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邪魅之雫.下/（日）京极夏彦著；王华懋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7

ISBN 978-7-208-13108-8

Ⅰ.①邪…　Ⅱ.①京……②王…　Ⅲ.①推理小说-日本-现代IV.①l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143865号

本书如有印装错误，请致电本社更换010-52187586

书名：邪魅之雫（下）

作者：[日]京极夏彦

译者：王华懋

责任编辑：卢茗

封面设计：聂永真

转　　码：南通众览在线数字科技有限公司

ISBN：978-7-208-13108-8/I·1405

本书版权，为北京世纪文景文化传播有限责任公司所有，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进行编辑、翻印、仿制或节录。

豆瓣小站：世纪文景　　新浪微博：@世纪文景

微信号：shijiwenjing2002

发邮件至wenjingduzhe@126.com订阅文景每月书情

目录

邪魅之（下）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主要参考文献

邪魅之（下）

△16

杀人——

是坏事，是犯罪，是不能允许的行为。

杀人的人，必须遭到报应。

——为什么？

江藤思考。

杀人是法律禁止的。不管怎么样，杀人就是违反法律。法律应该是维持社会而必要的约定事项，所以不遵守是不对的吧。杀人是不对的事。

所以罪也很重，江藤没有学识所以不清楚，但应该会受到相当严重的惩罚吧。

——但是，杀人罪应该视为没有遵守禁止杀人的法律而产生的罪吗？

那么严重的刑罚或许是对违反法律这件事而执行的，而非针对杀人本身。

——那样的话，问题就在于为何杀人会被禁止了。

不仅是法律，宗教、道德之类也禁止、劝诫、否定杀人。江藤没有信仰，也不知道外国的宗教，但至少应该没有奖励或尊崇杀人的宗教吧，也没有国家有那种文化。

应该……没有。

当然，是有战争或处刑等包括杀人在内的社会行为吧，但那也不可能是积极的行为。或许是有好战的文化，但应该不会为了人类相互残杀而欢喜或是加以赞扬。

如果奖励杀戮，会亡国的。

总之是不好的事。

据说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剥夺别人的生命。

江藤也这么想。被杀的人，确实被夺走了生命。被夺走生命，人生就结束了。之后的可能性、未来等等都没了，所以若说亏大了，的确是亏大了。

可是……虽然说夺走，杀人犯并没有得到杀害对象的生命。并不会因为杀了人就延年益寿，或是未来的选项变多了，或是得到幸福。

什么都不会变。

没有任何改变。

罪恶感、内疚、悔恨。

只会增加这些无用的感情。即使用权利之类的艰涩道理解释，尽管感觉头头是道，江藤还是觉得无法信服。

那些说法根本无关紧要，总之杀人就是件坏事吧——江藤觉得或许这样想比较好。

什么都不会改变。不管是杀掉父母还是陌生人，杀掉一个人还是一百个人，杀人的一方什么都不会改变。如果杀掉一千人、一万人，社会或世间或许会有什么改变，但是杀人的人并不会有任何变化。不会长出翅膀，也不会因此拥有神通力。也不会有地狱的恶鬼跑出来拷打他。

如果自己死掉的话……应该会有巨大的变化吧——江藤想。毕竟世界就此结束了，再也没有比这更巨大的变化了。但是因为结束了，也不知道究竟有了什么变化吧。

然后对于死掉的人以外的人来说，依然什么都没变。

顶多只有几个人伤心一会儿罢了。

——就是这样的。

江藤想着这种事，应该一片清澈的脑中渐渐地开始增加密度了。

用不了多久，脑袋就会塞满了铅吧。

连一天都撑不到。

上一次感觉至少还有几天的时间，他看到了鲜艳的世界。仿佛排出所有累积的脓液，新鲜的大气充满了肺部，鼓膜捕捉到全世界颤动的空气。

就仿佛清晨突然造访……

不——

那或许是错觉。那种状态降临在江藤身上，只有短短的一瞬间而已。只是它的余韵持续了一会儿罢了。

结果头又变重了。

等到被铅塞满，就回店里去吧——江藤心想。在那之前，他想待在户外。江藤骑上自行车，他想看海或是河，他想看水。

——趁着还清澈的时候。

这种状态才叫作活着吗？

确实心脏在跳动，也在呼吸。

血液循环全身每一个角落，肌肉也随心所欲地活动。

眼睛看得见，耳朵也听得到，江藤活着。

原来如此，那么钝重的时候的江藤，就形同行尸走肉。平时的江藤感觉不到血液流动，也无法领会自己在呼吸。看得见，但没在看。听得见，但没在听。

日常的江藤，是一具虽生犹死的傀儡。

所以……

是对生死迟钝吗？因为形同活尸，所以若不目睹真正的死亡瞬间，就无法判别生与死的差别吧。所以才会去幻想什么除了自己死去之外，自己的世界不会改变这种没用的事情吧。

江藤笑了。

虽然江藤难以察觉，但或许其他人全都能够敏感地察觉更琐碎的小事，每当发现，都感受到世界为之一变的冲击。他们哭，他们笑，他们的世界因为一点小事而全盘改观。

虽然江藤也并不觉得羡慕。

因为他觉得那毕竟都是虚假的，那么迟钝一点才好。

充斥着重铅的生命，这才适合江藤。

虽然……他觉得非常讨厌。

那双眼。

江藤回想起来。

那女孩瞪大的那双眼。

与自称真壁惠的女人一样的眼睛。

——不，自称真壁惠的女人的眼睛从一开始就是死的。那种东西只是纯然的尸骸。是过去是人的、无生命的物体。可是那个少女的眼睛……

一开始是活的。

死去的瞬间……

生命的灯火熄灭的瞬间。

江藤目睹了那一刻。

那女孩忧愁地在海岸哭泣着，为自己的生命忧愁。然后女孩身旁——

她身旁的沙滩上——

搁着盈满水滴的那只容器。

女孩说了。

——杀人者必须遭到报应。

她说。

——杀人是不被允许的大罪。

她说。

当时的江藤是一具傀儡，所以不太懂女孩说的话。看起来脆弱易碎的年轻女孩说出这种话一事本身就令他无法理解。

看见河边了。

江藤下了自行车，眺望河的另一头。

没错。

女孩死亡之际，江藤在近处目击了全程。

那女孩在江藤伸手可及之处死去了。虽然只有一瞬间，然而那微微痉挛的白皙颈脖、随着痉挛颤动的细柔纤毛、肌理细致光滑的皮肤收缩的情状，一切的一切，江藤历历在目。他也听见了不应该听得见的声音。江藤觉得，那是女孩的心脏萎缩的声音。

