思一边起身一边对她说，“这是你们的家，一定有你们的规矩。你是不是这个意思呢？”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她似乎有点释然了。无论怎样，雷布思估计只要杰奎琳·巴尔弗的丈夫在家，就得照他的规矩办事……

在房间里，他发现两位同事在起居室安静地坐着。女警官介绍自己是尼古拉·坎贝尔，另一名警官叫艾瑞克·贝恩，是来自费蒂斯总署的探员，大家都叫他“智囊”。贝恩坐在办公桌旁，桌上放着一个有线电话、一个笔记本、一支笔和一台录音机，还有一个连接在笔记本电脑上的手机。他已经证实刚才打电话的是巴尔弗先生，贝恩将耳机放回到脖子上。他喝着草莓酸奶，点头向雷布思打招呼。

“真是一件美差啊！”雷布思欣赏着他们工作的环境。

“如果不介意无聊的琐碎小事。”坎贝尔说。

“用笔记本做什么？”

“用来联系他那些令人讨厌的朋友。”

贝恩摇着一根手指指向她，解释说：“这是一种跟踪追查的新技术。”他一直专心地吃着零食，没有看见坎贝尔以口形暗示雷布思他令人讨厌。

“这个方法好极了，”雷布思说，“如果能够发现有价值的线索。”

贝恩点了点头，“大部分是来自朋友和家庭的慰问电话，居然还有几个疯子打进电话来。没有被列入记录中的人也可能会有所帮助。”

“请记住，”雷布思提醒他，“我们要找的人也可能是个疯子。”

“也许在这里不缺乏疯子。”坎贝尔说。房间里有三张沙发，她坐在其中一张沙发上，面前散放着一些《加勒多尼亚》和《苏格兰野趣》。在她后面的桌子上还摆放着其他杂志。雷布思想，这些杂志应该是巴尔弗家的，每一本她至少读了一遍。

“什么意思？”他问。

“你已经去过村庄了吧？你没看到有疯子在树上弹班卓琴吗？”

雷布思笑了。贝恩却一脸困惑地说：“我没有看见。”

坎贝尔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他：“因为在某个平行世界里，你跟他们一块儿坐在树上。”

“告诉我吧，”雷布思说，“新闻发布会上，巴尔弗先生提到过他的电话号码……”

“他不应该那样做。”贝恩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们已经告诉他不要这么做了。”

“跟踪移动电话不是那么容易吧？”

“它们比有线电话难跟踪多了，不是吗？”

“但还是可以追踪的？”

“在一定程度上，有太多不可靠的电话。我们只能追踪一名用户，而且找不到前一周的信息。”

坎贝尔打了一个哈欠，告诉雷布思：“你知道我们的工作状态是什么样的吗？接二连三的激动与失望交叉进行……”

他不慌不忙地向市区方向行驶，发现大部分车辆都在向相反方向奔驰着。交通高峰期开始了，源源不断的商务用车向乡村方向驶去。雷布思知道这些上班族每天都在往返于边界区、法夫、格拉斯哥和爱丁堡之间。他们都说房屋供给部门应该受到谴责，因为在地理位置比较好的城市买一套三居室半独立式的住宅至少要花5万英镑，而这笔钱足够在西洛锡安区购买一座独立式住宅，或者在考登比斯购买半条街的房子。然而，居住在马奇蒙特的雷布思几乎没有什么拜访者，他收到的信件上的地址被那些不顾一切的购房客称作“占有者”。那是爱丁堡另一种现状：不管房价多高，总会有买家。在马奇蒙特，往往是一些旅店店主增加投资，或者是有孩子的父母购买大学附近的公寓。雷布思在他的公寓已经居住二十个年头了，他见证了这个地区的变化。这里居住着不同的群体，家庭住户和老人住户偏少，更多的是学生、年轻人和丁克家族，这些群体各自生活，似乎没有融合的迹象。居住在马奇蒙特的父母眼睁睁看着他们的孩子因买不起房子而迁居。雷布思现在仍然不认识和他同住一幢公寓的人，也不认识住在他两侧的邻居。他唯一了解的，是自己拥有一套私家房。更令他感到不舒心的是，他好像是这里最年长的。另外，他每次收到的信件和报价都显示，房价一直保持着上涨的趋势。

这就是为什么他打算搬家，当然并不是因为他找到了一个买得起房的地方。也许他会回到租赁市场，这样他就会有自由的选择：在乡间小屋住一年，然后在海边住一年，也可以在酒馆楼上住一年或两年……他知道这套公寓一个人住太大了，没有人待在备用卧室，许多夜晚他都会睡在起居室的椅子上。单间公寓对他来说已经足够，其他都是多余的。

那些回家的上班族开着沃尔沃、宝马和奥迪跑车从他身旁经过。雷布思想，自己是否要开车上下班呢。从马奇蒙特，他大约花费一刻钟步行去上班，这也是他唯一的体育锻炼。他实在是不喜欢每天开车往返于瀑布和市中心。当他回到市中心时天色已晚，街上已不像白天那样嘈杂，他猜测，今晚狭窄的主道上应该挤满了成群结队的汽车。

回到马奇蒙特，他开始寻找车位，找了很久也没有看见一个空位，因此他找到了搬家的另一个理由。最后，他将他的萨博停放在黄线上，走进附近一家小商店，买了晚报、牛奶、面包卷和咸肉。警局打电话来问他要不要回去一趟，他说没必要，随后他就回家了。刚回到家，他从冰箱里取出一罐啤酒，将椅子移到起居室的窗前。厨房比以前更加杂乱了，连大厅里的一些东西都跑进厨房去了，他不记得那些家用电器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使用的，似乎从他住进这套房子就再也没用过。他曾请了一位油漆工用玉兰漆粉刷了墙壁，使房子焕然一新。有人告诉他没必要做太多翻修，因为一旦转卖给别人他们还会重新装修的，于是，他放弃了重新布线与装饰。物业中心告诉他，要估计这房子能卖多少钱是不可能的。在爱丁堡，如果你将装修好的房子投入市场，你将获取30%-40%的附加值。他的这套位于阿登街的房子能卖2.5万-14万英镑，他在银行没有未偿还的抵押债务，因此可以获得全额现金。

“有了这笔钱你就可以退休了。”西沃恩告诉他。也许吧，与前妻离婚时他写了一张将一半的房产支付给她的支票，现在他依然得和她分享这份房产。他会分一部分资金给女儿萨米，他认为这才是他想卖房子的重要原因。女儿萨米发生事故后，虽然摆脱了轮椅，但仍然需要拐杖。公寓的两段楼梯不方便她前来拜访，实际上，事故发生前她也不怎么来。

很少有客人来拜访他，他也不是一个好主人。前妻搬走后，他从来没有抽出时间去弥补感情的空白。有人把这座公寓称作洞穴，确实有一定的道理。“洞穴”为他提供住所，这正是他所需求的。住在隔壁的学生正在播放嘶哑的音乐，听起来似乎是20年前糟糕的雄风乐队（Hawkwind），现在可能由一些时髦的新乐队演唱。他翻看了自己的收藏，找到西沃恩给他播放过的那盒录音带，并开始播放。其中有三首歌源自The Mutton Birds的专辑，这支乐队来自新西兰的某个地方，其中一首乐曲是在爱丁堡录制的。关于乐队的这些信息都是西沃恩告诉他的，第二首歌叫《坠落》（The Fall）。

他坐下来，地上放着一瓶泰斯卡纯麦威士忌，味道清爽可口。他将酒倒进旁边的玻璃杯，举起酒杯对着窗户，然后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他并没有将房子重新装修，记得刚装修房子时，他的老朋友杰克·莫顿也来帮忙了，而现在他已经去世，成为众多鬼魂的一员。雷布思想：如果我搬走了，杰克·莫顿的灵魂会不会找不到我呢？某种程度上他的确这么认为，而后变得更加失落，他又开始怀念他了。

音乐都是关于痛逝与救赎的。环境变了，人也会随之而变的。雷布思想：我不会因为看不见阿登街后面的街景而遗憾，是时候改变一下环境了。

[1]一种苏格兰软饮料。

第四章

THE FALLS

第二天清晨，在上班的路上，西沃恩一路都在想与Quizmaster有关的事，可一直没人给她打电话，所以她想再给“他”发一封邮件。不管那人是男是女，西沃恩都清楚自己必须敞开心扉。可是，西沃恩总会不由自主地将那人想象为“他”，“Stricture”“Hellbank”……这些名词对她来说都充满了阳刚之气。她发的第一封信——关键所在：我需要和你谈谈，Flipside——这个名字似乎没起作用。今天，她将取下伪装的面纱，用自己的名字给他发邮件，告诉他菲利普失踪了，并且要他主动跟她联系。整个晚上，她都不能安心入睡，她把手机放在枕边，不时地醒来看看有没有未接电话，可每一次都令她失望。终于天亮了，她穿好衣服，准备出去走走。她的公寓正好在布劳顿街附近，这个街区正处于乡绅化阶段——把日渐破败的旧市区改造为繁华的中产阶级居住区。这个街区虽然比不上邻边的新城繁华，但更靠近市中心。而西沃恩居住的那半条街似乎被跳了过去，傍晚时分施工队的大篷货车艰难地寻找停车位时发出了隆隆声，她才知道临街正在施工。

她在一个早餐店前停下脚步，要了一份豆子面包和一杯茶。茶的味道特别浓，她担心会因此而中毒。吃完早餐，她向卡尔顿山走去。到了山顶，她停下来，俯瞰这座在新的一天又开始忙碌起来的城市。在利斯港，一艘集装箱船停靠在岸边。彭特兰丘陵绵延不绝，一直延伸到南方。笼罩着它的低低的云朵，好似引发睡意的羽绒被。王子街的交通不是很发达，大部分是巴士和出租车。她最喜欢此时的爱丁堡，静静的，没有日常工作的干扰。巴尔莫勒尔酒店是方圆最近的地标，她的思绪飘回到吉尔·坦普勒的那个派对，她想起吉尔说她是如何忙碌。西沃恩想知道自己是在为案件纠结，还是在为晋升的事烦恼。关于晋升，最大的烦恼应该是约翰·雷布思。现在被他困扰的不再是“农民”警司了，而是吉尔。办公室有传言说约翰惹上了麻烦，因为他被发现在失踪人菲利普的公寓里喝醉了。以前曾有人跟西沃恩说她越来越像约翰，同时沾染了约翰的优点和缺点，而她自己却不这么认为。

不，那不是真的……

不知不觉，她来到了滑铁卢广场。右转弯，5分钟就能到家，左转弯，10分钟就能到办公地。最后，她左转向北桥街走去，就这样漫无目的地一直走下去。

圣伦纳德很安静。由于每天都有很多人长时间在里面工作，刑事调查局的办公室充满了焦躁的味道。她把窗子打开，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然后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她检查了下菲利普的电脑，但上面没有任何信息。在写邮件时，她一直保持在线，刚写了几行字，系统就提示她有新邮件进来了。邮件来自于她一直想询问的那人，内容只是一句简单的：上午好。她点击回复：你怎么知道我在的？很快，她得到了回应。

很显然，这个问题Flipside是不会问的。你是哪位？

西沃恩飞快地敲打键盘，顾不上修改错误：我是一个警官，总部在爱丁堡。我们正在调查菲利普·巴尔弗的失踪案件。她整整等了一分钟，对方才回复。

谁？

Flipside。

她从来不告诉我她的真实姓名，这也是游戏规则之一。

游戏规则？

是的，她住在爱丁堡吗？

她是一个学生。我们能谈谈吗？你已经有我的电话号码了。

再一次，长久的等待。

可是，我更喜欢这样。

好吧，你能告诉关于Hellbank的事吗？

可以，但是你必须遵守规则。告诉我怎么称呼你。

我叫西沃恩·克拉克，我是洛锡安与边界区警察局的一名警官。

直觉告诉我这是你的真实姓名，西沃恩。你已经违反了第一条规定，你怎么能说出自己的真实姓名？

西沃恩感到热血沸腾，霎时脸涨得通红，她回复道：

Quizmaster，这不是一个游戏。

但是，这确实就是一个游戏。你怎么叫真实的名字？

Shi-vawn。

中间停了好长一段时间，当她决定再发一次的时候，对方的信息来了：

问题的答案：Hellbank是游戏的一个等级名称。

Flipside玩的一个游戏吗？

是的，Stricture是下一级的名称。

是什么类型的游戏？她陷入什么麻烦了吗？

稍候。

西沃恩盯着这个词：这是什么意思？

以后再说。

我需要你的配合。

那你就得学着耐心点，要么我立刻关掉电脑，让你永远找不到我，你能接受吗？

好吧。西沃恩差点一拳打在电脑屏幕上。

那以后再说。

她写道：以后再说。

除了这些再没有其他信息了。或许他已经下线了，或许他还在线上，只是不回信息罢了，而西沃恩能做的只有等待。她用自己能够找到的搜索引擎搜索跟Quizmaster和PaganOmerta有关的信息，结果找出了几十条Quizmasters，凭直觉，她知道这些词条没有一个是她要找的。不仅如此，她也没有找到任何与PaganOmerta相关的信息。当她拆开这个词时，网页上出现了数百个网址，但大部分都试图向她推销新时代的宗教信仰。当她输入Paganomerta.com时，显示网页不存在。她想也许Paganomerta是一个地址而非网址，于是她又续了杯咖啡，继续变换输入方式，有几位同事向她打招呼她都没听见。她又想出了一个办法，拿着一份电话黄页和一本电话簿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然后拿出本子和笔，开始认真地查找。

她先从电脑零售商开始，直到有人指引她来到南桥街的一家漫画店。对于西沃恩来说，漫画就意味着“Beano and Dandy”一类的东西，尽管她前男友对游戏2OOOAD的痴迷是他们分手的原因之一，但她发现这家漫画店对她是一个惊喜。店中陈列着成千上万种漫画商品，与种类繁多的科幻小说以及T恤衫摆在一起的还有很多其他货物。在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店员正跟其他两个学生讨论着约翰·康斯坦丁的战绩。她不知道康斯坦丁是谁，也不知道他的职业，更不知道他是漫画人物、作家还是漫画家。终于，男孩们注意到了站在他们身后的西沃恩，他们原有的兴奋突然消失了，也许因为他们不习惯有女人听他们谈话，她猜想他们根本就不习惯和女生在一起。

“我听到你们的谈话了。”西沃恩说，“也许你们能帮我点忙。”他们都没有说话。年轻的店员摸着脸上的一颗青春痘说：“你在网上玩过游戏吗？”

她有些疑惑，“你是说梦工厂一类的游戏吗？”

“那是索尼的游戏。”店员澄清道。

“我是指那些有专人负责的游戏，他们通过邮件和别人联系，并且给玩游戏的人设置挑战。”

“角色扮演。”其中一个学生点点头，用证实的目光看着其他学生说。

“你玩过吗？”西沃恩问。

“没，我们都没玩过。”男孩诚实地回答。

“大概在利斯中有一家游戏商店，”男孩说，“虽然是家‘D&D’游戏店，但也许他们能帮上忙。”

“D&D？”

“剑与巫术，龙与地下城。”

“这家游戏店叫什么名字？”西沃恩问道。

“甘道夫！”男孩们异口同声回答。

甘道夫店被临街的纹身店和油炸食品店挤在一个毫不起眼的地方，更无前途可言的是，那脏得不堪入目的窗子上还装着有锁的铁栅栏。

在她试图开门的时候，门竟然被打开了，里面传出一阵阵风铃声。很明显，甘道夫店已经不再是原来那家游戏店了，也许变成了一家二手书店，但店面并没有任何变化。架子上分类摆设着棋类游戏板和游戏用具，那些游戏用具看起来像是没有上漆的玩具士兵。墙上贴着关于国际大决战的漫画海报，架子上还有一些破旧的游戏说明书。屋子中间有一张折叠式桌子和四把椅子，桌子上放着棋盘。店里连收银台都没有，更不用说收款机了。突然后面的门“嘎吱”一声开了，一个50岁左右的男人走了进来，他长着一脸灰色的胡须，绑着马尾辫，啤酒肚紧裹在T恤衫里。

“你看起来像个警官。”他的声音低沉。

“我是刑事探员。”西沃恩说，并向他出示了证件。

“我只是晚交了八周的租金而已。”他抱怨道。当他慢吞吞地向棋盘走去，她看到他穿着一双露趾的皮革拖鞋。这双拖鞋正如它的主人，带着无限的沧桑。他研究着棋盘上的残局，“你动棋盘上的棋子了吗？”他突然问。

“没有。”

“真的没动？”

“真的没动。”

他微笑着说：“安东尼这个该死的！对不起，我说了粗话。”他看看手表，“他们一小时后就能到了。”

“他们是谁？”

“玩游戏的人。昨晚，我不得不在他们结束游戏之前关了门。安东尼当时一定很激动，他正在试图结束这场游戏。”

西沃恩看着棋盘，觉得这局棋并不见得有什么高明之处，那个古怪的人一边敲打着棋盘，一边咒骂着。

“这就是关键所在。”他突然说道。

“哦，”西沃恩说，“我不擅长这个。”

“你不可能会的。”

“什么意思？”

“没什么。”

但她很确定自己知道他所隐含的意思。这是一个私人聚会，只允许男性参加，就像其他设限的聚会一样。

“我并不认为你能帮助我，”西沃恩环顾一周，坦诚地说，“我对高科技一类的事物更感兴趣。”

他被她的话激怒了，问：“你想怎么样呢？”

“角色扮演。”

“角色互换？”他睁大了眼睛，她点点头。而他再次看看时间，蹒跚地从她身旁走过，将门上了锁。她开始产生戒备心理，只见他又从她身旁走过来，向更远处的门走去。“从这里下去吧。”他说，西沃恩感觉自己就像爱丽丝处于地道入口一样[1]，最后她跟着他一道下去了。

向下走了几步，来到一间昏暗潮湿的无窗房间。屋子里的箱子摞得老高——她猜想箱子里装的应该是更多的游戏工具——滴水板上放置着水壶和马克杯水槽，而角落里的桌子上却放着一个高科技怪物——电脑，巨大的显示屏薄得如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一般。

“甘道夫。”他愉快地答道。

“我是问你的真实姓名。”

“我知道。但是，在这里，甘道夫就是我的真名。”他坐在电脑前，一边说话一边移动鼠标。她很长一段时间才回过神来，原来他用的是无线鼠标。

“网上有很多游戏，”他说，“你可以加入任何一个群，跟他们一起闯关或者跟其他小组竞争，这里有一些联盟。”他指着电脑屏幕，“看到了吗？这里有一个末日联盟。”他看了她一眼，“你知道什么是末日吗？”

“电脑游戏。”

他点点头，接着说：“在这个游戏里，你得跟其他人合作，一起对抗另一个团体。”

她扫视了一遍这些小组的名字，问道：“这也太隐秘了吧？”

“什么意思？”

“这些玩家知道自己的组员或对手吗？”

他捋了捋胡子，说：“至少，他们每个人都有一个假名。”西沃恩想起了菲利帕，以及她的秘密邮件名，问道：“照这么说，一个人可以有很多个名字，对吗？”

“嗯，是的。”他说，“可以有很多个名字。一个已经跟你聊过很多次的人，如果他重新用一个新名字跟你联系，你根本就不知道这个人是你之前和他聊过天的。”

“如此一来，他们就可以编造自己的身份了？”

“如果你想编造，完全可以随意编造。毕竟，网络本身就是一个虚拟世界，什么东西都不真实，因此人们可以随便编造他们的生活。”

“我正在调查的一个案子，跟游戏有很大的关系。”

“什么游戏？”

“我不知道，但有两个关卡叫‘Stricture’和‘Hellbank’，由一个叫作Quizmaster的人管控。”

他再次捋了捋胡须。自坐在电脑前，他就戴上了一副金属镶边眼镜。由于镜片反光，很好地隐藏了他的眼神和目光。“我不知道。”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那你觉得会是什么呢？”

“好像是一个简易的角色扮演游戏。Quizmaster可以给一个或几十个玩家分配任务或难题。”

“你是指团队吗？”

他耸耸肩，说：“很难说，那网址是什么？”

“我不知道。”

他看着她，问：“你知道的就这么多？”

“是的。”她坦诚道。

他叹了口气：“案情很严重吗？”

“一个少女失踪了，她玩的就是这个游戏。”

“你不确定这两者有关联？”

“不确定。”

他抚摸着肚子，说：“我帮你打听打听，看能否帮你找到Quizmaster。”

“能找到游戏也行。”

他点点头。西沃恩突然想起了她跟Quizmaster的对话：她问了他关于Hellbank的信息，以及他的回答：

你必须玩这个游戏……

她知道向上级申请一台手提电脑会花费很长的时间，即使批准了，也不一定能够联网。因此，在去车站的路上她去了一家电脑专卖店，打算自己买一台。

“我们店里最便宜的大概900英镑。”女售货员向她介绍。

西沃恩犹豫了，问：“多久我才能够上网呢？”

售货员耸耸肩：“这要看你的服务器了。”

西沃恩谢过售货员就离开了。她知道自己可以用菲利普·巴尔弗的电脑，但出于种种原因她不想用。突然她想到了什么，拿出手机发信息：“格兰特吗？我是西沃恩，想请你帮个忙……”

警员格兰特·胡德买了电脑、迷你激光放像机、DVD和数码相机，他想通过这些东西给别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果真，每次他带回这些玩意儿之后的一段时间，他就会成为人们注视的焦点。或许，人们注视的仅仅是那些小玩意。不管怎样，西沃恩注意到无论谁向他借这些东西他总是很热心，或许他自己并不需要这些东西，或许他已经玩腻了，也或许他从来不读用户手册，而是自认为带着相机的人总是比相机本身更具有可读性。

格兰特回家拿来了手提电脑，能让他回一趟家他特别高兴。西沃恩已经向他说明，她用电脑主要是发邮件。

“你随时可以用的。”格兰特告诉她。

“我需要你的邮箱地址和密码。”

“如果我给你这些，你就可以随时进入我的邮箱了。”他突然想到。

“格兰特，那你告诉我，你一周收到几封邮件。”

“有好几封呀。”他说，并带有警惕的意味。

“不用担心，我会把邮件留下来给你的，我保证不会看。”

“可是，还有费用方面的问题。”格兰特说。

她看着他，“你的费用？”

“还不能说。”他忍不住露出喜色。

她双手抱于胸前，问：“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他告诉她，“我要好好想想。”

电脑交到她手中后，她回到自己的桌子旁。她现在已经可以将手机连到电脑上了。她首先查看菲利帕的电脑，发现没有任何信息。有了格兰特的帮助，她很快就联上网了，她给Quizmaster发了一条消息，告诉他格兰特的邮箱地址：

我想玩这个游戏，这是我的邮箱地址。西沃恩。

发完消息后，她并没有断开网络，这样会花费她的一笔费用，但现在的她没有心思想这些了。目前，这个游戏是她唯一的线索，即使她很不想玩，她也得强迫自己对这个游戏做更多的了解。她看到格兰特在另一边，正跟同事们谈论着什么，他们时不时地向她的方向瞟上一眼。

随他们吧，她想。

雷布思在格菲尔德广场巡逻，那里并没有什么事情发生。广场上正在举行一系列活动，但欢闹的声音并不能掩盖四处蔓延的绝望。联合协调委员会成员在广场上露面了，吉尔·坦普勒和比尔·普莱德分别向警务人员简短介绍了案情，并明确指出，他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尽快得出案件的结论。后来吉尔·坦普勒和比尔·普莱德也学会了这句话，这也正是雷布思知道这句话的原因。

“请问你是探长雷布思吗？”一个穿着羊毛衫的人问道，“老大有话跟你说。”

他走进办公室，吉尔告诉他把门关上。办公室比较拥挤，屋里充满了汗味。这里是寸土寸金，吉尔只好跟其他两个侦探共用一间办公室，轮流值班。

“也许我们应该征用监狱，”她收起桌子上的马克杯，可她找不到放杯子的地方，“可能比这更糟糕。”

“不要麻烦了，”雷布思说，“我又不待在这里。”

“也对，你不待在这里。”她把马克杯放在地板上，紧接着又踢翻了一个。尽管打翻的杯子洒落一地，可她一点都不在意，直接坐了下来。雷布思一直站着，仿佛在执行任务，今天办公室里没有多余的椅子。“你去瀑布调查了，有什么进展吗？”

“我得出了个结论。”

她瞥了他一眼，问：“什么结论？”

“就是那些能让小报炒作的结论。”

吉尔点点头，“昨晚，我看到晚报上的内容了。”

“关于那个发现玩偶的女人，还报道她所说的一切都是她做的。”

“报道说一切都是她做的？”

他耸了耸肩。

“你觉得她有可能是幕后的操纵者吗？”

雷布思把手放进口袋，说：“谁知道呢。”

“有人认为他们有嫌疑。我有个叫吉恩·伯奇尔的朋友，你应该跟她谈谈。”

“她是做什么的？”

“她是苏格兰博物馆馆长。”

“她对这方面了解吗？”

“应该知道一些。”吉尔顿了一下，“据吉恩说，发现这个玩偶的地方和发现第一个玩偶的地方相离较远。”

雷布思跟他的向导坦诚说，他从来没有来过博物馆。

“当我女儿还很小时，我曾带她去过那家老博物馆。”

吉恩·伯奇尔咋舌道：“探长，可这完全不是一回事呀，这是关于我们以及我们的历史和文化的。”

“没有填充的玩具动物和图腾柱吗？”

她笑了，说：“我还真的没有想到。”他们穿过门厅和洁白的巨大长廊，走过底层展示区，停在一个小小的电梯前面，伯奇尔突然向他转过身，上下打量着他，说道：“吉尔跟我说过你了。”此时，电梯门开了，她走了进去，雷布思也跟着走进去。

“我希望她说的都是我的优点。”他试图掩饰已经说出的这句话。伯奇尔又看了他一眼，笑了。先抛开她的年龄不谈，她使他想起了学校里的女学生：博学、拘谨又懵懂。

“四楼到了。”她说。当电梯门再次打开的时候，他们走进了一条狭窄的充斥着死亡气息的阴森森的走廊。“这个展区是关于信仰的。”她的声音很小，“包括巫术、盗墓者以及葬礼。”一个黑色的四轮马车正等着把下一批货物运到某个维多利亚时代的墓地，在它的旁边放着一口巨大的铁棺材。雷布思忍不住想伸手去摸一下。

“这是保险棺材。”看到雷布思一脸的不解，她解释道，“死者的家属在死者去世后的前六个月，会把尸体保存在保险棺材里，这样可以防止盗墓者。”

“是指盗尸人吗？”他想起了某段历史，“就像伯克和赫尔？把尸体挖出来，然后卖给学校？”

她盯着他，像一个老师看着一个顽固的学生一样，解释道：“伯克和赫尔并不是只是掘尸，事情的真相是：他们杀人，然后把尸体卖给解剖学家。”

“你说得对。”雷布思说。

他们穿过丧服区和亡婴照片区，来到了最远处的玻璃橱窗前。

“我们到了，”伯奇尔说，“亚瑟王座[2]棺材。”

雷布思看了看，一共有8口棺材。这些棺材有5?6英寸长，制作精细，棺盖上还钉着许多钉子。棺材里放着很小的木质玩偶，其中一些穿着衣服。他盯着一个白绿色的图案，说：“希伯尼安队的球迷。”

“以前它们都穿有衣服，但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些衣服逐渐腐烂了。”她指着橱窗里的一张照片说，“1836年，一些孩子在亚瑟王座山上玩耍的时候，发现了那个隐蔽的入口。里面有17口小棺材，可只有8口是完好的。”

“那些孩子一定吓坏了。”雷布思盯着一张照片，试图在那个斜坡上找到入口。

“分析表明，它们制造于19世纪30年代。”

他点点头。

相关信息被印在陈列物品的说明卡片上。《纽约时报》当时报道说，这些玩偶是巫师用来向人施加死亡符咒的。另外一个比较流行的说法是关于船员的：船员在出海前放置木偶，可以保佑他们航行顺利。

“水手们在亚瑟王座上。”雷布思沉思着说，“现在在你眼前的可不是你每天都能看到的。”

“你有害怕同性恋的倾向吗，探长？”

他摇摇头，说：“我是觉得离码头也太远了。”

她看着他，但他面无表情。

雷布思继续研究那些棺材，如果他是个赌徒，就会发现这些玩偶与他在瀑布发现的东西占据着大致相等的赌注。无论是谁制造了这些棺材，也不管是谁把这些棺材放在了瀑布旁，那个人一定知道博物馆的展览，出于某种原因，他复制了这些东西。雷布思环顾四周，看了看这些有关死亡的展览品。

“是你把这些东西放在这里的吗？”

她点点头。

“在派对上这绝对是个很受欢迎的话题。”

“你可能会很惊讶，”她平静地说，“刚接触这些东西时，我非常害怕。可是，我们不都是对我们害怕的事情感兴趣吗？”

在楼下的老博物馆里，他们坐在一个雕刻得形如巨鲸胸廓的长凳上。附近的水景池中养着鱼，孩子们将手伸进去，都快碰到鱼群了，最后一刻他们还是将手缩了回来，咯咯地笑着，紧张地捏着小手：又是充满好奇与担心的一次体验。

在展厅尽头，立着一个巨大的钟。它的机械构造复杂，由骨骼模型和魔界使者的框架结合而成。一个裸体女雕像，似乎被裹在有刺铁的丝网里。雷布思有一种感觉，也许这里隐藏着超出他想象的磨难。

“这是我们的千年古钟，”吉恩·伯奇尔向他解释道，她看了看手表，“再有10分钟，它就响了。”

“有趣的设计。”雷布思说，“钟也遭受着极大的痛苦。”

她看着他，说：“并不是所有人第一眼就能看出来……”

雷布思只是耸耸肩，说：“从楼上的展品来看，木偶跟伯克和赫尔之间是有联系的。”

她点点头。“为受害人举办的是假葬礼，我们认为他们可能已经卖出了多达17具尸体，这是很可怕的犯罪。即使找出了真凶，被解剖的尸体也不可能复原了。”

“因为失去了内脏。”雷布思表示赞同。

她没继续他的话题，说道：“伯克和赫尔被捕后，被判了刑。赫尔背叛了他的朋友，并指证了他。最后，只有威廉·伯克走上了绞刑架。你知道后来他的尸体怎么处理的吗？”

这个问题毫无悬念。雷布思猜测说：“解剖了？”

她点点头：“是的，他的尸体被运到旧学院，然后被解剖。如果不是他掘取的大部分尸体被用于解剖学课上，病理医学系还没有尸体做实验呢，那时是1829年7月。”

“这些棺材可以追溯到19世纪30年代。”雷布思若有所思，是不是有人以拥有伯克皮肤制作的纪念品而自吹自擂呢？他问道：“他的尸体到底是怎么处理的？”

吉恩·伯奇尔看着他说：“外科展厅里有一本小册子。”

“是用他的皮肤做成的？”

她又点了点头。“事实上，我替伯克感到难过。他本来是个好人，因经济困难而成为移民，是贫困和机遇将他引向了这条不归之路的。一个欠钱的访客死在了他的家中，伯克了解到在爱丁堡，医学系缺少尸体做实验。”

“被解剖的尸体年龄都很大吗？”

“远不是这样。正如我之前告诉你的，尸体被解剖后，他的灵魂是不能进入天堂的。通常那些用来给学生做解剖的尸体，都是罪犯的。1832年，解剖法规定禁止掘墓……”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了，似乎血淋淋的过去使她陷入深思，雷布思静静地陪着她。在四楼，他看到了一系列女巫的装备：骨头制成的配饰，钉子从中穿出的皱巴巴的动物心脏。

“了不起的地方，对吗？”

他指的是爱丁堡，但她想的却是爱丁堡周围。“在我很小的时候，”她说，“我就有这种感觉，只有这里能让我的内心平静。探长，你可能觉得我的工作很恐怖，但你的工作更让人可怕，相比来说，更少人愿意接受你的工作。”

“很公平的说法。”他承认。

“我之所以对棺材感兴趣，是因为它们充满神秘。在博物馆里，我们按规定对其进行鉴别和分类。棺材的日期和来源可能不清楚，但我们知道我们处理的对象：骨灰盒、开锁工具、罗马墓地遗址。”

“可这些棺材能说明什么呢？”

她笑了，说：“的确，这也是令人沮丧的地方。”

“我理解那种感受，”他说，“就像处理案件一样，如果处理不了，它始终萦绕在脑际。”

“如果你反复思考，就会想出新的线索。”

“或者新的疑惑，就是这样。”

他们对视着。

“也许我们的共同之处超出了我的想象。”吉恩·伯奇尔说。

“也许吧。”他赞许地回答。

尽管那根分针还没走到数字12那里，但钟已经敲响了。参观者都被吸引了过来，孩子们惊奇得张大了嘴巴，复杂的结构给那些过分装饰的数字赋予了生命力，当钟声响起，也开始奏起了不祥的风琴乐。钟摆来回震荡着，像一个擦得光亮的镜片。望着它，雷布思从中看到了自己以及身后的整个博物馆，包括每一个参观者。

“你可以走近看看。”吉恩·伯奇尔告诉他。他们站起来，向前走去，加入拥挤的人群。雷布思认出了木刻的希特勒和斯大林，他们好像拿着带齿的锯子。

“这里还有一些不同的东西，”吉恩·伯奇尔说，“还有一些木偶在其他地方。”

“什么？”他慢慢移开他的眼睛。

“如果我把自己拥有的东西送给你，那将是最好的礼物……”

周五的半天时间，雷布思一直在等着下班。大卫·科斯特洛的车库的照片被展示在墙上，他的MG是一部宽大的敞篷车。法院的研究员们还没有得到允许从车辆和轮胎上移除水印，这并不妨碍他们好好看上一看。车已经很久没洗了，如果说车是洗过的，就要问问大卫·科斯特洛这车为什么还如此脏了。他们将菲利帕的朋友以及熟人的相片整理到一起，展示给德弗林教授看，当看到她男朋友的照片时，德弗林开口抱怨：“手段真卑鄙。”

自周日晚上以来，她已经失踪整整五天了。雷布思盯着墙上的展示图，越看越看不出其中的奥妙。他想起不久前看到的千年古钟的情形，对于那口古钟，越仔细看越能从钟摆的晃动中看出微小的人物。回想起来，古钟就像一座被丢弃的遗忘事物的纪念碑。如果从另一个角度看，墙上所展示的——照片、传真、值班表和图纸，这一切也似乎构成了一座纪念碑，只是到了最后，无论它是如何精美，依然要被拆除，收回到箱子里，放进储藏室或其他地方，它的寿命仅仅取决于案件破获时间的长短。

在其他时间的一些案件中，他曾在这个办公室待过，但那些案件的结果并不都让人满意。你尽量试着不要太固执，尽量试着客观地思考，就像培训研讨会上要求的那样，但真要做到确实很难。“农民”警司对于自己第一周参军的经历仍记忆犹新，同样，雷布思对此也有着清晰的记忆。这正是雷布思在每一天工作结束回家后，会立即冲个澡，换身新衣服坐在椅子上让美酒和滚石音乐陪伴一小时的原因。他今晚听的是滚石乐队（The Rolling Stones）的《乞丐的盛宴》（Beggars Banquet），又多喝了几杯拉弗多格。从起居室到卧室的地毯，两边都皱了。破旧的床垫、衣柜、橱子……整个屋子像废旧市场一样。只有两个地方是干净的，从门口到他坐的椅子和从椅子到摆音响的地方。对他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音乐放完了，杯子里还剩半杯酒，他又换上一张唱片。这是鲍勃·迪伦的专辑《Desire》，正在播放的是《飓风》（Hurricane），讲的是一个不公平、不合法的控告。此类事随时都会发生——有时是人为的，有时是意外——由他经手的案子就出现过，明明一切证据都指向一个人，结果却由另一个人承担罪行。很久以前，有让罪犯游街的习惯，以此满足公众将他定罪的要求。在那个时代，你即使确切知道谁有罪，但也不能让地方检察官相信你，警察更不会理你。

他向他们举杯，窗户上透着自己的影子。因此，他又敬自己一杯，然后拿起电话叫了一辆出租车。

目的地：酒吧。

在牛津酒吧，他与一位常客聊天，谈到了他去瀑布的旅行。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是吗？”他的同伴说，“我知道这个地方，卫·比利不就是从那个地方来的吗？”

卫·比利是另一位常客。雷布思环顾一周，发现他还没来。但他工作的餐厅离酒吧很近，20分钟后，就看到他穿着大厨的制服就来了。他急急忙忙走进来，脸上还挂着汗水，他用手抹掉汗水。

“你下班了？”有人问。

“中间休息，”他回答，看一下表。“玛格丽特，请给我一扎啤酒。”

服务员正在倒酒，雷布思要她加满，说这两杯酒都算在他的账上。

“干杯，约翰。”卫·比利别扭地说，对于这种慷慨的馈赠，他并不习惯。

“昨天我刚从瀑布回来，你是在那个地方长大的吗？”

“是啊，我就是在那里长大的。现在想想，已经有好多年没回去了。”

“你那时还不知道巴尔弗家族吧？”

卫·比利摇摇头：“他们搬来的时候，我已经去外地上大学了。谢谢你，玛格丽特。”他举杯一饮而尽，“小心身体，约翰。”

雷布思把钱递过去，端起酒杯，看着卫·比利几口就喝完了杯子里的酒。

“上帝，这样好多了。”

“工作很辛苦？”雷布思猜测道。

“比以往更辛苦了。你负责巴尔弗的案子？”

“跟其他警察一起。”

“你在瀑布发现什么了吗？”

“也没什么大发现。”

卫·比利从口袋里拿出卷烟纸和烟草，说道：“希望离开后，那里有点变化。”

“你来自梅多赛德吗？”

“你猜对了。我是矿业主。我爷爷一直从事这个行业，我父亲也是做这个的，但他并不擅长。”

“我也是在一个小矿村长大的。”雷布思说。

“那你应该知道没有矿井是什么样子的。梅多赛德一直都很好，直到矿井关闭的那一天。”卫·比利盯着灯光，回忆起他的少年时期。

“那个地方还在。”雷布思告诉他。

“噢，是的。但是不一样了……应该不一样了。妈妈们在外面打扫阶梯，这使阶梯越来越干净了。爸爸们割草。他们经常去别家串门，有时聊些八卦，有时借点东西。”他停顿了一下，又让服务员把酒杯倒满，“上次我听说，现在瀑布住的都是雅皮士。外面的物品都很贵，当地人根本买不起。小孩子长大后，都离开了，就像我一样。有人跟你提起采石场的事情吗？”

雷布思摇摇头，示意卫·比利他想继续听下去。

“这也许是两三年前的事了吧，当时，人们都在讨论着在村外建一个采石场，这样会带来很多工作机会。但是，那请愿书却不是他们当初签的那份，或者要他们签的那份。还有，采石场也迟迟没开。”

“是雅皮士吗？”

“你爱怎么称呼他们就怎么称呼。都能看出，这对村民的打击挺大。也许，巴尔弗先生也参与了，这就是我所知道的。瀑布……”他摇摇头，“约翰，瀑布现在也不是以前的那个地方了。”他吸了一口烟卷，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然后又陷入深思。“你喜欢听歌？”

“那要看什么类型的曲子了。”

“卢·里德[3]。这里有一场演唱会，我有两张多余的票，你想去看吗？”

“我会考虑的，比利，有时间再来一杯吗？”他朝比利的杯子示意。

比利又看了看时间，说：“我必须得走了，下次再喝吧。”

“那就下次吧。”雷布思同意。

“如果想要票，就跟我说。”

雷布思点点头，看着比利挤出门去，直到消失在夜色里。卢·里德，是一个古老的名字。他的《狂野之行》（Walk on the Wild Side）一直是雷布思最喜欢的歌，而这首歌的贝斯手还为电视剧《爸爸的部队》（Dad's Army）写过《爷爷》（Grandad）这首歌。[4]有时，一个信息可以带来很多信息。

“约翰，还要来一杯吗？”服务员问。

他摇摇头，说：“我听到外面的召唤了。”说完，他就起身向门口走去。

[1]出自《爱丽丝梦游仙境》。

[2]苏格兰爱丁堡荷里路德公园的一座狮子状的死火山的山顶被称为亚瑟王座。

[3]卢·里德（1941—2013），美国摇滚乐歌手与吉他手，纽约摇滚老将、前“地下丝绒”乐队主唱，被后人尊为地下音乐教父。

[4]卢·里德的专辑《变形金刚》（Transformer）的贝斯手Herbie Flowers为BBC制作的情景喜剧《爸爸的部队》（Dad's Army）写了歌曲《爷爷》（Grandad）。

第五章

THE FALLS

星期六，雷布思和西沃恩一起去看足球赛。整个球场弥漫着灿烂的阳光，球员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球场上。没过多久，雷布思发现自己根本就是在看球员们的影子而不是在看球赛——长得不太像球员的黑色木偶们正在踢着不太像足球的东西。赛场上坐无虚席，格拉斯哥流浪者队上场，这场比赛是一场德比[1]战。西沃恩有一张月票，多亏另一位有月票的球迷今天没能来观看比赛，雷布思才有幸坐在了她旁边与她一起观看。

“他是你的朋友吗？”

“不是的，看完比赛后在酒吧碰见过他一两次。”

“是个不错的男人？”

“是一个不错的有妇之夫。”她笑了，故意开玩笑说，“你什么时候才能打消把我嫁出去的念头呢？”

“我只是偶尔关心一下。”他咧嘴笑着，然后注意到赛场周围到处都是电视台的摄像机，摄像师们都将注意力集中在球员身上，而观众只是现场的背景，或者说是用来填充比赛中场休息时的装饰物。然而，真正激起雷布思浓厚兴趣的是那些疯狂的球迷，他想探究他们背后的故事，以及他们平时都过着怎样的生活。当然，不止雷布思一人这样想，他周围的其他观众也对球迷们古怪滑稽的动作怀有浓厚的兴趣，而并不太关心赛场上发生的事情。西沃恩恰恰相反，她紧紧抓着旁边一位观众的围巾的末端，指关节都发白了，就像她工作时一样全神贯注，一边大声向球员喊叫，一边与附近的球迷们争论裁判员的每一个判决。坐在雷布思另一边的男人和西沃恩一样狂热，他的身材过于肥胖，因太过激动而面红耳赤，汗流满面。在雷布思看来，他有可能患了冠心病。他独自咕哝个没完，随着气氛越来越紧张，他的声音，越来越大，直到最后变成挑衅的谩骂。然后，他环顾四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迅速恢复了正常。

“放松……伙计，别着急。”他对其中一位球员说。

“关于本案件的调查你有什么新线索吗？”雷布思问西沃恩。

“现在是休息日，约翰。”她的目光从开始到现在一直没有离开球场。

“我知道，我只是想问……”

“现在放轻松些……继续追，伙计。”那个肥胖的男人紧紧抓住前面座位的椅背，紧张得汗流浃背。

“比赛看完后，我们喝一杯吧！”西沃恩说。

“到时候尽量让我少喝点。”雷布思告诉她。

“就这样做，伙计，就是这样做的！”如海浪般澎湃的声音响起来。雷布思无聊地又取出一支香烟。今天天气不错，却一点也不暖和。刺骨的寒风从北海吹来，使得头顶上飞翔的海鸥在空中都难以保持平衡。

“现在去吧！”那个男人又大声喊叫，“快去，马上去那个胖小子那边。”

叫喊完后，他又环顾四周，羞怯地露齿一笑。雷布思将香烟点燃递给他，他摇摇头拒绝了。

“你知道的，大声喊叫可以减压。”

“可能只会减轻你的压力吧，伙计……”还未说完，他的话就被淹没在了一阵尖叫声中。西沃恩和几千人一起站起来为公正合理的裁判喝彩，却没有人理会雷布思和裁判员的感受。

她经常去的那个酒吧今晚特别拥挤，即使这样，人们仍然争相涌入。雷布思看了一眼，建议去另一个地方，他对西沃恩说：“步行5分钟就到了，比这里安静得多。”

“好吧。”她有点失望地回答。赛后喝酒是为了聚集在一起讨论比赛，她知道雷布思缺乏这方面的兴趣。

“把围巾收起来吧。”他带着命令的语气说，“不知道又会在什么地方遇见一个爱摆架子的人。”

“不会在这里碰见的。”她自信地回答。也许她是对的，出现在体育场外的警察数不胜数，他们个子高大并且知识渊博，他们引导球迷们秩序井然地走出球场，那些来自格拉斯哥的游客便匆匆上了山，赶往公交车站和火车站。西沃恩跟随雷布思抄近道从洛恩街走，然后到达利斯步行道，那里到处都是急匆匆赶着回家的疲惫的购物者。雷布思所说的那个酒吧没有正规的门牌，窗户倾斜着，没有光泽的红色地毯上有烟头烧过的痕迹和变黑的口香糖。电视上的游戏节目引来客人们稀稀拉拉的掌声，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两位老前辈正在大骂球赛。

“你确定自己懂得如何招待一位女士吗？”西沃恩抱怨道。

“那请问女士喜欢百加得调酒还是莫斯科骡子酒？”

“一品脱贮藏啤酒。”西沃恩挑衅地说。雷布思为自己要了一品脱麦芽酒，然后他们便找个地方坐了下来，西沃恩说他似乎知道这个城市里每一个糟糕的酒吧。

“谢谢你的表扬。”他的话丝毫没有挖苦之意。“那么，”他举起酒杯，“菲利普·巴尔弗的电脑带来什么消息了吗？”

“只是她曾玩的一个游戏，我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由那个所谓的Quizmaster运行着，我已经跟他联系过了。”

“后来呢？”

“后来，”她叹着气说，“我仍在等待他的回复。到目前为止，我已经发送了十几封电子邮件，却没有一点消息。”

“还有其他可以追查的方法吗？”

“暂时还没有。”

“那个游戏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首先要做什么，”她敲着酒杯承认道，“吉尔开始觉得这将是一条死路，她让我直接去调查学生。”

“那是因为你上过大学。”

“我明白，吉尔有个缺点，就是缺乏想象力。”

“她很欣赏你！”雷布思顽皮地说，西沃恩给他的胳膊一记拳头。

西沃恩又举起杯子，表情变得比较严肃，说：“她主动提出让我担任联络人的职位。”

“我知道她会这么做的，你打算接受吗？”他看见她摇了摇头，“是因为埃伦·怀利发生的事吗？”

“事实上不是的。”

“那是为什么呢？”

她只耸了耸肩，说道：“也许还没准备好吧。”

“你已经准备好了。”他强调说。

“那根本就不是真正的警察的工作，不是吗？”

“西沃恩，这是一个晋升的机会。”

“我知道。”她低下头看着酒杯。

“那这段时间是谁在担任这个工作呢？”

“我想是吉尔自己吧。”她停下来，“我们打算找到菲利普吗？”

“也许吧。”

她看着他问道：“你认为她还活着？”

“不，”他忧郁地说，“我不认为她还活着。”

这天晚上他去了好几个酒吧。刚开始时，他只在离家较近的酒吧，后来，在斯旺尼斯酒吧外面他打了一辆出租车准备去昂格街。他正要点燃香烟，却被司机止住了，他才注意到禁止吸烟的标志。

我是一个侦探，他自言自语。他尽可能长时间地在外面逗留，不想回公寓。公寓的重新布线工作在周五下午5点之前已告了一段落，只剩下一半的地板及乱七八糟的电缆线。踢脚板被撬了起来，露出了光秃秃的墙壁。那些电工将工具留下，他们知道他的职业，离开时风趣地对他说：“把工具放在这里足够安全。”他们还承诺，周六上午就可以完工，最后却未能兑现。于是，他就这样度过周末：跌跌撞撞地走过散乱一地的电线和那些松散的地板。他不得不在咖啡厅里吃早餐，在酒吧里吃午餐，现在的想法是吃拌有腊肠的羊杂饭。这种羊杂饭算是牛津酒吧最好的饭菜了。

他之前问过西沃恩接下来的安排。

“先洗个热水澡，然后看一本好书。”她告诉他。他知道她在撒谎，因为格兰特·胡德已经告诉了警局里一半的人，作为借给她电脑的回报，他们正在恋爱。雷布思什么都没有对她说，如果她不想让他知道这件事，也是情有可原的。但别忘了，他从没有试图用吃玉米粥或者看电影的方式去引诱过她。只有当他们走出利斯步行街酒吧的时候，他才会突然想起也许他刚刚的某些举止不太礼貌。显然，西沃恩和吉恩两人在星期六晚上都没什么计划：约她出去合适吗？到目前为止我有没有冒犯过她呢？

“人生苦短啊！”他付清出租车费时情不自禁地感叹了一句。走进酒吧，他看见许多熟悉的面孔，然而刚说的话却一直萦绕在心头，他便问酒保要了电话簿。

“在那边。”酒保回答说，他还是一如既往地乐于助人。

雷布思翻遍了电话簿却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电话号码，他突然想起吉恩曾经送给他的一张名片。他从口袋里翻出名片，上面用铅笔添加了伯奇尔的家庭电话，于是他走到门外去拨打电话。她手上应该没有结婚戒指吧，他猜测……这时电话铃响了，周六晚上，她很可能……

“喂，你好？”

“是伯奇尔小姐吗？我是约翰·雷布思。很抱歉在周六晚上打给你。”

“没关系，请问有什么事吗？”

“没有……我只是想我们能否见个面。你说还有其他的玩偶，这听起来很神秘。”

她笑了，问道：“你想要现在见面？”

“哦，我想，也许明天也可以。我知道是休息日，但我们可以边谈工作边娱乐。”此话一出，他便有些忐忑不安。心想，自己应该在之前想好要说什么和怎样说，然后再给她打电话的。

“那我们要怎么安排呢？”她问道，听起来有些好笑。他听见电话背后的音乐，是某首古典音乐。

“一起吃午餐如何？”他建议。

“在哪里？”

确实，应该在哪里呢？他已经记不清上次请人吃午餐的地方了。他想着印象深刻的地方，那里……

“我猜，”她说，“每到周日你就喜欢吃油煎菜。”她似乎已经感觉到他的不安，想要帮帮他。

“我有这么简单吗？”

“恰好相反。你是拥有血肉之躯的苏格兰男人。而我喜欢简单、新鲜而又有益健康的食物。”

雷布思笑着说：“我脑子里突然涌现‘不相容’这个词。”

“也许不会，你住在哪儿？”

“马奇蒙特。”

“那我们就去苏威克餐厅吧，”她说，“这个餐厅很不错的。”

“好的，”他说，“12点半怎么样？”

“我很期待，晚安，探长。”

“我希望午餐时你不要叫我探长。”

随后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他能听见她正在乐滋滋地笑。

“明天见，约翰。”

“好好休息……”他话还没说完，电话已经断线了。他回到酒吧，再次拿起电话簿。

苏威克餐厅，位于索尔兹伯广场，从他公寓步行花不了20分钟就可以到达，以前他无数次开车经过那里。萨米出事的地方就在离它50码处，凶手试图用一把小刀伤她却没得逞。明天他会努力将这些记忆抛至脑后。

“再来一杯，哈利。”他踮了踮脚，对酒保说。

“你要像其他人一样排队等候。”哈利向他低声吼道。雷布思对此并不在意，这不会惹他恼火。

他提前10分钟到达餐厅。

大概5分钟后，她也到了。

“真是个好地方！”他对她说。

“难道不是吗？”她里面穿着一件灰色的丝质衬衫，外面穿着黑色的两件套，左胸上别着一枚血红色胸针。

“你住在附近？”他问。

“不是，我住在波托贝洛。”

“相隔好几英里！你应该早点说的。”

“为什么？我喜欢这个地方。”

“你经常在外面吃饭吗？”他仍为她经常为了吃顿午餐特地跑到爱丁堡城区的行为而感到不可思议。

“只要有时间我都会过来的。每次点餐时我都会利用我拿到博士学位而享有的特权。我对点餐员说，那就叫我‘伯奇尔博士’吧。”

雷布思环顾四周，整个餐厅里只有一张桌子上有客人，看得出他们是家庭聚会，有两个小孩和六个成人。

“今天用不着预定，午餐时间一点儿也不忙。现在，我们点些什么呢？”

他突然想起一道开胃菜和一道主菜，她似乎确切地知道他要点煎蛋，结果他果真点了。她要了一份汤和鸭肉，他们决定同时点咖啡和酒。

“不错的午餐！”她说，“星期日都这样。”

他愉悦地表示赞同。她告诉他可以吸烟，他谢绝了。家庭聚会餐桌上有三个人在吸烟，但都没有引起他吸烟的欲望。

他们找到了共同点，首先谈论起吉尔·坦普勒，她精明地提出一些盘根错节的问题。

“吉尔很有欲望，你说呢？”

“她只是做她必须做的。”

“你们过去曾有一腿？”这时他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她告诉你的？”

“不是，”吉恩停了一会儿，将餐巾平铺在膝盖上，“我是从她过去和你谈话的方式中猜想到的。”

“过去？”

她笑道：“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对吧？”

“已经过去了，”他不得不承认，“你怎么样呢？”

“我希望自己没有过时。”

他似乎明白她理解错了，笑着说：“我是指，告诉我一些有关你自己的事情。”

“我出生在埃尔金，父母都是老师。在格拉斯哥大学上学，学习考古学。然后在杜汉姆大学读完博士，在美国和加拿大就读博士后，见证了19世纪的移民。我曾在温哥华找了一份管理类工作，当机会来临时，便选择了回到这里。在旧博物馆工作了12年，现在才建成新博物馆。”她耸了耸肩，“就这么多了。”

“你怎么认识吉尔的？”

“我们一起在学校待了很多年，是最好的伙伴。后来有段时间失去了联系。”

“你没有结过婚吗？”

她低头看着盘子，说：“不，在加拿大的那段时间结过婚，但他英年早逝了。”

“很抱歉。”

“比尔死于酗酒，他的家人永远都不相信。我想这也许是我决定回苏格兰的原因。”

“因为他去世了？”

她摇摇头：“如果我继续待下去，那就意味着参与他的家人一直忙于杜撰的故事。”

雷布思认为自己听明白了。

“你有个女儿吧？”她突然问道，希望改变话题。

“萨曼莎，她……大概20岁了。”

吉恩笑出声来：“难道你不知道她的准确年龄？”

他苦笑道：“并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她是个残疾人，这很可能不是你想知道的事。”

“哦，”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他，“这对于你很重要，你不会一开始就想谈这个问题。”

“是的。幸亏她依靠齐默架又能站起来了。”

“这样很好。”她说。

他点点头，不想去讲整个故事，她也没打算再问下去。

“这个汤怎么样？”

“很鲜美。”

他们沉默了两分钟，然后她像询问新朋友一样，问了他的工作情况。通常雷布思谈论自己的工作会感觉很尴尬，因为他不确定别人是否真的感兴趣，即使他们感兴趣，他知道他们并不想听未经删节的完整版本。比如说，有关自杀和解剖尸体之类的案件，一些人因心胸狭隘和痛苦绝望而进入牢房，以及周日晚上突然爆发的那些家庭冲突和利器伤人案件，专业的暴徒和吸毒者到处惹是生非等。当他开始讲述这些时，他总是担心自己的噪音会与对工作的热情相违背，因为他的工作总是能给他带来刺激与惊喜。面对吉恩·伯奇尔这样的人，他也许会对自己的方法以及案件的最终结果并无太大把握，但他觉得，伯奇尔可以与他一样看穿事物的本质，然后洞悉记忆中的其他事物。而她意识到，他对工作的热爱本质上源于他喜好窥视和怯懦胆小，他专注于其他人生活中的微小细节，以及其他人的难题，因而忽视了对自己薄弱之处以及失败之处的审视。

“你打算吸烟吗？”吉恩听上去很开心。雷布思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手中有一支香烟。他大笑起来，从口袋里取出烟盒，又将那支香烟放了进去。

“我真的不在意。”吉恩告诉他。

“我没有意识到……”他转移话题以掩饰自己的尴尬，“你告诉我关于其他玩具娃娃的故事吧。”

“我们吃完再说吧。”她坚定地说。

午餐结束后，她要求埋单，然后他们走出餐厅，午后的阳光驱赶走了冬日的严寒。“我们步行吧。”她搂着他的胳膊对他说。

“去哪儿呢？”

“梅多赛德吧？”她建议。所以那里成为了下一个目的地。

明媚的阳光将人们吸引到了户外绿化带的树荫下。飞盘冲向天空，慢跑者和骑自行车的人奔驰而过。一些年轻人脱下了T恤躺在草坪上，旁边放着几罐苹果酒。而吉恩正在给他讲述这个地方的历史。

“我想这里以前有个池塘，”她说，“布鲁茨菲尔德以前有许多采石场，而马奇蒙特曾是个农场。”

“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动物园。”他诙谐地说。

她瞥了他一眼，说道：“你总是这么玩世不恭吗？”

“否则脑子会生锈的。”

她决定穿过马路到马奇蒙特路。“你究竟住在哪里呢？”她突然问他。

“阿登街，只需要走过沃伦德花园路。”

“离这儿不算远。”

他会意一笑，尝试和她目光接触，问：“你是在等待我的邀请？”

“老实说，是的。”

“现在我的房子里一片狼藉。”

“如果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我会很失望的。但我的膀胱说，它需要解决空间难题……”

当他听见马桶冲水的声音，便开始拼命地打扫起居室。他看看四周，无奈地摇了摇头。就像用吸尘器清理被炮弹轰炸后的残余一样：根本就是徒劳。所以他索性走回厨房，冲泡了两杯咖啡。冰箱里的牛奶虽然是星期四买的，幸运的是它还没坏，而此时她正站在门口注视着他。

“谢天谢地，我可以为这个烂摊子找个借口。”他说。

“几年前我也为房子重新更换了电线。”她向他表示同情，“那时候，我还考虑要卖掉它。”当他抬起头，她从他的表情里找到了两人的共同处。

“我正打算卖掉。”他承认。

“有其他特别的原因吗？”

因为鬼魂。他应该告诉她的，但他只耸了耸肩。

“想要一个新的起点？”她猜测道。

“可能吧，你要放糖吗？”他把杯子递给她，她接过杯子仔细端详，只见水面上浮着一层牛奶。

“我不放牛奶的。”她告诉他。

“天啊，对不起。”他试图从她手里拿走杯子，但她没有还给他。

“没关系。”她说。然后她似乎又明白了什么，便笑了起来，“真是个了不起的侦探，你刚才还在餐馆里看见我喝了两杯咖啡。”

“没有注意到。”雷布思点头承认。

“起居室里有可以让我们坐下来的地方吗？既然我们已经对彼此了解一二了，现在应该向你讲讲那些玩具娃娃的事情了。”

他擦了擦桌子的一隅，而她将单肩包放在地上，拿出一个文件夹。

“事实是，”她说，“我知道这对于一些人来说是很疯狂的，但我希望你保持平和的态度，不要抱任何成见。也许这就是我为什么想要先了解你……”

她将那个文件夹递过来，他从里面取出一叠剪报。然后他一边听她讲，一边在面前的桌子上整理这些剪报。

“我第一次碰见有人给博物院写信，大概是在几年前。”他举起那封信，她点了点头。“一名来自珀斯的安德森女士，她听说了亚瑟王座棺材的故事，想要告诉我在狩猎塔附近也发现了类似的棺材。”

从邮票可以看出这封信是加急件，主题是“在本地酒店发现的一些神秘东西”，内容是：发现了一个类似棺材形状的木盒子，旁边放着一些碎布。一个人出去遛狗时，在灌木丛里的树叶下发现了这个木盒子，那人猜想它可能是玩具，便将它带回了酒店。却没能够找出合理的解释，那时是1995年。

“这位女士叫安德森，”吉恩说，“她对当地历史有着浓厚的兴趣，于是她便将这个剪报保存了下来。”

“没有玩偶吗？”

吉恩摇了摇头，“也许是某个动物把它叼走了。”

“可能吧。”雷布思与她意见一致。他看着第二张剪报，拍摄于1982年，来自于《格拉斯哥晚报》的一篇报道——“教堂谴责可恶的恶作剧”。

“这是安德森夫人自己主动告诉我的，”吉恩向他解释，“在教堂墓地的一个墓碑附近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木质棺材，这次里面装着一个玩具娃娃，身上只绑着一根丝带。”

雷布思看看文件上打印出来的图片，说：“它看起来很粗糙，是由西印度轻木或其他木头做成的。”

她点点头：“我认为这是一种巧合。从那时起，我便开始寻找更多的玩具娃娃。”

他又将最后两张剪报分开，说：“然后你又发现了玩具。”

“我去国内其他地方旅游，代表博物院举办讲座。每次我都会询问别人是否听说过此类的故事。”

“你幸运地找到了？”

“到目前为止，有两次特别幸运。分别是1977年在奈恩和1972年在邓弗姆林。”

一个棺材是在奈恩的沙滩上发现的，另一个则是在邓弗姆林的峡谷里找到的，其中一个里面还装着玩具娃娃。同样，另一个里面的玩具娃娃也可能被动物或小孩拿走了。

“你如何看待这个问题？”他问。

“这不应该是我提出的问题吗？”她没有回答，继续详细查看那些报道，“这些和你在瀑布发现的有关系吗？”

“我不知道，”他抬头看着她，“我们一起追查怎么样？”

周日的交通特别拥挤，他们不得不缓慢行驶，因为大部分汽车都从其他地方赶回城市。

“你是不是认为会发现更多的玩具娃娃？”

“可能吧。当地研究历史的一些团体也会收集此类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并且有着悠久的历史。那是一个密集的网络，人们都知道我对此非常感兴趣。”她将头倚靠在车窗上，“我想我听说过诸如此类的事情。”

当他们经过那个写着“欢迎来到瀑布”的标志时，她笑着说：“和昂瓜斯结成了友好城市。”

“什么？”

“那个标志后面写着，瀑布和一个叫昂瓜斯的地方结成了友好城市，那一定是个法国城市。”

“你怎么知道呢？”

“名字旁边有法国国旗的图片。”

“我想这图片应该有所帮助。”

“但‘angoisse’是一个法语词，它的意思是‘极度痛苦’。”

“想象一下：一个叫‘极度痛苦’的城市……”

街道两旁停放着一些车辆，只留下狭窄的过道。雷布思料想应该找不到空车位了，于是他掉转车头驶进了一个小巷子，然后将车停到那里。在他们步行至贝弗·多兹家的路上，看见两个当地人正在洗车，这两个中年男人穿得很随意，灯芯绒裤子和V领T恤，上衣看起来像是工作服。雷布思敢打赌，他们在平时肯定很少穿西装打领带。他想起了《威·比利的往事》中的描写：母亲们正擦洗着门前阶梯。而此情此景，恍如现代社会对那一幕的再现。其中一个男人向他们打招呼，另一个则说“下午好！”。雷布思点点头，敲响了贝弗·多兹家的前门。

“我想她应该去散步了。”一个男人说。

“她应该一会儿就会回来。”另一个补充道。

他们都没有停止手头的工作，雷布思很好奇他们是不是在比赛。并不是说他们表现得特别着急，而是他们脸上带着全神贯注的表情，似乎在竞争。

“你是想买陶器吗？”一个男人在去清洗宝马车的第一排格子窗时问道。

“事实上，我是想看一看玩具娃娃。”雷布思将手插进衣袋，对他说。

“不要以为她会让你看，她已经和你的对手签署了独家新闻协议书。”

“我是一名警官。”雷布思声明。

那位罗孚汽车车主对同伴的过失满脸不屑地哼了一声，他笑着对雷布思说：“那也许会有所不同。”

“有奇怪的事情即将发生。”雷布思对此类问题比较健谈。

“在这里这种事屡见不鲜了。”

“什么意思？”

宝马车车主冲了冲手中的海绵，说道：“几个月前，我们这里发生了一连串的盗窃案，然后有人在教堂的大门上乱涂乱画。”

“庄园里的孩子们画的。”罗孚车车主打断他说。

“也许是吧，”他承认，“但是奇怪的是，之前从未发生过此类事，再后来巴尔弗家的女孩便失踪了。”

“你们认识她的家人吗？”

“在附近见过他们。”罗孚车车主很不情愿地承认道。

“两个月前，他们举办了一个茶话会，向外人开放了那套房子，我忘记了是什么慈善活动。约翰和杰奎琳看起来非常讨人喜欢。”当他说出名字时，宝马车车主瞥了他一眼。雷布思至今仍认为他们已经成为游戏中的又一个元素。

“那他们的女儿呢？”雷布思继续问。

“总是感觉她跟其他人的距离有点遥远，”罗孚车车主急仓地说，似乎害怕自己突然遗忘了，“要和她攀谈很困难。”

“她和我说过话。”他那个洗车的对手自豪地说，“曾经有一次我们谈论过她的大学课程。”

罗孚车车主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雷布思料想一场搏斗即将上演：他们拿沾湿的鹿皮相互抽打的情景。“多兹女士怎么样呢？”他又问，“她是个不错的邻居，不是吗？”

“她的陶器极其糟糕。”这是唯一的评价。

“不过，这个玩偶的故事很可能会给她的陶器带来很大的利益。”

“这点我深信不疑，”宝马车车主说，“如果她有这方面的认识，她会充分利用玩偶的。”

“促销宣传是任何商业发展的命脉。”他的邻居补充道，雷布思感觉到他们对贝弗很了解。

“小小的让步可能会带来奇迹。”宝马车车主沉思了一会儿，“品茶，在家做糕点……”两个男人停止工作，想得越来越细心周到。

“我就知道停放在小路上的就是你的车。”贝弗·多兹大步走了过来，对雷布思说道。

在沏茶的时候，吉恩问贝弗能否看看她的瓷器。屋后的厨房和备用卧室已经改成了工作室，吉恩对各式各样的碗和盘子赞不绝口，但雷布思看得出她并不喜欢那些东西。当贝弗滑动手臂上的几条手镯和手链时，吉恩依然赞叹不已。

“我自己做的。”贝弗·多兹说。

“是吗？”吉恩听起来很开心。

多兹将手臂伸出来以便她可以仔细观看，并解释道：“这些是当地的石头，我把它们清洗干净后又涂了一层油漆。我觉得它们有点像水晶。”

雷布思现在已经分辨不出她是真的感兴趣还是在伪装了。“请问我可以买一个吗？”

“当然可以。”多兹欣喜地回答。散步之后，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的脸仍然是红彤彤的。她从手腕上取出其中一只镯子。“这只怎么样？它是我最喜欢的，只要10镑。”

吉恩听见她提到价钱，突然愣了一下，然后微微一笑，递给她一张10镑的钞票。多兹接过来便塞进了衣袋。

“伯奇尔女士在博物馆工作。”雷布思说。

“真的吗？”

“我是个管理员。”吉恩戴上那只镯子说。

“多么好的工作，下次有机会去城里，我一定要去看看。”

“你听说过亚瑟王座棺材没？”雷布思问她。

“史蒂夫告诉我了。”多兹回答。雷布思姑且认定她说的是那个记者史蒂夫·霍利。

“伯奇尔对它们很感兴趣，”雷布思说，“因此，她也想看看你发现的那个玩具娃娃。”

“当然可以。”她拉开一个抽屉，取出那个棺材。吉恩小心翼翼地捧着它，然后将它放在餐桌上仔细观察起来。

“做得很精致，”她说，“和其他玩偶相比，它更像亚瑟王座棺材。”

“其他玩偶？”贝弗·多兹很惊讶。

“难道这是它们其中的一个复制品？”雷布思忽略多兹的表情，问吉恩。

“不完全是一个复制品，确实不是的。”吉恩说，“不同的钉子，结构也略有不同。”

“也许是某人看见了博物馆的展品呢？”

“可能吧，也可以在博物馆商店购买棺材的明信片。”

雷布思看着吉恩，问：“最近有没有人对展览品感兴趣？”

“我怎么知道？”

“也许是某个研究员或者其他人？”

她摇了摇头，说：“去年有一名博士生……但她已经回多伦多了。”

“和这个有什么关联吗？”贝弗睁大眼睛问道，“是关于博物馆和绑架事件吗？”

“我们不知道有人被绑架了。”雷布思告诫她。

“尽管如此……”

“多兹小姐……贝弗……”雷布思盯着她，“让此次对话保密非常重要。”

她点点头表示明白，但雷布思知道在他们离开后的几分钟，她就会打电话给史蒂夫·霍利，于是他将还未喝完的茶放下以暗示吉恩。

“我们该走了。”吉恩领会到雷布思的暗示，将自己的茶杯放在排水板上，“镯子很漂亮，谢谢！”

“不用谢。谢谢你买了我的镯子，这是我今天卖的第三只。”

当他们走回小路时，看到两辆小汽车从身旁开过。雷布思想这些应该是去瀑布一日游的游客。然后他们也许会在陶器厂门口停下，请求观看那个著名的棺材，也有可能会买一些东西。

“你在想什么？”他正想到这里，吉恩问道。她上车后，仔细端详着那只镯子，把它朝光线明亮的地方举起来。

“没想什么。”雷布思撒谎说。他决定开车穿过村庄。罗孚车和宝马车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晒干了。一对年轻夫妇和两个孩子正站在贝弗·多兹的小屋外面，而父亲的手里拿着录像机。雷布思让过四五辆车后，继续沿着小路驶向梅多赛德。有三个男孩在草地上踢足球，也许其中两个是他之前来这里时见过的。雷布思停下来，降低车窗，向他们大声打招呼。他们看了看他，并不打算中断游戏。雷布思告诉吉恩等他两分钟，然后便钻出车外。

“你们好！”他对男孩子们说。

“你是谁？”提问的男孩瘦瘦的，肋骨突出，双臂瘦长，双手紧紧地握成拳头，留着短到能看见头皮的发型，4.6英尺高的个头，带着侵略性和不信任的目光看着雷布思。

“我是警察。”雷布思说。

“我们什么也没做。”

“那就好。”

那男孩猛地踢了足球一脚。那球“砰”的一声撞到了另一个男孩的大腿上，逗得第三个男孩哈哈大笑。

“我只是想知道你们是否知道那一连串的盗窃案，我是刚才听说的。”

那男孩看着他说：“你要抓住窍门！”

“我很乐意，伙计。接下来抓住什么呢？是你的脖子还是你的球？”男孩冷笑一声没搭理雷布思，雷布思继续说，“也许你可以告诉我关于教堂遭人破坏的事。”

“不行！”男孩坚决回绝。

“不行？”雷布思对他的回答很吃惊，“好吧，那么……发现的那个小棺材呢？”

“那是什么东西？”

“你没有见过吗？”

男孩摇摇头。“契柯，叫他滚蛋！”他其中的一个朋友说。

“契柯？”雷布思点点头，表示已经知道了这个男孩的信息。

“我从未见过那副棺材。”契柯慌忙回答，“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去敲她家的门。”

“为什么呢？”

“因为她太诡异了！”

“她怎么个诡异法？”

契柯有点不耐烦了，但他仍然心甘情愿地进入这场谈话骗局。“她和其他人一样怪异。”

“他们是一堆棉球！”他的伙伴说，跑过来营救他，“我们走吧，契柯。”于是他们踢着地上的足球，叫上第三个男孩就跑开了。雷布思站在原地注视了一会儿，契柯没有回头。他回到车里时，发现吉恩已把车窗放下来了。

“好吧，”他说，“我不擅长向学生提问。”

她微微一笑，说：“他说的棉球是什么意思？”

雷布思启动发动机，匆匆看了她一眼，答道：“他是指他们都很高傲。”他没有必要补充最后一个词，因为吉恩已经明白他所表达的意思……

周日的深夜，他不知不觉又走到了菲利普·巴尔弗的公寓外面的人行道上。他衣袋里还放着那串钥匙，但并没有打算进去，自从他上次在公寓里被她父亲发现后就再也没有进去过。他发现有人将起居室和卧室里的百叶窗关上了，公寓里没有光亮，应该没人在里面。

她已经失踪一周了，失踪场景再现正在紧张进行中。只见一名相貌与菲利帕相近的女警官穿着可能与菲利帕失踪当晚相似的衣服。菲利帕最近才买的范思哲T恤在她的衣柜里不翼而飞，所以那女警官就穿了一件与之相似的衣服。她刚走出公寓，等候在门外的新闻记者便争相拍照。然后她又精神抖擞地走到街道尽头，钻进了一辆之前征用的出租车里。不久又钻出车来，开始登山前往市中心。一路上都会有记者跟着她，穿着制服的警官阻止行人和车辆，笔记板和问题已经准备好了，那位警官径直来到南街的一个酒吧。

两组电视工作人员分别来自英国广播公司和苏格兰电视台，他们已经准备好拍摄菲利帕失踪时的场景再现了。新闻节目将播放其中一些片段。

在雷布思看来，这只是一次演习，向公众显示警方在为本案做些什么。

仅此而已。

吉尔·坦普勒与街道另一边的雷布思目光相对，似乎注意到了他的表情，但也只是耸了耸肩。然后她便继续与副局长科恩·卡斯韦尔的谈话，副局长好像有好几个要点想让她明白。雷布思毫不怀疑“简短的结论”会重复很多次。以他过去的经验，他知道吉尔·坦普勒一旦生气，便会去玩弄她偶尔佩戴的那串珍珠，而那串珍珠现在正好挂在她的脖子上，她悄悄用一根手指来回滚动着。这时雷布思突然想起贝弗·多兹的镯子，还有叫契柯的小孩说她非比寻常的诡异……她的卧室里放着巫师的书，也只有她自己叫那间卧室为会起居室。滚石乐队（The Rolling Stones）的音乐《蜘蛛与苍蝇》（Spider and the Fly）和唱片B面的《满意》（Satisfaction）突然在他脑海里闪过。他把贝弗·多兹看成是一只蜘蛛，将她的起居室看成一张网。虽然这些只是幻想，但出于某种原因他无法摆脱这种想法……

[1]德比为体育专业术语，指两支同城球队之间的比赛。

第六章

THE FALLS

星期一清晨，雷布思将吉恩的剪报带到办公室。在他办公桌上，放着三封来自史蒂夫·霍利的电文和一条吉尔·坦普勒写的便笺，提醒他11点有一位医生约见。他到她的办公室去推脱，但她在办公室门上的一张纸上写着她一整天都会待在格菲尔德广场。雷布思返回他的办公室，拿起香烟和打火机，便朝停车场方向走去。他刚刚点燃一支烟，西沃恩·克拉克就到了。

“运气怎么样？”他问。西沃恩将手里的电脑举了起来。

“昨晚。”她告诉他。

“发生了什么事？”

她看了看他的香烟，说道：“快点结束你那不正当的勾当，上楼来，我再告诉你。”

她身后的门旋转着关上了。雷布思开始吸烟，吐出最后一口烟后将烟头弹到了地上。

当他来到刑事调查局办公室的时候，西沃恩已经将手提电脑打开了。一名警官喊着一个叫史蒂夫·霍利的人打电话找他。雷布思摇了摇头，他深知霍利想要得到什么：贝弗·多兹已经告诉过他关于瀑布之行的事了。他举起一根手指，示意西沃恩等一下，然后打通了博物馆的电话。

“请接吉恩·伯奇尔的办公室。”他等了一会儿。

“你好。”是她的声音。

“吉恩，我是雷布思。”

“约翰，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

“别和我说你正在被烦扰着？”

“还好，没有麻烦……”

“一个叫史蒂夫·霍利的记者打来电话，想要聊一些关于玩偶的事。”

“他也向你提过这件事了？”

“我能给你提的最好建议：不要说出任何事。拒绝接听他的电话，如果他打通了，告诉他你没有什么要说的，无论他如何逼迫……”

“明白了。贝弗·多兹泄密了吗？”

“是我的错，我本该料到她会泄密的。”

“我可以管好自己，别担心，约翰。”

他们相互道别后，他放下话筒，走到了西沃恩的桌前，阅读手提电脑屏幕上的信息。

上面写道：

此“游戏”并非游戏。而是一种探索。你需要的是勇气和忍耐力，而不是智力。但你将获得不菲的奖赏。你仍然想玩吗？

“我回邮件说我很感兴趣，但我想知道玩这个游戏要花多长时间。”西沃恩将手指移向小键盘，“他告诉我说会花几天或者几周的时间，因此我询问我能否从Hellbank开始。他立刻告诉我说Hellbank是第四等级，我必须从头开始玩整个游戏。我说可以。在午夜的时候，我收到了这封邮件。”

屏幕上又出现了另一条信息。“他用了一个不同的地址，”西沃恩说，“鬼知道他有多少个。”

“这使他很难追踪？”雷布思问。然后他读道：

我怎么能确定你就是你说的那个人。

“他的意思是通过电子邮件地址，”西沃恩解释，“我曾用菲利帕以前的地址，现在我正在用格兰特的。”

“你告诉他什么了？”

“我告诉他必须相信我，除非我们可以经常见面。”

“他敏感吗？”

她笑道：“不是过分的敏感，但这个确实是他发给我的。”她敲击另一个键。

屏幕上显示出：Seven fins high is king.This queen dines well before the bust.

“就这个？”

西沃恩点了点头，说：“我问他是否能给我一条线索，而他所做的就是将这条信息再发过来一次。”

“大概这就是线索。”

她用一只手捋了捋头发，说：“我半夜起来思考这个问题，觉得这条信息没有任何作用。”

他摇了摇头，道：“你需要一个喜欢智力游戏的人，年轻的格兰特不是玩神秘填字游戏的高手吗？”

“是吗？”西沃恩向正在打电话的格兰特·胡德望去。

“为什么不去问一问？”

当胡德放下电话的时候，西沃恩正在等他，他问：“手提电脑怎么样？”

“还不错。”她递给他一张纸，“我听说你喜欢填字游戏。”他拿过纸，但没细看，“星期六？”

她点头道：“星期六晚上可以啊。”

曾经也有过这样一幕：他们喝了几杯酒以后，在新城的一个体面的小餐厅共进晚餐。大多时候三句话不离本行，他们之间没有太多的共鸣，但是讲个笑话、重温一些故事还是很让人愉快的。他一直很绅士，结束之后送她回家。但她并没有邀他上楼喝杯咖啡，因为他说自己在布劳顿大街叫了出租车了。

而现在，格兰特点头回应，笑了笑。这样的结果已经让他很满足了。“Seven fins high is king”，他大声读了出来，“是什么意思呢？”

“我希望你告诉我答案。”

他又研究了一下那条信息：“像是回文构词法，但又不太可能：元音不够多，都是i’s或e’s。‘Before the bust’，也许是指药品？”西沃恩只是耸了耸肩，“也许，如果能你告诉我一些关于这句话的其他信息会有所帮助。”胡德说。

西沃恩点了点头，说：“边喝咖啡边聊吧，如果你想听。”

雷布思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见他们已经离开了房间，他又拿起了剪报。附近有人在谈论着要召开另一场新闻发布会的事。大家一致认为，如果总警司坦普勒想要你去应付一件事，那就意味着她已经下定决心你非做不可了。雷布思眯着眼睛，有一句话在他第一次看剪报的时候肯定被漏了。1995年的记录是：狩猎塔酒店位于珀斯，一只狗在那里发现了棺材和碎布片。上面记载了故事的大部分情节，还引用了酒店的一位匿名员工的话“幸好我们谨慎，否则狩猎塔将会一举成名”，雷布思很想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许伯奇尔知道，他拿起电话，但他又不想打电话给她，不想让她认为他……怎么说呢？昨天他很开心，她肯定也开心。他和她喝了茶，却婉言拒绝了和她一起喝杯咖啡的邀请。

“今天我占用你太多的时间了。”他略带歉意地说，她也没否定这一点。

“那下次吧。”她只是这么回答。

开车回到马奇蒙特，他感觉他们之间似乎少了点什么。那天晚上他原本要打电话给她的，但后来打开电视，被一个关于大自然的节目吸引进去了，以至于最后把其他事情都给忘了。直到他突然想起了还有场景再现，便过去看了看。

他从回忆中清醒过来，迟疑了很久，又拿起了话筒，这次是打电话到狩猎塔酒店找那里的经理。

“很抱歉，”前台说，“他现在在开会，我可以捎个口信吗？”

雷布思解释过自己的身份后，说：“我想寻找个1995年在酒店工作的人。”

“叫什么名字呢？”

他意识到对方理解有误，便笑着继续解释：“我是指任何人都可以。”

“这样啊，我从1993年就开始在这里工作了。”

“那么你还记得当时发现的那个小棺材吗？”

“是的，有点印象。”

“我只有当时新闻上的剪报，上面说酒店可能会因此而一举成名。”

“是的。”

“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不确定，也许因为是位美国游客吧。”

“是谁？”

“失踪的那个人。”

片刻之间他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当他再次讲话的时候，他只是请她重复刚才说的那句话。

雷布思来到位于高士威附近的国家图书馆，从圣伦纳德出发步行最多5分钟时间。当他给工作人员看了他的身份证，并表明来意之后，被带到了一张放着微型胶片阅读器的桌子前面，那是一张大型双卷盘胶片照明屏。胶卷先放在一个大卷盘中，然后随着放映的进行逐渐转移到另一个空卷盘里。雷布思用过这台机器，那时候新闻报纸贮藏在乔治四世桥的主建筑里。他即使告诉工作人员今天是个“紧急任务”，还是不得不等了差不多20分钟，管理员才取来胶卷盒。《信使报》是邓迪的日报，雷布思家也曾订阅过。在他的记忆中，这家报纸现在仍在延用早期的大版式风格，头版覆盖了大量广告。既没新闻，也没图片。他还记得当泰坦尼克号船沉没后，《信使报》的头条新闻是“迷失大海的邓迪人”。当然，并不能说这份报纸的眼界非常狭隘。

雷布思随身携带狩猎塔酒店的剪报，并反复播放从图书馆拿到的胶片，四周后，这些资料已破旧得不堪入目。内页的头条是“警方称游客神秘失踪”。那个女人叫贝蒂-安妮·杰斯帕森，38岁，已婚，是一名来自美国旅游团的游客，这次旅游名叫“探索苏格兰高地之谜”。她的照片是从护照上获取的，身材粗胖，一头黑色的卷发，戴着一副厚框眼镜。她的丈夫盖瑞说她有早起散步的习惯，并且喜欢在早餐前散步。酒店里没有一个人看见她离开，警方带着照片搜查了整个珀斯镇中心。随着雷布思一周以来对胶片的反复播放，他将故事剪切成了六个小片段。又过了一周，就只剩下了一个小片段了。最后这个故事就如贝蒂-安妮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据酒店前台接待员所述，这事发生以后的第一年，盖瑞·杰斯帕森又来此地旅行了好几次，第二年又待了一个月。最后她听说盖瑞遇见了另一个女人，然后从新泽西迁移到了巴尔的摩。

雷布思将这些细节抄写在自己的笔记本里，然后坐下来，轻叩着他刚写过字的那页纸，直到后来另一个读者清了清噪子提醒他小声点。

回到总服务台，他请求查看更多报纸：《邓弗姆林报》《格拉斯哥先驱报》和《因弗内斯信使报》，但只有《格拉斯哥先驱报》才有缩影胶卷，所以他只能从这份报纸中查看相关报道。1982年，在墓地发现了玩偶……1982年初，范·莫里森发布专辑《美景》（Beautiful Vision）。想到这儿，雷布思情不自禁哼起了其中一首歌《坐在门槛上的居民》，然后他很快意识到自己所在的场合便停止了哼唱。1982年，他还是名警长，和一个名叫杰克·莫顿的警长一起办案。他们的基地在大伦敦路，直到后来警察局因着火才搬迁。工作人员把《格拉斯哥先驱报》的胶卷送了过来，他简单处理了一下便开始播放，屏幕上模糊可见天数和周数，还有大伦敦路警察局所有位居他之上的警官们，他们现在或已去世或已退休。他没有和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保持联系，现在“农民”警司也退休了。他心里明白，不久之后，不管自己是否愿意，都将轮到他离开。他并不认为自己会安静地离开，他的同事们一定会尖叫着欢呼着送他离开的。

墓地里的那个玩偶是在五月份被发现的，而他是从四月份开始介入此案的。但问题是，格拉斯哥是个大城市，这个城市中发生的案件要比珀斯这样的小地方多得多。他不确定自己能否发现有用的线索。即便是真有人失踪，这类案件都会见报吗？每年有成千上万的人失踪，有些人的失踪并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譬如那些无家可归的人和那些没有亲戚朋友的人。他曾碰见过这样一个发生在乡村中的案件，一具躺在火炉旁椅子上的尸体，直到邻居闻到了臭味才被发现。

当年他在四月份开始介入案件调查的时候，除了有“六人死亡，其中两位是女性”的新闻以外，没有任何关于失踪者的报道。其中，一位女性是在聚会后遇刺的，据称曾有一个男子协助警方调查。雷布思猜想他可能就是死者的男朋友，他确信如果继续调查下去，将发现这个案件最后会出现在法庭上。第二条人命为溺亡，死在了一条雷布思从来没听说过的河——白车河中，最后在罗斯霍公园的南部发现了这具尸体。受害人叫黑兹尔·吉布斯，21岁。她的丈夫离家出走，留下她和两个孩子。朋友说她很沮丧，出事的前一天她出去喝酒了，将孩子们留在家中。

雷布思向外走去，拿出手机，拨通了利斯刑事调查局鲍比·霍根的电话。

“鲍比，我是约翰。你了解格拉斯哥吗？”

“知道一点。”

“那你曾听说过‘白车河’吗？”

“没有。”

“那么罗斯霍公园呢？”

“很抱歉，我不知道。”

“那你在西部有联系人吗？”

“我可以打个电话。”

“那就打电话问问，好吗？”雷布思重复了几遍那些名字，然后挂断了电话。他吸着烟，盯着对面角落里的一个新酒吧。心想偶尔喝一次酒不会对身体造成什么伤害，而后便又想起了他该去看医生了。真是见鬼，他不得不继续等，又得重新预约医生了。当他吸完一支烟的时候，霍根还没有回电话，雷布思又回到桌前，开始浏览1982年5月的那些报刊。当他的手机响起来时，那些工作人员和读者一同投来了惊吓的目光。雷布思诅咒着接通了电话，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向外走去。

“是我。”霍根说。

“继续。”雷布思放低声音说，向出口走去。

“罗斯霍公园位于波洛克，在市中心的西南方向，白车河的上游流经此地。”

雷布思停下来，大声说道：“你确定？”

“这是别人告诉我的。”

雷布思又回到之前的那张桌子前面，他拿出放在《信使报》下面的《先驱报》，查看鲍比所说的是否属实。

“谢谢你，鲍比。”向鲍比道谢后，他挂断了电话。他周围的人正恼怒地小声抱怨着他的吵闹，但他并没有太在意。一篇报道——“教堂谴责可恶的恶作剧”引起了他的注意：在教堂墓地发现了棺材。那座教堂坐落于波特希尔路。

在波洛克。

“我想你不会为自己开脱。”吉尔·坦普勒在电话里对他说。

雷布思让她等了5分钟后，就开车回到了格菲尔德广场，然后他们一起回到了那间破旧不堪的办公室。

“我确实想向你解释一下。”雷布思对她说。他用手抚了抚前额，觉得整个脸像着火了一样。

“你应该去预约医生。”

“突然有事，上帝啊！你肯定不会相信的。”

她用手指戳着在办公桌上摊开的小报，问道：“你知道史蒂夫·霍利是怎么获得这些消息的吗？”

雷布思将报纸翻过来对着自己。霍利根本就没有时间得到那么多信息，他只是拼凑了一个故事，里面设法提到亚瑟王座棺材、一个“来自苏格兰博物馆的本地专家”、瀑布镇发现的棺材和“存在更多棺材的接连不断的传言”。

“他提到‘更多的棺材’，是什么意思？”吉尔问。

“这正是我要告诉你的。”然后他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她。在那些发了霉的、皮面精装的《邓弗姆林报》和《因弗内斯信使报》中，他的确发现了他所知道的和即将找到的让人感到可怕的东西。1977年7月，在奈恩沙滩发现棺材的前一周，波拉·吉尔林的尸体沿着海岸被冲到四英里远的岸上。她的死因没有得到合理的解释，只简单地归因于“不幸”。1972年10月，在邓弗姆林山谷发现棺材的前三周，一位年轻女孩被报道失踪。卡罗琳是就读于邓弗姆林中学的一名学生，她被交往了很长时间的男朋友抛弃了，这可能是导致她离家出走的最大原因。她的家人说只有打听到女儿的消息他们才会安心。雷布思怀疑他们已经……

吉尔·坦普勒未加任何评论地听他讲述了整个事情的原委。待他讲完后，她看了看那些剪报和他从图书馆里带回来的笔记。最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约翰，这件事听起来太空洞了，没有足够的说服力。”

雷布思激动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他需要走走，但办公室的空间太小了。“吉尔，它……这里面有神秘的东西。”

“凶手会把棺材留在犯罪现场？”她轻轻摇了摇头，“我只是不明白，你提到两具尸体，没有谋杀的迹象，只是两桩失踪案，这些没有足够的说服力。”

“包括菲利普·巴尔弗，已经出现三起失踪案了。”

“还有一件事值得商榷：瀑布镇的棺材在她失踪不到一周的时间浮出水面，同样没有足够的说服力。”

“难道你认为我判断错了？”

“也许。”

“那我可以继续沿着这个思路调查吗？”

“约翰……”

“只有一个需求，可能的话我需要两名警官的协助，给我们几天时间去调查此案，以便让你信服。”

“实际上我们已经全力以赴了。”

“全力以赴做什么？难道是虚张声势，直到她回来、向家里打电话或者死讯浮出水面吗？派两个人给我吧。”

她轻轻摇了摇头，说：“只能委派一个人给你，并且最多给你三四天时间，明白了吗？”

雷布思点点头。

“还有，约翰，你必须去看医生，否则我会将你扣押回来的，明白吗？”

“明白了。谁将和我一起工作呢？”

吉尔认真想了想，问道：“你想要谁呢？”

“埃伦·怀利吧。”

她迷惑不解地盯着他，问：“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他耸了耸肩，说道：“虽然她担任新闻发言人有负重任，却是一个好警察。”

吉尔仍然用怀疑的目光盯着他，最后说道：“好的，随你的便吧！”

“有办法让史蒂夫·霍利离我们远点吗？”

“我会试试的。”她用手指轻叩那份报纸，“我一直在猜想这个‘当地专家’是吉恩，对吧？”她停下来，直到他点头回答，她才继续说，“我要是早点想到这一点就好了，还让你们俩一起……”她开始用手摸前额，“农民”警司以前也总喜欢这样，而且每当这个时候，他都称自己的头为“雷布思的头”……

“我们究竟在寻找什么呢？”埃伦·怀利问。她被吉尔叫到圣伦纳德，但并没有因为和雷布思一起工作而表现得特别兴奋。

“第一件事，”他告诉她，“那就是解决我们的后顾之忧，也就意味着我们要确认那些失踪的人从来没有出现过。”

“和她们的家人谈话吗？”她猜测道，并在便笺本上将此要点记录了下来。

“是的。对于这两个人，我们还需要查看站内的结果，去看看病理医师是否有遗失的信息。”

“你是指1977年和1982年吗？你认为她们的记录没有被扔掉？”

“希望如此，就算记录没有了，还有些医生有长久不忘的好记性呢。”

她写下这一任务，又说道：“我想再问一遍：我们要寻找什么呢？你是想证明这些女人和棺材有关系？”

“我不知道。”他明白她的意思，相信一件事容易，而要证明它却是另一回事，尤其是在法庭上。

“可能会让我放心吧。”他最后说。

“那么所有的都是开始于亚瑟王座的那些棺材吗？”他点点头，而他的热情并没有对她的怀疑产生丝毫影响。

“听着，”他说，“如果我看花了眼，你一定要抓住机会告诉我。不过，首先我们必须做一些搜寻工作。”

她耸了耸肩，又匆匆记下这一任务，问道：“是你要求派我来的，还是老板安排的？”

“我要求的。”

“总警司坦普勒答应了？”

雷布思又点点头：“有什么问题吗？”

“我不知道，”她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可能没有吧。”

“好的，”他说，“那么我们开始吧。”

他几乎花了两个小时才将所需要的资料整理成稿，这将是他们用来调查的最权威性的资料。他给每个新闻故事都添加了时间和页码目录，并有序地整理出了一些副本。与此同时，埃伦·怀利正忙于打电话，寻求格拉斯哥、珀斯、邓弗姆林和奈恩四个警察局的协助。她需要弄到那些病历记录，当然，如果还找得到的话，还有那些病理医师的名字。每次她大笑时，雷布思都能猜得到电话那边在说什么：你说过你不会问这么多的，对吧？他一边敲击键盘，一边听她打电话。她懂得什么时候要表现出害羞、强硬以及卖弄风情。当重复的话语让她感到不耐烦时，她的声音从来不会出卖她的表情。

“谢谢你。”她再次重复说，将听筒搁在支架上，潦草记下所有信息，然后查看时间并将其记录下来。她做事十分仔细，也很令人满意。“许诺只是一回事。”她不止一次这么说。

“总比没有好。”

“只要他们还活着。”然后她又拿起电话，深深吸一口气便接着拨打下一个电话。

这几个年代的间隔激起了雷布思的兴趣：1972年、1977年、1982年、1995年，5年、5年、13年。而现在，也许又是一个5年的缺口。数字5似乎说明有一定的规律，但很快又被1982年和1995年之间的年份打乱了。对此的解释有很多：不管那人是谁，他可能躲在了什么地方，也可能在牢中。谁又能确定棺材只会散布在苏格兰周围呢？也许针对此案应进行一次更全面的调查，看看其他警局是否也遇到了类似的案件。如果他已经刑满释放，还可以查询他的记录。13年很长，他很可能会再次成为一个杀人犯。

当然，也有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他哪儿也没去。他在这里随心所欲地狂欢着，丝毫没有受棺材事件的困扰，也许是因为那些棺材还没有被全部找到，一个非常轻小的木盒子……狗可以轻易将它咬碎，小孩子也可以将它带回家玩耍。也可能有人把它私藏起来，然后用来愚弄某人最好不过了。雷布思知道引起公众的关注有助于查明真相，然而在他看来，目前吉尔并不主张这么做，他首先要做的就是让她足够信服。

“什么也没有？”他看见怀利没有讲话就挂了电话，便问她。

“没有人接电话，也许爱丁堡接电话的那个疯狂的警察将我们打电话的消息四处传开了。”

雷布思有些抓狂地一把攥皱了一张纸，并将它丢进垃圾桶。“我们也快要疯了，”他说，“我们休息一下吧。”

怀利打算到面包店买个带果酱的甜甜圈，雷布思则决定去散散步。圣伦纳德周围的街道并没有太多的去处，不是公寓楼、住房建筑规划区就是荷里路德路上超速行驶的车辆、索尔兹伯里峭壁的背景。于是雷布思决定穿过圣伦纳德和尼科尔森街之间那个狭窄且拥挤的通道，他到报刊亭买了一罐Irn-Bru，边走边喝。有人说这种饮料可以解酒，而他却要用来抵挡在一个烟雾缭绕的地方看着电视上的跑马比赛时那一品脱半啤酒的诱惑。倒是可以去南面的街道走走，但他并没有去，而是直接穿过了马路。因为那里有几个小孩在人行道上玩耍，大部分是亚洲人。一天的学习结束后，现在这些充满想象力的孩子们又开始活蹦乱跳了。他想也许今天自己的想象力也是无边无际的……还有最后一种可能：在根本就不存在联系的事物中寻找其中的关联。于是他拿出了手机和一张写有电话号码的小纸片。

电话拨通了，他要求吉恩·伯奇尔接听电话。

“吉恩？”他停下脚步。“我是约翰·雷布思，我们可能从你的小棺材那里发现了新的线索。”然后他停下来听吉恩讲，“我暂时不能告诉你，”他环顾四周，“我现在正要去开会，你今晚有时间吗？”“恐怕没有。要不睡前喝杯酒怎么样？”雷布思的脸上露出喜色：“10点钟怎么样？在波托贝洛还是市中心？”他又停顿下来。“好的，如果你在开会，在市中心会方便一些。然后我送你回家。那就10点钟在博物馆见？好的，再见！”

他看了看四周，不远处的路标指明他在希尔广场。现在他知道自己的具体位置了：在外科展厅的后面。他面前的这扇叫不出名字的门通往展厅，陈列着朱尔斯·索恩先生的手术史。他看了看手表，只剩下10分钟就要闭馆了。但他顾不得这些，便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发现里面就是一个和普通居民楼一样的楼梯。爬完了一层之后，他来到一个狭窄的楼梯平台，对面是两扇门。看起来像是私人公寓，于是他又攀爬了一层楼。正当他迈进博物馆的门槛时，警报响了起来，提醒工作人员来了一名新的参观者。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她问道。他摇了摇头。“好吧，现代类展馆在楼上，左边是牙科类展览……”道谢后，他就离开了。周围没有一个人，至少雷布思没有看到。他在牙科展厅待了一会儿，在他看来，几个世纪以来牙科技术并没有多大的进步。主体陈列占据了两层楼，井然有序。展品被放在玻璃橱窗中，大部分的光线还不错。他停留在药剂师作坊前，走到约瑟夫·李斯特医生的全身像跟前，查看他的成就，其中最主要的是关于石碳酸和消毒羊肠线的介绍。再往前走一点，看到一个箱子，里面装着用伯克的皮肤做成的钱包。这让他想起了小时候有一次生日时，一位叔叔送给他的那本皮革精装《圣经》。旁边放着伯克的石膏头像，仍然可见刽子手使用绞索后留下的痕迹，另一名共犯叫约翰·布罗根，他是帮忙运送尸体的。伯尔看起来很安详，头发整整齐齐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一丝不安。而布罗根却受尽折磨，下颌的皮肤已经脱落，头骨呈淡红色。

接下来是解剖学家诺克斯的半身塑像，他就是那些体温犹存的尸体的接收者。

“可怜的诺克斯。”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雷布思环顾四周，看见一位穿着晚装的老人，系着领结和腰带，穿着黑皮鞋。雷布思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认出他就是菲利普的邻居德弗林教授。德弗林蹒跚前行，盯着那些展品。“很多人曾一直讨论他究竟知道多少事。”

“你的意思是，他是否知道伯克和赫尔是杀手？”

德弗林点了点头，说道：“在我看来，毫无疑问他是知道的。那个时候，解剖学家遇到的尸体都已经冰冷了，因为那些尸体都是从英国各地运往爱丁堡的——其中一些通过联盟运河。那些盗尸者——掘墓盗尸人把尸体泡在威士忌里运输，这是一笔获利颇丰的交易。”

“最后威士忌也被卖掉了？”

德弗林轻笑道：“是经济学指导他们这么做的，说来颇为讽刺的是，伯克和赫尔是因为经济原因才移民的，他们的工作是修建联盟运河。”雷布思此时想起了吉恩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德弗林停下脚步，把一个手指塞进宽腰带，说道：“但是可怜的诺克斯……他是一个天才，从来没有证据能够证明他是杀手的同谋，而教会的反对成了他最大的难题。请记住，人体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许多神职人员反对人体研究，把它看作是亵渎神圣。于是他们召集了一群下层社会的信徒反对诺克斯。”

“他发生了什么事？”

“根据文献记载，他死于中风。赫尔告发了同伙，他不得不逃离苏格兰。即使这样，他并不安全。他被石灰射瞎了双眼，最后在伦敦街头乞讨。我知道在伦敦有个叫“盲人乞丐”的酒馆，但不知道是否与他有关……”

“16件谋杀案，”雷布思说，“发生在狭窄的西港。”

“我们也无法想象这些天发生的事，对吧？”

“但我们现在有法医学和病理学。”

这时德弗林抽出手指，在面前摇了摇。“一点也没错，”他说，“如果我们没有病理学研究，就不会出现盗尸者，诸如伯克、赫尔之类。”

“这就是你为什么会来这里？来顶礼膜拜吗？”

“也许是吧，”他看了看手表，“7点钟将在楼上举办晚宴。我想应该早点到，多看看这些展品。”

雷布思由此又想起了德弗林壁炉上的邀请函，上面注明:着黑色领带，佩戴一些装饰物……

“很抱歉，德弗林教授，”管理员叫道，“我该闭馆了。”

“没关系，玛吉，”然后他又问雷布思，“你想参观其他地方吗？”

雷布思突然想起埃伦·怀利，她现在很可能已经回到办公室了。“我真的应该……”

“来吧，来吧！”德弗林坚持说，“你不能因访问外科展厅而错过了布莱克博物馆……”

管理员不得不打开已经锁着的门让他们过去，然后他们来到主馆。走廊很安静，两边的墙壁上罗列着医学界名人的肖像画。德弗林说这是图书馆，他们在装饰着大理石地板的圆形大厅停了下来，他指着楼上说：“那里就是我们进餐的地方……所有的教授和博士都穿得雍容华贵，尽情享受橡皮鸡[1]。”

雷布思抬起头，天花板上装饰着一个玻璃圆顶。第一层楼上有圆形围栏，可以远远看得见门口。“是什么样的活动？”

“上帝才知道，每次应邀而来，我只是塞给他们一张支票。”

“盖茨和柯特会来吗？”

“可能吧。你知道桑迪·盖茨没有办法拒绝一顿饱餐。”

雷布思仔细端详着那些巨大的门，他以前在驾车或步行经过尼科尔森大街时只是从另一面远远地看到过。他也从没见这些门打开过，正如他向工作人员说的那样。

“晚些时候会打开这些门，”德弗林告诉他，“客人进来后，直接上楼。走吧，这边请！”

他们又穿过了几条走廊，上了几个台阶。“现在可能没有锁门。”当他们走近另一套富丽堂皇的大门时，德弗林说道。“进餐的客人喜欢餐后散步，大多数人会到这儿来。”他试了试门把手，证明自己是正确的，门确实没有锁。然后他们走进一个大展厅。

“这就是布莱克博物馆。”德弗林用双臂比画着说。

“我以前听说过，”雷布思说，“却一直没有机会来参观。”

“它不对大众开放。”德弗林解释道，“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如果把它作为一个旅游景点向大众开放，学院将会赚到一笔可观的收入。”

这是普莱费尔展厅，在雷布思看来，这个名字听起来没有它的绰号那么恐怖。里面摆设着陈旧的手术器械，看起来更像是一个酷刑室而不是手术室。罐子里模糊可见大量的人骨和人体器官以及一些漂浮物。他们沿着一段狭窄的楼梯走到了陈列着更多玻璃罐的平台。

“整天看管着这些装满甲醛的瓶瓶罐罐的家伙真是可怜啊。”德弗林说，这时他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

雷布思盯着一个玻璃量筒里的东西，一个扭过脸的婴儿正盯着他，但看起来身体有些扭曲。然后他才发现他的头长在了两个不同的躯体上，是连体婴儿，他们共用着一个头，而两张脸却异常完整。雷布思看着这些恐怖的展览，从内心感到冷酷，残忍。然而，这里还有许多其他展品：更加畸形的胎儿、绘画作品。这些画大部分出自19世纪，描绘了士兵的某些身体部位被炮弹和火枪打烂的画面。

“这才是我最喜欢的。”德弗林说。周围挂满了淫秽图片，他在一位年轻男子的画像处停下，看着画在上面的艺术家，几乎笑了出来。雷布思阅读上面清晰可见的文字：“肯尼特·洛弗尔博士，于1829年2月。”

“洛弗尔是负责对威廉·伯克进行解剖的解剖学家之一。甚至很可能是那个将他处以绞刑之后才宣布死讯的人。此事过后不到一个月，他便让人画了这张肖像。”

“他似乎对自己的命运非常满意。”雷布思说道。

德弗林的眼里露出喜色，说道：“难道不是吗？肯尼特还是个心灵手巧的工匠。他做的木工活就如迪肯·威廉·布罗迪[2]做的一样好，你可能听说过。”

“白天是绅士，晚上是强盗。”雷布思说。

“也许可以作为史蒂文森的《杰克与海德》[3]的模型。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在史蒂文森的房间里就有一个衣柜，是布罗迪的作品之一……”

雷布思仍然在仔细端详着那幅画像。洛弗尔的眼睛深邃而幽黑，下巴小巧，打成绺的头发乌黑浓密。毫无疑问，画家对肖像做了改动，使其比本人看起来更好看，也许对他的脸做了不少修改。所以，洛弗尔看起来确实是一个英俊潇洒的男人。

“小女孩巴尔弗特别有趣。”德弗林说。雷布思大吃一惊，他转过身来，看到这个老人的呼吸现在已经正常了，一直盯着这幅画像。

“什么意思？”雷布思问。

“在亚瑟王座发现的小棺材……新闻界又将它们带入了公众的视线。”他转过身看着雷布思，“有一种说法认为它们象征着伯克和赫尔的受害者……”

“是的。”

“现在，另一个小棺材似乎是为了纪念年轻的菲利帕。”

雷布思回头看着画像，问道：“洛弗尔还从事木工工作？”

“我的餐桌就是他做的。”德弗林微笑着说道。

“这也是你购买的原因？”

“这是早期病理医学的纪念品。探长，外科史就是爱丁堡的历史。”德弗林对他的疑问嗤之以鼻，并且深深地叹气惋惜，“你知道的，我错过了。”

“我不认为自己知道。”

他们离开了那幅肖像画。“就其本质而言，外科的工作是一种特权。动物的躯壳中究竟隐藏着什么，让人无休止地沉迷。”为了证明这一点，德弗林拍了拍自己的胸膛。雷布思没打算要补充什么，对他来说，身体就是身体。当死去的时候，让人感兴趣的因素也会随之消失。他说这些话的次数和那些老病理学家们一样多，他心想，只是不如他们讲得生动流畅。

回到主厅，德弗林转向雷布思，说道：“看看这里，今晚你真的应该和我一起去参加，现在还有足够的时间回去换衣服。”

“我并不这么想，”雷布思说，“你会一直滔滔不绝，并且三句话不离本行。”除此之外，他本可以补充一点，那就是他根本没有一件吃正餐的晚礼服，更不用说其他的了。

“你会高兴的，”德弗林坚持说，“如果你能记住我们的谈话。”

“为什么？”雷布思问。

“演讲者是罗马天主教堂的神父，他将谈论形神的二元对立。”

“我已经听不懂你的话了。”雷布思说。

德弗林只是莞尔一笑，“我想你是在假装听不懂，这些理论也许对你的职业生涯有用。”

雷布思耸耸肩表示承认，说道：“这个演讲者不是康纳·利里神父吧？”

德弗林惊奇地盯大眼睛，“你认识他？那就更有理由加入我们了。”

雷布思若有所思地说道：“那就喝杯酒吧。”

雷布思回到圣伦纳德时，埃伦·怀利特别不高兴。

“你对于‘小憩’的理解和我很不一样哦！”她抱怨道。

“我碰见了一个熟人。”他解释道。她不再多问了，但他明白她在努力控制自己的火气。她紧绷着脸，立即抓起了电话听筒，似乎有什么恶意的预谋。她想从他那里得到更多的东西：真心诚意的道歉或者赞美的话语。雷布思迟疑了一会儿，当看到她又一次摔打电话时，他便问道：“是因为新闻发布会吗？”

“什么？”她砰的一声放下听筒。

“埃伦，”他说，“不是……”

“你竟然敢用长辈的口吻来称呼我。”

他举起双手表示投降。“好吧，不再直接称呼你的大名。如果让你听起来感到冒犯的话，我很抱歉，怀利警官。”

她对他怒目而视，突然表情一缓，勉强对他一笑，并且用双手揉揉双颊。

“很抱歉。”她说。

“我也是，出去那么久，我应该打个电话给你的。”他耸了耸肩，“但现在你知道了我那可怕的秘密了。”

“什么秘密？”她看着他。

“逼迫约翰·雷布思道歉，必须首先对电话动粗。”

她大笑起来。现在的她并非精力充沛，而是仍然处于歇斯底里的状态，但看起来心情有所好转。然后他们开始继续工作。

但事不如人愿，最后他们所获得的信息微乎其微。他告诉她不要灰心，这必定是个艰难的开始。她穿上外套，邀请他一起去喝一杯。

“已经有预约了，”他告诉她，“下次，好吗？”

“当然可以。”不过，从语气中听得出她似乎不相信下次会有机会。

他一个人去喝酒：在步行去外科展厅路上的那家酒吧，他喝了些拉弗多格，并向其中滴了微量的水以减轻烈性。他选择了一个埃伦·怀利不知道的地方，也就不用担心在拒绝她之后又会和她撞上了。他要借着几杯酒的酒劲才能告诉她，她的想法是错误的，她的事业并不会因为那场新闻发布会上的一次语塞而结束。当然不得不承认她把吉尔·坦普勒惹怒了，但吉尔还没有愚蠢到要和她结怨的地步。怀利是名好警察，一个聪明的侦探，她很快就会有机会的。如果坦普勒继续为难她，那就说明她自己开始变得糟糕。

“再来一杯吗？”酒保问。

雷布思查看了看时间，说：“好，再来一杯！”

这个地方使他备感惬意。一个小小的不知名的地方，远离尘嚣。酒吧外面甚至没有招牌，也没有可以证明这里是个酒吧的东西。它在一条后街的角落里，只有知道的人才能找得到。酒馆的角落里坐着两名常客，挺直着背，睡眼蒙眬地对着远处的墙面发呆。他们的谈话声稀稀落落，声音非常低沉。电视被调成了静音，但酒吧招待仍然在看，是一部美国法庭剧，演员们在灰色的墙下徘徊着。时而出现一个忧心忡忡的妇人的特写镜头，她并不满足于面部表现出来的悲痛，还假装痛苦地扭动着双手。雷布思把钱付给招待，将第一杯中剩下的酒倒入另一个杯子里。有个老人咳嗽了一声，带着些许不屑的鼻息声。他旁边的人说了些什么，他沉默着点了点头。

“这是怎么回事？”雷布思禁不住问酒保。

“啊？”

“电影里发生什么事了？”

“老样子啊。”酒保说。好像每天它总是一样的情节，直到另一部电视出现在屏幕上。

“你怎么样？”酒保问，“你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他的话听起来很生硬，很显然不习惯和客人闲聊。

雷布思想到几种可能的回答。自70年代早期便开始出现的连环案的凶手现已放松警惕。失踪女孩很可能已经死了。还有一对泰国连体婴儿共同拥有一张扭曲的脸。

“嗯，这个你应该知道吧。”他最后说。酒吧招待点头表示同意，似乎这正是他所期望的答案。

不久，雷布思离开了酒吧。他走了一小段路来到了尼科尔森街，发现外科展厅的大门正如德弗林所预言的那样敞开着。客人纷纷出示请帖走了进去。雷布思没有出示给工作人员的邀请函，但他的解释说明和他的警察证起到了很大作用。先到的客人正站在一层楼梯口处，手里拿着酒杯。雷布思来到楼上。就餐场所被安排在宴会厅，服务员正匆忙地做最后一次调整。放置在门口的搁板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摆放着杯子和酒瓶。服务员身着洁白的衬衫和黑色的马甲。

“有什么吩咐，先生？”

雷布思考虑再要一杯威士忌。可问题是，他只要三四杯酒下肚，就停不下来了。即使他能控制住自己，接下来他的脑袋将一直痛到他去见吉恩。

“请给我一杯橙汁吧！”他说。

“圣母玛利亚，现在我可以安然死去了。”

雷布思转向声音的来源，笑着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已看到了在我们这个壮丽的星球上不可思议的事情。给那位先生来一杯威士忌，不要吝啬！”他命令酒保说，而正在门厅倒橙汁的酒保则看向雷布思。

“我只要橙汁。”他说。

“那好，”康纳·利里神父说，“从你的呼吸中我可以闻到威士忌的味道，由此可知你不是故意拒绝我。可能是因为某种无法点破的原因你必须保持清醒……”他若有所思，“难道与性有关？”

“让您做神父真是屈才！”雷布思说。

利里哈哈大笑：“你是说我可以做个优秀的侦探吗？谁又会说你不对呢？”然后又对酒保说，“你需要提问吗？”酒保没有说话，只是接过他的杯子。利里点了点头，又从他那里拿走了一杯酒。

“干杯！”他说。

“干杯！”雷布思抿了一口橙汁。康纳·利里的脸色看起来不错。雷布思上次和他谈话时，这位年迈的神父身体欠佳，冰箱里堆的药几乎要打破世界纪录了。

“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利里说道。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你们这些年轻的家伙忙着风流快活，哪有空闲时间来拜访我们这些身体虚弱的老头子。”

“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值得上报的罪行了。”

“感谢上帝，这里还有不少呢！”神父拍拍雷布思的肚皮。

“也许这就是问题所在，”雷布思承认道，“你就不一样了……”

“啊！你希望我慢慢老死？我不会选择这么做的。我会吃着美味佳肴，喝着美酒，玩个痛快。”

利里穿着一件白领神父袍，里面搭配着一件灰色的V领套头衫。海蓝色的裤子，脚穿擦得乌黑锃亮的皮鞋。他确实瘦了，但肚皮和下巴仍有些下垂，稀疏的银发像绢丝般纤细，留着稀稀落落的刘海，双眼明显凹陷了许多。他举起自己的威士忌酒杯，以方便工作人员接过去。

“只有我俩的穿着不得体。”他环顾四周，看见客人都穿着晚礼服。

“至少您穿着制服。”雷布思说。

“很少穿了，”利里说，“我已经退休了。”他眨了眨眼睛，“你知道的，我们是允许罢工的。但是每当我穿上这种衣领的衬衫，我就会想到罗马教皇的使者跳到我的面前，剑拔弩张地要切断我的脖子。”

雷布思微微一笑，说：“就像离开外国军团？”

“是的，或者像剪掉辫子的退休相扑。”

两个人都大笑起来。这时德弗林走了过来：“很高兴你能加入我们。”他和神父握了握手，“我想您说了算，神父！”他说，并解释了宴会邀请的相关问题。

“之前的提议仍然有效，”他补充道，“我敢保证你将愿意听神父的演讲。”雷布思摇了摇头。

“像约翰这样的异教徒，我将告诉他什么才对自己有益。”利里说。

“说得太对了！”雷布思赞同地回答道，“但我确信我之前已经听过了。”他注视着利里，在那一刻，他们突然都想起了曾经在神父的厨房里进行的长谈，那时他们边谈边享用着冰箱和橱柜里的饮品，谈论着加尔文和罪犯、信仰和无信仰。即使雷布思同意利里的观点，他也坚持扮演反对的角色，他的固执惹得老神父哈哈大笑。那次促膝长谈后，他们定期相聚……直到雷布思开始找借口拒绝。而今晚，如果利里向他询问离开的原因，他知道找不到任何合适的理由。神父也许已经接受了这种结果，也许认为雷布思不愿逗留太久。他们已经玩过这样的游戏，利里相信他可以改变信仰成为“异教徒”。

“你已经提出了所有问题，”他告诉雷布思，“为什么不让别人提供答案呢？”

“也许是因为我更喜欢问题。”雷布思回答。神父只好绝望地摊开双手表示认输，然后走向另一台冰箱。

德弗林问利里今晚演讲的主题是什么。雷布思看得出来德弗林喝了好几杯了，他两颊红润，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露出满意却冷淡的笑容。雷布思正在倒橙汁时，盖茨和柯特出现了，这两位病理医师几乎穿着一样的服装，因而他们看起来比平日更像搭档。

“见鬼，”盖茨说，“大家都在呢。”他喊来酒保，“我要一杯威士忌，给这位‘小姑娘’来一份奎宁水。”

柯特不满地哼了一声：“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啊！”他点了点头，看向雷布思的饮料。

“怎么搞的，约翰，里面加了伏特加吧！”盖茨低沉地说，“你究竟在这儿干什么呢？”盖茨走得大汗淋漓，衬衫领口紧紧贴着他的喉咙，脸都快要变成紫褐色了。柯特和平常一样，看起来十分悠闲。虽然胖了几英镑，但看起来依然很苗条，只是脸色灰白。

“我从不见光。”每当有人问他的脸为什么那么苍白时，他总是给出这个理由。因此即使圣伦纳德的一些比较正派的人都不止一个叫他吸血鬼。

“我正要找你们呢！”雷布思此时才切入正题。

“我的回答是：不行！”盖茨说。

“你还不知道我要说什么。”

“从你的语音语调里我已经猜到了。你要我帮忙，并且会说不会花太长时间。那么你错了。”

“只是一些病理学上的记录，我需要征求更多的意见。”

“我们忙得脚底朝天。”柯特带着歉意说。

“是谁的记录？”盖茨问。

“我还没有看到。它们来自格拉斯哥和奈恩。如果你提出要求，也许很快就能见到。”

盖茨向周围看看，问道：“明白我的意思吗？”

“大学里的事，约翰。”柯特说，“学生和需要讲授的课程越来越多，但投身教学的老师越来越少。”

“我明白了……”雷布思说。

盖茨解开腰带，指着藏在腰间的传呼机，说道：“即使在今晚，我们也可能接到再去处理尸体的电话。”

“我认为你赢不了他们。”利里大笑着说。

雷布思表情冷淡地看着盖茨，说道：“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多年前的新婚初夜我就是在外面度过的，而现在的你仅仅在维护你的‘喜好’。”

雷布思认为此刻盖茨没有心情谈这件事，再耗下去也没有多大意义，也许他在办公室度过了艰难的一天，但是他们不都是一样的吗？

德弗林清了清嗓子，说道：“也许我可以。”

利里轻轻拍了拍德弗林的背，说道：“好了，约翰，这儿有一个心甘情愿的牺牲品。”

“我知道自己已经退休好几年了，但是我相信我所知道的理论和经验没有改变。”

雷布思看着他，说：“实际上最近的一个案件发生在1982年。”

“1982年时，唐纳德还在挥舞着手术刀。”盖茨说。德弗林轻轻弯了一下腰表示他说的是事实。

雷布思却犹豫了，他想要一个更有影响力的人加入，比如盖茨。

“提议通过。”柯特替他做了决定。

西沃恩·克拉克正坐在起居室里看电视。她想尝试着为自己做一次真正的晚餐，但在最后切红辣椒时放弃了，又把所有的东西重新放回了冰箱，取出些即食餐。在她面前的地板上放着一个空箱子。她坐在沙发上，蜷着双腿，头枕着一只胳膊。手提电脑就放在咖啡桌上，手机也从电脑上拔下来放在一旁。她想Quizmaster不会再打来电话了。于是她打开电脑，盯着那条线索（Seven fins high is king.This queen dines well before the bust）。她浏览了几十页，推算出了所有可能的回文构词法和潜在意义。“Sevenfins high is king.”……还提到“queen”（皇后）和“the bust”（破产），听起来像纸牌游戏，但她在从中央图书馆借来的纸牌游戏手册中并没有获得任何线索。她在想自己是否应该把这些手册从头到尾再读上一遍，此时电话响了。

“喂？”

“我是格兰特。”

西沃恩将电视的声音调小，问道：“有事吗？”

“我想我可能破解了。”

西沃恩放下双腿，“快告诉我。”她说。

“我更希望能破译给你看。”

电话那头似乎有许多噪音，她站起来。“你是用手机打的吗？”她问。

“是的。”

“你在哪儿？”

“我的车正停在你家外面。”

她走向窗子，向外望去。确实，他的阿尔法汽车正停在街道中央。西沃恩笑着说：“你找个地方停车。我的门铃是从上向下数第二个。”

她将脏碗碟放进水池的时候，格兰特就来到了门口的对讲机旁。她看了看的确是他，于是按下按钮让他进来了。然后她站在门口等他上楼。

“很抱歉，这么晚来打扰你，”他说，“但是我做不到守口如瓶。”

“要不要喝点咖啡？”她边关门边问他。

“谢谢，加两勺糖。”

他们端着咖啡来到起居室，“这个地方不错！”他说。

“我喜欢。”

他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将咖啡杯放在桌子上，然后从衣袋里拿出一张伦敦地图。

“伦敦？”她惊讶地问道。

“我查看了所能想到的历史上的国王，还有关于‘国王’这个单词的其他信息。”他举起一本书，西沃恩看到了它的封底，这是一张伦敦地铁路线图。

“国王十字车站？”她猜测道。

他点点头：“你看看吧。”

她从他手中接过那本书，这时他有些坐立不安。

“Seven fins high is king.”他说。

“你认为‘King’是指国王十字车站？”

他挪过沙发，与她更加靠近，手指指向地图上通向那个站点的浅蓝色的线，问道：“你看见了吗？”

“没有，”她严肃地说，“你最好还是告诉我吧。”

“再往北走一站就是国王十字车站。”

“海布里和伊斯灵顿？”

“然后呢。”

“芬斯贝利公园……然后是七姐妹站。”

“现在往回看。”此时他急得快要跳起来了。

“不要着急，”她说。然后她又看了看地图。“Seven Sisters（七姐妹站）……Finsbury Park（芬斯贝利公园）…… Highbury（海布里）and Islingion（伊斯灵顿）……King's Cross（国王十字车站）。”她明白了，这些地名的缩写刚好能排列成那句话，“Seven……Fins……High Is……King.”她看向格兰特，他点了点头。“你太棒了！”她称赞道。格兰特俯身给她一个拥抱，她感到一阵局促不安。然后他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拍手鼓掌。

“我简直不敢相信！”他兴奋道，“当时发现后我情不自禁叫了起来。应该是维多利亚地铁线！”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伦敦地铁线路上的维多利亚线。

“但它是什么意思呢？”最后她问。

他又坐下来，身子前倾，双肘放在膝上，说道：“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解决的问题。”

她稍微向沙发的另一边挪了挪，给他们之间留出了点距离，然后又拿起便笺本，读了读上面的内容，“This queen dines well before the bust.”读罢，她看向他，他耸了耸肩。

“答案可能在伦敦？”她问。

“我不知道，”他说，“白金汉宫？女王公园巡逻者？”他又耸了耸肩，“可能在伦敦吧。”

“这些地铁站名又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呢？”

“它们都在维多利亚线上。”他也只能想到这一点，然后他们盯着彼此。

“维多利亚女王！”他们异口同声地说。

西沃恩有一本伦敦指南，某个周末购买后就再也没有翻看过。她花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同时格兰特也打开了电脑，开始在网上搜索。

“可能是一个酒吧的名字，”他猜测道，“好像在伦敦东区。”

“是的，”她忙着翻看那本指南，“或者是维多利亚与艾伯特博物馆。”

“不要忘记维多利亚站也在维多利亚线上，那里还有一个长途汽车站，里面有全英国最差的自助餐厅。”

“这是你的经验之谈吗？”

“在我十几岁时，周末坐大巴在那里下车后去吃过，我不喜欢。”他滚动着鼠标查看一些信息。

“不喜欢坐大巴还是不喜欢伦敦？”

“我想是都不喜欢吧。‘Bust’不会是指缉毒吧？”

“也许吧，或者是某个股市崩盘。不久前不就发生过吗？黑色星期一？”

他点了点头。

“不过，也很可能是一座雕像，”她说，“也许是维多利亚女王的雕像，它的前面就是一个餐馆。”

他们沉默不语各自搜索着，直到西沃恩感觉眼睛有些疼了才站起来去冲泡咖啡。

“加两勺糖。”格兰特说。

“我记得。”她看见他弯腰驼背地单膝跪下看着电脑屏幕。她想对于他们之间的拥抱说些什么……警告他……但是她知道自己已错失了良机。

端着咖啡杯从厨房里出来，她问他是否找到了有用的东西。

“旅游景点。”他从她手中接过咖啡并点头致谢。

“为什么是伦敦呢？”她问。

“什么意思？”他的眼睛仍然盯着屏幕。

“我是指为什么不是其他较近的地方呢？”

“Quizmaster可能住在伦敦。这点我们也不确定吧？”

“是的。”

“谁又知道菲利普·巴尔弗是不是一个人玩这个游戏呢？我敢肯定现在或者以前有这样一种网站，任何想要加入的人都可以去玩，但他们不会全部都来自苏格兰。”

她点点头，说道：“我只是在想……菲利帕有这么聪明去寻找这一线索吗？”

“很显然，否则她不会已经进入了游戏的下一关。”

“但这个也有可能是一个新的游戏。”她争辩道。他转过头去看她，“也许这个游戏只是为我们量身定做的。”

“如果我们能见到这个家伙，我一定要问问他！”

又过了半小时，格兰特仍以自己的方式浏览着伦敦的餐馆名单。“你想象不到这个该死的地方究竟有多少维多利亚路和维多利亚大街，其中一半的街道都有餐馆。”

他靠在椅背上，直了直脊背，似乎已经将所有的精力都消耗掉了。

“我们开始查看酒吧之前，”西沃恩捋了捋头发，将头发从前额捋到脑后，“太……”

“怎么了？”

“第一条线索很有见解，但是这……这只是浏览名单而已。难道他想让我们去伦敦，挨个拜访薯条店和咖啡厅，以找到维多利亚女王的半身像（Bust）？”

“如果他真这么想，那他只能失望了。”格兰特轻声笑着，没有丝毫幽默感。西沃恩看着那些纸牌游戏，她翻阅这些东西曾花掉好几个小时，结果却是在错误的地方找到了错误的东西。她必须抓紧去趟图书馆，只有5分钟就要闭馆了。她把车停靠在维多利亚街，祈祷着不要被罚款。

“维多利亚街？”她突然叫出来。

“你随便挑吧，该死的有很多呢！”

“这些刚好没被借出去。”她对格兰特说。

他抬起头，说道：“是的。”

他走到车里，拿出了一张苏格兰东中部的地形测量图集，然后将索引打开，顺着手指的指向向下浏览着。

“维多利亚公园……在柯科迪有一个维多利亚医院……在爱丁堡有维多利亚街和维多利亚台。”他看着她，“你怎么看？”

“我觉得应该是维多利亚街的一些餐馆。”

“有雕像吗？”

“餐馆外面没有。”

他查看时间，问道：“这时候他们不营业了吧？”

她摇了摇头，说：“明天的第一件事，就是请你吃早餐。”

雷布思和吉恩坐在棕榈厅，她喝着伏特加，他则喝着10年的麦卡伦。服务员送来一小壶水，但雷布思并没有理会。他好几年没有来过巴尔莫勒尔酒店了，那时候它还属英国北部。在此期间，这个老地方发生了许多变化。吉恩对周围的环境并不怎么感兴趣，她正在专心听雷布思讲的故事。

“他们都被谋杀了？”她吓得脸色苍白。休息室里的灯光比较暗，有位钢琴手正在演奏。雷布思听到了一段似曾相识的曲子，他觉得吉恩应该能听得懂其中的任意一首。

“可能吧。”他说。

“你将这一切立足于玩偶？”她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他点了点头。“也许我领会得太多了，”他说，“但是需要进一步调查。”

“你具体要从哪里开始调查呢？”

“我们在等待案件记录的原件，”他停下来看着她，“你怎么了？”

她的眼睛里充满泪水，她吸了吸鼻子，将手伸进手提包里找手帕。“我只是在想，现在我有的那些剪报……也许迟早我都得把它们送到警察局去。”

“吉恩，”他握着她的手，“你所拥有的是关于棺材里的玩偶的故事。”

“我也这么认为。”她说。

“而且，也许你可以助我们一臂之力。”

她没有找到手帕，便拾起鸡尾酒餐巾纸轻轻擦着眼泪，问道：“我该怎么做？”

“整件事要追溯到1972年。我需要知道谁曾对亚瑟王座的展品感兴趣。你能帮我深入调查一下吗？”

“当然可以。”

他再次握紧她的手，说道：“谢谢！”

她勉强一笑，端起了酒杯。当她一饮而尽时，杯中的冰块哗哗作响。

“再来一杯？”他说。

她看了看四周，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我感觉这里不适合你。”

“哦？那什么地方适合我呢？”

“我想你在那些充满烟味、尽是些沮丧的男人的小酒吧里会感觉更舒服。”

她的脸上露出了微笑，雷布思慢慢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很对！”他说。

她隐去笑容，再次看了看四周。“上周我来过这儿，那是一次相当令人愉快的聚会……却感觉似乎过去很长时间了。”

“是什么聚会？”

“庆祝吉尔升职的派对。你认为她巧于处事吗？”

“吉尔就是吉尔，她做任何事都会坚持到底。”他停顿了一会儿，“说到坚持到底，那个记者还在找你的麻烦吗？”

她勉强露出一丝笑容。“他很固执，一直追问我们在贝弗·多兹那里谈论的‘其他’是什么东西。都是我的错，很抱歉。”她看上去平静了一些，“我该回去了。我应该能叫到出租车……”

“我说过我开车送你回家的。”他示意服务员埋单。

他把车停在了北桥。外面刮过一阵冷风，吉恩却停了下来观看眼前的夜景：司各特纪念碑、城堡以及拉姆齐公园。

“多美丽的城市啊！”她说。雷布思试图同意她的观点，却几乎看不出它的美丽。对他来说，爱丁堡已经成为一个糟糕的地方，四处充斥着罪恶念头以及与生俱来的卑劣。他喜欢这个城市的紧凑结构，还有那些小酒吧。然而，早在很久以前，这座城市的外在景象就已无法影响他了。吉恩冷得将外衣紧紧裹在身上，看着他说道：“你能看到的所有地方，背后都有一个故事，也都有一段历史。”他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他想起了之前处理过的一些自杀案件，也许这些人眼中的爱丁堡和吉恩眼中的并不相同，所以才会选择从北桥跳下去结束生命。

“我从来没有厌倦过这些风景。”她转过身走向汽车。他又不坦诚地点了点头，对他来说，根本就不是一道风景，而是一个一直等待着犯罪出现的现场。

他将车开动后，吉恩问他能不能播放点音乐。他打开录音机，立刻响起了雄风乐队（Hawkwind）的《空间搜索》（In search of Space）。

“不好意思，”他按了一下，将磁带弹了出来。吉恩在仪表盘上的储物箱里找到了一些磁带，分别是亨德里克斯、奶油乐队（Cream）和滚石乐队（The Stones）。“这不像你的风格。”他说。

她向他挥舞着亨德里克斯的磁带，“难道你还没有听《电气女儿国》（Electric Ladyland）？”

雷布思看着她笑了笑。

他们回波托贝洛的途中一直播放着亨德里克斯的音乐。

“是什么让你决定成为一个警察的呢？”途中她问道。

“难道这是个很奇怪的职业选择吗？”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是的，”他瞟了她一眼，脸上露出微笑。她心领神会，点点头表示自己已经明白了，然后便全神贯注地听音乐。

波托贝洛是雷布思想要从阿登街迁居的选择之一。那里有沙滩，主道上还有一些当地的小商店。曾经，那里也极其广阔，是一个上流社会人士的聚集地，新鲜的空气，凉凉的海水，让人备感舒适。虽然现在那个地方已经不大，但是新兴的住宅市场也带来了新的希望。那些没有经济能力在市中心购房的人正迁居到“波特”，那里仍然有着许多廉价的乔治时代风格的房屋。吉恩在海边的一条狭窄的街道上拥有一套房子。“那房子是你一个人的？”他往车窗外看了一眼。

“我几年前就买了，”她犹豫了一会儿，“这次想上去喝杯咖啡吗？”

他们相互对视着。他的目光中带着几分质疑，而她则是在试探。突然他们都笑了。

“非常乐意。”正当他关闭发动机的时候，手机响了。

“我想你应该很想知道。”唐纳德·德弗林说，他的身体和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雷布思点了点头。他们站在外科展厅那威风凛凛的大门前面。楼上有些人在低声细语。外面停着一辆来自太平间的灰色的搬运车，旁边是一辆警车，车顶的灯闪烁着，不时地将蓝色的亮光投射在大楼上。

“怎么回事？”雷布思问。

“看起来像是心脏病。正餐后，大家倚靠在座椅上享受着白兰地，”德弗林指向楼上，“他的脸突然变得苍白，斜着身子靠在扶手上。他们以为他生病了，但他从椅子上倒了下来，摔倒在地上。”

雷布思低头看着大理石地板，地板上还带着未清理干净的血迹。男人们站在周围，还有些人站在了外面的草地上。他们吸着烟，高声谈论着这件令人震惊的事。当雷布思回头看德弗林的时候，这位老人似乎一直在打量着他，像研究试管里的标本一样。

“你没事吧？”德弗林问他，雷布思点了点头，“我想，你们两个关系很好吧。”

雷布思没有说话。这时桑迪·盖茨从宴会厅走上来，边走边用一张类似餐巾纸的东西擦拭着脸颊。

他的第一句话便是：“太可怕了，大概又必须进行尸检了吧！”

尸体已经用担架抬走了，运尸袋上盖着张毯子。雷布思努力抑制着自己的冲动，以防自己拦下随从人员将拉链拉开。他希望康纳·利里留给他最后的回忆是和他一起喝酒时生气勃勃的男人。

“他刚刚发表了引人入胜的演讲。”德弗林说，“基督教关于人类躯体的历史，从圣礼讲到杀人犯杰克，他就像古罗马的占卜师。”

“像什么一样？”

“像通过查看动物的内脏来预言真理的人一样。”

盖茨打了一个嗝，说道：“演讲太深奥了，其中一半我理解不了。”

“桑迪，讲那一半时你睡觉去了吧！”德弗林微笑着说，“整个演讲他没有参照任何便条。”他发自内心地赞赏道。然后他又抬头看了看一楼的楼梯平台。“人类的沉沦，就是他演讲的出发点。”说到这里，他从口袋里翻出了一条手帕。

“给你。”盖茨说着便把手帕递给了他。德弗林接过来，大声地擤了擤鼻子。

“讲人类的沉沦，然后他自己却倒下了。”德弗林说道，“也许史蒂文森是正确的。”

“什么是正确的？”

“他称爱丁堡为‘急躁的城市’。也许这个地方有让人眩晕的特质……”

雷布思觉得自己明白德弗林所表达的意思。急躁的城市……它的每位居民都在不知不觉中缓慢地堕落着。

“这顿晚餐真糟糕！”盖茨似乎希望应该在一次名副其实的盛宴之后再失去康纳·利里。雷布思确信康纳也有同感。

外面的草地上，柯特博士和一群人正在吸烟，雷布思走过去加入他们。

“我曾试图打电话给你，”柯特说，“但那时你已经在赶过来的路上了。”

“德弗林教授给我打了电话。”

“他说了很多，我想他知道你和康纳之间的情谊。”雷布思只是摇了摇头。“他的病情已经相当严重了，你知道吧。”柯特继续说道，那嘶哑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录口供一样。“你晚上离开后，他和我们讲了你的事。”

雷布思清了清嗓子，问道：“他说了些什么？”

“他说有时候他认为你是在惩罚自己。”柯特把烟灰弹掉，他的脸上闪现出了几分忧郁，“他说这些时还带着笑容。”

“他是我的朋友。”雷布思说。然后在心里暗自想：是我离开了他。他曾驱赶走了很多份友谊，自己宁可坐在昏暗房间里那张窗边的椅子上，与孤独为伴。有时候他只是假想自己是在帮助他们所有人。过去那些和他比较亲近的人经常受伤，有些甚至被杀害。但是事实并非如此，也绝对不是这样。他想起了吉恩，他们俩又能走多远呢？他已经准备好与另一个人相处了吗？乐意让她知道他的秘密和黑暗吗？他现在仍旧不能确定。和康纳·利里交谈就是忏悔。他向神父透露了自己的很多事，比告诉他的妻子、女儿和情人的还要多。现在他已经离开了……也许上了天堂，他在那里也许还会兴风作浪，可能会和天使们发生争执、寻找吉尼斯黑啤酒或者找人吵上一架。“约翰，你没事吧？”柯特伸出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

雷布思缓慢地摇了摇头，然后紧紧闭上了眼睛。见柯特不明所以，雷布思不得不重复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我不相信会有天堂。”

那是对命运的恐惧。你只有今生，没有来世可以赎罪，更无法将往事一笔勾销，从头再来。

“没什么大不了的。”柯特说，很显然他不习惯安慰别人，搭在雷布思肩上的那只手更习惯于将人的器官从裂开的伤口中切下来，“你会没事的。”

“我吗？”雷布思说，“那这个世界就没有公道可言了。”

“你更了解自己。”

“哦，我知道你会没事的。”雷布思做了个深呼吸。他的衬衫被汗水浸透了，深夜的冷风让他打了一个寒战。“我没事。”他安静地说。

“你会没事的。”柯特吸完香烟，将烟头扔到草地上，用后脚跟将烟头的余烬蹍灭。“就如康纳所说的：不顾背道而驰的流言，你仍然站在了天使的一边。”他从雷布思肩上移开自己的手，“不管你喜欢还是不喜欢。”

唐纳德·德弗林走过来，问道：“我去叫出租车吧？”

柯特看着他，说：“桑迪怎么说的？”

德弗林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然后戴上了。“告诉我不要太管闲事。”他又将眼镜取了下来。

“我有车。”雷布思说。

“你能开车吗？”德弗林问。

“他妈的又不是我老爸死了！”雷布思突然大发雷霆，然后他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便向他道歉。

“此时此刻我们都很难过。”德弗林没理会他的道歉，反而安慰他说。然后他又将已经戴上的眼镜摘了下来，开始擦拭镜片，似乎这个世界对他来说太模糊了，他总是看不清楚。

[1]指筹款晚宴。

[2]迪肯·威廉·布罗迪（1741—1788），18世纪爱丁堡的著名人物，相传他过着神秘的双重生活，白天是一位受人尊敬的制柜执事和议员，和各种社会名流打交道；到了晚上就会成为3个小偷集团的主使，并嗜赌如命。

[3]又名《化身博士》，英国著名作家史蒂文森的代表作之一。“杰克和海德”是心理学“双重人格”的代称。

第七章

THE FALLS

现在是周二上午11点整，西沃恩·克拉克和格兰特·胡德开始在维多利亚大街的调查。他们忘记了维多利亚街是单行道，直接将车开上了乔治四世大桥。格兰特一路上谩骂着那些“禁止入内”的标志，最后不得不再次开往草地市场拥挤的十字路口，慢吞吞地驶向交通灯。

“停靠在马路边吧！”见他摇了摇头，西沃恩问，“为什么？”

“既然交通这么糟糕，那就顺其自然吧。犯不着让它变得更糟糕。”

她笑着说：“格兰特，你总是循规蹈矩？”

他朝她瞥了一眼，“你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打开左转向灯，在交通灯处甩掉了三辆车。西沃恩看看他的表情，禁不住笑了起来。他拥有一辆飙车仔的跑车，但那只是表面现象，车里坐着的却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年轻人。

“你刚刚和别人出去了吗？”她问道。这时，交通灯变色了。

他若有所思，最后说道：“不仅是刚刚。”

“有好一段时间，我都在想也许你和埃伦·怀利……”

“我们调查过一宗可恶的案件。”他反驳道。

“好吧，好吧！你们俩似乎一见如故。”

“我们相处得不错。”

“我就是这个意思，那出现什么问题了吗？”

此时他的脸涨得通红，说道：“你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在想级别的不同是否是一个因素，有些男人想不通这一点。”

“因为她是警长而我是警员？”

“是的。”

“不会吧，我甚至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们到了交通枢纽地带的街心转盘处，右边通向城堡，而他们却向左转了过去。西沃恩感觉不对劲，问道：“我们去哪儿？”

“我会在西港向左拐，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们可以在格拉斯广场找到停车位。”

“我敢打赌你会向停车计时器投币。”

“除非你想要得到罚款的荣誉。”

她轻蔑地哼了一下，不服气地说：“我工作起来也是很卖命的，年轻人！”

他们找到了停车场，格兰特向计时器里投了几枚硬币，撕下小票，并将其塞进车窗。

“半小时够吗？”他问。

她耸了耸肩，说道：“要看我们能发现什么。”

他们走过一个名叫“最后一滴”的酒吧，历史上格拉斯广场曾经是一个对罪犯实施绞刑的地方，这个酒馆由此命名。维多利亚大街曲曲折折地通向乔治四世桥，酒吧和各色礼品店林立街头。在街道的较远一侧，以酒吧和俱乐部居多，其中有个地方看起来像是古巴风格的酒馆及餐厅。

“你怎么看？”西沃恩问。

“没有这么多雕像，我没怎么想，除非这里有个卡斯特罗。”

他们走完了整条大街，然后又从街道的另一侧返回。这边有三家餐馆，与其相连的是一家干酪商店和一家专卖刷子、绳子的商店。这三家店中的第一家便是皮埃尔酒馆。西沃恩透过窗户往里看，发现里面很空旷，基本没有装饰。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径直走了进去，他们并没有介绍自己的身份。几秒钟后他们就出来了。

“去过一个地方了，只剩下两个地方了。”格兰特失望地说。

接下来的一家店叫“粮仓”。进门后，走过一段楼梯才到达酒馆大厅，服务人员正匆忙地准备着午餐。这里并没有雕像。

他们回到街上，西沃恩重复着那句可能是线索的话：“This queen dines well before the bust.”她无奈地摇了摇头，“也许我们理解错了。”

“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再发送一封邮件，向Quizmaster求助。”

“我认为他不会乐意帮忙的。”

格兰特耸了耸肩，问道：“下一家店，我们可以喝杯咖啡吗？我今天没有吃早餐。”

西沃恩啧啧地说：“你妈妈怎么说你的呢？”

“她说我睡过头了。然后我告诉她说我熬到午夜是因为我一直在试图破解这个该死的谜团。”他停顿一会儿，“某人还承诺过早餐请客呢。”

“蓝色情调”是他们的最后一站。这家餐馆向客人承诺他们的菜肴为“世间美味”，而当他们走进去时才发现，跟传统餐厅没什么区别：破旧的漆木，小得可怜的窗户并没有照亮这狭小的空间。西沃恩环顾四周，甚至连一瓶花都没有。

她转身面对格兰特，他指向一段蜿蜒的楼梯，说道：“那边有个阁楼。”

“有什么需要帮忙吗？”店员见他们走过来，上前问道。

“就一会儿！”格兰特向店员保证道，于是便跟着西沃恩上楼了。一间小屋连着另一间，当西沃恩走进第二个房间时，叹了一口气。跟在后面的格兰特，已经在心里做了最坏的打算。然后，他听到她喊道：“就是它！”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尊维多利亚女王的雕像，2.5英尺高，由黑色大理石雕刻而成。

“该死的！”他咧嘴笑了，“我们终于将它破解了！”

他正准备去拥抱她，她却迈开步子向雕像走去。雕像被放在一个低矮的底座上，两边镶着柱子，夹在两张桌子中间。西沃恩看看它的周围，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

“我要把它翻过来。”他抓着半身像的头将它从底座上取了下来。

“请问，”声音从他们后面传来，“有什么事吗？”

西沃恩从半身像下面掏出一张折叠的纸，笑吟吟地看着转向服务员的格兰特。

“请给我们来两杯茶。”他对服务员说。

“给他放两勺糖。”西沃恩补充道。

他们在最近的桌子旁坐下。西沃恩捏着那张纸的一角，问道：“你觉得我们能采集到指纹吗？”

“值得一试。”

她站起来，走向放在角落里的餐具盘取来一副刀叉。当服务员看到西沃恩的举动时，差点打翻了手中的茶杯，也许她以为这位客人打算在一张纸上用餐。

格兰特接过杯子，向服务员致谢。然后他转向西沃恩，问道：“上面写着什么？”

西沃恩抬头看看服务员，指着半身像说：“我们在那里发现了这张纸。”服务员点点头，“可以解释一下它为什么会被放在那儿吗？”服务员紧张地摇了摇头，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动物。格兰特试图消除她的疑虑，说道：

“我们是警察。”

“可以和经理谈谈吗？”西沃恩补充道。

服务员离开后，格兰特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那个问题。

“你自己看吧！”西沃恩说着便用刀叉打开那张纸让他看。

上面写着：B4 Scots Law sounds dear.

“只有这个吗？”他说。

“我们看到的是一样的。”

他伸手搔了搔头，说道：“没有其他提示了？”

“上次我们也没有多少提示信息。”

“至少比这次要多。”

她看着他把糖放进茶杯里，说道；“如果Quizmaster把线索放在这里……”

“那么他是本地人？”格兰特猜测道。

“如果不是这样，或许有个当地人帮他。”

“并且他知道这家餐馆，”格兰特说着便看向周围，“不是每个来这里的人都会不嫌麻烦地上楼来的。”

“你认为他可能是个常客？”

格兰特耸了耸肩，说道：“你看看，这附近有乔治四世大桥、中央图书馆和国家图书馆。学者和书呆子们最喜欢谜题了。”

“不错的想法，博物馆离这儿也不远。”

“还有法院……议会大厦……”他微笑道，“我突然想到我们可以把范围缩小。”

“也许我们可以。”她端起茶杯好像要干杯，“不管怎样，这是我们可以解决的第一条线索。”

“我们到达Hellbank这个级别前还有多少问题要解决呢？”

西沃恩若有所思道：“我想，要取决于Quizmaster。他告诉我Hellbank是第四级。回去后我再给他发封邮件，让他知道我们找到了。”她边说边把那张纸放进证据袋。

格兰特又开始研究这条线索了。“最初的想法是什么？”她问道。“我记得上小学时男厕所里的涂鸦。”他在餐巾纸上写下：

LOLO

AQIC

182Q

B4IP

西沃恩大声地读了读，笑了。“Be-fore I pee”她重复着这几个字母，“你认为B4可能是指这个意思？”

他耸了耸肩，“可能是一个地址的一部分。”

“或者一个地标……”

他看着她，直接打断道：“在地图上？”

“但是在哪个地图上呢？”

“也许就是接下来的线索要告诉我们的。你的苏格兰法律学得怎么样？”

“考试已经过去好长一段时间了。”

“拉丁语中是否存在‘dear’这个可能会与法律相关的单词呢？”

“去图书馆找吧，”她建议道，“我们刚刚经过了一个规模很大的书店。”

他看了看表说道：“我要去给计时器添加硬币了。”

雷布思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放着五张纸。他把其他诸如文件、备忘录之类的东西统统放在了地上。办公室里很安静，因为大部分人都前往格菲尔德广场开会去了。如果他们知道雷布思把办公室弄得乱七八糟肯定会抱怨他。他的电脑显示器和键盘放在两排桌子中间的过道上，旁边则是他的多层文件夹。

摆在他桌上的是五条人命的资料，也可能是五个受害人。卡罗琳·法默尔最年轻，失踪时只有16岁。今天早晨，雷布思最终还是给她的母亲打了电话。打这个电话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噢，上帝啊！有什么消息要告诉我吗？”突然激起的希望像火花，就在他回答的一刹那消失了。他查明了他必须要弄清楚的情况，卡罗琳自失踪后再也没有回来。当年，她的照片出现在各大报纸上时，还曾出现了未经证实的目击者，可到后来什么线索也没了。

“我们去年搬走了，”她的母亲说，“我是指把她的卧室清空了。”

雷布思猜想，之前的25年里，卡罗琳的房间一直在等待她回家：墙壁上挂着曾经的海报，衣柜里整整齐齐放着70年代少女的衣服。

“回想当时，他们似乎认为我们对她做了什么事，”她母亲继续说，“我是指她自己的家人。”

雷布思不想再说这个：因为说是因为父亲、叔叔或者表亲的舆论太常见了。

“然后他们开始找罗尼的碴儿。”

“卡罗琳的男朋友？”雷布思猜测道。

“是的，一位年轻的小伙子。”

“他们已经分手了，对吧？”

“你知道青少年是什么样的。”她似乎在诉说一两周之前发生的事。雷布思毫不怀疑，这些清晰的记忆在她清醒的时候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或许在梦里也一样。

“不过后来排除了他的嫌疑人身份吧？”

“是的，他们后来放过了他。但他再也不是之前的那个小伙子了，家也搬走了。几年来他一直给我写信。”

“法默尔夫人……”

“现在是科洪夫人了，乔离开了我。”

“对不起。”

“没关系。”

“是否有……”他突然停止，“对不起，这不关我的事。”

“对此他谈论的不多。”对于乔她仅仅说了这样一句话。雷布思怀疑会不会是卡罗琳的父亲让她离开的，而她的母亲并不知道。

“科洪夫人，这个问题可能有些蹊跷，邓弗姆林峡谷对卡罗琳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我……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也不知道。只是有件事引起了我们的注意，我们在猜想这是否与您女儿的失踪有关。”

“什么事？”

他想她不会乐意听他讲在峡谷发现棺材这件事，于是用陈词滥调搪塞过去：“恕我暂时无权奉告。”

沉默了一会儿后，她说：“她喜欢去峡谷散步。”

“她一个人去吗？”

“她想去的时候就会去。”她似乎明白了什么，“这就是你已经发现的？”

“不像你所想的那样，科洪夫人。”

“你们已经挖到她的尸体了？”

“还没有……”

“那是什么？”她尖叫着。

“我无权……”

他的话还没说完，她便挂了电话。他盯着话筒，然后也挂了电话。

在男厕所里，他拼命往脸上泼着水。他两眼发青，有些浮肿。昨晚，他离开外科展厅后开车去了波托贝洛，将车停靠在吉恩的屋外。看到她房间的灯已经熄了，已打开车门的他却又停了下来。他打算和她讲些什么呢？他想要做什么呢？想到这里，他静静地关上了车门，坐在那里，又关闭了发动机和前照灯，亨德里克斯的音乐《午夜的灯燃烧》（The Burning of the Midnight Lamp）静静地流淌着。

他回到办公室，一名身着便衣的警官将一个硕大的硬纸板文件盒带了过来。雷布思打开盒子，文件连盒子的一半都没有装满。他拿出最上面的文件，封面上贴着标签：波拉·詹尼弗·吉尔林（娘家姓：马西森）；d.o.b.-10.4.50；d.o.d.- 6.7.77，在奈恩溺死。雷布思坐下来开始阅读。大约20分钟后，正当他在一张A4纸上潦草地写着什么时，埃伦·怀利到了。

“很抱歉，我迟到了。”她边说边脱下外套。

“对于案件的开始时间，我们的观点肯定不同。”他想起了昨天她说过的话，于是说道。她的脸涨得通红，但当她看向他时，发现他面带微笑。

“你发现什么了吗？”她问。

“我们北方的朋友还不错。”

“波拉·吉尔林的案件吗？”

雷布思点点头。“她死于27岁，结婚4年，丈夫在北海石油勘探站工作。住在小镇郊外的漂亮小平房里，没有孩子。她在报亭做兼职……可能不是因为财务需要。”

怀利来到他的桌前，问道：“谋杀的可能性排除了？”

雷布思轻轻叩击着他的笔记，说：“根据我目前的了解，没有人对此做过解释。她似乎也没有自杀的倾向，所以人们不知道她究竟是从海岸的哪个具体位置落入水中的。”

“病理检查报告呢？”

“在这儿，你可以去联系一下唐纳德·德弗林吗？问他能不能抽时间和我们见个面。”

“德弗林教授？”

“昨晚我碰见的熟人就是他，他同意为我们研究验尸报告了。”他没有讲德弗林卷入此事的实际情况以及盖茨和柯特是如何当场拒绝他的。“档案上有他的号码，他是菲利普·巴尔弗的邻居。”

“我知道了。你看了今天的早报没？”

“没有。”

她从包里拿出报纸，打开内页。上面写着：

拼凑人像：菲利帕失踪那天，德弗林看到这个男人在她的公寓外。

“可能是任何人。”雷布思说。

怀利点头表示同意。她留着短黑发，鼻子直挺，眼睛和嘴巴小小的。“我们现在濒临绝望了？”

雷布思点了点头。将拼凑人像公诸媒体，尤其是这种被排除的构画出来的相片拼图，就是一种视之为绝望的行为。“联系德弗林吧。”他说。

“好的，长官。”

她拿走报纸，坐在一张空闲的办公桌前，歪着脑袋，好像在清理蜘蛛网。然后她拿起电话，开始在漫长的一天中拨打第一个电话。

雷布思继续阅读之前的材料，没过多久，一名警官的名字在他脑海中闪过，这名警官曾经参与了这起奈恩案件的调查。

一名姓沃森的探长。

他就是“农民”警司。

“很抱歉打扰您，长官。”

“农民”警司微微一笑，拍了拍雷布思的背，“你没有必要再叫我‘长官’了，约翰。”

他带着雷布思走进大厅，这栋房子是由位于南外环路边的农舍改装而成的。室内墙壁漆成了淡绿色，摆着五六十年代的家具。一道墙将起居室和厨房分隔开来，分成了早餐吧台和用餐区。餐桌擦得干干净净，厨房的灶台看起来也很干净，壁炉搁架看起来也一尘不染，一眼望去没有发现一个碟子或者壶是脏的。

“想喝杯咖啡吗？”

“喝茶就可以了。”

“农民”警司笑着说：“难道我的咖啡会把你吓跑吗？”

“你最擅长在别人快要离开的时候才会冲好咖啡。”

“随便坐吧，我一会儿就好。”

雷布思并没有坐下，而是在起居室里转了转。玻璃柜中陈列着瓷器和装饰品，墙壁上挂着全家福。雷布思直到现在才承认有几张图片确实为警司的办公室增添了不少光彩。地毯清洗得干干净净，镜子和电视也同样看不见一点尘埃。雷布思走到玻璃门前，凝视着外面延伸到陡峭山坡的小公园。

“女仆今天刚刚来过吧？”他大声说。

“农民”警司又轻声一笑，将茶盘放在柜橱操作台上，回答道：“自从阿琳去世后，我开始喜欢做些家务了。”

雷布思转过身看着那些相框，警司和他的妻子在某个人的婚礼上，或是和他们的孙辈们齐聚一堂，或在国外海滩上，警司总是笑吟吟地微微张着嘴，而他的妻子则显得比较内敛，她大概只比他矮了一英寸，但体重仅是他的一半。她已经去世多年了。

“也许这是我怀念她的方式吧。”“农民”警司说。

雷布思点了点头，心想，“农民”警司是不忍她离开。他很好奇是否她的衣服仍在衣柜中，她的首饰依旧在梳妆台上的盒子里……

“吉尔在新岗位上表现得怎么样？”

雷布思走进厨房。“她给我开了假条，”他说，“命令我去治疗。还有，她对埃伦·怀利有些误解。”

“我看新闻发布会了，”“农民”警司边说边端详着托盘，以确定没有忘下什么，“吉尔没有给埃伦时间去适应新岗位。”

“故意这么做的。”雷布思补充道。

“也许吧。”

“没有你在身边，有些事挺滑稽可笑的，长官。”雷布思将长官两个字说得很重。警司会意一笑。

“谢谢你，约翰。”他走近开始沸腾的水壶，“即使这样，我想你并不纯粹是来看望我的吧。”

“是的，是关于你曾参与的奈恩的一个案件。”

“奈恩？”“农民”警司惊讶地扬起眉，“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从西洛锡安区去的奈恩，当时我在总部因弗内斯。”

“是的，你去奈恩调查一起溺水案件。”

警司陷入沉思，最后说道：“噢，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波拉·吉尔林。”

“对，就是吉尔林！”他将手指捻得发出啪啪的响声，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忘记，“但这个案件已成定局了，不是吗？……如果你介意我这么说的话。”

“我不确定，长官。”雷布思看见警司将水倒入茶壶。

“好吧，我们把茶端到休息室聊吧，你可以将事件的原委讲给我听。”

雷布思再一次讲述了整个故事：在瀑布发现了玩具娃娃，接着又出现亚瑟王座之谜以及发生于1972年到1995年的一连串溺死和失踪案件。警司则聚精会神地研究着他带来的那些剪报。

“我竟然不知道在奈恩沙滩发现了玩偶，”他承认说，“那时我已经回到了因弗内斯。在我看来，这与我们曾要找的波拉的死亡线索有着密切的关系。”

“当时没有人对这之间的联系进行调查。波拉的尸体被冲到了小镇四英里以外的海滩上。如果现在有人认真思考这宗案件，他们可能会认为是想借此来悼念她。”他停顿一会儿，“吉尔不相信这之间有联系。”

“农民”警司点了点头，说道：“她是考虑到了案件的法定操作流程，你得到的这些材料有一定的偶然性。”

“我知道。”

“尽管如此……”警司倚靠在椅背上，“这确实也是一连串的案件。”

雷布思紧张的心情稍微放松了。“农民”警司似乎注意到了他的情绪变化，笑着说：“约翰，时机不佳对吧？当你找到让我信服的线索时，我已经退休了。”

“也许你可以和吉尔谈谈，同样让她信服。”

“农民”警司摇了摇头，说道：“我想她不会听我的，现在由她负责……她知道我已经没有说话的分儿了。”

“确实有点残酷。”

“农民”警司看着他，说：“不管怎么样，你也知道这是事实。你要说服的人是她，而不是年老退休的我。”

“你仅仅比我大10岁而已。”

“约翰，我希望你能明白，60岁与50岁截然不同。或许体检并不是一件坏事，不是吗？”

“即使我已经知道医生会怎么说？”雷布思举起茶杯一饮而尽。

“农民”警司再次拿起奈恩案件的资料，问道：“你想要我做什么？”

“你说此案件已成定局，那你不妨想想当时比较让人震惊的事，不管是多么细微或者看似偶然性的任何事。”他停顿了一会儿，“我也打算问你是否知道玩具娃娃的事。”

“但现在你知道了，我对玩具娃娃的事一无所知。”

雷布思点了点头。

“你想要得到所有的五个玩偶，对吗？”警司问他。

雷布思同样承认道：“这可能是唯一可以证明它们之间存在联系的方法。”

“你是指在1972年留下第一个玩偶的那个人，也同样为菲利普·巴尔弗留下了一个玩偶吗？”

雷布思又点了点头。

“如果有人可以查出来，那么这个人一定是你。我一直相信你那倔强的脾气和不听从上级命令的胆识！”

雷布思将茶杯放回茶托，说道：“我会把这句话看成是你对我的赞扬。”然后他又向房间四周看了看，准备站起来和“农民”警司道别，此时他心有所感。“农民”警司现在能指挥的只有这套房子了。他将他的规则带到了这间屋子里，就像当初他管理整个圣伦纳德一样。一旦他失去将房子保持现状的意志或者能力，他就可能垮掉，直到死去。

“这样做毫无希望。”西沃恩·克拉克说。

他们在中央图书馆待了将近3小时，随后在一家书店花了差不多50英镑够买苏格兰地图和旅游指南。此时他们正在大象咖啡馆霸占着一张六人桌。他们的座位在咖啡馆里侧的窗下，格兰特正凝视着外面的格雷夫莱尔教堂墓地和城堡。

西沃恩看着他，说：“你不愿去想了？”

他仍然看着窗外，答道：“有时候必须这么做。”

“好吧，谢谢你的支持！”愤怒的语气出乎她自己的意料。

“最好这样，”不顾她的语气，他继续说，“那些天我陷入填字游戏的困境时，我并没有想破脑子去钻研，而是先将它丢弃一边，然后再重新拾起。用这种方式，我总会很快找到一两个答案。问题是，”他转过身看着她，“将自己的思维封锁在了一条小道上，到最后你就会无视所有可以取而代之的选择。”他起身走到咖啡馆放置报纸的地方，取了份《苏格兰人报》。“彼得·比，”说着他将报纸上的填字游戏折叠到了最上面一页，“他是个神秘人物，不采用其他人玩填字游戏的方法。”

他把报纸递给她，她看到彼得·比是字谜的编辑。

“有十二行字母，”格兰特说，“他让我寻找一个罗马武器的名称，但到最后却是一个回文构词法。”

“挺有趣的。”西沃恩说着将报纸铺在了放着六本地图册的桌子上。

“我只是试图向你解释，有时候必须让你的头脑子清醒一会儿，然后再从头开始。”

她瞪着他，说道：“你是说我们刚刚浪费了半天的时间？”

他耸了耸肩。

“好吧，非常感谢。”她推开椅子，跺着脚去了洗手间。洗手间中，她斜着身子靠在洗手盆上，盯着洁白发光的表面。极具讽刺的是，她知道格兰特的话是对的，只是她不能以他那样的方式放手。她开始只是想玩一下这个“游戏”，可现在自己已经身陷其中了。她想知道菲利普·巴尔弗是否也同样着迷。如果她被困住了，会请求别人帮忙吗？西沃恩想起自己还尚未就此游戏询问过菲利普的朋友或家人。在十几次采访中也没有人提及这个游戏，这又是为什么呢？也许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有趣的电脑游戏，和本案无关……

吉尔·坦普勒任命她为新闻联络员，但是在埃伦·怀利在新闻发布会上使她蒙羞之后。如果出于团结怀利的原因而拒绝接受这个职位，感觉肯定不错，但事实上这于事无补。西沃恩害怕自己过多地受到约翰·雷布思的影响，她和他共事多年，已经逐渐了解了他的长处和缺点。归根结底，和其他许多警官一样，她更喜欢特立独行，并且希望自己可以做到。然而这个团队的风格并非如此，这里只允许一个雷布思存在，而她只能争取晋升。好吧，只有这样才可以使自己在吉尔·坦普勒的战营中站稳：遵守命令，背后支持上司，不承担任何危险。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安全地得到继续晋升的机会了……先是探长，然后40岁时可能是总督察。她现在明白了，吉尔那晚邀请她喝酒吃晚餐就是想告诉她，她自己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要结交正确的朋友，并且善待她们。如果你足够耐心，回报会随之而来。对于埃伦·怀利这是个教训，但对于她来说意义却大不相同。

回到咖啡馆，她见格兰特·胡德已经完成了填字游戏，将报纸丢到一边，此时的他，靠在椅子上，若无其事地将笔放入口袋。隔壁餐桌坐着的那位喝咖啡的女性对他的行为投来批判的目光，而他正努力控制自己的眼神，目不斜视。

西沃恩向前走去，点头指向《苏格兰人报》，说道：“你已经做完了？”

“第二次做更容易一些，”他低声回答，声音听起来像合唱队演唱的《年少轻狂》（Teenage Kicks），想到这儿，西沃恩禁不住暗自笑起来，“你为什么笑嘻嘻的？”

那位女客人继续阅读自己的书，看起来像是穆里尔·斯帕克的著作。“我只是刚好想起了一首老歌。”西沃恩说。

格兰特看着她，但是她并不打算继续解释，于是他伸出一只手指着那个填字游戏，问道：“知道什么叫同音异义词吗？”

“不知道，但听起来似乎有些粗俗。”

“当一个词听起来像另一个词时，它们就是同音异义词，填字游戏总是运用这一点。在今天我第二次做的时候才想到这种方法，也正是这次使我陷入了沉思。”

“想到了什么？”

“关于我们的最新线索，‘Sounds dear’，我们一直在考虑‘dear’是指‘昂贵’还是‘珍视’？”

西沃恩点了点头。

“但是它有可能是一个通过‘Sounds’变出来的同音异义词。”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她跷着二郎腿，满怀兴趣地将身子前倾。

“这可能告诉我们，我们想要的词不是‘d-e-a-r’而是‘d-e-e-r’。”

她皱着眉头，说道：“这样我们将此线索转变为‘B4 Scots Law deer’？可我看不出其中的奥秘，还是它事实上就是比之前更讲不通？”

他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然后又将注意力转移到窗外，说道：“如果你这么认为的话。”

她拍了拍他的腿，说：“不要这样。”

“你以为就只有你心情不好吗？”

“很抱歉。”

他看着她，她笑了起来。“这样就好多了。”他说，“好吧……是不是曾有一个关于荷里路德的名字由来的故事？关于一位古代的国王射一只鹿的？”

“这可难倒我了。”

“对不起，打扰一下！”他们旁边的桌子传来声音，“我忍不住偷听到了，”她将书放在桌子上，“那是12世纪的大卫一世国王。”

“是吗？”西沃恩说。

女士无视她的惊讶，继续说道：“他外出打猎时撞到一只鹿，当他抓住鹿角时发现鹿已经消失了，手中只剩一个十字架。荷里十字架意思是神圣的十字架，大卫把它作为一个征兆，于是修建了荷里路德修道院。”

“谢谢你。”格兰特·胡德说。那位女士弯腰回礼，又继续看书。“能够遇到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真好！”他补充道，像是惩戒西沃恩。她眯起了眼睛，向他皱了皱鼻子。“这么说可能和荷里路德宫有关。”

“其中一个房间可能叫作B4，”西沃恩说，“就像学校的教室一样。”

他发现她一点都不严肃，说道：“可能是苏格兰法律中有关荷里路德的那部分——这可能会与另一个皇室家族有关，就像我们曾找到的维多利亚。”

西沃恩展开双臂。“可能吧。”她不情愿地承认道。

“现在我们必须找一个友好的律师。”

“财检部门的律师可以吗？”西沃恩问，“如果可以，我倒是认识一个人……”

法院在钱伯斯街上的一幢新楼里，途中正好穿过博物馆的楼群。尽管西沃恩向他声明罚款会更便宜些，但格兰特还是坚持返回到格拉斯广场给停车计时器添加了些硬币。她提前出发，边走边向路人询问法院的地址，直到找到哈里特·布拉夫。这位律师穿着灰色粗花呢丝袜和平底黑鞋。尽管如此，西沃恩还是禁不住注意到了她线条明显的脚踝。

“我亲爱的姑娘，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布拉夫边说边拉着西沃恩的手，像摇着一个水泵一样摇晃着她的手臂。“真是太好了！”西沃恩注意到，这位老妇人化的妆仅仅起到了让她的皱纹显得更加引人注目的效果，而且使她的脸颊看起来特别花哨。

“我希望没有打扰到你。”西沃恩说。

“一点也没有。”她们站在大厅的主入口处，到处都是法庭庭警、律师、保安员和面带忧愁的家庭成员。在大楼的其他地方，犯人和无辜的人在接受着审判，判决书即将下发。“你在这里是参加审判吗？”

“不是的，我只是有个问题，想问问你是否能够帮忙。”

“非常乐意。”

“我发现了一张字条，它可能涉及一个案件，但它又似乎只是一个代码。”

律师惊讶地睁大眼睛。“太令人兴奋了！”她略微有些气喘地说道，“让我们找个地方坐下，然后你可以告诉我关于它的一切。”

她们找了一个空着的长椅坐了下来，布拉夫隔着聚乙烯袋阅读着那张字条。西沃恩见她皱起了眉头，默默地读着。

“很抱歉，”她最后说，“也许你告诉我相关的背景会有一定的帮助。”

“这是关于一起失踪案的调查，”西沃恩解释，“我们认为她可能加入了这个游戏。”

“你需要解决这个问题才能进入下一级？太奇怪了！”

这时格兰特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西沃恩将他介绍给哈里特·布拉夫认识。

“发现什么了吗？”他问。西沃恩摇了摇头。他看着律师，“B4在苏格兰法律中没有什么特殊含义吗？某个段落或小节里面也没有吗？”

“我亲爱的孩子，”布拉夫笑了，“可能会有4B，而没有B4，但是就这也有几百个例子呢。按照一般的规则，我们只使用阿拉伯数字。”

格兰特点点头，说道：“有可能是‘第四段，B小节’？”

“一点没错。”

“第一条线索，”西沃恩补充道，“和王室有联系，答案是维多利亚。我们在想这条线索是否跟荷里路德有关。”她解释着自己的推理，布拉夫再次看了看那张字条。

“好吧，你们俩比我聪明多了。”她承认道，“也许我的法律思维太直观了。”她伸手将字条递给西沃恩，却又马上缩了回去，“我猜想是不是‘Scots Law’这个词将你们困住了。”

“什么意思？”西沃恩问。

“如果这条线索故意掩盖真实信息，那么写它的人会从侧面思考。”

西沃恩看了看胡德，他只是耸了耸肩。布拉夫指向字条，说道：“据我这些天在山上散步时的了解，“‘law’这个词在苏格兰语中也有‘山’的意思……”

雷布思正在给狩猎塔酒店的经理打电话。

“它可能在仓库吗？”他问。

“我不确定。”经理说。

“我可以看一看吗？可以问问其他人，看看是否有人知道。”

“有可能在改装时被扔掉了。”

“我可是抱着乐观的态度的，巴兰坦先生。”

“也许发现它的人……”

“他说他已经上交了。”雷布思之前已经打电话到《信使报》，并和当年参与此案的记者谈过话了。记者感到很好奇，雷布思承认又有一口棺材在爱丁堡浮出水面，并有意地强调这些棺材可能与爱丁堡“历史上历时最长的案件”存在着某种联系，最后他希望媒体能够配合四处打探一下此事。记者将发现棺材的那只狗的主人的姓名告诉了他。雷布思接连拨了好几个电话才找到这个人，结果被告知他将棺材留在了狩猎塔酒店，因为当时他并没有想那么多。

“这样啊，”经理说，“我不能承诺……”

“你一旦找到了请立即告诉我。”雷布思重复着自己的姓名和电话号码，“这是一项紧急任务，巴兰坦先生。”

“我会尽力而为的。”经理叹了一口气。

雷布思挂断电话，向另一张桌子望去，埃伦·怀利和唐纳德·德弗林正坐在那边。德弗林还是穿着一件旧羊毛衫，但这次纽扣完整无缺。他们正在查阅格拉斯哥溺死者的尸检记录，从表情就可以看出，他们并没有找到有用的线索。德弗林和她并排坐着，在她接听电话时，德弗林的身子就会向她的方向倾斜着。他可能只是想听听电话那边的人在说什么，但雷布思看得出来，怀利不喜欢这样。她试图偷偷移动椅子，倾斜着身子，尽力背对着这位病理医师。到现在为止，她都没有看雷布思一眼。

他记下狩猎塔酒店的通话信息，然后又回到电话前面。然而，发生在格拉斯哥的棺材案件更加棘手，报道这个案件的记者已经升迁，新闻台的记者已经没有人能记得这件事了。雷布思最后找到了当地教堂牧师住宅的电话号码，并联系到了马丁牧师。

“你知道棺材后来怎么样了吗？”雷布思问。

“我想是记者拿走了吧。”马丁牧师说。

雷布思向他致谢后又继续开始看报纸。通过这份报纸，他和报社取得了联系，报社编辑对雷布思的故事很感兴趣，所以他再一次讲述了“爱丁堡棺材”案件的原委以及他这项调查的难度。

“爱丁堡的这个棺材是在哪里发现的？”

“在城堡附近。”雷布思说，神情中带着几分愉悦，他几乎可以想象此时编辑正在记录，并想着要报道这个故事。

又过去一分钟左右，雷布思打电话到人事部门，拿到了那个记者珍妮·加布里埃尔的地址，她现在居住在伦敦。

“她在一个大报社工作，”人事部门经理声明说，“那是珍妮梦寐以求的工作。”

雷布思出去买了些咖啡、几块蛋糕和四份报纸：《时代报》《电报》《卫报》和《独立报》。他浏览着这四份报纸，用笔画着记号，并没有发现珍妮·加布里埃尔的名字。但他没有放弃，而是打电话到各个报社询问。当他打第三个电话时，总机请他稍等，这时他瞥见德弗林的蛋糕碎屑洒落到了怀利的办公桌上。

“正在为您转接。”

这是雷布思今天听到的最甜美的声音，然后就有人接通了电话。

“这里是新闻台。”

“请帮我找珍妮·加布里埃尔。”雷布思说。

“我就是，请说。”

于是滔滔不绝的谈话又开始了。

“天哪！”记者最后说，“已经过去20年了！”

“差不多吧，”雷布思说，“我猜现在你已经没有玩具娃娃了吧？”

“是的，早就没有了。”雷布思顿时感觉自己的心情有些沉重，“我搬到南方时把它送给朋友了，他一直对这些东西很痴迷。”

“有可能让我联系上他吗？”

“请稍等，我去找下他的电话号码……”在等待的时候，雷布思开始漫不经心地研究起圆珠笔的结构，他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圆珠笔的工作原理了。弹簧、套管、笔芯……他把手中的笔拆开，然后又组装起来，结果毫无收获。

“实际上他就在爱丁堡，”珍妮·加布里埃尔说，然后她把号码告诉了他，“他的名字叫多米尼克·曼。”

“太谢谢您了！”雷布思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多米尼克·曼不在家，但是答录机提供了一个手机号码，最后终于联系到了他。

“喂？”

“是多米尼克·曼……”雷布思欲言又止。不过这次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曼还保存着棺材，今天晚些时候就会送到圣伦纳德。

“非常感谢您！”雷布思说，“这么多年来一直保留着它很有趣吧？”

“我打算把它用于我的一个装置艺术作品上。”

“装置艺术？”

“至少我曾经是个艺术家，现在我经营一家画廊。”

“您还在绘画？”

“只是偶尔。幸好我没有使用它，否则它可能会被漆上染料，装饰上绷带，然后卖给某个收藏者。”

雷布思说完谢谢便挂断了电话。德弗林已经吃完了自己的蛋糕，现在正盯着怀利放在一边的另一份资料。奈恩的棺材案件处理起来就容易多了，雷布思打完两个电话便得到了满意的答案。记者告诉他们正在调查，之后他又接到了来自奈恩的电话，得知棺材就放在邻居家的车库里。

“我邮寄给您好吗？”

“好的。”雷布思说，“请明天寄给我吧。”他考虑派车去取，但想到会超出预算，备忘录上面记载着这一问题呢。

“邮费怎么办呢？”

“附上您的详细地址，我会退款给您的。”

打电话的人想了一会儿，说道：“我想应该没问题，我必须相信你，对吧？”

“如果你不相信警察，还能相信谁呢？”

他放下电话，又向怀利的办公桌瞥了一眼，问道：“怎么样了？”

“还在进行。”她说，声音中带着些许疲倦与烦躁。德弗林站了起来，蛋糕屑从他的膝盖上掉落下来，他问道：“卫生间在哪里？”雷布思给他指了指厕所的方向。德弗林起身离开，却又在雷布思面前停了下来。

“真是无法形容我有多喜欢干这个。”

“能让你高兴我很开心，教授。”

德弗林用手指戳了戳雷布思的夹克领子，说道：“我想，这才是你的风格。”他面露喜色，步履艰难地挪出房间。雷布思走向怀利的办公桌。

“如果不想他流口水，你最好把蛋糕吃掉。”

她考虑了一会儿，然后把蛋糕分成两块，将一块塞进嘴里。

“我找到玩偶了，”他告诉她，“已经查出了两个，另一个也很可能会找到。”

她将咖啡一饮而尽。“你比我们做得好！”她端详了另一半蛋糕一会儿，然后将其丢进了垃圾桶。“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她说。

“德弗林教授会很伤心。”

“那正是我希望的！”

“他是来这里帮忙的，记住了！”

她瞪了他一眼，“他身上有臭味！”

“是吗？”

“你没有察觉到？”

“确实没有。”

她看着他，似乎这个评价表明了他身上存在的很多问题，然后她失落地垂下双肩。“你为什么要我帮忙？我又没有用，所有的记者和电视观众都见到了，每个人都知道。你是在做同情残疾人之类的事吗？”

“我女儿就是个残疾人。”他轻声说。

“天啊！我不是……”她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如果要我回答你的问题，我身边唯一在讨厌埃伦·怀利的人就是她自己。”

她用手揉着自己的脸，努力想让上升的血液回落。“把这话告诉吉尔·坦普勒。”最后她说。

“吉尔把事情弄得一团糟！这不是世界末日。”此时他的电话响了，他走回了自己的办公桌。“你还好吧？”他问。见她点了头，他才转过身去接电话。是酒店打来的，他们在储存遗失物品的地窖里找到了棺材。里面还储存着几十年来捡到的遗失物，有伞、眼镜、帽子、外衣……

“太让我激动了！那些东西竟然还在那里。”巴兰坦先生高兴地说，而雷布思只对棺材感兴趣。

“您可以明天邮寄给我吗？我会退邮费……”

德弗林回来时，雷布思正在追查在邓弗姆林发现的棺材，这次他碰壁了。没有人——包括当地媒体和警察——知道棺材的事。雷布思虽然得到去打听一下的承诺，但他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已经过去30年了，再次出现的可能性很小。德弗林见怀利又打完了一个电话，便小声给她拍手鼓掌，而她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她看向雷布思，说道：

“黑兹尔·吉布斯的验尸报告我已经找到了。”雷布思注视了她一会儿，然后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这时，他的电话又响了，是西沃恩打来的。

“我要和大卫·科斯特洛谈谈，”她说，“如果你现在方便的话，和我一起去吧。”

“你不是和格兰特在一起吗？”

“坦普勒把他绊在那里好几个小时了。”

“是吗？也许她是想把你的联络工作交给他吧。”

“不准气我！现在，你是过来还是不来……”

科斯特洛待在自己的公寓里。当他开门看到他们时不禁大吃一惊。西沃恩向他保证肯定没有坏消息，他似乎还是不相信她。

“我可以进去吗，大卫？”雷布思问。科斯特洛看见是他，便慢慢点了点头。雷布思看到，科斯特洛还穿着他上次来访时穿的衣服，在这期间起居室似乎也没有打扫过。年轻人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疯长的胡子，很不自在地用指尖摩擦着下巴。

“难道没有一点消息吗？”他滑倒在坐垫上，而雷布思和西沃恩仍然站着。

“有些零碎的消息。”雷布思说。

“难道就不能说得详细点吗？”科斯特洛动来动去，试图为自己找到一个舒适的坐姿。

“其实，大卫，”西沃恩说，“那些详细情况，至少有一部分，是我们来这儿的原因。”她递给他一张纸。

“这是什么？”他问。

“这是从我们认为是菲利普参玩的游戏中获得的第一条线索。”

科斯特洛低垂着头，仔细看这条信息。“什么游戏？”

“她在网上找到的游戏，是由名叫Quizmaster的人经营的。玩家解开一条线索便可进入新的一级。菲利普玩到了Hellbank这个级别，也许她已经解决了这个关卡的难题，我们还不确定。”

“菲利普？”科斯特洛怀疑地说。

“你从来没有听过这个游戏吗？”

他摇了摇头，说道：“她没有提过。”他朝雷布思看去，而雷布思拾起一本诗集。

“她对游戏感兴趣吗？”西沃恩问。

科斯特洛耸了耸肩。“晚会上的活动，你知道的，类似看手势猜字谜的游戏，比如说棋盘问答、禁忌游戏。”

“但没有虚拟游戏吗，比如说角色扮演？”

他轻轻摇了摇头。

“也没有网络游戏？”

他开始用手摆弄起他那长得如猪鬃一般的头发，说道：“这是我第一次听说。”他看看西沃恩，又看看雷布思，“你确定这是菲利普？”

“我们非常确定。”西沃恩声明。

“你认为这和她的失踪有关？”

西沃恩什么也没说，只是耸了耸肩，然后扫了雷布思一眼，想知道他是否有要补充的话。雷布思陷入了沉思，他想起菲利普·巴尔弗的母亲口中的科斯特洛以及他是如何让菲利普和家里闹翻的。当他问及原因时，她只是说：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

“这本诗很有趣！”他挥舞着手中的书。其实这是一本小册子，粉色的封面配有插图。然后他读了其中两行：

你不是为罪恶而死

是为了填补死亡的空缺

雷布思将书合上并将其放下。“我没有想过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他说，“但现在这就是事实。”他点燃一支香烟，“大卫，还记得我们上次的谈话吗？”他吸了一口烟，然后打算把烟盒递给科斯特洛，他却摇头拒绝了。雷布思注意到，地上有半瓶威士忌，靠近厨房的地上放着半打罐装啤酒，还有酒杯、碟子、叉子和外卖食品的包装袋。他曾认为科斯特洛不是个酒鬼，而现在他不得不改变之前的看法了。“那时我问你菲利普是不是和什么人见面了，你说如果是这样她会告诉你的，她不会隐瞒自己的事。”

科斯特洛点了点头。

“这是她玩的游戏。这个游戏不容易，有许多填字游戏。她可能需要别人的帮助。”

“她没有请我帮过忙。”

“那她从来没有提及网络或者一个叫Quizmaster的人？”

他摇了摇头，问道：“这个Quizmaster究竟是谁？”

“我们也不知道。”西沃恩如实承认，然后向书架走去。

“但是他会主动站出来吗？”

“希望如此吧。”西沃恩从书架上拿起玩具士兵，“这是一个游戏部件吗？”

科斯特洛转过头看了一眼，说道：“是吗？”

“你不玩吗？”

“我甚至不知道它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战争中。”西沃恩打量着那只已经坏了的火枪。

雷布思看见科斯特洛的笔记本电脑开着呢，旁边的柜橱上放着教科书，地上有一台打印机。“大卫，你在上网吗？”他问。

“每个人不都在上网吗？”

西沃恩勉强一笑，将玩具士兵放回书架。“雷布思探长仍然在手忙脚乱地使用电动打字机呢！”

雷布思明白她在将他当作笑料以使科斯特洛放松警惕。

“对我来说，”他说，“因特网就如米兰守门员努力防卫的足球一样。”

这时科斯特洛微微一笑，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科斯特洛真的是这样的人吗？雷布思开始纠结这个问题。

“如果菲利普在瞒着你这件事，大卫，”西沃恩说，“那她还会有其他的事情瞒着你吗？”

科斯特洛点了点头，他仍然在坐垫上动来动去，似乎心里总感到不安。“也许我根本就不了解她，”他不情愿地承认道，然后又开始认真思考这条线索，“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西沃恩查出来了，”雷布思说，“但又把她引向了第二条线索。”

西沃恩把第二张纸条递给他。“这比第一个更加没有意义，”科斯特洛说，“我真的不相信这是菲利普所为，这不是她的风格。”说着就准备把纸条还给西沃恩。

“她的其他朋友呢？”西沃恩问，“他们喜欢玩字谜之类的游戏吗？”

科斯特洛盯着她说道：“你认为他们中可能有一个是……”

“我只是猜想菲利普是否会向别人寻求帮助。”

科斯特洛思考了一会儿。“没有，”他最后说，“我想不到会有这样一个人。”西沃恩接过第二张纸条。“这是怎么回事？”他问，“你知道它是什么意思吗？”

她再次看着这条看过不下四十次的线索。“不知道，”她摇摇头，“现在依然不知道。”

之后，西沃恩开车送雷布思回圣伦纳德。开始几分钟他们一直沉默着，交通非常拥挤，下班高峰期似乎比前一周提前了。

“你怎么看？”西沃恩问。

“我想我们太心急了。”

他的回答正在她的意料之中。“你追查的棺材和玩偶很有趣吧？”

“依我看，是个相当奇怪的游戏！”

“网络上的智力游戏都很古怪。”

雷布思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可不想成为看见其中联系的那个人。”西沃恩补充道。

“我的部门呢？”雷布思猜测，“还是有潜力的，对吧？”

西沃恩也点点头，“如果所有的玩偶之间真的有联系……”

“给我们一点时间吧，”雷布思说，“而且，科斯特洛先生的背景有待于进一步调查。”

“他似乎比我想象的更聪明。从他开门时的表情可以看出来，他被什么事吓到了。还有，背景调查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这并不意味着我们没有错过什么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西尔弗斯负责这个任务，这个家伙非常懒，认为应该把懒惰列入奥运会项目。”他半转着身对着她，问道，“你呢？”

“我至少要尽力让别人看起来我在做事。”

“我是指你现在打算去做什么。”

“我准备回家，今天到此为止。”

“最好小心点！总警司坦普勒喜欢她的职员完成8小时的工作。”

“即使那样她也应该感谢我……你不是也一样吗，你最后一次只工作8小时是什么时候？”

“1986年9月。”雷布思笑着说。

“公寓装修得怎么样了？”

“换线的工作已经完成，现在开始刷漆了。”

“找到买家了吗？”

他摇了摇头，说道：“你不也在困扰中吗？”

“是你决定将它卖掉的。”

他狠狠瞪了她一眼，说道：“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Quizmaster？”她思忖一会儿，“我几乎快要喜欢上这个游戏了！”

“如果……”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也很喜欢。”

“通过操纵你？”

西沃恩点了点头，答道：“如果他可以操纵我，那么他肯定也可以操纵菲利普·巴尔弗。”

“你坚持你设想的‘他’？”雷布思说。

“方便起见。”这时手机响了，“我的电话。”西沃恩见雷布思将手伸进自己的衣袋时说道。她的电话放在汽车音响处的小充电器里，西沃恩按下按钮，然后戴上耳麦和扬声器。

“免提。”雷布思提示说。

“喂？”西沃恩应答道。

“请问是克拉克警官吗？”

她听出了说话者的声音，说道：“科斯特洛先生？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只是一直在想……你说的关于游戏之类的东西。”

“我确实知道有个人喜欢玩游戏，更确切一点，菲利普认识这样一个人。”

“叫什么名字？”

西沃恩扫了雷布思一眼，他已经掏出并打开了笔记本。

大卫·科斯特洛说出那个名字，但他说到一半就被打断了。“很抱歉，”西沃恩说，“请你再说一次好吗？”

这次他们两人听得一清二楚，是雷纳德·马尔。西沃恩皱了皱眉头，默默叫着这个名字。雷布思点了点头，他确实知道雷纳德·马尔，他是约翰·巴尔弗的合作伙伴，现在经营着巴尔弗在爱丁堡的银行。

办公室里很安静。有的警察已经下班了，有的去格菲尔德广场开会了。之前外面还有巡逻队，现在巡逻队也缩减了人数，一眼望去几乎一个人都看不到。又是没有关于菲利帕任何消息的一天，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信用卡和银行存款还处于原封不动的状态，她也没有联系朋友和家人，什么线索也没有。警察局传言，比尔·普莱德在公共办公室里挂了一个摇摇晃晃的记事板，大家不得不弯腰以避免撞到它。约翰·巴尔弗一直在施加压力，而媒体总是在报道着一些没有实质意义的内容。郡警察局局长要求ACC提交现状报告，也就是说ACC也在私下里对本案进行着调查。在没有任何新线索的情况下，他们正在对相关人进行第二次甚至第三次访问。每个人都战战兢兢的，神经越来越紧张。雷布思试图打电话给在格菲尔德的比尔·普莱德，却没有打通。于是他又打电话到总部，请求联机到重案组第二小组找克拉弗豪斯或者奥米斯顿。最后是克拉弗豪斯接听的电话。

“我是雷布思，我需要你的帮助。”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愚蠢到主动向你施加恩惠？”

“你非要提出这么难回答的问题吗？”

“雷布思，带上你那像石头一样的脑袋滚回去。”

“我求之不得，但你母亲欣然接受了，还说那像石头一样的脑袋比你还要爱她。”这是唯一能说服克拉弗豪斯的方法，那就是激将法。

“她是对的，我本来就是个刻薄的混蛋，让我们回到我的第一个问题吧。”

“很难回答的那个？好吧，那我们这样解决：你越早帮我，我就可以越早去酒吧泡个烂醉。”

“哦，上帝，你怎么不早点这么说，快说吧！”

雷布思微微一笑，说道：“我需要一个门路。”

“找谁？”

“都柏林警署。”

“做什么？”

“菲利普·巴尔弗的男朋友，我希望做一个关于他的背景调查。”

“我以2∶1的赔率在他身上押了10英镑。”

“我想到让你帮助我的最好的理由了。”

克拉弗豪斯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说道：“等我15分钟，不要离开。”

“我会等着的。”

雷布思放下电话，坐回到椅子上。这时他发现“农民”警司的旧椅子竟放在办公室中。吉尔肯定把它送给了办公室中想要这个椅子的那个人。于是他将这把椅子拖到自己的办公桌旁，舒舒服服坐了下去。他回想着自己对克拉弗豪斯所说的：我就可以越早去酒吧泡个烂醉。这是他的工作惯例，然而也正是他现在迫切需要的，只有喝酒才会遗忘。这时，电话响了，他拿起听筒，原来是手机。于是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喂？”

“约翰吗？”

“吉恩，我正打算打给你呢。”

“现在接电话方便吗？”

“当然了，那位记者还在骚扰你吗？”此时座机响了，雷布思想可能是克拉弗豪斯。他从警司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外。

“没有什么我不能处理的，”吉恩说，“正如你需要的，我做了一些调查，但恐怕找到的信息还不是很多。”

“没关系。”

“花费了我整整一天的时间。”

“如果你方便的话，我明天去瞧瞧。”

“明天可以。”

“如果你今晚有时间……”

“噢！”她停顿了一下，“我答应了一个朋友去拜访她，她刚生了一个小孩。”

“那真不错！”

“很抱歉。”

“没关系，我们明天见面吧。你可以来警察局吗？”

“好的。”

待他们约定好时间，雷布思便挂断电话回到了办公室。他有种感觉，对于他要求今晚见面，吉恩肯定很高兴，因为这是她一直希望的，同时也暗示出了雷布思仍然对她有兴趣，而不是单纯为了工作的需要。

也可能是他自己想得太多了。回到办公桌前，他开始给克拉弗豪斯打电话。

“我太失望了！”克拉弗豪斯沮丧地说。

“我告诉过你我不会离开的，我已经信守诺言了。”

“那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有人打电话到我的手机上。”

“那个人对你来说比我更重要？现在我真的受伤了！”

“是我的赛马收注人，我欠他200英镑。”

克拉弗豪斯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真让人开心！好吧，你需要找的人叫德克兰·麦克马纳斯。”

雷布思皱着眉头说道：“这不是埃尔维斯·科斯特洛的真实姓名吧？”

“很显然，他已经将它传给了别人。”克拉弗豪斯把都柏林的电话告诉了雷布思，包括国际代码，“我不认为圣伦纳德那些小气鬼会让你拨打国际长途。”

“我必须填几份申请表才可以。”雷布思表示赞同，“感谢你的帮助，克拉弗豪斯！”

“你现在打算去喝酒吗？”

“我想我还是去比较好，希望收注的人找到我时，我已经神志不清了。”

“你说得对，赌马虽然很糟糕，但是威士忌还是很可口的。”

“反之亦然。”雷布思反驳后，就挂掉了电话。克拉弗豪斯说得对：圣伦纳德的大部分电话都不能拨打国际长途，但雷布思感觉超级长官的电话应该可以。唯一的问题是吉尔把门上了锁。雷布思想了一下，然后想起了“农民”警司为应对紧急情况而保留的备用钥匙。他在吉尔的办公室门口蹲下，掀开门侧地毯的一角。瞧，钥匙还在那儿！他打开门，走进了她的办公室，然后又关上了门。

他看了看她的新椅子，最后还是决定站着，倚靠在桌边。他不禁想起了那首《三只熊》（The Three Bears）：谁坐了我的椅子？谁又使了我的电话？

他拨打了好几次电话才有人接听。“可否与……”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知道德克兰·麦克马纳斯的头衔，“请帮我找德克兰·麦克马纳斯。”

“可以告诉我您是谁吗？”爱尔兰女人的声音轻快诱人。雷布思想象着对方乌黑的头发和丰满的躯体。

“探长约翰·雷布思，来自苏格兰洛锡安与边界区警局。”

“请稍等。”

他等待着，整个身子像变成了一品脱吉尼斯黑啤，啤酒的量似乎正好与酒杯大小相符。

“雷布思探长吗？”清脆悦耳，直截了当。

“苏格兰重案组的克拉弗豪斯探长告诉了我你的电话号码。”

“他真慷慨！”

“有时候他情不自禁想要帮忙。”

“我有什么可以为你效劳的？”

“我不知道你是否听说了我们现在调查的菲利普·巴尔弗失踪案件。”

“那个银行家的女儿？各大报纸上都有这个案件。”

“因为和科斯特洛有关？”

“科斯特洛家族众所周知，探长，可以说他们是都柏林社会的重要组成部分。”

“你比我更了解，这正是我打电话给你的原因。”

“现在吗？”

“我想知道关于这个家族的一些情况，”雷布思开始在纸上乱画，“我确信他们毫无瑕疵，但我仍然想要找一些证据。”

“至于‘毫无瑕疵’，我不能做这样的保证。”

“噢？”

“每个家庭都有一些难以启齿的秘密，不是吗？”

“我也这么认为。”

“也许我可以把科斯特洛家族的那些难以启齿的秘密寄给您，怎么样？”

“真是太好了！”

“能告诉我你的传真号吗？”

雷布思将传真号告诉他，并提醒道：“你得用到国际代码。”

“我可以找到的。请问你将如何对此信息保密？”

“我将尽我所能保密。”

“我相信你的话。你是橄榄球迷吗，探长？”

雷布思料想他的回答应该是肯定的，说道：“我只是个观众。”

“我会去爱丁堡观看六国联赛。也许我们可以见面喝一杯。”

“我很乐意！告诉你我的电话号码。”他说出了自己的办公室电话号码和手机号码。

“我一定去拜访你。”

“你来了我请你喝大份威士忌。”

“希望你说话算数，”对方停顿一下，“你不是真正的橄榄球迷，对吧？”

“是的。”雷布思承认道。电话的另一端传来笑声。

“但你是诚实的，这是一个好的开始。再见，探长。”

雷布思挂断电话。他猛然意识到自己仍然不知道麦克马纳斯的头衔，对他的情况也一点儿都不了解。他低头看着纸上乱画的东西，发现自己画了六个棺材。他等了20分钟后才接到麦克马纳斯的回复，但传真机死机了。

他先去了莫尔廷，然后去了皇家橡树，接着又去了斯旺尼斯。他在每个酒馆里喝一点酒，均以一品脱的吉尼斯黑啤作为开端。他很久以前就想尝一下这种啤酒了，这种酒口感好却容易胀肚子。他知道自己不能喝太多吉尼斯黑啤，接下来只喝IPA，最后又喝了一杯加水的拉弗多格。然后，他乘坐的士来到了牛津酒吧，吃了份咸牛肉和甜菜根卷，随即又吃了些苏格兰煮蛋。最后又喝了点IPA，因为他需要些喝的东西将食物冲到肚子里。他看见几个常客，里面的套间被一群学生占着。在吧台前就坐的人很少说话，似乎是因为楼上狂欢亵渎了神明。哈利待在吧台里，很显然在享受着狂欢者将要离开的喜悦。当有人掀起新一轮的狂呼时，哈利一直保持着平和的情绪和吧台周围的人一起评论着：“还好你们就快离开了……去夜总会吧……那里的夜晚才是属于年轻人的……”一个油光满面的年轻人，笑而不语，那笑容看起来蠢蠢的，他没有对任何一个评论表示赞同。哈利反感地摇着头。当那年轻人端着几品脱还溅着泡沫的啤酒离开吧台时，一位常客告诉哈利，这个人大不如以前了。接下来又是一阵值得批判的狂潮，这似乎与在场的每个人希望通过评论而得到的结果背道而驰。

雷布思依然未能忘记关于小棺材的事。他一直在思考着，将那些小棺材看作是杀人犯的“杰作”……他想知道会不会有更多的棺材，那些没有被发现的棺材也许正躺在野外荒地上慢慢腐烂着，或许被藏在某个地方的裂缝里，也可能变成公园探秘者要寻觅的以死亡为主题的饰品……亚瑟王座、瀑布镇的发现以及吉恩拥有的四个棺材。雷布思发现这其中的联系让人害怕。他想，换作是自己，也许会将棺材烧掉，或者像土著居民那样悬挂在树上。然而除了一个盒子，什么都没有……偏偏这样做。

这时门打开了，每个人都抬起头看着新来的客人。雷布思挺直腰杆，尽量不让自己表现出惊讶的表情。进来的是吉尔·坦普勒，她第一眼就看见了他，笑着解开外衣纽扣，取下围巾。

“我就想会在这里找到你，”她说，“我给你打电话但没打通。”

“你想喝点什么？”

“杜松子酒。”

哈利听了他们的谈话后，已经将酒杯准备好了。“加冰柠檬吗？”他问。

“好的。”

雷布思注意到在吧台的其他人都走开了，给他和吉尔留出了最大的私人空间。他为吉尔埋了单，吉尔喝了一大口酒。

“我需要喝酒。”她说。

雷布思举起酒杯向她敬酒，“干杯！”然后他抿了一小口，吉尔笑了。

“很抱歉，”她说，“我这样做太无礼了！”

“不顺利？”

“我已经很幸运了！”

“那是什么风把你吹到这儿来的？”

“有些事需要找你。还是和往常一样，你没有跟上我的工作进展。”

“我现在没有什么要报告的了。”

“又走进死角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需要再多几天的时间。”他举起酒杯。

“还有一件小事，关于你和医生的预约。”

“嗯，我知道了。我保证会抽时间去的。”他看着手中的酒，“顺便告诉你，这是我今晚的第一杯酒。”

“是啊，确实如此！”哈利边擦着酒杯边喃喃自语。

吉尔笑了，注视着雷布思，问道：“和吉恩的合作怎么样？”

雷布思耸了耸肩，说道：“还行，她正集中精力调查历史背景方面的问题。”

“你喜欢她吗？”

这时雷布思惊讶地看着吉尔，说：“你能为我免费做媒吗？”

“我只是好奇。”

“你过来就是为这事？”

“吉恩曾被酗酒者伤害过，这也正是她丈夫的死因。”

“她告诉过我了。你用不着在这方面操心。”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酒杯，说道：“和埃伦·怀利一起工作怎么样？”

“我没有任何怨言。”

“她和你谈过我吗？”

“没有。”雷布思喝完酒，摇晃着酒杯向哈利示意。哈利放下抹布，开始倒酒。雷布思感觉很尴尬，他不习惯吉尔待在这儿，不喜欢她在他毫无心理准备时来拜访。他不喜欢那些常客们听他们讲话，吉尔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的不自在。

“你更愿意我们在办公室谈？”

他耸了耸肩。“你呢？”他说，“喜欢新工作吗？”

“我想自己可以胜任。”

“我已经埋过单了。”他指了指她的酒杯，哈利再度将酒倒满。吉尔摇了摇头，“我要走了，得赶紧回家了。”

“我也一样。”雷布思装模作样地看了看表。

“我的车在外面……”

雷布思摇头谢绝，说：“我喜欢散步，保持体形。”

吧台后面，哈利不屑地哼了一声。吉尔系上围巾。

“明天见！”她说。

“你知道我的办公室在哪儿吧？”雷布思补充道。

她仔细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墙壁的颜色如同二手烟过滤嘴的颜色一般，上面还贴着灰蒙蒙的罗伯特·彭斯的图片——并点头道：“是的，我知道。”她轻轻挥了挥手，似乎在向整个酒吧的客人告别，然后转身离开了。

“你的上司？”哈利猜测道，雷布思点了点头。“我和你换吧。”酒保说，引得那些常客哈哈大笑。一名学生从包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信封，背面写着所需饮料的清单。

“三瓶IPA，”哈利看了清单后自言自语，“两瓶啤酒，一瓶杜松子酒，酸橙和苏打水，两瓶贝克酒和一瓶白干。”

学生看着纸条，惊讶地点了点头。哈利装作没看见。

“可能是学生，但这附近像他们这么聪明的家伙却不止是学生。”

西沃恩坐在起居室里，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信息，这是她发邮件告诉Quizmaster自己在解决第二条线索后收到的回复：

我忘了告诉你，从现在起你必须看着时间行动，24小时后，下一条线索将会失效。

西沃恩在键盘上打字：我想我们应该见一面，我有一些问题想请教您。她点击“发送”后，接下来就静静等待着。他的回复很及时：游戏将回答你的问题。

她又开始敲击键盘：有人帮助菲利普吗？还有其他人玩这个游戏吗？

她等了几分钟，仍然没有回复。

她到厨房里又倒了半杯智利红酒，这时她听见电脑提示有信息。她急匆匆跑回起居室，顾不得洒在手背上的红酒。

你好，西沃恩。

她盯着屏幕，发送者的地址是一连串数字。还来不及回复，电脑提示又有一条消息：

你在吗？我看见你的灯是亮着的。

她一下愣住了，只有屏幕在闪闪发光。他就在这儿！就在外面！她飞快地朝窗户冲过去，楼下停着一辆车，车灯还亮着。

是格兰特·胡德的阿尔法。

他向她挥着手，她一边骂着一边跑向前门，下楼走出公寓。

“有你这么开玩笑的吗？”她生气地哼了一声。

从驾驶座上走出来的胡德被她的反应惊呆了。

“我刚和Quizmaster在网上聊天，”她解释道，“我还以为你就是他。”她停顿一下，眯起眼睛看着他，“你怎么做到正好在那时发信息的呢？”

胡德举起手机，带着几分炫耀，说道：“这是可以上网的手机，我今天才弄到手，可以批量发邮件。”

她从他手中夺过手机，仔细研究起来。“格兰特真是救世主啊！”

“很抱歉，”他说，“我只是想……”

她将手机还给他，她相当清楚他想做什么：炫耀他那新玩意儿。

“那么你来这儿干什么呢？”她问。

“我想我已经破解出来了。”

她盯着他，说道：“又破解了？”他只是耸了耸肩，“你怎么总是等到深夜呢？”

“也许在深夜我才有最佳思考状态。”他向上瞟了一眼公寓，“那么，你是否打算邀请我上去呢，或者我们继续给邻居们免费表演？”

她环顾四周，的确有几个邻居的影子投射在窗户上。“那你上来吧！”她说。

到了楼上，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查看电脑，Quizmaster还没有回复。

“我想是你把他吓跑了。”胡德阅读着屏幕上的对话，说道。

西沃恩坐到沙发上，端起了自己的酒杯。“你今晚发现什么了，‘爱因斯坦’？”

“噢，爱丁堡人民最热情好客了。”胡德盯着她的酒杯说。

“你还要开车呢。”

“一杯没有关系。”

西沃恩站起来，轻轻地叹了口气以示抗议，然后直奔厨房。胡德从携带的包中取出了地图和指南书。

“你发现什么了？”西沃恩问道，递给他一个大玻璃杯，然后开始倒酒。她坐下来，一口饮尽后又重新倒满，然后将空瓶子放在地上。

“你确定我没有打扰到你？”他在取笑她，至少在试图取笑她。但她没有心情。

“告诉我你发现了什么。”

“好吧……如果你肯定我没有……”她愤怒的注视使他很快回归正题。他看着那些地图，说道：“我思考了一下那位律师所说的话。”

“哈里特吗？”西沃恩皱了皱眉头，“她说‘law’这个词有时候也有‘山’的意思。”

胡德点头。“‘Scots law’，”他大声说，“意味着我们要找的词也许是指在苏格兰与‘law’有着同样含义的词。”

“哪个词呢？”

胡德打开一张纸，开始大声诵读：“小山、高地、陡坡、斜坡、山峰、岩山、朝向……”他把这张纸递给她，说道，“词典里到处都是。”

她拿起那张纸，开始阅读。“我们已经查询过所有的地图了。”她抱怨道。

“但那时我们不知道要找什么。有些指南书的后面有山陵和高山的索引，除此之外，我们还要查看每页上的B4坐标格。”

“确切地说，我们要找什么呢？”

“鹿山，雄鹿坡，雌鹿银行……”

西沃恩点头表示赞同。“你在假设‘sounds dear’的意思是‘d-e-e-r’？”

胡德抿了一小口酒，解释道：“我做了很多假设，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不是必须在早晨到来之前完成吗？”

“是的，Quizmaster突然决定让我们必须按着限定的时间行动。”他拿起一本地图，轻轻地打开索引。

西沃恩从自己手中酒杯的上方看着他。她想，是的，如果没有走到这一步，就永远不会理解时间的作用。她现在仍然因为胡德用手机给她发邮件而感到心烦意乱。她很好奇为什么Quizmaster会如此易变。她已经将自己的姓名和工作的城市都告诉了他。现在他要找到她的地址有这么难吗？在网上可能5分钟就解决了。

胡德并没有察觉到她一直在盯着他。西沃恩心想，也许他比想象的更容易接近女孩。

半小时后，她打开了音乐，是张魔怪乐队（Mogwai）的唱片，给人自由随意的感觉。她问胡德是否想喝咖啡。他背靠沙发，伸展着双腿坐在地板上，大腿下摊放着英国军事地形测量图，现在他正研究着其中一个街区。他抬头望着她，眨了眨眼睛，似乎还没有适应房间里的灯光。

“好啊！”他说。

西沃恩冲完咖啡后，给他讲了雷纳德·马尔的事。他的脸沉了下来。

“你会保守秘密吧？”

“我想至少可以保密到明天早上。”他对她的回答似乎并不满意，边从她手中接过咖啡边嘟囔着道谢。西沃恩感觉自己的愤怒又要爆发了，这里是她的地盘，她的家。他在这里做什么呢？他是为警局工作，又不是为她自己。他怎么不打电话来告诉她去他家？她想得越多，就越觉得自己一点也不了解胡德。她以前和他一起工作过，也一起参加过派对，出去喝过酒，还一起吃过几次饭。她想他肯定没有交过女朋友。在圣伦纳德，一些同事用电视动画片里的“时髦的小东西”称呼他，他既是个能干的警察，也是个娱乐人物。

他不像她。他们一点都不像。虽然在这里她正和他一起分享着业余时间，也正是在这里她让他将更多的空余时间变成了工作时间。

她拿起一本地图册，是《苏格兰便利道路交通地图》，第一页上显示B4在马恩岛。这让她感到恼火，因为马恩岛并不在苏格兰。第二页显示B4在约克郡山谷。

“该死的！”她大叫起来。

“怎么了？”

“搞定这地图，就像邦尼王子查理[1]赢得战争一样艰难！”她翻到下一页，B4是金泰尔半岛。再翻到下一页，“费尔湖”一下子吸引了她的眼球。她仔细研究这个区域：M74高速公路和莫弗特镇。她知道莫弗特，是个风景旅游胜地，至少有一个比较不错的酒店，因为她曾停下来在那里吃过一次午餐。在B4区域的上部，她看见一个标志山峰的小三角形，那里叫作哈特山，高808米。她看着胡德。

“哈特[2]也是一种鹿，对吗？”

他从地上站起来，到她身边坐下。“哈特和雌鹿，”他说，“哈特是雄鹿。”

“为什么不都是雄鹿？”

“我想哈特年长一些。”他看着这页地图，肩膀摩擦着西沃恩的手臂，她努力着不让自己退缩回去，的确很难。“天哪！”他突然说，“这是某个不知名的地方的中心。”

“也许只是巧合吧！”她猜测道。

他点了点头，她看出他相信了她的说法。“B4，”他说，“这里刚好有一座小山，哈特又是一种鹿……”他摇了摇头看着她，“并非巧合。”

西沃恩打开电视，切换到电视文字广播频道。

“你干什么？”胡德问。

“看看明天的天气预报，无论如何我也不能冒着大风爬哈特山。”

雷布思不知不觉又回到了圣伦纳德，将格拉斯哥、邓弗姆林、帕斯和奈恩这四个案件的文字材料收集到了一起。

“你还好吧，先生？”有位穿着制服的警官问他。

“为什么不好？”

他喝了好几杯酒，那又怎样呢？这并不会让他失去办事能力。外面的出租车正在等他。5分钟后，他爬上了自己公寓的楼梯。再过5分钟，他抽着香烟，喝着茶，打开了第一封文件。他坐在窗边，那里是他混乱的房间中唯一的绿洲。他可以隐约听见远处的警笛声，听起来像是救护车的声音，正从梅尔维尔街的快车道疾驰而过。他从报纸上截取了四个受害人的相片，这些黑白照中的她们正在向他微笑。由此他想起了一首诗歌，他知道这四人有着同样的特征：她们之所以会去世是因为她们空闲。

他用别针将照片固定在一块大软木板上。他还有一张从博物馆书店买来的明信片：三个亚瑟王座棺材的特写，棺材周围笼罩着黑暗。他把明信片翻过来，上面写着：1836年7月，在亚瑟王座东北坡的岩洞里，有人发现一个微小的松木棺材，里面装着一个雕刻而成并且裹着布衣的木偶。这让他突然想起了曾参与过此案调查的警察，也就是说可能会有文字记载。另一方面，当时是如何组织调查的呢？他怀疑那时已经有了现代的刑事调查局。他们可能会检测受害人的眼球，以此来寻找凶手的图像。女巫们是否做过关于亚瑟王座的交易呢？这些天，他一直怀疑她们做过这方面的交易。

他站了起来，打开音乐，是约翰博士的，然后回到桌子旁，又点燃一支香烟。烟雾刺痛着双眼，他禁不住闭上了眼睛。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视力变得模糊了。那四位女人的照片就像隔着一层纱一样。他眨了好几次眼睛，扭了扭头，试图缓减疲劳。

几个小时后他醒了，仍然坐在桌子旁，头枕着双臂。那些照片仍然在那儿，这些焦躁不安的面孔也闯入了他的梦中。

“我希望可以帮到你们。”他对她们说，然后起身走到厨房，倒了一杯茶，来到窗前坐下。在这里他又熬过漫长的一夜。他为什么不想参加觥筹交错的宴会呢？

[1]1745年，邦尼王子查理领导了詹姆斯二世党人起义，挑战英国汉诺威王朝的统治。尽管叛军一路打到了德比，但还是于1746年在库洛登遭到惨败。

[2]哈特在英语中也有五岁以上的雄鹿的意思。

第八章

THE FALLS

雷布思和吉恩·伯奇尔在亚瑟王座散步。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不时还有丝丝凉风拂过。有人说亚瑟王座看起来像一头准备走进春天的狮子。但在雷布思看来，它更像一头大象或猛犸，有巨大的球形脑袋、略微倾斜的脖子和庞大的身躯。

“它的生命始于火山。”吉恩解释，“和巨石城堡的情况差不多，火山爆发之后那里会出现农场、采石场和小教堂。”

“他们过去常常到这里来避难，对吧？”雷布思急切地想炫耀自己的知识。

她点头表示赞同，继续说道：“那时，债务人会被流放到这里，直到他们将债务还清。很多人都认为这里是以亚瑟王的名字命名的。”

“你是说实际上不是这样？”

她摇了摇头，说：“更可能是盖尔语：Ard-na-Said，是指‘悲伤的极致’。”

“不错的名字。”

她笑着说：“公园中叫这种名字的地方到处都是，例如，圣坛岩、保德角。”她看着他，“或者，谋杀地和绞刑崖这两个名字怎么样？”

“它们在哪里？”

“在杜丁斯顿湖和无罪铁路附近。”

“现在那里被如此命名是因为他们用马匹代替火车，对吗？”

她笑了笑，说道：“或许是吧。当然也有其他说法。”她指着湖的方向，接着说，“参孙的软肋[1]，罗马人在那里有个堡垒。”她瞥了雷布思一眼继续说，“或许，你认为他们不可能去那么北的地方？”

他耸了耸肩说道：“历史从来都不是我的强项，我们找到棺材的发现地了吗？”

“那时历史对此事件的记载很模糊，根据苏格兰人的说法，是在亚瑟王座东北部的一个很偏僻的小镇。”她耸耸肩，“我想，从未有人找到过那个地方。苏格兰人还有一种说法就是，棺材是分两层放置的，每层有八个，并且是从第三层才开始摆放的。”

“好像要摆更多的棺材上去？”

吉恩将她的夹克紧紧裹在腰间，雷布思觉得，让她发抖的不只是凉风。他想起了无罪铁路。这些天以来，他们不是步行就是骑自行车。大概一个月之前，有人曾在这里遭遇抢劫。他没想到，这个故事激起了她的极大兴趣。他也可以和她讲些关于自杀或者是遗留在路边的注射器之类的事。尽管他们是在同一条路上行走着，但他知道，他们的处境并非相同。

走着走着，吉恩突然说：“恐怕我只能提供这些历史资料了。我问过周边的居民，但在他们的记忆中，除了一些偶尔过往的学生和旅行者，没有任何其他人对棺材的事情表现出特别的兴趣。棺材曾一直被保管在一个民间收藏者那里，后来被转交给了古董专家学会，再后来它们又被上交到博物馆。”她耸耸肩，接着说，“我一直都没有帮到什么忙，对吗？”

“吉恩，对这种案件来说，一切信息都是有用的。如果一些信息不能被证明与案件相关，那它们至少可以排除一些线索存在的可能。”

“我感觉你以前说过类似的话。”

这次雷布思笑了，“或许说过，但并不意味着我说的不是真的。你今天晚些时候有空吗？”

“怎么了？”她边玩着从贝弗·多兹那里买来的新手镯边问道。

“我想把20世纪的那些棺材送去给一个专家看看，历史知识可能会有帮助。”他稍微停了一下，望着眼前的城市，说道：“天哪！真是一个美丽的城市，不是吗？”

她端详着他，问道：“你是不是因为你认为我想听这样的话才说的？”

“什么？”

“那天晚上，当我在北桥上驻足时，我感觉你那时并没有被眼前的风景所吸引。”

“我看到了，但并不是一直都可以欣赏。我现在在欣赏。”他们在山的西面，所以城市一半的风景都呈现在他们的眼前。再往上爬一段距离，雷布思明白了，现在他们可以看到360度的风景：教堂的尖塔和烟囱，以及交错分布的山墙，南边是彭特兰丘陵，北边是福斯湾，向下可以看到法夫海岸。

“或许，你在那里才不能吧。”她微笑着将身子向前倾斜，踮起脚尖在他的面颊上匆匆一吻。“你最好能逃离那里。”她轻声说。而他点了点头，却想不出该如何回答，直到她开始发抖，并说感觉有些冷。

“圣伦纳德后面有一家咖啡馆，”雷布思告诉她，“我总在那里喝咖啡。并不是因为利他主义，你能理解的，只是因为我有件大事想请你帮忙。”

她突然大笑起来，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又突然用手拍了拍嘴，开始道歉。

“我说了什么了？”他问。

“是因为吉尔告诉我，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她说，如果我靠你很近的话，我必须做好受到‘宠爱’的准备。”

“她这样说？”

“她说对了，难道不是吗？”

“也不全对吧，我真的是有件事要你帮忙，非常重要的事。”

西沃恩穿着一件高圆领汗衫，外套一件V领羊绒衫，下身穿着一条灯芯绒旧裤子，裤脚塞到了袜子里。她给她的旧登山鞋涂抹了点抛光剂，鞋子看上去还挺新的。她已经很多年没穿过她的巴伯尔风雨衣了，而现在是个绝佳的机会。除此之外，她还戴着一顶装饰着绒球的帽子，背着背包。背包里装着雨伞、手机、一壶水和一瓶泡好的热茶。

“你确定我们可以开拔了？”胡德笑着问。他下身穿着牛仔裤，脚上穿着运动鞋，黄色带帽子的防风衣看起来似乎是全新的。他向着阳光照射过来的方向扬起脸，照在太阳镜上的光芒被反射了回去。他们将车停在附近的一个停车场。他们要从那里翻过一个栅栏，栅栏后一个缓坡紧跟着一个陡坡。陡坡很贫瘠，除了偶尔能看到的荆豆灌木和岩石，其他的什么也没有。

“你觉得我们一个小时能爬到山顶吗？”胡德问。

西沃恩从肩上卸下背包，说：“如果幸运的话。”

当他们翻越栅栏的时候，一只绵羊正注视着他们。栅栏上缠绕着带刺的电线，上面挂着塔夫茨灰羊毛。胡德帮了西沃恩一把，然后握紧栅栏，自己也翻了过去。

“我们选择的天气还不错，你认为菲利帕一个人能做到这些吗？”他边爬山边说。

“我不知道。”西沃恩回答。

“我并不是说她是这种类型的人，当时她也可能只看了看需要攀援的山坡后便回到了高尔夫轿车里。”

“除非她自己没有车。”

“不错的解释。那她是怎样在第一时间到达这里的呢？”

又一个不错的问题，事实上他们是处在一片荒芜之地的中间地带：这里是夹杂在少数几个城镇中的边远区域，奇怪的农舍和耕地使这片区域有了人类栖息的痕迹。这里不过与爱丁堡相隔40英里而已。但现在看来，城市的气息只能停留在遥远的记忆中了。西沃恩料想来过这里的汽车非常少，所以，如果菲利普来过这里的话，肯定有人帮助她。

“可能是出租车。”她说。

“你总是忘不了这种很少有人想到的东西。”

“不！”尽管他们向公众求助过，并且菲利普的大量照片在各大报纸中频频出现，却一直没有一个出租车司机挺身而出。“或者是她的一个朋友，一个我们从来没见过的人。”

“或许吧。”胡德的语气中带着怀疑，她注意到他开始变得有点呼吸困难了，几分钟过后，他脱下防风衣将它折了起来，夹在胳膊下。

“我就搞不懂你为什么要穿这么多！”他抱怨道。她把帽子摘下来，并拉开了风雨衣的拉链。

“好点了吗？”她问道。

他耸了耸肩。

终于，山路愈走愈陡，他们不得不用双手抓住突出的岩石，用脚试探可以承载他们重量的山体，多石的山体开始破碎，并从他们的脚下不断滑落。西沃恩停下来休息了一会儿，将膝盖弯曲向上，鞋跟踩进泥土里，喝了一大口水。

“这就是你的极限吗？”胡德问道，他在她前方大概10英尺远的地方。她把杯子递给他，他摇了摇头，继续爬山。西沃恩甚至可以看到他头发上的汗珠。

“这不是比赛，胡德。”西沃恩大叫，胡德并没有回应。大约半分钟后，她转向他的方向并紧随其后，继续前进，而他却将她远远地甩在了后面。太缺乏团队精神了，她心想。他就像自己认识的多数男人一样：奋发努力，又无法用语言表述原因。或许更多的是一种本能的体现吧，一种基本的需要，远远超出了理性范畴。

地势有所平缓。胡德站起来，将双手放在臀部，边休息边欣赏眼前的美景。西沃恩看见他低下头想要吐痰，但他的唾液太黏了，一条唾液丝挂在了嘴角。他从兜里抽出一块手帕擦了擦。西沃恩追上胡德，将水瓶递给他。

“喝点水吧，”西沃恩说。胡德看起来似乎要拒绝，但还是接过来喝了一大口。“云朵开始聚集了。”西沃恩接着说。相比眼前的风景，她对天空的云更感兴趣。云层开始慢慢变厚、变黑。苏格兰的天气变化很快，而且常常毫无征兆。气温至少下降了三四度。西沃恩继续说，“可能会有暴风雨。”胡德点点头，把水瓶递给她。

西沃恩看了看手表，发现已经过去20分钟了。这就意味着他们从泊车的地方出发到现在已经过了15分钟，她心想下山应该比上山会快一些。她向山顶的方向望了望，觉得他们至少还要再爬15?20分钟。胡德的呼吸有些急促。

“你还好吧？”她问。

“这是一个锻炼身体的好机会。”胡德的声音有些沙哑。然后他开始继续往上爬。他深蓝色的运动衫后背出现一些被汗水浸湿后的小斑点。以现在这种天气情况，说不定什么时候他会脱下运动衫只穿一件T恤。果然不出预料，只见他停下来将运动衫从头顶拽了下来。

“天气开始转凉了。”西沃恩提醒他。

“我不这么觉得。”胡德边说边把运动衫的袖子系在他的腰上。

“你至少把防风衣穿上吧。”

“我很热。”

“不，你不是真的热。”

胡德看起来像要和西沃恩争论一番，随后他又改变了主意。西沃恩也把她的巴伯尔拉上了拉链。他们周围的乡村在视线中变得愈加模糊，能够看见的不是分布得较低的乌云就是薄雾。也许暴风雨即将来临。

5分钟后，开始下雨。渐渐地，蒙蒙细雨变成了稀稀拉拉的大雨滴。西沃恩又将帽子戴在了头上，她见格兰特也拉上风帽。风也刮起来了，阵阵狂风径直吹向他们。格兰特脚下一滑，一条腿跪到了地上，开始咒骂这鬼天气。接着他用一只手捂着膝盖，一瘸一拐地走着。

“要等一下吗？”她问。她知道他会以沉默回应。

雨越下越大，而远处的天空已经放晴。大雨不会持续太久。尽管如此，西沃恩的双腿已经湿透了，裤子紧紧贴着腿。格兰特的运动鞋也吱吱作响。他已经处于自动状态，双眼紧盯着山顶，现在的他只想尽快到达峰顶，无论付出怎样的努力。

当他们爬完陡峭的斜坡，山地变平整了。他们到达峰顶时，雨已经变小了。20英尺外矗立着一座石堆。西沃恩知道，有时候登山者会放一块石头在他们所登上的山顶。这也许就是石堆的由来吧。

“什么，没有餐厅？”格兰特说着蹲了下去，开始调整他的呼吸频率。雨停了，一束阳光从云层中穿射出来，将整座山沐浴在它既怪异又绚烂的色彩中。他在发抖，雨水淋湿了他的风衣和运动衫。现在穿上也没有用，他的牛仔裤变成了灰暗、潮湿的蓝色。

“你想喝热茶吗？”西沃恩问。他点点头，西沃恩给他倒了一杯。他一边喝茶一边注视着这座石堆。

“即将发现的东西会很恐怖吗？”他说。

“或许，我们不会发现任何东西。”

他点头表示同意。“去看看。”他对她说。于是，她拧上水杯的盖子，走近石堆，绕着石堆走了走。仅仅是一堆人造石和鹅卵石。“这里什么都没有呀。”她说着，弯下腰仔细看了看。

“肯定有。”格兰特站起来，朝她走去，“会有的。”

“好吧，无论有什么，只能说明它隐藏得很好。”

他把一只脚放在石堆上，使劲一蹬，石堆被推翻了。他跪下来，扒开这些碎石。他的脸紧张地拧成一团，龇着牙。不久，石头堆完全被夷为平地。西沃恩已经失去了兴趣，四处寻找其他可能有用的东西，却什么也没找到。格兰特把手塞进防风衣口袋里，拿出两人之前买的塑料证据袋。她看着他将两个袋子放在最大的岩石下，然后把碎石堆上去。还没堆多高碎石就倒了。

“别管它了，格兰特！”西沃恩说。

“没用的狗屎！”他嚷道。她不知道他的话指的是什么。

“格兰特，”她说，“天气又开始变坏了，我们回去吧。”

他似乎不愿离去，坐在地上，伸展着双腿，手臂置于身后支撑着整个身体。

“我们错了。”他说，几乎含着泪水。西沃恩看着他，知道自己必须哄他下山。他是又湿又冷又失落，她蹲在他身前。

“我要你坚强，格兰特，”她说着，将双手放在他的膝盖上，“我们是一个团队，记得吗？”

“一个团队！”他回答。西沃恩点了点头。

“那么，让我们像一个团队一样行动，离开这座山吧。”

他凝视着她的手，将自己的手伸出来，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她将他拉起来，说道：“走吧，格兰特。”他们都站了起来，而他的眼神一直在注视着她。

“还记得你说过什么吗？”他问，“当我们在维多利亚街附近停车的时候？”

“说过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总是要遵守游戏规则。”

“格兰特，”她带着同情而不是怜悯的眼神，“我们不要破坏它。”她平静地说，试图将双手从他的手中抽出。

“破坏什么？”他问。

“我们是一个团队。”她再一次申明。

“就这样？”

他注视着她，而她不停地点头，直到他慢慢放开了她的手。西沃恩转过身，开始向下山的方向走去。她还没走过五步，格兰特就超过了她，越过斜坡，如同他是这座山的占有者一样。尽管在路上滑倒了一两次，但他每次都是迅速地站了起来，然后继续前行。

“别告诉我这是冰雹！”他叫起来。确实是冰雹：当西沃恩试图追上格兰特时，天空降下的冰雹刺痛了她的面颊。在格兰特跨过栅栏时，他的防风衣勾在了带刺的铁丝网上，被撕开了一道裂口，他不停地抱怨着。而在帮助西沃恩翻越栅栏时，他的脸变得通红。他们钻进车里，整整坐了一分钟，呼吸才缓和下来。挡风玻璃上渐渐布满水汽，所以西沃恩摇下了车窗。这时冰雹已经停了，随后太阳也出来了。

“该死的苏格兰天气！”格兰特抱怨，“这是不是个奇迹？我们的肩膀上还有冰雹的碎片呢。”

“有吗？我没注意到。”

他不屑地哼了一声，又笑了起来。西沃恩看着他，希望他们之间会变得正常起来。从他的表现来看，仿佛在山顶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她脱下巴伯尔，放入包中。格兰特也脱下防风衣，一股蒸汽从他的T恤上升起。西沃恩从座位下取出笔记本电脑，把手机插上去，启动了电脑。手机的信号有点弱，还可以正常使用。

“告诉他，他是一个混蛋！”格兰特说。“听我们这样说他肯定会很高兴。”西沃恩开始输入信息，格兰特俯身观看：刚刚爬上哈特山，却没有找到下一条线索。难道我错了？

她按下“发送”后，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静等回复。格兰特试图将牛仔裤揪起来使之不碰到皮肤。“一会儿我们出发时，我打开暖气。”她点了点头，给他加了点茶，这茶是他带的。“什么时候与银行家会面？”

她看了一下手表，说道：“我们还有几个小时，回家换衣服还来得及。”

格兰特看着屏幕说：“他不在吧？”

西沃恩耸了耸肩，格兰特启动了他的阿尔法。车子在沉默中奔驰着，空气变得清新，很快雨水就被蒸发掉了。到因纳利森时，道路已经风干了。

“我在想是否我们应该走A701，”格兰特沉思道，“也许可以取道山西侧的短坡。”

“现在已经不重要了，”西沃恩说。她看得出来，他的心仍在哈特山。笔记本电脑突然显示有新邮件，她点击一下将邮件打开，是一个访问色情网站的邀请。“这不是我第一次接收到了，”她告诉格兰特，“它让我很好奇你用电脑都做了些什么。”

“他们是随机选择名字的，”说罢他的脖子变得通红，“我认为应该有一种系统会告诉他们你在线上。”

“我相信你。”她说。

“这是真的！”他提高嗓音说。“好吧，好吧。我真的相信你。”

“我从来没有做过那种事，西沃恩。”

她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当收到下一条信息时，他们已经到了爱丁堡郊区。这条信息是Quizmaster发来的。格兰特把车开到路边停下来。

“他说什么？”

“你看看吧。”西沃恩把笔记本电脑转向他的方向。毕竟他们是一个团队。

有哈特山就够了，你没有必要爬上去。

“混蛋！”格兰特气得大叫。

西沃恩输入她的回答：菲利普知道那里吗？过了几分钟，没有任何回应。过一会儿才收到回复：你还有两关才能到达Hellbank这一级。线索大约会在10分钟之后出现，你有24个小时的时间。你是否想继续这个游戏？

西沃恩看着格兰特。“告诉他‘是’”。他说。

“不行，”她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我想，就像我们需要他一样，他也需要我们。”

“我们能冒这个险吗？”

她已经开始输入了：需要了解——菲利普有没有请人帮忙？还有谁在玩这游戏？

立刻有了回应：最后问你一次，要继续吗？

“我们不能失去他。”格兰特警告说。

“他知道我已经爬上了那座山，也许他知道菲利普并不会采用那种方式。”西沃恩咬着下嘴唇，“我认为我们可以把他推得远一点。”

“我们还有两关就能到Hellbank这一级了，就能赶上菲利普了。”

西沃恩慢慢地点了点头，然后开始键入：继续下一关，但请求你告诉我，是否有人帮助过菲利普。

格兰特坐回去，屏住了呼吸。

西沃恩看了看表，说：“他说10分钟。”

“你喜欢赌博，对吗？”

“不冒一点风险的生命有什么意思？”

“一次更多欢乐更小压力的体验。”

她看着他，说道：“这才是一个飙车男孩该说的。”

他擦了擦挡风玻璃，说道：“如果菲利普不需要爬哈特山，我想知道她是不是根本就不需要旅行。我的意思是，她是否能在卧室里解决这个难题？”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她不用去任何地方。”

西沃恩点头道：“或许，下一条线索会告诉我们。”

“如果有下一条线索的话。”

“你必须有信心。”她唱道。

“‘那就是信念对我的意义’，乔治·迈克尔的一首歌。”

笔记本电脑显示有一条新消息，格兰特再次俯身读起来：A corny beginning where the mason’s dream ended。

在他们分析这条消息时，又一条消息传来：我认为菲利普没有获得过任何帮助。

有人帮你吗，西沃恩？

她键入：没人，然后按“发送”。

“你为什么不想让他知道？”格兰特问。

“因为他可能会改变游戏规则，甚至发脾气。菲利普是一个人，我想让他认为我也是一个人。”她瞥了他一眼，“有问题吗？”

格兰特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那么，最新的线索是什么意思呢？”

“我也不知道，我想你不是一个共济会会员[2]吧？”

他又摇了摇头，说：“从未考虑过参加，我们可以在哪儿找一个吗？”

西沃恩笑道：“在洛锡安区及边界警察局，我想在那里找会很容易……”

所有的棺材已经被送到圣伦纳德，同时尸检报告也在掌握之中。只是有一个小问题：在瀑布镇发现的棺材现在在史蒂夫·霍利手中。贝弗·多兹把棺材送给他了，所以它才能被拍成照片。雷布思决定拜访霍利的5号工作室。他穿上外套，走到桌子对面，埃伦·怀利看起来好像很不耐烦，唐纳德·德弗林正在研究一个马尼拉纸制文件。

“我要出去。”他说。

“祝你顺利，需要人陪吗？”

“照顾好德弗林教授，我不会去太久。”

德弗林抬起头来，问道：“你要去哪儿？”

“我要去和一个记者谈谈。”

“啊，让我们备受嘲笑的公众新闻媒体。”

德弗林的说话方式触动了雷布思紧张的神经，但如果从怀利的表情来判断，雷布思并不孤单。她坐的椅子总是在尽可能远离教授的地方，如果做得到，有时候她会坐在桌子的另一端。

“我会尽快的。”他试图安慰她，但他知道当他离开时，她的目光会一直跟着他走到门口。

德弗林的另一个问题：他太过热情了。再次成为有用之人使他一下子年轻了许多。他总是津津乐道地享受着验尸报告，大声地背诵其中的段落，不论雷布思是在忙于某件事还是在想方设法集中注意力，有一件事可以肯定，那就是德弗林总会在这个时候问一些问题。雷布思不止一次骂盖茨和柯特。怀利自己对雷布思提出的所有的问题可以总结为一条：“告诉我，是他帮我们，还是我们帮他？我是说，如果我想成为一名护理助理，我早就向一家养老院申请了……”

坐在车里，雷布思尽力不让自己去数通往市中心路上所经过的酒吧数目。

格拉斯哥小报的办公室在皇后街一个拐角处的顶楼，与英国广播公司只有几门之隔。雷布思运气不错，将车泊在单黄线外。主门敞开着，用楔子固定着，他又爬了三段楼梯，拉开一个通向狭小接待区的玻璃格子门，一个女工作人员一边在总机处接听一个刚刚打来的电话，一边笑盈盈地看着他。

“不好意思，他今天外出了。您有他的手机号码吗？”她将亚麻色的短发别在耳后，戴着一个由听筒和话筒组成的黑色耳麦。“谢谢您！”她结束了通话，却又按了个按钮开始接听另一个电话。这时她并没有看雷布思，而是举起一根手指，意思是他并没有被遗忘。他看了看四周，想找个地方坐下来，却没有椅子，只有一盆筋疲力尽、如同干酪一般的盆栽在疯长。

“他今天会在外面待一整天，”她告诉来电者，“您有他的手机号码吗？”她提供了号码，然后结束了通话。

“很抱歉。”她对雷布思说。

“没关系，我是来找史蒂夫·霍利的，我已经感觉到你会和我说什么了。”

“不好意思，他今天出去了。”

雷布思点点头。

“您有他的……”

“我有。”

“他很想见您吗？”

“我不知道，我是来拿玩具娃娃的，如果他用完了的话。”

“噢，那件事，”她打了个寒战，“今天早上他还把那东西放在了我的椅子上。史蒂夫总是这样开玩笑。”

“开玩笑时时间肯定过得很快。”

她笑了笑，享受着她同事的小阴谋带来的快乐，说：“我想应该在他的房间里。”

雷布思点点头，问道：“照片都弄好了？”

“是的。”

“那么，也许我可以……”他伸出拇指疑惑地指向霍利的办公室。

“当然可以。”分机又响了起来。

“那我就不打扰你了！”雷布思说着转过身去，他似乎知道了自己要去的确切位置。

雷布思轻而易举就找到了他的办公室。这里一共有四个“房间”：办公桌由分隔墙分离开来，没有一个人在里面工作。小棺材放在霍利的键盘旁边，上面放着几张拍立得相片。雷布思暗自庆幸：现在正是最佳时机。如果霍利在，还得应付他的提问，就有些不幸了。他借此机会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个工作室：电话号码表和剪报被钉在墙上，显示屏上贴着一个两英寸的史酷比。桌上摆放着以《辛普森一家》为主题的台历，在三星期前的一页日历上写满了涂鸦。一台录音机器的电池盒敞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在显示屏的一侧贴着一份报纸的头条标题：超级凯莉很疯狂，凯尔特人很残酷。雷布思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微笑：这是用现代风格对一场足球赛的阐释。也许霍利是格拉斯哥流浪者队的球迷，也许他只是喜欢开玩笑。正要离开时，他在桌子附近的墙上发现了吉恩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就将其撕下来放进了口袋里，然后看到下面还有其他号码……他自己的，吉尔·坦普勒的。这些号码下面还有：比尔·普莱德、西沃恩·克拉克、埃伦·怀利。这个记者甚至有坦普勒和克拉克家里的电话号码。雷布思不知道霍利有没有备份过，不过他决定把这些东西都撕下来带走。

走到外面，他试图拨通西沃恩的手机，却无法接通。他的车上被贴了一张罚单，但上面并没有管理员的签名。因为所穿的制服，他们在镇上被称为“蓝色妖精”。雷布思也许是唯一一个没有用药品补贴去电影院看《黄色潜水艇》的人，感谢这种美名，但不管怎样他还是诅咒着这张罚单，并把它塞进了汽车的杂物箱里。在返回圣伦纳德的途中，他抽了一支香烟。虽然现在有这么多街道，却无法走想走的路。由于道路施工，韦弗利大桥塞满了车，他无法左转到王子街，最后只好将车开上土丘，沿市场街转了出去。他用立体音响播放着珍妮斯·乔普林的音乐：《活埋蓝调里》（Buried Alive in the Blues）。这样做总比堵死在爱丁堡的路上要好得多。

回到办公室，埃伦·怀利看起来像是正在为自己演唱布鲁斯音乐一样。

“享受一次小小的旅行如何？”雷布思问。

她立即振奋起精神来，问道：“去哪里？”

“德弗林教授，你也一起去。”

“听起来很有趣，”他今天没有穿开衫，而是穿了件V领针织衫，袖子松松散散地垂在胳膊下面，后背很短，“这会是一次神秘之旅吗？”

“不全是，我们会去参观一个殡仪馆。”

怀利盯着他，说：“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吧。”

雷布思摇摇头，指着他办公桌上的小棺材，说道：“如果想要一个内行的意见，必须咨询专家。”

“不言而喻。”德弗林表示同意。

殡仪馆距离圣伦纳德警局只有几步之遥，雷布思上次参加葬礼是在他父亲去世的时候。他走上前去，用他父亲在他母亲去世时教他的方式，摸了摸那个老人的额头。当时父亲告诉他：强尼，如果你摸了他们，你就再也不会害怕死亡了。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康纳·利里被安葬到了他自己的棺材里。死亡和税收是每个人必须承受的，但是雷布思知道有些罪犯在他们的有生之年甚至没有缴纳过半便士税。不过没多大关系：那个盒子还是会在合适的时候等待他们的。

吉恩·伯奇尔已经在那里了，她从接待席的椅子上站起来，似乎是因为很高兴和大家在一起。除去那些鲜花散发的香气，气氛是沉郁的。毫无理由地，雷布思很好奇在买花圈的时候有没有从销售员那里弄到折扣。墙壁装饰着木护墙板，光滑的新家具散发着清新的气息。黄铜门把手闪闪发亮，大理石地板黑白相间，看起来很像棋盘。雷布思给大家做了简单的介绍。在和吉恩握手的时候，德弗林问：“究竟是什么让你成为博物馆馆长的？”

“19世纪，”吉恩解释道，“信仰体系，社会关怀……”

“伯奇尔小姐将尽力从历史的角度来帮助我们。”雷布思说。

“我想我没弄懂。”德弗林无助地看着她。

“我把亚瑟王座棺材拼凑在了一起。”

德弗林的眉毛几乎竖了起来，“噢，太让人着迷了！那会与当前接二连三发生的案件有关吧？”

“我不确定你可不可以把它叫作‘接二连三’，”埃伦·怀利辩解道，“5个棺材跨越了30年。”

德弗林似乎有些吃惊，也许他说的话不经常被打断。他看了怀利一眼，然后转身望着雷布思，说道：“但是，这中间有一些历史性的联系吗？”

“不知道，这就是我们在这里要查明的。”

里屋的门开了，一个男人走出来。他身着深色西装、洁白衬衫，打着闪亮的灰色领带，大概50多岁，头发很短，呈银白色，脸很长，表情严肃。

“您是霍奇斯先生吗？”雷布思问，男子鞠了一个躬以示回应。雷布思与他握了握手，说道：“我们通过电话，我是探长雷布思。”然后雷布思向他介绍了其他人。

“这是，”霍奇斯先生用很小的声音，悄悄对雷布思说，“这是我收到过的最有意义的请求书之一，帕图洛先生正在我的办公室等你，你要不要过去喝点茶？”

雷布思客气地说他们会照料自己，并请求霍奇斯帮忙带路。

“正如我在电话中解释过的那样，探长。如今，大部分的棺材制作过程可以说是像流水线一样迅速。帕图洛先生是很罕见的木工，他仍然坚持按订单要求制作棺材。我们坚持这种服务方式已经有很多年了，自从我接管公司以来一直如此。”他们一群人来到全木装修的大厅，看起来像是接待区，只是没有室外照明灯。霍奇斯打开了一扇门，将他们引领进房间。宽敞的办公室，丝毫没有杂乱的感觉。雷布思不知道自己期望看到什么，可能是悼亡答谢卡和棺材的小册子。但得到的唯一线索是这间隶属殡仪馆的办公室缺乏外在线索，超出了判断力的范围。来到这里的客户都不想提及来这里的原因和目的，而且雷布思觉得，如果这些客人每隔两分钟就失声大哭一次，无疑会让工作人员的工作更加困难。

“我要出去一下，你们谈吧。”霍奇斯说着关上了门。他为他们安排了足够的座位，但帕图洛却站在一扇不透明的窗子旁边。他拿着一顶浅色粗呢帽，用两手的手指夹着帽檐。他的手指长得歪歪扭扭，手上的皮肤像羊皮纸一样。雷布思猜想帕图洛应该有75岁了。他长着一头厚厚的银发，思考问题的时候眼睛依然明亮。但他的后背已然有些弯曲，在雷布思和他握手的时候，他的手也在不由自主地发抖。

“帕图洛先生，我真的很感谢你能够同意和我们见面。”雷布思说。

帕图洛耸了耸肩。在大家坐下来之前，雷布思又做了一次全面介绍。他拿出提包，把棺材倒了出来，放在霍奇斯先生那一尘不染的办公桌上。它们来自四个地方：帕斯、奈恩、格拉斯哥和瀑布镇。

“我想请你看看，”雷布思说，“并告诉我们你的发现。”

“我看到一些微型棺材。”帕图洛的声音有些嘶哑。

“我是说在工艺方面。”

帕图洛将手伸进口袋里拿出眼镜，然后戴上，走到桌子前。

“如果你想的话，可以把它们拿起来看。”雷布思说。帕图洛照做了，查看了棺材盖和玩偶后，又仔细端详着棺材上的钉子。

“地毯大头针和木制小钉，”他评论道，“连接处有点粗糙，不过做到如此水平，确实需要付出很大的努力。”

“什么？”

“好吧，你不会希望看到更多的专业细节。”他接着观察，“你想知道这些是不是由同一个人做出来的？”雷布思点头。“我觉得不是。虽然有一些相同的技巧，但并不多。比例是错误的。”他把棺材翻过来，查看它的底部，“看到这里的铅笔痕迹了吧？应该是他在画轮廓时留下的。”雷布思点头。“他量了尺寸，然后用锯切割。除了使用一些砂纸，他没有做任何抛光。”他从眼镜的上方看了看雷布思，又问，“你想知道这些是不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雷布思点点头。

“这个棺材的做工有些粗糙，”帕图洛边说边举起“格拉斯哥”棺材，“用来制作棺材的木头也不一样，这个是用西印度轻木做成的，其他的棺材用的都是松木，但由于测量方式相同，所以连接点都是一样的。”

“所以你认为是同一个人做的吗？”

“在我有生之年，还没有见过这种事情。”帕图洛接着拿起另一个棺材。“这个比例不同，接头处也不是十分整齐，可能是因为制作时间比较仓促，或者，可能是出于另一个人之手。”

雷布思看着他手中的棺材，是从瀑布镇找到的那个。

“因此，有两个不同的制作者？”怀利说。在帕图洛点头表示同意的时候，她叹了一口气，并翻了个白眼。两名罪犯使他们的工作量增加了一倍，也使他们的破案几率减少了一半。

“仿制品？”雷布思猜测道。

“我也不是很确定。”帕图洛说。

“让我们……”吉恩把手伸进她的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并将其打开。装在盒子里的是一个亚瑟王座棺材。雷布思之前请求过她将其带来，此时吉恩和雷布思正对视着。吉恩的目的是让他明白她曾在咖啡厅中和他讲过的：她正将自己的工作置于危险中。如果有人发现她从博物馆里偷偷带出来一件手工艺品，或者发生了什么事……她会被立即解雇。雷布思点了点头，让吉恩知道他明白了。于是吉恩站起来，把棺材放在桌子上。

“这个棺材颇为精致。”她告诉帕图洛。德弗林也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怀利也想看得更清楚些。

“我的天！”德弗林喘着气说，“这就是我正想看的那个棺材吗？”

吉恩点了点头。帕图洛并没有把棺材拿起来，而是弯下腰，以便使他的眼睛更接近桌子上的棺材。

“我们在想，你是否会认为你刚刚看过的那些棺材是以这个为模型的？”雷布思说。

帕图洛揉了揉脸，说道：“这个棺材的设计更加基础、简单，做工很精细，但它的边有些太直了，不是时下我们普遍认可的形状，它的盖子是用铁扣装饰的。”他又揉了揉脸，然后直起身来，紧紧地抓住桌子的边缘作为支撑，“那些棺木不是这个的复制品，我只能告诉你们这些了。”

“我从来没有在博物馆外面见过这些棺材。”德弗林说，并向前挪了挪以便他可以站在帕图洛的位置上。他笑吟吟地对吉恩说：“你知道吗？我知道一个关于是谁制造了它们的理论。”

吉恩向上扬起了眉毛，表现出很大的兴趣，问道：“谁？”

德弗林把注意力转向雷布思，说道：“你还记得我给你看的那幅肖像吧？肯尼特·洛弗尔医生的？”在雷布思点头的时候，德弗林转向吉恩，“那个人就是解剖伯克尸体的解剖学专家。另外，我认为在整个事件中他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吉恩表现出很有兴趣的样子，问道：“他也买过伯克的尸体吗？”

德弗林摇摇头，说：“没有历史表明这件事的真相。但是，和当时的许多解剖专家一样，他也可能会买一些尸体，而不说出具体的出处。更重要的是，”德弗林舔了舔嘴唇，“我们的洛弗尔医生也对木工手艺感兴趣。”

雷布思对吉恩说：“德弗林教授在他的专业领域拥有一定的声望。”

“洛弗尔是个好人，也是个虔诚的基督教徒。”德弗林说。

“他为了纪念死去的人而留下了这些东西？”吉恩问。

德弗林耸耸肩，环顾一下四周，说道：“当然，我没有足够的证据。”他开始变得吞吞吐吐，就像他意识到自己的活跃看起来像傻瓜一样。

“很有趣的理论。”吉恩表示认可，但德弗林只是再次耸耸肩，仿佛意识到自己被别人袒护一样。

“我不得不说，它的做工真的很精细。”帕图洛评论道。

“还有其他的说法，或许是巫婆或船员制作了亚瑟王座棺材。”吉恩说。

帕图洛点点头，说道：“水手通常也是很好的木工。在某种情况下，对其他人来说航行只是一次旅程，但对水手来说，木工也是其中必备的一项技能。”

“好吧，”雷布思说，“帕图洛先生，再次感谢你能抽空帮助我们。我们能派个人送你回家吗？”

“我自己可以的。”

与帕图洛告别后，雷布思带着大家径直向大都会咖啡厅走去，他们点了些咖啡后走进了一个雅间。

“向前迈进一步，却又后退了两步。”怀利说。

“你们怎么看？”雷布思问。

“如果其他棺材和在瀑布镇发现的棺材没什么联系，那我们等于白忙一场。”

“我不这么认为，”吉恩打断他们的对话，“我是说，也许我这么说有些不合时宜，但在我看来，不管是谁把棺材留在瀑布镇，他一定是从某个地方得到了灵感。”

“我同意，”怀利说，“但他们在一次博物馆之旅中得到这种灵感的可能性更大，你觉得呢？”

雷布思看着怀利，说道：“你是说我们应该放弃前四个案件？”

“其实，我觉得它们此时唯一的意义就是是否与瀑布镇的棺材有关系，前提是巴尔弗的失踪和瀑布镇的棺材有联系。”雷布思正想说什么，但她继续说道，“如果我们带着这条线索去找总警司坦普勒，她同样会这么说。我们离巴尔弗的案子越来越远了。”说着她举起杯子，小口喝着手中的咖啡。

雷布思向坐在他旁边的德弗林转过身去，说：“教授，你怎么看？”

“我不得不同意，尽管我将被重新抛回到退休的黑暗中。”

“尸检记录中找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现在还没有。有两个女人在落水时还活着，她们的身体都会受到损伤，这并不罕见，这条河里面可能会有岩石，受害人在跳进水里的时候头部都可能会受伤。至于奈恩的受害者，潮汐和海洋生物都会对尸体造成很多损伤，特别是当受害者在水里待了一段时间之后。对不起，我没有帮到你们多大的忙。”

“一切信息都是有用的，”吉恩·伯奇尔说，“如果一些事不能证明其本身与案件的相关，那它至少可排除一些线索存在的可能。”

她望着雷布思，希望他听到自己的话被转述能笑起来，但很显然他脑海里在想着其他事情。他担心怀利说的是正确的。其中四个棺材是由同一个人留下的，而剩下的一个则是由完全不一样的另一个人留下的，两者之间并没有必然的联系。问题是，他觉得其中应该有联系，但这种联系并不是像怀利这样的人可以理解的。很多时候，当直觉占据上风时，无论常规的思维方式与其相距多远，你必须去相信。雷布思觉得现在的情况就是如此，但他不知道怀利会不会按着他的这种方式走下去。

当然他不会为此而责怪她。

“或许，你可以最后再看一次那些记录。”他向德弗林请求道。

“乐意效劳。”老人点头说。

“你可以和病理学家谈谈这些情况，有时候他们会记得其中一些内容的。”

“那是当然。”

雷布思看向埃伦·怀利，说：“或许，你可以把你的报告交给总警司坦普勒，告诉她我们都做了什么，我敢肯定在接下来的主要调查中你还会有任务。”

她挺直背，说道：“你是说你不会放弃？”

雷布思以一个疲惫的微笑作为回应：“估计快了吧，只是时间的问题了，或许几天而已。”

“接下来我们具体做什么？”

“说服自己这是一条死路。”

从吉恩在桌子对面看着他的眼神，他知道她想为他做点什么，或许是某种形式的安慰：可能是紧紧握住他的手，也可能是几句善意的话。在场的其他人做着各种不可能的手势，这使雷布思很高兴。否则他很可能会脱口说出一些话，一些关于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安慰一类的话。

除非安慰和忘却是相等的。

白天喝酒的感觉很特别。在酒吧里，时间像停下了脚步，而外面的世界依然在忙忙碌碌。待在酒吧，你会感到永恒。当你从傍晚一直待到第二天白天才跌跌撞撞回家时，你会发现周围的人都已经开始忙着处理下午要做的事情了，新的一天已经到来。毕竟，几个世纪以来人们一直在做着同样的事情：用酒精来弥补意识上的漏洞。而今天……雷布思只喝两杯。他知道自己喝完两杯之后还可以顺利地离开，但如果留下来再喝三四杯，那就意味着他会一直喝到酒吧打烊或者连走路都会摔跤的时候。但是两杯……“二”是个可以控制的数字。数字，想到这个词时，他笑了，因为他想到了这个词的另一个意义——让人变得麻木。正如平克·弗洛伊德所唱：舒适的麻木。

添加新鲜橙汁的伏特加平日里并不是他的第一选择，但这样不会留下酒味。他可以若无其事地走回圣伦纳德警局，没人会知道他去了酒吧。这个世界似乎对他并不够宽容。当他的手机响起的时候，他想不去理会，但铃声打扰了其他人，他无奈地按下了接听按钮。

“喂？”

“让我猜猜看。”是西沃恩。

“如果你很想知道，我没有在酒吧。”一个男孩在如同强盗一样的赌博机那里狠狠地赚了一笔，机器疯狂的吐币声暗示着雷布思在说谎。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约了别人见面。”

“你觉得这个理由听起来更好吗？”

“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需要一个共济会成员（Mason's brain）。”

他没听清楚。“你需要《奇异恩典》[3]（Amazing Grace）？”

“共济会成员，他们握手的方式很有意思，你知道的，握手时要把裤腿挽起来。”

“我帮不上忙，我还没有通过面试。”

“但你肯定认识几个吧？”

他想了想，问道：“有什么关系吗？”

于是，她告诉了他最新的线索。

“让我想想，”他说，“‘农民’警司怎么样？”

“他是共济会会员吗？”

“从他握手的方式来看应该是。”

“你认为他会介意我直接打电话给他吗？”

“恰恰相反，”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现在你会问我是否有他家的电话号码，你很走运。”说完，他拿出笔记本，把电话号码念给她听。

“谢谢你，约翰。”

“事情进展得如何了？”

“还好。”

雷布思察觉到有点沉默，就问：“格兰特还好吧？”

“嗯，还好。”

雷布思抬眼看着屋顶的构架，说：“他现在和你在一起，是吗？”

“嗯，是的。”

“我收到了一条信息，我们等会儿再聊，别挂电话。”

“什么？”

“你知道一个名叫史蒂夫·霍利的人吗？”

“他是谁？”

“他是本地的一个新闻记者。”

“噢，是他。我想我们已经见过一两次面了。”

“他往你家打过电话？”

“别开玩笑了，我从不把家里的电话号码告诉别人。”

“有趣的是，他把你家的电话号码钉在了办公室的墙上。”她什么也没说，“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的。”

“我想他有很多办法，我没有透露给他任何情报或者其他信息，当然，如果这就是你暗示的目的？”

“西沃恩，我唯一的暗示是：他需要被看住。他像新排出的粪便一样滑，散发着同样的气味。”

“你的描述真是让人着迷。我还有事。”

“好吧，我也一样。”雷布思挂断电话后，喝了他的第二杯酒。好吧，今天就这样吧，是时间收工了。除非电视上再上演一场比赛，他一只眼盯着电视上播放的让人厌倦的《漫长的旅途》。或许多喝一杯也无妨……然而，他的手机又响了。他咒骂着走出了酒吧，迎面突如其来的亮光使他眯起了眼睛。

“喂？”他恶声恶气地说道。

“好调皮啊！”

“你是谁？”

“史蒂夫·霍利，我们在贝弗的家里见过面的。”

“真有趣，我们刚刚还在讨论你。”

“刚刚，幸亏那天我们见过面，否则我就无法根据玛戈特的描述判断出是你了。”玛戈特是那个拿着听筒接电话的长着亚麻色秀发的接待员，作为一个不合格的同谋，她还是供出了雷布思……”

“你这是什么意思？”

“来吧，雷布思。说说关于棺材的事儿。”

“我听说你用完了。”

“它是证据吗？”

“不，我只是想起了多兹女士。”

“我敢打赌，一定发生了一些事。”

“聪明的孩子，‘一些事’指的就是警察的调查。事实上，我正忙着这件事呢，所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贝弗说了其他棺材的情况……”

“有吗？可能是她误听了其他人的话吧。”

“我不这么想，”霍利等待着，但雷布思并没有说什么，“好吧，”记者陷入了沉默，“我们待会再谈。”雷布思对西沃恩说的也是这句话。一瞬间，他突然怀疑霍利并没有一直在仔细听他讲话，也可能仔细听了吧。挂了电话，有两件事情使雷布思感到吃惊：一件事是霍利并没有提到他贴在墙上的电话号码不见了，或许是还没注意到吧；另一件事是他刚刚拨打的是雷布思的手机，这意味着他知道他的电话号码。通常情况下，雷布思只会留给别人他的呼机号码，而不是他的手机号码。他在回想他留给贝弗·多兹的号码是哪一个……

巴尔弗银行根本不像一家银行。开业时，其总部设在夏洛特广场，那是新城中最高雅的场所之一。购物者们在冰天雪地中排着长队等待着几乎不存在的巴士，但里面的情况却截然不同：厚厚的地毯，气势宏伟的楼梯，巨大的吊灯，最近新刷的白色墙壁。这里没有出纳员，也没有长长的队伍。由三名工作人员办理业务，他们各有自己的办公桌，且彼此相距甚远，以确保他们的自由裁量权。这里的工作人员很年轻，且衣着得体。其他客户坐在舒适的椅子上，边从茶几上挑选着报纸和杂志边等待着私人业务办公室工作人员的引领。这里的空气很纯净：这是一个对金钱并没有过多崇拜的地方。这让西沃恩想起了寺庙。

“他说了些什么？”格兰特·胡德问。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说：“他认为我们应该跟‘农民’警司谈谈。”

“这是他的号码吗？”格兰特看着西沃恩的笔记本。

“是的。”她在号码后边写了一个字母F，F即“农民”。用这种方式，一旦她的笔记本落入他人之手，也分辨不出这些地址和电话号码。让她恼火的是，一个她几乎不认识的记者竟然知道她家的电话号码。尽管他并没有打过那个电话，但她一样很生气。

“你觉得这里的人都可以透支吗？”格兰特问。

“员工能吧，他们的客户我就不知道了。”

一位中年妇女从后面一扇门里走出来，轻轻关上门后，步履轻盈地向他们走来。

“马尔先生现在要见你们。”

他们想从后门被引领进去，然而她却朝楼梯的方向走去了。她步伐轻快，使自己与他们相隔四五步的距离：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在一楼大厅的尽头处，她敲了敲门，等待着回应。

“请进！”得到允许后，她推开门，并对这两个侦探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房间很大，有三扇装着百叶窗的落地窗。一张抛光橡木桌子上摆放着钢笔、笔记本和水壶。这些只占了整个房间的三分之一。旁边是个休息区——沙发、椅子，还有显示着股市行情的电视。雷纳德·马尔站在办公桌后面一个巨大的核桃木古董旁边。他看起来也像被抛了光似的，黝黑的皮肤使他看起来更像与加勒比海有些渊源而不像来自尼克尔森街。他身材高大，花白的头发修剪得干净利落。他穿着一件双排扣细条纹西装，肯定是定做的。他屈尊前来迎接他们。

“我是雷纳德·马尔，”然后又对那女人说，“谢谢你，卡米尔！”

她关上了门，马尔指了指沙发示意他们坐下。马尔坐在对面的会客皮椅上，跷起了二郎腿。同时，两位侦探也舒服地坐在了沙发上。

“有什么消息吗？”他非常关切地问道。

“调查有进展了，先生，”格兰特·胡德告诉他。西沃恩尽量不去看她的同事：调查有进展……她想知道格兰特是从哪个电视节目学到的台词。

“马尔先生，我们之所以来这里，”西沃恩说，“是因为菲利帕似乎在玩一个角色扮演游戏。”

“真的吗？”马尔一脸困惑，“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好吧，先生，”格兰特说，“我们只是听说你也喜欢玩这类游戏。”

“这类……”马尔拍了拍手，“噢，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我的士兵，”他皱起了眉头，“菲利帕也玩这个吗？她从来没有表现出任何兴趣……”

“在游戏中，根据线索，玩家必须解决所遇到的每一个难题，才能进入不同的关卡。”“根本就不是一回事，”马尔拍着膝盖站起来，“来吧，”他说，“我给你们看。”他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这边，”他突然说，开门走向走廊。他带着他们回到了楼梯口，然后又爬上狭窄的楼梯口到达第二层，“在这里。”西沃恩注意到他走路时略微有些跛，但他伪装得很好，可是现在还是显现出来了。也许他应该拄一根拐杖，但她认为他的虚荣心是不会允许自己这样做的。她闻到了古龙香水味，但没有看到结婚戒指。当他把钥匙插入锁孔时，她看到他腕上戴的是一款结构复杂的皮带表，和他的棕褐色皮肤很相称。

他打开门，带他们走进一间屋子。窗户由一片黑色的薄板遮住，他打开房间中的高架照明灯。这个房间仅有他办公室面积的一半，大部分空间被像桌子那么高的东西给占着。那是一个模型，大概有18英尺长10英尺宽：连绵起伏的山丘，蓝色的河流。其中有树木、毁坏的房屋，然而，占据着绝大部分版图的是两支军队。数百名士兵分成两个不同的团队。这些部件本身高度不足一英寸，但每一个做工都很精细。

“其中大部分都是我自己制作的。我尽量使他们不一样，每一个都有独特性。”

“你是再现曾经的战争场面吗？”格兰特说着拿起了一个大炮的模型，马尔看上去并不高兴。他点点头，并用食指和拇指从格兰特那儿将模型拿了回来。

“这就是我做的，你可以叫它模拟战争游戏。”他把大炮放回船上。

“我玩过彩弹射击游戏，”格兰特告诉他，“你玩过吗？”

马尔对他笑了笑，说道：“我们曾带银行的职员玩过，我并不热衷玩这个：太过混乱。但约翰喜欢得不得了，他一直是个很有威胁的玩家。”

“约翰是巴尔弗先生？”西沃恩猜测。

房间中有一个堆满书籍的架子：一些书是关于模型制作的，而另一些是关于战争的。其他的架子上摆放着透明的塑料盒，里面装着休息的军队，他们正等待着胜利的机会。

“你曾改变过结局吗？”西沃恩问。

“这是战略的一部分，”马尔解释说，“你明白了战败方的失误之处，你就可以改变历史。”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激情。西沃恩走到一个身着制服的女裁缝的模型那里。墙上玻璃柜里放着一些骑兵，他们的制服要比其他人的精细，没有携带任何武器，仅仅穿着军装。

“克里木半岛，”马尔指着一个穿着夹克衫的模型说道。格兰特·胡德打断了他的话，问了一个问题：“你与其他人一起玩过吗？”

“有时候。”

“他们来这里？”

“从来不在这里，我家车库里面有一个更大的。”

“为什么你还要在这里布置一个呢？”

马尔笑着说道：“我觉得玩这个可以使我放松，可以帮助我思考，而且我偶尔确实需要休息。”他突然停下来，“你认为这是一个幼稚的爱好吗？”

“没这回事，”西沃恩含糊其词。从一定程度上来说，它给人的感觉是“男孩玩的玩具”，她可以从格兰特这些年来研究的军队小模型中看出这一点。“没有玩过其他的游戏吗？”她问道。

“什么意思？”

她耸耸肩，表明只是一个她不经意间提出的问题。“我不知道，”她说，“或许可以通过发送邮件，我听说过国际象棋选手这么做，或者通过互联网？”格兰特望着她，立即懂了她的意思。

“我知道一些互联网网站，”马尔说，“可以用摄像头一类的东西。”

“网络摄像机？”格兰特说。

“就是这样。然后，你就可以玩洲际游戏。”

“你从来没有玩过吧？”

“我没这样的天赋。”

西沃恩看着书架，问道：“你听说过一个叫甘道夫的人吗？”

“哪一个？”他问，“我的意思是，我知道至少有两个：一个是《魔戒》里的人物，另一个是在利斯城做游戏生意的家伙。”

“你去过他的店吗？”

“这些年，我在他那儿买了很多东西，但大多是邮购。”

“通过互联网？”

马尔点点头，说道：“是的，就一两次吧。到底是谁把这事告诉你们的呢？”

“你喜欢玩游戏吗？”格兰特问道。

“是的。”

“只是花费一点时间问些问题。”西沃恩解释说。

他严肃地看着她，说道：“好吧，我在问你们问题。”

“很抱歉，我们不便透露。”

马尔不喜欢这样，但是他克制住了，没有做任何评论。“我想对了吧？”他说，“无论菲利普在玩什么游戏，都不会像是这种游戏？”

西沃恩摇摇头，说道：“一点都不像，先生。”

马尔看起来深感宽慰。“你还好吧，先生？”格兰特问。

“还好，只是……事实证明我们之间已经产生了一种可怕的关系。”

“我相信这是真的，”西沃恩说，最后她环顾四周，“好吧，谢谢你让我们来参观你的玩具，马尔先生。我们现在最好能让你回去工作……”但刚要转身，她又停了下来，“我敢肯定，我在什么地方见过这样的士兵，”她仿佛是在自言自语，“或许是在大卫·科斯特洛的公寓里？”

“我记得我给大卫一个，”马尔说，“难道他……”他突然停了下来，笑着摇了摇头，“我忘了，你们不便透露。”

“的确如此，先生。”胡德告诉他。

当他们离开大楼时，格兰特笑道：“他不喜欢你称它们为‘玩具’。”

“我知道，那也正是我这样说的原因。”

“别解释了，我都看到你被排斥了。”

她笑了，说道：“他知道互联网，格兰特。玩这类游戏，他可能工于心计。”

“Quizmaster？”

她皱起鼻子，说：“我不确定。我的意思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能从中得到什么？”

格兰特耸耸肩，说道：“或许什么也没有……除了控制巴尔弗银行。”

“是的，就是这样。”西沃恩说。她想着在大卫·科斯特洛房间里发现的那个玩具。是雷纳德·马尔送给他的小礼物……科斯特洛曾说过，他不清楚那个东西是从哪里弄来的，步枪已经被弄坏了，士兵的头扭曲着。接着他又打电话给她，告诉她马尔的这个小爱好……

“而且，”格兰特说，“我们还没有解开线索。”他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转向他说道：“答应我一件事，格兰特。”

“什么事？”

“承诺你不会在午夜时出现在我家的外面。”

“我办不到。”格兰特微笑着说，“记住，我们正在与时间赛跑。”

她又看着他，想起了在哈特山山顶的时候他抓住她的手的方式。现在，他看起来像是在享受这种富于追逐和挑战的生活，但是有点太多了。

“对我承诺。”她又说了一遍。

“好吧，”他说，“我答应你。”

然后，他转身朝她递了个眼色。

回到警察局，西沃恩坐在厕所的隔间里，凝视着她举到眼前的双手。她的手仍在微微颤抖。非常奇妙的是，一个人的内心无论如何激动，都可以不让它显现出来。但她知道，她的身体会用其他方式如实地反映她现在的状态：她身上偶尔出现的皮疹，下巴和颈部爆发的痘痘，左手拇指和食指上偶尔出现的湿疹。

她现在浑身颤抖，根本无法将注意力集中到重点上。重要的是要做好工作，同样重要的是，不要激怒吉尔·坦普勒。她认为在自己内心深处隐藏着的东西并没有雷布思的那样顽固。这个问题很重要，也许Quizmaster也是如此。但让她感到痛苦的是，她对此并不肯定。她知道一件事：这个游戏可能会变成无法逃离的困境。她一直试图将自己融入菲利普·巴尔弗的思路，沿着相同的方式去思考。她也不能肯定她能做到什么程度。然后便是格兰特，他看起来越来越有责任感。如果没有他，她不可能走这么远，所以也许和他保持亲近也很重要。她甚至不能确定Quizmaster是位男性。她只是有种直觉，但依赖于此是很危险的：她曾见过雷布思不止一次将事情搞砸，他就是从直觉考虑某个人有罪或无罪的。

她仍然在想那份联络员的工作，以及她是否会在那里毁掉自己的前程。吉尔已经很成功地变得越来越像她周围的男人们了，例如副局长卡斯韦尔。她可能以为自己已经玩转了这个体制，但西沃恩觉得恰恰相反：正是这种体制塑造了她，改变了她，使她变得生逢其时。这意味着设置障碍以及和别人保持距离，也意味着给人以教训，比如埃伦·怀利。

她听见女卫生间的门吱的一声打开了。过了一会儿，有人轻轻敲了敲她的门。

“西沃恩，你在里面吗？”

她听出是迪莉斯·格米尔，一名女警官。“有什么事吗，迪莉斯？”她回答道。

“今晚喝一杯，不知道你是否依然在忙。”

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四五个女警官，加上西沃恩。她们总是一起去那家酒吧，那里总是响着嘈杂的音乐、充斥着流言蜚语和莫斯科佬。西沃恩是那里的荣誉会员，她是唯一非正式受邀的。

“我想我去不了，迪莉斯。”

“去吧，小女孩。”

“下次一定去，好吗？”

“那下次你死定了。”格米尔说着就离开了。

“希望不会。”西沃恩自言自语道，然后起身打开了门。

雷布思站在教堂对面的十字路口。他已经回家换过衣服了，但他现在还站在这里，无法说服自己走进去。一辆出租车停下，柯特博士走了出来。当他停下扣夹克的纽扣时，看见了雷布思。这是当地的一个小教堂，就像利里曾梦寐以求的：在他们的谈话课程中他曾和雷布思多次提及这件事。

“迅速，整洁，简单，”他说，“就是我想拥有它的唯一理由。”

教堂虽然很小，但前来集会的人看起来很多。总教主——他曾和利里一起在罗马的苏格兰学院工作过——现在将主持仪式，几十个神父和主持已经到达了教堂。这里仍很“整洁”，但雷布思怀疑这次活动会变得不是“迅速”就是“简单”……

柯特正准备过马路。雷布思把烟头弹到路边，把手放到口袋里。他注意到自己的袖子上有些灰尘，但并没有打算将其清理掉。

“天气很合时宜。”柯特说道。天空中厚厚的乌云已经变成了青灰色。这样的天气，即使是在户外，也会让人感到一种透不过气来的恐惧。当雷布思顺手摸过他的后脑勺时，他感觉到头发根已经浸满了汗水。这样的下午，爱丁堡就如同监狱——一个带围墙的城。

柯特甩了甩衬衫的一只袖口，确保它比西服的衣袖长出一英寸，以便露出标有纯度印记的纯银袖扣。他的西装是深蓝色的，搭配着白色衬衫和纯黑领带，黑色鞋子擦得锃亮，他总是衣冠楚楚。雷布思知道，他虽然穿的是自己所拥有的最好的、最正式的衣服，但相比之下，仍显得十分破旧。这身衣服是从奥斯汀·里德买的，已经有六七年了，裤子变得松松垮垮的，夹克也很难扣上，也许真到了换一件新衣服的时候了。这些天他屡屡受到婚礼和洗礼的邀请，也有葬礼。他认识的同事和酒鬼们，正一个个离开人世。仅仅三个星期之前，他还去了火葬场，一个来自圣伦纳德警局总是穿着羊毛衫的家伙在退休不到一年就去世了。那个穿着白衬衫打着黑领带的人向衣架的方向走了过去。今天下午在穿上衬衣之前，他已经检查了领子。

“我们进去吧？”柯特说。

雷布思点头道：“你先请。”

“怎么了？”

雷布思摇摇头，说道：“没事，我只是不知道……”他从衣袋里抽出手，给了柯特一支烟，柯特点点头接受了。

“不知道是什么？”病理学家问道。雷布思为他点燃了香烟，也为自己点了一根，烟雾慢慢散开。

“我想记住过去的他，”他说，“如果我到那里去，会听到很多悼念词和对他的回忆，但那些不会是我了解的康纳。”

“你们曾是非常亲近的朋友，”柯特表示同意，“我不是非常了解他。”

“盖茨来了吗？”雷布思问。

柯特摇摇头，说道：“之前的承诺。”

“你们做尸体解剖了吗？”

“做了，是脑出血。”

越来越多的哀悼者陆续赶来，有的步行，有的坐车。又有一部的士停了下来，走下车来的是唐纳德·德弗林。雷布思看到他里面穿的是灰色羊毛开衫。德弗林迈着轻快的步子，消失了在教堂的人群中。

“他能帮助你吗？”柯特问。

“谁？”

柯特向即将离开的出租车点点头，说道：“那个老前辈。”

“不怎么样，他已经尽力了。”

“他并没有比盖茨多做什么，像我一样。”

“我想是的，”想到德弗林，雷布思想起了他在办公桌前聚精会神地阅读尸检报告的画面细节，而埃伦·怀利总是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他结过婚吗？”他问。

柯特又点了点头，说道：“他是个鳏夫，你为什么问这个？”

“没有理由，真的。”

柯特看了看手表，说：“我想我最好先进去。”他用脚把香烟踩在人行道上，“你过来吗？”

“我再等等。”

“那到墓地去吗？”

“我想也会错过的。”雷布思抬头看着云彩，“用美国人的说法，叫作改期。”

柯特点头道：“回头见。”

“下次凶杀案时见。”雷布思说。然后，他转身走开了。他的脑海里充满了太平间验尸的画面。垫在死者头下的木块，桌子上排掉尸体体液的小通道，仪器和标本瓶……他想起了他在布莱克博物馆看到的那些瓶子，混杂着恐怖与魔力。有一天，也许不会太远，他知道他也会躺到桌子上，也许柯特和盖茨正在准备着那一天的日程。这就是他对他们来说的意义：日常工作的一部分，就像在他身后教堂里正在发生的事情一样。他希望葬礼能用到拉丁语：利里一直是个拉丁文弥撒迷，能对着雷布思背诵整个段落，哪怕知道他听不懂。

“他们教过你拉丁语吗？”他曾这样问过。

“或许在贵族学校会教吧，”雷布思回答说，“我待的地方，只教木工、金工手艺。”

“为重工业‘教派’输送工人？”利里微微一笑，笑声仿佛是从他的胸腔深处发出来的，雷布思依然记得那声音：每当他觉得雷布思说了什么肆意妄为的蠢话时，都会咂咂嘴；每当他从冰箱中取出更多的吉尼斯啤酒时，就会夸张地叹气。

“啊，康纳！”雷布思说着，低下了头，不让路人看到自己的泪水。

西沃恩打电话联系到了“农民”警司。

“很高兴接到你的来电，西沃恩。”

“事实上，想请您帮个忙，长官。很抱歉打扰了您的清静。”

“你知道，太清静也是个问题。”警司大笑起来，她确定他只是在开玩笑，但她也明白字面背后的深意。

“保持活力非常重要！”她几乎要皱眉了，因为她的话听起来像来自悲伤专栏的访谈。

“他们说得太好了！”他又笑了，但这次听起来更加勉强，“你有什么新爱好可以建议给我吗？”

“我不知道。”西沃恩在她的椅子上动了动，谈话内容已经超出了她的预设。格兰特·胡德坐在桌子的另一边，他借了约翰·雷布思的那把看起来像是“农民”曾经用过的旧椅子。“高尔夫球怎么样？”

格兰特皱起了眉头，不知道她到底在说什么。

“我总是认为高尔夫夺走了我散步的机会。”“农民”警司说。

“好吧，散步有益。”

“是吗，谢谢你提醒我。”警司的声音听起来肯定是很不愉快，她毫不知晓自己是怎样触碰到了他的敏感神经。

“关于这个忙……”她开始说。

“好吧，在我找到慢跑鞋之前，最好赶快问。”

“是一个类似字谜的线索。”

“你说的是填字游戏？”

“不，长官，是我们正在追踪的线索。菲利普·巴尔弗试图解决这些所有的线索，所以我们也在做同样的事。

“我能帮上什么忙呢？”他平静了一会儿，看来是开始感兴趣了。

“长官，有这样一条线索：a corny beginning where the mason’s dream ended，我们在想它是否可能是指‘共济会分会’中的‘共济会会员’。”

“有人告诉你我是“共济会会员”？”

“是的。”

“农民”警司沉默片刻，最后说了句，“你让我拿一支笔，”然后，他让她重复了一遍那条线索，并把它写了下来，“M是大写吗？”

“不是，长官。有什么不同吗？”

“我不确定，但通常我会认为是大写。”

“所以它可能是一个石匠或者其他什么？”

“等一等，我不是说你弄错了。我只是需要考虑一下。你能给我大概半小时的时间让我好好想一想吗？”

“当然可以。”

“你是在圣伦纳德警局吗？”

“是的，长官。”

“西沃恩，你不用叫我‘长官’了。”

“明白，长官。”她情不自禁地笑了，“对不起，我总是情不自禁叫您长官。”

“农民”警司听起来开心了不少。“好吧，我思考一会儿再给您回电话，对了，最近有没有查到她发生了什么事情？”

“长官，我们都在全力以赴地调查。”

“我敢肯定这一点，吉尔应付得怎么样？”

“得心应手，我想。”

“她会越干越好的，西沃恩，记住我的话。你可以从吉尔·坦普勒那里学到很多东西。”

“好的，长官，我晚些时候再和您聊。”

“再见，西沃恩。”

她把电话放下，并对格兰特说：“他要仔细考虑一下。”

“太好了，不过，没剩下多少时间了。”

“好吧！那么，聪明的伙计，让我听听你的好主意。”

他看着她，仿佛是在估测挑战，然后举起了一根手指。“首先，它像是我读到过的一则故事，或者是来自莎士比亚的作品或者出自其他地方。”他又竖起了一根手指，“其次，‘corney’可能指的是‘过时’或者是来自某个地方的‘玉米’。”

“你是指最早的玉米种植地？”

他耸耸肩，说：“或者，它是如何从一颗种子变成玉米的？曾有这样一句话：播下希望的种子。”

她摇摇头。他又举起另一个手指。

“第三，如果说‘mason’是指石匠，难道说是一块墓碑？毕竟，那是梦想破灭的地方。也许是一个用玉米秸秆做的雕刻品。”说完他把所有的手指都收了回去，握成一个拳头，“我就想到了这些。”

“如果是一个墓碑，我们需要知道是在哪个公墓。”西沃恩拿起她写有线索的纸，“这里什么也没有，没有地图参考或页码……”

格兰特点点头，说道：“这是一条不同类型的线索。”他似乎发现了别的东西，“‘a corny beginning’实际上‘acorny’，像是‘橡子’一样？”

西沃恩皱起了眉头，问道：“我们可以从哪里得到这个信息？”

“一棵橡树……或许是橡树叶，一个名字中含有‘橡子’或‘橡树’的墓地？”

她鼓了鼓腮帮子，说：“那么，在哪里会有这样的墓地？或者我们要查找苏格兰的每一个城市、乡镇？”

“我也不知道。”格兰特边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边说，西沃恩把拿在手上的资料都放回了桌子上。

“情况是不是越来越复杂了？或者说，我的脑袋停滞了？”

“也许我们需要的只是休息，我们甚至可以要求到一天的休息时间。”格兰特边说边在椅子上挪动着，试图让自己坐得更舒服。

西沃恩抬头看了看时钟，他说得对：他们差不多已经工作10个小时了，整个上午都花费在一次毫无意义的旅途上。她现在还能感觉到因爬山而引起的四肢疼痛。对她来说，能享受一次长时间的盐浴，再加上一杯莎当妮（一种类似夏布利酒的无甜味白葡萄酒）是再诱人不过的了。但也知道在她明天醒来的时候，只会剩下更少的时间让她去证明她发现的线索是无效的，当然这些都是基于Quizmaster坚持的规则。问题是，想知道他是否会一直坚守规则的唯一途径便是让自己不能及时解开线索，尽管这是她并不推崇的冒险做法。

巴尔弗银行之行……她想知道那是不是在浪费时间。雷纳德·马尔和他的玩具战士……大卫·科斯特洛事先向他们暗示过……还有科斯特洛的公寓里那个摔坏的玩具战士。她想知道科斯特洛是否在试图告诉她一些关于马尔的情况，但她就是想不出他想要告诉的是什么。在她内心深处的另一面隐藏的一种可能性，一种所有这一切都是在浪费时间的可能性，一种Quizmaster真的只是想和他们玩玩而已的可能性，或许这个游戏根本与菲利普的失踪无关……也许和那些女孩们喝点酒并不是个坏主意……当她的电话铃响起时，她立即抓了起来。

“我是来自刑事调查局的克拉克警官。”她对着送话筒说。

“克拉克警官，这里是前台。这里有个人想和你谈谈。”

“谁？”

“一位叫甘道夫的先生，”说话人突然降低声音，“一个长得很奇怪的家伙，就像是在‘爱之夏’[4]中中暑了，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恢复过来。”

西沃恩向楼下走去，甘道夫拿着一顶黑褐色软呢帽，正抚摸着帽子上的五彩羽毛。他穿着那件曾在店里穿过的死之华乐团（Grateful Dead）T恤，外面套了件棕色的皮背心。淡蓝色的灯芯绒裤子，脚上穿着一双沙滩鞋。

“嗨！”西沃恩打招呼。

甘道夫瞪大眼睛，似乎是没认出西沃恩。

“我是西沃恩·克拉克，我们在商店里见过的。”她边说边伸出手。

“是的，是的。”他小声说，他凝视着她的手，但似乎没有想要握手的打算，西沃恩放下了手。

“甘道夫，找我有什么事？”

“我说过看看我能找到关于Quizmaster的一些线索。”

“是的，”她说，“你想上楼聊吗？我想我们可以一起喝杯咖啡。”

他盯着她出来时走过的门，摇了摇头。“不喜欢警察局，”他严肃地说，“气氛不好。”

西沃恩表示同意：“我敢肯定的确如此，你宁愿到外面去聊？”她向街上望了望，仍然处在交通高峰期，车辆首尾相接。

“在拐角处有家店，是我的一个熟人开的。”

“气氛一定很好吧？”西沃恩猜想着。

“好极了。”甘道夫说，他的声音第一次显得有些激动。

“没有关门吗？”

他摇摇头说：“现在还开着呢，我刚看过了。”

“那好吧，等我一分钟，”西沃恩走到桌子前，那里有个只穿着衬衫的工作人员正在透过玻璃望着窗外。“你可以上楼跟胡德警官说我10分钟后回来吗？”

这位工作人员点了点头。

“走吧，”西沃恩对甘道夫说，“对了，那家店叫什么名字来着？”

“来自流浪汉的帐篷。”

西沃恩知道那个地方，与其说那是一家商店，不如说是一个仓库，那里出售华丽的地毯和手工艺品。她曾在那里狠心买过一条基利姆地毯，因为她垂涎已久的那条地毯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围。店里大多数员工来自印度和伊朗。当他们走进去时，甘道夫向店主挥手打招呼，店主也挥了挥手作为回应，然后又继续埋头工作。

“气氛真的不错，”甘道夫微笑着说，西沃恩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笑了笑。

“不确定我的透支额能否得到允许。”她说。

“这只是钱的问题。”甘道夫告诉她，一副像是要传授深奥智慧的样子。

她耸了耸肩，希望能谈论正事。“那么，你能告诉我一些关于Quizmaster的信息吗？”

“除了他可能还有其他的名字之外，没有更重要的事情了。”

“比如说？”

“Questor，Quizling，Myster，Spelllbinder，OmniSent……你想要多少个？”

“这些是什么意思？”

“这些都是在互联网上那些善变的用户所使用的名称。”

“现在正进行的游戏吗？”

他伸手摸了摸离他们最近的墙壁上的挂毯，说：“你可以花费好几年来研究这个问题，但仍然不能完全理解这种模式。”

西沃恩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但他似乎只是在陈述他自己的观点。

“不，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游戏了，一些涉及逻辑难题、命理的游戏，在这些游戏中你需要扮演一个角色，比如骑士或巫师学徒等。”他瞥了她一眼接着说，“我们在谈论的是虚拟世界，在那里Quizmaster可以拥有任意名字。”

“那么，没有办法跟踪他吗？”

甘道夫耸耸肩，说：“或许你可以问问中央情报局或联邦调查局……”

“我会记住这一点的。”

他稍微挪动了下身体，说道：“我还了解到另外一点。”

“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把它交给了西沃恩，并让她打开。纸上的内容是一则从3年前的报纸上截取下来的新闻，讲述的是一个失踪的德国学生的故事。在苏格兰北部偏远的山坡上曾发现过一具尸体。尸体在那里已经有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了，但也只有当地的野生动物光顾过。尸体的皮肤和骨骼已经变得不完整，难以识别。直到那个德国学生的家长扩大搜索范围，他们才确信那山坡上的尸体就是他们的儿子于尔根。在离尸体20英尺处，发现一把左轮手枪。一颗子弹穿透了这位年轻男子的头骨。警方已经确认为自杀，并且向人们解释可能是羊或其他动物移动了枪支的位置。西沃恩不得不承认貌似可信。但他的父母仍然不相信他们的儿子是自杀，也无法追查是不是他的枪。最大的问题是：他是如何在苏格兰高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的呢？似乎没人知道。然后西沃恩皱起了眉头，不得不又读了一遍故事的最后一段：

