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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摩罗鬼之瑕.下/（日）京极夏彦著；王华懋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

ISBN 978-7-208-10545-4

I.①阴……II.①京……②王……III.①长篇小说—日本—现代IV.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017609号

书名：阴摩罗鬼之瑕（下）

作者：[日]京极夏彦

译者：王华懋

责任编辑：杨越江

封面设计：聂永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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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BN：978-7-208-10545-4/I·9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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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阴摩罗鬼之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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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妖怪，作为一种文法

阴摩罗鬼之瑕（下）

07

熏子的笑容拯救了我。

与关口巽对话，让我预感将会有种种真知灼见出现，但是同时它也让盘踞在我心中的一抹不安增长了。

我的想像似乎大致猜中了。

关口这个人，一定是轻蔑着安宁，以不安为粮食而活。

我可以切实地感觉到这一点。

关口巽总是幻视着破灭，然后极端恐惧这个幻影成真。由于太过于恐惧，他连闭上眼睛假装看不见都没办法。

可是若不闭上眼睛，就无法得到平稳的日常。

因此他厌恶日常。

他轻蔑着平稳安宁、日常性的存在方式。

可是关口并非从高处俯视，他的视线比任何人都要低。

胆小的他，只是没办法面对不久后一定会造访的破灭，耽溺于惰眠罢了。

过剩的自我保护，往往会转化为攻击。所以关口在某一面也是攻击性的。

但是关口的情况，自我保护与攻击的关系是扭曲的。他的破坏冲动应该说是对于无法实现的自我保护的补偿吗？

让他放弃自我保护的，是对于即将造访的破灭的确实预感。破灭应该可以视为消失——死亡。

死，是存在者惟一绝对无法体验的一件事。对存在者而言，死永远都是未来。除了将其视为预兆以外，没有其他知晓的方法。

就像鬼神是不可知之物一样，死是不可知之事。

一般认为，与死成对的概念是生。

可是我不这么想。生包括了许多的下位概念。但是死并非如此。

死是不可动摇的，而且孤高的，我认为时间才适合作为与死成对的概念。

我们对时间一无所知，无法谈论，因为我们存在者无法客观地捕捉时间。

体感客观的时间，是不可能的事。

说“现在在这里”的时候，不可能锁定发言者什么时候在哪里。主观的时间总是在伸缩，完全不一定。顶多只能替换为长短这样的距离来谈论。可是不管多长或多短，一小时就是一小时，客观的时间并不会变化。

惟有知道主观时间与客观时间之间的差距，才是勉强可以了解时间的方法。为了知道这个差距，存在者必须计测客观的时间。

客观的时间被认为是计测出来的数值，但是其实这个数值并不是计测时间本身所得到。计测到的是距离与速度，而不是时间。在空间中移动了多远，运动进行了多少的量，我们把这些替换为客观的时间。

我们只能以现象的连续变化来认识时间这个概念，只能从空间与运动的关系中定义时间。

时间并非存在着，而是作为时间发生的事物，所以我们没有办法谈论时间。

但是即使如此，我们仍然置身于时间当中。只能够存在于时间当中的存在者，无法确认存在。因为存在这件事，就是活在时间之中。

那么……

过去、现在、未来这种老套的认识，在思考存在的时候，真的有用吗？我思忖。

过去是已经过去的时间吗？若说过去，是去了哪里呢？

如果未来指的是尚未来访的时间，那么它究竟是从哪里来访？

指示现在的“当下”这个时间，到底表示什么？……

现在在这里的我，和曾经在这里的我不同吗？

将会在这里的我变成现在在这里的我时，现在在这里的我去了哪里？……

定义现在的当下，是夹在过去与未来之间的瞬间。以数值表示时间的时候，瞬间是零。严密的意义中的瞬间，无法测量运动，也无法测量距离。

换言之，以时间来说，现在是无。

这表示现在被切割为已经存在的现在，和即将到来的现在。

对存在者而言，过去与未来都只是为了与现在区别而存在的存在。

尽管如此，我们却往往把将来视为尚未到来的事物，并忘却过去地活在日常。

模糊地预感到未来，将过去收进杂乱无章的彼方，只是被囚禁在眼前的事物，将它们塞进现在这种模糊的概念里，我们如此地自以为活着。

这种存在方式是非原本的。

不把过去视为过去，而是当成已经存在的现在，明确地反复。不把未来视为未来，而是确实认识到它是即将存在的现在。如此一来，才能够彻底理解作为瞬间的现在这种原本的存在方式。

幽明生死遵循相同的道理。

所谓温故知新，就是这样的意思吧。

了解已经存在的现在——一般称为过去，就是指祭祀祖先这件事吧。

因为已经存在的现在当中，包括了我这个自我形成以前的现在。没有这些，我不可能存在。

然后即将存在的现在——一般称为未来，有鬼神等待着。

鬼神——也就是非存在——死。

敬鬼神，也就是面对死亡。

死，不是置于模糊预感中的事物。死一定会造访所有的事物。它无可避免、无可往来，尽管如此却又是自我的，是绝对无法超越的可能性。

面对鬼神……

这才是存在者认识存在的惟一途径。

关口巽似乎害怕着死亡的预感。

可是他说他也嫌恶着这样的存在方式。

所以关口所怀抱的不安，其实并不是死亡的预感所带来的不安。

朦胧的死亡预感，很容易就会埋没在颓废的日常当中。因为只要以非原本的存在方式存在于非原本的时间当中，死亡的预感在死亡的瞬间之前，都只是未造访的时间。

所以……

不安使关口的存在方式显得近乎卑躬屈膝地恐惧，而那种不安不可能是死亡的预感这种含糊的东西所带来的不上不下的事物。

那种不安，是害怕沉浸在非原本的存在方式——埋没于安稳的现在，而错看了死亡。

所以关口才会厌恶日常吧。

他是不是侮蔑着只能够活在厌恶的日常中的自己呢？

若是如此，关口巽比任何人都更面对死亡，同时比任何人都更逃避死亡。关口可说是和死亡背对背地依偎着。

我看到他的时候，就如此猜想。

而我似乎大致上猜中了。

关口巽这个人完全符合我的期待。

与他对话十分刺激，可是同时也撩起了我的不安。

我在对话当中，与关口产生了共鸣。

我变得不安起来。

在书斋里约两个小时，我和熏子及关口巽对话，获得了许多的知识，感染了许多的不安。

焦躁与从容，尖锐与混浊，愚钝与聪明。

敏感与迟钝。

关口在相反的状态间往来，猛烈地摇摆，而我与他产生共振了。

只差一点。

再一步，就可以了解关口的时候……

山形过来叫我。

对话在不上不下的地方被打断了。

我怀抱着半吊子的不安——怀抱着关口巽这个人，迎接婚礼的宴席。

这是……第五次的婚礼。

我反复着已经存在的现在。

第一次的新娘是士族千金，名叫美菜。

第二次的新娘是社长千金，名叫启子。

第三次的新娘是村长千金，名叫春代。

第四次的新娘是亲戚女儿，名叫美祢。

第五次的新娘是……

穿着母亲穿过的礼服，

穿着母亲穿过的礼服，

穿着母亲穿过的礼服，

穿着母亲穿过的礼服，

穿着母亲穿过的礼服，熏子……

盛装打扮的熏子、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的新娘，出现在由花朵及花朵及花朵所装饰的大厅。

与叔公，与公滋，与山形，与栗林，与平田。

与奉赞会的人们，与女佣们。

与我的家人们。

第一次的宴席是美菜的父亲、兄长与亲戚。

第二次的宴席是启子的亲戚与关系者。

第三次的宴席是春代的父亲与一族。

第四次的宴席是美祢与由良家的亲戚。

第五次的宴席是……

熏子任职的分校校长与和他同行的妇人。

据说是熏子同事的男子，惊慌失措的关口巽。

我寻找榎木津礼二郎的身影。然后。

鲸头鹳、非洲钳嘴鹳、灰色朱鹭、撞木鹳。

秃鹳、大红鹤、白琵鹭、朱鹭。

秃鹫、胡兀鹫、熊鹰。

、白腹鹞、黑鸢、游隼。

我和已经存在的现在一样，穿着父亲的礼服。

穿着父亲穿过的祖父的礼服。

坐在熏子旁边。

然后，宴席已经备妥。

我……

虽然我充满了从关口那里移植而来的不安……

明天——

即将到来的现在。

熏子转向这里。

熏子的笑容拯救了我。

我一定要保护熏子，我非保护她不可。

但是……在那之前，这仪式性的宴会让我忧郁。为我祝福的心意的确让我欣喜，但是亲戚与家人不同。这个场面，不需要亲戚。

的确，对于重视儒教形式的人而言，血缘是应该重视的关系。可是我反对将家人的领域扩大到血缘关系者。长幼有序的想法，也应该完全是基于孝的道理，若是以父系中心主义的角度看待，轴心就会偏离了。

叔公和公滋都不是家人。叔公虽然比我年长，但我没办法去尊敬他。

我面前的他们，毋宁就像应该唾弃的日常化身。他们应该尽他们的孝，但我不认为他们尽了责任。更何况，我并不认为妨碍我的孝，会有助于尽他们的孝。

校长一行人以及关口僵硬地站在角落，叔公走近他们，朝我看了一眼，然后开始说明起来：

“啊啊，呃……”

“敝姓佐久间。”校长说。

“佐久间先生啊。佐久间校长，还有夫人，请不必那么拘谨。如你们所见，只有几个人参加而已。还有你，关口，关口先生。”

过来中间一点啊——叔公拍打关口的肩膀。

“哎，这个由良本家就是排斥佛教仪式和神道教仪式哪。呃……是叫儒教式吗？听说是采用那个儒教式。可是这里又不是朝鲜，事情没那么简单。”

就算是一家人，想法也不完全一样吧？——叔公说得一副很了解的样子。

“听说如果是正式仪式，首先新郎要去新娘家，在新娘家的中庭搭个帐篷，拜什么东西，行什么三三九度 [1]，在那里住上一晚。一个晚上过去，新娘再和新郎一起嫁进来，向夫家的家族一一致意。朝鲜那里好像是这样哪。可是这样一来，就搞不清楚算是嫁进来还是怎样了，对吧？也不唱高砂曲 [2]。而且这样人家也会吓到啊。要是有中庭就好了，但有些人家也是没有的。这不是我国的风俗哪。”

说明。

叔公的说明和以往完全相同，而且他完全不懂。

叔公真的了解我国的风俗是怎么一回事吗？这个粗俗的老人更不可能知道朝鲜的家族观及儒教婚姻仪式的由来。叔公甚至连我的祖父——对他而言是长兄——的著作都没有读过。

“最近一般人的结婚喜宴都办得很盛大对吧？”叔公接着说，“由良家也不是穷，要是离开长野，找个像样的地点盛大举行就好了，可是这个由良本家就是有怪癖，伤脑筋。我说这样新娘太可怜了，昂允却说没关系。说是这样说，但是对新娘来说，这可是一生一次的盛事啊。不管对新娘本人还是新娘的父母来说都是。”

叔公频频偷瞄我。

“可是他就是不要神道仪式，脑子里完全没想到要迁就一下世人。公家这种东西，本来就缺乏协调性。我觉得公家就该像个公家，举行神道仪式就好，可是他怎么样就是要儒教仪式，我们为此大吵一架哪。”

我们是有了冲突，但我不记得吵过架。

说起来，我根本不记得我曾经主张要采取儒教的传统仪式，我也完全不认为只要依循传统就好。

我不知道传统这两个字的真意，而且我认为只要遵循道理进行，不管形式如何改变，都能够是传统。父亲和祖父也是一样吧。

例如……我丝毫不认为既然是儒者，就非得穿上儒教正式服装的道服不可，或是必须遵守大礼的规矩，行拜礼或酒礼。我连想都没有想过。当时我的想法也是一样，虚礼最好废止。我只是出于同样的理由，不打算实行叔公顽固地建议的神道式婚礼罢了。

这里说的神是指什么？

大部分是皇室的祖先神吧。

那不是我的祖先神。如果说是祭祀比皇室祖先神更早、更根源性、更原初的神明视为万民的祖先神，那也不是不能理解。

可是，在这种连敬奉自己的父母都无法尽心的世间，祭祀距离如此遥远的鬼神，又能有多少德行？

还是要叫我敬君？

或许叔公的意思是，皇室的祖先神就是君主的祖先神，所以身为臣下的人民都必须加以崇敬。虽然我不赞同，不过这种把忠孝视为同义，或是把忠视为孝的上级概念——重视君王更胜于父母的想法——是存在的吧。

即使如此，我的想法也不会改变。

外面的世界构造似乎已经改变，在现世当中，天皇家甚至不再是君主了。

那么无论天皇家有多么尊贵，也一样是别人家。

那么，神道仪式的婚礼，就等于是在别人家的鬼神面前起誓。我就是不懂为什么非得在别人家的鬼神面前起誓。起誓是无妨，但是与其这么做，不如优先祭祀自己的祖先，而比起祭祀祖先，侍奉活着的父母更来得重要。

未能事人，焉能事鬼？顺序颠倒了。这样的话，道理上不通。

非其鬼而祭之，谄也——祭祀不是自己祖先的鬼神，是谄媚之举——《论语》不也这么说吗？

我没办法对这种事敷衍。

不能用一句这是流行来带过。拿这种不成理由的说法当理由，毫不思索地行动，那才是埋没于颓废日常的行动。当然，如果叔公的话中有足以令人信服的道理，我也会听从的。但是没有道理的话，不管是任何人提出来的任何提议，我都不能接受。

所以我才拒绝了。我绝对不是固执己见，无论如何都坚持要采用古典的儒教仪式。

“每一家都有自己的规矩嘛。”佐久间校长说。

“不，这不是什么规矩。这种做法，是二十三年前不得已才开始的。再怎么样都没办法照着昂允说的做啊，然后他又顽固地不肯听从我的提议，我们都动起口角来了。结果昂允竟说干脆什么都不要做，只要户籍迁进来就好了。可是这个社会上是有体面要顾的，他完全不懂这些，不知世事哪。嗳，可是不管怎么样，这一样是值得庆祝的事，至少还是该设个宴席，所以……嗳，我可是考虑了很多哪。”

叔公瞟了我一眼。

“而且后来我才知道昂允这家伙滴酒不沾，不能行三三九度啊。我那边那个不肖儿子公滋倒是个大酒鬼，真伤脑筋哪，哇哈哈。”

叔公笑了。

我不懂哪里好笑。当然，没有任何人笑。

挑高的大厅里，只有叔公一个人的粗俗笑声回响着。

叔公总是会在毫无道理的地方笑上一次。

即使如此……我记得二十三年前，有五个人笑了。笑的是美菜的父亲、兄长、叔公的同伴，还有奉赞会的平田的两个部下。

十九年前，有八个人笑了。启子的父亲，启子的父亲经营的公司的四名干部、还有同样是奉赞会的三个人。

十五年前，只有公滋跟着笑。

八年前，已经没有人笑了。

现在也没有人笑。

“这就是最后决定出来的折中方案。像这样几个人聚在一起，进行形式上的婚礼仪式，然后一起聚个餐。嗳，不是规矩，也没有规定，只是惯例上一直这么做……”

惯例。

叔公满不在乎地说出令人厌恶的话。

那……不就是反复的意思吗？

就是这样……

才会发生那种事，不是吗？

说起来，这并不是反复。已经存在的现在，与即将到来的现在绝对不同，那只是幻想。

我窥看熏子。

她是不是觉得不舒服了？

盛装打扮的熏子看起来楚楚动人，但是她低垂着头，我无法看出她在想些什么。

佐久间校长一脸顺从地点了点头。

妇人和分校的职员也是。

关口垂着头。

关口他……

拒绝着叔公——不，拒绝着周围的一切。

“嗳，就是这样，这场典礼是为了新娘才开始的，所以虽然有些古怪，还是希望各位谅解哪，校长先生。”

这也是诡辩。

这不是为了新娘。这种……这不晓得为何举行的形式化的仪式，全都是为了叔公而开始、进行、即将举行。

这个现在……

不是父亲期望的现在，也不是祖父期望的现在。不是我期望的现在，也不是熏子期望的现在。

就像叔公说的，我说过，什么都不需要做。

可是，为了维系美菜的家族、启子的家族、春代的家族和叔公的关系，非做点什么不可吧。

而它的结果……

就是这场莫名其妙的仪式。

没必要做这种事。只要我去见熏子的家人，熏子来见我的家人，彼此克尽礼数就行了。

“昂允。”

叔公叫我。

“时间差不多了吧。厨房好像也准备好了，开始吧。嗳，看这场面，多寒酸哪。我每次都告诉你，至少也该准备个金屏风吧？只有鸟和花陪衬，让漂亮的新娘都委屈了。”

我记得除了上次以外，叔公说的话都一样。不过他说“每次”，这样的说法是错的。

我以眼神唤来山形，秃头的管家无声无息地靠过来。

“有何吩咐？”

声音很小。我对着他熟悉的耳朵说道：

“怎么没看见礼二郎？”

“是。关口先生说，为了慎重起见，榎木津先生仍在休息。餐会的时候他会出席。”

“这样。我知道了。”

“真遗憾呢。”熏子说。

“不必在意。礼二郎人在邸内，能出席餐会就好。反倒是这样比较好。佐久间校长以及和他同行的妇人也来了，关口老师也在。而且之前我也说过，这种仪式性的场面，其实我是有些不愿意的。毕竟……只是形式罢了。”

“我了解。”熏子说。

“我想你应该听到叔公的话了，初婚的时候，有了一点争执。听说先父由于先祖父的意志，举行的是儒教风格的婚礼，但我结婚的时候，先父已经不在了。为了顾及叔公的颜面，才开始举行这样的仪式，之后我因为不想争执，所以沿用了相同的仪式，只是这样而已。”

叔公大大地咳了一声。

他应该听不见我说什么，不过可以猜想得到吧。叔公好像在说“快点开始”。

仪式的程序很简单。

我和熏子一起站在楼梯前。

全员都站在大厅。

首先，叔公代表由良家亲族向众人致意。

那番话不堪入耳，而且我已经听腻了。

接着由良奉赞会诵读由良家的由来及家系，以及叙爵后历代当家的功绩。听说这是祖父遵奉儒教而重视家谱的习惯，不过说穿了，这是代替我的资历介绍。

我在外面的世界，没有任何资历。

接着是新娘的资历以及家世的说明，同样由奉赞会来念诵。在以往，这部分的分量及时间都不少，但熏子的一下子就结束了。

然后佐久间校长代表——或者说代替——熏子的亲属，发表感言。

佐久间校长流了非常多的汗，一次又一次拿手帕擦拭额头，称赞熏子及由良家。

与叔公带着讽刺的粗俗语言不同，佐久间校长的话虽然凡庸，但令人很有好感。他的为人应该很诚朴吧，至少他的话比叔公和公滋更具有德行。

然后，山形带来了雁。

听说这是由祖父开始的。据说儒教之国朝鲜在婚礼的时候，新郎会将木雕的雁鸟像交给新娘。这是模仿那种仪式，但是使用真正的雁鸟，似乎是父亲的独创。

我把雁鸟交给熏子。

熏子恭敬地收下。

雁鸟会和新娘一起被带到当家之妻的房间，在那里以家人的身份生活。

——请保护熏子。

我对雁鸟说道，交到熏子手中。

交出雁鸟后，我必须说些什么才行。

“今晚，熏子小姐即将成为我的家人……”

崇敬祖先，

慈爱家人，

尽礼修学，

从孝积德尽天命。

我这么说。

没有其他该说的话了。

其他的只要对熏子说就可以了。

掌声稀稀落落地响起。佐久间校长拼命地拍手，妇人正抬手拭泪。佣人们行礼之后，从厨房推出推车，上面摆了许多玻璃杯。

栗林一一倒满葡萄酒。

女佣们将斟了酒的杯子端给客人。

山形向叔公行礼。

“喝这种有颜色的撒撒，实在热闹不起来，可是不巧的是，这个宅子里没有酒盏哪……”

这也是叔公一定会说的话。

“请一起唱和，祝福昂允和熏子的前途，干杯！”

叔公以一如往常的声音说道，高举玻璃杯。

“干杯。”“干杯。”不整齐的唱和此起彼落。除了熏子那边的人和关口，剩下的只有两个亲戚和佣人。一想到这里，我就感觉生疏极了。说起来，我根本不知道这种干杯的行为是来自哪个国家，是为了什么的习俗。

我只是形式性地让嘴唇沾了一下玻璃杯，很快地把杯子交给侍立一旁的女佣。熏子似乎喝了一点点。

“那么，请各位移驾餐厅。宴席已经准备好了。”

山形难得大声说道。在这里，很少有什么状况需要管家向众人宣告事情。

熏子抱着雁鸟转向我。

“伯爵……”

我没有什么可以说的。

在山形带领下，叔公、公滋、佐久间校长及妇人、职员跟在后面，走向楼梯另一头的走廊。平田等奉赞会的三个人应该走在我们后面。即使成员不同，这些地方似乎也交代得很清楚。我催促熏子，穿过楼梯下面。

这个位在客房与书斋之间的大餐厅，平常完全不使用。

一家之中，会用餐的只有当家的我一个人。

山形等佣人都在各自的房间里用餐。餐厅是多人聚餐时使用的地方，若不是这种机会，也派不上用场。

餐厅的门扉大开，山形一一行礼，迎接客人。我牵着熏子的手前进。

“哎呀，榎木津先生！”我听见叔公的声音。

榎木津礼二郎似乎已经等在里面了。

如果没有叔公、公滋及奉赞会的人，这会是一场多么愉快的宴席啊——我心想。

总是如此。

美菜、启子、春代、美祢的时候都是。

这是她们在成为我的妻子、成为这个家的家人之前，宝贵的最后一刻……

却被那些亲戚给糟蹋殆尽了。

粗俗下流卑劣无知的话语洪水，把我的妻子们珍贵的最后话语掩盖过去。我痛恨这样。

公滋站在榎木津礼二郎旁边大笑。叔公站在对面，拉着佐久间校长的晨礼服袖子，一样笑着。

为什么要笑成那样？

在我的馆中……

“伯爵。”熏子叫道。

“什么事？”

“您的表情好悲伤，和这喜庆的宴席格格不入。看到伯爵这样的表情，我也不安起来了。”

“你……觉得不安吗？”

“可是……不要紧的。不要紧的，对吧？”

“不要紧。”我应道。熏子微笑。

熏子的笑容拯救了我。

“请就位。”山形引导众人。

我们相邻坐下。

“喏，新郎新娘就位了。不必再那么拘束，请各位随意吧。我爸说我是个大酒鬼，可是这种葡萄酒，喝再多也醉不了人的。对吧，小说家老师？”

关口在榎木津旁边垂着头坐着，公滋用力拍打他的肩膀。关口的头垂得更低了。

“怎么这么没精打采呢？这样子要怎么保护新娘？”公滋以开玩笑的口吻接着说。从我的座位都可以看见关口的脸涨红了。

我看不下去，作势起身，但熏子制止了我。

“伯爵，不要紧的。榎木津先生也在，我想公滋先生也没有恶意……”

“是这样没错……”

榎木津似乎对关口和公滋都没有兴趣，不知为何，他对着我，频频偏头。

他戴着墨镜，不晓得在看些什么，不过似乎是在看我背后墙上的挂轴。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那是《论语》的一节。

榎木津似乎非常在意那个挂轴，一次又一次偏首。不久后，关口对他说了什么。关口的声音很虚弱，而且发音模糊，从我的座位完全听不见。

“好奇怪。”

只听得见榎木津的声音。

“不是吗？或许不是吧。”

榎木津这么说。此时我才想起来。

榎木津患了眼病，他不可能看得见。

我回过头去。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上面只写了这些。熏子似乎也注意到，悄声说：

“榎木津先生的视力恢复了吗？”

“不晓得呢……”

感觉很不可思议。

我所知道的榎木津礼二郎要更娇小。

可能是因为遮住了眼睛，他看起来简直判若两人。人的形状竟会改变这么多吗？

榎木津好一会儿没有动弹，“唔唔”几声之后说：

“一直盯着看很失礼吧。”

看——他这么说，表示他的视力恢复了吗？

然后我发现榎木津并不是在看挂轴，他是在看熏子吧。

接着榎木津和关口聊了一阵，然后慢慢地转向公滋。

“哦，你也在看啊。”

公滋那个时候似乎也在看熏子，他支支吾吾地辩解起来。

榎木津再一次低吟，说道：

“下流。”

公滋睁大眼睛，张大嘴巴，接着以没品的声音笑了。他什么都没想吧。

榎木津呢喃，“那果然不是吗？”又说，“随便啦。”关口闻言，拼命地向他说些什么，但榎木津完全不理会，答道：

“反正我根本看不见谁是谁。”

——他看不见吗？

我望向熏子。

熏子也一脸诧异。

不管怎么样，榎木津礼二郎这个人似乎符合我的期待。他和叔公那伙人完全不同。

他不谄媚，不畏惧……

温而厉，威而不猛。

恭而安……

看起来如此。虽然我还没有机会和他交谈……

——明天。

熏子平安无事地……顺利地成为这个家的一员之后，我想和榎木津礼二郎好好地促膝长谈一番。这样的想法，缓和了我心中漆黑的情感。

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人夺走她，我深深地注视熏子。

被夺走的新娘们的脸重叠了上去，然而那是已经存在的现在，问题是即将到来的现在。

熏子应该会永远待在这个家。

——就像母亲那样。

我凝视着熏子的侧脸，于是佐久间校长伴同妇人走了过来。

校长来到我旁边，深深地行礼。

熏子站起来。

“校长……”

“啊，坐着就好，奥贯老师。不，我该称你为夫人呢。哎呀，前些日子过来打招呼以后，就一直没有问候。呃，伯爵……”

“我想校长应该知道，华族制度已经废除了。我只是个平凡的由良昂允。”

“可、可是呃……哎呀，我真是紧张得莫名其妙。啊，这位是贱内。”

身形浑圆的妇人拘束地弯下身体，变得更加浑圆地行礼。

“还有这位是奥——不，夫人以前的同事，桑原。”

被介绍为桑原的人毕恭毕敬地鞠躬之后，笑着抬起头来对熏子说：

“恭喜。哎呀，我真是太吃惊了，熏子老师——啊，不，伯爵夫人。”

桑原改口说。

“桑原老师，请别这样。”熏子脸红了。

“话说回来，这房子真惊人呢。我是个乡巴佬，这真是让我开了眼界。不过最美丽的还是新娘呢，对吧，校长？”

桑原转向佐久间校长。

校长又在擦汗。

“真是没办法呢。如两位所见，校长和我都紧张极了，简直就是不同的世界。”

“是不同的世界呢。”

熏子说。应该是吧。

“呃，鸟吗？鸟也好惊人。我以前也从熏子小姐那里听说过，除了那个大厅以外，其他每个房间都有不同种类的鸟，是吗？哎呀，真是壮观呢。哎呀呀……”

桑原说到这里，转了转脖子。

“可是，这个房间没看见鸟呢。”

的确，餐厅里没有鸟。

“因为这个世界的鸟是不用餐的。”我这么回答。

“高明高明，真是甘拜下风哪。”桑原开朗地说，但我不懂为什么要甘拜下风。然后桑原望向挂轴说，“洋室和挂轴也很相配呢。那是……”

“《论语·学而第一》的一节，是先祖父写的。”

“由良公笃伯爵对吧？我在大学的图书室拜读过他的著作。他的字写得真好哪，对吧，校长？”

桑原对校长说道，但佐久间校长责怪地看了他一眼，对我说道：

“伯爵，关于奥贯老师，呃，关于夫人……”

佐久间校长说到这里，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妇人递出手帕。校长推辞，用自己手中握紧的手帕擦拭额头上冒出来的汗珠。

“这孩子，就、就像我的女儿。我今年已经五十二了，有个年纪恰好一样的女儿，不过在之前的战争中走了。”

“走了？”

“嗯。她本来在神户，因为空袭。嗯。在喜宴上说这种话，呃……”

“我完全不介意。”我说。校长再一次深呼吸。

“所以我和贱内在奥贯老师赴任之后的这三年，一直觉得好像亲生女儿回来了一样。对吧，阿梅？”

“是啊，是啊……”妇人点着头。

“她是个好孩子，率直又乐观。所以伯爵，我知道说这种话实在多管闲事，不过请您好好地待她。”

佐久间校长和他带来的妇人一起向我行礼。

“这是当然，请两位抬起头来。”

“啊，嗯……”

“既然佐久间校长代替熏子的父亲，那么也形同我的父亲。如果有什么交代，请尽管吩咐。”

我这么说，于是熏子笑了起来：

“哎呀，伯爵，伯爵和校长先生只差了两岁呢，说什么父子……”

“这和年龄差距无关，拘泥于血缘也没有意义。儒教重视血缘和长幼有序，但我认为那并非绝对。真理恒久不变，但遵循真理的方法，应该随着当时所处的社会环境而变化。而且男尊女卑及父权的绝对优势，在外面的世界已经不再成立了。是父母就应该尊敬，对长辈尽礼数也是理所当然之事。未知礼，无以立。”

我站起来，行了个礼。

校长及妇人似乎大为惶恐。

“呃、不……该怎么说，伯爵实在不必这样，我们只要那孩子幸福就满足了……对吧，阿梅？”

“是啊，是啊……”妇人再次按住眼角。

“佐久间校长，我很幸福。”熏子说。

“啊，这我们非常明白……”校长说，吞回了下面的话。这个温厚的人大概是预感到了不祥的事。

不，预感这种字眼，不应该随意使用。这是把即将存在的现在，掉换为已经存在的未来的诡辩。将来不是从哪里过来的，现在就是将来本身。

现在再过去是空无一物。空无一物，换句话说，那是鬼神的领域。

他们是在担忧不应该有的现在吧。

“熏、熏子不会有问题吧？”

校长挤出声音说，然后再一次低头。

“啊，我绝不是对这个家、呃……”

“不要紧。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么谈论这里，但是事实上这里的确发生过几次不幸的、不应该有的事。我的新娘全都被某人给夺走了，她们成了无物。可是……”

请放心——我说。

对我自己说。

“我一定会保护熏子。不管发生任何事，我都会保护她。宅子周围，已经有十几名警察正在监视。而里面……”

有高明的侦探守护着——我指着榎木津。

“什么事都不会发生。熏子会一直活在这栋宅子里。”我说道，抓起佐久间的手，“校长先生，我真的很感激您的心意。您的真心，我毕生难忘。”

“啊、呃、这……”

“您是个君子，具备了忠恕信义的德行……”

和某些小人大不相同。

叔公嘴上虽然说着煞有介事的道理，事实上连分毫都不曾为熏子着想，因为熏子不是他介绍的新娘吧。至于公滋，他似乎早就认定熏子一定会死。

光是这样，就让我觉得不愉快到了极点。

但是佐久间等人不是。

“也为了校长先生等人，我一定会保护熏子。”我说。

校长说了好几次“不敢当”，露出了惶恐的样子。看得出他这个人很诚朴。

“我会幸福的。请放心。”

伯爵——熏子叫我。

“虽然还有许多话想说，不过今后我们会像亲戚一样往来。以后谈话的机会多得是。”

机会多得是。

熏子不会死。

这次她绝对不会消失。

“喏，女佣正捧着新的料理等着呢。请各位趁着汤还没有冷掉，先用前菜吧。”

桑原行了个礼，佐久间和妇人再三弯腰鞠躬，回到座位去了。

“伯爵。”熏子再次呼唤我，“谢谢您。我……”

“喏，你也快吃吧。奉赞会似乎费了很大的心思。上次因为才刚战败，似乎连食材都弄不到手，不过这次非常豪华，感觉比以往的婚礼菜色更精致。这可吃不到第二次喽。”

听我这么说，熏子便说“是啊”，再次露出笑容。

“我会细心品尝。这是喜筵嘛。”

她这么说道，又接着说“西餐好像不能叫筵呢”，笑得更深了。

——我岂能让她的笑容被夺走。

我有一股想要紧紧抱住熏子的冲动。

只要一直紧紧地抱着她，她就不会被夺走了。抱住她的肩膀，她的身体……

比平常更高级的料理，我也食之无味。相反地，我浸淫在邂逅熏子的幸福，以及能够将她迎为妻子、家人的幸福中。

然后，我回想起与熏子邂逅之后直到今日的对话。熏子的声音在耳边复苏。

——幸会。

——好棒的鸟！

——我该怎么称呼您才好？

——我不能叫您昂允先生。

——还是让我称呼您伯爵吧。

——伯爵。

我从来没有被人称呼为伯爵。

佣人都叫我老爷，鸟儿不会说话，叔公叫我昂允，公滋叫我昂允兄，奉赞会的人叫我由良先生。

可是听说在外面的世界，我仍然被称为伯爵。真不可思议。熏子说，那一半是敬畏，一半是揶揄的表现。

我不懂。伯爵这两个字里面，完全没有表示揶揄或轻蔑的要素。

——那说穿了只是与众不同的记号。

熏子这么说明。她说，世人为了突显对象异于他们的事实，喜欢使用这类记号。

——这是歧视。

是歧视。过去用来代表歧视的一方的记号，反过来被当成受歧视的一方的记号。

虽说已经废除了，但听说世人在感情上仍然根深蒂固地拘泥着身份、家世这些东西。过去只因为身份不同，甚至不能够直视、连攀谈都不允许的对象，只经过一个晚上，就要他们轻松地平等对待，那根本是强人所难。

伟大、高贵、不能忤逆——对于一直被这么教导并深信不疑的人来说，这种心情似乎是难以抹去的。刚才佐久间校长那种僵硬的态度，事实上也是出于那样的心情吧。就算突然宣布华族已不再伟大、不再尊贵、可以忤逆，也无法一下子就习惯，相反地，也会让人愤怒过去那无条件的恭顺是为了什么。

这种心情在心中纠缠不清，结果通过把对方贬为揶揄、轻蔑的对象来维持均衡——据说是如此。真是复杂。

熏子说，里面也掺杂了相当多的嫉妒。

她说，穷人对于富人，总是会投以羡慕与嫉妒的眼神。

我一时之间也无法理解为什么。

可是，我也并非完全不了解，我能简单地想像这种心情。

只是对照自己去想的时候，完全没有现实感而已。

我了解羡慕的心情。

可是说到嫉妒，其实我并不太了解。

——假设有人拥有您想要的东西，

——而您得不到那样东西，

——伯爵会有什么样的心情呢？

熏子这么问。

这不难。首先，我会设身处地去想像，拥有那样东西的人一定很幸福。然后我也想要得到那样东西，这就是羡慕的心情吧。

——接下来您会怎么想？

我回答，我会努力让自己也得到。

哎呀——熏子很吃惊。

——努力去得到吗？

当然了。除此以外，没有别的选择。得不到的话，就应该有得不到的理由。如果那是每个人都难以获得的东西姑且不论，若是有人得到了那样东西，就表示得不到的原因在自己身上。

如果无论如何都想得到那样东西，就只能找出原因，努力去克服。

——即使如此还是得不到的话，伯爵会怎么办？

我会死心——我说。

换句话说，那表示我没有资格得到。

熏子惊讶无比，大为佩服，说“伯爵是圣人”。

她说得不对。人是有器量这种东西的。努力精进而能够变成的，顶多只到君子的程度，凡夫俗子想要成为圣人，并非简单的事。

圣人，人伦之至也。

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君子者，斯可矣。

圣人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见到的——我说明。

——那么我换个说法。伯爵是我见过的人当中。

——最棒的一个。

熏子这么说。

我听见榎木津的声音，还有叔公讨人厌的声音，那是佐久间校长的声音吗？公滋在笑。外面的人很热闹。

可是，现在我只想听熏子的声音。

我这么希望。

可是我谦卑的愿望，却因为叔公的粗声阻挠，有如露水般虚幻地消失了。

“对了，昂允啊……”

叔公对着我说。

“我想只有你，绝对不会对出嫁前的姑娘动手吧。哦，因为世上有不少人是因为玷污了人家，才不得已娶进家门的哪。”

他在……说些什么？

“因为啊，喏，熏子不是依照惯例，一个月前就住进这栋屋子里了吗？就算有人胡乱猜想也没办法。对吧，关口，关口先生？”

公滋在一旁低贱地笑着。

“哎呀，我得代替沉默寡言的新郎申明一下哪，校长先生。那个什么……儒学吗？儒教吗？昂允，是哪个？”

用不着我回答，叔公已经接着说“随便哪个都无所谓”，他好像开始醉了。

“根据那个玩意儿啊，规矩上新婚初夜是要住在新娘家的。这是规定。刚才我说过了吧？听说在朝鲜是这样的。”

那里是儒教之国哪——叔公说。

“可是在我国，可不能这么办。新郎跑到新娘家入洞房，隔天早上再一起嫁回新郎家，哪有这样的事？所以啊，我想了个折中办法。先把新娘叫到这个家来，给她一个房间，把那里当成新娘的家，然后婚礼当晚，新郎也住到那个房间去。对吧，昂允？”

就算回答也没有意义。

叔公说到这里，指着天花板。

“喏，就在这上面，这上面的房间。那里是昂允的母亲早纪江的房间。在这个家，夫妇的寝室是分开的。嗳，不过早纪江也只在那个房间住了两年左右，就死在那里了。那个房间就是新娘的房间。你住在那里，觉得怎么样？”

熏子默默地微笑，然后回答，“好像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一样。”

“另一个世界啊？说得好。这栋鸟馆的确是另一个世界哪。”

叔公放声大笑。

“嗳，所以这对新郎新娘接下来要前往那个房间，去早纪江的房间。嗳，咱们新郎虽然已经差不多年过半百了，可是新娘子这么漂亮，应该不会有问题吧，对吧，公滋？……”

公滋似乎说了什么不堪入耳的答案，但我觉得听了只会不舒服，关上了耳朵。这些话毫无思想，没有任何值得聆听的地方，完全是徒劳。如果没有这些愚昧的亲戚在场，这会是一场多么棒的喜宴啊。

我对榎木津和关口也觉得过意不去。

我想向佐久间和桑原等人道歉。

最重要的是，我觉得对不起熏子，我甚至想不出该怎么对熏子解释。

我只想着熏子一个人。

那个房间……

在母亲的房间，如母亲般慈祥，

如母亲般高贵。

其他的新娘也是。

美菜、启子、春代、美祢。

大家都好美。穿着母亲穿过的睡衣，像母亲般坐着，像母亲般躺着……

我像父亲般行动。

不——

不是这样。美菜是美菜，启子是启子，春代是春代，美祢是美祢。

熏子是熏子，不是其他任何人。

而我不是父亲。父亲成了鬼，成了应该敬而远之的鬼神。祭祀那个父亲的是我。现在的我，是这个家的主体。

我必须作为主体娶妻养家，作为主体招待客人。父亲已经不在了，母亲也已经不在了。今晚，熏子将成为我这个主体的妻子，然后我将成为今后继承这个世界的孩子的父亲。

今晚。

不久后，喜宴迎向尾声。饭后的红茶，我只品尝了香味。

二十一点整。时钟告知时间的同时，山形来到我身旁，说道，“时间到了。”

我站起来，朝熏子伸手。

熏子抓着我的手站起来。

“今日承蒙各位赏光莅临我俩的喜宴，我由良昂允不胜感激。代表亲族出席的由良分家会会长由良胤笃叔公、公滋，代替我的妻子熏子的亲属出席的佐久间正先生、佐久间梅女士、桑原恭一先生，以及远道而来的榎木津礼二郎及关口巽老师，我在此向各位致谢。”

我行了个礼。

“我，由良昂允，今晚将迎娶奥贯熏子作为我的妻子，住进这栋宅第。我向各位发誓，我们将永远作为一家人，平安和乐地生活……”

我深深地行礼。

拍手声响起。抬头一看，只有佐久间一个人在拍手。叔公和公滋则是一脸讶异。

我是第一次像这样致辞。

——不能和以往一样。

即将存在的现在，是和已经存在的现在不同的现在。

我现在在这里。

紧紧地握住熏子的手。

熏子也在这里。

活生生地在这里。

女佣们沿着墙壁列队，直到门口。山形肃穆地开门。我们离开之后，喜宴应该还会继续。

“走吧。”我小声说，牵引熏子，踏出值得纪念的第一步。

不安并没有消失，可是我充满了幸福。

馆中的鸟儿祝福着我。

我们来到走廊。

并肩走过走廊。

后面三个女佣严肃地跟着。

这三个姑娘今后将会是妻子的专属女佣。

中间的一个捧着雁鸟。

走过宽广的走廊。

穿过楼梯下方。

大紫胸鹦鹉、红绿金刚鹦鹉、红斑长尾鹦鹉。

、白腹鹞、黑鸢、游隼、秃鹫、胡兀鹫、熊鹰。

秃鹳、大红鹤、白琵鹭、朱鹭、鲸头鹳、非洲钳嘴鹳。

灰色朱鹭、撞木鹳。

大阶梯画出和缓的上升曲线，我们踏上铺在中央的暗红色地毯。

孔雀、凤冠雉、中央平台处的绿阿卡拉。

——恭喜。恭喜。恭喜。

熏子在平台停步，回头眺望大厅，然后将脸颊有些泛红的脸转向我，她的眼睛倒映出灯光。

她的睫毛上沾着泪珠，闪闪发光。

“伯爵。”

“谢谢你，我好幸福。”

我把手伸向她的肩膀。

褐斑啄木鸟、灰盔黑啄木。

我们上了二楼。

漠角百灵、雀、文鸟、大山雀。

绿绣眼、三道眉草鹀、鹌鹑、鹟。

树莺、杜鹃、鹪鹩。

日本歌鸲。

——我绝不会让她死去。

新娘的房间，母亲的房间，熏子的房间。

苍鹭、池鹭、大白鹭、小白鹭。

船嘴鹭、夜鹭。

鹭。

我从熏子手中接过钥匙，打开门扉。

我先让熏子进去。这里是熏子的房间。

女佣们行了个礼，超过我跟着熏子进去。

雁的位置在床铺旁边。

暌违八年，雁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女佣们将送来的浴袍及睡袍放在固定的位置，整理妥当。我挡住门似的站着。在她们安排好之前，我不能动。

熏子站在床铺前。

“辛苦你们了。”她随和地招呼道，但两名女佣没有搭腔，利落地整理好寝具。不久后，另一个女佣整理好浴室出来。“小的告退。”三名女佣各自向我们行礼说道，出去走廊。

“明天的事我全都交代山形了，麻烦你们了。”

“请老爷夫人安歇。”女佣们齐声说道。

“她们……一定也很紧张吧。”

我一边关门一边说，慎重地上了锁。

我把钥匙还给熏子，这里是熏子的房间。

“她们是去年来的，她们并不直接知道这里过去发生过什么事。可是听她们说，在外面的世界的人也经常谈论这些事。身在馆里的她们，一定听到更多的传闻吧。但是她们并不知道真实情况，所以更是害怕。”

“真实情况？……”

“在这个房间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新娘都是离开这个房间以后，才失去了生命。”

熏子露出困惑的表情。

“这……是什么意思？”

“离开这个房间以前，她们都还活着。我知道的。”

“怎么可能？……可是伯爵……”

“我不想让你混乱，所以一直没有说。八年前，十五年前，十九年前，还有二十三年前都是，所以我才会怀疑内部的人。”

“那……与其说是内部的人……”

“没错……佣人不会自己下判断。他们待在这里，完全是为了服从下指示的人。如果有除了我以外的、带着某人意志的主体进入这里面，他们也会听从那个主体的命令吧。”

“这……伯爵，伯爵的意思是，除了您以外的每一个人……都是共犯？”

“就算是警察也不能相信。”我答道。

“所有的人都是共犯……这我无法相信。”

“没有必要每一个人都是共犯。只要有几个人共谋，就不是不可能的事。只要伪造新娘是死在这个房间，再把新娘带走、加以抹杀就行了。”

“这……”熏子说道，在镜台前的椅子坐下，“虽然伯爵这么说……但我无法相信。”

“你没有必要相信。”我说，“只是，你可以理解为……我找不出除此以外的答案。新娘们……”

美菜躺在那张床上，

启子躺在那张床上，

春代躺在那张床上，

美祢躺在那张床上，

都还活着。

“可是……”

“不必担心。”我说，“过去的婚宴参加者，没有一个是基于我的意志邀请出席的，四次都是。参加宴席的，全都是叔公请来的人。新娘那边的人也是。不，新娘本身就是叔公挑选的。可是这次不同。你是出于自己的意志来到这里的。而选择了你的也是我。然后……”

榎木津。

关口。

“他们——特别是关口老师，几乎是临时参加的。他们不可能协助任何人的阴谋。叔公想要比我更早见到他们，而且是顽固地……”

“伯爵在怀疑叔公吗？”熏子悲伤地说。我让她伤心了吗？“伯爵人很善良，而且聪明。然而这样的伯爵……竟然怀疑起自己的亲人……一想到这里，我的心就好痛。”熏子说。

“我只是认为叔公也十分可疑，可是不管凶手是谁……”

都不要紧——我说，扶起熏子抱住她。

“我一定会保护你，所以请你不要伤心。今天是特别的日子，是大喜之日……”

“不是的，伯爵。”

熏子仰起身子，从正面望着我。

我回视她。

“我是想到伯爵的心情而感到悲伤。我一想到聪明而善良的伯爵……竟然悲伤到不得不去怀疑自己的亲人……”

我的确很悲伤。我很幸福……但是悲伤。

我的心上有着四道极深的伤。

我不能再让它烙上第五道伤。

雁的位置在这里。

我打开女佣准备的葡萄酒，重新干杯。玻璃杯盛满了鲜红色的液体。玻璃碰撞的清脆声音响起，却不知为何让人感觉寂静。只有两个人的干杯，让人觉得舒适。

接着我们聊了约两个小时。

再次确认至今为止谈论过无数次的事。

我将熏子的话烙印在心里。

将她的声音烙印在耳里。

日期变了。

我先入浴，清洁身体。

我慢慢地浸在泡沫当中。泡沬很滑，很温暖。

接下来我们将成为夫妻。

熏子将成为我的家人。

我暂时放空自己。

没有不安。

然后换熏子入浴。

我坐在妻子的床上，喝了一点剩下的葡萄酒。我并不是完全不会喝酒，我只是不愿意和小人共饮罢了。

我冷静下来，同时感到兴奋。

我压抑不安，只吟味着幸福。

我做好准备，静静地等待熏子。

大约凌晨两点过后，熏子穿着白色的浴袍从浴室里出来了。

沐浴在柔和皎洁的月光中，她肌理细致的肌肤泛出淡淡红晕。

熏子以平静的表情看着我。

宴席应该也已经结束了。

非常安静。

“接下来你将成为这个由良家的一员。不，家什么的无所谓。你将成为我的家人。你……”

将成为我的妻子。

熏子点点头。

“我将成为伯爵的……”

伯爵的妻子。

熏子褪下浴袍。

熏子垂下头去，白皙的裸体在月光下闪耀着。

我让熏子在床上躺下。

熏子害羞地别过脸去。横躺的裸体更加反射出月光，益发美丽。

熏子确实在这里，她存在于这里。

我确认存在似的触摸她。

温柔地触摸她。

亲吻她。

我想，

我想永远和她在一起。

我用力地抱住她。

把她的体温和气味，

把她柔软的触感刻划在全身。

熏子吐出叹息。我慢慢地触摸她，从脖子到脸颊。伯爵——熏子小声叫道。

已经，不需要话语了。

我静静地掩住熏子的嘴。

已经不需要话语了。我们是一家人，没有必要说出声来。

慢慢地，慢慢地。我了解，完全了解。

全都了解。

——能够，

——能够邂逅伯爵，真是太好了。

熏子微微颤抖着，陶醉地闭上眼睛。我静静地抚摸她仍然潮湿的头发。嘴唇按上她的脖子。她的手臂、她的脚、她的乳房，我……

然后，熏子，颤抖了几下。

与我合而为一。

这样——

你已经是我的妻子了。

我对熏子说。

从今以后……

——我该怎么称呼您才好？

——我不能叫您昂允先生。

——还是让我称呼您伯爵吧。

叫我伯爵就好。

如果你想这么叫的话。

——伯爵，

——伯爵是我见过的人当中，

——最棒的一个。

熏子再一次说。

我坦率地向她道谢。

第一次听到时，我记得我说“你过奖了”，但是现在不一样。熏子的心意是真实的。比说出声音更深地，比听到声音更确实地，我们彼此了解。

就这样……

我关掉灯……

抱着裸身的熏子，睡了一会儿。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我被幸福笼罩着。

生与死，存在与非存在。

什么都没有，却又是那么样地充足，是浑沌中至福的时间。

不……

这里连时间都不存在。

睡梦中，没有已经存在的现在，也没有即将到来的现在。它们没有区别地并存混在。换句话说，就连它们之间的夹缝——现在这一瞬间也不存在。

我不曾存在。

不久后。

不存在的我开始认识到绝对无法超越，却又无比确实的可能性。

那成为不安，凝结在我的中心。

不安。

日常中死亡的预感。

醒来之后……

熏子消失的可能性。

不安。不安不安。不安不安不安……

不安就是存在的……

我，存在着。

我醒了。

伯爵、伯爵、伯爵……

我被熏子叫醒了。

外头已是一片明亮。

一看时钟，是早上五点三十分。当我关灯假寐的时候，时钟已经快要指向四点，所以我只睡了一个半小时。主观时间与客观时间的差异很大，这是当然的。我失去了时间。

夏天的早晨来得很快。

熏子无言地倾诉着。

熏子仍赤裸着身体。

虽然已是夏天，但清晨仍旧寒冷。

我急忙准备妻子应该换穿的衣裳。

母亲穿过的，

美菜穿过的，

启子穿过的春代穿过的美祢穿过的，

纯白的室内服。

——我穿起来好看吗？

当然好看，简直就像量身定做的。

我说非常好看，熏子便高兴地笑了。

——从今天开始，我就是由良家的一员了。

没错，你是我的家人——我答道。

是这栋宅子的一员。

——我要起来了。

不，不可以起来。

美菜和启子春代还有美祢，

都是起来一次，

再睡了一次，

然后……

“不可以起来。”

而且熏子看起来很困。

“你还很困吧？”

——可是……

没关系。

“你再休息一会儿吧。”

——真的可以吗？

就在熏子这么应声的时候……

窗外。

随着朝阳，吵闹的声音侵入进来。完全不顾礼节的噪音，完全不成意义的吵闹话语，穿过窗户侵入我的世界，侵入我和熏子的房间。

——谁？

闹哄哄的。

“怎么回事？这么……一大清早的……”

屋外有人在吵闹。

这下子也不能继续躺着了。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熏子的脸上浮现不安的阴影。

不安。不安不安。不安不安不安……

不安就是存在的……

“不必担心，有我陪着你。”

我披上睡袍，走向窗边。

窗帘一整晚开着。

窗外是一片绿意。

阳光照耀着树木。

玻璃另一头……

是榎木津礼二郎的脸。

08

榎木津左右各让一名女佣服侍着，高高在上地挺胸而坐。看到他那傲慢不逊的态度，我莫名地火大起来。

仔细想想，那个时候，我已经逐渐适应这栋宅子了吧。

当然，我不会应付伯爵。虽然还是一样不会应付伯爵，但我似乎已经不再讨厌伯爵这个人了。这种时候，我的感情与理性大多无法配合。所以我实在是无法好好地表达，不过……

最接近的感情，一定是同情。

就算是我这种低劣的人，也是会同情别人的。

虽然这只会让被同情的一方感到为难，但是不管对方怎么想，接近同情的感情就是会擅自萌生，我也无可奈何。

可是我的情况，大多数是同病相怜那类的感情。

只有低劣的人才了解的劣等人的心情……

不过，也有不是这样的时候。

去年夏天就是如此。

被浓雾包围般的、潮湿的、闷热的、鲜烈而朦胧的场面。已经到尽头了、已经完了——仿佛分秒不断地面临死亡宣告的那段罕有的时间……

那个时间，那个场面，我和一名女子同步了。那不是同情，我觉得那显然就是同步。而我透过她的死亡，体验到了一场模拟死亡。

我的死后是安宁的。

我埋没于安宁，体会着幸福……

然后嫌恶安宁。不，我憎恶安宁吗？

从此以后，我总是处在边界，在生与死之间不断地往返。对我的精神来说，生就是死，而死也就是生。

我……认为我这次应该是和熏子同步了。

她非常正直。

而这样的熏子现在身陷的状况，不容分说地让她窥见诅咒、作祟这些不正直的世界裂痕。

即使如此，熏子还是努力地要表现得正直。

尽管裂痕中显露出来的是自己的死亡。

我为没办法表现出熏子那种态度的自己感到羞耻，同时也憧憬着熏子，希望与她同步吧。或许我是希望借由同步，让消极卑鄙渺小愚钝的自己能够看起来稍微正直一些。

然后由于我和熏子同步……

我变得无法讨厌伯爵了。伯爵确实很古怪，如果用世间一般的标准来看，他是个怪异无比的人吧。可是……伯爵并不是坏人。就像熏子说的，由良昂允十分清澈，心中没有一丝邪念。而我不知该如何应付他的真正理由就在这里。

身份差距、聪明、富有、高贵——和这些因素无关。我这个恶劣而且扭曲的人，总有些嫉妒着伯爵这种纯度极高的正当人物，想要疏远他。

世人对伯爵的评价并不正当。但胤笃老人和公滋说的话我也觉得有道理。即使如此，伯爵仍然是一个高洁的人物，没有任何俗人能够贬低的部分。

——也为了伯爵，非保住熏子的性命不可。会面之后，我强烈地如此认为。

尽管如此……

榎木津这家伙，却只会满嘴抱怨想睡觉，也不参加婚礼。然而婚礼后前往宴席会场一看，他竟然比任何人都抢先一步坐下，还让女佣服侍着。丝毫没有紧张感。

听完伯爵真挚的致辞，我怀着感佩的心情穿过门扉，却一眼就看到那张放松过头的脸。那一瞬间，我感受到一股无可救药的倦怠。

也因为我有点醉了。

出院以后，我完全没有碰过酒精，即使只是浅尝，也会有醉意。

榎木津神气兮兮的。不过这是老样子了。这个家伙大多时候都神气兮兮的，要不然就是在胡闹，再不然就是在睡觉，一点用处都没有。

我认识榎木津已久，非常了解这些事。这应该是我非常清楚、理所当然的事，但是……

不知为何，这次我却生气了。

他真的打算保护人家吗？

我去到旁边，叫了声“榎兄”，于是榎木津开朗地“嗨”了一声。

“那个什么东西已经完了吗？”

“你那是什么霸道的口气？你为什么不出席？”

“可是我又不是来做那种事的。你才是，干吗呆呆地跟着人家去参加那种东西啊？”

“要说的话，你才是，干吗大摇大摆地坐在这种地方？榎兄也不是来这里吃饭的吧？你以榎木津家的代表身份祝福人家几句话也好啊。”

“代表？”

榎木津从墨镜里露出皱成八字形的眉毛，向左右的女佣戏谑地说道，“喏，我就说这家伙很蠢吧？”

“什、什么蠢……”

我想要反驳，但是住口了。我无法承受女佣的视线。就在我拖拖拉拉地发出怪声的时候，有人从背后拍打我的肩膀。是公滋。

“怎么闹起内讧来啦？我们凡人不可以忤逆大人物啦。别管这个，喏，小说家老师，你也快点把我介绍给人家吧。”

公滋笑着，一下又一下地拍打我的肩膀。

我顿时萎缩下去，只能口齿不清地说，“这位是由良公滋先生。”就算介绍，榎木津也不可能记得住，没用的。不出所料，榎木津朝着不相干的方向说，“那是谁啊？”

“榎木津先生，我们刚才见过，我是这里的伯爵的叔公的儿子。”

公滋殷勤地说道。

“也就是你爸的哥哥的孙子是这家的主人对吧！那，最重要的是你又是谁？”

“呃……就是……”

公滋抽动着脸颊望向我。

榎木津说，“附带一提，我是侦探。”

“是，我知道。您是榎木津前子爵的公子，礼二郎先生……”

“不对，我有那个笨父亲是事实，可是他只是我父亲而已，跟我本身一点关系也没有！对吧，你们两个？”

榎木津大概是对着女佣说。两个女佣当然完全没办法作答，只能面面相觑，露出苦笑。

“我是侦探榎木津礼二郎。”榎木津把胸膛挺得更高了。公滋再一次偷看似的望向我，“真是甘拜下风。”他深深地行礼说，接着放声大笑起来：

“哎呀呀，真是名不虚传哪。小说家老师，你也真是辛苦了。咱们两个凡人，就好好相处吧。”

公滋再一次拍打我的背，此时旁边响起更刺耳的声音：

“哎呀，榎木津先生……”

是公滋的父亲，他站在餐桌另一头。

“您的身体还好吗？哎呀，只有喜宴也好，您能够出席，真是太好了。”

“只有喜宴也好？”

榎木津狐疑地反复，反正他一定又会莫名其妙地应付对方了。我觉得麻烦，坐了下来。脸色虽差，看起来却一点都不孱弱的俗物老人打开一半的扇子，探出身体。

“哎呀，您身体不适，还勉强赶来，旅途又那么漫长，若是不招待您一些美味的料理，实在是太过意不去了……”

“我可是侦探啊……”

“是的，关于酬劳的部分，我已经依照您的指示，和财务人员商量过了……”

老人把扇子拿到嘴边，榎木津朝着有些偏离的方向说，“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什么？”

“我一直纳闷，怎么等了那么久，委托的内容还是不清不楚，原来如此，你们是希望我来吃饭啊！只要我出席喜宴就愿意付钱，是这个意思对吧？一定是这样没错。那太轻松了。白桦湖真是太棒了！喏，小关，这些人真是怪呢，兴趣竟然是请侦探吃饭。可是那样的话，不必找侦探，去找肚子更饿的人，他们一定会吃得更津津有味、狂吃猛吃的。”

“什么？”

“啊，我讨厌干燥的糕点哟。”

“呃，这……”

“不愧是上流人士，连玩笑话都不同凡响！”公滋放声大笑。我更觉得无地自容，越过公滋痉挛的侧腹部，望向入口门扉。

伯爵和今天刚成为伯爵妻子的清纯新娘正走进来。

那副……

独特的表情。眉头苦恼地蹙起，眉角有些悲伤地垂下，抿成一字形的嘴巴两端微微扬起——在我看来，那副表情与其说是在体会着喜悦，不如说是在忍耐着哀伤。

熏子抱着雁鸟的标本，向伯爵说了些什么。

胤笃老人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新郎和新娘到来，拉扯歉疚地站在他旁边的分校校长的晨礼服袖子，自豪地说，“这位就是那个鼎鼎有名的榎木津侦探哟。”

我完全不懂榎木津哪里有名了。的确，榎木津集团以一家企业来说，规模应该相当庞大，榎木津的父亲也算是旧华族中的英杰吧。但是就算如此，我也不认为榎木津这个名号在平民之间的知名度有多高。

而且这个伤脑筋的家伙甚至不属于那个企业，他只是个具有企业首长血统的怪人罢了。信州的分校老师不可能知道他，绝对不可能。

我觉得那个自称佐久间、看起来憨厚的人物非常可怜，忍不住别开视线。不管怎么样，他都只能暧昧模糊地应答。

伯爵夫妻背后，由良奉赞会的三个人有如木偶般走进房间，如同忠实化身的管家严肃地关上门。

“请就位。”

管家引导着。

管家彻头彻尾地一板一眼。

新郎新娘坐下之后，公滋邋遢地“啊啊”出声，然后说，“喏，新郎新娘就位了。”听到儿子的声音，老人也在位置上坐了下来。

“不必再那么拘束，请各位随意吧。我爸说我是个大酒鬼，可是这种葡萄酒，喝再多也醉不了人的。对吧，小说家老师？”

公滋指了一下看似昂贵的冰凉葡萄酒瓶，再一次拍打我的肩膀。

响起“砰”的一声。

我说不出话来，无可奈何地看着自己的膝头。

我的视线无处可去。

公滋“哼”地用鼻子笑了一声，说：

“怎么这么没精打采呢？这样子要怎么保护新娘？对吧，老师？”

保护熏子。

我想保护她，非保护她不可。

可是……我完全派不上用场吧。

我默默地，瞪住在一旁懒散放松的榎木津。

房间并不暗，但是每个人的脸都很朦胧。

因为灯光并没有完全照到每一个角落。

盖着白布的餐桌上摆着银制大盘子，上面盛满了未曾见过的水果。不管是服装、装饰、家具还是空间，一切与我都是那么格格不入。

在这种地方……

我，

我、我。我要做什么？我想做什么？我能做什么？

我们……

“榎兄。”

榎木津的脸朝着伯爵的座位定住不动。

从他的样子来看，他的视力应该还没有恢复。我猜测，有人对榎木津说话的时候，榎木津之所以会朝着微妙偏离的方向回答，大概是因为他不想看。

不是不想看跟他说话的人，他看不见。榎木津一定是不想看到跟他说话的人看到的东西。榎木津之所以完全没看到这栋洋馆中任何一个人的脸。他应该不知道谁是谁。可是榎木津一定看到了……那些不知道是谁的人看到的情景。

我完全不懂那是什么情况，不过不管怎么想像，那应该都是很叫人厌恶的。

换句话说，榎木津把脸朝上或随便转向其他方向，是为了避免看到别人的记忆——只为了避免看到记忆吧。那么榎木津就不是在看伯爵，而是偶然把脸转向那里，就这样停止动作……罢了吧。

榎木津动也不动。

我看着他伸直的脖子上的筋脉，问道，“你怎么了？”榎木津发出一种文字难以形容的奇妙声音。我朝周围张望了两三下，悄声说道：

“你到底是怎么了？脖子抽筋了吗？那你一定是遭到天谴了。”

“那是什么？”

“那？……”

他……

他看见什么了吗？

伯爵夫妇背后挂着挂轴。

仔细一看，这实在相当怪异，因为这里是西式房间。

与其说这里是西式房间，不如说这里本来就是一栋洋馆。虽然我不太清楚，不过平常挂的应该是设计精巧的画框所装裱的古典蛋彩画才对吧？

“榎兄……你看得见吗？”

“就跟你说看得见啦。真奇怪哪……”

的确是很奇怪……这么说的话，榎木津的视力恢复了一些吗？

或者是，是别的什么东西奇怪吗？

“真奇怪哪。”榎木津再一次说，“不是吗？或许不是吧。”

“什么东西不是？”

我再次望向榎木津看着——疑似看着——的方向。

熏子看向这里。她察觉到视线吗？

盛装打扮的新娘让我觉得耀眼极了。

“一直盯着看很失礼吧。”

“啊……”

确实如此。

我急忙将视线转向别的地方，随便看看天花板或桌上，即使如此还是觉得羞耻，最后转到了反方向。我旁边的公滋一样正盯着新郎新娘瞧。

“嗯……啊，我是觉得很美啦。你也这么觉得吗，老师？”

“不、呃……”

“嗳，只要穿上那套礼服，大部分的女人看起来都很漂亮啦。俗话说人要衣装、佛要金装嘛。可是啊，这话只在这里说，之前的新娘啊……啊。”

公滋注意了一下胤笃老人那里，然后把脸凑向我这边，耳语似的说道：

“这样说虽然有些过意不去，不过之前的新娘是个丑八怪哪。她是我亲戚的女儿，嗳……虽然我不太想说死人的坏话，可是那张脸，实在不合我的胃口哪。啊，不过身材倒是蛮诱人的。”

公滋颤动着肩膀笑了。

“哦？”

榎木津在奇怪的时机应声。

“怎么了，榎兄？”

“不，那个人是新娘吗？还是那个人？咦咦，丑八怪说的是哪个？”

就算他说那个人，我也不晓得他是在说哪个人。“丑八怪叫由良美祢，是我爸的四兄的三男的女儿。”公滋说明，但是只听一次，完全莫名其妙。

榎木津显然完全不懂，向背后的女佣提出奇妙的问题，“丑八怪长怎样？”