所谓看，就是这么回事吗？所谓听，就是这么回事吗？当时的江藤这么想。

那个女孩，当时是清澈的吗？

或者她也和江藤一样，是一具傀儡？

江藤推着自行车，想着这种事。

他在被铁丝网围绕的空地边停下自行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江藤的内在似乎尚未被铅充满，还有空气进入的余地。

江藤就这样绕过空地，望着青草和泥土，走下河岸。河岸的草丛已经开始枯萎，变得白褐。明明就生长在水边，真是奇怪，江藤想。

他在干燥的堤坝上坐下。

那个时候，江藤也是用这样的姿势坐着。

当时老板娘发出的刺耳噪音、老板慵懒的动作、酒瓶、电话、招牌、柜台，一切的一切都让他难以忍受，所以他溜出了店里。从头到脚塞满了铅，让他连呼吸都不愿意。

那一天……江藤假装送货问订单，溜出店里，去了大矶海岸，就和现在一样，坐在沙滩上看海。虽然看也看不到什么。只有如同画上的海一样单薄的东西横亘在眼前。不管是让海风吹拂，还是吸入潮香，这具塞满了铅的傀儡般的身体，也莫可奈何。

注意到时，身旁站了一个女孩。

女孩的发丝在海风中颤动。

环绕在眼周的修长睫毛濡湿着。

——啊啊。

原来体内是有水的——江藤心想。

原来自己塞满了铅，所以才流不出泪来啊——他只是这么想，并没有搭讪。

然而——

结果江藤还是和女孩说话了。与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聊天，从江藤所知道的江藤的行动原理来看，是完全无法想象的事。

女孩想死。

不，这不是正确的形容，女孩是想要停止活下去吧。也就是说……当时的女孩是活着的。

理所当然。

虽然理所当然，但对于傀儡的江藤而言，周围的一切全都是即使活着，也无异于死物的背景画，所以活生生的女孩的存在，对江藤而言十分新鲜。

——她是活的。

也就是清澈的——江藤私自如此认定。那个活生生的女孩，在江藤的眼前死去了。

那个时候。

——是那家伙。

江藤看到那家伙的脸。

那家伙，叫作赤木大辅的男人的脸。

江藤用清澈的眼睛，隔着松树看得一清二楚。

宽额、竖起的短发、浓浓地环绕在嘴巴周围的剃须痕迹、细长而胆怯的眼睛、瘦弱的身体、独特的步伐……

错不了。那女孩死时，她身旁的就是那个男人——赤木。

然后过了一段时间。

自称真壁惠的女人死去的早晨，拿着应该是杀人现场物品的茶杯走在路上的男人……也无疑就是赤木。

江藤猜中了。

江藤利用那个叫大鹰的疯子，潜入赤木躲藏的招待所，成功地搜索了室内。

那个叫大鹰的男人……是个傻子。不是古怪或是少根筋，只能说是傻子。但说是傻子，也不是愚笨。他应该有知识，思考力也是一般水平吧，感觉也不是世间通常所说的坏人。

但是大鹰的反应难以预测，速度和时机也无法拿捏。读不出感情，说出来的话也教人费解。所以捉摸不透他的真意。自己发出去的讯息是否正确传达了，也暧昧不明。

大鹰尽管明白自己被视为命案嫌犯遭到通缉，却似乎完全不想设法，也满不在乎。别说是洗刷污名了，他根本没有理解自己蒙上了污名。

感觉他不是个无赖，但也不像有什么打算。看起来并没有自暴自弃，却也不像在为自己的处境担忧。

大鹰迟钝到令人吃惊。

江藤应该也是迟钝的。江藤内在的铅不让任何事物穿透，也不会产生任何事物。江藤只是一块单纯而无法变通的铅块。可同样是迟钝，江藤认为自己的情况说到底只是对于活着这件事的迟钝。就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江藤有时狡猾到不像话，有时不必要地胆小，对周围察言观色。

他的一举一动，不让人发现他是一个塞满了铅的傀儡。江藤讨厌像这样对世间妥协的自己，厌恶到了极点。

但是大鹰不一样。

大鹰与世间严重脱节，他无法理解自己的脱节。

简而言之就是个傻子，但大鹰自己并不认为自己是个傻子。

不，或许他已经发现了，但只是不承认，所以大鹰对于世间的目光满不在乎。

大鹰没有不安，也没有担忧。

塞满了铅的傀儡的江藤，也几乎没有不安或担忧。因为不知道是死是活的傀儡不需要那种感情，但是江藤有不满。他对这个无趣的世间有着无法排遣的愤懑，对埋没在这样的世间生存的自己有着无可救药的愤怒，还有远超出这些的认命。

大鹰甚至没有这些，一定没有。

与他聊过之后，江藤认为大鹰非常满足。他似乎具有一般人的正义感，应该也有懊恼或苦闷，但不管怎么听，大鹰的那些感情，对大鹰来说都似乎事不关己。

大鹰被警方和世人怀疑着。尽管如此，大鹰却什么都不担心。

理由是他不是凶手。

没错。

凶手……是赤木。

杀害自称真壁惠的女人的，一定就是赤木大辅。

亦即……大鹰跟害他蒙上嫌疑的命案真凶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简直滑稽。

大鹰好像完全没有发现。他连想都没有想到吧，因为大鹰连赤木叫什么名字都不晓得。

江藤回想起大鹰那种一看就无法沟通的独特眼神。

江藤似乎只是因为年纪轻，就被大鹰瞧不起。江藤习惯被人瞧不起了，所以不以为意，但他觉得如果是他以外的人，一定会感到不愉快。

要问出状况很简单。

大鹰这个人大概缺乏防备心这种东西吧。不必特别卑躬屈膝，大鹰就什么事都告诉他了。口气虽然高高在上，但话里似乎没有谎言或搪塞。他说不知道的事，似乎就是真的不知道。

听说那家伙是混道上的。大鹰说那家伙从帮派里偷了一点钱，为了姘头干下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赤木说是不得了的事。