于尔根非常喜欢角色扮演游戏，并花了很多时间上网。他的父母认为作为学生的儿子，可能陷入了一些带有悲剧性结局的游戏中。

西沃恩举起杯子。“这就是你知道的所有的内容吗？”

他点了点头，说：“只是一个故事。”

“你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从我认识的人那里，”他伸出手，接着说，“他想要回去。”

“为什么？”

“因为他正在写一本关于在电子世界冒险的书，对了，他还想找个时间采访你呢。”

“以后再说吧。”西沃恩折叠了这张简报，并没有试图将它恢复原状，“我需要保留它，甘道夫，等我用完之后，就是你朋友采访我的时候。”

甘道夫看起来对她很失望，好像她在重大协议中没能坚持住自己的立场。

“我承诺，我用完以后就还给他。”

“难道我们现在不能复印一下吗？”

西沃恩叹了口气。从现在起一个小时，她希望自己能在一个浴缸里，或许可以用加了奎宁水的杜松子酒代替莎当妮葡萄酒。“好吧，”她说，“回到警局再……”

“他们那儿有一台复印机。”他指着店主坐的那个角落说。

“好吧，你赢了。”

甘道夫眼睛中闪烁着光芒，仿佛这几个字是他听过的最甜蜜的话。

和甘道夫告别后，西沃恩回到了警局。她发现格兰特·胡德正在把一张纸团成一个球，并试图丢进废纸篓，但失败了。

“怎么了？”她问。

“我刚刚在猜那些字谜。”

“然后呢？”

“好吧，如果‘Banchory’[5]这个词里面没有‘h’，那在字谜中它就会变成‘a corny b’（一个老掉牙的b）。”

西沃恩突然笑起来，当她看到格兰特的表情时，急忙用手捂住了嘴。

“没事，继续笑吧。”

“上帝，我很抱歉，格兰特。我想我已经接近歇斯底里的状态了。”

“我们是不是该尝试着给Quizmaster发封邮件，告诉他我们卡在这里了？”

“或许已经接近最后期限了。”她越过他的肩膀看见了剩余的那张纸，他正在做“mason’s dream”的字谜游戏。

“收工？”他建议说。

“也许吧。”

他注意到了她的语气，便问道，“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甘道夫。”她递给他那则新闻故事，她看着他读，注意到他的嘴唇在轻轻移动。她在想，他是不是经常这样……

最后，他说：“很有趣，我们要查一下吗？”

“我认为我们必须这样做，不是吗？”

他摇了摇头，说道：“把它交给调查局吧，这些该死的线索打乱了我们的工作。”

“交出去……”她惊呆了，“这是我们的，格兰特，如果事实证明它对整件事情的发展都至关重要的话呢？”

“天哪！西沃恩，听听你自己内心的想法吧。这是一个调查，很多人都在为之努力，它不属于我们，你不能这么自私。”

“我只是不想让别人抢了我们的风头。”

“如果发现菲利普·巴尔弗还活着呢？”

她停顿了一下，揉了揉脸，说道：“别傻了。”

“这一切都是从约翰·雷布思那里学来的，是吗？”

她的脸刹那间涨得通红，“什么？”

“希望把所有的东西都留在自己这里，就像整个调查都是你一个人做的一样。”

“胡说八道。”

“你自己明白，我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

“我不相信我会听到这些话。”

他站起来面对着她，在空空的办公室里他们相隔不到一步的距离。“你明白的。”他轻轻地重复道。

“听着，我想说的是……”

“……你不想与人分享，如果那听起来不像是雷布思，那我就不知道是什么了。”

“你知道自己的麻烦吗？”

“我觉得我快要找到了。”

“你太胆小了，总是循规蹈矩。”

“你是个警察，不是一个私人侦探。”

“你胆小如鼠，戴着眼罩服从一切。”

“胆小的人从来不戴眼罩。”他还击道。

“他们一定会的，因为你是这样做的！”她的怒气爆发了。

“确实如此，”他点了点头，情绪似乎平静了一点，“确实如此，我总是按规则办事，难道不是吗？”

“听着，我的意思是……”

他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到自己面前，他的嘴吻向她。西沃恩僵在了那里，然后扭开脸。他用力握住她的胳膊，使她没办法挣脱。她的背靠在桌子上，根本动不了。

“真是非常亲密的合作伙伴关系，”突然从门口传来一个声音，“这正是我希望看到的。”

当雷布思走进房间的时候，格兰特放开了她。

“不要介意我的存在，”他接着说，“就算我不了解处理警务的新方法，但并不意味着我不认可。”

“我们只是……”格兰特有些说不下去了。西沃恩绕过办公桌走回座位，颤抖着身子坐到自己的椅子上。雷布思走了过去。

“用完了？”他指着“农民”警司的椅子。格兰特点点头，然后雷布思将椅子推向自己的桌子。他注意到，在埃伦·怀利的办公桌上，尸检报告已经用绳子捆了起来，说明已经有了结论，却没有什么用处。“‘农民’给你结论了吗？”他问。

“他还没有打电话过来，”西沃恩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我正要给他打电话。”

“但是你把格兰特的扁桃体当成电话听筒了？”

“长官，”她保持声音平静，心却怦怦直跳，“我不想让你误会这里发生了……”

雷布思举起一只手，说：“这与我无关，西沃恩。你说的完全正确，我们不要再谈这件事了。”

“我认为有些事情是需要说的。”她突然提高声调，瞟了一眼站着的格兰特，然后转过头，使格兰特无法看到她的眼睛。

但是，她知道他在担心。一个玩玩具车的小孩子，一个有一些小玩意和拉风汽车的书呆子。

她心想，最好准备一瓶杜松子酒，一整瓶，该死的再去泡个澡。

“哦？”雷布思问道，现在他是真感到好奇了。

她心想：我可以在这里就结束你的职业生涯，格兰特。“没什么。”她最后说。雷布思盯着她，而她则一直看着面前的文字材料。

“最后发生了什么事，格兰特？”他坐在椅子上，声音中带着几分愉快。

“什么？”格兰特的脸上开始有了些神色。

“最新的线索，找到答案了吗？”

“还没有，长官。”格兰特站在另一张桌子旁边，紧抓住桌子的边缘。

“你怎么样？”西沃恩转过椅子问道。

“我？”雷布思用他的指关节敲了敲笔，“我想我今天已经成功地算出了无事可做的平方根。”他丢下笔，“这也正是我今天买酒喝的原因。”

“你已经喝了两杯了？”西沃恩问。

雷布思眯起了眼，说：“只喝了几杯，就把我的几个朋友放倒了。今晚，我正筹划着私底下再喝几杯呢，如果你们想要和我一起去，会很有意思。”

“我要回家。”西沃恩说。

“我不……”

“来吧，格兰特，这对你会有好处的。”

格兰特看了看西沃恩，寻求指点，或者是许可，“我想我可以喝点。”他承认。

“好孩子！”雷布思对他说，“一杯酒而已。”

在喝了两瓶威士忌和两瓶啤酒之后，雷布思正看着他的另一品脱酒，而格兰特吃惊地发现只要自己的酒杯里出现点空间就会被再次倒满。

“我还得开车回家。”他严肃地说道。

“该死的，格兰特，”雷布思抱怨，“这是我今晚在你那里听到的全部。”

“对不起。”

“道歉可以弥补过失。但我觉得亲吻西沃恩不需要道歉。”

“我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不要企图去分析它。”

“我觉得事情是……”他的话突然被一个低沉的电子嘟嘟声打断了。“你的还是我的？”他问，同时他的手伸进了口袋。是雷布思的电话，他埋着头，格兰特知道他要出去接电话了。

“你好。”一个清爽的黄昏，出租车在到处找生意做。一个女人差点摔倒在破碎的铺路板上。一个光着头、戴着鼻环的年轻男人正帮她拾起从购物袋里掉出来的橘子。一件友善的小事……但是雷布思一直看着，直到那个年轻人离开。

“约翰？我是吉恩，你在工作吗？”

“我在监视。”雷布思告诉她。

“噢，亲爱的。你想我……”

“好吧，吉恩，我只是开个玩笑，我现在在外面喝酒呢。”

“葬礼怎么样了？”

“我没有去，我是说，我去了，但无法面对。”

“所以现在你在喝酒？”

“不要像求助热线的接线员一样开始我们的对话。”

她笑道：“我没打算那样做，只是我一个人坐在这里，旁边只有一瓶酒和电视……”

“然后呢？”

“有人陪伴会很好。”

雷布思知道他此时的状态不适合开车。即使可以开车，他这个情况也不能去做任何事。“吉恩，我不知道，你没看到我喝酒后的样子。”

“什么，你会变成海德先生[6]？”她笑了笑，“我和我丈夫讨论过那件事，我怀疑你能给我展示一些新的东西。”她的声音有点紧张，但不是很明显，可能是因为担心：没有人喜欢拒绝，或者还有更多……

“我可以坐出租车。”他打量自己一番：仍然穿着丧礼服，取下领带，衬衫上的两颗扣子已经脱落。“也许我该回家换身衣服。”

“如果你喜欢的话。”

他看着街道，一个购完物的女人正站在公交车站等车。她时不时地瞥一下自己的包，仿佛在检查有没有东西丢下。这就是城市生活：不要相信相貌衣着；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是简单的善举。

“等会见。”他说。

回到酒吧，格兰特站在他的空酒杯旁边，当雷布思回来时，他举起手做出投降的姿势。

“回去吧。”

“好的，我也回去。”雷布思说。

格兰特看上去有点失望，似乎希望雷布思能和他继续喝酒，直到醉得一塌糊涂。雷布思看着空杯子，想知道是不是酒保被说服后将其中的酒水倒掉了。

“你还能开车吗？”雷布思问。

“还可以。”

“很好，”雷布思扶着他的肩，“既然这样，你可以带我去波托贝洛……”

西沃恩花了一个小时试图理清她脑子里关于整件事的所有细节，但什么也想不起来。浴缸不能用了，杜松子酒也没办法倒进去，她的高保真音箱播放的音乐——The Mutton Birds的《嫉妒天使》（Envy of Angels）——也不像平常那样对她有用了。最新线索一直萦绕在她的脑海里，大约每30秒就出现一次……她想着格兰特将她的胳膊死死抓在手里，而雷布思以及其他所有人，都在门口向里张望。她想，如果雷布思不打断他们的话，会发生什么呢？他究竟在那儿待了多久，听见他们的争吵了吗？

她从沙发上跳起来，看着四周，不不不……好像重复这个字便可以让这一切消失，就可以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问题是，你没法让已经发生的事恢复原状。

“贱人！”她一直重复着，重复着直到忘了这词的意思。

贱人、贱人、贱人……

不不不……

梅森之梦（The mason's dream）……

菲利普·巴尔弗……甘道夫……雷纳德·马尔……

格兰特·胡德……

贱人、贱人、贱人……

当那首乐曲结束后，她走到窗边。片刻的沉默，她看到了一辆车从路的尽头驶来，越来越近，直觉告诉了她那个人是谁。她向照明灯跑去，踩下地板上的开关，房间骤然一片漆黑。走廊还有些光亮，但她想从外面应该看不见。她不敢移动，因为怕暴露自己的身影。车停了，第二首乐曲还在播放着，于是她弯下身去关CD机。这时能听到车正在熄火，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随后门铃响了，告诉她有人在外面并且想进来。她等待着，一动不动，紧紧抓着杯子的手指慢慢变得僵硬了。她换了换手，这时门铃又响了。

不不不……

走吧，格兰特，开着你的阿尔法回家去！明天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咚咚咚……

她开始低声哼唱着她自己编的曲子，也不是什么曲调，只是用来对抗门铃声和她耳朵里的嗡嗡声。

她听到了关车门的声音，放松了一点。这时电话响了，她差点把杯子摔在地上。

趁着附近的路灯，她看到电话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一……二……三……四……已经响了六声，电话留言机马上就要开启。

可能是“农民”警司打的。

“喂！”她拿起了电话。

“西沃恩？我是格兰特。”

“你在哪儿？”

“我刚按你家门铃。”

“门铃可能坏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让我进去再说吧。”

“格兰特，我累了，刚睡下。”

“西沃恩，只要5分钟。”

“不行！”

“噢……”沉默就像加入的第三个人，仅仅是一个他们邀请的巨大的、严肃的朋友。

“你先回去吧，明天早上再说。”

“可是对Quizmaster来说太迟了。”

“你到这儿是谈工作的？”她换了只手拿电话。

“不完全是。”他承认道。

“不，我不这么认为。格兰特，听着，让我们把它当作一时的冲动好吗？我想我是可以忍受的。”

“你是这么想的？”

“你不这么想吗？”

“西沃恩，你害怕什么？”

“什么意思？”她的语气变得强硬。

沉默片刻后，他的语气变得温和，说：“没什么，我没有其他的意思，很抱歉。”

“那我们在办公室见吧。”

“好吧。”

“晚安，明天我们将破解线索。”

“希望如你所愿。”

“晚安，格兰特。”

“晚安，西弗。”

她挂断电话，甚至没告诉他她不喜欢“西弗”这个称呼，那是她以前在学校时用过的。她大学的一个男朋友曾这么叫过她，他告诉她那名字在俚语中是“匕首”的意思。甚至她在莫洛兰上学时的老师都曾搞混过她的名字。大家总是把她的名字读成“西沃本”，而她每次都会去纠正。

晚安，西弗……

贱人……

她看着他的车消失在道路的尽头，然后把酒喝完了，这时电话又响起来。

“听着，”她大声喊道，“让它过去，好吗？”

“好的……如果你这么说我就这么做。”那边是“农民”的声音。

“噢，长官，很抱歉。”

“在等另一个电话？”

“没有，我……现在没有。”

“那就好，我一直在四处打电话。有些人比我更懂工艺，我想也许他们会给你一些提示。”

他说的正是她需要知道的事。“没有好消息？”

“还没有。只是我还要等一对夫妇和我联系。没人在家，所以我留言了。不要绝望，他们是这么说的，对吧？”

她略带失望地笑了，说：“是的，有些人可能会这么说。”确实，那些乐观主义者就会这么说。

“那你明天还得等我的电话，什么时候有空？”

“上午晚些时候吧。”

“我到时再打电话吧。”

“谢谢你，长官。”

“感觉自己又有用了，不错！”他停顿一下，“西沃恩，什么事情让你的情绪这么低落？”

“我还可以应对。”

“我相信你，明天再和你说。”

“晚安，长官。”

她放下电话，酒已经喝完了。“这些都是从约翰·雷布思那里学来的，不是吗？”她想起了格兰特在他们争吵时说的话。她拿着空酒杯，坐在黑暗里，望着窗外。

“我一点也不像他！”她大声说，然后拿起手机拨打雷布思的电话，座机无人接听，听到的只是电话留言。她知道她可以试着打手机。也许他在外面喝酒，几乎可以肯定他就是在外面喝酒。如果搜索那些深夜里还在营业着的酒吧，她可能会碰见他，每一个他常去的酒吧里微弱的亮光都在深夜中帮他驱赶着黑暗。

而他可能想和她聊聊格兰特，谈谈他看见的那个拥抱。无论他们谈什么，肯定会提及这件事的。

她考虑了一会儿，然后还是拨打了他的手机，他竟然关机了。其实还可以给他留言，发信息，呼他的寻呼机，但她现在逐渐平静了下来。一杯茶……喝一杯茶就去睡觉。她按下茶壶的烧水按钮，然后开始找茶叶，但盒子是空的。她仅剩下了一小包中药原料：甘菊。她在想加油站是否还在营业……也许布劳顿街的那个炸薯条店还在营业吧。对，就是它了……她突然找到了解决问题的方法。她穿上鞋和大衣，检查一下钱和钥匙是否带齐，出门时又看了看门是否锁好。她下楼走进黑夜中，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她可以依靠的唯一伙伴。

巧克力。

[1]参孙是《圣经》中人物，是犹太人士师，力大无穷，后受到情人大利拉的诱惑，泄露了自己力大无穷的秘密，即：如果剪掉头发他就会变得手无缚鸡之力。因此头发成为参孙的软肋。

[2]mason，有“共济会会员”的意思。共济会最早出现于18世纪的英国，至今其已经遍布全球。是一种准宗教的兄弟会，基本宗旨为倡导博爱和慈善，追求个人美德与完善社会。会员包括众多著名人士和政治家，申请者必须是有神论者，相信存在着一位神。

[3]是一首乡村福音歌曲，也是全世界基督徒都会唱的一首歌，被奉为基督教圣歌。

[4]1967年1月14日，旧金山地下报纸《神谕》在金门公园的草地上举办了一次超大型的行为艺术表演，取名“人类大聚会”，自称嬉皮士是“爱的一代”，将嬉皮士反传统运动推入了公众视野。1967年夏天被称为“爱之夏”。

[5]班科里，英国苏格兰阿伯丁郡的一个村镇，位于迪河畔。

[6]在《化身博士》中，杰克喝了一种试验用的药剂，在晚上化身成邪恶的海德先生，四处作恶。

第九章

THE FALLS

早晨7点半，电话就将她吵醒了。她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起居室，一只手摸着额头，另一只手拿起了手机。

“喂？”

“早上好，西沃恩。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我正在做早饭呢。”她眨了眨眼睛，又舒展一下面部肌肉，尽力睁开了双眼。“农民”警司听起来好像已经醒很久了。

“本来不想打扰你的，只是我刚才接到一个很有趣的电话。”

“你朋友打的吗？”

“是另一个习惯早起的人，他正在写一本关于圣殿骑士的书，和梅森（Mason）有关，这或许就是他想立即看看的原因。”

西沃恩来到厨房，发现电水壶里还有水，就打开了开关，罐子里的速溶咖啡或许还够冲两三杯，看来这几天她不得不去一趟超市了。餐桌上还残留着一些巧克力，她用手指沾着放到嘴里。

“看什么？”她问。

警司笑起来，问道：“你还没睡醒吧？”

“有点头晕，不过没关系的。”

“晚上熬夜了？”

“或许吃一块巧克力太少了。他要看什么，长官？”

“线索，是关于罗斯林教堂的，你知道在哪里吗？”

“我不久前去过那里。”是关于另一起案件的，那时她和雷布思一起共事。

“或许你见过它，其中有扇窗户明显装饰着玉米雕刻。”

“我不记得。”现在她终于清醒了。

“但这个教堂在玉米传到英国之前就已经建造好了。”

“指的就是‘A corny beginning’？”她惊讶地说道。

“没错！”

“那‘the mason's dream’指什么呢？”

“在教堂里，你一定会注意到：两根精雕细琢的柱子。一根叫作梅森之柱，另一根叫作学徒之柱。故事是这样的：师傅梅森曾经为了能亲自建造石柱而特意出国学习相关的设计，然而在他离开之后，他的一个学徒对于建成的石柱也有着自己的设想。于是他开始动手建造了如今的学徒柱。当梅森回来后，十分嫉妒，就找到那个学徒并用木棒将其打死了。”

“这么说来，梅森的梦想也随着那个柱子的出现而破灭了？”

“没错！”

西沃恩在脑海中思考着整个故事。“完全符合，”她终于说道，“太感谢您了，长官。”

“完成任务了吧？”

“没，还没有完成所有的任务，我得出发了。”

“好的，改天再打给我吧，西沃恩。我想知道事情的结果。”

“好的，再次感谢您！”

她双手抓着头发，想着这条有关于玉米的线索：A corny beginning where the mason’s dream ended.（玉米始于梅森梦想的破灭之地）罗斯林教堂位于罗斯林镇，大约在城南6英里处。西沃恩再次拿起电话，准备打给格兰特……但她又放下了。她走到电脑前，给Quizmaster发了封邮件，写道：

学徒之柱，罗斯林教堂。

然后她开始等待。这期间，她就着一杯淡咖啡，服下两片扑热息痛片。然后又冲了个澡，边用毛巾擦头发边走回了起居室。还是没有收到Quizmaster的回信。她坐了下来，咬着下嘴唇。他们本来不需要爬哈特山：只要知道名字就足够了。尽管不到3个小时，但已经够漫长了。Quizmaster想让她去罗斯林吗？于是她又发了一封邮件：

我应该去还是留下来？

这次她还是选择了等待，第二杯咖啡比第一杯要淡，咖啡罐子也空了。如果她还想喝点什么，就只剩下甘菊茶了。她估计Quizmaster有可能去了什么地方，但她有种直觉：无论他去哪里都会随身携带手机和笔记本电脑。或许，他甚至像她一样保持24小时开机。因为他也想知道到底会来什么新信息。

他到底在忙些什么呢？

“不能再冒险了。”她大喊道。于是她发送了最后一封邮件：

我要去教堂了。

然后她赶紧去穿衣服。

她来到车里，把笔记本电脑放在副驾驶座位上。她又想给格兰特打电话，最后还是忍住了。她不会有事的，她可以承受对她的任何指责……

“……你不想与人分享，如果那听起来不像是雷布思，那我就不知道是什么了。”

这是格兰特曾对她说过的话，而现在她将只身一人前往罗斯林，没有任何后援，并且她已经告诉Quizmaster她要去了。还没走到利斯路的尽头，她就想通了，随即调转方向，朝格兰特的公寓开去。

早上8点一刻，雷布思就被电话铃声吵醒了。是他的手机，他昨晚把手机放在墙角的插座上充了整整一夜的电。他从床上爬起来，不小心被扔在地毯上的衣服绊倒在地，他趴在地上，笨手笨脚地摸到手机，放在了耳边。

“我是雷布思，”他说，“希望不是什么坏消息。”

“你迟到了！”吉尔·坦普勒说。

“迟到做什么了？”

“你错过了一则重大消息。”

雷布思仍在地上趴着，向床上瞥了一眼，没看见吉恩，他想她可能已经上班走了。

“是什么重要的消息？”

“你现在马上赶到荷里路德公园，在亚瑟王座发现了一具尸体。”

“是她吗？”雷布思突然感觉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现在还很难判断。”

“噢，天哪！”他抬起脖子，眼睛盯着天花板，“她是怎么死的？”

“尸体在那儿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盖茨和柯特在案发现场吗？

“快到了。”

“我会直接过去的。”

“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是不是也打扰到了吉恩？”

“这恐怕是你的胡猜乱想吧？”

“这叫女人的直觉。”

“再见，吉尔。”

“再见，约翰。”

他正挂断电话，门突然被推开了，吉恩·伯奇尔走了进来。她穿着浴袍，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橙汁、面包片和一壶满满的咖啡。

“亲爱的，”她说，“你看起来好迷人啊！”

当她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时，笑容瞬间消失了。“怎么了？”她问。

然后他告诉了她刚才的电话内容。

格兰特打着哈欠，尽管他们已经从报摊那儿喝了两杯咖啡，但他仍然没有完全醒过来，脑后的头发直直地竖着，他似乎也意识到了，不断地用手去捋平。

他看了西沃恩一眼，说：“昨晚我几乎没睡。”西沃恩则一直盯着前方的路。

“今天有什么新闻吗？”

他买咖啡时顺便买了一份小报，正摊在膝盖上浏览着。“没什么可看的。”

“有与案件相关的内容吗？”

“我可不这么想。哎呀，忘了！”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并拍了拍口袋。

“什么东西？”那一瞬间，她觉得他可能忘带了某种救命药。

“我的手机，我一定把它落在桌子上了。”

“可以用我的手机。”

“是的，可我的手机能上网，如果有人给我打电话怎么办？

“他们会留言的。”

“希望如此……对了，关于昨天……”

“让我们当它从没发生过。”她抢着说道。

“但它确实发生了。”

“我只是希望它没有发生，好吗？”

“你总是爱埋怨，我……”

“就此打住，格兰特，”她转向他，“我的意思是要么我们不谈这个问题，要么我就告诉上司，你自己看着办！”

他想说什么，但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双手交叉着放在胸前。维京频道安静地播放着节目，她喜欢听，因为可以帮她振作精神。格兰特想听点新鲜的，比如苏格兰频道或者第四频道。

“我的车我说了算。”她对他说。

他让她再重复一遍“农民”警司电话中跟她说的内容。于是她又讲了一遍，令人高兴的是他们已经避开了关于那个拥抱的话题。

格兰特一边品着咖啡，一边听她讲述。尽管没有阳光，他还是戴着一副玳瑁色的防辐射太阳镜。

“听起来不错啊！”听她说完后，他说。

“那当然！”她也赞同道。

“似乎太简单了。”

她轻哼道：“简单得几乎让我们都忽视它了。”

他耸了耸肩，说道：“我是说它没有什么技术含量，是那种你要么知道要么不知道的事。”

“正如你所说，的确是截然相反。”

“你认为菲利普·巴尔弗对梅森了解多少？

“什么？”

“凭你解决的方式，你认为她是如何解决的？”

“她是研究历史学的，对吧？”

“没错，在学习期间她可能已经去过罗斯林教堂了。”

“很有可能。”

“Quizmaster知道这事吗？”

“怎么可能？”

“或许她告诉他自己是学历史的了。”

“或许吧！”

“否则，这也不会是那种她能轻易得到的线索。你明白我说的意思吧？”

“我也这么想，你也认为之前的线索要求掌握专业知识，对吗？”

“似乎如此。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

“哪种？”

“无论她是否已经告诉Quizmaster自己的专业，他都知道她了解罗斯林教堂的事。”

西沃恩明白他在想什么。“难道是她的熟人？你的意思是Quizmaster是她的朋友？”

格兰特的目光越过太阳镜的上方凝视着她，说道：“如果雷纳德·马尔是梅森家族的一员，同时也是其中的一环，我会大吃一惊。”

“不，我不会吃惊。”西沃恩若有所思地说，“或许我们必须回去再问问他。”

他们离开主道，进入了罗斯林镇。西沃恩将车子停在教堂礼品店旁边，教堂的大门还在锁着。

“10点开门。”格兰特读着通知，“你觉得我们要等多久？”

“如果等到10点钟，那就不算久。”西沃恩坐在车里检查是否有新邮件。

“里面一定有人。”格兰特用拳头敲了敲门。西沃恩从车里出来，观察着教堂周围的墙壁。

“你擅长攀爬吗？”她问格兰特。

“我们可以试一下，”他说，“如果里面的门也是锁着的呢？”

“要是有人正在进行清扫呢？”

他点了点头。但是，正在这时传来了拉开门闩的声音，门开了，一个人走了出来。

“我们还没到开门的时间。”他严肃地说道。

西沃恩向他出示了警察证，说道：“先生，我们是警察。恐怕我们不能等了。”

他们跟随他顺着一条小道向教堂的侧门走去。教堂有着一个巨大的穹顶，由于西沃恩之前来过这里，她知道屋顶出现了问题。必须等屋顶干透后才能在上面施工。教堂从外面看很小，从内部看却显得很大，可能是由于华丽的装饰吧。尽管天花板上许多地方由于受潮和腐烂已经变绿了，可它看起来还是美得令人惊叹。格兰特站在过道中央，直直地注视着教堂，就像他是第一次来这里一样。

“真令人叹为观止！”他自言自语道，随即传来了墙壁反射的回音。教堂里的雕刻艺术品随处可见，但是西沃恩知道她要找的是什么，并径直走向学徒之柱。柱子距离圣器收藏室只有几步之遥，大概有8英尺高，上面雕刻的丝带像蛇般缠绕着。

“就是它吗？”格兰特问。

“是的。”

“那我们到底要找什么？”

“等我们找到的时候就知道了。”西沃恩用手抚摸着石柱冰凉的表面，然后蹲下身来。蜿蜒的蛟龙缠绕着底座，其中一条龙的尾巴缠绕在它自己身上，在尾巴处有个小角落。她把手指伸进去，从里面取出了一小张纸。

“该死的混蛋！”格兰特说道。

尽管到现在为止已经知道Quizmaster不会给法医留下任何有用的信息，但她仍不厌其烦地使用手套和证据袋取证。这是一张被对折三次的便条。她打开了，格兰特挪了挪，以便他们都能看见上面打印着的内容。

你是探索者，你的下一个目标是hellbank，请遵循指示。

“我不明白，”格兰特说，“所有这一切，就只是为了这个？”他提高嗓音说道。

西沃恩又读了一遍，翻到背面，什么都没有。格兰特开始挥舞着拳头在原地打转。

“该死的混蛋！”他骂道，同时向带领他们进来的人皱了皱眉头，“我敢打赌他看到我们搜寻着所有的地方，一定会在放肆地嘲笑我们。”

“是的，我想那只是一部分。”西沃恩低声赞同道。

他转向她，问道：“什么的一部分？”

“这是他一部分的乐趣所在，他想看到我们疲于奔命。”

“没错，但他没有看我们，不是吗？”

“我不知道。有时我会觉得他正在注视着我们。”

格兰特盯着她，然后向那个带领他们进来的人走去，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威廉·伊迪。”

格兰特掏出笔记本，又问道：“伊迪先生，你的地址？”他开始记录伊迪的详细情况。

“他不是Quizmaster。”西沃恩说。

“谁？”伊迪颤抖着声音问道。

“没事。”西沃恩边说边拽着格兰特的胳膊离开了。他们回到车上，西沃恩开始写邮件：

我已经做好了接受hellbank线索的准备。

她将邮件发送出去，然后坐下来。

“现在怎么办？”格兰特问。西沃恩耸了耸肩。然而笔记本显示有新邮件，她打开读了起来：

Ready to give up? That’s a surer thing（做好放弃的准备了吗？那将会是更好的选择。）

格兰特长吁了一声，“这是线索还是嘲弄？”

“或许都有吧！”这时又来了一封邮件。

Hellbank，今晚6点。

西沃恩点了点头，重复道：“的确都是。”

“6点？他只留给我们8个小时。”

“我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a surer thing’指的是什么？”

“这不是线索。”

她看着他，问道：“你认为这不是一条线索？”

他勉强微笑着说：“我不是那个意思，让我们再看一遍。”西沃恩又打开了邮件，“你觉得它像什么？”

“什么？”

“一个字谜，我的意思是，起码在语法上是说不通的，对吧？虽然差不多可以读得通，其实并非如此。”

西沃恩点点头，说道：“是有点牵强。”

“如果这是个字谜线索……”格兰特抿了抿嘴，眉头紧锁地沉思着，“如果它是线索，从服从的意思来讲，‘give up’可能是指‘yield’，你觉得呢？”

他在口袋里摸了摸，拿出笔记本和钢笔。“我要看看它写出来的样子，”他解释道，于是他写下了那条线索，“这是一个经典的字谜结构：它的一部分告诉你要做什么，另一部分当你去做时才能明白。”

“继续说，你也许快说到关键了。”

他笑了笑，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词，叨念着:“让我们假定它是一种字谜游戏。‘Ready to give up……that’s a surer.’如果你放弃——意思是实施或采用，后面字母‘that’s a surer’，那么你可以得到一个词或者词组，其含义是一个‘thing’。”

“什么样的事情？”西沃恩感觉有点晕。

“那就要靠我们去发掘了。”

“如果它是一个字谜……如果它是一个字谜……”格兰特不停地说着。

“无论hellbank是什么，到底它的哪一部分是和hellbank有关呢？”

“我不知道。”

“如果这是字谜游戏，那它岂不是太简单了？”

“除非你知道字谜要怎么猜，否则光看字面含义，它什么含义都没有。”

“嗯，虽然你已经解释给我听了，但对我来说它还是像天书一样让人费解。”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这儿很幸运啊？加油！”他撕了一张纸下来递给她，“看看你能不能破解‘that’s a surer’。”

“要想出一个有明确意思的词吗？”

“词或者词组，”格兰特纠正说，“有11个字母来供你组合。”

“有没有这样的电脑程序让我们用一下？”

“或许有吧，可那样就相当于作弊了。”

“现在，作弊听起来是个不错的想法。”

但是格兰特没有听到，他已经进入工作状态了。

“昨天我还来过这里呢。”雷布思说。比尔·普莱德已经把他的剪贴板扔在了格菲尔德广场警局。他气喘吁吁地向上攀爬着，身着制服的警察站在四周，手里拿着一卷条纹胶带，等着上面通知他们是否有必要拉上警戒线。车道上停着一排车，有记者、摄影师和一帮电视台的工作人员。消息传播得可真是快，这里的吵闹已经在整个城市传开了。

“雷布思探长，可以给我们透露点消息吗？”他刚下了车就被史蒂夫·霍利拦住了。

“你在妨碍我。”

此时普莱德正解释说是一位散步的人发现了尸体，“在一片荆棘灌木丛中，尸体并没有被刻意隐藏起来。”

雷布思沉默了，还有两具尸体没有找到，另外两具在水里，现在这具却在山坡上，它打破了整个格局。

“是她吗？”他问。

“从那件范思哲T恤来判断，我想是的。”

雷布思停下来，环顾下四周。亚瑟王座是一座死火山，位于爱丁堡市中心的一片荒地上，四周被一块鸟类栖息地和三个湖泊环绕着。“想要把尸体拖到这里来，要费不少功夫。”他说道。

普莱德点了点头，说道：“或许就是在这里被杀害的。”

“是被引诱过来的吗？”

“或许只是出来散步。”

雷布思摇摇头，说道：“我不认为她是那种喜欢散步的人。”他们又开始向前走，越来越靠近了。一群人弯着腰出现在山坡上，穿着白色的防护服和面罩——犯罪现场很容易被破坏。雷布思从这群人中认出了盖茨教授和吉尔·坦普勒。盖茨因为爬山，累得满脸通红，而吉尔在盖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在听和看。现场的警察正进行最基本的地面搜查，稍后，尸体被移走后，他们还会带着人展开拉网式搜查。这项工作并不简单，因为这里的草长得很深且非常茂密。还有一位警局摄像师正在调整镜头。

“最好不要再往前走了。”普莱德说。然后他让人拿来了两套防护服。当雷布思套上防护服时，那轻薄的材质迎着强风噼啪作响、上下翻飞。

“有西沃恩·克拉克的消息吗？”他问。

“已经联系过她和格兰特·胡德了，”普莱德说，“可目前还没联系上。”

“真的？”雷布思回以微笑。

“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吗？”普莱德问。

雷布思摇摇头，“死的真不是地方。”

“他们都在这里吗？”普莱德拉上连体服的拉链，然后朝着那具尸体走去。

“窒息而死。”吉尔·坦普勒告诉他们。

“约翰，这暂时是早上最可靠的推测。”盖茨纠正道。

雷布思向他点头示意，问道：“柯特医生没和你一起来吗？”

“打电话说病了，他最近一直在生病。”盖茨一边继续检查尸体一边对他说道。尸体扭曲地躺着，胳膊和腿都弯曲成一定的角度。雷布思估测，周围的荆棘灌木起到了很好的掩饰作用，再加上茂盛的草丛，至少在8英尺的范围内才能发现尸体。死者的衣服也起到了伪装作用——浅绿色休闲裤，卡其色T恤衫和棕色马甲。菲利普失踪那天穿的就是这身衣服。

“通知死者的父母了吗？”他问。

吉尔点头道：“他们已经知道我们发现了一具尸体。”

雷布思围着尸体来回走着，以便更好地观察。她的脸背对着他，在她的头发上有一些落叶和鼻涕虫爬过留下的微微发亮的痕迹。她的皮肤发紫。盖茨轻轻移动了一下尸体，雷布思看到死者的血已呈铁青色。应该是在死亡时，她的血浸红了周围的草地，又渗进了土里。这些年来，雷布思也见过不少尸体，他们的表情都极为痛苦，这令他感到十分抑郁。活力是每一个生物的关键所在，如果没了它，真的令人难以想象。他也曾见过悲痛万分的家属扑向太平间的尸体拼命地摇晃着，好像这样做，就能让他们起死回生一样。

菲利普·巴尔弗再也不会回来了。

“手指被咬了，”盖茨宣布说，似乎是对着录音机而不是对着周围的人，“很可能是当地的野生动物。”

雷布思觉得可能是鼬鼠或者狐狸。有时在电视台的纪录片中无法寻求自然的真相。

“屁也没有！”盖茨继续说。雷布思明白他的意思：如果菲利帕和袭击者搏斗过，她的指尖也许会为他们提供一些证据——指甲里或许藏着一丝血迹或者皮屑。

“真是浪费时间！”普莱德突然说。雷布思突然产生一种感觉，他并不想这样确认菲利帕的死。但自她失踪那天起，这么久以来他们所付出的努力——搜遍了机场、码头、火车……都在假定她可能——仅仅是可能——还活着。可到头来，她却躺在这里，每天都在误导他们去找可能的证据或线索。

“幸好她这么快就被发现了。”盖茨说道，或许是为了安慰普莱德。这倒是真的，就在这个公园的另一个地方，有一名妇女的尸体在几个月前才被发现。尽管尸体距离人行道不远，还是在那里躺了一个多月。现在已被证实是“家庭凶杀案”——当受害者被他们的一个情人杀害时，这是非常有用的委婉说法。

下山时，雷布思看见一辆灰色的丧葬车正朝此处驶来。尸体将被装袋，并带回西部总院，让盖茨进行尸体解剖。

“脚踝处有拖拽的痕迹，”盖茨对着录音机说，“不太严重，和尸体所在的地点一样呈铁青色，她是在活着时或者刚死不久被拖到这里的。”

吉尔·坦普勒环顾了下四周，问道：“我们还要把搜查范围扩展到多大？”

“50?100码吧。”盖茨告诉她。她朝雷布思的方向看了一眼，雷布思看得出来，她并没有抱多大希望。彻底查明女尸是从哪儿拖过来的可能性并不大，除非她留下一些物证。

“口袋里没有东西吗？”雷布思问。

盖茨摇摇头，“手上戴着一块非常名贵的手表。”

“卡地亚表。”吉尔补充道。

“至少我们可以排除打劫的可能性。”雷布思自言自语道，引得盖茨笑了起来。

“衣服没有被弄乱的迹象，”病理学家说，“所以如果怀疑作案动机的话，大概可以排除性侵犯的可能了。”

“越来越好了，”雷布思看了看吉尔说，“这样下去案件将成为小事一桩。”

“那我可以喜笑颜开了。”她严肃地避开了话题。

回到圣伦纳德警局时，各种消息已经散布开了，但西沃恩唯一的感觉是茫然麻木。玩Quizmaster的游戏——菲利帕可能曾经这样做过——让西沃恩感觉与失踪的学生有着密切的关系。现在不可能是失踪者了，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我们一直都知道的，不是吗？”格兰特说，“只是尸体被发现的早晚问题。”他将笔记本放在面前的桌子上。本子上有三四页写满了回文构词法，他坐下来，拿起笔又翻开了新的一页。乔治·西尔弗斯和埃伦·怀利此时也在刑事调查局。

西尔弗斯说：“我上周末还带我的孩子们去了亚瑟王座。”

西沃恩问谁发现的尸体。

“是出去散步的人发现的，”怀利回答，“我想应该是一位每天都坚持健身的中年妇女散步时发现的。”

“她再次选择那条常规路线之前，尸体应该在那里有段时间了。”她嘀咕道。

“菲利普是一直在那里吗？”西沃恩抬头望去，看见格兰特正在忙于拼字游戏。或许像他这样继续工作是对的，但她还是禁不住感到有点厌恶。他是如何做到不被这些消息影响的呢？即使是一贯愤世嫉俗的乔治·西尔弗斯看起来也非常震惊。

“亚瑟王座，”他重复道，“就在上周末。”

怀利决定回答西沃恩的疑问。“警司好像也是这么认为的。”说话的时候，她低头看着桌子，又用手擦拭了几下，好像要抹掉灰尘似的。

她被伤害了，西沃恩想……尽管她说到“警司”这个词时提醒了她那次电视亮相，同时愤恨也油然而生。

正在这时，一个电话打了过来，西尔弗斯走了过去。

“不，他不在这儿，”西尔弗斯对着话筒说，然后又说，“等下，我再看看。”他用手捂住话筒，问道：“埃伦，你知道雷布思什么时候回来吗？”

她慢慢摇了摇头。突然间，西沃恩知道雷布思去了哪儿，他肯定是在亚瑟王座……然而理应和他在一起的怀利却不在那里。她认为吉尔·坦普勒一定要求雷布思去了那里。他经常玩瞬间消失，丢下怀利一个人。怀利好像被坦普勒故意冷落了，西沃恩很想知道她的心里究竟是什么感觉。

“对不起，我不知道。”西尔弗斯对着电话说，然后又说，“等下。”他把电话递给了西沃恩。

“这位女士想跟你说话。”

西沃恩走了过去，并问是谁，但西尔弗斯耸了耸肩，把电话递给她。

“喂，我是克拉克警官。”

“西沃恩，我是吉恩·伯奇尔。”

“你好，吉恩，我能帮什么忙吗？”

“你们已经辨认尸体了吗？”

“还没有百分之百确定，你是怎么知道的？”

“雷布思告诉我的，然后他就匆匆离开了。”

西沃恩吃惊得嘴张成了“O”形，约翰·雷布思和吉恩·伯奇尔……很好，很好。“需要我帮忙转告他你来过电话了吗？”

“我打过他的手机了。”

“他可能关机了，毕竟谁都不希望在现场时被人打扰。”

“什么？”

“我是指案发现场。”

“是亚瑟王座吗？我们昨天上午才去过那里。”

西沃恩望着西尔弗斯，似乎最近每个人都去过亚瑟王座。当她注意到格兰特时，发现他正盯着笔记本，好像被迷住了似的。

“你知道在亚瑟王座的什么地方吗？”吉恩问。

“从当萨派湖穿过一条路就到了，大约向东偏一点。”

西沃恩一直看着格兰特，只见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笔记本，注视着她。

“在哪儿……”吉恩又问。西沃恩努力在脑子里描述着具体的位置。格兰特把笔记本摆在他面前，但距离太远了她还是看不太清楚——一堆零乱的字母，还有一些被圈画起来的词组。西沃恩眯起了眼睛。

“噢，”吉恩突然说，“我知道你说的地方了，Hellbank，就是这个名字。”

“Hellbank？”西沃恩确定格兰特听到了她的话，但他有些心不在焉。

“在一个很陡峭的山坡上。”吉恩继续说，“或许是因此而得名，尽管当地人想当然地相信它和女巫或者巫术有关。”

“对！”西沃恩承认道，然后她又郑重其事地说，“听着，吉恩。我必须去那里一趟。”她仍盯着格兰特笔记本上被圈住的词，他已经破解了之前的字谜游戏。“That’s a surer”已经变成了“Arthur’s Seat”。

西沃恩放下电话。

“他在引导我们寻找菲利普。”格兰特低声说。

“或许。”

“你说的‘或许’是什么意思？”

“据你所说，他知道菲利普死了，而我们并不一定知道。他所做的一切正在把我们带到菲利普去的地方。”

“她确实已经死了，除了Quizmaster之外，谁还知道她曾去过那里？”

“可能那时有人跟踪她，或者是偶然碰到了她。”

“你不相信我的话。”格兰特确定地说。

“我只是故意唱唱反调罢了，格兰特，就是这样。”

“是他杀了她。”

“那么，这位老兄为什么还要帮我们玩这个游戏？”

“为了迷惑我们，”他停住，“不，是为了迷惑你，或许还有其他目的。”

“那他之前就可以杀了我啊。”

“为什么？”

“因为现在我不需要再玩这个游戏了，我已经达到和菲利普一样的等级了。”

他摇摇头，说道：“你认为如果他给你这个线索是……下一级是什么？”

“Stricture。”

他点点头，问：“如果他发送给你，你不会被诱惑吗？”

“不会。”她回答道。

“你撒谎！”

“那么，在没有下一关线索之后，我可以不受限制地去任何地方，他肯定知道这一点。”她想了想，“Stricture。”

“你怎么想？”

“菲利普被杀害之后，他给她发了一封邮件。如果是他杀的，那他究竟为什么还要给她发一封邮件呢？”

“因为他是个精神病。”

“我可不这么认为。”

“你应该上网去问问他。”

“问他是不是有精神病？”

“告诉他我们所知道的一切。”

“他可以一走了之的，现实点，格兰特，我们可能在大街上遇见他都认不出来，毕竟那只是个名字，甚至都不是真实的名字。”

格兰特拍案而起，说：“没错，我们是要采取行动了。从现在起，任何时候他都可能从广播中或从电视上得知尸体已被发现。他会期待从我们这里得到这个信息的。”

“没错！”她说道。笔记本电脑还在她的双肩包里，连接着手机。她取出电脑，开了机，把手机和电脑一起放在地上充电。

这给了格兰特充分的思考时间。“等等，”他说，“我们要把这件事向总警司坦普勒澄清。”

她看了他一眼，说道：“又要继续按规则办事了，对吧？”

他的脸红了，但还是点了点头，说：“发生这样的事，我们必须告诉她。”

整个过程都在专心倾听的西尔弗斯和怀利十分清楚地知道，有重大事情即将发生了。

“我同意西沃恩的看法，”怀利说，“我们要趁热打铁。”

西尔弗斯不同意，说：“你要知道代价，如果瞒着长官，她知道了可饶不了你们。”

“我们不打算私下里行动。”西沃恩盯着怀利。

“我们要行动，”格兰特说，“现在它是一起谋杀案，西沃恩，停止这个游戏的时候到了。”他双手撑在她的桌子上，“发邮件，一切只能靠你自己了。”

“也许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她反驳道，可话一说出她就有些后悔了。

“很高兴听到你终于说点实话了。”格兰特说。

“我都听到了。”约翰·雷布思说着从门口走了进来。埃伦·怀利站直身子，双手抱肩。“对了，说到这，”他继续说，“埃伦，对不起，我本来该给你打电话的。”

“没关系！”她虽然这么说，但房间里的每个人都清楚她并不是这么想的。

当雷布思听过西沃恩对事件的解析后——尽管不时地被格兰特打断，然后发表一两句评论或者不同的看法——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等他拿主意。他伸出一个指头指着笔记本屏幕的上方。

“你们告诉我的一切，”他建议，“都需要向总警司坦普勒报告。”

西沃恩看到，格兰特没有因为被证明正确就表现出令人厌恶的沾沾自喜。同时，埃伦·怀利看起来像要迫不及待地对某人开战……作为一个谋杀案工作组，显然他们还不合格。

“好了，”她想缓和一下气氛，“我们会报告给警司的。”看到雷布思点头赞成，她又补充道，“尽管如此，我还是要说这并不是你们做的。”

“我？”他说，“我不可能拿到第一手线索，西沃恩，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在我看来，电子邮件是一门黑色艺术。”

西沃恩笑了笑，但在她心中还有件事悬而未决——黑色艺术……棺材被用于女巫的法术……菲利普死在一个叫Hellbank的山坡上。

巫术？

吉尔·坦普勒、比尔·普莱德、雷布思、埃伦·怀利、西沃恩，以及格兰特六个人挤在位于格菲尔德广场警局的一间狭小的办公室里，只有坦普勒一个人坐着。西沃恩已经把所有的电子邮件打印出来了，坦普勒在静静地翻看着，最后她抬起头。

“有什么方法可以让我们确认出Quizmaster吗？”

“据我所知没有。”西沃恩承认。

“还是有可能的，”格兰特说，“我的意思是虽然我不确定用什么方法，但我想还是有这种可能的。就说病毒吧，美国人好像能够跟踪到它们。”

坦普勒点头赞成道：“是的。”

“大都会警署有个专门的网络犯罪调查组，是吧？”格兰特继续说，“他们应该和联邦调查局有联系。”

坦普勒看着他，说道：“格兰特，你能够胜任吗？”

他摇摇头，说：“我喜欢电脑，但对它并不是十分精通，我的意思是我很乐意去联络……”

“好极了！”坦普勒转身对西沃恩说，“你对我们说过的德国学生……”

“怎么了？”

“我想知道更多细节。”

“应该不难做到。”

突然，坦普勒的目光转向怀利，问：“埃伦，你能解决这件事吗？”

怀利看起来很惊讶，说道：“我想可以的。”

“你正在我们中间搞分裂吗？”雷布思插嘴道。

“除非你能找到一个更好的理由不这么做。”

“一个玩偶落在了瀑布那儿，现在尸体又被发现了，这种情况之前也出现过。”

“我相信那个棺材制作者的话，它们是不同的工艺。”

“那你把这归为偶然性吗？”

“我现在没有把它归为任何结论，如果有其他相关的信息，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但现在我们遇到了一宗谋杀案，它改变了一切。”

雷布思朝怀利望去。她正慢慢回味着整个案件——从满是灰尘的案发现场到对一个学生离奇死亡的背景调查……这些都还没完全令她真正兴奋过。与此同时她再也不会一如既往地支持雷布思了——她必须努力改变自己受歧视的状况。

“好吧，”坦普勒打破沉默，“现在要做的是，回去调查尸体。对，我知道某些地方还不够清楚。”她把那些纸整理在一起，递给了西沃恩，说道，“你能多待一会儿吗？”

“好的。”西沃恩说。其他人都从屋子里出去了，他们很乐意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然而雷布思却在坦普勒的门口徘徊着，他的目光越过房间落在了远处墙上的那些线索上——传真、相片以及其他资料。有人正忙着拆下那些图纸，因为这不再是一起人口失踪案。调查的速度似乎已经慢了下来，并不是由于受到震惊或是出于对死者的同情，而是由于事情已经改变了，没必要像原来那么匆忙，已经没有人等着他们去营救了……

办公室里，坦普勒在询问西沃恩是否愿意重新考虑下联络人的职务。

“谢谢你的好意，”西沃恩回答，“但我还是不想。”

坦普勒向后靠在椅背上，问道：“愿意告诉我原因吗？”

西沃恩环顾四周，似乎在搜索着那些隐藏在光秃秃的墙壁里的词汇。“我现在还想不出来，”她耸耸肩，“就是不喜欢。”

“好吧，那我也不追问了。”

“我明白，或许由于我自己陷在这个案子里太深了，我想继续查清楚。”

“好。”坦普勒拖着第二个音节说，“我想我们就谈到这里吧。”

“好的。”西沃恩伸出手抓住了门把手，试着不去想她话里的意思。

“对了，你能让格兰特来一趟吗？”

西沃恩将门打开了大概两英寸，然后点了点头离开了。雷布思在门口探了探头。

“吉尔，有空吗？”

“差不多吧。”

他迟疑了一下，说：“我忘记……”

“忘了？”她苦笑着。

他手里拿着三份传真，说：“这些传真来自都柏林。”

“都柏林？”

“那里有个联系人叫作德克兰·麦克马纳斯，我正在向他打听科斯特洛家族的情况。”

她看了看传真，问：“有什么特殊原因吗？”

“只是种预感。”

“我们已经调查过那个家族了。”

他点头道：“当然，打电话很快，而后很快就得知并无犯罪证据。但你我都明白，所有故事都是这样开始的。”

在科斯特洛家族这个案件中，这个故事可长着呢。雷布思知道他已经让坦普勒上钩了。当格兰特·胡德敲门的时候，她告诉他5分钟后再来。

“最好10分钟后。”雷布思补充道，并朝这个年轻人眨了眨眼。然后他把三个文件箱从空椅子那里搬过来，这样会让他舒服点。

麦克马纳斯传过来很多消息。大卫·科斯特洛在青年时很疯狂，用麦克马纳斯的话说，就是由于拥有太多的金钱却没有得到足够关注的结果。由于飙车，在被开具的超速罚单上，曾有这样的口头警告：如果这些恶棍再作恶就让他们蹲监狱；还在酒吧打过架，砸过窗户，摔过手机，曾于下午3点左右在一个公共场合——奥康奈尔桥——至少酿成两起事故。最后一个事件甚至把雷布思都给镇住了。据说，当年仅有18岁的大卫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一个警告记录了，上面记载着那些同时禁止他出入的酒吧——鹿头酒吧、格罗根、戴维伯恩斯、奥多诺霍、多希尼和内斯比特、希伯恩……共11个。前些年，他的一位女友还向警察抱怨，她曾在利菲河岸一家夜总会外挨过他迎面一拳。坦普勒看到此处时抬起头来。

“她没能记清楚那个夜总会的名字，”雷布思说，“最后，她放弃了。”

“你觉得有人用钱做了手脚吗？”

他耸耸肩，说：“继续看吧。”

麦克马纳斯承认大卫·科斯特洛已彻底改头换面，并指明他的转变开始于18岁时的那次生日聚会。那时他的一个朋友，曾试图在两个屋顶间进行大胆的跳跃，结果不幸跌落到下面的巷子里。

他没有死，但脑损伤，脊椎受损……使他基本上和植物人差不多了，需要全天照顾。雷布思回想起在大卫公寓里那半瓶酒……他曾以为他不是酒鬼。

“当时非常震惊，”麦克马纳斯写道，“让大卫迅速清醒了，否则，他可能会变成与其父亲一模一样的儿子，就像一块残忍的大顽石。”

有其子必有其父。托马斯·科斯特洛已经报废了六辆车，却从没丢过驾照。他发怒的时候，他妻子特丽萨曾两次叫来警察。两次警察都发现他的妻子在浴室里，锁着门，但是在托马斯用餐刀攻击的地方，却不见任何碎片。“正试着把门打开，”第一次他向警官解释，“尽管是她自己把自己弄进去的。”

“不是我自己进来的！”特丽萨大叫着反驳。（在传真的空白处，麦克马纳斯写到：特丽萨因此两次服用过量药品，城市里的每个人都觉得她很可怜——如此勤劳工作的妻子，而她的丈夫则暴虐、懒惰，且未经丝毫努力而一夜暴富。）

在柯里奇时，托马斯曾因辱骂一位游客被管理员驱逐出游览区。当一个赌注登记经纪人问他是否要偿还他已经拖欠了几个月的巨额赔款时，他竟然威胁这位经纪人要割掉他的阴茎。

随着案情的发展，苏格兰那两间屋子现在看来……

“挺有意思的一家子。”坦普勒评论道。

“典型的都柏林家庭。”

“他家所有人都被警方调查过了。”

“啧啧，”雷布思说道，“那我们现在不用采取什么行动了吗？”

“天哪，当然了！”她苦笑着，“你如何看待这些事情？”

“大卫·科斯特洛的某些背景我们至今也不知道，他的家族背景我们同样不了解，他们现在还在这个城市吗？”

“几天前他们就回爱尔兰了。”

“他们还会再来吧？”

她点点头，说道：“是的，因为菲利帕被找到了。”

“通知大卫·科斯特洛了吗？”

“他肯定已经得知消息了。如果菲利帕的父母不说，媒体也会报道的。”

“我应该去趟他那里。”雷布思自言自语。

“你不可能无处不在的。”吉尔说。

“我想也不能。”他承认道。

“好吧，当他们来这里的时候好好和他们谈谈。”

“那她男朋友呢？”

她点点头，说：“但也不要过分了……不要在悲伤的人面前表现得太过兴高采烈。”

他笑了笑，说：“总要考虑到媒体因素，对吧，吉尔？”

她看着他说：“能让格兰特进来一下吗？”

“一位顺从的年轻警官马上就来。”他拉开门说道。格兰特站在那里，鞋跟着地，左右摇晃着。雷布思什么也没说，只在擦肩而过时瞥了他一眼。

10分钟后，格兰特看见西沃恩正在接一杯咖啡。

“坦普勒怎么打算的？”她情不自禁地问。

“给我提供了联络人的职位。”

西沃恩专注地搅拌着她的咖啡，说：“我想可能是这样。”

“我会出现在电视上！”

“我很高兴。”

他盯着她看了看，说：“你还可以再努点力啊！”

“没错，我本来就能的，”他们对视着，“谢谢你帮助我破解线索，没有你，我还真做不到。”

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他们的合作关系已经瓦解了。“噢……好吧，”他说，“听着，西沃恩……”

“怎么了？”

“对于办公室所发生的……我真的很抱歉。”

她勉强笑着说：“你怕我告发你吗？”

“不……我不是指那个……”

其实，他们都明白。“周末去理发，买套新西服吧！”她建议。

他看了看自己的夹克。

“如果你打算出现在电视上，那就穿纯色衬衫，不要条纹或格子的。噢，格兰特……”

“怎么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顺着他的领带滑落下来。

“这个也要纯色的，卡通人物一点都不好玩。”

“总警司坦普勒也这么说过。”他听到了很吃惊，低头去检查了一下领带上的辛普森标识。

格兰特·胡德第一次在电视上亮相是在当天下午。他坐在吉尔·坦普勒的身边，吉尔好像正在读着一份关于尸体的相关报道。埃伦·怀利注视着其中一部官方摄像机。暂时还没有胡德说话的分儿，但她注意到，当媒体都开始提问时，他斜着身子向坦普勒耳语，发表着自己的评论，长官一直点头回应。比尔·普莱德坐在吉尔的另一侧，圆满地回答着大部分问题。现场每个人都想知道尸体是不是菲利普·巴尔弗的，他们更想知道死亡的原因。

“我们的工作还没有进行到确定尸体身份的阶段。”普莱德澄清道，并通过轻声咳嗽以示强调。他看起来有些紧张，怀利知道咳嗽是由于声带抽搐。她曾经也是这样，需要清清喉咙。吉尔·坦普勒瞥了普莱德一眼，看来胡德把此举当作对自己的暗示。

“死因还没有确定，”他说，“所以下午晚些时候我们还将安排后续的尸体检查，大家都知道，今晚7点还会召开发布会，到那时我希望会有更详细的信息可以提供。”

“那就是说死因可疑？”一个记者大声发问。

“在目前初期阶段，是的，我们认为死因可疑。”

怀利咬着圆珠笔头，随后又把笔立在桌上。毫无疑问，胡德打扮得很酷。他换了套全新的衣服——看起来也是新牌子。她想他的头发肯定也洗过了。

“现在我们只能说这么多，”他正在告诉媒体，“至于你们提到的鉴定，必须要联系家人才能确认身份。”

“我能问下菲利普·巴尔弗的家人会来爱丁堡吗？”

胡德有些不高兴地说：“我不打算回答此类问题。”他旁边的吉尔·坦普勒赞成地点了点头，并表现出了自己的厌恶。

“我想问问普莱德探长，对于失踪者的调查是否还在进行？”

“调查还在进行中。”普莱德确定地说，刚才胡德的表现已经给了他自信。怀利本来想关掉录像机的，但其他人都在注视着她，所以她站起身来走到走廊的饮料机前。当她回来时，发布会已经结束了，有人已经关掉了录像机，把她从痛苦中解救了出来。

“刚才他表现得不错，是吧？”

她看着发问的工作人员，并没有流露出明显的恶意。“是的，”她肯定道，“他做得很好！”

“比某些人好多了。”又有人说。她回头一看，三个警察正站在那里，都来自格菲尔德警局，却没一个在看着她。她伸手去拿咖啡，却没有端起来，她害怕被人看到自己发抖的双手。她把注意力转移到西沃恩给的关于德国学生的纸条上，她可以去打电话，先让自己忙起来。

相对于一直萦绕在她脑中的烦恼，拿起字条的感觉好多了。

西沃恩正给Quizmaster发邮件，她花了20分钟才做好准备。

Hellbank的线索已经解决。菲利帕的尸体已经找到。你想谈谈吗？

没过多久，他回信了。

你是怎么解决的？

亚瑟王座之谜，还有那个山坡的名字Hellbank。

是你找到的尸体吗？

不，是你杀了她吗？

不是。

但是提到这个游戏，你不认为有人在帮她吗？

我不知道，你想要继续玩下去吗？

继续？

接下来是Stricture。

她盯着屏幕，心想：菲利普的死对他真的没什么影响吗？

菲利普死了，有人在Hellbank杀害了她，我要你去那里看看。

他过了一会儿才回复过来。

爱莫能助。

我觉得你能，Quizmaster。

恭敬不如从命了，也许我们可以在那里见面。

她想了一会儿，继续发送：游戏的终极目标是什么？什么时候结束？

没有回应，她意识到有人站在她身后——雷布思。

“你的情人男孩怎么说？”

“情人男孩？”

“你们看起来经常在一起。”

“那是工作。”

“但愿是吧，那他说什么了？”

“他想让我继续玩这个游戏。”

“告诉他滚开，你现在用不着他了。”

“用不着了吗？”

这时电话响了，西沃恩接起来。

“是……好的……当然。”她看看雷布思，他正在四处转悠。她挂了电话后，他期待地扬了扬眉毛。

“是总警司，”她解释说，“既然格兰特现在是联络员，我会坚持待在电脑前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找出可以追踪Quizmaster的办法，你认为重案组怎么样？”

“我怀疑那些家伙只会拼写‘modem’，从来没想过要用它。”

“但他们会向政治保安处[1]求助。”

雷布思只是耸耸肩，表现出无所谓的样子。

“我还要做件事，就是再详细调查一下菲利普的朋友和家人。”

“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独自去Hellbank。”

雷布思点头道:“你认为她也没去吗？”

“那她需要知道伦敦的地铁线路、地理常识、苏格兰语、罗斯林教堂及拼字游戏。”

“要求很离谱？”

“我想是的。”

雷布思陷入了沉思。“无论Quizmaster是谁，他也必须知道这些。”

“同意。”

“也知道她至少有一线希望解决每一个谜题？”

“我想可能还有其他人……并不是我，而是菲利帕在玩时，他们不仅仅要限定时间，还要相互竞争。”

“Quizmaster没有说吗？”

“没有。”

“我想知道为什么。”

西沃恩耸了耸肩，说：“我相信他有他的理由。”

雷布思用手撑着桌子，说道：“看来是我错了，毕竟我们还是需要他的。”

她看着他，说：“我们？”

他举起手，说：“我的意思是，这个案子需要他。”

“好的，因为我在想你是否在用你的惯用伎俩……”

“什么伎俩？”

“把大家都召集起来，听你指挥。”

“不要那么想，西沃恩，”他停顿了下，“如果你想跟她的朋友们谈谈……”

“怎么了？”

“其中会包括大卫·科斯特洛吗？”

“我们已经跟他谈过了，他说他对这个游戏毫不知情。”

“但你还是打算要再找他谈谈，对吧？”

她忍着笑，说：“我就这么容易被人识破心思吗？”

“或许是我太会察言观色了，我自己已经为他准备好了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先请你喝杯咖啡，然后慢慢告诉你……”

那晚，约翰·巴尔弗由一位家族朋友陪着，对他的女儿菲利帕进行了正规的身份鉴定。他的妻子在雷纳德·马尔的车后座上等着，但他们并没有在停车场等待，马尔开着车在附近的街道转了转。在比尔·普莱德的建议下，20分钟后又回到了停车场。比尔·普莱德陪同巴尔弗先生来到身份鉴定工作室。

有几个执着的记者仍旧待在现场，但没有摄影师，看起来苏格兰的媒体还是有些职业准则的。没人上去向那些丧亲之人问问题，他们只是想让后续的报道更可信而已。鉴定结束时，普莱德用手机给雷布思打了个电话。

“然后就看我们的了。”雷布思对屋里的人说。他现在正和西沃恩、埃伦·怀利和唐纳德·德弗林坐在牛津酒吧里。格兰特·胡德拒绝了喝酒的提议，他说他必须迅速攻克媒体课程——名字和面孔。发布会的时间改在晚上9点了，希望那时能够结束验尸，能得出一个初步的结论。

“天哪！”德弗林脱下夹克，在羊毛衫宽大的口袋里紧握着拳头，“多么可怕的耻辱！”

“抱歉，我迟到了。”吉恩·伯奇尔边走边脱下外套。雷布思给她腾出一个椅子，接过外衣问她想喝点什么。

“我来请客吧！”她说，可他摇了摇头。

“是我邀请大家的，至少第一轮应该由我来请客。”

他们已经占据了里面房间中最好的桌子，由于那会儿酒吧的人不多，加上对面墙角的电视很吵闹，这使得他们的谈话内容不太可能被窃听。

“是一种仪式吗？”雷布思走开后，吉恩问。

“也有可能是葬礼前的守灵。”怀利猜测。

“是她吗？”吉恩问。他们的沉默已经足够回答她的提问了。

“你从事巫术方面的研究吗？”西沃恩问吉恩。

“信仰体系。”吉恩纠正她，“不过，也对，巫术也是信仰体系的一部分。”

“那仅仅是些棺材，还有菲利普的尸体正巧是在一个叫Hellbank的地方被发现……你说过这个地方可能与巫术有关。”

吉恩点点头，说：“Hellbank可能真的是因此而得名的。”

“如果是真的，在亚瑟王座发现的小棺材有可能与巫术有关吗？”

吉恩看着一直在专心听她俩说话的德弗林，她正考虑要说什么时，德弗林说话了，“我十分怀疑亚瑟王座棺材和巫术之类的东西有关，那不过是你的一个有趣的假设而已。我们既然认为能从中受到启发，总是更愿接受诸如此类的神秘力量。”他对西沃恩笑了笑，“一位侦探会有这样的愿望，真令我印象深刻。”

“我又没说我是。”西沃恩很快恢复过来。

“或许，希望抓住救命稻草？”

当雷布思端着吉恩的柠檬苏打水回来时，他注意到整个桌子周围笼罩着沉默的气氛。

“好了，”怀利不耐烦地说，“既然我们都在这里……”

“既然我们都在这里……”雷布思附和道，同时举起了他的酒杯，“干杯！”

他没有直接喝，而是等着其他人都举起酒杯。这就是苏格兰：你不能拒绝别人敬的酒。

“好了，”说着他放下了酒杯，“现在要解决的是一起谋杀案，我只想打心眼儿里确定一下我们的立场。”

“不是在早晨例会上已经说过了吗？”

他看了怀利一眼，说：“那就把现在当作是非正式的情况介绍会。”

“把酒杯当成圣经了吗？”

“我向来支持激励计划，”他朝她不自在地笑了笑，“好的，我想下面这些就是目前我们掌握的资料：我们已经得知伯克和赫尔的情况——按年代顺序排列，紧接着在亚瑟王座发现了许多小型棺材。”他朝吉恩看去，发现尽管在德弗林旁边的长椅上还有空位，但她还是从另一张桌子那里又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西沃恩的旁边。“然后，不管有没有联系，在妇女们突然消失或死亡的地方，我们发现了一系列类似的小棺材。菲利普·巴尔弗失踪以后，在瀑布镇也发现了类似的棺材。然后，发现她死在了亚瑟王座——最初发现棺材的地方。”

“那里离瀑布镇非常远，”西沃恩觉得有必要指出来，“我的意思是，其他棺材不都是在案发现场不远处被发现的吗？”

“瀑布镇的棺材也和其他的不同。”埃伦·怀利补充道。

“我并不这么认为。”雷布思打断怀利，“我只是想确认，是不是只有我认为它们之间有联系？”

他们面面相觑，没人发言。直到怀利举起她的红玛丽酒，她看着鲜红的液体，提到了那个德国学生：“剑和巫术，角色扮演游戏，他们都死在了苏格兰的山坡上。”

“没错。”

“但是，”怀利继续说，“很难和失踪及溺水联系起来。”

德弗林看起来好像被她说服了。“是的，”他补充道，“在当时溺水被认为是可疑的，并且我对相关细节的检查也没让自己信服。”他从口袋里抽出手，放在他那宽松的棕色裤子闪闪发亮的膝盖处。

“好吧，”雷布思说，“那么我就是唯一持此观点的人了？”

这次，甚至连怀利也没有开口。雷布思又喝了一大口啤酒。“好吧，”他说，“谢谢大家的信任。”

“听着，我们为什么在这里？”怀利把手放在桌上，“不就是因为你正努力说服我们要像一个团队一样工作吗？”

“我只是说这些蛛丝马迹或许最终会是一个故事的组成部分。”

“伯克和赫尔在Quizmaster的寻宝游戏中吗？”

“是的，”但是雷布思这时看起来似乎有些不自信了，“天哪，我不知道……”他将手伸到脑后。

“听着，谢谢你的酒……”埃伦·怀利的酒杯已经空了。她从长椅上拿起双肩包，打算站起来了。

“埃伦……”

她看着他，说：“约翰，明天是个重要日子，是调查谋杀案的第一天。”

“只有在病理学家宣布后，才能算作正式的谋杀调查。”德弗林提醒她。她看起来似乎有话要说，却只对他冷笑一下，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就道别了。

“他们一定与什么有关，”雷布思低声说着，几乎是自言自语，“我现在还想不出来是什么，但关系一定存在……”

“或许是不利的东西。”德弗林说，“开始就被困住——正如大洋彼岸的兄弟所说的——这是一种对案件的调查和其本身都不利的情况。”

雷布思也想给他一个刚刚埃伦·怀利那样的冷笑。“我想下一轮就该你们了。”他说。

德弗林看看手表说：“确实，我恐怕不能再逗留了。”他离开桌子站起来，好像有些痛苦，“我猜其中一位女士可以为我提供便车吧？”

“你家正好在我回家的路上。”西沃恩说。

当雷布思注意到她朝吉恩瞟了一眼时，他才变得温和起来，那意味着她将把他们两个人单独留下了。

西沃恩又说：“我想在走之前再陪大家喝一轮。”

“或许得下次了。”雷布思眨着眼睛跟她说。他和吉恩静静地坐着直到他们都走了，雷布思正要说话时德弗林却又拖着步子走了进来。

“假设我是对的，”他问，“我现在就没什么用了？”雷布思点点头，“如果那样的话，文件将会被送回原来的地方吗？”

“我会让怀利先着手去做。”雷布思答应道。

“那就太感谢了，”德弗林直接对吉恩笑了笑，“很高兴见到你！”

“我也是。”她说。

“将来我也许偶然会到博物馆去，或许还能有幸让你领我四处参观一下。”

“我很乐意。”

德弗林低头鞠躬，然后向楼梯走去。

“我希望他不要回来了。”他走后，她嘟囔着。

“为什么？”

“他让我感觉毛骨悚然。”

“你并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他转向她，“但不要担心，你和我在一起会很安全的。”

“噢，我并不希望。”她说道，杯子上方，她的一双眼睛闪闪发亮。

当消息传来时，他们还躺在床上。雷布思光着身子坐在床沿接电话，意识到暴露在吉恩面前的画面后他感到很不自在——他腰部围着一圈赘肉，胳膊和肩膀的肥肉比肌肉还多。让他感到安慰的是：幸亏不是从前面看，否则会更糟糕……

“是勒死的。”他对她说，又躺了回去。

“这么快？”

“毫无疑问，在颈动脉处有伤痕，她可能当时昏了过去，然后他把她勒死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被害人顺从、没有反抗，杀人会更容易些。”

“你很专业？曾经杀过人吗，约翰？”

“和你注意到的并不一样。”

“那是谎话，对吗？”

他看着她点点头，她凑过去亲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要是不想谈论，没关系的。”

他抱住她，吻着她的头发。房间里有一面镜子，是那种立式穿衣镜，所以能在镜子中看到自己的全身。镜子对着床，雷布思想知道这是不是刻意摆放的，但他没问。

“颈动脉在哪儿？”

他指着自己的脖子说：“往这里使劲压，几秒钟人就会晕过去。”

她看清楚了，在她自己的脖子上试了试。“有意思，”她说，“除了我大家都知道吗？”

“知道什么？”

“它的位置和可能的后果。”

“我不这么认为，你到底在想什么？”

“只有那些做过的人才会懂。”

“警察也知道，”他承认，“由于这种方式太明显的原因，这几年已经不常用了。但曾有段时间，用这种方法可以制服那些不守规矩的犯人。我们过去称之为‘死神之握’。”

她笑着说：“什么？”

“看过《星舰迷航》你就会知道的。”他捏着她的肩胛骨。她扭动着身体，捶打着他的胸脯，之后将手放上去。雷布思想起了军事训练，以及那些传授给他的攻击术，包括颈动脉按压……

“医生知道吗？”吉恩问。

“或许那些受过医学方面训练的人可能知道。”

她看起来若有所思。

“为什么这么问？”最后他问道。

“只是从文件上得来的。菲利帕的一个朋友不就是学医的吗？也就是那天晚上她要去见的其中一个人……”

[1]属于英国警察部门的一部分。

第十章

THE FALLS

他叫艾伯特·温菲尔德，朋友都叫他阿尔比。当得知警察将再次和他谈话时，他似乎非常惊讶，但在第二天上午约定的时间还是到了圣伦纳德警局。雷布思和西沃恩都在忙其他工作，温菲尔德足足等了15分钟。直到两个高大的警卫将他带进审讯室，他俩又让他多等了15分钟。门外，西沃恩和雷布思相互对视一眼，并点头示意，然后雷布思用力推开了门。

“温菲尔德先生，很感谢你能来。”雷布思说着，啪的一声关上门。这个年轻人几乎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房间的所有窗户都紧闭着，令人窒息。在一张狭窄的桌子两侧放着三把椅子——一侧有两把，另一侧有一把。温菲尔德一直盯着对面的两把空椅子，正对着桌子的墙面上挂有录音机、录像机，桌上写有名字，显然是之前的受审者留下的。墙上的禁烟标志被圆珠笔画得面目全非，接近房顶位置的墙上装着一台监视器，监视着室内的一举一动，并根据要求来决定是否需要录像。

雷布思向桌子的方向挪动椅子时，故意让椅子发出尽可能刺耳的摩擦声，并随手将一沓未注名的文件重重扔在桌上，弄得温菲尔德一头雾水。他不知道的是这些白纸全都是从复印机里拿出来的。

雷布思将手放在文件上，笑着对他说：“你一定受惊了吧？”声音极其平静、柔和、关切……西沃恩在雷布思旁边坐下来，介绍道：“我是克拉克警员，这位是雷布思探长。”

“什么？”年轻人问。浸满了汗水的额头被灯光照得锃亮，棕色的短发形成了一个美人尖，下巴长着粉刺。

“菲利普被杀的消息，一定让你感到很震惊吧？”西沃恩继续问。

“当然……绝对。”他的口音听起来像英格兰人，但雷布思知道他不是。在南方接受过私人教育的经历印证了他是苏格兰人。他的父亲在香港经商，3年前与妻子离婚，现居住在帕斯郡。

“你跟她很熟，是吗？”

温菲尔德看着西沃恩说：“可以这么说。她是卡米尔的好朋友。”

“卡米尔是你的女朋友吗？”西沃恩问。

“她是外国人吗？”雷布思高声问道。

“不……”他的目光转向雷布思，只停留了几秒，“她是斯塔福德郡的。”

“那就是说她是外地人了？”

西沃恩看了看雷布思，担心他过于气盛。温菲尔德盯着桌面一动不动，雷布思向西沃恩使了一个眼神。

“这里热吗，艾伯特？”西沃恩插了一句，“你介意我叫你艾伯特吗？”

“不……不，可以的。”他又抬头看了下她，立刻转向雷布思。

“开一下窗怎么样？”

“太好了。”

西沃恩看了看雷布思，他再一次挪动椅子并发出刺耳的声音。窗户很小，开在外墙上。雷布思踮起脚尖，将窗户往里拉开了三四英寸，微风便拂面而来。

“好些了吗？”西沃恩问。

“好多了，谢谢。”

雷布思站在温菲尔德的左边，双臂交叉倚墙而立，正好站在监视器下。

“还有几个问题。”西沃恩接着说。

“好的……问吧。”温菲尔德很配合地点头答道。

“你认为你跟菲利普的交情好吗？”

“我们有时一起去……我的意思是好几个人，一起去吃饭……”

“在她家？”

“也有一两次在我家。”

“你住在植物园附近？”

“是的。”

“那是城里不错的地段。”

“是我父亲的房子。”

“他住在那里吗？”

“不，我的意思是，那栋房子是他买给我的。”

西沃恩又看了看雷布思。

雷布思喃喃自语：“不错。”仍然双臂交叉着。

“要不是我父亲出钱，我是买不起那房子的。”温菲尔德说。

“你当然买不起。”西沃恩说。

“说说菲利普的男朋友吧。”雷布思说。

温菲尔德一直盯着雷布思的鞋，说：“大卫？想知道他什么？”

雷布思弯下腰，在温菲尔德面前摇了一下手说：“我在这儿呢，伙计。”然后又直起腰。温菲尔德的目光停留了几秒钟。

“我只想知道，你把他当作你的朋友吗？”雷布思问。

“嗯，现在说是，有点不太合适……我的意思是有些别扭。他们两个在闹分手，然后又和好了。”

“那你站在菲利普这边？”西沃恩猜测。

“我必须这样做，我的一切立场都要和卡米尔保持一致……”

“你说他俩在闹分手，是谁的错呢？”

“我认为是他们性格不合……人们常说异性相吸，有时候却适得其反。”

“温菲尔德先生，我没上过大学，你还是解释一下吧。”雷布思说。

“我的意思是，他俩在很多方面性格相似，这使得他们很难相处。”

“吵架吗？”

“何止吵架，双方必须有个输赢，连平局都不行。”

“这些不和有没有转化成暴力？”

“没有。”

“大卫的脾气暴躁吗？”雷布思继续问。

“跟其他人差不多。”

雷布思两三步走到桌旁，身体微倾，身影遮住了温菲尔德。“你见过他大发脾气的样子吗？”

“没有。”

“没有？”

西沃恩清了清嗓子，示意雷布思问到点子上了。“艾伯特，菲利普喜欢玩电脑游戏吗？”西沃恩的声音极其柔和。

“不知道。”被问及这样的问题，他很惊讶。

“你玩吗？”

“大一的时候玩过毁灭……在学生会的时候还玩过弹球游戏。”

“是网络弹球游戏？”

“不是，就是一般的弹球游戏。”

“菲利普曾玩过一种类似于寻宝的网络游戏。”西沃恩打开一份资料，并顺手挪到温菲尔德面前，“这些线索让你想起了什么没有？”

他皱着眉头读着面前的资料，然后吐了口气说：“什么也没有。”

“你是学医的？”雷布思打断道。

“是的，大三学的。”

“很难学吧。”西沃恩说着又将那张资料拿回自己面前。

“你可能都不相信。”温菲尔德笑了笑。

“我们相信。”雷布思说，“在工作中，我们经常会与医生打交道。”虽然他所说的“我们”中的一些人会刻意躲避他们……

“我想你知道颈动脉的一些知识吧？”西沃恩说。

“我知道它的部位。”温菲尔德很是疑惑地回答道。

“那它的功能是什么？”

“它是颈部的动脉。准确地说，有两条。”

“用来将血液送入大脑吗？”西沃恩问道。

“我查了下字典。”雷布思对温菲尔德说，“这个词来自希腊语，是‘睡觉’的意思。知道为什么是这个意思吗？”

“因为按压颈动脉会让人窒息。”

雷布思点头道：“是的，深度昏迷。如果持续挤压……”

“天哪，难道这就是她死亡的原因？”

西沃恩摇头说：“我们认为她是首先被打昏，然后才被勒死的。”

审讯室里瞬间沉寂下来，温菲尔德的目光在两位侦探间游离着。然后他起身要站起来，手指紧紧抓着桌沿。

“上帝啊，你们不会认为……发发慈悲吧，你们认为凶手是我？”

“坐下。”雷布思命令道。其实，温菲尔德还没完全站起来，只是膝盖一直僵在那里。

“我们知道不是你。”西沃恩的语气非常肯定。温菲尔德坐了下来，几乎跌倒。

“我们知道你不是凶手，因为你有证据。当天晚上你和其他人都在酒吧里等菲利普。”

“是的，是的。”

“所以你没必要担心。”雷布思说着又退到墙边，“除非，你还知道什么。”

“不，我……我……”

“艾伯特，你们这些人中还有谁喜欢玩网络游戏吗？”西沃恩问。

“没有，特里斯特的电脑上有个盗墓游戏，但几乎人人都会玩。”

“也许吧。”西沃恩说，“你的朋友中还有谁是学医的？”

温菲尔德摇头，但西沃恩知道他仍在思考。“克莱尔，”他说，“克莱尔·本齐。我在聚会上曾见过她两次，但她是菲利普的朋友……我觉得应该是她以前的同学。”

“她是学医的吗？”

“是的。”

“你认识她吗？”

“她比我小一届，学的专业也不一样。哦，对了……”他抬头看了下西沃恩和雷布思，“该死的是，她想成为一名病理学家。”

“是的，我认识克莱尔。”柯特博士边说边领着他俩走向走廊。他曾是这个大学医学系的老师，办公楼就在麦克尤恩厅后面的那栋大楼里，雷布思之前来过这里。这里曾经是柯特和盖茨的教务办公室，但他从来没去过讲堂。柯特正带着他们去往那里。雷布思关切地问柯特的身体现在是否有好转，柯特解释说是胃病。“她是一个很友善的女孩，学习也非常好。我希望她能留在学校。”

“你这么说是意味着……”

“她才大二，还可能会改变主意。”

“有很多女性病理学家？”西沃恩问。

“不多，整个国家都很少。”

“你做了个奇怪的决定，不是吗？”雷布思接着说，“我的意思是你那时还很年轻。”

“也不是，”柯特沉思道，“我之前都是在研究生物学，解剖青蛙之类的。”他笑了笑，“所以相对活物，我更喜欢与死物打交道，没有必要去担心诊断，没有家人会等待，也不用为失误承担后果……”他在一扇门前停下来，透过门上的玻璃看了看室内，“就是这儿了。”

这间教室很小很破旧，墙的四周装饰着薄木板，弯曲的木质长椅靠在墙边。柯特看了下手表：“还差一两分钟才下课。”

雷布思往教室内看去。一个他不认识的老师正在给十几个学生上课。黑板上清晰地画着几张图表。现在，老师站在讲台上擦黑板。

“教室里看不到有尸体标本啊。”雷布思说。

“我们在实践课上才会用到。”

“你们还得到西部综合医院吗？”

“是的，到那儿的交通非常方便。”

太平间的尸检房早已不用了，之前主要是怕通风设备带出来的病菌引发肝炎，但又没有资金建新的尸检房，所以为了满足病理学家的需求，西部综合医院当然是他们的首选场地。

“人体是个令人着迷的机器。”柯特说，“只有尸检后才能完全体验到这一点。医院的手术只是集中在某一特殊部位，而我们却可以随意解剖任意部位。”

从西沃恩的表情可以看出，她希望他在这个话题上能止住激动的心情。“这是一幢老式建筑物。”她强调说。

“在大学的建筑物里面，不算是很老的了，这所医科学校来自早期的旧学院。”

“这里就是他们发现伯克的尸体的地方吗？”雷布思追问。

“是的，在他被处以绞刑后，有一条隧道是通向旧学院的，尸体都是通过这条隧道运输的——对于那些在夜里被处决的人来说。”他看了看西沃恩继续说道，“复活男子。”

“这会是一个很好的乐队名字。”

他皱着眉头以轻蔑的眼神瞟了她一眼，说：“尸体盗贼。”

“那张皮是从伯克的尸体上剥下来的？”雷布思继续问。

“关于这一点，你知道得很多。”

“直到最近我才有所了解，隧道是否仍然存在？”

“还存在一部分。”

“有时间的话，我想看看。”

“德弗林是你的熟人。”

“是吗？”

“他是早期医学系非正式的历史学家，写过关于这个问题的很多小册子……是他自己印刷的，但让人很受启发。”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他非常了解伯克和赫尔，他有一个理论，认为是肯尼特·洛弗尔博士把棺材放在亚瑟王座的。”

“嗯，是后来在报纸上被报道的那些吗？”柯特陷入了沉思，“洛弗尔？谁会说他是错误的呢？”他突然停下来，再次皱起眉头，“有趣的是你提到了洛弗尔。”

“为什么？”

“因为克莱尔告诉过我，她是他的后代。”突然有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是伊斯顿医生完成的，他们都对这种方式不予注意，我们最好离这个话题远点，免得自乱阵脚。”

“难道他们对这种问题十分热衷？”西沃恩问道。

“是的，他们热衷于回到新鲜的空气中去。”

只有少数学生朝他们那里匆匆瞥了一眼，那些看起来知道柯特是谁的人，有的鞠躬问好，有的微笑一下或者是说几句话。最后，大厅空出了四分之三，柯特踮起脚来。

“克莱尔？你能抽出一点点时间吗？”

她身材高瘦，长着短短的金发和直挺的鼻子，她的眼睛非常像东方人，偏向杏仁色。她的一只胳膊下夹着两个文件袋，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走出教室的路上她一直在看手机，可能是在查阅信息，她面带微笑地走过来。

“柯特博士，您好啊。”她说话的语气几乎像是在打趣。

“克莱尔，这两个警官想问你一些话。”

“是关于菲利普的事情吗？”她低下头，失去了刚刚的幽默感，变得严肃起来。

西沃恩慢慢点了点头，说：“嗯，是的，一些后续问题。”

“我一直在想，也许不是她，也许是个错误……”她看着病理学家说，“你有没有……”

柯特摇了摇头，但比起拒绝回答这个问题来，这已经不错了。西沃恩和雷布思知道柯特是参与菲利帕·巴尔弗尸检的病理学家之一，另一个是盖茨教授。

克莱尔·本齐也知道这一点，她仍然在看着柯特博士，“你曾经有没有……你知道的……对你认识的人？”

柯特朝雷布思的方向扫了一眼，雷布思知道他想起了康纳·利里。

“这没有必要，”柯特对他的学生解释道，“遇到这种事时，你可以因为一些值得同情的理由而得到谅解。”

“我们可以得到同情？”

“是的，偶尔会这样。”他转头对她微笑着，不过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那么我如何帮你们呢？”她问西沃恩。

“你知道我们正在调查菲利普的死因吗？”

“今早的新闻报道过。”

“好吧，我们只需要你来帮我们弄清楚一些事。”

“你们可以用我的办公室。”柯特说。

他们走在走廊上，雷布思看向克莱尔·本齐的后背。她抱着文件袋，和柯特博士并肩走着，并讨论着她最近的一堂课。西沃恩瞥了雷布思一眼后皱起了眉头，想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摇了摇头：告诉她他在想的问题并不重要。尽管如此，他仍认为克莱尔·本齐是个很有趣的人。早晨，她的朋友被谋杀的事情被公开，她还能够正常上课，即使现在有两个侦探跟着她，她还是很自然地谈论自己课堂上的事。

第一种解释是：情感转移。她把菲利普的事放在一边，仍旧想着日常的事。为了防止失声痛哭，而更加拼命地让自己忙碌。

另一种解释是，镇定自若。菲利普的死亡只是她的世界里一个小小的干扰。

雷布思知道自己更喜欢哪一种解释，但他不确定是否正确。

柯特博士和盖茨教授共用一个秘书，走过秘书办公室，就是柯特和盖茨的办公室，他俩彼此相邻。柯特打开门，请他们进去。

“我还有一两件事情要处理，”他说，“你们结束谈话后请把门关上。”

“谢谢。”雷布思说。

但是，当把他们带到这里后，柯特似乎突然不想让他的学生和两个侦探独处。

“我会没事的，柯特博士。”克莱尔安慰他，好像明白他的犹豫。柯特博士点了点头，然后走了。这是一个狭小且不通风的房间，墙上镶嵌着一个带玻璃门的书柜。书柜过于拥挤，许多书籍和文件挤满了书柜的角角落落。尽管雷布思认为桌上应该有一台电脑，但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因为桌面上到处都是文件、档案、文件夹、学术期刊、空信封……

“他并没有将多余的东西扔出去，不是吗？”克莱尔说，“当你想到他是如何处理一具尸体的时候就会觉得更有趣。”

她的话说得如此漫不经心，这让西沃恩感到颇为震惊。“上帝啊，对不起，”克莱尔边说边用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他们应该在这门课上颁发一个低级趣味的学位证书。”

雷布思想起了过去的尸检场面：将内脏扔进桶里，将器官割下来放到天平上。

西沃恩靠着桌子，克莱尔已经坐到了访问者的椅子上，那椅子看起来像一把20世纪70年代的餐厅椅。雷布思可以站在地板中央或者坐在柯特的椅子上，他选择了后者。

“那么，”克莱尔说着把文件夹放在地板上，“你们现在想了解什么？”

“你与菲利普是同学？”

“是的，有几年是。”

他们已经从克莱尔·本齐的第一次访谈记录中知道了这一点，格菲尔德广场警局中的两个人也给跟她谈过。

“你们曾失去了联系？”

“可以说……有时会有一些信件和电子邮件。然后，她开始在这里学习艺术历史，而我也被爱丁堡大学录取了。”

“你们又联系上了？”

克莱尔点点头。她跷着二郎腿，把玩着她左手腕上的手镯。“我给她发了一封邮件，后来我们见面了。”

“后来你经常看见她？”

“偶尔吧。课程不相同，学业也有差异。”

“朋友也不一样？”雷布思问。

“有时，是的。”克莱尔表示同意。

“你和以前的同学还保持着联系吗？”

“一两个吧！”

“那么菲利普呢？”

“不算是。”

“她是怎么与大卫·科斯特洛认识的？你知道吗？”雷布思其实知道答案，他们是在聚会上遇见的，但他想知道克莱尔究竟对科斯特洛了解多少。

“我想她和我说过在一个晚会上……”

“你喜欢他吗？”

“大卫吗？”她若有所思，“一个傲慢的家伙，特别自以为是。”

雷布思想反问她：那么他是不是也一点儿也不喜欢你？但他没问，他看到西沃恩将手伸进口袋拿出了一张折叠过的纸条。

“克莱尔，”她说，“菲利普喜欢玩游戏吗？”

“游戏？”

“角色扮演……电脑游戏……也许是在网络上玩的？”

她思考了片刻。好吧，只有雷布思知道她停一下是为了想出更好的答案。

“我们玩地牢游戏，学校里有个地牢游戏俱乐部。”

“你们都加入了吗？”

“直到后来我们意识到那确实是男孩子的游戏。”她皱起鼻子，“想到这个问题，大卫在学校不也玩过这种游戏吗？”

西沃恩把一张写有线索的纸条递给她看，问道：“以前见过这些吗？”

“它们是什么意思？”

“菲利普在玩的游戏。你笑什么呢？”

“Seven fins high……她看着那些似乎很高兴。”

西沃恩睁大了眼睛，说：“请详细说下好吗？”

“她高兴地到一个酒吧找我……天哪，我忘记是哪里了，也许是巴塞罗那。”她看着西沃恩，“是巴克卢街上的一个酒吧。”

西沃恩点头道：“请继续说。”

“她只是……她当时在笑……她还说了这个。”克莱尔指着那张纸，“Seven fins high is king，然后她问我是否知道它的意思。我告诉她我一点儿也不知道，她说‘是维多利亚线’，她看起来非常开心。”

“她没有告诉你是什么意思吗？”

“我刚才说……”

“我的意思是，关于它是一个测验线索的一部分。”

克莱尔摇摇头，说：“我想……好吧，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

“当时还有其他人在那儿吗？”

“没有，当时我正在喝饮料，她就跑过来了。”

“你认为她告诉过其他人吗？”

“据我所知并没有。”

“她没做过任何其他的解释吗？”西沃恩指着那张纸。她突然感觉轻松很多，“Seven fins”意味着她和菲利普解决的是同样的线索。她有点担心Quizmaster为她设置了新问题，专门为她设置的问题。现在她感觉自己比任何时候都要接近菲利普。

“这个游戏和她的死有关吗？”克莱尔问。

“我们还不知道。”雷布思告诉她。

“那你们没有嫌疑犯，没有……线索？”

“我们有许多线索。”雷布思迅速向她保证，“你说你认为大卫·科斯特洛很傲慢，告诉我，有没有更好点的东西？”

“你是什么意思？”

“我们听说他和菲利普曾有几次闹得很凶。”

“菲利普也尽可能努力反击。”她突然停下来，盯着地面。雷布思第一次希望自己能猜出别人的心思，“她是被勒死的，是吗？”

“是的。”

“根据我在法医鉴定课上所学的，受害人挣扎时他们会乱抓乱踢，还会咬人。”

“如果他们不昏迷的话就会这样。”雷布思安静地说。

克莱尔闭上眼睛，当她再次睁开时，眼眶里闪烁着泪光。

“按压颈动脉。”雷布思继续说。

“会导致生前的淤伤？”克莱尔从一本书上读到过。西沃恩点点头。

“好像我们昨天还是女中学生……”

“是在爱丁堡吗？”雷布思问，他在等着克莱尔点头应答。第一次交谈没有涉及她的家庭背景，都是谈些和菲利帕有关的信息。“你家住哪里？”

“现在是爱丁堡，但之前我们住在考斯兰。”

雷布思皱起了眉头，“考斯兰？”他知道这个名字的由来。

“是一个村庄……实际上仅仅是个小村庄。大概和瀑布相距1.5英里。”

雷布思立马抓住柯特的椅子，说：“那么你知道瀑布了？”

“过去经常听说。”

“巴尔弗家的杜松亭呢？”

她点点头，说：“有一段时间我经常到她家做客。”

“然后你们搬家了？”

“是的”

“为什么？”

“我的父亲……”她突然停了一下，“由于他的工作我们必须搬家。”雷布思和西沃恩彼此看了一眼：这不是她要说的话。

“你和菲利普曾去瀑布那里游玩过吗？”雷布思随意问道。

“你知道那个瀑布？”

他点点头，说：“我去过好几次。”

她笑了，眼里一片茫然。“我们过去经常去那里玩，把它当作我们的魔法王国，我们称它为生命永无止境之地，如果我们知道……”

她又中断了，西沃恩走过去安慰她。雷布思去外面的办公室向秘书要了一杯水。但当他端着水回来时，克莱尔的心情已经恢复了。西沃恩蹲在椅子一旁，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雷布思把水递给克莱尔，她用纸巾擤了擤鼻子。

“谢谢。”克莱尔简洁地说道。

“我想这次谈话到此为止吧。”西沃恩说。雷布思心里其实并不同意，可还是点头答应了。“克莱尔，你帮了一个大忙！”

“真的吗？”

西沃恩也点了点头，“如果方便的话，我们再联系吧。”

“好的。”

西沃恩把名片递给她，说：“如果我不在办公室，你可以拨我的呼机。”

“好的。”克莱尔把名片放进她的文件袋。

“你确定没事吗？”

克莱尔点点头，站了起来，紧紧抱着文件袋。“我还有课，”她说，“我不想错过。”

“柯特博士说你和肯尼特·洛弗尔是亲戚？”

她看着他，说：“我母亲那边的亲戚。”她停了下来，似乎在等待另一个问题，雷布思却不再问了。

“再次谢谢你！”西沃恩说。

他们看着她准备离开，雷布思为她开门时说：“克莱尔，还有一件事。”

她停下来，盯着他，问道：“什么事？”

“你告诉我们说你知道瀑布镇。”雷布思见她点头后继续问，“是否意味着你最近去过那里呢？”

“我可能经过那儿。”

他点了点头。她又打算离开了，于是他补充道：“你认识贝弗·多兹吧？”

“谁？”

“我想你所戴的手镯是她制作的吧。”

克莱尔举起手腕，说：“这个吗？”它看起来和吉恩买的那镯子很像，都是由抛光且有纹路的石头做成的。“菲利普给我的，她说镯子有魔力。”她耸耸肩，“当然，我并不相信……”

雷布思看着她离开，然后关上门。“你怎么看？”他转身回到房间问道。

“我不知道。”西沃恩坦诚道。

“是否有点像在演戏？”

“眼泪看起来是真的。”

“难道并不都是在演戏？”

西沃恩坐在克莱尔之前坐的那把椅子上，说：“杀手通常会隐藏得很深。”

“菲利普并没有在酒吧告诉克莱尔关于‘Seven fins high’这条线索的事，那么是克莱尔已经知道了它的意思了吗？”

“因为她就是Quizmaster？”西沃恩摇了摇头。

“或者说是另一个参与者。”雷布思说。

“那她为什么会告诉我们这些呢？”

“因为……”雷布思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让我告诉你我所想的。”

“她的父亲？”雷布思猜测说。

西沃恩点点头，说：“有些事她还没有讲出来。”

“他们为什么搬家？”

西沃恩思考了一会儿，没有立即想出答案。“也许她的母校可以告诉我们。”雷布思说。西沃恩跑去向秘书要电话本，雷布思拨通了贝弗·多兹的电话，响了六声她才接听。

“我是雷布思探长。”他说。

“探长，我现在有点忙……”

他可以听见其他人说话的声音，猜想可能是正在决定着买东西的游客。“我不这么认为，”他说，“我曾问过你是否认识菲利普·巴尔弗。”

“你问过吗？”

“你介意我现在问你吗？”

“一点也不介意，”她停了一下，“我的回答是不认识。”

“你从来没见过她？”

“从来没有，你为什么这么问？”

“菲利帕的一个朋友戴着一只镯子，说是她送的。在我看来像是你做的镯子。”

“很有可能。”

“但你没有卖给菲利帕吗？”

“如果那是我的，她可能是在一家店里买的。哈丁顿和爱丁堡各有一家工艺品店卖我的工艺品。”

“在爱丁堡的那家店叫什么名字？”

“巫术工艺，位于杰弗里街。如果现在你不介意……”她的话没说完，雷布思便挂断了电话。西沃恩回来了，她已经找到了菲利普母校的电话号码。雷布思拨通电话，开了免提以便让西沃恩也能听见。接电话的女校长当时是菲利普和克莱尔的一位老师。

“可怜的菲利帕，这个消息太可怕了……她的家人怎么渡过这个难关。”女校长说。

“我相信他们已经得到了全力的支持。”雷布思说，语气中尽可能表现出真诚和同情。

电话的另一端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实际上，我打电话是想问问克莱尔的事。”

“克莱尔？”

“克莱尔·本齐。关于菲利帕的一部分背景调查，我相信她和克莱尔当时是很好的朋友。”

“是的，非常好的朋友。”

“她们也住在彼此附近吗？”

“是的，在我们的东洛锡安区。”

雷布思想了一会儿，说：“她们是怎么去上学的？”

“噢，通常克莱尔的父亲开车送她们。有时候是菲利帕的妈妈，一位迷人的女士，我真为她感到悲痛……”

“那么克莱尔的父亲在爱丁堡工作吗？”

“嗯，是的，曾经是一位律师。”

“那就是他们搬家的原因？和她父亲的工作有关吗？”

“天哪，不是的。我想他们是被赶走的。”

“被赶走的？”

“嗯，本不应该讲别人的闲话，既然他已经去世了，我想也没关系。”

“我们会严格保守秘密的。”雷布思看了看西沃恩。

“那个可怜的男人进行了一些糟糕的投资。我认为他一直都很喜欢投机，可这次似乎走得太远，损失了大量的资产……他的房子……很多。”

“他是怎么死的？

“我想你已经猜到了。不久之后他在一家滨海酒店订了一间房，吃了很多药片。从律师到破产，毕竟是一个很大的打击……”

“是的。”雷布思表示赞同，“非常感谢您！”

“好的，我也得走了，去参加课程说明会。”她的语气告诉雷布思这只是一个常规会议，一点也不有趣，“真可惜！两个家庭都被悲剧弄得四分五裂。”

“再见了。”雷布思说着就放下了电话，然后看向西沃恩。

“投资？”她重复着。

“如果不是他女儿好朋友的父亲，他还能相信谁呢？”

西沃恩点点头，同时提醒他：“约翰·巴尔弗即将埋葬他的女儿。”

“那我们去银行找另一个人谈谈吧。”

西沃恩笑了，说：“我刚好知道这个男人……”

雷纳德·马尔在杜松亭，于是他们开车前往瀑布镇。西沃恩要求停下来看看瀑布。一对夫妇同样也在观赏，男人正在给自己的妻子拍照，他问雷布思是否可以帮他们夫妇拍张合影照，听他的口音应该是爱丁堡人。

“是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雷布思假装不懂地问。

“多半跟你们一样。”男人站在他妻子的旁边，“请确保拍到瀑布。”

“你是说你们来这里是因为那个棺材？”雷布思仔细看着取景器问。

“是啊，她现在已经死了，是吧？”

“是的。”雷布思答道。

“你把我们都照进去了吗？”那个男人担心地问道。

“非常完美！”雷布思说着按下按钮。当然，当照片被洗出来时，上面只有天空和大树，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作为小小的回报，”男人拿回照相机，看着其中的一棵树说，“她就是在那里发现了棺材。”

雷布思看过去，那棵树上有一条关于贝弗·多兹陶器的广告。一幅手绘地图上标识着她的小屋，上面写着“销售陶器、茶和咖啡”。很显然，她扩展大了经营范围。

“她给你看过棺材吗？”雷布思问，事实上他是知道答案的。这里发现的棺材和其他棺材一起被锁在圣伦纳德警局里。

游客失望地摇了摇头，说道：“在警察手里。”

雷布思点点头，问：“那么你们下一站去哪里？”

“我们想去看看杜松亭，”他的妻子说，“希望我们能够找到它。我们花了半个小时才找到这里。”她看着西沃恩，“这里的人都不相信路标吗？”

“我知道杜松亭在哪里。”雷布思确切地回答，“你们下了这条小路，然后左拐穿过小镇。右边就有一个叫作梅多赛德的房产项目，从那里一直开车进去，你们就会看见杜松亭。”

男人面露喜色，说道：“太棒了，谢谢你！”

“不用客气。”雷布思回答道。两名游客挥手告别，急切希望快点到达杜松亭。

西沃恩悄悄走近雷布思，“完全是错误的路线吧？”

“如果他们走出梅多赛德，四个轮子还完好的话，那就算他们幸运了！”他咧嘴笑着对她说，“这是我今天做的一件好事。”

回到车上，雷布思问西沃恩：“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首先，我想知道马尔是不是共济会会员。”

雷布思点点头，说：“我会处理的。”

“然后我想我们直接从雨果·本齐[1]下手。”

雷布思依然点点头，“我们谁来提问呢？”

西沃恩舒服地靠着座位的后背。“我们见机行事吧！看看马尔更喜欢和谁交谈。”

雷布思看着她，“你不同意吗？”她问。

他摇了摇头，说：“不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

“你的回答几乎和我说过的话一模一样。”

她转头看着他，问：“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雷布思脸上绽出笑容。“我正在判断呢。”他说完便开启了发动机。

杜松亭的几扇大门由两名警察守护着，其中一名女警官，他第一次来这里时曾见过，叫尼古拉·坎贝尔。有位记者将车停靠在路边，正在喝着什么，看见雷布思和西沃恩在大门处停了下来，然后继续玩他的字谜游戏。雷布思放低车窗。

“不再监听电话了？”他问。

“再也不会有绑架了。”坎贝尔回答。

“贝恩呢？”

“回总部去了，可能是发生什么事了吧。”

“我看见了一只秃鹫，”雷布思指着那个记者，“有食尸鬼吗？”

“有几个。”

“噢，还有一些正在路上吧。谁在那儿？”雷布思指向大门。

“坦普勒总警司和胡德警员。”

“是在准备下一场新闻发布会吧？”西沃恩猜测道。

“还有谁？”雷布思问坎贝尔。

“她的父母，”她告诉他，“家里的佣人……来自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和她家人的朋友。”

雷布思点点头，转向西沃恩，说道：“是否已经有人询问过那些佣人了，他们的所见所闻……”此时坎贝尔打开了门。

“迪基警长询问过了。”西沃恩说。

“迪基？”雷布思挂上挡，然后开车穿过大门，“那个不守时的小子？”

她看着他，说：“你想要独自完成任务吗？”

“因为我不相信别人能做对。”

“非常感谢。”

他摇下挡风玻璃，说：“当然也有例外。”

屋外的车道上停放着四辆车，雷布思记得杰奎琳·巴尔弗曾在这个车道上被绊倒过，那时她还以为他绑架了她的女儿。

“格兰特的阿尔法。”西沃恩说。

“这是接送老板的车。”雷布思猜测那辆黑色的沃尔沃S40是殡仪馆的。还有一辆古铜色的玛莎拉蒂和一辆绿色的阿斯顿马丁DB7，他不知道哪辆车应该属于雷纳德·马尔或巴尔弗。

“阿斯顿马丁是约翰·巴尔弗的。”西沃恩告诉他。他看着她。

“是猜测吗？”他问道。

她摇摇头，说：“笔录里面有。”

“接下来你会告诉我他的鞋号吗？”

一个女佣将门打开。他们出示许可证后，随女佣进了大厅。女佣什么也没说就走了，雷布思以前从来没有真正见过踮着脚走路的人，周围没有一点儿声音。

“这个地方就是真相的直接来源。”西沃恩一边打量着木质地板和已去世的巴尔弗家人的照片，一边咕哝着。楼梯下面还有一套盔甲，旁边放着一叠未开封的邮件。此时刚才那位女佣走过的那扇门又开了，进来一位高高的看起来很能干的中年女人，她的表情沉着而严肃。

“我是巴尔弗先生的私人助理。”她的声音不大。

“我们希望和马尔先生谈谈。”

她微微低着头，说道：“你必须明白这是一段非常艰难的时期。”

“他不会和我们谈？”

“不是‘不会’的问题。”她有点生气了。

雷布思慢慢点头，说：“告诉你，我将告诉坦普勒总警司，马尔先生正在阻碍我们对巴尔弗小姐谋杀案的调查。不知你是否愿意带我去找她？”

她的目光像匕首一样盯在他身上，雷布思也不甘示弱，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请在这里等一下。”她最后说。这时雷布思才第一次看到她的牙齿。当她走出门时，出于礼貌，他说了声“谢谢”。

“了不起！”西沃恩说道。

“她还是我？”

“战争即将打响。”

他点点头，说：“再过两分钟，我就要去穿上那套盔甲了。”

西沃恩走向桌子，浏览着那一叠邮件，雷布思也走到了她那里。

“我之前还以为我们会将邮件打开，能够找到赎金的要求。”他说道。

“本应该是的，”西沃恩回答道，打量着邮戳，“这些都是昨天和今天的邮件。”

“邮递员肯定忙坏了！”有些信封是卡片般大小带着黑色边框的，“希望私人助理会打开它们。”

西沃恩点了点头，又是那些食尸鬼，他们非常乐意收到某个熟悉的死者的葬礼邀请，你永远也不知道是谁送了慰问信。“应该由我们查看一下。”

“有道理！”凶手也可能是一个食尸鬼。

门又打开了，这次出来的是雷纳德·马尔，他穿着黑色的外套和白色的衬衫，打着黑色领带。他向他们走来，看起来很不乐意受到打扰。

“这次又是什么事？”他问西沃恩。

“马尔先生？”雷布思伸出手，“雷布思探长，我为我们如此鲁莽的闯入向你道歉。”

马尔点头接受了道歉，并和雷布思握了握手。雷布思从来没有学习过这样的“礼节”，在他十几岁时，父亲在某个醉酒的夜晚教过他如何握手。

“只要不需要太长时间就好了。”马尔趁机说道。

“有让我们谈谈的合适地方吗？”

“随我来吧。”马尔将他们领到一个走廊那里。雷布思看了看西沃恩的眼神并点了点头，告诉她马尔是共济会会员。她紧闭双唇，似乎在想着什么。

马尔打开一扇门，走进一个大房间里，房间里陈列着和墙一样高的书柜和一张标准尺寸的台球桌。当他打开灯时，用绿色的粗呢布窗帘装饰着的房间和其他房间一样，顿时笼罩着一种悲哀的气氛。两把椅子靠在墙边，中间是一张桌子，桌上有一个摆着一瓶威士忌和几个水晶玻璃杯的银色托盘。马尔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他向雷布思示意他们是否要喝点酒，雷布思和西沃恩都摇头拒绝了。

马尔举起酒杯说：“愿上帝使菲利帕的灵魂得到安息！”然后喝下一大口酒。雷布思闻到他嘴里传出的威士忌味道，知道这不是他今天第一次喝酒，也可能不是他第一次举杯祝酒。如果他们俩单独在这儿，他们可能会彼此交换家庭住址——如果那样雷布思就会有麻烦——幸好西沃恩在这儿，他是安全的。雷布思这样想着，他将一个红色的球滚过桌子，球又反弹了回来。

这时马尔问道：“这次你们想知道什么？”

“雨果·本齐。”雷布思说。

马尔听见这个名字感到非常吃惊，他扬起了眉毛，又喝了一口酒。

“你认识他？”雷布思猜测道。

“不是非常了解，他的女儿和菲利帕曾在同一所学校上学。”

“他和你的银行有往来？”

“你知道的，我不能谈银行的生意，这不符合职业道德。”

“你不是医生，”雷布思说，“你只是帮别人保管钱。”

马尔眯起眼睛，说：“我们还有很多别的业务。”

“什么？你是指也帮他们赔钱吗？”

马尔急忙站起来，说：“这究竟和菲利帕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你只需要回答的问题是：雨果·本齐用他自己的钱和你们一起投资了吗？”

“不是和我们，而是通过我们进行投资。”

“你建议他的？”

马尔重新倒满酒。雷布思扫了西沃恩一眼，她安静地站在窗帘旁边，心里明白自己在这里的职责是保持沉默。

“你建议他的？”雷布思又问。

“我们建议他不要冒险。”

“但是他没有采纳你们的建议？”

“雨果的人生哲学是：生活无处不存在着风险。后来他……赌输了。”

“他让你们负责了吗？”

马尔摇头说：“我想没有，那个可怜的家伙自杀了。”

“他的妻子和女儿呢？”

“她们怎么了？”

“她们对你们怀恨在心吗？”

他又摇了摇头，说：“她们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将酒杯放在台球桌的边缘，“但是这与……”然后他似乎明白了。“啊！你们仍然在寻找杀人动机……难道你认为一个死人会从坟墓里爬出来向巴尔弗银行复仇吗？”

雷布思滚动着另一个球，说：“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

此时西沃恩走过来，把一张纸递给马尔，说：“记得我问过你关于游戏的事吗？”

“记得。”

“这条线索，”她指向一个写着罗斯林教堂的线索，“你有什么看法？”

他眯着眼睛看了看，然后说：“我没有任何看法。”边说边把它还给了西沃恩。

“马尔先生，请问你是共济会地方分会的成员吗？”

马尔瞪着她，然后看着雷布思，说：“对于这个问题我不想做任何回答。”

“你知道的，菲利帕和我一样被要求解决这条线索，当我看到‘mason’s dream’这几个字时，我不得不找一个会员去询问它是什么意思。”

“它是什么意思？”

“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菲利帕是否按同样的思路去寻求帮助。”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一点儿也不知情。”

“但她可能在谈话时会不经意提到……”

“没有。”

“马尔先生，她还认识其他会员吗？”雷布思问。

“我不知道。听着，我真的认为我已经给了你们够多的时间了。”

“是的，先生，”雷布思说，“谢谢你能见我们。”他又伸出手，但这次马尔没有回应。马尔默默地打开门，走出去了。雷布思和西沃恩随着他走到走廊，坦普勒和胡德正站在大厅的入口处，马尔一声不响地经过他们，然后消失在门后。

“你们究竟在这里做什么？”坦普勒低声问。

“努力寻找杀手，”雷布思告诉她，“你们呢？”

“你在电视上表现得不错哦！”西沃恩对胡德说。

“谢谢。”

“是的，胡德做得非常好！”坦普勒说着，看向西沃恩，“我真为他高兴。”

“我也是。”西沃恩笑着说。

他们离开房子，钻进各自的车。坦普勒最后说：“我要一个解释你来这里的报告。约翰，医生在等……”

“医生？”西沃恩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道。

“没什么事。”雷布思说着将车启动。

“她是想惩罚我们俩吗？”

雷布思扭头对她说：“西沃恩，吉尔想要你站在她那边，但你拒绝了。”

“我还没准备好。”她停了一下，“你是知道的，这可能听起来有点愚蠢，但是她有些嫉妒。”

“嫉妒你？”

西沃恩摇头说：“嫉妒你。”

“我？”雷布思笑了，“她为什么要嫉妒我？”

“因为你不按规则行事，她不得不嫉妒。因为你总是能够让别人为你工作，即使他们并不认同你让他们所做的事。”

“这么说我一定比我自己所想的要好。”

她顽皮地对他说：“噢，我以为你知道自己有多棒，至少你认为自己很棒。”

他看着她，说：“某个地方藏着骂我的人呢，只是我还看不清楚。”

西沃恩靠坐在座位上，问：“那么现在干什么？”

“回爱丁堡。”

“然后呢？”

雷布思边思考着边小心翼翼地驾车驶下车道。“我不知道，”他说，“回到那儿，你可能会想到马尔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你不会是说……”

“她看起来像他吗？这方面我不懂。”

西沃恩咬着嘴唇，认真地思考着。“在我看来富人都一个样，你认为马尔和巴尔弗夫人有私情？”

雷布思耸耸肩。“没有验血是很难证明的。”他扫视她一眼，“最好让盖茨和柯特保留一份抽样。”

“那么克莱尔·本齐呢？”

雷布思向女警官坎贝尔挥手告别。“克莱尔很有趣，但我们不能激怒她。”

“为什么？”

“因为从现在起一到三年内，她可能会成为我们友好的病理医师，我可能无法见到，但你会，有一点你要记住……”

“仇恨？”西沃恩笑着猜测道。

“是仇恨。”雷布思微微点头同意。

西沃恩琢磨了一会儿，说：“无论你怎么看待她，她完全有权利对巴尔弗家族愤怒。”

“那么，她又如何做到仍然和菲利普做朋友呢？”

“也许她在演戏。”这时他们回到小路上，她睁大眼睛寻找那两名游客，却没有看到他们。“我们是不是应该去梅多赛德看看他们是否还好？”

雷布思摇了摇头。然后他们一直保持沉默，直到离开瀑布镇。

“马尔是共济会会员，”西沃恩最后说，“他也喜欢玩游戏。”

“那么现在他是Quizmaster，而不是克莱尔·本齐？”

“我认为他更像是菲利普的父亲。”

“很抱歉我这么说。”雷布思一直在想着雨果·本齐。去瀑布镇之前，他曾向一个律师朋友打听过本齐。本齐专攻遗嘱和信托，是一个沉默而高效的律师，在这座城市里有许多客户。他投机的事并不是众所周知，也没有干扰过他的工作。而有传言说，他之所以把资金投放在远东创业上，是因为他接到秘密情报，并且受到他最喜欢的日报上的财经版的指导。如果这个说法可靠，那么雷布思则认为此事不能怪罪巴尔弗银行。也许他们所做的只是按照他的指示进行投资，然后当资金消失得无影无踪时，才不得不打电话通知他。本齐并没有输掉所有的钱——作为一个律师他应该挣了不少钱。在雷布思看来，他输掉的东西更重大，就是自信心。当他不再相信自己时，更容易想到的是自杀，之后认为自杀是必要的选择。曾经有过一两次，当雷布思喝着酒与黑夜做伴时，他也有过这样的想法。他知道自己不能从很高的地方往下跳——因为他在部队时曾被迫从直升飞机上跳下，使得他有些恐高。也可以先洗个热水澡，然后用剃刀割破手腕……可能会出现混乱，想到自己可能会面对的某个人——朋友或者陌生人，就觉得场面很有戏剧性。酒和药片……这些东西看起来不过是最基本的药物。不是在家里，而是在一个匿名酒店被员工发现了，对他们而言这只是一具孤独的死尸。

这些都是无聊的想法。但站在本齐的立场上……妻子和女儿……他认为本齐不应该这么做，抛下悲痛欲绝的家人。而现在，克莱尔想要成为一名病理医师——在一个充满尸体、通风的、无窗的房间里工作的职业。她处理的每具尸体都会让她想起她父亲……

“付钱买你的想法。”西沃恩说。

“不卖。”雷布思回答，眼睛依然盯着前面的路。

“振作起来，”西尔弗斯说，“现在是周五下午。”

“那又怎样？”

他盯着埃伦·怀利，说：“你不至于没有约会吧？”

“约会？”

“你知道的，一起用餐、跳舞，然后去他家。”随后他开始转着他的臂部。怀利皱着眉头，说：“我无法继续吃午餐了。”

她的桌上留着未吃完的金枪鱼酱和玉米三明治，金枪鱼不太新鲜，此时她的胃不怎么舒服。但西尔弗斯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一定得有个男朋友，埃伦。”

“在我绝望之际就打电话找你吧。”

“只要不是周五和周六晚上——我的狂饮之夜。”

“我会记住这一点的，乔治。”

“周日下午也不行。”

“当然了。”怀利禁不住想起这个安排可能最适合西尔弗斯夫人。

“除非我们加班。”西尔弗斯突然改变了想法，“你怎么看这种机会呢？”

“看情况吧，不是吗？”她知道要看什么情况：媒体的压力催促着必须尽快侦破此案。或许约翰·巴尔弗会向别人求助，从而向他们施加压力。刑事侦查局每周工作7天，每天工作12个小时办大案，当然会得到相应的报酬。但现在随着人员编制的紧张，预算也变得紧张了。英国联邦政府首脑会议（CHOGM）在这个城市召开时，她第一次发现有那么多兴奋的警察，像在享受加班大露营一样。可这已是多年以前的事了。她仍然记得西尔弗斯和那些警察一样，默念着“chogm”，似乎这就是他们的护身符。西尔弗斯耸耸肩离开了，可能心里还在想着加班的事。怀利把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德国学生于尔根·贝克的案件上，她突然联想到她曾经最喜欢的网球运动员鲍里斯·贝克，然后漫无边际地猜测着于尔根与他是否有亲戚关系。

她怀疑：一个真正有名的人作案时一定会使出一些手段，像对付菲利普·巴尔弗一样。

那么他们究竟取得什么进展了呢？他们似乎并没有比展开失踪调查的那天多了什么新的进展，雷布思有许多想法，却没有一个重点。就像他伸出手去，从一些树木和灌木丛中寻找各种可能性，然后期待着别人跟他一起去探索一样。她和他曾共同侦破过一起案件——在昆斯伯里楼发现一具尸体，当事情快要水落石出时却失败了。后来他把她扔在一边，并拒绝和她谈及此案件，更没有上诉法院。

然而，与其孤身一人作战，不如成为雷布思团队的一分子。她感觉自己把与吉尔·坦普勒之间的沟通桥梁彻底毁坏了，不管雷布思说了什么，她知道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她表现得太过分了，几乎要使坦普勒厌烦了。想方设法引起上司的注意从而获取晋升，这是一种懒惰的行为。她明白，坦普勒确实已经拒绝了自己。吉尔并不是通过这种方式爬到现在的位置的，而是通过竭尽全力的工作，并同不认可她这个女长官的偏见斗争中而获得的。

但那些偏见仍然存在着。

怀利知道她应该低头，不声不响地工作。西沃恩·克拉克就是这样做的，她看起来从来不爱出风头。尽管她非常有野心……也是自己的对手——怀利禁不住羡慕她。从一开始她就深受坦普勒的厚爱，这也是她——埃伦·怀利——会选择主动出击的原因，后来事实证明她是过犹不及，使自己完全被孤立了，以致于陷入在于尔根·贝克这起垃圾案件中脱不开身。现在是周五下午，没有人会接她的电话，更没人能回复她的提问。

此刻，时间停滞不前，仅此而已。

格兰特·胡德正在筹备另一场新闻发布会。他已知道即将到场的人的姓名，并安排了与一些重要人物的短暂会面，都是些著名的报道犯罪类事件的资深记者。

总警司坦普勒已向他透露：“格兰特，有件事你得明白，有些记者我们可以称为自己人，因为他们是温顺的。他们会听从命令，按照我们的需要去报道，并隐瞒我们不想公开的事。你们已经有一定的信任基础了，但有利也有弊。我们必须给他们一些好的稿子，因为他们都希望在同行中能提前一两个小时予以报道。”

“同行，长官？”

“对手。你要明白，虽然他们在新闻发布厅里看起来像是立场坚定的群众，其实并非如此。有时候他们会相互合作——比如说交换电话号码，然后他会和别人一起分享所得到的情报等，他们会轮流这么做。”

格兰特表示明白。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也是一种自相残杀。那些受雇佣但又不在决策圈中的人们，并不见得有多细心，但他们是最敏感的。他们会在适当的时机开支票，尽力去征服你。也许不是现金，而是请你喝酒和吃饭。他们会先取得你的信任，然后你会觉得他们其实并没有那么坏。到那时你就麻烦了，因为他们会在你一无所知的情形下一直盘问你。你可能只是回应一个暗示或玩笑，让他们明白你对所有的事都知情。然后不管你说出了什么，你会发现他们都会将你说的报道出去。你将成为‘一个警方消息来源’或‘一位匿名知情人士的调查’——如果他们还算善良的话。一旦他们从你那里得到了消息，便会向你施压，要么向你索取确切的依据，要么让你更痛苦。”她拍了拍他的肩膀，最后说，“总之，一定要明智！”

“是，长官！谢谢长官！”

“与他们好好相处是没问题的，你应该向那些重要人物介绍自己，但永远不要忘记你是站在哪一边……或者是立场，明白吗？”

他点点头，然后她交给他一份“重要人物”的名单。

每次会议他都会喝点咖啡或者橙汁，看见大部分记者也都在这么做，他放松多了。

“你可能会发现有些‘前辈’喝威士忌杜和松子酒，”一位年轻的记者曾说过，“但那不是我们可以做的。”

会议结束后，他和一位资深前辈在一起，他只要了一杯水，然后说：“年轻人喝起酒来可以像鱼儿喝水一样，但我发现自己做不到了。你喜欢喝什么酒，胡德警官？”

“吉利斯先生，这不是正式场合，请叫我格兰特。”

“那你必须叫我阿伦……”

格兰特仍然忘不了坦普勒的提醒。最后，他感觉自己在每一个即将认识的人面前的举止变得僵硬且笨拙。坦普勒给他在费德斯总部专门设置了一间办公室，至少在调查此案期间供他使用。她叫这间办公室为“谨慎起见”。她是这样解释的：他每天都在和记者打交道，最好是让他们远离此案的主要调查。如果他们碰巧到格菲尔德和圣伦纳德索要简报，或者是从一次简短的谈话中，没人知道他们是否会无意听到或注意到此案的进展。

“有道理！”他点头说。

“打电话也一样，”坦普勒继续说，“如果你要打电话给记者，请将办公室的门关紧。这样他们就听不见他们不应该知道的了。如果他们打电话给你时，你正好在刑事调查局或其他地方，就告诉他们你晚点回电话。”

他点了点头。

回想起这些，她可能把他当作了一只只顾点头的狗，那种在破旧落后的车后随处可见的狗。他努力想摆脱自己的想法，将注意力放在电脑屏幕上。他正在起草一份新闻稿，然后打印几份给比尔·普莱德、吉尔·坦普勒和副局长卡斯韦尔，以获取他们的意见和批准。

卡斯韦尔副局长在同一幢楼的另一层。他已经敲开过格兰特的门，并进来祝他能够获得好运。当格兰特介绍自己是胡德警官时，卡斯韦尔慢慢点头，仔细地打量着他。

“好吧，”他说道，“不要把事情弄得一团糟，那样我们不得不为你找一个更好的事情去做。嗯？”

他的意思是指如何使自己成为警长。胡德知道卡斯韦尔可以做到这一点。他已将一名年轻的刑事调查局警官——德里克·林福德探长提升为自己的部下了。问题是，无论是林福德还是卡斯韦尔都没有在约翰·雷布思身上花费什么时间，这就意味着胡德必须要多加小心。他已拒绝与雷布思和其他人喝酒了，但是他又突然想起他和雷布思单独在酒吧里喝酒的画面，这一切都发生在不久前。如果此事泄露给了卡斯韦尔，那么定会阻碍自己的晋升。他又想起坦普勒的话：如果他们知道了什么事，便会向你施压……他和西沃恩拥抱的画面又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从现在起他必须要事事小心：小心对待和他说话的人以及所说的话，小心对待和谁待在一起，小心对待自己所做的一切。

小心翼翼地不要为自己树敌。

又有一个人敲门，这次是文职工作人员。“有你的东西。”她说着交给他一个手袋，然后微笑着离开了。他打开手袋，里面有一瓶龙舌兰酒和一张卡片。卡片上写着：

真心祝贺你晋升！把我们看成是每天都要被告知自己的故事的昏头昏脑的孩子吧。

你的新朋友：第四等级[2]

格兰特笑了。他看了看字迹猜到应该是阿伦·吉利斯。让他觉得奇怪的是，吉利斯问他最喜欢的酒时他并没有回答……然而他却选对了。这不是凭猜测的，一定是有人告诉他。想到这儿，格兰特的脸一下子沉下来。这瓶龙舌兰酒不只是一个礼物，而是向他展示实力。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来。

“喂？”

“胡德警官吗？”

“请讲。”

“原以为我已介绍过自己，但我发现自己没有收到邀请。”

“请问你是……”

“我叫史蒂夫·霍利，你肯定看到了我的署名。”

“我看见了。”霍利确实不在坦普勒的“重要人物”名单上，她对他的评价是“狗屎”。

“好的，我们会在发布会上见面的。但我想我应该先向你打个招呼，收到酒了吗？”

格兰特没有回答，霍利却大笑起来。

“老阿伦，总是喜欢这么做。他以为这是聪明之举，但你我都明白他只是在玩花招。”

“是吗？”

“我不喜欢这种愚蠢的做法，毫无疑问你已经注意到了。”

“注意到了？”格兰特皱起了眉头。

“想想吧，胡德警官。”这时电话突然断线了。

格兰特盯着手机，突然醒悟了。目前那些记者只从他那里得到了办公室电话号码、传真号和呼机号。他努力思考着，确定自己没有告诉他们自己的手机号码，于是他想起了坦普勒的忠告。

“你一旦认识了那些记者，必有一两个人会缠着你——不同的联络员会遇到不同的情况。对于那些特别的记者，你可以告诉他们你的手机号码，这是信任的象征。对于其他人，你不必在意，否则你的生活将不再是你自己的……如果他们总是占线，你的同事怎么联系上你呢？我们和他们，格兰特，我们和他们……”

现在“他们”中有人知道他的手机号码了，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换号码。

关于龙舌兰酒，他知道与新闻发布会有关。他打算还给阿伦·吉利斯，告诉他自己这些天在戒酒。

他开始觉得戒酒的说法并非只是推辞的借口，如果他要坚持到底就必须对自己做出改变。

格兰特感觉自己已准备好了。

圣伦纳德刑事调查局已经没有人了，与这个谋杀案件无关的工作人员都已经打卡下班，迎接即将到来的周末。一些警官不得不在周六轮流上班。话说回来，对这些周六加班的警官来说，周日的假日就在眼前了。他们踏着轻松愉快的步伐，听着过时的流行音乐，整座城市一直到很晚才慢慢安静下来。一两个本地的贩毒团伙已开始出没，缉毒队此时正埋头工作，然而他们收到一个告密电话——在格雷斯蒙特的一间住宅里，卧室的窗户被一张银色挡板遮住，房门日夜都紧紧关着。他们猛冲进去，准备捣毁爱丁堡最后一个大麻原料的供应窝点，出人意料的是，他们却发现了一间刚刚装修过的一个十多岁小孩子的房间，小孩的母亲给他买了一条看起来很流行的月亮状地毯，代替以前的窗帘挂在窗子上。

一名缉毒队的警察抱怨道：“这该死的房间竟然是在装修！”

还有一些其他小插曲，但它们都相对孤立，几乎不能掀起犯罪的浪潮。西沃恩看了看手表，她之前给重案组打过电话，询问了关于电脑的事儿。在她还没解释到一半的时候，克拉弗豪斯就插嘴道：“已经有人开始着手做这项工作了，我们会全部传给他。”所以她现在一直等待着。她又拨打了克拉弗豪斯的电话，却无人接听，他也许在回家或者在去酒吧的路上。或许在周一之前，他都不会把资料发给任何人。她又等了10分钟，毕竟，她也有自己的生活，不是吗？如果她愿意，明天她可能会去看足球赛，尽管那只是一场友谊赛。星期天，她可以开车去兜兜风：这里还有很多地方她没有去过，如林利斯戈宫、福克兰宫、特拉奎尔宅等。一位几个月都没见面的朋友邀请她周六晚上去参加一个生日聚会，她可能不会去，许多无奈的选择摆在她面前……

“你是克拉克警官吗？”

他把随身携带的公文包放在地上，他给她的第一感觉像是一个挨家挨户逐一拜访的面无喜色的推销员。在他直起身时，她发现他有些肥胖，尤其是肚子。一撮短短的头发直直立在脑后，他介绍自己是艾瑞克·贝恩。

西沃恩说：“我听说过你，他们管你叫‘智囊’。”

“有时是这样，不过说实话，我还是喜欢别人叫我艾瑞克。”

“好吧，艾瑞克，不要太拘束，放松一点。”

贝恩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浅蓝色的衬衣显然是精心熨过的，纽扣之间的缝隙露出了淡粉色的皮肤。

“我们已经掌握了些什么？”他问。

贝恩目不转睛地盯着西沃恩，聚精会神地听着她的解释。她注意到他在轻微地喘着气，她很好奇，想知道是不是他的口袋里装着一个氧气呼吸器。

她尽量通过眼神交流让自己放松下来，但当他那肥胖的身体向她靠近时，她感到心神不宁。他的手指又短又肥并且没戴戒指，手表上布满了许多奇形怪状的按钮，下巴上的胡茬说明他今天早上没有刮过。

他没有打断她的话，也没有问任何问题。最后，他要求看一下那些邮件。

“邮件是在电脑里还是打印出来了？”

“都有。”

她从挂包中将打印好的邮件拿出来。贝恩移动椅子，更靠近桌子，这样他就可以将这些文件展开在桌子上了。他按照时间顺序，把文件一一排列开。

“只有这些线索吗？”他问。

“是的。”

“我需要所有邮件。”

西沃恩启动手提电脑，并连上她的手机。“我可以检查一下新信息吗？”

“为什么不可以？”他回答。

有两封来自Quizmaster的新邮件。

游戏时间快要结束了，探索者，还要继续吗？

一个小时之后，又补充了一句：

交流还是停止？

“知道‘她’这个词吗？”贝恩说。西沃恩不解地看着他，他解释道：“你可以说‘他’，也许这可以让我们的思维拓展一下，如果我……”

“好的，”她点头说，“随你。”

“你想要回复吗？”

她摇摇头，然后耸耸肩，说道：“我不确定我要说什么。”

“如果她没有关闭，那么追踪她就比较容易了。”

她看着贝恩，然后输入回复信息：正在考虑中。接着点击“发送”按钮。“你认为会有用吗？”她问。

贝恩笑着说：“好吧，就算是在‘交流’，现在让我看看其他信息。”

她连接上打印机，发现没有白纸了。“该死！”她抱怨道。橱柜锁着，她不知道钥匙在哪里。然后她想起了雷布思的文件袋——他们一起去审问医学学生阿尔比时，他从复印机里取出了一叠厚得吓人的白纸塞进了文件袋里。西沃恩走向雷布思的办公桌，打开抽屉。太好了！文件袋还在，那些纸也在里面。两分钟后她整理了和Quizmaster来往的所有信息。贝恩将那些信息摊开，几乎覆盖了整个桌面。

“看看这些信息？”他指着有些页面的底部说，“你可能从来没有读过，对吧？”

西沃恩必须承认这一点，邮件页眉上面还有额外的十几条材料：Return-Path，Message- ID，X-Mailer……她不懂这些是什么意思。

贝恩用手指蘸唇将它们打湿，说：“得将它们弄湿。”

“我们可以用它来确认Quizmaster的身份吗？”

“不能直接确认，但可以作为一个开始。”

“为什么有些信息没有页眉呢？”西沃恩问。

贝恩说：“那就是坏消息了。如果一封邮件没有页眉，可能意味着发送者和你使用的是相同的网络服务供应商。”

“但是……”

贝恩点点头，说：“Quizmaster不止有一个账户。”

“他改变了网络服务供应商？”

“这不常见。我有个朋友，他不愿意付网费。只要有免费服务的活动，他每个月就用不同的账户，这样他就可以一直使用这些账户提供的‘一个月免费’网络。等这个账户的时间到了，他就注销，然后去寻找其他账户。整整一年他都没有付一分钱。Quizmaster可能也会这么做。”贝恩的手指顺着每一个页眉滑下，在第四行上停下来，“这些就是他的网络服务供应商，看见没，有三个不同的供应商。”

“这样就很难追踪到了？”

“是的，很困难。但他一定建立了一个……”他的话还没说完便注意到了西沃恩一副惊讶的表情，于是他问，“怎么了？”

“你刚才说‘他’。”

“是吗？”

“如果我们坚持认为Quizmaster是男性，会不会更简单些呢？这并不是说我不支持你保持开放态度的想法。”

贝恩思考了一下，说：“好的。因此，就像我刚才所说的，他或她一定在每个供应商那里建立了一个支付账户。至少，我是这么想的。虽然只是一个月免费试用客户，但他们通常还是会首先询问一些详细的个人信息，包括签证卡和银行账户。”

“因此时间一到他们就可以开始收费？”

贝恩点点头，盯着那些信息轻声说：“每个人都会留下痕迹，只是他们不认为自己已经留下了。”

“就像法医鉴定，是吧？一根头发、一小片皮肤……”

“完全正确。”贝恩笑着说。

“因此我们需要和网络服务供应商谈谈，让他们交出他的具体信息？”

“如果他们愿意告诉我们。”

西沃恩说：“这是一起凶杀案调查，他们必须告诉我们。”

他扫视她一眼，说：“西沃恩，我们有渠道的。”

“渠道？”

“政治保安处专门处理高科技犯罪案。他们大多集中注意力于核心成员，例如追踪儿童色情内容的买家一类的东西。你恐怕不会相信：一些硬盘隐藏在其他硬盘里，屏幕保护程序里面隐藏着色情图片……”

“我们需要他们的许可吗？”

贝恩摇摇头：“我们需要他们的帮助。”然后他看了看手表，“今晚太晚了，不能做其他事了。”

“为什么？”

“因为今天在伦敦也是周五晚上。”他看着她，“请你喝一杯怎么样？”

她不想答应，虽然有很多借口可以搪塞，但最终她还是没有拒绝。他们穿过马路来到莫尔廷斯，当他们站在吧台旁边时，他又将公文包放在了靠近他的地板上。

“你在包里放了什么？”她好奇地问。

“你认为呢？”

她耸耸肩说：“也许是笔记本电脑、手机……小工具和软盘……我不知道。”

“那就是你所想的。”他拿起公文包放在吧台上，准备打开却又停了下来，摇摇头说，“也许我们得先彼此了解了再说。”于是他把公文包放在了他的脚边。

“你要对我保守秘密？”西沃恩说，“那是一个良好合作关系的开端。”

他们俩都笑了，这时他们点的酒也到了，她的是一瓶淡啤酒，而他点的则是一品脱啤酒。整个酒吧人满为患。

“圣伦纳德警局怎么样？”贝恩问。

“我想，和其他警局差不多吧。”

“有约翰·雷布思在的警局就没那么简单了吧？”

她看着他，惊讶地问：“你是什么意思？”

他耸了耸肩回答：“这是克拉弗豪斯说的，说你是雷布思的学徒。”

“学徒！”尽管酒吧里有立体音乐声，她的声音还是引起不少人扭头来看他们，“不要脸！”

“放松，放松！”贝恩说，“这只是克拉弗豪斯说的。”

“那你去告诉克拉弗豪斯让他把头塞进自己的屁眼儿里！”

贝恩哈哈大笑。

她说：“我不是在开玩笑！”随即自己也大笑起来。

喝了两杯酒后，贝恩说饿了，想去看看豪伊是否有空位。她本不打算答应他，喝了啤酒已经不饿了，但又觉得自己无法拒绝。

吉恩·伯奇尔在博物馆工作到很晚。自从德弗林教授提到肯尼特·洛弗尔医生后，吉恩像是被迷住了。她想自己去做一些调查，想知道这个病理医师的看法是否属实。她知道自己可以走捷径直接和德弗林谈，但似乎有什么东西阻止了她。她想应该是她仍然可以闻到他皮肤上甲醛的气味，感觉到他拉她的手时那冰冷如死尸般的触感。历史只将她和那些死去已久的人联系到了一起，通常从书籍和发掘的艺术品上获得纯粹的参考，仅此而已。她的丈夫去世的时候，阅读他的尸检报告是一件非常令人痛苦的事，然而记录的人似乎在享受着整个记录过程，对那些异常畸形的肝脏——肿胀和不堪重负——流连忘返。之所以用“不堪重负”这个词，很简单，她猜想死亡的原因是酒精中毒。

她想起约翰·雷布思的酗酒，她不认为这等同于比尔的酗酒。比尔可以草草结束早餐，然后去他藏着酒瓶的仓库，上车前他会在安全带下放上几瓶。而她不停地寻找证据，只在地窖和他的柜橱上发现了空空的威士忌酒瓶。他一直是个“活跃分子”，一个“稳定可靠”又“风趣的家伙”。直到后来生病，不得不把他送上病床。

她认为雷布思不会偷偷酗酒，他只是喜欢喝酒。如果他一个人喝酒，那是因为他没有多少朋友。她曾经问过比尔为什么要喝酒，比尔没能找到答案回答她。但她认为约翰·雷布思有答案，只是不愿意说。也许酒可以冲洗这个世界，洗涤一直保留在他心底的那些问题。

他没有像比尔那么疯狂地酗酒，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有看见雷布思喝醉过。她感觉他是个沉睡者——喝了很多酒，似乎随时随地都可能陷入无意识之中。

电话响了，她慢吞吞地去接听。

“吉恩？”是雷布思的声音。

“喂，约翰。”

“我以为你已经离开了呢。”

“我要工作到很晚。”

“我只是在想你是否……”

“约翰，今晚不行。我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她捏了捏自己的鼻子。

“好吧。”他没能够隐藏自己的失望。

“这周末怎么样？有什么计划？”

“我想告诉你……”

“什么？”

“卢·里德明晚在戏院有演出，我有两张票。”

“卢·里德？”

“他可能很杰出或者装腔作势，只有亲自去听才会知道。”

“我有些年没有听过他的歌了。”

“那你不要指望他在这期间学会了怎么唱歌。”

“是的，可能没有学会。好，我们一起去吧。”

“我们在哪里见面？”

“早上我要去购物……午餐时怎么样？”

“好极了！”

“如果你没有其他事，我们可以共度周末。”

“非常乐意。”

“我也很乐意。我在城里购物……我们是否可以在圣安娜咖啡厅预订一个位子呢？”

“是在牛津酒吧那一排吗？”

“是的。”她说着笑了。因为她想起了爱丁堡的餐馆，雷布思所知道的那些酒馆。

“我会打电话预订的。”

“那就定在1点钟吧，如果他们没有座位安排给我们，就回我电话。”

“他们会安排好的，那里的厨师是牛津酒吧的常客。”

她问他案件进展得如何，他沉默了一会儿，直到想起了什么事。

“你知道德弗林教授所说的解剖学家？”

“谁？肯尼特·洛弗尔吗？”

“就是他。我去采访一位医学院的学生，菲利帕的朋友，结果发现她是肯尼特的后代。”

“真的？”吉恩努力不让自己表现得太过兴奋，“一样的名字？”

“不是，是克莱尔·本齐。她母亲那边和他有亲戚关系。”

他们又聊了几分钟。吉恩放下电话，看着她的周围。她的“办公室”是一个小房间，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还有文件柜和书架。她在门后面贴了一些明信片，有一张是从博物馆商店买来的亚瑟王座棺材。秘书和其他工作人员在她的门外有一间很大的办公室，现在他们都已经回家了。在其他地方还有清洁工在打扫，一个保安在巡视。晚上她在整个博物馆里游荡，没有一丝害怕的感觉。即使在陈列着许多动物标本的旧馆，她依然很平静。周五晚上，她知道博物馆顶楼餐馆的生意会很火爆。那里有独立的电梯和迎宾人员，确保用餐者能够直接去餐馆，而不用穿过博物馆。

她想起了第一次和西沃恩见面的场景，是一次“糟糕的经历”。当然这与食物无关，尽管账单拿来时确实让人有些吃惊。她想是否应该晚点再招待她，10点后会降价，也许她们可以那时候再去用餐的。她摸摸肚子，想起了明天的午餐，心想不吃晚餐应该也没问题的。此外，她不确定10点钟时她还会在这儿，她对肯尼特·洛弗尔生平的调查没有找到多少信息。

肯尼特：她起初以为是印刷错误，可是它接着出现了很多次。肯尼特，不是肯尼恩，1807年生于埃尔郡的阿洛韦镇，伯克接受死刑时他才21岁。他的父母是农民，他的父亲曾雇佣过罗伯特·彭斯的父亲。肯尼特在当地接受教育，曾得到了当地教堂的牧师——柯克帕特里克的帮助……

外面的办公室有茶壶。她站起来走出去，门开着，她的身影投射在地板上。她懒得开灯，插上电水壶后，在水龙头下清洗了一个杯子，然后取出茶叶袋和奶粉。她双手抱在胸前，倚靠在工作台边。从门口向办公室看去，她看着自己的办公桌，桌上放着她目前为止所能找到的关于肯尼特·洛弗尔医生的所有资料。肯尼特协助进行了一个杀手的尸体解剖，将威廉·伯克的皮肤从尸体上剥下来。初步验尸由门罗医生负责，选出来的在场观众包括骨相学家、雕刻家、哲学家威廉·汉密尔顿和外科医生罗伯特·利斯顿。这次解剖在大学里的解剖中心公开进行，现场十分嘈杂，很多医学专业的学生都如同秃鹫般聚集而来，如饥似渴地观摩着，那些没有入场券而不能进场的学生则敲打着门要求进来观看，甚至与警察打架。

她一直在忙着研究历史书籍：有些是关于伯克和赫尔的案件，还有一些关于苏格兰医学史的书。由此看出，中央图书馆的爱丁堡室依然像以前一样重要，同样和国家图书馆联系紧密。两者都为她提供了一些影印本书籍，她也去了一趟外科展厅，查看了他们的图书馆和数据库。她还没有将这件事告诉雷布思，那是因为她担心。她感觉亚瑟王座这起案件是一个死胡同，约翰想要从这里找出答案，只会越来越偏离他现在调查的案件。德弗林教授说得对，迷恋往往是让人跌落的陷阱。这只是历史——古老的历史，与巴尔弗案无关。凶手是否知道亚瑟王座棺材似乎与案件毫无瓜葛。一切都无从辨别，她的调查是出于自己的需要，不希望约翰对此研究太多。他要做的事远不止这些。

走廊上传来了声音。这时沸腾的水花也传出了滴答声，所以她没想太多。她将水倒入了茶杯中，让茶叶袋在里面浸泡几次，然后便把它扔进了垃圾桶。她端着茶回到办公室，门依然开着。

肯尼特·洛弗尔于1822年12月来到爱丁堡，那时他只有15岁。她不知道他是坐马车还是徒步来的。在当时，徒步行走这么长的距离是很常见的，特别是当钱成为负担时。一位历史学家，在一本关于伯克和赫尔的书中推测，柯克帕特里克牧师为洛弗尔提供了资金支持，另外还把他介绍给一个刚从国外回来的朋友——诺克斯医生。诺克斯曾在滑铁卢做外科军医，并在非洲和巴黎学习过。诺克斯为年轻的洛弗尔提供了一年的住宿，让他开始了在爱丁堡的生活。然而，当洛弗尔进入大学时，他俩似乎变得疏远了，洛弗尔也搬到西港的寄宿宿舍……

吉恩抿了一口茶，翻了翻那些复印资料，上面并没有脚注和索引，因此不能证明这些明显“事实”的真实性。她是带着信念和迷信来调查的，因此她明白要从历史碎片中调查客观的事实是何等的艰难。传闻和谣言也可以印刷出版。错误——只是偶尔的危害——也悄悄混入其中。让她感到苦恼的是她几乎没什么东西可以查看了，目前只依靠单纯的评论是站不住脚的。像伯克与赫尔这样的案件造就了很多当代“专家”，他们相信自己的证据是唯一正确的、有价值的。

这并不意味着她就必须相信。

更让人沮丧的是，肯尼特·洛弗尔在伯克与赫尔的故事中只扮演了一个小角色，只存在于那么一个可怕的场景。在爱丁堡的医学史中，他更是微不足道。他的个人简介中也存在着巨大的缺口。读罢，她只能了解到他完成了学业就投入到教学领域中，还参加了伯克的尸体解剖实验。3年后他似乎出现在非洲，扶持那里的医术，并且从事着基督教的传教工作。她不知道他究竟在那里度过了多长时间。19世纪40年代末他再次出现在苏格兰，后来在新城建立了属于自己的医疗机构，他的客户都是当地的有钱人。一位历史学家推测他接受了柯克帕特里克牧师赠送的大部分资产，并且“受到牧师的青睐而一直与牧师有信件往来”。吉恩希望能看看那些信，但没人在书中引述。她做了一个记录，试图追查那些信件。埃尔郡的教区可能会有一些记录，外科展厅也可能有人知道，但这些记录已经无法再复原了。因为在洛弗尔去世或者移居国外后，在处理他的财产时将记录销毁了。很多历史文献被收藏于海外——大部分在加拿大和美国……许多都是私人收藏的，这就意味着可以找到的资料几乎没什么可利用的细节性价值。

她发现的许多线索都难以寻找，因不能查出这些信件和文稿是否仍然存在，她感到非常沮丧。她想起了德弗林教授有一张洛弗尔制作的餐桌，据德弗林介绍，洛弗尔是个业余木工。她再次查看那些资料，确定里面并没有提及他的爱好。要么德弗林有一些书、一些她至今还未找到的证据，要么德弗林是神话的缔造者。她经常看到类似的故事：一些人“仅仅知道”他们所拥有的古玩曾经属于邦尼王子查理或者沃尔特·斯科特[3]。如果到最后她只能查出德弗林所说的洛弗尔曾做木活这件事，那么亚瑟王座的棺材是由洛弗尔留下的这一说法将不攻自破。她向后靠在椅子上，想到这一点就开始生自己的气。这段时间以来，她一直忙于这个根本就不可能成立的假设。洛弗尔在1832年离开了爱丁堡，一群男孩于1836年7月在一个山洞里发现了这些棺材。为什么这么长时间才被发现？

她从桌子上拿起一张宝丽来照片，是她在外科展厅拍摄的洛弗尔的肖像。他的皮肤白皙而光滑，活力四射，看起来不像是在非洲受尽磨难的人。她将画这幅肖像的艺术家的名字写在相片背面，然后起身离开自己的办公室，打开她上司的办公室并开了灯。他的书架上摞着厚厚的参考书，她从中找到了自己需要的那本书，开始查找画家斯格特·杰安西的名字。她读道：“于1825—1835年间活跃于爱丁堡，主要创作风景画，也有一些肖像画。之后，他便去欧洲游历了多年，最后才在霍夫定居。”这么说来，洛弗尔早年在爱丁堡时就让人给他完成了这幅肖像画，之后才开始独自旅行。她猜测画肖像画在当时应该很奢侈，只有在钱财宽裕时才支付得起。然后她又想起了柯克帕特里克牧师，这幅肖像可能是在他的要求下完成的，后来被送到了埃尔郡教区，用来纪念洛弗尔。

外科展厅可能深藏着还未被挖掘出来的线索，可能是有关这幅肖像的源头记录。

“星期一。”她大声说道。只能等到星期一了。这个周末她期望……卢·里德的音乐会可以帮她恢复过来。

刚关掉上司办公室的灯，她听到一个声音越来越近了。外面办公室的门打开了，电灯移了过来。吉恩向后退了半步，原来是清洁工。

“你吓了我一跳！”她将手放在胸前说。

清洁工只是笑笑，放下垃圾袋，返回走廊去取她的吸尘器了。

“介意我开始打扫吗？”她问。

“打扫吧！”吉恩说，“我已经完工了。”

清洁工开始清扫她的桌子，她发现自己的心还在“怦怦”跳，手还在微微颤抖。在她行走于博物馆的无数个夜晚，她第一次这么狼狈。她盯着肯尼特·洛弗尔的照片，在她看来，杰安西并没有恭维他的主题人物。洛弗尔看起来非常年轻，是的，还有那双冷漠的眼睛和嘴唇，显得精于算计。

“直接回家吗？”清洁工一边问她，一边走过来清理她的垃圾桶。

“可能中途会去一家酒吧。”

“一个人吗？”清洁工问。

“差不多吧。”吉恩回答。此时她的脑海中浮现了她并不想见到的她丈夫的影像。然后她想起了什么，又回到办公桌旁，拿起笔在她一直携带着的笔记本上写下了一个名字：克莱尔·本齐。

[1]克莱尔·本齐的亲生父亲。

[2]新闻界的别称。

[3]沃尔特·斯科特（1771—1832），英国诗人和小说家，开创了欧洲历史小说之先河。

第十一章

THE FALLS

“天哪，太吵了！”雷布思说道。他们回到戏院外的人行道上，他们进去时天还亮着，现在天已经黑了。

“你不经常看这类演出吧？”她的耳朵嗡嗡作响。她知道自己说话的声音非常大，是为了让他能听清楚。

“已经有一段时间没看了。”他承认。观众中混杂着年轻人以及与雷布思年龄相仿——也许比雷布思还要大一两岁的老朋克族。里德表演了许多雷布思从没见过的新题材，同时还加进了一些古典场景。他上一次来剧院，大概是UB4O乐队出第二张专辑时，究竟距现在有多远，他懒得去想以前那些事了。

“我们要不要喝一杯？”吉恩建议说。其实他们从下午到傍晚一直在喝酒——午餐时喝了些白酒，接着在牛津酒吧又喝了几杯。沿着利斯河到迪安村走了很长一段路，在途中，他们走走停停，在长凳上休息、闲聊，然后在海滨酒馆又喝了两杯。他们想早点吃晚饭，但刚从圣奥诺雷咖啡屋出来时并不饿，于是回到利斯城后打算去戏院。时间还早，所以他们决定先去柯南道尔喝一杯，再去戏院。

突然雷布思禁不住说道：“我还以为你现在已经滴酒不沾了呢。”话刚出口已后悔了，不过吉恩并不介意，只是耸了耸肩。

“你的意思是比尔的原因吗？事情不是这样的。我是说，或许对于某些人，他们要么灌醉自己要么许诺滴酒不沾，但我们要责怪的不是酒而是喝酒的人。一直以来比尔都有他自己的问题，这并不影响我迷恋喝酒，我也从没训斥过他，他也没阻止过我喝酒……因为我知道，喝酒对于我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停顿了一会儿，“你呢？”

“我？”雷布思耸耸肩，“我喝酒只是为了交际需要。”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对于这个问题，他们都笑了起来，就没有再继续聊了。此时刚好是周六晚上11点整，充斥着酒气的大街分外吵闹。

“现在你说我们去哪儿？”吉恩问。雷布思看了看手表，他能想到很多酒吧，但都不是想带吉恩去的。

“你能忍受强烈点的音乐吗？”

她耸耸肩问：“哪种音乐？”

“带音响的，只有一个房间的那种。”

她想了想，说：“是在去你家路上的那个吗？”

他点点头，说：“你知道那个地方是……”

“我看见过，”她看着他说，“所以……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你想去我那里过夜吗？”

“我想让你邀请我。”

“在地板上仅仅有一个床垫。”

她笑了笑，拉起他的手，说：“你是故意这么说的？”

“什么？

“你想要敷衍我？”

“不，只是，”他耸了耸肩，“我只是不想让你……”

她用一个吻打断了他。“我不会的。”她说。

他一只手扶着她的手臂，可以让她靠在肩膀上，问道：“还想着去喝酒吗？”

“想，酒吧远吗？”

“就在桥上，一家叫作罗亚尔欧克的小酒馆。”

“那带我去吧！”

他们手牵手走着，雷布思尽量不让自己感到尴尬。他仍不由自主地留意着从身旁路过的行人，他担心碰到自己认识的人——警察同事或者前科犯人，至少他不希望遇到。

“你有这样放松过吗？”吉恩突然问他。

“我想我一直模仿得不错。”

“在音乐会时我觉得你有点不一样。”

“是工作的原因吧。”

“我不这么认为。吉尔想要切断线索，我猜刑事调查局的大部分人也都在这么做。”

“或许不像你想的那样。”他想到了西沃恩，想到她正坐在家里盯着笔记本电脑……埃伦·怀利正在某个地方烦恼着……格兰特·胡德的床上则堆满了纸张，回忆着一个个名字和一张张面孔。“农民”警司正在干什么呢？他已经用一块抹布慢慢将家具表面都擦拭干净了吗？还有他们——乔治·西尔弗斯和乔·迪基，他们开始工作时很少进入状态，却从不介意加班到很晚。还有些人像比尔·普莱德和鲍比·霍根，他们工作都很努力，却只把工作局限在办公室里，他们能成功地把生活和工作分开。

接下来就是雷布思自己了，他一直以来都把工作放在第一位……因为工作可以让他不用面对家庭现状。

吉恩的问题打断了雷布思的遐想。“这条路上有24小时便利店吗？”

“不止一家，怎么了？”

“早餐啊，你家的冰箱不可能像阿拉丁的神灯什么都有吧！”

星期一早晨，埃伦·怀利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那里被大家称为“伦敦西区”，指的是托菲肯街警察局。她认为在这里更容易完成工作，因为这里的空间一点也不紧缺。几个周末积累下了几起棘手的案件：一起行凶抢劫案，三起入室盗窃案，一起纵火案。这些案件让同事们忙得团团转。当他们路过时，还是会去问问有关巴尔弗案件的进展情况。埃伦·怀利正在等待着雷诺兹和沙格·戴维森——等待着那两个人令她害怕的举动——谈论她在电视发布会上的表现，幸亏这次他们没有说什么。或许他们真的同情受难者，更大的可能性是他们愿休戚与共，即使在像爱丁堡这样的小城市，警察局之间还是存在竞争的。如果巴尔弗案件的调查毁在埃伦·怀利手里，同样也会让“伦敦西区”蒙羞。

“离职了？”沙格·戴维森问。

她摇摇头，说：“我接到一个任务，在这里处理会更容易些。”

“这样啊，但这儿和你梦寐以求之地相差太远了吧。”

“什么？”

他笑着说：“宏伟的蓝图、利润丰厚的调查、一切事物的中心。”

“我现在就在伦敦西区中心，”她对他说，“我已经很满足了。”戴维森向她挤了挤眼，雷诺兹带头喝彩，她笑了笑——因为她“回家”了。

有件事困扰了她整整一个周末——她已被边缘化了，从联络人的位置上坠落到与探长雷布思一起工作的边缘地带，再坠落到现在调查几年前的一起旅客自杀案。看来她越来越受冷落了。

因此，她提前做了决定：如果他们不想要她，她也就不需要他们了。“欢迎回到伦敦西区。”她对自己说。她拿过来之前带上的所有笔记，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她不再需要和六人挤在一起办公了。这里，电话不会再响个不停，再也不会看见咀嚼着含有尼古丁口香糖的比尔·普莱德拍打着手中的剪贴板从她身边走过。这里让她觉得很安全，在这里她可以毫无顾忌地给一个荒谬无益的案件下结论。

现在她必须做的就是努力向吉尔·坦普勒证明自己，直到让她满意。

她立即开始了手中案件的调查。她打电话到威廉堡警察局，跟一位叫作唐纳德·麦克莱的热心警长交谈，因为他仍然记得这起案件。

“在本·多科利的一个山坡上，”他说，“尸体是几个月后才被发现的，那里很偏远。在案发现场恰巧发现一双吉利运动鞋，否则可能会躺好几年。我们按照程序进行调查，没有在尸体上发现任何可以证明死者身份的东西，衣服口袋里什么也没有。”

“连钱都没有吗？”

“我们没找到一分钱，夹克、衬衫及衣服之类的商标也没有提供任何有效的线索。然后我们和提斯毕斯酒店进行协商，查找失踪者的记录。”

“手枪是怎么处理的？”

“怎么了？”

“你们在上面发现指纹了吗？”

“你是说那么长时间之后吗？没有，我们没发现。”

“你们至少查过吧？”

“是的。”

怀利正一项项做着记录，尽量长话短说。

“火药痕迹呢？”

“什么？”

“在皮肤上的，他是头部中弹的吧？”

“是的，头皮上也没任何烧伤或者残留物之类的东西。”

“那不是有些不正常吗？”

“如果说脑袋的一半被风吹走，然后被当地的野生动物吃掉就正常了。”

怀利停下了笔。“让我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她说。

“我的意思是，那甚至不像一具尸体了，更像一个稻草人。皮肤就像一层羊皮纸一样。一定有令人毛骨悚然的狂风从山上呼啸而下。”

“你不认为很可疑吗？”

“我们都已经验过尸了。”

“你能给我再发一份验尸报告吗？”

“如我们有记录，当然可以发。”

“谢谢，”她的笔头抵着桌子，“手枪距离尸体多远？”

“大概20英尺。”

“你认为有没有动物移动了手枪的可能？”

“是的，或者像你说的那样，或者因为当时的动作反射。当人把手枪对准脑袋扣动扳机后，总会有个反作用力，不是吗？”

“我也这么想，”她停顿了一下，“那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嗯，最终我们尝试了面部重组，然后就发布了这张合成图像。”

“然后呢？”

“其实也没什么了，问题是我们觉得他看起来应该更老一些……大概40岁出头的样子，起码从合成图像上看是这样的。天知道那些德国人是怎么听说的！”

“他父母是怎么说的？”

“对，他们的儿子已经失踪有大半年……也许更长的时间了，后来我们接到了来自慕尼黑的电话，却搞不清是怎么回事儿。接下来，他们带着一个翻译出现在警察局，我们给他们看了衣服，他们还辨认了夹克、手表等其他个人物品。”

“你的语气听起来不是很肯定。”

“说实话，是的，我不确定。他们已经寻找一年了，都快疯了。他所穿的夹克只不过是一件很平常的绿色外衣，没任何特殊之处，手表也一样。”

“那你觉得他们仅仅是因为想要相信，所以才相信的吗？”

“他们希望那人就是他们的儿子，没错。但他们的儿子才刚满20岁……专家告诉我们死者的岁数已经是他们儿子岁数的两倍了。之后，可恶的报纸就把这件事刊登了出来。”

“那些关于剑和巫术之类的故事是如何编进去的？”

“你先等一下好吗？”她听见麦克莱把听筒放在电话旁边，正在指点别人，“过了这些鱼篓……那里是艾利租船出去时住过的小屋……”她想到了威廉堡，那里非常宁静，就在海边，在它的西面还有个小岛。渔人和游客络绎不绝，海鸥翱翔，海草游弋。

“很抱歉。”麦克莱说。

“你很忙吧？”

“噢，忙起来就是这样。”他报以一笑，她希望自己和他一起在那里。他们聊完后，她漫步到海湾，路过那些鱼篓……“我们说到哪里了？”他问。

“剑和巫术。”

“那个消息是被刊登在报纸上时，我们才第一次得知，当时那对父母再一次和一个记者谈起了这个话题。”

怀利拿起了摆在她面前的那些复印件，标题是：角色扮演游戏会不会是高地枪杀谜案的凶手？记者的名字是史蒂夫·霍利。

于尔根·贝克是个20岁的学生，他和父母住在汉堡市郊区。他在当地读大学，专业是心理学。他喜欢角色扮演游戏，曾经是角色扮演游戏团队中的一员，那个团队扮演过网络大学联盟社团。他的同学说在他失踪前一周就已经表现得有些“焦虑和困扰”了。最后一次离开家时，他身上背着书包。据他父母说，里面放着护照、几身换洗的衣服和相机，可能还有一个CD机、大约一打光盘。

他的父母都是教授——父亲是建筑师，母亲是大学老师，但是他们都放弃了工作专门出来寻找儿子。故事的最后一段用粗体字写道：“现在，这对悲恸欲绝的家长已经找到了他们的儿子，但他们仍然备感迷惑，于尔根怎么会死在苏格兰一个荒凉的山顶上呢？还有其他人和他们的儿子在一起吗？是谁的手枪？……是谁用枪结束了这位青年学生的生命？”

“那个书包及里面的东西一直没出现吗？”怀利问。

“从未出现，如果你认为尸体不是他，你也不会期望着书包出现。”

她笑道：“麦克莱警长，你真的帮了个大忙！”

“记得把你的需求写出来，我会让你有确切的证据的。”

“谢谢，我会的，”她停顿一下，“在爱丁堡刑事调查局，我们认识一位叫麦克莱的同事，现在在克雷米勒警局……”

“是的，我们是表亲，在婚礼上和葬礼上我见过他几次，他现在在克雷米勒吗？”

“他没有跟你说吗？”

“难道我被蒙骗了？”

“你有空时自己过来看看就知道了。”

怀利笑着打完了电话，还不得不告诉沙格·戴维森原因，因为他走到了她的办公桌前。刑事调查局的房间并不大，摆着四张桌子，在离门很近的地方还放着一个大橱柜，存放着过去的案宗。戴维森拿起了那张附有相片的新闻故事，读了一遍。

“看起来有些是霍利自己编造的。”他评价道。

“你认识他吗？”

“在酒吧见过几次，霍利的专长就是吹牛。”

她从他那里将文章拿了过来。可以确定的是，所有的关于虚幻游戏和角色扮演的报道都是模棱两可，文章充满了“可能”“也许”“好像”“我认为”……之类的字眼儿。

“我要和他谈谈，”她又看了看图片，说道，“你知道他的电话号码吗？”

“不知道，但他的办公室在爱丁堡办事处，”戴维森走回他自己的办公桌前，“你可以在黄页电话号码簿‘麻风病隔离区’的条目下找到它……”

史蒂夫·霍利还在上班的路上，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他住在新城，离他称之为“神奇的死亡公寓”的地方只有三条街。并不是说他自己的房子和菲利普·巴尔弗的公寓在同一个小区，而是他现在住在与人合租的一套老式公寓——这是为数不多的几栋还留在新城的老房子——的顶楼，他居住的街道也没有在地图上被戳着“菲利普住址”的印章。即使是这样的环境，他还是看到了自己在住房方面有了改善，4年前，他就下定决心要住进这个城区，但当时对他来说似乎不太可能，直到有一天他从当地的早晚报上看到了死亡通告。他看到一个新城的地址后，就立刻给地址的主人写了封信并标明“紧急”。信的内容很简短，他只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自己：生于何处，在哪里长大，最后搬到何处，后来又遭遇什么样的不幸等等。父母双亡后，他打算回到那个有着许多回忆的地方，他甚至希望房主考虑一下出售房子……

他的信居然起作用了。之前这套房子的所有权属于一位老妇人，老妇人死后，她最近的亲属——她的侄女读到了霍利的信，于是在那天下午给他打了电话。他去看了房子。房子有三个卧室，光线偏暗，散发着难闻的气味，但他觉得这些都是可以改进的。当老妇人的侄女问他打算出价多少买下房子时，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但他还是成功地将她蒙骗了。后来他利用自己特有的方式，将所有地产中介和律师绕开……在踢开中间人后，他们私下里达成了一个更加合理的价格。

老妇人的侄女住在博德斯，她似乎不太了解爱丁堡的房子有多么抢手，她甚至还把老妇人的许多家具都扔了。她的这些行为应该得到他的感谢，因为在他住进去的第一周就帮他腾空了地方。

如果他现在出售这套房子，口袋里大概会增加十多万英镑的收入，多么可观的一笔养老金啊！实际上，就在今天早晨他还想着相似的事情，巴尔弗的房子……然而据他的估计，他们肯定会了解菲利普的房子到底值几分几文。在去登达士街途中，他停下来接了个电话。

“我是史蒂夫·霍利。”

“霍利先生，我是怀利警长，来自洛锡安与边界的刑事调查局。”

怀利？他努力回想着她。噢，想起来了！在那场大型新闻发布会上。“是的，怀利警长，今早我能帮你什么忙吗？”

“关于你3年多前接触的一个案子……一位德国学生。”

“是那个只要20英尺的路程就可以找到的学生吗？”他笑着问。他停在一个小艺术馆外面，盯着窗户往里看，似乎对画的价格很好奇，画本身倒在其次。

“没错，就是那起案件。”

“不要告诉我你们已经抓到凶手了？”

“没有。”

“那是什么？”

她犹豫了，他皱眉沉思。“也许会发现新线索……”

“什么新线索？”

“现在，恐怕我还不能……”

“好吧，好吧，告诉我那些不是每隔一两天就能听到的事吧。你们总是想不付任何代价地知道一些事。”

“你不也是吗？”

他转身离开窗户，恰巧看见一辆绿色的阿斯顿从交通灯处飞驰而过：不难猜想，肯定是那位伤心的父亲……“这和菲利普·巴尔弗有什么关系？”他问道。

一阵沉默后，她问：“什么？”

“这可不是个贴切的回答，怀利警长，我上次遇见你的时候，你还对巴尔弗案很痴迷。难道说他们突然把你转到负责另一起甚至不在洛锡安与边界警局的案件中去了吗？”

“我……”

“你或许还没有言论自由吧？而我，却可以说我喜欢说的。”

“你编造的那个剑与巫术的故事？”

“那不是编出来的，是我从那对父母那里听来的。”

“他喜欢角色扮演游戏，是某种游戏吸引他到苏格兰……”

“根据目前可以利用的线索的推测。”

“但这样的游戏并没留下什么线索，不是吗？”

“苏格兰高地的山川，还有所有凯尔特神话之类的垃圾……只有像于尔根那样的人才会在那里结束自己的生命。为探索而出发，最后当他到达时，在目的地等待他的不过是一把手枪。”

“是的，我听说了你讲述的这个故事。”

“不管怎样，它和菲利普·巴尔弗案件有一定的关联，你不打算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霍利舔了下嘴唇，他很喜欢这个动作。

“没错。”怀利说。

“太让人伤心了！”他的声音带着热切的期盼。

“什么？”

“他们把你从联络人的位置上推下来，可这并不是你的错，对吧？有时候他们像嗜血的野蛮人，他们本该先让你做好准备的。天哪，吉尔·坦普勒做联络人那么多年了……她应该更了解这一点。”

一阵沉默后，霍利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些。“然后他们把这个职位交给了格兰特·胡德警官。一个光荣的榜样啊！如果说我见过他，他现在就是一个自以为是其实什么也不是的混蛋。就像我说的，发生那样的事情很让人伤心。怀利警长，你怎么样了呢？你被困在了去苏格兰高地山区的路上，围绕着一个记者——他曾经还是你的敌人——乱打转。”

他以为她已经走了，后来好像听到了一声叹息。

你太棒了，史蒂夫，将来有一天，你将有一席之地的，到时候你的成就也会挂在墙上让人们瞻仰……

“怀利警长？”他说。

“什么事？”

“如果触到了你的痛处，对不起。但是，听着，或许我们可以见上一面。我想我可能想到一个帮你的办法，即使帮不上太大的忙。”

“什么办法？”

“还是见面说吧。”

“不，”那边的声音变得坚决了，“现在就告诉我。”

“这样啊……”霍利把头转向阳光，“就你正在从事的工作来说，它要求保密，对吗？”他深呼吸了一下，“不必回答，我们俩都知道。但是比如说有人……一位记者出于想要报道一个更好的案例……知道了整件事，那么，人们很想知道他是如何知道的，你知道他们会先找谁吗？”

“谁？”

“联络官，格兰特·胡德警官，他是唯一一个和媒体有来往的人。如果某个记者不慎泄露了消息，嗯，说他的消息来源距离官方联络人足有一千英里之遥……不好意思，这点可能让你觉得有些蹊跷。你可能不想看见胡德崭笔挺的新衬衫上有点污泥，或者指向坦普勒总警司的严厉的批评。这些仅仅是我突然想到的，我还需要好好思考一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是的。”

“我们仍然可以见面，我整个上午都有空。我已经告诉了你你想了解的关于山里男孩的事，但我们还可以做更多的交流……”

雷布思站在埃伦·怀利的办公桌前差不多30秒才被她注意到。她正全神贯注盯着文件看，雷布思知道其实她并不是在看文件，而是在走神。直到沙格·戴维森路过时拍了拍雷布思的背，说了声“早啊，约翰！”，这时，怀利才抬头注意到雷布思的存在。

“周末过得很糟糕，是吧？”雷布思问。

“你在这里干什么？”

“来找你呀，我自己也在纳闷为什么要自寻烦恼。”

她看起来像在控制自己，一只手放在额头上，嘟哝着什么，又像在道歉。

“所以我没说错吧，周末过得很糟糕？”

戴维森再次路过时，手里拿着文件。“她10分钟前还好好的，”他停了下来，“那个人是笨蛋霍利吗？”

“不是。”怀利回答。

“我打赌是。”戴维森肯定地说，然后走开了。

“史蒂夫·霍利？”雷布思暗自猜测。

怀利叩击着手中的报纸，说道：“我不得不找他谈谈。”

雷布思点点头，说：“你要小心他，怀利。”

“我能对付得了他，不用担心。”

他又点了点头，说道：“这就对了，现在，你有没有兴趣帮我个忙？”

“那得看是什么忙。”

“我感觉你一直在想着那个德国学生的事……这是你回到‘伦敦西区’的原因吗？”

“我只是觉得我在这里可以做更多的事。”她把笔扔回桌子上，“看起来我似乎是想错了。”

“很好，我来这儿就是想让你休息一下。我要做几个访谈，需要一个同伴。”

“你要访谈谁？”

“大卫·科斯特洛和他的父亲。”

“你为什么选择我？”

“我想我已经解释过了。”

“出于对我的同情吗？”

雷布思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我的天啊，埃伦·怀利，有时候你太让人犯愁了。”

她看看手表，说：“11点半我还有个会要开。”

“我也是，要见医生。应该不会很久，”他顿了顿，“听着，如果你不想去……”

“好的，”她说，她的肩膀一下子垂了下来，“或许你是对的。”

太迟了，雷布思再三思量着，她好像已经走出了争斗。他想自己知道其中的原因，同时也知道自己几乎无能为力。

“太好了。”他答道。

雷诺兹和戴维森从另一张办公桌的方向看过来。“看那边，沙格，”雷诺兹说，“多有意思的二重奏。”

埃伦·怀利看起来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将她安顿在车中。她并没有问太多问题，似乎对路过的行人更感兴趣。雷布思把他的萨博汽车停在酒店的停车场，而后走进卡勒多尼亚酒店，怀利紧随其后。

“卡利”是爱丁堡的重要场所，也是位于王子街西面的一幢红色的高大建筑物，雷布思不知道一间这样的屋子要花多少钱。他只在这样的餐馆里用过一次餐，是和他的妻子以及妻子的一对朋友一起去的，那时那对朋友正在城里度蜜月。朋友坚持把晚餐送到他们的房间里，所以雷布思不知道最后花了多少钱。在当时，整个晚上他都觉得很不舒服，因为他正在调查一个案子，一直想着回去继续跟踪。罗娜很了解他，她和朋友们叙旧聊天时也没叫他。来度蜜月的那对情侣一直牵着手，甚至有时进餐时也不放开。相比之下，雷布思和罗娜几乎像是陌生人似的，他们的婚姻已是岌岌可危……

在他们等着接待员给科斯特洛的房间打电话时，他向怀利感叹道：“另一半的人就是这样生活的。”在大卫·科斯特洛的房间里，已经无人接听电话了。所以他问了附近的人，最后的回答都是：这对父母已经在周末晚飞往城镇和儿子共度周末了。

“我想我以前没有进来过，”怀利回答，“毕竟只是个酒店。”

“他们很乐意听你这样讲。”

“难道不是这样吗？”

雷布思感觉她并没有仔细考虑他刚才说的话，她一直心不在焉的，说话只是为了打破沉默。

接待人员给了他们一个微笑，说道：“科斯特洛先生等您们很久了。”她将房间号告诉他们，并带着他们向电梯走去。一个身着制服的服务员正在那里徘徊着，大概他从雷布思的表情看出没有他的事。电梯上升时，雷布思试着哼唱《门童》（Bell Boy）这首歌。

“你哼的是什么歌？”怀利问他。

“莫扎特的。”雷布思撒谎说。她点点头，好像她刚刚听出来了调子一样……

那根本就不是一个房间，而是一个套房，中间有扇门与隔壁套间相隔。在她丈夫关门前，雷布思飞快地瞥了一眼特丽萨·科斯特洛。起居室布局很紧凑：沙发、椅子、桌子、电视……与之相连的是一间卧室，起居室较远处是一间浴室。雷布思闻到了香皂和洗发水的味道，与经常在酒店房间里闻到的那股不透风的气味混在一起。桌子上放着一篮子水果，大卫·科斯特洛就坐在那里，刚刚拿了个苹果。他刮了胡子，头发依旧没有清洗，看上去油乎乎的。他的灰色T恤看起来很新，黑色的工装裤也一样。两只运动鞋的鞋带都没有系着，或者是忘了，或者是故意不系的。

托马斯·科斯特洛比雷布思想象的要矮一些，走起路来肩膀像拳击手一样摆动着。他身着淡紫色的开领衬衫，裤子上连着淡粉色的背带。

“进来，进来，”他说，“你们随便坐。”他向沙发的方向指了指。雷布思还是挑了个扶手椅坐下，而怀利依旧站着。对于这位父亲来说，除了他自己坐在沙发里似乎也没什么其他能做的了，他的胳膊伸展在身体的两边。过了一会儿，他拍拍手，叫了些喝的。

“我们就不喝了，科斯特洛先生。”雷布思说。

“你确定吗？”托马斯·科斯特洛看向埃伦·怀利，她也点点头。

“那好吧，”这位父亲再一次收回他的胳膊放到身体两侧，“我们能帮上你们什么忙？”

“科斯特洛先生，我们不得不在这样的时间来打扰你，实在是很抱歉。”雷布思瞥了一眼大卫说道，大卫也像怀利一样对这次行动很感兴趣。

“我们能理解的，探长先生。这是你们的工作，我们都愿意帮助你找出那个对菲利帕下毒手的混蛋。”科斯特洛握紧拳头，表示如果抓到凶手他一定会亲自处理。他的脸变宽了，不像之前看起来那样长了，头发已经剪短，整齐地向后梳着。眼睛看起来略微变小了，雷布思猜测是戴隐形眼镜的缘故，他曾经还担心隐形眼镜掉出来呢。

“科斯特洛先生，我们想问你几个问题……”

“你们介意问他问题时我待在旁边吗？”

“没关系的，或许你还可以帮上忙呢。”

“那就请问吧，”他环顾了一圈，“大卫，你听见了吗？”

大卫·科斯特洛点点头，咬了一口苹果。

“任由你们提问，探长先生。”这位父亲说。

“那么，或许我可以先问大卫几个问题。”雷布思做了个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的动作，尽管他已经知道了他要问的问题，也知道不需要做什么记录。但是，有时候笔记本的出现可能会带来奇迹，被问者似乎更相信被记录下来的东西。

如果你在笔记本上记录了内容，那就意味着这些内容可能已经得到证实了。而且，如果他们想到他们的回答将被记录下来，在说每句话时都会多些思考，否则就会变得慌张而将真相脱口而出。

“你确定不坐下吗？”这位父亲拍着沙发问怀利。

“我还好。”她冷冷地回答。

双方的交流已经打破常规了，大卫·科斯特洛甚至对于笔记本一点也没表现出担忧。

“开始吧。”他对雷布思说。

雷布思盯着他问道：“大卫，我们之前和你提过菲利帕可能在玩网络游戏。”

“是的。”

“你说过你对此事一无所知，你也不喜欢电子游戏之类的东西。”

“是的。”

“但是现在我们听说你上中学时，在网络游戏‘龙与地下城’方面是比较专业的。”

“我记得那些，”托马斯·科斯特洛打断说，“你和你的哥儿们常常待在卧室里整天都不出来。”他看向雷布思，“好吧，探长，如果你相信的话。”

“我还听说成年人也有玩这类游戏的，”雷布思说，“几副扑克牌加上足够大的赌注……”

科斯特洛也微笑着承认：“是有一些赌博的人。”

“谁告诉你我是一个‘专家’？”大卫问。

“我们发现的。”雷布思耸了耸肩道。

“我并不是专家，当时盲目的狂热只持续了一个月。”

“菲利普当时在学校时也玩了那个游戏，你知道吗？”

“我不确定。”

“可是她已经告诉过你……我的意思是，你们都沉溺于那个游戏。”

“到我们最后见面为止，她并没有告诉我。我认为这种情况也从没出现过。”

雷布思盯着大卫·科斯特洛的眼睛。他们俩的眼睛都充满了血丝。

“那么菲利普的朋友克莱尔又是怎么听说有这回事的呢？”

这位年轻人哼了一声问道：“是她告诉你的？那个克莱尔奶牛？”

此时托马斯·科斯特洛发出啧啧声。

“没错，是的，”他的儿子快速回答道，“她一直试图挑拨我们，假装成‘一个朋友’。”

“她不怎么喜欢你吧？”

大卫沉思了一会儿，说：“我觉得更多的是因为她不能忍受看到菲利普快乐。当我向菲利普这么说时，她当场就笑了。她不明白，她的家族和克莱尔的家族有些历史渊源，我想菲利普可能是有些愧疚吧。克莱尔才是真正的盲点……”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这些？”

大卫看着他，放声大笑，说：“因为克莱尔并没有杀菲利普。”

“没有？”

“我的天啊，你们不会要说……”他摇头，“我的意思是，当我说克莱尔不怀好意时，她只是参与了智斗游戏……用语言。”他停顿了一下，“但也可能那就是游戏，你这么觉得吗？”

“我们不抱有任何成见。”雷布思回答。

“我的天哪，戴维，”他的父亲说道，“如果你还有什么事要向这些长官汇报，尽管说。”

“我叫大卫。”年轻人大叫道。他的父亲看起来有些生气，却没说什么。“我仍然觉得不是克莱尔干的。”大卫补充道。

“那菲利普的妈妈呢？”雷布思随口问了一句，“你跟她相处得怎么样？”

“还好。”

雷布思对于这片刻的沉默没有做出回应，然后重复了一遍大卫刚才的话，这次是作为问题重复的。

“你应该知道母亲是如何和女儿相处的，”大卫补充道，“总是保护。”

“真是这样吗？”托马斯·科斯特洛向雷布思使眼色，而他正盯着埃伦·怀利，想知道刚才的话有没有引起她的感想，但怀利正朝窗外张望。

“问题是，大卫，”雷布思平静地说，“我们也有理由相信母女之间可能还是有摩擦的。”

“怎么可能？”托马斯·科斯特洛问道。

“或许大卫可以回答这个问题。”雷布思跟他说。

“是吗，大卫？”科斯特洛问他儿子。

“我不知道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雷布思假装翻看笔记，“巴尔弗夫人一直隐藏着一个看法，那就是你要不择手段地毒害菲利帕的心灵。”

“你一定是听错了。”托马斯·科斯特洛再次握紧了拳头。

“先生，我不这样认为。”

“看看她背负在身上的巨大压力……她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想她知道。”雷布思仍看着大卫。

“对极了。”他说道。他已经对苹果完全失去兴趣了。将苹果搁在手里，暴露在空气中的白色果肉，已经开始变色了。他的父亲表现出了一副质疑的表情。“杰奎琳知道我曾给菲利帕出过主意。”

“什么主意？”

“她没有一个幸福的童年，对此她一直耿耿于怀。”

“你认为她是这样的吗？”雷布思问。

“那是菲利帕的事，又不是我的事。”大卫说，“她一直在做一个梦。她回到了伦敦，回到那套房子里，在楼梯间上下逃窜，像是为了摆脱什么。两个星期内的大多数夜晚她都在做着同样的梦。”

“你做了什么？”

“查阅了几本书后，我告诉她，那个梦可能是与她被压抑的记忆有关。”

“这孩子说的话让我晕头转向。”托马斯·科斯特洛承认道。他的儿子转向他。

“你成功地忘掉了那些不好的事情，的确很令人嫉妒。”他们相互对视着。雷布思认为他知道大卫在讲什么：在托马斯·科斯特洛身边长大并没有那么轻松。也许说的是儿子的孩提时代……

“她从没有解释过那可能是关于什么的？”雷布思问道。

大卫摇摇头，说：“也可能是什么都没有，梦可以有各种各样的解释。”

“但是菲利帕相信吗？”

“有段时间是这样的。”

“然后她对她妈妈说了这些事？”

大卫点头，说：“她将整件事都归罪于我。”

“可恶的女人，”托马斯·科斯特洛低声骂着，他擦了擦额头，“但后来她也遭到了巨大的压力，巨大的压力……”

“这些都是在菲利帕失踪之前发生的事。”雷布思提醒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巴尔弗家族。”科斯特洛低声咆哮道，与他儿子所说的稍显不同。

雷布思皱了皱眉头，问道：“怎么回事？”

“在都柏林的很多有钱人中，你都能听到对此的流言。”

“关于巴尔弗家族的？”

“我也不太清楚，过度扩张……清偿能力比率……我只听到这些词。”

“你是说巴尔弗银行正面临困境？”

科斯特洛摇了摇头，说：“如果他们不将情况逆转，会有一些传言提前开始盛行的。但银行的关键就在于自信，不是吗？几乎没有可以造成损失的流言。”

雷布思有一种感觉，科斯特洛原本不会说出任何事情的，但是杰奎琳·巴尔弗对他儿子的指控让他失去了平衡。他在笔记本上记下了第一条备忘：清查巴尔弗银行。

对此他也有自己的打算，就是提出关于这对父子在都柏林那段放荡日子的问题。但大卫现在看起来似乎已经平静了，他的青春期已经过去了。至于他的父亲，好吧，雷布思已经见识了他那脾气暴躁的征兆。他现在并不认为自己还需要一次他那暴脾气所带来的教训。

房间里又是一片沉默。

“这些信息对你有用吗，探长？”科斯特洛说着将手伸进裤子的口袋里，拿出一块怀表，打开，然后又合上了。

“只是刚才的信息有用，”雷布思承认说，“你知道葬礼什么时候举行吗？”

“星期三。”科斯特洛回答。

有时情况是这样，在谋杀案调查中，为能有新的证据浮出水面，警方会尽可能拖延埋葬被害者的时间。雷布思暗想他们又在幕后操纵——约翰·巴尔弗再次利用了他自己的方式。

“是土葬吗？”

科斯特洛点点头，说：“土葬比较好。如果是火葬，要想再挖掘出完好的尸体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那么，”他说，“除非你们中还有人想要补充什么……”

他们并没有再说什么。雷布思站起来，“好吧，怀利警长？”听到他的话，她好像从梦中突然惊醒一样。

科斯特洛坚持把他们送到门口，并挥舞着手向他们道别。而大卫没有从椅子上站起来。当雷布思道别时，他再次将苹果送到了嘴边。

门咔嚓一声关上了。雷布思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根本辨不清里面的人在说什么。他注意到隔壁的门打开了几英寸，特丽萨·科斯特洛正向外张望着。

“一切还好吧？”她问怀利。

“没事，女士。”怀利对她说。

雷布思向前走去，他还没有走到跟前，门就关上了。被拒之门外的雷布思在想是不是特丽萨·科斯特洛就像她看起来那样处于困境之中……

在电梯里，他跟怀利说送她回去。

“没关系，”她说，“我自己走回去吧。”

“确定？”她点了点头，他看了看手表。“你的表也是11点半吧？”他问道。

“没错。”她的声音略显低沉。

“好吧，谢谢你的帮忙。”

她眨眨眼，似乎没听见他说的话。他站在大厅里，看着她向旋转门走去。过了一会儿，他跟着她走了出去，来到大街上。她穿过王子大街，将包抱在胸前，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她顺着弗雷泽商店那侧的街道，走向夏洛特广场，巴尔弗银行的总部就在那里。他很好奇她究竟要去哪里——乔治街还是皇后街？要进新城吗？唯一弄清楚的办法就是跟着她，但他并不认为她会感谢他的好奇心。

“噢，真是见鬼！”路过十字路口时，他自言自语道。他不得不停下来等待红绿灯，只见她已经走到了夏洛特广场，正向广场的另一侧走去，步伐轻快。当他到达乔治大街的时候，就再也看不见她了。他对自己自嘲道：“了不起的侦探！”他一直走到城堡街，然后沿原路返回了。她可能会在一家商店或者咖啡馆里。管她呢，见鬼去吧。他打开他的萨博，从旅店停车场开了出来。

有些人心存邪念，他感觉埃伦·怀利就是这样的人。他最擅长从这方面评价一个人，一切都是经验告诉他的。

他回到圣伦纳德警局，开始打电话联系《周末日报》商业板块的一个人。

“巴尔弗家族的声誉如何？”没有客套，他直接问道。

“我想你指的是银行吧？”

“对。”

“你听说了什么？”

“在都柏林有些传闻。”

这位记者咯咯笑起来，“啊，是传闻，这世界没了它们怎么行呢？”

“没什么问题吗？”

“我可没那么说。就书面来看，巴尔弗银行一如既往地正常运转着，但数字也能掩盖不足。”

“然后呢？”

“他们下半年的预计数字已经缩减了，甚至都不足以引起大额投资者的察觉。但巴尔弗家族是一个由小额投资者组成的松散联盟，他们都有患臆想病的倾向。”

“特里，底线呢？”

“尽管是恶意收购，巴尔弗家族应该还能幸存下来。如果收支平衡表在年终看起来还是有些模糊，那么就可能有一至两部分惯例性地被砍掉。”

雷布思沉思着，说：“谁会这么做？”

“我想应该是雷纳德·马尔，只是为了表明巴尔弗在如今这个时代经受这些冷酷无情是罪有应得的。”

“不念旧情吗？”

“说实话，他们从来没有交情。”

“谢谢你，特里。大杯啤酒将会在牛津酒吧等着你。”

“那可能要等一段时间了。”

“你戒酒了吗？”

“医生的命令。我们这些人正在被一个个地除掉，约翰。”

有几分钟，雷布思深感同情，他又想到自己和医生的预约——因为此次通话再次错过。在放下电话的时候，他在笔记本上草草地写下了马尔的名字，然后圈起来。雷纳德·马尔，以及他的玛莎拉蒂和玩具士兵。或许会想到他失去了一个女儿……但雷布思这时已经开始改变这种看法了，他很想知道马尔是否知道自己的工作有多么不可靠，要知道，他们的积蓄一旦出现一点点闪失，那些小投资者们就会付出巨大的代价……

他又想起了托马斯·科斯特洛，那个人从来不必因迫于生计去工作，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雷布思还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他的父母一辈子穷困潦倒，甚至不曾拥有自己的房子。他父亲去世时只给他和弟弟留下了400英镑。至于葬礼，也是政府帮忙办理的。即使那时他揣着自己应得份额的票据走进银行分行经理的办公室时，他仍感到惊愕……他父母半生以来的积蓄仅仅相当于别人一个星期的工资。

他现在在银行已经有了自己的存款，尽管只是他每月工资里很少的一部分。公寓的贷款已经还清，无论是罗娜还是萨曼莎也从没向他要过什么。然后就是吃喝的花销和萨博车的停车费。他从不去度假，可能偶尔每周会买几张唱片或者CD。几个月前，他想过要买一套高保真音响，但商店告诉他目前没货，并承诺一有货，就会电话通知他，然后他就再也没接到过电话。卢·里德演唱会的门票也没有给他增添太多花销，因为吉恩一直坚持自己买票，第二天早晨还额外为他做了早餐。

“笑面虎警察！”西沃恩一进办公室就大喊道。她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旁边是来自费蒂斯总署的“智囊”。雷布思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咧着嘴大笑，然后他站起来，走了过去。

“我拿了交谈记录。”西沃恩举起手做投降状。

“你好，智囊。”雷布思说道。

“他叫贝恩，”西沃恩更正道，“他更喜欢被人叫作艾瑞克。”

雷布思直接忽视她的话。“好像星舰公司的人在这里。”他向一排电脑和连接线路看去：两台手提电脑、两台个人电脑。他知道其中有一台电脑是西沃恩的，另一台是菲利普·巴尔弗的。“跟我说说，”他向她问道，“关于菲利帕在伦敦的早期生活我们了解多少？”

她皱了下鼻子，思考一会儿答道：“不多，怎么了？”

“因为她男朋友说她曾一直在做一些噩梦，被什么东西追逐着在伦敦的一套房子里上下逃窜。”

“确定是伦敦的房子吗？”

“什么意思？”

她耸耸肩，说：“没什么，只是杜松亭给我的感觉是：铠甲套装和布满灰尘的旧台球室……想象一下在那种环境下成长。”

“大卫·科斯特洛说是在伦敦的房子。”

“转移注意力吗？”贝恩提醒道。他俩看向他。“个人想法而已。”他接着说。

“这么说真是杜松亭让她害怕吗？”雷布思问。

“让我们从杜松亭的那个问题中走出来去问问她好了。”西沃恩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脸部肌肉抽搐了一下，“对不起，那是最糟糕的一种尝试。”

“我听到过更糟糕的。”雷布思说道。他也有过这种想法。在案发现场，曾有人听到过一位穿着羊毛制服帮忙围警戒线的工作人员说：“我打赌她还没死，相信吗？”

“像是希区柯克的悬疑惊悚电影吗？”这时贝恩说道，“你应该知道的，《艳贼》那类片子。”

雷布思想起了他在大卫·科斯特洛的公寓里看见的那本诗集，名字叫作《我梦想成为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

你死，不会让生命贬值

你死，让生命更有价值……

“你说的或许是对的。”他说道。

西沃恩判断着他说话的语气，说：“这么说，你还是想知道菲利普在伦敦时的真实情况吗？”

他首先点点头，继而又摇摇头。“不，”他说，“你说得对……这样太牵强附会了。”

他走后，西沃恩转向贝恩，窃窃私语道：“他经常这个样子，越是牵强附会，他就越喜欢。”

贝恩笑了，他随身携带着自己的公文包，仍然没有打开。星期五晚餐过后，他们互相道别。星期六一大早，西沃恩就钻进车里，为了看足球赛驾车一路向北驶去。她不想让别人搭自己的车：她拿上睡袋，给自己了找间客房。希伯尼安队下午的胜利让她非常兴奋，然后她还进行了一点探险活动，吃了顿晚餐。她将笔记本电脑留在了公寓里，只随身带上了她的高保真随身听、六盘磁带和几个线装笔记本。一个没有Quizmaster的周末：这也正是医生所要求的。但她依然不能将其抛在脑后，总想知道有没有收到他的信息。周末，她很晚才回去，然后开始忙着去洗衣店。

现在，笔记本电脑就放在桌子上。她几乎不敢碰它，她害怕屈服于自己的渴望。

“周末过得还好吗？”贝恩问。

“还行，你呢？”

“不要声张啊，周五的晚餐是我周末最精彩的部分了。”

她微笑着接受了这份恭维。“我们现在干什么？把爱吹牛的人带到政治保安处吗？”

“我们和重案组谈过了，按他们的要求做吧。”

“我们就不能略过中间人吗？”

“中间人可不想那样子。”

西沃恩想起了克拉弗豪斯，贝恩可能是正确的。“那就继续吧。”她说道。

于是，贝恩拿起了电话，开始和在总部的克拉弗豪斯探长畅聊起来。

西沃恩将手指放在已经和手机连在一起的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周五晚上她将手机扔在了家里，回来时发现收到了一条短信，询问她的手机账号，她想确认是不是因为运营商觉察到了她上网时间的骤升。经过了解，事情确实如此。贝恩仍在忙着向克拉弗豪斯解释，她决定上会儿网，为了消磨一下时间……

Quizmaster给她发来了三条短信，第一条是周五晚上发的，大概正好是她下班回家的时间。

探索者——我的耐心耗尽了。线索和你密切相关。立刻回复我。

第二条短信是周六下午发的：

西沃恩？我对你很失望。你一直以来都很优秀。现在游戏结束了。

还是没有结束，周末午夜他再次发来了信息：

你在忙着追踪我，对吗？你还想见面吗？

贝恩结束通话后将电话放下，盯着电脑屏幕。

“你已经让他感到慌乱了。”他说。

“新的ISP吗？”西沃恩问道。贝恩检查了一下标题后点点头。

“新名字，什么都是新的。而且，他正在暗示，他并不是不可捉摸的。”

“那他为什么还不停手？”

“我不知道。”

“你真认为游戏已经结束了吗？”

“只有一种方法能够搞清楚……”

于是，西沃恩在键盘上敲下这些字：

整个周末我都不在家，我在打探情况。同时，是的，我还想见你一面。

她把信息发了出去。他们出去取了两杯咖啡，但他们回来时，依然没收到回信。

“他生气了吗？”西沃恩问。

“他可能不在电脑跟前吧。”

她看着他说：“你的卧室里没有电脑吗？”

“你是让我邀请你参观下我的卧室吗？”

她笑道：“不，我只是好奇。不是有些人能整日整夜待在电脑前吗？”

“完全正确，但我不属于那类人。我会定期去三个聊天室，可一两个小时之后就会觉得很无聊。”

“什么是聊天室？”

他把椅子往桌子边挪了挪，说道：“现在我们处于等待之中，或许我们该看一下巴尔弗小姐删掉的文件。”他看看她的表情，“你知道文件还可以恢复吗？”

“当然了，我们已经看过她的信件了。”

“但你们看过她的电子邮件吗？”

西沃恩不得不承认她还没有看过。说得更准确点，格兰特还不知道怎样才可以做到。

贝恩叹了口气，回到菲利普的电脑边继续工作。过了没多久，他们看到一系列信息，都是发给菲利普或者菲利普发出去的。

“这些是多久之前的信息？”西沃恩问。

“两年多前。她是什么时候买的笔记本电脑呢？”

“18岁生日时的礼物。”西沃恩说。

“挺不错的礼物。”

西沃恩点了点头，说：“她还收到一套房子。”

贝恩看着她，难以置信地摇摇头，说道：“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是一块手表和一台照相机。”

“就是这块手表吗？”西沃恩指着他的手腕问。

然而，贝恩的思绪早已飞远了。“现在我们已经恢复了她发送的所有电子邮件，包括她最早发送的那一封。”他点击最早的那封邮件，电脑显示无法打开。

“需要转变格式，”他说道，“或许被移动硬盘压缩了。”

西沃恩正努力研究着他正在做的事，但他的动作太快了。不一会儿，他们就读到了菲利普用电脑发的第一封电子邮件，是给她在办公室的父亲发的：

我只是测试一下电脑，希望你收到邮件了。这台电脑很棒！今晚见，菲利普。

“我猜我们需要读所有的邮件？”贝恩猜测道。

“我想也是。”西沃恩同意他的观点，“有什么办法可以把这些邮件一次性都转化好格式吗？”

“没有必要那样做，如果你去给我端杯茶来，不放糖的那种，我会试试看行不行。”

当她端着茶回到电脑前时，他已经在打印那些邮件了。“这样，”他说，“当我准备转化下一批的时候，你可以先读着这些。”

西沃恩按时间顺序先后开始阅读，不久后她发现了比菲利普和她的朋友之间的闲言碎语更有趣的事情。

“你看这封。”她对贝恩说。

他读了那封电子邮件。“来自巴尔弗银行，”他说，“一个叫作RAM的人。”

“我敢打赌那是雷纳德·马尔。”西沃恩拿回那张纸时说。

这封电子邮件的内容如下：

菲利普，听到你终于成为虚拟世界中的一员我真是太高兴了。我希望你玩得开心，你将会发现网络是一个强大的搜索工具，所以我希望它也能在学习上对你有所帮助。是的，你说的没错，你可以把信息删掉——那样可以节省内存空间，使电脑运行得更快。但是要记住，删除的文件还是可以被恢复的，除非你进行了特定操作。下面就是彻底删掉文件的方法。

发件人又继续解释了整个过程，最后署名是R。贝恩用一根手指指着屏幕下方的边缘。

“解释了这里为什么会有大片空白，”他说。“一旦他告诉她该怎么彻底删除的话，她就开始照做了。”

“也就解释了没有任何发给Quizmaster和来自Quizmaster的邮件的原因。”西沃恩一张一张翻看着这些信息，“这里甚至都没有她发给RAM的那些原始邮件了。”

“后边也没有。”

西沃恩揉了揉太阳穴，说：“为什么她要费劲把一切邮件都删掉呢？”

“我不知道，这可不是多数用电脑的人会做的事。”

“转发过去。”西沃恩说着将椅子滑过去。她开始给巴尔弗银行的RAM撰写新的邮件：

我是克拉克警官。情况紧急，尽快联系。

西沃恩又加上了圣伦纳德警局的电话号码，将邮件发了出去。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银行的电话。

“请帮我接马尔先生的办公室。”她的电话被转接到马尔秘书那里，“马尔先生在吗？”她瞅了眼贝恩，他正喝着茶。“或许你可以帮我。我是圣伦纳德刑事调查局的克拉克警官，我刚给马尔先生发了封电子邮件，我想确认一下他有没有收到。很明显，我们这里的终端出了些问题……”当秘书去查看时，她停了下来。

“噢，他不在啊？你能告诉我他去哪里了吗？”她再次停了下来，同时认真听着这位秘书的动静，“真的是很重要的文件。”现在她的眉毛都竖起来了。“普利斯顿菲尔德之家酒店吗？那里不远，你能帮我给他捎句话吗，让他会后到圣伦纳德警局来一下。就5分钟的路程，这样或许比我们在他工作时去拜访他要方便些……”她又仔细听着，“谢谢，邮件发送过去了吗？太好的，谢谢。”

她放下电话后，贝恩已经喝完茶把杯子放回去了，正给她默默鼓掌。

40分钟后，马尔来到警局。西沃恩让一个警官护送他到楼上的刑事调查局。尽管雷布思不在，但这间办公室依旧很忙碌。警官把他带到了西沃恩的办公桌前，她点了点头，让银行家坐下。马尔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空椅子。其他警官对他的身份很好奇，大家都在打量着他。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细条纹西装、白衬衫和淡柠檬色的领带，与其说像是一个来警局的访客，不如说他更像是一名高级律师。

贝恩站起来，把自己桌子旁边的椅子腾出来让他坐下。

“我的车还停在单行道上。”马尔说着，看了看手表。

“用不了多久的，先生，”西沃恩说道，“你认得这台电脑吗？”他拍了拍菲利普的电脑。

“什么？”

“菲利帕的。”

“是吗？我不认识。”

“我想你也不认识，但你们之间有电子邮件往来。”

“什么？”

“RAM就是你，对吗？”

“那又怎么样？”

贝恩走上前递给他一张纸。“这是你发给她的，”他说，“看起来好像巴尔弗小姐也看过它。”

马尔抬起头来，并没有看贝恩，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西沃恩。贝恩刚说的话已经令她畏缩了，显然马尔也注意到了这点。

这真是个大错误，艾瑞克！她想大声叫出来。因为现在马尔知道这是他们唯一能拿到的他和菲利普之间的电子邮件。否则，西沃恩一定会紧追着他不放，让他想想他们之间是否还有其他信件。

看完信息，马尔只问了一句，“怎么了？”

“我们只是出于好奇，”西沃恩说，“你给她的第一封邮件就告诉她怎么删除邮件。”

“菲利帕在很多方面都很注重隐私，”马尔解释道，“她很在意自己的个人隐私。她问我的第一件事就是关于删除资料的事，这就是我的回复。她不喜欢让任何其他人读到她的信件。”

“为什么不喜欢？”

马尔耸耸肩，说：“每个人都有自己不一样的一面，不是吗？给一位年长的亲戚写信的‘你’与写给一位密友的‘你’并不相同。当我给一个玩战争游戏的人发电子邮件时，我并不是很愿意让我的秘书读到。否则，她就会看到一个和平时工作中不一样的‘我’。”

西沃恩点点头，说：“我想我能理解。”

“也是由于我的职业的保密性——机密，如果你喜欢这样叫的话——是至关重要的，商业信件总是重要问题，我们会粉碎不需要的文件、删除电子邮件等等，这些都是为了保护客户和我们自己。所以，当菲利普提到删除按钮时，那种思考触及了我内心最重视的问题。”他停住了，在西沃恩和贝恩之间来回看着，“这些是你们想知道的吗？”

“那你们发电子邮件时还聊些什么呢？”

“我们也没有长时间的往来。就像蜻蜓点水一样，她有我的邮箱地址，也知道我是这方面的老手。开始还有很多问题请教我，但她学得很快。”

“我们还在电脑上努力地寻找着被删除的信件，”西沃恩高兴地说道，“你还记得你们之间来往的最后一封电子邮件是什么时候吗？”

“大概是在一年前，”马尔站起身来，“如果我们的谈话现在可以结束的话，我真的必须……”

“如果你没有告诉她怎么删除，或许这会儿我们早就找到那个人了。”

“谁？”

“Quizmaster。”

“游戏里和她较量的那个人吗？你们还是觉得这与她的死有关？”

“我很想知道。”

马尔现在站立着，将西服上衣整理平整。“若没有了Quizmaster这个人的帮忙，这个案子能破吗？”

西沃恩看向贝恩，他知道这是一条暗示。

“噢，是的。”他自信地说，“只是花费的时间会长一点，但我们将会继续调查他。这一路上他已经给我们留下了足够多的零零碎碎的东西了。”

马尔将目光从一个警官那里移向另一个警官那里。“好极了，”他笑着说，“好的，如果我还能帮上什么忙的话……”

“你已经帮我们大忙了，马尔先生，”西沃恩说，她的眼睛紧紧盯着他，“我会让一个不穿制服的警官送你出去……”

他走后，贝恩把椅子拉回到了西沃恩的桌子边上，坐在她身旁。

“你觉得就是他，对吗？”他悄悄地问。

她点点头，看着刚刚马尔走出去的方向，然后她的肩塌了下来，慢慢闭上眼睛，又揉揉眼睛说：“事实是，我没有一条线索。”

“你也没有任何证据。”

她点点头，仍旧闭着眼睛。

“直觉？”他猜测道。

她睁开眼，说：“我很清楚地知道要相信直觉。”

“听到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他对她微笑着，“有点证据就更好了，对吧？”

当电话再次响起的时候，西沃恩好像是在睡梦之中，所以贝恩接起了电话。是政治保安处一位叫布莱克的官员打来的，他想知道自己是否找对了人。当贝恩说自己就是他要找的人时，布莱克问他对电脑了解多少。

“略懂一点。”

“很好。现在身边有电脑吗？”贝恩回答他说有，他告诉贝恩该怎么做。5分钟后贝恩挂掉电话时，他感觉自己的面颊发胀，呼吸变得急促。

“我并不了解政治保安处的事，”他说，“但他们让我感觉自己似乎是第一天上学的5岁大的孩子。”

“听起来你回答得很好啊，”西沃恩肯定地说，“他们想要什么？”

“你和Quizmaster之间的所有电子邮件的复印件，外加你和菲利普·巴尔弗的ISP账号和用户名。”

“这是格兰特·胡德的机器。”西沃恩抚摸着笔记本电脑说道。

“还有他的账户信息，”他顿了顿又说道，“布莱克问我们有没有什么嫌疑人？”

“你没有告诉他吧？”

他摇了摇头，说：“但我们可以给他透露马尔的名字，甚至还可以发给他马尔的邮箱地址。”

“那样会有用吗？”

“或许有用，你知道美国人是可以利用卫星读电子邮件的吧？世界上的任何电子邮件……”见她盯着他，他大笑起来，“我并没有说是政治保安处有那种技术，但你也没听说过这种技术，对吧？”

西沃恩沉思着，说：“那就把我们掌握的资料给他们吧，告诉他们雷纳德·马尔好了。”

笔记本显示他们收到了一封新邮件。西沃恩点击打开了邮件，邮件来自Quizmaster。

探索者——我们在Stricture结束后见面。可以吗？

“好吧，”贝恩说道，“他终于问你了。”

所以游戏还没有结束？西沃恩回信写道。

特殊豁免。

她又写了封信：有些问题需要现在马上回答。

对方立刻回复：问吧，探索者。

于是她立即问道：除了菲利普之外还有其他人玩这个游戏吗？

她等了一会儿才收到回复。

是的。

她看了看贝恩，说：“他以前是说没有的。”

“要么他当时撒谎，要么就是现在撒谎。事实上，你再次问这个问题让我感觉你第一次就没有相信他。”

几个人？西沃恩问道。

三个。

他们之间是互相竞争吗？他们互相认识吗？

认识。

他们知道他们正在和谁玩游戏吗？

30秒后回答：当然不知道。

“真话还是谎话？”西沃恩问贝恩。

“我非常想知道马尔先生是否有足够的时间回到了他的办公室。”

“一个专业人士，为了领先于游戏进度，在车中随时带着电脑和手机并不会让我感到惊讶。”她为这种不经意间说出的双关语笑了。

“我可以打电话到他办公室。”贝恩拿起电话，西沃恩说了银行的号码。

“请帮我转接马尔先生办公室。”贝恩对接线员说，“是马尔先生的助理吗？我是洛锡安警局的贝恩警长。我能和马尔先生说句话吗？”他看着西沃恩。“一会儿就回来了吗？好的，谢谢。”然后想了想。“噢，还有什么其他方式能让我联系到正在车中的马尔先生吗？在那里他能收发电子邮件吗？”一阵沉默。“没有，好的，谢谢你。我待会儿再打过来。”他把电话放下说道：“他不能在车上收发邮件。”

“据他的助理所知是这样的。”西沃恩低声说。

贝恩点点头。

“这些天，”她继续说道，“你需要一部手机。”她想着，应该是一部像格兰特那样的手机。不知怎么回事，她突然想起了在大象咖啡馆的那个早晨。格兰特尽管已经完成了字谜但还是一直在思考，并努力地向隔壁桌的妇女解释着什么……她开始看她的下一条信息：

你能告诉我他们是谁吗？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对方的回答很迅速。

不能。

你不能说还是你不知道？

都是。Steicture即将开始。

长官，最后一个问题。你是怎么选择菲利普的？

就像你说的一样，是她自己来找我的。

但她又是怎样找到你的呢？

Stricture的线索马上出现。

“我觉得他有太多的事情没有说，”贝恩说道，“或许是出于不习惯向他的下属汇报情况吧。”

西沃恩还想让对话继续下去，于是点头表示同意他的说法。

“我认为我还没有达到格兰特·胡德的水平。”贝恩补充说。她皱起眉头，表示不理解。“在破解谜题方面。”他解释。

“让我们等等看吧。”

“同时，我可以迅速把那些东西拿到银行。”

“好的，”西沃恩微笑着说，她又想起格兰特了。没有他她就不会有现在的这些线索。然而，自从他被调离后，他就再没有关心过这个案子，甚至都没有问过是否发现了什么新的线索……她很好奇他的注意力怎么能够转移得这么彻底，她在电视上看到的格兰特几乎再也不是那个半夜送她回家的人了，也不是在哈特山丧失自信的那个人。她知道自己更喜欢那种类型的他，并不仅仅出于对同行的嫉妒。她认为自己现在已经了解吉尔·坦普勒了，吉尔最近一直很害怕，她的新上司的恐怖会促使她严惩那些年轻下属。她把那些热情自信的人作为目标，这或许是因为她自己不自信。西沃恩希望这只是暂时的，她祈祷是这样。

她多么希望当苛责非难来临时，忙碌的格兰特能够给她这位老搭档留些时间出来，无论他的新老板喜不喜欢这样。

格兰特已经花了整整一上午来处理媒体的事情，重新编写了当天晚上要报道的新闻——希望这次能让总警司坦普勒和副局长卡斯韦尔都满意——同时也在等着受害者父亲的电话，对于没有给他们更多的节目播出时间去呼吁群众提供更多的信息，格兰特很生气。

“‘绳之以法’那档栏目怎么样了？”他已经问好几次了。他私下里觉得通过“绳之以法”播出这个案件是一个不错的主意，所以他又给爱丁堡的BBC打了电话，从那里得到格拉斯哥办事处的电话号码，然后又从后者那里获得了伦敦总部的号码。那里的接线总机也让他顺利通过了一个研究员对他的调查——研究员带着严厉的语气说，任何一个称职的联络官都应该知道他们应该已经知道的——然后告诉他，“绳之以法”已经结束转播，并且数月内将不再播出。

“噢，好的，谢谢。”格兰特说完后挂了电话。

他没有时间吃午饭了，早餐时在餐厅里吃了一个熏肉卷，不过那已经是6个小时前的事了。他很清楚自己周围的政治情况——警察局总部的政局。卡斯韦尔和坦普勒也许在一些事情上看法一致，但并不是每件事。在他们中间，他已经可以做到泰然自若了，尽力不让自己偏向任何一边。卡斯韦尔是掌握实权的人，但坦普勒是他的顶头上司，她有权力把他踢到冷衙门，而他的工作就是剥夺她的动机以及机会。

他知道自己现在身居高位，但那只是放弃了吃饭、睡觉和空闲时间换来的。再者，现在这个案子正得到愈来愈多的关注，不仅仅是伦敦的媒体，还有纽约、东京、新加坡和多伦多等媒体。国际媒体希望知道他们掌握的详细情况，他们将与爱丁堡通讯员之间有一次对话，胡德警官还会再一次接受媒体采访吗？

在每个案件的对话中，格兰特都感觉自己能够以肯定的回答来应对。他相信自己已经掌握了每个记者的详细信息，包括他们每个人的联系方式以及采访时的时差之类的细节。

“不要让我半夜给你发传真。”他曾跟新西兰的一位新闻编辑说过。

“那我更喜欢电子邮件，老兄。”

所以，格兰特把那些细节都记录下来，这倒提醒了他，他得从西沃恩那里将笔记本电脑取回来，或者买一个更加跟得上时代发展的新电脑，然后就可以利用自己的网站发布案件信息了。他已经给卡斯韦尔发送了一条备忘录，同时抄送给了坦普勒，陈述了这件事。

西沃恩和他的笔记本电脑：他已经很多天没有再想起她了。他对她的“迷恋”并没有持续太久。正如他们的关系没有得到进一步的实质发展——他的新工作会使他们之间产生裂痕。他知道他们可以不再纠结于那次亲密接触，直到看起来就像从未发生过。雷布思是唯一的目睹者，如果他们双方都否认，说雷布思在撒谎就可以了，所以他开始试着忘记那次接触。

现在只有两件事格兰特可以确定：一、他想长久地担任联络人。二、他很擅长这个工作。

他喝着今天的第六杯咖啡为自己庆祝，高兴到向过道中和楼梯边上的陌生人点头致意。他们似乎也知道他的身份，既想认识他，也想让他认识自己。办公室里的电话响了起来，他推开门——办公室很小，甚至不比一些警局里的柜橱大，而且光线也不好。无论怎么说，这也是他自己的地盘，他坐在椅子上接起来电话。

“我是胡德警官。”

“听起来心情不错嘛。”

“请问你是……”

“我是史蒂夫·霍利，还记得吗？”

“当然了，史蒂夫，要我帮什么忙吗？”但是他说话的语气一下子变得很职业。

“噢……格兰特，”霍利成功地让自己的语气带上了嘲讽，“我这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现在我晕了。”

“是吗？”格兰特坐在椅子里的身体向前倾了倾，感觉不是很舒服。

“苏格兰境内有妇女失踪……案发现场发现了玩具娃娃……网络游戏……学生死在山坡上……还记得这些吗？”

格兰特想他这是在摧残话筒这边的他，桌子、围墙一下子都变得模糊了，他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头脑保持清醒。

“像这样的案子，史蒂夫，”他说道，并尽力表现出轻率的语气，“一个记者就可以解决的。”

“格兰特，我相信你已经自己解决了网上的一些线索。你是怎么想的？会与谋杀案有关吗？”

“我不想做任何评论，霍利先生。听着，不论你认为你知道什么，你都要懂得：那些故事，不论是真是假，都将给调查特别是关键性的调查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

“就是在关键时期对巴尔弗家族的调查吗？我还没听说……”

“总之，我想说的是……”

“听着，格兰特，承认吧，你他妈的在这件事上真的很混蛋，原谅我说脏话。你最好把我列在黑名单上。”

“我可不这么想。”

“懂了吗？你现在已经得到了这么好的新职位，我不希望自己看到你陷入火海。”

“我从一些事情中感觉到你不想要更好的职位，霍利。”

电话那头的人冲着格兰特的耳朵大笑着，说道：“从史蒂夫到霍利先生再到霍利……下次你会直接骂我的，格兰特。”

“谁告诉你的？”

“像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会密不透风？”

“到底是谁把这件事情捅出去的？”

“只是传言，传言罢了……你知道是怎么回事，”霍利停了一下又说道，“噢，不对，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怎么老是忘记，你他妈的在这个职位上才坐了几分钟，就认为自己能在我身上作威作福了。”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你和你那些贵宾犬们的小简报。所有那些东西，格兰特。你应该提防像我这样的人，最好采取你喜欢的任何方式对付我。”

“谢谢，我会的。你们会在多久之后将这些东西印刷出版？”

“还想冷眼旁观吗？”格兰特沉默不语时，霍利又开始大笑，“你甚至都不知道行话了。”他大叫着，格兰特很快就明白了。

“只是暂时的禁令。”他猜测道，知道自己说对了。两条禁令是指：一是法庭禁令，二是出版物禁令。“听着，”他说，“就现有的记录来看，我们不知道你提到的信息会与本案有关。”

“对我来说，起码这条也是新闻。”

“然而，很可能是条不利的新闻。”

“那就去控告我。”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们玩的这种肮脏游戏。”

“去他妈的！”

格兰特本来打算挂电话的，可是霍利刺激到了他。他站起来，狠狠地踢了桌子一脚，接着又踢了一脚，随后遭殃的是垃圾桶、周末买的公文包、墙角……最后他将头靠在墙壁上。

必须将这件事告诉卡斯韦尔，还要告诉吉尔·坦普勒。

首先告诉坦普勒……按照系统排名。然后她不得不将这个消息透露给副局长，而副局长就可能会打乱郡警察局局长的日程安排。下午3点左右，格兰特想知道他到底能把这个消息保留多久，或许霍利自己会给坦普勒或卡斯韦尔打电话。如果格兰特直到今天晚上还没说这事的话，他的麻烦会更大。甚至可能为那个“四眼”留下更多的时间。

他拿起电话，再次紧紧闭上眼睛，这期间，他默默地祈祷着。

拨通了电话。

快到傍晚了，雷布思依然盯着那些棺材看个不停。他偶尔会拿起其中一个，仔细地观察其制作手法，仔细地拿它和其他棺材做比较和对照。他突然间想到：何不去法院带回一个人类学家。用来制作棺材的工具应该留下可供专家鉴别和探索的沟槽或裂痕，如果每个连接处用的都是相同的雕刻器械加工而成，或许有一点是可以被证实的，或许会留下纤维或残存的指纹……那些碎布条能被追踪吗？他把受害者的清单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1972……1977……1982和1995。第一位受害人，卡罗琳·法默尔，是到目前为止最年轻的，其他的也只有二三十岁，对于女人而言，她们正处于生命的黄金时期。溺水或者失踪，失踪者不见尸体，这便是无法证明罪行存在的根源。溺水而死……虽然病理学能够辨出受难者落水之前的生命状态，仅此而已……如果说你把某人打晕然后将其推入水中，即使是对簿公堂，也可能还有回旋的余地，而谋杀罪就可能被减轻为刑事杀人罪。雷布思记得曾经有位消防员和他说过谋杀一个人的完美做法：让他们在厨房里喝醉，然后分尸把他们煮了。

干净利索。

雷布思不知道对手到底有多聪明。法夫、奈恩、格拉斯哥和帕斯——当然他涉及的范围很广，像一位旅行者一样。他想起了Quizmaster曾让西沃恩做过的远足旅行，把Quizmaster和留下棺材的人联系在一起可行吗？雷布思在笔记本上草草地写下“法院人类学家”，然后又加了“罪犯分析”。在大学里有专攻此领域的心理学家，可以根据罪犯的MO[1]推断出其性格特点。雷布思之前从不相信，但他感觉到自己像是在用拳头敲击一扇紧锁的门，没有他人的帮助，一个人永远打不开。

当吉尔·坦普勒从走廊里经过刑事调查局的门口时，雷布思觉得她可能没有注意到他。但她却径直朝他走来，满脸愤怒。

“我想，”她说“你已经听说了。”

“听说什么了？”他无辜地问。

她指着那些棺材说：“听说这些只不过是在浪费时间。”由于气愤，她的声音有些颤抖，紧绷着整个身体。

“天哪，吉尔，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她什么也没说，将胳膊抡过桌面，棺材被摔飞起来。坐在椅子上的雷布思奋力抢夺，见棺材纷纷摔在地上之后，便开始一个一个地拾起，并检查是否受损。当他再次抬起头来环顾四周时，吉尔已经向门口走去了。到了中途时停下，转过头来，说：“你明天就会明白了。”说完径直出门去了。

雷布思环视房间，被惊呆了的西尔弗斯和文职人员也中断了他们的谈话。

“她失控了。”西弗尔斯评论道。

“她说的明天是什么意思？”雷布思问道，但西弗尔斯只是耸了耸肩。

“她失控了。”他又说了一遍。

或许他是对的。

雷布思坐回到办公桌旁，思考着刚刚的话——“失控”有很多种方式，他知道自己也处于失控的危险之中……无论哪方面。

吉恩·伯奇尔花费了差不多一整天的时间想努力弄清肯尼特·洛弗尔和牧师柯克帕特里克之间的关系。她与阿洛韦镇和埃尔郡的一些人聊过了，其中有教区负责人、当地历史学家，还有一位柯克帕特里克家族的晚辈。她还向在格拉斯哥的米切尔图书馆打了一个多小时的电话，她从博物馆走到国家图书馆，又走到高级律师学院，最后她顺着钱伯斯街向外科展厅走去。在博物馆时，她盯着由斯格特·杰安西画的肯尼特·洛弗尔的肖像画看了很久，洛弗尔年轻时很英俊，通常在肖像画中艺术家会留下关于人物的职业、家庭、爱好等等蛛丝马迹。但这幅画很简单，只画了头和上半身，背景是纯粹的黑色，与洛弗尔亮黄又略带粉色的脸庞形成了鲜明对比。外科展厅还有很多其他肖像画，其中的人物通常会手持一本能够显示其研究领域的书，或者几页纸和一支笔。或许他们应该站在图书馆前拿着更加形象的小工具——一个头盖骨或一个大腿骨——摆一个姿势，构成一幅解剖学图像。洛弗尔的肖像画毫无瑕疵，使她备受困扰，要么是因为画家对这幅画的创作没什么热情，要么是画派执意主张表现其他的主题。她想起了牧师柯克帕特里克，想象着他付完费用后拿走这幅平淡无奇的装饰品时的场景。她很好奇这幅画有没有可能在表现着某些理想主义的主题，或者仅相当于一张美术明信片，只是在为洛弗尔做广告。这个年轻人看上去不过十几岁，却参与了伯克的事件。

根据当时的一份报告显示：“当时尸体大出血，到报告完成时，教室看起来就像屠宰场一样，血液溅得到处都是。”当她第一次看尸检报告时，读到这里，差点呕吐。伯克手下的受害者先被灌醉了，即使被人闷死也比这样好得多。吉恩又看了看肯尼特·洛弗尔的眼睛。黑色的瞳孔看起来炯炯有神，尽管他们已经目睹过恐惧。

她忍不住开始好奇，难道是因为他们？

那个看护者没能回答她的疑问，所以她问能否见一下他们的主管。尽管布鲁斯·科多和蔼热情，却没能帮助吉恩获取更多的信息。

“我们似乎没有任何记录了，”当他们到他的办公室坐下后，他对她说。“关于那个洛弗尔肖像画是如何到了学院手里的，我猜测可能是为了推迟遗产税而赠送的礼物。”他个子不高，但一表人才，穿着讲究，红光满面。他给她端来一杯茶，她接过茶。茶是大吉岭牌，每个茶杯都有独立的银色过滤器。

“我对洛弗尔的信件也很感兴趣。”

“是的，我们也很感兴趣。”

“你们什么也没有吗？”她惊讶地问。

科多主管摇摇头。“或者是他们认为洛弗尔先生不是多重要的人物，或者他们很珍视那些信，或者被藏在某个晦暗的角落里，”他叹了口气说，“非常遗憾，我们对他在非洲时期的情况一无所知。”

“还有可能是在爱丁堡，考虑一下这种情况。”

“他是被埋葬在那里的，我认为你不会对他的墓穴感兴趣……”

“他的墓穴具体在哪里？”

“卡尔顿公墓，离大卫·休谟[2]的墓地不远。”

“或许我会过去看看。”

“对不起，我不能帮你更多了。”他沉思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明朗了起来，“唐纳德·德弗林家应该还有洛弗尔做的桌子。”

“是的，我知道，尽管学术好像和木匠活没什么关系。”

“我肯定在哪里有提到过这个问题，我好像回想起了过去读过的资料……”但是，尽管他已经足够努力了，科多还是记不清是什么地方和什么内容了。

那天晚上，她和约翰·雷布思坐在她位于波托贝洛的家中。他们吃着中餐外卖，她喝着雪当利酒，他喝着啤酒。他们听着尼克·德瑞克、珍妮斯·艾恩的音乐以及平克·弗洛伊德（Pink Floyd）的《干涉》（Meddle），声音开得很大。他看上去好像把整个人都深深地陷入了沉思之中，但她并没有抱怨什么。吃完东西后，他们出去散步了。玩滑板的那些孩子们，看起来很像美国人，听起来却像纯粹的语言搬运工，他们的谩骂声像大兵一样。一家油炸食品店刚开门，孩子们就闻到了烤肉的味道。他们两人仍然没有过多的谈论，这使得他们与身边经过的其他情侣看起来大不相同。沉默寡言是爱丁堡人的传统，把自己的情感隐藏起来，同时也会把自己的事情留给自己。有人把这种现象归结为是教会和约翰·诺克斯[3]的影响。她也听说过外人把这座城市称为“诺克斯堡”。但吉恩认为，更多的是与爱丁堡的地理条件有关，它拥有巨大的岩石和阴沉的天空，来自北海的风长驱直入，席卷着峡谷式的街道。时时处处都让人有一种正在被周围的环境击打着的感觉。到波托贝洛那些已被淹没了的地方游览时，她才感觉到：这个地方具有伤害和被伤害的天性。

约翰·雷布思也在思考着爱丁堡这座城市。当他从他的公寓里搬出来后，他要住到哪里去呢？他比较喜欢哪个区呢？位于爱丁堡海滩的波托贝洛是个不错的地方，那里有一种让人放松的感觉，但他总是要搬迁到南部或西部的村庄的。他的一些同事甚至搬到了更远的福尔柯克和林利斯哥，尽管波托贝洛不错，他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做好了这种上下班行程的准备。当他们沿着海滩漫步时，他还是忍不住要朝着沙滩的方向看去，好期待着发现一个小小的木棺材，就像他们在奈恩发现木棺材时那样。他到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那甜蜜的另一半会陪伴着他，为他的生活增添乐趣。瀑布镇发现的棺材现在越来越偏离他的工作重心了，据那位木匠说棺材是由其他人做的，另外四个则不同。如果凶手真的很聪明，他也许已经预料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所以才会改变作业习惯，更换工具，将侦探骗入……

噢，上帝啊，他又想到这里，萦绕在脑海中的依旧是这些想法。他在海边坐下来，吉恩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有点头疼。”他说。

“那不是女人才会有的情况吗？”她笑着说，但他能看出她并不高兴。

“我要往回走了，”他对她说，“今晚没能好好地陪你。”

“你想跟我聊聊天吗？”他抬起眼看着她，她笑出声音来，“对不起，这么愚蠢的问题。你是苏格兰人，当然不想聊了。”

“并不是因为那个，吉恩，是因为……”他耸了耸肩，“或许治疗下头痛不见得是个坏主意。”

他试着开玩笑，所以她也没有再勉强他。

“我们回去吧，”她说，“这里太冷了。”

她挽着他的胳膊，然后离开了。

[1]（罪犯的）惯伎，一贯手法。

[2]大卫·休谟（1711-1776），苏格兰哲学家、经济学家和历史学家，被视为苏格兰启蒙运动及西方哲学史中最重要的人物之一。

[3]约翰·诺克斯（1505—1572），著名宗教改革领袖，创办了苏格兰长老会，日内瓦“宗教改革纪念碑”的四巨人之一。曾带领苏格兰教会进行宗教改革，被誉为“清教主义的创始人”。

第十二章

THE FALLS

周二早晨天还没亮，科恩·卡斯韦尔副局长便“伤痕累累”地来到了格菲尔德广场警察局。

约翰·巴尔弗失声痛骂，而他的律师也在用他的方式狡诈地算计着卡斯韦尔，他那专业且受过良好教育的腔调没有丝毫摇曳不定的迹象。卡斯韦尔感觉自己是被伤害了，同时心中也充斥着利用某种手段对其进行报复的愤恨。警察局长需要一直保持毫不动摇——自己的职位和无懈可击的权利，要不惜一切代价去维护。这就是困扰着卡斯韦尔的混乱局面，一项他忙碌了几个晚上的调查结果。为了获得这些调查结果，他甚至还带着簸箕和镊子探测过地面上的弹片和打碎了的玻璃片。

检察官办公室的几个聪明人已经以一种令人讨厌的冷漠而客观的方式（让卡斯韦尔知道他们对此事毫无觉察）仔细研究过这个问题，并且得出了结论，而这种方式几乎丝毫不会影响故事的发展，毕竟，他们无法证明那些玩偶、德国学生跟巴尔弗案件无关，大部分高级官员一致认为这种联系存在的可能性很小，因此他们很难说服法官。一旦霍利的消息发布，会给此案的调查带来大大的不利。

巴尔弗和他的律师想知道警局为什么不和他们共享玩偶的故事和关于德国学生、网络游戏的信息。

警察局长想了解卡斯韦尔想做什么。

卡斯韦尔想要的则是血债血偿。

德里克·林福德为他驾驶着公务车，他们在挤满警察的站点前停了下来。过去或现在参与巴尔弗案件的每一位警官——全部穿着刑事侦查局的制服，即使是法医小组成员——都被要求来参加上午的会议。结果会议厅特别拥挤，几乎让人窒息。会议室外面，地面上仍覆盖着昨夜的积雪，卡斯韦尔穿着皮鞋走过潮湿冰冷的行人道。

“他来了！”有人说。人们看着林福德带着略微有点跛的步伐为卡斯韦尔打开了车门，而后又将门关上。这时传出一阵声音——每份报纸都有着相同的标题，都翻到同一页——所有的报纸都折叠了起来，看不见内容。坦普勒打扮得很沉重，像是参加葬礼，画着黑色的眼线，她首先进入了会议厅中。她轻声向探长比尔·普莱德交代着什么，他点点头，将已经咀嚼了半小时的口香糖吐在了从笔记本上撕下的半页纸上。当卡斯韦尔走进来时，警官们下意识地摆正他们的姿势，有的还检查下身上的着装有没有明显的污迹。

“有人缺席吗？”卡斯韦尔大声问，他没有说“早上好！”，也没有说“谢谢大家光临！”，他忘了一向的惯例。坦普勒给他提供了几个名字——他们都染了点小病。卡斯韦尔轻轻地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话并不感兴趣，没有等到她念完名字就开始发言了。

“我们之中有一只鼹鼠。”他大喊道，声音大到足以让走廊里的人听见。他慢慢点点头，试图将他面前的每一张脸都圈进他的视线。当他看见许多人坐在后面，在他视线范围以外的时候，他向座位中间的过道走去。警官们移动身子以便让他通过，给他留出了足够大的空间，以避免与他碰撞。

“鼹鼠是个丑陋的东西，目光短浅，长着贪婪的大爪子，但它并不喜欢将其暴露出来。”唾沫在他嘴角两边飞溅，“我在我的花园里发现一只鼹鼠，我投放了些老鼠药。现在，也许你们中有人会说鼹鼠不能自制，它们不知道自己在我的花园中，不知道这是井然有序、安静宁谧之地。它们也不知道自己的存在会使一切变得丑陋，可无论它们知道与否，它们的丑陋注定是天生的，因此我们必须将其铲除。”他停顿了一会儿，当他走回过道时大家都保持着沉默。德里克·林福德不知何时已经偷偷走进了屋内，站在门旁，盯着约翰·雷布思，最近一段时间，他们视对方为敌人。

林福德的出现似乎起到了给卡斯韦尔鼓气的作用，他回转话锋，开始继续这个主题的演讲。

“也许这是一种错误，我们都会犯些小错误，这是没办法的。但是，天哪，大量的信息似乎已经被挤到了水面上。”然后他又停顿下来，“也许这是敲诈，”他耸耸肩，“譬如霍利那样的人，在进化的阶梯里他比鼹鼠还要低级。他是池塘里的肮脏生物，是你们偶尔看见的社会人渣。”他在自己前面轻轻地挥了挥手，像掠过水面一般，“他以为把我们弄脏了，其实没有。我们都知道游戏即将结束。我们是一个团队，这就是我们的工作形式，任何不喜欢团队工作的人可以请求调回到正常负荷的工作，这是非常简单的。女士们！先生们！务必请你们想想这个案件，好吗？”他降低声调，“想想受害者，想想她的家庭以及给他们带去的所有烦恼。他们才是我们应该拼命工作去服务的人，而不是那些八卦读者以及给其提供每日闲话的记者。”

“你们可能对我或者我的团队中的其他人不满，但你们究竟把他们放在哪里呢？——那些正在筹备葬礼的她的朋友和家人们——为什么会有人要这样对待他们？”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扫视着警官们，见他们所有人都低垂着头。他又深吸一口气，他的声音再次变得洪亮。

“我打算查出是谁做的，不要祈祷我不会去查，不要以为史蒂夫·霍利会保护你。他根本就不在乎你的死活。如果你想继续隐藏自己，你将必须给他提供更多的故事，而且会一次比一次多！他不会让你重新回到之前的那个世界。你现在不同了，你是一只鼹鼠，他的鼹鼠。他永远不会让你休息，不会让你忘记！”

他朝吉尔·坦普勒的方向看了一眼。坦普勒站在墙边，双臂抱在胸前，眼睛迅速扫视着整个大厅。

“我知道这些话听起来像是校长的警告，像是有些孩子砸破了窗户或者在自行车棚上乱涂乱画一样。”他摇摇头，“我今天和你们谈话是因为危急时刻保持头脑清醒是至关重要的。讲话不会消耗生命，但并不意味着可以随便讲话，你必须当心你所说的话和说话的对象。如果哪个负责人想要自首，很好，可以现在或者晚点站出来，我会在这里待一小时左右，然后再回办公室。如果不自首，请想想会有什么后果，你将不再属于这个团队，因为你是个缺乏道德素质的人。你只能在记者的掌控中，记者要你待多久你就得待多久。”此时的暂停似乎无止尽的漫长，没人咳嗽，也没人清嗓子。卡斯韦尔将双手插入裤子的口袋里，弯着头，似乎在检查自己的鞋子。“坦普勒总警司呢？”他问。

这时吉尔·坦普勒走上前去，房间里的气氛稍微缓和些。

“不要抱着度假的态度！”她大声说，“好吧，既然已经有人泄露消息给新闻界了，我们现在所能做的就是限制损失。任何人都不许再告诉其他人任何消息，除非得到我的允许，明白吗？”场下咕哝着应答。

坦普勒继续讲话，雷布思没听她讲。他也不想听卡斯韦尔讲，但要对他视而不见很困难，因为他讲的东西确实能令人印象深刻。他甚至在认真思考着花园里的鼹鼠这个形象，而不是把它当作笑话对待。

雷布思的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他周围的人身上。吉尔和比尔·普莱德对他来说是很遥远的人物，所以他们的困难他几乎可以忽视。比尔的机会来了，吉尔担任总警司以来的第一个重大调查，那也正是他们两人都不想接手的任务……

更近的地方，西沃恩正在全神贯注听副局长的演讲，她想也许能从中学到点什么。她时刻准备着学习新课程。格兰特·胡德，那个即将失去一切的人，耷拉着肩膀表明着他的沮丧，他双臂抱在腹部，似乎是为了避开打击。雷布思明白格兰特已经陷入困境，因为泄露了消息给新闻界，首先直指新闻联络处。他们是与外界社会打交道的人：一句轻率的话语、一顿丰盛的大餐后几句友好的戏谑都可能惹祸上身。即使不责怪他们，一个好的联络官所具备的将是吉尔的“限制损失”这个战略所必需的。随着经验的积累，你知道如何使记者愿意跟着你走，即使会有某种贿赂行为：首先给他优先权，接下来就是提供信息。

雷布思想知道损失程度，Quizmaster现在可能知道他一直怀疑的事：不只是他自己和西沃恩，现在西沃恩的同事也知道了。西沃恩的表情没有泄露任何东西，但雷布思明白，她已经在思考如何去处理了，如何再去和Quizmaster沟通，假如他想继续玩的话……与亚瑟王座棺材有联系这个报道让他感到恼火，因为里面提到了吉恩，还给吉恩留了口信，说“博物馆的常驻专家”也参与到了此案件的调查。他想起霍利曾三番五次给吉恩留言要和她谈话，难道她不知不觉中说漏了些什么吗？他并不这么认为。

是的，在他看来自己才是罪魁祸首。埃伦·怀利看起来已经疲惫不堪了，没有用梳子专心打理的头发都有些打结了。她的眼神里透露着一丝无奈。在卡斯韦尔发言的整个过程中她一直盯着地面，现在她仍然盯着地面，似乎在寻找做其他事的希望。雷布思知道她昨天早上和霍利通过电话了，电话是关于那个德国学生的，之后她看起来面无表情，死气沉沉的。雷布思原以为是由于她正在处理的案件进入了另一个死胡同，现在他明白实际情况并不是那样的。离开卡勒多尼亚酒店后，她可能去了霍利的办公室或者附近的酒吧、咖啡厅。

他发现了她的事。

也许沙格·戴维森同样意识到了，也许她在西区的同事也会发现，打过电话之后她整个人都变了，雷布思确信他们不会告发她，这是不能对同事和伙伴做的事。

怀利这些天想明白了很多事。雷布思带着她一起调查这起棺材案是希望她能提供帮助。她的猜想可能是正确的，也许他把她当作了另一个“跛子”，可以按照他的意愿做事，为他的案子做一些艰苦工作。

也或许他有不可告人的动机。

怀利很可能把这件事作为报复他们所有人的工具：当众羞辱她的吉尔·坦普勒，被坦普勒寄予厚望的西沃恩，新出现的幸运男孩格兰特·胡德妥善地处理了怀利没能够……还有雷布思，这个操纵者、利用者，总在折磨她。

他知道她现在只有两种选择：供出实情或者继续让内心充满沮丧和愤怒。如果那晚他接受她的邀请去喝酒……也许她就已经向他吐露真情了。也许她想要的是能够向别人倾诉，而当时他却不在那里。他独自一个人偷偷跑去了酒馆。

不错啊，约翰！非常棒的表演！出于某种原因，一个形象跑到了他的脑海：一个健壮的布鲁斯老汉，为“埃伦·怀利的布鲁斯”来捧场。可能是约翰·李·胡克或者……他突然发现自己又开始幻想了，立即将自己解脱了出来。他几乎让自己躲避到音乐里去，那些歌词几乎可以帮他度过现在这个艰难的时刻。

然而此时，卡斯韦尔正在查看名单，当他突然叫出一些名字时，雷布思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还有胡德警官、克拉克警官和怀利警长。副局长说想见他们这些现在正处理着棺材和德国学生案件的成员。他们都好奇地转过脸去，卡斯韦尔说他将在“上司的办公室”见他们，上司的办公室指的是备用的指挥官办公室。

当他们一起走出去时，雷布思试图抓住比尔·普莱德的目光，但是，随着卡斯韦尔的离开，比尔开始在自己的口袋里寻找着口香糖，并努力将目光定格在笔记板上。雷布思走在这个无精打采的队伍后面，前面是胡德，紧接着是怀利和西沃恩。坦普勒和卡斯韦尔走在最前面，德里克·林福德站在指挥官办公室外面，后退几步为他们打开了门。他怒视着雷布思，而雷布思也不甘示弱，直到吉尔·坦普勒关上门，他们之间的怒视才结束。

卡斯韦尔一直把他的椅子往办公桌那里移。“你们已经听完我的讲话了，因此我也不想再多费口舌。如果要猜秘密是从哪里泄露出去的，一定是你们中的某个人。霍利那个混蛋知道得太多了。”他刚说完就抬头看着他们。

“长官。”格兰特向前迈出半步，双手背在身后，“作为一名联络官，去封杀这个传闻应该是我的职责。我愿意公开道歉。”

“好的，好的，伙计，我昨晚从你那里了解到了不少信息。我现在只是想要一个简单的自首。”

“尊敬的长官，”西沃恩·克拉克说，“我们都不是罪犯，我们必须要对问题进行试探，史蒂夫·霍利可能正好将这些问题组合起来……”

卡斯韦尔盯着她，叫道：“坦普勒总警司？”

“史蒂夫·霍利，”坦普勒说道，“不到万不得已时他不会这么做。他看起来不是太聪明，但他比谁都卑鄙，特别无情。”她这么讲是想告诉克拉克，她自己之前已经审检过这一点了。“其他一些记者，是的，我想他们会从不受版权限制的其他报道中获得信息然后虚张声势，但霍利不会这么做。”

“但他确实在德国学生这个案件上做了文章。”克拉克坚持说。

“他不应该知道和游戏的联系。”坦普勒说，这句话听起来几乎像是死记硬背出来的，因为这个议题在高级官员中已经进行过讨论了。

“真是一个漫长的夜晚！”卡斯韦尔告诉他们，“相信我，我们已经一次又一次讨论过了。现在仍然认为应该归结于你们四人之中的一个。”

“还有外界的援助，”格兰特争论道，“博物馆馆长、退休的病理医师……”

雷布思将一只手按在胡德肩上，制止了他。“是我。”他说，此时大家都转过头来看着他。“我想可能是我。”

他尽力不朝埃伦·怀利的方向看，但还是能感觉到她的满眼怒火。

“在早些时候，我在瀑布镇和一个叫贝弗·多兹的女人交谈过。她在瀑布旁发现了棺材，史蒂夫·霍利当时已经四处打听了，她把这事告诉了他……”

“然后呢？”

“然后我无意中透露出了还有更多的棺材……我是说我是无意中向她透露的。”他记得这件事，事实上是吉恩无意透露的。“如果她向霍利废话，他应该早就报道出来了。当时吉恩·伯奇尔和我在一起，吉恩就是馆长。也许这些给了他与亚瑟王座棺材的联系……”

卡斯韦尔冷冷盯着他，“那么网络游戏呢？”

雷布思摇摇头，说：“这件事我没法解释，但它确实不是一个深藏的秘密，因为我们向所有受害人的朋友透露了这些线索，问他们菲利普是否曾向他们求助过……他们中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去告诉霍利。”

卡斯韦尔仍然盯着他，说：“你将原因归于瀑布镇发生的事？”

“我是想说这可能是我的错，只是那次无意中透露……”他转身面对着其他人，“我实在难以表达对你们的歉意，让大家失望了。”他避开怀利的脸，只注视着她的头发。

“长官，”西沃恩说，“雷布思所承认的可能我们都做过。我敢肯定我自己偶尔也说过类似不应该多说的话。”

卡斯韦尔挥手让她安静。

“雷布思探长，”他说，“我将暂时停止你的职务，有待进一步调查。”

“你不能这么做！”埃伦·怀利脱口而出。

“住口，怀利！”吉尔·坦普勒不满地说。

“雷布思知道事情的重要性。”卡斯韦尔说。

雷布思点点头。“必须有人受到处罚，”他停顿一下，“为了团队的利益。”

“是的。”卡斯韦尔点头回答，“否则怀疑的想法将要腐蚀我们的团队。我想我们大家都不想这样，对吧？”

“是的，先生。”只有格兰特一人应答。

“回去吧，雷布思探长，”卡斯韦尔说，“一字不漏地将你所说的写下来，我们晚点再讨论。”

“好的，长官。”雷布思说罢转身开门离去。林福德正好在外面，正在幸灾乐祸。雷布思知道他肯定一直在偷听，这让他突然想到了卡斯韦尔和林福德可能早已密谋，利用此案件对付他。

他正好给他们找到了一个除掉自己的完美理由。

他的公寓已经投放到地产市场，同时他还打电话给销售律师，将这件事告诉了她。

“周四晚上和周日下午去看房可以吗？”她问。

“我想可以的。”他坐在椅子上，盯着窗外。“有什么方式让我可以……不在这儿呢？”

“你想找个人替你展示房子吗？”

“是的。”他不想陌生人开门时，他还在这里……他认为自己无法成为卖掉这套房子的优秀的推销员。

“我们已经有照片了。”她说，“因此，这个广告最快会在下周四进入爱丁堡物业中心。”

“后天不行吗？”

“恐怕不行。”

通话结束后他走到起居室，重新粉刷的墙壁使得房间看起来比以前明亮了，墙壁上有新的照明开关和电源插座。屋子里没有以前那么零乱了，他已经到旧达尔基斯路的垃圾场去了三次了，丢掉了从别人那里得来的衣帽架、几箱旧书旧报纸和一个缆线破损的电炉，还有那个从萨曼莎旧房里搬来的衣柜，上面还贴着80年代流行歌星的贴纸……把地毯也扔掉。在斯旺尼酒吧认识的一个熟人帮了他一把，问他是否想将它们的边缘钉死，雷布思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不管怎么样，新主人会把它们都清理出去的。”

“约翰，你应该把地板打扫得更光亮些，让他们觉得来这里是一种享受……”

雷布思扔掉了自己的许多物品，这样东西会少一些，就不会装满整间公寓了，但他依然没有地方可去。他知道爱丁堡的市场是什么样子，如果阿登街的房子下周四投入市场，那么，他能待下去的时间只有一周。从现在起的两周，他将无家可归。

另外，还有一点，他失业了。

他一直在期待着有人给他打电话，终于等到了一个，是吉尔·坦普勒打来的。

她的第一句话便是：“你这个愚蠢的混蛋！”

“嗨，吉尔！”

“你原本可以闭嘴的！”

“我想是的。”

“你总是心甘情愿地当烈士。”她听起来很生气、很疲惫，压力也很大。他明白其中的原因。

“我只是直言不讳地说出了事实。”

“那是第一次……我压根儿不信。”

“不相信？”

“得了吧，约翰！‘有罪’这两个字已经贴在了埃伦·怀利的前额。”

“你以为我在庇护她？”

“我不完全把你当作加拉哈德爵士[1]来看，你也许有自己的原因，也许很简单，只是想惹怒卡斯韦尔，你知道他对你恨之入骨。”

雷布思不想承认她很可能是对的，便说：“还有别的事吗？”

她的怒气已经发泄完了，说：“联络部忙得不可开交，我打算去帮忙。”

雷布思肯定她很忙，忙着处理报纸和媒体，努力和史蒂夫·霍利玩捉迷藏。

“你怎么样？”她问。

“我怎么样？”

“你打算做什么？”

“事实上我还没有真正思考过这个问题。”

“这样啊……”

“我不想耽误你的工作，吉尔，谢谢你打电话来。”

“再见，约翰！”

他刚挂断，电话又开始响了。这次是格兰特·胡德打来的。

“我只想谢谢你让我们摆脱困境。”

“你没有陷入圈套，格兰特。”

“我没有，相信我！”

“我听说你很忙。”

“你怎么……”格兰特停顿了一下，“噢，坦普勒总警司已经打电话给你了。”

“她是帮忙还是接管呢？”

“眼下的状况还不好说。”

“她现在没在你的办公室吧？”

“没有，她在自己的办公室。我们和副局长开完会议出来后……就她一个人看起来轻松。”

“也许是因为她是最大的输家，格兰特。现在你可能还不能明白，但这是事实。”

“我相信你是对的。”但他听起来似乎相信他自己的幸存在事情的发展过程中是更重要的。

“你去吧，格兰特，谢谢你百忙中打电话给我。”

“再见！”

你永远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

雷布思放下电话，盯着电话等待着，但没有再接到电话。他走进厨房沏了杯茶，结果他发现已经没有茶袋和牛奶了。他不嫌麻烦地穿上夹克下楼去了附近的熟食店，除了买袋茶和一些牛奶，还买了些火腿、面包圈和芥末。回到公寓大门的时候，他看见有人正对着门铃旁的话筒说话。

“快点吧，我知道你在……”

“你好，西沃恩！”

她转过身，说：“天啊，你让我……”她用手捂着嘴阻止自己再说下去。雷布思越过她伸出一只手臂将门打开。

“因为我偷偷地接近你，或者你以为我割了自己的手腕坐在楼上？”他为她推开大门。

“什么？不是的，我没这么想。”她脸红了。

“好吧，只是不想让你担心。如果我想自杀，我会选择喝许多酒然后吃药。‘许多’是指两三天，这样你将有大量时间来劝阻我。”

他领着她上楼，然后打开了房门。

“你今天真幸运！”他说，“我不仅没有死，而且还可以给你泡茶，做拌有火腿和芥末的面包卷。”

“茶就好了，谢谢！”她现在终于平静了一些，“嘿！起居室看起来很漂亮！”

“四处看看吧，我也许已经养成了总是四处看看的习惯。”

“你是指它已经投放市场了？”

“下周会投入市场。”

她打开卧室门，将脑袋探进去。“是调光开关吗？”她问，并且尝试着将其打开。

雷布思走进厨房，拿出水壶，又在橱柜里找出了两个干净的茶杯。一个上面写着“世界上最好的爸爸”，这不是他的，而是某个朋友留在这里的。他决定让西沃恩用这只杯子，自己则用另外一个个头稍高的杯子，上面有罂粟图案，边缘有个缺口。

“你没有粉刷起居室。”她来到厨房，对他说。

“好久之前就弄完了。”

她点点头。有些事他没有说，她也没有打算强迫他。

“你和格兰特仍然在一起？”他问。

“我们从来就没……这个问题就此打住。”

他从冰箱里取出牛奶。“最好小心点吧，否则你将被施舍一个对象。”

“对不起，能再说一遍吗？”

“不合适的男人。其中一个狠狠地瞪了我一个上午！”

“噢，天啊！德里克·林福德！”她若有所思，“难道他看起来很可怕吗？”

“难道他不总是这样吗？”雷布思将茶叶袋放入茶杯，“那么你是过来监察我还是来感谢我招惹麻烦的呢？”

“我并不打算为此感谢你。你自己本可以保持沉默，而你选择承认，那是因为你想这么做。”她终止了讲话。

“还有呢？”他鼓励她。

“你有其他打算。”

“事实上，我没有……没有特别的打算。”

“那么你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这是最快速最简单的方式。如果我费心多想一会儿……也许我就会选择缄口不言。”他将水和牛奶倒入茶杯，然后把一个杯子递给西沃恩，她看见茶叶袋仍然漂浮在水面。“趁袋子还没泡软时舀出来。”他建议。

“真好喝！”

“确定不吃火腿面包卷了吗？”

她摇摇头，说：“别让我打扰你吃东西。”

“也许晚点吧！”他说着领她来到起居室，“大本营一切平静吗？”

“不管你怎么看待卡斯韦尔，他确实是个相当不错的推动力！每个人都认为他的演讲让他们感到内疚。”

“那么他们现在比以前更努力工作了？”他看她点头，“没有令人讨厌的鼹鼠打扰，真是个愉快的园丁团队！”

西沃恩咧嘴笑了。“这都是陈词滥调，”她环顾四周，“你卖掉这里以后去哪里呢？”

“你有多余的房间吗？”

“那要看你待多久了。”

“我开玩笑呢，西沃恩。我会没事的。”他喝了一大口茶，“你究竟为什么来这里呢？”

“你是指来监察你？”

“我猜不只是因为这个。”

她弯腰将茶杯放在地板上，说：“我又收到一条信息。”

“Quizmaster吗？”她点点头，“究竟说了什么？”

她打开从口袋里取出来的纸条，递给他，当他接过纸条时碰触到了她的手指。第一张是西沃恩发送的邮件：

仍然在等待指示。

“我今早发送的第一封，”她说，“心想他可能没有收到。”

雷布思看了看第二张纸，邮件来自Quizmaster：

西沃恩，我对你太失望了。我要把我的球带回家。

然后又是西沃恩的：

真不敢相信你已经查看邮件了，我仍然想玩这个游戏。

Quizmaster：

然后又去你的上司那儿瞎扯？

西沃恩：

只有你和我，我保证。

Quizmaster：

我怎么相信你呢？

西沃恩：

我一直都相信你，是吧？你总是知道在哪里找到我，而我仍然对你毫不知情。

“之后我不得不又等了一会儿，最后一封邮件收到时大约——”她查看手表，“40分钟以前。”

“然后你就直接来这儿了？”

她耸了耸肩说：“差不多吧。”

“你没有给贝恩看？”

“他不在，去重案组了。”

“其他人呢？”她也摇摇头，“为什么给我看呢？”

“既然我在这儿，”她说，“我真的不知道。”

“格兰特才擅长解决谜团。”

“现在他正忙于如何保住自己的工作。”

雷布思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看最后一张纸条：

Add Camus to ME Smith，they’re boxing where the sun don’t shine，and Frank Finlay’s the referee.