“丑八怪啊，虽然丑，可是长得还算惹人喜欢啦，榎木津先生。对吧，小说家老师？”

“不，呃……”

我从来没见过那个人，无从评论起。

榎木津再一次转向伯爵夫妇，呢喃着“不晓得是丑八怪还是妖魔鬼怪哪”，整个身体转向我这里，然后大概是越过我……

望向公滋的头上。

榎木津呆然张口。

然后说：

“哦，你也在看啊。”

“什、什么？”公滋一瞬间困惑地望向我，大为惊慌失措地说。

“您、您在说些什么？……唔，呃，今天是喜宴，我当然会看看新娘啦。那边的伯爵大人今年已经五十还是五十一了嘛，居然还可以娶到那么年轻的老婆，呃，怎么说……”

榎木津在说什么我当然完全不懂，但是公滋的回答也叫人一头雾水。

榎木津根本不理睬那完全不知道是辩解还是什么的说辞，只是“唔唔”地低吟，说道：

“下流。”

公滋瞬间停止说话，睁大有些嫌小的眼睛，嘴巴半开。接着他隔了一拍，“嘻嘻”地笑了。

“您、您在说些什么……呃，这玩笑……”

“唔唔，那果然不是吗？怎么样，小关？”

榎木津口气简慢地向我问道，然后非常不在乎地说，“随便啦。”

“什、什么东西随便？完全听不懂。拜托你，用人家听得懂的方法说明好吗？榎兄，你到底看到什么……”

“那种事我怎么可能说明？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

榎木津好像完全忘了是他向别人征询意见，用一种赶苍蝇的动作侮辱我。

“太、太过分了。你这个样子，对这位先生不是也很失礼吗！”

“这位先生是哪位先生？”

“就是……”

我本来想要说“公滋先生”，但是住口了。

没用的，他不可能记得。榎木津识别个人的方法，靠的大部分是视觉信息。告诉他连脸都没有见到的人的名字，根本是白费工夫。

“总之，榎兄，你这样很失礼啊。”我说。

榎木津抬头上望。那种抬头的动作，更让人感觉他在瞧不起人。

“哼，哪有什么失礼非礼的，反正我根本看不见谁是谁嘛。”

榎木津这么说。

他果然看不见。

就在这当中，下一道料理送来了。

一开始端出来的疑似前菜的料理，我连碰都没碰。

仔细一看，榎木津的盘子吃得干干净净。他似乎是一边胡说八道，一边让女佣喂他吃的。这种地方他最精明了。或者说，榎木津这个人吃东西很笨，与其说是他自己吃的，不如说是别人巧妙地喂他吃了吧。做什么事都笨手笨脚的我，急忙把盘子里的食物扒进嘴里。虽然也不是非吃不可，可是我这个人天性穷酸，舍不得浪费。根本谈不上品尝。公滋斜眼看着我，说：

“西餐叫人吃不习惯呢。我爸说这就跟怀石料理 [3]一样，可是我就是觉得吃得不安稳。才刚吃完又送来，觉得好像被催促一样……啊。”

那边的庶民好像也吃得很不安稳哪——公滋抬抬下巴说。

我朝对面一看，熏子任职的分校的三个关系者离开了座位。他们鱼贯去到新郎新娘旁边，似乎在打招呼。

“那个校长和这里也非常格格不入哪。我和你还算习惯，可是那些人完全不习惯。简直就像来到了异国似的。我刚进去由良家的时候，也曾经是手足无措哪。分家虽然比这里好多了，可是不管大小事，礼仪做法都和过去不一样。如果是有钱人和穷人的差距，那还可以接受，可是不是那样哪。就算没钱，也不许拿酱菜来做茶泡饭……”

分家不是走洋风路线，光是这点就太好了——公滋说道，喝起汤来。

公滋口中说的可怜的庶民们，以人偶般僵硬的动作和伯爵对话。

又哭又笑地，活在日常的人们。

我仿佛背上压了一块石头似的垂下头来。

觉得心情阴郁极了。

像那些人一样平常地生活……

那样哪里不可以了？我突然忆起妻子的面容，对伴随着她的形象出现的甘甜气味感到轻微的恐惧，只是埋头将料理塞进口中，咀嚼咽下。

我不知道自己吃了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正在吃些什么。当然，也几乎不理解自己正要吃些什么。

尽管如此，盘子还是接二连三地端上来，我只是义务性地吃光它们。

只有榎木津偶尔对女佣发出的“好吃”、“难吃”、“好烫”、“泼出来了”等愚蠢的话音传进耳里。

我流了满身大汗。

不对，你说得不对——这样的吼声把我拉回了现世。所谓现世，当然是这个有些扭曲的伯爵的国度。

脸色苍白、只有眼周和脸颊一带微微泛红的胤笃老人，正对熏子的男同事大声说话。

他喝醉了。

“只有他，绝对不会干出那种事来。不不不，我反倒是希望他能够那样哪。对吧，我说你，桑原，桑原先生？”

被称为桑原的男子——他看起来也是我最不会应付的表里如一的人种，非常热络地“是”地应声。

“如果是你的话会怎么样呢？如果和漂亮的未婚妻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也会忍不住在婚礼前先偷吃吧。会吧？再说，你还这么年轻。”

桑原搔着头，作出暧昧而模范的回答，“哎呀，这个问题真是难倒我了。”

“哪里难了？那是迟早都要变成自己老婆的女人啊。”

胤笃老人下流地说。佐久间校长耳尖地听见，惊惶失措地望向老人。

“没有什么好迟疑的。那是你的未婚妻，而且人家也喜欢你，要跟你相许终身，就算半夜溜进房里对她干什么，她都不会有怨言吧……”

老人说到这里，似乎注意到校长的视线。

“……啊，不不不，校长先生，请不必担心。他这个木头人和我家的浪荡儿子不一样的。对吧，公滋？……”

“说得没错。”公滋笑也不笑地回答，“这里的伯爵大人品行方正。别说是玩女人了，连这栋洋馆都难得踏出去一步，是个老古板的家伙哪。嗳，所以说呢，校长先生，美丽的新娘依然保持着纯洁的。现在还来得及。怎么样？可以请校长先生说服她改变主意，改挑我当老公吗？保证比伯爵大人更生猛有劲哟。”

哇哈哈哈——公滋发出下流无比的笑声后，转向我这里，恢复了正经表情。

可能是因为我完全没笑吧。

“嗳……”

公滋重新振作似的转向校长夫妇，更加没品地说道：

“不过她的贞操也只剩下几个小时了。虽然这么说，我们的伯爵大人那部分也一直没得发泄哪。搞不好已经搞上手了也说不定。”

“别胡说了。”老人笑道，“如果他是那种人，我也不必这么辛苦了。喏，对吧，昂允？……”

昂允啊——已经成了醉汉的老人大声喊叫。

“我想只有你，绝对不会对出嫁前的姑娘动手吧。哦，因为世上有不少人是因为玷污了人家，才不得已娶进家门的哪。”

不堪入耳。

我听说结婚典礼往往会变得下流低俗，但是本人就在面前，他们竟然说得出这种话来。新郎姑且不论，一想到新娘的心情，我便难以平静。

伯爵听到叫唤，面不改色地望向老人，但一句话也没有回答。

胤笃老人似乎一开始就知道不会有回答，对着我和榎木津大声继续说：

“因为啊，喏，熏子不是依照惯例，一个月前就住进这栋屋子里了吗？就算有人胡乱猜想也没办法。对吧，关口，关口先生？”

“呃，唔……”

“就是啊，她住在这儿嘛。”公滋说完，“啊哈哈哈”地笑了。原来如此，熏子已经在这栋宅子里生活了——我现在才注意到。

“嗳，普通人的话，连一个月都无法忍耐呢——如果是一个健康成人的话。可是也没听说伯爵大人有什么毛病，请放心吧。新郎那方面也非常正常的。对吧，爸？”

“哎呀，我得代替沉默寡言的新郎申明一下哪，校长先生。那个什么……儒学吗？儒教吗？昂允，是哪个？”

“是孔子教吧？”公滋说。

“随便哪个都无所谓。根据那个玩意儿啊，规矩上新婚初夜是要住在新娘家的。这是规定。刚才我说过了吧？听说在朝鲜是这样的。那里是儒教国家哪。”

是吗？——我心想。

我有种先入为主的观念，说到儒教就是国教，说到儒学就是武士。可是孔子孟子都不是日本人，追根究底，儒教是源自于中国的思想，并不是这个国家的专利吧。

“可是在我国，可不能这么办。”胤笃老人接着说，“新郎跑到新娘家入洞房，隔天早上再一起嫁回新郎家，哪有这样的事？所以啊，我想了个折中办法。先把新娘叫到这个家来，给她一个房间，把那里当成新娘的家，然后婚礼当晚，新郎也住到那个房间去。对吧，昂允？”

老人说到这里，不等伯爵回答，慢慢地指向天花板。

“喏，就在这上面，这上面的房间。那里是昂允的母亲早纪江的房间。在这个家，夫妇的寝室是分开的。嗳，不过早纪江也只在那个房间住了两年左右，就死在那里了。”

原来如此。

在会客室的时候，老人每次一提到早纪江这个人——伯爵的母亲，就尽是在意墙壁，这里则是楼上。原来如此，那个房间就在那里。这上面就是那个叫早纪江的人的房间吧。

不知为何，我突然在意起榎木津。榎木津一声不吭。他一声不吭地凝视着老人举起的指尖——看起来像是。

“那个房间就是新娘的房间。你住在那里，觉得怎么样？”

胤笃老人问熏子。

熏子笑吟吟地——虽然我想她内心应该根本笑不出来——即使如此，她还是满面笑容地答道，“好像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一样。”

另一个世界……的确，以种种意义来说，这里都是另一个世界吧。这里……是由良昂允的国家。环境设定得只有由良昂允一个人易于生存。不，这个环境是预先准备好的，所以应该说伯爵适应了这里才对吗？

五十年来……伯爵在这栋鸟馆当中被纯粹地培养长大。这里就宛如海底，而伯爵不是鸟，是鱼。我们客人顶多是被招请到龙宫的浦岛太郎。在这个世界，伯爵虽然完全是如鱼得水，但是我们外部的人，平常早就溺死了。

熏子说她要在这里生活。

——前提是能够的话。

“另一个世界啊？说得好。”老人发出怪叫，“这栋鸟馆的确是另一个世界哪。嗳，所以这对新郎新娘接下来要前往那个房间。去早纪江的房间。嗳，咱们新郎虽然已经差不多年过半百了，可是新娘子这么漂亮，应该不会有问题吧，对吧，公滋？……”

“应该没问题吧。”公滋答道，“我是不晓得伯爵大人究竟是在哪里学到的，还是读了春画呢？……啊，这栋馆里没那种东西是吗？可是过去四次啊，那方面都没有失败过嘛。嗳，遗憾的是，每一个都一次就死了……哎呀，失礼了。”

笑的只有公滋自己。

这不是庶民听得懂的玩笑。

结果后来众人都默默地用餐。除了榎木津对女佣作出的可笑指示，没有什么话声了。

究竟，这当中有谁能够保护熏子？

听说伯爵在怀疑内部的人。

所谓内部的人，也就是现在在餐厅里的人吧。如果伯爵的推测正确，这当中有人过去杀害了四个新娘，然后……

现在正意图杀害熏子。

熏子说，这些犯罪是偶然的堆积。她说只要条件改变，就不会出现相同的结果。她说得没错吧。不管怎么想，过去发生在这栋洋馆的犯罪，都不是在精密计算下得出的结果吧。或许只能推测，其中有什么神秘的力量在作用，要不然就是偶然的结果。以这种意义来说，我和榎木津的确是搅乱丝线的特异分子。

我们有可能成为改变条件的要素。

但是……

仔细想想，过去四次的条件也并非完全相同。如果内部与外部的条件设定本身就是错的，那么我们的存在也完全失去了意义。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能做些什么？

饭后的水果和红茶端出来了。

我窥看熏子的样子。

熏子说，不能再让伯爵受到伤害了。不能让那个纯粹的人……

我也这么认为。没有动机、没有理由也没有意义、没有诡计也没有方法，只是为了伤害伯爵而不断杀人……

有这么荒谬无理的事件吗？能有这种事件吗？

没有动机、没有理由也没有意义、没有诡计也没有方法……也没有凶手，

却有人遭到杀害，这种事……

时钟响了九下。

原本几乎没有半点动静的管家无声无息地移动，向伯爵耳语。

——时间到了。

进行犯罪的……时间吗？

伯爵站了起来。熏子扶住他伸出来的手，也轻轻地站了起来。校长夫妇和桑原恭敬地转向新郎新娘。公滋不知不觉间喝起不是葡萄酒的烈酒来。胤笃老人和奉赞会的平田似乎悄声在商量些什么，此时也暂停说话。榎木津脸朝上方。或许他睡着了。

伯爵向众人点头致意。

“今日承蒙各位赏光莅临我俩的喜宴，我由良昂允不胜感激。代表亲族出席的由良分家会会长由良胤笃叔公、公滋，代替我的妻子熏子的亲属出席的佐久间正先生、佐久间梅女士、桑原恭一先生，以及远道而来的榎木津礼二郎及关口巽老师，我在此向各位致谢。”

伯爵再一次，这次深深地行礼。

我忍不住就要起身，不过看到佐久间校长行礼的样子……

我打消了念头。

公滋放下了酒杯，胤笃老人也以眼圈泛红的眼睛注视着伯爵。他们看起来很吃惊。

这也是为了破坏预定调和的行动吗？

伯爵抬起头来。

“我，由良昂允，今晚将迎娶奥贯熏子作为我的妻子，住进这栋宅第。我向各位发誓，我们将永远作为一家人，平安和乐地生活……”

熏子行礼。

伯爵的头也垂得更低了。

佐久间校长拼命地拍手。

管家以眼神示意，室内的女佣们整齐地在墙边列队。最后面站着一个制服颜色不同、上了年纪的女性，她是女佣领班之类的人物吗？

伯爵牵着熏子的手，踏出一步。

这一步……

不能变成通往死亡的一步。

我站起身来，目送伯爵和熏子。

“走掉了哪。”

门一关上，公滋便全身放松，瘫靠在椅背上。他无力地晃着头转向我，说：

“真是糟蹋哪。仔细看看，那女人还蛮不错的嘛。我讨厌严肃的女人，所以一直没啥兴趣，可是啊……女人只要稍微一打扮，就判若两人哪……”

公滋说道，将不知道是什么的酒瓶举向我。我微弱地挥手垂头，连推辞的“谢谢”都说不出口。

“怎么啦？看你满脸通红，简直像猩猩哪。小说家老师不是应该都很会喝酒吗？不是每晚都在文坛酒吧喝得醉醺醺的吗？”

“呃、不……”

“嘿嘿嘿。”公滋笑了，“嗳，看你的表情，也不全然不是嘛。嗳……不管怎么样，真是糟蹋哪。”

不管怎么样。

简而言之……公滋的意思不是熏子嫁给伯爵，是糟蹋了她，而是她就这样死掉太糟蹋的意思。

“你……你认为事件还会发生吗？”我问。

“会吧。过去一直都在发生啊，这次也没有哪里不同。”

“没有……不同吗？”

“因为这里完全是一如从前啊。”公滋说，“我啊，二十三年前也在这里像这样吃饭哪。不过那个时候我还是个小鬼头，没喝这种酒啦。”

“可是……”

“我知道。人变了。我爸的老婆死了，奉赞会和女佣的成员也变了。可是，这些地方每次都有一些不同啊。最重要的是，新娘不一样，不是吗？”

是啊。

这……不是完全相同的事件。

“就是因为不一样，才会觉得一样，对吧？”公滋说，“如果全部一模一样，会一样是理所当然的啊。明明不一样，却没有不同，所以才会觉得一样吧？这一定是这个场所，还有每个人在这个场所的位置的问题。”

“场所和位置？”

“你是客人吧？”公滋指向我。

他已经醉得很厉害了。

“我是亲戚，那是佣人，在这里的角色是固定的。就算负责那个角色的人换了，也没有改变。我成不了这个场所的主人，就算成了主人，也不会有所改变。只是伯爵负责的角色换成我来做罢了。在这栋洋馆里……被分派到新娘角色的人就是会死。”

他的意思是，问题不在于构成要素的属性变化，而是每个因子与场所的关系吗？

那么我的存在没有意义。

侦探和警官这样的属性也没有多大的意义。

在这个场所，只有具有新娘这个属性的因子会被抹杀，就是这么回事吗？

或许……如此。

在过去的事件里，新娘——被害人的个人资料都被忽视了，至少没有任何人谈论这一点。她们在这个事件——在这个场所，只是冠上第一个新娘、第二个新娘这样的编号的、没有个性的被害人。她们的外表、生活、来历、人生、人品，这些细节几乎没有关系，她们全都被当成新娘谈论。

换句话说，在这一连串的事件里，被害人只要是新娘，不管是谁都无所谓吧。

在这栋洋馆里，新娘就等于死者。

而熏子成了第五个新娘——死者吗？那么——

那么根本无从阻止。

我观察公滋。用发油抹平的头发稀疏，露出底下的头皮。他……已经不年轻了。

虽然他以无赖自居，不过也的确不是个大人物，品格与伯爵有着天壤之别。

“公滋先生……”

这个人。

“也想说……凶手不存在吗？”

“我没这么说。可是啊，照这样去想，不就一样变成凶手是谁都无所谓吗？”

原来如此。

在这个场面，被分派的属性——与场所的关系，更胜于个别的属性吗？

主人、新娘、佣人、亲戚、客人，还有凶手。

欠缺专有名词的社会性职称。

那么，我身为关口巽根本没有意义。

“没错，根本没有意义。”公滋说，“在这栋洋馆里站在什么样的位置，这一点早就已经决定了。老师，你不这么觉得吗？如果主人随便抓住一个女佣，说要和她结婚，那么那个女佣就成了新娘——被害人。到时候……”

相互匹配的加害者也已经决定了吧——公滋说道。

“换、换句话说，这不是单独犯……或者说，不，你是说这不是连续杀人事件？……”

“都发生过那么多次了，说连续也算是连续吧，可是没必要非得是同一个人下的手吧？”

“这……”

或许如此。

“警方……”

“警方吗？警方啊，好像认为是同一个人犯的案吧。可是真的是吗？”

“什么意思？”

“如果这次再发生的话……从第一次的事件算来，今年已经是第二十四年了哪。第一次的事件时，这次的新娘还是个一岁的小婴儿呢。假设凶手和我同年……我都已经快四十了哪。我当时才十六呢。虽然也不是办不到啦。”

不是办不到吧。

即使真是如此……

这种事现实吗？

“状况相同，手法也相同，可是这些都只是琐事吧？光凭这些就要断定凶手是同一个人，太勉强了。你也这么觉得吧，小说家老师？”

有人是凶手——公滋扫视一圈。

“有人会变成凶手。”

太糟蹋啦。

公滋身子一晃，酒泼了出来，女佣慌忙跑来。“没关系，没关系。”公滋站起来，一个踉跄。他喝了很多。两个女佣拿着布巾为他擦拭身体，于是公滋就这样摇摇晃晃地后退到墙壁。他一边说着“没关系，没关系”，一边跳舞似的推开女佣，不久后，他突然停下了动作。

佐久间校长一行人杵在门口附近。校长行礼之后，哈腰点头地弯着身子，垂着头穿过公滋面前，来到我旁边。

“不好意思……”

我似乎哪里麻痹了，既没有惶恐，也没有热络招呼，只是盯着校长的脸，蛮横地“哦”了一声。应声之后，我才突然发现自己的态度很傲慢，急忙正襟危坐，但是已经太迟了。

毛发稀疏的头顶就在眼前。

“恕我这么晚才过来打招呼。我……”

“请、请抬起头来，呃、这……”

“敝姓佐久间。”

佐久间校长抬起头来，他的表情很奇妙。

他一定是依稀听到公滋的话了。

“请问……您是侦探吗？”

“不，呃、这……”

我回望榎木津。

榎木津正在和女佣谈笑。

或者说是在胡闹。不，他是在揶揄女佣取乐，真搞不懂他到底清不清楚这是什么场合。我觉得陪他的女佣也有点不像话，可是女佣也不能违抗客人，无可奈何吧。榎木津说着“如果你以为我瞎眼就什么都办不到，那就大错特错了”，从女佣手中抢过银制的圆形托盘，顶在头上。

“喏，我顶起盘子了。”

我强烈地失望，转向应该很困惑的校长答道，“没错，是侦探。”

“呃……”

我们两个尽是支吾个不停，对话无法成立。

“呃，其实……”

“是……关于熏子夫人的事吗？”

“嗯，那边那位……”

校长瞄了公滋一眼，他果然听见刚才的话了。

“奥贯老师不要紧吗？不，呃……”

“不要紧……”

吗？

我完全不懂眼前的公式。

做了什么事情，就会获得什么结果？我完全无法掌握。这样的我，不可能对这个不安的询问有任何答案。我没有任何方法可以驱赶这个朴实的教师心中的忧虑。

“我很担心。”校长说。“您一定很担心吧。”我有样学样地回答。

“我做了三十四年的老师，可是从来没有被卷入过杀人事件。丢脸的是，面对这样的状况，我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呃……”

唉——校长吐出长长的叹息。

他满头大汗，我也是一样。

“她很善良，而且纯洁，完全没有任何非遭人杀害不可的理由。所以我也放下心来了。这次的婚事，虽然也有一些风波，但是俗话说世间处处是温馨……呃，这里的伯爵虽然风评……呃，有些令人费解，可是不愧是奥贯老师看上的对象，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呃……”

呼——校长吁了一口气，擦了擦汗。

“我自认我看人的眼光不错，所以实际见面以后……”

“伯爵一定会是个很棒的伴侣的。”我回答，“他是个了不起的人。”

“是啊，我也这么认为。我是这么认为，但是……”

校长再次望向公滋。公滋蹲在墙边，似乎正被女佣照料着。他顽固地拒绝女佣递给他的水。

“怎么说，我听到人死不需要理由，就突然担心起来了。可、可是……”

“我了解您的心情。”

“您能了解我的心情吗？”校长说，抓住我的手。他的手掌好烫。不，这是普通的温度。是由良家的人体温太低了。

“拜托你，侦探先生，请您无论如何都要保护那孩子。那孩子的父亲是我的童年玩伴，因为胃病而早死，可是那孩子还是成长得乖巧极了。我完全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校长一次又一次握住我的手，对我鞠躬。

背后传来榎木津随口胡说的荒唐话。

校长的身后传来公滋的叫骂。

怎么搞的？这种严重欠缺一致感，叫人坐立难安的场面……

我快受不了了。

即使如此……

我还是没办法说“请放心交给我们”。我好想从这里逃出去。

“我们就要离开了。”校长说，“只是我这个人生性胆小，明知道没问题，还是忍不住要拜托。真是失礼了。”

校长再一次立正站好，行了个比第一次更深的礼。我站起来，把弯曲的身体弯得更深。我并不是在行礼，这只是单纯的反射动作。

弯下身后，我内心思忖。

校长已经相信了，他相信什么事都不会发生。熏子不会死。这是……希望。日常的昏昧有时候会将希望与预知掉包，可是这只是一种欺瞒。埋没于日常的人明知道这一点，却仍然自私自利地决定未来。

正因为明知道，才会在安宁的背后透视到天不从人愿的可能性，这就是他们的不安的真面目。

简单地说，他们只是不愿意事情违背自己的心意发展。日常性这个玩意儿，就是会去排斥不符合预设的结局。

天从人愿的未来，绝对不存在。

人类就是不懂这理所当然的事。

例如禽兽没有未来，也没有过去。就禽兽来说，经验只被视为有助于生存的形式。其中虽然有固定形式，但没有时间性，禽兽的过去不会累积。

人类因为不愿意接受异于自己的事物，所以误会禽兽也有历史，不过禽兽没有时间，当然也没有历史可言。生存一事根本不需要历史。所以人类与禽兽无法彼此了解。人类对禽兽付出的爱情，全都是单方面的谎言。

不。

人对人付出的爱情，原本应该也都是虚假的。人类靠着记忆、记录，勉强将时间数量化，但这些全都是假的。就像画上的饼不能充饥，计测的时间和记录的过去，也都不是时间和过去本身，所以根本派不上任何用场。

尽管如此，人却对那种东西赋予绝对的信赖。不仅如此，人甚至想要把尚未到来的未来都予以数值化。

我觉得这真是太愚蠢了。

而闭眼不去正视那种愚蠢的存在方式，是安宁地度过日常的惟一方法。人类珍惜的，全都是些没有实体的幻影。能否将那些幻影误认为真实，就是幸与不幸的分歧点。

我总是在那个分歧点摇摆着。

如果能够完全相信虚假，就能够幸福吧。可是，那种幸福却有不安如影随形地紧贴着。只要稍微摆动，不安便会毫不留情地探出头来。如果无法相信，就不会有不安。相反地，等在那里的只有绝望。

即使如此，我仍然活着。

因为我活着，我不想绝望，可是我怎么样就是无法完全相信虚假。所以我甚至诅咒带来不安的幸福。

我……尽管比他们低劣，却轻蔑着他们，我是如此地扭曲。

应该轻蔑的善良的人们，在虚假的预设中发现安心与不安，在门前克尽礼节。“恕我们就此告辞。”校长说。管家庄重地打开门，善良的人们离开了这个异世界。

“叫车了吗？”胤笃老人问。“已经事先叫好了。”平田答道。

“那种人说好不好哪，招待起来一点意思也没有。”

老人不屑地说道，瞪住公滋说：

“真是难看。你那是什么样子？得意忘形，客人还在就喝成那副德行，像什么话？”

“我才没醉呢。”公滋答道，“我还没喝够呀。楼上接下来才要享乐嘛。叫人心理不平衡呀。对吧，小说家老师？”

“不……”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我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这样就好了吗？我莫名其妙地就是愤怒。“这样可以吗？”我对榎木津说。

榎木津似乎也厌倦了嘲弄女佣，脸庞朝上地发着愣。

“什么东西可以？”

“就是说，这样下去好吗？”

“不知道。”

“什么？”

“可是我又没有接到任何委托。我要干什么？只要在这里吃饭就好了吗？还是说出凶手是谁就好了？”

“凶手是谁？”

“我看不见，不知道。”

我……忍无可忍了。

“你、你的任务是保护熏子夫人啊。”

“保护？护卫吗？我不是近卫兵，是侦探啊。歼灭和粉碎的话，还算是我的兴趣，可是护卫啊……”

“只要知道凶手是谁，也算是完美的护卫啊。”

“为什么？什么事都还没有发生，哪来的凶手？”

“所以说是同一……”

不一定是同一个凶手所为吗？

我望向公滋。公滋总算回到椅子上，正喝着水。

“这样啊，保护啊……”榎木津听来糊里糊涂地说着，抱起双臂，“原来如此。那样的话，跟在旁边比较好哟。”

“跟在旁边？跟在新娘旁边吗？”

“不，可是……这样的话，不去那个房间不行啊，小关。”

“喂喂喂喂，你们想要偷看人家的洞房花烛夜吗？”

公滋张着赤红混浊的眼睛看过来。

“那太坏心眼啦，老师。嗯……啊，可是就算要看，他的眼睛也看不到嘛。不不不，就算侦探先生眼睛看不见，有人赖在旁边的话，人家也静不下心来办事啊。也会有声音嘛。要是有人在旁边，伯爵大人腰也使不上力啦。”

嘿嘿嘿嘿——公滋笑了。榎木津像是被他的笑声吸引似的转过去，说着莫名其妙的话，“这样啊，从那里看得到啊。那里是哪里？喂，你，那里是哪里？”

“哪、哪里？……这是在说什么？”

公滋要求我翻译，但是我不可能了解榎木津的意思。榎木津继续说着更令人一头雾水的话：

“可是这真是太不知廉耻了。太无耻了。虽然很无耻，不过那里的确是最佳地点哪。”

困惑的我视线四处游移，束手无策。

老人和平田同时盯着我。

四目交接的瞬间，老人拄起拐杖站了起来。配合老人的动作，平田也站起来。

“对，你，关口，关口先生。”

老人伴同平田绕过餐桌，穿过公滋后面，来到我旁边。

“刚才我忘了说，我跟平田商量以后，关于侦探酬劳的部分……”

老人把脸凑向我，我猛地往后退去。

“跟、跟我说也没用。金额多少都没关系。你们提出的金额，侦探会照单全收，你们决定就好。所以……”

“所以问题就是那个东西啊！”

榎木津吼道。

“那个？”

“刚才我还搞不清楚，可是那个东西……一定是在同样的地方吧。应该吧。”

老人忽地变得一脸严肃。

“你不应该隐瞒，应该全部说出来。”

榎木津似乎愈来愈得寸进尺了。

“我、我并没有隐瞒什么。”老人说。

“哦？”榎木津伸出下巴，“这就叫做人心隔肚皮，是吧？世人常说什么人心隔肚皮，可是我的肚皮薄，不玩这一套。不说肚皮，今天我才发现我很擅长用头顶盘子。喂，那边那个女的！我很厉害对吧？我很厉害的。或许盘子我也会顶也说不定。可是遗憾的是，我的肚皮没什么才艺。或许你的肚皮才艺不少吧，可是令人高兴的是，就算你表演我也看不到。”

“呃……”

“我是在兜圈子告诉你，跟我打马虎眼是没用的！对侦探有所隐瞒，不会有好下场。如果你的脑袋不像小关这个猴子脑，什么事都忘得一干二净，就应该把记得的全部说出来。你，我就是在说你！”

榎木津指着平田和老人中间一带。指偏了。

真是随便。

可是胤笃老人的眼周变得更红，“唔”地呻吟了一声。他动摇了。

这么一看……的确有些不对劲。就算榎木津总是信口开河，胡说八道，可是老人为那种无法理解的话大受动摇，露出可疑的反应，教人无法信服。说起来，最初会面的时候，这个老人也像现在一样，反应突然变得奇怪不是吗？记得那时候是榎木津……

“呃……”

公滋出声了。

“你说的隐瞒，难道是我爸以前常挂在嘴边的胡说八道？”

“公滋！”老人回头骂道，“不、不许多嘴！”

“有什么关系？人家侦探搞不好是想说那个什么……作祟吗？想说作祟才是事件的真相哩。”

“世、世上哪有什么作祟？！”

“是吗？可是真的有幽灵啊。那么就算会作祟也不奇怪吧。”

“那果然是幽灵啊。”榎木津朝着无人的方向高兴地说，“喏，小关你看，那不是幽灵吗？”

“什么看不看……呃，请问……这是真的吗？”

我问，于是胤笃老人在眉间挤出皱纹，“不，这……”支吾得更厉害了。

“我爸啊，年轻的时候在这栋洋馆看见过幽灵。而且他看到的是……”

“公滋！还不给我住嘴！”老人露骨地嫌恶地说，“那、那、那种东西是错觉。”

“你以前说那不是错觉，你是真的看到了，不是吗？你告诉过我好几次呢。爸，每次婚礼，你不是都会讲这件事吗？”

“每次婚礼？”

“我爸会想起来。”公滋笑道，“嗳，我爸看到那个什么幽灵还是亡灵的地点，不是其他地方，就是新郎新娘现在待的那个房间。而且幽灵出现的地点，是几小时以后夫妇就要在上头恩爱的床铺上面。对吧？”

“这……这是真的吗？老先生？”

会阴魂不散也是难怪——老人的确这么说过，难道他真的是说有幽灵出现吗？

“那是那位叫早、早纪江的……”

“不愧是小说家，心思真敏捷。”公滋露齿笑道，“你说得没错，我爸看到的，就是伯爵的母亲大人的幽灵……对吧？”

“你给我适可而止！”胤笃老人用手杖敲打地板，“那、那只是我一时神志不清。哪有什么幽灵？会看到那种东西，只是因为我眼花罢了。可笑。都已经是昭和时代了，别在那里说这种迷信话了。”

“咦？二十三年前的年号就是昭和啦。那个人死掉以后，那个房间一直禁止进入，伯爵说要拿它来当新娘房时，你们还为这件事起了争执，不是吗？”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每次都讲一堆什么儒教是怎样的大道理，说穿了爸反对的其实是这件事吧？那个房间不行，那个房间不可以，你不是一直这么坚持吗？那时候我才刚进由良家，记得特别清楚哟。爸很反对让新娘用那个房间。对吧？”

公滋双手抵在餐桌上，撑起身子来。

“我当时还奇怪爸干吗那么固执于这件事，结果原来是有幽灵出没。我是不相信啦，可是你一直说是真的。结果过了二十年，这下子又说是骗人的、是眼花？到底是怎样啊……爸？”

“你真的看见了吗？”

我问。

没有回答。

“你……看到什么了？”

“我说啊，关口先生。”

老人说道，微微点了一下头。

管家立刻搬来空椅子。

老人无力地坐上椅子，双手交叠在手杖上，再次“唔”地低吟。

“我啊，不相信什么幽灵，所以我不记得我曾经说过那是幽灵。是公滋听了我的话，擅自这么曲解罢了。所以白天的时候，我听到榎木津先生提到幽灵这两个字，还以为绝对是这个笨蛋说出去的。我要重申，我没有看到什么幽灵。我看到的……”

是早纪江——胤笃老人说。

“是……本人吗？”

“是本人，我不可能看错。她不是没有脚，也不像电影的重叠画面一样是透明的。脸也没有变得稀烂，她一点都没有变，完全就是从前的早纪江。”

“她有实体是吗？”

“实体？所以说，那完全就是她本人，是存在的。和你坐在那里没什么两样。你不是幽灵吧，关口，关口先生？那样的话……那个早纪江也不是什么幽灵。”老人闭上眼睛说道。

“要不然那是什么？”公滋骂道。

“我不知道。”老人看也不看他，答道，“我是在白天看到的。”

“大白天出现幽灵？”

“不对，我大概是搞错时间了。”

“搞错时间？”

完全不懂。

大家，大家在说些什么？

“那一天……我记得是明治四十年（一九〇七）四月。我啊，当时还差不多是你——关口先生，差不多是你这个年纪啊。我记得很清楚。东京高等师范学校的职员中的一些有志之士，在汤岛圣堂举行了孔子祭。”

听说那是维新以后第一次举办的孔子祭——老人说。

“行房他——被找去参加。那也没有什么，他因为是家兄这个小有名气的儒学者的儿子，所以才被邀请吧。那个时候他沉迷于博物学什么的，或许大家觉得很稀奇吧。就是那场祭典之后的事。应该是隔了一天的时候吧……”

记得还没有凋零的樱花似乎还在绽放哪——老人说道，再次闭上眼睛。

“那一天，我为了协调由良奉赞会设立的事宜来到这里。我和奉赞会的第一届代表还有当时的分家会会长三个人一起来访。要是早纪江遗留下来的莫大资产全被拿去浪费在标本上就毁了，我想尽早安排好资产该如何运用。然而最重要的行房人却不在。我以为他八成又去哪儿抓鸟回来解剖了……但是一问管家，说他是过劳而病倒了。”

我反射性地望向侍立一旁的管家。

“不，不是他。那个山形是昂允的侍从，当时负责照顾昂允少爷。那个时候的管家领班叫志村吧。嗳，这是小事，无关紧要。我们是来处理财务的，不能因为行房病倒就打道回府。我离开会客室，推开阻止我的管家，往寝室走去。结果……”

老人以眼神指示天花板。

二楼……吗？

“我认错鸟了，我认错了鸟……”

“认错鸟？”

“对，我认错鸟了。我对鸟没兴趣，连乌鸦和雉鸡都分不清楚，所以我以为那里是行房的寝室……我打开了鹭的房间的门。结果……”

——早纪江就坐在那里。

老人这么说。

“她……活着吗？”

“那绝对不是幻灯机投影什么的。早纪江穿着白色的睡衣，坐在床上。我看得一清二楚。”

“一清二楚……”

“一清二楚。”老人反复，“就算是亲戚，我也从来没进过夫人的寝室。我……一瞬间呆掉，马上把门关上了。关上门之后，我混乱了。可是我再也不敢开门了。早纪江是在明治三十六年三月过世的。不，就是因为早纪江过世了，我们才会来交涉。所以……”

这……

应该不敢开门吧。

“我认错了。我认错了鸟，连时间都搞错了。门的里面……应该是四年前的情景吧。”

“那才是不可能的事吧？”公滋打岔，“我没听过那么荒唐无稽的事。要是说幽灵呜呜呜地出现，我还比较常听见。对吧，老师？明明就是嘛。”

他说得没错吧。

可是胤笃老人的心情我也能够理解。

他不认为那是幽灵吧。

而那道门……

他可能不想再打开第二次吧。

我猜想，这个人是不是对那名女子怀有特别的感情？

虽然这是下流的揣测，但应该不算不自然。无用的侄子是造成他自卑感的罪魁祸首，而这侄子同时又完全缺乏社会性，对于这样的侄子的妻子——老人感到同情，也对侄子感到嫉妒吧。就算他对侄媳萌生出特别的感情也不奇怪。可是就算如此，也不代表如何。年轻时的胤笃老人并未破坏两人的感情，也没有做出任何不义的举动。胤笃这个人，换句话说就是个普通人。

然后……

她没有享到半点福，也没有得到半点回报……

就这样死了——老人这么说过。

那样的话，更是……

我幻想着那道门里面。

门的另一头……

是谁？

“那个房间并不是公滋刚才说的被封起来。那里一开始就是这个家的女主人的房间，而女主人不在了，所以不再使用，如此罢了。昂允要娶妻的时候，是有了一点争执。可是我也不记得那个时候我说不可以用那个房间。因为……我忘记这件事了。”

“爸不是说过吗？我可是听到了。”

“我是后来才想起来的。”

老人用手杖敲打地板。

“我……看到新娘的尸体，想起来了，想起当时的早纪江来了。新娘美菜的遗体……穿着和那个时候的早纪江一样的睡衣。”

“和幽灵一样？”

“我说了，那不是幽灵。”老人拿手杖敲打，“漫长的岁月里——从明治四十年到昭和五年，这件事我一句话也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二十年以上哪，这是一段不算短的岁月。在这段时间里，那已经成了一场梦。然而……”

“完全一样吗？”我问。老人点点头。

“连细节都完全一样。新娘穿着我梦中见到的早纪江的衣服死了。你想想，我根本没机会看到早纪江穿睡衣的样子。伯爵夫人不可能穿着那种服装出来见人，除非我偷偷溜进寝室偷看，否则绝对看不到那件衣服。所以我才会一直把那件事当成是我一厢情愿的幻想。然而……那件睡衣却实际存在。而且……”

成了新娘的寿衣。

“争执是发生在那之后。”老人说，“我也不禁大为惊慌，逼问山形，他竟然说那是过世的早纪江夫人的衣服。我吓死了。那个时候我第一次怀疑起我看到的可能是幽灵。虽然我现在已经不这么想了。”

那个时候，我打开的是四年前的门扉——胤笃老人说。

“后来我一直被一种不祥的感觉纠缠。嗳，出了死人，收拾善后也费了相当大的工夫……我向昂允抱怨，干什么好死不死偏要让新娘穿死人的衣服？可是当时昂允已经错乱，根本没办法沟通。所以第二次以后，不管是使用那个房间，还是让新娘穿那件衣服，我都大加反对。我们大吵起来。如果你记得，那应该是那个时候的事啊，公滋……”

“这样啊。说得也是。”公滋呢喃，“伯爵激动地大叫：才没有什么幽灵！所以我才会以为爸说有幽灵出现吧。”

“这件事……你没有告诉警方呢。”我说。

榎木津在吵着幽灵幽灵的时候，老人很吃惊，说榎木津竟然知道他甚至没有透露给警方的线索，他说的线索指的就是这件事吧。

“当然没有。”老人答道，“被害人穿的衣服全都一样，那是死了五十年以上的上代当家的妻子穿的衣服——就算向警方报告这种事，也不会被当成一回事。这跟调查一点关系也没有。对吧，你，关口，关口先生？”

老人逼问着我。

“而这件事……你们那里的侦探——不，榎木津先生却知道。嗳，我是不晓得他是怎么猜到的，可是……我并没有特意隐瞒。”

老人伸长脖子，对着我背后的榎木津说。

“这就是全部了。我已经没有任何隐瞒了，榎木津先生。”

“无聊。”

榎木津简单地答道。

“无聊死了。那根本不是幽灵嘛。换句话说，全都是尸体就是了吧？”

“尸、尸体？”

“我是在问，穿着那件衣服的是不是全都是尸体！”

“是尸体哪。”老人回答，“昂允怎么样都不肯听我的劝。所以四个新娘都……”

“那个伯爵啊，喜欢让新娘穿那件睡衣啦。事情办完后，他都会亲手帮新娘穿上。结果……嗳，全都被杀了哪。”

此时，时钟响了起来。

颇为刺耳的高亢金属声像要打断公滋下流的话音似的响着，在第十一声停止了。

新郎新娘离开以后，已经过了两个小时。

公滋听到钟声，似乎想起了什么，说道“我先失陪了”，站了起来。他的脚步很稳。或许醉意退了一些。接着公滋对管家说，“可以给我蚊香吗？”“您的房间有蚊子吗？”管家问，公滋答道：

“窗户开着，啥都会跑进来。房间很闷热哪。马上给我拿来。”

公滋这么说完，离开了房间。

接着一直默默站着的平田征询老人的意见说，“我们也差不多想休息了。”仔细一看，奉赞会的两个人坐在角落，一直默默地喝着酒。好像已经喝得相当醉了。胤笃老人说“我也要回房了”，有些踉跄地站起来。

“你，关口先生，还有榎木津先生，拜托你们了。”

老人说道。

偌大的餐厅里，只剩下女佣、管家、榎木津和我。

——终于……

不，或许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一般……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不会出事才是普通。可是——

“要怎么办？”

我这才转向榎木津。

榎木津依然面朝天花板。

“什么怎么办？”

“就是接下来啊。”

“这个嘛……”

榎木津难得正经地应话。

“我想只有去那个房间了。”

“那个房间？”

“就是那个房间啊。”榎木津像个孩子般说，摆正了头，“除此之外还能怎么说？”

“榎兄，不行啦。你也考虑一下状况嘛。这可是新婚……”

初夜——我说到一半，噤声了。

这和公滋下流的发言没什么两样。

“总之不可以啦。”我这么说。

“是啊……”榎木津再次给了个不干不脆的回答，“唔唔，嗯，那个或许也是，可是也有可能不是哪。”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嗯？就杀人啊。”

“榎兄！”

这也太没神经过头了些。

管家看着这里。

“唔唔，要是看得见的话，两三下就解决了哪。也可以揍他，逼他招出来。用踢的也可以。说起来，为什么你这种鲁钝的家伙可以满不在乎，而我却得背负这样的困难不可？只要知道长相，马上就可以知道凶手了。”

这谬论也太过分了。

“那，要去那个房间前面守着吗？”

“我觉得那样没什么意义哪。”榎木津偏着头说，“守门的话，谁都办得到。”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

“问题是那里是哪里。”

“那里……你说哪里啊？”

“我就说我不知道是哪里啦。”榎木津摆架子回答我。我回避着女佣的视线，说：“我们先回房间去吧。”

管家耳尖地听见，走了过来，但是两名女佣比他更快，紧贴在榎木津两旁说：“我们带您过去。”

女佣的表情跟先前不一样。

看样子他们已经混熟了。

“那，帮我拿些点心到房间来。”榎木津像个孩子般说着幼稚的话。

我让榎木津在女佣搀扶下先离开，自己则往管家那里走去。我想问他一些事。

“有何吩咐？”管家正经八百地应话。

“哦，呃……这个宅子的房间……”

我没决定好要问什么，大为狼狈。

结果我询问起各个房间的门锁状况。

“书斋与厨房、仓库只能从外侧上锁。其他的房间都可以从里面上锁，无法从外面上锁，但是老爷的寝室和夫人的寝室除外。主人房与书斋的钥匙在昂允老爷手中，夫人寝室的钥匙则由熏子夫人持有。厨房和仓库的钥匙由小的保管。”

“呃，有没有备份钥匙之类的……”

“也有备份钥匙……但是为了慎重起见，保管在昂允老爷寝室的金库里。”

“为了慎重起见？”

“是的。仓库里也保管着药品类。呃，以前婚礼的时候，药品柜中的……”

“有人用了药品吗？用在犯罪上？”

“是的……”管家以手帕擦拭秃头，“似乎无法确定是否真的被使用了，但的确有人移动了药品，或拿出了药品再放回去。”

“是什么药？”

“是麻醉药。”管家回答。

“是……三氯甲烷吗？”

“小的不清楚……”管家纳闷地说，“是上代当家所使用的药品之一，小的并不清楚。瓶子的标签上是这么写的。根据警方的说法，那是一种叫迷蒙水的剧毒药。”

是三氯甲烷。

“那个药品……有被拿出去的痕迹？”

“是的……第一次的时候，有人这样指摘，所以柜子也上了锁，但是第二次也一样，小的遭到了严厉的斥责。”管家说道，对着无人的空间敬礼。

“被伯爵斥责吗？”

“被警方。小的是管理负责人，这是理所当然之事。因此小的也在仓库的门上设了锁，并且更加严密地管理。可是仍然没有效果……”

“又有人用了三氯甲烷？”

“不，警方说没有证据可以证明药品确实被使用了，但是瓶子有在凶案前被取出的痕迹，因此使用的可能性相当高。可是……上一次，八年前的时候，瓶子并没有被取出的痕迹。”

“只有上一次没有吗？”

“是的。从上次开始，柜子的钥匙也交给了昂允老爷保管，在那之前一直保管在小的的房间里。”

“你们的房间可以上锁吗？”

“可以从里面上锁，但是无法从外面上锁。客人的房间也一样。不过就像小的刚才说的，紧急的时候，可以从外面以备份钥匙开锁，但是平常没办法从外面上锁。”

仔细想想，这栋洋馆并不是饭店或大楼。虽然大，但它毕竟是一个家。

在国外，一般每个房间似乎都附有门锁，但这在日式房屋是无法想像的事。像老房子，连玄关有没有锁都很难说。

“那……昂允先生和夫人的房间……”

“没有钥匙是打不开的。”管家说。

理所当然。能开的话，锁就没有意义了。

“呃……”

“敝姓山形。”管家说。

“山形先生，如你所见，榎木津是那副德行，似乎不太能够期待他的活跃。所以为了预防万一……这样说似乎有些不妥，不过夫人的房间……啊啊，现在他们两个都在那里吧？”

“是的。”

“房间……在二楼吗？”

“是二楼里面的房间。”

“二楼有没有其他人使用？”

“没有。使用二楼的只有老爷的家人。除了客房和老爷、夫人的寝室以外，都没有使用。”

“都是空房吗？”

“是的，是空房间。虽然家具齐全，但是没有使用。原本二楼的房间全都可以从外面上锁，但是即使未使用，平日也会打扫，因此并没有上锁。”

“原来如此，换句话说，二楼的房间本来也和主人、夫人的房间一样，都有锁是吗？”

“是的。和一楼不同，二楼的房间钥匙包括备份钥匙在内，全部都有两份。但是目前并不使用，因此除了现在使用的两个寝室以外，钥匙全部集中由小的保管。”

“也就是说，现在二楼的房间就和其他房间一样，只能从里面上锁？”

“没错。”山形说。

我得……

我得做点什么才行。

“有哪些方法可以上去二楼？”

“方法？……”

山形露出困惑的表情。是我问得不好吧。

“呃，除了从楼梯上去以外，我想是没有前往二楼的通道……”

“你说的楼梯，是指那座楼梯吗？”

我指着门。我指的是门外走廊的入口，不过管家一瞬间困惑地板起脸孔，然后答道：

“没错。这栋洋馆的楼梯只有那里。没有后阶梯，也没有紧急逃生梯或绳梯。如果攀爬外墙从窗户侵入另当别论，但是除了经过关口先生所说的那座楼梯以外，没有其他方法可以上去二楼。不……”

说到这里，山形的表情僵住了。

“怎么了？”

“不……还有一个地方，昂允老爷的寝室有一道门，可以直接通往书斋的回廊。”

“从伯爵——失礼，从昂允先生的房间？”

去到有那只鹤的书斋……

的确，挑高的书斋有回廊旋绕，也有好几个楼梯连接回廊。

“那么……从书斋也可以去到二楼？”

“不……我想不行。首先，书斋的门总是锁着，钥匙在昂允老爷手中。”

他是说……鹤印的钥匙吗？

“即使进入书斋，通往昂允老爷寝室的门通常也会从寝室里面上锁，无法从书斋打开那道门。”

“那么……虽然不能从书斋去到二楼，但是可以从昂允先生的寝室穿过书斋出去，是吗？”

“书斋的锁无法从里面开关。”

“这样啊……”

那么——

应该可以某种程度地防范来自外部的入侵者才对，洋馆周围有警官监视。

“换句话说，只要看着那座楼梯，就没办法侵入二楼……对吧？”

“应该是的。”管家答道。

“那么……”

等一下。

如果。

如果已经有人在二楼的话。

刚才几乎所有的人都在餐厅这里。如果有人在警方开始监视以前就潜伏在这栋洋馆附近，想要溜进来也不是不可能的事。而且二楼有许多没有上锁的空房间。可以躲藏的地方多得是。

“山形先生。”

山形吃惊地绷紧了身体。

“我认为把二楼的空房间全部调查一遍，把所有的房间锁起来比较好。钥匙……在你手中吧？”

“呃，是……”

“我……来办。交给女佣太危险了。”

我，似乎迷失了自己。

“那么小的来办。”山形说，“不能劳动客人做这样的……”

“我不是客人。我……是侦探。”

“呃……这、那……”

“愈快愈好。可以请你拿钥匙过来吗？”

“遵命。”管家行了个礼，伴同女佣打开门，走到走廊。

我也走到走廊。走廊很黑，暖暖的。虽然清澈，却又凝结，仿佛时间停止一般的夏夜。

我……在这里。

看着这个世界的只有我。

我盯着走廊深处。昏黑阴暗的，走廊的尽头。

黑色的鸟之女王栖息的巴比伦图书馆……

岂能让你为所欲为？

逃避日常、渴望日常而被撕裂的我，畏惧死亡、期望死亡而被撕裂的我，此时毫无整合性地统合在一起了。我似乎透过迷失自我，获得了作为我活下去的场所。

凝目细看。

黑暗变得浓稠。

不久后，一脸僵硬的山形伴随着“锵锵”金属声出现了。他拿着手烛和钥匙串。

“让您久等了。”山形行了个最敬礼，“二楼共有十二个房间。有历代当家使用的‘雉之间’、夫人使用的‘鹭之间’，另外客房是‘孔雀之间’……”

“我们走吧。”

我跨出步子。

“鸡、鹬、鹌鹑、鸽、林鸮、燕、松鸦、鹈鹕、乌鸦这九个房间是空房。”

走廊结束了。

我们穿过楼梯底下。

深夜的大厅极为巨大。中央的水盘荡漾着一片漆黑，仿佛一个被切割成四方形的虚空张开的大口似的。

我们转身爬上楼梯。

“请尽量安静。”山形无声地说。我们画出奇妙的上升弧线。中央平台处的艳丽鸟儿，在光线微弱的夜晚寂静中，也只是黑色的块状物。

连是死是活都看不出来。

很恐怖。

来到二楼。“‘孔雀之间’没有锁。”管家说着打开会客室的门。

没有人的气息，但是必须彻底调查每一个角落才行。孔雀的遗体以各种形姿就这么静止着。从窗户微微射入的月光描绘出它们半身的轮廓，剩下的半身则朦胧地融入溟濛之中。

当然。

空无一人。

我们接连巡视房间。管家以同样的速度行走，以同样的动作开门，以同样的顺序确认室内。

每个房间的格局几乎相同。

只有家具和鸟不同而已。

附顶篷的床铺，看似昂贵的波斯地毯，雅致的书桌和椅子。

衣柜，展示柜。

鸟。

套间，浴室和洗手间，更衣间。

比分配给我们的房间更宽敞一些。

这栋洋馆的二楼似乎是家人居住的地方。换句话说，这些房间是为了将来应该增加的家人而建造的。

然而，家人并没有增加。

反而减少了。

所以……这些二楼的房间，自从这栋洋馆落成以来，一次都没有使用过。换句话说，这些房间已经有七十年以上没有使用了。

完全看不出来。这栋洋馆的佣人们，长达七十年里，打扫着没有人弄脏的房间，保养着没有人使用的家具。

鸡、鹬、鹌鹑、鸽、林鸮、燕、松鸦，我们屏住声息，蹑手蹑脚地检视。只有山形转动钥匙的声音在走廊回响。

鹭鸶排列的鹭之间——新郎新娘所在的房间正对面，并排着两只鹈鹕。

形象十分诡异。

到了这里，山形的行动方式改变了。

他停下脚步，望着鹈鹕。

“这里……”

以前是昂允老爷的房间。

山形这么说。

声音很低，很轻。

忠实的管家不待我反应，便打开门扉。

原来如此。

由良昂允现在住的不是昂允的房间，而是伯爵的房间——继承爵位的由良家当家所使用的房间吧。上代伯爵在世的时候，那里住的是上代伯爵。

而这里，是空房间当中惟一使用过的房间——儿童房吧。

可是里面和其他房间并没有什么不同。

不知为何，山形调查得比其他房间更仔细。

或许是因为……他对这里有感情。胤笃老人说，山形以前负责照顾昂允少爷。这个管家曾经在这个房间照顾过幼小的昂允吧。

只是……

我完全无法想像幼小的伯爵是什么模样。

不久后，“鹈鹕之间”的门也关上了。

“喀嚓”一声，门锁上了。

只剩下一间。

走廊尽头是伯爵的房间。那个房间的对面，应该就是那间巨大的书斋挑高的部分。

“乌鸦之间”……

两只乌鸦装饰在门扉左右。

好黑，有如黑暗凝结了似的漆黑。

此时我隐约有了一股异样的感觉。回头一看，对面没有门。在这之前，中间隔着走廊，房间的门都是成双成对的。感觉异样的原因就在这里。

另一侧的房间——新郎新娘所在的“鹭之间”——很大。相反地，感觉“乌鸦之间”似乎要狭窄一些。

山形打开门。

“乌鸦之间”里……

什么也没有。

“这里……”

中央有一个巨大的作业台，墙面上陈列着架子、药柜般的东西。架子是空的，隔板上空无一物。

山形什么也没说。套间里只有一张小床，浴室和洗手间与其他房间比较起来，显得较为朴素一些，完全没有装饰。地上也没有铺地毯。

只有四角摆了乌鸦。

这里……

和其他房间不同，隐隐有股腥臭。

我不禁想像起来。胤笃老人曾经说过，上代当家让标本师傅住进来……

这个房间是不是就是分配给那个标本师傅的房间？这张作业台……

——是制作标本的台子吗？

我没有任何真凭实据地幻视。

幻视到摆在台子上，皮被剥掉的鸟。

然而……

如果我的想像正确，就表示那个标本师傅不是被当成佣人，而是以家人的身份住进屋子里了。

在妻子的寝室正对面、儿童房隔壁的房间里加工动物的尸体，这的确不是一般人的感觉能够想像的。

胤笃老人会为之愤慨，也不是不能理解的事。

山形一语不发，公事公办地利落检点完毕，转向我这里说：

“这样可以了吗？”

二楼除了伯爵夫妇以外，没有别人。

关上“乌鸦之间”以后，为了慎重起见，我们也确认了伯爵的房间是否锁上。门锁得很牢。伯爵应该在“鹭之间”，是从外面上锁的吧。

不——

这里面不会有人——除了伯爵以外的人吧？——我问山形。山形似乎大感意外。这个问题他连想都没有想过吧。可是，不能断定这不可能。因为房间也可以从里面上锁，不能保证没有侵入者潜伏在里面。

可是山形摇了摇头。

“昂允老爷非常一丝不苟。”

“这我知道，可是……”

“不，请听小的说明。昂允老爷在下人打扫自己的房间时，一定都会在场。今早女佣清扫的时候，昂允老爷也在场监督，结束的时候，小的也在这里。当时老爷从外面锁上了门，后来……今天昂允老爷再也没有回到这里。”

“就这样没有再进来吗？”

“是的。老爷和熏子夫人用早餐，讨论婚宴事宜，午餐也在餐厅进食。后来昂允老爷等待榎木津先生和关口先生莅临，之后似乎曾经到那边的‘鹭之间’去请熏子夫人……”

“会不会是那个时候……”

“因为胤笃先生一行人抵达，小的前去迎接老爷，就这样……”

就这样，连接到我和榎木津碰上的楼梯口的争执吗？

“各位莅临以后，老爷便在楼下的准备室与熏子夫人一起等候，礼服等也都备好在那里，所以……”

山形说到这里，在意起背后。

他是在担心“鹭之间”——新郎新娘。

“差不多该离开了。”山形压低声音说。

的确，不管是什么样的情形，站在新婚初夜的夫妇房间前谈话也太要不得了。我一瞬间竖起耳朵，但很快地打消念头，蹑手蹑脚地快步离开“鹭之间”前面。

穿过夜晚的群鸟看守的走廊。

来到楼梯。

我陷入置身森林的错觉。喧闹的、不应该有的气息纠缠上我的一举手一投足。

鸟。鸟鸟鸟。

有鸟。

“关口先生……”山形叫我。

山形被自己手中的烛火照亮，看起来就像走马灯上的图案般虚幻。

“关口先生。”

“什……什么事？”

“熏子夫人……”

不会有事吧？——山形问道。

“小的是佣人，自从二十岁来到这里，已经过了五十二年，服侍昂允老爷，也已经有五十年之久。管家的宿命是忠于职务，本分是服从主人，不应该表现出任何一丝无益的私情——小的一直秉持着这样的信念，五十年来尽心侍奉。可是……”

“可是……什么？”

“小的很担心。”山形说。

“这……”

是理所当然吧。难道不是吗？

“老爷要小的不必担心。”

“哦……”

这是命令……吗？

“主人命令不必担心，就不去担心，这样才是一个称职的佣人。可是小的……怎么样就是无法不担心。被区区下人担心，昂允老爷可能也会觉得受到冒犯，即使如此，小的还是担心。”

“山形先生，这是理所当然的感情。”我说。

山形说自己是下人，可是我认为他绝对不是看轻自己。他毋宁是对这样的自己有着无上的骄傲吧。我这么认为。

所以，把感情当做自身行动的中心，这样的行为对于身为管家的他来说，完全是一种瑕疵吧。

可是……

“我想……我这种人虽然不是很了解，但是我认为身为一个人，这种感情应该是非常理所当然的。”

“身为一个人……”

山形反复道，接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关口先生，不是作为管家，而是作为一个人，小的有没有任何能够效劳的地方？”

他说：

“小的……希望昂允老爷和熏子夫人都能够幸福。”

光线昏暗，我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是山形似乎整张脸都涨红了。对于这个工作了五十年、如假包换的管家来说，吐露真情就是如此特异的行为吧。

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只是注视着他的剪影。山形僵硬了一阵子，不久后低下头来说：

“万分抱歉，小、小的竟然对客人……”

“不，都说了，我不是客人，我只是侦探的跟班……跟你是一样的。”

“一样的？”

“同样都是昂允先生雇用的人，不对吗？”

“啊啊。”山形叹息似的吐出声音，“公滋先生也这么说，但小的并不是受雇于昂允老爷。小的是侍奉昂允老爷。”

“不是被雇用？”

“虽然小的支领薪水，但是即使无庸无酬，小的仍然是昂允老爷的侍从。呃，小的不太会说……”

如果把他话中的侍从当成奴仆之意，应该就错了吧。我如此猜想。

“山形先生，你的家人呢？”

我问了个突兀的问题。我想知道。山形恭敬地答道：

“若关口先生指的是亲戚，小的在福岛有一个侄子。”

换句话说，山形一直没有娶妻，也没有家人，一直效忠于伯爵。

“这怎么了吗？”山形问。

“不……呃，山形先生是怎么来到由良家的？”

“怎么会来到这里吗？家父是上上一代当家公笃老太爷的同门……或者说，就像门下生一样，而小的曾经有一段时间，也像书生一样，拜公笃老太爷为师。”

“上上代的话，是儒学者……”

“是的，是由良公笃伯爵大人。他是个克己复礼，严格而伟大的老师。”

胤笃老人说他是个游手好闲、只知道借钱的败家子。

“就那样一直留了下来……是吗？”

“遗憾的是，并非如此。小的从十六岁开始，两年里在这里负责一些杂务，但后来经由熟人介绍，到东京马车铁路公司 [4]奉职。小的在马车铁路工作了一年半，但那段时间，公笃老太爷……”

作古了——山形说道，立正一礼。

“那个时候，小的正担任马车铁路的车掌，但由于电车铁路的上野浅草线开通，以及日露战争 [5]的马匹征调影响，马车铁路废止了。另一方面，由良家在公笃老太爷过世后不久，昂允少爷出生了……而昂允少爷又患有心脏疾病……”

“我听说昂允先生在成年以前，都没有离开过这栋洋馆？……”

是熏子说的。

“是的。昂允少爷在两岁以前，一直住在诹访的医院里。由于夫人也体弱多病，上代行房老爷由于人手不足，相当困扰。小的前来参加公笃老太爷的葬礼，打招呼时也顺道报告了自己的近况，于是行房老爷要失业中的小的负责照护少爷……”

“那么山形先生一开始是……”

“是的，小的在医院与这里之间往返。可是昂允少爷还没有出院，早纪江夫人就先过世了……小的就这样成了昂允少爷的看护人，侍奉到今天……”

啊——山形挺直身子。

“小的似乎说了多余的话，非常抱歉。”

“我才是，问了私人的问题，对不起。”我道歉说。

这个人……果然不只是个单纯的佣人。他从伯爵出生的时候就一直照顾着他，他一定比家人更为伯爵忧心吧。

“山形先生。”

“是。”

“可以请你监视这座楼梯吗？直到天亮——不，直到熏子夫人平安无事地下来。”

“直到熏子夫人下来。”

山形带着暧昧阴影的脸绷住了。

“看住楼梯，能够派上什么用场吗？”

“不晓得。”

我老实回答：

“我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或是即将发生什么事。虽然不知道，但我不认为坐以待毙会是个好方法，也不觉得采取行动会是白费。不，即使是白费，有时候人还是无法什么事都不做……我这么认为。”

现在的我……就是如此。

“我们刚才已经确认过，二楼除了伯爵与熏子夫人以外，没有别人。那么接下来如果没有任何人走上这座楼梯……就应该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不对吗？”

应该没错。

如果有不是这样的可能性……

就表示凶手潜伏在现在两人所在的房间里。不过那样的话，代表惨剧已经开始了。

“遵命。”

山形行礼。

手烛的位置改变，影子软绵绵地移动。

“小的会在这里监视。”

“这是因为我……身为客人的我如此要求吗？”

“这是出于小的自己的意志。”山形说，“山形州朋依据个人的意志，今晚将守在这座楼梯前。这样……可以吗？”

我答不出来。

我没有任何权限限制或许可这个人的行动，当然更不可能命令他。

我只是陈述当前我所想得到的最好的主意。其实我甚至不了解这种方法是否有用，这只是临时想到的点子罢了，完全是自我满足。

“麻烦你了。”我鞠躬说。

——就算是这样。

也总比什么都不做要来得好。“关口先生请歇息吧。”山形说。接着管家取出怀表，眯起眼睛。

“就快是凌晨两点了。距离天明，还有两小时左右。”

两小时。两小时以后……就会结束吗？

不……

“如果参照过去的例子，天明之后的短暂时刻似乎才是关键。在那之前，请您先休息吧。”

“我了解了。”我答道。

没错。这个事件不是两小时以后就会结束，而是两小时候以后即将开始。

“您的关心和忠告，小的由衷感激。小的以由良家管家——不，以山形个人的身份向您致谢。不肖山形，一定会赌上性命保护主人。”