不得了的事——也就是杀人吧。

赤木本人还说那是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应该是替老天爷行使正道的意思，所以只能解释为是对某人施加了制裁。而那个某人，就是那个女人。

赤木对大鹰夸口说他为了叫实菜的姘头，替天行道制裁了某人。那个叫实菜的女人与那个尸体的女人之间有着什么样的过节，这大鹰似乎也没听说。不，大鹰连自己监视的女人就是赤木替天行道的对象都完全没有发现。

那间招待所似乎是赤木叫实菜的姘头的朋友——美咲的公司所有。虽然这些细节对江藤而言并不重要。

不过有个地方令他有那么一点介意。

也就是将大鹰藏匿在那间招待所的也是女人，而且那个女人名叫真壁惠。他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真壁惠。江藤心想，也许是那个变成尸体的女人生前把大鹰带来这里的。

——不，大鹰应该是因为杀害变成尸体的女人的嫌疑而遭到警方追捕，结果才会藏身在那里；而且他应该是因为生前纠缠那名女子才会遭到怀疑，所以不应该是那样吧。

不管怎么样，这都跟江藤无关。

江藤对真正的真壁惠一无所知。江藤认识的是自称真壁惠的女人，而那个女人一死，就变成了他不认识的女人。

这时江藤试着回想自称真壁惠的女人的脸。

自称惠的女人淡淡地笑，轻声细语，或露出有点悲伤的表情。她应该还有股好香的味道。

可是，不管怎么努力挤出记忆，江藤还是只能想出那张两眼暴睁、上下颠倒的死相。

——死的。

对江藤而言，那个女人只是尸体。

把她弄成尸体的不是别人，就是赤木。

对江藤而言的真壁惠消灭了，所以事到如今无所谓了。即使这时冒出一个真的真壁惠，对江藤来说，那也是无关的陌生人。所以藏匿大鹰的真壁惠，还有生前自称真壁惠的女人，当然还有那个叫实菜的女人，还有叫美咲的女人，都是跟江藤无关的人。这四个女人究竟是什么关系，江藤完全没个底，而且就算他知道，也不能够做什么。

——反正，大鹰也不知道。

所以江藤也没有问大鹰出于什么理由去纠缠那个尸体女子，即使知道大鹰的动机也不能怎么样。

再说，纵然大鹰坦白说出他的动机和知道的事，大鹰也说不定被谁给骗了。大鹰心中的真实就是事实吗？非常可疑。

——不管怎么样。

看看跟踪女人的大鹰与杀害那个女人的赤木躲藏在同一栋建筑物的状况……再考虑到两者似乎没有了解到这种状况的情况……

大鹰很有可能是被卷入了某种神秘的阴谋。

可是——

这也跟江藤无关。因为起码江藤没有被卷进去。这个舞台登场的人物全是陌生人。不管是大鹰、赤木、真壁惠、生前是真壁惠的女人、叫实菜的女人，还有叫美咲的女人，都跟江藤无关。他们是没有人格的连环画里的图。江藤只是个旁观者。

江藤再笑了一下。

无论那是什么人的阴谋作为下的结果，或是巧合的产物，大鹰都等于是与杀害他跟踪的女人的男人生活在同一栋建筑物里。而那个人所犯下的罪行嫌疑，全都落到了大鹰的头上。世上还有比这更滑稽的事吗？

——什么都不知道。

那个愚蠢的男人。

身为旁观者的江藤打消告诉大鹰这件事的念头，因为那等于是介入连环画，窜改剧情。

而且在问到必要的线索的时候，江藤就已经受不了继续与大鹰对话了。

大鹰说的话很难理解。

他的比喻牛头不对马嘴，听不出感情，节奏古怪，语汇贫乏。

在不好笑的地方笑，在实在不应该应话的地方要求同意，令人不耐烦。

比方说，赤木对大鹰说的事，从大鹰的口中说出来，可以听得很明白。大概是因为他是转述赤木说的话吧。可是大鹰用自己的话开始说起什么之后，顿时就变得莫名其妙了。

教人吃不消。

所以江藤问到最低限度有关赤木的事情后，就停止与大鹰对话，假装要回去。他借口说与大鹰住在一起的人跟他要找的人很像，所以他才会向大鹰攀谈，但听起来是他找错人了。很拙劣的谎言。