“好吧，”他说，“你已经给我看了……”他准备把纸条还给她，“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不明白？”

他摇摇头，“据我所知，‘Frank Finlay’可能是个演员。他在电视剧中扮演过一个风流人物的角色，好像是叫《铁丝网和花束》……这样的电视剧。”

“《铁丝网下的花束》吗？”

“可能是吧。”他最后再看了一眼这条信息，“‘Camus’[2]是一名法国作家，我过去常常把它读成‘came as’，后来听到在收音机和电影《杀人宝盒》中提及过。”

“Boxing——你所知道的是拳击手吧？”

“我知道的拳击手有玛西亚诺、登普西和卡休斯·克雷。”他耸了耸肩。

“‘where the sun don’t shine’（太阳永远无法照亮的地方），”西沃恩说，“这是一种美式说法，对吧？”

“它是指在你屁眼外面。”雷布思确定地说，“你突然以为Quizmaster是美国人？”

她微微一笑，这与幽默无关。

“听我的建议，西沃恩，把它交给重案组或政治保安处，或者任何想要追查那个可恶家伙的人。或者就发邮件告诉他别废话了。”他停下来，“你说他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你？”

她点点头，说：“他知道我的姓名，知道我是爱丁堡刑事调查局的。”

“他不知道你家住哪儿吧？也没有你家的号码吧？”她摇摇头，雷布思满意地点头。他想起了史蒂夫·霍利办公室墙壁上张贴着的所有电话号码。

“那么放弃他吧！”他安静地说。

“这就是你要做的。”

“也是我的强烈建议。”

“那么你是不想帮我了？”

他看着她，“如何帮你？”

“复制此线索，然后调查。”

他笑出声来，说：“你想要我继续和卡斯韦尔作对？”

她低头看着那些纸条。“你说的对，”她说，“我没有考虑到这一点，谢谢你的茶！”

“留下来喝完吧！”他见她起身，劝道。

“我应该回去了，有太多事要处理。”

“把线索移交出去吗？”

她盯着他，说：“你知道你的建议总是会对我起很重要的作用。”

“真的吗？”

“也许把它作为一种建议吧。”

他也站了起来，说道：“谢谢你能来，西沃恩。”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林福德在陷害你，是吧？他和卡斯韦尔一起？”

“不要被这件事困扰！”

“但是林福德的势力越来越强大了，某天他将成为总督察。”

“正如你所知，也许我也越来越强大了。”

她转过头打量着他，没有再说什么，没有说的必要了。他跟着她到了门厅，并给她开了门。

她已经走到楼梯上了，又对他说：“你知道和卡斯韦尔结束会议后，埃伦·怀利说什么了吗？”

“什么？”

“什么也没说。”她再次看看他，一只手撑着栏杆。“真奇怪啊！我还一直期望会对你的行为做长篇大论呢。”

回到公寓，雷布思站在门厅听着她离去的脚步声。然后他走到起居室的窗台边，踮起脚尖，伸长脖子，看着她离开公寓楼，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她来这里是想请求帮助的，而他却拒绝了。他怎么能告诉她其实他不想她受到伤害呢？过去有多少与他关系密切的人受伤？如何告诉她应该学习自己的经验教训，而不是学习他的？如何在最后说她是一个好警官，也是一个好人？

他转身回到房间，仿佛模糊可见一些幽灵，是那些他伤害的人和伤害他的人，痛苦死去的人和不必要死去的人。他想，不会过太长时间，也许就在几周内，他就将彻底摆脱他们。他知道自己的电话不会再响了，埃伦·怀利也不会来拜访了。他们都明白彼此做任何联系都是没必要的。也许在将来的某一天，他们会坐下来谈谈。然后，她可能又不会和他讲话了。他偷走了她的时间，而她却站在那里任他离去。他想知道她是否掉入了史蒂夫·霍利的陷阱里，如果是，他想知道这个陷阱到底有多深多黑暗。

他走进厨房，将西沃恩和自己剩下的茶倒掉，然后把一英寸高的麦芽酒倒入干净的杯子里，又从碗橱里拿出一瓶IPA。回到起居室，他坐在椅子上，从口袋里取出笔和笔记本，草草记下最新的那条线索。

吉恩·伯奇尔在一系列的会议上度过了整个上午，包括一场关于筹资的激烈争论最后演变为一场暴力行动的会议，会议期间一位管理员走出会场，砰的一声摔上门，而另一个几乎大哭起来。

到午餐时间，她感觉自己已经筋疲力尽了，办公室中窒闷的空气加重了她的头痛。史蒂夫·霍利给她留了两条信息，她知道如果自己待在办公桌前吃三明治，电话又会响起来的。于是她走出去，和那群刚从工作中解放出来的员工一起，在面包店前排队买面包卷和馅饼。苏格兰人关于心脏病和蛀牙的记录到了令人尴尬的地步，两者都可以归因于国家的饮食习惯，即多脂肪、盐和糖。她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令苏格兰人喜欢吃这些安抚心情的食物，例如巧克力、薯条以及碳酸饮料，难道是因为气候的影响吗？或者说可以用更深层次的谎言回答，是因为民族的性格？吉恩决定逆转这个趋势，买一些水果和一盒橙汁。她正前往布里奇斯商业区，那里到处都是廉价的服装店和快餐店，大量的巴士和卡车等待着在特隆柯克驶过交通灯。一些乞丐坐在门口，盯着过路人。吉恩在交通灯处停了下来，向左边看了看，然后沿着商业大街走去，她想象着过去的王子街：商贩们沿街叫卖，通常人们会在昏暗的宅子中完成交易，收费亭和大门傍晚时就关闭了，整个城市就这样沉静下来……她猜想如果有个18世纪70年代的人来到这里，肯定会发现这里的城市与原来如此不同，街灯和车多得使他们震惊，曾经的感觉早已不在。

她在北桥停了下来，注视着东部，那里新议会大厦的建设似乎没有任何进展。苏格兰人将办公室迁移到位于荷里路德路的一座闪亮的新楼里，正好在议会大厦的对面。最近她去那里参加了聚会，曾站在大阳台上凝望空旷的索尔兹伯里峭壁。而现在她身后的老建筑物已经被摧毁了，另一个新酒店正在建设中。北桥下面是王子街，坐落在那里的旧邮政局已经人去楼空，布满灰尘。很显然还没有人决定它的未来，听说又要建酒店。她向右走来到了滑铁卢广场，啃着第二个苹果，努力不去想薯片和Kit-Kats饮料。她知道下一站便是自己要去的卡尔顿公墓了。她穿过铁门，前面矗立着政治烈士纪念方碑，谨以此纪念“人民之友”五个人，18世纪90年代他们因提倡议会改革而牺牲。那时整个城市仅有不到四十个人有权利在选举中投票。他们五个人受到的惩罚是：一张通往澳大利亚的单程票。吉恩看着自己手中的苹果，她刚撕掉一个标签，上面注明原产国是新西兰。她想起这五个罪犯如果不被行刑，他们应该还活着。但是18世纪90年代的苏格兰并没有发生类似法国革命的事件。

她突然想起一些共产主义领导及思想家，或者是马克思曾预言西欧革命将开始于苏格兰。另一个梦想……

吉恩不是很了解大卫·休谟，她喝着果汁站在他的纪念碑前。他是哲学家、散文家……一个朋友曾告诉她休谟的成就是将约翰·洛克的哲学思想变得简单易懂，然而她也不了解洛克。

还有很多其他墓冢：布莱克伍德和康斯坦布尔的，出版家们的，还有一位“分裂派”领导人的，也就是他的所属流派组织成立了苏格兰自由支委会组织。公墓正东方的围墙外面，是一个锯齿形小塔，这一切让她想起了旧卡尔顿监狱。她在卡尔顿山看到过当地地形绘图，那里是囚徒的朋友和家人们聚集在一起与他们相互呼喊着传递信息以及相互问候的地方。她闭上眼睛，耳中感觉到的哀嚎与哭喊甚至可以盖过交通的嘈杂声，那些已逝的灵魂们的对话从滑铁卢广场的方向不断涌向她的耳旁……

当再次睁开眼睛，她看见了自己一直希望找到的那尊墓碑——肯尼特·洛弗尔博士的墓碑。墓基已被用来堆砌墓园的东墙了，碑身现在已经有些破裂，被煤烟熏成了黑色，边缘明显已经风化了。坟墓又小又矮。“肯尼特·安德森·洛弗尔博士，”吉恩阅读着，“这个城市杰出的内科医生，卒于1863年，享年56岁。”周围长满杂草，模糊可见上面的题词。吉恩蹲下身，将杂草清除，并用一片草叶将上面一个用过的避孕套拨到一边。她知道晚上有人来卡尔顿山，她想象着他们靠在这尊墓碑上，挤压着洛弗尔博士的骨头。洛弗尔对此会有什么感觉呢？突然间，她想起了另一幅相同的画面：她自己和雷布思，这真的不是她的风格。她也曾和研究员、大学教授约会过。只有过一次简短的调情——和一个已婚的雕刻家。那时他喜欢带她去墓园，那是他最喜欢的地方。约翰·雷布思可能也同样喜欢墓园吧。当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她就觉得他是个挑战，她对他充满了好奇。即使是现在，在博物馆的展厅，她还是不得不努力控制住自己不去想他。太多的秘密，他不想向这个世界显露出来。她知道她还需要挖掘……

她将杂草清除干净后，从墓碑的铭文上发现，洛弗尔的婚姻不止三次，每个妻子都是先他而去。没有任何关于孩子的迹象……她想他的后代可能是被埋葬在了其他地方，也或许是他根本就没有孩子。后来她想了想，约翰没有讲过关于他的子嗣方面的事情……她看了看日期，发现他的每个妻子都去世得很早。这时另一个想法在她脑海掠过：也许她们是在分娩时死的。

他的第一任妻子叫碧翠斯，娘家姓是亚历山大，卒于29岁。

第二任妻子叫爱丽丝，娘家姓是巴克斯，卒于33岁。

第三任妻子叫帕特丽夏，娘家姓是阿狄森，卒于26岁。

题词如下：逝世于人间，复活于天堂。

吉恩不禁想到洛弗尔和他的三位妻子后来一定又见面了。她口袋里有笔，但没有记事本或者纸。她向墓园周围看了看，找到一个被撕成两半的旧信封。她拂去上面的灰尘，记录下了这些。

西沃恩回到办公桌前，正努力地把信息中的“Camus”和“ME Smith”组成字谜，这时艾瑞克·贝恩回来了。

“还好吧？”他问。

“我会走出困境的！”

“很好！”他把公文包放在地上，起身环顾四周，“政治保安部回复我们了？”

“据我所知并非如此。”她用笔划掉那些字母。M和E之间没有空白，Quizmaster是指这两个字母可以读成“ME”吗？他是说自己的名字叫史密斯吗？但ME也可以指医疗状况。她记不起这两个字母还代表什么了……只记得在报纸上被叫过“雅皮士流感”。贝恩走到传真机旁，拿起一些纸细细地挑选着。

“要看看吗？”他说着便拿出两张纸，将剩下的放回到传真机旁。

西沃恩抬起头，问：“什么东西？”

他边读边走来。“太了不起了！”他喘息着说，“不要问我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但他们确实做到了。”

“什么？”

“他们已追查到一个账户。”

西沃恩吃惊地站了起来，并把椅子推到了后面，她拿过传真。贝恩递给她后，问了她一个简单的问题。

“谁是克莱尔·本齐？”

“你没有被拘留，克莱尔。”西沃恩说，“如果你想要找律师，那一切都取决于你，但我请你同意做磁带录音。”

“听起来似乎很严重。”克莱尔·本齐说。他们从她在布鲁兹菲尔德的公寓接上她，开车将她送到圣伦纳德警察局。她穿着牛仔裤和淡粉色毛衣，没有化妆。一路上，她一直很顺从。贝恩将磁带放入两台录音机里，她双手抱着胳膊坐在审讯室中。

“这一份是给你的，另一份我们留着。”西沃恩说，“准备好了吗？”

本齐耸了耸肩。

贝恩说：“没问题。”他打开了录音机，然后坐在西沃恩旁边的椅子上。西沃恩首先为录音说明了自己的和贝恩的身份，并补充了询问时间和地点。

“本齐，你能否介绍一下自己的全名？”她问。

克莱尔·本齐介绍了自己的全名，并且补充了在布鲁兹菲尔德的住址。西沃恩靠坐一会儿，试图让自己镇静下来，然后俯身前倾，将胳膊放在狭窄的桌子边缘。

“克莱尔，你还记得之前和我的同事在柯特的办公室的那场谈话吗？”

“是的，我记得。”

“我问你是否知道菲利普·巴尔弗玩的游戏？”

“明天是她的葬礼。”

西沃恩点点头，问：“你还记得吗？”

“Seven fins high is king.”本齐说，“我告诉你了。”

“是的，你说菲利帕跑到酒吧见你……”

“是的。”

“……我解释一下吧。”

“好的。”

“你不知道这个游戏吗？”

“是的，你告诉我之后我才知道的。”

西沃恩又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几乎和本齐的坐姿一样。“别人又是如何用你的网络账号给菲利普发这些信息的呢？”

本齐盯着她，西沃恩以同样的方式回应着。艾瑞克·贝恩用大拇指摸着鼻子。

“我需要律师。”本齐说。

西沃恩点点头，说：“询问结束，下午3点20分。”贝恩关掉录音机，西沃恩问本齐是否已经有律师人选了。

“我的家庭律师。”本齐回答。

“谁？”

“我父亲。”当她看见西沃恩满脸迷惑的表情时，本齐噘起嘴角，“我是指我的继父，克拉克警官。不要担心，我不打算召唤鬼魂来帮忙……”

消息传播得很快，当西沃恩从审讯房出来时，发现走廊里站着一群人，同时传唤女警官的命令也到了，一连串问题似苍蝇般嗡嗡叫。

“怎么回事？”

“是她干的吗？”

“她说什么了？”

“是她吗？”

除了吉尔·坦普勒，西沃恩忽视了所有人。“她需要律师，正好家里有一位。”

“那很方便。”

西沃恩点点头，挤进人群回到了刑事调查局办公室，拔掉了她得到的第一个免费电话的电话线。

“她也想喝软饮料，喜欢无糖可乐。”坦普勒看看周围，盯着乔治·西尔弗斯，“听见了吗，乔治？”

“好的，长官！”西尔弗斯似乎很不情愿离开，于是吉尔挥手将他赶了出去。

“怎么样？”吉尔挡住西沃恩。

西沃恩说：“她做了一些解释，这并不意味着她就是凶手。”

“如果她真的是凶手就好了。”有人说道。

西沃恩正想着雷布思对克莱尔·本齐的评论。她看向吉尔·坦普勒，说：“从现在起两三年里，如果她继续从事病理医学，我们最终可能还会和她并肩工作。我想我们那时还不至于笨手笨脚。”西沃恩不确定她是否在逐字复制雷布思的话，但她知道非常贴近。吉尔轻轻地点头，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

“克拉克警官想到了一个相当不错的办法。”她告诉周围的人。然后她移到一旁让西沃恩过去，当她们肩靠肩时，她似乎在小声说着“干得好，西沃恩！”之类的话。

回到审讯室，西沃恩插上电话线，然后告诉克莱尔打外线电话要先加拨9。

“我没有杀她。”这名学生平静而自信地说。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们只是需要查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克莱尔点头拿起电话听筒。西沃恩示意贝恩，然后他们一起离开了房间，女警官一直在看手表。

走廊上的那群人已经消失了，然而来自刑事调查局办公室的喧哗却响亮又兴奋。

“她说没有杀她。”西沃恩悄悄告诉贝恩。

“好吧。”他说。

“那么Quizmaster是如何窃取到她的账户信息的呢？”

他摇摇头，说：“我不知道。我是指，我想这也是可能的，但又觉得极不可能。”

西沃恩看着他，说道：“那你认为是她干的？”

他耸耸肩，“我想知道其他访问账户还有谁。”

“政治保安部说要花多长时间？”

“可能今天晚些时候，也可能是明天。”

有人走了过来，拍拍他俩的肩膀，快出走廊时又回过头来向他们竖起大拇指。

“他们以为我们已经破案了。”贝恩说。

“他们是傻瓜！”

“你也说过她有杀人动机。”

西沃恩点了点头。她想起了Stricture的线索，努力地想象着那是一个女人所为。是的，有这种可能性，当然也存在这种可能性。在虚拟的世界里，你可能假装成自己喜欢的人，不管性别和年龄。报纸上类似的故事到处都是，有恋童癖的中年人扮作青少年甚至比青少年年龄还小的人潜入孩子的聊天室，网络的匿名性正是它吸引人的地方。西沃恩认为克莱尔·本齐一定精心策划了很长时间，她的愤恨可能来源于她父亲的自杀。也许她开始只是想再次认识菲利普，后来想喜欢并原谅菲利普，再后来一切都上升成了仇恨。她憎恨菲利普无忧无虑的生活，有跑车的朋友，围着她团团转的那些酒吧、夜总会和宴会，还有她的生活方式——永远不会懂得痛苦滋味，从不曾失去可以用金钱购买的东西。

“我不知道，”她说完话习惯性地用双手整理着头发，拉得太重以至于感觉到了头皮的疼痛，“我真的不知道。”

“好吧。”贝恩说，“对这次谈话要放开心态，不要像教科书上一样。”

她疲倦地笑了，紧紧地握了一下他的手，“谢谢你，艾瑞克！”

“你会好起来的。”他告诉她。

也许中央图书馆是最适合雷布思的地方，今天的许多读者看起来像无依无靠又身心疲倦的无业游民。一些人躺在椅子上舒服地睡着了，放在膝盖上的书只是充当摆设而已。有一位老人，张着嘴，嘴里的牙齿已经全部掉光。他坐在电话目录附近的桌子旁，手指笨拙地点着每一条目录。雷布思在向一个工作人员打听他。

“很多年来，他一直来这里，但从不阅读其他东西。”工作人员告诉雷布思。

“他以前的工作可能是目录查询员。”

“或者，他是在那个职位上被解雇的吧。”

雷布思承认这是一个不错的想法，随后回到了自己的调查之中。到目前为止，他已经知道了阿尔贝·加缪是法国小说家、思想家，他著有《堕落》和《鼠疫》，曾获得过诺贝尔文学奖，在40岁左右就去世了。管理员也帮他做了一些调查，但他们只找到了这样一种说法。

“除非，当然，你在谈论的是街道的名字。”

“什么？”

“爱丁堡的街道名。”

果然，这个城市确实有一条街叫加缪路，还有加缪大道、加缪公园和加缪广场。没有人知道它们是否得名于这位法国作家，雷布思认为这是非常好的机会。他在电话本中查找加缪——幸运的是那位老人现在不用这个电话本了——只找到了一个。他休息一会儿，打算步行回家，然后再开车去加缪路。当一辆出租车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招手上了出租车，在出租车上，他发现了加缪路、加缪大道、加缪公园和加缪广场在卡密斯顿路尽头的四条安静的居民住宅区的街道上。当雷布思让出租车司机掉头去乔治四世大桥时，司机一脸困惑。因为交通拥挤，出租车停了下来，雷布思支付车费后走下车去，直奔桑迪贝尔酒馆，此时的街道还没有被成群结队的下班回家的人吞噬。他要了一品脱啤酒，喝了一口，酒保认识他，给他讲了好几个故事。他说自从医疗院搬迁到法国佩蒂，他们就失去了一半以上的顾客。失去的不是医生和护士，而是病人。

“有的穿着睡衣和拖鞋，我没有开玩笑：他们直接走出看护房来到这儿。有个伙计甚至手臂上还插着输液管。”

雷布思笑着喝完了酒。格莱菲教堂墓园就在附近，他徘徊着走了进去。他想，所有的那些背负着契约的幽魂一定十分痛苦，听说一只小狗给这里带来了超出了它应有的名气[3]。晚上这里有很多游客，经常发生突然有一只冰冷的手拍在肩上的故事。他想起了他的前妻罗娜，他们以前曾考虑过在这个教堂结婚。他看见坟墓上面覆盖着的铁栏杆——那是太平间，它保护尸体免受尘世之人的干扰。爱丁堡似乎总是繁荣于残酷之中，几个世纪以来的野蛮行径被覆盖上了优雅而严谨的外表……

Stricture……他想知道这个词与那条线索之间有什么关联。它可能是指捆绑，沿着这些路线的某个东西，又不能确定。他离开教堂墓地，前往乔治四世大桥，然后又来到了图书馆。还是那位管理员值班。

“词典在哪儿呢？”他问，管理员指了指放词典的书架。

“我做了一些你要求的调查，”她补充道，“有马克·史密斯写的一些书，却没有所谓的M. E.史密斯。”

“还是要谢谢你！”他转过身。

“我也打印了一份图书馆中关于加缪收藏品的清单。”

他从她手中拿过那张纸，说道：“太好了！非常谢谢！”

她笑了笑，似乎不习惯别人的赞美，然后又显得更犹豫了，因为她从雷布思的呼吸中闻到了酒味。他向书架走去时，发现电话目录旁边的桌子上没人了。他猜想也许那个老人已经结束了他今天的工作，也许他就像一个朝九晚五的上班族。他取出找到的第一本词典，翻到Stricture所在的页码：它指binding、closure、tightness。“Binding”这个词让他想起了木乃伊，或者其他的手被绑着、被俘虏的……

他后面有人清了清嗓子，是图书管理员站在了那里。

“难道闭馆时间到了？”雷布思猜测。

“不完全是！”她指向她的办公桌，有一名员工看着他们，“我的同事……肯尼……也许他知道史密斯先生是谁。”

“什么先生？”雷布思看着肯尼，他大概20岁出头，戴着圆形金属框眼镜，穿着一件黑色T恤。

“M. E.史密斯。”管理员说。雷布思走过去，和肯尼打招呼。

“他是一名歌手，”肯尼直截了当地说，“至少，如果正是我想到的Mark E.史密斯，当然，并不是每个人都会同意用‘歌手’来描述他。”

管理员也回到办公桌那里，说：“我必须承认，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布丽奇特，该开阔一下你的眼界了！”肯尼说。然后他看着雷布思，对侦探看他的眼神感到疑惑。

“坠落乐队（The Fall）的歌手？”雷布思低声说，声音小到几乎只能自己听见。

“你知道他们？”肯尼对雷布思这个年纪的人知道这种知识感到很惊奇。

“20年前在阿伯希尔的一个俱乐部见过他们。”

“真正的怒号派音乐独资商，是吧？”肯尼问。

雷布思困惑地点点头，然后另一名管理员向布丽奇特走过来。

“实在是太有趣了！”她说，然后指着雷布思手中的那张纸。“加缪的小说《La Chute》可以翻译成《堕落》，如果你想要的话，我们有这本小说的副本……”

克莱尔·本齐的继父原来是杰克·麦考伊斯特，这座城市特别有才能的辩护律师。他首先要求在任何谈话开始之前，他和克莱尔单独谈10分钟，然后，西沃恩又进入房间，陪她一起过来的还有吉尔·坦普勒，而不是艾瑞克·贝恩，这让贝恩感到几丝恼火。

克莱尔喝完了饮料，麦考伊斯特的面前还有半杯温茶。

“我想我们不需要录音，”麦考伊斯特陈述，“让我们从头到尾谈一谈，看看有需要录音的再录音好吗？”

他看着吉尔·坦普勒，后来她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准备好了吗，克拉克警官？”坦普勒问。

西沃恩试图用眼光和克莱尔交流，可她一直在玩着百事可乐罐子。

“克莱尔，”她说，“这些是菲利普的线索，我们通过其中一条邮箱地址追查到了你。”

麦考伊斯特掏出一个A4型便笺本，已经用过了好几页，笔迹潦草得像天书一样。现在，他翻开新的一页。

“我可以问问你们是如何得到这些邮件的吗？”

“它们……我们并没有得到。有个叫Quizmaster的人给菲利普·巴尔弗发送了一条信息，然后就到我手里了。”

“怎么会这样？”麦考伊斯特依然看着便笺本。她能看到的只有他蓝色细条纹的西服外套的肩部和他的头顶，头发稀疏，露出一大块头皮。

“好吧，为了找到巴尔弗失踪的线索，我查看了她的电脑。”

“也就是说这是在她失踪之后？”他抬起头来。他戴着深黑色的框架眼镜，嘴巴紧闭着，对她的话表现出怀疑。

“是的。”西沃恩承认。

“你通过这条信息追查到了我委托人的电脑？”

“是的，她的ISP账户。”西沃恩注意到克莱尔听到“我的委托人”时一下子抬起了头，她看着她的继父，打量着他。也许以前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职业性的一面。

“ISP是指网络服务供应商？”

西沃恩点头回答，麦考伊斯特让她明白他是在用“行话”。

“还有其他信息吗？”

“是的。”

“它们属于同一个地址吗？”

“这个我们暂时还不知道。”西沃恩认为他没必要知道其他信息。

“太好了！”麦考伊斯特在此页纸上画上一个完整的句号，然后若有所思地靠在椅子的后背上。

“现在我可以向克莱尔提问了吗？”西沃恩问。麦考伊斯特的目光从眼镜上方射出，定格在她身上，“我的委托人愿意首先做个简短的陈述。”

克莱尔从牛仔裤里掏出一张纸，然后打开，很明显是出自桌上的那个便笺本。字迹和麦考伊斯特的不同，但西沃恩可以看见画线条之处是按律师建议进行的修改。

克莱尔清了清嗓子，说道：“菲利普失踪的前两周，我把笔记本电脑借给了她。她要写论文，我想我的电脑可以帮助她。我知道她自己没有笔记本电脑，之后就一直没有机会将电脑拿回来了。我一直等着，想在她的葬礼之后再向她的家人请求从她公寓里取回我的电脑。”

“这个笔记本电脑是你的？”西沃恩问。

克莱尔摇摇头，说：“不是，但它们联结到同一个网络服务供应商，和我的电脑是同一个账号。”

西沃恩盯着她，她仍然没有做眼神交流。“菲利普·巴尔弗的公寓里没有笔记本电脑。”她说。

最后克莱尔看着她，对她说：“那电脑在哪儿呢？”

“我想你仍然留有购买证明之类的吧？”

麦考伊斯特大声说：“你怀疑我女儿撒谎？”她不再是委托人了……

“我只是说克莱尔应该早点告诉我们。”

“我不知道它……”克莱尔说。

“坦普勒总警司，”麦考伊斯特傲慢地说，“我之前还不认为洛锡安与边界警局的政策在指控潜在证人时表里不一。”

“现在，”坦普勒反击说，“你的继女不是证人而是嫌疑人。”

“究竟怀疑她什么呢？运营一个测试游戏？什么时候这也成了犯罪？”

吉尔没有做回答，她扫了一眼西沃恩，西沃恩对她上司的想法略知一二。“他是对的……我们仍然不能确定Quizmaster与此案有关……这是你的直觉！我会继续调查，只要记得……”

麦考伊斯特明白她们的表情是什么意思，他决定继续基于这点向她们施压。

“我没有看见你们把这个上交给检察官。你会被嘲笑着下台的……坦普勒总警司。”他特意强调了总警司这几个字。他知道她是新上任的，知道她还没有证明自己的能力。

吉尔恢复了镇静，说：“麦考伊斯特先生，我们想从克莱尔那里了解的是一个正面的答案。然而，她的陈词站不住脚，我们需要进一步调查。”

麦考伊斯特似乎已经考虑到了这点，同时西沃恩也在整理着自己的思绪。克莱尔·本齐确实有杀人动机——她父亲的自杀跟巴尔弗银行有点联系。她故意运营角色扮演游戏，这样便有机会诱惑菲利普去亚瑟王座。现在她突然捏造这台借用的电脑，说它丢了也很合适宜……西沃恩萌生了另外一个想法，这次是关于雷纳德·马尔的，他早就提醒了菲利普如何删除邮件。他是银行里的第二执行官，却在那里摆放着他的玩具战士。然而她不明白的是马尔可以从菲利普的死亡获得什么……

“克莱尔，”她平静地说，“你去杜松亭的那些日子里，碰见雷纳德·马尔没有？”

“我看不出这有什么——”

克莱尔打断了她的继父，说：“雷纳德·马尔，是的，我见过。我从来都不明白她怎么看上他的。”

“谁？”

“菲利普。她有点喜欢雷纳德。中学女生的那些想法，我猜测……”

“是相互的吗？超出喜欢的范围没有？”

“我想，”麦考伊斯特说，“我们已经偏离——”

克莱尔对着西沃恩笑了。“那是后来才发生的。”她说。

“过了多久？”

“直到她失踪后我才感觉出她非常爱他。”

“大伙为什么这么兴奋呢？”雷布思问。

贝恩正在工作，从办公桌上抬起头，说：“把克莱尔·本齐带来审问了。”

“为什么？”雷布思向下倾着身子，把手伸进办公桌的一个抽屉里。

“很抱歉，”贝恩说，“这是你的……”

他准备站起来却被雷布思制止了。“我被暂停职务了，还记得吗？为我保持温暖吧！”他关上抽屉，什么也没有找到。“那么本齐做了什么？”

“我让政治保安处追查了其中一封邮件。”

雷布思说：“克莱尔·本齐发送了那封邮件？”

“是的，邮件来自她的账户。”

雷布思考虑了一会儿，说：“是很不一样的东西吧？”

“西沃恩也持怀疑态度。”

“她和本齐在里面？”雷布思看到贝恩点了点头，“但你怎么在这儿？”

“坦普勒总警司在。”

“噢！”雷布思不需要他进一步解释就明白了。

吉尔·坦普勒突然冲进刑事侦查办公室，说：“我想把雷纳德·马尔叫来审问，谁去接他？”

她很快获得两个志愿者——西尔弗斯和汤米·佛莱明，其他人都在辨认这个名字，想找出克莱尔·本齐和Quizmaster是什么关系。吉尔转身，看见西沃恩站在她身后。

“干得不错！”

“是吗？”西沃恩问，“我不确定。”

“什么意思？”

“当我和她交谈时，好像她事先已经知道我要提问的问题了。好像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一样。”

“我没有发现这一点！”吉尔碰了碰西沃恩的肩膀，“休息一会儿吧，我们不妨让别人试着审问一下雷纳德·马尔。”她看了看周围，“剩下的人继续工作。”她发现了约翰·雷布思，“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雷布思打开另一个抽屉，这次他拿出了一包香烟给他们看。

“只是来取一些个人用品，长官。”

吉尔噘起嘴，大步走出房间。麦考伊斯特和克莱尔在走廊上，三个人开始了一段简短的谈话，西沃恩向雷布思走去。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你看起来很受打击。”

“我发现你那三寸不烂之舌已经荒废了。”

“上司让你休息，好运自然来啊！我接受。当你忙着吓唬小姑娘时，我也在做一些重要的事……”

西沃恩边喝橙汁边玩弄着手机，她严厉地要求贝恩，一旦有消息就立即给她打电话。

“我要回去。”她已经不止一次这么说了。然后她又看了看手机显示屏，以防手机电量不足或者没信号。

“吃过饭了吗？”雷布思问。她摇摇头，不一会儿雷布思带回了几包虾条。她狼吞虎咽地吃着，然后听他说道：“我感到很吃惊！”

“什么让你吃惊？”

“天哪！西沃恩，醒醒吧！”

“约翰，我感觉我的脑袋快要爆炸了。老实说我认为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

“你认为克莱尔·本齐没有罪，我非常明白这一点。现在她说菲利普·巴尔弗和雷纳德的关系已经结束了。”

“你相信她吗？”

他点燃一支香烟，将烟雾吹走，使之远离西沃恩。“从停职直到收到进一步的通知，我不能有任何看法。”

她很不高兴地看了他一眼，并端起杯子。

“会引起一阵争论吗？”雷布思问道。

“什么？”

“巴尔弗会询问他信任的朋友，警察找他有什么事。”

“你认为马尔会告诉他？”

“即使他不说，巴尔弗也一定会查明。明天的葬礼应该会是一件有趣的事！”他朝天花板吐着烟雾，“你打算去吗？”

“考虑一下。坦普勒、卡斯韦尔和其他一些人……他们都会去的。”

“如果打架的话可能会需要到我。”

她看了看手表，说：“我应该回去了，听听马尔说些什么。”

“他们让你休息一下。”

“我已经休息好了。”

“如果你真的觉得有必要的话，就打电话告状吧。”

“也许我真的会。”她注意到自己的手机上还有连接器，如果电脑没有放回圣伦纳德，她就可以顺便上网看看。她盯着连接器，然后又抬头看了看雷布思。“你刚才还说了什么？”

“什么？”

“是关于Stricture的。”

雷布思喜笑颜开，说道：“很高兴你又回到我们的谈话中，我说我在图书馆里待了整个下午。我已经找出这个难题的一点眉目了。”

“已经找到了吗？”

“你要负责这里呢，西沃恩。这样，你想听吗？”

“当然了！”她发现他的杯子快要空了，“是否要我……”

“先听听吧！”他把她拉回到椅子上。这个酒馆半满半空，大部分喝酒的人看起来都是学生，雷布思估计他可能是这里最年长的人了。如果站在吧台旁边，他看起来可能会更像这里的老板。但他和西沃恩坐在角落里，看起来很像一个试图把自己的秘书灌醉的不体面的老板。

“愿闻其详。”她说。

“阿尔贝·加缪，”他说，“写了一本书叫《堕落》（The Fall）。”他从外衣口袋里取出一本平装书，放在桌子上，并用一个手指轻叩着这本书。这不是从图书馆拿的，而是他去圣伦纳德路途中，在“迷你书店”找到的。“Mark E.史密斯是坠落乐队（The Fall）的一名歌手。”

西沃恩皱着眉头，说：“我想我听过他们的一首单曲。”

“那么，”雷布思继续说，“我们发现了两个‘The Fall’，将它们结合起来，你会想到……”

“瀑布镇？”西沃恩猜测道。雷布思点了点头。她拿起这本书，看了看封面，然后翻过书看简介。“你认为这就是Quizmaster想要见面的地方？”

“我想它和下面的线索有关。”

“那么剩余的信息，‘Boxing’和‘Frank Finlay’是什么意思呢？”

雷布思耸耸肩，说：“和头脑简单乐团（Simple Minds）不同，我没有承诺过会给你带来奇迹。”

“不……”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他，“仔细想想，我认为你对它并不那么感兴趣。”

“我改变了我的想法。”

“为什么？”

“难道就一直枯燥乏味地坐在家里？”

“我最近度过了一段生不如死的日子。”

“那你可以明白我的意思了。”

她边点头边快速翻阅这本书，然后她皱紧眉头，又抬头看看他。“事实上，”她说，“我一点也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好！这意味着你在学习。”

“学习什么？”

“约翰·雷布思的生存理论！”他带着几分得意向她竖起一根手指，“直到今天我才知道这个词，我真是要谢谢你呢！”

“那它是什么意思呢？”

“我并不是说我知道它的意思，但如果不去选择枯燥乏味的生活，那么首先我必须处理很多事……”

他们回到圣伦纳德警局，仍然没有什么消息，警官们都急得上蹿下跳，他们需要突破性的进展，同时他们也需要暂时好好休息一下了。卫生间里刚刚解决了一场争斗，这场争斗发生在两名警官之间，甚至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引起的。雷布思观察了西沃恩几分钟，她从一堆杂乱的人群跑到另一堆人群中去，不顾一切地想知道事情的进展，可以看得出她无法控制满脑子的理论和幻想。她也一样，需要些突破性进展，更需要休息。他向她走去，看见她的眼睛闪闪发光。雷布思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拖到屋外，开始时她一直想挣脱。

“你上次是什么时候吃东西的？”他问。

“你给我买的那些虾条。”

“我是指一顿热饭。”

“你听起来像我妈一样。”

他们走了一小段路来到了尼科尔森街上的一个印度式餐馆，走过一段黑漆漆的楼梯，里面几乎没有客人。星期二变成了又一个星期一，整个城市死气沉沉。周末假日始于星期四，因为你要计划如何花费，而后再以一品脱啤酒结束周一一整天的工作，以便能想起已经流逝的周末中的精彩的部分。而星期二最明智的选择就是直接回家，看管好你的现金。

“你比我更了解瀑布镇，”此时她说，“有什么标志性建筑呢？”

“嗯，就是瀑布本身，你见过，也许还有杜松亭，你去过的。”他耸了耸肩，“就这么多了。”

“那里有个建房计划，对吧？”

他点点头，“叫梅多赛德。镇外有一个加油站，贝弗·多兹的小屋和几十名通勤上班族，那里甚至没有教堂和邮局。”

“没有拳击场吗？”

雷布思摇摇头，说：“也没有花、铁丝网或者弗兰克·芬利（Frank Finlay）屋。”

西沃恩看起来已经没有胃口了。雷布思没有太担心：因为她已匆匆吃完一道什锦唐杜里开胃菜[4]和一大半印度比尔亚尼菜饭了。他看见她掏出手机，尝试着打电话到警局。她之前已经打过电话了，但没人接听。这次电话拨通了。

“艾瑞克吗？我是西沃恩。发生什么事了？找到马尔了吗？他说什么了？”她问完一连串问题后就等着听对方回答，然后与雷布思四目相对。“真的吗？”她的声调略微上升，“真是有点傻，对吧？”

那一瞬间，雷布思想到的是：自杀。他用一根手指在他的咽喉处比画着，而西沃恩摇了摇头。

“好的，艾瑞克，谢谢你！一会儿见！”她结束电话后，不慌不忙地将手机放回包里。

“爽快地说出来吧。”雷布思说。

她舀起满叉食物，说：“你被暂停职务了，还记得吗？不能插手此案。”

“如果你不说出来，我就把你挂在天花板上。”

她笑了笑，然后放下叉子，那食物她一口都没吃。服务员向前走几步，准备清理桌子，雷布思挥手让他回去。

“好吧。”西沃恩这才说出来，“他们到马尔先生在格兰奇路的家去接他，结果发现他不在家。”

“然后呢？”

“他之所以不在家，是因为他们提前通知说要去他家。吉尔·坦普勒打电话给副局长说他们正要去接马尔来审问。副局长‘建议’说出于‘礼貌’，应该先打电话给马尔先生。”

她拿起茶壶，只倒出来一些残渣。那位服务员又走上前来准备更换茶壶，雷布思挥挥手让他回去了。

“这么说马尔逃跑了？”

西沃恩点点头，说：“看起来是这样的。他的妻子说他接完电话，两分钟后她去找他，他和玛莎拉蒂车都不见了。”

“最好在你的口袋里放上一张餐巾纸，”雷布思建议，“看来你要帮忙将扔在卡斯韦尔脸上的鸡蛋擦掉了。”

“我无法想象他还能愉快地向总警司做出解释。”西沃恩同意他的看法，然后她见雷布思咧嘴笑了。“这刚好是你所需要的？”她猜测道。

“至少可以为我遮风挡雨吧。”

“因为卡斯韦尔将忙着为自己善后，就没时间赶你走了？”

“你的表达太准确了！”

“这就是大学教育。”

雷布思问西沃恩：“马尔发生了什么事？”这时服务员犹豫着要不要上前，不确定是否又会被突然赶走，雷布思点头示意让他过来。“两杯咖啡。”雷布思告诉他。这名男服务员微微鞠躬，然后离开了。

“不确定。”西沃恩承认。

“葬礼的前一晚发生这种事，太尴尬了！”

“飞车追逐……将他拦下然后将其逮捕……”西沃恩此时心里正在想象着整个情节，“悲痛的父母可能会想为什么他们最好的朋友会突然被拘留。”

“如果卡斯韦尔冷静而有条理地思考，直到葬礼结束他什么都不会做，马尔会出现在那里吗？”

“和他的秘密情人告别？”

“如果克莱尔·本齐说的是真话。”

“要不然他为什么会逃跑呢？”

雷布思注视着她，说：“我想你知道这个答案的。”

“你是指马尔杀了她？”

“我想你已经怀疑过他了。”

她想了一会儿，说：“发生在这件事之前，我不认为是Quizmaster干的。”

“也许Quizmaster没有杀害菲利普·巴尔弗。”

西沃恩点点头，说：“这也正是我的看法，我怀疑马尔是Quizmaster。”

“那意味着她是被其他人杀害的？”

咖啡送上来了，同时拿来了很多薄荷糖。西沃恩将她的薄荷糖放入热咖啡中，迅速喝了起来。同时，服务员把账单也一起送来了。

“一人付一半吧。”西沃恩建议。雷布思点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三张面值5英镑的钞票。

来到餐馆外面，他问她怎么回家。

“我的车在圣伦纳德警局，要搭车不？”

“夜色很好，适宜散步！”他看着天上的云说道，“只要你向我保证你会回家休息……”

“我保证，‘妈妈’！”

“既然你现在已经确信Quizmaster没有杀害菲利普……”

“什么？”

“这样你就不用费心这个游戏了，对吧？”

她眨了眨眼睛，告诉他她认为他说对了。但他也看得出来，她并不相信。这个游戏也是案件的一部分，她不可能就此收手……他自己也有同感。

他们在人行道上分开，雷布思打道回府。他回到家后，打电话给吉恩，可她不在家。他想也许她又在博物馆加班吧，可是她在博物馆的电话也没人接听。他站在餐桌前，盯着放在那里的案件记录，将一些纸条钉在墙上，这些纸条详细介绍了四个女人——杰斯帕森、吉布斯、吉尔林和法默尔。他正试图回答一个问题：为什么凶手会留下那些小棺材？好吧，它们是他的签名，可是这些签名还没有被识别出来。如果凶手希望自己所犯的罪行被鉴别出来，他便不会重复运用这种方式，至少会尝试用其他方式——向媒体或警察局报告？因此可以得出它们不是签名，那他的动机会是什么呢？雷布思把它们看作小纪念品，只有对留下它们的人来说才有意义。那么，能不能说这种推测也适用于亚瑟王座棺材呢？为什么负责的人没有以某种形式出现呢？回答可能是：因为一旦被发现，棺材对于它们的制作者来说就不再具有任何意义了。它们已经成了纪念品，从来没打算要被别人发现，或者跟伯克和赫尔的谋杀有关……

是的，这些棺材和吉恩拿来鉴定的棺材之间存在着联系。雷布思谨慎地将瀑布镇发现的棺材添加到这个清单中，然后他也发现了一些联系，一些松散的纽带，虽有待证实，却已然具有说服力。

他查看留言机，只有一条信息，是他的事务律师留下的，她已经带一对退休夫妇去看过他的公寓了，并且，他们很有可能买下公寓。如此一来，多少减轻了他的一些负担。他知道自己必须把墙上的纸条撕下来，用以隐藏不好的一面，还要好好清扫一番……

他再次拨打吉恩的电话，仍无人应答。他开始播放史蒂夫·厄尔的专辑——《艰难历程》（The Hard Way）。

雷布思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你很幸运，我还没有改名字。”简·本齐说，“现在我嫁给杰克·麦考伊斯特了。”

他们坐在城市西区的一座三层房屋的起居室里，这套房子正好位于帕默斯顿广场外面。简·本齐又高又瘦，穿着一件齐膝黑色连衣裙，右胸脯上方别着一只闪闪发光的胸针。房间设计反映了她的优雅气质——屋子里陈设着经过精细加工的古董，厚厚的墙壁和地面阻断了任何声音的烦扰。

“谢谢你能够这么快与我见面。”

“对于我在电话里告诉你的内容我没有什么要添加的。”简·本齐听起来注意力很不集中，好像她一部分的心思跑到其他地方去了。也许那正是她在第一时间同意见面的原因。“真是奇怪的一天，伯奇尔小姐！”她说。

“噢？”

简·本齐耸了耸肩，问吉恩是否想喝点什么。

“我不想耽搁你太久！你说过帕特丽夏·洛弗尔是你的一个亲戚？”

“曾祖母……之类的亲戚。”

“她很年轻时就去世了，对吧？”

“你可能比我对她的了解要多，我不知道她被埋葬在了卡尔顿山。”

“她有几个孩子？”

“只有一个女儿。”

“你知道她是死于分娩吗？”

“我不知道。”简·本齐听到这荒谬的问题哈哈大笑起来。

“很抱歉，”吉恩说，“我知道这些听起来一定有点残忍。”

“是有一点。你说你在调查肯尼特·洛弗尔？”吉恩点点头，“你家中有他的任何资料吗？”

简·本齐摇头说：“什么也没有。”

“你有没有亲戚可能……”

“我想也没有，没有。”她将一只胳膊移到椅子旁边的茶几上，拿起香烟盒，取出一支，“抽吗？”

吉恩摇头拒绝，然后看着简·本齐用一个金色的小打火机将香烟点燃。这个女人似乎做任何事都很慢，就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

“这是我找到的洛弗尔医生和他的恩人之间的通信。”

“我甚至不知道他有恩人。”

“埃尔郡的一个牧师。”

“真的吗？”简·本齐说。吉恩可以判断出她并不感兴趣。现在她手指间的香烟对她来说比其他任何东西都重要。

吉恩决定继续这次费力的谈话，说：“外科展厅有洛弗尔医生的一张肖像，我想它也许是在牧师的吩咐下完成的。”

“是这样吗？”

“你见过吗？”

“坦白说，我没有。”

“洛弗尔医生有好几个妻子，你知道吗？”

“三个，对吧？从发展过程来看，事实上不必这么多。”本齐似乎渐渐想得更多了。“我是第二次结婚……谁知道生命会在哪里停止呢？”她看了看烟头上的烟灰，“我的第一任是自杀的，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

“是的，没有你应该知道的理由。”她停顿一下，“不要认为我对杰克寄予了同样的期望。”

吉恩不确定她是什么意思，简·本齐正看着她，期望着她的答复。“我想，”吉恩说，“失去两个丈夫看上去有点可疑。”

“肯尼特·洛弗尔可以失去三位妻子……”

吉恩心想的确如此……

简·本齐站起来，走向窗台。吉恩再次环顾室内，有手工艺品、绘画和相框，烛台和水晶烟灰缸……她感觉没有一样东西属于本齐。这些可能是她与杰克·麦考伊斯特结婚后，他的部分物品。

“好吧，”她说，“我得走了，很抱歉又给你添了麻烦。”

“不麻烦。”本齐说，“我希望你能找到你需要的东西。”突然大厅传来说话声和前门被关上的声音，接着开始登上楼梯，越来越近。

“克莱尔和我的丈夫。”简坐了回去，像一个艺术家的模特一样端坐着。门突然被打开了，克莱尔·本齐冲进房间。在吉恩看来，母女二人的外表完全没有相似之处，部分原因应该归咎于她进门时的样子，蹦蹦跳跳充满活力。

“我一点儿不在意。”她说，“如果他们想，让他们尽管去将那该死的钥匙丢掉把我锁起来！”她在房间里走动的时候，杰克·麦考伊斯特走了进来，他和妻子一样动作缓慢，似乎他们仅仅很疲惫。

“克莱尔，我的意思是……”他俯下身亲了亲他妻子的脸，“我们度过了多么糟糕的一段时间，”他对她说，“警察们像虱子一样在克莱尔身上爬来爬去，紧追着不放。有什么办法可以约束你的女儿呢，亲爱的？”话音在他直起身的一瞬间消失了，因为他看见他们有客人，吉恩正好也站起来。

“我真的应该走了。”她说。

“到底是谁啊？”克莱尔抱怨着。

“来自博物馆的伯奇尔女士，”简解释道，“我们聊到了肯尼特·洛弗尔。”

“天哪！我也知道她！”克莱尔把头往后一仰，径直坐到了房间里两个沙发中的其中一个上。

“我在调查他的生活。”吉恩出于麦考伊斯特在场的原因解释道，他在饮料柜旁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晚上的这个时候？”他问。

“他的肖像悬挂在一个展厅里，”简·本齐告诉她的女儿，“你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在博物馆的外科展厅。”她看着吉恩，“你就是从那里来的？”

“不是，其实……”

“好吧，不管你从哪里来，为什么不马上滚开呢？我刚从警方拘留所中解脱出来——”

“你不能对这个房间里的客人说那样的话！”简·本齐抱怨着从椅子上站起来，“杰克，告诉她。”

“我真的应该……”吉恩的声音被第三人的争论覆盖了。她退回去，向门口走去。

“你没有权利……”

“天哪，所有人都会以为他们审问的人是你。”

“那你也没有借口……”

“我只想安静地喝一杯，难道这……”

他们似乎没有注意到吉恩开门，出去后又把门关上了。她踮着脚尖走下楼，尽可能安静地打开前门，逃到街上。到了街上，她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离开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起居室的窗户，什么也没看见。这里房子的墙壁很厚，甚至厚到可以拿来充当软垫病室的墙壁，那正是她感觉自己刚刚从中逃离的地方。

克莱尔的脾气让人难以忍受。

[1]在英国历史上，最纯洁完美的骑士，圆桌骑士之一，由于他的圣洁，最终找到了圣杯。

[2]阿尔贝·加缪（1913—1960），法国小说家、哲学家、戏剧家、评论家，是“荒诞哲学”的代表。

[3]有一个叫约翰·格雷的牧师，他养了一只狗，叫波比。牧师死后，波比就在教堂前守护着主人的墓，一直守了14年，直到死去，为了纪念它的忠诚，人们把它葬于教堂的墓园，和主人永远相伴。

[4]唐杜里是指一种印式烹饪法。

第十三章

THE FALLS

到了星期三早晨仍然没有雷纳德·马尔的消息。他的妻子多萝西打电话到杜松亭，是约翰·巴尔弗的助理接的电话。助理毫不含糊地告诉她这个家庭正在准备一场葬礼。直到后来，这个助理才意识到自己确实给巴尔弗先生和夫人带来了困扰。

“他们失去了一个女儿，你是知道的。”助理傲慢地说。

“我也失去了我那可恶的丈夫，你这个婊子！……”多萝西·马尔蔑视地顶撞道，可当她发现这是她有生以来说出的第一个脏字时，她的声音突然止住了。但已经来不及道歉了，助理已经放下电话，并且通知了所有的巴尔弗员工不要再接听马尔夫人的任何电话。

这时杜松亭挤满了人，巴尔弗家的亲戚和朋友都聚集在这儿。经历了长途旅行的人已经在这里待了一个晚上，现在正穿梭于各个走廊寻找可以作为早餐的食物。厨师多兰夫人说今天这种场合不适合做热菜，她不会提供蒸腊肠、咸肉和鸡蛋，以及辛辣的烩饭等等这些平常的热菜。起居室里摆放着麦片和果酱，果酱是自己做的，但不包括多兰夫人的黑醋栗酱和苹果酱，菲利帕从孩提时代就最喜欢吃这两种果酱。她把这两种特制的果酱留在了储藏室里。一直以来只是菲利帕偶尔回来时会吃一点，其他人从没吃过。

多兰夫人给她的女儿卡特里奥娜讲了许多与此相关的故事，女儿安慰她时递给她一张纸巾。一位客人进来询问是否有咖啡或者冷牛奶，他将头探进厨房，然后又缩了回去，很尴尬地发现一向坚强的多兰夫人现在竟如此消沉。

在书房里，约翰·巴尔弗正在告诉妻子，他不想要任何警察出席今天的葬礼。

“但是，约翰，他们都那么努力地工作，”他的妻子说，“他们要求去那里……当然他们和……一样有权利……”她的声音逐渐消失了。

“和谁？”他的声音不是那么生气，但突然变得很冷酷。

“好吧，”他妻子说，“这些人我们都不认识……”

“你是指我认识的人？你在派对和宴会上见过他们的，例如杰基，看在上帝的分上，他们是想来致敬的。”

他的妻子点了点头，依然保持着平静的表情。葬礼仪式结束后，他们将回到杜松亭举办自助午餐，不仅仅为了亲戚，还为了招待她丈夫生意上的所有合作伙伴和其他熟人，有70人左右。杰奎琳只想招待其中一部分人，起居室只能容纳一部分人。事实上，他们不得不预定一个大帐篷，将其安置在屋后的草地上。爱丁堡的一家公司——由她丈夫的另一个客户经营——在提供餐饮服务。女业主现在正忙碌着，指导着那些工作人员从接二连三的小型客货车里卸载餐桌、餐布、陶器和刀叉等餐具。杰奎琳目前为止获得的一个小小胜利便是扩大了客人的范围，包括菲利普的朋友。比如，尽管她对大卫从来没什么好感，她也感觉到了他同样厌恶她的家庭，但她还是认为大卫·科斯特洛和他的父母应该受到邀请。尽管她内心希望他们最好别出现，或者不要逗留过长时间。

“某种程度上，还可以怀有一丝希望。”约翰反复说道，几乎没有意识到她在这个房间。“像这样的事会把他们和巴尔弗的生意联系在一起，这样一来，他们就更难另觅他主了。”

杰奎琳颤抖着站起来。

“我们在埋葬我们的女儿，约翰，她不是你那该死的生意，菲利帕不是商业交易的一部分！”

巴尔弗扫视了一眼门口，以确认门是关着的。“小声点，夫人！它只是一个……我不是故意的……”他突然瘫倒在沙发上，双手蒙着脸，“你说得对，我没有考虑……上帝啊，救救我吧！”

他的妻子坐在他身旁，把他的手从脸上拉下来。“上帝会拯救我们的，约翰。”她说。

史蒂夫·霍利终于说服了他在格拉斯哥总部的老板，他必须尽快到达现场。同样，作为苏格兰的路盲，他也说服自己瀑布镇比他实际知道的距离要远一大截，在格雷沃旅馆过夜是个理想的选择，他希望可以在那里待上一晚。他并没有花费力气去弄明白格雷沃就在吉伦，从爱丁堡开车到这里只需要半个小时的时间；或者格雷沃也不在瀑布和爱丁堡之间。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带着他的小件行李，和他的女朋友吉娜一路相伴，虽然还算不上是真正的女朋友，只在过去的三个月里约会过几次，但吉娜一直很热心，出于对明早工作的担心，史蒂夫为她预定了出租车。他知道自己该如何临场发挥——他可以说他的车抛锚了，他也得坐出租车回去……

一顿丰盛的晚餐之后，史蒂夫和吉娜来到了公园——据说是由一个叫吉柯人设计的——散步，之后，他们在宽敞的床上嬉戏直到后来睡得像木头一样。他们都知道，吉娜的出租车在等着，史蒂夫不得不一人吃早餐，那正是他的偏好所在。吃完早餐，令人失望的事情就接踵而至：报纸……所有报纸都印出了满满一面的报道。在去瀑布镇途中，他在吉伦停下来买了一些报纸，放在副驾驶位置上，然后一边驾驶一边翻阅着报纸，不经意就驶出了驾驶区，其他车闪着车灯并发出“嘟嘟”声以示警告。

“妈的！”他将头探出车窗看着路上的羊群和乡巴佬骂道，然后拿出手机打电话给摄影师托尼，以确认他已准备好拍摄墓地了。他知道托尼已经去瀑布见过贝弗——史蒂夫通常叫她“疯狂的陶艺家”——好几次了。他估摸着托尼已经在那儿了，对于这个女人，他给托尼的唯一建议是：“她是个疯子，伙计！你可以和她性交，但要小心她会在你醒来之前将你的睾丸割下来，放在你身旁。”对此，托尼只是笑了笑，然后说他只是想说服贝弗拍摄一些“艺术照”而已。在早上，当史蒂夫拨通了托尼的电话时，第一句话便和平常问的一样：

“她是你的人了吧，伙计？”

然后，和平常一样，史蒂夫说完就开始解释自己在开玩笑，这时他碰巧扫视了一眼后视镜，看见一辆警车闪烁着警灯，不知道跟他多久了。

“我一会儿再打给你，托尼。”他说着将车开到路边停了下来，“请务必准时到达教堂。”

“早上好，警官！”他走出车去。

“早上好，霍利先生！”其中一名警官说。

史蒂夫·霍利已经记不清他这个月和洛锡安与边界警局打过多少次交道了。

10分钟后，他回到路上，警车尾随其后，正如警官们说的，以防他再次违规。当他的手机再次响起时，他不想接听，但这次是来自格拉斯哥的号码。于是他又把车开到路边停了下来接电话，这时他见警车在后面10码处停了下来。

“喂？”他说。

“你认为自己是个聪明的小混蛋吗，史蒂夫男孩？”他的老板说。

“这次不是的，不是的。”史蒂夫·霍利答道。

“我和朋友正在吉伦打高尔夫。吉伦实际上就在爱丁堡，你这个混账东西！与到瀑布镇去是一样的路程。因此，你想把这次小旅行的开支作为公务报销，就别妄想了！”

“没问题。”

“你现在在哪儿？”

霍利看了看周围的田地和堤坝，有一辆无人驾驶拖拉机。

“我已经出了墓地，在等托尼。几分钟后我将前往杜松亭，跟着他们一起去教堂。”

“噢，是吗？要确认一下啊。”

“确认什么？”

“你在撒谎！”

霍利舔了舔嘴唇，说：“我不明白。”心想：为什么呢？难道报社在他的车上安装了追踪器？

“托尼5分钟之前已经打过电话给图片编辑了。那时碰巧我在图片编辑办公桌旁，猜猜你失踪的摄影师从哪里打来的？”

霍利什么也没说。

“继续吧，去大胆发挥吧！因为下次再见到你时，就是要从你那里索取资料。”

“墓地吗？”霍利问道。

“那是你最后的答案吗？也许你现在想给一个朋友打电话。”

霍利感觉到了他的恼怒，难道最好的防御就是攻击？“听着，”他愤怒地吼道，“我已经把自己今年的新闻报道全部留给了你，就是为了让你比任何竞争者都能抢先报道。你就这样对待我？喂饱了你那可怜的报纸还要喂饱你。你让别人去报道葬礼吧，去找一个像我一样了解这个新闻的人吧。而且，如果你认为没关系，我想也许我应该打电话给其他竞争者，我愿意花我自己的电话费和时间。你这个混蛋！如果你想知道为什么我现在还没有到达墓地，那我告诉你，是因为洛锡安警局的警察让我停下来接受了好几次罚款，到现在我都甩不掉他们，你想要巡逻车的车牌吗？那给你几秒钟，让他们自己和你说吧！”

霍利确认自己已经呼吸困难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就这一次，”老板最后说，“也许他们会把它刻在我的墓碑上，我想我已经听到史蒂夫·霍利的实话了。”然后停下来，咯咯笑了，“我们让他们担心了吗？”

“我们……”史蒂夫·霍利知道他切中要害了。

“看来为了防止我的手放开方向盘，我已经受到了他们长时间的护送。”

“我们讲话时你没有开车吧？”

“在公路边，车还在启动着。恕我直言，老板，我和你讲话又浪费了5分钟时间……我的意思是，我并不是不乐意和你谈心。”

老板又咯咯地笑了。“啊，他妈的！现在宽恕我的那点怒气了，啊？告诉你吧，把你在酒店的开支报销，怎么样？”

“好的，老板！”

“然后甩掉你的跟屁虫！”

“收到，老板！真理之剑啊，通话完毕！”霍利挂断电话，深深呼了一口气，然后去执行老板的命令了——甩掉跟屁虫。

瀑布村没有大教堂也没有公墓，只有一个小小的很少使用的小教堂，或者说是一间祷告室，位于瀑布和考斯兰之间的公路上。巴尔弗家族选择了这个地方，并在这里安排了一切，但菲利帕的那些能够出席的朋友认为这里的安静和孤立并不符合她的性格。他们情不自禁地认为她想要更有活力的东西，比如，在城里的某个地方，那里白天有人遛狗或进行周末漫步，黑夜里可能会有热闹的摩托车聚会，也可能出现鬼鬼祟祟的二人勾当。

这里的墓地整洁而紧凑，但太过陈旧。菲利帕想要的也许是野生的藤蔓和苔藓，布满荆棘的灌木丛和高高的野草。当他们略作思考后，他们意识到她已经不会在意这些东西了，因为她已经死了。此刻，也许是第一次，他们在麻木的冲击下体会到了失落，并为一个难以完整的生命而感到痛苦。

教堂里有许多人。门是开着的，因此在外面就能够听见里面正在进行的短暂仪式。天气很冷，地面有许多露水。在树上的鸟儿因这次独特的入侵变得非常不安。汽车在大道上排成一条直线，灵车向回爱丁堡的方向缓慢行驶着。身着制服的司机站在几辆汽车旁边，手中拿着品牌香烟。

名义上，巴尔弗家已经在城里的一个教堂祈祷过了，并且成功地说服了牧师，让他主持整个仪式，尽管他过去只在圣诞节看到过一次巴尔弗家的人，接下来的两三年里再也没见过了。他是一个思维缜密的人，已经和她的父母一起检查过悼词，他提出了一些问题，他们的回答能帮助他撰写菲利普的自传，但他仍然对媒体的注意感到困惑。他过去常常在婚礼和洗礼仪上面对镜头，所以当一个人第一次用镜头瞄准他时，他露出一个欢快的微笑，随后便意识到他的行为似乎不合时宜。这些人不是他们的亲戚而是记者，他们的镜头会捕捉到他不够严肃的一面。尽管能从路旁清楚地看到墓地，但记者们却没有拍到棺材的照片，她的父母也没有在墓地旁。允许记者拍照的地方只有一处：棺材从教堂运到墓地的过程中。

当然，一旦吊唁者离开教堂，他们又将成为媒体的对象。

“寄生虫！”巴尔弗的一个长期客户骂道。尽管如此，他明天早晨还是要买不止一份报纸，只是为了看看自己有没有被哪家媒体拍下来。

走廊里挤满了人，警察聚在人群后面教堂的大门旁，与人群保持着一定距离。副局长科恩·卡斯韦尔双手紧扣放在胸前，稍微低着头。总警司吉尔·坦普勒站在探长比尔·普莱德旁边，就在卡斯韦尔后面。其他的警察站得更远，他们在四处巡逻。杀死菲利普的凶手仍然逍遥法外，如果确认是雷纳德·马尔的话。在教堂里面，约翰·巴尔弗一直四处张望，检查每个人的脸，似乎在寻找一个人。只有那些知道巴尔弗银行运营方式的人才猜得到他找的是谁……

约翰·雷布思站在远处墙边，身着自己最好的西服和长绿雨衣，竖着衣领。他一直在思考着这里的环境为什么如此凄凉——光秃秃的山坡上只有一些羊和暗黄色的金雀花灌木。他已经看见教堂墓地大门上的公告牌，暗示着这座建筑可以追溯到17世纪，并且当地农民为此做了巨大的贡献。他们至少在矮墙里发现了一处圣殿骑士墓，这使历史学家们相信了小教堂和墓地的联系。

“圣殿骑士墓碑，”他读道，“现在能在苏格兰博物馆里看到。”

他之前想到过吉恩，她曾去过类似的地方，发现过一些蛛丝马迹。这时，吉尔朝他走来，表情凝重，双手深深插在口袋里，问他来这里干什么。

“表达我的敬意。”

他注意到了卡斯韦尔在轻轻摇头，并没有注意到自己也在场。

“除非有反对的法律。”他说完就离开了。

西沃恩离他大概有50码远，到目前为止她只向他挥舞了一下她那戴着手套的手，仅此而已。她凝视着远方的山坡，似乎认为杀手已经暴露了，雷布思也在怀疑。由于仪式已经结束，棺材被运走了，记者们开始进行短暂的拍照。现场的记者们正在仔细观察现场，简短地记录一些心里感受，或者轻轻对着手机说几句。无所事事的雷布思很好奇他们在使用哪个运营商提供的服务，因为他自己的手机到现在都没有一点信号。

电视摄影机记录了从教堂把棺材抬出来的场景，随后就关闭了，悬挂在摄影师的手臂上。缓慢的脚步声和吊唁人的哭声打破了教堂外的寂静。

约翰·巴尔弗用手搀扶着他的妻子。菲利帕在学校里的一些朋友正在互相拥抱着，将脸埋在对方的肩膀和胸前。雷布思熟悉这些面孔：特里斯特、蒂娜、阿尔比和卡米尔……却没有看到克莱尔·本齐。他注意到菲利帕的邻居包括德弗林教授也在，他向雷布思打听棺材的事，问是否有进展。雷布思摇摇头，然后问德弗林有什么感想。

“我只是觉得有点沮丧。”那位老人说道。

“有时候就是这样。”

德弗林打量下他，说：“我不应该把你当成一个实用主义者，探长。”

“我发现悲观其实是另一种形式的安慰。”雷布思告诉他。

雷布思观看完葬礼剩下的流程，葬礼上还出现了几个政客，包括塞奥娜·格里夫议员。大卫·科斯特洛引领他的父母离开了教堂，突如其来的光亮让他不禁眨了眨眼睛，于是他掏出胸前口袋里的太阳镜，慢慢戴上。

受害者的眼睛里有杀手的影子……

任何看到大卫·科斯特洛的人都只能看到他们自己的映像，这就是科斯特洛希望他们看到的吗？他的父母在他的身后各自行走着，看起来更像熟人而非夫妻。当人群变得散乱时，大卫发现自己正紧挨着德弗林教授。德弗林教授伸出手和大卫握手，而这年轻人却一直盯着这只手，直到德弗林将自己的手收了回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事……一辆车到门口停了下来，一名穿着V领羊毛衫和灰色长裤的男人从公路上慢跑过来，穿过教堂大门。雷布思认出那正是雷纳德·马尔，未修剪胡须的他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雷布思立即猜到马尔可能是睡在了他那辆玛莎拉蒂里。他又看见了史蒂夫·霍利，不知道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而紧紧皱着眉。当马尔赶上的时候，护送棺材的队伍刚刚到达墓地。他直接走到前面，站在约翰和杰奎琳的面前。巴尔弗将紧紧抓在妻子身上的手放下来，给了马尔一个拥抱。坦普勒和普莱德看着卡斯韦尔，他用右手做了一个掌心向下的手势，意思是说：镇定，我们要从容行事。

雷布思想那些记者并没有注意到卡斯韦尔，他们太忙了，没法理解这个奇怪的中断有什么意义。然后他看见西沃恩正盯着坟墓，盯着那黑色的棺材的眼睛闪闪发光，似乎能在那儿发现什么东西似的。突然，她转过身背对着进行葬礼的方向，开始在墓碑间走来走去，像在寻找她丢失的东西。

“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牧师说话了。马尔站在约翰·巴尔弗身旁，眼睛盯着棺材。另一边，西沃恩仍然在墓碑间来回走着。雷布思想任何记者不会再注意她，送葬者正好可以起到掩饰的作用。她在一个粗短的墓碑前蹲了下去，似乎是在看碑文，随后她又起身放慢脚步徘徊着，没了之前所表现出来的焦急。她转身发现雷布思正看着她，她向他闪过一丝微笑，出于某种原因他并没有因此而感到放心。然后她又开始走动了，绕到那些悲伤者身后，离开了他的视线。

卡斯韦尔在向吉尔·坦普勒耳语着如何处理马尔。雷布思知道他们会让他先离开教堂，然后立即跟踪他，也许他们会前往杜松亭，去那里审问他。更有可能的是，马尔将看不见那个大帐篷和自助餐了，只能在格菲尔德的审问房里喝一杯茶接受审问。

“逝者已矣……”

雷布思受不了了，他发现牧师鲍威的前几句话一直在他的脑子里跳跃。

一些记者已经准备离开了，或是回到市区或是作为合格的受邀客人去杜松亭。雷布思将双手放进衣服口袋里，开始在墓地周围慢慢查看。菲利普·巴尔弗的棺材已经被泥土掩埋，一阵微风将她母亲的哭喊声带到了周围的山林中。

雷布思在一块小墓碑前站着，它的主人生于1876年，卒于1937年，去世时还不到61岁，错过了希特勒时期，也可能因为年龄大了而未参加第一次世界大战。他是一个木匠，很可能为周边的农场工作。刹那间，雷布思想起了棺材制造商。然后他又回过神来看了看墓碑上的名字——弗朗西斯·坎贝尔·芬利——他差点笑起来。西沃恩看见一个盒子里装着菲利普·巴尔弗的遗物，她想到了“boxing”。然后她看着墓地，意识到这是一个不受阳光直射的地方。Quizmaster线索将她引领到了这里，而她一旦到达这里，便可以将线索解开。而后她跑去找弗兰克·芬利，最后找到了。雷布思想知道她在墓碑旁蹲下时究竟找到了什么，他向后看了一眼，送葬者离开了墓地，司机扔掉香烟，准备打开车门，但他没有看见西沃恩。卡斯韦尔把雷纳德·马尔带到一边在讨论着什么。卡斯韦尔一直在讲话，马尔一直顺从地点头回应，接着卡斯韦尔从马尔那里拿到了车钥匙。

雷布思是最后一个离开的。有几辆车正在掉头，一辆拖拉机等待着通行。雷布思没有认出司机。西沃恩站在旁边，不慌不忙地将手臂搁在她的车顶。雷布思穿过马路，点头向她打招呼。

“想不到会在这儿碰到你。”她说。雷布思也将自己的一只手臂放在车顶，“挨了一顿臭训吧？”

“就像我告诉吉尔的，并不犯法。”

“你看见马尔到了吧？”

雷布思点点头，“怎么回事？”

“卡斯韦尔开车送他去杜松亭，马尔要花几分钟时间跟巴尔弗解释一些事。”

“什么事？”

“接下来该由我们出场了。”

“听起来他不像是要承认谋杀。”

“是的。”她说。

“我只是好奇……”雷布思的声音渐渐消失了。

她盯着远处卡斯韦尔企图掉头开走的玛莎拉蒂，“什么？”

“最新的线索：Stricture，有其他想法吗？”他想到Stricture是“受到限制”的意思，没有比限制在一个棺材里更不自由的事了……

她眨了眨眼睛，然后摇着头问：“你呢？”

“我在想，‘boxing’可能是指把东西放进盒子里。”

“嗯，”她若有所思，“也许吧。”

“希望我继续尝试？”

“没什么坏处。”玛莎拉蒂呼啸着驶下了道路，卡斯韦尔对加速器施加的压力太大了。

“我想不会的。”雷布思转身面对她，“你去杜松亭吗？”

她摇头回答：“回圣伦纳德警局。”

“有事做？”

她将两臂放下，右手滑进她黑色巴伯尔夹克的口袋里。“是有事要做。”她说。

雷布思注意到了她左手拿着车钥匙，他很好奇她的右手口袋里是什么东西。

“如此兢兢业业，嗯？”他说。

“警局见吧！”

“我仍然在黑名单上，记得吧？”

她从口袋里抽出手，打开车门。“没错。”她坐在车中说道。他从车顶放下手臂，看着车窗，而她只是对他淡淡一笑。车启动后，他往后退了一步，车轮抓稳路面之前打滑了一下，之后就扬长而去。

她在做着符合雷布思一贯风格的事——不管发现什么都保守秘密。雷布思走到车前，启动车子，紧随其后。

经过瀑布镇时，雷布思在贝弗·多兹的小屋外减慢了行驶速度，他之前期望在葬礼上见到她。尽管有警车在每个路口阻止那些非正式的闯入者，菲利帕的埋葬还是引来了更多的观光者。尽管他感觉平日里周三停车场会有很多空余，但此时这个村庄的停车位非常紧缺。这位陶艺家的临时标志换成了一个更加吸引眼球且造型独特的标志。雷布思使劲按下加速器，跟上了西沃恩。那些棺材还在他办公室的抽屉里，他知道多兹想将从瀑布捡到的那个要回，以作为她的私有物。也许他该仁慈点，下午把棺材取回来，然后在周四或周五物归原主。这样他又有了一个去警局的理由，在西沃恩看来那里才是他该去的地方……

记得在他的驾驶座位下有半瓶威士忌，此时他真的想喝一杯——喝酒是在葬礼后该做的事，因为酒精可以让人忘记死亡的必然性。“太诱人了！”他自言自语地寻找着磁带。有亚历克斯·哈维早期的作品：《信仰治疗师》（The Faith Healer），问题是，亚历克斯·哈维早期和晚期并没有相隔太长时间，他很好奇对于这位格拉斯哥歌手的死亡，酒精起到了多大的作用。他忽然想起这句话：你开始进入暴饮而死的队伍中了，指不定哪一天你已走到生命的尽头……

“你们认为我杀了她，是吗？”

吉尔·坦普勒、比尔·普莱德和雷纳德·马尔三人都在审讯室里。门外的静默显得很不自然——窃窃私语，踮着脚尖走路，电话一响就会被迅速抓起听筒。

“不要急于下结论，马尔先生。”吉尔说。

“那不正是你在做的事情吗？”

“只是几个后续问题，先生。”比尔·普莱德说。

马尔哼了一声，不想就这句话表达太多。

“马尔先生，你认识菲利普·巴尔弗多久了？”

他看着吉尔·坦普勒，说：“从她生下来那天起，我就是她的教父。”

吉尔记录下这一点。“你们俩是什么时候在肉体上感觉到互相吸引的？”

“谁说我们做过？”

“那你为什么逃跑呢，马尔先生？”

“那段时间非常紧张。听着，”马尔在椅子上动了动，“你们认为我是否应该去找个律师呢？”

“如果你早点接到通知，是否请律师完全由你决定。”

马尔想了想，然后耸了耸肩，“继续吧！”他说。

“你和菲利普·巴尔弗发生过关系吗？”

“哪种关系？”

比尔·普莱德说话很直接：“那种足以让她父亲将你的睾丸吊起来的关系。”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马尔看起来好像在思考着他即将说的话，“现在我想说，我已经和约翰·巴尔弗谈过了，他对那次交谈很认真。不管我们交谈时说了什么，都与此案无关，大致上是这样的。”他靠坐在椅子上。

“他妈的，你竟然上你的教女！”比尔·普莱德厌恶地骂道。

“普莱德探长！”吉尔·坦普勒向普莱德发出警告。然后，她对马尔说：“我为同事的行为向你道歉。”

“我接受。”

“只是因为他掩饰自己的厌恶和耻辱感的困难要比我大。”

马尔几乎笑了出来。

“至于此事是否与案件有关，那是由我们决定的，先生，你说呢？”

马尔脸红了，但他不会陷入圈套。他仅仅耸了耸肩，抱着双臂让他们知道，就他而言，此时谈话已经结束了。

“出去一下，普莱德探长。”吉尔将头扭向门口的方向说道。他们走出房间，两名身着制服的警官走过来站岗。警官们已经归位，于是吉尔将普莱德推入了女士卫生间，然后背对着门口站着，以阻止那些好奇的人的目光。

“这里怎么样？”她问。

“好地方，”普莱德环顾四周后说道。他走到脸盆前，将他口中积聚的几片口香糖残渣吐到下面的垃圾桶里，然后又取出两片新的。

“有些事他们已经摊牌了。”他最后说道，并欣赏着镜子中自己的相貌。

“没错。”吉尔表示同意，“我们应该直接把他带到这里。”

普莱德说：“卡斯韦尔的又一次过失。”

吉尔点头，说：“你认为他已经向巴尔弗坦白了？”

“我想他可能说了一些事。也许他整个晚上都在考虑应该说出这些事的正确方式。比如说，‘约翰，曾经发生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而且只有一次……很抱歉。’夫妻间总会采用这样的方式。”

吉尔都快笑出声来了，好像是普莱德根据自己的经验讲的一样。

“那么，巴尔弗有没有将他吊起来呢？”

普莱德摇摇头，说：“我听到约翰·巴尔弗的事越多，就越讨厌他。银行看起来快要跌入低谷了，房子里到处都是债券人。他最好的朋友走过来对他说他和他女儿的关系已经结束了，那么巴尔弗会怎么做呢？他做了一笔交易。”

“难道他们只是保持沉默，保守秘密吗？”

这次轮到了普莱德点头。“因为另一个选择只能是丑闻，辞职，引起公愤，接着就是他们持有的最贵重的事物的瓦解，换句话说：金钱。”

“然后我们将被迫艰难地调查出他的一切。”

普莱德看着她，说：“除非我们把他逼得很紧。”

“我不确信卡斯韦尔先生会同意那样做。”

“尊敬的坦普勒总警司，如果卡斯韦尔先生不在这里折一个跟头，他就发现不了自己的错误。”

“那可不是我能支持的表达方式。”吉尔咧嘴笑了笑。又有人在外面推门，她向门外的人大喊让她停下来。

“我很急！”作为回应，一位女士也大声喊道。

“我也是。”普莱德使了个眼色说道，“但是，也许我应该带个头。”吉尔点头开门时，他最后用渴望的眼神看了看四周，“相信我，从现在开始这一幕将会一直印在我的脑海里。男人都会适应于这样的奢侈……”

回到审讯房，雷纳德·马尔脸上的表情给人一种他似乎知道自己很快就会回到他的玛莎拉蒂车里的感觉。吉尔无法忍受这种露骨的沾沾自喜，于是决定对他使出最后一招。

“你和菲利普的暧昧关系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是吧？”

“天啊！我们又要回到这个问题上去吗？”马尔问，他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这也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菲利帕把所有的事都告诉克莱尔·本齐了。”

“那就是克莱尔·本齐所说的？如果那个小女人说出了任何可以伤害巴尔弗家族的事情，我之前就应该来过这里了。”

吉尔摇了摇头，说：“我不这么认为。因为不要忘了她曾经的手段，她本可以再利用一次的——给约翰·巴尔弗打电话，将整个秘密公诸于世。但她没有这样做，马尔先生，现在我只能假设她有自己的原则。”

“或者她是在耐心等待？”

“也许是这样。”

“可以归结为我说的话和她说的话相矛盾吗？”

“是的，但现在我们知道你这么做的真正原因了。”

马尔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这并不起作用。他不知道吉尔在她的刑事侦查生涯中究竟审问过多少犯人，她曾一度被那些充满怒火近乎疯狂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放弃了，移开目光后，两肩也垂了下去。

“听着，”他说，“有一件事。”

“我们在等着呢，马尔先生。”比尔·普莱德说，他像一个教会的长者直挺着背。

“我……没有讲出菲利普参与的游戏的全部真相。”

“你没有讲出任何事情的全部真相。”普莱德打断他说，吉尔给了他一个眼神，让他安静。并不是因为这句话影响了什么，而是马尔根本没有听。

“我不知道它是一个游戏，”他说，“她只是问了一个问题，也许是一个字谜游戏线索，我是这样想的。”

“那么她给你看了其中的一条线索？”

马尔点点头：“是‘The mason’s dream’这条线索，她以为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那她为什么那么想呢？”

他露出一丝微笑，说道：“她总是过高地估计我的能力。她……我想你们从过去到现在一直在试图了解菲利帕。我知道你们的第一个想法是：宠坏了的富家子弟，大学时光用来看一些绘画，然后毕业，和更有钱的人结婚。”这时他摇了摇头，“那根本就不是菲利普。也许那是她的另一面，她很复杂，总能令你感到惊讶。比如说这个谜题，当我听说这事后，立刻就目瞪口呆，但……从很多角度来看这才像菲利普。她可能会突然对一些事特别感兴趣，特别有热情。多年以来，她一个人每周去一次动物园，几乎是每周都去。我是几个月前才偶尔发现的。我在驿站酒店开完会，她正从动物园出来，实际上动物园就在酒店旁边。”他抬起头看着他们，“你们明白了吗？”

吉尔不确定自己是否明白，但她还是点了点头。“继续说。”她说，似乎她的话打破了这一短暂的沉寂。马尔停下喘了口气，似乎已经失去了讲话的激情。

“她……”他的嘴张开又合上了，静悄悄的。然后他摇了摇头，“我累了，我想回家，我有些事得和多萝西谈谈。”

“你能开车吗？”吉尔问。

“没问题。”他深呼一口气。当他再次抬起头看着她时，他的泪水已经溢满眼眶。“噢，上帝啊！”他说，“我做得一塌糊涂，不是吗？如果她还活着，我们还有在一起的时间，我还会和她一次又一次不断地做爱。”

“你在排练和你夫人要说的话吗？”普莱德冷静地说。这一瞬间吉尔才意识到只有她自己受到了马尔的故事的影响。普莱德仿佛是在强调自己的观点，就像他将什么东西吹到了气泡上从而爆发出了一阵清晰可见的噼啪声一样。

“天啊！”马尔说，声音中几乎带着几分畏惧，“我希望，并且祷告我将永远不会变得像你那样不要脸。”

“这些年你一直和你兄弟的女儿上床，和我相比，你他妈的就是一只犰狳！”

这次，吉尔不得不拽着她同事的手臂把他从审讯屋里拖出来。

雷布思像宴会上的幽灵一样再一次阴魂不散地走进圣伦纳德警局。他有一种感觉，在马尔和克莱尔·本齐之间，他们可能破获了什么线索。他敢肯定他们得到了什么线索。

“就算你没有调查过此案，你也会知道的。”雷布思喃喃自语，当然并非每个人都在听。他在自己的抽屉里找到了那些棺材，以及一些文件和不知是谁懒得找垃圾桶而留下的一次性咖啡杯。他轻松地坐在“农民”警司的椅子上，推开那些文件，把棺材拿出来放在桌上。他突然感觉有杀人犯的气息滑过他的手指，对雷布思来说，再一次得到棺材的机会，就意味着将会出现某些新的受害人，他知道那不是他想要的。他带回家的那些证据——他挂在墙上的那些记录，连他自己都骗不了。这些证据只是一团杂乱的巧合和推测，仅仅是凭空创造出的蛛丝般的细微联系，只要稍有不慎这条绷紧的丝线就会断掉。据他所知，贝蒂-安妮·杰斯帕森已和她的情人秘密私奔；黑兹尔·吉布斯则醉醺醺地走在白车河岸，然后不小心跌进了河中；也许波拉·吉尔林将自己的抑郁情绪隐藏得很好，然后自愿走进海中；那么女学生卡罗琳·法默尔呢？她可能会在某个英国城市开始了新的生活，远离了这个笼罩着忧郁的苏格兰。

因此，就算有人把棺材留在附近又怎么样呢？他甚至不能确定那是同一个人做的，那只是木匠的一种推测。那些验尸报告也无法证明曾有人犯下了任何罪行……瀑布发现的棺材是这一系列的另一个纰漏，菲利普·巴尔弗是第一个可以肯定地判断死于攻击者之手的受害人。

他用手托着自己的头，觉得如果不把这些东西倒出来脑袋就会爆炸。太多的幽魂，太多不确定的如果和假设，太多的伤痛，太多的沮丧和罪恶感。过去出现这类事的时候，他曾一度跑到康纳·利里那里去倾诉。而现在，他认为没有人可以倾听他的诉说了……

他打电话给吉恩，是一个男人接听的她的分机。“很抱歉，”男人说，“她最近一直忙于处理着什么工作。”

“你们这些天有很多事要做吗？”

“也没多忙，吉恩在进行她的某项神秘之旅。”

“啊？”

那男人笑着回答：“我并不是指什么巴士之类的旅游，虽然她不时会有这些项目。如果有人将大楼引爆，估计吉恩会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雷布思笑了笑，心想这个男人可能是在说他自己，但吉恩并没有提及她在忙正常工作以外的事。也许这和他没关系吧。

“这次她在忙什么？”他问。

“嗯，让我想想……伯克和赫尔，诺克斯医生以及那个时期的所有事吧。”

“那些掘墓者？”

“难道你不觉得那是很奇怪的事吗？我的意思是，他们没有掘墓，是吧？任何一个虔诚的基督教徒都无法理解吧？”

“确实！”这个男人的行为和说话的语气让雷布思感到厌恶，让他更厌恶的是这个男人太容易泄露信息了，他都不问雷布思是谁。如果史蒂夫·霍利能联系上这个家伙，他可能会得到所有想要的信息，包括吉恩的家庭地址和电话号码。

“她确实对那位给伯克解剖尸体的医生很感兴趣，他的名字叫什么呢？”

雷布思想起外科展厅的那幅肖像，于是回答：“肯尼特·洛弗尔。”

“没错！”男人似乎因为雷布思知道这点而微微有些生气，“你在帮她吗？需要我给她留口信吗？”

“你不会碰巧知道她在哪里吧？”

“她并不是一直向我吐露真情。”

雷布思想说“幸好”，然而他只告诉男人不用留口信就挂断了电话。德弗林告诉了吉恩关于肯尼特·洛弗尔的事，并且他认为是洛弗尔把那些棺材留在了亚瑟王座那儿的。很明显，她现在正在继续调查。尽管如此，他不明白为什么她没有对他说过这件事。

他看着对面那张埃伦·怀利曾用过的办公桌，上面堆着一叠厚厚的文件。他眯着眼睛，从椅子上起身走过去，从上面拿起文件翻看。

最下面是黑兹尔·吉布斯和波拉·吉尔林的尸检报告，他打算把它们还回去。在牛津酒吧的时候，德弗林教授明确地说明应该把它们物归原地。他说得太对了，把它们搁在这里对谁都没好处。如果允许将菲利普·巴尔弗谋杀案的相关文件封锁起来，那么这些文件也可能永远消失或者搁置。

雷布思把它们放在自己的办公桌上，然后将那些无关的文件清理到另一张桌子上。他将在瀑布发现的那具棺材放到哈多手提袋里，其余的棺材放回到抽屉。随后来到复印机旁，从文件盒里拿出一张A4纸——这里是整个刑事侦查部唯一一个可以找到备用纸的地方。他在纸张上写着：有人可以将这些资料按照要求邮寄出去吗？最好在星期五，非常感谢，约翰·雷布思。

他环顾四周，突然发现尽管自己跟着西沃恩的车进了停车场，现在她却无影无踪了。

“她说她去格菲尔德广场了。”一位同事解释说。

“什么时候？”

“5分钟前。”

他想起那时他在打电话，在听那个男人啰唆。

“谢谢。”说着，他跑出去取车。

由于前往格菲尔德广场没有捷径可走，雷布思冒险穿过了好几个交通灯和十字路口。停车时，他没见到她的车，当他猛冲进室内时，看见她正站在那儿和格兰特·胡德谈话。格兰特穿着一套新衣服，看起来好像晒黑了。

“出去晒太阳了，格兰特？”雷布思问，“我还以为你在总部的办公室没有那么大的窗口呢。”

格兰特不自然地将一只手放在脸颊上，说：“我可能确实是吸收了不少紫外线。”他发现有人经过房间，“很抱歉，我得着手工作了……”他站了起来。

“我们的格兰特开始担心我了。”雷布思说。

“你怎么认为？是伪装晒伤还是因为充满阳光的工作室？”

雷布思摇摇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扭过头来，发现他们正看着他，然后格兰特又参与进了另一场谈话，好像这些都是他想要与他们交谈的人。雷布思向前走近一个办公桌。

“发生什么事了？”他问。

“雷纳德·马尔被释放了，我们从他那里得到的只有菲利普问过他关于‘mason’的线索。”

“不会是他在找借口向我们撒谎吧？”

她耸了耸肩，“我当时不在场，所以我不能说什么。”她看起来有些紧张不安。

“你为什么不坐下呢？”见她摇摇头，“有事做吗？”他猜测道。

“没错。”

“比如说？”

“什么？”

他重复自己的问题。她盯着他说：“对不起，对于一个暂停职务的警官，你是不是在办公室花太多时间了？”

“我忘了些东西，回来找找。”话音刚落，他意识到自己确实忘记了一件事，瀑布找到的那个棺材仍然在圣伦纳德警局的手提袋里。“你是不是也忘记了什么东西，西沃恩？”

“比如说？”

“忘记和其他队员分享你发现的东西。”

“我可不这么认为。”

“那你确实发现了什么吗？在弗朗西斯·芬利的墓碑上？”

“约翰……”此时她的眼睛避开他，偏向了一边，“此案现在与你无关。”

“也许是的，可是话又说回来，虽然你还在调查此案，可你已经丧失理智了。”

“你无权这么说！”她仍然没有看他。

“我想我有。”

“请证明给我看！”

“雷布思探长！”一个权威的声音传来，科恩·卡斯韦尔站在20码远处的门口，“我是否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

雷布思看着西沃恩，对她说：“未完待续。”然后他站起身来，离开了房间。卡斯韦尔正在吉尔·坦普勒狭窄的办公室里等他，吉尔也在，双手抱在胸前站着。卡斯韦尔已经坐在了桌子后面，眼睛里透着从他上次出现以来一直积压在内心的惊愕。

“雷布思探长，我们能为你做什么事吗？”

“我是来取个人东西的。”

“我相信没什么东西那么有吸引力。”卡斯韦尔露出一丝微笑。

“好极了，长官！”雷布思冷冷地说。

吉尔插话说：“约翰，你应该在家的。”

他点点头。“发生了这些令人兴奋的事，我很难做到。”他盯着卡斯韦尔，“比如说，提醒马尔将有警察去接他，而现在我听说在我们审问他之前，他获得了和约翰·巴尔弗交谈10分钟的特许。电话打得好啊，长官！”

“你得拿出证据来，雷布思，”卡斯韦尔说，“你要说出时间和地点。”

“约翰……”吉尔·坦普勒插话道，“我认为这样下去对我们都没有好处，你说呢？”

“我要重新恢复我的职务，调查此案。”

卡斯韦尔只是哼了一声，雷布思转向吉尔。

“西沃恩已经偏离了此案，我想她又和Quizmaster联系了，也许还会见面。”

“你怎么知道的？”

“这叫有根据的猜测。”他扫了卡斯韦尔一眼，“如果你非要插科打诨说智力不是我的强项，我会同意你的看法，但关于这件事，我认为我是对的。”

“他又发来了一条线索？”吉尔开始感兴趣了。

“今天早上在墓地。”

她眯着眼睛，说：“哀悼者中的一个？”

“他可能在任何时候出现。问题是，西沃恩想要和他见面。”

“然后呢？”

“她只是一直站在调查室里，只是停留在那里打发时间。”

吉尔慢慢点头，说：“如果它是一条新线索，她确实会忙着把它查出来。”

“等等，等等！”卡斯韦尔插入谈话中，“我们怎么知道这些？你看见她有什么线索了？”

“最新的线索把我们带入一座特别的坟墓，她在一座墓碑前蹲下……”

“然后呢？”

“然后就在那时我认为她获得了线索。”

“你没有看见她在做什么？”

“她蹲下了……”

“但你没有看见她用手拿起线索。”

吉尔感觉到另一起冲突正在酝酿，她介入说：“我们把她叫到这儿直接问她怎么样？”

雷布思点头同意，“我去喊她。”他停顿一下，“如果你允许的话，长官？”

卡斯韦尔叹了口气，说道：“去吧。”

调查室外面已不见西沃恩的踪影，雷布思到走廊叫她。在饮料机那里，有个人说她刚刚离开了。雷布思加快脚步，用力将门拉开向外张望，人行道上并没有她的踪影，也不见她的车。他想知道她是不是将车泊到了比较远的地方，于是他四处张望。拥挤的利斯街是单行道，新城东部的街道也很狭窄，如果他前往新城，那么到达她的公寓也要5分钟的路程，于是他回到屋内。

“她不见了。”他喘着粗气告诉吉尔。他看到卡斯韦尔也不见了，“副局长去哪里了？”

“被召唤回总部了，我想局长想要找他谈话吧。”

“吉尔，我们去找她吧，叫上几位警官。”他向调查室的方向看了看，“他们现在也没有在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好的，约翰，我们会找到她，不用担心。也许贝恩知道她去哪里了。”她拿起了电话，“我们联系他问一下。”

艾瑞克·贝恩似乎也和西沃恩一样不见了踪影，听说他去总部了，但没有人确切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同时，雷布思试着拨打西沃恩家的电话和她的手机，家庭电话要求请留言，手机也要求请录音，正在通话中。他一遍接一遍拨打了5分钟后，仍在通话中。最后一次，他用自己的手机播打电话时，他已走到了西沃恩家门前的那条街道。按她家的门铃，无人回应。于是他穿过马路，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家的窗户，引来许多过路人也朝着她家窗户张望，想知道他是不是看到了他们看不见的东西。她的车没停放在路边，也不在周围的街道。

吉尔已经给西沃恩的传呼机留言了，叫她立即回电话，而雷布思想要的不止于此，最后她不得不同意调集巡逻队搜索她的车。

而现在，雷布思正站在她的公寓外面，突然想到她有可能在任何地方，并不局限于这个城市。Quizmaster可能会把她带去哈特山、罗斯林教堂。她并没告诉他选择的约会地点在什么地方，约会地越偏远，西沃恩越有危险。他想到他应该把她拖去开会，那样她就不会有机会跑掉了。他再次拨打她的手机，仍然是用户正忙。没人会利用如此昂贵的花销进行这么长时间的手机通话。然后，他突然想到可能是因为她的手机连接在了格兰特·胡德的笔记本电脑上。尽管如此，她可能已经告诉Quizmaster她在途中了……

西沃恩将车停好，距Quizmaster暗示的时间还有两小时，她想，在他到来之前自己可以先隐藏起来。吉尔·坦普勒发信息告诉她两件事：一件是雷布思已经将一切告诉了吉尔；另一件是如果她忽视吉尔的命令，她必须做出一些解释。

解释？她现在甚至没有办法对自己解释，她所考虑的只有这个游戏——她知道那不只是一个游戏，更多的是一个蕴含着潜在危险的事物——同时，这个游戏也让她开始接近她的Quizmaster了，不管Quizmaster是谁，那人已经与她接近了，现在她已经到了心无旁骛的状态。她丢掉那些线索和谜题，如果重新开始，她愿意接受更多的谜题。更重要的是，她想知道关于Quizmaster和这个游戏的一切信息。“Stricture”这条线索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为Quizmaster不得不怀疑她可能出席了那场葬礼，她在菲利普的墓地时才明白这条线索对她的意义。确实被束缚了……她感觉“束缚”这个词很适合她，因为她感觉到自己就是被游戏困住了，受到了束缚，要去找到它的创造者。她感觉到几乎快要窒息了。Quizmaster出现在葬礼上了吗？他或者她（记得贝恩说思维要开阔点）看见西沃恩捡起纸条了？也许……这个想法把她吓得打了一个冷颤。然后呢，葬礼已经在媒体上公布了，也许Quizmaster已经发现了原因。那是离菲利普家最近的墓地，把她埋葬在那里是个不错的选择……

她没有向任何人解释自己在做什么以及这样做的原因，就独自一人出来了。这是一种愚蠢的行为，如同她经常责骂雷布思那样。也许格兰特已经为她做了决定，向她表明他已经是一个“公司代理人”，西装革履，皮肤黝黑，在电视上看起来特别精神——他为整个团队树立了良好的外交形象。

她知道那是一种她自己不想涉足的游戏。

她曾多次跨越这条界线，但总会再次走回。她违背过一两条规则，但已无关紧要，不会威胁她的职业生涯，然后又跳回到团队之中。她生来就不是一个局外人，她感觉约翰·雷布思也一样，她喜欢他的生活方式。准确地说，她更喜欢他那样的生活，而不想成为格兰特或德里克·林福德那样的人……那些人只关心自己的利益，为讨好诸如科恩·卡斯韦尔这类重要人物他们可以不惜一切。

曾经，她想过也许自己可以向吉尔·坦普勒学习，但吉尔最后已经变得和其他人一样了，她为了保护自己的利益，也可以不惜一切代价。为了晋升，她必须接受像卡斯韦尔这种品行极差的人，同时将自己的喜恶和感受隐藏在内心深处，不动声色。

如果晋升意味着要失去一部分自我，西沃恩宁愿不要这样的晋升。她从哈德良的那次聚餐中就知道了这一点，那时吉尔曾向她暗示过即将发生的事情。

也许那就是她在这儿的原因，只身一个人只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事实上，与其说是因为游戏或者Quizmaster，不如说是为了自己。

她钻进车里，面前放着笔记本电脑，网络已经连接上。没有新信息，于是她输入了自己的回复：

接受会面。一会儿见，西沃恩。

然后点击了“发送”。

之后，她关掉电脑，拔掉手机——无论如何电池还是需要保持电量的。她将手机和电脑都放在副驾驶座位上，确信不会被行人发现。然后她走下车，又确认了一次是否所有的车门都锁好了，那个小小的红色警报按钮闪闪发光。

只剩下两小时了，要打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吉恩·伯奇尔正打电话给德弗林教授，无人应答，于是她给他写了一张纸条让他联系她，并且决定亲自将纸条送到他的公寓。在出租车的后座上，她有一种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紧迫感，并意识到那是因为她想摆脱肯尼特·洛弗尔。这些天，他占据了她太多的时间，昨晚他甚至进入了她的梦中。在梦里，他切掉尸体上的肉，只为了把它从木盖下面取出来，同时她的同事们围观欢呼着，整个场面似乎是一场舞台演出。

如果她想让自己对洛弗尔的研究取得进展，她必须取得他对木艺感兴趣的证据，否则，她就进入了一个死胡同。她付完车费，来到教授的公寓外面，手中握着纸条。本来每个公寓都应该有信箱的，然而这个公寓却没有，邮递员是直接通过按门铃得到应允后进去的。她想她可以从门缝把纸条塞进去，但她又考虑到纸条有可能会和其他垃圾邮件一起被主人忽略掉。所以，她注视着那一排门铃，德弗林教授的门铃上面只写着“D.德弗林”。她想知道他是否已经闲逛完回来了，顺手按了按门铃，正考虑着应该拿起哪个听筒时，对讲机却响了。

“喂？”

“德弗林医生吗？我是来自博物馆的吉恩·伯奇尔，我现在能和你谈谈吗？”

“伯奇尔小姐吗？确实有点令人感到意外。”

“我之前已经给你打过电话了……”

这时门已经打开了，德弗林正站在楼梯口等着她，他穿着一件白衬衫和一条背带裤，卷着袖子。

“好啊，好啊！”他握着她的手。

“很抱歉打扰你了。”

“一点也没有，女士。既然你已经进来了，恐怕你会发现我不擅长做家务。”他带着她走进起居室，地上堆满箱子和杂乱的书籍。

“我正在把那些有用的和废弃不用的分开。”

她拾起一本书随手翻开，内容是关于一些过时的外科手术器械的。“你不会把这本书也丢掉吧？也许博物馆会对它感兴趣……”

他点点头，说：“我与外科展厅的主管联系了，他说展厅还可以容纳一两件。”

“科多主管？”

德弗林惊讶地竖起眉毛，说：“你认识他？”

“我曾向他了解过肯尼特·洛弗尔的肖像。”

“这么说你认真考虑了我的想法？”

“我认为值得深究。”

“太好了！”德弗林拍拍手，“你找到什么了吗？”

“没有多少，这就是我来这里找你的原因。我还没有找到任何关于洛弗尔对木艺感兴趣的参考文献。”

“噢，确实有记载，我向你保证！我很多年以前曾见过。”

“在哪里看见的？”

“在某个专题论文或者学术演讲中……我真的想不起来了。会不会是在一个大学论文中？”

吉恩慢慢点了点头，如果是论文，也就意味着只有大学持有复件，任何图书馆都不会有记录。“我应该也想到这一点的。”她承认道。

“难道你不认为他是一个非比寻常的人？”德弗林问。

“他确实过着充实的生活……不像他的妻子。”

“你去过他的墓地了？”他对这个愚蠢的问题笑了，“你当然去过，你还留心了一下他的婚姻，你有什么想法？”

“起初，我没有什么想法……但后来，当我想到……”

“你开始推测他们是否一路互助，结束了最后的人生旅程？”他又笑了，“实际上是很明显的，对吧？”

吉恩已开始注意到了房间里的一股气味：汗臭味。德弗林的前额闪烁着汗珠，他的眼镜镜片看起来也是污迹斑斑的，她很惊讶他居然能够看清她。

他继续说：“谁会比解剖学家更容易逃脱凶杀的罪名呢？”

“你是说他杀了她们吗？”

他摇了摇头，说：“不可能辨别出来了，毕竟过去那么长时间了，我只是推测……”

“但他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德弗林耸耸肩，拉长肩上的吊带，说：“因为他可能？你怎么认为？”

“我只是在想……当他协助对伯克尸检时还很年轻，也许年轻更容易受到影响，那似乎可以解释他为什么逃到了非洲……”

“只有上帝知道他会在那里遭受怎样的恐惧。”德弗林补充道。

“如果我们有他的信件会很有用！”

“他和牧师柯克帕特里克的信件吗？”

“难道你知道这些信件在哪里？

“我打赌我知道，只是忘记了。可能是被某个牧师的后代扔进柴火堆里了。”

“现在你也在做同样的事。”

德弗林看了看他的四周，一片混乱。“确实！”他说道，“我正在挑选我的那些能够被历史认可的小成就呢。”

吉恩拾起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位中年妇人，着装正式。

“你的妻子吗？”她猜道。

“我亲爱的安妮，她于1972年夏天去世了，我向你保证是由于自然因素。”

吉恩看着他，说：“你为什么要向我保证呢？”

德弗林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对我来说，她是我的世界……比世界更……”他又拍着他的手，“我怎么没想到给你拿些喝的呢？茶怎么样？”

“茶再好不过了。”

“但我不敢保证我的PG茶的味道。”他笑着说。

“我想看看肯尼特·洛弗尔的桌子。”

“当然可以，在餐厅。从一位颇有声望的商人那里买来的，尽管我不得不承认我对它的来历不是十分确定，但他们确实是能说会道，这一点我愿意相信。”他摘下眼镜，用手帕擦拭着镜面。当他再次戴上时，他的眼睛立刻变大了许多。“茶。”他重复着走向过道，她跟在后面。

“你在这儿居住很久了吗？”她问。

“自从安妮去世后，这所房子拥有太多记忆了。”

“有三十多年了吧？”

“差不多。”他此刻在厨房，“一会儿就好。”他说道。

“好的。”她回到了起居室。1972年的夏天，他的妻子就去世了……她路过餐厅，门开着，餐厅里的那张桌子几乎占用了所有空间，上面放着一张完整的拼图，准确说是还没有完成的拼图，还缺着一小片，那是一张爱丁堡的空中摄影图，桌子的样式设计极其普通。她走进房间，研究着桌子表面抛光的木材，桌腿很粗糙，缺乏装饰。“实用主义”。这个未完成的拼图应该已经花费了数小时……数天的时间。她蹲了下来，寻找那块丢失的小拼图。它就在那儿，几乎完全被桌子的一只腿盖住了。当她去捡它时，看见桌子下面嵌着一个小橱柜，柜子上有一个漂亮而隐秘的印记，核心元素是两片叶子。她以前见过类似的设计，但不是源于19世纪。她想知道德弗林教授是否上当受骗而购买了迟于洛弗尔时代的这张桌子……为了能打开柜子，她挤进这个狭窄的地方，门非常坚固，在她几乎都要放弃了，才“咔嚓”一声被打开，里面的东西随即映入眼帘。

一个刨子，一套三角板和凿子，一个小锯子和一些钉子，全都是木工用的工具。

她抬起头来，这时德弗林已经走到门口。

“啊！丢失的那片拼图！”他只说了这一句话……

埃伦·怀利听了葬礼的报道，其中讲述了雷纳德·马尔是如何突然出现的，还有约翰·巴尔弗给了他一个拥抱。“伦敦西区”有人说马尔被带去审问后被释放了。

“冤枉啊！”沙格·戴维森评论，“是有人在幕后操纵的！”

他说话时并没有看她，他认为没这个必要。他明白……她也明白……幕后操纵，难道不是指她和史蒂夫·霍利见面所做的事吗？但不管怎样，他成为了操纵木偶的人，而她成为他的木偶。卡斯韦尔对所有警官的演讲像一把刀子一样插在她身上，伤到的不只是皮肤，还深深刺痛了她的全身。当他们都被叫到办公室时，她希望自己的沉默不会将自己暴露出去，可是雷布思已经走出来了，揽下了所有的罪过，这使她的心情更加糟糕了。

沙格·戴维森明白……尽管他是怀利的同事和伙伴，也是雷布思的朋友。他们俩都走上了回来的路。现在，每当他讲话时她都发现自己在分析，企图寻找潜台词。她无法集中注意力去工作，原来的警局——最近成了她的避难所——也变得冷淡、陌生了。

这也是她去圣伦纳德的原因，走进刑事调查局时发现警官们都没有上班。一套西装挂在外衣钉上，这说明至少有一位警官在去参加葬礼前回到这里换上了工作制服。她猜想这人可能是雷布思，又不能确定。他的桌子旁边有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小棺材。所有的工作，都没有机会去展示。尸检报告被放在桌上，等着某个人去执行放在上面的指示。她拿起那张字条，坐在雷布思的椅子上。她漫不经心地解开了捆在报告上的丝带，然后打开第一份文件，开始阅读。

当然，以前她也做过这样的事，德弗林教授也一样，那时她在他旁边记录他的发现结果。她现在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了这样慢速的工作，怀着某种希望——这些打印出来的资料中可能隐藏着某个案件，她也喜欢这种处理边缘事情的工作——一个不太彻底的调查。而且，她又想起了雷布思工作时的情景——他把剩下的资料放在一起，集中精力时咬着一支笔，或者皱着眉头，或者突然伸展一下四肢，活动活动脖子。他是一个出了名的不合群的人，而且他也很乐意当这种人的代表，很开心和她一起分担工作。她曾指责他的怜悯，可事实上她并不相信这些。他确实有烈士情结，这一点不仅对他自己起作用，也对其他人产生了影响。

她快速浏览着这几页纸，终于明白了她来这里的原因，她想以某种他明白的方式向他道歉……当她抬起头时，发现他正站在4码远的地方看着她。

“你在那儿待多久了？”她问道，并放下那几页纸。

“你来这儿干什么？”

“没什么。”她拾起那些纸，“我只是……我不知道，也许是想最后看一眼这些即将被送回储藏室的东西吧。葬礼怎么样？”

“葬礼就是葬礼，不管他们埋葬的是谁。”

“我听说了马尔的事。”

他没精打采地点点头进了房间。

“怎么了？”她问。

“我希望西沃恩会在这里。”他走到西沃恩的桌子前，希望找到一点线索。

“我想来见你。”埃伦·怀利说。

“噢？”他在西沃恩的桌子旁转过头来，“为什么呢？”

“也许是来谢谢你。”

他们四目相对，默默地用目光交流着。

“不要担心，埃伦。”雷布思最后说，“我知道。”

“但我给你添麻烦了。”

“不，你没有。是我自找麻烦，也许把事情搞得更糟糕了。如果我保持沉默，我想你会大胆地说出来。”

“也许吧，”她承认，“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应该讲出来的。”

“我没有让事情变得简单，为此我道歉。”

她忍住没有笑，说：“你又来这一套了，抢我的台词。说抱歉的应该是我。”

“你说的对，但我总是情不自禁地那么做。”他发现西沃恩的桌子上什么也没有。

“那现在我该怎么做呢？”她问，“向总警司吉尔·坦普勒解释？”

他点点头，说：“如果那是你想要做的。当然，你也可以保持沉默。”

“然后让你指责我？”

“谁又能说我不喜欢那么做呢？”这时电话响了，他紧张地立即抓起电话。“您好？”突然他的表情变得放松了，“不，他现在不在这里，想要我帮忙……”话没说完，对方就挂了电话，他也放下了听筒。“有人找西尔弗斯，没有留言。”

“你在等电话？”

他用一只手摸着稀疏的短胡须，说：“西沃恩已经不知去向了。”

“为什么？”

于是他告诉了她。就在他结束讲话时，另一张桌子上的电话响了起来。他起身去接听，又是留言。他拿着一只笔和碎纸，记录了下来。

“好的……好的。”他说，“我会把留言放在他的桌上，他一定会看到的。”当他接电话时，怀利又开始浏览尸检报告记录了。他挂断电话，见她低着头看着一份文件，好像在读着什么。

“西尔弗斯今天好受欢迎啊！”他说着把电话留言放在西尔弗斯的桌子上，见她脸上的表情不对劲，于是问她：“怎么了？”

她指着最后一页，说：“你能看看这个签名吗？”

“哪个？”那里有两个签名，在尸检报告最下面。签名日期：1982年4月26日，周一，黑兹尔·吉布斯，格拉斯哥受害人，她死于周五晚上……

一个签名是“代理病理医师”；另一个签名是“首席病理医师，格拉斯哥郡”，不是很清晰。

“我不确定，”雷布思查看了潦草的签名后说道，“名字应该打印在封面上。”

“那就是了，”怀利说，“没有封面。”她翻回到前面去确认这点。雷布思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弯腰靠近看着。

“也许这些纸的顺序打乱了。”他说。

“也许吧，”她浏览着，“但我不这么认为。”

“是文件到达时丢失了吗？”

“我不知道，德弗林教授什么也没说。”

“我想格拉斯哥的首席病理医师当时是尤恩·斯图尔特吧。”

怀利再次返回去浏览那些签名。“是的，”她说，“我会查查看的，但吸引我的是另外一个。”

“为什么？”

“嗯，也许只是我这么认为吧，先生。如果你闭上眼睛一小会儿，然后再看一看，难道这个签名不可能是唐纳德·德弗林的吗？”

“什么？”雷布思十分惊讶，他看了看，然后眨了眨眼睛，又看了一遍。“德弗林当时回到爱丁堡了啊。”他的声音渐渐没了，“代理人”这个词飘入了他的视线，“你以前翻看过这份报告吗？”

“那是德弗林的职责，我更像一个秘书，不记得了？”

雷布思用手摸了一下后颈处的一道伤疤。“我不明白，”他说，“为什么德弗林没有说呢？”他立即抓起电话，拨9打通了一个本地电话，说：“请帮我找盖茨教授，这是一个紧急情况，我是探长雷布思。”秘书很快为他转接了电话。“桑迪吗？是的，我知道我随时都在说情况紧急，但这次的情况确实紧急，我一点也没夸大其词。1982年4月，我们认为唐纳德·德弗林在格拉斯哥协助验尸，这可能吗？”他听对方讲了一遍，“不，桑迪，1982年。是的，4月。”他点点头，用眼神跟怀利交流着，并开始重复盖茨的回答，“格拉斯哥危机……缺少医师……给了你第一次负责这里工作的机会。嗯嗯，桑迪……你是说1982年4月德弗林在格拉斯哥吗？好的，谢谢，我晚点再打给你。”他挂断了电话，“唐纳德·德弗林当时在那儿。”

“我不明白，”怀利说，“他为什么没有提及这件事呢？”

雷布思快速翻阅着另一份来自奈恩的报告，发现并没有唐纳德·德弗林参与了尸检的记录。尽管这样……

“他不想让我们知道，”他最后回答了怀利的提问，“也许这就是他把封面撕掉的原因吧。”

“为什么呢？”

此时雷布思似乎想起了什么。德弗林回到牛津酒吧的里屋时，急切地想让尸检报告再次成为历史……格拉斯哥的棺材是用西印度轻木做成的，比其他的都粗糙。如果没有平常的供应商，那么就得自己做，或者常用的工具……还有，德弗林对肯尼特·洛弗尔和亚瑟王座棺材都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吉恩！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埃伦·怀利说道。

“我一直相信女人的直觉。”但那正是他不能做到的——一直以来女人们对德弗林的反应都很不好……“用你的车还是我的？”他想到这里，说道。

吉恩正要站起来，而唐纳德·德弗林仍然堵在门口，他那双蓝色的眼睛像北海一样冷，死死地盯着她。

“德弗林教授，是你的工具吗？”她猜测道。

“嗯，它们不是肯尼特·洛弗尔的吧，亲爱的女士？”

吉恩压制着自己的情绪，说：“我想我得走了。”

“我想我不能让你走。”

“为什么？”

“因为我想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她望着周围，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

“你知道我留下了那些棺材。”老人说，“我能从你的眼神里看出来，你装糊涂是无济于事的。”

“第一次发生于你妻子刚刚去世的时候吧？你在邓弗姆林杀了那个可怜的女孩。”

他举起一根手指，说：“你说错了，我只看到她失踪的消息，然后去那里留下一个标记——一个纪念品。之后还有其他的……鬼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事。”她见他向这边迈近了一步，“你看，我费了不少时间才将失落感转化掉。”他的嘴角挤出了笑容，“安妮的生命是在她承受了……整整几个月的痛苦后才结束的。那太不公平了：没有动机，没有人被发现犯罪……我从事尸检工作的那些尸体……都是在安妮死后……最终，我想要他们也承受一些痛苦。”他用自己的手拍打着桌子的边缘。“我不应该偶然泄露出肯尼特·洛弗尔……一个出色的历史学家当然会禁不住对我的主张展开进一步的调查，去寻找过去和现在的联系。是吧，伯奇尔小姐？然后是你……是你在那段时间内使所有的棺材联系起来了。”

吉恩一直在极力控制自己的呼吸，她感觉自己已不用再扶着桌子了，于是她放开抓着桌子边缘的手。“我不明白，”她说，“你一直在协助调查……”

“说得更确切些，是阻碍。谁会抵制这个机会呢？毕竟，我是在调查我自己，同时也看着别人……”

“你杀了菲利普·巴尔弗？”

德弗林厌恶地皱起眉头，说：“没有。”

“是你把棺材丢在那里的吧？”

“当然不是！”他厉声道。

“已经过去5年了，自从你最后……”她在头脑中搜索着合适的用词，“最后做了那件事。”

他又向她走近一步。她好像听到了音乐声，突然意识到那是他，是他在哼着一首曲子。

“你承认了？”他问。他嘴角的白色斑点说话时一动一动的。“《慢慢走起来，亲爱的马车》（Slowly Walk up, Dear Carriage），这是安妮葬礼上的音乐。”他微微低下头，笑了。“告诉我，伯奇尔小姐，如果马车不能来，你会怎么办呢？”

她忽地弯下腰，伸手去拿柜子里的一把凿子。突然，他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提了起来。而她尖叫着，双手仍然在摸索着寻找武器。她感觉到一个冰冷的木柄打在了头上，火辣辣地疼。当渐渐失去平衡，开始向下倒去时，她用凿子刺伤了他的脚踝。他并没来得及退缩，她又用凿子戳了一下，但是他正奋力地将她拖向门口。她挣扎着跪起来，拼命撞他，然后他们两个都撞在了门的边缘，她被从房间里拖到了门厅。凿子已经从她的手里滑落了。当他的第一次攻击袭来时，她还在用手和膝盖支撑着身体，她的眼前再次变成一片空白。地毯上的螺旋纹就像一个问号图案。

她想，这件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多么可笑……她知道她必须站起来，进行反击。他只是一个老人……再一次的攻击却让她退缩了。她还能看见凿子……就在离前门12英尺的地上……这时德弗林抓住她的腿，将她拖进起居室……他抓住她的脚踝，像钳住了一样。噢，上帝！噢，上帝……她的手胡乱地敲打着，想要找到一个能利用的……她再次尖叫起来。鲜血流到了她的耳朵里，她知道自己已经叫不出声音来了。这时候她看见德弗林已经解开了一条背带，并拉出了衬衫的下摆。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约翰永远不会原谅她……

坎娜密尔斯和因弗利斯附近的生活节奏缓慢：那里没有过多的建筑规划，却居住着许多有钱人。巡逻车总是在因弗利斯公园对面的皇家植物园门口停着。植物园中的道路为双车道，但车辆很少。对警察来说，这里是个中途换班休息的好地方。警官安东尼·汤普森总会带着一个茶具，而他的搭档肯尼·米兰则总会带上些巧克力饼干——这些东西可能是来自雅各布橙色俱乐部，或者，今天可能是来自斯诺克斯焦糖博饼店。

“太奇妙了！”汤普森说，尽管他的牙齿不这么认为——他的臼齿一接触到糖便会隐隐作痛。自1944年世界杯以来，他还没有去看过牙医。汤普森对于见医生没有任何热情。

米兰要在茶里放糖，汤普森则不喜欢，这也正是米兰总会带上一些小茶袋和匙子的原因。那些小茶袋来自一家快餐连锁店，也正是他大儿子工作的地方。其实并没有太多事可做，但对于儿子贾森来说却意义非凡，因为曾有人谈及他即将高升。

汤普森喜欢看诸如《肮脏的哈里》《七宗罪》一类的美国警匪片。当他们停下来休息时，他偶尔会想象这样的场景：他们正停靠在一个炸圈饼的小摊前，暴晒于阳光之下时，对讲机突然响起，而后他们不得不放下手中的咖啡跑进车中，急速追赶银行劫匪或是黑帮的杀人犯。

在爱丁堡，这样的机会不多。一些酒吧枪击事件，未成年人驾车事件（其中一个是他一个朋友的儿子），还有一起跳楼自杀案件，这些构成了汤普森在警队这20年来最精彩的记忆。因此，当对讲机真的响起时，听了关于对搜寻车辆和司机的细节描述后，安东尼·汤普森才恍然大悟。

“嘿，肯尼！那个符合要求吗？”

米兰转过头来，从车窗看见了停靠在旁边的车。“我不知道。”他承认，“托尼，我刚刚没有仔细听。”他又咬了一口饼干。然后，汤普森向听筒做了回应，要求对方重复一遍车牌号码。他走出车门，围着巡逻车兜了一圈，低头看了看车牌。

“我刚好就在那辆车旁边！”他对他的搭档说，然后继续向对讲机讲话。

消息来自吉尔·坦普勒，她从巴尔弗团队那里调动了六名警官，现在正和汤普森通话。

“汤普森，你怎么看：她在植物园还是因弗利斯公园？”

“你是说我们的碰头地点？”

“我们想，是的。”

“嗯，这个公园比较空旷，很容易被人发现。而植物园，那里有许多隐蔽的地方可以让你坐下来聊天。

“你说是在植物园？”

“但那里很快就要关门了，所以可能不行。”

吉尔·坦普勒深深叹了一口气，说：“你真是帮了个大忙！”

“植物园是一个大地方，长官。为什么不派些警察过去帮忙呢？同时，我和我的搭档可以封锁公园。”

吉尔考虑了一会儿，她不想把Quizmaster吓跑，或者让西沃恩·克拉克逃跑，她想把他俩一起捉回格菲尔德广场警局。她委派出去的警察已经在路途中了，他们身着便服。

“不用了，”她说，“没关系，我们先从植物园开始搜查。你们留下来，以防她回来取车。”

汤普森回到车里，米兰无奈地耸了耸肩，说：“你已经尽力了，托尼。”他已吃完了饼干，并将包装纸揉成一团。

汤普森什么也没说。他的机会瞬间灰飞烟灭了。

“这么说我们只能待在这里？”他的搭档问，然后他举起杯子问，“还有茶吗？”

在咖啡厅里点的茶饮并不是真正的茶，顶多能称为中草药浸泡液，再说得准确点，那就是黑酷栗和人参混合后的浸泡液。但西沃恩觉得味道不错，不过她还是想添一点牛奶，以缓解那些不太满意的味道。除了草药茶和胡萝卜蛋糕，她还从附近的一个报刊摊那里买了一份晚报。第三页上有一张照片，是几个丧葬工作人员把菲利普的棺材从教堂里抬出来的画面，还有一些小照片是她父母和西沃恩当时没有注意到的几个名人的合影。

所有这一切都发生在西沃恩走进植物园之后。她并没有打算穿过整个园子，却不知不觉来到了东门，旁边便是因弗利斯街。街道右边是一排商店和咖啡馆，坎娜密尔斯也在附近。还有一些时间，她想去取车，但后来又决定让车停在那里。她刚刚并没有注意停车地点的周围环境，她突然想起自己的手机还藏在座位那里。但现在已经太晚了，如果她从植物园返回，无论是开车还是步行回来，她都有可能错过约定的时间。她不确定Quizmaster会怎样。

最后她做出一个决定，将报纸丢在咖啡厅的桌子上，向植物园方向走去。当她要走进入口时，却停在了因弗利斯路。就在Goldenacre橄榄球场前面，她向右拐进一条小道，道路越来越窄。当她转了个弯到达沃里斯顿公墓时，薄暮已至。

唐纳德·德弗林家的门铃无人应答，因此雷布思开始胡乱地按其他门铃的按钮，直至有一个人应答。雷布思向那人说明了自己的身份，随后走进了公寓。埃伦·怀利紧随其后。她超过雷布思首先上楼来到了德弗林的门口，对着门用力地又敲又踢，不停地按门铃，撞击着信箱。

“没有指望了。”她绝望地说。

雷布思屏住呼吸，蹲到信箱前，将其拉开。“德弗林教授。”他大声叫着，“我是约翰·雷布思，我要和你谈谈。”楼梯口处，一扇门打开了，有人探出头来。

“没什么事。”怀利安抚着紧张的邻居，“我们是警察。”

“嘘！”雷布思轻声说，他将耳朵靠近打开的信箱。

“怎么样？”怀利低声问他。

“我能听到什么……”听上去像是有一只小猫在啜泣，“德弗林没养宠物吧？”

“据我所知没有。”

雷布思再次将眼睛贴近信箱的缝隙。走廊里空无一人，起居室的门在尽头，打开了几英寸。窗帘看起来是合着的，所以他看不见房间里的情况，然后他睁大了眼睛。

“神圣的主啊！”他说着站起来，用力地踢了一下大门，紧跟着又是一脚，那木质门安然无恙。他又用肩膀狠狠地撞击，仍然没有用。

“怎么了？”怀利问。

“里面有人。”

他正要再次撞门却被怀利阻止了。“一起吧！”她说。于是他们俩一起数到三，同时撞门。门柱发出了破裂声。他们第二次撞击时，门向里面打开了，怀利摔了个跟头，四肢着地。当她再次抬起头向上看时，她看到了雷布思已经看到的一切。一只手几乎与地板同高，正抓着起居室的门并试图将其打开。

雷布思跑上前去，将门推开走进起居室。正是吉恩，她伤痕累累地倒在地上，脸上遍布鲜血和黏液，凌乱的头发浸满了汗水和更多的血。一只眼睛已经肿胀得完全睁不开了，呼吸时嘴角流着血色唾液。

“上帝啊！”雷布思叫着，跪在了她的面前，看着她那些遍布的伤口。她可能已经骨折，他不敢去碰她，害怕让她再次遭受到更多的伤痛。

怀利此时已经开始在房间调查现场了。房间里的东西散落一地，那条长长的血迹是吉恩爬到门口时留下的。

“快叫救护车！”雷布思颤抖着说，然后又问吉恩，“吉恩，他对你做了什么？”他看见她另一只完好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

怀利打电话。其间她突然听到门厅里有声音，认为也许是那些八卦的邻居。她探出头去，什么也没看见。她报告了地址，并且两次强调情况紧急，然后挂断了电话。雷布思将耳朵凑近吉恩的脸，怀利意识到她正努力说着什么。她的嘴唇已经肿了，一些牙齿也移位了。

雷布思睁大眼睛抬头看着怀利，“她问，我们捉到他了吗？”

怀利立刻明白了，跑到窗台边，拉开窗帘。她看见唐纳德·德弗林拖着一条腿，紧握着流血的左手，正在穿过马路。

“混蛋！”怀利叫喊着向门外跑去。

“不！”雷布思吼叫道，并站起来，“把他留给我！”

当他一步两个台阶地向下跑时，他意识到德弗林一定一直躲在另一个房间里，趁他们待在起居室的时机才溜出去的。他们中断了他的卑劣行径。此时他正尽量控制自己不要去想，如果他们不及时赶过来的话吉恩的命运将会怎样……

当他来到人行道上时，德弗林已经不见了踪影，但地上的血迹正如雷布思希望看到的一样清晰可见。他沿着血迹，一路寻找，看见他正穿过豪街，向圣斯蒂芬街走去。雷布思加快速度，最后在高低不平的人行道上才追上他，却不小心把脚踝扭伤了。德弗林大概70岁，但这并不意味着太多：他有着像疯子一样的力气和决心。雷布思在这次追捕之前就发现了这一点。绝望和恐惧的混合形成了可怕的力量……

路上的血迹依然可以为雷布思指明道路，雷布思放慢脚步，尽量不把身体重心放在受伤的脚踝上，一路上他的脑海里全是吉恩的脸。他拿出手机，第一次拨错了，不得不拨打第二次。电话一接通，他便喊出协助请求。

“我会一直开着手机。”他说。这样他可以让他们知道德弗林是否突然钻进了出租车或者公交车。

他现在又可以看见德弗林了，但他又拐进了克尔街。当雷布思走到拐角时，他又将他跟丢了。正前方是迪安原街和雷伯恩广场，挤满了车辆和来来往往的行人。周围的人太多，很难追到德弗林的踪迹。雷布思穿过交通灯，然后发现自己正站在跨过利斯河的公路桥上……德弗林有好几条路线选择，似乎现在很难再继续追踪下去了。他去了桑德斯街还是原路折回到了汉密尔顿广场呢？雷布思一只手撑着栏杆，放松了一下受伤的脚踝，他不经意地将目光转向下面涓涓流淌的小河。

他看见德弗林正行走在人行道上，顺着河朝利斯的方向走去。

雷布思举起手机，通告了他所在的地方。这时德弗林回头看见了他。老头儿加快了步伐，突然又慢了下来。他停了下来，周围的行人绕道而过。有人看起来似乎很热心，但德弗林却摇头拒绝了帮助。他回过头盯着雷布思，雷布思已走到了桥的尽头并准备下台阶。德弗林仍然站在那里，雷布思再次在电话里报告了他的位置，然后把手机放入衣袋，腾出了双手。

当他走近德弗林时，发现他脸上有不少抓痕，他意识到她已经尽力反击了。雷布思走到6英尺远的地方时，德弗林正端详着自己那只血淋淋的手。

“被人咬也是有毒的，你应该知道。”德弗林告诉他，“但至少我确信自己不用担心伯奇尔小姐感染了肝炎或者艾滋病病毒。”他抬起头，“我看见你在桥上时突然想到，他们什么也没有。”

“你是什么意思？”

“没有任何证据。”

“这样啊，我们可以把你的行径视为谋杀未遂。”雷布思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你要给谁打电话？”德弗林问。

“难道你不要救护车吗？”雷布思举起手机，向前走了一步。

“只是一些抓痕而已，”德弗林再次检查了一下伤口说。汗水顺着他的头发从脸上流下，他累得气喘吁吁。

“教授，你作为一个连环杀手已经实现目标了吧？”

“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同意。

“贝蒂，安妮·杰斯帕森是最后一个吗？”

“我与菲利帕的死无关，如果你是想问这个的话。”

“难道有人偷了你的主意？”

“嗯，首先这不是我的主意。”

“难道还有其他人吗？”

“其他人？”

“我们不知道的那些受害人。”

德弗林突然大笑起来，说：“难道四条命还不够吗？”

“你告诉我。”

“似乎……我该满足了，没有任何特定模式，你是知道的，有的甚至连尸体都没找到。”

“只有棺材。”

“这些棺材可能永远也不能联系到一起。”

雷布思缓缓点头，什么也没说。

“因为验尸报告？”德弗林问道，雷布思再次点了点头，“我知道那里存在危险。”

“如果你开始告诉我们你参与过格拉斯哥的尸体解剖，我们就不会怀疑你。”

“但话又说回来，当时我并不知道你会发现其他线索，我是指其他联系。当我见你不打算提出任何其他问题时，已经来不及了。在我们已经查看过所有尸检记录后，我不能再说‘噢，我是其中的一名病理医生’。”

他用手指轻轻地擦了一下脸，发现伤口一直在流血。雷布思举近了手机。

“要救护车吗？”他主动说道。

德弗林摇头表示拒绝。“快点吧。”一位中年妇女经过他们时，眼睛睁得大大，惊恐地看着德弗林。“在台阶上绊倒了，”他对她说，“救护车正在赶来的路上。”

她加快步伐离开了这个地方。

“我想我已经说得够多了，是吧，雷布思探长？”

“尽在不言中，先生。”

“我真心希望怀利警长不会因此惹上麻烦。”

“什么麻烦？”

“在我研究尸检报告时她没有看紧我。”

“我想这里惹上麻烦的人不是她。”

“我们正谈论的都是些无佐证的证据，不是吗，探长？不就是有一个女人的言论与我的相冲突吗？我确信可以找到和伯奇尔小姐打架的合理解释。”他打量着自己的手，“到时候甚至有人会说我是受害者。让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还有什么证据呢？两个人溺水，两个人失踪，没有任何证据。”

雷布思纠正他：“嗯，除了我提及的没有其他证据了。”他将手机举高。“我把它拿出来时就连接到我们在利斯的通讯中心了。”他把手机拿到耳边，侧眼扫视到几个身着便服的警官已经走下大桥的阶梯。“你们听到所有对话内容了吗？”他对着手机话筒问道，然后看着德弗林，笑了。

“明白了吧，我们将每个电话都录音了。”

德弗林脸上的兴奋消失了，塌着双肩，转身准备逃跑。雷布思立即狠狠地抓住了他的肩膀。德弗林竭尽全力想要挣脱，一只脚不慎滑出人行道，身体开始倒下，雷布思也一起摔倒了。两个人重重地落在利斯河中，水不深，雷布思感觉自己的肩膀碰到了一块石头。当他奋力想站起来时，他的脚踝已陷入了泥浆中。雷布思的手仍然紧紧抓着德弗林，当他那光秃秃的头浮出了水面时，他的眼镜丢了，雷布思又看到了这个伤害吉恩的恶棍了。他用手抓住德弗林的脖子，用力地将他压下水面。德弗林的双手挣脱出水面，弄得水花飞溅，然后又钳住雷布思的胳膊，企图抓住他夹克的翻领。

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如此冷静过，水花在他周围飞溅着，河水虽然冰冷却令他内心的痛苦得到了缓解。桥上渐渐聚集了不少人，他们看着桥下的一切，附近的几个警察也跳入了水中。柠檬色中透着苍白的太阳正透过瘀紫色的乌云注视着这一切。水花似乎将他净化了，他感觉不到自己扭伤的脚踝的疼痛，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他想着他和吉恩都会好起来的，他将从阿登街搬走，找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或许找个有水的地方也不错。

一个没穿制服的警官从后面扭住了他的手。

“放开他！”

叫声打破了沉默，雷布思松开手。唐纳德·德弗林的头冒出水面，他几乎窒息在日光之中，液体呕吐物从他的下巴……

当他们正打算把吉恩·伯奇尔抬上救护车时，雷布思的手机响了。有个身着绿色制服的医护人员解释说他们不能排除脊椎和颈部损伤的可能性，所以他们最好把她包扎在一副担架上，将头部和颈部缠上绷带。

雷布思盯着吉恩，努力地去理解医护人员刚才所说的话。

“你不接吗？”医护人员问。

“什么？”

“你的电话。”

雷布思把手机举到耳边。他和德弗林搏斗时，手机掉到人行道上摔破了，幸好还能正常运转。“喂？”

“雷布思探长吗？

“是的”

“我是艾瑞克·贝恩。”

“怎么了？”

“有什么事吗？”

“是的，确实有一些事。”这时医护人员将手推车推回到了救护车中，雷布思低头看着自己已湿透的衣服。“有西沃恩的消息吗？”

“这就是我打电话给你的原因。”

“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只是我联系不上她了。他们认为她在植物园，有六个人在外面找她。”

“然后呢？”

“有关于Quizmaster的消息。”

“所以你迫不及待地想告诉别人？”

“是的。”

“我想你没有找到合适的人，贝恩，我现在脱不了身。”

“噢。”

雷布思现在待在救护车里，坐在手推车对面。吉恩闭着眼睛，但当他牵起她的手时，他感觉到了她的回应。

“你说什么？”他没有听见贝恩刚才说的话。

“那么我应该告诉谁呢？”贝恩问。

“我不知道。”雷布思叹了一口气。“好吧，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吧。”

贝恩的话似流水般涌出来。“政治保安处查出Quizmaster使用的一个邮件地址是菲利普·巴尔弗的账户。”

雷布思不明白，难道贝恩是说菲利普·巴尔弗是Quizmaster吗？

“我想可以这样解释。”贝恩说，“还用了克莱尔·本齐的账户。”

“我不明白你的话。”吉恩的眼皮突然跳动着，雷布思想，可能是车子颠簸让她感到疼痛。他松了松自己握在吉恩手上的那只手。

“如果本齐把她的笔记本电话借给菲利普·巴尔弗，那么就有两台电脑，都是由Quizmaster操作了。”

“然后呢？”

“如果我们排除巴尔弗小姐是Quizmaster的可能性，那谁又能同时用这两台电脑呢？”沉默了一会儿，贝恩又说，“我想她男朋友有可能是嫌疑人了，你认为呢？”

“我不知道。”雷布思没法集中注意力。他擦了擦前额上的汗水。

“我们可以问他……”

“西沃恩去见Quizmaster了，”雷布思说，然后他停了一下，“你说她在植物园？”

“是的。”

“我们怎么知道的呢？”

“她的车停靠在外面。”

雷布思想了一会儿：西沃恩可能知道他们在寻找她，将车放在大家能看得到的地方无疑是泄露了自己的行踪……

“如果她没有去那里怎么办？”他问，“如果她在其他地方见他怎么办？”

“我们怎么才能查出来呢？”

“也许在科斯特洛的公寓里。”他低头看着吉恩，“听着，贝恩，我现在真的不能离开。”

吉恩的眼睛睁开了，嘴里说着什么。

“等等，贝恩。”雷布思说，然后他垂下头靠近吉恩。

“可以……”他听她含糊地说。

她是在告诉他自己很好，让他现在一定要去帮助西沃恩。雷布思转头看着站在车门口等着关车门的埃伦·怀利。她慢慢地点了点头，让他明白她会陪着吉恩。

“贝恩？”他对着电话说，“我们在科斯特洛的公寓外面见吧。”

雷布思到达那里时，贝恩已经爬上楼梯，站在了科斯特洛家门外。

“我想他不在家，”贝恩蹲下来通过邮箱的缝隙向房间里面张望。雷布思想起了在德弗林的公寓看到的那一幕，一阵寒气袭过脊背。贝恩又站起来，说：“里面没有动静……天哪，你怎么了？”

“上游泳课了，我没时间换衣服。”雷布思看看门，又看看贝恩，“一起吧？”

贝恩盯着他，说：“不违法吗？”

“为了西沃恩。”雷布思仅仅回答这几个字。

他们一起数到三撞开了门。

一进屋，贝恩便开始寻找电脑，然后在卧室里找到了两个笔记本电脑。

“克莱尔·本齐的，”贝恩猜测道，“或者是他自己的和其他人的。”

一台电脑的屏幕保护程序处于激活状态，贝恩进入科斯特洛的内存储程序，打开了文件夹。

“没时间破解密码。”他说，声音小得几乎是自言自语，“那么我们只能查看旧信息。”可是没有发现和西沃恩之间的来往信息。“看来他离开时已经删除了。”贝恩说。

“也有可能是我们找错门白费力气了。”雷布思环视房间，床没整理好，书籍散落一地。电脑旁边的桌子上有一些论文草稿，袜子、裤子和T恤从柜子中间的抽屉里溢出。雷布思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打开最上面那层抽屉，里面有地图和指南书，其中包括亚瑟王座地图，还有罗斯林教堂的明信片和另一本指南书。

“找对地方了！”他简洁地说。这时贝恩起身走过来。

“这里有Quizmaster所需要的一切装备。”贝恩正要去搜索抽屉，雷布思却把他的手拍开了。“不要碰它。”他努力想把抽屉抽出来，里面好像有东西卡住了。他从衣袋里掏出一支笔将那东西取出来，原来是爱丁堡A-Z地点名称分布册。

“在植物园。”贝恩说，听起来似乎松了一口气。如果科斯特洛在那里，现在他已走投无路了。

然而雷布思并不确定，他检查了这一页上的其他东西，然后他看向科斯特洛的床，上面有旧墓碑照片——科斯特洛和菲利普的合影照，照片里有一块墓碑。他们在宴会上相识，第二天早晨一起吃早餐，然后去沃里斯顿公墓散步，这些都是科斯特洛告诉他的。沃里斯顿公墓就在植物园那条路的对面，恰好在A-Z地点名称分布册的同一页。

“我知道他在哪里了。”雷布思说，“我知道她在哪里见他，快点！”他跑出屋去，并拨通了手机。那些在植物园徘徊的警探，将在两分钟后赶到沃里斯顿……

“你好，大卫！”

他仍然穿着丧服，还是那副太阳镜，见她走过去时他咧嘴一笑。他坐在墙上，摇摆着两条腿。然后他跳下来，站在了她的面前。

“你猜到了？”他问。

“一部分而已。”

他看了看手表。“你挺早的。”

“你更早。”

“我必须确定一下，看你是否撒了谎。”

“我说了我会一个人来的。”

“你在这里了。”他环顾了下四周。

“有许多逃跑的路线。”西沃恩说，她惊讶自己的冷静，“这就是你选择这里的原因？”

“在这里，我第一次发现自己爱上了菲利普。”

“你那么爱她却杀了她？”

他的脸沉下来，说：“我不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不知道？”

他摇了摇头，说：“直到我用手掐着她的咽喉的那一刻，我仍然不知道。”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说：“不管怎样，你还是杀了她。”

他点了点头，“是的，我想是我做的。”他抬头看着她，“这就是你想要听到的，是吗？”

“我想见Quizmaster。”

他张开双臂，“你如愿以偿了。”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他的嘴咧成圆形，“你想要多少理由？她那些烦人的朋友？她的虚荣做作？还是因为她不停地戏弄挑逗吵架，只是为了分手后看见我苦苦求她回来？”

“你应该放手离开。”

“但我爱她。”他大笑起来，似乎认识到了自己的愚蠢，“我一直在告诉她我爱她，你知道她怎么对待我的吗？”

“怎么？”

“我不是她唯一的男人。”

“雷纳德·马尔？”

“是的，那个老色鬼！自从她离开学校，甚至在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停下来，咽下一口气，“西沃恩，这下有足够的动机了吧？”

“你损毁马尔送的玩具战士来发泄你的怒火，然后菲利帕……你非要杀菲利帕吗？”她很冷静，几乎麻木了，“在我看来，这不公平。”

“你不会明白的。”

她看着他，说：“我想我明白，大卫。你是一个单纯又头脑简单的懦夫。你说你不知道那晚要去杀害菲利普，撒谎！你蓄谋已久了。后来你一直保持镇静，杀害她后还和担心她的朋友聊了一个小时。大卫，你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你是Quizmaster。”她停了一下。他凝视着远方，静静地听着每一句话。“有些事我不明白……在她死后你才发邮件给她？”

他笑了，说：“那天在她的公寓里，雷布思一直盯着我，你用着她的电脑。他还说我是唯一的嫌疑人。”

“然后你就想着你必须要分散我们的注意力？”

“本来只有那一条信息……可是你回复后，我无法抗拒。我和你一样着迷，西沃恩。这个游戏是我们两个一起玩的。”他的眼睛闪闪发亮，“不是这样吗？”

他似乎期待她的回答，于是她慢慢点头。“大卫，你想过要杀我吗？”

他迅速摇头，似乎被这个假设惹烦了。“你知道答案的，”他争论道，“否则你就不会来这里了。”他走到一块矮小的墓碑旁，倚靠在上面，“如果没有教授，可能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西沃恩以为自己听错了，问道：“谁？”

“唐纳德·德弗林。后来他看到我时，就猜测是我干的。于是他才编造了有个人在外面游荡的故事，他想保护我。”

“大卫，他为什么要那么做？”用这个名字她感觉似乎有点奇怪，她总想叫他Quizmaster。

“因为我们谈到很多事，关于杀人和怎样让自己置身事外。”

“德弗林教授？”

他看着她。“噢，是的。他也杀人了，你不知道吗？老家伙认为我和他一样，也许他真是一个好老师，不是吗？”他抚摸着墓碑，“我们在楼梯口谈论了很久。他想知道我所有的事，我逝去的岁月，那些愤怒的日子。我去过他的公寓一次，他给我看了那些失踪者和溺死者的剪报，其中还有一个德国学生。”

“你就是在那儿得到的想法？”

“也许吧，”他耸耸肩，“谁知道这些想法来自哪里？”他停顿了一会儿，“我帮助过她，你是知道的，她真的让人印象深刻……直到我的出现才把所有的线索抛出水面。”他笑了。“菲利普从来都玩不好电脑，我给了她一个名字叫作Flipside，然后发送了第一条线索。”

“你在她的公寓里，告诉她你通过了Hellbank……”

科斯特洛对此记忆犹新，他点了点头。“她根本就没有打算和我在一起，直到后来我发誓我会丢掉她……但她又把我踢了——最后这次，她把我的衣服堆在椅子上——在解决完Hellbank这一关后，她就去和她那些狐朋狗友喝酒了。”他紧闭双眼，然后睁开眨了眨，转身面对西沃恩。“一旦走上这条路，就很难回头了。”他无奈地耸了耸肩。

“没有‘束缚’这条线索？”

他慢慢摇头说：“西沃恩，那条线索是为你设置的。”

“大卫，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想要她回心转意，也不明白你想通过这个游戏证明什么。但有一点我非常明白……你从来没有爱过她。你想要的只是控制她。”西沃恩认为这就是事实。

“西沃恩，有些人喜欢被控制。”他盯着她，“你不是也一样吗？”

她想了一会儿……或者试图去思考，张开嘴正要说什么，却突然被一种嘈杂声打断。他匆忙转身，看见两个男人正赶过来，离他们大概有100码远。他慢慢转回身对着西沃恩。

“我对你非常失望。”

她摇头说：“不是我做的。”

他从墓碑上跳下来，猛地向墙的方向冲去，双手已经抓住了顶端，两脚摸索着寻找支点。两个侦探正拼命跑着，其中一个人大叫“阻止他！”西沃恩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看着，Quizmaster……她喃喃自语着……他的一只脚已经找到了支点，正在奋力向上攀登。

西沃恩扑过去，用双手抓住他的另一只脚用力向下拽。他试图将她踢倒，她却奋力抱住不放，并用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夹克，倾尽全力向下拖。然后他们一起跌了下去，他尖叫一声。她看到他的太阳镜在她的眼前划过，慢慢飞落在了地上。当她摔在地上的时候，随后他也重重地摔落在了她身上，她顿时感觉自己的肺快要爆炸了，感觉到了头撞在草地上带来的疼痛。科斯特洛站起身来撒腿就跑，却被两名警官按倒在地。他将头偏向一边看着离他几码远的西沃恩，眼睛里充满仇恨，还向她啐了一口唾沫。唾沫落到她的下巴上，悬挂在那里。突然间她连将其擦掉的力气也没有了……

吉恩睡着了，医生向雷布思保证说她会没事的，“时间可以治愈所有的伤口。”

“我对你的话非常怀疑。”他对医生说。

埃伦·怀利站在床边。雷布思走过去站在她身旁。“我想对你说，谢谢。”他告诉她。

“为什么？”

“首先，帮我撞开了德弗林的门。我一个人是做不到的。”

她只是耸了耸肩，然后问：“脚踝还好吧？”

“有点胀，谢谢关心。”

“会疼一两周的。”她说。

“如果我吞下了利斯河的水，可能伤得更重。”

“我听说德弗林吞了很多。”她盯着他，“编好故事了吗？”

他笑了，说：“你打算代我撒谎？”

“只要你开口，我就会这么做。”

他慢慢地点了点头，说道：“问题是还有十几个目击证人呢。”

“他们会说吗？”

“我们只能等着瞧了。”雷布思说。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急诊室，医生正在为西沃恩缝补头部的伤口。艾瑞克·贝恩已经在那儿了，看见雷布思走到了跟前，他们停止了谈话。

西沃恩说：“艾瑞克正在解释你是怎么查出我的位置的。”雷布思点点头，“你们是怎么进入大卫·科斯特洛的公寓的？”

雷布思的嘴咧成了圆形。

“暴力先生，”她继续说，“没有得到上级允许便私自闯入嫌疑人家中。”

“严格来说，”雷布思告诉她，“我还处于暂停职务阶段，那就意味着我不是一个现职警官。”

“那样事情变得更糟。”然后她看向贝恩，“贝恩，你打算包庇他吗？”

“当我们到达那儿时门是开着的。”贝恩回答，“可能是最笨拙的非法闯入行为了。”

西沃恩点点头笑了，然后紧紧地握了一下贝恩的手……

唐纳德·德弗林被扣留在了西部中心医院的单人病房中。他在河里被淹个半死，现在正处于医生所谓的昏迷状态。

“希望他一直这样，”副局长科恩·卡斯韦尔说道，“这样可以节省我们的起诉费用。”

卡斯韦尔什么也没对雷布思说，吉尔说不用担心，并且告诉他：“卡斯韦尔忽略你，是因为讨厌道歉。”

雷布思点点头，“我去看医生了。”他告诉她说。

她看着他问：“然后呢？”

“这是否能算我做了身体检查？……”

大卫·科斯特洛被拘留在格菲尔德广场警局，雷布思并没有进去看他。他知道那些警官们已经噼里啪啦地打开了好几瓶威士忌和很多罐啤酒，听起来是为了庆祝终于将科斯特洛捉拿归案。他想起自己有次问到唐纳德·德弗林，他那年轻的邻居是否会杀人，得到的答案是：大卫还没有这个能耐。尽管如此，科斯特洛还是找到了自己的作案方法，德弗林保护他……老人庇护年轻人。

雷布思回到家中，在自己的公寓里溜达一圈，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生命中唯一一直存在的东西了。他曾处理过的那些案件，曾遇到过的奇奇怪怪的罪犯……他都是在这里坐在这个椅子上，凝望着窗外，思考去对付他们。他在自己心中的“动物寓言集”里为他们找到了空间，同时，他们也停留在了那里。

如果放弃它，还能剩下什么呢？他会永远失去自己世界的中心，再也找不到心魔牢笼的存放之地了……

明天他会打电话告诉律师，他不搬走了。

而今晚，他要去填充新的牢笼……

第十四章

THE FALLS

这是一个明媚的周日午后，阳光如流水般缓缓倾泻在地上，长长的影子倾斜成了富有弹性的几何图形。婆娑的树影在风中摇曳着，天上飘着朵朵白云。瀑布，那个痛苦的孪生姐妹……雷布思开车驶过这个标识，望了一眼安静地坐在身旁的吉恩。几周来她一直很安静，不慌不忙地接电话或者开门。医生说，只有时间才能治愈她的伤口。

他让她自己选择，可她最后还是决定和他一起来。他们将车停靠在一辆宝马旁边。雷布思对吉恩说：

“我要离开一分钟，你想在这儿等吗？”

她想了想，点头答应了。他将手伸进后座取出那个棺材，棺材由一张报纸包裹着，报纸的首页头条新闻是史蒂夫·霍利报道的。然后他走出车去，将车门开着。走到汽车之家前敲了敲门。

贝弗·多兹打开门。她面带微笑，系着一条花边围裙。

“很抱歉，不是一个旅游者。”雷布思说。这时她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在做茶和点心生意吗？”

“我能为你做什么呢？”

他举起那个包裹着的棺材，说：“我想你可能想把这个拿回去，毕竟，它是你的，对吧？”

她打开报纸看了看，然后说：“嗯，谢谢！”

“它真的是你的吗？”

她没有看他。“谁捡到就该归谁，我想……”

而他摇了摇头，说：“我是指，是你做的，贝弗·多兹！这是你的新创意……”他朝小棺材点了点头，“介意告诉我是谁做的吗？我愿意打赌是你自己做的，木料还不错！我猜你还有些凿子之类的工具吧。”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她的语气变得严肃了。

“我把吉恩·伯奇尔带到这儿来了，她现在在车里，顺便说一句，她很好，也谢谢你的问候。我之前把她带到这儿来，你和她说过你经常去博物馆。”

“是吗？”她越过他的肩膀向吉恩的方向看去，当吉恩也开始盯着她的时候，她却移开了目光。

“也许你永远都见不到那些亚瑟王座棺材了。”雷布思皱紧眉头，“我应该早一点开窍的。”说罢他盯着她，但她什么也没说。他看着她的脸突然涨得通红，在手中转动着棺材。“还有，”他说，“给你另外介绍一些业务怎么样？但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

她的眼睛突然变得明亮。“什么事？”她的声音有点沙哑。

他用一根手指指向她，说：“我没能早点指控你，你真是太幸运了！我应该早点告诉唐纳德·德弗林，之后你就会像吉恩现在一样，甚至更糟糕。”

他转身向车走去。途中，他摘下了她那陶器厂的标牌，将它丢进了排水沟。而她仍然站在门口，看着他燃烧着自己的怒火。几位游客沿着人行道走过，雷布思很清楚他们要去哪里以及去那里做什么。他猛烈地转动方向盘，车子的前后轮胎轧过那个标牌奔驰离去。

在回爱丁堡的路途中，吉恩问他们是否要回波托贝洛。他点了点头，问她是否还好。

“我很好，”她告诉他，“我需要有人帮我把那个镜子移出去。”他看着她，“这些伤口康复后再移回来。”她继续安静地说。

他点头表示理解，说：“吉恩，知道我需要什么吗？”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问道：“什么？”

他慢慢摇了摇头，说：“我一直希望你能够告诉我……”

性压抑和歇斯底里继续笼罩着整个爱丁堡。

——菲利浦·凯尔《怪怪历史博物馆》

落幕之光

目录

第1天

一

二

第2天

三

四

五

六

第3天

七

八

九

十

第4天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第5天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第6天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二十五

二十六

第7天

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三十

三十一

三十二

三十三

三十四

第8天

三十五

三十六

三十七

三十八

三十九

四十

四十一

四十二

第9天

四十三

四十四

四十五

后记

前方不会再遥远

任何围栏

都挡不住黑夜的脚步。

——诺曼·麦凯格 《客房，12层》

父亲总是这样告诉我，警察是不会敲错门的，所以说，警察敲门的声便是一种公开声明，声声敲打着听者负疚的内心。

——安德鲁·欧哈根 《到我身边》

第1天

EXIT MUSIC

2006年11月15日 星期三

一

那个姑娘一声尖叫，尽管只叫了一声，也已足矣。那对中年夫妇来到雷伯恩小巷尽头时，看到姑娘正跪在地上，以手掩面，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不已。那位丈夫仔细查看了尸体好一会儿后，才试图遮住妻子的眼睛，殊不知她早已转过脸去了。他掏出手机报了警，10分钟后警车到了。这期间姑娘想先离开，但中年男子一边冷静地跟她解释，让她等会儿，一边轻抚她的肩膀。尽管夜间寒气逼人，妻子还是蹲坐在马路边。11月份的爱丁堡，虽说没冷到霜冻的程度，却也快了。国王马厩路不算很拥挤。因为有块“车辆禁行”的标志，从格拉斯广场到洛锡安路的大小车辆无法借道于此。晚上，这条路很冷清，只在一侧有一个多层停车场，另一侧是洛克城堡和公墓。街上的路灯很昏暗，行人不得不步步留心。这对中年夫妇是去圣卡斯伯特教堂唱赞美诗刚回来，此举是为了帮助市儿童医院募捐。妻子买了个冬青花环，现在就丢弃在那具尸体左侧的地上。她丈夫忍不住想：差一分钟，我们就听不到她的哭声了，而是正开车往家走；冬青花环可能正放在车里后座上；电台里则播放着古典音乐。

“我想回家。”那个姑娘一边抽泣，一边抱怨。她站在那里，膝盖都蹭破了。那男人觉得她的裙子太短了，她身上那件牛仔外套也不怎么御寒。她看上去很面熟，他曾这样想过，但只是脑子里一个念头，他想把自己身上的外套借给她穿，却没这么做，而是再次提醒她待在那里不要动。突然，一束蓝光照在他们脸上，警车到了，车灯闪烁着蓝色的光。

“他们来了。”中年男子一边说着，一边搂住姑娘的肩膀，像是在安慰她。他注意到妻子正在看自己，就把手移开了。

巡逻车停下了，但是顶灯还亮着，引擎也嗡嗡地响着。从车里走出两名警官，穿着制服，没戴警帽，其中一人举着一把黑色手电筒。雷伯恩小巷坡很陡，车库上方有许多被改造的马厩，那些车库里曾安置过君王的马车和马匹。结冰后，这个地方非常危险。

“或许他滑了一跤，撞着自己的头了，”中年男子自告奋勇地说，“也可能他睡得不舒坦，或者之前吃太多了……”

“谢谢你，先生。”其中一名警官说，分明带着否定的意味。他同事打开手电筒后，那位中年男子才看到地上有血。死者身上、衣服上也都是血，脸和头发上也凝着血块。

“可能有人把他狠狠揍了一通，揍成了肉酱，”起先开口的警官这样说，“当然，也有可能是他在奶酪刨丝器上滑倒了，跌了好几跤。”

他那位年轻同事面部肌肉抽动了一下。他刚才蹲下身子，想借手电筒的光看清楚尸体，但现在又站起身来。“这个冬青花环是谁的？”他问道。

“我妻子的。”中年男子说，后来他又纳闷自己为什么不直接说是自己的。

“杰克·帕兰斯（Jack Palance）。”探长约翰·雷布思说。

“我一再跟你们说我不认识他。”

“电影巨星。”

“告诉我他拍过什么电影，一部就行。”

“《苏格兰人报》上登过他的讣告。”

“那你心里肯定有数。跟我说说他演过哪些影片。”探员西沃恩·克拉克下车后，砰的一声关上车门。

“他在许多西部片里都演过反角。”雷布思执意说。

克拉克把自己的警察委任证拿给其中一名警官看，并从那名较年轻的警官手里接过手电筒。犯罪现场工作组成员正忙活着。巡逻警车蓝色的警灯一闪一闪，引得路人聚拢上来围观。雷布思和克拉克在格菲尔德广场警局加班到很晚，正推敲着一个理论，为一个没找到主嫌犯、悬而未决的案子发愁。这次紧急召集正好能趁机放松会儿，两人都很高兴。他们坐着雷布思那辆几近废掉的萨博900来到现场。现在，雷布思正从汽车后备厢里取聚乙烯套鞋和乳胶手套呢。他用力关了好几次，才好不容易把后备厢的盖子关上。

“看来我得把这车卖了。”他咕哝着。

“才没人愿意买呢。”克拉克说着戴上手套，见雷布思不吭声了，又说，“我刚瞧见的那是登山靴吗？”

“跟这辆车差不多一样年久了。”雷布思说着走向那具尸体。两名侦探不再作声，开始仔细查看尸体和周围的环境。

“肯定是有人对他下毒手了。”雷布思终于冒出来一句话。他转身看着那名年轻警官，“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古德耶尔，长官……托德·古德耶尔。”

“托德？”

“我母亲的婚前姓，长官。”古德耶尔解释道。

“托德，你听说过杰克·帕兰斯这个人吗？”

“他不是演过《原野奇侠》吗？”

“你当警察真是可惜了。”

古德耶尔的同事暗自觉得好笑。“假如给小托德一个机会，他会逮住这个机会就对你狠狠拷问的，而不是拷问什么嫌犯。”

“此话怎讲？”克拉克问道。

那位警官冲着古德耶尔点点头。他至少比古德耶尔年长15岁，腰围也至少是他的三倍。“我可不是托德的对手，”他说，“他正努力往英国刑事调查局看齐呢。”

古德耶尔没理会他的话。他手里拿着笔记本。“要我们勘查细节取样吗？”他问道。雷布思朝人行道望了望，只见那对中年夫妇坐在路边，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旁边那个年轻小姑娘团着臂膀瑟缩着。离她不远处，一群旁观者又聚拢上来，完全不把警方之前的警告当回事儿。

“你现在最好先把那群人拦到一边去，”雷布思建议道，“这样我们才能保护现场。医生很快就到了。”

“他的脉搏早就不跳了，”古德耶尔说，“我检查过了。”

雷布思瞪了他一眼。

“早跟你说过他们不愿意听这样的话。”古德耶尔的搭档说完又咯咯笑了。

“你那样空手检查会把现场弄糟的。”克拉克跟那位年轻警官说，并给他看了自己戴的手套和脚上的鞋套。他有点尴尬。

“还得等法医来确认死亡呢，”雷布思补充道，“医生还没来，你可以先劝那群看客赶紧回家。”

“我们就是光荣的保镖。”两人离开的时候，年长的警官跟搭档说。

“所以说这是现场保护贵宾级待遇。”克拉克平静地说。她又把尸体检查了一遍，“他穿得很得体，不大可能是个流浪汉。”

“想看看他的身份证件吗？”

她又向前走了几步，蹲伏在尸体旁边，用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摁了摁他的裤兜和夹克兜。“里面好像什么东西也没有。”她说。

“连一丝同情都没有吗？”

她抬头看着雷布思，“你取走金表的时候，防护服落下来了吗？”

雷布思勉强说了声“哎哟”。他们经常在警局加班到很晚，而且再过10天雷布思就要退休了，因此希望这个案子不管怎样，都能早点收场。

“难道是抢劫不成，行凶杀人？”克拉克的一句话打破了当时的沉寂。

雷布思耸了耸肩，意思是自己不这么认为。他让克拉克拿手电筒再往下照照，照亮尸体：死者身穿黑色皮夹克，开领花衬衫，原本可能是蓝色的，褪色的牛仔裤上系着一条黑色皮带，脚穿一双黑色翻绒皮鞋。死者脸上布满了皱纹，头发也花白了。估计有50出头。个头大约有1.8米。身上没戴任何首饰，也没戴手表。加上这次，雷布思30多年的从警生涯中验过的尸体可能有三四十具了。再过10天，这个可怜的死者就会让其他警官头疼了，现在也不排除这种可能。这几周以来，他能感觉到西沃恩·克拉克老是紧张不安的：她某些方面希望雷布思早点退休，因为只有这样她才有机会展示自己的才能。现在她正盯着雷布思看呢，好像已经猜出他在想什么了。于是，雷布思诡秘一笑。

“我还没死呢。”一辆现场勘查车缓缓停在路边时，他说了句。

最后，值班医生宣布确认死亡。犯罪现场操作人员把雷伯恩小巷头和巷尾处用带子封了起来，还安装了好多只灯，竖起一块薄板，这样路人除了对面的影子之外就看不到其他东西了。雷布思和克拉克也像操作人员一样，换上了一次性白色连帽工作服。摄影组也刚刚赶到现场，旁边停着运尸车。突然不知道从哪儿弄来好几大杯茶水，杯子里还冒着一股股热气。远处，汽车鸣着笛掉头走了，附近王子街上传来醉汉的叫喊声，教堂墓地里传来猫头鹰的叫声。那个年轻姑娘和中年夫妇已经做过笔录了。雷布思正在快速浏览笔录，两边站着两位警官。现在他知道较为年长的警官名叫比尔·戴森。

“听说，”戴森说，“你终于要退休了。”

“下下周吧，”雷布思说，“你也快了。”

“还有7个多月吧。退休后就等着去开出租车啦。真不知道我走了托德该怎样办。”

“我会尽量不动声色。”古德耶尔慢吞吞地说。

“这方面你倒是很在行。”戴森说着，只见雷布思又开始浏览笔录了。发现尸体的那个姑娘名叫南希·西弗怀特，17岁，刚刚从朋友家出来，正准备回家。她那位朋友住在大斯图亚特街上，而南希住在布莱尔街上，离牛门街不远。她已经高中毕业了，还没找到正式工作，以后想上大学学习牙医助理专业。古德耶尔已经给她录过口供了。雷布思很满意：笔录的笔迹工整，内容详尽。但看到戴森的笔录时，他感觉自己犹如从希望走向了绝望——戴森的笔迹潦草，圈圈点点，乱七八糟。看来比尔·戴森警官迫不及待地想过完这7个多月。雷布思凭猜测，得知那对中年夫妇是罗杰·安德森和伊莉莎白·安德森，住在该市最南端的弗洛格斯顿大道西部。他们留了个电话号码，年龄和职业却不得而知。然而，雷布思还是勉强能认出“刚好路过”和“到此为止”这几个字。他把笔录本还回去，没做任何评论。之后还要给这三个人再录一次口供。雷布思看了看手表，在想病理医生什么时候才能赶到。他就这么等着，也没什么好干的。

“告诉他们可以走了。”

“那个姑娘情绪还是有些不稳定，”古德耶尔说，“我们是不是该把她送回家呢？”

雷布思点点头，转向戴森。“另外那两人怎么办呢？”

“他们的车就停在格拉斯广场。”

“是在夜间购物场所那里吗？”

戴森摇摇头，“圣卡斯伯特教堂里的人刚刚唱完赞美诗。”

“假如你能费点事把这些谈话细节都记下来的话，我刚才就没必要问你这个问题了。”雷布思告诉他。说完，他盯着戴森看，感觉到戴森很想问：你说这话什么意思呢？还好，身为老警察，戴森深知大声说这样的话不合适……等他想说时，却发现雷布思早就已经听不见他说话了。

雷布思走向犯罪现场车，克拉克正在那里问询另一团队领导呢。他叫托马斯·班克斯——认识他的人都叫他“泰姆”。他冲雷布思点点头，打了个招呼，然后问雷布思会不会请他去参加退休座谈会。

“你怎么这么盼着我退休呢？”

“要是总部的人带着奖品和棒槌去参加座谈会的话，你不要觉得奇怪哦，”泰姆说，“谨慎为好。”他冲着克拉克眨巴眨巴眼睛。“西沃恩跟我说你想了个法子，专门把最后一天的班排到了星期六。你是不是想到时候我们都在家看电视，给你留个空独自去散步呢？”

“这只是个巧合，泰姆。”雷布思让他放心，“有茶吗？”

“你好像满不在乎的。”泰姆责怪他。

“半小时之前我还真不在乎。”

“你可没第二次机会了，约翰。”

“我刚刚在问，”克拉克插话了，“泰姆小组什么线索都没发现？”

“我猜他肯定会让我们耐心等。”

“大体上就是这么回事，”泰姆肯定地说，看了看手机短信，“死者是在干草市场外面的酒馆被刺伤的。”他告诉他们。

“这一晚上真够忙的。”克拉克说。然后，她对雷布思说：“医生认为死者被他人用棍棒毒打一阵，甚至有可能是被活活打死的。他有把握地说验尸时肯定会发现死者遭钝器击打的痕迹。”

“我也同意他这个看法。”雷布思说。

“我也是。”泰姆补充道，用手指划过鼻梁。他转向雷布思：“你知道那名年轻警官是谁不？”他朝巡逻车的方向扬了扬头。只见托德·古德耶尔正扶着南希·西弗怀特上车呢。比尔·戴森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滴滴答答敲个不停。

“我之前从来没见过他。”雷布思承认道。

“不过你可能认识他爷爷……”泰姆说到这里再没往下说，而是等雷布思接他的话。很快，雷布思开口了。

“不会是哈里·古德耶尔吧？”

泰姆点点头，意思是正是此人。这时，克拉克问哈里·古德耶尔是谁。

“他可是个家喻户晓的人物。”雷布思告诉她。

不过，她听了这话还是不明白。

二

雷布思顺便捎克拉克回家了。突然，她手机响了。

他们不得不掉转头返回牛门街，也就是爱丁堡市太平间。装货间旁边停着一辆白色货车，上面没挂任何标牌。雷布思将车紧挨着货车停下，然后领着克拉克进去了。值夜班的只有两名男子。一名40多岁的样子，脸上一副前科犯人的表情——至少雷布思这样觉得，穿着一身西装，领子处露出已褪色的蓝色纹身图案的一部分，雷布思看了好半天才勉强辨别出那图案可能是条蛇。另外一名男子很年轻，戴着一副眼镜，看上去笨笨的。

“我觉得你像是位诗人。”雷布思猜测道。

“我们都叫他拜伦勋爵。”年长一点的男子粗声粗气地说。

“我就是因为喜爱诗歌才有机会认得他的，”那名年轻的值班员告诉雷布思，“当时我在参加他昨天举办的朗诵会……”他看了一眼手表，“确切说是前天，”他纠正了一下，这就提醒雷布思当时已经过了午夜，“他当时穿着跟现在一模一样的衣服。”

“光凭长相很难断定那就是他。”克拉克插嘴道，故意唱反调。

年轻人也点头表示同意。“一模一样……头发，夹克，还有腰带……”

“他叫什么名字？”雷布思问。

“托多罗夫，亚历山大·托多罗夫。俄国人。我办公室有他写的一本书，上面还有他的亲笔签名。”

“那应该还值几个钱。”另外一名值班员突然很感兴趣。

“你能把那本书拿来吗？”雷布思问。那个年轻人点点头，慢吞吞地朝门廊走去。雷布思仔细端详着那几排冷藏门，“他的尸体放在哪个门里面？”

“三号门。”值班员用膝关节叩了叩那扇门，门上贴着一个标签，上面没写名字。“我觉得拜伦勋爵说得没错——他还真有头脑。”

“他在这里住了多长时间？”

“几个月的样子。他真名叫克里斯·辛普森。”

克拉克想到一个问题，“你知道验尸什么时候能结束吗？”

“等一结束，病理医生就会回来。”

雷布思拿起一份当天的《新闻晚报》。“看这种报纸对心脏可不好，”值班员告诉他，“普雷斯利队长的乌纱帽丢了，选了名临时主教练。”

“克拉克最爱听这种消息了。”雷布思跟值班员说。他举起报纸，这样克拉克就能看到头版了。一名锡克教少年在皮尔里格公园遭到袭击，头发被剪掉了。

“幸亏不是我们这片的。”她说。三人一听到脚步声都转过身去，结果看到克里斯·辛普森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精装书。雷布思接过书，翻到封底，看到诗人不苟言笑的面孔。雷布思让克拉克也看了看，只见她耸了耸肩。

“看上去像是同一件皮夹克，”雷布思发表了看法，“不过他脖子上戴着项链之类的东西。”

“诵读会上他就戴着那个东西呢。”辛普森证实道。

“你们今晚带回来的那个人呢？”

“没戴项链——我扫了一眼。可能被小偷抢走了。”

“或许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托多罗夫在城里待多久了？”

“他是拿奖学金来这里的，好久没在俄国待着了——自称是个流浪者。”

雷布思翻看着那本书，诗集名是《阿斯塔波沃布鲁斯》，用英文写的，诗的题目有《拉斯柯尔尼科夫》《列奥尼德》以及《思想劳改营》等。“这些诗的题目都是什么意思啊？”他问辛普森。

“就是托尔斯泰去世的地方。”

另一名值班员一听咯咯笑了，“早跟你说过他一心想着托尔斯泰呢。”

雷布思把书递给克拉克，她翻到了扉页。托多罗夫在上面题了一行字，“亲爱的克里斯”“信守诺言吧，不管我做没做到”。“他这话什么意思？”她问。

“我曾说过自己想成为一名诗人。他告诉我，我能这么想已经算是一位诗人了。我觉得他的意思是自己虽然忠于了诗歌，却没能忠于俄国。”那个年轻人说完脸就红了。

“这本书原本放在哪里？”雷布思问道。

“苏格兰诗歌图书馆，就在修士门旁边。”

“有人和他住在一起吗？比如妻子，或者出版公司的人。”

辛普森说他不确定。“你们都知道他非常有名气。听说他都快获诺贝尔奖了。”

克拉克合上书本。“俄国领事馆应该可以帮咱们的忙。”她建议道。雷布思缓缓点点头。他们听到外面有辆车停了下来。

“总算来人了，”另一名值班员说，“最好去把实验室准备一下，拜伦勋爵。”

辛普森伸手去拿他的书，却看到克拉克朝他晃了晃那本书。

“辛普森先生，介不介意把书留给我啊？我保证不会把它放到eBay上。”

年轻的辛普森看上去有些犹豫，不过同事一劝说，他还是答应了。于是，克拉克把书塞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雷布思则将目光转向了外面的门，只见盖茨教授推门进来了，他的眼睛有些肿，身后跟着柯特医生——这两位病理医生经常合作，这让雷布思觉得他俩是一个团队。难以想象他们工作之余却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

“啊，约翰。”盖茨说着，伸出手来。他的手和屋里一样冰冷。“夜越来越冷了。哦，克拉克探员也在这里啊，肯定很期待走出前辈的阴影吧。”

克拉克很受刺激，却没开口说话，毕竟在她看来辩解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她早就摆脱了雷布思的阴影。雷布思也微笑着和面色苍白的柯特握了个手。11个月以前，柯特误以为自己得了癌症，恐慌不已，因而憔悴了不少，尽管他已经彻底戒烟了。

“约翰，你好吗？”柯特问道。雷布思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本应该由他来问，于是欣慰地点了点头。

“我猜是二号门，”盖茨说着，转向同事，“对不对？”

“事实上是三号，”克拉克告诉他，“我们觉得他可能是位俄国诗人。”

“不是托多罗夫吗？”柯特扬起眉毛，问道。克拉克给他看了看那本书，只见他眉毛扬得比先前更高了。

“医生，我没想到，你居然是诗歌爱好者。”雷布思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我们这是在外交吗？”盖茨扑哧一笑，“我们是不是应该去查看一下带毒的伞尖呢？”

“看上去他像被精神病人抢劫了，”雷布思解释道，“除非有什么毒药能让人的脸皮脱落。”

“坏死性筋膜炎就可以。”柯特咕哝着。

“化脓性链球菌也会这样，”盖茨补充说，“我觉得大家肯定还没碰到过这种情况呢，包括我在内。”雷布思听出，盖茨说这句话时有些沮丧。

钝器击打——法医的判断非常准确。雷布思坐在起居室里抽着烟，连灯都懒得开。政府已经明令禁止在工作场所以及酒馆吸烟，如今正准备限制人们在家抽烟。雷布思想，他们会采取什么措施呢。CD播放器里播放着约翰·亥特（John Hiatt）的专辑，音量调得很低，正在播放的曲子叫《举起每一块石头》（Lift Up Every Stone）。自雷布思在警局工作以来，别的什么事都没做成。但是，亥特却在用一块块石头砌墙，雷布思则躲在这面墙下偷窥周围那些黑乎乎的小东西。他想，假如歌词是一首诗的话，那位俄国诗人会如何描述自己的这一段生活呢。他们曾给俄国领事馆打过电话，但是没人接，连自动答录机都没有。于是他们决定暂时收工。验尸过程中西沃恩一直在打盹，惹得盖茨很是恼火。这都怨雷布思，是他让她一直待在办公室的，想激发她对悬案的兴趣。那些悬案让他很头疼，他希望它们能带给他一些温存的回忆。

雷布思把克拉克送回家，开车经过冷清的街道，到达马奇蒙特街，把车停在唯一的空车位上，这才回到自己在二层的公寓楼。当时天快亮了。起居室有一扇凸窗，那里摆着他的椅子，他曾下决心要把这里改造成卧室。沙发后面一直放着一套多余被褥，以备不时之需。他喝了一瓶威士忌——一瓶18年的高地猎场牌纯麦威士忌，上周末买的，如今瓶里只剩下一点了。香烟，酒水，再听点夜曲。这要是在以前的话，他肯定会很欣慰。但是，此时他想，等自己退休后这些东西还能不能一如既往地支撑他活下去呢？除了这些，他还有什么？

女儿在英国，和一名大学讲师同居了。

前妻搬去意大利住了。

酒馆。

他觉得自己退休后去开出租车不妥，也不该去为辩护律师做预审笔录，更无法像其他人那样“从头开始”——搬去西班牙的马贝拉、佛罗里达州，或者保加利亚。有些人则把养老金变成资产，专门给学生出租公寓——他认识一位探长就是靠这个，赚了一大笔钱。不过雷布思不屑于干那种麻烦事。他就会不停唠叨，嫌学生不是到处乱扔烟头把地毯烧个破洞，就是没及时清洗餐具等。

那就去参加体育锻炼吧？不。

他有什么爱好或消遣呢？他现在不正消遣吗？

“今晚有一丝伤感吧，约翰？”他大声问自己，然后咯咯笑了，因为他知道自己可能在为苏格兰伤感呢，在“发火奥运会”上一不留神与金牌擦肩而过。至少他没被再次扯上关系，进而沦落到最底层。他在回想一个名单——那些在打斗中有过激行为的罪犯。他们大多数都进了监狱，或在精神病院接受治疗。盖茨说过——“肯定有个狂暴的人。”

“或者有好几个狂暴的人。”柯特补充道。

确实，他们寻找的可能不止一名袭击者。受害人后脑勺遭到了重击，导致颅骨骨折。凶手用的可能是锤子、短棒或者棒球拍……或者任何类似的工具。雷布思猜受害人可能第一锤就没承受住。他很可能当时就被打昏了，对凶手构不成任何威胁了。那么凶手为什么花那么长时间打他的脸呢？据盖茨估计，一般的抢劫犯是不会这样做的，他们只要掏空口袋就会跑掉。受害人手指上的戒指被盗了，左手腕上还有一道印迹，表明案发时他戴着手表。脖颈背后有轻微的伤痕，表明他戴的项链可能被扯断了。

“现场什么线索都没留下吗？”柯特问着，伸手去拿胸部切割刀。

雷布思摇了摇头。

假如受害人当时力争反抗……或许他按压次数太多了。或者存在种族问题，受害人的口音泄露了他的身份呢？

“受害人临死前美美地吃了一顿，”盖茨终于开口了，一边开膛，“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吃了明虾，还喝了贮陈啤酒。柯特医生，你觉得他有没有喝白兰地或者威士忌？”

“显然喝过。”

验尸继续进行着，克拉克努力保持清醒，雷布思则坐在她身旁，看着病理医生忙活着。

指关节处没发现擦伤的地方，手指甲里也没有蹭掉的皮，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受害人当时进行了自我防卫。他穿的衣服也是连锁店生产的，会送到法医实验室检查。死者脸上的血迹洗掉之后，看上去和诗集上的那个人很像。雷布思在克拉克打盹时，从她口袋里掏出了那本诗集，看到扉页上有一篇托多罗夫生平。他于1960年生于莫斯科日丹诺夫地区，之前当过文学讲师，曾多次获奖，还著有6本成人诗集、1本儿童诗集。

雷布思坐在窗边椅子上，绞尽脑汁地想国王马厩路附近有哪些印度餐馆。他明天会在电话簿里找找。

“不，约翰，”他自言自语，“这已经是第二天了。”

他在通宵营业的加油站买了一份《新闻晚报》，刚好能看看头版头条。英国刑事法庭的马里恩审判案还在继续着——格雷斯蒙特酒店发生了一起枪击案，一人死亡，另一人幸存。锡克教少年逃离了现场，浑身伤痕累累，但是头发对他的宗教而言非常神圣。袭击者肯定很了解或者猜到了这一点。

杰克·帕兰斯丢了性命。雷布思不了解他在现实生活中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他很清楚这个人经常在影片中扮演硬汉。雷布思又倒了一杯高地猎场纯麦威士忌，举起杯子。

“为所有的硬汉干杯。”他说着，独自一人干了。

克拉克翻到电话簿最后一页，想找找饭店。她用横线画出一半有可能的饭店，尽管几乎所有的印度饭店都有可能——爱丁堡是个小城市，去哪儿都很容易。但是，他们会从离案发现场最近的饭店开始调查，然后再考虑较远的。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上网，查找提及托多罗夫的网站，搜索结果有上千个，维基百科里还出现了他的名字。她搜到的信息有些是俄文，还有几篇短文出自美国。托多罗夫的名字出现在多所大学的教学大纲中，还有一些有关《阿斯塔波沃布鲁斯》的评论文章。看到这里，她才明白集子里的诗歌描述的都是之前的俄国作家。当然，诗中也对托多罗夫家乡当前的政治局势进行了批判——他的家乡指的并不是俄国，至少在过去10年不是。他自称自己是个流放者，这倒没错。他就开放之后的俄国所作的评论招致了苏联共产党中央委员会政治局的愤怒和嘲笑。在一次访谈中，有人问他是否觉得自己是个持不同政见的人。“我是个建设性异议人士。”他这样回答。

克拉克又喝了一大口温热的咖啡。她告诫自己，这案子你得负责。雷布思很快就要退休了，她尽量避免自己往这方面想太多。这么多年来，他们一直在一起工作，几乎可以读懂彼此的心思。她知道自己会想念他，但是也知道自己得做好准备，计划好没有他的未来。哦，他们以后也可以见面，喝点东西，偶尔吃顿饭呢。她会和他分享所有闲言碎语以及趣闻。他或许还会抱怨自己没把那些悬案处理好。之前他一直想把那些案子推给她……

电视上正在播放BBC新闻24，但是静音的。她又打了几个电话，确认还没有人报道这位诗人失踪的消息。除了这个没什么可干的了。于是，她关上电视和电脑，径直走进浴室。灯泡坏了，得换个新的。她摸黑脱掉衣服，刷了牙，后来却发现自己在用热水管冲牙刷，而不是冷水管。床头灯亮着，上方垂落着一条浅粉色围巾。她拍拍枕头，蜷起腿，这样就可以把那本《阿斯塔波沃布鲁斯》放在膝盖上了。这本书只有四十几页的样子，但还是花了克里斯·辛普森10英镑。

信守诺言吧，不管我做没做到……

诗集中的第一首诗结尾处这样写道：

祖国在流血，哭泣，哭泣，流血，

他避开目光，

不愿见证这一切。

克拉克翻到扉页，发现这本诗集是托多罗夫从俄语翻译成了英语的，其间得到了“斯嘉丽·克罗威尔的帮助”。她仰坐着，翻到第二首诗。这首诗总共4节。读到第3节的时候，她就已经进入了梦乡。

第2天

EXIT MUSIC

2006年11月16日 星期四

三

苏格兰诗歌图书馆位于修士门的一个狭窄巷子里。那里有无数个看上去很像的巷子。结果，雷布思和克拉克却错过了这个地方，到了国会大厦和荷里路德宫。他们只好慢慢开车上坡往回返，结果又错过了。

“这里没地方停车。”克拉克抱怨道。今天早上他们是开她的车去的。因此，两人都等着雷布思去找克莱顿出口。

“我估计出口就在前面，”他说着，伸长脖子，“我们先停到路边，下去看看再说。”

克拉克锁上车门，不过没关危险警告灯，然后把后视镜转到朝里的位置，免得蹭到。“假如交警给我开罚单的话，你得替我掏钱。”她这样警告雷布思。

“交警要敢这样，咱们就去起诉他。”

诗歌图书馆是一座现代建筑，坐落在一大片住宅群当中。前台坐着一名工作人员，冲他们微笑着。雷布思向那名工作人员出示委任证后，她脸上的笑容立刻消散了。

“几天前一个晚上，这里举办了一场诗歌朗诵会——亚历山大·托多罗夫，对吗？”

“哦，没错，”她说，“朗诵会开得非常棒。他的一些书我们这里有卖。”

“当时他是自己一个人来的爱丁堡吗？有没有家人或其他人陪他来呢？”

只见那名女工作人员眼睛一眯，用手拽拽身上的羊毛衫，“出什么事了吗？”

这时，克拉克回话了，“托多罗夫先生昨晚可能遭人暗害了。”

“天哪，”图书管理员倒吸一口气，“那他现在……”

“已经奄奄一息了，”雷布思告诉她，“我们需要见见他的亲人，或者能认出他的人。”

“亚历山大是作为PEN以及爱丁堡大学的嘉宾来这里的。他在爱丁堡待了有几个月了……”图书管理员的声音颤抖着，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PEN指的是什么？”

“作家协会……非常热衷于人权。”

“那他住在哪里呢？”

“爱丁堡大学给他在巴克勒奇提供了一套公寓住房。”

“他有家人吗？比如爱人什么的……”

女管理员摇摇头。“我估计他妻子已经不在人世了。我记得他俩还没孩子——幸亏没生。”

雷布思稍稍沉思了一刻，“那么谁组织的那场朗诵会呢？是爱丁堡大学，还是领事馆呢……”

“是斯嘉丽·克罗威尔组织的。”

“他的翻译吗？”克拉克问道。女管理员点点头。

“斯嘉丽在学校俄语系工作。”管理员说着便开始翻看桌子上的小纸片，“我记得这里有她的电话，不过得找找……多恐怖的事啊，真让人不安。”

“朗诵会现场没出现什么乱子吗？”雷布思问道，尽量让自己的问题显得随意一些。

“乱子？”她意识到雷布思不会进一步解释，于是摇摇头，“当时一切进展得都很顺利。他使用了大量的隐喻和节奏……尽管当时是用俄语朗读的，大家还是感受到了那种激情。”她沉思了片刻，似乎沉醉在回忆中。紧接着，她叹了口气，说：“亚历山大当时很乐意给大家的书签名。”

“你的意思是——”克拉克注意到，“他并不是一直都很乐意签名的喽？”

“亚历山大·托多罗夫是位诗人，非常了不起的诗人。”似乎这句话能够解释一切。“啊，找到了。”她拿起一张纸，但是似乎有些不乐意转手。于是，克拉克把号码存在自己手机通讯录里，并感激她能大费周折地帮助他们。

雷布思往四周看了看，“演出确切在哪儿举行的？”

“楼上。当时到场的观众有70多人。”

“有人录制整场演出了吗？”

“录制？”

“留给后人看。”

“你问这个干什么？”

雷布思耸耸肩，没吱声。

“好像有录音，”女管理员说，“当时录音室有人来录了。”

克拉克拿出笔记本。“能告诉我录音师叫什么名字吗？”她问道。

“阿比盖尔·托马斯，”管理员刚说完就意识到自己错了，“哦，你是问我录音师的名字吧？查理什么的……”阿比盖尔·托马斯闭上眼睛冥思苦想了半天，然后睁大眼睛，“查尔斯·里奥丹。他在利斯开了一家工作室。”

“谢谢你，托马斯小姐。”雷布思说，然后又问，“你觉得我们还应该联系一下其他什么人吗？”

“你们可以去和PEN那边的人谈谈。”

“朗诵会当晚领事馆没来人吗？”

“我觉得应该没有。”

“确定吗？”

“亚历山大对俄国当前的状况持反对意见，而且敢于直言不讳。几个星期前，他还参加了《问答时间》座谈节目。”

“那是个电视节目吧？”克拉克问道，“我有时也看那个节目。”

“这么说当时他的英语水平相当高？”雷布思猜测道。

“那得看他了，”管理员诡秘一笑，说道，“假如他不同意你的观点，似乎一下子就不会讲英语了。”

“听你这么一说，他确实很有个性。”雷布思承认道。他看到靠近楼梯处放了张桌子，上面摆着托多罗夫的一小堆作品。“这些是要卖的吗？”他问道。

“没错。你想买一本吗？”

“这里面有没有哪本书凑巧有他的亲笔签名？”他看到她点点头。“如果有的话，我想买6本。”管理员站起身来去拿书时，他伸进夹克里掏钱包。他发觉克拉克好像在盯着自己看，于是跟她咕哝了点什么。

好像是在说“eBay”什么的。

克拉克的车没收到罚单，但是旁边有些想通过的摩托车手，摆出一副臭脸。雷布思把装书的袋子扔到汽车后座上。“我们是不是应该先跟斯嘉丽打声招呼再去找她呢？”

“这样比较好。”克拉克表示同意，拨号后把手机举在耳边。“我想问问你究竟知不知道怎样在eBay上卖书啊？”

“我可以学啊。”雷布思说。紧接着他说：“告诉她我们想在托多罗夫公寓跟她见个面，免得他本来好端端的，我们却把长得像他的人扔在太平间。”他说着，拳头贴在嘴边，强忍住哈欠。

“困了吗？”克拉克问。

“和你一样有点困。”他告诉她。

克拉克打通了爱丁堡大学的电话总机，说要找斯嘉丽·克罗威尔，于是人家帮她接通了。

“是克罗威尔小姐吗？”对方一阵沉默，“不好意思，克罗威尔博士。”她眼球一转，想请雷布思帮忙。

“问问她能不能帮我治治痛风病。”他小声言语。克拉克一边告诉了斯嘉丽医生那个坏消息，一边捶了他肩膀一下。

两分钟后，他们出发去巴克勒奇。那是一个6层高的格鲁吉亚式街区，对面是现代化（比巴克勒奇难看得多）大学高层建筑，其中有一座塔尤其出名。据说爱丁堡大多数人都希望它有朝一日能破败不堪。那座塔或许也感受到了人们的这种反对情绪，便开始自我消残，时不时会有大片的漆层脱落下来。

“你从来没在这里上过学吗？”雷布思问道。当时，克拉克正开着车颠簸在石板路上。

“是的，”她说着，硬是挤进一个停车位，“你呢？”

雷布思哼哼一声。“我是个恐龙级人物。那个年代，就算你没有学位证书，没戴过学士服也照样可以成为侦探。”

“青铜器时代恐龙不早绝种了吗？”

“我没上过大学，所以对这方面知识不是很了解。等我们到了那儿，有没有时间弄杯咖啡喝呢？”

“你是说在公寓里吗？”克拉克看到他点点头，“你会喝一位过世人的咖啡吗？”

“我又不是没喝过。”

“你别说，我还真信你这话。”克拉克从车里走出来，雷布思跟在她身后。“那人肯定是她。”

只见斯嘉丽站在台阶中央，已经打开了公寓正门。她轻轻挥挥手，克拉克和雷布思也冲她挥手示意——克拉克挥手是因为她觉得有必要这样做，雷布思挥手则是因为斯嘉丽长得太美了，一头赤褐色秀发呈大波浪状，一双黑色的双眸，曲线美的身材。她身穿一件绿色紧身迷你超短裙，黑色紧身衣，棕色马靴。那件小红帽上衣只到腰部。一阵风吹来，斯嘉丽将一缕头发从脸庞拂到脑后。这时，雷布思感觉自己仿佛在看吉百利巧克力广告。他发现斯嘉丽的睫毛妆有点花了，说明她得知托多罗夫的噩耗之后哭鼻子了。不过，她在介绍情况时还是相当有条理的。

他们跟随她爬了4层楼梯，来到顶层平台上。然后，她拿出另一把钥匙，打开了亚历山大·托多罗夫公寓的门。雷布思在平台上喘了喘气，这时也跟了上来。公寓不是很大：一段窄小的走廊前方是起居室，不远处是一间小厨房，还有一间狭窄的浴室，一个独立卫生间，一间单人卧室。站在卧室里能看得到外面的草地。屋檐的天花板有点向下倾斜的样子。雷布思想，有没有可能托多罗夫突然在床上坐起身来，后脑勺重重一磕。尽管主人过世了，屋子显得很凄凉，不过倒也不算空。

“我们感到非常抱歉。”克拉克说。当时，他们三人已经在起居室了。雷布思环视四周：废纸篓里塞满了皱巴巴的纸，上面写满了诗歌，破旧的沙发旁扔着一只白兰地酒瓶，一张折叠餐桌上放着一台电动打字机，墙壁上方贴着一张爱丁堡公交地图。没看到电脑、电视或者音箱设备，只有一台便携收音机，天线折断了。屋里到处都是书，有些是英文的，有些是俄文的，还有其他一些语言版本。沙发扶手上放着一本希腊词典。桌子上放着一些空罐子，是用来放小摆设的。壁炉台上放着一些请帖，已经是上个月的晚会请帖了。他们经过大厅地板上的电话机时，雷布思问她托多罗夫有没有手机。克罗威尔摇摇头，秀发飘逸。雷布思还想再问一个问题，但是已经大致猜出她也会类似作答，于是就没问。克拉克清了清嗓子，意思是让他别问了。

“他也没电脑吗？”他还是问了。

“他随时都可以用我办公室的那台电脑，”克罗威尔说，“不过他不太相信高科技。”

“你很了解他，对吧？”

“我是他的翻译。只要一得知有奖学金项目，我总是尽量帮他申请。”

“他来爱丁堡之前在哪儿呢？”

“在巴黎待了一段时间……之前在科隆……还在斯坦福、墨尔本、渥太华等地方待过……”她勉强笑了笑，“他护照上盖了那么多国家的章，因此很自豪。”

“说到这里，我想问问，”克拉克插话了，“他遭到袭击时口袋被掏空了——你知道他平常随身都带些什么东西吗？”

“笔记本和钢笔……还有一些钱。应该是这样……”

“带信用卡吗？”

“他有张提款卡。他应该是在阿尔贝纳奇第一银行开的户。开户凭证应该就放在屋里某个地方。”她看了看她，“你说他遭抢劫了吗？”

“当然，还受到了袭击。”

“克罗威尔博士，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雷布思问道，“假如有人在街上惹了他，他会还手吗？”

“哦，我觉得他会的。他体格很健壮，爱喝酒，也爱与人争辩。”

“他脾气坏吗？”

“倒也不至于。”

“可是你刚说他爱与人争辩。”

“我的意思是他喜欢与人辩论。”克罗威尔确切地说。

“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什么时候？”

“诗歌图书馆。后来他往酒馆那边去了，而我想回家——圣诞节放假前，我得批改学生的作文。”

“他和谁一起去的酒馆呢？”

“观众席当时有几位当地的诗人——罗恩·巴特林、安德鲁·格雷戈……我想要是有人请客的话，阿比盖尔·托马斯估计也会去酒馆，亚历山大不怎么省钱。”

雷布思和克拉克对视了一下：他们得再去找图书管理员谈谈。雷布思故意咳嗽了一下，紧接着问下一个问题，“克罗威尔博士，你愿不愿意去确认一下尸体呢？”

克罗威尔一听，脸唰地一下白了。

“因为和其他人相比，你对他更了解，”雷布思说，“除非我们能联系上他另一位近亲。”

但是，她已经做出了决定，“没关系，我可以去。”

“我们现在就可以带你去那里，”克拉克告诉她，“你看看方便吗。”

克罗威尔缓缓点点头，两眼凝视着前方。雷布思对克拉克说，“去车站吧。”他说，“看看哈维斯和蒂贝特能不能过来调查一下这个地方——护照、现金卡，以及笔记本……假如找不到的话，说明有人把这些东西全部拿走了，或者扔掉了。”

“别忘了他那串钥匙啊。”

“多亏你提醒。”雷布思又扫视了一遍房间，“很难说这个地方翻修过没有——克罗威尔博士，你知道吗？”

克罗威尔再次摇摇头，将一缕秀发从眼前拨开，“这个屋子基本上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那就不需要请法医了，”雷布思告诉克拉克，“让哈维斯和蒂贝特来一趟就可以了。”克拉克一边点头，一边掏手机。雷布思没听到克罗威尔刚说的话。

“一个小时后，我还有辅导课。”她又说了一遍。

“我们会把你送回来的，时间足够了。”他向她保证，显得不怎么在意。他朝克拉克伸出手，说：“钥匙给我。”

“你说什么？”

“你守在这里等哈维斯和蒂贝特。我开车送克罗威尔博士去太平间。”

克拉克瞪了一眼雷布思，不过还是妥协了。

“完事后叫他们俩不管谁带你去牛门街。”雷布思说，希望能处理好这件事。

四

很快，死者的身份就确认了，尽管尸体大部分都盖着，免得病理医生的处理痕迹一览无余。克罗威尔靠在雷布思的肩膀上平静了一会儿，早已热泪盈眶了。雷布思后悔自己没带块干净的手帕来。还好克罗威尔自己从单肩包里掏出了一块手帕，擦了擦眼睛，然后擤了擤鼻子。盖茨教授和他们一起待在屋里。他身穿三件套西装，显得年轻了四五岁。他伸出双手，低着头，示以礼节。

“是亚历山大。”克罗威尔终于开口说了句话。

“你确定？”雷布思认为有必要弄清楚。

“我确定。”

盖茨抬起头开口说：“克罗威尔博士，要不要先喝一杯再去做一些协助工作？”

“就不多几张表格。”雷布思静静地说。克罗威尔微微点点头。于是，他们三人一起来到病理医生的办公室。办公室有点封闭，没有光线。从隔壁淋浴间飘来一股潮湿的味道。已经到白班时间了，可雷布思却没认出给他们端茶水的那个人。盖茨叫他凯文，吩咐他出去时把门带上，然后才打开桌子上的文件夹。

“顺便问一句，”他说，“托多罗夫先生对汽车感兴趣吗？”

“我觉得他连引擎是什么都不知道。”克罗威尔说，脸上带着一丝笑容，“他还让我帮他换过台灯灯泡呢。”

盖茨冲着她笑了笑，然后转向雷布思，“法医问死者有没有可能当过机械修理工。他夹克褶边和裤子膝盖部位有一些油渍。”

雷布思回想了一下案发现场。“可能地上原本就有油渍。”他承认道。

“国王马厩路，”病理医生补充道，“那里有大量的马厩被改造成了车库，对吧？”

雷布思点点头，看着克罗威尔，看她有什么反应。

“没事了，”她跟他说，“我不会再哭哭啼啼的了。”

“谁告诉你这些的？”雷布思问盖茨。

“雷·达夫。”

“雷可真了不起。”雷布思说。事实上，他非常清楚雷·达夫是他们能找到的最棒的法医了。

“你为什么说他现在肯定在现场呢？”盖茨说，“查看油渍吗？”

雷布思点点头，把茶杯举到嘴边。

“现在我们总算搞清楚受害人就是亚历山大了。”克罗威尔一句话打破了沉寂，“那我需不需要对此保密呢？我是说，你们不想让媒体知道这件事吧？”

盖茨哼了一句，声音很响。“克罗威尔博士，我们会尽一切努力对新闻界保密的。洛锡安区和边界区警方很容易走漏风声——这栋楼里也一样。”他抬起头，朝门口看了看。“凯文，我说的对吗？”他问道。他们能听到门外走廊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盖茨会意一笑，拿起响个不停的电话。

雷布思知道肯定是克拉克打来的，等着他们去接她……

雷布思把克罗威尔送回学校后，请克拉克去吃饭。他提出邀请时，克拉克盯着他问出了什么事。他摇摇头。于是，她说他肯定是想请她帮忙。

“谁知道我退休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和你一起吃饭了呢。”他解释说。

他们来到西尼克尔森街上的一家小酒馆里，点了鹿肉派、薯条和豌豆。雷布思光吃这些东西就用掉了四分之一瓶HP沙司。他只准自己喝半品脱[1]德查尔酒，歇了四次才抽完一根烟，然后离开酒馆。他嘴里塞满了馅饼皮，一边吃一边给克拉克讲雷·达夫的事情，然后问托多罗夫公寓是否一切安好。

“你有没有发现科林对菲利达有好感呢？”克拉克若有所思地说。菲利达·哈维斯和科林·蒂贝特两位侦探和雷布思、克拉克四人一起在格菲尔德广场警局的刑事调查局办公室工作。最近，这四人刚开始在德里克·斯塔尔探长手下做事。斯塔尔正面临升迁，因此要暂时借调到费蒂斯大道警署工作一段时间。听说等雷布思一退休，克拉克就会接替他的位置，提升为探长，但克拉克却不愿意相信这个传言。

“你问这个干什么？”雷布思端起杯子，却发现早空了。

“他们两人在一起时，给人的感觉很惬意。”

雷布思盯着她，想看她有没有表现得很痛苦，很吃惊。“咱俩不也一样吗？”

“咱俩一般吧。”她笑着说，“不过我估计他们约过好几次会了——而且不想让别人知道。”

“你觉得他俩现在正在死者床边甜蜜吗？”

克拉克一听这话，皱皱鼻子。过了一小会儿，她说：“我只不过在想该怎样面对他俩目前这种状况。”

“你的意思是，我一离任你就得接管这个案子了吗？”雷布思放下叉子，瞪着她。

“是你想让所有案子都收场的。”她抱怨道。

“也许吧。不过我从来没把自己当成怨妇。”他又端起杯子，却发现自己已经喝完了。

“要不要来点咖啡啊？”她问道，听着像是在道歉。他摇摇头，拍拍自己的口袋。

“我只想抽根烟。”他找出一包烟，站起身来，“你自己要杯咖啡吧，我出去抽根烟。”

“今天下午有什么安排吗？”

他思索了片刻，“我们分开行动效率会更高些——你再去会会那位管理员，我去一趟国王马厩路。”

“好的。”她说。显然她觉得这样一点都不好，也毫不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雷布思在原地站了片刻，似乎想补充点什么。然后，他举着香烟冲她挥挥，走向门外。

“谢谢你请我吃午饭。”等到雷布思走远后，她说。

雷布思心里很清楚自己和克拉克为什么每次交谈不到5分钟就开始互相掐。这注定是个艰难时期，他要离任，而她即将得到晋升。他们在一起工作了这么久，当朋友也这么久了，所以这注定会是个艰难的时期。

大家都觉得，这一路走来他俩肯定发生过性关系，但是两人谁都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假如这样的话，那他们以后还怎么在一起工作呢？这是孤注一掷的事情。他俩都太热爱自己的工作了，不会允许其他任何事情影响到工作。他让她做出的唯一的承诺就是，在他离任前最后一周不要举办惊喜派对。格菲尔德广场警局上司曾提出给他举办一场派对，不过雷布思摇头谢绝了。

“你可是刑事调查局工作时间最长的员工了。”总督察麦克雷坚持说。

“倒是忍受我这么多年的那些人才应该授以勋章。”雷布思反驳说。

雷伯恩小巷尽头的案发现场仍然被警戒线围着。然而，有个当地人偷偷钻到蓝白相间的警戒带下，坚持认为爱丁堡没有他去不了的地方。雷·达夫提醒雷布思，说那个人可能想破坏案发现场。但是，雷布思一看那个人的手势便知道那不是他的目的。达夫摇摇头，似乎很痛苦。这时，雷布思走了过来。

“盖茨猜到你会在这里。”雷布思说。达夫翻了个白眼。

“现在你可是在我地盘上呢。”

雷布思嘴角一抽。达夫蹲在法医装备旁边。那是一个从B&Q买来的红色硬塑料工具箱，上面开着无数个抽屉，呈折叠状。当时，达夫正一个一个关抽屉。

“我以为你现在会休息呢。”达夫说。

“没有，你不也还没休息吗？”

达夫一听大笑起来，“确实。”

“这活儿有意思吗？”雷布思问道。

达夫合上箱子，提着站起身来。“我一直溜达到路的尽头，查验了一路上所有的车库。问题是，假如他是在那边遭到袭击的，我们应该能在路上看到血迹。”他跺跺脚，强调这一点。

“然后呢？”

“约翰，可我在其他地方发现了血迹。”他招呼雷布思跟上来，沿着国王马厩路左侧走，“你看到了吗？”

雷布思仔细盯着路面看，终于看到有一行血迹。滴滴血迹之间有一些空隙，虽然已经暗淡无色了，却还是可以辨认出。“我们昨晚怎么没发现呢？”

达夫耸耸肩。他的车停在马路边。他打开车门，花了好长时间才把那堆工具放进去。

“你顺着血迹走了多远？”雷布思问。

“我刚打算去呢，结果你来了。”

“那咱们一起去看看吧。”

他俩开始往前走，眼睛一直盯着地上零零星星的血迹。“你打算调去SCRU吗？”达夫问道。

“你觉得他们那边想要我吗？”SCRU是重案组，由三名离休侦探组成，主要负责处理悬案。

“你听说我们上周得出的那个结果了吗？”达夫问，“从出汗的指纹里提取DNA。这种东西对破解悬案很有用处。这一成果意味着我们可以辨别DNA多序列了。”

“我好没面子，竟然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达夫咯咯笑了，“世界在不断变化，约翰。我们大多数人都跟不上变化的脚步。”

“你是说我应该相信那堆废纸喽？”

达夫耸耸肩。他们走了大约有100码路，来到一个多层停车场入口处。那里设有两个栏杆，司机可以选择任何一个通过。你只要付了费，拿到票，将票塞进一个投放口，栏杆就会自动升起。

“你认出死者了吗？”达夫问，一边四处环视，想重新找到那条血迹。

“他是俄国的一位诗人。”

“他当时自己开着车吗？”

“雷，他连灯泡都不会换。”

“约翰，关于停车场……这附近地面上经常会发现一些汽油。”

雷布思注意到两个栏杆边上都装有对讲机。他按下一个键等着。过了一小会儿，扬声器里传来讲话声。

“有事吗？”

“你能不能帮帮我……”

“你想问方向，还是怎么了……先生，听着，这是个停车场。我们这里只管停车。”雷布思很快就把问题解决了。

“你能看到我。”他说。是的，高处一个角落里装有闭路电视监控系统摄像头，直对着出口。雷布思冲它挥挥手。

“你的车子出问题了吗？”那边问道。

“我是警察，”雷布思回答，“想和你谈谈。”

“谈什么？”

“你在哪里？”

“二楼，”那边终于答话了，“是不是因为我那次撞车了呢？”

“倒也不一定——你不会恰好把哪个人撞死了吧？”

“天哪，当然没有。”

“那就没问题。我们马上就去找你。”雷布思离开栏杆，朝雷·达夫走去。只见他仰面朝天躺着，在一辆停着的宝马车下面瞅着什么。

“我对这些车子没什么兴趣。”达夫发觉雷布思在自己身后，说。

“有什么发现吗？”

“这下面有血迹……不少呢。依我看，那条血迹到这里就停了。”

雷布思绕着车子转了一圈。汽车仪表板上有张票，表明这辆车是那天早上11点钟进入这个停车场的。

“旁边还有辆车，”达夫说，“看看下面有东西没。”

雷布思绕着那辆雷克萨斯走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没办法，他只好跪下看。有一小截细绳，也可能是电线。他将一只手伸到汽车下面，用指尖夹住细绳，终于把它拽出来了。他站起身来，用拇指和食指夹着那根摇晃的线。

那是一条银项链。

“雷，”他说，“赶紧去拿你的工具箱。”

五

克拉克认为没必要再去拜访图书管理员了，于是在托多罗夫公寓给她打了个电话。与此同时，哈维斯和蒂贝特也开始了搜查。克拉克还没来得及拨通诗歌图书馆的电话，就见哈维斯从卧室走出来了，手里挥动着死者的护照。

“这是在床垫角落找到的，”哈维斯说，“我第一个查看的就是那个地方。”

克拉克点点头，来到走廊处，生怕被其他人听到。

“托马斯小姐吗？”她对着手机话筒说，“我是克拉克侦探。真不好意思又打扰你了……”

3分钟后，她回到起居室，从托马斯那里问到了几个人的名字：是的，托多罗夫朗诵会结束后，托马斯的确陪他去了酒馆，不过她只在第一个酒馆待了会儿。她很清楚托多罗夫光去一家酒吧是不会罢休的，至少要踏遍另外四到五家才行。

“我猜他是和里奥丹先生一起去的。”她告诉克拉克。

“那个录音师吗？”

“对的。”

“此外没别人了吗？比如其他诗人。”

“就我们三人。我也跟你说过，我没待多久就离开了……”

与此同时，科林·蒂贝特也已经翻遍了桌子抽屉和厨房橱柜，正在移沙发，想看看下面除了灰尘之外还有没有别的东西。克拉克从地上捡起一本书，又是一本《阿斯塔波沃布鲁斯》。她花了几分钟在里面查找托尔斯泰勋爵的信息，并得知他在一次铁路脱轨中丧生了，丢下了不愿和他一起过节俭日子的妻子。这让克拉克进一步明白了诗集最后一首诗《秘典终曲》的用意，其中重复谈到“一种冷酷的异族清洗死亡”。她发现托多罗夫这本诗集里几乎没有一首诗是完整的——整本集子里都有铅笔勾画的痕迹。她翻了翻废纸篓，抚平了其中一张遗弃的纸。

无形的城市噪音

苦苦哀号的空气

搅和在一起，犹如

那张纸其他地方到处画满了标点符号。桌上放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空的。有一本基勒·苏杜克斯的书，从头到尾都看完了。还有一些钢笔、铅笔以及没用过的书法用品，包括说明书。她走到墙边，站在爱丁堡公车地图前面，看了看从国王马厩路到巴克勒奇的线路。他可能选择的路线有十几条。或许他当时正在逛酒吧，有些迷路。他当时应该不是往家走。他很可能离开公寓，穿过乔治广场，到达烛匠街，漫步在街道陡坡上，然后去了格拉斯广场。那里有许多酒馆，而且距离国王马厩路只有一步之遥……她手机响了，是雷布思打来的。

“菲尔找到了托多罗夫的护照。”她告诉他。

“我也刚找到他的项链，就在多层停车场地上。”

“你是说他在那里遇害，然后被扔在路上的吗？”

“一路都有血迹，看来是这样。”

“也有可能他挣扎着走了那么远，然后倒下了。”

“那也是一种可能，”雷布思似乎是在让步，“问题是他去停车场干什么呢。你还在他公寓吗？”

“我正准备离开呢。”

“先别急，先把汽车钥匙和驾照添到搜查清单上。问问斯嘉丽·克罗威尔，托多罗夫有没有什么交通工具。我估计她会说没有，但是不管怎样问问吧……”

“多层停车场没有发现被遗弃的车辆吗？”

“问得好，克拉克。我会派人去查的。晚点再和你联系。”电话挂了。她勉强笑了一下，好几个月以来，她头一次听到雷布思这么激动。她老是想这起案子结束后雷布思会去干什么。

答案：很可能会窃听她——每天给她打电话，想知道她处理的一切案子。

克拉克打通了克罗威尔的手机。克罗威尔忘记关机了。

“不好意思，”克拉克道歉，“你是不是正在上课呢？”

“我得把学生打发走。”

“我明白。或许你今天应该关门休息一天。你肯定受了惊吓。”

“关门后我干什么呢？我男朋友在伦敦，我自己一个人在公寓。”

“你可以给朋友打打电话。”克拉克抬起头，见哈维斯回来了。但是，这次，他却耸了耸肩：没找到笔记本、钥匙，也没发现什么现金卡。蒂贝特也是一无所获，正坐在椅子上对着《阿斯塔波沃布鲁斯》里的一首诗眉头紧锁着。“不管怎样，”克拉克继续说，“我打电话来是想问问亚历山大有车没。”

“没有。”

“他会开车吗？”

“我不大清楚。当然，就算他会开，我也肯定不会坐他的车。”

克拉克冲着公交地图点点头——这就充分证明托多罗夫会乘公车。“谢谢。”她说。

“你跟阿比盖尔·托马斯谈过了吗？”克罗威尔突然问道。

“她和他一起去酒馆了。”

“我也觉得她应该去了。”

“不过她只在第一个酒馆待了会儿。”

“哦，是吗？”

“听你的语气好像你不相信她似的，克罗威尔博士。”

“阿比盖尔·托马斯就连读亚历山大的诗歌时都会脸红……想象一下，她如果在那种低级酒吧紧挨着他坐在角落桌前，会有什么感觉。”

“哦，谢谢你帮我们这个忙……”然而，克拉克说这话时那边电话已经挂了。她盯着手机，这才意识到另外两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哈维斯和蒂贝特。

“西沃恩，我觉得这里找不到其他任何东西了。”哈维斯大声说，而她的同伴则咯咯笑着表示同意。他比她矮30厘米，脑瓜也比她笨多了。不过，他知道最好还是让她来替他俩说话。

“我们先回现场好吗？”克拉克建议道。他俩都点头称赞。“好的，”她同意了，“不过还得再侦查一遍——这次我们主要找汽车钥匙，或者其他任何能表明死者可能需要找个停车场的东西。”说完，她从蒂贝特手里接过那本书，和他交换了一下位置，坐下来想看看自己是否忽视掉了《秘典终曲》里面的一些东西。

犯罪现场工作人员尽力想把那辆宝马车推到一边，但是没能成功。于是他们决定用千斤顶把它顶起，或者找个起重机把车举起。停车场其他地方嗡嗡声不断。许多警察穿着白色套服，排成一行，跪在地上匍匐前进，查看地上是否还有别的什么线索。托德·古德耶尔也在其中，跟雷布思点头打了个招呼。有人在拍摄照片和视频，外面还有一个小分队，查看停车场到车道的路线。犯罪现场操作人员竭力掩饰着自己的羞愧，因为他们知道本应该在案发当晚发现血迹的。每次只要雷·达夫一转身，他们就给他一张臭脸。

那辆宝马车车主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她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和几个购物袋。托德·古德耶尔接到命令，站起身来，去向她作了个说明。

“我们很快就完事了。”泰姆·班克斯强调说。因为他希望这支小分队能马上行动，去宝马车下查找证据。

雷布思站在停车场保安人员旁边。保安刚刚对停车场其他楼层进行了巡查。他叫乔·威尔斯，身上穿的那身制服像是为其他人定制的，不合身。他已经说过，要想从许多辆车里辨认出被遗弃的车子相当困难。

“这里的大门白天黑夜都开着吗？”雷布思问。

威尔斯摇摇头，“11点就关了。”

“关门的时候你不去看看有没有车被丢在这里吗？”

威尔斯一听，耸耸肩，显得很不好意思。雷布思猜得出他对这份工作不是很满意。

“我们每两周会做一次车牌牌照检查。”他说。

“意思是，被盗的车子可能在这里停14天才会被你们发觉吗？”

“这是规定。”雷布思觉得这个保安就像个醉鬼：灰色的胡须，头发也脏兮兮的，双眼充满血色。除了白班需要的茶水和咖啡之外，控制室里肯定还藏着瓶酒什么的。

“你们平时怎么轮班啊？”

“早7点到下午3点，或者下午3点到第二天上午11点。我更愿意上早班。一周上5天班，休息2天；还有几个人专门上周末班。”

雷布思看了看手表——离换班还有20分钟。

“你同事很快就要来接班了——还是昨晚在这里的那个人吗？”

威尔斯点点头，“他叫加里。”

“你从昨天到现在一直没跟他说过话，对吗？”

威尔斯耸耸肩，“我对加里就了解这么多：住在山顿，喜欢哈茨队，妻子特别性感。”

“慢慢来吧，”雷布思嘟哝着，然后说，“我们去看看你们的闭路电视监控系统吧。”

“看那个干什么？”保安一看到雷布思瞪眼，目光马上变得很呆滞。

“去看看录像能不能提供一些线索。”雷布思一看威尔斯脸上的表情，就猜到接下来他会说什么了，只听到他反问的语气吐出一个词来。

“录像带……”

不管怎样，他们还是返回到出口处的坡路上。威尔斯的屋子很小，窗户脏兮兮的，有台收音机开着。有5个闪烁的黑白大屏幕，第6个屏幕是空的。

“那是最顶层的摄像头，”威尔斯解释说，“出问题了。”

雷布思开始研究那5个屏幕。画面很模糊，他连一个牌照画面都看不到。楼下的人物图像也不够清晰。“就这破玩意有什么用啊？”他忍不住问道。

“我们老板觉得这能给客户安全感。”

“纯粹是摆设。太平间里那个不幸的家伙就可以证实这一点。”雷布思转身背对着屏幕。

“其中一个摄像头平常就对着那个位置，”威尔斯说，“但是，现在它换了个角度……”

“你们不保留任何录像带吗？”

“一个月前摄像头存储满了。”威尔斯朝着监控器下面满是灰尘的地方点头示意。“并不是说我们懒得保留。老板只对那些想逃票的人感兴趣。这套装置倒是非常安全可靠。逃票现象不常见。”威尔斯突然想起了什么，“顶层和车道之间有一些台阶。去年我们有名船夫在那里被人袭击了。”

“是吗？”

“当时我就说过，他们应该在楼梯井上也装上闭路电视监控系统，但是那之前没出过什么事。”

“至少你努力过了。”

“也不知道我费那个劲干什么……不管怎样，我已经快丢饭碗了。他们会找个骑摩托车的人换掉我们所有人，让他在6个停车场来回巡视。”

雷布思四处环视着那个狭窄的屋子。他只看到水壶、杯子、几本破旧不堪的平装书和杂志，还有台收音机——这些东西都在监控器对面的工作台上放着。他猜大多数时间这些保安都不会盯着屏幕看。为什么呢？工资那么低，老板又不在跟前，也没有工作保障。每天只有一两个人会按响对讲机，不是丢了票就是没零钱。还有一架子CD唱片。雷布思还依稀记得乐队名称：恺撒酋长乐队（Kaiser Chiefs）、剃刀光芒乐队（Razorlight）、杀手乐队（Killers）、鼓击乐团（Strokes）、白色条纹乐队（White Stripes）……

“你们没有CD播放器。”他说。

“这些都是加里的，”威尔斯解释说，“他自己有一个小播放器。”

“有耳机吗？”雷布思看着威尔斯猜测道。威尔斯点点头。“太棒了。”他嘟哝着，“去年你在这里工作吗，威尔斯先生？”

“到下个月我已经在这里工作满3年了。”

“你同事呢？”

“8个月或者9个月。我曾试过和他换班，但是应付不来。我喜欢下午和晚上闲着。”

“最好再来点酒什么的，对吧？”雷布思开玩笑说。威尔斯一听，脸一沉，意思是让雷布思继续说。“威尔斯先生，你以前遇到过麻烦吗？”

“你什么意思？”

“警察找过你麻烦吗？”

威尔斯假装挠挠头皮。“很久以前了，”最后他说道，“老板当时也知道。”

“是因为打架吗？”

“偷盗，”威尔斯纠正他，“但那是20年前的事情了。”

“你的车呢？你提到自己撞过车，对吗？”

然而，此刻威尔斯正透过窗户往外瞥。“加里来了。”只见一辆浅色的小汽车停在了屋外，司机下车后把车锁上了。

门突然打开了。“乔，楼上出什么事了？”这个名叫加里的保安没穿制服。雷布思猜外套应该在他的手提袋里装着，里面还有个三明治盒子。他比威尔斯年轻好几岁，也比他瘦很多，高出他半英尺。他把两张报纸扔在工作台上，却没办法走进房间——雷布思站在那里，容不下他们三个人。只见加里脱下外套：里面穿着纯白色衬衣，没打领带——或许是个别针领带，被塞进了口袋或者什么地方。

“我是雷布思侦探，”雷布思告诉他，“昨晚有个人被毒打了。”

“就在咱们这里的地下停车场。”威尔斯补充道。

“死了吗？”加里问道，一副吃惊的样子。威尔斯作出杀人的手势，还伴有声音。“天哪，里普尔知道吗？”

威尔斯摇摇头，见雷布思不太明白。“我们这样称呼其中一位老板，”他说，“她是我们见过的唯一一位老板，经常穿着一件黑色长大衣，上面带着尖尖的帽子。”

原来这个名字是这样来的啊。雷布思点头表示明白了。“我需要你作个陈词。”他跟加里说。威尔斯突然很想离开那里，拿起那堆零碎东西，把它们一并装进自己的超市购物袋里。

“加里，是你值班的时候出的事，”他发出啧啧声，“里普尔会不高兴的。”

“真想不到哇。”加里走出屋子，腾地方让威尔斯出来。雷布思也出来了，想呼吸点新鲜空气。

“我们完了再谈。”他对离去的威尔斯说。威尔斯挥挥手，没有回头。雷布思将注意力转向加里。加里骨瘦如柴，肩部前曲，似乎意识到自己个子太高了，很是不自在。他脸很长，下巴方方的，颧骨分明，满头黑发。雷布思差点失声说出来：你应该加入某个乐队，去台上表演，而不应该继续干这份毫无前途的工作。然而，加里可能不是这么认为的。长相不错刚好解释了他那位“极其性感的妻子”。雷布思看不出乔·威尔斯的标准到底是高还是低……

雷布思和加里谈了20分钟，什么新线索都没得到。他只是重复了一遍之前的信息：全名加里·沃什；住在山顿一所公寓里；干这份工作9个月了；之前曾试过开出租车，但是不喜欢上夜班；前一天晚上什么怪事也没看到，也没听到。

“11点钟你们在干什么？”雷布思问。

“我们把停车场大门关了——进出口处的金属窗板都放了下来。”

“那就没有人能进来，也出不去了，对吗？”沃什点点头。“你有没有查看有人被锁在里面没有？”他点点头。“地下停车场当时停着车没有？”

“这个我不记得了。”

“你总是把车停在屋子旁边吗？”

“对的。”

“那你每次开车离开时都会经过地下车场出口，对吗？”保安加里点点头。“你什么都没看到吗？”

“也没听到任何声音。”

“地上应该会有血迹的。”

加里耸耸肩。

“你喜欢音乐吧，沃什先生。”

“是的，喜欢。”

“靠着椅子，双脚跷起，戴上耳机，闭上眼睛……真像个保安。”

雷布思又盯着监控器看了一会儿，没发现加里正瞪着自己。地下停车场装有两个监控器，其中一个装在出口栏杆上，另一个则装在远处的角落里。要是刚好带个能拍照的手机就最好不过了。

“不好意思，我也帮不上您多大忙。”沃什说着，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同情，“死者到底是个什么人啊？”

“俄国一位诗人，名叫托多罗夫。”

沃什思索了片刻，“我从来都不读诗歌。”

“去参加诗歌俱乐部吧，”雷布思告诉他，“记住，一大堆人排队要加入呢……”

六

CR工作室就在离宪法大道不远处一间改造过的仓库顶层。克拉克和查尔斯·里奥丹握手时，发现他的手又短又粗，湿乎乎的，似乎还在她手掌心残留了点汗水，擦都擦不掉。他右手戴着几个戒指，左手手腕上松松垮垮地戴着一块厚厚的金表。克拉克注意到里奥丹那件淡紫色衬衣的腋下也有一些汗渍。他卷起袖子，露出胳膊上卷卷的黑色体毛。看得出，他总是很忙。靠近门口的那张桌子前有位接待员，一位工程师正在控制台上摁按钮，眼睛直盯着大屏幕。克拉克猜上面显示的就是声波。

“我们这里称得上是个声音王国。”里奥丹说。

“真了不起。”克拉克表示认可。她透过窗户看到外面两间独立的小屋，但是看不到里面有人。“在这个屋子里组建乐队稍微拥挤了点。”

“足够容得下歌手兼作词家，”里奥丹说，“一个人，一把吉他之类的。不过，我们用的都是口语，比如电台广告、有声读物，以及电视配音……”

真是个专业王国。克拉克禁不住这样想。她问里奥丹可不可以找个办公室谈谈。但是，里奥丹却伸开双臂，意思是就这么大地方。

真是个专业小王国。

“哦，”她开口了，“我给你打电话时已经告诉你了——”

“我知道！”里奥丹大声说，“真不敢相信他竟然死了！”

接待员和工程师一听这话连眼睑都没眨一下；很明显，里奥丹挂断电话后就立即告诉他们这个坏消息了。

“我们一直在调查托多罗夫遭遇不幸前去过哪些地方。”克拉克为了增强说服力，还打开了笔记本，“他离世前的那天晚上曾和你一起喝了几杯，对吧？”

“亲爱的，那之后我还见过他。”里奥丹说这话的语气不免让人觉得他是在吹嘘。他刚才一直戴着太阳镜，现在却摘下来了，露出一双深色的大眼睛。“我请他吃了咖喱菜。”

“昨晚吗？”克拉克看着他，只见他点点头。“在哪里？”

“西梅特兰街。我们在干草市场附近喝了几杯啤酒。他那天去格拉斯哥了。”

“你知道他为什么去那里吗？”

“就想去看看那个地方。他想弄明白两个城市之间有什么差别，说不准那些差别能解释清楚美国的一些问题呢——真够倒霉的！我大半辈子都住在这里，却还是弄不明白这个问题。”里奥丹缓缓摇摇头，“他确实曾试着跟我解释过这个问题——他那套有关我们的理论——不过我总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克拉克注意到接待员和工程师对视了一下，于是猜到从他俩那里也问不出什么别的信息来。

“也就是说他那一整天都在格拉斯哥，”她重复说，“你们什么时候碰面的？”

“8点左右。他一直等到过了上下班高峰才出发，因为那样就能买到廉价票。他一下火车我俩就见面了，之后逛了几个酒馆。那天，他见到我之前肯定就喝过酒了。”

“他醉了吗？”

“只不过话有些多。说实话，亚历山大一喝点酒，脑瓜就会更灵活。这个家伙，只要你和他一起喝酒，过不了一会儿就会轻信他。”

“吃完咖喱菜后呢？”

“没干什么。我当时得回家，他说他比之前更渴了。我没猜错的话他肯定去了马瑟店。”

“在昆斯费里街上吗？”

“不过他也很可能溜达去了加里东尼亚宾馆。”

他和托多罗夫在王子街西头分手。那里离国王马厩路不算近。

“当时几点钟？”

“10点左右。”

“苏格兰诗歌图书馆工作人员告诉我，说你在案发前一天晚上录制了托多罗夫先生的诗歌诵读会。”

“没错。我给许多诗人都录制过。”

“查理什么都干。”工程师补充道。里奥丹一听大笑，有些勉强。

“他指的是我那些小活计……我最近正在给爱丁堡制作声景，其中包含诗歌朗诵会，酒吧的聊天，街上的噪音，日出时的利斯河，足球场拥挤的人群，王子街上的车辆，波托贝洛的沙滩，艾米达吉散步的狗……这些东西录完足足有上百小时。”

“甚至上千小时。”工程师纠正了他的话。

克拉克尽量不转移话题，“你之前见过托多罗夫先生吗？”

“我在一家咖啡馆为他录制过一场演出。”

“哪场？”

里奥丹耸耸肩，“那次他是为一家书店演出的，书店叫‘文字的力量’。”

克拉克当天下午就看到过那家书店，就在她和雷布思用午餐的酒馆对面。她还记得托多罗夫诗歌里有一句话——任何事物都不相关联——她再次意识到托多罗夫错了。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3周之前。那天晚上我们也一起喝酒了。”

克拉克用钢笔敲打着笔记本，“那家饭店的收据你还留着吗？”

“有可能还留着。”里奥丹手伸进口袋，拿出一个钱包。

“今年我可是第一次看到你的钱包哦。”工程师说，逗得接待员哈哈大笑。只见她嘴里噙着一支钢笔玩呢。克拉克马上明白这两人肯定是一对，不过不知道他们的老板知不知道。里奥丹一下子拿出好多张收据。

“你倒提醒我了，”里奥丹嘟哝着，“我差点忘了把这东西交给你……啊，在这里。”他递给克拉克，“我想问问你要这个干什么，不介意吧？”

“先生，因为上面会显示你拿到票据的时间。9点48分——和你刚刚告诉我的时间差不多。”克拉克说着把那张票据塞到笔记本后面。

“还有个问题你还没问呢，”里奥丹开玩笑似的说，“当时我和亚历山大为什么要见面？”

“好吧……为什么？”

“因为他想要一张演出碟片，他似乎觉得那次演出很成功。”

克拉克又回想起了托多罗夫那间公寓，“他有没有要求什么固定格式？”

“我把它拷到CD上面了。”

“可他没有CD播放器。”

里奥丹耸耸肩，“其他好多人都有啊。”

这倒是真的。但是，她并没有找到这盘CD，很可能和其他东西被谁一起带走了。

“里奥丹先生，你能再为我拷贝一张吗？”克拉克问。

“有用吗？”

“说不好，不过我想认认真真地听一次他原原本本的表演。”

“主文件在工作室里。我明天可以给你拷贝一份。”

“我就住在格菲尔德广场，能不能派人帮我送到家呢？”

“完了我派人给你送去。”里奥丹答应了，一边扫了眼工程师和接待员。

“非常感谢。”克拉克说。

早在3月份，政府就开始命令禁止吸烟了。雷布思那会儿就预料到有些地方时日不长了，比如牛津酒吧——竭力想满足人们基本需求的传统酒吧：好几品脱啤酒，香烟，电视上播放着赛马节目，还有当地赌注经济登记人的热线。然而，他经常光顾的大多数地方尽管营业额急剧下跌，还在一直硬撑着。不过，那些烟民还是一如既往地硬着头皮，成群结队聚在外面，讲故事、聊天。今晚，大家像往常一样讨论着什么：有人正在谈论最近刚开张的一家西班牙风味小吃店呢；旁边那个女的想知道什么时候去宜家家居人最少；抽烟的那个人则强烈呼吁全面独立；而他那位带英式英语口音的邻居，则嘲笑说南部地区会欣然接受南北分裂——“去他妈的赡养费”。

“我们光有北海油田就足够了。”抽烟的那个人说。

“现在那个油田已经快开采光了。20年后，你照样得去讨饭。”

“20年后我们就成为挪威人了。”

“不是挪威人就是阿尔巴尼亚人。”

“问题是，”另一名烟民插话了，“假如工党丧失了在西敏寺的苏格兰席位，那么它在边境南部就再也无法当选了。”

“说的也是。”英国人说。

“宜家刚开门去好呢，还是快关门时去好呢？”那个女的还在问。

“没什么区别，”她邻居说，“只要你有品味，什么时候去都一样。”

雷布思掐灭烟，朝屋里走去。

酒已经给他准备好了，还有零钱。科林·蒂贝特突然从里屋冒出来帮忙。

“你可以把领带摘掉了，”雷布思开玩笑说，“我们现在又不是在办公室。”

蒂贝特笑了笑，没说什么。雷布思把零钱装起来，举起两杯酒。他看到哈维斯喝了好几品脱啤酒很高兴。蒂贝特喝的是橙汁，克拉克只喝白酒。他们选了最靠里的一张桌子。克拉克拿出笔记本。哈维斯举杯向雷布思默默敬酒。他噌地一下靠在椅背上。

“没想到咱们能喝这么长时间。”雷布思饱含歉意。

“不过也没耽误你抽烟。”克拉克责备他。他没理会这句话。

“我们现在手头有些什么资料了？”他转移了话题。

哦，他们现在拿到了托多罗夫生前2到3小时的时间计划表，还找到他身上原本以为被偷走的许多东西，还发现了一个新的嫌疑地点，那就是停车场。

“有没有可能我们目前处理的并不是一起普通的抢劫案，而是其中另有隐情呢？”科林·蒂贝特点上一支烟问道。

“不见得。”克拉克说。雷布思刚好和她对视了一下。只见他缓缓眨巴一下眼睛，表示赞同自己的看法。感觉不对劲，她也能感觉到，就是感觉不太对。雷布思的手机在桌子上放着，这时开始震动了，引得跟前那个酒杯也震个不停。他拿起手机，起身走了，可能是想找个信号比较好的地方，或者是为了远离酒吧的喧闹。里屋除了他们还有别人：有个小角落里坐着三名游客，一脸的茫然，似乎对墙上挂的各种人工制品和广告非常感兴趣。两名身穿西装的男子蜷缩在另外一张桌子边上，在低声讨论着什么。电视开着，正播放着益智游戏。

“我们四人应该组成一组。”蒂贝特说。哈维斯问他这话什么意思。“圣诞前一周，总部会举办一场酒吧智力测试。”他解释道。

“等到那个时候，”克拉克提醒他，“我们就只剩下三个人了。”

“有听说晋升的消息吗？”哈维斯问她。克拉克却摇摇头。“让他们磨时间吧。”哈维斯补充说，转了转手中的餐刀。雷布思回来了。

“越来越奇怪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坐下来。“豪顿霍尔那边有新发现了。测试表明托多罗夫那天射精了，弄得内裤上全是。”

“或许他在格拉斯哥碰上桃花运了。”克拉克猜测道。

“也许吧。”雷布思表示同意。

“你是说他和那位录音师吗？”哈维斯问。

“托多罗夫是有妻室的人了。”克拉克说。

“不过诗人可真没准儿，”雷布思补充道，“当然，那很可能是在用完咖喱菜之后的事。”

“他遭受袭击之前任何时候都有这种可能。”克拉克和雷布思又对视了一下。

蒂贝特坐在椅子上，不停地变换着姿势。“或许还有种可能……你知道。”他清了清嗓子，脸唰地红了。

“你指的是哪种可能？”克拉克问道。

“你懂的。”蒂贝特重复道。

“我觉得科林指的是自慰。”哈维斯插话了。蒂贝特一听很是感激。

“约翰？”酒吧男招待发话了。雷布思转向他。“你肯定想看看这个。”他举着一张报纸。那是当天《新闻晚报》的终稿。标题是《诗人之死》，下面是大号字体，《敢说不的持不同政见的人！》。还有亚历山大·托多罗夫的一张存档照片。他站在王子街公园里，身后是阴沉沉的城堡，脖子上围着一条格子围巾，或许那是他来苏格兰的第一天——一个只有2个月时日的人。

“一切都真相大白了。”雷布思说着拿起那张报纸。然后，他觉得饭桌前可能有人懂隐喻，就对他们说：“我这个说法算不算隐喻呢？”

[1]容量单位，主要于英国、美国及爱尔兰使用。英制1品脱≈0.5683升。

第3天

EXIT MUSIC

2006年11月17日 星期五

七

格菲尔德广场警局刑事调查局办公室总有一股怪味儿。盛夏时你经常能闻到这种气味儿。但是今年，这股怪味似乎老是散不了。倒是会有那么几天，甚至几周都闻不到这种气味儿。然而，某天早上，你会突然发现它再次悄然来袭。大家也时不时地抱怨。苏格兰警署也曾扬言要罢工。他们派人掀起地板，检查下水道，还设陷阱捕虫子，但都无济于事。

“闻着像是股尸体的味道。”经验丰富的警官这样说。雷布思明白他们什么意思：20世纪60年代的半独立住宅的某把扶手椅里总会时不时地发现腐烂的尸体，有时从利斯河码头也会捞出漂浮的尸体。太平间有一间房子专门盛放这些尸体。里面的工作人员还在地板上放了一台收音机，乐意的时候就会打开：“请帮我们除去这股怪味吧。”

格菲尔德广场警局的人们只好打开所有能打开的窗户，试图摆脱这个困扰。这样一来，室内的温度就会骤降。总督察詹姆斯·麦克雷办公室特别冷，简直像冰窟一样。这个办公室和刑事调查局办公室之间隔着一扇玻璃门。麦克雷很有先见之明，那天早上特地从位于布莱克霍尔的家里搬来一个电暖气。雷布思也曾听说布莱克豪堪称爱丁堡最富有的居民区了。然而，那个地方听起来并不像什么富有的地区——到处都是平房。巴通和新城住着上百万人。或许这就说明了那里的人不像住平房的人那么富有的原因。

麦克雷插上电暖气电源，打开开关。可是，电暖气放在他的办公桌边上，散发的热量也有限。菲利达·哈维斯已经凑得够近了，几乎坐在了麦克雷的大腿上。这让麦克雷很恼火。

“好吧，”他厉声说，双拳紧握，似乎是压抑着愤怒在祈祷，“开始作进度报告吧。”不过，还没等雷布思开始，麦克雷就发现了一个问题。“科林，把门关上好吗？屋里本来就不暖和。”

“可是屋里放不下这么多人啊，头儿。”蒂贝特说。他当时就站在门口。他说的没错：麦克雷、雷布思、克拉克和哈维斯都站在屋里，这让探长的小屋显得更拥挤了。

“那就回你办公桌去吧，”麦克雷说，“菲利达替你作报告就行了。”

但是，蒂贝特不愿意这样：要是克拉克被提拔为探长，探员的位置就空了，这样一来，他和哈维斯既是搭档又是对手。他狠狠咽了一口气，想办法关上了门。

“开始吧。”麦克雷重复道。这时，他手机又响了。于是，他愤愤地拿起手机。雷布思在想他的血压肯定高了不少。雷布思不是故意在夸大其词，当时麦克雷确实气得脸都紫了。尽管他比雷布思年轻好几岁，却差不多已经秃顶了。雷布思上次体检时，医生跟他说：“约翰，你很幸运，不过迟早也会倒霉的。”

麦克雷只咕哝了几句，就把电话放在桌上了。他两眼紧盯着雷布思，“是俄国领事馆前台打来的。”

“我还正纳闷他们什么时候会现身呢，”雷布思说，“头儿，我跟西沃恩来负责和他们交涉吧。你想了解什么都可以去问菲利达和科林——昨晚我们碰头了。”

麦克雷点头表示同意。于是雷布思转向克拉克。

“咱们去找间审讯室？”她建议。

“我也正这么想呢。”他们一同离开探长办公室，穿过刑事调查局办公室。墙上仍旧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当天晚些时候，犯罪现场的照片贴在了墙上，后面附有名单，接下来要做的工作以及具体的时间安排。在有些犯罪现场，警方一般会临时设个点，在那里办公。不过雷布思认为这次完全没必要这样做。他们打算在停车场出口处贴张海报，呼吁人们提供线索，或者请哈维斯、蒂贝特，还有其他几位警员在汽车挡风玻璃上贴一些传单。不过，这间宽敞又冰冷的房间将成为他们的基地。克拉克回头望了望麦克雷的办公室。哈维斯和蒂贝特似乎在互相攀比，看谁能给上司提供最有价值的消息。

雷布思说：“谁都知道他俩都渴望晋升探员。你看好谁呢？”

“菲利达工作年头比较长，”克拉克说，“她应该比较受青睐。假如科林得到那个职位的话，我觉得她会退出。”

雷布思点头表示同意。“去哪间审讯室呢？”他问。

“去三号吧。”

“为什么呢？”

“里面的桌子油乎乎、脏兮兮的，墙上满是涂鸦……干了坏事的人最适合去那种地方了。”

雷布思听她这么一说就笑了，就连无辜的人都会觉得三号审讯室让人痛苦不已。

“没错。”他说。

那位领事官员名叫尼古莱·斯塔豪维。他作自我介绍时面带微笑，很谦逊，看上去也很年轻，脸上很有光泽，一头淡棕色头发，中分，显得有些孩子气。他足足有1.8米，肩膀很宽，穿着一件75公分长的黑色羊毛外套，还系着腰带，领子竖着，上衣口袋里装着一双黑色皮手套——雷布思发现原来那是双连指手套，光滑滚圆的地方无疑是他的手指。雷布思想问是不是他妈妈给戴上的。不过，他没这么说，而是和斯塔豪维握了握手。

“我们听说托多罗夫先生的噩耗后很难过。”克拉克说着把手伸向尼古莱。她一边握手，一边稍稍鞠了个躬。

斯塔豪维说：“我们领事馆希望能尽一切力量抓获并起诉罪魁祸首。”

雷布思缓缓点头，“咱们最好还是去审讯室吧。那里方便一些……”

他们领着那位俄国人顺着过道走去，在第三扇门前停下了。门没锁。雷布思打开门，招呼克拉克和斯塔豪维进去。然后，他将门前的挡板滑上，于是原来的“空闲”标志变成了“使用中”。

“请坐。”他说。斯塔豪维一边往椅子上坐，一边环视四周。他本来准备将手放在桌子上，但是又觉得不合适，最后还是放在了自己腿上。克拉克坐在他对面，雷布思则喜欢倚着墙，双臂交叉胸前。“你对亚历山大·托多罗夫了解多少呢？”他问道。

“探长，我来这里主要是想确认一些信息。这也是出于礼貌。您一定很清楚，作为外交官，我有权对你提出的所有问题保持沉默。”

“正因为您有赦免权，”雷布思承认道，“才会想尽一切办法帮助我们。这一点我们很清楚。你的一名同胞被暗杀了，而且此人非常有名。”他尽力想表现出自己的愤愤不平。

“当然，当然，那没问题。”斯塔豪维不停地转头，想同时跟雷布思、克拉克两人交谈。

“那就好，”克拉克告诉他，“还有一个问题，托多罗夫生前让你们很头疼吧？您不会介意我问这个问题吧？”

“头疼？”很难讲斯塔豪维的英语是不是力不从心。

“我是说这么有名的异端分子住在爱丁堡，是不是让你们很头疼？”克拉克又以通俗易懂的语言重复了一遍问题。

“一点都不觉得。”

“你们想让他待在这里吗？”克拉克假装在猜测。“领事馆有没有什么派别之分啊？总是有人说他都快得诺贝尔奖了……这一点是不是让你们对他很不满意呢？”

“在当今俄国，诺贝尔奖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托多罗夫先生最近举办了好几次公开演出……你有没有碰巧见到他呢？”

“我还有别的应酬呢。”

“领事馆有没有人——”

这时，斯塔豪维觉得有必要打断她的话了。“我觉得你问的这些问题对调查没什么帮助。事实上，你倒像是在用障眼法。我们愿不愿意把托多罗夫先生的尸体带回国并不重要。他是在你们这个城市遇害的。爱丁堡到处都存在种族、教条主义，这是它本身的问题——波兰的工作人员也在这里遇到过袭击。就连穿错球服也会被看作一种挑衅。”

雷布思看了看克拉克，“谈到障眼法……”

“我说的是实话。”斯塔豪维的声音开始颤抖，他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探长，我们领事馆只是想跟进这起案子的最新进展。这样，莫斯科方面知道你们作调查时非常严谨公正就放心了。他们也好向你们政府表达我们的满意态度。”

雷布思和克拉克似乎在思量他刚才说的这番话。雷布思张开双臂，双手插进口袋里。

“我老觉得还有一种可能性，”他平静地说，“托多罗夫先生有可能是被嫉恨他的人害死的。那个人很可能是住在爱丁堡的俄国社区成员。我想你们领事馆肯定有在这里工作或生活的俄国人名单吧。”

“探长，依我看，亚历山大·托多罗夫只不过是爱丁堡街头犯罪的又一受害人。”

“先生，这个时候不应该排除任何可能性。”

“再说那个名单迟早会派上用场的。”克拉克强调说。

斯塔豪维看看雷布思，又看看克拉克。雷布思希望他能早点作出决定。他们选择三号审讯室被证明已经错了——当时屋里冷死了。斯塔豪维穿的那件外套看上去倒很暖和。不过，雷布思心想，过不了多久，克拉克肯定就会冷得发抖。奇怪的是，他却看不到他们嘴里呼出的气。

“我再考虑考虑该怎么做，”终于，斯塔豪维开口了，“不过，作为交换条件——你们也得答应随时向我通报案情进展。”

“你把电话号码给我们。”克拉克跟他说。年轻的斯塔豪维一听这话，就以为对方答应了他的条件。

雷布思心里清楚他们是不会给他通报的。

前台收到寄给克拉克的一个包裹。雷布思出去抽烟了，想顺便看看斯塔豪维有没有私人司机。克拉克打开软垫信封，发现里面有一张CD，上面用粗粗的黑笔写着一个名字“里奥丹”。里奥丹没有把托多罗夫的名字写在上面，而是写了自己的名字，这已经足够了。她拿着CD上了楼，却找不到播放器。于是，她径直去了停车场，刚好碰上雷布思进来了。

“几名身材高大的黑人雇佣兵在等他呢，”雷布思肯定地说，“都戴着墨镜和手套。你要去哪里？”

她说要去停车场。他说不妨自己也跟着她去吧，尽管又加了一句“我很可能帮不上你什么忙”。后来，这两人在克拉克车里待了整整1小时15分钟。车引擎一直开着，暖风也一直开着。里奥丹把整场表演都录制了下来：一开始是观众的聊天声，紧接着是阿比盖尔·托马斯的开场白，然后是托多罗夫半个小时的朗诵，最后是问答部分。大多数问题都和政治毫不相干。渐渐地掌声消去了，观众也散了，可里奥丹的麦克风却仍旧发出喋喋不休的声音。

“他真执着。”克拉克评论道。

“我也听出来了。”雷布思表示同意。他们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是某个俄国人的咕哝声。“可能是在说，”雷布思猜测道，“‘感谢赫鲁晓夫，今天到此为止。’”

“赫鲁晓夫是谁啊？”克拉克问，“是杰克·帕兰斯的朋友吗？”

朗诵会很撩人心动。诗人的嗓音时而响亮，时而粗哑，时而哀伤，时而洪亮。他有些诗句是用英语朗诵的，有些是用俄语，不过大部分内容都是英俄双语——一般都先用俄语，然后用英语。

“他听起来很像苏格兰人，对吧？”克拉克问了一句。

“可能是英格兰人吧。”雷布思反驳道。她又开始斥责他了，就像以前很多时候那样——自从她和雷布思见面到现在，她的“南方”口音成了他下手的目标。这次，她不愿意和他争了。

又停了一会儿她说：“他叫‘拉斯科尔尼科夫’——我记得以前在书上看到过。他是《罪与罚》当中的一个角色。”

“这本书我在你出生之前就读过了。”

“你读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书？”

“你认为我会在这种事上撒谎吗？”

“里面讲的是什么内容？”

“罪恶。它当属俄国伟大小说作品之一了。”

“你还读过多少本其他俄国作品呢？”

“这倒不重要。”

雷布思等克拉克关上CD后，转过身来看着她，“你听完表演了，也浏览完托多罗夫的作品了——有没有发现他遇害的潜在动机呢？”

“没发现，”她承认，“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麦克雷肯定会觉得这起案子是一起抢劫失控案。”

“领事馆的人也期待咱们这样了结这个案子呢。”

她若有所思，缓缓点点头。“那天他和谁发生了性关系呢？”她问。

“这有何相干？”

“相干与否只有得到答案才会知道。最可能的就是斯嘉丽·克罗威尔。”

“是因为她很出色吗？”雷布思这话听着半信半疑的。

“你都舍不得想象一下她和别人在一起的情景吗？”克拉克开玩笑道。

“那诗歌图书馆的托马斯小姐呢？”这次，克拉克哼了一声。

“我觉得她根本不是斯嘉丽的对手。”她解释说。

“克罗威尔博士看上去好像没这么肯定。”

“这更表明克罗威尔博士的可能性比托马斯小姐大多了。”

“科林或许有他自己的看法，”雷布思坚持说，“也有可能这位精力充沛的诗人只不过在格拉斯哥找了名妓女。”他看了看克拉克脸上的表情。“不好意思，我应该说‘性工作者’才对——难道上次你把我的指关节扭断后，又改动这个术语啦？”

“你要敢继续说的话，手指又想断了。”她沉默了一会儿，仍然瞪着他，“想想连你都会读《罪与罚》真觉得可笑。”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我调查哈里·古德耶尔了。”

“我估计你也调查了。”他的目光转到挡风玻璃上，望着远处空荡荡的停车场。克拉克明白他是想摇下车窗，自己好抽根烟。不过她已经闻到了烟味，在柏油路上久久不散。

“他是玫瑰街上的一名酒馆老板，85岁左右。”她说，“当时你是名探长。多亏了你他才被抓起来的。”

“他在之前住的地方做毒品生意。”

“他死在了监狱里，对吧？在那里待了不到两年就死了……心脏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托德·古德耶尔当时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呢。”她又沉默了片刻，看看雷布思有什么要补充的没，然后继续说，“托德还有个哥哥，你知道吗？他叫索尔，被我们通缉过几次。事实上他就住在达尔基斯，这就让他成了E区的麻烦。猜猜他因为什么才惹上麻烦的。”

“毒品吗？”

“看来你很了解他喽？”

雷布思摇摇头，“凭经验猜测而已。”

“你不知道托德·古德耶尔加入警署吗？”

“信不信由你，克拉克。我才不会关注20年前被我逮起来的那些恶棍的后代呢。”

“问题是，我们查到索尔不仅仅私藏毒品——他还有可能在做这方面的生意呢，我们正在调查。法院假定他无罪。”

雷布思转向她，“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打了个电话。据称，当时索尔·古德耶尔是在戈尔·卡弗蒂手下贩卖毒品的。”

她一说完这些马上就意识到雷布思肯定会绷紧神经的：卡弗蒂的案子还没有了结——还差远了——他的名字列于雷布思任务清单之首。卡弗蒂谎称自己已经退出江湖，洗手不干了。不过雷布思和克拉克知道这只是掩人耳目而已。

卡弗蒂仍然掌管着爱丁堡的业务。

事实上，克拉克也把他列在了自己的任务清单之首。

“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呢？”雷布思问道，再次将目光转向挡风玻璃。

“不见得没用。”克拉克取出CD。收音机开始了直播——福斯第1频道，播音员正在滔滔不绝地讲呢。克拉克关上收音机。雷布思有了新发现。

“我之前没注意到那里还安了个摄像头。”他说。他的意思是停车大楼的那个角落，一层和二层之间的楼梯处。那个摄像头直冲着停车场。

“他们认为那样可以减少破坏。这让我想起一件事——我们是不是应该去查看一下托多罗夫遇难当晚正对着市中心的那个摄像头呢？尤其是王子街最西头那个，或许还应该去看看洛锡安路上的。要是有人尾随他的话……”她话没说完就停了。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雷布思承认。

“也只不过是大海捞针。”她补充说。雷布思没吭声，似乎也这么认为。克拉克头靠着椅背，两人谁都不着急回办公室。“我记得在报纸上看到过我们拥有世界上最先进的监控装置，单单伦敦的闭路电视监控系统就比整个美国的都要多……真是这样吗？”

“不过，我可没觉得这样能减少犯罪。”雷布思眼睛一眯，“那边是什么声音，这么吵？”

克拉克看到蒂贝特在楼上窗边朝自己打手势。“我觉得他们是想让我们过去。”

“很可能凶手太内疚，来投案自首了。”

“也许吧。”克拉克虽然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明白这不可能。

八

“你之前来过这里吗？”两人经过金属探测器时雷布思问。他正把那堆零钱往自己口袋里塞。

“一会儿导游会带我们进去。”克拉克说。

天花板上有一些锯齿状图案，雷布思不太肯定这是不是所谓的十字架。正门大厅很热闹。桌子已经为旅游团准备好了，上面放着胸卡，还有一些标签，标签上写着旅游团的名字。到处都是工作人员，负责把游客带到前台。大厅远处角落有一些身穿校服的学生正在吃午餐。

“我是第一次来这里，”雷布思告诉克拉克，“我一直很纳闷4亿英镑到底有多少……”

苏格兰议会的规划一经媒体公布，就引发了意见分歧。一些人认为这些规划很大胆，有创新性，另一些人则对其模式和标价深感不解。那位建筑师还没完成该项目就离开人世了，被委任的另一位建筑师也已不在人世。然而，现在这栋楼已经盖起来了，也已投入运营了。雷布思每次在电视新闻上看到辩论厅都感觉很特别。

他们跟前台女接待员说是来找梅根·麦克法兰的。于是，她帮他俩打印出好几张参观证。她给梅根办公室打了个电话，确认雷布思和克拉克事先有约。然后，另一位工作人员走过来，叫他们跟着他走。那名工作人员个子很高，步伐轻快，和前台接待员一样，估计每天的薪水至少有65英镑。他们跟着他穿过走廊，上了电梯，然后又过了一段走廊。

“盖这个楼用了不少混凝土和木头。”雷布思评论道。

“还有玻璃。”克拉克补充说。

“应该是特别昂贵的那种。”雷布思推测。

导游一声不吭，带他们走到另一个角落。那里有个年轻人正在等他们。

“谢谢你，桑迪，”那名年轻男子说，“让他们跟我走吧。”

于是，那名导游就按原路返回了。克拉克说了声谢谢。只听到他咕哝了一句，或许累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我叫罗迪·利德尔，”年轻人告诉他俩，“梅根是我老板。”

“梅根到底是谁呢？”雷布思问。利德尔一听瞪着他，似乎觉得他是在开玩笑。“我们上司只说让我们来这里。”雷布思解释道，“和一个叫梅根的人谈谈。显然是梅根给我们头儿打的电话。”

“电话是我打的。”利德尔说这话时就好像打那个电话是什么艰巨任务，自己完成了很得意似的。

“不错，年轻人。”雷布思说。“年轻人”这个称呼显然让利德尔很恼火。他刚刚20出头，却认为自己已经步入了政治生涯。他上下打量了雷布思一番，决定不跟他计较了。

“我相信梅根会亲自解释的。”利德尔说完这话，转身领着他们走到走廊尽头。

梅根私人办公室装修很不错，给政治家和员工都准备了办公桌。雷布思第一次亲眼见到闻名的“思考乘坐感应系统”——凹形软座，上面装有弧形窗口。据说议员们就是坐在这种椅子上才想出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的。他们见到梅根·麦克法兰时她正坐在那种椅子上。她站起身来欢迎他们。

“你们这么快就来了，我真开心。”她说。“我知道你们正忙着调查呢，所以不会耽误你们太长时间的。”她个子不高，身材苗条，看得出是经过精心装扮的，头发梳得很整齐，妆化得也恰到好处。她那副半圆形眼镜几乎都架在鼻梁上。“我叫梅根·麦克法兰。”她说着，请他们作自我介绍。利德尔坐在自己办公桌前，盯着电脑。雷布思和克拉克报了自己的名字后，见梅根环顾四周，想给他们找个地方坐下，但没合适的。

“我们去楼下喝点咖啡吧。罗迪，要不要给你带一杯回来呢？”

“不用了，谢谢，梅根。我一天一杯就够了。”

“很好——我一会儿还需要去辩论厅吗？”她说完，看到他摇摇头，然后才转向克拉克，“你知道，在处理议程问题时老是想去上卫生间……”

他们沿原路返回，从一段很威严的楼梯下去。这时，麦克法兰说“苏格兰民族主义者”很有可能当选5月的选举。

“最近的民意测验显示，我们领先了工党5分。布莱尔不是很受欢迎，戈登·布朗也好不到哪里去。伊拉克战争，金钱买爵位——我的一位同事启动了该项调查。工党很是恐慌，因为苏格兰场[1]声称自己已经发现了‘重要而且价值连城的资料’。”她满意地笑了笑，“丑闻似乎成了对手的特点。”

“这么说你是在拉反对票了？”雷布思问。

麦克法兰认为这句话不算什么答复。

“假如你5月份赢得选举的话，”雷布思继续说，“我们能否得到独立全民选票呢？”

“当然能。”

“我们是不是会突然变成爱尔兰之虎呢？”

“探长，工党在过去50年来一直让苏格兰人民很失望，是时候改变这种状况了。”

梅根柜台前排队时说这次她“请客”。雷布思点了一杯浓咖啡，克拉克要了一杯卡布奇诺，麦克法兰自己选了一杯黑咖啡，并往里面加了三小袋糖。他们选了旁边一张空桌子坐下，并把桌上没收拾掉的餐具推到一边。

“我们在暗处，”雷布思说着，举起杯子，“请你不要介意，我可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过你自己也说过，我们署里还有一起谋杀案在等着处理呢。”

“这是当然。”麦克法兰表示同意。然后，她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你对我了解多少呢？”她开始问。

雷布思和克拉克对视了一下。“我们在接到命令来见您之前，”雷布思实话实说，“从未听说过您。”

苏格兰议会议员梅根一听这话，尽量显得不那么痛苦，吹了吹杯里的咖啡，抿了一口。

“我是苏格兰民族主义者。”她说。

“这个我们也差不多猜到了。”

“我是说我很爱国。假如苏格兰要想在新世纪繁荣昌盛的话——不受英国限制的前提下繁荣起来——我们就需要极大的进取心、首创精神以及投资。”她用手指一一数了这三项，“就因为这个我才加入了URC——都市重建委员会。你知道，我们并不是想重建市区；事实上，我已经提议改掉这个名字了，以便把问题搞清楚。”

“我想插句话，请不要介意。”克拉克说这句话时，注意到雷布思很焦急不安，“我能不能问一下这些重建事宜到底跟我们有何相干呢？”

雷布思看了克拉克一眼，意思是她和自己想到一块了。

麦克法兰说：“牵扯到那位俄国诗人的不幸遭遇……”

“他的遭遇怎么了？”雷布思急了。

“现在苏格兰有一大批商人——很富有，都是俄国人。他们是石油、汽油、钢铁以及其他行业巨头，很关注未来——苏格兰的未来。过去这么多年里我们苦苦建立了这些行业关联，因此不希望任何人垄断这些行业。当然，我们也不希望有人觉得这里不欢迎外来人，不包容异国文化及民族。看那个年轻的锡克教小伙子多可怜……”

“你是在问我们，”克拉克总结道，“这是不是一场种族战争吗？”

“有些商人存在这方面的担忧。”麦克法兰承认道。她看了看雷布思，见他正盯着天花板看，对这一点并不确定。他听说天花板凹陷部分本应该呈船状。等到他的注意力再次回到梅根身上时，看到她一脸的担忧，非常需要安慰。

“我们不能排除任何可能性，”他决定先这么跟她说，“很有可能是种族主义在作怪。那位俄国领事今天早上也跟我们讲了许多类似情况——东欧的一些外来务工人员也遭到了攻击。因此，我们肯定不会放过这条线索。”

正如雷布思所期待的，她一听这番话不由得吃了一惊。克拉克则把杯子举到嘴边，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笑了。雷布思认为接下来会很有意思。“这批商人最近有没有可能遇到过托多罗夫先生呢？假如遇到的话，和他们谈谈应该会很有帮助。”

麦克法兰还没来得及回答这个问题，又来了一个人，和雷布思、克拉克两人一样戴着胸牌，表明他也是个来访者。

“梅根，”他慢吞吞地说，“我在前台看到你了。没打扰你们吧？”

“没有，”显然，梅根总算松了一口气，“我给你要杯咖啡吧，斯图亚特。”然后，她对雷布思和克拉克说，“这是斯图亚特·詹尼，在阿尔贝纳奇第一银行上班。斯图亚特，这两位是负责处理托多罗夫案件的警官。”詹尼先和他们握握手，然后拉过来一把椅子。

“我猜你俩都是委托人。”他笑了笑说。

“考虑到我的财务状况，”雷布思告诉他，“我是赞成竞争的。你应该为此感到高兴。”

詹尼脸部抽动了一下。他的风衣一直搭在一只手臂上，现在才展开搭在自己腿上。“那场谋杀案很残忍。”他说。当时，麦克法兰在柜台前排队呢。

“是啊，残忍极了。”雷布思回应道。

“一听麦克法兰小姐刚刚说的那番话，”克拉克补充道，“我猜她之前已经和您谈过这件事了。”

“今天早上我和她聊天时凑巧谈到了这件事。”詹尼一边说，一边用手摸摸他那头金黄色头发。他脸上有些雀斑，皮肤呈粉色，这让雷布思想起了年轻时的科林·蒙哥马利。詹尼的眼睛和他的领带一样都是蓝黑色。他似乎认为有必要对刚才的问题作进一步解释。“我们早上是打电话谈的。”

“你和这些俄国游客之间有什么关系吗？”雷布思问。詹尼点点头。

“探长，FAB从来不会拒绝潜在客户。”

大多数人都用FAB这几个字母来指代阿尔贝纳奇第一银行。这个术语挺煽情的，不过指代的银行却是最大的雇主之一——或许也算是苏格兰最盈利的公司了。电视广告宣传FAB是个大家庭。那些广告大多都拍成了迷你肥皂剧。该银行的全新企业总部——尽管外界极力表示反对，还是建在了绿带之土上——犹如一座微型城市，设有商场和咖啡厅。员工可以在那里做头发、吃晚餐。他们可以去健身，也可以在公司的九洞高尔夫球场上打几杆球。

“假如你需要找人处理透支问题的话……”詹尼一边说着一边将名片递给了雷布思。麦克法兰看到后大笑起来，然后将黑咖啡递给了詹尼。雷布思在想这个人真有意思：他和麦克法兰的看法一样。但是，他敢肯定假如詹尼在外招待重要客户的话，不管客户点什么单，他肯定都会要一样的。一两年前，位于图里艾伦堡的警察学院开过这门课程：移情面谈技巧。你在质问证人或者犯罪嫌疑人时，一定要努力找到自己和他们的共同之处，必要的话还可以撒谎。雷布思从来没特意想过使用这一技巧，但是他能看出这种技巧詹尼用起来很是得心应手。

“斯图亚特真是恶习难改啊，”梅根说，“我告诉过你该怎样推广业务吧。这样做太不道德了。”但是，她说话的时候面带微笑。詹尼也咯咯笑了，同时还是把名片塞给了雷布思和克拉克。

克拉克开口了，“詹尼先生说你俩曾谈到过亚历山大·托多罗夫。”

梅根·麦克法兰缓缓点头，“斯图亚特是都市重建委员会的顾问。”

“我觉得FAB不应该支持民族主义，詹尼先生。”雷布思说。

“我们在这个问题上完全保持中立，”詹尼强调道，“探长，都市重建委员会总共有12名成员，代表5个政党。”

“你今天和他们多少个人通过电话呢？”

“目前为止，只有梅根一人，”银行家承认，“不过现在还不到午饭时间呢。”他假装看了看手表。

“斯图亚特是我们的3I顾问，”麦克法兰说，“3I指的是对内投资举措。”

雷布思没在意这句话。“詹尼先生，是麦克法兰小姐特意请你来的吗？”他问。他见詹尼看了看梅根，就什么都明白了。他的目光转向麦克法兰小姐，“哪个商人？”

她眨巴眨巴眼睛，“什么？”

“哪个商人比较关注亚历山大·托多罗夫呢？”

“你问这个干吗？”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雷布思故意扬起眉毛。

“探长把你逼得走投无路了，梅根。”詹尼害羞地笑着说。梅根瞪了他一眼，但是面对雷布思时，她马上和善了。

“谢尔盖·安德罗波夫。”她说。

“以前有位苏联领袖就叫安德罗波夫。”克拉克说。

“他俩之间没什么关系。”詹尼告诉她，说罢喝了一小口咖啡，“在总部，人们都习惯叫他斯文加利。”

“为什么呢，先生？”克拉克显得很好奇。

“因为他收购了大量业务，将自己的公司打造成了全球大型公司，并争取到各大董事会的支持，还有他运用的各种策略以及战术……”詹尼滔滔不绝，好像一天都讲不完似的。“我敢肯定，”他说，“斯文加利是大家对他的一种爱称。”

“听起来好像你也对他很赞赏，”雷布思说，“我猜阿尔贝纳奇第一银行很乐意和这些大人物合作。”

“我们已经在和他们打交道了。”

雷布思决定给詹尼点难看。“哦，亚历山大·托多罗夫碰巧也和你们做生意呢，先生。结果呢，看看他的下场。”

“雷布思探长说的有道理，先生，”克拉克打断了，“你能不能给我们提供一下托多罗夫先生的账户详单，还有他最近的一些银行交易信息呢？”

“我们和客户之间有协议的……”

“我明白，先生，不过这些信息很有可能能帮我们找到凶手。这样你的其他客户就大可放心了。”

詹尼若有所思地噘噘嘴。“他立遗嘱执行人了吗？”

“据我们所知没有。”

“他是在哪个支行开的户？”

克拉克张开双臂，耸耸肩，笑容里充满希望。

“我先看看能不能查到。”

“非常感谢，先生，”雷布思跟他说，“我们警署就在格菲尔德广场那边。”他假装环顾四周。“没这里这么大，也就不会让纳税人因此破产……”

九

他们从议会匆匆赶到市政厅。雷布思告诉前台工作人员，说他们和普罗沃斯特勋爵约好下午2点面谈，但是到得太早了，所以想先把车停在外面。工作人员似乎认为这肯定没问题。于是雷布思面带笑容，问他们能不能跟格雷姆·麦克劳德打个招呼，以便打发时间。他们拿到好几个通行证，过了安检，然后就进去了。等电梯的时候，克拉克转向雷布思。

“你应付麦克法兰和詹尼这两人应付得很好。”

“当时你基本上都让我行事，我猜你也是这么看的。”

“我现在收回称赞还来得及吗？”尽管她这么说，他俩都在微笑，“我们编了个理由找到个停车位。你觉得他们多久才会发现啊？”

“这要看他们会不会不怕麻烦去问普罗沃斯特的秘书。”电梯到了，他们走了进去，来到地下二层。有个人在那里等他们。雷布思跟克拉克说那人名叫格雷姆·麦克劳德。麦克劳德领他们走进CMF房间，然后解释说CMF是中央检测设施。雷布思之前去过那里，克拉克没去过。她看到一排闭路检测设备，足足有一打，其中有三台在深处，前面摆着人工监控电脑桌，不禁睁大了眼睛。

麦克劳德看到来访者如此震惊很高兴，也不等人家问话就开口了。

“这个城市10年前就有闭路电视监控系统了，”他开始说，“一开始只是市中心有十几个摄像头，现在已经增加到130个了，而且不久后会引进更多。我们和比尔斯顿的警察控制中心直接相连。一年大约有1200起被捕事件得益于我们在这间密封小屋里观察到的现象。”

那间小屋很暖和——所有的检测器都在散热——克拉克只好脱下外套。

“这些摄像头每时每刻都开着，”麦克劳德继续说，“可以跟踪嫌犯，方便警察抓获他们。”检测器上方都写着各自的编号。麦克劳德指向其中一台。“那台监控的是格拉斯广场。假如珍妮在这里，”——坐在桌前的那位女子——“动一动她面前的那个小键盘，我们就可以旋转摄像头，将镜头集中到停车人或者从商店、酒吧出来的任何人身上。”

珍妮演示了这一过程。克拉克看完缓缓点头。

“画面很清晰，”她点评道，“还是彩色的——我以为是黑白的呢。你们应该没有在国王马厩路上安装任何摄像头吧？”

麦克劳德咯咯笑了。“我就知道你肯定关心这个。”他伸手拿起记录本，向后翻了几页。“那天晚上是马丁操控的程序，他追踪到警车和救护车。”麦克劳德指着相关记录。“他还返回去看了看有没有什么别的镜头，但是最终也没发现什么。”

“这并不意味着那里什么也没有。”

“没错。”

雷布思说：“西沃恩是说英国的闭路电视监控系统比其他任何国家的都要多。”

“全世界20%的闭路摄像头都在英国。摄像头数目和英国人口比例为1∶12。”

“这么说来很多喽？”雷布思咕哝道。

“你们会保存所有的录像吗？”克拉克问。

“尽量都保存，然后把它们存到硬盘和视频上，不过也得遵守一些规定……”

“格雷姆的意思是，”雷布思给克拉克解释，“他不能随便提供给我们所有资料——1997年立了部法律，叫资料保护法。”

麦克劳德点点头，“约翰，事实上你只说对了98%。我们可以提供给你所有资料，但是还需要走一些程序。”

“这就是为什么我尽可能选择相信格雷姆的判断，”雷布思转向麦克劳德，“我猜你已经借助篦纹电子产品浏览了一遍所有录像吧？”

麦克劳德微笑着点点头。“珍妮帮我完成的。我们从各大媒体机构找来了受害人的图片。我们在山德维克酒店前发现了他。当时是夜里10点钟，他正在独自行走。第二次我们发现他已经是1个小时之后了，在洛锡安路上。然而，正如你们猜想的那样，我们在国王马厩路上没安装摄像头。”

“你有没有感觉当时有人尾随他呢？”雷布思问。

麦克劳德摇摇头，“珍妮也不这么认为。”

克拉克再次端详着屏幕，“这个东西再发展几年我就该失业了。”

麦克劳德一听大笑起来，“我可不这么认为。监控是一种微妙的协调手段，侵犯隐私一直以来都是个问题，主张民权的人们总是与我们矛盾重重。”

“如今又有惊喜了。”雷布思咕哝道。

“你难道不想让我把其中一台摄像头对准你家窗户吗？”麦克劳德开玩笑道。

克拉克一直在纳闷，“那天晚上9:48的时候，查尔斯·里奥丹在那家咖喱餐厅买了单。然后托多罗夫离开那里，径直朝山德维克那边的小镇走去。从那里到洛锡安路只有0.25英里的路程，他怎么花了半小时才走到呢？”

“有没有可能他在路上喝酒了呢？”雷布思猜测道。

“里奥丹提到了马瑟餐厅，也可能指的是加里东尼亚宾馆。不管托多罗夫去过哪里，他10:40又返回到街上了。也就是说，5分钟后他在停车场外面。”她说完，等着雷布思点头认同。

“停车场大门11点就关了，”他补充道，“可见凶手下手肯定非常麻利。”然后，他对麦克劳德说：“格雷姆，后来怎么样了？”

麦克劳德已经做好准备了。“有个路人发现了他的尸体，于是报了警。当时是晚上11:12。我们分别查看了11:02和11:22两个时间格拉斯广场以及洛锡安路上的监控录像。”他耸耸肩，“却只看到平常那些酒客，公司派对以及深夜逛街的人……没有发现任何手操锤头的疯狂抢劫者。”

“方便的话让我们看看当时的录像吧，”雷布思说，“我们或许认识一些你们不熟悉的人。”

“说得是。”

“那那些程序性问题我们不用管了吗？”

麦克劳德双臂交叉胸前，意思是不用管。

他们往回返时经过前台。雷布思打开一包香烟。这时，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把他们拦住了。雷布思过了一会儿才看到普罗沃斯特勋爵也在那里，她脖子上戴着金项链，看上去不太开心。

“咱们约好见面了吗？”她问道，“不过除了你俩，没人知道有这回事。”

“那边出了点乱子。”雷布思道歉。

“这么说你们并不是想借此给自己弄个宝贵的停车位了？”

“我们哪敢有这个想法。”

她瞪着雷布思，“正好你们也要走了——请把位子腾出来给重要客人。”

雷布思此时攥紧了香烟。“还有什么比谋杀调查更紧要的事情呢？”他问。

她明白雷布思的意思，“那位俄国诗人吗？我希望你们尽快结束此项调查。”

“以此来讨好伏尔加河那些商人吗？”雷布思猜测道。他稍稍沉思片刻，“理事会和那些人有多大关系呢？梅根·麦克法兰说都市重建委员会也被牵涉进去了。”

普罗沃斯特勋爵点点头，“不过理事会也投入了不少资金。”

“这么说你非常欢迎这些有钱有势的人喽？家庭税能如此充分得到利用，我很开心。”

普罗沃斯特勋爵上前一步，对他怒目而视。她正打算发牢骚时，工作人员清了清嗓子。透过窗户，可以看到一辆长长的黑色车子正缓缓驶入楼前的拱门。普罗沃斯特勋爵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就走了。过了5秒钟，雷布思也出去了，克拉克搭着他的肩膀。

“很高兴认识这些人。”她说。

“我还有一周就要退休了，克拉克。才不在乎这个呢。”

他们沿着人行道走了几码路，然后停了下来。雷布思点上香烟。

“你看今天的早报了吗？”克拉克问，“昨晚安迪·科尔当选了年度政治家。”

“他那个人怎么样呢？”

“禁烟令就是他颁布的。”

雷布思一听，“哼”了一声。那辆官方车子在普罗沃斯特勋爵面前停下了。她正在那里等着呢。那位身穿制服的随从上前一步，打开车子后门。深色私密车窗玻璃挡住了外人的视线。但是，等来人一从车里走出来，雷布思马上就猜到他肯定是一位俄国商人。长长的外套，黑色手套，面部轮廓鲜明，板着脸。那人看上去40多岁的样子，头发很短，太阳穴部位已经有一些灰白，穿着很得体，一双灰色的眼睛很严肃。尽管当时他正在和普罗沃斯特勋爵握手寒暄，现场该看的都看到了，包括雷布思和克拉克他也没错过。雷布思深深吸了一口烟，看着他们消失在大楼里。

“看上去那位俄国领事打算涉足出租行业了。”雷布思一边说着，一边盯着那辆黑色的梅赛德斯看。

“斯塔豪维也有辆一样的车吧？”克拉克猜道。

“好像是。”

“司机也是同一个人吗？”

“不好说。”

另一位官员出现了，挥手示意，请他们移开车子，给梅赛德斯让个车位。雷布思举起一根手指，意思是稍等片刻。然后，他注意到克拉克仍然戴着访客胸牌。

“最好还是把胸牌还回去吧。”他说，“你先拿着这个。”他想把剩一半的香烟递给克拉克，但是看到她有点犹豫，就把香烟放在了近旁的窗台上。“看好它，别让它飞走了。”他提醒了她一句，拿起她的胸牌，然后摘下自己的。

“我觉得这个对他们来说没什么用了。”她说。雷布思只是笑了笑，朝前台走去。

“最好还是把胸牌还给你们吧，”他跟前台小姐说，“你们还可以回收利用的，对吧？我们应该配合你们的工作。”他仍然保持微笑。接待员也冲他笑了笑。

“顺便问一下，”他身子倚着前台问，“和普罗沃斯特勋爵一起走进去的那个家伙——是我想的那个人吗？”

“他是个商业巨头。”前台小姐说。是的，因为访客登记簿就放在他面前，最后一个名字还未输入——好像是用蓝色水笔登记的——刚好是她正要说的这个名字。

“谢尔盖·安德罗波夫。”

“我们要去哪里？”克拉克问。

“酒吧。”

“你想好去哪家了吗？”

“当然是马瑟了。”

然而，克拉克开车驶出约翰斯顿停车场后，雷布思让她绕道走，一路左转弯，最后穿过格拉斯广场来到国王马厩路。他们在多层停车场外停下后，看到哈维斯和蒂贝特正在那里忙活着。克拉克摁了几声汽车喇叭，然后把车子熄火了。蒂贝特转身冲他们挥手。他正往大屏幕上贴传单呢——警察案件：急需举报信息。哈维斯正在出口栏杆处的人行道上立广告牌呢——传单的放大版，文字没变，还有托多罗夫的一张粗略照片：“11月15日，星期三，大约晚上11点钟，有名男子在该停车场附近区域遭到袭击，不幸身亡。你当时看到什么了吗？有没有你认识的人当晚在这里停车了呢？如果有，请联系事故调查室……”上面留的电话号码是警局总机。

“这样也好，”雷布思指出，“因为现在刑事调查局没人在。”

“麦克雷也这样说。”哈维斯一边说着，一边看着自己的杰作，“我想知道咱们现在还需要多少人手。”

“我觉得队伍越小越紧凑越好。”雷布思回答说。

“你显然不是哈茨迷。”蒂贝特低声说。

“科林，你肯定是希伯尼安迷，和西沃恩一样吧？”

“不，是利文斯顿才对。”蒂贝特纠正了他。

“哈茨的教练是俄国人，对吧？”

这时，克拉克开口了，“事实上他是立陶宛人。”

哈维斯打断谈话，问雷布思和克拉克打算去哪里。

“酒吧。”克拉克说。

“真幸福。”

“是去办事，又不是去找乐子。”

“我和科林布置完这里后，还有什么任务呢？”哈维斯盯着雷布思问。

“回警局吧，”他告诉她，“等着不停接电话吧。”

“还有，”克拉克突然想起来了，“请帮我给BBC打个电话，看他们愿不愿意寄给我们《问答时间》里托多罗夫的画面。我想看看他影响力到底有多大。”

“昨晚他们在新闻上提到这件事了，”科林·蒂贝特说，“他们给这个案子制作了个软件包，好像也只拍到那些镜头。”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克拉克说，“不过你能不能帮我联系下BBC呢？”

蒂贝特耸耸肩膀，意思是可以。这时，克拉克注意到他手里那堆传单。尽管他用的是各种颜色的纸，但大多数好像都是粉红色。

“我们急着要这些东西，”蒂贝特解释说，“而人家只有这些颜色。”

“我们走吧。”雷布思对克拉克说着，然后打算走向车子。不过哈维斯还有别的想法。

“我们应该再和目击证人谈谈，”她喊道，“让我和科林去吧。”

雷布思假装思考了一会儿，还是没同意。

他上了车，盯着“不准入内”那个标牌。看来他们无法直接上洛锡安路了。

“你觉得我要不要试试呢？”克拉克问。

“在你吧。”

她咬咬下嘴唇，来了个三点掉头。10分钟后，他们就上了洛锡安路，途中路过国王马厩路尽头。“你刚才应该试试的。”雷布思说。2分钟后，他们停在了马瑟酒吧外面的黄色线上，没看到路标。路标上写着公共汽车或者出租车只能从这里前往昆斯费里街。前面那辆白色敞篷车一样没看到那个路标，后面那辆旅行车也跟了上去。

“真像个小小的违法护卫队。”雷布思说。

“我对这个城市绝望了，”克拉克龇牙咧嘴地说，“是谁想出交通管制这个点子的？”

“一起去喝一杯吧。”雷布思对她说。他之前不经常去马瑟酒吧，但是很喜欢这个地方。那个酒吧很古老，椅子也不多几把，客人大多数都是些男的，神色严肃。下午早些时候，电视里正播放天空体育。克拉克随身带了一些传单过来——比起粉色来，她更喜欢黄色——然后去各张桌子派发。雷布思则将一张传单举在酒吧男招待面前。

“两天前一个晚上，”他说，“大约10点钟，也有可能更晚些。”

“当时不是我的班。”那个招待员说。

“谁的班？”

“特里的班。”

“他现在在哪里？”

“可能在房间里。”

“今晚还是他值班吗？”男招待点点头。于是，雷布思将那张传单紧紧摁到他身上。“不管他招待过这名男子没有，都请他给我来个电话。假如我没接到电话的话，就该找你麻烦了。”

只见男招待嘴角一抽。克拉克紧挨着雷布思站着。“那个角落里有个人好像认识你。”她说。雷布思看了看，点点头，然后走到那张桌子旁。克拉克跟了上去。

“最近好吗，老大？”雷布思跟那个人打招呼。

那人独自在那里喝酒——喝了半瓶烈酒，少许威士忌——他似乎很享受那个位子，一只脚搭在旁边一张椅子上，不停地挠着胸前。他穿着一件褪色的粗棉布衬衣，扣子扣得很低，胸骨都露出来了。雷布思已经有七八年没见到他了。他自称是波迪恩——波迪恩老大，是名退役海军，以前当过保镖。从那张饱经风霜的大脸上可以看出他年纪不小了。他嘴唇很厚，大部分牙齿都掉了。

“还行吧，雷布思长官。”两人没握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偶尔对视了一下。

“你住在爱丁堡吗？”雷布思问。

“看你这话什么意思了。”

“我以为你住在海边呢。”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人在变，在进步。”桌子上摆着一包烟叶，旁边放着打火机和卷烟纸。波迪恩拿起烟叶袋，在手里摆弄着它。

“有没有什么消息告诉我们啊？”

波迪恩脸涨得通红，深呼了口气，“我前两天刚到这里。当时没见你们传单上的这个人。”他冲着传单点头示意。“当然，我知道他是谁，以前经常在这里看到他，一般快关门时他才来。我只知道他是个夜猫子。”

“和你一样吗，老大？”

“我好像记得你也是夜猫子哦。”

“老大，这些天我成天抽烟，蹬着拖鞋，”雷布思告诉他，“喝点可可饮料，10点钟就上床睡觉了。”

“还真看不出来哦。猜猜我前些天碰到谁了——我们的老朋友卡弗蒂。你怎么搞的，还没把他逮起来啊？”

“老大，我们逮捕过他好几次了。”

波迪恩揉揉鼻子。“这几年他一会儿被关在这里一会儿关在那里，不过每次总能逃出来，没错吧？”波迪恩和雷布思对视了一下。“听说你要退休了。雷布思长官，影响力不小啊。不过人们总说你……”

“说我什么？”

“说你没什么突破。”波迪恩举起威士忌杯子。“不管怎样，为你的暮光之年干杯吧。或许以后我们会在这里经常看到你喽。还有啊，以后你在这个城市大多数酒吧的日子会很难过的——雷布思长官，众人对你怀有不少怨恨。一旦你退休了……”波迪恩夸张地耸耸肩。

“老大，谢谢你逗我开心。”雷布思看了一眼传单。“你有没有和他说过话呢？”波迪恩做了个鬼脸，摇摇头。“我们应该问问这里哪位呢？”

“他以前常常站在酒吧门附近，特别近。他喜欢喝酒，不喜欢周围有别人。”他停顿了一下，“你还没问我卡弗蒂的事呢。”

“好，他怎么样了？”

“他让我跟你问个好。”

雷布思狠狠瞪了他一眼，“就这个吗？”

“对的。”

“我想问问你俩在哪里聊的？”

“有意思的是，就在路对面。我碰到他时，他正从加里东尼亚宾馆里出来。”

加里东尼亚宾馆恰好是他们的下一个目的地。那栋粉色调的大楼有两扇门，其中一扇通往宾馆接待处，有一名门卫守在那里，另一扇门则直接通往酒吧。酒吧对所有人都开放，不管是当地居民还是流浪者。雷布思觉得有些口渴，于是要了一品脱啤酒。克拉克说她要杯番茄汁就可以了。

“路对面的东西出奇地便宜。”她评论道。

“所以我才让你请客。”然而，等拿到账单后，雷布思将一张5镑的票子拍在桌子上，等着找零。

“你马瑟那位老友说的对，不是吗？”克拉克大胆地说，“我晚上出去一般都会注意来来往往的路人，怕万一遇到熟人。”

雷布思点点头，“尽管我们之前逮捕了许多恶棍，但如今有些人又重出江湖了。因此，去也一定要去高档一点的酒吧。”

“比如这家吗？”克拉克环顾四周，“你觉得托多罗夫为什么来这里呢？”

雷布思思索了片刻。“不太确定，”他说，“或许是为了追求一种不同的氛围吧。”

“氛围？”克拉克一听笑了。

“这个词我肯定是从你那里学到的。”

“我不这么认为。”

“那就是从蒂贝特那里学到的。不管怎样，这有什么错吗？这个词很体面的呀。”

“从你嘴里吐出来感觉就不对劲了。”

“20世纪60年代那会儿你可能就会听到我用这个词。”

“那会儿我还没出生呢。”

“不要总是提醒我有多老。”他一下子喝下去半杯酒，并招呼酒保过来看看传单。那个招待个子很矮，身材单薄，光头，穿着一件格子马甲，打着领带。他只匆匆扫了一眼托多罗夫的照片就开始点头，光头闪闪发光。

“最近他来过几次。”

“两天前的晚上他在这里吗？”克拉克问。

“我觉得他在。”酒保正在全神贯注回忆着，眉头紧锁。雷布思知道有时候人们思考是为了想出一个比较有说服力的谎言。他看到他马甲胸牌上写着弗雷迪。

“她的意思是刚过10点那会儿，”雷布思提示，“在那之前他可能已经喝过几杯了。”

弗雷迪又在点头，“他当时要了一大杯白兰地。”

“他喝完那杯就离开了吗？”

“是的。”

“你和他说话了吗？”

弗雷迪摇摇头。“不过现在我想起他是谁了——我在新闻上看到了，多恐怖的一件事啊。”

“是很恐怖。”雷布思认同道。

“他当时是坐在吧台边上吗？”克拉克问，“还是坐在哪张桌子前？”

“吧台，一直都坐在吧台。我知道他是外国人，可他一点都不像诗人。”

“在你看来，诗人应该是个什么样子？”

“我的意思是，他只是坐在那里，一脸的愁容。告诉你吧，我当时还看到他在写着什么东西。”

“他最后来的那次吗？”

“不是，是之前那次。他口袋里经常带着一个小笔记本，总是不停地掏出来。有名女服务员还以为他是名秘密侦探，或者是在为某家杂志写评论呢。我跟她说我不信。”

“他最后一次来这里时，你看到那本笔记本了吗？”

“我看见他和一个人在交谈。”

“谁？”雷布思问道。

弗雷迪耸耸肩。“另外一位酒客。他们差不多就坐在你俩现在的位置。”雷布思和克拉克对视了一下。

“他们当时谈什么了呢？”

“他们给了我们一笔小费，不准旁听。”

“通常，酒保都会对别人的谈话感兴趣。”

“他们可能不是在用英语交谈。”

“用的什么语言呢——俄语吗？”雷布思眼睛一眯。

“可能吧。”弗雷迪似乎勉强认同。

“你们店里有安装摄像头吗？”雷布思环视四周。弗雷迪摇摇头。

“另外一位酒客是男的还是女的？”克拉克问。

弗雷迪停顿了一下，然后回答：“男的。”

“说说他长什么样儿。”

他又停顿一下，“比他稍微年长一些……身子也更壮实。晚上店里灯光很暗，再加上那个时间段又很忙……”他耸耸肩表示抱歉。

“你帮了我们大忙了。”克拉克让他放心。“他们聊了很长时间吗？”弗雷迪又耸耸肩，“他们没有一起离开酒吧吗？”

“诗人自己离开的。”弗雷迪回答这个问题时，至少显得很有把握。

“我倒不觉得这里的白兰地有多便宜。”雷布思说着，又扫视了一圈四周。

“有贵的也有便宜的。”酒保承认，“不过，假如你每次都记账的话，就不会注意到这里的酒便宜了。”

“这是因为账单没摆到你面前。”雷布思认同道，“问题是，弗雷迪，我们的俄国朋友并不住在这里。”他假装停顿了一下。“你刚刚说的账单是谁的啊？”

酒保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听着，”他说，“我不想给自己惹麻烦……”

“你当然不想在我这里找麻烦了。”雷布思斩钉截铁地说，“另外那个男的是客人吗？”

弗雷迪看看雷布思，又看看克拉克。“我觉得应该是。”他说着，似乎有些气馁。雷布思和克拉克盯着他。

“假如你从莫斯科来这里出差，”她轻声说，“或许是某个代表团的成员……你会待在哪个酒店呢？”

要解决这个问题只有一种方法。他们去问前台服务员，人家都说不知道。于是，他们打电话叫来值班经理。雷布思跟他重复了克拉克的问题。

“有俄国商人住在这里吗？”

那位值班经理查看了一下雷布思的委任证，递给他，然后问有什么问题。

“假如你们宾馆继续妨碍我进行谋杀案调查的话，恐怕就会有麻烦了。”雷布思慢斯条理地说。

“谋杀案？”值班经理做了自我介绍，说自己叫理查德·布朗宁。他身穿一套清爽的炭灰色西服，格子衬衫，淡紫色领带。他重复谋杀案这个词时脸涨得通红。

“几天前一个晚上有名男子离开你们酒吧，在国王马厩路被活活打死了。这说明最后见到他的人就是当晚在你们这里喝鸡尾酒的那些人。”雷布思往理查德跟前凑了凑。“现在，你得把入住登记表交给我，这样我就能找所有房客了解情况了——或许你可以紧挨着礼宾部专门摆一张大桌子，那样最好了，也比较公开……”雷布思不言语了。“这个对我来说没什么问题，但是得需要一段时间去安排，而且会搞得很乱。要不……”理查德也停顿了一下。“你直接告诉我你们这里住着哪些俄国人。”

克拉克补充道：“你也可以浏览一遍酒吧的收据，找到当晚10点多付费买大瓶白兰地酒的那些人的名字。”

“顾客有隐私权。”布朗宁争论道。

“我们要的只是名单，”雷布思告诉他，“并不是他们在电影频道观看的色情片节目清单。”

布朗宁身子挺得倍儿直。

“好吧，”雷布思道歉了，“这里又不是那种下流宾馆。不过你们这里肯定有一些俄国房客吧？”

布朗宁点点头。“你们知道城里来了一个代表团吗？”雷布思说知道。“说实话，我们这里只住着三四名团队成员。其他人分散住在其他宾馆——巴尔莫勒尔、乔治、喜来登以及普雷斯顿菲尔德等……”

“他们关系不好吗？”克拉克问。

“只是因为我们这里总统套房不够了。”布朗宁生硬地说。

“他们打算在这里待多久呢？”

“几天吧——之后他们打算去格兰伊格尔斯，但是要求我们保留房间，免得还得再次办理退房入住手续。”

“真是个不错的选择，”雷布思说，“我们什么时候能拿到名单呢？”

“我首先得和总经理谈谈这件事。”

“需要多长时间？”

“说不好。”布朗宁吞吞吐吐地。克拉克递给他一张自己的名片，上面写着联系电话。

“越快越好。”她胳膊肘轻轻推了一下他。

“不然我们就得在礼宾部旁边专门摆张桌子了。”雷布思补充说。

他们走了，只剩下布朗宁一个人默默点头，低头发愣。门卫看到他们出来了，赶紧打开门。雷布思递给他那张骇人听闻的传单当小费。他们来到克拉克车前——她把车停在了出租车招呼站空位上——这时，雷布思看到一辆豪华轿车停了下来，是市政厅的那辆黑色梅赛德斯，只见上次见过的那个人从车里出来了——谢尔盖·安德罗波夫。他又一次感觉到有人盯着自己，于是瞪着雷布思看了一会儿，走进宾馆。那辆车在角落处转了个弯，然后开进了宾馆的停车场。

“是斯塔豪维的那个司机吗？”克拉克问。

“我还是没看清，”雷布思告诉她，“不过，这让我想起在宾馆时我打算问的一个问题——像加里东尼亚这么高档的宾馆老是让卡弗蒂这样的人随意来来往往的，这究竟是为什么？”

十

他们一直等到下午6点才去找目击证人了解情况，因为考虑到那个时候人们在家的可能性比较大。罗杰·安德森和伊莉莎白·安德森住在爱丁堡市南端20世纪30年代那种独立式房子里，对面是彭特兰丘陵。经过花园通往前门的路有路灯。他们经过那里时，有幸一览壮观的假山以及一大片草坪。草坪就像用指甲刀修剪过一样，非常整齐。

“安德森夫人应该有一些什么爱好吧？”克拉克猜道。

“谁知道呢——或许她抱负远大，老公是个家庭妇男。”

然而，罗杰·安德森开门后，雷布思他们看到他穿着工作套装，领带松散着，衬衣最上面那个扣子没扣。他一手拿着晚报，另一只手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架在额头间。

“哦，是你们啊。”他说，“我还纳闷你们什么时候才有时间来找我们呢。”他走向里屋，请他们跟自己进去。“警察来了。”他朝着妻子喊道。雷布思看到他妻子从厨房里出来时对她笑了笑。

“我发现你还没有挂上花环呢。”他说着，指了指前门。

“她让我放柜子里了。”罗杰·安德森说着，用遥控器把电视关上了。

“我们正打算吃晚饭呢。”他妻子说。

“用不了太长时间。”克拉克请她放心。她带着一个文件夹。托德·古德耶尔和比尔·戴森已经打印好最初的谈话笔录了。古德耶尔整理得非常完美，戴森的则满是拼写错误。“是你们最先发现尸体的，对吗？”克拉克问。

伊莉莎白·安德森又往里屋走了几步，刚好站在丈夫坐着的椅子后面。只见罗杰·安德森躺在椅子里，懒得请雷布思和克拉克坐下。不过，雷布思更愿意站着——这样他就能环视整间屋子了，而且一切尽收眼底。安德森先生把报纸放在咖啡桌上一个水晶不倒翁旁边，闻起来像是杜松子酒和奎宁水按3∶1的比例配起来的东西。

“当时我们听到有个姑娘一声尖叫，”安德森先生说，“于是走过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以为她碰到坏人了。”

“你们的车停在……”克拉克假装在查看笔记。

“格拉斯广场。”安德森先生说。

“先生，为什么要停在那里呢？”雷布思插话了。

“为什么不能停在那里？”

“我是觉得那里离教堂不近。你们去参加颂歌会了，对吧？”

“没错。”

“今年是不是开得早了些？”

“下周就到圣诞灯会了。”

“颂歌会结束得很晚，对吧？”

“结束后我们去吃晚饭了。”安德森有些恼火，想不通为什么什么问题都问他。

“你们没想过把车停在多层停车场吗？”

“那里11点就关门了——我们不太确定在那之前能赶回来。”

“我之前在那里停过车。不过6:30以后格拉斯广场停车免费。”

“是该省钱，先生。”雷布思一边表示赞同，一边扫视了一遍那宽敞而又精心装潢的屋子。“谈话笔录里提到你在……工作。”

“阿尔贝纳奇第一银行。”

雷布思又点点头，掩饰着内心的惊讶。事实上，戴森的笔录里没提到安德森是干什么的。

“你这么早能在家看到我实在太幸运了。”安德森继续说，“最近快忙疯了。”

“你有没有刚好认识一个叫斯图亚特·詹尼的人呢？”

“我见过他好多次……可这和那个不幸丧命的家伙到底有什么关系呢？”

“先生，或许一点关系都没有。”雷布思承认道，“我们只是想对整件事情有个大体概念。”

“我们把车停在格拉斯广场还有一个原因，”伊莉莎白·安德森说这句话时声音小得很，跟说悄悄话似的，“那里路灯很亮，而且周围总有人。我们注意到了这些。”

“可你们还是选了一条很阴森的路去那里啊，”克拉克说，“那么晚，国王马厩路上人很少。”

雷布思正瞅着橱柜里精选的一些带相框照片。“你俩结婚那天。”他若有所思地说。

“那是27年前的事了。”安德森夫人证实道。

“这是你女儿吗？”他差不多已经猜到了，有六七张照片都记录着那个女孩子生活的点点滴滴。

“她叫黛博拉，下周从学校回来。”

雷布思缓缓点点头。在他看来，似乎这家人最近拍的照片差不多有一半都被女儿的成长经历照挡住了，从牙齿不全的婴儿到女学生的成长过程。“我发现她正处在哥特式阶段。”他的意思是小姑娘的头发突然变得乌黑，眼影也涂得很重。

“探长，还是那句话，”罗杰·安德森似乎在恳求，“我觉得这些好像都不重要……”

雷布思摆摆手，意思是你不懂。克拉克假装在看笔录，这时也抬起头来。

“我知道这个问题听起来很蠢，”她微笑着说，“但是留给你足够时间回想当时的所有情景了。你还有要补充的吗？当时你没看到其他什么人吗？什么也没听到吗？”

“什么也没看到，也没听到。”安德森先生回答道。

“是的，什么也没有。”他妻子应和着。然后，过了一会儿，她说：“他是个很有名的诗人，对吧？我们老是接到记者打来的电话。”

“最好什么也别跟他们讲。”雷布思建议。

“我倒想先弄弄清楚他们是怎么搞到我们的联系方式的，”她丈夫愤愤不平地说，“这下完事了吧？你觉得呢？”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假如我们无可奉告了，你们日后还会找上门来吗？”

“事实上，你们得去格菲尔德广场警局跑一趟，做一次正式陈词。”克拉克告诉他们。她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名片，“你们可以先打这个电话，然后找哈维斯或者蒂贝特警官。”

“有什么用啊？”罗杰·安德森问。

“先生，这是一起谋杀案，”雷布思干脆利落地说，“我们的死者被捣成了肉酱，而凶手仍然在逃。我们有责任逮捕他……假如这给你带来不便的话，请谅解。”

“我得说说，听你的语气并没觉得你有多抱歉。”安德森嘟哝着。

“安德森先生，事实上我的心在滴血——假如刚才我没表达清楚的话，抱歉了。”雷布思转过身，似乎打算离开，但是又停下了，“顺便问一句，你们家什么车啊，非得停在灯光足的地方呢？”

“宾利—大陆GT。”

“那你应该不是在外事局的邮件收发室工作，对吧？”

“探长，那是我第一份工作。不好意思，你们问完了吗？我好像听到壁炉上的晚饭快熟了。”

安德森夫人一听，慌得一只手捂住嘴，飞奔到厨房。

“要是饭煳了的话，”雷布思说，“你可以多喝几杯杜松子酒，安慰安慰自己。”

安德森决定不理睬他这个玩笑，站起身来，想把两位侦探送走。

“你那天的晚餐吃得不错吧？”克拉克随意问道，一边把笔录塞进文件夹里，“我的意思是参加完颂歌会之后。”

“当然了，非常好。”

“我一直都在琢磨着找家新餐馆去吃饭。”

“有家饭店你肯定能消费得起，”安德森面带微笑说，意思是你肯定吃得起，“蓬巴杜。”

“我一定会让他请客的。”克拉克冲着雷布思点点头。

“这样才对。”安德森大笑着说，关门时还在咯咯笑着。

“怪不得他妻子那么喜欢花园，”雷布思嘟哝着，“这样就能远离那个自命不凡的老头子一段时间了。”他顺着小道往下走，一边伸进口袋取香烟。

“假如我告诉你一件有趣的事情，”克拉克开玩笑说，“你愿不愿意请我去蓬巴杜吃饭呢？”

雷布思忙着打打火机呢，点头表示同意。

“礼宾部柜台上有一张菜单。”

雷布思往夜空中喷了一缕烟，“那又怎样呢？”

克拉克告诉他，“因为饭店就在加里东尼亚宾馆里面。”

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又返回去，用拳头狠狠敲门。这次，罗杰·安德森看上去不那么高兴了。不过，雷布思没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

“托多罗夫在遭遇袭击之前，”他说，“也在加里东尼亚宾馆的酒吧喝酒。”

“那又怎样呢？”

“你当时也在饭店——难道你没有碰巧看到他吗？”

“我和伊莉莎白离酒吧比较远。探长，那个宾馆很大……”安德森再次关上门。雷布思本来打算伸进一只脚挡住他，不过却没有这么做：或许他好几年没这样过了。可他却想不出其他任何问题了，只好眼看着安德森再次关上那扇硬木门。尽管门已经关上了，他还是盯着门盯了好长时间，希望安德森能再次开门。但是，安德森已经进屋了。雷布思只好原路返回。

“你怎么打算的？”克拉克问。

“我们去找另外一位目击证人谈谈吧。完了我再告诉你我是怎么想的。”

南希·西弗怀特住在布莱尔街经济公寓楼三层。街对面有个标志牌亮着，是一家地下室桑拿店。再往上的陡坡处，几名烟民正蜷缩在一家酒吧外面。猎人广场时不时传来人们的叫喊声。爱丁堡市无家可归的人往往聚在这里，除非被警察赶走。

公寓过道几乎没有灯光。因此，雷布思举起打火机照亮对讲机，克拉克这才看清楚上面的名字。出租的公寓住房，流动人口，所有这些都意味着有些蜂鸣器旁边写着一大堆名字，剥落的胶纸上到处是胡乱修改的痕迹。西弗怀特的名字依稀可见。等克拉克摁响门铃后，门自动弹开了，根本没人出来问问来者是谁。楼梯井亮着灯，最下面还有几袋垃圾，以及一大摞没用的电话簿，足足攒了好几年。

“估计还有人养着猫呢。”雷布思一边嗅着空气一边说。

“也可能是有人小便失禁散发的这股味。”克拉克说。他们走上石阶。雷布思每爬一层楼梯都停一下，假装查看门上的名字，其实是在喘气。等他爬到三层时，克拉克已经摁响了门铃。一名年轻男子开的门，头发乱蓬蓬的，黑色的胡须足足攒了有一星期了，黑眼圈，头戴红色大头巾。

“你不是凯利啊。”他说。

“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克拉克举起自己的委任证，“我们找南希。”

“她不在家。”他马上表现出很强的警惕意识。

“她有告诉你发现尸体了吗？”

“什么？”年轻人的嘴一下子张得很大，久久没有合上。

“你是她朋友吗？”

“合租室友。”

“她没告诉你这件事吗？”克拉克等着他答复呢，但是他什么也没说。“哦，不管告诉你没有，我们这次来只是做补充调查。她本人没做错什么——”

“所以你就让我们进屋吧，”雷布思插话说，“我们也就不追究这股扑面而来的味道了。”他笑了笑，意思是请他开门。

“好吧。”年轻人把门稍微开大了点。这时，南希·西弗怀特从卧室门那边探出头来。

“你好，南希。”克拉克说着，走进前厅。到处都堆着箱子——有的等着回收利用，有的等着扔掉，还有的因为公寓橱柜空间太小了放不下。“我们此次来只是想和你核对几件事情。”

南希站在前厅，关上身后卧室的门。只见她身穿一件短小的紧身裙子，黑色打底裤，胸部平平，腹部和镶嵌的肚脐露在外面。

“我正打算出去呢。”她说。

“我建议你再加件衣服，”雷布思建议道，“外面冷死了。”

“用不了多长时间，”克拉克让南希放心，“我们去哪里谈比较好呢？”

“厨房吧。”南希说。是的，因为另一间紧闭的屋里飘来毒品的味道，或许是间起居室吧。还放着音乐，很散漫。雷布思不太确定是谁唱的，不过那让他回想起了橘梦乐团。

厨房很狭窄，东西堆得乱七八糟。看来这些公寓住户每天靠外卖生活。窗户开了足足有几英寸的缝，不过下水道的味道还是很浓重。

“是不是有谁偷懒，没打扫卫生呢？”雷布思说道。

南希没理会他。她双臂交叉在胸前，等着他们问话。克拉克又一次打开文件夹，拿出托德·古德耶尔那份完美的笔录以及一张名片。

“我们想让你尽快去一趟格菲尔德广场警局，”克拉克开口了，“去作个书面陈词。你找哪位警官都可以。”她把名片递给南希。“同时，我们还想找你核对几件事情。你发现死者时正往家走，对吗？”

“没错。”

“你去朋友家了吗？他住在哪里？”克拉克一面假装看着手里那份报告，一面等着南希答复。不过，这个姑娘似乎不怎么能想起来了。“大斯图亚特街。”克拉克提醒她。南希点头表示同意。“南希，你那位朋友叫什么名字？”

“你问这个干吗？”

“我们必须得问，信息越详细越好。”

“吉尔。”

克拉克记下了这个名字。“姓什么？”她问。

“摩根。”

“她住在大斯图亚特街几号？”

“16号。”

“好。”克拉克也写了下来，“谢谢你。”

起居室屋门开了，一个姑娘探出头来，一看到雷布思瞪着眼睛看她，很快就消失在门后面。

“你的房东是谁？”雷布思决定问问南希。她耸耸肩。

“我给埃迪交房租。”

“埃迪是开门的那个年轻人吗？”

她点点头。于是，雷布思又往前厅走了几步。其中一个橱柜最上面放着一摞信件。克拉克问其他问题的时候，他把那些信件浏览了一遍，看到一封特殊的信时停了下来。信封上没有邮戳，只有一个公司免费邮寄特权章，旁边写着公司名称：MGC租赁公司。雷布思放下那封信，听南希回答克拉克的问题。

“我不知道当时停车场关没关门——不过关不关门有什么区别呢？”

“倒也没什么。”克拉克似乎有些勉强。

“我们认为死者是在停车场遭到袭击的。”雷布思加了一句，“你发现他时，他要么是挣扎着走到路上，要么是被其他人抬到那里的。”

“可我真的什么也没看到啊！”姑娘大声痛哭着，满眼泪光闪闪。她双臂交叉得更紧了。起居室门又开了。埃迪来到前厅。

“你们别难为她了，好不好？”他说。

“埃迪，我们不是在难为她。”雷布思告诉他。年轻人一听雷布思喊自己的名字，脸唰地一下子白了。他碍于面子，在原地站了一小会儿，然后就回屋了。“你为什么不告诉他发生了这件事呢？”雷布思问南希。

她缓缓摇摇头，忍住泪水，“我只是想忘掉这一切。”

“这不怪你。”克拉克表示同情，“但是，假如你真的还能回想起什么的话……”她指着那张名片。

“我会给你打电话的。”南希说。

“你还得去警局一趟，”克拉克提醒她，“周一什么时候都可以。”南希·西弗怀特点点头，看上去很沮丧。克拉克瞄了雷布思一眼，想看看他还有没有其他什么问题。他决定帮她个忙。

“南希，”他轻声问，“你去过加里东尼亚宾馆吗？”

只见这个姑娘扑哧一笑，“哦，去过。我经常去那里。”

“说真的。”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没去过。”雷布思扬了一下头，意思是告诉克拉克该走了。然而，离开之前，他强行推开起居室的门。只见里面烟雾缭绕，天花板上没有灯，屋里只有几盏紫光灯，壁炉上还点着一排白色粗蜡烛。咖啡桌上堆满了卷烟纸，几张褶皱的卡片和少量烟草。除了埃迪，沙发上和地板上还有三个人横七竖八地躺着。雷布思冲他们点点头，然后出来了。“你自己呢？”雷布思问南希，“是不是有时也吸毒呢？”南希打开前门。

“有时吸。”她承认道。

“谢谢你能说实话。”雷布思说。台阶上站着一个姑娘：可能是凯利。她大概和南希年龄差不多，不过妆化得很浓，像是20多岁的夜女郎。

“就这样，再见。”南希跟两位侦探说。门关上以后，雷布思他们听到凯利在问南希他们是谁，南希说他们是房东手下的人。雷布思扑哧一笑。

“猜猜这位房东到底何许人也？”他看到克拉克耸了耸肩。“莫里斯·杰拉尔德·卡弗蒂—MGC租赁公司。”

“她在撒谎。”克拉克说。

“你指的是她去见朋友这件事吗？”雷布思点头认同。

“可她为什么要撒谎呢？”

“原因多了。”

“比如因为她那群吸毒朋友。”克拉克开始下楼。“你觉得我们有必要去找大斯图亚特街16号的吉尔·摩根谈谈吗？”

“你决定吧。”雷布思说着，一边回过头望着南希·西弗怀特的屋门，“不过她是有些反常。”

“怎么说？”

“这个案子里涉及的所有人似乎都是加里东尼亚宾馆的常客。”

克拉克微微笑了一下。这时，他们身后的门开了。只见南希·西弗怀特没关门，就啪嗒啪嗒跑下楼来，直奔他俩。

“有件事请你们帮帮我。”她低声说。

“南希，什么事啊？”

“让那个变态离我远点。”

雷布思和克拉克对视了一下。“哪个变态啊？”克拉克问道。

“有老婆那个，就是报警的那个男的……”

“你是说罗杰·安德森吗？”雷布思眯了眯眼睛。

南希不自然地点点头，“他昨天来这里了。当时我不在，估计他等我了。我回来时他的车停在外面。”

“他想干什么？”

“他说很担心我，想确保我没什么事。”她说完沿着台阶往回返，“我受够了。”

“受够什么了？”雷布思冲她喊道，但是她没应声，而是轻轻带上了门。

“天哪，”克拉克低声说，“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这得问问安德森先生了。有意思的是，我刚刚觉得南希看上去有点像他女儿。”

“他是怎么弄到她的地址的？”

雷布思耸耸肩。“这个问题先放一放。”他思索片刻后说。“我今晚给你安排另外一项任务……”

另外一项任务是她得独自去办公室见麦克雷。麦克雷可能出去办别的事了，还穿上了晚礼服，打上了黑色领结。外面有个司机等着送他回家。他在办公桌前坐下，摘下领带，解开衬衣最上面的扣子，然后从冷柜里给自己拿了杯水，等着克拉克开口呢。克拉克清清嗓子，心里咒骂着雷布思。他的理由：麦克雷愿意听她的。就这样。

“头儿，”她开始说，“我想跟你谈谈亚历山大·托多罗夫的案子。”

“你们有眉目了吗？”麦克雷显得很高兴，却看到克拉克摇摇头。

“我们只是觉得这个案子可能很复杂，不应该只是抢劫失控。”

“哦，是吗？”

“我们还没拿到足够的证据，不过手头的证据也不少了……”什么不少？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才更有说服力。“我们需要继续追查许多线索，而这些线索大多都和街头随机袭击背道而驰。”

麦克雷靠在椅子上。“你说话的语气听起来很像雷布思哦，”他说，“肯定是他派你来这里替他汇报的吧。”

“头儿，这并不意味着我不认同他的观点。”

“你越早些摆脱他的影响越好。”很明显，克拉克深感委屈。于是，麦克雷挥挥手表示歉意，“西沃恩，你懂我什么意思。他还有多久就要离职了？一周吧……之后呢？等他收拾东西离开时，这个案子能了结吗？”

“很难说。”克拉克勉强说。

“西沃恩，也就是说你得接管此案了。”

“头儿，这个我没意见。”

麦克雷瞪着她，“这么说他的这一猜测也只有不多几天时日了？”

“这不只是个猜测，”克拉克强调，“托多罗夫和许多人都有联系。因此我们应该选择排除法。”

“那如果到最后把简单问题弄复杂了呢？毕竟之前约翰也干过这种事。”

“他任职期间也破了不少案子啊。”克拉克说。

“西沃恩，你是个很好的见证人。”麦克雷疲倦地笑了笑。“我知道约翰级别比你高，”他说，“但是我想让你负责托多罗夫这个案子，像他经常说的那样，把事情弄简单点。”

克拉克缓缓点点头，却没言语。

“再给你两三天时间——看看能整出点什么眉目来不。哈维斯和蒂贝特会协助你的——除了他俩，你还需要谁帮忙？”

“完了我告诉你。”

麦克雷一听又作沉思状。“俄国领事馆有人跟伦敦警察厅谈过了……他们也和我们的郡警察局长谈过了。”他叹了口气，“假如他要是知道我让约翰·雷布思插手这个案子的话，肯定会跟我急的。”

“头儿，他们人很好的。”克拉克说。但是麦克雷却瞪了她一眼。

“西沃恩，这就是为什么我让你而不是约翰接手这个案子。明白了吗？”

“头儿，明白了。”

“我猜他就在附近，等着你给他反馈信息呢吧？”

“头儿，你太了解他了。”

麦克雷挥挥手，告诉她可以走了。克拉克穿过刑事调查局办公室，到达大厅，在那里看见个熟人。托德·古德耶尔估计是刚刚下班，要么就是有什么机密要事要办。只见他穿着黑色直筒牛仔裤，短款棉夹克。克拉克猜了猜他要去哪里。

“要去托多罗夫案子现场吗？古德耶尔警官？”

他点点头，瞅了一眼她手里的文件夹，“你拿到我的笔录了吗？”

“当然……”她在故意拖延时间呢，心想他怎么在这里。

“你觉得怎么样？”

“不错。”他本来想听好话呢，结果她却一直在说“不错”，还问他在这里干什么。

“等你呢，”他坦白说，“我听说你经常下班很晚。”

“其实我也刚到这里20分钟。”

他点点头。“我在外面车里等着呢。”他往她那个方向望了望，“雷布思没和你一起吗？”

“托德，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古德耶尔舔舔嘴唇。“我以为戴森告诉你了呢——我调到刑事调查局了。”

“祝贺你。”

“我在想你是不是需要个帮手……”他话没说完。

“你是说托多罗夫这个案子吗？”

“这刚好是个锻炼我的好机会。我是第一次接触谋杀案……所以很想知道接下来咱们要做什么。”

“接下来都是些苦差事，而且大多数到最后都不会有什么结果。”

“听着很不错。”他咧嘴笑了笑，“你知道我笔录做得很好，克拉克探员……也会看事，所以我觉得应该多做事。”

“你这孩子还真执着。”

“咱们去喝点东西，我证明自己给你看。”

“我今天约了人。”

“那明天行不？我请你喝咖啡。”

“明天是周六。麦克雷总督察还没安排工作呢。”

“你是说不加班吗？”古德耶尔点头表示理解。

克拉克思索了片刻，“你为什么要和我谈呢？怎么不去和雷布思谈，他级别比我高？”

“或许因为我觉得你比较愿意倾听别人的心声。”

“你是说我比较好骗，对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

克拉克又考虑了一下才作出决定。“事实上，目前这个案子由我来负责。所以我们周一早上一起喝咖啡吧。布劳顿街有个店，我有时候会去。”克拉克直说了。

“谢谢你，克拉克探员，”古德耶尔说，“我不会让您失望的。”他伸出手，两人握了握手。

[1]苏格兰场（Scotland Yard），英国首都伦敦警察厅的代称。

第4天

EXIT MUSIC

2006年11月20日 星期一

十一

西沃恩·克拉克早到了10分钟，却见古德耶尔已经在那里等她了。他身穿制服，外面披着上周五晚上穿的那件短夹克，拉链一直拉到脖子那么高。

“怎么？怕别人看到你穿着制服吗？”克拉克问。

“哦，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她确实知道。老早以前，她也一直穿着警服。可是，人们并不是一开始就会很乐意去接受一份工作。她每每去参加晚会，别人一知道她是干什么的，总会有些不自在。约会也是如此。那些男士要么对她顿时没了兴趣，要么就是开太多玩笑：你打算把我拷在床柱上吗？先别急，看看我的警棍再说。不要担心邻居听见，长官，我尽量轻点声……

古德耶尔站起身来，问她想喝点什么。“他们去调查案子了。”她让他放心。她经常点卡布奇诺，酒保正给她调制呢，古德耶尔只需要付个钱，帮她端过来就好了。他们坐在靠近窗边桌子的凳子上。那是个地下室，因此他们只能看到街上来来往往人们的腿。从北海吹来零星的雨点，大家都匆匆忙忙赶往各自的目的地。古德耶尔问克拉克要不要加点糖。克拉克说不用了，并劝他不要那么紧张。

“你又不是找工作面试呢。”她说。

“我是这么认为的。”他略带紧张地笑了，露出一排稍微参差不齐的牙齿。他的耳朵也有些朝外长，眼睫毛很漂亮。他要了一杯经过过滤的咖啡，刚吃完羊角面包，盘子里剩了一些面包渣。“周末过得不错吧？”古德耶尔问。

“非常不错，”她纠正道，“希伯尼安以6∶1赢了比赛。哈茨则输给了兰杰斯——”

“你准是希伯尼安迷。”他缓缓点点头，接着她的话说了下去，“你在现场看的吗？”

她摇摇头，“比赛是在马瑟韦尔举行的。我只能看电影自娱自乐。”

“《007：大战皇家赌场》吗？”

她摇摇头，“《无间道风云》。”之后，两人又都沉默了。突然，克拉克想到一件事，“你在这里等我多久了？”

“不长时间。我早上醒来得早，于是想不如先过来……”他深深吸了口气，“老实说，我当时不敢肯定自己能不能找到这个地方，所以出发得比较早。我做事总是很谨慎。”

“那当然，古德耶尔。跟我谈谈你自己吧。”

“你想听哪些方面？”

“哪方面都行。”

“哦，我猜你肯定知道我爷爷是谁……”他抬起头望着她，只见她点点头。“大多数人好像都知道，不管他们会不会当着我的面讲。”

“他去世的时候你还小吧。”克拉克说。

“当时我才4岁。但是，就算他在世，一年大多数时间我也是见不到他的。我父母不愿带我去。”

“你是指带你去监狱吗？”这时古德耶尔点点头。

“我母亲当时精神有些崩溃……她一直都很容易激动。她父母都认为我父亲配不上她。因此，爷爷入狱之后，似乎这就成了证据。而且，我父亲总爱借酒消愁。”说到这里，他苦笑着说，“或许有些人一辈子单身反而会过得更幸福些。”

“那样的话就不会有你了。”

“凡事自有天理。”

“这和你选择当警察有没有什么联系呢？”

“或许有一点关系吧——不过你不要觉得这两者之间有必然联系，谢谢。就因为这个好多人见了我都要跟我讲一遍‘托德，你这是在赎罪。’或者‘你是在让大伙明白并不是所有古德耶尔家族的人都是一路货。’”

“惰性思维吗？”克拉克猜测道。

“你呢，克拉克探员，为什么选择当警察？”

克拉克考虑了一会儿，才决定跟他说实话，“我想是因为我对父母的叛逆思想所致。他俩都是20世纪60年代典型的自由左翼分子。”

“难道叛逆的唯一方式就是加入政府组织吗？”古德耶尔笑着点点头。

“这么说倒也没错，”克拉克认同道，然后端起杯子举到嘴边，“你兄弟是怎么看这一切的呢？”

“你也知道他有好几次惹上麻烦了吗？”

“我们记录里有他的名字。”克拉克承认。

“你一直在审问我吗？”不过克拉克不打算回答他这个问题。“我从来没见过他，”古德耶尔顿了一下，“事实上，也不是完全没见过——他之前住过院，当时我去看望过他。”

“不严重吧？”

“有一次他在酒吧和别人争吵起来了，真蠢。不过索尔就是这样。”

“他比你年长还是年轻呢？”

“比我大2岁。你肯定不知道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这些事——小时候，邻居们总说我看着比他成熟多了。他们的意思是我很有礼貌，而且我以前经常帮家里买东西什么的……”有那么一刻，他似乎陶醉在过去，然后又回过神来，他说，“雷布思探长和卡弗蒂老大有过一段历史，对吧？”

克拉克一听他转移话题了，不免吃了一惊。“这得看你指的是哪方面了。”她很谨慎。

“只不过是从警局听来的小道消息。他俩本来关系很亲密。”

“他俩都很讨厌对方。”克拉克听到自己嘴里冒出这么一句。

“真的吗？”

她点点头。“我有时很纳闷他俩的关系怎么会发展到这一步……”她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因为最近几周来她总是想着这件事。“你问这个问题有什么特殊原因吗？”

“我觉得最开始是卡弗蒂劝说索尔做毒品买卖的。”

“是你这么认为，还是你真的知道？”

“他从来都不承认。”

“你凭什么这么有把握呢？”

“警察就不能有预感吗？”

克拉克笑了，又想起了雷布思，“这个我不赞成。”

“可这也阻止不了我们有预感啊。”他看了看自己杯子里仅剩的一点咖啡，“你让我对雷布思探长大加放心，我很高兴。我提到卡弗蒂时，你好像也没表现出吃惊的样子。”

“就像你所说的，我之前做过一些调查。”

他笑了笑，点点头，然后问她想不想再来一杯。

“一杯足够了。”克拉克喝完杯子里的咖啡，很快就有了主意，“你是在托菲肯上班，对吧？”

“对的。”

“你可以跟他们请一上午假吗？”古德耶尔一听这话就像过圣诞节的小孩子一样，顿时笑逐颜开。“我这就给他们打个电话，”克拉克继续说，“告诉他们我要借调你几个小时。”她冲他摇摇手指。“记住，就几个小时。我得看看咱俩能配合好不。”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托德·古德耶尔说。