太夸张了——我心想。

同时也觉得不夸张不行。

——这种时候，夸张一点比较好，一定是的。

若不这样，这点事很容易就会被日常所吞没。事实上，现在什么事也没发生。可能会发生什么事的预感，赢不过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现实。活下去这件事，很容易就会消融在活着这件事当中。对于未来的不安，在颓废的日常中，充其量只是点缀的配角罢了。所以……

愈挣扎愈好。

愈夸张地抵抗愈好。

“请千万小心。如果有什么异状……请务必先大声叫人。”

那样比较安全。

“小的带您去房间。”山形说，但我坚决拒绝了。

我和榎木津的房间——大概叫做“蜂鸟之间”吧——就在楼梯后面。就算我对这里再怎么不熟悉，也不会搞错。我答道“不要紧”，于是山形又行了个礼，就这样走到水盘那里，在水盘旁边坐了下来。

他打算在那里监视到天亮吧。

我转过身，穿过楼梯。此时我回头望了一眼，管家的身形完全化成一道影子，别说是表情了，连轮廓都模糊不清。

我站在宽阔走廊的正中央。

正面，黑暗凝缩的前方，是黑色的鸟之女王栖息的书房。

那只黑色的鹤……

——我是在哪里看过的？

我曾经看过类似的东西，一定看过。

在某处看过。

书斋前面的走廊上方，就是伯爵的房间吧。

熏子的房间……是更前面的右侧吗？

我注视着黑暗好一会儿，然后打开“蜂鸟之间”的门。

我心想门大概没锁。如果就像山形说的，没办法从外面上锁，就只有榎木津会从里面上锁了，但榎木津不可能锁门。

门轻易地打开了。

室内很暗，而且很安静。

女佣似乎拉上了窗帘才离开，连月光都没有的室内显得阴暗异常。

结果只是我临时起意的二楼检查，也花了将近两小时的时间。这段时间，榎木津不可能只是乖乖地等我。

我摸索墙面，找到电灯开关。我不习惯这种机关。指尖碰到突起物，我胡乱地按下去。

光闪了几下。

在视觉适应亮度前，我叫出声来。

不，我以为我大叫出声，但其实更像抽筋发作，结果只发出了一种打嗝似的怪声来。

简而言之，我大吃一惊。

沙发上杵着一个东西——看起来。不，其实只是侦探坐在那上面而已。

“榎……”

“啊，这声音是猴子。猴子，你总算回来啦。”

榎木津也没有换衣服，似乎在黑暗中独自等我。

“榎、榎兄，你……”

“我一点都不困。”榎木津生气地说，“又没有人。我快无聊死了。”

快死啦——榎木津对着半空中抱怨。

“谁、谁叫你白天睡那么多，当然不会困啦。”

“对。而且那个女人不仅拿点心，还送了咖啡来，害我更清醒了。我刁难说红茶喝腻了，咖啡比较好，没想到她竟然真的送来了，真是亲切。亲切是亲切，可是害我清醒得不得了。”

而且点心又是我讨厌的饼干——榎木津埋怨道。简直就是小孩。

“什么讨厌，你不是吃了吗？”

小桌上撒满了数量惊人的饼干屑。这种惨状，完全就是小孩子搞出来的。

“我用咖啡冲进肚子里了。”榎木津神气兮兮地说，“我想既然都送来了，不吃完对不起人家。早知道就先交代我讨厌干干松松的点心，可是就是忘记了，所以我把整壶咖啡都灌完了。”

“噢。”

咖啡也泼出来了。明明眼睛不好，但他一定是不管那么多，随便乱倒一通吧。

真不晓得他到底是来干吗的。

“你跑去哪里啦，猴子？”

“这种时候不要叫我猴子。”

——这种时候。

我没有心情开玩笑。

“要不然要叫什么？”榎木津抱起双臂。

“你就不能普通地叫吗？叫我关口就好了。”

“那样太无趣了，叫你阿巽好了。这个好。阿巽。”

“随便你……”

真是，步调都被他搅乱了。

“阿巽，你是去偷窥房间了吗？”

“偷窥房间？噢，我去调查二楼了，代替榎兄去。”

“我才不会做什么调查呢。”榎木津骂道，“明明一无所获。”

“什、什么，我是为了安全才检查的。接下来才会知道有没有收获。”

“那不就是一无所获吗？真是，一点用也没有。要是抓到了凶手还另当别论。”

“凶、凶手哪有那么容易就抓到的？而且我并不是白费工夫。我确认二楼没有任何人，除了正在使用的一个房间以外，其他房间全都上了锁。惟一的侵入途径——楼梯，也派了人监视。”

“监视？”

“管家山形先生帮忙看着。他会一直守到早上……”

“在哪里？”

“就是出去那边以后的楼梯的……”

“什么出去那边，我又看不见，不晓得你在说什么啦。那个什么你家我家的扇形的人，是在可以从窗户窥看的地方监视吗？”

“窗户？……”

“最重要的是，那个人可以信任吗？”榎木津说。

“咦？”

——那个人。

要是无法信任的话，的确一切都完了。

“这岂不是破绽百出吗？”榎木津骂道，“你没进去最重要的……那个房间吗？”

“那个房间？”

“进去那里不就得了？”

“那里……啊，呃，怎么可能进去，你在想什么啊？”

“女人的安全。”

榎木津念经似的平板地答道。

“女人……你说熏子夫人吗？”

“我没看到脸，不晓得谁是谁，总之这次的委托，是要保护那个房间里的女人吧？要保护的话，得跟在旁边才行啊。只要待在旁边，不管出现什么东西，都可以一举歼灭。”

不过这不是侦探的工作哪——榎木津说，换了个邋遢的姿势。然后又莫名其妙地自言自语起来。

“这工作不怎么有趣哪。”

“事件哪有什么有趣不有趣的？”

“又没发生什么事件。”

“这……”

“侦探是要解决事件的，除此之外的工作，都不干我的事。什么预防犯罪、护卫，那是别人的工作。”

“所以说，这次的任务不是侦探，而是你说的除此之外的工作。人家是委托榎兄来护卫、预防犯罪的。你适可而止一点好吗？这可是关系到人命哪。”

“所以我不是就说要在那个房间保护吗？”榎木津说，“而且你搞错了。我没办法护卫或预防犯罪。因为我是侦探。”

“那请你快点解决啊！”我粗声粗气地说，在书桌前的椅子坐下来，“只要抓到凶手就好了，不是吗？事件都发生过好几次了啊。”

“是吗？那么那个真的是死了呢……”

事到如今他还在胡说些什么？

我目瞪口呆。

然后我再次莫名地生气起来。

或许我是在愤怒自己的无力，也或许是在嫉妒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处之泰然的榎木津。虽然我自以为好像了解，但其实我对于这里发生过什么事、正在发生什么事、即将发生什么事，根本一无所知。

就在我寻思着该对榎木津说什么的时候，榎木津呢喃起来。

——那是在杀人啊？

他似乎是这么说的。

接着榎木津“唔唔”地低吟……

摘下了墨镜。

侦探……不知为何，表情异于往常地精悍。

“现在几点？”

“榎……”

我被先发制人，怒气烟消云散。

我寻找时钟。旁边的柜子上有装饰钟，但是太过于装饰性了，很难一下子就看出是几点。

“外面还是暗的吗？”

“还、还是暗的啊……”

“这样啊。这种时候，这不方便的状态真叫人生气。”

榎木津闭着眼睛，皱起眉头。

接着他把大大的眼睛睁开一半，把脸转向我。

“是……那个人吗？”

“那个人……你是说哪个人？”

“就是可能被杀的人啊。”榎木津斥责我似的说。

是在说熏子吗？

“是、是啊。”

我顶撞似的回嘴。

“熏子夫人……现在正面临死亡。然而榎兄你却……”

“很严重呢。”榎木津呢喃。

“事、事到如今，你说这是什么……”

“什么叫事到如今。这里的家伙们，根本没有半点事态严重的样子。没有半个人肯好好地委托我，不是吗？尽是说些什么钱怎么样、家系怎么样，一下子叫人休息，一下子叫人吃饭，一下子叫人祝贺，我听到的全是这些，结果委托我的竟是你。叫我保护女人的是你。这根本叫人莫名其妙嘛。全都是白费！”

“那是因为要按部就班……”

“什么按部就班，那根本无所谓！”

榎木津敲打沙发。

“虽然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不过状况分秒必争——如果是这样，快点这么说就好了嘛。”

“我说了啊。”

“你根本没说。什么诅咒、作祟、奇怪的流言，这种无聊事我好像也从助手那里听说了，可是那跟事件一点关系都没有吧！”

“也不是……没有关系吧？”

“才没有关系。那是流言吧？所谓流言，不就是第三者随口说说的谎话吗？难道当事人会说自己的流言吗？蠢蛋。苹果又红又圆，但是又红又圆的东西不一定都是苹果啊。是苹果的话，说一句苹果就是了，就算一直说什么又红又圆还有蒂又有点酸，我也不晓得那是苹果还是梅干啊！”

“话是这样说没错……”

“我说过很多次了，人心隔肚皮，要我揣摩别人的心意，免谈。只要明白地说有好几个人被杀，可能又会有人被杀，这不就行了？连几秒都用不到。”

“那……那是因为榎兄没有好好地会见真正的委托人……”

榎木津的说辞，以某种意义来说合情合理。我在见到伯爵和熏子以前，也完全搞不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真正的委托人？”

榎木津把应该看不见的视线转向我的头部一带，眯起眼睛。

“那个人是委托人吗？”

“那个人？”

“那个脸色很差，装模作样的人。”

是……伯爵吗？榎木津看到我所看到的伯爵吗？或许是吧。

“凶手在这个家里。”

榎木津说。

这里面有杀人犯……

榎木津一开始就这么说了。

“凶、凶手是谁？榎兄知道是谁吗？”

“就说我不知道了。我可看不见哪。我不晓得这里有几个怎样的人。”

“啊啊……”

没错。

我还是不晓得榎木津看得见什么样的东西。可是如果相信榎木津看到的是他人的记忆这样的假说……

就表示他能够像现在一样，看见重叠在一起的过去吗？而且……榎木津不知道拥有那个过去的人究竟是谁。

因为身为目击主体的人，并没有关于自己本身的视觉记忆。不管是谁，都没办法看见自己。

榎木津他……

只看得见被杀掉的新娘们吗？

所以他才会说……

——这里面有杀人犯……是吗？

“问题是那里是哪里。”榎木津说。

“那里？”

“唔唔。这样子真不方便哪。我看不见，没办法确认那是哪里。搞不清楚哪。嗯？”

由你来看就好了嘛——榎木津说。

“由、由我来看？……看什么？”

“我问你现在几点啊！”

榎木津再次斥责似的说。

榎木津难得有烦躁的时候。我急忙再次确认装饰钟。指针刚过凌晨三点十五分。我这么说，榎木津便说着“三点、三点啊”，站了起来。

“你要做什么？”

“或许还来得及吧。”

“来得及？”

“我是说，如果找得到那个地方……或许还来得及。虽然有点下流，不过就像你说的，那个女人的性命无可取代吧。”

榎木津也不仔细确认，踏出脚步，结果踢到了小桌。我无可奈何，支撑住他。

“你要去哪里？”

“大概……是外面吧。”

“外面还很暗呢。今天是阴天，只靠这样的月光，什么都看不见的。”

“我现在还是一样什么都看不见。”

“那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有意义。房间有灯，而且……你只有眼睛看得见！”

“只有……眼睛？”

“喏，快快带路。”榎木津伸出手来，“你是被派来当导盲猿的吧？而且你还不认清自己的身份立场，和那个女人同步了对吧？虽然已经不危险了，可是还是一样危险！不要拖拖拉拉！”榎木津吼道。

没错。

我同步了。

我害怕着迫近眼前的死亡恐怖，所以我坐立难安。

我捉住榎木津伸出来的手，侦探的手掌很干燥。

“要去……外面吗？”

“外面，就是外面。分秒必争，快去外面。”

榎木津催促着。我牵着侦探的手去到走廊，穿过楼梯。完全成了一道影子的山形无声无息地站起来。

“怎、怎么了吗？”

“我、我们去外头巡视。”

我找不到其他说法。

山形跑了过来，说：

“外头有警察，而且天还那么黑，呃……”

“我们要去看建筑物的周围啦。”

“周围？……”

“看门犬顶多只能待在门口，防止坏人入侵。看门犬不会偷看家里吧？因为偷窥可是触犯了微罪。可是微罪在重罪面前，大部分都是轻微的！”

“呃，可是……”

“可是来可是去从来就不能解决问题。我不知道你是谁，总之没什么时间了。懂了吗？懂了吧！”

“这……是必要的行动吗？”

山形看我。我无话可答。

即使如此，山形还是答道“我明白了”。

“不过榎木津先生，关口先生，呃，要是这种时间在外头行走，呃，警方可能……”

“没关系。狗的话，叫这只猴子去挑衅就行了。喏，走吧，阿巽！”

“等、等一下啦。山形先生，呃，玄关……”

“请稍等。”山形说道，迅速地绕到我们前面，跑过水盘旁边，打开大门的门锁。

沉重的门打开了。

夜晚的空气侵入，巨大的空间被夜晚侵蚀，黑暗似乎更深了。

“两位回来之前，我会待在这里，门不会锁上。在这里的话，也可以监视楼梯……”

“麻烦你了。”我话都还没有说完，就被榎木津拖到外头去了。

外面很黑，很闷热。

是个浓密的夜。

巨大的圆柱。

宽广的阶梯。

雕刻。

森林。

填满了不祥的天空，漆黑的天空。

底下大概是湖……吗？

榎木津站在偌大的玄关前正中央，说道：

“喏，左边还是右边？”

“什么左边右边，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就是说，只要沿着墙壁一直走，应该就可以去到那里。可是我不知道从左边绕还是从右边绕比较有效率！我完全不知道这栋建筑物的构造。喏，阿巽，哪边？”

这称呼真讨厌。

叫猴子还比较好。

温暖的空气慢慢地抚上脸颊。

不是风，只是充塞着天空的不安缓慢地在对流而已。我穿过石屋檐，在楼梯前仰望。石造的鸟之灵庙过于巨大，我完全无法把握它的全貌。

什么……都不了解。

像我这种愚人，或许直到发生事情之前，什么都无法了解。即使如此，我仍无法坐视不见。

虽然我不了解榎木津的意图，不过还是姑且往左边前进。要绕过外围，距离相当远。我们走下楼梯，来到地面。

好软，与石地板截然不同。

近乎呛鼻的夏天气味。草的气味，湿土的芬芳。

我们沿着建筑物前进了一会儿，还有别馆，别馆与本馆似乎没有连接在一起。

总算来到转角。

远远地看过去，夜晚的一部分淡掉了，是房间的灯光漏了出来。

我这么说，榎木津便问那是什么房间。

“什么叫什么房间？”

“就是谁的房间啊。去看看。”

“什么去看看……”

那里是一楼。

我在脑中描绘建筑物的内部。

距离相当远。恰好……

——在超过玄关大厅的地方吗？

超过大厅，也就是楼梯里面的走廊。

相当于左侧的部分……

“那是我们的房间。”

我没关灯就出来了，那是透过窗帘漏出来的灯光吧。我再一次回想内部构造，应该没错。

“那不行。”榎木津说，“我说啊，那个人的房间在哪里？”

“那个人……你是说伯爵和熏子夫人吗？”

“发生事件的地方。”

“新郎新娘的房间……”

在右侧。

“是另一边。”

“那不是反方向吗？蠢蛋。”

榎木津胡乱前进，我修正方向。

“榎兄说的那里，难道是可以看见熏子夫人房间窗户的地方吗？”

“窗户……我觉得应该是。”

谁的记忆？

他看见谁的记忆了？

榎木津说下流。

的确，偷窥新婚夫妇的寝室是很下流。

可是……如果能够窥看房间里面，也可以监视。万一发生什么异变，或许也可以采取行动。

所以才说没时间了吗？

——等到天亮的话，就太迟了吗？

山形说，天亮之后才是关键时分。但是……

真有那种地方吗？

“才没有那么刚好的地方。熏子夫人的寝室可是在二楼。听好了，二楼哪。这栋洋馆的二楼非常高的……”

“我说有就是有。”

要不然不能像那样看见——榎木津接着说。

我们再次来到玄关前。

因为地面有落差，我小心地前进。

巨大的门扉另一头，山形正在监视吧。我们通过巨大的门扉前方，这次往正面右手边前进。

再次走下石梯。

“阿巽，这边对吗？”榎木津说。

脚“沙沙”地踏上泥土。往右，往右。

墙壁连绵不绝。

前方的黑暗变得斑驳，而且还微微地蠕动。

——是树林吗？

沙沙作响，缓缓摆动。

有某种气息。

有什么东西。

建筑物断绝，我停下脚步。

巨大的鸟之灵庙的右侧一带，似乎是白桦林。

眼睛逐渐习惯了。墨黑色的黑暗出现了远近感。近处的黑暗。远处的黑暗。这些黑暗现在呈现出多重层次，处在同一个时间里。

——有灯光。

很远。

可是……

位置很高，是二楼的窗户吧。

二楼惟一使用的房间，应该只有熏子的房间——“鹭之间”。

还醒着吗？

不……

看起来怪怪的。

——是因为楼下也有灯光吗？

位于“鹭之间”正下方的房间也开着灯吧。

——在这种时间？

我们离开“蜂鸟之间”以后，绝对已经超过三十分钟以上了。那么时间应该差不多是凌晨四点了。我的心跳加速，幻听开始发作。

——那个房间。

书斋前面，走廊右侧的房间……

“你在拖拖拉拉些什么？”榎木津说。

瞬间，灯光消失了。

不，不是完全消失，关掉的只有二楼的灯。

“‘鹭之间’的灯光消失了。”

“所以才叫你快啊！”

前进。相当于玄关大厅部分的墙面没有窗户。树林距离建筑物比想像中的更近，非常难走。振动增幅了，幻听愈来愈严重。

还没有走到一开始的窗户，一楼的灯光也消失了。

我们失去了目标。

走过好几道窗户。

位于最里面的书斋墙面也没有窗户。

书斋前面，位于最深处的二楼窗户，是伯爵房间的窗户。那么它前面的窗户就是我们的目标。

我觉得不管怎么走都到不了。

永远反复的现在。

绝对不会到来的未来。

未来最好永远不要来……

我这么想。

恐惧死亡的心情逃避着未来的到来。

就是渴望未来的心情让人预感到死亡。

因为死亡是惟一不可避免的确实未来。

不久后，我们到了那里。

似乎原本开着灯的房间窗户紧紧地关着，窗帘也拉上了，当然看不见里面的情况。它的正上方……

鹭之间。

我抬头，视线往上。

“不行。完全看不见。”

只看得出有窗户，角度太陡急了，脖子好痛。这样子……

就像山形说的，很难从窗户侵入。

“不是有树吗？”榎木津说。

“树……”

树当然是有，可是面对建筑物生长的树木，每一棵都是细瘦的白桦树。

大人不可能爬上去。

“得离建筑物远一些才行。不，得离得很远才看得见里面。”

“那就离远一点啊。”

这里是吧——榎木津说道，明明看不见，却走了出去。

“那边是树林，很危险。”

我捉住他的手臂。

“树林为什么危险？有鳄鱼吗？”

“不是啦。那么暗，呃……”

不，一点都不暗。

四下虽然朦胧模糊，但此时我发现每一棵树木的轮廓都逐渐变得清晰起来。它从树林这样的团块，逐渐变身为许多的树木。

——太阳。

朝阳还没有升起。

可是阳光的预兆的确正在中和黑暗。

我注视着眼前桦木的纹路。

看得出表面的质感。

虽然缺乏色彩，但是看得见。

于是我们踏入溟濛的树林里。我已经失去了行动的目标，或许我比榎木津失去了更多视力。

背后。

巨大的馆。

鸟的气息。

熏子的气息。

伯爵的气息。

——那个房间。

我一次又一次回头。当然，伯爵和熏子不可能开窗向我挥手，而且那道窗户已经隐藏在树影当中，有一半看不见了。

我们只是毫无意义地彷徨。

不久后，雾气开始覆盖脚边。

这叫做朝雾吗？我走来走去而变得汗涔涔的身体吸收了空气中细微的水分，变得更潮湿了。

我们走了多久？

我发现这实在没有意义，提议榎木津折返。榎木津看起来很不服气。

“看不见吗？”

“看不见啦。被树枝遮住，愈来愈看不见了，而且根本没有可以爬上去的树。就算是小孩子……”

我再次回头。

——太阳。

照上我的左颊。是黎明吗？

——那是。

我看到了某种极为异样的东西。

“那……不是桦木。那是什么？”

桦木的后面，看得见别种树木的一部分。

比起鹭之间的窗户，它更靠近书斋。虽然有些偏离，但是从那里的话……

“走吧。”

愈来愈亮了。早晨是突然来临的。不……不是来临，是变化。夜晚只是突如其来地变成早晨，没有任何东西从任何地方过来。

我跑过朝雾中的白桦林。

我拉着榎木津的手，所以实际上并不是跑，但那个时候我的心情确实是在奔跑。

似乎……是槐树。

比靠近建筑物的桦木更巨大。

我仰望树木，那是棵老树。树干很粗，但似乎已经枯掉了，没有树叶。

“怎么样？”

榎木津问。

“我问你怎么样！”

“等一下。这棵树的话……”

爬得上去吗？

我寻找可以踩踏的地方。

“这是……什么？”

盘根错节的根部一带，掉落着异质的东西。是白色的、像细棒的东西。有些弯曲。我屈身用手指一碰，它便崩塌了。

“是灰。这是……”

是蚊香的灰。

我仰望上面。

扭曲的树枝伸展出去。我就这样转动脖子。

看得见二楼的窗户，桦木的树枝中断了。

“是这里，榎兄。”

“爬得上去吗？”

榎木津鲁莽地走近，被树根绊到，就这样伸手扶住树干，说：“是这个啊？”

然后侦探就这样摸索着树干，开始攀爬起来。

“喂，很危险啊。”

“哼！猴子会从树上摔下来，但我不是猴子，是侦探，不可能摔下去。就算看不见，也比你有用多了。”

“榎兄你爬上去也看不见啊。”

“要先确定爬不爬得上去！噢噢，可以爬呢。很容易爬呢。这个树瘤简直就是在叫人赶快爬它。还有洞。还有树枝！”

榎木津恰好在白灰掉落地点的正上方安顿下来。粗大的树枝有许多分叉。榎木津恰好跨坐在分叉的地方吧。

“或许是这里！坐得真稳。喂，阿巽！过来这里！叫你快来呀！”

声音好大。

几乎都可以听到回音了。

“两个人爬不上去啦。你先下来啦。”

“不要紧，这里很坚固！”

总觉得。

有股不好的预感。

——远处有什么人过来了。

——是警官吗？

我一瞬间这么想。

洋馆周围有警官监视着。

气息很快地变成密集的杂音，接着化为脚步声。

“榎兄，有人来了。你先下来啦！”

建筑物的反方向，雾霭之中有人影浮现。

不出所料，那似乎是警官。他们听见榎木津的大叫吧。

“喂！你们两个！”

警官高举警棒，停了下来。

“你、你们！在、在那里做什么！”

“啊……”

说不出话来。

我背靠着树木，就这么僵住了。

挥舞着警棒的制服警官还很年轻。

“请、请等一下，呃……”

“你、你们在干什么！”

警官含住哨子。

“我是侦探！”

榎木津大叫的同时，哨子也响了。

我缩起肩膀，视线在空中游移，好避开警官的视线。就在这个时候……

窗户。

鹭之间的窗户。

熏子的房间的窗户。

打开了。

“这不是礼二郎吗？怎么了？”

金属性的，

在我的黏膜刮出细小伤痕的，

如小提琴音色般流畅的，

伯爵的声音响起。

榎木津改变姿势。“不许动！”警官叫道。

“你……是警方人员呢。”

我是由良昂允——伯爵的声音说。警官仰望声音，维持威吓的姿势，大声说道：

“是伯爵大人吗？本、本官是长、长野县本部派遣过来的警逻组的目方巡查。本官刚才发现了可、可疑人物……”

“这个人不是可疑人物。他是我邀请的客人。”

“可、可是……”

警官交互望着树上的榎木津，以及大概正从窗户探出头来的伯爵，接着瞪住我。

“还、还有一个人。”

“那……是不是关口老师？那么更不可以失礼了。”

伯爵看不见我。

“可是伯爵大人，这种时间待在这种地方，显、显然再可疑也不过了！”

“不行。请等一下，我现在就过去。”

伯爵……要过来？

“不可以！不可以过来！”

我大叫。

天明之后的短暂时刻……

是最危险的时候。

“熏、熏子夫人……”

我以变调的嗓音叫道。

“熏子夫人平安无事吗？……”

“关口老师？关口老师也在呢。熏子平安无事。我现在就过去那里。”

“不可以！不能离开那里！”

窗户……关上了。

恶寒蹿过我的全身。

那已经不是预感这么微弱的东西了。那——

是确实的……

我跑了出去。

“等一下！不要跑！”警官叫着。

不行，不能让熏子落单。

双脚交互踏上泥土。土块飞散。穿过窗户、穿过窗户、穿过窗户。充满不安的天空，填充着不安就这样泛白地敞开。我是一个穿过黏稠的不安大海的流线型生物，死亡就在眼前张开大口。

它的口腔是漆黑的。

不能让她落单。

我必须，必须保护熏子。

弯过建筑物的转角。视野的角落有几名警官从四面八方奔驰而来。

谁理他们。

我变得凶暴。

看见石造的玄关了。

——比警官更快。

我奔上石阶，穿过粗大的圆柱，敲打远比自己的身体更要高大的门扉。

“山形先生！山形先生！”

警官冲上石阶。

门开了。

“关口老师。”

披着睡袍的伯爵露出脸来。

我还来不及出声，强大的力量已从背后攫住了我。手臂从左右伸过来。警官——扭住我的胳臂撂倒了我。

谁理他们。

我早就习惯了。

“伯爵！不行！快回房间！”

“你们在做什么！这位先生是我的贵宾，立刻放手！”

“可、可是……”

“伯爵！山形先生！不用管我，快点回去鹭之间……”

山形睁着赤红充血的眼睛，惊慌失措地原地打转。他没有主人的命令。伯爵抓住警官的手大叫：

“我要抗议你们的无礼举动！我请求警方护卫，并不是希望你们这么做！”

抓住我的手放松了。

——不行。

被绊在这里的时候……

我甩开警官，跑过大理石地板。

熏子。要保护熏子。

为了伯爵……

“老师！”伯爵叫道。山形跟上来。警官们追了过来。我穿过水盘旁边。

鸟。

鸟鸟鸟。

鸟鸟鸟鸟鸟。

无数的鸟看着我。

无数的玻璃珠贯穿我。

这里是数量骇人的尸骸所装饰的灵庙。

我冲上楼梯。

鸟。

鸟鸟鸟。

鸟鸟鸟鸟鸟。

没有灵魂而不会腐朽的身体。

栩栩如生的鸟的尸体。

——阴摩罗鬼。

脑海中一瞬间浮现。

那只，黑色的鹤。

——那是。

那只黑色的鹤是阴摩罗鬼。

鹭。

“熏子夫人！”我叫道，伸手抓住门扉。瞬间，我幻视到笑着站在那里的熏子之姿。

关口老师，怎么了？——我幻听到她温柔的声音。

不可能发生任何事。这全都是我这个走了调的狂人上演的独角戏。如果发生了什么事，也只有我发疯了这件事。不管怎么想，都不可能有任何犯罪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完成。可是，我已经迷失了自己。我迷失了世界。与应该侮蔑的日常诀别的我，已经没有礼节可言了。而我活在不应该存在的现在。我疯了。

我，疯了。

这样就好了，不是吗？

门开了。

雁鸟在那里。

窗子另一头看得到榎木津。

床铺上……

熏子。

熏子……

09

熏子——听说是这个名字。

由良家新娘的名字。

楢木这么告诉我。楢木是警部补，国家地方警察长野县本部搜查一组负责重大案件的班长。

我……在应该熟悉的陌生风景中，面对陌生的老窝的、初次见面的同事。

这里是芦田村驻在所的客厅。

虽然是驻在所，但是和民宅没什么两样。不，驻在警官的家人实际上就住在这里，这里是民宅没错。

虽然时间不长，但我也曾经在本厅工作过，对这样的我来说，这种状况实在叫人摸不着头绪。感觉就像到乡下亲戚家来玩似的。

一点紧张感都没有。

楢木因为是在本部工作，外表还像个刑警，但驻在警官寺井巡查只是穿着警官制服而已，不管是态度还是风貌，都不像个警官。而穿着日式浴衣的太太带着小孩捧着麦茶的托盘出现时，更是叫人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

根本没有事件，从以前就是这样。

屋檐下挂着南部铁制的风铃。

客厅的角落靠着一张全新的合成树脂矮桌，还扔着一块用带子捆起来的旧坐垫。是小孩子的玩具，当成洋娃娃背着玩吧。

信州的夏天很干燥。

这里比东京热，但我觉得比东京舒服。不过住在这里的时候，我一点感觉也没有。

不知为何，我回想起味噌的味道。是妻子做的味噌滋味。离开故乡以后，妻子不再做味噌，我已经好几年没尝过了。

是风土唤起了味觉的记忆吧。

说起来，我有几年没回故乡了？

我完全没有暌违许久，或怀念的感觉。与其说是没有感觉，不如说我根本不懂那种感情是怎么一回事。只是，投身于我应该熟悉的陌生风景之后，我频频地想起她来。

楢木前来迎接，把我带到驻在所，向我说明详情，这段期间我一直在想老婆，心不在焉的。就算在缺乏紧张感的悠闲情景中进行杀人事件的说明，我也没有半点真实感。这根本就是闲聊。

心不在焉的理由还有一个。

完全一样。楢木主要说明他曾经参与的八年前的事件，但是那与我所知道的过去的事件没有丝毫不同。

——这样。

根本没有找我来的意义——我心想。

我被委托协助调查。

既然已经退休，我只是一般平民，他们的请求完全尊重我的意志，但要论麻烦，再也没有比这种事更麻烦的了，不过我也没有理由拒绝。我的每一天只是吃喝拉撒睡，无所事事。不管待在东京还是长野，都没有什么差别。不管人在哪里，我都一样是个派不上用场的老废物，没有说一定要待在哪里。

换句话说，我也没有必要非待在这里不可。

只是，就算警察没有找我，我也打算到长野来。

和中禅寺一起……

我仿佛被旧伤驱策似的前往中野的京极堂，结果我委托那个板着脸的奇妙男子治疗我连伤痕都不明确的旧伤。

由良家的事件……

跟由良没有关系。

老实说，那件事怎么样都无所谓。

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至少和现在的我没有。

即使如此，我还是情不自禁地述说。我说完之后，中禅寺拍了一下膝盖，“原来如此，就是这件事。”

听说，中禅寺有个侦探朋友。

那个侦探受到信州的大富翁委托，前往诹访。可是侦探似乎在旅途中突然病倒了。侦探事务所委托中禅寺协助解决这个紧急状况，但中禅寺因为和柴有约，所以拒绝了。

我觉得侦探事务所会找古书商帮忙实在很怪，但会被侦探找去当帮手的古书商也很不寻常，总之据说有这样一段经纬。

那个委托人——信州的大富翁……

会不会就是由良家？中禅寺听了我的话，似乎察觉了。

中禅寺很快地联络侦探事务所，确认状况之后，表情变得极为困扰。

委托人正是由良昂允。可是旧书店主人的臭脸变得更加难看，并不是因为委托人是由良家。

一问之下，原来代替中禅寺被找去当帮手的，是古书商一个伤脑筋的熟人——名叫关口某的小说家，这个人似乎非常难搞，再加上侦探本人也不太正常，肯定会引发一场大混乱。

送柴回去以后，中禅寺似乎烦恼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他说，“没办法呢。”

我似乎被召唤着……

我想他还这么说。侦探放着不管是没关系——中禅寺接着说，露出苦笑。然后说：

伊庭先生，我们去一趟长野吧……

没有太多时间。

从前些日子的电话内容来看，距离由良家的婚礼，只剩下整整一天而已了。

我们决定搭乘隔天早上第一班电车前往诹访。

决定得很匆促。

我们约好在新宿车站碰头后，我回到家，此时隔壁家的老爷子难得来访，通知我有警察来找我。老爷子说，警察托他转告，说警方有事要拜托我，请我到派出所去。

然后，我得知长野县本部请求我协助。

时机太巧了。不，以婚礼的日程来看，这是必然的时机吧。我请派出所的警官通过本厅，转达我答应委托的意思。结果长野县本部说会派人到中央本线的上诹访站来迎接我。

昨晚，我几乎无法成眠。

因为我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再次前往现场。

有股奇妙的焦急。当然，我既不高兴也不快乐，但不知为何，我十分急切。

而且我强烈地感觉，我还有些不得不想起来的事。木场来访以后，我针对由良家的事件回想了好几次。可能是因为这样，我相当鲜明地回想出细节。我认为我也条理十分清晰，而且详细地对中禅寺说明了事件状况。

但是——

记忆毕竟只是记忆。

和记录不同，记忆会被涂改。

就在我胡思乱想当中，夜晚很快地过去了。老婆过世以后，总是长得叫人受不了的夜晚，一眨眼就过去了。

结果，我一次也没有打开佛坛的门，就这样离开家门。

我怀着无法释怀的心情前往新宿车站，中禅寺穿着黑色的简便和服和白色外套，一身任谁看来都是时代错乱的打扮，板着一副仿佛能让舰队全灭的海军指挥官的不悦表情，正在等我。

不知何故，中禅寺在车子里完全没有提到事件，尽是询问我过世老婆的事。不可思议的是，平常根本不会想起来的小事，我却不必怎么仔细回想，一下子就答出来了。

妻子娘家的菩提寺。

结婚之前她居住的城镇。

她要好的朋友。

中禅寺询问的，尽是些妻子过世之后自不必说，连妻子在世的时候，我也从来没想过的事。

换句话说，我过去的生活当中，从来没有去想过妻子的事吗？

我在上诹访车站和中禅寺道别。古书商说他有些事要调查。我完全不晓得他要去哪里调查些什么。

这个人虽然有条有理，却令人猜不透意图。

我们以芦田的驻在所作为中继站联络，再决定会合的地点。

车站前……

楢木带着警官，正在等我。

诹访署派出两名搜查员、五名警官，茅野派出两名警官，本部也出动了三名警官。我们分乘四辆汽车，前往芦田村。

并没有事件发生，所以也没有设置搜查本部。

名义上，这似乎是八年前事件的后续调查。诹访署的两人和楢木是八年前的案件搜查员。车子在立科西驻在所旁边的空地停下，楢木说明过去的事件经过和调查程序。

那个时候，我被介绍为战前在故乡长野县警署任职、战后也在东京警视厅刑事部搜查一课担任刑警的大前辈伊庭银四郎。

我完全没听说我要致辞，于是装出慈祥老爷爷的模样，说了声“大家好”。楢木多嘴地介绍说：“这位传说中的名刑警，只要厉眼一瞪，就可以让凶手自白。”

直接认识我的人，应该已经不剩半个了。尽管如此，似乎只有这类风闻仍然留了下来。不只是留下来而已，好像还多了几分夸张。

用过稍迟的午餐，我被带到驻在所的客厅后，就一直聆听楢木的说明。

楢木似乎很困惑。

他的外表相当凶悍，体格也很壮硕，但这个陌生的晚辈说话的口吻很柔和。不知为何，我觉得他比起刑警，更像个车掌。

——熏子。

楢木热切地述说了很久，结果我只知道了第五个新娘的名字而已。

“您觉得如何？”楢木问。

“一样哪。”

我答道。

“一样……吗？”

“一样啊。虽然一样……不过几个关系人不一样呢。发现者在过去的三例也都不同，以这个意义来说，是一样的。”

“前几天您在电话里说，第一次和第二次的发现者是女佣，第三次是管家山形州朋，对吧？”

“没错。只是发现的女佣的名字我不记得了。当然，第一次和第二次是不一样的姑娘。”

“关于这一点，上次命案的时候，我们请管家提出雇用名单，那个时候调查了一下名字。呃……”

楢木翻开泛黄得相当厉害的一叠调查资料，然后朝着泥地房间问道，“秋岛，秋岛，那些女孩叫什么来着？”

诹访署的圆脸刑警把脸探进来，问道，“哪些女孩？”

“喏，古早以前的案子的目击者。”

“哦，野川由巳江和佐野辰子。”

这么说来，好像是叫这些名字。

“哦，管家记得这两个人。”楢木说，“雇用名单之类的资料，都一直保存着。那种地方的人大概都很一板一眼吧。然后关于这两个人，上次我们调查了一番。第一个目击者……呃，野川……是吗？根据名单，野川当时十八岁，现在已经四十一岁了吧。应该是吧。”

“差不多吧。应该。我记得那个姑娘很快就辞职了不是吗？好像嫁到九州岛还是哪里去了吧。”

“不愧是伊庭先生，记得真清楚。”楢木吹捧道，“她嫁到小仓去了。后来就一直住在小仓。她说她有个十岁的儿子……这也是当时的年纪。现在已经十八岁了呢。”

在我的记忆中，那个女佣是个小姑娘。

“至于佐野，她在战争中过世了。”楢木说。

“这样啊。年纪轻轻就过世啦。”

“应该是在空袭中过世的吧。她好像去了东京。呃……没有一个女佣从当时留到现在呢。”

“当然没有吧。或者说，那些女佣在第三次命案的时候，几乎都已经从嫌疑犯名单中被剔除了。成员也几乎都换了。三次都在的关系人，只有那个管家、女佣领班兼厨房负责人的……”

“栗林房子是吧。”楢木说。

“好像是这名字吧。剩下的就只有亲戚的老头子和他的败家子而已，其他的每一个都被筛掉了。”

“这样啊。”楢木说，“我记得上次也有这四个人。”

“就算在，他们也不像是凶手……对吧？”

“不。”楢木答道。

“哦？那些亲戚成了嫌疑犯吗？”

“上次……唔，名义上是现在也还在持续调查中，而且这次也不能确定一定会发生事情，不应该用上次这样的称呼……八年前命案的时候，呃，那个败家子……现在都已经快四十了吧，是叫由良公滋吗？那个公滋成了重要嫌疑人。”

“那个小子？”

“与其说是小子，不如说根本是个小混混。虽然他算是在父亲经营的商事公司担任干部，可是好像没在工作，趁着停战的混乱，干起炒不动产的事来，还在松元一带开起可疑的店铺，做的都是些叫人不敢恭维的事哪。现在怎么样我是不知道啦。”

“那个人年轻的时候感觉就是那样。有人在背地里说他是妓院长大的妾生子，才会变成那副德行，可是这跟出身还是环境无关哪。是天性。”

可是——

“他不是凶手吧。”我说。第一宗命案的时候，公滋应该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小鬼头。

“没有找到证据，可是当时我们班的班长说他就是凶手。”

“没有证据，怎么能这样断定？”

“所以既不能逮捕他，也不能拘留他，什么都不能做啊。哦，之前的班长是个冲劲十足的人，和辖区还有搜查本部长也尽是起冲突，再难相处不过了……可是，唔，公滋是有可疑的地方。以前的案子怎么样呢？”

“完全没盯上他。不，并不是特别遗漏了他。因为若论可疑，其他家伙也一样可疑。他是叫公滋吗？也不是说只有那家伙特别可疑哪……”

“他的形迹很可疑。”楢木答道，“而且室内找到了泥土。”

“泥土？”

“房间外的泥土。”

“那栋洋馆是西洋屋子，是穿鞋子进去的吧。就算有点泥土，不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科学调查可是日新月异。”楢木有些自豪地说。

“应该是吧。”

“啊，伊庭先生不久前还在本厅工作，我这是班门弄斧呢。不，老实说，也不到科学调查的地步。那天公滋坐车从上诹访的车站到洋馆。如您所知，那栋洋馆从大门到屋子，一直都是石板地对吧？坐车来到玄关楼梯底下的话，就可以不用踏到泥土，直接进到馆内。然而……”

“房间却有泥土吗？是洋馆周围的泥土？”

“也有脚印，就在公滋住的一楼房间的窗户外面。”

“那片生长着白桦的地方吗？”我问。

“就是那里。”楢木答道，“本人供称他是去散步了。”

“他小的时候也是这么说。”

“这样吗？”

第一宗命案的时候……公滋回答他在凶案发生的时间去森林散步了。当时是早春，清晨散步相当寒冷。若要说可疑，这段证词相当可疑，可是其他证人也都自称什么在睡觉、在洗澡、参观标本，根本是半斤八两。

而且——

“从那里没办法去到二楼吧？”

“唔，一般是去不了。那栋洋馆的天花板很高不是吗？二楼的窗户大概有一般房子的三楼窗户那么高。这样说太夸张了吗？”

“不，差不多吧。搜查员曾经试着爬上窗框，但是相当困难。要是不准备梯子的话……”

我也试着爬过。

当然，像我身材这么矮的人，根本爬不上去。

首先，脚根本踩不到窗框。就算硬踩上去，爬到窗上，手也够不到上面的框。

“猴子的话，或许爬得上去吧。”我说。

“哦，之前的班长也说，搞不好公滋就像猴子般灵活。虽然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唔，他人是不胖，但是不管怎么看都很不健康。”

“即使如此，还是怀疑他吗？”

“他根本没有时间去散步。”楢木说，“八年前，由良公滋到得晚了，没赶上婚礼的仪式什么的。可是他出席了婚宴，大吃大喝一顿，喝得烂醉以后，十一点便就寝了。命案被发现，是早上六点半的时候。那个时候公滋正呼呼大睡，被得知命案的父亲胤笃给叫起来。喏，他什么时候去散步的？”

“本人怎么说？”

“我们指出这一点，他便修正供词，说他在警方抵达之前，为了预防万一，巡视了洋馆周围。巡视和散步不一样吧？”

“那是遁词哪。啊，我并没有直接听说，不可以随便这么断定哪。”

“只要直接见到他，马上就看得出来了呢。”楢木笑道，“鹰眼伊庭，我早已久仰大名。”

“别那样叫我。”

我只是眼神凶恶、口才笨拙罢了。证据就是，我在家里八成也都是同样的表情。这张脸孔对罪犯来说，或许具有恫吓效果，方便得很，但是在除此之外的地方，就只是张臭脸罢了。同样板着一张脸，要是能像中禅寺那么能言善道就好了。

“那么，上次的嫌疑犯就锁定公滋一个人吗？”

“也不是这样，我怀疑第一发现者。”

“发现者是？……”

“栗林房子。”楢木答道。

“理由呢？”

“没有特别能锁定她的理由。简单地说，是行凶时间太短了。由良昂允离开房间，是六点二十分。栗林发现尸体，是六点三十多分，这中间只有短短十分钟而已。要在十分钟之内侵入、杀人并逃走，实在太难了吧。而且还要不被任何人看见。如果发现者是凶手，就可以在由良昂允离开之后侵入，加以杀害，再佯装发现……”

“行凶时间总是很短暂。”

空白的十分钟。

第二次是三十分钟。

第三次，我记得只有十五分钟。

“楢木，你说得合情合理，但是这么一来，就变成过去三宗命案的凶手全都不同了。第一次的凶手就变成小仓的女佣喽，而第三次的凶手就是那个管家。”

“就是啊。可是八年前我们没有过去的资料，这部分只能靠当场推理来应付。不过女佣姑且不论，有没有可能管家和栗林是共犯？”

——这不可能。

当然，我没有任何确实的证据。

“结果完全是一头雾水。”楢木说，“嗳，当时处在占领下，败战之后才过了三个月，是不是调查得够彻底也很难说。有许多该反省的地方哪。”

“GHQ插手干涉了这个案子吗？”

“这倒没有。”楢木答道，“只是，和华族有关系的案子还是相当难办……”

应该是吧。

“嗳，说到华族大人，他们过去是国民的表率，是光荣的高官显爵，不过现在已经是平民，也会有不检点的事吧……”

“过去就发生过不检点的事了。”

楢木异样冷淡地说。

“明治时期，就有不少猎色乱伦的华族。桑原子爵不仅生活放荡糜烂，还射杀了情妇。说到桑原家，和由良家一样，是以儒学为家业的世家望族吧？醍醐伯爵也因为争夺待遇的纠纷，遭到侄子杀害。至于空有名誉，没有俸禄的一部分华族，更是利欲熏心，做出诈欺等恶行呢。”

“或许吧。”

时代不同了。

华族也是人，会好色，也有欲望，也会犯错吧，可是那是现在才能够这么想。在我们的时代，一直被教导着不可以这样想。

“他们和常人不同啊。”楢木说，“我记得谈话老是对不上，伤脑筋极了。”

这——

“因为是由良昂允才会这样。”我答道，“他是特别的。他这个人超凡出世，对吧？”

“是啊。如果他是俗人的话，事情应该简单多了。”

“会吗？”

“会啊。如果由良家是为色或利欲熏心的没落华族，动机也很容易查到吧。这跟一般的凡人——也就是我们没有什么两样。可是由良昂允不一样。他很富有，也不玩女人，是个高洁的人物。尽管如此，却也没有遭人嫉妒或怨恨的迹象。关系人当中，也没有人会因为被害人死亡而得利，叫人无从调查起。也没有任何牵扯不清的感情纠纷，不是过失也不是意外。那……不是意外吧？”

“哪有这种意外？”

“没有是没有……可是如果无视于状况，当成意外死亡，是最叫人信服的。或者是病死。我觉得那个案子是意外死亡或病死、不测的不幸偶然重叠在一起造成的。不是吗？”楢木问道。

“意外死亡或病死啊……”

他会这样想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了解。

由良家的人……

惊讶。

慌张。

悲伤。

由良昂允大哭大叫。

的确，若论可疑，每个人都很可疑。但是就像楢木说的，没有一个人对死者有半分歉疚的样子。

不必要地哀悼被害人的死，或相反地佯装漠不关心——不管是有意或无意地，犯下罪行的人总是会有所勉强。因为要是不欺骗别人或自己，就撑不下去吧。

凶手会隐藏犯罪的痕迹——或将犯罪本身在自己的意识中隐藏起来——试图忘记。

一般都会这样的。

而不是这样的情况，凶手就会逃走。

不是隐藏、忘记，就是逃走。

很少有人能够坦然地面对自己犯下的罪。

不是认罪忏悔，留在人的圈子里，就是耽溺于罪中，罪上加罪，迷失人伦……

不管哪一边，都不是简单的事。

人总是隐隐地被日常这个枷锁给系住。

犯罪是日常的伤口。

伤口如果覆盖起来，不久后就会化脓。伤口如果扩大，就会作痛，也会流血，有时候也会致死吧。所以原本应该要好好地看清伤口的严重程度。小伤即使坐视不管也会痊愈，但是大伤是不会自己愈合的。

可是，没有多少人能够直视自己的伤口。没有什么人能够自己缝合伤口，或相反地挖开伤口。

如果好好地缝合，日常的伤口就会愈合。

但是就是因为没办法缝好——或是一看到就想要挖开——人才会假装视而不见吧。

可是……

“或许就像你说的哪。的确，如果那是病死……所有关系人的动向看来就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了。每当举行婚礼，新娘就病死的话……等一下、等一下，那样简直就像……”

“作祟或诅咒呢。”楢木说，“老实说，会有流言传出也是可以理解的。嗳，如果是诅咒就轻松多了。”

“不可以说那种话。楢木，这可不是警官可以说出口的话。就算你这么想，也得憋在肚子里。我们——唔，我已经隐居了，对着身在前线的你说教或许是太狂妄了，可是警官要是说这种话就完了。”

“对不起。”楢木低下头来，“伊庭先生说得没错。我太轻率了。要是那样的话……我们也没办法保护新娘的安全了。我真是糟糕呢。因为都已经过了八年，总觉得这是脱离现实的事了。”

“八年前的话，时效还没有过吧。像第一桩命案，都已经是二十三年前的事了。对我来说，那根本是故事了。从前从前在某个地方……”

有一座鸟的城堡。

不对，那是现实。

那是与日常相连的现实的杀人命案，不可以忘记这一点。

寺井探出头来。

“楢木警部补，差不多……”

“噢，时间到了吗？”

楢木转过来。

“伊庭先生，接下来我们要到由良家去。刚才的十二名警官会部署在洋馆周边，一直监视到早上。”

“早上是最关键的时刻，过去的事件全都发生在天亮之后的短暂时间里。”

“我明白。我已经安排了十名人手，在早上五点三十分换班。我会先回来这里，天亮前去到当地。希望伊庭先生到时候可以和我一起过去。可能要麻烦你……”

“我知道。在那之前，我可以待在这里吗？”

寺井恭恭敬敬地答道，“贱内会负责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包涵。”他还敬了个礼。楢木看到他的样子，露出苦笑说，“我会在黄昏回来，请一起用晚餐。”

“我会祈祷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我……

说了言不由衷的话。

人都走光了，于是我下去泥土地房间，在驻在所的椅子上坐下。我当上刑警前，曾经在派出所工作过两年。

不过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已经没有人知道了。那个时候我还没有认识妻子，而那个老伴也已经不在了。同僚和上司也不在了，大概都已经死了。

这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只要我忘记，我的过去就会消失。

不……如果我死掉的话，一切都没了。

夏季的阳光累积在玻璃门另一头。

因为是雾面玻璃，并没有开放感。寺井的老婆抱着收下的衣物，满身大汗，“呼、呼”地喘着气探出头来。“哎呀，那里很热呀。”寺井的老婆关心地说，不过客厅当然更是闷热。里面传来小孩的哭声。“咦？嗳，真没办法。”寺井的老婆缩了进去。她进去以后，我才发现她的肚子高高地隆起。

“太太，你……”

“哦。”她答道。可能察觉我想说什么吧。

“哎呀，人说穷人特别会生，而且刚好在年底出来呢。真是丢人。”

“不，真是恭喜。”

我真的觉得这是件值得恭喜的事。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计算过去，就像计算蚂蚁队伍一样。不管再怎么数，都一定会在途中搞混。

当时我还年轻，大概比寺井巡查还要年轻，才刚当上刑警。

我想不起自己的脸，但是我可以回想出老婆年轻的模样。老婆一样是挺着一个大肚子做家事吧。

直到孩子出生前，我一点真实感也没有。

只觉得老婆看起来行动很不方便。

——真是太糟蹋了。

我现在这么觉得。孩子从在肚子里的时候就已经活着，成长着。

看到那日渐变大的肚子，如果我高兴地对老婆说“愈来愈大了”……

我应该高兴才对。

听到自己的孩子出生时，我也没有真实感。我提早结束工作回家一看，只看到一个小猴子般的小生物，触摸那看似易碎的小手臂、仿佛一碰即破的薄皮肤，而它动了起来的时候……

——我才，觉得自己成了父亲。体弱多病的老婆生产后迟迟没有复原，似乎很难受，可是看起来还是很高兴。啊啊，真是可喜可贺——这时我总算感觉。

我真的觉得可喜可贺。

孩子出生，是件可喜可贺的事。

人死只要一瞬间，但人要出生，需要好一段时间。没有信仰的我不认为尸体污秽。杀人是绝不能犯的大罪，但杀人的结果——倒在地上的尸体，只是个物体。肮脏的是被罪所驱策、被罪所缠身的人的罪业，而不是尸体。死亡本身并非不净。可是……

我觉得婴儿出生，是件不折不扣的喜事。

我把他命名为健史。

但是，健史只活到三岁。

染上感冒，一眨眼就死了。和他出生的时候一样，我提早结束工作回家一看……

已经死了。

不会动的健史成了东西。老婆哭了，但我没哭。因为我不太了解。为什么不动了？是不是按下哪里，他又会重新动起来呢？我这么想着。

健史再也没有动过。

——那个时候，为什么我没有对老婆说几句安慰的话？尽管老婆一次又一次向我道歉，“对不起”、“明明有我看着”、“都是我不好”，结果我却什么也没有说。

老婆并没有错。

可是因为她道歉得太厉害。

因为我什么也没有回答。

结果在我们之间，健史不知不觉间变成是老婆害死的。

——冤枉。

老婆一点错也没有。如果我能温柔地对她说“你没有错”，如果我能对她说“你很伤心吧”、“你很难过吧”，分担她的悲伤……

就能够洗清她的冤屈了。

而我却做不到。

结果我几乎没有和孩子相处过。我只觉得可喜可贺，接着便马虎对待与妻儿共度的时光。我想，我大概放弃了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总有一天，我一直认为幸福的日子总有一天会来临。现在很忙。现在有工作，忙得不可开交。为了填饱肚子，我不得不工作。老婆也很明白刑警是怎样的工作，才会选择和我在一起。快了，就快让你轻松了。

快了，是什么时候？

快了，结果成了过去。

指示未来的快了，根本就是诡辩。

未来根本不会从任何地方过来，只有作为过去前端的现在，大概……会就这样变成未来。

死掉的孩子再也不会动了。

我太小看幸福了。我尝不到幸福、喜悦，所以也不了解悲伤。

我不太了解悲伤是什么样的感情。所以我无法理解老婆的悲伤，也无法体恤她。

而那个老婆……

也等于是我杀的。

——原来如此。

退休以后，就来整理花草吧——这个愿望，说穿了就是没办法陪伴儿子的扭曲后悔吗？是无法陪伴老婆的悔恨显露吗？

快了，就快轻松了……

可笑，太愚蠢了，大错特错。

我错了。报应就是我现在这个样子，只是活着受辱的活地狱。造成这种局面的不是别人，就是我自己。

我。

只要我忘掉的话……

只在世上活了短短三年的健史的历史，也会完全消失无踪吧。比起死的记录，生的记忆更要虚幻多了。

“你要生一堆强壮的孩子呀。”我说。

寺井的老婆哈哈大笑，大声说：

“三个人就快把我给折腾死喽。而且警察的薪水那么少，再说，这工作什么时候会碰上危险也不知道呀。当驻在所警官的时候还好啦。”

“也是啦。”

“好不容易活着回来，却好死不死去当什么警官……哎呀，对不起，老先生也是警察吗？”

“我只是个糟老头罢了。嗳，待在这附近的话，寺井也不会碰上什么危险的。像我在的那时候，想写报告都找不到事情写，顶多只有夫妻吵架还是失物而已。”

“老先生是信浓人吗？”寺井的老婆问。

她在折衣服吧。我稍微拉大嗓门回答：

“已经是好几十年前的事了。我是在这里出生长大的。后来成了警官，被派到诹访的派出所，后来调到本部去了。”

“咦？那么这里就是老先生的故乡啰？”

寺井的老婆探出头来。

“我几十年没回来了，而且也没有家人。”

“那一定很怀念吧？”

怀念吗？

不怀念，一点都不。我觉得一切都磨耗殆尽了。风景我还记得，若说没变，的确是没变。可是若说不同，也的确不同。山脉之类的我记得很清楚。道路完全不记得。

“不怀念哪。”我答道。

“这里变了吗？我们是战后才搬来的，不太清楚。”

“一点都没变啊。”

只是我没有执着罢了。我连回老家的路都不记得了，记得的只有……

鸟城。

是因为小时候看过好几次吗？

不，是因为调查来过好几次。

不一会儿，传来骂小孩的声音，孩子停止哭泣后，怀着身孕的寺井妻子用盘子捧着茶杯出来了。

“请用麦茶，要是有西瓜可以消消暑气就好了。”

“警官从以前就是低薪阶级，这我很清楚，请不必张罗了。”

寺井的妻子再次哈哈大笑。

“嗳，要嫁的话，我也想嫁给了不起的伯爵大人，才不想嫁给什么巡查呢。”

孕妇把茶杯放到驻在所的办公桌上。

“不过看这肚子，金龟婿是钓不到了。可是就算钓到金龟婿，要被拿去活人献祭的话，那也太可怕了，也不晓得熏子这场婚事是好是坏。真叫人担心哪。”

“被……”

我本来要说被害人，中途住嘴了。她还不是被害人。

“太太，你认识新娘吗？”

“嗯，小时候认识。我以前住在小诸，奥贯家在我家附近。熏子小我三岁，我们一起玩过。”

“是儿时玩伴吗？”

“也没有那么要好啦。”

寺井的妻子在脱鞋处坐下。

“我很快就搬走了。熏子长得很可爱，所以我记得特别清楚。她长得很伶俐呢。没想到那女孩会变成鸟城的活供品哪。”

“活……供品？”

诅咒。

作祟。

或许比这种东西更容易理解。

不管是诅咒还是作祟，都是某种难以理解、超越人类智慧的力量在作用。可是活人献祭的话……献出去的是人。虽然不知道是要献给神还是鬼，不过杀害——让供品送死吗？——的主体是人类。

——鸟城的活人献祭。

“现在是这么传的吗？”我问。

“该说是现在吗……老先生知道吗？兵坊太郎的故事。”

“兵坊？那是啥？”

“就是故事啊，光前寺的狗。”

“狗？”

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兵坊这两个字，大部分写成兵器的兵和街坊的坊呢……”

一道响亮的声音传来。

回头一看，玻璃门旁边站着一个一身黑色便装和服的人。

“中禅寺。”

“哎呀呀。”

寺井的老婆诧异于来访者的身份，这附近没有人会做这种打扮。

“那是广为分布于东北地方至九州岛地方的故事，一般以消灭猿神的名称广为人知，是所谓的民间传说，伊庭先生。”

中禅寺还是老样子，一脸不悦。

不……那与其说是不悦……

不如说是什么呢？

说什么鹰眼，真是教人笑掉大牙。从他的表情，我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正要去寺院，所以没有打电话，直接过来了。”中禅寺说。

“寺院？……”

“夫人娘家的菩提寺。”

“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中禅寺回答之前，寺井的妻子问道：

“先生也是警察吗？打扮得真奇怪。简直就像阪东妻三郎 [6]。”

“我是开旧书店的。”中禅寺答道，微微地笑了。原来如此，如果平常都是板着一张脸，只是稍微笑笑，就会让人备感亲切。

“开旧书店的啊？”寺井的老婆不可思议地说，接着道，“嗳，进来里面吧。站在那里很热吧。穿着漆黑的和服，光看就觉得热。唔，今天感觉还好，可是说不定会下起午后雷阵雨呢。今年台风很多嘛。”

“那么恭敬不如从命，请让我在里面稍微休息一会儿。”

中禅寺说，走进驻在所。寺井的老婆说着“我去拿麦茶来”，进里面去了，一点警戒心也没有。

中禅寺在寺井的老婆刚才坐的地方坐下。他看起来似乎也觉得热，不过没流什么汗。

“我是不晓得你在查些什么……有结果了吗？”

“嗯，多少。只是……”

中禅寺从怀里取出那张照片。

是收在佛坛抽屉里的那张鸟城的照片，今早我在车里交给中禅寺的，我觉得非交给他不可。

“这张照片会派上很大的用场。”中禅寺说。

“这东西？”

“嗯。可是……”

“可是怎么了？”

中禅寺的表情转眼变得凶恶。

“不……现阶段什么都还不能说，没有任何确证。”

“确证？什么确证？”

“不，我……”

我觉得不可能有这么荒唐的事——中禅寺低声说道。

“荒唐的事？”

“是很荒唐……吧。一定是的。可是刚才我听见那位太太说到活人献祭，所以……”

中禅寺抱起双臂。

“活人献祭怎么了？你该不会要说新娘真的被拿去活人献祭了吧？那个伯爵家信仰什么莫名其妙的宗教，献上活供品……”

这……

这或许是最有整合性的解答——这种荒诞不经的想法一瞬间掠过我的脑海。如果不是没有人说谎，而是每个人都在说谎的话。

——全员都是共犯吗？

那么，不。

——不对。

只有伯爵，他绝对没有说谎。为什么呢？我这么想。可是——

如果除了伯爵以外的每个人都说了谎，那么不在场证明和伪装工作都没有意义。也不需要机关。不管是行凶时间还是手法……

——怎么可能？

所有的嫌疑人联合欺骗伯爵，这种情况有可能吗？……

“那里——”

中禅寺看着照片。

“如果那里是只有一个人的村子，想要进入那个村子，需要通过加入仪式的话……”

“加入仪式？”

“也就是通过仪式，学习具体事象集聚的世界观的仪式。”

“听不懂。”

“又在讲什么复杂的事了吗？”寺井的妻子走了出来，把形状和我的完全不同的茶杯递给中禅寺。中禅寺道谢，喝了一口说：

“啊啊，有如重生呢。话说回来，太太，可以请你把刚才说的兵坊太郎的故事告诉伊庭先生吗？”

“哎呀，你想听这种故事啊。你不知道吗？就是美浓——我听说是美浓啦，美浓那边的人家，要是被插上白羽的箭，就必须把女儿献出去当活祭品，是这样的故事。每年一个人。然后……是怎样来着？旅行的六部 [7]听到了歌声，歌词中说：不可以让信州信浓光前寺的兵坊太郎知道。于是村人就去了光前寺，把那只叫兵坊太郎的狗……”

“那是狗的名字吗？”

“我不就说是狗了吗？”寺井的妻子笑道，“把那只狗借来，代替女儿放进大箱子里，然后献出去。结果就两败俱伤了。”

“什么跟什么两败俱伤？”

“狗跟狒狒。”

“狒狒？哪来的狒狒？”

“要求活供品的就是狒狒。”中禅寺补充说。

“是狒狒啊？不是神吗？”

“神怎么会吃人呢？”寺井的妻子说。

“神会吃人啊。”中禅寺苦笑，“神也是有许多种的。嗳，说是猿神，一般容易想成是成了神的猿猴，或是假冒神明的猿猴，不过意思或许是只有猴子程度的神明也说不定。不管怎么样，都是修行极久的猿猴。”

“那不就是岩见重太郎吗？”我说，“消灭狒狒的讲谈故事：怪物两眼宛如百炼之镜，身长六尺、银髯白毛……”

我想起木场的脸，他的长相有如豪杰。

“那也是信州的故事吧？舞台是松元在吉田村。那不是同一个故事吗？”

“源头或许相同，不过伊庭先生，这个消灭猿神的故事，就像刚才说的，遍及全国。不过狗的名字会改变。每个地方不太一样，有不少叫做早太郎、竹篦太郎。光前寺祭祀的似乎是灵犬早太郎。对手也不一定是猿猴，一些地方会变成狸猫、貉、鼬、猫或蛇。”

“那就不是猿神了，不是吗？”

“其实什么都可以。”中禅寺答道，“这是一种记号，真面目是什么都可以。只是因为猿猴的情况比较多，所以归类为猿神罢了。这个故事把它单纯化的话，就是描述猿猴与人类的婚姻以及破裂。”

“婚姻？那是活供品吧？”

“对……问题就在这里。”

中禅寺这么说：

“类似的民间传说，有猿猴入赘的故事。”

“猴子来入赘吗？”寺井的老婆笑了。

“没错，也不一定是猿猴。所谓异类婚姻谭——人类与人类以外的动物通婚的民间故事，各地都有大量流传。蛇、螃蟹、田螺、鹤变成女婿或媳妇的故事非常多。”

我知道白鹤娘子的故事。

“那不是白鹤报恩吗？”

“没错，是报恩。如果把这种异类婚姻谭分为入赘和嫁入来看，嫁入大部分都是报恩的形式，也就是嫁进来报恩。会带来财富，作为相救的报酬。但是人类会犯下禁忌，使嫁进来的妻子离去。这算是一种公式。”

白鹤报恩也完全是这样的形式。

“可是，”中禅寺接着说，“入赘的情况则完全相反。首先，人类被动物所救，为了报答，答应要献出女儿为妻。可是最后却不献出女儿……”

反而加以消灭——中禅寺说。

“消灭？消灭救了自己的对象？”

“是啊。例如猿猴入赘的情况，是稻田由于干旱而干涸，走投无路的农夫呢喃说，要是有人能够引水到田里，就把女儿嫁给他。猿猴听到了呢喃，帮忙引水到田里，然后前来要求农夫照约定把女儿嫁给他，可是最后猿猴却被农夫使出种种计策杀死了。”