大鹰瞬间露出茫然不解的表情，但最后还是说：哦，这样啊，真可惜。江藤无法判断他究竟是不是相信了，但觉得横竖都是一样的。

大鹰这种人不可能将他与江藤的邂逅正确地描述给别人听，江藤这么估计。而且大鹰虽然自我介绍了，但江藤没有说出名字，也没有表明身份。

江藤背对大鹰，走了一会儿后，回头看了一下后面。

大鹰站在招待所玄关，就像个傻子似的呆呆望天。

走出相当远的一段距离后再回头，大鹰已经不见了。江藤就这样走到海边，站在松树后面看沙滩。

看着……

那名少女过世的地点。

这里是赤木当时站立的位置。

他在那里站了快一个小时。不知为何，这时江藤有些亢奋，忘了自己内在的铅。

太阳西下，寒意有点上来了。

这时……

有了动静。有人来了。掺杂在风声之中，传来脚步声和衣物磨擦声。他没有回头，等待着。

当背后感觉到的动静到达最大值时——

江藤就这样走到松树前方，绕到树荫里。

他是要避免面对面。江藤留意着别让动作变得不自然，在松树根部坐下来，隔着粗糙不平的树干偷看逐渐走近的人。

是赤木。

宽广的额头、竖起的头发、口边浓浓地绕了一圈刮过胡子的痕迹、修长但带着怯色的眼睛、瘦弱的身体、独特的步伐。

那个少女死去的那一天。

还有那个女人死去的那一天。

江藤两度看到那张脸。

没有错，江藤急忙背过脸去。

江藤记得一清二楚，那么赤木同样记得他的可能性很高。因为他都看到了，所以应该也被看到了。

这时，凝固的铅缓缓地动了起来。

那个人——赤木——是犯罪者。

如果他记得江藤的话……

难得有一股血液循环全身的感觉。

但是担忧只是担忧，赤木就这样经过了江藤身旁。

赤木以独特的步伐经过松树，望着杀害了少女的海岸，走出马路，就这样消失在昏暗的彼方。

江藤站了起来。

如果要确认，就只有现在。

江藤不知道大鹰和赤木在上演什么样的连环画、结局会是如何，那也不关他的事。跟江藤无关。

与江藤有关的，是杀了那个少女的……

还有制造出那个女人的尸体的……

那个——

那个水滴而已。

只有那个水滴，可以消灭江藤的铅。

此时的江藤顽固地如此深信。

装了水滴的瓶子应该在那家伙手里。如果制造出那个女人的尸体的是那家伙，瓶子就绝对在他手里。如果在他手里……

江藤就这样折回招待所。

在玄关出声叫人，一脸傻乎乎的大鹰呆呆地走了出来。江藤说，他回去之后还是觉得另一个人跟他在找的人很像，想至少知晓他的名字。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啊——大鹰说。

江藤知道。

而且他也出门了——大鹰接着说。

这江藤也知道。

所以他才会来。

听你描述，他们的经历跟职业都不一样，可是长相一模一样，或许他对你撒了谎，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知道他的本名……

江藤穷追不舍地询问大鹰。他一开始就知道即使追问大鹰，后者也束手无策。但是大鹰这种人愈是手足无措，就愈容易操纵。

可以让我看看他的房间吗……

江藤这么要求。

本人不在，怎么可以随便进别人的房间？大鹰说出一般常识，但是江藤耳尖地听出语尾如实地反映了他的没自信。不管怎么假装一般人，大鹰这种人还是没办法做出一般人的判断——江藤这么笃定。

而且在这个阶段，江藤甚至还没有报上名字。然而大鹰却丝毫没有怀疑江藤的样子。他对江藤的话囫囵吞枣，深信不疑。

不出所料，江藤语气强硬地要求了几次，大鹰就屈服了。

在大鹰陪同，不进入室内，只在房间入口观看这样的条件下，大鹰让江藤进屋了。

江藤觉得他真傻。

就算住在一起，大鹰也没有权利允许别人观看室友的房间，他甚至没有开门的权利。在这部分，大鹰有着根本的错误认知。而且江藤不是想要参观房间，而是要求大鹰让他调查房间主人的名字。只是站在门口观看，不可能看得出谁的名字，当然一定会变成进房间翻找。

结果真的变得如此了。

房间里除了折好的寝具之外，几乎空无一物。

榻榻米上摆着老旧的坐垫、两个打开的罐头，还有搁着筷子的饭碗。

门框上拉了条绳索，晾着内衣裤。是洗过衣服了吧。

江藤看看窗外的景色，有些惊讶。

因为可以看到那棵松树。

不知道是角度的关系还是光线所致，形状看起来有些不同，但从方向和距离推断，就是那棵松树没错。是就在刚才，江藤避过赤木的那棵松树。

——也就是说。

从房间看得见。

从窗户也可以看见少女死去的那片沙滩。再过去是海。这时江藤幻视到寂寞地站在沙滩上的少女身影。

——不，正确地说不是幻视，而是想象吧。江藤没有远远地看过少女站立的模样。因为江藤远离那里的时候，少女已经倒在沙滩上，变成尸体了。

江藤想着这种事，环顾室内。

墙上挂着外套。

虽然陈旧，但布料很好。或许本来是一件高档货。

内袋或许有名字的刺绣——是大鹰这么提的，可是如果是二手货就没意义了——江藤刻意否定说。

大鹰可笑地掉进了陷阱。

少根筋的室友说着，“看一下好了。”随即主动踏进了房间，江藤当然也跟了进去。

外套刺绣着“赤木”两个字。

你要找的人叫赤木吗？——在大鹰这么问之前，江藤不动声色地悄悄打开了壁柜。既然东西不在榻榻米上，可以存放的地方就只有壁柜了。

才打开一条缝，江藤就看到了。

因为是眼熟的东西了。

——没错。

萩烧的茶杯。

那里就摆了一只茶杯，跟江藤每天使用的一样。杯子旁边……

瓶子。

千真万确，就是装了那水滴的瓶子……

铅块融化，化成灼热的泥浆，钝重地循环全身。江藤深深吸气的时候，大鹰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责怪。

大鹰发出格格不入的开朗笑声说着，“他果然叫作赤木。”江藤不想看，但还是抬起头来。

大鹰正眯起眼睛笑着。

他左手提着刚才的外套，右手拿着一只老旧的信封。是从内袋里面拿出来的吧，这不是甚至不愿擅闯别人房间的人该做的事。

看，信封的名字一样——大鹰说，把信封递向江藤。

赤木大辅。

信封上的收件人这么写着。

然后江藤得知了那个男人的名字。

大鹰不知为何自傲地、莫名其妙地说：“如果这是二手货，那就是他连着信一起买下来，连着信一起穿，但没有旧衣铺会连着信一起卖，也没有人会连着信一起穿。”说完便直盯着江藤看。

然后他莫名开心地问，你在找的人是叫这个名字吗？

这个问法也很古怪。

老实说……

名字根本无所谓了。

江藤的眼睛——不，全副神经，都集中在壁柜隙缝的深处——不，那里面的瓶子——不，瓶中的水滴了。

可是——

情势所然，他也不能不回答。

江藤随便敷衍。

不是呢……

他这么回答。因为情急之下他判断如果说“是”会不好收拾。他不想再谎上加谎。然后江藤粉饰地应着，“可能是假名呢。”大鹰指着信封，又突兀地应道，你说这是假名？不是这个意思——江藤回答，结果大鹰佩服似的说，哦，你的意思是你可能被骗了，然后把信封放回外套，背过身去重新挂到墙上。