“你上周五也是这么说的——最好不要让我失望。”克拉克在想，我这起案子，我的团队……她从现在起开始组建团队了。或许正是他那股赤诚，让她想起了自己刚当警察时也是如此。或者她是想把这个小伙子从他那趋炎附势的搭档那里挽救出来。还有，如今正逢雷布思退休的节骨眼上，和其他同事多沟通沟通，对她来说或许也是件好事……

我到底是自私还是善意呢？她问自己。

有没有可能二者皆有呢？

罗杰·安德森看到门口停着那辆车后，马上在车道上逆转了。电动门，一摁按钮就会自动打开。可是，前面有辆萨博汽车，挡着不让他出去。

“谁这么缺心眼，不替别人想想……”他正纳闷到底是哪个邻居干的好事。沿着车道再过两所房子就是阿奇博尔德那家人。他们家好像总有工人在干活，或者有客人来。马路对面格雷森一家有几个儿子正值学校放假，在家过寒假呢。还有一些冷不防的电话推销，甚至有些人还将传单或卡片什么的塞进门缝里……安德森摁了摁汽车喇叭。妻子听到后，来到餐厅窗边。难道那辆萨博车客座上有人吗？不……那人坐在驾驶席上！安德森又摁了好几声喇叭，然后卸下安全带，从车里出来，气势汹汹朝着那辆讨厌的车走去。只见司机那一侧的窗户缓缓摇下来，有个人正盯着他看。

“哦，是你啊。”是昨晚来过的其中一位侦探……督察什么的。

“雷布思探长。”雷布思提醒这位银行家，“安德森先生，早上好啊。”

“听我说，探长。我确实打算今天晚些时候去你们局里的……”

“先生，随便什么时候都行。不过，我不是为那件事来找你的。”

“哦？”

“上周五我们离开你家后，去找另外一位目击证人了解情况了——西弗怀特小姐。”

“哦，是吗？”

“她告诉我们说你之前找过她。”

“没错。”安德森回头看了看，似乎是在看妻子能不能听到他们的谈话。

“先生，你为什么去找她？”

“只是想确定一下她不会有什么事……哦，她当时真是吓得够呛，对吧？”

“先生，你去找她又让她吓了一跳呢。”

安德森一听，脸唰地红了，“我只是去她那边——”

“你已经说过了，”雷布思打断了他的话，“可是我不明白你是怎么知道她的名字和住址的。电话簿里又没她的信息。”

“有位长官告我的。”

“克拉克探员吗？”雷布思皱了一下眉头。但是，安德森摇摇头。

“就是我们做笔录那会儿，确切地说是做完笔录之后。你知道，当时是我主动提出送她回家的。那位长官碰巧提到了她的名字和布莱尔街。”

“于是你就在布莱尔街到处找写着她名字的门吗？”

“我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啊。”

“这么说，你肯定把这些都告诉你太太了吧？”

“听我说……”

但是，雷布思怒了，“我们局里见吧……别忘了叫上你那位贤惠的太太。”

车窗还开着，雷布思就驱车离开了，过了一会儿才关上车窗玻璃。他知道大清早去市里的车肯定开得很慢。昨晚他只喝了三品脱酒，可现在头却还是重重的。周六他看了一会儿电视，看到一则讣告后很伤感——足球运动员费伦茨·普斯卡什去世了。欧洲冠军杯决赛在汉普顿公园球场举行那会儿雷布思才十几岁。当时皇家马德里队对决法兰克福队，以7∶3赢了法兰克福。那次的比赛精彩极了，普斯卡什是最佳球员之一。雷布思小时候在地图册里找到了这位明星球员的家乡匈牙利，于是很向往那个地方。

不久前是杰克·帕兰斯去世了，如今又是普斯卡什。这就是英雄人物的命运。

因此，他周六晚上在牛津酒吧借酒消愁，第二天早上把所有的谈话都抛之脑后了。周日他洗衣服，逛超市，听说俄国一位名叫利特维年科的记者在伦敦被捕了。这个消息让雷布思一夜没睡，坐在椅子上，开大电视音量。盖茨和库尔特曾就监狱保护伞开过玩笑，如今这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据说有一家寿司餐馆里的食物被下毒了，罪魁祸首是俄国黑手党。利特维年科住院了，并由保镖守着。雷布思决定不给西沃恩打电话了，毕竟这只是个巧合。他心里有些局促不安，每天早上醒来都恐惧不已。这是他在任的最后一个周末了，已经到最后一周了。西沃恩周五晚上的选择没错。当时她说麦克雷想让自己接手这个案子时，她感觉很不自在。

“这个道理我明白。”雷布思只是这样说，喝了几口酒。他觉得自己知道麦克雷在想什么。事情本身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复杂……西沃恩说当时麦克雷这样说。但是，雷布思在离任之前这个案子肯定了结不了。之后，别人就会劝说西沃恩，让她也相信这个案子只不过是抢劫失控。

“这个道理我明白。”他又重复了一遍，绕小道行驶。10分钟后，他把车停在了格菲尔德广场警局，没看到西沃恩的车在那里。上楼后，他发现哈维斯和蒂贝特坐在一张桌子前，盯着哑巴似的电话。

“怎么都闷闷不乐的？”雷布思问。

“至今只接到11个电话，”哈维斯说着，敲敲她面前的那个笔记本，“案发当晚，有名司机9:15离开了停车场，所以没什么线索可以提供给我们，只是想和我们聊天。”她抬头看了一眼雷布思，“他说自己喜欢爬山，慢跑。不知道你对这个感兴趣不。”她发觉蒂贝特在旁边咧嘴笑呢，懒得理他，就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

“他和菲尔聊了半个小时电话。”蒂贝特哼了一声说。

“还联系到谁了？”雷布思问。

“有几个匿名来电人，还有一些搞恶作剧的，”哈维斯说，“还有一个人我们正等着他回电话呢。他提到有个女的在街上瞎逛，可还没等我问到细节就断线了。”

“或许他看到的是南希·西弗怀特。”雷布思提醒他们要小心。不过，他想不明白南希在街上“瞎逛”什么。“我这里有个任务需要你俩合作一下。”他说着，拿起哈维斯的笔记本，撕下一张空白纸，在上面快速写下南希“朋友”吉尔·摩根的详细情况。“去核实一下这个人的情况。西弗怀特说她当晚是从大斯图亚特街往家走。假如真有叫这个名字的人住在那里的话，盘问盘问具体情况。”

哈维斯盯着那页纸，“你觉得她在说谎吗？”

“看样子她是回想不起当时的情况了。不过，她可能已经事先跟这位朋友打过招呼了。”

“假如有人糊弄我的话，我一般都能感觉得到。”蒂贝特说。

“那是因为你是名好警察，科林。”雷布思告诉他。蒂贝特一听挺了挺胸脯，惹得哈维斯大笑不已。

“刚刚人家就糊弄你呢。”她告诉搭档。然后，她站起身来说：“我们走吧。”蒂贝特满脸羞愧跟在她身后，在门口停下了。

“你留在这里听电话没问题吧？”他问雷布思。

“要是电话响了，我就接起它……然后再放回原位不就行了吗？”

蒂贝特竭力想掩饰自己的怒容。这时哈维斯转身一把拽住他。“顺便说一句啊，”她告诉雷布思，“你要是无聊了，可以看看电视——我们手头有西沃恩要找的那个录像带。”

雷布思注意到那个录像带就放在桌子上，上面写着“问答时间”字样。

“你或许能从中发现点什么线索。”蒂贝特临走时嘴里冒出这样一句话，哈维斯没吭气。雷布思有点感动。

“科林，你还不够成熟。”他气喘吁吁地咕哝着，拿起那盘带子。

十二

查尔斯·里奥丹当时没在录音室。接待员说他一上午都会在家待着。他们问他的地址时，接待员给了一个他在约帕的住址。开车去那里需要15分钟，路上能看到福斯湾平静的蔚蓝色水面。半路上，古德耶尔敲了敲车子侧窗。

“那里养着许多小猫小狗，”他说，“我去过一次，本来想领养只宠物，结果却挑不出哪只好……当时我就暗自想，总有一天我还会回来的。”

“我从来没养过宠物，”克拉克说，“我觉得照顾自己都成问题。”

他一听这话大笑起来，“你有男朋友吗？”

“以前有过一两个。”

他又大笑起来，“我是问你现在有没。”

克拉克这下不看路了，而是盯着他看了好长时间，“托德，你真让人伤脑筋。”

“我只不过紧张而已。”

“那你为什么还问我这么多问题呢？”

“不，没有。我只是……哦，我只是感兴趣才问你。”

“对我感兴趣？”

“对所有人都感兴趣。”他顿了一下，“我觉得我们走到这一步是有一定原因的。假如你不问问题的话，就永远都不得而知。”

“而你所谓的‘原因’就是探听我的情感生活吗？”

他稍稍咳嗽了一下，脸变得通红，“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在咖啡馆谈到了上帝的宗旨——你是想告诉我你的宗教信仰吗？”

“哦，事实上我确实信仰宗教。这有什么错吗？”

“没错。雷布思探长过去也信这个。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在小心翼翼地和他相处。”

“过去？”

“他以前经常去教堂……”她思索了片刻，“事实上，他去过十几个教堂，每周去的都不是同一家。”

“他是在寻找自己找不到的东西。”古德耶尔猜想道。

“他要是知道我告诉你这个，肯定会对我不客气的。”克拉克提醒他。

“克拉克探员，你不信仰宗教吧？”

“天哪，我不，”她笑着说，“宗教对我而言太难了。”

“你真这么想吗？”

“想想我们每天面对的事情……有人一变坏，就开始伤害自己和他人。”她瞄了他一眼，“难道上帝不是照着自己的形象创造我们人类的吗？”

“这个问题估计够我们讨论一整天的了。”

“那这样吧，我问问你。你有女朋友吗？”

他点点头，“她叫索尼娅，在犯罪现场工作组工作。”

“你俩周末一般都去做什么呢——当然，除了去教堂。”

“她周六参加女性聚会。我最近没怎么见到她。索尼娅不去教堂……”

“你哥哥最近怎么样？”

“估计还好吧。”

“你意思是不太清楚他最近怎样吗？”

“他出院了。”

“我记得你说他打群架了？”

“有人用刀子捅了他……”

“他的刀还是其他人的？”

“其他人的，所以索尔才去医院缝合伤口了。”

克拉克思索了一会儿，“你说过你爷爷进监狱后，你父母就分开了……”

古德耶尔身子靠在椅子上，“从那之后我母亲就开始接受药物治疗了，很快父亲也离家出走了，而且酗酒越来越厉害。有时候我也会在商店外面碰到他，可他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那对于小孩子来说，真够痛苦的。”

“我和哥哥索尔基本上都跟苏珊姨姨住。她是我母亲的妹妹，家里房子不算大，但是从来没有任何怨言。那之后，我周日就跟着她去教堂。有时她特别累，在做礼拜的过程中还会打盹。她经常随身带着一包糖果。记得有一次她打盹时，糖果都从她腿上滑落下来了，滚了一地。”他想起这些事时，不免笑了，“不管怎样，我对他的记忆就只有这些了。”

“刚好——我们也快到了。”他们正沿着波托贝洛大街行驶着——这是克拉克第一次来这里——没有受道路施工的耽搁。很快，他们就到了约帕大道，沿着一排带阳台的维多利亚式房屋一家一家查看。

“18号。”古德耶尔指着说。马路边有许多停车位——克拉克想肯定大多数人都是开车上班。她拉上手闸，车子熄火了。古德耶尔已经下车往前走了。

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解开安全带，“我需要的只不过是个信仰圣灵的人……”她其实并不是这个意思：她一说完这句话，马上就知道她为什么这样说，或者至少知道这种想法源自何处了。

约翰·雷布思。

屋门打开的时候，她刚好赶上古德耶尔。查尔斯·里奥丹一见自己面前站着警察很吃惊。不过，他还是认出了克拉克，并请他俩进了屋。

门厅里摆着一排书架，却没看到有书。相反，书架上摆满了各种老式磁带盘以及好多盒磁带。

“将就一下，进来吧。”里奥丹说。他将克拉克两人领进一间屋子，看着像是个起居室，却被装修成了工作室，墙上装有各种音响设备，还有一个调音台，周围满是装满磁带的箱子、小磁盘以及卷盘。地板上各种线绕来绕去的，麦克风上满是尘土，仅有的一扇窗户窗帘看上去有半英寸厚。

“这就是我的公寓。”查尔斯·里奥丹大声说。

“我猜你还是单身，对吗？”克拉克问。

“结过一次婚，不过妻子受不了我。”

“你是说受不了这些设备吗？”

然而，里奥丹摇摇头。“我喜欢制作录影带。”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什么都爱制作。过了一阵子，我太太就受不了了。”他把双手插进口袋里，“长官，你们今天来有何贵干呢？”

克拉克环视了一圈房间，“里奥丹先生，我们现在的一言一行也会被录下来吗？”

里奥丹一听这话咯咯笑了。他指着一个细长的黑色麦克风。

“那天在你工作室里，也是一样的情况吗？”

他点点头，“我之前一直用DAT。不过最近对数码仪器更感兴趣。”

“我以为DAT就是数码呢。不是吗？”古德耶尔问。

“DAT只是磁带，我说的数码资料直接可以存到硬盘上。”

“请你先把麦克风关上好吗？”克拉克问，事实上是在命令他。里奥丹耸耸肩，关掉调音台上的一个开关。

“还有什么关于亚历山大的问题要问吗？”他问。

“当然，还有一两个。”

“你拿到CD了吗？”

克拉克点点头，“多亏了你帮忙。”

“他很有表演天赋，对吧？”

“没错。”克拉克承认道，“不过我想问你的是他出事那天晚上。”

“想知道什么？”

“你说你俩吃完咖喱饭后，就分道扬镳了。你回家了，托多罗夫先生又去喝酒了，对吗？”

“是的。”

“你还说你不知道他去了马瑟酒吧，还是加里东尼亚宾馆。里奥丹先生，你为什么只提这两家呢？”

里奥丹耸耸肩，“因为他会路过这两个地方。”

“还有好多家别的酒吧呢。”克拉克反驳道。

“可能因为他跟我只提过这两个地方。”

“你不记得了吗？”

“这很重要吗？”

“没准儿。”克拉克看了一眼古德耶尔。他正玩游戏呢，肩膀后耸，两腿轻微岔开，两手在胸前紧握……一声不吭，看上去很认真。克拉克怀疑里奥丹会不会注意到他那突出的耳朵，参差不齐的牙齿，还有眼睫毛……他或许看到的只是一身制服的古德耶尔正集中心思考虑当前问题的严峻性。

里奥丹若有所思地挠挠下巴。“哦，我觉得他应该跟我提过这两个地方。”他说。

“不过不是在你俩见面当晚提到的吧？”克拉克见里奥丹摇了摇头。“这么说，他没有事先有约？”

“你什么意思？”

“你俩分道扬镳之后，托多罗夫先生直接去了加里东尼亚宾馆酒吧。他得去那里和某人谈谈。这有点不正常吧？”

“亚历山大喜欢和人们交往，比如那些请他喝酒、听他讲故事、给他讲故事的人。”

“我从来都没觉得加里东尼亚宾馆是个适合讲故事的地方。”

“你错了，宾馆酒吧最适合讲故事了。你会在那里碰到陌生人，然后和他们聊天，20分钟也好，半小时也罢，跟他们倾吐你的故事。一般人都愿意告诉陌生人自己的事情，有时会让你难以置信。”

“或许因为他们彼此都不认识。”古德耶尔插嘴道。

“这位警官说的有道理。”里奥丹说。

“但是，里奥丹先生，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克拉克问，“我猜你是不是在加里东尼亚宾馆那种地方也秘密录过像呢？”

“好多次了，”里奥丹很坦诚，“还在火车和汽车上录过呢。你会看到人们打呼噜，自言自语，有的还盘算着推翻政府呢。还有公园长凳上的流浪汉，以及选举现场的国会议员；滑冰的人，野餐的人，和情妇煲电话粥的骗子。”他转向古德耶尔。“这是我的小嗜好。”他解释说。

“先生，你什么时候开始对这个嗜好痴迷的？”古德耶尔有礼貌地问，“我猜是在你妻子离开你之前吧。”

话音刚落，里奥丹脸就沉了下来。古德耶尔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于是看了看克拉克。只见她缓缓摇了摇头。

“还有别的什么问题要问吗？”里奥丹冷冷地问。

“你觉得亚历山大·托多罗夫当时可能和谁在宾馆一起喝酒呢？一个人也想不起来吗？”克拉克坚持要问。

“想不起来。”里奥丹朝门那边走去。古德耶尔跟克拉克说了声“对不起”，然后两人就跟着主人朝门厅走去。

上车后，克拉克告诉古德耶尔不要太担心，“我觉得我们已经得到了想了解的所有情况。”

“我当时本来应该让你一个人说话的。”

“就当是个教训吧。”克拉克说着，发动了马达。

十三

“索尼·吉姆在这里干什么呢？”雷布思问道。他靠在椅背上，脚搭在桌子上，手里拿着录像机遥控器，刚定住一张画面。

“他是从托菲肯借调过来的。”克拉克说。雷布思瞪着她，可她却不愿正眼看他。托德·古德耶尔伸出手来想和雷布思握手。雷布思看到了，但是没和他握。古德耶尔只好垂下胳膊，只听到克拉克不痛快地叹了口气。

“有什么新发现吗？”她终于问话了。

“你一直想找的那个录像带，”雷布思似乎早把新来的托德抛之脑后了，“你过来看看。”他又播放了一遍录像，但是声音却调得很低。只见一群看似悟性很高的观众正在向各党派政治家和权威人士提问。他们中间的地板上写着大写的“爱丁堡”。

“是在‘中心’拍摄的，”雷布思解释说，“我之前去那里听过一场爵士音乐会，所以一眼就认出来了。”

“您喜欢爵士乐吗？”古德耶尔问道，但是雷布思一样没理睬他。

“你看到我看到的那个人了吗？”雷布思问克拉克。

“梅根·麦克法兰。”

“有意思的是她并没跟我们提过这件事，”雷布思沉思道，“主持人在作介绍时，说她在苏格兰民族党中排名第二。假如这个党的领导人辞职的话，她很可能接任。用主持人的话来说，她就是‘独立苏格兰的总统候选人’。”

“其他都是些什么人呢？”

“工党、托利党和自由民主党成员。”

“还有托多罗夫。”他当时就坐在半圆形桌子主持人旁边，看上去很放松，拿着钢笔在纸上胡乱涂写着。“他表现如何呢？”

“他可比我更了解政治，”雷布思承认说，“而且似乎对什么事都有自己的看法。”

古德耶尔双臂交叉在胸前，死死地盯着屏幕。雷布思又看了克拉克一眼。这次克拉克和他对视了一下。只见她耸耸肩，稍微眯了一下眼睛，警告他别盯着自己看。于是雷布思转向了古德耶尔。

“你知道你爷爷被捕是我的功劳吗？”

“老早以前的事了。”年轻人说。

“也许吧。不过假如你真的感觉心里别扭的话，最好现在就告诉我。”

“我没事。”古德耶尔仍然直直盯着屏幕，“这个麦克法兰女士是谁呢？”

“她是苏格兰民族主义者，”克拉克跟他解释道，“希望我们不要把事情搞砸，免得损害她的既得利益。”

“是因为城里那些俄国商业巨头吗？”古德耶尔说完后，发现克拉克很吃惊。“我看报纸了，”他接着说，“你们和麦克法兰谈话时，她没提到自己认识受害人，对吗？”

“大体上就是这么回事。”雷布思开始对这个新来的成员感兴趣了。

“哦，她是名政客，最不愿意搞砸人际关系了。假如她和一起谋杀案扯上关系的话，对自己很不利。”古德耶尔耸耸肩，分析道。

电视节目即将结束。衣着利落的主持人宣布下周的节目将由赫尔大学提供。雷布思关上录像，伸了伸懒腰。

“对了，”他问，“你俩刚刚去哪里了？”

“去找里奥丹了。”克拉克开始跟他汇报见面情况。谈到一半时，哈维斯和蒂贝特回来了，于是她引荐了古德耶尔。哈维斯带回来一些蛋糕，抱歉地跟古德耶尔说自己没多带一块。

“我不爱吃甜食。”他摇摇头说。蒂贝特在托菲肯待过几个月，之后被调到刑事调查局工作。他问起自己以前那些老同事。雷布思正专心享用那块糖酥饼，而克拉克在烧开水。她去办公室看了看，却没看到麦克雷。

“他去总部开会了。”雷布思说。克拉克把一杯水放在他桌子上。然后，他低声问道：“你问清楚他日舞小子[1]那个事了吗？”

“还没呢。”她望着远处。只见古德耶尔正在和蒂贝特、哈维斯无拘无束地聊天呢，还把他俩逗笑了。

“你打算让一个新来的人搅和到谋杀案里吗？”他很小声，“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麦克雷让我负责这个案子呢。”

“意思是你要全权负责这一团糟了？”

“谢谢你提醒我。”

“你对他了解多少呢？”

“我起码知道他年轻，热衷于这份工作，而且背负重担太长时间了。”

“希望你不是在把这两件事相提并论，克拉克探员。”雷布思出声地喝了一口水。

“雷布思探长，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吧。”她又看了古德耶尔一眼，“我只是想引导引导他，就这么简单，待一段日子他就会回西区去。而且，麦克雷也想让我多几个帮手来调查这个案子……”

雷布思缓缓点点头，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过去，手搭在古德耶尔肩膀上。

“是你给南希·西弗怀特做的笔录吧？”他问。古德耶尔点点头。“她告诉你说自己只是路过那里，你觉察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了吗？”

那个年轻人思索了片刻，咬了咬下嘴唇。“不见得。”他说。

“要么就说有，要么就说没有。”

“没有。”

雷布思点点头，转向哈维斯和蒂贝特，“你们从大斯图亚特街查到什么没有？”

“吉尔·摩根确实住在那里，也认识南希·西弗怀特。”

雷布思盯着哈维斯，“但是？”

蒂贝特不想被大伙儿冷落。“但是，”他说，“我们觉得她是受了别人指使才那样说的。”

雷布思再次转向古德耶尔，“假如有人糊弄人的话，蒂贝特警官是能察觉到的……这说明了什么？”

古德耶尔又咬了一下嘴唇，“说明她找了个朋友掩护自己，因为那天晚上她对我们撒谎了。”

“对你撒谎了，”雷布思纠正了他的错误，“而你却不知道。”他说完后，似乎又不理睬古德耶尔了，转而向哈维斯和蒂贝特了解情况，“摩根长什么样啊？”

哈维斯说，“住的公寓不错……好像是自己一个人住在那里。”

“门上只写着她一个人的名字。”蒂贝特补充说。

“她说自己是模特，但是今天没活儿。假如你问我的话，她现在还靠父母养活。”

“她和西弗怀特不是一路人。”雷布思说，等着克拉克点头同意，“她俩是怎么认识的呢？”

哈维斯和蒂贝特一听这个问题傻了。雷布思表示很不满，像个老师似的，好像以前自己的学生从未失误过。

“我觉得她俩是在社交场合认识的。”蒂贝特脱口而出。

雷布思瞪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她俩参加过同一场模特比赛吗？”

哈维斯忍不住想替搭档辩解，“她没那么说。”

“菲尔，我这样说有我的用意。”雷布思告诉她。

“或许我们应该把她带来审问审问。”克拉克建议道。

“你决定吧，克拉克，”雷布思跟她说，“麦克雷让你负责这个案子。”

在哈维斯和蒂贝特看来，这可是条新闻；一看表情就知道古德耶尔也是刚刚得知这件事。他仔细端详着雷布思，似乎想不通怎么探员的级别一下子比探长的都高了呢。突然电话铃响了，打破了沉默。雷布思离电话最近，于是接了起来。

“托多罗夫调查小组，我是雷布思探长。”

“哦……你好，”是个男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之前打过电话……”

雷布思和哈维斯对视了一下，“先生，是有关一名女子的事情吗？你又费劲打来电话，我们很高兴。”

“是的，哦……”

“先生，我们能帮上你什么忙吗……”

“我需要告诉你们自己的名字吗？”

“先生，你要想保密的话，不说也无妨。如果愿意告诉我们那就更好了。”

“你说的‘保密’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有什么话痛痛快快说！雷布思真想对着听筒大喊。可是他没有那样做，而是语气尽量保持平缓、和蔼，因为他想起以前别人跟他说过的话：真诚很重要——假如你能表现得很真诚的话，什么都不成问题了。

“哦，那好吧，”电话那边的人说，“我叫——”他突然不说话了，“你可以叫我乔治。”

“谢谢你，乔治。”

“乔治·盖弗里尔。”

“乔治·盖弗里尔。”雷布思重复道，看着哈维斯将这个名字添加到了笔记本上，“乔治，你想告诉我们什么呢？我同事提到一名女子……”

“没错。”

“你是看到我们贴在停车场的海报后才打来电话的吗？”

“停车场外面的广告牌。”乔治纠正了雷布思的话，“我觉得这并不算什么大事。我看新闻了……那个可怜的人被抢了，对吧？我觉得那个女的不可能是凶手。”

“先生，或许你是对的。目前，我们也在收集尽可能多的信息，这样好对案子有个整体了解。”雷布思翻了翻白眼。克拉克则打手势表示：让他继续讲。

“我不想让妻子把这件事想歪了。”盖弗里尔说。

“当然了。先生，那这个女人……”

“就在那人被谋杀的当晚——”突然，电话那边没声了。雷布思以为断线了呢。但是，紧接着他听到了那边的气息。“当时我正在国王马厩路上走着……”

“几点钟？”

“10点，或许是10:15。”

“你看到了一个女的吗？”

“是的。”

“先生，我听着呢。”雷布思又翻了翻白眼。

“她主动向我求欢。”

这回该雷布思傻眼了，“你说这话的意思是……”

“没别的意思：她想和我发生关系，而且直接跟我提出了。”

“就在国王马厩路上吗？”

“对的。”

“停车场附近吗？”

“是的，停车场外面。”

“她是个街头女郎吗？”

“我觉得是。我是说并不是每天都能碰上这种事——至少我自己是这样。”

“先生，你跟她说什么了呢？”

“我当然是拒绝她了。”

“当时是10点或10:15左右吗？”

“差不多就是那个时间。”

雷布思耸耸肩，意思是自己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他非常想听这个人详细谈谈当时的情况，但是面对面谈更好些。而且，从他的眼神里能看出来他有没有在耍花招。

他平静地说：“你能不能来局里一趟呢？你所提供的信息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

“真的吗？”盖弗里尔活跃了片刻，但是只是片刻而已，“可是，我妻子……我可能去不了……”

“你肯定能编个理由。”

“你为什么这么说呢？”乔治突然厉声道。

“我只是这么觉得……”然而，这时电话断线了。雷布思低声骂了一句，然后把电话放回桌子上。“这要是在电影里面，肯定会有人监控这通电话。”

“我从来没听说那条街上或者附近有什么街头女郎。”克拉克带有疑虑地说。

“不过听着跟真的似的。”雷布思觉得有必要反驳一下。

“你认为盖弗里尔是他的真名吗？”

“我觉得是。”

“那我们在电话簿上查查这个人。”克拉克目光转向了哈维斯和蒂贝特，“查吧。”

他们开始查了，雷布思敲打着电话，希望再听到它的响声。电话一响，他马上抓起了听筒。

“我错了，”盖弗里尔说，“我突然挂断电话太不礼貌了。”

“先生，谨慎点好，不会有人怪你的。”雷布思让他不要担心，“我们只是希望你能再回个电话。我们很想找个突破口，这次也不例外。”

“不过她可不是什么抢劫犯，或者什么坏人。”

“这并说明不了她什么也没看到啊。我们觉得死者是在将近11点的时候遭遇袭击的。假如当时她在附近的话……”

“我明白你的意思。”

哈维斯和蒂贝特查完了。他们举着一张纸在雷布思眼前晃动着，上面写有盖弗里尔的电话号码和地址。

“跟你说，”雷布思对着话筒说，“打这个电话肯定不便宜。我给你打过去吧，你的号码是229吗？”

“是的，可我不想……”盖弗里尔话没说完，只听见他打了个嗝。

“这样吧，”雷布思说，语气有点强硬，“盖弗里尔，要么我们去你家给你做笔录，要么你自己来格菲尔德广场警局找我们一趟。你觉得怎么更合适？”

盖弗里尔一听这话就像个受罚的孩子似的，说让雷布思给他半小时考虑一下。

盖弗里尔来之前，还来了三名客人。先是罗杰和伊莉莎白·安德森。哈维斯和蒂贝特把他俩带去审讯室后，南希·西弗怀特也来了。雷布思让前台把她安排在空房间里——别安排到三号审讯室——还给她倒了一杯茶。

“我不想让她碰到安德森。”他向克拉克解释道。

她点点头，“不管怎样，我们都得去和安德森谈谈，听听他怎么解释南希的话。”

“我已经和他谈过了。”雷布思承认道。克拉克凝视着他，只见雷布思只是耸了耸肩，“今天早上我刚好出去路过那里，所以就去问了问他这个问题。”

“他怎么说的？”

“他说自己只不过是担心她的安危。而且，南希的名字和地址是……给他的。”雷布思转向托德·古德耶尔，“是你吧？”

“应该是戴森。”古德耶尔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管怎样，我已经警告过他了。”他似乎在想着什么，然后问克拉克愿不愿意带古德耶尔一起去给西弗怀特作书面陈词。

“这对于他来说也是一个学习过程。”他说。

“约翰，你又忘了一件事——我现在是负责人。”

“我只是想帮你的忙。”雷布思伸了伸胳膊，表明自己很无辜。

“谢谢，不过我更想去看看盖弗里尔有什么要说的。”

“他很容易受人威胁。他现在信任我。假如他一来看到我们三个人……”他开始摇头，“我不想让他再有所隐瞒了。”

“我们走着瞧吧。”克拉克说。雷布思又耸耸肩，走到窗边。

“还有，”他说，“想听听我的看法吗？”

“你对什么的看法？”

“他为什么这么害怕妻子知道这件事。”

“因为，”古德耶尔开口了，“妻子觉得丈夫会答应那个女人的请求。”

但是，雷布思却摇了摇头，“你还是太年轻了，恰恰相反，克拉克想不想猜一猜呢？”

“赶紧说你的吧。”她一边说，一边将双臂交叉在胸前。

“国王马厩路上还有什么呢？”雷布思问。

“城堡岩。”古德耶尔说。

“还有呢？”

“教堂。”克拉克补充道。

“对了，”雷布思说，“那个教堂角落里有一座瞭望塔。几个世纪以前那个塔是用来防范盗墓人的，我觉得他们应该再次将其投入使用。那个庭院一到晚上就很恐怖……”说到这里，他停了。

“难道盖弗里尔是同性恋，”克拉克猜测道，“而他妻子不知道吗？”

雷布思耸耸肩，不过一听克拉克和他的想法完全一致，似乎很开心。

“所以，他肯定不可能答应那个街头女郎的要求。”古德耶尔继续说着，一边还点头。

这时，电话响了，是前台打来的，说乔治·盖弗里尔已经到了。

他们事先决定将他带到刑事调查局办公室去，那里比普通审讯室更适合接待来客。雷布思先和他热情握了握手，然后领他穿过走廊来到二号审讯室，还让他透过窥视孔往里瞅。

“你看见那个年轻女子了吗？”雷布思悄悄问。

“看到了。”盖弗里尔小声回答。

“是她吗？”

盖弗里尔目光转向他。“不是。”他说。雷布思打量着他。只见他差不多5.5英尺高，身材消瘦，面色苍白，灰棕色头发，脸上长着一些疹子。他大概40出头。雷布思总感觉他一生下身上就长疹子了。

“你确定吗？”雷布思问。

“非常肯定。这个女的个子高一些，年纪也大一些，也不够苗条。”

雷布思点点头，领着他按原路返回，然后沿着楼梯走上刑事调查局。他看到克拉克盯着自己看，于是摇摇头，意思是没认出来。她嘴角抽动了一下，拿起最新的《新闻晚报》。上面有利特维年科的照片，只见他被各种管子固定在医院病床上，毒药让他的头发都掉了。

“巧合。”克拉克向盖弗里尔介绍自己时，雷布思这样说。

“先生，非常感谢您能亲自来一趟。”

当时，古德耶尔正忙着接电话，给打进热线的一个人做笔录呢，因此看上去不是那么激动。克拉克招呼盖弗里尔坐下。

“要不要喝点什么？”克拉克问。

“我只希望你们问问题能快点。”

“好吧，”雷布思插话了，“那我们直入主题吧。你能不能给我们讲讲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探长，我已经跟您说过了，当时我在国王马厩路上，大约10:15的样子。我看到有个女的在那里转悠，离停车场出口处很近。我想她是在等什么人呢吧。可我从她身边经过时，她竟然和我说话了。”

“她说什么了？”

“她问我想不想……”盖弗里尔狠狠咽了一口气，喉结抽动了一下。

“和她上床吗？”雷布思问。

“她的原话。”盖弗里尔认同道。

“有没有说什么价位啊？”

“她跟我说……我想她当时说的是‘无附带条件’之类的话吧。没其他条件，就那么一次。她说她只想……”但是，他似乎还是说不出口的样子。

“你的意思是她想和你在你当时站的那个地方发生关系吗？”雷布思不太相信。

“可能会在停车场……”

“她这么说了吗？”

“我不太记得了。后来我走了。说真的，我当时有点震惊。”

“确实，”克拉克表示同情，“多可怕的事啊。你能说说她长什么样吗？”

“哦，她……我不太确定，身高大概和我差不多……比楼下那位女子稍微年长一些，尽管我不太会看别人的年龄，我的意思是女士的年龄。”

“妆化得很浓吗？”

“一般吧……还喷着香水。不过我闻不出是什么牌子。”

“盖弗里尔，你觉得她像是个街头女郎吗？”雷布思问。

“不像常在电视上看到的那种，不像。她穿得并不性感，外套上还带着个帽子。别忘了，那天晚上很冷。”

“带帽子的外套吗？”

“像是件粗呢子大衣……或者比大衣稍微长一点……我不太确定。”他尴尬地笑了笑，“我真希望能多帮你们一些忙。”

“你已经帮了不少忙了。”雷布思让他放心。

“应该说帮了我们大忙了。”克拉克补充道。

“说实话，”盖弗里尔继续说，“事后我回想起这件事时，觉得她可能有点疯疯癫癫的。我记得有一次有个女的躺在布伦茨菲尔德林克斯球场附近的教堂台阶上，两腿跷在空中，裙子飞舞着。听说她是刚从皇家埃德逃跑出来……”他似乎觉得应该稍微解释一下。“那里关着许多——”

“精神病人。”克拉克打断了他，点点头说。

“哦，当时我还只是个小孩，不过至今仍然记得那个地方。”

“那种事你是不会忘记的。”雷布思认同道，“奇怪的是那样的经历竟然没让你选择一辈子独身。”他大笑着说，心想盖弗里尔肯定会把这话当笑话的。但是，克拉克给了他个眼神，让他说话客气一点。

“探长，艾琳是个特别的女人。”盖弗里尔说。

“我想也是，先生。结婚有些时日了吧？”

“19年了，她是我第一个真正的女朋友。”

“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对吧？”雷布思说。

“盖弗里尔先生，”克拉克打断了他的话，“你愿意再帮我们一个忙吗？我想请你帮鉴定身份的警官辨别几个女人的照片，好吗？”

“现在吗？”盖弗里尔看了看手表。

“尽快吧，趁你还记得她的模样。10?15分钟后我们的人会来这里……”事实上得半小时。

“盖弗里尔先生，我想问问你，”雷布思插嘴道，“你是干什么工作的？”

“拍卖行业的，”盖弗里尔告诉他，“先买一些东西，然后再拍卖。”

“那你的工作时间应该很自由了，”雷布思说，“你可以随时告诉艾琳，说你正在和客户谈生意。”

克拉克轻轻咳嗽了一声，可是盖弗里尔却没怎么在意雷布思的话。“10分钟吗？”他问。

“10?15分钟。”克拉克确切地说。

午饭他们点了三明治，下单后，告诉古德耶尔一起送到柜台。雷布思非要说这也是锻炼的一部分。罗杰·安德森和伊莉莎白·安德森回家了，南希·西弗怀特也回家了。哈维斯和蒂贝特从他们嘴里什么信息也没问出来。雷布思正在端详电脑屏幕上一名女子的脸。盖弗里尔坚持认为当时那个女人的脸大部分都被遮住了，因为头巾戴得太低了，连额头都遮住了。

“我们知道当时没人在现场。”克拉克这样说。盖弗里尔刚刚离开了，心情不是很好。尽管有笔记本电脑、打印机以及软件，身份鉴定专家还是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拼凑好那个电子面部拼图。

“当时任何人都可能在现场，”雷布思这样答复克拉克，“不过……我们先假定有个女人当时在场，不管她是谁。”

“你相信盖弗里尔说的话吗？”

“你的意思是你不信？”

“他语气倒挺诚恳。”古德耶尔开口了，很快又补充道，“不管说的是真是假。”

雷布思哼了一声，将自己吃剩的面包卷扔进了垃圾桶，然后拍了拍落在自己衬衣上的面包渣。

“现在，”哈维斯补充说，“我们知道有个女的想把他勾引到停车场，和他迅速发生无意义的性关系，对吧？”她顿了一下，“我和西沃恩在这个问题上的看法一致。”

“这种事情很少发生，”克拉克认同道，“除非男的在这个问题上看法不同。”

雷布思看了看蒂贝特，蒂贝特又看了看古德耶尔，他们三人谁也没吭气。

“说明她是个妓女。”蒂贝特下定决心说。

“性工作者。”雷布思纠正了他的话。

“可是安德森夫妇和南希·西弗怀特当时经过停车场时却没看到有戴着风帽的女人。”

“这并不意味着她当时不在那里，科林。”雷布思指出。

“关于这种行为有一个专门说法，对吧？”古德耶尔问，“假如一名女子设法勾引一名男子……”

“美人计。”雷布思告诉他，“这么说我们又回到抢劫上来了？这个案子和我之前遇到过的那些案子不一样，至少在爱丁堡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还有一名法医说托多罗夫那天还和其他人发生性关系了。”

他一说完这话，整个房间变得格外安静。大家都在想方设法理清思路。克拉克坐在那里，胳膊肘顶着桌子，双手捂着脸。最后，她终于抬起头来。

“我觉得结论已经相当明显了，应该给麦克雷总督察汇报一下。还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死者遭人抢劫，毒打，最终丧命。”她冲着电子面部拼图点头，“这是我们找到的唯一一位嫌犯。”

“这只是目前的情况而已，”雷布思提醒她，“既然麦克雷说我们还有几天的时间可以继续深挖这个案子，为什么不好好利用下呢？”

“可是该从哪里入手呢？”

雷布思绞尽脑汁思考了半天，最后却放弃了。他招呼克拉克跟他去走廊。哈维斯和蒂贝特觉得自己被冷落了，有些难过。雷布思来到楼梯顶部。克拉克朝他走去，双臂交叉在胸前。

雷布思问她：“你确定菲尔和科尔不介意古德耶尔突然插手这个案子吗？”

“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他和我们不一样。”

她瞪着他。“我倒觉得在意的不是他俩。”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你还记得自己刚来刑事调查局上班的第一天吗？”

“有些印象。”

“我至今还记得我刚来时的情景，就好像昨天刚刚发生似的。大家不停地说我是块‘嫩肉’，而我觉得他们简直就是吸血鬼。”她松开双臂，放在腰间，“约翰，托德很渴望接触刑事调查局的工作。”

“这么说你好像已经对他有不少了解了。”

克拉克一听，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眉头紧皱。不过，吸血鬼这个说法倒是让雷布思有了新的想法。“这或许是场持久战，”他说，“不过，停车场保安提到他们其中一位老板的一些事情，也是唯一能和这案子扯上关系的事情。他叫她里普尔。想知道为什么这么叫她吗？”

“好吧，为什么？”克拉克还是气呼呼的。

“因为她总是戴着风帽。”雷布思告诉她。

十四

大约一小时前，加里·沃什刚刚换下乔·威尔斯的班，现在正在停车场保安房里。他身上披着工作服，没打领带，看上去很放松。

“这工作可真轻松。”雷布思一边敲了敲半开的门，一边开玩笑说。沃什将脚从桌子上收了回来，摘下耳麦，关上了CD播放器。“你刚才在听什么呢？”

“原始呐喊合唱团。”

“假如我是你们的老板，你会怎么做？”

“所有老板中我们只见过里普尔。”

“你已经说过了……有人告诉过她那起谋杀案吗？”

“她从记者那里得知的。”

“还有呢？”雷布思正盯着收音机旁边的一张报纸看，那是当天下午的《新闻晚报》，上面的猜字游戏已经做完了。

沃什耸耸肩，“于是想见见血。”

“她听起来真有意思。”

“人还行。”

“她有名字吧？”

沃什打量着雷布思。“你给别人起过绰号吗？”

“还没呢。”

“那你想和卡思谈什么？”

“卡思是她的名字吗？”

“卡思·米尔斯。”

“她长得像这个图像里的人吗？”

沃什从雷布思手里接过那张戴风帽的女子图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它看，然后摇摇头。

“你确定吗？”雷布思说。

“一点都不像她。”沃什把图片还给雷布思，“这个女的是谁呢？”

“托多罗夫遇害当晚，目击证人看到有个女的在外面瞎逛。我们只是想排除一些可能。”

“哦，那你可以直接把里普尔排除掉了，那天晚上她没来这里。”

“不管怎样，我还是记下她的号码比较好。”

沃什指着门后一个软木板，“那上面有。”

雷布思飞快地抄下卡思的电话号码，“她一般多长时间来一次？”

“一周大概几次，乔值班时她会来，我值班时她也会来，轮流。”

“她和当地的妓女有过矛盾吗？”

“没听说过。”

雷布思合上笔记本。这时，蜂鸣器突然响了。沃什看着其中一台监控器，只见有位司机从车里出来，站在出口栏杆处。

“出问题了吗？”沃什对着话筒说。

“这个鬼机器刚刚把我的票吞掉了。”

沃什眼珠子转了转，怕雷布思不明白。“经常会出现这种情况。”他告诉雷布思。只见他摁下一个按钮，栏杆就升起了。于是，那名司机径直回到方向盘前，连声“谢谢”或“再见”都没说。

“我得去关上出口处那个门了，”沃什咕哝着，“得等他们来修了。”

“你从来没觉得这工作枯燥乏味吗？”

沃什哼了一声。“这个女的，”他说着，站起身来，“你觉得她和此次谋杀案有关吗？”

“你问这个干吗？”

沃什扣上工作服的扣子，“你们逮到的女抢劫犯很少，对吧？”

“不是很多。”雷布思勉强说。

“这是起抢劫案吗？报纸上报道说死者的口袋被掏空了。”

“看上去像是。”雷布思稍微停顿了一下，“你们11点关门，对吗？”

“对的。”

“差不多就是那个时候有人发现了尸体。”

“哦，是吗？”

“不过你真的什么都没看到吗？”

“什么都没看到。”

“可你会开车经过雷伯恩小巷，对吧？”

沃什耸耸肩。“我真的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我也没看到什么戴帽子的女子。或许是路上的那块坟地把我吓得魂都没了……”他说到这里打住了，紧锁着眉头。

“怎么了？”雷布思问。

“倒也没什么，我只是在想鬼魂游街的情景……盛装打扮，把游客吓一大跳……”

“我觉得这位神秘女子可不会开那种玩笑。”不过雷布思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假如晚上你看到她们在皇家一英里大道上来回游荡，穿得跟吸血鬼似的，或者说鬼才知道的衣服。“而且，我从来没听说过她们会在这附近晃荡。”

“公墓不怎么安全。”沃什说着，打算离开电话亭。他捡起一块光滑的塑料牌，上面写着“故障”两个字。两人都出门了，雷布思走在他前面。

“你在那个街区遇到过什么骚扰没有？”雷布思问。

“有几个毒贩子曾在那里讨过饭……假如你非要问我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他们去年在楼梯井把一个可怜的同性恋打了一顿。”

“你同事已经告诉我了，这事从来没解决过吗？”

沃什哼了一声。雷布思已经知道答案了。“你知道是哪个警局调查的吗？”

“当时我还没来这里工作呢，”沃什眯了眯眼睛，“是不是因为受害人是从国外来的，或者说因为他是个大人物呢？”

“这个我说不好。”他们顺着斜坡走到出口处。

“你花这么长时间研究这个案子就是因为这个吗？”

“因为他遭人暗杀了，沃什先生。”雷布思说着，掏出手机。

梅根·麦克法兰去利斯参加会议了。罗迪·利德尔说她估计能挤出10分钟左右的时间，在国会大厦那边的星巴克咖啡店待一会儿。因此，克拉克和托德·古德耶尔就在那里等着了。古德耶尔在喝茶，克拉克则要了一杯美式浓咖啡。她还心血来潮要了两块胡萝卜蛋糕。古德耶尔想埋单，结果却没买成。

“我请客。”她坚持说。然后，她去交款处要收据，顺便埋单。他俩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前，窗外是修士门。夜色渐深。“把国会大厦建在这里真是愚蠢至极。”克拉克评论道。

“眼不见心不烦嘛。”古德耶尔提了个建议。

她一听笑了笑，问他现在觉得刑事调查局怎么样。他想了想，然后说：

“我精力充沛，很开心。”

“这只是暂时的。”她提醒托德。

“你似乎很擅长领导整个团队，这一点我也很喜欢。可案件本身……”他声音越来越低。

“快说。”

“我觉得或许你们所有人——当然，我并不是在吹毛求疵——似乎都受到了雷布思探长的影响。”

“你会‘受人影响’吗？”

“不过我的意思你懂的……他很年长，经验又丰富，这么多年来见识过许多场面。因此，你们很容易会追随他的想法。”

“托德，有些案子就是这样——你往水里扔一颗鹅卵石，涟漪就开始向四周扩散。”

“可这个案子完全不是这样，不是吗？”他把椅子往桌子跟前靠了靠，开始讲道理。“事实上，这个案子可以理成一条线。有人犯了罪，刑事调查局负责找罪犯。通常这个过程很简单——罪犯觉得内疚，于是投案自首；或者有目击证人；或者我们对那些罪犯很熟悉，凭借他的指纹或者DNA认出了他们。”他停顿了一下，“我感觉雷布思探长很讨厌这类型的案子，也就是作案动机太过简单的案子。”

“可你还远远不了解雷布思探长呢。”克拉克受不了了。

古德耶尔似乎意识到自己说的有些过了。“我的意思是他愿意把事情变复杂，觉得那样才有挑战性。”

“你是说案子真相比亲眼看到的要简单得多吗？”

“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思维开阔一些。”

“谢谢你的建议。”克拉克冷冷地说，心就像胡萝卜蛋糕一样凉。古德耶尔盯着自己的杯子。门开了，梅根·麦克法兰朝他们走来。古德耶尔这才舒了一口气。她背着一个档案夹，大约有3公斤重。她把它扔到地上，只听“咔嗒”一声。罗迪·利德尔去柜台点饮料去了。

“我们还是得走一些程序。”麦克法兰抱怨道。她看了看托德·古德耶尔，略带疑虑地笑了笑。于是，克拉克给他们引荐了对方。

“我是您的忠实粉丝，”古德耶尔告诉麦克法兰，“我非常崇拜您在轨道交通系统上采取的立场。”

“你不会有几千个好友也是这种想法吧？”麦克法兰一下子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

“我从一开始就拥护独立。”古德耶尔继续说。她先是把头往古德耶尔那边偏了偏，然后转向克拉克。

“我比较喜欢你这一点。”她说。

克拉克说：“雷布思探长今天下午没空来，深感抱歉。不过正是他凑巧看到你在《问答时间》亮过相，我们不明白您为什么没跟我们说这个。”

“就这个吗？”麦克法兰听着似乎有些恼火，“我以为你们把哪个人逮起来了呢。”

“你只有那一次见过托多罗夫先生吗？”克拉克继续问。

“没错。”

“你们是在工作室见面的吗？”

“我是在国际艺术节协会总部见到他的。”麦克法兰纠正了她的说法，“是的。我们约好录制节目前一小时在那里碰头。”

“我以为是现场直播呢。”古德耶尔插话道。

“不全是。”麦克法兰坚持说，“当然，吉姆·贝克韦尔是工党主席，所以很晚才到场，就像在赶时髦似的，议员不喜欢他那样，也难怪他上镜次数那么少。”说到这里，她显得很激动。利德尔刚好也给她端来了黑咖啡，自己要了一杯浓咖啡。她谢了谢他。只见利德尔拉了把椅子过来，方便参与到他们的交谈当中。他还和古德耶尔握了握手。

“罗迪，你会不会觉得很快就会传出有关我俩的谣言了呢？”麦克法兰一边问，一边将一小袋糖加到咖啡里，“人家会看到我跟穿制服的警官在一起。”

“很可能。”利德尔慢吞吞地说着，将杯子举到嘴边。

“你刚才在说托多罗夫先生。”克拉克提醒她。

“她想了解《问答时间》的相关信息，”麦克法兰跟助理解释道，“以为我有所隐瞒呢。”

“我只是不明白，”克拉克打断了她，“你为什么没跟我们提这件事呢？”

“长官，我问你，和受害人一同登台的其他政客有没有回想起什么来呢？”这个问题似乎不言自明，“没有，因为他们和我说的大体上差不多，无非就是‘我们这位俄国朋友喝了些酒，吃了几个三明治，和我们一句话都没说’。我倒觉得他对政客不怎么感兴趣。”

“表演结束后呢？”

“出租车在等他……他道了声别就离开了，临走时还往夹克衫里塞了一瓶酒。”她停顿了一下，“我就不明白这些信息对你的调查有什么用。”

“那是你见到他的唯一一次吗？”

“我刚刚不是说过了吗？”她对着助理说，以寻求证实。克拉克也看看他。

“利德尔先生，你呢？”她问，“你在国际艺术节协会总部和他交谈过吗？”

“我向他介绍了一下自己，感觉他很‘傲慢’。通常节目上会出现非政界人士，还会安排严格的会前采访。和托多罗夫交谈的那位调研员听起来非常激动，从她的语气你可以感觉出托多罗夫不善于即兴发挥。直到今天，我还是不明白他们当时为什么要请他上节目。”

克拉克思考了一会儿。查尔斯·里奥丹曾说过托多罗夫喜欢和人交谈，而马瑟酒吧的酒客却说他连一个字都没讲。现在麦克法兰和利德尔也这样说。托多罗夫真的具有双重性格吗？“请他上节目是谁的主意呢？”她问利德尔。

“制片人、主持人，还有节目组其中一名成员……我觉得任何人都可以推荐嘉宾。”

古德耶尔插话了，“他有没有可能通知莫斯科方面这个消息呢？”

“有可能。”麦克法兰说着，语气里饱含钦佩。

“你什么意思？”克拉克问古德耶尔。

“不久前有名记者在那里被杀害了。或许BBC想告诉大家谁也别想轻易扼杀自由言论。”

“然而，最终不还是有人得逞了吗？”利德尔补充道，“不然我们也不可能在这里交谈。想象一下伦敦那位俄国可怜虫的悲惨遭遇……”

麦克法兰一听，对他怒目而视，“这正是我们想要压制的谣言！”

“那当然，那当然。”他嘟哝着，在那里摆弄着空杯子。

“来，我们回顾一下，”克拉克打破了沉寂，“你俩都是在《问答时间》录制现场见到托多罗夫先生的，不过却没怎么和他说话。这之前之后都没再见过他——我是不是应该这么写笔录呢？”

“笔录？”麦克法兰大声说。

“不会公开的。”克拉克让她放心。然后，过了一会儿，她补充说：“当然，这是指案子审判之前。”这句话让麦克法兰很吃不消。

“长官，我已经强调过了，城里有我们几位很有影响力的投资商。这很容易吓着他们。”

“但是，你更愿意让他们明白警方做事是多么一丝不苟、考虑周全的，不是吗？”克拉克反驳道。

麦克法兰似乎想说些什么，这时她的电话响了。她背着桌子接起电话。

“斯图亚特，情况怎么样了？”

克拉克猜想斯图亚特可能是那位银行家斯图亚特·詹尼。

“我想请你在安德鲁·菲尔利给他们所有人预定位子，好吗？”麦克法兰站起身来，往外走，一边讲电话，一边透过窗户往里瞅。

“她说的是格兰伊格尔斯一家饭店。”利德尔解释道。

“我知道。”克拉克告诉他。然后，她跟古德耶尔解释道，“我们的金融巨头今晚要在那里过夜——先吃一顿大餐，然后去打高尔夫。”她问利德尔谁埋单。“身处水深火热的纳税人吗？”她猜测道。他耸耸肩，意思是不知道。于是，克拉克转向古德耶尔，“托德，你现在还觉得一个人只要性情温和就能统治地球吗？”

“旧约《诗篇》第23章11节[2]。”古德耶尔吟诵道。现在克拉克的手机铃声也响了。她接起电话。约翰·雷布思让她做进度报告。

“没别的，只是从古德耶尔那里学到一些圣经教义，”她告诉他，“一个人只要性情温和就能统治地球之类的。”

十五

雷布思是因为无聊才打的电话。然而，他和克拉克讲电话还不到一分钟，就看到一辆黑色的大众高尔夫轿车咆哮而来，停在停车场外面路边的车站。从车里出来个女的，正是卡思·米尔斯。因此，雷布思只能匆匆挂了电话。

“米尔斯小姐吗？”他说着，朝她走去。傍晚，夜色渐深，从北海吹来刺骨的风。他不知道自己期待“里普尔”穿什么来，也许是一件长披肩。事实上，她当时穿的更像一件派克大衣，风帽带着鼬皮边儿。她30多岁，个子很高，红色秀发呈小卷，戴着一副黑边眼镜。她脸色苍白，脸盘圆圆的，涂着唇膏，看着一点都不像雷布思口袋里照片上的那个人。

“您是雷布思探长吗？”她猜测道，并和雷布思简单握了个手。她戴着驾驶用黑色皮手套，握完手就把手伸进口袋里了。“我很讨厌每年的这个时候，”她咕哝着，抬头看了看天空，“早上起床时天还没亮，晚上回家时天又黑了。”

“你每天都按时上下班吗？”雷布思问。

“干我们这行的总会有事情需要去处理。”她看了最近的出口栏杆处那个“故障”标志牌一眼。

“你上周三晚上外出了吗？在这附近转悠了吗？”

她仍旧盯着出口栏杆看，“我记得当晚是9点到的家。坎宁街上有个设备出了问题，接班的人还没来，我让助理安了个双倍设备，就这些。”她将注意力缓缓转向雷布思，“你是在问那名男子遇害当晚吧。”

“没错。只可惜你们的闭路电视监控系统一点用场都派不上……不然我们也能得到一些有用信息。”

“我们安装它的时候，可没想过会出现谋杀场面。”

雷布思没理会这句话。“这么说事发当晚10点左右你并没有碰巧路过这里？”

“谁说我路过了？”

“谁也没说。只是我们这里有个女子长相描述很符合你……”好。他直击主题了，想看看卡思会有什么反应。只见她眉头一皱，双臂交叉在胸前。

“我倒想先问问你是怎么得知我长什么样的？”她问道，并朝着停车场瞟了一眼，“是哪个伙计下班就撒谎？我得看看到底是谁这么不老实。”

“事实上他们只告诉我你有时会戴风帽。有位路人当晚碰巧看到有个女的在这里逗留，而且她也戴着风帽……”

“有个戴风帽的女的？冬夜10点钟？你就是这么缩小嫌疑范围的？”

突然，雷布思很想让这一切赶紧结束。他想坐在酒吧高凳子上喝饮料，把其他事情都抛之脑后。“假如你当时不在场的话，”他叹了口气，“直接告诉我就是了。”

她听了这句话思索了片刻。“我不太确定。”最后她说道，拖得很长。

“你这话什么意思？”

“假如我成了某个案子的嫌疑人，或许会很有意思……”

“谢谢。事实上还真有很多人在浪费我们的时间，情节严重的会被我们起诉。”他补充道。

卡思脸上浮现出笑容。“对不起，”她道歉说，“这一天太漫长了，累得我筋疲力尽，或许我开玩笑找错对象了。”她的注意力再次转向出口栏杆处。“我觉得应该去和加里谈谈，免得他忘了通报故障。”她撩起其中一只手套看了看手表。“今天的任务马上就要完成了……”她又将目光转向雷布思。“完了我可能会去蒙彼利埃。”

“布伦茨菲尔德酒店的酒吧吗？”雷布思很快就猜到了这个地方。

她笑得更灿烂了。“你看着就像是知道这种地方的人。”她说。

最后，他在那里喝了三杯，都怨“第三杯免费”促销活动。他喝的不是别的，三小杯进口淡啤酒下肚，还没到神智不清的地步。卡思·米尔斯很能喝，她那三杯酒加起来足足够一瓶里奥哈葡萄酒了。她把车停在角落里，因为她就住在附近某个公寓里，因此车一晚上都可以停在那里。

“别想把我灌醉，让我醉酒驾车。”她摇摇手指说。

“我也打算走着回去。”他告诉她自己的公寓在马奇蒙特街。

他走进酒吧时音乐很响，还有一些人在聊天。他看到卡思在酒吧靠里面的一个位子等着他。

“你坐这么靠里，难道不想让我找到你吗？”他猜测道。

“我只是不想让你那么容易找到我。”

他俩谈的大多是关于雷布思的工作，还有爱丁堡一些日常事务——交通状况、道路施工、议会、感冒等。她说自己没什么私生活可言。

“我18岁嫁人，20岁就离婚了；34岁又结了一次婚，只持续了6个月。我第二次结婚前就应该清楚长久不了，对吧？”

“不过你也不可能一直都是停车场主管吧？”

当然不是。她先是在办公室打杂，紧接着开了个咨询公司，两年半后开不下去了，尽管第二任丈夫想用自己的存款帮她忙，却也没帮上。

“之后我成了一名私人助理，但是适应不了那种工作……有一段时间我是靠救济金过日子的，其间一直在接受培训。这才当上了现在的主管。”

“干我们这行的，”雷布思说，“经常能听到人们讲述自己的故事，他们总会隐瞒有趣的方面。”

“那你拷问我吧。”她说着，伸了伸胳膊。

终于，在他的竭力逼问下，她谈到了一些有关加里·沃什和乔·威尔斯的事情。她也怀疑威尔斯上班时喝酒，但是没当场逮住过他。

“身为侦探，你应该帮我这个忙。”

“你需要找个眼线，或者可以瞒着他再安装几台闭路电视监控摄像头。”

她一听这话大笑起来，然后请服务员把那杯免费酒端给她。

一小时后，他们看了看各自的手表，相视一笑。“你呢？”她问。“有没有找到愿意迁就你、和你一起过日子的人呢？”

“现在还没有。我之前结过婚，有个女儿，现在30多岁了。”

“你没遇到过什么办公室恋情吗？工作压力这么大，又在一起工作……我能想象得到会是什么感觉。”

“我没遇到过。”雷布思肯定地说。

“你真行。”她嗤之以鼻，嘴角抽动了一下，“我算是差不多放弃一夜情了。”说完，她笑了。

“这样很好啊。”他说完又觉得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别扭。

“你要是和一名嫌疑犯鬼混的话，不会惹上麻烦吗？”

“又没有人举报，对吧？”

“没这个必要。”她指着酒吧内部的闭路电视监控系统摄像头说。只见那个摄像头位于天花板角落里，直冲着他俩。他们看了一下都大笑起来。她开始穿那件派克大衣。这时，他又问：“当晚你在那里吗？跟我说实话……”她摇摇头，他也知道肯定又是这个答案。

两人走到外面后，他递给她一张名片，上面写着他的手机号。两人既没有亲吻告别，也没有握手再见。他俩在情场上都已经伤痕累累了，因此非常尊重彼此。雷布思在回家的路上买了点炸鱼和土豆条，装在硬纸盒里。考虑到健康，这类食品不再用报纸包装了。不过现在吃起来味道却不一样，也没有鳕鱼了。这都怪北海的过度捕捞。鳕鱼很快就会成为稀有的美味佳肴，不然的话就可能濒临灭绝。到了公寓时，他已经把那包吃完了，于是开始上楼。没有收到邮件，连账单都没有。他打开起居室的灯，选了几首歌播放，然后给西沃恩打了个电话。

“有事吗？”她问。

“你觉得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动？”

“我正想着去冰箱拿罐吃的呢。”

“刚才我本来就想说这个呢。”

“时代在变化。”

“我也正想这么说呢！”

他听到她在那边大笑。然后她问今天采访卡思·米尔斯结果怎样。

“又是个死胡同。”

“那你也花了不少时间啊。”

“我觉得没必要回局里去了。”他停顿了一下，“你想向上级告发我，说我不会掐时间吗？”

“你猜呢？你听什么音乐呢？”

“《小罪犯》（Little Criminals）。其中有一首歌叫《乔利·科珀斯在游行》（Jolly Coppers on Parade）。”

“这么说不是警察熟悉的人……”

“兰迪·纽曼（Randy Newman）。我还喜欢他另外一首歌：《你糊弄不了胖子》（You Can't Fool the Fat Man）。”

“有没有可能这个胖子就是你呢？”

“不如我也让你猜猜。”两人都沉默了一阵，“你开始支持麦克雷了，对吧？你也觉得我们应该集中关注那些抢劫犯档案，是吗？”

“我让菲尔和科林负责这方面的工作。”克拉克说。

“你丧失信心了吗？”

“我信心满满。”

“好吧，我说错了……谨慎点没错。我不会怪你。”

“约翰，你想想。难道托多罗夫从加里东尼亚宾馆一出来就被人跟踪上了吗？闭路电视监控摄像头显示并非如此。难道有街头女郎向他求欢了吗？或许，或许他很轻易就从了呢。不管发生了什么，这位诗人是在错的时间出现在了错的地方。”

“这一点我也基本同意。”

“从麦克法兰的话里可以看出，俄国商业巨头和阿尔贝纳奇第一银行也给我们提供不了什么线索。”

“不过这很有意思，不是吗？假如你的工作没了乐趣，那还有什么意义呢？”

“约翰，只有你觉得有意思……你一直都这么认为。”

“既然这是我最后一周上班了，那就迁就我一下吧。”

“我觉得我已经很迁就你了。”

“不，你现在是在挤对我。你让托德·古德耶尔插手正说明了这一点，他是你的二号人物，而之前你刚好也是我的二号。你已经开始培养他了，或许还很享受这个过程。”

“等一等……”

“我猜他也是你达到目的的手段吧。只要他在你身边，你就不需要在菲尔和科林之间做出选择。”

“难怪你从来都没能高升。原来你会这么想。”

“克拉克，至于高升，你每往上爬一级，就会出现其他需要你巴结的人。”

“你说的可真形象。”

“生活就需要一些诗情画意。”他跟她说明天见——“我一直认为你会需要我。”——说完他挂了电话。他坐在那里等了5分钟，心想她会不会回个电话，但是她没有。兰迪·纽曼的曲子很活泼，于是雷布思关掉了音乐。他本可以播放许多悲情的曲子，比如早期的克里姆森国王（King Crimson）或者彼得·哈米尔（Peter Hammill）。然而，他却没再听别的音乐，而是在寂静的公寓里来回踱着步，从一个房间踱到另一个，最后来到前厅，手里拿着萨博车钥匙。

“为什么不呢？”他扪心自问。他这样做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也不认为这会是最后一次。他还没醉得不成样子，因此开车应该不成问题。他锁上公寓，朝楼梯井走去，消失在夜色中。他打开车门，上了车。开车去那里只需要5分钟。他再次路过蒙彼利埃，在布伦茨菲尔德向右拐，然后再向右拐。之后，他把车停在维多利亚时代房屋附近一条安静的街道上。他经常来这里，还注意到了一些变化：路灯柱换成新的了，人行道油漆也是新刷的。有几个警示性标志，上面写着明年3月份停车场就要分区了。马奇蒙特街那边已经开始分区了，可是想找个空车位还是那么难。有几辆运送垃圾的车来来往往。他还听到工人讲的波兰口音。有一些人家扩展了地盘，车库被分割成两个独立花园。白天这里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到了晚上却非常寂寥。事实上，每家每户都有私家车道，但是临近街道的车子可以在这里过夜。没有人注意过雷布思。事实上，有位遛狗的人以为他也住在这附近，每次见到他总会朝他点头微笑，或者打个招呼。他那条狗很小，瘦长瘦长的，看上去不怎么信任雷布思。有一次雷布思蹲下身子来想拍拍它，却见它扭头走了。

那次是个例外。之前大多数时候他会待在车里，手握方向盘，把车窗摇下去，嘴里叼着一根烟。他会打开收音机，有时甚至不需要刻意盯着那间房子，因为他很清楚那里住着谁。他还知道后花园有一间马车房，保镖就住在那里。有一次，有辆车穿过车道大门一半时，突然停下了。保镖当时坐在车前面，却轻轻把车子后窗户摇了下来，这样方便车上的人和雷布思进行眼神交流。只见他目光中带着鄙夷、沮丧，甚至怜悯，尽管怜悯是装出来的。

雷布思在想卡弗蒂中年时是否曾对其他任何人产生过类似怜悯的感情。

[1]哈利·阿朗佐·隆格巴，绰号日舞小子（Sundance Kid），美国旧西部时代著名的不法之徒。

[2]这节经文的内容是：“但谦卑人必承受地土，以丰盛的平安为乐。”

第5天

EXIT MUSIC

2006年11月21日 星期二

十六

天气仍然很闷热，烧焦的味道几乎让人无法忍受。西沃恩·克拉克用手绢捂住嘴和鼻子。雷布思则一脚踩灭了烟头。

“真见鬼。”除了这个，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托德·古德耶尔最先得知这个消息，于是给克拉克打了个电话。她在赶往事发现场的路上才决定给雷布思打个电话。如今，他们就站在约帕路上，消防人员正在搜集管子。查尔斯·里奥丹的房子被烧成了空壳，窗玻璃毁了，房顶也塌了。

“我们现在可以进去了吗？”克拉克问其中一位消防人员。

“急什么？”

“我只是问问。”

“跟我们头儿说吧……”

消防人员忙得一身汗，额头上满是烟灰。他们摘下氧气筒和面具，聊着天，像是打群架后一伙人争着表功似的。里奥丹的一个邻居给他们送来一些水和果汁。其他邻居则大都站在门口或者花园里，而远处的一些旁观者则慢吞吞地走着，一边还窃窃私语。是D区打来的电话，利斯刑事调查局的两名警官问克拉克格菲尔德广场分局的人怎么也来了。

“受害人是我们一个案子的目击证人。”她这样告诉他们，没必要再多说什么了。那两名警官对这个答复不是很满意，所以接听电话时有意和克拉克他们保持了一定距离。

“你觉得他在家吗？”雷布思问克拉克。

她耸耸肩，“还记得昨晚我们说什么来着？”

“你是说那场辩论吗？你觉得我把托多罗夫的死因想得太复杂了吗？”

“你不要老戳人痛处。”

雷布思决定唱反调，“当然这很可能只是一起意外。嘿，说不准我们会发现他在工作室里还活蹦乱跳呢。”

“我已经打过电话了，不过还没得到回复。”她冲着路边一辆特雷沃汽车点点头。“和里奥丹隔着两扇门的那个女的说，那是他的车。他昨晚把车停在那里了，她只要一听汽车发出的噪音就知道那是他。”特雷沃汽车挡风玻璃上沾满了烟灰。雷布思看到另外两名消防人员小心翼翼地跨过堆在地上的木材，去查看房子里还剩下什么没有。走廊里有一些桌子，尽管大多数都被摧毁了。

“火灾调查官先生正往这里赶吗？”雷布思问。

“她是个女的。”克拉克纠正了他的错误。

“是的……”救护车队员也到了，当时正在看表，不愿意浪费太多时间。托德·古德耶尔也走上前来，他穿着一身西服，没穿制服。他朝雷布思点头打了个招呼，然后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

“你一个月能完成这上面多少起案子啊？”雷布思忍不住问。克拉克瞪了他一眼。

“我跟他住处和工作室附近的邻居都谈过了。”古德耶尔向克拉克汇报道，“当然，他们一听到这个消息，都很震惊，也很担心自己的房子毁了。他们想进去看看，拣点零碎东西出来，可消防人员不准任何人进去。里奥丹好像是11:30到家的，之后就再也没人看到他。”

“因为他的房子非常隔音……”

古德耶尔激动地点点头，“他们好像什么也没听到。其中一位消防员说隔音装置可能是房子着火的部分原因，那种东西很容易着火”

“晚上没人来看里奥丹吧？”克拉克问。

古德耶尔摇摇头。他忍不住朝雷布思看了看，似乎在等着他称赞自己。

“你穿着便衣啊。”雷布思说。

古德耶尔一会儿瞅瞅克拉克，一会儿又瞅瞅雷布思。克拉克清了清嗓子，然后说：“这样他和我们一起做事的话就不会那么显眼了……”

雷布思狠狠瞪了一眼克拉克，然后缓缓点点头，尽管他知道她在撒谎。穿西服是古德耶尔自己的想法。如今她在替他理论呢。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一辆红色小汽车咆哮着驶了过来，车灯不停地闪烁着，然后停了下来。

“是火灾调查官。”克拉克大声说。只见一名女子从车里出来，体态优雅，很有女商人的气质，似乎立刻吸引了所有消防员的注意力。他们不禁肃然起敬。消防员指着烟熏火燎的大楼给她看，很显然在讲些什么，而从利斯来的那两名侦探则在近旁徘徊着。

“你觉得我们应该过去作个自我介绍吗？”克拉克问雷布思。

“迟早的事。”他告诉她。不过她已经决定了，于是大步走向那群人。雷布思跟在她身后，示意古德耶尔留步。古德耶尔似乎有些犹豫，从人行道一跃到车道，又返回去了。雷布思之前处理过多起房屋火灾事故，其中有一起他自己被当成了纵火者。那次也有人丧生……事故中有一些受害人需要进行辨认，这对于病理学家而言，没有什么乐趣。有一次他差点把自己的公寓烧成平地。当时他坐在沙发上，嘴里叼着一支香烟，结果却不知不觉睡着了。等他醒来，眼前都是烧着的织物和硫黄味烟雾。

火灾很容易发生……

克拉克正和火灾调查官握手呢。并不是所有人看上去都很开心：消防员认为刑事调查局应该把事故现场全权交付给他们处理。这很自然，雷布思能理解这一点。不过，他还是又点了一支香烟，他认为这样大家就会注意到自己了。

“你这是在制造严重隐患。”其中一名消防员负责任地告诉他。看来目的达成了。调查官名叫凯蒂·格拉斯。后来她告诉克拉克接下来他们应该做什么——安置受害人，处理摧毁的气源，核查明显迹象。

“我的意思是任何可能引发火灾的东西，包括正受热的平底锅和电路故障。”

克拉克点点头，等格拉斯说完后，告诉她房主和当前一起调查案有瓜葛。她注意到利斯刑事调查局的人也在偷听。

“这是不是引发了你什么怀疑呢？”格拉斯猜测道，“那就这样吧。不过我在处理事故现场时总是不想有任何成见，先见之明往往会导致你忽略某些东西。”她朝着花园门走去，消防员陪同左右。雷布思和克拉克盯着他们看。

“波托贝洛有个咖啡屋。”雷布思说着，最后瞥了一眼那所烧毁的房子，“爱吃油煎蛋吗？”

随后，他们回到了格菲尔德广场警局。哈维斯和蒂贝特在那里待着，觉得被抛弃了似的，一见他们回来，就皱了皱眉头。他们一听发生了火灾，顿时雀跃起来，还问这是否意味着他们可以把HMF搁置一边不管了。古德耶尔问HMF是个什么东西。

“抢劫惯犯档案。”哈维斯解释道。

“这不是官方术语。”蒂贝特补充说，然后用手拍拍那盒档案。

“我以为这些东西存在电脑里呢。”古德耶尔说。

“假如你愿意把它们存电脑里的话……”

古德耶尔挥挥手表示不愿意。克拉克坐在桌子前，拿支钢笔敲打着。

“头儿，怎么了？”雷布思一问，结果被克拉克瞪了一眼。

“我得再和麦克雷谈谈。”终于她开口了，尽管她看到麦克雷的办公室已经空了，“他来过吗？”

哈维斯耸耸肩，“我们自从回来就没见到他。”

“你俩一起来的吗？”雷布思问道，一副无辜的样子。这时，蒂贝特狠狠瞪了他一眼。

“火灾一发生，一切都变了。”克拉克安静地说。

“除非这是一场意外。”雷布思提醒她。

“一开始是托多罗夫，紧接着又是和他度过最后一晚的人……”古德耶尔说道。克拉克点头表示赞同。

“这一切都可能是巧合。”雷布思说。克拉克瞪着他。

“约翰，拜托，是你最先觉得这里面有阴谋的！现在我们差不多掌握了一些线索，你又来泼冷水了！”

“着火了不就得泼冷水吗？”雷布思说完，看到克拉克脖子上的青筋条条绽出，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太过分了，“好，就算你是对的，不也得经麦克雷批准啊。这期间，我们先等等看他们能不能找到尸体。假如他们找到了，我们再看看盖茨和柯特能从中发现点什么。”他停顿了一下，“这才叫‘程序’。你我都懂的。”克拉克知道他这番话是对的。他看到她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一些，钢笔掉到了桌子上，滚动一下就不动了。

“约翰总算对了一次，”她对屋子里的人说，“尽管我不愿意说这话。”她笑了。雷布思也微笑着微微鞠了个躬。

“我当了一辈子侦探了，也得对一次啊，”他说，“我倒觉得晚一些做对总比从来没做对过好。”大伙儿都笑了。雷布思当时有所感受。调查已经开展好多天了，可现在一切都被改变了。

尽管这几个人之间平时免不了争得面红耳赤，互相诋毁，他们还真是一个团队。

麦克雷走进刑事调查局办公室时，刚好看到了这一幕。就连他也感觉到气氛发生了变化。克拉克向他作了简单汇报。哈维斯桌上的电话响了。雷布思在想是不是又有人看到了他们的呼吁想提供帮助。他又一次想起了那名街头女子，想在那冷清的路上做笔交易的女子。他还想起了卡斯·米尔斯在里奥哈大吃一顿的情景。托多罗夫很受女性青睐——毫无疑问，他本人也会被她们深深吸引。会不会有陌生人借助性需求将他勾引到家里了呢？这是勒·卡雷的原话……

哈维斯放下电话，朝雷布思办公桌走来。“他们发现了尸体。”她只需要说这个。

雷布思敲了敲麦克雷的门，往里面看了一眼，点点头。克拉克向麦克雷请示，说她得先出去一下。她回到办公室，跟哈维斯询问细节。

“他们认为那是具男尸。就在起居室天花板坍塌的地上。”

“你指的是工作室吧。”古德耶尔插嘴道。大家这才回想起原来他也去过录音师的家里。

“他们已经派人去拍摄现场了，还有一些别的工作要处理，”哈维斯继续说，“尸体也正被运往太平间。”

尸体将被陈列在分解室里。这一点雷布思毫不怀疑。他在想假如托德·古德耶尔亲眼见到腐烂的尸体会有什么反应。

“我们应该过去那边。”克拉克告诉他。雷布思却摇摇头。

“你带托德去吧，”他提议，“这也算是刑事调查局的锻炼环节……”

哈维斯正在给CR工作室打电话，告诉了他们这个噩耗。他那边也得到了证实，得知自那天起里奥丹再也没有出现过。科林·蒂贝特的任务就是去加里东尼亚宾馆跟踪理查德·布朗宁。浏览那个宾馆酒吧一晚上的账单，需要多长时间呢？假如雷布思不明事理的话，很可能会说布朗宁已经豁出去了，并希望刑事调查局别继续盯着他了。突然，门口出现了一个人。而当时雷布思刚好是唯一一个闲着的人。

“楼下有个人，”当班警官说，“想交给您一个俄国人名单……会不会是周六要来的哈茨第一拨人呢？”

然而，雷布思猜到是谁来了，也猜到送来的是什么名单了——领事馆的尼古莱·斯塔豪维，爱丁堡一名俄国民族主义者。斯塔豪维真是不紧不慢的。雷布思怀疑这个名单还有没有什么用处，从他们要名单那时起，状况就变了。然而，由于目前也没什么更好的线索，雷布思还是点了点头，说他马上就下楼去。

可是，当他打开接待处的门时，发现来的并不是斯塔豪维。只见那个人正在看墙上的海报。

来的是斯图亚特·詹尼。

“詹尼先生。”雷布思说着伸出手来，竭力想掩饰自己的惊讶。

“您是……探长？”

“雷布思。”他提醒银行家。

詹尼点点头，好像是在替自己的坏记性道歉。“我只是来向您提供消息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我没想到像您这么高头衔的人会亲自来见我。”

“我也一样，没想到您还会替俄国领事馆跑腿。”

詹尼勉强笑了笑。“我在格兰伊格尔斯碰上尼古莱了。他口袋里刚好装着这个信封……他说过要给您送过来的。”

“于是你就主动要求帮他这个忙吗？”

詹尼耸耸肩，“这又不算什么。”

“你高尔夫球打得怎样？”

“我不会打高尔夫。FAB正在作报告，刚好和我们这些俄国朋友的来访赶到一起了。”

“还真巧。一般人会以为你这是在跟踪他们呢。”

詹尼一听这话大笑了起来，头往后仰，“探长，生意就是生意。请不要忘记，这对苏格兰有利。”

“确实如此。那你为什么还不停地讨好苏格兰民族党呢？他们是不是明年5月就会掌控整个局势了？”

“一见面那会儿我就说过了，银行必须保持中立。另一方面，民族主义者也表现出了很大能耐。独立或许还不能说指日可待，不过这种趋势也许是不可避免的。”

“这对生意有好处吗？”

詹尼耸耸肩，“他们发话了，说要降低企业税率。”

雷布思正在研究那个密封的信封，“斯塔豪维有没有碰巧提到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啊？”

“住在爱丁堡的俄国民族主义者。他说这和托多罗夫的案子有关。我本人却看不出这两者有任何联系……”詹尼没说完话，似乎在等着雷布思解释呢，但雷布思只是把信封装进了自己的夹克里。

“托多罗夫先生的银行对账单准备得怎么样了？”他问，“有什么进展吗？”

“我说过，探长，这个需要走一些程序。有时候，要是遗嘱执行人不给点好处的话，办起事来效率就很低……”

“那你做成什么买卖没有？”

“买卖？”詹尼似乎不大明白这句话。

“这些俄国佬在这里，我得小心才好。”

“这和‘小心’没什么关系，我们只是不想让他们误解我。”

“你是说苏格兰吗？詹尼先生，有个人死了——这是事实，我们无法改变。”

紧挨前台的门开了。麦克雷总督察出现了。他穿着大衣，戴着围巾，正打算离开。

“火灾方面有什么新消息吗？”他问雷布思。

“还没有呢，头儿。”雷布思告诉他。

“验尸也没什么进展吗？”

“也没。”

“你现在还觉得这和那位诗人的死有关联吗？”

“头儿，这位是詹尼先生。他在阿尔贝纳奇第一银行上班。”

于是，两人握了握手。雷布思希望头儿能领会他的暗示。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又补充说詹尼打算给他们提供托多罗夫银行账户的详单。

詹尼说：“是不是又有人丧生了？”

“房屋火灾，”麦克雷大声说，“托多罗夫的一位朋友。”

“天哪。”

雷布思将手伸向银行家。“哦，”他打断了谈话，“谢谢你能专程过来一趟。”

“不客气，”詹尼说，“你肯定很忙。”

“只不过是瞎忙活。”雷布思面带微笑地承认。

说完他俩握了握手。看样子麦克雷和银行家可能会一起离开警局。雷布思不想让麦克雷给詹尼透露更多有关这个案子的情况。于是他跟麦克雷说需要和他谈谈。詹尼自己出去了。雷布思一直等门关上才打算开口。结果麦克雷先开口了。

“你觉得古德耶尔怎么样啊？”他问。

“看样子很能干。”麦克雷似乎在等他继续说下去呢。结果雷布思却耸耸肩，没说别的。

“西沃恩似乎和你的看法一样。”麦克雷停顿了一下，“你退休之后你们这个小分队会稍微做些调整。”

“好的，头儿。”

“我觉得西沃恩差不多够格升探长了。”

“她早就够格了。”

麦克雷点点头。“你想和我谈什么来着？”他终于问了。

“完了再说吧，头儿。”雷布思让他放心。他看着麦克雷朝出口处走去，本来打算去停车场抽支烟的，却没有去，而是上了楼，撕开信封，研究起里面的名字。上面大约写着十几个名字，不过却没提供别的细节——既没有住址，也没有职业。斯塔豪维很谨慎，将自己的名字写在了最下面，或许他这样做是为了找乐子，因为他知道这个名单也许对调查起不到什么作用。但是，等雷布思推开刑事调查局办公室的门时，看到哈维斯和蒂贝特两人都站在那里，急着想告诉他什么。

“说吧。”他说。

蒂贝特拿着另外一张纸，“苏格兰发来的传真。事发当晚有几名宾馆房客带着白兰地去了那个酒吧。”

“里面有俄国人吗？”雷布思问。

“你看看。”

雷布思从她手里接过传真，看到上面有三个名字特别显眼。两个完全陌生，听起来却不像是外国人。第三个名字一点也不像外国人，却让他耳朵一阵充血。

M.卡弗蒂先生。

M此处指莫里斯。莫里斯·杰拉尔德·卡弗蒂。

“老大戈尔。”哈维斯解释说，其实这个解释根本没必要。

十七

雷布思只有一个疑问：是该把他带到审讯室呢，还是就在自己的屋子里？

“这事我来决定，跟你无关。”西沃恩·克拉克跟他说。她从太平间回来已经半个小时了，头有些疼，正轻轻按摩呢。蒂贝特给她煮了杯咖啡。雷布思见她拿出两片药，放到手心里。托德·古德耶尔在太平间旁边的停车场里已经吐过一次了。在回格菲尔德广场警局的路上，几个工人正用沥青铺地。从他们旁边经过的时候，托德又感到一阵恶心。

“这种味道真难闻。”他赶忙说。

他现在脸色发白，浑身发抖，却还是不停地跟大家说自己没事，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听。克拉克把大伙儿召集在一起，开始转述盖茨和柯特的话：死者为男性，50岁，右手戴着两枚戒指，一只手戴只金手表，下颌骨断裂。

“或许是屋顶的房梁掉下来，砸到他身上了。”她推测。死者没被绑到什么家具上，手脚也是松开的。“他躺在客厅地板上，身子缩成一团，可能是因为吸入大量烟尘窒息而亡。盖茨特意强调说，这些只是初步的调查结果……”

雷布思：“这仍然说明死者系非正常死亡。”

哈维斯：“也就是说，这个案子我们还得调查。”

“找到他的身份证件了吗？”蒂贝特问道。

“就算足够幸运，也只能找到牙科病历。”

“或许我们也可以从他的戒指上找到一些线索。”古德耶尔暗暗猜测。

“就算戒指是里奥丹本人的，”雷布思告诉他，“也不能说明他就是最后一个戴戒指的人。十年前，或者是十二年前，我曾接到过一个案子。死者故意设局，制造自杀的假象。”

古德耶尔仿佛明白了，微微点了点头。

接下来，雷布思向大伙儿宣布了自己的消息，然后又提出了疑问。

克拉克坐在那里，一手拿着电报，另一只手托着脑袋。“头痛好多了。”她说，然后抬起头看向雷布思，“第三审讯室吗？”

“是的，”他说，“记得要穿得暖和一点。”

卡弗蒂坐在桌子旁边的椅子上，两腿盘着，两手交叉撑在脑袋后面，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像是在自家客厅一样。

“西沃恩总是能带给我们惊喜，”他说，“雷布思，你看她是不是还挺像那么回事？您培养出了个好徒弟啊。”他说这话的时候，西沃恩正好从外面走进来。

雷布思关上门，靠墙站稳。克拉克在卡弗蒂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想休息一会儿。他向她微微点点头打了个招呼，双手仍然保持原来的姿势。

“我刚才还在想你什么时候会审问我呢。”他说。

“你也知道快了，对吧？”克拉克把一沓白纸放在桌上，拿起钢笔。

“雷布思探长好像没几天蹦跶头了吧？”卡弗蒂轻轻瞟了雷布思一眼，“我知道，你们已经想好了托辞，不会让我有好日子过的。”

“我们刚好有充足的理由——”

“西沃恩，你知道吗？”卡弗蒂打断他的话，“有一天晚上，约翰在我屋外守了整整一夜，就为了看看我是不是躺在床上。他这种行为是不是有点超越职责了？”

克拉克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免得受他影响。她把笔放在桌上，钢笔在桌上滚动着，滚到边缘时她用手接住了。“请你跟我们谈谈亚历山大·托多罗夫的情况。”她开口了。

“再说一遍？”

“上周三晚上，你请他喝了10英镑的白兰地，就是那个人。”

“在加里东尼亚宾馆酒吧。”雷布思补充道。

“什么？就是那个从波兰来的家伙？”

“实际上他是个俄国人。”克拉克纠正了他的话。

“你住的地方离宾馆只有1.5英里，”雷布思继续追问，“我很纳闷你当时为什么还在宾馆开了间房。”

“是不是为了甩掉你，或者我能付得起房费？”卡弗蒂假装在猜测。

“然后你就坐在酒吧，请一些素不相识的人喝酒。”克拉克继续说。

卡弗蒂把双手从脑袋后面拿开，伸出手指，像是在刻意强调某一点。“我和雷布思的区别就是，他会整晚坐在酒吧，不给任何人买酒喝。”他冷笑一声，继续说下去，“这就是你们把我拽到这儿来的原因吗？就因为我请几个落魄的移民喝酒了吗？”

“那你认为真正‘落魄的移民’会有几个成天在酒吧里闲逛？”雷布思追问。

卡弗蒂作沉思状，眼睛闭上，一会儿又睁开，犹如苍白的脸上的两颗小卵石。“对，你说对了，”他点头承认，“不过我确实不认识那个人。他去哪儿了？干什么去了？”

“他离开酒吧后，被人谋杀了。”雷布思竭力抑制着自己的情绪，说，“而你是他临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

“天哪，”卡弗蒂把目光从一个侦探转向另一个，“那个诗人吗？我在报纸上看到的那则消息吗？”

“他在国王马厩路上被人袭击了，距离你俩一起喝酒的时间只有15?20分钟。你俩为什么起争执了呢？”

卡弗蒂直接无视雷布思的问题，只盯着克拉克说：“我需不需要请律师过来？”

“目前还不用。”她目光坚定，声音平稳。卡弗蒂又笑了笑。

“西沃恩，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什么问你而不问雷布思呢？毕竟他比你级别高。”他转过身对雷布思说，“不过就像我刚才说的，你没几天蹦跶头了，就快退休了，而她正处在事业的上升阶段。如果你俩在调查同一个案子，我猜麦克雷那个老家伙很快就会想通，让克拉克全权负责这个案子的。”

“只有我朋友才会那样称呼我。”

“对不起，西沃恩。”

“克拉克探员。”

卡弗蒂吹了声口哨，拍着自己肥肥的大腿，重复道：“你把她训练成了一名优秀的侦探，几近完美，不过这样很没意思。”

“你们在加里东尼亚宾馆干什么了？”克拉克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继续问。

“就喝喝酒，聊聊天。”

“待在同一个房间里吗？”

“很可能是谋杀，因为他得打车回家。”

“那你是怎么遇到亚历山大·托多罗夫的？”

“在酒吧……”

“你一个人吗？”

“是的，因为我喜欢一个人待着。和雷布思探长不一样，我有许多朋友，可以一起喝酒，谈笑。克拉克探员，我跟你打个赌，跟你喝酒一定很有趣。当然前提是没有讨厌的家伙在跟前。”

“托多罗夫碰巧就坐在你旁边吗？”克拉克继续猜测。

“我当时在凳子上坐着，他站在一边等服务生。酒吧招待正在调制鸡尾酒，所以我们就聊了几句。我很喜欢他那人，所以就替他埋了单。”卡弗蒂做了一个很夸张的动作，耸了耸肩，“他说了声谢谢，然后就走了。”

“他没说要请你喝一杯吗？”雷布思问道。他认为诗人应该是个彬彬有礼的酒客，所以该有的礼仪是必不可少的。

“事实上他确实主动要请我喝杯酒，”卡弗蒂说，“不过我告诉他不用了。”

“希望闭路电视监控画面能为你做证。”雷布思说。

卡弗蒂的伪装第一次露出破绽，尽管他的不安瞬间而逝。“会的。”他说。

雷布思缓缓点点头，克拉克则忍不住笑了。他们竟然还能让卡弗蒂感到恐慌，因此很高兴。

“死者生前被一顿毒打，”雷布思继续说下去，“如果我早知道这一点的话，一开始就会把你关监狱里了。”

“你一向喜欢关押别人。”卡弗蒂转过身看着克拉克，当时她仍在纸上乱画着。“每星期他都有三到四次开着那辆破车停在我屋外，待在车里。要是别人肯定会控诉这是‘扰民行为’，你觉得呢，克拉克探员？我是不是应该采取法律措施来申请维权呢？”

“你们两个刚才讨论什么了？”

“怎么又绕到那个俄国佬身上了？”卡弗蒂听起来有些失望，“我记得他好像说了些‘爱丁堡很冷’之类的话，我记得自己还跟他说‘你说的太对了’。”

“或许他指的是爱丁堡当地的人，而不是气候。”

“他说的确实没错。当然，克拉克探员，我并不是在说你，你很友好。不过我们当中有些人大半辈子都住在这里，一听这话肯定会有些郁闷。我说的对吧，雷布思探长？我有个朋友曾经告诉我，说人之所以郁闷是因为受他人影响，而且这种影响是无形的、潜移默化的。可以肯定的是，这种影响大多数时候像涓涓细流一样潜移默化。不过，这也会让我们变得敏感。”说完，他向雷布思使了个会意的眼神。

“你还没跟我们解释为什么要在这家酒店定房间呢。”雷布思说道。

“我已经解释过了。”卡弗蒂不甘示弱地反驳道。

“你当我们都是傻子啊。”

“我同意，‘傻子’这个词用在你们身上是不太合适。”卡弗蒂又发出一声低笑。雷布思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免得别人看到他握紧的双拳。“听着，”卡弗蒂好像突然厌倦了这个游戏，“我请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喝了一杯酒，然后有人抢劫了他，说完了。”

“不，还没完，除非我们弄清楚是谁抢劫了他，为了什么抢劫。”雷布思纠正了他的话。

“你们那晚还谈了些什么？”克拉克补充道。

卡弗蒂眼珠滴溜一转，说：“他说爱丁堡很冷。我说，是的。他又说，格拉斯哥暖和些。我说，也许吧。然后服务生把酒端给他，我们‘干杯’。我想起来了，他身上好像带了什么东西。什么呢？对了，是张光盘。”

没错，正是查尔斯·里奥丹给他的那张光盘。两位死者生前曾一起去吃咖喱饭。雷布思双拳紧攥，又松开了。他意识到卡弗蒂很难对付。他想到了那些拙劣的案子，失踪的嫌疑犯，还有那些无头案。这个家伙不仅是牡蛎中的一粒沙子，简直就是一个大污染源，周遭的东西无一不受他的毒害。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拿下他吗？

希望渺茫。如果上帝真的存在，或许能给他带来一丝希望。

“光盘并不在死者身上。”克拉克说。

“诗人当时把光盘放口袋里带走了。”卡弗蒂说着还拍了拍自己的右口袋。

“那天晚上你在酒吧有没有遇到其他俄国人？”雷布思又发话了。

“你一说我想起来了，有几个喝朗姆酒的家伙。我估计他们是盖尔人[1]。过了一会儿，他们就唱起了苏格兰传统歌谣。说实话，那会儿我正准备睡觉呢。”

“托多罗夫有没有和他们说话呢？”

“我怎么知道。”

“因为你和他在一起。”

卡弗蒂双手狠狠拍了一下油乎乎的桌子，“我只是和他喝了杯酒而已！”

“这只是你的说辞而已。”该死的，又恐慌了吧？！

“我们的意思是，你是他遇害前说过话的最后一个人。”克拉克强调道。

“照你这么说我跟踪他，然后无情地抢劫了他？请查看一下你们的闭路电视监控录像……要不我们把酒吧招待找来，问问他我那天在那里待到多晚。你们也查看过我的付费账单了吧？看看上面签字时是几点？半夜前我没有离开过酒吧半步。满屋子的人都可以为我做证……还有我的账单……还有你们的闭路电视监控录像。”他骄傲地伸出三个手指。第三审讯室里一片寂静。雷布思身子从墙上挪开，走到卡弗蒂的椅子旁站住了。

“酒吧里当时发生了一些事，对吧？”他说，声音低得好像在耳语。

“雷布思，说真的，有时候我真希望能像你一样过梦幻般的生活。”

突然有人敲门了。克拉克之前一直屏住呼吸听他们讲话，这时松了口气，出去看是谁来了。托德·古德耶尔紧张兮兮地在门外踱来踱去。

“你想干吗？”雷布思打了个响指问道。古德耶尔的目光落在卡弗蒂的身上，但是话是说给克拉克听的。

“火势调查员发现了一些新线索。”

“她现在在这里吗？”克拉克问道。

“在公寓。”他的答案很肯定。

“新人哦。”卡弗蒂慢吞吞地说，同时把古德耶尔上下打量了一番，“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古德耶尔警官。”

“便衣警察？”卡弗蒂微笑着说，“刑事调查局肯定是要拼命了。雷布思，他是不是来接你班的？”

雷布思只说了一句话：“谢谢你，古德耶尔。”然后冲他点点头，告诉年轻人他可以走了。然而，卡弗蒂似乎还有其他的想法。“我以前认识个人也姓古德耶尔。”

“谁？”古德耶尔终于决定发话了。卡弗蒂哈哈大笑。

“你说对了，以前有个老哈里，在玫瑰街上经营着一家酒馆。不过我刚才在想的是近期那个古德耶尔。”

“所罗门·古德耶尔。”托德说。

“就是他，”卡弗蒂眼睛一亮，“大家都叫他索尔。”

“他是我哥哥。”

卡弗蒂缓缓点了点头。雷布思做了个手势，示意古德耶尔可以走了，可这个年轻人在卡弗蒂的注视下像被施了魔法一样，挪不动腿了。“我想起来了，索尔确实有个兄弟……可他好像从没想谈起过他兄弟。古德耶尔警官，是不是当警察让你成了你们家的‘羞辱’？”他又大笑起来。

“告诉火势调查员，我们一会儿就过去。”克拉克插了一句，可古德耶尔还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托德？”雷布思叫了他一声，似乎这才打破了卡弗蒂的魔咒。古德耶尔点点头，然后消失在门外。

“真是个好孩子。”卡弗蒂沉思自语，“如果雷布思辞职了，他会成为你的得力助手，就像你曾经是雷布思的徒弟兼助手一样。”两个侦探都没有说话，卡弗蒂觉得还是闭嘴为好。他挺了挺脊背，伸了伸胳膊，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没事了吧？”

“暂时没事了。”克拉克虽不情愿，但也不得不承认。

“你不想让我做个陈述什么的吗？”

“不用了，不够浪费纸张的呢。”雷布思有点生气了。

“趁有机会就多问一些问题吧。”卡弗蒂提议道。他眼睛平视着自己的老对手，“或许我们今晚还可以见个面，老时间，老地方。我会想象你在车里冻僵的情景。对了，一说我想起来了，如果把这儿的暖气关了就好了，还是在我宾馆房间待着更舒服。”

“说到加里东尼亚宾馆，”克拉克决定再说一句，“那天晚上你买了很多酒，从你账单上来看，是十一杯。”

“可能我太渴了，或者太大方了。”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西沃恩，有时候我也是一个很慷慨的人，当然有个前提。这点你是知道的，对吧？”

“卡弗蒂，我知道的事情多了。”

“哦，这倒也是。或许你可以让我搭你的车回市区，然后我们再讨论这些事情。”

“马路对面就有公交车。”雷布思说道。

十八

“酒吧里发生了一些事。”雷布思在和克拉克一起回刑事调查局办公室的路上，嘴里一直念叨这句话。

“你说过了。”

“卡弗蒂去那里肯定有原因。他从来不会浪费一分钱，这次却在城里最贵的宾馆订了一间房。他到底想干什么呢？”

“我估计他是不会说实话的。”

“不过，他去酒店待的那几天，恰逢那几个寡头政治家也来了。”她看着他，只见他耸了耸肩。“这个词什么意思？找本字典查查吧，我想它或许跟石油有关。”

“‘寡头政治家’指的是‘一小撮有权有势的人’，对吧？”克拉克想确认一下。

“是的。”雷布思确认了她的话。

“约翰，问题是我们在停车场找到了那名女子。”

“有可能是卡弗蒂安排她在那里的。他之前经营着好几家妓院。”

“或许她跟这场谋杀案毫不相关。我会派哈维斯和蒂贝特跟证人谈谈，给她看看这幅嫌疑人画像，看她能不能想起点什么。不过还有一个更迫切的问题，那就是，你竟然一个人跑去‘监视’卡弗蒂，你到底在搞什么？”

“相比你说的‘监视，’我更喜欢用‘对付’这个词。”她好像有话要说，但是他举起手来阻止了她，“我昨晚在他家外面待了会儿，而他正好在家，仅此而已。”

“然后呢？”

“我发现他在加里东尼亚宾馆订了一间房，却很少住在那里。”说话间，他们到了刑事调查局办公室大门口，“这说明他肯定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雷布思打开门，进去了。

有人递给凯蒂·格拉斯一大杯茶，看上去很浓。她这会儿正饶有兴趣地端详着手里那杯茶。

“蒂贝特警官总爱干这样的事，”雷布思给她提了个醒，“要是你不怕单宁中毒的话，尽管把它喝下去吧。”

“我还是不喝了。”她说着，把杯子放在桌子角上。雷布思自我介绍了一下，然后和她握了握手。克拉克对她专程过来协助调查表示感谢，并问她有什么发现。

“现在谈这个还为时过早。”格拉斯并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可是……”雷布思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格拉斯，让她继续说下去。他知道她掌握了不少线索。

“我们算是查明了起火原因：装有某种化学物质的小玻璃瓶。”

“什么化学品？”克拉克双臂紧抱问道。三个人就那么站着，哈维斯和蒂贝特则站在桌子后面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托德·古德耶尔站在窗户旁，眼睛望着窗外。雷布思在想他是不是在看卡弗蒂有没有离开。

“已经拿去化验了，”火势调查员继续说，“要我看，应该是清洗剂之类的东西。”

“家用清洗剂？”

格拉斯摇摇头，“瓶子都很小。你们想想，死者屋里放了很多录音带……”

“是录音带清洗剂，”雷布思肯定地说，“用来擦洗磁带录音座磁头上的氧化物。”

“你真了不起。”格拉斯说道。

“我以前有一台高保真录音机。”

“哦，有一两个瓶子看起来里面像是塞着一些纸巾。那个瓶子是在一堆烧毁的磁带盒中发现的。”

“就在客厅里吗？”

格拉斯点了点头。

“你怀疑是凶手故意留下的？”

她耸了耸肩，“有一点我要说明。通常情况下，假如你要杀掉一个人，都会花点心思，比如在四周洒上汽油之类的东西。但是那个房间里只有一些卫生纸和一小瓶易燃物而已。”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雷布思说，“或许他们的目标并不是里奥丹。”他停顿了一下，看看有没有人比他先想到这一点。没有。他继续说下去：“这些录音带……”

“录音带？”哈维斯眉头紧皱，问道。

“堆放在一堆自制的柴火周围。”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里奥丹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或者他们只是不想让那个东西落入他人之手。”克拉克用一根手指摸着下巴补充道，“这些残存的磁带上有没有发现什么线索？”

格拉斯又耸耸肩，意思是不知道，“大多数录音带都被烧焦了，有几盘稍微好一点。”

“这么说可能还能播放？”

“有可能，”格拉斯说，“我们找到了几盘幸存的磁带，不过能不能播放就不知道了。高温、大火、水都有可能对它们造成破坏。我们还找到一些废弃的录音设备，或许还能找到一些硬盘上的东西。”听起来，她对此并不乐观。

雷布思对西沃恩·克拉克说：“我们现在马上去雷·达夫住的那条街。”

古德耶尔转过身来，想知道他们在谈什么，问：“谁是雷·达夫？”

“法医，”克拉克解释道，其实这话是说给雷布思听的，“里奥丹播音室那个工程师怎么样？他或许能帮上我们的忙。”

“他那里可能有备份。”蒂贝特大声说。

“那么，”格拉斯双臂交叉胸前，说道，“我是请那个工程师到这里来呢，还是去法医的住处，还是去死者的播音室？不管到哪里，我都会和你们D区保持联系的。”

雷布思想了一会儿，鼓起脸颊，大声地喘了一口气，说道：“这件事由克拉克探员负责。”

今天又是酒吧招待弗雷迪的班。雷布思在加里东尼亚宾馆外面待了一会儿，抽了根烟，看着路上的车子来来往往。两辆出租车停在出租车招呼站，司机正在聊天。宾馆门卫身穿制服，正给一些游客指方向。弗雷泽百货大楼上挂着一口大钟，一位游客正在给大钟拍照。爱丁堡游客太多了，不断有人提议再新建一些宾馆。提议被批准，宾馆建成了，可好像还是不够住。他一口气能说出五六家近十年刚开张的，以后还会有更多。在人们看来，爱丁堡是一座新兴城市。来这里工作、旅游、做生意的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多。国会的成立带来了大量机遇。有人认为苏格兰独立后情况会更糟糕，其他人则认为下放权力虽然有一些坏处，总体还是会成功的。让雷布思比较感兴趣的是，像斯图亚特·詹尼那样的顽固分子竟然会去奉承梅根·麦克法兰那样的民族主义者。不过，他更感兴趣的是那帮俄国游客和幅员辽阔、资源丰富的俄国。它的面积比苏格兰大了不知多少倍。那些人为什么来这儿呢？雷布思好奇得不得了。

他抽完烟，走进酒吧，随便拽了一张凳子坐下来，非常热情地跟弗雷迪说了声“下午好”。当时，弗雷迪误以为他是一名酒客，毕竟他见过雷布思。他把小托盘放在雷布思面前，问他要喝点什么。

“跟往常一样。”雷布思故意逗他。他好像很喜欢人家把他误认为别人。然后他摇了摇头。“我是警察，星期五来过这里。如果免费的话，我想喝点里面加水的酒。”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几瓶酒端到他跟前。

“一杯麦芽威士忌。”雷布思提醒他。酒吧里除了他们两个，一个人也没有。“跟坟地似的，每天这个时候都这么清净。”

“我们是两班倒，我挺喜欢这个时间段上班的，轻省。”

“我也是，这样我们可以随意交谈。”

“交谈？”

“我们弄到了那天晚上来的那个俄国人账单。你应该还记得吧？他就坐在这儿，另一名客人请他喝了杯白兰地。那个客人叫莫里斯·杰拉尔德·卡弗蒂。”

弗雷迪把威士忌放在雷布思桌上，然后往一个玻璃杯里添了一些自来水。雷布思往酒里滴了几滴水，对弗雷迪说了声谢谢。

“你认识卡弗蒂先生吧？”他继续问下去，“可是上次我们两个谈话的时候你却假装不认识他。或许现在你可以跟我解释一下为什么想庇护那个客人，非跟我说托多罗夫和请他喝酒的那个人不可能用俄语交谈。弗雷迪，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卡弗蒂这个人……确实一般人不会讨厌他。”他停顿了一下，“我也一样。”

“当时我糊涂了。那天晚上很忙，约瑟夫·伯纳一行五人来的……海伦·伍德女士和另外六个人坐在另一桌……情况就是这样。”

“弗雷迪，你还能记起他们的名字吗？”雷布思微笑着说，“不过，我只对卡弗蒂感兴趣。”

“我认识那位先生。”弗雷迪终于承认。

雷布思眉开眼笑，“或许因为在这里大家都称他‘绅士’吧。听我说，爱丁堡其他任何地方都不会有人这么称呼他。”

“我知道他过去这些年一直麻烦缠身。”

“这已经众所周知了，”雷布思同意他的说法，“是不是他自己告诉你的？还让你去买本有关他的那本书呢？就是去年出版的那本。”

弗雷迪不禁报以微笑，“是的，他不仅给了我一本书，还给我签了名。”

“他总是很大方。他几乎每天都会来这里，是吗？”

“他大约一周之前入住酒店，过几天就要离开了。”

“真有趣，”雷布思假装在注意杯里的酒，“这么说来，他刚好和那些俄国人的行程不谋而合了。”

“是吗？”弗雷迪说。他很清楚雷布思居心何在。

“我得提醒你，”雷布思变得强硬起来，“我正在调查一起谋杀案……实际上是两起。那晚那个诗人走进来，和另外一个人一起吃饭、喝酒，后来那个人死了。现在情况变得很严重，弗雷迪，请你记住这一点。你什么都不想告诉我对吧，这也没什么。我会安排一辆警车来接你，把你抓进监狱。在审讯室收拾好之前，你就乖乖待在那舒适的监狱里吧……”他顿了顿，希望这番话能够在弗雷迪身上奏效。“我尽量会实事求是，毫不夸张。我本着‘以人为本’的原则，今晚对你已经够客气的了。不过，以后可就不好说了。”他说着，喝干了杯里的威士忌酒。

“要不要再来一杯？”弗雷迪问。从他说话的方式可以看出他已经打算配合工作了。雷布思摇摇头。

“跟我谈谈卡弗蒂。”他说。

“他基本上每晚都来喝酒。你说对了，假如那些俄国人不在的话，他也不会多停留。我还知道，他通常会在餐厅里走一圈，四处看看。假如他们不在，他会马上离开。”

“如果他们在呢？”

“他会在旁边找张桌子坐下，跟咱俩现在差不多。我估计他之前不认识他们，不过现在认识其中几个人。”

“他们是不是都很友好，也很健谈？”

“也不完全是。他们都不怎么懂英语。不过每个人都带着翻译——都是些漂亮的金发女郎。”

雷布思回想起那天他在宾馆和市政厅外面见到安德罗波夫，没看到他身边有漂亮的翻译。“并不是所有人都需要翻译。”他补充。

弗雷迪点点头：“安德罗波夫先生能讲一口很流利的英语。”

“这说明他的英语可能比卡弗蒂讲得都要好。”

“有时候我也会这么觉得。还有一件事，可能他们初次见面的时候就认识对方……”

“你的意思是？”

“他们第一次在这里碰面的时候好像都不需要自我介绍。安德罗波夫先生和卡弗蒂先生握手的时候，紧紧抓着对方的胳膊……我不太明白。”弗雷迪耸了耸肩，“看起来他们好像认识。”

“你对安德罗波夫了解多少？”雷布思问道。弗雷迪又耸了耸肩。

“他会给很多小费，不过从来不会喝很多酒，通常都是喝几瓶水，喝也只喝苏格兰酒。”

“你知不知道他什么背景？”

“一无所知。”

“我也一样，”雷布思沮丧地说，“那安德罗波夫和卡弗蒂见过几次面？”

“我在这里见过他们几次……还有一次，另一个服务生吉米看见他们在一起聊过天。”

“他们都谈了些什么？”

“不知道。”

“你最好别对我隐瞒什么，弗雷迪。”

“我没隐瞒。”

“你说安德罗波夫的英语比卡弗蒂好很多。”

“是的，不过这不是从他们的对话当中听出来的。”

雷布思咬着下嘴唇，问：“卡弗蒂跟你说了些什么？”

“他大多数时候都会讲爱丁堡过去的模样……现在，一切都变了……”

“听起来很有趣。他没跟你谈起过那些俄国人吗？”

弗雷迪摇摇头，“他说自己这辈子最美好的时刻是成为‘守法公民’那天。”

“他？守法公民？他说这个就好比在说‘一块劳力士手表只卖20英镑’一样荒谬。”

“以前也曾有人要送我劳力士手表，”服务生陷入沉思中，“我注意到这些俄国人有个共同点：他们都戴着名贵的手表，穿着高档西装；可脚上穿的鞋子却都是那种地摊货。这一点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一般来说，人们都会更注重保养自己的脚。”他想雷布思也许知道答案，“我女朋友是个足疗师。”

“那你们的床头话一定很有趣吧。”雷布思喃喃地说。他看了看空荡荡的屋子，脑子里想象着屋里坐满俄国富豪和翻译时的情景。

还有杰拉尔德·卡弗蒂。

“那晚诗人在这里，”他说，“他和卡弗蒂喝了杯酒，然后就离开了……”

“是的。”

“那卡弗蒂做了些什么呢？”雷布思又想起了那张账单——总共十一杯酒。

弗雷迪想了一会儿说：“我记得他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没错，我们差不多要关门的时候他才离开。”

“差不多？”

“嗯，他急急忙忙去了趟厕所。实际上他是去了安德罗波夫先生的房间。当时还有一个人在，我猜他是个政客。”

“你猜的？”

“每次他们在电视上露面的时候，我都会把声音调得很低。”

“但是你认出他来了？”

“就像我说的，他好像跟国会有点关系。”

“当时他在哪儿坐着？”服务生指着前方给他看。雷布思从凳子上站起来，朝着他指的方向径直走去。“安德罗波夫坐在哪儿？”他大声问。

“再往前一点……对，就是那儿。”

从雷布思现在坐的位置只能看到酒吧最近的尽头。他看不到刚才自己坐的凳子了，也就是托多罗夫曾坐过的位置。雷布思又站起来，回到弗雷迪旁边。

“你确定这里没有安装摄像头？”

“没必要安装。”

雷布思思索了一下，“帮个忙好吧？下次你休息的时候，帮忙找台电脑。”

“商务中心有一台。”

“登录苏格兰国会的官网。上面有一百二十九个人的照片……你看看能不能把那些人和照片对上号。”

“我只有20分钟的休息时间。”

雷布思没理会他这句话。他递给弗雷迪一张名片，“你一旦找到他们的名字，就立刻打电话给我。”谈话结束得真是时候：门开了，两名西装革履的人走了进来，看上去很高兴，应该是达成了什么对双方都有利的协议。

“来瓶库克香槟！”其中一个人喊道，好像没看到弗雷迪正忙着为另一位客人服务。弗雷迪和雷布思对视一下。雷布思点点头，示意他可以去忙了。

“打个赌，他俩是不会给小费的。”雷布思低声说。

“或许吧，”弗雷迪说，“不过他们至少会为自己的酒埋单……”

十九

克拉克想问雷布思是不是有些累。不过她决定去外面打电话，这样古德耶尔就听不到他俩的对话了。

“人家已经下逐客令了，”她在电话里说，声音小得像是在耳语，“我们有什么证据对他进行审问？”

“任何一个愿意和卡弗蒂一起喝酒的人都有嫌疑。”这是雷布思给出的解释。

她叹了口气，但愿他听到了，“在找到更确凿证据之前，希望你最好和那些俄国人保持一定的距离。”

“你总是扫我的兴。”

“你慢慢就会明白的。”她挂断电话，回到刑事调查局办公室。托德·古德耶尔把从审讯室借来的录音机插上了电源。事实证明，凯蒂·格拉斯用麻袋从里奥丹房子里运回来的东西还是能提供一些线索的。古德耶尔把那些东西从凯蒂的汽车后备厢里拿出来，带回了办公室。

“她开着一辆普瑞斯汽车。”他说。

当他把袋子口敞开的时候，屋子里顿时充满了烧焦塑料的气味。不过有些录音带还完好无损，还有几台数字录音机。古德耶尔把一盘录音带放进录音机。克拉克开门进来的时候，他正好按下了播放键。录音机没有扬声器。他们俩为了听得清楚一点，俯首贴在录音机两边。克拉克能够听到一些金属或玻璃碰撞发出的叮叮当当声，还有一些无法辨别的声音，好像是从远处传来的。

“当时应该是在酒馆或者咖啡厅里。”古德耶尔得出结论。两人先是听到一阵嘈杂声，几分钟后传来一声清晰的咳嗽声，离麦克风很近。

“估计是里奥丹。”克拉克说。

听了一会儿她有点烦了，让古德耶尔快进一下，还是在原来那个地方，还是一片零乱。

“这盘磁带不可能是跳舞的伴奏带。”古德耶尔说。克拉克让他取出磁带，翻过来放进去听听。好像是在火车站：有站台工作人员的哨子声，接着是火车开动的声音。麦克风切回到火车站候车厅里：大厅里人声嘈杂，人们都在等车，或许还看着电子公告牌，关注火车出发和到站的时间。有人打了个喷嚏，里奥丹说了句“愿上帝保佑你”。有两个女的正在激情澎湃地讨论着她们的丈夫，然后走向售货亭买吃的，边走边讨论哪种面包更合胃口。那段时间，麦克风好像一直是跟着她们走的。买完东西后，她们又去了另一个小摊排队买咖啡，话题还是她们的丈夫。克拉克听到咖啡售货机的声音。突然传来的车站广播淹没了她们的说话声。她听到广播里好像提到了因弗利斯和邓弗姆林这两个城市。

“肯定是在韦弗利。”她说。

“也可能是在干草市场。”古德耶尔显然不太同意她的说法。

“干草市场没有这种专售三明治的餐馆。”

“你真是无所不知，我佩服得五体投地。佩服。”

“就算我错了，你也得‘佩服’我不是吗？（谁让我是你前辈呢。）”

他鞠了个躬，做出一副臣服的样子，把她逗笑了。

“他是个很执着的人。”克拉克说。古德耶尔点点头，表示同意。

“你真觉得他的死和托多罗夫有关吗？”他问道。

“就目前来看，应该只是巧合……不过，之前爱丁堡几乎没出现过谋杀案。而现在，才几天的时间就接连出现两桩命案，而两名死者又刚好认识。”

“你是说这并不是巧合？”

“问题是，约帕是D区的，而我们是B区的。如果我们不据理力争的话，刑事调查局的利斯警局就会插手此案。”

“那我们应该主动提出接手此案。”

“我们必须得让麦克雷总督察信服这两人的死是有联系的。”她关掉录音机，取出磁带，“你认为他们会期待这样的结果吗？”

“只有一种方法可以验证我们的推测。”

“我们还有几百个小时的录音要听。”

“这个我们不清楚。那场大火可能把许多磁带都烧毁了，没法听了。我们最好先确认一下，然后把那些比较难的部分交给法医或者里奥丹录音室的工程师去处理。”

“可以。”克拉克似乎并没有被古德耶尔的热情所感染。她在回忆自己刚上任的那段日子……其实也不算很久以前的事情。那个时候她和现在的古德耶尔一样年少轻狂，意气风发，很自信，坚信自己与众不同，能把每一件案子都办得漂漂亮亮的。或许，现在的她和以前的她有着天壤之别。有时候她确实能把案件处理得很漂亮，但是荣誉往往是上级的——不是雷布思，她回想的是她和雷布思成为搭档之前的事情，在圣伦纳德的那段日子。那个时候她知道：团队工作才是最重要的，任何人都别想搞个人英雄主义。再后来雷布思也来到圣伦纳德，他原来的办公室由于线路故障发生了火灾，什么都没有了。想到这点，她不禁笑了。

线路故障，这好像是对雷布思本人的最好描述：他来到圣伦纳德，却对这里的“团队精神”嗤之以鼻；他有着20多年的办案经验，却总是破坏规矩。

的确算得上是典型的“个人恩怨”。

古德耶尔认为他们应该用那个小数码录音机听。录音机上没有扬声器，不过苹果MP3播放器上的耳机正好能接到录音机上。克拉克一点都不喜欢把耳机塞在耳朵里，所以她让古德耶尔自己听。古德耶尔一会儿播放，一会儿快进，一会儿又倒带。没过多大会儿，他也放弃了。

“这个还是留给我们可爱的专家吧。”他说着，走向另一台机器。

克拉克问道：“你见到卡弗蒂有什么感觉？”

古德耶尔想了一会儿才说：“光看看他那双眼睛，你就会觉得这个人身上充满了罪恶。他的眼睛，看你的眼神，还有走路的姿势……”

“你向来都是以貌取人的吗？”

“也不总是这样。”他又按下播放键，耳朵里还塞着耳机。突然，他竖起一个手指，示意她别出声，好像听到什么了。又听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克拉克，“你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拔下耳机，递给克拉克。克拉克很不情愿地接过耳机，但只是放在自己的耳朵旁边，并没有戴上。他又调了一下，现在她可以听到声音了，很小，但是还算清晰。她能听到里面在说什么：

“你们两个分开后，托多罗夫先生直接去了加里东尼亚宾馆的酒吧。他在那儿跟某个人碰了面，说了几句话……”

“那是我的声音，”她说，“可他告诉我们他们当时没在录音！”

“他说谎。人有时候会撒谎。”

克拉克愤怒地瞪了他一眼，听了一会儿，然后让他快进。古德耶尔快进了一下，但是什么声音也没听到。

“再倒回去。”她命令他。

她想听什么？里奥丹生前的最后一刻吗？为他的后人留念吗？还是袭击他的人发出的声音？里奥丹死后冤屈能得以平反吗？

还是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一片沉寂。

“再往后倒。”

克拉克和古德耶尔对里奥丹的“盘查”结束了。

“磁带表明最后见他的人是我们。”

“这是不是说我们两个也有嫌疑？”

“你再说这种俏皮话就给我脱下这身制服，从哪儿来回哪儿去！或者继续穿你的毛衣服。”她警告他。

古德耶尔看起来很懊恼。“毛衣服，”他重复了一遍，“我以前从来没听过这个词。”

“我是从雷布思那里学来的。”克拉克说。

他教给她很多东西……但并不是所有的都有用。

“我觉得他一点也不喜欢我。”古德耶尔对她说。

“他谁都不喜欢。”

“他喜欢你。”古德耶尔辩驳。

“不是喜欢，只是对我比较宽容而已，”克拉克纠正了他的说法，“这完全是两码事。”她盯着录音机，“他竟然把咱俩的对话都录下来了，我简直不敢相信。”

“我觉得如果里奥丹没有给我们录音，那才奇怪了呢。”

“确实如此。”

古德耶尔拿起另一盘磁带，晃了晃，“我们还有很多磁带要听。”

她点点头后俯下身子，拍拍他的肩膀，说：“是你有很多东西要听。”

“这也算是学习过程吗？”他猜测。

“没错。”她认同道。

“今晚我们去干点什么好呢？”菲利达·哈维斯问。她开着车，车上坐着科林·蒂贝特。他坐车的时候总爱一只手握着门把手，仿佛对她的驾车技术没有信心。他好像随时都做好准备，万一她开车出了问题，他可以随时跳下去，好及时脱身。这让她很生气。有时候她会故意晃他一下，突然加速超过前面的车辆，或者在毫无提示的情况下突然转个弯。他竟然敢怀疑她的开车技术？这是他自找的。有一次他跟她说：你那样开车，我都会怀疑这辆车是咱俩从加油站偷来的。

“不如我们去喝一杯。”他提议。

“总算有个新提议了。”

“要不我们不去喝酒了。”他思索了片刻，“想去中国酒吧还是印度酒吧？”

“科尔，你的思想这么先进，真该组建自己的智囊团。”

“你在闹情绪啊。”他说。

“我有吗？”她冷冰冰地回答。

“对不起。”

让她更抓狂的事情出现了：他不再跟你争论了。你说的每一句话，所有观点他都同意。

八个星期前，哈维斯有个恋人，两人还同居了。科林也先后和几个姑娘搞过一夜情，还和一个姑娘在一起相处了一个多月。大约三个星期前，不知怎么的，有一天哈维斯和科林竟然在一起过夜了。两人面对面醒过来时被吓了一跳，到现在都还没有回过神来。

那只是一次意外。

最好把它忘了。

再也不要提起这件事了。

忘了吧，就当它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是，他们怎么可能忘掉呢？事情的的确确发生了，而且她甚至希望能有第二次。她对自己的这种想法感到恼火，却把火都发泄到了科林身上：她希望他能有所行动，可科林却像片海绵一样，默默铭记着。

“如果克拉克带我们去喝酒的话，”他说，“我一点都不会觉得奇怪。把大伙儿聚在一起，好领导都会这么做的。”

“你的意思是，大伙儿聚在一起总比让她和约翰·雷布思独处强，是吧？”

“你说对了。”

哈维斯补充道：“而且还有一种可能，她想独自和托德在一起……”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你开玩笑呢吧？”

“科林，你知道的，女人做起事来总是神秘莫测。”

“这一点我注意到了。你为什么认为她会让托德加入我们团队呢？”

“或许是为他的魅力所倾倒吧。”

“严格来说，是。”

“既然她被授权负责此案，她想用谁就可以用谁。托德那么年轻，又总是表现得积极。”

“她很好说服，对吧？”蒂贝特眉头紧锁，好像在思考什么问题。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你可以说服她，让她提拔你。”

“我不是在考虑这个。”蒂贝特向她担保，他看着挡风玻璃，问，“下个路口右拐，是吧？”

哈维斯没打转向灯，直到后面有辆汽车逼近他们，才穿过马路。

“我真希望你刚才不那么鲁莽。”蒂贝特说。

“我知道，”菲利达微笑着回答，“不过假如你开的是一辆刚从加油站偷来的车，想法就不一样了……”

他们遵照克拉克的指示，开车去了南希·西弗怀特的公寓，打算去了解一下那名头戴风帽女子的情况。“大风帽”——这是克拉克的原话，后来哈维斯证实了一下，确定她说的不是“风帽”。

“‘风帽’‘大风帽’，亲爱的，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过去这几周时间，克拉克的脾气越来越坏了。

“就在这儿，左边，”科林·蒂贝特说道，“前面就有一个停车位。”

“蒂贝特，如果你不说，我都没注意那个停车位。”不过这次，他却没接她的话茬。

通往公共楼梯的门开着，所以他们决定直接走进去，不用对讲机了。他们踏进门槛，到达一个阴冷昏暗的地方，墙上的瓷砖是坏的，上面画得乱七八糟。有回音从上方传来。先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又高又刺耳，接着是柔和的男士低音，似乎还带着恳求的语气。

“你他妈的离我远点！你为什么就不能听我劝呢？”

“我想你知道为什么。”

“我他妈的才不在乎呢！”

吵架的两个人似乎并没注意到有客人来了。

紧接着是男人的声音，“哎，要是你愿意跟我谈哪怕一小会儿，就会明白了。”

他们的争吵被科林·蒂贝特打断了：“你们俩有事吗？”说着，他亮出了自己的身份证件，想让他们知道他是谁，更要让他们明白自己是干什么的。

“老天，现在怎么办呢？”男人有点生气了。

“先生，大约30秒之前我也是这么问自己的。”哈维斯告诉他，“您就是安德森先生吧？我和搭档是从您和妻子的对话中得知的。”

“哦，是的，我就是。”安德森感到很尴尬。哈维斯注意到上去的楼梯门是敞开的，直接通往南希·西弗怀特的公寓。哈维斯和南希对视了一下。此时她衣衫不整，看起来有些没吃饱饭。

“南希，我们之前也谈过。”她说。

西弗怀特点点头。“一箭双雕。”科林·蒂贝特说。

“我都没想到，”哈维斯说，“你们两个原来也认识。”

“我们俩不认识！”南希·西弗怀特愤怒地说，“他却总来我这里！”

“你这么说对我太不公平了！”安德森也愤怒了。哈维斯和蒂贝特对视了一下，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先生，可否跟我去楼下谈谈？”蒂贝特问安德森，“我们有个问题想向你请教……”

西弗怀特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公寓，径直回到狭窄的厨房，拿起水壶，灌满水，“我以为之前那两人会来处理这个案子呢。”

哈维斯猜想她说的“那两人”是雷布思和克拉克，“他为什么总是来找你呢？”她很好奇。

西弗怀特把一缕头发掖到耳朵后面。“我也不知道。他说想来看看我是不是安然无恙。我告诉他我没事，可他还要来！我想他是因为知道我一个人住在这里才老是纠缠不休……”她使劲拽着那一缕头发。“去他妈的！”她狠狠地说，然后在地板上找杯子。

“你可以去起诉他，”哈维斯告诉她，“告他骚扰你……”

“你认为这管用吗？”

“或许吧。”哈维斯说，尽管她和南希一样都不太相信这一招能奏效。西弗怀特找到一只大杯子，草草地洗了一下，然后把茶叶包放进去。她拍拍水壶，希望水能快点开。

“其实这是朋友之间的正常交往，不是吗？”

哈维斯微微一笑，算是回答了她的问题。“不完全算是。我们获得了新信息。”

“你是说你们没有拘捕任何人吗？”

“是的，还没有。”哈维斯说。

“那发现什么线索没有？”

“一名头戴大风帽的女子。有人看见她在多层停车场出口处晃荡。”哈维斯把画像拿给她看，“如果她当时还在的话，你应该是从她身边走过的。”

“我当时谁都没看见……这一点我早就告诉你了！”

“放松点，南希，”哈维斯轻声说，“你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

“或许喝杯茶会让你冷静点。”

“我怀疑水壶是不是坏了。”西弗怀特把整个手掌都贴在水壶上。

“没坏，”哈维斯肯定地说，“我听着点就行了。”

西弗怀特盯着反光的壶盖，“有时候我们会做实验，看水开的时候手在壶上面能放多久。”

“我们？”

“我和埃迪。”她笑了一下，不过看起来有点伤感，“我总是能赢他。”

“埃迪他……”

“哦，他是我的室友，”她看着哈维斯，“我俩不是情侣。”

前门吱嘎一声开了，两个人转身看着外面的走廊，是科林·蒂贝特。

“他走了。”科林对她们说。

“谢天谢地他总算走了。”西弗怀特自言自语道。

“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哈维斯问他。

“他一口咬定，说他和妻子都没看见什么头戴大风帽的女子。他还说说这话的那个人是不是见鬼了。”

“我的意思是，”哈维斯平淡地说，“他有没有解释为什么老来找南希的麻烦？”

蒂贝特耸了耸肩，“他说南希经历了那么大的打击，所以想确定她是不是憋了一肚子气。‘把怒气憋在心里，以后反而麻烦’，我记得这是他的原话。”

西弗怀特一只手仍旧按在水壶上，脸上露出一副嘲弄的表情。

“他还真是高尚，”哈维斯说，“不过他自以为是的‘行善积德’却并不是南希想要的……”

“他跟我保证再也不会来了。”

“哼，不来才怪呢！”西弗怀特一阵冷笑。

“水快开了。”蒂贝特注意到她的手还放在壶盖上，觉得有必要提醒她一下。南希想冲他微笑，可是脸上却摆出一副鬼脸样，很是滑稽。

“你们要不要和我一起试试？”南希·西弗怀特邀请他们。

二十

《新闻晚报》第五版的头条是《资本家》，新闻详细记述了在爱丁堡米其林餐馆举行的那场豪门盛宴。那群俄国人包下了整个餐馆，一桌坐十四个人，桌上摆满了美味佳肴：鹅肝、扇贝、龙虾、小牛肉、牛腰肉、奶酪，还有各式糕点。他们喝着每瓶价值几千英镑的香槟酒，白勃艮第葡萄酒，还有象征尊贵的波尔多葡萄酒，总共6000英镑。记者极力渲染着这样一个事实：他们喝的路易王妃水晶香槟是十月革命前俄国沙皇的最爱。没有人能说得上来参加宴会的人的名字。雷布思很好奇卡弗蒂是否也在这个名单当中。负面的文字报道：这个地方的谋杀率很低——去年只有十起谋杀案，前年有十二起。

他们坐在玫瑰街酒吧一张大角桌前，酒吧里一片嘈杂声。凯尔特人队将在冠军联赛中挑战曼彻斯特联队，许多观众都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视大屏幕。雷布思合上报纸，扔给坐在斜对面的古德耶尔。他意识到自己已经错过了菲利达·哈维斯讲的故事，所以就让她重复了一下安德森的原话——“把怒气憋在心里，以后反而麻烦”。

“我会让他尝尝‘麻烦’的滋味，”他自言自语地说，“而且他也不能埋怨我没给他提过醒……”

“目前为止，”科林·蒂贝特说，“我们只见过这位神秘女子一次。”他注意到托德·古德耶尔已经摘了领带，也解开了自己的领带。

“那并不意味着她不在场。”克拉克提醒他，“即使她与此事不相关，很有可能看到了当时的一些情况。托多罗夫在一首诗里写过，有的时候当你看到不该看的事情时，要学会转移目光，这样你就永远不需要出庭做证了。”

“那句诗什么意思？”雷布思问她。

“她出于某种原因，故意不想引起我们的注意。多数时候，人们总是愿意置身事外。”

“的确如此。”哈维斯点头，表示同意她的话，“有时候，他们有足够的理由使自己置身事外。”

“你们是不是觉得南希·西弗怀特对我们还有所隐瞒？”克拉克问。

蒂贝特说：“她那个朋友绝对是在撒谎。”

“或许我们应该再‘回想’一遍她的谎言。”

“到现在为止，你们从磁带上有没有听到什么有用信息？”哈维斯问。克拉克摇摇头，用手势示意她去问古德耶尔。

“唯一的信息就是死者在世时喜欢偷听别人的对话，”古德耶尔开口说道，“他好像还会跟在人家后面录音。”

“有点怪哈！”

“你可以这么想。”克拉克说。

“上帝啊，”雷布思突然插话了，“你们竟然忽略了一条很明显的线索——托多罗夫死之前的最后一站……他和杰拉尔德·卡弗蒂一起喝酒，而那些俄国人就在离他们不到十米的地方！”他用手摸着额头。

“我能问个问题吗？”

雷布思目不转睛地看着古德耶尔，“托德，你想问什么？”

“能不能别有事没事把‘上帝’扯进来？”

“你开玩笑呢吧？”

然而，古德耶尔摇摇头，“我会很感激的……”

“托德，你平时一般去哪个教堂？”蒂贝特问。

“索顿霍尔的圣佛塞德教堂。”

“是你家乡的教堂吗？”

“我从小在那里长大。”古德耶尔纠正道。

“我以前也常常去教堂，”蒂贝特继续说下去，“十四岁之后就再也不去了。我妈妈得癌症死了。我实在看不出去教堂还有什么必要。”

“不管你伤得有多深，上帝都会将它愈合。”古德耶尔微笑着背诵起诗文来，“这句话是从一首诗里摘录出来的，当然不是托多罗夫的诗。至少在我看来这句诗有些道理。”

“真见鬼！”雷布思有点生气地说，“诗歌、语录，还有苏格兰教堂！我到酒吧又不是来听你们布道的！”

“不光你一个人，”古德耶尔告诉他，“很多苏格兰人都不喜欢在别人面前表现得太聪明。我们都不信任太精明的人。”

蒂贝特点点头，“我们大家都一样。”

“不允许‘特立独行’。”古德耶尔也冲他点点头。

“看到你退休之后会错过什么了吧，”克拉克看着雷布思说，“智者的交谈！”

“那我退休得可真是时候。”他从椅子上起身站起来，“对不起，各位大学问家，我得出去一下，抽支烟……”

玫瑰街上一片繁忙：一群人走在街上，打算去一名女子婚前的单身派对。她们穿着一样的T恤衫，上面写着“四场婚礼，一起狂饮”。她们从雷布思身旁经过的时候，给了他一个飞吻，却被迎面走来的一群男子拦住了。看起来像是某个男士的单身派对，准新郎满脸剃须膏，身上沾满了烂鸡蛋和面粉。上班族下班后小酌几杯，悠闲走在回家的路上。有一些前来旅游的夫妻，看到这些走在街上、即将告别单身的男男女女不知所措；还有一些男人匆匆忙忙赶去看球赛。

雷布思背后的门开了，托德·古德耶尔从屋里走出来。雷布思对他说：“我一直以为你不吸烟呢。”

“我要回家了，”古德耶尔说着，穿好衣服，“你们还会再喝一会儿吧。我把埋单的钱放桌子上了。”

“有约吗？”

“我女朋友。”

“她叫什么名字？”

古德耶尔犹豫了一下，但是又好像想不出不告诉他的理由——“索尼娅，犯罪现场调查员。”

“上星期三她也在现场吗？”

古德耶尔点点头：“金色短发，二十五岁……”

“没印象。”雷布思承认道。有那么一瞬间，古德耶尔觉得这是对自己的一种侮辱，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是。

“你以前也经常去教堂，是吧？”他换了个话题。

“谁告诉你的？”

“我只是听说。”

“你最好别轻信谣言。”

“即便如此，直觉告诉我我说对了。”

“或许吧。”雷布思承认他说对了。他轻轻吹出一口烟，“很多年前的事了，我去过许多不同的教堂，但是都没有找到我想要的东西。”

古德耶尔缓缓点点头，“科林的一句话概括了很多人的人生经历，不是吗？我们深爱的人去世了，于是我们不再相信，甚至责怪上帝。在你身上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吗？”

“没有。”雷布思冷冷地说。他看到那些参加单身派对的女子向前走去，去寻找下一家酒吧。那群男子盯着她们看，有几个人还商量要不要跟上去。

“抱歉，”古德耶尔对他说，“我只是好奇，随便问问……”

“哦，没关系。”

“你会留恋这份工作吗？”

雷布思转了转眼珠，“你又来了，”他抬头望着天空说，“我只是想安安静静抽支烟，现在好像成了《问答时间》（英国议会中议员对大臣提问题的节目）了。”

古德耶尔微笑着再次表示抱歉，“趁现在来得及，我还是赶紧走吧。”

“你做……之前？”

“什么？”

雷布思盯着手里的烟头，问道：“在审讯室里，卡弗蒂……那是你第一次见到他吗？”古德耶尔点点头。“他认识你哥哥，还有你爷爷。”雷布思的目光在街道上游离着，“你爷爷当时开的酒吧就在下一个街区，是吧？我忘了叫什么名字了……”

“布里泽。”

雷布思缓缓点点头，“他上庭受审的时候，我就在证人席上。”

“这个，我不知道。”

“我们三个人调查的他，不过是我提供的证据。”

“你也曾把卡弗蒂送上法庭，并做过证词吗？”

“我们把他关进监狱两次。”雷布思说着，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我听克拉克说你哥哥又跟人打架了。他没事吧？”

“我想应该没事吧。”古德耶尔的脸色看起来有点难看，“我最好还是赶紧走吧。”

“走吧。明天见。”

“那，晚安。”

“晚安。”雷布思看着他离开。他看起来不像是个坏孩子。作为一名警察，他还挺像模像样的。或许克拉克可以来处理这件事……雷布思对哈里·古德耶尔仍旧记忆犹新。盖伊的酒吧可谓“臭名昭著”：超速驾驶，可卡因，斗殴都是从那家酒吧出来的。哈里是个混混，时常麻烦缠身。雷布思那时就纳闷盖伊是怎么申请到酒吧营业执照的。他想，里面肯定有猫腻，可能是哪个委员给他办的吧。有钱就能买通朋友。卡弗蒂有几个朋友在议会工作，所以他凡事总能先人一步，买什么东西都能便宜一点。他曾经想收买雷布思，但是那招儿不管用，雷布思从他那里长了个教训。

“古德耶尔的爷爷死在了牢里，但这不是我的错。”

他把烟头捻灭，转身朝屋里走去，但是又停住了。里面等待他的会是什么？是另一轮酒局，还有一桌子年轻人——克拉克，菲利达，还有科尔。他们可能还在讨论案情，又会展开新一轮辩论。雷布思能出点什么主意呢？他又拿出一支烟，点上，转身向外走去。

他向左转个弯，来到弗雷德里克街上，然后右转到王子街。路灯照在高高的城堡上，映出斑驳的楼影。王子街公园里的游乐场正在修建中，旁边的小土岗下到处是小货摊、小货棚。快到圣诞节了，这个地方将吸引无数人前来买东西，置办节日用品。他感觉自己都能听见音乐了。或许他们正在对着露天滑冰场测试呢。一群小孩子从店面前一溜烟过去，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我什么时候开始成了隐形人？雷布思自嘲地问。他从店铺的窗户玻璃里看到自己的影子，自己长得挺高大的啊。可这些孩子依旧成群结队从他跟前经过，仿佛他在他们的世界里不存在似的。

鬼魂走在街上应该也是这种感觉吧？他想。

他在十字路口穿过马路，推开门，回到加里东尼亚宾馆的酒吧里。那里依旧是一片繁忙。高保真录音机里播放着爵士音乐，弗雷迪正忙着用调酒器勾兑鸡尾酒。旁边站着一位女服务员，正等着把酒端给客人呢。桌上一片欢声笑语。他们看起来都是事业有成、自信满满的样子。有几个人正用手机打电话，轻声细语地，好像在跟旁边的人交谈。雷布思一开始有点恼火，因为他发现有人把自己的凳子搬走了。事实上，酒吧里所有的凳子都有人坐了。他耐心地等着，直到服务生兑完酒，女服务员端着碟子走了，弗雷迪抬起头看见他。雷布思皱了皱眉头。雷布思意识到情况发生变化了。酒吧里人太多，弗雷迪不方便，也不愿意开口讲话。

“跟往常一样。”雷布思还是说了一句话，然后说，“轮班的事情，你确实没夸大其词……”

这一次，威士忌酒端上来的时候还附有账单。雷布思冲着弗雷迪笑笑，表示没关系。他扫了一眼酒吧，往酒杯里加了几滴水，摇了摇，然后闻了闻。

“你或许想知道个情况，他们都走了。”弗雷迪告诉他。

“谁？”

“那些俄国人，今天下午办了退房手续，坐飞机直接回莫斯科了。”

雷布思听到这个消息有些灰心丧气，不过他尽量掩饰自己的情绪。他说：“我想知道你有没有帮我查到那个人的名字。”

弗雷迪缓缓点点头，“我明天会打电话给你。”又有客人买酒了。那位女服务生拿着订单过来了，于是弗雷迪又开始倒酒——两杯红酒、一杯香槟。雷布思注意到旁边有人在交谈：两个爱尔兰口音的商人，眼睛死死地盯着调成静音的电视屏幕。有笔生意没谈成，他们都很沮丧，这会儿正借酒浇愁呢。

“感谢上帝，他们都还活着。”这似乎是唯一值得喝酒庆祝的了。雷布思之所以喜欢待在酒吧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你可以随意窥探别人的生活隐私。这是不是说明他有偷窥癖？假如这样，他和跟在人家后面录音的查尔斯·里奥丹有什么区别？

“我们有没有机会敲诈他们一笔……”其中一个爱尔兰人说道。弗雷迪把盛满香槟的瓶子放回冰桶，来到雷布思坐的地方。

“他是经济发展部部长，”服务生解释说，“部长的名字网上都有，不然要查到他的名字，还得再花一段时间……”

“他叫什么名字啊？”

“詹姆斯·贝克韦尔。”

雷布思纳闷他怎么知道名字的。

“几星期前我在电视上看见过他。”弗雷迪解答了他的疑问。

“在《问答时间》节目上吗？”雷布思猜测。弗雷迪点点头。是的，雷布思也在这节目上看见过贝克韦尔。当时他正因为一个问题跟梅根·麦克法兰争论不休，亚历山大·托多罗夫就坐在他们中间。好像大家都叫他吉姆……“诗人在的那个晚上他是不是也在这里？还有谢尔盖·安德罗波夫？”弗雷迪不停地点头。

那天晚上，莫里斯·杰拉尔德·卡弗蒂也在场。雷布思把手放在栏杆上，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他头有点晕。弗雷迪又接过另一个客人的订单。雷布思的思绪又回到《问答时间》节目的录像带上。詹姆斯·贝克韦尔是新工党成员，总是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这或许是因为他容不得形象顾问老在他身边，或许他的形象本就如此：五十岁上下，一头棕色的头发总是乱蓬蓬的，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方下巴，蓝眼睛，老是带着一副自嘲的表情。此前，他为了力挺苏格兰议会，辞去了西敏寺的稳得席位，因此赢得了许多人的尊重。这也使他成为一部分人的眼中钉。在雷布思看来，仍有大批政治天才来到伦敦。关于这些政客的贴身随行人员，弗雷迪竟然一个也没有提到，雷布思也觉得很有趣。如果贝克韦尔不是以公职身份与那些俄国人见面，当然也就不可能有助理、顾问等随行人员在场。经济发展部部长……大晚上的，和一个外国商人在酒吧喝酒……还让杰拉尔德·卡弗蒂赶上了……雷布思脑子里浮现出无数个问号，“热血沸腾”。该回家了，他想。这时，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是西沃恩发来的，问他去哪里了。

“花的时间够长的。”他自言自语地说。他从旁边的爱尔兰人身边经过时，见一个人正倚在另一个人身上。

“如果他圣诞节早上死了，”他大声说，“那可真是……”

要离开酒吧有两条路可走：一是通过酒吧正门，二是经过旅馆接待处。雷布思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选了第二条道。他从大厅经过的时候，从旅馆旋转门里进来两个人。他先是认出了走在前面的那个人——那天给安德罗波夫开车的人。

另外一个是安德罗波夫本人。他也看见了雷布思，眯了眯眼睛，似乎在想自己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人。走到对面的时候，雷布思冲他们微微鞠了个躬。

“我以为你们都回国了呢。”他说，听起来就像唠家常一样。

“我还要待几天。”果然一口纯正的英语，一点口音都没有。雷布思看得出来，安德罗波夫还没有想起来他是谁。

“我是卡弗蒂的一个朋友。”他解释说。

“哦，想起来了。”安德罗波夫的司机就站在雷布思旁边，两手在胸前紧握，双脚呈八字站着。他是司机，也是保镖。

“接下来这几天，”雷布思问安德罗波夫，“你是办公事还是游玩？”

“我一般觉得办公事本身就是一种乐趣。”听起来，这句话他已经说过无数次了，每次都能引起一阵大笑。雷布思也很配合地笑了。

“你今天见到卡弗蒂先生了吗？”他最后还是开口问了。

“不好意思，我好像忘了您叫什么名字了……”

“我叫约翰。”雷布思告诉他。

“那您和卡弗蒂什么关系……”

“安德罗波夫先生，我还想知道您和卡弗蒂是什么关系呢。”雷布思觉得自己被对方看穿了，“跟名人、伟人交往一下也不错。各个种族的政客讨好、奉承你，他们有着不同的信仰……不过当你遇见像卡弗蒂这样的职业罪犯时，棋逢对手，可就得注意了。”

“你是在国会工作吧，”安德罗波夫戴着手套，伸出一个手指说道，“当时你就在宾馆外面。”

“安德罗波夫先生，我是个侦探。”雷布思出示了自己的委任证，安德罗波夫接过来查看了一下。

“警官，我做错什么事了吗？”

“大约一个星期前，你和吉姆·贝克韦尔还有莫里斯·杰拉尔德·卡弗蒂有过一次谈话。”

“那又怎样？”

“酒吧里还有个诗人，叫托多罗夫。他离开酒吧不到20分钟就被人谋杀了。”

安德罗波夫点了点头，“还真是悲剧！警官，这个世界上诗人真的很奇缺。确实是，他们都是‘不被赏识的立法者’。”

“我得说，他们在立法部门还是有一定竞争力的。”

安德罗波夫就当没听见他的话，转移了话题，“有几个人告诉我，说你们警局正在调查亚历山大被杀一案，而且你们认为这不是一起简单的街头袭击案。那么，警官，请告诉我，您觉得事情的真相是什么？”

“等我到了警局再告诉你真相。安德罗波夫先生，您愿不愿意跟我到警察局走一趟，和我们谈谈？”

“警官，我觉得你从我这里得不到什么有用信息。”

“我相信你说的是真的。”

“来，听我讲讲我的想法。”安德罗波夫向前走近一步，他的司机也上前一步，“警官，‘找到那个女人’。”

“什么意思？”

“你不懂法语吗？”

“我知道这个词的意思。我只是不确定您到底指的是什么。”

“亚历山大·托多罗夫在莫斯科也小有名气。他曾被人指控行为不当，被迫辞去了教师一职。女学生你是了解的，当然越年轻越好……不好意思，我得走了……”安德罗波夫说着，向门外走去。

“又要去找你那些狐朋狗友吗？”雷布思猜想。安德罗波夫没理会他的话，而是继续向外走去。倒是那个司机，觉得不能给雷布思好脸色，瞪了雷布思一眼，仿佛在说：小心点，别让我哪天在小胡同里……

雷布思也瞪了他一眼，同样意味深长，充满恶意：小子，你，还有你老板，你们早就上了我的黑名单了。

他走出酒吧。夜间，外面的空气真清新，他觉得自己不如走着回家。他的心跳加速，嘴唇发干，热血沸腾，走了没几百米，就碰见一辆出租车，于是拦了下来。

[1]英国少数民族，大多使用英语和盖尔语。

第6天

EXIT MUSIC

2006年11月22日 星期三

二十一

那位技术娴熟的工程师名叫特里·格林，秘书叫海兹尔·哈米森。他们两人一听这消息好像都大吃一惊，觉得这确实是一件令人震惊的事情。

“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格林解释，“我的意思是……我们月底能拿到工资吗？我们干了那么多活儿，可是得到了什么呢？我们应该怎么做才能解决这个问题呢？”

西沃恩·克拉克缓缓地点了点头。格林坐在调音台前的一张椅子上，旋转着椅子，显得烦躁不安。哈米森则抄着手站在控制台旁。“我觉得里奥丹先生提前做了准备……”不过克拉克却不敢确定这一点。托德·古德耶尔正盯着这一堆机器看：控制台上的按钮、调节控制盘、开关、滑杆控件等等。昨晚在酒吧，哈维斯曾旁敲侧击提起过，今天要么她，要么蒂贝特陪克拉克去。于是西沃恩又有点想不通了，心想自己让古德耶尔加入调查组是不是只是因为自己不想作痛苦的决定。

“你们两个都不能在公司支票上签字吗？”克拉克问道。

“查理不会轻易相信别人。”海兹尔·哈米森突然开口说道。

“你们可以找会计谈谈。”

“要不是他休假了，我们早去找他了。”

“今天在公司的其他人呢？”

“他们公司就他一个人。”格林回答。

“我相信所有问题都会解决的。”克拉克斩钉截铁地说。她已经听够了他们的抱怨，“我们来这儿的主要原因是，我们把里奥丹先生的一部分录音带从着火的房子里抢救出来了。可是，大部分录音带都化为灰烬了。所以我在想他有没有做过拷贝。”

“或许仓库里会有一些，”格林不情愿地承认，“我一直提醒他，觉得他做的备份太少了……”他盯着她的眼睛，“他硬盘上没有吗？”

“几乎没什么。我们带了一些人来。我在想你会不会比我们幸运点。”

格林耸了耸肩，对此表示怀疑。“我来看一下。”克拉克把车钥匙递给古德耶尔。

“去把袋子拿来。”她说。这时候电话响了，哈米森拿起话筒。

“这里是CR录音室，请问需要帮忙吗？”她听了一会儿。“很抱歉，”她开始道歉了，“我们现在不能再接新的任务了，因为当前的任务还没完成呢。”

格林一直站在旁边，等她发话。“你可以去做你的事情了。”她轻声对他说，“我的意思是，你们两个……”她瞟了一眼哈米森。他点点头，然后起身。他从控制台另一边走过来，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要接电话。“请稍等，”哈米森对着话筒说，“我让格林接电话。”

“您好，需要帮忙吗？”特里·格林问打来电话的人。哈米森向克拉克走去，她的手又抄起来了，仿佛是在自我防卫，以应对即将到来的打击。

克拉克说：“我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特里好像提到里奥丹先生拿着录音机什么都录。”

秘书点点头。“有一次，我们三个一起去一家餐馆吃饭。服务生给我们端来一些我们没点的饭菜。查理就从口袋里拿出微型录音机，放给人家听，证明是他们弄错了。”她回忆道，想着想着就笑出声来。

“以前我也做过类似的事情。”克拉克说。

“我也是。有一次，修水管的人说好11点到的……还有，有时候对方打电话说支票已经寄出了……”

克拉克也笑了。然而，哈米森脸色却变得严肃起来。

“说实话，我真为特里感到遗憾。他和查理一样努力工作，甚至付出的时间和精力比查理还要多。”

“你刚才又接了什么活儿？”

“无线电广播广告……有声读物制作……还有，国会的一个项目。”

“什么项目？”

“他们每年都举办一个‘政治节’，这个你知道吧？”

“我还真没听说过。”

“必需的嘛，现在无论什么事都要定个日子庆祝一下。今年，他们请一位艺术家来做一些拼接工作。那个人是做录像工作的，所以想做个拼贴画，把之前做过的所有事情都拼接起来。”

“这么说，你们一直在用录音机记录国会议员的一举一动？”

“有好几百个小时的录音呢。”哈米森点点头，眼睛却盯着机器电池。这时，格林打了个响指，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稍后我会让助理给您回话，”他对着话筒说，“她会安排一个会议。”

哈米森几乎是一路小跑来到调音台前的，他拿起本子，记下了这次预约。克拉克猜想，哈米森那么积极，可能是“助理”这个词奏效了。“助理——”不再是不起眼的秘书或接待员……

格林走向克拉克时冲她点点头，表示感谢，“谢谢你的建议。”

“海兹尔正跟我说‘政治节’的事情呢。”

格林抬起头向上看，“别提了，那简直就是个噩梦！那个艺术家竟然完全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在日内瓦、纽约、马德里三个地方来回跑……我们偶尔会收到他的电子邮件或传真。我们需要辩论会的录音，但一定是激烈的辩论。还有一个委员会召开的所有会议……跟团旅行……与来访者的会谈……他自己都云里雾里、颠三倒四的，却说我们做的不符合他的要求。好在我们保留了之前和他所有的邮件往来。”

“那是不是说所有的会议以及通话记录查理都有保留呢？”

“你怎么知道的？”

“海兹尔告诉我的。”

“没错。我们那位艺术家朋友对录音简直酷爱到极点了。我是说，当他发现自己的一言一行都被偷偷记录下来的时候，竟然还欢天喜地……一般人做不到这一点。”

“我明白。”克拉克慢吞吞地说。

“不过，他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

“听起来好像是个不小的工程。”

“已经接近尾声了。我做了两个小时的拼接录音。他似乎觉得还不错，计划把录音和视频一起在国会大厦播放。”格林又耸了耸肩，算是对他那位“艺术家”朋友看法的总结。

“他叫什么名字？”

“罗迪·丹霍姆。”

“他不常住在苏格兰吧？”

“他在新城有个公寓，不过好像从来不在那里住。”

对讲机里传来嗡嗡的声音。他们知道，肯定是古德耶尔带着录音带卷盘和数字录音机回来了。

古德耶尔把装磁带的塑料袋放在地上。“你觉得我们能从这些录音带中获得什么信息呢？”格林盯着这些塑料袋问。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克拉克说。海兹尔·哈米森早已完成了预约工作，现在正饶有兴趣地盯着那些袋子看。她抄着手，一副自我保护的架势，但显然这并不管用。

“你把会面安排在了什么时候，今天还是明天？”格林问道，希望能转移她的注意力。

“明天中午。”

“你们在国会录的音……”克拉克问格林，“你说，你们记录了其中一个委员会的所有会议。我想问一下是哪个，你不介意吧？”

“城市重建委员会，”他说，“要我说，那只不过是一群人上演的闹剧。”

“这个我信。”克拉克说，不过她还是觉得这很有趣。“是你负责录音工作，不是里奥丹先生，对吧？”

“我们两个一起负责。”

“这个委员会的主席是梅根·麦克法兰，对吧？”

“你怎么知道的？”

“我对政治还是很感兴趣的。我听一下，你不介意吧？”

“城市重建委员会的会议录音吗？”他听起来有点吃惊的样子，“你好像不只是‘感兴趣’那么简单，警官……”

她“上当了”，“那还有什么？”

“受虐狂。”他说着转过身去。

“请问是吉尔·摩根家吗？”雷布思对着对讲机问。此刻他正站在斯图亚特大街一间房子外面。汽车从花岗石路面上隆隆而过，载着乘客驶向女王大街和乔治大街。正值早上上班高峰时段，路上一片喧闹。雷布思俯下身子，耳朵紧贴对讲机的喇叭，好听清楚对方的回答。

“谁啊？”对讲机里传来疲惫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刚睡醒的样子。

“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了。”雷布思装出一脸的抱歉，“我是警察，想来问几个关于西弗怀特小姐的问题。”

“开什么国际玩笑！”屋里传来的声音略带疲倦，也夹杂着一丝愤怒。

“等听我开完这个玩笑，你再下结论也不晚。”

不过她好像没听到这句话。一辆卡车经过，花岗石路面跟着一阵震颤。他没再重复刚才的话，而是请对方开门让自己进去。

“等我穿上衣服。”

他又摁了一下门铃，然后推开楼道门，爬了两段楼梯。她给他留了门，不过雷布思还是敲了敲门。

“在客厅等会儿！”她大声说，雷布思心想她可能还在卧室里。他在门口能瞅见她家的客厅。客厅在一个宽敞大厅的另一端，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那种餐厅：你可以在那里摆一张桌子，摆一桌丰盛的晚餐招待朋友，不必让他们拖着脚步在起居室走来走去。在他看来，这是爱丁堡独有的——友好，但不够热情。起居室的墙雪白雪白的，家具也都是清一色的白。雷布思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因纽特人的冰屋里。地板是由一块块方砖铺成的，还刷了层清漆。雷布思盯着地板看了一会儿，心想自己可不想患上雪盲症。屋子很大，天花板很高，还有两扇大窗子。他简直不敢相信：吉尔·摩根是和别人合住的，但是她的屋子却整洁得很。屋里除了壁炉上方墙壁上的电视平面显示屏外，没有其他任何装饰。整个房间看起来像是《星期日报》增刊上的房间那样简洁，但那些房间设计出来只是用来拍照的，而不是给人居住的。

“很抱歉，”她来到客厅对他说，“你进来后，我才意识到你可能是个大人物。那天来的那几位警官都带了身份证，能给我看一下您的证件吗？”

雷布思拿出警察证递给她。在她研究警察证的空当里，雷布思也端详着她：她长得很娇小，像个小精灵，可能身高不足一米六，下巴尖尖的，眼睛像两颗宝石，棕色的头发扎成马尾，胳膊和清理烟垢用的烟斗通条一样细。之前听哈维斯和蒂贝特说她好像是个模特……雷布思觉得这简直难以置信：模特不都是个子高高的吗？摩根研究了半天，最后确定他的证件没什么问题。她在一张白色的皮革沙发上盘腿坐下。

“我能帮上您什么忙，大侦探先生？”她问道，双手紧贴在膝盖上。

“我同事告诉我，说你曾有过一段模特生涯。模特工作一定很棒吧，摩根小姐？”他做出一副很羡慕的样子：这房子真不错，布置得也好！

“实际上我改行做演员了。”

“真的吗？”雷布思好像很感兴趣。一般在这种情况下，对方会反问他是做什么的，但是吉尔·摩根没有。在她的世界观里，谈论她自己的事情好像是天经地义的。

“我最近一直在接受培训。”

“我是不是在什么片里见过你？”

“或许没有吧，”她得意地说，“不过我很快就会在屏幕上露面了。”

“拍电影？那真是很不错的工作……”雷布思在她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只是一个电视剧本，一小部分……”摩根好像觉得自己应该把这事轻描淡写一下。毫无疑问，她这样做是因为希望对方觉得自己谦虚。

“那也很了不起，”他很配合地说，“或许这正好能解开我们的一些疑问。”

她倒显得困惑了，“啊？”

“我同事跟你交谈的时候发现你在撒谎。现在你说自己是个演员，这正好能说通了。你觉得演员就能欺骗我们吗？”他身子前倾，好像是在告诉对方一个秘密。“摩根小姐，事情是这样的：我们现在在同时调查两宗谋杀案。也就是说，我们经不起折腾，不能受人误导。所以，你最好坦白交代，免得惹祸上身。”

摩根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了血色。她的眼睛迅速眨着，有好大一会儿，他以为她要昏过去了。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她说。

“看来我刚才说的还不够明白，我觉得你的台词课好像不太成功。你脸色苍白，声音发颤，还有，你的目光仿佛受了强光刺激，不停地在眨。”雷布思回到椅子上。他来到这里不过5分钟，却认为自己已经了解了吉尔·摩根的全部生活：从小过着优越的生活，父母把全部的爱都倾注在她身上，为她提供最好的物质生活；学校的教育让她变得自信。她每次遇到困境或挑战，都能凭借自己的口才从容应对。

但是，这次却不一样了。

“那我们慢慢来，”他的声音变得柔和，“慢慢进入正题吧。你和南希是怎么认识的？”

“我记得是在一次聚会上吧。”

“你记得？”

“我那时和几个朋友去酒吧……我们最后一起去了那个聚会。至于南希一开始就在那里，还是半道上加入我们的，我记不清了。”

雷布思点头表示理解，“这是多久以前的事？”

“三四个月之前吧。应该是过节的时候。”

“我猜你们俩的出身大不相同。”

“是的，截然不同。”

“那你觉得你们的共同点是什么？”对这个问题，她好像没有现成的答案，“我的意思是，你俩为什么能成为好朋友？”

“她很幽默。”

“为什么我感觉你又在撒谎？是因为你声音发颤吗，还是你闪烁的目光？”

摩根站了起来，“我想我没有必要回答你的任何问题。你知道我母亲是谁吗？”

“我正想呢，你能忍耐多久才会使出你的小姐脾气，”雷布思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是什么大人物？说出来吓吓我。”他说着，双手抱头倚在椅背上。

“迈克尔·埃迪森先生的太太。”

“你是说他不是你的亲生父亲？”

“我十二岁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

“后来你还是随他姓了吗？”摩根的脸色渐渐有了血色。她决定坐下来，不过这次没有盘腿。雷布思把手从头上拿开，放在椅子扶手上。“那迈克尔·埃迪森先生又是谁？”

“阿尔贝纳奇第一银行行长。”

“我觉得很有必要去认识认识这个人。”

“我母亲酒精中毒，是他救了我母亲一命。”摩根直视着雷布思的眼睛说，“他很爱我们母女。”

“这一点对你来说是个好消息，可是对那个死在国王马厩大街上的可怜家伙来说，却毫无帮助。你朋友南希发现了他的尸体，然后对我们撒谎，说她在回家的路上见到死者的。她告诉我们你叫吉尔，还有你家的地址。这是不是说她觉得你是她的挚友，就是那种宁可为了她去坐牢，也不肯说实话的死党呢？”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嗓音很自然提高了，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不过，等他说完话，墙上竟然传来了他的回音。

“吉尔，你觉得你继父会让你这样做吗？”他继续说着，声音也变得柔和，“你可怜的母亲会愿意看到这种事情发生吗？”

吉尔·摩根低着头，好像在端详自己的手背。过了一会儿，她轻声回答：“不愿意。”

“这才对了，”雷布思说，“现在你告诉我南希的地址，好吗？”

她一滴眼泪滑落，滴在膝盖上。她用拇指和食指擦擦眼睛，强忍住自己的眼泪，“她住在牛门街附近。”

“听起来你好像并不怎么了解她的情况啊。如果你俩算不上是知己的话，那你为什么要替她掩盖罪责呢？”

摩根说了一句话，但是雷布思没听清。他让她重复一遍刚才的话，她盯着他。这次，每一个字雷布思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替我买毒品，”她说完停下了，给雷布思留了点反应时间，“我的意思是她给我俩买毒品，我和她。就一点点，不碍事。”

“你俩就是这样成为朋友的吗？”

“这只是部分原因。”然而，摩根想了想，实在找不出撒谎的理由，“或许也是最主要的原因吧。”

“你们初次见面的那次聚会上她也带了毒品吗？”

“是的。”

“她是卖给你们，还是白给你们？”

“警官，我们这不是在谈论麦德林的卡特尔吧……”

“还有可卡因？”雷布思推断。摩根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你之所以替她掩盖罪责是因为你怕她告发你吗？”

“这就是你这个玩笑的‘妙句’吗？”

“我以为你没听到我说那句话呢。”

“我听见了。”

“诗人遇害那天晚上南希不在这儿吗？”

“我本以为她会在凌晨准时给我带毒品来。我当时恼了，因为我急着赶回家。”

“从哪里回家？”

“我当时给一位戏剧老师帮忙。他有一份兼职工作，晚上带游客在市里逛。”

“你是指幽灵之旅？”

“我知道你肯定觉得他们很可笑，但是游客都喜欢这样的活动，而且还觉得挺有趣的。”

“这么说你是其中一名演员吗？你会从影子里突然蹦出来，然后大叫一声‘呸’来吓人？”

“事实上我同时扮演好几个角色。”听他那么不假思索，她好像受了伤害似的，“我得火速从一个地方赶到下一个地方，还得换戏服。”

雷布思想起来加里·沃什曾说起过幽灵之旅，他问：“幽灵之旅在哪儿？”

“从圣吉尔斯大街到卡侬盖特街，每天晚上都是同样的路线。”

“你知不知道有其他哪些路线还会经过国王马厩路？”

“不知道。”

雷布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到底扮演什么角色？”

她笑了，有点困惑，“你怎么那么感兴趣？”

“我也想娱乐一下。”

她抿了下嘴巴，“好吧，我扮演的是治疗瘟疫的医生……我得戴着像鹰喙一样的面具，医生会在面具里塞满百合，这样才不会被病人身上的气味熏坏。”

“不错。”

“紧接着我又化身鬼魂……有时，我还会演疯和尚。”

“疯和尚？对于像你这样的年轻女子，这挺有挑战性的吧？”

“我只需要呻吟几声就好了。”

“没错，不过他们还是能看出来你不是男的。”

“我的脸差不多用风帽全遮起来了。”她微笑着说。

“风帽？”雷布思重复着，“我可以看一下什么样的吗？”

“警官，演习的服装都在公司呢。这样，假如有个演员生病了，另一个可以顶上。”

雷布思好像对这个解释很满意。他点点头，然后问：“那你告诉我南希有没有来看你表演？”

“几个星期以前看过。”

“她玩得很尽兴吧？”

“看样子是的。”她又笑了，“我是不是又中了你的‘圈套’了？我看不出这和你的案件有什么联系。”

“没什么。”

摩根陷入了沉思，“你一会儿就会去找南希吧？她肯定会猜到我什么都告诉你了。”

“恐怕你到时候就得去市场上寻找别的‘供应商’了，是吧，摩根小姐？不过你不必担心，市场上卖毒品的人多得是。”雷布思从椅子上站起来，她也站起来。她尽管踮起了脚尖，却只到他下巴那么高。

“嗯……”话到嘴边，她又咽下去了。但是，她最后还是问了，因为她必须知道答案：“你非得告诉我妈妈这件事吗？”

“也不一定。”雷布思想了一会儿，回答说，“我们先抓到杀人犯……然后审判……时间表要经过仔细审查。辩护律师可能会给陪审团提一些疑问，也就是说我们的人证物证都不够可信。他们一旦证明南希之前的证词不过是胡说八道，就会从头追究责任……”他看着她，“这是我能想到的最糟糕的情况，可能永远不会发生吧。”

“换句话说，也可能会发生。”

“吉尔，你从一开始就该说实话的。演员在舞台上撒谎没什么；但是下了舞台，在现实世界里，说谎就是犯罪——‘伪证罪’。”

二十二

“我不太明白你说的这些。”西沃恩·克拉克承认说。他们都在刑事调查局办公室。克拉克在贴满死者照片的墙壁前踱来踱去，上面贴着亚历山大·托多罗夫生前死后的照片、一本病理学报告复印件，还有姓名和电话号码。雷布思很快吃完了一个火腿沙拉三明治，然后又喝了一杯茶水。哈维斯和蒂贝特坐在椅子上，像是在和着节拍晃动身子，似乎拍子只有他们才能听到。古德耶尔正拿着一盒半升的牛奶喝。

“要不要我再给你讲一遍？”雷布思提议道。“吉尔·摩根的继父是阿尔贝纳奇第一银行行长，她从南希·西弗怀特那里买毒品，还有一件带风帽的斗篷。”他耸耸肩，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噢，西弗怀特也知道她那件斗篷。”

“我们得把她带到审讯室，”克拉克做出了决定，“菲尔，科尔，去把她请到这儿来。”

他们两个几乎同时从椅子上站起身，点了点头。蒂贝特问：“要是她不在怎么办？”

“那就去找她。”克拉克命令道。

“遵命，老大。”他说着，迅速穿上夹克衫。克拉克瞪了他一眼。不过雷布思知道，他说这话并没有讽刺、挖苦的意思。他叫她“老大”是因为她现在就是他们的头儿。她好像也领会了这层意思，转头瞟了雷布思一眼。他把三明治包装纸卷成一个球，往三英尺之外的垃圾桶扔去，却没扔进。

“我看南希不像是个商人。”克拉克说。

“或许不是，”雷布思回答，“或许她只是喜欢和朋友分享东西而已。”

“可如果分享的东西不是免费的，那不就说明她其实是个商人吗？”古德耶尔说着，走到垃圾桶跟前，把雷布思扔在外面的包装纸投进垃圾桶。雷布思想，这个年轻人知不知道是自己把它扔在外面的。

“那么，假如那天晚上她不在吉尔·摩根的公寓，又会在哪儿呢？”克拉克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大伙儿都表达内心的疑问时，雷布思突然打断她的话：“我这里还有一个新消息。托多罗夫被害当晚，宾馆的服务生看到安德罗波夫、卡弗蒂和另外一个人在一起。那个人是新工党成员，名叫吉姆·贝克韦尔。”

“他曾上过《问答时间》节目。”克拉克说。雷布思点点头，最后决定还是不要把自己在加里东尼亚宾馆和安德罗波夫争执的事情告诉她。

“他有和那位诗人交谈吗？”克拉克问。

“我估计没有。卡弗蒂在吧台上请托多罗夫喝了一杯酒。然后，诗人进去时，他就走开了，和贝克韦尔、安德罗波夫坐在一桌。我在他们坐过的地方坐了一会儿，那儿是个盲区，我猜安德罗波夫并没有看见托多罗夫。”

“或许只是个巧合？”古德耶尔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在刑事调查局办公室没有‘巧合’这一说。”雷布思说。

“那是不是说往往两件没联系的事情你也会看出联系来？”

“托德，万事皆有联系，心理学家将这种现象称为‘小世界现象’。我想那些整天不惜一切代价鼓吹基督教的教徒也认同这一点。”

“我从来没有不顾一切去宣扬基督教。”

“你真应该试试。你精力有些过剩，这是一种不错的宣泄途径。”

“你们两个怎么还没完没了了！”克拉克批评道，然后问雷布思，“你是想让我们去找这个叫贝克韦尔的家伙谈谈吗？”

“照这样下去，我们很快就能摸清国会所有议员的底细了。”古德耶尔笑着说。

“你什么意思？”雷布思问道。

现在该轮到他们来告诉他那天早上的经历了：罗迪·丹霍姆的项目，还有城市建设委员会的会议录音。为了证明这一点，古德耶尔还随身带来一盒数字录音带。

“我们要是有个录音机就好了。”

“我们的人去豪敦霍尔拿了，现在正在路上。”克拉克提醒他。

“里面有好多好玩的东西。”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把磁带放到面前的桌子上，排成一排。他把它们立起来，就像在玩多米诺骨牌。

“我觉得刑事调查局的影响力大不如从前了。”雷布思对克拉克说。

“或许吧。”克拉克说着，用胳膊肘碰了一下桌子，磁带都倒了。

“你认为我们应该再把梅根·麦克法兰请到这儿来谈谈？”雷布思又问了。

“找个什么理由呢？”

“她或许也认识里奥丹。她跟两位受害者都有关系，这不是很有趣吗？”

克拉克点头表示赞同，可心里却不是很确定。她转过身去，对着贴满被害人照片的墙壁沉思了半天。她暗自叫苦：“这个案子简直就是个雷区。”雷布思第一次注意到查尔斯·里奥丹的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被贴上去了。

“是同一个人干的吗？”他猜道。

“等我去算一卦，问问鬼魂。”克拉克开玩笑道。

“可不要当着孩子的面说这种话。”雷布思也戏谑地说。古德耶尔看到地板上有一张饼干包装纸，就把它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里。

“这种事让清洁工来做就好了，托德。”雷布思善意地提醒他，然后又对西沃恩·克拉克说：“凶手到底是一个还是两个？”

“我真不知道。”

“很接近。正确的答案应该是‘（不管是一人还是两人所为，都）没有关系’。这个阶段最重要的是，我们认为这两个案子之间有联系。”

她点头表示赞同：“麦克雷觉得我们专案组应该再壮大一点。”

“人越多越好。”

可是，当她直视他的眼睛时，他在她眼里看到了不自信。她以前从未单独负责过任何一个案子。去年发生在G8峰会上的命案，他们为了不让其被登上头版头条，开展调查时很低调，都是秘密进行的。但是，这次他们得同时调查两起谋杀案，一旦媒体听说这个消息，就会大张旗鼓进行报道，并对公安部门施压，要求他们尽快采取行动，早日破案。

克拉克继续说：“麦克雷想派一名教官来引导我们破案。”雷布思摇摇头。他真希望这会儿古德耶尔不在，这样他就可以和克拉克单独谈话了。

他说：“你先说明案情。如果你心里有合适的人选，就告诉他。只有这样，你才能找到你想用的人。”

“我已经找到自己想用的人了。”

“噢！那不是很好吗？不过公众想听到的是这样的消息：警方出动了20人小队去调查此案，抓捕凶手。而在格菲尔德广场警局同处一室的我们却并不这么认为。”

“在伊妮·布来敦的故事里，五个人足够了。”克拉克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为史酷比效劳的也只有五个人。”

“如果你把那条狗也算上的话。”克拉克纠正他的说法，然后转身问雷布思，“你觉得我应该先去‘叨扰’哪一位呢？麦克雷、麦克法兰，还是吉姆·贝克韦尔？”

“那就先去查‘风帽’吧。”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接起电话。

“我是雷布思探长。”他先自报姓名。不知道对方说了些什么，只见他噘着嘴，对着话筒不悦地嘟囔了几句，算是对对方的回应。

“头儿需要我们牺牲一下。”他从椅子上起身站稳，解释道。

詹姆斯·柯伯恩是英国洛锡安区警察局长，40岁出头，留着分头，一张脸收拾得干干净净，像是刚剃过胡子，身上还喷了古龙香水。人们都很关注警察局长的发型和着装，好像这样就可以忽视他右边脸上那颗特大号的痣。局长好像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所以每次在电视上接受采访的时候，总是坐在屏幕右边，这样，人们就只能看到他的左侧脸。甚至还有人专门讨论过他脸上的痣到底是像法夫的海岸线还是小狗的脑袋。一开始，柯伯恩有个绰号叫“熨裤机”，不过很快又有了一个新的、更形象生动的外号——“痣人”。雷布思总觉得这好像是哪部动漫片一个恶棍的名字。之前他跟柯伯恩见过三四次面，但是只是打过照面而已，甚至都没有握过手。

“请进。”柯伯恩把门敞开一条大大的缝隙，头伸出来，对着外面的雷布思说。雷布思从走廊里唯一一张椅子上站起身来，推门而入，只见柯伯恩已经转身坐到那张大而乱的桌子后面了。警察局长对面还坐着一个人：他身材高大魁梧，秃顶，可能由于过度紧张，那张胖脸看起来红光满面。他站起身来同雷布思握手，说自己叫迈克尔·埃迪森。

“您的继女动作很快啊。”雷布思对银行家说。埃迪森动作也不慢。雷布思刚离开吉尔·摩根的公寓不到20分钟，他们就都赶到了。“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

“吉尔把一切都跟我们说明了，”埃迪森说，“看来她应该是交友不慎，不过我和她母亲会处理这件事情的。”

“她妈妈知道这件事了吗？”雷布思决定试探一下。

“我们希望，不到万不得已，她母亲……”

“不想她旧病复发。”雷布思表示同意。

银行家听了这句话愣了一下，片刻沉默后柯伯恩说话了：“约翰，我实在不明白，你老抓着这一点不放有什么好处。”他直呼雷布思的名字，说明此刻他们三人其实是站在同一战线上的。

“您说的是哪一点，局长大人？”雷布思很不配合地反问道。

“你知道我的意思。年轻姑娘都容易受他人影响……吉尔只是吓坏了，所以才说了谎话。”

“是因为她害怕失去为她提供毒品的那位朋友吗？”雷布思装出猜测的样子，转身看着埃迪森，“她朋友叫南希·西弗怀特。顺便问一下，这个名字你应该熟悉吧？”

“我没见过她。”

“可是你有位同事名叫罗杰·安德森。他好像跟她有点关系。”

“我认识罗杰，”埃迪森承认，“诗人的尸体被发现时，他也在现场。”

“尸体是南希·西弗怀特小姐发现的。”雷布思强调。

柯伯恩忍不住打断他的话，“这些跟吉尔有什么关系？”

“我们向她调查取证的时候，她撒谎了。”

“可现在她已经说实话了，”柯伯恩逼问，“那已经够可以的了，不是吗？”

“其实不然，先生。”他转向埃迪森，“还有一个人您应该也认识——斯图亚特·詹尼。”

“他怎么了？”

“他也是您的雇员。”

“他在银行工作，又不是为我个人效劳。”

“他整天和苏格兰国会那些议员混在一起，还试图保护那些狡猾的俄国佬。”

“不，请等一下。”埃迪森那张红光满面的胖脸变得通红，脖子上的疹子更明显了。

“我刚才跟同事谈过了，”雷布思继续说道，“也理清楚了这一件件事情之间的关联。在苏格兰这么大的国家，爱丁堡这么大的城市，你很快就会找到真相。你们银行希望和那些俄国人谈成一笔大买卖，是吗？或许你会忙里抽闲，挤出一点时间来，陪他们在格伦伊格尔斯打几杆高尔夫球，对吧？斯图亚特·詹尼会确保一切顺利进行……”

“我实在不明白，你说的这一切到底和我女儿有什么关系。”

“如果事实证明她确实和托多罗夫被杀一案有关，你们脸上也不光彩……不管是什么‘小世界现象’，都没关系。可是她和你有直接关联，和阿尔贝纳奇第一银行的高层有关系。不要以为安德罗波夫和他同伴知道这层关系后，还会愿意跟你们合作。”

柯伯恩攥紧拳头，狠狠砸在桌子上，眼睛里怒火中烧。埃迪森浑身颤抖，两条腿勉强支撑着身子。“我错了，”他说，“我只是不希望她受到伤害，我真该死。”

“迈克尔……”柯伯恩开口了，却没有说下去，因为他也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

“我发现您的女儿并没有跟您姓，”雷布思说，“但是那并不影响你对她的关爱，是吗？她那间可爱的小公寓也是银行的，对吧？”

埃迪森快速向门外走去，他的大衣和围巾就挂在门后的挂钩上。

“那只是为了体面，仅此而已。”银行家解释说。这句话好像更多是说给自己，而不是给在场的人听的。他费了很大劲，穿上一只袖子，这会儿正忙着穿另一只。他恨不得马上离开这个地方，所以衣服都没穿好就走掉了。门敞开着，柯伯恩和雷布思站在屋里，面面相觑。

“进展似乎很顺利。”雷布思说。

“雷布思，你这个蠢货！”

“怎么不叫我‘约翰’？你以为他会出于愤恨提高你的贷款利息吗？”

“他是个好人，我们私底下是朋友，不涉及金钱。”柯伯恩说着，吐了口唾沫。

“可他的养女不仅吸毒，还撒谎。”雷布思耸耸肩，“就像人们常说的，你不能选择自己的家人，但是可以选择自己的朋友……阿尔贝纳奇第一银行的朋友尽是些酒鬼。”

“阿尔贝纳奇第一银行是我国少有的成功企业之一，是我们的骄傲！”柯伯恩又愤怒了。

“那他们也不算什么好人。”

“我估计在你眼里就你自己是‘好人’，”柯伯恩一阵大笑，“天哪，你脸皮可真够厚！”

“探长大人，还有什么事吗？或许有哪位邻居花园里的守护神塑像丢了，想请我们刑事调查局帮他调查一下呢。”

“最后一件事，”柯伯恩坐回到椅子上，一字一句地说出下面的话，“你被解雇了。”

“多谢提醒。”

“我是认真的。在正式离职之前，你还有三天的时间。不过这三天你什么也不要做了，就办离职手续吧。”

雷布思一愣，看着柯伯恩，“那不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吗？”

“你会享受退休生活的，”柯伯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假如我听说你还时常光顾格菲尔德广场警局刑事调查局办公室，那所有跟你往来的人都会受到降职处分。雷布思，听着，现在请你从这儿滚出去，把这几天的安排全部取消。你已经不再是刑事调查局的侦探了，从此以后都不是了。”他伸出一只手，摊开手掌，“你把警察证还给我。”

“如果我不给的话，你是不是会从我手里抢过去？”

“如果你想进监狱待几天的话，尽管违抗命令就是了。我觉得让你再待三天你也不会惹出什么麻烦来。”他手一晃，等着雷布思给他交证件。“我之前至少有三任警察局长，他们和我一样，都希望你赶紧滚蛋。”柯伯恩轻声说。

“我也巴不得早点离开这鬼地方呢，”雷布思表示同意，“那我们是不是应该找个乐队，为我面前这个混球歌功颂德呢？”

柯伯恩得意地说：“这正是你被停职的原因。”

雷布思简直难以置信自己的手还悬在那里。“还想收回我的警察证？”他轻轻地说，“那就派人来找我吧。”说着，他转身离开了。柯伯恩的秘书目瞪口呆地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文件夹。雷布思冲她点点头，示意她没有听错，安全起见，嘴巴只嘟囔了一句“混球”后扬长而去。

他回到停车场，打开萨博车门，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手搭在门把手上，望着远处出神。此时此刻他才认识到这样一个道理：人间和地狱一样可怕。或许这正好能解释为什么卡弗蒂也算是位合法公民。只要有几位朋友身处要职，并做成了几笔交易，那么你的命运就这样决定了。雷布思一直以来都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在他早年的军旅生涯里，包括他当上警察初期，他也努力过无数次。他越是没有归属感，就越不信任周围的人：他们打高尔夫球，喜怒不形于色，表面上很友好背地里却尔虞我诈；他们收受贿赂，勾肩搭背。这似乎也合情合理：像埃迪森这样的人居然能身居高位是因为他有这个能力，因为在他的世界里，这些尔虞我诈、钩心斗角的事情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了。雷布思不得不承认自己低估了柯伯恩，没想到他会使这么一招。

“混球！”他大声骂道，只不过这次骂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工作丢了，他的警察生涯也到了尽头。在过去的几个星期里，他努力让自己不去想这件事，埋头工作，不管是什么工作，只要忙起来，只要能让他暂时忘却就好。把那些悬而未决的事情做完，努力让西沃恩产生兴趣，好像她还有额外的时间或精力去管他的事情似的。其实人家早已忙得不可开交了。他还有一个选择：把办公室这些东西统统带回家，算是自己的退休礼物，不想去酒馆了，就可以看看这些东西换换脑子。他干这份工作已经三十年了，也为此付出了巨大代价——婚姻失败，朋友极少，社会关系支离破碎。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像普通人那样过正常的生活了：他想改变，但是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在这个世界上，他已经成了隐形人，不只在那些孩子眼里。

“他妈的！”想到这些，他感到一阵愤怒。

刚才埃迪森坐在那里，依仗权势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他的傲慢让雷布思很恼火，他女儿也很自大，以为只要哭诉着打一个电话就可以了事。雷布思恍然大悟：原来这个世界是这样运转的。埃迪森永远也忘不了自己那次在一个脏兮兮的楼道里被人痛扁一顿；吉尔·摩根从没为钱发过愁，无论是她买毒品的钱，还是饭钱。他们完全住在另一个世界。毫无疑问，吉尔通过从南希·西弗怀特那里买毒品来寻求部分刺激。

欧洲最有影响力的大人物要来求柯伯恩帮忙，这也让他陶醉不已。

卡弗蒂则依靠在酒吧请商人、政客喝酒来寻求刺激……他的事情雷布思还没查清楚。如果听从了柯伯恩的命令，这个案子就永远查不清楚了。卡弗蒂不会受到丝毫影响，依然可以自如地游走在黑白两道之间。除非他立刻回去，推开门向柯伯恩局长道个歉，表示愿意按他说的去做。

我脑子进水了，才会违抗您的命令……请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吧……求您了，局长大人，求您……

“啊，就这样吧。”雷布思说着，猛地拉开车门，发动马达。

二十三

“南希，我得把对话录下来，没问题吧？”

西弗怀特嘴角抽搐了一下，“要不要我的律师在场？”

“你想找律师吗？”

“我也不知道。”

克拉克冲古德耶尔点点头，让他打开录音机，然后把两盘磁带同时放进去，一盘给西弗怀特，另一盘给他们自己。但是古德耶尔犹豫了一下。克拉克心想可能因为他以前从没做过这样的事情吧。第一审讯室又热又闷，仿佛所有的热量都被这间屋子吸收了。暖气管道发出嘶嘶声，里面传来汩汩的水声，温度一时降不下来。古德耶尔脱下短上衣，腋下一片汗。然而，仅两扇门之隔的第三审讯室却冷得要命，或许因为所有的热量都被第一审讯室吸走了的缘故。

“那个，还有那个。”她指着两个键，向古德耶尔解释。他按下录音键，红色显示灯亮了，两盘磁带同时旋转起来。克拉克先录下她和古德耶尔的声音，只不过最后几句话被古德耶尔拉凳子的声音淹没了。他做了个鬼脸，表示抱歉。她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让西弗怀特报自己的名字，以及录音时间和日期。克拉克完成这些例行公事后，坐回椅子上。她面前摆着装有托多罗夫资料的文件夹，最上面是尸检照片。她往文件夹里放了一些空白复印纸，让它显得更厚实。古德耶尔崇拜地点了点头。西弗怀特看到从贴满被害人照片的墙壁上取下来的那张尸检照片时，才意识到了案件的严重性。她看上去真的吓坏了：哈维斯和蒂贝特突然出现在她家门口，不作任何解释，驱车前往格菲尔德广场警局的路上也守口如瓶。他们把西弗怀特带到第一审讯室，让她等了足足40分钟，其间没人给她端茶，也没人给她倒水。克拉克和古德耶尔走进来的时候，一人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茶，尽管古德耶尔一再说自己不渴。

“装装样子。”克拉克告诉他。

文件夹旁边放着克拉克的手机，旁边是一沓纸和一支笔。古德耶尔也拿出一个笔记本。

“好，南希，你现在可以跟我们说实话了吧。”克拉克开始发问，“你发现受害者尸体的那晚在做什么？”

“什么？”西弗怀特嘴巴大张着，一副吃惊的神情。

“那天晚上，你去了朋友家……”克拉克边说边翻着文件夹，假装在浏览，“吉尔·摩根家，”她盯着西弗怀特的眼睛说，“你的好友吉尔·摩根。”

“那又怎样？”

“你之前跟我们说你刚从她家出来，准备回家。你撒谎了，对不对？”

“我没有。”

“南希，你俩肯定有一个在撒谎。”

“她怎么说的？”她声音里透着愤怒。

“南希，根据现有的线索，我们认为你是在去她家的路上发现尸体的，而不是从她家回来的路上发现的。你无意中发现尸体的时候，身上还带着毒品吧？”

“什么毒品？”

“你打算分给吉尔的毒品。”

“那个蠢女人！她说谎！”

“我以为你俩是朋友呢。如果是朋友的话，她就应该帮你说话。”

“她说谎。”她自言自语道，眼睛眯成一条缝。

“南希，她为什么要那么做？作为好朋友，她为什么要那么做？”

“这个你得去问她。”

“我们已经问过了。问题是，她说的话和案件的事实相当吻合。有人看见一名女子在停车场附近逗留……”

“我已经告诉过你们了，我从没见过那女的。”

“或许这是因为你就是那名女子吧。”

“我和你给我看的那幅肖像之间一点相似之处都没有！”

“听着，她是个妓女，在找嫖客。我们很清楚有些女人为什么要那么做，对吧？”

“是吗？”

“南希，是为了赚钱买毒品。”

“你说什么？！”

“你需要钱去买毒品，然后再把它卖给吉尔。”

“她早把需要的钱给我了。你们这群笨蛋！”

克拉克懒得回话，而是思索她刚才为什么那么愤怒。那个年轻小姑娘有点难过，意识到自己好像话说多了。

“我的意思是……”她想圆谎，却编不下去了。

“吉尔·摩根给你钱，让你帮她买毒品，”克拉克总结道，“实话跟你说吧，我们的谈话是要录音的，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我觉得你倒还算不上大的毒品供应商。如果是的话，那天晚上你早就跑掉了，而不会待在原地等我们过去。可是我又觉得你那会儿身上应该没带什么东西，而是在等着拿货，或者正在去拿货的路上。”

“那又怎样？”

“我想知道到底是哪种情况。”

“正在去拿货的路上。”

“你是在去买毒品的路上？”

西弗怀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点点头。“南希·西弗怀特点头了，”克拉克对着慢慢旋转的磁带说，“所以，你没有在停车场逗留吗？”

“这个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克拉克把文件夹里的文件翻到下一页，虽然只是做样子而已。“摩根小姐想成为一名演员。”她说。

“是的。”

“你在什么影视作品中见过她吗？”

“我觉得她还没拍过什么片子。”

“你好像对她的演艺事业不以为然。”

“一开始她给报社投稿，后来做播音主持，再后来是模特……”

“我们可以将这种人称为‘牛虻’。”克拉克表示赞同。

“随便你怎么称呼。”

“和她在一起肯定很有趣吧？”

西弗怀特坦白地说：“她总是接到派对邀请。”

“但是她不总经常带你一起去吧？”克拉克猜测道。

“是的，不经常。”西弗怀特在椅子上动了动。

“我忘了你俩是怎么认识的了。”

“在新城的一场聚会上……我当时正和她的一个朋友聊天，他说我可以跟他们一起去聚会。”

“你知道吉尔的父亲是谁吗？”

“我猜他肯定很有钱。”

“他经营着一家银行。”

“大人物。”

克拉克又翻到下一页。她多么希望此刻雷布思也在场啊，这样就可以跟他交换下意见，还可以让他帮着弄录音机，自己就有时间理理头绪了。古德耶尔看起来有点拘谨、不自信。他紧咬钢笔盖，像是海狸遇见了多汁的树枝一样紧张。

“她参加了市里的‘幽灵之旅’，你知道吗？”

“能给我杯喝的吗？”

“我们马上就结束了。”

西弗怀特脸色一沉，像个随时可能变脸的小孩子。克拉克把刚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有一次她带我去了。”

“感觉怎么样？”

西弗怀特耸耸肩，“我觉得有些无聊。”

“你没有被吓到吗？”对这个问题，南希嗤之以鼻。克拉克慢慢合上文件夹，好像要结束了。不过她还有几个问题。她等了一会儿，发现西弗怀特已经准备离开了，才开口问，“吉尔穿的那个斗篷你还有印象吗？”

“什么斗篷？”

“就是她扮演疯和尚时候穿的那件。”

“斗篷怎么了？”

“你在她家见过那个斗篷吗？”

“没见过。”

“她来过你家吗？”

“来过一次，参加聚会。”

克拉克沉默了一会儿，好像陷入了沉思。“南希，你知道，我不会追究你倒卖毒品的行为，但是我想知道那个毒品贩子的地址。”

“没门！”她斩钉截铁地说。虽然还泰然自若地站在原地，但是心早飞了。不管你有什么问题，她都会迅速作答。克拉克用指甲轻轻敲着文件夹。

“你跟他很熟，是吧？”

“你指谁？”

“我猜你在和吉尔见面的那次聚会上身上是带着毒品的，这就是你总能容易结交到朋友的原因吧？”

“那又怎样？”

“你是不想告诉我吉尔朋友的名字了？”

“没错。”

“你和他怎么认识的？”

“朋友介绍。”

“是你的室友吗？就是那个画着眼线的家伙？”

“这不关你的事。”

“那天我去你家的时候，有股味道从起居里飘出来……”西弗怀特的嘴紧闭着。“南希，你和你父母保持着联系吗？”

这个问题似乎勾起了她的伤心事，“我10岁那年，爸爸被人拐跑了。”

“那你妈妈呢？”

“她住在华达本地区。”

说实话，那个街区的环境并不利于孩子的健康成长，“你经常去看她吗？”

“你是不是要走访社区，转做社区工作了？”

克拉克大笑起来，“安德森先生有没有再来找你的麻烦？”

“没有。”

“你觉得他还会再来吗？”

“他来之前最好三思。”

“有趣的是，他在摩根爸爸的银行上班。”

“那又怎样？”

“吉尔从来没有带你去参加过聚会吗？安德森先生有没有可能在聚会上见过你？”

“没有。”西弗怀特说。克拉克没吭声，而是坐回到椅子上，双手放在桌子上。

“我再问一次，你没有从事什么特殊行业（卖淫），他也不是你的客户，对吗？我只是想确定一下。”西弗怀特瞪着她，像是准备反驳她，不过克拉克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今天就到这儿吧，谢谢你能配合我们的工作。”

“好像除了配合你们以外，我别无选择。”西弗怀特抱怨道。

“谈话结束于……”克拉克确认了一下时间，对着录音机说了一句，然后关掉录音机，将两盒磁带取出来，分封在两个塑料袋里。她把其中一盒递给西弗怀特，“再次表示感谢。”西弗怀特一把抓过装着磁带的塑料袋。“古德耶尔警员会送你出去。”

“我能不能搭个便车？”

“你以为我们是开出租车的吗？”

西弗怀特撇撇嘴，意思是自己就是这么想的。古德耶尔领着她走出审讯室。克拉克冲他努努嘴，意思是她看到他在楼上了。门关上后，克拉克迅速拿起桌上的手机。

“我们的谈话你都听到了吧？”

“差不多。”电话里传来雷布思的声音，克拉克能听到他在用打火机点烟。

“我俩的话费可要暴涨了。”

“这取决于你在哪儿审讯，”他告诉她，“要是在警察局以外的地方，我都可以旁听。柯伯恩只是警告我不要再去格菲尔德广场警局。”

克拉克把磁带装进文件夹，把文件夹夹在腋下，“你觉得我是不是该问的都问了？”

“你做得不错。有些重要问题还是留到最后问比较好……我是怕你最后会忘了问。”

“我有没有漏掉什么？”

“暂时还没有发现。”

她从审讯室出来，走在走廊里，惊喜地发现走廊里比屋里凉快多了，温度低了8度。

“可是有一件事情我不明白，”雷布思又说，“你为什么会问到她的父母？”

“其实我也不知道。或许是因为像她这样的姑娘我们见多了——单亲家庭，母亲找了份工作勉强维持生计，对女儿关心太少，导致孩子走上歪路……”

“你应该对我没有什么偏见吧？”

“在华达本地区长大……然后，一夜之间，她就开始出入新城繁华、热闹的聚会……”

“还贩卖毒品。”雷布思又加了一句。克拉克用肩膀推开门，来到停车场。雷布思坐在萨博车里，一手拿着手机，另一手拿着烟。她挂断手机，打开车门钻进去，然后将门随手带上。雷布思也把手机放回到口袋里。

“所有的材料都在这儿吗？”他说着，伸手去拿文件夹。

“在不引发怀疑的前提下，我把能复印的材料全都复印下来了。”

他拿着那摞一英寸厚的复印材料说：“你已经掌握了所有的技巧，虔官昌师傅。”

“那你不就是阿宝大师了？”

“我觉得你还没有老到要看20世纪70年代电视剧《功夫》[1]的地步吧？”

“老了，开始怀旧了。”她看着他把文件夹放到后座上，“整个谈话过程我一直都在祈祷，你千万不要打喷嚏或者咳嗽。”

“我连烟都没敢点。”雷布思说。她盯着他，他却避开了她的目光。

她停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开口问道：“你就不能对他客气点吗，就一次？”

“柯伯恩这样的人总能把我惹恼。”他解释说。

“没几个人能合你心意。”她责怪他。

“或许吧。”他承认这个事实。“接下来你要去国会拜访贝克韦尔吗？”她缓缓点点头。“我能一同前往吗？”

“跟我说说，‘停职’是什么意思？”

“上次我查过了，克拉克。公众是可以随便进出国会大厦的。你给他买杯咖啡，我就坐在你们旁边的桌子上。”

“不如你先回家。我去找柯伯恩谈谈，看看能不能让他改变主意。”

“不可能。”他肯定地说。

“什么不可能？是你不可能回家，还是他不可能改变主意？”

“两个都不可能。”

“上帝，救救我吧。”她叹气道。

“阿门……说到上帝，在刚才的谈话中，我没怎么听到托德讲话。”

“他主要负责观察。”

“这就对了，你知道的……你肯定在想如果我在就好了，承不承认？”

“你刚才不是说我什么都没漏掉吗？”

她看到雷布思耸了耸肩。“或许她隐瞒了一些情况，这也说不准。”

“你的意思是可以从她嘴里套出毒品贩子的名字？”

“打赌不，我赌二十英镑。过不了今晚我就知道了。”

“如果柯伯恩听说你还在参与这个案子……”

“克拉克探员，我不会的。我以后就是一介草民，他不能拿我怎么样。”

“约翰……”她想让他小心，却没说完这句话，因为她知道说再多也只是白费口舌。“有什么消息及时通知我。”她开门下车时对他说。

“你注意到什么了？”他问。她坐回到座位上。

“什么？”

他挥着胳膊，进入停车场。“那股气味没了……我在想，这或许是个兆头……”他笑着，把钥匙插入钥匙孔，开车扬长而去。剩下克拉克站在原地，思索着那个没问出口的问题……

是好兆头，还是不祥的兆头呢？

二十四

“您好！请问南希在吗？”开门的是南希的室友。雷布思问他。

“不在。”

当然不在。雷布思开车来的时候从她身旁经过，她正走在利斯街上呢。也就是说，在南希回来之前，他有20分钟的时间，前提是她不去别的地方直接回家。

“你叫埃迪，对吧？”雷布思说，“我前几天来过这儿。”

“我记得你。”

“不过我没记住你姓什么……”

“詹特里。”

“和20世纪60年代的女歌手博比·詹特里（Bobbie Gentry）同姓。”

“现在大多数人都不怎么知道她。”

“我比‘大多数人’年纪大，家里还有她的几张专辑呢。我可以进来吗？”雷布思发现他今天没戴那条彩色斑点的围巾，不过还是画着眼线，脏兮兮的。“她说让我3点在这儿等她。”他随便编了个谎。

“刚才还有人在门外等她呢……”詹特里本不想让他进来，可是雷布思直直盯着他，意思是让他明白拒绝没用。他把门稍微开大了一点。雷布思进门的时候冲他微微点点头。起居室里充斥着发霉的烟草味道，混着广藿香水的味道。雷布思有一段时间没闻到这个味道了。他走到窗前，俯视着布莱尔街。

“我给你讲个有趣的故事吧，”他背对着埃迪·詹特里说，“马路对面有几间拥挤的地下室，以前乐队常常在那里练习。主人考虑重新整修一下地下室，于是就找来一支建筑队。他们就在那长达几十英里的地下通道里工作，后来听到地下传来阵阵呻吟……”

“隔壁是按摩中心。”詹特里一语中的。

“哦，你听说了。”雷布思转过身来，研究着专辑套，其实是密纹唱片[2]，不是CD。“大篷车乐队（Caravan），”他说道，“这在坎特伯雷算是最好的乐队……没想到现在还有人听这个。”他还认出了其他几张专辑——费尔波特（The Fairports）、戴维·格雷厄姆（Davey Graham），还有五角星乐队（Pentangle）。

“你研究考古学吗？”他问。

“我喜欢古老的东西，”詹特里解释说，还冲着屋角方向点点头，“我会弹吉他。”

“是吗？”雷布思看到屋角立着一把六根弦的乐器，旁边地板上放着一把十二根弦的乐器。“弹得怎样？”

詹特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那把六弦乐器，盘腿坐在沙发上，演奏起来。雷布思注意到他右手留着长长的指甲，正好用作弹奏乐器的拨子。旋律很熟悉，虽然雷布思说不上来是什么名字。

弹完的时候他猜了猜，“是伯特·詹茨（Bert Jansch）的作品吗？”

“是他和约翰·伦伯恩（John Renbourn）合作专辑里的曲目。”

“好些年没听过了。”雷布思点头表示赞赏，“孩子，你拉得相当不错。可惜你却不能靠它吃饭。那样的话，你就不用贩卖毒品了。”

“你说什么？”

“南希把一切都告诉我们了。”

“打住，打住，”詹特里把吉他放在一边，从沙发上站起来，“你刚才说什么？”

“我们的‘音乐家’失聪了吗？”雷布思有些咄咄逼人的样子。

“我听到你说的话了，不过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那样说。”

“诗人被害的那个晚上，她正在路上，打算去会会你介绍给她的那个人。”

“她没那么说。”詹特里装出一副很自信的样子，不过他的眼神出卖了他，“我从来没有把她介绍给任何人认识！”

雷布思双手插在口袋里，耸耸肩：“这跟我没有关系。她说你在贩卖毒品，你说你没有……我们都知道你们屋里有人吸毒。”

“那是她从男朋友那里弄来的东西。”詹特里愤怒地说。然而，过了一会儿，他又纠正了刚才的说法，“他甚至算不上她的男朋友……只是她一厢情愿，把人家当男朋友。”

“你说的这个人是谁？”

“我不太认识他。我是说，他来过几次，说自己叫索尔，还说这是拉丁语，意思是‘太阳’。不过我觉得他一点也不阳光。”

雷布思大笑起来，仿佛这是他这段时间以来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不过詹特里却没有笑。

“我只是不敢相信她竟然把我也扯进去了。”他自言自语道。

“还有几个朋友也被她牵扯进去了，”雷布思告诉他，“她必须得提供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雷布思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不在场证明？”詹特里不自觉地重复，“老天！你们认为是她杀了那个诗人吗？”

雷布思再一次耸肩，“告诉我，南希有没有一件类似斗篷或者披肩之类的东西？就是和尚才会穿的那种衣服。”

“没有。”詹特里一听这个问题很是不解。

“你见过她的朋友吉尔吗？”

“是从新城来的胡雷·亨里埃塔吗？”詹特里的脸绷得紧紧的。

“那你认识她喽？”

“不久前她来参加聚会了。”

“我听说那个聚会是她举办的，你可以去那里表演表演。”

“那我宁可把自己的眼睛弄瞎。”

“你说对了。我宁可听迪克·高根（Dick Ganghan）也不要听詹姆斯·布朗特（James Blunt）的曲子。”雷布思抽了一下鼻子，从口袋里拿出手帕，“这个叫索尔的人……你知道他住哪儿吗？”

“不知道。”

“别担心。”雷布思走回到窗前，把手帕放回口袋里，俯视着街道说。再过一会儿南希就该回来了：利斯街，然后是北桥，猎人广场……“你除了弹吉他之外，还会唱歌吗？”

“会一点。”

“不过你却没去参加乐队？”

“是的。”

“你应该去法夫。我听朋友说那里经常举办声乐演出。”

詹特里点点头，“我以前在安斯特拉瑟参加过演出。”

“法夫郡东角竟然是个什么中心？想想就觉得可笑……以前那里只有萧瑟的冬天和周末。”

詹特里微笑着说：“在这儿等我一会儿，好吗？”说着他离开了起居室，大约一分钟后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是CD，装在一个透明盒子里。白纸的一角折叠着，上面写着三首歌曲的名字。“这些都是我自己录制的唱片。”詹特里自豪地说。

“真不错。”雷布思问，“我听完之后还需要给你送回来吗？”

“不用了，我可以再录。”詹特里摇着头说。

雷布思用左手轻轻拍着唱片，“非常感谢你，埃迪。”

詹特里好像被吓到了，“不，我只是想……”

然而，雷布思把手搭在他肩膀上，告诉他自己只是开玩笑而已。“我该走了，”他说，“再次感谢。”他挥挥手里的CD，朝着门厅和过道走去。身后的门关上了。雷布思正准备下楼梯，刚好碰到南希上楼，手里还拿着密封的录音带。雷布思冲她点头微笑，什么也没说，继续下楼。不过他能感觉到，南希正看着他。她一定对他的突然到访感到诧异。走到楼下，雷布思向上看了一眼，只见南希还站在远处一动不动。

“我跟他说了。”雷布思冲她喊道。

“跟谁？”

“你室友埃迪，”他回答说，“就是你用作借口搪塞我们的那个人……”

他走出公寓，打开车门。他违章停车，好在并没有收到罚单。

“真是我的幸运日。”他自言自语地说。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在车里安装了一个CD播放机。他把唱片从套里拿出来，插在槽里，然后仔细研究着上面的歌名：

Meg’s Mons

Minstrel in Pain

Reverend Walker Blues

这些曲子他都很喜欢。他把声音关小，用手机给西沃恩·克拉克打电话。

“你在酒吧吧？”这是她的第一句话。

“我在布莱尔街。你输了，欠我二十英镑。”

“我不信。”

“等我告诉你，你就信了。”他等待着，希望会出现戏剧性效果，“西弗怀特的毒品是从一个叫索尔的家伙那里弄来的。埃迪以为索尔是照着太阳给自己取的名字，不过我们知道不是，对吗？”

“你是说索尔·古德耶尔吗？”

“我猜托德不在你旁边，听不到我们讲话吧？”

“他在给我煮咖啡。”

“他对你有那么好吗？”

“索尔·古德耶尔？”她又重复了一遍，好像还没回过神来似的。过了一会儿，她问他在听什么音乐。

“南希的室友会弹吉他。”

“他没有和你一起在车上吧？”

“或许这会儿正和南希吵架呢。不过，他送给我几张自己录制的唱片。”

“真是个不错的小伙子。要我说，你肯定已经不记得上次听1975年之后的曲子是什么时候了。”

“你以前送给我一张专辑……”

“是啊。我们是不是应该在名单上加上托德哥哥的名字？”

“忙点也挺好的。”雷布思试着安慰她，“你现在有时间去见吉姆·贝克韦尔了吧？”

“我还没有联系到他。”

“麦克雷呢？”

“他想给我们调查组再增加二十几个人。”

“只要他分配给我们的都是工作比较积极的人就行……”

“他甚至想把德里克·斯塔尔从费蒂斯调回来。”

“这就意味着你会降级成副组长？”

“要是我也有个副手多好……”

“克拉克，你当初就该听我的。我可以给你一些建议。我们待会酒吧见？”

“别见怪啊，我今晚可能得早点睡……”

“不见怪。不过别忘了啊，你还欠我二十英镑呢。”雷布思挂断电话，把音乐调大了一点：里面播放着詹特里和着音乐哼的曲子。雷布思不确定这是不是用麦克风录下来的。第一首曲子，Meg’s Mons。他在想是不是真有一名女歌手叫梅格（Meg）。雷布思看着塑料盒里的纸，隐隐约约能看到背面的字迹。他把歌曲目录拿出来，打开看了看。背面写着詹特里录制这首歌曲的时间、地点。

CR录音室。

二十五

雷布思坐在视频监视器前。格雷姆·麦克劳德坐在屋子角落的座位上，旁边堆满了录像带。爱丁堡市中心西区，托多罗夫遇害当晚。

“你要拍到我。”麦克劳德从锁着的柜子里拿出录像带时抱怨道。

雷布思在监控设备中心已经坐了一个多小时了，一会儿按搜索键，一会儿按暂停键。宣伟区、王子街以及洛锡安路都装有摄像头。雷布思正在查找谢尔盖·安德罗波夫、他的司机还有卡弗蒂的行踪。准确地说，他在查找所有与此案相关的人的行踪。然而，到现在为止，他什么也没有发现。宾馆应该也有一套监控设备。但雷布思认为，经理是不会轻易把监控录像给他看的，而他也不可能说服克拉克去申请。

监控录像里显示：有人打算破坏公物；在乔治大街上追踪到某个商店小偷惯犯的行踪。摄影师就像白天看电视的观众一样，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雷布思想或许可以制作一部写实电视剧。他希望自己能像电影工作人员那样用操纵杆对摄像机进行远程操控，这样就可以对任何可疑的事物进行放大拍摄。假如可以这样，他们跟极权国家就没什么区别了：他每天都在这里工作，走在大街上也格外小心，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万一被拍到自己抠鼻子或者挠痒痒……在商店、餐馆也是一样。

或许，你就对电视失去兴趣了。

麦克劳德突然出现在雷布思身后。“你发现什么了？”他问。

“格雷姆，我知道这个视频片段你看过不止一次，不过里面有几个人你并不认识。”

“我又没怨言。”

“如果我是你，也会这么想。”

“可惜我们没有在国王马厩路上安装摄像头。”

“我注意到了，这条路上晚上几乎没有人。大群人会涌向城堡特里斯酒店，但是没有人去国王马厩路。”

“也没有戴风帽的女子吗？”

“没有。”

麦克劳德拍拍雷布思的肩膀以示安慰，然后回去工作了。在雷布思看来，这有些说不通：为什么会有女的在这里卖淫呢？他们现在只得到一个证人的证词。难道现在调查的事情只是自己想象出来的？他挺了挺腰杆，听到自己的颈椎好像响了一下。他想休息一下，但是他知道一旦停下来，可能就不想再继续工作了。他随时可以回家——这是多数人的梦想。这时，手机响了。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来电显示是西沃恩。

“怎么了？”他用手遮着，这样别人就不会听到他们的谈话了。

“梅根·麦克法兰刚给麦克雷总督察打了个电话。你老是去骚扰谢尔盖·安德罗波夫，让她很不高兴。”她停了一会儿，“能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吗？”

“我只是昨晚碰巧遇见他而已。”

“在哪儿？”

“加里东尼亚宾馆。”

“就是让你醉生梦死的地方？”

“我说大小姐，你没必要这么冷嘲热讽吧？”

“你真不打算把这事告诉我吗？”

“克拉克，我只是碰巧遇到他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觉得没什么，他们可不这样认为。”

“安德罗波夫是俄国人，他或许习惯政客干涉警局工作了……”雷布思不自觉地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麦克雷要见你。”

“告诉他，我从今往后不能去格菲尔德广场警局了。”

“我跟他说了，他也觉得很生气。”

“没跟他打招呼是柯伯恩的错。”

“我也是这么说的。”

“吉姆·贝克韦尔办公室有什么动静没？”

“没有。”

“那你在忙什么？”

“忙着给新来的人安排任务呢。有四个从托菲肯来，两个从利斯来。”

“有没有我们认识的人？”

“雷·雷诺兹。”

“他根本算不上是个侦探。”雷布思说。然后他问她打算怎么处理索尔·古德耶尔的事。

她说：“等我想好怎么跟托德说这件事后，再着手去查。”

“祝你好运！”

突然一个操作闭路电视监控系统的警员对同事大喊道，说她在十号摄像头里发现了那个惯偷。他正进车站呢。

“你在市政厅吗？”她问。

“你要想成为侦探还有待培养。”

“约翰，别忘了，你还在停职阶段。”

“我是忘了。”

“你还在研究那晚的录音带吗？”

“是的。”

“你认出那个在场的人是谁了吗？”

“你觉得是谁？”

“老天爷，卡弗蒂为什么希望那个俄国诗人死掉呢？”

“或许因为诗歌不押韵，他就恼了。顺便说一句，还有个新消息——西弗怀特的室友给我的CD是在里奥丹的录音室刻录的。”

“又一个巧合。”不过她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这事值得我们去关注吗？需要和工程师谈谈吗？”

“克拉克，我们现在势单力薄。每一条线索都值得去调查，不管它看起来多么微不足道。”

“我并不擅长统筹安排工作。”

“我也是。你今天下班后还是打算直接回家吗？”

“没错。”

“我会想你的。”

“约翰，答应我一件事——不要再去加里东尼亚宾馆喝酒了。”

“好的，头儿。有空再聊。”他挂断了电话，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盯着手机。麦克雷、麦克法兰、安德罗波夫，这三个人一个比一个讨厌。

“不错。”他轻轻地说，伸手去拿下一盘录像带。

“我能跟你谈谈你哥哥的事情吗？”

为了保密起见，克拉克和托德·古德耶尔一起来到走廊里。她已经给新来的警员安排好工作了：有几个人负责处理资料——校对所有与此案相关的材料；还有几个被派去听里奥丹的录音带。这是一支优秀的团队，可以用“群贤毕至”这个词来形容，因为没有一个刑事调查局的哪个区会把自己的骨干力量拱手让人。其中有一个警员和古德耶尔来自同一个警局。他认出了古德耶尔，问他在忙些什么。“忙着当个好警察呢。”

“索尔？”古德耶尔一脸疑惑地问道，“他怎么了？”

“有天晚上他打架了。哪天？”

“上周三。”

克拉克点点头，和托多罗夫被害是同一晚上。“你能告诉我他住哪儿吗？”

“发生什么事了？”

“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线索，他有可能认识南希·西弗怀特。”

“你开玩笑呢吧？”他大笑。

“我不是开玩笑，”她肯定地说，“我们认为他就是给她提供毒品的那个人。你不知道他还在做这个生意吗？”

“不知道。”古德耶尔涨红了脸，一直红到脖根。

“那就告诉我他的住址。”

“我不太清楚。他好像住在格拉斯广场附近……”

“我以为他住在达尔基斯。”

“索尔经常搬家。”

“那你怎么知道他打架的事情的？”

“他给我打电话了。”

“这么说你们一直保持着联系吗？”

“他知道我的手机号。”

“你有他的手机号吗？”

古德耶尔摇摇头，“他总是换号。”

“那他那次打架……你知道打架地点吗？”

“干草市场的一家酒吧。”

克拉克点点头。犯罪现场调查员泰姆·班克斯好像对此事也有耳闻，他在托多罗夫被害现场提到过。刺伤……“那么说，你们不是一直在联系。他受伤后才给你打的电话？”

古德耶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就算他认识南希·西弗怀特那又怎么样？”

“只是猜测，还需要进一步确认。”

克拉克脸上带着疲倦的笑容。古德耶尔叹口气，问：“你找到索尔的住址后，会让我跟你一起去吗？”

“当然不会，”她说，“你是他亲弟弟，理应回避。”

他点点头，表示赞同。

“我猜伦敦西区对这起持械打架事件很感兴趣吧？”她问。她指的是托菲肯警察局。古德耶尔又点了点头。

“他们在A&E问了他几个问题。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被送回病房了，留院观察了一个晚上。”

“你觉得他会对警局说些什么？”

古德耶尔耸耸肩，“他说自己正在喝酒，有个家伙无缘无故就去找他的碴。然后他们就出去了，紧接着索尔就被刺伤了。就这些。”

“那个人呢？”

“他没有提。”古德耶尔紧紧咬着下唇，“如果索尔跟这事有牵连……是不是意味着这其中有利益冲突呢？我是不是又得调回原来的警局呢？”

“这个问题我得问问麦克雷总督察。”

他又点点头，略显悲伤。“我真不知道他还在做毒品生意，”他强调说，“也许西弗怀特在撒谎……”

克拉克想握住他的胳膊安慰一下，但只是想了想，并没有那么做。她径直走开，回到拥挤不堪的刑事调查局办公室。椅子不够用，他们把审讯室的椅子都搬来了，克拉克不得不在它们中间迂回前行，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雷布思办公桌旁边又加了三个人，挤作一团。克拉克拿起电话，给托菲肯警局打了个电话。电话通了，接电话的是沙格·戴维森警督。

他笑着说：“你把雷·雷诺兹从我们这里弄走了。我得好好谢谢你。”她看着坐在屋子那头的雷·雷诺兹：这个人当警察九年了，无所作为，根本没有升职的希望。他当时正站在贴满遇害者照片的墙壁前，揉着胃，好像又在打嗝。

“那好，”她对戴维森说，“我现在就讨回这个人情。”

“我听说约翰被停职了，怎么回事？”

“消息传得可真快……”

“老当益壮，不坠青云之志——这好像是哪首诗里面的原话。”

“沙格，听我说。你还记得上周三晚上干草市场一家酒吧里发生的斗殴事件吗？”

“你是说索尔·古德耶尔吗？”

“是的。”

“我听说你把他弟弟调到你那里了，好像是个不错的小伙子，我猜索尔的事一定让他很难堪吧。肯定是的。”

“那他参与的这起斗殴事件……”

“如果你要问我的话，我得说：一个人买了他的货却没给钱。那个家伙想赖账，就对索尔发难了。我们觉得应该把那个案子定性为谋杀未遂。”

“托德说他只在医院待了一晚。”

“他身体左侧缝了八针呢。与其说是被刺了，不如说是被人用刀砍了——我是说，算他命大。”

“你们抓住凶手了吗？”

“当然，他说自己当时是正当防卫。他叫拉里·芬特里，人们都管他叫疯子拉里。他现在应该被关在疯人院了。”

“沙格，大伙儿都关注这个事呢。”

“是。还有索尔·古德耶尔卖给他的那批毒品。”

“我想跟索尔谈谈，可以吗？”

“为什么？”

“我想谈谈托多罗夫被杀一案。我们认为发现托多罗夫尸体的姑娘当时是在去往索尔家的路上。”

“极有可能，”戴维森表示同意，“我知道他最近住在雷伯恩小巷。”

克拉克愣了好大一会儿，“那也是我们发现尸体的地方。”

“我知道，”戴维森笑了，“如果索尔当时不是在干草市场被人刺伤的，我可能早就把他的住址告诉你了。”

最后，她决定带菲利达·哈维斯一同前往。蒂贝特看起来心烦意乱，好像在担心西沃恩，怕她已经决定好接替她位子的人了。她也懒得告诉他，自己没有权力决定任何人的命运。她只是简单地跟他说，在她回来之前，由他暂时代理一切职务。听到这个消息后，他又振作起来了。

他们是坐克拉克的车去的，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行话，偶尔也会出现冷场，让人略感尴尬——哈维斯想问雷布思走后的工作安排（却不敢问），而克拉克想问她和蒂贝特的关系，却也一直没有问。还好，车很快就到了雷伯恩小巷。前面是一条L形的路。从主干道望去，到处都是车库，还有关着门的商店。不过，在拐角处可以看到，昔日的马厩和车夫房子已经变成了一排排整齐的公寓。

“邻居没有听到什么风声吗？”哈维斯问。

“或许我们可以派人拿着画像挨家挨户去问问。”她在考虑。

“要不要让雷·雷诺兹也来呢？”

克拉克挤出一丝微笑，“用不了多长时间。”

“我听说那些事了，但没什么用……”

汽车转了弯，来到公寓前。克拉克走到一户门前，拿出笔记本核对了一下地址，然后摁下门铃。等了大约20秒钟，她又摁了一下。

“来了来了。”里面的人说。接着是下楼的脚步声，开门的正是索尔·古德耶尔本人。应该是他，和他弟弟睫毛、耳朵一模一样。

“是索尔·古德耶尔家吗？”克拉克再次确认。

“你们想干什么？”

“问得好。我是克拉克探员，这位是哈维斯警官。”

“你们有证件吗？”

“我们想就那起谋杀案问你几个问题。”

“什么谋杀案？”

“就是发生在你们街道尽头的谋杀案。”

“我那个时候在医院呢。”

“你伤口怎么样了？”

他撩起衣服，露出一大块白色的敷布，就在腰带上方。“痒得难受，”他说，然后好像了解他们的来意，“你们怎么知道的？”

“托菲肯警局探长戴维森告诉我们的。他还提到了拉里那个疯子。另外再给你提个醒——以后跟人打架之前，最好先弄清他们的绰号。”

索尔·古德耶尔对此嗤之以鼻，不过好像没有让他们进来的意思。“我弟弟是个警察。”他说。

“哦，是吗？”克拉克装作很吃惊的样子。她早就想到索尔在警察局肯定会这么说的。

“他现在还在实习，不过很快就会升职。托德总是能很快取得成功，他是我们家的骄傲。”他想，克拉克肯定觉得这些话都是提早想好的。想到这里，他笑了。

“那真不错。”哈维斯虽然这么说，但是听起来却像在讽刺。索尔想笑，却没笑出声来。

“好，不管怎么说，我那天晚上不在那里。他们第二天才让我出院的。”

“南希有来医院看望你吗？”

“哪个南希？”

“就是你女朋友南希。她是在来你家的路上发现了受害人的尸体的。你打算给她一些毒品让她带给她朋友。”

“她不是我女朋友。”他眨眨眼，觉得他们已经知道的事情自己也没必要再撒谎了。

“她好像把自己当你女朋友了。”

“她弄错了。”

“那你俩仅仅是生意伙伴关系吗？”

话题突然一转换，他似乎很不高兴，“我是什么？我被人用刀子捅了！我现在还在服止痛药。也就是说，不管我今晚说什么，都不能作为呈堂证供。”

“真是个聪明的家伙！”克拉克崇拜地说，“你很会钻空子。”

“我可是历尽艰辛才学会的。”

她缓缓点点头，“我听说是杰拉尔德·卡弗蒂把你带上贩毒这条道的，你们现在还经常见面吗？”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谁。”

“很有趣，我从来没听说过谁被捅了一刀后会失忆……”克拉克看着哈维斯，好像等着她认同。

“你们很会讲套话，”索尔·古德耶尔说，“那你们就试试吧。”

说着，他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接着传来他上楼的声音和一阵破口大骂声。

哈维斯挑了挑眉毛。

“婊子养的，变态同性恋，”她重复着刚才听到的话，“能看到自己的另一面也不错啊。”

“可不是吗？”

“如果兄弟俩其中一个卷入这个案子，也就意味着另一个得避嫌了。”

“这个应该由总督察麦克雷来决定。”

“你为什么不告诉索尔我们现在和托德是同事关系？”

“菲尔，你总是把事情想的那么简单，”克拉克看着哈维斯，“你那么急着想看到古德耶尔警察离开吗？”

“只要他牢记自己还是个警察就好。现在刑事调查局的人越来越多了，他现在还穿着制服未免过得太舒服了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

“西沃恩，我们当中有些人工作着就忘了本行了。”

“刑事调查局已经不接受新成员了，不是吗？”克拉克转身背对着哈维斯，走了，不过走到街角突然停下了。她现在站的地方，离亚历山大·托多罗夫被害的地方，仅有60英尺之遥。

“你在想什么？”哈维斯问她。

“我在想南希的事情。我们觉得她发现尸体的时候是在去索尔家的路上。不过还有可能她已经来过这儿了，按了门铃，敲了好长时间门……”

“你是说她不知道他在打架中受伤了？”

“没错。”

“而当时，托多罗夫挣扎着从停车场摇摇晃晃地走到……”

克拉克点点头。

“你是说她看见什么了吗？”

“听见，或者看见了。她或许躲在某个角落里，看到那个杀人犯追上托多罗夫，又给他致命一击。”

“她不敢告诉我们的原因是……”

“我猜是因为恐惧。”

“恐惧，很有可能。”哈维斯也这么认为，“托多罗夫的那句诗是什么……”

“他移开目光，这样他就不必面对。”

“南希或许从索尔·古德耶尔身上学到了这一点。”

“嗯，”克拉克说，“或许吧。”

二十六

雷布思打开车上的立体音响，边听着埃迪·詹特里送给他的CD边吃油炸土豆片。严格来说，那已经不能叫立体音响了，因为其中一个声道坏掉了。不过没有关系，因为CD里播放的本来就是一个人的歌声，一把吉他。他已经吃完了一小包土豆片，外加一块从波尔沃思街角商店买的咖喱蔬菜萨莫萨饼，还喝了一瓶白开水。他心想：这也算是一顿不错的晚饭了。他把车停在卡弗蒂家的街道尽头，尽量不被街灯照到。他不希望被那个恶棍看到。但是，他不确定卡弗蒂是否在家：他的车倒是在车道上停着，但是这并不能说明什么。有几间屋子的灯还亮着，或许只是为了吓唬坏人。公寓旁边的马车房里并没有保镖的身影。卡弗蒂很少住这里。因此雷布思认为，他请保镖不是真的需要，而是为了摆阔。西沃恩不止一次给他发信息，表面上是问他有没有好好吃晚饭，其实是想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已经在那里等了两个小时，中间休息了15分钟，在街角处商店买了点东西。这段时间足够卡弗蒂离开了。或许今天卡弗蒂待在加里东尼亚宾馆。这种（对涉嫌者的）监视简直太可笑了。雷布思甚至怀疑这算不算是监视。或许这只是他不想回家的借口。在家里等待他的只有约翰尼·卡什（Johnny Cash）的圣昆丁现场演唱专辑，他一直没有听。他老是忘记把它放在车里，这时他还在想，假如用单声道音响来播放那盘专辑会是什么样子。这是他的第一个立体音响，刚买一个月一个声道就坏掉了。地下丝绒乐队（Velvet Underground）的专辑上有一首歌曲，所有的乐器都在一个声道，歌唱部分在另一个声道，于是他每一次都分开来听。又过了好几年，他才有了自己的第一个CD播放机。所以现在他还是喜欢比较古老的录音带。西沃恩说那是因为他本人就是个老古董。现在她用MP3听歌，在网上购物。他会笑着问她：“我能看下你的专辑封皮吗？或者让我看看歌词？”

“你错过了很多美丽的风景，”她总是这样说，“一张好的专辑远不止这些。”

“就像当警察一样吗？”他也这么想，不过没告诉她……

他吃完一包油炸土豆，把袋子折成狭窄的长条，然后打了个结。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做，或许只是因为好看。以前，军人都会那么做，于是他也就照着做。简简单单的幸福：宁静的夜晚，吃完晚饭，坐在车里，听着柔和的音乐。他多想再停留一个小时。听够了詹特里送他的专辑后，他又换上另外一张。他还没弄懂歌曲名是什么意思。他只买有歌词的CD。

一扇大门打开了，从里面缓缓驶出来一辆车。雷布思看见好像是卡弗蒂家的大门，车也是卡弗蒂的。他的保镖开着车，车后灯开着，卡弗蒂好像在看报纸。雷布思继续等着。汽车下坡后左转，冲着他的车子开过来。他迅速低下头以防被看见，直到车从身边开过去。接着汽车打了方向灯，右转了。雷布思发动马达，来了个三点掉头（汽车窄路掉头法，先向前、再退后、再向前而成），跟了上去。在格兰维尔和特里斯的交叉口，卡弗蒂的汽车抢到了一辆双层公交车前面。雷布思只好耐心地等交通变顺畅。不过他知道，卡弗蒂这会肯定什么也干不了，除非他到了利文大街。他慢慢跟在公交车后面，趁它停下来拉客人的时候加速开过去。他和卡弗蒂的汽车保持着大约100码的距离。忽然，刹车灯亮了，原来是到了国王剧院前的红绿灯路口。雷布思慢慢接近那辆车。突然他发现情况有些不对劲。

那不是卡弗蒂的车。

他停在这辆车后面。这辆车前面的那辆车也不是卡弗蒂的。绿灯的时候，那个保镖不可能一下超过这两辆汽车。雷布思跟在公共汽车后面行驶了十几分钟。刚才经过威弗斯交叉口时，他往四周看了看，也没看到卡弗蒂汽车的影子。他们一定是在哪个狭窄的街道上拐弯了。但是哪一个呢？他又一次三点掉头。后面的一辆车喇叭响了，因为司机正跟在后面，准备拐弯回吉尔莫。路边有一些小旅馆，前面的花园都修得齐齐整整的，被改造成了停车场。但是没有一辆看起来像卡弗蒂的汽车。

“你等了整整两个小时，却在第一关就把他跟丢了。”雷布思自言自语道。旁边有个女修道院，院门敞开着。不过雷布思觉得那个恶棍不可能去了那里。他在佛斯路交叉口开车左拐，上了一条狭窄的单行车道。这条街道直通向运河。因为很少有人来，所以照明不好，光线有些暗。运河上有座桥，只容许行人和自行车通过。因此，雷布思下车步行了一会儿，终于看到了卡弗蒂的宾利汽车。汽车停在一片荒废的土地旁边。夜晚几艘船只返航了，烟囱里冒出浓浓的黑烟。雷布思有些年没有来过这条路了。眼前有几幢公寓，但是看起来大多是好久都没人住的房子。然后，他看到一个指示牌，上面写着“商务住宅”。利明顿升降大桥是熟铁构架，路面是木质的。大桥可以升起来，让船只和大驳船通过，其他时候都是降下来的，横跨在两岸。有两个人站在桥中间，影子在月光的照射下倒映在水里。卡弗蒂正在说话，一边伸出胳膊，大有指点江山的意思。他好像对运河对岸很在意。一条小路从喷泉桥一直延伸到城市的尽头，甚至更远的地方。以前这里是个危险地带，现在新修了一条人行道，运河里的水也比雷布思记忆中的清澈多了。小道那边是一堵高墙，墙后面是爱丁堡的老工业区。一年前，那里还有一座酒厂。但是现在，多数建筑都已经被拆了，盛酒的铁桶也都不见了。过去，这个城市号称有三四十家酒厂，现在却只剩下一家了，在斯里特福德路附近。

另一个人转过脸来，专心听卡弗蒂高谈阔论。雷布思凭着侧影认出了他——谢尔盖·安德罗波夫。卡弗蒂的车门开了，司机出来点了支烟。雷布思又听到车门开的声音，有点像是刚才的回音。他假装走在回家的路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弯着背，耸着肩，继续前行。他还冒了个险，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卡弗蒂汽车旁边还有一辆车。安德罗波夫的司机也出来抽烟透气了。此时，卡弗蒂和那个俄国佬还在桥的那一头很投入地谈话。雷布思想，自己要是带了麦克风之类的东西就好了——里奥丹录音室里的那个工程师肯定愿意帮忙。他现在什么也听不到，而且正离他们越来越远，如果突然按原路返回肯定会引起对方的怀疑。他路过一个汽车维修部，只见门紧关着。再往前就是待租公寓了。他想走进去，爬到楼上，从楼上窗户里俯瞰下面的一切，却没有。他停下来，点了支烟，拿出手机装作在打电话。之后他又开始往前走，但是走得很慢，因为他要跟踪的那两人在他身后。安德罗波夫吹了个口哨，示意他的司机待在原地。雷布思看到运河一直绵延到一个刚建成的港湾，港湾里停着几艘大驳船，其中一艘上面写着大大的“待售”两个字。新大楼也拔地而起：写字楼，餐馆，还有外面的空地上满是酒桌的酒吧。有一两家还开着，但是雷布思看不到餐馆里的情景。酒吧里一侧有个取款机。他停下来取钱，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人。

然而，他们已经不在原地了。

他透过酒吧的窗户望去，看到他们正在脱外套。雷布思能听到音乐的鼓点声，几台电视机同时开着，顾客都是年轻人，学生居多。只有一个人注意到他的到来——酒吧服务生。他微笑着来接顾客的订单。雷布思不能进去——里面人不多，他没法藏身其中。即使他进去了，也不能靠得很近，依旧什么也听不到。卡弗蒂很会选地方：即使是里奥丹这样的窃听高手也不会有机会。他们两个可以畅快交谈，而不用担心被人偷听。接下来该怎么办呢？这儿有很多暗角，这就意味着他可以耐心等待，伺机而动。或者，他可以先回车里，因为他们最终肯定也要回到车上去。他从取款机里取了100元钱，然后决定回车上去。他沿着运河另一边走回去，穿过利明顿大桥，走过荒地的时候哼着小曲。那两个司机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他们两个正忙着聊天呢。雷布思感觉卡弗蒂的司机不会讲俄语，也就是说安德罗波夫的司机肯定会讲一口流利的英语。

雷布思一上萨博车就打算发动马达，这样车里能暖和点。可是，一辆空运转的车子很容易引起门卫的注意。于是，他不停地揉搓着双手，将外套紧紧裹在身上。又过了20分钟才有了点动静。他没看到安德罗波夫和卡弗蒂，却见两辆车都发动了。他一路跟着那两辆车到了吉尔莫。只见那两辆车在威弗斯交叉路口打了右转灯，然后在邓迪大街上再次向右转。2分钟后，车子停在了酒吧外面。酒吧一面对着运河，另一面则正对着喷泉桥。那里交通很拥挤，停着很多车。雷布思在老连锁殡仪馆附近找了个车位停了下来。那里正在进行着大型工程。其中一栋楼除了正面之外其他部位都拆了。那栋楼后面的空地上又建起了新楼。雷布思感觉那附近到处都是保险公司和各大银行。这让他不禁想起了迈克尔·埃迪森、斯图亚特·詹尼和罗杰·安德森——阿尔贝纳奇第一银行的那些人。他从后视镜里可以看到那两辆车在空运转着，车灯和马达都开着。假如他再过几年才退休的话，或许就有权力借二氧化碳排放禁令逮捕他们了。可是再过几年他已经不在这里了……

“没错。”他看到安德罗波夫和卡弗蒂时心里想。他们分别进了各自的车子，然后两辆车经过雷布思的车，朝着洛锡安路的方向驶去了。于是雷布思又跟了上去：这次可不会那么轻易地跟丢了。他们的车经过国王马厩路尽头时，雷布思有些紧张，心想他们可能会停在停车场。然而，车子却停在了主干道上，然后转到了王子街，夏洛特广场和女王街。雷布思经过昂格街时朝牛津酒吧瞄了一眼。

“亲爱的，今晚我就不去光顾了。”他轻轻地说，给了个飞吻。

那两辆车到达女王街尽头时左转上了利斯车道，还路过了格菲尔德广场警局。车子经过交叉路口街，北交叉路口街，然后到了利斯西边的海滩上。那里的重建工程更明显了。之前都是些码头或者工业园区，如今一大片公寓楼正拔地而起。

“谢尔盖，你这哪是在旅游呢？”雷布思看到那两辆车子停下后嘟哝着。那里早就停着一辆车了，应急灯亮着。雷布思开车从它旁边经过——他不能停车，因为街上空无一人。于是，他在第一个十字路口转了弯，掉转车头，返回到原先那个十字路口。他打了右转车灯，从那三辆车子旁边经过。和原先一样：卡弗蒂和安德罗波夫站在人行道上，卡弗蒂两臂伸展着，似乎要拥抱一切。不过，这次，他带了两名新随从：斯图亚特·詹尼和尼古莱·斯塔豪维。只见斯塔豪维戴着手套，双手背在身后，头上戴着一顶哥萨克式帽子。詹尼看上去若有所思，双手紧抱胸前，不住地点头。

“这伙人都到齐了。”雷布思说。

有个加油站灯还亮着。于是，雷布思把车开进了前院，往油箱里加了一些无铅汽油。他付油钱时顺便从收银台买了点口香糖，然后站在油泵旁边，慢条斯理地抽出一块口香糖，假装在查看手机信息。那位收银员不停地瞪着他看。雷布思明白老是这样一个姿势也不妥。他转身朝身后的街上看了看，却看不太清楚。卡弗蒂好像还在喋喋不休地说些什么。有辆车停在了他身后的油泵前，从里面走出两个人。其中一个忙着弄油泵喷嘴，另外一个则伸了伸懒腰，朝着公用电话亭走去，突然好像又改变主意了，反倒朝雷布思走去。

“晚上好。”他说。他比雷布思高大多了，腰带松到了最后一个齿，尽管如此看上去还是快绷断了。他长着一张胖脸，就像是吃得太多的婴儿似的，每次母亲把奶水移走还很不乐意。雷布思点点头，将口香糖包装纸扔到了垃圾筐里。

那个新来的人打量着雷布思的车子。“车子有些旧了啊，”他说，“不过倒是很耐用。”

雷布思回头看了看那个人的车。那是辆沃克斯豪尔威达，车身刷着黑色漆。

“至少我有我自己的车。”他说。

那个人笑着点点头，好像在说，没错，他是这个公司的人。“他想和你谈谈。”他说着，头朝威达那边一扬。

“哦，是吗？”雷布思看上去好像对那包口香糖更感兴趣。

“也许你应该去和他谈谈，雷布思探长。”那个人继续说着，目光一闪。这下有效果了：雷布思马上停止嚼口香糖了。

“你是谁？”雷布思问。

“他会告诉你的。我得去付油费了。”那个人走开了。雷布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收银员看着这一幕觉得很有意思。威达车旁边那个人正盯着油泵的计量器看呢。雷布思决定过去会会他。

“你想见我。”他说。

“雷布思，听我说。你是我最不想见的一个人。”那个人个子中等，身材也中等，头发呈棕色，眼睛棕绿色，一张平淡无奇的脸。很容易注意到，却很快就能忘记——这最适合做监视工作了。

“我看你是刑事调查局的，”雷布思继续说，“不过我不认识你。这说明你是从城外来的。”

计量表涨到30镑时，那个人松手了。他似乎对这个结果很满意，然后把喷嘴放回了原位。直到他戴正帽子，用手绢擦干手，似乎不屑于看一眼站在他面前的那个人。

“你是探长约翰·雷布思，”他说，“在爱丁堡B区的格菲尔德广场警局上班。”

“等我先把这个记下，免得忘记了。”雷布思假装把手伸进口袋找笔记本。

“你用权不当，”那个人继续说，“所以大家一得知你马上就要退休时都舒了一口气。只不过费蒂斯总部又彩旗飘飘了。”

“你似乎对我无所不知，”雷布思说，“我只知道你开着大功率的旋塞汽车，而这种车深受某些警察的喜爱……通常是那种喜欢调查其他警察的人。”

“你觉得我们是投诉中心的人吗？”

“或许不是，不过你似乎很清楚他们是干什么的。”

“有好几次我就找他们办事了，”那个人透露道，“你这个警察当得也不到位。”

“那就帮我做得到位些。”雷布思说。

“我知道，”那人轻声说，“上车吧。咱俩说会儿话。”

“可我的车子……”雷布思回头一看，只见那个娃娃脸大个子已经坐在了萨博车方向盘前，发动了车。

“别担心，”这位新朋友安慰他说，“安迪对车还是挺懂的。”他打算坐上威达车的驾驶座。雷布思绕到客座那边上了车。那个大个子——安迪——在座位上压出个凹痕。雷布思环视四周，想知道他是谁。

“我喜欢你的思维方式，”司机说，“不过你一旦身处内线，就会尽量不泄露任何秘密。”

“你这么容易就读懂我，说明我很没用。”

“是的，你没什么用。”

“你那位朋友安迪就算在前额刻上警察两个字，看着也不像。”

“有人觉得他像个保镖。”

“保镖往往比他文雅多了。”

那人拿起手机，让雷布思看，“他现在正开着你的车呢。你想让我现在告诉他这话吗？”

“完了再说吧，”雷布思说，“你究竟是谁？”

“我们是SCD的人。”那个陌生人说。SCD是苏格兰犯罪及毒品执法机构的简称。“我是斯通探长。”

“安迪呢？”

“普罗赛探员。”

“斯通探长，你想干什么？”

“你可以叫我卡勒姆。我叫你约翰，你不会介意吧？”

“卡勒姆，当然没问题。”

“那我们就彼此有礼貌些，看情况再说。”

萨博车已经打灯了，意思是要离开主干道。他们来到一家俱乐部的停车场，离远洋码头不是很远。萨博车停了下来，斯通则把车停在它旁边。

“安迪似乎很熟悉这周围的环境。”雷布思说。

“这是去足球场的路。安迪是邓弗姆林队（Dunfermline）球迷，经常来这里看他的球队和希伯尼安队（Hibs）以及哈茨队（Hearts）比赛。”

“不过看帕里斯如今挣扎的样子，这比赛也持续不了多久了。”

“真让人伤心。”

“这话我会记住的……”

斯通在驾驶座上转了个身，和雷布思面对面了。“我跟你说实话吧。不然你会发怒的。我希望你对我也一样客气。”他顿了顿，“你为什么对卡弗蒂和那个俄国人那么感兴趣呢？”

“因为我正在处理个案子。”

“托多罗夫谋杀案吗？”

雷布思点点头，“他生前最后一次刚好是和卡弗蒂一起喝酒。安德罗波夫当时也在那个酒吧。”

“你觉得这两个人是同谋吗？”

“我倒是很纳闷他俩怎么会合伙。”

“现在呢……”

“安德罗波夫想在爱丁堡买一大块地产，”雷布思猜测道，“卡弗蒂是他的中介。”

“也许吧。”斯通说。雷布思透过客座车窗看着他自己的车。普罗赛好像正在用脚踹那个出了问题的播放器呢。

“不知道安迪会不会喜欢我喜欢的音乐。”雷布思说。

“这得看你是不是只听斯特拉斯贝舞曲了……”

“那肯定有问题。”

斯通假装大笑。“有点奇怪，对吧？”他问，“一个人盯梢？你们地区的刑事调查局这么缺人吗？”

“又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晚上工作。”

“可不是吗——我老婆有时候看到我很吃惊。我老在想她是不是屋内藏有其他男人。”

“你没戴结婚戒指。”

“对，我没戴。而约翰你却和长大的女儿闹得不和。”

“是人都会觉得你真正感兴趣的是我，而不是安德罗波夫。”

“我对安德罗波夫非常感兴趣。莫斯科官方指控他某个罪行——诈骗以及贿赂之类的……”

“他似乎对此满不在乎，是不是打算移民呢？”

“拭目以待。不管什么原因，他在这里出现不算犯法。”

“和卡弗蒂搅和在一起也不算有罪吗？”

“约翰，问题是这群恶棍所做的生意有90%都是合法的。”

雷布思考虑了一会儿，头脑里不断回想着上层社会这个字眼，“这么说你并不是在跟踪安德罗波夫……”

“约翰，我们盯的是你朋友卡弗蒂。这次他肯定要栽到我们手里了。还不是因为你一直在任——这么多年来你插手那么多次。不过，约翰，他就要栽到我们手里了。过去7个月里，我们6个人一刻不停地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我们窃听他的电话，监控他的法务会计师，还有其他许多方面。我们打算很快就将他抓捕入狱，并将他的非分之财转移到国库。”斯通看上去洋洋自得，不过目光冷漠，像块大理石似的闪闪发光。“怕只怕有人失手，把这一切搞糟了，固执坚持自己那些不成熟的理论以及长期以来的偏见。”斯通缓慢地摇摇头，“约翰，我们一定要制止这种做法。”

“换句话说——是干涉。”

“假如我让你那样做，”斯通轻声说，“你可能会背道而驰，就是为了捣乱。”普罗赛在萨博车里摆弄着车门，脑袋看不见了。

“你打算以什么罪名指控卡弗蒂呢？”

“也许是贩卖毒品，也许是洗钱……逃税也是个不错的罪名。他以为我们不知道他那些海外账户……”

“你指的是他那些法务会计师吗？”

“他们人很好，所以我不能透露他们的名字——不然的话就会有人开价要他们掉脑袋。”

“我明白。”雷布思思索了片刻。“卡弗蒂、安德罗波夫以及托多罗夫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安德罗波夫在莫斯科认识的他。”

“托多罗夫吗？”

“很多年以前的事了……他们一起上小学，可能还一起上过大学，也可能是其他学校。”

“这么说你对安德罗波夫稍微有一些了解了……跟我说说他和卡弗蒂之间有什么联系。我的意思是他属于另外一伙人，对吧？”

“约翰，看看你自己……将近60岁的人了，还那么活蹦乱跳的。”斯通又大笑起来。不过，这次他真在笑。“你想把卡弗蒂撇在一边——这一点很明确。不过要想让我们给你行这个方便，作为你的退休礼物，你得让我们继续办这个案子。卡弗蒂不会入狱的，因为你一直忙着调查他呢。他会被书面记录搞垮的：空壳公司，逃增值税，百慕大和立陶宛的银行，甜味剂，薪水，以及伪造的资产负债表等等。”

“这就是你跟踪他的原因吗？”

“我们窃听到他跟律师通电话，说是你把他牵扯进这个案子的。律师想对此提出官方投诉——说这属于‘骚扰’；卡弗蒂不愿意，说这其实带点‘奉承的意味’。约翰，所以我们很担心，我们不想让这个危险人物逃之夭夭。不用说，我们已经准备好处置他了。我们知道你一直在监控卡弗蒂的房子，我们看到了，不过我敢肯定你从来没发现我们。”

“那是因为你们在这方面比我更擅长。”雷布思说。

“你能这么想就好了。”斯通靠在座位上打了个手势。普罗赛明白他什么意思。只见萨博车门一下子开了。那个胖子从里面出来了，使劲拽了拽威达车客座把手。

“我的高保真音响如何？”雷布思问他。

“跟新的一样。”

雷布思转向斯通。斯通递给他一张名片。

“听我的，”斯通说，“让专业人士来监视他们。”

“我会好好考虑的。”雷布思这样说。他上了萨博车，试了试音响。那个反复无常的喇叭又能用了，没发现铁栅或者车门有任何损坏迹象。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惊讶，不过还是尽量掩饰了这种想法。他把车从停车场倒出来，回到主干道上。他有如下选择：向左转回市区，或者右转去自己之前看到卡弗蒂和安德罗波夫的地方。他打了左转灯，等交通通畅些再走。

然后，他又向右转。

结果那三辆车都不见了。雷布思屏住呼吸，骂了一句。他可以继续兜风，还可以去加里东尼亚宾馆看看。他也可以直奔卡弗蒂的住所，看看他回去没。

“约翰，回家吧。”他暗自告诉自己。

于是，他真的回家了，穿过坎娜密尔斯，新城和老城，沿着麦兜斯往前开，然后左转到了马奇蒙特街和雅顿街。那里刚好有个空车位，他刚刚没白忙，这算是上帝给他的小小奖励。他没觉得呼吸有多困难，从厨房里拿了一杯水，大口喝下去，然后又添了少许，端着杯子去了起居室。他往杯子里加了等量的威士忌，把约翰尼·卡什的唱片放进音响里，然后一下子躺在椅子上。不过“黑暗中的男人”[3]听起来感觉不对劲。雷布思感到有些内疚，弹出了CD。他想起卡什有法夫血统。他之前在旧报纸上看到他探望福克兰家乡的一些照片。雷布思换上了约翰·马丁（John Martyn）的唱片《恩典和危险》（Grace and Danger），是马丁婚姻破裂后一张很棒的专辑。幽暗的沉思，听起来刚刚好。

“妈的。”雷布思说道，用一个词概括了当天的经历。他不知道该如何看待SCD那两人。没错，他是想让卡弗蒂从这个游戏中脱身。但是，雷布思特别想亲自把这个心头刺拔掉，这突然变得很重要。看来，重要的不只是卡弗蒂这个人，而是对付他的方式方法。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和这个老家伙斗，现在有了技术和文案人员的帮忙，自己或许和他有个了结了。不再那么混乱，不再大惊小怪，也不需要流血。

但是应该出现混乱。

应该有大惊小怪。

正在播放着约翰·马丁的那首《有些人疯了》（Some People are crazy），接下来是那首《恩典和危险》，再后面是《约翰尼太坏了》（Johnny Too Bad）。

“他唱出了我一生的故事。”约翰·雷布思对着威士忌玻璃杯这样说。假如卡弗蒂越轨了，他该怎么办？假如斯通和部下必须把这个老家伙终身监禁，而且很干脆无情，那怎么办？

但是应该出现混乱。

应该有大惊小怪。

应该有鲜血……

[1]《功夫》（Kung Fu）是美国广播公司1972年到1975年间播出的电视剧，虔官昌（Kwai Chang Caine）和阿宝大师（Master Po）均为剧中人物。

[2]密纹唱片（Long Playing Record），简称LP。产生于20世纪40年代末，是一种每分钟转33.5转的唱片。

[3]约翰尼·卡什演出时永远一身黑衣，歌曲中也常涉及犯罪凶杀等内容，所以有“黑暗中的男人”（The Man in Black）的称号。

第7天

EXIT MUSIC

2006年11月23日 星期四

二十七

雷布思的车停在格菲尔德广场警局的另一侧。他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些新闻工作人员。摄像机一会儿架起一会儿拆除，主要看工作人员什么时候能到。记者在人行道上踱着步，不停地打着电话，彼此之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免得有偷听嫌疑。摄影师很纳闷在这凄凉的警察局门前究竟能拍到些什么有用的东西。雷布思看到几名穿制服的人上了台阶，进了大楼。他认出几个人，比如雷·雷诺兹。其他人他不认识，不过看着像是刑事调查局的人，估计是派来的支援队伍。雷布思咬了几口吃剩的早餐面包卷，慢慢咀嚼着。他买面包卷的时候顺便要了咖啡、报纸和橘子汁。他浏览报纸时看到了病中的利特维年科的更多新闻——下毒药还是个谜——不过上面没有提到托多罗夫，只有一段话谈到了查尔斯·里奥丹。报纸最底端有个提示，再往后就是讣告栏了。他了解到里奥丹在20世纪80年代举办过多次摇滚巡回演出，包括大国乐队（Big Country）和非法执事合唱团（Deacon Blue）。其中一位音乐家说“查理能在机库大门很好地合声”。很久以前他是名录音乐师，曾在拿撒勒乐队（Nazareth）、弗兰基·米勒（Frankie Miller）以及萨瑟兰兄弟（Sutherland Brothers）的专辑上出现过。这说明雷布思很有可能拿到他演奏的那些东西。

“我要是早知道这些就好了。”他自言自语道。

他盯着蜂拥而至的媒体人物，纳闷是谁透露了那个消息，说托多罗夫和里奥丹两人的死有联系。这倒也不怎么重要，迟早大家会知道的。但是，这意味着他没机会透露这个关联了。他想请人帮忙，因此假如能以此交换的话很不错……

然而，他还是没看到自己想找的人。不过，一辆貌似官方的车子开近了。柯伯恩下了车，停下来拍了几张照片。他穿着制服，帽子闪闪发光，戴着一双黑色皮手套。为队伍鼓舞士气可以是个借口，不过雷布思知道柯伯恩会对媒体保持警惕的。极度渴望信息的新闻采访人员最欢迎这位警察局长了。他会让他们顺从自己的意愿。雷布思拨了西沃恩的号码。

“注意注意。”他提醒她。

“谁？哪里？”

“柯伯恩正摆好姿势拍照呢。很快你就能看到他了。”

“难不成你也在这附近……”

“别担心。他看不到我。那边情况怎样了？”

“我们还得再找南希·西弗怀特谈一谈。”

“那个银行家有没有又惹她不痛快呢？”

“据我所知没有。”克拉克停顿了一下，“今天上午你除了去监视之外，还打算干什么？”

“说实话，我不用进去，这让我很欣慰……不用面对雷诺兹那群卑鄙小人了。”

“别那样。”

“我好像看见托德也往里走了，穿着一身干净的西装……”

“没错。”

“我想你可能因为他哥哥的事不让他插手了。”

“菲尔和你一样的看法。不过托德最近正忙着听长达两百小时的委员会磁带呢，是查尔斯·里奥丹录制的。应该保护他，免得受伤害。”

“你告诉局长了吗？”

“那是我的事，和你无关。”

雷布思发出啧啧声，看到柯伯恩最后冲着记者挥了挥手，走进了接待处。“他进去了。”他对着手机话筒说。

“我应该假装很吃惊才对。”

“克拉克，你是得假装吃惊，不过得开心。这样能提高你的印象分数。”

“我打算和他谈谈你的停职问题。”

“这事不会有结果的。”

“不过我还是要去谈……”她深呼一口气。“谈到冒失鬼……”雷布思手里的电话断了。他啪地合上手机，用手指弹着方向盘。

“玛丽，你在哪里？”他嘟哝着。正当他嘟哝这几个字时，看到玛丽·亨德森出现在东伦敦街的角落里，正快步朝着警察局走来。她一手拿着笔记本，另一手拿着钢笔和录音机，一侧肩膀上还背着个黑色大包。雷布思摁了摁车喇叭，但是她没注意到。他又试了试，结果还是没能引起她的注意。他不想招来别人注意，于是不再摁喇叭了，下了车，两手插在口袋里，靠着车站着。亨德森正和一位同事交谈呢。谈完后她拦住一位摄像师，问他拍了哪些镜头。雷布思认得他，想起他可能叫芒戈。他知道这个人过去曾经和玛丽一起工作过。她收到一条手机短信，于是一边和芒戈谈话一边查看信息，然后又摁了几个键，打了个电话。她把电话举在耳边，离开混乱的人群，朝着格菲尔德广场警局中央的那片草坪走去。那里堆放着一些垃圾——空酒瓶，快餐包装纸等等——她一边讲电话一边皱眉头。然后，她抬起头，看到了雷布思。他正冲她微笑呢。她讲话时死死盯着他，讲完后，绕过草坪。雷布思回到车里，不能让任何人看到他。玛丽·亨德森上了客座，把包放在腿上。

“什么事？”她问。

“玛丽，你好。报业进展怎么样？”

“不景气，”她承认道，“有了免费报纸和网络，愿意买报纸读新闻的人越来越少了。”

“报纸的广告收益怎样？”雷布思问。

“大幅度削减。”她叹气道。

“像你这样的自由职业者应该没多少活儿吧？”

“约翰，新闻故事还是不少的，只不过编辑不愿意付费。你没注意到小报吗，他们打广告请读者提供新闻和图片……”她的头倚着座位靠背，闭着眼睛。雷布思突然对她产生了同情。他认识玛丽好几年了，两人曾互相给对方提供过小诀窍和各种信息。他从来没见她这么疲惫过。

“也许我能帮你点忙。”他说。

“关于托多罗夫和里奥丹吗？”她猜测道，睁开眼睛，看着他。

“没错。”

“你为什么在这外面待着，不去里边呢？”她指了指警察局。

“因为我想请人帮忙。”

“意思是你想让我深入调查一下？”

“玛丽，你真是太了解我了。”

“约翰，过去我已经帮了你很多忙了。这也太不公平了。”

“这次或许不太一样。”

她疲惫地笑了笑，“你总是这样说。”

“好吧。就当这是你送我的退休礼物吧。”

她更仔细地打量着他，“我忘了你要退休了呢。”

“我已经退休了。柯伯恩给我停职了。”

“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我说了他一位同事的坏话。那个人叫迈克尔·埃迪森。”

“是个银行家吗？”她的语调马上提高了，人也振作了不少。

“他和托多罗夫之间有点关系，只不过不那么紧密。”

“具体点。”

“6度。”

“不过还是很吸引人。”

“就知道你会这么认为。”

“你会告诉我这件事吗？”

“我尽力吧。”雷布思纠正了她的说法。

“你想要什么回报？”

“安德罗波夫。”

“他是俄国一名实业家。”

“没错。”

“最近跟着贸易代表团其他成员来这里了。”

“其他人都回国了，他却没走。”

“这个我不知道，”她撇了撇嘴，“那你想知道什么？”

“他究竟何许人也，怎么弄到那么多钱的。还有，他和托多罗夫之间肯定有关系。”

“是因为他俩都是俄国人吗？”

“我听说他俩很久以前就认识。”

“还有呢？”

“托多罗夫过世当晚，他和那位老同学一样，在同一家酒吧喝酒。”

玛丽·亨德森低声吹了个长长的口哨，“没人知道这个吗？”

雷布思摇摇头，“还有很多消息呢。”

“假如我把它写成新闻，你老板肯定会猜到是谁透露给我的。”

“再过几天就可以说这个消息是老百姓提供给你的了。”

“意思是你不会东山再起了吗？”

“是的。”他说。

她眼睛一眯，“我敢说你还有许多事情要八卦呢。”

“玛丽，还是留着给我写回忆录吧。”

她又打量了他一番。“你得找个代笔人。”她提醒他。这听着不像是在开玩笑。

《苏格兰人》报业位于荷里路德路尽头的一栋现代化大楼里，对面就是BBC和国会大厦。尽管玛丽·亨德森几年前就辞掉了那里的全职工作，仍然很有名，并持有安全通行证。

“你是怎么把通行证搞到手的？”雷布思在前台登记时问她。亨德森弹弹鼻子。雷布思别上了访客牌。接待处办公桌后面的办公室很大，而且是开敞式的，似乎只有九到十名员工在这里办公。雷布思说了个数字。亨德森一听，说他的思想太陈旧了。

“如今出一份报纸可不需要那么多人了。”

“你听上去没什么激情啊。”

“旧楼很有特色。过去的新闻编辑部也一样，大家都疯了似的到处跑，想写一篇完整的报道。编辑挽着袖子，到处骂人。替补人员像老烟囱似的不停抽烟，想把双关语加到报道里……报纸得用手工剪切，发放。当时一切都那么……”她想了个合适的词。“高效。”最终她说。

“过去当警察也很有意思，”雷布思安慰她说，“不过警察办的冤假错案也比较多。”

“你这个年龄还是可以怀旧的。”

“你不可以吗？”

她耸耸肩，在一台闲置的电脑前坐下来，招呼他拉把椅子过去。一名留着些许胡须、戴着半月形眼镜的中年男子从他俩身边经过，问了声好。

“你好，戈登，”亨德森回应道，“告诉我一下密码，好吗？”

“康纳利。”他说。

她谢了谢他，看着他走出去，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她告诉雷布思，声音稍微低了些，“这里差不多有一半人以为我还拿工资呢。”

“如入无人之地，多方便啊。”他看着她输入密码，开始在电脑上搜索安德罗波夫。

“那个人叫什么？”她问。

“谢尔盖。”

她又搜了一遍，只见最初的搜索结果少了一半。

“我们在其他地方也可以上网。”雷布思告诉她。

“这不单单是上网的问题，这里有最新的新闻数据库。”

“《苏格兰人》新闻吗？”

“还有其他任何你能想到的报纸。”她点击了一下屏幕，“500多条轰动性新闻。”她说。

“似乎不少。”

她看了他一眼，“小字体。你想把它们打印出来看，还是想直接在显示屏上看？”

“我先看看再说。”

她站起身来，把椅子推到一边，让雷布思把他那把椅子往屏幕这边靠了靠。“我打算逐个看看，不知道其他人会怎么想。”

她思考了片刻，“你就跟他们说你是经济学编辑。”

“不错。”

她留给他独自去处理，自己上楼了。雷布思开始点击浏览。前几篇新闻和安德罗波夫的生意有关。改革后不久，国家放松了工业控制。于是安德罗波夫等人开始购买普通金属、煤矿以及其他东西。他主要经营锌、煤和钢铁，现在逐渐涉足天然气、石油等行业，但是在其他领域发财的。或许他发了横财，导致官方开始对他展开腐败调查。安德罗波夫要么是个烈士，要么是个骗子，这取决于你面对的调查记者是谁。20分钟后，雷布思在关键词里添加了“背景”两个字，想缩小搜索范围。之后，他果然搜到了安德罗波夫简短的传记。他和托多罗夫一样，于1960年出生在莫斯科的日丹诺夫郊区。

“好，好。”雷布思自己嘟哝着。他没找到安德罗波夫上过的学校的相关信息，似乎没什么人调查过他的童年生活。雷布思想方设法想将安德罗波夫和托多罗夫这两个名字进行对照，但是什么都没得到。他在浏览托多罗夫的相关信息时——全世界总共有17000条——想找点诗人大学时候的信息。他的一些讲座还可以下载，但是没有提到他和学生之间的不当行为。或许安德罗波夫那句话是编造的。

“你好。”胡须男回来了。

“早上好。”雷布思说。他好像想起那个人叫戈登，现在戈登正回过头盯着他的电脑屏幕看呢。

“我猜桑迪是不是打算报道托多罗夫的事情呢。”他说。

“没错，”雷布思说，“我只是在添加一些背景信息。”

“哦，”戈登缓缓点点头，好像这也说得过去似的，“这么说桑迪还在格菲尔德广场警局外脱不开身吗？”

“听说是这样。”雷布思认同道。

“是不是警察把事情搞砸了？你觉得可能吗？”

“我说不好。”雷布思说着，语气很坚定。

“哦，好好查吧……”戈登一边大笑一边走开了。

“讨厌。”雷布思说了句，声音刚好能被旁边的人听到。戈登走着走着突然停了，却没转身，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继续向前走去。他要么以为自己听错了，要么不想惹是生非。雷布思继续浏览新闻，从托多罗夫转到了安德罗波夫，结果很快就看到了自己熟悉的一个名字：罗迪·丹霍姆。好像俄国的暴发户都喜欢购买艺术品，拍卖会上成交的价格打破了历史新高。缺少了毕加索或马蒂斯的作品，富豪就不能称之为富豪了。雷布思把几个新闻故事放在桌面上，后面还附着莫斯科、纽约和伦敦拍卖会上的一些照片。这里500万，那里1000万……安德罗波夫的名字只是略微有提到，当中谈到他喜好现代艺术，主要是英国艺术。因此，他很精明，经常从美术馆和展览会上购买作品，而不是从索斯比或克里斯蒂那样的公司购买。最近他买的作品包括艾莉森·瓦特（Alison Watts）的两幅作品，还有卡勒姆·英尼斯（Callum Innes）、大卫·马赫（David Mach）、道格拉斯·戈登（Douglas Gordon）以及罗迪·丹霍姆（Roddy Denholm）等人的作品。西沃恩跟雷布思提过丹霍姆——他在国会大厦举办过艺术展，里奥丹为他工作过。写这篇新闻的记者还补充说“因为所有这些艺术家都是苏格兰人，安德罗波夫先生或许开始有了专门研究”。雷布思写下了这些人的名字，开始进行进一步搜索。又过了15分钟玛丽·亨德森才回来，端着两杯咖啡。

“加了点牛奶，没加糖。”

“可以。”雷布思表示感谢。

“你和戈登说什么了？”她把椅子拉到他跟前。

“怎么了？”

“他感觉你好像不大喜欢他。”

“有些人就是很敏感。”

“不管你说了什么，他以为你是领导呢。”

“我一直也觉得自己有当领导的天赋……”雷布思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朝她眨眨眼，“假如我点击打印键，打印页从哪里出来呢？”

“那边那台机器。”她指了指房间一角。

“这么说我得到那边去拿了。”

“约翰，你是领导，找个人替你拿呗……”

二十八

记者们陆续离开了格菲尔德广场警局。或许因为快到午饭时间了，或者出现了其他新闻。西沃恩·克拉克在和麦克雷总督察以及警察局长面谈呢。柯伯恩不太愿意让她负责这个案子，尽管麦克雷竭力支持。

“我们把斯塔尔探长从费蒂斯调回来吧。”柯伯恩坚持说。

“好的，头儿。”麦克雷最后终于让步了。

之后，他叹了口气，然后告诉克拉克说警察局长是对的。克拉克听了耸耸肩，看着他拿起电话，要求接通德里克·斯塔尔的电话。半小时后，斯塔尔把整个专案组成员都召集了起来。当时他刚理完发，系着袖口，刚好在刑事调查局办公室。他称之为“鼓舞士气的讲话”。

“PEP不是指退休金计划吗？”哈维斯屏住呼吸问。她这样说是为了让克拉克明白自己支持她。克拉克冲她笑了笑，意思是心领了。

斯塔尔在麦克雷办公室作了个简短报告，就开始研究这两起死亡案件之间的“微妙联系”了，而且坚持认为“如今时候还早”，不需要过深研究。他想把专案组分成两队人，一队集中调查托多罗夫之死，另一队去调查里奥丹的死因。然后，他又将注意力转向西沃恩·克拉克，“克拉克探员，你来负责协调两队人。我的意思是假如这两起案子之间出现了任何联系，你就去调查调查。”他环视屋子四周，问大家明白他的意思没有。大家低声说明白了，却被雷·雷诺兹不断的打嗝声盖住了。

“吃墨西哥辣味牛肉吃的。”他说着，表示很抱歉。旁边几位警官正在不停地翻看笔记本和纸张。克拉克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她接起电话，用一只手指堵住另一只耳朵，以隔绝斯塔尔还未发表完的讲话。

“克拉克探员。”她说。

“雷布思探长在吗？”

“不在。你要干什么？”

“我是斯图亚特·詹尼。”

“啊，詹尼先生，我是克拉克探员。我们在国会大厦见过的。”

“哦，克拉克探员。你朋友雷布思之前要过亚历山大·托多罗夫银行账户的具体信息……”

“你那儿有吗？”

“搞到这个东西花了我不少时间。这是有相关规定的……”

克拉克和哈维斯对视了一下，“詹尼先生，你现在在哪里？”

“银行总部。”

“我同事去拿可以吗？”

“当然可以，省得我跑一趟了。”詹尼说话时呼哧呼哧的。

“谢谢你，先生。你一个小时内会一直在那里吗？”

“假如我不在的话，就把信封交给我助理。”

“你真是太好了。”

“调查进展怎么样了？”

“有些起色了。”

“我很高兴。今早我在报纸上好像看到你们将托多罗夫的死亡和那起房屋火灾联系起来了。”

“别看到什么就信什么。”

“不过这也太让人吃惊了。”

“詹尼先生，如果你要这么说的话请便。再次谢谢你。”克拉克把电话放下，转向哈维斯。“你和科尔先去阿尔贝纳奇第一银行总部拿托多罗夫的银行账户详细信息吧。找斯图亚特·詹尼要就可以。”

“谢谢。”哈维斯喃喃地说。

“你俩走了之后，我也打算马上就走。南希·西弗怀特肯定不愿意看到我……”

斯塔尔一拍手，意思是会议结束了，“除非还有人有问题。”他目光在整个房间扫视了一圈，大家都不敢举手。“那好，”他厉声说，“开始工作吧！”

哈维斯眼珠子一转，挤过人群，来到科林·蒂贝特身边，看上去有点惧怕德里克·斯塔尔似的。西沃恩·克拉克发现托德·古德耶尔也侧着身子挤到她旁边来了。

“你觉得斯塔尔探长打算让我继续留在调查组吗？”他轻声问。

“把头低下就好了，希望他不会注意到你。”

“我怎样才能争取留下呢？”

“你得听完那些会议录音带，对吧？”古德耶尔点点头，“继续听带子吧。假如他问起你是谁，你就说只有你愿意接手这样一项吃力不讨好的任务。”

“我还是不太确定你到底觉得我能从中发现什么。”

“那就在里面找找吧，”克拉克坦白道，“不过你或许会交上好运。”

“那好吧，”古德耶尔一点都不像被说服的样子，“由你负责这两起案子之间的衔接工作吗？”

“我一直都认为这就是‘协调人’的作用。”

“你是不是要召开记者招待会呢？”

克拉克哼了一声，“德里克·斯塔尔才不允许其他人抢他的镜头呢。”

“他看着更像是个推销员，而不是侦探。”古德耶尔发表看法。

“那是因为他本来就是个推销员，”克拉克认同道，“而且推销的正是他本人。问题是，他很擅长这方面。”

“你不嫉妒他吗？”其他侦探挤来挤去蹭到了他俩。大家都想在办公室里找个安身的地方。

“斯塔尔探长会取得大成就的。”她说完这句话就不说了。古德耶尔看着她将包挎到肩膀上。

“你要出去吧？”他说。

“没错。”

“我能帮你什么忙吗？”

“托德，你还有那么多带子要听呢。”

“雷布思探长呢？”

“他去现场考察了。”克拉克解释说，因为她觉得知道他停职的人越少越好。

尤其是雷布思尽管——或者更确切地说，由于——被停职了，目前还在参与处理这个案子。

南希·西弗怀特在对讲机里听到克拉克的声音时一点都不开心。不过，她最后还是下了楼，跟克拉克说她想喝杯巧克力热饮。

“街头有家咖啡店。”

她俩在咖啡店里点了饮料，面对面地坐在皮沙发上。西弗怀特看上去好像没睡够。她还穿着一件短裙，上面有些线头，外面披着一件薄薄的牛仔夹克，腿上裹着厚厚的黑色连裤袜，手上戴着编织的无指手套。她往饮料里加了些鲜奶油和棉花糖，然后把杯子捧在手掌心，小口喝着。

“安德森先生之后有没有再骚扰过你？”克拉克问。西弗怀特只是摇了摇头。“我们跟索尔·古德耶尔谈过了。”克拉克继续说。

“你没告诉我他就住在发现尸体的那条街上。”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

克拉克耸耸肩，“他好像没把自己当成你男朋友。”

“他那是在保护我。”西弗怀特厉声反驳道。

“你有什么可保护的？”克拉克问道。不过南希并没打算回答这个问题。音乐很响，头顶的天花板上装有音箱。当时播放的是首舞曲，节奏感很强。这让克拉克很头疼。她走到柜台那边，让服务员把音乐关小一点。服务员同意了，尽管有些不情愿。可关小后还是没什么明显效果。

“怎么了？我喜欢这个地方。”西弗怀特说。

“你喜欢板着面孔的服务生吗？”

“不，我喜欢这里的曲子。”西弗怀特越过杯子沿儿瞅了瞅克拉克，“索尔说我什么了？”

“就说你不是他女朋友。不过和他交谈让我很纳闷……”

“你们谈什么了？”

“诗人遇害当晚。”

“酒吧里有个疯子……”

“我指的不是索尔被袭击当晚，而是诗人被害那晚。你正打算去索尔那里买东西。所以你要么是在去的路上碰到尸体的，要么是在回来的路上碰到的……”

“这有什么区别？”西弗怀特一边慢吞吞地说，一边低头看自己不断挪动的双脚，那双脚好像已经不受她的控制了。

“事实上区别很大。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去你公寓吗？”

西弗怀特点点头。

“当时你说了句话……你说那句话时的样子……昨天我和索尔谈话后，一直在想你当时说话的样子。”

西弗怀特上当了。“我说的哪句话？”她问道，尽力显得不那么感兴趣。

“你告诉我们，‘我什么都没看到。’我觉得大部分人说这句话时都会强调‘什么’，而你却强调的是‘看到’。这让我很纳闷。我怀疑你是不是没跟我说实话，但又在尽力控制自己不要完全说谎。”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西弗怀特的双膝像活塞似的起伏着。

“我在想可能你当时走到索尔家门前，摁了摁门铃，等他开门。你知道他也在等你。可能你在那儿站了一小会儿，以为他很快就会回来。也许你还打他手机了，结果他没接。”

“因为他被人刺伤了。”

克拉克缓缓点点头，“这么说你就站在他公寓外面，突然听到下面街上有声音。于是你走到拐角处看了看。”

然而，西弗怀特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那好吧，”克拉克说，“你什么都没看见，但肯定听到什么声音了，对吧，南希？”

南希盯着她看了很长一会儿，然后转移了目光，喝了一小口咖啡热饮。她说话的时候，音乐刚好淹没了她的声音。

“我没听到你刚才说什么。”克拉克表示抱歉。

“我说没错。”

“你听到什么了吗？”

“一辆汽车的声音。车停了，然后……”她不说话了，抬起头盯着天花板，沉思着。最后，她又看了看克拉克，“一开始，我听到有人呻吟。我以为是哪个醉鬼不行了。他说话时声音含糊不清，不过可能是在讲俄语。这样总能说得通了，对吧？”她似乎急切希望克拉克能认同。因此，克拉克又点了点头。

“然后来了一辆汽车吗？”她追问道。

“车停下后，车门开了。我听到了砰砰声，之后就没声音了。”

“你怎么敢肯定那就是一辆汽车呢？”

“听着不像是辆货车或者卡车。”

“你没看一眼吗？”

“等我转过拐角时，车已经不见了。墙根处躺着一具尸体。”

“我这下终于知道你为什么尖叫了，”克拉克说，“你以为那是索尔吗？”

“一开始我以为是索尔。不过等我离近一些，看到不是他。”

“你为什么没撒腿就跑呢？”

“那对夫妇到了。我是想离开呢，不过那个男的说我应该留下。假如我真逃走的话，对我不利，不是吗？他会告诉你们我长什么样子。”

“没错。”克拉克承认道，“你怎么会以为那可能是索尔呢？”

“做毒品生意的人很容易树敌。”

“比如？”

“在酒吧外面捅了他几刀的那个坏蛋。”

克拉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还有别的敌人吗？”

西弗怀特知道她什么目的，“你是不是在想也许是索尔的敌人错杀了那位诗人呢？”

“我不敢肯定。”这能说明什么问题呢？血迹一直延伸到多层停车场，说明不管杀害托多罗夫的人是谁，他肯定知道受害人不是索尔·古德耶尔。至于说那致命一击……哦，可能是同一个人干的，但也不一定。西弗怀特说的完全正确——做毒品生意的人免不了树敌。或许她应该亲自跟索尔讲这句话，看他还有没有别的敌人。当然，他很可能不愿意说出自己敌人的名字，而只是暗自下决心报仇。她想象着索尔揉搓刀伤的情景，似乎想尽力抹掉那些痕迹。她想象着两个男孩子一起长大的情景，索尔和弟弟托德。他们的祖父死在了监狱里，父母离异。托德什么时候决定让哥哥放任自流的？索尔因此遭罪了吗？

“我能再喝一杯吗？”西弗怀特举起空杯子，问道。

“该你请客了。”克拉克提醒她。

“我没钱。”

克拉克叹了口气，递给她5英镑。“再给我要一杯卡布奇诺。”她说。

二十九

“他是个不容易就范的人。”特伦斯·布莱克曼说着，摆了摆手。

布莱克曼在爱丁堡市西区的威廉姆街上经营着一家现代艺术馆。艺术馆有两间房子，里面是白色的墙，木质地板上有些灰尘。布莱克曼的个子有5英尺高，瘦得皮包骨，略微有点小肚子，穿得很年轻，比实际年龄要小30到40岁，头发呈棕色，看着像是去高档发廊染过。他整过容，脸上的皮肤绷得很紧，表情不那么丰富。网上查到他是罗迪·丹霍姆的代理商。

“他现在人在哪里呢？”雷布思走到一个雕塑跟前问。那个雕塑看上去像是一大摞金属衣架。

“我估计可能在墨尔本吧，也有可能在香港。”

“今天这里展出他的作品了吗？”

“事实上有很多买家等着呢。有6名买家，价钱不是问题。”

“都是俄国佬吗？”雷布思猜测道。

布莱克曼凝视着他，“探长，不好意思。你为什么想见罗迪呢？”

“他一直在国会大厦做项目呢。”

“看来我们个个都担子不轻哪。”布莱克曼叹息道。

“丹霍姆先生需要录制一些东西。可负责录制的那个人却死了。”

“什么？”

“他叫查尔斯·里奥丹。”

“死了？”

“没错。发生了一场火灾……”

布莱克曼两手捂着脸，“那些磁带没事吧？”

雷布思瞪着他，“先生，你还挺关心磁带的。不错。”

“哦，当然。受害人家属听到这个消息肯定伤心死了……呃……”

“我觉得那些录音应该无大碍。”

布莱克曼没吭声，表达了谢意。然后，他问这和那位艺术家有什么关系。

“先生，里奥丹先生遭人谋杀了。我们在想他是不是录制了一些不该录制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在国会大厦吗？”

“丹霍姆先生为什么选择城市重建委员会这个研究项目呢？有什么原因吗？”

“这个我不太清楚。”

“这下你该明白我为什么要和他谈了吧。你有他的手机号吗？”

“他不一定会接电话。”

“不管怎样，总可以发条信息过去。”

“我看行。”布莱克曼听着好像不怎么上心。

“不过你得把号码给我。”雷布思强调道。布莱克曼又叹了口气，招呼雷布思跟他去，然后打开屋子后面的一扇门。那是一间狭小的办公室，跟储藏室差不多大，到处都是没上框的画布和未用帆布遮盖的框架。布莱克曼的手机正在那里充电。他拔下充电器，摁了摁手机键盘，终于找到了艺术家的号码。雷布思将号码输入自己的手机，然后问丹霍姆先生的作品能卖多少钱。

“这得看大小、材质以及创作所花费的时间了……”

“大概估计一下。”

“30到50……”

“3万到5万英磅吗？”雷布思看到他点了点头。

“他每年能完成多少幅作品呢？”

布莱克曼皱了一下眉头，“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有很多人排队等着买呢。”

“安德罗波夫买的是哪幅呢？”

“谢尔盖·安德罗波夫先生眼光不错。他买的作品——我这里刚好有一幅油画作品，一模一样，是罗迪早年创作的，或许是在他离开格拉斯哥艺术学院那年画的。”布莱克曼从桌子上拿起一张明信片。那是一幅油画作品的复制品。“他买走的那幅作品名叫《无助》。”

雷布思看到那幅画上画的像是一个小孩子刚刚学走路迈出的第一步。“无助”这个词概括得很好。

“罗迪的一部前期影像作品卖了个破纪录的好价格。”商人补充道。

“布莱克曼，你拿到了多少钱？”

“探长，没多少。失陪一下……”

但是，雷布思不会就这么放过他，“看来我交的税款都进了你的腰包了。”

“假如你指的是国会佣金的话，完全不必担心——阿尔贝纳奇第一银行同意接手整件事情。”

“支付所有费用吗？”

布莱克曼突然点了点头，“我真的需要失陪一下……”

“他们真够大方的。”雷布思评论道。

“第一银行是艺术馆重要的赞助商。”

这次，雷布思点了点头。“先生，还有不多几个问题了。你知道安德罗波夫先生为什么要去苏格兰艺术馆吗？”

“出于兴趣。”

“其他那些俄国富翁也是出于兴趣吗？”

“我敢肯定有些人是买来投资的，还有一些人则是出于乐趣。”

“是不是还有一些人是为了让别人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富有呢？”

布莱克曼浅浅笑了笑，“或许也有这方面的因素。”

“他们买加勒比游轮也是出于这个想法吧，我买的比你的还大呢。还有伦敦的豪宅，以及给貌美的妻子买的珠宝……”

“你说的没错。”

“但是，这还是无法解释他们为什么对苏格兰这么感兴趣。”他们走出办公室，回到艺术馆。

“探长，这还涉及之前的一些关联。比如俄国人很敬畏罗伯特·伯恩斯，很可能还把他当成了共产主义的理想人物。我忘了这一思想的领袖人物是谁了——或许是列宁——他曾说过，假如欧洲发生叛乱的话，很可能最先从苏格兰开始。”

“可是，这一切都发生了变化，对吧？我们现在说的是资本主义者，而不是共产主义者。”

“关联都是过去的。”布莱克曼重复说，“或许他们仍旧觉得可能会发生革命。”他略带发愁地笑了笑。雷布思听完这话估计他之前是个共产党员。嘿，怎么没这种可能呢？雷布思自小就在法夫长大，那里清一色的工人阶级，到处都是煤矿。法夫选举了英国第一个——或许也是唯一一位——共产主义者国会议员。20世纪50和60年代时，许多议员都是共产主义者。大罢工爆发的时候雷布思还年幼，不过他记得有个姑姑曾给自己讲过那件事——当时还立起了路障，村镇之间都失去了联系——基本上算单方面宣告独立了。法夫人民王国。想到这里，他不禁偷偷笑了笑，朝着特伦斯·布莱克曼点点头。

“你说的革命是指独立革命吗？”

“除了这个，我实在想不出别的革命了……”布莱克曼的手机响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从雷布思身边走开，挥挥手，意思是让他先走。

“耽误你时间了。”雷布思咕哝着，朝门外走去。

他在人行道上试着拨通罗迪的电话。电话响了好久，才听到那边自动答录机的声音，请他留言。他留了言，然后又拨了另外一个号码。西沃恩·克拉克接起了电话。

“不用去上班很舒服吧？”她问。

“只能和你说说话——是浓缩咖啡机的声音吗？”

“我得离开警局了。柯伯恩把德里克·斯塔尔调回来了。”

“我们早料到他会这样。”

“确实，”她说，“我正和南希·西弗怀特聊天呢。她说托多罗夫遇害当晚，她正在索尔家里找东西呢。结果索尔忙别的事去了。这个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了。不过，南希听到有辆车开了过来。有人从车里跳了出去，猛击托多罗夫的后脑勺。”

“这么说他被打了两次？”

“看样子是这样。”

“两次都是同一个人吗？”

“不知道。我正在想第二次会不会索尔才是目标呢。”

“很可能。”

“听你的语气还有一丝怀疑。”

“南希现在在你跟前吗？”

“她去厕所了。”

“哦，不管真的假的，你先听我说：托多罗夫闯进停车场，这个我们已经知道了。他摇摇晃晃走在黑漆漆的夜里，而袭击他的人却很冷静地上了车，尾随他，决定把他干掉。”

“你的意思是车当时停在多层停车场里吗？”

“不一定……也可能停在街上。我们有没有必要再去趟市政厅呢？再查看查看录像。迄今为止，我们只是问了问路人……”

“要不让你中央监控系统的朋友给我们带几个汽车牌照过来，只要是进出国王马厩路的车都行，你觉得呢？”她似乎在考虑这个做法，“问题是，斯塔尔现在正忙着倒抢劫发生时的录像呢。”

“你没告诉他那辆车的情况吗？”

“还没有。”

“打算告诉他吗？”他半开玩笑地问。

“不如就藏在心里，跟你一样，你说呢？就算我对了，他错了，他会表扬我吗？”

“你进步不小。”

“我得好好考虑考虑。”然而，雷布思感觉她现在是半信半疑，“那你打算去哪里？我听到车子发动的声音了。”

“逛逛街。”

“别骗我了。”她又停顿了一下。“南希快回来了。我得挂了……”

“告诉我，斯塔尔是不是又在那里大谈要‘寻找突破口’呢？”

“你觉得呢？”

“我敢说古德耶尔会全盘接受。”

“不一定。不过科尔很喜欢……我已经派他和菲尔去阿尔贝纳奇第一银行了。詹尼手里有托多罗夫的银行账户细节。”

“他真沉得住气。”

“哦，他事情多，挺忙的，整天请那些俄国佬在格伦伊格尔斯喝酒吃饭……”

雷布思本来想说他忙着和卡弗蒂、安德罗波夫在格兰顿瞎晃悠呢……不过，他没说这个，而是说了声再见，就挂了电话。他看了看周围那些小商店：大部分都是女士精品店。他意识到现在离加里东尼亚宾馆步行只需要2分钟。

“为什么不去一趟呢？”他问自己。答案：没理由不去。

他告诉前台帮自己转接“安德罗波夫先生房间”的电话，结果却没人接。接待员问他想不想留个口信。他摇摇头，闲逛着进了酒吧。当时不是弗雷迪的班。面前那个酒保很年轻，金黄色头发，带了点东欧的口音。她问雷布思要喝点什么。雷布思请她给自己来一杯高地猎场牌纯麦威士忌。她给他端来一杯带冰块的。这下，雷布思觉得她要么刚开始干这份工作，要么刚来苏格兰不久。他摇了摇头，问她哪里人。

“克拉科夫，”她说，“波兰。”

雷布思点点头。他的祖先就是波兰人，但是关于那个地方他只记得这一点。他坐在一张高凳上，从一个大碗里拿起几颗坚果。

“给你。”她说着，把那杯酒放在他面前。

“再来点水，谢谢。”

“没问题。”她显得有些紧张，感觉自己出了差错很是不安。她拿来一个水壶，里面装有大概一品脱自来水。雷布思往杯子里添了一点水，然后摇了摇杯子。

“你在等人吗？”她问道。

“他已经到了。”雷布思转向她。安德罗波夫肯定一直都坐在那个位置，一般人看不到的那个位置。他勉强笑了笑，目光冷冷的。

“亲信没跟你来？”雷布思问。

安德罗波夫没理会他这句话。“再来一瓶水，”他跟酒保说，“这次不要冰块了。”

她点了点头，从冰箱里拿出瓶子，打开瓶盖倒水。

“探长，”安德罗波夫说，“你真的要找我吗？”

“碰巧咱俩都在这里。我来这里之前去了趟特伦斯·布莱克曼的艺术馆。”

“你喜欢艺术吗？”安德罗波夫眉毛向上一翘。

“我对罗迪·丹霍姆很感兴趣，尤其是他早期那些作品，上面画着一些幼儿园的小孩子。”

“我觉得你这是在嘲笑，”安德罗波夫拿起那杯水，“算在我房间费用里。”他跟酒保示意道，然后对雷布思说：“来，干杯。”

“这就是那个位置吗？”两人坐好后雷布思问。

“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

“这是亚历山大·托多罗夫被害当晚你坐的那个位置吗？”

“我当时并不知道他也在这家酒吧。”

“卡弗蒂请他喝的酒。诗人离开后，卡弗蒂过来你这边坐下了。”雷布思停顿了一下，“你和经济发展部部长。”

“我真佩服你，”安德罗波夫似乎开始承认了，“真的。看得出来你不是个走捷径的人。”

“也不会被收买。”

“这个我也知道。”他微微一笑，不过雷布思并没看到。

“那你和吉姆·贝克韦尔当时在聊些什么呢？”

“听起来或许会很奇怪。我们当时在谈经济发展问题。”