“太过分了。”我说。可是这个故事我记得小时候曾经听说过。而那个时候我一点感觉也没有。不仅没有感觉……

——甚至觉得猴子是坏人吗？

或许我觉得猴子被消灭是理所当然。

“猿猴被消灭是理所当然啊。”中禅寺说，“这是共同体这个玩意儿还确实地发挥功能的时代的寓言故事。那个时代，内部与外部不只是一种概念，而是以具体的场所显示出来，也能够实际体验的真实经验，就是那个时代的故事。”

“共同体？”

“你可以把它当成……村子。”

“村子？”

“村子正逐渐消失。”中禅寺说。

“最近村子不是合并就是废村呢。”寺井的老婆说，但我觉得应该不是那个意思。

“正是如此。”不过中禅寺这么答道，“内部与外部、边界，这种东西实际存在的时代，似乎已经结束了。虽然现在仍然存在，不过说到存在于哪里……”

中禅寺用食指指着自己的额头。

“只存在于概念之中了。过去有村境，超过那里，就不是村子了。村子有村子的生活，有村子才通用的习惯，还有待在村子里就一定要遵守的规矩。”

这……曾经有过，确实有过。

而现在没有了。不，或许还是有，可是可能已经失效了。

“猿猴……在村子外面。”

“嗳，猴子都住在山里嘛。”寺井的老婆说。

“是啊，猴子栖息在山里。如果是靠近河川的场所，或许就是蛇，也有可能是河童，要不然也可能是云游四方的六部。”

“所以你才说什么都可以吗？”

“什么都可以，只要是外部的人就行了。然后，依据不同的规则成立的世界连接在一起的时候，一定会产生某些摩擦。不管是从这里去到那里，还是从那里进来这里，都一定要经过某些程序。这……就是通过仪式。例如小孩子转成大人的时候，也需要成年礼。小孩子虽然在村中长大，但并不是村子的成员。在满七岁以前，算是神明之一，不被当成人类。之后也以青年团、姑娘团的身份被隔离开来，直到通过仪式之后，才总算成为村人。如果以这样的脉络来解读消灭猿神的故事，就可以了解活人献祭也是一种仪式。”

“等一下，中禅寺，吃掉就没得通过啦。人都死了嘛，死了不就完了吗？”

“伊庭先生，会死才好呀。村子的通过仪式，大部分都是采取死而复生这样的形式。当然不是真的杀死。暂时外出再回来，通过再生来促进活化——仪式就是这样的。”

“活化？”

“村子的活化。”中禅寺说，“换句话说，这与祭典中活祭品的构造是相同的。活祭品，以现在的说法来说，会被杀掉。也就是通过仪式，被送到另一侧——神的世界。通过吃掉祭品，另一侧——神明会活化。”

“神果然也会吃人啊。”寺井的妻子不可思议地说。

“会呀，诹访的大神过去应该也会吃人。不过不晓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人被换成了野兽……”

或许就像中禅寺说的。

诹访上社前宫的御头祭等等，我也看过几次，祭典中供奉了好几个鹿的首级。也献上了山猪肉或成串的兔子。我一直以为本来就是如此，从来没有特别的想法，不过现在想想，那感觉非常诡异。的确，那根本就是活祭品。可是我从来不认为神圣的神社和血淋淋的腥臊荤物搭在一起有什么不可思议，真是奇妙。

“成为活祭品，也就是成为神的新娘。同样地，嫁到其他村子的情况，或是从其他村子娶进新娘时，新娘在仪式上都必须死过一次。这和两家交换人质般的武家婚礼是不同的。在村落，婚姻完全是增加共同体构成成员的行为。不过这完全是过去式了。”

“原来如此。”

“村子也可以代换为家族。例如在儒教世界里，家族也可以视为所谓的血缘集团——共同体。”

“家族啊……”

这是我没有的。

“成为家族的仪式。”

如果以这种观点来看消灭猿神的故事，会变得如何？——中禅寺说。

“首先，女儿成为活供品，这是通过仪式，将内部的女儿变成外部的人。可是女儿不会回来村子，也不是在其他的村子再生生活，是被杀害了。不是仪式性地体验模拟死亡，而是真的被杀。这种情况，外部是真正的另一个世界。所以对方才会被当成神。”

“原来如此，是去了那边的世界啊。”

“是的。既然是神，那应该是能够对共同体带来某些影响的超越性存在。这种情况，以活供品作为代价，平稳的日常可以获得保障，等于是获得消极的财富供给。可是，神却会被消灭。”

“是啊……”

“入赘的情况更容易了解。来自外界的异形女婿，一开始带来财富。可是一旦他要求回报，就会遭到杀害。”

“亏大了。”

“的确是亏大了，所以才不是娶妻，而是被称为入赘。杀害带来财富的来访者的故事，其实多不胜数，不过……消灭猿神的情况，还会有前面的经纬。也就是有一个前传，叙述外部规则占优势的时间。”

“外部规则占优势的时间？”

“是的。外部与内部——这样的概念，是由叙述的主体属于哪一个集团来决定。我现在坐在客厅与泥地间的境界上。只要我进到客厅，伊庭先生所在的泥地间就成了外部。”

中禅寺走下泥地间。

“我进入泥地间，客厅就成了外部。”

“是吧。”

“依据不同的规则运转的两个社会相邻存在。这两个社会的关系性，就是故事构造的支柱。如果顺从另一边的规则，女儿就会被杀害。可是如果顺从这一边的规则，就必须消灭——杀害另一边。”

“不杀害就不能了结吗？”

“应该是吧。”中禅寺以阴沉的声音说，“太太所在的客厅从我们所在的泥地间来看，是另一个世界。我为了进入客厅……必须死上一次才行。”

“那就是活人献祭吗？”

“是的。要嫁到另一个世界，无论如何都得死。从其他世界嫁进来的人……结果也会死去，回到其他世界。只留下财富……”

“你是说白鹤吗？”

“是的。前来报恩的白鹤，强迫丈夫绝对不可以偷窥自己织布的模样，对吧？可是村人一定会偷看。那并不是因为他的好奇心太强，忍不住偷看。村人无论如何都一定要破坏来自外部的新娘立下的禁忌，意义就是另一边的规则在这一边行不通。结果这一边的规则发挥效用，白鹤回到了另一边——换句话说，白鹤在这一边是被杀了。”

“如果站在白鹤那边来看，前来报恩的白鹤就是活人献祭……是吗？”

“但是从人类的角度来看，是嫁进来的新娘。”

“活人献祭和新娘是一样的……是吗？”

“过去是这样的。”

中禅寺的表情再次变得凶恶。

“现在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村子已经不存在了，家也即将消失吧。那么一来，人就只能依自己的考虑画出边界线吧。”

“靠个人啊……”

“靠个人。在各种局面上，近代这样的存在方式，都是通过破坏那类古老的存在方式而成立的。不管是经济还是国家——从明治到昭和初期，那样的存在方式一直受到彻底的否定。”

“是……这样吗？”

“我们一直被教导，这个国家依循着同一个规则在运转，不对吗？人的存在方式，不知不觉间限定为个人与国家这样的形式，而这个形式又因为战败而扭曲了。在战争中失败后，我们发现全员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的存在方式是错误的，为了修正，准备在我们眼前的存在方式是自立的个人、应该确立的自我。我们在沉默之中，被强迫不依靠任何人，独自成长为大人——自己画出边界。”

独自成长为大人。

我……是大人吗？

虽然顶着一张又松又垮、满是皱纹的脸，但我真的是靠着自己画出边界吗？

我不太懂。

“这个叫做村落的旧系统，现在完全被视为封闭的、落伍的、排他的、守旧的，等等的存在。它现在能够发挥的机能，顶多只有作为侦探小说的诡计……”

“侦探小说的诡计？”

“这个被视为封建代表的共同体，存在于特异的时空。它被当成博物学观点的根据，甚至被贬为猎奇、好奇的对象。在现代，共同体的特异性被当成犯罪的动机，而边界只成了密室的模拟。真是不像话。不过……”

“不过怎么样？”我追问。

这个泰然自若的饶舌男子一闭上嘴巴……

我就不安极了。

“不过这次或许不同。”

如果那样的话，新娘还是会被杀吗？——中禅寺独白似的说道。

“喂，为什么？村子什么的不是已经没了吗？就算有，那也只是仪式性的吧？你在担心些什么？村子已经没了，所以仪式成了犯罪……是这个意思吗？”

“那样的话……那根本是侦探小说。仪式这种东西从过去就是仪式，因仪式而衍生出犯罪，实际上是不可能的。我害怕的不是那种陈腐的结论……”

如果不是仪式的话……

中禅寺这么说。

“那么除了杀害神明以外，就没办法了结了。”中禅寺说。

“我更不懂了。神明是指什么？猿神吗？”

“是……鸟吧。在这种情况之下。”

“鸟……”

鸟鸟鸟鸟。

那只……黑色的鹤。

“不是猿神，是鸟神吗？那个……”

叫阴摩罗鬼吗？

“阴摩罗鬼？哦，伊庭先生说您看到的那只黑色的鹤的标本吗？的确……或许那是阴摩罗鬼吧。在种种意义上。”

中禅寺的话中别有深意，但我猜不出他的真意。

我根本没有什么眼力，中禅寺仰望墙上的时钟。

“总之……我先去寺院一趟。”

“寺院有什么？”

“寺院有过去帐 [8]。”中禅寺答道。

“过去帐……我老婆娘家的？”

“是的。夫人……我记得她的旧姓是荣田对吧？”

荣田淑子。

我在提交给上司的娶嫁单上是这么写的。

“伊庭先生之前说，夫人的亲戚很早就死绝了，但我想那是您误会了。夫人不是有个年纪相差颇大的亲戚吗？”

“亲戚？”

“不知道是堂兄还是伯父。年纪大概比伊庭先生年长二十岁以上，所以……如果还健在的话，应该是八十五六岁了。我想知道那个人的行踪。”

“那个亲戚……”

我不知道，我应该不知道。

是我忘记了吗？如果忘记了……

就会消失了，再也不存在了。

“那和这次的事件有关系吗？”

“还没有发生任何事啊。不过如果能见到那个人……或许……”

“可以揭开谜底吗？”

“如果能够因为这样而揭开谜底……那就再糟糕不过了。”

“你到底掌握到什么了？”

“还不能说。”中禅寺说，“一切都只是臆测。目前的状态，我还无法断定任何事。我只能祈祷……现在这个荒谬透顶的预测能够落空。”

“你不能告诉我那个荒谬的预测是什么吗？”

“现在还不能说。”中禅寺说，“线索太少了。”

“可是没有时间了。”

中禅寺皱起眉头。

“中禅寺，已经没有多少余裕了。如果你的预测命中了，还有办法可想吗？”

“办法啊……”

中禅寺的眉间挤出深深的皱纹，他抚摸着下巴。

“或许只能让婚礼延期，或是强制拘留新娘加以保护。这……”

“应该不可能吧。”我答道。

“这样啊。”

中禅寺站了起来，从怀里掏出钱包，说道，“不好意思，我借用一下电话。”

“不用钱啦。”寺井的妻子说，“这跟案子的调查有关吧？”

“不……我……”

“是调查。”

我打断中禅寺的话，是因为发言被打断吗？中禅寺扬起一边眉毛看着我。

“伊庭先生，我是个祈祷师，所以我所做的并不是调查。而且我……没办法防止现在进行式的犯罪。”

“我了解，预防犯罪是警察的工作。”

虽然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同时我也不是侦探，所以揭开被隐蔽的过去，当然也不是我的本意。”

“这……我也明白。”

我并不是无谓地对解明事件抱持兴趣。只是……

伤口。

“是吗？”中禅寺说，“那么，虽然这本来不是该拜托伊庭先生的事……可是无论如何，这次无论如何，我希望警察能够保护好新娘。”

“这……是当然的事。”

中禅寺将手中的收话筒放回送话器。

那个壁挂式电话机是最新型的二十三型，和每一个角落都破败无比的驻在所格格不入，这些地方削弱了我的乡愁。

中禅寺重新转向我。

“那么，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希望您能够谅解，伊庭先生。”

“什么？”

“如果这次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是的。如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我会就此收手。到时候，我不会提起过去的事件。就算我发现了什么，也完全不打算吐露。”

“即使知道凶手是谁吗？”

“是的。”

“即使知道凶手是谁，你也要保持沉默？”

“是的。即使发现真相，也难以证明吧。四宗命案中，有三宗已经过了时效，证据大概也找不到了。如果没有自白，应该也难以逮捕和起诉。”

“喂，中禅寺。”

就算是这样——

“就、就算是这样，也不能任由凶手逍遥法外吧？如果你发现的话——不，当察觉凶手是谁的阶段，就应该通报警察，这是国民的义务啊。进行审判的是司法。我们平民没有报复或处罚的权利，同时也没有赦免的权限啊。”

“我并不是在谈论赦免或审判这种狂妄的事。我只是认为……如果解明真相，只会徒然让被害人的遗属悲伤，似乎没有多大的意义。”

“被害人的遗属……”

他说的是伯爵，那个永远不会老的男子。

他哭泣，他悲伤。

有什么会令那个伯爵更加悲伤的真相在等待着他吗？

“伊庭先生，真相这种东西是有好几个的。所谓解开谜团，说穿了只是从好几个真相里，选出一个最合乎人意的罢了。那么，是最符合谁的意呢？……”

最符合社会的意——中禅寺说。

“你的意思是比照法律吗？”

“只要活在社会当中，法律就是绝对该遵守的规则，我也同意这一点。”

“那当然了。既然你这么想，就算这次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也应该举发凶手才是吧？八年前的事件还没有超过时效啊。”

“是啊。”中禅寺说，他看起来很悲伤，“那么，如果发生了什么事——即使新娘平安无事，如果由良家发生了什么事，我就说出一切我所知道的事实吧。可是如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你就不说吗？”

“是的。”中禅寺说，“为了让社会正确地运转，法律是不得不维护的规则之一。解决事件，完全是将我们的规则强行套上故事的行为。如果我的预测正确，那么……”

那将会杀害神明——中禅寺说。

“什么意思？”

意思是，凶手活在依不同的规则运作的世界里吗？换句话说，凶手是外部的人，是他者吧。也就是说……

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吗？

如果事实就像中禅寺说的，那么村落已经消失的现在，另一个世界不可能是邻村。中禅寺说，境界是由个人自己画下的。我认为他说得没错。可是有个边界，就算不必去画，它也事先画在那儿了。

那就是此岸与彼岸的境界。

另一侧的东西。阴摩罗鬼……

“我说得太多了。”中禅寺说，“一切都只是我愚昧的预测罢了。总之，解明真相，对于救赎被害人的遗属可能不会有丝毫帮助——请您记住这一点。然后，不管发生任何事，请务必……保住新娘的性命。拜托您了。”

中禅寺低下头来。

我说不出“交给我吧”，这让我觉得窝囊极了。

我……什么都没办法做吧。

中禅寺悲伤地背过脸去，然后他再次拿起话筒。我不太想偷听，但听见中禅寺似乎叫什么人火速送来杂志。他从怀里掏出零钱，摆到桌上，提着行李去到门口。

我正要出声叫住他，古书商先回过头来了。

“伊庭先生，今晚……”

“我会住在这里，明天一大早会去现场。你呢？”

“我会自己安排，不必担心。太太，如果发生什么事，我会联络这里。调查完资料以后，我会回来这里。”

“那我也会随时联络这里。”

“祈祷……没有我出场的份。”

中禅寺行礼之后离开了。

寺井的妻子来到泥地间，踩出脚步声跟着他去到玻璃门。

“那个人说的话真难懂呢，我几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寺井的妻子关上玻璃门。太阳西斜了。

我也，祈祷着不需要中禅寺出马。

尽管我直到刚才都还确信一定会发生什么事。原来如此，那个人就像这样，一点一点地治愈伤口。

背负起别人的伤口……

景色已经完全转为黄昏，一直坐着的屁股开始有点痛起来的时候，楢木回来了。

他回来的同时，太阳落下了。

听说今天的婚礼于十八时，喜宴于十九时开始。楢木出示记载了出席者及佣人的地址姓名的一览表。

然后我们在附近的简易食堂吃了饭。

那里使用的似乎是自家制味噌，但是和妻子做的味噌味道不同，不过我完全说不出哪里不同。

由良昂允和八年前几乎完全没变——楢木极力主张。

——他实际，见到伯爵了。

数天前起就一直盘踞在我脑中的那个苍白男子，既不是寓言故事中的架空人物，也不是消失在时间彼方、只有名字的存在。在我面前吃着山药的男子，短短数十分钟前，才刚与那个由良昂允见面说话。

我重新确认伯爵是实际存在这个理所当然之至的事，涌起一股有些新鲜的感慨。

管家的头秃得更厉害了——楢木接着说了多余的事。他说这话，可能是想要多少解除一些紧张吧。不过根据我的记忆，管家二十三年前头就已经是秃的了。

虽然我记得管家的表情，五官却是朦胧的。

意外地完全回想不起来。古老的记忆，总是随时被新的记忆涂改覆盖。

早上要早起，所以我们没有喝酒，回到驻在所。

如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到时候我们再大喝一场吧——楢木说。我也有同感。

小孩已经睡了，寺井的妻子换上了睡衣。

她说蚊帐只有一顶，我说不必了。不管怎么想，有身孕的女人和小孩子都比较容易成为蚊子攻击的目标。像我这种没半点油分的老头子，就算光着身体睡在路边，也没有蚊子要叮，就算被吸血，我也一点都不在意。还能够变成蚊子的养分就该偷笑了——这样想比较好。

我和楢木只铺上薄薄的垫被，两个人挤在一起睡。可能是因为之前几乎没睡，我一下子就睡着了。

我做了梦。

在梦中，我住在宽广的家里。

那里非常地大。进入玄关之后的泥地间非常广阔。

里面也有驻在所的办公桌，但墙壁很远，接电话很辛苦。

还有炉灶。好怀念，是我长大的家。

走上脱鞋处，打开纸门，里面是榻榻米房间。约有十张榻榻米大，但异样地细长。没有窗户，所以很黑。打开纸门，又是房间。第四个还是第五个的房间里铺着棉被，而且是一对。

没有人睡在上面。

我心想这里是我的床。

床铺了就没再收进去。因为独居，所以很邋遢。

下一个房间也铺了床，铺了好几张。我不断地往里面前进。忽地一看，床上睡着人，睡着好几个人。我本以为家人不在，原来他们已经睡了。

我来到不知道第几间房间，掀开不知道第几张床的被子。

老婆睡在上面。

啊啊，不用起来，继续睡吧。

是我回来得太晚了。

你好好地睡，慢慢地休息吧。

我还得到里面去才行。

打开纸门，打开纸门。

更里面的，更前面的床上，睡着健史。

一点儿都没有长大呢。

多可爱的睡脸啊。

睡得真香。

前面睡着同事。

前面睡着新娘们。

新娘新娘新娘睡着。

我打开不知道第几道的纸门。

一只漆黑的大鸟，正吸着睡着的人们的呼吸。

真讨厌，怎么有黑成这样的鸟。嘶，嘶的。

得回去才行。

我也回去睡吧。

我也要进被窝里睡。

伊庭先生伊庭先生伊庭先生，有人在呼唤我。

睁眼一看，楢木在那里。

“天还很暗，不过差不多该起来了。”

“不……”

我还不能睡哪。虽然差不多想睡了，但我的被窝还远得很。

新娘，

新娘已经……

“现在几点？”

我清醒了。

“现在是三点三十分。换班人员很快就会抵达这里，我们分乘他们的车子前往现场——失礼，前往由良邸。”

“我知道了。嗳，我做了个梦。”

我已经忘了是什么样的梦。

换衣服的时候，寺井的妻子一脸困倦地从里面探出头来。她一边揉着眼睛，一边递出竹皮包裹的东西。

“我做了饭团，是给两位的。里面只包了腌菜而已，包得很随便，但至少可以充个饥。”

“啊啊，这么一大清早的，真是麻烦你了，太太。”楢木说。我抓起棉被，寺井的妻子连忙制止：

“没关系，没关系。被子铺着就好，反正我家死鬼回来以后也是要睡那里。那么，请两位路上小心……”

寺井的妻子说完，退了进去。她应该是半夜起来煮饭吧。想到这里，我才觉得惶恐，我连道谢都没有。

洗脸漱口回来一看，驻在所前面有人影在窥看。“来了来了。”楢木悄声说道，走下泥地间。玻璃门喀哒作响，好像是来人试图从外面开门。

楢木正在开锁的时候，门也响个不停。看样子来人非常急性子。“喂，不要摇啦，这样我怎么开锁？”楢木说。

门总算开了。

一个年轻男子带着似哭似笑的表情站在那里。

“楢木兄，我们走吧。”

“走你个头，摇个一下就知道这门锁着了吧？”

“我以为是这门不好开嘛。”男子辩解说。他的脸颊在笑，眼神却没有笑意。他穿的不是制服，而是开襟衬衫，是刑警吧。

楢木回头介绍，“这是我们署里的大鹰。”

我恰好在穿鞋子，屈着腰说了声，“幸会。”

“那位是伊庭银四郎先生。”

“啊，幸会。我是搜查一组楢木班的大鹰。麻烦关照了，请多指教。”

他的问候呆板得就像戏剧社的学生念诵剧本一样。看似礼数周到，听起来却毫无诚意，而且声音大得要命。

“你叫大鹰啊。我是伊庭。我说你啊，里头还有小孩子在睡觉哪。”

“哦，小孩子啊。对不起。”

大鹰大声道歉。

看样子这个人没办法确切地把握状况。“我们快走吧。”我手里拿着饭团，催促楢木。“真是对不起啊。”楢木说。“为什么会有小孩子？”大鹰问楢木，楢木应道，“别啰嗦了，快点过来。”

大鹰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何被斥责。

长野本部的两名刑警、五名警官，还有来自辖区的六名支持人员都到齐了。外头还是夜晚，不是亮度的问题，夏季是以湿度和空气的味道区分日夜。

——总算。

要前往鸟城了。

上了车子以后，我才发现没有接到中禅寺的联络。或许是因为晚了，他客气没有联络吧。

一想起来，我觉得有些不安。

好一段时间，车子默默地前进。

到了以后，或许就没时间吃了，我在车里吃了饭团。饭团包了三个，不过我不怎么饿，一个就很够了。楢木好像吃了，我吃不完，把剩下的两个送给副驾驶座的大鹰。

我是老人了。

“谢谢哟。”大鹰用一种语尾上扬的奇妙语气道谢，接下饭团，接着说，“真想配个茶呢。”“你少奢侈了。”楢木骂道。大鹰似乎一点都没有想到要把饭团分给开车的警官，狼吞虎咽地，一眨眼就吃光了。

——嗳，算了。

“真好吃呢。”我听到他这么说，但没有回话。不过这句话确实与车子里的气氛格格不入。

有如深海般混浊的景色从车窗流过。

我肮脏的脸孔倒映在上头。

照镜子的机会极端减少，我看不惯自己的脸。我老得简直像个怪物。隔着那张怪物般疲倦的脸和一片玻璃，我知道闷热的夏天空气不断地流过。

夏天的黎明来得早，我心想天空大概会无声无息地突然亮起来……

眼前却突然浮现未曾见过的景色。

这是我完全陌生的景色。

“是白桦湖。”

楢木在一旁说。

“这……”

这就是我不认识的故乡吗？

“很漂亮的人造湖。”警部补接着说，“可以成为十足的观光资源。近郊也会因此活化吧，开发也进行得很快。”

“我以为完成的是农业用的温水贮水池。”

“这是不折不扣的观光地。去年观光协会成立，今年也开了好几家旅馆和小木屋。虽然现在还是很荒凉。”

“不不不，以前真的是块偏僻的荒地哪。现在有电话和电力了吗？”

“还没有。”楢木说，“只到芦田而已。牵线作业很困难吧。不过马匹出租业很兴盛，茅野到诹访有巴士，丸子那边也有国铁巴士，交通变得通畅多了。可是定居下来的人很少。旅馆业的人也是住在别处，通勤过来的。只有那栋由良邸，从以前就在那里了……”

这么说来，那里有电呢——楢木不可思议地说。

“八年前我没怎么在意，可是那里用的是电灯对吧？因为建筑物太惊人了，我觉得有电是理所当然，可是仔细想想，电是从哪儿牵来的呢？”

“有发电机吧。”

我记得应该是如此。

“自家发电吗？”楢木很吃惊，“这……太夸张了。”

“是很夸张。或者说一切都太荒唐了。我很早以前调查过，如果是明治二十年洋馆落成的时候就装了发电机……听说当时的价格是四千一百三十元。”

“这……算贵吗？”

“太贵了。唔，那年我才刚出生，是大老远以前的事了。听说当时的巡查，第一年的薪水才八元还是七元哪，现在至少也有五千元吧？”

“现在是六千九百元。”

“那表示巡查的薪水多了一千倍哪。”

“换算成现在的价钱，差不多是五百万元吗？真有钱哪。”大鹰在前面赞叹道，他似乎在听我们谈话。

“也不能这么单纯地比较。当时的巡查薪水很低的。不过发电机也不是一开始就有，好像是昂允出生的时候因为不方便，从娘家的亲戚，叫什么的企业那里接收过来的。就算是这样，光是燃料钱就不得了了。”

“仔细想想，为什么要盖在那种荒郊僻野呢？”楢木说，“应该把它当成有钱人的消遣吗？以庶民的感觉来看，实在是无法理解呢。”

“消遣的话，真希望他们盖在更方便一点的地方哪。当时这种湖，连个影子都没有哪。只是一片湿地——不，荒野。”

“是啊……这不是人居住的土地呢。”

是魔物栖息的土地。

至少对幼时的我来说是。

就算想去也去不了的地方。

“现在采买等工作都怎么办？以前好像有专任司机住在那里，但十五年前被解雇了。不过当时除了女佣以外，还有男佣哪。现在怎么样了？这么说来，昨天晚上你给我看的名单里，好像没有疑似男佣人的名字呢。男的只有管家一个人吗？”

“现在是通勤的。两个人轮流到茅野购买食材和日用品，早晚开车送过去。迎送客人主要也是由这两个人负责。呃……是由良奉赞会雇用的。好像是两辆轿车轮流往来。不过他们不住在馆里，事情办完后马上就回去了。”

“那紧急的时候怎么办？”

“馆里好像还有一辆轿车，那个秃头管家会开车。紧急的时候，大概就靠那辆车子吧。”

“就算这样，也太不方便了哪。”

以前……

真的什么都没有。

连鸟儿都不来往的世界尽头。

——就像中禅寺说的。

那里是村外，是共同体的外部。

位在人所生活的世界外侧。

但是——

“这座湖……有人会来吗？”

“冬天的时候也可以当成溜冰场。”大鹰答道，“是可以携家带眷一起同乐的游乐场哟。对吧，楢木兄？……”

“同乐啊……”

快乐吗？

那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阳光开始照射出来，湖面有如罗纱般闪耀。

混浊盘旋的深海泥土宛如沉淀下来一般，空间逐渐变得清明。风景瞬间出现深度，远景的森林浮现出来。森林飘浮在宛如棉花般的东西上头，是朝雾缠绕在底下吧。

转眼间变得明亮。

鸟……

是鸟城。

“看见了。”楢木说，“是由良邸。”

虽然不能说是在湖畔，但距离湖泊并不太远。

由于视野开阔，看起来更形巨大。

“希望能够平安无事地回去。”楢木说。

“我也是……”

希望能抱怨是白跑一趟——我答道。

“除了交通费以外，我会向本部长要求至少要给点酬劳以兹慰劳。如果……什么事都没发生的话哪。”

“到大门了。”

我们搭乘的车子是第一辆。

门外停着白天乘坐的汽车和吉普车。

石造的灵庙。

这不是人住的地方。

是巨大的、阴摩罗鬼的居城。在那里……

我们……

穿越看不见的境界。

侵入了他界。

“不对劲。”

楢木探出身子。

“在大门附近监视的人……”

“啊，那不是驻在所警官吗？”

大鹰悠哉地说。

“跑过来了，看样子他急着要换班呢。”

“不是吧。”

寺井的模样相当异常。

“看样子……没法子白跑一趟了哪。”

车子停下来的同时，寺井攀上车窗。楢木打开车门，问他怎么了。

“啊、啊、啊、那、那……”

“寺井，别慌。怎么了？”

“可疑人物……”

“可疑人物？”

“正大吵大闹……”

“你说什么？”

警官三三两两地从后面的车辆走下来。

“在哪里？”

“那、呃、在……”

玄关的大门开着，诹访署的秋岛从里面跑了出来。“楢木兄！”秋岛叫道。

同时建筑物右边传来吵闹声。

已经……

出事了。

刚抵达的警官赶过我和楢木，散乱地朝吵闹的方向跑去。右边的森林跑出几名警官和一个怪男人。

“蠢东西！那种棒子打得赢我吗？”

男子揍倒警官，几名警官从背后扑上去，男子闪开。

“我本来就看不见，没有死角！”

“真糟糕哪。”我说。

“楢木兄！”

玄关又跑出另一名刑警。

“不、不好了！”

又一个警官被打瘫了。

“我不知道你们是谁，可是竟敢袭击我，好大的胆子！我不晓得有多少人，可是现在大概不是玩这种游戏的时候吧！”

男子高声说道，踏住倒地不起的警官。

楢木奔了过去。警官包围住他。

“你们是什么人！”男子叫道。

“什么人……看就知道了吧？”

“哼！我看不见，所以不知道。附带一提，我是侦探！”

“侦探？”

中禅寺说的朋友，就是这个人吗？

“楢木。”

我走上前去。

“这个人不是可疑人物。”

“可是！……”被殴打的警官倒了嗓地大叫，“这、这个人在树上……”

“树上？别管那么多了，这家伙不会逃的。楢木，重要的是里面啊。你，你是……”

男子转向我，他戴着墨镜。

脸长得就像人偶。

“哼。京极……要来吗？”

“你是说中禅寺吗？”

“快点，快点！”秋岛叫着。

“怎么了？”

“被……被杀了！”

“你说什么！”

“新、新娘……死掉了！”

奥贯熏子被杀了。

“喂！你们都在做些什么！”

楢木吼道，跑了出去。刑警、警官跟在后面，大鹰茫然地杵在原地。

“喂，别在那里发呆！混账！”

我忍不住斥骂年轻的刑警，追上楢木。心脏……

跳得好厉害。我跑上石阶。我已经有几年没有奔跑了？全身肮脏的血液都倒流了。血，以吓人的速度流窜于衰老的全身血管。在我行将就木的人生中，这种事大概再也……

再也……

穿过巨大的门扉。

鸟。鸟鸟鸟鸟鸟鸟鸟。

没有一点不同。

我却已经衰老成这样了。

可恶，可恶，可恶。

我莫名地愤怒。

老婆死了，儿子也死了。

然而这些臭鸟……

我跑过水盘旁边，来到楼梯。我知道现场在哪里，一定是同一个地方。

我在楼梯处赶过楢木。

“这边，上面。”

鹭所在的房间。

二十三年前，我跟在班长后面慢吞吞地走上去。

十九年前，我率领部下英姿飒爽地走上去。

十五年前，我带着沉重的心情垂头走上去。

但这是我第一次用跑的上去。

宽广的走廊。

成列的鸟儿。

右手边里面。

形成了人墙。

——伯爵。

“你们干什么！让我进去里面！”吵闹声。伯爵的声音。秃头的管家。女佣。警官。警官堵住了门口。

所有的一切……全都一样。

不。

我……

我老了，妻子也不在了。所以——

不一样。“楢木班长！”门前的警官叫道。伯爵……

回过头来。

“警部补先生！请制止这场混乱！”

是伯爵的声音。

这个人，是由良昂允。

“警方又要重演那样的欺瞒吗？这究竟是谁指使的！你们打算绑架我的妻子，加以杀害吗！你们以为我会允许这种事吗！”

“由良先生，请冷静下来。”

“冷静？我的妻子就要在我眼前被带走，谁会愚蠢到默不吭声！”

“所以请您先冷静下来。”

三名警官挡住门口，周围有几名女佣，伯爵似乎正与数名警官争执着。

“状况呢？……”

秋岛回答道：

“呃……五分钟前，本官确认过了。”

“已经……死了吗？”

“没有呼吸。我也把了脉，可是……”

“她活着！”伯爵大叫，“我的妻子还活着。那个刑警在说谎！”

秋岛绷住脸孔，摇了几下头。

“她死了，我当场下令保护现场。”

“骗人！骗人！”伯爵吼道。

“由良先生激动成那样……实在不能让他进去里面……”

“让我进房间！我的妻子还活着！”

伯爵再次冲撞警官。另一个刑警跑过来，架住伯爵。

“我、我们了解您的心情，可是逮捕凶手是第一要务，请您不要妨碍调查……”

“什么调查！”

苍白的脸成了紫色。

额头浮现血管。

眼睛布满血丝。

“不要、不要夺走我的妻子！”

伯爵甩开刑警的手，挤出声音似的叫道，接着身子一个摇晃。管家抱住他。

“老、老爷……”

“山、山形……你也不能相信！”

伯爵叫道，推开管家，就这样倒向另一边的墙壁。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种事……”

把熏子还给我，让我进房间——伯爵说着，敲打墙壁，就这样跪倒在地上。管家伸出手去，却被甩开了。

“总之先进去里面……”

我催促。楢木“啊”了一声，他似乎完全被伯爵的样子给吓到了。

门前的警官分往左右，伯爵跳了出来。

在楢木背后待命的换班警官立刻按住他，叫着，“不行，不可以进去！”口气虽温和，动作却很粗鲁。

伯爵捶打地板，哭泣着。

楢木戴上手套。

“第一发现者呢？”

“还在那里。”

秋岛用下巴指示。

警官脚边。

刚进门的地上，一个穷酸相的小个子男人瘫坐着。他不是坐，完全是软了腿。

“他……”

“是……叫关口的小说家。”

——那个人就是……

楢木俯视关口，后者没有任何反应。

警部补无可奈何，闪开障碍物似的进了房间，我也跟上去。我没有手套，必须小心。

关口像个废人似的恍惚无神。

“看这样子，把他带走比较好吧。”

我这么说，于是秋岛答道，“说得也是。”

室内和二十三年前完全一样。

室内和十九年前完全一样。

室内和十五年前完全一样。

“和八年前一样。”楢木说。

附顶篷的床铺。

枕边摆着雁鸟。

宛如沉睡般躺在床上的……

活供品。

纯白的，有如西洋电影中出现的睡衣。

名叫奥贯熏子的被害人。

楢木走近遗体，摇了摇头。

“已经……死了呢。”

就算向我征询意见，我也没有答案。

“站得起来吗？你还好吗？”秋岛对关口说话，好像没有反应。

“楢木兄，这个发现者……带去哪里比较好？”

“餐厅好了。”

那里没有鸟。

“只能借用餐厅充当搜查本部了。”

上次也是这样——楢木说。

“上次……这样的说法完全没问题了哪。喂，你，野岛，可以麻烦你用无线电紧急请求支持吗？本部、茅野、诹访，全部。叫鉴识过来……救护车也要哪。得搬运遗体才行。我还得请求本部指示搜查本部的组成。在那之前，由我来进行指挥。”

我们出去吧——楢木说。

出去走廊时，伯爵已经不在了。

被称为野岛的诹访署刑警像子弹般冲了出去，他很有干劲。秋岛和他错身而过地回来了。

“由良昂允昏倒了。”

“昏倒？”

“好像是太激动了。我想让他回自己房间休息似乎不妥，请人带到别馆的管家房间去了。发现者送到餐厅了。”

“他不要紧吧？”

“他？”

“发现者啊。”

“不晓得哪。”秋岛偏头纳闷地说，“还有，关于外面的骚动……”

“哦，还有那边哪。”

楢木命令带来的四名警官守住现场，转告原本在那里的三名警官到餐厅待命。

“你们彻夜警备，一定很累了，可是现在实在没办法换班休息，在支持人员抵达之前，请你们再忍耐一下。也得请你们说明情况……”

“了解了。”警官说道，离开了。

“外面怎么样？”

“那个暴徒暂时也送到餐厅去了，现在好像已经不再乱来了。”

“他说……他是侦探？”

“好像是。”秋岛再一次大大地歪了歪头，“本人说他是被请来的，可是说的话毫无条理……”

“昨天拿到的名单里，没有什么侦探哪。关口是在名单上……还有一个来宾，叫什么的旧华族的名家少爷……”

“那就是侦探吧。”

我这么说，楢木露出诧异的表情。

木场说的叫人伤脑筋的旧华族朋友，就是中禅寺说的侦探吧。

“其他人呢？”

“哦，老先生起床了，我请他不要离开房间。至于其他人，我现在就指示他们待在原处不要走动。”

“这个判断很正确。话说回来，大鹰人呢？”

“不晓得哪。”

秋岛第三次歪头。

“真伤脑筋。那么……”

楢木走了出去，我……也跟着踏出脚步。

“伊庭先生……”

楢木在楼梯前停下。

“发生了最糟糕的状况。发生是发生了……可是怎么说……”

“我明白，不必全部说出来。”

这是预定动作。所以……

我一点都不吃惊。这只让人觉得……故事一开始就注定会变得如此。当然没有这种事。说起来，现实中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绝对没有事先决定好的未来。

如果已经事先决定好，那么被害人就等于是为了被杀而出生的了，没有那么荒唐的人生，绝不能有。把这种悲惨的现实当成预定动作，是对所有生命的冒渎。

这就有如相信占卜般愚蠢。

楢木露出达磨挂轴般的奇妙表情，走下楼梯。

警备的负责人是楢木。

大批警官驻守在现场，杀人事件却眼睁睁地发生在眼前，楢木当然会被追究责任吧。

“你的处境……也很为难哪。”

“我吗？”楢木说，“哦，嗯……现在重要的是逮捕凶手。”

得设下封锁线才行——楢木说着，走下楼梯，发现大鹰杵在玄关处，大声怒吼：

“你在干什么！”

“我要做什么？”大鹰说道。

“混账。先把所有的人集合起来。在后门监视的人还不知道命案发生吧。你知道部署位置吧？”

“我怎么会知道？”

“算了。”

楢木抛弃他似的转身，穿过楼梯下面，前往餐厅。大鹰跑了过来。

“喂，大鹰。”

“是，什么事？”

“什么什么事？你刚才在干什么？”

“哦，呃，我被吓到了……对不起。”

他的话一点都不诚恳，完全是表面话，他的表情丝毫没变。仿佛说完之后，马上就会转过身去偷笑似的。

“刑警怎么能被杀人命案给吓到？你是第一次到现场吗？”

“不，呃……真的死了吗？”

“死了？哦。过世了。”

“熏子她……不，奥贯熏子过世了吗？”

“你认识被害人？”我问道，大鹰“嗯”地发出没劲的回应。

“说认识也算是认识吧……”

“是你朋友吗？”

对这个人来说，那不是单纯的尸体。

“因为认识，所以才吃惊吗？”

“嗯。我没想到……真的会发生杀人命案。真是对不起。”

大鹰就像心不在焉地听课的学生般，视线微妙地投向远方，就这样向我点头。同时秋岛大叫着“大鹰、大鹰”，走了出来。

“快点进来。楢木兄暂时负责指挥，你也要帮忙啊。你不是他的直属部下吗？”

“是。”

秋岛就这样跑到外面去了，他是去代替大鹰召集搜查员吧。

“你跟被害人是什么关系？”

我询问动身前往餐厅的大鹰。

“咦？哦，我跟她就住在对面。”

此时背后传来别的声音，是野岛。

“听说中泽警部会过来担任搜查本部长，这次可是认真的。鉴识班已经赶来了。”

野岛说完之后，向大鹰问道，“你怎么啦？”

接着他转向我问，“他怎么了？”

“没事。大鹰说他认识被害人。”

“哦？……”

野岛一瞬间睁圆了眼睛，然后拍打大鹰的肩膀说，“不要让私情影响工作啊”。接着快步走向餐厅。

——私情啊。

叫人不被影响才是强人所难吧。

我现在会在这里见证名叫熏子的女子的死亡……说穿了也是由于私情。

——原来如此。

人死了就结束了。留下一点生的残渣，从这个世上消失。如果记得故人生前的人过世，连那生的残渣也会消失。我们参与别人的死，就是为了将那仅存的一点残渣——记忆，作为一丝痕迹保留下来——记录下来。

刻划在我们刑警胸口内侧的无数细小伤痕，每一个都是毫无意义地被斩断的被害人渺茫的生命证据吧。

人生如蜉蝣般短暂，但是几乎不会有人自觉着这一点而生活，没有人会凝视着死亡度过一生。像我这样逐渐看见每况愈下的人生尽头后，就会哭哭啼啼地不断地回顾反复，徒劳地想为单薄的人生加上一点厚度，但是大部分的人并非如此。活着的人，总是以为人生会永远持续下去，所以会毫无准备地死去。

像杀人命案的被害人，都是突然被宣告人生终结。

虽然只有一些，但大鹰知道被害人的人生。

那么他稍微动摇一些比较好，一定是的。

我失去斥责大鹰的念头。

我打开餐厅的门。

里头的状况有些异常。

靠里面的地方，挂轴前面，刚才大吵大闹的暴徒正大摇大摆地坐着，他的左右不安地坐着几名女佣。

入口附近，除了寺井以外，还有几名制服警官聚在一起。

除了秋岛和大鹰以外的四名便服刑警坐在椅子上。

稍远处，楢木坐在巨大的餐桌中央，对面是刚才在现场茫然若失的男子关口，正垂头丧气地坐着。大鹰站到制服警官旁边。

我笔直走到楢木身边。

楢木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不，与其说是瞪，不如说他是在倾诉什么。因为他发出来的声音都倒嗓了。

“伊庭先生，这个人……”

“班长，怎么了？……”

我站到楢木背后。

关口崩坏了。

“他不能说话吗？”

“不……”

楢木弯起脖子，手遮在口边。我屈起身子，竖起耳朵。

“情绪不安定是没办法的事，可是他的话实在难以理解。呃……”

楢木的视线转向侦探。

“……他说明侦探的行动，但是叫人无法理解。根本就是疯了。”

楢木用食指戳戳太阳穴。

“不正常？”

“嗯，他说那个侦探失明，可是看得见别人的记忆，所以一开始就知道凶手是谁，为了阻止凶案还是什么的，在黎明爬上树木怎样的……”

“什么跟什么啊？”

是混乱了吗？还是根本是疯子？

我再一次细细端详关口。他从头发到服装全部乱成一团。肮脏的开襟衬衫沾满了汗水和泥土，皱巴巴的，油腻腻的头发贴在额头和鬓角，稀疏的胡渣也从上唇和下巴探出头来。样子再寒酸不过了。

不。

这寒酸的感觉，不只是他的外表和打扮所营造出来的。

松垮的肩膀左右不对称，脖子往前突出，背骨弯曲，仿佛随时准备逃之夭夭似的屈着腰。瞳孔不是什么都不想看地浮游空中，就是焦点涣散。

完全是废人的样子。

——等一下。

他有感情，这个人还有感情。

我从关口的虹膜动作读出了那细微的感情。

“楢木。”

“什么事？”

“你相信我吗？”

“这……请来伊庭先生的就是我，我当然相信您了。”

“我是一般平民，就算协助调查，能够插手的范围也有限。可是啊，你现在有一大堆非做不可的事吧？茅野那里应该很快就会派支持来了，但是搜查本部长从长野本部赶到这里，最少也得花上两三个小时。”

完全足够凶手逃亡哪——我说。

“关系人不会逃跑。要是逃跑，那家伙就是凶手。只要保全现场……就没有问题。”

“话是这么说没错……”

“让我侦讯关系人吧。”

“侦、侦讯？”

“你负责指挥调查。上面的人抵达以前，你就是老大。如果会有问题……应该会有问题吧，这样好了，就找个最没用的……”

我指示大鹰。

“就他吧，我就是大鹰的补佐。这样如何？”

楢木望向大鹰。

“唔……我了解了。可是嫌疑人数目不少。呃……秋岛。”

“是。”秋岛站了起来。

“秋岛，你和稻叶还有诹访署的两个刑警侦讯所有的佣人和女佣。还有大鹰。”

楢木叫道，但大鹰仍然看着女佣。

“大鹰！”

“是，是是是。”大鹰这才听见，他果然心不在焉。“他那样子行吗？”楢木小声问我。

“那样就行了。”

“承情之至。大鹰，你也算是本部搜查一组的人，你也来侦讯嫌疑人。其他人暂时出去大厅，我会指示洋馆周围暂时的调查方针。”

楢木说道，站了起来，然后再一次屈身问道，“不要紧吗？”

“不必担心，到本部长抵达之前而已。”

“那么……”

“啊啊，等一下。我说啊，我这是多余的关心，那个是叫寺井吗？派他回去驻在所比较好。他熬夜没睡，而且也不好让驻在所一直空在那儿吧？”

“说得也是。您说得没错。”

寺井巡查——楢木叫道。

“有何吩咐？”寺井强装有精神的样子回答。

“你暂时回去，在接到联络之前，执行一般公务。”

“遵命！”寺井行了个最敬礼说。

“对了，寺井。”我说。

“什么？”

“呃，或许会有客人去驻在所找我，或者会有联络。可以麻烦你帮我传个话吗？”

“传话是吗？”

“嗯。告诉他……”

不好意思，要劳你出马了。

这么说他就懂了。

“出马……是吗？只有这样吗？”寺井问。

“只有这样。”我答道。

别让有身孕的老婆担心哪——我加了这么一句。

和秋岛等人商量后，决定分为厨房和餐厅两处，进行侦讯作业。诹访署的两个人可能很老练了，动作很快。对我来说，这也是老本行了。大鹰虽然态度和气，只要吩咐，什么事都会做，但是没有交代，就一动也不动。或许这是世代差异。

结果决定把佣人一个个叫进厨房去，我和大鹰留在餐厅。

侦探——他叫榎木津——应付起来似乎很麻烦，我暂时派人把他送回房间，从关口开始问起。不过关口这个人感觉也一样麻烦。

大鹰这个人非常不稳重，而且粗线条。至少如果我是负责人事的警官，就绝对不会录取这种人。只是他叫人讨厌不起来。他是那种尽管受到周围过多的协助，仍会自取灭亡的类型。

“你是……关口先生吧？”

大鹰什么也不说，于是我开口。

“我叫伊庭……”

“你们要拷问我吗？”

关口以模糊不清的声音说。

“拷问？”

“你们打算拷问我，逼我自白吗？那我已经习惯了。”

“习惯？喂喂喂，等一下，你不是嫌疑犯，是发现者吧？”

有什么不同吗？——关口大概是这么说。他面朝底下，而且嘴巴张得小小地说话，根本听不清楚。

“我说啊，我……”

“我的轻率害死了熏子夫人。如果我不外出，伯爵就不会离开房间。就是因为伯爵离开房间，阴摩罗鬼才会趁机……”

“阴摩罗鬼？”

“那是啥？”大鹰问。

没必要回答。

“关口，你看到什么了？你知道什么？”我问，“阴摩罗鬼，我记得那是新尸发出来的气变成鸟的形状，不是吗？”

不对，那是书斋的黑色的鹤。

关口一瞬间露出奇妙的表情。

“那是……鸟的女王。”

“伊庭先生，就像楢木兄说的，这个人有点不对劲哟。脑子有点……”

“啰嗦。”

关口并没有陷入心神丧失状态。

他的瞳眸一瞬间亮起了理性的灯火。

他只是放弃与人相互理解罢了。

他是认为自己说的话别人不可能听得懂，死了心吗？或者是不愿意让别人的意志流入自己当中？或许他是自暴自弃了。那么我也是一样的。

“你说的鸟的女王，是指书斋的那只鹤吗？漆黑的鹤，是吗？”

关口慢慢地抬起头来。

“你听好，我不是警方的人。还有这个小子，他虽然是警官……但是没半点用处。”

大鹰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想要说什么，结果似乎语塞了。

我瞥了他一眼。

“至于为什么没用处，因为这家伙认识那个遇害的姑娘。我说啊，关口先生，这家伙因为……呃，奥贯熏子女士，熏子女士遭到杀害，非常悲伤。对吧，大鹰？”

大鹰没有答话，似乎僵住了。

这样就好了，比起随意应和要来得好多了。这家伙……除了这个用途以外，别无是处。这种反应没有其他人做得来。所以我才选了他。

关口抬起视线瞄着大鹰。

大鹰或许是承受不了他的视线，反而垂下头去。

“我想你也和这家伙一样伤心。不对吗，关口先生？所以我……不是来侦讯你，我是来听你的话——听你的真心话的。”

“真心话……”

“我说过了吧？我不是刑警。我已经受够了。什么杀人命案，什么动机手法，我受够去追究这些事了。那太下三滥了。比起这些，我更想听听对生前的被害人的回忆，所以我才辞掉刑警不干了。怎么样？”

“就算……你这么说……”

“把你问倒了吗？从你刚才的口气听来……你很自责吧？你刚才的口气，完全就像是你害死了被害人一样嘛。换句话说，你不是凶手吧？”

“我……”

“大鹰，抬起头来，和关口先生面对面。”

“可、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我很生气。我是一般平民，只是被找来帮忙的糟老头罢了。可是就算有人找我，我也不会就这么跑来。我是被这个由良家的、那只黑色的鹤给召来的。结果啊，新娘竟然就在我眼前被活人献祭了。这实在是太讽刺了。十几年来，我根本都忘了这事哪，所以我不能就这样回去。我和人家说好了，说好一定要保住新娘的性命的……”

我和你的朋友说好了啊，关口先生。

“我的朋友？”

“是啊。那个人向我低头，叫我不管发生任何事，都要保护新娘，然而我却什么忙都帮不上。所以接下来……我得变成狗才行。我要变成狗，消灭鸟神才行。”

请你助我一臂之力——我说。

“朋友……”

“中禅寺呀。”

“京极堂？……为什么？……”

“我拜托他为我除去附身妖怪。”

没错，我是为了我而委托。

“为你……吗？”

“为我。有一只诡异的鸟一直住在我的肚子里，啄着我的旧伤哪。不，它大声呱呱尖叫个不停。所以……我拜托他帮我消灭。”

“鸟……是吗？”

“是啊。”

关口泫然欲泣。

他……

确实拥有感情。

这家伙是正常的。

“京极堂答应了吗？”

“是啊。他开出条件，答应下来了。他说……如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会就此抽手。”

“如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嗯。他说解开真相，有可能深深地伤害被害人的遗属——也就是伯爵。”

“伤害伯爵？”

“这是在讲什么？”大鹰问道。关口打断他：

“京极堂掌握到什么了吗？”

“我不知道。他说没有确证，线索不够，到别处去查些什么了。”

关口稍微端正姿势。

“他……从不完全的线索导出来的假说不管多有整合性，他也绝对不会说出来。”

“似乎是哪。为什么？”

“因为……真实不止有一个。”

中禅寺也说过一样的话。

但是——

“要……怎么联结在一起？”

“我想，问题在于选择哪一个。”

“选择？……”

“世上了不起的人常说，未来是由自己选择的……可是我认为未来是不可能选择的，那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

“唔……应该是吧。”

选择未来，多么叫人浑身发痒的话。人总是随波逐流地活着。认为是靠着自己的意志在游动，那真是太狂妄了。就算把桨插进洪流里也没用，也根本无法回溯。说起来……

未来根本不存在。

“可是，过去是可以选择的……一定是的。”

“过去可以选择吗？”

“所选择的过去，会改变现在。京极堂他……一定会选择让现在最好的过去。”

“这种事……”大鹰发出怪叫声，“过去……根本不可能改变吧？”

“你有屹立不摇、不可改变的过去吗？那……不是你一厢情愿的认定吗？”

关口以毫无生气的声音说。

大鹰露出被揍了两三下一般的表情。

“要、要是不这么想，我活不下去啊。”

“这……”

关口以空虚的眼神望向大鹰。

“应该这么做，或是非这么做不可……这些都是认定，而不是真实。正确或错误，这些都是在一定的规则中才通用的事。所以就算有社会中的正义，个人之中也没有正义。你有吗？”

大鹰再次垂下头去。

“每个人都只是相信着所认定的事，自私自利地活着。那么只要改变观点，就可以去到另一个世界。过去什么的，已经不存在了。就像没有未来一样。”

“没有过去……吗？”

应该没有吧。

“所以……现在才重要吧。”

现在活在这里才是最重要的吧——我说。

“所以我们得制造出我们能够接受的现在啊，关口先生。若说为什么，因为现在我们三个人都完全无法接受这个现状啊。”

不对吗，大鹰？——我说。大鹰哆嗦了一下。

“不对吗，关口先生？你应该没有时间垂头丧气吧。怎么样？我也是鞭策着我的这把老骨头……”

待在这里啊。

关口垂下视线。

若要形容，那是一张庸俗、穷酸的猴子相，却只有睫毛格外修长。那张脸让人无法判断究竟是纤细还是愚钝。

接着……关口讷讷地述说从昨晚到今早发生的事。

只要仔细聆听，就没有什么难解的地方。关口的行动前后一致，而且十分符合逻辑。

仔细听他说话就知道，他这个人合情合理，意外地十分理性。但是他一点口才也没有，发音也不清晰，动不动就卡住，说明也颠三倒四。可是因为他口才笨拙，就认为他说的内容也不像话，那就错了。以这种意义来说，关口是个可以逻辑思考的人。

惟一非逻辑的，只有侦探这个存在。

看得见别人的记忆——这种疯狂的说明叫人完全无法理解。可是关于这一点，关口自己似乎也不是完全相信。他只是在陈述过去曾经发生过只能够如此理解的体验罢了。

大鹰勤快地做笔记，他可能喜欢做笔记吧。要是我也做笔记，会影响到谈话，这样刚好。

我们花了整整一个半小时，才以时间顺序掌握关口所述说的相关事实。

说完之后，关口露出悲伤的神情。

他总算能够像个人了吧。

关口说他想休息，我要大鹰陪着他，送他回房。

我望着大鹰记下的文字。

——有问题。

如果相信关口的证词，

那就有个非常大的问题。

首先，馆内没有凶手预先潜伏的形迹。除掉佣人生活起居的别馆和厨房，至少现场所在的二楼，除了被害人及伯爵以外，没有任何人。

然后。

他说通往二楼的惟一通道——楼梯，有管家监视着。不久后，关口和侦探出去屋外。然后……他们从外面窥看被害人所在的房间。听说侦探失去了视力，所以好像没有实际确认内部，但关口进房间的时候，从窗户看到侦探的脸，所以从那个位置的确可以窥看到房间。

此时搜查员赶到，发生争执。

那个时候，房里的伯爵听到争吵，打开窗户。

关口作证说，那个时候被害人还活着。我问他为什么这么想……

此时我的思考被打断了。

楢木回来了，大鹰也一起。

“怎么样？”楢木问道。

“不……关口的话很正常。他就是那种人，嘴巴很笨拙。只是不擅长和人打交道而已。”

这……我也是一样的。

“好像是呢。”楢木说，“我刚才从大鹰那里听说了。真不愧是伊庭先生。这家伙很佩服，说您问讯的技巧炉火纯青呢。”

“很普通的。我只是上了年纪，多了点耐性罢了。别管这个了……你那边怎么样？”

“我要手下的警官去附近搜索了，茅野那边也部署了。”

“嗳……如果相信关口的证词，凶案发生以后，才刚过两个小时左右吧。就算开车也逃不了多远。支援呢？”

“茅野的警官很快就会抵达了。鉴识会从诹访那里赶来，可能还要一点时间。搜查本部可能要到下午才能设置吧。”

再怎么说，这里的交通都太不便了。可是……

“这次比过去任何一次都要快哟。我们抵达时，凶案才刚发生。”

“这么快……”

楢木望向大鹰。

“就是啊。”大鹰说，拿起桌上的记事本，“根据笔记上写，呃，凶案似乎发生在五点三十分到四十分之间……”

“又是十分钟！”楢木抱住了头。

“更短吧。”我说。

没错。这……几乎是不可能的犯罪。

“我说啊，楢木，这一回似乎没办法怀疑第一发现者啰。关口被警官追赶，跑进馆里——哦，关口似乎是因为担心被害人的安全而这么做，不过警官以为他是要逃亡吧。总之，关口和警官几乎是同时跑进馆里的。关口只早了一点进房间，确认了遗体。如果关口是凶手的话，他可以行凶的时间大概只有几十秒吧。”

就算不是关口，也不可能做到。

“我确认一下。”楢木说，“监视大门的是秋岛，跟在关口后面第二个踏进现场的应该是他。”

“这样。嗳，在听到其他人——包括警官的所有人的证词以前，什么都无法断定哪。然后，问题是如果凶手不是关口的话……”

“那是谁？”大鹰问道。

“你不也跟着一起听吗？还做了笔记不是吗？做了笔记就看啊。伯爵为了平息外头的骚动而离开房间，那大概是五点半过后。我是不知道关口从那边的森林沿着洋馆的墙壁来到玄关到底花了多久……跑着要多久？”

“这个嘛……再快也要五六分钟吧。这栋洋馆很大。”

“就当做五六分钟吧。伯爵离开房间，走下楼梯，去到管家看守的大厅，花了两三分钟吧。因为是直接走去嘛。然后一阵争执以后，伯爵和关口在玄关碰上，唔，这大概也是五六分钟之后吧。换句话说，行凶时间……”

“凶手在伯爵离开房间之后进去，关口进房间之前出来……”

“依我估算，顶多三分钟吧。而且……”

“不可能呢。”

楢木说。

“没错。不可能。没有人上二楼。唔，假设凶手趁着伯爵在大厅和管家争执的时候偷偷跑上楼梯好了。然后在关口抵达玄关之前杀人，偷偷地下楼来……这有可能吗？我看连一分钟都没有。”

“不可能啊。”大鹰说，“这是不可能的。那熏子小姐是谁杀的？被妖术杀掉的吗？真伤脑筋哪。”

“大鹰，你伤脑筋怎么成？一定是有人杀的。例如……对，管家有可能说谎。”

听说管家有房间的钥匙。

关口确认二楼的房间以后，拜托管家看守楼梯，回到房间。

“哦，也就是假装说要监视，却让谁偷偷上了二楼……”

“躲进某个房间里。然后凶手趁着惟一的一点机会下手之后，再躲回那个房间……”

“房间可以从里面上锁嘛。”大鹰说，“可是……那样的话，凶手还……”

“是啊。如果这是事实，凶手还在二楼的某处。”

大鹰仰望上方。

“是啊。出不来呢。命案被发现之后，现场前面就有警官守着……现在也还有人看着吧？”

大鹰问楢木，被骂了声“废话”。

“可是伊庭先生，就算是那样，这种状况还是难以下手吧？不管再怎么熟练，这也太冒险了。如果这是计划性犯罪，那也太草率了。根本是有勇无谋。不，连有勇无谋都称不上。”

“我也这么觉得。”我说，“而且关口的行动完全是临时起意，侦探的行动更是意义不明。”

“而且是明知道有警察包围……的这种状况。”

“之前的事件也是这样哪。”

结果。

全都是不可能的犯罪，尽管并非绝对不可能。

“如果没有偶然的眷顾，根本不可能成功。就算用药迷昏被害人，在被害人昏倒之前，也需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我实在不认为会有人冒这么多次险，更不觉得会有好几个人冒这种险。”

到底——

到底要选择什么样的真相，中禅寺？

“而且啊，”我说了多余的话，“我们现在讨论的是办得到办不到的问题吧？可是啊，杀人的重点是办得到办不到吗？”

“您是说……动机吗？”楢木说。

“该说是动机吗？”

我不想用这种话一语概括。

“嗳……说简单点算是吧。杀人的意义到底在哪里？八年前怎么样？至少二十三年前、十九年前和十五年前，最后都碰到了这个问题。没有任何人有必要杀害新娘。没有人能够因为新娘过世而得利。只留下一群悲伤的人。那为什么要杀？是谁杀的？就像楢木你说的，病死还是意外死亡，还比较……”

活人献祭。

活供品。

——阴……

阴摩罗鬼。

那只鹤。

走上书斋的楼梯，穿过伯爵的房间。

来到新娘旁边……

“从伯爵的房间好像可以去到书斋吧。”

我唐突地说。

假设凶手躲在书斋……

而伯爵房间的门没有锁。

关口并没有确认伯爵的房间是否上了锁。关于那个房间的锁，关口听信了管家的说辞。就算忠厚老实的管家并没有积极参与犯罪，假设他包庇了某人……

管家会包庇的人。

如果完全不考虑动机。

最可疑的人是……

伯爵……吗？

“是的。”楢木说，“现在虽然不再有人提起了，不过最可疑的就是伯爵。可是如果是那样……不，还是很奇怪啊。即使开窗的时候，他说被害人还活着是假的，但是就这样连门也不锁就走出来……太乱来了。有人会做这种事吗？那样的话……由良昂允根本是个疯子。”

楢木……说得没错。

不存在的动机。

行凶时间的密室。

只要这两者存在，就没有凶手。

不存在的凶手，那是鬼神。

“这么说来……关口说了件奇怪的事。”

大鹰看着笔记本说。

“奇怪的事？什么事？”

“他不是说了吗？呃……最适合偷窥现场的槐树，那棵树的根部掉着蚊香的灰……”

“蚊香的灰？可是那里是户外吧？”楢木说。

这么说来，关口的确提到这样的事。因为和主轴无关，我并没有放在心上，可是这的确很奇怪。

门突然开了。

秋岛探出头来。

“楢兄……有进展吗？”

“不……这边才问了一个。怎么了？”

“哦，呃……我们刚才听了山形的供述，有件事令人在意。”

“什么事？”

秋岛回望背后一眼，走了进来。

“呃……那个管家老先生，说他和那个……关口吗？和关口一起上二楼检查之后，一直守在那边的大厅。”

“这件事我们这里也听说了。这怎么了？”

“快要凌晨三点半的时候，侦探和关口说要去外面巡视，从房间里出来。”

“这也符合供述。”大鹰答道。

“然后大概三十分钟过后，山形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声音？”

“是……人的声音吗？不，那声音很小，好像听得不是很清楚。管家说像是关窗，又像是呻吟的声音。”

“那是哪种声音啊？”

“我也不知道。”秋岛说，“只是以方位来看，是建筑物右侧，高度应该是地面。”

“外面吗？”

“不清楚呢。不明。而且那个时候应该没有人醒着吧。除了管家、关口和侦探以外。不过新婚夫妇怎么样就不晓得了……”

大鹰发出“咕”的怪声。

“我记得……关口说二楼的灯亮着呢。是不是？他说灯亮着，但是很快就熄灭了。对吧，大鹰？”我问。

大鹰不知为何露出奇妙的表情，没劲地“哦”了一声。“那二楼的人是醒着的呢。”楢木说。

“会不会是二楼的……呃，虽然有些下流，会不会是闺房燕好的声音？”我问。

“管家说是地上。”

“听得出来吗？”

不明白，我难以想像那听起来到底是什么样的声音。

“那，假设是地上发出来的声音，会不会是那个侦探的怪叫声？”

他刚才也发出怪叫。

“关于这一点，山形在听到怪声以前，已经确认了侦探移动的位置。说他们刚经过那个……玄关前面的大门。那个时候山形正贴在大门上站着。好像是因为侦探和关口回来之前，他不能锁门。因为门外很吵，他知道他们经过前面。”

“呃，关口作证说他们一开始去了建筑物左边，然后又经过玄关前面，去到右边呢。上面这么写。喔，是我自己写的啦……”

“那，会不会是他们经过大门，去了右边以后发出来的声音？”

“那太快了。”秋岛说，“不管跑得再怎么快，去到声音传来的方向，也要三四分钟——不，更久。山形说要花上五分钟。因为不绕过建筑物，没办法去到那里。可是声音通过以后，不到三分钟管家就听到怪声了。”

“也就是……还有另一个人在外面吗？”

“不晓得是不是外面。应该说还有人醒着吧。一楼右边的房间分配，和八年前一样。”

“由良胤笃和公滋是吧？”

“嗯。重点就是房间的位置……”

“啊。”大鹰出声，“关口的证词说……”

“他还说了什么？”

“是。我记得关口说在弯过转角的时候，好像看到窗户的灯……楼下房间的窗户也亮着灯，对吧？”