我是被骗了吗？——江藤心不在焉地应着。

把手伸进壁柜里。

悄悄地——

但是迅速地。

——这，这就是证明。

然后江藤轻轻地带上柜门。

心跳飞快。

可是大鹰却悠哉悠哉地回过头来说，柜子里面有什么吗？江藤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但好像被发现了。可是对方没有责备，也没有怀疑的样子，所以江藤据实以告，有个茶杯呢。

把茶杯放在柜子里？真是个怪人——大鹰笑道，然后歪头说，黑道会用假名吗？又问，还要再找找看吗？

这实在不是刚才说连看房间都不可以的人说的话。

江藤婉拒说不用了，说他会再找时间来，离开房间。大鹰也没问江藤和赤木的关系，连江藤的名字也没问，就说：

那再见了。

——那再见了？

江藤笑了。

真是个傻子。

又不是朋友，什么再见。

他觉得好笑。江藤从来没有想起什么事而笑的经验，但连这样的自己都令他好笑，他又再笑了一下。

简而言之，对待大鹰只要不表现敌意，低声下气，他就不会怀疑吧。不，或许是一开始的下马威奏了效。

——无所谓。

后来江藤没有再见过大鹰。昨天没看到他，今早一定还在睡吧。

他们再也不会见面了吧。

不想见面——

也没有见面的意义。

总觉得有点没意思，有这种感觉。

还是撑不到一天。一想到这里，铅的密度就增加，沉沉地塞满了脑袋、胸口、腹部，甚至是手指尖脚趾尖。

河也很无聊。

草木、天空和海也很无聊。

人更无聊。江藤抱着膝，用一点一滴变得混浊的眼睛望着无聊的世界。

感觉不到深度，也没有动作。河水在流，草在摇晃，但他还是不觉得它们在动。

世界又变成了背景画。

——才一天。

即使如此，江藤还是整整一天地感觉到活着。虽然也觉得如果变得迟钝，连这也会令他感觉无聊。

他觉得这样就行了，也觉得原来就只有这样吗？

不，就是这样吧。

——密度增加。

自己怎么会如此沉重？——江藤心想。

仿佛坠落下去的沉重与轻盈，令江藤暂时沉醉其中。

然后在铅塞满身体之前……

他听见刺耳的杂音。不是河水声也不是草叶声。不是风吹声也不是海浪声。是江藤最嫌恶的……

人的话声。

哎呀，原来在这里呀——他听见这样的声音。

听见的声音花了一点时间才形成意义。即使形成意义他也不明白。什么东西在哪里？江藤也不懂那话是对自己说的。

转过脖子一看，一个背景画的人分开背景画的草，走下背景画的河岸。那物体在笑。啊啊，果然在——那家伙用倒了嗓的声音说。

——这种不上不下的时候。

如果铅凝固了，这种无聊的话就不会侵入进来了。

江藤佯装傀儡，转过头去。

看过的脸。

那家伙喜孜孜地说，“你好，我是前天到你们店里打扰的大仁田。”

“店里？”

“嗯，你们店里。我上门打扰，结果老板娘嫌烦把我赶回去。我是松金家的卡车司机大仁田。”

“哦。”

是带着画像到处找人的男人。

其实我又去了店里一趟——大仁田说。

“然后呢？”

“结果被老板娘冷冷地赶走了。”

大仁田又笑了。被人赶走有什么好笑的？这么说来，上次见到他时，他好像也这样傻笑个不停。

“然后呢？”

那又怎么了？

“哦，就是，老板娘不肯帮我看一下画像啊。连话也不听人家说。这张画像上的小姐和以前在你们酒行工作的……是叫惠小姐吗？惠小姐跟这位小姐是不是同一个人，怎么说呢，一言难尽……”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江藤回答。

很难懂呢——大仁田笑着，变得有点沮丧。

“然后那个，呃，阿彻……”

别瞪人嘛——大仁田举起手来。江藤并不是在瞪，只是被他叫名字，所以看他的脸而已。

“没有人肯告诉我你的本名嘛。呃，我想请你看看，怎么说，请你鉴定一下。嗯。啊，老板娘说你去送货不在，我像无头苍蝇似的四处乱晃，结果在那块空地看见有辆自行车上堆着泽福行号的木箱，所以猜想或许你在这里……”

“江藤。”

“什么？”

“我叫江藤。”

“哦，江藤……”

大仁田不知为何变成一种半哭半笑的表情，说了句“不好意思”，然后在江藤旁边蹲了下来。

“那……”

“我还没说要看。”

“哦……”

江藤的视线转向河面。

“靠什么画像，找不到人的。那不过就是画吧？说像也是像，若说不像，也就不像了。画这种东西，凭画的人的主观，要怎么画都成。”

大鹰的画像也是如此。

除非容貌特征十足，否则要靠画像来找人相当困难吧。可以当成判断材料的顶多只有性别或发型。

请你看一下嘛——大仁田摸索着背囊说：

“这张画上的人究竟是生是死，很难解释，可是状况会有重大变化啊。”

“去跟警察说不就好了？”

真啰唆，怎么不快点走开。

“哎呀，真教人为难呢。”

“为难的是我。我……看过那位小姐的遗体呢。你太没神经了。”

大仁田“哇”了一声。

“你、你去看人家的尸体了？”

“我怎么可能特地跑去看？我是发现者啊。你搞什么啊？”

江藤真的瞪了他一眼。

大仁田用右手搔了搔头，甩了甩左手中要开不开的纸说：

“哎，请你瞄个一眼就好了嘛。”

然后他打开那张漆黑肮脏的纸，举到自己的胸前。

上面是惠。

不是那个尸体的女人。是轻声细语，淡淡地笑，走来走去的，江藤知道的真壁惠。

怎么了？——杂音侵入耳中。

像吗？怎么样？——杂音响着。

——不是像。

“像”，指的是似乎一样，但并非相同。

——那具江藤看到的尸体，以这个意义来说，可以说是与惠相像的东西吧。开门之前，那的确是惠，可是江藤看到的它，已经不是惠了。

原本是惠的东西跟惠不一样。所以那具尸体是与惠相像的东西。

——可是，那张纸里面，却有着没有色彩，用黑色粉末般的东西构成的……

真壁惠。

像吗？

像吗？

“像吗？”