“你打算在苏格兰投资吗？”

“我觉得这个国家很欢迎外来者。”

“但是，我们这里没有你感兴趣的任何东西。既没有天然气，也没有煤矿、钢材……”

“事实上，你们这里有天然气、煤炭，还有汽油。”

“至多只能开采20年。”

“在北海是这样，但是你忘了西部海域。探长，大西洋里有许多石油资源。我们早晚会掌握开采那些石油的技术，而且还有替代能源——风能和波能。”

“别忘了国会大厦的那股热空气。”雷布思喝了一小口酒，细细品味着，“这也无法解释你为什么老盯着爱丁堡这块废弃地。”

“你真的够警觉。”

“理应如此。”

“是因为卡弗蒂先生吗？”

“可能吧。你俩怎么认识的？”

“探长，做生意认识的。我们做的都是光明正大的生意。”

“那莫斯科当局为什么还打算把你拿下呢？”

“出于政治方面的原因，”安德罗波夫解释说，显得很痛苦，“还有就是我不愿意贿赂他们。”

“这么说你被当成典型了？”

“顺其自然吧……”他把杯子举到嘴边。

“俄国有许多富人都进了监狱。你不害怕自己也入狱吗？”安德罗波夫耸了耸肩膀。“很幸运你这里有这么多朋友，除了工党成员，还有苏格兰民族党。这么多人需要你，感觉肯定不错吧。”这个俄国佬还是什么都没说。因此，雷布思决定换个话题。“和我谈谈亚历山大·托多罗夫吧。”

“你想知道什么？”

“你说过他对自己的学生太好了，校方把他开除了。”

“那又怎么了？”

“可我没找到相关记录。”

“这件事当时保密了，不过莫斯科很多人都知道。”

“有意思的是，你告诉了我这个，却忘了告诉我你俩是一起长大的——年龄相仿，住在同一个社区……”

安德罗波夫看着雷布思，“我不得不再次承认你太厉害了。”

“你到底有多了解他？”

“不怎么了解。我得说只要是我赞同的事情亚历山大都反对。他可能喜欢用‘贪婪’‘残忍’等类似的词，而我会说‘自力更生’‘充满活力’。”

“他是个守旧的共产主义者吗？”

“你听说过英语单词‘布尔什维克’吗？这个词源于‘布尔什维克主义’，一个俄语单词。布尔什维克主义者很残忍，不过这几年布尔什维克仅仅指笨拙或者固执……亚历山大就是这样一个人。”

“你知道他住在爱丁堡吗？”

“好像有家报纸提到过。”

“你俩见过面吗？”

“没有。”

“有意思的是，他来了这里才开始喝酒的……”

“是吗？”安德罗波夫又一次耸耸肩，喝了口水。

“你俩都住在爱丁堡，一起长大，如今在不同领域都有了些名气。你就没想过和他联系一下吗？”

“我俩就算见了面也没说的。”安德罗波夫坚定地说。然后，他问：“探长，要不要再来一杯？”

这时，雷布思注意到自己已经喝完威士忌了。他摇摇头，站起身来。

“我一定会转告贝克韦尔先生，说你来过了。”安德罗波夫说。

“如果你愿意的话，顺便也告诉卡弗蒂一声。”雷布思反驳道，“他会告诉你，只要我着手一件事就不会放手。”

“你俩这点倒是很像……探长先生，和你聊得很开心。”

雷布思走到外面，想点一支烟。外面微风徐徐。一辆出租车开过来时，他将头缩进了夹克衫里，这样梅根·麦克法兰和罗迪·利德尔才没注意到他。她和助理大步流星走进宾馆大厅，眼睛直视前方。雷布思对着上空吹着烟圈，心想谢尔盖·安德罗波夫会不会也告诉他俩，说他刚来过……

三十

西沃恩·克拉克走进西区警局狭窄的刑事调查办公室时，迎接她的是掌声连连。六张办公桌只有两张桌子前有人在，而这两人都想表达对她的赞赏。

“只要你愿意，想扣留雷·雷诺兹多长时间都行。”沙格·戴维森探长说着还咧嘴一笑，然后将她介绍给一位叫亚当·布鲁斯的警官。戴维森双腿搭在桌子上，椅子向后倾倒。

“看到你们这么敬业我很高兴，”克拉克说，“其他人都去哪儿了呢？”

“可能是去买圣诞礼物了。克拉克，今年你会送我礼物吗？”

“我正考虑用包装纸把雷包起来，然后寄给你呢。”

“你敢！和索尔·古德耶尔相处愉快吗？”

“我不敢说‘愉快’这个词有多恰当。”

“他是个酒鬼，没错吧？离他弟弟差远了。托德每周日都去教堂，你知道吗？”

“他是那么说。”

“这兄弟俩真的一点都不像……”戴维森缓慢摇摇头。

“我们谈谈拉里·芬特里好吧？”

“他怎么了？”

“他还在押候审吗？”

戴维森哼了一声。“克拉克，监狱都挤得水泄不通了，这一点你我都很清楚。”

“这么说他被保释了？”

“这些天，只要没犯什么种族大屠杀或者吃人的罪行都可以保释。”

“那我应该去哪儿找他呢？”

“他在布伦茨菲尔德一家劳教所里。”

“什么样的劳教所？”

“毒瘾劳教所。不过，我不敢肯定他现在这个时候在那里。”戴维森看了看手表，“可能在猎人广场或者草甸酒店。”

“我刚从猎人广场不远处的一家咖啡馆回来。”

“你看到周围有没有什么疯子之类的？”

“倒是看到几个街头流浪汉。”克拉克纠正了他的话。她注意到布鲁斯一直盯着电脑屏幕，像是在玩扫雷游戏。

“那家古老的医院后面有几个凳子，”戴维森说，“他有时喜欢去那里逛逛，尽管那个地方可能有些冷。他还可能去格拉斯广场或者牛门街的活动中心……你想找他干什么？”

“我在想，如果能拿到索尔·古德耶尔的脑袋是不是会有笔悬赏。”

戴维森满不在乎，“那种卑鄙小人才不值呢。”

“不管怎样……”

“但凡正常人都不会派拉里那个疯子去干这事。归根结底是因为拉里欠了索尔的钱，去找他麻烦了。也许索尔说再也搞不到毒品了，拉里没了最后一道保险，才揍了他一顿。”

“看来这个人现在需要的是重获保险。”布鲁斯警官补充道，眼睛还盯着面前的游戏。

“如果你想去找疯子拉里的话，”戴维森说，“那也可以。不过你别妄想能从他那里套出点什么话来。我还是觉得索尔·古德耶尔不像是他的目标。”

“他肯定有仇人。”

“但是他也有朋友啊。”

克拉克眯了眯眼睛，“你的意思是？”

“听说他又去给戈尔做事了。哦，倒算不上是‘做事’，只不过是替他做毒品买卖。”

“有证据吗？”

戴维森摇了摇头。“咱俩打过电话后，我又打了几个电话，于是就听说了这件事。不过，我还想告诉你别的事……”

“什么事？”

“有部下说德里克·斯塔尔要从费蒂斯调这里来负责这项调查。”这时，坐在旁边桌子前的布鲁斯咯咯笑了。“有点受打击，对吧？”戴维森补充道。

“德里克接手这个案子也说得过去，他比我高一个级别。”

“不过你和某个叫雷布思的探长负责这个案子，上司也不应该有什么可担心的……”

“那我可真的要把雷诺兹送回这里来了。”克拉克警告他。

“你得先征得德里克·斯塔尔的允许。”

她狠狠地瞪着他。只见他扑哧一笑。“趁还有机会好好开心吧。”她说完，朝门口走去。

她回到车里，心想自己还能走哪条路离开格菲尔德广场警局。答案：没什么招了。雷布思提到了闭路电视监控系统。或许她可以从市政厅那边绕道走，然后提出那个要求，也可以给梅根·麦克法兰打个电话，安排另一场会议。这次，她打算谈谈雷布思和查尔斯·里奥丹为梅根委员会做的录制，还有吉姆·贝克韦尔，雷布思想让她问问吉姆和谢尔盖·安德罗波夫以及卡弗蒂那次一起喝酒的事情。

卡弗蒂……

这个人在整个爱丁堡似乎都很有影响力，但是只有极少数市民知道有这么个人。雷布思自工作以来有一半时间都在想办法搞垮这个混蛋。他退休后，这就成了她的事情。这并不是因为她想继续做这件事，而是她觉得雷布思不会轻易放手。他肯定希望她能完成这项未竟的事业。她又回想了一下两人一起在办公室待到很晚的那些日子。雷布思总是絮絮叨叨地讲让自己困扰不堪的那些悬案。她又能拿这些遗留案子如何呢？她感觉它们就像包袱似的。她家里有一对蓝灰色烛台，是姑姑弥留之际赠给她的。她也不好把它们扔掉，于是那对烛台就一直放在抽屉里面，她觉得倒不如把雷布思那些悬案笔录也扔在那个地方。

手机响了，最前面三位数是556：有人从格菲尔德广场警局给她打来了电话。她能猜到是谁。

“你好吗？”

没错，果然是德里克·斯塔尔。“怎么我一来，你就偷偷溜走了。”他说着，指责中透露出一些放荡不羁。

“我得和西区警局谈谈。”

“谈什么？”

“索尔·古德耶尔。”

对方沉默了片刻。“他有什么可谈的？”他说。

“他住的地方离托多罗夫尸体找到的地方很近，是他朋友发现尸体的。”

“然后呢？”

“我只是想核实一些细节问题。”

他非常清楚克拉克这是在搪塞自己，而她也知道他不能把自己怎么样。

“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呢，克拉克探员？”

“我还得去一趟市政厅。”

“是为闭路电视监控系统的事情吗？”他猜测道。

“正是。我大概得用半个小时。”

“雷布思那边有消息吗？”

“没有。”

“麦克雷总督察告诉我说雷布思被停职了。”

“差不多吧。”

“到最后也不过如此，对吧？”

“德里克，还有别的什么事吗？”

“西沃恩，你是我的不二人选。好好表现吧。”

“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不想让你从雷布思那里学来什么坏习惯。”

她再也忍不住了，于是挂了电话。“真是个自命不凡的蠢货。”她咕哝着，发动马达。

“昨晚进展怎样了？”哈维斯问。她坐在客座上，科林·蒂贝特在开车。

“和几个朋友喝了几杯。”他瞄了她一眼，“你嫉妒了，菲尔？”

“我会嫉妒你和你那堆酒鬼朋友吗？对，嫉妒，科尔。”

“我就觉得你会嫉妒。”他咧嘴一笑。他们正往爱丁堡东南部的岔路口和绿化带行驶呢。阿尔贝纳奇第一银行得到了批准，在这个地方建立新总行。当地人并没觉得有多吃惊，尽管这个地方之前被定为受保护土地，原来住在这里的居民搬到了别处。银行为员工购买了一个9洞高尔夫球场，以供平日娱乐。距离新设立的皇家医院一英里处就是那栋巨大的玻璃建筑。哈维斯猜想皇家医院这样做是为了方便银行职员看病，因为他们每天清点那么多钱双手免不了哪天被纸币割一下。另一方面，就算这个银行像保柏公司那样拥有自己内部的医务室，她也不会觉得奇怪。

“既然你问了，我就告诉你吧。我在家待着。”她说着，看着科尔慢慢停了车，因为前面是红灯。他完全按照驾校师傅教的那样去做——没用力刹车，而是通过传动装置慢慢停车。迄今为止，哈维斯遇到的所有人只要一通过执照考试，就不再使用这一技巧了，但是科林例外。她敢说他连自己的内裤都熨平了才穿呢。

尽管她发现科尔身上有许多根深蒂固的老毛病，却还是忍不住喜欢他。这让她很是恼火。她知道自己不找个科尔这样的男人陪伴的话，恐怕这辈子都过不安生，却不愿意这么想。不过，看样子这是事实。

“盒子里有什么好玩的吗？”他问她。

“有个纪录片，说的是男人怎么能变成女人。”他看着她，像是在考虑她是不是在撒谎。“真的，”她坚持道，“自来水里含有雌激素。你们男人喝下去胸部就会开始发育。”

他有一阵没吭声，“那雌激素是怎么跑到自来水里的？”

“这还用我说吗？”她模仿了一下冲厕所的动作。“此外，肉里还有各种添加剂。那些东西也能改变你们体内的化学平衡。”

“可我不想让它改变。”

她一听大笑起来。“不过，这倒也说明了一些问题。”她跟他开玩笑呢。

“什么问题？”

“说明你为什么开始喜欢上德里克·斯塔尔了。”他一听这话，脸沉了下来。她又大笑起来，“你看人家演讲的那样子……就像《角斗士》里的罗素·克劳（Russell Crowe），或者《勇敢的心》里面的梅尔·吉布森（Mel Gibson）。”

“我在电影院里看过《勇敢的心》，”蒂贝特告诉她，“观众当时都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欢呼雀跃。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壮观的场面。”

“那不是因为苏格兰人总是自我感觉良好嘛。”

“你觉得我们应该独立吗？”

“也许吧，”她说，“只要像阿尔贝纳奇第一银行这类的机构不南移就行。”

“他们去年盈利多少？”

“差不多80亿英镑吧。”

“你是说800万英镑吧？”

“80亿英镑。”她重复了一遍。

“那不可能。”

“你觉得我在撒谎吗？”她在想，他是怎么在自己不经意的情况下成功转移话题的。

“让你吃惊了，对吧？”他现在问了。

“吃惊什么？”

“真功夫在那里。”他不再盯着前方的路看了，而是看着她，“完了想去干点什么吗？”

“你是说和你一起吗？”

他耸耸肩，“今晚圣诞夜市要开业了，我们可以去看看。”

“也许吧。”

“然后再去吃晚饭。”

“我考虑一下。”

他们在阿尔贝纳奇第一银行总部门口打灯转弯。面前是一个钢筋玻璃建筑，四层高，跟一条街似的很长。门房里出来一名保安，记下了他俩的名字和车牌号。

“停车位608。”他告诉他们。尽管离他们要去的地方很近处，有不少空位子，哈维斯看到蒂贝特还是乖乖地朝608车位驶去。

“别担心，”她看到他刹车时告诉他，“我可以从这里走过去。”

他俩真的步行走了过去，经过好几排跑车、家用轿车和4X4。地上的美化工作还在继续。建筑物一角后面可以看到一些金雀花丛，还有一条高尔夫球道。门开了后，他们进入到三层高楼的门廊。前台后面有一排商店：药店、超市、咖啡厅、健身房，还有游泳池。有个布告栏上面写着托儿所、健身房和游泳池的相关信息。他们乘电梯上了二层，再往上电梯就是玻璃门的了。服务员朝他们微笑着。

“欢迎来到阿尔贝纳奇第一银行，”她说，“请登记，并出示带照片的身份证件……”

他们照要求做了。她说詹尼先生现在正在开会，不过他的秘书正等着他俩呢。

“三层。她会在电梯口接你们。”服务员交给他俩两张门卡，再次冲他俩笑了笑。一名安检人员带他们经过一个金属探测器。之后他俩又拿回了自己的钥匙、手机和零钱。

“有问题吗？”哈维斯问安检员。

“请便。”他严肃地说。

“总算没出问题。”

他们乘电梯到了三楼。只见一位身穿黑色裤装的年轻女子在那里等他俩。她手里拿着一个A4纸大小的厚信封。哈维斯接过信封后，那个女的点点头，然后转身走了，消失在无尽头的走廊里。蒂贝特甚至还没来得及走出电梯，就见哈维斯进来了。电梯门一关，他俩就下楼了。从他们进去大楼到离开不超过3分钟的时间。外面很冷，他们还在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切呢。

“那简直不是个大楼，”哈维斯说，“倒像是个机器。”

蒂贝特吹了个口哨，表示同意，然后瞅着停车场。

“我们刚才停到哪个车位了？”

“最里头那个。”哈维斯告诉他，然后穿过柏油马路。

她上了客座，打开信封，拿出一沓纸：都是复印的银行声明，正面贴着一张黄色的便利贴，上面手写着一些信息，表明托多罗夫在其他地方也有资金，这是他开户时自己说明的。他有一次曾和莫斯科的一家银行有过转账业务。便条名是“斯图亚特·詹尼”。

“他很富有，”哈维斯说，“当前账户有6000英镑现款，18000英镑存款。”她查看了一下交易明细：在他遇害前那些日子没有大笔的存入或者取出业务，之后什么交易都没有了。“拿走他提款卡的那个人好像没用那张卡。”

“拿走卡的人本来可以把他的钱花光的，”蒂贝特承认说，“24000英镑……这对一位穷困潦倒的艺术家来说已经够多了。”

“当时的阁楼也不像现在这么常见。”哈维斯认同道。她往手机里输了一个号码。克拉克接起电话。哈维斯拣重要的信息跟她说了说，“他遇害当天取了100英镑。”

“从哪儿？”

“韦弗利车站的取款机。”哈维斯突然皱了皱眉头。“他为什么从一个车站离开爱丁堡后，回来又去另一个车站了？”

“他要去见查尔斯·里奥丹。我估计里奥丹经常去附近的咖喱饭店。”

“可我们无法请他当面对证了，对吧？”

“也对。”克拉克说。哈维斯能听到那个地方有好多人在说话，不过，听起来还是比格菲尔德广场警局安静多了。

“克拉克，你在哪里？”她问。

“市政厅，询问闭路电视监控系统的事情呢。”

“你什么时候能回局里？”

“估计一个小时以后。”

“你听起来有些伤感。探长那里有什么最新消息吗？”

“我估计你指的是雷布思，而不是斯塔尔。没有。”

“跟她说说银行的事。”蒂贝特说。

“科林让我告诉你我们去了一趟阿尔贝纳奇第一银行。”

“很豪华，对吧？”

“我去的那个地方糟糕透了，他们那里什么都有，唯独缺了引水道。”

“你们见到斯图亚特·詹尼了吗？”

“他当时在开会。说实话，真跟流水线一样，进去后很快就出来了，一句谢谢完事了。”

“他们得保护股东利益。假如你的盈利额达到100亿英镑，肯定不想有任何负面宣传。”

哈维斯转身看着科林·蒂贝特。她跟他说：“西沃恩说他们去年的盈利额达100亿英镑。”

“允许有些许误差。”克拉克补充了一句。

“嗯，允许有些许误差。”哈维斯给蒂贝特重复了一遍。

“这个数目真惊人。”蒂贝特轻声说着，缓缓地摇摇头。

哈维斯盯着他，在想他那诱人的嘴唇。科林比她小，经验也不如她的多。她可以利用这一点，或许今晚就可以行动。

“完了打给你。”她跟克拉克说道，然后挂了电话。

三十一

斯嘉丽·克罗威尔在乔治广场办公室等雷布思。她当时在楼上，要不是双层玻璃之间结了冰，窗外的风景本来很美。

“很扫兴吧？”她表示抱歉，“这个地方40年前就建成了，结果又要拆了。”

雷布思正盯着放俄国课本的书架看呢。书架最两头放着马克思和列宁的石膏半身雕像，对面墙上别着一些海报和卡片，还有一张叶利钦总统跳舞的照片。两张桌子并在一起，周围刚好放得下8张椅子。地上放个水壶。她蹲在水壶旁边，拿勺子往杯子里放咖啡呢。

“加牛奶吗？”她问。

“谢谢。”雷布思说着，瞄了一眼她那一头蓬松的头发。她的裙子很紧身，露出臀部的线条美。

“加糖吗？”

“光牛奶就可以。”

水开了。她冲好咖啡，把那杯端给他，这才站起身来。他俩彼此之间站得很近。斯嘉丽再次抱歉说地方太小了，然后回到她办公桌后面。雷布思则惬意地靠着桌子。

“谢谢你能接见我。”

她吹了一口咖啡，“不客气。我听说里奥丹先生遭遇不幸后，难过极了。”

“你在诗歌图书馆见过他吧？”雷布思猜道。

她点点头，把面前的头发捋到后面，“在文字的力量也见过。”

雷布思点点头，“是托多罗夫举办诵读会的那个书店吗？”

克罗威尔指了指墙。雷布思一看，马上看到亚历山大·托多罗夫诗意般的照片，一只胳膊夸张地举着，嘴巴张得很大。

“看着不像是个书店。”雷布思说。

“他们把场地改在了尼克尔森街上的一家咖啡馆。那里比较宽敞。尽管如此，当晚还是很拥挤。”

“他很专业，对吧？”雷布思更加仔细地端详着那张照片，“克罗威尔，这张照片是你拍的吗？”

“我不怎么会拍照。”她又开始致歉。

“我最不喜欢对别人评头论足了。”他转过身，冲她笑了笑，“这么说查尔斯·里奥丹也录制了那次演出，对吧？”

“没错。”她停顿了一下，“事实上，探长，你给我打电话打得正是时候……”

“是吗？”

“因为我正打算给你打电话呢，想请你帮个忙。”

“克罗威尔，我能帮上什么忙呢？”

“有家杂志叫《伦敦书评》。他们看到我在《苏格兰人报》上的那则讣告，想出版亚历山大的一首诗。”

“嗯，继续。”雷布思把杯子举到嘴唇边。

“是首俄语新作，他在诗歌图书馆也诵读过。”她大笑道。“其实，我觉得那首诗是他当天刚刚创作的。问题是我这里没有复印本，也不知道谁有。”

“你在他废纸篓里找了吗？”

“要是我说找过了，是不是显得很没良心？”

“一点都不。不过你没找到吗？”

“没有……所以我才跟里奥丹先生工作室里的一个好心人谈了谈。”

“是特里·格林吧？”

她点点头，又把头发往后捋了捋，“他说当时录了盘带子。”

雷布思回想起自己在西沃恩车里待的那一个小时。当时两人在聆听死者生前的录音。“你想借用那盘带子吗？”他猜道，想起托多罗夫确实用俄语诵读过几首诗。

“我就是想把它翻译成英语。我想这也算是我对他的追悼。”

“没问题。”

她满脸的笑容。他感觉假如两人之间没有办公桌隔着的话，她或许会扑过来拥抱他。不过，她问自己是不是非得在警察局听那盘带子，还是说可以带回来听。警察局……雷布思可不能让别人看到他出现在那里。

“我可以给你带过来。”他说。她一听这话笑得更灿烂了。

“下周之前给我拿来好吗？”她突然想起了。

“没问题，”雷布思让她放心，“不好意思，我们还没有找到害死托多罗夫的凶手下落。”

她脸一沉，“我知道你们尽力了。”

“谢谢你对我们这么有信心。”他说完停了一下，“你还没问我我为什么来这里。”

“我想你会告诉我的。”

“我一直在调查托多罗夫的一生，看他有没有树敌。”

“亚历山大和州政府势不两立，探长。”

“这个我相信。不过我听说他和学生太友好了，丢了讲师头衔。问题是，我觉得告诉我这件事的那个人肯定是在扰乱我的思路。”

然而，她摇摇头。“事实上这是真的，亚历山大自己跟我说过那件事。不过，指控是捏造的，他们只不过想不择手段把他赶走。”她听起来很替诗人抱不平。

“假如我问你他和你之间有过什么，你介意吗，克罗威尔？”

“探长，我有男朋友。”

“克罗威尔，你很美。我感觉托多罗夫很喜欢女人。假如你男朋友不够凶的话，这也挡不住他的欲望。”

她微笑了一下，谦虚地眨了眨眼睛。

“哦，”她承认道，“当然，你说得对。喝过几杯酒后，亚历山大的欲望似乎倍增。”

“这话说得有水平。是他的原话吗？”

“探长，我自己说的。”

“不过他应该是把你当成了朋友，不然他不会跟你诉苦的。”

“我不敢说他是否有什么真朋友。有时候作家就是这样，他们把其他人都看作题材来源。你能想象和某个人同床共枕，而且知道他之后会把这事也写进书里吗？想象一下全世界的人都会看到你俩的甜蜜时刻，你能受得了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雷布思清了清嗓子。“不过他肯定得想办法……‘浇灭’你所提到的那种欲望吧？”

“哦，探长。他有女朋友。”

“是学生吗？在爱丁堡吗？”

“这个我说不好。”

“诗歌图书馆的阿比盖尔·托马斯怎么样？你好像觉得她对托多罗夫有好感。”

雷布思耸耸肩。他头脑里出现了托多罗夫，几杯酒下肚，踉踉跄跄走在国王马厩路上，突然有个女的提出要和他发生关系，而且无附带条件。他会不会跟着陌生人去呢？也许吧。不过他更可能跟着自己认识的人去……

“托多罗夫先生有没有提到一个叫安德罗波夫的人呢？”他问。

她又念叨了好几遍那个名字，沉思了片刻，放弃了。“不好意思。”她说。

“再想想——卡弗蒂呢？他有没有提过？”

“我怎么这么没用？”她摇摇头说。

“有时候我们排除的方面和考虑的方面其实一样重要。”他安慰她说。

“就像夏洛克·福尔摩斯故事中一样吗？”她说。“当你排除了——”她眉头一皱，不说话了。“我老是记不住原话。不过你肯定知道吧？”

他点点头，不想让她发觉自己阅读面很窄。他每天在去上班的路上，都会在利斯街拐角处路过夏洛克·福尔摩斯的一尊雕像。后来他得知那个地方就是柯南·道尔儿时的家被摧毁的地方。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她问。

他耸耸肩，“我和你一样，老是记不住原话……”

她从椅子上起身，走到桌子那边，从他身边挤过时，裙子蹭着他的腿。然后，她从桌子上拿起一本书。雷布思从书脊上看到那是一本名言集。她翻到道尔那部分，手轻抚着页面，找到了她要找的那句话。

“当你排除了不可能的事情之后，剩下的不论可能性多小，都应该是真理。”她又皱了皱眉头，“我怎么记得原话不是这么说的。我还以为是说要排除可能性，而不是不可能性呢。”

“嗯。”雷布思说道，希望她以为自己认同她的观点。他把空杯子放在桌子上。“哦，克罗威尔，看在我帮你忙的分儿上……”

“谈条件吗？”她一下把书合上。顿时，页面上尘土飞扬。

“我在想你能不能把托多罗夫公寓的钥匙借我用一用。”

“你很走运。大楼服务部有个人说要过来拿钥匙，但现在还不见人影呢。”

“他们打算怎么处理他那些东西呢？”

“领事馆说要把这些东西带走。他在俄国应该有一些亲人。”她说完又回到了办公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串钥匙。雷布思接过它，点头表示感谢。“一层有服务员，”她解释说，“我要是不在的话，你可以把钥匙先给他。”她顿了一下，“你不会忘记给我那盘带子吧？”

“相信我吧。”

“因为工作室清楚那是唯一一盘拷贝带了。可怜的里奥丹先生，死得多惨啊……”

雷布思从屋里出来，走在乔治广场台阶上，一直到了布克莱。那里有几个学生。他们看上去……唯一一个合适的词就是学究气。他下了台阶，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点了一支烟。天气越来越冷了。于是，他决定还是在屋里抽吧。

自从他第一次去过托多罗夫的公寓后，发现它到现在似乎还是老样子，只不过废纸篓里的碎纸片如今摆在桌子上——很可能是斯嘉丽·克罗威尔来过，来找那首晦涩的新作了。雷布思忘了《阿斯塔波沃布鲁斯》那6本影印本了。要是能找到哪个人有eBay账户的话，他就可以在网上发送过去。他仔细端详着这个房间，发现有人把诗人的一些馆藏书籍搬走了。难道又是克罗威尔吗？还是这里的其他员工呢？雷布思在想是不是别人已经抢先了一步——假如《托多罗夫大事记》在市面上出现太多的话，价格就会下跌。他突然发现自己的手机响了，于是拿出来。他不认识那个号码，但是看到号码前几位是国际代码。

“我是雷布思探长。”他说。

“你好，我是罗迪·丹霍姆。你给我打过电话，所以我现在给你回过来了。”对方的声音听着像是受过良好教育的盎格鲁-苏格兰人，拖得很长。

“丹霍姆先生，没什么神秘的。不过我倒很赞赏你能不厌其烦地回过电话来。”

“探长，我是个夜猫子，刚好让你走运了。”

“这里是中午……”

“不过新加坡可不是。”

“布莱克曼先生以为你在墨尔本或者香港呢。”

丹霍姆大笑着，因抽烟嗓子有些沙哑，“其实，我觉得我可能会出现在任何地方，不是吗？告诉你，我还可能就在你附近呢。多奇妙的东西啊，手机……”

“先生，假如你真的就在附近，咱们最好还是当面谈吧，那样省钱。”

“你也可以乘飞机来新加坡啊。”

“我这可是在努力减少二氧化碳排放量呢。”雷布思冲着起居室的天花板吹烟圈。

“探长，你现在在哪儿呢？”

“布克莱。”

“哦，对了。那个大学城。”

“我在一位死者的公寓里。”

“我才不信你的鬼话呢。”艺术家听着很吃惊。

“先生，他和你不完全是同行，他是个诗人，名叫亚历山大·托多罗夫。”

“我听说过这个人。”

“他一周多之前刚刚被暗杀。你的名字也出现在了案件调查当中。”

“快点说。”听着好像丹霍姆先生此刻正坐在宾馆床上很惬意呢。雷布思也一样，正坐在沙发上，胳膊肘顶着膝盖。

“你一直在国会大厦做项目吧。有个人曾给你录过音……”

“查理·里奥丹吗？”

“他也没命了。”雷布思听到电话那边低沉的哨声。“有人放了一把火，把他的房子烧了。”

“录音带没事吧？”

“先生，据我们所知还好。”

丹霍姆听出了雷布思的语气。“我反应肯定特别迟钝。”他承认道。

“别在意，这也是你经销商问的第一个问题。”

丹霍姆咯咯笑了，“不过他真是可怜……”

“你认识他吗？”

“在国会大厦项目上刚认识不久。看上去很讨人喜爱，也很有能力……不过我和他没怎么说话。”

“哦，里奥丹先生也一直在和亚历山大·托多罗夫合作。”

“天哪，你的意思是接下来轮到我没命了？”

雷布思不知道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先生，我可不这么认为。”

“你打电话来不是想提醒我要当心吗？”

“我只不过觉得这是个有趣的巧合。”

“只是我不知道亚历山大·托多罗夫是从亚当来的。”

“或许不是，不过你有个粉丝是——谢尔盖·安德罗波夫。”

“我听过这个名字……”

“他专门收藏你的作品，是位俄国商人，从小和托多罗夫先生一起长大。”雷布思又听到一声口哨声。“你从来没见过他吗？”

“不记得见过。”对方又沉默了片刻，“你觉得安德罗波夫就是害死诗人的凶手吗？”

“我们不排除其他可能性。”

“难道这和伦敦那个被害人的情况一样，也存在暗夜杀机吗？”

“他先是遭到惨打，后来头颅被打破了。”

“这么说倒没那么悬。”

“对的。丹霍姆先生，跟我说说，你为什么选城市重建委员会这个项目啊？”

“探长，是他们选的我，我们问了问谁对这个项目感兴趣，结果他们的主席说她愿意参与。”

“梅根·麦克法兰。”

“探长，我并不是在谦虚，我只不过是实话实说。”

“先生，我相信你。”雷布思听到好像门铃在响。

“房间服务。”丹霍姆解释说。

“那你去吧，”雷布思说，“丹霍姆先生，谢谢你给我回电话。”

“没关系。”

“不过，还有一件事……”雷布思顿了好长时间，直到他确定丹霍姆在全神贯注听他讲话，“敲门的人进你房间之前，你最好先确认一下到底是不是房间服务。”

他挂断电话，偷偷笑了笑。

三十二

“就算磁带上的某些内容和其中一根记忆棒上的相符合，也不可能有这么多一样的。”西沃恩·克拉克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她回到刑事调查局办公室，麦克雷总督察不在办公室。于是她打算在他房间里接待特里·格林。她坐在头儿办公桌前，拇指和食指之间夹着一根透明的塑料记忆棒，在灯光下端详着。

“你会大吃一惊的，”格林说，“我估计有16小时的内容都保存下来了。假如这儿有用得上的东西的话，或许还可以再添点。不妙的是，火苗温度太高了，大部分都烧断了。”他带着证据袋，系得紧紧的，不过还是能闻到一点木炭的味道。

“你有注意到什么吗？”克拉克顿了一下，“或者我是不是该问你听到什么了？”

格林摇摇头。“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做了什么……”他把手伸进内口袋，拿出一张用塑料皮夹包着的CD。“几周前，查理在另外一个场合录制了这位俄国诗人的朗诵。我刚好在工作室找到了，所以就给你复制了一盘。”他把CD递给她。

“多谢。”她说。

“那所大学有个讲师在寻找查理录制的另一盘带子。但是，据我所知，你手里拿的是唯一一盘复制CD。”

“那位讲师是叫克罗威尔吗？”

“没错。”他盯着自己的手背看，“凶手查找方面有进展吗？”

她朝总部的方向指了指，“你可以看到我们并没有满足于当前的进展。”

他点点头，眼睛却一直注视着她。“妙招啊，不用开口说话。”他说。

“格林，这个案子关键是要找出‘为什么’。假如你能帮忙提供清晰的思路，我们会万分感谢。”

“我脑子里一直在翻来覆去想这个问题呢。我和海兹尔到处都检查过了，还是没有任何头绪。”

“哦，假如你真的能想起什么来的话……”她站起身来，表明这次会开完了。透过玻璃隔板，她能看到外面办公室里一片喧哗。托德·古德耶尔从里面出来了。他敲了一下门，然后进来，把门关上。

“假如想让我听清楚委员会记录里到底说了些什么，我必须得换个地方了。”他抱怨道，“外面乱得跟花果山似的。”他认出了特里·格林，点头打了个招呼。

“是国会录音带吗？”格林猜测道，“你还在研究那个吗？”

“没错。”古德耶尔一只胳膊下夹着一摞纸。他把那些纸递给克拉克，让她看。她看到他在每张带子内容上都做了详细的笔记。那么多资料。她做侦探早期也是这么一丝不苟……后来雷布思教会她如何走捷径。

“谢谢，”她说，“这个是给你的……”她把记忆棒给了他，“格林说至少能恢复16个小时的内容。”

古德耶尔叹了口气，问特里·格林工作室进展如何。

“还行吧，谢谢关心。”

克拉克翻看着那些打印出来的纸张。“有没有哪些内容突然一下子吸引到你呢？”她问古德耶尔。

“没有。”他告诉她。

“考虑一下我们的感受，”格林补充道，“连续几天坐在这里，听政客一个接一个在这里唠叨……”

古德耶尔只是摇了摇头，不乐意想象那种情形下的自己。

“你手里拿的那个是好东西。”格林安慰他。

克拉克注意到警局总部那边稍微安静了些。“刚才那边怎么那么吵啊？”她问古德耶尔。

“太平间出现了乱子。”他漫不经心地解释道，把那个记忆棒抛在空中，然后又接住它。“有人企图认领托多罗夫的尸体。斯塔尔侦探想知道谁下手最快。”他又往空中抛了一下记忆棒，然后接住。“雷诺兹探员说他最快，但不是所有人都同意……”说完，他才注意到克拉克在瞪着自己呢。于是，他声音变小了。“我本来应该直接告诉你的，对吧？”他猜测道。

“没错。”她轻轻地说，但话语中透露着一种威胁。然后，她转向特里·格林：“古德耶尔警官会送你出去的。谢谢你能亲自跑一趟。”

她走到楼下停车场里，上了车，发动了马达。她想问问斯塔尔为什么什么都没说……为什么没和她商量就把这个任务交给了一名男警官——雷诺兹去处理！是因为她没跟他打招呼就走了吗？他这样做是想给她提个醒吗？

她有许多问题要问德里克·斯塔尔。

她在利斯街尽头向右转，然后左转到北桥，穿过特隆后向右拐，到达布莱尔街。迎面过去许多车。她又一次经过南希住的公寓。假如《被访者》真的觉得伦敦是个“小城市”的话，应该尝试去看看爱丁堡。她离开格菲尔德不到8分钟就到了太平间的停车场，然后把车停在雷诺兹的车旁边，心想自己是不是赢过他了。还有一辆旧梅赛德斯奔驰车，很大个儿，停在太平间两辆白色的货运篷车中间。克拉克从那辆奔驰车旁边经过，来到一扇门前，上面写着“员工通道”，然后转动把手，走了进去。走廊上没有人，办公室里也没有人，尽管有一壶水刚烧开，里面冒着蒸汽。她穿过等候区，打开另一扇门，来到另一条走廊，上了几个台阶。公共入口就在那里。亲戚朋友都在那里等着认领亲人的尸体，还有一些文书工作。通常，那个地方会有低沉的哭泣声，人们都在静静地反思，一种肃穆、阴森的感觉。但今天例外。

她一眼就认出了尼古莱·斯塔豪维。只见他身穿上次穿的那件黑色长外套，旁边还站着一个人，看上去像是个俄国人，差不多比他年轻5岁，不过个子和体型都差不多。斯塔豪维在和德里克·斯塔尔用英语交谈着，一副不服气的样子。斯塔尔站在那里，双臂交叉胸前，两腿分开，似乎准备好打橄榄球了。他旁边是雷诺兹，身后站着4名太平间工作人员。

“这是我们的权利，”斯塔豪维说，“宪法赋予的权利——人格权。”

“目前谋杀调查还没有结束，”斯塔尔解释说，“尸体应该放在这里，以便进一步检查需要。”

斯塔豪维朝左边瞧了瞧，看到了克拉克。“帮帮我们吧。”他祈求她。她上前走了几步。

“出什么事了？”

斯塔尔凝视着她。“领事馆想把托多罗夫先生的尸体遣送回国。”他解释说。

“亚历山大应该被安葬在他的祖国。”斯塔豪维说。

“他遗嘱里面有提到相关问题吗？”克拉克问。

“不管有没有遗嘱，他妻子的遗体就安葬在了莫斯科——”

“我还打算问这个呢。”克拉克打断了他的话。斯塔豪维整个身子都转向她，这似乎让斯塔尔很恼火。“他妻子出了什么事吗？”

“癌症，”斯塔豪维告诉她，“他们本来可以对她动手术的，但是那样她很可能保不住肚子里的孩子了，所以她继续怀着孩子。”斯塔豪维耸耸肩，“孩子生下后，妈妈只活了几天。”

这个消息似乎让整个屋子里的人都冷静了下来。克拉克缓缓点点头，“斯塔豪维先生，怎么突然这么紧急？亚历山大8天前才离世……为什么现在要谈这个呢？”

“我们只想把他的遗体遣送回国，这样也算保住了他的国际名誉。”

“我不敢说他在俄国也这么有名气。你不是说这几年诺贝尔奖在俄国不算什么了不起的成就吗？”

“政府可以改变看法啊。”

“你的意思是你是克里姆林宫派来的吗？”

从斯塔豪维的眼神看不出什么来。“既然他没有近亲，那政府就有这个责任。我奉政府之命要求取回他的尸体。”

“但是我们没权利允许你这样做。”斯塔尔反驳道，然后马上转向克拉克，想避开斯塔豪维的目光，“你是名外交官，肯定很清楚关于这方面有相关规定。”

“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克拉克解释说，“我们应该一直守着尸体，除非接到上级命令。”

“真可耻。”斯塔豪维忙着拽自己外套的袖口呢。“我不明白为什么这样还不能避开公众视野。”

“去查查相关文件吧，”斯塔尔讥讽他道，“看看能不能帮上你什么忙……”

“一步一步来吧，”克拉克安慰斯塔豪维道，“这是你现在唯一能做的。”

斯塔豪维正视了她一眼，缓缓点点头，转身朝出口走去，身后跟着司机。他俩刚走不久，斯塔尔就一把拽住了克拉克。

“你来这里干什么？”他轻声说。

她挣脱了他的手，“德里克，我在我应该在的地方。”

“我让你去负责格菲尔德那边了。”

“你只不过什么话都没说就走了。”

或许斯塔尔感觉自己在这场争论中占不了上风了。他朝旁观者瞄了一眼——雷诺兹、太平间工作人员——然后表情放松了一些。“我们完了再谈吧。”他这样说。

克拉克虽然已经决定不火上浇油了，但还是假装考虑了一下，故意让他干着急。“好吧。”她最后说。

他点点头，朝太平间工作人员那边走去。“你们打电话给我们算是打对了。假如他们再有别的什么企图，就来找我们。”

“你觉得那帮人半夜会把尸体偷走吗？”其中一名工作人员猜测道。

另一名同事出声地笑了。“大卫，那种事好长时间没发生了。”他说。

西沃恩·克拉克决定不过问此事了。

三十三

他们聚在牛津酒吧里屋的一张桌子前。雷布思告诉服务员，说他需要一点点私人空间，这也就意味着这片区域完全专属于他们。然而，他们还是把嗓音压得很低。雷布思首先解释了他的停职问题。他说要是有人看到他们和他在一起，会对他们不利。克拉克喝了一口汤利水，今晚她没要杜松子酒。科林·蒂贝特则看菲利达·哈维斯的眼色行事。

“假如我得从你和德里克·斯塔尔之间做出选择……答案很明显。”哈维斯说。

“答案很明显。”蒂贝特回应道，不过听着不怎么服气。“把我送回西区吗？不管怎样回西区是迟早的事。”他对着雷布思举起半品脱啤酒。

紧接着，他们开始详细列举当天的任务。雷布思列举自己的任务时用词很谨慎，因为他本来已经停职了。

“你还没和梅根·麦克法兰谈过吗？吉姆·贝克韦尔也没吗？”他问克拉克。

“约翰，我最近真是有点忙不过来。”

“不好意思，”古德耶尔说着喝了一口麦芽酒，差点呛着，“你倒提醒我了——你在太平间那会儿，贝克韦尔从他办公室打来电话，说决定明天和你见个面。”

“托德，谢谢你告诉我这个。”

他面部肌肉抽动了一下，很明显。哈维斯说要是能找个借口不用在办公室待，那真是谢天谢地了。

“地方太小了。”蒂贝特赞同道，“今天下午我打开办公桌抽屉后，看到里面有一块吃剩的三明治。”

“银行的人给你安排午饭了吗？”雷布思问。

“就几个鹅肝，”哈维斯告诉他，“说实话，我感觉那个银行就像个老套的高档商品生产线。不过，再怎么说也是个生产线。”

“利润达10亿英镑。”蒂贝特还是无法接受。

“这个数目比有些国家的GDP都要高。”古德耶尔补充说。

“假如我们独立的话，真希望这些人能留下来。”雷布思说，“让他们和距离最近的对手联合起来。这对于一个小国家而言，也是个不错的开始。”

克拉克看着他，“你觉得这就是斯图亚特·詹尼和梅根·麦克法兰套近乎的原因吗？”

雷布思耸耸肩，“民族主义者不愿意看着阿尔贝纳奇第一银行想得到的东西被打包运走。这就让银行有了一定的影响力。”

“我没见麦克法兰小姐采取什么手段。”

“不过她代表着未来，不是吗？银行要是不打持久战的话就无法盈利，有时候持久战持续时间相当长。”他若有所思地说，“或许不只是这家银行盯着……”

手机开始震动了。他看了看来电显示，又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号码。他接起电话。

“你好？”

“稻草人……”这是卡弗蒂给雷布思起的绰号，很久之前就起的，现在差不多都快忘记了。雷布思站起身来，朝酒吧前台走去，下了几个台阶，走到漆黑的外面。

“你换号了。”雷布思说。

“隔几周就换个号。不过我不介意朋友知道这事。”

“那就好。”因为刚好在外面，雷布思就顺便抽了支烟。

“你很清楚他们会害了你。”

“我们过一会儿就走。”雷布思想起斯通曾说过卡弗蒂的手机上装有窃听器……他们会不会正在听呢？或许这也是卡弗蒂不停换号的一个原因。

“我想见你。”卡弗蒂说。

“什么时候？”

“当然是现在。”

“有什么特殊理由吗？”

“你来运河这边吧。”

“运河什么地方？”

“你知道的。”卡弗蒂拉长了声音，挂了电话。雷布思狠狠瞪了手机一眼，啪地挂了。他晃荡到小巷里。晚上这个时候应该没什么问题，车很少。就算有车去昂格街，也应该听到响声的。于是，他站在路中央，抽着烟，正对着夏洛特广场。不久之前这里有个常客告诉他，说街道远处正对着他的乔治大厦是首席部长的寓所。他在想国家领导人要是发现有乌合之众在牛津酒吧外面吸烟会怎样处置……

门开了。西沃恩·克拉克出来了，一只胳膊伸进了外套袖子里。托德·古德耶尔跟在她身后，半品脱酒下肚他就很满足了。

“卡弗蒂打来的，”雷布思告诉他们，“他想见我。你俩要去哪儿？”

“我去找我女朋友，”古德耶尔说，“我俩打算去看圣诞灯会。”

“这才11月份啊。”雷布思表示不满。

“圣诞灯今晚6点钟就要点亮了。”

“我打算回家。”克拉克说。

雷布思摇了摇手指，“我们不应该一起离开酒吧，会有人说闲话的。”

“卡弗蒂为什么想见你呢？”克拉克问。

“他没说。”

“你打算去吗？”

“为什么不去呢？”

“你们要在哪里见面，我希望去灯光比较亮的地方。”

“运河、喷泉桥酒吧附近……菲尔和科尔打算去干吗？”

“他俩打算去王子街公园呢，”古德耶尔说，“摩天轮和滑冰场都要开始营业了。”

克拉克眼睛盯着雷布思，“你想找人支援你吗？”

从他脸上的表情就可以看出他想。

“哦……”古德耶尔看了看天空，竖起了领子，“明早见，好吧？”

“托德，安分守己一点。”雷布思提了个建议，看着他朝城堡街那边走去。

“他真不错，对吧？”他说。然而，克拉克不愿意改变话题。

“你不能独自一人去见卡弗蒂。”

“这又不是第一次。”

“可每一次去都有性命之忧。”

“假如到头来发现我的尸体漂在河面上，你至少知道是谁干的。”

“别拿这种事开玩笑！”

他一手搭在她肩膀上。“西沃恩，没事的，”他安慰她道，“不过，甜点哪能不招苍蝇呢……SCD很可能在监视卡弗蒂呢。”

“什么？”

“昨晚我和他们发生了争执。”他看了看克拉克脸上的表情，手缩了回来，举起来安抚她，“这个我完了再跟你解释。问题是，他们想让我和卡弗蒂之间保持距离。”

“那你就应该按他们要求的去做。”

“没错，”他说着，把斯通的名片递给她，“我想请你给这个叫斯通的人打个电话，告诉他，就说雷布思探长有急事。”

“什么？”

“你用牛津酒吧里的电话打，我不想让他窃听你的手机。你不要告诉他你的名字，就说雷布思想在加油站见他，说完就挂电话。”

“天哪，约翰……”她盯着那张名片。

“嘿，再过48小时，我就不会再烦你了。”

“你只是被停职了，所以还免不了来烦我。”

“就像用刷子不停刷衣服边似的。”雷布思笑着说。

“更像是坏了的烫发器呢。”克拉克跟他说。不过她还是朝酒吧走去，准备帮他这个忙。

“不着急。”卡弗蒂一开口就说这个。他站在运河对面的人行桥上，双手插在长长的驼毛大衣口袋里。

“你的车在哪里？”雷布思问，同时朝后面那片荒地瞄了一眼。

“我步行来的，只用了10分钟。”

“没带保镖吗？”

“没那个必要。”卡弗蒂说。

雷布思又点了一支烟，“这么说你知道那天晚上我也在这里了？”

“谢尔盖的司机认出你了。”就是那天晚上在宾馆用匕首指着雷布思的那个人。“你去格兰顿的路上一路都跟着我们吗？”

“那天晚上天气很好，开车很舒服。”雷布思试图往卡弗蒂脸上吐烟圈，可是微风却把烟圈吹走了。

“你知道那不犯法，所以跟踪我们大可放心。”

“谢谢，我会的。”

“谢尔盖很喜欢苏格兰，真的。他父亲过去经常读给他听《金银岛》。有一次我不得不带他去王子街公园。正是那里的池塘带给了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写那本书的灵感。”

“真让人心驰神往。”雷布思凝视着运河那平静如镜的湖面，湖水可能只有3到4英尺深。不过，雷布思知道曾有人溺死在里面。

“他打算在这里做买卖。”卡弗蒂说。

“我不知道这里有大量的锡矿和锌矿。”

“哦，或许不光是他自己的生意。”

“我不太明白，我们不是已经和俄国签订了《引渡罪犯协议》吗？”

“你确定？”卡弗蒂略带嘲讽地笑了笑，“不管怎样，我们在政治避难上也有相关政策规定，不是吗？”

“我不知道你朋友满不满足这个要求。”

卡弗蒂又笑了笑。

“那天晚上在宾馆，”雷布思继续说，“你和托多罗夫在一起，然后又去找安德罗波夫，还有一名政府官员名叫贝克韦尔……你们在一起聊什么了？”

“我好像已经跟你解释过了。我请那个人喝了杯酒，但是不知道他是谁。”

“你不知道托多罗夫和安德罗波夫一起长大的吗？”

“不知道。”

雷布思往半空中弹了弹烟灰。“那你们当时和经济发展部部长讨论什么问题了呢？”

“你肯定问过谢尔盖同样的问题。”

“那你觉得他会怎么回答呢？”

“他估计会说当时在谈论经济发展问题，不过确实是这样。”

“卡弗蒂，你最近好像在物色大面积土地呢。是不是安德罗波夫出钱，你做他的代理人呢？”

“我们的生意光明磊落。”

“那他知道你之前是房主吗？你那些公寓住满了房客，也不注意防范火灾隐患，施舍的支票也被兑换成了现金……”

“你观察得可真仔细，连个小细节都不放过。谁都会认为你也住在那里。”卡弗蒂手指了指运河那边。

“你在布莱尔街上有间公寓，租给了南希·西弗怀特和埃迪·詹特里。”雷布思当时想怎么只有两位房客，不像是卡弗蒂故意设的陷阱。“南希对索尔·古德耶尔很友好，”他继续说，“非常友好。事实上，她所有家具都是从他那里得到的。索尔在干草市场遇刺的那天晚上，南希刚好在索尔家巷角发现了托多罗夫的尸体。”雷布思把脸凑到卡弗蒂脸边上。“明白我的意思了吗？”他低声说。

“不太明白。”

“如今领事馆想把托多罗夫的尸体运回国。”

“雷布思，我之前提到的那些稻草现在已经记不清数目了。”

“卡弗蒂，那不是稻草，而是枷锁。你猜猜这些枷锁拴在了谁的身上？”

“冷静，”卡弗蒂提醒他，“你居然能说出这样有文采的话来，甚至都可以去写诗了。”

“问题是我发现和‘卡弗蒂’读音押韵的词只有‘邪恶’和‘杂种’。”

卡弗蒂咧嘴笑了笑，露出了金牙套。然后，他嗅了嗅空气，走到桥那头。“我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长大。这个你知道吗？”

“我想应该是克雷格米勒。”

“不过我在乔治区有个叔叔和婶婶，我妈妈上班那会儿他俩照看我。我出生前一个月爸爸去世了。”他转向雷布思，“你不是在城市里长大的，对吧？”

“法夫。”

“这么说你不记得那里的屠宰场吧，偶尔会有只公牛从那里逃出来。于是，警报会响起。我们小孩子就会被锁在家里，一直等神枪手到了。记得有一次我隔着窗户往外看，只见公牛好大的个儿，鼻涕往外喷，身上冒着热气，知道自己一下子自由了，就不停地蹬腿。”他顿了一下，“那名神枪手单膝跪下，胳膊就位，朝它脑袋开了枪。这下，公牛双腿一弯，两眼变得黯然失色。有段时间，我感觉自己就像它一样——最后一只自由的公牛。”

“你纯粹在胡说八道。”雷布思反驳道。

“问题是，”卡弗蒂说这话时一脸的微笑，让人有些同情，“如今，我又觉得你就像它一样，在不停地抵抗、反冲，发出哼哼声，因为现在我这么守法你无法接受。”

“那是因为‘想法’就是想法。”雷布思停顿了一下，将吸剩的烟头吹到了河里，“卡弗蒂，你他妈的叫我来这里干什么？”

卡弗蒂耸耸肩，“咱俩这样促膝长谈的机会不怎么多了。谢尔盖告诉我，说那天晚上你跟踪我们了……哦，或许我只是在找借口。”

“我很感动。”

“我听新闻广播说斯塔尔探长被调过来负责此项调查。他们已经允许你离职了，对吧？而且退休金也很丰厚……”

“我和警局再没任何瓜葛了。”

“西沃恩这颗金子终于有机会发光了。”

“卡弗蒂，她成了你的对手。”

“我们走着瞧吧。”

“只要给我留个不错的位置，让我瞧瞧就行。”

卡弗蒂的目光转向了那面高高的砖墙，墙那面就是开发区，“雷布思，很高兴和你交谈。好好享受夕阳时光吧。”

不过，雷布思没打算走，“你听说过伦敦的那位俄国人吗？卡弗蒂，最好当心你的对手。”

“雷布思，不会有人想毒死我的。我和谢尔盖看问题的方式完全一样。几年后苏格兰将会独立，这一点毫无疑问。单单北海油田就够开采30年了，鬼才知道大西洋还有多少油田呢。最坏的打算，大不了我们和西敏寺做个交易，然后打个8折或者9折。”卡弗蒂缓慢耸耸肩，“然后把钱花在日常的休闲娱乐上——喝酒、吸毒、赌博。我们会在所有城市都设立超级赌场，这样利润就会越来越丰厚……”

“这是你的另一种秘密侵略喽？”

“苏维埃人总认为苏格兰会爆发革命。不过，这对你来说无关紧要，对吧？从此你就永远退出江湖了。”卡弗蒂手轻轻一挥，转过身。

雷布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走。他知道继续在此处逗留也不会有什么收获。然而，他还是犹豫了一下。那天晚上，卡弗蒂就像演员似的，有车有司机。今晚的卡弗蒂却有些不同，他比那天更深思熟虑了。卡弗蒂的衣橱里有许多副面具……每次戴的都不一样。雷布思本来打算让他搭自己的车回家，可他为什么想这样呢？于是，他转过身，回到自己车里，在路上又点了一支烟。卡弗蒂所讲的公牛故事一直萦绕在他脑海里。难道那就是退休后的感觉吗？那种奇特而又令人不安的自由，极其短暂的自由？

“回家后再不听莱昂纳德·科恩（Leonard Cohen）的歌了，”他责怪自己道，“你简直跟他一样有病。”

到家后，他开始播放洛瑞·盖乐许（Rory Gallagher）的歌：《超级大炮》（Big Guns）《令人讨厌的人》（Bad Penny）《回扣城市》（Kickback City）和《罪过男孩》（Sinner Boy）。他喝了三大瓶威士忌，然后又喝了三大瓶水，听完洛瑞的歌后听杰克·利文（Jackie Leven），然后是佩奇（Page）和普兰特（Plant）。他本来想给西沃恩打个电话，后来想想还是算了。让她歇歇吧，别再打扰她了。他什么都没吃，可也不觉得饿。

等手机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睡了一小时了。威士忌杯子仍然在椅子扶手上放着。他拿起杯子。

“约翰，行啊，一点也没吐。”他祝贺完自己后，一只手拿起手机。

“克拉克，是你啊，”他认出了她的号码，说，“监视我吗？”

“约翰……”听她说话的语气说明出事了，而且很糟糕。

“快说。”他告诉她，然后站起身来。

“卡弗蒂在重症监护室呢。”她只说了这么一句，就没音了。雷布思用手挠挠头发，意识到两只手里都有东西。结果，他发现威士忌杯子已经掉在地毯上，也就是说他鞋子上肯定洒上了威士忌。

“出什么事了？”他问。

“我也正想问你呢，”她脱口而出，“运河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我俩就聊了聊天。”

“光聊天吗？”

“我发誓。”

“肯定动手了吧。要不他怎么会颅骨开裂呢，身上还骨折了，撞伤了……”

雷布思眼睛一眯，“是在运河边上发现他的吗？”

“没错。”

“你现在在那边吗？”

“沙格·戴维森给我打的电话。”

“我5分钟后就到。”

“别，你不要……约翰，你鼻音很重，喝酒了吧，喝了有四五瓶吧。”

“那就派辆车来接我。”

“约翰……”

“西沃恩，派个车！”他用手摸摸头发，用力扯。他心想，我被人陷害了。

“约翰，沙格不会让你靠近那里的，他认为你很可能就是嫌疑人。假如他让嫌疑犯在犯罪现场的话……”

“也对，好吧。”雷布思看了看手表，“我和他分开大约有3个小时了。什么时候发现他的？”

“两个半小时之前。”

“这可不妙。”他的想法开始波动。他朝厨房走去，心想喝一大加仑自来水或许管点用。“你按我说的给卡勒姆·斯通打电话了吗？”

“打了。”

“不妙。”

“他现在就在这里，还有他搭档。”

雷布思双目紧闭，“别跟他们说话。”

“晚了。他们来的时候我正和沙格说话呢，斯通作了自我介绍。你知道他第一句话跟我说的什么吗？”

“他肯定说了‘天哪，你的声音听起来真像打电话让我去格兰顿加油站的那个女的，真是让我白跑一趟’之类的话，对吧？”

“差不多。”

“克拉克，你只能说实话了——告诉他是我让你给他打电话的。”

“可当时你已经停职了，这个我很清楚。”

“天哪，对不起，西沃恩……”水龙头的水还在流着，水槽都快满了，或许已经有8英尺深了。他知道很少有人会溺水而死。

三十四

出租车把雷布思放在利明顿升降大桥那里。克拉克在那里等着他，双臂交叉在胸前，就像高级俱乐部外面站着的保镖似的。

“你不能来这里。”她咬牙切齿地重复道。

“我知道。”他说。看客很多：有些人刚从外面回来，正准备回家；还有居住在附近的当地人；运河游船上还有一对夫妇。他们站在甲板上，手里举着杯子，上面冒着热腾腾的蒸汽。

“你的头发怎么湿了？”克拉克问。

“没时间等它干了。”他回答说。一切都看得很清楚，没必要再靠近了。犯罪现场操作人员正举着手电筒在对面的人行道上查看呢。停泊点连着几盏弧光灯，或许船只靠岸后也是这样连接电源的。很多人都在默默忙活着。人行道附近挤成了一团。

“他们就是在那个地方发现他的吗？”他问。克拉克点点头。“我和他分开也差不多是在那个地方。”

“这对夫妇在回家的路上碰到他了。有位大夫认出了他。西区警方赶紧赶了过来。沙格觉得我可能想知道这个消息。”

运河里有几名犯罪现场操作人员，水都没到他们腰部了。那些人穿的衣服和垂钓的人穿的那种差不多，油布裤上还有背带。

“他们会在那里找到我丢的一根烟头，”雷布思告诉克拉克，“除非烟头漂走了，或者被鸭子吞掉了。”

“他们要是查验DNA的话就好了。”

他转向她，拽住她一条胳膊，“我没说当时不在那里，我只是说我俩分开的时候，他一切都很正常。”

她不敢和他对视。于是，他松开了手。“不要老觉得你想的是对的。”他轻轻地说。

“你根本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他转了个身，看到沙格·戴维森探长正在给西区的几位警员下命令。斯通和普罗赛就站在他的身后，忙着讨论什么呢。

“他们随时都有可能发现你。”克拉克提醒他说，雷布思点了点头。他朝观众群靠近了几步。她跟在他的身后，直到两人都到了人群后面。他跟踪卡弗蒂那次就把车停在了那里。他感觉脑袋像是被重重一击。

“带阿司匹林了吗？”他问。

“没有。”

“没关系。我知道哪儿有。”

她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在开玩笑吧。”

“我这半辈子从来没这么认真过。”

她盯着他看了看，然后又朝运河那边瞅了瞅，下了决心。“我开车带你去，”她说，“我的车就停在吉尔莫。”

他们开车去了西部综合医院，一路上没多说什么。卡弗蒂被送到了那个医院，因为那里比医务室近，而且主治头部损伤。

“你看到他了吗？”等他们到达医院停车场时，雷布思问。

克拉克摇摇头。“沙格给我打电话时，以为这对我来说是个好消息呢。”

“他知道我和卡弗蒂之间有一段过去。”雷布思认同道。

“不过他马上就会明白情况不妙。”

“你告诉他我去见卡弗蒂了吗？”

她又摇了摇头，“我谁也没告诉。”

“哦，最好谁也别告诉，这是保住你清白的唯一一条路。斯通很快就会整明白的。”

“我等着他们发现我这个叛徒呢……”她把车开进停车位，熄了火，然后转过来面对着他。“好，”她说，“跟我说实话吧。”

他正视着她，“我碰都没碰他。”

“你们当时聊什么了呢？”

“安德罗波夫和贝克韦尔……西弗怀特和索尔·古德耶尔……”他耸耸肩，决定把屠宰场的公牛轶事也抖露出来。“有意思的是，我还差点让他搭车回家呢。”

“我倒希望你真那样做了呢。”她听起来语气稍微平缓了些。

“这是不是表明你相信我的话了呢？”

“我必须得相信你，不是吗？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假如我不相信你的话，还能信谁呢？”

“谢谢。”他轻轻地说，同时轻轻握着她的手。

“你还没给我讲你和苏格兰犯罪与毒品执法机构发生争执的事情呢。”她把手从他手里抽了出来。

“他们在监视卡弗蒂呢，听说我也在监视他，于是警告我走开。”他又耸了耸肩，“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

“你那么固执，肯定没照他们说的去做吧？”

雷布思脑中突然出现了之前的情景：公牛双腿弯曲，两眼之间有一颗子弹……他清醒了一下。“我们去看看他哪儿受伤了。”他说。

他们去了医院，听到的第一个问题便是：“你们是他的家人吗？”

“他是我哥哥。”雷布思说。这样说似乎很管用。他们被领到等候区。当时已经很晚了，几乎没有别人。雷布思拿起一本杂志，上面很多都是名人八卦。不过那本杂志已经是6个月以前的了，很可能这些名人已经脱离了八卦的困扰。他给克拉克看，她却摇了摇头。

“你说他是你哥哥？”她说。

雷布思耸了耸肩。他亲哥哥一年半以前已经过世了。在过去这几十年间，雷布思花在哥哥身上的精力比花在卡弗蒂身上的少多了……或许和哥哥在一起的时间也比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少。

他心想，你没办法选择家人，但是可以选择敌人。

“要是他没命了怎么办呢？”克拉克问道，双臂交叉在胸前。她双腿伸开，踝关节相互交叉，一屁股重重地坐在椅子上。

“我可没那么走运。”雷布思告诉她。她怒视着他。

“那你觉得想害死卡弗蒂的幕后指使者会是谁？”

“你能给几个选项吗？”他问。

“你能想到几个名字？”

“这得看他到底得罪那些俄国朋友了没有。”

“安德罗波夫吗？”

“最初的想法是这样。SCD认为他们在卡弗蒂这件事上差不多十拿九稳了。或许有很多人不愿意让这种情况发生。”他突然不说话了，因为一位身穿白大衣的医生推开了走廊尽头的旋转门，他看上去不怎么年轻，手里拿着病历，嘴里叼着一支钢笔，正朝着他俩走来。他把钢笔从嘴里抽出来，放进最上面的口袋里。

“你是病人的弟弟吗？”他问。雷布思点点头。“哦。卡弗蒂先生，莫里斯的头颅似乎相当耐打击。这个你知道吧？”

“我们都叫他戈尔，”雷布思说，“有时候叫大个子戈尔。”

年轻医生点点头，查看了一下手里的病历。

“他没什么问题吧？”克拉克问。

“你错了。我们早上会再检查一次。他还是昏迷不醒，不过大脑活动倒是很活跃。”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想该向他们透露多少信息合适，“人的头颅受到重大创伤后，大脑会自动停止活动，保护头颅，或者至少会限制或估量打击造成的伤害。有时候我们得想办法让大脑重新开始运转。”

“和重启电脑类似吗？”克拉克问。医生似乎也同意。

“现在判断你叔叔是否受到内伤还为时过早，”他告诉她，“我们看不到有凝血现象，不过明天我们就可以了解更多情况了。”

“他不是我叔叔。”克拉克严厉地说。雷布思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不高兴了。”他跟医生解释道。然后，克拉克双臂分开，“这么说他受到了重大击打吗？”

“可能有两至三次。”医生认同道。

“从背部击打的吗？”医生每听到一个问题就会变得越来越不自在。

“没错，是从头颅背后攻击的。”

雷布思看着西沃恩·克拉克。亚历山大·托多罗夫也是从背后遭到攻击的，而且还丧命了。“医生，我们能见见他吗？”雷布思问。

“我已经说过了，他现在还没醒过来。”

“不过……”医生现在看着有些担忧了。“没醒过来会有问题吗？”雷布思很固执。

“听我说，我知道卡弗蒂先生的身份……他在爱丁堡有一定的名气。”

“还有呢？”雷布思问。

医生舔了舔干巴巴的嘴唇。“哦，你是他弟弟……问这么多问题。你得向我保证不去追究伤害你哥哥的那个人的罪责。”他觉得开个玩笑或许会有些帮助，“病房已经够拥挤了。”他说着，浅浅一笑。

“我们只是想见见他，没别的意思。”雷布思安慰他，拍拍年轻人的肩膀，强调了一下。

“那我看看能不能帮上忙。你们愿意的话先在这儿等着。”

雷布思又坐了下来，他们看着那名医生从旋转门走出去了。门刚关上，只见观察窗里露出一张脸来。

“哦，天哪。”雷布思说，让克拉克看新来的那几个人——卡勒姆·斯通探长、安迪·普罗赛探员。“克拉克，你得在这里把一切挑明了。要是你不愿意的话，我来。”她点点头表示理解。

“哦，哦。”斯通说着，信步走了过来，双手插在口袋里，“雷布思探长，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

“你不也一样吗？”雷布思说着站起身来。

“看来人都到齐了。”斯通继续说着，脚腕来回扭动着，“你是来看受害人还有气儿没，我们是来看那几千个小时的监控还有没有用场。”

“你还设了监控，真没羞。”雷布思说。

斯通的脸唰地红了，怒气冲冲。“是你老想和我见面！”他指着克拉克，“还让你女朋友把我们打发到格兰顿。”

“这个我承认，”雷布思轻轻地说，“是我让克拉克探员打的那个电话。”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呢？”斯通两眼直盯着雷布思。

“卡弗蒂想见我。我不会告诉你为什么，不过我可不想你们这些人在我跟前晃。”

“为什么？”

“因为我一直在跟踪你，心想你到底藏哪儿去了——卡弗蒂可能注意到了，他直觉很灵。”

“最后不还是被人揍了。”普罗赛补充道。

雷布思不同意。“我跟你说说我之前跟克拉克说的话吧，”他继续说，“假如我打算整死卡弗蒂的话，为什么要告诉别人我俩见面的事呢？所以，要么就是有人想陷害我，要么就是个巧合。”

“巧合？”

雷布思耸耸肩，“可能真有人打算揍他，结果刚好碰上我和卡弗蒂见面……”

斯通转向搭档，“安迪，你信这些话吗？”普罗赛缓慢地摇摇头。于是，斯通又转向雷布思，“安迪不信你说的话，我也不信。你想靠自己把卡弗蒂抓起来，不愿意让我们逮他。退休之日近在咫尺，所以你才这么不顾一切。你去那里和他沟通，结果出事了……你没能说服他。紧接着他倒下了，而你有了麻烦。”

“事情不是这样的。”

“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聊了聊天就分开了，我回家后一直待在家里。”

“他有什么事这么着急见你？”

“倒也没什么事。”

普罗赛一听，哼了一声，意思是不相信。斯通则自己偷着咯咯笑。“雷布思，你知道，那其实不算是条运河，你真正关注的并不是那里。”

“不是运河是什么？”

“臭水沟。”斯通得意洋洋地说。雷布思将头转向克拉克。

“他们说那条沟废了。”

“没呢。”她这样说。他也知道她会这样说，“只不过闻起来有股怪味。”

斯通手指朝克拉克指了指，“克拉克探员，别以为你可以脱离干系！”

“我已经跟你说过了，”雷布思打断了他的话，“我会负全部责任——”

“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斯通小声说，“你现在最不应该考虑的就是如何保全你女朋友。”

“我不是他女朋友。”克拉克感觉脖颈处一阵充血，很气愤。

“那你就是他的代罪羔羊了，这一样糟糕。”

“斯通，”雷布思咆哮着说，“我发誓要……”他话没说完，两手已经握成了拳。

“雷布思，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坦白，然后祈祷能找位律师为你辩护。”

“卡勒姆，”普罗赛提醒同事道，“这个混蛋要揍你了……”普罗赛上前一步想还击。他们四人看到旋转门关上了，于是都愣了。一名护士站在那里，看上去很困惑。雷布思示意她什么也不要说，不过她还是开口了。

“卡弗蒂先生？”她这话只对着雷布思一个人说，“假如你这儿没什么事的话，我们现在可以带你去见你哥哥了……”

第8天

EXIT MUSIC

2006年11月24日 星期五

三十五

雷布思第二天早上醒来后，听到门上的对讲机吱吱响个不停。他在床上翻了个身，看了看手表——还不到7点呢。外面还是漆黑一片，还要等几分钟计时器才会启动进行集中供暖。屋里很冷。他光脚踩到前厅地板上，拿起门边的对讲机，感觉一股凉气直吹向双脚。

“我这么费事开门，最好别白开了。”他发牢骚道。

“那得看你了。”雷布思听出了来人的声音，却不敢确定究竟是谁。“约翰，快点，”那人懒洋洋地说，“我是沙格·戴维森。”

“沙格，起这么早啊。”

“我还没睡觉呢。”

“这么早来串门也太早了点吧。”

“是吗？要不先让我进屋？”

雷布思的手指放在进门按钮上不动了，犹豫着。他知道只要自己一摁这个按钮，自己的整个世界就会发生变化，而且可能越变越糟糕。问题是，除了这样，他还有别的什么选择呢？

他只好摁了按钮。

沙格·戴维森探长人很不错。警察认为人可以分为两拨——好人和坏人。戴维森树敌很少，朋友很多。他这个人尽职尽责，也很务实，富有同情心。但是，今天早上他表情很严肃，可能有一部分原因在于他没睡好觉。他还带着一名警官，穿着制服。雷布思把门打开，自己进卧室去穿衣服了，并朝着戴维森喊，告诉他想喝茶的话自己沏点。但是，戴维森和那位警官似乎更愿意站在走廊里。雷布思只好从他们身边挤过去去浴室。他很认真地刷了牙，对着水槽上方的镜子照，擦嘴时还在照镜子。之后，他回到大厅，说了句“鞋”，然后又朝起居室走去，发现鞋就放在椅子旁边。

雷布思一边系鞋带一边问：“你这么早来找我是不是因为伦敦西区警方需要我帮忙了？”

“斯通跟我说你和卡弗蒂见面了，”戴维森说，“西沃恩也提到了那个烟头。尽管我们在运河上发现了不止那个东西……”

“是吗？”

“约翰，我们还找到了橡胶套鞋，好像上面还沾着一些血迹。”

“是犯罪现场操作人员穿的那种套鞋吗？”

“是的，就是他们穿的那种。不过我们也穿。”

雷布思缓缓点点头，“我那辆萨博车后备厢里有好几双。”

“我的套鞋在大众汽车杂物厢里扔着。”

“套鞋也只能放在这些地方。”最后，雷布思似乎喜于这种纠结。他站起身来，和戴维森对视了一下，“沙格，你觉得我是嫌疑人吗？”

“盘问一下情况大家都放心。”

“戴维森探长，我很乐意帮这个忙。”

还有一些工作要做：找钥匙和电话，挑一件外套，披在西装夹克外面。然而，很快他们就准备好了。雷布思锁上门，跟着戴维森下了楼，那名警官则走在最后面。

“你听说伦敦那个可怜虫了吗？”戴维森问。

“利特维年科吗？”

“最近刚刚逝世。他们排除了铊中毒的可能。不知道铊是个什么东西……”

两名侦探都坐在帕萨特车的后座，而那名身穿制服的警官则给他们开车。从马奇蒙特开车去托菲肯需要10分钟。梅尔维尔车道上很安静，清早的上班高峰时间还没有开始。有人在草地上慢跑。在车前灯的照射下，可以看到他们鞋上的荧光带在闪烁。他们在托尔克斯十字路口等红绿灯，绕过单行道到达喷泉桥上，然后很快穿过运河流域的酒吧。雷布思就是在那里等卡弗蒂和安德罗波夫出来的。那天晚上，他跟着他们去了格兰顿。雷布思努力回想运河上是否有闭路电视监控摄像头，想了半天觉得没有。但是，或许酒吧外面有呢。尽管他没发现有摄像头，但并不意味着那里真的没有。看似他们不太可能发现他在那附近逗留过，但是谁知道呢。晚上，利明顿升降大桥上的人很少，不过也不是一个人也没有。那些醉汉拿着酒瓶聚集在这里，小青年来来往往的，等机会下手。可能有人看到了什么也说不准。有个人逃走了？利明顿路上有些住房。第一天晚上，他把车停在了那里……假如有邻居刚好透过窗户瞅见了什么呢……

“沙格，我觉得自己被人陷害了。”车子在环形交叉口右转时，雷布思说。车子驶过加德纳小弯道，在下一个红绿灯处打了左转灯，来到莫里森街上。他们又上了单行道，还得再过几个红绿灯才能到达C区警局总部。

戴维森说：“很多人都会觉得他是个功臣，我指的是害卡弗蒂的那个人。”他停顿了一下，瞄了雷布思一眼，“我想强调的是，我可不这么认为。”

“沙格，不是我干的。”

“那就没你的事了。约翰，身为警察，我们都知道无辜的人永远都会获得自由……”

说完，两人都沉默了。巡逻车在警局外停下了。没看到媒体人员，雷布思很庆幸。但是，等他们走进大厅，他看到德里克·斯塔尔正和卡勒姆·斯通小声聊天呢。

“判处死刑的大好日子啊。”雷布思跟他们说。戴维森继续向前走，身后跟着雷布思。

“这可提醒我了，”戴维森说，“我估计投诉处也在等通知吧。”

投诉处：内务……那些警察最喜欢糊弄自己那堆事了。

“好像几天前你就被停职了，”戴维森补充说，“但是你却没把它当一回事。”他在其中一间审讯室门口停了一会儿。“约翰，进来。”门向外开了，这样囚犯就无法设防自卫了。普通的桌椅，有几台录音机，门上方墙上高高挂着一个摄像头，直对着桌子。

“住处还可以，”雷布思说，“不过不提供早饭吗？”

“或许我可以吩咐他们给你送个培根卷来。”

“要加棕色调味酱的那种。”雷布思说。

“要喝茶还是咖啡？”

“小伙子，我要杯奶茶。不加糖。”

“我去看看能不能弄杯过来。”戴维森出去后关上门。雷布思坐在桌子前，头枕着胳膊。要是犯罪现场操作人员真找到套鞋呢？很可能是哪个犯罪现场操作人员把它落在那里了。血迹也很有可能是树皮或者铁锈，运河附近这种东西多的是。警察和犯罪现场操作人员都穿套鞋，还有其他什么人也穿呢？有些医院也会用到……很可能太平间也有……还有那些需要消毒的地方。他想起了萨博车后备厢的那个锁，自己本来打算找人把它修好的。那个锁倒是能锁上，但是很费劲。即使这样，轻轻一碰它就会自动弹开。卡弗蒂认识雷布思的车，斯通和普罗赛也认识。安德罗波夫的司机那天在市政厅登记了吗？没有。因为他们当时在西沃恩车里，不是吗？然而，雷布思却把萨博车停在了路边，然后跟着卡弗蒂和安德罗波夫去了酒吧……这样任何一位保镖都有机会从后备厢偷走他们想要的东西。卡弗蒂自己也说了：安德罗波夫的司机认出了雷布思……一只沾满血迹的套鞋，究竟在这只鞋上能否找到指证雷布思的任何线索呢？他不得而知。

“约翰，你当不了几天警察了，”他自言自语道，“好好享受吧……”

门开了。一名女警官走了进来，端着一个聚苯乙烯杯子。

“茶水吗？”他猜道，一边用鼻子嗅着味道。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她回答说，然后小心翼翼出去了。他喝了一小口，觉得很满足。后来，门又开了，是沙格·戴维森。他又搬进来一把椅子，已经第三把了。

“这是我所见过的最奇怪的培根三明治。”雷布思告诉他。

“培根卷一会儿就到。”戴维森把椅子放在雷布思那把旁边，然后坐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两盒磁带，打开包装，将它们塞进录音机。

“沙格，我需要找位律师吗？”

“你是侦探，自己决定吧。”戴维森回答说。然后，门又开了。探长卡勒姆·斯通进来了，拿着一份文件，表情很严肃。

“你把权力转交了吗？”雷布思猜测道，盯着戴维森。但是，这时斯通说话了。

“安全起见。”

“你要想接手我们局里的案子随时可以开口。”雷布思告诉他。斯通勉强笑了笑，打开了那份文件。只见文件的页角卷曲着，上面满是咖啡污渍，很明显有许多遗留的痕迹。这说明为了找到一个全新的角度去处理卡弗蒂的案子，他们已经把这份文件研究好多遍了。有意思的是，雷布思家里也有一份差不多的文件……

“戴维森探长，这样吧，”斯通说着，摆弄了一会儿夹克和衬衣领，让自己舒服一些，“先关上录音机。我们来谈正事……”

半小时后，培根卷送来了。斯通站起身来开始踱步。因为没有给他叫餐，因此他显得不是那么高兴，尽管他刻意想装出不在乎的样子。雷布思的那份饭都凉了，给的是番茄酱而不是棕色酱。不过，他还是吃得有滋有味。

“真香，”过了一会儿他说，“黄油量也刚好。”戴维森提出把自己那份分一半给斯通，但是斯通摆摆手说不必了。“我们还缺一杯茶水。”雷布思提出来。当时戴维森嘴里塞满了培根卷，只好同意。因此，人家又给他们端来了茶水，一人一杯。他们一边喝茶，一边吃着剩下的卷儿。雷布思很讲究地将嘴角的食物残渣擦掉，然后说自己“准备好进行第二阶段的工作了”。

录音机又打开了。雷布思又开始为西沃恩·克拉克前天晚上的行为进行辩护。

“你让她干什么她就会干什么。”斯通坚持说。

“克拉克探员非常有主见……戴维森探长可以做证。”雷布思说到这里不说了，看到戴维森点点头。“戴维森探长点头认同了。”他补充道。然后，他用手指划过鼻梁。“看，这就是底线——我从来没想隐瞒你们什么。我承认昨晚去见卡弗蒂了，我和他在运河边上见的面。但是我没害他。”

“你承认自己带着一队SCD侦查小组离开了现场，对吗？”

“现在想想自己当时真傻。”雷布思说。

“但是你当时确实那么做了，对吧？”

“没错，我是那么做了。”

斯通看了看戴维森，然后又看了看雷布思，“探长，这样的话，我们就按程序来。您不会介意吧？”

雷布思瞪着斯通。“你是想起诉我吗？”

“我们只是想请你提供指纹。”戴维森解释说。

“还要提取DNA。”斯通补充道。

“约翰，这样是为了排除可能性。”

“要是我不愿意呢？”

“要是你确定自己没罪的话怎么会不愿意配合我们呢？”斯通问。他又假装笑了一下。

三十六

西沃恩·克拉克知道自己在格菲尔德广场警局停车场找不到车位，好多人从爱丁堡各处开车来到这里。她自己的公寓离这里步行只需要5分钟，车就停在居民区路边。所以，她总是步行去上班，随身携带着CD机。她是在自己床底下找到这个机子的，上面沾满了灰尘。她换了换里面的电池，发现iPod上面的耳麦刚好能插到CD机插孔里。每天上班路上她都会去布劳顿街上的地下咖啡厅买杯咖啡。她似乎已经好长时间没在那里遇到过托德·古德耶尔了。德里克·斯塔尔似乎还没有注意到她这位新下属，刑事调查局办公室里人员很多，因而托德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被大家注意到。

她走进办公室后，发现有个人坐在自己办公桌前。她把手提包放在椅子旁边的地板上，希望那个人能领会自己的意思，结果人家坐在原地没动。于是她弹了弹那个人的耳朵。他当时正在打电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只见她打手势让他让开。那个人似乎很不乐意，不过还是起身了，一边还继续讲着电话。托德·古德耶尔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摞城市重建委员会送来的手稿。

“今天咱们这儿好像不怎么忙。”克拉克说着，注意到斯塔尔正在总督察办公室和麦克雷认真谈话呢。

“我们申请了两间审讯室，”他说，“一号和二号，三号显然太冷了。”然后，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卡弗蒂现在有什么消息吗？”

“你女朋友告诉你了吗？”克拉克喝了一小口卡布奇诺。古德耶尔点点头。

“有人通知她去运河那边了。”他确认道。

“那你那天晚上肯定很扫兴喽。”

“工作需要嘛，”他停顿了一下，“她见你也在那儿。这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她一开始没明白他什么意思，后来意识到托德当时就在酒馆外面。他也听说雷布思那晚见过卡弗蒂。

“不管谁问你，”她告诉他，“你只要告诉他们你所知道的就可以了。不管真假，雷布思探长已经跟调查小组谈过了。”

古德耶尔呼了一口气，“他有嫌疑吗？”

克拉克摇摇头。但是，她非常清楚麦克雷办公室里的人正在讨论这个可能呢。古德耶尔刚出去，她就将手伸进包里拿CD机，然后从办公桌最上面抽屉里拿出一张唱片。里面播放的是文字的力量书店赞助的托多罗夫诵读表演。她插上电源，将音量调大，闭上双眼。

当时是在一家咖啡厅。远处的浓咖啡机传来嘶嘶声。查尔斯·里奥丹应该是坐在观众面前。她能听到托多罗夫清了清嗓子。书店老板致了欢迎词，并作了开场白。克拉克知道那家咖啡厅，就在古老的剧院附近，很受学生欢迎。沙发很大很舒适，音乐很优美。在那种地方，你假如不点平价或有机食品，就会觉得内疚。好像没人对托多罗夫作任何详述。不过，里奥丹的麦克风很不错。他移动麦克风之后，克拉克能听到观众群里的声音：有咳嗽声，呼吸声，窃窃私语声。里奥丹似乎除了对演出感兴趣之外，对周遭这些声音也有很大兴趣。这表明他喜欢偷听。

托多罗夫讲话时站的位置和他在诗歌图书馆那个位置差不多。他仍旧拿“破冰之旅”开笑话，说苏格兰人很热情。克拉克能够想象到他当时肯定用目光扫视了一圈，看有没有哪个女的愿意进一步对他表示欢迎。他朝诗歌图书馆手稿上瞅了好几眼，过了一会儿说接下来他将朗读罗伯特·伯恩斯的一首诗，诗名叫《再见了，苏格兰名望》。托多罗夫朗读时带着浓重的英式英语口音，还抱歉地说自己把某些词“英语化”了：

再见了，苏格兰名望，

再见了，古老的荣耀。

再见了，苏格兰这个名字，

武侠小说里如此有名。

如今，萨克潜艇碾过索尔韦沙滩，

特威德河流入大海，

标识着英格兰省份的屹立之地——

一个国家的一帮流浪儿。

他又读了两首诗歌，每首都以同一句话结尾。托多罗夫读完之后，台下传来阵阵掌声和称赞声。然后，他又开始读《阿斯塔波沃布鲁斯》集子里的诗歌，读完后说那本书门口有卖。欢呼声停了之后，里奥丹的麦克风又绕着整间屋子转了一圈，问大家对这场诵读会的感受。

“那你是不是打算买本书呢？”

“10英镑实在有点贵……不管怎样，我们刚才已经听作者朗诵了里面大部分诗歌了。”

“你打算去哪家酒吧？”

“可能会去梨树酒吧。”

“你觉得朗诵会怎么样？”

“有点做作。”

“周六还会来吗？”

“得看孩子愿意来不。”

“外面开始下雨了吗？”

“狗在车里呢。”

然后，她听到里面传来了手机铃声，等机主接起电话时铃声停了……

克拉克听得出接电话的人讲的好像是俄语，只听到人家讲了几句话就不太能听清了。诗人有手机吗？这个她不知道。难道是哪位观众的吗？是的，因为现在麦克风在大厅里转了一圈回到了托多罗夫这里，只听到书商正在感谢他。

“您愿不愿意在诵读会结束后给库存的一些书签个名呢？”她问。

“当然可以，我很乐意。”

“之后我们去梨树酒吧喝一杯……你真的不打算参加我们的晚宴了吗？”

“亲爱的，我在尽量抵挡你们的诱惑呢。不过像我这么大岁数的诗人去有些不太好。”紧接着托多罗夫的注意力就转移了，“啊，里奥丹先生吧？录制进行得怎样了？”

“很棒，谢谢你。”

克拉克忍不住想这简直就是死人在对话嘛。之后，麦克风自己断了。CD机上的计时器提醒她已经听了足足一个小时了。麦克雷办公室也没人了，附近也看不到斯塔尔。克拉克摘下耳麦，查看了一下手机，看有没有收到信息，结果一条也没有。她拨了雷布思家里的电话，但听到的却是答录机的声音。他也不接手机。她嘴一努，拿电话敲着嘴唇。这时，托德·古德耶尔又来了。

“我女朋友刚提供给我一个情报。”他说。

“提醒一下我她叫什么名字。”

“索尼娅。”

“索尼娅告诉你什么啦？”

“他们搜查运河时发现了一只套鞋。你知道，就那种塑料鞋子，脚踝处有松紧带的那种。”

“说到破坏案发现场……”

他懂她什么意思。“不，”他澄清道，“鞋子不是犯罪现场操作人员丢进河里的，上面还有斑斑血迹。哦，反正他们是那么认为的。”

“意思是凶手穿过的鞋子吗？”古德耶尔点点头。犯罪现场衣物——防护工作服、帽子、套鞋以及一次性手套……所有一切都准备好了，免得留下任何作案证据。是的，可这说明了两方面的问题，不是吗？这意味着调查人员没有留下任何可能引发误会的痕迹。只要有这身装扮的人就敢袭击别人，不怕身上沾染受害人的血迹、头发或者纤维制品。把工作服扔掉吧——最好烧毁它们——这样你就可以逃脱罪责了。

“不要按常理去思维。”克拉克警告古德耶尔。之前雷布思也跟她说过同样的话。“这和雷布思探长一点干系都没有。”

“我又没说和他有关。”古德耶尔似乎被这一谴责刺痛了。

“索尼娅还说什么啦？”

他耸耸肩，意思是没说别的了。克拉克手指一弹，古德耶尔马上就明白了。他一转身，发现自己的办公桌如今有了新主人。于是他走开了，准备发牢骚。克拉克拿起包和外套下了楼，来到格菲尔德广场警局。雷布思的车停在路边。她笑了笑，打开客座，上了车。

“你手机关机了。”她告诉他。

“没时间开机。”

“你听说了吗？他们找到了一只套鞋。”

“沙格已经把我扯进这个案子了，还审问我了。”雷布思一边承认，一边往手机里输PIN码，“斯通也在那里，看到我被审似乎很得意。”

“你告诉他们什么了？”

“实话，全是实话。没别的。”

“约翰，我很严肃呢！”

“有谁能比我更清楚当时的情况呢？”他咕哝着，“不过，他们在我车子后备厢里找到一只套鞋。所以我有麻烦了。”

她盯着他。“什么时候？”她问。

“想想吧，克拉克。有人把鞋放我车里的唯一原因就是想把我死死套住。萨博车后备厢好几个月来都关不上。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案发现场工具箱。”

“还有那双旧登山靴。”她纠正道。

“没错，”他认同道，“假如登山靴能达到目的的话，他们没准会拿那个说事呢。”

“‘他们’是谁？你还在想安德罗波夫吗？”

他用手掌抹了一把脸，眼睛有些充血，黑眼圈很严重，嘴巴周围满是灰色的胡茬。“为了证实凶手。”他终于答话了。

克拉克点头表示同意。他俩坐在那里沉默了许久。然后，雷布思问事情进展怎样了。

“斯塔尔和麦克雷一早就开始聊天了，聊了好久。”

“毫无疑问我的名字也出现在日程上了。”

“我一整天都在听托多罗夫另一场表演的录音带。”

“看你累得汗流浃背感觉真不错。”

“里奥丹用麦克风录下了现场几位观众的声音。我好像听到有俄国人的声音。”

“是吗？”

“我还想专程去文字的力量书店问问他们呢。”

“想搭车吗？”

“当然。”

“不过你得先帮我个忙，好吗？我需要托多罗夫另外一次表演的CD碟片。”

“为什么？”他解释了一下斯嘉丽·克罗威尔和那首新诗。“你把碟片夹在她书里了，对吧？”

“我现在就去给你拿。”

她打开车门，但是又停了下来。“托多罗夫在文字的力量书店举办的那场演出中朗诵了伯恩斯的一首诗——《再见了，苏格兰名望》。”

雷布思点点头，“我知道那首诗，说的是英国人收买我们国家的事情。苏格兰在巴拿马土地侵占中输光了所有的钱。于是英格兰提出将两个国家合并。”

“这有什么不好的呢？”

“我老是忘了你是英国人……那样我们就不再是一个独立国家了，西沃恩。”

“意思是我们会成为一帮流浪儿吗？”

“伯恩斯是这么说的。”

“我怎么听着托多罗夫好像有点像苏格兰民族主义者。”

“或许他看着苏格兰想到自身也是人……被买卖，又拿去换黄金、锡、锌、汽油……”

“怎么又跟安德罗波夫似的？”

雷布思耸了耸肩。“去取那盘CD吧。”他告诉她。

三十七

书店很小很窄。雷布思害怕自己一转身就会弄翻书柜。柜台后面有个女的正盯着一本叫《迷宫》的书看。她在这里只是做兼职，没去参加托多罗夫的朗诵会。

“不过，我们这里倒是有他的一些作品。”

雷布思朝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上面有他的亲笔签名吗？”他问。克拉克觉得他这是在惹麻烦，于是戳了戳他，然后问店员那天晚上有没有拍到照片。她点点头，咕哝了一些有关书店网站的事情。克拉克看了看雷布思。

“我们早应该想到网站了。”她告诉他。因此，他们开车返回她的公寓。雷布思决定把车并排停在那里，不再去远处找空位了。

“我有时日没来你这里了。”她领着他顺着狭窄的走廊走时，他这么说。克拉克公寓的布局和雷布思的大体上差不多，但是相对小一些。

“我说这话不是针对你，”她表示歉意，“不过我真的不怎么会招待人。”

他们来到了起居室。沙发旁边的地毯上满是巧克力包装纸，还有一只空酒杯。沙发上放着一只泰迪熊，个儿很大，看上去不便宜。雷布思一把拿起了它。

“这是只史泰福，”克拉克告诉他，“我从小就有了它。”

“它有名字吗？”

“有的。”

“能不能告诉我呢？”

“不。”她来到靠窗的电脑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那边放着一个S形凳子，据说对人的背部有好处。然而，她坐下后把脚放在了本该放膝盖的位置。很快，她就找到了文字的力量书店的网站。于是，她点击“最近事件”，然后点击“图片库”，并开始慢慢拖动鼠标。果然他们看到了托多罗夫的照片，当时他正在给一大群人演讲呢。那些人有的坐在地上，有的站在屋子后面，看上去一副虔诚的样子。

“我们怎么才能找到那些俄国佬呢？”雷布思问道，双手支在桌子边上，“看谁戴着哥萨克帽，还是看谁耳朵里藏着冰凿？”

“我们从来都没仔细看看那个名单。”克拉克说。

“哪个名单？”

“斯塔豪维给我们的那个名单——住在爱丁堡市的俄国居民。他还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上面，记得吗？我在想他是不是把司机的名字也写上了呢。”她轻轻按着屏幕，只能看到托多罗夫的脸。他坐在棕色皮沙发上，其他人则在他面前的地板上，有的蹲着，有的坐着。看来摄像师不是很专业，所有人都被拍成了红眼。“还记得之前在太平间的那场争论吗？斯塔豪维想把托多罗夫的尸体送回俄国。我敢说他俩当时肯定也在一起。”她又按了按屏幕。雷布思往前靠了靠，想看清楚些。

“他是安德罗波夫的司机，”他说，“我们有一次在加里东尼亚宾馆大厅和他擦肩而过。”

“那他肯定有两个老板，因为斯塔豪维有一次上了那辆旧梅赛德斯后座，而这个人当时就在前面开车。”她转过头来仰视着他，“你觉得他愿不愿意和我们谈谈？”

雷布思耸了耸肩，“或许他会提出外交赦免呢。”

“事发当晚他和安德罗波夫在那家酒吧吗？”

“当时他可能在外面的车里等着呢。”

她看了一眼手表。

“怎么了？”雷布思问。

“我和吉姆·贝克韦尔约好要见面。”

“在哪儿？”

“国会大厦。”

“跟他说你想喝咖啡，我在邻桌等你。”

“你就没别的事情可做了吗？”

“比如？”

“查查谁是陷害卡弗蒂的幕后使者。”

“你不觉得这两件事之间有关联吗？”

“这个说不好。”

“我真的想去尝尝国会大厦里的浓咖啡。”雷布思告诉她。

她忍不住笑了。“那好吧，”她说，“总有一天我会请你去那里吃晚饭的，我发誓。”

“最好记得多提醒我……我的日志已经多得要爆了。”

“对于有些人来说，退休意味着新的开始。”她同意。

“我不打算退休后混日子。”他让她放心。

克拉克从凳子上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胳膊放在身子一侧，眼睛盯着他。两人沉默了大概有20分钟。最后，雷布思笑了，感觉他俩刚才是此处无声胜有声，真正心与心的交流。

“我们走吧。”雷布思说着，打破了沉寂。

他们在车里给西部警署打了个电话，询问了一下卡弗蒂的进展。

“他还没醒过来，”雷布思为了让克拉克了解情况就有意重复消息，“今天晚些时候还需要再检查一次。他们给他服用了药物，防止血凝。”

“你觉得我们应不应该给他送些花表示慰问呢？”

“现在送花圈太早了……”

他们抄近路来到卡尔顿路，把车停在阿比山居民区的一条街上。克拉克让雷布思等5分钟再进去，再说他也刚好可以抽支烟。游客在周围逛荡，有一些人对国会大厦比较感兴趣，但是大多数人却对街对面的皇宫更感兴趣。有一两个人似乎对国会大厦窗户对面的那些纵向竹林酒吧很困惑。

“我想去俱乐部。”雷布思咕哝着，熄灭了香烟，往里走去。他掏空口袋，打算过安检处时，问其中一位门卫竹子的事。

“我可不知道。”那个人说。

“这句话应该我说才对吧？”雷布思回答道。他在安检另一头捡起自己的东西，朝酒吧走去。克拉克正在排队。于是他直接跟在了她身后。“贝克韦尔在哪里？”他问。

“他马上就下来。很显然他不怎么爱喝咖啡。不过，我说我想喝。”她点了卡布奇诺，然后掏出一些钱。

“不如给我也点一杯，”雷布思说，“来两杯。”

“你还想让我干什么，帮你喝了不成？”

“这可能是你请我喝的最后一杯浓咖啡了。”他责怪她道。

他们找了两张相邻的桌子，分别坐了下来。雷布思仍然不敢相信国会大厦里面这么空旷，还有回声。假如有人告诉他说人家在机场，他很可能会相信呢。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国会大厦。他想起了几年前报纸上的一则新闻报道。当时记者认为国会大厦的装修太过精良，不实用，还说它事实上是“未来的独立国会”。假如你还记得那位建筑师是加泰罗尼亚人的话，这句话倒是有一定道理的。

“克拉克探长吗？”吉姆·贝尔韦尔和克拉克握握手。克拉克问他想要点什么。“我们可以端着你的饮料去我办公室。”他却这样说。

“倒也可以，不过我们已经要了位子……”

贝克韦尔叹了口气，坐了下来，扶了扶眼镜。他穿着一件呢子夹克衫，格子衬衫外面系着一条看似呢子的领带。

“不会耽误您太长时间的，先生，”克拉克跟他说，“我只是想问您几个有关亚历山大·托多罗夫的问题。”

“我听说他过世后感到很遗憾。”贝克韦尔说。不过，他说这话的时候却在摆弄裤子上的折痕。

“您曾和他一同上过《问答时间》节目吗？”

“没错。”

“您能跟我说说对他的大体印象吗？”

贝克韦尔的眼睛呈淡蓝色。他先是跟身边经过的一位属下点头打了个招呼，才开始回答这个问题。“我当时到场比较晚，路上堵车了。我几乎还没来得及和他握手就被催着进大厅了。他不愿意化妆。这一点我记得很清楚。”他摘下眼镜，开始用手绢擦镜片。“他似乎对所有人都很粗鲁，不过到了镜头前面就好多了。”他又戴上眼镜，将手绢塞进裤子口袋里。

“之后呢？”克拉克问。

“我觉得他被大家冷落了。没有人闲着，大家都一群一伙聊天呢。”

“和对手套近乎吗？”克拉克说。

“当时确实是这样。”

“你也是这么看梅根·麦克法兰的吗？”

“梅根人很不错……”

“不过你肯定不会专门去别人家里聊天吧？”

“那倒不一定。”贝克韦尔说着淡淡一笑。

“麦克法兰好像觉得苏格兰民族党会赢得五月的选举。”

“纯粹是胡说八道。”

“你觉得苏格兰不想借伊拉克事件抽布莱尔一鼻子吗？”

“没有人对独立感兴趣。”贝克韦尔生硬地说。

“也没人对三叉戟感兴趣。”

“警官，工党在接下来的五月表现会很好的。请不要担心。”

克拉克似乎在整理着自己的思绪，“能跟我谈谈你最后一次见他时的情景吗？”

“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托多罗夫先生遇害当晚去加里东尼亚宾馆喝酒了。你当时也在那里，贝克韦尔先生。”

“我在吗？”贝克韦尔眉头一皱，似乎在努力回想。

“你当时和一位商人坐一桌。他叫谢尔盖·安德罗波夫。”

“那是同一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吗？”他看见克拉克缓缓点头，“哦，我姑且相信你吧。”

“安德罗波夫和托多罗夫先生从小一起长大。”

“这个我之前不知道。”

“你那晚在酒吧没看到托多罗夫吗？”

“没有。”

“当地有个混混儿请他喝了一杯。那个人叫莫里斯·杰拉尔德·卡弗蒂。”

“卡弗蒂先生确实在我们桌前坐了会儿，但是当时没别人跟他在一起。”

“你之前见过他吗？”

“没有。”

“那你应该听说过他吧？”

“我知道他是个……哦，‘混混儿’这个词或许有些太过了，警官。现在他已经改过自新了。”只见政治家停顿了一下，“除非你有证据指证他。”

“你们三个人那会儿聊什么了？”

“贸易……商业趋势。”贝克韦尔耸耸肩膀，“没什么意思。”

“卡弗蒂来到你们桌前时，有没有碰巧提了一下亚历山大·托多罗夫的名字？”

“我记得没有。”

“先生，你什么时候离开酒吧的？”

贝克韦尔脸颊鼓鼓的，努力在回想，“11:15……大概就那个时候。”

“你走时安德罗波夫和卡弗蒂还在那里吗？”

“还在。”

克拉克思索片刻，说：“你觉得卡弗蒂很了解安德罗波夫先生吗？”

“这个我说不好。”

“那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吧？”

“卡弗蒂先生的公司是安德罗波夫先生在一些开发项目上的代理。”

“他为什么选卡弗蒂当代理呢？”

贝克韦尔大笑，显得有些烦，“你问他本人去吧。”

“我问你呢，先生。”

“警官，我感觉你虽然在套我的话，但是技术一点都不高明。作为项目开发部长，我的职责是和信誉良好的商人共同探讨未来的发展潜力。”

“你自己也有顾问吧？”克拉克问，发现贝克韦尔回答这个问题时有些吃力。“假如你以公职身份出现在酒吧的话，”克拉克强调道，“我敢肯定你会带着保镖团吧……”

“那是次恳谈会。”这位政治家厉声道。

“先生，你的日常工作中经常有这种会面吗？”贝克韦尔一听就抗议，不然就要走。他双手摁着膝盖，准备站起来。这时，有个女的朝他俩走了过来，开始和他说话。

“吉姆，你躲哪儿去了？”梅根·麦克法兰转向克拉克，脸不禁一沉，“哦，是你啊。”

“她一直在盘问我有关亚历山大·托多罗夫的事情呢，”贝克韦尔解释说，“还有那个谢尔盖·安德罗波夫。”

麦克法兰怒视着克拉克，似乎已经准备好要数落她了。不过克拉克却没给她这个机会。“麦克法兰小姐，很高兴能在这里碰上你，”她说，“我刚好想问问你查尔斯·里奥丹的事情。”

“谁？”

“他当时在为你们委员会录制艺术造型呢。”

“你是说罗迪·丹霍姆项目吗？”麦克法兰听起来很感兴趣，“怎么了？”

“里奥丹先生和托多罗夫是好朋友。现在两人都过世了。”

然而，假如克拉克打算转移麦克法兰注意力的话，她铁定输了。只见她伸手朝着雷布思的方向指了指。“他偷偷潜伏在这里干什么呢？”

贝克韦尔转向雷布思，却不知道他是谁。“我不大明白。”他承认道。

“那是她的头儿，”麦克法兰解释说，“吉姆，看来你俩的私聊并没做好保密工作。”

贝克韦尔一听这话不再疑惑了，顿时变得很生气。“真的吗？”他问克拉克。麦克法兰显然很享受这一情景，又开口了。

“而且，我听说他已经被停职了，因为他马上就退休了。”

“麦克法兰小姐，你从哪儿听说的？”雷布思问。

“我昨天和你们局长见了个面，刚好提到了你。”她发出啧啧声，“他一听这话肯定该不悦了，对吧？”

“这简直是在侮辱我。”贝克韦尔气急败坏地说完，然后站起身来。

“假如你需要的话，我帮你约詹姆斯·柯伯恩好吗？”麦克法兰一边冲他挥手机一边说。助理罗迪·利德尔来到她跟前，抱着一大堆文件。

“简直是侮辱！”贝克韦尔说着扭头走了。两名保安看到这一幕觉得很有意思。

“我们也走吧？”克拉克跟雷布思说。他还有半杯浓咖啡没喝呢，然而觉得还是跟她走比较有礼貌。只见克拉克大步流星走向出口处。

三十八

“现在该怎么办呢？”雷布思开车载着克拉克朝格菲尔德广场警局走去，路上问道。

“我们去和斯塔豪维的司机谈谈吧。”

“你觉得领事馆会放你进去吗？”

“你有什么更好的主意吗？”

他无奈地耸耸肩，“我只是觉得在街上截住他更容易些。”

“假如他不会讲英语呢？”

“我觉得他会。”雷布思说，因为他记得当时车子都停在运河边上，卡弗蒂的保镖和安德罗波夫的司机交谈着。“就算他真的不会讲英语，我们不也认识个翻译吗。她挺不错的。”雷布思说着，朝后座打了个手势。他把CD挂在后座。“她还欠我们一个人情呢。”

“你是说让我在街上把那个司机拽下车，拷问他吗？”她盯着雷布思说，“你还嫌我惹的麻烦不够多吗？”

萨博车穿过瑞金特路上的十字路口，朝着御皇台驶去。“你还能承受多大打击？”他最后问。

“承受不了多少了，”她承认，“你觉得贝克韦尔会向局长汇报这件事吗？”

“可能会。”

“那我可能也像你一样被免职。”

他瞄了她一眼，“那样不更有意思吗？”

“约翰，我怎么觉得你跟听到复员一样开心啊。”

突然，他们车后面跟上来一辆巡逻车，车灯闪着。“天哪，又怎么了？”雷布思埋怨道。他在快到下一个拐弯处时靠边停车后下了车。

那个巡警先是调整了一下头上戴的那顶便帽。雷布思不认识这个人。

“雷布思探长吗？”他问。雷布思点头表示正是自己。

“我接到命令来带你走。”

“去哪儿？”

“西区警局。”

“沙格·戴维森要给我举办惊喜派对吗？”

“这个我不清楚。”

可能不是，雷布思清楚，他们要给他定罪，奖赏他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雷布思转向克拉克。只见她已经从车里出来了，双手靠着车顶。路人都停下来看热闹。

“你把萨博车开走吧，”雷布思告诉她，“把CD交给克罗威尔。”

“司机那件事怎么办？”

“有些事你得自己做主了。”

他上了巡逻车后座。“小伙子，打开警报，”他说，“别让沙格·戴维森久等。”

结果，在托菲肯等雷布思的不是戴维森，而是探长卡勒姆·斯通。只见他坐在审讯室的唯一一张桌子前，普罗赛探员则蹲在屋子角落，双手插在口袋里。

“看样子我都有粉丝俱乐部了。”雷布思说着，坐在斯通对面。

“告诉你个消息，”斯通回答道，“套鞋上沾的是卡弗蒂的血。”

“DNA检测需要的时间往往更长。”

“好吧，姑且说嫌犯和卡弗蒂一个血型。”

“我想说‘但是’……”

“没找到什么有用的指纹。”斯通承认道。

“意思是你们无法证实套鞋是从我车子后备厢里找到的吗？”雷布思再次把双手一合，准备站起身来，“哦，谢谢你告诉我这个……”

“雷布思，坐下。”

雷布思考虑了片刻，然后坐下了。

“卡弗蒂目前还不省人事，”斯通解释说，“他们没说这是昏迷状态，但是我知道他们在往这方面考虑。医生说他很可能成植物人，直到慢慢离开人世。”他双眼眯成了一条缝。“看样子我们还是没办法抹去你的光辉业绩啊。”

“你还觉得是我干的吗？”

“我很清楚就是你干的。”

“我把一切都告诉克拉克探员难道只是因为我想请她给你打个电话，把你引开吗？”雷布思盯着斯通，只见他不停点头，尽管慢悠悠地。

“你当时用的是案发现场工具箱，这样身上就不会沾染任何血迹了，”蹲在角落的普罗赛突然开口了，“鞋子被卷入了运河，而你也不能冒险跳进去捡……”

“这个我们早就说过了好吧！”雷布思反驳道。

“不过我们还要重述一遍，”斯通警告他，“我们一结束调查就会重述。”

“我等不及了。”这次，雷布思突地站了起来，“你叫我来就为了这个吗？”

斯通又点点头，等雷布思走到门口时又问了他一个问题。“带你来的警员说有个女的和你一起在车里，我猜是克拉克探员吧？”

“当然不是。”

“你撒谎。”普罗赛回击道。

“雷布思，你还在停职阶段呢，”斯通说，“你真的想把她也拖累了吗？”

“真有意思。不到半小时之前她也问了我同样的问题……”雷布思推开门走了。

斯嘉丽·克罗威尔博士坐在电脑前。突然，西沃恩·克拉克到了。她觉得斯嘉丽妆化得太浓了，不化妆的话或许会更漂亮一些。不过她发型很好看，尽管克拉克怀疑她可能之前染过。

“我把诗歌朗诵会的CD带过来了。”克拉克说着将其放在了桌子上。

“非常感谢。”克罗威尔拿起CD端详着。

“我能请你帮忙看个东西吗？”

“当然可以了。”

“我得用用你的电脑……”斯嘉丽招呼克拉克坐在桌子前面。克拉克从她身边挤过去，输入文字的力量书店的网址，打开图片库，调出在咖啡馆拍摄的一些照片。克罗威尔则站着看。“你看那张照片。”她说着，朝着墙上托多罗夫那张照片点头示意。“你还拍其他照片了吗？”

“有些照片没拍好，我给删了。我不擅长拍照。”

克拉克点点头，用手指轻轻触摸着屏幕。“你还记得他吗？”她问。

克罗威尔瞅了一眼司机的脸。“没错，当时他也在场。”

“你不知道他是谁吧？”

“有必要知道吗？”

“托多罗夫和他说话了吗？”

“我不清楚。他是谁？”

“俄国人……在领事馆工作。”

克罗威尔一听更加认真地端详那张脸。她说：“我觉得他当时也在诗歌图书馆。”

克拉克转向她，“你确定吗？”

“他和另外一名男子……”不过她又开始摇摇头，“事实上我也不太确定。”

“别着急。”克拉克说。于是克罗威尔双手捋了捋头发，努力开始回想。

“我真的不敢肯定。”她停顿了一下承认道，一松手头发又回到脸的两侧。“我可能把两次朗诵会记混了，你明白我什么意思吧？”

“你的意思是知道这个人参加过一场朗诵会，但是又觉得在另一场上也见过他，是吗？”

“完全正确……你还有他的其他照片吗？”

“没了。”克拉克将尼古莱·斯塔豪维的名字输入到搜索引擎，结果什么也没找到。于是，她开始给克罗威尔描述这位领事官员。

“我什么都想不起来。”克罗威尔表示抱歉。于是克拉克又试了一次。这次她给斯嘉丽描述的是安德罗波夫。克罗威尔听完只是耸耸肩。因此，克拉克试着打开了《新闻晚报》的网址。她翻了好几天的新闻才找到有关俄国人和那顿盛宴的新闻。她指着屏幕上其中一张照片。

“他看上去确实很眼熟。”克罗威尔承认说。

“你在诗歌图书馆见过他吗？”

克罗威尔耸耸肩，长叹了一口气。克拉克让她别担心，用手机给诗歌图书馆打了个电话。

“托马斯小姐吗？”有人接起电话时她问。

“今天她不上班，”另外一个女的说，“有事吗？”

“我是克拉克探员，正在调查亚历山大·托多罗夫的谋杀案。我需要向她了解一些情况。”

“她今天在家休息……你有她电话吗？”

克拉克快速写下那个号码，然后打了个电话。她先是问了问阿比盖尔·托马斯方便不方便上网，然后告诉她文字的力量书店和《新闻晚报》的网址链接。

“长官，没错，”托马斯说，“这两人都坐在靠前面的位置，可能是第二排。”

“你确定？”

“非常确定。”

“我只是想核实一下，托马斯小姐……当晚没人拍照吗？”

“我估计那些怪人很可能用手机拍了。”

“你们图书馆没有闭路电视监控系统摄像头吗？”

“我们那是个书店。”阿比盖尔·托马斯强调说。

“我只是这么想……谢谢你的配合。”克拉克说完挂断了电话。

“为什么监控摄像头对你们而言这么重要呢？”克罗威尔问道，打断了克拉克的冥思。

“或许没这么重要。”她承认道，“不过，托多罗夫遇害当晚刚好和安德罗波夫在同一家酒吧喝酒。”

“据新闻报道，安德罗波夫先生是个商人，对吧？”

“他俩在莫斯科同一个地区长大。雷布思探长说他俩互相认识……”

“哦。”

克拉克看得出斯嘉丽一阵感触。“怎么了？”她问。

“这或许能说明一些问题。”克罗威尔沉思道。

“克罗威尔博士，能说明什么呢？”

只见克罗威尔拿起那盘CD。“亚历山大的即席诗作。”她走到一排桌子前蹲下身来。那里放着一个便携式高保真音响。她将录音带放进去，然后摁了“播放键”。只听到里面传来观众在屋子里找座位、清嗓子的声音。“这部分占了带子长度的一半。”克罗威尔补充道，并摁了跳跃键。结果，她一摁就到了录音带的末尾。“我忘了，”她说，“这是连续播放带。”于是她又返回最开头。这次，她选的是快进键。

“我第一次听的时候，”克拉克说，“注意到他有些诗歌是用英语朗诵的，有些是俄语。”

克罗威尔点点头。“新诗是用俄语写的。啊，找到了。”她小跑着来到桌子前面，拿出一张纸，一支钢笔，开始写字，注意力非常集中。最后，她让克拉克摁下“倒带”按钮。她们又听了一遍。克拉克发现克罗威尔稍微跟不上就会摁“暂停”按钮。“我真的还需要一些时间，”克罗威尔表示歉意，“这首诗不好翻译……”

“慢慢来吧。”克拉克安慰她说。克罗威尔用手撩了撩头发，继续写着。20分钟后，她把钢笔放回桌上。托多罗夫在CD里用英语告诉听众接下来一首诗选自《阿斯塔波沃布鲁斯》。

“他没说那是自己的新作。”克拉克意识到。

“是的。”克罗威尔赞同道。

“连提都没提。”

克罗威尔摇摇头，然后又把头发捋回去。“我不敢说有多少人知道那是部新作。”

“你怎么肯定那是部新作呢？”

“他公寓里好像没有手稿。而我对他已出版的那些作品都很熟悉。”

克拉克点头表示理解，然后伸出手。“我能看看吗？”克罗威尔稍微有些犹豫，但还是将那个便笺簿递给了她。“这个翻译真的很难……我根本不知道该在哪里断句……”

克拉克没理会这句话，开始看译文。

冬日轻抚着日丹诺夫的小孩子……恶魔打败了我们的祖国俄国，用贵重的金属覆盖着味蕾。无情的胃口……胃口大得不知满足，不知道停下来，不知道关爱。欲望成熟了，但很快又枯了。即使在饥荒时期每个人都能分到一小口吃的，而随着冬日来临，迎接所有人的却是惩罚……祖国这群混蛋。

克拉克一连读了两遍，发现克罗威尔盯着自己看，“确实不怎么好，对吧？”

“句子末尾有些难。”克罗威尔为自己辩解。

“我指的不是你的翻译。”克拉克安慰她。

克罗威尔这才点点头。“诗句中充满了愤怒。”

克拉克想起了盖茨教授给托多罗夫验尸时说的那句话，死者当时很怒。“是的。”她认同道，“所有事物的意象……”

克罗威尔理解她的意思。“新闻报道吗？你确定那是亚历山大去世后出现的吗？”

“确定，不过有关那顿饭的报道比他遇害早几天，或许他也发现了这一点。”

“你是说这首诗写的是某个商人吗？”

“是即兴诗作，只是为了让那个商人有所察觉。安德罗波夫就是靠托多罗夫提到的那些‘贵金属’发了大财。”

“他就是那个恶魔吗？”

“你好像不怎么信服。”

“翻译起来很难……有些短语我都是猜的。我还需要一些时间好好听听。”

克拉克缓缓点了点头，突然想到了什么。“你能帮我看看另外一张CD吗？”她说完就在包里翻，找到她要的东西后又蹲在音响旁边。那也是文字的力量书店承办的朗诵会。过了一会儿，她俩听到查尔斯·里奥丹来回移动的麦克风里俄国人的声音。

“就这里。”克拉克说。

“那只是几个单词，”克罗威尔说，“他在接电话，只听到他说‘你好’，‘对的’。”

“试试也无妨。”克拉克叹了口气，弹出碟片，站起身来。她伸手去拿那个便笺簿。“我可以带走这首诗吗？还是说你继续揣摩揣摩，看怎么翻译才准确？”

“亚历山大和那位商人之间有仇吗？”

“我不太确定。”

“不过这也算是个动机，对吧？假如他俩在那家酒吧再见一次面的话……”

克拉克举手示意，让她别说了。“我们都没证据证明他们当时在那家酒吧见面了。所以，假如你能将这件事保密的话我会很感激，克罗威尔博士。要不然你可能会搞砸我们的调查。”

“我明白。”克罗威尔点头表示同意。克拉克将便笺簿里的纸抽了出来，将其对折了两下。

“给你提点建议啊，”克拉克对折完之后说，“他最后一行诗引用的是罗伯特·伯恩斯的作品。不是‘这群混蛋’……而是‘这群恶棍’……”

三十九

雷布思坐在莫里斯·杰拉尔德·卡弗蒂床边。

他出示了自己的委任证，问白天值班的护士有没有其他人来看望过卡弗蒂。护士摇了摇头。

没有，因为——尽管卡弗蒂经常刺激雷布思——他没什么朋友。他妻子过世了，儿子好几年前被谋杀了。有位助理在他手下干了很多年了，很受他信任，但是吵了一架后也“消失”了。家里只剩下一名保镖。目前这名保镖最担心的就是自己下一笔薪水的问题。当然，还有一些会计师和律师——斯通应该知道这些细节信息——但是这些人往往都没礼貌。卡弗蒂还在重症监护室。雷布思听医院两名工作人员议论，说床位很快就不够了。或许他们会把他转到普通病房。又或者，假如他那笔款项密码能破解的话，可以给他弄个私人病房。就目前看来，他似乎对自己身上连的那些管子、器械以及跳动的屏幕没什么不满。他脑袋上连着电线，专门测量脑部运动，一只胳膊上扎着液体。卡弗蒂好像穿了件长袍，有前襟，不过雷布思估计没背面。他胳膊光着，上面的毛发跟银丝似的。雷布思站起身来，往他脸跟前凑了凑，在想那个机器会不会突然显示卡弗蒂感觉有人在靠近他。然而，机器没发生任何变化。他检查了一下卡弗蒂身体和机器之间的连接，以及机器和墙上插座之间的连接。卡弗蒂现在还没到奄奄一息的地步，医生对这一点很有把握。把他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还有一个原因。医治一名将要变成植物人的病人需要有多用心？雷布思盯着卡弗蒂的指关节和指甲盖看，他的手腕很粗，胳膊肘上的皮肤白白的，很干瘪。没错，他是个大块头，但肌肉却不是很发达，脖颈间赘肉一层层的，就像刚砍倒的树上的年轮一样，下巴很多肉，嘴巴张着，里面插根管子，脸一侧有一道痕迹，像是干涸的唾液。他双目紧闭，看上去对旁人没有丝毫威胁，头上仅有的几根头发也该洗了。雷布思看不懂床头的图表。它们以数字和图表的形式说明病人的病情。至于向上的线条是个好兆头还是相反雷布思不得而知……

“醒醒吧，你这个老家伙，”雷布思轻声对着卡弗蒂的耳朵耳语，“游戏结束了。”他还是纹丝不动，“没必要躲在你那个老身躯里了。我在这里等你呢。”

雷布思说完，只听到卡弗蒂喉咙里发出咕噜声。每隔30秒左右就能听到这种声音。雷布思沉沉坐在椅子里。他来医院的时候有位护士问他是不是病人的弟弟。

“这有什么关系吗？”他问她。

“您看上去很像他。”她说完，摇摇晃晃走了。他觉得有必要告诉卡弗蒂这个小插曲。然而，没等开始讲这件事，他就发现自己衬衣口袋里有东西在震动。他拿出手机，左右看了看，怕打扰到别人。

“克拉克，怎么了？”他问。

“安德罗波夫和司机当时在诗歌图书馆观众群里。托多罗夫即兴作了首诗，我觉得他针对的就是安德罗波夫。”

“有点意思。”

“他们让你休息吗？”

雷布思过了一小会儿才明白过来她这话什么意思。“他们现在又没在拷问我。套鞋上什么也没发现，只有一些血迹——和卡弗蒂血型相同。”

“那你现在在哪儿呢？”

“我在卡弗蒂这里。”

“天哪，约翰。你要干什么啊？”

“我又不打算用枕头把他闷死。”

“假如有人说他断气时你刚好在场怎么办呢？”

“克拉克探员，你说的倒也在理。”

“赶紧离开那里。”

“咱俩在哪儿见面？”

“我得回格菲尔德广场警局。”

“我以为你要和我去接司机呢，不是吗？”

“没这个必要了。”

“你是说要去找德里克·斯塔尔吗？”

“没错。”

“西沃恩，他不如我们对这个案子了解得多。”

“约翰，目前为止，我们手里没掌握任何确切信息。”

“我不同意。各种关联已经开始出现了……不要告诉我你感觉不到哦。”他从椅子上站起身，又凑到卡弗蒂脸上看了看。突然，其中一个器械开始嘟嘟响，声音很大。克拉克不停地叹息着。

“你还在他床边啊。”她说。

“我本来想说不准他眼睑会忽闪一下呢。我们去哪儿见面？”

“我先和斯塔尔以及麦克雷商量商量再定。”

“告诉斯通吧。”

她沉默了片刻，“我肯定是听错了。”

“SCD比我们影响力要大。告诉他托多罗夫和安德罗波夫两人的联系吧。”

“为什么告诉他呢？”

“因为这样或许能帮斯通对卡弗蒂立案。安德罗波夫是个商人……商人喜欢打交道。”

“你很清楚我不会这样做的。”

“我要清楚的话还在这里浪费口舌干吗？”

“因为你觉得我想和斯通成为朋友，他认为是我帮你联系到卡弗蒂的。而我只能告诉他托多罗夫和安德罗波夫的关系才能证明没这回事。”

“有时候你太过聪明了，反倒对你没好处。”他停顿了一下，“不过你还是应该跟他谈谈。假如领事馆开始申请外交赦免权，SCD的实力要比我们强大。”

“你的意思是？”

“意思是他们能通过一些渠道和政治部以及军情五处取得联系。”

“你是在用詹姆斯·邦德那招对付我吗？”

“克拉克，不会有第二个詹姆斯·邦德的。”他告诉她，本来以为她会大笑，结果她却没笑。

“假如你答应我5分钟之内离开那个医院，我就会仔细考虑你的提议。”她让步了。

“我已经从病房出来了。”他撒了个谎，挂断电话。他觉得有点口渴，不知道如果自己喝点病床边上柜子里的水，卡弗蒂会不会介意。一只干净的塑料壶旁边放着一个平底玻璃杯。雷布思喝了两杯水，然后决定看看柜子里放些什么东西。

他没想到在那里面会找到卡弗蒂的手表、钱包和钥匙。然而，既然这些东西都在，他就打开钱包，发现里面装着5张10英镑的纸币，几张信用卡，还有一些小纸片，上面写着几个电话号码，雷布思一个号码也不认识。手表是劳士力的，这没什么奇怪的。他放在手里掂了掂重量，觉得应该是正品。然后他捡起钥匙，总共差不多有6把。雷布思在手掌心和手指间翻动着钥匙，发出叮当的响声。

是屋门钥匙。

他一边摆弄着钥匙，一边盯着卡弗蒂。

“有意见吗？”他轻声问。然后，过了一会儿，他说：“应该不会……”

雷布思运气很好：报警器没开着，卡弗蒂的保镖也不在。他从前门进了屋，第一件事就是查看天花板角落的安全摄像头。他没发现有摄像头，于是蹑手蹑脚走进客厅。房子是维多利亚时代的风格，高处的天花板装饰得很华丽。卡弗蒂收集了不少艺术品，那些庞大的绘画很惹人注目。雷布思感觉很刺眼。他想，不知道这些艺术品当中有没有罗迪·丹霍姆的作品。窗帘都拉着。雷布思没动窗帘，光打开灯，发现屋里有电视、音响和三个沙发。咖啡桌面是大理石制成的，上面空空的，只放着几张旧报纸和一副眼镜，这个坏家伙太过虚荣了，他自己在家会戴眼镜，外出从来不戴。壁炉右边有扇门。雷布思打开那扇门，看到了他家的酒水橱柜，非常大，里面放着一个双门冰箱，酒水架分着层，桌子上摆着许多瓶酒。他强忍着诱惑关上门，返回客厅。其他很多扇门也关着：硕大的厨房，带桌球台的温室，洗衣房，浴室，办公室，还有一个不太正式的起居室。他很纳闷这个坏蛋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会不会太舒服了。

“当然了。”他自问自答。楼梯很宽敞，铺着地毯。二层：两个带浴室的卧室，家庭影院，42英寸的液晶屏嵌在墙里，还有个类似储藏室的地方，里面堆满了盒子、茶叶箱，盒子大多数都空着。其中一个盒子顶部还放着一顶女士帽，下面放着相册和鞋子。雷布思猜这估计就是卡弗蒂前妻留下的物品。一面墙上钉着一个飞镖盘，周边全是穿刺的痕迹，表明有人一直在做练习，想提高自己的飞镖技术。雷布思猜这个屋子一旦换主人的话飞镖盘肯定会先被拆除。

楼梯平台最后一扇门通往蜿蜒曲折的狭窄楼梯井。房子顶部还有好几间屋子：其中一间里面摆着一张最大尺寸的桌球台，上面罩着防尘套。另外一间是书房，里面装满了书。雷布思认得那些书架，他也从宜家家居买过同样的书架。里面的书大都是平装本，上面满是灰尘，有适合绅士的恐怖小说，也有适合女性的浪漫小说。还有一些儿童书籍，可能是卡弗蒂儿子的。这个房子很少用，地板走上去吱吱响。他觉得这个坏蛋肯定很少爬到顶楼，他会嫌太麻烦了。

雷布思返回卡弗蒂的办公室。那个屋子大小适中，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后花园。窗帘也拉着，不过雷布思冒险把窗帘拉开了，这样就能看到马车房了。马车房前面停着两辆车——宾利和奥迪——那里也没有保镖的影子。雷布思拉上窗帘，打开灯。屋子中央摆张旧办公桌，上面堆满了文件，看着像是国内汇票。雷布思坐在皮椅上，打开抽屉。他看到的第一样东西就是一把手枪，枪管上刻着的像是俄语字母。

“你兄弟给的礼物吧？”雷布思猜测道。然而，枪管里却没有子弹，抽屉里也没有。雷布思已经有很长时间没碰过枪支之类的东西了。他掂了掂重量和平衡力，然后用手绢将其放回了原位。下面一个抽屉里放着一些财务报表。卡弗蒂当前的账户里总共有16000英镑，从货币市场能拿到25万利息。他的股份投资总额加起来也有10万英镑左右。雷布思没发现任何抵押贷款支付的痕迹。这说明卡弗蒂拥有这所房子的全部财产。考虑到这所房子在城里的地理位置，应该价值150万英镑左右。除了这些，这个混蛋应该还有其他财产，斯通在多个控股公司和境外控股公司中都提到过。卡弗蒂还拥有多家酒吧、俱乐部、房产代理公司以及一家桌球厅。据说他在一家计程车公司还持有股份。雷布思突然注意到角落里有某个东西：一个贵重的保险箱，上着杠杆锁，呈铜绿色，在肯塔基制造。他走近保险箱，惊奇地发现它上着锁。他所能想到的唯一密码就是卡弗蒂的生日。181046[1]。雷布思拽了拽把手，结果那扇笨重的门哗的一声开了。

他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记住了卡弗蒂的生日，但是至少没白记。

保险柜里面：两盒9密尔子弹，4厚卷钞票，20和50面值的，还有一些业务分类账，电脑硬盘，一个珠宝盒里面装着他前妻的项链和耳饰。雷布思从里面抽出卡弗蒂的护照，翻看着——没去过俄国。上面有他自己的出生证明，妻子和儿子的出生及死亡证明。结婚证上显示卡弗蒂于1973年在爱丁堡市登记结婚。他每样东西都看了一遍，还研究了一下那些硬盘——上面没有标签，也没写字。办公室里甚至连台电脑都没有……事实上，他在这么大房子里连一个人都没看到。保险箱底端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小纸盒。雷布思把它拿出来，打开，只见里面放着两打金光闪闪的银色唱片。一开始他以为那是CD。然而，等他把其中一个举在灯光下看时，发现上面写着DVD-R，4.7G。雷布思不是什么技术爱好者，不过他想不管这是什么，总能在楼上的音响设备里播放。所有的盘上什么都没写，只是标有一些彩色小圆点——有绿色的，蓝色的，红色的，还有黄色的。

雷布思关上保险箱，拨了一下拨号盘，然后关上灯，蹑手蹑脚地上了楼，手里拿着碟片盒子。家庭影院所在的那间屋子里装有百叶窗，一排皮革躺椅，后面还放着一排双人沙发。他蹲在家庭影院前面，将DVD放进去，然后打开屏幕，退后坐在一张椅子上。他摁了3个遥控器——屏幕，DVD播放机和话筒——这个设备才开始运转。他坐在黑色皮椅边上，开始观看监控器一样的东西……

一间屋子。起居室。不怎么干净，有人在那里躺着，四肢伸展着。两个人挣脱彼此，朝别处走去，手拉着手。突然镜头切换到了卧室，刚才那两人出现了，一边亲吻一边脱衣服。都是年轻人。雷布思一个也不认识，也没认出来是哪里的卧室，比卡弗蒂自己的房子脏乱多了。

哦，原来这个混蛋业余时间观看色情碟片找乐子呢……雷布思快进了一下，看到的还是这两人的亲密动作。拍摄角度位于他俩上方和侧面。他又快进了，发现那个姑娘在浴室里，坐在平底锅似的东西上，开始脱衣服准备洗澡。她又瘦又憔悴，胳膊上还有瘀伤。他又快进了一下，发现盘上什么也没有了。

下一张——封面上标着个蓝色圆点，之前那张是绿色的。尽管颜色不同，圆点的位置却差不多，看上去不一样但是内容相差无几。

“卡弗蒂，看得出你很猥琐。”雷布思咕哝着，将碟片弹了出来。他又试了另外一张带绿色圆点的碟片——主角还是第一张盘上那两人。约翰找到规律了……红色圆点：另一间公寓，群居吸食大麻，洗澡的女孩子，在卧室自慰的男子。

雷布思打开另外一张带黄色圆点的碟片时没抱什么希望，没想着会有惊喜。很快，又出现了和之前一样的场景，只不过有一大区别——他既认识那个公寓，也认识里面的人。

南希·西弗怀特，埃迪·詹特里。布莱尔街上的那间公寓，都在MGC租赁公司名下。

“哦，哦。”雷布思自言自语道。有几张起居室里派对的连续镜头。人们在跳舞，痛饮。雷布思看到屋里有一些大麻和可卡因。浴室里有人在口交，客厅里在打群架。下一张碟片：索尔·古德耶尔去拜访，还在南希卧室里占人家的便宜，并在那狭窄的浴室里和她鸳鸯戏水。他走了之后，南希开始摆弄他留下的那堆毒品，给自己卷了一支。起居室，浴室，南希的卧室，还有大厅。

“除了厨房别的屋子都拍到了。”雷布思停顿了一下。“厨房，”他重复了一遍，“还有埃迪·詹特里的卧室……”

等雷布思看到盒子里最后一张碟片时已经烦透了，就像在观看电视真人秀似的。不仅如此，中间还没有广告，真是单调极了。不过，最后一张碟片却不太一样：碟片上没有彩色贴纸，而且有声。雷布思发现碟片里拍摄的房间正是自己现在所在的房间。当时椅子上沙发上都坐满了人。他们抽着雪茄，拿着水晶杯喝酒，发出刺刺声。那些人很健谈，说法含糊不清，很是开心。有人正在给他们看一张DVD碟片呢。

“饭真不错。”其中有个人对主人说。只听到有人在赞同，周围烟雾缭绕。摄像头正对着那些男的，似乎这很有必要……雷布思站起身来，走近液晶屏幕。只见电视其中一个角落上方的墙上有个小洞。你要么察觉不到那个洞，要么会以为那是个螺栓，主人自己安装的。雷布思往里瞅了瞅，却什么也没看到。他走出这个房间，从另外一扇门进去——是个套间，里面是浴室。镜壁上安着一个橱柜。橱柜里面什么也没有……没有摄像头，也没有电线。他眼睛凑近那个窥视孔，发现自己可以看到放映室。雷布思又回到家庭影院。那些人的评论让他明白他们当时也在看自己刚看过的那些镜头。

“真希望我老婆也能那么骚。”

“说不准你得用A片挑逗她，而不是给她喝什么夏敦埃酒……”

“我看值得一试。”

“他们不知道你在看这种片子吗，莫里斯？”

是卡弗蒂在说话，从屋子后面传来的。“完全不知道。”他开心地说。

“查克·贝里不就因为看这种片子惹上麻烦的吗？”

“罗杰，对那个美人有没有什么想法呢？”

“斯图亚特，我可是结婚20多年的人了。”

“这么说你是没有想法了……”

雷布思不知不觉跪在了屏幕前。罗杰和斯图亚特喝着酒，抽着雪茄，被卡弗蒂灌得都撑到嗓子眼儿了。当时，他俩很享受这种不一样的商务应酬。

罗杰·安德森。

斯图亚特·詹尼。

阿尔贝纳奇第一银行最聪明、最棒的员工……

“迈克尔要是知道自己错过这一幕肯定伤心死了。”詹尼补充道，紧接着大笑起来。无疑，他说的是迈克尔·埃迪森勋爵。不过雷布思认为詹尼大错特错了。他弹出碟片，又返回去看举行派对的那张碟片。浴室里有人在口交，女的特别像吉尔·摩根，那名野心勃勃的女演员，迈克尔勋爵惯坏的继女。这个女的还在起居室里吸过可卡因。雷布思返回家庭影院那个镜头，想弄明白那群人当时看的是哪个DVD碟片。他两眼直盯着那两位银行家，纳闷他俩有没有谁会露出迹象，表明当时是在嘲弄老板的继女呢。有没有可能是在报复卡弗蒂呢？很有可能。但是，他们到底在那里干什么呢？雷布思想到好几个可能的原因。他从银行对账单上得知卡弗蒂的各项境内账目都在阿尔贝纳奇第一银行保管着呢。除此之外，他还打算给这个银行介绍一位大客户——谢尔盖·安德罗波夫。或许这两人正盼着和第一银行做生意呢，从那里借一大笔贷款帮助自己买下爱丁堡那几百公顷地。

安德罗波夫从俄国逃走了，怕遭人控诉。或许他认为自己可以说服苏格兰议会，不要把他遣送回国。或许他想靠贿赂融入即将独立的苏格兰。在小国家，很容易成为大人物……

卡弗蒂算是给他添油加醋了。

卡弗蒂举办了一次难忘的派对……而且偷偷被录制下来了。他究竟是为了满足自己，还是为了防备派对上那些人呢？雷布思感觉这和詹尼和安德森的爱好没什么关系。这时，另外一个人从沙发上站起身来。雷布思感觉好像只有这个人和卡弗蒂坐在屋子最后一排。

“卫生间在哪里？”他问道。

“客厅对面。”主人说。是的，卡弗蒂不想让他用隔壁那个套间的洗手间，他害怕这个人发现摄像头。

“吉姆，我可不会问你为什么要去洗手间。”斯图亚特·詹尼说着，逗得橄榄球俱乐部的几个人都哄笑起来。

“斯图亚特，没什么见不得世面的。”吉姆说着出去了。

吉姆·贝克韦尔是经济发展部部长。这说明贝克韦尔在国会大厦撒谎了，因为他告诉西沃恩自己之前从没见过卡弗蒂，只是事发当晚在宾馆见了他一面。

“小詹，现在学会跟局长抱怨了啊。”雷布思咕哝着，一边用手指了指贝克韦尔。

DVD光碟里面的内容并不是很多。半小时后，那些看客从其中收获了不少兴趣。还有三个派对成员在雷布思看来是生面孔。他们看上去像是商人，脸膛赤红，大腹便便。建造商，承包商，还有可能是顾问……雷布思知道他或许能查清楚他们的身份，但是那就意味着得拿走这张光碟。只要没人注意到这张碟片不见了也倒还行。不过，要是有人发现雷布思来过这里，那卡弗蒂的辩护律师就有了展示机会。

“哦，好，约翰？他有什么辩护律师呢？”

是的，如果追究起来，案子发生在哪里呢？仅仅在所租住的公寓里安装窃听器吗？微不足道，地方法官或许会满怀兴趣地观看DVD，然后给卡弗蒂处个轻微罚款。雷布思确保所有电器都关上了，没有留下指纹，然后朝楼下走去。他又一次打开保险箱，替换了盒子，只给自己留下那张光碟。然后，他下楼来到白色大理石前厅，关上门，呼吸着新鲜空气。他还得赶紧把卡弗蒂的钥匙还回去，不过首先得好好考虑一下。他左拐走出大门，然后在山顶路上往左拐，朝着布朗特菲尔德走去，看到一辆出租车就拦了下来。

埃迪·詹特里给他开了门。只见埃迪黑眼圈很重，包着大红头巾。

“南希出去了。”他说。

“你俩讲和了吗？”

“我俩坦率地沟通了一下。”

雷布思笑了，“埃迪，能让我进去不？顺便说一句，我非常喜欢你的CD。”

詹特里思考了片刻，转身打开了起居室的门。雷布思跟着他进了屋。

“埃迪，看过《老大哥》那个节目吗？”雷布思环视了一下屋子，双手插在口袋里。

“人生苦短。”

“确实。”雷布思似乎表示认同，“告诉你件事啊，之前我来你这里并没发现。”

“什么？”

雷布思抬起头来，“你们屋子的天花板好像放低了。”

“是吗？”

雷布思点点头，“你搬进来之前就放低了吗？”

“应该是吧。”

“之前天花板上或许有些图案——檐板、灯线盒什么的……你觉得房东为什么找人把这些东西都盖起来呢？”

“是为了隔热吗？”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詹特里耸耸肩，“让屋子变小点，这样方便取暖。”

“这么说屋子基本没怎么变吗？那是个假天花板吗？”

“我又不是建筑行家。”

雷布思两眼直盯着这个年轻人，看到他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埃迪·詹特里被这么一盯，感觉很别扭。雷布思低声吹了个口哨，声音拖得很长。

“你什么都知道，对吗？”他问，“你一直都知道的吧？”

“知道什么？”

“卡弗蒂在你家天花板上还有各面墙上都安装了摄像头……”他指着房间的一个角落说，“看见那个洞了吗？看着像是有人修补某个钻孔留下的拙劣痕迹吧？”詹特里表情很镇定，一点都没露马脚。“现在正有个镜头对着我俩呢。不过你已经知道了。据我所知，好像是由你来负责给摄像头转向的。”詹特里双臂交叉胸前。“你在CR工作室参加的讲习会，我估计肯定不便宜吧。是卡弗蒂给你付学费吗？那也是交易的一部分吗？顺便赚点钱……廉价租金……居住环境不那么拥挤……而你只需要举办几场派对即可。”雷布思把一切都想明白了。“毒品是索尔·古德耶尔提供的，我估计价格也很低。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索尔也在卡弗蒂手下做事。他是买卖人，你是皮条客……”

“胡说八道。”

“年轻人，你要小心。”雷布思食指戳了埃迪一下，“你听说卡弗蒂的事情了吗？”

“听说了。”

“或许有人看不惯他做的那些事情。你还记得吉尔·摩根参加的那场派对吗？”

“怎么了？”

“那是你拍到她的唯一一次吗？”

“我不知道。”雷布思看着不太相信他。“我从来没看过光碟。”

“把它交给我，好吗？”

“这样不会有什么危害吧？”

“埃迪，我觉得你没有资格考虑这个。南希知道吗？”

詹特里摇摇头。

“就你自己知道，对吧？卡弗蒂告诉你他自己其他租赁公寓里那些同样的勾当了吗？”

“你之前提到了大哥，这有什么区别吗？”

雷布思回答这个问题时站得离埃迪很近。“区别在于他们知道有人在观看他们。我真的不知道你和卡弗蒂谁更龌龊。他拍的全是陌生人，而你埃迪，拍的却是自己的室友。”

“我们这样做犯法吗？”

“哦，这一点我非常肯定。多长时间拍摄一次？”

“最多拍了3到4次。”

当时卡弗蒂厌烦了，于是转而去拍一间新公寓，新房客，新面孔，新身体……雷布思去前厅找那个洞，果然找到了。南希的卧室，又是假天花板，洞钻得也很整齐。浴室也一样。雷布思出现在前厅时，见詹特里正靠着墙，双臂交叉着，下巴撅着，一副惹人厌的德行。

“硬盘在哪里？”雷布思问。

“卡弗蒂先生拿走了。”

“什么时候拿走的？”

“几个星期前。我跟你说过，只拍了三四次……”

“这也够卑鄙了。我们去看看你的屋子吧。”雷布思没等他邀请，直接打开詹特里的卧室，问电线在哪里。

“之前是从天花板上拉下来的，现在接到DVD录放机上了。一有有意思的事情发生，我只需要摁下录像按钮就可以了。”

“如今，整套东西都安装到其他公寓了，这样你的房东就可以给那群龌龊的老东西看新拍的黄片了。”雷布思缓缓摇着头，“真不知道南希发现之后会怎么收拾你……”

詹特里显得没那么恐惧。“我觉得你该走了，”他说，“这出戏结束了。”

雷布思一听，瞪着这个年轻人。“埃迪，你这可就大错特错了，这出戏才刚刚开始。”他从埃迪身边挤过去，来到前厅，在前门处停了一下。“顺便跟你说一下，我撒了个谎，你那个音乐一点用都没有。年轻人，你还是不够聪明。”

他出去后关上门，在楼梯天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将手伸进口袋里拿香烟。

任务完成了。

四十

不妨说格菲尔德广场警局刑事调查局办公室是个游泳池，他们在这里只顾着蹚浑水了。德里克·斯塔尔心里清楚这一点，因此正费尽心思给整个团队鼓劲呢。这里的活儿不够他们干。没有哪位振奋人心的新领导自告奋勇，处理托多罗夫或者里奥丹的案子。法医从一小瓶清洗液里发现了部分指纹，但目前只知道这既不是里奥丹的，也不是资料库里其他任何人的。特里·格林说每周都会有某个机构的几名清洁工去里奥丹家里，尽管有人吩咐不让他们动起居室和工作室里的任何东西。不过，任何一名清洁工都有可能在那里留下了痕迹。没有人能确定这个指纹就是纵火犯的。看似这个案子又进入了死胡同。这和多层停车场外面那个戴风帽女子的面部鉴定一样：警官拿着照片挨家挨户问，最后却什么也没问出来，倒是两脚疼得不轻。

斯塔尔通过某种正当途径终于搞到了波托贝洛以及附近那几个摄像头的闭路电视监控录像，然而大家对此还是不抱任何希望，那些录像里除了清早的交通状况之外什么都没有。既然无法得知攻击里奥丹的人是如何到达他家的，那么这个案子又成了大海捞针。斯塔尔不住地盯着克拉克看，因为他知道这个女人肯定对自己有所隐瞒。仅仅半小时之内他就问了她两次，看她最近在忙什么。

“查看里奥丹的录影带。”她解释说。这全是假话，托德·古德耶尔当时正往电脑里输最后一沓手稿，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他不停地盯着前方，似乎想着该往哪儿看好。与此同时，克拉克正等着斯通回电呢。她之前给他发了个短信，还在想这样做到底妥不妥。斯通和斯塔尔关系似乎很亲密，很可能她跟其中一个人讲的话被另外一个人知道了。不过，她还是得跟斯塔尔说说谢尔盖·安德罗波夫和他的司机当时就在诗歌图书馆观众群里。

警局外面已经没有媒体人员了。有关托多罗夫或里奥丹遇害的消息最后一次出现在《新闻晚报》内页里，文章大约一寸长。斯塔尔现在正在和麦克雷开会。既然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托多罗夫的谋杀案和里奥丹的命运有关联，或许他们会在今天晚些时候宣布该起案子将一分为二。专案组将分成两队，里奥丹案件还是由利斯刑事调查局分管。

除非克拉克采取点什么行动。

她又花了10分钟的时间考虑这个问题。斯塔尔还在开会。因此，她拿起外套，走到办公桌前，古德耶尔正忙着呢。

“你要出去吗？”他问道，显得有些绝望。

“我们一起去。”她说。他一听这话顿时充满了希望。

从市里开车到领事馆只花了10分钟。领事馆位于佐治亚式露台上，外面的圣公会大教堂尽收眼底。街道很宽，路中央有一排停车位。克拉克和古德耶尔到那儿时刚好有一辆车离开。古德耶尔将钱塞进计价器，克拉克则仔细看了看旁边那辆车，看上去很像是安德罗波夫去市政厅开的那辆车，也很像尼古莱·斯塔豪维去太平间开的那辆车——一辆旧梅赛德斯，后挡风玻璃呈深色。不过车上挂的不是外交牌照。因此，克拉克给警局打了个电话，核实了一下。这辆车登记在鲍里斯·阿克萨诺夫先生名下，他住在克拉蒙德。克拉克迅速记下这些信息，然后挂断了电话。

“你觉得他们会允许我们盘问他吗？”古德耶尔问。

她耸耸肩膀，“我们试试吧，好吗？”她穿过马路，来到领事馆，上了三层石阶，然后摁了门铃。一名年轻女子开了门，像个接待员似的微笑着。克拉克打开自己的委任证。“我找阿克萨诺夫先生。”她说。

“阿克萨诺夫先生吗？”她仍旧保持微笑。

“你们的司机。”克拉克说着转过头，“他的车就停在那里。”

“哦，他现在不在这里。”

克拉克瞪着那个女的，“你确定？”

“当然。”

“斯塔豪维先生在吗？”

“他也不在。”

“什么时候回来？”

“今天晚些时候。”

克拉克透过女子的肩膀望过去。只见大堂很宽敞，却显得有些落魄，墙上的油漆快要脱落，墙纸也褪色了。向上的楼梯呈弯曲状，克拉克看不到平台。“阿克萨诺夫先生呢，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他不给斯塔豪维先生开车吗？”

女子一听，笑得没那么自然了，“这个我不太清楚……”

“阿克萨诺夫不是安德罗波夫的司机吗？”

只见那个年轻女子手抓着门檐。克拉克看得出她想赶他们出去。

“我帮不上你们什么忙。”她重复道。

“阿克萨诺夫先生是领事馆工作人员吗？”等她说完这句话，门果然关上了，尽管动作缓慢却很果断。“我们晚些时候还会来的。”克拉克强调。尽管门关上了，她却还死死地盯着它。

“能看出她吓坏了。”古德耶尔说。

克拉克点头表示同意。

“真浪费钱，我白交了半小时停车费。”

“希望案子能有所进展。”克拉克转过身，朝车子走去。她在梅赛德斯车旁边停了一下，看了看手表。她坐到驾驶座上。古德耶尔问他俩是不是要回格菲尔德广场警局去。克拉克摇了摇头。

“这里的停车场看守人很邪恶，”她说，“那辆梅赛德斯车子停车费用光了，刚刚满7分钟。”

“意思是车主得续费了吗？”他猜测道。

不过，克拉克还是摇摇头。“那样做不合法，托德。假如他们不想被罚款的话，就必须把车开走。”她将车钥匙插进去。

“我以为领事馆大使不用付罚款呢。”

“假如他们有外交牌照的话，确实不用付……”克拉克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区域，然后停在远处几十码的路边。“你不觉得我们应该再等等看吗？”她问。

“只要不让我继续往电脑里敲那些手稿就成。”古德耶尔同意道。

“托德，是不是觉得侦探工作没意思了？”

“我已经做好准备回到穿制服的日子了。”他动动肩膀，活动了一下肌肉，“有雷布思探长的消息吗？”

“他们又把他带去局里了。”

“打算起诉他吗？”

“他们带他去那里是想告诉他缺乏证据。”

“他们没从那只套鞋上找到与他匹配的痕迹吗？”

“没。”

“他们有怀疑别人吗？”

“天哪，托德，我怎么知道！”车里本来已经安静许久了，结果克拉克却突然打破了这种沉寂。“哦，不好意思……”

“道歉的应该是我，”他让她别担心，“我老是忍不住想管闲事。”

“不，是我……我可能会惹上麻烦。”

“为什么？”

“苏格兰犯罪和毒品执法机构一直在盯着卡弗蒂。约翰让我打电话把他们引到了别处。”

托德一听眼睛瞪得老大。“真他妈的。”他说。

“注意言语。”她提醒他。

“他们监视着卡弗蒂呢……这对雷布思探长非常不利。”

克拉克耸耸肩。

“监控卡弗蒂……”古德耶尔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缓缓摇头。此时，克拉克发现街上有动静了。有个人从领事馆出来了。

“看来有希望了。”她说。就是在太平间和斯塔豪维在一起的那个人，那个在文字的力量朗诵会上被拍到的人。阿克萨诺夫打开车门，上了车。克拉克决定先不发动车子，先看看他打算干什么再说，是想换一个车位，还是想开车去别处呢。等他开过第三个空车位时，克拉克就明白了。

“我们要跟踪他吗？”古德耶尔问道，一边系紧了安全带。

“对。”

“然后呢？”

“我在考虑捏造一个罪名，把他拦下来……”

“这样合适吗？”

“不知道呢。我们走着瞧吧。”梅赛德斯打了左转灯，上了昆斯费里街。

“他打算出市吗？”古德耶尔猜测道。

“阿克萨诺夫住在克拉蒙德，或许他打算回家呢。”

昆斯费里街改名成了昆斯费里路。克拉克看了看自己的速度限制，发现阿克萨诺夫没有超速。等到前面的交通灯变红之后，她看了看他的刹车灯，结果发现灯亮着。假如他打算去克拉蒙德的话，肯定会一直开到巴通拐弯处，然后右转。问题是她想让他走那么远吗？昆斯费里街上每隔几百码就设有一组交通灯。克拉克等到他在下一个红灯处停车后，就开车紧跟了上去。

“托德，去后座帮我找个东西好吧？”她问。“这里……”他先摘下安全带，这样身子才能完全转过去。

“你想要这个吗？”他问。

“把它插到这个插座里，”她告诉他，“然后把你那侧的车窗摇下去。”

“底座上有个磁条对吧？”他猜测道。

“没错。”

他刚把蓝色闪光灯插进插座，灯就亮了。古德耶尔将手伸到车窗外，将灯放在车顶。前面仍旧是红灯。克拉克吹了个口哨，看到司机透过后视镜瞅她。她招手示意，让他靠边停车。等交通灯变绿之后，他果然照她说的去做了，穿过十字路口，然后抬高客座下面的轮胎颠簸着上了人行道。克拉克开车超过了他，也像他那样靠了边。其他车都减慢了速度，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之后又一直往前开了。等到克拉克追上去后，看到他站在人行道上。于是她出示了证件，表明要检查一下。

“有什么问题吗？”他问，一口浓重的英式英语。

“阿克萨诺夫先生吗？我们在太平间见过面……”

“我刚刚问出了什么问题吗？”

“你得去警局一趟。”

“我做错什么了吗？”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先联系一下领事馆。”

“这对你没好处，”她警告他，“你开的不是官方车，所以算是自由职业者。阿克萨诺夫先生，你没有豁免权。”

“我是领事馆的司机。”

“不过你不光给领事馆开车吧。上车吧。”她语气冷冷的。他仍然拿着手机，却什么也没干。

“假如我不上车呢？”

“我会起诉你妨碍他人……我想到什么罪名就可以起诉你什么。”

“可我什么都没做错。”

“我们要的就是你这句话，不过你得去警局说。”

“我的车怎么办？”他抱怨道。

“车先停在这里。完了我们再把你送回来。”她勉强友好地笑了笑，“放心。”

“你怎么开始给谢尔盖·安德罗波夫当起司机来啦？”克拉克问。

“我就是靠开车过日子的。”

他们来到西区警局的一间审讯室里。克拉克不想把这个俄国佬带到格菲尔德广场警局去。她派古德耶尔去买咖啡。桌上有个录音机，不过她没用它。也没有笔记本。阿克萨诺夫问可不可以抽支烟。她允许了。

“你的英语说得不错，还带了一点当地口音。”

“我娶了位爱丁堡妻子，在这里待了快5年了。”他吸了几口烟，冲着天花板吐气。

“她也是位诗歌迷吗？”阿克萨诺夫瞪着克拉克。“是吗？”她提示了一句。

“她喜欢看书……大部分都是小说。”

“这么说只有你自己喜欢诗歌喽？”他耸耸肩，一声没吭。“最近读过谢默斯·希尼的作品吗？罗伯特·伯恩斯的呢？”

“你为什么问我这个？”

“因为好几个星期前有人在诗歌朗诵会上见过你两次。或许是因为你喜欢亚历山大·托多罗夫的缘故？”

“大家都说他是俄国最伟大的诗人。”

“你怎么看？”阿克萨诺夫耸耸肩，看了看烟头。“你买他最近出的一本书了吗？”

“这不关你的事。”

“你还记得那部作品的名字吗？”

“我没必要和你谈这个。”

“阿克萨诺夫先生，我在调查两起谋杀案呢……”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这个俄国人生气了。然而，这时门开了。古德耶尔拿着两瓶饮料进来了。

“黑咖啡，加了双份糖。”他说着，将一瓶放到阿克萨诺夫面前。“这瓶是牛奶咖啡，无糖。”他将那个泡沫塑料杯子递给了克拉克。她点头表示感谢，稍微歪了歪头。古德耶尔明白她什么意思，于是走到远处墙那边，背靠在那里，双臂交叉胸前。阿克萨诺夫踩熄烟头，打算再点一支。

她告诉他，“你第二次去诗歌朗诵会时是带着谢尔盖·安德罗波夫去的，对吗？”

“我有吗？”

“据目击证人所述。”他再次用力耸耸肩，同时噘了噘嘴角。“你是说你没带他去吗？”克拉克问。

“我什么都没说。”

“我不明白你到底在竭力隐瞒什么。托多罗夫先生遇害当晚是你值班吗？”

“我不记得了。”

“我只不过想让你回忆一周多之前发生的事。”

“我有时候晚上上班，有时候不上。”

“安德罗波夫在宾馆房间。他在酒吧开了个会……”

“我没什么可告诉你的。”

“阿克萨诺夫先生，你为什么去参加那些诗歌朗诵会呢？”克拉克轻轻问，“是安德罗波夫让你去的吗？他让你带他去的吗？”

“假如我做错了什么的话，直接起诉我吧。”

“你真想这样吗？”

“我只想离开这个鬼地方。”他手里举着第二支烟，有点发抖。

“你还记得诗歌图书馆的那场朗诵会吗？”克拉克问道，声音很低很平静，“录制那场朗诵会的人呢，记得不？他也被害死了。”

“我那天一晚上都待在宾馆。”

她不太明白他的话。“加里东尼亚宾馆吗？”她猜测道。

“格伦伊格尔斯宾馆，”他纠正了她的话，“火灾当晚。”

“事实上火灾是清晨发生的。”

“晚上也好……白天也罢……我都在格伦伊格尔斯宾馆待着。”

“好吧，”她说，纳闷他怎么突然这么紧张。“你给谁当司机呢——安德罗波夫还是斯塔豪维？”

“都是。他们一起出去了。我当时一直待在宾馆。”

“你老是重复这句话。”

“我说的是事实。”

“托多罗夫先生去世当晚，你不记得你上班没有吗？”

“不记得。”

“阿克萨诺夫先生，这一点非常重要。我们认为不管杀害托多罗夫的凶手是谁，当时那个人肯定开着车……”

“我和他的死一点关系都没有！真受不了你这些问题了！”

“是吗？”

“你问的问题不仅不合理，还让人无法接受。”

“抽完了吗？”大约沉默了15秒钟她问。他眉头一皱。“你的香烟，”她指着说，“你刚点着。”

这个俄国佬盯着烟灰缸，只见那根刚掐掉的烟头差不多大部分都熄灭了。

克拉克安排了一辆巡逻车，将阿克萨诺夫送到昆斯费里路那边，然后返回走廊，朝古德耶尔走去。当时他正和其他两位警员聊天呢。然而，还没走到他跟前，她的手机响了。她不认识那个号码。

“喂？”她说，然后转身背对着古德耶尔和他的那些同事。

“克拉克探员吗？”

“你好，克罗威尔博士。我正打算给你打电话呢。”

“哦？”

“我本来想可能需要请你来帮我做一下翻译，结果是一场虚惊。你有事吗？”

“我刚刚听了听那张CD。”

“还在费力搞那首新诗吗？”

“一开始是的……不过后来我却听完了整盘带子。”

“和我一样。”克拉克承认道，回想起她和雷布思在车里度过的那段时间……

“最后那个地方，”克罗威尔说，“事实上，在朗诵会和问答部分结束之后……”

“怎么了？”

“麦克风里传来一阵交谈声。”

“这个我记得——诗人不是在自言自语吗？”

“我也以为是这样，而且很难听清楚里面在说什么。然而，事实上那不是亚历山大的声音。”

“那是谁的？”

“不知道。”

“但他说的是俄语，对吧？”

“对，确定是俄语。我播放了好几遍，终于搞清楚那个人当时在说什么了。”

克拉克又想起查尔斯·里奥丹将他的麦克风对着在场观众，请他们谈看法的情景。“那个人当时说了什么呢？”她问。

“大概意思是，我真希望他死掉。”

克拉克一听惊呆了，“你再给我重复一遍好吗？”

四十一

雷布思和克拉克约好在克罗威尔办公室见面。他们一起听了听那张CD。

“听着不像是阿克萨诺夫的声音。”克拉克说。这时她的手机又响了。她接电话时有点怒气冲冲。听得出来是卡勒姆·斯通探长打来的。

“你之前想和我谈谈是吧？”他问。

“我晚些时候再打给你。”她挂断电话，缓缓摇摇头，意思是让雷布思放心，没什么大事。他要求斯嘉丽把录音带相关部分再播放一遍。

“我敢打赌说这句话的那个人是安德罗波夫。”他听完后说。他靠在椅子上，两个胳膊肘支在膝盖上，两手握在一起，全神贯注地听着录音带，似乎一点都不受身旁斯嘉丽·克罗威尔的影响。她在CD播放器旁边不到3英尺的地方，秀发挡住了脸庞。

“你确定听清楚那句话了吗？”克拉克问斯嘉丽。

“我确定。”克罗威尔说。她又重复了一遍俄语原话。那句话写在克拉克手里的那个便笺簿上，还是那本便笺簿，上面写着已经翻译好的那首诗。

“‘我希望他死掉’，对吗？”雷布思核实了一遍，“而不是，‘我想让他死’或者‘我打算杀害他’吗？”

“说话人的语气稍微有点激动。”克罗威尔说。

“有些遗憾。”雷布思转向克拉克，“不过有这句话也已经够了。”

“足够了，”她认同道，“假如讲这句话的人是安德罗波夫……那他在和谁说话呢？肯定是阿克萨诺夫，对吧？”

“而你刚刚却把他放了。”

她缓缓点了点头，“不过我们还能把他弄来……他在这里定居。”

“这并不意味着领事馆不会把他赶走，让他飞回莫斯科去。”雷布思瞪着她，“你知道我想到什么了吗？安德罗波夫肯定很乐意找个人在领事馆当内奸。这样，他就能知道国内什么情况。假如他们拷问他的话，那领事馆肯定会首先知道这件事。”

“意思是阿克萨诺夫是他的耳目吗？”克拉克点头表示同意，“说的也是。不过他还干别的什么了吗？”

“你是说他可能是刽子手吗？”雷布思考虑了一会儿，突然看到斯嘉丽·克罗威尔脸上有一滴泪珠。

“抱歉，”他向她道歉，“我知道接受诗人的死对你来说很不容易。”

“只要帮我找出害死亚历山大的凶手就好了。”她用手背使劲拍打着自己的脸，“求求你们了，帮我把凶手找出来吧。”

“多亏了你，”他让她放心，“案子才有了新的进展。”他拿起那首诗的译文。“安德罗波夫当时听到这首诗后肯定大怒了。诗中说他贪婪，‘让人失望’，是那群‘混蛋’中的一员。”

“他很愤怒，巴不得诗人去死，”克拉克说，“但是，这就意味着是他害死诗人的吗？”

雷布思抬头凝视着她。“或许我们应该亲自拷问拷问他。”他说。

西沃恩·克拉克花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才给德里克·斯塔尔讲清楚整件事的原委。之后他又抱怨了15分钟，说自己完全“被蒙在鼓里”，然后才同意把谢尔盖·安德罗波夫带来审问。他们只好把那三名侦探赶出审讯室。他们三个带了一大堆东西来，现在不得不连东西搬走，因此抱怨个不停。

“怎么闻到一股前锋运动员护具上发出的味道呢？”斯塔尔评论道。

“不知道。”克拉克浅浅一笑，说道。她在刑事调查局办公室里碰到了古德耶尔。他也在那里抱怨，说自己被丢在西区警局没人管了。确实，克罗威尔一个电话把克拉克叫上车，而当时古德耶尔仍然在楼道里和同事聊天呢。尽管如此，她看着他一脸的怒气，一字一顿地送给他四个字：习惯就好。他说自己已经准备好返回托菲肯了，打算再次穿上那身警服。

他们派了一辆巡逻车去加里东尼亚宾馆。40分钟后车子回来了，把他们要的人带来了。只见谢尔盖一脸的不高兴。当时将近8点钟，天色已经黑了，越来越冷。

“我有权请律师吗？”这是谢尔盖·安德罗波夫问的第一个问题。

“你觉得有必要吗？”斯塔尔反驳道。他借来一个CD播放机，正用手指敲打着机子。

安德罗波夫考虑了一下斯塔尔的问题，然后脱下外套，将它放在椅背上，坐了下来。克拉克坐在斯塔尔旁边，面前摆着笔记本和手机。她希望雷布思——他在外面的车子里——能保持安静。

“克拉克探员，可以开始了吧。”斯塔尔说着，双手合十。

“安德罗波夫先生，”她开始说话了，“今早我跟鲍里斯·阿克萨诺夫谈过了。”

“是吗？”

“我们谈到了苏格兰诗歌图书馆的诵读会……你当时也在场吧？”

“是他告诉你的吗？”

“先生，当时很多人都看到你了。”她停顿了一下，“我们已经知道你早在莫斯科就认识亚历山大·托多罗夫，而且你俩关系并不好……”

“我再问问，谁告诉你这个的？”

克拉克没理会他这个问题。“你和阿克萨诺夫先生一起去了朗诵会，然后坐在那里听诗人即兴朗诵的一首新作。”克拉克打开译文。“无情的食欲……贪婪得不知道满足……这群混蛋……这可不是什么友好之辞，对吧？”

“那只是一首诗。”

“但是，他是针对你创作的，安德罗波夫先生。你难道不是‘日丹诺夫之子’吗？”

“我和其他几千人一样都是。”安德罗波夫讪讪地笑了一下，目光闪烁着。

“顺便说一句，”克拉克说，“我一开始就应该表达一下同情的……”

“同情什么？”安德罗波夫眼睛一眯，变模糊了。

“你的意思是同情卡弗蒂吗？”他似乎不在乎克拉克的策略，“他死不了的。”

“那你们肯定值得庆祝一番了。”

“她问这些到底想干吗呢？”安德罗波夫转而问斯塔尔，但是克拉克却回答了这个问题。

“你能不能先听听这个？”恰好这个时候，斯塔尔摁下了播放键。只听见托多罗夫诵读会结束时会场一片嘈杂声。大家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评论当晚的演出，准备饮料和食物……然后冒出一句俄语来。

“安德罗波夫先生，你能听出这是谁的声音吗？”克拉克问道。斯塔尔也顺手摁了暂停键。

“听不出。”

“你确定吗？斯塔尔探长重播一遍怎么样呢……”

“看看，你这是想干吗？”

“安德罗波夫先生，爱丁堡有取证设施。他们在语音模式识别方面已经取得了不少成就……”

“我才不在乎这个呢。”

“你在乎，因为录音带里是你的声音。你跟鲍里斯·阿克萨诺夫说想让诗人亚历山大·托多罗夫去死，因为他当时羞辱了你，而且反对你所支持的一切。”她停顿了一下，“第二天晚上，他就没命了。”

“你的意思是我杀了他？”安德罗波夫这次笑得更大声了，还持续了好长时间，“那你说说我什么时候去杀的他？难道我会变戏法，从宾馆的酒吧脱身吗？还是说我催眠了那位经济部部长，让他竟然没发现我不见了？”

“其他人可以替你干掉他。”斯塔尔冷冷地说。

“哦，那你得费劲证实你的话了。因为这根本不是真的。”

“你为什么要去参加朗诵会呢？”克拉克问。安德罗波夫瞪着她，觉得自己回答也无妨，于是就开口了。

“鲍里斯跟我说他前几个星期去过一场，引发了我的兴趣。我之前从来没在公众场合看到亚历山大朗诵诗歌。”

“我觉得阿克萨诺夫先生不像是爱好诗歌的人啊。”

安德罗波夫耸耸肩，“或许是领事馆让他去的。”

“他们为什么要让他去呢？”

“为了证实亚历山大在爱丁堡到底有多么讨人嫌。”安德罗波夫有些坐立不安，“亚历山大·托多罗夫是一名十足的异端分子，他就是靠异端思想活着的，掏空西方世界软心肠自由主义者的腰包。”

克拉克瞪着安德罗波夫，看他还有没有别的要补充。“你是什么时候听到他的最新诗作的？”她打破了沉寂，问道。

这次，他又耸耸肩，只不过让人宽慰了许多。“你说得对。我是生他的气了。诗人给这个世界带来了什么呢？他们能提供工作、能量或者原材料吗？不能……只有言语。而且这些人靠写诗赚了不少钱，显然，他们根本不值得这么推崇。亚历山大·托多罗夫靠榨取西方国家的乳汁来养活自己，因为他迎合了西方的需求，也认为俄国腐败不堪。”安德罗波夫右手握成拳，猛捶桌子。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透过鼻孔呼气，声音很响，“我确实说过希望他没命了，但那只是一时之辞。”

“不管怎样，你觉得鲍里斯·阿克萨诺夫有可能替你干这件事吗？”

“你见过鲍里斯吗？他不是当杀手的料，像个泰迪熊似的。”

“熊也有爪子的。”斯塔尔觉得有必要说这句话。安德罗波夫一听怒视着他。

“谢谢你告诉我这个——俄国人好像连这个都不知道似的。”

斯塔尔脸唰地红了。他为了转移大家的注意力，又摁下播放键，一起又听了一遍那句话。然后，他摁了暂停键，敲打着机子。“我觉得已经有证据可以起诉你了。”他说。

“是吗？哦，那咱们就来看看你们那臭名昭著的爱丁堡律师（barrister）会说什么。”

“苏格兰没有barrister这一说。”斯塔尔回击道。

“我们称他们advocate，”克拉克解释道，“事实上，目前来看你需要请一位事务律师，假如我们对你提出诉讼的话。”她的话是说给斯塔尔听的，意思是请他不要再说下去了，毕竟还不到时候。

“是吗？”安德罗波夫明白了她的意思，问斯塔尔。斯塔尔嘴角抽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换句话说，我可以走了吗？”安德罗波夫注视着克拉克。没想到斯塔尔大吼了一声。

“不离开英国就行！”

这个俄国人一听笑个不止，“探长先生，我可从没打算离开你们这个美丽的国家。”

“是不是你一回俄国就得进古拉格[2]啊？”克拉克忍不住加了一句。

“你这么一说可真是身价大跌。”安德罗波夫似乎对她很失望。

“你接下来会不会哪天去医院看看呢？”她补充问道，“你周围的人好像不是没命了就是昏迷不醒。有点意思啊！”

安德罗波夫站起身来，从椅子上拎起外套。斯塔尔和克拉克对视了一下，谁也不知道该如何留住他。古德耶尔刚好在门外，正准备领这个俄国人出去呢。

“我们还会找你谈话的。”斯塔尔对安德罗波夫说，语气很肯定。

“我盼着呢，探长。”

“请把护照交给我们。”克拉克最后说了一句。安德罗波夫微微点点头，走了。这时，斯塔尔也站起身来，把门关上，绕着桌子走了一圈，然后又坐下来，面对着克拉克。她假装查看自己的手机短信，把这件事告诉了雷布思。

“假如凶手是他俩其中一人，”斯塔尔跟她说，“那也应该是司机。即使如此，还是需要确凿的证据。”

克拉克把笔记本和手机装进包里。“安德罗波夫说得也是，我也看不出来阿克萨诺夫像个当杀手的料。”

“我们还得去趟宾馆，看看安德罗波夫有没有可能走哪条道尾随诗人。”

“别忘了卡弗蒂当时也在那里。”

“不管凶手是他俩中的谁。”

“问题是，”她叹了口气，“还有第三个人，吉姆·贝克韦尔已经说过有三个人在那个电话亭一直待到了11点……那个时候托多罗夫已经没命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又回到了起点吗？”斯塔尔毫不掩饰自己的恼怒。

“我们这是在给政界提了个醒。”克拉克纠正了他的话。然后，她思考了片刻，说：“德里克，谢谢你坚持到了现在。”

显然，斯塔尔态度好点了。“你应该早些来找我，西沃恩。我和你一样，巴不得这个案子早点结束呢。”

“我知道。不过你正打算把它一分为二，不是吗？”

“麦克雷总督察认为这样有利于破案。”

她点点头，似乎是在赞同这一看法。“明天我们上班吗？”她问。

“上面批准了，周末加班。”

“明天是约翰·雷布思在职的最后一天了。”她轻轻地说。

“真巧，”斯塔尔补充道，没理会她，“领着安德罗波夫出去的那名警员……他是你们队的新成员吗？”

“西区派他过来的。”她撒了个谎，很开心。

斯塔尔摇摇头。“刑事调查局团队成员，”他说，“一年比一年年轻了。”

“我表现得怎么样？”克拉克上了客座，问道。

“给你3分吧，满分10分。”

她一听这话，瞪着他。“谢谢。”然后甩上车门。雷布思的车就停在警局外面。他手指不停地弹着方向盘，两眼直视前方。

“我差点冲进去，”他继续说到，“你怎么会忽略那个呢？”

“忽略什么？”

这时他才将头转向了她。“诗歌图书馆诵读会那晚，安德罗波夫的位置离第一排只隔着不多几排。他不可能没看到麦克风。”

“然后呢？”

“你问错问题了。托多罗夫激怒了他，于是他脱口而出，说想让他去死。当时这句话没造成任何伤害，因为在场的另外一位俄国人是他的司机。没想到，紧接着托多罗夫却真的死了。于是我们这位朋友安德罗波夫就有了麻烦……”

“录音带吗？”

雷布思点点头，“假如我们听到了这句话，并找人把它翻译过来……”

“等等。”克拉克推了推鼻梁，闭上双眼，“有阿司匹林吗？”

“杂物箱里可能有。”

她找了找，发现一板药，上面只剩下两片了。雷布思递给她一瓶水，瓶封处有点损坏。“假如你不介意里面有细菌的话。”他说。

她摇了摇头，表示不介意。她咽下药片，扭动了一下脖子。

“我都能听到你的软骨在响。”他表示同情。

“别管这个了，你是说托多罗夫不是安德罗波夫杀死的啊？”

“假如他没杀害他，那他最害怕什么呢？”他给了她一会儿思考的时间，然后继续说，“他最害怕的就是我们认为他是凶手。”

“我们要去录口供吗？”

“去找查尔斯·里奥丹吧。”

克拉克一听心动了。“我当时质问阿克萨诺夫时他变得很激动，不停地说他当晚一直在格伦伊格尔斯。”

“或许他害怕我们产生这种想法。”

“你觉得安德罗波夫……”

雷布思耸耸肩，“这得看我们能否证实他当晚或者第二天清晨离开了格伦伊格尔斯。”

“难道他就不会给卡弗蒂打个电话，让他替自己下手吗？”

“有可能。”雷布思承认道，仍旧有节奏地用手指敲打着方向盘。他们沉默了不到一分钟，整理了彼此的思绪。“你还记得我们当时求加里东尼亚宾馆的服务员提供客人详细信息时有多费劲吗？我觉得格伦伊格尔斯也不容易搞定。”

“但是我们有秘密武器啊，”克拉克说，“你还记得八国首脑会议那会儿吗？麦克雷总督察的哥们负责宾馆的保安工作，他还趁那个机会绕着宾馆视察了一番。”

“你的意思是他有可能遇到酒店经理了吗？看来值得试一试。”说完，两人又陷入一阵沉默。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克拉克最后问道。

雷布思又点点头，“我们还是无法知晓究竟是谁害死了托多罗夫。”

“不管我们从哪个角度看这个案子，都可以确定安德罗波夫说过那句话，即他想让托多罗夫没命……”

“但他并不一定会付诸行动啊。假如我每骂一次别人就要置他们于死地的话，那现在估计爱丁堡也没几个学生和骑自行车的人会活着了，也看不到被我骂过的人在世了。”

“我还有必要去吗？”她问到。

“也许吧。”他允许她跟着。

“你不是说满分10分的话，我的表现只能得3分吗？”

“别得寸进尺了，克拉克探员。”

四十二

“托德·古德耶尔不跟我们一起去吗？”雷布思问道。

“你现在对他产生好感了啊？”

他们在凯伊酒吧——两人的折中选择。那里的饭很不错，啤酒也很棒，比牛津酒吧稍微大一点，不过消费水平相差无几，主色调是红色，一直延伸到柱子那边，将饭桌和酒吧分隔了开来。克拉克要了墨西哥辣肉酱，雷布思说他要盘咸味花生就够了。

“你能让托德逃过德里克·斯塔尔的视线吗？”雷布思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倒又问了一个。

“斯塔尔探长觉得托德挺适合在刑事调查局做事。”她又抢吃了雷布思的一颗花生。

“等你的辣肉酱上来能不能让我蘸一点啊？”

“我给你另买一盘吧。”

他喝了一口酒。她则在喝苏打水和柠檬汁混起来的饮料。

“明天有什么安排吗？”他问。

“专案组成员一整天都得值班。”

“不给我这个老家伙举办惊喜派对了吗？”

“你又不想让我们办。”

“那你会花钱给我买礼物吗？”

“你的意思是让我再透支吗……你的停职几点结束？”

“大概午饭时间吧。”雷布思又回想起柯伯恩办公室发生的那一幕……迈克尔·埃迪森勋爵气冲冲地走了出来。迈克尔勋爵是吉尔·摩根的继父。吉尔认识南希·西弗怀特。南希、吉尔和埃迪·詹特里三人又都遭到了别人偷窥。当时看那个录像带的人有罗杰·安德森、斯图亚特·詹尼和吉姆·贝克韦尔。似乎爱丁堡所有的一切都紧密相连。身为侦探，雷布思多次注意到了这个事实。这里的所有事物、所有人之间都有关联。托多罗夫和安德罗波夫，安德罗波夫和卡弗蒂，上层社会和底层社会。索尔·古德耶尔认识南希和她那些同事。索尔是托德·古德耶尔的哥哥，而托德又和西沃恩以及雷布思有瓜葛。这好比在一场耐力舞蹈中换舞伴似的。电影是什么主题呢？射击马儿。跳舞吧，继续跳下去吧，因为其他任何事情都无关紧要。

问题是，雷布思马上就要退休了。西沃恩的辣肉酱上来了。他看着她将一张纸巾铺到自己腿上。明天过后，他就得靠边站了。再过几个星期，他就会更往后退一步，和普通人打成一片，不再是一名警察了。他会和其他警察一起见证这一切：他们退休后都说会保持联系，然而每次和老朋友相聚时都会发现彼此之间越来越疏远了。大家每个月会安排一个晚上一起喝喝酒，聊聊天。之后好几个月才聚一次，渐渐地连一次也不聚了。

一刀两断是最好不过的选择了。别人也这样告诉他。西沃恩问他想不想吃点她的饭。“去找个叉子，尽情享用吧。”

“不用了。”他让她别客气。

“你好像已经开始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岁月不饶人哪。”

“明天午饭时候你会来局里吗？”

“没安排派对吧？”

克拉克摇摇头，表示没有，“等你离开时我们会解决掉所有这些案子的。”

“当然会的。”他苦笑了一下。

“你知道，我会想你的。”她一边用勺子舀饭，一边盯着看。

“可能会想我一阵子。”他承认道，对着她摇摇自己的空杯子，“再来一杯。”

“别忘了你还要开车呢。”

“我以为你会送我回去呢。”

“开你的车吗？”

“之后我再给你叫辆出租车。”

“你真大方。”

“我又没说替你付打车钱。”雷布思一边对她说，一边走向酒吧。

然而，他确实把一张10英镑的票子塞到她手里，说了声明天见。她在雅顿街头找了个停车位把萨博车停下。他本来打算请她进屋坐坐的，结果刚好看到一辆黑色出租车，车顶灯亮着。西沃恩·克拉克朝着司机挥挥手，然后把萨博车钥匙递给了雷布思。

“运气不错。”她说，意思是刚好碰上辆出租车。雷布思伸出手，手里拿着一张10英镑纸币。克拉克最后还是收下了。

“直接回家去，路上当心。”他提醒她。他看着出租车离去时纳闷自己会不会直接回家还是另一回事呢。当时快10点了，气温刚刚过零度。他走下小坡，到了自己家门前，凝视着起居室窗台。那边黑漆漆一片。没有人在家迎接他。他想到了卡弗蒂，心想那个混蛋现在在做什么梦呢。昏迷的人会做梦吗？会干别的事情吗？雷布思知道自己可以去看望他，和他坐在一起。或许会有位护士给自己端杯茶，或许她还是个很好的倾听者呢。有人从背后将亚历山大·托多罗夫的头颅打碎了，可是，对方一开始毒打诗人时动作很利落。雷布思竭力想想清楚这种关联。显然，安德罗波夫是凶手。他有几个朋友身居高位——梅根·麦克法兰、吉姆·贝克韦尔。卡弗蒂举办了许多次派对，还请贝克韦尔和其他那些银行家，还有其他几个家伙一起喝酒，吃饭……安德罗波夫已经准备好将自己的业务引进苏格兰。他那些新朋友会在这里纵容他，保护他。毕竟生意就是生意：假如安德罗波夫在自己国内被指控腐败的话那又有什么关系呢？雷布思意识到自己仍旧盯着那间黑灯瞎火的公寓和冷冰冰的窗户看。

“夜色很美，很适合去散散步。”他自言自语道，继续朝山下走去，两手插在口袋里。马奇蒙特很安静，梅尔维尔车道上没有任何机动车辆。穿过草甸酒店的那条道叫贾伯恩人行道，那里只有少数几个行人，都是些外出归来的学生。雷布思在拱门下走着。那些拱门是用真正的鳄鱼下颚骨制成的。他想不通，而且不是第一次想不通了，为什么非要用真的。女儿小时候，他经常会假装他俩要被鳄鱼吞掉了，就像乔纳和匹诺曹似的……远处长凳子上有几个流浪儿喝醉了，在那里胡乱唱歌，旁边放着几个包，里面装着他们仅有的那点财产。过去那些旧的医务室四合院现在被改造成了公寓街区，改变了原有的样子。雷布思继续往前走，到了弗雷斯特路。他没有直接朝土丘方向走去，而是在忠犬巴比雕像处走了条岔路，一直走到格拉斯广场。那里有好多酒馆还开着。人们在宾馆外面闲逛着。雷布思刚搬到爱丁堡的时候，格拉斯广场还是一堆废墟，事实上，当时老城大部分地区都需要改变面目。现在真的难以想象当时这里有多糟糕。有些人说爱丁堡从来都没发生过变化，这种说法显然不对，它一直都在变。烟民一群一伙站在蜂窝和滴滴香浓酒吧外面。炸鱼和土豆条商店前面排着一队人。雷布思从旁边经过时闻到一股油炸味儿。他禁不住深呼吸一口，享受着这一美味。格拉斯广场过去是个绞刑场，一批又一批的誓约派成员来这里播撒光明。或许托多罗夫的灵魂也会撞见这些魂魄。路上不远处是另一个岔道口。他向右拐到国王马厩路上，经过停车场时稍微停了一下。一层只停着一辆车。司机马上就得把车开走了，因为这里再过十几分钟就要关门了。那辆车停的位子旁边刚好是托多罗夫遇害的地方。看不到任何非求着跟别人发生性关系的戴风帽女子。雷布思点了一支烟，继续往前走。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打算。很快，国王马厩路和洛锡安路的交叉口就要到了。他也即将看到加里东尼亚宾馆。谢尔盖·安德罗波夫还在那里吗？自己真的想和他进一步对峙吗？

“夜色很美。”他又自言自语道。

然而，他想起了格拉斯广场的那些酒吧。假如他按原路返回，临睡前喝点酒，打个车回家，似乎更合理些。他转身往回返，经过停车场时看到最后一辆车正从那里离开。只见车子在路边停下了，司机从里面走了出来，返回出口处。他打开金属窗板。只听到窗板往下降时发出的吱吱声。司机没等着它们完全落下去就上了车，朝着格拉斯广场的方向开去。

司机室那位保安长得很帅，名叫加里·沃什。他将车停在了第一层……他不是告诉雷布思说自己经常将车停在二层的保安室旁边吗？窗板合上了，但是齐胸的位置有一扇观察窗。雷布思身子稍微往下蹲了蹲，就能瞅到里面了。停车场的灯还亮着，或许整个晚上都会亮着。他看到上方某个角落有监控摄像头。他记得沃什的同事曾说过：摄像头过去就对着那个地方……但是现在开始转动了……雷布思明白这一点——假如你在多层停车场上班的话，肯定想把车停在摄像头可以监控到的位置。只要自己的车安全，别人的怎样管不了那么多了……

麦克雷说过，事情远没有表面看来的那么复杂。所有这些关联……卡思·米尔斯，又名里普尔，问起雷布思和同事在某个晚上的艳遇……亚历山大·托多罗夫有一天从格拉斯哥往家走，和查尔斯·里奥丹吃了顿咖喱饭，卡弗蒂还请他喝了杯酒，内裤上遗留有精液。

戴风帽的女子。

事情远没有表面看来的那么复杂……

寻找那个女子……

诗人和他的性欲。莱昂纳德·科恩曾经出过一张专辑，名叫《一个有女人缘的男人之死》（Death of a Ladies' Man）。其中有一首歌名叫《不要在性欲旺盛时回家》（Don't Go Home With Your Hard-On），另外一首叫《真爱不留任何痕迹》（True Love Leaves No Traces）。

寻找证据：停车场地板上的血迹，死者衣服上的油渍，精液……

寻找那个女子。

答案就在眼前，雷布思甚至可以触摸到它了。

[1]181046为日月年的顺序，卡弗蒂出生于1946年10月18日。

[2]苏联政府的一个机构，负责管理全国的劳改营。

第9天

EXIT MUSIC

2006年11月25日 星期六

四十三

那天大清早天气晴朗，雷布思从机器里取出自己的票，看着收费站栏杆渐渐升起。他走到停车场顶层的平台上，又根据标志提示走到下面一层。保安室旁边有很多空位。雷布思走到门前，敲了敲门，然后把门推开了。

“怎么了？”乔·威尔斯问道，手里端着一杯红茶。他看到雷布思后眼睛眯了一下。

“威尔斯先生，你好。这一晚上值夜班真痛苦，对吧？”威尔斯没刮胡子，眼里充满了血色，睡眼惺忪的。他还没来得及扎上领带呢。

“我刚刚喝了点酒，”他开始解释说，“里普尔给我打电话了，说比尔·普伦蒂斯走了，请了个病假，看我能不能替他值早班。”

“不管怎样，你很乐意帮他，这就是我所认为的忠诚。”雷布思看到了桌子上有份报纸，上面提到利特维年科是因钋-6致死的，雷布思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东西。

“你到底想干什么？”乔·威尔斯问道。“我以为你们那个案子结了呢。”雷布思注意到威尔斯的杯子上面刻着当地一家广播电台的名字，叫Talk 107频道。“你没发现嘴上沾了些牛奶吗？”威尔斯问。但是，雷布思的注意力却在闭路电视监控系统屏幕上。

“威尔斯先生，你开车去上班吗？”

“有时候。”

“我记得你说你‘撞过’一次车。”

“现在车子还能用。”

“那辆车子在这里吗？”

“没在。”

“为什么呢？”雷布思竖起一根手指头，“你还是不愿意做呼气测醉实验，对吗？”他看见威尔斯点点头。“先生，你很明智。不过你开车去上班时肯定会把车子停在视线之内吧？”

“当然了。”威尔斯喝了一小口茶水，太苦了，嘴角不由得抽动了一下。

“换句话说，你会把车停在摄像头能拍到的地方，对吗？”雷布思朝着那排屏幕点点头，“你总是把车停在同一个位置吗？”

“看情况吧。”

“你同事呢？我觉得沃什先生比较喜欢把车停在一层，对吗？”

“你怎么知道的？”

雷布思没理会他这个问题。“我第一次来这里时，”他说，“就是谋杀案发生第二天，你还记得吗……”

“怎么了？”

“……楼下的摄像头没有拍到犯罪现场。”他冲着其中一个摄像头作了个手势，“你跟我说过之前有个摄像头能拍到那个位置，但是后来转换了角度。不过现在我看到它又被转过来了，因此应该能拍到……我随便猜一下，沃什先生停车的那个位置了，对吧？”

“你说这些话意图何在？”

雷布思勉强笑了笑，“威尔斯先生，我只是不明白，那个摄像头究竟什么时候转向的呢？”他俯视着门卫。“我敢说谋杀案发生之前，你上次值班时这个摄像头正对着现在这个角度呢。这期间有人搞破坏了。”

“我跟你说过了，它被人旋转了。”

雷布思离威尔斯不到6英寸的距离。他说：“你知道它被旋转了，对吗？虽然你并不是这里最聪明的人，却还是先于我们所有人想到了这一点。威尔斯先生，你告诉过其他人这件事吗？还是你很擅长保密呢？或许你只想过自己平静的生活，每天晚上喝几杯，喝点奶茶。你不想给同事添麻烦，对吗？但是，威尔斯先生，我给你提个建议。你肯定很感兴趣，而且会欣然接受。”雷布思顿了一下，等着对方集中注意力呢，“别跟你的同事透露半个字。假如你不按我说的去做，而且让我知道的话，我会把你逮捕起来，而不会逮捕他，明白吗？”

威尔斯一听这话一动不动，手里的杯子不停地颤抖着。

“听明白了吗？”雷布思很执着。门卫一个劲地点头，不过雷布思却还没说完呢。

“地址，”他说着，将笔记本放在办公桌上，“给我写在上面。”他看着乔·威尔斯放下杯子，答应给他写了。沃什的那些CD还放在原来的位置，雷布思怀疑这些东西对威尔斯来说到底有没有用。“还有一件事，”他说着把笔记本放了回去，“等我把萨博车开到停车场出口处时，你得把栏杆升起。你们在这个地方收取费用完全不合理。”

山顿位于爱丁堡市西侧，一边是运河，另一边是斯莱特福德路。开车去那里超不过15分钟，周末更快。雷布思打开CD播放机，结果听到的却是埃迪·詹特里的声音。他弹出CD，把它扔到车子后座上，换上了汤姆·维茨的专辑。然而，维茨的声音太吵了，于是他干脆关了CD机，想安静会儿。加里·沃什住在28号，窄窄街道上一间带露台的房子。他的车子旁边刚好有一个空停车位，于是雷布思就把萨博车停在了那里，锁上车。28号房子楼上的窗户挂着窗帘。这说得过去，值夜班的人往往睡得也晚。雷布思决定不摁门铃了，敲敲算了。门打开后，只见一个满脸妆容的女人站在那里，一头秀发，穿着工作服，除了鞋子。

“是沃什夫人吗？”雷布思说。

“是的。”

“我是雷布思探长。”她仔细看了看雷布思的委任证，他也端详着她。30大几或40出头的样子，可能比她老公大10岁左右。加里·沃什看着就像个小老公。但是，乔·威尔斯曾说过沃什夫人极其性感，他可不是在开玩笑。她保养得很好，很有魅力。雷布思发现自己脑子里冒出了“熟女”这个词。他又一想，美貌也持续不了多久，没有谁能永远保持成熟。

“不介意我进屋吧？”他问。

“有事吗？”

“沃什夫人，还是那起谋杀案。”她一听，一双绿眼睛瞪得老大。“你丈夫工作的地方发生的那起谋杀案。”

“加里什么都没跟我提啊。”

“就那个俄国诗人，没听说吗？在雷伯恩小巷尽头发现的，当时已经没命了。”

“报纸上报道了……”

“凶手是在停车场动手的。”她目光开始分神。“上周三晚上，恰好在你丈夫下班之前……”他稍作停顿。“你真的不知道吗？”

“他没跟我讲这些。”她脸色有些苍白。雷布思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报纸剪辑页，上面有托多罗夫的照片，是从他作品的护封上剪下来的。

“他叫亚历山大·托多罗夫，沃什夫人。”然而，她却跑进屋子，没把门完全关上。雷布思迟疑了片刻，把门推开，跟着她进了屋。客厅很小，靠近楼梯的挂衣钩上挂着五六件衣服。厨房和起居室的屋门关着。她在起居室里，坐在沙发边上，正系高跟鞋上的鞋带呢。

“我快迟到了。”她咕哝着。

“你在哪里上班？”雷布思环视着那间屋子。偌大的电视机，大音响设备，桌子上堆满了CD和各种磁带。

“香水专柜。”她说。

“我觉得耽误5分钟没事的……”

“加里睡着了，你可以等会儿再来。他得把车开进车库，把那个东西固定住……”她话音拖得很长。

“沃什夫人，你说什么？”

她站起身来，搓着双手。雷布思觉得她有点站不稳，不过不是因为鞋跟太高。

“顺便说一句，呢子大衣不错啊。”他跟她说。她看着他，好像刚才他讲的是外语似的听不懂。“客厅里那件，”他解释道，“带兜帽那件……看上去很舒适。”他笑了笑，但一点都不幽默。“沃什夫人，准备好告诉我刚才你说的话了吗？”

“无可奉告。”她环视了一圈屋子，似乎在找逃生出口，“我们得把车子固定住……”

“你一直在重复这句话。”雷布思眼睛一眯，透过窗户瞅着外面那辆福特Escort。“沃什夫人，你想起什么来啦？我们是不是该叫醒加里了？”

“我得去上班。”

“你走之前得先回答几个问题。”事情远没有想象的那么复杂——雷布思脑海里不停地冒出这几个字。托多罗夫这个案子让他想到了卡弗蒂和安德罗波夫两人。他把这两人都锁定了，因为他对他们产生了兴趣，他希望这两人有罪。他看到了这当中的阴谋和隐蔽之处，结果却发现自己错了。安德罗波夫恐慌是因为他那次发飙了，但这并不意味着是他杀死了那位诗人……

“你觉得加里和卡思·米尔斯关系怎么样？”雷布思轻声问道。卡思·米尔斯……那天晚上在酒吧跟雷布思坦白，说她差不多已经放弃了一夜情。

沃什的妻子一听这话显得很惊恐，一下子倒在沙发上，两手捂着脸，把那完美的妆容都弄花了。她开始不停地念叨“天哪，天哪”。然后，她开口了：“他一直都告诉我只发生过那么一次……就一次。那次他错了，大错特错。”

“可是你很清楚自己了解真相。”雷布思补充说。是的，加里·沃什肯定还会忍不住诱惑，再次误入歧途。他那么年轻，仪表堂堂，摇滚明星般帅气，而妻子则一天比一天老，之所以妆化得这么浓就是为了遮住岁月的痕迹……“真的是孤注一掷，”雷布思轻声说，“你戴那个帽子就是为了让他明白这个道理。在大街上逛荡，把自己的身体白白献给陌生人……”

沃什夫人一听，脸颊上滚落着黑乎乎的泪水，抽泣着，双肩一起一伏的。

亚历山大·托多罗夫：错误的地方，错误的时间。一名激发情欲的陌生女子提供不附带任何条件的性爱，把他勾引到停车场。在那里，摄像头刚好能拍到他们。加里·沃什的车就是他俩的目的地——托多罗夫不知道这个。她刚碰到托多罗夫就和他发生关系。这样，她丈夫发现后就会明白如果再对妻子不忠会是什么下场。

“你们是靠在车上发生关系的吗？”他问。“是在车子引擎盖上吗？”他还在透过窗户看着那辆Escort，心想：指纹，血迹，或许还有精液。

“不，在车里。”她的声音小得很。

“车里吗？”

“我也有一套车钥匙。”

“也是在那个地方……”他不需要说完这句话就看到她点头了，意思是沃什和里普尔也是在他车里幽会的。

“不过不是我提议的。”她说。雷布思一听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是说你在路上碰到的那个男的，”他反应过来了，“他想在你丈夫车里和你发生关系吗？”

她又点了点头。

“我觉得车里应该相对舒服些。”他说。突然，他有了个想法。遗失的那盘CD光碟……托多罗夫最后一场表演录像带，由查尔斯·里奥丹制作……把车开进车库……把播放器固定住……“沃什夫人，CD播放器出什么问题了吗？”雷布思问道，声音尽量保持平静。“那是他的CD，对吗？他想在你俩……听着CD……”

她凝视着他，睫毛膏和眼线很浓。“光碟卡到播放器里了。不过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已经没命了吗？”

她疯狂地摇头。于是，雷布思相信了她的话。她所需要找的只是一个男的，不管哪个男的都可以。等一切都结束后，她忘得干干净净，没问人家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或许连看都没看他长什么样。或许她去之前还喝了几杯烈酒给自己壮胆。

而事后她丈夫不想和她谈这件事……什么也没告诉她。

雷布思站在窗边，沉思着。这么多年来有多少家庭琐事，夫妻互相虐待，撒谎，欺骗，愤怒，最终导致彼此憎恨。此处有愤怒……突发性暴力，或者长期暴力，心灵游戏，权力斗争。随着岁月的流逝爱情也不断腐化……

这时，睡眼惺忪的加里·沃什从楼上下来了，朝他妻子喊。“你怎么还没走？”他穿过大厅，来到起居室，光脚，身穿褪色的牛仔裤，光着上身，一只手在光秃秃的胸前来回揉搓着，另一只手则不停地揉眼睛。等他发现屋里还有外人时这才眨了眨眼睛……他盯着妻子，等她给自己解释……只见妻子一脸的痛苦，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紧接着，他目光转向雷布思，终于认清他是谁了，于是朝门的方向看了看，想找个机会逃跑。

“加里，连鞋子都不穿吗？”雷布思跟他开玩笑。

“你这个胖子，我就算穿着潜水鞋也比你跑得快。”沃什讥笑他道。

“我们期待已久的愤怒终于爆发了，”雷布思浅浅一笑，说，“你现在该告诉妻子当时逮住亚历山大·托多罗夫时怎么对他了吧？”

“完事后托多罗夫在车里睡着了。”沃什夫人说着，回顾了一下当时的情景。她两眼针刺一样，通红，盯着自己年轻的丈夫。“我知道他醉了，叫不醒他……就把他自己丢那儿了。”加里的头靠在门框上，双臂背在身后，双手摁着门窗侧壁。

“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他慢吞吞地说，“真的听不懂。”

雷布思手里拿着手机，在拨号码。他死死盯着沃什，沃什反过来也怒视着他，还在想找个机会跑掉。雷布思把手机放到了耳朵边上。

“西沃恩吗？”他说，“告诉你一条好消息，肯定会让你兴奋一早上的。”他告诉了她沃什家的地址。这时，加里·沃什一转身，手在面前鬼鬼祟祟地，想把前门打开。门已经开了几英寸了，自由已经近在咫尺了。就在这时，雷布思肥肥的身子从他身后撞了上去。于是，沃什一下子吹了口气，双腿没劲了。门啪的一声关上了。沃什一下子跪倒在地上，一边咳嗽一边喷唾沫，皱巴巴的鼻子直冒血。他妻子假装没看到这一切，还沉醉在自己的回忆当中。她坐在沙发边上，双手捂着头。雷布思从地毯上捡起手机，感觉到内心一阵兴奋，心跳加速。他肯定会怀念这一点成就的……

“不好意思，”他跟克拉克说，“刚刚撞到人了……”

四十四

法医小组来福特Escort车上取证。技术人员只花了几分钟就把卡在里面的CD弄出来了。那个光碟在格菲尔德广场警局的机子上播放非常顺畅。CD上除了里奥丹的名字之外什么也没有，和里奥丹给西沃恩·克拉克复制的那张CD一模一样。还有更多好消息：看样子汽车后备厢里的工具盒能帮上忙呢。沃什将锤子上的血迹清理掉了，但是其他地方还能看到一些。雷·达夫和豪顿霍尔总部实验室那些年轻男孩子负责清理车子其他部位——里里外外——的灰尘，并进行测试、检查。就连德里克·斯塔尔自己都承认这算是个“收场”了。斯塔尔没盼着那天能有什么结果，除了加班。他知道这个消息后激动得跳了起来，赶在其他人之前给在家的局长打了个电话，这让麦克雷总督察很恼火（斯塔尔第二个通知的麦克雷）。

加里·沃什在1号审讯室里，妻子路易莎·沃什则在2号审讯室里，分别讲述着自己的经历。沃什一开始反抗，后来渐渐屈服了：锤子，血迹，之后又将摄像头转了向，以制造假象，让别人觉得他不可能亲眼看到那天的谋杀情景。局里给侦探发了搜查证。他们问沃什有没有把从亚历山大·托多罗夫那里偷来的物品藏在他家附近或者上班的地方，还有没有可能找到那些东西。然而，沃什摇了摇头。

“我本没有打算杀他，只是想把他从我车里弄出来……他和我妻子发生关系后睡得很死，像个婴儿似的……身上一股酒味，汗味，还有我老婆的香水味……我给了他几拳，然后他就踉踉跄跄地走了，当时正值深夜……我上了车，开车准备离开。突然，我注意到他不知道怎么把CD播放器弄得不能播放音乐了……当时我突然觉得受够了……我看到他在路尽头，结果一失手把他撞了……我失手了，就这。这全是我老婆的错……我当时想假如从他身上拿走几样东西的话，就可以制造抢劫假象了……那些东西当时在城堡岩山脚下。我把它们都扔到墙那边了……”

“这么说，”西沃恩·克拉克说，“我们费了这么大劲，到头来发现这只是一起家务事？”她听起来很茫然，极为震惊，不愿意相信这一切。雷布思耸耸肩，表示同情。他又返回了格菲尔德广场警局。德里克·斯塔尔探长批准的，说由他“负责处理后事”。

“您真大度。”雷布思咕哝道。

“他有了次艳遇，”克拉克继续说，与其说是为了雷布思，不如说是为了自己，“在妻子面前承认了这件事，结果遭到了妻子的报复。丈夫一发怒，那个禁不住诱惑和妻子鬼混的可怜醉鬼就丧命了，就这样？”她开始缓慢摇头。

“冷酷、被清除的死亡。”雷布思评论道。

“那是托多罗夫的一句诗，”克拉克告诉他，“什么都没被‘清除’掉。”

雷布思缓慢耸耸肩。“安德罗波夫告诉我‘去寻找那名女子’——他本来是想搅局的，结果还真说对了。”

“和卡弗蒂一起喝了杯酒……里奥丹录下了整场朗诵会……安德罗波夫、斯塔豪维、麦克法兰以及贝克韦尔……”她掰手指数着所有人的名字。

“和这没关系，”雷布思说，“最终，事情的原委在于那盘卡住了的CD和怒火冲天的沃什。”大伙儿都站在审讯室外面的走廊里，谈话声很低，也注意到隔壁屋里沃什和他妻子。有一名穿警服的警员出现在拐角处。这时，克拉克笑了笑。雷布思认出了托德·古德耶尔。

“又穿上你那套衣服啦？”雷布思问他。

古德耶尔双手拍拍衣服上的灰尘。“我马上就要去西区周末轮班了。不过，我听说这件事之后只好返回来。这是真的吗？”

“看样子是。”克拉克叹了口气。

“停车场员工吗？”他看见克拉克点了点头，“这么说我费那么大力气研究里奥丹录制的带子根本一点用都没有喽？”

“那也是个学习的过程。”雷布思安慰了他一句，拍了拍他的肩膀。古德耶尔凝视着他。

“你停职结束啦？”他反应过来了。

“小伙子，什么事都难逃你的火眼金睛啊。”

古德耶尔伸手和雷布思握手。“他们可能正从别的方面下手查找谁害死了卡弗蒂。我听说了很高兴。”

“我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完全脱身了。不管怎样还是谢谢你。”

“得把你车子的后备厢好好修理修理了。”

雷布思一听咯咯笑了，“托德，你说得对。我一有工夫就去……”

古德耶尔转向了克拉克。两人又握了握手，托德耶尔说了句谢谢你。

“小伙子，你干得不错。”她故意用美式英语对他说。托德耶尔点了一下头，一股热潮涌上脖颈，后来按原路返回了。

“鬼才知道他费了多大劲研究国会那些带子呢，”克拉克气喘吁吁地说，“所有那些工作都是多余的。”

“克拉克，这就是丰富多彩的人生。”

“你真的应该把那辆车好好修修了。”

他假装看了一眼手表，“那个倒不重要，不是吗？再过几个小时我就该把那些办案工具和其他所有东西打包离开这里了。”

“哦，在你收拾东西之前……”

他看着她，“有事吗？”

“我算是见识了你的能耐，所以觉得你肯定也想见识见识我的能耐。”

他双臂交叉在胸前，脚掌来回移动。“跟我说说。”他说。

“昨晚我跟你说想在今天结束之前把这个案子整明白了。”

“我们确实也做到了。”

“那我俩现在去刑事调查局办公室吧，看看我们聪敏的麦克雷干了些什么。”

雷布思禁不住诱惑，欣然跟着她去了。空荡荡的屋子看上去像是被炮弹炸过似的。托多罗夫-里奥丹事故专案组的人都已经走了。

“连个一起喝杯酒的人都找不到。”雷布思抱怨道。

“现在还有些早吧，”克拉克责怪他，“再说，我觉得你不想让大家给你开派对。”

“不过至少也应该庆祝庆祝我们成功破解托多罗夫这个案子吧……”

“你觉得那也算个‘成就’？”

“算个结果。”

“所有这些结果加起来算什么呢？”

他对着她摇摇手指。“我退休得刚好是时候，再过几个星期你就会对我产生无可救药的偏见。”

“不管怎样，想到我们产生了一定影响，这种感觉真不错，对吧？”她叹了一口气，这样说。

“我以为你打算向我证实这一点呢。”

她微微一笑——总算笑了——坐在电脑前。“我在工作簿上提了个意见，请麦克雷打听一下他朋友愿不愿意在格伦伊格尔斯帮我们美言几句。他答应我今天早上会发邮件告诉我细节问题。”

“什么细节？”

“里奥丹遇害之前那些深夜或者说清早离开宾馆的访客。那些退房的人，还有刚从外面回来的人。”她不停地移动鼠标，快速点击着屏幕。雷布思绕着办公桌走来走去，站到她身后，这样就可以看到她在看什么了。

“你赌谁，安德罗波夫还是他的司机？”

“肯定是他俩当中的一个。”说完，她打开邮箱，不禁大吃一惊。

“哦，哦。”雷布思说。

他们花了半个早上以及将近一下午的时间才整理好所有线索。格伦伊格尔斯提供给他们一些信息。于是，他们又碰了碰运气，跟人家要房客的照片。准备好这些材料之后，雷布思请中央监控系统的格雷姆·麦克劳德帮忙，于是他打了半截高尔夫球就来了，又重新查看了一下从约帕和波托贝洛拿来的闭路电视监控系统带子，从里面寻找那辆车子。这下，问题变得简单多了。与此同时，加里·沃什遭到了起诉，而他妻子被释放了。雷布思仔细研究了夫妻双方的陈词，克拉克则正在收听广播里的橄榄球比赛，苏格兰在默里菲尔德被澳大利亚打败了。

等他们走进1号审讯室时已经是下午5点钟了。他们先是对穿警服的警员表示感谢，告诉他可以走了。雷布思走到外面，抽了半小时烟，一看天黑了很吃惊，这一天不知不觉过得真快。这份工作还有一件值得怀念的事情……不过，还有一点时间可以享享乐。1号审讯室的门正准备关上时，雷布思对着克拉克耳语了几句，说想跟嫌疑人单独待一会儿，还补充说他绝不会干什么蠢事。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同意了。雷布思先确定门已经关上了，然后走到桌子前，拉了一把金属腿椅子过来，并故意拖着椅子，发出很大噪音。

“一直以来我都想搞清楚，”他开始说，“你和谢尔盖·安德罗波夫之间是什么关系。后来我想清楚了，你需要他的钱。至于他是怎么赚到这笔钱的，这不关你或者银行的事……”

“探长先生，我们又没干什么骗人的勾当。”斯图亚特·詹尼说。他身穿一件蓝色羊绒高圆翻领上衣，浅绿色斜纹裤子，棕色皮鞋，没系鞋带。然而，这个周末他这身打扮也是经过了精心研究的，他有意让自己显得休闲一些。

“不过，值得炫耀的是，”雷布思说，“你给银行引荐了一位百万富翁，还有他那么多财产。詹尼先生，阿尔贝纳奇第一银行的生意从来都没有这么火爆过，对吧？但是，现实世界还是很残酷——自相残杀。你总是得确保自己的名字人人知晓……”

“我不明白你说这些话什么意思。”詹尼承认道，不耐烦地将双臂交叉胸前。

“迈克尔·埃迪森勋爵或许觉得你也算是个有大成就的人。不过，斯图亚特，好景不长了，想知道为什么吗？”

詹尼背靠着椅子，似乎对此漠不关心，不想上他的当。

“我看过那个片子。”雷布思跟他说，声音小得很。

“什么片子？”詹尼注视着雷布思，两眼一动不动。

“你观看录像带的片子。卡弗蒂在他工作室里安了摄像头。不知道你会不会相信。你在那里和一群快活的家伙观看业余时间黄片。”雷布思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那张DVD。

“当时我没考虑明白。”詹尼说。

“大多数人可能是真没考虑明白，不过除了你之外。”雷布思冷冷一笑，还故意让那个银色光盘把光反射到詹尼脸上，惹得他直眨眼睛。“斯图亚特，你的所作所为远远超出了‘没考虑明白’的范围。”雷布思胳膊肘撑在桌子上，身子前倾。“还记不记得那个晚会？浴室里那一幕？你知道那只鸡是谁吗？就吸毒的那个女的？她叫吉尔·摩根——有没有想起什么来？你亲眼看着老板最喜爱的继女吸毒、口交。假如下次你在公司年度狂欢会上撞见迈克尔勋爵的话会怎样呢？”

詹尼一听，脸唰地白了，就好像脚底下有什么东西把血都抽干了似的。雷布思站起身来，将碟片装进自己的夹克口袋里，走到门边，给西沃恩·克拉克开了门。她盯着他看，却发现他不打算给自己任何启发。于是，她接过雷布思的茬儿，坐在椅子上，将文件夹和几张照片摆在面前的桌子上。雷布思一直看着她镇静下来。她又朝他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笑了笑。他点点头。

轮到你了。他告诉她。

“11月20日，周一晚上，”克拉克开口了，“你本来在珀斯郡的格伦伊格尔斯宾馆，后来却打算早点离开……为什么呢，詹尼先生？”

“我想返回爱丁堡。”

“所以你在凌晨3点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好，然后去前台结算房费？”

“办公室有许多事情等着我处理呢。”

“那也不至于，”雷布思提醒他，“你不是还把斯塔豪维先生整理的俄国人名单送给我们了嘛。”

“没错。”詹尼说着。显然他在竭力消化雷布思提供的一些消息。克拉克可以看得出来，不管雷布思说什么，这位银行家听了都浑身抖个不停。她想，很好，这样他就不好招架了。

“我觉得，”她说，“你之所以把那个名单交给我们是因为你也想知道查尔斯·里奥丹到底出了什么事。”

“什么？”

“你听说过‘狗转过来吃它所吐的’这个说法吗？”

“是莎士比亚说的吧？”

“事实上是《圣经》里面的话，”雷布思纠正了他，“出自《箴言》。”

“这又不是犯罪现场，”克拉克继续说，“我们只是借这个机会问你几个问题，看看会有什么新发现……”

“我还是不明白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克拉克沉默了许久，然后翻看文件夹里的东西，“詹尼先生，你住在巴通吧？”

“没错。”

“离福斯路大桥很近吧？”

“应该不远。”

“你从格伦伊格尔斯回来时路过那里吧？”

“应该路过。”

“另外两条道是斯特灵和M9。”克拉克告诉他。

“还有，”雷布思补充道，“必要时你还可以走金卡丁大桥。”

“不过，不管你碰巧选了哪条道，”克拉克继续说，“都是从西边或者北边进市里，离家越来越近。”她又停顿了一下。“你在格伦伊格尔斯退房后一个半小时之内开着保时捷卡雷拉车在波托贝洛大街上究竟干什么了呢？我们为了搞清楚这个问题都快头疼死了。”她将闭路电视监控系统图像朝詹尼凑了凑。“你能看到上面都有时间和日期标记的。詹尼先生，当时整条路上差不多只有你的一辆车。你能告诉我们当时打算去干什么吗？”

“肯定出了什么差错……”詹尼盯着远处的地板，想避开眼前的证据。

“你上了法庭也会这么说，对吗？”雷布思开玩笑道，“你那位贵得不得了的辩护律师也会站起来这样跟法官和陪审团辩解吗？”

“可能我当时没想着回家。”詹尼说道。雷布思一听，双手紧握在一起。

“非常有可能！”他说，“你开着那么好的车，肯定想一直开到海岸边。或许你想一股脑开到边境去——”

“不过，詹尼，我们认为事情原本是这样的。”克拉克插话道，“谢尔盖·安德罗波夫因为一张光盘担心不已……”她一提到“光盘”这两个字，就见詹尼的目光转向雷布思。雷布思夸张地眨了眨眼睛。“或许他跟你提到过，”克拉克继续说，“也可能是跟他司机说的。问题是，他说了句话，说想让亚历山大·托多罗夫死掉，现在，托多罗夫真的没命了。假如那盘带子曝光的话，安德罗波夫先生就逃不掉了，很可能得离开英国，或者被驱逐出境。苏格兰本来是他的避难所、安全港。他回莫斯科后只能接受公开审判。假如他离开这里，所有那些有利可图的勾当就会随他离开，还有他那上千万资产。这就是为什么你决定和查尔斯·里奥丹谈谈。结果，谈话解决不了问题，紧接着他就昏迷不醒了——”

“我甚至都不认识查尔斯·里奥丹这个人！”

“有意思，”雷布思说道，带着嘲讽的意味，“他在国会可是你们银行某件艺术品的主要赞助商啊。假如我们到处去打听打听的话，肯定会发现你在某个地方见过他……”

“我觉得你并没打算杀死他，”克拉克补充说，努力想表露自己的同情，“只是想把那盘带子毁了。你把他撞倒了，然后到处找带子，结果却犹如大海捞针……因为他那屋子里有成千上万盘带子。所以，你就放火了，火势不太可能会毁掉整座大楼或者让里面的人丧命。你只不过想烧毁那些带子。因为实在太多了，你无法全部带走，也来不及一个一个找。于是你就把一张纸塞到一瓶洗涤剂里，点着它，然后自己离开了。”

“真是胡说八道。”詹尼说道，显得很激动。

“问题是，”克拉克继续说，没理会他，“隔音装置被证实存在火灾隐患……里奥丹死了之后，我们就开始寻找这两起谋杀案嫌疑犯——安德罗波夫似乎是最可疑之人。因此，詹尼先生，你所有那些功夫都白费了。查尔斯·里奥丹死了，白白死了。”

“不是我干的。”

“你说的是实话吗？”

詹尼点点头，眼睛盯着别处，就是不看面前这两位侦探。

“好吧，”克拉克说，“你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她合上文件夹，将照片收集起来。詹尼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幕。克拉克站起身来。“这件事差不多搞定了，”她肯定地说，“接下来我们会开始处理，完了你就可以离开了。”

詹尼站在那里，两手撑在桌子上，这样身子才能站得更直一些。“处理什么？”他问道。

“先生，只是走个程序，”雷布思让他放心，“我们需要你摁个指纹。”

詹尼没打算逃走，“干什么？”

克拉克回答了，“溶剂瓶上有个指纹，肯定是放火的人留下的。”

“但是，斯图亚特，那个指纹不可能是你的，对吧？”雷布思问，“因为当时正值黎明时分，空气很清新，你正在美丽的岸边兜风呢……”

“指纹。”这两个字从詹尼的嘴里冒出来就像急迫想逃亡的小玩意似的。

“我也很想开车出去转转，”雷布思说，“今天是我退休的日子，这就意味着我以后可以尽情享受这种生活了。或许你可以跟我说说当时你走的路线……斯图亚特，你怎么又坐下了？”

“詹尼先生，你还需要我们帮什么忙吗？”克拉克热情地问。

斯图亚特·詹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雷布思，觉得还是盯着天花板比较好。他开口说话时声音拖得老长。两名侦探都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

“可以再重复一遍吗？”克拉克很有礼貌地问。

“请给我找位律师。”詹尼这个要求提得很是时候。

四十五

“电影里每次演到有人退休或辞职时，”西沃恩·克拉克说，“似乎总会搬着个箱子从某个楼里走出去。”

“没错。”雷布思认同道。他已经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办公桌，却什么私人物品都没发现。甚至连个杯子都没有，以前总是碰到哪个杯子就用哪个喝。最后，他将几支不值钱的圆珠笔和一小袋Lemsip感冒药装走了，而且感冒药已经过期一年了。

“去年12月份你得流感了。”克拉克提醒他。

“不过，我当时还是带病来上班了。”

“整整咳嗽、呻吟了一周。”菲利达·哈维斯补充道，双手叉在腰间。

“还把细菌传染给我了。”科林·蒂贝特说。

“啊，当时我们多开心啊。”雷布思深深叹了口气，说道。麦克雷总督察不在办公室，不过他留了张便条，让雷布思把委任证交到他办公室桌子上。德里克·斯塔尔也没在，他6点钟就走了，可能是在某个俱乐部或者某家酒吧庆祝当天的成就，和别人聊天呢。雷布思看了看刑事调查局办公室。“你们这群可怜的家伙，真的什么礼物都没给我买吗？”

“你没看到那些金表有多贵吗？”克拉克笑着说，“再说，我们已经定了牛津街酒吧的里屋了。这是张100英镑的收据，今晚我们喝不完剩下的酒就归你了。”

雷布思考虑了一下。“这么说我们一起共事这么多年最后就这样了？你们想让我独自喝酒喝到不省人事吗？”

“我们已经预定了圣诺尔咖啡馆的位子，今晚9点，离牛津街酒吧很近。”

“离这里也不远。”哈维斯说。

“就我们四个人吗？”雷布思问。

“还有几个人可能会去转转。麦克雷答应去看看，泰姆·班克斯和雷·达夫……盖茨教授和柯特博士……托德和他女朋友……”

“我几乎都不怎么认识他俩。”雷布思抱怨道。

克拉克双臂交叉在胸前，“我好说歹说才把他请来，所以别让我突然跟他们说别去了！”

“给我开欢送会，却由你说了算？”

“沙格·戴维森也要来。”哈维斯提醒克拉克。

雷布思眼睛一转，“可我还是攻击卡弗蒂的嫌犯呢！”

“沙格好像不这么认为。”克拉克说。

“卡勒姆·斯通呢？”

“我看他不怎么想去。”

“你很清楚我在问什么。”

“准备好出发了吗？”哈维斯问。他们都看着雷布思，只见他点点头。他真的特别想独自一人待5分钟，跟这个地方道声别。不过，他觉得这并不重要。格菲尔德广场警局相当于另外一个警局。雷布思认识一位年老的牧师，几年前去世了。那位牧师曾说过警察就像牧师一样，世界就好比他们的忏悔室。斯图亚特·詹尼还没忏悔呢。他会在监狱里待一个晚上，考虑自己该如何选择。明天或者周一，詹尼会当着自己律师的面，向西沃恩·克拉克讲述自己的情况。雷布思觉得西沃恩没把她自己当成牧师。他看着她穿上外套，四处看看她需要的东西是不是都放到提包里了。他俩对视了一下，相视而笑。雷布思走进麦克雷的办公室，将委任证放在桌子角上。他回想起自己知道的所有警局：伦敦路上那个，圣雷奥纳德路上，克雷格米拉尔，格菲尔德广场警局。和他一起共过事的男男女女大多数都退休了，还有一些早就过世了。那些案子，侦破的也好，未处理的也罢，在法庭度过的那些天，等着做证的那些个小时。各种文书工作，司法争论以及错案。受害人和家人提供的血泪证据。受控告者的讥讽与否认。人类愚蠢面的曝光，所有那些《圣经》中原罪的揭发，还有一些别的。

周一早上，雷布思的闹钟就没用了。他会花一整天时间吃早饭，将西装放在衣柜里，等到有葬礼需要出席时再拿出来。他听说过许多恐怖的故事，有些人退休一周后就进了棺材，没了工作就相当于失去了生活的意义。他经常在想，是不是改变这种境况的唯一做法就是干脆离开这个地方。他目前住的公寓足够在其他地方买一套差不多大小的房子，法夫沿岸，或者酿酒厂遍布的某个小岛西部，或者掠夺者国家南部。但是，他觉得自己永远都离不开爱丁堡了。这个城市犹如他血液里的氧气，还有许多值得探索的神秘之处。自从当上警察以来他就一直住在这里。他的工作和这个城市已经密不可分了。每一个新案件都加深了他对这个地方的了解，而这种了解似乎永远都不可能完整。沾染血迹的过去和现在紧密相连；国民誓约派成员和商业；这个城市到处是银行和窑子，高尚和刻薄并存……

底层社会的人遇到了上层社会的人……

“给他们点钱。”西沃恩站在门边说。

“你这纯粹是在浪费钱。”他跟她说。

“我不觉得。准备好了吗？”她把包搭在肩上。

“我随时都可以出发。”

这句话才是真的。

牛津街酒吧里一开始只有他们四个人。里屋专门留给他们用的，这多亏了犯罪现场那盘带子。

“干得好。”雷布思说着拿起那天晚上第一品脱酒。一小时后，他们朝饭店走去。那里放着一大包礼物。西沃恩送了一部iPod，雷布思硬说他都不知道怎么用那个东西。

“我都已经帮你下载好了，”她告诉他，“滚石乐队（The Stones）的歌，谁人乐队（The Who），威斯朋艾许（Wishbone Ash）……凡是你能叫上名的歌手应有尽有。”

“约翰·马丁有吗？杰克·利文呢？”

“还有几首雄风乐队（Hawkwind）的歌呢。”

“这就是我的退场音乐。”雷布思说着，看上去很是满意。

哈维斯和蒂贝特给他准备的礼物是一瓶珍藏了25年的麦芽酒和一本走遍爱丁堡的历史书。雷布思亲吻着那瓶酒，拍拍那本书，坚持要带上耳麦享受晚餐。

“听杰克·布鲁斯的歌什么时候都能让你很high。”他解释道。

他们晚饭就喝了两瓶酒，然后又回到牛津街酒吧。刚好盖茨、柯特和麦克雷也到了。酒吧给他们上了几瓶香槟酒。托德·古德耶尔和他女友索尼娅最后才到的，当时都快11点钟了。雷布思已经在喝第四品脱了。科林·蒂贝特在外面呼吸新鲜空气呢。菲利达·哈维斯抚摸着他的背。

“看上去不妙了。”古德耶尔说。

“7瓶双份白兰地喝下去肯定会是这个样子。”

听不到有音乐，不过也不需要音乐。大家无拘无束地聊着天，不时地大笑着。各种逸闻趣事，数那两位病理学家讲得最多了。麦克雷温和地握着雷布思的手，告诉他自己得先回家了。

“别忘了有空来看我们。”他离开之前说。

德里克·斯塔尔站在一个角落里，正在和沙格·戴维森讨论工作上的事情。沙格看上去有些无聊。他能来参加这个派对说明他在酒吧里和别人聊天聊得没意思。戴维森每次朝雷布思这里瞅，都能看到他皱眉头、一副同情的样子。等到下一轮酒水端上来时，雷布思发现索尼娅就在自己旁边。

“托德跟我说你在犯罪现场上班。”他说。

“没错。”

“不好意思，我不太记得你的模样。”

“我一般都戴着头巾。”她略带羞愧地说。她个子很矮，大约有5英尺高，金黄色的短发，一双绿色的眼睛。她身上穿的那件裙子像是日本产的，非常适合她那瘦骨嶙峋的小身材。

“你和托德在一起多久了？”

“一年多一点了。”

雷布思看了看古德耶尔，只见他正在分发酒水。“你俩很般配哦。”他评论说。

“你也知道，他非常出色，接下来很可能会调去刑事调查局工作。”

“可能那边有缺口，”雷布思说，“你觉得案发现场的工作怎么样？”

“还可以。”

“我听说卡弗蒂被害当晚你在雷伯恩小巷。”

她点点头，“在运河岸边。我当时收到了紧急号召。”

“是不是把你和托德的计划打乱了？”雷布思表示同情。

“你什么意思？”她眼睛一眯。

“没什么。”雷布思说着，在想自己是不是也开始吐字不清晰了。

“是我找到那只套鞋的。”她补充道。然后，她睁大了眼睛，一手捂住嘴巴。

“别担心那个了，”雷布思安慰她道，“显然，我已经脱离嫌疑了。”

她一听不那么紧张了，浅浅一笑，“不过这很能说明托德的才能，不是吗？”

“确实是。”雷布思认同道。

“浮在运河水面上的任何东西都有可能卡在桥下面，是他那么说的。”

“他说对了。”雷布思承认道。

“正因为如此，要是刑事调查局不愿意接收他的话，肯定是脑子出了问题。”

“我们局里人的理智性一直很受质疑。”雷布思提醒她。

“不过托多罗夫的案子总算有了结果。”她说。

“是的，是这样。”雷布思疲惫地笑了笑，认同道。古德耶尔当时正在和克拉克聊天呢。他不管说什么都能逗得她大笑。雷布思觉得可以出去抽支烟了，于是伸手牵起索尼娅的手，亲吻了一下她的手背。

“你真绅士。”他朝门那边走去时，她这样说。

“要是你早点知道多好，年轻人……”

哈维斯和蒂贝特在街的另一头，很远。蒂贝特背靠着墙，哈维斯则站在他面前，将他额头上的头发往后捋。还有几个烟民看着他俩。

“我好久都没享受过这种待遇了。”其中一个人说。

“你指的是，”他旁边有个人问，“想呕吐还是让女人用手轻轻捋你的头发呢？”

雷布思也跟着他们大笑起来，然后忙着抽起烟来。街道的另一头，首席部长的居所灯还亮着。自从权力下放后这里就成了工党的飞地，如今却受到了民族主义者的威胁。事实上，雷布思想来想去发现苏格兰大多数时候都是工党成员占多数。他一辈子只参加过三次选举，每次都选了不同的党派。等到那次权力下放公投时，他丧失了一切利益。从那时起，他遇到了许多政客，有梅根·麦克法兰、吉姆·贝克韦尔，当然，这两人只不过是最近遇到的。然而，他认为牛津街常客都能成为立法者。贝克韦尔和麦克法兰喜好的东西是不会改变的。尽管詹尼可能入狱，雷布思觉得这也不会对阿尔贝纳奇第一银行造成多大影响。他们会继续和谢尔盖·安德罗波夫以及莫里斯·杰拉尔德·卡弗蒂式的人物合作，继续靠正当钱财赚取灰色收入。工作和繁荣，大多数人都不怎么在意这些东西是怎么得来的，或者如何去保护西区。爱丁堡根基于无形的银行业和保险业之上。为了让事情好办些去贿赂他人，又会有谁在意呢？就算有几个男的聚在一起观看偷拍的视频又会有什么关系呢？安德罗波夫曾说过，诗人认为自己就是不言自明的立法者。然而，这个头衔确确实实属于那些穿着条纹套装的人吗？

“你觉得她会不会吻他呢？”其中一名烟民问。

哈维斯和蒂贝特当时正拥抱着，脸贴在一起。雷布思心想希望他俩有个好结果。警察生涯强行渗透到自己的婚姻生活中，然后又撕破个大口子，导致他和妻子离婚。但是，并非所有人都会遇到同样的情况，他还认识许多至今婚姻生活还很幸福的警察，有些人甚至嫁给或者娶了同行。他们似乎还过得挺好的。

“她干得很漂亮。”另外一名烟民说。这时，他们身后那扇门开了。西沃恩·克拉克出现了。

“你在这里啊。”她说。

“嗯。”雷布思说。

“我们正担心呢，以为你溜掉了。”

“我一会儿就进去。”他说着，给她看了看手里剩下的一小截烟。

她双臂紧紧捂着自己，因为天太冷了。“别担心，”她说，“我们又没说闲话或者干别的。”

“克拉克，你判断得相当准确。”他让她放心，“谢谢。”

她嘴角抽动了一下，接受了他的表扬，“科林现在怎么样？”

“我看菲尔正让他美得不行呢。”雷布思向着他俩在的那个方向点点头。只见那两人抱得那么紧，简直跟一个人似的。

“我希望他们明天早上不要后悔就行。”她咕哝着。

“人生没点遗憾哪成呢？”其中一名烟民不同意她的看法。

“我让他们把这句话写在我墓碑上。”他的同伴说。

雷布思和克拉克注视着对方良久，沉默不语。“进来吧，里边暖和。”她跟他说。他缓缓点点头，掐灭了剩下的那截烟，进去了。

雷布思的车停到西部综合医院时已经过了午夜。他走上通往卡弗蒂病房的走廊，结果被一名护士拦住了。

“你喝酒了。”她指责他。

“护士从什么时候也开始治病啦？”

“我得通知保安。”

“为什么？”

“你不能半夜去探望病人啊，而且还是目前这种状况。”

“为什么不能去？”

“因为大家都在睡觉。”

“我又不打算吵吵。”他不乐意。

她指着天花板。雷布思看了看，发现有个摄像头正对着他俩。“有人在监控你呢，”她提醒他，“保安随时都可能来。”

“天哪……”

她身后的门——通往卡弗蒂病房的门——开了。门口出现了一个人。

“这个人我来对付。”他说。

“你是谁？”她转向他，问。“谁让你……”然而，他一出示委任证，她就不说话了。

“斯通探长，”他解释道，“我了解这个人。我得看着他，免得他再惹麻烦。”斯通朝着一排椅子点点头，那是给探病的人准备的。雷布思心想自己可以坐那儿休息，于是没有说什么。他坐下后，斯通点点头，让护士明白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她走开后，斯通坐在雷布思旁边，两人中间隔着个空椅子。他将自己的身份证件放回口袋里。

“我以前也有一张。”雷布思跟他说。

“你包里装的是什么？”斯通问。

“退休后从办公室带回来的东西。”

“明白了。”

雷布思问，“比如说？”

“比如你私藏起来的东西。”

“6品脱酒，3条短裤，半瓶酒，没了。”

“那人还站在那里。”斯通摇摇头，不相信，“你来这里干什么？还在为没处理妥的事情费心吗？”

雷布思打开香烟盒，突然想起自己是在医院。“你什么意思？”他问。

“你是不是打算从卡弗蒂身上拔下几根管子呢？”

“当时在运河的那个人不是我。”

“沾满血迹的套鞋说明那就是你。”

“我不知道套鞋还能开口做证。”雷布思在回想自己和索尼娅的交谈。

“雷布思，它们有自己的交流方式，”斯通澄清了一下，“取证人员可以做翻译。”

是的，雷布思心想。现在他的头脑清晰了一些。犯罪现场操作人员首先会获取这些证据……比如索尼娅。“我在想，”他说，“你一直都一个人来探望卡弗蒂，对吗？”

“你想换个话题吧？”

“我只是好奇。”

斯通点点头。“他醒来之前监控系统都束之高阁。意思是我每天早上会回家。戴维森探长会向我汇报进展。”

“我明天尽量不问他太难的问题，”雷布思说，“别人最后一次看到他时，见他在昂格街上翩翩起舞呢。”

“这点我会牢记的。”斯通站起身来，“走吧，我让你搭一程。”

“我家在市里另一头，”雷布思说，“我打电话找辆的士吧。”

“那我和你一起等的士来吧。”

“斯通探长，你不会是不信任我吧？”

斯通没理会他这句话。雷布思朝病房走了几步，透过观察口窗户往里瞅了瞅。他看不清哪个床是卡弗蒂的。有几张床周围还遮着什么东西。

“要是你已经把他身上的管子拔掉了那怎么办呢？”雷布思问，“你给自己找了个不错的替罪羊啊。”

然而，斯通却摇摇头，跟之前那位护士一样指了指监控摄像头。“闭路电视监控系统会证实你一次都没跨进门槛。你没听说过那句古话吗？‘摄像头从不撒谎’。”

“听说过，”雷布思说，“不过我不会轻易相信这句话的。”他说完，拿起包，在斯通前面穿过门廊，朝门口走去。

“你认识卡弗蒂很长时间了吧？”斯通说。

“差不多20年了。”

“是你最先在格拉斯哥高级法院指证他的。”

“没错。那个可恶的律师把我和之前那位目击证人搞混了，叫我‘斯特罗曼先生’。之后，卡弗蒂就给我取了个绰号，稻草人。”

“就跟《绿野仙踪》里的稻草人一样吗？”

“我告诉过你档案里没有的信息吗？”

“你告诉过我。”

“看来我还是有几招的啊，不错。”

“我感觉你不会放过他的。”

“卡弗蒂吗？”雷布思看到斯通点点头。

“或许你已经准备好让克拉克探员替你处理这个案子了。”斯通等着他答话，可雷布思似乎不知道该如何作答。“现在你要退休了，难道你还想留个遗憾吗？”

“我可没那么自负。”

“或许卡弗蒂也和你一样。只要他坚持下去，空位子不会留很久的。外面有那么多小人物，有年轻的，瘦弱的，也有吃不饱饭的……”

“这不是我的问题。”雷布思说。

“这么说搞砸你那场派对唯一的罪魁祸首就是卡弗蒂了。”

他们已经来到医院正门了。雷布思拿着手机，打算打电话叫辆的士。

“你真的打算和我一起等吗？”他问。

“没什么别的好干的，”斯通说，“不过要是你愿意的话，我可以送你一程。这么晚了，街上的士肯定也很少了。”

雷布思考虑了一小会儿，终于决定了。他点点头，把手伸进包里，掏出那瓶斯佩赛……

后记

EXIT MUSIC

2006年11月27日 星期一

干草市场火车站外面停着一排出租车，不过雷布思还是把萨博车挤到两辆车之间的空车位里了。他摁响喇叭，摇下车窗。车站出口处站着两名穿制服的工作人员。那是个周一早上，空气清新，阳光明媚。警员都穿着背心，外面套着黑色棉夹克。尽管雷布思不停地摁喇叭，他们还是对他不理不睬的。紧接着，一名停车场看管人过来了，注意到萨博车边上那两道黄线了。这引起了警员的注意。他们中有一个人对同伴说了句话，然后来到看管人这边。

“这个我会处理的。”他告诉看管人，然后蹲下身子，头和车窗相平。

“我觉得继续称呼您雷布思探长不太合适了吧？”托德·古德耶尔说。

“是啊。”雷布思说。

“那次派对我和索尼娅玩得很开心，只不过大家当晚都醉了。”

“托德，我都没怎么注意到你喝酒了。我是说，你手里是举着一杯酒，不过一口都没喝。”

“看来你看到不少事情啊。”古德耶尔勉强笑了笑。

“小伙子，事实上我什么都没看到。”

“先谈谈刑事调查局？”古德耶尔猜测道。

“我刚刚没想那个。”雷布思绕过古德耶尔的肩膀，瞅了瞅他的同事，“我能占用你半小时时间吗？”

古德耶尔看上去很是迷惑不解，“干什么？”

“我想和你谈点事。”

“我值班呢。”

“我知道。”不过，雷布思没把这看作拒绝。托德耶尔站直身子，走过去和另一位警员说了些什么。然后，他回到萨博车跟前，脱下帽子，上了客座。

“你怀念吗？”雷布思问。

“你是说刑事调查局吗？那个地方……很有意思。”

“我在牛津酒吧和索尼娅谈得很开心。”

“她很不错。”

“我能看出来。”雷布思停顿了一下。他小心翼翼把车从车位开出来，驶入车流。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你听说过安德罗波夫这个人吗？”雷布思问，没理会托德的问题，“他被当作‘不良分子’遣送回国了。我昨天从西沃恩那里听说的，她当时正在上班，给了斯图亚特·詹尼坦白的机会。克拉克从来都不给自己喘气的机会……她告诉我，说结果证明斯塔豪维是个好人。他一直都密切关注着安德罗波夫，不想让他像‘影响’俄国那样危害到苏格兰。斯塔豪维一直都和斯通保持着联系……”雷布思停了一下。“不过，你一直都不认识斯通探长，对吧？”他看到古德耶尔摇摇头。“他就是一直在监视卡弗蒂的那个人。”

“哦。”古德耶尔似乎还是很困惑。

雷布思继续说，“安德罗波夫将会在莫斯科接受腐败起诉。你信不，他正申请政治庇护呢。他请自己所有的联系人当调解人。当然，这或许是真的。或许他回到俄国后会面临生命危险。”雷布思狠狠吸了口气，“不过，这不是我们的问题。”

“我们要去哪里？”古德耶尔又问了一遍。这次，雷布思还是没搭理他。

“你知道昨天西沃恩卖力工作时，我干什么了吗？我去奥克斯卡斯了，在那里亲眼看着他们拆除了几栋摩天大楼。我还记得很多年前去那里逮捕过几次罪犯呢，不过具体细节记不清了。托德，我想这确实意味着我的过去。今早报纸上有篇新闻，说越来越多的英国选民认为我们应该争取独立，这个数目比苏格兰选民数目都要多。”雷布思转过头，看着托德，“你有什么看法吗？”

“我觉得你还没完全从周六的宿醉中清醒过来。”

“不好意思，托德，我又在唠叨个不停了，对吧？我最近一直都在考虑很多事情，还意识到自己以前没注意到的很多东西。”

“什么？”

“托德，你是基督教徒，对吧？”

“你知道我是的。”

“不过，基督教徒也分好多种……我觉得你是倾向于旧约的基督徒——以牙还牙类型的。”

“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我并不是在责怪你，我什么时候都可以接受旧约……善与恶，如昼夜般清晰。”

“我想让你在干草市场把我放下。”

然而，雷布思却没打算那样做。“周六早上，”他说，“审讯室外面的走廊里，你还记得吗？你穿着黑色制服，准备要走。”

“记得。”

“你告诉我，说我该找人修理修理萨博车的后备厢了。”雷布思看着托德，“顺便说一句，我还没来得及修理呢。”

“可你有的是时间。”

雷布思开始哈哈大笑，紧接着突然不笑了，“我一直在想……你是怎么知道的？”

“知道什么？”

“知道我那个秘密后备厢，我问过西沃恩，她不记得跟你提过后备厢。我敢说咱俩平时聊天时也从来没涉及过它。”

“托多罗夫被害那晚我知道的。”古德耶尔解释说。

雷布思缓缓点头。“这也正是我预料之中的事。我和克拉克赶到时你已经在雷伯恩小巷了。你是说你亲眼看到我俩从车子后备厢里拿出破案工具箱，还看到我没把后备厢关好。”

“那又怎么样？”

“哦，我不敢肯定接下来会怎样。不过，有一件事我非常肯定。你爷爷是在我的协助下被捕的。他去世后，你们整个家都四分五裂了。那种事情造成的痛苦可能会持续很多年，托德。你哥哥索尔是在卡弗蒂的诱导下误入歧途的。你也听说过有关我和卡弗蒂的谣言……西沃恩跟我说过你曾跟她问起过我俩。事实上，她感觉很糟糕……”

“为什么？”

“她觉得可能因为她跟你说我恨死卡弗蒂了，才发生这事的。这样你就会以为我是杀害卡弗蒂的凶手。”他又停顿了一下，“哦，她还愧疚自己当初把你引荐到我们这个小组，她觉得自己上当了，因为你把秘密动机隐藏得很好。”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古德耶尔一只手放在收音机上。收音机用一个小夹子夹在他肩膀上，不停地发出电磁波噪音。

“听着，我跟她谈过这件事了，”雷布思说，“她觉得很有道理。”

“什么很有道理？”

“派对那天晚上，我和索尼娅之间的谈话……”

“你已经说过了。”

“卡弗蒂遇袭那天晚上，你说你正要去见她。”雷布思又停顿了一下，“她似乎不记得了。而且，她说是你提议他们查看人行桥底下的。”

“什么？”

“她能找到那只套鞋是因为你告诉她去哪儿找。”

“等一下……”

“不过，事实是：你当时不在现场，托德。我看，很可能她当时打电话告诉你，说她要去运河执行任务了。于是，你就告诉她，让她查看人行桥。你很清楚那里有座桥，也知道她会在桥下找到什么。”

“停车。”

“托德，你会向上级打报告，说我绑架你吗？”雷布思冷笑道，“约翰·雷布思探长和戈尔·卡弗蒂，在你看来，这两人是你们全家最痛恨的敌人……突然间，你发现有一种手段可以报复他俩其中一个，然后将罪行加于另外一个人身上。你知道我很可能会把指纹遗留在套鞋上。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以把套鞋从后备厢里拿出来看看。那天晚上，只有我们三人在牛津酒吧外面，托德——你，我，还有西沃恩。我们都清楚我去哪里了……此外，没有第四个人知道。你步行跟踪我，一直等到卡弗蒂独自一人在那里时，才偷偷窜到他身后。西沃恩跟我说，你一听说有个人一直在监视卡弗蒂时，不禁大吃一惊。假如我没哄骗斯通离开现场的话，他早就当场把你抓住了。”

“胡说八道。”托德·古德耶尔厉声说道。

“既然我什么都证实不了，你被当场发现也好，没发现也罢，这都无关紧要了。”他再次转向这个年轻人，“祝贺你——你侥幸逃脱了罪责，托德。这表明老大得提防你了。”

“雷布思，我会提防自己的——我和我的家人都会的。”他的语气突然变得生硬，眼神也很坚定。“我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一直在考虑卡弗蒂这个人。然后，等索尔被人刺杀后，我内心开始有了怨恨。我在想哥哥要是没被刺杀的话，我家人的情况将会有怎样的不同。我知道你和卡弗蒂关系很近，因此我也得接近你。”他盯着前方的路说。“后来你告诉我，说当时就是你坐在证人席，也是你费那么大的劲才把我爷爷弄死的。突然间，似乎这几件事之间都产生了联系。我可以一并将你和卡弗蒂都干掉。”

“我说过，以牙还牙。”前面的交通渐渐拥挤起来。雷布思将脚从油门那里移开，“这么说，你现在感觉肯定很不错——安生，无辜，仇也报了……”

“‘我脱净了我的罪。’”

“又一句《圣经》的引语吗？”雷布思对着自己缓慢点点头。“这非常好。不过，要想挽救你单单这句话还不够，差得太远了。”

“红灯。”古德耶尔说。他们得在前面的十字路口处停车了。车停了之后，古德耶尔推开了客座门。

“我打算去探望卡弗蒂呢，”雷布思告诉他，“他第一个看到的将会是我……猜猜我会告诉他些什么呢。古德耶尔，最好当心一点——假如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各方面都要当心。卡弗蒂或许是个多事之人，但是他可不是那种会从背后偷袭人的胆小鬼。”

古德耶尔甩上车门出去了。这时，刚好绿灯了。雷布思踩了一脚油门，透过后视镜看到他又戴上了帽子，盯着自己的车，直到距离越来越远。雷布思用力舒了口气，把车窗向下摇了摇。他已经请汽车修理部的人将自己的新iPod连到了汽车音响设备上。于是，他摁下“播放键”，调大音量。

洛瑞·盖乐许——《罪过男孩》。他一路听着歌，开车径直来到了卡弗蒂的病床前。

西沃恩·克拉克在那里等着他。“你和他谈过了吗？”她问。他点点头，眼睛盯在卡弗蒂毫无生气的身体上。旁边那些机器有规律地发出嘀嘀声，也在正常闪烁着，让他很放心。这个坏家伙已经被从重症监护室里转出来了，但是身上还连着许多医疗器械。

“我听说你们队打平了。”雷布思对克拉克说。

“本来领先两球，结果到了第70分钟就……真想不明白。”

“哦，你当时正忙着和斯图亚特·詹尼谈呢。他还没坦白吗？”

“他会坦白的。”她停顿了一下，“古德耶尔呢？他会供认自己的罪行吗？”

“托德不至于蠢到那种地步。”

“我还是无法相信自己……”

“克拉克，算了吧。你又怎么会知道呢？”雷布思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就算谁有错的话也该是我的错。”

她瞪着他。“你还嫌肩上的担子不够重吗？”

“我是说真的，托德的爷爷完蛋之日起，他和他家人的情况就开始变得糟糕。而正是我帮忙搞垮他爷爷的。”

“那不又——”她看到他转向自己，于是没继续说下去。

“克拉克，他们在那家酒馆里找到了A级毒品。但是，托德爷爷的罪行还不够这个罪的一半严重。”

“你……”

雷布思摇摇头，“不过，还是谢谢你这么信任我。”

“你知道事情发生了？”

雷布思缓缓点点头。“可是没采取任何措施——当时，情况就是如此。卡弗蒂从事毒品买卖那会儿不愿意在哈里·古德耶尔的酒馆里廉价销售。”他脸颊鼓鼓的，一边往外吹气一边说，“不久前，你问起我在刑事调查局的第一天感觉如何。当时，我撒谎了，说我不记得了。事实上，我从警校毕业之后，就去警局餐厅里工作了。别人告诉我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你所学到的一切都忘了吧。‘小伙子，游戏才刚刚开始。只有两方——我们和对手。’”他瞟了她一眼。“你为那些同伴庇护，有时午饭威士忌喝太多……还有时会在追捕罪犯过程中出手过重……有时犯人会摔到楼下或撞到墙上……你为队里的所有人庇护。我站在那个证人席上，很清楚我在为一名陷害这个老家伙的同事庇护呢。”

她静静地凝视着他，“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呢？我到底和这一切有什么关系呢？”

“你会想起某件事来的。”

“约翰，你总是这样！这些事已经过去很久了，你却还非要提——非得给我添麻烦。”

“我希望自己能得到宽恕。”

“那你找错地方了！”她沉默了一会儿，双肩耷拉着。紧接着，她深呼一口气，“护士告诉我，说你那天派对结束之后直接来这里了，身上一股酒味。”

“那又怎么了？”

“还有一位侦探……”

“斯通吧，”雷布思承认道，“他害怕我把病人身上的管子拔掉。”

“你一点都不精明，对吧？”

“你是说我行事鲁莽，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对吧？”

“你觉得呢？”

他考虑了一会儿这个问题。“或许我太过莽撞了。”他跟她说，准备站起身来。克拉克也站了起来，显得有些困惑。只见他身子前倾，趴在床上，想让卡弗蒂醒过来。

“你还真打算告诉他古德耶尔干的那些事吗？”她问。

“那我还能怎样？”

“你可以把这件事交给我。”他俩开始朝出口走去，“这个小坏蛋别想逃之夭夭。约翰，如今情况变了，不再有任何庇护可言了，也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这让我想起一件事，”他说，“我昨天去安德森家了。”

她盯着他，“你是去通知他们你已经退休了吗？”

“他女儿从学校回家了，她看起来真的特别像南希。”

“你在说什么啊？”

“我把罗杰·安德森叫到屋子外面，告诉他我知道他那天晚上认出南希了。我的意思是他从DVD里认出了她。他知道一些她所不知道的事情，感觉很了不起。所以，他才不停地纠缠她。我还说他这样做或许还有另一方面的原因，即南希和他女儿长得很像。他一听这话不高兴了。”雷布思一边回忆一边微笑着，“我告诉他浴室里那个姑娘是谁时，他不高兴了……”

他和克拉克对视了一下，突然不说话了。他知道她要说什么。不管怎样，她还是说了：“什么DVD？”

他假装清了清嗓子。“我之前没告诉过你，忘了。”他给她撑着门，可她非要知道。

“那你现在告诉我。”她要求道。

“克拉克，假如我告诉你的话，你就又多了个负担。相信我吧，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不管怎样，还是告诉我吧。”

雷布思刚打算告诉她，就听到病房里传来了警报声。尽管他不是什么医疗设备方面的行家，却知道警报表明病人的心电图出现平线了，警报声是从卡弗蒂病床旁的仪器里传出的。他冲进病房，一下子扑到床上，两腿一叉俯身坐下，双手用力摁着卡弗蒂的胸部。

“快用人工呼吸，”他冲着克拉克喊道，“隔三下呼吸一次！”

“医护人员马上就到了，”她告诉他，“应该让他们来。”

“假如这个老家伙在我面前断气了，那可真够晦气。”雷布思的唾液滴在了卡弗蒂前额上。他又开始用力摁压卡弗蒂的胸部，手掌一上一下，还数着数。一，二，三。一，二，三。一，二，三。他知道有些人做了心肺复苏术后确实活了过来，只不过用力过大，摁断了一两根肋骨。

他告诉自己，用力压。

“你敢给我就这么死了！”他咬紧牙齿说。

他看到现场有位护士吓得退回去了，心想这话本来应该说给她听。

雷布思耳朵里一阵充血，差点聋了。他在想，你不能就这么冷冷地、一干二净地死了。

一，二，三。一，二，三。

毕竟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你可不能因为托德·古德耶尔捶你几拳就没命了……

一，二，三。一，二，三。

肯定乱七八糟的……乱成一团糟……还有血。

一，二，三。一，二，三。

“约翰？”

一，二，三。一，二，三。

“约翰？”他听到西沃恩在喊自己，声音似乎来自某个遥远的地方。“好了。你可以放手了。”

各种机器发出了许多噪音——雷布思眼里满是汗水，耳朵里嘶嘶声不断——他不知道这到底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最后，两名医生、一名助手和一名护士四人才把他从床上拽走。

“他没事了吧？”他听到自己在问，“告诉我他是不是没事了……”

艺术谋杀

目录

序

恐怖密室

地下

咬一口

谎言

丘吉尔地产

听着，女人

画廊

家

致谢

谨以此文再次纪念米兰达

同时也纪念姆格乌普

“只顾身后群狼四伏，殊不知真正的敌人却在眼前披着羊皮行走。”

马尔科姆·劳里（Malcolm Lowry）

序

她把刀插了进去。

根据过去的经验，她感到那一瞬间再熟悉不过了。她的一只手紧紧攥着冰冷的刀柄，明晃晃的刀片直插入喉咙，一直插到了刀柄，直到她的手也碰到了喉咙。肉碰肉。先是夹克衫，然后是羊毛衫、棉衬衫或者是T恤，然后是身体。现在这个身体只不过是个躯壳，刀子正不停地随着身体颤抖，好像一个不停嗅着味道的小兽。温热的血液覆满了刀柄和一只手。（另一只手捂着猎物的嘴，以防猎物叫出声来。）这一时刻过去了。一场会面。真动人。身体还是热的，张着口子，沾满鲜血。体内翻腾的血液喷涌出来，好像沸腾了一般。这一刻结束得很快。

可她还是觉得饿。不该这样，通常不是这样的，但是她仍旧感到很饿。她脱了几层衣服。实际上，脱了不少，或者实际上用不着脱那么多。她做的都是必须做的事，刀子再次不安地蠕动起来。她死死地闭紧双眼，她不喜欢这一段情节。她从来就没喜欢过，当时不，现在也不。但当时尤其不喜欢。

终于，她取出了自己的牙齿，将它们放在白色的腹部，直到牙齿完美地咬合在一起，然后按照惯例，她轻声低语了四个字：

“游戏而已。”

*

乔治·福莱特接到电话时已经是傍晚了，周日的傍晚。周日本该是他好好喘口气的日子，享受着牛排和约克郡啤酒，跷着二郎腿坐在电视机前，文件从腿上滑落。但是那一天他总有一种感觉。中午在酒馆吃饭时就有这种感觉，肚子里好像有虫子在蠕动，小小的、看不见东西的白色虫子，饥饿的虫子，他满足不了那些虫子的欲望。他知道它们的本来面目，它们自己也再清楚不过。接着酒馆里抽奖，他中了三等奖——一个三英尺[1]高、白色和橘黄色相间的泰迪熊。在那一刻，就连那些虫子也在嘲笑他，他就知道那一天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现在可好了，电话一直响个不停，催命一样。只要打来电话通报坏消息，就等不到早晨换班那一刻。当然，他明白这个电话意味着什么。过去的几个礼拜，难道他不正是一直期待着这一刻吗？但是不管怎么样，他还是有些不情愿地拿起听筒，把电话接了起来。

“我是福莱特。”

“又出现一起，长官。狼人。他又作案了。”拼搏野蛮的比赛而已。立在电视机旁边的是那只咧着嘴巴笑的酒馆战利品——泰迪熊。他要一只泰迪熊有什么鬼用？

“好吧，”他对着电话听筒说道，“告诉我地点……”

“毕竟，只是一场游戏而已。”

雷布思笑了，冲着桌子另一端的英格兰人点点头。然后他盯着窗外，再一次假装对窗外模糊阴暗的景色感兴趣。如果这个英格兰人说过一次的话，那他就肯定说了不下十次。旅行中他几乎没说什么别的话题。而且这个英格兰人还总是悄悄地占领宝贵的空地，害得雷布思的腿没地方放。他喝了一大堆啤酒，空的啤酒罐子渐渐堆过桌子的这头，侵占了雷布思的空间，雷布思只好和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报纸杂志为伴。

“请出示车票！”乘务员在车厢的另一端大声喊着。

雷布思叹着气翻出车票，自从离开爱丁堡这可是第三次查票了，他总是记不清自己把车票放哪儿了。在伯威克郡的时候他以为车票在自己的衬衫口袋里，可到头来却在哈里斯牌粗花呢外套的上衣口袋里。在达勒姆，他在外套口袋找车票，最后却在小桌子上面的那堆杂志下面找到了。现在，火车刚驶离彼得堡十分钟，车票却不知为什么跑到了长裤的后兜里。他把票拿了出来，等着列车员过来检票。

英格兰男人的车票倒是一直都在一个地方：半压在一个空啤酒罐下面。尽管雷布思已经几乎能够背出周日版报纸上面的每一个字，可他还是瞥了一眼报纸的背面。他把这份报纸放在那一摞杂志的最上面仅仅是出于恶作剧心理，看到报纸头条新闻上面加粗的黑色标题，他就感到兴奋——苏格兰人！ 标题下面的故事讲的是几天前在莫利菲尔德举行的加尔各答杯[2]。那场比赛冲突不断：如果肚子经受不了撞击可不能打比赛，这种比赛是为那些心脏功能最强健，并且意志坚定的斗士们准备的。苏格兰队以13∶10的大比分获得冠军，而现在，雷布思却坐在周日傍晚的火车里，里面挤满了失望的英格兰橄榄球支持者，垂头丧气地回伦敦。

伦敦。从来就不是雷布思喜欢的地方。并不是说他经常来伦敦就不喜欢这个城市，而是因为来伦敦的经历并不令人感到愉悦。每次都是严格的公差，作为洛锡安和边境警队的代表，雷布思的一言一行都得严格守规矩。或者，像他的顶头上司简明扼要地对他说的那样：“约翰，别搞砸了。”

好吧，他会尽量做到最好。他算计着能做的事情可是不少，先不管做得是对是错，总之他会做他力所能及的。如果这意味着必须穿干净的衬衫、打体面的领带、脚蹬擦得锃亮的鞋，还有大方的夹克衫的话，那就这么办吧。

“请出示车票。”

雷布思把车票递了过去。前面头等和二等车厢之间的餐车里，从过道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了念诗的声音，是诗人布莱克的《耶路撒冷》。雷布思对面的英格兰男人笑了。

“只是一场游戏，”他对着面前的啤酒罐子自言自语，“只是一场游戏而已。”

五分钟后火车停靠在了国王十字车站的站台上，表上的时间是七点过一刻，雷布思时间充裕。已经有人帮他在伦敦市中心订好了酒店房间，这是伦敦警察厅的好客之道。夹克衫的口袋里有一张打印的单子，上面满是注意事项和指示，也是从伦敦这边寄过来的。雷布思并没带太多行李，因为他觉得警厅的礼节也就到这儿了，不能再派人帮他拿行李。他预计行程至多两三天，等到那个时候，他们自然就会发现，其实对于警厅所进行的调查，雷布思也帮不上什么大忙。所以雷布思只带了一个小行李箱、一个运动包和一个公文包。行李箱里有两套西服、一双换着穿的鞋、几双袜子、几条内裤，还有两件衬衫（和相配的领带）。运动包里有一个小小的洗漱用包、毛巾、两本平装小说（有一本读了一部分）、一个旅行闹钟、一架三十五毫米镜头的照相机、闪光枪和胶卷、一件T恤、折叠雨伞、墨镜、晶体管收音机、日记本、《圣经》，还有一瓶装了97片扑热息痛止疼片的小瓶子和另一瓶（用一件T恤包裹着的）上好的苏格兰麦芽威士忌。

这些都是最基本的生活必需品了。公文包里放着一个笔记本、几支笔、一个私人录音机、几盘空白磁带、几盘录过的磁带、一个马尼拉纸文件袋，里面装的是伦敦警察厅文件的复印件，10英寸×8英寸的彩色照片用一个小小的活页报纸夹归置在一起。这一沓照片最上面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上面只写着一个词：狼人。

雷布思不慌不忙。这个夜晚——还有剩下的时光——都归他自己了。周一上午十点他要参加一个会议，但是他在首都的第一个晚上，可全凭他自己决定怎么过，他想或许自己会决定在酒店房间里打发时光。他没起身，直到其他乘客都下了车，才从行李架上将自己的运动包和公文包都拽下来。接着他走向客车厢的拉门，那头的另外一个行李架子上放着他的行李箱。将这些行李弄下了车，放在站台上，他在站台上停了停，喘口气。显然，国王十字车站和爱丁堡的韦弗利车站以及许多别的车站都不一样。空气没有那种难闻的味道，但是在雷布思看来，这儿的空气不知怎的有种被人呼进去又呼出来的用旧了的感觉。突然间他感到有些疲倦，而且鼻孔中有其他什么东西，甜甜的，可是又令人作呕。他不能确定那种味道让他想起了什么。

在车站广场，雷布思并没有直接去坐地铁，转而晃悠着进了一家书报亭。他买了一本伦敦大全，然后顺手放进了公文包。隔天一早最新一期的版本已经到货，但是他没去理会。今天是周日，可不是周一。周日可是主日，可能这也就是为什么他把《圣经》和其他必需品一起装在了箱子里。他已经有几个礼拜没去教堂了……甚至几个月了。实际上，自从他去过帕默斯顿教堂以后就再也没去过教堂。帕默斯顿教堂可真是个好地方，阳光充足明亮，但就是离他家太远，申请去那儿有点困难。此外，那个教堂进行的都是有组织的宗教活动，他对有组织的宗教活动信任度可不高，这一阵子他比以前更加小心谨慎了。他还觉得有点饿，也许去酒店的路上应该找点什么东西吃……

他和两个亲密交谈的女士擦身而过。

“就二十分钟前我在收音机里听见的。”

“又作案了，是吧？”

“他们是这么说的。”

女人不禁抖了抖：“连想都不敢想。他们说肯定是他了吗？”

“不确定，可这不都明摆着么，你说呢？”

这话并非没有道理。这么说来，雷布思来得正是时候，整出大戏的一小部分又呈现在他的面前。另一起谋杀案，一共四起了。三个月来连续四起，他可真是挺忙的啊，他们管这个杀手叫作狼人。就在警厅警察决定管杀手叫狼人后，他们就给雷布思的头儿捎了信，说：“把你的人借给我们，看看他能不能帮上忙。”雷布思的上司，沃森高级警官把信递给了雷布思。

“最好想出点高招，约翰，”上司说道，“看样子你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了。”然后他自己嗤笑了起来，他和雷布思一样清楚，其实他在这件案子上帮不了什么忙。但是雷布思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和这个整日坐在办公桌前的上司沉默相对。他会做他力所能及的，他会做他能够做的任何事，直到他们弄清楚他帮不上什么忙，然后送他回家。

除此之外，他真的需要借这个机会放松一下，沃森似乎也很高兴能摆脱他一阵子。

“如果没什么其他事儿的话，这倒能让咱们俩各自清静一阵子。”

高级警官沃森是阿伯丁人，他有个外号叫“农民沃森”，爱丁堡所有官阶比他低的下属都明白是什么意思。可是有一天，雷布思麦芽酒喝得有点多，在沃森本人面前直接把他的这个外号叫了出来。自从那天开始，雷布思就发现委任给自己的那些劳神费力的琐事儿、文案工作、站岗，还有要参加的培训课比原来多了。

那些培训课！沃森倒真有些幽默感。最近的一次名为“高级警官管理”的课程简直就是一个小型灾难——全都是些心理学知识，还有如何友善地对待初级警官，如何让他们参与到其中来，如何激励他们，如何让他们感到自己与案件相关。回到警局雷布思倒真是试着去鼓励他们，让他们参与到案件中来，感到与案件紧密相关，不过仅一天而已。那一天结束的时候，一位警员笑着冲着雷布思的后背拍了一掌。

“约翰，今天活儿真是够累的啊，可是我挺享受的。”

“你他妈的把手从我背上拿开，”雷布思咆哮，“还有，别叫我约翰。”

警员嘴巴张开，“但是你说过……”他刚要说什么，但是话没说完。短暂的假期已经结束，雷布思尝试着当管理者。他感到疲倦，诅咒这该死的管理。

雷布思停了下来，站在通往地铁的楼梯上，放下他的行李箱和公文包，拉开了运动包的拉链，翻出晶体管收音机。他把收音机打开，一只手把收音机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调着台。终于，他找到了新闻公告台，他听着，其他的路人匆匆而过，有一些盯着他看，但是大部分并没留意他的举动。最后，他终于听到自己一直等着的新闻，然后关上收音机，将它扔回运动包里。现在，他解开公文包的两个搭扣，把伦敦大全翻了出来。他翻着写满街名的一页又一页，才想起来伦敦是个多么大的城市。城市大，人口又多。一千万吧，有没有？人口是苏格兰的两倍？真难想象啊，一千万个灵魂。

“一千万零一个。”雷布思自言自语，终于找到了那个他一直在寻找的名字。

[1]1英尺≈30厘米。

[2]橄榄球比赛中最古老著名的赛事之一。

恐怖密室

“这个场面可不怎么样。”

探长乔治·弗莱特看了看自己的周围，猜测着刚才那位警官指的是尸体还是周围的环境。你不得不说喜欢杀手狼人的这一点：对于自己作案的地盘，他可真不挑三拣四。这一次是在河边的一条小径上，弗莱特可从来不认为“里河”是真正意义上的“河”。河边堆砌着无数辆废弃的超市手推车，紧挨着这条小河沟一侧的是一片沼泽地，另一侧是工业用地和低矮的房屋。显然，里河从泰晤士河流出来，途径埃德蒙顿。这条河仿佛一条斑驳的血管，从中东部的伦敦一直延续到最北端的爱丁堡，甚至更远。绝大多数的伦敦人甚至不知道有这样一条河的存在。

乔治·弗莱特却知道。他在托腾哈姆哈尔地区（Tottenham Hale）长大，不远处就是这条里河。他父亲曾经在航线地区钓鱼，就位于斯通布里奇和托腾哈姆洛克斯之间（Tottenham Locks）。小时候，就在离他现在站着的地方不远的河对岸，他曾经在那儿的湿地上踢足球，和他的那群不良朋友在长长的草地上抽违禁香烟，还曾经在那片荒野里和姑娘寻欢作乐。

他曾经在这条小径上散步，温暖的周日午后散散步总是令人愉快的。这儿有一个河边小酒馆，你可以站在外面喝上一品脱，一边还可以看着周日休息的水手们做一些小手工。可是到了晚上，这条小径就变得安静下来，黑漆漆的，那些胆大妄为的人们会在这儿做些不法勾当。醉鬼们、莽夫们、不怕死的……还有当地居民们。吉恩·库珀就是这儿的人。自从和她丈夫离了婚，她就和自己的姐姐住在拖航道旁边的一个刚建起来不久的小房子里。她在里布里奇路上的一家外卖酒馆工作，晚上七点下班，河边的小径是回家的捷径。

她的尸体是在夜间九点四十五分的时候被一对年轻夫妻发现的，当时他们正往酒馆走。他们跑回里布里奇路，拦下了一辆路过的警车，接着警方迅速采取了一系列行动。法医抵达现场，见到了来自纽因顿警局的警探们，他们认出是狼人的作案手法，于是通报了弗莱特。

当他抵达犯罪现场的时候，现场的工作人员忙碌但有序。尸体已经被认领，附近的居民接受了警察的询问，吉恩的姐姐也找到了。犯罪现场警员正在和几个鉴定科人员讨论着什么。尸体周围一圈的地方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不戴上塑料脚套和头罩，谁也别想越过警戒线一步。两位摄影师正忙着照照片，旁边还放着便携式照明灯，由旁边的一个发电机提供电力。发电机旁边停着一辆作业车，里面另一位摄影师正忙着捣鼓卡带的摄像机。

“这些廉价的带子，”他抱怨着，“买的时候好像多么便宜一样，用了没有一半你就发现带子缠在一起，或者干脆走不动了。”

“那就别买便宜的带子啊。”弗莱特建议道。

“谢谢了，福尔摩斯大侦探。”摄像师的回答不那么友善，接着又开始诅咒卡了的带子，卖带子的小贩，还有小商贩位于布里克巷的那个地摊，他就是在那儿买的。

这时鉴定科的专家们也已经完成了鉴定计划讨论，带着他们的透明胶带、剪子，还有一大堆大塑料袋子向尸体走来。接着，他们极为小心谨慎地开始“粘”尸体，希望从死者衣物上找到类似毛发和纤维这种可以用来鉴定的东西。弗莱特在稍微远一些的地方看着他们。便携灯洒下的炫目白光照亮了现场，这样一来，站在远一些的阴影中，弗莱特感到自己好像是剧院里的观众，看着远处的一场大戏隆重上演。上帝，做这样的工作没有足够的耐心怕是不行，一切的一切都要按照规矩来办，并且一切举动都要小心翼翼。连他自己都还不曾接近尸体呢，他要等一会儿了。或许，等很久。

警笛声再次响起，这次是停在里布里奇路上的一辆福特新锐警车，吉恩·库珀的姐姐坐在车里，一位维尔特郡警察机关的警员正安慰她。她喝了递给她的热甜茶，终于明白了自己再也见不到妹妹的残酷事实。但这还不是最坏的。弗莱特明白，最坏的尚未到来，那就是等她到停尸间正式认领尸体的时候。

认出吉恩·库珀并不难，她的手提包就掉在小路上，靠近她身体，显然没有人动过。手提包里有几封信，房子钥匙，钥匙串上面还有一个地址标签。弗莱特简直难以想象那些钥匙，在自己的钥匙上面粘上地址并不是很英明的决定吧，难道不是吗？现在想这些也是白想了，现在想犯罪防护怕是已经晚了。吉恩的姐姐开始痛苦，发出一声长而痛苦的哀号，仰头冲天，背后是里河和湿地上空那一抹橘色光辉的天空。

弗莱特向着尸体看过去，然后从里布里奇路开始，沿着吉恩行走的路线行进。在遭到攻击前，她走的步子没超过55英尺。这儿离明亮喧闹的大道只有不到55英尺距离远，就在一排低矮的房屋后不到20英尺的地方。这一段小路的照明全靠一个路灯，可是路灯还坏了（现在政府终于打算把它修好了），再有就是那一排屋子的窗户里透出的微弱亮光了。就这些，足以让这个黑暗的角落成为犯罪的地点。最残忍的凶杀案现场。

他不能确定到底是不是狼人做的案，这只是事件的初期，还不能得出定论。但是他能够感觉到自己的骨头好像打了麻药。作案地点和狼人的做法相符，尸体上被刺的伤口也能够说明是狼人的风格，而且狼人已经有三个礼拜没有作案了。三周过去，人们对原来案件的那些热议已经渐渐退去，变得像石头一样冰凉。但是这一次，狼人好像有点冒险，作案时间是在黄昏入夜，而不是以往的深夜。这个时间也许有人会正好看见，他就不得不迅速从现场逃走，这样一来，就有可能留下蛛丝马迹。弗莱特揉了揉胃部，那些虫子现在已经消失了，代替的是那种酸酸的感觉。他感到冷静，极端冷静，这些天以来唯一的一次。

“借过。”声音不那么清楚，弗莱特侧了侧身让潜水员通过。紧跟在这个潜泳员后面的还有一位潜泳员，两人手里都拿着一个强力手电筒。弗莱特可是一点都不羡慕潜水员的工作，里河又黑又脏，里面有各种工厂排出来的有毒化学物质，河水又冰冷，说不定像药汤一样。但是现在，必须清查河底。如果杀手错往河里扔了什么东西，或者把他的刀扔在河里，警察希望确保在第一时间找到。如果行动不及时，在破晓前河里的淤泥和垃圾就会把这些证据埋掉。简单地说，他们浪费不起时间。所以一听说这个消息，弗莱特甚至在离开自己温暖舒适的家之前，就发出了搜查的指令。他的妻子在临走前拍着他的胳膊说，“别晚了。”但是他知道，这些话一点意义都没有。

他看着第一个潜水员下到了河里，手电筒照亮了河水，警察死死地盯着，以防出现任何可疑物品。第二个潜水员跟着下去了，潜入水里不见了踪影。弗莱特抬头看了看天空，一片厚厚的云层就在他的上空飘浮着。天气预报说清晨会有雨，这样一来，脚印可能就会被冲刷掉，还有任何可能的纤维、血迹、毛发也会被冲得和小径的地面混在一起。如果运气不错，他们不用搭起塑料帐篷就能完成犯罪现场的最初侦查工作。

“乔治！”

弗莱特转身和刚抵达现场的这位打招呼。他五十五岁左右，个头不矮，肤色苍白，咧着嘴笑，他那又长又瘦的脸简直要装不下他的笑容。他的左手拿了一个很大的黑色袋子，伸出右手来和弗莱特握手。走在他身边的是一位漂亮的女士，年纪大概和弗莱特差不多。实际上，后来弗莱特回忆时他记起她正好比自己小了一个月零一天。她叫伊索贝尔·佩妮，用一个隐晦点的说法，她是这位苍白脸色男人的“助手”和“秘书”。在过去的八九年时间里，他们俩一直睡在一起，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没有人再把这个当作新闻来八卦。伊索贝尔自己曾经亲口和弗莱特谈起过这件事，因为他们俩曾经是同学，并且从那时开始就没断过往来。

“你好，菲利普。”弗莱特说道，握了握这位病理学家的手。

菲利普·卡津斯不仅仅是内务部的病理学家：他是有史以来最棒的内务部病理学家。他在内务部工作了二十五年，名声远播。据弗莱特所知，在这二十五年中这个人从来没“搞砸”过一件事儿。

卡津斯对细节有敏锐的观察力，再加上他勤勤恳恳的工作态度，他完成或者协助完成了几十次凶杀调查，包括斯泰萨的那起勒人致死案件，还有西印度群岛一位政府官员中毒死亡那一案。那些不了解他的人们说，他看上去很另类，穿着深蓝色的西服套装，整个人给人感觉冷冰冰灰蒙蒙的。他们不了解菲利普的机智和那种与生俱来的幽默感，他的友善，或者他是如何在自己的系列讲座上，让那些博士生们对他的课感到激动不已。弗莱特曾经听过几次他的讲座，是关于动脉硬化的，并且好多年都没有像在他的讲座上那么大笑过了。

“我以为你们俩还在非洲呢。”弗莱特说，他在伊索贝尔的脸颊上轻轻行了个亲吻礼。

卡津斯叹了口气，“本来是啊，可是佩妮想家了。”他总是称呼伊索贝尔的姓氏而不是名字，她用小臂开玩笑地戳了他一下。

“你这个骗子！”接着她那双淡蓝色的眼睛看向弗莱特。“是菲利普想家了，”她说道，“他忍受不了和那些尸体分开的日子。这可是我们多少年来头一次像样的假期，可是他说他觉得很无聊。你能想象吗，乔治？”

弗莱特笑了，摇了摇头，“好吧，很高兴你们俩回来了。看上去这个是遭狼人攻击的又一个受害者。”

卡津斯从弗莱特肩膀上方看过去，摄影师们仍旧在拍照，那些法医鉴定专家们还蹲在那儿，用胶带粘着证物，就好像许多只苍蝇一样落在尸体上。他曾经仔细检验过狼人前三个受害者，这种检查的连续性在掌握证据破案过程中起到了很大的作用。不仅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想要寻找什么东西，寻找那些能够证明是狼人作案特征的证据，还因为卡津斯能够发现那些不同于其他杀人案件的细节，任何能够说明作案手法改变的细节，比如一件不同的凶器，或者袭击角度有所改变这样容易被忽视的细节。狼人的形象在弗莱特脑海中正一块一块显现，但是卡津斯似乎才是那个能够把各个零散的拼图块拼接在一起的人。

“弗莱特探长？”

“嗯？”一个穿着斜纹软呢夹克的男人走过来，手里拎着几个箱子，后面还跟着一个穿着警服的警员。他把箱包放在地上，开始介绍自己。

“约翰·雷布思。”弗莱特的表情还是一片茫然，“探长约翰·雷布思。”他伸出了手，弗莱特和他握了握，感到他的手强有力地回应着。

“啊，是啊，”弗莱特问道，“刚到吧？”他意味深长地瞟了一眼那些箱子。“我们预计你明天抵达呢，探长。”

“噢，我在国王十字车站的时候听说……”雷布思冲着探照灯照亮的拖船道点点头，“所以我想我还是直接过来吧。”

弗莱特点点头，试着让自己看上去全神贯注。实际上他总是难以听懂苏格兰人那浓重的口音，但是他又不得不一次次地假装听懂。鉴定科的一位专家从蹲着的地方站起来，向他们走过来。

“您好，卡津斯博士。”这位专家在和弗莱特打招呼前对卡津斯说道，“我们基本上已经结束了，如果卡津斯博士想看一看的话，那么就请吧。”弗莱特转头看了看菲利普·卡津斯，他神情肃穆地点点头。

“来吧，佩妮。”

弗莱特正要跟着他们过去，这时他突然想起来刚到的这位。他扭头冲着约翰·雷布思，他的眼睛立即从他的脸上转向那件扎眼又土里土气的夹克衫。他看上去简直就是从《博士芬雷的个案记录簿》里走出的人物。显然，他和这个城市深夜的拖船道格格不入。

“你想来看看吗？”弗莱特慷慨地问道，他看着雷布思毫无激情地点了点头。“好吧，那把你的那些箱子就放在那儿好了。”

俩人开始一起向前走，卡津斯和伊索贝尔走在前面几码[1]远的地方。弗莱特指着前面的这一对儿，说道：“菲利普·卡津斯博士，你可能已经听说过他。”但是雷布思慢慢地摇摇头。弗莱特盯着他，就好像雷布思居然没能在一排邮票中找出上面印着女王头像的那张。“哦，”于是他冷冷地应了一声，又指了指，“旁边那位是伊索贝尔·佩妮，卡津斯博士的助手。”

听到有人提她的名字，伊索贝尔转过头笑了笑。她长得很吸引人，一张圆圆的脸，好像小姑娘一样，双颊红润，神采奕奕。和其他女人不同，伊索贝尔好像违反了生物自然衰老的规律。虽然很高，但是体型长得很不错——用雷布思父亲的话说就是大骨架——她肌肤的颜色也很健康，多少能和卡津斯病怏怏的肤色中和一下。雷布思记不得有哪个病理学家能长得非常健康了，因为病理学家花费大量时间站在人工光线下，所以一个个总是看上去不那么健康。

他们到达了尸体旁边。雷布思一眼瞧过去就看见什么人拿着摄像机对着他，但是摄像机转了镜头，去拍尸体。弗莱特正和鉴定小组的某位成员谈话，雷布思并没有去看鉴定小组成员的脸，而是专注地看那些胶带，鉴定小组成员们小心翼翼地从尸体身上粘下证据，现在他们正把这些胶带拿在手里。

“是的，”弗莱特说，“还没有必要把这些胶带送回实验室，我们在停尸间还会再粘点证物。”那个人点点头，挪开了。里河那边传来一阵喧哗，雷布思转过身去，看见潜水员露出了水面，四周看了看，再次潜入水底。他知道爱丁堡有一个地方和这里很像，一条水渠贯穿城市的西部，两岸是停车场和酿酒厂，再不就是荒芜的空地。他曾经在那儿调查过一起谋杀案，一个流浪汉，浑身是伤，尸体被人在公路大桥底下发现，一只脚耷拉在水渠中。找到凶手并没费多少功夫：另一个流浪汉，为了争抢一罐苹果酒与他发生了争执。法院判了过失杀人罪，可其实那并不是过失杀人，那是谋杀。雷布思永远不会忘记。

“我觉得我们应该马上把她的双手包起来，”卡津斯博士用他那富有磁性的伦敦周边的嗓音说道，“我去停尸间再仔细看看。”

“说的对。”弗莱特说着去拿更多的塑料袋。雷布思看着工作中的病理学家，他手里一直拿着一个小磁带录音机，时不时地和它说上几句话。伊索贝尔·佩妮此时拿出了一个素描本，开始给尸体画像。

“可怜的女人，可能在还没倒地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卡津斯说道，“没有瘀伤的痕迹。瘀血和地势吻合，我敢说她绝对是在这个地方死去的。”

等到弗莱特带着一些袋子回来的时候，卡津斯正读取着室外温度和尸体的体温，雷布思时不时地瞟一眼。他们两个都站在那条小路上，小路很长很直。这样一来，凶手很容易就能够注意到是否有其他人接近。同时路边还有一些住家和一条主路，所以只要被害人喊出声一定会有人听见，明天警方就会对每一户进行拜访询问。小路靠近尸体的地方有一些垃圾：生了锈的饮料罐、包装盒、糖纸，还有一些被扯坏了的褪了色的报纸。河里漂浮着更多的垃圾，一个超市手推车红色的车把手从河里探出头来。这时另一位潜水员浮了上来，露出头和肩膀。河对岸的那条主路上，有一群人聚集在桥上看着凶杀现场。穿着制服的警察正尽全力让围观者散去，尽可能地扩大警戒线以内的范围。

“从腿部的一些痕迹、灰尘、擦伤和瘀痕来看，”卡津斯接着说道，“我可以说被害人是跌倒在地面上的，或者被凶手从前面推倒的，她后来被翻过来了。”他的声音很平稳，丝毫不掺杂任何个人情绪。雷布思深呼了几口气，他觉得自己早晚都要面对这一刻。他来这里只是表示一种意愿，表示他不是来伦敦找乐子的。但是现在，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他认为自己应该亲自好好看一看尸体。他转身离开水渠，经过潜水员、围观者，还有那些站在警戒线后面的警察。行李被留在身后，放在小路的一端。雷布思俯身看着尸体。

她面朝上躺着，手臂放在两侧，双腿并拢。她的丝袜和内裤被脱了下来，落在膝盖的位置上，她的裙子挡住了隐私部位，但是能够看出来裙子的后面堆在了后腰处。她身上的那件色彩鲜艳的滑雪衫夹克的拉链没有拉上，衬衫也敞开着，但是胸罩并没有被解下。被害者有一头又长又直的黑发，并且戴着很大的圆环耳环。也许几年前她的脸蛋还挺漂亮，但是生活在上面毫不留情地留下了印记。凶手也在她的脸上留下了印记。她的脸上血迹模糊，流下的血在头发下面洇成一摊，这些血都来自被害者喉咙上的一个洞，还流着血。但是她的身下也有血，从她的裙子下面流了出来。

“把她翻过来。”卡津斯博士对着他的磁带录音机说道。然后在弗莱特的帮助下，他把尸体翻了个个，接着把死者的头发撩起来，露出了后颈。“戳伤，”他录着音，“和前面喉咙处稍大一些的伤口一致。要我说，是凶器的刺出口。”

但是雷布思这个时候已经不再听博士的自言自语了，他震惊地看着受害人裙子堆起来的地方。尸体上面有血，很多血，血迹覆盖了后背的一小部分，臀部，还有大腿的上部。从他公文包里的报告中他知道了所有的出血原因，但当他真正亲眼看见现实的时候，还是感到有些难以接受，那种恐怖令他感到寒冷和清醒。他更深地吸了一口气，他从来没有在凶杀现场吐过，这次也不允许是个例外。

“别搞砸了。”上司曾经这么告诉他，这是爱丁堡警局的面子和骄傲。但是现在雷布思明白，这一次伦敦之旅真的非同小可。这可不是什么“骄傲”“上演一出好戏”，或者“尽力”这么简单。

他要做的，是抓住一个变态，一个可怕的、禽兽不如的施虐狂，并且要赶在他再次作案前将他绳之以法。如果必须要用银子弹[2]才能杀死这个狼人，看在老天爷的分儿上，就银子弹吧。雷布思还处于震撼中没回过神来，这个时候操作车里什么人递过来一杯茶。

“多谢。”

他把身上起的鸡皮疙瘩归结为天气的寒冷。其实天气并不冷，一点儿都不冷。厚厚的云层挡住了一些冷空气，而且也没风。当然了，一年四季伦敦通常都会比爱丁堡暖上那么几度，而且刮的风也不大一样。不管冬夏，爱丁堡的风总是那么凛冽，好像长着咬人的小舌头，吹过爱丁堡的大街小巷。实际上，如果有人让雷布思描述一下今晚的天气的话，甚至都能用暖和来形容。

他暂时闭上了眼睛，并不是因为累了，只是试着让自己和吉恩·库珀那冰冷的尸体隔离开来。可是她的样子好像已经印在了雷布思的眼皮上，阴森凄凉的样子挥之不去。雷布思意识到乔治·弗莱特探长并非没有行动，这让他感到多少有些如释重负。弗莱特的一举一动和他的讲话多少显得有些沉闷和漠然，好像他在有意识地控制着某种情绪，克制着不让自己尖叫出来或者抓狂。潜水员从水里出来了，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现。早晨他们会再检查一遍，但他们说话的口气并没抱着太大的希望。弗莱特听了他们的报告，点点头。所有的一切，雷布思都站在他的身后，端着那杯茶，默默地注视着。

乔治·弗莱特大概接近五十岁，比雷布思年轻几岁。实际上他并不算矮，可是关于他的形象最合适的形容词就是结实。肚子有鼓出来的迹象，看上去倒更像是肌肉。雷布思认为，如果两人扭打起来，自己基本没有赢的胜算。弗莱特铁丝一样的棕色头发在脑袋四周变稀，可其他地方倒还很浓密。他穿着皮夹克和牛仔裤，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牛仔裤总是显得有些傻里傻气，可是弗莱特是个例外。牛仔裤和他的那种态度，还有他雷厉风行的走步姿态很是协调。

很久以前，雷布思根据刑事侦缉处男人们的穿戴将他们分为三类：皮衣牛仔裤军团，这类人希望人们觉得他们很坚强；西服领带、整洁得好像商人一样，这类人希望获得晋升和来自他人的尊敬（顺序可能会有所不同）；不可描述型，这类人通常早晨手边有什么衣服就穿什么，整年穿的衣服一般都是在某家大型百货商店一个小时内买回来的。

大多数刑侦处的男人都属于不可描述型，雷布思将自己也归为这一类。可是从汽车的后视镜中他瞄了自己一眼，他发现自己居然是整洁型。西服领带从来都不和皮衣牛仔裤为伍。

现在弗莱特正要和一位看上去挺重要的人物握手，可是大人物却没有和他握手，双手插在兜里，头稍稍低下去听着弗莱特说话。他穿着一身西服，还有一件黑色的羊毛外套。如果是在白天看上去，他的着装简直不能再干净整洁了。大多数人开始面露倦容，脸上的表情好像衣服一样皱皱巴巴的。但是有两个人是例外：这个男人，另一位就是菲利普·卡津斯。

现在这个人正和卡津斯博士握手，甚至向卡津斯博士的助手伸出了问候的手。然后，弗莱特向面包车做了个动作……不，是向雷布思做的动作！现在他们向雷布思走了过来。雷布思赶紧将茶从右手换到左手，以防万一这个男人要和他握手。

“这位是雷布思探长。”弗莱特介绍道。

“哈，来自北部边疆的自己人。”这位重要人物的脸上挂着一种嘲讽且十分居高临下的微笑。雷布思回给他一个微笑，但笑容却像是给弗莱特的。

“雷布思探长，这位是总督察霍华德·莱恩。”

“很高兴见到您。”握手。霍华德·莱恩，听上去像街名。[3]

“那么，”总督察莱恩说，“您来到这儿是帮我们摆平这个小麻烦的咯？”

“那个，”雷布思说，“我不确定我能办到，先生。可我向您保证，我会竭尽全力。”

莱恩脸上的表情顿了顿，接着他笑了，可是什么话也没说。真相击中了他，就像闪电劈开了一棵树：他们不明白他的话！他们站在那儿，冲着他微笑，但是他们根本就听不懂他的口音。雷布思清了清喉咙，又说了一遍。

“我将尽全力帮忙，先生。”

莱恩再次笑了：“很好，探长，很好。那么，我相信弗莱特探长会助你一臂之力的。都安顿好了，是吗？”