“他这么说吗？”

“上面这么写。”

“那就是有说吧。可是……楼下？”

“呃，就像刚才伊庭先生说的，二楼的灯很快就熄掉了，不过灯光不是全部没了……楼下的灯还亮着——我记得关口好像是这么说的。”

“现场底下的话……那是公滋的房间。对吧，伊庭先生？”

完全是正下方。

大鹰走到窗边。

“这里可以打开吧？还是要另外采指纹？应该不用吧？”

大鹰打开窗户。

“好大的窗户哟。”

大鹰探出身体，真不知道这个人到底会不会看场合。

“那边对吧？”大鹰说。

“唔，是那边吧。这怎么了？”

楢木蹙起眉头。

“哦，有树林呢。”

“有啊，看就知道了吧？”

“那棵……侦探爬上去的槐树，从那里可以……呃，看到新郎新娘的房间对吧？”

“你不是也一起侦讯的吗？”楢木说，“怎么样，伊庭先生？”

“唔，应该看得到。如果就像关口说的，只要没拉上窗帘，应该可以任意窥看吧。”

“那棵树……从这里看不到，不过……搞不好从公滋的房间看得到？”

“或许……看得到吧。”

公滋的房间在新娘的房间正下方。如果树上看得到新娘的房间，公滋的房间窗户看得到树干也不奇怪。

“公滋啊……”

“什么偷看、槐树，这是在说什么？”秋岛问。

“是在说侦探爬上去的那棵树。”楢木答道。

“树根上掉着蚊香的灰。”大鹰一边关窗一边说。

“蚊香？”

“阿秋，怎么，蚊香怎么了吗？”

“嗯。喂，大鹰，那是除虫菊的漩涡型蚊香吗？”

“还有别种吗？”大鹰迷糊地说。

“你知道些什么吗，秋岛？”我问。

“不……第一个侦讯的女佣说，十一点过后的时候，她曾送蚊香到公滋的房间去。”

“公滋的房间？”

“公滋好像对山形说房间有蚊子，叫他拿蚊香给他。所以女佣去仓库拿蚊香送过去……”

“要叫公滋过来吗？”

楢木将视线转向我。

“是啊……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或许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感觉哪里有蹊跷哪。”

或者只是好几个真实彼此交错？

“那下一个就叫由良公滋过来吗？”

“反正那侦探感觉很棘手……那个小子——不，公滋乖乖地待在房间里吗？”

“他还在睡觉吧。”秋岛答道，“骚动发生时，他好像正在睡觉。他的老头子父亲出来叫他，我请他父亲在接到指示前不要离开房间，也顺便向其他房间的人转达状况，要他们自我约束。那个时候公滋好像还在睡。”

“当时还是一大清早嘛。”大鹰说。

“应该可以叫他起来了吧？这可是杀人命案哪。哪有人在这种时候呼呼大睡的？”

“他已经习惯了。”我说，“这是第五次了。”

“那么我回去继续那边的侦讯工作。”秋岛说道。

“麻烦你了。还有，我完全忘了，查一下被害人家属——不是哪，呃，被害人代理亲属的联络方法，安排辖区向他们通知一声。啊，千万不要惊动他们，让他们慌慌张张地跑过来。等搜查本部设置以后，再由我们联络他们进行侦讯……喂，大鹰，去把由良公滋带来。公滋由我……”

门“喀嚓”一声打开，传来“班长”的呼声。

“诹访署的支持人员以及鉴识班抵达了。请下达指示。”

“啊……鉴识班来了是吧？”

“你去处理那边吧，这里我和大鹰会应付。”我说。

楢木站了起来。

“外面也调查一下比较好。还有……”我说。

“蚊香是吧？”楢木说道，笑了一下，接着说“麻烦您了”，行了个礼离开。

大鹰好像卡在不了解是否接到指示的半吊子状态，以同样半吊子的姿势僵在原地。

以某个意义来说，他比关口更可疑。

“呃……”

大鹰装出笑容，请求指示。

“好啦，不用焦急。就算急也解决不了事情。本部还没有设置。楢木看起来也很能干，咱们慢慢来吧。”

我说的这话简直像个刑警。

“话说回来，大鹰……我有事想问你。”

“啥？”

“这个事件，楢木和秋岛是第二次了吧。至于我，都已经是第四次了。你……是第一次吧？”

“是……第一次。”

“而且啊，虽然我不知道关系有多深，但你还认识被害人。野岛说不可以受私情影响，可是这是两码子事。刑警也是人。没办法的。”

“哦……”

大鹰的脸依旧痉挛。

“不管怎么样，你看到的角度都和我们不同吧。嗳，我想应该不好启齿，不过怎么样？你就坦白说……”

“坦白说？”大鹰拉过椅子，明明没人叫他坐，他却坐下了，“坦白说……我觉得这一点都不像真的。”

“不像真的？”

“我跟熏子小姐很熟，可是我们并不亲。就算听到她今天死了……”

他还没看到尸体吗？

“就像别的世界的事……对，就跟小说或一些编出来的故事一样。初夜过去以后，新娘就会被杀，这种情节也很像寓言故事……让我想起了《本阵杀人事件》。”大鹰说。

“有那种事件吗？”我问。“那是侦探小说。”大鹰答道。

“侦探小说……哦，是那个横、横……”

“没错，是横沟正史的小说。在《宝石》上刊载的。嫁进世家望族的女子，在新婚初夜和新郎一起遭到残杀……”

“你是刑警，竟然读那种东西吗？”

“伊庭先生不读吗？”他问。

“不读。”我答道，“那是编出来的故事吧？”

“是啊，是编出来的。所以……我到现在都还觉得这次的案子也像是编出来的故事。我这样想，不行吗？”大鹰说，“不行……吧。这是现实，事实上熏子小姐真的死了，所以得更严肃地——不，更认真地看待……”

“是不能开玩笑，可是没必要那么严肃。”我说。

因为这是工作。

“大鹰，我啊，干了那么久的刑警，参与了数不清的人的死亡，看过了太多死相。可是啊，我对死亡还是没有真实感。”

“没有真实感？”

“没有哪。我不知道死人生前的样子。我们知道的死人的生前，全都是通过别人的记忆和某些记录形成的。然后呢，实际上身边的熟人，都是在不知不觉间死去的。”

儿子。

同事。

老婆。

都是当我注意到时，已经死了。

“不管是老婆还是孩子，别人的死是无法有真实感的。死这种东西……不亲身体验，就不可能了解，一定是的。你还年轻，可能不明白，不过到了我这把岁数……”

自己何时会变成尸骸，愈来愈是切身问题了——我说。

“嗳，我也觉得人生就是这样。可是……我也忍不住会怀疑：这样就好了吗？所以我才来到这里。”

大鹰，你去看看被害人的遗体——我说。

“遗体？……”

“你认识的姑娘，人生已经结束了。已经变成了单纯的物体了。你去好好地确认这件事吧。熏子这个人，已经成了过去了。”

“你是说……她没有未来了？”

“未来这种东西是不会来的。重点是现在。关口不也说过吗？熏子这个姑娘不是没有未来，而是现在……已经没有她这个人了。不是没有未来，而是没有现在。现在存在的只有熏子小姐的尸体而已。”

你去亲眼确认这件事——我说。

“然后脚踏实地地调查，好好地留下熏子小姐的过去。”

大鹰想了一会儿，接着答道，“是。”

“鉴识班在上头拍照吧。你去看看，可是别碍事。就跟班长说是我叫你去看的。回来的时候，把由良公滋带过来。”

虽然我不适合说教……

——我只是个糟老头哪。

我这么想道。

大鹰一脸老实地出去了。

我落单了。

老婆过世以后，不管是早晨、白天还是夜晚，都只有我一个人，然而这几天的这些骚乱是怎么回事？我总是随时与好几个人有关系。高高的天花板，装饰性的墙壁。

我已经有十五年没有坐在这里了，可是我还记得很清楚。这栋洋馆里面一定毫无变化。不过这里和记忆中还是有一些不同，应该是变得有些陈旧了吧。

我曾经听人说过，记忆就像照片的干板。

烙印在玻璃板上的风景，可以透视到另一边的景象。如果不断地将不同的风景重叠上去，底下的风景就会愈来愈难以辨识。最后下面的画会变得模糊不清，再也无法看见。

不过，如果把相同的风景重叠上去，呈现的画像就应该会愈来愈清晰。

那个人说，相同的东西看过好几次，记忆会变得更加鲜明，就是这种性质所致。我听到的时候，有种恍然大悟之感。

可是，实际上根本不可能拍到完全相同的照片。

就算在同样的地方，以同样的条件拍摄，也拍不出完全相同的画面。

应该会有微妙的不同。不同的部分愈是重叠，就愈显得模糊。我们会设法修正模糊的地方。为了看到清晰的画面，我们会撒谎。

就这样，记忆被改写了。

旧的记忆被新的记忆，

新的记忆被旧的记忆，

彼此影响。所以我现在看到的景色，并不是现在真实的景色。

这只是重叠了我看到的过去的现在。

结果我栖息在我的意识之中。我现在看到的这个景色说穿了并不是实景，只是呈现在我的意识上的意义罢了。

所以，

我活动身体，

伸展背脊站起来。

背好痛，我身在这里。

去到走廊。

隔着楼梯，我看见大厅。好几个搜查员忙碌地东奔西走。

这个景色……和过去不同。

鸟。

——鸟是一样的。

迷蒙的现实中，只有鸟是鲜明的。二十三年前、十九年前、十五年前，这些鸟都一动也不动地待在那里吧，所以才会格外鲜明。它们比四处走动的人的轮廓更为清晰。在这栋馆中，生与死似乎颠倒过来了。

我尽可能轻轻地踏出脚步。

解决这个事件究竟有什么意义？在法治国家里，遵守法律是理所当然之事。杀人显然是违法行为，加以纠举是应当的。而警察是法律的看守人。可是。

我不是警察。

就像中禅寺说的，法律是应该遵守的吧。同时就像他说的，人命无可替代，非保护不可。

可是我没能保护人命。

既然没能保护，我还在挣扎些什么？为了维持社会秩序——这大概只是冠冕堂皇的说辞，这件事和现在的我并没有多大的关系。

那么……

野岛穿过楼梯跑了过来。

“伊庭先生、伊庭先生！……”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吗？”

“不……呃，刚才接到了无线联络。”

“找我吗？”

为什么会找一般平民的我……

“是来自寺井巡查的联络。”野岛说，“听说，呃，有一个叫中……中禅寺，叫中禅寺的人……”

“哦，中禅寺。”

“您认识对吧？那个人说有重要的请求。呃，他说希望伊庭先生无论如何向搜查本部推荐，请东京的……里、里村吗？请那位叫里村的法医负责为奥贯熏子验尸。”

“请里村？”

“这是怎么回事？”野岛问。

“怎么……回事呢？”

是叫……里村纮市吗？自称全日本缝合技术最高明的法医。依照木场的说法，他只是个怪人。

中禅寺有什么想法吗？

“不好意思，野岛，请你转告楢木这件事。里村是个本领高超的法医，在东京警视厅帮忙。只要向本厅照会，马上就知道了。他的技术和身份，我都可以保证。联络方法也去问本厅吧。他算是个执业医生……”

“可是没有从东京请来医生进行司法解剖的前例……”

“嗳，你就拜托看看吧。”我说。

中禅寺特地拜托，他一定有什么意图。我问没有其他留言吗？野岛说似乎只有这样。

那个人真是叫人摸不透。

楼上吵了起来。

野岛转身出去大厅，许多人走下楼梯。

遗体……被搬出来了。

两名佩戴臂章的鉴识课人员，抬担架的警官。我从楼梯后面看着他们。

这是我第一次从这个位置观看，我总是和遗体一起离开现场，这是全新的风景。

这是全新的事件。

大鹰下来了。

他的脸就像面具一般，毫无表情，看起来眼睛似乎有一些血丝。他有什么感触吗？

尸骸。

担架上放的是尸骸。

我老婆的尸骸。

——淑子。

为什么呢？

眼睛一阵灼热。

担架愈来愈远了。

再也不会回来了。

然后尸骸……穿过了鸟城的大门。

不知不觉间，我来到楼梯正下方。

大鹰站在旁边。

“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是熏子小姐。”

大鹰匆匆地说完，咬住了嘴唇。

“我……第一次觉得不甘心。”

“不甘心吗？”

“不甘心。我……不懂其中的意义。”

“意义？”

“她再也不会动的意义。接下来她会被解剖，被烧成骨灰吧。”

“不是她，是曾经是她的东西。不要弄错了，否则会误入歧途的。”

我告诉自己。

走出大厅。

载着遗体的车子驶了出去。

鉴识班的两个人回来了，他们还要继续现场勘验的工作吧。上头传来喧闹声和拍照片的声音。

“喏，大鹰，回去继续侦讯……”

我这么说道，转回矮短的身躯时。

一个异样的东西闪过我的视野。

它的轮廓比这栋馆内的任何风景都更为清晰。它……

是伯爵。

伯爵苍白无比，失去血色的伯爵瞪着驶去的汽车。接着他如同真正的幽鬼般，幽幽地回过身来，慢慢地，但是滑动似的穿过大门，通过水盘旁边靠了过来。我完全被他吸引住了。

我移不开视线。幽鬼仿佛无视时间的流逝，缓缓地步近过来。

“你们又要杀害我的妻子，对吧？”

请回答我，伊庭先生——伯爵说。

10

我和名叫伊庭的年老男子谈话。在这之前的事，我记不太清楚了。

我甩开警官，推开伯爵，从大门全力跑过大厅，奔上楼梯，打开“鹭之间”的门……

那终究不是我会做的事，或许是在宴席中喝的一点酒精发挥了抗忧郁效果吗？但也实在不像如此。

不管怎么样，我看到了熏子的尸体。

她看起来也像在沉睡，但毫无疑问地，那是死了。不知为何，我只看了一眼，就知道熏子已经没命了。

接下来我没有任何记忆。

我想忧郁症这种病，大概会让人无法调节、分配行动或活下去所需要的力气。我的情况就是如此。人只要活着，就总是动个不停。为了活动，即使只是一点，也需要力气。我使不出那种力，所以难以存活。

即使如此，我还是活着，所以痛苦万分。人总是试图把自己的生命正当化，所以不会认为难以存活是自己的疾病所造成。因此会处处感觉到扞格，变得更难生存。碰到这种时候，我不得不去思考活着这件事。如果不思考，我连一根小指头都动不了。就这样，我陷入思考各种愚不可及的事情的窘境。结果渴望死亡，憧憬死亡。

可是，若问我为何憧憬死亡，是因为我活得很困难，而既然感觉活得很困难，就表示我不想死。同时我也畏惧死亡，试图远离死亡。

就这样堕入深渊。

这是忧郁症。

可是。

有时候……我觉得我病愈了。

我不明白理由。那种时候，我即使不去思考活着这件事，也能够活得好好的。所以也不会想死，这应该是很普通的状况吧。

普通的每个人都是这样吧。

人要是不吸气就会死，所以吸气；既然吸了气，不吐出来会很难过，所以吐气——我想应该没有人呼吸的时候会想着这些事。健康的人不会去想到健康。

这是日常。

忧郁的我会轻蔑日常，是因为日常隐含了可以什么都不想就活着的愚直。可是，

那种时候，我的身体还是能够使出存活所需要的正常力气吧。

所以我果然什么都没想。

然而。

我终究没办法什么都不想，就熟练地运用活着的力气。那只是使出来的力气偶然恰到好处罢了。我的日常会不安定，就是这个缘故。

活下去的力量不是过小就是过剩，总是不一定。要是使出太多……就会失控。忧郁并不只是缩在阴暗处而已。有时候也会破坏性地暴发。

力气是有限的，放出就没有了。

昨晚我失控了。看到熏子的尸体的瞬间，我用光了一切活着的力气，成了个空壳子。是活死人，我仿佛与熏子一同死去了一般。

可是。

与那个叫伊庭的人面对面之中……

我的空虚被填满了。

因为伊庭耐性十足地听我诉说，因为他努力想要了解我。通过诉说，我得以把我的经验化为事实加以客体化了吧。

仿佛被伊庭的质问扒梳开来似的，我想起了发现熏子遗体前的经过，却想不起发现以后的事。

与其说是想不起来，不如说是不存在才正确吧。

我在那期间的时间停止了。换句话说，我等于不存在于那段时间的那个场所。从外部来看，那应该只是茫然若失的状态，但对我而言，那便是丧失了世界。

因为我不存在，我没有感想。

我照着伊庭吩咐的述说，总算取回了感情。

说是感情，也不是悲伤、寂寞这类明了易懂的情绪。

那……果然还是只能以不安来形容。

京极堂。

京极堂会来。

伊庭这么说。

他大概会选择几个过去，解决这场混乱吧。那是他的工作。

驱逐附身妖怪，是朋友的职业。

我曾经被京极堂救过好几次。

他的本事无可挑剔。

但是这次……

我完全恢复成人，激烈地耗损了。

听说是熏子朋友的刑警护送我回房间。榎木津长长地躺在床铺上，即使我进房间，他也没有任何反应。

全身的每一处表面都感到不快，我觉得自己肮脏得不得了。即使如此，我怎么样都提不起劲去入浴。

来到这栋洋馆后，我第一次趴倒在床上，就这样睡了。

我再次失去了世界。

让身体下沉的柔软床铺，似乎成了把我诱入无底幽冥的最佳装置。

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我做了关于熏子的梦。虽然做了梦，但我完全想不起熏子说的话或声音、容貌等具体的表象。清醒的时候，缠绕在我身上的是味道。

这是所谓的……残香吗？

当然，我不记得熏子的味道。

我所闻到的，大概是我躺着的寝具芳香，换句话说，是这栋洋馆的香味。

然后我也大致了解到我会把这股香味判断为熏子味道的理由了。

我醒得当然很不干脆，意识混浊。在散乱的清醒途中，我最先恢复的感觉是嗅觉。

现在非得……

非得思考熏子的事不可——我被这样的强迫观念所支配，硬是把最先恢复的感觉和熏子的记忆联结在一起了。

大概。然后——

喀哒声。

听觉比嗅觉更早发挥机能，我只是没有察觉到而已。我听到了“放在这里可以吗？差不多的时候，我会过来收拾”的声音。“可以是可以，可是我没办法好好吃，一定会撒出来的。”

榎木津的声音。

我睁开眼睛。

看见坐在旁边椅子上的榎木津。

我痉挛地撑起身体。根据朋友的证词，我睡觉的样子就像小动物。小动物会清醒，大部分是出于对外敌的恐惧，我也是一样。因此我很清楚自己为何会被这么比喻。

我望向时钟。

下午两点十五分。

我懒散地睡了五个小时以上。

“榎……”

我想叫榎木津的名字，可是喉咙就像粘住了似的发不出声音。我在床铺上盘腿而坐。榎木津就像昨天一样，在沙发上神气兮兮地傲然而坐。从他的个性来看，搞不好他是以那个姿势在睡觉。

我滑落似的下了床铺，拖着脚步前往邻床。

不出所料，榎木津好像在睡觉。他的嘴角沾着饭粒。他一个人吃了早餐兼午餐吧。这种状况下，馆方似乎也没办法盛情招待，桌子上剩下几个饭团，还有仿佛被狗啃过的饭团残骸。

照这个惨状来判断，女佣送来饭团应该是相当久以前的事了。在睡梦中听到榎木津的声音后，我似乎又朦胧了许久。

我喝了水壶中的水。

我呛住了。喷出来的水泼到胸前，冰冰凉凉的很舒服，可是水很快就变温，反而叫人觉得不愉快。

我坐在榎木津旁边，吃掉剩下的饭团。

——现在。

外头怎么了？

虽然介意，但也不能抓住警官询问现在的状况吧。我徒劳地望着门扉，榎木津“呜呜”地呻吟。

“榎兄……”

“你这只睡猴。已经醒了，所以是醒猴吗？”

“什么话……你自己还不是……”

我不想回嘴，也不想生气或是笑，我连他的脸都不想看。要是在这里顺着榎木津的步调走……

会陷入日常的泥沼。

——现在我不想那样。

可是榎木津没有继续说笑，安静下来。

吃饭的声音格外响亮。

我用水冲下，望向榎木津。

出乎意料，侦探一脸严肃。

“怎么……了吗？”

多余的提问，我不该问的。

“没意思。”榎木津难得口气粗鲁地说。

“没意思？”

“叫人生气。”

“为……什么？”

“把我当成什么了！”榎木津朝着天花板怒骂，“结果不是死了吗！特地把我找来，每个人却只会自顾自地啰嗦个没完！要是好好地、确实地委托我，再怎么样我都保护得了。什么委托人……真的有人有心要保护人吗？”

我连死人长怎样都不知道！——榎木津大叫道。

“突然就攻击我，又叫我休息又叫我说话，结果又问了一堆有的没的……”

“问……”

侦讯已经结束了吗？

“你、你说了什么？”

“说什么？你是谁怎么会在树上几点在哪里——我才没有好心到会一一报告这种琐事！就算问我这种事，死人也不会高兴！”

我连死掉的是谁都不晓得啊——榎木津说。

“混账……”

榎木津……正以他的方式发怒着。

侦探对警察幼稚地骂了一声以后，房间里陷入寂静。

我想抽烟。

不知该如何排遣。

一垂下头，佐久间校长的身影便浮现在脑里。

拜托您了，侦探先生……

无论如何，请保护那孩子……

请保护那孩子……

他人的心情是不可能了解的，不可能看得见别人的心。不管什么样的情况，人都无法相互了解。相互了解，只是一种幻想，是一厢情愿的认定。

可是，我现在想要了解那些小市民到了极点、善良的人们的心情。

我无能为力。

完全无能为力。

“你很不甘心哪。”榎木津说，“你很不甘心吧？”

“你……自己呢？”

“哼。”

榎木津交叠双腿。就在这个时候。

——有人来了。

当我这么想的瞬间，有人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传来“方便吗？”的声音。

——是伊庭吗？

疲倦的脸探了进来。我半起身问，“要审问吗？”

“什么审问……你们不是嫌疑犯，我们不会做那种事。不，我刚才也说过了，我只是协助警方的一般平民。长野本部派来的搜查本部长到了，嗳，简单点说，我已经没用了。我没地方待，也没车可以回去，我……可以进来吗？”

我站起来，说“请”。伊庭慢吞吞地走了进来。

“可、可以吗？”

“什么东西可以吗？”

伊庭满头大汗，他拉过椅子坐下。

“我、我们、呃……”

应该很可疑。

我是行迹鬼祟的发现者，榎木津是莫名其妙的暴徒。即使没被当成实行犯，被视为共犯或事后共犯的可能性也很高吧，连我自己都这么想。我们的言行举止给了凶手犯案的契机，这一点错不了。

“我说过了吧？我没有怀疑你们。”伊庭说。

“可是警方……”

“你们已经从嫌疑犯名单中被排除了。”

“为、为什么？”

榎木津说这是当然。伊庭稍微笑了。

“你们……好像挺有名的。似乎有命令通过本厅下来。静冈、千叶、神奈川，你们好像骚扰了不少地方的警察哪。”

“骚扰……”

“特别是你，关口。听说你前阵子在静冈被警方离谱地误逮了。”

“啊……”

“我以前任警方人员的身份向你道歉。”伊庭站起来，向我鞠躬。

“那是、呃……”

“冤案是绝对要不得的。不管怎么说，警察都是一种权力。行使公权力的人非慎重不可。我听说静冈警方犯下的过失，就算反过来被控告也是活该……”

“别管这家伙了。”榎木津说，“他没关系的。”

“怎么可能没关系呢？不过你们也不是因为这个理由而摆脱嫌疑……啊，杀人的嫌疑是洗清了，不过榎木津妨碍公务执行的事好像另当别论……”

“妨碍执行的是警方，警方妨碍侦探的业务执行。”

“那是啥？嗳，突然对着视力有障碍的人挥舞警棒攻击的警官也不对，不过平常眼睛不好的人不会爬树，更不会应战。拳脚厉害成那样，他们一定以为你看得见吧。”

“我是很强没错。”榎木津说，“反抗我的人，是自寻死路。那……我不知道那是谁，不过那个人就是凶手吗？”

“那个人？”

伊庭在额头挤出一堆皱纹，望着榎木津，然后看我。

“关口，这个人……呃……”

“他只是随口说说的。”

我不能说他可能看见了什么。

伊庭似乎兀自明白了什么，呢喃道“原来如此”，说道“我喝杯水”，将水壶的水倒进杯子，一口气喝光了。

“嗳……是啊。”

“是啊？……”

凶手……

“已经知道谁是凶手了吗？”我问道。问出口之后，我才想到警方不可能透露这些事。

我脸红了。

“呃，对不起，那个……”

“嗯？”

“警方不可能把调查内容泄露给一般平民——而且是关系人呢。”

“我也是一般平民啊。”

伊庭没劲地说。

没错，这个人不是刑警。

伊庭说着“一般平民的老头子在这儿干些什么呢”，露出苦笑。

“嗳，就是这么回事。而且就算把调查内容告诉你们，也不会怎么样。这不是相不相信你们的问题，而是对大局没有影响。就算告诉你们嫌犯是谁，嫌犯也逃不掉，而且也没有可以湮灭的证据。最重要的是，没有动机啊。”

“嫌犯……是谁？”

“伯爵。”伊庭说。

“咦？”

“刚才搜查本部已经决定调查方针，将由良昂允视为重要关系人——不，嫌疑犯侦办。”

——伯爵他？

——把熏子？

——杀掉了？

“这……怎么可能？”

“你也这么想吗？”伊庭说，“后来本部长抵达，进行关系者的侦讯，同时由我说明过去命案的详情。总而言之，我也从调查协助者的身份变更为过去的关系人了。然后，唔，除了伯爵以外的所有人都侦讯结束以后，刚才召开了调查会议。结果决定的方针就是这个。”

“伯爵是凶手？”

难以置信，没有理由，完全没有。

“由良昂允的嫌疑非常大——这是会议的结论。”

“请、请等一下，伊庭先生。可是……可是没有动机啊。不，岂止是没有动机，伯爵他……”

“他是被害人的家人，他比任何人都要悲伤，他是被害人的丈夫。特别是这次，他似乎受了极深的伤。”

“你见到伯爵了吗？”

“见到了。过去的新娘……嗳，不是他的叔公介绍的，就是接近政治婚姻……可是伯爵似乎还是纯粹地为新娘着想。然而这次却是世间一般说的恋爱结婚。好像是两人相爱，决定要结婚的。”

我不会死……

我不打算死……

我不能死……

也为了伯爵……

熏子的声音突然响起。

如果我现在死掉了，伯爵……

昂允先生一定会伤心的……

熏子的心情没有半分虚假，熏子没有任何理由非对我撒谎不可。

所以。

“他深爱着新娘吧。”伊庭说，“之前的命案，伯爵陷入错乱。他大哭大叫哪，那个冷静的男子完全失去了分寸。而这次……他好像崩溃了。你虽然也很严重，但伯爵看起来也非常痛苦哪。他脸色苍白地对我说：你们又要杀害我的妻子吗？……”

“又要杀害他的妻子？”

“嗯。当时你是出神状态，可能不知道，可是伯爵激动得昏了过去。他清醒走出来的时候，正好遗体被搬运出去。他连一次都没有看到爱妻的亡骸……”

或许他以为妻子还活着吧——伊庭说，然后整张脸皱成一团，看起来很悲伤。

“这是第五次了。像我，一次就不行了。那……太悲惨了。”

“那……”

那为什么……

“伯爵不可能是凶手……不是吗？”

“一般的话。”

“你的意思是伯爵不一般？”

伯爵的确是不一般。

“伯爵缺少的只有动机。”伊庭说。

“动机不是最重要的吗？”

“动机事后再补足就够了。”

“这是什么话……”

“警方追查的是事实。你说真实有好几个，或许如此。但是客观的事实只有一个。所谓客观——这不是我的专业，所以不晓得说法正不正确，总之是许多人都如此认为的意思。”

“许多人？”

“是啊。这里有水壶对吧？”

伊庭指着水壶。

“这个水壶不管由我来还是你来看，都是个水壶。要是那个侦探眼睛治好了，也会说这是个水壶，随便叫个警官来，问他这是什么，他也会回答这是水壶吧。”

这就是事实——伊庭说。

“可是啊，例如说……这个东西对你来说或许是个充满回忆的宝贝水壶，对我来说，却有可能是个碍事到想要一把摔破的、特别的水壶。水壶的真实有许多个。可是这些对于这是个水壶这件事，并没有任何影响，对吧？”

他说得没错。

“然后，假设我摔破了这个水壶。”

伊庭做出假装扔出水壶的动作。

“我摔破水壶是事实。我因为不想要它在这里，所以摔破了它——这是真实。它碍到了我——这个动机，只是在事后补强了我摔破它的事实。事实就是事实，不会改变，不对吗？”

“没有错。”我答道。

“犯罪是有理由的。有时候是出于逼不得已的苦衷，有时候是意外。也有误会。有些是突发性的状况，有时候也有些混账凶手是乐在其中。可是啊，做的事本身都是一样的。不管是不小心错杀还是计划性杀害，杀人就是杀人。警察的工作，只到判定有没有杀人而已。接下来的事，决定量刑是审判官的工作。视情况有可能酌情减刑，也有可能严格处罚。可是啊，要是让现场的警官酌情量刑，可就天下大乱了。我们的工作只到文件送检而已哪……”

不好，我已经隐居了——伊庭说。

“不管怎么样，对警察来说，动机顶多只能够发挥参考作用。动机成不了证据。要是没有确实的物证和证词，光只有动机，一点用都没有。”

而这次却是相反——伊庭说。

“只欠动机而已。”

“意思是有物证？”

“没有证据。什么都没有。但是……你仔细想想啊，关口，不管怎么想……”

伊庭说到这里，暂时沉默，抿住嘴巴，从鼻子叹息。

“有办法行凶的，都只有伯爵而已。”

“有办法行凶？……”

“没错。那个什么……侦探小说吗？我是不读侦探小说，但是那种读物里面有什么不可能犯罪对吧？可是不可能的意思是做不到。既然已经做到，那就是可能。不可能犯罪这个说法根本是自相矛盾……”

侦探小说当中也没有什么不可能犯罪。在小说里，动手脚的手法也都会在最后曝光。所以在侦探小说当中，不可能犯罪其实是小家子气的机关犯罪，或失败的误会犯罪的别名。

我这么说，伊庭便赞同说：

“我想也是吧。嗳，也就是乍看之下不可能的犯罪吧。不可能犯罪是省略了看起来这三个字呢。要是大大咧咧地写什么看起来不可能的犯罪，或许就成不了小说了，而且，嗳，小说本来就都是些胡说八道的骗人把戏嘛……啊，你是小说家哪。”

“小说是胡说八道没错。”我答道。

“这样啊。嗳，小说的话，随随便便地把做不到的事写得好似做得到也没关系，可是实际发生的案子可不能这样。做不到的事怎么样都不可能做得到，要是做到了，一定就是有人用了什么法子做出来的。”

能够犯案的只有伯爵——伊庭再一次说。

“可是……”

那个时候……

关口老师……

关口老师也在呢……

熏子平安无事……

我现在就过去那里……

“可是，伯爵那个时候说熏子夫人平安无事……”

“关口，没有什么可是不可是的，所以才更是旁人无从下手的状况啊。听好了，就算伯爵从窗户探出头的时候被害人还活着，要在你赶到之前加以杀害，也是不可能的事。不对吗？”

这……

没错。除了疯狂的世界，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如果是冲进去扑杀，或拿手枪射杀，那还可以理解。就算是那样，要不被任何人看见也是不可能的事。听好了，关口，你也看到了吧？新娘可是衣冠楚楚地……”

安详地，仿佛睡着了似的。

“那……”

是不可能的事吗？

“那种杀害状况，不是两三分钟办得到的。根本不可能。就算用三氯甲烷迷倒被害人，也要花上十分钟才会失去意识。就连行家都办不到。要是办得到，那不是魔法，就是仙术了。”

天亮以后，就在伯爵离开房间的短暂时间里，新娘遭人杀害——我一直这么认定。所以我害怕伯爵离开熏子身边，为了阻止这件事，我奔跑起来。因为伯爵想要离开房间，我为了阻止伯爵……

没错，我是为了阻止他而奔跑的。

虽然我没能阻止。

“警官作证说，你跑得非常拼命哪，追赶你的家伙根本追不上。你脚程很快吗？”

“不……我很迟钝。”

我总是在赛跑中拿最后一名。

“这样啊。可是你跑得太快了。因为你跑得太快，怎么样都挤不出可能行凶的时间了。这一点……就是锁定伯爵是嫌疑犯的关键。”

真是不巧哪——伊庭说。

“是……我害的吗？”

“不是你害的。过去的例子也一样，仔细想想，每一次都是这样的。”

“这样……吗？”

“是啊。作证新娘在被人以遗体发现之前都还活着的，不用想，只有伯爵一个人。嗳，管家或胤笃也看到了新娘，但那个时候新娘是不是还活着……没有人能够确定。”

“死亡推定时间呢？”

“验尸还没有结束。司法解剖预定明天一早进行。因为有些理由……”

“我不是说这次，是过去。战前也一样会验尸吧？”

“过去的验尸并没有现在这么精密。就算是现在，也没办法准确到几点几分几秒吧？会有两三个小时——视情况会有四小时左右的误差。听好了，如果前后有一个半小时的误差，那就是三点到六点了。而会把死亡时间决定在后半，全都是因为伯爵宣称被害人之前还活着。”

“宣称……你的意思是伯爵说谎吗？警方认为伯爵作了伪证吗？这……”

“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那不是伪证。”

“也没有证据证明那是伪证吧？”

“没有。虽然没有，但是把它当成伪证，就说得通了。”

伊庭以严厉的口吻说：

“我说啊，只要伯爵撤回证词，可能行凶的时间就大幅拉长了。只要有三到四个小时，再怎么笨拙的家伙，都有可能行凶。要用药迷倒放心安睡的新娘，是易如反掌的事，要让她窒息也不难。就算被害人痛苦挣扎，也可以在事后摆好姿势，凌乱的衣服也一样，爱怎么整理都行。甚至可以帮被害人更衣。没有任何不可能的事。”

“那……”

包括过去四宗，所有的命案的凶手……

——都是伯爵？

“我被他们讽刺了，说我的眼睛到底在看哪里。”伊庭自嘲似的笑道，“搜查本部长说，不管任谁来看，由良昂允都是凶手。他责备我为什么之前不把他逮捕。听他的口气，仿佛只要第一次就逮住伯爵，剩下的四个人也不会被杀了。嗳……记录上是这样吧。”

“记录上？”

“嗳，我是说公式上，一加一等于二，二减一就是一吧。如果照文面去读案件的记录，就是这样……我是这个意思。就像我刚才说的，警察重视的只有事实，所以，唔，就会变成这样。虽然是这样……”

伊庭以骨节分明的手指抚摸自己满是皱纹的脸。

“关口，怎么样？”伊庭说。

这个前任刑警……

“伊庭先生不这么想……是吗？”

“嗯……”

伊庭微微举起双手。

“要是我这么想，老早就逮捕伯爵了。”

接着他用双手拍打膝盖。

“要是现在能这么想，过去应该也能这么想。那我二十三年前早就把他给绑住，严加讯问之后交给检察机关了。那样的话……要是能够干脆地切割开来，也不会有剩余。要是不把剩余带回家去……”

也不会受什么伤了——伊庭说。

“伤？……”

“旧伤。”

有只诡异的鸟啄着我的旧伤——之前他这么说过。

“伊庭先生……认为伯爵不是凶手，对吧？”

“不知道。”伊庭说，“我不知道。”

要是我知道，就不会在这里了——伊庭说，站了起来，慢吞吞地走到蜂鸟的陈列台旁边。

“我完全不懂。虽然不懂，但我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不对，这只是我的愿望……吧。关口，你怎么想？”

伊庭隔着蜂鸟的玻璃柜子看我，然后问道，“你不觉得这事没那么单纯吗？”

“没那么……单纯？”

“嗯。如果真实不止有一个的话。不管事实究竟如何，也不一定能够从那个事实导出真实吧？真实有好几个的话，真实之间也有可能彼此冲突。那样的话，就不单纯了。”

“我觉得很单纯。”榎木津说，“是你们想得太复杂了。”

“榎兄……”

是榎木津太单纯罢了。

对榎木津而言……只有事实。对他来说，看得到的东西就是一切，意义根本无所谓。

“嗳，或许很单纯吧。”伊庭说，“只是……我想知道我的真实。都已经是个老不死了，说这种话或许是太幼稚。可是警方所描绘的图，不是我的真实，那一点都不妥帖，屁股痒得受不了。关口，你……觉得怎么样？”

就这样让伯爵变成凶手好吗？——伊庭说。

为了伯爵。

我要为了伯爵活下来——熏子这么说。

“伯爵他……现在……”

“在接受侦讯。与其说是侦讯，不如说是审问了吧。嗳，根据我的经验，从伯爵那里什么都问不出来。我是说，问不出我刚才说的，警察奉为圭臬的线索或物证——能够写在文件里的东西。虽然我不知道他是清白还是有罪……”

“他是清白的。”

至少……他是纯粹的，应该。

熏子就是证人。而且……

“伯爵会撒谎吗？”

“这个嘛……”伊庭转过身去，“我不知道。”

“他看起来是真的在担心熏子夫人的安危，关于过去的事件，也是真的悲伤。而且……听熏子夫人说，伯爵也怀疑内部的人。凶手怎么会怀疑别人？是为了掩饰吗？还是为了不让熏子夫人发现自己就是凶手的计策？”

“这我也不知道。”伊庭说，“那种计策一点用都没有。就算撒那种谎，骗了要杀害的对象，却不隐瞒罪行本身，这太荒唐了。这如果是做好被抓的心理准备而杀人的自暴自弃计划，那还可以理解。那么为什么他要宣称他没有杀人？”

最重要的是，他为什么那么悲伤？——伊庭说。

“伯爵甚至怀疑警方。他甚至妄想是周围所有的人串通起来，从他身边夺走妻子，疑神疑鬼的。一般人不会妄想到那种地步，可是我刚才转念想到，要是这种事连续发生五次，或许我也会那么想吧。”

“转念那么想？”我问道。

“或许是同情吧。”伊庭回答，“我不想认为是我上了年纪，变得圆滑了，只是我大概多少也变了。也可能是因为我已经退休，现在的立场不必负责任。只是，刚才我和伯爵在那里的楼梯偶然碰上……”

伊庭说到这里，不再接下去。

“伯爵……会怎么样？这样下去，他会被逮捕吗？”

“没办法马上就逮捕，而且解剖结果明天以后才会出来。都还没确定是不是杀人事件，不可能逮捕……”

“咦？”

“这还不是杀人事件。”

伊庭这么说。然后他拖着脚步走到门口，打开门，用下巴一比。站着的我走到伊庭旁边，望向走廊外面。

由良家新娘横死事件临时特别搜查本部——一张纸这么写着，贴在餐厅入口旁边。

“横死……”

“完全没有外伤。目前的阶段，还不能断定是他杀。过去的三宗命案已经过了时效。只有八年前的案子还有效，如果这次断定是他杀的话，那个标题……就会变成由良家新娘连续杀害事件了。警察是公家机关哪。什么事都重表面。”

所以目前伯爵还不会被拘捕吧——伊庭说。

“现在伯爵还只是被害人的家人，是最后目击到生前的被害人的人物，是证人。不过要是他自白，就另当别论了。”

“警方……打算逼伯爵自白吗？”

“又不是特高，不会强逼的。”

我那个时候，侦讯根本是拷问。

软绵绵的我原本就没有坚固的世界，往往会被审讯官所描述的坚固世界给侵蚀。原本我就患有社交恐惧症，而且有些失语症，不可能作出像样的抗辩，封闭状况下伴随着暴力的反复行为让我的思考完全停止了。我排放出来的胡言乱语全数被记录下来，我拥有的朦胧记忆遭到涂改，我一眨眼就变成了凶手。

如果真凶没有出来投案，我已经成了凶手。而因为真凶出面投案……

我成了废人。

伊庭细细地端看我的脸，搔着头发理短的后脑勺。

“你……吃了很多苦头吧。”

“那……是我自己不好。可是……”

要是那个纯粹的伯爵碰到和我一样的事。

究竟会变得如何？

那简直就像把成长在清流中的鱼给扔进肮脏混沌的油瓶里。

这种事……

熏子绝不会允许吧。熏子被伯爵纯洁无垢的灵魂所吸引，憧憬他高洁的存在方式，对他光明正大的态度表示敬意，然后她决心为了伯爵而活。

然而……

“京极堂……”

那家伙在想什么？

“不知道哪。”伊庭望着走廊深处说，“他所想的事，我也不明白。不过听他的口气……”

“你说他曾说，解明真相有可能伤害到被害人的家人……”

“他是这么说过。”

“那是什么意思？”

“不晓得。”

伊庭拍打自己的右颊。

“依我的常识，我顶多只想得到自己人是凶手，或是被害人有什么被杀也无可奈何的理由。”

“自己人吗？……”

伯爵怀疑内部的人……

熏子曾经这么说过。

“公滋……在隐瞒什么。”

“隐瞒什么？”

“嗯。他说他一直在睡觉，但他不可能在睡。可是就算公滋是凶手，我也不觉得伯爵会因此受到伤害。”

的确，伯爵不可能比现在更痛苦。

“从中禅寺的口气来看……不，我难以想像哪。还有，他要求解剖遗体……”

伊庭说到这里，餐厅的门开了。

——伯爵。

是伯爵。

“你们究竟是什么意思？你们警方不仅夺走我的妻子，甚至打算诬陷我是杀人犯吗？”

伯爵……似乎很激动。“等一下！叫你站住！”一个穿西装的男子厉声叫道，伴随着警官出来了。

“噢？”伊庭小声说，“是搜查本部长。他亲自进行侦讯吗？……”

那是个脸色很差的清瘦男子。

“我说，我们不是不了解你的心情，可是你这种反抗的态度，叫我们怎么办事？”

“我对你们表现出非礼的态度了吗？”

“你只是措辞文雅了点，但根本什么也没说嘛。你这是敌视警察吗？”

“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你们的话中，没有礼也没有仁。”

“没人问你这种事。我们在调查杀害你太太的凶手，你也该配合一点吧？如果你太不合作……”

“警部、警部，请等一下。”最先讯问我的刑警——是叫楢木吗？——一边叫着，一边走了出来。

“今天就先……”

“楢木，我说你啊……”

“警部，没有逮捕状，我们什么都不能做。等到验尸结束……”

“这肯定是杀人命案嘛。不是杀人命案是什么？病死吗？说起来，干吗要从东京叫法医来？你们就是这样拖拖拉拉地调查，才会没办法破案。要是连这次都没办法破案，那就是第五次了。警察的权威都要扫地了！”

“权威什么的根本无所谓吧！”

伊庭突然吼道，我吓得缩起身子。

“你……”

“你是为了夸示权威而工作的吗？”

警部——大概是调查负责人——以一双细长的眼睛瞪住伊庭。

“平、平民闭嘴一边去！”

“凭什么要我一边去？混账东西！警察不是为了平民而存在的吗？警察是为了保护平民的生活而存在的吧？至少在我当刑警的时候是这样。管他是旧华族还是平民，在现代都一样是一般市民。这个人……”

伊庭伸出短短的手臂，指着伯爵。

“……是个才刚失去老婆的可怜男子。他可是遗属啊。如果这是杀人命案，他就是被害人的家属。恫吓最应该保护的一般市民，还谈什么权威！”

“我没有恫吓。”警部答道，“因为他太不合作……”

“我说啊，这个人连警察都怀疑哪。他受到的打击就是这么大。今早他才刚死了老婆啊。你连这种事都不懂吗？那还谈什么调查？只要破案率高，其他什么都不用管了吗？”

“我并没有……”

“别在那里废话连篇了。你看看，底下的人不是拼了命在工作吗？你是大人物吧？那就做点伟大的工作吧。听好了，我是要告诉你，如果要卖弄大道理，先遵守你说的大道理再来谈。什么凶手、杀害，这种话不要随便在遗属面前说。至少……等到那边的名目换上连续杀人的字眼再说！”

“没错！”不知为何，榎木津从房间里叫道，而且他还拍手鼓掌。

“中泽警部，伊庭先生说得没错。”楢木在警部背后小声说，“这里就先这样吧。屋子周围的调查也还没有结束，现在只是单纯的侦讯工作。”

“这我知道。”

警部说道，吼了一声，“给我盯着！”把两三名警官推到走廊，走进餐厅，粗鲁地关上门。

走廊上剩下楢木和两名警官，还有大概是蒙受池鱼之殃而被赶出来的大鹰刑警，以及背对我们的伯爵。

楢木细细地看了伯爵一眼，来到伊庭面前，说了声“对不起”。

“不，我才是，多管了闲事。老年人就爱逞威风哪。”

“呃，中泽警部很焦急。他平常不是那样的……他讨厌华族。”楢木小声说，“而且……过了二十三年，案子仍然没有破，这似乎触怒了他……”

“不必说完，我知道。老人家嘛，本来就是惹人厌才好。重要的是伯爵。不可以带着成见调查啊。”伊庭说。

“我了解。只是……”

楢木回望伯爵。

大鹰呆呆地站在一旁。

“伯爵。”

伊庭唤道。

伯爵回过头来。

看似高兴又像哀伤，仿若困窘，有些无助而又苦恼寂寞的表情。那副表情看起来也像是在轻蔑我、嘲笑我、憎恨我……然而回过头来的伯爵……在哭。

“你是清白的吧？”伊庭毅然决然地发问，“你……没有撒谎吧？”

“思无邪。”

伯爵这么回答。

“这样。那么……”

伊庭走到伯爵旁边。

“刚才没机会向你致哀。请……节哀顺变。”

伊庭说道，低下头来。

“伊庭先生……”

“伯爵，请你别误会了。我们并不敌视你。太太过世，我们也觉得很懊悔，很悲伤。不管是那边的楢木还是大鹰……还有关口也是一样的。绝对没有人因为新娘过世而高兴，刚才的中泽也是的。不，我想你一定也很伤心，可是请你务必理解这一点。”

“我……会努力去理解。”

伯爵说道。

“是吗。”

“嗯。只是……伊庭先生，可以请你告诉我一件事就好吗？”

“什么事？……”

“杀人事件还没有发生吧？”

“嗯？是啊，还没有断定这是杀人事件。对吧，楢木？”

“是的。现在就等验尸结果。”

“那么为什么你们要带走熏子？”

“带走？……”

“八年前、十五年前、十九年前、二十三年前也是这样。我的妻子被你们警方带走后，再也没有回来了，就这样从我面前消失了。所以我一直认为是你们警方害死了我的妻子。”

“这、你……”

“把妻子从我身边带走，隔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然后说我的妻子死了，这样叫人如何能够信服？我的妻子还不一定被杀了，却把我当成杀人凶手一样对待。所以我忍不住……”

——原来如此。

伯爵完全没有看到熏子的遗体。我发现的时候，现场就被封锁起来了。或许过去也都是这样。

那么……

我想伯爵一定没有真实感。就连亲眼看到的我，真实感都那样稀薄了。如果相信伯爵的话，我在那棵槐树下与警官扭打的时候，熏子还平安无事。

还活着。

就在数分钟后。

熏子死了。我把伯爵从熏子身边带走，熏子就在那短暂的时间当中遭到杀害……

我无法承受，发出声音。

“伯……”

我只挤得出这样一个字。

“关口老师……”

我进入伯爵的视野。看似高兴又像哀伤，仿若困窘，有些无助而又苦恼寂寞的脸转向了我。

“伯爵……我、我实在是……”

对不起——我总算挤出声音，弯曲身体道歉。

没错。我必须道歉。怀疑伯爵、为熏子的死哀悼——我实在没有立场像常人一样拥有这样的意见和感情。

我没能保护好熏子。

我被委托保护熏子，却没能保护。

我说好要保护熏子，却没能保护。

我明知道……自己保护不了。

明明知道。

“我、我、呃……”

“关口老师……”

伯爵笔直朝我走来。我垂下头去。伯爵抓住我的肩膀。

“老师、老师，我……”

伯爵也垂下头去。

“我……没能派上用场。我……”

太无能了。

“不是老师的错。老师到最后都保护着熏子，不是吗？”

“我只是……”

惊慌失措地跑来跑去。

“关口老师，从我身边……从我身边夺走我的家人的是谁？是谁、为了什么？……”

“这……”

我不能说我不知道。

“就在这当中……”

熏子的生命也在消失吗？——伯爵说道，哭倒在地上。

“现在的我根本无法想像没有熏子的世界。还给我……把熏子还给我……”

伯爵哭着。他紧抓着我这种小人，哭得像个孩子般。伊庭、楢木还有大鹰都只是看着。无从出声，只能看着。这……

——是谎言吗？

这不可能是虚伪的泪水，伯爵的言行举止没有谎言或虚伪。换言之——

伯爵不是凶手。

伯爵抬起泪湿的脸庞。

“老师，关口老师，请告诉我。对您而言，活着这件事有什么意义？……”

“咦？”

又是这个问题。

活着的意义。

“我……我……”

没办法回答——我说。

因为我不了解，我完全不了解。

妻子亡故的悲哀，失去家人的悲哀，我都不了解。我失去的总是我自己，我丧失的总是世界。

我可能欠缺家人这个概念吧。

对我而言，一切都是我和我以外。

没有例外，没有处在这中间的东西。

所以我不了解家人这玩意儿。

妻子不是我，所以是我以外。关于妻子的回忆发生在我当中，所以是我。对我来说，妻子分裂为妻子和关于妻子的记忆。妻子迟早会过世吧，但是被吸收到我当中的对妻子的记忆不会死。所以那个时刻造访的时候，我……

我不知道我会不会悲伤。

我望着悲叹不已的伯爵的瞳眸，努力回想出妻子的脸。妻子的脸，我应该连细节都记得的妻子的脸，不知为何变得朦胧模糊。

——啊啊。

我隐约地想，或许我会伤心吧。

“伯爵，昂允先生。”

伊庭的声音。伊庭“嘶”地发出枯萎般的声息，触摸伯爵的手臂。

“你稍微休息一下吧。”

伯爵的表情变得更加悲伤。

“伊庭刑警。”

“我已经不是刑警了。”伊庭说。

“这样吗？”

伯爵幽幽地站起来。

“那么……现在您不是作为刑警而活吗？”

“如你所见，我是一个糟老头子。你一点都没变，但我已经衰老成这样了。这次也是，我以为我或许可以当个保镖而跑来，结果只成了个吊唁客。真是遗憾。”

伊庭放松眼皮，俯视伯爵。

“我好羡慕你。”

“羡慕我？……”

“哦，我只是觉得我老婆过世的时候，应该像你这样哭泣的。不晓得是在逞强还是装了不起，我没怎么哭哪。要是能够不顾一切地大哭一场，或许就不会有这么深的悔恨了。”

“您的家人……不在了吗？”

“全部不在了，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可是我还是像这样勉强活着哪。”

打起精神来吧——伊庭说。

“十五年前，您也这么说过。”

伯爵站了起来。

“这……样吗？我完全不记得了。喂，楢木，二楼伯爵的房间还不能用吗？”

“是的，在拿到逮捕状前虽然不能强制……可是，呃……”

他好像想说有湮灭证据之虞。

“这样。这个人也累得很，中泽先生也真伤脑筋哪。上头不指示这些细节，底下的人也不晓得该怎么应对啊。如果是二楼没在用的房间，应该可以吧？那边已经调查过了吧？……”

“我到书斋去。”伯爵说，“书斋也禁止进入吗？”

楢木回答之前，大鹰出声道：

“书斋还没有勘验。那里上了锁，不能进去……”

“那凶手也进不去吧？”

“是啊。没关系吗？”结果大鹰问楢木。

“我姑且去问问，请稍等一下。”

楢木才把餐厅的门打开一半，大厅便传来喧嚣的波纹。往那里一看，一道影子正从楼梯另一头跑过来。

“那不是野岛吗？”伊庭说。

“阿岛，怎么了？”楢木问。

“班长，鉴识班有了联络。在那棵槐树底下采到的灰状粉末，毫无疑问，确定是熏烟剂的余灰。而且和从这里的厨房扣押到的蚊香一样……”

“砰”的一声，背后传来声响。

“是公滋的房间。”有人说。

“喂……那是什么声音？”

楢木跑到公滋房间前面，敲了好几下门。

“由良先生，由良公滋先生，怎么了？”

没有回答。楢木的喊声引得几名搜查员从半开的餐厅门扉走了出来。

楢木更用力敲门，却没有反应。

“这道门……”

楢木回头。

“备份钥匙记得是在伯爵房间的金库……对吧？”

山形是这么说的。没有备份钥匙，无法从外面打开上了锁的一楼客房。

伊庭跑上前去，把耳朵贴到门上。

“逃掉了。”

“逃掉了？”

此时门开了。不是公滋房间的门，而是更前面的门。

胤笃老人探出白皙的脸。

“发、发生了什么事？刚、刚才公滋他……”

“公滋先生他？……”

“跑、跑过窗户外面……”

“竟然从窗户跑掉了。喂，快去外面追！”

警官乱哄哄地跑了出去。

“发生什么事了！”警部吼着，走了出来，“喂，你，平民不许指挥警官！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状况紧急。你连这点事都看不出来吗？紧急情况时，平民也可以逮捕现行犯啊。我只是告诉警官可疑人物的动向罢了。如果不满，你叫他们回来啊！公滋逃掉了啊！”

“由、由良公滋……”

“逃掉了。他可能躲在门后面，偷听到野岛提到蚊香的事。”

“你干吗在走廊讲那种事！”警部斥责野岛，“在平、平民和嫌疑犯面前……”

“现在不是闹内讧的时候吧？喂，长野的警察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一群乌合之众了？我啊，从这里去到本厅后，一次也没有给那边的人扯过后腿。有时间在意什么面子体面的，应该先追人才是吧！”

伊庭叉开双腿大吼说。

大鹰跑了出去，野岛也跟上去。警部一脸苦不堪言，瞪着伊庭。

“伊、伊庭先生，你……”

“怎样？就算我已经退休，我那几年刑警也不是白干的。中泽先生，你是顶头上司的话，就更应该看清楚周围的状况。听好了，这话你可要记仔细。没有下面的人，上头的人是成不了事的。没有手脚，头也只能在地上滚。不知道自己的手脚该去哪里干什么的头……不要也罢！”

我说得太过分了吗？——伊庭问楢木。楢木露出武田信玄 [9]肖像般的表情，答道，“是严厉了些。”

“警部，我们该把那边的由良昂允先生安顿在哪里才好？还有，书斋等地方需要勘验吗？鉴识班好像还没有走……”

“这……”

“一楼客房的钥匙听说保管在昂允先生房间的金库里，可以顺便……”

“我知道了，楢木。喂，里面的……你，诹访署的你。”

和由良先生一起去房间借钥匙——警部命令走出来的搜查员说。

“小心不要留下指纹。要是拿到搜索票，立刻进行房屋搜索。或许有人潜伏在里面……呃，书斋的钥匙也在那里吗？”

“我有书斋的钥匙。”伯爵说。警部想了一下，望向楢木。

楢木转向伯爵问道，“房间里有门可以通往书斋对吧？那里上了锁吗？”

“是锁着的。”伯爵答道。

“那么，那个书斋基本上是密室……应该没有人进得去才对。”

“到底是怎样？麻烦死了。”警部气愤地说。他可能在担心初期调查失败吧。要是轻率行动而适得其反，或是落后一步，就难以挽回了。

书斋的确是密室，可是只要有伯爵房间的钥匙，也是勉强能够从二楼下去书斋的。换句话说，只有伯爵能够不被任何人发现地从二楼下到一楼。但是书斋的门锁没办法从里面打开，就算是伯爵，也没办法从那里逃脱。

想要通过书斋的门，无论如何都必须像平常一样走楼梯下来，从外面开门才行，那样似乎没有意义。

如果有意义的话……例如事先让外部的人躲进书斋，从外面上锁，再等待时机，从伯爵的房间将他引入二楼的楼层……

——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吗？

就算假设实行犯是由伯爵带进来的，也没办法让他逃走。只能循同样的路线再把他关回书斋，没办法离开书斋。

而且……

伯爵锁上书斋的门时，我也在场。

在那之前，我一直待在书斋里，和熏子一起。

开门的是熏子。

里面没有任何人。

那是个视野宽敞的大空间。就算潜伏在鹤的背后，也没办法藏身。我们在里面走来走去。

——不。

假设那个时候，凶手已经在伯爵的房间里……

那么书斋就没有多大的意义了。

就算真有伯爵带进来的凶手或共犯，也表示那个时候那个人躲藏在伯爵的房间里。这种情况，书斋的角色……

——这样啊。

“打开比较好吧。”

警部这么说。

他和我察觉到一样的事了。

如果有人在伯爵的房间里，那家伙只能逃进书斋。那么。

——瓮中之鳖。

“由良先生，借用一下书斋的钥匙。我们来开。还有……你，和由良先生一起去借客房的备份钥匙。楢木，为了慎重起见，你也去二楼。这里……伊庭先生，可以麻烦你一起来吗？”警部说。

“我吗？”

“就算已经退休，伊庭先生也是老前辈。这里就卖老前辈一个面子吧，请让我尽晚辈的礼数。”

伯爵从钥匙串上解下鹤的钥匙，递给旁边的伊庭。然后他和楢木一起离开了。我和事件发生后第一次见到的胤笃老人，两个人交互看着分别往左右离去的人们的背影。

“你……”

关口，关口先生——老人无力地说。

“这栋馆怎么了？由良家……”

“会断绝吧。”

我说。

京极堂抵达之后……

这个家会灭绝。盘踞的妖物被除掉，家就会衰亡。停止的时间会再次流动，被隔离的场所重新开放，谜团遭到拆解。胤笃老人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呜呜”地呻吟。

鹤啊？——警部的声音传来。

11

鹤在哭泣。

我在父亲、祖父坐过的椅子坐下，平息愤怒及哀伤。

我发誓要永远保护熏子，我的誓言却在短短几个小时后被打破了。

丹顶鹤、白鹤、白枕鹤、白头鹤、黑鹤、冠鹤在哭泣。这栋馆中充满了家人的恸哭。我的鸟儿们，以只有我听得见的声音，为我发出哀切的啼声。

他们为我的妻子消失不见而悲伤，他们为新的家人被夺走而悲叹。

为熏子的死哀悼。

结果，我没能让任何人继承这个世界。我没办法将继承自父亲的这个世界，传承给下一代。

熏子……大概已经死了。

白天的时候，她还活着的。

但是她已经不在了。

我在桌上摊开祖父的著作。

孝。礼。仁。义，我只看得见这些文字。道。德。心。信。忠。

我欠缺的是什么？……

人之道始于夫妇，申于父子，终于君臣。

那么我连开始都还没有。一切都是我的不德所致。

或者是。

有什么邪恶之人的意志发挥了作用吗？……

是谁？杀害了熏子的……凶手。

警方无法信任。他们撒着不可能的谎，说凶手或许还在馆内。

明明就是他们带走了熏子……

如果抹杀被带走的熏子的凶手在馆内的事实，道理就不通了。他们不可能不了解这种连三岁童子都懂的道理。这是巨大的欺瞒。

可是我学到了一件事。在过去的事件中，我似乎怠于观察和思考。

所谓警察，似乎只会为了预防犯罪而前来，并且吵闹。

侦探小说中描写的犯罪调查的滑稽情状，应该就是在揶揄那种不可思议的样子吧。鼓噪着把没死的人说成死了，吵闹着凶手在哪里、手法如何，最后犯罪竟然成立了……

就在这当中，被害人真的死了。

我曾经询问作者，为何尽是描写这样的闹剧？但他们的回答我怎么样都无法理解。

邂逅与离别带来的悲欢、小人们愚昧的心理活动、揭露奇术机关的醍醐味、串连起这些要素的巧致情节……

尽管拥有描写这些的笔力和构想力，为何却只有死，他们却以如此不合理的方式去处理？我怎么样都无法理解。

可是，其实他们是在忠实地模仿着现实。

他们模仿现实，惟一改变的只有死的呈现方式。他们是借由改变来讽刺他们所模仿的现实，并加以批判。这是一种透过谐谑的体制批判。或许大众文艺当中，这种手法是一种默契。所以他们才会不断地描写未死之死，描写没有被害人的杀人事件。

一定是这样的。

关口巽的小说也是如此吧。

他也写下了将生者作为死者描绘的作品。虽然他并没有写下牵涉犯罪的闹剧，不过他的作品中呈现的比喻，是与侦探小说大致相通的手法吧。不，以更高纯度的意义来说，关口的作品毋宁更具效果。

我想着这些事。

就在我思考这些事的当中，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

我想喝红茶，但不愿意叫管家。

就算眼睛追着行间，文字也尽是跳跃，我静静地合上祖父著作的门扉。

书斋里没有任何人。

我伴随着楢木警部补和秋岛巡查部长进入寝室，为他们过度的谨慎感到目瞪口呆。那个时候我的心情还没有整理好，身心都被沉痛的哀伤给支配，所以只是一径目瞪口呆，但如果是现在的状态，或许我会当场失笑也说不定。

不可能有人在里面。

我的房间只有鸟。

我的房间共有二十只鸟。

赤胸鹀、黑眉苇莺、云雀、鹌鹑、金翅雀、黑喉鸲、大地鹬、灰头鹀、树莺、紫背椋鸟、牛头伯劳、三道眉草鹀、金雕、黑鸢、、大斑啄木鸟、白腹毛脚燕、杜鹃、大山雀……

每一只，都是从这栋馆的周边世界来到这里的鸟。

不可能有别人。

我打开金库，交出钥匙，开启通往书斋这里的门。走出空中回廊时，那个失去礼节的中泽警部与伊庭——前刑警正走进室内。中泽警部不知为何大为惊讶，接着大声说，“鹤啊？”

中泽警部发现我正从上方俯视，更加狼狈了。

——伊庭。

那个人变成什么了？

他说他已经不是刑警了。虽然他的外形并没有大太的变化，不过就像他本人说的，细节可以看出相当大的变化。

——那个人。

很明白，我这么感觉。之前他来的时候我也有相同的感觉。最重要的是，他说他在这十五年间失去了妻子。

我想，伊庭也很悲伤吧。

后来公滋被逮捕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公滋会被逮捕。

听说他逃跑了，但我也不知道他为何要逃跑。

后来骚动持续了一阵子，但没有人告诉我详情。

公滋这个人，大概连思考他的存在都是无益，他没有任何值得效法之处。他不知礼，没有仁，不尽孝，只会耽于享乐，轻视他人，埋没于日常。

我对他一点兴趣也没有。

我不认为公滋会与熏子遭到杀害有关。更别说公滋一个人单独抹杀熏子，是绝不可能的事。

我被允许待在这间书斋里。不久后，由于伊庭提议，客人们也不被限制行动了。虽然这么说，但他们也不被允许出到馆外。

我的房间再次被封锁，所以后来我一直待在这个书斋。

昨天熏子在这里。

熏子说她喜欢这里。

真是太棒了……

熏子第一次进来这里时，这么说道。她伸展双手，赞叹着这些藏书。她比任何地方都更喜欢这个我获得世界的场所。她怜爱地看着我的知识来源。

然后熏子仔细地观察每一只鹤鸟，念出它们的名字，和她带来的书籍比较，发出叹息。而这样的熏子……

我光想就快要疯了。

莫名地想找人说话，但我不想见任何人，也有种希望自己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感觉。

晚餐后，公滋似乎仍然在餐厅接受盘问。

结果除了监视的警官以外，大部分的警察到了二十二点以后才撤离。山形提议我到二楼的空房休息，但我拒绝了。

我想待在这里。

在凡百的鸟之女王……

在这只黑鹤底下。

大约二十三时过后，关口巽来访书斋。

一听到敲门声，我马上就知道是他了。

山形和女佣的敲门声，强弱和速度都是固定的。

微弱、大小和速度都很不稳定。关口制造出来的声响，完全就是他自己。

书斋的门不能从里面上锁。

如果想要锁着门进来房间，就只能穿过我的房间进来。这种时候，空中回廊的门也不能从书斋上锁。只要里面有人，这个书斋就一定是往某处开放的。必须把我房间的门锁上，这里才会成为密室。