“啊，不，也不是像……”

不是像。

这是真壁惠小姐——江藤回答。

“这、这样啊。那过世的是这位小姐喽？”

“过世……”

“不，你发现的尸体是这个人——她叫宇都木实菜小姐，就是这位实菜小姐吗？”

“我不认识什么实菜小姐。”

“啊，就是，真、真壁小姐是假名……”

“我认识的只有真壁惠小姐。唔，如果说实菜小姐是那具尸体的名字的话……”

实菜……？原来是这样，不过无所谓。

“这、这这、这样啊。谢谢你。”

大仁田满脸堆笑，站了起来。

然后他猛地上身前倾。是在行礼吧。江藤什么也没回答，把视线从大仁田低垂的脑门别开，再次望向河川。

——什么死。

什么活，那种事跟自己没什么关系哪——江藤这么想。

——那么。

杀害的意义是什么？

比如说，赤木为什么要杀害那个女人？会不会根本没有理由，一样是因为这样可以让他感觉活着？那么赤木究竟能维持那样的心情多久？一天？还是两天？或者根本没那种事？

或者——

水滴。

因为他有水滴吗？

这张画可以给我吗？——江藤说出了言不由衷的话来。他明明没打算这样要求……

大仁田第一次露出笑容以外的表情。

“这张……画吗？呃，这个呢……这张画算是有名的老师的作品……可这是失败之作吗？也不算失败之作，这是草稿呢。我是不太懂啦。你想要吗？”

不行就算了——江藤说。

“不行……还是可以，我得回去问一下才知道呢。……唔，那这样好了。就当作我弄丢了，这张送给你吧。同样的画还有几张，而且你提供了宝贵的线索，等于让我交了差。画上的人……”

说到这里，大仁田支吾起来。

然后含糊不清地悄声说：

“宇都木小姐过世了呢。”

对江藤来说是相反。

惠死去，变成了什么宇都木小姐了。

尸体是那个宇都木小姐——江藤再一次说：

“不必我作证，只要带着这张画去警察那里就知道了。大家都看到尸体了。警方想要知道那具尸体的身份，去通报一下，警方会很开心的。”

“我知道了。”

大仁田看开了什么似的说，把烙印着惠的画用力递了出来。

“送给你。”

江藤默默地接下，迅速地照原样对折两次，站了起来。

大仁田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江藤甩开他，跑上河岸的堤坝。

不知为何，他想尽快离开这里。

江藤没有被挽留，所以他也没有回头，但大仁田也没有要追上来的样子。身体一动，就有什么东西在摇晃。

是还没有凝固完全的铅在晃动吗？

江藤分开背景画的草，回到空地跨上自行车。

——惠。

纸上的惠。

他没有塞进屁股口袋里。他不愿意再折上一折。他不知道那是用什么东西画的，但已经剥落得很严重了。如果再折会消失。也不能放在货架上。会在回程中被风吹走。

江藤不知该如何处置这张折起的画，结果把它像肚兜似的贴在肚皮上，夹进皮带里，然后踩上踏板。

前倾踩踏板的瞬间，他看见一辆看似高级的漆黑轿车停在空地一隅。这里临近有钱人的度假地区，这类轿车并不稀奇。

但是——

江藤却停止前进，脚从踏板放了下来。

因为他不知为何一阵心惊，心惊的理由是男人。

一个男人靠在轿车上。

那个男人穿着外国船员穿的那种横条纹圆领衫，下身是美军穿的那种棉裤。

江藤一瞬间以为是外国人。

不是因为穿着打扮，而是那张脸怎么看都不像日本人。即使距离遥远，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他也猜想是不是演员，但又觉得不是。

毋宁说像个洋娃娃。五官或是肌肤的质感，酷似他在送酒的大宅子里看到的西洋陶瓷人偶。

男人可能是注意到江藤的视线，将那张端正的脸转向这里。

江藤……

垂下了视线。

他想要骑车快跑，却不知为何动弹不得。

男人慢慢地走近江藤。

江藤……按住了肚子。

来到只剩下两间的距离时，男子倏地停步，显然就是面对着这里。

江藤悄悄抬头。

脸庞俊美得像假人一样的男人，眼睛似乎在看江藤，也仿佛不是在看他。

虽然那双宛如玻璃珠的大眼睛明确地对着江藤所在的一带。

“哼。”

男人冷哼一声。

然后不屑地说了，“你觉得不好玩吗？”

“不好玩？”

——他在说什么？

男人眯起了眼睛。

“不好玩，是因为你不觉得好玩。只要觉得好玩，大抵都是好玩的，又不是得了什么没法觉得好玩的病。”

男人说，不知为何态度高压地骂了句：

“这个傻瓜！”

“什、什么傻……”

江藤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平常的话，应该会抗议“素昧生平的怎么这么没礼貌？”或是“也不报上名来就乱骂人，搞什么？”或是反骂“你是疯了吗？”

事实上，如果只看对方的言行，实在无法觉得他脑袋正常。

在背景画的世界里，应该也有常识或基准之类的事物，如果对照这些，这个男人的举止显然脱离了那些常识或基准。没有这种背景画，这个男人超越了江藤的理解。

哼——男人再次哼了一声。

“我不晓得你在开心什么，可是你把里头跟外头搅混了。你的里头塞些什么，没人关心。然而你却为了那种无聊的东西……”

做了什么？——男人说，皱起了粗眉。

“什……”

“那就是死掉的女人吗？还是……”

江藤再次按住肚子。

“你……”

你是谁？

总算问出口来了。

跟你无关——男人应道：

“几乎所有的事都跟你无关。也就是对几乎所有的人来说，你根本可有可无。然而你却把与你有关，而且硕果仅存的一点东西也拒绝了。你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啊，所以才说你笨。对我来说，你也和我无关。虽然和我无关……”