“那个，实际上——”

弗莱特打断了他的话：“雷布思探长一听说凶杀案就直接来现场了，先生，他刚刚抵达伦敦。”

“原来是这样啊！”莱恩听上去吃了一惊，但是雷布思能够看出来，这个男人正在变得越来越耐不住性子。这些都是寒暄的话，他并不认为他有时间闲聊。他的眼睛搜寻着能够脱身的理由。“好吧，探长，”他说，“我确信我们会再碰面的。”然后他转向弗莱特，“我最好还是走了，乔治。一切事情都在我们的控制下吗？”弗莱特只是点点头。“很好，不错，那么……”总督察一边说着，一边开始向自己的车子走去，弗莱特陪着他。雷布思大声呼了一口气。在这儿，他感到自己完全无法施展身手。他知道自己不受欢迎，真不知道到底是谁的主意把他弄到这儿来，协助调查这个狼人的案子。不管是谁，这人可真有一种扭曲的幽默感，这是毫无疑问了。是他的上司把那封信交给他的。

“看上去，”他说，“你已经成为连环杀手专家了，约翰。现在伦敦大都会警察局有点缺这方面的人手，他们想让你去伦敦帮几天忙，看看你能不能对案件有所帮助，也许给他们一些灵感什么的。”

雷布思把信通篇读了一遍，越读越觉得难以置信。信中谈到了一个几年前的案子，一个孩子被谋杀，那个案子是雷布思破的。但是那个案件是一起单独的案件，并不是什么真正的连环杀手作的案。

“我并不了解连环杀手。”雷布思向他的老板抗议。

“那么，看来你能当一个不错的合作伙伴啊，不是吗？”

现在看看他，站在伦敦东北部的这片狭长的水渠岸边，双手握着一杯茶，茶真是难喝得无以言表。他的胃里翻腾着，神经好像也在嗡鸣，他的那些行李放在那儿显得异常孤独和不合时宜，就像他本人感觉到的那样。来这儿帮助破案，来自北部边境的自己人。到底是谁的主意把他安排到这个案子里的？国家没有任何警局愿意承认他们的失败，但是让雷布思大老远从爱丁堡到伦敦帮忙办案，却正表示大都会警局的办案不力。

莱恩已经走掉了，弗莱特似乎变得更加放松了。他甚至有空和雷布思交换了一个宽慰的笑容，然后对两个人下达了命令。雷布思知道，他们俩是殡仪馆来的人。两个人走回他们的车，拿回来一张很大的叠起来的塑料袋。他们跨过警戒线，在尸体旁边停下，把塑料袋平铺开。塑料袋半透明，大概六英尺长，一条拉链从头拉到尾。卡津斯博士密切关注着这两个男人，看他们把塑料袋打开，将抬起的尸体放了进去，又拉上拉链。一位摄影师给现场刚才尸体所在的位置照了几张照片，护理人员抬着尸体跨过了警戒线，然后搬到了车里。

雷布思注意到那群围观的人们已经散去了，只有几个特别好奇的留了下来。其中一个是年轻人，手里拿着一个头盔，穿着一件闪亮的黑色皮衣，皮衣上有一个更加亮闪闪的银色拉链。一位看上去疲惫不堪的警员正劝说他离开。

雷布思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位围观者，并且想起了他看过的一些电视剧和电影，里头的警探在案件发生的第一时间就蜂拥到凶杀现场（在这个过程中法医证据已经被破坏了），然后在凶杀案发生的第五十九或者八十九分钟时案件就能够被破获。可笑，真的很可笑。警察的工作就是一个工作，一个无休无止、千篇一律、百般无聊、令人沮丧，而且旷日持久的工作。他看了看表，凌晨2点整。他的酒店在伦敦城中心，皮卡迪利圆环广场后面的某个地方。如果回去的话，就要另花上三十到四十分钟，也就是说，总得有一辆巡逻车在待命。

“来吗？”

是弗莱特，站在他前面几码远的地方。

“还是去为好。”雷布思说，他再清楚不过弗莱特说的是什么，或者更准确地说，他说的是哪儿。

弗莱特笑了：“给你这个，雷布思探长，你没放弃。”

“苏格兰人的不屈不挠是出了名的。”雷布思引用了周日版日报对橄榄球比赛的报道，弗莱特却笑了出来。虽然笑的时间不长，但是雷布思还是觉得很开心今晚能够来到这里。也许他们之间的隔阂尚没有完全消除，但是至少冰山的一角有很大一块已经消融。

“那么来吧，我开车了。我让其中一位司机把你的行李放在他的后备厢里。我的后备厢锁不太好使，几个礼拜以前有人想用撬棍把它撬开。”他看了看雷布思，目光短暂地交流了一会儿，“现在没什么地方是安全的了，”他说，“哪儿都不安全。”

路上已经产生了很多混乱。说话声，车门被撞上的声音。当然了，有一些警官需要留下来保护现场。有一些警官则会回到温暖的警局或者——奢华得令人难以置信的——他们的床上。但是仍旧有几辆警车跟着殡仪馆的灵车，从犯罪现场来到了太平间。

雷布思坐在弗莱特的副驾驶座上，一路上两个人不断试图找各种话题开启对话，可是，直到快抵达目的地的时候，他们才真正聊起来。

“知道受害人是谁吗？”雷布思问道。

“吉恩·库珀，”弗莱特说，“我们在手提包里找到了身份证。”

“为什么她会出现在那条小路上？”

“她下班回家都通过那条小路，她在附近的一家小酒馆工作，她姐姐告诉我们说她晚上七点下班。”

“那么尸体被发现的时间是？”

“差一刻十点。”

“中间的间隔时间很长。”

“有目击者称在道戈达克酒馆看见过她，这家酒馆离她工作的地方不远。有的时候晚上下了班她会去那儿喝一杯，吧台的女服务员回忆说她在九点左右离开的。”

雷布思望向挡风玻璃外面，对于这么深的夜晚来说，马路上还是很热闹的。他们开车经过了一小堆年轻人和喧闹的行人。

“斯托基那儿有一家俱乐部，”弗莱特解释道，“很受欢迎，但是俱乐部关门的时候公交车已经没了，所以他们就只能走着回家。”

雷布思点点头，然后问：“斯托基？”

弗莱特笑了，“斯托克·纽因顿。你从国王十字火车站来的时候可能路过了那个区。”

“上帝知道，”雷布思说，“对我来说，哪儿哪儿都一样。我觉得我的出租车司机把我当成游客了，我们从国王十字火车站开了很久，可能是从M25那条公路开过来的。”雷布思等着弗莱特发笑，但是他只是动了动嘴角而已。沉默了一下。“这个吉恩·库珀是单身吗？”雷布思最后张嘴问道。

“已婚。”

“可是她并没戴结婚戒指。”

弗莱特点点头，“分居了。她和姐姐住在一起，没有孩子。”

“她自己跑去喝酒。”

弗莱特瞟了雷布思一眼，“你在说什么？”

雷布思耸耸肩，“没什么，只是她想喝一杯开开心，也许就是这样才碰见凶手的。”

“有可能！”

“不管她是否认识他，凶手都可以跟着她走出酒吧。”

“放心吧，我们会找每一个当时在场的人谈话。”

“或者是，”雷布思开始说出自己的想法，“或者凶手就藏在河边，等着任意一个单独路过的人下手，或者哪个看见他的人下手。”

“我们会四处问问的。”弗莱特说，他的声音提高了。

“抱歉，”雷布思说，“我过于班门弄斧了，好像在教做了一辈子饭的奶奶怎么打鸡蛋。”

弗莱特转过头再一次看着他。他们正路过医院的大门要往左拐。“我可不是你奶奶，”他说，“你所说的任何意见都是很受欢迎的，也许最后你想出来的东西甚至是我连想都没想过的。”

“当然了，”雷布思说，“这种事儿不可能在苏格兰发生。”

“哦？”弗莱特的脸上带着一种半不屑的表情，“为什么会这样呢？难道在寒冷北方的人们都太文明了吗？我记得你们可有着全世界最疯狂的足球流氓。也许苏格兰人会做这样的事儿，只不过表面看起来都是老实巴交的罢了。”

但是雷布思摇着头，“不，吉恩·库珀不会遇到这样的事情，我就是这个意思，我们的酒馆在周日是不开门的。”

雷布思沉默了，然后盯着挡风玻璃往外面看。他自顾自地思索着，脑子里想的只有一句话：去你大爷！多少年来，这四个字简直成了他念诵的经文。去你大爷，去你大爷。只用了二十分钟的车程就能够真正了解，到底伦敦人是怎么看苏格兰人的。

雷布思走出车子的时候，看了一眼后视镜，那是他头一次看清楚后座上到底有什么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是弗莱特伸出一只手，意味深长。

“问也别问。”他低声咆哮，摔上了司机一侧的车门，“听着，我很抱歉刚才说了那些话……”

雷布思只是耸耸肩膀，但是他的眉毛低了下来，眉头皱在一起，好像在思索着什么。毕竟，一定有某个符合逻辑的解释，说清楚为什么这个探长的汽车后座上会有一个超大的填充泰迪熊，还出现在了犯罪现场。雷布思真是感到非常不爽，难道他哪怕一件事情也猜不对吗……

太平间就是一个死者不再属于人，而将要变成一包包的肉、残渣、血液和骨头的地方。雷布思从来没有在犯罪现场感到过恶心，但是最开始几次去太平间的时候，他胃部的所有东西迅速翻上来，并且拿走当化验样本了。

殓房技术员是一个十分欢快的小个子男人，一个乌青色的胎记覆盖了他脸部的四分之一。他似乎和卡津斯博士很熟，并且已经为死者的到来还有警官的例行检查做好了一切准备。卡津斯检查了尸检室，这个时候吉恩·库珀的姐姐被安静地领到一间认尸室，进行正式确认。整个过程只有几秒，库珀姐姐满含着泪水，接着她就被负责安慰家属的警官护送离开了那间屋子。他们会把她送回家，但是雷布思怀疑她是否能睡得着。实际上，由于明白一个严谨的病理学家解剖尸体所要用的时间，他开始怀疑早上以前没有人有机会能睡上一觉。

最终，装尸体的袋子被送到了验尸房，吉恩·库珀的尸体被放在了一块平板上，上面的灯嗡嗡地响，强光光亮刺目。屋子喷过消毒剂，让人感觉有陈腐的味道。贴了瓷砖的墙壁有些裂痕，并且有刺鼻的化学药剂味道。人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并不完全是出于尊敬死者，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畏惧感。毕竟太平间是容量最大的记忆库，如果说吉恩·库珀的躯体是一座庙宇，那么这个庙宇所要经受的，就是被外来者劫掠，其宝物被扔得满地都是，向外界泄露了庙宇最为珍贵神圣的秘密。

一只手轻柔地搭在雷布思的肩上，他转过身，看见另一位男士站在那儿，惊了一下。说“男士”似乎有点过于简单化。他个儿很高，脸上没有一丝笑容，有着一头乱蓬蓬的灰白色头发，长了一张满是粉刺的未成年人的脸。他看上去是有十四，但是雷布思猜测他大概二十五岁。

“你就是那个苏格兰佬[4]吧？”他的声音里流露出对雷布思的兴趣，可是没夹杂丝毫情绪。雷布思什么都没说，去你大爷。“是吧，我想是，案件有进展了，对吧？”他这么问，咧开嘴笑了，笑里四分之三是嘲讽，剩下的四分之一是恼怒。“我们不需要任何帮助。”

“哈，”乔治·弗莱特说，“我想你已经见识过警员莱姆了，刚要把你介绍给他。”

“幸会。”雷布思说道，木然地盯着莱姆额头上的星星点点。莱姆！雷布思觉得历史上这个名字前面貌似从来都没有姓氏，可是他觉得这倒挺合适，挺准确的。停尸板那一头，卡津斯博士声音洪亮地清了清嗓子。

“先生们，”他冲着整个屋子里的人说。这就是在暗示，他要开始工作了，屋子里再次安静了下来。一个麦克风从天花板上面吊了下来，就停在尸体上方几英尺的地方。卡津斯冲着解剖师说，“麦克风开着吗？”技术人员正将托盘里的各种金属手术工具摆弄得铿锵作响，他急忙点点头。

雷布思了解所有这些工具，他见过这些工具都是干吗用的。那些切刀、锯子，还有钻头，有些是电动的，有一些则需要手动操作。那些电动工具会发出可怕的声音，但是至少电动工具操作起来更快。那些手动操作的工具运作起来声音差不多，可是发出的声音好像永远都不会停止。不过，在那最可怕的时刻来临之前，所有器械都会安静下来。先开始是缓慢小心移除衣服的声音，然后将衣服打包送去鉴定科。

雷布思和其他人正在注视着博士的一举一动，两个摄影师忙个不停，一个拍摄的是黑白照片，另一个则是彩色照，将检验的每一个步骤都为后来人做好记录。摄影师已经放弃了，因为一个便宜的带子，他的机器已经卡住，再也修不好了，或者这就是他没办法进入停尸间的原因。

最后，尸体身上的衣服被完全拿掉，卡津斯指着身体的几个部位，那儿有一些近距离的子弹口。接着，鉴定科的工作人员们再次进来，带着更多的胶带。现在，尸体没有衣服的遮盖，需要做的事情和在拖船道上的一模一样，那就是用胶带在尸体上粘取更多的证物，难怪这些人们被称之为“胶带人”。

卡津斯向雷布思、弗莱特和莱姆站着的地方挪了挪。

“乔治，我想去喝杯茶。”

“我看看能不能弄来，菲利普。那伊索贝尔呢？”

卡津斯看向后面伊索贝尔·佩妮站着的地方，虽然相机照了各种相片，但她还是给尸体画了另一张画像。

“佩妮，”他喊道，“想要杯茶吗？”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热情地点点头。

“好的，”弗莱特说着向门口走去。雷布思觉得虽然弗莱特只是暂时离开一会儿，但他却表现出解脱的样子。

“令人厌恶的小家伙。”卡津斯说道。雷布思想了一会儿，他还以为他说的是乔治·弗莱特。可是卡津斯朝尸体挥了挥手，“一次又一次地干这件事儿，没有动机，纯粹是出于……那个，享受吧，我想。”

“动机总是有的，先生，”雷布思说道，“刚才您自己就提到了。享受，这就是动机。可是凶手杀人的方式，他所做的事情，这一切后面一定另有动机。只是现在我们还没有弄清楚而已。”

卡津斯盯着他。雷布思在他深邃的眼睛里看到一束温暖的光。“好吧，探长，那么让我们希望某人能够尽快解开这个谜题。四个月，四个被害者死亡，这个凶手简直像月亮一样坚定。”

雷布思笑了：“但是我们都知道，狼人受月亮影响，不是吗？”

卡津斯大笑起来。笑声传得很远，在停尸间里回荡着，这样的笑声和整个环境显得极为格格不入。莱姆没有大笑，甚至连微笑都没有。他几乎没有在意他们的谈话内容，意识到这一点，雷布思感到很高兴。但是莱姆可不打算就这么被排除在谈话之外。

“我猜他真是疯得透透的，嘿，找到什么了？”

“这个，”卡津斯说道，仿佛他的笑话已经被人们说烂，算不上笑话了。“得加点紧了。”他转身冲着停尸板说，“先生们，你们结束了吗？”鉴定科的人员一致点点头。“珠宝首饰都拿下去了？”他们再次点头。“好的，如果你们准备好了的话，我想我们可以开始了。”

事情的开始总不会太糟糕。测量，身体的描述——五英尺七英寸[5]高，棕色头发，诸如此类的描述。指甲刮取物被存放在更多的小塑料袋里。雷布思心里暗想着，不管生产这些塑料袋的厂家是哪个，他真应该买他们家的股票。他所见到的所有凶杀调查，每一次都得用上百个这样的塑料袋。

整个检查在缓慢但坚定不移地开展着，可是事情变得越来越糟了。卡津斯把棉签放入吉恩·库珀的阴道中又拿出来，然后开始了更加细致的检查。

“喉咙部位有很大的戳伤伤口，从伤口的大小来看，我觉得刀子在伤口中被扭动过。是一把小刀。从刺出一侧的伤口来看，我可以确定刀片大概五英寸长，或者再短一些，刀片宽度大概有一英寸，刀片最末端的地方是个十分锋利的尖。戳入伤口周围的皮肤有一些瘀青，或许是由于刀柄造成的。这表明刀子在刺入的时候，有一定的冲力。

“双手和双臂没有防御致伤的迹象，所以被害人没有时间进行自我防御，有可能凶手是从后面接近她的。唇部周围有一些口红，被害人的唇膏有一些蹭到了她的右脸颊上。如果凶手是从后面接近她的，那么很有可能凶手的左手堵住了被害人的嘴，不让她叫出来，这样口红就被蹭花了，然后凶手用右手拿刀刺向被害人。喉咙部位的伤口有一些向下的角度，这就说明凶手比被害人要高。”

卡津斯再次清了清嗓子。雷布思想，这样一来，就能将那位停尸间护理人员和其中的一位摄影师排除在嫌疑人名单之外了：房间里的其他人都要高于五英尺七英寸。

检查的这个停顿让其他站在旁边的人有个机会换换脚，清清喉咙，相互对看几眼，心里默默记下这张脸或者那张脸看上去有多么的苍白。雷布思十分震惊于病理学家给出的这个“场景”：这应该是他们的工作，而不是他的。雷布思曾经共事过的所有病理学家都只是给出事实而已，让雷布思自己做出相应的推断。但是显然卡津斯不是那么工作的，也许他曾是一名失意的侦探。可是雷布思还是觉得难以想象，有人会自愿选择病理学家的工作。

茶到了，探长弗莱特端着一个塑料托盘，里面的三个杯子里盛着茶。卡津斯和伊索贝尔·佩妮分别拿了一杯，弗莱特喝了剩下的一杯。其他干着嘴巴的警官就这么眼巴巴地看着，目光满是嫉妒。雷布思就是其中之一。

“现在，”卡津斯一边啜着茶一边说，“我要检查腹部的伤口了。”

事情变得越来越难以忍受。雷布思试着将注意力集中在卡津斯说的话上，可是并不容易。同样的刀在受害者的肛门也刺了几刀。大腿部位有一些摩擦的印记，紧身裤被粗鲁地拽了下来。雷布思看着伊索贝尔·佩妮，可是除了脸颊有些微红，她看上去没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冷静的旁观者，绝对没错。可也许她见过比这个更糟糕的。不，不，她不可能见过比这个还要糟糕的了，不是吗？

“胃部很有趣，”卡津斯说，“衬衫已经被撕开，露出了胃部，可是皮肤上没有任何实质性的痕迹，或者是血，这样我只能说，这个动作是在那些刺伤之后才做的。实际上，是在死者死亡之后做的。在这些咬痕的周围有一些液体干后留下的痕迹。不带任何预判断的话，从前三起十分类似的案子来看，这些液体都含盐——眼泪或者是汗滴。但是现在我要测定一下深部体温。”

雷布思觉得自己整个人要裂开了。他很热，疲倦正在侵入他的骨骼，由于缺少睡眠，所有的一切看上去都有种虚幻的感觉。病理学家、他的助手，还有技术员的头顶上出现了光圈。墙壁似乎在移动，雷布思不敢集中注意力看着他们，因为他担心自己会失去平衡。他碰巧看到了莱姆的眼睛，警员给了他一个丑陋的笑容，还更加丑陋地眨了眨眼。

现在尸体被清洗过了，这是尸体第一次被清洗，没有了那种浅棕色和浅黑色的印记，没有了血迹，躺在暗淡的石青白停尸板上。卡津斯再次给尸体做了检查，没有什么新发现，接着又采录了另一组指纹，然后就该检查内脏了。

尸体腹部被切开一个很深的口子，对血液进行了采样，交给了鉴定科团队，还有其他一些样本，比如尿样、胃部残留物、肺、体毛（包括眉毛），还有皮肤组织。曾经雷布思对这一套程序感到很没有耐心。死者的死亡原因已经很明显了，为什么还费事做那些检验呢？但是经过多年的经验，他明白你能够看见的，比如外部伤口，往往没有那些你不能看见的重要，那些细小的秘密只有显微镜，或者是化学检验才能够揭示。所以他已经学会耐心等待，现在他正使用着自己的耐心，等在那里，每半分钟左右打个哈欠。

“我没有让你感到厌烦吧？”卡津斯的声音很低很有礼貌。他抬起头来注视着雷布思的双眼，接着笑了。

“一点也不。”雷布思回答。

“那就好。我确定我们都希望现在能够在家躺在床上，盖着舒舒服服的被子，而不是在这个鬼地方。”对于这句话的真实性，好像只有那位有胎记的技术员表示怀疑。卡津斯正将一只手伸进尸体的胸腔，“我会尽快结束的。”

雷布思终于发现，并不是检查尸体的场景让人变得苍白，而是尸检时候所产生的那些声效。肉被撕裂的声音，好像屠夫在撕扯动物体上的肉。还有液体汩汩流出的声音及那些切割工具割肉时发出的摩擦声。如果他能够遮住自己的眼睛不去看，那么也许这一切还是可以忍受的。可是相反，在这间屋子里，他的耳朵似乎格外灵敏。下一次他一定得随身带几个棉球耳塞。下一次……

胸腹部器官被取了出来，放在了一个干净的平板上，卡津斯用水管给它们好好冲洗了一下，然后开始解剖。护理员这个时候也忙了起来，用一把小小的电圆锯将大脑取了出来。现在雷布思把眼睛闭上了，可是整个屋子好像还在天旋地转。不过应该不会太久了。谢天谢地，不会太久了。可是现在令人难以忍受的不仅是声音了，不是吗？还有气味，那种毫无疑问是生肉散发出来的气味。那种味道好像香水一样萦绕在鼻子周围，充满了肺部，停留在喉咙后部，久久无法散去。最终，那种味道会变成嘴里的一种味道，他发现自己居然在品尝这种味道。他的胃部马上悸动起来，他用手轻轻揉了揉，悄悄地，可惜他隐藏得不够到位。

“如果你想吐的话，”莱姆开口了，好像一个恶魔在他后边嘶嘶地说着，“去外边。”接着便是哧哧的笑声，又嘶哑又缓慢，好像一个被卡住的引擎。雷布思半转了一下自己的头，回给莱姆一个阴险的笑。

很快地，尸体内部所有的内脏又都被放了回去，雷布思在那一刻就知道，任何一位悲伤的亲人看见吉恩·库珀的尸体的时候，都会觉得尸体再正常不过了。

同往常一样，尸检结束后，整个房间变得安静下来，每一个人都各有所思。在场的所有人，男人，女人，他们的构成和吉恩·库珀一模一样。现在，他们站在那儿，在那一瞬间，仿佛所有人都被剥离了各自的人格。他们都是躯体，都是动物，是内脏的集合体而已。他们和吉恩·库珀之间唯一的区别就在于，他们的心脏还在跳动供血。可是总有一天，每一个心脏都会停止跳动，一切就都结束了。这个屠宰场，省去了参观屠夫操作间的必要。

卡津斯摘下手套，彻底地洗了洗手，从护理员手上接过一包纸巾。“先生们，我们今天的工作就结束了，等会儿佩妮会把所有这些记录整理打印出来。我猜测凶杀时间发生在九点到九点半，和我们所说的狼人作案手法相同。我想我刚才检查的是狼人的第四个受害者，明天我会叫安托尼·莫里森来，让他看看牙印，看看他怎么说。”

好像除了雷布思以外，每一个人都知道安托尼是谁。雷布思问道：“谁是安托尼·莫里森？”

弗莱特第一个回答了他，“一个牙医。”

“牙科病理学家。”卡津斯纠正道，“而且他人很出色，他对其他三起谋杀事件的细节了解得很透彻。他对咬痕牙印的分析对这些案子十分有帮助。”卡津斯转向弗莱特和他确认，但是弗莱特的眼睛却转而盯着自己的鞋，好像在说：“我可做不了那么多。”

“好吧，”卡津斯说，好像明白了沉默所代表的意思，“不管怎样，你们已经了解了我的检查结果。现在是你们这些实验室警察大展身手的时候了，只有为数不多的比较珍贵的证据……”卡津斯朝着后面那具被掏空了的躯壳点点头，“能有助于你们的调查。就这样吧，我想我该回家睡觉了。”

弗莱特似乎意识到卡津斯对他有些失望。“谢谢你，菲利普。”探长抬起一只手放在了病理学家的手臂上。卡津斯看着那只手，然后看着弗莱特，笑了。

演出已近尾声，观众们也开始三三两两地走出去，外面很冷，天空刚灰蒙蒙发亮。雷布思的手表显示的是清晨四点半。他感到自己精疲力尽，如果能就这么躺倒在主楼前面的草地上打个盹，他会很高兴的。但是弗莱特正向他走来，拿着他的那些行李。

“来吧，”他说，“我把你送回去。”

在他最脆弱的状态下，雷布思觉得，这样的话简直是几个星期以来他所听到的最贴心、最友善的话了。“你确定车里地方还够吗？”他问，“我的意思是，还有那个泰迪熊呢。”

弗莱特顿了顿，“或者你更愿意走回去吧，探长？”

雷布思举起他的双手表示投降，接着，当汽车解锁后，雷布思溜进了弗莱特红色新锐汽车的乘客座位上。座位很软，好像把雷布思整个包在里面。

“给，”弗莱特说，递给雷布思一个小水壶，雷布思拧开水壶盖闻了闻。“它杀不死你。”弗莱特喊了声。这倒是真的，水壶里的东西有威士忌的味道。并不是什么极品威士忌，不是烟熏苏格兰麦芽酒，但也绝对是个不错的好牌子。好吧，至少这些酒能让他在他们到达酒店前保持清醒。雷布思冲着挡风玻璃举了举杯子，然后将酒慢慢灌入自己的嘴里。

弗莱特坐在方向盘后面开动了引擎，车挂着空挡，他从雷布思手中接过水壶，贪婪地喝了几口。

“从这儿到酒店有多远？”雷布思问道。

“这个时间开的话大概要二十分钟。”弗莱特说，拧紧了水壶盖，将小水壶放回自己的口袋，“如果没有红灯的话可能还要再快点。”

“知道吗，我给你闯红灯的权力。”

弗莱特疲惫地笑了起来，两个男人都在考虑着如何就尸检展开对话。

“最好早晨再着手处理，嗯？”雷布思说，替他们俩人说的这句话。弗莱特只是点点头，开动了车子，向卡津斯和伊索贝尔·佩妮挥手道别，他们俩也正要钻进车子里。雷布思盯着窗户外面，莱姆警员站在自己的车旁，那是一辆闪闪发亮的小运动车。很独特，雷布思想，只是独特而已。莱姆也盯着他，接着又给了他一个那种四分之三的冷笑。

去你大爷，雷布思在心里这么说着，去你大爷。接着他坐在座位上，开始研究起旁边放着的那个大泰迪熊。弗莱特坚决拒绝接受雷布思所发送来的这个询问信号，而雷布思虽然感到很好奇，但是也不打算问这种很无聊的问题来破坏他们两个之间刚刚建立起来的那种关系，不管这种关系到底是什么。有些事儿最好等到早晨再处理。

威士忌已经帮助清理掉了鼻孔中、肺部，还有喉咙里的那些味道。他深呼了一口气，头脑中浮现出那个小小的停尸间护理员的形象，那个生动的胎记，还有伊索贝尔·佩妮，像一个业余画家一样在速写。她肯定见过类似这种解剖场景，所以脸上才不会表现过多的情绪波动。他猜测着她有着怎样的秘密，她能够保持绝对冷静的秘密，但是又觉得自己或许能够明白。她的工作仅仅就是工作而已，也许有一天雷布思会产生和她同样的感觉，但是他并不希望如此。

弗莱特和雷布思从停尸间到酒店的路上基本没怎么说话，甚至比他们来的时候说的还要少。威士忌在雷布思空空如也的胃里已经开始产生作用，车里令人窒息地闷热。他试着将车窗打开一个小缝，但是寒冷的空气似乎吹得他更加难受了。

解剖的那一幕再一次在他眼前上演。那些切割工具，器官被从身体里拿出来，那些切口和各种检查，卡津斯的脸就那么盯着海绵组织看，距离不到一英尺。只要稍微颤动一下，他的脸就可能会被埋在……伊索贝尔·佩妮看着这一切，记录着这一切，从喉咙到耻骨……伦敦的街道飞快地掠过车窗。就像他说的那样，弗莱特真的闯了一些红灯，只在很少红灯前才会减速。街道上还有其他一些车。这个城市从来都是无眠的。夜店、聚会、流浪者、无家可归的人，还有那些天天不睡觉的遛狗人，晚上也照常营业的面包店和贝果[6]店。有些写成“贝果”，有些则写成“焙果”。贝果到底是个什么玩意？不就是伍迪·艾伦[7]的电影里人们总吃的那些玩意吗？

眉毛样本，看在耶稣的分儿上，眉毛样本到底能有什么用呢？他们应该关注的是那个凶手，而不是被害人，那些牙齿印。那个牙医的名字叫什么来着？不是牙医，是一位牙科病理学家。莫里森，对了，就是这个名字。莫里森，听上去像是爱丁堡的一条街道，莫里森街，离酿酒厂运河不远，那儿生活了两只天鹅，是一对。它们死后发生了什么？酿酒厂把它们弄走了吗？这个闪亮的红色小车子真热啊。雷布思感到自己内在的一切都想跑到外面来透透气。刀子在喉咙转动，一把小刀。他甚至能够想象出来，有点像厨房用刀，锋利，舔起来有点酸。

“就要到了。”弗莱特说，“就在沙夫茨伯里大街上，右面是苏活区，老天爷，你简直没法相信，过去的五年我们一直在给那个犯罪窝做清理。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想，尸体是在哪儿被发现的，离克雷孪生兄弟[8]曾经住过的地方不太远，就在里布里奇路上的某个地方。他们大行其道那会儿我还是个年轻的警察。”

“请……”雷布思说道。

“他们在斯托基做掉了个人，杰克·麦克维提，我想是这个名字。帽子杰克，他们这么称呼他。”

“能不能停在这儿？”雷布思突然说道。弗莱特看着他。

“怎么了？”

“我需要一点新鲜空气，剩下的路我走回去吧，请把车停在这儿。”

弗莱特开始抗议，但还是停在了马路边上。一踏下车，雷布思就觉得自己好受多了。前额、脖子和后背上有一些冷汗，他深深地呼了几口气。弗莱特将他的行李放在人行横道上。

“再次感谢，”雷布思说，“真的很抱歉，能不能帮我指一下方向？”

“沿着圆形广场走就行了。”弗莱特说。

雷布思点点头，“我希望晚上还有搬运工。”是的，现在他感到好多了。

“已经四点三刻了，”弗莱特说，“你可能会赶上日班的搬运工。”他大笑了起来，可是他的笑马上就停下了，他冲着雷布思严肃地点点头。“你今晚表现得不错，约翰。就这样？”

雷布思点点头，约翰。冰山又融化了一角，或者这只是一种良好的管理方式？

“多谢，”他说，和弗莱特握了握手，“我们的会议还是在早晨十点？”

“十一点吧，怎么样？我会找人去酒店接你。”

雷布思点点头，拿起了自己的行李。接着又弯下腰看着汽车的后车窗。“晚安，泰迪熊。”他说。

“看着点别迷路了！”弗莱特从车里冲着雷布思喊。接着车开动了，转了一个U字形的大弯，顺着他们刚才来的那条路奔驰而去。沙夫茨伯里大街上的那些建筑仿佛要将他淹没。剧场、商店、垃圾：周日晚上堆出来的那些垃圾。一阵汽车的轰鸣声从一条雾蒙蒙的辅路上传了出来，是一辆垃圾车。清理工人们穿着橘黄色的长罩衣，他们并没有注意到慢慢走过的雷布思。这条街到底有多长？这条街似乎有一段很长很长的弯路，比他想象的长得多。

该死的伦敦。接着他看见了喷水池上面的爱神像，可是又觉得哪儿不对劲儿。圆形广场已经不再是圆形广场了，爱神像的下面被铺上了人行道，这样车流和人流就可以蜂拥通过，而不是像原来那样需要绕行。为什么会有人这么干？一辆车在他身后缓慢靠近，现在和他并行。白色的车，上面有橙色的警徽，是辆警车。乘客席上的警察摇下车窗，现在冲着他大声说：

“对不起，先生，可否告诉我您要去哪儿？”

“什么？”这个问题让雷布思震惊了一下，他停下脚步。车子也停下来，司机和坐在副驾驶席上的两位警察下了车。

“那些是您的行李吗，先生？”

雷布思感到心里有一个光亮坚硬的钢铁柱子竖了起来，是愤怒。接着他刚好在巡逻车的车窗上看到了自己的样子，在差一刻五点的伦敦街头，一个头发蓬乱、胡须没刮，显然缺少睡眠的男人，拎着一个行李箱，一个手袋，还有一个公文包。一个公文包？谁会在清晨的这个时候拎着公文包？

雷布思放下他的行李，一只手揉了揉自己的鼻梁。这时，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他的肩膀开始抖动，身体因为大笑而一耸一耸的，两位身着制服的警官面面相觑。雷布思憋住了大笑，把手伸进他的內兜里。

“放松点，小伙子。”雷布思说，他拿出了自己的警察证。“跟你们是同行。”那个看上去没那么机灵的坐在副驾驶席上的警察从雷布思手中接过警察证，看了看，然后还了回去。

“先生，您离自己的那片警区可有点远。”

“是啊，还用你说吗。”雷布思说，“你叫什么名，小伙子？”

现在这个警员显得小心翼翼了，“伯纳特，先生，乔伊·伯纳特。我是说，大名叫乔瑟夫·伯纳特。”

“好吧，乔伊，你能不能帮我个忙？”警员点点头。“你知道王子皇家酒店吗？”

“是的，长官。”伯纳特用自己的左手指着某个地方，“离这儿大概有五十码……”

“好的，”雷布思打断了他，“能不能带我去那儿？”年轻人什么话也没说。“你会带我去的，对不对，伯纳特警员？”

“是的，长官。”

雷布思点点头。是的，伦敦这点事儿简直就是小菜一碟，他肯定能出色漂亮地完成任务。“好吧。”他开始向王子皇家酒店走去，“哦，”这时他边说边回头，瞥了两个男人一眼，“帮我拿一下行李，好吗？”雷布思又转过身去，可是他几乎能看见两个警员的嘴巴张得大大的，下巴简直都要掉下来了。“或者，”他转过身，“难道要我告诉总督察莱恩说，我抵达伦敦这个美好城市的第一晚，他的两位警员就是这么骚扰我这位客人的吗？”

雷布思继续往前走，他听见两位警员拿起他的行李，赶紧跟了上来，他们正在讨论是不是该回去把巡逻车锁上。虽然这一晚发生了这么多令人不愉快的事情，他笑了。一个小胜利，小伎俩，但是管他呢。毕竟这儿是伦敦，这儿是沙夫茨伯里大街。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场华丽丽的演出。

*

终于到家了，她好好洗了洗，然后感觉好多了。她从车后备厢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垃圾袋，里面是她刚才穿过的衣服，那些质量不好的便宜货。明晚她就可以把后花园整理干净，点起篝火。

再也不曾哭泣，她已经平静下来，她总是事后才能平静下来。从一个塑料购物袋里她拿出了另一个塑料袋，然后又从里面拿出一把浸染着鲜血的刀。厨房的水池里满是热腾腾的肥皂水，那些塑料袋子和衣服一起被扔进了垃圾袋，刀子被放在了水池中。她仔仔细细地清洗着，水被一遍遍地蓄满又放掉，整个过程她都在自顾自地哼着什么。辨别不出来是哪首歌，或者连调子也算不上。可是这能够让她平静下来，能够给她以安抚，她母亲曾经就是那样给她哼唱童谣的。

好了，全部完成了。事情做起来可不容易，她很高兴事情最终结束了。注意力集中是关键，一个不小心你就会出错，甚至连自己错了都不觉得。她第三次把水池中的水放掉，冲掉最后残留下来的血迹，把刀放在沥水板上。接着她走进客厅，停在了一扇门前，找出了钥匙。

这儿是她的密室，她的图片展示廊。里面整整一面墙都挂满了油画和水彩画，其中的三幅已经破损得难以修复了，多么遗憾，这三幅又恰巧是她曾经的最爱。现在她最喜欢的那幅画上面画的是一条乡村小溪。简单、不浓重的色彩，有一种天真质朴的风格。小溪在画面的前景，旁边坐着一个男人和一个男孩儿，或者也可能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孩儿。很难说，如果一幅画的风格过于简单质朴，就会出现这样的问题。她甚至都没有办法问一下创作这幅画的画家，因为画家已经死去多年了。

她试着让自己不去看另一面墙，正对面的墙。那是一面可怕的墙，甚至不喜欢现在从一只眼睛眼角的余光看过去的景象。她觉得自己喜欢那幅画的原因是它的大小，大概有10英寸×8英寸，不包括那个镀金的巴洛克相框（相框和画一点都不相配——她母亲选择相框的品味一直不怎么样）。这一幅幅画作所展示的小小世界，再加上褪去的色彩，让墙在整体上有一种微妙的效果，缺少一种视野的效果，显得不够谦卑，不够柔和，但这让她感到高兴。当然了，这幅画里没什么高深的真相。实际上，这幅画就是一个邪恶的谎言，是事实的绝对对立面。根本就没有小溪，没有那种父亲孩子坐在一起的感人场景。只有恐怖。这也是为什么所有的画家中，她最喜欢的是委拉斯开兹[9]：光和影的游戏，大量的黑色阴影，头颅和怀疑……黑暗的心暴露无遗。

“黑暗的心。”她对着自己点点头。她见过、感受过那些他人无法得以一见的事情，这就是她的生活，这就是她存在的方式。那幅画现在开始嘲笑她，小溪现在也变成了一抹残酷的、青绿色的笑。

她再次给自己哼调子，从附近的一把椅子里冷静地拿起一把剪刀，开始在那幅画上竖着划一个又一个有规则的口子，接着是水平的口子、垂直的口子，从中间一点点地将整幅画撕裂，直到那条小溪永远地消失。

[1]1码≈0.9米。

[2]西方民间故事中，只有用银质的子弹才能够杀死狼人。

[3]霍华德·莱恩(Howard Laine)的姓Laine在英文中和Lane（巷）发音相同。

[4]原文是Jock，是对苏格兰人的蔑称。

[5]1英寸≈2.5厘米。

[6]Beigel或者bagel，翻译成贝果，是一种韧性较好的圆形面包圈。

[7]伍迪·艾伦（Woody Allen），美国著名电影导演、演员、编剧、音乐家。

[8]The Krays,罗尼·克雷和雷吉·克雷，同卵双生的兄弟，他们是20世纪50到60年代活跃于伦敦东区的犯罪团伙的老大。

[9]委拉斯开兹（Velázquez，1599—1660），17世纪巴洛克时期西班牙伟大的现实主义画家。

地下

“这儿，”乔治·弗莱特说，“就是狼人出生的地方。”

雷布思看了看。作为生孩子的地方，这儿显得有点让人感到压抑。这是一条铺着鹅卵石的巷子，还是一条死胡同，房子是三层的建筑，有些窗户上搭了木板，有一些则用钢条或者护栏围了起来。路边放着一些黑色的垃圾袋，好像放在那儿已经有几个礼拜没人清理的样子。有几个紧闭的窗户前面，栅栏上的尖头把垃圾袋戳破了，露出了里面散发着臭气的垃圾，好像一个爆裂的污水管道。

“很好。”他说。

“这栋建筑基本上已经不使用了，其中的一个地下室被当地的乐队占用，用来练习，他们练习的时候可真是吵死了。”弗莱特指着一个上了栅栏的窗户说，“我想那一家的主人是一位服装制造商或者分销商，不管怎么样吧，自从我们开始留意这条街道以来，他就从来没出现过。”

“哦？”雷布思听上去很感兴趣的样子，但是弗莱特摇摇头。

“没有什么可疑的，相信我。这些家伙雇用的孟加拉劳工，大部分都是非法移民。他们最不希望警察对他们产生怀疑了。他们会把机器搬走，然后在其他什么地方重新建厂。”

雷布思点点头，现在他正四下打量着这个死胡同，试着通过回想别人送到他手中的那些图片，辨认尸体被发现的地方。

“就在这儿。”弗莱特指着一个铁栅栏上的门说。啊，对了，现在雷布思想起来了。不是在街上，而是在一个通往地下室的石头台阶上。被害人被发现躺在最底下的基层台阶上，和昨晚的作案手法相同，胃部也是有牙齿咬过的痕迹。雷布思打开他的公文包，拿出了一个文件夹，打开找到他需要的那一页：

玛丽亚·瓦特克斯，三十八岁。职业：妓女。尸体于1月16日周二由一位大楼工作人员发现，估计受害人死亡时间到被发现的时间为两到三天，凶手对掩藏尸体只做了简单处理。

雷布思冲着其中一个被戳破的垃圾袋说：“凶手把一袋子垃圾倒在了她的身上，垃圾把尸体遮上了，是那些老鼠提醒了工作人员。”

“老鼠？”

“很多，来自各个地方的很多老鼠。这下子那些老鼠能大饱口福了。”

雷布思站在最高的台阶上。“我们推测，”弗莱特说，“狼人肯定付给这个妓女一大笔钱才把她带到这儿来，或者是她把他带到这儿的。她在老街上的一个酒吧工作，那儿离犯罪现场步行只有五分钟。我们和酒吧的常客谈过话，不过没有人看见这个妓女和谁一起离开。”

“或者凶手在车里？”

“很有可能。从凶杀现场之间的距离来看，他的行动肯定比较便利。”

“报告上说她结婚了。”

“是这样，她男人汤米知道她从事这样的职业，不过他不因为这个而感到困扰，只要她能上交赚到的钱就行了。”

“是他报告她失踪的？”

弗莱特皱皱鼻子。“不是汤米，我们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豪饮，人已经烂醉如泥了。后来他告诉我们说，玛丽亚几天不见人影是常事儿，她有时候也会和自己的一两个牛郎去海边。”

“我推测你们也一定找过这些……顾客了吧？”

“别提了。”弗莱特大笑了起来，好像这个是他工作一周来听到最好笑的笑话，“记录上看，汤米记得其中的一个可能叫比尔还是威尔什么的。你觉得有什么帮助吗？”

“缩小了范围啊。”雷布思笑着说。

“不管发生了什么，”弗莱特说，“我都不认为汤米会因为玛丽亚没回家而寻求我们的帮助，他的案底打成的单子比你裤裆都长。告诉你实话吧，他是我们的头号嫌疑人。”

“这话靠谱。”每一个警察都知道一个普世真理：绝大多数的谋杀案发生在家庭成员间。

“几年以前，”弗莱特说，“玛丽亚曾经被人打得很惨，实际上都住院了，这事儿就是汤米干的。她和另外一个男人幽会，而且那个男人还不付钱，如果你明白我说话的意思。在那之前的几年里，汤米因为致人重伤蹲过大牢。如果我们能说服女被害人作为目击者出庭做证的话，我们就能定他强奸的罪，可是她被吓得魂不附体。有一些目击证人，可还是不足以定他强奸罪。所以只能判成重伤罪，他坐了八个月的牢。”

“这么说他是个暴力型的人。”

“可以这么说。”

“而且有对女性施暴的前科。”

弗莱特点点头，“一开始看上去情况还比较明朗，我们以为玛丽亚是他杀的，要定他的罪。可是没有任何证据。首先他有不在场证明，接着是那些牙印：和他的牙印大小并不吻合，这些都是牙医说的。”

“你的意思是，莫里森博士？”

“是的，没错。我就叫他牙医，来刺激菲利普。”弗莱特抓了抓他的下巴，他皮夹克手肘的地方响了响，“不管怎么样，没有什么证据。接着当第二个谋杀出现，好吧，我们就知道我们要寻找的凶手比汤米可高明多了。”

“你绝对肯定吗？”

“约翰，今天早晨我穿的袜子是什么颜色的我不能绝对肯定，有时候我甚至都不确定是不是穿了袜子。可是，我绝对肯定汤米·瓦特克斯干不出这样的事儿，他是因为看阿森纳队比赛时吃的官司，可不是因为肢解死去的女人。”

雷布思的眼睛没离开弗莱特的袜子。“你袜子是蓝色的。”他说。弗莱特低头看见他的袜子还真是蓝色的，于是咧开嘴乐了。

“它们甚至都不是一个色的。”雷布思添了一句。

“老天，还真是。”

“不过我还是想和瓦特克斯先生聊一聊，”雷布思继续说道，“不着急，如果你不反对的话。”

弗莱特耸耸肩，“你说啥都行，大侦探福尔摩斯。现在咱们能不能离开这个鬼地方，还是说你想看看别的什么？”

“没了，”雷布思说，“咱俩走吧。”他们俩开始走出这个死胡同，弗莱特的车就停在胡同口。

“这个地区叫什么来着？”

“肖尔迪奇区。记不记得你哼唱的那首摇篮曲？‘当我富有，肖尔迪奇的钟儿响起。’”

是的，雷布思隐约有点印象。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把他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也或者是他的父亲，弯着膝盖为他哼唱这首歌。那个场景好像再也没有发生过，可是他对那时的记忆却一直没有忘记。现在他们已经走到死胡同口了，一条更大的路在面前展开，白天拥挤的车流人流在路上穿梭。那些建筑脏得发黑，窗户上面也厚厚地黏了一层脏东西。各种各样的办公室和仓库，没有商店，只有一家售卖专业厨具的小店。从这儿看过去，没有哪个房子或者公寓在楼上插旗子。在这样的地方，没有人能在死寂的夜里听见一声闷闷的喊叫。透过脏兮兮的窗户，没人能看见凶手偷偷溜走，身上还沾染着罪恶的血迹。

雷布思回头盯着死胡同看，接着看了看第一栋建筑物的拐角，那儿挂着一个小牌子，上面隐约可见这条街道的名字：狼街E1。

这就是为什么警察管杀手叫作狼人，和他野蛮的攻击方式没有什么关系，和那些留在现场的牙齿印也没有什么关系。但是就像弗莱特曾经说过的那样，仅仅是因为据警方所知，这儿是狼人这个名字的来源，狼人第一次在这个地方将自己呈现给大众。他就是那个狼人，他可能无所不在，但是这一点并没有那么重要。更加重要的是，任何人都可能是狼人。这个城市有一千万张脸，一千万个藏身之所，狼人可能是他们中的任意一个。

“接下来做什么？”他问，打开了乘客座席一侧的车门。

“基尔默[1]路。”弗莱特说，他和雷布思交换了一个眼色，这个名字真是太有讽刺意味了。

“那就基尔默吧。”雷布思说着钻进了车里。

那一天开始得早。雷布思睡了三个小时就醒了，之后再也睡不着。于是干脆拧开收音机，在屋子里一边穿衣服一边收听早间新闻节目。雷布思不知道这一天会发生什么，他的着装比较随意：酱色灯芯绒长裤，轻便夹克，T恤衫。今天没穿呢子套装，没打领带。他想洗个澡，可是酒店这一层的洗浴已经上锁了，没有办法洗，除非他去让前台解锁。楼梯旁边放着一个自动擦鞋机，下楼吃早饭以前，他用擦鞋机擦了擦他那一双已经穿得很旧的黑色皮鞋。

餐厅很热闹，大多数客人看上去都是商人或者乘客。空桌子上已经摆放好了当天的报纸，一个疲惫的女招待摆好了一张单人桌子，走过去前雷布思拿起了一份《卫报》。

早餐基本上都是自助的，巨大的桌子上摆放着各种谷物麦片、果汁和水果。没等他问，桌子上就多出了一只咖啡壶，还有一个土司架，架子上面有几片斜切开、烤得微焦的土司片，土司已经凉了。与其说是烤的，还不如说是在灯泡前面晃悠了一下就端上来了，雷布思心里想着，在一片小得可怜的三角土司片上涂抹着黄油。

全套的英式早餐包括一片培根、一个温热的西红柿（放在烤盘上）、三个小小的蘑菇、一份煎鸡蛋，还有一些奇怪的蘸酱，雷布思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咖啡还不够浓，可是他还是把一壶咖啡都喝了，然后要求续杯。吃饭的整个过程他都在不停地翻着报纸，可是在看第二遍的时候他才发现了对前一晚上凶杀案的报道：在第四页中缝靠近底下的一小段文章。

中缝。他看了看四周，一对看上去很尴尬的夫妻正试着让两个又吵又闹的孩子安静下来。可别，雷布思心里想，可别让他们安静下来，还是让他们有点生气吧。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儿呢？他们也许会被杀死，那对父母也许会被杀死。他自己的女儿就生活在伦敦的某个地方，和他的前妻生活在某个公寓里。他应该和她们联系联系的，他会和她们取得联系的。坐在角落桌子前面的那个商人哗啦啦地翻着手中的小报，雷布思的注意力被报纸上的封面吸引了：

狼人再作案

哈，这还像回事儿。雷布思伸手拿过最后半片土司，却发现自己手边没有黄油了。这时身后一只手重重地落在他的肩膀上，他一个激灵下扔掉了土司。受了惊的雷布思转过身去，看见乔治·弗莱特站在那儿。

“早啊，约翰。”

“你好乔治，睡得好吗？”

弗莱特在雷布思的对面拉过一把椅子，重重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不怎么样。你呢？”

“睡了几个小时。”雷布思本来打算把清晨在沙夫茨伯里大街上几乎被抓的事情当作笑话讲来听，不过最后还是放弃了，说不定以后什么时候需要一个有趣的故事。“想来点咖啡吗？”

弗莱特摇摇头，他已经看过桌子上的那些食物了。“不过我倒愿意来点橙汁。”雷布思正要起身，可是弗莱特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起身去拿了一杯橙汁，一口气喝了下去。他使劲眨眨眼睛，“喝起来好像是冲出来的，”他说，“或者还是喝点咖啡更好。”

雷布思又倒了一杯咖啡。“看见那个了吗？”他边说边冲着角落里的那张桌子点头。弗莱特瞟了一眼小报，笑了。

“好吧，现在大家和我们一样都知道这件事儿了。唯一的不同在于，我们会以某种角度来看这件事儿。”

“我无法确定以怎样的一个角度。”

弗莱特盯着雷布思，不过什么也没说。他小口喝着咖啡。“十一点会议室里有个会议，不过我觉得我们可能赶不上了，所以让莱恩主持，他喜欢主持会议。”

“那我们干吗呢？”

“这样，我们可以去里河那边，挨家挨户检查，或者可以去库珀女士工作的地方看看。”雷布思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兴致，“或者我可以带你去其他三起凶杀案现场看看。”雷布思抬起了脑袋。“好吧，”弗莱特说，“那么就去看现场，多喝点，探长，前路漫漫呢。”

“有一件事，”雷布思把咖啡杯子从嘴边移开，“为什么要像照看婴儿一样地照看我？我以为你会有更好的事情去做，而不是这样充当我的司机。”

弗莱特认真地盯着雷布思。他应该告诉雷布思真正的原因吗，还是编个故事？他决定编个故事充数，于是他耸耸肩。“让你融入到整个案子中来，就这样。”雷布思慢慢点点头，可是弗莱特知道他并没有完全相信他。

上了车，雷布思从后视镜看过去，找到了那只泰迪熊。

“我会杀了它。”弗莱特说着，开了驾驶员一侧的车门，“这将是一宗完美的谋杀案。”

“那么爱丁堡是什么样的？”

雷布思知道弗莱特指的不是那个游客眼中的爱丁堡，那个满是节日和城堡的地方。他指的是爱丁堡的犯罪情况，这和伦敦真是截然相反。

“那个，”他回答说，“我们的贩毒问题还是很严重，那些高利贷放贷者好像也有卷土重来的气势，不过现在除了这些，其他都没什么动静。”

“可是，”弗莱特提醒他，“几年前你们那儿出了一个儿童杀手。”

雷布思点点头。

“你们破案了？”雷布思没有什么反应。爱丁堡警方成功地将真相瞒过了媒体，其实这几起谋杀并非“连环”谋杀，只是几个个案而已。

“几千个小时的工作时间，破案了。”他轻描淡写地说。

“可是头儿不这么认为，”弗莱特说，“他们会以为你是什么连环杀手专家。”

“他们错了，”雷布思说，“我只是一个条子，和你一样。所以那些头儿们到底是谁？都是谁的主意？”

可是弗莱特摇摇头，“我不清楚。我的意思是，我知道头儿们都是谁——莱恩、总警司皮尔森——可是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把你调到这儿来的。”

“可是信上面是莱恩的名字。”雷布思说，他自己也明白那并不代表任何问题。

接着他看着人行横道上行色匆匆的路人，交通停止了。在刚刚过去的半个小时里，他和弗莱特已经开了超过三英里[2]的路。道路工程，并排停车（或者三辆车并排停），交通灯的交替变化，行人匆匆过马路，还有那些自私的司机疯狂的开车策略，所有这一切让他们的进展变得缓慢。弗莱特似乎能够看出来他在想些什么。

“几分钟后我们就能摆脱这些了。”他说。他正琢磨着雷布思刚才的话。只是一个条子，和你一样。可是雷布思的确抓住了儿童杀手，难道不是吗？那件案子的档案给了雷布思很高的评价，所以他才能够成功升级成探长。不对，雷布思一定是在自我谦虚，就是这样。你不得不敬佩他这一点。

几分钟后，他们又移动了五十五码左右，正要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看见路口处立着一个“绕行”的牌子。弗莱特看了看这一条辅路，“是时候来点自由发挥了。”他说，然后猛地转动方向盘。街道的一侧是一些市场摊位。雷布思甚至能够听到那些摊位主人叫住路过的磨刀小贩，在磨刀石上磨刀的声音。没人注意到一辆轿车沿着单行道错误地开到了这里，直到一个男孩收起自己的流动摊子，走过了马路，他们才被人们注意到。一个肉乎乎的拳头砸在了司机一侧的窗户上。弗莱特摇下窗户，一个头出现在他们俩面前，粉圆粉圆的，没有一根头发。

“喂，你们俩在这干他妈啥呢？”话还没说完就咽了回去，“哦，是您呀，弗莱特先生。没认出来您的车。”

“你好，阿诺德。”弗莱特平静地说，他的眼睛盯着前面缓慢地挪动摊子的男孩，“最近如何啊？”

男人紧张地笑了：“手脚都很干净啦，弗莱特先生。”

现在弗莱特才屈尊把自己的脑袋转向男人，“很好。”他说。雷布思从来没听谁把这两个字说得这么有威胁意味，现在前面的路没有障碍了。“保持现状。”弗莱特说着开动了车子。

雷布思盯着他，等着他给出一个解释。

“性骚扰，”弗莱特说，“两次前科，猥亵儿童。心理学家说他现在没有问题了，但是我不能确定。那种事情，百分一百的肯定都不够。他在这个市场工作有几个礼拜了，干一些卸货装货的活儿。有时候他会给我一些很好的信息，你知道的。”

雷布思能够想象得出来，弗莱特能够让这个看上去健壮结实的男人乖乖听自己的话。如果弗莱特告诉市场商贩阿诺德的那些秘密，他不仅会丢掉这份工作，而且会遭一顿打。也许这个男人现在状态很好，也许的确是的，用心理学的话来说就是“是社会大家庭的一员”。他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了代价，现在正试图改邪归正。那么会发生什么？警察们，像弗莱特和雷布思本人（如果他诚实的话）这样的人们，会利用他的过去将这些人变成他们的消息来源。

“我有很多消息来源，”弗莱特继续说，“他们和阿诺德并不完全相同。有一些人是为了赚钱，另一些人则纯粹是因为他们没有办法闭嘴。对我这样的人说出他们所知道的关于某人的事情，会让他们觉得自己很重要，他们觉得自己掌控着信息。像这样的地方，如果你没有一两个合适的线人和一个不错的人际网络，那么结果就是输。”

雷布思只是点点头，但是弗莱特似乎对这一话题充满了热情。

“从某种程度上讲，伦敦太大了。可是换个角度看，伦敦就很小，人们之间都彼此认识。当然了，这儿也有河水南北之分，南北的不同堪比两个国家。但是，地方划分的方式、归属感、那些同样的面孔，有时让我觉得自己是一个骑着自行车的乡村警察。”由于弗莱特已经转向了自己，雷布思再一次点了点头。心里头他想的却是：来吧，一样的故事。伦敦比其他任何地方都更大、更好、更粗暴、更艰难、更重要。以前他也有这样的态度，和那些来自苏格兰场的警察参加课程，听那些来自伦敦的访客做的讲座。弗莱特似乎不是那种讲课的类型，可是实际上，每一个人都是讲课的类型。雷布思实际上也经历过这样的时候，当时他夸大了爱丁堡警察所面对的问题，这样在其他人的眼中，他看上去就会更加坚强、更加重要。

还是需要面对现实。警察工作就是无数的书面工作和计算机工作，只是有某些人站了出来，告诉大众真相。

“就快到了。”弗莱特说，“左手第三条街——基尔默路。”

基尔默路位于一片工业置地内，因此到了晚上就显得很冷清了。这条街在一个地铁站后面，和其他的许多小街小巷交错在一起。雷布思总是觉得地铁站应该是热闹的地方，坐落于繁华的闹市。可是这个却位于一个窄窄的后街上，远离公路、公交车路线，或者是火车站。

“我不明白。”雷布思说。弗莱特只是耸耸肩膀摇摇头。

晚上从地铁站里走出来的乘客会发现，他们独自一人走在路上，经过那些网眼窗帘遮盖着的窗户，里面还透出电视机的亮光。弗莱特告诉雷布思一条人们最常走的路径，那就是从工业用地穿过去，再穿过后面那片公园。公园平平淡淡，没有生气，只有一个球门柱，两个橘黄色的交通圆锥路障代替了其他球门设施。公园的一边有三个高大的建筑，还有一些低矮的住房也正在建造中。梅·杰瑟普曾经建造了其中的一个房子，她父母住在那儿。她十九岁，找了一份不错的工作，但是这份工作下班晚，不到十点钟她的父母就开始担心她的安全。一个小时后传来一声敲门声，她的父母赶紧跑过去应门，如释重负。却发现站在门口的是警探，告诉他们梅的尸体被发现的噩耗。

事情就是这样了。似乎两个被害者之间并没有什么关联，没有真正的地理上的关联。弗莱特指出，所有的凶杀案都发生在河的北岸，他指的是泰晤士河。一个妓女、一个办公室女经理和一个酒水店助手之间到底有什么共同点呢？雷布思要是知道可真是见鬼了。

第三宗凶杀发生在北肯辛顿最西边的地方，尸体是在一条铁路沿线找到的，一开始是交警着手调查工作的。死者是舍莉·理查兹，四十一岁，未婚，无职业者。到目前为止，她是唯一一位非白人受害者。他们开车经过诺丁山，拉德布罗克丛林路和北“肯”（弗莱特这么叫北肯辛顿），雷布思被这一整个布局触动了。一条街道，全部都是宽敞豪华的别墅，可是突然之间，你就会进入一条满是垃圾的肮脏小路，旁边楼房的窗户上搭着木板，路边的长椅就是流浪汉的家，你根本难以想象富人和穷人就这么比邻而居。在爱丁堡这种事情是绝对不会有的，在爱丁堡，各个阶层之间有较为清晰的界限。但是这个，简直太令人难以置信了。用弗莱特的话说：“一边是种族暴徒，另一边是外交家。”

舍莉·理查兹的尸体所在的地方是目前为止雷布思见过最荒凉、最可悲的了。雷布思费劲下到铁路线，爬下铁路路堤，趴在砖墙上跳了下去，蹭了一裤子的青苔。他试着用手把那些青苔拍掉，可是没什么效果。若想走到弗莱特开车等他的地方，他还得从一座铁路桥底下穿过去。他试着躲过那些小水坑和垃圾，脚步声在桥下回响。他停了下来，听着。有一种声响围绕着他，那是一种呼呼喘气的声音，好像这座铁路桥正在做临死的挣扎。他抬眼看过去，看见了黑暗中鸽子的轮廓，停在桥的大梁上，低声呢喃。那就是他听见的声音，根本就不是什么喘气声。这时突然一阵雷鸣声传过来，桥上有火车经过，鸽子惊得飞了起来，在他的头顶盘旋。他抖了几下，然后走到太阳地里。

最后终于回到警局的凶案会议室，实际上这是由几间屋子组成的，占据了建筑最顶层的大部分空间。当弗莱特和雷布思走进最大的那间屋子时，雷布思估计里面有大概二十个男男女女在工作。这间屋子和全国其他地方的凶杀调查工作室没有什么区别，警官们忙着打电话，或者在电脑终端前忙着什么。文职人员在各个桌子间忙来忙去，手里的文件好像永远也处理不完。屋子的一角有一个复印机，正在吐出更多的文件。递送人员正忙着把一个新的五屉文件柜挪到墙的一边，那儿已经立着三个了。另一面墙上挂着一个详细的伦敦街道图，凶杀现场被标记出来。彩色胶带从这一端连到墙上的某个点上，墙上钉着各种照片、细节图和便条，剩下的地方被值勤人员表和进度表占据了。所有的一切都在高效运作着，可是那一张张脸却对雷布思泄露了他们自己的秘密：这儿的每一个人，虽然在努力工作，可是都在等待着好运气。

感受到整个办公室的高效率气氛，弗莱特立即调整好了状态，开始连珠炮一样地问问题。会议进行得怎么样？兰贝斯那边有没有新消息？（他向雷布思解释说警局的实验室就在那边。）有没有关于昨晚事件的新闻出来？挨家挨户的询问进行得怎么样了？还有，有谁有什么新消息吗？

回应他的只有耸肩和摇头。他们现在只不过是例行公事一样地做这些事情，他们在等待着那个好运气。可是，如果好运气不出现怎么办？对于这个问题，雷布思有办法：自己的幸运自己创造。

这间主办公室旁边稍微小一点的那间屋子被当成了沟通中心，保证凶案会议室时刻获得调查的各种信息。这间办公室之外还有两个更小的屋子，每一间里面都挤着三张桌子，这儿就是高级警员工作的地方，有两张桌子是空着的。

“坐。”弗莱特说。他拿起自己桌子上的电话，拨了号。等着对方应答的时候，他皱着眉头看了看高达四英寸的文件，这些都是早晨才放到他的待处理文件盒中的。“你好，基诺吗？”他对着电话的话筒说，“我是乔治·弗莱特，我能不能要一些三明治，还有意大利香肠沙拉？”他边说边看了看雷布思，征求他的意见。“基诺，请给我们黑面包。最好有四块，谢了。”他挂断了电话，再次拨号。这一次只有两个号码：内线。“基诺在街角开了一家咖啡店，”他对雷布思解释道，“他做的三明治好吃极了，而且还外送。”接着，他对着电话说道：“哦，你好。我是弗莱特探长，我们能要一些茶吗？中壶就可以了，送到我的办公室来就行。今天是淡牛奶，还是煎蛋煎饼？好极了，谢谢。”他把电话听筒放回机座上，然后摊开自己的双手，好像他刚刚施了一个法术。“约翰，今天可是你的幸运日，我们能喝到好奶了。”

“那么现在干吗？”

弗莱特耸耸肩膀，然后一只手重重地落在那个堆满了文件的文件盒上，“你可以通读这些文件，让自己对调查的进展有所了解。”

“把这些都看完了也未必有什么效果。”

“事实正相反，”弗莱特说，“这些文件能帮助你回答那些上司们问的令人难堪的问题。受害人多高？她的头发是什么颜色的？是谁发现的她？答案就在这些文件里。”

“她有五英尺七英寸，头发颜色棕色。至于谁发现的她，我在乎就见鬼了。”

弗莱特大笑了起来，但是雷布思倒是挺严肃。“凶手不是仅仅出现了那么简单，”他接着说，“他们是创造出来的，创造出一个连环杀手需要时间，这个家伙肯定花了很多年的时间成为现在这个样子。在那段时间中他在做什么？也许他独来独往，也许他有一份工作，甚至还有妻子和孩子，一定有人知道什么事情。也许他的妻子会猜测他在晚上去了哪儿，或者他的鞋尖上为什么会有血迹，再或者她厨房里的刀为什么突然消失不见了。”

“好吧，约翰。”弗莱特再一次摊开双手，这一次他做了一个求和的手势。雷布思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变得有点大。“冷静一下。首先，你像那样说话的时候，我很难明白你在说什么，但是我明白你想表达的意思。那么，我们现在应该做什么？”

“宣传。我们需要公众的帮忙，我们需要一切可用的手段。”

“我们在一天内已经接到了几十个电话。匿名者的汇报，想要忏悔的疯子，邻居不检点行为的告密者，有怨气的人，甚至还有几个是真的值得怀疑的对象，我们对他们逐一进行了排查，而且也取得了媒体的合作。总警司今天将会接受几次媒体采访。报纸、杂志、广播、电视，我们尽可能地向媒体发布消息，并且希望他们能够帮助宣传。我们有全国最棒的、顶呱呱的联络官不停轴地工作，确保公众了解我们现在所做的这些工作。”

有人在敞开着的门上敲了敲，接着一位女警员端着一个托盘进了屋子，把盘子放在弗莱特的桌子上。“我来吧。”他说着，已经开始往两个马克杯子里倒茶了。

“联络官的名字是什么？”雷布思问。他自己本身就是一位联络官。她，也是一位很出色的联络官。不过她不在伦敦，她已经回到爱丁堡了……

“凯西·法拉黛。”弗莱特说，“督察凯西·法拉黛。”他闻了闻纸盒子里面的牛奶，然后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点。“如果你在这儿混得久的话，你就会见到她。我们的凯西是个狠美人，提醒你，如果她听见我这么说她的话，肯定要把我脑袋弄下来放在盘子里。”弗莱特哧哧地笑了。

“然后旁边放上沙拉。”一个声音从门外传过来。弗莱特浑身抖了抖，把茶洒在了自己的衬衫上，他跳了起来。一个极品金发美女靠在门框上，双手叠放在一起，两只腿随意地交叉。雷布思不禁被她的眼睛吸引，她的眼睛有些吊，好像一只迷人的猫。这就使得她的脸看上去比实际上窄了很多。她的双唇很薄，淡淡地抹了一层口红。她的头发看上去有种金属般的光泽，更衬出了这个女人的风姿。她比屋里的两个男人都要大几岁，如果说不是岁月侵蚀了她的容颜，那就是化妆品。她的脸线条分明，有些微胖。雷布思并不喜欢女人化浓妆，但是许多男人倒挺喜欢。

“你好，凯西。”弗莱特说，他试着让自己看上去至少能镇定一点，“我们刚刚……”

“……在谈论我，我知道。”她把双手放下来，向屋子里走了几步，冲雷布思伸出手，“你一定就是探长雷布思了，”她说道，“久仰大名。”

“哦？”雷布思看了看弗莱特，可是，他的注意力完全放在凯西·法拉黛身上。

“我希望乔治没难为你。”

雷布思耸耸肩膀：“没有，见识过什么叫难为。”

她的眼睛现在变得更像一个猫科动物。“我想也是。”她说。然后她放低声音，“不过小心点，探长，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乔治一样好。如果突然从伦敦来人指着你的鼻子教你办案，你会怎么想，嗯？”

“凯西，”弗莱特说，“没必要……”

她抬起一只手，示意他闭嘴。“只是一个善意的提醒，乔治，一个探长对另一位探长的提醒。我们必须懂得照顾好自己，不是吗？”她看了看表，“该走了，五分钟后和皮尔森有个会。很高兴见到你，探长。回见，乔治。”

然后她走开了，门还敞开着，一股浓重的香水味飘散在屋子里。一时间两个男人都没说话。雷布思先开了口。

“我相信你的形容是‘美人’，乔治。提醒我千万别让你给我介绍对象。”

下午时光就要过去了，雷布思独自坐在弗莱特的办公室里，他前面的桌子上放着一沓文件。他用手指敲打着桌子边，像个鼓手，眼睛盯着他写下的这两个名字。

安托尼·莫里森医生 汤米·瓦特克斯

这两个人他很想见一见。他在这两个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粗粗的线，又写下两个名字：罗娜。萨曼莎。这两个人他也想见一面，只不过是出于个人意愿。

弗莱特去见总督察莱恩了，他在这栋建筑的另外一层，雷布思并没有被邀请会见。他拿起剩下的最后一小块三明治，可是想了想又把它扔进了办公室的金属垃圾桶里，太咸了。而且意大利香肠沙拉里头那是什么肉啊？现在他想再喝点茶。他想起来弗莱特要茶是拨18号的，可是他决定还是别试了。他可不想让自己做什么蠢事，不是吗？如果电话接到总警司皮尔森那里就真算他走运。

只是一个善意的提醒，雷布思明白这话的意思。他把自己写的单子揉成一团，也扔进了垃圾桶里，接着起身去了那间主办公室。他知道他应该做点什么，或者至少看上去是在做什么的样子。伦敦警局把他从四百英里之外叫过来是希望他能帮上忙，但是他从他们的调查中根本什么都看不出来。他们已经力所能及了，可是这一切却没什么用。他只是他们的另一根稻草。是为了获得那个难以捉摸的好运气的另一次尝试罢了。

他正在研究墙上的地图，这时候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先生？”

他转过身，看见凶案会议室里的一位警察正站在那里，“什么事？”

“有人想见您，先生。”

“我？”

“那个，现在您是级别最高的警探了，先生。”

雷布思想了想，“谁想见我？”

警察看了看他手里的那张纸，“一位叫作弗雷泽博士的人，先生。”

雷布思这次想的时间长一些。“好吧，”他说，转过身向那间小办公室走去，“过一分钟把他带进来吧。”他顿了顿，“哦，帮我端点茶过来，好吗？”

“好的，先生。”警员说道。等到雷布思离开了屋子，他转过身，其他人正坐在各自的桌子前面对着他笑，他说，“他妈的苏格兰人的嘴脸，”他大声说着，每一个人都能听见，“我把茶壶端进去前记着提醒我往里头撒泡尿。”

弗雷泽博士居然是位女士。并且她也足够吸引人，当她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雷布思不禁半欠起身子欢迎她。

“雷布思探长？”

“是的。那么您是弗雷泽博士？”

“是我。”她笑的时候露出一排完美的牙齿，雷布思请她就座，“我想我最好解释一下。”雷布思盯着她的眼睛点点头。他让自己的眼睛保持和她对视，因为他怕自己会不小心去看她那双有着健康肤色的修长双腿，或者是盯着她的大腿看。简单一眼他就把她的身材看个清楚，她很高，几乎和他一样高。她的双腿露出来，很长，身肢柔软。她穿了一件和裙子相配的外套，里面是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戴了一串珍珠项链。项链的上方喉部有一个很淡很不显眼的疤痕，她的脸被太阳晒成了健康的肤色，没化妆。她的颊骨是方的，头发又黑又直，用一个黑色的橡皮筋扎在脑后，一缕没绑上的头发落在她的肩头。她进屋的时候拎了一个黑色软皮的公文包，现在公文包放在了她的膝盖上。她一边说话一边用手指拨弄着提手。

“我不是一位医学博士。”雷布思表现出一点吃惊，“我是文学博士，在伦敦大学学院教心理学。”

“你是美国人吧？”雷布思说。

“实际上，加拿大人。”

是的，他应该发现的。她的口音中有一种轻快的调子，很少有美国人说话是这样的。并且与那些在王子街停下来，和司各特纪念塔合影的美国人相比，她说话鼻音没有那么重。

“很抱歉，”他说，“那么，能为您做点什么呢，弗雷泽博士？”

“是这样，我今天早晨和你们这边电话沟通过，我说了我自己对狼人案子的兴趣。”

现在雷布思全懂了。另一个对狼人有一些疯狂想法的疯子，这肯定也是凶案会议室里的那些警员的想法。所以他们决定开他的玩笑，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给他安排一个会议，然后弗莱特也会感到难堪。好吧，让他们自己笑话自己去吧。对于有吸引力的女人，不管是不是疯子，雷布思总是有时间的。毕竟他也没有什么其他事情好做，不是吗？

“继续。”他说。

“我很愿意给狼人的特征做一个素描。”

“素描？”

“心理素描。就像拼图辨认嫌疑人一样，但是我所描画的是一幅心理图像，而不是脸长什么样子。我一直在研究犯罪素描，我想我可以利用同样的方式来帮助你更加清楚地了解凶手。”她停顿了一下，“你怎么看？”

“我在想你在想什么，弗雷泽博士。”

“或者我只是有公德心吧。”她低头盯着自己的腿，然后笑了，“可是实际上，我是希望能够通过这个验证我的研究方法。到目前为止我都在用警察局的旧案子进行实验研究，现在我希望能够接触一件真正的案子。”

雷布思坐在椅子上，身子向后靠过去，再次拿起笔，假装在研究。抬起头的时候，他看见她正在专注地看着他。毕竟她是一位心理学家，他放下笔。“这不是游戏，”他开口说道，“而且，这儿也不是开讲座的礼堂。四个女受害人，死了，那个疯子还逍遥法外，现在我们正忙着我们手头上有的那些线索，甚至是错误的线索。为什么我们要为你花时间呢，弗雷泽博士？”

她的脸挂不住了，颊骨变得一片绯红，看上去她并没有合适的答案。雷布思没有什么话要说了，所以他也坐在那儿，不说话。他的嘴唇又酸又干，喉咙好像涂了一层蜡。茶怎么还不来？

最终她说话了：“我想要做的只是读一读案件的资料。”

雷布思说话的讽刺口气更重了：“只是这些？”他用手指头点了点文件盒中成堆的文件，“那么没有问题，只耽误你几个月的时间而已。”她没有搭理他，在公文包里翻找着什么，她拿出来一个小巧的橘黄色文件夹。

“这儿，”她冷冰冰地说，“看看这个，二十分钟就够了。这是我给一个美国连环杀手做的心理素描，如果你认为并不能帮助你们寻找这次的杀手，或者确定他下一次会在哪儿作案的话，我就走。”

雷布思接过文件。天啊，他心里想着，不想看这些心理学的东西！相关……参与……激发。在那些管理培训课上他可受够了这些心理学的玩意。可是接下来他就不想让她走了，他可不想只剩下他自己坐在这间办公室里，被外面凶案会议室里的那些警员嘲笑，为他们的小小把戏成功而得意扬扬。他打开文件夹，拿出一份打印装订好的论文，大概有二十五页，他开始看这份文件。她坐在那儿，看着他，等着他可能的提问。雷布思读着论文，下巴扬起，这样她就看不到自己脖子上像松松垮垮的袋子一样的皮肤。他尽量挺起胸，让自己公认并不发达的胸肌看上去结实一点。他现在在怪罪自己的父母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没好好给他补充营养。他长得柴火棍儿一样，并且每次他想开始增重的时候，增加的总是自己的肚子和屁股，而不是胸部和手臂上的肌肉。

屁股。胸部。手臂。他努力地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论文上，却意识到自己用余光可以看到她的身体，就在纸张上面一点的地方。他甚至连她的名字是什么都不知道，或者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他皱起眉头，好像在沉思，然后开始看论文。

看到第五页的时候他开始对论文感兴趣，到了第十页，他觉得这篇论文还有点东西可以研究。很多内容都是推测的，约翰，说实话，所有的这些结论几乎都是靠推测，不过有几点她倒是推导得有理有据。他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她头脑运转的轨道和侦探是完全不同的。但是不管怎样，他们运转的中心都是一个太阳，并且时不时的，还会遇到一些卫星。如果让她为狼人做一些心理素描又有什么害处呢？最坏的结果就是带着他们走进另一个死胡同。最好的结果，也许在伦敦办事的这些日子他可以有一位女士的陪伴。是的，一个令人愉悦的女士的陪伴。这不禁提醒了他：他得给自己的前妻打个电话，约她见个面。他迅速地通读了一遍整个文件。

“好吧，”他说，合上论文，“很有趣。”

她看上去似乎很满意，“有用吗？”

他犹豫了一下才回她：“也许。”

这可不是她期待中的答案：“能不能让我研究一下狼人的资料，给他做个心理素描？”

他慢慢点了点头，一副沉思的样子，她脸上的表情轻松起来，雷布思禁不住回送给她一个微笑。这时候有人敲门。“进来。”他说。

是弗莱特，手里拿着一个托盘，上面的茶洒了一多半。“我想您刚才要了一些茶水。”他说，接着他看见了弗雷泽博士，雷布思很高兴看见他脸上震惊的表情。

“天哪。”弗莱特说，眼睛看了看这位女士，又看看雷布思，再看看这位女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吃惊已经表现了出来，“他们告诉我说你这儿有客人，约翰。可是他们没告诉我，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他结结巴巴，然后不再说话，嘴巴张开，接着把托盘放在桌子上，转向她：“我是乔治·弗莱特探长。”他边说边伸出一只手来。

“弗雷泽博士，”她回答，“丽莎·弗雷泽。”

他们握手的时候，弗莱特用眼角扫了一眼雷布思。雷布思感到自己现在在大都会警局没有那么不自在了，冲着他缓慢却欢乐地眨了一下眼睛。

“天啊。”

她给他留下一套书让他看，《连环杀手心理》，这本书收录了各个学院在这方面发表的一系列论文。其中就包括伦敦大学丽莎·弗雷泽写的《最终解读：连环杀手的动机模式》。丽莎，好名字。不过上面倒没有提及她的博士学位。其他的书看上去部头甚至要更大，长长的文章，穿插着各种图片、表格，还有图解，例如吉拉德·Q.麦克诺蒂写的《大屠杀模式》。

麦克诺蒂[3]？这不会是在说笑吧？不过在书的护封上面，雷布思了解到这个麦克诺蒂教授也是生于加拿大，然后在哥伦比亚大学教书。不知道那个Q代表了什么。那一天剩下的时间他都坐在办公室里畅游在书海中，对丽莎·弗雷泽的文章极为关注（他读了两遍），麦克诺蒂的那本书他读的主要是讲“伤残模式”的章节。他喝了茶，喝了咖啡，还喝了两罐苏打橘子水，可是他嘴里总是有种酸酸的味道，并且他越读就会越开始觉得自己的身体很肮脏，在读过一个又一个骇人的故事后，他觉得自己的身体都因此而变得脏兮兮的。差一刻的时候他起身去洗手间，外间办公室里的人们已经不再干活了，可是雷布思并没有注意到这个事实，他的思绪还在别的地方。

弗莱特让雷布思待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几乎一整个下午都没有出现，到了六点的时候，弗莱特走进办公室。“喝一杯？”雷布思摇摇头，弗莱特坐在椅子边上，“怎么了？”

雷布思在那堆书上面挥了挥手，弗莱特看了看其中的一本。“哦，”他说，“我猜，这些不是床边读物吧？”

“不是，这些书很……邪恶。”

弗莱特点点头，“可是你有你独特的视角吧，嗯，约翰？不然那些犯罪分子就要逍遥法外了。如果这么可怕的话，我们都不敢直面真相，那么任何人都可以逃过谋杀的罪恶，比谋杀更加可怕。”

雷布思抬起眼睛看着他，“什么比谋杀更可怕？”

“很多啊。有人折磨然后强奸了一个只有六个月大的孩子，把整个过程录了下来，这样他就可以和那些类似的罪恶的人们分享。这个可怕吗？”

雷布思的回答几乎听不见：“你在开玩笑。”可是他知道弗莱特说的是实话。

“就发生在三个月之前，”弗莱特说，“我们还没抓到那个混蛋，但是苏格兰场拿到了那个视频——而且不止一个。见没见识过沙利度胺色情电影？”雷布思疲惫地摇摇头。弗莱特脑袋低了下来，这样他们俩人的脑袋几乎碰在了一起。“别有同情心，约翰，”他静静地说，“同情心没法帮忙破案，现在你在伦敦，不是苏格兰高地。光天化日之下双层巴士上都是不安全的，更不要说入夜后一条拖船道了，根本没人会看见。伦敦赋予你一张厚脸皮，还有暂时性的失明症。可是你和我不能失明，不过咱俩倒可以暂时喝一杯，来吗？”

现在他起身准备走了，搓着双手，结束了他的讲演。雷布思点着头，慢慢起身。“不过就很快地喝一杯，”他说，“今晚我有个约会。”

去赴约的时候地铁里挤满了人，他看了看自己的表：晚上七点半。难道伦敦的拥堵永远都不会结束吗？整个车厢闻上去有种醋和盐的混合味道，车在飞速晃悠着前进，车厢里三个振耳欲聋的喇叭里还放着广播。雷布思周围的面孔在他看来一片空白。暂时性失明：弗莱特是对的。他们将外界拒之门外，因为承认他们所经历的一切，就是意识到单调乏味的存在，幽闭恐惧症的存在，以及随之而来的那种愤怒。雷布思感到很压抑，很疲惫。但是他也是游客啊，所以也是要感受一下伦敦的。这就是为什么他选择了坐地铁出行，而不是坐在狭小的出租车里。此外，已经有人提醒过他，伦敦的黑出租价格高得离奇，他已经在他的那本伦敦百事通手册上查过了，他要去的地方离地铁站并不远。

所以雷布思选择乘地铁出行，并且他试着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像一个外地人，不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卖艺人和乞丐们看，试着不要在地下铁通道的中间停下来去看那些广告海报。一个流浪汉在某一站挤了进来，门关上了，车子继续前行后这个流浪汉开始大声咆哮，可是其他的乘客却置若罔闻，他们成功地忽略了他的存在。下一站到了，他受了打击，没精打采地离开了车厢，走上站台。引擎开动起来，雷布思再次听见了他的声音从旁边那节车厢传了过来。真是一场令人惊叹的演出啊，令人惊叹的不是流浪汉，而是车上的乘客。他们关闭了自己的思想，拒绝参与到社会当中来。如果他们看见有人打架的话，是不是也会如此表现呢？或者是看见一个高大结实的小偷在偷游客的钱包时也这样熟视无睹吗？是的，恐怕是这样。这并非是一个非正即邪的地方：这是一种道德的缺失，可是这比其他任何事情都让雷布思感到害怕。

可是这种情况也有某种形式的补偿，他所看见的每一个美丽的女人都让他想起丽莎·弗雷泽。挤上中央地铁线上的一节车厢，雷布思发现自己紧紧贴着一个年轻的金发姑娘。她的衬衫口子开到胸部，这让比她高出许多的雷布思偶尔能瞥见那里的山峦起伏。她从手中的简装书抬起头，看见他盯着自己。他迅速移开了眼神，可是总能够感觉到她一直在盯着自己的脑袋。

每一个男人都是强奸犯：难道不是有人这么说过吗？盐的痕迹……牙齿的咬痕……地铁减速进了下一站：麦尔安德，这就是他的目的地了。这个女孩儿也要下车。他在站台上徘徊了一阵子，直到女孩儿消失不见，可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接着他向地上走去，去呼吸新鲜空气。

其实更像是呼吸一氧化碳。三条小巷子都堵得要命，都是因为那个拖车没有办法挤过某个建筑物的窄门。两个恼怒的交警正尽力解开这个大麻烦，雷布思头一次觉得，他们头上戴着的那个圆高帽子是多么的可笑。苏格兰的那种扁平帽子倒是更加轻便，要是在足球赛场上，至少这样的扁平帽子不会让自己成为射球的目标。

雷布思在心里对那两个交警说了声“好运”，然后走向吉蒂安公园——这是一条路的名字，而不是公园——走向了78号。那是一栋三层的楼房，从前厅进门的格局来看，整栋房子被分割成了四个公寓。他按了按从下数第二个门铃，等在那里。开门的是一个十几岁高高瘦瘦的姑娘，她又长又直的头发染成了黑色，每一个耳朵上都戴了三个耳环。她笑了，给了他一个意料之外的拥抱。

“嗨，爸爸。”她说。

萨曼莎·雷布思领着她的父亲走上狭窄的楼梯，来到了最高层的那户公寓，她和母亲住在那里。如果说自己女儿的变化还不够令人惊讶的话，那么雷布思前妻的变化一定会令人大吃一惊。他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妻子状态这么好。她的头发中有灰色的发丝，可是头发剪得很短，很时髦，脸上有种健康的小麦色，眼睛炯炯有神。他们彼此打量着对方，没有人说话，接着快速地拥抱了一下。

“约翰。”

“罗娜。”

她正在读一本书。他看了看书皮：《灯塔行》，伍尔芙写的。“我倒是更喜欢汤姆·沃尔夫[4]。”他说。起居室很小，甚至可以称得上拥挤，可是装了很多书架，聪明地利用了空间，墙上挂的镜子也有效地拓展了视觉印象。他认出了那些熟悉的东西：那把椅子、抱枕垫，那盏落地灯，那是他曾经和罗娜生活在一起时共同用过的。现在这些东西都挤在这个狭小的公寓里，看着这些，他心里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不过他对室内装饰做了赞美，说整个小屋透着一股子温馨，然后他们坐了下来，边喝茶边聊。雷布思带了礼物：送给萨曼莎的光碟，送给罗娜的巧克力——看到这儿，两个女人交换了一个心知肚明的眼神。

两个女人。萨曼莎已经不再是个小姑娘了，身材还有着少女时期的那种柔软灵活，可是她的一举一动，还有她的脸庞则完全成型、成熟了。

“你看起来不错，罗娜。”

她顿了顿，接受了他的赞美。“谢谢你，约翰。”最后，她开口说道。他注意到罗娜并没有说一些赞美的话给他。母女俩再次暗地里交换了眼神，好像她们俩在一起的时光让她们之间产生了一种心电感应。所以那一晚，几乎一直是雷布思在说话，很多时候谈话都会中断，雷布思只好紧张地开口填补这段空白。

但是这些都不是那么重要了。他说起了爱丁堡，但是并没有详细说到自己的工作。这似乎并不那么容易，因为除了工作之外，他几乎不做其他的事情。罗娜问起一些他们共同的朋友们的近况，他只好承认自己已经很久没见过那些故友了。她说起了自己的教书工作，说起伦敦昂贵的房价（雷布思并没有听出罗娜有希望他在经济上帮自己的口气，从而获取在她们俩心目中更稳固的地位。毕竟，是罗娜自己决定要离开雷布思的，没有任何站得住脚的理由，除了她所说的，她曾经爱过一个男人，可是她选择嫁给工作）。接着萨曼莎告诉他关于自己上秘书课的事情。

“秘书？”雷布思重复道，试着让口气听上感兴趣，萨曼莎的回答很冷淡。

“我给你写的某一封信里头说起过。”

“哦。”谈话再次中断了。雷布思想大喊出来：我读了那些信，萨米！我读得如饥似渴！很抱歉我很少回信，可是你知道我一向不擅长写信，写信要花费我大量时间和精力，而我又恰恰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那么多的案子等着我去处理，那么多的人都依赖着我。

可是他什么都没说。当然了，他什么也说不了。他们开始玩起这个假装警察问话的游戏，在堡路（Bow Boad）的这间小小的起居室里，不着边际地闲聊，可是没有谈到任何实质性的话题，真是难以忍受啊。雷布思把手放在膝盖上，十指张开，已经做好姿势，好像随时准备起身离去。好的，很高兴能看见你们，可是酒店里铺着浆过的床单的大床在等着我，有冷饮机，有自动擦鞋机。他起身了。

这个时候门铃响了。两声短，两声长。萨曼莎几乎是飞奔着下了楼，罗娜微笑了。

“肯尼。”她解释道。

“哦？”

“萨曼莎的现任绅士男。”

雷布思慢慢点点头，他是个通情达理的父亲。萨米十六岁了，她已经毕业了，开始在大学学习秘书。不是男朋友，是位绅士男。“那你呢，罗娜？”他问。

她刚张开嘴做了个口型回答，这时候上楼的脚步声打断了她。萨曼莎牵着男朋友的手进了屋，她的脸变得红扑扑的，雷布思自然而然地站了起来。

“爸，这是肯尼。”

肯尼穿着一件有拉链的黑色夹克衫，一条黑色的皮裤子，一双靴子几乎长及膝盖。他每动一下身上的衣服就会发出声音，空闲的那只手里拿着一个面罩翻了上去的头盔，里头还能看见黑色皮手套的手指部分。两个手套指头露了出来，好像正巧指着雷布思。肯尼放开手不再搂着萨曼莎，他向萨曼莎的父亲伸出了手。

“哈喽。”

他的口气有些粗鲁，声音很低沉，有自信。他有一头柔软的黑发，几乎是中分头，脸颊和脖子上有一些青春痘，还有当天新长出来的胡茬。雷布思握了握他的手，很热，但是雷布思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热情。

“你好，肯尼。”罗娜说，然后告诉雷布思，“肯尼是一位摩托车快递员。”

“哦。”雷布思答应了一声，然后重新坐下。

“是啊，没错，”肯尼听上去兴致很高，“就在城里。”他转向罗娜，“罗娜，我今天递了一个很老的包裹。”他一边说一边向罗娜眨眼睛，罗娜温暖地笑了。这个年轻的小绅士，这个大概18岁（可是他看上去很成熟，比萨曼莎看上去更加老练世故）的小伙子显然已经用自己的魅力征服了母女俩的心。现在他转向雷布思，用同样的表情向他眨眼睛。“生意好的话，我每天能赚100英镑呢。当然了，原来的生意更好，就在大本钟后面那个街区。现在那儿出现了挺多新公司，所有的公司都在向大家显摆他们多有钱。当然了，如果你干活又快又好，还是很有赚头的。现在有许多客户直接点名让我过去，这就说明我的事业正在起步。”他靠着萨曼莎在沙发上坐下，和其他人一道，等着雷布思说点什么。

雷布思知道大家在等他说话。肯尼实际上已经摆开了架势要和雷布思打擂台，现在他给出的信息就是，看你现在还敢不同意我。这个孩子到底想要什么？顺着他的自大拍马屁，还是要求雷布思同意和自己的女儿亲热，再或者给他几个逃避限速摄像头的技巧？不管怎样，雷布思可不打算接招。

“对你的肺不好，”他转换了回答的方向，“那些尾气。”

肯尼似乎对这种话题的转换有些摸不着头脑。“我会保持健康的。”他说道，听上去似乎有一些被激怒的样子。很好，雷布思这样想，激怒你这个小畜生还不是轻而易举。他知道罗娜在警告自己不要招惹肯尼，现在她正用那种杀人的眼神示意他，可是雷布思的注意力仍然放在肯尼身上。

“像你这样的孩子前途肯定不可限量吧。”

肯尼立刻就振奋了。“是啊，”他说，“我甚至还可以创建自己的快递车队，我需要的只是——”这个时候他后知后觉地注意到雷布思说的是“孩子”，他闭了嘴，好像觉得自己就是个穿着短裤戴着学校帽子的孩子。不过回头去纠正已经晚了，太晚了。他必须继续往前说，可是现在听上去好像他的这些理想都不过是些白日梦，游戏场上的过家家。这个条子肯定是从苏格兰来的，他可得小心点自己的每一个举动。现在看看事情进行到哪一步了？这个苏格兰佬，这个看上去抗打抗摔的混蛋一点都不配合，简直是格格不入，这个着装不讲究的家伙现在正在回忆他记忆里的一个小杂货店。有那么一段时间雷布思也曾经给这个杂货店当“快递小子”。（他解释说在苏格兰，“快递”就意味着“杂货”。）他当时有一辆外形笨重的黑色自行车，车把手上有一个金属的长方形筐子，杂货店的盒子就放在这个筐里，接着他就可以踏着脚踏板去送快递了。

“我曾经也以为我很有钱，”雷布思说，明显现在是在出击，“可是当我想要更多的钱的时候，根本就没能成功。我必须得等到我年纪足够，去找到一份工作。可是我真是喜欢那辆车子，干一些杂活，跑跑腿，给那些老家伙们送送快递。有时候他们还给我小费呢，够买一个水果，或者是一罐果酱。”

屋子里面没人说话，一辆警车开着警笛呼啸而过。雷布思靠在沙发上，交叉起双手，脸上洋溢着笑意。接着肯尼突然反应过来：雷布思在拿他们俩做比较！他的眼睛睁大了，屋里的每一个人都很清楚。罗娜明白，萨米明白。现在如果有人给肯尼两分钱，让他给这个条子吃一顿爆栗子他都愿意，管他是不是萨米的爸爸呢。可是他忍住了。罗娜起身去泡茶，接着这个大一点的混蛋起身说要告辞。

所有这一切都来得太快。肯尼还在试着弄清楚雷布思在玩什么把戏，雷布思能看得出来。这个可怜的没怎么接受过教育的黄毛小子想弄明白到底雷布思给了他多少打击。雷布思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需要多少就有多少。罗娜当然也因为这个对雷布思很不满，萨曼莎看上去有些尴尬，那么都去他的吧。他已经完成了自己作为父亲的职责，他所表现出的尊敬已经到头了。他不会再来骚扰她们了，就让她们住在这个拥挤的小公寓里吧，还有这个……绅士男来拜访，这个伪成年人。雷布思有更加重要的事情去做，读书，做笔记，另一段繁忙的日子在前头等着他。已经十点了，他在十一点之前就能回到宾馆。不算晚的夜，这正是他所需要的。过去的两天里他几乎只睡了八个小时。怪不得他这么暴躁，想找个人打架。

他开始觉得有一些羞愧了。找肯尼打架太容易了，他根本就不是对手。就好像自己用一座愤恨的大铁塔轻而易举地将一个小飞蝇压在身下。约翰啊，是愤恨，还是嫉妒？他可不能让这个问题打扰到一位疲惫的人，打扰到像约翰·雷布思这样的人。明天吧，明天他就会开始想一想答案，他下定决心要为自己带到伦敦来的这种傲气付出代价。明天吧，明天脚踏实地开始干活。

离开公寓前他再一次握了握肯尼的手，又给了他一个男人之间的眨眼。罗娜起身送他到门口，他们去了大厅，留下萨曼莎和肯尼坐在起居室里，门关上了。

“好了，”雷布思迅速地说，“我能自己下去。”他开始下楼，意识到多做停留就是在等着和罗娜吵嘴。这么做是为了什么？“最好注意点楼萨利欧[5]。”他临走时说道，没能克制住自己临走前的不善之言。

外面，他想起来罗娜就喜欢年轻的爱人。或者她……不，他不应该这么想。“抱歉，上帝。”他自言自语，转身大踏步走向地铁。

*

什么地方出了错。

在第一次杀人后，她感到恐惧、悔恨、愧疚。她曾经请求宽恕；她再也不会杀人了。

过了一个月。一个月以后她仍然没有被警察找出来，她变得更加乐观，又再次感到杀人的渴望，所以她又动手了。可是现在，距她第四次杀人已经过去二十四小时了，她感到了那种强烈的欲望，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和明确。她同样能够成功，可是会比较危险。警察仍在搜寻罪犯，这种时刻还没过去，公众也小心翼翼。如果她现在下手，她就能够打破自己不按理出牌的模式，或许这样一来，警察就会弄明白她的行动是不可预测的。

只有一个解决方案，错的，她知道这是错误的。这不是她的公寓，不真正属于她，可她还是这么做了。她锁上门，走进画廊。那儿，地板上躺着另一个尸体，她最新的杰作，她可以保存起来。把尸体藏起来不让警察发现。研究着尸体，她意识到自己需要和尸体花更多的时间在一起，需要更多玩这场游戏的时间。是了，保存起来就是解决的方案，这个藏身之所就是答案。不担心会被发现，毕竟这是一个私人处所，不是公共场所，不用害怕。她绕着尸体转来转去，享受着这种静默。接着她把相机举在眼前。

“笑一个。”她说着照了一张照片。接着她有了一个主意，她又上了一卷胶卷，给一幅画照了相，这是一幅风景画。等她玩完了这个新玩具，她就会把这幅画据为己有。可是现在她要给这幅画照张相，做个记录，一个永久的记录。她看着立即成像的相片慢慢形成，接着开始用画笔搅动调色板，将各种颜色混杂在一起，直到图片变成一片乱糟糟的彩色的旋涡，好像没有什么形状。天啊，她妈妈一定会恨她这么做的。

“婊子。”她说道，从挂满了画的那面墙转过身去。她的脸上写满了愤怒和愤恨，她拿起一把剪刀，再一次走到她的玩偶面前，跪下来，用手捂住头部，然后另一只手将剪子高高举起扎了下去，就在离鼻子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婊子。”她又说了一遍，然后开始在鼻孔处挥动着剪子，她的手在颤抖。“长鼻毛，”她低语道，“太不得体了，太不得体了。”

最后她站起身，走到对面的墙边，拿起一瓶喷漆响亮地晃动起来。这面墙——她管它叫创作墙——全都是喷上去的黑色口号：艺术到死。杀人是一种艺术。法律是屁。干掉婊子。感受贫困。她觉得自己还有其他的话想要说，说一些值得在最后这点地方说的话，她用花体在墙上喷漆。

“这是艺术。”她说，回头看了看那面挂满了用画框裱起来的画，“这该死的艺术，欠操的艺术。”她看见玩偶的眼睛睁开，于是俯下身去，在距离不到一英尺的地方看着那双眼睛，可是眼睛突然闭上了，她用两只手小心翼翼地分开眼皮。现在两张脸几乎贴在一起，这么亲近。这种时候总是这么亲近，她的呼吸加快了。玩偶也加快了呼吸，嘴唇不停动着，鼻孔张开，想和封在嘴上的胶带抗争。

“该死的艺术，”她冲着玩偶嘶嘶地说道，“这个该死的艺术。”现在她又拿起了剪子，将剪刀张开伸到玩偶左侧的鼻孔中。“长鼻毛，强尼，对一个男人来说可不够得体，不够得体。”她顿了一下，好像在听什么声音，好像在考虑她要说的话。然后她点点头。“好见解。”她微笑着说。

“好见解。”

[1]基尔默路的英文名称是Kilmore，和Kill more（杀更多）这个词组只差一个字母。

[2]1英里≈1609米。

[3]这个名字的英文McNaughtie是小淘气鬼的意思。

[4]汤姆·沃尔夫（Tom Wolfe，1931— ），美国畅销书作家、新闻记者。

[5]Lothario, 西班牙作家塞万提斯所著《堂吉诃德》中的一个男人形象，专门勾引女人，老少通吃。

咬一口

电话把雷布思吵醒了。他找了一会儿没找到，后来发现电话就在床头右手侧的墙上挂着。他坐起来，笨手笨脚地摸索着电话听筒。

“你好？”

“雷布思探长？”声音充满了热情，他没听出来是谁。从床头拿起他的浪琴表（确切地说是他父亲的浪琴表），表蒙子已经磨得不像样了，表盘显示的是七点五十分。“我把你吵醒了吗？抱歉，我是丽莎·弗雷泽。”

雷布思立刻活了过来，或者说他的声音变得有活力了起来。他还是慵懒地坐在床沿上，却听见他自己用一种轻快的声音说：“你好，弗雷泽博士，有何贵干？”

“我一直在看你给我的那些关于狼人的资料，坦诚地说，我几乎一夜没睡。我睡不着，这些资料太让我兴奋了，我已经做了一些初期观察。”

雷布思碰了碰床，感受到床上自己残留的体温。他和女人一起睡觉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他上一次醒来没有因为某件事后悔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

“我知道。”他说。

她爽朗的笑声好像一汪清泉，“哦，探长，真抱歉把你吵醒了，我过会儿再打来。”

“不，不，我很好，真的。有一点惊讶，但是我很好。我们能见面谈谈你都发现什么了吗？”

“当然。”

“不过我今天时间有点紧。”他试着让自己听上去更脆弱一点，并且觉得自己的这一策略产生了某种效果，所以他出了张王牌，“今晚一起吃饭怎么样？”

“太好了，在哪儿？”

他揉着自己的锁骨，“我不知道，这儿是你的地盘，不是我的。我只是一个游客，记得吗？”

她笑了起来。“实际上我也算不上是一个本地人，但是我接受你的说法。那么，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来请你。”她听上去心意已定，“而且我想我正好知道一个好地方，我会来你的酒店和你碰面，七点半怎么样？”

“很期待。”

这是一个多么好的开始一天的方式啊，雷布思这么想着，再一次躺在床上，把枕头拍得松松的，他刚要闭上眼睛的时候电话又响了。

“哪位？”

“我在前台，你这个懒饭桶，你快下来，这样我才能把早饭账单算在你头上。”

真贫，啊啊啊。雷布思把电话摔在机座上，咆哮一声下了床。

“怎么这么慢？”

“如果一个顾客赤裸裸出现在餐厅里，我可不认为宾馆会乐意让我这么做，你来早了。”

弗莱特耸了耸肩膀。“有事儿做。”雷布思发现弗莱特看上去气色不太好。他眼睛周围黑眼圈明显，脸色苍白，看上去不仅仅是缺少睡眠那么简单。他的皮肉看上去松松垮垮的，就好像地面上有一块吸铁石吸引着他的皮肉往下坠。可是接着，他开始觉得自己的状态也不是很好。他想自己可能是在地铁上感染了什么病毒，他喉咙有点酸，头皮好像要裂开。难道城市真的会让一个人生病吗？在丽莎·弗雷泽给他的那些论文中，有一些就说到了连环杀手是他们所处环境的产物。雷布思倒不能真的就这个话题发表什么意见，但是他知道现在他鼻子里的鼻涕比平时多，他身上带没带足够的手绢呢？

“有事儿做。”弗莱特重复了一下。

他们坐在了一张双人桌旁。餐厅很安静，西班牙籍女招待员麻利地帮他们点了单，看来这一天的工作没让她过于疲劳。

“你今天想做点什么？”弗莱特似乎只是想问一个问题来展开对话，但是雷布思这一天倒是有一个计划，他说：

“首先，我很想见一见玛丽亚·瓦特克斯的老公，汤米。”弗莱特听到这儿笑了，然后低下头去看桌子。“只是想满足我自己的好奇心，”雷布思继续说道，“而且我还想和牙科病理学家莫里森医生谈一谈。”

“好吧，我知道到哪儿去找他们俩，”弗莱特说，“继续。”

“就这些了，今晚我会和弗雷泽博士见面——”弗莱特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抬起了头，他的眼睛因为欣赏睁大了，“是为了听听她在凶手素描上有什么见解吗。”

“啊哈。”

“我一直在看她借给我的那些书，乔治，我觉得书里有些东西真的是值得我们借鉴的。”雷布思小心翼翼地叫他的教名，但是弗莱特似乎并没有表示出反对。

咖啡到了。弗莱特倒了一杯喝了下去，然后咂咂嘴。“我不。”他说。

“不什么？”

“不认为这些心理学的玩意有什么用，大部分听上去就好像只是猜测而已，并不足够科学。我喜欢实实在在，一个牙科病理学家，这个就足够实实在在，这是你要死死——”

“咬住的？”雷布思笑了，“这个双关语可不怎么高明，可是不管怎么说我都不同意你的想法。最近一次病理学家给你死者的准确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他们总是回避给你一个准确的答复。”

“可是他们和事实打交道，用实实在在的证据说话，从来不装神弄鬼。”

雷布思靠向椅背，他想起了很久以前读的狄更斯书里的一个人物，一个学校老师，他只看重事实，其他一概不管。“来吧，乔治，”他说，“这可是二十世纪了。”

“没错，”弗莱特说，“我们再也不信什么占卜师了，”他抬起头问，“我们信吗？”

雷布思停了下来，倒了杯咖啡。他感到自己的脸颊有些刺痛，或许脸变红了吧。争论会让他的脸变红，甚至像这种不经意的不同意见有时也会让他脸红。接下来他试着用一种轻柔而理性的声音说话。

“那么你怎么看？”

“我是想说警察工作很辛苦，约翰。”用不带姓氏的名字称呼彼此，多么友好，雷布思心里想：很好。“而且捷径很少有效。我的意思是，别让汉普顿干扰了你的想法。”雷布思想要反对，却意识到他甚至都不确定弗莱特到底什么意思。弗莱特笑了。

“押韵的俚语。”他解释，“凡事都有两面性。不管怎么说，我只是想提醒你不要让一个长相漂亮的妞儿影响了你的专业判断。”

雷布思还是想反对，但是又觉得没什么意义。说出了自己想法的弗莱特看上去很满足，更重要的是，也许他说的话是对的。雷布思想见丽莎·弗雷泽到底是因为这个案子，还是仅仅因为她是丽莎·弗雷泽？并且，他还觉得有必要为她说话。

“听着，”他说，“像我说的，我一直在看她给我的那些书，那些书里有些东西还是很值得借鉴的。”弗莱特看上去并不相信他说的话，这刺激了雷布思想要做进一步的解释。就在他要张嘴说话的时候，他发现弗莱特和他玩的这个把戏，恰恰与昨晚他和摩托车快递员玩的那个有异曲同工之妙。太晚了，他必须为丽莎·弗雷泽还有他自己说句话，就算他现在说什么都显得那么蠢，而且他自己都觉得已经说厌了，更不要说弗莱特了。

“我们现在要抓住的这个凶手是一个憎恨女性的男人，”弗莱特震惊地看着他，好像这些话已经很明显，不必说出来。“或者，”雷布思快速说道，“他过于弱小，害怕向男人发泄自己的愤懑，所以只好将不满发泄在女人身上。”弗莱特轻轻点点头，对这个提议予以附和。“很多所谓的连环杀手，”雷布思继续说道，他的手不自觉地攥住了黄油刀，“都是十分保守的——这些保守的小人们——他们很有雄心壮志，但是又很受阻。他们不被高一层的社会阶层所接受，所以他们就以这样的群体为目标。”

“什么？一个妓女，一个商店售货员，一个办公室职员？你的意思是她们都属于一个社会阶层的？你的意思是狼人所属的社会阶层比一个妓女还低？算了吧，约翰。”

“这只是大多数情况下，”雷布思坚持道，并且暗自希望自己没有谈起这个话题，黄油刀在手里攥来攥去，“提醒你一下，最早的连环杀手是一个法国贵族。”他的声音弱了下去，弗莱特看上去很不耐烦。“我说的这些都是那些书里的案件，书里有些内容还是挺有道理的，只不过我们对狼人的了解还不够，所以还不能看出来这些内容到底怎么有道理。”

弗莱特又喝光了另外一杯咖啡。“继续，”他机械地说，“这些书还说什么了？”

“有一些连环杀手渴望公众的关注，”雷布思说，他停了下来，想起了五年前那个让他伤透了脑筋的杀手，他真是让雷布思和他的同事费了好大力气，“如果狼人能够和我们沟通的话，我们抓住他的可能性就更大。”

“也许吧，你说了这么多，到底想说什么呢？”

“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可以做一些诱饵，挖一些陷阱，让法拉黛探长向媒体公布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比如警方这边认为狼人是个同性恋者，或者是个异装癖者。什么都可以，只要能够让他不再那么保守，也许这会让他从暗处走出来。”

雷布思放下刀子，等待着弗莱特的回应。但是弗莱特看上去好像并不着急回答他，他的一根手指在咖啡杯子边缘绕来绕去。“倒是个不赖的主意，”终于，他开口了，“但是我打赌这个想法可不是那一堆书给你的。”

雷布思耸耸肩膀，“也许不完全是这样吧。”

“我想不是。好吧，让我们来看看凯西怎么说。”弗莱特从椅子上站起来，“与此同时，让我带你去一个更加低等的生活层面吧，我想我可以直接带你去见汤米·瓦特克斯，来吧。哦，顺便说一句，感谢你请我这顿早饭。”

“很高兴。”雷布思回答。他能够看出来，弗莱特并没有被自己辩解的话所说服，他那些辩解的话听上去好像心理学理论。可是，他想说服的是弗莱特，还是他自己？到底他想要给谁留下深刻印象呢，弗莱特还是丽莎·弗雷泽？

现在，他们俩走过门廊，雷布思手里拎着他的公文包，弗莱特转过身面对着他。

“你知不知道，”他说，“为什么人们把我们叫作‘老比尔’？”雷布思耸耸肩膀，不知道答案。“有人说，这么叫我们是因为某一个伦敦的地标，我们去找瓦特克斯的路上你可以猜一猜。”说完这句话，弗莱特重重地推动了酒店的旋转门。

老贝利[1]和瑞博斯想象中的不太一样，著名的圆顶依然在那儿，穹窿顶上，蒙着眼睛的正义女神双手拿着天秤，但是法院建筑的大部分都是富有现代感的设计。安保是最重要的部分：X射线扫描机放在那里，门很小，一次只允许一个人进入这栋到处都是保安人员的建筑。窗户都用胶带贴好，这样就算有爆炸事件发生，玻璃碎片也不会飞进法院大厅，造成任何人员伤亡。里面的引导员（都是女性）穿着黑色风衣飘摆，跑来跑去，将迷了路的陪审团成员带到法庭上。

“请问有去4号法庭的陪审员成员吗？”

“去12号法庭的陪审员请跟我来！”

公共广播系统不断广播着走失了的陪审员名字，真是另一个审判日的忙碌开始。抽着香烟的目击证人，看上去忧心忡忡的出庭律师们，被面前山一样的各种文件压得喘不过气来，和他的那位长着牛眼的客户不知道小声低语着什么，几位警官紧张地等在那儿，准备提供证据。

“这儿就是决定我们输赢的地方，约翰。”弗莱特说。雷布思不敢确定他指的是法庭，还是法院大厅。他们头顶上方的楼层上有很多行政办公室、换法官服的屋子，还有饭厅。但是这层就是审判各种案件的地方，他们左面的某些门内，就是整个法院建筑最古旧的地方。这个地方比他们现在身处的这个明亮的、铺着大理石地面的厅廊不知道要昏暗多少，而且少有人被允许进入。整个地方回响着皮鞋踏在地面上的声响，还有高跟鞋踩在坚硬的大理石面上咔嗒咔嗒的声音，以及持续不断的低声谈话声。

“来吧。”弗莱特说。他领着雷布思走向其中的一间法庭，他和门口的警卫说了句话，又和门口的一位文职人员说了一句话，接着他们就被引领进了法庭。

如果说法院大厅都是用黑色的皮质装饰物装潢的话，那么装饰法庭的就是木板和绿色的皮质装饰。他们俩人坐在了一进门的两把椅子上，加入了莱姆警员的行列，他已经就座了，面无表情，双手交叉地坐在那儿。他并没有和雷布思以及弗莱特打招呼，却把身子靠过来，小声低语道：“我们就要把这个招人厌的家伙绳之以法了。”然后他就又恢复了原来强硬的坐姿。

屋子的另一端坐着十二个陪审团成员，他们看上去已经很无聊了，面部表情僵硬麻木。法庭的后方站着被告人，双手放在前面的栏杆上。他大概四十岁，好像铁丝一样的黑发已经有一部分变白了，他的脸好像是直接用石头砍出来的，棱角分明，身上的开领衬衫说明他是一个自大的人。他一个人站在被告席上，旁边没有任何警官。

他前面稍远一点儿的地方，律师们正在整理各自的文件，助手和助理律师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被告律师有点胖，看上去一脸疲惫，他的脸发灰（头发也是灰色的），嘴里咬着一支廉价的圆珠笔。但是公诉人看上去则更自信，很高（很强壮），穿戴干净整洁，脸上洋溢着正义的光芒。他用的是一支精致的钢笔，写的字是花体。他的嘴唇看上去刚毅不屈，好像是著名的雄辩家丘吉尔附体。看见他，雷布思就想起了为什么电视里愿意放那些关于英国王室御用大律师题材的电视剧了，比如鲁波尔之类的[2]。

头顶正上方就是公众座席，他甚至能够听见隔着一层地板发闷的混乱的脚步声。雷布思总是担心，那些在公共座席里的人们能够清楚地看见陪审团成员。在这儿，法庭的布局被精心设计过，你可以直直地、居高临下地看着陪审团，这就让陪审团暴露在各种提问和被认出的危险中。雷布思自己就曾处理过几个这样的案子，审判结束的时候，被告人家属手里握着一卷文件，或者是手攥成了拳头朝着陪审团冲过来。

法官盯着他前面的一些文件陷入了沉思，看上去专横而傲慢。在他下方，法庭公职人员正小声对着电话听筒说着什么。就在等待开庭的这段时间里，雷布思注意到两件事。一件事是，法庭刚才是中断了，正准备继续，而不是开庭；另外一件事就是，某些法律条文已经被放在法官面前，现在他正在严肃地考虑。

“这儿，看见了吗？”莱姆递给弗莱特一份小报。报纸被叠成了原来大小的四分之一，莱姆把报纸递给他的上司，手指着一个栏目。弗莱特快速地浏览了一遍，偶尔抬起一两次头看看雷布思，接着，他把报纸递给雷布思，嘴边浮现笑意。

“看看吧，专家。”

雷布思浏览了一遍递过来的报纸。基本上整篇文章说的都是关于吉恩·库珀的凶杀案调查审问，但是文章的最后一段是关于凶手的：“调查小组一直在调查这一系列被称为‘狼人凶杀’的凶杀案，并且一位来自其他警局的连环杀手专家也加入了小组，协助调查。”

雷布思盯着这份出版物，但并没认真在看。显然凯西·法拉黛没向媒体透露什么消息，可是为什么这份报纸知道他来协助办案呢？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报纸，意识到弗莱特和莱姆都看着他。他简直不敢相信：他自己，一位专家！不管是不是真的——他可不是什么专家——现在都没有那么重要了。重要的在于，现在人们会对他有所期望，希望他能够获得什么结果，可是这个结果基本上很难找出来。他知道自己根本没法找出这个答案，只要找不出这件案子的答案，他知道自己就会成为大家的笑柄。更不用说现在看着他的那两双火辣辣的眼睛，简直要把他的脑袋烧起来。没有任何努力工作的警察愿意被所谓的“专家们”抢去自己辛苦工作的成果，雷布思自己就不喜欢这个称呼，他一点也不愿意！

弗莱特看见雷布思脸上痛苦的表情，他感到有些抱歉。但是莱姆倒是龇着牙笑得欢，享受着雷布思的痛苦。他从雷布思手中接过了报纸，然后折起放在了自己外衣口袋里。

“以为你会感兴趣。”他说。

终于，法官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将注意力放在了陪审团上。“陪审团成员，”他开始说话，“在克劳恩控告托马斯·瓦特克斯的案子中，我注意到警员米尔斯所提供的证据中，有一篇文章深深印刻在你们的头脑中，影响你们做出客观的判断。”

这么说，站在被告席上的就是汤米·瓦特克斯，玛丽亚的丈夫。雷布思再一次打量着他，让自己不再去想小报上面的报道。瓦特克斯的脸型很奇怪，上半边脸比颧骨和下巴要宽得多，简直都能看出来有一个明显的角度。他看上去像个曾经的拳击运动员，总是在比赛中被打得下巴脱臼。法官还在说着关于这件案子警察方面的一些问题。他指出，那位逮捕瓦特克斯的警员刚在做证时，对被告人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好啊，汤米，近来可好？”在做证时说这样的话，就会让陪审团成员明白，瓦特克斯在当地的警员队伍中可是大名鼎鼎，而这样的感觉会影响陪审团的判断，因此法官宣布解散陪审团。

“对你有利啊，汤米！”公共座席上传来一个声音，法官瞪了一眼，那个人马上安静了下来。雷布思觉得他曾经在哪儿听见过这个声音。

全体出庭人员起立送法官离席的时候，雷布思向前迈了几步，转过身去看着公共座席的看台。原告也站了起来，雷布思在前排看见一个年轻人，穿着一身机车皮衣，手里拿着一个头盔，冲着瓦特克斯笑。他举起自己握着拳头的手做了一个胜利的动作，接着转过身，大步走过几级台阶，向公众座席的出口走去。是肯尼，萨曼莎的男朋友。雷布思退了回去，和弗莱特还有莱姆站在一起，好奇地看着他，但是雷布思的注意力这时转移到了被告席。瓦特克斯脸上的表情是一种纯粹的解脱，而警员莱姆则看上去一脸要杀人的样子。

“这个爱尔兰混蛋真他妈的走运。”他啐了一口唾沫。

“你不也是爱尔兰人吗，莱姆？”弗莱特冷冷地说。

“罪名是什么？”雷布思问，因为刚才看的那个小报的报道，还因为肯尼在法庭上的出现和他刚才的那一系列举动，雷布思有一些困惑。法官正走过裹着绿色皮子的门，走到陪审团座席的一侧。

“没什么特别的，”莱姆镇定而迅速地回答他，“强奸。自己的女人死了，他就需要别的女人来为他工作。所以他在经常混迹的那条街上试图‘说服’一个姑娘接客，却没管用，于是他失去了耐心，对那个姑娘动手了。畜生。复审的时候我们不会再让他得逞的，我还是觉得他老婆就是他弄死的。”

“那么找到证据，”弗莱特说，“同时，我觉得某个警员有点欠揍，该好好教训他一顿。”

“是啊，”莱姆说着，想到要教训人，他邪恶地笑了。他明白弗莱特的意思，走出了法庭，在人群中寻找不幸的米尔斯警员。

“弗莱特探长。”是公诉律师，左胳膊捧了一大堆文件和书大步流星地向他们走过来，右胳膊伸出来准备和弗莱特握手。弗莱特握住了那只干净的手。

“你好，钱伯斯先生，这位是雷布思探长，他从苏格兰来帮助我们调查狼人的案子。”

钱伯斯看上去很感兴趣的样子，“啊，对，狼人。我很期待能够作为这件案子的起诉人。”

“我希望我们能够为你提供这个机会。”雷布思说。

“好的，”钱伯斯说，“与此同时，和我们这个鲶鱼一样狡猾的朋友周旋也不是什么易事啊。”他回头瞟了一眼被告席，瓦特克斯早就没了踪影。“但是我们会尽力的，”他叹了一口气，“我们尽力。”接着他顿了顿，然后放低声音对弗莱特说：“听着，乔治，我不想被自己的团队骗，明白吗？”

弗莱特脸红了。钱伯斯让弗莱特的气焰一下子小了下去，甚至连总警司和总督察都不能做到这一点，而他自己也很清楚。“祝好，绅士们，”他说道，准备走开，“雷布思探长，祝好运。”

“多谢。”雷布思向着走远的钱伯斯喊道。

弗莱特看着钱伯斯推开法庭的门，他的检察官假发的尾部一甩一甩的，长袍在身后摆动。门关上了，弗莱特笑出了声。

“自大难搞的家伙，不过他的确是最棒的。”

雷布思开始猜测，在伦敦到底是不是所有人都是一等一的出色。他被介绍给了“最棒的”病理学家，“最出色的”公诉律师，“最精英的”法医团队，“最好的”警察潜水员。难道这也是整个城市自大的一部分？

“我觉得，这个年头最好的律师都走商业路线了。”雷布思说。

“不一定，只有那些真正贪婪的混蛋们才去追逐那些东西。而且，这些案子对钱伯斯和他的手下来说简直就是毒品，戒不掉。他们是法庭上的演员，简直无人可以媲美。”

真是这样。雷布思自己办案的时候就认识几个简直可以拿下奥斯卡表演奖的律师，他曾经输过几场官司，不是输给他们为被告辩护的力度，而是输给了他们的表演技巧。比起那些在商业界混的律师们，他们的收入可能只有那些人的四分之一，大概每年只有可怜的五万英镑，但是他们至少是为了公众的利益在做事。

弗莱特向门外走去。“还有，”他说道，“钱伯斯在美国上过一阵子学，在那儿他们教会他如何演戏，还教他成为了一个顽固的混球。他们说，他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所以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愿意他和我们站在一边。”弗莱特顿了顿，“你还想不想和汤米说几句话？”

雷布思耸耸肩膀，“为什么不？”

法院大厅里，瓦特克斯正站在其中的一个大窗户旁边，抽着烟，听他的助理律师在说着什么。接着这两个人走开了。

“跟你说，”雷布思说，“我变主意了。我们先暂时不和瓦特克斯谈了。”

“好吧，”弗莱特说，“毕竟，你才是那个专家。”他看见雷布思的脸上流露出痛苦的表情，然后笑了。“别担心，”他说，“我知道你不是什么专家。”

“非常令人感到安心，乔治。”雷布思可不大相信弗莱特的话。他盯着瓦特克斯走远，心想：有人离开了这个法院，却没被定罪。

弗莱特再一次笑了，可是笑容背后是他对刚才雷布思在法庭上的举动感到的好奇，走到庭上去看公众座席，奇怪。但是如果雷布思不想说起的话，那么还是不要问了，弗莱特可以等待他开口。“那么现在干吗？”他问。

雷布思现在正摩挲着自己的下巴。“我和牙医的约会。”他说。

安托尼·莫里森比雷布思想象中要年轻不少，他坚持让他们叫他托尼。他不超过三十五岁，而且他的身体看上去像个孩子一样没有发育完全，所以他的脑袋看上去就显得格外地大。雷布思意识到自己正盯着莫里森看，那种神态超过了一般人应该有的兴趣。干净光亮的面庞，下巴和颧骨上没有胡须，剃须刀简直找不到用武之地。他的头发修剪得很整齐，眼神也充满了热情：如果是在街上遇见他，他一定以为莫里森是个十六岁的学生。显然，对于一位病理学家，牙科病理学家来说，这个男人简直和菲利普·卡津斯形成了强烈反差。

听到雷布思来自苏格兰，莫里森便开始谈论苏格兰人们为现代病理学作出了怎样的卓越贡献，比如格莱斯特[3]、里特尔约翰[4]，还有西德尼·史密斯爵士[5]。虽然莫里森承认，最后一位史密斯爵士实际上出生于新西兰和澳大利亚地区。接着他说起自己的父亲也是一位苏格兰人，是一位外科医生，而且他还问雷布思是否知道，最早的英国法医学会就创建于爱丁堡。在听说了这么多的事实后，雷布思只好承认这是他第一次听说这些。

莫里森充满了热情，几乎是用一种轻快的步伐带着他们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但是，一进入办公室，这位牙医立即就从社交行为转变成专业的牙科病理学家。

“他一直都没闲着。”他没有任何开场白，直接将他们带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后面，那儿钉着几个8英寸×10英寸的片子，有彩色的，也有黑白的。

这些片子很精确地显示了吉恩·库珀胃部留下的那些咬痕。片子上的某些地方被画上了箭头，箭头指向的是莫里森做的一些记录，关于他发现的总结。

“当然了，现在我知道应该寻找什么，”他说，“所以没用多长时间我就能够确定，这些牙印和前几次袭击中留下的牙印应该是相同的。并且也有某种固定模式的迹象，虽然有可能是错误的模式。”他走向他的办公桌，拿了更多的片子过来。“这些是从一号受害人身上拍摄的，你可以注意看，牙齿留下的印记并没有那么清晰。但是在二号和三号受害者身上，这些牙印就更加清楚了。现在在四号受害者身上——”现在他指着面前的一张片子说道。

“这些牙印甚至更加深了。”雷布思接着说，莫里森冲着他笑了。

“完全正确。”

“所以他变得更加暴力了。”

“如果你认为‘暴力’这个词适合用在一个已经死去的人身上的话，那么是的，雷布思探长，凶手变得更加暴力，或者如果换一个更好的措词的话，情绪更加激动了。”雷布思和弗莱特交换了一个眼神，“除了咬痕的相对加深以外，我没有什么要添加的了，还是原来的那些发现，这些牙齿很可能只是义齿——”

雷布思打断了他的话，“你的意思是假的？”莫里森点点头。“你怎么知道的？”

莫里森再一次笑了，少年天才就喜欢在自己的老师面前炫耀自己的才能。“我该怎么向一个外行解释这个问题？”他似乎想了想自己提出的这个问题。“好吧，每一个人的牙齿——举个例子，雷布思探长，你自己的牙齿——顺便说一句，你该看看牙医了——经过长时间的使用都会有一些磨损，牙齿的咬合面会变得不那么整齐。但是假牙的咬合面就相对光滑，被磨平了。特别是前牙，没有那么明显的棱角，没有那么多的磨损和小锯齿一样的破损。”

雷布思嘴巴紧闭，他的舌头正舔着自己的牙齿。莫里森说的没错，他的牙齿好像工人的锯一样不平整。他至少有十年，或者更长的时间没去看牙医了，并且也从不觉得有这个必要。可是现在莫里森对他的牙齿发表意见了，他的牙齿状态看上去真这么糟糕吗？

“所以，”莫里森继续说道，“出于这个原因，还有许多其他的原因，我会认为凶手用的是假牙，但是他自己本身也有着非常奇怪的牙齿。”

“哦？”雷布思试着在说话的时候尽量不露出自己已经磨损的牙齿，不让莫里森看见。

“我已经向弗莱特探长解释过了，”莫里森停了一下，弗莱特点点头示意他继续，“但是，简单说来，上侧牙齿的咬痕曲线比下侧的要大很多。从我的估测来看，我认为有这些牙齿的人肯定长了一张形状奇特的脸。我倒是画了几张素描，但是我弄出了几个更好的东西，我很高兴你们今天下午过来了。”他走到一个橱柜前面，打开了柜门。雷布思看了看弗莱特，他只是耸了耸肩膀。现在，莫里森再一次转过身来，右手托着一个很大的东西，上面倒着扣了一个牛皮口袋。

“睁大眼睛，”他说着把口袋掀了起来，“我要向二位展示狼人的脑袋！”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使得外面街道上吵闹的交通变得格外喧嚣。雷布思和弗莱特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们两个人静静地走向莫里森，他正欢乐地看着自己的大作哧哧地笑。外面突然冒出一声车胎爆掉的声音。

“狼人。”莫里森重复了一遍。他手里拿着一个人脑的铸造模型，雷布思可以肯定是用淡粉色的石膏塑成的。“如果愿意的话，你们可以忽略鼻子以上的部分，”莫里森说，“上面基本上都是猜想的，是根据下巴的一些数据推理出来的。但是我可以确定，下巴的模样可是十分精确的。”

那真是一个奇怪的下巴，上牙齿从嘴里龇了出来，所以嘴唇和鼻子下面的皮肤就被拉长，而且凸了出来。下颚部分被遮住了，雷布思觉得好像是穴居人的下巴，以至于几乎都要消失看不见了。下巴很窄，挤巴巴的感觉，颧骨拱起，几乎和鼻子一样高，但是越向下，双颊部位就越凹陷。这真是一张不寻常的脸，雷布思觉得，这样的脸在现实生活中简直是不存在的，难道不是吗？这只是一张脸的再塑造，所有的根据都只不过是一些数据和猜测。弗莱特痴迷地看着这个头部模型，好像在记忆中搜寻着这样的一张面孔。雷布思突然间产生了一个让他不寒而栗的想法，弗莱特不会在报纸上放上这样一张照片吧，然后把哪个正好长着这样一张脸的可怜家伙逮捕归案。

“你觉得这样的脸算不算畸形？”雷布思问道。

“天啊，不可能，”莫里森笑着说，“你是没见过我处理过的那些个医学案例，不，这还算不上畸形。”

“这个看上去倒是我心中化身博士的样子嘛。”弗莱特说道。

别跟我说化身博士，雷布思心里想。

“也许吧，”莫里森说着，再一次笑了出来，“你呢，雷布思探长？你怎么看的？”

雷布思再一次看了看那个头部模型，“看上去很史前啊。”

“哈！”莫里森富有激情地说，“我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特别是那个突出的上颚。”

“你怎么知道牙印是上牙齿的呢？”雷布思问，“难道不可能是下牙的牙印吗？”

“不可能，我很肯定我的判断是正确的。几个受害者身上的咬痕都十分吻合，除了第三个受害者。”

“哦？”

“是的，第三个受害者身上的咬痕很奇特。下方的咬痕，也就是本该更小的那一组咬痕，比上侧的咬痕要长。看看这个脸部的模型你就知道，如果想咬出这样的痕迹来，那么凶手就必须让脸做出十分扭曲的样子才能够办到。”

他为他们模仿了一下，他把嘴张得很大，抬起脸，下巴尽量往前龇出来，然后做了一个咬一口的动作，基本上都是下颚在动。

“而其他几组牙齿咬痕，凶手基本上是这样咬的。”他再一次展示了这个咬的动作，只是这一次下侧的牙齿收了回去，上侧的牙齿吐了出来，狠狠地咬下去，上牙齿就猛地咬合在下牙齿上，碰撞在一起。

雷布思摇摇头，这并没让案情变得更加清晰。如果说他的演示有什么作用的话，那就是让雷布思变得更加困惑了，他一边冲着模型点头一边问：“你真认为我们正在寻找的男人长得就是这个样子？”

“男人，或者女人，是的，就这样。当然了，这个模型可能被我夸张了一点点，但是我再肯定不过了。”

雷布思的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莫里森的第一句话上。“你什么意思，或者女人？”他问。

莫里森夸张地耸耸肩膀。“这个，我和弗莱特探长也探讨过了。只是从我这儿来看，单纯地根据牙科证据来看，你明白的，这个脑袋既可以是一个女人的，也可以是个男人的。很大的上侧牙齿在我来看应该是属于男性的，根据牙齿的大小来判断的话。但是，同样的，很小的下侧牙齿看起来则像是女性的。一个长着女人下巴的男人，或者是一个长着男性化上颚的女人？”他又耸耸肩膀，“你自己选吧。”

雷布思看了看弗莱特，他正在慢慢地摇着头。“不，”弗莱特说，“应该是个男人。”

雷布思从来没想过凶手是女性的可能性。这个想法从来没有出现过，现在他也不认为凶手会是女的。

一个女人？可能性倒是不大，可是也不是不可能吧？弗莱特正在挥手表示不赞同这样的想法，可是有什么根据呢？前一天晚上雷布思在书中读到，现在越来越多的凶手都是女人。但是，一个女人，能像那样把刀子刺进受害人的体内吗？一个女人，有可能完全控制住和她体重、力量相差无几的受害者吗？

“我想给这个模型照几张照片。”弗莱特说。他现在从莫里森手里接过那个模型，正在仔细研究着。

“当然可以了，”莫里森说，“不过可得记住，这只是我认为的凶手的样子。”

“很感激你的帮忙，托尼。”

莫里森谦虚地耸了耸肩膀，他做这个模型就是希望得到表扬，现在如愿以偿了。

雷布思能看出来，弗莱特对这一幕深信不疑，狼人头像的确定还有其他相关信息的一点点浮现。但是对雷布思来说，这些都不过是给人看的花哨玩意，并不能算得上是实实在在的真相，这简直就是法院里的通俗剧。他还是觉得，如果想抓住狼人，他们就必须明白狼人脑子里都想些什么，而不是摆弄这些石膏模型。

他的或者是她的头部模型。

“那么牙齿的咬痕是否能够指认凶手呢？”

莫里森想了想，然后点点头。“是的，我想可以。如果你们把犯罪嫌疑人领来，我想我能够确定他，或者她，就是那个狼人。”

雷布思接着问：“那么这个证据在法庭上起作用吗？”

莫里森双手交叉，笑了。“我可以用科学混过陪审团，”他的表情再次变得严肃起来，“但是，不，如果只有这一个证据的话，还不足以给嫌疑人定罪。但是鉴于这个证据十分重要，我们还是有一些把握的。”

“首先那个混蛋能成功活到审讯，”弗莱特表情很严肃，“被监禁的时候总是发生各种各样的情况。”

“首先，”弗莱特纠正他，“我们把那个混蛋抓到。”

“至于这个嘛，先生们，”莫里森说，“我就只好全权交由你们来处理了，希望我能够在这里，向我们的这位新朋友介绍我的这个模型。”他一边说一边把那个石膏头像前后晃动，雷布思突然觉得头像好像在嘲笑他们，大笑着，转动着两个看不见东西的眼睛。

莫里森送他们走出他的办公室，他把一只手放在了雷布思的胳膊上。“关于你的牙齿，我是认真的，”他说，“你应该看看牙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这个忙，怎么样？”

回到警察总部后，雷布思立即去了洗手间，对着那个溅满了肥皂水的镜子，仔仔细细地检查起自己的牙齿来。莫里森到底在说什么？他的牙齿看起来挺不错的啊。好吧，其中一颗牙齿上面有一条黑缝儿，可能是裂了。还有一些牙有洗不掉的斑迹，可能是因为抽了太多的烟，喝了太多的茶。但是它们看上去挺结实的啊，难道不是吗？用不着又钻又磨的，用不着什么牙医的检查椅、尖尖的针头，也用不着流那些血。

坐在他的新办公桌前，雷布思在本子上乱写乱画着。是不是莫里森太小题大做，或者太精力旺盛了？也许他疯了？再或者，他只是以自己特立独行的方式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几乎没有连环杀手是女人。从数字上看，这个可能性是不存在的。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自己也开始相信那些数据了？自从他开始读那些心理学教科书，昨天晚上从罗娜和萨曼莎那儿回来以后，在酒店的房间里开始。肯尼，肯尼总是跟着汤米·瓦特克斯，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他女儿的“绅士”难道是个笑面的恶棍？算了吧，约翰，那一部分的生活再也不在你的掌控之内了。他只能一笑置之：那么，生活的哪一部分是他能够掌控的呢？他的工作带给他的就是生活的意义。他应该接受这个失败的事实，告诉弗莱特他什么忙也帮不上，然后回到爱丁堡，在那儿，他能够处理好那些恶棍和各种罪犯：毒贩子、收取保护费的敲诈混混，家庭暴力还有敲诈案。

每个月一次谋杀，简直和月亮盈亏一样准时。难道不就是有这么个说法，像月亮的盈亏一样准时？他从墙上的日历上面撕下一页，吉诺的三明治店捐赠给国家的意大利画像。每个月的那个时候，发现玛丽亚·瓦特克斯的尸体是在1月的16号，那会儿是满月吗？不是，但是他马上想到，她的尸体可能是被杀后两到三天才发现的。1月11号周四，那天正好是满月的日子。满月会影响狼人的行为，难道电影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不过他们之所以管凶手叫狼人，是因为第一次作案的那条街道名，而不是因为他，或者是她，在满月时候作的案。雷布思从来没有像此时此刻这么困惑过，女人们不是也会受到月亮盈亏变化的影响吗？和她们每个月的月经有点关系吧？

梅·杰瑟普是在2月5日星期一被害的，离下一个满月还有4天。舍莉·理查兹死于2月28日，周三，和满月的时间并不接近。莫里森说她的案子有些不同之处，牙齿印似乎和其他的不一样。吉恩·库珀死于3月18日周日，春分的前两天。

他把日历扔在了桌子上。没有任何规律，从数字上看不到答案。他到底想玩谁？这可不是电影，不会出现一个英雄能一拍脑门儿想出个答案来。没有捷径可走。也许弗莱特是对的，所有这一切都是一些没有进展的惯例，还有那些法医证据。心理学不是捷径，对着月亮叫唤也不是什么捷径。他不知道下一次狼人作案的时间，他几乎什么都不知道。

弗莱特疲惫地走进屋子，倒在了一把椅子上，椅子抗议般地响了一声。

“我终于联系上凯西了，”弗莱特说，“我把你的想法和她说了，她说会想一想。”

“她人真好。”

弗莱特警告地瞪了他一眼，雷布思赶紧举起一只手道歉。弗莱特冲着日历点点头，“这是干吗啊？”

“我也不知道，没什么思绪，我以为狼人作案时间会有什么规律呢。”

“你的意思是根据月相、春分之类的东西？”弗莱特笑了，雷布思慢慢点点头。“没结果，约翰，我各种情况都想过了，什么结论也得不出来。”他拿过一个牛皮文件袋，扔给雷布思。“看看吧：每一种数字组合规律我都考虑过，凶案现场之间的距离，可能的交通工具——狼人的机动性很强，你知道的，所以我认为他有一辆车。我也试着将被害人联系起来，查过了她们上过的学校，去过的图书馆，是否喜欢体育运动，或者是跳迪斯科，或者是什么古典音乐。你知道吗？她们之间没有任何共同点，四个人之间没有任何共同点可以将她们联系在一起，除了一点，她们都是女的。”

雷布思翻了翻文件。这真是一个体力活，这种调查根本就做不完，也就省得给这些文件分类了。弗莱特不是凭借一时运气升到今天的探长地位的，或者是靠给上司拍马屁、趋炎附势。他之所以有今天的地位，凭借的就是辛苦地工作。

“明白了。”雷布思说，接着他又说，“我对你的工作感到很敬佩，这些东西，你给别人看过吗？”

弗莱特摇摇头。“这些都只是猜测而已，约翰。盼望着能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就是这样而已，而且这种猜测还会让案子变得更加复杂。还有，你记得那个小男孩儿喊狼来了的故事吗？终于有那么一天，狼真的来了，可是没人肯信他说的话了，因为在那之前他说了太多不可信的话。”

雷布思微笑了，“可是，一样耗费精力。”

“你希望怎么样呢？”弗莱特问他，“难道你指望着吹一声口哨就能召唤来一只大猩猩？我是一个好警察，约翰。我也许算不得什么专家，但是我从来没说过自己是专家。”

雷布思正要表示抗议，然后他皱着眉头问：“什么口哨？”

弗莱特回头看着他，大笑了起来。“诉讼，你这个傻瓜。难道你没听说过那个同韵俚语吗，吹口哨吹长笛，诉讼[6]。看在老天的分儿上，约翰，看来我们得给你上上课了。跟你说，咱俩晚上自己出去吃一顿好的怎么样？我知道沃尔瑟姆斯托那儿有一家不错的意大利餐厅。”弗莱特顿了顿，眼睛亮了，“我知道他们家不错，因为我见过从餐厅里出来很多泡泡。”他露出一副意味深长的笑容。雷布思思绪飞转着。泡泡？难道是说餐厅的食物徒有其名，还是说他们提供香槟酒？又是一个押韵的俚语——泡泡。

“炸马铃薯和洋白菜（Bubble and squeak），”他说，顿了一顿，“希腊语，对吧？”

“没错！”弗莱特说，“学得很快啊，那你怎么觉得？印度菜、泰国菜、意大利菜，你决定吧。”

可是雷布思摇了摇头，“对不起，乔治，有约在先了。”

弗莱特脖子往后一仰。“不是吧，”他说，“你要去见她，是不是？那个要命的心理学家。我都忘了你早饭时候告诉过我，你这个要命的苏格兰佬，真是不浪费一点时间，啊？跑这儿来偷我们的女人。”弗莱特的口气听上去挺幽默，可是雷布思觉得他听出一些更深层次的含义，弗莱特好像真的因为他们俩不能在一起吃顿饭而感到遗憾。

“嗯，明天晚上怎么样，乔治？”

“好吧，”弗莱特说，“明天晚上也挺好，给你一句建议？”

“什么？”

“别让她在沙发上把你征服了。”

“不，”丽莎·弗雷泽博士说道，一边不满地摇着头，“那是精神病医师，精神病医师的办公室里才有沙发，心理学家没有，我们用笔和奶酪帮患者治病。”

她看上去漂亮极了，可是她却没什么心思打扮。她穿着简单，而且也没化妆，头发梳在脑后，用一根橡皮筋绑了起来。就这么随意而简单，她看上去却优雅迷人。她已经到了酒店，十分准时。现在她就走在雷布思旁边，把手挽在他的臂弯里。他们俩一起走在沙夫茨伯里大街上，路过了雷布思碰见那辆巡逻警车的地点。傍晚的天气很温暖，和她走在一起，雷布思感觉好极了，男人们向他们俩人行着注目礼，好吧，说实话，向她行注目礼。有时候还偶尔有人吹一两声口哨，不过雷布思觉得自己很享受这样的感觉。他身穿那件灯芯绒夹克衫，里面套了一件开领T恤，突然他有点担心她会带他去某个高级餐厅，害怕自己因为没打领带而被餐厅拒之门外，碰碰运气吧。整个城市的夜生活开始了，夜晚活动的人们中大多是年轻人，他们喝着罐装啤酒，隔着繁忙的马路叫喊着彼此的名字。小酒吧的生意很不错，路过的公交车喷出一团团的尾气。雷布思觉得自己突然变得勇猛起来，他觉得自己想要让所有的车都停下，没收司机们的车钥匙，这样她就能够从容不迫地走过马路，而不被尾气污染。

他什么时候开始有这样的想法的？这些小小的、淳朴的浪漫想法究竟是从哪儿来的？灵魂里某个渴望感情的角落？太不自然了，约翰，你正变得越来越忸怩作态。如果心理学家看不出来这种忸怩的话，那么没什么人能看出来了。自然一点，冷静点，做你自己。

她带着他去了中国城，离沙夫茨伯里大街只有几条街。中国城里的电话亭好像一个一个小小的东方庙宇，而且那儿的超市里还售卖那种好像有五十年之久的松花蛋。中国城的牌坊好像是从香港运过来的文物，还有那儿的街道名字，中英文都有。中国城里有一些游客，但人行道上绝大多数是一路小跑的中国人，他们的声音尖锐刺耳。这儿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就好像你期待着应该在纽约出现的某个东西，却出其不意地在伦敦发现了它的存在。但是他回头看，还是能够看见沙夫茨伯里大街上的剧院，红色的公交车吞云吐雾，还有那些街头的小混混，用最高分贝的声音喊着脏话。

“到了。”她说，在街角的一家餐厅外面停住了脚步，她拉开门，让他先走进了开着冷气的餐厅。一个侍应生立即走了过来，把他们带进了灯光昏暗的包间。女服务员微笑着递给他们每人一个菜单，接着侍应生送过来一个红酒单子，放在了雷布思旁边。

“请问你们想点瓶酒吗，边喝酒边点菜？”

雷布思看了看丽莎·弗雷泽，询问意见。“金酒加奎宁水。”她果断干脆。

“我也是。”雷布思说，然后他就后悔了，他实际上并不算喜欢金酒那种化学药剂一样的味道。

“我对这个案子感到十分兴奋，雷布思探长。”

“叫我约翰就好，我们现在不是在警局。”

她点点头，“我要感谢你能够给我这个机会，让我研究这些文件，我想我已经勾画出了一幅有趣的图片。”她从她的女士手包中拿出来一些索引卡片，用一个超大号回形针别在一起。卡片上一行一行密密麻麻地写着字，是那种很小很干净的手写体，她似乎要开始看那些卡片了。“我们是不是应该先点菜？”雷布思问她。她看上去好像没弄明白的样子，然后笑了。

“抱歉，”她说，“我只是太……”

“太兴奋了，你刚才说的。”

“如果警察发现了他们认为是线索的信息，难道不激动吗？”

“几乎从来不，”雷布思说，他好像在研究菜单，“我们生来就消极，我们不会变得很兴奋，除非犯罪的人被绳之以法，被判刑。”

“太奇怪了，”她的那份菜单还没打开，索引卡片就放在桌子上，“我还以为，必须得有一点乐观情绪才能够做得来警察的工作呢，不然的话，你就会觉得，自己永远都没法解开某个案子了。”

雷布思仍旧继续研究着菜单，他决定帮她把菜一起点了，他瞥了她一眼，“我不会试着去想自己是否能够解开案子，”他说，“我只是想做好自己的工作，一步一步。”

侍应生端着他们点的酒走了过来。

“想好点什么了吗？”

“还没，”雷布思说，“能再稍等一会儿吗？”

隔着桌子，丽莎·弗雷泽正盯着他。桌子并不大，他的右手就放在她的酒杯边，相距几乎不到一英寸。雷布思能够感觉到，桌子底下她的膝盖几乎要碰上他的。餐厅里的其他桌子似乎都比他们的这个要大，而且其他包间的灯光似乎也更亮。

“弗雷泽是一个苏格兰名字。”他说，这简直是一句绝妙的台词。

“是的，”她回答，“我曾祖父来自一个叫作柯科迪的地方。”

雷布思笑了。她的发音并不对，他纠正了她，接着说道，“我出生和长大的地方离那儿不远，具体点的话，有五六英里的样子。”

“真的吗？太巧了。我从来没去过那儿，但是我爷爷跟我说过，那儿是亚当·斯密[7]出生的地方。”

雷布思点点头，“那可是个不错的小镇子。”他拿起酒杯晃动了一下，欣赏着冰块撞击在杯壁上的声音。丽莎终于开始点菜了，她低着头说道：

“你为什么在这儿？”问题来得突然，让雷布思措手不及。她的意思是为什么来这间餐厅，为什么来伦敦，还是为什么来到这个星球上？

“来寻找答案。”他对自己的回答很满意，好像这一个问题能够回答所有上面三种可能。他举起酒杯，“敬心理学。”

她举起了她的酒杯，冰块碰撞在杯壁上，美妙得好像一首和弦乐。“敬一步一步解决问题。”他们把酒喝了下去，她再一次开始研究菜单。“现在”，她说，“咱们吃点什么？”

雷布思知道怎么用筷子，不过今晚恐怕不是他练习使用筷子的好时机。他突然发现自己没办法自如地夹起一根面条，或者鸭子肉，不论夹什么，食物都会掉到桌子上，把酱汁溅在桌布上。这样，他就变得越来越沮丧，越沮丧，这样的状况就愈加频繁地发生。最后，他只好向服务员要了一把叉子。

“我的协调性完全失灵。”他为自己解围。她善解人意地微笑着（还是同情地笑？），向他的小茶杯里又多倒了些茶，他能看出来她等不及要告诉他她关于狼人的发现。前菜是一份蟹肉汤，谈话的话题一直比较安全，基本上是关于过去和未来，没有谈到现在。雷布思用叉子戳起一块难以抗拒的鸭肉，说道：“那么，你都发现什么了？”

她看着雷布思，想和他确认他是在询问她的发现。雷布思点点头，她放下筷子，然后把索引卡片上的曲别针拿了下来，放在一边。她清了清嗓子，开始谈她的发现。她并没有照着卡片读，只是时不时看一眼卡片，提醒自己下面要说什么。

“这样，”她说，“我发现第一个能够给我们提供一点线索的就是受害人尸体上面的盐。我知道有些人可能会认为那些是汗渍留下的，但是我认为盐是由于眼泪所致。也就是说，凶手和他的或者是她的受害者之间有一定个人关系。”又一次她提到了两种可能性：他或者是她。“在我看来，眼泪暗示着凶手内心的罪恶感，感到内疚，甚至有可能不是在杀死被害人之后回想时的内疚，可能是在下手时候留下来的。这样来看，狼人还是有一定道德观念的，也就是说他的行为是和他的意志相反的。这很可能说明了凶手有人格分裂症，只有在某个特定时段，狼人邪恶的一面才会表现出来。”

她正要继续表达自己的观点，但是雷布思觉得这些内容已经让他有点招架不住。他打断了她，“你是说绝大多数时间里，狼人看上去是很正常的，和你我一样？”

她果断地点点头，“是的，就是这样。实际上，我想说的是，在他不变邪恶的时间里，他不仅看上去很正常，他就是个正常人，这也就是为什么他很难被抓住。他不会整天没事在街上闲逛，额头还印着‘狼人’的刺青。”

雷布思慢慢点点头，他发现如果表现得对她说的话很专注，他就有理由盯着她的脸看了，贪婪地不放过每一个表情。“继续。”他说。

她翻过一张卡片露出第二张来，深吸了一口气。“狼人是在被害者死后才对其进行虐待的，这就说明狼人认为没有控制受害者的必要。对于某些连环杀手来说，这种控制是十分重要的。对于这些凶手来说，杀人是他们人生中唯一能够感觉到自己可以控制的时刻，但是狼人并非如此。狼人杀人相对比较快，被害人基本感受不到任何痛苦或者折磨。因此，虐待狂并非是狼人的特性。但是，狼人却利用尸体在制造某种场景。”

再一次，雷布思从她的连珠炮一样的话语中感受到她的能量，她渴望同人分享她的发现。她这么美，离他如此之近，这怎么可能让他集中注意力听她说话呢？“什么意思？”

“事情越来越清楚了。”她停顿了一下，喝了一口茶。她几乎没怎么吃面前的食物，旁边碗里小山丘一样的米饭几乎没动过。雷布思意识到，她其实很紧张，那种属于她的表现紧张的方式，她和雷布思一样紧张，只不过他们紧张的原因不同罢了。这个包厢就是他们的领地，雷布思喝了一口还冒着热气的茶。茶！如果现在面前放着的是一杯冰香槟，让他杀人他都乐意。

“我觉得很有趣，”现在她又说话了，“那位病理学家，卡津斯博士认为最初的一击是从被害人的后方施行的。这样的话，狼人就不用和他的受害者正面冲突，所以狼人在他的社会和工作生活中也是如此。但是也有可能他不敢和他的被害人对视，他害怕那种恐惧会破坏他所设置的场景。”

雷布思摇摇头，是时候清醒点了，“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她看上去很惊讶，“很简单，他正在泄愤，对他来说，被害人代表的就是他想要报复的那个人。如果面对面对视的话，他就会发现，面前的被害人并不是那个他所憎恨的对象。”

雷布思还是觉得有些不太明白，“那么这些女人就成了替补？”

“替代品，是的。”

他点点头。事情变得越来越有趣了，有趣到他把目光从丽莎·弗雷泽脸上挪开，认为最好还是把注意力集中在她说的话上，她手里的卡片还有一半没讲完。

“狼人就先说到这儿，”她说着，翻到下一张卡片，“但是，他所选择的作案地点也能够很大程度地反映狼人的内心世界，还有他所选择的被害人的年龄、性别、种族，以及所处的社会阶层。你可能注意到所有的被害人都是女性，几乎都是已近中年的妇女，四位被害人中有三个都是白人。我必须承认，虽然事实就在我面前摆着，但是我看不出来这些都说明了什么。实际上正是由于看不出被害人共有的特点，我才主要考虑作案地点。你看，每一次当某种作案模式马上就要形成的时候，总有某种要素凸现出来破坏这种模式：比如凶手攻击了一个更加年轻的女人，或者是在傍晚的时候作案，再不然就是选择一位黑人受害人。”

再或者就是，不在满月的时候作案，雷布思这样想道。

丽莎继续说下去：“我开始认真思考关于作案地点的空间模式，这样就能够确定凶手下一次将在什么地方作案，甚至是他住在哪儿。”雷布思挑了挑眉毛，“是这样，约翰，很多案子都是这样。”

“我坚信不疑，我之所以挑眉毛是因为‘空间模式’这个词。”他以前听过这个词，在该死的管理学课堂上。

她笑了：“没错，术语。这个词用的地方很多，我指的就是作案地点。一个拖航道小路，铁路线，地铁周边地区。四起谋杀案中有三起都发生在交通系统周围，可是再一次，第四桩谋杀案破坏了这种模式。所有四起谋杀案都发生在河的北面，至少，这个算得上是一种模式。但是，模式的改变对我来说是一种刻意的行为，这才是我要说的重点。狼人这么做是希望你手中没有可以继续调查的方向，这说明，他十分善于分析人们的心理，很成熟。”

“是啊，又成熟又疯狂。”

她笑了出来：“我很认真。”

“我知道。”

“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

“狼人知道怎么不让自己暴露，因为他对警察工作十分熟悉。”

“熟悉？”

她点点头，“特别是你们针对连环谋杀会采取怎么样的调查方法。”

“你的意思是，凶手是个警察？”

她又笑了出来，摇摇头，“我是说他可能有过前科。”

“嗯，没错。”他想起了几个小时以前乔治·弗莱特给他看的那些文件，“我们已经调查过超过一百个有前科的凶手了，没发现什么。”

“但是你们不可能和每一个曾因为强奸、暴力这种犯罪而被判刑的人谈过。”

“同意。但是你似乎忽略了一件事——牙齿印，这些是很容易察觉的线索。如果狼人这么聪明的话，为什么每一次他都会留下一组清晰的牙印呢？”

她吹了吹茶杯里的茶。“也许，”她说，“牙印是某种——你们怎么说来着——某种转移你们注意力的东西。”

雷布思想了想。“很有可能，”他作出了让步，“但是还有别的呢，今天我拜访了一位牙科病理学家。他说，从牙齿的咬痕来看，不能排除狼人是女性的可能。”

“真的？”她睁大了眼睛，“太有趣了，我从来没想过这个可能。”

“我也没想过。”他往自己的碗里又盛了一些米饭，“那么，告诉我，为什么他或者是她，要咬被害人呢？”

“关于这个问题我想过很多，”她翻到了最后一张卡片，“牙齿印总是出现在腹部，女性的腹部，生命的载体。也许狼人曾经失去过孩子，或者他被父母抛弃了，最终被人收养，然后对这个事实愤愤不平。我不知道，很多连环杀手都有不完整的童年。”

“嗯，我在你给我的那些书里也看到过。”

“真的？你看了那些书？”

“昨天晚上。”

“你怎么认为？”

“我觉得太聪明了，有时候书里的观点简直就是天才之见。”

“但是你觉得书里的那些理论在这个案子中能用上吗？”

雷布思耸耸肩膀，“如果我们抓住了狼人，我一定通知你。”

她又开始玩她的食物，但是并不吃。她碗里的那块肉看上去冷冰冰、黏乎乎的。“你对腹部的咬痕是怎么看的，约翰，你有什么理论吗？”

雷布思想了想，最后他说：“没有，但是我知道精神病学家会怎么说。”

“是啊，但是别忘了你现在不是和精神病学家坐在一起，我是一位心理学家。”

“怎么敢忘？在你的论文中，你说在美国有三十个已知的连环杀手在逃，是真的？”

“我一年以前写的那篇文章，现在这个数字可能更多，很吓人吧？”

他耸耸肩膀，掩盖了他的寒战。“食物怎么样？”他问。

“什么？”她看看自己的碗，“哦，我其实不怎么饿，说实话，我觉得我有点……灰心丧气。我太兴奋了，因为觉得能把自己想到的都拼凑在一起。可是跟你说的时候，我才明白其实这些都算不上什么。”她用大拇指摩挲着那些索引卡片。

“很有用啊，”雷布思说，“说实话，我很惊讶你有这么出色的表现，每一个小细节都能帮上忙。而且你一直关注那些已知的事实，这一点我很欣赏，还以为你要说很多术语呢。”他想起了她给他的书里提到的那些术语，特别是麦克诺蒂写的那本，“隐形精神病、恋母强迫症，都是些啰里啰唆的术语。”

“你想听我这儿还有不少呢，”她说，“但是我不认为那些术语会帮上什么忙。”

“没错。”

“而且，那些东西和精神病学更相关。精神病学家喜欢引用那些理论，社会习得理论，多重人格理论。”雷布思高举起手来在头顶上方鼓了鼓掌。

她又笑了起来，他这么容易就可以让她大笑。曾经他也让罗娜这样笑过，那是罗娜回到爱丁堡当联络官的时候了。“那警察呢？”他问，掐断了自己的回忆，“心理学家对警察的建议是什么？”

“好吧，”她说，在椅子上放松下来，“你很外向，固执，保守。”

“保守？”

“一般保守吧。”

“昨晚看书时我了解到，连环杀手也都比较保守。”

她点点头，还是在微笑。“哦，是这样，”她说，“你和连环杀手在很多方面都很像，但是说你保守，我指的是你不喜欢事情改变现状，这也是为什么你不是很倾向于利用心理学办案。你给自己设定了一个严格的办案方案，而心理学的使用干扰了你的这种方案，对吧？”

“这个，我觉得我可以反驳，但还是算了。既然你已经研究过狼人了，你发现了什么？”

“哦，我所做的只不过是皮毛而已，”她的双手仍然放在索引卡上，“还需要做很多测试，性格分析，等等，这些要花费很多时间。”她顿了一下，“你呢？”

“哦，我们也进步缓慢，检查、调查，我们得——”

“一步一步来。”她打断了他的话。

“没错，一步一步来。不管我可以继续调查这件案子，还是我马上就要被调回去，都得一步一步来。这周末也许他们就会把我调回爱丁堡了。”

“那么一开始他们干吗要把你调到伦敦来呢？”

侍应生走过来收拾桌子，雷布思靠在椅背上，用餐巾擦了擦嘴。

“先生，想要点咖啡或者其他酒水吗？”

雷布思看了看丽莎。“我想来杯白兰地柑橘酒。”她说。

“我要咖啡就好，”雷布思说，“不，等等，管他的呢，也给我来一杯白兰地柑橘酒。”侍应生欠了欠身子走开了，手里端着沉沉的餐具。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约翰。”

“哦，答案再简单不过。他们以为我能帮上什么忙，我原来在爱丁堡破过一起连环谋杀案。”

“真的吗？”她向前倾了倾身子，手掌压在铺着桌布的桌子上，“给我讲讲。”

他把整个过程告诉了她，故事很长，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告诉她那么多相关的细节——她没有必要知道那么多细节的，而且，或许如果他对面是其他心理学家的话，雷布思也不会说得这么具体。她会怎么看他？她会不会在他的性格中发现某种变态或者偏执症的迹象？但是现在她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他身上，所以他把自己能够想到的都描绘出来，好更加享受这种被她关注的感觉。

他们又喝了两杯咖啡，结了账，在这个宜人的夜晚走过莱斯特广场，穿过查令十字街，走进圣马丁巷，沿着长亩街向科文特花园走去。其间，雷布思一直在给丽莎讲他办的连环谋杀案。他们在科文特花园散步，大部分时间仍旧是雷布思在说话。他停在三个并排的电话亭前，感到十分好奇，因为电话亭里面每一寸地方都被贴满了一种白色的贴纸，上面写着：严格的纠正措施，法语课，普通及高等测试专家，电视片子，狂野、放荡、上我，性虐密室，大波金发女郎——所有的贴纸上面都有电话号码。

丽莎也看了看这些贴纸。“每一个人都是心理学家，”她说，“约翰，你刚才讲的事情真的是太精彩了。有人把这个案子写成故事吗？”

雷布思耸耸肩。“一个报纸记者写过几篇文章，”吉姆·史蒂文斯，上帝，这个记者是不是也搬到伦敦来了？雷布思再一次想起来早晨莱姆递给他的那个报纸，没有消息来源的小报故事，雷布思心里想着。

“这样啊，”丽莎说，“但是有没有人从你的角度来写这个故事呢？”

“没有，”雷布思觉得丽莎看上去对这个案子很有想法，“你想把我也作为案子研究对象？”

“也不一定，”她说，“哈，我们到了。”她停了下来。他们站在一个狭窄的、有着人行横道的小街上，面前是一家鞋店，街道的店铺上面是两层的公寓住所。“我就住这儿，”她说，“谢谢今晚的陪伴，很愉快。”

“谢谢你请我的晚餐，好吃极了。”

“没什么。”她突然安静下来，他们俩之间只有两三步的距离，雷布思换了个重心。“你能自己找到回去的路吗？”她问，“要么我给你指指路吧？”

雷布思看了看街道的两端，他有点弄不清楚了，他刚才并没注意他们都路过了什么地方。“哦，我没问题。”他笑了，她也笑了，可是并没说话。“那么，就这样了吗，不请我喝杯茶或者咖啡什么的？”他坚持道。

她会意地看着他：“你真的想喝咖啡？”

他看着她。“不，”他承认，“其实没那么想。”

她转过身背对他，把门朝着鞋店一侧打开了，鞋店宣传自己擅长手工制作非皮质的鞋。通向公寓的门旁边有一个电话门铃，上面写着六个名字，其中一个写着“L.弗雷泽”，并没有写“博士”。不过接着他便觉得，她可能不希望人们把她当作医学医生，总是来打扰她，应该是这样吧？有时候这种资质还是藏起来不被人看到比较好。

丽莎从门锁上拔出钥匙，楼梯间亮了，房子是普通的石质结构，被刷成矢车菊蓝色。她转过身面朝着雷布思。

“好吧，”她说，“既然你不想要咖啡，那么你最好还是上来……”

后来当他们一起躺在床上，丽莎一边抚摸着雷布思的胸口一边对他说，她觉得人们玩的那种游戏很没有意义，找尽各种借口，直到他们承认，其实自己想要的就是做爱。

所以她带雷布思进了自己位于鞋店上面的公寓，进到昏暗的卧室，脱下衣服，双膝弯曲在前，跪在床上。

“那么……”她说。于是雷布思也脱了衣服，和她一起上了床。现在，她躺在床上，两只手向头顶伸过去抓着床栏杆，外面路灯的光照进来，她的身体很昏暗。雷布思的舌尖在她的双腿内侧游走，接着向大腿内侧更深的地方探索，她的双腿很柔软。丽莎闻上去有一种茉莉花的香味，可实际上这种味道却像是某种香气更浓郁的花儿。一开始雷布思有点不自然，他的身形已经开始走样了，可是她的却处于一种良好而健美的状态。（后来她告诉雷布思，她经常打壁球、游泳，并且总是严格控制饮食。）他的手指摩挲着丽莎身体的其他部位，她胸部靠上的皮肤有一些松弛，胸部两侧和颈部有一些皱纹。他低下头看见了自己开始长肉的胸膛，腹部还是有一些肌肉的，但是也有不少赘肉；他的身体并不柔软，已经开始有老化的趋势了。壁球和游泳，他也得做点练习了，参加一个健身俱乐部什么的，这种地方爱丁堡不少。

他渴望取悦于她。她的满足成为此时他唯一的追求，他不知疲倦地努力着。现在屋里的两个人出汗了，很多汗。他们现在一起努力，流畅地扭动着身躯，相互明白对方的下一步动作是什么。每一次当他动得稍稍过快，或者是把鼻子撞在了她的下巴上，他们便会安静地笑，相互抵蹭着前额。后来，他起身去冰箱拿冰镇香槟，她也跟了过来，嘴里含了一块冰块，亲他，她的亲吻渐渐向下游走，直到最后她在他面前跪了下来。

回到床上，他们喝着杯子里的香槟酒，接着又开始亲吻彼此，从头开始。

现在他们两人身体之间的空气已经没有了那种紧张感，他们已经开始放松地享受了。她骑到了他的身上，从后方扭动着自己的身躯，她的节奏越来越快，直到雷布思只能躺着，闭上眼睛想象着屋子里的情景，灰暗弥散的灯光，一缕清凉的水，柔软的身体。

或者是个女人。狼人有可能是个女人，这个狼人正在和警察玩游戏，她好像知道警察是怎么思考，怎么工作的。一个女人？一个女警官？凯西·法拉黛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她那日耳曼人的脸庞，那宽而棱角分明的下巴。

上帝啊，现在他和丽莎在一起，心里却想着另一个女人！他突然感到一阵内疚，这种内疚感重重打在他的胸口，这时他的后背和颈部有一种不一样的痛感，她的手压在他的胸部，膝盖夹在他的胯部。

或者是个女人。为什么会有牙印？什么蛛丝马迹都没留下，却留下了那些牙印。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是个女人？为什么不能是个女警察？或者……或者……

“是的，是的。”她粗声喘着气，她将这个词重复了二十、三十次，这个词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意义。什么是的？

“是的，约翰，是的，约翰，是的……”

是的。

*

对于她来说，这又是忙碌的一天，假装扮演并不是自己的某个人。现在她又出门了，在街上游荡。她有点开始喜欢上自己能够自由转换角色、在两个世界中穿梭的感觉了。傍晚她还是布莱克希斯一场晚宴上的客人，晚宴在一所优雅的仿乔治亚式的屋子里举办，有些掉漆的松木门，客人们谈论着学费、传真机，谈论着利率和国外产权——还有狼人。他们问起她的意见，她给出的意见逻辑严谨，巧妙而又与众不同。晚宴上有冰镇夏布利酒，以及一瓶上好的玫瑰庄园葡萄酒，1982年产。她不知道该选哪个好，于是两瓶她都品尝了一下。

一位客人来晚了，是一家销量还不错的日报的记者，他向各位道了歉。客人们让他给讲讲第二天的新闻上有没有什么趣闻，他慷慨地同各位分享了一些。他供职的那家《姊妹报》是一份定位在低端市场的八卦小报。他跟客人们说，第二天报纸的头条叫作《男同狼人的神秘生活》。当然了，记者本人再清楚不过，这也就是一篇炒作新闻，目的是引杀手上钩。当然，她心里也自然明白。餐桌上，客人脸上的笑容荡漾开来，她用叉子专业地卷起了更多的意大利面条。他们简直太蠢了，居然写那样的故事：还真是男同狼人啊！她拿起那巨大的酒杯喝酒时忍不住笑出了声。谈话又开始顺畅地往下进行着，喝着酒，聊着布莱克希斯的家常。当然，布莱克希斯，这儿就是人们埋葬受害者的地方，尸体被堆成小山。黑死病，布莱克希斯[8]。两个名字是这么相似却不同，她悄悄地笑了。

她吃过了晚餐，打了一辆车，出租车穿过河上的大桥，驶入了她居住的那条街。她打算直接回家，可是路过家门的时候她却没有进去，而是直接走了过去。她不该这么做，她不该在外面逗留，可是她感觉自己这么做是正确的。毕竟画廊里的那个玩具一定感到孤独了，画廊里总是那么冷，冷到冰霜杰克[9]会把你的鼻子咬下来。

她的母亲一定这么对她讲过，她的母亲。强尼，绅士不该露出鼻毛。或者是她的父亲，她每次把自己藏在花园中的时候，父亲就会唱一些毫无意义的歌曲。“艺术去死。”她轻声哼唱着。

她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不算远，就在一条小路和大路交会的十字路口。伦敦有很多这样的十字路口，交通信号灯，几个走来走去的女人，有的时候她们穿过红绿灯，这样司机们就能看见她们，看见她们的大腿和雪白的身躯。如果某个车的车窗是摇下来的，女人就会俯下身，靠近司机，谈谈价钱。够专业，但是不够谨慎。她明白有的时候警察会装模作样地要整顿，可是警察其实也算得上是妓女们最好的客户群体。这也就是为什么对她来说来这儿有点危险，虽然危险，但还是很有必要：她心里痒痒，而且那些女人不总是动不动就找不见了吗？没人会起疑心，没人会给大家敲警钟。在城市的这个区域，你最不需要的就是警钟。就像她的第一个受害人，等到她被人发现的时候，尸体已经成了老鼠的大餐了，动物饲料。她又笑了出来，路过了其中一个这样的女人，停了一下。

“嗨，甜心，”女人说，“想要点什么？”

“一晚多少钱？”

“给你特价，甜心，一百。”

“很好。”她转过身，开始向自己住的那条街走去，她自己的房子比这儿不知道要安全多少。女人跟在她后面一码远的地方，发出很大的声响，她似乎试图在弄清楚她说话的意思，直到她走到自己家门口把钥匙插进锁孔里女人才追上她。画廊很有吸引力，只不过现在看上去不那么像画廊了。

看上去更像是一栋屠夫大楼。

“甜心，你住的这地儿不赖啊。”

她把一根手指放在了她的嘴唇上。“别说话。”女人看上去有点起疑，好像在考虑自己是不是应该到这儿来。于是她走向她，抓住她的一只奶子，重重地、胡乱地吻了吻女人丰满的嘴唇。妓女愣了几秒，接着挤出了一个好像预先演练好的笑容。

“噢，显然你不是个绅士啊。”她说。

她点点头，对她的评价感到很满意。现在前门又上了锁，于是她走向画廊的门，插进了钥匙把门打开。

“在这儿吗，甜心？”女人跨进门槛，一边进来一边脱下自己的大衣。当她看见屋子里面的情形时，大衣已经脱到了肩膀以下。当然，此时已经晚了，太晚了。

她一步一步地逼近妓女，好像一位熟练的流水线操作员，一只手捂住嘴巴，刀子插进去的力度刚刚好，刺进去之前会很快地向后划个弧线。她总是在想，这些受害者是否看见她的刀了，还是说她们吓得都闭上了眼睛？她想象着她们的眼睛凸出来，盯着刀子，眼看着刀子向着自己捅过来。刀子先向后，然后向前捅向她们的脸，她能够弄清楚的，不是吗？只要把一面挂镜以某种角度摆好就可以了。下一次下手的时候一定注意。

汩汩，汩汩。画廊真是一个绝妙的场景地，尸体就倒在阿波罗和狄俄尼索斯神像之间的地板上。现在该干正事儿了，蹲下来干活儿的时候，她的大脑在嗡鸣——妈咪爹地妈咪爹地，妈咪爹地妈咪爹地。

“只是个游戏而已。”她的低语只是从喉咙后面发出的某种震动，“只是一个游戏。”她又听见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说：绝对不是个绅士。不是，绝对不是。她突然干巴巴地笑了。突然，她再次感到了。不！还没完！下一次。刀子在转动，她连这个都还没弄完，今晚不可能再弄一个！肯定是疯了，绝对疯了！可是她的渴望如此迫切，那种如饥似渴、无休无止的渴望。这一次用镜子，她用一只沾满了血迹的手遮住了眼睛。

“停下！”她叫喊着，“停下，爹地！妈咪！让我停下！求求你们了，让我停下！”

可这是问题的所在，她自己心里再清楚不过。没人能让我停下，没人能让我停下。必须要完成，从今晚开始的一个又一个夜晚，一夜又一夜。不许停止，不许休息。

一夜一夜又一夜。

[1]The Old Bailey, 英国中央刑事法庭。

[2]英国电视剧《法庭上的鲁波尔》（Rumpole of the Bailey）里的主人公。

[3]格莱斯特（John Glaister，1856—1932），英国毒物病理学家。

[4]里特尔约翰（Littlejohn，1826—1914），英国解剖病理学家。

[5]西德尼·史密斯爵士（Sir Sydney Smith，1883—1969），英国苏格兰法医专家。

[6]伦敦东区俚语中Whistle and Flute意为suit（诉讼）。

[7]亚当·斯密（Adam Smith，1723—1790），苏格兰著名经济学家，著有《国富论》。

[8]黑死病英文为Black Death。布莱克希斯英文为Black Heath。

[9]Jack Frost，西方民间传说中冬天的精灵，人们认为冬季寒冷的天气以及鼻头和手指冻伤是由它带来的。

谎言

“你逗我玩呢吧！”

雷布思精疲力竭，已经没有力气去发脾气了。可他言语之间藏不住的这股恼怒，还是吓到了电话那头的人，她是奉命通知雷布思去格拉斯哥的。

“这个案子应该是要等到下下周才开庭的。”

电话那头的人说：“可他们提前了。”

雷布思一声叹息。他躺在酒店的床上，电话听筒贴着耳朵，看了看手表：八点半了。昨天晚上他睡得很香，今天七点他才起来。他不想吵醒丽莎，于是轻轻地穿好衣服，给她留下一个便条，出了门。他凭着记忆，没走太多弯路就到了酒店，刚进来就接到了电话。

“他们提前了，”电话那头说，“今天开始审判，探长阁下，他们需要您到场做证。”

说得好像雷布思不知道庭审需要他做证似的。雷布思知道，其实他要做的就是坐到证人席上，然后说他在格兰杰默斯看到了莫里斯·杰拉尔德·卡弗蒂，他还接受了武器俱乐部的老板娘给的100英镑（为保护证人，他的名字叫作大杰），就这么简单，可他就是得到场说出来。这个案件的被告是卡弗蒂，在赌博圈子混。这个案子并不是完全没有漏洞的，事实上，漏洞比一个盲人裁缝大拇指上的针孔还多呢。

算了，他也听天由命了。一定要这样吗？一定要这样。可是交通时间很紧迫，这个问题还是存在的。

“一切都已经处理好了，”电话那头的那个声音说，“我们昨天晚上真的打过您的电话了，可是您没有接。请您搭乘到格拉斯哥的首发航班吧。检控官说他三点半给您打电话，所以时间还是很充裕。如果运气不坏，您今天晚上就能返回伦敦了。”

“天，谢谢。”雷布思说，声音浑厚有力，带着一些讽刺。这几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仿佛并不会立即消失在空气里，而是余音袅袅。

他查到皮卡迪利大街专线可以去希斯罗机场，而且在他下榻的酒店外面，他就可以直接搭乘皮卡迪利环线地铁。所以开头一切还挺顺利，尽管坐地铁很闷，不透气，列车又运行缓慢。在希斯罗机场，他拿起机票看了看，时间刚刚够他飞奔到机场商店。雷布思拿起一份格拉斯哥《先锋早报》，还看到另一个架子上摆着一沓八卦小报，头条标题是《男同狼人的神秘生活；警方称变态杀手需被拯救；逮到这个疯子》。

凯西·法拉黛干得不错。他买了份《先锋早报》，那三份八卦小报他也每个要了一份，然后就准备去候机厅等候飞机起飞了。现在他的大脑开始运转，他看见他身边的人都在看着同样的头条标题和标题下面的报道。可是，是不是狼人也会看到这些报道？如果狼人可以看到，那么，他（她）会不会采取什么行动？妈的，整件案件仿佛就要拨云见日了，可是偏偏这个节骨眼上，他又要跑到四百英里以外的北部去了。该死的司法系统，那些法官还有律师和所有的人都该死。八成是某些人要腾出时间去打高尔夫球，或者要出席子女学校的运动会，才把卡弗蒂这个案子提前庭审。也许他自己这一路舟车劳顿、披星戴月地赶来出庭，只是因为某个被宠坏的小孩需要父母出席什么匙蛋赛跑比赛[1]。雷布思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呼气。他并不喜欢坐飞机。他在英国特种空勤团（SAS）服役的时候，那些人就把他从飞机上丢下去。天啊。他可没有法子让自己冷静。

“搭乘英国航空特快专线的旅客，请注意……”

广播里的这个声音冷静无误，却引发了人潮涌动。人们站起来，检查随身行李，然后前往广播里面刚才提到的登机口。他的航班是不是这一班？也许他应该给那边打个电话提醒他们一下，这样就会有车在机场等他。他很讨厌飞行，这就是星期日他乘火车的原因。星期日？今天才星期三。可是感觉好像一个星期都已经过去了。事实上，他在伦敦才待了两个整天而已。

登机了。啊，上帝，机票去哪里了？他没随身带什么行李，不用担心把机票丢在行李里。雷布思腋下的报纸都折坏了，报纸想要挣脱他的控制，于是散落一地，一片狼藉。他又把报纸都捡起来，紧紧地夹在腋下。他必须冷静下来，他必须想想卡弗蒂这个案子，他必须在头脑里把这一切都梳理清楚，那么辩方律师在他的证词中就找不到漏洞。死咬事实，忘掉那个狼人的案子，忘掉丽莎、罗娜、萨米、肯尼、汤米·瓦特克斯、乔治·弗莱特……弗莱特！雷布思还没告诉弗莱特他自己跑到这里来了呢。他们肯定会纳闷，雷布思这个家伙跑到哪里去了。他应该着陆的时候就给他们打个电话的。现在也应该打电话通知他们一下，可是打个电话，他就赶不上机场大巴了。算了吧。全神贯注地思考卡弗蒂这个案子吧。控方应该在他到达之前已经准备好了给他过目的注意事项，所以在走上证人席之前，他还可以先自己浏览一遍。这里只有两名证人，是两名吧？除了雷布思本人，另外一个证人是一个受到了惊吓的警察。估计他们多多少少连哄带吓才把这个警察送上证人席的。所以雷布思自己应该内心强大，表现自信，证词确凿。他在前往登机口的路上，从一面大大的穿衣镜前看到自己。他的样子仿佛是趴在地板上睡了一夜。昨晚的一幕让他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他应该给丽莎打个电话的，告诉她……告诉她什么呢？谢谢吧，他想。过了面前这个狭窄的门道，就要上飞机的移动式舷梯了，舷梯两边站着列队欢迎的空姐和空少，笑容满面。

“早上好，先生。”

“早上好。”他看到飞机上的乘务人员旁边有一叠给乘客准备的免费报纸。哎呀，他本可以到飞机上看这些报纸的，还能省下些钱。

飞机上的过道也很狭窄，他只得从那些行囊沉重的商务人士之间穿行，他们把厚重的大衣、沉甸甸的公文包和箱子都塞在行李柜里。他找到了自己靠窗的位子，坐了下来，系上安全带。外面地勤人员还在工作，远处一架飞机顺利起飞了，坐在这儿，雷布思都听得见那乏味的起飞声。他旁边坐着一个肥胖的中年妇女，摊开一张报纸正在阅读，可有一半报纸都搭在雷布思右边的大腿上了。她没有跟雷布思打招呼，完全无视雷布思的存在。

女士，你大爷的，他心里自言自语着，两眼还是看着窗外。可是此时，她发出很大的一声啧啧声，示意他转过头来。透过厚厚的镜片，她盯着他，一个手指敲着报纸。

“如今无论在哪，都没有谁是安全的。”她说。雷布思看了看报纸上的新闻报道，他发现那是一篇关于狼人的有趣的报道。“没有好人了啊，我可不会让我的女儿晚上在外面晃荡。我跟她说，宵禁九点就开始了。只要警方一天没抓住狼人，她就得遵守这个宵禁。即使到时候警方抓住了狼人，我说，事情也很难说啊，狼人可能是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

她看着雷布思，仿佛雷布思也是一名嫌疑人，也不能洗脱嫌疑。他很镇定自若地微笑着。

“我本来不想去的，”她继续说，“可是弗兰克，也就是我老公，他说一切都定好了，所以我应该去。”

“你也是去格拉斯哥旅行的，是不是？”

“严格说来不算旅行，我儿子住在这里，他是石油公司的会计。我儿子给我买好了机票，所以我就来看看他的近况。我担心他啊，隔着这么远，也不知道一切都还好不好。我是说，格拉斯哥是一个生活挺艰难的地方。你看了那些报纸上说的事儿，这里可是什么都可能发生。”

是的，这里可不比伦敦啊，雷布思心里也这么想。他的笑容变得僵硬，这时他听到一声类似电铃的声音，然后系好安全带的指示灯亮了，紧接着“不准吸烟”的灯也亮了。神啊，雷布思现在烟瘾难耐了，觉得一烟难求。他是在无烟舱还是吸烟舱呢？他自己都记不清楚了，也想不起在买票的前台自己订的是什么票。如今是不是飞机上也可以吸烟了呢？如果造物主想要人类在两万英尺的高空吸烟，那么他是不是应该给人类更长的脖子呢？他旁边坐着的这个女人看上去可是一点儿脖子都没有。他有点同情那个连环杀手了，如果连环杀手想要扭断这个喉咙，对着这么粗的脖子还是有点难度的。

天啊，我这个想法真是毫无人性，主啊，您一定要原谅我。为了表示忏悔，他开始专心致志地和这个女人交谈。这个时候，飞机正好起飞，所以她也不得不把嘴巴闭上几分钟。雷布思趁着耳根清净，把他的报纸放进前面座位的后部，然后把头靠在自己的位子上，马上就睡着了。

乔治· 弗莱特从老贝利给雷布思下榻的酒店又打了个电话，可是前台的工作人员告诉他今天早上雷布思“匆忙离开了”，走之前还询问了去希斯罗机场最快的路线怎么走。

“貌似他当了个逃兵啊，”莱姆警员说，“他应该是被我们无可挑剔的职业精神震撼了，我可是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得了，莱姆，”弗莱特低吼着说，“你说话注意点。这事儿有点蹊跷，他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就走了呢？”

“先生，我无意冒犯，可是我觉得他不辞而别，因为他就是一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家伙。他也许之前还担心你会突然给他一笔钱呢。”

弗莱特礼节性地微笑着，可是他早就心猿意马了。昨天晚上雷布思还去见了心理学博士弗雷泽女士，现在他又匆匆离开伦敦，到底发生了什么？弗莱特抽了抽鼻子，他喜欢真真正正的蹊跷事儿。

弗莱特在法庭上跟马尔科姆·钱伯斯悄悄地咬耳朵。马尔科姆·钱伯斯曾经指控弗莱特手下的一个污点证人。那个污点证人非常愚蠢，被当场逮住过。弗莱特告诉这个证人，他也无能为力，不过还是会尽力帮忙。这个污点证人给弗莱特通风报信很多次。弗莱特能把几个穷凶极恶的罪犯绳之以法，这个污点证人是功不可没的。弗莱特觉得自己欠他一个人情。所以他想去找钱伯斯说说情，但是他不想影响控方，当然想要控方徇私这是想都不能想的。他想告诉钱伯斯的就是，这个污点证人提供的有利信息对警方的工作和整个社会都做出了贡献。如果法庭给他的判决是最大的量刑，那么他以后将不能为警方和社会做贡献了，这是一个悲剧的结局……

当污点证人不是什么光辉灿烂的工作，可是总得有人干啊，而且弗莱特还为自己的线人关系网感到自豪。如果这个庞大的网络突然分崩离析了，别，最好还是别乌鸦嘴，这事最好还是别去想吧。他并不期待走到钱伯斯面前苦苦哀求，跟要饭似的求情，尤其是经过汤米·瓦特克斯那档子破事之后。瓦特克斯被释放后，很可能在酒吧里对着一堆嘻嘻哈哈的醉酒鬼添油加醋地讲了一些内幕故事。瓦特克斯的段子都是关于有魅力的探长跟他说“汤米，你好呀，最近有什么情报？”弗莱特觉得钱伯斯根本不会忘了这破事，而且钱伯斯还会提醒弗莱特自己别忘了这事。管他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还是低声下气把事儿办了是上策。

“你好。”一个女声传来，就在他后面。他转过脸看见一双“猫眼”和明亮鲜艳的双唇，那是凯西·法拉黛。

“你好，凯西，你在这干什么呢？”

她约了一个有影响力的犯罪报道记者在老贝利见面，那个记者在一家高端日报社供职。

“有一个诈骗案，他已经跟了一大半了，”她解释说，“而且他的观点和法院的判决总差不了太多。”

弗莱特点点头，看到她在这儿，他觉得有点尴尬。他用余光扫视，发现莱姆感觉到了自己的不自在，此时正幸灾乐祸。所以弗莱特佯装镇定，鼓起勇气迎接她那有力的对视。

“今天的报纸上我看到了你的报道。”他说。

她双臂交叉，说：“我不能昧着良心说我认为侦破这个案子很有戏。”

“记者们知道我们提供的是虚假信息吗？”

“有一两个人有一点怀疑，不过很多读者如饥似渴地想看狼人的故事，他们也忙着要取悦读者们，”她把手放下来，伸手去翻肩包，“而且记者们背后还有不少猎奇心很重的编辑呢。我认为，只要我们丢给他们一点零星信息，他们就会照单全收。”她从包里拿出一盒香烟，没有询问他们要不要来一支，就自己点了一支烟，然后把那一盒又都放回包里，拉上拉链。

“嗯，我们还是祈祷进展顺利吧。”

“你说这虚晃一枪都是雷布思探长的点子？”

“没错。”

“我还是不大信，见过雷布思探长本人之后，我觉得玩心理战术不是他的强项啊。”

“不是吗？”弗莱特的语气显得很惊讶。

“他就没什么强项。”莱姆插嘴说。

“我可不会把他说得这么一无是处。”弗莱特还是力挺雷布思。可莱姆没有再搭腔，只是浅浅一笑，弗莱特觉得有些尴尬，又有些恼怒。他知道莱姆那笑容背后的潜台词：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跟他为什么这么亲密，为什么你们哥俩好。

凯西听到莱姆插嘴，笑了笑，但是她还是只和弗莱特交流，她不想和比自己级别低的人打成一片。“雷布思在这附近吧？”

弗莱特耸耸肩，“我也希望知道他的行踪，凯西。我听说最后一次有人看见他是他动身前往希斯罗机场，但是他没带任何随身行李。”

“噢。”听上去她并不感到失望。突然，弗莱特举起一只手，挥挥手示意，钱伯斯看到这个手势，朝着他俩走过来。钱伯斯脚步轻盈，看上去好像很轻松。

弗莱特觉得自己有必要给凯西和钱伯斯做个介绍。“钱伯斯先生，这是凯西探长，她是狼人一案的联络官。”

“啊，”钱伯斯说，短促地握了握手，“今天早晨令人震惊的头条是这位美女的作品吧？”

“是的”，凯西说，“如果不幸破坏了你吃早餐的食欲，我真抱歉。”她的声音听上去不同了，带着温柔和女性化的语调，这种语调是弗莱特印象里从来没有过的。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钱伯斯的脸上居然绽放了罕见的笑容。这些年以来，弗莱特从来没有在法庭以外的地方见过钱伯斯笑。今天早上真是充满意外和惊喜。“它们可没有让我食欲消退，”钱伯斯说，“我还觉得挺好玩的。”然后钱伯斯转向弗莱特，暗示凯西可以退下了。“弗莱特探长，我还有10分钟就要出庭了，你觉得午餐的时候再见面说会不会更好呢？”

“10分钟就够了。”

“很好，那跟我来吧。”他扫了一眼莱姆。莱姆这会儿还是为凯西的怠慢感到有点不悦。“如果你觉得有必要，就带上这位帅哥吧。”

然后他就走了，大步流星地穿过宽敞的大厅，皮鞋蹭着地板作响。弗莱特对着凯西眨了下眼，跟钱伯斯走了。莱姆没有吭声，生气地紧随其后。凯西笑了，津津有味地欣赏着莱姆的不爽和钱伯斯刚才的表现。对于钱伯斯她早有耳闻，他在法庭上的慷慨陈词被誉为最具雄辩力和说服力的。他甚至还拥有一批“粉丝”，那些粉丝不管案件多么复杂难懂或者多么枯燥无味，为了聆听钱伯斯的结案陈词，他们都会出庭观战。而凯西自己新闻圈的记者们与他相比自然就相形见绌了。

雷布思只怕已经两脚抹油往家里飞奔了，是吧？祝他一路顺风。

“不好意思。”一个矮小而模糊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她眯起的眼睛成了一条线，是一个穿黑色风衣的中年妇女。那个女人微笑着，“你应该不是八点要出庭的陪审员吧？”凯西笑了笑，摇摇头。“噢，这样啊。”这位法庭引座员叹了一口气，走了。

法庭上有一类陪审员叫作“骑墙陪审员”，但是也有一些法庭引座员就喜欢看到非主流陪审员和不听话的陪审员出现在法庭上。凯西看着她的高跟鞋，随后转身去做自己的事情了。她在想，不知吉姆·史蒂文斯是否记得跟她的约见。他是一个优秀的记者，但他记忆力有时候好比烂筛子，现在他当爹了，记性似乎更加每况愈下。

雷布思在格拉斯哥闲得不知道该怎么打发时间。是时候造访马蹄酒吧了，或者去开尔文赛德区转转，或者去克莱德河走走。是时候拜访拜访老朋友了，这样说好像他真的有什么朋友似的。格拉斯哥正在悄然变化，这几年，爱丁堡变得越来越“富裕”，而格拉斯哥却变得越来越“有型”。一直以来，人们都认为格拉斯哥显得匀称又发达，仿佛趾高气扬地一步一步走过来。

当然，这里也不是完全春光明媚，整个城市的个性正在流逝。这里金光闪闪的店铺和酒吧，焕然一新的办公楼，看上去都缺乏个性，显得千篇一律。在世界上的任何一座城市，你都会发现这样的楼房，一种统一的金色色调。不是雷布思在哀叹，可是在20世纪50年代、60年代和70年代，古老、破旧而拥挤的格拉斯哥的一切仿佛都胜今朝。然而，人们多多少少还是差不多：无礼，又没有多少幽默感。那些酒吧并没有多少改变，尽管酒吧内的顾客可能穿得更奢华和时尚，菜单上除了传统的菜肴之外或许还包括了胡椒意大利面。

在一个酒吧里，雷布思吃了两个派。他站在酒吧里，左脚放在椅子精致的黄铜横栏上。他只是在消磨时光，等待时机。飞机准点到达，车子也早就在等候，格拉斯哥之行很迅速。十二点二十分，他就到了格拉斯哥，可是他要下午三点左右才会被传召去出庭做证。

雷布思得打发打发时间。

他离开了酒吧，然后选了一条他自认为的捷径（尽管他头脑中并没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地）。这条路是一条布满卵石的小路，通往某些铁路的桥拱、一些破旧的仓库和堆满瓦砾的垃圾堆。有很多人在这里乱转，然后他意识到原来那些不是垃圾堆，而是待售的各种物品。他撞上了一个跳蚤市场，从顾客们的穿着打扮看，这个市场应该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光顾的地方。潮湿又肮脏的衣服成捆成捆地堆着，到处都是。一些商贩站在旁边，拖着脚步走路，什么都没说，一两个人生了一炉火。这炉火马马虎虎凑合着，其他人也凑过来取暖。氛围很肃穆，有人咳嗽，有人打喷嚏，但几乎没有什么言语交流。几个朋克范儿的年轻人，留着惹眼的摩西头，十分不和谐，那发型就好比几只鹦鹉误入了养麻雀的鸟笼。他们在这里乱晃荡，并不像是真的有心要买什么东西回去，当地人对他们有疑心。游客嘛，那千篇一律的傻样仿佛就是在说——我就是个游客。

这些拱门下面是狭窄的过道，过道两旁摆着摊子和用支架支撑的桌子。这里的味道就更难闻了，可是雷布思却因此而更加好奇。没有哪个穷乡僻壤的超级市场可以提供如此丰富的物品：破损的眼镜、陈旧的无线电装备（缺胳膊少腿的，不是丢了这个把手就是少了那个把手）、各种台灯、礼帽、锈蚀的餐具、小钱包和钱袋，还有不完整的多米诺骨牌和纸牌。其中有一个摊子好像只卖用过的肥皂，很多肥皂看上去都像是从公共厕所拿来的。还有一个摊子卖假牙齿。有一位老人，双手颤抖得厉害，几乎控制不了自己。他找到了一副自己喜欢的下牙床，可是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上牙床。雷布思皱了皱眉头，走开了。摩西头朋克小子们打开了一副棋盘游戏。

“嘿，伙计，”他们对着一个摊主说，“这里没有武器牌啊，匕首啊，手枪啊还有那个都去哪里了啊？”

那个摊主看着打开的盒子，说：“你们可以将就着用。”

雷布思笑了笑，继续往前走。伦敦和这里真是天壤之别。伦敦更加拥挤，生活节奏也更快，压力和紧张仿佛无处不在。从A地到B地，去杂货店买东西，晚上出去活动，都是让人疲倦无比的活动。在雷布思眼中，伦敦人都是一些脾气暴躁的家伙，仿佛吃了火药，燃点很低。而格拉斯哥这里的人们，更加恬淡寡欢。这里的人们用幽默筑起高墙来抵抗伦敦人拥有的一切，毫无怨言。两个地方，两个不同的世界，两种不同的文明啊。格拉斯哥在大不列颠帝国是一个二级城市。整个20世纪，它都是苏格兰的第一城市。

“来根香烟吧，先生？”

其中一个朋克小子说。现在，凑得更近了，雷布思看清了原来不是个朋克小子，是个朋克姑娘。他以为那些人全部都是男性。他们看上去是如此相似，雌雄难辨。

“不了，不好意思，我正在戒烟。”

可她等不及他的回答，已经到别处去找其他人了。她去找一个马上就要抽烟的人。雷布思看看手表，已经两点了，从这里去法庭，还要走上半个小时。那些朋克青年还在为丢失的牌而争论不休。

“我说，如果有一些牌不见了，你怎么能够玩牌呢？伙计，你懂我的意思吗？就像，黄上将[2]到哪里去了？顺便说一句，整个棋盘盘面已经破损了一大半，你想要我们出多少钱啊？”

这个好辩论的朋克小子很高，又特别瘦削，从头到脚，一身全黑，更加凸显了他的身材比例。雷布思的父亲如果看到这个人，会把他叫作“两块夹板”。狼人是肥胖还是瘦削？是高挑还是矮小？是年轻还是年迈？狼人有没有一份工作？狼人有没有妻子？有没有老公？是不是跟他交往亲密的身边人知道真相？而知情人是不是一直在保守秘密？什么时候他会发起下一次出击？又将在哪儿？对于这些问题，丽莎毫无头绪。也许弗莱特对心理学的认识是正确的。心理学很多都是猜测，就像一个棋牌游戏，很多牌都不见了，而没有谁知道怎么玩一盘丢了牌的游戏。有时候，你就得完全摒弃之前的游戏规则，而开始自己设计新的游戏规则。

这正是雷布思现在要做的：在与狼人斗智斗勇的游戏中，他需要制定新的游戏规则，新的规则对他有帮助。报纸上的报道是新规则的开始，但是如果狼人没有采取进一步的行动，那将是空谈。

也许卡弗蒂这次可以脱身，但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总还会栽进去的。而棋盘上会准备一盘全新的游戏。

雷布思做证完毕后，四点就出了法庭。他把这个案子的文档交还给他的司机，然后一屁股坐了下去。司机是一个秃顶的中年巡佐[3]。

“知道最后结果了告诉我一声。”他说。司机点点头。

“探长，是不是直接去机场？”好笑的是，司机的一口格拉斯哥口音听上去居然很讽刺。这位巡佐成功地让雷布思感到自卑。再一次，东海岸和西海岸互相之间的好感又少了一分。东西海岸之间仿佛隔着一道厚障壁，好比两地之间旷日持久的冷战。司机又把那个问题问了一遍，这次声音还大了点儿。

“没错，”雷布思也用同样响亮的声音回答，“洛锡安地区和边境警察过得可真是奢华的生活啊。”

雷布思回到皮卡迪利酒店后，脑袋还在嗡嗡作响，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夜晚一个人独处。他还没有联系弗莱特和丽莎，反正他们可以等到明天再知道他的行踪。现在，他什么都不想了。

万籁俱寂，雷布思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任自己无边的思绪空荡荡地飘着。

这一周真是忙得够呛，而且才过了一半。他从药瓶里拿出两片扑热息痛[4]，用一杯温水吞服了。这自来水的味道真恶心。据说伦敦的水都流过七副肾脏最终才到人的嘴巴里面，这是真的吗？这水入口后有油污感，并不是爱丁堡的水那种清洌的味道。唉，七副肾脏啊。他看着这些案子，想着自己带来的一些东西，真没用，带了一堆他甚至都不会去用的东西，那瓶威士忌甚至都没怎么喝啊。

房间里某个角落电话响起了。是他的电话，可是过了整整15秒他都没有去接。他沿着墙壁爬过去，终于拿起了听筒，然后放在耳边。

“最好告诉我好消息。”

“你他妈的去哪里了？”电话那头传来弗莱特的声音，焦虑又生气。

“晚上好，乔治。”

“又有一桩命案发生了。”

雷布思马上从床上坐起，摆动着两条腿，问：“什么时候的事？”

“尸体是一个小时之前发现的，还有一件事，”他停顿了下，说，“我们抓到了凶手。”

听到这句话，雷布思站起来了。

“什么？”

“他潜逃的时候，我们抓住他了。”

雷布思几乎腿发软了，但是还是站稳了，他的声音是反常的平静，“是他吗？”

“可能是。”

“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总部，我们把他带到这里来了。这桩谋杀案发生在布里克巷的一个房子里面，距离狼街不远。”

“在一个房子里面？这可真是意料之外啊。其他的谋杀案都是发生在户外。但就像丽莎说过的，凶手的作案手法一直在变化。”

“是的，在一个房子里，”弗莱特说，“可这不是故事的全部。我们抓到疑犯的时候，他身上有从事发地点偷来的赃款，还有一些珠宝和一个相机。”

作案手法又有变化了。雷布思重新坐回床上，“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可是这个作案手法——”

“相似，我肯定。菲利普·卡津斯正在路上，从他吃饭的地方往这边赶。”

“我要去案发现场，乔治，我等会儿就来找你。”

“好的。”弗莱特的语气听上去好像很期待雷布思。雷布思匆忙找纸笔，说：“地址是什么？”

“铜板大街，110号。”

雷布思赶紧把这个地址写在格拉斯哥的机票背面。

“约翰？”

“嗯，乔治？”

“别老不辞而别，行吗？”

“好的，乔治，”雷布思顿了顿，“我现在可以挂了吗？”

“挂了吧，去赶飞机，回头见。”

雷布思把电话放下，然后觉得脚都灌了铅，四肢瘫软，脑袋昏沉，全都不听使唤了，好像难以统一调度自己身体各个部位。他深呼吸几次，然后抬起脚，走到水槽旁边，往脸上拍了一些水，用湿手搓搓颈脖。他抬头看了一眼，几乎认不出墙上镜子里的自己。他叹了口气，然后把双手张开盖住自己的脸，就像罗伊·沙伊德尔[5]在电影里那样。

“好戏开场了。”

出租车司机滔滔不绝地讲述了克雷孪生兄弟、理查德森和开膛手杰克的故事。到了目的地布里克巷的时候，这位司机大哥就更加激动了，大声说着“老杰克”的故事。

“他干掉了在布里克巷上路过的第一个妓女。理查德森是个坏蛋，以前总在废品站虐待人，给人上刑。如果他对哪个倒霉蛋用电刑，你肯定会知道的，因为废品站的各个门上挂着的灯泡都会闪个不停，而且你还会听到低沉的笑声。电流迅速流过一边的大脑。克雷孪生兄弟以前就在角落里的那个酒吧喝酒，我最小的儿子以前也在那里喝酒，经常被他们打得鼻青脸肿，所以后来我就下了禁令，不准他再去那个酒吧混了。他现在在城里上班，做快递员之类，你知道的，骑着电动摩托车满大街跑的那种。”

雷布思一直都无精打采地坐在后面，现在抓住前面乘客座椅上的椅背，把自己的身体往前面拽。

“开摩托车的快递员？”

“是啊，真是他妈的赚钱的行当啊。我跟你说啊，他比我挣得多一倍。这小子刚在多克兰买了一个公寓，还是现在人家说的那种临河公寓呢，真是笑话。我认识一些盖这种公寓的家伙，每个人都他妈的偷工减料，随便敲敲螺丝，根本就没认真拧紧。石膏灰泥板太薄了，隔着那一层板子，隔壁邻居的动静，甭说听了，你看都看得见。”

“我女儿的一个朋友在城里当快递员。”

“真的？没准我还认识他呢。他叫什么名字？”

“肯尼。”

“肯尼？”司机摇了摇头，雷布思看见司机脖子上有几根银发掉进了衣领里面。“我不认识叫肯尼的人，倒是知道叫凯文的，还有几个叫克里斯，就是没有肯尼。”

雷布思重新靠后坐了回去，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并不知道肯尼的全名是什么。“我们是不是快到目的地了？”雷布思问司机。

“再有两分钟就到了，伙计。前面是条小路，可以给咱们省点时间。我们从这条小路走，就正好经过理查德森以前常晃悠的地方。”

一群记者已经在路面狭窄的街上等候了。这群记者站在房屋正前面，还有些站在人行道和马路上，他们被穿着制服的警员挡在了外面。在伦敦，就没有哪家哪户门前有个花园吗？除了在肯辛顿他看到的百万富翁家之外，雷布思在这里还没有见过谁家有个花园。

记者们引发了一阵骚动，嘈杂中传来一个女性的声音：“约翰！”她挤过人群，想走到他面前。他示意那些穿制服的同事暂时让出了一条路，她才走了过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

丽莎看上去有点瑟瑟发抖，她喘着粗气说：“听到有消息，我就想赶过来看看。”

“我可不觉得你跑过来是个高明的主意，丽莎。”雷布思想着吉恩·库珀的尸体，如果尸体像……

“您有何评论？”一个记者高喊。雷布思总是很提防闪光枪，就是摄影机上那些光线强烈的自动搜索定位灯。现在其他的记者也在大声叫喊，他们都希望抢到第一手故事素材。

“快跟我来。”雷布思拉着丽莎往110号走去。

菲利普·卡津斯还是一身黑西装，打着黑色的领带，这身打扮参加葬礼倒是挺合适。伊索贝尔·佩妮也是一袭黑衣，齐脚踝的黑色连衣裙，又长又紧的袖子。但是她看上去并不像是出席葬礼，反倒显得很是可爱。雷布思走进这间拥挤的屋子，她向雷布思微笑示意。

“雷布思探长，”卡津斯说，“他们说您会过来的。”

“我可不愿意错过一具有故事的尸体。”雷布思干巴巴地回答。卡津斯蹲下去看那具尸体，然后抬头对雷布思说：

“故事还不少啊。”

尸体已经有尸臭了，那些味道塞住了雷布思的鼻孔和肺部。有的人根本就受不了这个味道，但是他总是可以忍受。这强烈、腥咸、丰富、刺鼻、结块又堵塞的味道，闻起来和地球上任何的味道都不一样。随之而来的是另外一股味道，更加平淡，就像动物脂肪的味道，像蜡烛的蜡味，像凉水的味道。生与死，这两种味道截然相反。雷布思敢打赌卡津斯也受得了这股味道，但是他觉得佩妮应该吃不消。

一个中年女人躺在地上，四肢笨拙地扭曲着。她的喉咙被割破了，还有争斗的痕迹，饰品都碎了，而且脱落了，狗日的指纹满墙都是。卡津斯站起来，然后叹了口气。

“手法太拙劣了，”雷布思边说边看了一眼佩妮。佩妮正在笔记笺上速写，“佩妮，”他说，“你今天晚上格外漂亮，我刚才跟你说了吗？”

她笑了，脸也红了，但是什么都没说。卡津斯转向雷布思，完全忽视了丽莎的存在。“这是个冒牌货，”他又叹了口气，接着说，“但是这个冒牌货没有一点头脑和智慧。显而易见，他就是在报纸上看到了一些关于作案手法的描述。报上说的那些都很详尽，但是不准确。我认为，这就是一起被打断的入室行窃。盗贼慌乱了，然后拿出刀子，接着他意识到如果栽赃给我们的老朋友狼人，那他自己就可以逍遥法外了。”看了看那具尸体，卡津斯说，“真是不聪明。是不是外面的狗仔队都来齐了？”

雷布思点点头，“我来的时候，外面就已经来了二十多个记者，现在外面的记者人数只怕已经又翻了一番。我们知道这些记者想要什么，是吧？”

“我想他们要失望了，”卡津斯看了下手表，“回去吃饭真是划不来了，我们已经错过了波尔多葡萄酒和奶酪。去他妈的好位子，真是可惜了。”他朝那具尸体挥挥手，“有没有什么你想吃的？要不我们就直接把这个包起来吧，可以吗？”

雷布思笑了笑，这幽默就像那西装一样黑得彻底。现在空气里的味道已经净化了一些，闻起来像生牛排加酱汁的味道。他摇摇头，待在这里也干不了什么。可出去呢，他准备出去制造一场骇人听闻的事件。弗莱特也许会恨他，事实上每个人都会恨他。恨就恨吧，没关系。仇恨原本就是一种感情，如果连感情都没有了，那世界上还剩下什么？丽莎已经走路不稳，踉踉跄跄地跑到外面去了，一个警官正笨拙地想安慰她。雷布思一出来，她摇摇头暗示没大碍，然后整理整理衣装，说：“我没事。”

“第一具尸体总是让你最不舒服，”雷布思说，“来吧，我得对狼人施以一点心理战术了。”

外面的记者越来越多，已经是很大一群人了，现在人群中还有一些对狼人感兴趣的、好奇的业余人士。穿制服的警察手扣着手，两步一人，形成一道不大却牢不可破的人墙。记者们开始提问，看这里，看这里，我们可不可以询问您的身份是什么？上一次的拖船道案发现场，你也在那儿吧？关于狼人，您有何评论？任何评论都可以，有没有声明？此案的凶手是不是狼人？只要寥寥数语就够了。雷布思向他们走近了几英寸，丽莎就站在他身边。其中一个记者拼命向丽莎靠近，问她叫什么名字。

“丽莎，丽莎·弗雷泽。”

“你也在为本案工作吗，丽莎？”

“我是一名心理学家。”

雷布思大声清了清嗓子。这群记者就像闯进宠物狗窝的杂种狗，当他们知道这是自己抢狗食的最后机会时，都不作声了。雷布思做了手势示意大家安静，于是他们便安静下来。

“各位，我就此案发布一个简单声明。”雷布思说。

“可不可以先介绍一下您的身份呢？”

可是雷布思摇了摇头。我是谁根本不重要啊，不是吗？他们马上就会知道我的身份了。有多少苏格兰警察在这儿帮忙侦破狼人一案呢？弗莱特会知道，凯西也会知道，而记者们也会找到答案，这都不重要。人群中的一位记者实在忍不住了，问雷布思：“你们已经抓住他了吗？”

雷布思试着捕捉这位提问记者的眼神，可是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在无声地询问同一个问题，“凶手是不是狼人？”

这一次，雷布思点头了。他断然再次强调：“是的，是狼人，我们抓住了他。”旁边的丽莎已经惊得呆若木鸡了。

记者们又提出了更多的问题，他们叫喊着，尖叫着，可是面前这堵人墙就是纹丝不动，可不知道怎么的，他们也没想到要另辟蹊径，绕过人墙，从别处进来。雷布思转身看见卡津斯和佩妮站在门后，神色凝重，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雷布思对他们眨眨眼，然后和丽莎一起去乘计程车。那位司机还一直在等着，他折起晚报，然后放到座椅底下。

“你还真有法子对付那群记者啊，伙计。你都说了啥啊？”

“没说什么，”雷布思说，“就是一些谎言。”他坐稳了，然后对着丽莎微笑。

“谎言！”

弗莱特惊呼一声。如果弗莱特发怒了，他就是这模样。

“谎言！”

弗莱特的耳朵似乎听不见了。“你觉得这就是谎言而已？凯西得去让那些狗日的记者冷静下来，她都暴怒了。那些人都是他妈的野兽。一半的记者都会把你刚才说的写到报纸上去的！你说这就是谎言？雷布思，你疯了！”

最后又说回了“雷布思”，都是雷布思的错，是吧？好吧，那就这样吧。雷布思记得他们答应大家一起吃晚饭的，可是现在，他有几分怀疑这份邀请已经不成立了。

乔治·弗莱特一直都在审问谋杀犯。他现在热血上涌，满脸通红，领带也散了，凌乱地搭在没有扣好的衬衫上。他在这间小房子中走来走去。雷布思很清楚，这间房子外面有人在又怕又乐地偷听。他们怕的是弗莱特发怒了，乐的是弗莱特的怒火只冲着雷布思。

“你是个他妈的蠢蛋。”弗莱特已经怒发冲冠了，声音降低了半个分贝，质问道，“你有什么权力？”

雷布思拍案而起，他已经忍无可忍了：“那我就告诉你谁给了我权力这么说，乔治。事实就是狼人给了我这个权力，去做任何我认为最合适的事情。”

“最合适的！”弗莱特又燃起了新一轮的怒火，“我真是听够了你的胡说八道。给媒体放出他妈的狗屎假消息就是最合适的？天啊，那我还真没胆子听你的最差方案了。”

现在雷布思的声音提到跟弗莱特同一个八度了，而且还一直在升调。“他现在还在逍遥法外，正看我们的笑话呢。因为他好像知道我们的一举一动，他把我们击得落花流水。”雷布思又不作声了。弗莱特在等着他说话，这正是雷布思想要的效果。“我们需要惹恼狼人，他就会从藏身的老巢出来，然后察看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需要一个生气的狼人，乔治，不是对这个世界生气，而是对我们生气。只有他现身了，我们才能把他抓住。”

“我们把各项罪名都安在了狼人的头上，从同性恋到一个来自冥王星的食人怪。现在我们又向全世界宣告我们已经抓住了他。”雷布思在为自己辩护，说服弗莱特接受自己的观点。他把声音压低了，“我觉得，狼人一定受不了我们的栽赃，我真的觉得他会还击。我想，他会跟我们联系。也许通过媒体，也许直接跟我们联系，就只是让我们知道他的不满。”

“或者他会继续杀戮，”弗莱特回答说，“这次狼口下的冤魂就是我们了。”

雷布思摇摇头。“如果他又开始杀人了，我们就不作声，一点风声都不放给媒体。他没有任何关注度，每个人都认为狼人早就被抓住了。这样一来，迟早狼人都会自己找上门。”

雷布思现在完全冷静了，弗莱特的满腔怒火也烟消云散了。弗莱特用手搓了搓脸颊，一路搓到下巴。他瞪大眼睛，若有所思。雷布思坚信这个激将法会成功。可是这法子需要一些时间。英国特种空勤团一条基本的训练原则就是：如果你无法找到你的敌人，那就逼着敌人现身来找你。而且，目前他们也穷途末路了，只剩下这一招。

“约翰，如果关注度这一招对狼人根本就没用怎么办？满城风雨也好，无人知晓也好，如果狼人就完全不介意，怎么办？”

雷布思耸耸肩，他也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他的判断全凭经验和直觉。

最后，弗莱特摇摇头。“回爱丁堡去吧，约翰，”弗莱特疲倦地说道，“去吧。”雷布思盯着他看，没有眨眼。雷布思乐于听到更多下文，可是弗莱特只是走到门口，开门出去，然后顺手把门关上了。

那就这样了。雷布思长喘了一口气，回爱丁堡去，这难道不是大家一直以来的想法？比如总督察莱恩，还有莱姆和其他人？也许还要算上弗莱特，甚至是雷布思自己。雷布思都告诉过自己，自己待在这里一无是处。嗯，既然他待在这里没有什么贡献，那为什么不回老家呢？

答案很简单：他已经没法放着这个案子不管了，他没法逃避这个案子。狼人，没有表情，没有人性的狼人，仿佛已经在雷布思的耳边放了一把刀。狼人拿着这把刀，准备切了雷布思的耳朵。而且还有伦敦这座城市本身，到处都是故事。罗娜、萨米和肯尼。雷布思不得不提醒自己，他对肯尼还是很有兴趣的。

还有一个人，丽莎。

压倒一切原因的就是丽莎，出租车司机把她送回公寓了。她之前脸色苍白，而且还嘴硬地说自己没事，他不用送她回家。他应该给她打电话的，看看她是不是一切都好。打什么电话？告诉她他要离开了吗？不，他还是要跟弗莱特再对峙一次。他打开门去凶杀组办公室，可是弗莱特不在里面。办公室里的人一个个好奇地看着他，坐在办公桌上，拿着电话的，站在信息贴纸墙旁边的，都这么看着他。而雷布思的眼光没有停留在办公室里的任何人身上，尤其对莱姆视而不见。莱姆躲在一个马尼拉文件夹后面，偷偷地看着雷布思乐。

弗莱特站在走廊外面。他正在跟值班巡佐仔细地研究着什么，值班巡佐点点头，然后离开了。雷布思看到弗莱特累了，他靠着墙壁，开始搓脸。雷布思慢慢走过来，让弗莱特再一个人安静安静。

“乔治。”雷布思打招呼。弗莱特抬头，虚弱地笑了笑。

“约翰，你真是不死啊，是吧？”

“抱歉，乔治，我做这件事儿之前应该先告诉你的。如果你觉得不妥，就封杀这个消息吧。”

弗莱特毫无幽默感地笑了下，说：“晚了。当地的电台新闻已经播了这条新闻，其他电台肯定也会做出相关报道。午夜之前，每家新闻报道都会提到这件事儿。约翰，这可是你一手制造的满城风雨啊。你弄了一个雪球，把它往山下推，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看着这个雪球越滚越大。”

弗莱特用手戳了戳雷布思的胸口，说：“凯西肯定想把你生吞活剥了，她现在就是众矢之的，你得跟她道歉。她今后还得争取媒体重新恢复对警方的信任啊。”现在弗莱特来来回回地晃动手指，然后笑了，说：“如果说有人能让媒体再信任警方，那个人就是凯西。”弗莱特看了下手表，说：“就这样吧，我已经让这个人渣等得够久了，是时候回审讯室了。”

“审讯进行得怎么样了？”

弗莱特耸耸肩，说：“顺风顺水，全盘托出了，想要他住嘴，他都不闭嘴。他以为我们会把所有狼人的罪行都安在他头上，所以就交代了一切，加上一些很可能是他编造的东西。”

“卡津斯说这个犯人就是个冒牌货，不过是一个小贼搞砸了一场入室行窃后伪造的，就想谎称是狼人所为。”

弗莱特点点头：“有时候我都会以为菲利普错了呢，这家伙就是一个小贼，并不是他妈的什么狼人。可我跟你说个有意思的事情啊，这家伙告诉我们，他有个顾客我们认识。”

“谁？”

“汤米·瓦特克斯。”

“噢，噢。”

“一起来？”弗莱特指着那边通往楼梯的过道问。雷布思摇摇头。

“我想去打几个电话，待会再跟你说。”

“随便你。”

雷布思看着弗莱特离开。有时候，当一个人已经体力不支，理智都告诉他要放弃的时候，支撑他坚持走下去的只有固执的性格。弗莱特就好比一个踢加时赛的足球运动员，雷布思希望他能看到比赛的胜负。

当雷布思往回走，经过审讯室的时候，他们都看着他，尤其是莱姆。他躲在一个报告夹后面偷窥，神情愉悦。他的办公室传来一些噪音，一种陌生的敲打声。他打开门，看到办公桌上有一个小玩具：两只大脚丫子上站着一个造型古怪的嘴。那个嘴是鲜艳的红色，牙齿闪着白色的光芒，两个脚丫子嗡嗡地做顺时针运动，而上下颔迅速地关闭又合上，关闭又合上，关闭又合上，啪，啪，啪……啪，啪，啪……

看到这个恶作剧，雷布思怒不可遏，走到桌子前面，拿起那个玩意儿，然后拉了一下，他自己的一口大白牙也恶狠狠地露了出来，他咬牙切齿地把那玩意儿拉成了两半。但是脚丫子还是动，直到弹簧都松了，不过雷布思也没心思看那个脚丫子。他看着那分分合合的上下颌，陷入了沉思。有时候，事情并不是看到的这番表象。在格拉斯哥跳蚤市场的朋克小子其实是个姑娘。就在那个跳蚤市场，还有人卖牙齿呢，假的塑料牙齿，就好像一个超市里面的自选混搭柜台。你想要什么尺码的，你就自己挑。天啊，他灵光一闪，顿悟了，自己应该早就想到这一点。

雷布思迅速往回走，去谋杀案办公室。不消多说，这场恶作剧准是莱姆干的，而且他好像一看到雷布思那张写着“十万火急，别惹我”的脸就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从过道一路跑到楼梯，跑到审讯室。所谓审讯室，就是“某人通过接受警方审讯来帮助警方开展工作的地方”，他喜欢这些委婉语。审讯室里，一个警探正在给录音机器换磁带。弗莱特斜着身子把一根香烟隔着桌子递给一个衣冠不整的年轻人。那个年轻人脸上还有瘀青，瘦得像皮包骨。

“乔治？”雷布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波澜不惊，“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弗莱特把椅子挪了回来，声音很大，他把那盒香烟都留给那个囚犯青年了。雷布思把门打开，暗示弗莱特出去跟他说话。可突然雷布思又想到什么事情，然后跟囚犯聊起来了，“你认识一个叫肯尼的人吗？”

“我认识无数个肯尼。”

“开摩托车的肯尼？”

那个年轻人耸耸肩，然后伸手去拿烟盒，取一根烟。他没有再回答那个问题，而弗莱特还在外面等着，所以雷布思开门出去了。

“到底什么事？”弗莱特问。

“也许什么事都不是，”雷布思说，“你还记得我们上次去老贝利吗？那时候，那个案子被撤销的时候，当时有人在大喊大叫，是不是？”

“公众旁听席上的人在喊叫。”

“没错。嗯，我听得出那个声音。那是一个十几岁的小伙子，叫作肯尼，那群摩托送信员之一。”

“那又怎么样？”

“他现在在跟我的女儿谈恋爱。”

“啊，你为这事烦恼？”雷布思点点头，说：“是有一点儿。”

“这就是你要我出来说几句的事儿。”

雷布思勉强挤出一丝淡淡的微笑，说：“不，不是这档子事，完全跟这个不沾边。”

“那你到底为了什么？”

“我今天在格拉斯哥出庭做证，出庭之前我还有点空闲时间，于是我就去逛了一个跳蚤市场，那种乞丐去做按摩的地方——”

“按摩？”

“就是买东西的意思。”雷布思解释了一下。

“然后呢？”

“有一个摊子是卖假牙的，那种零星物品。上牙和下牙，不一定是能配对的，”雷布思稍微停顿了一下，好让弗莱特完完全全听懂最后几个词语，然后接着问，“乔治，伦敦是不是也有这种类似的地方？”

弗莱特点点头：“布里克巷倒是有一个跳蚤市场，每个周日都会开放。主街道上面卖水果、蔬菜和衣服。但是附近也有一些街道，什么都卖，比如不太值钱的小摆设，废品什么的。去逛逛看看还挺有意思，但是你不会真的在那里买什么。”

“可那里是不是有假牙卖？”

“是的，有，”弗莱特想了想，回答道，“我确信那卖假牙。”

“狼人比我们想象的要聪明，是吧？”

“你的意思是，那些牙印不是真的？”

“我的意思是那些不是真正的狼人的牙齿。下牙比上牙小？那你的上下颌长得得多奇怪啊，就像莫里森医生给我们展示过的一样，记得吗？”

“我怎么会忘？可是我把那些照片给媒体了。”

“这很可能正是狼人想要的结果。他回到布里克巷的跳蚤市场，或者是某个类似这种市场的地方，买了一副假牙，有上下牙。上下牙并不配套，不过没有关系。然后他用这些假牙制造了一些假牙印。”

弗莱特看上去并不感冒，可雷布思清楚弗莱特已经被这个思路吸引了。“他不可能有那么聪明。”

“他就是有那么聪明，”雷布思坚称，“他把一切都策划好了，从头至尾……在作案之前就策划好了！乔治，狼人把我们当傻子，把我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那我们也等星期天去看看，”一番深思熟虑后，弗莱特说，“我们不放过任何一个跳蚤市场的任何一个摊子，去找那些卖假牙的摊子，数目应该不会太多，我们可以一个一个地问。”

“只要问摊主有没有一个人买了假牙却没戴上试大小就行了！”雷布思情不自禁地大笑起来。真是荒谬，这绝对是疯狂之举。但是他确信，这是真的，而且他确信，卖假牙的摊主一定会记住有这么一位顾客，也能对这位顾客做出描述。当然，大部分来买假牙的顾客都要试试尺寸的。这是目前他们手上最好的一条线索了，可能这是他们需要的唯一线索。

弗莱特也笑了。他晃晃头，清醒清醒脑子，不敢相信这黑色幽默一样的戏剧化的现实。雷布思伸过一只拳头，弗莱特把自己的手放到雷布思的拳头下面。雷布思把手松开，一些咔嗒作响的塑料牙齿正好落在弗莱特的掌心。

“玩弄于股掌之中啊。”雷布思说。他心里暗暗寻思着，我们都得好好谢谢莱姆，不过我还是不想让他知道。

弗莱特点点头，“约翰，你说得对，你说得对。”

回到自己的办公桌，雷布思面前是一摞崭新的纸张。狼人太狡猾了，真是太狡猾了。他想到了丽莎，丽莎曾经提到过，凶手也许有犯罪记录。这是可能的，有可能狼人就是知道警方是怎么办案的。所以他可能是一位警察，或者在法医取证部门工作，或者是个报道罪案的记者，再不就是个民权倡导分子，在司法部门工作，或者是个给电视台写他妈的剧本的人。也许他看了大量的资料，阅读了很多谋杀犯的自传，然后追溯这些谋杀犯是怎么被警方抓住的。通过研究以前的犯人，一个人可以学到很多如何不坐大牢的伎俩。不管雷布思如何努力，他都没办法排除各种可能性，缩小范围。假牙也许又是一条死胡同，这也是他们要引蛇出洞的原因。

他把钢笔丢一边，然后拿起电话，拨打丽莎的号码。可是电话响了一遍又一遍，都没人接听。也许她吃了一些助眠药片，或者出去散步了，也许丽莎睡着了就雷打不动了。

“你这个傻瓜。”

他看见门开了，凯西站在那里。还是她最喜欢的站立姿势，靠着侧柱，双臂交叉。她站在那儿，仿佛是要告诉雷布思她已经在那里有一会儿了。

雷布思挤出一丝微笑，说：“晚上好，探长。有什么能为您效劳吗？”

“嗯，”她走进屋子里，说，“你可以首先闭上你的大嘴巴，然后把脑袋里松了的螺丝拧紧，永远也别再去跟媒体胡说八道了，永远别去！”她现在义正词严地指责他，看上去已经准备飞起一脚往他脸上踹了。他试图回避她的眼神，她眼神犀利，仿佛可以生吞活剥一个人。可能发现雷布思正盯着她的头发看，看她的头发上是不是冒烟了。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去你大爷。”雷布思不假思索地回答。

“什么？”

“明白，清清楚楚，”雷布思说，“清清楚楚。”

她慢慢地点点头，仿佛他的回答还不足以令人信服，然后她往桌上扔了一份报纸。他到现在都没有看报纸，于是快速扫了一眼。头版有一张照片，不是特别大，但是也够大了。照片是他在和记者说话，丽莎站在旁边。而标题就更醒目：狼人已经被抓住了？凯西敲了敲报纸上的照片，问：“这个美女是谁？”

雷布思感觉到自己脸颊已经泛红，说：“她是一个心理学家，来协助我们侦查狼人一案的。”

凯西看着雷布思，那眼神仿佛他已经愚蠢得不可救药。她摇摇头，准备转身离开了。“这份报纸你就留着吧，”她说，“印报纸的多的是，不缺这一份。”

*

她坐着，面前是一堆报纸，地上还堆了更多，她手里拿着剪刀。有一份报道提到了那位警官的名字：雷布思探长。那个报道把他称为侦破连环谋杀案的专家，还有一篇报道提到站在他左边的是警方的一名心理学家，叫作丽莎·弗雷泽。她沿着报纸把这张照片剪下来，然后在两人中间再来上一刀，把合照一分为二。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直到有了两摞照片，一摞是雷布思的，一摞是丽莎的。她拿起丽莎的一张照片，然后剪掉丽莎的脑袋。她笑了，坐下来，写一封信。这是一封很难写的信，可是没有关系，她有的是时间。

她有的是时间，慢慢耗。

[1]Egg-and-spoon race，参赛者手持内放鸡蛋的汤匙赛跑。

[2]Colonel Mustard，一款名叫“妙探寻凶”的图版游戏中的黄色棋子。

[3]在英国，级别低于巡官；在美国，级别低于队长或副队长。

[4]用于缓解轻度头痛及关节、肌肉疼痛和退烧的药物。

[5]罗伊·沙伊德尔（Roy Schedier，1932—2008），美国电影演员，曾经两次入围奥斯卡奖，最知名的作品是《大白鲨》。

丘吉尔地产

雷布思听到无线电闹钟响起，七点就醒来了。他从床上坐起来，给丽莎打电话。电话那头还是无人接听，也许事情有点儿不对劲。

他边吃早餐边浏览报纸。两份高质量的报纸头版的标题还是在说狼人被抓这件事，但是字里行间看上去都不像是新闻报道，读来像是一篇篇对狼人案件作出推测的散文。比如，文章里都是这样的句子：警方认为……人们估计……警方已经抓获了邪恶的割喉案凶手等等。只有一些八卦小报刊登了雷布思在那个小小新闻发布会上的照片。即使是这些小报，它们的态度也非常审慎，除了标题骇人吸引眼球之外，也许这些小报自己都不相信狼人真的被抓住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狼人正在看着报纸，看到有关他自己被抓获的信息。

“他”，又是这个词。雷布思不由自主地把狼人设想为一个男人，但是他潜意识里还是对自己这种缩小范围的想法非常担心。现在根本没有任何证据能排除狼人是女人的可能性。他必须得有一个开明的头脑，不排除女人作案的可能性。而且，凶犯的性别真的重要吗？事实上，是的，很可能性别因素很重要。那些泡酒吧或留恋派对的女人为了坐女司机的计程车乐意等上好几个小时，如果她们担心害怕的凶手恰恰就是个女性，那怎么办呢？在伦敦，所有的人都在采取防卫措施。住宅区内，邻里之间都在轮流站岗放哨。在某个小区，一群人把一个完全无辜的陌生人暴打了一顿，其实这个生人不过是迷路了，想问路才进了那个小区。这也是他的错吗？那个小区的居民都是白种人，而那个陌生人是个有色人种。弗莱特告诉过雷布思，伦敦盛行种族歧视主义，尤其是在东南地区。如果你度假归来，晒出一身古铜色，再走进这些白种人聚居的小区，你就是个疯子。多谢弗莱特本人独特的排外情绪，雷布思已经感受过了。

当然，伦敦种族歧视再厉害也比不上苏格兰。苏格兰根本没有种族歧视的必要：因为苏格兰人都是冥顽不灵的。

他看完了报纸，就前往警察局总部。现在时辰还早，才八点半多一点儿。一些凶杀案组的同事正忙着伏案工作，但是那些小办公室还是空的，没来人。雷布思的办公室东西很多，感觉很拥挤，于是他打开了几扇窗户。今天天朗气清，微风拂面。他甚至可以听到远处打印机的声音，电话开始响起的声音。窗外，车流人流都缓慢前进，传来沉闷的隆隆声。雷布思毫无意识地把头枕到了手上。站在办公桌旁边，他可以闻到木头和清漆的味道，中间混杂着铅笔芯的味儿，这味道让他想起了小学时代。

某处传来敲门声，把他从梦中吵醒。接着，他听到一声咳嗽，并不是真的咳嗽，礼貌性的咳嗽。

“不好意思，先生。”

雷布思马上把头从桌上挪开，一个女警察过来了，从门口探进头来，看着雷布思。他刚才张开嘴巴睡着了，还流了一串口水，在桌上滩了一滩。

“嗯，”他还是有点没睡醒，问道，“有何贵干？”

这位女警察露出了同情的微笑。这里的同事也并非每个人都像莱姆一样不厚道，他还是得提醒自己这一点。办一个像狼人案这样的案件，所有的人组成了一个团队，相互之间的亲密往来会超过你和自己的好朋友。有时候，真的是亲过死党。

“有人要求见您，先生。嗯，她想和一位负责谋杀案件的警官聊聊，现在也只有您在这里了。”

雷布思看了看手表，八点四十五分，也没有睡多久。他觉得眼前这个女警察还是可以信赖的，于是他问她：“我这样子能不能出去见人啊？”

“嗯，”她说，“还行，只是你趴在桌上睡觉，有一边脸都红了。”然后，她笑了笑。在这个捉弄人的世界，她做了一个善意的举动。

“谢谢你，”他说，“喊那位女士进来吧。”

“好的，”她走了，可是马上她又回来了，问雷布思，“要不要来杯咖啡或者别的饮品？”

“咖啡就好，”雷布思说，“谢谢你了。”

“加牛奶，还是加糖？”

“牛奶。”

于是她走了，门关上了。雷布思想让自己看上去很忙碌，其实这并不难。桌上要看的文件早已堆积如山，还有很多法证科送来的实验报告等等。吉恩·库珀一案，警方询问了那天和她在同一间酒吧的所有人，挨家挨户地问过去，也没有问出什么名堂。他随手拿了最上面的一个文件，然后佯装在过目。这时候，他听到了很轻的敲门声，再轻一点儿他恐怕都要听不见了。

“进来。”他说。

门慢慢地开了。一个女人走进来，她四处打量，怯生生的样子仿佛受了惊吓。这个女人应该是二十好几快三十岁了，棕色的头发短短的，除此之外，这个女人外貌平淡无奇，并没有太多为人称道的地方。她好像是一个全面平庸的整体，身高不高不矮，身材不胖不瘦，还长着一张大众脸。

“你好。”雷布思说着站了起来。他示意来访的女人坐到桌子那一边的椅子上。他看着她行动极其缓慢地把门关上，还确认了一下是不是真的关上了才放心。把门关好后，她才开始转身看着他，或者至少是往他这边看了，因为她并没有正视他，为了避免眼神交流，她只是看着雷布思脸上的某个部位。

“您好。”她说。她仿佛准备一直站着，直到所有的谈话程序都完成。雷布思自己又坐下，再次用手示意叫她坐下：“您请坐。”

终于，她坐了下来。雷布思感觉自己像是面试官，而来访的这个女人仿佛是一个渴望这份工作的面试者，她一直精心准备想要呈现自己最好的状态。

“你想和警方谈一谈？”雷布思说。他希望自己的声音和语气听上去是温柔和富有同情心的。

她回答：“是。”

嗯，那现在就开始吧。“我是雷布思探长，请问您贵姓？”

“简·克拉福德。”

“好的，简。那我能为您做什么呢？”

她咽了口气，盯着雷布思左耳那边的窗户看。“我想说说有关谋杀案的事情，”她说，“他们都把凶手称为狼人。”

雷布思犹疑不决了。也许这个女人是个骗子，不过看上去她又不像个骗子。她只是看上去有些焦虑不安，也许她有苦衷。

“是的，”他循循善诱，“报纸都这么说。”

“是，报纸上就这么写的，”她突然变得很激动，一下子说话刹不住车，“而且，广播里，还有今天早上的报纸，都说昨晚……”说着说着，她就从包里面拿出了一个剪报，剪报上面正是雷布思和丽莎，“这是您，对吧？”

雷布思点点头。

“那您就会知道我的意思了，您一定知道我的意思。报纸上狼人又作案了，而你们警方说狼人已经被抓住了，也许你们真的抓住了他，这谁说得准，没有谁知道。”她停顿了一下，开始气喘吁吁。来访的这个女人的两只眼睛看着窗外，雷布思还是不作声，让她自己冷静冷静。她的眼眶湿润了，眼泪婆娑了，一颗晶莹的泪珠沿着脸颊落下来。“没有谁能确定你们是不是真的抓住了狼人，但是我可以确定你们是不是逮住了他。至少，我认为我可以确认。嗯，我并没有抓到狼人，可是长久以来，我都生活在恐惧之中，我没有向谁透露过半点，我不想别人知道，我不想我爸爸妈妈知道这回事。我曾经很想大声喊出我的恐惧，但这是很愚蠢的，是不是？如果你们没有真的抓到狼人，那逍遥法外的狼人还可能作案，所以，我决定……我想我可以！”她搓着自己的两只手准备站起来，觉得自己还是站起来好。

“您可以做什么呢？”雷布思问。

“我可以确认他是不是狼人，”她说，她的声音微弱得就快听不见了，仿佛是在和雷布思说悄悄话。她从自己上衣的袖子里拿出了纸巾，擦擦眼泪，那滴晶莹的泪珠落到了膝盖上。“我要来确认他是不是狼人，”她又重复了一遍，“如果狼人就在这里，如果你们真的抓住了狼人。”

现在，雷布思终于可以和她四目对视了，她也没有回避他的眼光。她棕色的眼睛，泪眼蒙眬。雷布思是见过世面的，他见过不少骗子，她也许就是一个骗子，也许不是一个骗子。

“简，你的意思是什么？”

来访的这个女人又开始抽泣，眼睛又开始看着窗外，她咽了口气，说：“他差点杀死我，我是他下手的第一个人，在他开始杀人之前，我是被他抓住的第一个人。他差点杀死我，我差点是第一个受害者。”

然后她抬起头，一开始，雷布思并不知道为什么她又抬起了头。可是现在他看到了，她的右边耳朵有一个新月形的伤疤，一直到她雪白的脖子上，这是一个深粉色的伤疤，不超过一英寸长。

这是刀疤。

她可能是狼人企图下手的第一个受害者。

“你觉得怎么样？”

他们面对面坐着。现在又送来了四英寸高的文档，仿佛要把原来那堆文档压得失去平衡，那些文件几乎要散落一地了。雷布思正在吃一个从吉诺商店买来的奶酪夹洋葱三明治。真是好吃的食物，能够想吃啥就吃啥，也是当一个单身汉的好处，没什么后顾之忧。布兰斯顿的腌菜、大大的香肠、鸡蛋和番茄酱三明治、吐司上面的咖喱豆，所有的一切都是男性热爱的食物，都可以来者不拒。

“那你怎么看呢？”

弗莱特一罐可乐下肚，时不时还打个小嗝。刚才雷布思跟他说了来访女子的事情。现在，这个来访的简女士已经去了审讯室，一位探长给她录口供，还有人给她泡了茶，安排了一位女警察陪同，以示关怀。弗莱特和雷布思都希望简女士千万别遇上莱姆那小子。

“嗯？”

弗莱特揉揉右眼，“我不知道，约翰，这个案子有点黄了。你呢，跑去跟媒体说假故事，弄得满城风雨，报纸上都是你的尊容，我们现在发现了第一桩效仿狼人作案的谋杀案，也许这还不是最后一桩。然后呢，你又有了新点子，关于跳蚤市场和假牙的理论，现在又多了这桩事。”他摊开双臂，仿佛在呼吁让他的世界回归正常，“这案子真是太混乱了。”

雷布思咬了一口三明治，慢慢地咀嚼。“但是，这是符合狼人作案手法的，是不是？我看了那些关于连环案的谋杀书，第一次作案总是仓皇失措而半途中断的。这些杀人犯都没有准备好。有人尖叫，他们就慌张了。而且狼人没有把工具准备好，他还没有把她嘴巴封住，所以她还可以尖叫呼喊救命。然后狼人发现人的皮肤和肌肉比看上去还更结实。他也许看多了恐怖电影，以为一刀下去就像在切黄油。所以他来不及做出什么危及生命的举动，就弃人而逃了。又或许是狼人的刀子不够锋利，谁知道呢。重点是，狼人惊慌了，没有得逞就落荒而逃了。”

弗莱特只是耸耸肩，说：“但是案发之后，她并没有马上过来报案，这令我比较担心这个故事的真实度。”

“现在她主动来报案了。乔治，你说，我们究竟能确认多少声称自己被强奸的人是真正的强奸案受害者？我听说有人认为这个比率低于三分之一，简是个怯懦的小妇人，已经吓得半死了。她只想忘掉这一切，但她又忘不掉。她会良心不安的。是良知一路把她送到我们这里。”

“我还是不太喜欢这个逻辑，约翰，别问我原因是什么。”

雷布思吃完了三明治，装腔作势地擦擦手。“原因就是你当条子的第六感？”他问，话语间透着一丝讽刺。

“也许吧。”弗莱特说，”我只是觉得她有隐情。”听上去他并没有听懂，或者至少没在意雷布思的弦外之音。

“相信我。我已经和她谈过了，完完整整地谈过了。乔治，我相信她说的是真的。我觉得就是他。去年的12月12日，那就是他第一次作案的时间。”

“也许不是，”弗莱特说，“可能还有别的受害者没有报案。”

“也许吧，可重要的是有一个人已经来了。”

“我还是不觉得这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弗莱特从桌子里拿出一张纸，看着那上面潦草记录的细节。

他大约有六英尺高，是个白人。我想他的头发是棕色的，但是他跑开的时候我只看到一个背影，所以没看到他的脸。

弗莱特把纸放下，“这个描述至少帮我们缩小了疑犯范围，不是吗？”

雷布思想承认这一点。他心想，因为现在我一直确认狼人是一个男人，而在之前我并不确定作案的狼人的性别。但是他这个想法还是不能告诉别人。在过去的几天里，雷布思让乔治吃了不少苦头。

“但这仍然不是重点。”他这样回答。

“那到底什么才是重点？”弗莱特把刚喝完的可乐罐扔进金属废纸篓里，罐子在里面响了好半天。

当屋子里没有杂音了，雷布思说：“重点在于，那狼人不知道她记住了他的相貌。我们必须说服克拉福德小姐公布一切，走到聚光灯下，接受媒体采访，做一期叫作“狼口脱险第一人”的节目，然后我们对媒体说，她向我们详细描述了狼人。如果这番举措还不会使狼人那狗杂种慌了手脚，那我们也就无计可施了。”

“慌了手脚！你做的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使他慌了手脚。那又有什么好处？如果这样一来他被吓走了，怎么办？如果他就此收手不干了，那我们岂不是永远找不到他了？”

“狼人可不是这种见好就收的类型，”雷布思肯定地说，“他会继续作案，因为他已经丧心病狂了。难道你没注意凶手作案的间隔时间越来越短？里河桥一案之后，他马上又犯案了，只是我们还没找着尸体罢了。他已经丧心病狂了，乔治。”弗莱特像看笑话一样看着雷布思，但雷布思一副非常严肃认真的样子，“我是说真的。”

弗莱特站起来，朝窗户走过去：“也可能狼人根本不是凶手。”

“可能吧。”雷布思点点头。

“如果克拉福德小姐不愿向媒体公开一切呢？”

“那也没关系，我们还是将消息透露给新闻媒体，我们还是对外宣称我们已经了解了案犯的具体面貌。”

弗莱特转过身来，“你相信她说的话，你不觉得她可能是个骗子？”

“她可能是个骗子，但我认为她应该不是个骗子，她说的经过还是很可信的。她描述的细节有些模糊，反而显得真实。这事都过去三个月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去核实核实。”

“是的，我很愿意去一辨真伪。”弗莱特的语气不偏不倚，不带一丝感情，这个案子已经让他精疲力竭了，“我想了解了解她的社会背景、现状、朋友们、病史和家庭情况。”

“我可以让丽莎给她做些心理测试吗？”雷布思又提议道，不像是在开玩笑。弗莱特淡淡地笑了。

“没必要了，核实我刚才提到的那几个方面就好。拉上莱姆，让他也跟进，就不会碍着我们的事了。”

“这么说你不太喜欢他啊？”

“你从哪里看出来我不喜欢他了？”

“有意思，莱姆说你对他视如己出。”

刚才的紧张气氛很快就没有了，雷布思觉得他又小胜了一局。相视一笑，他们都不喜欢莱姆，这点倒是增进了他们之间的感情。

“你是个很好的警察，约翰。”弗莱特说。雷布思尽管觉得自己是个好警察，但还是脸红了。

“老家伙，闪开吧。”他答道。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我，”弗莱特说，“我昨天不是要你回家嘛。你现在有没有要卷铺盖回家的想法呢？”

“一点都没有。”雷布思答道。弗莱特停顿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好，”他说，“很好，暂时。”他走到门口，背对着雷布思，说：“约翰，你得听话，不能自行其是。这是我的地盘。我必须知道你的一切行踪和目的。”弗莱特拍拍自己的头，说，“我得知道案件的进展，明白我的要求了吧？”

雷布思点点头：“好啦，乔治，没问题。”但他心里却在暗自祈祷弗莱特千万别事无巨细地过问。雷布思向来喜欢独自工作，可是他觉得，除了考克尼地区的警察有喜欢和同事称兄道弟的传统，弗莱特还因为别的原因而想和自己亲密无间。而且，狼人也有是警察的可能，目前没有谁能摆脱嫌疑，无一例外。

雷布思又打了丽莎的电话，但还是没有人接听。午餐的时候，他一直在站台闲晃，然后碰到了乔伊·伯纳特，他在伦敦的第一晚就是被这个警察拦在沙夫茨伯里大街。伯纳特开始还很谨慎，然后他才认出了雷布思：“哦，好啊先生。我在报纸上看到的是您的相片吗？”

雷布思点点头。“这里不是你的管辖区吧？”他问道。

“嗯，不是的先生。我只是路过罢了，为了送个犯人过来。跟您合照的那女人，她看上去有点——”

“你开车过来的是吗？”

伯纳特又有点谨慎了，“是啊先生。”

“你要回城里去吧现在？”

“是的，我回西区，先生。”

“很好。你不介意让我搭个顺风车吧？”

“呃，当然不介意了先生。”伯纳特露出了一个十分不令人信服的微笑，那种笑容简直比花样游泳队员的职业笑容还僵硬。在准备出发的时候，他们碰上了莱姆。

“牙齿不抖了啊？”他问，但是雷布思实在没情绪接他的话。莱姆还不死心，又接着问，“你这是要去哪儿啊？”这样的一个小问题从他嘴里出来就像是在威胁。雷布思停了下来，转过身径直走向他，他们的脸差不多就隔着几英寸的距离了。

“关你什么事，莱姆。没错，我是要去一个地方。”然后雷布思又转过身去跟上了伯纳特。莱姆看着他们离开，咧开半张嘴嘲讽地笑着。

“注意点！”他大声喊，“需要打个电话让酒店来帮你提行李吗？”

雷布思回了他一个双手敬礼的手势，一边大步流星向前走，然后小声说了句“去你大爷”。伯纳特听见了。

“先生，你说什么？”

“没什么，”雷布思说，“什么都没说。”

他们花了半小时才到达布鲁姆斯伯里，所有的二层楼都装饰着蓝色的环形板，纪念作家罗素一家人曾经在这里生活。雷布思认出了其中一些名字，最后他找到了要找的那栋楼，然后就跟伯纳特挥手道别。

他来到高尔街社区大学的心理学部。当时正是午后一点，那儿好像只有一个女秘书在这个时间接待来客，她上前询问雷布思是否需要帮助。

“我想是的，”他说，“我在找丽莎·弗雷泽。”

“丽莎？”女秘书的口气有些迟疑。“哦，丽莎啊。原谅我，我恐怕不能帮到您了。我大概一周没见着她了。你可以试试去图书馆，或者狄龙。”

“狄龙？”

“是个书店啦，就在转角。丽莎经常在那待着。她喜欢书店。或者大英图书馆。只是有可能哦。”

雷布思带着一丝疑惑离开了那栋楼。那女秘书看起来很怪，好像有些距离感，整个人看上去不大清醒。可能是他多想了，也许他开始怀疑一切了。他找到那个书店走了进去。说它是个店子似乎有些不准确，狄龙非常大。他在一面墙那看了看，关于心理学的书籍在三楼。书太多了，一个人活一辈子也不见得能读完这些书。他尽力不去瞧这些书，而是往过道里走去。一旦他仔细看看，就会产生浓厚的兴趣，如果兴趣来了，他就会买些回去。家里已经有50多本书了，就在床头摆着，等他放长假的时候才能撇开警务工作然后专注地读它们。他喜欢收藏书籍，这只是他其中一个兴趣。他并不是为了收藏而收藏，不会去特意买初版本，或者作者签名版本。大多数时候，他就是买平装而已。如果内容不对他的胃口，是什么版本的又有什么所谓。而且他的兴趣广泛，什么内容的都可以读。

所以他假装自己正穿着白袍，思考着普通人和非普通人的区别，然后走到了心理学书籍区域。这是个和别的房间相连的房间，但是丽莎不在里面。然而，他确实又找到一处地方，那儿放着毫无疑问是她看过的书籍。那些书就在收银桌子边的一层隔板上，关于犯罪方面的，有一本她曾借过他的也在那儿。他拿起那本然后翻过去看了看价格。雷布思随即惊愕了，又看了一次。很贵呢！连精装本都不是！看样子学术书籍确实收费过高。实在奇怪：难道那些学生，那些读者们都能承受得起？这得找个心理学家来解释解释了，或者找个精明的经济学家。

犯罪学书籍旁边放的是些关于神秘鬼怪、巫术方面的书，还有一堆各式各样的塔罗牌和其他之类的东西。雷布思对这样的摆放感到很好笑：警务类书籍和这些旁门左道放在一起。他拿起一本礼节性书籍正翻着，一个穿着绸质裙子，年轻苗条的红发女士走了过来，在他旁边停下，将一叠塔罗牌拿到收银台。嗯，这家书店还真是什么都有，不是吗？她看起来很严肃，的确是个严峻的时刻。

仪式。雷布思在想狼人的这种行为是不是有某种仪式的意味。一直以来他都在研究罪犯的心理学：有没有可能所有的事都只是关于仪式呢？对清白之人的屠杀和猥亵之类的，查尔斯·曼森[1]和他前额的十字纹身，有些人说开膛手杰克的犯案手法就跟这有点关系。疯狂和邪恶，有时候你找到了动机，却没办法解释。

划开喉咙。

挖穿肛门。

刺破胃部。

喉咙和肛门是两个人体的端点，胃部又有点像是其中的中点。这能算是这种特殊模式的一个线索吗？

线索无处不在。

回忆中的魔鬼，从深不见底的记忆深渊中跳了出来。那个案子叫他完全脱不开身，但也还没有这个案子一半复杂。他原来想到过狼人有可能是个女人，现在一个女人却适时地出现，告诉他狼人是个男的。出现得相当是时候。乔治·弗莱特的谨慎是对的，也许雷布思能从他身上学到点什么。弗莱特看书就能解决一切问题，各种细微的细节都不放过。他绝对不会用汗津津的手拿着那副玩具假牙，在大厅里疯跑寻找，他是那种能冷静坐下来想通一切的人。这让他成为一名优秀的警员，比雷布思更加优秀，因为他不会在任何假象出现的时候打盹。也许是因为他向来就是个小心谨慎的人，这样的人从不漏掉任何蛛丝马迹。

雷布思带着自己的小小谜团，右手提着满满一口袋刚买的书籍离开了狄龙书店。他走向高尔街，又转向布鲁姆斯伯里区，幸运地碰上一路绿灯。抬头才发现自己到了大英博物馆外。如果没记错的话，里面就应该是大英图书馆，或者是曾经的大英图书馆。因为图书馆已经搬迁了，雷布思记得在哪看到过他们打算搬迁的消息。

但是大英图书馆是禁止“非读者”入内的。雷布思解释他就是一名读者，但是他得随身携带阅读证才行。情急之下，他想到自己可以提供他的警官证，声称自己在追踪嫌犯。但他没这么做，只是摇摇头耸耸肩在博物馆外散了散步。

这个地方好像挤满了观光客和校园社团。他在想，那些孩子们是不是还有着无边的想象力，在看到古埃及馆和亚述馆时会被那样的文化震撼到，就像雷布思当年自己亲身感受的那样，被那些大型石雕，木质巨门，还有数不尽的陈列物所震撼。

但是大部分人群都在那围观罗塞塔石碑。雷布思听是听说过，但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东西。那是一块用三种语言刻写的石碑，上面的文字能帮助学者们解读埃及第一次提出的等级制度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倒是挺想拜托那些学者不要一夜就把这些问题给解决了，或者一个周末就解决了。他们得慢慢来，像警察的工作那样，小心翼翼采样，再像个水泥匠或者打铁的那样苦干一番。最后，才能“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就好比警察们吧，多少次他们当面和约克郡开膛手[2]对峙却让他溜走？这种事的发生次数远比公众知道的多得多。

雷布思接着走过许多房间，空旷的，亮着灯的，装有希腊式花瓶和雕像的房间。然后，他推开了一扇玻璃双排门，发现自己前面就是帕特农神殿的雕像（因为某些原因，博物馆已经不再声称这些是埃尔金大理石雕了）。雷布思围着这座大画廊走着，感觉像是身处一个现代的膜拜仪式。画廊的另一头，一群学生蹲坐在一些石像前写生，他们的老师在周围踱着步子，试图让这些不爱画画的艺术家们保持安静。是罗娜。

即使是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还是认出了她。她走路的样子，她头轻轻侧过去的样子，她说话时把手背到身后的样子……

雷布思转过身去，发现自己跟一个马头面对面了。他可以清楚地看到那雕塑脖子上的血管，马头张着的嘴，里面稀稀拉拉的牙齿几乎都磨光了。别咬人。罗娜会不会介意他走过来打断她的课堂，随便寒暄几句？她一定会不高兴的。那如果她一直在看着他怎么办？如果他溜走的话，倒像是懦夫的行为。管他呢，他就是懦夫，不是吗？

最好是面对现实再回到那儿去。她可能根本没发现他，而且就算她看到了他，她可能也难以想到他是懦夫这个事实。但是接下来他又想问问肯尼的事。还有谁比罗娜更合适吗？这答案太简单，随便问谁都可以。他可以考虑问问萨曼莎。是的，他打算就这么做。他去问问萨曼莎。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出口处。突然之间，所有那些精致的花瓶和雕像都显得荒诞起来。把它们埋在玻璃后面，供过路的人围观到底有什么意义啊？忘掉那些古老的历史，一心只向前看不是更好吗？如果雷布思采纳一下莱姆的坏主意，事情会好些吗？伦敦实在有太多冤魂了，实在太多了。就连那个记者吉姆·斯蒂文斯也在这附近转悠。雷布思一路穿过博物馆的庭院，直到到了大道才停下。守卫们奇怪地盯着他，盯着他的随身包裹。雷布思想说这些只是书而已，但是他知道他们可以怀疑你藏了些别的东西在书里。这是他痛苦的经验之谈。

雷布思情绪有些郁闷，行为也有些莽撞了。他伸出一只手试图拦下一辆黑色的空出租车。他记不得他要去的那条街的名字了，但是没什么关系吧。

“科文特花园区。”他对司机说。出租车调了个头，好像雷布思真是非法逃窜似的，随后他就钻进袋子里翻看他的胜利品了。

他在科文特花园区那儿闲晃了近20分钟，看了一场露天魔法表演和吞火表演后才离开去丽莎的公寓。应该不会太难，他记起自己曾经路过了一个风筝店，还有一个好像是只卖茶壶的店，雷布思对自己的记忆力感到有点吃惊。左转再右转接着又是右转，他到了她住的街道，站在一个鞋店外面。

店里很忙，顾客和店员们一样，很年轻，好像都是青少年的样子。店里放着一支爵士萨克斯曲，可能是磁带，也可能什么地方有人在演奏。他抬头看着丽莎住处的窗户，亮黄色的窗帘布。她到底多大年龄了？实在无从得知。

然后就一会儿，很短的一会儿，他走了进去，按响了她家的门铃。门洞里有些噪音，一些噼里啪啦的响动。“谁啊？”

“是我，约翰。”

“是谁？听不清楚！”

“是我，约翰！”他向着门框大声说，感觉有点尴尬。但没人注意到。人们在窗外走过，时不时朝里望望，吃着一些蔬菜一样的造型奇怪的零食。

“哪个约翰啊？”听起来她像是把他完全忘了似的。然后又说，“哦，约翰，我知道了。”门响了一声，“门开了，上来吧。”

她住处的门也打开着，雷布思走进去，随手关上了门。丽莎在整理她的工作室，看上去更像是个起居室。他怀疑科文特花园这儿没有起居室这玩意。

“我一直在找你，想联系上你。”雷布思说。

“我也是啊。”

“你也是？”

她转向雷布思，留意到他口气中的一点怀疑，“难道他们没跟你说吗？我在那个谁那留了近半打留言条，他叫什么来着，莱德？”

“莱姆？”

“对，就是莱姆。”

听到这儿，雷布思对莱姆的厌恶马上升级了。

“大约一小时前吧，”她接着说，“我打电话过去，他们说你回苏格兰了。想到你不辞而别，我都有点生气了。”

那些混蛋，雷布思暗暗咒骂道。他们确实对他恨之入骨，不是吗？“我们这位来自北部边疆的专家。”

丽莎将地板和床上的报纸捡起来摆放整齐。又将沙发垫子和表面弄平整。然后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地站在雷布思旁边，他伸出胳膊把丽莎拉到自己怀里。

“你好啊。”他低声说道，低头亲吻她。

“你好。”她答道，回应着他的吻。

丽莎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走向她的小厨房，接着传来一阵饮用水填满水壶的声音。“我想你已经看过那些报纸了是吧？”她说。

“已经看过了。”

她从厨房那探出头来，“一个朋友打电话过来告诉我的，我还不大相信呢。我的照片上了头条！”

“终于出名啦。”

“更像是臭名昭著吧—— 一个‘警方心理学家’！他们大概已经完成了任务了。一家报社甚至叫我丽兹·弗雷吉雅。”丽莎将水壶电源插上烧水，然后又回到房间里，雷布思正坐在沙发扶手上。

“所以呢，”她问道，“调查进行得怎么样？”

“有了些有意思的进展。”

“是吗？”她坐在床沿，“跟我说说看。”

雷布思和她说了说简·克拉福德的事儿，还有他的一些假牙理论。丽莎提议通过催眠疗法来帮助简·克拉福德恢复记忆。“失去的记忆。”她这样说。但是雷布思知道这些东西并不能被当成证据。而且，他自己也有过“失去的记忆”，现在还在记忆里颤动呢。

他们喝了些正山小种红茶，雷布思说这种茶的味道让他想到熏肉。接着丽莎放了点音乐，是舒缓的古典乐，他们又坐在另一块印度毛毯上。

他们背靠沙发，肩膀四肢碰在一起。她抚摸着他脖子后的头发。

“那晚我们之间发生了些什么，”她问道，“你后悔吗？”

“你是说对发生的事？”

她点点头。

“当然不啦，怎么会，”雷布思答道，“正相反。”他顿了顿，“那你呢？”

她仔细想了想才说，“很美好。”她把注意力集中在要说的每一个字上，眉毛都要蹙到一起了。

“我本以为你在躲着我呢。”

“我今天上午去大学找你了。”

她坐直，仔细看着雷布思的脸，“真的吗？”

他点点头。

“他们怎么说的。”

“我跟一个秘书问了问，”他解释道，“那个脖子上挂着眼镜，梳着圆发髻的秘书。”

“那是米莉森特，她怎么跟你说的啊？”

“她就说你最近都没怎么出现。”

“没别的了？”

“还有可能在图书馆能找到你，或者在狄龙书店那儿。”他说着向门那点点头，门后挂着一个袋子，“她说你喜欢书店，所以我就过去看了看。”

她还是看着他的脸，然后笑了出来，又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米莉森特是个人才呢，对吧？”

“你说是就是咯。”为什么丽莎的笑好像松了口气似的。别再自找谜团啦，约翰，现在就停止。

她从他身上爬过去，去够那个装满了书的袋子。

“你买了些什么？”

他确实记不清了，除了那本他在出租车里读的《霍克斯默》。

他从背后看着她，她的腿从他身上挪开，慢慢轻轻地用膝盖骨爬到那。

“好啦！”她说，从那袋子里拿出一本书——“艾森克[3]。”

“你看过吗？”

她又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没怎么看过，事实上完全没看过。基因遗传和这类东西吧，我不太肯定。”她又举起另一本，叫了出来。“斯金纳[4]!行为主义的猛兽！但是为什么你——”

雷布思耸了耸肩，“我只是看到有些书好像你借给我过，所以我就——”

丽莎又把一本《鲁德王》举到他面前让他看，“你看了前两部吗？”她问道。

“哦，”他有点失望地回答，“是三部曲之类的吗？我只是喜欢这书名罢了。”

她转过身来给了他一个嘲笑的鬼脸，然后又笑开了。雷布思觉得自己脖子都红了。她在作弄他呢。他转身背对她盯着那毛毯的式样，用手抚弄那蓬松的纤维。

“哦，亲爱的，”她喊道，开始慢慢爬了回来，“对不起啦，我不是有意的，真对不起。”又将手放在他的双臂上，在他前面跪坐着，转着她的脑袋，直到他看着她。她带着歉意地笑了笑，“对不起啦。”她开口说。他试图摆出一副没关系的笑脸。她俯身上去，吻了他。她的一只手放在他的腿上，从下往上向大腿游走，接着又往上挪了挪。

雷布思逃开的时候是晚上了，用“逃开”这个词也许有点太严重。丽莎睡着了，从她身下逃开确实费了不少功夫。她的体香，发香，腹部那完美的温软，还有她的玉臂和光洁的后背。雷布思下床、穿衣，没把她弄醒。他给她留了张条子，拾起了那袋书，开门后又朝床那头看了一眼，才背过身去关门离开。

到了科文特花园区的地铁站，可以排队坐升降梯或者是走三百多级台阶下去。他走下了楼梯，那些台阶一路螺旋向下，好像没有尽头。一想到战争年月里那些要将螺旋下降的东西他觉得有点头重脚轻了。地铁站的白瓷墙跟公厕里的差不多，上面隆隆作响，夹杂着行人的步伐声和谈话声。他还想到爱丁堡斯科特纪念碑那密实的弯曲梯道，那可比这些要窄得多，也险得多了。好不容易才走完，倒是比排队坐升降梯下来要快那么几秒。地铁跟他想象中的一样拥挤。一个穿绿色毛大衣的年轻人把音乐公放了出来，几乎全车厢都听得到，而他旁边就是一块写着“请勿大声喧哗”的告示牌。他完全没理会车厢的其他人，还时不时猛灌几口啤酒。雷布思有点想劝这年轻人把公放关了，但还是忍住了。毕竟他就搭一站路。如果这些面无表情的乘客们都打算默默忍受的话，那他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到霍尔本站的时候他挤了出去，上了另一节开往中央线的车厢。这里也有些把随身听声音开得老大的家伙，不过还好他们远在车厢的那头，所以雷布思只需要忍耐一些烦人的鼓点。

不过这次他有经验了，宁愿发呆也不再观察这些乘客，让自己在途中彻底放空吧。

只有上帝才知道这些上班族一天天是怎么过来的。

都按响门铃了他才想起自己来找罗娜之前也没打声招呼。拜托脑筋转快点吧，约翰。

门开了。“哦，是你啊。”罗娜的口气听起来有点失望。

“你好，罗娜。”

她脸上带着点淡妆，也没穿居家服。就站在门口，对着门阶上的雷布思说：“来这儿有什么事儿吗？”她大概要出门去吧，或者是在等待哪位绅士的拜访。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想过来看看，那晚我们都没什么机会说说话。”要不要告诉她他在大英博物馆碰到她了，雷布思想了想，还是算了吧。

她摇了摇头说：“确实没聊什么，不过我们也没什么好聊的吧。”口气并没什么恶意，倒像是在陈述事实。雷布思低头看着门阶。

“我好像来得不是时候，实在抱歉。”

“不需要抱歉。”

“萨米在里面吗？”

“她跟肯尼出去了。”

雷布思点点头，“那好吧，不管你要上哪儿，玩得高兴。”天啊，他的的确确嫉妒了。都这么些年了，他完全不敢相信他开始嫉妒了。肯定是因为罗娜化了点妆，她从前很少化妆的。他刚转过身去打算离开，又停住了，“我能借用一下你的洗手间吗？”

罗娜盯着他看了会儿，想知道他要耍什么花样。

而雷布思报以微笑，还拿出了杀手锏——学瘸腿狗，于是罗娜就放了他一马。

“去吧，”她说，“你知道厕所在哪儿。”

他把手里装着书的袋子放在了门边，爬上了陡峭的楼梯。“谢谢你，罗娜。”他说。

她还待在楼下，等他出来。他一路走到洗手间，把门打开，又大声关上，然后又轻轻地再把门打开，潜回那个放电话机的地方。电话机机座装饰得很夸张，是黄色和绿色的玻璃配着红色的流苏。雷布思知道伦敦那本厚厚的电话号码黄页就放在桌子下面，可是他直接去找桌上另外一本小的“电话号码和地址”的本子。一些记录是罗娜的笔迹。雷布思想，谁是托尼、汤米、本、格雷姆？但大部分地址和名字都是萨米写的，笔迹更好看、自信。雷布思翻到K那一部分，找到了他想找的那个。

“肯尼”，写的大写，下面是7位数的数字，人名和电话号码都用桃心圈起来了。雷布思从口袋里拿出钢笔和便笺抄下电话号码，然后把本子合上，蹑手蹑脚地再回到洗手间把厕所冲了，快速地洗个手，大胆地下楼来。罗娜正盯着街上，毫无疑问，她很担心，生怕自己的男朋友突然回来看到前夫在家里。

“再见。”雷布思说，然后拿起袋子，经过罗娜上大街去了。雷布思走到罗娜家那条街尽头的时候，一辆白色的福特雅驰特正好从要道转过来，缓缓地从雷布思身边经过。开车的是一个看上去很精明的男人，脸瘦而胡须浓密。雷布思躲到街角，看到那个男人把车子停在罗娜家楼房外面。她已经锁好门飞快地上车了。雷布思走了，趁着罗娜还没跟那个男人又亲又抱，不管那个男人是叫托尼、汤米、本还是格雷姆。

地铁站旁边有一个很大的酒吧，建筑大而狰狞，四周墙上刷的都是骇人的大红色。雷布思想起自己来到南部后都没有试过当地的佳酿。他和乔治·弗莱特去喝过酒，可是每次都还是点威士忌。他看着那一排酒瓶，而酒吧里的酒保也看着雷布思，酒保一只手放在某只酒瓶上，仿佛非他莫属。雷布思指着酒保手下的酒问：“好喝吗？”

那个酒保用鼻子哼了一声：“这可是他妈的富勒酒，伙计，当然好喝了。”

“那麻烦你给我来一品脱吧，谢谢。”

那酒喝起来像水，像冰茶，醇厚似麦芽糖。酒保看着雷布思，所以雷布思点点头以示肯定，然后就走到一个人不多的角落里去了，那里有台电话机。雷布思拨了总部的号码，要转弗莱特接电话。

“他今天出去了。”电话那边的人告诉雷布思。

“嗯，好吧，那给我找个刑事调查局的人来接电话吧，只要能帮上忙的。我要追踪一个电话号码。”关于这类事情是有规章制度的，某些时候可以不计较规矩，但是总是要秋后算账的。首先要提出申请，但是申请不一定会被批准。追踪电话号码这事，有的部门权限会比其他部门大。雷布思认为大都会警局和苏格兰警署应该比大部分的部门有分量，可是以防万一他还是加上了一句：“这个电话号码和狼人那个案子相关，可能是一个很重要的线索。”

然后电话那边的人要求他重复要追踪的号码。那边说：“半个小时后请复机。”

雷布思坐在桌子前喝他的啤酒。这似乎很愚蠢，可是酒精已经开始上头了，酒杯里也只剩下半品脱了。有人落下了一张皱巴巴脏兮兮的中午出版的标准报。雷布思想认真看着体育专版，甚至还瞟了一眼简短的填字游戏。然后他打了个电话，是一个雷布思不认识的人接听的，然后这个陌生人又转给了另外一个陌生人。酒吧里来了一群吵闹的顾客，看上去像是泥瓦匠。其中有一个人跑到自动点唱机那儿去了，于是突然荒原狼乐队的那首《生而狂野》就在酒吧内开始咆哮了，而这个人还催酒保“去把音量再调高一点。”

“雷布思探长，请您稍等一分钟，莱恩总督察有话跟您说。”

“可是，天哪，我不想——”太迟了，那边的声音已经消失了。雷布思一脸怒火地把听筒拿开。

最后，霍华德·莱恩接了电话，雷布思用一只手指堵住一只耳朵，把另一只耳朵拼命贴近听筒。

“啊，雷布思探长，我跟你好好说说。你真是一个不好琢磨的人。我说的是关于昨天晚上你玩失踪这回事。”莱恩声音理性清醒，“你只差一点就要被行政处分了，你明白吗？再制造这样的闹剧，我会亲自把你五花大绑塞到一个行李箱里，押到国家快运公司的巴士上，送你回苏格兰。”

“我再问一遍，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明白了！”

“这个电话号码是一个线索，你说？”

“是的，先生，”雷布思回答道。可突然雷布思想到这样大费周章去弄肯尼的地址到底值得不值得呢？他希望是值得的，如果伦敦警方发现雷布思在滥用职权，如此用他们的系统谋私，他们一定会让雷布思吃不了兜着走，让他在救济金办公室晚景凄凉，就像一个擦皮鞋的小男孩被扔到了天体浴场，分文拿不到。

但是莱恩给了他地址，并告知了肯尼的绰号。

“瓦特克斯，”莱恩说，“地址是丘吉尔地产区佩德罗塔楼E5号。我觉得应该在哈克尼区。”

“先生，谢谢你。”雷布思说。

“对了，请问，”莱恩问道，“雷布思探长？”

“什么事？”

“就我们对丘吉尔地产的了解，如果您打算去那儿，提前跟我们打声招呼。我们会安排一名警员陪您前往，行吗？”

“只身前往有点粗鲁对吧？”

“这个不消说。那是我们训练特种空勤团的地方，就当它是黎巴嫩首都贝鲁特。”

“多谢提醒，先生。”雷布思本想说自己曾在特种空勤团服役过，在特种空勤团总部赫里福德都好好的，不相信在佩德罗塔楼他会怎么着。但话说回来，小心驶得万年船。这些砖瓦匠什么蠢事儿都干得出来，他们的口音混杂着爱尔兰腔和伦敦腔。《生而狂野》已经放完，雷布思喝完了一品脱啤酒，准备续杯。

肯尼·瓦特克斯。那么汤米·瓦特克斯和萨曼莎的男友一定有某种联系，而且是超乎寻常的联系。为什么在一个熙熙攘攘的千万人的大都市，雷布思会被突然涌起的一阵恐惧感攫住心头。他的嘴仿佛被人用纱布缠了起来，头也似乎被罩上了一顶沉重的巴拉克拉法帽[5]。

“哥们儿，要当心啊，”雷布思从酒保手中接过第二杯，“这东西可能要了你的命。”酒保说。

“如果我先干掉它，就另当别论了。”雷布思说，顺手将玻璃杯举到唇边，狡黠地使了个眼色。

出租车司机不愿把他拉到丘吉尔地产。“等隔几条街远的时候，你就下车，我再告诉你怎么走，但别指望我会把你送到那儿。”

“好吧。”雷布思回应说。

的士把他送到约定的地点，他独自走完了余下的路程。看起来也没那么不堪。爱丁堡的郊区都比这儿要差劲。沉闷阴暗的水泥路、脚下踩着噼啪作响的玻璃碎块，窗户被钉上了层层纸板，墙壁上喷涂着各色黑帮名。济兹·珀赛似乎是这儿最大的帮派，但也有一些其他帮派名，设计太奇妙，人很难辨认出来。年轻的小伙们踩着滑板穿过由牛奶箱、木板和砖头搭建的简易运动场。你不得不感叹，创意精神无法被封杀。驻足观看片刻，会发现这些孩子滑板功夫已炉火纯青。

不知不觉，雷布思已走到一座高层建筑的入口。这个地方共有四座大厦。正当他在寻找大楼标志时，有东西“啪”的一声砸到了旁边的人行道上。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三明治状的东西落在地上。然后他伸着脖子往楼上瞅，不料一个又黑又大的不明物朝他飞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老天，有没有搞错！”他一个箭步冲进了大楼门厅，这时一台电视机正好着地被摔了个稀巴烂，塑料、金属物和玻璃爆炸声不绝于耳。运动场上，滑板男孩们幸灾乐祸地开始欢呼。雷布思探头探脑地从门厅走出来。周围连个人影也没了。他轻轻地吹起了口哨，初来乍到，这个地方可是给了他一个下马威啊！除了电视机落地时惨烈的爆炸声，似乎没有人关心发生了什么事。

他边走边琢磨，究竟什么电视秀有如此威力，能逼楼上的兄弟到非砸了它不可的地步。“每个人都是愤青，谁知道呢，”他低声说道，“去你大爷——”

雷布思听到电梯开门的声音。只见一位年轻女子推着一辆轮椅出来，她披着一头金发，但似乎多天没洗显得很油腻，鼻子上穿有鼻环，两边耳朵上各打了三颗耳钉，喉咙外纹着蜘蛛网般的刺青。如果她早几秒钟出来，电视机就砸在她头上了。

“你好。”雷布思提了提嗓子，尽量让声音盖过轮椅人的呻吟声。

“怎么了？”

“这楼是佩德罗塔楼吗？”

“在那边，”她边说边朝另外一栋高层建筑指过去，手指甲突兀地尖细。

“谢谢。”

她往电视落地的那边瞥了一眼，“又是这帮毛孩干的，他们闯进房子里，朝窗外丢了一块三明治。一只狗捡着吃了，他们又随手扔出一台电视。瞧这堆烂摊子。”她似乎觉得挺有意思的，似乎觉得。

“幸好我对蒜味香肠不感兴趣。”雷布思说。

这时，年轻女子已将轮椅从电视机残骸旁移开。“快点给我闭嘴，看老娘灭了你这臭小子。”她朝自家孩子一顿臭骂。雷布思一脚深一脚浅地向佩德罗塔楼走去。

他为何来此？

他只身来此，最初似乎合情合理，符合逻辑。如今寂寥地站在这个弥漫着酸臭味的佩德罗塔楼底层大厅，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决定无异于头脑发热之举。罗娜曾说萨米和肯尼出去了。他们选择在佩德罗塔楼过夜的可能性很小吧，不是吗？

即便肯尼就在这栋楼里，雷布思如何才能精确定位呢？楼里的居民50步开外就能觉察到警察来打听消息了，于是紧锁大门，他也只能无功而返。知识分子口中的“僵局”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当然，他可以一直等下去。肯尼早晚会回来的。问题是，在哪儿等？在这儿？太招眼。站在室外？太冷，太空旷，头顶漆黑的上空住着太多像“轮椅姐”那样愤世嫉俗的人。

究竟是什么让他陷入此境呢？是的，这兴许就是一个僵局。他望着头顶上的窗户，朝着玩滑板的小伙子们的方向，匆匆离开大楼。突然，一声尖叫划破长空，从佩德罗塔楼另一边传过来。他循声飞速走去。好家伙，一出好戏正在上演。一个女子挥着右手，给了牛仔男重重的一记拳头，打得他满地找牙。女子看上去不大，十七八岁的样子。她咄咄逼人，牛仔男只得捂着脸，一边骂娘，一边将苦水往肚里吞。

然而，雷布思对此并没有太大兴趣。他朝旁边看了看，发现一栋低构架的大楼。楼不高，昏暗无光，周围杂草丛生，脏乱不堪。门口亮着一盏灯，挂着一块又旧又破的牌子，写着“斗鸡”。难道是个酒吧？在这种破地方也有酒吧？警察绝不会来这种地方，何况是苏格兰警察。但万一……不可能，事情没这么简单。萨米和肯尼不可能在这儿，永远也不会。他女儿才不会在这样的地方，她应该在世界上最好的房子里。

他女儿认为，肯尼·瓦特克斯是最好的。也许他确实是。雷布思停住了脚步，脑袋一团糨糊。自己到底在干吗？没错，自己是不喜欢肯尼。但当他看到肯尼在老贝利狂欢时，他理清了一下思路，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肯尼和汤米·瓦特克斯的关系确实很铁。而如今，事实证明他们两个存在某种联系，也难怪肯尼会那么狂欢，难道不是吗？

他看过心理学的书，知道警察通常都是凡事往最坏的方面想。这个一点也不假。他无法接受自己的女儿和肯尼·瓦特克斯约会。倘若肯尼确实是王位的法定继承人，雷布思还是疑虑重重。她毕竟是他的骨肉，她长到十岁后，他们就几乎没有见过面。在他心里，她仍然是个小孩儿，需要有人宠着、爱着、保护着。但她现在已经长大了，出落得亭亭玉立，而且有自己的理想和抱负。她确实长大了，这一点无可否认。他觉得很害怕，他害怕，因为她是萨米，他的萨米；他害怕，因为这么多年以来，自己一直不在她的身边，没有警告她、告诉她应该期待什么，哪些该做哪些不该做。

他害怕，因为自己已经不再年轻了。

答案就在这里。他渐渐老去。女儿已经十六岁了，到了离开学校找工作、过性生活，甚至嫁人的年龄了。可是她还小，不能去泡吧，不能和肯尼·瓦特克斯那样十八岁大小的街头少年一起鬼混。然而，这一切没人能够阻挡。她就这样长大了，他错过了她的成长，而如今他也老了。

他确确实实感觉到自己老了。

他将左手深深地埋进口袋，右手依然提着包，转身离开了酒吧。在他之前下出租车的地方附近，有一个车站。他要走到那儿才能坐上巴士。他身前的小道上，一帮滑板的小伙子们向他滑过来。其中一个看起来技术十分娴熟，一边滑还一边向他招手。那个男孩儿渐行渐近，到他面前时，滑板突然弹起，在空中旋转着。男孩儿双手轻巧地抓住滑板的尾巴，向后一挥，划出一道弧线。太晚了，他才弄清是怎么回事儿，还没来得及躲闪，那木质滑板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了他头部重重的一击，只听得“嘎吱”一声，滑板裂成了两半。

他向后打了个趔趄，摔倒在地。那帮人见状，立马围过来七八个，在他口袋里乱掏。

“找死吧你，居然把我滑板搞断了。小子，你他娘的有没有眼睛啊，活生生把它劈开了六英寸长。”

话没落音，就给了他下巴一脚，把他踢出了好远。他只顾着提醒自己不要昏过去，以至于忘了还手，忘了喊叫，忘了保护自己。接着，那人吼道：“你他娘的到底想干吗？”

他们扔下这句话，启动滑板，到达一定速度后，跳上滑板扬长而去，只听到滑轮撞击柏油马路的噼噼啪啪的声音。那架势简直像西方旧时的武装队，雷布思这样想着，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对，就像武装队。

“你没事儿吧？快，赶紧起来。”一个男的把他扶了起来。当他清醒过来，定睛一看，发现正是他之前看到的那个牛仔男，他嘴角上、下巴上都是血。牛仔男看到他在看自己，便解释道：“是我的宝贝老婆，他妈的把我打得好惨，牙都掉了。不过这样也好，这些牙反正也不行了，倒是省了我看牙医的钱。”他大笑，满嘴的酒精味儿：“来吧，我扶你到那个酒吧去，喝几杯白兰地就没事儿了。”

“他们把我的钱抢走了。”雷布思说。他紧紧地抓住手提袋，就好像是他的防身武器一样。

“管他呢，不打紧。”这位好心人说道。

酒吧里的人对他都很好。他们把他安顿好后，时不时会让人送酒过来给他喝，告诉他“这是比尔给你买的”“那是泰莎买的”或者“这是杰基的”“那是……”

他们对他确实不错。他们凑了五块钱，让他打的回旅馆。他解释说自己是个游客，到这里是来参观的。后来发现自己迷路了，就随便在一个地方下了车，结果就到这里来了。他们很淳朴，相信了他的故事。

他们觉得没有必要打电话给警局了。

他们唾骂道：“那帮孙子，向他们报警简直就是浪费时间。他们肯定要等到明天早上才会过来处理，即使过来了，也是来打酱油的。相信我吧，这里的犯罪，少不了有这帮孙子的份儿。”

他相信他们，一点都不怀疑。这时又上来一小杯白兰地。

“一路平安！”

他们又开始玩起了纸牌和骨牌，场面顿时变得喧嚣，和其他酒吧没有什么两样。电视机里正播着一个音乐知识抢答节目，自动唱机放着歌曲，独臂赌徒忙得不可开交，不时发出赢钱的欢呼声。谢天谢地，萨米和肯尼不在这里。要是他们在这样的环境里，会是怎样的一种情形？他不敢去想。

不知什么时候，他抽身去了趟厕所。厕所的墙上挂着一块三角镜，镜边参差不齐。他照了照镜子。他的头、下巴和耳朵都是血，而且都瘀青了。下巴会疼一段时间，被踢到的地方留下了一道又红又紫的痕迹。不是好事儿，但也没坏到哪儿去。好在对方没有用匕首或者剃须刀，也没有群殴。这一脚很专业，干净利落。不过是小孩儿用滑板挥了一下，仅此而已。专业，绝对的专业。如果某天雷布思碰到他，还应该感谢他，感谢他给了自己这么专业利落的一脚。

然后，狠狠地揍他一顿，打得他满地找牙，打到他蛋疼。

他把手伸到前裤袋里，掏出钱包。他知道，而且莱恩之前也警告过他，在这块弹丸之地一定要将钱包藏好。不是怕人行凶抢劫，不是。而是为了防止别人知道他的身份。作为一个陌生人闯入这个地盘已经够危险了，要是让人知道自己是个警察，必然歇菜……所以，他才事先将钱包、身份证等等，放在他的衬裤里，塞进松紧腰带。他接着又把它们放回去。毕竟他对丘吉尔地产尚不熟悉。今天的夜，会很漫长。

他拉开厕所门，回到座位上。白兰地酒起了作用。他已经晕晕乎乎了，但四肢十分灵活。

“苏格兰佬，你没事儿吧？”

他讨厌听到别人用这个词儿，绝对地厌恶。但他还是装出一副笑脸：“挺好的。我感觉相当好。”

“太好了。对了，这杯是哈利给你买的。”

*

把信寄出去后，她感觉好多了。她工作了一会儿，心里又开始悸动，现在好像形成了习惯。可这是一种艺术形式。艺术？去他妈的艺术。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艺术太不体面了。他们以前总是吵来吵去，吵个不停。不，这不是真的。她的记忆里是这样的，可是事实不是这样的。有一段时间是这样，可后来他们干脆没有任何交流，父亲和母亲不说话了。她的母亲，很强悍，颐指气使，下定决心要成为一个伟大的画家，卓越的油画家。她每天都在画架前面忙碌，而忽略自己的女儿也需要她。那个会偷偷潜入画室，默默地坐在角落，趴在地上，不想被她看见的女儿。如果被母亲看见了，她就会凶巴巴地把她赶出画室，她滚烫的热泪一路流下脸颊。

“我从来就没有想要过你！”母亲会大声尖叫，“你就是一个意外！为什么你就不能当一个正常的小女孩呢？”

跑啊跑，从画室一路跑下楼，跑到起居室，然后跑出家门。她的父亲，安静、与人无争、有文化、文质彬彬。他在后花园看着报纸，斜躺在躺椅上，跷着二郎腿，看到她跑出来，问：“今天早上我的小宝贝怎么啦？”

“妈妈今天对着我吼了。”

“是吗？我相信她不是有意的。妈妈画画的时候是有点儿暴躁，是吧？来，坐到我膝盖上来，你可以给我念念报纸。”

没有人来访，没有人能来。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一开始她去学校了，可是后来他们把她关在家里，他们自己教她。在家上学当时在班上很流行，她的父亲继承了一个曾姑奶的巨额财产。那些钱够他们过上好日子了，也够把坏人挡在门外。他假装是一个学者，可是他辛苦创作的论文总是被拒，他也终于认清自己不是那块料。争吵升级了，开始动起了手。

“你就让我一个人静静，不行吗？对于我，艺术才是重要的，你不重要！”

“艺术？去他妈的艺术！”

“你竟敢这么说！”

她听到一声沉闷结实的响声，可能是摔了某个碗。在家里的任何地方，她都听得到他们在争吵，可是在阁楼就听不到了。她不敢跑去阁楼，因为那里……嗯，她就是不敢去。

“我是个男孩，”躲在被子里面，她对自己轻轻地说，“我是个男孩，我是个男孩，我是个男孩。”

“宝贝儿，你在哪儿？”他的声音甜蜜像夏天，像一个幻灯片放映机，像某个午后开车去兜风一样轻松。

他们说狼人是同性恋，那不是真的。他们说警方已经抓住了狼人，看到那条新闻的时候，她都要笑出来了。给他们写封信，然后寄给他们，看看他们怎么反应，让他们找到她，她不在乎。他和她都不在乎。不过他在乎的是，她已经占据了他的身体和心灵。

甜蜜……柑橘和柠檬啊！铃声说。

不得体。长鼻毛，她的母亲一直在说爸爸的鼻毛。长鼻毛，强尼，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多么不得体。为什么她总是可以记住这句话？长，鼻，毛，对，于，男，士，来，说，很，不，得，体。

爸爸的名字是：强尼。

他的爸爸，咒骂她的妈妈。操你的艺术，操是个最脏的字眼。在学校里，真是有人悄悄说着这个词，说着这个神奇的词语，一个可以变出魔鬼和秘密的词语。

现在她站在了大街上了，尽管她知道，她真正可以在屠夫画廊做什么。那儿太脏，破旧的画布到处都是，又旧又破。不过没有关系：没有人会去参观。没有家人，没有朋友。

所以她又找到了另一个，这个很愚蠢。“只要你不是狼人。”她边说边大笑。狼人也会笑。他？还是她？现在没有关系。他和她就是同一个人，伤口已经愈合了，她觉得自己完整，很完整。这不是什么好感觉。这是一种不好的感觉。不过可以把这个感觉忘却一会儿。

回到他的房子。

“你这里有些娱乐场所的感觉啊。”她说。他笑了，帮她拿衣服然后挂起来。“可是有些味道了。你的煤气没泄漏吧，是吧？”

没有，没有煤气泄漏，可是“泄密”，有的。他把手放到口袋里，确认牙齿还在那儿。牙齿当然在，他需要它们的时候它们总在那里。要牙齿去咬东西，他被咬的样子。

“只是一个游戏，宝贝。”

只是一个游戏，咬人很有趣。咬在肚子上。被咬了，不要紧，就像咬了一口覆盆子。但还是会痛的。他摸着他的肚子，还是痛呢，现在都痛。

“你想要我的哪儿，亲爱的？”

“这里就好。”他说，拿出钥匙开门。镜子是个坏主意。最后一个人可以通过镜子看到她身后发生着什么，差点尖叫了，所以镜子被拆掉了。门开了。

“把门关着吧，好吧？你带了什么好东西过来？王冠？”