门扉打开，关口探出头来。

他垂着头。关口……和鸟儿们一样悲伤，他为熏子的死哀悼。

伊庭这么说。

“我可以进来吗？”关口小声说。

“当然。”我答道。

悲伤不会消失，大概一生都不会消失。可是即使如此，我仍然活着。

我不能忘了招待朋友的礼节。

关口对我并没有恶意。

关口有些拖着脚步，以和飒爽这个形容词八竿子打不着的样子走进书斋。他的表情阴郁而放松。不，他失去了表情。

眼睛充血。

汗珠遍布。

他似乎换了衣服，外表比白天整齐一些，可是那疲惫不堪的姿势一如往常。看样子关口和我一样，或者比我更受震动。

“对不起。”关口说。

“为什么……要道歉？”

我问。

“我——不，我和榎木津是为了保护熏子夫人而来的。然而却演变成这样的结果，我……”

我无言以对——关口垂下头去。

“我想再一次好好地向伯爵道歉。”

“这不是你的责任。这个状况……应该是我的责任。我从山形那里听说了，关口老师和礼二郎一直在外头巡视到天亮，不是吗？我……必须感谢两位的尽力才行。”

“可是结果……”

“结果……是上天所注定。这也是天命。话虽如此，若是放弃思考和行动，我们就形同不存在。我们必须认清自己的所在，尽孝尽礼，洁身慎行才是。”

没错。

不能放弃。

“自己的所在？……”

“是的。所在，最重要的是确实地意识到与场所的关系。您……做得非常好。我非常感激。”

“我……”

关口的脸涨得通红。

我由衷感谢关口，那是发自真情。对他来说，那应该是超乎界限的努力了。我可以清楚地从他疲惫的模样看出他的真挚。

“感激不尽。”我说。

关口没有回答，垂着头说，“公滋先生被怀疑了。”

“似乎是……他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他好像在晚上从窗户跑出去外面。本人似乎否定了……他到底做了什么呢？”

“出去外面？……”

“这里的客房窗户很大，所以……”

“是……吗？”

我不知道小窗户是什么样子。

“嗯，很大。所以要是粗鲁地关窗，似乎会发出相当大的声音。昨晚——不，应该是凌晨。差不多天快亮的时候，山形先生听到了声音——窗户关上的声音。”

“窗户关上的声音？……”

“是的。下午在走廊的时候，也听到‘砰’的响亮声音对吧？那是公滋先生从窗户出去外面的时候，不小心太用力关窗的声音。”

“哦……”

“凌晨的时候，我和榎木津人在外面，不过可能是因为在跑步，没有注意到。也可能是因为太兴奋了。不……不对。”

关口显得困惑。

“当时我耳鸣。”关口说。

“耳鸣？……”

“是幻听。”关口改口说，“我听到一种像是振翅的声音……也像是锐利的刀刃尖端摩擦的声音……那与其说是声音，不如说更像是振动。”

那是翅振声吗？

我觉得他的比喻很不可思议。

“不管怎么样，我没有注意到，但山形先生听到了。刚才刑警先生做了实验，声音的确很大，如果是深夜和清晨会更响。而且比起外面，建筑物里面更响。那个时间，亮着灯的只有公滋先生的房间。我看见了。”

“可是……这件事只显示了公滋开关窗户这个事实而已，不是吗？为什么说他出去外面？”

“是蚊香。”关口说，“外面掉着蚊香的灰。公滋先生昨天晚上点了蚊香。”

“会不会是从窗户把灰倒出去？”

“不是那么近的距离。灰不是掉在窗边，而是森林里。而且今年天候一直不顺，这一带前天似乎也下了雨。至少那不是好几天前掉落的灰。而且我发现的时候，灰是干的。森林里起了雾，所以干燥状态的灰，表示……”

“是深夜或早晨掉落的？”

“是的。”关口不知为何歉疚地说，“警方这么判断。此外，警方也检查了公滋先生的房间，窗户一带似乎找到擦拭掉同样的灰的痕迹，垃圾桶里也有大量抛弃的灰。决定性的证据是左手的烫伤。”

“烫伤？”

“公滋先生的左手手指上有个小小的烫伤。这……”

“这……怎么了？”

“嗯。警方推测，他是拿着点着的蚊香翻过窗户，关窗的时候碰到手指烫伤的。公滋先生反射性地尖叫，粗鲁地甩上窗户……”

山形先生也听到疑似叫声的声音——关口接着说。

“原来如此。那么公滋昨晚的确待在屋外吧……可是这究竟有什么意义？警方觉得哪里有问题？”

我觉得不识礼的不成才亲戚在哪里做什么，都没有关系。

“他不应该逃走的。”关口说，“公滋先生逃走了。本人说是不愿意遭到警方软禁，但这个说辞很可疑。他也否定深夜时分待在屋外。”

“这……我认为这跟熏子的死没有关系。”我说。

深夜到早晨，公滋人在哪里做什么都无所谓。这种事一点关系也没有。那个时候，熏子人还活着。

“说得也是。”关口蜷起背来。

由于处在或威猛或优雅——高贵而美丽地伸展肢体的鹤群之间，他的模样更显得卑微。

“都是因为我发现了无聊的东西……结果害得伯爵的亲戚遭到怀疑。伯爵一定感到很不愉快吧。”

“他会被怀疑，是因为有理由遭到怀疑，不是关口老师的责任。如您所知，公滋这个人既顽且鲁，不能说是素行良好……这是他自作自受。只是，这与熏子的事不可能有关系。熏子她……”

熏子。

胸口深处再次涌出黑暗。

新鲜、深重的第五道伤口痛了起来。

关口的头垂得更低了。然后他支吾地说：

“真的很遗憾。她……熏子夫人她，真的打从心底敬爱着伯爵。她、她在这里说过，为了你，她不会死……”

“我也……”

深深地尊敬着她，比任何人都爱她——我本来想这么说。但是我的话违背我的意志，在途中断绝了。

关口以阴沉的眼神看着我。

那张阴郁的脸晕渗开来。

泪水覆住了瞳眸。

“她是个真心直率的人。”关口说。

这话不能劝解我，反而更刺痛了我的伤。

“如果真有神明，让我这样的人活下来，却夺走熏子夫人那样的人的性命，这种神……”

让我憎恨极了——关口说。

“关口老师。”

我站起来，来到朋友面前。

“对您而言，活着这件事有什么样的意义？……”

我想知道，无论如何都想知道。

关口蹙起眉头，放松的脸扭曲了。

“我……”

我还是无法回答——关口说。

“对我而言……世界只意味着我以外的事物。所以……”

“可是您存在于世界当中。”

“或……或许是吧，可是我……”

我没办法说明得很好——关口背过脸去。

关口应该知道，他应该掌握了真理。

他只是没办法把它置换为语言罢了。

我对这样的他很有好感。

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如用之，则吾从先进……

关口是野人。他绝不是君子。可是就像孔子所说的，教养并不一定只存在于文化当中。

我想听关口的话。

关口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说：

“我没办法作出让伯爵满意的回答。伯爵是不是对我评价过高了？我并没有那么……”

“力不足者，中道而废。您一开始就画地自限了。我认为我绝对没有过高评价您。”

“或……许吧。可是，我是个窝囊废，不只是现在，今后大概也无法判断任何事。我没有任何坚定的信念。活着的意义……”

“不是活着的意义。是活着这件事的意义。”

关口像要寻求什么似的微微举起双手，做出张动手指的动作，然后再次无力地垂下。接着他蹙起眉头，双颊微微绷紧。

世人应该会把这种表情视为厌恶的表情吧，因为这种表情非常酷似表示嫌恶的模样。可是，我想应该不是。

关口应该正感到嫌恶，说是憎恶也行。

可是关口讨厌、厌恶、蔑视的并不是我，而是包括我的一切，其中也包括了关口自己。

“有、什么不同？”

关口总算挤出这句话。

“例如，存在之物与存在不同，关口老师。存在之物存在这件事就是存在，对吧？如果要表示存在本身，就应该说存在这件事。不对吗？”

关口想了一会儿，说，“以我的方式来说，就是主体和主体所属的世界。”

——原来如此。

“听说有关恢复主体性的论争相当兴盛，关口老师也……”

“不，我不擅长哲学。什么确立近代性的自我是当务之急，必须做一个行动的、实践性的主体，我不喜欢这种论调，甚至是厌恶。”

“那么……关口老师所说的主体指的是什么？”

“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顶多……说是具备意志的人就可以了吧。”

“意志吗？……所谓意志，分为意与志的概念。朱子说：‘志是公然主张要做底事，意是私地潜行间发处。’也有人说志为公，因此意为私。换言之……”

“我不懂。”关口支吾地说。

“关口老师，您不觉得我们经常只靠着语感在对话吗？意志大多都被视为个人的事物，但它确实是发生于公的事物——人与所存在的场所的关系。当我们说‘这是我的意志’时，那已经不是只属于那个人内部的问题了。”

“那是，呃……”

“活着的意义，是您想要继续存在而附加的理由，而活着这件事的意义，是您存在的理由……”

“请等一下。”

关口举起双手。

“对不起，我……呃，我不擅长议论，我来到这里，不是为了进行这类远大而且崇高的对话……”

啊啊——关口突然中断。

“……不，呃，谈论这种话题比较好吗？呃……”

他在为我着想。

关口或许是来谈论熏子的，可是他害怕谈论熏子会挑起我的悲痛。他可能误会我是为了忘掉熏子而故意选择别的话题吧。

他顾虑到我的心情。

“我并不想逃避已经发生的事，我一点都不想忘掉熏子。”

即使痛苦，这也是现实——我说。

“所以刚才的问答……在我心中与熏子是直接联结在一起的。”

“这样啊……可是我这个人很脆弱，实在不适合作为讨论的对象。我只是觉得悲伤，而且不甘心。此外的思考全部停止了。”

这……

我也是一样的。

“噫。”

话声吐露出来。

“天丧予，天丧予……”

我大声朗诵。

“那是……”

“失去爱徒颜渊时，孔子这么对众弟子说。说上天想要亡了自己……”

我的心境就是如此——我说。

关口的头垂得更低了。

“有恸乎？非夫人之为恸而谁为……”

让我。

尽情地哭吧。

为了熏子。

“伯爵……”

“对不起，我情不自禁……”

“没关系。”关口说，“我想伯爵的伤痛一定是我完全无法想像的。我也很伤心。可是……我想那只是我汲取了伯爵的心中透露出来的悲伤罢了。”

关口说到这里，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实在糟糕。我想或许我还是告退比较好。比起伯爵……我的心情更要混乱多了。”

关口的身子大大地一晃。

“请等一下。”我叫住他，“请您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多待……一会儿？”

“只要待在这里就好了，什么……都不必说。”

请您——

将您的不安分给我一些。

就像您汲取我的悲伤一样。

——这样。

这样就好了吧。

“明早我会再来。”关口说。

日期已经变了。

朋友数，斯疏矣。

我似乎仍然动摇不已。不，我完全没有振作起来。

在这种不安定的状态对关口发出质问，不仅对朋友失礼，对我自己也不是件好事。这完全是逃避现实，隐蔽已经存在的现在，韬晦即将存在的现在，这完全是可耻的行为。

现在只要想着熏子……

或许这才是正确的。

我为我的误会郑重地道歉。关口约好天亮之后再会，离去了。

漫长的……一天结束了。

在鹤群看守下，我在沙发上假寐。

醒来的时候，时间恰好是六点。

天窗照射下来的灰色日光倾注在我的脸上。看样子天是阴的。

警察似乎一大早就闯进来，再次四处调查。七点的时候山形送来早餐。山形说，众人正在接受第二次侦讯，目前正轮到关口。

警察再三询问相同的问题，执着得叫人吃惊。和警察扯上关系的人必须把同样的事说上一遍又一遍。这些都会被记录下来。一次又一次地记录下来。

我已经做好被找去的心理准备，然而却没有半个人来叫我。

早上十点过后，关口再次来到书斋。他似乎刮了胡子，看起来清爽了一些，可是眼睛还是老样子，布满了阴郁。连问候声都听不清楚。

我叫来山形，要他备茶。

我们默默地喝着红茶。

要是熏子在的话——我心想。

如果现在这个时候，熏子人在“鹭之间”，我就可以无忧无虑地与关口这个极有意思的人物尽情对话了。

熏子再也不会回来了吧。

胸口仿佛揪紧似的抽痛。

没错……现在我应该好好地体会这种痛吧，我这么觉得。

若不这么做……我会忘掉已经存在的现在，我必须继续保有熏子的记忆才行。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不久后，关口问我，“我可以参观一下藏书吗？”我答道，“当然可以。”关口伸长矮躯，细心地挑选书籍，抽出几本，仔细地看着铅字。我只是看着他的动作。

“蜂鸟的振翅声……”

关口突然说。

“蜂鸟？”

“是的。蜂鸟的振翅声……究竟是什么样的声音呢？”

“振翅声？”

“啊，不，没事。”

“请说得更详细一些。”我说。

“不，呃……我住的那个房间里有蜂鸟……”

“那里是‘蜂鸟之间’。”

“哦。那里有说明，说蜂鸟在英国叫做hummingbird。可是humming译成蜂，我怎么样都觉得不太对劲……所以我看了几本相关书籍，这本书说，蜂鸟会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振动翅膀，停留在半空中。还说那种飞行方法很像蜜蜂或苍蝇，所以有些博物学者把它归类为昆虫。”

“哦……你是指《苏利南产昆虫的变态》这篇报告书中所举的事例吗？我记得上面提到蜂鸟会像蝴蝶一样，掉到蜘蛛网上而毙命。”

“蜘蛛网……”

关口露出苦恼的表情。

“不过有些书籍上写道，那可能只是误会。实际上，蜂鸟有一段时期似乎被认为是蝴蝶的一种，可是鸟和昆虫相差甚远。”

我认为只要看翅膀，根本是一目了然。关口说，“就是因为看不到翅膀吧。”

“看不到？”

“嗯。上面写着蜂鸟的翅膀一秒钟拍动二十次到七十次。非常快。根本无法想像。蜂鸟以看不见的速度振动翅膀停留在空中，迅速地在花中穿梭吸食花蜜……乍看之下或许不会以为那是鸟。”

“这里的蜂鸟不会振翅。”

“是这样没错……”关口萎缩下去。

“关口老师，您……对蜂鸟有兴趣是吗？的确，蜂鸟的羽毛之美无与伦比。还有颜色……那金属般的光泽……”

“金属般的光泽？……”

“室内光线较少，或许看不清楚，但是在阳光照耀下可以看得很明白。那种光泽和颜色，一点都不像羽毛。所以也可以理解，为什么学者会以矿物的名字予以命名。”

“金属……”关口呢喃道，眼神变得阴沉，“我的……”

“你的？”

“在我的体内鸣响的不协调音……或许就是蜂鸟的振翅声。我进入这栋洋馆以后就一直……被那种也不能说是幻听，令人非常不安的、像声音般的东西所折磨。”

“现在……也是吗？”

昨晚关口也提过这件事。

“现在……也听得见那种声音吗？”

我什么都听不见。

“现在并没有感觉。”关口答道，“有一段时期，我也以为声音停了。昨天和熏子夫人谈话的时候，还有喜宴的时候都没有感觉。可是现在想想，或许只是我没有感觉，其实声音并没有停，现在或许也听得到。”

关口把书放回书架，捂住耳朵。

“伯爵……我的心病了。”

的确，他的动作有些病态。

关口的眼睛焦点涣散。

“我觉得还是听得到。”

关口蜷起背来，这么说道。

“仿佛锐利的刀刃尖端摩擦般、细微的振动……声音。这是具有金属嘴喙和翅膀的蜂鸟的……”

“关口老师。”

关口老师——我大声呼唤小说家的名字。

关口像被拉回来似的看我。

“关口老师，这里的蜂鸟不会振翅，我的家人绝对不会做出折磨您的事来。”

关口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对、对不起……我……”

“没关系。不……家父让蜂鸟住在客房，似乎是有理由的。”

“理由？……”

“嗯。栖息在一楼客房的鸟儿们，据熏子说，都是外面的世界十分稀少的鸟。好像也有已经死去的种类。”

“已经……死去？”

“是的，说是在外面的世界已经没有了。”

“绝种了吗？”

“是这样说吗？”

熏子似乎也是这么说。

“叔公的房间里有军舰鸟，公滋的房间里有啄木鸟，关口老师和礼二郎的房间里住的则是蜂鸟。看样子，家父是想要让外头的世界中很珍奇的鸟儿们招待来自远方的客人。”

“招待？……”

“嗯。外头的蜂鸟似乎是很不可思议的鸟。听说它们因为身体娇小，气温下降，体温变得太低的话，有时候会昏倒而掉落在地面。我读过家父遗留下来的记录，那似乎是一种非常有意思的鸟。最让我吃惊的是……蜂鸟被逼到绝境的时候，就会消失不见。”

“消失不见？”

关口露出非常奇妙的表情。

“消失……不见？藏到哪里去吗？”

“不晓得呢。外面的鸟如何我不清楚，而这里的鸟又不会装死。”

“装死？”

关口似乎混乱了。

这也难怪。

装死……

这种事简直就像编出来的，难以置信吧。

我也无法想像。不，想像是能够想像，但毕竟无法相信。

“我想……一定是看起来消失吧。”

“消失？……”

关口把手按在额头上，沉思下去。

他一定是在想像吧。

关口抬起头来。

“伯爵，这……”

“大概是神话或传说，或者是民间俗信之类吧。若非如此，不可能有这种非科学的事。而且这里的蜂鸟总是存在……”

“存在？……”

关口的表情变了。

“没错，老师，它们活着。”我答道，“对了，请容我再请教一次。对您而言……”

对您而言，活着这件事有什么意义？……

关口沉默不语。

“怎么了？”我问。

“为什么……”

为什么问我？——关口以难以辨认的发音说道。

12

关口老师——伯爵再一次呼唤我的名字。

“您刚才说什么？对不起，我没有听清楚。”

“您……”

您错了——我说。

没错……伯爵错了。

伯爵的论点有瑕疵。

那个瑕疵……

那样的话，如果那样的话。

但是……我完全钝化的脑细胞一时之间完全无法活化。

那么……

那么，那么。

——没错。

我的确发现真相了，发现是发现了……

我却完全没办法说明，该怎么说明？说明什么才好？这意味着什么？这证明了什么？这样的话……

——到底会怎么样？

京极堂说的是这件事吗？

幻听、振翅声、呻吟声、振动……

金属制的蜂鸟以一秒七十次以上的振动在我的内部刻划出无数的伤痕……

脑袋里，

被振动的漩涡，

被细微的伤痕，一片白，

变得一片白茫。

伯爵以苦恼的表情一次又一次追问，但是他那金属性的声音已经传不进我耳中了。

这个人……

伯爵。

一阵破裂般的空气振动，让我由于意志的蠕动而麻痹的听觉恢复了正常。

敲鼓般“咚”的一声响起，接着书斋的门发出“叽叽”的倾轧声打开了。

首先出现的是山形的背影。“请等一下，请等一下。”管家反复着。他宛如企鹅般的背影就像门板般被翻转过来，后面露出中泽警部的脸。

“请等一下，警部大人，请等小的通报老爷……”

“用不着通报，已经见到了。”

看起来相当不健康的警部穿过书房的门扉，站在那里。称不上飒爽，他根本与眼前的风景格格不入。就像误闯了宫殿舞会的沟鼠般，他不适合庄严的空间。

——这个人。

也发现了真相吗？不……

不对，他们从昨天开始就在怀疑伯爵。

背后传来声音，“中泽先生，还太急了。”

好像是楢木的声音。

“不，一点都不急。你也听到调查会议上的讨论了吧？没有……其他答案了。”

“什么答案？”伯爵站起来，“有什么真理被开示了吗？”

“真理啊……”

中泽警部气势汹汹地走到书斋中间，灰色的脸奇妙地扭曲，仰望着冠鹤。入口处站着楢木和数名警官。

“由良先生，你……也差不多该说出实话了。怎么样？你已经五十了吧？和我同年。不是说五十不惑吗？”

“不惑是四十。”

“那不是多了十年吗？”

“意思是……我说了谎？”

“你……不就是在扯谎吗？”

警部斜眼瞪住伯爵。

“我没有说谎。”伯爵难得以严厉的口吻说。

没错……

伯爵并没有说谎。

他没有作出半点伪证……应该。

“这样啊。伤脑筋哪……”中泽抚摸鹤的台座，“我这个人啊，似乎没什么耐心。急性子。我不知道你是华族还是儒学者，可是你再这样默不吭声，我们就得把你的……堂兄弟吗？把那个叫公滋的给抓走啰？”

“你们要把公滋带去哪里？”

“警署啊。”中泽说，“是自愿同行。不……就算要申请逮捕状也行。因为他的举动可疑得要命嘛。”

“这又怎么样呢？要求公滋自愿同行，和你认为我作出不实申告，这中间有什么因果关系？遗憾的是，我完全不懂。逻辑跳跃得太厉害了。”

“一点都不跳跃！”

中泽厉声喝道。

中泽的话音残响还没有消失，就传来“昂允、昂允”的鄙俗叫声。

胤笃老人推开楢木和警官形成的人墙，露出那张失去血色的脸来。

“你、你说点什么啊！这些警察说要抓走公滋，真是岂有此理。他们说公滋是凶手，要不然就是你是凶手。这太过分了，就算案子再怎么棘手，也不能像这样胡乱见一个抓一个……”

“我们才没有见一个抓一个！”“有什么关系？”警部的吼声与伯爵金属性的声音完全重叠在一起。

“不管是我还是公滋，只要清白，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即使被逮捕，也会被无罪开释吧。还是警察甚至会陷害无辜之人？”伯爵说。

“混账东西！”警部吼道，“你把警察机构当成什么了！”

警部瞪住伯爵。老人在鼻子上挤出皱纹，说道：

“就是啊，真是的。昂允，我说昂允啊，你说的这是什么天真话？所以人家才会说你不知世事。就算是误逮，被逮的人就输啦。就算事后再来说什么搞错了，被释放回来，人家也不会相信啦。我们和你这种坐吃山空的大老爷不同，可是靠做生意过活的啊。搞成那样，生意还做得下去吗？就算不提逮捕，什么诅咒、作祟，已经搞出一堆不好的风声啦。现在我们是被害人还好，要是被蛮横的警察给抓去……”

“你的意思是只要逼问，就会露出马脚来是吧？”警部敲打黑鹤的台座，“你儿子啊，尽是左躲右闪，什么问题都不肯回答。”

“因为没有什么好说的吧？”

“少胡说了。他不就逃亡了吗？他逃亡了。你也看到了吧？光明磊落的人何必逃亡？”

“那当然是因为受到软禁，透不过气来啊。”

“那才是借口。”警部说，“那家伙绝对在婚宴以后，从窗户偷溜出去了。现场勘验时也采到物证了。连鞋印都找到了。我们采了石膏模型，也比对过了。我们警察只是叫他针对这些事实，提出一个让人可以信服的解释罢了。可是他就是不肯，所以才显得可疑……这样哪里蛮横了？”

“他只是出去罢了吧？”老人说，“就算他出去外面，也上不了二楼啊。而且睡在二楼房间的不只有新娘，昂允人也在里面啊。公滋要怎样杀人？”

“我们就是要弄明白这件事啊。”

警部在白枕鹤周围绕了一圈。

“不肯自愿同行……只好逮捕了。”

“逮捕？别说笑了。”

“谁在说笑？胤笃先生，难道你也是共犯吗？侵入路线我们会从公滋那里逼问出来。那样一来，昂允先生，你也没办法再像这样一脸悠哉了吧……”

——共犯。包括伯爵在内，多人共同下手。

警察是这样认为吧。的确，如果洋馆内有好几个人是共犯，要制造出这种乍看之下不可能的状况，也是有可能的事吧。

警部转过身子，朝着僵在门边的山形说：

“你是不是也一起共谋？那样的话……你们竟然二十三年来都这样老着脸皮欺骗着警察和世人哪。可是已经结束了。就算像这样三缄其口也没用。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因为公滋露出马脚了。这叫做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胡说八道的是你，警部！”老人斥道，“我们何必那么悲惨，一族串通起来杀人？我都说过好几次了，受害最深的可是我。你以为过去四次的丑闻，害得我经营的有德商事损失了多少生意？嫁进来的客户千金在初夜隔天早上被杀，可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了事的。没办法在生意上继续往来了。损失额可是非同小可哪。”

“如果那是对你的报复呢？”

中泽说出我连想都没有想过的话来。

“对、对我的报复？”

老人的脸更是苍白了。

“为什么……要对我……”

“听说你和这里过世的上代还有上上代当家反目成仇，不是吗？在金钱问题上也有不少纠纷。再说，由良本家和以你为首的分家会水火不容。这件事是你自己大肆宣扬的吧？”

这件事……我也听说了。可是……

“可是警部先生，由良家已经把对分家会的债务全数还清了……”

“关口先生，你要包庇他们吗？”警部说，“不……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认为你被找来，就是为了这个目的。你是善意的第三者，是掩饰。”

“掩饰？”

“的确，债务似乎老早就已经还清了。我们全都调查过了，这一点没错。可是啊，就算借款还清了，怨恨仍然没有消失。我们已经查到证据了。上上代的公笃卿和分家会似乎有过非常复杂的纠纷哪。”

“我们之间没有怨恨。”老人说，“会起纠纷，是因为家兄对金钱太随便了。借钱不还的是家兄。分家会凭什么要遭到怨恨？”

“以你们的角度来看或许是这样吧。公笃卿还清债务之后，马上就死了不是吗？结果莫大的资产全部都委托给奉赞会管理了。”

“这件事行房自己也答应了。”

“这种事谁知道？或许他儿子觉得是被强迫的。再怎么说，华族这种人是自私自利又不知世事嘛。这话不也是你自己经常挂在嘴边的吗？”

胤笃老人愤恨地摩擦手杖，把脸从警部那里别开。

“拥有莫大的财产，却无法恣意花用……这在下界可是十足的动机。哎，可是这件事已经无可奈何了。行房卿也已经死了嘛。这位昂允先生虽然有学识，对经济却似乎很生疏，也无从寻找解散奉赞会、夺回财产的方法。结果剩下来的只有怨恨。怨恨折磨着祖父和父亲，最后杀了他们，甚至扣押了财产的分家——也就是分家领袖的你。我觉得这样的推测并不算突兀。”

“你是说我怨恨叔公吗？”

伯爵露出困窘的表情。

“你说得没错……老实说，我并不喜欢叔公。《论语》说，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

“昂允……”胤笃老人叹息似的说，睁圆了眼睛。

“遗憾的是，我虽然立志成为仁者，但仍然不是个仁者。《论语》也说，苟志于仁矣，无恶也。意思是决心修养之人，绝对不能厌恶他人。说起来，我对财产一点兴趣也没有。虽说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但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

“你在说些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没错。这家伙——昂允的确很讨厌我，但我也是一样。他是我侄子的儿子，是本家的继承人，所以我关照他，但我们合不来。若说为什么合不来，因为这家伙对钱一点执着也没有。”

老人用手杖指着伯爵，接着敲了几下地板。

“这跟钱和怨恨没有关系。说起来，假设你说的是真的，那公滋为什么要协助昂允的阴谋？如果说那个管家还是做饭阿婆站在昂允那边，那还没话说，但公滋可是我儿子哪。他何必……”

“他是庶子。是妾生的孩子吧？”

“这……有关系吗？”

“当然有。我不晓得你怎么想，可是我实在不认为公滋满足于他现在的境遇。平常的话，他就算当上有德商事的社长也不奇怪，可是你退居会长之后，那家伙还是一直在子公司转来转去，游手好闲。”

“那是才能的问题。不是因为他是妾生的孩子，所以我对他有差别待遇。说起来，我根本没有其他孩子可以跟公滋比啊，和我有血缘关系的家人就只有他了。我就是这么想，才让原本不适合经商的他……”

“那是你的说辞吧！”警部喝道，“那种教条式的父母心，孩子是不会懂的。”

要是心里想的事对方全都明白，世上就不会有什么犯罪了！——中泽警部歇斯底里地说。

“胤笃先生，与人结怨这种事，总是莫名其妙又不知不觉的。要不然就不会有好心没好报这种说法了。自己明明是为对方好，却莫名其妙地遭到怨恨，这种事，世人就叫做好心没好报。”

“就算是这样……把我介绍的新娘一个个杀掉，让我蒙受损失，世上哪有这种拐弯抹角的报复？杀人可是重罪哪。要是恨我，直接杀掉我不就好了？”

“那样的话，事情一下子就会败露了。”

“哈！再三做这种事，败露的几率才高哪。杀了我的话，一次就了事了，花上二十几年杀上好几次……世上有哪个蠢蛋会下这种薄利又高风险的赌注？”

“那是商人的想法。在这个地方啊，那种理所当然的常识是不通用的。旧华族这些家伙不懂一般常识，他们根本不会计算得失，这你也清楚得很吧！”

我记得楢木曾经说过中泽讨厌华族，看样子是真的。

“你说得没错。可是警部，警部先生，这次的事又怎么说？那个分校的女老师死了，我不痛也不痒，一点都不伤心哪。这样是要怎么报复我？啊？”

“不就报复成功了吗？”中泽回道，“你自己刚才就说你困扰得很。要是自己人惹上刑案，招牌就会染上污点，不是吗？”

“哪……哪有以自己被捕为前提的报复？少在那里胡言乱语了。”

“这可难说哟，或许惟独这一次，你儿子是被共犯给陷害了。他是牺牲品。不管怎么样，对这位伯爵大人来说，公滋先生都只是个下贱之徒罢了。”

“别胡扯了。让共犯被抓，只会自取灭亡吧？被抓的人会一五一十全招出来啊。”

老人敲打手杖。

“漏洞百出哪。”中泽瞥向伯爵，“反正蓝图画得也很随便吧？过去只是碰巧顺利成功罢了……”

警部仿佛独角戏的丑角般，在鹤群之间转转团，最后来到他厌恶的旧华族正前方。

“我倒觉得这很像是上流人士会想出来的计划呢。而且佣人也都是绝对服从……再也没有比这更容易进行犯罪的状况了。”

伯爵不晓得是不是哑口无言，他只是望着中泽警部。

事实上……就像警部说的，这里不是一般的场所。虽然我不想把这里比喻为天上，不过我可以理解他想要以下界来形容外面世界的心情。

但是……

“中泽。”伊庭的声音响起，“我说这话可能是多管闲事，但你这样做，是不是过头了些？”

小个子的伊庭从警官之间现身。

“过头？”

“这是滥用职权。没有任何证据，却拿着假设逼问相关人员，这不是警官该做的事。成见是最要不得的，预设立场进行调查更是大忌。你那套说辞，岂不是在一口咬定吗？用威胁逼出来的自白是无效的。”

“伊庭先生，恕我冒昧提醒，刚才我们已经接到联络，说奥贯熏子毫无疑问是遭到他杀。就像你说的，案件标题变成杀人事件了。那么就有凶手存在。从物理方面来考虑，凶手就是这位……”

警部指着伯爵。

“伯爵大人，要不然就是他把凶手引进来。不管怎么样，由良昂允都脱不了关系，不对吗？虽然没有物证，但是现状除此之外，怎么样都别无可能，所以这也算是一种证据。不是吗？”

“要是这样就逮得到人，我老早就逮到了。”

“就是因为你逮不到，我现在才要来逮人。”

“请不要吵了！”

我忍不住叫出声来。

“不、不是这样的。呃……”

我。

完全无法说明。

全身的血液集中在脸上，视野随着心脏的鼓动阵阵明灭。那个幻听，蜂鸟的振翅声充满了耳腔，我失去听觉，陷入视野狭窄。

我。

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哪里不是了，关口先生？”中泽在远处问道。

伊庭、楢木、山形和众警官，每一个都离我好远。这个房间太大了。丹顶鹤、白鹤、白枕鹤、白头鹤、黑鹤、冠鹤，也三三两两地站在更远的地方。摸不到。声音也传不到。

伯爵也是。

远得连脸都看不见。

这间书斋太广大了。

“伯爵……”

“关口先生说得没错。”

突然间，山形的声音在极近的地方响起。

秃头的管家把嘴巴抿成一字形，以立正不动的姿势凝视着中泽。

“小、小的不肖山形，五十年来全心全意服侍着昂允老爷。小的比任何人都要了解昂允老爷。这五十年间，昂允老爷从未说过任何一次谎。只、只有这件事……”

“你甚至扭曲义，也要尽忠是吗？”

“小、小的没有扭曲。昂允老爷……绝对没有一丝邪念。老爷在与世隔绝的环境下成长，因此就像胤笃先生说的，或许有些不知世事的地方，但、但是老爷绝对不会伤害他人，或是欺骗他人。就、就算要小的用性命担保，这一点也千真万确！”

山形的秃头汗如泉涌。

山形再一次说“小的可以用性命保证”。

刹那间，书斋的巨大空间变得一片寂静。

相反地，走廊涌出喧嚣。

一名刑警跑了进来，附耳向楢木说了些什么，递给他一张纸。楢木确认纸上的内容，瞪大了眼睛，嘴巴半张。“什么事？”中泽粗鲁地问道。楢木以异样缓慢的动作走近警部，嘴巴凑近他的耳边。跑进来的刑警也一脸紧张，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两人。

中泽像蛇一样……

扭起脸颊笑了。

“知道什么了吗？”伊庭问。

“不……嗳，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原来是你的建议派上用场了哪，伊庭先生。不愧是东京监察医务院的特约法医，你找来的法医手脚很快呢……”

“里村吗？”

里村……

我和里村医师认识，可是为什么……

中泽再一次望向胤笃，然后舔也似的扫视整个房间，转向正面的伯爵。

“事情不妙了哪，由良先生。”

警部说道，踏出一步。

“你再也无法抵赖啦。”

“抵赖……什么叫抵赖？”

“哎呀，忠心的老仆人为主人辩护的说辞一时打动了我，但是看样子，是没有申辩的余地了。”

“所以你说的申辩是什么意思？我的心没有半点阴影。”

“闭嘴！你这个伪善者！”警部吼道，“张大你的耳朵仔细听好了，今天一大早进行了司法解剖，解剖所见的一部分内容刚才送到了。根据资料，被害人的死因是窒息，胸部压迫及鼻腔堵塞——鼻子和嘴巴被捂住而死。被害人遭到杀害的时候，由于吸入药物，处于昏迷状态……上面这么写。”

“中泽，过去也是这样啊。事到如今，这还有什么好提的？”

“问题是接下来啊，伊庭先生。听好了，都给我听仔细了啊。从摄取的食物消化的程度来判断……被害人的死亡推定时间是凌晨两点三十分，误差为前后二十分钟。”

“两点半？”

——两点半。

“两点半哪。就算设定在晚一点的地方，也是三点以前。三点以前哪。关口先生，那个时候你人在哪里？”

我……

和山形道别，回到房间的时候……吗？

“你昨天供称你拜托管家看守楼梯，回到房间的时候，大概是一点五十分到两点；和那个怪侦探一起离开房间，是三点十五分。死亡时间……恰好就在那之间哪。”

“怎么可能？……”

山形发出沙哑的声音。

“这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搞错的是你们。伊庭先生，你也被骗了哪，这二十三年来，一直被耍得团团转。新娘不是在早上被杀的，而是在夜里被杀的。”

“不，等一下，中泽，这……”

“事到如今还要等什么？调查会议里不是也说了吗？这么去想就没有任何不可思议的地方了。没错，完全被证明了。正式的验尸报告马上就会送到。那样一来，可以说是铁证如山了。因为这个善意的第三者的小说家先生辛苦地到处巡视，确认二楼没有任何人，而凶案就紧接着发生。监视出入口的是对主人忠心不二的管家。听好了，由良先生，不管那个管家是不是共犯，你的凶行都没办法再隐瞒下去了。”

“我的凶行？”

伯爵摊开双手。

“那是什么动作？人明明就是你杀的。”

“这……这是我要说的话！”伯爵敲打书桌，“你们究竟要持续这场闹剧到什么时候？”

“闹剧？”

“放着让你们说，就滔滔不绝地胡言乱语……疯的是你们才对！熏子本来还活着，她本来还活得好好的。被你们带走之前，熏子明明还活着的！”

杀人凶手是你们！——伯爵激动地说。

“……你们了解我的悲哀吗？了解我的痛苦吗？一次又一次失去妻子，失去才刚迎接进门的家人的悲哀，你们了解吗？”

“你才是，别再继续耍猴戏了！”中泽恫吓道。

伯爵突然离座，扑向中泽。

伊庭跳进中间制止。

我……

看着鸟之女王。

伯爵大叫：

“你们夺走我心爱的妻子，说的那是什么话！把妻子还给我！把活生生的她还给我！”

“昂允先生，不要动粗！”伊庭大声说。

“言……言词的暴力就可以允许吗？这个人……”

“喂，不要在那里发呆，快点逮捕这家伙！”

听到中泽的指示，警官涌入书斋。伯爵被包围了，他从左右被抓住。伊庭被拉开，老人腿软了。

“等一下！”声音响起。

是公滋的声音。

公滋在刑警伴同下进来了。

骚乱的空气就这样骚乱地静止下来。

公滋似乎十分疲倦。充血的三白眼底下浮现黑眼圈。不怎么多的头发一片凌乱，变得像鸟巢一样。

公滋看见父亲，惹人厌地微笑，然后转向中泽说道：

“警部先生，先等一下啊。刚才这个刑警告诉我了。已经够了。我全招了。”

“你……要自白吗？”

“自白？不是说这个啦。嗳，我也已经四十了，虽然没有社会地位，但多少还有点羞耻心，会顾一下体面。可是啊，既然事情变成这样，那也没办法了。什么羞耻心、体面，只好全扔一边去了。就是这么回事。”

听到公滋的话，中泽困惑地望向楢木。楢木搭住公滋的肩头，说“那我们到那边谈吧”，但公滋甩开他的手，说在这里就好。

“不，应该在这里说……大概。我啊，对那个伯爵大人一点感觉也没有。就跟我对我爸一点感觉也没有一样，既不喜欢，也不讨厌，我不嫉妒他，当然也不恨他。”

“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跟他无冤无仇，也没有纠葛或利害关系。我是个呆瓜，所以在公司里担任的也是闲职，薪水微薄。我爸翘辫子的话，我应该拿得到财产，但是就算公司倒了，我也只是拿不到那一点薪水罢了。所以不管是我爸困扰还是公司困扰，都不关我的事，伯爵被逮捕还是被判死刑，我都不痛不痒。”公滋摊开双手，自虐地说，“我是个小角色哪。”

“所以怎样？你是个小角色，这一点警方也很清楚。我们手中也有一堆把柄，随时都可以用微罪把你拘禁起来。”

“那就再增加一条微罪吧。”公滋说，极为下流地笑了，“我啊，偷窥啦。”

“偷窥？偷窥什么？”

“偷窥什么？”

可以偷窥的还有什么？——小角色狂傲地说。

“我偷窥的是洞房啦，洞房花烛夜。”

“你说什么？”中泽高声大叫，“你、你、这……”

“是啦，我是个色情狂，肮脏的偷窥狂。我在那棵树上，一清二楚、仔仔细细地一直看着自己的堂兄弟和年轻新娘相好的样子啦！”

怎么样！——公滋豁出去似的环顾四周。一阵“咚、咚”的声响。似乎是坐倒的胤笃老人想要站起来，一次又一次拿手杖敲地的声音。

“公、公滋，你……”

“爸，我可是个妓院养大的下流胚子哪。人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就算被公家收养，也改变不了多少的。二十三年前……我从染满男女体液的肮脏妓院房间里，突然被带到这么上流的豪宅里，是婚礼。仔细一看，新娘一副冰清玉洁的样子，是个不知哪儿来的贵族公主。我心里想：这个女的做的事也一样吗？”

那里吗？

那棵……槐树上。

问题是那里是哪里……

只要找到那里，或许来得及……

榎木津说的就是这件事吗？

你也在看啊……

榎木津对公滋这么说。那么。

那是什么呢？……

不是吗？或许不是吧……

一直盯着看很失礼吧……

那个人是新娘吗？……

还是那个人？……

咦咦，丑八怪说的是哪个？……

那是……

那样的话，果然。

“你、你这家伙……这个不要脸的东西！”胤笃敲打手杖。

“所以说，我刚才已经把羞耻心和体面都给丢了啊。我啊，怎么样都想看高高在上的华族女人光着身子被男人抱的样子。谁叫我出身下贱嘛。在被老爸收养前，我身边到处都是妓女，纸门随便一开，随时都有人在晃腰使劲哪。可是却突然被抓去叫我守什么礼节，尽什么忠义，强迫过这种拘束得要死的生活。我可是浑身阴郁，满脑子烦恼哪。所以……”

公滋仰望上方。

天花板高得几乎模糊。现在还是大白天，天窗却一片灰暗。外面的世界或许天气欠佳，这个世界却一点变化也没有。

“就在正上方哪，我房间的正上方。”公滋说，“当时我才十六左右吧。兴奋得睡不着觉，满脑子胡思乱想。不久后，我心想或许可以偷看，从窗户爬了出去。结果根本看不到。可是二楼的窗户灯火通明。我一想到他们正在那儿办事……”

“下流。”中泽吐口水似的说，“然后你发现那棵树是吗？”

“是啊。白桦树爬不上去，但那棵树可以。爬上去一看，果真看得一清二楚。躺在床上的新娘那白嫩的肌肤，是一目了然哪。他们正在享乐哪……”

公滋朝着伯爵挤挤脸颊，但伯爵似乎完全无法理解公滋口中吐出来的毫无品性的话语意义。

“老爷子，二十三年前我也说过吧，说我去散步，你们怀疑我。可是……我真的是去散步了啊。你也是，刑警先生。八年前你也不相信我。嗳，那个时候我是撒了谎啦。我……不是事件以后才出去的。我是在半夜偷溜出去，直到天亮都待在树上享受着猥亵的偷窥行为哪。”

伊庭和楢木都一脸苦涩。

“这次……真是做错了。八年前偷窥的时候，都已经是秋天了，我却被蚊子给叮惨了。所以……”

“你为了偷窥，要了蚊香吗？”

“过去从来没在夏天偷窥过嘛，早知道就该借个提的香炉。都是蚊香害我烫伤，还被警方怀疑，真是倒霉透顶。嗳，我就算被抓也无所谓啦……”

“你是为了保住父亲的名誉吗？”楢木说。

“才不是咧。可是啊，你仔细想想看。”

公滋一改之前也像是冷笑的下流表情，严肃地再次扫视众人。

“我啊，已经偷窥过五次了。这个伯爵大人就像模子印出来的，每次做的事都一样。嗳，那种事应该是愈做愈上手，可是隔了那么多年没做，也是没办法的事吧……这个人和洗完澡的老婆一起喝葡萄酒干吗的，悠闲得很。就算鱼已经钓到手，他还是会花许多工夫照顾呢。至于我，戏码当然是愈长愈好啦……不过他脱光女人的衣服上床，是两点过后。接下来花了整整两个小时……”

“等一下。”中泽说，“等一下，你……”

“就说了嘛，一开始叫你们等一下的可是我啊。我说啊，你不是说死亡时间是两点半？”

“没错，所以……”

“所以我的意思是，这家伙不是凶手啦！”

公滋一脚踢翻椅子。

“我都不要脸皮地招出来了，你们就给我听仔细吧。那个时间我不晓得是从哪里推出来的，不过我可是亲眼看到了。从头看到尾。这个男的啊，脱光新娘的衣服，又摸又搓，一下子趴上去一下子怎样的……”

“公滋先生！”山形大声说，“请、请节制一点。现、现在还在居丧期间……”

“啰嗦啦，你这个下人。我可是在救你的主人啊！这家伙不是凶手。至少两点半的时候，他没有杀人。这一点绝对没错。”

“可、可是……”

刑警们全都狼狈不堪。

“这太荒唐了……”

“荒唐的是那个解剖的医生。”

公滋拉大嗓门说。

“如果那是真的，难道这个伯爵大人趴在尸体身上，跟尸体接吻吗？两个小时以上？他有那么恶心的嗜好吗？世上好像也是有些变态喜欢半烂的尸体啦，可是没有哪个尸奸爱好者会费工夫找人结婚之后再杀害侵犯吧？怎么样？问问本人就知道了吧？”

伯爵！——公滋叫道。

“新郎骑在新娘身上不是犯罪，也没有什么好羞耻的。你又不是抓来陌生女人，剥光奸淫。不管是要舔人家还是要倒吊起来，都是你的自由。而且不骑上去，也生不了孩子嘛。你就说吧。”

说啊，告诉这些人啊！——公滋自暴自弃地说，怪笑出声。

“真好笑哪，喂。结果还是没有凶手嘛。喂，爸，搞不好这真的是幽灵搞的鬼哩。是作祟啦，作祟。”

公滋一个人放声大笑，扶起自己踢倒的椅子，张开双腿跨坐上去。

“伯爵大人，我说你啊，虽然不知世事，对女人的品位倒蛮不错的。今年的新娘漂亮得很呢，让我好好地享受了一番。我爸找来的女人实在糟糕。或许是有钱有地位啦……倒不晓得新娘那边是不是一样不赖呀？”

公滋说出再下流也不过的话，再次笑了起来。

在他远处的后方……一个刑警倒了下去。

两旁的警官把他扶起来。是贫血了吗？仔细一看，是昨天那个叫大鹰的刑警。

——他认识熏子。

大鹰说他认识熏子。

或许他是无法承受嘲笑死者尊严的下流言词。

大鹰被警官扶着退场，原本打开的门关上了。开口被遮蔽以后，广大的书斋显得更加冷清。

里面明明还有相当多的人。

中泽出师不利，似乎失去了攻击的矛头，歪着嘴巴瞪住公滋。楢木在寻思要如何开口。刑警们不知该如何是好。胤笃扶住鹤的台座，总算站了起来。

伊庭他……

“喂。”

重新来过似的，伊庭出声说道：

“公滋先生。说这话好像在怀疑你，不好意思，不过……你没撒谎吧？”

“喂，伊庭先生，要是这家伙撒谎，事情当然好解决多了，不过……唔，法医是你介绍的，你也有你的面子要顾嘛……”

“不是的，中泽警部，我不是那个意思。”

伊庭踩着慎重的脚步来到公滋面前，隔着白头鹤盯住伯爵。

伯爵站在书桌前。

只是站着。

只是……

——等一下。

我浑身爬满了鸡皮疙瘩。

如果我刚才的直觉是正确的话……

那么我该如何理解公滋刚才的证词？

“我说啊……”

伊庭脸上挤满皱纹，用短短的手指频频搔着理短的斑白头发。公滋以有些空虚的眼神仰望伊庭。

“我说啊，公滋先生。”

他的口吻很沉稳。

“你……真的看到了吗？”

“看到？……我当然看到了啊。我看到了。”

“那是伯爵……呃……”

“就是伯爵和新娘……”

“过去的被害人，身上找不到性交的痕迹。”

“咦？”

“全部，三个人都是处女。”

“啊！”楢木叫道，“这、这么说来……”

“八年前也是这样吧。那……”

这次也是吧——伊庭说。

“公滋先生……”

公滋抬起头来。

“你……看到什么了？”

“啊……”

公滋的下巴脱力了，他半开着嘴巴。

“啊，呃……可是……”

“什么可是？我是在问你看到什么了？”

“是、是幽灵！”胤笃老人发出惨叫。

朝那里一看，老人再次瘫坐下去，浑身颤抖。

“你、你看到的一、一定是过去的情景。就、就跟我看到的一样。那是五十年前的情景。那个房间有过去的幽灵出没。没错，是记忆的幽灵。记、记忆在那、那个房间里凝结了！”

“你、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虽然中泽这么说……

警部显然也狼狈了。伊庭、楢木、公滋和胤笃老人，警官以及我……所有的人都完全被洋馆给吞没了。能够在这里毅然地存在的只有伯爵，还有鹤。

老人爬着，惊慌失措地靠近儿子。

“那、那个啊，公滋，就算同样是新娘……那也是早纪江啊。”

胤笃这么说。

颤抖不已。

“请不要胡闹了。”伯爵——

伯爵以那金属性的响亮声音说道。

我赫然一惊，因为伯爵的口吻严肃异常。

伯爵站在黑色的鹤——阴摩罗鬼前面，静静地，十分沉静地愤怒着。

看似高兴又像哀伤，仿若困窘，有些无助而又苦恼寂寞的表情，就这样转变为愤怒的样子。

“已矣哉……”

不堪听闻——伯爵说。

“《论语》说：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孔子说，行使权力去规范人心，或是以刑罚去威胁人民，使其服从，是愚者之行。那样一来，人民只会恐惧权力，试图逃避刑罚。会变成像公滋那种恬不知耻的人。你们警察是国家机关吧？然而从刚才开始，却不断地猜疑、恫吓、诡辩和威胁。我绝不能允许这种事！”

伯爵摊开双手：

“公滋也是。父在观其志——你不知道这句话吗？你的父亲，胤笃叔公就在那里，现在就存在于你的面前。尽管如此，你却恣意妄为，无礼之至，对他的话语、他的心志，甚至是他的存在，一点敬意也没有。像你这种完全忘却孝道的人……我连看都看不下去。”

“啰、啰嗦！我从来没学过那种什么道德。我……”

“这不是道德。”伯爵说，“你们所说的道德，不是原本意义的道德。那只是为了维持均衡的日常性，暂时而且大抵普遍的存在方式。那是非原本的存在方式。你应该要摆脱被那种存在方式所囚禁的自我才对。只要迁就于那种颓废的存在方式，你就不再是你了。”

“我……不是我？”

公滋看起来非常不安。

“面对鬼神，并且尽孝——从自我可能存在的立场去了解自我的存在，才是真正的道，真正的德。这么做，人才能够对即将存在的现在有着正确的觉悟，获得作为存在者的存在方式。礼、忠、义，只是那种现实存在的契机。”

公滋已经没在听了。

他只是在口中反复着“我不是我了”。

“我对你这种人没有兴趣。”伯爵说，接着斥责老人说，“您也是一样，叔公。规劝长上，是违反孝的行为。我不愿意这么做，所以我什么都不想说。可是即使如此，您竟然说出幽灵这种字眼来！什么幽灵？而且竟然说先母是幽灵！这也太无知无学了。竟然随意吐露这种妄言，即便您是我的叔公，我也不能置若罔闻。这种说法，岂不是在指责我并未祭祀先母吗？”

“我、我只是……”

“我不想听。幽灵这种说法，是最愚劣也不过的迷信。随意、轻率地使用这种字眼的人，我……打从心底轻蔑。”

就算是中泽警部，似乎也无法反驳孔子。胤笃老人和公滋也是一样，他们只是一脸呆滞地看着伯爵。

“我的家人们都哑口无言了。”伯爵说，“听好了，熏子——我最心爱的妻子，才刚入鬼籍而已。然而你们却……”

“由、由良先生，我们是、呃……”

中泽可能是想接着说调查云云，结果什么都没有说。伊庭一副苦涩的表情，在椅子上坐下。楢木和刑警们面面相觑，微微摇头。他们输了。在这种状况下，警察根本束手无策吧。

一片寂静。

答答，上头传来声响。

一阵撒豆子般的声音响起，不久后形成连续的杂音。

——下雨了。

雨点敲打着天窗。

然后我发现幻听不知不觉间消失了。我……完全和洋馆同步了吗？

伯爵仰望天窗。由于雨水而变得斑驳的奇妙日光在伯爵失去血色的苍白脸上爬动着，伯爵在哭。

“你们……”

“伯爵。”伊庭出声，但伯爵听不进去。

“你们太无礼了。你们从我身边夺走熏子，不仅如此，还想陷我于罪。这究竟是为什么？你们分明才是凶手！”

“你在胡说些什么……”

“我再也受不了了！还给我！现在立刻把活生生的熏子还给我！”伯爵叫道，“喂，把熏子还给我……”

叩。

叩。

叩。

门响了三次。

和汉洋，凡百书籍堆砌而成的知识墙壁上，巨大的门扉倾轧，慢慢地打开了。

一双虎眼的黑衣男子站在那里。

我还没出声，伊庭先站了起来。但是伊庭的话被中泽的怒吼给压了过去。

“这、这家伙是什么人！究竟……”

但是警部的虚张声势似乎在这里萎缩下去了，公滋无声无息地站起来，胤笃老人也抓住台座，倚着手杖站起来。所有的人在偌大的书斋里，有如卒塔婆般零星伫立。仿佛……不这么做不行似的。

——京极堂。

来了。

黑色的和服单衣及黑色手背套，黑布袜与黑木屐，只有鞋带是红的。他手中拿着白色的绫罗外套。

伯爵慢慢地低下头来。

“您……是哪位？”

“由良昂允前伯爵，初次拜会。敝姓中禅寺，是那边那位关口的……老相识。”

“关口老师的？……”

“京、京极堂，你……”

要来破坏什么？

要怎么样解开？

“今日有幸亲自拜会。”京极堂规矩地行礼。伯爵显然十分困惑，接着说：

“请抬起头来。您……”

“我是个驱逐附身妖怪的祈祷师。”京极堂以低沉而清晰的声音说。

“驱逐妖怪？……”

“所谓儒也。”

“儒？……”

“请您视为巫觋之类即可。”

“会下咒……我可以这么理解吗？”

“以广义来说，是咒。但我的职业与其说是念咒，倒不如说是谈论鬼神。”

“谈论鬼神？”

京极堂抬头，向走廊的人告知一声后，慎重地关上了门。接着他端正姿势，踏出一步。

黑色的木屐“喀”地一响。

“今天……我为了谈论几桩悲哀的事而来到这个世界，出于那位伊庭先生的召请。”

喀。

“伊庭先生。”中泽出声，“这、这个人……是谁？”

“就像他本人说的，你就静静听着吧。”伊庭简短地说。

“谈论鬼神？……我孤陋寡闻，不太能理解。鬼神不应该是加以祭祀的吗？”伯爵问道。

“流派不同。”京极堂回答，“我……只是述说鬼神之语。”

“鬼神……之语？”

“所谓鬼神，是现在以外的一切现在。是从今以后，也是从今以前。原本是应该无法认识的非存在。外面的称呼有许多种，但是在这里，称为鬼神应该是最为妥当的。将无法以语言述说的事物诉诸语言，是我的任务。让我在这里述说显现于数个世界的诸相当中，鬼神所导出来的真相吧。”

“真相？”中泽发出倒了嗓的声音，“你、你知道这个事件的真相？太、太可笑了。突然跑出来，说你知道真相？连调查都不用？要是你真的知道，请务必告诉我们哪。你听好了，二十三年来，我们已经……”

“不好意思，你们的事件晚点再解决。”

京极堂以刀刃般的锋利斩断了中泽的话。

“可以吗？由良先生。不，伯爵。可以允许我述说吗？……”

“无妨。”伯爵说。

京极堂以锐利的视线望向我，皱了一下眉头之后，走到白枕鹤旁边。

“昨天……凌晨到午后，这里发生了两个事件。”

“两个？……”楢木战战兢兢地问，“是指什么跟什么？”

“只能……说是两个。那是同一件事，但是形态和始末都截然不同。是啊……我现在就来说明。可以吗？中泽警部、楢木警部补、秋岛刑警、野岛刑警。可以借用一点时间吧？……”

被叫出名字的刑警以沉默代替回答。

他全都认识……

在他们自我介绍之前叫出他们的名字，这样的演出足以让他们这么认为吧。

“让我从鹤开始说起吧。”

和服的漆黑男子说道，仰望白枕鹤。

“鹤这种生物……多被视为灵鸟。即使在不同的文化里，大多也被视为神圣之物。在我国，鹤常被当成体现长寿的吉兆祥瑞。大部分的人都认为鹤是吉祥的鸟。俗话不是说‘千年鹤’ [10]吗？当然，这种说法没有科学根据。据说鹤会长生，是由于它的叫声和呼吸连绵不绝，不过能够存活千年的禽兽……”

很遗憾地，并不存在——京极堂对伯爵说道。

“所以这是所谓的迷信。鹤是吉鸟这种说法，对照明治以来的近代合理主义，是俗信、迷信之类。不过话虽如此，说它是谎言也是错的。把鹤视为瑞鸟的文化确实存在。这一点千真万确。”

中泽警部，可以请教一下吗？——京极堂问道。

“假设鹤飞来的时候，目击到它的人说发生了好事。这对警方来说，算是伪证吗？”

“伪、伪证？不，这是解释的问题吧？鹤飞来的事实就是事实……”

“那个人不是看到鹤，而是目击了瑞兆。对那个人来说，真实是出现了发生好事的前兆，这与鹤飞来这个事实本身其实并没有关系。而这种会发生什么好事的解释，并没有科学根据。即使如此……”

这仍然不算谎言——京极堂说。

“可是……”

喀。

“对于居住在桦太 [11]的阿伊努人 [12]而言，鹤是恐怖的禽鸟。传说只要被鹤的长嘴啄刺，那个人就会丧命。鹤是比猛禽更可怕的杀人鸟。”

“真有这种事实吗？”伊庭问，“鹤会攻击人吗？”

“鹤不会攻击人。”中禅寺答道，“不过，荷马与亚里士多德的著作中都提到，在尼罗河上游，侏儒族（Pygmaioi）与鹤之间发生过战争。侏儒族与鹤争夺土地，大多数遭鹤杀害，结果被鹤给灭族了。但是一般来说，鹤并非好战的生物，就算看到人也不会攻击。换句话说，被鹤啄刺会死掉，也是一种迷信。”

可是——京极堂从白枕鹤走到白头鹤旁边。

“听说桦太的阿伊努人一看到鹤，就会落荒而逃。因为被刺到就会死，他们逃得很拼命。听说逃跑的时候，也要穿过半朽的树木之间跑走。因为传说鹤的嘴喙一旦刺进树干里，就拔不出来，更容易逃脱，非常郑重其事。”

那么——京极堂转过身子。

“假设这里有两个人。一个是住在本州岛这里的和人，另一个是生活在桦太的阿伊努人。这个时候……”

京极堂指着丹顶鹤。

“飞来了这样一只巨大的鹤。喏，状况会变得如何呢？”

“阿伊努人会逃走吧。”楢木说。

他完全堕入咒师的法术当中了。

“是啊，会逃走吧。他回到自己居住的土地后，应该会这么说：我碰到恐怖的事，差点就没命了。然后他一定会为没有逃跑的和人担忧：那个日本人是否平安无事？可是留下来的和人会怎么说呢？他大概会这么说：我今天碰到好棒的吉兆，或许会发生什么好事……然后他会纳闷：那个阿伊努人干吗跑掉呢？”

发生了两件事——京极堂说。

“一边是被骇人的猛禽袭击的凶事，一边是令人预感到喜庆的吉事。这……是完全不同的事件，完全相反。可是，实际上发生的只有鹤飞来这样一件事而已。在同一个时间中发生的一个事件，在两个地方被理解为两个事件。这两个事件，是绝对无法兼容的。”

伊庭点点头。我记得伊庭也说过同样的话。

“然后……这种情况，绝对不能遗漏的一点是，日本人无法理解阿伊努人为什么要逃跑。”

“应该完全无法理解吧。”中泽说，“可是这到底有什么意思？真相是什么？你说的鹤跟事件有什么关系？你该不会想说这只鹤就是凶手吧？”

中禅寺扬起一边的眉毛笑了。

“所谓谜团，就是不明白的事。所谓不可思议，就是错误的理解。”

“什么？”

“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不可思议的事。”

黑衣男子说：

“孔子说：子不语怪力乱神。这话完全没错。虽然这句话有许多解释……不过总而言之，轻率地谈论谜团、不可思议，等于是在宣传自己不了解许多事，错误地认识许多事。”

不谈论不知道、不了解的事，才是贤明——中禅寺斩钉截铁地说。

“所以才要敬鬼神，且远之。对吧，伯爵？”

“完全没错。”伯爵答道。

京极堂点点头。

“所以没有什么幽灵。”他对胤笃老人说，“老先生一直对这件事保持沉默，对吧？的确贤明。”

“你……”

“敝姓中禅寺。”

“中禅寺，叫中禅寺的，你为什么……”

京极堂没有回答老人的问话，从白头鹤走向丹顶鹤。

“对于知道桦太信仰的人来说，阿伊努人逃走的理由是再明白也不过了。这根本不是谜团，但是对于不知道的人来说，这是一件叫人纳闷不已的谜团吧。谜团就是这样的东西，而真实也是这样的东西。那么……”

京极堂在中泽旁边停了下来。

“例如说，中泽警部，换成你会怎么做？”

“怎么做？……”

“你知道阿伊努人逃走的理由。你会对害怕鹤而逃走的阿伊努人……怎么说？”

“我会告诉他用不着逃走，那是迷信。”

“你会说那是迷信。”

“可是就是迷信啊。这话不是你说的吗？这么漂亮的鸟，没必要害怕。就像你说的，这是吉祥的东西啊。”

“那也是迷信。”中禅寺说，“在日本这个国家，把鹤当成吉祥物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反倒是不知道这件事，会被当成没有常识。如果丧家收到奠仪后，回送鹤龟形状的点心，不会得到好脸色看。迷信这种东西，在通用的地方是常识，也是真实。那么……对于身处的文化是害怕鹤的人，我们有权利对他们启蒙说那是迷信吗？”

“你、你想说什么？”

“我在思考这部分的事。”

中禅寺盯住伯爵。

“常识是活在各自的日常中必要的条款。常识会依据时代和场所而有极大的差异，这些条款是有附带条件的。换句话说，常识不是真理。因为真理应该是超越时间与空间，恒久不变的事物……”

“没错，真理是不变的。”

伯爵应道。

“真理没有怀疑的余地。因为真理没有破绽。”

这句话，数小时前我才在这个地方听过。

“没错，所谓真理，是独一无二的。”京极堂说，“但若问这独一无二的真理，是否只会产生出独一无二的真实？答案是否定的。真实有好几个。这……您也明白吧？”

京极堂与伯爵拉开距离，来到伯爵刚才坐的巨大黑檀书桌前，拿起桌上的玻璃杯。

“假设这是真理。”

没错，伯爵也以那只杯子比喻真理。

京极堂把杯底对着我，然后一一出示给众人。

“从底下看到真理的人，会把它的形状比喻为圆吧。那个人会说：真理是圆的。但是……”

喀。

京极堂倾斜杯子。

“从旁边看到真理的人，绝对不会认为真理是圆的吧。这……就是这样一个事件。”

伯爵——黑衣男子唤道。

接着他慢慢转动脸部，回头盯住了鸟之女王。

一样一袭黑衣的伯爵，从京极堂的斜后方，在黑色的鸟之女王前默默地回应。

“那……是五蕴鹤吧？”

“没错，是黑色的鸟之女王。”

——不。

那是阴摩罗鬼。

“首先，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京极堂以沉稳的声音对伯爵说，“法语之言，能无从乎？改之为贵——您当然知道这段话吧？”

“巽与之言，能无说乎？绎之为贵——子罕第九，《论语》对吧？”

“是的。说而不绎，从而不改，吾末如之何也已矣。您觉得这个说法如何，伯爵？”

“当然，我也是这么想。”

“那太好了。”中禅寺把玻璃杯放回桌上，“那么，我来述说第一个事件的真相吧。”

“第一个事件……”

“没错。您的妻子，即将居住在这栋洋馆的家人之一——由良熏子女士的杀害未遂事件。”

“杀害未遂？……”

中泽吃惊地仰起身子。

“我说你啊，奥贯熏子已经死了——等一下，杀害之前还有别的事件吗？什么时候？没那么多时间啊。是以前的事吗？”

“是昨天的事。”京极堂说，“正确地说，由良熏子杀害未遂事件是发生在奥贯熏子杀害事件以后。”