不，还是有关呢？——男人说，就此沉默，不久后转身背对江藤。然后他只把头转回一半说：

“做邪恶的事……会赔上性命的。”

江藤只是凝视着男人的背影。

△17

好像被杀了呢——齐藤说。

第三个吗？青木问，齐藤说是第四个。

“这样啊。”

动不动就忘了这是连续杀人案。

因为青木亲眼确认的遗体只有泽井健一一个人。

循着泽井这条线追查，查到赤木大辅，又通过赤木追到来宫小百合的命案，所以青木也能理解这两者是相关的案子。正因为如此，青木才会以刑事课一员的身份千里迢迢出差到大矶来。若非如此，他才不会在这种地方。

可是——

如果拿掉赤木，与来宫小百合命案的关联性就变得薄弱了。至于第三名死者，除了与第二起命案的现场相近以外，没有任何关联。

青木也能预测串连起所有命案的应该是死因。但是这次的案子，看来辖区的调查员被禁止循死因这条线进行调查。

如此一来，线索就太少了。青木甚至不知道第三名被害者的长相，也不知道名字。因为没有公布任何可以确定个人身份的讯息，所以青木甚至没有那是命案的实际感受。别说连续命案了，他甚至没有把它当成案子。那是一件事——或者说，是一个故事。

虽然实际上确实有市民死亡了，他也觉得不能再这样悠哉下去。

结果对青木来说，这起案子不管经过多久，都是江户川河岸贸易公司员工命案。至于应该存在于它的外侧、更巨大的事件框架，青木完全看不出个端倪。

然而——

第四个啊——青木呢喃。

“好像是的，东京组跟当地组都杀气腾腾呢。这下子咱们处境更尴尬了。”

“身份呢？”

“还不清楚，完全没有任何消息。据我从那边听到，好像是个居无定所的摊贩。”

“那边是哪边？”

就那边啊——齐藤指着打开也只看得到隔壁围墙的窗户说：

“消息来源是阿公阿妈阿叔阿婶。真是，谁受得了啊。消息来源只有附近的一般市民，咱们完全不能过问侦办线索跟进度。这个样子根本搞不清楚是警官还是侦探了嘛。”

“有什么办法？”

——不。

“等一下，齐藤先生。你说的市井流言……”

齐藤一边脱外套一边应着，“不是流言啊，青木兄。”

“不是流言蜚语。虽然有很多不确定要素，不过是我好好走访搜集到的消息。还有请别叫我先生了，我年纪比你还小。在办公室大伙都叫我弥次啦，弥次。”

“弥次？”

他们说我穿上西装，看起来活像弥次郎兵卫玩具 [1]——齐藤说：

“至少也直呼我的名字，要不然我听了怪别扭的。因为青木兄回本厅以后或许会出人头地，将来变成署长还是什么的回我们辖区嘛。”

“才没那种事。”

要是直呼名字，反倒变成青木叫着难受了。

“倒是你打听来的消息……呃，一般民众也都把这一连串命案视为连续命案吗？”

是的——齐藤答。

“是吗？就连我们警方内部人员都不太了解其中的关联性呢，难道是报纸这么报吗？”

“报纸才没报。就算要报，也是明天以后的事吧，连死者身份什么的都还不清楚嘛。”

这样还会把它当成连续命案吗？青木问，齐藤说这部分要看本厅吧。

“什么意思？”

“噢，比方说假设我们的辖区内没隔几天就发生了三起命案好了。连续死人的时候，就已经是连续命案啦。管它被害者之间有没有关系，死因是不是一样，凶手是不是同一个人，都没有关系。因为不就是连续发生的吗？”

“啊。”

说的也是。

“依本厅的感觉来看，应该就是这样吧。每天都会发生好几件横死事件吧。可是呢，这可不是东京全区、日本全国的事。在这么闲静的度假区，不到一个月就有三个人遇害的话，那就是大事件了。而且这一带一向治安良好嘛。”

“自然就会变成连续命案……是吗？”

“嗯。不过只有我们的案子除外。在当地……这是第三名死者。”

江户川河岸的命案……是无关的。至少在这一带。真是难搞啊——齐藤说，在青木正对面盘腿坐下。

“真想喝一杯。”

“才六点而已。”

“是已经六点了。青木兄那边呢？”

“哦，我见到以前的同事了。”

把消息泄露给联合搜查本部的调查员——这是藤村的密令。

确实，在难以采取合作形式的状况中，即使勉强从本部吸收大量线索，青木和齐藤也不可能处理得了。但是相反的话就没问题了。若是着眼于破案，让所有的线索都集中到搜查本部才是最妥当的吧。

有关赤木大辅的情报，只有小松川署的刑事课掌握着。

赤木有可能跟踪第一名被害者泽井。案发当时疑似出现在现场附近。案发后有可能陪同一名女子前往平冢地区……

如果泽井健一命案是一连串命案的起点，那么这迟早会成为重要线索吧。而且疑似与泽井命案有关、嫌疑浓厚的人物逃亡的地点，成了接下来的命案舞台。

青木去见了从东京警视厅搜查一课派到神奈川担任调查员的木下圀治巡查。青木与木下被派到同一课以后，交情就一直很好。他们年纪相同，性情也投合。青木受到处分后，木下邀他喝过一次酒。青木一开始就打定主意，如果要说，就只能告诉木下了。

“你们怎么取得联系？”

“哦，也没什么特别的。我估算了一下调查会议结束的时间，去了平冢署，在柜台随意聊聊，等他出来……”

确实……就跟侦探没两样。

木下很惊讶。

自从河岸命案发生后，青木与木下就没有联络。不了解状况的话，会吃惊也是当然。而且青木应该是被派到小松川署辖区负责顾派出所的。

大白天地出现在平冢这件事本身就令人惊讶了。

然后呢？——齐藤问。

“哦，神奈川县本部的调查员姑且不论，本厅的人都认得我嘛。我费了一番功夫才躲开他们。不过我也估计上头的人应该不会出来……”