狼人笑了，露出一排牙。

[1] 查尔斯·曼森（Charles Manson，1934— ），在20世纪60年代末领导着美国加利福尼亚臭名昭著的犯罪团队曼森家族，被称为最危险的杀手。

[2]Yorkshire Ripper，约克郡开膛手是自开膛手杰克之后，给英国妇女带来极度恐惧的连环杀手。

[3]艾森克（Hans J.Eysenck，1916—1997），英国心理学家。

[4]斯金纳（B.F.Skinner，1904—1990），美国行为心理学家。

[5]巴拉克拉法帽（Baladava），一种几乎完全围住头和脖子的羊毛兜帽，仅露双眼，有的也露鼻子。

听着，女人

雷布思在酒店的房间里醒过来，能自己醒过来这真是了不起。雷布思完全记不起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他躺在床上，衣服穿得很严实，两只手还夹在双腿之间，身旁放着满满一袋子书籍。窗户没有拉上窗帘，明媚的阳光照进来，已经是早上七点钟了。一切还不错。可是坏消息就是他昨晚喝多了，脑袋里两种疼痛交织。当他睁开双眼的时候，仿佛都不能再合上眼睛。当他闭上眼睛的时候，整个世界仿佛已经天旋地转地颠倒了。再睁开眼睛，他感觉世界的运转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仿佛飘在一架奇特的飞机上。

他痛苦地呻吟了几声，想要把卡在口腔顶部的舌头伸出来。他踉踉跄跄地走到水池旁边，然后把水龙头打开了一会儿，用双手捧起自来水，拍到自己脸上，像条杂种狗一样汲水，用氯消毒过的自来水喝起来是甜的。雷布思试着不要去想有关自来水流经七副肾脏的传说，他蹲到厕所便盆旁边，开始呕吐。马桶好像是上帝巨大的电话听筒。他到底喝了多少？七杯白兰地，六杯黑朗姆酒，他记不起来了。雷布思挤了一英寸长的牙膏，然后开始刷牙齿和牙床。只有这时候，他才有勇气审视镜中颓废的自己。

雷布思正体验着两种痛苦，第一种是宿醉带来的，第二种是因为昨晚被袭击了。他损失了二十英镑，可能是三十英镑，不过自尊心受损对于雷布思来说才是无法估量的。他脑子记住了那个打劫团伙的特征，尤其是为首那人的相貌。今天早上他可以去当地警察局报案，录个口供，他的要求非常明确：找到这伙人，然后摧毁这个犯罪团伙。可是，雷布思你不是在开玩笑吧？当地警察局肯定会愿意保护他们地盘上的恶棍，而不愿意帮助一个来自北部的外来人员。我们来自北部边疆的同仁，来自那该死的苏格兰，苏格兰佬。但是，让这么一伙人逍遥法外后果却更严重。算了，管他呢。

他揉了揉自己的下巴。感觉很痛，比看上去的伤势还严重。脸颊下方有一块浅芥末色的瘀伤，下巴上还有一块刮伤。谢天谢地，现在流行穿帆布鞋，在70年代早期，大家穿的都是带钢帽的宇宙牌靴子，要是昨晚他们穿的不是帆布鞋，那雷布思现在就不能在这里活蹦乱跳了。

雷布思已经没有干净衣服穿了。今天，他要么得去买新衣服，要么就要去找一家洗衣店把脏衣服都洗了。他来伦敦的时候并不打算逗留多久，以为自己最多待上两三天。雷布思原以为开了那个会议之后，他对这个案件也不会有什么贡献，可是现在呢，待在这里，他总是找到一些可能有用的线索，也还是有贡献的。还被暴徒打劫了一顿，挨了打，变成了一个保护欲太强的父亲，还和一个心理学讲师开展了一段假日恋情。

他想到了丽莎，想到了大学里那个秘书的表现。一些东西拼凑了整个事件。丽莎，睡得那么香甜，只有问心无愧的人才会睡得那么香甜。这是什么味道？他在房间里闻到了一股味道。那是烘焙咖啡夹着油炸食品的味道，是早餐的味道。楼下某个地方有人在挥汗如雨地准备烤肉和煎蛋，刚出锅的烤肉和煎蛋搁在厚厚的香肠和灰粉色的培根旁边，还滋滋作响。想到这一幕，雷布思的肚子就咕咕叫起来了。他饿了，可一想起油炸食品，他又觉得反胃，仿佛刚刷完牙的口腔又有臭味了。

他之前吃了什么呢？去丽莎家的路上，他啃了一个三明治而已。还在斗鸡酒吧买了两袋薯片。天啊，是的，雷布思饿了。他迅速洗刷穿戴整齐，然后在脑海里记下今天要买的东西——衬衫、裤子、几双袜子，然后手里拿着三片扑热息痛药片就匆忙赶去酒店餐厅了。真是抓了一手的美元[1]啊。

餐厅的早餐还没有完全准备好，可是当雷布思说他只需要麦片和果汁的时候，那个女服务员（每天的服务员都不同）就松口了，把他带到了一张单人桌前面。

他吃了两小袋麦片，我真是个连环杀手[2]。雷布思狡黠地笑了笑，然后去餐桌给自己又倒了好多果汁，更多的果汁。果汁有种奇怪的非纯天然的味道，那味道最多只能算淡而无味，可果汁是冷而湿的，而且果汁里的维生素C对脑力劳动有益。那个女服务生给雷布思拿来了两份日报，没有什么有趣的新闻。弗莱特没有采取雷布思的建议，没有提到对狼人详细的描述。也许弗莱特吩咐凯西去办这事了，那凯西会不会出于对雷布思的不屑把这事搁一边去呢？毕竟，上次雷布思闹了那么一出后，凯西对雷布思可不大待见，是吧？也许这一次，凯西就是要给雷布思一个下马威，告诉他她也是可以让他难堪的。好吧，管他三七二十一的。雷布思没看见有谁还有更好的点子，或者有任何点子。这里，没有谁愿意去犯错误，他们宁愿什么都不干，也不愿意犯错。天啊！

在凶杀案组的办公室里，雷布思坐到一台打印机面前，然后开始录入打劫自己的团伙的详细描述。他打字的功夫即使在巅峰状态也不能说是熟练，可今天那电子打印机可恶的复杂操作又进一步加剧了雷布思的宿醉。他连一个合适的行距都没设置好，加上光标又不听话，而且每次他打错一个字，机器就要叫一声。

“随你去叫。”雷布思自言自语，再次尝试让行间距变成单行。

最后，雷布思终于都打完了，看上去像十岁的小孩打出来的，可是凑合着还能看。他把这份打印出来的描述带到了自己的办公室，看到桌子上有一张弗莱特写的留言条。

“约翰，我希望你没有继续玩失踪。我已经做了一个有关失踪人口的调查，据报告，在过去的48个小时内，有五个女人在河北边失踪了。其中有两个人的失踪还能找到原因，可另外三个人的失踪情节比较严重。也许你是正确的，狼人的杀人欲望更强烈了。暂时我们还没有看到有关新闻报道。你上完了那个心理学教授，我们再见。”

最后的落款就是简单的姓名缩写“GF[3]”。弗莱特怎么知道雷布思昨天下午的行踪呢？是一猜就中了，还是有什么阴谋诡计？这都不重要，当下重要的是那些失踪的女人们。如果雷布思的直觉正确，那么，狼人现在已经完全失控了，比当初更猖狂，这就是说狼人可能要因为失控疏忽犯错，克拉福德的故事可能就起到了激将的作用。雷布思需要让弗莱特和法拉黛两人都相信自己的假想。他们要相信，这步棋走对了。三个女人已经失踪了，目前失踪数目就达到了七个。七桩谋杀案，可还没有迹象表明狼人会收手。雷布思又开始摸自己的脑袋了，宿醉又袭来，仿佛是全副武装地来复仇了。

“约翰？”

丽莎站在门口，浑身颤抖，瞪大了眼睛。

“丽莎？”他缓缓站起来，问，“丽莎，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她跌跌撞撞地向他走过来，泪眼迷离，头发都汗湿了。“谢天谢地，”她抱住了他，“我以为我永远也……我不知道怎么办，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我问了你下榻的酒店，他们说你已经走了。楼下办公室的警官让我上来的，他见过我在报上的照片，认出我来了。”接着丽莎又开始热泪盈眶了，大颗大颗的泪珠滚下来，雷布思摸摸她的后背，试图宽慰她，也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丽莎，”他轻轻地说，“你只要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了就好。”他让她坐到椅子上，然后用手轻轻按摩她的颈脖，似乎她全身上下都汗湿了。

她把包放到膝盖上，打开包，里面有三个小隔层，她从其中一层里拿出一个小信封，默默地把这个信封递给了雷布思。

雷布思问：“这是什么？”

“我今天早上收到的，”她说，“是给我的，而且寄到了我家里。”

雷布思仔细审视着那打印出来的名字和地址，上等的邮票，邮戳的字迹是“伦敦EC4”。这直白地说明了这封信是昨天早上寄出来的。

“他知道我住在哪里了，约翰。今天早上我打开这个信封的时候，几乎当场就吓死了。我得逃出公寓，可是我知道他一直都在监视我的一举一动。”她又开始哭了，转过脸去，泪珠就无处可逃了。她往自己的包里摸了一会儿，然后拿出纸巾擦鼻涕。雷布思一言不发。

“是个死亡威胁。”她解释道。

“死亡威胁？”

她点点头。

“谁写的？信里面说了什么？”

“是的，信里面说得很清楚。这是狼人写的，约翰，他说我会成为下一个受害者。”

这封信的测试报告要得急，可是实验室的工作人员得知了目前的状况后很乐意配合工作。雷布思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实验室的工作人员忙乎着，他的口袋里还有一张噼啪作响的纸，是刚才打印的有关昨晚抢劫团伙的描述，他把它折了放在口袋里面，也许以后用得着，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整个案件情节都很简单，丽莎被这封信吓得魂飞魄散，六神无主，更令她恐惧的就是狼人已经知道她的住所。她一直试图联系雷布思，可是当她找不到雷布思的时候，她就慌乱了，于是从自己的寓所逃了出来，尽管她明白有可能狼人正在监视她，也许任何时候都可能从后面蹦出来。实验室的工作人员已经解释过了，可惜的就是丽莎在逃跑过程中把这封信攥在手里，损害了物证，毁坏了一些指纹或者其他在信封上的证据。尽管这样，实验室的人还是竭尽全力。

如果这封信就是狼人写的，而不是什么新冒出的变态冒牌货，那么信封和信件都可能提供一些线索：口水（用来贴邮票和封住信封）、纤维、指纹。这些都是实物层面的可能性。然后还有更加隐秘的信息，比如，打印机的型号可以追踪。信里面是不是有一些语言癖好或者拼写错误也可能提供一些线索？邮政编码呢？狼人一直都把警方玩弄于股掌，智胜一筹，那么这次的邮编地址是不是又是一个障眼法呢？

实验室里的各种程序做下来都需要些时间。实验室效率很高，可是化学分析报告也急不来。丽莎和弗莱特都来过实验室，现在又都离开了，他们在这栋楼的另一边喝着茶，第四五次地回顾案件的细节。可是雷布思希望待在这里看实验室工作人员忙乎着。他觉得这是一种侦查，看别人如此烦琐细致地工作，也有助于雷布思清理自己的思绪。而且他确实需要清理清理自己的头绪了。

雷布思的计划奏效了。他成功刺激了狼人，狼人做出了反应。但是雷布思应该意识到他此番激将法会使丽莎陷入危险。毕竟丽莎的照片都登载报纸了，连同她的名字一起。而且媒体把她误称为警方的心理学家，也正是这群媒体人根据之前发布的信息断言狼人可能是个同性恋，或者变性人，或者其他他们用的挖苦的词语。丽莎已经成为了狼人的敌人，而且是雷布思自己一步一步让她身陷险境的。笨蛋，约翰，你真是个大笨蛋。如果狼人真的一路跟踪丽莎并潜入她的寓所……不，不，不，后果真是不堪想象。

可是尽管丽莎的名字上报了，媒体并没有公开她的住址。那么，究竟狼人是怎么知道丽莎的住址的呢？这倒是一个更加令人产生疑问的地方。

而且令人不寒而栗。

丽莎的电话号码没有列入电话簿，可是雷布思知道，对于政府里面的人，想知道一个平民的电话号码没什么难度，比如警察局的人。天哪，难道雷布思现在真的开始怀疑狼人也是个警察了吗？还有一些人也可能会知道丽莎的地址——大学的工作人员和学生，其他的心理学家，他们都认识丽莎。而且，还有一些人有机会能把住址和名字对上号，公务员，当地市政厅的人，税务部门的官员，煤气和电气公司的，邮递员，隔壁的邻居，不计其数的网络和邮寄广告项目，还有当地的图书馆。这一堆嫌疑人物，雷布思要从何入手呢？

“请您过目，探长。”

一个实验室工作人员递给雷布思那封信的影印本。

雷布思说：“谢谢。”

“我们现在还在测试原件，在扫描一些可能需要关注的地方。有任何结果我们会通知您的。”

“好的，信封呢？”

“口水的测试需要的时间就更长了，过几个小时我们应该会通知您结果的。也有影印的图片，不过效果比较差。我们已经知道纸张的来源地，而且确定是用一把相当锋利的剪刀剪掉的，从剪下的长度看，剪刀的大小应该和那种修指甲的剪刀差不多。”

雷布思点点头，看着那个复印件，再次道谢。

“不客气，没问题。”

没问题？这可不对了，问题多的是呢。他已经看过那封信了，打印得很规整，好像是用了一个新打印机，或者一个质量优良的型号，有点像雷布思今天早上自己用的那种电子打印机。至于信件的内容，那还是另有玄机的。

听着，我不是同性恋[4]，听明白了吗？狼人做狼人做的事。狼人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他会送你上西天。不要担心，不会痛苦的。狼人做事干脆，绝不会令你痛苦；狼人只会做狼人做的事。记住了，女人[5]。狼人知道你是谁，知道你住在哪里，知道你长什么样。只要乖乖说实话，你就不会有事。

一张普通的A4纸，折成了四分之一大小，才装进那个小信封。狼人从报纸上剪了一张丽莎的照片，然后把丽莎的头剪掉，并在丽莎肚子上画了一条黑线，这个丽莎的无头身躯照附着那封信一起寄过来了。

“混账东西，”雷布思低吼着，“他妈的混账东西！”

他拿着那封信的复印件出了走道一直走到楼上弗莱特的那间屋子，又开始摸自己的脸。

“丽莎去哪里了？”

“去洗手间了。”

“她看上去是不是……”

“看上去很不安，不过她已经努力在克服恐惧了，医生给她开了几片安定。你想到了什么线索？”

雷布思把影印的复印件给弗莱特，弗莱特快速而认真地浏览了一遍，“你到底看出了什么？”他又问雷布思。雷布思坐下来，正是刚才丽莎坐过的那个硬椅子，还是温热的。他伸手从弗莱特那里接过那封信，然后挪了挪椅子，这样两个人都看得到那封信。

“嗯，”雷布思说，“我也不是很有把握。第一眼看过去，这封信像文盲写的。”

“是的。”

“但是再看一遍，我觉得还有点文章。你看标点，乔治，标点都是完全正确的，没有哪个不对的用法。而且他使用冒号和分号。把‘woman’写成‘womin’的人怎么会知道如何使用分号呢？”

弗莱特又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点着头说：“你继续。”

“嗯，我前妻，罗娜，是个老师。我记得她以前总是跟我抱怨，如今的学校里，没有谁把语法和标点当回事了，这是多么令人沮丧的一件事。她还说，现在成长中的小孩们都觉得冒号和分号没什么用处，也不知道怎么使用这些标点。所以我认为，这个狼人可能受过良好的教育或者已经迈入中年了，或许他那个年代每个学校都会教标点的使用。”

弗莱特挤出一丝微笑，说：“约翰啊，你又在看那些心理学的书了。”

“乔治，我说的这个可不是什么邪恶魔法。这不过是一些常识，和我们解读事物的方式。我是不是可以继续往下说？”

“我洗耳恭听呢。”

“好的，”雷布思用手指指着那封信，说，“还有，还有一些信息让我觉得这就是凶手写的，而不是哪个烧坏脑子的家伙冒充狼人伪造的。”

“噢？”

“我们继续，乔治，看看线索在哪里？”

雷布思把那张纸给弗莱特递过去，弗莱特咧嘴一笑，接了过来。

“我想，”他说，“你的意思是这封信的作者提到狼人时用了第三人称，是不是？”

“你猜对了，乔治，这就是我的意思。”

弗莱特抬头，说：“顺便我多嘴问一句啊，约翰，你到底他妈的怎么啦？你去寻衅斗殴了吗？我还以为苏格人早就已经不穿靛蓝染料的衣服了啊。”

雷布思摸了摸瘀青的下巴，说：“我受伤这件事，以后再找个时间跟你说。你看，第一句，作者是以狼人自居的，用的第一人称。我们之前取笑他是个同性恋，他很有意见，可是在信件的其他部分，他又是以第三人称指代狼人的。这种前后不一致的矛盾行为在连环杀手中很常见。”

“那把同性恋这个词拼错了又怎么解释呢？”

“可能就是一个真实的笔误，要不就是故意给我们一个错误的线索。u和a在键盘位置相对的两端，用两个指头打字的人容易漏掉一个a，如果速度太快，如果很生气的话。”雷布思停顿了一下，记起口袋里自己打印的东西，接着说，“我是从最近的亲身经历中发现的。”

“很有道理。”

“现在我们来看看狼人传递的真实信息：狼人做狼人做的事。那些心理学的书说杀手都是在杀戮中界定自我身份的。这就是‘狼人做狼人做的事’这句话的意思。”

弗莱特大声喘了口气，说：“是的，可是这也对我们破案没多少帮助啊，是吧？”弗莱特给雷布思递了一根烟，“我的意思是，关于这个狼人的个性，我们是能有一个清晰的了解了，可是我们还是不知道狼人姓甚名谁，家在哪儿啊。”

雷布思往前面坐了坐，“可是我们一直都在缩小范围，乔治。我们最后一定会把嫌疑对象缩小为某一个人的，你再看看这封信的最后一句话。”

“只要乖乖说实话，你就不会有事。”弗莱特说。

“先不管那个有意思的双关语[6]，你不觉得这句话的结构感觉就有种——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听上去非常官方？”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我觉得这句话像是你或者我这样的人才会说的。”

“警察的口吻？”弗莱特坐回了椅子上，说，“噢，拜托，约翰，你在放什么屁啊？”

雷布思的语气轻柔却极其富有说服力：“这个人知道丽莎住在哪里，乔治。你想想，谁才会知道这种信息，或者知道如何获取这种信息。要是就这么排除警察作案的可能，我们谁也负不起这个责任——”

弗莱特站起来，说：“不好意思，约翰，我的答案是肯定的。我就是不相信，不愿意相信，一个警察是罪魁祸首。这不可能。”

雷布思耸耸肩：“好吧，乔治，不管你怎么说。”雷布思说。可是雷布思知道，自己的话已经在弗莱特脑海里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而且这个种子一定会生根发芽。

弗莱特又坐下了，这一次因为雷布思肯定了他的观点，弗莱特多了几分底气，问雷布思：“还有没有别的事？”

雷布思抽着烟，又把那封信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他记得自己上学那会儿，在英语课上，他喜欢写摘要还有做篇章的深度分析。“是的，还有，”他最后说道，“我觉得这封信更像是给出一个警告，像一只没有想射中靶心的箭。一开始，狼人说他要杀了她，可是在信的末尾，他的用词语气都缓和了，他说如果她说真话，就不会受伤害。我想狼人是想找个台阶下，战略撤退了。他想要我们重新对媒体声明他并不是一个同性恋。”

弗莱特看了看他的手表，说：“狼人该准备下一场战斗了。”

“此话怎讲？”

“晚报马上就要发行了，我相信凯西已经把简来报案的事告知媒体了。”

“真的吗？”雷布思对凯西的印象马上扭转了，也许她根本不是一个记仇的老女人。“所以现在我们对外宣称我们手上有一个生还的受害者，狼人一定会知道我们说的是实话。我想这就会令他抓狂，丧失最后仅剩的理智。”雷布思拍拍头，“让他像疯狗一样乱咬人，就像莱姆形容的。”

“你这样认为？”

“是的，我是这样认为的，乔治。大家都得提起十二分的精神，狼人什么事都会干得出来。”

“我不敢去想。”

雷布思盯着那封信，说：“还有，乔治，EC4，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弗莱特想了一会儿，说：“就是城里，城里的某个地方，反正是。法灵顿街，黑衣修士桥那一带，路德门山圣保罗座堂附近。”

“嗯，他以前就戏弄过我们，让我们捕风捉影，竹篮打水一场空。比如那个牙齿印，我觉得我关于假牙的设想是正确的。现在，我们让狼人阵脚大乱了——”

“你认为他住在伦敦城里？”

“是的，他住在这里，在这里工作，或者只是上班路上经过这里。”雷布思摇摇头。他并不想和弗莱特分享自己脑海里浮现的这一幕，那就是一些骑摩托车的快递员在伦敦城里穿梭，一个可以去伦敦每条街道的快递员。就像雷布思在第一晚到这里时看到的桥上的那个穿皮衣的人。

就像肯尼·瓦特克斯这样的人。

“嗯，”他没有说出自己的想法，只是说，“不管怎么样，要破案，这也是环环相扣的一环。”

弗莱特说：“如果你问我，我觉得这里碎片太多，都是齿轮的某一环，可是就是对不上号。”

“是的，”雷布思碾灭了那根烟，弗莱特早已经抽完了，准备再点一根。“随着整个画面浮出水面，我们对于信息的取舍和真伪辨别都长进了不少，是吧？”他还在研究那封信。这里还有别的信息。那是什么呢？他的脑袋里，又想起某些地方……这封信让他想起了一些东西，可究竟是什么呢？如果他不去想了，是不是那些东西就会自动现身了？就好比记不起电影里面那些男演员的名字时，突然不想了，就知道是谁了。

门开了。

“丽莎，你怎么样了？”两个男人都站起来给她让座，可是她摆手示意自己站着更舒服。三个人都站着，在这个小房间里形成了一个僵硬的三角形。

“只是又觉得恶心了，”她说，然后笑了笑，“可也没啥好吐的了，我想我把昨天的早饭都吐了。”他们对着丽莎笑了。雷布思觉得丽莎看上去很疲倦，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幸运的是，昨天她睡得那么香甜。他很怀疑，不管丽莎吃不吃安定，今天晚上甚至接下来的十几天，她都不会怎么睡得着。

弗莱特先开口了：“我已经给你安排了临时的住宿，弗雷泽博士。越少的人知道那个地址就越好。不用担心，你会很安全的。我们给你安排了一个保镖。”

“那她自己的公寓怎么办呢？”雷布思问。

弗莱特点点头：“我已经安排了两个人盯着那个地方。一个守在公寓里面，一个守在外面，监视活动都在暗中进行。只要狼人一现身，他们就会跟他好好周旋的，相信我。”

“别把我当空气，我还在这里呢，”丽莎生气地高喊，“你们的安排对我也有影响。”

于是，屋子里出现了尴尬的沉默。

“不好意思，”丽莎用没有戴任何戒指的手捂住了眼睛，道歉道，“我只是不敢相信自己当时吓成那样了。我觉得——”

她又开始轻轻敲自己的头了。她的泪珠儿太珍贵了，都不肯就此落下来，只是在眼眶里打转。弗莱特把一只手轻轻地放在她的肩膀。“没事的，弗雷泽博士。真的没事了。”丽莎对着弗莱特扮了个鬼脸。

弗莱特还在继续说话，说些宽她心的话，可是丽莎都根本没在听。她盯着雷布思看，而雷布思也在看着丽莎。雷布思知道她的眼睛在跟他说话，说的都是至关重要的话：

抓住这个狼人，快点抓住他，完完全全地毁灭他。约翰，为我做这件事，去做吧。

丽莎眨了眼睛，他们之间的眼神交流就被打破了。雷布思缓缓地点头，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可是这已经足够了。丽莎对着雷布思微笑，突然她的眼眶里没有了泪光，就像钻石一样闪闪发光。弗莱特感觉到了丽莎情绪的变化，于是把自己的手收回来。弗莱特看着雷布思，希望雷布思能给出解释，可是雷布思正一门心思在研究那封信件，全神贯注地看着那第一句话。这是什么呢？总觉得还有一些信息，一些暂时他的雷达还没有捕捉到的信息。他还是有些地方没有弄明白。

暂时没有弄明白而已。

弗莱特和雷布思两个探长，一个异常健硕，就像英式橄榄球队的首发队员，另一个高挑清瘦、沉默寡言。他们两个人都去实验室接丽莎，准备把她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尽管雷布思严正抗议了好几次，弗莱特还是不让他知道丽莎的藏身之地在哪儿。弗莱特说到此事的时候，是相当严肃的。可是在丽莎动身之前，实验室的工作人员出于排查目的，还需要她的指纹，还要从丽莎的衣服上取样纤维，有两名保镖跟随丽莎左右。

雷布思和弗莱特精疲力竭了，两人站在饮品自动贩卖机前面，长长的走廊灯火通明，他们往机器里丢进一些硬币，买了几杯速溶咖啡和速溶茶饮。

“乔治，你结婚了吗？”

弗莱特似乎被雷布思这个问题惊到了，怎么现在突然提起这事儿呢。弗莱特回答道：“是的，已经结婚12年了，和玛丽安，我的第二任妻子。第一次的婚姻是场灾难——都是我的错，不是我前妻的错。”

雷布思点点头，拿着装着热饮的塑料杯沿。

“你之前说你也结过婚。”弗莱特说。

“是的。”雷布思点头。

“那发生了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我们到底是怎么了。我前妻罗娜以前说过，我们两个人就像经历着大陆漂移，过程缓慢不起眼，直到为时已晚，覆水难收。她自己成为了一座孤岛，而我也自成一岛了，中间隔着一个他妈的汪洋大海。”

弗莱特笑了笑，说：“嗯，你还说过你前妻是一个老师。”

“是的，她现在还在教书。和我的女儿一起住在麦尔安德。”

“麦尔安德？操！一流的黑帮世界啊，那可不是一个警察千金成长的好环境。”

对于这个具有讽刺意义的事实，雷布思笑笑，现在是时候坦白了。“乔治，事实上，我已经发现她现在在跟一个叫作肯尼·瓦特克斯的人约会。”

“天啊，谁？你前妻还是你女儿？”

“我女儿，她的名字叫作萨曼莎。”

“她和肯尼·瓦特克斯在约会？肯尼·瓦特克斯今年多大了？”

“肯尼·瓦特克斯比我女儿大，十八九岁吧，他是城里的一个快递员。”

弗莱特点点头，现在他明白了。“肯尼·瓦特克斯就是在公众旁听席喊叫的那个人？”弗莱特想了一会儿，说，“根据我对瓦特克斯历史的了解，我觉得这个肯尼应该是汤米的侄子。汤米还有个哥哥，叫作莱尼，现在在监狱里服刑。莱尼不像汤米，莱尼走软柿子路线。他从事一些诈骗、避税、租车、用空头支票骗人一类的行当，我说的是经济犯罪类。本来是第四部门的事情，不过莱尼也是罪行累累，最后还是会惹上官司，能不能全身而退，就看运气了，是吧？”

“在苏格兰也是这样。”

“嗯，我料想苏格兰也跟伦敦差不多。你需要我去调查调查这个快递员吗？”

“我已经知道他住在哪里了，丘吉尔地产。就是一个在——”

弗莱特开始笑起来了，说：“你不需要告诉任何一个伦敦警察丘吉尔地产在哪里，约翰。那里就是锻炼新丁的地方啊。”

“是的，”雷布思说，“莱恩也是这么说的。”

“莱恩？怎么扯到莱恩那里去了？”

想了一会儿，雷布思还是招了，“我弄到了肯尼的电话号码，我想找到地址。”

“所以莱恩就给你肯尼的地址了？你怎么跟他说的？”

“我说侦破狼人一案的需要。”

弗莱特不悦了，皱起眉头，说：“约翰，你总是忘了规矩，你是在这里做客的。你不应该弄出这样的闹剧。等莱恩发现你在忽悠他——”

“那是个假设。”

可是弗莱特摇摇头，说：“我说的是，等莱恩发现你在忽悠他，没有用‘如果’一词，相信我，没吓唬你。等他发现了你的小把戏，他根本不会跟你说，甚至都不会去找你的上司，他就会直接去找爱丁堡的总警长，然后在总警长面前把你说得体无完肤。我见过他做这种事。”

好好工作，约翰，记住，你在伦敦可得给我们长脸啊。

雷布思吹了吹咖啡。想起有谁会跑去法玛尔·沃森那里去告御状，就觉得好笑。“我倒是真的一直想快点回去，穿上我的制服。”雷布思说。

弗莱特盯着雷布思，开始的嬉皮笑脸已经不见了踪影。“约翰，我们这里是讲规矩的。有时候不守规矩，可以侥幸地毫发无伤地走开，可是有的规矩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是被全能的上帝刻在石头上的。而有一条神圣不可侵犯的规矩就是，你不能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而去忽悠像莱恩这样的人物。”弗莱特生气了，他想好好证明自己的观点，可是他的声音像是在说悄悄话，似乎不想让别人听到。

雷布思并不是真的担心弗莱特说的这些，也微笑着压低声音回复道：“那我应该怎么办？告诉他真相？嗨，总督察，某个我不喜欢的人正在泡我的女儿。你能告诉我这个年轻人的住址吗？那我就可以跑过去揍他一顿了。难道我应该这样做？”

弗莱特停顿了一下，然后皱着眉头问：“泡？”

现在弗莱特也在笑，尽管他拼命不想要雷布思看见。雷布思自己大声笑出来了。

“就是约会的意思，”他说，“下次你如果不明白“呼咧”是什么意思也一定要告诉我。”

“什么意思？”弗莱特也大笑了。

“就是喝醉了的意思。”雷布思解释道。

他们两人默默地喝了一会儿。雷布思心里想，谢天谢地伦敦和爱丁堡之间还有语言障碍，要不然他们的交流就只剩下冲突而没有笑料了。化解冲突有两种方式，第一就是一笑了之，第二就是诉诸武力。要么笑过就算了，要么就是干上一架才会罢休。有一两次雷布思和乔治之间已经剑拔弩张了，可最后又变成一起开怀大笑。

真应该感谢人类可以发笑的天赋。

“总之，我昨天晚上跑到哈克尼去找肯尼·瓦特克斯了。”

“这就是你弄了一身伤回来的原因？”弗莱特看着雷布思的那些伤痕问。

雷布思耸耸肩，说：“是的。有人跟我说过，法语中哈克尼就是马的意思。听上去不太像法语啊，是吧？不过我觉得这一来就解释了马车的来源。”

哈克尼，马。那些在大不列颠博物馆的马可没有咬人啊。雷布思得去跟莫里森说说牙齿印的事。

弗莱特先喝完了，把那个杯子丢进饮品自动贩卖机旁边的垃圾桶里去了。他看了看手表。

“我得去找个电话，”他说，“去问问总部那边发生什么事情了，也许莱姆发现了有关那个叫简的女人的一些线索。”

“那个‘叫简的女人’是一个受害者，乔治，你不要把她说得像个罪犯一样。”

“也许她是个受害者，”弗莱特说，“我们还是先把事情弄清楚了之后再大发同情心也不迟。再说，你什么时候加入了你自己的受害人互助小组了？你知道身为警察的我们处理这类报案的方法和程序，虽然并不一定很完美，可至少我们能够确保不上当。”

“真是振振有词。”

弗莱特叹了口气，然后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鞋尖，说：“约翰，难道你就没有想过另外一种可能吗？”

“另外一种可能？”

“我说的是，除了你的想法之外的可能。或者说，我们其他人的想法，难道你是这个地球上唯一知道怎么破案的警察？我倒是很想知道你是不是。”

雷布思迫切地想抑制自己脸红，可是无济于事。很可能就这会儿他已经脸红了。他想给出一个机智的答案，可这时脑子里一片空白，所以雷布思干脆就保持沉默了。弗莱特肯定地点点头，说：“我们去找个电话吧。”听到这话，雷布思又重拾勇气了。

“乔治，”雷布思说，“我想知道，是谁要求我到伦敦来效力的？”

弗莱特盯着雷布思，想着到底是回答还是不回答。他咬住双唇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给了一个答案，管他的。

“我啊，”弗莱特说，“要你过来，是我的点子。”

“你？”雷布思看上去很惊讶。弗莱特再次点头承认。

“是我。我跟莱恩和皮尔森建议要求借用你的。我说我们需要一股新鲜的血液，一个新思路之类的。”

“可是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我的呢？”

“嗯，”弗莱特开始觉得不好意思了，他又开始盯着自己的鞋尖看了。“还记得我给你看过的那个文件夹吗？就是放着所有推测想法的那个文件夹？那个文件夹最上面的就是我对很多谋杀案犯做的背景调查。调查，你可以这么说。然后调查某个案件的时候，我看到一些苏格兰报纸的剪报，在里面发现了你，你的出色才能让我很难忘。”

雷布思摆摆手指，表示不相信：“你那时候也在看关于连环杀手的报道？”

弗莱特点点头。

“还有有关连环杀手的心理书籍？”

弗莱特耸耸肩，说：“那是另一方面的涉猎了。”雷布思的眼睛瞪得浑圆了。

“而且，你一直都在打探我和丽莎的恋情发展——不，我不相信！”

弗莱特又开始大笑了。作为首席仇视心理学家的战士，弗莱特终于原形毕露了。他看着雷布思已经喝完咖啡并且把杯子扔到垃圾桶去了，于是弗莱特说：“我得关注每一个角度嘛。好了，现在我们该去打电话了。”

雷布思跟着弗莱特下楼了，可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还在摇头。雷布思看上去心情不错，而他的大脑却比往常更活跃。弗莱特轻而易举地就把雷布思蒙在鼓里了，那到底弗莱特还掩饰了些什么呢？雷布思看到的弗莱特是不是就是真实的弗莱特，还是只是弗莱特的另一个面具？弗莱特边走边吹着哨子，还来了一脚临门远射，仿佛脚边有一只足球。这一瞬间，雷布思确定，不，不是乔治·弗莱特——狼人绝对不可能是弗莱特。

在行政办公室有一架电话，办公室里还坐着另一位高级职员菲利普·卡津斯，穿着灰色的西装，打着酒红色的领带，一尘不染。

“菲利普！”

“乔治，近来可好？”卡津斯又看到了雷布思，“噢，还有雷布思探长，你好。还在帮我们干活啊？”

“略尽绵薄之力。”

“帮了大忙呢，”弗莱特插嘴说，“菲利普，你到这里有何贵干啊？伊索贝尔呢？”

“不好意思，佩妮实在太忙了，不能来见你，实在抱歉，乔治。至于我为什么来了，我是来核实去年11月某桩谋杀案的细节的。也许你还记得，受害人死在浴缸里面的那个案子。”

“就是那个看上去像自杀的案子？”

“是的，”菲利普语速缓慢，声音低沉，就像浓奶油一样浑厚。雷布思认为“文质彬彬”这个词一定是为菲利普造出来的。“我待会还要去出庭，”菲利普继续说，“我得去帮检控官马尔科姆·钱伯斯把嫌疑犯定罪，死者的妻子反正是涉嫌屠杀亲夫了。”

“钱伯斯？”弗莱特摇摇头，“我可一点都不嫉妒你这美差啊。”

“当然，”雷布思打断道，“你和钱伯斯是一边的吧？”

“是的，雷布思探长，”卡津斯说，“你说对了。可是钱伯斯是一个做事一板一眼的人。他希望我的证词天衣无缝，如果达不到他的要求，那么他会像辩方律师一样对我不客气的。而且，更可能的是，钱伯斯感兴趣的是事实，而不是判决本身。”

“是的，”弗莱特说，“我记得有一次他要求我去出庭做证，因为我当时没有脱口而出案发客厅里面挂的是一面什么钟，那个案子差点黄了。”说着，弗莱特和卡津斯相视一笑，有点同仇敌忾的意味。

“我一直听说，”卡津斯说，“关于狼人一案，我们警方已经找到了新的证据，跟我说说吧。”

“证据越来越多了，菲利普，”弗莱特说，“毫无疑问线索也明确了，我的这位同事可是劳苦功高啊。”弗莱特把手放在了雷布思的肩膀上。

“真令我刮目相看。”卡津斯说，语气不咸不淡，说不出是真的觉得雷布思很出色，还是觉得雷布思的工作平淡无奇。

“纯属运气。”雷布思说，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这么说，并不是真的认同自己说的，一切都是侥幸。卡津斯冷冰冰地看着雷布思，冷若冰霜的眼神仿佛每看一次雷布思，屋内的温度就会降低一度。

“那我们现在进展如何？”

“嗯，”弗莱特说，“我们现在手上有一个声称是从狼口脱险的证人。”

“真是一个幸运儿。”卡津斯说。

“还有，”弗莱特说，“还有一个帮助我们破案的人，在今天早上收到了一封署名是狼人的信件。”

“很好，很好。”

“我们认为那就是狼人写的信，不是别人伪造的。”弗莱特总结道。

“嗯，”卡津斯说，“真是不错。我要是告诉佩妮，她一定会很高兴。”

“菲利普，我们并不想把消息放出去——”

“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乔治，一个字都不会泄密。你知道我只会听，不会到处乱讲的，不过我觉得佩妮还是得知道这个进展。”卡津斯说。

“噢，你当然可以告诉佩妮，”弗莱特说，“但是千万要提醒她不能再告诉别人了。”

“绝对保密，”卡津斯说，“我充分理解要保守机密。对了，顺便问一句，到底那封信是写给谁的？”弗莱特看上去没有听懂问题。于是，卡津斯又问了一遍：“那封威胁信是写给谁的？”

弗莱特正准备要回答，雷布思抢先了一步：“就是帮我们处理这个案子的一个人，正如弗莱特探长刚才所说。”雷布思做微笑状，想要缓和一下自己刚才抢话的无礼。噢，是的，雷布思的脑袋现在正在高速运转呢：根本就没有谁告诉卡津斯这是一封威胁信，那么卡津斯是怎么知道的呢？好吧，显然谁都猜得到狼人绝对不会写一封狂热的粉丝表白信，可是卡津斯一语言中这是一封威胁信还是有些蹊跷。

“嗯，”卡津斯放弃进一步追问细节了，他从桌上拿起两个马尼拉纸袋子，“现在，先生们，抱歉，八号法庭还在等我出庭呢，雷布思探长，”说着就伸出另一只手跟雷布思握手，“看来狼人一案很快就要水落石出了。万一我们不能再见面，一定向贵城的各位转达我最诚挚的问候。”卡津斯又转向弗莱特，说，“待会儿再见，乔治。改天请带上尊夫人一起来吃晚饭啊。先给佩妮打个电话，然后我们再定个四个人都有时间的日子一起聚聚。再见。”

“再见，菲利普。”

“再见。”

“再见。”

“噢，”卡津斯突然在走廊里不动了，说，“还忘了一件事。”他可怜巴巴地望着弗莱特说：“乔治，你没有多余的司机吧？这个时段出去搭的士，可是一件很恐怖的事呢。”

“嗯，”弗莱特想了半天，然后想到了一个点子，说，“菲利普，如果你还能等上一会儿，这楼里我们还是有些人的。”然后弗莱特看着眼睛瞪大的雷布思说，“约翰，丽莎应该不介意吧？我的意思是，如果丽莎可以顺路把菲利普送到老贝利去？”

雷布思只能无能为力地耸耸肩了。

“太好了！”卡津斯说，拍手称快，“太感谢你们了。”

“我带你去找他们，”弗莱特说，“不过我得先去打个电话。”

卡津斯点点头，往走道那边走了：“我得去下洗手间，马上回来。”

他们看着卡津斯离开。弗莱特咧嘴一笑，若有所思地摇摇头。“你知道吗？”他说，“从我认识菲利普到现在，他就一直是这样呢。他总是一副外交大使的气质，像个没落的贵族，从我认识他到现在，一直如此。”

“他的确是一个举止得体的绅士。”雷布思说。

“只是看上去如此而已，”弗莱特说，“他的出身背景跟你我一样平凡。”接着，弗莱特对着那个实验室的工作人员说，“我用下你们的电话，没事吧？”

弗莱特也没等人家回答，就直接开始拨号了。“喂？”电话接通后，弗莱特说，“哪位？你好，邓肯，莱姆在不在啊？是的，请你喊他来接电话，谢谢。”当弗莱特在等莱姆过来接电话的时候，他捡起了自己裤子上露出的明显的线头。因为穿得太久了，裤子都磨得光滑了。雷布思注意到，有关弗莱特的一切都是破旧的：弗莱特的衬衣领子有一圈污垢，而且领子本身还很紧，勒得脖子上松松垮垮的赘肉很不舒服，都勒出了垂直方向的颈纹了。雷布思发现自己被弗莱特的脖子吓到了：弗莱特脖子上有残留的一丛银灰色的毛发，剃须刀工作不到位留下的。这也是死亡的征兆，像掐断脖子的双手一样终结人们的生命。弗莱特挂了电话，雷布思打算跟他抗议，要求不要让卡津斯跟丽莎一起走。外交大使，贵族，早前一个连环杀手也是一个贵族。

“喂，莱姆吧？简·克拉福德那边你有什么发现？”弗莱特在听莱姆的汇报，眼睛却看着雷布思，随时准备交流任何有意思的发现。“嗯，好的，嗯，我知道了，是的，没事。”与此同时，弗莱特的眼神告诉了雷布思一切都核实了，简·克拉福德是可信的，她说的都是实话。接着，弗莱特突然睁大了眼睛，“你再说一遍，什么？”然后他听得更认真了，不再看着雷布思，而是盯着电话机了。

“有意思。”

雷布思挪动了一下。什么？什么有意思？可是弗莱特接着说的又是一些简短的单音节词了。

“嗯，没事。我知道。是。我确定。”他的声音听上去仿佛对某事并不感兴趣了：“好，谢谢通知。是的。不，我们等会儿会回来，我也不知道，也许一个小时以后，好的，待会儿见。”

弗莱特把听筒放在电话机上面，却没有马上把它归位。他就让听筒那么挂着。

雷布思遏制不了自己的好奇心，忍不住问：“什么？什么事？哪里出问题了？”

弗莱特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把听筒放好，说：“噢，是汤米·瓦特克斯那个案子的事。”

“汤米·瓦特克斯怎么了？”

“莱姆刚才听说汤米·瓦特克斯那个案子不会重审了。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也许那个法官大人认为那些指控不值得如此大费周章，所以跟皇家检控署说取消重审了。”

袭击一个妇女居然不值得重审？雷布思纳闷了，关于菲利普·卡津斯的一些想法已经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弗莱特耸耸肩，说：“重审是花钱的，只要上法庭就要烧钱。一审我们弄砸了，于是我们就丢掉了第二次机会。这种事情时有发生，约翰，你应该清楚这一点的。”

“当然这种事情会时有发生。可是像汤米·瓦特克斯这样卑劣的人可以毫发无伤地离开法庭——”

“别担心，他自由不了多久了，他们家族有犯罪基因。只要他踏入雷池一步，我们就会逮住他，我会关注他是不是阴沟里翻了船，你记着我这句话。”

雷布思叹了口气。是的，这种事情时有发生，控方会输掉一些官司，数字还不小呢。控方的无能，或者遇上了一个心慈手软的法官，没有良心的陪审团，或者辩方有证词无懈可击的证人，都会让控方丢官司。而且，有时候，也许地方检察官认为没必要花大钱来重审。控方会输掉一些官司，好比牙痛不可避免一样。

“我猜钱伯斯气得七窍生烟了。”

“噢，是的，”弗莱特说，想到这事就不由自主笑了，“我猜他一定要怒发冲冠了。”

雷布思寻思着，可是至少有一个人会为取消庭审而开心，那就是肯尼·瓦特克斯。那家伙一定欣喜若狂了。

“那简·克拉福德怎么样了？”雷布思问。

弗莱特再次耸耸肩：“她看上去绝对诚实可靠。没有精神病史，生活平静，深受邻里爱戴。就像莱姆说的，单纯得令人感到恐惧。”

是的，这些过分单纯的人往往令人恐惧。这种恐惧对于警察而言，就好比丛林探险家遇到了一种未知的生物：陌生而不同的物种带来的恐惧。你总会去怀疑每个人都有所隐瞒：学校的老师去阿姆斯特丹度假的时候会走私色情光碟；律师们在周末聚会上吸食可卡因；婚姻美满的国会议员和他的女秘书暗度陈仓；地方治安官有恋童癖；图书馆管理员在衣橱里藏着一具真正的骷髅；看上去像天使一样可爱的小孩放火烧了邻居的房子。

而且有时候，你的怀疑是正确的。

然而有时候，你的怀疑又不是正确的。卡津斯现在正站在门口，准备离开。弗莱特轻轻地把手放在他手臂上，雷布思记得自己是要跟弗莱特说什么的，可是怎么措辞呢？难道雷布思就直接说菲利普·卡津斯看上去太完美了，因为他有双外科医生的冷峻、指甲修剪整齐的双手和外交大使一样的气质？雷布思想着，认真地思索着这个问题。

弗莱特和菲利普·卡津斯都跑去找丽莎和她的两个保镖了，所以雷布思就一个人回实验室去听唾液测试最后的结果。

“很抱歉。”穿着白大褂的科学家说。他看上去还像个青少年。在实验室工作服下面，一件印着一个重金属乐队名字的黑色T恤若隐若现。他说：“我想我们没有找到什么惊人发现。我们就找到了水，自来水。不管是谁粘贴的信封，反正这个人是用了湿海绵或者棉片或者其他旧式的滚轴之类的东西，没有一点口水的踪迹。”

雷布思大舒了一口气：“那指纹呢？”

“暂时也没有找到。我们找到了两套指纹，看上去都是弗雷泽博士的。至于纤维和油脂印迹我们也没有什么发现。我认为写信的人当时戴着手套。他真是完成了一个罕见的措施周全、无可挑剔的工作。”

这个狼人知道，雷布思心里想，狼人知道我们会进行这一系列的测试。真他妈的聪明绝顶了。

“嗯，还是辛苦你了。”雷布思说。

那个年轻人扬扬眉，摊开手表示无奈，“我希望我们可以帮上更多忙。”

是的，要帮忙，从去剪个新发型开始吧，孩子。雷布思心里想，你长得也太像肯尼·瓦特克斯那家伙了。可是雷布思没说出来，只是叹了口气，说：“你尽力就好了，你尽力就好了。”

转身离开，雷布思感觉自己又气又无能，还有突然袭来的挫折感。狼人太聪明了。狼人可能会在归案之前停止杀戮，或者狼人会继续杀人，杀完一个又一个。没有谁是安全的。而且最恐怖的是丽莎的处境不安全。

丽莎。

狼人把雷布思编造的故事归罪于丽莎。而这一切是跟丽莎毫无关系的。如果狼人的魔爪伸向了丽莎，那都是雷布思的过错，是不是？丽莎会去哪里呢？雷布思不知道。弗莱特认为把丽莎安置到别的地方去会更安全，可是雷布思心里还是怀疑狼人有可能是一个警察。甚至有可能是任何一个警察。可能是一个身材健硕的警官，或者是瘦削又寡言的警官。丽莎已经跟他们走了，还以为他们会保护她。如果丽莎不幸直入狼口，那……如果狼人知道确切的地址……如果菲利普·卡津斯就是那个……

这时候，雷布思听到壁凹里传来喇叭的喊话：“接待处有人来电找雷布思探长，有人来电找雷布思探长。”

雷布思迅速从走廊里出来穿过末尾那个旋转门。他也不知道弗莱特是不是还在这楼里，雷布思已经不在意了。恐惧占据了他的整个大脑：狼人、丽莎、罗娜、萨米。小萨米，他的宝贝女儿，已经经历了人生的很多恐怖场面，其中有一些是雷布思造成的。雷布思不想她再受伤害了。

接待处的工作人员看到雷布思走过来，就把听筒递给他了。雷布思一把抓住，那个工作人员按下了拨号键，打过去了。

“喂？”雷布思气喘吁吁地问。

“爸爸？”天啊，果然是雷布思的女儿萨米。

“萨米？”雷布思几乎是在咆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爸爸。”她哭起来了。雷布思眼前闪回了从前的记忆，回忆历历在目，令他锥心，视线都模糊了，那些电话啊，那些尖叫啊。

“怎么啦，萨米？告诉爸爸。”

“是，”萨米抽泣着，“是肯尼。”

“肯尼？”雷布思皱了皱眉头，说，“他出什么事了？撞车了吗？”

“不，不，爸爸，不是，他只是……失踪了。”

“萨米，你在哪里？”

“我在一个电话亭里。”

“好的，我给你一个警察局的地址，你到这里来见我。你打个的士过来吧，没关系的，你到了的时候，我给钱。明白了吗？”

“爸爸，”萨米把眼泪咽了回去，说，“你一定要找到他，我很担心。请你一定要找到他，爸爸。求你了，求你了。”

等弗莱特到接待处的时候，雷布思已经离开了。接待员尽了最大的努力跟弗莱特解释，弗莱特摸摸下巴，摸到了自己的胡须茬子。他刚才和丽莎争吵了一顿，天啊，这个女人真是固执。不过他也承认，固执起来很可爱。丽莎跟弗莱特说她不介意有两个保镖跟着，可是藏在一个“安全之地”那是不可能的。她说，她约了人在老贝利见面，事实上是要去那里见好些人，她要去那里采访一些人，完成自己的研究。

“约了好几个星期才把时间安排好，”丽莎说，“不可能我现在放了他们的鸽子啊。”

“可是亲爱的，”菲利普·卡津斯拉长了腔调慢吞吞地说，“我们正要去老贝利呢。”弗莱特知道菲利普已经不耐烦了，时不时看看手表，盼着弗莱特和丽莎快点达成共识。而且，似乎菲利普·卡津斯和丽莎早就通过铜板街一案互相认识了，他们还有些共同话题可以聊聊。所以他们两个人都想快点出发了。

所以弗莱特做出了一个决定。就算她真的去了老贝利，那又有什么要紧的呢？整个伦敦城里都没有几个地方比老贝利戒备更森严的了。离丽莎的第一个采访开始还有好几个小时，可是她似乎并不介意，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她不介意在法院里面溜达溜达。事实上，她还挺喜欢这点子。那两个当保镖的警官可以一路跟着她，等她，然后再送她去弗莱特说的那个什么“安全地带”。这都是丽莎说的话，而菲利普·卡津斯也在帮腔，在旁边说：“我的大人呐，这个逻辑上没有一点问题啊。”所以，他们两个人喜笑颜开了，弗莱特却只能无奈地耸耸肩，最后就这么定了。弗莱特看到福德·格拉纳达从旁边走过去——两个当保镖的警官开道，菲利普和丽莎跟在后面。法院里就像家里一样安全，弗莱特心里骂着“去你的安全。”

现在雷布思已经离开了。嗯，弗莱特得去追上他了。可是弗莱特心里一点都不后悔把雷布思从苏格兰借调到这里来。然而，弗莱特也知道这都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主意，高层们并没有很支持。雷布思在这里惹了什么麻烦，搅了局，都会算在弗莱特的头上，弗莱特的退休金不保都有可能。他对于这一切后果都非常清楚，每个人都很清楚。这就是雷布思刚来的那阵子，弗莱特盯他盯得很紧的原因，他要确认雷布思是个靠谱的人。

现在弗莱特是不是确信了自己没看走眼呢？这是一个弗莱特不想回答的问题，即使是给自己一个答案，他都不愿意去想。雷布思这个人就像陷阱里的困兽，不管上面扔下什么诱饵，他都会跳起来。他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苏格兰人，而弗莱特从来都不信任苏格兰人。这份不信任可不是从苏格兰公投支持加入欧盟那天才开始的。

“爸爸！”

她一边喊着，一边奔向了爸爸的臂弯。他把女儿搂进了怀里，意识到自己并不需要怎么弯下腰就能做到这些。是的，她已经长大了，而且看上去比以前更加天真烂漫。他亲吻了她的额头，闻着她整洁的头发散发出的香味。她正激动地颤抖着。他能感觉到掠过她胸膛和手臂的振动。

“好啦，”他说，“好啦，宠物，好啦。”

她抽身出来，边笑边吸了吸鼻子，说：“你以前总是称呼我为你的宠物。妈妈从没这么叫过我，只有你。”

他报以微笑并抚摸她的头发。“是，”他说，“你妈妈怪我那么称呼你。她说宠物只是个占有物，而你不是。”边说边回忆，“你妈妈有不少好玩的想法。”

“她现在也一样。”她想起来为何她在这儿。接着，泪水再次从她眼眶里涌出。

“我知道你不喜欢他。”她说。

“胡说，你怎么会这么说？”

“但我爱他，爸爸。”他的心在胸膛里咯噔了一下。“所以我不希望他出任何事情。”

“你为什么认为他会出事？”

“最近他的一举一动，似乎是在对我隐瞒着什么。妈妈也注意到了这些。我可不是在胡思乱想。但妈妈说在她看来，他也许是在筹划订婚。”她看着爸爸睁大了眼睛，便开始摇头。“可我不信，我知道肯定是别的事。我不知道，我只是……”

他第一次注意到他们身边有旁观者。直到现在，他们都似乎身处一个密封的盒子里，全神贯注地注意着周围的事物。但现在，他看见一个困惑的当值警官，两个女警官胸前手捧文件，还看见一幕伴着母性光辉的场景，两个胡子拉碴的男人靠墙瘫坐在座位上等着。

“萨米，过来，”他说，“去我办公室。”

走到一半，他才想起来对于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儿来说谋杀案调查室也许不那么合适。墙上挂着的照片仅仅是一小部分罢了。对于像狼人这样的案件，幽默感是必需的。而且那种幽默感已经开始在卡通片、笑话和报纸上故事的人物塑造里显示出来了，不论是贴在告示板上，或者记录并显示在电子显示屏上。语言也可有不同选择，否则就有可能被来自法院的人偷听到谈话。

“……撕裂开……锯掉了她的右……菜刀，他们估计……从耳朵纵向割开……凿……肛门……下流的混蛋……貌似他们中有些家伙还有点人性。”故事之间互作交换，例如过去的连环杀手、卧轨的自杀案、警犬把断头当球玩耍。

这地方当然不是他女儿该来的地方，而且，莱姆可能在这儿。

取而代之，他找到了一间空的会客室。随着调查的进行，这里已经成为了一个临时的仓库，塞满了空的硬纸板箱、不需要的椅子、坏掉的台灯和电脑键盘，以及一台看上去挺重的手动打字机。最后的结果就是谋杀案调查室里的电脑将被打包进这些硬纸板箱，而文件将被清理进某处满是灰尘的书库中。

现在，房间里有种发霉、死气沉沉的气息，但屋里还是有吊在天花板上的灯泡、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桌上有一个塞满烟蒂的玻璃烟灰缸和两个塑料咖啡杯，里面覆盖了一层又绿又黑的霉菌。地板上有个瘪皱的香烟盒。雷布思一脚把香烟盒踢到了堆起来的椅子下面。

“这儿没啥东西，”他说，“但这儿能待。坐下吧，想喝点什么吗？”

她似乎没听懂。“比如？”

“我也不知道，咖啡？茶？”

“健怡可乐？”

雷布思摇了摇头。

“那么有苏格兰软饮料[7]吗？”

他笑了起来：她在跟他开玩笑。他受不了看她不开心，尤其是为了像肯尼·瓦特克斯这样配不上她的人。

“萨米，”他问道，“肯尼有叔叔吗？”

“汤米叔叔？”

雷布思点了点头，“就是他。”

“他怎么了？”

“呃，”雷布思跷起了二郎腿，“你对他了解多少？”

“肯尼的汤米叔叔？不太多。”

“他是做什么的？”

“我记得肯尼说过，汤米叔叔在某个市场中有个货摊。”

“就像布里克巷市场？他卖假牙吗？”

“也有可能他仅仅是替市场货摊运货的，我实在是记不大清楚了。”

运送偷来的赃物？交给他赃物的贼是不是跟他们刚刚抓到的那个人一样？那个装作自己是狼人的家伙？他心里想着。

“不管怎样，他偷了不少东西。”

“你是怎么知道的？”

“肯尼告诉我的。至少，我认为他偷过。否则我怎么可能知道？”

“肯尼在哪儿工作，萨米？”

“城区。”

“嗯，在哪家企业工作？”

“企业？”

“他是个快递员，对吧？他是为一家公司工作吧？”

但是她摇了摇头。“他有足够的常年客户，因此自己干。我记得他说过他之前工作地方的老板很恼怒[8]。”她突然停了下来，抬头看着他，脸变得通红。她都忘了她是在跟自己的爸爸，而不是在跟某个警察说话。“对不起，爸爸，”她道歉道，“他的老板很生气，因为他私下抢走了好多生意。知道吗？肯尼很棒，他知道所有的窍门，知道每栋楼都在哪儿。一些司机在找不到某些小的通道，或者看不懂街道的号码时便晕头转向。”是的。雷布思注意到了，有些时候街道的号码似乎毫无逻辑，就好像跳了过去一样。“但肯尼却不会迷路，他对伦敦就像对自己的手背一样熟悉。”

对伦敦非常熟悉，包括所有的路和捷径。骑着摩托，你能瞬间穿过伦敦。街道，小巷，一瞬间就穿过了。

“他骑的是哪种车，萨米？”

“不知道。好像是川崎摩托之类的。他有一辆是专门工作时用的，因为不重，还有一辆是周末骑的，那是辆货真价实的自行车。”

“他平时把车停哪儿？丘吉尔地产周围不可能有太多安全的地方吧？”

“附近有不少车库。都被破坏了，但肯尼装了一扇加强的门。就像诺克斯堡一样坚固。关于这个，我总是开他玩笑。诺克斯堡都比这儿要好看守一些。”她的声音平静下来，“你是怎么知道他住在丘吉尔地产那儿的？”

“什么？”

她提高了声音，变得好奇起来：“你是怎么知道他住在丘吉尔地产那儿的？”

雷布思耸了耸肩，“我想是那天夜里在你家附近遇到他时，他告诉我的。”

她开始回想，试图回忆出那时的交谈。但是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什么都没想起来。而雷布思也在想着什么。

就像诺克斯堡一样。这地方用来存放偷来的赃物很便利。或者是存放一具尸体。

“那么，”他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的椅子拉得离桌子远些，“告诉我你认为发生了什么。你认为他一直在对你隐瞒什么？”

她盯着桌面，慢慢地摇着头，一边看一边摇，最后说：“我不知道。”

“那么，你们有没有为什么事情争吵过？也许一直争吵的事情？”

“没有。”

“也许他嫉妒？”

她发出了一声无奈的笑声，“不是。”

“也许他有其他女朋友？”

“没有！”

看到她的眼睛，雷布思感觉到内心的一股歉疚感。他无法忽略她是自己的女儿，同样也忘不了他必须跟她聊这些问题。不知道怎的，在这两难之间，他对女儿如此心急。

“没有，”她温柔地重复道，“如果他有了别人，我会知道。”

“换种说法，朋友。那他有没有关系亲密的朋友？”

“有一些。也没多少。我是指，他之前提到过，但从来没把我介绍给他们。”

“你有没有试过打电话给他们？也许他们中的某个人会知道些什么。”

“我只知道他们中两个人的名字。他们跟肯尼一起长大，叫比尔和吉姆。还有个叫阿诺德的，肯尼提到过他。另外有个骑自行车送信的，他名字是罗兰或者是罗纳德，反正是个挺时髦的名字。”

“等等，让我把这些记下来。”雷布思从口袋里拿出笔记本和钢笔。“好的，”他说，“有比尔、吉姆。还有谁来着？”

“罗兰或者是罗纳德之类的。”她看着他写着，“还有阿诺德。”

雷布思坐回椅子上。“阿诺德？”

“是的。”

“你见过阿诺德吗？”

“没有。”

“肯尼提过阿诺德什么吗？”

她耸了耸肩，“他只是肯尼过去经常遇到的一个人。我想他也是为货摊工作的。有时他们一起出去喝个酒。”

会是同一个阿诺德吗？弗莱特的那个秃头性犯罪告发者？可能性有多大？出去喝酒？他们看上去不像是酒肉朋友，如果认为是同一个阿诺德。

“好吧，”雷布思说着，合上了笔记本，“你有肯尼最近拍的照片吗？拍得不错的，那种好看且一眼能分辨出是他的照片。”

“我能找到一张。我屋子里有一些。”

“好的，我请人开车送你回家。然后你把照片给送你回家的人，他们会带给我。我们得先将肯尼的描述散播开去，那是首先要做的。同时我做一些调查，看看我能跟上哪些线索。”

她笑了：“这并不是你负责的地段，对吧？”

“不是，这根本不是我负责的。但有些时候，如果你看着什么东西，或者某个地方太久，你就看不清那里有什么，有时需要换双新的眼睛才能看清楚什么正盯着你看。”他正想着弗莱特，想着弗莱特把他弄到这儿的原因。他也在思考，他自己，雷布思，能够聚集足够大的影响力来进行对肯尼·瓦特克斯的调查。没有弗莱特的支持，也许毫无可能。不，他到底在想什么？看在上帝的分儿上，这是个失踪的人。必须进行调查，而且关键时刻，他不能指望任何优待和好处。“我想，”他问道，“你不知道它的自行车是否还停在车库吧？”

“我看了一眼。两辆车都还在。正是那时起，我开始担心起来。”

“车库里还有别的东西吗？”但她没在听他说话。

“他几乎从不会不骑车就去别的地方。他讨厌坐公车，也讨厌公车上的东西。他说他打算用……用我的名字为他的大自行车命名。”

泪水又一次流下来。但这次，他任凭她哭，尽管他内心的痛苦难以言传。那句老套的话怎么说的来着？哭出来总比憋着好。她擤着鼻涕时，门开了。弗莱特朝这间小屋子里看了看。他的眼神表达的意思很清楚：你也许应该把她带到别处去，而不是这里。

“乔治，需要帮忙吗？”

“你离开调查室后，”语气的短暂停顿表露了没有通知自己或者留个口信而带来的不快，“他们告诉了我有关信件本身更多的情报。”

“一会儿我去找你。”

弗莱特点点头，但直接看着萨曼莎，“亲爱的，你还好吧？”

她吸了吸鼻子，“我很好，谢谢。”

“那么，”他狡黠地说，“如果你确实想要投诉你对雷布思探长的不满，请去找当值警官。”

“喂！乔治，走开！”雷布思说。

萨米又想笑又想擤鼻涕，结果呛着了。雷布思朝弗莱特使了个眼色，弗莱特尽了力（雷布思相当感激），他退了出去。

“你们并不都是坏人，对吧？”弗莱特离开后，萨曼莎说。

“什么意思？”

“警察。你们并不像人们说的都是坏人。”

“你是个警察的女儿，萨米。记住这点。而且你是个称职警察的女儿，一定要支持你的老爸，好吗？”

她又一次破涕为笑，“爸，你不老。”

他也笑了起来，但并没有说什么。事实上，他正为这句恭维话心里美呢，不管这是否仅是句恭维。对他来说重要的是，这句话出自萨米之口，他的女儿萨米。

“对了，”最后他说，“我送你上车。不用担心，我的小宠物，我们会找到你的男友。”

“你又叫我宠物了。”

“有吗？别告诉你妈。”

“不会的。嗯，爸？”

“怎么了？”他半转过身，而她正好在他脸上亲吻了一下。

“谢谢，”她说，“不管发生什么，谢谢。”

弗莱特在审讯室的小办公室里，空间突然变大了。雷布思坐了下来，跷着二郎腿晃荡着。

“那么狼人的这封信呢？”他说。

“那，”弗莱特回答，“又怎么解释肯尼·瓦特克斯的失踪呢？”

“你告诉我你的想法，我就告诉你我的。”

弗莱特拿起一个文件夹，从里面拿出三四张打印得满满的纸读了起来。

“这上面的字体是赫维提卡字体[9]，虽然报纸杂志常用，但个人很少使用。”弗莱特意味深长地抬起眼睛。

“记者？”雷布思有些迟疑。

“是的，想想看，”弗莱特说道，“现在英格兰每个犯罪记者都知道丽莎·弗雷泽，也许他们也能找到她的住址。”

雷布思思考着。“嗯，”他最终吐出一个字，“继续。”

“虽然电子打字机和电动高尔夫球经常使用赫维提卡字体，但还是在计算机和文字处理程序中最常见。”弗莱特向上瞟了一眼，“这一定与打字的密度有关系。打印本身是很有规律的，而且字母排列整齐，这表明打印机质量很好，很有可能是转轮打印机，还表明他们用了不错的文字处理系统或者文字处理包。但是，”弗莱特继续往下说道，“字母K的底部有些淡。”弗莱特停下翻了一页。雷布思并没有非常注意，弗莱特也是。实验室提供的成果很少有用，但是到目前为止，雷布思听到的真的都是废话。

“这个更有意思，”弗莱特又说，“信封里的微粒好像是油漆过的，主要是黄色、绿色和橘色。有可能是一种油性漆，测试还在继续。”

“这么说有一个犯罪案件记者把自己臆想成梵高？”

弗莱特并没回答他的问题，他自顾自地飞快读完了那篇报道。“大概就是这样了，”他说，“剩下的更多的都是实验室没办法证明的：缺指纹，少污点，也没有头发和纤维。”

“没有个人水印？”雷布思问。侦探小说里，个人水印都会引出一个家庭小作坊，小作坊的老板是一个怪老头，他会把纸张卖给一个叫作×××的人，然后后面的故事情节就是：罪犯被绳之以法。整个办案过程利落，巧妙，但现实中鲜见。他又想起了丽莎，想起了卡津斯。不，不是卡津斯，也不可能是卡津斯。此外，他也没办法在两个保镖的陪伴下进行试验。

“没有个人水印，”弗莱特说，“抱歉了。”

“啊，好吧，”雷布思大声哀叹，“没有最新进展了，是吧？”

弗莱特看着报告，好像祈祷着什么，希望能出现线索吸引住自己。突然：“那肯尼·瓦特克斯是怎么回事？”

“这种情况比较少见，不知道为什么就那么失踪了。不得不说一句，逃得挺干净的。但是萨米却因为这个出了点小状况，我说了我们会尽力的。”

“约翰，你不能牵扯进去。这事情由我们来解决。”

“我不想牵扯进去，乔治。这件事都由你负责了。”这话听起来很天真，但是弗莱特早过了被约翰·雷布思糊弄的年纪了。他咧嘴一笑，摇了摇头。

“你想怎样？”弗莱特问。

“嗯，”雷布思说，从椅子上往前倾了些，“萨米的确提到过肯尼的一个同伙。那人叫阿诺德，曾经在市场的铺子工作过，至少萨米认为他在市场里或者附近工作过。”

“太多巧合了，不是吗？”

“像这样的小城市也多了点，”弗莱特看了看雷布思的表情说，“我真的考虑过。这种三流骗子就像一个小家庭，如果我们在西西里岛，可以把伦敦的所有蹩脚骗子关进一个村子里，这些人彼此都认识。那些大骗子是很难抓住的，他们独来独往，很少上俱乐部，在那里喝上几杯海军朗姆酒再把自己嘴塞满。”

“我们能和阿诺德谈谈吗？”

“谈什么？”

“也许他知道些肯尼的消息。”

“我们是警官，乔治，他是社会大众。我们是维护法律和秩序的，他有义务来帮助我们完成这项艰巨的任务。”雷布思又想了想，“而且我会塞给他二十镑的。”

弗莱特有些不相信。“这儿可是伦敦，约翰，这么点钱都买不了几杯酒。阿诺德那儿有消息，但是他至少该多要点。”弗莱特和雷布思开起了玩笑，雷布思也意识到了，笑了笑。

“有道理，”弗莱特说，“那好，我们一起去街边市场找找吧。”

[1]这里原文用的是dullers，是dollars（美元）的谐音，是雷布思在学伦敦音自嘲。

[2] 原文cereal killer是serial killer （连环杀手）的谐音，雷布思又在自我调侃。

[3]GF是乔治·弗莱特（George Flight）的名字缩写。

[4]信中把HOMOSEXUAL拼成了HOMOSEXUL。

[5]信中把WOMAN拼成了WOMIN。

[6]原文是just tell the truth and no harm can cum you，这里的cum原意是精液的意思，构成了双关的修辞手法。

[7]Irn-Bru，被称作是苏格兰威士忌以外另一种民族饮料。

[8]原文的be pissed of是一句粗话。

[9]Helvetica是一种被广泛使用的西文字体。

画廊

弗莱特在集市打探阿诺德下落的时候，被无数热心的摊主塞满了大包小包的水果。雷布思开始也拒绝接受他们送的香蕉、橘子、梨子、葡萄等，可是弗莱特还是劝服了雷布思快收下这些礼物。

“这是当地的一个风俗，”弗莱特说，“如果你不收下他们的东西，他们就不高兴了。就好比一个格拉斯哥人请你喝一杯，你会不会拒绝这番好意呢？不，你不会拒绝的，因为你怕惹怒了他，这群人也是一样的热情好客。”

“我拿了这足足三磅[1]的香蕉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吃掉呗，”弗莱特轻描淡写地说，然后又故作神秘，“当然，除非你是阿诺德。”

弗莱特不想解释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雷布思也不愿意去猜。他们一个摊子一个摊子走过去，很多摊子就走马观花似的过去了，只在几个摊子面前短暂逗留。他们就像身边这些来采购的妇女，摸摸这个芒果，捏捏那个茄子，货比三家不上当地问了很多摊主价格，结果也只在几个摊子前买了东西。

“你好啊，乔治。”

“嘿，乔治，最近躲到哪里去了啊？”

“还好吧，乔治？最近爱情可甜蜜啊？”

雷布思看到似乎有一半的摊主，还有大部分运货卸货的伙计都认识弗莱特。然而，弗莱特站在一个摊子后面点头时，一个年轻人突然撒腿就跑，从街上消失了。

“吉米·杰索普，”他说，“几个星期前他在保释期内跑了。”

“那我们是不是应该抓——”

可是弗莱特摇头了，没有采纳雷布思的建议，说：“约翰，下次再说吧。这个小混蛋在方圆百里之内可是众人皆知。我今天没有去追犯人的心思，你呢？”

“没事。”雷布思说。雷布思很清楚，在这里，在这个地方，自己只是一个外来人，一个游客。这里是弗莱特的地盘，弗莱特做主。弗莱特自信自如地从人群里穿过，他跟很多小贩都自如地交流，就像在家一样自在。最后，跟卖鲜鱼的摊主交谈了一会儿后，弗莱特满载而归了，提着一袋子贻贝，一袋子扇贝，还有不少关于阿诺德藏身之所的信息。弗莱特领着站在摊子后面的雷布思走到人行路上，然后转入一条狭窄的巷子里。

“葱烧贻贝，”弗莱特把那个白色塑料袋举起说，“真好看，又容易做，只是准备工作比较花时间。”

雷布思摇摇头说：“乔治，你总让人觉得惊喜啊。没想到你还喜欢做贻贝啊。”

弗莱特只是笑笑，饶有兴趣地说：“我还喜欢做扇贝呢，我老婆喜欢吃这些。蘸上酱，我再做一道鳟鱼。再说一次，这都是准备工作比较麻烦，烹饪本身其实不费力。”

弗莱特喜欢跟雷布思分享自己的另一面，尽管弗莱特自己也说不上原因是什么。他现在也不能直接告诉雷布思丽莎已经去了老贝利，他只是含含糊糊地说看到丽莎安全地上路了。弗莱特心想，自己说理的时候还得照顾雷布思那上满弹簧的情绪，雷布思很可能会马上去找她，在正义女神雕像下面充当傻瓜，让众人看笑话。而且弗莱特现在还是要管着雷布思，雷布思出了什么差错还是要算到弗莱特头上。

雷布思和弗莱特一起从巷子里走出来，到了一个小房子面前。那座房子看上去还很新，可是油漆已经开始掉落了。上空传来一阵喊叫和尖叫，那边是孩子们的游乐场，钢筋水泥筑起来的，四周又围上了钢筋水泥。一个水管子的大部分已经变成了一个隧道，一个藏身的窝。还有一些秋千，有跷跷板，还有一个沙坑——已经沦为了附近流浪猫狗的行宫了。

可是孩子们的想象力是没有极限的：想象你是在一个医院里，我是你的医生；然后宇宙飞船就登陆地球了；牛仔们都没有女朋友；不，你要来追我，因为我是一个士兵，你是一个警卫。孩子们总是能把一根水管子看成别的什么东西。

假装而已，可是他们这些小孩迸发的能量却不是装出来的。他们没法老实站着，一刻也不消停。他们就是要喊叫、蹦跳，然后积极游戏。他们如此活力四射，弄得雷布思都试着抬眼看看了。

“他在这里。”弗莱特说，弗莱特指着游乐场边缘那个条凳。阿诺德就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的，两只手拍着膝盖。他的神情很认真，看不出喜怒哀乐。那副表情你会在动物园里看见，有人盯着笼子或者其他的动物看的时候，就是这样子，看上去最多算有兴趣吧。是的，阿诺德现在看得很有兴趣。可是雷布思才看了阿诺德一眼就觉得反胃。弗莱特似乎却很轻松，他走到条凳那里，坐到阿诺德身后。阿诺德转身，眼神突然充满恐惧，做出“O”的口型，大口喘气。

“是你啊，弗莱特先生，我刚才没认出来，”阿诺德指着弗莱特的包问，“您去购物了？真好。”

阿诺德的语调很平淡，毫无感情。雷布思听过很多瘾君子说话，都是这德性。吸毒的人只有5%的脑袋用于思考外部世界的事情，其余的95%都花在别的事情上去了。嗯，雷布思料想阿诺德也是一个吸毒者。

“是啊，”弗莱特说，“就随便买了一些东西，你记得雷布思探长吧？”

阿诺德跟着弗莱特看过来，从条凳这边看过去，见到了雷布思。雷布思站着，身体故意挡着那群小朋友，好像不想让他们见到阿诺德。

阿诺德木讷地回答：“是的，我记得，弗莱特先生，就是那天和你坐一辆车的那个。”

“不错，阿诺德，没错，你记性真好，是吧？”

“那当然啊，要不然我怎么会记住我告诉你的那些事呢，弗莱特先生。”

“是的，阿诺德，”弗莱特在条凳上挪了挪，他的大腿都快挨上阿诺德的大腿了。阿诺德连忙把自己的腿挪过来，他眼睛专注地盯着和弗莱特之间的间距。“说到你的好记性，也许你能帮我一把，也能帮帮雷布思探长。”

“啊？”阿诺德惊叫一声，都要叫破嗓子了。

“我们刚才正在想，”弗莱特说，“是不是你最近见过肯尼。只是，他似乎不怎么在这一带活动，是吧？我猜，他是不是出去度假了？”

阿诺德睁着迷离又天真的眼睛问：“哪个肯尼啊？”

弗莱特笑了，说：“肯尼·瓦特克斯啊，阿诺德，你的伙伴肯尼。”

这一会儿，雷布思屏住了呼吸。如果阿诺德不是这个阿诺德呢？如果女儿弄错了名字呢？可阿诺德缓缓地点头了。

“噢，那个肯尼啊，他不是我的伙伴，弗莱特先生，我只是偶尔见到他。”然后阿诺德不说话了。可是弗莱特点点头，没有接话，还等着阿诺德多交代点。“我们有时候会一起喝喝酒。”

“那你们聊些什么呢？”

接下来阿诺德问的这个问题出乎意料：“你的意思是什么？”

“这就是一个很直白的问题，”弗莱特微笑着说，“你们聊些什么？我认为你们两个人没什么共同点。”

“我们就是聊天啊，我也不知道聊了什么。”

“可是你们究竟聊了什么？足球吗？”

“是的，有时候会聊聊足球。”

“那肯尼支持哪支球队呢？”

“我不知道，弗莱特先生。”

“你都跟他聊足球了，你会不知道他支持哪支足球队？”

“可能他告诉过我，可我忘记了。”

弗莱特看上去不相信，附和一句“也许吧。”雷布思知道他在这里的角色是什么了，他就得让弗莱特去盘问，雷布思自己只要保持沉默就好了，但雷布思在旁边要装出凶神恶煞的样子，站在阿诺德旁边像个二郎神，恶狠狠地盯着阿诺德那闪光的秃了顶的脑袋。弗莱特知道他自己在干吗，阿诺德开始紧张起来，身体在发抖，脑子都不由自主地晃来晃去，右边的膝盖不停地上下抖动。

“那你们两个人说了些什么？他喜欢摩托车，是吧？”

“是的。”阿诺德回答了，现在渐渐开始说了，因为他知道接下来自己要面临什么了。

“所以你们聊了车子？”

“我不喜欢摩托车，太吵。”

“太吵了？你还真是说对了啊，”弗莱特朝这个游乐场点点头说，“阿诺德，这地方也很吵啊，是不是？你待在这里倒是不介意太吵啊，为什么呢？”

阿诺德转头看他，眼神灼灼，可是弗莱特却报以微笑，不是那种做鬼脸的嬉笑。“我的意思是，”弗莱特接着说，“你喜欢某些噪音，却讨厌其他的噪音。这说得过去，是吧？可是你不喜欢摩托车。你和肯尼还聊了什么？”

“我们就是随便说说，”阿诺德说，皱着眉头一脸苦闷，“就是闲扯，说这个城市怎么变了，东边怎么变了。以前这里有很多农舍的，这里还有田野和自留地，以前住在这里的人们还可以去田野野餐。以前的人们会给你的母亲送些西红柿啊、土豆啊或者卷心菜，说他们种多了吃不完。小孩子就在大街上玩。那时候街上可没巴格达来的人，或者其他地方来的人。都是得体的东边人。肯尼的父母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跟我住的地方隔着两条街。当然，我比肯尼大。我们也没有在一起玩或者干别的。”

“那肯尼的叔叔汤米住在哪里？”

阿诺德用手比画：“在那边。”现在阿诺德增加了几分自信。回忆美好的过去不会有什么坏处啊，是吧？被残酷地盘查一番后，可以自在地说说往昔也让人大松一口气。所以阿诺德现在跟他们坦白了些，美好的旧日时光啊。可是从阿诺德的言语之间，雷布思看到了一幅真实的画面：其他的小孩都欺负阿诺德，取笑他，阿诺德的父亲把他锁在房间，不给他吃饭，他的家庭破碎了，他自己走上了小偷小摸的道路，他是一个非常内向害羞的人，没法跟女孩子交往。

“你在这附近看见过汤米没有？”弗莱特突然问。

“汤米·瓦特克斯？是的，我见过。”阿诺德还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

“肯尼见过他吗？”

“当然见过，有时候肯尼还得为他工作呢。”

“什么？送货，这种事吗？”

“送货啊，取东西——”阿诺德突然不说了，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了。他们可不是在和阿诺德回忆往昔啊，祸从口出，这说出来就不安全了。

弗莱特又坐过来了一点，鼻子都快凑到阿诺德的鼻子上了。阿诺德只好往后靠，条凳坚硬的靠背让他没法逃。

“阿诺德，你说他在哪里？”

“谁？肯尼？”

“你他妈的知道我说的是谁，就是肯尼！告诉我他在哪里。”

雷布思侧过脸去，看到那些孩子们都停下了，往这边看着，看着成人们的游戏。

“先生，你要打架了吗？”有一个孩子高喊着。雷布思摇摇头，说：“只是假装而已。”

弗莱特还是把阿诺德按倒在条凳上了，“阿诺德，”他低沉地说，“你知道我的，我对你一向公道。”

“我知道的，弗莱特先生。”

“我可不是在跟你玩，我怒了。这城里一切都去见鬼了，阿诺德，我现在也想拍拍屁股加入算了。你明白吗？为什么人家都浑水摸鱼而我就要公平办事呢？我告诉你，阿诺德，我就要把你给办了。”

“以什么罪名啊？”阿诺德现在害怕了。阿诺德认为弗莱特不是在吓唬自己，是来真的了。雷布思也觉得弗莱特没有在开玩笑，要不然弗莱特真是演技一流可以拿奥斯卡影帝了。

“露阴癖。你对着小朋友暴露自己私处。我看到你了，我看到你的鸡巴在外面乱晃荡了。”

“没有，没有，”阿诺德连忙摇头，“你在说谎。”

“之前的指控可不是什么谎言，阿诺德，雷布思探长也看到了你拿着自己的鸡巴当个香肠在乱舞，我们都看见了，我们就跑去跟法官这么说。你说到时候法官会相信谁？你好好想想。想想你入狱了，被关进牢房。他们会把你一个人关在单独的一间牢房里，所以其他的犯人不会把你打得屁滚尿流。不过这也拦不住其他人往你喝的茶里面撒尿，抢你的食物。你知道那是什么情形了，阿诺德，你坐过牢的。某天晚上，你会听到你的牢门打开了，闯进一群人，也许是监狱看守员，也许是囚犯们。他们进来把你按倒在地，其中一人会拿个刷柄，还有一个人会拿个生锈的旧剃须刀片，是吧？是不是？”

可是阿诺德已经吓得魂飞魄散，浑身颤抖无力回答了，嘴里哼哼唧唧，唾沫四溅。弗莱特挪了挪身子也移了移条凳，抬头哀伤地看着雷布思。雷布思也严肃地点点头。警察这一行并不是什么好差事。弗莱特点了一根烟，雷布思没接烟。约翰·雷布思的脑袋里盘旋着两个字：必须。

接着，阿诺德开始说话了。等他交代完，弗莱特从自己的裤口袋里拿出一英镑的硬币，扔在条凳上，扔在极度疲劳的阿诺德旁边。

“你拿去吧，阿诺德，给自己买杯茶喝，或者别的。离这个游乐场远点，好吧？”弗莱特拿起他的几个袋子，从一个袋子里拿了一个苹果扔给阿诺德，阿诺德连忙去捡。然后弗莱特自己拿出另一个苹果，一边啃一边朝集市走去。

必须。

回到总部以后，雷布思想起了丽莎。他觉得自己需要与外界的人接触，想要从另外一个世界感受清澈和温暖，远离自己选择待着的这个世界，去洗涤自己严重被污染的脑袋。

在雷布思和弗莱特回去的路上，弗莱特提醒雷布思，跟他说“这次不要搞砸了，约翰。交给我们处理，你不要插手，在法庭上会不好看，不要有意见”这类的话。

“可是，”雷布思说，“我的确是有意见，乔治。这个叫肯尼的家伙可能在泡我的女儿啊！”

弗莱特的目光从挡风玻璃移到了雷布思脸上，然后又看别处去了。

“我说了这事交给我们，约翰。如果你不听我的劝的话，我就会自己出手让你官职一路下降，好比一只滚下楼梯的皮球，明白了吗？”

“非常清楚。”

“我不是在威胁你，约翰，我是给你这个承诺。”

“你一直都说到做到的，乔治，是不是？你似乎忘记了一些事。我现在在这里都是你一手造成的，是你要求我到伦敦来的。”

弗莱特点点头：“是的，我现在也可以让你马上回去，你想回去吗？”

雷布思不作声了，尽管他知道答案，弗莱特也知道雷布思的答案。弗莱特又小胜一局，他笑了笑。他们安静了下来，两个人被回忆占据：在一个游乐场，有一个沉默的男人，手放在膝盖上，直勾勾地看着前面，满脑子都是邪念。

现在雷布思想到了丽莎，想如果现在跟丽莎共浴是什么感觉，把两个人身上的伦敦的尘垢都洗掉。也许他可以向乔治要丽莎待的那个安全之地的秘密地址，也许雷布思可以去看望她。他记得，有一次他和丽莎躺在床上聊天，雷布思问是否自己哪天可以去参观丽莎在大学的办公室。

“哪天吧，”她那么说，“提醒你啊，那可不是什么条件优越的地方，可不是你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些宽敞的古色古香的剑桥房间。就是一个小破屋子，老实说，我可讨厌那里了。”

“我还是想要你带我去转转。”

“那好吧。”她的回答听上去很紧张。为什么呢？为什么带雷布思去参观她就觉得这么紧张？为什么那天雷布思去找丽莎，前台的秘书——米莉森特，丽莎这么叫她，说得那么含糊其词呢？不，还不仅仅是含糊其辞，是不配合，是完全的不配合。现在，雷布思开始思索这个问题了。她们两个人到底有什么瞒着自己呢？他知道有一个方法可以找到答案，一定可以找到答案的。管他的，丽莎是安全的，而且雷布思又被勒令不要插手瓦特克斯一案，所以还有什么拦着雷布思去解开这个谜团呢？于是，雷布思动身了。答案就是：没有什么人可以拦着他，任何事都拦不住他。

“你要去哪里？”

当雷布思跟随着弗莱特一起走到大厅的时候，弗莱特对着雷布思吼道。

“去办点私事。”雷布思也大声回答。

“我警告过你的，约翰，不要瞎掺和。”

“不是你想的那样！”雷布思停步了，转向乔治·弗莱特。

“嗯，那究竟是什么？”

“乔治，就像我刚才说的，去办点私事，行吧？”

“不行。”

“听着，”雷布思说，这一刻，雷布思的情绪已经失控了，他头脑里一直克制的思绪——女儿、肯尼、狼人、丽莎面临威胁，一并爆发了，他咽了口气，呼吸急促，“听着，乔治，你也不闲，一堆事要处理，是吧？”雷布思用手指弗莱特的胸口，说：“你记得吗？我之前说过狼人有可能是一个警察。为什么你那缜密、珍贵、吹毛求疵的调查不去关注这个，狼人可能就在这栋楼里出没。他可能还负责这个案件，自己玩猫抓老鼠！”雷布思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歇斯底里，马上降了个八度，重新掌控自己的声音，又回归正常。

“你的意思是披着羊皮的狼？”

“我是说真的，”雷布思停顿了一下，说，“狼人可能知道你把丽莎送到哪里去了。”

“天哪，约翰，只有三个人知道她要去哪里。我，还有那两个我派去保护她的警官。你根本就不了解他们，可是我了解。我们在警校的时候就相识了，我一辈子都不会怀疑他们的人品，”弗莱特停顿了一下，问，“你相信我吗？”

雷布思什么都没说。弗莱特怀疑地眯着眼睛，然后吹了下口哨，“好吧，”他说，“我已经知道你的答案了。”然后弗莱特缓缓地摇头，“约翰，我在警局工作多年，这个案件是最糟糕最难办的，他让我感觉到每一个受害人都是和我熟悉亲密的人，”弗莱特又停顿了一会儿，仿佛是在积蓄力量，他用手指着雷布思，“你竟敢以为我不知道你脑子想的那些，这真是奇耻大辱！”

走廊里久久没有声音，打字员们在别的地方闲聊，还听到了一些男人高声大笑的声音。整个大厅里面各种声音混杂着，在他们耳畔嗡嗡作响。仿佛全世界都不关心雷布思和弗莱特的这场争吵，他们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不像朋友，也不像敌人，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雷布思盯着地板上的擦痕看了半天，然后问：“你的说教完了吗？”

听到雷布思的回答，弗莱特看上去很痛苦，说：“我没有在说教，只是……我希望你可以站在我的角度想想。”

“乔治，可是我想了，真的想了。”雷布思拍拍弗莱特的手臂，然后转身准备离开了。

“约翰，我想要你待在这里！”

雷布思还是继续往前走。

“你听到了没有？我现在命令你待在这里，不准走！”

雷布思还是继续往前走。

弗莱特摇摇头。他已经受够了，抬起双眼，他觉得自己双眼剧痛，仿佛是待在一个烟雾缭绕的房子里。“你要被开除了，雷布思。”他说，知道这是最后的警告。如果雷布思现在还是执意往外走，那弗莱特就要说到做到了，要不然他就丢脸了。如果弗莱特因为一个顽固的苏格兰佬丢了自己的面子，那就太该死了。“你走吧走吧！”弗莱特吼道，“你走吧，你完蛋了！”

雷布思走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可能是出于骄傲的自尊心吧。愚蠢的自尊心，他解释不清的自尊心，可是始终都是自尊心作祟，就好比很多成年人在足球比赛时听到《苏格兰之花》[2]响起的时候都会热泪盈眶。现在他知道的就是他有事去办，而且他愿意去做，就像苏格兰人知道踢足球的理想大过实力。是的，这也是雷布思：理想大于能力。这句话可以刻到雷布思的墓碑上做墓志铭了。

在过道的尽头，雷布思推开了旋转门，没有回头看。弗莱特的声音还听得到，快听不清了可是怒火却升级了。

“去你的，你这个固执的苏格兰傻蛋！你这次真是贪多嚼不烂了，你听到没有？你会收不了场的！”

去你大爷。

雷布思在出口和莱姆迎面遇上。他想绕道而行，可是莱姆把一只手放到了雷布思胸口。

“哪来的火气啊？”莱姆问。雷布思想无视莱姆，当他是个隐形人。现在雷布思不需要莱姆幸灾乐祸，他的手指感到微微刺痛，因为心里想揍人。可是莱姆浑然不知自己身处险境。

“你女儿找到你了吧？”

“什么？”

莱姆微笑着说：“她开始打了电话，然后他们让我去接。她听上去很不安，所以我就给了她实验室的电话了。”

“噢，”雷布思感到自己消气了，他勉强挤出一句“谢谢你”。这一次终于绕过莱姆走过去了。可是莱姆又开口说话了：“听上去她还蛮秀色可餐的，我喜欢年轻姑娘，她今年多大了啊？”

雷布思用手肘出其不意地往莱姆的肚子上打了一拳头，差点要了莱姆的命。雷布思看着倒地的莱姆，嗯，自己这身手对于一个上了年纪的人来说还不错，真的挺不错的。

雷布思走了。

因为是去办私事，雷布思就站在警察局外面等的士。有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官，因为周日的谋杀案见过雷布思，正好开车经过，就问雷布思要不要搭个便车，可是雷布思摇头拒绝了。那位警官看着他，仿佛雷布思不肯坐他的车对他是一种侮辱。

“还是谢谢您。”雷布思说，语气尽量显得柔和，可听上去还是很生气。雷布思生莱姆的气，生自己的气，为狼人这个案子生气，为他妈的肯尼·瓦特克斯生气，生弗莱特的气，生丽莎的气（为什么她一开始就要出现在铜板大街呢？），还有，最生伦敦的气。伦敦有这么多的士，满大街的黑的士，像吸血鬼一样漫天喊价。上个星期，雷布思见过成千上万个的士，可是现在他自己需要搭的士了，一个也看不到。雷布思无论如何还是要等着，眼神很涣散。他在等的时候也在思索，思考的时候他又冷静了一点。

他妈的雷布思在做什么？他就是在自寻烦恼。他自己讨来的麻烦，就像一个穿着黑衣服的加尔文教徒要人们鞭笞自己的罪行，往背上狠狠地抽打。雷布思知道所有的宗教。每个宗教都研究过，每个都以特有的方式令他觉得难以接受。对于那些没有负罪感，不觉得羞耻，不后悔生气或以牙还牙的人，有没有呢？或者对于那些想要以一还十的人，有没有呢？对于那些认为善恶共存一体的人，有没有？对于信仰上帝但是不信仰上帝的宗教的人，有没有一种宗教呢？

他妈的的士都跑哪儿去了？

“管他的。”雷布思看到一个巡逻的警车，走过去敲敲车窗户，亮出身份证。

“我是雷布思探长。”雷布思说，“可以载我一程去高尔街吗？”

那幢房子看上去还是那么破旧，雷布思担心这种情况下那个女秘书可能提前离开去度周末了。不过到了的时候，她还在那儿，好像这个落满灰尘的大楼的忠实仆人。雷布思清清嗓子，这个女秘书一直在织毛衣，听到声音才抬头看雷布思。

“嗯？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她看上去已经不记得雷布思了。雷布思把身份证亮出来，拿给她看。

“雷布思探长，”他说，声音僵硬中透着权威，“我是苏格兰警署的，我来问你关于弗雷泽博士的情况。”

眼前的这个女人看上去很惊恐，雷布思担心自己这招太吓人了。他试着笑笑，企图传递一个信息：请不用担心，我们不是来查你的。他笑得很友好平和，可是这个女人看上去还是一样的害怕，恐惧让她有些慌乱。

“噢，天啊，”她说话结巴了，“噢，天啊。”她抬头看着雷布思，“你说什么？弗雷泽博士？可是我们系没有弗雷泽博士这个人啊。”

于是，雷布思把丽莎描述了一番。那个女秘书突然抬起头，明白雷布思说的是谁了。

“噢，丽莎啊？你说的是丽莎吧？可是有个错误，丽莎·弗雷泽不是这里的教员。不，我想虽然她偶尔也会兼课或者做培训，不过都是替班的，天啊，苏格兰警署，我……当然她没有……她做了什么啊？”

“她不在这里上班？”雷布思需要再三确定，“那么丽莎究竟是谁？”

“丽莎？她是在我们这里做研究的一个学生。”

“一个学生？可是她看上去很——”雷布思准备说“老”。

“看上去很成熟的一个学生，”秘书解释说，“天啊，丽莎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

“我来过这里，”雷布思说，“可是上次你并没有跟我说这些，为什么？”

“你来过？”她看着他的脸，“是的，我记起来了。嗯，丽莎叫我不要告诉别人。”

“为什么？”

“为了她的研究项目，她说的。她现在在做一个研究项目，到底是什么来着？”女秘书打开桌子的一个屉子，拿出一叠论文，说：“噢，对的，重大案件心理调查研究，她跟我解释过，她跟我说过她需要如何进入警方调查中，如何获取信任，获取警方和法庭的信任等等。她跟我说她会伪装成为一个大学讲师。我叫她别这样做，我警告过她，可她说这是唯一的办法。警方才不会在一个学生身上浪费时间呢，是吧？”

雷布思已经呆若木鸡了，说不出答案。答案是肯定的，他们不会在一个学生身上浪费时间。为什么他们要在一个学生身上浪费时间呢？

“所以她叫你给她掩护了，是吧？”

女秘书耸耸肩，“丽莎是个很擅长说服人的年轻女孩子。她说很可能我不需要撒谎。我只要说她不在这里就行了，或者说她今天不上课之类的事。总之把来问她消息的人看成来查背景的就好了。”

“有没有谁过来查过她的资料？”

“噢，有的。为什么呢，就是今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说是丽莎安排要去接受采访的人。他向我求证丽莎是不是真的是这个大学的老师，而不是一个记者或者爱管闲事的人。”

今天？今天有采访。如果她今天真有采访，那她也去不了了吧。

“那个打电话的是谁啊？”雷布思问，“你还记得不？”

“我想我应该把名字写下来了，”她说，于是把电话机旁边那个厚厚的便笺本拿过来了，迅速翻过去，“他的确说了姓名，可是我不记得了。是在老贝利进行的采访，对，没错，就是那里。她安排和他在老贝利见面。一般来电的人只要一说姓名，我就会马上记下来以防自己忘记，可是今天居然没见个名字的影子，太可笑了。”

“也许丢到垃圾桶里去了？”雷布思提醒道。

“嗯，也许。”她的语气并不肯定。雷布思把那个小小的藤条废纸篓放到桌上，然后翻了一个遍。里面有些铅笔屑还有糖果包装纸，还有一个空的塑料咖啡杯和一堆皱巴巴的纸。

“太大了，”当雷布思开始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平的时候，她会说“太大了”或者“太小了。”最后雷布思把一张纸放到桌上，那张纸好像是怪异的艺术作品，上面有些涂鸦、象形文字、笔记、电话号码、人名和地址。

“啊，”她说，手指指着笔迹非常模糊歪斜的一角说，“是这个吗？”

雷布思仔细看了看，是的，就是这个，毫无疑问就是这个。“谢谢你。”雷布思说。

“天啊，”女秘书说，“我是不是让丽莎惹上麻烦了？丽莎有没有事？探长，她做了什么？”

“她对我们撒谎了，”雷布思说，“因为她对我们撒了谎，所以她要藏起来。”

“藏起来？天啊，她可没提到这个。”

雷布思开始怀疑眼前这个女秘书是不是少了根筋，就像缺了几个键盘的打字机。“嗯，”雷布思说，“今天她才知道自己要藏起来。”

女秘书点点头，“是的，可是半个小时之前她刚来电。”

雷布思的脸都要皱成苦瓜了：“什么？”

“是的，她说她是从老贝利打来的电话。她来问问有没有给她的留言，还跟我说在第二个采访之前没事干，要找点事情做打发时间。”

雷布思都不想继续再问了。他直接拨打了电话，听筒握在手里好像一个武器。“麻烦请叫乔治·弗莱特接电话。”

“请稍等，”雷布思听到信号转接的声音：“谋杀案组，沃尔什巡佐。”

“我是雷布思探长。”

“噢？”那边的声音听上去像个凿子一样冷酷无情。

“我需要跟弗莱特汇报，情况紧急。”

“他现在在开会。”

“那就叫他出来！我告诉你了，情况紧急。”

毫无疑问，中士的语气夹着嘲讽，谁都知道苏格兰人说的“紧急”不够分量：“你可以留言——”

“少来了，沃尔什！要么叫他来接电话，要么去找个稍微有点脑子的人来接电话！”

“嘟……”电话彻底挂了。女秘书看着生气的雷布思。也许心理学家们从来不生气。雷布思想要挤出一个宽心的笑容，可是效果欠佳，好像穿上了小丑酒醉后的油彩裤。离开之前，雷布思略鞠一躬，几乎惊到五脏六腑里去的女秘书看着他从楼梯间离开了。

旧怒未消，又添新火，弄得雷布思脸上都刺痛了。丽莎·弗雷泽欺骗了他，把他当猴耍。天啊，他告诉了她多少事啊。他一直以为丽莎是想帮助他们侦破狼人一案的，却没有意识到自己只是她的研究项目的一部分。天啊，他跟她说过的那些事啊，他都说了些什么？说得太多了，都记不清楚了。她有没有把雷布思说的话都录下来？或者当他离开的时候把他说的话都写下来？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雷布思认为在一切的混乱中她是可靠可信的一个人。可是她就是那个雅努斯神[3]，一个两面派。天啊，她都跟他上过床了。难道这也是她的研究项目的一部分？她的小实验的一部分？他怎么能确定那不是呢？看上去那是真的，可是……他向她敞开了心扉，她只是向他开放了身体，这可不是公平的交易。

“那个婊子！”他再也不沉默，爆发了，“那个满嘴扯谎的小贱货！”

为什么她都没告诉他？为什么她不向他解释这一切？他肯定会出手帮助她，他肯定会为她腾出时间的。不，他不会的。这只是个谎话而已。一个搞研究的学生？一个项目？他会把她拒之门外。可是他却相信了她说的话，相信了她，从她那儿学到了一些东西。关于心理学，关于凶手的心理状态。他也从她推荐的书中学到了很多东西，是的，但这并不是重点。重点在于现在他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所有这一切都被破坏了，感觉没了。

“婊子。”不过他的声音变得温柔了，喉咙发紧，好像有一只手箍在了喉咙上，慢慢施加压力。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吐沫，开始深呼吸。冷静下来，约翰。这有什么关系呢？有什么关系呢？很有关系，他这么回答自己，因为他对她动了情。也许是动了情吧？不，真的是动了情，那种他觉得一切又重新来过的感觉。

“你以为你在骗谁呢？”他看着自己，超重，近不惑之年。到现在还只是一位探长，而且没有任何升迁的希望。如果弗莱特信守承诺，没准还会给他降职。离异，有一个心烦意乱、整天浑浑噩噩的女儿。伦敦的某个人手里拿着一把厨房用刀，身怀不可告人的秘密，和丽莎一样有深厚的心理学知识。所有的这一切都不对劲儿。他一直以来都好像在凭借着丽莎的帮助，就像一个溺水的男人伸手去抓那最后的一把稻草。愚蠢的老男人。

他站在老贝利的大门口，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他该和她当面对质，还是就这么算了，再也不去见她了？通常情况，他会选择对峙，享受那种刺激的感觉。可是今天，也许他没有那个心情。

她就在老贝利采访马尔科姆·钱伯斯。现在他肯定也被丽莎的假冒博士头衔给骗了。每一个人都很敬仰马尔科姆·钱伯斯，他聪明、正义、能赚钱。雷布思认识的很多警察没有同时拥有这三个优点，大部分只占其中的一个优点而已，很少几个做到了其中的两个。钱伯斯一定会让丽莎·弗雷泽心服口服。她一定会开始厌恶他，直到渐渐敬畏他，或许最后她会以为自己爱上了他。好吧，祝她好运。

他开始转头向车站走去，告别，拿起行李，然后一路向北。没有他，他们也可以相处得不错。除非狼人再次作案，否则这个案子就没有任何新的头绪。不过他们已经有了这么多的信息，这么了解狼人，就差一点就可以把这个案子解决掉，就好像吃掉一个已经熟透了的又大又软的桃子一样。也许他会对丽莎·弗雷泽下手。她应该找个地方藏起来的，可是现在她在老贝利做什么？他需要和弗莱特谈一谈。他到底打算怎么办？

“哎呀，算了吧。”他自言自语道，把双手插进兜里。

两个学生向他走过来，听他们大吵大闹的口音像是美国人。他们似乎很兴奋，学生们总是这样，谈论这个或者那个，时刻做好改变世界看法的准备。他们俩想进入老贝利，雷布思往旁边挪了挪，给他们让路，但是他们俩似乎没有做出避让的动作，好像直接从他身体里穿过去一样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好像雷布思不是个实实在在的人，只是一团烟雾而已。

“喜欢，你知道的，我觉得她喜欢我，可是我还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做好准备——”

哦，这就是那些困扰着他们的问题了，雷布思想。为什么学生们和其他的人不同呢？除了有关性的话题，他们干吗要想（或者谈论）别的话题呢？

“是啊。”另一个人说。雷布思觉得，他穿着那件厚T恤和更加厚重的短夹克衫该是多么的舒服。那天很闷。“是啊。”美国学生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他的口音让雷布思想到了丽莎那轻柔的加拿大口音。

“但是听着，”他的伙伴继续说，“她说她母亲恨美国人，因为他们中有一个人在战争期间差点被美国人强奸了。”他们走进了大楼里面，声音渐渐消失不见了。

听着。雷布思以前在哪儿听过这种表达方式来着？他翻找着自己的夹克衫口袋，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片。打开纸片，上面写着：

“听着，我不是同性恋，听明白了吗？”是狼人写给丽莎的那封信的复印件。

听着。这倒的确有某种美国的口音，不是吗？用这样的句式来作为一封信的开头，这可有点奇怪。听着。小心点。当心。可以通过很多方式作为一封信的开始，让读的人格外留心。但是用“听着”这个词？

他们知道狼人的什么信息？或者他们都怀疑什么？他了解警察的那套程序（前罪犯，条子，两种都有可能）。如果相信简·克拉福德说的话，那么狼人就是个男的。她认为狼人很高。在餐厅的时候，丽莎·弗雷泽也说了她自己的看法：他很保守，大部分时间里他不仅看上去很正常，他就是正常的人。用她的话说，狼人“心理成熟”。而且他从EC4给丽莎邮寄了一封信。EC4，这不是老贝利的地址吗？他回忆起他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去老贝利的情景。是法庭，肯尼·瓦特克斯也在那儿。接着就去见了马尔科姆·钱伯斯。钱伯斯和乔治·弗莱特都说什么了？

被玩。自己人。我不喜欢。弗莱特，我不喜欢被自己人玩——听着。听着，乔治。

老天爷！台球桌的每一个球都突然掉进了球洞，只剩下母球和黑球留了下来。除此之外，每一个球，都掉了下去。

“听着，乔治，我不喜欢被自己人玩儿。”

马尔科姆·钱伯斯曾经在美国留过一阵子学，是弗莱特告诉他的。当你想要融入一个新的而且奇怪的地方，你就必须学会这个地方某种奇怪的规矩。听着，雷布思试着不去接触伦敦的那些诱惑，但是那种诱惑过于强大。曾经他在美国学习，现在，他和丽莎·弗雷泽在一起。学生丽莎，心理学家丽莎，丽莎的照片出现在今天的报纸上。听着。为什么狼人就一定要恨她，毕竟她就是一位心理学家，而心理学家们已经宣布，狼人是个同性恋者，他们已经弄清楚狼人的问题。但是他并不认为狼人有什么问题，他觉得其他的事情有问题。那个问题正在渐渐向他靠近。

老贝利就在EC4。狼人惊慌失措，失了手，在EC4寄出了他的信。

他就是马尔科姆·钱伯斯，马尔科姆·钱伯斯就是狼人。雷布思解释不了这事儿，也说不明白，但他知道两人就是同一人。这种感觉就像一股被污染的黑浪吞没了他，油腻腻地涂了一身。马尔科姆·钱伯斯，熟悉警方办事流程的人都知道，有些犯罪嫌疑人很干净，想要找出丝毫的肮脏罪证就必须深入肌肤。

雷布思一路飞奔。他一边沿着高尔街狂奔，一边希望自己没选错方向，能够走到市区。他奔跑着，脖子扭断了都找不到一辆出租车。终于他看见前方的大英博物馆拐角处有一辆的士，但里面却载着人。是几个学生或者游客，还是日本人。他们拍着照片，咧嘴笑着。一共四个，两男两女。雷布思一头钻进了后座，里面已经坐上了两个人。

“下车！”他大吼道，用手指向车外的人行道。

“喂，哥们儿，你玩儿哪一出啊？”司机很胖，卡在座位上都快动弹不了了。

“给我下车！”雷布思拽起其中一人的胳膊往外拉。也不知是那年轻人体重太轻，还是雷布思突然力气大爆发，那人竟从后座飞了出去，发出一声声惨叫。

“你也给我下来。”

那女孩也乖乖下了车，雷布思把自己塞进车里，“哐当”甩上了车门。

“开车！”雷布思喊道。

“我是不会开车的，除非我……”

雷布思把自己的身份证贴在司机身后隔开他们俩的玻璃上。

“我是警察雷布思，”他大喊，“现在情况紧急，我需要去老贝利。交通法规你随便闯，事后我来处理。但是你得给我快点开！”

司机听了立马亮了车灯，冲进滚滚车流。

“鸣笛！”雷布思大喊，司机按话照办，甩开一大批小车。雷布思坐在座位边上，两手紧紧把住身体，防止被抛出座位。

“多久能到？”

“这个时候吗？十分钟到一刻钟吧。哥们，你有啥事啊？他们缺了你就不成？”

雷布思苦笑，正是这个问题。他若不在，狼人想怎么开始都可以。“我要用你的无线台。”雷布思说。司机把窗户开大了些。

“您请便。”司机说，把小对讲机拉给雷布思。这司机干的士活儿二十年了，还没碰上过这样的乘客。

其实司机也很激动，走到半路上才想起来自己忘了开里程表。

雷布思按捺着情绪，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给了弗莱特。弗莱特虽然对整件事持怀疑态度，但还是派了人去老贝利。雷布思不怪乔治·弗莱特小心翼翼，有胆量去逮捕一个社会栋梁还是挺难的。雷布思记得丽莎对连环杀手的分析：是环境造就了他们。一旦自己的野心被人阻碍，他们就瞄准挡在自己前面的社会群体。当然，马尔科姆·钱伯斯这件案子显然并非如此，不是嘛？但她对狼人的看法呢？他的攻击并不具有“对抗性”，因此他在工作时并非如此。呀！理论上也就只能分析这么多。但是现在雷布思怀疑起自己的直觉来。如果理论是对的呢？上帝，如果他自己想错了呢？如果理论的判断才是对的，看来他自己心理也出了些状况。

然后他又回想起乔治说过的话，你可以把自己想象成那个杀手，组成一张清晰的图片，但是你无法编造出名字和地址。心理学固然很有说服力，但也抵不过老套的直觉。

“我们就快到了，哥们。”

雷布思想稳住呼吸，平静下来，约翰，平静下来。但是，老贝利门外却没有一辆警车。没有警笛，也没有全副武装的警官，只有乱转的人流，下了班嬉笑着的人们。雷布思也不管司机，既没付车钱又没给小费，就一声“待会儿见”，他推开厚重的玻璃门，防弹玻璃门后面站着两个保安，其中一个人指着进大楼用的两块垂直平板玻璃。雷布思走到其中一块那儿等着开门，但是没用。他这才想起来，按了一个按钮，玻璃门开了。他走进去，等着，时间好像漫长到没有尽头。而后面的门却同时轻轻关上了，前面的门又慢慢打开。

有一个保安站在金属检测仪旁边。雷布思拿着自己的身份证，很快穿了过去，走到了接待区的防弹门后面。

“您有何需求？”一个保安问道。

“我找马尔科姆·钱伯斯，”雷布思说，“是个大律师，我要赶紧见他。”

“钱伯斯先生？您稍等，我来查一下。”

“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在这儿，”雷布思警告道，“我只想知道从哪儿能找到他。”

“请稍等。”保安走开了，去问了另一个同事，然后才迟迟从笔记本上拿出一张纸。雷布思心脏怦怦直跳，感觉自己就快爆炸了，几乎很难稳住脚。必须做点什么控制住，要有耐心，约翰。欲速则不达，父亲总这么说。但是那话到底什么意思啊？悠着点也算一种速度？

保安回来了。

“警察先生，钱伯斯先生正和一位年轻的女士在一起，据我所知他们正在楼上坐在一起。”

楼上也就是指法庭外面的大厅。雷布思两步并作一步，飞身跳上闪耀着华丽光芒的台阶。他周围都是大理石和木头，还有玻璃，窗户看起来特别大。法官戴着假发，从旋转楼梯上下来，专注地讨论着。一个饱经沧桑的妇女抽着廉价烟，好像在等人。一切都很混乱，却又很安静。人们从雷布思身边经过，走向与他相反的方向。陪审团的人，一天的工作就算结束了。律师和他们惴惴不安的客户们在一起，女人站起来去和她的儿子打招呼，她儿子的律师脸很长。人流迅速散去，人们沿着楼梯走到玻璃电梯里，走向大楼外面。

离雷布思大约三十码的地方坐着两个人，跷着二郎腿，嘴里吞云吐雾。这两个人是弗莱特派来陪着丽莎的，是她的保镖，雷布思跑到他们面前。

“她在哪儿？”

他们认出了他，似乎感到有什么不对，立刻站了起来。

“她在采访出庭律师——”

“我知道，在哪儿？”

两个人朝其中的一间审判室点了点头。第八审判室！当然，难道卡津斯不应该是在第八审判室提供证据吗？马尔科姆·钱伯斯难道不是控方律师吗？

雷布思推门进入审判室，但是里面除了清洁工，什么人也没有。里面肯定有另外一个出口。的确有：在陪审团的包厢里有一扇绿色的门，这扇门通向审判员的房间。他跑过法庭，一直跑到门那边，拉开之后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铺着亮色地毯的走廊里。有一扇窗户，桌子上摆着一盆花。这是一道狭窄的走廊，一边有门，一边是光秃秃的墙。门上写着审判员们的名字，但是都是锁着的。有一个小厨房，但也是空着的。有一扇门是开着的，他瞥了一眼，也是空着的。他再次回到走廊里，心中甚是暴躁。一个法庭的引导员捧着一壶茶朝他走过来。

“这里不允许人——”

“探长雷布思，”他说，“我在找一个律……我是说，一个出庭律师，马尔科姆·钱伯斯，他和一个女人在这里。”

“他们刚走。”

“走了？”

她朝走廊长长的尽头做了个手势：“这条走廊通向地下停车场，他们去那儿了。”雷布思从她身边挤过去。“你赶不上他们了，”她说，“除非他们车出了问题。”

雷布思咬了咬他的下嘴唇，心中盘算了一下。时间不够了，他最初的决定是正确的。决定了之后，他从引导员身边转过身，又向法庭跑去，穿过法庭，回到人群当中。

“他们跑了！”他冲那几个保镖喊道，“告诉弗莱特！他们已经在钱伯斯的车里了。”然后他又走掉了，一直向出口跑去，中间抓住一个保安人员的袖子停了下来问：“停车场的出口在什么地方？”

“在楼的另一边。”

雷布思将一根手指戳在保安的脸上：“给停车场打电话，不要让马尔科姆·钱伯斯跑掉。”那个保安木然地站在那里，盯着他那根手指。

“马上去！”

雷布思又走了，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下楼梯，速度达到几乎要飞起来的程度。他挤到人群的前面，等待开门。

“警察，”他说，“有紧急情况。”谁都没有说话。他们就像奶牛一样，耐心地等待着被挤奶。尽管如此，电梯里的乘客走掉，关上门，再为雷布思打开，仍然需要一段时间。

“快点快点。”正想着，门自己开了，雷布思冲了出去，冲到了门廊那里，又挤过了正门。他跑到拐角那儿，向右拐弯，又沿着楼的外沿跑起来，又向右转了一个弯。他现在在楼的另一侧了。停车场在哪儿？一条长长的斜坡，通向黑洞洞的下面。下面的车开出来的时候，发出一阵尖锐的声音，直接爬坡开往新门大街，几乎没有任何减速。这是一辆光泽的黑色宝马，乘客的座位上坐着丽莎·弗雷泽。她放松地坐在里面，笑着和司机聊天，没有意识到什么。

“丽莎！”但是他隔得太远了，身边的车流声盖过了他的声音。“丽莎！”没等他赶上，车已经汇入车流中，消失不见。雷布思低声骂了一句。他第一次环顾了周边，发现自己站在一辆停放的捷豹旁边，里面坐着一个穿着制服的司机，正冲着他看。雷布思猛拉门把手，打开车门，伸手把那个乐呵呵的司机给拉了出来。他在这方面的确有一手——把人从交通工具上拉下来。

“嗨！干什么你——”

那个男人的帽子被一阵风吹掉在地上。有那么一会儿，他跪在地上，不知道是该先把车抢回来，还是该把帽子抢回来。这一点时间已经足够了，雷布思发动了引擎，从街边迅速开出，他身后的喇叭大声地响起来。在那么一瞬间，他紧紧地抓住了喇叭，将车左拐进主路。一阵急刹车，喇叭大声地响起来。行人都冲着他看，以为他疯了。

“需要点光亮。”他对自己说，朝仪表板看了看，最终他找到了车头灯的开关，并将其调到最亮。然后一个右转弯进入道路中间，穿过了车流，擦过了一辆开过的红色巴士，撞倒了一个中间的护桩，将这个脆弱的塑料装置连根拔起，飞到了正要开过的车流前面。

他们没开出去多久。是的！他看到了那辆宝马的尾灯，它正在转弯。如果他跟丢了，他就得倒霉了。

“打扰了。”

雷布思身子颤了一下，手一抖，几乎要把车开到人行道上。他看了一眼后视镜，看到后座上坐了一个上了年纪的绅士。他将胳膊伸展开来，好让自己坐直了。他朝雷布思靠过来的时候，语气显得很镇定。

“您可以行个方便，告诉我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吗？我是不是被绑架了？”

雷布思立刻听出了这个声音。这是瓦特克斯那个案子的法官。天哪，他和一个法官跑了！

“假如你真的要绑架我的话，”法官接着说，“你可不可以允许我给我妻子打个电话，否则她会把那些筹码都烧了的。”

打电话！雷布思再次往下看了一眼。在仪表板下面，在司机和副驾驶的座位中间，有一个精致的黑色车载电话。

“你介意我用一下电话吗？”他问道，勉强地笑了笑。

“请自便。”

雷布思抓起那个新装置，一边开车，一边摆弄，他的驾驶比此前更飘忽不定了。

“按那个写着TRS的开关按钮。”法官建议。

“谢谢。”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似乎认识你，我们以前见过面吗？”

但是此时雷布思已经拨通了电话，正等着接电话，似乎要等很久的时间。与此同时，宝马接近了一个黄灯。

“抓稳了。”雷布思龇了龇牙。当他们穿过等待的车流，飞驰过中间地带时，警报像个巫婆一样尖叫起来，左边和右边的车都踩了紧急刹车。一辆车撞到了另外一辆的后面，一辆摩托车在地上打了个滑。但是他们最终还是过去了。宝马仍然处在能看得到的位置，大概在四五辆车前面。车里的人仍然没有意识到有人在追他们。

最终，电话通了。

“我是雷布思。”随后便说到他载着的这个人了。“我是探长雷布思。我需要马上和弗莱特通话，他在吗？”之后便是长长的停顿。信号剧烈地颤抖着，似乎完全短路了。雷布思将电话夹在肩膀和胳膊间，双手开车，转过一个又一个弯。

“约翰，你在哪里？”弗莱特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

“我在车里。”雷布思说，“我抢了一辆车，正在跟踪钱伯斯，他和丽莎·弗雷泽在一起，我觉得她不知道钱伯斯就是狼人。”

“但是，告诉我，他真的是狼人吗？”

“我抓住他的时候，我会问他的。你派了车去老贝利吗？”

“是的，我派了一辆车过去。”

“实在是太好了。”雷布思看了看前面，“他妈的！”他狠狠地踩了刹车，但是刹得还不够狠。一个老年妇人正在慢悠悠地过斑马线，她的购物车拖在身后，像是一只贵宾犬。雷布思一个急转弯，但是仍然撞上了购物车。购物车飞到了空中，好像是从大炮里发射出来，里面的杂货撒了一地：鸡蛋、黄油、面粉、玉米片纷纷扬扬地撒在地上。雷布思听见女人尖叫起来。最坏的情况，可能是断了一只胳膊。不，最坏的情况是她可能没命了。

“哦，他妈的。”他又说了一遍。

那个法官朝外面看了看，“我觉得她一点事儿也没有。”

“约翰？”弗莱特的声音又出现在线上，“那是谁在说话？”

“哦，”雷布思说，“那是法官，我抢的是他的捷豹。”这时，他发现了挡风玻璃清洗器的开关，他打开了开关，让雨刷开始清理挡风玻璃上的煎饼等脏东西。

“你什么？”听起来就像是有个人在咆哮。宝马仍然处于视野之内，但是他已经减速了，意识到前面有事故。

“没关系，”雷布思说，“调些警车过来，我们正在……”他朝挡风玻璃和侧窗外面看去，但是看不到什么路牌标志。

“霍尔本街。”法官说。

“谢谢，”雷布思说，“我们正在霍尔本街，乔治。”

“等一下，”弗莱特说，电话那头出现了模糊的换线声。然后他的声音又回来了，听起来有些疲倦。“约翰，告诉我不是你惹出来的这些报道吧。电话总机里都热闹起来了，像过圣诞节似的。”

“可能说的就是我们，乔治。我们之前撞倒了一个路桩，造成了一系列的交通事故，现在我们又把一个老太婆的东西撞得漫天都是。是的，就是我们。”

弗莱特低声地叹了口气，他接着说：“如果不是他呢，约翰？如果你错了呢？”

“那这一切都糟糕了，乔治，我可能将要看到救济金办公室里面是什么样的，如果不是的话，我就会进监狱。同时，让那些警察都到这来。”雷布思看着耳机，“法官，帮我个忙，我怎么能……”

“按电源键就可以了。”雷布思照着做了，亮着的数字便暗了下去。

“谢谢。”他说。

路上的车都慢了下来，前面亮着一排车灯。法官说：“如果你要再用这个装置的话，我提醒你可以用免提模式。只要拨通电话，把它放在那个小格子里面就可以了。你可以听得到打电话人的声音，他也可以听得到你说话。”雷布思点了点头，表示感谢。法官的头离雷布思很近，朝他肩膀前面的路看过去。

“那么，”他兴奋地说，“你觉得马尔科姆·钱伯斯是这些谋杀案背后的预谋者了？”

“对的。”

“你有什么理由呢，警探？”

雷布思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头：“这个就足以证明了，您的这个足够证明了。”

“了不起。”法官说，他似乎在思考些什么，“我总是在想，马尔科姆是一个很奇怪的年轻人。在法庭里面，他毫无疑问是一个极为闪耀的律师。但是在法庭之外，他看着很不一样。是，完全不一样的一个人。总是显得很阴郁，思维总是在游荡。”

雷布思想，他的思维总是游荡，总是游走在边缘。

“你想和他说话吗？”

“你觉得我追他就是为了打这个赌吗？”

法官笑了起来，指着那个车载电话说：“我的意思是说，你现在给他打个电话。”

雷布思警觉起来：“你的意思，你有他的电话？”

“是的。”

雷布思想了想整个事情的经过，摇了摇头，“不，”他说，“他身边有人，一个无辜的女人，我不想打草惊蛇。”

“我明白了，”法官放松下来，说，“是的，我觉得你说的是对的，我没有想到这一点。”

这时车里有电子铃声响起，是车载电话，它的显示屏亮了起来，不停地闪烁着。雷布思把电话递给法官。

“可能是给你打的。”他干巴巴地说。

“不，”法官说，“把它放回去，按接听键即可。”雷布思照做了。这时，法官开口说话了：“喂？”

声音很清楚，接受信号很强，“爱德华，是你在跟踪我吗？”

是钱伯斯的声音，似乎很开心的样子。法官盯着雷布思，后者一言不发。

“马尔科姆？”法官说，他脸上的表情很微妙，“是你吗？”

“你自己清楚。你离我就二十码远。”

“是吗？你在哪条路上？”

声音突然变了，突然充满了邪恶。“别和我玩了，泰德！谁他妈的在开那辆车？不可能是你，你连驾照都没有。谁开的？”

法官朝雷布思看看，希望能够得到一些指导。他们一起静静地听着，听到了丽莎细微的声音。

“怎么了？”她说，“发生什么事了？”

接着是钱伯斯的声音。“闭嘴，婊子！你活该！”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听着像模仿的很糟糕的女人的声音，雷布思脖子上的汗毛根根直立。“你活该！”然后声音又降了下来，对着耳机说话：“喂？谁在那儿，是谁？我能听得到你呼吸的声音，你这个傻瓜。”雷布思咬了咬嘴唇，是让钱伯斯早点知道好呢，还是继续什么都不说？他选择了保持沉默。

“好吧，”钱伯斯叹了口气，似乎屈服于这种对峙，“那她可要出去了。”

雷布思看到宝马车的乘客门打开了，宝马车转向人行道开去。

“你在干什么！”丽莎尖叫着，“不！不！把我放下来！”

“钱伯斯！”雷布思对着电话吼道，“放开她！”那辆宝马车猛地开回马路，车门滑动着关上了，这之间只有短暂的停顿。

“嗨，”钱伯斯说，“这是谁呀？”

“我是雷布思。我们之前见过，在——”

“约翰！”是丽莎的声音，听起来她非常恐惧，几乎是歇斯底里的叫喊。雷布思耳朵里传来“啪”的一记巴掌声。

“我叫你放开她！”雷布思吼道。

“我听到了，”钱伯斯说，“不过现在可不是你发号施令的时候。不管怎么说，既然我知道了你们俩是老相识，那可就有意思了。是不是，探长？”

“你还记得我？”

“参与狼人案件的所有人，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我一开始就对这案件感兴趣，原因就不必多说了。一直以来，总有人主动向我报告消息。”

“这就是为什么你总是快一步？”

“一步？”钱伯斯笑道，“你也太自以为是了。告诉我，探长，我们现在怎么办呢？是你把车——应该说爱德华的车——停下呢，还是我把你的朋友给了结了？你知道吗，她想来找我咨询庭审心理学。她还真找对人了，你说对不？这个小贱人。”丽莎在抽泣着。雷布思能听到她的声音，每一声抽泣都像刀割在他心上。“记得那篇文章里的照片吧，”钱伯斯柔声细语地说，“上面有那个大块头躁脾气的侦探的照片。”

雷布思知道他必须让钱伯斯一直说下去。只要他在说话，丽莎就还能活着。但是车辆停下来了，前面是红灯。宝马车就在几辆车前面，但它之前还有一辆车，所以没法闯红灯。他会不会？……他有没有想到？法官仍旧紧紧地抓住雷布思的座椅靠枕，向外盯着那辆闪闪发亮的黑色车。那辆车离他们是这么近，这么近……而且还丝毫没动。

“喂？”是钱伯斯的声音，“探长，是你靠边停下，还是我把她给做了？”

雷布思死死地盯着钱伯斯的车。他能看到丽莎拼命想离钱伯斯远一些，似乎想要逃跑。但是钱伯斯用左手紧紧地抓着她，右手也许正搭在方向盘上。这么看来，他的注意力可能集中在副驾驶这一边，驾驶员这一侧则没有防备。

雷布思拿定了主意，悄悄打开车门，放心大胆地溜到马路上。周围的汽车喇叭响个不停，他毫不理会。依旧是红灯。他开始弓着身子往前快速移动，前面是钱伯斯驾驶侧的后视镜！如果钱伯斯往那边一看，雷布思的行动就全部暴露了。快，约翰，快。

黄灯。

靠！

绿灯。

他已经到了宝马车旁边，抓到了门把手。钱伯斯往外一看，脸上露出一副大吃一惊的表情。前面那辆车开走了，钱伯斯一轰油门，车子加速前进，挣脱了雷布思的手。

操！周围一片汽车喇叭声，怒火万丈，司机们怒气冲冲地摇下车窗，对他大声嚷嚷起来，他跑回了捷豹，发动汽车，向前驶去。法官拍了拍他的肩膀。

“干得不错，小子。干得不错。”

汽车电话里传来钱伯斯的笑声。“但愿我没伤到你，探长。”雷布思检查了下自己的手，忍痛活动了一下。刚才指关节差点就脱臼了，小手指已经肿起来，或许是扭断了。

“听着，”钱伯斯说，“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最好不要拒绝。把车停下，要不然我就杀了弗雷泽。”

“她不是医生，钱伯斯，她不过是个学生。”他咽下想说的话。现在，这一刻，丽莎明白了雷布思已经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了。这不是不重要，只是不是当务之急。他深吸了一口气，“杀了她吧。”他说。坐在后面的法官吓得直喘气，但雷布思摇摇头，让他放心。

“你说什么？”钱伯斯问。

“我说杀了她，你以为我真的在乎吗。上个礼拜她带我跳了支舞，挺愉快的。陷得这么深是她自己的错，你杀了她之后，我就会来了结你，钱伯斯先生。”

耳边又传来丽莎微弱的声音。“天哪，约翰，请别这样！”雷布思情绪越来越激动，而钱伯斯似乎变得愈加冷静了：“随你的便，探长，随你的便。”他的声音冷得跟停尸房的地板一样，没有了一丝人性。或许事情到此也有雷布思自己的原因，他不该在报纸上发表文章和编故事讥笑他。但钱伯斯没有找雷布思的麻烦，而是找上了丽莎。要是雷布思再晚一分钟到老贝利，她就肯定活不了了。现在看来，什么都是未知数。

只有一桩事是确定的——马尔科姆·钱伯斯是个疯子。

“他在往蒙茅斯街上开。”法官冷静地说，他已经捕获了钱伯斯的罪状，也感觉到了已经发生和将要发生的事情有多么令人惊恐。

雷布思听到头顶上方传来震动的声音，他向上瞟了一眼，发现一辆直升机正在跟踪追捕。那是一架警用直升机，他还能听到警报器的声音。这么看来，钱伯斯也一定听见了。宝马车猛地加速前进，刮着另一辆车挤开一条路。擦坏了的车突然停了下来。雷布思踩下刹车，把方向盘打向一边，但是驾驶室这边的保险杠还是撞在了那辆车上，把前照灯撞得粉碎。

“对不起了。”

“别管车，”法官说，“别让他跑了。”

“他跑不了。”雷布思突然有了自信。这自信到底从哪里冒出来的？刚一想，这种感觉就消失了，化作了一片云烟。

他们来到了圣马丁巷。这里人群混杂，有去看电影的，有刚下班的，是繁忙的西区。但是前边的车辆莫名其妙地少了，人们先是傻愣愣地瞪着宝马车，接着又看着捷豹呼啸驶过。

他们离特拉法尔加广场越来越近，雷布思看见左右两边的警察都穿着明亮的黄色夹克，在小道上拦截车辆。这是怎么回事？除非……

堵车了！通往广场的一个入口还能通行，但所有出口都关闭了，广场空着等待他们的到来。他们马上就要追上他了。愿上帝保佑，乔治·弗莱特。

雷布思抓起电话咆哮起来，唾沫飙到了挡风玻璃上。

“把车停下，钱伯斯，你无路可走了。”

一阵沉默。他们急速驶入特拉法尔加广场，旁边一排排的车喇叭响个不停，戴着白手套的警察把手扬起来，示意他们停下。雷布思又兴奋起来。整个伦敦西区的交通陷入了瘫痪，这样他就可以开着捷豹追上宝马。他可以想见，要是朋友遇到这样的情况，一定会豁出去。但他还有任务在身。这是他的原则，只不过是另一件需要完成的任务。他本来可以沿着街道，驶过爱丁堡式的房屋，追捕那些盗窃科蒂纳汽车的少年犯罪团伙。

但他没有这么做。

他们已经围着纳尔逊纪念柱转了一整圈，从加拿大大使馆、南非大使馆和国家美术馆旁边疾驰而过，雷布思身后的法官被甩到门上。

“再坚持一下。”雷布思喊道。

“坚持干吗？祈祷吗？”

雷布思笑了，哈哈大笑起来。他发现和钱伯斯的宝马之间的路依然畅通无阻，便笑得更欢了。他抓起电话，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突出，左手还在隐隐作痛。

“玩得开心吗，钱伯斯？”他喊道，“电视里不是常说吗，无处可藏！”

宝马车摇晃了一下，雷布思听到钱伯斯在喘气。

“你个贱人！”宝马又晃了一下，接着传来一阵扭打声。丽莎在反抗，现在钱伯斯下定决心要没完没了地飙车兜圈。

“不！”

“下车！”

“要不然我就——”

一声女人歇斯底里的尖叫，又是一声。黑色的宝马车没有继续拐弯，而是直直地飞速驶向人行道，上下颠簸着开进公交车候车亭，撞瘪了金属架，又继续撞向国家美术馆的墙壁。

“丽莎！”雷布思叫道。他急忙把车停下，拉了手刹。宝马车驾驶室的门“嘎”地开了，钱伯斯跌跌撞撞地下了车，无力地向前小跑。他右手抓着什么东西，一只腿受了重伤。雷布思疯狂地摸索车门，终于摸到了门把手。他跑向宝马车，朝里边张望着。丽莎倒在副驾驶座椅上，安全带斜绑着她的身体。她在呻吟，但看不到一丝血迹。没受什么伤，只是脖子扭了。她睁开了眼睛。

“约翰？”

“你不会有事的，丽莎。坚持一下，会有人过来。”是的，警车在向这边开过来，穿着制服的警察们跑下广场。雷布思从车这边向上看，搜寻着钱伯斯的踪影。

“在那儿！”法官下了捷豹车，僵硬地指着上方。雷布思顺着所指的方向，看到了国家美术馆的台阶。钱伯斯已经爬上了最高的那一级。

“钱伯斯！”雷布思大声叫起来，“钱伯斯！”

但是那个人从视线中消失了。雷布思开始向台阶跑去，但发现自己两条腿几乎僵了，似乎支撑自己的不是骨肉，而是橡胶。他爬上台阶，从最近的那个出口门进入了美术馆。一位穿着制服的女士躺在门厅的地上，一名男子在照看她。他指了指美术馆里面。

“他往里面跑了！”

但是，不管马尔科姆·钱伯斯跑到哪，雷布思都将穷追不舍。

他一直跑，他一直追。

他也曾这样从他父亲身边跑开，沿着台阶爬上阁楼，想要躲起来。但是最后总会被捉住。即便他躲一整天或半夜，最后也会因为饥渴难耐走下楼来，他们只需等在那儿。

他的腿还在疼，身上又被划伤。他的脸在灼痛。一滴滴温热的血淌下脸颊，流到脖子上。他还在跑。

他的童年并非那么差劲。他还记得妈妈小心翼翼地给父亲剪鼻毛。“鼻毛长的话，太影响男人的形象了。”那不是他的错，对吗？完全不是他的错。都是他们的错，他们想要一个女孩儿；从来没想过要男孩儿。他的母亲让他穿粉红色的衣服，当女孩子打扮。还在他身上涂涂画画，画上金色的长卷发，把他想象成她的画作，当作她的艺术品。一个在河边奔跑的小女孩，头上戴着蝴蝶结，奔跑着。

他跑过一个警卫，又一个警卫，朝他们冲过去。有警报声响起，又或许是他的幻觉。所有这些画，所有的这些画都是从哪里来的？他穿过一扇门，向右一拐，又穿过另一扇门。

他们把他关在家里。学校不能像家里一样教他。全是家里管教。有些夜晚，他的父亲会喝得醉醺醺的，撞倒他母亲的油画，在上面跳舞。“艺术！去他妈的艺术！”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笑声，跳着。每次他母亲都会捂着脸哭泣，然后跑到她的房间，把门闩上。那些晚上，他的父亲就会摇摇晃晃地走到他的房间。只是抱一下他，酒气的芳香。只是抱一下，然后，就不仅仅是抱一下了，远不止这么多。“把嘴张大，跟看牙医时一样。”天啊，太痛了。一只手指伸向里面……一只舌头也伸了进来……太痛了……更令人痛苦的是那个声音，低沉的哼哼声，巨大的呼吸声。然后他假装，假装只是逗他玩，就像这样。为了证明这一点，父亲会弯下腰来，张大嘴在他的肚子上轻轻地咬一口，像熊一样发出一声嗥叫。他会对着赤裸的肚皮喷上一口气，然后笑起来。“你瞧，就是逗你玩儿，是吧！”

不，绝不是逗着玩。绝不是。逃跑。跑向阁楼，跑向花园，挣扎着跑向棚屋后面，那儿的荨麻扎得人真疼啊。但是也比不上父亲咬一口那么疼。他母亲知道吗？她当然知道。有一次，他打算悄悄地告诉她，她却不想听。“不，你父亲不会这样，是你自己瞎编的，马尔科姆。”可是她画画的时候感情却更加狂烈了：田野变成黑色和紫色，水变成了血红色。河边的人物瘦骨嶙峋，像鬼一样惨白。

他把整件事藏得那么深，藏了那么久。但是后来她又回到了他身边。他几乎又成了女孩，由她玩赏，任她摆弄……不是报复，不能说是实质上的报复。而是比报复更甚的，一种难以言状的、无边的欲望。只是一种机能。是的，一种机能。

无论跑到哪里，美术馆的人都会给他让道。警报器还在响。他脑袋里响起嘶嘶声，像小孩的叫声。嘶——嘶——他跑过的这些画真是可笑，《长鼻毛的强尼》，没有一幅和现实吻合，画背后的生活也无法和现实相吻合，没有一幅能呈现出那个可怕而粗暴的男人对这个地球上所有人的真实想法。但就在那时，他推开了另一扇门，里面是一派迥然不同的景象。这个房间只有黑暗和阴影画，满是头骨和眉头紧皱、面无血色的脸。对，就是这样。委拉斯开兹、埃尔·格列柯[4]，西班牙画家。头骨和阴影。啊，委拉斯开兹。

他的母亲为何不能画这样的画？他们死的时候（他们一起，死在床上，死于煤气泄漏。警察说好在孩子房间里的窗户打开了一点点，他大难不死）。他们死了之后，他从房子里拿出来的就只有她的画，她画的每一幅画。

“只是逗着玩儿。”

“鼻毛长了，强尼。”她用剪刀剪着，他的父亲睡着了。他的眼睛写满了恳求，求她把剪刀尖儿刺入父亲滚圆、死寂的喉咙里。她是那么温柔。咔嚓。那么慈爱，那么温柔。咔嚓。孩子大难不死。

他们会知道些什么呢？

*

雷布思走上楼梯，穿过书店，其他警察紧跟着他，他示意他们散开，马尔科姆已经无处可逃了。同时，他又警告他们保持距离。

马尔科姆·钱伯斯是他的。

第一个展览馆很大，墙壁是红色的。一个警卫指着右边的门廊，雷布思大步朝那边走去。门口有幅画，上面是一个无头鬼，血流肆意。雷布思所想的，和这幅画是如此相符，让他不禁一笑——笑容如此可怕。橘色的地毯上留下了一滴滴褐色的血迹，但即便没有这些血迹，他也不用费吹灰之力就能找到钱伯斯的踪迹。参观者和服务员都向一旁让开，给他指路。警报器的响声清亮刺耳，把他的注意力凝集起来。他的双腿又变得僵硬了，内心在流血，声音那么大，他都觉得别人能听得见了。

他向右一拐，从角落里的一个小房间来到另一个大展览室。在展览室的另一头，摆放着几张木门和玻璃门。一个服务员站在离那儿不远的地方，抚着受伤的手臂。其中有一扇门上有一只血手印。雷布思停下来，朝房间里望去。

在离得最远的角落处，狼人瘫坐在地上。他头顶正上方的墙壁上有幅画，上面是一个修道士，脸上罩着头巾，陷在阴影当中。修道士看起来像是在对上天祈祷。他手里拿着一个头颅，血迹顺着头颅淌下。

雷布思推开门，走进房间。那幅画旁边挂着一幅圣母马利亚的画像，她的头左边环绕着星星，她的脸被挖了一个大洞，画面下的肖像如死水一潭。雷布思向前走了几步。他朝左边看去，发现对面墙上挂着几幅贵族肖像，看上去闷闷不乐。油画上的划开的口子几乎把他们的头都要割下来了。他现在离得更近了。近得可以看清马尔科姆·钱伯斯旁边的那幅画是委拉斯开兹的作品——《圣母无染原罪》。雷布思又露出了笑容。还真是无染啊。

马尔科姆·钱伯斯的脑袋猛地向上一抬。眼神冷酷，脸上还留着宝马车挡风玻璃的碎片。他的声音低沉而疲惫。

“探长雷布思。”

雷布思点点头，虽然这并不是一句询问。

“我不明白，”钱伯斯说，“我母亲为何从不带我来这儿。我已经记不起去过哪些地方，除了杜莎夫人蜡像馆。你有没有去过杜莎夫人蜡像馆，探长？我喜欢恐怖屋[5]，我母亲甚至都不愿意和我一起进去。”他笑起来，靠在身后的围栏上，想用力站起来。“我不该撕这些画的，是吗？”他继续说着。“他们很有可能是无价之宝。真是傻得可以。他们说到底不过就是些画，为什么画可以是无价之宝？”

雷布思伸出一只手，帮他站起身来。与此同时，他又看到了那些肖像。划开的肖像。不是撕开的，而是划开的。就像服务员的手臂一样。不是用手划的，而是用了什么工具。

太晚了。钱伯斯手中的小菜刀已经捅破了雷布思的衬衣。钱伯斯跳了起来，把雷布思向后推去，推到了远处墙上的画像那。钱伯斯一身疯蛮劲儿，雷布思双脚被身后脚栏一绊，脑袋向后倒，砸在一幅画上，闷闷的一声砸到了墙里。他右手紧握钱伯斯的刀柄，刀尖虽已刺入他的小腹，却也再不能多刺入半分。他抬膝击中钱伯斯下身，同时左手掌根砍中钱伯斯的鼻子。刀上力道随之一松，声音长而尖锐。雷布思拧着钱伯斯的手腕，想要把刀夺过来，但钱伯斯紧紧地握着刀不放。

他们重又站起来，离开那面墙，扭打着争夺刀子。钱伯斯嚎叫着，咆哮着。甚至在搏斗中，雷布思听得这声音都不寒而栗。那感觉似乎是在同黑暗斗争。他脑中疾速闪过各种不想去想的东西：拥挤的地铁、亵童者、乞丐、没有表情的面孔、朋克乐手、皮条客。他脑海中巨浪翻滚，在伦敦见识经历到的种种事情冲刷着他。他不敢看钱伯斯的脸，怕看他一眼自己就会被冻结。残酷的搏斗中，周围画像都模糊成了一团蓝黑灰，他只觉得钱伯斯愈战愈勇，自己却越来越疲惫。他疲惫，他头晕，屋子在旋转，腹部刀伤处传来阵阵钝痛。

现在，刀动了。雷布思感到了一股新的力量注入体内，他面部扭曲，鼓起勇气看着钱伯斯。钱伯斯一双牛一般的眼睛盯着自己，看着他倔强的嘴巴，突出的下巴。钱伯斯脸上不仅仅是倔强，不仅仅是疯狂，更是决绝。雷布思能感觉到那种决绝。刀动了，一百八十度大回转。雷布思随即又被向后推去。钱伯斯跳了起来，如马达般推着他。雷布思撞到了另外一堵墙上，钱伯斯也随之撞了上来。那姿势几乎是个拥抱，看似两个身躯亲密地贴在一起。钱伯斯很重，死沉死沉的，下巴搭在雷布思的下巴上。雷布思喘过气来，才推开他。一把刀插在钱伯斯胸口，只露出刀柄来。他摇摇晃晃地退回房内，低头向下看着，嘴角处，黑血滴落。他碰碰刀柄，几乎是抱歉地看看雷布思，笑了。

“一个男人这样，真是不得体。”他说完这话便倒下了，双膝跪地，身体前扑，头撞在地毯上，然后就一直保持这个姿势。雷布思重重呼吸着，他从墙边挣扎起来，走到屋子中间，用鞋尖把钱伯斯的尸体踢到一边。死者面有血迹，却也面容平静。雷布思两指摸摸自己衬衫前襟，指上便鲜血濡湿。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狼人竟然是人类，是会死的人类，而且已经死了。雷布思知道，只要自己愿意，便可以把这功劳据为己有，但他不想要这功劳。他宁可他们把刀取走，验验指纹。他们只会发现钱伯斯的指纹。那当然没什么意义。弗莱特他们会相信是雷布思杀了他。但雷布思没有杀狼人，他也不确定狼人是因何而死的。怯懦心？罪责感？或是什么别的更深层次的东西，什么别的永远解释不清的东西？

一个男人这样，真是不得体。这算什么讣告？

“约翰？”

是弗莱特的声音。弗莱特身后站着两个持枪警官。

“用不着银色子弹，乔治。”雷布思说道。他站在那儿，估计自己身边环绕的这些破文物得值上百万英镑。警铃声中，外面伦敦市中心交通拥堵，等到特拉法尔加广场重开之时，可能都堵车堵了几公里远。

“我跟你说过，很简单的。”他说道。

丽莎·弗雷泽很好，她受了惊吓，身上有些瘀伤和鞭伤，医院想留她过夜以确保她无恙。他们也想让雷布思住院，但他拒绝了。他们给了他一些止痛药，在他腹部上缝了三针。医生说伤口挺浅的，但是最好要确保万无一失，所以他们用的线又黑又粗。

雷布思赶到钱伯斯在伊斯灵顿的两层大公寓时，里面已满是警察、法医、摄影师和常见的执法人员。门外的记者们急切地想要得到点儿消息。有些记者认出了他，因为他曾经在铜板大街的房子外面召开过临时会议。但他挤过人群，进了狼人的巢穴。

“约翰，你怎么样？”乔治·弗莱特问道。似乎这一天下来，他觉得很有趣。他一只手放在雷布思肩膀上，雷布思笑笑。

“我很好，乔治。你们有什么发现没？”

他们站在主厅里。弗莱特向后扫视，看了看厅边的一个屋子。“你听了肯定不信，”他说道，“我都不信。”弗莱特嘴里一股威士忌酒气，庆祝已经开始了。

雷布思走到那扇门前，进了屋子。在那儿，摄影师和法医们最是忙碌。一个高个子男子从沙发后面站起来，朝雷布思看过来，那是菲利普·卡津斯，他笑着点了点头。伊索贝尔·佩妮站在他身旁，手拿一个素描本。但雷布思注意到她没有在画画，而且她脸上毫无生气。似乎连她都受惊了。

现场的确令人吃惊。最可怕的是那气味，还有苍蝇的嗡嗡声。一面墙上挂着些画，甚至雷布思都能看得出来，那些画画得很潦草。这些画现在已经破烂不堪，有的还拖在地上。另一面墙上满是涂鸦，堪比任何一座丘吉尔房产塔楼上的涂鸦。可怕的他妈的涂鸦艺术：感觉贫穷、杀死猪……都是一些疯狂的作品。

尽管现场已经做了一些初步的尸体清除工作，但还是有两具尸体被胡乱扔在沙发后面，另一具尸体躺在桌子底下。地毯上、墙壁上溅满细细的血点，雷布思闻到那腥腻的气味，就知道至少某具尸体已经躺在这儿好几天了。既然一切都结束了，这些就容易面对了。但是要找出原因来并不容易。这正是弗莱特苦恼的。

“我就是找不到动机，约翰。我指的是，钱伯斯坐拥一切，他到底是为了什么要……我指的是，他为什么……”他们站在公寓的客厅里，一点儿线索都没有。钱伯斯的私生活似乎整洁无害，这公寓里的其他房间也是如此，除了这间屋子，除了这个秘密角落。要不是看到了这间屋子，他们会觉得自己在一个成功大律师的寓所，查看他的藏书、书桌、信件、电脑文件。

雷布思却并不为此烦恼。假使他们永远找不到原因，他也不烦恼。他耸了耸肩。

“等着那本档案发布吧，乔治，”雷布思说道，“到时候你可能就找到答案了。”或者问问心理学家，他想道。他相信会有许多理论来解释这一切的。

但弗莱特摇摇头，抓抓脑袋，挠挠脸，又晃晃脖子。他仍不相信一切结束了。雷布思伸手碰碰他的胳膊，他们目光相遇。雷布思缓缓点头，继而眨眨眼睛。

“你一定参与了这事儿，乔治。这简直像个魔术。”

弗莱特勉强一笑。“你跟法官说吧，”他说道，“跟法官说吧。”

那夜，雷布思在乔治·弗莱特家就餐，玛丽安做的饭。他们最后到底还是吃到了允诺已久的晚餐，但气氛沉重。偶尔晚间新闻有个什么艺术史学家，才能活跃一下气氛，电视里的那个专家正在讨论国家美术馆西班牙厅的画作被毁事件。

“这种无端的浪费……肆意破坏……赤裸裸的……乱七八糟的……这些无价的……可能不可修复的……上千磅……文化遗产。”

“嘚吧嘚吧嘚吧……”弗莱特不屑，“至少你能修补好一幅血污的画儿，这些人大多时候都在放屁。”

“乔治！”

“对不起，玛丽安。”弗莱特睡眼惺忪道。他扫视一眼雷布思，雷布思正朝着他眨眼睛。

后来，等玛丽安去睡觉了，两个男人坐到一起喝最后一杯白兰地。

“我决定退休了，”弗莱特说道，“玛丽安叨叨了很多年了，我身体也大不如从前了。”

“不严重吧。我希望。”

弗莱特摇摇头，“不，不是那样的。但有个保安公司想让我去上班，薪水更高，朝九晚五，你知道的。”

雷布思点点头。他见过这种事，保安公司什么的招招手，他最好的前辈就飞蛾扑火一样给引了过去。他喝完了杯子里的酒。

“你什么时候走？”弗莱特问道。

“我想我明天回去吧，要我提供证据的话，我可以再来。”

弗莱特点点头，“下次再来时，我们可以给你提供一个空房间。”

“谢谢，乔治。”雷布思起身。

“我开车送你回去吧。”弗莱特道，但雷布思摇摇头。

“帮我叫辆车吧，”他坚持道，“我可不想让你赔了晚餐还得送我，想想你的退休金该怎么办吧。”

弗莱特盯着他的白兰地杯子。“你说得对，”他说，“那好，帮你叫辆车。”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还有，我给你准备了一个小礼物。”

他伸出握着的拳头，雷布思张开手放在他的拳头下面。一张纸从弗莱特手中落入他的手中。雷布思打开纸条，是个地址。雷布思抬头看着弗莱特，点点头，表示理解。

“谢谢，乔治。”他说。

“没什么，嗯，约翰？”

“没什么。”雷布思表示同意。

[1]1磅≈0.4千克。

[2]苏格兰曲，经常在特殊场合和体育赛事中使用，苏格兰没有正式的国歌，《苏格兰之花》是非正式履行这一职责的歌曲之一。

[3]古罗马的两面神。

[4]埃尔·格列柯（El Greco，1541—1614），西班牙文艺复兴时期画家。

[5]杜莎夫人蜡像馆中的主要景点，展示了法国大革命的受害者、杀人犯以及各种各样的罪犯。

家

晚上，雷布思睡得很沉，可是第二天一早刚六点他就醒了，立即坐了起来。他胃疼，那是一种灼烧的痛感，好像刚刚吞下一大口烈酒。医生告诉他不要喝酒，可是昨天晚上，他只喝了一杯葡萄酒，两杯白兰地。他揉了揉伤口周围的地方，感到疼痛感慢慢消失了，接着就着一杯清水吞下了两粒止疼片，套上衣服，穿上鞋。

出租车司机睡眼蒙眬，不过他还是对昨天的那一场混乱记忆犹新。

“我昨天在白厅，是不是？被堵在这个车里一小时零一刻，然后交通才恢复正常。刺激的一小时零一刻啊。我也没看见他们追凶手，不过我听见了，场面相当混乱。”

雷布思静静地坐着，一路无话，直到车子停在位于贝斯纳尔格林的一栋公寓前面。他付了钱，再一次看了一眼弗莱特给他的那个纸片：6号公寓楼5层46号。走进电梯，电梯里有一股醋味儿，角落里有一个皱巴巴的纸包，纸包里露出来一些冷冻薯条，一些面糊也流了出来。弗莱特是对的：如果有足够好的线人网络，事情就会有转机。好的线人意味着迅速而准确的情报，但是一个好警察能够获得的线人网络，一个好恶棍也同样可以享用。雷布思希望他来得还算及时。

电梯门打开，雷布思迅速穿过电梯间，走到一个门前。门边上放着两个空的牛奶瓶，装在一个塑料托里。他捡起其中的一个空牛奶瓶，匆忙走回电梯，就在电梯门要关上的一刹那，雷布思把那个空瓶子挤在了两道门的门缝里。门被卡住了，电梯也停在了那里。

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总是没错。

接着他沿着那条狭窄的走廊走到了6号门，雷布思倚在墙上，用鞋跟踢了踢门把手。门开了，他走进这间逼仄的门厅，又踢开了另一扇门，发现自己就站在肯尼·瓦特克斯的对面。

瓦特克斯正睡在地上的一个席梦思垫子上。现在，他站了起来，只穿着一条短裤，浑身发抖，靠在离门最远的一面墙上。他把自己的头发撩过去，然后看清了来者是谁。

“老——老天爷，”他有点结巴，“你在这儿干吗？”

“你好，肯尼，”雷布思边说边走进了屋子，“我觉着我们俩应该聊一聊。”

“聊什么？”如果有人在早晨六点半把你的门踢开，也许你不会像肯尼这样惊慌失措。你会被吓到，是因为不知道是谁、又是为什么把你的房门踢开。

“关于汤米叔叔。”

“汤米叔叔？”肯尼·瓦特克斯难以置信地笑了笑。他回到垫子上，开始把那条破破烂烂的牛仔裤往身上套，“他怎么了？”

“你为什么这么害怕，肯尼？为什么要藏起来？”

“藏起来？”他又露出了那种笑容，“谁说我藏起来了？”

雷布思摇摇头，他的笑容显然带着某种同情，“我为你感到遗憾，肯尼，真的。我这一周几乎看见你一百次了，可是每一次，我都看见一个只有雄心没有头脑的你，只会吹牛，没有胆量。我来伦敦不过一个礼拜，可是我已经知道想找你的时候该去哪儿。难道你觉得汤米找不到你吗？你觉得也许他会就此罢休了？不会的，他肯定会抓着你的尾巴把你钉在墙上。”

“别说蠢话。”现在他已经穿上了一件黑色的T恤，声音也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抖了。但是他没有办法遮掩眼中的那种恐惧，那种苦恼的神色。雷布思决定不让他这么痛苦了。他伸手从衣兜里掏出来一包香烟，递给肯尼一根，帮他点着，然后自己也拿了一根。他揉了揉自己的胃部，天，还挺疼。他希望自己伤口上的缝针不会绽开。

“你一直在宰他，”雷布思不经意地说，“他倒腾赃物，你帮他运送，把那些赃物分发给下家。但是你从中间也捞了好处，不是吗？每一份工作你得到的比他知道的要多吧。为什么？是为了多克兰的那间公寓？这样你就可以自己干了？也许你变得贪婪了，我也不知道。但是汤米起了疑心，那天你也在法庭上，因为你想看见他被判有罪。只有这样才能够救你自己。可是他没有，可是你还是试着让他彻底完蛋，从听众席上面大喊。但是那只是时机未到而已。接下来你听说案子已经被撤销了，好了，现在你知道他肯定会来找你算账。于是你逃跑了，可是你跑得不够远，肯尼。”

“你想说什么？”肯尼怒气冲冲，但是这种愤怒是出于恐惧，这种愤怒不是冲着雷布思来的。他只不过是个带信儿的而已。

“就是这个，”雷布思冷静地说，“离萨米远点儿，别再靠近她，别试着和她说话。实际上，你最好现在就找个火车，或者汽车，什么都行，赶紧从伦敦滚蛋。别担心，我们早晚会因为什么原因把汤米抓捕归案。那会儿没准你就可以回来了。”现在雷布思又把手伸进了自己的衣兜里，手里攥着一把十磅的钞票，他抽出其中四张扔在垫子上。“我提供给你一张单程票，我觉得你最好现在就走，就今早。”

肯尼的眼神变得忐忑不安，声音也变得小心翼翼，“你不打算把我弄进去？”

“为什么要这么做？”

现在肯尼眼中的笑意变得有一些信心了。他看着钱，“只是个家人而已，雷布思，就这样吧，我能照顾自己。”

“你能吗？”雷布思冲着这个屋子点点头，屋子的墙纸已经脱落，窗户用木板封上了，床垫上唯一的床单也皱皱巴巴的，“你的确能照顾自己。”他转过身去，准备离开。

“不只是我，你知道吗？”

雷布思停住了脚步，但是并没有回头。“什么？”他试着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感兴趣。

“还有一个条子。他从我们这儿分了好处。”

雷布思倒吸了一口气。他需要知道吗？他想知道吗？可是肯尼·瓦特克斯并没有给他这个选择的权利。

“一个警员，叫莱姆。”他说。雷布思静静地倒吸了一口气，可是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表现出来。他只是走出了公寓，打开电梯门，踢开了那个卡着门的空牛奶瓶子，按了到大厅的电梯按钮。电梯慢慢地将他带到公寓一层大厅。

楼房外面，他停了下来，把烟头掐灭。雷布思再一次揉了揉自己的胃部，真傻啊，应该随身带着止疼片的。他从眼角的余光里看见停车场上停着一辆运输面包车，车上没有什么标志。六点四十五分。两个男人僵硬地坐在面包车的前座上，对于这个情况，肯定有一个完美的解释。他们肯定是准备上工了吧？

实际上，雷布思再清楚不过他们在做什么了，现在他又有了一个选择。他可以让他们去工作，也可以让他们就此停下。雷布思的这个决定用了几秒钟，不过最终，心里想着萨曼莎的脸，雷布思漠然地走过了面包车。两个男人完全无视他的存在，雷布思重重地敲了敲副驾驶一侧的窗户。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那个男人看着他，眼里有毫不掩饰的敌意。不过他看见雷布思并没有畏缩的意思，于是摇下了窗户。

“什么事儿？”

雷布思把警察证举到那个男人面前，警察证的塑料封皮蹭在男人的鼻子上。

“警察，”他吼了一声，“现在给我滚出来。告诉汤米·瓦特克斯我们已经二十四小时严格监视他的侄子了。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我们就知道该来抓谁告谁。”雷布思退后一步，仔细看了看这个人。“我觉着你能记下我的话，用我给你写下来吗？”

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那个男人摇上窗户的时候，大声地咒骂着。司机已经开始启动面包车了。面包车一开走，雷布思就在心里恨恨地踹了它一脚，算作永别。也许肯尼会走，也许他会留下，由他自己决定了。雷布思已经给了他一个机会，不管这个年轻人抓住这个机会与否，都不是雷布思能控制的了。

“就像本丢·彼拉多[1]。”他一边走上大路一边自言自语。雷布思现在站在一个路灯下面，等着、祈祷着一辆黑色的计程车快些出现。他看见肯尼·瓦特克斯从公寓里走了出来，一个大的帆布袋挎在肩上，他四下看了看，开始向大楼的另一端慢慢跑过去。雷布思自顾自点了点头，“乖孩子。”他说着。这时，伴随着一声刹车，一辆计程车慢慢地停在他的身边。

“伙计，你运气真好啊，”司机说道，“我刚换上班。”雷布思上了车，跟司机说了自己的酒店名，然后向后靠了过去，欣赏着这个时间里一个安静的伦敦。可是司机已经开始为这一天的谈话热起了身。

“嘿，”他说，“你听说昨晚特拉法尔加广场上那个醉汉的事儿了吗？我在那儿等了一个半小时呢。我是说，我可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不过肯定可以有什么别的法子办事儿的，不是吗？”

约翰·雷布思摇了摇头，笑了。

他的行李箱就放在床头，旁边放着公文包，还有那一兜子的书，公文包其实雷布思并没怎么打开过。他现在正在往他的运动包里使劲塞剩下的几件行李，这时，响起了一阵轻柔的敲门声。

“请进。”

她进来了，脖子上戴着一个泡沫颈托，但是脸上带着笑容。

“很蠢吧？他们想让我多戴着这个玩意儿几天，可是我——”她看见了床头的行李，“你难道是要走？”

雷布思点点头，“我来是帮忙办案的，狼人的案子，可是现在这个案子已经结了。”

“可是那——”

他转过身冲着她，“我们吗？”他猜测着。她垂下了眼睛。“这是个好问题啊，丽莎。你对我撒了谎，你并没试着帮我的忙，你只是想得到你该死的博士学位罢了。”

“对不起。”她说。

“我也很抱歉，我是说，我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你认为自己一定要这么做。真的，我能够明白。但是这并没有什么帮助。”

她直了直身子，点点头。“很公平，”她说，“那么，雷布思探长，如果我所做的只是在利用你，那么为什么我从医院出来直接就来找你了？”

他拉上了运动包的拉链。这倒是个好问题，“因为你想要个答案。”他说。

“不，”丽莎说道，“这件事儿早早晚晚都会发生。再试一次。”他耸耸肩膀。“哦，”她听上去有些失望，“我以为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呢，我自己也不是很确定。”

他再一次扭头转向她，看见她在微笑。套着那个颈托，她看上去傻乎乎的，他到底还是回给她一个微笑。接着她向他走过来，给了他一个拥抱。

“哎哟！”她说，“太紧了，约翰。”

他放松了一些，可还是抱着她。实际上他感觉自己好多了，肯定是止疼药的作用。

“不管怎么着，”他最后说道，“你没帮上什么忙。”

她推开他，他还是在微笑，不过有些玩世不恭。“什么意思？”

“我是说咱俩在餐厅里说的那些话，那些索引卡片。”雷布思背诵着，“没有实现的雄心壮志，被害人来自比凶手更高的社会阶层，没有对抗……”他抓了抓下巴，“没有一条符合马尔科姆·钱伯斯啊。”

“我可不这么觉得。我们还需要看看他的家庭生活，他的背景。”她的口气听上去不只是辩解，还有反抗，“而且我说对了一点，精神分裂症。”

“那么你还要继续研究你的课题？”

她试着去点头，不过有些困难。“当然了，”她说，“钱伯斯可值得好好研究一下，相信我的话。他的过去肯定可以给我们一些线索，他肯定泄露了什么。”

“好吧，如果你发现了，告诉我。”

“约翰，他在死前说没说什么话？”

雷布思笑了。“没什么重要的，”他说，“没什么重要的。”

他答应丽莎会再来伦敦，丽莎也答应会去爱丁堡过周末，彼此承诺要打电话、寄贺卡，然后丽莎离开了，雷布思把行李弄到酒店的前台去退房。乔治·弗莱特正在那儿等着他。弗莱特在几张表格上面签上他的名字，雷布思把房间钥匙放在旁边。

“你知道这家酒店的房价吗？”弗莱特问，头也没抬，“下一次你再来伦敦，你真得上我那儿去打地铺了。”然后他瞟了一眼雷布思，“但是我觉得，你值这个价。”他填完了表格，把它们交给前台，前台工作人员检查了一遍，然后点点头，一切都很顺利。“你们知道该把这些行李送哪儿去吧。”弗莱特冲着两位行李员喊道，他们走出了转门。

“我真得把后备厢的锁修好，”弗莱特说着把雷布思的行李关在了后备厢。接着他问：“去哪儿？国王十字车站？”

雷布思点点头。“绕个小道儿。”他说。

用弗莱特的话说，小道儿可不小。他们来到了吉蒂安公园路，弗莱特拉下手刹，把车停在罗娜的公寓外面。

“进去吗？”他问。雷布思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但是他摇摇头。他能和萨米说什么呢？说什么也没用。如果他说他见过了肯尼，她一定又要指责自己吓唬肯尼了。不，最好还是别说了。

“乔治，”他说，“你能不能让谁过来一趟，跟她说肯尼已经离开伦敦了。但是要强调，肯尼没事儿，没有什么麻烦。我不想让肯尼在她的脑海里停留太多时间。”

弗莱特点着头说道：“我亲自去，你见过他了？”

“今天早晨。”

“然后？”

“然后我去得挺及时的，但是我觉得他应该没事儿。”

弗莱特就在雷布思旁边看着他的脸。“我想我相信你。”他说。

“有一件事。”

“什么？”

“肯尼对我说你们中间有一个内鬼，那个娃娃脸的乡巴佬。”

“莱姆？”

“就是他。他拿了汤米·瓦特克斯的钱，肯尼告诉我的。”

弗莱特噘起嘴巴，有一阵子没说话。“我想这个我也信，”最后他轻轻地说，“不过别担心，约翰，我来处理。”

雷布思什么也没说。他仍然盯着罗娜公寓的窗户，希望萨米能够走到窗前看见他。不，别看见他了，只要他能够看见她就行。但是好像没人在家，她们可能和谁出去了，蒂姆、托尼、格雷姆，还是本什么的。

这些都不是雷布思能管的了。

“走吧。”他说。

弗莱特开车到了国王十字车站，一路上街道的景象和其他城市并无二致。街道古老而现代，充满着嫉妒和兴奋的气息，还有邪恶。也许，并没有那么多邪恶的气息吧。但是也足够多了，毕竟邪恶一直都存在。他感激上帝，邪恶还没有影响太多的人，没夺走太多的生命。他感激上帝让他的朋友和家人都安好。他还感激上帝，自己就要回家了。

“你在想什么？”弗莱特在等最后一个红灯的时候问。

“没什么。”雷布思说。

当雷布思登上城际125号快车的时候，他的脑子也是一片空白。上了车，他坐了下来，看报纸看杂志。就在车要开动的一瞬间，有人挤到了他对面的座位上，把四大罐窖藏啤酒放在了桌子上。这个年轻人很高，头发剪得很短，看上去很干练。他看了一眼雷布思，然后按下了随身听的播放键。磁带吱吱放着，声音很大，雷布思几乎能听到里面在唱什么。年轻人手中攥着一张票，上面的目的地写着爱丁堡。他把车票放下来，拉开一罐啤酒的拉环。雷布思疲惫地摇摇头，笑了。管他的呢。火车开动了，雷布思跟上了磁带的节奏，心里默默地打着拍子。

去你大爷

去你大爷

去你大爷

去你大爷

去你大爷

去你大爷

一路到家。

[1]钉死耶稣的古罗马犹太总督。

致谢

在创作本书的过程中，有很多人在真实度、数字、心理学以及如何设计花园中的小径（这一条小径把读者带到了这一页）等方面给予我很多帮助。在此，我对他们表示感谢。他们的名字如下：

伦敦：S.亚当博士，菲奥娜·坎贝尔女士，克里斯·唐麦斯，安德鲁·沃克先生，还有托特纳姆警察局的各位警官

纽马克特：L.罗杰斯

爱丁堡：J.科特教授，爱丽丝·格伍德女士

苏格兰法夫：柯林斯·斯蒂文森夫妇

格拉斯哥：埃里克斯·布莱尔

加拿大：特埃·麦克尔格尔先生和D.W.尼克尔博士

美国：大卫·马丁博士和瑞贝卡·休吉斯女士

如有兴趣，不妨阅读以下书籍：

艾略特·雷顿，《捕杀人类》，企鹅出版社

克莱夫·R.霍林，《心理学和犯罪》，罗德里奇出版社

吉斯·辛普森教授，《一个谋杀犯的四十年》，格拉夫顿出版社

马丁·非多，《伦敦谋杀指南》，威登菲尔德出版社

R.M.莫斯，J.德伯格合著，《连环杀手》，赛奇出版社

R.H.C.布尔等，《警察心理学》，威利出版社

大卫·坎特，《抓住一个强奸犯》，《新社会》，1998年3月刊

大卫·坎特，《罪犯档案》，《心理学家杂志》，1989年1月，第2卷

藏起来

目录

星期一

星期二

星期三

星期四

星期五

星期六

谨以此书献给迈克尔·肖，这是一份迟来的礼物。

我魔鬼般的灵魂已被困太久，它咆哮着挣脱出牢笼。

——《化身博士》

“藏起来！”

他尖叫了一声，突然变得神色慌乱，脸色煞白。她此刻正站在楼梯顶部。他跌跌撞撞地走过去，抓住她的胳膊，强拽着她下楼，而她一直担心他们会摔倒，就大声喊道：

“罗尼！我们要躲谁？”

“躲起来！”他又尖声说，“躲起来！他们来了！他们来了！”

他一直推着她来到了前门。她以前见过他紧张，但从未像现在这么严重。她明白一针毒品就可以让他镇定下来，她也知道在楼上他的卧室里就有毒品。汗水顺着他僵直的鼠尾辫往下流。就在两分钟以前，她生命里最重要的决定还是要不要去蹲厕所，但现在……

“他们来了！”他又重复了一句，但此刻声音很低了，“藏起来。”

“罗尼，”她说，“你吓死我了。”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眼神非常陌生。然后他移开视线，自顾自地看着远方，发出了一声如蛇般咝咝的声音。

“躲起来。”话音未落，他猛地拉开了门。外面正下着雨，她犹豫了一下，最终恐惧占据了上风，她鼓起勇气跨出了门槛。但他又抓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拽到门里。他抱住她。他身上的汗水散发着如海水般的咸湿味道，身体不住地颤抖着。他的嘴唇贴近她的耳朵，发出炙热的气息。

“他们已经杀死我了。”他说完，突然用力把她推到了门外，然后砰地关上门，自己一个人待在屋里。她站在花园的小径上，死死地盯着门，拼命地想要不要敲门。

但她知道，敲门也没用，所以她哭了起来。她的头向前耷拉着，显露出罕见的自怜的样子。她哭了足足一分钟，并艰难地抽噎了三次，然后转身，迅速顺着花园小径走了。总有人会收容她，总有人会安慰她，赶走她的恐惧，烘干她的衣服。

如同过去一样。

约翰·雷布思直直地盯着眼前的盘子，丝毫不理会周围人的谈话聊天、背景音乐和闪烁的蜡烛。他着实不关心巴尔顿的房价或格拉斯市场要新开一家熟食店。他不太想同其他的客人——他左边坐着的女讲师及右侧的男书商——聊关于……实际上，根本不想参与他们的谈话。是的，派对堪称完美，桌边的谈话同开胃菜一样耐人寻味，他很高兴里安邀请了他。当然，他也很享受这场聚会。但当他看着盘子里吃剩的一半龙虾时，心里泛起一丝隐隐的绝望，而且越来越强烈。他同这些人臭味相投吗？如果他讲出警犬和被割下的人头的故事，他们还笑得出来吗？不，他们不会。他们会礼貌地微笑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盘子，承认他……嗯，与众不同。

“来点蔬菜吗，约翰？”

是里安的声音，她在提醒他有点“不合群”，没有参与“谈话”，甚至看上去对谈话不感兴趣。他笑着接过大椭圆形的盘子，但避免同她目光接触。

她是个好女孩，有一种独特的魅力，非常动人：亮红的短发，打着小卷；澄碧的眼睛，目光很深邃；薄薄的嘴唇充满活力。啊，是的，他喜欢她，否则也不会接受她的邀请。他翻着盘子里的菜，想找一块西蓝花，因为西蓝花不会在他往盘子里夹时碎成一片片的。

“食物很美味，里安。”书商说。里安笑了，表示接受书商的赞扬，脸上也微微泛起了红晕。这样就足矣，约翰，你只消说这样一句话就可以取悦这个女孩。但他知道，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会带有讥讽意味。他不善于利用言语的语气夸奖别人，那是他经过多年培养起来的，已经成为了他性格的一部分。所以当那位讲师对书商的话表示赞同时，雷布思只是僵僵地笑着，不住地点头，引得大家都看着他。西蓝花在盘子上方脆生地被劈成整齐的两半，掉在了桌布上。

“该死！”他说，继而突然意识到用词不当，此情此景有点不太合适。嗯，他是谁，一个人还是一本辞典？

“对不起。”他说。

“无药可救。”里安说，语气很冰冷。

这是一个完美周末的完美结束。周六时为了买一件今晚穿的礼服，他去购物了。但高昂的价格让他望而却步，转而买了一些书，并准备将其中的一本《日瓦戈医生》（Doctor Zhivago）当作礼物送给里安。后来他想自己先读读这本书，于是买了一些花和巧克力，却忘了她讨厌百合花（他事先也肯定不知道），而且计划开始节食。真该死！最糟糕的是，今天早晨他去了一家新教堂，一家离公寓不远的苏格兰教堂。他去的上一家教堂看上去出奇地冷淡，只承诺赎罪和忏悔；但是这家教堂完全相反：教义里都是爱和快乐，还有什么赎罪可言？于是唱完颂歌后他就溜了，在门口处还同神父握手告别，并许诺会再来。

“再来点酒，约翰？”

是书商在讲话。他手里举着带来的酒，酒实在不错，但书商之前一直喋喋不休的夸赞，及语气中不无骄傲的神气，让雷布思觉得不得不婉言谢绝。书商皱了皱眉，继而发现他自己因此可以多喝一点，便高兴了起来。他兴致勃勃地添满了酒。

“干杯！”他说。

大家又开始谈论爱丁堡这些日子看上去多么繁忙。这一点雷布思倒是赞同。此时是5月末，正值旅游季。但原因不止这一点，如果五年前有人告诉他在1989年人们将从英国南部迁徙到位于北部的洛锡安区，他会大声笑出来。现在这已成事实，而且这个话题也适合在餐桌前谈论。

那晚，很晚很晚的时候，当另外两人离开后，雷布思留下来帮里安洗碗。

“你是怎么了？”她说，但他一直在想着牧师同他的握手。那自信有力的一握预示着坚定的来世。

“没事，”他说，“我们明天再洗吧。”

里安盯着厨房看了一会儿，数了数使用的盆盆碗碗，还有吃了一半的龙虾和沾着油脂的酒杯。

“好吧，”她说，“你在想什么？”

他慢慢地扬了扬眉毛，双唇慢慢撇开，笑着，露出一副色眯眯的样子。里安变得害羞起来。

“怎么，警官，”她说，“这是某种暗示吗？”

“还有一个呢。”他说着向她扑过去，把她搂住，脸颊深深埋在她的脖颈里。她尖叫了一声，紧握的双拳不断地拍打他的后背。

“警察使用暴力！”她喘息着说，“救命啊！警察，救命！”

“什么事，女士？”他问，然后抱着她的腰走出厨房，朝卧室走去。周末的最后时刻在一片黑暗中静候着。

时间：深夜；地点：爱丁堡郊外的一处建筑工地上。建筑合同上是一栋办公楼的建设项目。一堵15英尺[1]高的围墙将建筑工地与一条主路隔离开来。这条路也是新近修成的，其目的是帮助缓解城市周边的交通拥挤状况。这条路的修建使得许多乘客可以很便利地往返于其位于乡村的住所和位于城市中心的工作地点。

今晚，这条路上没有车辆轰隆行驶，只能听到从工地上传来的水泥浆搅拌机慢慢悠悠的嘎嚓嘎嚓的声响。一个男人在一锨锨地往里填水泥和沙石，脑子里却回忆起曾经在一个建筑工地上干苦力的遥远的日子。那些日子虽然艰苦，却很踏实。

另外两个人正站在一个深坑上方往下窥视、查看。

“应该可以。”其中一个人说。

“是的。”另外一个说。他们开始往回朝一辆紫色的旧梅赛德斯走去。

“他肯定很有势力，我是说，他竟能给我们搞到这里的钥匙，还打点好了一切。肯定有势力。”

“我们的本职就是不要问问题，这你是知道的。”说这话的是三人中最年长的，也是其中唯一的加尔文[2]教徒。他打开汽车后备箱，里面躺着一个干瘦的少年，躯体扭曲了，很显然他已经死了。他的皮肤已变成铅灰色，伤痕处的皮肤颜色更深。

“多可惜。”加尔文教徒说。

“嗯。”另外一个附和道。他俩合力把尸体从车厢里抬出来，轻轻地抬着往深坑走去。尸体慢慢地滑到坑底，一条腿贴着黏湿的黏土壁向上翘着；一条裤腿被撸了起来，露出裸露的脚踝。

“搞定了，”加尔文教徒对水泥搅拌机旁的那个人说，“把它埋起来，然后我们离开这儿，我快饿死了。”

[1] 1英尺≈0.3米。

[2] 基督教的三大主流教派之一。

星期一

Hide And Seek

整整一代人当中，从没出现过一个人赶走这些偶尔到访的游客，也没人修复他们造成的损坏。

工作周竟这样开始了。

透过雨水连连的挡风玻璃，他能看见住宅区的一部分。住宅区正缓缓地退向荒地，在施工人员搬进来之前，那荒地已经在那里存在多年了。他毫不怀疑早在19世纪60年代，这里同爱丁堡周围的其他住宅一样，一定会是解决将来住房需求的完美之选。他怀疑那些规划者是否能从中学到什么，而不是事后才受到启发，要不然，今天所谓的“理想”方案，结果还将是如出一辙。

这一带如同风景区，长满了长长的野草。孩子们的柏油嬉戏地早已变成了打靶场，玻璃弹片时时“瞄准着”绊倒的膝盖和双手。多数阳台上都安装了用木板封住的窗户。破裂的水管喷出的水柱，像雨水般浇洒着。屋前如同沼泽般潮湿的花园没有门，只围着残破的篱笆。他想，若是在晴天，这地方看上去将更令人压抑。

然而就在不远处，大概几百码[1]的地方，一些开发商早已开始修建私人公寓。地盘上矗立的标牌宣称着：“豪华开发地带，地址：缪尔村。”雷布思没有被愚弄到，但他觉得将来会有很多年轻的购房者上当受骗。这里曾经是皮尔缪尔，也将永远是皮尔缪尔。这里是垃圾场。

没有认错，就是这栋房子，两辆警车和一辆救护车已经停在那儿，旁边是辆烧坏的福特科蒂纳汽车。即使没有这些，雷布思也能认出来：像两边其他的房子一样，这栋房子的窗户也被木板封住，不同的是它敞着一扇门，一直通向里屋的幽暗处。在这样的日子里，要不是屋内放着棺材，要不是屋子里的人对棺材充满恐惧，还有哪家会敞开大门呢？

雷布思想把车尽量停在靠近大门处，但无法靠过去，低声咒骂了几句。他推开车门披上雨衣后，便冲入了刺骨的阵雨中。有东西从衣服口袋滑出来，是废纸。但他还是把它捡了起来，一边跑一边把它塞进衣服口袋里。通向大门的小路曲曲折折，地面的杂草使得路很滑。他几乎就要滑倒，但最终还是“完好无损”地到达了大门口。他抖抖身上的雨水，等待着接待团。

一个警员从房门口探出个脑袋，皱皱眉头。

“我是雷布思探长。”雷布思自我介绍道。

“这边，探长先生。”

“我马上过去。”

警员的脑袋又缩了回去。雷布思打量着大厅四周，只有墙纸碎片证明这里曾是一个家。屋内弥漫着一股强烈的湿石灰和腐木的味道。除此之外，它给人的印象更像是个洞穴而不是栋房子，是一个粗陋的、无人留恋的暂时避难所。

他往里走，经过楼梯井时，即刻陷入了黑暗的包围中。所有的窗户上钉了木板，光线被挡在外面。对于其目的，他猜应该是把那些非法侵占者关在外面，但爱丁堡的流浪队伍是如此的强大和聪明，他们已经顺利地通过这种紧密的构造偷偷地进来，而且已经把这里当作他们的老窝。现在其中一个就死在这里。

他走进的这个房间出奇地大，但是天花板相当低。两个警员拿着粗大的橡胶电筒照亮了现场，墙上的影子不停移动着。数重暗影包裹着中心的一点亮光，就像幅浮世绘。光秃秃的地板上两支巨大的蜡烛已燃烧殆尽，只剩下煎蛋状。房间中央躺着尸体，两脚并拢，双手伸开，脖子上戴着一个没有钉子的十字架，上半身裸露着。尸体旁边放着一个玻璃瓶，里面好像装过类似速溶咖啡的东西，但现在却放着几支一次性注射器。“毒品被钉在十字架上了。”雷布思一边想一边邪恶地笑。

形容枯槁、神情黯淡的法医此刻正跪在尸体旁，似乎是在进行最后一道仪式。摄影师远远地站在墙边，试着在他的测光表上找出读数。雷布思向尸体方向挪了挪，站在了法医的旁边。

“手电筒。”他说着，伸手从最近的警员那里接过一个。然后照遍尸身：先是裸露的双脚，鹤嘴锄似的双腿，骨瘦如柴的躯干，苍白皮肤包裹着的轮廓分明的肋骨。然后是脖子和脸，嘴张开，双眼紧闭。额头上和头发里的汗水看上去已经干了。但是等等……他的嘴边似乎有潮湿的东西，难道是在他的嘴唇上？一滴水不知从什么地方滴入那张开的嘴里。雷布思十分惊奇，同时期望那死去的人咽下这滴水，舔舔干枯的嘴唇，然后能够复活。然而那人并没有这样做。

“是房顶在漏水。”埋头工作的医生解释道，没有抬头。雷布思把手电筒照向天花板，发现水滴的源头只是个潮湿块，但仍紧张不已。

“抱歉这么久才赶到这里，”他说道，试着让声音平静下来，“查出死因了？”

“吸毒过量，”医生淡淡地说，他拿着个塑料袋朝雷布思晃了晃，说道，“如果我没有认错的话，这小袋里面的东西就是海洛因。他的右手还攥着另外满满的一袋。”雷布思把电筒向那只无知觉的手照去，只见它还半攥着一小袋白色的粉末。

他说：“有道理，我还以为现在大家都是服用毒品而不是注射毒品呢。”

医生终于抬头看他。

“这是个轻率的看法，探长。去问问皇家医院，他们会告诉你在爱丁堡有多少静脉吸毒者。大概有成百上千个，这也是我们能成为‘英国艾滋病之都’的原因。”

“是啊，我们为这样的记录感到自豪，不是吗？先是心脏病、假牙，现在又是艾滋病。”

医生笑了笑，“这里有些东西你可能感兴趣，尸体上有擦伤，在灯光下不是很明显，但确实有。”

雷布思蹲下，再次用手电筒照遍尸体，是的，没错，而且还有不少。

“主要在肋骨上，”医生继续说道，“脸上也有一些。”

“也许他跌倒了。”雷布思说。

“也许。”医生回答说。

“探长？”另外一个警员喊道，眼神和语气都较为急切。雷布思转过身面对着他。

“怎么了，伙计？”

“过来看看这个。”

雷布思很庆幸终于有借口从医生和死尸旁走开。这名警员把他领向远处的一堵墙，走过去时他一直用手电筒照着墙面。突然，他明白了警员的意思。

在墙上有个图案。一个五角星，由两个同心环围绕着，大的环直径大概有5英寸[2]。图案画得极为精准：五角星线条笔直，同心环画得极圆。除此之外，墙上什么都没有。

“探长，你是怎么看的？”警员问道。

“嗯，可以肯定的是：这不是随意涂鸦。”

“巫术？”

“或者是占星术。很多吸毒者都对神秘的和不祥的东西着迷，这个画会和这些相关吗？”

“这些蜡烛……”

“不要这么快下结论，伙计。你这样永远进不了刑事调查局。告诉我，我们为什么都带着手电筒呢？”

“因为断电了。”

“没错，所以才需要蜡烛。”

“如果你说是，那就是吧，探长。”

“我确实这样认为，伙计。谁发现的尸体？”

“我发现的，探长。有个匿名电话，是个女的打过来的，也许她也是住在这里的人。其他人好像突然都走光了。”

“所以你来的时候这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是的，探长。”

“知道他是谁吗？”雷布思拿着手电筒指了指尸体。

“不知道，探长，其他房子里住的也都是非法入侵者，我觉得从他们那里打听不到什么。”

“不，相反，如果说有人知道死者的信息，那一定是他们。带上你的同伴去敲门试试。但不要太严肃，不要让他们觉得你是要驱逐他们或有其他的想法。”

“是的，长官。”探员对这个冒险感到半信半疑，首先，他肯定这会招惹不少麻烦，再说外面仍下着大雨。

“快去。”雷布思轻声斥责道，探员喊上同伙慢吞吞地动身了。

雷布思向摄影师走去。

“你拍了好多照片了。”他说。

“至少在这样的亮度下，我才能确保照出几张来。”

“你一到这儿就拍下了墙上的那幅画了吧？”

“是沃森警司的命令，他想要和毒品有关的任何案件的照片，算是他‘禁毒行动’的一部分。”

“那真有点可怕，不是吗？”雷布思认识这个新来的警司（他们已经见过面），警司有满脑子的社会公德意识和社区服务计划，以及各种好想法，就是缺少人力来实践。雷布思有了主意。

“好吧，你就站在这里，给远处那堵墙拍上几张吧。”

“没问题。”

“谢谢，”雷布思面对着医生，“要多久才能知道那袋子里装的是什么？”

“今天晚点，最晚到明天早上。”

雷布思自顾自地点点头，是什么令他感兴趣呢？也许是今天沉闷的天气，也许是这房子里的氛围，抑或是那死尸的停放姿势。他确实感觉到了什么东西，没想到只是骨节的风湿痛，嗯，没错，就是风湿痛。他离开这个房间，又把房子的其他地方观看了一遍。

真正令人恐惧的是浴室。

马桶几周前就已经堵塞了。一个搋子被丢在地板上，可以想到很多次的疏通尝试都失败了。水珠溅泼的洗脸槽变成了小便池，地板上则堆着大便，上面趴着十几只乌黑的大头苍蝇。浴室还像是个废料桶，堆满了碎木片和丢弃的袋子。雷布思不敢逗留，把门紧紧地关上后就转身走开了。他毫不嫉妒那些居委会的工作人员，他们将不得不与这一片肮脏污物“奋力抗战”。

一间卧室里空空如也，另一间却有个睡袋，但因房顶滴水而早已潮湿。墙上钉着的图片是唯一能够证实房主身份的资料。走近一点，他发现这都是些照片，合起来像一套影集似的。即使在雷布思不太专业的眼光看来，也可以肯定它们都拍得很好。一些照的是潮湿有雾的爱丁堡，色彩有些萧瑟，另外一些是天气晴朗中的爱丁堡，但也比较黯淡。一两张拍的是个女孩子，年龄不太容易辨清，她正在摆动作，但笑得嘴巴张得大大的，显得不太严肃。

睡袋旁边是个垃圾袋，装着半袋子衣服，再旁边是一小叠折角的平装书：哈兰·埃里森、克里夫·巴克、拉姆塞·坎贝尔，都是科幻小说和恐怖小说。雷布思把书放回原来的位置后，转身走下了楼梯。

“都拍完了，”摄影师对他说，“我明天就把照片给你。”

“谢谢。”

“顺便说下，我也照肖像照，你想给祖父母来组完美的合家照吗，或者你的儿子和女儿？这是我的名片。”

雷布思接过名片，拉上雨衣，向自己的车走去。他不喜欢照相，尤其是给自己照。不仅是因为他照得不好，还有更多的原因。

他私下里怀疑：照片真的能偷窃灵魂。

回警局的路上，车在午间拥堵的路上缓慢地移动时，他想象着妻子、女儿和他拍的家庭照会是什么样子，但不行，他想象不出来。自从罗娜把萨曼莎带去伦敦后，他们就天各一方了。萨米仍然写信，但是雷布思总是回得很慢，她好像对此深感不快，写得也越来越少了，在上封信中，她祝福吉尔和他能生活开心。

他没有勇气告诉她，其实吉尔·坦普勒几个月前就已经离开他了。告诉萨曼莎可能没什么，但他不能忍受的是罗娜会听到这一消息。这是他失败情感经历上的又一个伤痕，吉尔已经和本地无线电台的一个音乐主持人在一起了。雷布思无论什么时候走进任何一家商店或者加油站，或是经过任何小区一扇开着的窗户，总能听到他充满热情的嗓音。

当然他一周还可以见到吉尔一两次，在开会时、在警局，也可能在犯罪现场，尤其是现在他升职到和她一样的级别：约翰·雷布思探长。

唉，这个案子够长久了，不是吗？跨时长而且难解，充满着个人的苦楚。他确信：正是如此，他才升了职。

他也确定他再也见不到里安了，不会在晚宴后，也不会在十分失败的做爱之后见到她了。这次他又失败了，躺在里安旁边，发现她的眼神和吉尔·坦普勒一模一样时，他感到内心很受伤。要找个里安的替代者吗？他感觉自己太老，已经力不从心了。

“确实老了，约翰。”他自言自语道。

他感觉到自己的确饿了，经过下一个交通灯就有家酒馆，他终于可以吃顿午餐了。

萨瑟兰郡酒吧很是安静，一周中总有几天人比较少，而周一就是其中的一天。到这天都已花光了钱，已经没什么可期盼的了。正如服务员向他提示的一样，酒馆不可能满足一位来吃午餐的顾客的需求。

“没热菜，也没三明治。”服务员大声说。

“那就馅饼吧，什么东西都行，只要能下酒。”雷布思用乞求的口气说。

“如果你想吃饭，这附近有很多餐馆。我们酒馆主要卖各种啤酒，可不是油炸食品外卖店。”

“有薯片吗？”

服务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什么口味的？”

“奶酪的和葱香的。”

“卖完了。”

“那盐焗的吧。”

“也卖完了。”服务员再次幸灾乐祸。

“好吧，那你们他妈的到底有些什么？”雷布思更加沮丧了。

“还剩两种口味的，咖喱鸡蛋味和熏肉土豆味的。”

“鸡蛋味的？好吧，给我各来一袋。”雷布思叹息道。

服务员蹲到柜子下，找着尽可能小的和过了期的袋子。

“有坚果吗？”雷布思寄予最后一丝希望问。服务员抬起头，回答道：“有干烤的、咸的、加醋的和辣味的。”

“各来一袋，再给你40先令。”雷布思原本觉得自己会饿死，现在好了，总算有东西可吃了。正当他要喝完第二杯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推门而入，还在门口就指着要食物和饮料。当他看见雷布思时立刻笑着凑了过来，坐在旁边的高脚凳子上。

“好啊，约翰。”

“下午好，托尼。”

麦考尔探员试着让自己巨大的躯体在小高脚凳上保持平衡，考虑到站着会更好些，他就一只脚踏着横杆，手肘撑在光滑的吧台上，饥肠辘辘地盯着雷布思。

“给我来袋薯片。”

雷布思把一袋薯片递给他，他立刻抓了一把塞进嘴里。

“你今早去哪儿了？”雷布思问道，“我接了一个打给你的电话。”

“是从皮尔缪尔打来的吗？哎呀，不好意思，约翰，我昨晚喝高了，今天早上还有点宿醉。”一品脱黑啤放在他面前，“醒酒药，”他说着，慢慢地喝了四大口，然后分成小股咽下。

“嗯，我不知道做什么更好，”雷布思喝了一小口啤酒，“我的天，那边的房子实在太乱了。”

麦考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儿以前可不是那个样子，约翰，我就是在那里出生的。”

“真的？”

“更准确地说，我出生在那里曾有的一个小区里，因为太差，他们就说把它推了，又建了皮尔缪尔。也成了现在的‘血腥的人间地狱’”。

“真滑稽，你竟然会这样形容它。一个年轻的警员认为这和某种神秘的东西有关。”麦考尔不再盯着他的酒，抬头看着雷布思。“在墙上有幅邪恶巫术式的绘画，”雷布思解释说，“地上还有蜡烛。”

“就像是献祭？”麦考尔问道，一边轻笑着说，“我妻子对这类恐怖电影极为着迷，她有很多这类电影的视频资料，估计在我出去后她就坐在家里看上一整天。”

“我认为一定是有恶魔崇拜和巫术在传播。那些周报编者的报道绝不仅仅只是凭空想象。”

“我知道你该怎么去调查。”

“怎样调查？”

“从大学开始。”麦考尔说道，雷布思却皱着眉头，一脸狐疑。“我是认真的，他们有些研究所，从一些已故作家那里获得创办资金后，专门研究幽灵之类的东西。”麦考尔摇着头，“谁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雷布思点点头，说道：“对于你刚说的这事，我曾看过相关报告。应该是阿瑟·库斯勒[3]的钱吧？”

麦考尔耸了耸肩。

“阿瑟·德利是我喜欢的风格。”说着他又灌下了一杯。

雷布思正在研究桌上的一堆文件，这时电话响了。

“雷布思探长，他们说该向你说这事。”电话那边是个年轻女性的声音，充满疑虑，心神分散。

“他们也许是对的，我能帮上什么忙吗，小姐是……”

“特蕾西……”说到名字的最后几个音节时，声音越来越低，像说悄悄话一般，她已经陷入“圈套”，把自己的身份给透露了。“不要管我是谁！”她一下子变得歇斯底里，但很快又冷静下来，“我是来报告发生在皮尔缪尔的事的，在那里他们发现那具……”声音又变小了。

“嗯，”雷布思端坐起来仔细听，“第一次打电话来的是你？”

“什么？”

“第一次打电话报警说有人在那里死了。”

“嗯，是我，可怜的罗尼……”

“死去的人叫罗尼？”雷布思从公文筐里拿出一份文件把名字记在背面，在旁边潦草地写上“特蕾西——报警的人”。

“是的。”她的声音又停下了，这次几乎要哭出来。

“你知道罗尼姓什么吗？”

“不知道，”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一直都不知道，我甚至不确定罗尼是不是他的真名。很少有人用真名。”

“特蕾西，我想和你谈谈罗尼，我们当然能在电话上说，但我更希望能见面谈，请别担心，你不会有任何麻烦的——”

“但我会有，这是我选择打电话的原因，罗尼告诉过我。你明白的。”

“他告诉你什么，特蕾西？”

“说有人要谋杀他。”

雷布思感觉房间好像突然消失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声音、电话和他自己。

“他告诉过你，特蕾西？”

“是的。”电话那边的她已经哭了出来，极力忍住看不见的泪水。雷布思似乎看到一个害怕的小女孩，刚刚失学，孤零零地站在遥远的电话亭旁。“我现在必须躲起来，罗尼再三告诉我，要躲起来。”

“我可以开车去接你吗？快告诉我你现在在哪儿。”

“不要！”

“那就告诉我，罗尼是怎样被谋害的？你是怎么发现他的？”

“他躺在靠窗的地板上，就在那儿。”

“说得具体点儿。”

“是的，他就躺在那儿，靠着窗子，身子蜷着像个小球。我以为他只是睡着了，但我碰他手臂时发现他的身体已经冰冷了……我去找查理，可是他已经走了，我就害怕起来。”

“你说他的身体蜷缩着像个球？”雷布思开始用铅笔在文件背面画着圆。

“是的。”她回答说。

“是在起居室？”

她好像困惑了，“什么？不，不是在起居室，是在楼上，在他的卧室里面。”

“我知道了。”雷布思毫不费力地继续画着圆，他努力想象着罗尼死去之前的过程：在特蕾西吓跑后，他爬下楼梯，一直爬到起居室。这也许可以解释那些擦伤，但那些蜡烛……他又恰巧躺在它们之间……“当时是什么时候？”

“昨晚后半夜，我不知道当时具体是几点，我吓坏了。当我平静下来后，就打电话报警了。”

“你报警的时候是几点？”

她停下来想了想，“大概今天早上7点。”

“特蕾西，你介意我把谈话内容告诉他人吗？”

“为什么？”

“接你的时候再告诉你，快告诉我你在哪里吧。”

她考虑的时候又停顿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我回皮尔缪尔了，已经住进了另外一栋空房子里。”

“好吧，”雷布思说，“你肯定不想我去那里接你，是吧？但你一定离滨海大道很近吧，我们在那里碰面怎么样？”

“好吧……”

“有一家叫朵克里夫的酒吧，”雷布思都没给她讨论的时间继续说道，“你知道吧？”

“我被撵出过好几次。”

“我也是，我们一小时后在酒吧外面碰面，好吧？”

“好的。”她听上去不是很热切，雷布思很怀疑她能否守约。好吧，那又怎么样呢？她说得够直白了，但也有可能她是另一个受害者，只是想借此吸引对自己的注意，让自己的生活比真实情况显得更加有趣。

但那时他的确有过某种感觉，不是吗？

“好吧。”她答道，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滨海大道是城市北海岸的一条沿海高速公路，路旁是各种工厂、仓库，大量的DIY和家具店。再外面就是灰色而平静的福斯湾。在多数日子里，都可以看到远方法夫郡的轮廓，但今天看不到了，海面上低垂着一层寒冷的薄雾。在仓库的马路对面就是四层楼的租房区（现在这里已是高楼大厦），旁边有少量紧挨着的街角小店和一些陌生人很少光临的、被冷落的过气酒吧。

朵克里夫酒吧刚摆脱了一代穷困潦倒的酒鬼，马上又发现了另外一代。它现在的常客都是些失业的年轻人，大多挤住在滨海大道旁边的那种六个人住、三间卧室的出租房内。轻微犯罪在这里够不上问题，只是古老的社会价值观还在延续着：不坑本地人。

雷布思早来了半个小时。于是他进了沙龙酒吧。这里的啤酒清淡也很便宜。酒吧里的人就算不知道他是谁，也能看出来他是干什么的。所以大家的交谈都变成了悄悄话，目光也避免和他对视。到了3点半，他走了出来，突然的日光使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你是那个警察？”

“是的，特蕾西。”

她背靠酒吧的外墙站着。当他用手遮着光试着认清她的脸时，很惊讶地发现自己正在打量着一个20到25岁的女人。她的年龄全写在脸上，然而从她的打扮上可以看出她那反复无常的叛逆性格：漂染过的参差不齐的头发，扎染过的T恤衫，绷紧的褪色工装裤，还有红色的篮球靴。左耳戴着两个耳钉（右耳一个都没有）。她很高，快和雷布思差不多。当他的眼睛适应了外面的阳光后，他注意到在她那留有粉刺印迹的脸上还有两道泪痕，眼睛周围有些鱼尾纹，说明她经常哈哈大笑，然而现在从这对橄榄绿的眼睛里却看不到笑意。可以看出在特蕾西的人生道路上曾有过错误的转弯，雷布思感觉现在的她似乎也在试着重蹈歧路。

“特蕾西是你的真名吗？”

“一定程度上是。”她说。他们开始走动。特蕾西不在乎左右两边是否有车，就穿过了一个十字路口。雷布思跟在后面，一直走到一堵墙边，她才停下脚步，抱着手臂，注视着前面的福斯湾，看着正在升起的薄雾。

“特蕾西是我的中间名字。”特蕾西说。

雷布思用前臂斜倚在墙上，“你认识罗尼多久了？”

“三个月，这也是我来到皮尔缪尔的时间。”

“还有哪些人住在那栋房子里？”

她耸了耸肩，说道：“他们来了又走了，我们只搬进来几个星期。有时早上在我楼下，可以看到好些陌生人正睡在地板上，也没人在意，这里就像个大家庭一样。”

“是什么让你觉得是有人杀害了罗尼？”

她生气地转身面对着他，眼里含着泪水，“我在电话里就告诉你了！是他告诉我的，他去了个地方后，带了些毒品回来，看上去就有点不正常了。一般他弄到些海洛因后都乐得像个过圣诞节的小孩。但那次不是，他感到很害怕，举止就像个机器人似的，他不断地告诉我要躲起来，告诉我他们要来找他。”

“他们是谁？”

“我不知道。”

“这发生在他吸毒之后吗？”

“不是，真的太奇怪了。是在此之前。他当时手里拿着毒品袋，把我推出门外。”

“他吸毒时你不在那里？”

“向天发誓我不在，我讨厌他吸毒，”她盯住他的眼睛说，“我没有毒瘾，我是说，我只吸一点，从不……”

“你还注意到他的其他情况吗？”

“比如呢？”

“嗯，比如他的身体状况。”

“你是指那些擦伤？”

“是的。”

“他回来时经常是这个样子，也从不说起它。”

“我猜他可能经常斗殴，他脾气暴躁吗？”

“对我不会。”

一阵寒风拍打着水面，雷布思赶紧把手缩回口袋，也想看看她是否足够暖和，却情不自禁地注意到那棉质T恤下十分突出的乳头。

“你需要我的夹克吗？”

“里面有钱包就要。”她很快地笑了笑后说。

他回笑着，并递给她一支香烟。按每天的定量供应算，他只剩下三根了，所以没打算给自己也来一支，毕竟还有整个晚上等着他呢。

“你知道罗尼的毒品交易商是谁吗？”他一边帮她点烟，一边随意地问道。她把头探进他敞开的夹克里，晃着打火机，然后摇了摇头。终于，挡风的夹克帮上了忙，她叼起烟用力抽起来。

“我一直不知道，他从来不提这事。”

“那他都说些什么？”

她想了想，又笑了起来，“他不太爱说话，既然你提到这一点了，我就坦白说，这是我喜欢他的地方，总感觉在他的外表下潜藏着更多的东西。”

“比如呢？”

她耸耸肩，说：“也许什么都有，也许什么都没有。”

这个案子比雷布思预料的要难得多。而且他真的感觉自己快要感冒了。真该快点结束这次谈话。

“你发现他时他还在卧室？”

“嗯。”

“当时屋里没有其他人吗？”

“是的，早些时候还有些人，但后来都走了。之前有一个人去过罗尼的卧室，但我不认识他。后来查理去过。”

“嗯，你在电话中提过查理。”

“是的，当我发现罗尼后，我就去找查理。他一般都在附近，在其他的空房子里或者去镇上乞讨。他相当奇怪。”

“怎么奇怪了？”

“你没看到大厅墙上画的东西吗？”

“你是说那个五角星？”

“当然，那就是他画的。”

“这么说他很喜欢那类神秘的东西？”

“嗯，很疯狂。”

“罗尼呢？”

“罗尼？天，他一点也不喜欢，他甚至不敢看恐怖电影，恐怖电影真能吓到他。”

“但他有很多恐怖小说放在卧室里。”

“都是查理的书，他想吸引罗尼的兴趣。这样做的唯一结果是让他做了更多的噩梦，继而促使他吸了更多的毒品。”

“他怎样为自己的嗜好筹钱呢？”雷布思看见一艘小船穿过薄雾缓缓漂来，有什么东西从船上掉到水里，但他看不清是什么。

“我不是他的会计。”

“谁会是呢？”小船转了个弧线的弯后向西边的昆斯费里滑去。

“实际上，没人想知道钱到底从何而来。否则，就会变成钱的附庸，不是吗？”

“这要看情况。”雷布思打了个哆嗦说。

“我也不想知道，即使他告诉我，我也会捂着耳朵不听。”

“他一直没有工作？”

“我不知道，他曾经说要做个摄影师。辍学后就全神贯注地投入摄影。有一样东西他绝不会抵押，即使要为他的嗜好筹资他也不会。”

雷布思迷惑了，问道：“什么东西？”

“他的相机，这花了他一小笔钱，都是从‘社保金’上一分一角省下来的。”

社保，这是一种措辞。但雷布思确定罗尼的卧室里没有相机。所以他又把抢劫罪加入了案件的清单。

“特蕾西，我需要你提供案件陈述。”

“做什么用？”她立马疑虑起来。

“只是做个记录，方便调查罗尼的案子，可以帮这个忙吗？”

过了很久她才点了点头。小船已消失在雾中，船滑走后没有留下任何余波。雷布思轻轻地拍了拍特蕾西的肩膀。

“谢谢，”他说道，“车在这边。”

在她做完案件陈述后，雷布思坚持要送她回家，虽然在距她的住所几个街区，她就下了车，但他算是知道她的住址了。

“我不确定未来10年我是否一直会住在那里。”虽然她这么说，但也没有关系。雷布思把单位和家里的电话都给了她，相信她会保持联系。

“最后一件事，”她正要关上车门离开时，雷布思对她说，她俯下身来，“罗尼一直大声喊‘他们来了’，你认为‘他们’会是谁呢？”

她耸耸肩，愣在那儿回想着当时的场景，说道：“他的身体挣扎过，也许他说的是类似蛇和蜘蛛的东西。”

她关上车门后，他一边发车一边想：“对的。也许他说的是他们给他的蛇和蜘蛛之类的东西。”

回到伦敦路警局后，他看到有个留言说总警司要见他，于是雷布思拨通了上司办公室的电话。

“如果可以的话，我现在就过去。”

秘书查了下安排后，告诉他现在可以过去。

自从这个警司从遥远的北方迁职到爱丁堡以来，雷布思已经和他打过多次照面了。他看上去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但身上稍有些农村人的气息。警局已有很多关于他的阿伯丁背景的笑话，他也因此被冠上“农民沃森”的绰号。

“请进！约翰，请进！”

警司从办公桌后的椅子上站起来，桌子太长，以至于他只能大概给雷布思指了指座。雷布思注意到办公桌被一丝不苟地整理过，文件整齐地堆放在两个文件筐中，沃森面前只放着一个厚厚的较新的文件夹和两支削尖的铅笔。文件夹的旁边摆放着一张照片，上面是两个小孩。

“我的两个小家伙，”沃森解释道，“现在稍微大些了，但还是很顽皮。”

沃森是个大块头，他的腰围完美地阐释了“水桶腰”这个词。他面色红润，头发稀疏，鬓角处已有白发。雷布思可以想象出这样一幅画面：沃森穿着高筒套靴，戴着钓鱼帽，大步流星地跨过一片湿地，温顺的柯利牧羊犬紧随其后。但沃森现在找他干吗呢？给自己寻找一个柯利式的跟班吗？

“你当时在现场。”这是在陈述事实，所以雷布思觉得没必要回答他。“本来应该是给麦考尔探长打电话的，但他当时在……不管他在哪里。”

“他是个好警官，长官。”

沃森抬头盯着他，然后笑了，“麦考尔探长的品质当然没问题，这也不是把你叫到这儿的原因。但你当时赶到了现场，这让我觉得你很可能知道我对这个城市的毒品案件很感兴趣。坦白说，这里的吸毒数据让我感到恐惧，在阿伯丁我可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形，那儿只有一些石油工人吸毒较为严重。其次大多数是那些从美国飞来的行政长官，如果你不介意我开个玩笑的话——他们把习惯也带进来了。但是现在这里——”他轻轻地打开文件夹找出些文件，“简单地说，这里是地狱，探长先生。”

“没错，长官。”

“你常去做礼拜吗？”

“您说什么？”雷布思在椅子上不安地转了转身。

“这是个简单的问题，不是吗？你做礼拜吗？”

“不常去，但有时我会去，是的。”就好比昨天，雷布思想着，他巴不得马上就逃走。

“有人告诉我你确实去了，所以你应该明白，我说这个城市正在变成地狱的意思，”沃森此刻的脸比任何时候都要红，“医院治疗的吸毒者已经有十一二岁的年轻人了，你自己的兄弟竟也因进行毒品交易而入狱。”沃森再次抬起头，或许是期待看到雷布思会对此而感到羞愧。尽管雷布思两眼充满了怒火，脸颊发红，但不是因为羞愧。

“尊敬的先生，”他的声音平定了下来，但仍像根电线似的紧绷着，“这与我何干？”

“我刚说过的，”沃森合上文件夹，往椅子上靠了回去，“我正在实施一项禁毒运动，这需要社会公众的禁毒意识和获取谨慎信息的资金，我已经得到了支持，更重要的是得到了钱，市里的商人已准备将5万英镑投入到这项运动中来。”

“他们多有公德精神啊，长官。”

沃森的脸色更加阴沉了，他的身子向前倾着，整个脸凑在雷布思的眼前，说道：“你最好深信这点。”

“但我还是不明白我什么地方——”

“约翰，”沃森的声音此刻稍带抚慰，“你有……经验，个人经验。我想让你帮忙，在禁毒运动中做个先锋。”

“不行，长官，我真的不——”

“好，就这么定了吧。”沃森已经站了起来。雷布思也想站起来，但两腿已完全失去了力量。他把两只手支在椅子的扶手上，才终于把自己给撑起来了。这就是他要付出的代价吗？因为他有一个堕落的兄弟而要向社会赎罪吗？沃森把门打开，“我们下次再谈具体的事，现在你努力把手上的活办完，比如更新案件记录等等。你完不成的话就告诉我，我会安排其他人手分担。”

“好的，长官。”雷布思握住他伸出的手，那手就像钢铁一般，冰冷、干脆且透着压倒性的力量。

“再见，长官。”雷布思站在走廊里对着已经关上的门说。

到晚上了，雷布思仍然感到麻木，他腻烦了电视，于是离开了公寓，计划着去周围毫无目的地兜兜风。马奇蒙特像往常一样安静，他的车静静地停在房子外面的鹅卵石路上，他发动引擎开起了车，经过市中心，到达新城。在坎娜密尔斯他把车停在一个加油站前院加满油，又买了个手电筒、几节电池和一些巧克力棒，最后用信用卡结了账。

他一边开着车一边听着广播、吃着巧克力，努力不去想明天的香烟定量。吉尔·坦普勒的情人，卡勒姆·麦卡勒姆，在8点半开始了他的广播。雷布思听了一会儿，就觉得腻了：假装欢笑的声音，毫无说服力的笑话，可以预料的老曲子和喋喋不休的在线电话……于是，他转起旋钮调到了第三频道，听出是莫扎特的曲子时，才调大了音量。

他一般把车只开到这儿，但这次他拐过那些昏暗弯曲的街道，向更远的“迷宫”开去。他来到案发现场的那栋房子前，看见大门上装了把新的挂锁，但他的口袋里有把配好的钥匙。他打开手电筒，轻轻地走进起居室。地板上什么也没有，完全没有10个小时前这里还躺着一具死尸的迹象，装着注射器的瓶子和烛台都不见了。雷布思没有查看远处那堵墙，离开起居室直接向楼上走去。他推开罗尼卧室的门，径直走到了窗边，这是特蕾西说她发现尸体的地方。雷布思蹲下来，踮了踮脚尖，用手电筒照着地板，仔细地查看起来。没有相机，什么也没有。这桩案子，将不会很容易，如果总有其他案子要接的话。

毕竟，只有特蕾西这样说。

离开房间，他又来到了楼梯口，发现在楼梯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发出的光线反射到最高的那个台阶。雷布思把它捡起来看了看，这是一小块金属，形如低劣胸针的钩子。不管怎样，他把它放到了口袋，又看了眼楼梯，想象着罗尼恢复知觉后爬向楼下的样子。

可能，只是可能。但最后躺成那个姿势……实在不太可能。

况且他为何要带着一瓶子注射器下楼呢？雷布思点点头，确定自己在迷蒙之中摸索到了正确的方向。当他再次走下楼梯回到起居室时，闻到了像是腐烂果酱上长出的霉菌发出的味道，并伴着沉闷的泥土气息和令人作呕的果酱甜香。他把手电筒对着远处的那堵墙，快步走了过去。

接下来他感到自己心跳加速，怦怦作响。圆和五角星都还在那里，五角星在圆里面。但有新画上去的东西，在两个圆之间加上了红色的黄道十二宫标记和其他符号。他碰了碰这些图案，尚未干透。缩回手指，他把手电筒往上照了照，念起那几个湿淋淋的大字：

你好！罗尼！

内心的迷信吓得雷布思拔腿就跑，也顾不得去锁身后的门，尽管他的眼睛盯着后面看，脚步却向前快速地奔向他的车。突然他撞到了一个人，绊了一脚。那个人笨拙地摔倒在地，又慢慢爬起来。雷布思打开手电筒，发现是个少年，只见他目光闪烁，脸上到处是瘀青和刀口。

“我的天，小伙子，”他低声说道，“发生什么事了？”

“我被打了。”男孩说着，拖着一条受伤的腿走了。

雷布思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发动车子的，此刻他的神经就像破鞋带一样脆弱。回到家，他锁上门，闭上眼睛坐着，艰难地呼吸着。放松，约翰，放松，他告诉自己。很快，他就能自嘲刚刚失去胆量的片刻了。明天他还会到那儿，在白天去那里。

今天他已看够了。

[1] 1码≈0.9米。

[2] 1英寸≈2.5厘米。

[3]阿瑟·库斯勒（1905—1983），匈牙利裔英国作家、记者和批评家，犹太人。著有著名的政治小说《中午的黑暗》。

星期二

Hide And Seek

我自此就有理由相信，其原因就隐藏在人性的更深处，我也因此找到了一套比仇恨更加崇高的借口。

雷布思难以入睡，瘫坐在他最爱的睡椅里，腿上放着本翻开的书，他才终于睡着了，直到9点钟一个电话把他吵醒。

他在地上胡乱地摸索他的新无线电话，感觉自己的背、腿和手臂僵硬而酸痛。

“这里是实验室，雷布思探长，你要的第一手信息。”

“你查出了什么？”雷布思躺回到温暖的睡椅上，用另一只手揉着眼皮试着让它们与这个崭新、清醒的世界保持合作，他瞥了眼手表，意识到自己已经睡到很晚了。

“这不是街头上卖的最纯的海洛因。”

他自顾自地点头，确信他的下一个问题——“注射了这种海洛因的人都会死吧？”——都不需要再问。

但对方的回答使他很震惊，他一下子坐直了身体。

“绝对不会，总的来说，它很干净。只是在纯海洛因中掺了点水，但这很常见。实际上这样做是被迫的。”

“用起来没问题？”

“我猜用起来应该感觉很好。”

“我知道了，谢谢。”雷布思挂断了电话，他曾如此，如此地肯定……他从口袋里找到了需要的电话号码，在早晨喝咖啡的念头充满他的思绪前，他快速地按了一个七位数号码。

“我是雷布思探长，找埃菲尔德医生，”等了一会儿，他对着电话那头说，“是医生吗……我很好，谢谢。你还好吗……那就好，那就好。昨天那具尸体，就是在皮尔缪尔住宅区发现的那个吸毒者，有什么新的发现吗？”他听着电话，然后说，“好的，我不挂断。”

皮尔缪尔，托尼·麦考尔怎么说的？那曾是个令人爱恋的、清白无邪的地方，不对吗？然而雷布思自己明白，记忆总能润滑、磨圆过往负面的尖角。

“你好，”雷布思对着电话那头说，“嗯，没错。”他听见电话那头纸张在地上沙沙作响。埃菲尔德的声音很冷静：

“身上有大面积的擦伤，可能是重跌或者暴力斗殴所致。肚子里几乎完全是空的，HIV呈阴性，这能显示一定问题。至于死因，嗯……”

“海洛因？”雷布思提示道。

“嗯，只有5%的纯度。”

“是吗？”雷布思精神大振，“它是用什么稀释过了？”

“还在化验，比较权威的猜测是来自阿司匹林粉末或鼠毒剂之类的东西，其中特别注意对‘鼠毒剂’的严格控制。”

“你是说它能致命？”

“哦，当然，销售这种东西就是在推销安乐死。如果再多一点……我都不敢往下想了。”

再多一点？这个想法使雷布思顿感头皮发麻。如果真有人四处对吸毒者下毒，那又怎么办？但怎么会出现那袋配置得完美无缺的毒品呢？那样精准，刚好能致人命。这实在让人想不通。

“谢谢你，埃菲尔德医生。”

他把电话放到睡椅的扶手上，沉思起来。特蕾西至少有一点是对的：不管谋杀者是谁，的确有人谋杀了罗尼。并且罗尼在吸了毒后立即明白……不对，等等……是在他吸毒之前他就知道……这有可能吗？雷布思必须找到他的交易人，找出为何选中罗尼去死，确切地说，为何选中他来献祭……

这是托尼·麦考尔的后院，没错，他的确是从皮尔缪尔搬出来了，最终买了那残破的抵押房，一些人称它为“房屋”。也确实是栋不错的房子，麦考尔明白这点，因为他妻子不断地对他这样说。她不明白麦考尔为什么很少待在那里，毕竟，那是他的家。

对麦考尔的妻子来说，他们的家就是天堂，“家”这个词并不能完美地诠释它的意义。他们的两个孩子，一个儿子一个女儿，被教导成在房间内要踮着脚轻声走路，饭后不能留下面包屑或是手印，要保持房间整洁，不能损坏东西。麦考尔觉得这样的成长很不自然。因为他曾和他的弟弟汤米过着一种身上随时携带瘀青、擦伤的童年。他的孩子生活在一种由恐惧和疼爱交混的矛盾氛围中。现在克雷格14岁，伊莎贝尔11岁，都非常害羞和内向，甚至有点奇怪。麦考尔让儿子成为足球运动员、女儿做演员的梦想就这样破灭了。克雷格常常下棋，但很少运动（在学校的象棋比赛中他还获得过一块小奖牌，在那以后麦考尔也学着下过棋，但终究没学会）。伊莎贝尔则喜欢做编织活，他们常坐在妈妈精心布置的堪称完美的起居室里，很少说话，只有针线活的轻轻咔嗒声和棋子的微微移动声。

我的天，麦考尔离开他的家躲得远远的还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所以他此时来到了皮尔缪尔，不是为了核查什么具体的事情，只是想走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从自己的超现代住所和独门独户、鞋盒式的豪宅出发到皮尔缪尔，他需要穿过几条垃圾遍地的道路，绕过交通拥挤的主干道，然后经过一个学校的操场和几个工厂房。但他觉得这很值得，他了解这个地方，了解滋生在这里的各种想法。

毕竟，他就是其中一员。

“喂，托尼。”

他很是迷糊，没有听出声音来，还以为是有人来找麻烦。约翰·雷布思站在那里，两手放在口袋里，正对着他笑。

“约翰，我的天，你吓我一跳。”

“不好意思。不过你还真是走好运了。”雷布思瞧瞧周围，好像在找人一般，“我打过电话，但他们说你今天休假。”

“啊，没错。”

“那你来这儿干吗呢？”

“只是走走，我们就住在那边。”他猛地用头指向西南方，“不是很远。再说，别忘了，这是我的地盘，我得看住这些孩子们。”

“这实际上就是我想要和你谈谈的原因。”

“哦？”

雷布思开始沿着人行道向前走，麦考尔跟在后面，仍对他的突然出现感到疑惑不解。

“是的，”雷布思说道，“我想问你是否知道一个人，他是那个遇害者的朋友，名字叫查理。”

“就这些？查理？”雷布思耸了耸肩，“他长什么样？”

雷布思再次耸耸肩，说：“托尼，我也不清楚，是罗尼的女朋友特蕾西告诉我的。”

“罗尼？特蕾西？”麦考尔皱起眉头，“他们到底是谁？”

“罗尼就是那个受害者，在那栋房子里发现的吸毒者。”

麦考尔慢慢地点头，他的思绪一下子全清晰了，说道：“你办事真快。”

“越快越好。罗尼的女友向我讲过一件有趣的事。”

“哦？”

“她说罗尼是被谋杀的。”雷布思一边说一边继续走着，但麦考尔停了下来。

“等一下！”他抓起雷布思的肩膀，“被谋杀？等等，约翰，你见过他？”

“是的，针尖大小的一点毒鼠剂就摧毁了他的静脉。”

麦考尔低声说：“我的天！”

“确实，”雷布思回应说，“所以现在我需要和查理谈谈。他还年轻，这事可能会吓到他，况且他着迷于神秘巫术。”

麦考尔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会儿后，终于说道：“我想有一两个地方我们可以试着找找看，但需要辛苦走一趟，‘街坊调查’这个概念还未被这么远的地方所接受。”

“你是说我们不会太受欢迎？”

“差不多吧。”

“好吧，告诉我地址，教我怎么走就行了。反正今天你休假。”

麦考尔感觉自己被忽略了，说道：“你又忘了，约翰，这可是我的地盘，就权利说，如果说有案子的话，也应该是我的。”

“如果那天你没喝醉的话这早该是你的案子了。”雷布思说到这里，他们都笑了笑。雷布思怀疑这案子若是在麦考尔手里，麦考尔是否会进行一些调查。他会不会让它就这样过去？然而雷布思也怀疑自己是否也会让这案子就这样算了？

“不管怎么说，”麦考尔接着说，“你肯定有更好的差事可干吧？”

雷布思摇摇头，说道：“没有，所有的差事都变成了‘外出实地考察’。”说到“实地”时他特意强调了一下。

“你是说沃森警司？”

“他想让我参与他的禁毒运动，唉，老天！”

“这确实有点令人为难。”

“我知道，但这个白痴认为我有‘个人经验’。”

“我想他说对了。”麦考尔说。雷布思正要争辩，但麦考尔抢先一步说道：“所以你只好听从了？”

“不是，除非‘农民沃森’真正召令了我以后。”

“你这个幸运的家伙！这确实让事情的发展有点改观，但是还不够，原谅我这么说。在这里你是客，就得忍受我了，也就是说直到我感到厌烦为止。”

雷布思笑了，说道：“那我一定很感谢你，托尼。”他往周围瞧了瞧，问，“我们先去哪儿？”

麦考尔把头倾向刚刚他们来的那条路。他们转个身，继续往前走着。

“那么告诉我，家里的什么事如此糟糕以至于让你在假日还想着跑到这里来？”雷布思问道。

麦考尔大笑道：“这很容易看出来吗？”

“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看出来。”

“哈，我不知道，约翰，我好像拥有一切我从未想要的东西。”

“拥有一切似乎还不够。”这是一句简单的人生信条。

“我的意思是，希拉是个很棒的母亲，孩子们也从不会找麻烦，诸如此类，但是……”

“这山望着那山高。”雷布思说着，想起自己失败的婚姻和每次回到家时房子的冰冷气氛，以及每次关上门时身后的空洞声响。

“现在我的兄弟，汤米，我以前常常认为他很成功，有很多钱，有带按摩浴缸的房子、自动开启的车库……”麦考尔看到雷布思在笑，自己也笑了。

“电动百叶窗，”雷布思继续说道，“个性化车牌、汽车电话……”

“在马拉加共度美好时光。”麦考尔说着，都快要大笑起来。

这实在太扯淡了，他们一边走一边大笑，继续说着他们想要的东西。当雷布思意识到他们走到哪里时，便立即停了下来，也不再笑了。实际上这是他最近一直常来的地方。他碰了碰夹克口袋里的手电筒然后冷静地说：“走，托尼，我想给你看一些东西。”

“他是在这里被发现的，”雷布思说着，把手电筒照向光秃的地板，“双腿并拢，两手伸开，面朝上躺着。我认为他不是偶然躺成这样的姿势的，你认为呢？”

麦考尔仔细察看着现场。他们都是专家了，现在却表现得像新手。“他女朋友说是在楼上发现他的？”他问道。

“没错。”

“你相信她？”

“她没理由说谎。”

“说不定有上百个理由呢，约翰。我可以认识这个女孩子吗？”

“她在皮尔缪尔没待多久，看上去比你想的要大些，25岁左右，或许更大些。”

“照这样看来，罗尼是死了以后被弄下楼的，且在旁边放上蜡烛和其他东西。”

“没错。”

“我开始明白你为什么要找到他那个对神秘巫术着迷的朋友了。”

“是的，过来看看这个。”雷布思把麦考尔领到远处的那堵墙边，照了照那个五角星图案，然后把灯光往上方移去。

“‘你好！罗尼！’”麦考尔大声地念出来。

“昨天这里并没有这个。”

“真的？”麦考尔听上去有点吃惊，“是小孩子干的，约翰，没关系。”

“孩子不会去画这种图案。”

“是的，我也觉得。”

“是查理画了这个图案。”

“是的，”麦考尔把手插到口袋里，站直了身子，“你说的对，探长。我们去搜寻那些被非法侵占的房子吧。”

但是他们没找到几个人，而且这些人似乎对此一无所知，也毫不关心。正如麦考尔所说的那样，他们来的不是时间。这个时候屋子里的人都出去了。蜗居在这儿的人都去了市中心，扒包、乞讨、在商店行窃，或者干着别的勾当。雷布思不得不同意他们只是在浪费时间。

由于麦考尔想听听雷布思询问特蕾西的录音带，他们就掉头回到了伦敦路。他认为录音带可能会提供一些引向查理的线索，帮他们找到查理的所在地，可能还有些雷布思漏掉的东西。

他们爬上警局沉重的木门面前的台阶，雷布思疲惫地走在麦考尔前面一两步，进门就看见一个新来的警员准备值班，可还在不厌其烦地整理着他的衬衣衣领和带有领夹的领带。简单而聪明，雷布思暗自想道。所有穿着制服的警员都戴着夹有领夹的领带，如果袭击者攥着领带将警员的头往前拖，他们只需扭一扭领带，就会轻易地从袭击者手中逃脱。同样，值班警员的眼镜镜片也是特制的，一旦击中便会滑出框架而不会破碎。简单而聪明，雷布思想着，但愿这件关于“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吸毒者的案子也是简单的。

他没有感觉自己很聪明。

“喂，亚瑟，”走向楼梯，路过桌子时，他对那个值班警员说，“有给我的信息吗？”

“让我喘口气，约翰，我才刚到两分钟。”

“好吧。”雷布思把手往口袋深处插去，感觉右手手指碰到异样的东西。他把胸针拿出来，仔细地察看着，然后愣住了。

麦考尔看着他，迷惑不解。

“你先上去，我马上就到。”雷布思对他说。

“你还好吧，约翰。”

雷布思走回桌边，把左手伸向值班警员，说道：“帮我个忙，亚瑟，把你的领带给我。”

“什么？”

“把你的领带给我。”

想到自己今晚在食堂又有故事可讲了，值班警员拉起了自己的领带。当领带从衣服上脱落下来，领夹啪地响了一声。简单而聪明，雷布思一边想着，一边接过领带。

“谢谢，亚瑟。”他说。

“任何时候都乐意帮忙，约翰，任何时候。”值班警员大声说，一直望着雷布思拿着领带转身走向楼梯。

“知道这是什么吗，托尼？”

麦考尔已经在雷布思的椅子上坐下了，椅子放在雷布思办公桌的后面。他把一只手放进了抽屉里，抬眼看时吃了一惊：雷布思正在他面前解着领带。麦考尔点点头，然后从抽屉里掏出了一瓶威士忌。

“不就是个领带吗？”他说，“有杯子吗？”

雷布思把领带放到桌子上，走向一个文件柜，柜顶上摆着各种不惹人爱、脏兮兮的杯子，雷布思终于从中选了一个较为满意的，把它放在桌上。麦考尔仔细阅读着放在桌上的一个文件的封面。

“‘罗尼’，”他念了出来，“‘特蕾西——报警的人’。我发现你的案件记录还是像以前一样精准。”

雷布思把杯子递给他。

“你的呢？”麦考尔指着杯子问他。

“我不想喝，实话告诉你，我现在很少碰这东西了，”雷布思朝着瓶子点了点头，“那是给访客备用的。”麦考尔噘起嘴，睁大了双眼。“而且，我遇到一大堆里里外外让人头疼的问题，孩子、邻居的事情，城里的、乡下的。”雷布思继续说。他注意到桌上放了个大信封，上面写着：照片——请勿折。

“你知道吗，托尼？当我还是个警长的时候，这点事情要花上好几天才能办到，做了探长就像成了皇室人员一样。”他把信封打开，拿出里面所有的照片，全是十寸长八寸宽的黑白照。他递给麦考尔一张。

“看，”雷布思说道，“原本墙上没有字迹，图案也没画完，但今天去看时却有了。”麦考尔点点头，雷布思拿回照片，在原处又放上另外一张，“那个死者。”

“可怜的家伙，可能是我们那里的一个小伙子，对吧，约翰？”麦考尔说道。

“不。”雷布思坚定地回答说，他把信封卷成管状放到夹克的口袋里。

麦考尔拿起领带，向雷布思挥动着，要他解释。

“你戴过这个吗？”雷布思问道。

“肯定戴过，在婚礼上，也许出席葬礼时，或者洗礼的时候……”

“我的意思是像这样，别着领夹。我记得当我还很小的时候，我父亲断定我穿着方格呢短裙会比较好看，他还给我买了一套，其中有一条小格子呢的领结，是用夹子夹着的那种。”

“我也戴过，”麦考尔说，“每个人都戴过，我们都是从那个年龄阶段走过来的，不是吗？”

“才不是呢，别坐我的椅子，走开。”

麦考尔看见另外一把椅子，就从墙边把它拖到了桌子旁。与此同时，雷布思坐了下来并拿起那条领带。

“警局发的物品。”

“什么？”

“夹式领带。外面的人哪有戴夹式领带的呢？”雷布思回答说。

“天，我还真不知道，约翰。”

雷布思把领夹扔给麦考尔，麦考尔没反应过来，领夹掉到了地上，雷布思只好从地板上捡了起来。

“这是一个领夹。”麦考尔说。

“我在罗尼的房间找到了这个，”雷布思回应说，“在楼梯旁的角落里。”

“所以呢？”

“所以有个人的领带破了，也许是他们在把罗尼拖到楼下时掉下的，也许其中有一名警员。”

“你认为会是我们警局中的某名警员……”

“只是一个想法罢了，”雷布思说，“当然，也可能是发现尸体的那些家伙中的某个人的。”他伸出手，麦考尔把领夹还给他，“也许我得找他们谈谈。”

“约翰，这他妈究竟……”话没说完，麦考尔窒息般地停下，不知道该怎样措辞来表达他的疑问。

“喝你的威士忌吧，”雷布思关切地说，“你可以听听录音带，想想特蕾西说的是不是真话。”

“那你去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他把那个值班警员的领带放进口袋，“也许我该系些宽松点的领带。”他离开办公室时麦考尔正倒着一大杯威士忌，但能清楚地听见从楼梯传来雷布思的一声大喊：

“也许我该去找那些恶魔！”

“没错，是一个简单的五角星。”

心理学家普尔博士有些与众不同。他算不上是个心理学家，更确切地说（像他自己解释过的一样），只是个心理学讲师。此刻他正仔细地研究着那些照片。他咬住上唇，显出辨认照片的自信模样。雷布思玩弄着空信封，两眼注视着窗外。外面天气很好，有几个学生躺在乔治广场花园喝着酒，早把课本抛诸脑后了。

雷布思感到很不舒服。从最小的学院到最大的爱丁堡大学，各类高校都让他感觉很愚昧。他觉得自己曾经被一言一行地言传身教，使得本该可以更聪明的他变成了一般的聪明人。

“后来我再回到那栋房子时，发现有人在这两个圆之间又画了些符号，是黄道十二宫之类的图案。”雷布思对普尔博士说道。那个心理学家走向书架旁。雷布思看着他，皱起了眉头：找到他很容易，但要他帮上忙可要困难得多。

“很有可能是普通的神秘事物，”普尔说话了，当翻到他要找的那页后，又拿给雷布思看，“是类似这种东西吗？”

“是的，”雷布思仔细察看着那幅插图，这个五角星和他看到的那个虽不是完全一样，但差别也不大，“有很多人对神秘巫术感兴趣吗？”

“你是说在爱丁堡？”普尔坐了下来，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是的，很多，看看相关魔鬼影片的票房有多高就知道了。”

雷布思笑了笑，说：“我也曾对这类恐怖片感兴趣。但是我是‘积极的’爱好。”

讲师笑了，说：“我知道你是，我刚才也是开玩笑呢。很多人都认为神秘学就是把魔鬼引进生活。相信我，探长，神秘学不止是这些，抑或是更少些内容，这完全取决于你怎么看。”

雷布思试着揣摩这句话的意思，同时说道：“你认识神秘术士？”

“我只是听说过神秘术士，听说他们进行邪恶女巫集会和行善女巫集会。”

“在这里？在爱丁堡？”

普尔又笑了笑，说道：“是的，就在这里，在爱丁堡及其周边有六个活动着的女巫集会。”他暂停了一下，雷布思觉得他在默默地重新统计，“可能是七个。幸运的是，大部分都是行善的。”

“就是把神秘术作为一种假想的力量来造福人类吗？

“十分正确。”

“然而作恶的巫术呢……”

讲师叹息着，突然很感兴趣地望向窗外。这是夏日的一天。雷布思想起了一件东西，很久以前他买过一本H.R.吉格[1]的绘画书，上面画着撒旦被一群神妓包围着……他说不清自己为何会买那本绘画书，但那本书此刻一定仍在房间的某个角落，他记得当时为了不让罗娜看见而藏了起来……

“在爱丁堡有一个巫术集会，”普尔说，“是一个作恶的集会。”

“告诉我，他们……他们举行献祭仪式吗？”

普尔博士耸了耸肩，说：“每个人都会做献祭礼。”但看到雷布思对他的小笑话没有一点反应时，他便在椅子上端坐了起来，表情也严肃了些。“他们很有可能是举行献祭仪式的，用些象征物，比如一只老鼠、一只小鸡，他们也可能连这些都不用，只用些象征性的符号，我真的不太清楚。”

雷布思轻拍了下散放在桌上的照片中的一张，说道：“在发现五角星的那栋房子里，我们也发现了一具尸体，一具死尸（说得更清楚点），以免你疑惑。”他把那些照片拿出来，普尔博士瞥了眼照片皱起了眉。“吸食海洛因过量致死，尸体双脚并拢、两手伸开，躺在两根几乎烧完的蜡烛之间，你能看出什么吗？”

普尔惊恐万分，说道：“不能，但你认为那些崇拜魔鬼的人……”

“我什么也没认为，博士。我只是试着把各种事件拼凑起来，分析各种可能性。”

普尔博士想了一会儿，“我们的一个学生也许比我对你更有帮助，我不知道我们在谈论死亡事件……”

“一个学生？”

“是的，我也不太清楚，他好像对神秘学非常感兴趣，这个学期写了一部相当长的、有见地的论文，还想做些关于魔鬼崇拜的项目，他是一名二年级的学生，在这个暑期就会做那个项目。是的，他应该可以给你更多的帮助。”

“他叫什么名字？”

“他姓什么我暂时记不起来了。他通常叫自己查尔斯。”

“查尔斯？”

“或许是查理，是的，就是查理。”

是罗尼朋友的名字。雷布思顿时毛发悚立。

“对，是查理，”普尔一边点头一边自我确认地说，“他有点怪异。你能在学生会楼里找到他。我认为他对录像机十分着迷……”

不，不是录像机，是弹珠台。弹珠台加上其他的玩具，再加上一些小把戏就变成了一种游戏。查理对这种游戏的痴迷纯粹是报复心驱使。这是他生命中一种“迟来的爱”，所以他对它倍加狂热。毕竟他已经19岁了，可时光如梭，他想揪住生命之河里的任何一根“浮木”，紧抓不放。弹珠没有在他的青春期出现，那个时光属于书籍和音乐。再说，那时在寄宿学校还没有弹珠台。

现在，一旦进入大学，他想要过“真正的生活”。去玩弹珠，去做一切在预备学校不能做的事：写敏感的论文、做内心的自我反省。查理希望在人生的道路上要比之前的任何人都跑得更快，他不只是想过一辈子，他想过上两三辈子甚至四辈子。当银色的弹珠碰到左挡板时，他用力地将球弹回台面。弹珠在其中一个洞里停留了一会儿，这使得他又赢得了一千分。他拿起拉格啤酒，猛灌了一口，然后又把手放到了按钮上。10分钟过后，他就可以赢得当天的高分了。

“是查理吗？”

查理闻声转过头，意识到这只是一个讨厌的错误，一个天真的错误。于是又把头转回到游戏上来，但是来不及了。一个男人正大步流星地向他走去。一个严肃的男人，一个脸上没带微笑的男人。

“我想和你聊聊，查理。”

“好啊，来杯碳水饮料怎么样？那永远是我的最爱。”

约翰·雷布思笑了，但那微笑持续了不到一秒钟。

“非常聪明，”他说，“的确，这就是我们常说的聪明的回答。”

“我们？”

“洛锡安刑事调查局。我是雷布思探长。”

“见到你很高兴。”

“我也一样，查理。”

“不，你弄错了，我不是查理。不过查理他有时来这里。我会告诉他你找过他。”

查理马上就要突破高分了，这比游戏计划的时间提前了5分钟。就在这时，雷布思抓住了他的肩膀，把他的身子打了个转。游戏场上没有其他学生，所以雷布思一边抓着查理的肩膀不放，一边说道：

“你滑稽得很，但我可没有耐心。所以要是觉得我厌烦、暴躁时，你得原谅我。”

“手拿开。”查理的脸色变了，但没有恐惧。

“罗尼。”雷布思此刻平静地说，放开了那个年轻人的肩膀。

查理脸上的神色一下子消失了，问道：“他怎么样？”

“他死了。”

“是的。”查理声音平静，目光游离，“我听说了。”

雷布思点了点头，说道：“特蕾西在找你。”

“特蕾西。”他的声音中带着恨意，“她什么都不知道，根本不知道。你见过她？”雷布思点头，“是的，她多么失败啊，从未真正地理解罗尼，从未尝试理解过。”

查理说话时，雷布思得到了关于他的更多信息：他的口音像是来自苏格兰私立学校，这是最令人惊奇的。雷布思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过猜想，但他绝没有预料到这一点。查理还拥有良好的身体，这是上橄榄球课的结果。他的头发卷曲，呈黑棕色，留得不是很长。一身传统的学生夏季着装：运动鞋、牛仔裤、T恤衫。T恤衫是黑色的，手臂上那块儿被扯松了。

“所以，”查理说，“罗尼死了，是吗？在这样的大好年华，死去真好。生命短暂，英年早逝。”

“你想年轻时就死去吗，查理？”

“我？”查理笑了，像是一只小动物发出的高声尖叫，“去你的吧，我想做一个世纪老人呢。我从没想过死。”他看着雷布思，眼睛闪闪发光，“你呢？”

雷布思想了想这个问题，但是没准备回答。他来这里是为了办正事儿，不是来谈论生死观的。他的老师普尔博士，已经教过他生死观了。

“我想知道，关于罗尼你了解多少。”

“这是否意味着你会把我带去审问？”

“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可以在此处进行，如果你更乐意……”

“不，不，我想去警察局。快，带我去那儿吧。”这种冲动使得查理看上去比他的实际年龄更幼稚。谁他妈的想被带去警察局审问？

一直到雷布思的车边时，查理都坚持走在雷布思前面几步，背着手，耷拉着头。雷布思看见查理假装自己被拷起来的样子。他确实模仿得很像，吸引了路人对雷布思和他自己的注意。甚至有人对着雷布思的方向大骂“混蛋”。但是这种咒骂好几年前就已经失去了它的效果，如果他们祝他一路顺风他反而会感到心烦。

“这些照片，我能买几张吗？”查理问道，并仔细看着他的作品——五角星的照片。

审问室显得有些阴暗。但审问室本就该是阴暗的。查理安坐在审问室的样子就好像他将要租住在那里一样。

“不可以，”雷布思说，点燃一支烟，并没有给查理也来一支，“那么，你为何要画五角星呢？”

“因为它漂亮。”他仍然打量着那些照片，“你不这么认为吗？它蕴含着丰富的意义。”

“你认识罗尼多久了？”

查理耸耸肩。他第一次往盒带录音机的方向望了望。雷布思已经问过他是否在意把审问的对话录下来。他之前是耸了耸肩，现在倒开始沉思了。“也许是一年吧。”他说，“是的，就是一年。我大约在一年级考试的时候遇见了他。就在那时我开始对‘真实的爱丁堡’感兴趣的。”

“真实的爱丁堡？”

“是的，不只是城墙上的吹笛手，还有皇家一英里[2]、苏格兰纪念碑。”雷布思回想起罗尼的那几张城堡照片。

“我在罗尼的墙上看见一些照片。”查理猛地抬起头。

“天，那些画。他总觉得他将变成一个职业摄影师。为了做明信片他玩命地到处观光拍照。但是那也持续不久，就像他的大多数计划一样。”

“但他确实有个不错的相机。”

“什么？哦，是的。他的相机，那是他的骄傲和快乐。”查理两腿交叉坐着。雷布思继续凝视着这个年轻人的眼睛，但是查理迫不及待地研究起五角星的照片。

“那么你说的‘真实的爱丁堡’是什么意思呢？”

“《布劳迪执事》[3]，”查理说，他突然又有了兴趣，“《布克和海尔》[4]，无辜的罪犯，在爱丁堡还有很多。但是为了旅游者这一切都被清扫一空了，你明白的。我认为所有这些低级的‘卑下生活’仍然存在。每次我闲逛在自己的住所附近，在威斯特黑尔斯（Wester Hailes）、奥克斯刚吉斯（Oxgangs）、克雷格米勒（Craigmillar）和皮尔缪尔周围时我都有这种感觉。的确，所有的一切依然存在，历史在现在重演。”

“所以你开始在皮尔缪尔周围闲逛？”

“是的。”

“也就是说，你自己变成了一个旅游者？”雷布思以前见过查理这类的人，只是他们的年龄大一些：富裕的商人为了自我贬低的快感及干巴巴的愉悦去参观低廉的房子。他不喜欢这类人。

“我不是一个旅游者！”查理立马生起气来，如鳟鱼猛咬蠕虫一般迅速。“我去那儿是因为我想去那儿，他们想让我去那儿。”他的声音开始变得嘶哑，“我属于那儿。”

“不，你不属于那儿。孩子，你属于一个大的家庭，在那个家里你的父母关心着你的学习。”

“废话。”查理把椅子往后推，走向墙边，把头靠在上面。雷布思一瞬间觉得查理可能是想自残变得无知觉，然后控告警方使用暴力。但是看来他只是想把脸往冰冷的东西上靠一靠。

审问室令人窒息。雷布思脱下夹克，在掐灭烟头之前他卷起了衣袖。

“好吧，查理。”那个年轻人现在变得温顺听话了。是时候问其他的问题了，“吸毒的那天晚上，你在罗尼的房间，对吗？”

“是的，待了一小会儿。”

“还有别人吗？”

“特蕾西在那儿，我走的时候她还在那儿。”

“有别的人吗？”

“有一个人下午早些时候去过那里，但他没待多久。我好几次见到他和罗尼在一起。他们俩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之间的交往是保密的。”

“这个人会是卖给他毒品的人吗？你这样认为吗？”

“不，罗尼总能够找到毒品。直到最近，最近几个星期，他才发现很难找到毒品。他们俩走得特别近，很近，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

“继续。”

“他们甚至一起做爱，就像同性恋一样。”

“但是特蕾西……”

“是啊，是啊。但是那又能说明什么呢，对吧？你知道大多数吸毒者是怎样赚钱的？”

“怎样赚的？偷盗吗？”

“是的。偷盗、行凶抢劫等，他们的很多交易都是在卡尔顿山上进行的。”

卡尔顿山是一座巨大的、蔓延的山，位于王子街的东边。的确，雷布思知道卡尔顿山上发生的一切；知道山脚下靠近摄政路的地方，夜间大半时间都停放着车辆；知道卡尔顿墓地，知道那里发生的很多事情……

“你说罗尼是个男童妓？”“男童妓”这个词语说得声音出奇大。这是关于八卦新闻的谈话。

“我是说他过去常常在那附近和一帮男人游荡，我是说过一晚之后，他总能得到钱。”查理哽咽着说，“得到钱，或许还会受伤。”

“上帝啊！”雷布思在头脑里把这些信息补记在印象中那本已变得很污秽的小案卷里。吸一次毒会沉沦多久？答案是：一辈子。然后是更沉沦。他又点了一支烟。

“你是为了知道事实才去了解的吗？”

“不是。”

“顺便问一句，罗尼来自爱丁堡？”

“他来自斯特林。”

“他姓什么？”

“我想是麦格拉斯。”

“那么他的那个密友呢？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他自称尼尔。罗尼称他为尼利。”

“尼利？你是否觉得他俩已经认识一段时间了？”

“是的。很久了。那样的昵称不正是亲密的证明吗？”雷布思看着查理，对他多了一份佩服，“探长，我研究心理学是有用处的。”

“你说的对。”雷布思注意到录像带还没用完，“告诉我尼尔的外貌特征，可以吗？”

“高大、瘦削、棕色短发，脸上长着痘，但总是很干净。通常情况下，身穿牛仔裤和牛仔夹克，随身携带着手提旅行包。”

“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吗？”

“我感觉里面只是衣服。”

“好的。”

“还有别的事吗？”

“我们谈谈那个五角星。在拍完照后又有人在图案上添加了新的东西。”

查理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显得惊奇。

“是你，对吗？”

查理点头。

“你是怎么进去的？”

“从楼下的窗户进去的。就算是大象也能穿过那些木板条进去。它就像另外一道门一样。很多人都是这样进入那个房子的。”

“你为何进去呢？”

“因为画还没画完，不是吗？我想加一些符号。”

“还有那条留言。”

查理自顾自地笑了，“是的，还有那条留言。”

“‘你好！罗尼！’”雷布思念着那条留言，“是这句话吗？”

“就是这句话。他的精神还在屋子里，他的灵魂还在那儿。我只是想向他问好。我还剩下油漆没用完，再说，我想那样可以吓吓别人。”

雷布思记得当时见到画后自己的惊恐，他此刻感到脸有些红了，便用一个问题掩饰了起来。

“你记得那些蜡烛吗？”

查理点头，但是有些不安了，给警察提供信息不像他期望的那么有趣。

“你当时的计划是什么？”雷布思问，显然改变了“行动方针”。

“计划是什么？”

“是关于鬼神崇拜吗？”

“也许吧。我还没做决定。”

“是什么方面的鬼神崇拜？”

“我不知道。也许是广为流行的神话。比如历史的恐惧怎样成为今日的恐惧等类似的东西。”

“你知道爱丁堡那些女巫的集会？”

“我认识一些人，他们自称是那里面的。”

“但你从来没加入过其中任何一个吗？”

“没有，很不幸运。”查理似乎又来了劲儿，“听着，干吗问这些？罗尼已经死了，他已成了历史。为何还问这么多问题？”

“关于蜡烛，你能告诉我一些信息吗？”

查理暴跳了起来，“关于蜡烛？”

雷布思自始至终都很平静。在回应查理之前他吐了吐烟圈。“就是起居室里的那些蜡烛。”他立马就要告诉查理一些他不知道的事了。在整个审问的过程中，他心里一直纠结着等待这一刻。

“是啊，大大的蜡烛。罗尼从一些蜡烛专卖店得到的。他喜欢蜡烛，觉得蜡烛能增添一种氛围。”

“特蕾西在罗尼的房间发现他。她以为他已经死了。”雷布思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但是她打电话给我们后，我们的一个警员赶到那儿时，尸体已经被移到楼下了。两边摆着快要燃尽的蜡烛。”

“我走的时候，蜡烛就已经没剩下多少了。”

“你什么时候走的？”

“快到午夜时走的。我想住所附近有聚会。我觉得我可能被邀请。”

“蜡烛可能燃了多久？”

“一小时，两小时，谁知道呢？”

“罗尼有多少海洛因？

“天啊，我怎么知道？”

“那他通常一次用多少？”

“我真的不知道。我又不吸毒。我讨厌那些东西。我有两个朋友是我的高中同学，他们现在都在私立诊所。”

“这对他们比较好。”

“正如我之前说过的，罗尼已经好几天没能找到毒品了，他显得精疲力竭，就要走向崩溃的边缘了。之后他带回来一些，但这就是结局了。”

“当时不是到处都有毒品吗？”

“据我所知，是有很多。但是你不必费口舌问我毒品的名字。”

“那么，既然有很多，为什么罗尼那么难以找到呢？”

“天知道。他自己都不知道。就像突然倒霉，然后又突然转运一样，他就得到了那袋毒品。”

是时候告诉查理了。雷布思从衬衫里扯出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丝线。

“他是被谋杀的，”他说，“或者类似谋杀。”

查理惊愕地张大了嘴，脸上一下子失去了血色，似乎身体的某个地方有水龙头放了血一样。“什么？”

“他是被谋杀的。他的身体里到处是老鼠毒药。是他自己食用的，但肯定知道那是致命毒药。之后有人费尽心机故意把他的尸体在起居室里摆成一种仪式的状态，而你的五角星画就出现在那儿。”

“等等——”

“爱丁堡有多少巫术集会，查理？”

“什么？六个，七个，我不知道。听着——”

“你了解他们吗？了解其中任何一个吗？我意思是说你个人和他们有关系吗？”

“老天，您不会把罪恶强加在我身上吧？”

“为什么不行？”雷布思掐灭了烟头。

“因为这简直太疯狂了。”

“在我看来，没什么不合适的，查理。”要延长审问他的时间，雷布思想。查理已经谈到一些关键点了。“除非你能说服我这不是你干的。”

查理故意向门口走去，但还是停住了。

“继续走啊，”雷布思大声说，“门没锁。只要你愿意，你就离开这儿吧。这样我就知道你和这个案子有干系了。”

查理转过身。他的双眼在朦胧的光线中显得有些湿润。从装有铁条的窗口射进来的一丝阳光，穿透冰冻的玻璃照在层层尘埃上，尘埃飘浮着，像慢动作的舞者。查理在这样的背景里慢慢移动，走回桌旁。

“老实说，我和此事毫无干系。”

“坐下，”雷布思此刻以一种叔叔的语气说，“我们再谈谈吧。”

但是查理从来不喜欢叔叔。他把手放在桌子上，低下头望着雷布思。他的心里似乎有一种强硬的东西在蔓延。他说话的时候，齿间闪着怨恨的光。

“去你妈的，雷布思。我明白你的计谋，休想我会陪你玩。你愿意的话就逮捕我，不要用这种低级的把戏来侮辱我，我小学就开始玩诡计了。”

他走了。这次他真的打开了门，然后门也不关就径直走了。雷布思站起身，关掉录音机，拿出录音带，放进口袋后跟了上去。当他赶到大厅入口时查理已经走了。他走向办公桌，正在进行文书工作的值班警官抬头看他。

“他刚刚走了。”值班警官说道。

雷布思点头，说道：“没关系。”

“他看起来不太高兴。”

“如果每个人离开我这儿时都哈哈大笑，都坚持自己的立场，那我还是在进行审问吗？”

警官笑了，说：“我想不是的，那么我能帮你做什么吗？”

“皮尔缪尔吸毒过量案。我得到了死者的名字，罗尼·麦格拉斯。来自斯特林。看看我们能否找到他的父母？”

警官在纸条上迅速记下名字，说：“我确信发现自己的儿子在这个大城市的所作所为后他们会很开心的。

“对，”雷布思说，眼盯着警察局的前门，“我相信他们会很开心的。”

约翰·雷布思的家就是他的城堡。一旦进入家门，他就会拉起“吊桥”，让思绪抽空，尽量不让尘世干扰。他总会倒上一杯饮料，放上中低调的音乐，然后挑选一本书。几个星期以前，他在起居室的墙边摆放了几个书架，想把到处散放的书籍摆放到书架上去。当时他觉得这样做实在是太理所当然了。但不知怎么搞的，书籍还是全都摊在地上。他就像踩在石阶上一样踩在一堆堆书上，从门厅走进卧室。

此刻他又踩在书上，走到窗边，拉下堆满灰尘的软百叶窗，但仍开着窗户的板条，他想让傍晚草莓色的余光倾泻进来，但又让他回想起了审问室……

不行，不行，不行，不能这样。他又被“吸回”工作之中了。他必须“清空”脑袋。找一些书使他忘却爱丁堡的所见所闻，进入到书中的小世界里去。他有力地踩在契诃夫、海勒、兰波和凯鲁亚克等各大文豪的著作上，走向厨房，找出一瓶酒。

橱柜下面有两个纸箱，那里曾经放着洗衣机。罗娜拿走了洗衣机（她这么做是理所当然的）。结果他就把那空着的地方称作他的“酒窖”，时不时地从公寓拐角的小商店订购一箱各种口味的葡萄酒。他把手伸进纸箱，拿出一瓶波坦萨古堡红葡萄酒。是的，以前就是喝这种酒的。它能管用。

他把瓶中三分之一的酒倒进一个大玻璃杯，走向起居室，顺便在地上拾起一本书。坐下来后开始看书的封面：《裸体午餐》（The Naked Lunch）。不，选得不好。他扔下这一本，又随意摸了一本，是《化身博士》（Dr Jekyll and Mr Hyde）。不错，他早就想重读这本书了，而且很幸运的是这本书很薄。

他喝了一满口酒，在嘴里漱了漱才咽下去。之后他打开了书。

大约一出戏的时间后，他听到有人敲门。雷布思发出几声比叹息声大、比吼叫声小的声音。他把翻开的书平稳地放在手扶椅的扶手上，然后站起身来。或许是楼下的科克伦夫人来告诉他轮到他打扫公共的楼梯井了。她会拿着一张巨大的命令式的纸板，上面写着：“该你打扫楼梯了。”为什么她就不能像其他人一样只是把纸板放在他的楼层上呢？

他试着面带一种邻居般的微笑来开门，但是那天下午他的掩饰失败。所以当他盯着站在门口地垫上的来访者时，嘴唇上带有一种痛苦的意味。

是特蕾西。

她的脸色发红，眼里充满泪水，但她的红润不是因为哭泣。她看起来精疲力竭。头发因汗水而胶粘在一起。

“我能进来吗？”很明显她在努力地讲话。雷布思不忍心说不。他把门大大地敞开，她踉跄地从他身边撞进来径直走到了起居室，就好像已来过无数次了。雷布思确定楼梯上没有那些爱管闲事的邻居，就关上了门。但他的心里并不愉快，而是有些刺痛。他不喜欢在家里被拜访，尤其讨厌在家还得工作的感觉。

当他走进起居室时，特蕾西已经喝完了杯子里的酒，终于解了渴。她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雷布思感到心里的不安在剧增，一直到他几乎无法忍受的地步。

“你到底是怎么找到这儿的？”他站在门边问她，似乎在等她离开。

“好不容易才找到这儿的。”她的声音比刚刚要稍微平静一些，“你告诉过我你住在马奇蒙特，所以我在四周寻找你的车。然后在楼梯门铃处发现了你的名字。”

他不得不承认，她已经做了一个不错的“侦探跑腿活”。

“有人跟踪我。”她说，“我害怕。”

“跟踪你？”他走进起居室，非常奇怪，刚刚那种被侵犯的感觉削减了许多。

“是的，两个男的。我想是两个。他们整个下午都在跟踪我。我在王子街散步时，他们一直在那儿，就在我身后不远处。他们一定是知道我能看见他们。”

“发生什么事了？”

“我甩开了他们。当走进马克思路和斯宾塞路时，我拼命地向玫瑰街的出口跑，然后就一直待在一家酒馆的厕所里。在那儿待了一个小时，显然这一招很管用。然后我就来到这里了。”

“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没有钱。所以我首先来到了王子街。”

她已经安坐在椅子上了，她的手臂悬垂在椅子把手上。雷布思向喝空的杯子点点头，问道：

“你还要再来一杯吗？”

“不，谢谢了。我不是真的喜欢劣质葡萄酒，我只是快渴死了。我可以喝一杯茶。”

“茶，好的。”劣质葡萄酒，她竟然这样说！他转过身走到厨房，一边想着茶，一边想着她的故事。在他没有储藏多少东西的橱柜里，他找到了一盒没有打开过的茶袋。屋子里已经没有新鲜牛奶，但在一个旧罐子里还有一两勺奶粉可以替代。现在，糖……突然，大声的音乐从起居室里传了出来。是过时的《白色专辑》（The White Album）[5]。老天！他已经忘记自己竟然还有那盘过时的磁带。他打开装有刀具的抽屉，发现除了一个茶勺以外，只有几小袋他曾从食堂偷来的糖，真是意外的好运气。水壶里的水开了。

“这个公寓好大！”

他吓了一跳。在这里他是如此不适应听到别的声音。他转过身，见她斜倚在一边门框上，低着头。

“是吗？”他一边清洗水杯一边回答。

“老天！是啊，看看天花板多高啊！我在罗尼的房子里，几乎能摸到天花板。”她踮着脚尖，往上伸直手臂，两手不停地晃动。雷布思怀疑当他在找偷来的糖袋时，特雷西吃了类似药片或药粉的东西。她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笑了。

“我只是感到放松了，”她说，“跑完后感觉脑袋轻飘飘的，可能是因为恐惧导致的。但是现在我感到安全了。”

“那两个人长什么样？”

“我不知道。我想他们长得有点像你。”她又笑了，“有一个人留着胡须。

有点胖，有点秃顶。但另外一个，我不记得了。也许他长得不容易让人记住。”

雷布思把水倒进水杯并加上了茶袋，问道：“要加牛奶吗？”

“不用，如果你有糖的话加点糖就可以了。”

他向她挥动着一小袋糖。

“太好了！”

回到起居室后，他走向音响并关小了音乐。

“对不起。”她说，她此刻又坐回椅子上，腿蜷在椅子上，品着茶。

“我的意思是，不知道邻居们会不会听到音乐声。”雷布思说，似乎是在给自己的行为找理由，“虽然墙壁非常厚实，但天花板不厚。”

她点了点头，然后吹吹热茶，水的雾气像面纱一样笼罩在她的脸上。

“那么，”雷布思说，他从一张桌子下面拉出他上司的折叠椅坐下来，“对于这两个跟踪你的人，我们该怎么做呢？”

“我不知道，你才是警察。”

“对我来说，这听起来像是演电影。我是说为什么有人会跟踪你呢？”

“想吓唬我。”她答道。

“那么他们为什么想吓唬你呢？”

她想了想，然后耸了耸肩。

“顺便告诉你，我今天看见查理了。”他说。

“哦？”

“你喜欢他吗？”

“查理？”她的笑声令人惊悚，“他很令人讨厌。他总是游荡在周围，即使大家很明显都不想他出现在附近的时候。每个人都憎恨他。”

“每个人？”

“是的。”

“罗尼恨他吗？”

她顿了顿。“不，”她终于说道，“但是那时罗尼还没有那种意识。”

“那罗尼的另一个朋友尼尔或尼利呢？关于他你能告诉我什么呢？”

“昨晚是他在那儿吗？”

“是的。”

她耸了耸肩。“我之前从未见过他。”她似乎对手扶椅上书很感兴趣，拿起书翻动了几页，假装读了起来。

“罗尼从未向你提起过一个叫尼尔或尼利的人吗？”

“没有，”她向他挥动着书本，“但是他提到过一个叫爱德华的人，好像因为什么事对他很生气。还有一次他在房间吸完毒后，大叫着爱德华的名字。”

雷布思慢慢地点头，说道：“爱德华，或许是他的毒品交易商。”

“我不知道。也许吧。罗尼有时吸完毒后特别疯狂，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但有时他又是如此听话，如此文雅……”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睛里闪着光。

雷布思看看表说：“好吧，那我现在送你回你的住处怎么样？我们可以看看那儿是不是没人监视。”

“我不知道……”她的脸上又重现恐惧，变得像个小孩子，害怕阴影和鬼怪。

“我会在那儿的。”雷布思接着说。

“那……我能先做一件事吗？”

“什么事？”

她拉了拉她潮湿的衣服，说道：“洗个澡。”然后她笑了，“我知道有点厚脸皮，但是我真的需要洗澡了，我们的住处压根儿就没水。”

雷布思也笑了，慢慢地点头，说道：“我的浴室你可以随便用。”

她在浴室里的时候，他把她的衣服挂在大厅的暖气片上。打开中央供暖器开动桑拿浴后，雷布思使劲地拉了拉起居室里的框格窗，却没有打开。他又泡了更多的茶，这次他是把茶放在了一个壶里。当他正要把茶端进起居室时，听到她在浴室里叫他。他走到门口，看见她把头探出浴室门外，蒸汽正在她周围翻腾。她的头发上、脸上和脖子上都闪烁着水珠。

“没有浴巾。”她解释道。

“对不起。”雷布思说。他在橱柜里找到几条，推开浴室门从门缝里把浴巾递给她。就连他都感到尴尬。

“谢谢。”她大声说。

他用爵士乐代替了《白色专辑》，把声音调得低得几乎听不见。她走进来时他正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一条红色的大浴巾完美无缺地包裹在她的身体上。在她头上也包了一条。他经常疑惑为何女人如此善于包裹浴巾……她的手臂和腿苍白而瘦削，但是毫无疑问她有一个好身材。而且沐浴之后留下的神采使她有一种光晕环绕之感。他想起了罗尼房间里她的照片，然后又想起了那个丢失的相机。

“罗尼现在仍然特别喜欢摄影吗？我是说，最近。”仓促中，他并没有巧妙地选择好措辞。他的脸抽搐了一下，但是特蕾西似乎没有注意到。

“我想是的。他很乖。他有一双会观察的眼睛，但是他从未取得突破性进展。”

“他有多努力呢？”

“玩命地努力。”她的声音里有不满的味道。也许是因为雷布思的语调里渗进了太多警察专有的怀疑意味。

“是，这我确信。我想摄影不是一个容易让人投入的职业。”

“太对了。有些人知道罗尼有多棒。他们不想有比赛。只要有可能，无论何时何地，他们都会故意阻碍他参赛。

“对。当罗尼正要经历他真正的疯狂期，在幻觉来到之前，他不知道怎样取得突破性进展。所以他去了一些摄影棚，把他的作品给在那儿工作的人看。他的确有一些充满灵感的摄影。他会从不同的侧面去拍日常的事物。比如说城堡、威弗利的纪念碑、卡尔顿山。”

“卡尔顿山？”

“是的，怎么说他来着……”

“是愚蠢？”

“是的，就是的。”浴巾从她肩上稍稍向下滑了一点。当她蜷着腿坐在椅子上喝茶时，浴巾滑落处她的大腿也露了一大截。雷布思努力把目光集中在她的脸上，但要真正做到并不容易。“他的很多想法都被剽窃了。在当地人的摄影簿上罗尼总能发现某张照片采用了他曾用过的角度、他选择的拍照时间以及他使用的滤光器。这些恶棍抄袭了他的思想。他向那些人展示过他的影集后，就能看到那些人的名字出现在雷同的作品上。”

“是哪些人？”

“我不记得了。”她开始整理浴巾，举止间有种自我防御的意味。难道记住一个人的名字有那么难吗？她咯咯地笑了，“他曾试着让我给他当摄影模特。”

“我已经看到作品了。”

“不是那些，是裸体照。他说他可以把那些照片卖到杂志社，能赚一笔钱，但是我不会拿那些钱。我是说，那钱确实是清白的，但是这些杂志到处传播，对吧？我的意思是杂志总不会被扔掉。我总是怀疑会有人在街上认出我来。”她等待着雷布思的反应，发现他已陷入了沉思，她沙哑地笑了起来，“所以人们常说的是错的，警察也会感到尴尬。”

“有时吧。”雷布思的脸颊感到刺痛。她有意识地将一只手放在一边脸上。他决定采取一定的措施。“所以，”他说，“罗尼的照相机值很多钱吗？”

她似乎被话题的转折迷惑了，将浴巾包裹得更紧了，说道：“那要看情况。我是说，值得和价值不能等同，对吧？”

“不同吗？”

“嗯，他也许只付10镑，但那不意味着照相机只值那么多钱。你明白吗？”

“那么他是只付出了10镑吗？”

“不是，不是，不是。”她摇着头，移动了浴巾。

“我很奇怪你怎么能够进英国刑事调查局呢？我的意思是……”她抬眼看天花板，浴巾从她的头上滑了下来，她的发髻一下子从前额伸展开来。“不是，照相机的价格是150英镑，好吧？”

“好吧。”

“你对摄影感兴趣吗？”

“只在近期才开始的。还有茶吗？”

他从茶壶中倒水出来，然后加了一小袋糖。她想要很多糖。

“谢谢，”她说，手捧着水杯。“听着，”她的脸又沐浴在茶水的蒸汽中，“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要钱。雷布思想到，她终于提出要钱了。他已经提醒自己：在她要走之前一定要检查一下家里有没有少东西。“什么？”

此刻她凝视着他的双眼。“我今晚能在这儿住一宿吗？”她的话向急流一样迸发出来，“我可以睡在沙发上、地板上。我不介意的。今晚我不想回到我的住处去。最近那里特别乱，那些人一直跟踪我……”她的身体颤抖着。雷布思想，如果她只是在演戏，那么她堪称是最优秀的表演系学生了。他耸耸肩，欲言又止，只是站起来走向窗户，不置可否。

橘黄色的路灯还亮着，投射在人行道上的霓虹恰似好莱坞电影中的背景色。公寓正对面的马路上停着一辆轿车。由于住在二层，雷布思无法清楚地看到车内，但是能看到司机旁边的车窗已被打开，烟圈从车内滚滚地冒出来。

“行吗？”她的声音从他身后传出来，已不像之前那样充满自信了。

“什么行不行？”雷布思不经意地说。

“可以吗？”他转过身面对她，“我能在这儿留宿吗？”她重复道。

“当然可以，”雷布思一边说一边走向门边，“你愿住多久就住多久。”

他已经走到楼梯井的一半时才意识到他没有穿鞋。他停下脚步，想了想，不行，见鬼去吧。他的母亲总提醒他小心生冻疮，他也的确从未生过冻疮。现在正是检验的好时机——看看是否依然能带给他幸运，不让他生冻疮。

他走向一楼大门时，旁边的门嘎的一声打开了。大块头的科克伦夫人猛地挤出门外，挡住了他的出路。

“科克伦夫人。”刚开始的惊悚消失后，他说道。

“拿着。”她把手里的东西塞给他，他只好接过来。那是一个10英寸长、6英寸宽的大纸板。雷布思念着：“轮到你打扫楼梯了！”等他再抬眼时，科克伦夫人已经关上了门。他能听到她穿着室内拖鞋走向她的猫和电视机的声音，能闻到那些陈旧的东西发出的臭味。

雷布思拿着纸板走下楼，冰冷的地板穿透了他只穿着袜子的双脚。科克伦夫人的猫也一定很臭，他充满恶意地想。

前门被闩上了。他缓慢地移动门闩，尽量减小开门时那陈旧的门闩发出的响声。车仍停在那儿。他走出门外，刚好正对着车。但是司机已经发现了他，他快速地把烟头弹到马路上，然后发动了引擎。雷布思继续踮着脚往前走。车头的灯突然打开，顿时亮得像战俘营的搜寻光似的。雷布思停下脚步，眯紧双眼。车开动了，拐向左边，然后向前朝马路的尽头飞奔而去。雷布思盯着车看，尝试看清车牌号，但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模糊的白色光晕。他能比较肯定的是那是一辆福特雅仕。

往马路尽头望去，他意识到那辆车在主干道的交叉口停了下来——被其他车辆堵住了。离他不到100码远。所以雷布思作了决定：他曾经可是个随叫随到的短跑运动员，因为跑得非常快，以至于一旦有短跑比赛，校运动组就会叫上他。此刻他带着一种醉意的快感开始跑了，他想起了他打开的那瓶酒。一想到此，他立即有了胃酸的感觉，并减慢了速度。正在这时他踩到了什么东西，滑倒了。他立即站起来后，看见那辆车已经溜过交叉口咆哮着开走了。

没有关系。他打开门后首先看到的那一幕就已足够了。他看到了制服。虽然没看清司机的脸，但可以确定的是他穿着制服，一个男警察，一个开着雅仕的警察。这时两个年轻的女孩迎面走来，她们经过雷布思身边时咯咯地笑着，他才意识到自己站在那里没有穿鞋，手上还拿着一个提醒他打扫楼梯的纸板。他低头看向路面，发现了刚刚使他滑倒的东西。

他一边低声咒骂，一边把袜子脱下来扔到了排水沟里，然后赤着脚往公寓走去。

警员布莱恩·福尔摩斯正喝着茶。他喝茶的样子似乎成了一种仪式：拿着杯子凑向他的脸，然后吹一吹，接着品一小口。接着又吹吹，又品一小口，吞下。最后是呼出一口热气。但他今晚感到浑身冰冷，如同公园长凳上睡着的流浪汉一样冷。他甚至连报纸都没看，就连茶的味道也变得令人反胃。这都是因为那个热水瓶所致，滚烫的热水散发出塑料味。牛奶虽不是最新鲜的，但至少啤酒是温的。但这些还温暖不到他的脚尖，如果他还能感觉到脚尖存在的话。

“发生什么事了？”他轻蔑地向苏格兰禁止虐待动物协会（SSPCA）的官员问道。那位官员把双筒望远镜举到眼前好像是为了遮掩他的困窘。

“没什么。”官员低声说道。这是一个匿名的告密，是这个月的第三次告密，但是，坦白地说，也是第一个无望成功的告密。斗狗又流行成风了，在最近三个月已发现了好几个竞技场，狭窄、肮脏的矿坑被一段一段的锡板围着。竞技场主要建在堆满废品的院子里，这使得“废品站”从此又多了一层含义。但是今晚他们正在巡逻一段荒地。装运货物的火车咔嗒而过，开往城市的中心，但除了这些火车的声音和远处交通低沉的嗡嗡声外，这里死一般的寂静。然而，这里有个临时的竞技坑。他们白天就观察了那个洞，他们假装是在带着他们的德国牧羊犬到处遛，实际上是警犬。他们在竞技场中用的是美国比特犬。布莱恩·福尔摩斯已经看到过比赛的两只“前战斗者”，它们发狂的双眼充满了痛苦和恐惧。它们没有四处攻击，因为兽医已注射了致命的一针。

“等等。”

两个男人正穿过野地，他们的手插在衣服口袋里。只要走到崎岖不平的地方，他们都十分小心地选择路线，警惕着不错过突然出现的矿坑。他们似乎知道他们的目的地：因为他们直接来到了那个阴暗的凹洞。一到那儿，他们就往四周看了个遍。布莱恩·福尔摩斯一直盯着他们，并且知道他们看不到他。像那个苏格兰禁止虐待动物协会的官员一样，他此时蹲伏在丛生的蕨草里，身后是某种建筑物的一堵残墙。尽管矿坑里面有一些灯光，但布莱恩·福尔摩斯待的地方几乎没有光亮。因此借助一个双向镜，他能看见别人，但别人看不见他。

“逮住你们！”那两个男人正要跳下矿坑时，苏格兰禁止虐待动物协会的那位官员对他们喊道。

“等等……”福尔摩斯突然感到眼前的一切非常滑稽可笑。那两个男人已经开始拥抱，他们的脸慢慢地靠近、亲吻，同时身体慢慢地往地上躺去。

“天啊！”那名官员喊道。

福尔摩斯叹息着，双眼盯着膝盖下潮湿而坚硬的泥土。

“我不认为比特犬也是进入这里，”他说，“如果它们也这样的话，我们应该控诉的是它们的兽性而不是残忍。”

那个官员仍旧拿着双筒望远镜，呆若木鸡地愣在那里。

“只是听说过这类事情，”他说，“但还从不……你明白。”

“去巡逻吧。”福尔摩斯建议道，慢慢地痛苦地站起身来。

正和一个夜间值班员谈话间，他接到一个通知：雷布思探长想和他谈谈。

“雷布思？他想干什么？”布莱恩·福尔摩斯看了看表，已是凌晨2点一刻了。雷布思在家，他让布莱恩·福尔摩斯打他家里的电话。于是，布莱恩·福尔摩斯用了那个夜间值班员的电话。

“喂！”他已经和雷布思合作过几个案子了，自然会认识他。然而让他午夜打电话这事仍然让他感到意外。

“是布莱恩吗？”

“是，探长。”

“手上有纸吗？记下来。”福尔摩斯到处摸索着纸和笔。他想他能够听到电话那边播放的音乐，应该是《白色专辑》。“好了吗？”

“是的，探长。”

“好的。昨晚在皮尔缪尔找到了一个吸毒者的尸体，准确说，是几天以前，是吸毒过量致死。查出当时发现尸体的警员，10点钟时把他们带到我的办公室里来。明白了吗？”

“是，探长。”

“那就好。听着，当你找到那具尸体的停放地址后，我要你从有房间钥匙的人那里拿到钥匙，去那个房子。楼上的一个房间的墙上全是照片，一些是爱丁堡城堡的照片。你拿一些照片去本地的新闻出版社。那里会有各种照片的文件夹。如果幸运的话，你还能找到一个身材矮小、记忆力超强的老人。我想让你找到那些最近在报纸上出现且和墙上的照片使用同一角度拍摄的照片。明白吗？”

“好的，探长。”福尔摩斯说道，并迅速有力地做着记录。

“那就好。我想知道报纸上的照片是谁拍的。每份报纸背面都应该有贴纸什么的来记录名称和地址的。”

“还有别的事吗？”福尔摩斯问道，有意无意间有点挖苦的意味。

“是的。”雷布思似乎把声音降低了一个分贝，“在房间的墙上你还会发现一个年轻女人的照片，我想了解更多关于她的消息。她说她的中间名是特蕾西，她也这样称呼自己。拿着照片，四处问问，向每一个你认为可能略有所知的人问问。”

“好的，探长。我有一个问题。”

“说。”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现在？这些到底有什么用？”

“这是三个问题。明天下午见面时我会给你尽量详细的回答。下午3点来我办公室。”

说完这些，雷布思挂断了电话。福尔摩斯盯着纸上歪歪斜斜的记录，自己速记的文字意味着他将来整整一周的工作，所有工作就这样以备忘录的形式布置给他了。那个值班员从福尔摩斯背后看着纸条。

“宁愿是你而不是我。”福尔摩斯认真地说。

约翰·雷布思选择福尔摩斯有千百个理由，但最重要的是因为福尔摩斯对他了解甚少。雷布思想找一个工作有效率、有条理同时不会小题大做的人。找一个不太了解自己的人，所以不会抱怨被困在黑夜里，或像一个调度机车一样被使用，或是一个信息报告员，或一个猎犬，一个杂役。雷布思知道福尔摩斯因工作高效和很少抱怨而享有好名声。这些就已足够要找他合作了。

他把电话从门厅拿回起居室，放在书架上。经过音响时，关掉了碟带机和扩音器。他走向窗户往街道外望，发现路灯呈现出红莱斯特干酪的色彩。这种意象让他想起几个小时之前他允诺自己享受的午夜点心，于是决定自己去厨房做点吃的。特蕾西肯定不会想吃任何东西，对此他很确定。他看着她躺在长沙发椅上，头朝向地面，一只手放在肚子上，另一只手悬垂到羊毛地毯上；她的眼睛“空洞”地微微张开着一条缝，噘起的嘴唇间两颗门牙露在外面。他向她身上扔了一床被单后，她就睡得特别香甜，此刻仍在呼吸均匀地沉睡。什么东西惹恼了他，他自己也不知道。或许是因为饿了，他希望冰箱能给他惊喜。但是他首先往窗户走去，又看了看窗外。街道是死一般的寂静，就像雷布思自己感觉的那样，静止而活跃。他从地面上捡起《化身博士》，然后走向厨房。

[1] H.R.吉格（1940—2014），瑞士著名的超现实主义画家、雕塑家及设计师。曾因设计电影《异形》中的外星生物赢得奥斯卡金像奖的最佳视觉效果奖。

[2] 皇家一英里（Royal Mile），顾名思义，大约长一苏格兰里，连接了苏格兰历史的两大焦点：位于城堡岩石顶部的爱丁堡城堡，以及荷里路德宫。构成了苏格兰城市爱丁堡老城的主要干道，是爱丁堡老城最繁忙的旅游街道。

[3]《布劳迪执事》，Deacon Brodie，1997年播出的英国电视电影。

[4]《布克和海尔》，Burke and Hare，1972年上映的英国恐怖片。

[5]原名“The Beatles”，是英国摇滚乐队披头士1968年在英国发行的第九张专辑，在美国发行的第十五张专辑，专辑通称为《白色专辑》，因为其封面为纯白封套，除了乐队名称、编号打印外没有任何图形或文字。

星期三

Hide And Seek

看上去越像是神秘的街道，我越闭口不问。

早上雷布思到警局时，两位探员哈利·托德和弗朗西斯·奥罗克早已在他办公室门口站着等候了。他们倚着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似乎全然不在乎雷布思探长迟到了20分钟。探长要是会道歉才见鬼了呢！雷布思走上楼梯，两个人立正站好，停止了聊天。

嗯，不错的开始。他满意地想。雷布思开门，走进办公室，然后关上了门。再晾他们一会儿，让他们坐立不安去吧。他们这下子可有悄悄话说了。他刚跟门卫确认过，布莱恩·福尔摩斯还没到局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片纸，打给福尔摩斯家，电话响了又响，一直没人接听。福尔摩斯肯定出去干活儿了。不错，相当不错。

办公桌上有很多邮件。他随手翻着，看到沃森警司的通知就停了下来。他抽出通知，是一张午餐请柬，时间是今天中午12点半。该死！3点还约了福尔摩斯呢。午餐是跟为缉毒任务贡献了白花花的银子的商人们一起吃。该死！地点还是艾瑞餐馆。这意味着得穿干净的衬衫，并打上领带。雷布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还凑合，但领带不行。真他妈的！

脑海中的那点愉悦的笑意淡去了。

一切都太美好了，简直难以永恒。特蕾西端来早餐，把他唤醒。早餐是橙汁，抹着蜂蜜的面包，浓浓的咖啡。她说，她一早就出去了，从起居室的架子上找了点钱，拿去了。希望他不会介意。她在街角寻到一家小商店，买来东西，然后回到公寓，做好早餐。

“我都纳闷，烤面包的香味竟然没有把你唤醒。”她说。

“《火烧摩天楼》（Towering Inferno）[1]都不能把我叫醒，我可是从头睡到尾。”他回答道。她笑了，坐在床上，优雅地吃着面包，牙齿微露。雷布思慢慢咀嚼着面包，心里在想，有多久了？没在床上吃过早餐，没人把早餐端到床前……简直不敢想下去……

“进来！”他吼了一声，但没有人敲门。

特蕾西也是心满意足地离开的。她说感觉好多了，总不能一辈子躲在笼子里，对吗？他送她回到了皮尔缪尔，然后干了件蠢事，给了她10英镑。这就不仅仅是单纯的钱的问题了，他递过钱时就意识到了。他和她之间已经建立起了一种联系，一种他不该建立的联系。看到摊在她掌心的10英镑，他恨不得立刻一把抓回去。但她开了车门，走了出去，走远了，娇小的身躯像是骨灰瓷做成的，步伐却坚定、有力。有时，看着她就像看到了自己的女儿，萨米，还有时……

有时像看到了吉尔·坦普勒，自己的前女友。

“进来！”他又叫了一声。这次门被推开了一道缝，也就一英寸，慢慢又推开一点，10英寸左右，一颗脑袋探了进来。

“长官，没人敲门。”探进来的脑袋怯怯地说。

“是吗？”雷布思冷冷说道，“那看来你们两个就是我要找的人了，怎么还不进来？”

两个人从门缝中挤了进来，看上去没有刚才那么悠闲自如了。雷布思用手指指桌子对面的两把椅子。一个坐下了，另一个还站着。

“长官，我站着就行。”他说。坐着的也吓了一跳，怕自己已经违反了什么规矩。

“这又不是他妈的军队。”雷布思冲站着的那个说道，“叫你坐，你就坐！”

两个人都坐好后，雷布思揉搓着前额，装出头疼的样子。说实话，他完全不知道眼前这两个人是谁，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情才叫他们进来的。

“对了，今天早上为什么把你们俩叫来？”他说道，老一套了，却很好用。

“是调查巫师的事吗，长官？”

“巫师？”他看着答话的探员，突然记起来了，这就是那个一开始引他看五角星图案的年轻小伙子。“对，巫师。还有吸毒过量。”

两个人冲他眨了下眼睛。他正焦虑地寻找一个审讯的突破口，如果说这是审讯的话。进来之前该多想想的。

他至少也该记得约了这俩人吧。可他眼前还是那10英镑，看到一张笑脸，还隐约嗅到烤面包的香味……他看着“五角星”小伙子的领带。

“叫什么名字，孩子？”

“托德，长官。”

“托德？那你知不知道，‘托德’在德语里是‘死亡’的意思？”

“知道，长官。我上学的时候德语读到了高级。”

雷布思点点头，装出赏识的样子。见鬼，他还真是被打动了。这年头，这些年轻的探员们都读到高级，可他们都还这么年轻。更有甚者，有些人读到大学。他感觉福尔摩斯可能就上过大学。他可不希望自己找了个聪明过头的傻子来帮忙。雷布思指了指他的领带。

“有点斜了，托德。”

托德立刻低头看他的领带，脖子几乎弯成了直角，雷布思担心他的脖子会绷断。

“长官？”

“你的领带，平常就戴这个吗？”

“是的，长官。”

“领带最近没断过吗？”

“断领带？”

“领带夹断掉。”雷布思解释说。

“没有，长官。”

“那你叫什么名字，孩子？”雷布思转向另一个探员，匆匆问道。那家伙看上去完全被眼前的一切整蒙了。

“奥罗克，回答长官。”

“是爱尔兰名字。”雷布思说道。

“是的，长官。”

“奥罗克，你呢？打的是新领带吗？”

“不算新的。我有五六条这样的领带，就轮着戴。”

雷布思点点头。从桌上拾起一支铅笔，研究半天，又放回桌上。他在消磨时间。

“你们发现死者时写的报告，我想看一下。”

“遵命，长官。”他们答道。

“案发现场有没有什么异常？我是说，你们刚进去的时候，就一点儿反常的地方都没有吗？”

“反常的只是死者，长官。”奥罗克回答。

“还有墙上画的东西。”托德补充说。

“那你们两个有没有谁上楼查看一下？”

“没有，长官。”

“你们进去的时候，尸体在什么地方？”

“就在楼下的房间里，长官。”

“你们没上楼？”

托德看了一下奥罗克，然后说道：“我记得我们只是朝楼上喊了几声‘有人吗’。但是，的确，我们没有上去。”

那领带夹是怎么跑到楼上去的呢？雷布思吐了一口气，然后清了清嗓子，“你开的什么车，托德？”

“您是说警车吗，长官？”

“我他妈说的当然不是警车，”雷布思把铅笔摔到桌子上，“我是说你私人用的车。”

托德看上去更加迷茫，忙答道：“Metro，长官。”

“颜色？”

“白的。”

雷布思目光转向奥罗克。

“我没有车，”奥罗克承认，“我喜欢摩托车，刚买了一辆本田750。”

雷布思点点头。没有人开福特雅仕，他们也没有半夜从自己家门前开车飞奔而过。

“那就没事了，是不是？”雷布思笑了一下，叫二人出去。他又拾起桌上的铅笔，仔细看看笔尖，然后有意地在桌子边上把笔尖磕断。

雷布思把车停在乔治街的老式男士服装店前，心里却想着查理。他随便拿了条领带，付钱的时候，心中想的还是查理。他回到车上，打上领带，启动车子，开走了，还是在想查理。他开车前去跟本市一些最富有的商人们共进午餐，可是心中所想的只有查理，想到有一天查理也可能选择做一名商人。查理会毕业，会利用家里的关系，找份好工作；一两年他就会顺利升到管理层，做上高管。查理也许会忘了自己曾经对堕落的迷恋，而是自己走向堕落，只有富人和成功人士才配享有的堕落……是真正的堕落，不是什么二手货，像巫术、魔鬼、毒品、暴力之类的二手货。罗尼身上的瘀青难道真的是卖淫造成的？是性虐游戏搞砸了？跟神秘的爱德华玩的游戏，罗尼不是一直叫着他的名字吗？还是某种仪式搞得过火了？

难道真的有撒旦似的堕落天使吗？是不是他太过草率，忽略了这种可能性？身为探长不应该保持开放的思想吗？也许应该是的，但是撒旦找上门的时候，他的头脑是封闭的，关得死死的，严严的。毕竟，他是个基督徒。他也许不怎么去教堂做礼拜，他讨厌唱灵歌及无聊的布道，但是并不意味着他心中没有一个小小的、神秘的、属于他自己的上帝。每个人的生命中都有一个上帝，伴随着他们一生。苏格兰人的上帝到来时就是邪恶！

正午，爱丁堡比平时竟要阴暗些，也许正映照了他的情绪吧。城堡的影子覆盖了新城的广阔区域，但是跟艾瑞餐馆比起来，还是小巫见大巫了。艾瑞是整个城中最昂贵的餐馆，一般人很难进去。据说，午餐要提前整整十二个月预定，普通一顿晚饭也要等候八到十周。餐馆占据新城中心乔治酒店的整个顶层，远离市中心的嘈杂。