“什么？这个男的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伊庭先生？！”

中泽大声叫道，混乱不已。

“完全不懂他在讲什么。这个人疯了。这是新的宗教宣传手法吗？他不是在妨碍调查吗？”

“他是在驱逐附身妖怪。”伊庭答道，“做法和我们的方法似乎不同。”

“做法？”

京极堂瞥了伊庭一眼，扬起一边的脸颊笑了一下。

接着他与伯爵对峙。

“伯爵，就像你怀疑的一样，试图杀害熏子女士的，是除了你以外，在场的所有人——不，是居住在外面世界的几乎每一个人。”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最后都茫然地张大了嘴。

伯爵他——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京极堂。

黑衣男子似乎完全不在乎周围的变化，以更加响亮的声音说道：

“可是……伯爵，请放心。”

“放心？”

“杀害以未遂终。”

“未遂？……”

“是未遂。”

“喂！”

中泽更大声地吼道：

“你适可而止一点！我告诉你，有些事可不能随便乱说……”

“你不想知道真相吗，警部？”

“真相……你……”

“现实不像故事，不需要结构。世上充满了没有人知道结局的故事。不，说起来，现实根本没有结局。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所以即使置之不理，也完全无所谓。即使如此，人还是想要知道自己的真相，所以我才会来到此地。”

京极堂将视线转向中泽。

中泽就像被蛇盯住的青蛙般，定住了。

“中禅寺先生。”伯爵唤道，“我不知道您是个什么样的人。可是……我可以相信您吗？”

“你可以相信我。”

熏子女士……

我一定会让熏子女士活着回来——中禅寺断言说。

“啥？”

公滋突然浑身脱力，瘫坐在椅子上。

“喂喂喂，你突然出现，说什么要揭开真相怎么样的，我才闭嘴听你说……可是你也差不多一点吧？还以为你要说什么，结果竟是这种话？这家伙是疯了吗？”

“公滋先生。”

“干吗？”

京极堂从桌子前朝公滋走去。

压迫感十足。

“你……看到熏子女士的尸体了吧？”

“我……没看到啊。我睡着了。我一直在睡啦，所以我根本没看到什么尸体。那种东西我也不想看。我啊，我看到的是……”

活着的熏子——公滋说。

“活着的，是吧？”

“是、是活着的啊。我……”

“你在槐树上窥看新郎新娘的闺房，对吧？”

“你、你怎么会……”

“我从侦探那里听说的。”京极堂说。

“侦、侦探？你说那个榎木津？……怎么会？我刚才第一次说出来啊，为什么那个侦探……”

“侦探知道一切，他看到真相了。他只是……”

只是不知道意义——京极堂说。

“你怎么判断熏子女士是活着的？”

“这还用说吗？他们在亲热……”

“会亲热的……真的只有活着的人吗？”

“这是什么废话！”胤笃怒骂，“中禅寺，你叫中禅寺是吧？我看你人很聪明，也不像是行动不经大脑的人，所以我想你应该是有什么目的……可是我完全不懂你要说什么。我不知道你这样胡言乱语到底有什么目的……可是啊，现在可不是那种状况……”

“这里就是重点啊。”京极堂说。

“我不认为这哪里重要。”

“你知道死灵结婚吗？”

“什、什么？”

“在中国称为鬼婚、冥契、配骨，在朝鲜称为死后婚姻、魂魄婚姻，等等。琉球也有称为后生婚礼的仪式，在我国，山形立石寺的穆卡萨利绘马 [13]等习俗也广为人知。这些是让未婚而过世的年轻男女，在死后结婚的习俗。”

“这、这又怎样了？”

老人混乱了，这是当然的。

“在儒教社会的中国及朝鲜，家族的概念非常重要。由血缘相连的人所构成的集团——家族，正是社会的基础。辈分及本家分家等社会组织，全都是从家族中产生的。当然，婚姻也受到极大的重视。因为婚姻可以增加家族，并连系家族与家族。没有结婚而过世的人，简单地说，就是无法组成一个家的人。作为一个人来说，这被视为极大的缺憾。所以会让他们在死后结婚。朝鲜的死后婚事，会用人偶实际进行，一直重现到入洞房的部分。你所看到的……”

真的是生者吗？——京极堂再次询问公滋。

“混账东西！”公滋粗俗地骂道，“难道你要说那是幽灵吗？啊？”

“没有幽灵这种东西。”

“什么？”

“没有幽灵这种东西，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

“那……呃，要不然还能是什么？”

“我是在问你，那是活着的吗？”

紧迫钉人的逼问。

公滋的眼神游移，比父亲更加狼狈。

“所、所以说……”

“你判断那是活人的理由，只有他们正在燕好这一点而已，对吧？可是交欢的话，死者也可以做——我是这个意思。你的判断……毫无根据。”

“什么毫无根据……你啊，用常识想想……”

“这跟常识无关。”京极堂以严厉的口吻说，“我刚才应该说过，常识并非真理。公滋先生，那种词汇在这里是无效的。”

公滋也像是被定住似的僵在原地。

“你似乎不懂呢。”京极堂背过脸去，“没办法。看样子……我得暂时先谈论一下死亡才行。虽然像是绕远路，但核心总是显露在外，真理总是曝露在万人眼前的。只是……”

人们没有注意到罢了——京极堂说道，转向我这里。

“关口，两天前我完全没料到竟会在这种地方碰到你……你似乎也发现真相了呢。”

“呃、我……”

我明白，我只是无法说明。

“死是无可避免的。”京极堂说，“人——不，只要是活在这个世上之物，全都无法避免一死。而既然时间不可逆转，我们无法以真实感觉去获知死亡。惟有这一点绝对办不到。死亡也是我们人类惟一无法体验的事。所以……人会对死亡有着种种想像。自太古以来，数不清的人针对死亡连绵不绝地思考、立论。人们不断地想像。可是不管怎么想，都绝对无法了解……”

即使自以为了解，也无法证明——中禅寺说。

“假设……发生了犯罪。但是没有目击者，也没有任何证据。这么一来，警方也只能靠推理了。警方作出了几种假说。假说当中，有非常好的和不怎么样的。但是不管哪一个假说，都完全没有物证。从没有证据这一点来看，好的假说和不好的假说并没有高下之别。那么，警方会怎么做？”

“这……会采用好的假说作为调查方针吧。”楢木答道。

“那么警方会依据那个好的假说来逮捕疑似凶手的人，将他送检并起诉、问罪吗？”

“不会。”伊庭答道，“要是那样就天下大乱了。就像楢木说的，只会采用为调查方针，进行调查而已。必须巩固证据，搜集证词，逮捕之后问出自白或口供，然后再文件送检。”

“如果没办法搜集到证据的时候，会怎么做？”

“采用其他的假说。嗳，采用的假说会愈来愈不怎么样吧，可是就算假说不怎么样，不经过调查，也不晓得究竟对不对。不管怎么样，没有证据，警方就束手无策。除非已经追查到罪证确凿的地步，否则是不可能送检的。而且也不是送检就结束了。检察官会依据警察搜集到的证据来检讨，然后起诉。”

接下来是没完没了的审查哪——伊庭说。

“检察会衡量警察的调查成果，觉得确定没问题，才会起诉，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审判。罪状要很久以后才会决定。因为这会左右一个人的一生，非慎重不可。”

“没错……就像伊庭先生说的。喏，请把伊庭先生刚才的一番话，套用到多如繁星的关于死的假说上吧。这种情况，假说绝对无法被证明。没有证据，也问不到证词。假说永远都是假说。可是，死却是会造访每一个人的事物。于是……”

证据会被捏造出来——中禅寺说。

“捏造？”

“是的。死后的世界、另一个世界、他界、彼岸——什么都无妨。这些全都是捏造出来的、有关死的证据。没有人看过。就算真的去了，也没办法再回来。尽管如此，这些证据却多如牛毛。不过这些并不是为了定罪而提出来的正式证据。以刚才的说法来说，就像是为了确定调查方针，在调查会议中陈述的意见。这种证据，是可以挑选的权宜说辞。”

“那是……地狱或极乐世界那类东西吗？”

公滋问道。

他在不知不觉间掉进了善辩的咒师的话语当中。

“就是那类东西。不，不只如此。不管是神、佛、幽灵或作祟，一切的一切——那类东西全都是谎言。”

“谎言……你不是咒师吗？”胤笃问道。

“没错……我做的生意，就是处理谎言。人对于死一无所知，绝对不可能了解死亡，所以有必要真挚地思考。但是不管怎么去看待死亡，都绝不能轻率地加以谈论。若问为什么……因为那是谎言。”

京极堂环顾众人。

“听好了，死亡无可否认。它是严肃的，也是悲壮的。但是真正应该严肃以对的是生，真正悲壮的是活着的遗属。人借着对亡者的生付出虔诚的敬意，来保证自我的生的尊严。这种显露，就是严肃的死。人只能够透过把死与生重叠在一起，去理解死亡。死后的世界只存在于生者当中，那也就是对活着、对曾经活着这件事的敬意。”

“你的意思是，宗教……不是为了死，而是为了生而想出来的权宜之计吗？”

伊庭感触良多地说。

“迷信也是一样。”京极堂答道，“伊庭先生讨厌迷信和信仰，对吧？”

“嗯。”伊庭抚摸脸颊，“很讨厌，现在也还是讨厌。我完全不想有什么信仰。嗳，或许就是这样，我才会活得这么痛苦哪。因为我连调查方针都没有决定……只会胡乱寻找证据，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似的乱飞一通。过去一直都是。但是，原来根本没有什么证据哪。”

“你本身就是你活着的证据。”

京极堂说：

“用不着去崇拜别人捏造出来的证据。你的迷信，你自己决定就行了。你喜欢的事物，对你来说就是好的。你讨厌的事物，对你来说就是不好的。用不着勉强迎合社会。你的过去存在于你的记忆当中，那里应该也确实地有夫人存在。”

“淑子……”伊庭悄声呢喃。

“没有死后的世界。另一个世界根本不存在，人无法去到这里以外的任何地方。有的只有捏造出来的谎言。如果说伊庭先生没有选择其中任何一个煞有介事的谎言……那么对你来说，死后的世界就是你的记忆本身。”

“我的记忆啊……可是……”

记忆这种东西。

靠得住吗？——我想。

“即使再也没有人知道伊庭先生过世的夫人——伊庭淑子夫人，夫人也存在于你的记忆当中。即使你不在了，你也存在于我们的记忆当中。这样还有哪里不足够呢？”

“不足够……”

“原本生物就只能够认识到现在，因为这样就足够了。只有人类会把前后加上过去和未来这种庞大的虚伪时间，来捕捉世界。”

那些也全都是……谎言——咒师宣言说。

“什么谎言！……”我忍不住叫出声来。

“那当然是谎言啦，关口。”京极堂说，“消逝的过去，是去了哪里？即将到来的未来是从哪里过来？那种东西，没有去到任何地方，也没有从任何地方过来。若问为什么，因为那种东西根本不存在。对吧，伯爵？……”

“您……说得没错。”

回答十分明了。

但是，伯爵看起来似乎也有些困惑。

“将过去和未来视为不同于现在，就和死后的世界存在一样，只是一种权宜说法，那是人类编造出来的大谎言。所以伊庭先生……明确地自觉到你现在活在这里，存在于这里，就等于面对死者。这也是面对自己的死亡。这……就是最好的供养。”

“这样啊。”

“是的。但是人很软弱，人会迷惘。所以个人很难做到这一点。因为做不到，所以会加上许多枷锁，决定规则。那就是祭祀，是仪式。”

“你是说葬礼、法会那些吗？”

“信仰本身是有这样的来历。戒律、教义——更进一步说，法律也同样是一丘之貉。就像伊庭先生刚才说的，人要是就这样孑然一身，会活得很痛苦，所以人在外部建立了让人容易存活的装置。大部分的人甚至没有发现那是一种装置，就这么浑然不觉地活着。”

“健康的人……不会意识到健康。”

“完全没错，关口。”京极堂耳尖地听见我的独白，这么说道，“人死了就要办丧礼，所有的人都认为这理所当然，没有一丝怀疑。可是请仔细想想，我们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去做那种事？”

“什么为什么……”

被这么一问，胤笃老人支吾起来。

“装饰棺材、设立祭坛、敲钲打鼓、燃烧护摩、诵经——这样究竟能够如何？献花、送奠仪，一堆人忙忙乱乱，吵吵闹闹，这样死人会复生吗？”

“那当然是……”

“为了让死者成佛——不，这无效啊。”

楢木说到一半，自己否定了。

既然灵魂、另一个世界和神佛都被否定，也没有什么成佛可言了。

“葬礼是生者为了自己而举行的。”京极堂说，“可是大部分的人不这么想。这是当然的。葬礼之所以能够成立，就是出于为了死者而做的认定。举行葬礼，就是为了让人这么认定。所以没有人会去想为什么要这么做，毫不怀疑。只是因为规定如此，所以才去做。不对吗？”

“的确，因为觉得理所当然，所以这么做罢了哪。”中泽答道。

“能够觉得理所当然还好，这样才是供养。要是无法觉得理所当然，那就没有意义了。是极大的浪费。无论是和尚的说教还是神父的话，全都会变成闹剧一场。即使是闹剧也不在意，觉得或认定丧礼就是这么办的……这并不是坏事。可是一旦觉得没有意义，对那个人来说，那看起来就像是埋没于日常，停止思考。对吧，关口？”

我没有回答。

我真正不会应付的……其实是这个人。京极堂总是看透了我的一切。一直，一直都是这样的。我和这个朋友一路交往至今，我的心底总是被他看得一清二楚，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可是……

这也是我自己的意志吗？那么……

我在伯爵身上看到了京极堂的影子。

“楢木先生。”京极堂唤道，“你参加过葬礼吗？”

“有的。”楢木坦率地应话。

“那么秋岛先生，府上有佛坛吗？”

“有。”秋岛答道。

“野岛先生家怎么样？”京极堂接着问。野岛答道：

“我住宿舍。老家也在空袭中烧掉了……不过只有牌位带出来了。”

“牌位是吗？那么我请教你，牌位是什么？”

“牌位是什么？……当然是写着戒名和忌日的……的什么呢？”

结果野岛转向楢木问道。

“答案很简单呀。”中禅寺说，“是一块木牌。”

“木、木牌？……”

“是木牌呀。只是上面写了字，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不管是上了漆还是贴了金箔，木牌就是木牌，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可是……唔，大部分的人都很珍惜牌位。不过，牌位说是迷信也算是迷信，说它没有意义，也没有意义。”

“灵魂……不是会依附在上面吗？”

楢木问道。

“不。”咒师答道，“没有灵魂这种东西。”

“不，就算实际上没有，呃，佛教什么的……”

“在佛教里，死者会在六道轮回。成佛的话，就会解脱成佛。有什么东西会附在那里？”

“呃……可是……”

“把牌位带进日本的是禅宗。但不管是佛坛还是牌位，以原本的意义来说，与佛教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们将与佛教一点关联也没有的东西，毫不怀疑地当成佛具接受。”

“是这样吗？”中泽叫出声来，“那不是佛教仪式吗？”

“完全不是，牌位原本是儒教的东西。牌位这种东西……在佛家称为灵位，在儒家则称为神位。这原本叫做木主，是让魂依附的木牌。”

所以说，把它当成木牌就行了——京极堂对伊庭说。

“儒教把人分成两边来思考。一边是精神，这是魂。另一边是肉体，这是魄。魂魄俱在，人就能够成立。但是人一死，这两者就会分离。魂会升天，魄会腐朽，回归大地。魂魄的分离，就是儒教中说的死。换言之，只要魂自天上降下，与大地的魄合而为一，人就会再次复活——可以这样想。所谓木主，是魂自天上降下时，作为记号的东西。所以再怎么钻研佛教的教义都没用，怎么样都找不出牌位这玩意儿的。”

听好了，伊庭先生——京极堂改变语调说：

“将牌位放进佛坛，对着它诵经，从某些角度来看，其实是很滑稽的——虽然是从某些角度来看如此。当然，这不是什么不可以的事，这样做也并没有错。”

“不算错吗？”

“虽然原本并不是这样的，但这样也绝对不能算错。只要有效，不管什么样的形式都算是正确。而且以结果来看，这是适合这个国家祭祀祖先的做法，可以说是自然形成的习惯，所以不能批判在佛坛前虔诚祈祷的人。虽然不能，不过由于上述的理由，不能说只有这样做，才算是祭祀死者的正式形式。”

不管是要躺着还是大笑都可以的——中禅寺说。

“夫人存在于你的记忆中。当记忆似乎快要变淡时，人会把它依附在某些东西上。依附的东西不管是牌位还是饭碗或帽盒……什么都无所谓。仪式的道具和顺序，会依人和场所而改变——非改变不可。”

“这样啊……”

伊庭怀念似的眯起眼睛，沉默下去。

“没错……”

京极堂转过身子。

“我们对于死这种不可回避、不可知的现实，就是如此无知而且迟钝，完全不加思考。我们忌讳它、隐蔽它，毫无批判地接受敬而远之这种先人建立起来的做法。做法只有形式也能够成立。即使沦为形式化，只要不去怀疑，依然能够发挥效果。这就是……伯爵，你所批判的地方。”

黑衣男子从怀中取出一本杂志。

“这本杂志，《近代文艺别册》，上面刊载了伯爵所写的散文诗‘存在之事与存在之物’。我以前就曾经拜读伯爵的诗，不过这次似乎能够拜会伯爵……所以我请人从自宅送了过来。”

“不敢当。”伯爵说，“可是那本杂志的话……这间书斋里也有好几册。”

“因为我想先确认。”

“确认？……”

“是的，我怎么样都想事先一读。”

京极堂翻开杂志。

“余是物/存在此世之物/自我、个人、人类皆是物，存在之物/万物惟存在世界之中/存在之物对存在之事无自觉/无自觉地，仅享受存在之事/仅唯唯诺诺地活着……”

我陷入一种奇妙的似曾相识感中。

我没有读过那篇文章，但是我从伯爵口中直接听过应该罗列在那上面的内容。

在这个地方……

“存在不复存在的存在之终结/死/逃避死之生中，孝无从萌生/埋没于颓废日常中的存在者，绝无从得知原本之孝……”

京极堂合上杂志：

“毫无批判地只是顺从已经存在的世界的形态，这样的生存方式，就是伯爵所说的颓废的日常吧。只要像那样活着，就无法了解孝——你在这篇散文诗中这么写着。”

“不了解祭祀鬼神的行为本质的人，不可能了解什么是孝，不对吗？中禅寺先生，您的话非常正确。祭祀的根本是孝，但是并非只要祭祀就可以成全孝。那样是本末倒置。”

“原来如此……祭祀鬼神，即是尊敬死者，也就是正面去面对死亡。换言之，也就是认真地思考不存在之物、不存在之事，对吧？”

“您说得没错。”

伯爵一瞬间露出高兴的模样——看似，不过他的表情完全没变。

“我自先父手中继承了这个世界。先父则是从先祖父手中继承。世界就像这样连绵不绝地继承下来。我存在于此处，就等于已经不存在的先父曾经存在于此处，也是先祖父、祖先曾经存在的证据吧。不久后，我也将不复存在。我不存在于被称为过去及未来的时间里，是非存在。先父及先祖父，以及我的子孙，不存在于被称为现在的时间里。不再把这些并列于过去、未来的时间轴上，不就是祭祀祖先原本的意义吗？”

“我认为这是一番卓见。”

京极堂这么说：

“严肃面对死亡……这产生出许多的仪式和习俗。说宗教及信仰也是从致力解决这个棘手问题而产生的也不为过。许多宗教都会以某些形式来进行有关死亡与超越者的演示，从这里也可以很容易地看出这一点。在许多场所，许多时代，人们不断地深入思索，想出了许多见解。虽然在当时当地，那算是先进的思想和逻辑，不过在漫长的时间里，随着完成度增加，它们也变得日常化了。”

“没错……您说得完全没错，中禅寺先生。即使是遵循道理的礼……纵然尚未迷失本义和本质，但人们却不再探究为何会是如此，真的非如此不可吗。尽管在存在之物当中，能够思索存在之事的就只有人而已……”

“你指的是……存在论的存在吗？原来如此，就像你说的吧。这就是日常的存在方式。不，大部分的生死观都被构筑为会变得如此，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会变得如此？”

“习俗和文化的构成，是为了让个人不必直接面对死亡。宗教和信仰也是如此，儒教也不例外。”

“儒教？……”

“手法十分巧妙。”京极堂说，“例如从刚才的例子也可以知道，我们甚至不再思考我们为什么要祭祀牌位、为什么要造墓了。这已经成了常识。墓地在寺院里，戒名由和尚来取，所以这大概是佛教的教诲吧——即使去思考，顶多也只会想到这样的程度。即使进一步深思，也是朝着宗派不同，祭祀的方法会有何不同，或教义上如何——朝这样的方向去思考。”

而绝对不会去想为什么——京极堂说着，慢慢地转身背对伯爵。

“就像牌位如此，坟墓也可以说是在儒教生死观的影响下形成的文化。现在儒学已经失去了信仰色彩，被视为道德规范，好一点也是被当成哲学思想，不过它原本仍然是一个以生死观为基础、信仰色彩浓厚的教派。把它称为宗教，会有许多语病，而且这么称呼它，我也感到相当抗拒，但至少儒教不是可以单纯视为道德或哲学的东西。就像刚才说过的，儒教将人视为魂魄相成的事物。换句话说，儒教把人分为精神与肉体来思考。这也是为了方便思考死亡而出现的一个发明。”

“也有除此之外的想法吗？”中泽问道。

“当然有。或者说，原本精神就只是一种反应，存在这样的说法我觉得似乎有欠妥当……不过像是回教，好像就认为肉体才是精神。但是就像你说的，类似的发想，其他文化中也相当多见。”

“类似的发想？……”

楢木问道。他完全被卷入京极堂的步调了。

“简而言之，就是灵魂这个发明。世界各地都有。幽灵这种东西，也是灵魂这个发明的副产品。灵魂脱离肉体，人就会死——这么去想，就非常简单易懂。而且只要认定灵魂在死后也是不灭的，即使死了也能够安心。死后的世界这个概念，其实也是先有灵魂这个发明才能够成立。如果不先假设有一个死后存在的人，也没办法萌生去到另一个世界这样的发想。因为没有去的主体啊。”

“唔，如果觉得死了就结束了……说得也是呢。”

楢木异样地信服。伊庭接着说下去：

“因为可以去，所以也可以回来。那……就是幽灵吗？”

“不管是去还是回来，都得要有移动的主体吧？”京极堂说，“再加上这种情况只要肉体存在，灵魂再次进入肉体，就可以复生。所以人会尽可能保存肉体这个容器。”

“你是说木乃伊吗？”伊庭说。

“是啊。不过伊庭先生非常清楚的即身佛，意义又不同了。在埃及等地，为了永远保存肉体，人们绞尽脑汁。另一方面，在宣扬轮回转世的地区里，肉体没有任何价值。因为死者会转生为其他东西，就算保存身体也没有意义。”

“收藏起来也没有用？”

“所以会加以火葬，骨灰也会撒进河川，因为不用了。”

“不用了？……”

“不用了，所以在印度等地很难萌生土葬这种发想。日本的火葬是留下肉体的一部分——骨片，再将骨片埋葬起来，其实仍然算是一种土葬。原本的火葬，必须让肉体完全消灭。还有风葬、台上葬等，不同的文化，有各种不同的葬仪方式，不过大部分的情况，都认为灵魂的地位优于肉体。”

“优于肉体？……”

“以主仆关系来想就可以了。就是这样的想法：灵是主人，肉体是仆从——人类的主体是灵。在这个国家，大部分的人应该也是这么想。如何？”

“尸体只是单纯的物体罢了哪。”伊庭答道，“本体是魂——连没有信仰的我都这么认为。”

大部分的人都这么认为吧。

不管是这么相信的人，或是不相信的人，对于灵魂优于肉体这样的想法本身，应该都不认为有什么不自然。

“我想……也是吧。”咒师说道，“很少有文化会认为肉体才是主体，所以肉体才能够加以烧毁或加工保存。如果认为肉体本身具有灵性，就没办法做出这种事了。不过鸟葬的话，是让鸟吃掉一切。”

“让鸟吃掉？”

“是的。有人认为这是风葬的一种，不过在正式仪式里，会把骨头都敲碎，让鸟吃掉，这种情况，也可以认为是认定肉体本身具有灵性，所以才这么做。”

“全部让鸟吃掉的话，不就跟印度的火葬一样了吗？”中泽说。

“不一样。鸟葬的情况，不是因为不用了所以丢掉，而是因为留下来就糟了，才让鸟吃掉的。”

“留下来就糟了？……”

“鸟葬是西藏人及西印度的拜火教徒所实行的葬法，将遗骸置于高地的特别地点，让鸟类啄食……”

不过就算让鸟吃，骨头还是会留下来——京极堂瞥了伯爵一眼说。

“一般的方法是清理剩下的骨头，加以埋葬，只看这部分的话，和风葬很类似，但是富裕的阶层会将剩下来的骨头敲碎，混在饵里，全部让鸟啄食殆尽，以使肉体消失。不是穷人没钱造墓才让鸟吃掉全部的尸体，因此让鸟全部吃掉，才是原本的仪式吧。这是借由让鸟吃掉肉体，回归天上。换句话说，是认为肉体本身具有灵性。”

“要是吃剩，就没办法成佛吗？”中泽说完后，自言自语道，“啊，成佛是佛教的。”

“可以这样理解。另一方面，风葬是就这样放置不管。若是比照现行法律来看，是尸体遗弃罪。西伯利亚等地实行这种方法。在我国，例如琉球等地好像也会举行风葬。不过似乎不是完全放置不管，因此我认为严密地来说，应该不能够称为风葬。”

“哪里……不一样？”

“琉球的情况，也是放置到化为骨头为止，但是接下来会清洗剩下来的骨头，改埋到其他地方。埋骨的地点，就是一般所说的墓地。从这一点来看，我认为这种方式与其说是风葬，应该更接近暂时埋骨后再挖出来，洗骨之后重新祭祀——也就是改葬，是复葬的变形之一。”

“父葬？”

楢木重复道，他大概会错意了。

“是祭吊两次的复葬。美拉尼西亚、印度尼西亚、南美洲一部分，还有朝鲜南部、东南亚的大陆部分，以及中国少数民族，都实行这种方式。不过在古代，中国及日本似乎也是实行复葬。各位知道殡这个字吗？”

“殡？丧上（入殓）吗？ [14]”胤笃老人回答，“丧是服丧的丧，上指的是驾崩。贵人过世的时候，在葬仪准备好之前，先将棺木暂时安置在宫殿里。”

“没错。关于语源，有人说是‘假丧’ [15]的倒装等，有许多说法，不过就像老先生刚才说的，暂时将棺木停置于宫殿，或停放棺木的场所，就称为殡。”

“可是，不会一直摆到变成骨头啊。”

“是啊。但是在我国，有些天皇甚至持续了一年以上的殡，改葬的例子也不少，不是吗？”

“哦，是有改葬的例子哪。对了，舒明天皇在百济宫驾崩以后，安放在百济大殡宫里，葬于滑谷间冈，两年后移到大和朝仓的忍阪陵，还有……”

“不愧是胤笃翁，非常清楚。殡，也可以解释为复葬中的第一葬遗留下来的痕迹，对吧？对了，我记得……《礼记》中说，天子七日而殡，对吧？”

“诸侯是五日，大夫庶人是三日。”伯爵这么回答。

“等一下，《礼记》是儒教的吧？儒教的葬礼也有殡吗？……应该有吧。”

胤笃在白皙的额头挤出皱纹，自问自答之后同意了。

“有的。”京极堂说道，他观察伯爵的样子问，“在儒教的礼当中，殡……是什么呢，伯爵？”

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要问这个人吗？

“是仪式。”伯爵简短地答道，“迎接鬼神，或送鬼神所需的仪式。殡是宾歹之意。换句话说，是将不存在之物视为客人，加以礼遇的仪式。”

“原来如此……”

京极堂……

在计算距离。

没有任何人发现。

可是这个黑衣男子尽管迂回，但确实地逼近了真相。就像以棉絮慢慢地勒住脖子一样，他为了扼阻真相的呼吸，正缩紧包围。

“殡的时候……故人会怎么样呢？”

“殡的期间，故人当然不在了。”

京极堂又说了一次“原来如此”。

“我认为殡也是复葬的一种形态。因为愈高贵的人，殡的时间愈长。”

“为什么？”

“这和鸟葬一样。这不是在无意义地拖延殡的时间，也不是没有钱，正式的坟墓一直盖不好，才长时间停棺在临时宫殿里。毋宁是完全相反，这段时间就像伯爵说的，是为了克尽礼数，或是建筑豪华的陵墓所需要的时间。这段时间非长不可。时间长才是本来的。”

“时间长就会怎么样？”老人问道。

“用不着想。不在的时间愈久……”

就会如何？——京极堂回望中泽。

“什么如何？时间愈久，当然会烂得愈厉害……或者说，放上一年的话，都变成白骨了吧？”

“是啊。古代没有现在的技术，很难长时间保存。殡的时间一长，实际埋葬的时候……”

就会变成骨头——京极堂说。

“唔，最合理的做法，是立刻就埋了。可是古人不这么做。儒教说，那样子就无法尽礼了。这个殡的时间，就是服丧——守丧的起源。对吧，伯爵？”

“您说得没错。”伯爵答道，“殡是悼念离开现世消失不见的故人的时间。《仪礼》中也记载，要人不分昼夜地哭泣。我原本……”

应该是在殡的期间——伯爵说。

“这话不对，伯爵。我不是说过我会让熏子女士活着回来吗？”

“喂！”

这句话大概把所有的人都拉回了现实。

“你……对了，呃……真相……”

“第一个真相，我已经告诉伯爵了。另一个真相……”

很快就会揭晓了——京极堂说。

“很快？”

“很快。”

“别胡闹了。这可是杀人命案啊！”

中泽想起来似的吵闹说。

“我一开始就说过，这还是杀人未遂事件。”

“所以说……”

“请等一下。”

京极堂的声音具有遏止他人的毒性。他到底……

到底想要做什么？

“再让我多谈谈有关复葬的事吧。”咒师说，“柳田国男翁在《关于葬制的沿革》一文中，以刚才我提到的南方诸岛的风葬习俗为线索，搜集日本各地相似的习俗遗风，推测我国原本流传着风葬型复葬——两次的葬礼习俗。同时柳田翁更点出了它与两墓制之间的关系。”

“什么叫两墓制？”伊庭问。

“参拜的墓与埋葬的墓——为一个死者建两个墓的习俗。土葬的话，几乎都是在埋葬的地点堆起半圆形土堆，或是插上卒塔婆，并到那里参拜，不过两墓制的情况，埋葬的地点和参拜的地点是分开的。”

“这……不会重新埋葬遗骨吗？”

发问的是中泽。对现在的他们来说，两墓制应该是完全无关的琐事才对。他们都陷入黑衣男子巧妙的诈术里了。

“不会改葬。”京极堂简短地回答。

“那和……叫什么来着？复葬吗？那和复葬不一样吗？”伊庭问道。

“和复葬不一样。柳田把它们称为葬地与祭地，葬地只埋葬，不建墓，也不去参拜。祭地则盖在寺院附近，遗属去那里参拜。”

“盖在寺院附近的话，就是一般的墓地吧？”

“会是这样呢。这……唔，考虑到墓碑普及的时代，这是只能够追溯到江户初期的习俗，不过如果把它当成实际埋葬的地点与邂逅死者的地点——参拜的地点——分开的习俗，应该可以追溯到祭祀死者的寺院与堂庙开始普及的镰仓时代吧。说起来，这种两墓制，似乎是在拥有复葬习俗的文化上，事后附加上佛事等仪式而产生的东西。”

“事后附加？”

“嗯。例如檀家制度和本末制度的整顿统制，在政治上也具有非常大的效果，不过这种制度也不可能无中生有。就算在原本就有的图案上画上完全不同的图案，也是白费工夫。表面姑且不论，但要让它浸透到深层，是很困难的。”

“深层？……”

“例如……生死观。”

京极堂说道，再次瞥了伯爵一眼。

“要在共同体内部建立坚固的基础，只能在原本就有的图案上画上相似的图形。关于祭祀死灵这种根深蒂固的事物，特别难以改写。虽然困难，但是若不掌握这部分，宗教就无法成立。就像我一开始说的，解释死亡的有效说辞——谎言，如果不把这个谎撒到底，就无法掌握人心。”

京极堂确认似的环顾周围。

“所以我认为两墓制是寺院为了与复葬式的生死观中和而想出来的习俗。盂兰盆节和彼岸会的时候，必须要信徒到寺院来。为此，参拜的墓地多建造在寺院领地内。不过两墓制本身现在几乎已经看不到了……”

“坟墓只有一个哪。最近光是建个墓就很不得了了。”

“是啊。首先土地就快不够了，柳田翁也指出了这一点。埋葬的墓地，可以在同一个地方重复埋葬，还算可以解决，但是如果要在埋葬的地点安放墓碑，怎么样都会变成个人的墓地。那样的话，土地再怎么大都不够用。现在大部分的墓地都是祖先代代之墓——也就是血缘集团、家族共同的墓地。我认为这种形式若是没有先历经两墓制的想法，是难以成立的。”

“可是啊，中禅寺，你刚才也说过，现在家族的墓都是直接放进个人的遗骨。借用你的话来说，那是肉体的一部分。可是那个什么两墓制的情况，墓地下什么都没放吗？”

“没有。”

“那算是又变质了吗？”

“与其说是变质，倒不如说是回归原本吧。”

“回归原本？”

“是的。现在的葬礼形式，我认为可以视为是经过两墓制以后，回归到原本的复葬生死观的方式。”

“你说复葬，可是现在没有人再改葬了，只是烧掉以后埋在一起而已，不是吗？”

“是啊。所以现在的墓地，也可以视为是两墓制中的埋葬墓地。”

“不，可是我们会去祭拜啊。”

“是会去祭拜，会这样做的理由有几个。很难确保土地之类的问题，使得埋葬墓消失，这当然也是理由之一吧。结果变成骨灰埋在祭拜墓里，祭拜墓变成可以祭拜的埋葬墓——也可以这样去想吧？而祭拜墓就像撞球被弹出去一般……”

变成了牌位——中禅寺说。

“牌位……是坟墓？”

“是的。现在净土真宗等宗派，似乎将佛坛作为祭拜墓。所以现在我们可以说是采用了变形的两墓制。可是如果仔细思考一下……”

京极堂一个转身。

“现在这个国家基本上是实行火葬。可是我也说明过，那并不是原本的火葬。烧掉之后留下骨头——这是以火进行的洗骨。”

“洗骨？……是琉球等地方进行的那种吗？”

“是的……就是复葬中改葬时进行的所谓洗骨。事实上，拥有复葬习俗的婆罗洲的某个种族，洗骨的时候就使用火。”

“可是这……和火葬不同吧？”

“没有不同。不管是冲绳的风葬还是什么，复葬时的第一次葬礼，目的就是要让尸体只剩下骨头。这和贵人的殡期特别长的理由是一样的。我国的火葬也一样。那是为了抽出干净的骨头而进行的。”

“所以……你才说回归原本吗？”

“是的。这是复葬。将火葬视为洗骨的话，彻夜守灵就是第一次葬礼——殡。之后将骨灰纳到墓地——这是改葬。”

的确，完全吻合。

“现在进行的葬礼形式，可以把它想成是复葬的简易版。然后死者被祭祀在牌位和坟墓这两个墓地。牌位就像我刚才说的，是魂所依附的木牌。而墓地则祭祀着魄所寄身的骨头。这与其说是复葬或两墓制，不如说更接近儒教的生死观，不是吗？我们的生死观，与儒教十分亲近——或者曾经十分亲近。”

“你是说，我们受到儒教的影响吗？”

“这样的生死观是在儒教影响下成熟的，或是原本就有和儒教同根的文化，这一点不得而知。或许两边都是正确答案吧。”

你了解林罗山的企图了吗？——京极堂说出令人费解的话来。

但是伊庭兀自点头。

“那个人估计不管佛教流行还是固定下来，儒学都一定会确实生根，是吧？”

“是的。佛教没办法从根本改革这样的生死观——不，佛教也不可能去做这种事，而林罗山早已料到这一点了吧。不，在中国，儒教与佛教早已不断地反复着融合分裂。或许罗山早就知道了。罗山所排斥的佛教，说穿了是佛教难以日本化的部分——也就是原本的佛教。以这个意义来说，罗山是个真正的排佛主义者，而且也是个言行不一的僧形儒者。”

罗山的目的漂亮地达成了——中禅寺说。

“我们与儒学毫无关系，却毫无意识，而且毫不批判地，确实地学到了儒教的生死观。”

“我一点感觉也没有。”胤笃老人说，“我不喜欢什么《论语》、《孟子》的。”

“所以我已经说过了。我们像那样被教导的是道德性的，或哲学性的儒学，而不是儒学的生死观。健康的人不会意识到健康……对吧，关口？”

我无法回话。

我渐渐地看出一点京极堂的企图了。胆小如鼠的我，对这种企图实在……

光是想像就觉得沉重。

“儒教的生死观，就像我一开始说的，采用肉体与精神分离的想法。儒教所持的立场，并不是肉体本身就是灵，也不是肉体的灵性在死后也不会游离而去。可是即使如此，我还是认为儒教的生死观并不能说是以精神为主、肉体为辅——认为肉体毫无意义。”

“是吗？如果我们被那种什么生死观给侵蚀了，应该也不能就这样一概而论地断定吧。”老人说。

“现在是这样吧。”京极堂说，“不过在现在，死后脱离的似乎不只是魂，而是魂魄两边。”

“更莫名其妙了。”胤笃说。

“魂魄留伫于此世——不是有这样的说法吗？”

“那是戏里头的幽灵吧？”

“嗯。我刚才也说过了，幽灵这种东西，原本是为了让不存在的东西容易了解，而编造出来的虚假主体，是假的。所以戏里面出现的幽灵，才是正确的幽灵。而我们在戏里或画里看到的幽灵，似乎有魂也有魄。至于为什么，因为它们看得见。看得见，所以可怕。伯爵……鬼神看得见吗？”

“不存在之物看不见。”伯爵答道。

“没错。幽灵完全是为了方便解释而编造出来的东西。看不见的东西难以说明，所以赋予它一个看得见的形象加以说明，只是这样而已。那就像小孩子画的太阳公公，在圆的周围画上几条线来代表。要是有哪个笨蛋拿那种图画试图做出科学解释，就会产生出心灵科学 [16]这类无可救药的愚蠢伪学问来。心灵科学这种东西，就是拿望远镜计算太阳周围究竟有几条线的学问。”

“说得真不留情。”中泽呢喃。中禅寺稍微笑了一下，然后端正姿势。

“魂魄的魂死后会升天，而魄回归大地。魂魄再次合而为一时，人就会复活——这样一说，听起来仿佛在儒教的生死观里，只要保存肉体，以后也可以复活一样……但其实不是的。”

“不是吗？……”

“不是的。”京极堂说，“人没有那么傻。就算是古代人，也知道死人绝对不会复生。例如埃及金字塔的木乃伊，我认为那也只是一种依凭罢了。不久后即将再生的说法，只是让民众容易懂的说辞罢了。另一方面，儒教文化又是如何？儒教里也没有相信死者会复活的迹象。只是在儒教社会里，坟墓被称为隐宅，受到极大的重视。他们会建造非常宏伟的墓地。”

接着京极堂环顾了巨大的书斋一圈。

“这当中也受到阴阳五行及风水、道教等影响，但不是出于永远保存肉体，以便将来复活这种荒唐无稽的思想而建的，长生不老及回春是道教的领域。所谓隐宅，应该是保管家族遗骨的适切场所。”

家族的……遗骨。

“就是魄所依附的祖先遗骨。是为了让连绵不绝的过去时间——已经存在的现在，与现在重叠在一起的一种装置。”

“不是祈求再生吗？”

“不，在儒教社会里，人死之后，会立刻举行一种叫复——呼魂的仪式。人们会爬上屋顶，呼唤死者的名字三次。这是将脱离的魂唤回肉体，祈求魂魄相合再生的仪式。可是这本来就不是为了让死人复活而做的仪式。”

“那么是为了什么？”

“呼魂，是为了确定人是不是真的死了而做的。”

“啥？”

“要是叫了还不回来，那就不行了。会立刻开始丧葬仪式。只叫三次就死了心，可以说完全是仪式性的呢。那么我接下来……”

要举行复这个仪式——黑衣的咒师说。

“你、你说什么？这样就可以让死人复活吗？”中泽说。看来警部已经崩坏得相当严重了。

“你、你疯了吗？……”

公滋也发出嘶哑的声音。

“当然没疯。那么，我的复的做法有些特殊……”

京极堂瞄了伯爵一眼。

伯爵僵住了。

我……被一种坐立难安、近乎骇人的焦躁感折磨着。

“在开始之前，我有件事想请教各位。如果呼唤魂……魂还是没有回来的话……公滋先生，你认为该怎么处置熏子女士的肉体才好？”

公滋倒退了两三步。

“肉、肉体？你是说尸体吗？”

“唔……算是。”

“那、那还用说吗？你刚才不也说了一堆吗？尸体当然要烧掉啊。人都死了啊。那种东西……”

“你的话会怎么做呢？”京极堂问楢木。

“当、当然……要守灵，举行告别式之后火葬吧。这一带也已经颁布了禁止土葬的条例……”

“很好。如果不烧掉的话……遗体会怎么样，中泽警部？”

“不要问这种无聊的问题。刚才不就说了吗？尸体会腐烂。人都死了嘛。这个时候烂得很快，很恐怖的。现在是盛夏，马上就会开始腐败了。那种样子……”

“谢谢你，警部先生。其他人对刚才的意见，有没有任何异论？山形先生意见如何？”

“小的也这么认为。”山形说。

“如各位所说，尸体……会腐败。所以会埋起来，或加以火葬。人总是会试图隐藏尸体。死后变化还在持续的时候，表示魄还没有完全脱离。所以只有不再变化的骨头会成为依凭之物。人类在漫长的历史中，彻底地隐藏着死的污秽。至于为什么，因为尸体已经不再是活的了。对吧？”

“你问这什么蠢问题？这种事不管是谁——连三岁小孩都知道。人就是死了才叫做尸体啊。”

“有人不知道这一点。”

喀。

喀、喀。

京极堂笔直走向门扉，敲打三次这个世界的巨大裂痕。

门……猛地打开了。

榎木津和数名警官站在那里。

“喏！大家期待已久的时间到了！”

榎木津大声叫道。

“我……复活了！”

榎木津高声说道，摘下墨镜扔出去，眨了两三下眼睛后说，“去吧！”同时几名警官推着高高的推车……

“那、那不是棺材吗？！”

中泽几乎要扯破嗓子地怒骂。

“你、你们……混、混账，这是要干什么！喂，是谁允许这种……”

“验尸已经全部结束了，不要紧的。”

榎木津旁边站着里村医生。

“我已经处理得天衣无缝了。”

“里、里村……”

伊庭睁圆了眼睛。

棺材在榎木津的引导下，穿过鹤群，在鸟之女王前停了下来。伯爵跑了过去。胤笃老人、公滋、伊庭、中泽、楢木以及众刑警也围了上去。

简直——

简直就像出殡。

我无法忍耐，在距离伯爵最远的地方垂下头去。

很快地……

伯爵的世界就要结束了吧。

接下来等待着伯爵的会是什么？他究竟会怎么想？我根本无从想像。

伯爵覆上去似的趴在棺木上，然后他勉强抬头，望向京极堂。他的眉间皱得很紧，他在忍耐。

“请打开。”

“喂！”

警部听到黑衣男子斩钉截铁的回答，惊慌地双手按住盖子，但伯爵的动作更快而且有力。刑警们伸手帮忙上司时，棺木的盖子已经发出巨响坠落到地上，微微地弹跳了一下。

声音震耳欲聋。刑警反射性地退后，老人和公滋缩起肩膀闭上眼睛。

伊庭瞪大了眼睛观望着。

我……

我上前一步。

我……想看里面，我被披着非日常外皮的日常给侵蚀了。

这……是被颓废与堕落所点缀的我的日常。

熏子！

伯爵悲痛的叫声在大空间里回响着。

熏子熏子熏子！……

原来你平安无事。

——没错。

觉得这个叫声听起来悲痛的，是日常的我。这……

在这里是不对的吧。

在这个场所……在这个世界里，是不对的吧。

我仰望黑得发亮的鹤。

事实上，那是欢喜到了极点的欢呼声。

众刑警、胤笃老人、公滋以及伊庭望了过去。

我慢慢地，将视线从鸟之女王身上放下来。

熏子沉睡着。

和昨天早晨完全相同。

她的睡脸极为安详、美丽。

昨天看到的时候明明已经死了……

什么，原来她还活着嘛。

多么可笑的骚动啊。这三天来的狂乱究竟是怎么回事？

根本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嘛。

对吧，伯爵？……

“喏！”

京极堂的声音响起。

“怎么样……伯爵？”

“中禅寺先生，您真的……”

“这就是我的复。喏，如何？我遵守约定了吧？”

伯爵深深地垂下头去，温柔地抱起熏子的头，把自己的脸颊擦上她的脸颊。

公滋凝视着伯爵的动作，仿佛疟疾发作似的一脸惨白。他正微微地颤抖着。

中泽咽下口水。

“呃、喂，你，中、中禅寺，不管再怎么样，这也太过火了吧？这、这是在冒渎死者。这、这可是真正的、有尊严的死者啊。这、这种蹩脚戏有什么意义？你到底要做什么？……”

“伯爵。”

中禅寺问道：

“熏子女士……说了什么吗？”

“她在大家面前，什么都不会说的。”

“咦？”

中泽的脸扭曲了。

“可是……”

伯爵撑起身子，抓起熏子的右手握住，对着京极堂微笑，那双带着忧愁的瞳眸湛满了泪水。

“……我完全没有想到熏子可以平安无事地回来。能够像这样活着回来，熏子一定也非常高兴。中禅寺先生，我真的是太感激了。”

伯爵深深地垂下头去。

“昂、昂允，你……”

你振作点啊！——胤笃老人踉跄地走近伯爵，揪住他的袖口，摇晃了他的手几下。

“昂允，你、你还好吗？你？……”

“叔公，请原谅我之前的种种粗言鄙语。只要熏子回来，我没有任何不满……”

“昂允！”

“怎么了？”

“什……什么怎么了，你……”

老人的语尾变得模糊，露出一种仿佛看到怪物的表情，离开伯爵身边。

“中禅寺……这……”

伊庭哑然失声，移动到京极堂旁边。

众刑警张大了嘴巴。

没错。

“伯爵。”

京极堂再次出声。

“熏子女士活得好好的，对吧？”

“是的，托您的福，熏子就像这样，和之前一样活得好好的。”

“疯……疯了！”

公滋大叫。

“这、这家伙疯了！疯了！”

“公滋先生！”

公滋跳也似的离开棺木，京极堂的一喝让他瞬间定住了。

“伯爵并没有疯。伯爵非常冷静，而且理性，感情也十分丰富。他非常正常。”

“什、什么正常，这、这……对吧，楢木？”

中泽就像个真正的丑角似的一屁股瘫坐下去，歪着脸手足无措。没有一个部下回答他。

伯爵握着熏子的手，一脸不可思议地凝视着众人怪异的模样。

“我想……”

京极堂转身背对棺木。

“……这里面最感到莫名其妙的，就是伯爵本人。”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连、连你也疯了吗？！”

“所以说……各位，请仔细想想看。假设遭到绑架的熏子女士活着回来了……伯爵刚才的态度有什么不自然吗？”

京极堂向全员问道。

“如、如果活着，那当然啦。可是，那怎么看都……”

“是活的。对伯爵而言。”

“我不懂……我不懂啊！”

中泽吵闹不休。这也难怪。

“这……可、可是这不就是死的吗？是死的吧？是死的啦！虽然化妆得很漂亮，穿着一样的衣服，可是一定有尸斑，也开始腐败了。说起来，都、都已经解剖过了啊，解剖啊！这种东西是死的，对吧？……”

“关口。”

不知为何，京极堂呼唤我。

“可以由你来说明吗？”

“为、为什么要我……”

“你是最适合的人选。”京极堂说，转身背对我。

所有的人都注视着我。

“伯、伯爵他……对死亡的概念……大概和一般人不同。”

我，总算说出之前怎么样都说不出口的话来了。

没错，只能这么说了。不过这么去想，一切都合情合理。那个炎热的日子，横沟老师所说的不可解的感想，还有太过匆促的行凶时间，命案曝光后伯爵的反应，还有……

他的论旨的瑕疵。

对伯爵而言，活着就是存在。

而不复存在，就等于死亡。

对伯爵而言，杀人是让一个人从这个世上消灭，若非如此，就是让人失去人的形态。只要以人形存在于这个世上，对伯爵来说，那个人就是活着。

无论有无生命……

都没有关系。存在之物，全都是活着的。花草树木、桌子椅子布巾楼梯，一切都是活着的。

桌子作为桌子活着。

布巾作为布巾活着。

桌子坏掉了，就是作为桌子死掉了，但作为木材，还是活着的。直到烧掉不见了……那才是完全的死亡。人……也是一样。

伯爵之所以不理解成长这回事，是因为那是变形。

然后，即使生命断绝……

只要还维持着人形，仍然是作为人活着。被火葬，化成灰以后，伯爵才会认识为死。

那么，伯爵不可能理解侦探小说。

为什么要以死为主题？

听说伯爵这么询问横沟老师。

侦探小说中，大部分都有尸体点缀。无论有无描写，尸体都不得不登场。但是伯爵……

没有尸体这个概念。

因为死就是不复存在。

有尸体这样的说法，对伯爵来说只是一种比喻，和“像幽灵一样”是同样的说法。

所以……

伯爵才会说蜂鸟被逼到绝境就会消失。我质问是消失不见吗？伯爵却说是装死，还说那是不科学的民间俗信之类。

装死，对伯爵来说就是装作不存在。这……伯爵不可能了解这个意义，所以伯爵才会解释为隐藏身形——隐藏存在吧。对于没有尸体这个概念的人来说，假死状态这种话是说不通的。

同样地……伯爵一定也无法理解由尸体开始发展的杀人命案。不得不详尽描写这部分的侦探小说，更是可想而知。对伯爵来说……那大概就形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然后……

至于我胡乱写下的《独吊》……

可是，只有这部分我不太明白。即使伯爵的认知是如此……但这样的人，究竟是怎样去读那篇小说的呢？

尸体说话的小说。

伯爵不是把尸体说话本身当成隐喻，而是把称呼它为尸体这件事当成某些隐喻吗？缺乏尸体这个概念的人，听得见尸体的声音吗？如果……

如果那样的话，

我环顾鹤群。

“没有尸体这个概念？”

不、不要胡说八道了！——警部吼道，但他的声音已经沙哑了。

“这怎么可能……不，是胡扯。绝对是胡扯。不可能有这种事。绝对不可能。不要开玩笑了！”

“这不是玩笑。”

黑衣男子突然严厉地说道，回过头来。

和服袖子一瞬间涨满了空气。

京极堂的眼神有如猛虎。

“由良昂允先生在这间书斋当中，通过阅读这些数量庞大的书籍，自力获得了世界。昂允先生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直到成人以前，只和极少数的人接触过。他过世的父亲行房卿、管家山形先生，还有三名外国家庭教师，厨师栗林女士和众女佣……胤笃先生应该不常来访，即使来访，也不会由昂允先生接待吧。不对吗？”

“这……是这样没错。”老人无力地说。

“昂允先生只靠着自己一个人，学习了一切——世上所有的一切。即使是理所当然的事、幼儿也知道的事、再简单也不过的事，若没有人教，我们也无从知晓。但是这一切……”

京极堂摊开双手。

“昂允先生都在这座聚集了妄想的巴比伦图书馆当中，靠着独学习得。对他来说，这里的记录就是世界的记忆……”

“可是……请等一下。”

楢木以微妙的角度伸出手来。

“虽……虽然是很荒唐无稽，不过这并没有超越我们的理解范畴。事实上，如果不是大到这种地步的误谬，我想每个人都有一两个吧。我也有好几个。直到二十岁以前，我一直以为睡觉时要把双手摆在胸口上才是正确的。我一直相信每个人都是这样。”

“这怎么能相提并论！”中泽哑着声音叫道，“这可是关乎生死的问题……不，这根本是生死问题啊！这种事……我无法相信。不，我不相信。这种事就算不学也知道。不，就算接触的人很少，也一定有人教的！”

“要怎么教？”

“什么怎么教……”

“把动物带来，在眼前杀给他看吗？这是活着，然后这是死掉——像这样做实验是吗，在年幼的孩子面前？”

“就算不那样做……”

“要是不那样做，其实是不会了解的……外头的世界充满了繁多的信息，人在成长过程中，即使不愿意，也会见到、听到许多事。会觉得厌恶，会遭遇悲伤，会受伤，也会伤害别人，会嫉妒、愤怒、哭泣。这些经验……这个人完全没有。”京极堂说。

没错。果然是这样吗？

伯爵……大概无法理解众人在谈论些什么。他看起来非常地、极度地讶异。这个善辩的黑色咒师……接下来……

“没有被教导任何身为一个人应该要知道的事，没有经验过身为一个人应该要经验的事，连作为生物应该要知道的事……伯爵都懵懂无知。我刚才问过栗林女士了。听说伯爵两岁出院以后，在这座馆当中，二十年来几乎连一步都没有踏出去过，就这样长大成人。伯爵的范本，从头到尾都只有父亲由良行房博士一个人而已。对吧，山形先生？”

山形他……

山形以不像个管家的姿势站着。他的双膝弯曲，双手下垂，歪着脖子。

然后山形……似乎正在流泪。几乎崩坏的管家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点头，然后摇头。

“小……小的……”

怎么会——山形说着，垂下头去。

“你只是忠实地，同时诚心诚意地服侍着主人。你没有任何过错。”

“不，可是……”

“对你而言，伯爵就像你的亲生孩子一样。可是……遗憾的是，伯爵并未被这么教导。”

“被这么教导？……”

“伯爵……首先被彻底地教导了儒学。然后他学习德语、法语、数学及逻辑学。三个教师都是伯爵的祖父公笃卿的弟子。伯爵被彻底地植入儒学式的思考，长大成人。然后……”

京极以背凝视着伯爵。

“父与子在儒教上……是绝对无可取代的特别关系。在家族中，家长的权限是绝对的。然后……遗憾的是，你并不是家族。”

京极堂极为悲哀地说。

山形注视着不知何处，悄声答道，“是的。”

“呃，请问……”

楢木看不下去似的出声说：

“可是……中禅寺先生，呃……例如：《论语》不是也有写到人死的事吗？像是……孔子的爱徒颜渊过世的时候，孔子不是很悲伤吗？而且这里有这么多的书，我实在不认为数量这么庞大的藏书里，没有任何一本提到死亡。而且伯爵的父亲是博物学者吧？那在现在来说……不就是生物学吗？”

“书里当然提到很多。”中禅寺说，“颜渊死，子哭之恸——请把死替换为不存在来想。这其中有矛盾吗？”

颜渊不存在了。

孔子为此恸哭。

没有矛盾。

——没错。

哪里都没有提到死亡。

就像没有人会特地针对死亡说明，没有任何一本书会特别述说死亡。

“大部分的文章，即使把死替换为非存在，也完全可以成立。不仅如此，过世、不在了、驾崩——关于死亡，我们大量使用比喻，而这些词汇即使替换为不复存在，也不会变得不自然。生物学和博物学的书籍也是一样。没有任何一本书会针对动物的死亡，叙述死是怎样一回事。说起来，如果有人开门见山地问你死是怎么一回事，你会怎么回答？”

京极堂望向中泽。

“这……呃，死……死就是死，没有其他说法……了吧？”

我想……是没有的。

结果死就是死。

“没错……就像我刚才反复说明的，对于死，我们没有任何可以确实说明的事。因为我们不知道死，顶多只能说出灵魂脱离肉体这种骗小孩的说辞而已。伯爵非常贤明。他……非常明白这类言论只是一种方便、谎言。”

没错，这些说法……

是为了说明非存在、无法说明的不可知领域而想出来的权宜说辞，伯爵非常清楚这一点。

然后……

细节完全吻合了。

“有人说死是心跳停止，有人说死是失去意识，有人说死是再也不会动——但是这些，每一个都不是正确的死。如果说明死是生命活动停止……那么首先就得探究何谓生命。”

“这个问题更难哪。”伊庭说道，拉过椅子坐下，“我就没办法回答。”

“没有任何人能够回答。不管怎么样，就像关口所指出的，问题在于……尸体。”

京极堂的脸微微转向棺木。

“伯爵无法理解尸体这个东西。”

“无法理解？……这是什么意思？”秋岛沉思着。

这并不难吧。存在的东西全都活着。死掉的东西不存在，所以尸体……也是活着的。

“死人、尸体、尸、遗体——我想最让伯爵烦恼的，应该是这些尽管冠有代表死的字眼，却记述得宛如存在的词汇。我想他应该把这些词汇解释为隐喻，或是一种修辞、一种譬喻。”

“可是中禅寺先生……”

楢木发言。他看起来很拼命——拼命地努力否定。

“儒学的……还是儒教？我不太清楚，不过刚才的话里，应该也有提到仪式。呃……关于葬礼等仪式的做法，里面应该也会提到尸体，就算没有直接写尸体，像是棺木……”

“的确是有，伯爵当然也读了。可是……假设以朱子所写的《家礼》为例，这也完全不成问题。”

“不成问题？”

“是的。遗体……会被藏起来。首先用白布包覆，不久后纳入棺木，就这样放进墓里。现实的葬礼姑且不论，但是如果以文字来表现……遗体完全消失了。”

“完全消失？……”

“记述中不会写‘装着死去的人曾经存在的肉体的棺木’。入棺以后，之后的叙述就只有棺木。关于内容物的记述消失了。”

人……

无论何时，总是会隐蔽死亡。

伊庭伸长短短的脖子，眺望书架上方。

“那个人……从这里的书籍得到一切的信息，就活在……脑子里建立起来的世界吗？”

“是的。”

“可、可是……那他父亲呢？他父亲不是实际上过世了吗？”

“行房卿是真的消失了。”

“什么意思？”

“行房卿……在旅途中意外死亡了。对吧，胤笃先生？”

“嗯……不。”

老人稍微踉跄了一下，靠着手杖撑直身体，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嗳……嗯。是在山里……”

“大正十一年，行房卿去了阿苏对吧？表面上是意外死亡……其实是自杀。不对吗？”

老人真的一个蹒跚，从膝盖跪了下去。

“你……你怎么会……”

京极堂无声无息地转向旁边，眺望鸟之女王。

“只要稍微想想……就知道了。”

“是、是吗？当时华族的丑闻是极不光彩的事……所以我们向宫内省 [17]陈情，私下处理掉了……”

“只要知道时间和旅行的目的地，大概可以猜想得到。儒教的人生是从成人式开始。行房卿等待昂允先生成人以后……投身火山口自杀了，对吧？”

胤笃用手指按住眼角，用力闭上眼睛之后悄声说，“是啊。”

“不管怎么样……行房卿的遗体都没有再回到这座馆来。不对吗？”

“我记得回来的只有遗骨和牌位而已。”老人无力地回答，“他在途中卡住，没有掉进火山里，遗体是回收了，可是损伤得很严重……就在那里就地火葬了。”

只有作为依凭的遗骨回来了吗？

“然后……这栋洋馆由昂允先生继承了，由良家成了这个人的世界。”

伯爵似乎完全失去了血色。

仿佛刚脱皮的螳螂一般。

“然后新娘们也没有再回到这座鸟城。不对吗，伊庭先生？”

“嗯。”伊庭别着脸答道，“出于新娘遗属的强烈要求，遗体送还给他们了。而且伯爵当时也还在接受侦讯当中。”

“八年前也是这样。”楢木说。

——没错。

结果没有任何人回到这栋洋馆。

伯爵的家族全都消失了。

除了鸟以外……

“所以，”京极堂背对伯爵大声说，“对伯爵而言，杀害了新娘的是我们全员。警方绑走新娘，就这样烧毁，把新娘变成了再也不存在之物。对伯爵而言……在这栋洋馆当中，包括警方在内的我们全员，都是杀人与杀人未遂的共同正犯……”

再也，没有任何人反驳。

“中禅寺先生……”

出声的是伯爵。

“我……”

“伯爵。”

京极堂背对着伯爵说。

“伯爵，你非常聪明。你的思虑极深，知识渊博，同时具备高洁的心志。你的逻辑过人，并拥有高超的构筑能力。由良昂允不甚多的作品，我大概全部拜读了。特别是关于鬼神的论考，令人深感兴趣。因为是短文，无法彻底议论，体裁也并非论文，所以不够缜密，但是令人联想到海德格尔的叙述展开令人佩服万分。可是那些……也是出于死即是不存在这种基本而且致命的谬误而导出来的言论……”

“谬误。”

伯爵有了反应。

“我的世界观……有……谬误。”

京极堂没有回头。

伯爵微微张开薄唇。

“中禅寺先生。”

伯爵放开熏子的手。

不，放开熏子的尸体的手。

“熏子……死了吗？”

“她死了。”

“这样……”

伯爵完全脱力了。

“我……错了……呢……”

“你没有错，只是不同。”

“不同？……”

“不同。”

没错，伯爵的瑕疵。

黑衣男子突然转身。

“喏，我现在就来述说另一个事件——奥贯熏子女士被杀事件的真相吧。”

京极堂毅然决然地与伯爵对峙。

“凶手是……”

“等一下，中禅寺。”伊庭离开椅子制止道。他的表情非常沉痛，“你，呃……”

“这是没办法的事，伊庭先生。”京极堂阴沉地说，“我已经来到这里了。虽然这个角色令人厌恶，但这是我的工作。”

“可是……如果就像我所想的那样，那……那也太……”伊庭说到这里，沉默了一下，“你说过……要让熏子女士活着回来。的确，她算是暂时活着回来了吧，可是这样……”

“伊庭先生，我刚才应该说过了。呼魂这个仪式，是为了确定是不是真的死了而进行的。”

“啊啊……”伊庭呻吟，右手覆住额头，“是啊，你这么说过。呼唤死人的名字几次，如果魂没有回来，就当做确定死亡，果断地死了心……死了心，开始办丧事……你是这么说的哪。”

熏子的死亡已经确定了。

“你之前说的，就是这个结果吗？”

伊庭把手按在脸颊上，无力地垂下头来。

京极堂的视线停留在伯爵身上，答道“是的”。

“所以……我一开始就对这个人说过了：法语之言，能无从乎？改之为贵。而伯爵说他完全同意。而且，我想他应该已经了解了。他非常聪明。”

伯爵没有答话，盯着京极堂。

两人之间摆着棺木。

中间隔着纯白新娘的尸体宛如沉睡般横躺的全新棺木，两名黑衣男子面对面站着。

“就像我刚才说的……新娘已经死了。”

“是……这样吗？”

“很遗憾……在我们这里，这种状态就称为死。你能够了解吗？”

“死……吗？”

“是的。存在于这里的不是熏子女士，而是曾经是熏子女士的物体。熏子女士死了，活着的熏子女士已经不存在了。”

“死了。”

伯爵……

正以难以想像的速度思考着。他正承受着完全颠覆五十年人生的范式 [18]变革。

“我想这一定很难理解吧。形态没有改变，人也没有消失。可是正因为如此，人才会编造出魂或灵这些根本不存在的谎言，冥顽不灵地深信不疑。因为若不这么做，就无从区别。”

“魂……”

“躺在这里的熏子女士的遗体当中，已经只剩下魄了。作为一个人，是不完全的。”

“啊啊……”

“你了解了吧？这具遗体腐朽，或加以火葬的话，魄也会消失。魂魄这个装置真的非常简单易懂，是合情合理的权宜解释。关于生死的权宜解释，就是像这样活生生地产生的。不管任何宗教、任何权宜说法，虽然都是虚假的，但也一定都是像这样紧贴着现实而构思、孕育出来的。那绝对不是纸上谈兵，所以要是轻视它，是会吃苦头的。”

漆黑的虎威吓着漆黑的鹤。

“杀了她的……是你吧？”

伯爵默默地咬紧下唇。

“过去四次……你也重复着这样的事吧？”

伯爵没有动弹，仿佛尸体一般。

怎么……

怎么能有这么残酷的事？

“凶手是由良昂允……你，对吧？”

“凶手……是我。”

“昂允……昂允！”

变得残破不堪的老人使尽剩余的力气大叫。

“我、我不能接受，昂允！你、你不明白死是怎么一回事，到这里都还好——不，一点都不好，但我可以接受。所以你无法区别死人活人，这我也可以接受。但是、但是就算是这样，我还是看不出你有什么理由要杀害新娘。你不会只是坚称死掉的新娘是活的，来搅乱调查罢了吧，喂！”

伯爵没有回答。

“你说点什么啊，昂允！”老人叫道，然后交互望向我及不知不觉间坐在伯爵书桌上的榎木津。

“说、说点什么啊！关口，喂，关口先生，还有你，你不是也说要保护新娘吗？！”

胤笃转向榎木津。

“我和昂允感情的确不好。不好是不好，但我并不恨他啊。我和这家伙也是有血缘关系的，他是我的亲人。不，血缘怎么样都无所谓。我也不是为了保身才说这种话。我和这家伙可是认识了五十年啊。这家伙不知世事，但不是什么坏人。对吧？榎木津先生，榎木津侦探，哪有这么教人无法接受的事？拜托你，什么都好，什么都好，求求你说点什么吧！……”

“所以说，一开始就像那样好好拜托我就是了嘛。因为这样……死了一个人。”

榎木津以应该恢复了视力的淡色瞳眸瞪住胤笃，老人面无血色地回视榎木津。

“既然已经死了，那也没办法了。这是现实。”

“可、可、可是这岂不是太奇怪了吗！”

“没错，太奇怪了！”中泽附和，“我也无法信服。胤笃先生说得没错，结果岂不是等于没有动机吗！”

中泽扭曲着一张脸，“对吧？对吧？”地逼问部下们。

“有个死亡概念异于常人的家伙，唔，中间或许会发生种种误会……可是就算是这样，对社会生活也没有太大的影响啊。就像你说的，我们没有一个人能够好好地回答死是怎么一回事。几乎所有的人都是假装知道地活着。那么跟他是五十步笑百步。不对吗？可是不知道死是怎么回事，所以杀人，这……”

“要是不知道死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自己杀了人啊。”楢木说，“不会觉得……对方死了吧。”

“不、不，等一下。话是这样说没错，可是……”

这很难说明。

“不……完全不一样吧？”苦思冥想之后，中泽说道。

“什么跟什么不一样？”楢木问。

“呃，就是，像这样动来动去会说话的人，和……喏，那边的，已经不会动的人。天上飞的鸟，和那边那些僵硬不动的鸟！或许两边对这个人来说都是活的，可是就算是这样，也不一样吧？一看就知道不一样啊。这可以区别得出来吧？可以吧？”

“当然区别得出来。”京极堂答道，“有着明确的差别。”

“那……那，把会动的东西弄成不会动——以我们的话来说就是杀害——一定有这么做的动机才对啊。不可能是什么不小心还是碰巧。人不杀是不会死的啊。”

中泽拿手巾擦拭汗水淋漓的脸。

“我……没办法适应这太脱离常轨的状况，忍不住混乱了，可是有些地方我还是明白的。由良昂允这个人就像你说的，不是个傻瓜。他非常聪明。而且就像那个老爷子说的，不是个坏人。”

我认为印象和感想也是一种预设立场，所以一直没说——中泽陈述道：

“但我也是明白的。这个人虽然难以亲近，可是他是个好人。是个好到不能再好的人。的确，他在特殊的环境中长大，所以有些特殊，可是他善良到完全可以弥补这些。他知书达理，应该也不会撒谎吧。可是啊……杀人还是一种暴力行为。捂住一个人的口鼻，让对方窒息，这不是暴力行为吗？我啊，愈听就愈不觉得这个人会做出那种暴力行为。我完全没办法这么想啊……”

真不可思议。

不知不觉间，几乎所有的人都庇护起伯爵，为伯爵辩护。中泽警部应该是纠弹伯爵的急先锋，现在却站在完全相反的立场。

楢木说道：

“会不会是那一瞬间……伯爵陷入不省人事的状态？”

“什么意思？”中泽问。

“如果有人因为某些原因陷入心神丧失状态，在那种状态下杀了人，一般人的话，清醒后就会理解状况吧？眼前有尸体，不管怎么想，自己都是凶手。可是这种情况……”

“即使清醒过来，也没有犯罪的自觉吗？……”

“没有尸体这个概念的话，杀人行为根本不成立吧。”

“不是的。”京极堂说，“伯爵的意识应该都是清醒的。”

“这、这样吗？那例如说，就算不是心神丧失，会不会是在那一瞬间人格改变——像是多重人格症那类的病呢？呃，就是因为某些契机，像杀人狂一般的人格突然出现……”

“也不是那样。”京极堂当下否定，“由于分裂型人格疾患而犯罪的例子，实际上非常特殊。在这种情况是不可能的。而且轻率地这样想，等于是在歧视为那种病而苦的人。”

“说……得也是。我这样说太随便了。”楢木撤回前言，“那是怎么样？这个人被下了催眠术之类的吗？还是被谁所操纵？”

“一切都是伯爵依自己的意志，在自己的责任下行动。对吧？”

“没错。”伯爵答道。

“我……我不懂。”

中泽抱住了头。

“我不懂。不管怎么想都无法信服。”

“我们无法信服的事，这并不是最后一个……对吧，中禅寺？还有更难过的事吗？”

伊庭问道。

“嗯。”京极堂答道，“伯爵……只是把她们变成了家人。”

京极堂的声音在鹤群之间回响。

“家人？”

“遗憾的是……就像中泽先生说的，如果伯爵的瑕疵只有对死亡概念的认识不同，大概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悲剧了。”

“瑕疵啊……”

那果然不是差异，而是瑕疵吧。

有多少人，就有多少个世界。每个世界都不同，不同是理所当然。

在多如繁星的世界中，有一些世界会侵蚀其他的世界，扭曲其他的世界。

这样的存在方式，应该没有任何人能够否定吧。

事实上，我也活在难以压抑的破坏冲动所盘踞的、丑陋而扁塌的世界里。

那只是碰巧朝内部显露出来罢了，如果冲动朝向外部，我一定会伤害、破坏其他的世界。

那么一来……

大概就不只是差异两个字能够了事了。

可是，那……

真的是瑕疵吗？

伯爵微微抬头。

然后问道：

“何谓家人？我不明白，我现在依然混乱。或许这是我不明白的事。我对于从先父手中继承这个由良家，传承给下一代，没有任何疑问，深信这是正确的。换言之，这……是错误的吗？”

“不是的。”中禅寺说，“这个想法并没有错。当然，这样的想法会衍生出男尊女卑的性别歧视和阶级歧视，但根基于这样的想法的社会，确实在特定的场所、特定的时代发挥过十足的功能，因此无论它有多大的弊害，也不能一概予以否定。只是……”

京极堂说到这里，缄默不语。

接着他仰望黑色的鸟之女王。

“做得……真棒。”

“做得真棒？……”

“伯爵，这……是什么？”

“这……”

“这是你的家人，对吧？”

“是的。”伯爵答道。

“什、什么？”

这次公滋发出怪叫声来。

“别、别胡说了。这次再怎么样我都不相信了。喂，这什么家人……这不是鸟吗！”

公滋踹上白枕鹤的台座。

“这是鸟，鸟啊！而且都死了。这是标本啊。这可不是小鬼头玩家家酒，什么家人？听到那么多疯狂的胡言乱语，连听的人都要错乱了。给我差不多一点！”

差不多一点！——公滋再一次踢踹台座。

“公滋先生……标本就是鸟的尸体啊。”京极堂说。

“尸体？……那当然是啦。”

“听好了。这个人欠缺尸体这个概念。那么既然这些鸟像这样具有形体……”

京极堂指着丹顶鹤。

指着白枕鹤。指着黑鹤。指着白头鹤。

“就都是活着的，作为鸟活着。不，曾经活着……对吧？”

“它们活着，这些鸟……是我的家人。”

“你是认真的吗？”公滋蹲了下去。

“这……就是错误。”中禅寺说。

“这是……错误吗？”

“这部分……不能以不同两个字了事，因为死了五个人。”

没错。

这也是世间罕见的连续杀人事件。

伊庭问道：

“这个人……弄错了什么？”

“家人的存在方式……”

“弄错那种事就会死人吗？这……”

“喂，等一下。这……”

中泽挺直了背。

“不，不是吗？可是……喂，中禅寺，这、这种荒唐事……”

“中泽先生，请等一下。你应该是猜对了。的确是如此……但不可以急着作出结论。”

“还有……还有什么吗？”

中禅寺慢慢地走上前去。

然后黑衣男子说：

“我们必须谈谈伯爵的父亲……伊庭先生。”

“什……什么？”

“昨天，我去了伊庭先生的夫人——淑子女士娘家的菩提寺。我查了过去帐，看了系谱。因为市政机构的文件有缺损，查不出结果。我循着死者的记录回溯，但没有成果，不过隐居的前代住持还记得。”

“记得什么？”

“夫人的伯父——荣田庸治郎先生……”

中禅寺在棺木旁边暂时停步。

“荣田先生本人也还健在，听说他今年八十五岁了，住在松元。”

“那是……谁？”

“明治后半，住在二楼的‘鸦之间’的……本领高超的标本师傅。”

“什、什么！”

伊庭发出未曾有过的大叫声。

“我老婆的伯父……是这栋馆的？……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

伊庭叫道，接着突然沉默下去。

“你……怎么知道的？”

“是照片。”

“照片？那张……”

“你持有的这栋洋馆的照片，本来是庸治郎先生的。”

“那张……照片？”

“那张照片是明治二十年，这栋洋馆落成时拍的照片。上面拍到的是上上代当家公笃卿及夫人——也就是伯爵的祖母、当时十一岁的行房先生、当时二十岁的庸治郎先生，以及设计这栋洋馆的法国建筑师伯纳。”

“这样啊……”

“是的。我和这位名叫伯纳的外国建筑师似乎相当有缘。他已经作古了……不过今年春天，我曾经调查过这个人，找到了不少资料和文献。”

就是织作邸的设计师啊，关口——京极堂说。

啊啊……

这个名字我记忆犹新。春天发生的事件舞台，也是这个外国人设计的建筑物。

“听说庸治郎先生一开始是为了供应一般的标本——像是虎皮或鹿头之类——给这栋刚落成不久的洋馆，而出入此处。”

“那种……常见的标本吗？”

“是的。胤笃先生……应该见过他吧？”

“哦……那个跟行房很要好的师傅啊。我记得。我从来没跟他说过话，那个人感觉很阴沉。可是……他年纪比我大哪。他还活着吗？”

“嗯，不过右脚和眼睛不太方便。庸治郎先生把一切都告诉我了，关于博物学者由良行房的……荣光与凋零的忌讳时日。”

“忌讳……”

伯爵的表情暗了下来。

“为何……说是忌讳？”

京极堂眯起眼睛，抚摩下巴。

“伯爵，你……现在仍然打从心底尊敬着令尊吧？”

伯爵微微张口，结果却吞回了话。然后他说：

“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请告诉我。”

中禅寺无声无息地走到棺木旁，在伯爵旁边停步。就在鸟之女王的正下方。

“由良博士是个非常优秀的博物学者。我听说在鸟类研究——特别是大型鸟类的研究领域，他的实力应该是全世界有目共睹的。安置在这栋洋馆内的收藏，就我来看，质量都是世界首屈一指，也有已经绝种的鸟类标本，十分贵重。”

“标本……”伯爵呢喃，表情更加消沉了。

“没错，即使对你而言是家人，对令尊来说，也只是贵重的标本。”

伯爵悲哀地蹙起眉头。

——家人。

这个人……又失去了家人。

我的胸中填满了几乎无法承受的寂寥。充塞在胸口的寂寞，让我想要倾吐出来。

京极堂继续说下去：

“身为研究者的令尊顺利地崭露头角，明治三十年代中期，他发表了数篇论文……”

这对博士而言，是最风光的一段时期吧——京极堂说。

“博士发表在某篇杂志的论文，被一名富豪注意到了。那名拥有博物学爱好的大富豪大感佩服，成了行房卿的资助者。那就是间宫篡学先生。”

“间宫？”

胤笃叫出声来。

“间宫不是早纪江的……”

“没错，那就是伯爵的母亲早纪江女士的祖父。”

“那……不是我哥找来的、想要爵位的投机士族吗？”

“似乎不是。”京极堂说，“篡学氏应该对行房先生怀有极大的期待。因为他不仅是出资，还把惟一一个孙女嫁给了行房先生。可是……看样子是有机缘不顺这回事的。早纪江女士出嫁以后，篡学氏很快地过世了。不仅如此，间宫家一族也接二连三地……”

“全都死光了。”胤笃说，“真是太蠢了。嗳，不过对我哥和行房来说，这或许是再凑巧也不过的事吧。可是连早纪江都死了，叫人说不出话来。早纪江这个人，等于是为了提供金钱给行房消遣而嫁进来的。然后她在历经劳苦之后死掉了。她……等于是被行房杀掉的。把那种标本师傅带进家里，整日耽溺在愚不可及的放荡行为中……”

“这话有些不对。”京极堂说。

老人摇摇晃晃地在附近的椅子坐下，问道，“哪里不对了？”

“我想行房先生那个时候会埋首研究……是出于对早纪江女士的祖父——篡学氏报恩的心情。”

“报恩？连钱都还不了的废物还知道报恩？”胤笃不屑地说。

“不，确实是如此的。早纪江决定嫁入由良家时，篡学氏就揽下建设这栋洋馆而对亲戚所负的债务……相反地，篡学氏开出了条件。”

“条件？我没有听说哪。”

“那不是契约条件。据说篡学氏对行房先生这么说道：你一定要发现新品种的鸟，以由良之名命名，留传后世。”

“新品种？那种东西找得到吗？”胤笃问，“如果不去探险，很难找到那种珍奇的鸟吧？”

“这也不一定。例如只要尾翅的形状稍微不同，在分类学上也算是新品种。行房先生为了报答篡学氏提供莫大资金的恩情，拼命地搜集与研究。他似乎有了一些发现，不过……那种不起眼的新品种是不行的。”

“那家伙好大喜功嘛……他一定是想要更引人注目的发现吧。”

“不是的。”

“哪里不是了？”

“这次是公笃卿说了：事关由良家的名声，不可以因为不起眼的小发现而留名后世。据说这是公笃卿的遗言。”

“我哥的遗言？”

胤笃老人呻吟似的说。

“你是说，我哥留下了这种遗言？”

“是的。我不知道公笃卿的真意如何，但是对于长子行房先生而言，这番话极为沉重。家长之命，无论如何都必须遵守。”

“可是这……中禅寺先生，发现这种事，不是努力就办得到的吧？就算是父亲的遗言……”

“当然如此。可是在儒家里，家长在家族中拥有绝对的权力，是特别的存在。这是因为家长握有祭祀祖先的权利——与祖先直接交流的权利。这个权利只有长子能够继承。如果要纯粹地执行孝及礼这些概念，无论如何都必须先整顿好这种系统性的关系。结果长幼顺序严格地制定，建立起严格的社会……不过男尊女卑及职业序列主义，甚至是学历偏重主义及对个人的轻视等，都在现代产生了许多问题。”

“我哥……是个爱吹毛求疵的儒学者嘛。”

“我们应该把这个由良家，视为严格执行儒教系统基础原理的家吧。行房先生的博物学志向，探本溯源，似乎也是源自多认识鸟兽草木之名——儒学式的修身。不管怎么样……篡学氏和公笃卿都留下了难以完成的困难命令后死去了。所以早纪江女士才会感觉自己也有责任，努力协助，甚至搞坏了身子。”

“她是搞坏了身子，她是搞坏了身子才死的啊。”老人发出悔恨的呻吟，“早纪江生下昂允以后，短短一年就死了。别说是哺乳了，她连自己生下来的婴儿都没能抱过。那……”

“没错。间宫家的人接二连三过世，公笃卿也过世，妻子生下了孩子……行房先生终于因为急于立功，冲昏了头。”

“他做了什么？”

“他……捏造了新品种。”

“捏造？”

“这……”

伯爵勉强站着。他倚在熏子的棺木上，总算是还站着。

“遗憾的是，这是真的。荣田庸治郎先生被软禁在二楼的‘鸦之间’里……日以继夜地创造着世上不存在的鸟。他磨削骨头，植入羽毛，加以染色……”

“他、他做了这种事吗？可是做那种假货，行得通吗？”

“不可能行得通。”京极堂说，“据说庸治郎先生的技术是第一流的。只要看看他在这栋宅子里的作品，他的本领可以说是一目了然。可是标本师傅是使用尸体，重现动物活着时候的原本姿态。不曾活着的东西，也无从重现起。不自然的东西马上就会露出马脚。这种发想太幼稚了，事情立刻曝光了。由良博士的名声……一败涂地。”

“原来是这样啊……”胤笃说，“可是……这事我从来没听说啊。这在社会上很有名吗？”

“当然，事情没有闹上台面。当时是明治三十年代，华族的待遇也不同于今日。事实上，大正时期的丑闻，就被你在暗地里给压下来了，不是吗？”

“是这样没错……”

“即使没有在社会上公开，由良博士在这个领域也已经名誉扫地了。公笃卿的遗言以完全相反的形式实现了，行房先生一定陷入了人生的谷底吧。就在这谷底当中，行房先生……连妻子都失去了。他整日消沉、悲叹……做出了匪夷所思的事。”

“匪夷所思的事？”

“是的。”

“伯爵。”京极堂唤道，“你……记得令堂吗？”

“当然。先母总是……”

伯爵望进棺木。

“总是穿着这袭睡衣，坐在‘鹭之间’的床铺上。她的头发颜色还有肌肤质感，我都记得一清二楚。先母总是温柔地微笑……”

温柔地——说到这里。

伯爵张着嘴巴，陷入愕然。

“啊……呃……”

京极堂以冷酷的视线望着他，接着说：

“伯爵，你想得没错。胤笃先生，早纪江女士是什么时候过世的？”

“明治三十六年春天。”老人答道。

“当时伯爵还不到一岁呢。你不觉得能够记得这么年幼的事，很不自然吗？……”

年幼的记忆。

“可是京极堂，这……”

不是不可能的事——我终于没有说出口。

“没错……有些人似乎能够记得相当幼小时的事。可是人的记忆是非常棘手的玩意儿。记忆会变形、替换、改写、缺损、填补，不断地变化。既然连细节都记得，除非是印象极为强烈，否则就必须一次又一次反复地看到相同的场面。”

山形先生——京极堂突然呼唤管家。

“昂允先生出院并回到这里，是几年的事？”

“是，是明、明治三十七年五月五日。”

“当时昂允先生几岁？”

“恰好两岁。这，呃……”

山形汗如雨下，或许他是在哭。

“咦？”

中泽开口。

“这……”

“没错，伯爵不应该有早纪江女士的记忆。”

“那……”

伯爵面色惨白，身子稍微一晃。

“咦？我、我看到的先母是……”

不要说。

京极堂，不要说……

“是标本。”

雨声。

雨。

“是令堂的标本。”

啊啊。

“标……标本？”中泽大叫。

“是的。由良行房博士……要荣田庸治郎先生做了妻子的标本。”

“胡说八道！”中泽再一次大叫。

我了解他想大叫的心情。想要大叫、尖叫。

逃出这里。

“这、这太荒唐了，人、人类的标本……”

“这是事实，昨天制作标本的人亲口告诉我这件事。”

“啊啊……”

伊庭按住额头后退。

“我、我听过。我曾经……听说过这件事。我……”

“应该是吧。庸治郎先生说他做是做了，但终究还是无法承受，没多久就逃出这栋洋馆，销声匿迹。后来经过了许多年，他的罪恶意识仍然没有消失，不断地做着噩梦，神经完全衰弱了。不久后，庸治郎先生束手无策，去找伊庭先生……找你的夫人商量。”

“找、找淑子商量？”

“是的。一直隐藏踪迹的庸治郎先生搞坏了身体，为了寻找亲人，和菩提寺的住持联络。他就是那个时候得知淑子女士长大后和警察结了婚。本人说他做了近似自首的事，他对淑子女士说他做了人类的标本……”

“啊啊！”胤笃叫出声来，“那、那我看到的幽灵……是早纪江的标本吗！”

老人挤出声音似的说道，按住胸口蜷曲起来。

“这、这……怎么会做出这么愚蠢的事……”

“没错，非常愚蠢。事到如今，我们已无法得知行房先生的真意。可是他在那个阶段一定迷失了，他试图永远保存妻子早纪江夫人的亡骸。从那个时候起……”

黑衣男子仰望天窗。

“这栋洋馆……就成了阴宅。”

阴宅。

死者居住的馆。这里果然是一座巨大的灵庙。这栋馆是生者无法进入的圣域。所以造访这里的人，全都嗅到了死亡的气味。生者厌恶那种味道。为了生与死的罅隙而颤抖。人无法得知死。人只能够对照生来理解死。但是在这里，生与死的境界线大大地扭曲了。在这里，死者活着。

所以……

想要成为这栋馆的一员，想要成为伯爵的家人。

就非死不可。

我望向熏子。躺在棺中的，只是一具装饰得美丽的尸骸。只是一具为了纳入灵庙而归还的尸骸。

伯爵他。

——被尸骸养育成人。

“这简直疯了。”公滋呢喃道，“根本比我还要疯嘛！”

“是啊。公滋先生说得没错。但是这被当成理所当然之事，完全就是日常……伯爵就在这当中成长。”

“呜呜……”山形呻吟。

“山形先生，你应该知道才对。”

“小、小的……”

“栗林女士似乎知道。我刚才问过她了。她说有一段时期严格禁止进入‘鹭之间’和‘鸦之间’。但是伯爵……看到了。”

“只……”

山形颤抖地说。

“只有昂允老爷被允许进入，当然小的也……”

“你、你一点感觉也没有吗！”

中泽怒吼。他的吼声已经不成声了。

“行房老爷说……幼子不识亲娘实在太可怜了，所以才为了昂允少爷制作。小、小的……”

“那个标本怎么了？”

伊庭问。

“我想是明治四十年，昂允少爷五岁的端午节 [19]时，行房老爷亲自处理掉了……”

“为什么要处理掉？是他醒悟了吗？还是那真的是为了年幼的儿子——为了伯爵而做的？趁着儿子懂事前先处理掉吗？”

京极堂再次凝视黑色的鸟之女王，说，“伊庭先生，似乎都不是。”

“如果真的是为儿子着想，应该会再婚吧。”中泽接着说。

“是因为……我看到了吗？……”

胤笃身子前屈地抬起头来。

“因为我看到了，所以扔掉了吗？”

“不管怎么样，两岁到五岁的三年之间，伯爵一直看着丝毫不变的母亲。他会记得母亲，也没有什么不自然。然后那个母亲……一样突然不存在了。”

连一次……

都不知道真正的死……

“先母……”

伯爵开口。

“先父对我说，这个母亲从今天起就不在了。”

伯爵苍白地、面无表情地说。

京极堂默默无语地看了伯爵苍白的脸一会儿。然后他慢慢地背过脸去，视线移动到棺中。

“行房卿之后近二十年的人生，就像附录一样吧。失去父亲、失去名誉、失去最心爱的妻子，连妻子的影子——标本也舍弃了，他变得像个空壳子。”

“他变得很老实，在交涉设立奉赞会的时候……”

胤笃老人把手杖倚在鹤的台座上。

“他突然……毫不抵抗了。他说只要在他死后，儿子的生活可以衣食无虞，他没有任何意见。都是因为我看到了吗？……”

老人说道，瘫坐在地上。

“即使研究也无法发表。表面上虽然是个富裕的华族博物学者，实际上作为学者的信用已经扫地了。他在精神上已经没有余力去思考回天之术了吧。所以他只是等待儿子成人，把家长之位让给成人的昂允先生后……行房卿自我了断了。”

然后……

这座巨大的阴宅让给了你——京极堂指着伯爵。

“伯爵，你成了这栋宅子的主人。”

“主人……”

“完全就是主人。这在社会上，只具有继承户长之位的意义。只是继承财产，成了一家的户长，可是在这里不同。”

“这个人继承了什么？”中泽呢喃。

“昂允先生继承的……是世界。”

“世界？”

“以我们的词汇来说，除了世界以外，没有其他的说法了。若是要以别的词代替，就是家。不，或许……该说是这栋馆本身。所谓家长，是这个世界的意志决定者。令尊在世时，这个世界应该是属于令尊的。”

“是的。”伯爵坦率地回答，“那个时候……这个国家依先父的意志形成并运行。那……”

“国家？……”

“也就是馆的内部——由良家。巨大的国家——外面的世界当中，有许多不同的小国家，对吧？”

“是的。可是那也……那也不同吗？”伯爵说。

“不同。”

“怎……怎么不同？”

“个人只是存在于世界之中，而世界存在于个人之中。”

“意思是？……”

“家人不是存在于你之中。”

“这……”

“你的思虑深远，逻辑正确。但是伯爵，你还是有些错了。你的论旨明快，但是存在与存在者、存在者与存在的关系还是摇摆不定。这都是因为你的世界观不够完全。”

“不够完全……吗……”

“是的。你画出来的界线偏了。或许这并不是你的责任。可是照现状下去，你永远都不可能找到真理。愈是彻底，就愈是一点一点地偏离而去。”

“中禅寺先生……您找到真理了吗？”伯爵急切地问。

黑衣男子这么回答：

“我是个不需要真理的骗子。”

“骗子……”

“你非常优秀，埋没在这里实在太可惜了。我打从心底这么想。可是照这样下去……”

你找到的真理会有瑕疵……

京极堂这么说。

然后他环顾全员。

“把家这个世界视为家长个人的意识内现象——扩大自我意识，将家人物理性地纳入内部——这就是这次事件的动机、诡计，以及真相。”

“什么意思？”伊庭问道，“这就是……动机？”

京极堂暂时闭上眼睛。

然后他从怀里取出纸张，慢慢地睁开眼睛。那似乎是一份名单。

京极堂的眼睛有如猛虎。

“伯爵，你记得前天……来访这栋洋馆的佐久间梅女士吗？”

伯爵轻轻点头。

“我当然记得。”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她是代替熏子亲属的妇人。”

“没错，她是代替熏子女士亲属的佐久间校长的配偶——妻子。”

伯爵赫然抬头，仿佛吃了一惊。

“怎么会？……可是……”

“你应该不了解。”京极堂说。

“什么不了解？……他们不是彼此问候过了吗？”

公滋说。

他混乱了。

“怎、怎样不了解？”

“你只是把她当成伴同校长一起过来的妇人罢了，对吧？那个人是佐久间校长的妻子啊。”

“她、她是校长的家人吗？可是，如果她是家人……”

“伯爵，这里……就是错误所在。”

虎眼的京极堂以严厉的声音说。

原本就面无血色的伯爵变得更加苍白了。

“你从行房卿那里继承了这个世界。尽管如此，你从行房卿本人身上，却没有继承到任何事物。你只得到了一个世界，但世界运行的机制、让世界运行的机制，你却全然没有学到。你为了身为儒家的长子——不，为了作为一个人，靠独学学习到这些。可是这个环境实在是太特殊了。听清楚了……”

祖父留下来的容器是阴宅。

而父亲留下来的家人……

全是尸骸。

“行房卿遗留下来的这个世界里，除了长子伯爵以外的家人……”

全都是标本——京极堂说。

公滋叫了起来：

“可、可是，喏，那边的山形……”

“他是佣人，不是家人。”

“可是就算是这样……”

所有的人，都狼狈了。

“对伯爵——由良昂允先生而言，构成一个家的成员当中，会动的只有家长，或是而后将成为家长的长子，再不然就是一家以外的人——佣人。除此之外的家人……”

都不会动，不会说话。

全都是尸骸，这是理所当然的。

“那、那我刚才问的，会动和不会动的东西的区别……”

中泽无力地坐了下去。

“就是家、家人和家人以外的人吗？”

“遗憾的是，似乎如此。”

外面的鸟会飞，

但是只要成为家人，

就不再飞了。

“伯爵，你应该拼命地在学习。要让你的日常——这极为特殊的状况——与庞大的文本中记载的外面世界的种种真理相吻合，应该不是件易事。可是以结果来说，你误读了文本。”

伯爵沉默地倾听着。

“有太多符号能够以不同的方式解读。例如儒教的社会中，家族中具有决定权的特别存在，只有家长一个人。家长的意志就是家族的意志、家的意志。而在这栋馆中，拥有意志的……真的只有家长一个人。”

伯爵在思考，他是在忍耐吗？

“所以你应该是就这样理解的，家人就是生活在家长居住的家中，没有意志的同居人。再加上……你原本就不理解死是怎么回事。”

没有意志的同居人。

那不是没有意志……

而是死了，这个人不了解这一点。

“成为你的妻子——成为这个家的家人，意即成为没有意志的同居人，不会动的人。所以你……把新娘变成和其他没有意志的同居人一样，对吧？”

“是的。我和熏子……”

伯爵答道。

“我和熏子谈过许多次。谈过嫁进这个家是怎么一回事。我一次又一次地向她说明，嫁进这里，就必须遵从这个家的家长——我的意志，再也无法离开这个家，会和鸟一样成为我的家人。我想尊重她的自由意志。如果她说她想作为一个具有个人自主意志的存在者，在外面的世界组成一个家，我就不应该与她结婚。但是……她答应了。”

“那、那当然会答应啊。”

公滋说：

“那跟嫁进其他望族的条件没有什么不同啊。谁会想到……真的会被勒死。”

公滋望进棺木。

“那、那个时候这个人已经死了吗？不，我这二十三年来，看到的都是死人的裸体吗？这、这真是太可笑了哪，喂……”

公滋说着，哭了。

“我……只是想把她变成我的家人。可是……”

——在外面的世界，这就叫做杀人。

“这个人真的没有撒谎哪。”

中泽也垂着头望着棺材。

“简而言之，捂住新娘的口鼻，让新娘再也不会动，就是这个家的结婚仪式。所以他没有杀人的念头，也没有人死的自觉。不，他根本……不懂死这回事啊……”

警部低下头去。

“为什么……要使用三氯甲烷？”

楢木静静地问。

“先父在世时，我看他使用过几次。先父抓来近郊的鸟，说要把它们变成家人的一分子……”

我记得先父当时是从那个药品柜里拿出药来的——伯爵说。

“可是从上次开始……”

“警方交代不可以碰药品柜，所以八年前我另外去买了。就收在房间的金库里。”

“是那个瓶子吗？”楢木惊讶地说。

楢木昨天在伯爵的房间检查了金库，他可能没想到伯爵会那么毫无防备地公开证据吧。

“令尊也亲手制作标本吗？”京极堂问。

“我不懂什么叫标本。”伯爵答道，“让鸟闻那种药，鸟就再也不会动，几天以后……就变成家人待在先父的房间——现在我的房间里。所以我……我一直认为结婚的时候，也必须同样这么做才行。我温柔地抱住新娘，让她们闻药，她们就闭上眼睛，深沉地呼吸，变得安详。可是一开始我抓不到要领。美菜一会儿之后就动了起来，她苦恼的表情看起来很痛苦。所以我确实地压住她，直到她再也不会动。过了十五分钟左右，她就成了家人——不……”

伯爵。

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

然后他就像要扭断自己的脖子似的，用力地甩头。

“我、我……”

“那不是杀人吧。”公滋说，“我偷窥到的……是死人的洞房花烛夜。”

公滋这么作结。

“这么说来，十五年前早上看到的新娘……”

和早纪江是一个样啊——老人垂下头去。

不知不觉间，除了榎木津以外，所有的人都围绕在棺木旁，默祷似的低垂着头。

伯爵凝视着熏子的脸，勉力站了起来。

京极堂只是注视着伯爵。

“从……”中泽低声说道，“从刚才的话听来，你不是想要把这个新娘做成标本吧？”

我稍微放心了——警部说。

“就像中禅寺说的，如果好好地让你看到解剖和做标本的过程……或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可是啊，昂允先生，你可能不知道，尸体是会腐烂的。就这样放着，是没办法保存的。”

“这……样吗？”

“是啊。”中泽说道，露出无法排遣的痛苦表情，“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可是啊，拿尸体当对象，也生不了孩子啊。如果你生不出子孙……家就会断绝啊。”

“伯爵认为……孩子就像鹤一样，是胎生的吧。”

京极堂说，伯爵无力地点点头。

“像鹤一样？……鹤也会交配吧？是从蛋里生出来的意思吗？”

不，伯爵亲口说过，鹤是雌雄视线交会而怀孕。就在这个地方。

“鹤透过视线交会而怀孕，不饮不食，如人胎生——书上是这么写的。”

突然，一片白色的东西舞过空中。

京极堂以白色的外套盖住了熏子的遗体。

“这是这里的规矩，藏住遗体才是礼仪……”

伯爵，如何？——京极堂说道，扶上鸟之女王的台座。

伯爵在思考。他注视着躺在白布底下的尸骸，应该正拼命地思考着。

黑衣男子眯起眼睛，接着仰望黑色的鹤。

“这个……”

全员仰望黑色的鹤。

“这个黑色的鹤的标本，不瞒各位，就是行房卿所捏造的新品种的鹤。他将这头鹤命以和名，叫做五蕴鹤。真的十分精巧……但是世上没有这种鹤。”

全员仰视着。

如恶魔般美丽的巨鸟伸展着漆黑光亮的羽翼，像要迎接什么似的静静伫立着。伯爵称它为鸟之女王，而它的姿态也名副其实，完美无缺。只是。不知为何……

看起来，已经没有那种不祥之感了。

女王……是假的。而……

两天前，闪耀着双眼看着这个假货的熏子，现在正躺在棺中。

化成和鸟一样的尸骸。

“行房也真是不晓得究竟在想些什么哪……”

胤笃老人满怀感触地说道：

“竟然把害他挫败的这个假货摆在书斋——而且是自己的书桌旁。是打算告诫自己吗？”

“不是的。”

京极堂不知为何，遗憾地应道。

“古书商这个令人厌恶的工作，是将没有被记忆的记录当成商品处理。以前我曾经看过这个标本的照片，就在使行房卿垮台的论文里。那张照片的标本上……没有头部的装饰。”

“咦？”

伯爵抬头仰望。

“那些像鬃毛的饰羽……依我观察，似乎是后来才附加上去的。这只是我的猜测，那应该……是早纪江夫人的头发。”古书商说。

“母……母亲的……”

伯爵睁大了眼睛，维持着那张看似高兴又像悲伤，仿若困窘，有些无助又苦恼寂寞的表情……

恸哭失声。

“母……母亲、那母亲她……”

“令堂并未完全消灭。令堂的一部分改变形态，存在于此处。伯爵，你认为这个标本……是你活着的母亲吗？”

“母……母亲……”

“喏，伯爵，怎么样！你要活在那一边，还是这一边？你在那边是被害人的遗属……”

在这边却是杀人凶手！——京极堂——黑衣的死神凌厉地一喝。

太残酷了。

我这么想。

是对谁、对什么这么感觉？我自己也不明白。可是，可是这个现实……

岂不是太悲哀了？

没有任何恶意。

没有任何恶人。

即使如此，还是会发生如此悲哀的事。

“伯爵……”

我说着，转向京极堂。

“不能救救伯爵……救救这个人吗？你……京极堂，你……”

不是救了我吗？

“人是救不了人的，关口。”

京极堂说。

“我不是神佛，我是人。”

“可是，神和佛都……”

“没错，都是骗人的。变成假的了。所以人只能被别人骗，或是自我欺骗，否则……”

就只能以自己的双眼认清现实，以自己的双脚站立大地……

我的朋友这么说。

他的口吻既严厉又哀伤。

“伤……只要不是致命伤，治疗后就能够痊愈。而治疗伤口，别人也是办得到的。只是就算治疗，伤也不会就这样痊愈。能够真正治好伤口的，只有受伤的人自己。因为那是自己的肉体。伤口是会自己愈合的。治疗只是帮忙伤口痊愈，有时候治疗会比受伤更要疼痛。要不要治好，都看受伤的人自己。这是其他人无法插手的事。这件事……”

你不是最清楚了吗？

我很清楚。

虽然清楚，但我不明白。

这件事……你不也清楚得很吗？

伯爵站了起来。他大概遍体鳞伤，勉强站着。京极堂说道：

“伯爵，你希望能够亲眼看见时间——现在吧？你不是希望能够以自己的双脚站立在场所——此处吗？”

“法语之言，能无从乎？改之为贵。巽与之言，能无说乎？绎之为贵。说而不绎，从而不改，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伯爵……这么朗诵道。

“我总算完全了解您的话了。您述说了法语，您的话具有十足的说服力，我无法不听从您的忠告。从而不改，吾末如之何也已矣——您一开始就这么说了呢，中禅寺先生。”

京极堂默默地端正姿势。

“朝闻道，夕死可矣。我不得不知天命了。谢谢您。”

伯爵深深地垂下头来。

“给您……添麻烦了。”

接着伯爵就这样猛地一晃。

“昂允老爷！”山形叫道，跑了过去。

这次，伯爵紧紧地抓住了管家的肩膀。

“就是……”

原本一直沉默不语的榎木津开口了。

“就是不该有这种东西！”

榎木津叫道，突然轻巧地一翻身，抢走胤笃老人身边的手杖，狠狠地击向五蕴鸟的脚。

形状优美的鹤脚断裂，

黑色的鸟之女王慢慢地倾斜，

就这样摔落地面，

连声惨叫也没有。

崩塌的巨鸟双翼一分为二，

修长的脖子裂成数段，弹落到熏子的棺木下方。

“要消灭的话，就应该先消灭这头神秘的鸟！”

榎木津叫道，更猛力地对着鸟的胴体施加一击。

“不会动的鸟一点都不好玩！”

胴体裂开了。

裂缝中滚落出小石子般的东西，撒了一地。

那是漂亮的白色石粒。

京极堂望向那些石粒，表情一瞬间变得凶险，不久后悲哀地说道：

“这……看样子是令堂的遗骨。”

“母……母亲的……”

伯爵趴在地上，抓起骨粒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头按在地上……号啕大哭。

“我、我到底……”

我到底。

伯爵了解了一切。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

患不知人也。

子曰：未能事人，

焉能事鬼？

子曰：未知生，

焉知死？

然后，吐出死人气息的阴摩罗鬼，就这样消失了。

京极堂静静地站在伯爵面前，深深地一礼。

伯爵抬起头来。

“伯爵，请原谅我之前种种无礼的发言。看样子……我能够做的，就到此为止了。”

“我……能够补偿吗？”

伊庭在伯爵旁边蹲下，将粗短而骨节分明的手放上他颤抖的肩膀。

“没有人……能够告诉我们。”

伊庭的声音非常温柔。

京极堂沉默着。

全员沉默着。

只有雨声。

我……只是茫然地望着崩溃的阴摩罗鬼之瑕。

同时强烈地感觉到——

我现在身在此处。

13

“我去消灭阴摩罗鬼了。”我这么说，木场扬起眉毛：

“你说啥？阴谋喽什么？”

“阴摩罗鬼。不知道的话去问中禅寺。我不懂复杂的事。”

“又是妖怪啊。”木场说，喝了口茶，“只要和那家伙打交道，每个人都会满嘴妖怪起来。我没想到连伊庭前辈也会这样哪。”

“有什么关系？我偶尔也会聊聊妖怪的。”

“老人家聊妖怪，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顶着那张妖怪脸，你没资格说我。”

绣球花似乎在我不在的时候枯萎了一半。不过可能因为下过雨，剩下来的花看起来生气蓬勃。长满庭院的杂草也青翠无比，看起来颇为赏心悦目。

“……好像对你很感激哪。”木场说。

“感激？谁？”

“搞错对象打电话给我的那个糊涂鬼的上司。”

“楢木吗？”我问。“就是他。”木场答道。

“你的事我跟他说过了。结果幸好接到电话的是你这种笨到家的怪胎，事情才能传到我耳里来哪。”

“听说打电话来的那个叫大鹰的家伙辞掉警察不干了，说什么事件的冲击太大。”

大鹰辞职了啊。

“他好像不太适合当刑警。”我说。

事实上的确不适合吧，或许辞职是做对了。

“总比被说适合当刑警要来得好吧。”木场说。

“话说回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木场诧异地问我。

“所以就是……去消灭鸟啦。不过消灭的不是我，是你的那些怪朋友。”

“那个笨蛋和那个呆瓜吗？”

“那个笨蛋和那个呆瓜。不过我不晓得哪个是笨蛋、哪个是呆瓜。唔，不过最后砸坏那只鸟的是榎木津。”

“搞破坏的大部分都是那个呆瓜哪。”

“那笨蛋是中禅寺吗？”

“嗳，都是一群笨蛋啦。还有另一个废物吧？他没给你添麻烦吗？”

“关口吗？唔，他是个伤脑筋的家伙，但没惹什么麻烦。里村先回去了，不过还有侦讯工作，所以我们是四个人一起回来的。”

“哎呀，被呆瓜废物笨蛋给同时缠住，前辈真是辛苦了。”木场骂道。

我想这个人八成也是同类。

“不过，他们真的有些与众不同哪。”

“也是啦。那个……叫楢木的警部补也不晓得是目瞪口呆还是佩服，我说他们是我认识的人，他竟然叫我跟他们问好。我告诉他说，这种蠢差事打死我也不干。嗳，我想只有伊庭前辈应该要问声好，所以就这样过来了。”

“从院子进来是吧？干吗不走玄关门？”

云雀在啼叫。

“有云雀呢。”木场说，“我听说……结果是过失致死，是这样吗？”

“是……用过失致死移送检方吗？”

的确没有任何杀意。不过是不是过失，就暂且不论了。

“我是这么听说的。说之前的案子也都是这样。听得我莫名其妙。我因为之前听了伊庭前辈的说明，更是一头雾水了。到底是什么情形？”

“你是来问这个的吗？干点正经事吧你。”

“有啦、有啦。”木场说，“辖区里最近乱哄哄的。大部分都是去支持二组。我不太会应付诈欺、流氓那类的。”

“你喜欢小偷杀人那些吗？”我问。

“是啊。”木场说道，“这些坏蛋，给我束手就擒！——我喜欢这种的。”

“坏蛋啊。最近也很少看到坏蛋了哪。看起来像坏蛋的都是些黑心政治家哪。”

毫无恶意的连续杀人事件……

没有恶人登场的凶恶犯罪……

没有凶手的案件。

——过失致死啊。

“中泽也真有一手哪。”我说。

“那是谁？”

“这次事件的搜查本部长。是个冲劲十足的家伙。唔，比起莫名世故的家伙，直性子的家伙要好得多了。说起来，中禅寺出现，他也不怎么吃惊哪。”

“那家伙很可疑嘛，他很会说对吧？”

“嗯，很会说。可是他连一次都没有去过现场，也没有见过关系人，竟然能够看穿那么奇妙的事件。不……因为没有见过任何人，所以才看得出来吗？”

只要了解，其实是很简单的事，发生的事本身非常单纯。

可是……

“这是个可悲的事件。”我说，“虽然事件……每个都很可悲。”

“唔，我不追问详情了。”木场说，“听了大概也不懂吧。”

他不会懂吧。

“我老是碰到一些不正常的事件哪。”木场说，“全都是些别人听了会捧腹大笑，不当一回事的事件。不过这次凶手好像被逮捕了，而且听说凶手很绅士，又十分合作……应该是个很正常的人吧？”

“很正常啊。”

我觉得他非常正常。

“那……”

木场转向我。

“伊庭先生心里的梗去掉了吗？”

“就是这个。”

我对木场说了些什么？

我为什么会问他中禅寺的住址？

木场笑了：

“伊庭先生不记得了吗？怎么这么逊呢？”

“别揶揄老人家了。我平常不喝酒的。你也为奉陪你这个大酒桶的人想想吧。重点是，我说了什么？”

“就是……过世的太太的事啊。”

“我老婆的事？”

果然是这样吗？

“伊庭先生不是说，太太说了奇妙的事。记得是……听说鸟城在做人类的标本什么的。”

“啊……”

原来我记得。

那天……我在鸟城的书斋里听到中禅寺的话而想起来，不过那应该是误会。如果我事前已经告诉过木场，表示我在内心的角落或脑袋一隅，一直惦记着这件事。

二十三年前，应该是第一次去由良家三天后的深夜。

我筋疲力竭地回到家。我疲倦不堪，却一点都不困，我什么都无法思考，却拼命地思考着什么。大概是精神亢奋吧。

我叫醒睡着的妻子，大概是勉强和她闲话家常。因为就算是家人，也不能透露调查中的事件。

不过，我只说了是鸟城的案子。

不知为何，淑子有了过度的反应。

那是第一宗命案。作祟、诅咒这些风闻还没有流传开来，所以我更感觉到奇妙。

听说那里在做标本……

听说之前的太太被做成了标本……

淑子一脸严肃地这么说。

我，大概斥骂了妻子。

身为警察官的妻子，竟然毫无根据地诽谤、中伤陌生人家，真是岂有此理——我这么吼道。

不是的……

是真的……

淑子对我回嘴了。我想这大概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也不询问详情，只是劈头就骂。

人类的标本，这实在叫人无法置信。

——可是，原来那是真的。

妻子大概是顾虑到神经衰弱的伯父庸治郎，而没有告诉我详情。如果她告诉我是她的伯父做的标本，就算是我，也会仔细聆听吧。或许她认为说出事实，伯父会被问罪。或许她认为警察妻子的亲属引发那种事件，会对不起我。

那么，她是在为我着想吗？

——是哪边？

我的背介意着佛坛。门关着。总觉得没有必要打开了。不管是开还是关……

——里面放的都只是块木牌。

那天晚上，我大概第一次动手打了淑子。

因为我觉得自己的工作受到干涉，感到愤怒。那完全是办案不顺利的证据。说穿了都是我的自私自利。

——如果我认真地听她说，会怎么样？

不能怎么样吧。

我应该没办法从那个事实导出那个真相。最重要的是，我应该完全不会相信。

——不能如何吗？

总觉得无法丢开不管，才会一直惦记到这把岁数吧。

后来妻子再也没有提起这件事。第一次的事件变成悬案，第二次的事件发生，第三次的事件发生，每当事件发生，我就有种苦不堪言的感觉，大概是我每次前往由良邸，都会在下意识里想起淑子那晚说的话吧。

——完全没想到，那竟会是直指核心的线索。

我稍微回头。

今天阳光很强，屋里一片黑暗。

——你也回个嘴吧。

我并没有你想的那么严肃。

“爽快些了吗？”木场再度问道，“我当时对你说，人类的标本这种荒唐无稽的事，不是警方处理的范围，是祈祷师该管的事。”

“嗯，爽快多了。看样子，我老婆二十三年前就已经指出核心了。她从那么久以前的过去前来，帮了现在的我哪。”

“那还真是个不得了的名侦探。”木场开玩笑地说，“比那个少根筋的侦探要优秀好几亿倍哪。”

“这么说来，榎木津怎么了？他的眼睛好像是看得到了，可是回程的电车里，那个没用的东西好像又轻微发起烧来怎样的。”

“那个没用的家伙死个二十次才是为世界造福。今天那家伙竟然打电话到署里来，说什么要找东西，叫我过去，还说乌龟怎样的，烦死人了。”

“乌龟？”

“乌龟。轻微发烧没有用哪。高烧还差不多。我真是打从心底希望他得个疟疾正好。”

“唔，那个人是蛮好玩的啦。”

“那，嗳，我要回去了。”木场站了起来，“老实说，我只是想来问问伊庭先生爽快了没。”

“这样啊。”我站起来，发现篱笆另一头露出一张无精打采的脸。木场循着我的视线转过去，突然哑着嗓子高亢地叫了起来：

“怎么！这不是关口吗？”

“大……大爷，你怎么会在这里？”

还是老样子，一脸不健康而且形迹鬼祟的关口巽，有如当头浇了一桶水似的，满身大汗地杵在几天前木场站的位置。

“哪有什么怎么不怎么的，我当然是有事才来的。你会来这里才奇怪吧？啊？干吗？你是来干吗的？”

“喂，等一下。”我制止木场，“木场，他又不是你的客人。关口，怎么了？这里的地址……你是从中禅寺那里问来吗？”

关口发出听起来像是“嗯”又像“唔”的模棱两可回答，蜷着背，身体弯得更厉害了。他是在行礼吧。

“喂，你可以出来走动了吗？”木场问。

“不要紧了。”关口答道。

“可是你不是才刚病好吗？而且你每次只要扯上事件，就一次比一次消沉，啥事都做不了。要是太让你老婆担心，小心我掐你哟。”

关口露出一种奇妙的表情，看不出是在笑还是倦怠，再次答道“我不要紧”。

“呃，伊庭先生……”

“怎么，有什么事吗？”

“那个……山形先生寄来了信……”关口说。

“山形……那个管家吗？”

“是的。听说伯爵放弃了从间宫家继承的所有资产和权利。那栋洋馆也要卖掉，分配给佣人退休金之后，剩下的都捐赠给慈善团体了。”

“卖掉……可是不是还没有公判吗？”

“大概是因为不晓得何时才能够出狱吧。”

“哦……”

原本的话，一定会被判处死刑。

“伯爵似乎相当配合检方的侦讯，态度非常令人敬佩。”

我想他一定很悲伤吧。

“他好像也承认了所有的罪状，完全没有考虑要减刑。他很坚强……或者说他原本就非常聪明，而且光明磊落。”

“是……啊。”

由良昂允。

我忘不了这个人。

“信中写道，山形先生和栗林女士要用拿到的钱在白桦湖畔盖一间小木屋，一面吊唁过世的人，一面等待伯爵回来。”

“哦，这样啊。小木屋是那种洋风的旅馆吧？唔……这样或许不错。”

我想起那个忠诚到近乎憨直的管家布满汗珠的秃头。

——总算可以退下来了。

和我一样。

——那个管家。

大概也不是喜欢整理花草的性子吧。

即使如此。

“或许不错哪。嗳，伯爵回来，大概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吧……”

“是啊。”关口垂下头来，“从文面上来看，感觉山形先生意外地过得不错，所以我想报告伊庭先生一声，找京极堂商量了一下，结果他叫我过来。”

“中禅寺吗？他过得好吗？”我问。

“他一边看书，一边抱怨忙得没时间看书。”关口说，“他过得很好。”

“这么说的你，看起来也蛮不错的嘛。这话不是学木场，不过你在那里的样子，实在叫人有点看不下去哪。”

“这家伙从战时就是个叫人看不下去的没用长官啦。”木场骂道。尽管本人就在面前，他也毫不在乎地骂人。

话说回来。

“他是你的长官？”

“不过我从来没把他当长官看啦。”

关口露出半哭半笑的表情，嘴里模糊地咕哝着疑似抗议的话。木场用鼻子冷哼：

“这家伙就是这样。”

关口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水，呼唤我的名字：

“伊庭先生，京极堂有话要我转达。”

“话？什么事？”

“是关于……这次驱魔的报酬……”

“哦，他说多少钱？回程的时候我问过他，他说回来的时候会再正式向我请款。”

“他说他不能向伊庭先生收取报酬。”

“这怎么行？我不能要他做白工啊。我本来还在想，要是他没有联络，就要周末上门去付钱哪。我不知道驱魔的行情怎么样，不过旅费住宿费什么的，实际上应该也花了不少钱吧？”

“关于这一点，由良家……那间书斋里的书籍……”

“那些数量惊人的书？”

“嗯，听说那些书全部都将由京极堂负责经手脱售。那里好像有非常多相当稀有的珍本，所以……”

“那些书全部啊？……”

数量非常惊人。

光是计算册数，就得花上十天以上吧。

“他说已经赚够了。”关口说，“所以这次特别免费优待。”

“这样啊，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好了。”

别站在这种地方聊，上来坐吧——我说，但关口说他接下来要和妻子去买东西，还说“她在门口等我”，行了个笨拙的礼。木场笑着看他，扬手说“告辞”，一样从后门回去了。

云雀追上去似的飞走了。

夏天又要结束了……

我们这么想道。

参考文献

《鳥山石燕画図百鬼夜行》高田衞監修｜国書刊行会

《存在と時間》ハイデツガㄧ著·寺島実仁訳｜三笠書房

《ハイデツガㄧ選集》理想社

《中国古典文学大系》平凡社

《中国古典選》朝日文庫

《朱子学大系》明德出版社

《日本思想大系》岩波書店

《林羅山年譜稿》鈴木健一著｜ペりかん社

《新刊多識編》B·H·日本語研究ぐるうぷ編｜文化書房博文社

《多識編自筆稿本刊本三種研究並びに綜合索引》中田祝夫·小林祥次郎編｜勉誠社

《假名草子集成》朝倉治彥·深沢秋男編｜東京堂出版

《叢書江戶文庫》高田衞（他）監修｜國書刊行会

《儒教大觀》プリヱツケ著｜後藤末熊訳｜第一書房

《儒教倫理概論》服部宇之吉著｜富山房

《鬼神論》子安宣邦著｜福武書店

《儒教成立史の研究》板野長八著｜岩波書店

《沈默の宗教儒教》加地伸行著｜筑摩書房

《定本柳田國男集》｜筑摩書房

《說郛三種》陶宗儀等編｜上海古籍出版社

＜うぶめの系譜＞木場貴俊（角川書店季刊『怪』13·14号收錄）

※执笔本书之际，作者与当今活跃之学者——木场贵俊氏讨论、交换意见，并研读同氏的研究报告，获得诸多启示，仅在此表达感谢之意。

※本作品为作者基于虚构所撰写的完全创作作品，书中登场的团体、职名、姓名及其他如有雷同，纯属创作上的巧合。特此声明。

妖怪，作为一种文法

解说/曲辰

（本文涉及谜底，未读正文勿读）

在《韩非子·外储说左下》中有这么一段记载：

鲁哀公向孔子问道：“我听说夔只有一只脚，是真的吗？”

孔子答道：“夔是人，怎么会只有一只脚呢？他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只是特别通晓声律，于是尧说‘有夔一个人就够了’，指派他为乐正。所以君子才会说‘有夔一个人就够了’，不是只有一只脚啊。”

这个故事后来经常被学者引用，强调孔子与韩非同样相当重视“正名”这个概念，但引起我注意的，却是《山海经·大荒东经》中的记载：“其上有兽，状如牛，苍神而无角，一足。出入水则必风雨，其光如日月，其声如雷，其名为夔，黄帝得之，以其皮为鼓。”这段叙述直接将其定义为“一只脚”兽，同时还因为进入黄帝传说，以至于还具有“雷神”的形象。

由于至今学界对于《山海经》的成书年代仍未有定论，假设其在战国之前，则孔子那段将“夔，一足也”转变为“夔一，足也”的说法就成为了一个“去邪说、正名义”的神话理性化例证；但假设《山海经》在孔子之后，那么就变成一个有趣的传说流变例证，由圣人之言讹传成一只有名的怪兽。不过真正值得注意的是，不管是哪个假设，全都奠基于“怪兽”的不存在，也就是我们只有在架空怪兽的存在机制时，才有可能单靠文字来理解他们，并且任意排列文字顺序便会改变它背后的意义。

如果熟悉“百鬼夜行”系列的读者，或许会敏锐地察觉，这似乎就是京极夏彦正在做的事情。

我从以前读京极夏彦小说的时候，就强烈地感受到，虽然这个作者热爱妖怪，但他肯定是不相信有妖怪这种东西的，他热爱的应该是妖怪的生成、演变，那些覆盖于其上的大量的资料性的东西。因为在小说中传递出来的妖怪，始终是个不断传衍、变形的暧昧现象，而穿透现象表层，下面是空的，毫无东西支撑，现象就只是现象，妖怪也只是我们投射的影子罢了。

所以其实自《姑获鸟之夏》，京极夏彦就打破传统的推理小说模式，从“事件发生→侦探介入调查→指出凶手”这样的结构转变成“事件发生→大家不确切知道事件是什么→侦探介入→叫出妖怪（赋形）→驱逐妖怪”，其中，京极小说的魅力便在于那个极度混乱的事件如何通过极为简单的说明收束。但也因为这样，之后小说中的事件越发膨大，甚至到《涂佛之宴》让人有种作者也手忙脚乱的感觉。

或许就是如此，于是在沉潜五年之后（间或写写短篇小说），京极带来的这本《阴摩罗鬼之瑕》简直是简单得让人感动。

日本有评论家认为，本书可以上推到《姑获鸟之夏》的风格，简单、明快的谜团围绕着一栋房子而生成。但在我看来，本书根本是克服了《姑获鸟之夏》的限制，不仅明快地斩断了所有可资衍生的蔓藤，让谜团局限在“由良伯爵新娘连续杀人事件”上，同时还采用了《魍魉之匣》中出现的箱庭式的结界形式，打造出一个可以容纳这样的事件，而在其中我们才能理解其意义的“鸟城”。

如此简单的架构，却可能最符合京极创作这系列的初衷。他认为妖怪在江户时期还是一个在逐渐形成中的事物，尽管如鸟山石燕等人有以通俗读物将其现象化的倾向，但仍旧具备让妖怪自行成长的社会条件。而到了文明开化之后，妖怪就绝对会走向死灭的道路。但因为战后军事国家的崩解，新的文化不断输入，在这种过渡的空白时期，提供“通俗的妖怪”滋生的空间，既不会难以掌握到文明会加以排拒的地步，但也足够填充那份文化的空白，故而六〇年代的水木茂得以成功地将妖怪彻底通俗化（也就是角色化，不具演化能力了）。同时，京极曾在一次访问中说到，他之所以选择昭和二十七年（一九五二）作为故事的起点，是因为它想要描绘一个“通俗的妖怪”完成前的世界的图景。

换句话说，京极想要赋形的，不仅仅是书中的世界，同时还是现实的世界。

他企图想要召唤一个为我们忽略但却常见的现象，一步步剥开这个现象的表皮，绽开其内里，暴露出这些现象所赖以支撑的脉络。但问题却在于《魍魉之匣》里说到的，“急着先听结论，原本听得懂的也变得听不懂了，顺序是很重要的”，更进一步说，就像前面提到的诠释那样，当顺序乱掉了，结论也会完全不同。于是妖怪的存在就变得很重要了，它如同我们得以参照的文法，将原本混乱的语句、音调重组，一重重地复原其样貌，最终才能了解现象的原形。

而在书中，我们可以看到，从姑获鸟到产女到阴摩罗鬼，可以说是一连串的文化翻译过程，将中国的姑获鸟翻译成日本的产女，再产出的形式，之后还因为鸟的形象与阴摩罗鬼结合在一起，最后变成西洋传进来的标本，这俨然是日本现在文化体的微缩演变版本。所以京极堂必须要先将海德格尔与林罗山并列，剥除西洋存在主义的外衣，恢复到原本日本儒学的面目，导引出儒教的存在，方能真正辩证“生”与“死”的意义。也就是这样，作者必须要打造出一个有如“箱庭”一样的纯然人工物，里头养育着的由良伯爵也纯粹是“知识”的产物，通过这样的对比，我们才有可能理解，“我们”为何会这样认知世界，而“理论上”世界该怎么被认知。

据京极夏彦所言，通常在收集资料以及构思的时候，小说的书名就已经确定一半了，也就是“之”前面的妖怪名称，但重点却是在“之”之后的那个字，最后这个字的选择决定了小说的主要脉络，也架构出整本小说的世界，就好像是四个字的因数分解一样，最后的字决定了整体的意义。本书既名为“瑕”，关键也正是在鸟城与现实的扞格之处，那细微的瑕疵却决定了悲剧的不可避免，却也在这丁点的瑕疵上，整个原本架构完美的谜团应声碎裂。甚至可以说，“瑕”这个字正暗示了读者，之所以整本故事可以成立，全都建立在两边认知的错位上。

事实上，《阴摩罗鬼之瑕》被很多日本读者指出，第一次可以比京极堂还早看出真相，但就像是作者自己讲的一样，《姑获鸟之夏》如果写成普通的推理小说，大概五张稿纸就结束了，同理，看京极夏彦的小说，也不会是单纯为了谜底，而是享受那解谜后的余味。

通过这次的解谜与驱逐妖怪的过程，读者同时得以抛弃现代人的眼光，以一种不带成见的认知去理解日常所不曾抽象理解之物（以中国读者而言，可能会更抽离一点，因为那甚至不是我们的日常，不过日本的生死观跟我们有某种程度的重叠，应该不会不好理解才是），进而知道是什么过程形塑了现在的我们。

昔日王弼注《道德经》时说道：“名以定形。”我们靠着命名或知道名称来理解一件事物的轮廓与外观，如今京极夏彦进一步告诉我们，靠着一个名形论证的过程，我们可以追索一个文化体的形成脉络。

妖怪，作为一种文法，能做到的不过如此而已。

作者介绍

曲辰/台湾中兴大学中文系博士生，耽读大众小说，企图将它带到学院中。

最近正在写神话学的报告，但写着写着忽然觉得自己被京极堂荼毒甚深，备觉惊恐万分。

[1]三三九度是神道教婚礼的仪式之一，在大中小三个酒盏中盛入御神酒，新郎新娘交互各饮用三次，共计九次。

[2]《高砂》原本是能剧的戏码之一，以住吉之松与高砂之松这一对夫妇为题材。后来成为婚礼等喜庆场面唱颂的歌曲。

[3]怀石料理原本是在茶会饮茶前食用的简素料理，随着时代转变，菜色变得丰富，成为日本高级料理的代表。

[4]马车铁路是由马匹在铁轨上牵引车辆的运输形式，起源于英国。日本于一八八二年成立东京马车铁路公司，但电车出现以后，很快就遭到取代而废止。

[5]日露战争，即日俄战争。——编者注

[6]阪东妻三郎（一九〇一〜一九五三），日本古装剧影星，田村正和为其三子。

[7]六部是六十六部的简称，为巡回日本全国六十六处灵所的行脚僧。

[8]寺院里记录檀家往生者的法名、俗名、死亡年月日的记录本。江户时期以后，所有的寺院都会制作过去帐。

[9]武田信玄（一五二一〜一五七三），战国时代的武将，为东国势力首屈一指的诸侯，多次与上杉谦信争战。

[10]日本有“千年鹤、万年龟”的说法，起源自中国的神仙传说。多用在祝贺长寿的场面上。

[11]桦太，即库页岛，日本占领时期称其为“桦太”。——编者注

[12]阿伊努（Ainu）为人之意，是过去居住在日本北海道、桦太等地区的原住民族。

[13]原文为むかさり绘马（mukasari-ema），“穆卡萨利”在日本东北的方言中是“婚姻”的意思。由寺方人员在祈愿用的绘马上，描绘未结婚而过世的故人在另一个世界成婚的景象，祈求故人能在冥界度过美满的人生。

[14]“殡”（mogari）的日文念法与“丧上”（moagari，入殓）相近。

[15]“假丧”（karimo）是“殡”（karimogari）的另一种相近说法，同样是入殓之后未葬之意。

[16]试图以科学方法解明灵异现象、超常现象，以及研究唯灵论（spiritualism）的一派学问。

[17]负责处理皇室、皇族、华族事务的政府机构。设立于一八六九年，一九四七年改为宫内府，一九四九年改为宫内厅。

[18]范式（paradigm）是美国科学家托马斯·库恩（Thomas S.Kuhn）所创的概念，原指支配并广受科学家所接受的特定看法，现今广泛用于社会学、历史学等，意为某一时代所通行的价值观、信念、规范等。

[19]端午节在日本近世成为男童的节日，“二战”后更被制定为国定假日儿童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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