倒也不是说这个地段特别安静。还是有为数不少的车辆长时间占据着车位，停车成了问题。对于探长来说，当然就不是问题了。雷布思把车直接停在酒店正门前的双黄线上，全然不顾门童关于交警、罚单的警告，就把车停在那儿，走进宾馆。他进了电梯，上四楼。电梯上行中，他紧了紧腰带，这些富商无聊之极，快把他的裤子都烦到要掉下来，逃走。他还要跟法玛尔·沃森共处整整两个小时，简直受不了。还好，他感到了饿意，至少能好好吃一顿。嗯，会吃得非常好。

而且鉴于他的酒量，他非要把这些家伙喝到破产不可。

布莱恩·福尔摩斯手里拿着一杯绿茶，走出小吃店。他一边走一边研究手中的塑料杯子，努力地回想，自己上次喝过的一杯好茶是什么时候，是真正的茶，他自己煮的茶。他的生活好像一直在围着饮料杯、续水壶、枯燥的三明治和巧克力饼干打转。吹几下，抿一口，吹几下，再抿一口，咽下去。

就为了这些，他放弃了学术生涯。

也就是说，他曾经在学术圈待过八个多月，当时他在伦敦大学学习历史。第一个月，他用崇敬的目光审视这座城市，努力适应它的庞大，适应它的复杂，努力在这座城市里有尊严地生存下来，生活下去。第二个月，第三个月他开始去适应大学生活，结交新朋友，参加无休无止的谈论、辩论，加入各种社团。他每次加入一个社团之前，都会先试试水，其实大家像学习游泳的孩子一样，都很紧张不安。第四、第五两个月，他成了地地道道的伦敦人，每天从大学到巴特西租的房子，两点一线地通勤。他的生活突然被数字、火车、公交、地铁的时刻表统治着，被末班公交车、地铁的发车时间控制着，这些末班车会把他匆匆带离咖啡厅里聊得火热的政治话题，把他送回自己吵闹的单身房间。错过一班火车，就意味着无尽的痛苦，要在高峰的地铁站挤来挤去，简直就像地狱一般。第六、第七两个月，他一个人待在巴特西，在房间里学习，几乎再也不去上课了。第八个月，是个5月，阳光暖暖地照在他的背上，福尔摩斯离开了伦敦，回到了老朋友中间，他生命中的虚无一下子被工作填得满满的。

可是，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他怎么偏偏选择当了警察呢？他捏扁了手中的空塑料杯，扔向附近的垃圾箱。没中！他想，没中就没中。然后，他突然回过神来，走到杯子那儿，弯下腰，捡起杯子，放入了垃圾箱。布莱恩，你可不是在伦敦了，他这样告诉自己。一个年迈的妇人微笑着看着他。

在一个混乱肮脏的世界，一点好事就会熠熠生辉，光芒万丈。

这是个混乱肮脏的世界。雷布思使他置身于羞辱的浓汤之中。皮尔缪尔就像折磨灵魂的广岛，他避之唯恐不及，害怕辐射的危险。他随身携带一张字条，上面工工整整地誊写着他昨天晚上接电话时写下的凌乱信息。他从口袋中掏出纸条，仔细核查着。发现尸体的警察倒是很好找到，这会儿雷布思应该见过他们了。然后他去了皮尔缪尔那所房子。他的口袋里就装着爱丁堡城堡的照片，照片照得很好，角度取得很独特。还有那个女孩的照片。他觉得女孩看上去很漂亮，但是很难判断出她的年龄。从她的脸上可以看到艰苦生活留下的痕迹，但粗略一看，就觉得她很有魅力。他完全不知道怎么才能挖到那个女孩的信息。他手上唯一有的就是一个名字：特蕾西。是，他有一些熟人，也许能派上用场。爱丁堡是他的地盘，他在这儿有些熟人、老朋友，还有朋友的朋友。伦敦的闹剧散场后，他跟朋友们重新建立了联系。他们都曾警告他不要去，当警告声落下没多久，他就回来了。他们都感到由衷的高兴，因为可以炫耀自己的先见之明了。这一切不过发生在5年前而已……可是回想起来却要漫长得多。

他为什么就加入了警察队伍呢？他的第一选择本来是做记者。那可要一直追溯到他上学的时候了。不管怎么说，儿时的梦想有时也会实现，哪怕是短暂的呢。他的下一站就是当地日报社，他去看一下能不能找到更多角度独特的爱丁堡的照片。运气好的话，他说不定还能喝上一杯好茶。

他正要往前走，忽然瞥见马路对面有一家房地产公司，有着硕大的窗户。他一直以为，这家公司单单从名字来看，出售的房子会很贵。但是管他呢。他穿过困在原地不动的车辆，站在鲍耶·卡鲁公司的大窗子下面。一分钟过后，他的双肩看上去比平时还要低垂一些，他转身离开，走向布里治街。

“这位是鲍耶·卡鲁公司的詹姆斯·卡鲁先生。”

詹姆斯·卡鲁微微一握雷布思的手，他软绵绵的屁股离开软绵绵的座椅也就几毫米就又坐下了。在整个介绍过程中，他一直盯着雷布思的领带看。

“这位是芬莱·安德鲁斯。”沃森警司继续介绍其他客人，雷布思又握了一位共济会[2]成员的手。不用看别的，光从握手，他就能判断一个人是不是共济会的。跟人握手时，共济会成员会比常人握手的时间长一点，他们会利用多出来的这点时间来判断对方是不是自己人。

“你可能听过安德鲁斯先生的大名。他在杜克区有一家赌场。叫什么来着？”沃森绞尽脑汁地回想着：殷勤的样子都有失主人的身份，殷勤的样子好像跟周围的人格格不入，殷勤的样子让在座的人很不舒服。

“名字就叫芬莱。”芬莱·安德鲁斯回答道，放开了雷布思的手。

“汤米·麦考尔。”最后一位客人主动介绍了自己，迅速握了握雷布思的手。雷布思微笑着坐下，加入了这一桌人。谢天谢地，总算是坐下了。

“你不会是托尼·麦考尔的弟弟吧？”雷布思随口问道。

“呵呵，正是。”麦考尔笑道，“怎么，你认识托尼？”

“还很熟。”雷布思说。警司先生看上去很是迷惑。“麦考尔探长。”雷布思解释道。沃森用力地点点头。

“雷布思探长，你想喝点什么？”卡鲁晃了晃身子，问道。

“公务在身，不能喝酒，先生。”雷布思说着打开面前折叠精美的餐巾。他看到卡鲁脸上的表情，笑了，“开个玩笑，我来一杯琴汤尼。”

在座的人都笑了。一个有幽默感的警察，一般都会出人意料。要是他们知道雷布思平常绝少开玩笑应该会更惊讶。但雷布思知道在这儿要合群，要“融”进来才行，尽管并不令人愉快。

他身边站着一位服务生。

“罗纳德，再上一杯琴汤尼。”卡鲁吩咐身边的服务生。服务生鞠个躬，走了。另一位服务生替下他，开始把华丽的皮制菜单递给客人们。雷布思觉得腿上的那块厚厚的餐巾很重。

“探长先生住哪儿啊？”卡鲁问道。他的微笑那么殷切，不仅仅是一般意义上的微笑，雷布思很小心。

“马奇蒙特。”他回答道。

“哦，”卡鲁来了热情，“那儿一直都是好地段啊。那儿以前是农场，你知道吗？”

“是吗？”

“嗯，很好的社区。”

“詹姆斯是说那附近的房子值不少钱。”汤米·麦考尔打断了二人。

“说的不错。”卡鲁有点生气，接着说，“靠近市中心，靠近学校……”

“詹姆斯，”芬莱·安德鲁斯告诫道，“你又三句话不离本行了！”

“我有吗？”卡鲁一脸的惊讶，很是真诚。他又摆出那张笑脸，对着雷布思，“抱歉，抱歉。”

“我推荐牛肉里脊。”安德鲁斯说道。服务生过来替他们点菜时，雷布思示意他要自己看着点。

他尽量显得悠然自如一些，尽量不去看其他桌上的客人，尽量不去研究桌布上精致的花纹，不去研究面前的餐具，尽管他都不知道什么洗指碗、标有纯度印记的餐具。可是转念一想，这就是一辈子一遇的事情，为什么不看？于是他转过头，看到零零星星大概有五十张饱食的、心满意足的脸。在座的大部分是男士。当然也有几位女士点缀其间，以示体面，显示出高雅。去骨鱼片——好像大家都在吃这个。还有酒。

“谁来点酒？”麦考尔晃着手中的酒单。卡鲁很想接过来，雷布思往后撤了撤身子。不行的，是不是？一把抓过酒单，喊着“我来，我来”，然后急急地找寻价格，希望不会……

“赏个脸，我来吧。”芬莱·安德鲁斯从麦考尔手中接过酒单。雷布思继续研究叉子上的纯度标记。

“是沃森警司拿绳子把你绑来参加我们这个小活动的吧？”麦考尔看着雷布思问道。

“倒不必拿绳子绑我，要是能帮上什么忙，是我的荣幸。”雷布思回答。

“相信你的经历对我们很有价值。”沃森说道，笑盈盈地看着雷布思。雷布思平静地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幸好安德鲁斯对酒略有所知，点了一瓶1982年产的红葡萄酒，还有一瓶爽口的夏布利白葡萄酒。这期间，雷布思的头脑活跃起来。那家小赌场叫什么名字来着？安德鲁斯？还是芬莱？对，就是它，芬莱。他听说过这家赌场，是一家小赌场，很安静。雷布思从来没有进过赌场，不管为了公干，还是平时找点乐子。进去就是输钱，哪还有什么乐子可找？

“芬莱，那个中国人还光顾你的宝殿吗？”麦考尔问道，两个服务生在一边把汤盛到大大的维多利亚式汤盘里。

“他是进不去了，管理层有权拒绝某个人入场。”

麦考尔笑了，转向雷布思。

“芬莱不太走运。你知道的，中国人赌博很厉害。我们说的这个人从芬莱那儿套了不少钱呢。”

“我曾有个很有经验的赌台管理员。”安德鲁斯解释道，“他的眼睛很有经验，真的很犀利。只要看到年轻人怎么投球，就可以看出轮盘转到哪儿停。”

“太神奇了！”沃森说完，吹吹勺子里的汤。

“倒也不是神乎其神，”安德鲁斯说，“我以前也见过。其实仅仅就是判断出谁肯下大的赌注。不管怎么说，生意总是起起伏伏。今年总的来说生意还不错，大量的资金涌入咱们北方来。大家看看也没有什么好玩的，还不如一赌为快呢。”

“资金向北流？”雷布思来了兴致。

“还有人、工作。伦敦人带着伦敦的钱、伦敦人的习惯，都来了。你没有注意到吗？”

“还真没有。”雷布思承认，“反正皮尔缪尔附近是没有这个苗头。”

听到这话有人笑了。

“我的房地产机构可是注意到了，”卡鲁说，“大房子需求强劲，有时候还有些公司客户要买商铺。企业都在向北移，要开新公司。他们都很识货，看中爱丁堡是个好地方。房价都涨翻天了。我看是涨势不减。”他看着雷布思，接着说道，“皮尔缪尔都在建新房子呢。”

“芬莱，告诉探长先生中国玩家都把钱藏到哪儿。”麦考尔打断了他。

“拜托，吃饭的时候，还是不说为妙吧。”沃森说完，又低头喝盘里的汤，麦考尔则偷偷笑了。雷布思觉察到安德鲁斯不快地扫了麦考尔一眼，眼神很是不满。

酒上来了，凉气沁人，泛着蜂蜜般的光泽。雷布思抿了一小口。卡鲁正在问安德鲁斯赌场扩建的事，问他有没有拿到规划许可。

“我看没什么问题。”安德鲁斯努力压制他声音中的自大。麦考尔又是会心一笑。

“我敢说，肯定没问题，”他说，“要是你的邻居们想要在营业场所后申请扩建，他们也会进展得这么顺利吗？”

安德鲁斯冷冷一笑，冷得跟杯子里的葡萄酒差不多。“汤米，据我所知，每个案例都会单独仔细审批。你知道有更好的方法？”

“不，没有！”麦考尔已经喝完了一杯酒，又要添一杯。“我相信一切都很透明，公事公办。”他突然转向雷布思，眼睛里闪着狡黠的目光，“希望你不会出去嚼舌头，约翰。”

“不会。”雷布思看了看安德鲁斯，他还在低头喝汤，“吃饭时间，我的耳朵是紧闭着的。”

沃森点点头，以示赞同。

“你好啊，芬莱。”一个身材高大的人走到了桌旁，他的声音中透着男性的阳刚之气。他身上的西装是雷布思所见过的西装里看上去最贵的：蓝色面料，质地如丝，打着银色的暗线。他的头发也是银白色，尽管看脸，他只不过40来岁。一位娇小的东方女性站在他身边，身体微微倾向他。她看上去更像一位姑娘，长得标致可人，桌上的人无不敬畏地要站起来。只见他摆摆手，示意大家不要动。女人的愉悦之情隐藏在眉梢眼角。

“你好啊，马尔科姆。”芬莱·安德鲁斯指向来人介绍说，“这位是马尔科姆·兰因，我们的大宣传家。”最后这个头衔显然是多余的。没有人不认识马尔科姆·兰因，他是绯闻专栏的常客。他张扬的生活作风招人又嫉又恨。同时，他在法律界最受人鄙视。他到哪儿都是一部小型电视剧。要说他的生活作风放荡的话，起码是给星期日小报提供了好的素材。据雷布思所知，他还是一位十分杰出的律师。他必须是杰出的律师，否则其他的各种角色就只配做墙纸了。当然，那些角色不是墙纸，可都是实实在在的板砖、水泥。

“这些就是我跟你说起的小活动成员们。”安德鲁斯指向在座的人。

“哦，对，缉毒运动。”兰因点着头，“想法很好，警司先生！”

听到这句赞美，沃森的脸都要红了，其重点在于兰因知道沃森是谁。

“芬莱，明天晚上的安排没忘吧。”兰因继续说。

“牢牢写在我的日记本里呢，马尔科姆。”

“很好！”兰因环视了一下在座的人，接着说，“事实上，我想邀请大家都来。就在寒舍，小聚一下。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想跟大家聚聚。时间是明天晚上8点，是个很随意的聚会。”他揽着女伴白皙如瓷的腰肢，一边说一边往外走。雷布思听到并记下了他最后的话：他的住址，在赫里奥特街，新城最靠外的小区。这是个崭新的世界。尽管雷布思不知道邀请是不是认真的，他还是决定去赴约。一辈子也就这么一次了。

过了一会儿，话题就转到了缉毒运动上。服务生端上来了更多的面包。

“面包，”腼腆的小伙子把另一卷旧报纸放到福尔摩斯倚着的柜台上，说道，“大家都钻到面包[3]里去了，我很担心。你知道吗，他们只关心比别人赚得多。我的同学，14岁起就清楚他们长大了要做银行家、注册会计师、经济学家。生活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这些是五月份的。”

“什么？”福尔摩斯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他们怎么就不能放上几把椅子呢？他都在这儿站了一个多小时了，翻着过去的旧报纸，每天一份日报和一份晚报，手指都被油墨染黑了。刚开始，还有些之前错过的头条或足球新闻能吸引他读一下。但很快他就厌倦了，只是机械地翻着。而且，翻了这么久，他的胳膊酸疼酸疼的。

“五月份，”年轻人解释道，“这些是五月份的报纸。”

“哦，好的，谢谢。”

“六月份的看完了？”

“是的，谢谢。”

年轻人点点头，把报夹一端的皮扣扣好，费力地抱起夹子，慢慢走出房间。又是一堆，福尔摩斯打开夹子，继续翻动新一摞的旧报纸。

雷布思判断错了。这儿根本就没有年长的有着跟电脑一般的超强记忆的老人，这儿也没有电脑。所以他们必须依靠纯手工，一页一页地翻看，寻找那些熟悉的、角度独特，且让人耳目一新的照片。为什么？他一无所知，这无知状态令他很郁闷。但愿今天下午跟雷布思见面时，他能理出些头绪。外面传来沙沙的脚步声，那位小伙子又进来了，耷拉着胳膊，下巴微垂。

“那你怎么不跟你的朋友们似的呢？”福尔摩斯随意跟他聊天。

“你是说进银行？”年轻人耸耸鼻子，“我想要点不一样的东西。我正在学习新闻。总得找个地方起步吧，你说呢？”

嗯，不错，是这样的。福尔摩斯想着，又翻过一页。是要找个起点。

“嗯，这是个开始！”麦考尔一边说一边起身。他们把用过的餐巾揉成一团，扔到凌乱的桌子上。曾经整整洁洁的桌子上沾满了面包屑，酒溅得到处都是，还有一片暗暗的奶油渍，一滴洒出来的咖啡渍。雷布思勉强站起身，觉得头晕目眩。吃饱了！舌头上厚厚的一层全是喝下的酒和咖啡，还有白兰地。天啊！现在这些人都要回去工作了，至少他们自己是这么说的。雷布思当然也是。他3点还约了福尔摩斯呢，对吧？但时间早就过3点了。反正福尔摩斯也不会抱怨的，他也不敢抱怨，雷布思得意地暗忖。

“挺不错的嘛。”卡鲁拍了拍他的腰，评论道。雷布思不知道卡鲁说的是他圆鼓鼓的肚子，还是在说他肚子里吃下去的东西。

“我们今天进展颇多。”沃森说，“大家可不要忘记了。”

“是不错，一次成就卓著的会面。”麦考尔说。

安德鲁斯执意要埋单，雷布思粗粗算了一下，起码有三位数。安德鲁斯正在研究账单，眼光停留在每一个项目上，好像是在和他心中记下的价目进行核对。雷布思有点不怀好意地暗想，他不光是生意人，还是个地地道道的苏格兰人。就见安德鲁斯叫过服务生领班，轻声告诉他，有一项多收费了。领班听从了安德鲁斯的话，当场用手中的圆珠笔改了账单，并连连道歉。

餐馆的人也开始散场了，吃饭的人都度过了美好的一小时午餐时间。雷布思感到一阵愧疚：他刚刚吃下喝下了相当于200英镑的1/5的东西。也就是说，有40镑呢。有些人显然吃得很开心，正大声谈笑着离开餐厅。他们讲着过去的故事，抽着雪茄，因为喝酒，大家的脸都红红的。麦考尔不识相地把胳膊搭在雷布思的肩上，向外走去。

“要是苏格兰只剩了50个托利党[4]的忠实选民，他们就都在这屋里呢。”

“这话不假。”雷布思说。

安德鲁斯听到他们的谈话，目光从领班身上转过来，说道：“我想苏格兰也就剩下50个托利党分子了吧。”

就是那张笑脸在那儿，雷布思又注意到了：那静静的、自信的微笑。他周围都是点燃的雪茄，燃着的红色烟头。他暗想，自己都把烟灰当面包吃了，简直是吃面包一样吃了烟灰。他觉得都要吐了。但麦考尔突然绊了一跤，险些摔倒，雷布思不得不拉住他，他这才找到了平衡。

“喝高了吧，汤米？”卡鲁问。

“得出去透透气。”麦考尔回答，“约翰会陪我的，是不是，约翰？”

“没问题。”雷布思说，这个借口正中他的下怀。

麦考尔又转向卡鲁，问：“开你的新车来的？”

卡鲁摇摇头，“把它存在车库了。”

麦考尔点点头，转向雷布思，说道：“这个家伙刚买了一辆捷豹V-12。

将近4万呢，我说的可不是跑的里程。”

刚才的一个服务生站在电梯边。

“先生们，很高兴再次见到你们。”他说，声音就跟电梯开关的响声一样机械。雷布思和麦考尔走进电梯，门叮当一声就关上了。

“我以前肯定逮捕过这个人，”雷布思说，“因为我以前又没来过这地方，所以他不可能曾在这儿见过我。”

“这地方算不了什么，”麦考尔说，使劲抹了几把脸，“什么都不是。你要是真想找点乐子，就到芬莱的俱乐部去。就说你是芬莱的朋友，他们会让你进去的。那儿确实是个好地方。”

“我会考虑的。”雷布思正说话间，电梯门开了，“等我从干洗店取回腰带，我就会去。”

麦考尔一路大笑不止，出了酒店。

福尔摩斯出来的时候，全身都僵直了。那位年轻人让他走了职工专用通道，带他走出迷宫式的条条走廊，又转身回去了，手插在口袋里，吹着口哨。福尔摩斯不知道他最后是不是真能做一名记者。更离奇的事儿倒也发生过。

他需要的照片找到了，共总三张，连续刊登在三份周三的日报上。美工部按图索骥，找到了原版照片，照片背面都贴着一张金色的长方形标签，标明照片是吉米·霍顿摄影工作室的作品。上帝保佑！标签上竟然还有办公地址和电话。福尔摩斯心满意足地伸个懒腰，活动活动筋骨，他的脊柱咯吱咯吱作响，慢慢恢复了原来的形状。他本想喝杯啤酒，但靠在柜台前站了足足两个小时以后，他实在没有勇气再去倚着吧台喝酒了。而且，都3点15分了。托那群头脑发达、行动迟缓的美工部人员的福，跟雷布思探长的第一次会面，他已经迟到了。他不知道雷布思怎么看准时赴约，真怕他会很在乎时间。但是，要是今天的工作成果还不能让他满意的话，那他也太不近人情了。

但是还是有些流言蜚语，说雷布思……

福尔摩斯倒不会轻信传言。当然，不是总信传言。

结果，两人之中反而是雷布思来晚了，尽管他提前打了个电话，并道了歉，这倒是很罕见。福尔摩斯坐在雷布思办公桌前多时，才见雷布思最终姗姗来迟。雷布思扯下脖子里花里胡哨的领带，扔到抽屉里。然后他才转向福尔摩斯，微笑一下，伸出了手。福尔摩斯上前握握手。

雷布思想，不错，他也不是共济会的。

“布莱恩，是你的名字吗？”雷布思一边说一边坐下。

“是的，长官。”

“好。那我就叫你布莱恩，你可以继续叫我长官。你看公平吗？”

布莱恩笑着回答：“很公平。”

“好，有什么进展？”

福尔摩斯开始从头讲。他一边说，一边观察雷布思：尽管雷布思努力做出用心听的样子，但他看上去昏昏欲睡。他的呼吸飘过桌子，味道很浓烈。不知道他午饭吃了什么，看上去很合胃口，消化得很好。福尔摩斯做完报告，等着雷布思发话。雷布思只是点了点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在整理思绪？福尔摩斯觉得有必要打破沉默。

“长官，能不能容我问一句，出什么事儿了？”

“你当然有权知道。”雷布思最终回答，却又不说话了。

“那是？长官？”

“布莱恩，说实话吧，我也不确定。就我所知道的——之所以强调是我所知道的，因为我想了很多，可能跟案情不完全相符。”

“那是有一件案子了？”

“还是听我讲完后，你自己判断吧。”现在轮到雷布思作报告了。他一边讲一边理清了思路。但是各个细节支离破碎，还有很多猜测的成分。他能看出来福尔摩斯正努力拼接，想拼出一幅完整的图。但存在一张完整的图吗？

“你看，就是这样。”雷布思开始总结，“我们已经找到一个瘾君子，身体里都是毒品，还是自己注射的。有一个提供毒品的人。死者身上有瘀青，其跟巫术有牵连；还有一个失踪的相机，一个断掉的领带夹，一些照片，以及一个被人跟踪的死者女友。看到问题了吗？”

“断点太多，无法展开调查。”

“所言极是！”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们”这个词引起了雷布思的注意。第一次，他意识到在这件事上他不再是一个人，不管“这”是什么事。这个想法令他感到一丝快慰，尽管醉意涌了上来，浓浓的困意缓缓击打他两边的太阳穴。

“我得去见一个人，调查一下女巫会，”他接着说，此刻对下面的步骤已胸有成竹，“你得跑一趟霍顿摄影工作室。”

“听上去很合理。”福尔摩斯评论说。

“他妈的必须应该合理！”雷布思喝道，“布莱恩，别忘了，我才是运筹帷幄的人，你就是个跑腿的。有什么进展，给我打电话。现在，出去！”

雷布思不是要故意装横。只是这个年轻人越说越近乎，听上去太温馨了，有点共谋的意味儿。雷布思觉得有必要划清界限，当然是他自己的错，福尔摩斯关门出去时，雷布思意识到了。他的错，他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和盘托出，简直就是在倾诉，他还直呼其名，布莱恩。都怪那顿该死的午饭，“叫我芬莱就行”“叫我詹姆斯吧”“叫我汤米吧”……算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大家都是刚开始的时候很好，后来差了一些。万事都是在走下坡路，雷布思早就习惯了。他甚至喜欢被人记恨，喜欢激烈的竞争。这也算是干他们这一行的一点意外收获吧！

看来雷布思就是个混蛋。

布莱恩·福尔摩斯走出警局，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揣在口袋里，关节都红了。“你就是个跑腿的。”一句话就把自己打翻在地。他刚才还幻想着两个人关系处得很好呢，好得就像两个普通人的关系，不像两个条子的关系。布莱恩，早该放聪明点的。那为什么要做这些工作呢？他想都想不下去了。一切都那么模糊，纯粹是雷布思自己的事儿。根本就不是一个警察分内的工作。就是一个探长一时闲来无事，要当一会儿菲利普·马洛[5]解解闷。上帝啊，他们两个还都有别的正经工作可做呢，起码福尔摩斯自己有。反正他是不会去投入轻轻松松的缉毒工作，可是怎么会选了雷布思加入这项行动呢。他哥哥可曾经是法夫地区的第一号大毒枭。雷布思的警察生涯该因此彻底断送的，现在呢，局里却让他升了职。真是个他妈的邪恶、肮脏的世界！

他还得去拜访一位摄影师。说不定他可以顺便照张护照上的照片，卷起铺盖，一走了之，飞往加拿大、澳大利亚、美国。还找什么狗屁房子，干什么狗屁警察，伺候什么狗屁雷布思探长和他那寻找巫师的狗屁一套。

就这么一走了之！

雷布思在乱七八糟的抽屉里翻出几片阿司匹林，他一边下楼，一边把药片碾成碎末，送到嘴里。致命的错误！药沫把嘴里的唾液都吸干了，他根本无法下咽，连话都说不了。门卫正在啧啧地喝茶，雷布思一把抓过他的塑料杯，大口喝下温吞吞的茶水，然后咧咧嘴。

“你这是放了多少糖，杰克？”

“要是知道您老人家来喝茶的话，约翰，我肯定照您的口味儿调了。”

杰克一贯伶牙俐齿，能说会道，雷布思没见过比他更聪明的门卫了。他递回茶杯，走出警局，感到糖在他身体里甜得发腻。

以后再也不喝酒了，他一边开动车子，一边想。对上帝发誓，就偶尔喝一点葡萄酒，就一杯，请允许我这一点。但是再也不能喝酒无度了，不能再把高度酒和葡萄酒兑着喝了。记住没？上帝啊，饶了我吧，快赶走这无休无止的醉意吧。我就喝了一杯白兰地、两杯白葡萄、一杯夏布利酒、一杯琴汤尼。这根本就构不成传奇，距离强制戒酒的量还差得远呢。

好在路上的车很少，可以放松一下。当然不能完全放松警惕，起码可以稍事休息。他朝皮尔缪尔慢慢驶去，突然记起来他并不知道查理住在哪儿。查理，就是他要找的那个人。如果他要挖出一个女巫会的地址来，一个向善的女巫会，他必须跟查理谈谈。他还想再确认一下巫术故事的真伪，也要再研究一下查理这家伙。但调查过程中，他又不能打草惊蛇。

巫术这事儿让雷布思很纠结。他相信善恶之分，知道好人也会被邪恶的东西吸引。他很理解异教，也读过这方面的大部头，写得又长又深奥，很难被人理解。雷布思并不介意人们愿意膜拜地球，甭管膜拜什么，信仰什么，最终都是这么回事。但是，他不能容忍人们把邪恶奉为一种力量，或者比力量还要强大，奉为一种独立存在。他尤其不能忍受人们愚昧无知地去膜拜、去信仰，全然不知自己究竟在信仰些什么、做些什么。

像查理这样的人。他又想起了吉格的那本画册：画上撒旦坐在天平的中心，左右一边一个女人，裸着身体。硕大的钻机穿过女人的身体，撒旦的头上戴着羊的面具……

但是查理现在能在哪儿呢？他先得找到人才行。要停下来问，敲门，暗示谁要是不合作就给他好看，就算要他扮演坏警察的角色，他也在所不惜。

事实上他用不着做些什么。他只需要找到在附近用木板封住的房子周围转悠的两个探员就好了，房子距离罗尼的死亡地点不远。一个探员正对着无线电对讲机说话，另一个正在笔记本上写些什么。雷布思停了车，走出来，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探身进去，拔出了车钥匙。在这个地段，还是小心为妙。一秒钟之后，他把车门也锁了，这才走向两个探员。

他认识其中的一个，是探员哈利·托德，发现罗尼尸体的小伙子。托德看到雷布思过来了，立正站好，雷布思示意他干自己的事儿就行。所以托德就又对着对讲机开始说话。雷布思开始注意另一个人。

“你有何贵干？”那个探员停下手中的笔，看着雷布思，目光中充满了怀疑，甚至敌意，这眼神几乎是警察的专利。“雷布思探长。”雷布思自报家门。他在纳闷托德的爱尔兰搭档奥罗克哪儿去了。

“哦，长官，”小探员把笔收起来，“我们来处理一件家务事，有人报警说这里发生家庭暴力，吵得房顶都要掀起来了。但我们赶到时，男的已经跑了。女的还在里边呢。她脸上挨了一拳，眼圈都黑了，但没有别的伤。这并不是您的管辖范围，长官。”

“是吗？”雷布思说道，“谢谢您告诉我，孩子。有人告诉我哪里是或者哪里不是我的管辖范围，感觉很好。太感谢您了。现在，您能不能批准我进去看看呢？”

小探员的脸一下就红了，红红的脸颊和他面无血色的整张脸以及脖子构成了鲜明的对比。不，这会儿，他连脖子都红了。雷布思看了很是高兴。托德并不在乎雷布思身后的探员，单是看到雷布思以及这场交锋，就开始傻乐。

“怎么样？”雷布思逼问道。

“对不起，长官，”探员答道。

“好吧。”雷布思回答，向房门走去。可是他还没走到门口呢，门就从里边打开了，特蕾西站在门口。她的两只眼睛都哭红了，其中一只被打得乌青。看到雷布思站在面前，她好像并没有觉得惊讶，反而如释重负。她一下子扑过来，抱紧他，把头贴在他的胸口，眼泪又流了下来。

雷布思又是惊讶又是有点尴尬，也只好抱抱她，用手轻轻拍拍她的后背，就像一位父亲在安慰一个受惊吓的孩子，“好了，好了”。他回头去看那两个探员，他们装作什么都没看到。这时却有辆车开了过来，停在他的车旁。他看到托尼·麦考尔拉了手刹，走了出来。托尼也看到了雷布思，还有他怀里的女孩。雷布思把手放在特蕾西的胳膊上，想把她推开一点，但两个人的身体还是贴在一起。他的手搭在她的胳膊上。她抬头看看他，努力忍住哭声。最终，她抽出一只胳膊去抹眼泪，然后另一只胳膊也抽了出去。雷布思的手这才放了下来。两个人的身体分开，暂时分开了。

“约翰？”麦考尔叫了一声，他已经来到了雷布思的身后。

“什么事，托尼？”

“我的地盘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地盘？”

“路过而已。”雷布思回答。

房间收拾得很干净、整洁，让人很意外。屋子里有不少家具，尽管不成套——两张破沙发，几把餐桌椅，一张桌子，桌子上散落着几个泡芙，奶油从褶子里流了出来——更叫人意外的是，竟然还有电。

“不知道供电局知不知道这儿都连上电了。”麦考尔说道，雷布思随手打开了灯。

整个地方看上去就是个临时住所，充满了不稳定性。起居室的地板上有几个睡袋，好像随时欢迎流浪汉或者过路人。特蕾西走到一个沙发旁，坐下，双手抱膝。

“这是你住的地方吗，特蕾西？”雷布思明知故问。

“不是。查理住这儿。”

“你发现多久了？”

“我也是今天才发现的。他搬家很勤，四处游荡。找到他可不容易。”

“你好像没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他了。”特蕾西耸耸肩，“你们怎么了？”

“我就是想找他谈谈。”

“谈谈罗尼吗？”雷布思问这话时，麦考尔看着他。麦考尔开始集中注意力听，雷布思是一边询问特蕾西，一边给麦考尔介绍情况。特蕾西点点头。

“可能很蠢，但是我必须得找个人谈谈。”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吵起来了。是他先挑起来的。说是我害死了罗尼。”她抬头看着他们，不是请求的目光，只是为了证实她没有撒谎。“这不是真的！但查理说我应该看住罗尼，不让他注射那东西，把他从皮尔缪尔带走。我怎么可能那么做呢？再说罗尼也不听我的啊。我感觉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没有人能说服他。”

“你是跟查理这么说的吗？”

她笑了，说道：“没有。我刚刚才想到的。每次都是吵完了，才想到刚才该怎么说才好，不是吗？”

“我深有体会，亲爱的。”麦考尔说道。

“所以，你开始骂他……”

“不是我挑起来的！”她冲雷布思吼道。

“好，”他轻声说道，“查理先骂的你，然后你就回嘴，他就打了你，对不对？”

“是的。”她还是一脸的不高兴。

“或许，”雷布思进一步问道，“你还手了？”

“我尽力了。”

“这才是好孩子！”麦考尔说。他正围着屋子转，掀开每一个沙发垫子，翻开旧杂志，蹲下来拍打每一个睡袋。

“别讨好我，你这个混蛋！”特蕾西回嘴。

麦考尔愣了一下，抬起头，一脸惊讶，转而又笑了，继续拍打下一个睡袋。“啊哈。”他一边说一边拎起空睡袋里面的东西。一个小塑料袋滚出来，掉到地上。他捡起来，满意地说，“稍微收拾一下，这房子就像个家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特蕾西盯着袋子说。

“相信你，”雷布思说，“查理跑了，是吗？”

“是的，邻居们肯定是闻声，给猪……我是说，报警了。”她目光游离，不再看他们二人。

“更难听的称呼咱都听过，是不是，约翰？”麦考尔调侃道。

“没错。然后警察来到门前，查理从另一个门跑了？”

“对，从后门跑了。”

“好吧。既然来都来了，我们还是好好看看这个房间吧，真没想到查理还真有个住所。”

“好主意！”麦考尔回答道，开始掏塑料袋里的东西，“无风不起浪嘛！”

查理的房间收拾得挺像样，里面有一个睡袋，一张桌子，一盏台灯。屋里堆满了书，雷布思从来没有在一个这么狭小的空间里见过这么多的书。书一排排摞起来，从地板一直垒到墙上，摇摇晃晃的，像好几根柱子。很多书都是从图书馆借来的，早就过期了。

“逾期这么久，还不知欠了纳税人多少钱呢。”麦考尔说。

各种各样的书，经济类、政治类、历史类，还有些关于巫术、魔鬼崇拜的大部头，这些大部头有的读过，有的没怎么读过。但是没有什么小说。大部分书读得都很仔细，画满了线，空白处写满了铅笔做的笔记。桌上有篇写了一半的论文，是查理大学里的课程作业，主题看上去是要把巫术与现代社会联系起来。但在雷布思看来，大部分纯粹就是胡说八道，一派胡言。

“你好，有人吗？”

声音是从楼下传来的，两个年轻探员正在爬楼梯。

“你们好，在这儿呢。”麦考尔应答一声。然后把一个超市购物袋里的东西倒在地板上，笔、玩具车、烟盒、一个木球、一团棉线、一个随身听、一把瑞士军刀，还有一个相机通通滚了出来。麦考尔弯下腰，用大拇指和中指捏着相机，把它拾了起来。相机款式不错，是35毫米的单反相机，制作精良。他冲雷布思晃晃手中的相机。雷布思从口袋里掏出手绢，接了过去，转向特蕾西。特蕾西双臂抱在胸前，倚着门框站在门口，冲他点点头。

“对，”她说，“是罗尼的相机。”

两个探员也到了楼上。雷布思接过麦考尔递过来的购物袋，把相机放进去，小心不抹掉上边的指纹。

“托德，”他吩咐认识的那个探员道，“把这位小姐带到大伦敦路的警局去。”特蕾西张了张嘴，要说点什么。“这都是为了你好，”雷布思对她说，“跟他们去吧，我会尽快去看你的。”

她似乎还想抱怨几句，但只是想想而已，最后点点头，转身离开了房间。雷布思听着她和两个探员下了楼。麦考尔还在搜屋子，但并没有刻意找什么。两项发现足以使他们继续调查下去。

“无风不起浪。”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今天跟汤米共进午餐了。”雷布思说。

“我的弟弟汤米吗？”麦考尔抬起头来，雷布思点点头，“你的待遇不错啊，15年了，他可从来没有带我出去吃过饭。”

“我们在艾瑞餐馆吃的，”麦考尔闻听，吹了一声口哨，“商量沃森的缉毒运动。”

麦考尔说道：“噢，汤米为缉毒运动大出血了吧？我还是嘴下积德吧，想当年，他也帮过我。”

“他喝得有点高。”

麦考尔轻轻笑了，说道：“他是一点儿也没变。谁让他有钱呢。他的运输公司运作好极了，能自动运作。刚开始的时候，他是没日没夜地围着公司转，一天工作24小时，一年工作52周。现在好了，他想不去就不去。他的会计还建议他休一年的假呢。你能想象这样的事吗，就是为了少交点税。你说咱们什么时候才能摊上这种好事，约翰？”

“这话你是说对了，托尼。”雷布思手里还拿着那个购物袋，麦考尔冲着袋子努努嘴。

“可以结束了吗？”

“起码能提供一些线索，”雷布思回答，“我还得查一下上边的指纹。”

“我能告诉你都能找到什么，”麦考尔说，“无非就是死者和查理这小子的指纹。”

“你忘了一个人？”

“谁？”

“你！托尼，别忘了，你可是直接用手拿的相机。”雷布思回答。

“哦！抱歉，我没想——”

“算了，没事！”

“不管怎么说，总算有点线索了。值得庆祝一下。你饿不饿？我可是快饿死了。”

他们走出房门时，一根柱子终于撑不住倒了下来，书摊了一地，就像是倒下的多米诺骨牌，等待重新洗牌。雷布思闻声又打开门，向屋里扫了一眼。

“鬼。”麦考尔说道，“里边就只剩下鬼了！”

屋里根本就没什么起眼的，跟他期待的很不一样。不错，墙角有一盆花，窗户上挂着黑色的百叶窗，塑料写字台上摆了一部打字机，打字机上落满了灰尘。但是，这里只不过是廉租房的二层，所有的设计都是为家居用的，根本就不适合办公用，更别说用作什么工作室了。福尔摩斯绕着所谓的“接待室”转了一圈，前台的可爱秘书（一看就是辍学的学生）去请“高摄”了。起码她是这么说的，“高级摄影大师”。要是员工不尊重你，或者至少不敬畏你，那纯粹是老板自己不对劲。当然，里边的门一开，当吉米·霍顿一出来，福尔摩斯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首先，他50多岁，快奔60了，头上还没有光荣退役的头发留得长长的，稀疏的几根刘海遮着前额，快盖过眼睛了。他穿着牛仔裤，但不幸的是很失败，这是很多装嫩的人经常会犯的错误。而且他的个头不高，最多一米六。看到他，福尔摩斯才体会到秘书小姐是话里有话，“高摄”，实在是高。

他一脸的不高兴，显然是受到打扰了，但还是撇下手中的相机，放在摄影室，或者摄影棚，甭管是在哪儿，反正就在这紧巴巴的小工作室内，他伸出手来，福尔摩斯忙迎过去，两人握握手。

“探员福尔摩斯。”福尔摩斯自报家门。霍顿点点头，从秘书桌子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她毫不掩饰地皱皱眉头，捋捋紧身短裙，坐下了。霍顿似乎并没有看福尔摩斯，他目光游离，好像在想什么。一会儿，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仰起脖子，向着高高的黑乎乎的天花板吐了一口烟，然后无力地倚在墙上。

“克里斯汀，倒杯咖啡来。”他的目光跟福尔摩斯短暂对视，“来一杯吗？”福尔摩斯摇摇头。

“真不要吗？”克里斯汀好心追问一句，从座位里站了起来。

“好吧，就来一杯吧，谢谢。”

她微笑着走出去，走进厨房或者什么小黑屋子，去准备咖啡。

“那么，”霍顿说，“你有何贵干？”

他的声音也不对劲。他的声音很高，不是在尖叫也不像女人的声音那么尖锐，但是很高，还有点沙哑，好像他小时候声带受过伤，留下了后遗症。

“霍顿先生？”福尔摩斯还是要确认一下的。霍顿点点头。

“吉米·霍顿，专业摄影师，为你服务。你是要结婚了，照婚纱照，想让我打个折吗？”

“不，不是。”

“那是照肖像了。给女朋友照，还是二老？”

“都不是，我此行是有公干在身。”

“但是没有新业务，对吗？”霍顿笑笑，又看看福尔摩斯，吸一口烟，“我可以给你照个很好的肖像。你下巴坚挺，颧骨挺拔，只要光线调好了……”

“不用了，谢谢你。我讨厌照相。”

“我说的不是照片，”霍顿开始走动，绕到桌子附近，“我说的是艺术。”

“这正是我此行的目的。”

“什么？”

“艺术。我在报纸上见过你的大作，印象很深刻。我想或许你能提供一些信息给我。”

“哦？”

“事关一位失踪者。”福尔摩斯并不擅长说谎，他一说谎话，觉得耳朵都刺痛。他虽然不是第一流的，但技术上也还说得过去。“是一个叫罗尼·麦格拉斯的小伙子。”

“名字就是个符号，什么都说明不了。”

“他一直想做一名摄影师，所以，我就想——”

“想什么？”

“我就想，他有没有来请教过您，征求你的意见了之类的？你可是声名显赫。”这话说得太假了，福尔摩斯自己都感觉到了，感觉到霍顿会识破自己的把戏。但虚荣心还是占了上风。

“要是这么说来，”大摄影师靠在桌子上，双手抱在胸前，两腿叠加在一起，一副得意的神情，“你说的这个罗尼，长什么样子？”

“个子高高的，棕色短发，爱好钻研。你知道的，他经常照些城堡，还有卡尔顿山之类的……”

“你也是摄影师吗，探长先生？”

“我就是个小探员。”福尔摩斯会心地笑了，他对这个错误的称谓很是满意。突然他回过神来，霍顿是不是在玩同样的把戏，恭维他呢？“我没有专门研究过摄影，也就旅游的时候随便拍几张。”

“加糖吗？”克里斯汀挤到二人中间，脸凑上来，对着福尔摩斯笑。

“不用，谢谢，”福尔摩斯回答，“只加牛奶。”

“我的加几滴威士忌。”霍顿吩咐，“这是我的最爱。”霍顿盯着门看，门又关上了。“罗尼，听着有点耳熟。爱好研究城堡。是的，是的。我记得是有这么个小伙子来过，面色惨白惨白的。我当时在搞一个作品集，是个长期工程，占据了我所有的精力。他一趟一趟地来找我，想要见我，要我看他的作品。”霍顿无奈地摊开双手，“我是说，我们也都年轻过。我倒是想帮他，但我太忙了，那时候尤其忙。”

“那你并没有看他的作品？”

“没有。不是说了吗，实在没有时间。几周以后，他就不来了。”

“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

“几个月前吧，三四个月。”

秘书端来咖啡。福尔摩斯闻到霍顿的杯子散发出威士忌的味道，又嫉妒又厌恶。目前来看，交谈进行得很顺利，是该开个差了。

“谢谢你，克里斯汀。”他说，似乎有意要套近乎，讨好她。她坐下来，没有喝咖啡，而是掏出一支烟。福尔摩斯踌躇半天，还是没有过去为她点烟。

“你看，”霍顿说，“我是想协助警方，可是……”

“你很忙。”福尔摩斯表示理解地点点头，“你能抽出时间来见我，我已经很感激了。那今天也就差不多了。”他喝了一口滚烫的咖啡，不好直接吐回杯子，咬着牙憋着气咽了下去。

“那好吧。”霍顿站直身子。

“哦，对了，”福尔摩斯说，“还有一件事，就是好奇而已，我还没见过专业摄影棚呢，不知能否让我参观一下你的摄影棚呢？”

霍顿看看克里斯汀，她吸了一口烟，夹烟的手却遮挡不住她嘴角的笑意。

“没问题，”他自己也笑了，说道，“有什么不能看的？来吧。”

房间很大，出乎福尔摩斯的意料，别的也就跟他想的差不多了，但是有一个很重要的细节。房间里有五六部相机分别在五六个三脚架上。四面墙上有三面贴满了照片，最后一面墙上挂了一个背景布，看上去就像是一条床单。很明显，这些东西都是影棚必备的。幕布前面是霍顿为作品集布的景，有两个大的可以自由活动的架子，漆成粉色，前面是一张椅子，椅子前面站着一个年轻人，他抱着双臂，黄色的头发，一副无聊的表情。

年轻人是全裸的。

“福尔摩斯探员，这是阿诺德。”霍顿随意介绍道，“阿诺德是人体模特，这不犯法吧？”

福尔摩斯本来一直盯着四处看，这下子却连头都不敢抬了，极力地不去看。他感到脸涨得通红，转向霍顿。

“不，不，不犯法。”

霍顿走到照相机前，弯腰去看取景口，显然是在照阿诺德，当然取的景是他的头部以下的部位。

“人体模特真是人间的极品，如此精致。”霍顿在说，“什么都没有人的身体更加上相。”他按下快门，扯一下胶卷，又按快门，然后看着坐立不安的福尔摩斯，很是得意。

“你这是要拿……”福尔摩斯努力要找个合适的字眼儿，“我是说，你拍这些照片，用来干什么？”

“是我的作品集，刚才跟你提过的，用于招引新的可能的客户。”

“这样啊。”福尔摩斯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我是个艺术家，你也看到了，我还是个写真拍摄专家。”

“嗯，知道。”福尔摩斯又点点头。

“不犯法吧？”

“据我所知，不犯法的。”福尔摩斯走到盖得严严实实的窗户前，掀开一条缝，向外看去，“只要不扰邻就没问题。”

霍顿笑了。模特一直阴郁的脸也划过一丝笑意。

“这些人也很好奇。”霍顿也来到窗户面前，向外看，“所以我挂上了厚帘子。这些混蛋。男男女女，都挤在窗户上看。”他指指对面楼上顶层的窗户，“就在那儿，有一次，被我看见了，对着他们抓拍了几张。他们好像并不喜欢。”他转身离开窗户。福尔摩斯开始浏览墙上的照片，不时挑出照片，不时点点头，表达他的赞美之意。霍顿也凑过来，向他解释拍摄的角度和使用的技巧。

“这张不错。”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指向一张笼罩在迷雾中的爱丁堡城堡的照片，跟他在报纸上看到的那张几乎一模一样，那就意味着跟罗尼卧室里的照片有脱不了的干系。霍顿耸耸肩，不以为然。

“那不算什么。”他说，手搭在福尔摩斯肩上，“给你看看我拍的裸照。”

房间的一个小角落里，那面墙上贴了很多10英寸×8英寸的黑白人体照。男的，女的，照片上倒也不都是俊男靓女，但是照得很好，甚至很有艺术性。福尔摩斯想。

“这才是精品。”霍顿说。

“精品，还是个人最喜欢的？”福尔摩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没有任何评价的意味，但是霍顿还是变了脸。他走到一个大柜子前面，拉开最底层的抽屉，翻出一堆照片，摔到地上。

“看吧，”他说，“这儿没有色情的东西！只是照片，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没有什么淫荡下流的东西。就是人的身体，摆好姿势的人体。”

福尔摩斯站在照片前面，似乎并没有留心看。

“很抱歉，”他说，“如果我看上去有点……”

“算了！”霍顿转过身，背对着福尔摩斯，面向那个模特。他揉揉眼睛，垂下肩膀，“我累了！我不是故意要发脾气的，我太累了！”

福尔摩斯越过霍顿的肩头，看到了阿诺德。怎么都躲不过，怎么都会看到。他索性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张照片，然后站起身，把照片塞到上衣最里面的口袋里。当然都没有逃过阿诺德的眼睛。福尔摩斯刚冲他眨眨眼，霍顿又转过身来。

“人们还以为吃我们这碗饭多么轻松呢，就是每天拍拍照片。”霍顿说。福尔摩斯只好越过霍顿的肩膀，看看阿诺德，阿诺德摇摇手指头，好像是在告诫福尔摩斯，但他脸上却是淘气的笑容。他不会说的！“你无时无刻不在想，”霍顿接着说，“每一天，醒着的每一分钟，都在想。每一个东西，你都得去想。”

福尔摩斯走到门口，他不想再多逗留了。

“我还是不打扰了，你们继续吧。”他说。

“噢，”霍顿好像大梦初醒一样，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好吧。”

“谢谢你的合作。”

“不用客气。”

“再见，阿诺德。”福尔摩斯说道，然后走出来，随手关上了身后的门。

“干活吧！”霍顿说。他看看一地的照片，“帮我捡起来吧，阿诺德。”

“悉听尊便！你是老板。”

他们把照片又放回抽屉，霍顿又开口了，说道：“他是个不错的小伙子，当警察有点可惜了！”

“是啊，”阿诺德赤身裸体地站着，两只手上都是裸照，“看上去和那些脏乎乎的条子不是一路货色，是吗？”

尽管霍顿问他何出此言，阿诺德只是耸耸肩，不说话。关自己什么事儿呢。不过是有点可惜了，这个警察竟然会对女人感兴趣，真是可惜了一张那么帅气的脸。

福尔摩斯在外面站了足足有一分钟。他不知道为什么全身都在颤抖，就好像他身体里有个小发动机在突突作响。他捂了捂胸口，心跳有点快，仅此而已。每个人都这么干过，不是吗？他感觉自己好像犯了什么罪，他想，事实确实如此。他偷偷拿了别人的东西，偷偷地！这难道不是盗窃吗？小时候，他也从商店里偷过东西，但是不管偷了什么，他都全部扔掉。小孩子们不都这么干过吗？是不是……难道不是吗？

他从口袋里掏出这次出手斩获的“赃物”，一张照片。照片有点折了，他放在掌心压平。一位女士，推着婴儿车从他身边走过，看到他手里的照片，匆匆走开了，回头看了他一眼，满是鄙视。没关系的，女士，我是警察。他笑笑自己的幼稚想法，接着研究手上的裸照。照片看上去只是有一点点放荡，仅此而已。是一个年轻女人，四肢伸平，躺在宽大的丝织物上。照片是从高处取的景，她就那么躺着，嘴微微张着，不太老练地翘起嘴唇，眼睛眯着，做出一副很享受的样子。这些倒都正常，最有意思的是模特的身份。

因为福尔摩斯确信这个女孩就是特蕾西，他在案发现场见过她的照片。他受命要去挖她的底细的女孩，是死者的女友。她摆着造型，一丝不挂，一点都没有羞赧的样子，还很享受。

鬼使神差，雷布思又回到了这所房子，他也不知道到底什么在召唤着他，吸引着他。他又把手电筒对准了墙上查理的大作，努力地想搞清楚创作者到底在想些什么。他为什么要费尽心机地去理解这个人渣呢，查理？也许就是一种挥之不去的直觉，总感觉查理跟这个案子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什么案子？”

这次，他真正大声说出了口。什么案子？根本就没有“案子”，即使有也不是刑事法庭所理解的案件。只是牵涉了一些人，有些错事，有些没有答案的问题，甚至还有违法行为。但是根本就没有立案。这最要命了。哪怕是一点儿有逻辑的线索呢，哪怕是一点儿条理明确的东西，可以让他继续查下去也好啊。哪怕是有一点案情记录，他都可以实实在在地拿在手里，然后说，看，就在这儿。但是没有！有的就是像蜡烛油一样的虚无缥缈的东西。蜡烛烧过，还会留下痕迹，不是吗？没有什么东西会消失，彻底消失；相反，它们会变换形状，变换成分，抽换意义。但是一个五角星套在两个同心圆里，算是什么东西？在他看来，倒是像小时候玩过的锡纸警长的徽章：德克萨斯州的执法人员，坐在他的塑料椅子中，连开六枪。

别人看来，这就是魔鬼的化身。

他转过身去，一边回想起小时候自己带着那个肩章是多么的自豪，一边走上楼去。就是在这个位置，他发现了断裂的领带夹。他迈过去，走进罗尼的卧室。径直走到窗边，透过木板缝隙，看到楼下开过来一辆车，慢慢停到自己的车旁。正是从警局一路跟踪他过来的那辆车。他立刻认出也是那辆福特雅仕，就是那天午夜停在他家门前，又匆匆开走的那辆车。它竟然跟到这儿来了，就停在他自己的破车旁。司机也跟到这儿来了，车子是空的。

他立刻听到地板咯吱作响，知道司机就在他的身后。

“你肯定很熟悉这个地方，”他说，“竟然没有弄出太大的声响。”

他转过身，手电筒照在那个人的脸上，他留着黑色短发。来人遮住眼睛，躲开光束。雷布思把手电照向来者的身体。

那人穿着警服。

“你是尼尔，”雷布思冷静地说，“还是该叫你尼利？”

“叫我尼尔就行，只有朋友才叫我尼利。”

“那我不是你的朋友。”雷布思点点头，表示认可，“但罗尼是你的朋友，对不对？”

“他不光是我的朋友，雷布思探长。”来者走进房间，“他是我哥哥。”

整个卧室没有可坐的地方，但两个人也都无所谓了，因为他们都坐不住，就算能坐下，也坚持不了一两秒钟。两个人的全身都充斥着能量，尼尔急于讲述他的故事，雷布思急于获取信息。雷布思走到窗子前面，选作他的地盘。他低着头，开始来回踱步，走过来，走过去，无法停下来凝神静听。尼尔站在门口，来回晃动着门把手，整扇门“嘎吱”一声开了，他又开始来回推拉门，门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手电筒正好派上用场，二人的影子照在墙上，叙述者和倾听者，拉长了很多。

“当然，我知道他都在干些什么，”尼尔说，“他是比我大一些，但我总是了解他多一些，他不怎么了解我。我是说，我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那你知道他吸毒。”

“知道。我们还在上学的时候，他就开始吸毒了。他被学校抓住过一次，差点开除了。三个月后，学校让他回去参加了考试。他竟然通过了大部分课程，比我过的还多。”

是的，雷布思想，崇敬会让人模糊了视线，分不清现实。

“考完试，他就离家出走了。好几个月，杳无音信。我父母都快急疯了。后来他们就把这一页彻底翻过去，就像从来没有他这个人一样。在家里，我提都不敢提他的名字。”

“但是他联系你了？”

“对，他给我写了封信，托朋友带给我的。他很聪明，这样就瞒过了父母。信上说，他来爱丁堡了，说他很喜欢爱丁堡，还说他找了份工作，谈了个女朋友。就这些而已，没有地址，也没有联系方式。”

“他常写信吗？”

“偶尔会写。他撒了很多谎，夸张了很多。他跟我说他要买上保时捷，买了房子以后才回老家，他要证明给父母看，他不是不中用的东西。然后，很久没有他的信。我毕业后，就当了警察。”

“到爱丁堡来了？”

“倒也不是直接就来的，但是，最终在这儿落脚了。”

“就是为了找他？”

尼尔笑了。

“才不是呢。我也渐渐忘了他了，毕竟我还有自己的生活。”

“然后发生了什么？”

“有天晚上，我巡逻的时候抓住了他。”

“什么巡逻？”

“我的辖区在穆塞尔堡一带。”

“穆塞尔堡？离这儿不近呢。你说你‘抓住了他’是什么意思？”

“倒不是逮到他为非作歹，他也没做什么。但是他当时已经飘飘欲仙了，而且身上还有伤。”

“他跟你说他在做什么吗？”

“没有，没说我也能猜到。”

“什么？”

“给在卡尔顿山附近找乐子的人当活靶子。”

“有意思，别人也跟我提过这事儿。”

“确有其事。对不愿卖身的人来讲，是个来钱的捷径。”

“也就是说，罗尼不愿意卖身。”

“有时候，他也会，但是有时他……我也不是很清楚。可能我并没想象中那么了解他吧。”

“所以，你开始来看他？”

“第一天晚上，我得把他送回家。第二天，我又来了，他见到我，很惊讶，他甚至完全不记得头天晚上是我把他送回来的。”

“你有没有劝他戒毒？”

“一开始不是没试过。”尼尔沉默了。门的合页部位吱吱嘎嘎响着。他最终说，“但是他好像心里很有数。我知道，现在看来，真是很蠢，我竟然相信了他。头一天晚上见到他时，我就该想到了！但这毕竟是他自己的选择，就像他不断提醒我的那样。”

“他怎么看待你这个当警察的弟弟？”

“他觉得很有意思。不过说实话，我可从来没有穿警服来过。”

“直到今天晚上。”

“对。不管怎么说，是的，我来过几次。大部分时候，我们就坐在屋里，他也不想让别人看到我。怕别人能看出什么猫腻。”

这次，雷布思笑了，“你不会也跟踪过特蕾西吧？”

“特蕾西是谁？”

“罗尼的女朋友，她昨天晚上跑到我家去了，说有人跟踪她。”

尼尔摇摇头，说道：“不是我。”

“但你昨天夜里在我家门前晃荡呢！”

“对。”

“罗尼死的那天晚上，你在这儿吗？”这话问得很唐突，但不得不问。尼尔松开手中的门把手，沉默了二三十秒，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是在这儿待了一会儿，是的。”

“你掉了这个？”雷布思掏出断裂的领带夹，微弱的手电筒光下，尼尔什么都看不出来。他倒是用不着看仔细，就猜出来了。

“是我的领带夹吗？我还纳闷呢。那天我的领带夹坏了，领带还在我这儿呢。”

雷布思并不想把领带夹还给他，相反，他又放回了口袋里。尼尔点点头，表示理解。

“为什么跟踪我？”

“我想跟你谈谈，只是一直鼓不起勇气。”

“你不想让父母知道罗尼的死讯？”

“是。我没想到你会查出他的身份，但你的确做到了。我不知道父母知道后会有什么反应。在我看来，最差的情况，他们可能会感到高兴，因为起码证明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看错人，把罗尼置之度外是明智的。”

“那最好的情况呢？”

“最好？”尼尔透过微光，注视着雷布思的眼睛，“没有最好的情况。”

“我看也没有，”雷布思说，“但是他们有权知道真相。”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那还跟着我干什么？”

“因为现在你离罗尼比我要近了。搞不懂你为什么对他这么着迷，但你就是对他念念不忘。这引起了我的好奇，我希望你能查出是谁卖给他毒品。”

“我正有此意，孩子，你用不着费心。”

“我想帮忙。”

“这是你嘴里说出来的第一句蠢话，对于一个探员来说已经不错了。说实话，尼尔，你是个大麻烦，我是不会请你的。我这儿人手已经够了！”

“人多手杂？”

“可以这么说吧。”雷布思决定结束谈话，尼尔也就知道这么多了，已经和盘托出。他走到门口，站在尼尔面前，“你所能带来的麻烦远远超出我的需要。在你身上，我闻到的不是猫腻，而是鱼腥味儿，还是鲱鱼，猜一下是什么颜色？”

“什么？”

“红色[6]！”

楼下传来噪音，是有人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起码比红外线报警器的声音要轻。雷布思关了手电筒。

“待在这儿。”他小声说，然后走到楼梯那儿，问道，“谁？”他看到一个黑影出现在他下面。雷布思打开手电筒，正照在托尼·麦考尔的脸上，他正眯着眼睛向上看呢。

“上帝，托尼！”雷布思朝楼下走去，“吓了我一跳！”

“就知道你在这儿。”麦考尔说道，浓浓的鼻音，雷布思料到两人分开的这几个小时里，他又喝了不少。雷布思在楼梯的拐角处站住了，又折了回去。

“你去哪儿？”麦考尔叫道。

“关下门！”雷布思说。他走过去关上了卧室的门，把尼尔关在了里面，“可不能让鬼着凉了，是不是？”

雷布思走下楼来，麦考尔笑了。

“我们去痛痛快快喝几杯吧。”麦考尔说，“来真格的，不是你灌下去的那些不含酒精的鬼东西。”

“好！”雷布思一边说一边扶着麦考尔出了前门。“喝酒去！”他锁上身后的门，料想罗尼的弟弟经常出入这所房子，应该是轻车熟路了，反正看上去，每个人都轻车熟路。

每一个人！

“去哪儿？”雷布思说，“我希望你没有开车过来，托尼。”

“弄了辆巡逻警车送我过来的。”

“好。那得开我的车了。”

“我们可以开车去利斯。”

“别去那么偏的地方，就在市中心附近。摄政路附近就有些不错的酒吧。”

“卡尔顿山附近的摄政路？”麦考尔有点惊讶，“不是吧，约翰，好的酒吧有的是呢。我能列举一大堆出来。”

“我可不能，”雷布思说，“走吧。”

内尔·斯特普尔顿是福尔摩斯的女朋友。福尔摩斯一直偏爱高个子的女生，可能是因为他妈妈比较高吧，将近一米八呢。内尔比他妈妈还要高一两公分，但福尔摩斯依然很爱她。

内尔比福尔摩斯还要聪明。确切地说，他认为是两个人各有所长。好的时候，内尔能在15分钟内拿下《卫报》上最难的、最古怪的填词。但她对数字和人名很不敏感，总是记不住，而这两项恰恰是福尔摩斯的强项。人们说，他们在一起很般配，看着就很合适。可能吧，起码，在一起时他们自己觉得很好。他们定了几条规矩：不谈结婚生子，不谈同居，更不允许不忠诚！

内尔是爱丁堡大学的图书管理员，给福尔摩斯提供了不少便利。拿今天来说吧，他请她帮忙查找一些关于巫术的书。她完成得相当出色，找到了一两篇论文，可以帮他入门之用。她还打印了一份书目，把相关的材料都列上了。刚刚他们在酒吧碰面的时候，内尔就把书目给他了。

叹息桥酒吧，正处在一周的中间一天，这天晚上的中间时段，像大部分酒吧一样，客人们正在轮换。第一拨是一下班就来的客人，他们的衣服搭在手臂上，正往外走；夜行者们却刚刚才走出家门，跳上公车，从四面八方赶来。内尔和福尔摩斯躲在角落的一张桌子上，远离游戏区，但是离音响又有点近了。福尔摩斯去吧台买啤酒，给内尔买了一杯橙汁。他问吧台能不能把声音调低点。

“不好意思，不行。客人们都喜欢这样。”

“我们就是客人！”福尔摩斯坚持说。

“那跟经理说吧！”

“好！”

“经理还没来呢！”

福尔摩斯十分鄙视地看了酒保一眼，转身回去。可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禁站住了脚跟。内尔已经打开了他的包，正在看特蕾西的照片呢。

“她是谁？”福尔摩斯把饮料放下，她也把包合上了。

“我最近查的一个案子，”他语气僵硬地说，坐下来，“你怎么翻我的包呢？”

“第七条，布莱恩，互相坦诚，没有秘密。”

“可是……”

“挺漂亮的，是不是？”

“什么？我都没有……”

“我在校园里见过她。”

这下他来了兴致，“真的吗？”

“嗯。在学校图书馆的餐厅里。我能记住她，因为她看上去比身边的学生要大一些。”

“那她也是学生吗？”

“未必。谁都可以去那家餐厅吃饭。但图书馆只对学生开放。这么一说，我还真没在图书馆里面见过她，只是在餐厅里。她做了什么？”

“据我所知，没干什么。”

“那她的裸照怎么会在你包里？”

“我是为雷布思探长找的。”

“你在帮他搜集黄色照片？”

她说完笑了，他也跟着笑了。可是福尔摩斯的笑容很快消失了，因为他看到雷布思和麦考尔说笑着走进了酒吧，可能是讲了个什么笑话，笑得很开心。福尔摩斯不想让内尔跟雷布思碰面。两个人出来的时候，他努力把警察生活抛于脑后，虽然不得已请她帮忙查查资料。他要把内尔当作秘密武器。到时候，雷布思真要什么资料的话，他就可以信手奉上了。

现在来看，雷布思很有可能会把这一切毁于一旦。当然，还有别的事情。另一个他不想让雷布思悠闲地转到他们桌前的原因，是怕雷布思会当着内尔的面，叫自己“跑腿的”。

雷布思走进酒吧，扫了一眼，福尔摩斯使劲低着头，目光定在面前的桌子上。他又迅速回头一扫，看到两位长官买了酒，晃晃悠悠朝远处的台球案子走过去，这才松了一口气，他们两个吵吵嚷嚷，争论谁该请客打二十分一位的游戏。

“你这是怎么了？”

内尔盯着他，为了能看到他的眼睛，内尔把下巴抵在桌子上。

“没事，”他转向内尔，留给酒吧一个背影，“你饿不饿？”

“有点。”

“正好，我也饿了。”

“你刚不是说吃过了吗？”

“没吃饱。走，我请你吃意大利菜。”

“先让我把饮料喝完。”她一下喝了三大口，然后两个人一起走出酒吧，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关上。

“正还是反？”雷布思弹起一个硬币，问麦考尔。

“反！”

雷布思看看手中的硬币，说：“好，反面！开球吧！”

麦考尔把杆架在桌案上，闭上一只眼睛，注意力集中在远处排成三角形状的台球。雷布思看着酒吧门，他想，的确，这又不是上班时间，福尔摩斯身边还有女朋友，更有理由可以装看不见上司了。或者他没有什么进展，什么都没查到，也说得过去。但雷布思还是感到受了怠慢，受了冷落。雷布思先前是说了福尔摩斯几句难听的，没想到他还在生闷气呢。

“该你了，约翰！”麦考尔说，第一杆没进球。

“来了。”他一边拿石灰磨着球杆一边说。

雷布思正要弯身去打球时，麦考尔走到他的旁边。

“恐怕整条街上也许就这么一个酒吧没有同性恋。”麦考尔附在雷布思耳边，小声说。

“你知道什么是同性恋恐惧症吗，托尼？”

“不是，你别误会我，约翰。”麦考尔说，并直起了身，看到雷布思没有打中选定的球，“我是说，当然，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但是有些酒吧，有些俱乐部，简直……”

“看上去你很了解啊。”

“倒也不是，我就是听说。”

“从谁那儿听来的？”

麦考尔一杆下去，一个彩球入袋，接着又是一个。“不是吧，约翰，你也是老江湖了，在爱丁堡谁不知道同性恋都泛滥了。”

“托尼，你不是说了吗，萝卜青菜，各有所爱。”雷布思的脑袋里突然有个声音在盘旋，“我一直都想有个你这样的哥哥。”不，不行，闭嘴。他可是因为说漏了嘴，吃过不少苦头。麦考尔下一杆没有打中，雷布思执杆来到桌案前。

“为什么？”他连边都没擦着，雷布思很是纳闷，“你都醉成这样了，怎么还打得这么好？”

麦考尔笑了，说道：“我这是借酒生风呢。”他接着说，“来，干了！我再去买，我请客。”

詹姆斯·卡鲁想，是该犒劳一下自己，他刚把郊区的一所大房子卖给一家公司的财务总监。这家公司刚落户苏格兰，是一对建筑师夫妇联手开的，他们的老家是苏格兰，刚从肯特郡的塞文奥克斯搬回来，在边界区买了一处七英亩的庄园，出手相当阔绰，远远高于他的心理价位。美好的一天，当然不是最好的，但还是值得庆祝一下。

卡鲁自己在新城的乔治街上有一处公寓，在斯凯岛上还有一处农场，面积也不小。他最近生意红红火火。看上去，伦敦在北移呢，新来客们兜里揣满了钱，卖了旧房子，来这儿买更大更好的新房子。

6点半，他离开办公室，回到公寓。公寓这个词就太辱没这所房子了：五间卧室、两个卫生间、起居室、餐厅、宽敞的厨房，进门的门厅都比一般的起居室要大……卡鲁什么都有了，天时地利……这一年势头大好，他简直要拥抱这一年了，前所未有的好年头。在主卧里，他脱去西装，冲了个澡，穿上便装，还是显得财大气粗。他从办公室走回来的，但晚上可得开车出去。车就放在街道尽头的车库里，钥匙挂在厨房墙上特定的钩子上。捷豹是不是太放纵？他笑了，取了钥匙，锁上门。或许是吧，要说放纵，他开出来的单子可长着呢，还会更长。

雷布思陪着麦考尔，直到把他送上出租车，他给了司机麦考尔的地址，看着车开走。该死，他自己也有些醉了，晕晕乎乎的。他回到酒吧，走向卫生间。酒吧里人更多了，音乐声更响了。酒保也增加到了三个人，忙得不亦乐乎。卫生间是个安静的避风港，贴满了白色的瓷砖，没有外边的烟雾缭绕。他趴到洗手池上，消毒水的味道钻入鼻孔。他用两根手指抠到喉咙里，摸到扁桃体，开始按压，直到干呕为止，他吐出半品脱啤酒，又是半品脱。他深深吸一口气，觉得好些了。他拿凉水彻彻底底洗了个脸，然后擦擦脸，手上沾满了纸巾。

“你没事吧？”声音中并没有真正的同情。问话者推开厕所门后，就奔向最近的便池。

“哦，好极了！”雷布思回答。

“那就好！”

好吗？他不知道，但起码他的头没有那么晕了，周围的世界也不那么支离破碎了。他怀疑自己能否通过酒驾呼吸器测试。但正好，因为他的下一步就是去开车。他把车停在了黑暗的辅路上。他还在纳闷，托尼·麦考尔喝了六品脱啤酒，都喝成那样了，怎么打起台球来，手一点都不抖，眼一点也不花。简直让人不可思议。他连胜雷布思六局。而且雷布思也很努力要赢，后来，他真的很努力。不管怎么说，人家站都站不稳，却能连连击球落袋，赢了一局又一局。他的脸上是不怎么好看，而且感觉也很不好。

此时刚刚11点，时间可能还有点早。他坐在车里，抽了一支烟，车窗开着，喧嚣躁动的世界尽入耳中。耳边是深夜里真实的声音：车辆往来的声音、尖利的说话声、笑声、脚步声……就抽一支烟。然后他启动车子，向着目的地缓缓开出半英里[7]。天空还泛着光，典型的爱丁堡夏夜。他知道，再往北去，一年中的这个时候，没有真正的黑天。

但是夜晚可以变黑，在其他方面。

在议会大厦前的便道上，他看到了一个人。这个十几岁的孩子没有任何理由地站在那儿。这么晚了，他不可能是约了朋友见面，并且离这儿最近的公交车站在滑铁卢桥那儿，还有100码的距离。男孩子就站在那儿，抽着烟，一只脚靠在墙上。他看着雷布思缓缓开车过去，甚至低下头朝车里看了看，好像是在审视开车的人。雷布思好像看到他脸上的微笑，但是他也不确定。他开出去一段距离，又掉头折了回来。另一辆车已经停在男孩的身边，一场谈话正在进行。雷布思继续开车，议会大厦这面的马路上，两个年轻人在聊着天。再远处，有三辆车排成一排，停在卡尔顿公墓前。雷布思又转了一圈，停在那几辆车旁边，下车走了出来。

夜色清新可人，天空万里无云，还有一丝微风，仅此而已。议会大厦门前的男孩已经上车走了，没有人站在那儿了。雷布思穿过马路，站在墙边，等着，等待着时机。他也在观察着，一两辆车从他身边缓慢驶过，车里的人都盯着他看，但是没有人停下来。他努力地要记下过往的车牌号，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

“有火吗，先生？”

说话人很年轻，十八九岁的样子，他穿着牛仔裤，运动鞋，皱皱巴巴的T恤，还有蓝色的外套。他的头发剃得很短，脸刮得很干净，左耳上戴着两只金耳钉。

“谢了，”他接过雷布思的火柴，接着说，“有什么新鲜事儿吗？”他用含笑的眼光打量着雷布思，点着烟。

“没什么。”雷布思说，接过火柴。年轻人从鼻孔里喷出烟，他好像并不打算走。雷布思不知道这儿有没有什么规矩可以派上用场。他觉得薄薄的衬衫下，身上黏黏的，尽管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附近就是这么平淡。想去喝两杯吗？”

“这个点？去哪儿？”

年轻人扬扬头，指出一个大致的方向，说道：“卡尔顿公墓。在那儿，什么时候都能买到酒。”

“算了吧，谢谢了。”雷布思惊讶地感到自己竟然脸都红了，他希望暗淡的灯光会遮掩一切。

“好吧。那回见。”年轻人起身要走。

“好，再见。”雷布思说完，如释重负。

“谢谢你的火。”

雷布思看着他走远，他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看看开过来的车是什么牌子。他走出大概100码，又穿过马路，开始往回走，他根本就没有注意雷布思，他的心思放在别的事情上。雷布思发现这个男孩忧郁的表情，很是惊讶，他孤零零的，显然不是骗子，但也不像是受害者。

雷布思盯住卡尔顿公墓的墙，铁门那儿开着一个口子。他曾带女儿来过，瞻仰伟人的墓——大卫·休谟，出版商康斯特布尔，画家大卫·阿兰——还有林肯的塑像。女儿曾问他，那些匆匆穿过公墓的人是谁，他们都低着头。有一个年长的，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雷布思自己也有过疑问，但是没有追究下去。

不，他不能去，不能去那儿。他不是害怕。上帝，不，那样不行，一分钟都不行。他只是……他也不知道。他又开始头晕，双腿打颤。还是回车里吧，他想。他回到了车里。

他坐在驾驶位上，又抽了一支烟。他心事重重，过了大概有一分钟的时间，透过眼角的余光，他看到一个人的身影。他转过头，去看坐在那儿的男孩子。男孩不是坐在那儿，而是蹲着，靠着一堵矮墙蹲着。雷布思回转身子，继续抽烟。这时男孩子站起来，向车走过来，他拍拍副驾驶旁的车窗玻璃。雷布思做了个深呼吸，才打开车门。男孩一言不发地进了车，重重地关上车门。他坐在那儿，盯着挡风玻璃，还是不说话。雷布思不知该说什么好，也缄默着。还是男孩先开口了。

“你好！”

是个男人的声音。雷布思转身打量着男孩，他也就16岁的样子，身上穿着皮夹克，开领衫，一条磨破的牛仔裤。

“你好。”雷布思回答说。

“有烟没？”

雷布思递给他烟盒，男孩抽出一支，又拿烟盒换过火柴。他深深吸了一口，把烟憋在胸中，几乎没有吐出什么。照单全收，一点不吐！雷布思想，也许这是道上的金科玉律。

“今晚有什么安排？”这话是雷布思本来要问的，话就在他嘴边上，却被男孩说了出来。

“就是消磨时间，”雷布思说，“睡不着！”

男孩哧哧地笑了，说道：“嗯，睡不着，所以你出来兜兜风，开车开累了，正好停在这儿，恰恰就是这条街，恰恰就是晚上的这个点。然后你出来散散步，活动活动筋骨，再回到车上。我说的对吗？”

“你一直在观察我？”雷布思承认了。

“我用不着观察你。我之前早就见过了。”

“经常吗？”

“足以见怪不怪了，詹姆斯。”

他的话很生硬，声音也很生硬。雷布思没有理由怀疑这个十几岁的孩子，觉得他不会撒谎。当然他跟第一个男孩简直有天壤之别。

“我不是詹姆斯。”他说。

“你当然是詹姆斯。人人都叫詹姆斯，这样一来，记名字就容易了，就算记不起模样。

“明白了。”

男孩子默默抽完烟，把烟头弹出车窗。

“接下来干点什么吗？”

“我也不知道，”雷布思实实在在地说，“兜兜风吧？”

“兜什么屁风啊？”男孩说完后，顿了顿，好像改变了主意，“好吧，那就去卡尔顿山顶吧。看看下面的水景，怎么样？”

“好。”雷布思启动车子。

他们开上蜿蜒陡峭的山路，一直开到山顶。天文台和一些装饰性建筑——从某个角度看去，模仿的是希腊的帕特农神庙——掩映在天空之下。山上有很多人，停了很多车。穿过福斯湾望去，隐隐约约可以看到远处的法夫那昏暗的灯光。雷布思不想跟其他车靠得太近，想把车停到远处，但男孩却有别的想法。

“停到那辆捷豹旁边，”他命令道，“多酷的车啊！”

雷布思的破车鼓足了勇气，受尽了羞辱，才停在捷豹旁边。他踩下刹车，车子戛然而止，刹车好像是在抗议。他熄了火。

“下面呢？”他问。

“随便你，”男孩说，“当然只收现金。”

“当然。那我们谈话怎样？”

“那要看谈什么了，内容越色情，收费越高。”

“我在想，之前我在这儿见过一个男孩，就是不久前。最近没见到他，不知道他出什么事儿了。”

男孩突然把手伸向雷布思的裤裆，紧紧握住那个东西，牢牢地。雷布思看着他的手，足足一秒钟，才冷静下来。雷布思握住男孩的手，用力把它拿开。男孩咧嘴笑了，靠在座椅上。

“那人叫什么，詹姆斯？”

雷布思抑制着自己不颤抖。他一肚子的火。“叫罗尼，”他清了清嗓子，说，“他个子不高，黑色短发，爱好摄影，对照片很着迷。”

男孩挑起眉毛，问道：“你是个摄影师，是不是？喜欢拍些照片？我知道了。”他慢慢点着头。雷布思怕他真的看出什么来了，但也不想多说什么。是，这辆捷豹是很酷！看上去很新！漆喷得很好，能照出人影子。肯定是个有钱人的车。可是上帝啊，他怎么勃起了呢？

“我想起来了，你说的这个罗尼，”男孩说，“我也有一阵儿没见着他了。”

“那关于他，你都知道些什么？”

男孩又向挡风玻璃外望去，“从这儿看去，风景不错，是吧？”他说道，“就算是晚上，不，尤其是晚上，才是一片美景。白天我都不怎么来这边，看上去那么平淡。你是警察吧？”

雷布思看着他，男孩子还是望着窗外，微笑着，一脸的不在乎。

“就知道你是，”他继续说，“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了。”

“那你为什么还上车？”

“好奇。而且，”他看着雷布思说，“我有很多客人，都是法律界、警界人士呢。”

“好吧，不关我的事。”

“不关你的事？你该管的。你知道，我还未成年呢！”

“我看出来了。”

“嗯，好吧……”男孩身子慢慢下滑，脚搭在表盘上。一时雷布思以为他会再做些什么，正襟危坐。但是男孩子笑了。

“想什么呢？以为我还会碰你？你没这么走运了，詹姆斯。”

“聊聊罗尼怎么样？”雷布思真不知道是该痛扁一顿眼前这个丑陋的小家伙，还是该把他送到一个温暖的家中。但起码，他知道，他想要答案。

“再给我根烟。”雷布思递给他，“你怎么对他这么感兴趣？”

“因为他死了。”

“常有的事儿。”

“他吸毒过量。”

“算我一个。”

“吸的是毒药！”

“糟糕。”

“最近是有什么毒药在流通吗？”

“没有，”他又笑了，“都是好货色。你身上有没有？”雷布思摇摇头，暗想：我是该痛扁他一顿。“好可惜！”男孩说道。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就没有麻烦。”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我需要钱。”

“我需要答案。”

“尽管问吧。但总得表示表示，有点诚意吧。”他的手掌还在那儿放着，就像面对爸爸一样充满期待。雷布思摸索一下，掏出皱巴巴的10英镑，递给他。男孩看上去很满意，“够问两个问题的了。”

雷布思怒不可遏，说道：“我想问多少，就问多少，你给我老实点！”

“要动粗吗？这就是你的把戏？”男孩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之前可能有所耳闻吧，雷布思想。

“有很多性虐交易吗？”雷布思问。

“不是特别多，”男孩顿了顿，“但也有不少。”

“罗尼也参与其中，是不是？”

“这是你的第二个问题，”男孩一本正经，“答案是，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的不能算，”雷布思怒了，“我还有很多要问的呢。”

“好吧，如果是这样的话……”男孩去摸车门，正要出去。雷布思一把抓住他的领子，把他的头按在表盘上，就在他刚才放脚的地方。

“上帝啊！”男孩抹了一把额头，看看有没有血。没有！雷布思对自己很满意：起到了最大的震慑作用，却是最小的可见伤。“你不能……”

“我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孩子，包括把你从市中心最高点扔下去！现在告诉我罗尼的事情！”

“我什么都告诉不了你，”他眼里含着泪水，揉着额头，想减轻疼痛，“我跟他不熟！”

“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好吧，好吧！”他抽抽鼻子，拿袖子抹了一下鼻子，“我只知道，有几个朋友可能在搞什么。”

“搞什么？”

“我不知道，但是口味很重。他们都不说，但是看就看得出来，他们身上带着伤，有瘀青、伤口。有个家伙还在医院里躺了一周。他说是从楼梯上跌下来摔的。可是，上帝，那样子看上去，他是从摩天大楼上摔下来的。”

“没有人谈论吗？”

“肯定拿了不少钱！”

“还有呢？”

“可能无关紧要……”这孩子是吓坏了，听声音就知道。他会说的，他会一直说下去，直到最后的审判。很好：雷布思本来是没有什么闲心来听这些事儿的，可是换换口味也未尝不可。

“什么？”他吼了一声，很喜欢他现在的角色。

“照片。听人私下里说，有人对照片很有兴致，不是PS出来的，都是真格的。”

“黄色照片？”

“我猜是。都是谣传，有些模糊。谣言一传出来，变成二手的，就越传越模糊了。”

“打电话。”雷布思说。他在想：这件事从头到尾就像是打电话的游戏，传给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离真相越来越远。没有什么可以作为绝对的证据。

“什么？”

“没什么。还有别的吗？”

男孩摇摇头。雷布思掏掏口袋，没想到，又找到10英镑。他这才想起，刚才跟麦考尔喝酒时，他去自动取款机取过钱。他把钱递过去。

“拿着！我给你我的姓名和联系电话。不管有什么信息，我随时欢迎。对了，你的头没事吧，抱歉了。”

男孩接过钱，说道：“没什么，比你小气的我都见过。”然后他笑了。

“送你一程吧？”

“要不去布里治街吧？”

“没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詹姆斯。”

“真的？”雷布思笑着问道。

“真的。”男孩也笑了，“听着，还有一件事情。”

“说吧，詹姆斯。”

“是我最近听到的一个名字。它也许并没有什么意义。”

“什么？”

“海德[8]。”

雷布思皱起眉头，问道：“藏？藏什么？”

“不是藏，是h-y-d-e，海德。”

“海德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就只是听到一个名字而已。”

雷布思握着方向盘。海德，海德？罗尼跟特蕾西说的是这个吗？不光要藏起来，还得躲着一个叫海德的人？他正在出神，发现自己在盯着那辆捷豹，确切来说，是盯着驾驶座上的人，那人的手臂缠绕在副驾驶座上一个年轻得多的人的脖子上，来回抚摸着，轻声说着话。抚摸，说话，都是清清白白的事情，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令人不解的是，鲍耶·卡鲁房地产公司的大老板詹姆斯·卡鲁发现自己被人看到时，显得是那么惊讶。他抬起头，发现自己跟探长约翰·雷布思的目光碰个正着。

卡鲁手忙脚乱地启动车子，掉头，开着崭新的捷豹，一溜烟出了停车场，好像熊熊燃烧的卡蒂萨克号[9]在他后面一样。这一切雷布思都看在眼里。

“他很着急。”詹姆斯说。

“以前见过他吗？”

“刚才没看见他的脸。这辆车之前倒是没见过。”

“嗯。这是辆新车，不是吗？”雷布思说，也懒懒地开动了车子。

房子里还留有特蕾西的气息，好像她还在起居室、浴室。他依稀看到，毛巾从她头上滑落，看到她把双腿蜷在身下……看到她端来早餐：脏盘子还在床边上，床也没有整理。看到他就睡在地板的床垫子上，她笑了，说“你就跟住在廉租房一样”。房子空空的，很久没感到这么空过了。雷布思要去泡个澡。他来到浴室，拧开热水龙头。他感觉詹姆斯的手还在两腿中间……他走到起居室，盯着一瓶威士忌，足足看了一分钟，最后还是转过身，去冰箱拿了一罐啤酒。

水慢慢流入浴缸，要用阿基米德牌水龙头的话就快多了。也罢，正好给了他时间，可以再给局里打个电话，看看特蕾西怎样了。情况不太好，她变得焦躁不安，也不吃东西，抱怨说身体内侧很疼。阑尾炎？是毒瘾上来了吧。回来之前没有过去看看她，他觉得很是愧疚。反正再多一层愧疚也死不了，他索性推到明天早上再去。哪怕是短暂的几个小时，他想远离这一切，不想再去拯救别人的人生。他的家也不像之前那么固若金汤，不再是一两天前的那个安全的城堡了。整个建筑都遭到了破坏，从内到外的破坏。他感到肚子里都是尘埃，就好像从整个城市刮下了表层的污垢，都硬塞进了他的嘴里，逼他咽下。

都见鬼去吧！

他被牢牢套住了。他住在北欧最美丽、最文明的城市，但是每天却要跟它的阴暗面打交道，跟各种丑恶斗争。丑恶？他很久没用过这个词了，他甚至都不知道“丑恶”一词究竟是什么意思了，只是听上去是对的。他喝一口啤酒，把泡沫含在嘴里，就像孩子在玩牙膏沫。都是泡沫，没有真材实料。

都是泡沫！他又来了灵感。他可以放些起泡的沐浴油到水里，这东西是谁给他的？哦，对了，是吉尔·坦普勒。他记起来了，也记起了当时的场景：她嗔怪他怎么不知道清洗浴缸，然后送给他这瓶沐浴油。

“你和浴缸，统统洗白白。”她念着瓶子上的字，“把乐趣还给泡澡时间。”

他还建议两个人要一起试试看管不管用，他们也常……上帝啊，约翰，你又在多愁善感了。就算她跟了一个脑袋空空的电台DJ，就算那DJ竟然叫作卡勒姆·麦卡勒姆，天又没有塌下来，原子弹又没有炸，天空也没有响起警报。

一切都相安无事……只是，罗尼，特蕾西，詹姆斯，还有别的，现在又冒出个海德。雷布思开始慢慢体会到“筋疲力尽”的含义。他躺在浴缸里近乎滚烫的热水中，裸着身子，伸展四肢，闭上了眼睛。

[1] 《火烧摩天楼》是根据理查德·马丁·斯特恩的小说《大厦》改编而成的电影，是20世纪70年代轰动一时的经典灾难片。

[2]共济会最早出现于18世纪的英国，至今其已经遍布全球。是一种准宗教的兄弟会，基本宗旨为倡导博爱和慈善，追求个人美德与完善社会。会员包括众多著名人士和政治家，申请者必须是有神论者，相信存在着一位神。

[3]在英语中，bread-winner指的是赚钱养家的人，所以bread可以借指钱。

[4]保守党，俗称托利党。“托利”一词起源于爱尔兰语，意为不法之徒。在1679年议会讨论詹姆斯公爵是否有权继承王位时，赞成的人被政敌称为“托利”。

[5]美国推理小说家雷蒙德·钱德勒（1888—1959）笔下的侦探，也是传统冷硬派私家侦探的代表，被称为美国的福尔摩斯。

[6]Smell red herrings:闻见红鲱鱼的味道，英语中表示不信任。

[7] 1英里≈1.6千米。

[8]英语中，Hyde与Hide是同音异义词，Hyde是专有名词，一般用作人名，本书中的秘密，后文会揭开。Hide，动词，意思是躲藏，所以下文会有雷布思的误解。

[9]“卡蒂萨克”号是世界帆船史上航行速度最快的一艘船，被称作“顺风威士忌”，代表着帆船建造技术的顶峰，1869年在苏格兰建成。2007年，“卡蒂萨克”号燃起大火，虽最终被扑灭，但古船已被烧得面目全非。

星期四

Hide And Seek

房子作茧自缚……令人难以琢磨的遁世状态。

筋疲力尽，福尔摩斯又打了个哈欠，快累死了。以前，他也曾按下闹钟，所以他可以喝一杯速溶咖啡，接着倒头再睡，尽管收音机一闪一闪地开始播音。每天就是这么起床的！有时候，能偷半个小时的闲，他就把收音机调到三台，或者别的台。他很清楚，三台的节目会直接把他送回梦乡，而DJ卡勒姆·麦卡勒姆会放些刺耳的唱片，掺杂着喇叭声、歌声，以及DJ饶舌的热情洋溢的糟糕笑话，会直接把他镇醒，他咬紧牙关，面对新的一天。

今天早上，他关上闹钟，关上收音机。

“给你，”他说，“咖啡，该起床了！”

内尔的头还贴在枕头上，转过脸来，眯着眼睛看着他。

“已经9点了吗？”

“还没到。”

她又转过脸去，头埋在枕头里，轻轻哼着。

“好。9点了再叫我。”

“快把咖啡喝了。”他有点责备的意思，摸着她的肩头。她的肩膀暖暖的，充满了诱惑。他恋恋不舍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离开卧室。他走出去十步，突然停住了，又转过身，向回走去。内尔的胳膊是小麦色，长长的，伸出来，欢迎他的回来。

尽管雷布思给特蕾西带来了早饭，带到牢房里，她还是一肚子的火，生他的气。尤其是雷布思告诉她，其实她并没有被捕，随时都可以离开，她就更火大了。

“这叫保护。”他告诉她，“保护你不受伤害，让你远离跟踪你的人，还有查理。”

“查理……”听到查理的名字，她稍微平静了一点，摸摸乌青的眼圈，“那你怎么不早来看我？”她抱怨道。雷布思耸耸肩。

“有事要做。”他说。

现在他正盯着她的照片看，布莱恩·福尔摩斯坐在对面，小心翼翼地喝着咖啡，杯子有个缺口。

雷布思不知道自己是该爱还是该恨福尔摩斯。因为福尔摩斯把照片带到办公室，把它四平八稳地放在他的办公桌子上。而且福尔摩斯一言不发，也没问一句早上好，不像朋友似的打招呼。就这样，就这么一张照片，还是一张裸照，特蕾西的裸照！

雷布思盯着照片看，福尔摩斯在做报告。看得出来，福尔摩斯昨天工作很卖力，收获不小。那他为什么要在酒吧里冷落雷布思，装没看见。雷布思要是昨天晚上就看到了这张照片，就不会毁了这么美好的一个早晨了，也不会破坏他昨晚一夜的安眠了。

雷布思清了清嗓子。

“关于她，你查到了什么？”

“没有，长官。”福尔摩斯说，“就那张照片。”他朝照片扬扬头，眼睛一眨不眨：照片都给你，还想让我找什么啊？

“知道了。”雷布思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他翻过照片，看到背面的标签。标签上写着霍顿摄影工作室，还有一个办公电话。“行。照片放到我这儿就行了，布莱恩。我会好好考虑的。”

“好。”福尔摩斯说，心想：他直接叫我名字，布莱恩。今天早上他的脑袋又不清醒吧。

雷布思靠着椅背坐着，喝着咖啡。咖啡，加牛奶，不加糖。刚才福尔摩斯点咖啡的时候，也要了加牛奶，不加糖的。他有点失望。这样一来，他们俩就有了共同点，喜欢喝同样口味的咖啡。

“房子找得怎么样了？”他随口问道。

“很不乐观！你怎么知道我在……”福尔摩斯突然记起口袋里的“出售房屋”广告，就塞在口袋里，看上去像一张小报。他摸摸广告。雷布思笑了，点点头。

“我还记得我买这套房子时，”雷布思接着说，“我天天翻这些小广告，翻了好几周才找到一套喜欢的房子。”

“喜欢？”福尔摩斯从鼻孔里重重出了口气，“那简直是可遇不可求了！我现在的问题是能找到买得起的房子，就不错了。”

“这么惨？”

“你没有注意到吗？”

福尔摩斯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他最近找房子找得身心俱疲，太投入了，很难相信会有人能置身事外，“房价都涨到房顶上去了。说实话，在市中心，我也就只能买得起房顶了。”

“是。我记得也有人跟我说过这话。”雷布思开始沉思，“是在昨天中午的饭桌上。我和那群为‘农民沃森’缉毒活动投资的冤大头们一起吃的饭，你知道吗？其中一个叫詹姆斯·卡鲁。”

“他不会是和鲍耶·卡鲁房地产有什么关系吧？”

“那儿的老板。要不要我给你带个话，看能不能给你的房子打个折？”

福尔摩斯笑了。他们之间的坚冰开始裂开一道缝。“那再好不过了！”他笑着说，“说不定他可以搞个夏季大酬宾，所有的房子都降一下价。”话还没说完，他就笑意全无了。雷布思显然没有在听，他完全走神了，在想自己的事情。

“是，”雷布思轻声说，“反正我也要跟卡鲁先生谈谈。”

“是吗？”

“要淘点信息。”

“你自己也要换房子？”

雷布思看着福尔摩斯，一脸不解。“不管怎么说吧，”他说，“我想咱们得计划一下今天的行动。”

“噢，”福尔摩斯有些不安，“正想跟你商量呢，长官。我今天早上接到一个电话。我一直在查一个斗狗的案子，他们要抓嫌疑犯了。”

“斗狗？”

“是的。就是把狗围起来，让它们撕咬，撕个粉碎，大家对狗下赌注。”

“我还以为，经济危机以后就没有干这事儿的了呢。”

“最近有所抬头，而且非常残忍。我可以给你看些照片——”

“为什么会这样？”

“谁知道呢？有人就是想找刺激吧，找些比赛马还要刺激的东西下赌注。”

雷布思这次点点头，差点又陷入他自己的思绪。

“你说这是不是雅皮士式的追求，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耸耸肩：他清醒一点了，不再直接叫我的名字了。

“算了，没关系。那你是要去抓现行？”

“如果可能的话，长官。”福尔摩斯点点头。

“完全可能，”雷布思说，“在哪儿？”

“具体地址还要查一下，但就在法夫附近。”

“法夫？那可是我的大本营。”

“是吗？我还真不知道。那话怎么说来着？”

“遇上法夫人，千万要小心，就算吃个饭，长勺最方便。”

福尔摩斯笑了，接着说：“对，就是这么说的。关于魔鬼，也有这么个说法，是不是？”

“福尔摩斯，其实这话意思是说，我们法夫人跟别人的关系处得很近，很亲密。我们不会眼看着别人受苦，哪怕是陌生人或者傻子。那你现在去法夫吧，你就知道我说的意思了。”

“好的，长官。那你呢？我是说，你要怎么处理……”他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雷布思拿起照片，仔仔细细地塞到上衣口袋里。

“你就不用操心了，孩子。我有很多事情要忙。单是躲农民沃森就够我忙活一天的了。我可能会开车出去兜一圈，天气很好，正好兜风。”

“天气很好，正好兜风。”

特蕾西故意无视他。她透过副驾驶的玻璃往外看，好像对奔驰而过的一排排商店、店主、游客以及孩子们很感兴趣。孩子们都放暑假了，没有什么事儿可以做。

她强烈要求离开警局。他开着车门等她，劝她还是不要走回去的好。她也同意了，但是一句话都不说，生着闷气。好吧，她是生他的气了。他是消气了，她迟早也会的。

“知道你的意思了，”他说，“你生气了。但我还要告诉你多少遍？我都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我不是在忙吗，要查别的事情。”

“我们现在去哪儿？”

“你对这片不熟吗？”

她不说话。两个人根本无法聊天，只是问一句答一句，都是她在问问题。

“我们就开车转转而已。”他说，“你应该对这片很熟。过去这边很热闹的。”

“关我什么事儿！”

轮到雷布思闭嘴沉默了。他知道该怎么玩这种游戏，他还没有老朽到那种程度。他向左转弯，然后左转，又向右转。

“我们刚才来过这儿了。”她说话了。那她是注意到了，聪明的女孩。她注意到了也白搭，现在关键的就是他慢慢地绕来绕去，一点一点地，左转、右转，然后再左转、再右转，慢慢接近目的地。

他突然把车停在路边，拉上手刹。

“好，我们到了。”他说。

“这儿？”她向窗外望去，看到那栋廉租房。过去的一年，把红色的石头洗得很干净，看上去像是孩子玩的橡皮泥，粉粉的颜色，很有延展性。“这儿？”她重复一句，两个字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因为她认出了这个地方，但又想努力掩饰，不想让雷布思看出来。

她转过头来时，照片已经在她的双膝上。她尖叫着把照片打落，好像那不是照片，而是一只虫子。雷布思拾起照片，递给她。

“你的吧。”

“你他妈的从哪儿弄来的？”

“想跟我说说这照片吗？”

她的脸涨得通红，红得就像外边的石头。她的眼睛忽闪忽闪的，闪着惊恐，就像一只受惊的小鸟。她手忙脚乱地要去解安全带，迫切地要出去。无奈雷布思的手按在安全带扣上，坚如磐石。

“让我出去！”她吼道，不停砸着他的拳头。然后她推开车门，可是车门撞在马路沿上，又弹了回来。而且她还困在安全带里，根本使不上劲。她是结结实实被困住了。

“我觉得咱们应该拜访一下霍顿先生。”雷布思开口了，声音像刀片一样锋利，“问问他照片的事儿。问问他，你给他做模特他付给你多少钱；还得问问他，你怎么把罗尼的照片给他的。你是想多拿点钱呢，还是存心刺激罗尼？特蕾西，是这样的吗？我敢说罗尼看到霍顿窃取了他的创意，肯定气疯了。但是他没有证据，是不是？他怎么会知道霍顿是怎么把照片搞到手的呢？我想你是栽赃给查理了，这就是你们两个争执的原因吧。你可真是罗尼的好朋友啊，亲爱的，你可太够朋友了！”

她再也受不了了，也不再试图解开安全带了，低下头，捂住脸，终于大声哭了起来。

雷布思换了口气，并为自己感到光荣。但是这些话，他不得不说。特蕾西不能再耍把戏了，不能再遮遮掩掩，不能不说实话。

当然，这些都是雷布思猜的，但是他确信，只要稍微施压，霍顿肯定能证实其中的细节。她为了挣钱，去做人体模特，顺口提到男朋友也是摄影师，然后她又把照片拿给霍顿，显示了罗尼的创造性，当然还能再换几个钱。要是连朋友都不能信任，还能信任谁呢？

他有意把她晾在警察局，让她待了一夜，就是试探一下，看她会不会崩溃。她并没有崩溃，所以她是清白的。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没有别的习惯。她可能不吸毒，但还有别的。每个人都需要那么点小爱好，不是吗？而且她又缺钱，所以她就出卖了自己的男朋友……

“是你把相机放到查理那儿的吗？”

“不是！”好像经历了刚才的一切，这项新的指控仍然能伤害她。雷布思点点头。所以，是查理拿走了相机，或者是别人放到那儿的，故意放到他那里，等他发现，不……不完全是这样，因为查理还没有发现：是麦考尔发现的。而且麦考尔那么轻而易举就发现了，就像他曾经在睡袋里发现毒品的时候一样。

是做警察的直觉吗？还是另有隐情？或者另有内情？如果连朋友都不可信……

“罗尼死的那天，你见到相机了吗？”

“就在他的房间里，我确信就在那儿。”她眨着眼睛，压抑着眼泪，接过雷布思递过去的手绢，擦了擦鼻子。她的声音还是不连贯，喉咙有点哽咽，但是已经从照片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了，从雷布思揭穿她之后更大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了。

“经常来找罗尼的那个家伙，他也来了，在我之后来的。”

“你是说尼尔？”

“可能是叫这个名字吧。”

牵扯的人太多了，雷布思想。他得重新定义一下“相关”这个词。至今，还没有什么是毫不相干的。他感觉所有的一切就像螺旋圈一样，越转越大，把他越带越远，远离了中心，在中心位置躺着死去的罗尼，就躺在光秃秃、潮乎乎的地板上，两边是燃尽的蜡烛和一群可疑的朋友。

“尼尔是罗尼的弟弟。”

“是吗？”她的声音里没有任何关心。安全的大幕已经落下，把她和外面的世界隔开。午后的演出已经散场了。

“是的。”雷布思忽然觉得一阵寒意袭来。如果没有人，没有任何人，关心罗尼是怎么死的，除了尼尔和自己。那自己为什么还要这么费心劳力？

“查理一直觉得他们俩是同性恋。我没问过罗尼。我想就算问了，他也不会说。”她的头靠在座椅背上，已经放松了。“哦，上帝啊，”她从肺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们非要在这儿晃悠吗？”

她的手缓缓抬出来，好像要抱住头。雷布思刚要说不，眼见她的手握成小拳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了下来。根本没有逃脱的余地，她的拳头不偏不倚，结结实实砸在了他的双腿之间。

一把闪光枪就在他的眼前爆了，整个世界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刻骨铭心的疼。他疼得弓起身子，头抵在方向盘上，正好按在喇叭上。喇叭无力地响着，特蕾西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扬长而去。雷布思的眼里泛着泪水，感觉自己像泡在游泳池里，眼睛被氯水杀得生疼，只能眼睁睁看着特蕾西在泳池边上，越跑越远。

“我的上帝啊！”他大口喘着气，还是弓背伏在方向盘上，一时半会动弹不得。

想想人猿泰山，他爸爸曾经这样教育他，也是老爸为数不多的建议之一。老爸在教他怎么打架，教他怎么跟学校里的坏小子单挑，已经约好下午4点在自行车棚后见面。想想泰山，你很强壮，是丛林之王，最关键的是，你要保护好自己的果子。那个坏小子抬起膝盖，冲着小约翰的裤裆过来了……

“谢了，老爸。”雷布思嘶嘶喘着气，“谢谢你的提醒。”然后痛感蔓延到了他的腹部。

到该吃午饭的时候，他基本上可以走路了，但是要双脚拖在地上走，看上去就像他尿湿了裤子。当然，人们都盯着他看。为了满足看官们，他装作一瘸一拐地走。什么时候都要取悦大众啊！

只要想想迈上一层层台阶，走回办公室，他就头大。即使开车都痛苦不堪，根本无法控制油门和刹车。所以他打了一辆车，来到索色兰酒吧。几杯威士忌下肚，他觉得晕乎乎的麻木感逐渐占了上风，取代了痛感。

“就当以毒攻毒吧。”他小声自言自语道。

他不再担心特蕾西。她有着那么强有力的拳头，照顾好自己是绰绰有余了。说不定大街上的孩子们都比警局里的一半警员还要生猛。当然特蕾西并不是个孩子。关于她，他至今什么都没有查到。挖信息应该是福尔摩斯的工作，但是他去法夫稽查斗狗事件了，疯狂的斗狗。不用担心，特蕾西不会有事的。或许根本就没有人跟踪她，可是她那天晚上为什么会跑来他家？她可以找出上百个借口。毕竟，她睡了他的床，喝去了大半瓶好酒，洗了个热水澡，还骗了一顿早餐。她可真不赖，可他本该是个心狠手辣的老油条。可能是人太老了，太老油条了，就不像个心狠手辣的警官了。大概如此吧！

下面呢？他已经有了答案，上帝保佑他的腿，但愿他开得了车。

他把车远远地停下，不想吓跑了屋里的人，不管是谁在屋里。他走到门口，敲敲门，然后站在那儿，等着屋里的人回应。

他依稀记得特蕾西打开那扇门，扑到他的怀里，她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泪眼婆娑。他感觉查理可能没在里面，特蕾西可能也不在。他可不希望特蕾西在里面。

门开了。一个睡眼惺忪，十几岁的男孩眯着眼看向雷布思。小家伙的头发暗淡无光，无力地搭在前额上，盖住了他的眼睛。

“什么事？”

“查理在吗？我找他有点事。”

“不在，一天没见到他了。”

“我能等他一会儿吗？”

“随便。”男孩子就要关门，雷布思伸手抵住门，向屋里看去。

“我是说，在屋里等。”

男孩耸耸肩，慵懒地走回屋子去，门开着一道缝。男孩钻进睡袋，盖上头，接着睡他的觉。

雷布思想他这么随随便便就让陌生人进来，一定是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雷布思让男孩继续睡他的觉，匆匆扫了几眼楼下的房间，他发现没有别人在，就沿着楼梯上了楼。

雷布思随手开了房门边上的开关。书还是零落地摊在地上，就像推倒的多米诺骨牌，那天麦考尔从袋子里倒出来的东西也堆在地板上。雷布思看都不看一眼，径直走到书桌旁，打开台灯，开始翻动桌上散落的纸。出奇的是，墙上一张海报、一张明信片都没有贴，看上去不像是学生的房间。其实根本看不出房间主人的身份，这可能正是查理要的效果吧。在他的学生朋友中间，他看起来不像是个辍学的人；而在他的一帮辍学的朋友中，他看起来又不像个学生。查理是想跟谁都能打成一片。变色龙，或者说是一个游客。

雷布思关心的是那篇关于巫术的论文，但既然来都来了，他还是好好检视一番桌上的东西。没有什么可疑的，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证明查理在大街上兜售毒药。所以雷布思拾起论文，打开，开始读。

内尔很享受图书馆此刻的安静。平时上学的时候，很多学生把这当作聚会的地点，一个备受吹捧的年轻人俱乐部。那时候，一楼的阅览室充斥着噪音，书扔得到处都是，或者根本找不到，或者是胡乱塞在哪个架子上。这很让人抓狂。但是暑假期间，只有最有定力的学生才会来图书馆：有论文要写，或者来补落下的课，当然还有极少数，难能可贵的极少数是特别热衷自己研究的领域，他们宁愿放弃阳光和自由，来到这里，安静地学习。

她慢慢记住他们的脸，后来就记住了他们的名字。在寂寥的咖啡厅，她会跟他们聊聊天，交流一下最近读过的书。午餐时间，大家可以坐在花园里，或者是绕过图书馆，来到馆后的梅多斯公园，在那儿看书，能见到更多沉思的面孔。

当然，暑期也是图书馆工作最无聊的时候，要整理书库里的书，重新装订、修补用坏的旧书，重新给图书分类，更新电脑里的数据，等等。不过气氛倒是正好适合做这些工作。一切都是不紧不慢的，再也没有学生抱怨这本或者那本书订得太少了，因为有200多个学生正等着用这本书，补写一篇早就该交的论文。但是暑假一过，又会有新的学生到来。每年新生一入学，她总觉得又一年就这么过去了，自己跟学生们的距离越来越远了。在她看来，这些学生看上去如此朝气蓬勃，他们浑身散发的某种光芒，让她想起了一些自己再也不能重新拥有的东西。

她正在整理新书申请表，听到了外面的骚动声。图书馆的门卫拦下了一个想要强行入馆的人，那人没有任何证件。内尔清楚，一般情况下门卫是不会为难人的，但是这个女孩看上去心急如焚，看上去根本就不是来看书的，看上去根本就不是个学生。她大声地争辩着，通常真正的学生会小声解释他们忘记带注册证了。这还有一些别的东西……内尔皱起眉头，在想这个女孩是谁。看到女孩的侧影，内尔记起了福尔摩斯包里的照片。对，就是那个女孩。其实，她并不是个女孩，而是个成年人，虽然是很年轻的女人，但她眼角的鱼尾纹说明了一切，不管她身材保持得多么苗条，就算她穿得很入时，很显年轻。但是她为什么要来这儿闹事呢？她一直就只是在咖啡馆里待着。据内尔所知，她从来就没想过要进图书馆。内尔顿时觉得很是好奇。

门卫捉着特蕾西的胳膊，她正冲着门卫大吼大叫，眼中透出疯狂的目光。内尔向二人走过去，极力做出一副权威的样子。

“有什么问题吗，克拉克先生？”

“我能处理好，小姐。”他显然是言不由衷，眼神就说明了一切。他冒着汗，他早就过了退休的年纪，既不适合眼前的这些肢体上的扭打，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内尔转向女孩。

“你不能这么硬闯进去，你知道的。你要是想给里面的学生带个口信的话，我还可以考虑一下。”

女孩又开始挣扎，说道：“我就是要进去！”所有的解释都烟消云散了。现在她只知道，无论是谁挡着她的路，她还是非要进去不可。

“那不行！”内尔生气地说。她不该掺和进来的，她习惯跟一些安静的、理性的学生打交道。是，他们中有人会发发脾气，那也只是因为一时找不到书，但是他们都清楚自己的位置。这个女孩看着她，眼神穷凶恶极，简直看不到一点人性的影子。内尔感到女孩脖子里的毛都竖起来了。突然女孩发出一声尖叫，向前一冲，挣脱了门卫。她的前额不偏不倚，正好撞在内尔的脸上，简直要把图书管理员撞飞出去。但是内尔的脚还牢牢钉在地上，所以这一撞的冲击力很大。特蕾西站在那儿，好像是定了定神。门卫又想去抓她，被她大吼一声，吓了回去。特蕾西从他身边挤过，出了图书馆的门，扬长而去。她低着头，一路跑出去，手脚的配合都不协调了。门卫心有余悸地看着她跑远，才把注意力放到了内尔·斯特普尔顿身上，她满脸是血，已经失去了知觉。

应声开门的是位盲人。

“有何贵干？”他问道，手把着门，墨绿色的镜片后，一双污浊的眼睛好像在审视着来者。他身后的走廊黑洞洞的。要光有什么用呢？

“范德海德先生吗？”

盲人笑了，“你有何贵干？”他重复问道。雷布思不得不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位老人的眼睛看。那墨绿色的镜片让他想起了威士忌酒瓶。范德海德65岁的光景，也可能是70岁。他的头发黄黄的，泛着银色，很密，梳得整整齐齐的。他穿着一件开领衬衫，灰色的马甲，一只口袋里挂着怀表。他拄着一根拐杖，身子微微前倾，拐杖扶手上镀着银。出于某种原因，雷布思总觉得要是遇上讨厌的客人来访，范德海德可以灵活、有效地抡起拐杖，作为武器来用。

“范德海德先生，我是警察。”雷布思要去摸钱包。

“你的证件要不是盲文的话，还是不要费心拿了。”范德海德的话让雷布思一怔，手定格在上衣口袋上。

“当然。”他嘟囔一句，觉得有点可笑。有意思的是身体残疾的人总是有这种特殊的本事，会让正常人感觉自愧不如。

“你最好还是进来吧，探长先生。”

“谢谢。”雷布思进了走廊，才回过神来，“你怎么——”

范德海德摇摇头，“算是走运吧，猜中了。”他在前面带路，“或者可以说，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他的笑声很生硬。雷布思努力辨别周围的一切，很是纳罕一个盲人怎么能把房子布置得这么失败。一只假猫头鹰站立在落满灰尘的底座上，审视着下面。旁边的架子上放着的好像是大象的一只脚。一张雕饰华丽的桌子上，散落着一堆未开封的信件，还有一部无线电话。雷布思格外留意这部电话。

“科技的进步可真快啊，你说呢？”范德海德说，“对我们这些有残疾的人来说，可是派上大用场了。”

“是啊。”雷布思回应道，范德海德打开了另一个房间的门。在雷布思看来，这个房间跟外边的走廊一样阴暗。

“请进，探长先生。”

“谢谢。”屋子里散发出一股霉味，闻上去有一股老年人才吃的药味。有一张沙发，两把结实的太师椅，看上去挺舒服的。在一面墙的玻璃架子后边摆满了书，其他几面墙上挂着普通的水彩画，看上去不那么光秃秃的。屋里到处都是装饰品。壁炉架上的那些装饰品吸引了雷布思的目光。高高的木制的壁炉架上摆得满满的，简直一厘米的空隙都没有。饰品充满了异域格调，雷布思看到有非洲风格的、加勒比的、亚洲和东方风格的，虽然他不能一一对号入座。

范德海德一屁股坐在一把椅子上。雷布思惊讶地发现，房间里没有一张多余的桌子，没有任何多余的家具，以免主人会撞在上面，绊倒。

“都是些小玩意儿，探长先生，都是我年轻的时候出去旅游搜集来的。”

“证明你游历甚广。”

“证明我像个喜鹊，什么都往窝里拾，”范德海德纠正道，“来杯茶吗？”

“不用了，谢谢你，先生。”

“要不来点更烈性的？”

“谢谢，还是不用了吧，”雷布思笑道，“昨天晚上喝得有点高。”

“你的声音里充满了笑意。”

“你好像并不好奇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儿，范德海德先生。”

“也许是因为我知道，探长先生。或许是因为我有的是耐心。对我来说，时间不像别人眼里那么宝贵，我不着急，你可以慢慢解释。你看，我是不会看表的。”他又笑了，眼神落在雷布思的方向，却看向他的身后。雷布思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还有，”范德海德接着说，“反正我也不出门，又没有什么客人来，而且据我自己所知，我又没犯过法，那无疑缩小了你来访的可能原因。你确信不要茶吗？”

“你请自便，我不用了。”雷布思看到老者椅子旁边的茶杯已经见底了。他朝自己椅子周围看去，另一只茶杯静静地放在地毯上。他悄无声息地伸手摸了一下，杯子底部还有余温，下面的地毯还有点温度。

“我也不用了。”范德海德说，“我刚喝过一杯了。还有我的客人，都喝过了。”

“客人？”雷布思的声音充满了惊讶。老人笑了，轻轻地迁就似的摇着头。

雷布思感觉被看穿了，索性问下去，“你不是说，你没有多少客人吗？”

“不，我不记得有这么说过。但是，事实好像是这样的。不过今天是个例外，我有两位客人。”

“那我能不能问一下，另一位客人是谁？”

“那我能不能问一下，探长先生，你此行的目的？”

轮到雷布思笑了，并点了点头。老人的脸颊泛起血色。显然雷布思已经成功激起了他。

“是什么？”范德海德的声音里透出不耐烦。

“先生，”雷布思有意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转悠，“我在一个本科生的论文里看到你的名字，论文是关于巫术的。你觉得意外吗？”

老人想了想，说：“我是有点惊喜，毕竟满足了我的自尊。”

“但你并不觉得意外？”范德海德耸耸肩，雷布思接着说，“论文中说，你和爱丁堡的一家团体有关联，某种女巫会，在20世纪60年代很活跃的一家女巫会。”

“‘女巫会’这个词并不确切，但是，没关系。”

“那你是参与其中了？”

“我不否认。”

“那好，在我们调查过程中，我们发现，事实上，你是里面的灵魂式人物。‘灵魂’这个词，可能并不确切。”

范德海德笑了，一种压抑的、让人不快的笑声，“一语中的，探长先生。是的，一语中的。请继续讲。”

“找到你的地址并不困难，电话黄页上姓范德海德的并不多。”

“我的亲人都在伦敦。”

“范德海德先生，我此行跟一件谋杀案有关，或者至少是有人在凶案现场破坏了证据，做了手脚。”

“有意思！”范德海德双手合在一起，指尖抵在嘴唇上。让人很难相信他是个盲人。雷布思在屋里的活动似乎并没有给范德海德造成任何影响。

“发现尸体时，死者双臂张开，双腿并拢……”

“裸体？”

“不是，不全是，光着上身。尸体两边都燃着蜡烛，有一面墙上画了个五角星。”

“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尸体旁边的盘子里有几个注射器。”

“那是吸毒过量致死？”

“是的。”

“嗯。”范德海德从椅子里起身，准确无误地走到书架旁。他并没有打开书架，而是站在那儿，好像在审视书名。“如果是献祭仪式的话，探长先生——我想这是你的假设？”

“其中一种，是的，先生。”

“那好，如果是献祭仪式，那就意味着死亡是很不正常的。不仅如此，简直是闻所未闻。首先，很少撒旦崇拜者会考虑拿人来献祭。有很多精神变态者杀了人，都栽赃给某种献祭仪式，那是另一码事儿。无论如何，人体献祭——任何一种献祭——都要见到血。有些仪式是象征意义上的，就像耶稣的血肉似的。另一些仪式要用真的血。但是，没有血的献祭仪式？太有创意了。而且设计成吸毒过量致死……不会的，探长先生，更为合理的解释是，就像你说的那样，人死了以后，有人动了手脚，要把水搅浑。”

范德海德又转向屋子，站在雷布思刚才的位置。他高高抬起双臂，标志着他所能提供的就这么多了。

雷布思又坐下来，再去摸茶杯，杯子已经没有温度了。证据没有了，消散了，消失了。

他拿起茶杯，看着它。杯子上是花的图案，看上去多么纯洁，一道裂纹从杯口蔓延到杯底。雷布思忽然感到一阵自信涌了上来，相信自己的能力。他又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你要走吗？”

他没有回答范德海德的问题，而是径直走到暗色的橡木楼梯底部。在楼梯一半的位置，拐了个90度的弯。从底下看上去，雷布思只能看到半截楼梯，还有一个狭小的平台。

一秒钟之前，这儿有个人，有个人蹲在这儿，偷听。雷布思只是感觉到这个人的存在，但是并没有真的看到他。他清了清嗓子，其实是出于紧张，很没有必要的一个动作。

“下来吧，查理。”他顿了顿。沉默。但他还是能感觉到那个年轻人就躲在楼梯拐角的后面，“除非你想让我上去。我知道，你不想让我上去，对不对？就我们俩，在黑暗里面？”还是沉默，却被范德海德的拖鞋擦在地板上缓慢的走路声打破了，还有拐杖敲击地板的声音。雷布思转头看着他，老人的下巴挑衅似的仰着。他还保持着尊严。雷布思不知道这位老人会不会感到羞耻。

地板“嘎吱”响了一声，查理出现在楼梯的小平台上。

雷布思笑了，胜利的微笑，轻松的微笑。他相信了自己，并且证明了那信任是值得的。

“你好，查理。”他说。

“我不是故意揍她的，是她先动的手。”

是查理的声音，但是查理站在楼梯那儿，一动没动。他的背微微驮着，他的脸埋在阴影中，胳膊下垂着。他有教养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失真，和皮影戏偶不太一样。

“怎么不到我们这儿来？”

“你是来抓我的吗？”

“罪名是什么？”雷布思问道，他的声音掩饰不住喜悦。

“这话应该你来问，查理！”范德海德发话了，像是在教训查理。

雷布思突然感觉眼前的游戏很无聊。“下来，”他命令道，“我们再喝一杯格雷伯爵茶[1]。”

雷布思拉开起居室里暗红色的天鹅绒窗帘。借着透进来的阳光，屋子里看起来宽敞多了，也不那么压抑了，至少不那么阴森可怕了。壁炉架上的装饰品也现出了原形：只是装饰品而已。书架上的书其实大部分都是流行小说：狄更斯、哈代，还有特罗洛普。雷布思不知道特罗洛普是不是还很流行。

查理在狭小的厨房里泡茶，范德海德和雷布思在起居室里坐着，静静聆听着茶杯、勺子碰撞发出的叮当声。

“你的耳力过人！”范德海德终于开口。雷布思耸耸肩。他还在检视着房间。不，他不会住在这种地方，但是至少他可以想象到去探望某位住在这种地方的年长的亲戚。

“啊，茶来了。”范德海德说道，查理正端着茶盘走进起居室，茶盘端得并不稳。

查理把茶盘放到沙发和椅子中间的地板上，双眼去找寻雷布思的眼睛。查理的眼神中充满了哀求，雷布思对此置之不理，略一点头，接过茶杯。雷布思刚想说查理对这个藏身之处似乎了如指掌，查理倒是先说话了。查理把杯子递给范德海德，杯子里只有一半的水——很明智的措施——查理摸到老人的手，把手放在杯子的把手上。

“您的茶，马修叔叔。”查理说。

“谢谢你，查尔斯[2]。”范德海德说，就好像他能看见似的，他浅浅的微笑不偏不倚朝向雷布思，而不是落在高于雷布思肩膀几寸的位置上。

“很温馨。”雷布思评论说，品着格雷伯爵茶的香味。

查理坐在沙发上，盘着腿，很放松的样子。是的，他对这地方很熟悉，轻车熟路地走进来，就像是轻轻松松地穿上一条旧的舒服的裤子。查理可能有话要说，但范德海德似乎要先亮明立场。

“查尔斯都跟我说了，雷布思探长。当然，我的意思是说，他觉得我该知道的，都告诉我了。”查理看着他的叔叔，范德海德微微一笑，知道查理正不满地皱着眉头。他接着说，“我早就跟查理说，要他再跟你谈谈，他看上去不太愿意。虽然看上去不愿意，现在他也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查理问。雷布思自忖，查理在这儿自在多了，显然比待在皮尔缪尔丑陋的廉租房里要自如得多。

“知道？”雷布思问。

“知道在哪儿找到我？知道马修叔叔？”

“这个，”雷布思像是从裤子上捡起一个并不存在的线头，“你的论文，就你桌上的那篇。很方便。”

“什么？”

“关于巫术的论文，同时家里有位巫师。”

范德海德哑然失笑，说道：“我可不是巫师，探长先生，从来就不是。想来看看，这一辈子，我只见过一个真正的巫师，地地道道的巫师。注意了，他还是爱丁堡人呢。”

“马修叔叔，”查理打断了他，“我想探长先生并不想听——”

“恰恰相反，”雷布思说，“这正是我此行的原因。”

“噢，”查理听上去有点失望，“不是来抓我的？”

“不是。虽然你打黑了特蕾西的眼圈，该挨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

“她活该。”查理的声音透着任性，他的下嘴唇微微翘着，像个孩子。

“你打女人了？”听上去范德海德很不满。查理匆匆看了他一眼，目光又移开了，好像无法对视那并不存在也不会存在的眼神。

“是的，”查理小声回答，“但是，你看！”他拉下圆领毛衣的领子，露出脖子。脖子上有两道明显的红色印迹，还在肿着，显然是拜特蕾西的指甲所赐。

“抓得不轻呢！”雷布思评论道，好让盲人也能知道情况，“你的脖子挨了抓，她的眼睛挨了打。看来你们两个扯平了，以眼还眼了。”

范德海德又笑了，身子撑在拐杖上，微微前倾。

“说得好，探长先生，”他说道，“说得好。现在呢——”他端起茶杯，端到嘴边，轻轻地吹着，“我们能为你做点什么？”

“我在查理的论文上看到了你的名字。论文下面有个注脚，说是采访了你。我就想，你肯定是本地人，而且还健在，也没有太多——”

“没有太多的范德海德在电话黄页上。”老人抢着说道，“是的，你刚才说过了。”

“我的大部分问题，你都给了答案，我是说跟巫术相关的问题。但是，我还想跟你的侄子确认几点。”

“你需要我——”范德海德说话间就要起身。雷布思摇摇手，示意他坐着不用动。雷布思突然又意识到摇手根本就没有用。然而范德海德好像能看到雷布思的动作，已经停了下来。

“不用，先生。”范德海德又重新坐定，雷布思才说，“只要用几分钟的时间。”他转过去，面向查理。查理这会儿已经深深陷入了柔软的沙发垫子里了。“好，查理，”雷布思开始说，“我下个结论，说你是个小偷，而且装饰了凶案现场。你有没有什么可说的？”

雷布思满意地看到年轻人的脸由红茶色慢慢变成了生面团的颜色。范德海德的身子也颤动一下，但是也带着愉悦，而不是由于不舒服。查理一会儿看看这个人，一会儿又看看另一个，想要寻求友好的眼神，但是他看到的眼睛都无视了他的请求。

“我——我——”

“什么？”雷布思追问道。

“我要再去倒杯茶。”查理说，好像他的词典就剩下了可怜巴巴的这么几个字。雷布思耐心地坐着。让这个混蛋去倒吧，再去倒吧，再去煮茶吧。他是一定要拿到答案的。他要让查理汗流浃背，反正他一定要得到答案。

“法夫一向这么荒凉吗？”

“只有风景优美的地方才这样，别的地方都不是这么荒凉。”

苏格兰禁止虐待动物协会的一位人员正带着布莱恩·福尔摩斯穿过一片黯淡的区域，周围空荡荡的，只有一株死树打破了单调。风吹得正急、正冷。同行的那人说这是“冲风”。福尔摩斯猜想“冲”大概是“东”，但是这个人的方向感未免有点斜，因为风明明是从西边吹过来的。

当地的地形给人一种错觉。看上去明明很平坦，其实是有坡度的。两人走上一道坡，尽管坡并不陡，但走在上面，还是能感觉到是在上坡。这让福尔摩斯想到了苏格兰的某座山，一座“怪山”。人们本来是在下山，但是周围的景观却给人以错觉，让人觉得是在上山。或者是正好相反？不知为什么，福尔摩斯觉得不该问身边的这位。

很快，就上了坡，福尔摩斯看到一处处废弃的矿场，一片阴暗粗糙的地貌。矿场被一排树圈了起来。这地区的矿都采空了，从60年代起就采空了。现在人们似乎有了别的生财之道。慢慢引燃的矿石堆已经夷平，大堆大堆的矿石曾经填平了地表采矿留下的一个个大坑。采矿的设备也拆除了，地表重新平整了。看上去，好像法夫的采矿史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当然对这些历史，布莱恩·福尔摩斯是很清楚的。他的叔叔们都曾是矿工。他们可能没在这片地区工作过，但他们可是下过深深的矿井，有一肚子的信息和逸闻趣事。这些故事的细节，小福尔摩斯都清清楚楚地记在心里。

“阴暗！”福尔摩斯跟着那名工作人员下了坡，走向那排树，自言自语道。树旁边，站着一群人，那6个人在地上来回搓着脚。他们听到脚步声，都转过身来。福尔摩斯向看上去最老的便衣介绍自己：

“探员布莱恩·福尔摩斯，长官。”

那人笑了，点点头，然后把头朝另一个看上去年轻得多的人扬了扬。每个人，穿警服的，便衣的，甚至苏格兰禁止虐待动物协会的犹达斯都在笑，笑福尔摩斯认错人了。

福尔摩斯感到一股血液涌上脸来，一时站着一动不动。那位年轻人看出了福尔摩斯的不自在，主动伸出了手。

“我是亨德利警长，布莱恩。有时候，在这儿我管事儿。”大家笑得更厉害了，这次福尔摩斯也跟着笑了。

“对不起，长官。”

“其实我感到很荣幸。我自己看上去这么年轻，而哈利看上去那么老，感觉不错。”他朝福尔摩斯认错的那个人点了点头，“好，布莱恩。我也跟你介绍一下情况，刚在跟他们说。我们得到可靠消息，今天晚上会有一场斗狗。他们的行动很隐秘。地点离干道有半英里，离周围最近的建筑也有一英里。地方选得很完美。有条路从干道通到我们站的地方。他们会走这条路，可能有三四辆运狗的卡车，天知道有几辆车运斗狗的客人。要是车拐进了伊布罗克斯去，我们会请求援助。这次行动，我们不是随便捉几个斗狗参与者，而是要找出幕后操纵者。有消息说戴维·布莱特曼是核心人物。他在柯科迪和梅西尔有几处院子，我们知道他在那儿养了几条大狗。我们猜测他会让这几条狗上场。”

对讲机里传出静电的刺啦声，然后有声音传来，亨德利警长回应。

“有一位叫福尔摩斯的探员跟你在一起吗？”对讲机里传来信息。亨德利盯着福尔摩斯，把对讲机递给他。福尔摩斯看上去一脸的歉意。

“我是探员福尔摩斯，请讲！”

“探员福尔摩斯，我们有一条给你的口信。”

“请讲。”福尔摩斯说。

“和一位内尔·斯特普尔顿小姐有关。”

坐在医院的候诊室里，吃着从自动售货机买来的巧克力饼干，雷布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事情。想到他跟特蕾西在车里的事故，他的阴囊涨起，往身体里收缩，好像是要自卫。还在疼。感觉像是得了疝气，肿大了两倍，虽然雷布思并没有得过疝气。

但是下午却很有意思。范德海德很有意思。还有查理，查理简直像一只小鸟一样唱歌。

“你到底想问我什么？”他说，又端了一些茶走进起居室。

“我对时间很感兴趣，查理。你叔叔告诉我说，他对时间没什么兴趣，他不受时间的控制。但是警察们，要受时间的控制。尤其是在这种案子里。你也看到了，在我的脑子里，事情的前因后果和来龙去脉并不清晰。如果可能的话，我想把这些理顺。”

“好吧，”查理说，“那我能做些什么？”

“案发当晚，你在罗尼家，对不对？”

“是的，待了一段时间。”

“你后来走了，去参加别的聚会，是吗？”

“没错。”

“把尼尔和罗尼留在屋子里？”

“没有，那时候尼尔已经走了。”

“当然，你并不知道，尼尔是罗尼的弟弟。”

查理脸上的惊讶看上去很真实，但是雷布思意识到查理很会演戏，也就不把他的惊讶当真，不会再当真了。

“不，我并不知道。该死，他弟弟！那罗尼为什么不介绍我们认识？”

“尼尔和我吃的是同一碗饭。”雷布思解释道。查理笑着摇摇头。范德海德若有所思地坐在椅子里，就像法庭上一丝不苟的陪审员。

“现在，”雷布思接着说，“尼尔说他早就离开了，因为罗尼不怎么说话。”

“我能猜到为什么。”

“为什么？”

“很简单，他已经拿到了毒品，不是吗？他好几个世纪没见到那玩意了，一下子到手了。”查理突然记起他年长的叔叔还在听，突然打住，向老人望去。范德海德看上去还是那么机敏，似乎意识到了，朝查理权威性地摆摆手，好像在说，我都活了这大半辈子了，什么没见过，不会感到震惊的。

“我想你说的没错。”雷布思对查理说，“百分之百地正确。所以，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罗尼注射了毒品。结果那东西要了他的命。当特蕾西进来后，看到他在房间里——”

“那是她的一面之词。”查理打断他。雷布思点点头，表示认可查理对特蕾西的怀疑。

“我们姑且假定这是事实。特蕾西发现查理死了，至少她看上去是死了，所以她慌了，跑了。目前为止，是这样。后面就变得云里雾里、模糊不清了，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查理。接下来，有人把罗尼的尸体运到楼下，我不明白为什么。是纯粹好玩，还是像范德海德先生简洁总结的那样，是为了把水搅浑。不管怎么说，事情到了这个阶段，出现了第二包白粉。特蕾西只看到了一包——”

雷布思看到查理又要打断自己，补充说，“至少她是这么说的。所以，罗尼本来有一包白粉，他用完了。他死了之后，尸体跑到了楼下，神奇的是，另一包白粉出现了。这包新的白粉里面没有毒药，不像罗尼用的那包一样。更加复杂的是，罗尼的相机失踪了，结果出现在你租的房子里，出现在你的房间里，出现在你的黑色塑料袋里。”

查理不再看着雷布思。他低头看着地板，看着他的茶杯，看着茶壶。他开始说话，眼睛还是没有看雷布思。

“是的，是我拿的。”

“你拿走了相机？”

“不是说了吗，是我拿的。”

“好。”雷布思的声音保持平静。查理闷闷引燃的羞耻感随时都会擦出火花，恼羞成怒。“你什么时候拿走的？”

“我又没有特意停下来看表。”

“查尔斯！”范德海德的声音很大，这仨字要是能从他的嘴里吐出来，好像能咬人。查理注意到了。他坐直了身子，像个受惊的孩子，很害怕眼前的这个庞然大物，害怕眼前这位巫师——自己的叔叔。

雷布思清清嗓子——格雷伯爵茶的味道黏在他的舌头上，问道：“你回去的时候，屋子里还有别人吗？”

“没有。当然，有，如果算上罗尼的话。”

“他是在楼上还是楼下？”

“他在楼梯顶层，你非要知道的话。他就躺在那儿，就好像他想要下楼似的。我以为他是睡过去了。但是，他看上去很不对劲。我是说，人睡着的时候，总会有点动作。但是罗尼却很……僵硬，他的皮肤又潮又冷。”

“他就在楼梯顶层？”

“对。”

“然后你干了什么？”

“我知道他死了。我感觉当时像在做梦。这听起来很蠢，但当时就是这样的感觉。我当时也是在努力排除这种想法。我进了罗尼的房间。”

“放注射器的缸子还在那儿吗？”

“不记得了。”

“没关系，继续。”

“我知道，要是特蕾西来了——”

“怎么？”

“上帝啊，下面这些话会让人觉得我像个怪物。”

“什么？”

“我知道，要是她回来了，看到罗尼死了，她就会把能拿的都拿走。我知道她会的，我能感觉得到。所以我拿了一些东西，一些罗尼想让我拿走的东西。”

“为了留作纪念吗？”雷布思有些玩笑地问道。

“不全是。”查理承认。雷布思突然冷静下来：这一切有点太简单了，“是罗尼唯一值钱的东西。”

雷布思点点头。这还差不多。查理不是缺钱，他一直都有马修叔叔可以依靠，而是拿别人东西的不合法性吸引了他。罗尼想让他拿的东西。正好是个机会。

“所以你拿了相机？”雷布思说，查理点点头，“然后你就走了？”

“直接回了我租的房子。有人说特蕾西来找过我，告诉我她看上去不太对劲。所以我想她可能是知道罗尼的事儿了。”

“她没能把相机搞到手，所以就来找你了。”

“是的。”查理看上去似乎有些懊悔。似乎。雷布思不知道范德海德对这一切会作何感想。

“海德这个名字呢，你觉得有什么意义？”

“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3]笔下的一个人物。”

“除此之外。”

查理耸耸肩。

“那爱德华呢？”

“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笔下的一个人物。”

“我不明白。”

“不好意思，我开玩笑的。在《化身博士》里，海德是姓，他的名字叫爱德华。不，我不认识叫爱德华的人。”

“好。查理，你想不想知道一些事情？”

“什么？”

雷布思看看一边的范德海德，他面无表情地坐着。“事实上，我想你叔叔知道我接下来要说什么。”

范德海德笑着说：“是的。我要是说错了，请你纠正，雷布思探长。你想说的是，那个年轻人的尸体被人从卧室搬到楼下，你的猜测是，查理回去的时候，搬尸体的人其实就在房子里。”

查理惊得下巴掉了下来。在现实生活中，雷布思还是第一次真正看到这种效果。

“没错，”他说，“我只能说，你很幸运，查理。我只能说，有人正在搬尸体，就听到你进来了。然后他们就躲到了别的房间，或许是那个臭气熏天的卫生间，一直躲到你走了为止。你在的每一分钟，自始至终，他们一直就在房子里。”

查理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合上嘴。头耷拉下来，开始哭。他哭出了声音，他的叔叔闻听后笑了，向雷布思满意地点点头。

雷布思吃完巧克力，感觉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跟走廊里强烈的味道一样，跟病人身上的味道一样，跟这间候诊室的味道一样。候诊室里，人们焦虑的面孔埋在彩色杂志里，只是偶尔抬起头一两秒钟。门开了，福尔摩斯走了进来，一脸的焦虑和倦容。他刚坐了40分钟的车，途中肯定是心情忐忑，精神备受折磨。这些结果明显刻在他的脸上。雷布思知道福尔摩斯也需要“紧急抢救”。

“她没事。你想见她的话，随时就能见到。医生让她今晚留院观察，其实根本就没有必要，她不过是鼻梁折了而已。”

“鼻梁骨折？”

“仅此而已。没有脑震荡，视力正常。不过鼻梁是彻彻底底折了，赤手空拳打架时，大家最怕这一手。”

雷布思一度担心，自己的交代太简短了，福尔摩斯会生气。但年轻人的脸上洋溢着轻松，他笑了，肩膀也放松下来，头微微垂下，好像刚刚经历了一场突降，不过是一场受欢迎的突降。

“那么，”雷布思问，“你想见见她吗？”

“是的。”

“来吧，我带你过去。”他把手搭在福尔摩斯肩上，带他走出了候诊室。

“但是你是怎么知道的？”他们走在走廊里，福尔摩斯问。

“知道什么？”

“知道内尔，知道内尔和我的事儿。”

“这个吗，布莱恩，你也是个侦探，自己好好想想。”

福尔摩斯转动脑袋，开始解谜。雷布思希望这个过程可以让福尔摩斯分一下心，带来治疗的效果。最终，福尔摩斯开口说话了。

“内尔在这里无亲无故，她肯定是要找我的。”

“嗯，她是写着要见你。鼻梁折了后，她说出的话很难让人听懂。”

福尔摩斯闷闷不乐地点点头，说道：“但是人们找不到我，所以有人问你知不知道我在哪儿。”

“接近事实了。干得不错。对了，法夫那边怎么样？我每年只回去一次。”每年的4月28号，雷布思心想。

“法夫？那边都正常。逮捕行动还没开始，我就离开了。真是可惜！而且，我觉得我并没有给要合作的人留下很好的印象。”

“负责人是谁？”

“一位年轻的叫亨德利的警长。”

雷布思点点头，说道：“我认识他。你没有留下好印象，我感到很奇怪。起码你的名声会让你留下好印象的。”

福尔摩斯耸耸肩，说道：“我只盼望他们能抓住那帮混蛋。”

雷布思在一间病房门前停下。

“这儿吗？”福尔摩斯问。雷布思点点头。

“用我陪你进去吗？”

福尔摩斯用几乎感激的眼光看着他的上级，然后摇摇头。

“不用了，没事的。她要是睡着了，我就出来。还有最后一件事情。”

“什么？”

“谁干的？”

谁干的。

这是最令人费解的地方。雷布思沿着走廊走回去，还能看到内尔肿胀的脸，看到她试图说话的痛苦，但是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示意要纸。雷布思从口袋里掏出记事本和笔，递给她。然后她气急败坏地足足写了一分钟。雷布思停下来，掏出记事本，又看了起来，是他今天晚上看的第五或是第六遍了。

“我正在图书馆里工作。一个女人想要硬闯进来，想越过门卫。你需要确认的话，尽管去问门卫。这个女人就撞到我的脸上。我是要帮忙的，想让她冷静下来。可她肯定是误以为我要插手阻拦她。但是我没有。我就是想要帮忙的。她就是照片上的那个女的，就是昨天晚上在酒吧时布莱恩包里的那张裸照。昨天你也在那儿，是不是？和我们在同一家酒吧。要想不注意到，可太难了——何况酒吧里本来人就不多。布莱恩在哪儿？又出去给你搜集黄色照片了吗，探长先生？”

雷布思又笑了，这是头几次看的时候的反应。在医院里躺着的这位很有胆量。他都有些欣赏她了，尽管她的脸被绷带缠着，眼圈乌青。她在很多方面让雷布思想起了吉尔。

所以，特蕾西像一只银色蜗牛一样，在她身后留下了一道乱七八糟的痕迹，可以沿着痕迹找到她。小贱人！图书馆一行，她是仅仅闹事呢，还是真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目的？雷布思倚在走廊的墙上。上帝啊，看看这一天！他本该案件缠身的，本该把手头上的事情一一了结，然后全身心地投入缉毒运动中。他本该，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他本该轻轻松松的。那才叫一天啊！

病房门关上了，然后布莱恩·福尔摩斯的身影出现在走廊里。一开始福尔摩斯好像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可是随后看到他的上司，就疾步走了过去。雷布思还不知道福尔摩斯到底是个无价之宝，还是个大包袱。一个人可以两者兼是吗？

“她还好吧？”他关切地问。

“还好，我想是没什么大碍。她醒了，不过她的脸看上去很糟糕。”

“只是瘀青。医生说鼻梁会好的，根本看不出来曾经断过。”

“是的，内尔也是这么说的。”

“她能说话了？不错。”

“她还告诉我是谁干的了。”福尔摩斯看着雷布思，雷布思看向一边，“这是怎么回事？内尔跟整件事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据我所知。她只是碰巧出现在了错误的地方，等等。就算是巧合吧。”

“巧合？说得轻巧！要是都归为‘巧合’的话，我们就可以忘掉一切了，是不是？雷布思，我不知道你玩的是什么游戏，但是我不干了。”

福尔摩斯转过身，沿着走廊走开了。雷布思张口想要警告他，医院的那头没有出口，但是福尔摩斯好像并不需要这番好意。他需要一点时间，休息一下。雷布思也需要一点时间，休息一下。但是他还有事情要做，警局是最好的去处了。

雷布思缓慢地上着台阶，最终成功地上了楼。他实在口渴难耐，想要喝茶，在桌前足足坐了10分钟，才去打了个电话。然后他又坐下来，手里拿着一张纸，试图在纸上理清案子的来龙去脉。想到他很有可能是在浪费时间，浪费精力，不禁打了个寒战。陪审团要绞尽脑汁才能看到这里面有犯罪行为，毕竟没有迹象暗示罗尼不是亲自将毒药注射进身体的。然而，罗尼已经断货很久了，尽管市面上并不缺货。有人移动了他的尸体，留下了一包正常的海洛因，可能是希望这包能被检测，而且被证明是正常的，然后死因被归结为意外死亡，可以记录在案：仅仅是毒品过量致死。但是死者身上检测到了老鼠药。

雷布思看着纸，上面已经有太多的“可能”和猜测。也许整个框架就不对。那把这些反过来想，约翰，重新开始想。

为什么有人会费尽心机杀死罗尼？毕竟，这个可怜的家伙早晚也会自绝生路。罗尼急于过一下毒瘾，突然拿到手，明明知道东西可能不纯。所以无疑，他知道供货者要他死。但是他还是用了……不，从这个角度看，更没有什么道理了。再重新开始。

为什么有人想让罗尼死？

有几个很明显的答案：他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他有一些不该拥有的东西；或者是他没有一些他该有的东西。到底哪个是正确的？雷布思不知道，看上去没有人知道，整张蓝图还是没有意义。

有人敲敲门，门被推开了，一个探员端着茶站在门口。雷布思认了出来，是哈利·托德。

“值班呢，孩子。”

“是的，长官。”托德说，并把茶杯放在桌子一角，是整张木质桌子上唯一空白的三英寸见方的角落，其余的地方放满了各种文件。

“今天晚上还安生吗？”

“还是老样子，长官。有几个醉鬼，几起入室抢劫，还有码头附近的几起交通事故。”

雷布思点点头，手伸向茶杯。“认识一个叫尼尔·麦格拉斯的探员吗？”雷布思把茶杯送到嘴边，看着托德。托德的脸红了。

“是的，长官，”他说，“我认识他。”

“嗯，”雷布思尝了一口茶，看上去很享受热茶和牛奶混在一起的平淡味道，“他让你监视我，是吗？”

“长官？”

“你要是看见他了，托德，告诉他一切进展顺利。”

“是的，长官。”托德转身要离开。

“对了，托德。”

“什么事，长官？”

“别再让我看见你在我身边转悠，明白了吗？”

“是的，长官。”托德很明显垂头丧气的。走到门口的位置，他又站住了，好像是突然有了什么计划可以讨好一下上级。他微笑着，转身面向雷布思。

“您听说法夫那边的行动了吗，长官？”

“什么行动？”雷布思听上去并不感兴趣。

“斗狗事件，长官。”雷布思还是刻意做出一副冷漠的样子，“他们破了一起斗狗事件。猜一下抓到谁了？”

“马尔科姆·里夫金德？”雷布思猜道。这下子，托德彻底感到气馁了，脸上的笑意也悄然离去。

“不对，长官。”他说，转身又要离开。雷布思的耐心已经濒临极限。

“那是谁啊？”他突然说。

“是电台DJ，卡勒姆·麦卡勒姆。”托德说完，随手关上了身后的门。雷布思盯着门看了5秒，才回过神来：卡勒姆·麦卡勒姆……吉尔·坦普勒的情人。

雷布思仰起头，长笑一声，笑声里夹杂着某种胜利之后的苦涩，笑中带泪。他笑够了，拿手绢擦擦眼睛，又朝门口看去，发现门开着。走廊里站着一个人，那人目睹了自己刚才的这场表演，一脸的疑惑。

是吉尔·坦普勒。

雷布思看看表，时间将近凌晨1点了。

“值夜班吗，吉尔？”他说，努力掩饰心中的疑惑。

“看来你都听说了。”她说，无视他的问话。

“听说什么？”

吉尔走进屋，把椅子上的一些文件推到地上，坐了下来。她一脸倦容。雷布思看着文件在地上打滚。

“反正早上会有人打扫的。”雷布思说，“是的，我都听说了。”

“你刚才那一声就为这个吗？”

“哦，那个。”雷布思努力要敷衍过去，但是感觉血涌上脸来。“不是，”他说，“那是有点……有点别的事儿……”

“太没有说服力了，雷布思，你个混蛋。”她的声音里透着疲倦。雷布思想要讨好她一下，想告诉她，她今天看上去不错或者什么别的。但是那些恭维一听就是假的，还会招致她的怒吼。他索性打消这个念头。她看上去很憔悴，睡眠不足，生活再也没有乐趣了。她生活的全部应该已经被关在了法夫的某个牢房里。人们说不定还在拍照、取指纹、归档。她的生活，卡勒姆·麦卡勒姆。

生活充满了意外。

“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她抬头看着他，仔细研究着他的脸，好像她不知道对方是谁，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在这儿。然后她的双肩颤动一下，像要把自己唤醒。

“可能听起来很假，但我的确只是路过。我在餐厅里喝了杯咖啡，正要回家。然后，我就听说——”她全身又颤动一下，又不完全像是颤动。雷布思可以看出她是那么柔弱。他可不希望吉尔会散了架。“我就听说了卡勒姆的事情。他怎么能这样对我，约翰？怎么能保守这么大的秘密？我是说，看狗厮打有什么乐趣——”

“这你得亲自问问他自己了，吉尔。要我给你倒杯咖啡吗？”

“上帝，不要。我本来就很难睡着觉了。不过可以告诉你，我想要什么，要是不太麻烦的话。”

“尽管说。”

“送我回家。”雷布思正要点头同意，吉尔接着说，“一个拥抱。”

雷布思慢慢站起来，披上夹克，把笔和笔记本放进口袋，走到屋子中间，面对吉尔。吉尔也从椅子里站了起来。两人站在一堆等着阅览的报告上，一堆要签字的文件上，一堆逮捕统计数据上，一堆别的什么上边，拥抱在一起，他们的胳膊有力地抱在一起。她的头埋在他的肩上。他的下巴靠在她的脖子上，眼睛看着关紧的门，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最终，她开始抽身，先是头，然后是胸部，但是胳膊还搭在他的胳膊上。她的眼睛还是湿润的，但是一切都过去了。她看上去好点了。

“谢谢。”她说。

“噢，我跟你一样，也需要这么一个拥抱。”雷布思说，“走，我送你回家。”

[1] Earl Grey，格雷伯爵茶，一种英式红茶，在19世纪，由英国首相格雷伯爵二世引入英国，因此获名。

[2] 查理是查尔斯的昵称。

[3]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1850—1894），英国文学新浪漫主义的代表之一，代表作有《金银岛》《化身博士》等。其中《化身博士》在兰金的作品中多次被提到。

星期五

Hide And Seek

表面上看，所有的人都做得很好，而且他们互不相让，希望做得更好。每个人都在身态娇媚地晾晒盈余的粮食。

有人在敲门。敲门人很懂礼节，使用的是陈旧的黄铜门环——他从没清洗过那门环。雷布思睁开眼，看到阳光静静地泻进起居室里，接着就听到一声唱片播放完时的咔嚓声。昨天晚上他睡在椅子上，连衣服都没脱。他卧室的床垫都可以拿去卖了，但是有谁会买没有床架的床垫？

来人一遍遍不断地敲着门，节奏并不急促，在耐心地等着雷布思的回应。雷布思此时还是睡眼蒙眬，他把衬衫塞进裤子里，从起居室向房门走去。他感觉还不错，脖颈并没有僵硬和紧绷的感觉，如果再洗一下脸，刮刮胡子，就会看上去很精神了。

正当福尔摩斯又要敲门时，他把门打开了。

“布莱恩。”雷布思的声音中透露着由衷的喜悦。

“早安！介意我进来吗？”

“毫不介意！内尔还好吗？”

“我今早打过电话，他们说她昨晚睡得不错！”

他们一起向厨房方向走去，雷布思走在前面。房子里到处弥漫着啤酒和香烟的味道，福尔摩斯早就料到了——典型的光棍生活。实际上，房子要比他想象的干净得多，家具也有一些品味。屋子里有很多书，但雷布思给人的印象不像个爱读书的人。但是有一点，有些书看上去还从未被读过。买书时，是想着在下雨的无聊的周末去读的，但这样的周末从未有过。

雷布思指了指茶壶和橱柜。

“你泡点咖啡，好吗？我去冲个澡。”

“好的。”福尔摩斯想，或许可以等一会儿再告诉他新消息，至少得等雷布思彻底清醒了。他想找速溶咖啡，但没找到，而在其中一个橱柜里找到了一包真空包装的咖啡粉——已经过期好几个月了。他打开包装，舀了几勺放进盛满沸水的壶里。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流声，透过水流声可以听到微弱的晶体管收音机播放的声音，里面有人声，好像是某个脱口秀节目。

在雷布思洗澡的时候，福尔摩斯借机参观了一下他的房子。起居室很大，高高的天花板上饰有檐口。福尔摩斯突然感到一丝嫉妒，他一直想买一套这样的房子，却买不起。他分别在复活节路和佐治路周围，在希伯尼安队和哈茨队的足球场附近都找过房子，这两个社区的房子他都买得起，而且能买下一栋三居室的公寓。但是屋子很小，而且房子的地段也不好。他不是一个虚荣的人，是的，一点也不虚荣。他想住在新城，住在马奇蒙特的迪恩村，也就是此地。这里有很多有格调的咖啡店，经常有学生一起探讨深奥的哲学问题。

他把唱针从唱片上抬起来，并没有过分小心翼翼。唱片很陈旧，是某个爵士乐组合的专辑，他找了找唱片套，但没找到。此时浴室里的声音停止了，他蹑手蹑脚地走回到厨房，在餐具抽屉里找到一个滤茶器，这样他就可以以此来掩盖这段时间的行为，而此刻他正在把咖啡倒进两个杯子里。雷布思走进来了，身上还裹着浴巾，正在用一块小毛巾擦头发。他看上去需要减肥了，或者需要多锻炼。他胸膛的肉已经开始下垂，肤色苍白如死尸一般。他端起一杯咖啡，喝了一大口。

“嗯……原汁原味的咖啡。”

“我在橱柜里找到的，但是没有牛奶。”

“没关系，这就很好。你说你是在橱柜里找到的？你有成为侦探的潜质。我去穿件衣服。”他又离开了，但这次只用了两分钟。他身上的衣服很干净，但没熨过。福尔摩斯注意到厨房里有洗衣机用的管子，但没有洗衣机。雷布思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

“我妻子搬出去时把洗衣机带走了。她带走了很多东西，所以屋里看上去空荡荡的。”

“并没有显得很空荡，看上去很规整。”

雷布思笑了笑，说道：“我们去起居室吧。”

雷布思示意福尔摩斯就座，然后自己也坐下，他昨晚睡的椅子还有温度。“我知道你已经参观过这里了。”

福尔摩斯很惊讶，顿时不知所措。他想起来了，他动过唱片上的唱针。

“是的。”他说。

“这正是我想看到的，”雷布思说，“不错，我们要把你锻造成一个侦探，布莱恩。”

福尔摩斯不知道雷布思是在恭维他还是在暗讽他，他没有太在意。

“有一件事情，我想你可能想知道。”他说。

“我已经知道了，”雷布思说，“抱歉破坏了你的意外之喜。我昨晚在警局待到很晚，有人已经告诉我了。”

“昨晚？”福尔摩斯很迷惑，“但他们今天早晨才发现的尸体。”

“尸体？你的意思是他死了？”

“是的，自杀的。”

“老天啊，可怜的吉尔。”

“吉尔？”

“吉尔·坦普勒，她原本要跟他一起出去。”

“坦普勒探长？”福尔摩斯吃了一惊，“我还以为她和那个DJ住在一起。”

现在雷布思感到困惑了，问道：“我们说的是同一个人吗？”

“不是。”福尔摩斯说。那个惊喜仍被完整地保存着，他着实舒了一口气。

“那我们说的是谁？”雷布思问，心里有一股越来越强烈的恐惧感，“谁自杀了？”

“詹姆斯·卡鲁。”

“卡鲁？”

“是的，今早在他的公寓内发现的，很明显是过量致死。”

“什么过量？”

“我不知道，某种药丸。”

雷布思感到很震惊，脑子里浮起了那天在山顶上卡鲁脸上的神情。

“该死的，”他说，“我还想同他谈谈呢。”

“我在想……”福尔摩斯说。

“什么？”

“我想你还没问过他给我弄套公寓的事吧？”

“没有，”雷布思说，“我没有机会。”

“我只是开个玩笑，”福尔摩斯说，他意识到雷布思把他的玩笑话当真了，“他是你的朋友吗？我是说，我知道你同他共进过午餐，但我没意识到——”

“他有留下什么便条吗？”

“不知道。”

“嗯，那么谁会知道呢？”

福尔摩斯想了想，说：“我想麦考尔警长当时在现场。”

“是的，我们走。”雷布思突然站了起来。

“咖啡怎么办？”

“去他妈的咖啡，我要见托尼·麦考尔。”

“卡勒姆·麦卡勒姆是怎么回事？”福尔摩斯说，他慢慢站起身。

“你的意思是你没听说过他的事？”福尔摩斯摇摇头，“我路上给你讲。”

雷布思动身了，他抓上一件外套，拿出钥匙锁上了前门。福尔摩斯还在想雷布思所说的秘密。卡勒姆·麦卡勒姆做了什么？天啊，他讨厌别人闭口不说秘密。

在卡鲁的卧室里，雷布思读了便条。便条是用粗细适中的钢笔书写的，字迹很优雅，但在一两个字中可以明显看到恐惧——字歪歪扭扭，看上去写字的手已经不受控制了，字上还有潦草的几笔纠正的笔画。纸张质量不错，是很厚的水印纸。那辆V12还停放在公寓后面的车库里。这座公寓本身就是一件惊世之作，像是一座现代艺术装饰品的博物馆，玻璃橱窗里保存着许多现代艺术印刷品和珍贵的第一版作品。

这简直与范德海德的房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当雷布思走过房子时就感觉到了。之后，麦考尔就递给了他那张写着自杀遗言的便条。

“如果我罪孽最深重，我所受的惩罚也会最多。”这句是从某处引用的吗？当然，对于一张自杀遗言来讲，这一句有点多余。那么卡鲁一定是写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满意为止。这些遗言必须准确，堪为他的墓志铭。“有一天，你或许会明白个中的对与错。”这一句雷布思倒是不难理解。在读遗言的时候，雷布思有一种倒胃的感觉——这些话仿佛是对他说的，他的这些话也只有雷布思能够完全理解。

“这种便条遗言真是很有趣。”麦考尔说。

“是的。”雷布思说。

“你最近见过他，对吧？”麦考尔问，“我记得你说过。那时候他看上去还正常吗？我是说，他没有抑郁什么的？”

“那之后我还见过他。”

“噢？”

“几天前的一个夜里，我在查探卡尔顿山时，他也在那儿，当时是在车里。”

“啊哈！”麦考尔点点头，“一切开始有头绪了。”

雷布思把便条还给麦考尔，走到床边去查看。床单很凌乱，床头柜上整整齐齐放着三个药瓶子。地板上有一个空的白兰地酒瓶。

“这人死得很排场。”麦考尔说着把便条装进了衣兜，“在死之前还喝了几瓶酒。”

“是的，我看到起居室里的酒瓶了，1961年的拉菲，特殊场合才有的东西。”

“它们并不特殊，约翰。”

两人同时转过身，又一个人出现在屋里，是法玛尔·沃森，由于爬楼梯他此刻正喘着粗气。

“这让我们很丢脸，”他说，“竞选活动的一个重要人物自杀了，而且还是由于饮酒过量，这传出去会怎样，嗯？”

“丢脸，长官。”雷布思说，“正如您所说。”

“我说了，我说了。”沃森指着雷布思说，“约翰，你负责不让媒体对此或对我们大肆报道。”

“是，长官。”

沃森朝床的方向看了看，说道：“这样一个体面的人，真是可惜了。是什么会让这样的人自杀？我是说，看看这个地方，在这个岛上拥有这样一座房产，这样的事业和豪车，都是我们梦寐以求的东西。让人不理解，不是吗？”

“是的，长官。”

“对，”沃森最后看了看床，然后将一只手搭在雷布思的肩膀上，“我就靠你了，约翰。”

“是，长官。”

麦考尔和雷布思目送长官离开了。

“糟糕！”麦考尔小声说，“他都没看我一眼，就好像我不在场。”

“你应该感谢你的幸运之星，托尼。我倒希望拥有你这隐身的能力。”

“不管怎么说，约翰，只有一件事。”

“什么？”

“你午夜到卡尔顿山顶做什么？”

“不要问。”雷布思说。他向起居室走去，顺便给了他一个飞吻。

当然，这起事故在当地肯定会是一条大新闻。电台和报纸会很难决定哪个头条会更吸引眼球，是“DJ参与非法斗狗被捕”，还是“房地产巨头自杀奇案”。嗯，吉姆·史蒂文森肯定会爱死这样的新闻了，他此刻正在伦敦，娶了一个据说比他小一半的女孩。

雷布思钦佩这样的冒险举动，他不羡慕詹姆斯·卡鲁，一点也不。沃森至少有一点说对了：卡鲁拥有一切，只是因为在卡尔顿山上被一位警官逮到而自杀，这很难让人信服。不对，那只是导火索，肯定还另有隐情。或许在他的公寓里，或者在乔治大街上鲍耶·卡鲁的办公室里还藏有秘密。

詹姆斯·卡鲁收藏了很多书。只要快速浏览一下就可以发现这些书大多数价格昂贵、名目高雅，但从未被读过。当雷布思打开书时，书脊嘎嘎作响，很明显是第一次打开。他对书架右上侧的书格外地感兴趣，有热内[1]和亚历山大·特罗基[2]的书，福斯特[3]的《莫里斯》（Maurice）副本，甚至《布鲁克林黑街》（Last Exit to Brooklyn）[4]，还有沃尔特·惠特曼[5]的诗集和《火炬三部曲》（Torchlight Trilogy）[6]的文本。书目鱼龙混杂，但总体上都是些令人愉悦的书籍。这一点没什么问题，但问题是它们在书架摆放的位置——恰在最顶端，与其他的书隔离开——说明书的主人是个自感羞耻的人。但他毫无理由感到羞耻，至少在当下……

他在欺骗谁呢？艾滋病的出现使得同性恋问题又回到了社会的阴暗面，为了保守这个秘密，卡鲁的羞耻心变得很敏感，因此，很容易受到敲诈勒索。

对了，敲诈。很多自杀的人都是受敲诈所害，他们找不到走出困境的出路。或许此处会有一些证据、一封信或一张便条什么的——任何可以证明这不是雷布思的妄念的东西。

他找到了。在一个抽屉里，确切地说，是一个锁着的抽屉，而钥匙在卡鲁的裤兜里。他死时身上只穿着睡衣，而他其他的衣服则没有被和尸体一起带走。雷布思在卧室找到了钥匙，然后就回到了起居室的桌子旁。这是一张精美的桌子，古色古香，桌面不大，仅能容下一张A4纸和胳膊肘。它也就是一件很实用的家具，但在这个富豪的公寓里却是一件装饰品。雷布思小心翼翼地打开抽屉，从中拿出一本皮革封面的日记本。日记本页面很大，一页为一天。这不是一本约会日记，不然不会锁起来，而是一本私人日记。雷布思急切地翻开本子，但立刻就失望了。大多数页码都是空白的，顶多用铅笔写着一两行字。

雷布思咒骂了几句。

不错，约翰，总比什么都没有强。他翻到另一页，上面有几个用铅笔书写得工整的淡淡的字：杰里，下午4：00。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约会。雷布思翻到他们在艾瑞餐馆共进午餐的那一天，页面是空白的。很好，这说明上面记录的为数不多的几次约会并不属于商务类型。雷布思确信，卡鲁办公室的商务日程表应该是排得满满的，而这一本记录的是私人事务。

“林赛，6:30。”

“马克斯，上午11点。”这天的约会很早啊，这名字有什么秘密：是两个名字都叫马克的人呢，还是一个人姓马克斯？或许是一家百货商店……其他的名字——杰里、林赛——都是男女通用的名字，而且是隐秘的。他需要找到一个电话号码和地址。

他又翻到另一页，看了两遍才看清上面的字。他用手指摩挲着这些字迹。

“海德，晚上10点。”

海德。罗尼死那天对特蕾西说什么来着？藏起来（英文里与“海德”发音相同），他在追我？是的，詹姆斯也跟他提起了这个名字，不是“藏起来”而是“海德”。

海德！雷布思激动地喊了一声。此处有一个微妙的关系，存在于罗尼和詹姆斯·卡鲁之间，他们之间绝不仅仅是卡尔顿山上短暂的业务关系。一个名字。他迅速翻看剩下的页码，海德一词又被提到过三次，而且都是在深夜（在卡尔顿山的交易开始的时候），总是在周五，有时是每月当中的第二个星期五，有时是第三个。在六个月里共提到过四次。

“有线索吗？”麦考尔问道，他正依靠着雷布思的肩膀瞥看。

“是的，”雷布思说，但他改变了主意，“没有，还没有，托尼。就是一本旧日记，但这个家伙不像是个记日记的人。”

麦考尔点点头走开了，他对立体声音响更感兴趣。

“这老家伙很有品位，”他欣赏着音响说，“Linn唱盘。你知道这一个多贵吗？几百块，这些东西可不是摆设，质量就是好。”

“有点像我们。”雷布思说。他想把日记本塞进裤子里，但他知道这不允许。再说，这对他有什么好？但托尼此刻正背对着他，对他很有利……不，不，他不能这样做。他把日记本扔回抽屉里，又合上抽屉上了锁，把钥匙交给了在音响前蹲着的麦考尔。

“谢啦，约翰！你知道吗，这可是精良的设备。”

“我不知道你对这东西感兴趣。”

“从小我就喜欢，结婚时把我那套给扔了，噪音太大。”他站起身来，“在你看来，我们在这儿能找到什么线索吗？”

雷布思摇摇头，说：“我想他把所有的秘密都烂在肚子里了，毕竟他是个非常隐秘的人。我想他把那些秘密带到坟墓里了。”

“哦，好吧。他把一切弄得利落干净，对吧？”

“同水晶一样干净，托尼。”雷布思说。

那个老家伙范德海德曾说过什么？说把水弄浑浊了之类的话。雷布思有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些谜团的答案很简单明了，就如同水晶一样透彻明白。问题是这些看似互不关联的故事正在交织成一个整体。“我把这些隐喻混在一起了吗？那么非常好，我把这些隐喻混在一起了。”所有这些正在慢慢沉入池底，被覆以淤泥或明净如初，然后把水底的一小块宝藏托出水面，那宝藏就是真相。

他也知道破案也是个分类过程。他需要把相互交织的故事分割成相互独立的线索，并从中理出头绪。而此刻，他正试图把这些事情编织成一个图式，而这个图式可能根本不存在，他为此感到惭愧。把这些剥离开来，或许他有机会将各个谜题逐一解开。

罗尼自杀了，卡鲁也自杀了。这使得二者除了海德之外又多了一层联系。或许海德只是卡鲁的一个客户，用交易毒品赚来的钱购买了他的一大块房产？这会使二者建立联系。海德，这个名字也可能不是真名。在爱丁堡的地址目录上会有多少个叫海德的人？海德也可能是个化名，毕竟男妓很少用真名。海德，杰克和海德[7]。又是一个巧合：特蕾西造访的那天，雷布思一直在读史蒂文森的书。或许他应该找找叫杰克的人。杰克，一名受人尊敬的医生，享受很高的社会声誉；而海德是他的本我，是暗夜的精灵，阴暗而凶残。他想起在卡尔顿山碰到的那个暗影……答案有这么明显吗？

他把车停在大伦敦路警局外面唯一剩下的空位上，然后又爬上了那熟悉的阶梯。这些年来，这些台阶似乎也变大了，而且他确信，台阶的数目比他第一次来时要多，总共——多久？6年前？这同一生比不算长，不是吗？但为什么感觉像是无休无止呢？

“你好，杰克。”他跟办公室的小队长打了声招呼，而杰克看着他走过没像平常一样点头示意。奇怪，雷布思想。杰克不是个活泼的家伙，但他通常会点头。不管是出于礼节还是带有侮辱性，他见人点头是出了名的。但今天，他对雷布思没有任何表示。雷布思没有理会这种怠慢，继续往上走。两个巡警正从上面下来，经过雷布思时两人都默不作声。雷布思开始感到不安，但仍继续往前走，就当这是因为他忘了拉上裤裆的拉链，或是鼻子上沾染了灰之类的事情。他会在私人办公室里把事情搞清楚。

福尔摩斯此刻就坐在雷布思办公桌旁的椅子上等着他回来。桌子上散乱地放着一些关于财产的详细资料。当雷布思进门时，他立即站起身，收集整理那些纸张，其神态就像是一个孩子被抓到看黄书。

“你好，布莱恩。”雷布思脱下外套，挂在了门后，“听着，我要你去给我弄爱丁堡所有叫杰克或海德的居民的姓名和地址。我知道这有些愚蠢，你就照做，然后——”

“我想你应该坐下，长官。”福尔摩斯声音战栗地说。雷布思盯着他，看到了这个年轻人眼神中的恐惧，他知道最坏的事情发生了。

雷布思推开会面室的门，脸色阴沉如腌甜菜根。福尔摩斯紧随其后，担心他的上司会心肌梗塞。屋里有两名刑事调查局人员，两人都穿着短袖衫，就好像刚刚开完一个难熬的会议。雷布思进门时两人都转过身，坐着的那位站起来，好像要打架。在桌子另一侧，一个被雷布思称作“詹姆斯”的长着黄鼠狼脸的男孩尖叫了一声，跳了起来，把椅子撞倒了，椅子咔嗒一声摔在地板上。

“别让他靠近我。”他喊道。

“现在，约翰——”其中迪克警长说话了。雷布思扬起一只手，示意他不是来打架的。这两个警察互相看看，不确定该不该相信他。然后雷布思讲话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少年。

“你终究会遭到惩罚的，所以不如帮助我。”屋子里一片寂静，雷布思的嗓音里明显带着愤怒，“我会把你捏碎，小子。你最好相信这一点，真的，最好相信。”

那小子冷笑了一下，知道其他人会制住雷布思，而雷布思只是说一些空头的威胁。

“嗯，是的。”他轻蔑地说。雷布思往前扑去，但福尔摩斯的手紧紧摁住他的肩膀，把他拽了回去。

“顺其自然吧，约翰。”另外一个警员库珀警告说，“就让车轮自己磨圆，时间不会太久。”

“怎么不会太久。”雷布思愤愤地说。福尔摩斯把他拽出屋子，关上了门。雷布思垂头丧气地站在阴暗的走廊里，很难相信……

“雷布思探长。”

听到这声音，雷布思和福尔摩斯都猛地抬起头。是一位女警，她看上去也很害怕。

“什么事？”雷布思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咽了几口气。

“长官要你去他的办公室，我想事情很紧急。”

“我确信很紧急。”雷布思说着直接向她走去，吓得她直往后退，退到了有日光的接待区。

“恕我直言，长官，这是栽赃陷害。”

雷布思在脑子中想，还记得那条黄金法则吗，约翰？在上级面前宣誓的时候一定要加上“请恕我直言”。这是他在军队里学到的规矩，只要你在最后加上这句，谁都不能判你不服从命令。

“约翰，”沃森仔细研究着交叉的手指，就好像那是新兴起的狂热潮流，“约翰，我们得对此进行调查，这是我们的职责。我知道这很愚蠢，每个人都这样认为，但是我们必须向别人证明这是愚蠢的，这是我们的职责。”

“完全赞同，长官——”

沃森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然后又开始绕手指。

“天晓得，你被停职了，停职日期直到我们的活动充分开展起来。”

“是，长官，但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

“一个叫海德的人，他不想让我再调查罗尼·麦格拉斯的案子。这就是整个事情的原因，这就是为什么说这是栽赃陷害。”

“可能吧，但事实是，有人控告你。”

“就是楼下那个小混蛋？”

“他说你给过他20英镑，我信了。”

“我确实给过他20英镑，但不是为了同他性交，而是看在上帝的分儿上！”

“那究竟是为什么？”

雷布思还想争辩，但被反驳得无语了。他为什么要给那个叫詹姆斯的男孩钱？他把自己给陷害了。而现在，詹姆斯就在楼下，正在滔滔不绝地把自己精心编排的台词向刑事调查局的人员诉说。我现在沾上污泥了，随你怎么说吧。到基督那儿也争辩不清，用肥皂和水也无法将这污泥洗掉。你这个小混蛋！

“这正中了海德的奸计，长官。”雷布思还在争辩，做最后的努力，“如果这件事情是真的，那他昨天为什么不来？为什么等到今天？”

但沃森心意已决。

“不要争辩了，约翰。我要你离开一两天，甚至一周。休息一下，做点喜欢的事情，但别插手这件事情。我们会查清的，放心吧。我们会把他的故事逐一分解，大事化小，直到毫无痕迹。其中的一些小故事会很难处理，但我们会解决的，连同整个案子。别担心。”

雷布思盯着沃森看。他说得有道理；不仅如此，这一招其实相当巧妙、精明。或许这个老法玛尔有自己的行为方式，并不像他的名字那样是个土包子。他叹了口气。

“听您的，长官。”

沃森微笑着点点头。

“顺便问一下，”他说，“还记得那个叫安德鲁斯的家伙吗，他开了一家叫作芬莱的俱乐部？”

“我们同他共进过午餐，长官。”

“对，他邀请我加入他的俱乐部。”

“很好，长官。”

“很明显，申请者名单排到了一年后——都是来自北方的富有的撒克逊人——但他说可以给我简化一下程序，我告诉他不要麻烦了。我很少喝酒，当然更不赌牌。但他一直保持良好的态度。或许我应该让他考虑让你代替我，这样你就可以打发时间了，嗯？”

“是的，长官。”雷布思似乎在考虑这个提议。饮酒和赌博：不错的结合。他的脸上焕发了光彩。“是的，长官。”他说，“这真是太感谢您了。”

“到时候我会尽力帮忙。还有最后一件事情。”

“什么，长官？”

“你打算参加今晚马尔科姆·兰因的聚会吗？他在艾瑞餐馆请过我们，还记得吗？”

“我都忘了，长官。我不去参加……是不是更合适？”

“根本不会，我自己可能应付不过来，你完全没理由不参加，但不要谈论……”沃森朝门那边点点头，向他暗示对过的会面室。

“了解，长官。谢谢您！”

“嗯，还有约翰？”

“什么事，长官？”

“不要再说‘恕我直言’之类的话向我发誓，好吗？”

雷布思感到脸红了，不是出于愤怒而是出于羞愧。“是，长官。”他说，然后退出了屋子。

福尔摩斯正在雷布思的办公室里焦急地等待。

“他要做什么？”

“谁？”雷布思看上去很不在意，“噢，你是说沃森？他是要告诉我他把我的名字填到芬莱的申请名单上了。”

“芬莱俱乐部？”福尔摩斯脸上的表情很怪异，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是的，我想在我这个年龄也该拥有一家俱乐部了，不是吗？”

“我不知道。”

“噢，他还提醒我参加今晚在马尔科姆·兰因家举办的聚会。”

“那个律师？”

“就是他。”雷布思知道他已经使福尔摩斯处于下风了，“我希望我刚才在聊天时你没闲着。”

“嗯？”

“海德和杰克，布莱恩。我要你去找他们的地址。”

“我已经拿到名单了，谢天谢地，名单不太长。我还以为得为这事跑断腿呢。”

雷布思看上去很吃惊，说道：“根本不用，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我想这次该由我来跑腿了。”

“但……恕我直言，你不是应该回避这些事情吗？”

“恕我直言，布莱恩。这不关你的事。”

回到家里，雷布思一直给吉尔打电话，但没人接听。毫无疑问，这是要他回避，昨晚载她回家时她就一言不发，而且也没邀请他进屋。很正常，他想。他也不打算利用……那他为什么还给她打电话呢？他当然想利用她！他要她回来。

他打扫了起居室，清洗了餐具，还把一大包脏衣服拿到附近的洗衣店去洗。店里的服务员麦基太太对卡勒姆·麦卡勒姆的事情充满了愤怒。

“他是个名人，应该有更好的结果。”

雷布思笑着点点头，表示赞同。回到公寓里，雷布思坐下，随手拿起一本书，但他知道他没心思读。他不想让海德得手，也不想回避这件案子，但这已成事实。他从衣兜里拿出那张名单，在洛锡安区没有姓杰克的，倒是有几个姓海德的，至少他可以确定这些人没问题。倘若海德的电话不在名单上呢？他必须让布莱恩·福尔摩斯去核实一下。

他拿起电话，拨到一半时才发现拨的是吉尔办公室的电话。他继续按了其余的号码，管他呢，反正她不会在办公室。

“你好？”

是吉尔·坦普勒，声音还同往常一样镇定自若。是的，在电话里这种伎俩很容易过关，所有的最原始技巧都一样。

“我是约翰。”

“噢，你好，感谢你载我回家。”

“你好吗？”

“我很好，真的。我就是觉得有点……我说不清，有点困惑，但又不完全是。我感觉好像被骗了，这是我能想到的最贴切的描述。”

“你要去见他吗？”

“什么？见他？不，我想不会。并不是说我无法面对他，而是一想到走进警局每个人都会认出我，知道我为什么去那儿。”

“如果你想去，吉尔，我同你一起去。”

“谢谢你，约翰！或许一两天后我会想去，但现在不想。”

“理解。”他突然意识到他的手把听筒握得太紧，手指都疼了。天啊，那痛遍布全身了。她此刻有没有察觉到一丝他的感受？他无法用言语描述这种感觉。他感觉与她是这么近，又那么远，就像一个小学生失去了女朋友。

“谢谢你打电话来，约翰。我很感激，但我得——”

“哦，对，那好吧，你有我的号码，吉尔，保重。”

“再见，约——”

他挂断了电话。他脑中一直在想：不要逼她，约翰，第一次你就是这样失去她的，不要胡思乱想，她不喜欢。给她一些空间，或许刚才给她打电话就是个错误，真是该死！

恕我直言。

那个小黄鼠狼詹姆斯，小混球！要是再遇到他，他肯定把他从头到脚撕碎。他不知道海德付了那个男孩多少钱，一定比20镑多很多，这点毫无疑问。

电话响了。

“我是雷布思。”

“约翰？还是我，吉尔。我刚刚听到这个消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他假装漠不关心，但他知道她会立即识破的。

“有人控告你这件事。”

“噢，这件事啊。行了，吉尔，你知道这样的事情时有发生。”

“是，但你为什么不说？你为什么让我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你没有絮叨。”

“该死的！”她现在几乎要哭了，“你为什么总是像这样对我隐瞒实情？你究竟怎么回事？”

他正要解释电话就挂断了。他哑口无言地直直地看着听筒，后悔为什么事先没有告诉她。就因为她有自己的担忧？因为这会让他难堪？因为他不想要一个柔弱女子的同情？总是有充足的理由。不是吗？

当然，他有充足的理由。但问题是，这些理由并不能让她好受些。“你为什么总是像这样对我隐瞒实情？”此处又出现了这个词：hide。它可以是一个动词，一个动作，也可以是一个名词，一个地方，也是个面容模糊的人，但雷布思对他的了解在增加。毫无疑问，这个对手很狡猾，阻止他把这些松散的线索交织在一起，在他把罗尼和卡鲁的死联系在一起时，他把自己也陷了进去。电话铃又响了。

“我是雷布思。”

“我是沃森。我很高兴逮住你待在家里。”

雷布思无声加了一句：因为这说明你没出去给我找麻烦。

“是，长官。有什么问题吗？”

“恰恰相反。他们还在审问那个男妓，不会太久了。我打电话的原因是我去赌场了。”

“什么赌场，长官？”

“你知道的，芬莱俱乐部。”

“噢，是的。”

“他们说只要你愿意，随时欢迎你加入。你只需提一下芬莱·安德鲁斯的名字，那就是你的入场券。”

“好的，长官。嗯，谢谢您。”

“不客气，约翰。遗憾的是，关于自杀的整个案件你不能参与。现在各大媒体都在报道这件案子，他们在四处寻找任何可以发现的污点。这是份什么职业啊？”

“是的，长官。”

“麦考尔在回答他们的提问，我很不希望他出现在荧屏上，他有点对不起镜头，不是吗？”

沃森的口吻让这一切听起来都是雷布思的错，雷布思刚要道歉，他的长官用手捂住了话筒，他在同别人讲话。当他再回来时，只仓促地说了句道别。

“显然是新闻发布会的事情。”他就说了这一句，然后挂了电话。

雷布思盯着听筒足足看了一分钟。如果还有人打电话，那就现在一起打吧，但没人再打。他把电话重重地扔在地板上。其实这些天来，他心里一直想把电话摔坏，这样他就可以换一个旧式听筒，但这该死的东西比表面看上去要结实。他刚要打开一本书，突然有人敲门。敲门声咚咚的，很正式，不像是科克伦太太来问他为什么还没打扫公用楼梯间。

是布莱恩·福尔摩斯。

“我能进来吗？”

“我想可以。”雷布思并没有衷心地感到高兴，但还是开着门让那位年轻的警员进屋了，并随他走进起居室，如果他是这么想的。他确实是这么想的，带着虚假的热情跟着雷布思进了屋。

“我正要在托尔克罗斯附近看一套房子，想着我——”

“不用找借口，布莱恩。你在盯着我，坐下来告诉我，我不在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当福尔摩斯坐下时，雷布思看了看表，“根据记录，我才离开不到两个小时。”

“啊，我很担心，就这个。”

雷布思盯着他，这个回答简单直接，切入要点。或许雷布思能从福尔摩斯身上学到一些东西。

“不是沃森的命令？”

“完全不是，实际上，我确实是看房子。”

“房子怎么样？”

“差到了极点，无法形容。厨具放在起居室里，只能在一个狭窄的储物间里淋浴。没有浴室，没有厨房。”

“他们要价多少？算了，仔细想想还是别告诉我了，这会让我感到不爽。”

“的确让我很不爽。”

“如果有人以打破镜子的罪名判我入狱，你就可以报价把这地方买下来。”

福尔摩斯抬起头，看到雷布思的微笑时，也咧嘴宽慰地笑了。

“那个家伙编的故事已经败露了。”

“你曾经怀疑过这件事吗？”

“当然没有。不管怎样，我觉得这些会让你振奋起来。”福尔摩斯挥舞着一打吕宋纸信封，那些信封被谨慎地塞在他的灯芯绒夹克衫里。雷布思以前从未见过这件夹克衫，还以为是这个巡警为买房子特意穿的制服呢。

“这是什么？”接过包裹时，雷布思问。

“图片，昨晚搜查时找到的，我猜你可能会感兴趣。”

雷布思打开信封，从中抽出一叠尺寸为10cm×8cm的黑白照片，上面的影像很模糊，是几个人在垃圾场爬行的影子。照片中，一只卤素灯发出强烈的光线，投下了巨大的黑影，在灯光照耀下，镜头捕捉到了几张面容苍白、表情震惊的脸。

“你从哪儿弄到的？”

“亨德利警长寄给我的，还附了一张便条，表示对内尔的同情。他以为这些东西会让我高兴。”

“我跟你说过他是个不错的家伙。你能猜出这些笨蛋中哪一个是那个DJ吗？”

雷布思手里拿着一张照片给他看，福尔摩斯从座位上站起来，坐在了雷布思的身旁。

“不能，”他说，“有一张更清晰的照片。”他翻了翻那些照片，找到了那张图片，“找到了，这个人就是麦卡勒姆。”

雷布思仔细看着眼前这张模糊的图片。图片像是一个小孩画的涂鸦，人物的面容很模糊，但明显透露出恐惧：他的双眼大大地睁着，嘴聚拢成了O形，双臂悬在空中，像是一种介于突然起飞和投降之间的姿势。

雷布思笑了，笑得眉眼都开了。

“你确定这是他？”

“有一张照片是在车站拍的，从那张可以辨认出是他。亨德利警长说他曾经向麦卡勒姆要过一次签名。”

“对此我印象深刻，我想他不会给很多人签名。他被关押在哪儿？”

“所有被捕的人都被关在邓弗姆林监狱。”

“对他来说还不错。对了，他们有没有抓到头目？”

“都逮住了，包括布莱特曼，他是头儿。”

“戴维·布莱特曼？那个好斗的家伙？”

“就是他。”

“上学时，我曾和那个混蛋踢过几次足球。他在他们队踢左后卫，我是我们队的边锋。在一次比赛中，他狠狠地铲了我一脚。”

“复仇是甜蜜的。”福尔摩斯说。

“没错，布莱恩。”雷布思又仔细看了下照片，“没错。”

“很明显，有一些吸毒者漏网了，但他们在照片上都有，相机从来不说谎，对吧，长官？”

雷布思开始翻看其余的照片。“相机真是一个强大的工具。”他说。他的脸色突然变了。

“长官？您没事吧？”

雷布思的声音降到很低，犹如窃窃低语。“我刚才得到一个启示，布莱恩。那个叫什么来着……主显节，对不对？”

“不知道，长官。”福尔摩斯相信在他上司心里，有些情感爆发了。

“主显节，没错。我知道这个要把我们引向何方，布莱恩，我确定。在卡尔顿山时，那个混蛋说过关于照片的事情，每个人都对它感兴趣，这些是罗尼的照片。”

“什么？在他卧室的那些照片？”

“不，不是那些。”

“那是在霍顿工作室的照片？”

“确切地说也不是。我也不知道这些特殊照片是哪儿的，但我有一个好想法，‘海德’可能是个名词，布莱恩。我们走。”

“去哪儿？”福尔摩斯看着雷布思从椅子上跳起来，径直朝门走去。他开始收拾那些从雷布思手里掉落的照片。

“别管那些。”雷布思以命令的口吻说，并顺手穿上了一件外套。

“但我们究竟要去哪儿？”

“你刚刚已经说出这个问题的答案了。”雷布思转身对福尔摩斯说，“我们就去那儿。”

“但到底去哪儿？”

“当然去地狱了，走吧。”

天已经开始变冷了。太阳也似乎感到疲惫了，退出了与其他星体争辉的竞赛。粉红的云彩像一抹膏药，两股耀眼的光柱像炬光一样照射在皮尔缪尔的上空。光线只照在了一座建筑上，其余的建筑都隐没在了阴影中。雷布思吸了一口气，他得承认，这景色颇为壮观。

“很像伯利恒的马槽[8]。”福尔摩斯说。

“一个该死的怪异的马槽。”雷布思反驳说，“如果这是上帝的幽默方式，看来上帝也很有幽默感。”

“您刚才说过我们要去地狱。”

“但我没料到塞西尔·B.德米尔也在这儿。那里是怎么回事？”

在最后的一丝日光中，隐隐可以看见罗尼家的正前面停着一辆货车和一辆废料车。

“委员会的人？”福尔摩斯说，“可能正在清理房子。”

“以上帝之名告诉我，为什么？”

“有很多人需要找房子。”福尔摩斯答道，但雷布思根本没听他说。他停下车，朝着废料车快速走过去。车上已经装满了从房子里搬出来的废弃物，车身里传出砰砰的捶打声。在货车的后面，一个工作人员端着一只塑料杯子，正一口一口地喝水，另一只手里拎着热水瓶。

“这里谁负责？”雷布思问。

那个工作人员吹了吹杯里的水，又喝了一大口才回答雷布思：“我想是我。”他眼神慵懒，表现出十足的官派，“现在是合法的茶歇时间。”

“你别介意，这里在干什么？”

“是谁想知道。”

“刑事调查局。”

他紧紧地盯着雷布思那表情严峻的脸，立马就改变了态度，说道：“嗯，我们接到命令来清理这所房子，以腾出来给人住。”

“谁的命令？”

“我不知道，某个人的。我们只是按订单工作。”

“好吧。”雷布思转身走开了，朝前门走去。福尔摩斯向工作人员抱歉地笑了笑也跟着进去了。在起居室里，两个穿着全套工作服、戴着白手套的工作人员在粉刷墙壁。查理的五角星已经被盖住了，透过渐渐变干的涂料已经很难辨别其轮廓了。工作人员看了看雷布思，然后又转头看着墙壁。

“我们会再涂一层涂料把它盖住，”其中一个说，“这你不用担心。”

雷布思盯着工作人员看了一会儿，然后从福尔摩斯身旁经过走出了屋子。他爬上楼梯，转身进了罗尼的卧室。这里也有一个工作人员，看上去比楼下那两位要年轻得多，他正把罗尼为数不多的遗物收集装进一个黑色大塑料袋里。当雷布思走进房间时，那个人愣住了，僵僵地站着，他正把一本平装书往工装兜里塞。雷布思指了指书。

“房主还有一位近亲，孩子。把那书同其他的物品一起都放进袋子里。”

他的嗓音中带有的某种特质让那人服从了他的命令。

“还找到其他有趣的东西了吗？”雷布思问。他的双手插在兜里，慢慢地走近那个人。

“没有。”他羞愧地说。

“尤其是，”雷布思继续说，根本没在意男孩说的话，“照片，或许只有几张，或许有一整包，有吗？”

“没有，没发现照片之类的东西。”

“你确定？”

“确定。”

“好，下楼到货车上去拿一个撬棍之类的东西，我要掀地板。”

“什么？”

“你听到我的话了，孩子。照做。”

福尔摩斯一言不发，带着欣赏的目光在一旁站着。雷布思的身躯似乎变得伟岸了一些，肩膀更宽更高。福尔摩斯想不明白他使用了什么技巧：或许与他把手插进裤兜有关，胳膊肘不协调地向两侧舒展着，明显增加了一些厚重感。不管是什么技巧，很奏效。那个年轻的工作人员踟蹰地走出门，下楼去了。

“你确定照片在这儿？”福尔摩斯小声地问。他努力克制自己的腔调，以免显示出自己很怀疑。但雷布思已经过了怀疑的阶段了，在他心里，那些照片已唾手可得了。

“我确定，布莱恩。我都闻到它们的味道了。”

“你确定那不是浴室的味道？”

雷布思转过身看着他，就好像是第一次见面，说：“没准你说得对，布莱恩。你也许说对了。”

福尔摩斯跟着雷布思来到浴室。当雷布思踢开门时，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呛得他们弯下身子一阵猛吐，浑身不断地抽搐。雷布思从兜里拿出一条手帕捂住脸，弓着身子抓住门把手把门关上了。

“我宁愿忘掉这个鬼地方。”然后又说，“在这儿等着。”

他回来时把领班也叫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塑料垃圾箱，一把铁锨和三个白色面具。他把其中一个面具递给了福尔摩斯，面具上有一条松紧带把塑胶鼻子固定住。雷布思深吸了一口气，检查了一下设备。福尔摩斯刚要说屋里的气味还是很冲，雷布思就又把门踹开了，一脚踏进屋里。领班斜举着一盏工业用灯也进了屋子。

雷布思把垃圾箱拽到浴池旁，示意他们用灯照着浴盆。福尔摩斯差点向后摔到屋子外面。一只红眼的肥老鼠正在啮噬浴盆里的腐烂物质，它尖叫了一声，径直窜到了亮光里。雷布思一挥铁锹把它砍成了两截。福尔摩斯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摘掉面具，靠着湿漉漉的墙不断地呕吐。他想吸口气，但气味太浓，恶心感不断往上涌。

回到屋子里，雷布思和领班相视着笑了笑，由于面罩的缘故，眼睛周围被挤出了皱纹。他们先前经历过更恶劣的情况——非常恶劣。那一刻，没有人天真地想多磨蹭一会儿，他们开始工作了。领班举着灯，雷布思慢慢地把浴盆里的东西一锹一锹地铲到垃圾箱里。污水从铁锨上哗哗地流下来，溅在雷布思的裤子和衬衫上。他毫不理会，只是专心地工作着。以前他做过更脏的活，在特种空勤团一次失败的训练中执行的任务是他平生做过的最肮脏的工作。相比而言，这就是小菜一碟了。至少现在他是有意为之，而且可能会有一些收获。或者他希望是这样。

与此同时，福尔摩斯正在用手背揉擦润湿的眼睛。透过开着的门他可以看到里面的进展：灯光在屋顶和墙壁上投下两个怪异的影子，一个黑影拿着铁锨正哗哗地往垃圾箱里铲着肮脏的东西。这一幕就像是最近的电影《地狱》（Inferno）中的场景，只是没有魔鬼鞭打受诅咒的工人。但这两人算不上快乐的工作，但至少……嗯，看上去颇有职业精神。主啊！他只要求能有一套属于自己的公寓，偶尔度度假，有一部好车。当然还有内尔。这想法肯定会让她感到好笑。但他现在最不想做的就是笑。

突然他听到一阵咯咯的笑声，他看看四周，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笑声来自屋里，是雷布思在笑。雷布思此刻把手伸进那一团脏污里，从里面拽出来一个东西。福尔摩斯没有注意到雷布思戴着长及肘部的手套，只见他立马转身迈着小碎步下楼了。

“找到了！”雷布思大喊。

“外面有塑料软管。”领班说。

“拽过来，”雷布思甩掉包裹上的一些血块，“把管子拽过来，麦克达夫。”

“我叫麦克白。”领班回头喊了一声，向楼梯走去。

在清凉的空气中，他们把包裹竖起来靠墙放着，冲掉了外面的污物。雷布思仔细地凝视着包裹。外面是一个红色的塑料袋，像是唱片店里的购物袋；袋子里面套着一层布，好像是衬衫之类的布料；再里面塞着一个东西，外面缠着厚厚的透明胶带，又用绳子紧紧地捆住，中间打着死死的结。

“聪明的小家伙，是不是啊，罗尼？”雷布思拿着包裹自言自语地说，“比他们想象的还要聪明。”

在货车旁，他扔掉橡胶手套，同领班握了握手，互相探讨了一下当地的酒吧，并许诺在将来的某个夜晚请他喝酒，再找个漂亮的情人。然后他就朝车的方向走去，福尔摩斯羞怯地跟在后面。在返回雷布思公寓的路上，福尔摩斯一直都不敢开口建议他打开车窗换换空气。

雷布思很开心，就像一个孩子在生日那天早晨收到了意外的惊喜。他紧紧地搂着包裹，衬衫都被染脏了，但迟迟不愿把它打开。现在包裹归他所有，由他决定何时打开包裹。但包裹会被打开的，这才是最重要的。

然而，在他们到达公寓的时候，雷布思的情绪又变了。他冲进厨房去找剪刀，而福尔摩斯则找了个借口溜到浴室，把手、裸露的胳膊和脸彻底擦洗了一遍。他感到头皮发痒，真希望此刻站在喷头下面冲洗一两个小时。

他走出浴室的时候，听到厨房里有声音，与他先前听到的笑声相反，那声音有点像是夸张的哭嚎。他静静走进厨房，看到雷布思低着头站着，两手僵僵地扶着桌面，好像借此支撑整个身体。面前的包裹已经打开了。

“约翰，怎么了？”

雷布思的声音很轻，突然之间听上去很疲惫的样子。“这只是一些该死的拳击比赛的照片，就这些，都是该死的体育照片。”

福尔摩斯慢慢走上前来，担心任何声音和动静都会让雷布思彻底崩溃。

“或许，”他从雷布思消沉的肩膀上方窥视照片，“或许那人就隐藏在人群里，在观众当中，海德可能就是其中一位观众。”

“观众都很模糊，你看看。”

福尔摩斯看了看，一共大约有12张照片，照片上两个势均力敌的轻量级选手在决一雌雄。照片并不隐晦，却也没有什么异常。

“或许这是海德的拳击俱乐部。”

“或许吧，”雷布思说，对此并不是很在意。他之前是那么确信他会找到这些照片，确信这些照片会揭开最后的谜底。这些照片为什么会被谨慎地藏起来，而且保护得很好。肯定有原因。

“或许，”福尔摩斯变得有些恼火了，“或许我们漏掉了一些东西，比如裹照片的布，信封……”

“不要这么愚蠢，福尔摩斯！”雷布思重重地拍了一下桌面，但立即又冷静下来，“对不起，老天，对不起。”

“没关系，”福尔摩斯冷冷地说，“我去泡点咖啡。我们为什么不再仔细研究一下那些照片？”

“对，”雷布思说着站起身，“好主意。”他朝门走去。“我得去洗个澡。”他转身对福尔摩斯笑了笑，“我身上肯定是臭气熏天了。”

“很有乡土气息，长官。”福尔摩斯也笑着说。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他们经常这样形容法玛尔·沃森。雷布思去洗澡了，福尔摩斯泡咖啡，浴室传出来的声音很是让他妒忌。他又仔细看了看照片，希望能找到一些东西，一些能让雷布思印象深刻的东西，至少能让他打起点精神。

照片上的拳击手都很年轻，都是从拳击场里或近景拍摄的。但是摄像者——假定是罗尼·麦格拉斯——并没有使用闪光灯，而是借助场地上空的烟蒙蒙的光线。结果，拳击手和观众的影像都不清晰。他们的脸上有噪点，其斗士般的身影也因为模糊而显得动作迟钝了。为什么摄影者不用闪光灯？

在一张照片上，右手侧的部分是黑的，可能有什么东西挡住了镜头的斜角。是什么呢？一个路过的观众，还是某人的衣服？

福尔摩斯忽然之间茅塞顿开：是摄影者的衣服挡住了镜头，其原因是这些照片是秘密拍摄的，镜头被隐藏在衣服下面。这就能解释为什么这些照片画面模糊，而且角度都很倾斜。这其中肯定有原因，这正是雷布思要寻找的线索。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出这条线索是什么。

浴室的声音渐渐小了，先是听到水滴声，之后就彻底平息了。雷布思出来了，只在腰上围着一条浴巾。他走到卧室去换衣服。当福尔摩斯挥舞着照片闯进来时，他正一只脚伸进裤腿里，差点失去平衡。

“我想我弄明白了。”他喊道。雷布思吃惊地抬头看了看他，然后穿上裤子。

“是的，”他说，“我想我也弄明白了，我洗澡时突然想到的。”

“哦。”

“去倒杯咖啡，我们去起居室，看看我们想的是不是一样，好吗？”

“好。”福尔摩斯说。他此刻又在想世上有那么多有意义的工作，他当初怎么就选警察这一行了呢！

当他端着两杯咖啡到起居室时，雷布思正踱来踱去，耳朵贴着电话听筒。

“好，”他说，“我等着。不，不，我不打回去，我说我等着。谢谢你！”

他从福尔摩斯手中接过咖啡，眼睛滴溜溜地转，表示电话那头的人蠢得让人难以置信。

“是谁打的电话？”福尔摩斯小声地问。

“委员会，”雷布思大声答道，“我从安德鲁斯那里得到一个名字和一个分机号码。”

“安德鲁斯是谁？”

“安德鲁斯·麦克白，那个领班。我想查出是谁批准清理那所房子的。有点太巧了，你不这样认为吗？就在我们要进行调查时他们批准把房子清理了。”他把注意力转移到听筒，“喂？没错。哦，我知道了。”他看看福尔摩斯，眼神中并未透露任何神色。“这怎么可能发生？”他又听了一遍，“是的，我明白了。哦，是的，我同意，确实有点奇怪。还有，若这些事情发生，嗯，拨打计算中心。感谢您的帮助。”

他摁了一个键，挂了电话，说道：“你或许已经猜到电话的大体内容了。”

“他们没有记录是谁批准了清理房子？”

“非常正确，布莱恩。文档都保存有序，但对于签名这种小事。他们是不会理解其重要性的。”

“留有手迹吗？”

“安德鲁斯给我的单据是打印的。”

“那么，你怎么看？”

“那位海德先生似乎到处都有朋友。起码在委员会里有，或许在警局也有，更不要说一些不太重要的机构了。”

“现在怎么办？”

“研究照片，还能从哪儿入手？”

他们仔细研究了每一张照片，慢慢地找出了上面的模糊点和细节，不断推敲着各种想法。这是一项艰苦细致的工作。整个过程中雷布思一直念叨着罗尼对特蕾西说的最后几句话，念叨说这是贯穿整个案子的关键线索。那话里有三层含义：让自己成为稀缺的人；当心一个叫海德的人；我藏了一些东西。很高明，心思很缜密，不像是罗尼能想出来的。或许其中隐含的一些意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们研究了有90分钟，在结束的时候，雷布思把最后一张照片扔到地上。福尔摩斯正背靠着沙发半躺着，一只手揉着额头，另一只手举起一张照片，但他不再聚精会神地看那照片了。

“没用，布莱恩，一点都没用。我从上面看不出什么端倪，你呢？”

“也看不出什么，”福尔摩斯说，“但是我假设海德以前——现在——很想要这些照片。”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知道有这些照片，但他不知道照片有多粗糙。他以为照片会透露一些信息，但实际上没有。”

“没错，但这又怎样？我来告诉你一些事情，罗尼·麦格拉斯那晚死的时候身上有瘀伤。”

“这并不奇怪，有人把他的尸体拖下了楼梯，还记得吗？”

“不，那时他已经死了。这伤在他死之前就有，他弟弟注意到了，特蕾西也注意到了，但没人问过。有人跟我讲过关于同性恋之间粗野交易的事情。”他指着那些散落的照片，“或许照片上就是这个意思。”

“拳击比赛？”

“那是一种非法的活动。两个无人匹敌的孩子互相暴打，直到把对方打死。”

“为什么？”

雷布思看着墙壁，在脑中搜寻词汇，然后他转身对着福尔摩斯。

“和人们设立斗狗比赛的原因一样，都是为了寻求刺激。”

“听起来不可思议。”

“或许是不可思议。我的思维现在也处于这种状态，我甚至相信人类在月球上发现了轰炸机。”他伸展了一下身子，“几点了？”

“快8点了，你不是要去参加马尔科姆·兰因的聚会吗？”

“老天！”雷布思跳起来，“我得迟到了，我把这事全忘了。”

“好吧，我先走了，给你点时间准备一下。对这个我们是没什么辙了。”福尔摩斯指了指照片，“我应该去看看内尔。”

“是的，是的，你走吧，布莱恩。”雷布思顿了一下，“谢谢了！”

福尔摩斯笑了，耸了耸肩。

“还有一件事，”雷布思说。

“什么？”

“我没有干净的外套了，能把你的借给我吗？”

外套不太合身，袖子有点长，胸部太窄，但看上去还不错。当他来到马尔科姆·兰因的门阶前时，雷布思尽量使自己看上去很自然。开门的是上次在艾瑞餐厅时坐在兰因身边的那个美丽的东方女孩。她穿着一件低胸黑色礼服，裙子下摆刚刚能盖住大腿上部。她冲雷布思笑了笑，好像认出了他，至少假装是这样。

“请进。”

“我希望我没有来晚。”

“一点不晚。马尔科姆的聚会没有时间限制，人们来去自由。”她语调冷淡，但并未流露出不悦。在她身后，雷布思看到有几个男宾客穿着普通西服，还有几个穿着运动外套，他松了一口气。兰因的私人（雷布思不知道究竟“私人”到什么程度）助理把他带到餐厅，那里一个酒吧招待员站在一张摆满酒瓶和酒杯的桌子后面。

门铃又响了。助理用手指碰了碰雷布思的肩膀。“请恕我失陪。”她说。

“当然，”雷布思说，他转身对吧台服务员说，“一杯金汤尼。”然后他又回转身，看着她穿过大大的门厅走向大门。

“你好，约翰！”一只更加坚定有力的手拍了拍雷布思的肩膀，是汤米·麦考尔。

“你好，汤米。”雷布思从服务员手中接过杯子，麦考尔递过手中的空杯子要服务员添酒。

“很高兴你能来，当然，今晚的聚会并不像平时那样气氛活跃。每个人都有点情绪低落。”

“情绪低落？”确实，他们周围人的谈话都是低声低语的。但雷布思也注意到有几条黑领带。

“我来只是因为我想詹姆斯希望我来。”

“当然，”雷布思点点头。他把詹姆斯·卡鲁自杀的事全然忘了。老天啊！这事儿今早才发生，但已经感觉恍如隔世了。所有来的人都是卡鲁的朋友或熟人。雷布思抽了一下鼻子。

“他最近看上去有抑郁的迹象吗？”

“没什么特别迹象。他只是新买了那辆车，还记得吧。这不像是一个抑郁的人的行为。”

“我觉得也不是，你对他了解吗？”

“我想我们中没人很了解他。他很内敛，当然很多时候他都不在城里，有时出去谈生意，有时就待在庄园里。”

“他没结婚吧？”

汤米·麦考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喝了一大口威士忌。“没有，”他说，“我相信没有，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也算是一种福分。”

“是的，我明白你的意思。”雷布思说，他感觉金汤尼已经渐渐渗透到了全身，“但是我仍弄不明白他为什么自杀。”

“很多安静内敛的人都有这种倾向，不是吗？马尔科姆刚才还说呢。”

雷布思四下看了一下，说道：“我还没见到主人呢。”

“我猜他在休息室里。让我带你参观一下？”

“好的，何乐而不为？”

“这真是个好地方。”麦考尔转头对雷布思说，“我们是先参观楼上的台球室还是从楼下的游泳池开始？”

雷布思笑着晃了晃手中的空杯子，说道：“我想我们参观的第一个地方是酒水间，不是吗？”

这房子简直令人叹为观止，无法形容。雷布思突然想起了可怜的布莱恩·福尔摩斯，不禁笑了。你我都很可怜，孩子。来客都很友善，他认出了几个，有的是记得他们的长相，有的是记得他们的名字，有几个很有名声，但很多都是记住了他们公司的名字。尽管每个人都说“今晚早些时候”同主人讲过话，但始终找不到其人。

过了一会儿，汤米·麦考尔喝醉了，大喊大闹，而雷布思还丝毫没有醉意，他决定再次独自参观一下这房子。在一楼有个藏书室，他第一次转悠时并没有留意，里面有一张工作桌，雷布思很想去仔细看看那桌子。走到楼台时，他环顾了一下四周，似乎所有人都到楼下了，还有几个甚至已经换上了泳衣，他们在地下室那个20英尺长的热水池旁（或池里）慵懒地躺着。

他转动沉重的黄铜门把手，溜进了昏暗的藏书室。藏书室里有一股旧皮革的味道，这味道把雷布思带回到了过去——他在20岁或者30岁的时候。桌上有一盏灯，灯光下有一些文件。雷布思走到桌子旁时突然意识到一些事情：他第一次来这里时灯并没有亮着。他转身，看到兰因正双臂交叉着靠着远处的墙站着，在对他咧嘴笑。

“探长，”他说，声音同他的裁缝工艺一样优美，“这件外套真有趣。塞依柯告诉我你来了。”

兰因慢慢地走上前，伸出一只手。雷布思有力地握住他的手。

“我希望我没有……”他说，“我是说，你真是太好了……”

“哎呀，不要客气。你的上司来了吗？”

雷布思耸了耸肩，突然感到外套把后背裹得很紧。

“没有，哦，没关系。我看得出来你也和我一样是个爱钻研的人。”兰因查看着书架上的一排排书，“在这所房子里，我最喜欢这间屋子。我不知道为什么要举办聚会，我猜那是众望所归，所以就举办了。当然，通过聚会你可以观察到人生百态：谁在同谁谈话，谁的手碰巧轻柔地摸了一下谁的胳膊等等之类的事情。”

“在这里你可看不到什么。”雷布思说。

“塞依柯会告诉我，她很擅长捕捉这样的事情，即使人们自以为动作很隐蔽也逃不过她的眼。比如说，她告诉我关于你的外套的事情。她说你的外套是米黄色的，很瘦，既与其他衣服不搭，也不符合你的身材。所以你的外套是借的，我说的对吗？”

雷布思小声鼓鼓掌。“精彩，”他说，“我猜就是这种能力让你成为了一个好律师。”

兰因走过雷布思，在写字桌旁停了下来，翻看着桌上的文件。

“这里有什么特别让你感兴趣吗？”

“没有，”雷布思说，“就是这间屋子。”

兰因笑着看看他，似乎不太相信，说：“这房子里还有更有趣的房间，但是我给锁上了。”

“噢？”

“就像一个人不想让所有人都看到他收藏的画。”

“是的，我明白。”

兰因此刻坐在了桌子上，并顺手戴上一副半月形的眼镜。他似乎对眼前的文件很感兴趣。

“我是詹姆斯·卡鲁的遗嘱执行人，”他说，“我正在把这些分类整理，看看谁是遗嘱受益人。”

“一项繁重的工作。”

兰因最初似乎没有听懂，继而点点头，说道：“是的，是的，太悲催了。”

“我猜你跟他关系很紧密。”

兰因又笑了，就好像这一个问题已经被问过几次了。“我很了解他。”他最后说了一句。

“你知道他是同性恋吗？”

雷布思希望他会有所反应，但是他没有。他很懊悔这么早就使出了这张王牌。

“当然，”兰因以同样的语调说，他转身对着雷布思，“我想这不构成犯罪。”

“这要看情况，你是知道的，先生。”

“你什么意思？”

“作为律师，你应该知道法律中尚有几条……”

“是的，是的，当然。但我希望你不是在暗示詹姆斯曾有什么丑事。”

“你认为他为什么自杀，兰因先生？我想听听你这位专业人士的意见。”

“他是我的朋友，我无法从专业角度对此提出看法。”兰因盯着桌子前面那些笨重的窗帘，“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自杀，我也不确信我们能找出原因。”

“很难说，先生。”雷布思向门口走去，抓住扶手时，他停下了，“当你整理好之后，我很想知道谁会从他的财产中受益。”

兰因没有说话。雷布思打开门，出来后并随手关上了门。他在楼台上停顿了一会儿，深深呼吸了一口气。表现还不错，雷布思想，至少应该为此喝一杯。而此刻他想敬杯酒——静静地——以祭奠詹姆斯·卡鲁。

保姆不是他喜欢的职业，但他早就料到了这一刻。

当雷布思同站在门阶上的塞依柯匆匆挥手告别时，麦考尔正坐在车后座上唱橄榄球队歌。塞依柯还勉强笑了笑，毕竟他帮了她一个大忙，悄悄地把这个聒噪的醉汉从房子里抬到了车上。

“我被捕了吗，约翰？”麦考尔停止唱歌，大喊了一句。

“没有，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快点闭嘴。”

雷布思走上车，发动引擎。他最后往回扫了一眼，看到兰因走出来同塞依柯站在一起。她似乎在向他报告情况，兰因不断地点头。这是雷布思从书房出来后第一次看见他。他松开手闸，开车走出了停车场。

“这里左转，下个路口右转。”

汤米·麦考尔喝了不少酒，但是他的方向感似乎并没有衰退，然而雷布思有一种怪异的感觉……

“但这不是你住的地方啊。”雷布思说。

“非常正确，探长。这是我哥哥住的地方，我想我们进去喝两杯。”

“天啊，汤米，你不能——”

“少废话。他见到我们会很高兴的。”

雷布思把车停到房子前面，他看了看车窗外，看到托尼·麦考尔家的起居室里还亮着灯。他舒了一口气。突然，汤米从一侧伸过一只手，摁响了喇叭，刺耳的嘟嘟声响彻寂静的夜空。雷布思把他的手推开，汤米摔到座位上，但他也闹够了。麦考尔家的窗帘抖了抖，不一会儿房子侧面的一个门开了，托尼·麦考尔走了出来，紧张地来回张望。雷布思摇下了车窗。

“约翰？”托尼·麦考尔看上去很紧张，“怎么回事？”

雷布思还没来得及解释，汤米已经跳下车，抱住了哥哥。

“是我的错，托尼。都是我的错。我只是想见你，就这样。对不起。”

了解了情况后，托尼看了看雷布思，好像是表示“我不怪你”，然后又转头看着弟弟。

“嗯，你真是体贴，汤米。好长时间不见了，你进屋吧。”

汤米转身对雷布思说：“看到没有？我跟你说过托尼会欢迎我们来他家的，随时都欢迎。”

“你也进来吧，约翰。”托尼说。

雷布思不悦地点点头。

托尼带他们走过门厅来到起居室。起居室的地毯很厚，踩上去很柔软；家具很精美，像是陈列室展览的物品。雷布思不敢坐，生怕坐瘪了气鼓鼓的坐垫，而汤米一进来就瘫坐在一张椅子上。

“小家伙们呢？”他问。

“睡觉了。”托尼低声答道。

“啊，把他们叫醒，告诉他们汤米叔叔来了。”

托尼没有理会。“我去烧点水。”他说。

汤米已经合上了眼睛，两只胳膊软软地搭在身体两侧的扶手上。当托尼在厨房忙碌的时候，雷布思仔细打量了一下起居室。屋子里到处都是装饰品：沿着长长的壁炉，在宽大的空墙表面，甚至在咖啡桌上，有小泥塑、晶莹剔透的玻璃制品和度假旅游纪念品。椅子和沙发的扶手及背面都罩着套子。整个房间看上去满满当当，让人很不舒服。在这种地方是很难放松的。他现在开始理解为什么在假期托尼经常到皮尔缪尔散步了。

有个女人从门后向屋里探头。她的嘴唇很薄、很直，眼睛很黑，带着戒备的神色。她正在盯着瘫睡的汤米，看到雷布思时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门打开了一些，她穿着睡袍，说话时一只手紧紧地捏着喉咙处的衣领。

“我叫希拉，是托尼的妻子。”

“哦，你好，约翰·雷布思。”雷布思奋力要站起来，但她紧张地挥挥手，示意他坐下。

“哦，是的。”她说，“托尼说起过你，你与他共事，对吧？”

“对。”

“嗯。”她转移了注意力，转身看着汤米，说话时声音就像潮湿的壁纸发出的声响，“你看看他，这位成功的弟弟，拥有自己的生意和大房子。看看他。”她似乎要围绕社会不公正发表一通长篇大论，却被她丈夫打断了。他端着一个盘子从她身边挤过。

“你不必起来，亲爱的。”他说。

“刚才那阵汽车嘟嘟声让我睡不着了。”她的眼睛看着盘子，“你忘了拿糖。”她的语气很挑剔。

“我不放糖。”雷布思说。托尼把茶倒进两个杯子里。

“先倒牛奶，托尼，然后再倒茶。”她说，根本没理会雷布思的话。

“这没有任何区别，希拉。”托尼说，并把茶杯递给雷布思。

“谢谢！”

她在一旁站着看了两人片刻，然后一只手向下抚了抚身前的睡袍。

“那好吧，”她说，“晚安。”

“晚安。”雷布思回了一句。

“不要待太长时间，托尼。”

“好的，希拉。”

他们喝着茶，听她的脚步上楼走进卧室，然后托尼呼了一口气。

“不好意思啊。”他说。

“没什么。”雷布思说，“如果几个醉汉在这个点闯到我家，你绝不会听到我拿什么好听的话接待他们！我觉得她已经相当镇定了。”

“在外面时，希拉总是十分镇定。”

雷布思朝汤米点点头，问：“他怎么办？”

“他在这儿就很好，让他睡吧。”

“你确定？我可以带他回家，如果你——”

“不，不，老天，他是我弟弟。我想今晚我也要睡椅子了。”托尼看看对面的雷布思，“看看他。你不会相信我们孩提时经常做什么样的坏事：砸坏人家的门然后逃跑，放篝火，用足球打破人家的窗户。所有的街坊都怕我们。我可以告诉你，我们那时很狂野。而现在，只在他像这样酩酊大醉时我才能见到他。”

“你是说他以前也曾这样？”

“有过两次。第一次他打车过来，然后就瘫睡在椅子上。第二天早晨醒来时，不敢相信自己在这儿。吃完早餐，他塞给孩子几块钱，就离开了。平时从不打电话也不来看看。之后有一天晚上，我们听到外面有出租车响，又是他。”

“这我没有想到。”

“啊，我不知道为什么告诉你这些，约翰。毕竟这不是你的问题。”

“我不介意倾听一下。”

但托尼似乎不愿再讲了。“你觉得这间屋子怎么样？”他问。

“很好，”雷布思撒谎说，“肯定花了不少心思。”

“是的，”麦考尔听上去不大相信他的话，“也花了很多钱呢。你看见那些玻璃小玩意了吗？你不会相信那些东西一个要多少钱。”

“真的？”

麦考尔像个访客一样打量着自己的屋子。“欢迎来到我的生活，”他最后说，“我宁愿住在警局附近的单人宿舍。”他突然站起身，走到汤米的椅子旁，蹲在弟弟面前。他已经睁开了眼，但还是睡意蒙眬的。“你个家伙。”托尼小声说，“你个家伙，你个家伙。”他垂下头以免让人看见他眼里的泪水。

当雷布思驱车赶回4英里之外的马奇蒙特时，天已经微明。他在一个昼夜营业的面包店停下车，买了一些面包卷和一杯冰牛奶。清晨的城市宁静而祥和，这是他最喜欢的时刻。他不知道为什么人们不能知足常乐。我已经得到了很多意料之外的东西，但还是不够。他现在只想躺在床上而不是椅子上睡一觉。他脑中一遍遍播放着这样一幕场景：汤米·麦考尔死了，下巴上粘着唾液，托尼·麦考尔蹲在他身前，身体由于悲痛而颤抖着。有兄弟是个可怕的事情，兄弟是一生的对手，你恨他也必定会恨自己。他的脑中也闪现着另外几幅场景：马尔科姆·兰因在书房里；塞依柯站在门口；詹姆斯·卡鲁躺在床上，死了；还有内尔·斯特普尔顿带着瘀伤的脸，罗尼·麦格拉斯遍体鳞伤的尸体，看不见的老范德海德，卡勒姆·麦卡勒姆恐惧的眼神，挥舞着纤细的拳头的特蕾西……

如果我的罪孽最深重，我所受的惩罚也最多。

这句肯定是卡鲁从某处剽窃来的……但是从哪儿呢？谁关心啊，约翰，谁会关心？这只不过是又一条线索，而线索已经很多了，它们交织成无法解开的混乱的一团。回家，睡觉，忘掉这些事情。

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会做个狂野的梦。

[1] 让·热内（1910—1986），法国当代著名小说家、剧作家、诗人、评论家、社会活动家，也是位同性恋者。

[2] 亚历山大·特罗基（1925—1984），苏格兰小说家，被世人称为“颓废天才”“颓废作家”，代表作有《烈火亚当》等。

[3] E.M.福斯特（1879—1970），英国著名的小说家、散文家，著名作品有《看得见风景的房间》等。在他很小时已肯定自己是同性恋者，但由于英国当时的气氛（王尔德的审讯于福斯特16岁时举行）而终生没有说明，而他的性倾向也是在他死后因《莫里斯》的出版才广为人知。

[4] 《布鲁克林黑街》，美国作家小胡伯特·塞尔比于1964年创作，以“女王已死”开头，它是一本由六个意识流短篇构成的小说，主要讲述了毒品泛滥、街头暴力、群奸、同性恋、异装癖、家庭暴力。

[5] 沃尔特·惠特曼（1819—1892），美国诗人、散文家、新闻工作者及人文主义者。他是美国文坛中最伟大的诗人之一，有“自由诗之父”的美誉。他的作品在当时极具争议性，尤其是他的著名诗集《草叶集》，曾因其对性的大胆描述而被归为淫秽。

[6] 《火炬三部曲》又名《同性三分亲》，原是百老汇的舞台剧，1983年获得东尼奖，1988年被搬上大荧幕。描述了一个扮装皇后成长过程中的性向认同、第一个恋人逃回婚姻体制、第二个恋人惨遭反同性恋攻击死亡，以及他如何重新开始，积极生活的过程。

[7]是史蒂文森作品《化身博士》里面的人物，书中主人公杰克医生，是一个体面的绅士，因抵挡不了潜藏在天性中邪恶、狂野因子的耸动，发明了一种药水。每到晚上，他就喝下药水，化身成邪恶的海德先生四处作恶。他终日徘徊在善恶之间，内心的愧疚和犯罪的快感不断冲突，令他饱受折磨。后来“Jekyll and Hyde”一词成为心理学“双重人格”的代称。

[8]出自《圣经》，相传出生在耶路撒冷的马利亚和拿撒勒的木匠约瑟订婚，因罗马帝国普查人口而返回家族故地伯利恒，他们到达伯利恒时，马利亚的产期到了，就生了头胎的儿子，用布包起来，放在马槽里，因为客店里没有地方。

星期六

Hide And Seek

或者，如果你更喜欢选择，一个全新的知识领域，更多通往名誉和权力的林荫大道会出现在面前，就在此地此时。

事实上，他根本没有做梦。他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是周末了，阳光很明媚，突然电话响了。

“你好？”

“约翰？我是吉尔。”

“噢，你好，吉尔。你好吗？”

“我很好，你呢？”

“好极了。”他没有撒谎，这是他几周以来睡得最好的一觉，而且心头没有心事萦绕。

“很抱歉这么早给你打电话。诬告的事情有什么进展吗？”

“诬告？”

“就是那个男孩说的关于你的事。”

“噢，那件事。没有，我还没听到任何消息。”他心里在想请她共进午餐，去野餐，开车到乡间兜兜风。“你在爱丁堡吗？”他问。

“不在，在法夫。”

“法夫？你去那儿做什么？”

“卡勒姆在这儿，还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但我以为你在躲避他。”

“他要见我。实际上，这也是我打电话的原因。”

“噢？”雷布思皱皱眉头，不知她什么意思。

“卡勒姆想和你谈谈。”

“和我？为什么？”

“我想他会亲口告诉你原因。他只是让我告诉你。”

雷布思想了一会儿，问道：“你想让我同他谈吗？”

“谈不谈我都无所谓。我跟他说我会替他传达信息，但我跟他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他忙。”她的声音圆润而冷淡，就像打在屋顶石板的雨声。雷布思感到自己在顺着那屋顶往下滑，他想要取悦她，想要帮她。“嗯，对了，”她说，“他说了，如果你听上去犹豫不定，就让我告诉你这事与海德有关。”

“海德？”雷布思猛地站起来。

“海德的事情。”

“海德的什么事情？”

她笑了，说道：“我不知道，约翰。但听起来这事儿对你很重要。”

“确实很重要，吉尔。你是在邓弗姆林吗？”

“我是在警局的服务台给你打电话的。”

“好的，一个小时后我到那儿去见你。”

“好的，约翰。”她听上去有点冷漠，“再见。”

他挂断电话，穿上外套，离开了公寓。通往托尔克罗斯的路上交通很拥堵，从洛锡安路蜿蜒穿过王子街，通往昆斯费里的路一直交通繁忙。自从撤销对公共交通的管制之后，市中心就变成了各种公交车上演黑色闹剧的舞台：双层巴士、单层巴士，甚至迷你巴士相互抢路。被困在两辆深紫色的双层巴士和两辆绿色的单层巴士中间，雷布思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他使劲摁了几下喇叭，然后冲出去，快速驶过限行线。一辆送信的摩托车正卡在缓慢对行的车流中间，必须紧急调头以免发生事故，结果撞在一辆萨博轿车上。雷布思知道他应该停车，但还是继续往前开。

要是他的车顶上也装有闪光警笛就好了，每当赴宴或赴约迟到时，刑事调查局的人员就用警笛开道。但他的车只有前灯——光线很足——和喇叭。甩掉长长的车龙后，他松开喇叭按钮，关上了车灯，驶入了逐渐变宽的外车道。

尽管雷布思在可怕的巴尔顿环状交叉路上耽搁了片刻，但还是准时赶到了福斯公路桥。他交了过桥费，继续前行。车速不快，像往常一样，他要欣赏一下周围的景色。在他的左侧，下面就是罗塞斯海军造船厂。他的很多校友（“很多”只是相对而言，他从没交过那么多朋友）都轻易地混进了造船厂，现在或许还在那儿。在法夫，这里似乎是唯一可以找到工作的地方。煤矿被强制关闭了，而在相反方向沿海边的一个地方，有人正在福斯下方深处挖掘，采出利润越来越低的煤……

海德！卡勒姆·麦卡勒姆知道一些关于海德的事情！也知道雷布思对此感兴趣，因此肯定是有人走漏了消息。他深深踩了一脚油门。当然，麦卡勒姆肯定要同他做笔交易：他手中的筹码减少了，或者不再具有太高的价值。好吧，好吧，即使他要太阳，要月亮，要星星，他也会答应。

只要让他知道海德是谁，在哪儿，只要让他知道……

邓弗姆林市的警察总局坐落在市郊一个环形线路附近，很好找。吉尔也很容易就找到了，在警局外面宽敞的停车场上，她正在自己的车上坐着。雷布思把车停到她旁边，下车，然后坐到她车上的副驾驶座位上。

“早安。”他说。

“你好，约翰！”

“你还好吗？”仔细想想，这或许是他问过的最无关痛痒的问题。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血色和表情，头也好像缩到了肩膀上，双手握着方向盘，手指轻轻敲打着仪表盘。

“我很好。”她说。他们都明白这是假话，相视而笑，“我去服务台告诉他们你会来。”

“你有什么话要我告诉我们这位朋友吗？”

她的声音很坚定，说道：“没有。”

“好的。”

雷布思打开车门，然后轻轻关上，朝警局大门走去。

她在医院走廊里游荡了一个多小时，从这间病房走到那间病房，走过一张张病床，有时也会对抬头看向她的孤独的病弱老人笑笑。因为是探访时间，所以并没有人太注意她。病人家属们在讨论谁应该或不应该在老爷爷身边轮流陪床，每次只允许两个人。她正在寻找一个女人，尽管她并不确定是否能认出她。她只知道一点：那个图书管理员的鼻梁应该断了。

或许她没有住院，或许已经回家在她丈夫或男朋友身边。或许自己应该离开医院，最好再到图书馆等等看。再者说，他们可能也在等着她，门卫和图书管理员会认出她的。

但她能认出那位图书管理员吗？

铃声响了，意味着探访时间即将结束。她快速走到下一间病房，心里想着：如果图书管理员住在私人病房怎么办？也许在另一家医院呢？或者……

不！她就在那儿！特蕾西停止了绝望，转了一条半圆形弧线，走到病房最里面。探访者们有的在同病人道别，有的在照料他们，都显得很欣慰。当探访者们纷纷把凳子叠起来，穿外套，戴围巾和手套的时候，她也加入了其中。之后她顿了顿，回头看着图书管理员的床位。床四周放满鲜花，唯一的一位探访者——一个男人——正在俯身恋恋不舍地亲吻她的额头。图书管理员紧紧地握着男人的手并……这个男人看上去很眼熟，特蕾西以前曾见过他……在警察局！他是雷布思的一个朋友，也是个警察！她记得在监狱时，他曾核查过她的情况。

哦，老天啊！她袭击了警察的妻子。

现在她不确定了，一点也不确定。她为什么要来？她能做到从容面对这情况吗？她跟随一家人走出了病房，倚靠在走廊的墙上。她能吗？是的，如果她能保持镇定的话。是的，她能。

当福尔摩斯漫步走过病房旋转的门，慢慢沿着走廊离开的时候，她假装正在查看饮料自动售货机。然后她等了足足两分钟，从一数到一百二——他没有回来，他可能什么都不记得了。特蕾西从售货机旁转过来，朝病房门走去。

对她来讲，探访时间刚刚开始。

她还没有走到床前就被一个护士叫住了。

“探访时间已经结束。”护士说。

特蕾西勉强笑了笑，尽量使自己看上去正常。这对她来讲并不容易，但撒谎是家常便饭。

“我刚刚丢了手表，我想我把它落在我姐姐的床上了。”她朝内尔的床位点点头。听到说话声，内尔转过身对着她，认出特蕾西时，眼睛睁得大大的。

“好吧，尽量快点。”护士说完就离开了。特蕾西对护士笑了笑，看她走出门。现在病房里只有病人和她，屋里一片寂静。她走到内尔床前。

“你好。”她说。她看看床尾铁架上的登记牌，“内尔·斯特普尔顿。”她读了出来。

“你想干什么？”内尔眼神中并没有恐惧。她的声音很细，是从喉咙后部发出的，鼻子根本不能发挥作用。

“我要告诉你一些事情。”特蕾西说。她在内尔身旁蹲下，这样从门口就几乎看不到她了。她想这会让她看起来像是在找手表。

“什么事？”

特蕾西笑了，她发现内尔那不完美的嗓音很滑稽，听上去就像是儿童剧中的木偶。但笑容很快消失了，想起完全是自己造成了这一切，她感到脸红。她鼻子上的石膏、眼睛下面的擦伤都是她干的好事儿。

“我来是想说我很抱歉，就这些，真的。我很抱歉。”

内尔的眼睛一眨也不眨。

“还有，”特蕾西继续说，“嗯……没了。”

“告诉我。”内尔说，但这些话对她来说太多。当布莱恩·福尔摩斯在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是她在讲话，现在她的嘴很干。她转身去拿放在床边小橱柜上的水。

“我来，让我来。”特蕾西把水倒进一只口杯中，递给内尔。她喝了一口，润了润嘴。“花很漂亮。”特蕾西说。

“我男朋友送的。”在喝水的间隙，内尔说。

“是的，我看见他离开了。他是个警察，对吧？我知道他是，因为我是雷布思探长的朋友。”

“是的，我知道。”

“你知道？”特蕾西看上去很惊讶，“那你知道我是谁了？”

“我知道你叫特蕾西，如果你是这个意思的话。”

特蕾西咬住下唇，脸又红了。

“这没关系吧，对吧？”内尔问。

“哦，没有。”特蕾西尽量使自己听上去不很在意，“没关系。”

“我正想问……”

“什么？”特蕾西似乎急于想转换话题。

“你那天到图书馆做什么？”

这不是特蕾西很想谈论的话题。她想了一会儿，耸耸肩，说：“我是要去找罗尼的照片。”

“罗尼的照片？”内尔精神一振。布莱恩探访时谈到罗尼案子的最新进展，特别提到在死者房内找到一些照片。特蕾西说的又是什么呢？

“是的，”她说，“罗尼把照片藏在了图书馆。”

“都是些什么照片？我是说，他为什么要藏起来？”

特蕾西耸耸肩。“他只跟我说是‘寿险保单’，他就是这么说的。”

“那他把它藏在哪儿了？”

“他说藏在五楼，在一本名为《爱丁堡评论》（Edinburgh Review）的合订本里，我想是本杂志。”

“没错，”内尔笑着说，“就是杂志。”

内尔的电话让布莱恩·福尔摩斯摸不着头脑，但他的第一反应只有震惊，他责备她不该下床。

“我还在床上。”内尔说，她的嗓音由于兴奋都难以辨认了，“他们把付费电话拿到我床边了，现在听着……”

30分钟以后，他出现在爱丁堡大学图书馆五楼的过道上，有个图书管理员带他进去了。那个工作人员查阅了每个书架上复杂的序列号，最后露出满意的神色。她带他走进一条通道，两旁的书架上放着合订本书籍，书纸都发乌了。在通道尽头的窗户旁放着一张书桌，一个学生嘴里叼着铅笔，毫无兴趣地扫了福尔摩斯一眼。福尔摩斯冲学生同情地笑了笑，但他对此视而不见。

“在这儿，”图书管理员说，“《爱丁堡评论》和《新爱丁堡评论》（New Edinburgh Review），正如你所见，1969年以后的就叫‘新爱丁堡评论’。当然，我们把早年出的版本封存起来了，如果你专门要找那些的话，得花一点时间——”

“不，这些就行了，真的。这些就是我要找的。谢谢你！”

图书管理员稍微鞠个躬，表示接受谢意。“代我们问候内尔，好吧？”她说。

“我今天晚些时候就跟她讲，不会忘了。”

图书管理员又鞠了个躬，转身走开了。走到书架尽头时，她停下，按了下开关，福尔摩斯头顶的灯亮了。他微笑着向她致谢，但她已经走开了，只听到橡胶鞋底轻快地走向电梯的声音。

福尔摩斯看看合订本的书脊，数目不全，说明有人借走了其中一些年份的书。真不是藏东西的好地方。他拿起1971—1972年的合订本，用两个手指捏住书脊抖了抖，没有纸片或照片掉下来。他把书放回到书架，拿起旁边的书抖了抖，又换下一本。

站在书桌旁的那个学生不再对此视而不见。他看着他，就好像福尔摩斯是个疯子。福尔摩斯换了一本又一本，里面都没有东西，他开始担心。他一直希望能够找到一些可以把所有松散的线索串起来的东西，以给雷布思一个惊喜。他一直试着联系探长，但雷布思不知在哪儿，一直联系不上。他彻底消失了。

当照片从书架上滑落时，光滑的边缘摔打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尖利的噼噼啪啪的声音，声响比他预想的还要嘈杂。他弯腰去收拾照片，那个学生在一旁不解地看着。当看到散落在地板上的照片时，兴奋的福尔摩斯顿感失望。那些只是拳击比赛照片的复印件，再无其他，没有新图片、新内容，也没有惊喜。

他咒骂罗尼给了他虚假的希望，这些只不过是一个逝去的生命的寿险保单。

他等了一会儿电梯，电梯繁忙，于是就顺着曲折陡峭的楼梯往下走。他到达了底层，却发现自己置身于图书馆内一个陌生的区域，一条有点像旧书店的走廊，走廊很窄，两边的墙壁堆满了腐朽的书籍。他勉强挤过走廊，突然感到不知从哪儿传来一阵凉意，他打开一扇门，发现自己来到了大厅。刚才带他参观的图书管理员已经回到了工作桌后面。她看见了他，慌乱地挥挥手，他遵从了指挥，快速地走上前。她拿起电话，摁了一个键。

“找你的。”她隔着桌子伸手把电话递给他。

“你好？”他感到很奇怪：谁会知道他在这儿？

“布莱恩，你究竟去哪儿了？对了，我是雷布思。我到处找你，我在医院了。”

福尔摩斯的心紧紧地揪了一下。“内尔？”他问。他的声音很高，图书管理员猛地抬起头。

“什么？”雷布思咆哮了一声，“不，不，内尔很好，就是她告诉我到哪儿找你，我正在医院给你打电话，这可费了我不少钱。”雷布思刚刚确认完以后，电话那头就响起了嘟嘟声，之后传来一串硬币投进卡槽的声音。电话又接通了。

“内尔没事儿。”布莱恩对图书管理员说。她欣慰地点点头，然后就又继续工作了。

“她当然没事儿。”雷布思答道。他听到了刚才那句话，“听着，有几件事情我要你去做。你有笔和纸吗？”

布莱恩在桌子上找到了笔和纸，突然想起同雷布思第一次通电话时的情景，与此时此刻是如此地相似，也是有几件事情要做，他不禁笑了笑。老天啊，发生了这么多事情，自从……

“找到了吗？”

福尔摩斯突然回过神来。“对不起，长官。”他说，“我刚才有点走神，你能重复一遍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既愤怒又激动的声音，之后雷布思又重复了一遍，这次福尔摩斯听清了每一个字。

特蕾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去探访内尔，为什么会跟她说那些事情。这不仅仅是因为她做过什么，她也有点感到不得不说。内尔有一种特质，她为人友善明智，这些正是特蕾西至今还缺少的，或许这也是她发现自己很难离开医院的原因。她走出医院走廊，在医院主楼对面的一个咖啡店里喝了两杯咖啡。她不停地走进走出，从急诊室走到X光室，甚至还去了糖尿病诊室。她也曾想离开，已经走到了城市的艺术学院，但还是转过身走回到了两百步之外的医院。

当她正要走进旁门时，有几个男人拽住了她。

“嗨！”

“请你同我们走一趟，小姐。”

他们的语气听上去像是安全人员，甚至警察，于是她没有反抗。或许内尔的男朋友要见她，要好好教训她一顿，这她都不在乎。他们带她走向医院的入口，所以她完全没有抵抗，直到发现时已经太晚了。

就在最后一刻，他们停下了，带她转弯，把她从后面推上了一辆救护车。

“干什么——！嗨，干吗！”车门被关住锁上了，只剩她自己待在阴暗、闷热的车厢内。她使劲敲打车门，但是车已经启动了。车开动时，她被扔了出去摔到了车门上，然后又摔在了底板上。等恢复过来时，她发现这是一辆废弃、破旧的救护车，车厢内部已经全部清空，很像是货车，车窗已经被封死了，一道铁板把她和司机隔离开。她爬到铁板前，一边用拳头不停地敲打，一边还使劲地、不断地喊叫。她突然记起来在门口抓她的两个人正是那天她跑向雷布思的时候在王子街一直跟踪她的人。

“噢，天啊！”她喃喃地说，“噢，天啊！天啊！”

他们最终还是找上门了。

周六的夜晚闷热、潮湿，街道上寂静无人。

雷布思摁了下门铃，静静地等着。在等待期间，他环顾了一下四周。两旁的房子很精美，都是乔治亚风格的双排建筑。由于年代已久，再加上汽车尾气的熏染，房子正面的石头都已经变黑，不复昔日的光彩。其中一些房子现在已经成为律师协会、特许会计师和一些不知名的小金融企业的办公室，而其余的一些房子——那些比较昂贵的——看上去很舒适而且设备齐全，是那些富人和勤劳的人们的家。雷布思曾经来过这条街道，很久以前当他还在这里的刑事调查局工作时，他曾经到此调查一个年轻女孩的死因。对那件案子他现在已经没什么印象了，此刻他正在为享受今晚的欢愉做准备，顾不上其他了。

他松了松脖子上的领结。他今晚的整套装束——晚礼服、衬衫、领结和名牌鞋子——都是白天在乔治大街上的一家店里租的。他感觉自己就像个白痴，但当他在镜子里打量自己的时候不得不承认，这套衣服让他看上去很时尚，这让他在芬莱这样一家如公爵公寓般高档的地方不会显得太出位。

门被打开了，一位着装高雅、艳光四射的年轻女子出门接待他，她的表情、口吻好像是在责备他为什么不常来。

“晚上好，”她说，“你要进来吗？”

他进去了。入口大厅的布局有些怪异：墙壁被涂成乳白色，地上铺着长毛地毯，周围散乱地放着几把椅子。椅子的设计与查尔斯·伦尼·麦金托什[1]的风格很相似，高高的椅背，给人一种坐上去很不舒服的感觉。

“我发现你在欣赏我们的椅子。”那个女人说。

“是的，”雷布思冲她笑着说，“对了，我叫雷布思，约翰·雷布思。”

“哦，芬莱告诉我你要来。嗯，既然这是你第一次来，我带你到处转转吧？”

“谢谢你！”

“但首先先来杯酒，在这里第一件事就是喝杯酒，这是惯例。”

雷布思尽量不问东问西、刨根问底，但他毕竟是个警察，不这样做有违他的职业精神。他东指指，西看看，问了那位女主人一些问题。女主人名叫波莱特，给他指出了各个部分所在的方位：地窖（芬莱地窖里储藏的货物投保金额高达25万英镑）、厨房（我们的大厨在贝鲁加首屈一指，名不虚传）和客房（法官的素质最差，每天总会有一两个人喝得酩酊大醉，无法回家，留宿在这里）。地窖和厨房位于地下一层，地上一层有一个安静的酒吧区、一个小餐厅、衣帽间和一间办公室。从一楼到二楼的楼梯上铺着地毯，墙壁上挂着18世纪和19世纪的苏格兰风情画，作品风格与雅各布·摩尔和大卫·阿兰的作品颇为相似。二楼就是赌博娱乐区，娱乐项目有轮盘、二十一点扑克牌，此外还有几张桌子玩纸牌，有一张用于玩骰子。玩家们都是商人，他们下注很谨慎，没人输得很多，也没谁赢得多大。每个人都牢牢地守着自己的筹码。

波莱特指向两个关着门的屋子。

“私人房间，里面进行一些私人游戏。”

“什么游戏？”

“主要是扑克。认真的玩家每月会预订一两次，整夜地玩牌。”

“就像电影里一样。”

“是的，”她笑了，“就像电影里一样。”

三楼有三间客房，房门都锁着。此外就是芬莱·安德鲁斯的私人套间。

“当然这些屋子是禁止入内的。”波莱特说。

“理解。”雷布思说。他们开始下楼。

这就是整个的芬莱俱乐部了。今晚的夜很宁静，他只看到两三个熟悉的面孔：一个是律师，他们曾经在法庭上发生过争执，但那律师没认出他；一个是电视台节目主持人，他那黝黑的棕色皮肤看上去像是假的；再有就是法玛尔·沃森。

“你好啊，约翰。”沃森虽然穿着西服和衬衫，但看上去跟穿着制服没什么两样。当波莱特和雷布思走近的时候，他正在酒吧间，手里握着一杯橙汁。他努力使自己表现得放松自然点，却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十分显眼。

“长官。”尽管他事先曾说要来，但雷布思根本没有想到沃森真的会出现。他向沃森介绍了波莱特，波莱特为没能到门口迎接向他道歉。

沃森挥挥手示意她不用道歉，他转动着手里的杯子。“我被接待得很好。”他说。他们在一张空桌子旁坐下，椅子很舒服，坐垫很柔软，雷布思感到浑身都很放松。但沃森却在急切地左顾右盼。

“芬莱不在这儿吗？”他问。

“他去转悠了，”波莱特说，“他经常到各处转悠。”

真是有趣，雷布思心想，他们在参观时竟然没有撞见他。

“这地方怎么样，约翰？”沃森问。

“令人惊叹。”雷布思回答说。波莱特朝雷布思笑了笑，就像是一个老师在对一个心爱的学生表示赞扬。“非常令人惊叹，看了楼上才知道，这地方比想象的要大得多。”

“还在拓展呢。”沃森说。

“噢，是的，我忘了。”雷布思转向波莱特。

“是的，”她说，“我们正在楼的后面向外扩建。”

“正在扩建？”沃森说，“我以为已经完成了。”

“噢，没有。”她又笑了，“芬莱很挑剔。新楼的室内地板不太合适，所以他让工人把地板彻底拆除，重新铺设。现在我们正等着从意大利运来的大理石。”

“那肯定价格不菲。”沃森点着头说。

雷布思在想着扩建的部分。在一楼的背面，在厕所、衣帽间、办公室和橱柜后面肯定还有一扇门，表面上那扇门是通往后花园的，但现在它或许通向扩建的部分。

“再来杯酒，约翰？”沃森已经站起来了，他指着雷布思的空杯子问。

“来杯金酒和新鲜的橙汁，谢谢。”他说着递过杯子。

“你呢，波莱特？”

“不要了，”她站起身，“我还要工作。既然你已经参观过俱乐部大部分地方了，我得回去迎宾了。你们要是想到楼上玩，可以到办公室兑换筹码。有些游戏接受现金，但最好玩儿的要用筹码。”

又是莞尔一笑，她就离开了，只留下一个丝绸乱舞和黑色尼龙闪亮的身影，沃森和雷布思目送着她离去。

“放松，探长。”他自嘲地说。他转向吧台，酒保向他解释说如果他想要点饮料，他只需示意一下，饮料就会直接被送到桌旁，听到这个，沃森自顾自地笑了。他又一股脑地坐下了。

“这就是生活，对吧，约翰？”

“是的，长官。局里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你是说投诉你的那个小男妓吧？他拖不下去，招了，人走了，留下一个假地址。”

“这么说我脱了干系了？”

“差不多了，”雷布思正要抱怨，“再等几天，约翰，我就这点要求。留一些时间让这件事情渐渐平息。”

“你的意思是人们还在议论这件事情？”

“有几个警员把这个当作笑柄，但是我认为你也无法责怪他们。过一两天他们就会去笑话别的事情，这件事也就被彻底忘掉了。”

“根本没有什么需要忘记！”

“我知道，我知道。这只是个阴谋，目的是让你不插手此案，其背后主谋就是那个神秘的海德先生。”

雷布思盯着沃森，紧闭着双唇。他可以大喊，可以大叫，也可以尖叫，但他只是大声喘着气。当服务员把盘子放在桌子上时，他抓起杯子，猛喝了两大口。服务员告知他喝的是别人的橙汁，他的金酒和橙汁还放在盘子里。雷布思的脸涨得通红，沃森大笑起来，把一张5英镑的纸币放到盘子里。服务员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你的饮料价格是6.5英镑，先生。”他告诉沃森。

“我的天啊！”沃森翻翻衣兜，找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币和几个硬币放到盘子里。

“谢谢你，先生。”沃森还没来得及让他找钱，服务员就端起盘子转身走开了。他看着雷布思，现在换他笑了。

“天啊，”沃森说，“我是说，6.5英镑啊！这够某些家庭一周的生活花销了。”

“这就是生活。”雷布思引用沃森的话回赠了他一句。

“是的，说得好，约翰。我几乎都忘了生活中除了个人享受外还有很多东西，这是一种危险的境地。你参加哪个教会？”

“哎呀，你们是来抓捕我们的吧？”两人都循声转过头去，是汤米·麦考尔。雷布思看了看表，时间才8点半，但汤米看上去好像已经在来的路上去过好几家酒吧了。他在波莱特刚才的位置上重重地坐下。

“你们喝点什么？”他打了一个响指，服务员皱着眉头，慢慢地走了过来。

“有何吩咐，先生们？”

汤米抬头看着他，说：“你好，西蒙。给两位警官再来一份同样的饮料，我照旧。”

麦考尔讲话时，雷布思一直观察着服务员。没错，小子，雷布思心想，我们是警察，这一点为何让你如此害怕？服务员似乎读懂了雷布思的心思，他转过身，身体僵直地回到了吧台。

“是什么风把二位吹来了？”麦考尔点燃一支烟。他很高兴找到两个同伴，打算与他们痛痛快快地玩个通宵。

“是约翰的主意，”沃森说，“他想出来玩，于是我把地点定在了芬莱，但之后我想最好也一起来。”

“非常正确，”麦考尔环顾一下四周，“今晚人不多，至少都还没来。这地方经常爆满，你会发现很多熟悉的面孔。但今晚这里很无趣。”

他拿出烟递给他们，雷布思接过一支，点着，面带感激地吸了一口。但他立马就后悔了，烟气同酒精混杂在胸口的感觉很难受。他需要快速认真地想一想。先是沃森，现在是麦考尔：二者的出现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对了，约翰，”汤米说，“谢谢你昨晚载我回去。”从他的语调中，雷布思听出了潜台词。“很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汤米。你昨晚睡得好吗？”

“我的睡眠从来没有问题。”

“我也是，”沃森打断说，“这就是良心无愧的好处，对吧？”

汤米转头对着沃森，说道：“真遗憾，你没能参加马尔科姆·兰因家的聚会。我们玩得很愉快，对吧，约翰？”

汤米朝对面的雷布思笑了笑，雷布思也回了一个微笑。邻桌的一群人在讲笑话，男人们在吸着粗粗的雪茄，女人们在把玩手腕上的珠宝。麦考尔倾斜了一下身子，希望能够分享他们的笑话，但他闪亮的眼睛和尴尬的笑容说明他什么也没听到。

“今晚喝了好几场了，汤米？”雷布思问。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麦考尔转过头看着雷布思和沃森。

“一两场吧，”他说，“我的几辆卡车没能及时把货送到，司机们喝醉了，让我丢掉了两笔大合同，我是在借酒消愁。”

“真是遗憾。”沃森十分真诚地说。雷布思点点头，表示赞同，但麦考尔却猛烈地摇头。

“这没什么，”他说，“反正我也在考虑卖掉我那一摊子。我想趁着年轻赶紧退休，去巴巴多斯、西班牙或者某个国家买一套小别墅。”他眯起了眼睛，声音也渐渐低下去，“你们猜谁对收购我的企业感兴趣？你们永远也猜不到，是芬莱。”

“芬莱·安德鲁斯？”

“没错，”麦考尔往后坐了坐，吸了口烟，眨着眼睛看着腾腾的烟雾，“芬莱·安德鲁斯，”他的身体往前倾了倾，很神秘地说，“你们知道吗，他插手了很多生意，不止这个地方。他还是很多家公司的董事，在叫得上名字的公司里都有他的股份。”

“你的饮料。”服务员的嗓音里包含一丝要他住嘴的意味。麦考尔抽出一张10英镑的纸币放在盘子里，挥挥手叫他走开，但他似乎犹豫着不愿走。

“不错，”服务员离开后，麦考尔继续讲，“插手很多生意，但做的都是十分光明正大的生意，你们很难证明他有不轨行为。”

“他想要盘下你的生意？”雷布思问。

麦考尔耸耸肩，说道：“他出价不低，虽然数目不是很可观，但我也不会饿死。”

“找你的钱，先生。”又是服务员，他的声音生硬而冰冷。他把托盘摆到麦考尔面前，麦考尔抬头看着他。

“不用找零钱，“他说，“这是小费。不过，”他对雷布思和沃森使了一个眼色，手从盘子里抓起硬币，“孩子，如果你不想要小费，我想我还是收起来吧。”

“谢谢你，先生。”

雷布思很喜欢这一幕场景。服务生向麦考尔传递各种危险暗示，但麦考尔醉得很厉害，或者说他太天真，根本没注意到。与此同时，雷布思也察觉到长官沃森和汤米·麦考尔的出现带来了诸多麻烦。这一夜将是芬莱俱乐部大爆炸的时刻。

入门大厅处突然传来一阵骚乱，夹杂着喧嚣而非愤怒的高声叫嚷声。还有波莱特的声音，她先是恳求的语气，后来变成了抗议。雷布思又看了看表，8:50，正是时候。

“发生了什么？”酒吧里的人都被扰动了，有几个从座位上站起来去查看究竟。酒保按了一下墙上灯开关旁边的一个按钮，然后就走向了门厅，雷布思紧随其后。就在前门处，波莱特正在与几个穿着破旧西装的人争执。其中一个人正跟她说她不能拒绝让他入内，因为他打领带了。另外一个解释说他们进城来消遣夜间时光，在酒吧里从某个人那里听说了这个地方。

“那人叫菲利普，他告诉我们说菲利普说可以进，我们就可以进。”

“对不起，先生们，这是私人俱乐部。”酒保也参与其中了，但他的出现很不受欢迎。

“我们在同这位女士讲话，好吧？我们就想喝杯酒，或许再小赌几把，这要求过分吗？”

雷布思站在一旁看着，又有两个面部轮廓分明的年轻“服务生”从二楼迅速赶下来。

“你看——”

“就是小赌几把——”

“就是进城来消夜——”

“对不起——”

“小心我的夹克，小朋友——”

“嘿！——”

尼尔·麦格拉斯首先出手了，他以一记重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一个领头人物的肚子上，打得那个人滚了两圈。门厅里的人越聚越多，酒吧和餐厅里都空了。雷布思眼看着打斗进行，身体开始向后移动。他挤出人群，穿过门走到酒吧里，又经过餐厅，朝衣帽间、厕所和办公室走去，最终来到了后面那扇门前。

“托尼！是你吗？”真是凑巧，汤米·麦考尔注意到在那几个进城鬼混的醉汉当中，有一个就是他的哥哥。托尼的注意力分散了，脸上重重挨了一拳，他整个身体飞起来，撞到了后面的墙上。“你们打的是我的哥哥！”汤米也加入了混乱的打斗当中。年轻的警员尼尔·麦格拉斯和哈利·托德身强体健，在打斗中应付自如，但当他们看到沃森警司时，身体就自动僵住了，尽管沃森可能并不知道他们是谁。两人突然挨了一拳，吐了一地，这一拳让他们清醒地认识到这是要动真格的了。他们也不再理会沃森，使出浑身力气大打出手。

雷布思注意到一个打架参与人员慢慢地往后退了一点，根本没有完全参与其中。他也守在门旁，准备必要时逃走。他不停地朝雷布思所站的门厅后边扫视，雷布思挥挥手向他打招呼，但探员布莱恩·福尔摩斯并没有挥手回应他。雷布思转身对着门厅尽头的那扇门，那是通向俱乐部扩建部分的门。他闭上眼睛，鼓起勇气，右手攥成拳头，重重打在自己的脸上。出于某种自我保护的心理，他并没有使出全力，却也很疼，他不明白那些割腕自尽的人如何下得了手。他睁开含着眼泪的眼睛，摸了摸鼻子。血从两个鼻孔中流出，涂满了整个上唇。他让血自顾自地往下滴，开始砸门。

没反应，他又砸了一通。此刻打斗的声音达到了高潮。快点，快点。他从兜里拽出一条手帕，捂在鼻孔下方，一滴滴鲜红透亮的液体滴在上面。门从里面被打开了一条几英寸的缝隙，一双眼睛瞄出来，看到了雷布思。

“什么事？”

雷布思后退了一点，让那个人可以看到前门的骚乱。那人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看看雷布思流满鲜血的脸，把门打开了一些。那人很壮，并不老，头发稀薄，提前谢顶了。或许是为了弥补头发稀少，他的胡子长得很茂盛。雷布思记得特蕾西曾描述过，她到他公寓那晚被一个人跟踪，这个人的相貌特征完全符合她的描述。

“我们这里需要你，”雷布思说，“快点。”

那人犹豫了一下。雷布思以为他会再次关上门，正准备用尽全力把他踢开，但那人打开门走了出来，经过雷布思时，雷布思拍了拍他身上的肌肉。

门被完全打开了，雷布思迈进去，找到钥匙，反身把门锁上。门顶部和底部都有门闩，他把顶部的门闩插上，心里想：免得有人进来，也免得有人逃出去。那一刻，就在那一刻，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段狭窄的楼梯顶端，楼梯是混凝土构造，表面没有铺设地毯。或许波莱特是对的，毕竟扩建部分还未完工。这些楼梯很窄而且很神秘，看上去与芬莱俱乐部的建造风格迥异。雷布思开始慢慢往下走，那双租来的鞋的后跟打在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雷布思往下走了二十个台阶，估摸着此刻大概已经处于整个建筑地下一楼以下了，大概到了地窖甚至更靠下一点的位置。或许芬莱·安德鲁斯是受限于规划要求，不能往上盖楼，只能向下拓展了。楼梯底部的门看上去十分坚固，要用20磅重的锤子才能砸开，这又是一个实用建筑，不是装饰性的。雷布思试着转动了一下把手，门开了。

里面是漆黑一片。雷布思慢慢跨过门，借着从楼梯顶端照射下来的光尽量辨认里面的物体，但实际上，什么也没有。他感觉这里就是一个储藏室，是一个空旷的空间。突然灯亮了，高高的天花板上挂着四排条形灯，灯亮度不高，但足以照亮整个场子。地板中央有一个小型拳击场，周围放着几十把硬背椅子。就是这个地方，那个DJ说的是对的。

卡勒姆·麦卡勒姆一直在向所有的朋友求助。他曾跟雷布思讲过听到的传言，据说在城里的某个俱乐部中有一个小俱乐部，在那里一些越来越厌世的财富创造者们经常进行一种“有趣的赌博”。没错，麦卡勒姆曾说那不是一般的赌博，比如对两个雇佣的男孩或吸毒者下注，付给他们一大笔佣金或毒品，让他们互相厮打到天昏地暗，事后还要对此保持沉默。这里从来不缺少赌客，也不乏角斗者，那些肆意挥霍金钱和生命的人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

这地方叫海德俱乐部，是以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笔下的恶人爱德华·海德命名的，他象征人类灵魂中的阴暗面。海德这个人物是以迪肯·布罗迪[2]为原型的，他白天是个商人，晚上就变成强盗。在这间大屋子里，雷布思闻到了罪恶、恐惧和极端的期待的味道。他还闻到陈腐的雪茄味儿，似乎看到了溢出的威士忌和飞溅的汗水。他想着罗尼在这里穿梭的情景，还有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罗尼秘密拍下的这些有钱有势的人物的照片，是被人收买了，还是作为自由职业者被征到这里充当沙袋，但他秘密地把相机带了进来？答案或许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地方的拥有者，操纵那些傀儡的欲望的人杀死了罗尼。他们先是把罗尼饿得半死，然后就给他吃了老鼠药，并派一个爪牙到罗尼的住处布置现场，以确保使他的死看上去仅仅是由于吸毒过量所致。于是他们把优质的白粉放在罗尼身旁，还把他的尸体移到楼下，点上蜡烛，以制造假象。想想这场景还真是起了不小的作用，但借着烛光，他们并没有看到墙上的五角星，而且他们放置尸体的方式也不能掩盖一切。

雷布思又犯了一贯的毛病，把整个情形想得太复杂了。他已经混淆了整个画面，在毫无关联的地方臆造出很多联系，编造出许多根本不存在的阴谋。真正的阴谋要复杂得多，根本就难以想象。

“芬莱·安德鲁斯！”喊叫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余音绕梁不绝。雷布思爬到拳击场里，环视周围的座椅。他几乎可以看到那些幸灾乐祸的看客们那一张张闪闪发光的脸。拳击场里坑坑洼洼的帆布地面上沾染着褐色的、风干的血迹。屋子当然不止这么大，这里也有“客房”，锁着的房门后面是“私人游戏”场所。按照詹姆斯·卡鲁日记中的记载，这个罪恶之地在本月的第三个星期五将会举行比赛，他几乎可以想象出整个场景：男孩们从卡尔顿山被带过来，在桌子上、床上或任何一个地方服侍那些客人。罗尼或许拍下了整个过程，但安德鲁斯发现罗尼还留了一手，一些照片被卷走了。当然，他并不知道那些照片几乎没什么用，不可能成为敲诈的工具或证据，他只知道有这些照片。

于是罗尼就被杀了。

雷布思爬出场地，走过一排椅子。在走廊后面，有两扇门隐藏在阴影中。他在一扇门上听了听，然后又听听另一扇门，外面没有声音，但他确定……他正要打开左侧的那扇门，但某个直觉让他选择了右手的那一扇。他顿了顿，然后转动把手，推开了门。

门口有一个开关，雷布思摁了一下，床两侧两个精致的灯亮了。床贴着侧面的墙壁，除此之外，屋中只有两面镜子，一面挂在床上方，另一面放在床对面。雷布思向床走去，身后的门“咔嚓”一声关上了。有时候，他的上司会批评他想象力太过丰富，但现在他封闭了所有的想象。坚持从事实出发，约翰，根据床和镜子所反映出的事实作出判断。门又“咔嚓”响了一声，他一跃跳过去，使劲地拽把手，但门关得很快，已经被牢牢地锁上了。

“该死！”他往后退了两步，用脚后跟飞踹门板。门颤了颤，丝毫未损，而他的鞋后跟却掉了。真是太好了，砰的一声，他整套衣服的定金就没了。但是坚持住，好好想想。门是被人锁上的，因此这里肯定还有别人，而唯一的藏身地点只可能是另外一间屋子，也就是隔壁。他转过身，仔细地研究床对面的镜子。

“安德鲁斯！”他对着镜子大喊，“安德鲁斯！”

低沉的声音穿过墙壁，听上去很遥远，但依然很清晰。

“你好啊，雷布思探长，很高兴见到你。”

雷布思几乎差点笑出来，但还是忍住了。

“我希望我也能说出同样的话。”他死死地盯着镜子，想象着安德鲁斯就站在镜子后面，在看着他。“你这创意不错啊，”他没话找话，以赢得时间来恢复力气，调整思维，“两个人在一个屋子里性交，而其他人可以透过双向镜免费观赏。”

“免费观赏？”声音似乎近了些，“不对，不是免费的，探长。每个人都要付钱。”

“我猜你在那边也设置了一台相机，对不对？”

“我拍下照片，还装上相框。相框很适用于这种情况，你不这样认为吗？”

“用于敲诈。”这只是他的客观评论，没有其他的意思。

“这只是个人喜好，没有其他问题。但当这些喜好被拍摄并保留下来的时候，照片也可以是一个有用的工具。”

“这就是詹姆斯·卡鲁自杀的原因吧？”

“哦，不。那是你造成的，探长。詹姆斯跟我讲过你会认出他来，他认为你会嗅着他的踪迹一直追查到海德俱乐部。”

“你杀了他？”

“是我们杀了他，约翰。这真是遗憾，我喜欢詹姆斯，他是个很好的朋友。”

“你有很多朋友，对吧？”

墙的那侧传来一阵笑声，但笑声很平淡，几乎透露出一丝哀伤。“是的，我猜他们很想找个法官审判我，找个律师控诉我，再找十五个正直的好人组成陪审团。他们所有人都来过海德，来寻求一种比楼上的项目更加刺激的游戏。我从一位伦敦的朋友那里获得这个创意，他经营着一家类似的俱乐部，但或许没有海德这样大胆前卫。爱丁堡有很多新崛起的暴发户，约翰，每个人都有赚钱的机会，你不爱钱吗？你不想给你的生活添加一点刺激吗？别告诉我，住在那套小公寓里，听音乐、读书、喝酒，这样的日子你感到很幸福。”雷布思的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是的，我很了解你，约翰，我的利器就是情报。”安德鲁斯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如果你想要的话，俱乐部里还有一个会员名额，约翰。我想你确实需要这名额，毕竟会员拥有一些特权。”

雷布思把头靠在镜子上，他的声音几近窃窃私语。

“你们的会员费太高了。”

“你说什么？”安德鲁斯的声音似乎更近了，几乎可以听到他的呼吸声。雷布思的声音还是很低。

“我说你们的会员费太高了。”

突然，他收回一只胳膊，手握成拳头，径直穿透镜子，把镜子打碎了。这是他在特种空勤团的训练中学到的另一个技巧——不要试图击倒某个东西，要将其穿透，即使攻击对象是一堵砖墙。玻璃碎片在他身旁散落一地，透过衣袖插进了肉里。他伸开拳头，手变成爪子状。他的手穿过镜子，紧紧地掐住安德鲁斯的喉咙，把他拽到面前。安德鲁斯在大声地尖叫，玻璃片扎在他的脸上、头发里、嘴里，刺破了他的双眼。雷布思紧紧地咬着牙，把他按在面前。

“我说，”他嘶嘶地说，“你们的会员费太高。”他的另一只手也攥成拳头，重重地在安德鲁斯的下巴上打了一拳，然后他松开手，神志不清的安德鲁斯摔回到了屋子里。

雷布思脱下那只废鞋，轻轻拍掉黏在镜框边缘的玻璃碎片，然后他小心翼翼地爬进隔壁屋子，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在开门的同一瞬间，他看到了特蕾西，她正神情犹豫地站在拳击场中间，胳膊耷拉在身体两侧。

“特蕾西？”他说。

“她不可能听到你的声音，雷布思探长，海洛因有这功效，这你是知道的。”

雷布思眼睁睁地看着马尔科姆·兰因从阴影中走出来，在他身后有两个男人，一个是身材很高、发育良好的成熟男子。他的眼眉又浓又黑，浓密的胡子中间点缀着几根白丝，他双眼深陷，一脸的阴沉。他是雷布思见过的最像加尔文教徒的人。另一个要强壮一些，从他的表情里丝毫看不出为自己的罪过忏悔的意思。他留着稀薄的卷发，脸上满是伤疤，就像是一个骷髅——典型的做苦力的脸。他斜眼瞟着雷布思。

雷布思又转头看看特蕾西，她的眼睛很小，就像是两个小光点。他爬进拳击场里，把她抱住，她的身体很顺从，头发都被汗水湿透了。她四肢瘫软，就像是一个真人大小的布娃娃。但当雷布思捧住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时，她的眼睛突然焕发了光彩，他感到她的身体抽搐了一下。

“这就是我的利器，”兰因说，“看来我还真需要它。”他看了一眼躺在屋子里的神志不清的安德鲁斯。“芬莱说他自己可以搞定你，但昨晚看见你之后，我对此就持有怀疑。”他向身后的一个人示意了一下，“去看看芬莱有没有事。”那人点头走了。雷布思喜欢他们这种独特的行事方式。

“你能不能来我的地盘，我们谈一谈？”他说。

兰因考虑了一下，他看到雷布思虽然很强壮，但胳膊里还挽着一个女孩，此外，他还带着两个随从，而雷布思只是一个人。他走到拳击场前面，抓住绳子，拽着爬了进去。现在，同雷布思对面而立，他看到了雷布思胳膊和手上的伤口。

“太恶心了，”他说，“如果你不去看……”

“我可能因流血过多而死。”

“没错。”

雷布思低头看了看那块帆布，上面他的血正在染出新鲜的印迹，在旁边，是一些无名者的血迹。“他们中有多少人死在了拳击场？”他问道。

“我真不知道，没几个人。我们不是动物，雷布思探长。或许发生了偶然……事故，我很少来海德俱乐部。我只是介绍新成员加入。”

“那么他们是什么时候让你做裁判的？”

兰因笑了，说道：“还没有做多长时间。但是会的。我曾在伦敦参加过一个类似于海德的俱乐部。事实上，也是在那里，我遇到了塞依柯。”雷布思睁大了眼睛。“哦，是的。”兰因说，“她是一个多才多艺的年轻女人。”

“我猜海德俱乐部是不是给了你和安德鲁斯在爱丁堡的自由行动权？”

“它在那份奇怪的规划申请方面提供了帮助，还有那件刚发生的奇怪诉讼案等，那种事情。”

“既然我知道所有关于它的事，那么会发生什么？”

“啊，好吧，你不用担心。芬莱和我看出，你会在爱丁堡这座大工商城市的发展中有一个长久的未来。”下面的那个保安轻声笑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雷布思问。他可以感觉到特蕾西的身体又在绷紧，变得僵硬起来，他不知道这会持续多长时间。

“我是说，”兰因说，“你会被和在水泥里，然后被铺到这些新轨道中的一条上。”

“你之前也这么做过，是吗？”这个问题已须回答，暴徒咯咯的笑声已经对它做了回答。

“是的，一两次。当某些东西需要被清理掉的时候。”

雷布思看到，特蕾西慢慢握起了拳头。正在此时，去见安德鲁斯的那个暴徒回来了。

“兰因先生！”他喊道，“我想安德鲁斯先生不好了。”

就在此时，在兰因转身背朝他们的时候，特蕾西从雷布思身边跃起，带着令人惊恐的尖叫声，拳头呈低弧形挥舞着，用拇指受伤的手抓住了兰因的大腿。他并没有像放气瘪掉一样倒下，却变得窒息，特蕾西被绊倒了，这一击太重了，他摔倒在了帆布上。

雷布思也很迅速。他一把抓住兰因，把他拉了起来。他用一只手把兰因的胳膊锁在背后，另一只手去抓他的咽喉。两个匪徒向拳击场冲了过来，但雷布思把他的手指又往兰因的肉里狠狠地抓了抓，他们停住了。接下来沉静了一会儿，他们中的一个冲向了楼梯，另一个也紧跟着上去了。雷布思喘着粗气，他放开了兰因，看他趴到了地上。然后，雷布思站在拳击场的中心，轻轻数了十个数——以裁判的样子——然后把一只手高高举向了空中。

楼上渐渐静了下来。员工们正在收拾现场，但他们却高昂着头，恰如其分地宣判着自己的无罪。喝醉了的人——福尔摩斯、麦考尔、麦格拉斯和托德——已经被送走了。波莱特正在免费请四周的人喝酒，以缓和凌乱的气氛。她看到雷布思走进海德俱乐部的大门，皱了皱眉，然后又做起了完美的女主人，不过她的嗓音却比此前少了几分热情，她的笑容也造作了起来。

“啊，约翰。”警司沃森握着酒杯说道，“没有打斗吧？你去哪儿了？”

“长官，汤米·麦考尔在这里吗？”

“是的，在这儿，他听到免费送酒，到吧台去了，你的手怎么了？”

雷布思低头看了看，看到他的手还在流血。

“七年的坏运气，”他说，“长官，你有时间吗？有个东西我想给你看看。但是，我需要先打电话叫辆救护车。

“但是，究竟为什么？吵闹过去了，真的吗？”

雷布思看着他的上司。“长官，我不敢打这个赌，”他说，“即使筹码就在屋子里。”

雷布思筋疲力尽地回到家，他感到的并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精神的超负荷运转。楼梯就把他打得一败涂地。他在一楼就停下了，站在科克伦夫人的门外，停了好几分钟。他尽量不去想海德俱乐部，不去想它的含义，不去想它是什么，不去想它提供了哪些服务。他并不是有意识地去想，但是，一条条的信息在他的脑海里盘旋回荡，带着恐怖的锯齿。

科克伦夫人的猫想要出来。他在门外都能听到动静。装个猫洞就能解决问题，但是科克伦夫人不放心。就像大敞着门，对任何陌生人都开放。她也曾这么说：任何老猫都能溜进来。

多么精辟！不知怎的，雷布思最终找到了足够支撑他上楼的一丝力气。他开了门，又在身后关上门——避难所。他走到厨房，一边咀嚼着干巴巴的面包圈，一边等待水烧开。

沃森听雷布思讲述了整个故事，他的神情越来越不安，表示越来越难以置信。他大声地说着，到底有多少重量级人物牵涉其中。但这个问题只有安德鲁斯和兰因能够回答了。他们找到了一些录像带，还有一组照片，令人大开眼界的照片。沃森的嘴唇都没了血色，尽管雷布思对照片上的很多面孔完全没有概念。然而，有一些脸，雷布思也认了出来。安德鲁斯说的没错，里面有法官、律师，好在这组展览中没有警察。只有一个例外。

雷布思本是要破获一起谋杀案，却落入了毒蛇窝。他不知道有多少东西会曝光。会有太多的人名誉扫地。公众会对这座城市的信念、对这座城市的机构丧失信心，甚至是整个国家都会破碎。要过多久，那面打破的镜子才会重圆？雷布思检视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腕。要过多久，伤口才能愈合？

他端着茶，走进起居室。托尼·麦考尔坐在椅子里，恭候多时。

“你好，托尼。”雷布思说。

“你好，约翰。”

“今天晚上要谢谢你的帮忙。”

“朋友是干什么用的？”

这天早些时候，雷布思要托尼·麦考尔帮忙时，麦考尔一下子失控了。

“我都知道，约翰，”他承认了，“汤米带我去过那儿。那地方十分丑陋，我并没有乐不思蜀。可能会有我的照片……我也不知道……可能真的会有。”

雷布思用不着多问。一切就像是从龙头里汩汩流出的啤酒一样水到渠成：托尼家庭生活不如意，要寻点乐子，还又不能对别人倾诉，因为他也不知道谁是知情者。就算到了现在，他可能还想保持缄默。雷布思接受了他的警告。

“我还是要去，”雷布思说，“你去还是不去，自己选吧。”

托尼·麦考尔同意了帮忙。

雷布思坐下来，把茶放到地板上，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一张他在芬莱俱乐部的文件中找出的照片。他把照片丢向麦考尔。麦考尔拾起照片，满脸恐惧地盯着照片看。

“知道吗，”雷布思说，“安德鲁斯觊觎汤米的运输公司。他会拿下来的，还是用跳水价成交。”

“可恶的混蛋。”麦考尔说，有条不紊地把照片撕成一点一点的碎片。

“你为什么去做，托尼？”

“跟你说过了，约翰。是汤米带我去的，就是寻点乐子——”

“不，我是说你为什么要到廉租区的房子，把白粉放到罗尼身边？”

“我？”麦考尔的眼睛睁得更圆了，但是眼神里还有恐惧，并非惊讶。这些都是雷布思猜的，但他知道自己没有猜错。

“看吧，托尼。你以为芬莱·安德鲁斯会替你们保守秘密吗？他自己完蛋了，他没有任何理由不把别人拖下水。”

麦考尔在沉思。他把照片的碎片撒入烟灰缸，用一根火柴点燃它们。碎片幻化成黑色的灰烬，他看上去很满意。

“安德鲁斯要我帮个忙。跟他打交道，总是‘帮忙’。我想他是《教父》（The Godfather）看多了。皮尔缪尔是我的辖区，我的地盘。我们又通过汤米认识了，所以他想到了来找我。”

“你乐意效劳？”

“他手上有这张照片，不是吗？”

“他肯定还有更多照片。”

“这个吗……”麦考尔又停顿一下，用食指碾碎烟灰缸里的灰烬，只剩下细细的灰，“是的，该死，我是乐意效劳。反正那家伙是个瘾君子，就是个人渣。再说他都已经死了。我要做的只是把一包东西放到他身边，就这么简单。”

“你就没问过为什么吗？”

“不问问题。”他笑了，“芬莱要我加入俱乐部，海德俱乐部。我知道里边的分量。那我就得对这些大人物们唯命是从，不是吗？我梦想着要升职了，我有好一段时间没升过职了。我们还是面对现实吧，约翰，你我只不过是小水塘里的小鱼。”

“海德能给你机会，让你跟鲨鱼共游？”

麦考尔苦涩地笑笑，说道：“我想是这样的，是的。”

雷布思叹着气，说道：“托尼啊，托尼啊，托尼。那什么时候才是头呢，嗯？”

“也许等你叫我‘长官’的时候吧，”麦考尔回答说，他的语气又坚定了一些，接着说，“这下子，不仅一切落空，我想我还会上法庭。这可不是我想要的名声。”

他从椅子里起身。

“法庭上见。”他说完就走了，留下雷布思一个人和他那淡而无味的茶水，以及无尽的思绪。

雷布思睡得很不踏实，一大早就醒了。他冲了个澡，却没有像以往那样一边洗澡一边高歌。他给医院打了个电话，确认特蕾西一切都好，而且芬莱·安德鲁斯都包扎好了，并没有失太多的血。然后雷布思开车前往大伦敦路，马尔科姆·兰因被拘在那儿候审。

雷布思还没有恢复职务，迪克和库珀被指派来负责审讯，但是雷布思不想走开。他知道他们要盘问的所有问题的答案，知道兰因会耍什么把戏。他不想因为技术上的问题，让这个混蛋得逞获释。

他先去了餐厅，买了个培根卷，看到迪克和库珀坐在一张桌子旁，就走过去加入他们。

“你好，约翰。”迪克说，眼睛却盯着脏乎乎的咖啡杯底。

“你们俩可真是早起的鸟，”雷布思说道，“你们肯定是心急如焚吧。”

“农民沃森想要尽快结案，越快越好。”

“我敢说他肯定是这么想的。对了，我今天一天都在，你们要是用得着我的话。”

“感激不尽，约翰。”迪克说，他的口气告诉雷布思自己的毛遂自荐就像傻瓜的高帽一样不受人待见。

“那么……”雷布思开口，却又把话咽了回去，吃起了早餐。迪克和库珀因为被迫早起，看上去很没有精神。很明显，他们两个不是饭桌上的活跃分子。雷布思匆匆吃完，起身要走。

“介意我先看他一眼吗？”

“一点都不，”迪克说，“我们5分钟以后到。”

雷布思穿过一楼的接待区，差点跟布莱恩·福尔摩斯撞个满怀。

“今天早上净是要捉虫吃的勤劳小鸟。”雷布思说。福尔摩斯一脸迷惑，睡眼惺忪地看着他，“算了。我要去看一下兰因，也就是海德。你想来探听点信息吗？”

福尔摩斯没有回答，但是跟上了雷布思的步子。

“实际上，”雷布思说，“兰因会喜欢你这副表情的。”福尔摩斯看上去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雷布思叹口气，“算了。”

“对不起，长官，昨天晚上睡得太晚了。”

“噢，对了。谢谢你。”

“我都快被吓死了，看见那个该死的法玛尔盯着我们看，他穿着送葬的西服，我们装作一群烂醉的邓迪人。”

他们两个会心地笑了。是，这个计划很蹩脚，是雷布思在法夫的监狱里看过卡勒姆·麦卡勒姆开车回来的路上构思出来的，总共50分钟的车程。但是计划奏效了，他们得到了结果。

“是的，”雷布思说，“我看出来了，昨天晚上你有些紧张。”

“什么意思？”

“这么说吧，你采取了意大利军队的战术，是不是？后退式前进，所有那些。”

福尔摩斯一下子站住，下巴耷拉下来，说道：“这就是我得到的感激吗？昨天晚上，我们为了你把饭碗都拴到了裤腰带上了，只有我们四个人。你就是把我当跑腿的使唤——去找这个，去核查那个——就是把我当成你鞋上的一块皮子。一半的时间，我做的工作都不是什么正经的警察的工作，你害得我女朋友差点把命都搭进去——”

“现在暂停一秒——”

“就是为了满足你的好奇心。是，坏人是绳之以法，投进监狱了，这很好。但是你看一下天平的两端。你捉住了坏人，可我们呢，我们他妈的除了身上的一点擦伤外，身体完好无损，鞋底上连血点都没沾上。”

雷布思看着地板，几乎露出懊悔的表情。他的鼻孔里重重地出着气，就像是一只西班牙斗牛在喘息。

“我都忘了，”他最终说，“我今天早上还得把那件该死的西服还回去。鞋子是彻底毁了。你刚才说鞋子上的皮倒是提醒了我。”

他说完又开始走，沿着走廊，走向牢房，留下刚刚清醒过来的福尔摩斯一个人站在那儿，哑口无言。

牢房外边的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兰因的名字。雷布思走向铁门，一边把百叶窗掀开，一边想起了某个隐秘的俱乐部门上的百叶窗。按照暗号敲敲门，窗子会打开。他眯着眼向牢房里看去，突然惊慌失措，手忙脚乱地按响了门边上的报警器。福尔摩斯听到警报声，忘记了自己的气愤和受到的伤害，匆匆跑过来。雷布思正用手指甲抠着紧锁着的门缝。

“我们得进去！”

“门是锁着的，长官。”福尔摩斯感到恐惧，他的上司看上去像十足一个疯子，“他们来了。”

一个穿着警服的警员迈着凌乱的步子跑过来，一串钥匙叮当作响。

“快！”

锁开了，雷布思一把推开门。在里面，马尔科姆·兰因结结实实地躺在地板上，脑袋还靠在床上。他的腿张开着，就像是玩偶娃娃的腿。他的一只手放在地板上，一股细细的尼龙线缠绕在他的指关节上，手指前端早已发黑。尼龙线绕成一个圈，套在兰因的脖子里，线已经深深地勒进肉里，几乎都看不到一点痕迹。兰因的眼睛鼓出来，很是恐怖。他的舌头肿胀着，他血黑的脸构成了背景。他的舌头突出来，对着雷布思，就像是最后一个恐怖的姿势。雷布思看着这一幕，感觉对他自己是莫大的羞辱。

他知道已经为时太晚，但是警员还是松开绳子，把尸体放平在地板上。福尔摩斯的头贴在冷冰冰的金属门上，紧锁着眉头，看着牢房里的这一出闹剧。

“他肯定是早就藏在身上了，”警员说，想为这个弥天大错找些借口，指着他手上解下的尼龙线说，“上帝啊，这是怎么个死法。”

雷布思在思考：他耍了我，他耍了我。我不会有勇气来这么一手的，不会慢慢地勒死自己……我永远都不会这么干的，内心深处有些东西一定会阻止我的……

“昨天他被带进来后，都是谁在这儿？”

警员盯着雷布思看，一脸的不解。

“还是老程序，我想。昨天晚上你把他带来后，他回答了几个问题，都是例行公事。”

“是的，然后呢？”

“然后，你们走了以后，他吃了点饭。就是这样了。”

“混蛋！”雷布思吼道。他出了牢房，沿着走廊继续走。福尔摩斯脸色惨白，跟在雷布思身后，两人之间有几步的距离。

“他们要把一切都掩埋了，布莱恩，”雷布思说，他的声音打着颤，透着恼火，“他们要把一切埋了了事，我就知道是这样。这样就没有了关节点，什么都没有了。一个瘾君子自己吸毒过量死了，一个房地产商自杀了，现在一个律师在牢房里自行了断了。其中没有任何关联，根本就没有罪行。”

“但是安德鲁斯呢？”

“你以为我们这是去哪儿？”

他们赶到医院，正好目睹了医务人员“成功”救治了一位急症病人。雷布思匆匆向前，挤进病房。芬莱·安德鲁斯躺在病床上，胸部露在外边，正在输氧，心肺复苏的器具也准备好了。一位医生拿着电板站在他们面前，将电板慢慢放在安德鲁斯的胸上。过了一会儿，病床上的身体震颤一下。机器上还是没有显示读数。加大氧气供给、加大电量……雷布思转过身子。他也看过剧本，他知道电影都是怎么结尾的。

“怎么样？”福尔摩斯问。

“心脏病。”雷布思的声音十分平淡。他开始往外走，“我们就姑且说是心脏病吧，因为记录就会这么写。”

“那然后呢？”福尔摩斯紧跟着雷布思。福尔摩斯同样也有一种被人耍了的感觉。雷布思也在考虑这个问题。

“可能那些照片都会消失，反正那些重要的照片会消失。谁还会做证？做什么证？”

“他们把一切都算计好了。”

“但是有一个例外，布莱恩。我知道他们是谁。”

福尔摩斯停下了。“但是有什么用吗？”他对着上司远去的身影问道。可是雷布思只是径直地向前走。

只是发生了一起丑闻，一起很小的丑闻，很快就会被淡忘。高档的乔治街区嵌着百叶窗的房间很快就会灯火通明，蓬勃地恢复生机。芬莱·安德鲁斯和马尔科姆·兰因的死讯上了报纸，记者们是不会放过任何丑闻和要人的。不错，芬莱·安德鲁斯经营了一家俱乐部，可能生意是不太合法；不错，当局要接近这个小帝国的时候，马尔科姆·兰因自杀了。但是，没有任何的细节，关于这些“活动”是什么细节，一点都没有。

当地地产商詹姆斯·卡鲁的自杀绝对不会跟兰因先生的自杀扯上关系，尽管两个人是朋友。至于兰因先生和芬莱·安德鲁斯以及他的俱乐部的关联，或许人们永远都不会知道。仅仅是个不幸的巧合吧：兰因先生正好是卡鲁先生的律师。但是，律师还有很多，难道不是吗？

就这样结束了，故事要收场了，流言也会慢慢平息。雷布思很高兴地得知尼尔·斯特普尔顿给特蕾西找了一份工作。特雷西说她在爱丁堡大学图书馆附近的一家小餐厅打工。一天晚上，雷布思在卢瑟福酒吧待了一会儿，想在回家之前去买点印度菜带回去吃。他走到餐厅，看到特蕾西、福尔摩斯和尼尔·斯特普尔顿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上，三人一边吃饭，一边讲着笑话。雷布思转身离开了，没有点菜。

他回到公寓，第无数次坐在厨房的桌子前，起草自己的辞职报告。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词不达意，语言无法充分表达他此刻的情绪。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箱。刚才在餐厅里的时候，他又想起了海德俱乐部对人们造成的伤害，想到正义基本没有得到伸张。这时传来敲门声。他应声开门的时候，满怀希望。吉尔·坦普勒站在门口，盈盈微笑着。

夜深了，他悄悄溜进起居室，扭亮了桌灯。灯泛着光，并不是光明正大的光，就像是探员的手电射出的光。光打在音响旁边的小文件柜上。文件柜的钥匙藏在地毯的一角下面，很安全的地方，就像老奶奶藏东西的床垫一样安全。他打开柜子，抽出一个不厚的文件袋，带到他的椅子旁边，这张椅子好多个月来一直被他当作床来使用。他坐下来，脸上是宁谧的表情。他又想起了在詹姆斯·卡鲁公寓的情形。那天他就有冲动要拿走卡鲁的私人日记，据为己有，但是他抵挡住了诱惑。但在海德俱乐部那晚，他没有抵住诱惑。就在那儿，有那么一会儿的时间是他一个人在安德鲁斯的办公室里，他偷出了托尼·麦考尔的照片。托尼·麦考尔，是他的朋友，他的同事。可是这些日子以来，两人已经没有了任何交集。可能他们两个人都有负罪感吧。

他打开文件袋，拿出照片。这些照片是和麦考尔的照片一起拿出来的。共总四张照片，随机地偷出来的。他又一次审视着照片上的面孔，就像他在之前无数个无眠的夜晚那样审视着它们。他认得这些面孔。一张张面孔连接到了名字，连接到一次次握手，连接到一个个声音。都是重量级的人物，都是呼风唤雨的人物。他已经考虑了很多，很久。确实，自从海德俱乐部那晚以来，他脑子里几乎就没有想别的。他从桌子底下拖出一只铁垃圾桶，把照片丢进桶里，划着一支火柴。就像之前他多次的做法一样，火柴在垃圾桶上方燃烧。

[1]查尔斯·伦尼·麦金托什（1868—1928），格拉斯哥的建筑师，是公认的20世纪世界建筑和设计的奠基人之一，在建筑、室内装饰、家居设计等领域均有建树，擅长用象征性的符号来表现及融合各地不同的文化。

[2]迪肯·布罗迪（1741—1788），18世纪爱丁堡的著名人物，相传他过着神秘的双重生活。白天是一位受人尊敬的制柜执事和议员，和各种社会名流打交道；到了晚上就会成为3个小偷集团的主使，并嗜赌如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