虽然没有任何心虚之处，青木还是低垂着头。作为一个把破案视为第一的警察，这样的态度非常地不恰当。

不知为何，青木的心情变得邪恶。

幸而木下眼尖地发现了青木。

与木下一起的是叫长门的老鸟刑警，也和青木熟识。经验丰富的长门擅长心领神会，眼光也很敏锐。因此他似乎立刻察觉到有什么，帮他们安排。托他的福，青木能够避人耳目地与木下接触，提供线索。

“青木兄把线索提供出去了？”

“是啊。所有的一切都说了，不过没什么时间，所以细节部分就省略了，但重要的地方都说了。我也告诉他我们是以追查其他案子的名义出差过来的。”

“然后怎么了？”

“也……”

没怎么。

“全是没有确证的推测——木下的感想只有这样。这也是当然的。我们的说法完全没有物证，全是推测嘛。”

不，可是——齐藤说，松开盘腿的脚，又重新盘好。

“那个叫木下的……”

“他可以信任。不是准备当干部的，跟我们一样是从基层干起的。阶级也是巡查，唔，虽然没有发言力，但是个认真的人，所以很受上司信赖。”

“是那种无法通融的类型吗？”

“他只是有信念，但不是耿直到无法变通的人。虽然也不是能临机应变的类型，但也不到顽固的地步，也没有莫名其妙的荣誉感或自尊心。”

“可是不觉得好像被一笑置之了吗？被他忽视了吧？”

齐藤叼起烟来。

没有烟灰缸。

这里是偏远地区的旅店，没办法。齐藤慢吞吞地站起来开窗，坐在窗框上擦亮火柴。

有点冷。

“我觉得这是个值得大加重视的线索呢。”

“我觉得倒也不是。你换个立场想想。这不是本厅瞧不起辖区或是什么，就算是你，如果有其他辖区的调查员突然跑来你的辖区，提供线索给你，无论怎么有力的线索，也会内心存疑吧？”

齐藤吁了一口烟，有些暧昧地说，“唔，会吗？”

“哎，今天大概就这样了。不，木下并不是说我提供的线索没用。他说如果是事实的话，就值得重视。”

“是事实啊。”

“就说没有证据了啊。”

青木提起盆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

“虽然有很多目击者，但不是每个人都确定那就是赤木本人。即使赤木本人真的在命案现场，也完全不清楚他做了些什么。说赤木从小岩移动到平冢，也只是单纯的猜测。就算赤木真的买了到平冢的车票，也不一定不会在中途下车。”

“可是……”

“不，即使如此我们还是认为把赤木视为凶手最为合理，才会追踪他到这里，我也明白你想说的意思。木下对我这么说：如果你说的是事实，那是很有力的线索，所以先证明你的话吧。”

“证明？”

要怎么证明啊？——齐藤露出诧异的表情。

“只能……”

逮到赤木本人了。

“逮到赤木？就凭我们两个？”

“就凭我们两个。”

青木喝光凉掉的粗茶。

好涩。

“光靠我们现在手头的材料，没办法说服搜查本部。可是如果能在平冢大矶这里抓到赤木的话……代表我们小松川署的推测有五成是正确的。这么一来，本部也无法忽视了吧。”

“等、等一下，我们是来叫本部抓人的。藤村老爷子不是这么说的吗？叫我们不遗余力提供线索，让本部立功。因为机动力相差太多了啊。”

“遗憾的是，赤木不在嫌犯名单内。不管是东京组还是神奈川组，都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的存在。即使木下向本部长报告，依现状来看，也不会有任何效果。就算木下他们愿意协助我们，也顶多是从两个人增加到三四个人罢了。因为上头又没有预先帮我们说项。”

“是这样没错，可是……”

“也就是想让本部行动，得先逮到赤木本人。”

这下伤脑筋了呢——齐藤说着，把脖子转了一圈。没有烟灰缸，他想熄烟也没办法吧。

齐藤的脸向着窗外。

太阳已经西下了，白天变短了。

“喂，警察不可以把还点着火的烟蒂乱丢到窗外吧？”

青木把缺了角的茶杯递过去。

不知为何，托盘上有四只茶杯。

齐藤离开窗户，说了声“不好意思。”不知为何比了个手刀，把烟蒂扔进杯子里，倒了点茶水进去。

水滴落下，发出“滋”的一声。

“那么……青木兄怎么做？”

“什么怎么做？”

“就是后来啊。你到处去找赤木吗？”

“我……去了现场。”

“去平冢的公寓吗？”

“嗯。唔，去探听一下。”

“一定困难重重吧？我也吃了不少苦。我去大矶那边的现场看了一下，不过说是现场，也只是一片海岸而已。”

“也有民宅吧？”

“嗯，零零星星的。结果还是别墅什么的比较多嘛。那种地方有一半以上都没人。已经入秋了嘛。不过也有些别墅有人看管。”

“那怎么会吃苦？”

很多地方架子都大得很呢——齐藤皱起眉头说。

“架子？”

“像照看别墅的，明明就是佣人嘛，却自以为跟雇主一样是有钱人。”

只是报上警察的身份，就被当成推销员似的看待呢——齐藤愤慨地说：

“因为宰相的住处刚好也在附近，就好像自己也成了宰相的亲戚似的，傲慢得跟什么似的。只是住得近而已啊。当地人态度也不友善。”

是因为这里治安很好吧——青木说：

“有政要的住宅……应该也不是因为这样，不过这一带很清静。应该是不习惯有警察上门吧。”

“相反啦，他们是受够警察了。大矶的特搜问过之后，接着是神奈川本部的刑警上门，然后又是本厅跑来问，要不烦也难吧。不，现在他们也还在问吧。我们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怎么又跑来了——态度当然不会好了。就算说是为了别的案子，亮出照片，他们也不肯正眼好好瞧一眼。”

“原来是这样啊。”

青木没有说是来查别的案子。

“什么？那青木兄是假装联合搜查本部的调查员吗？”

“不是的。我好好地报上名号，说是小松川署的刑警。因为临时工作调动，所以没有名片，但也打开警察手册亮出警徽了。我只是没说是来查别的案子。说是别的案子，也是对警方内部的说辞，对世人而言，是同一桩案子。这不是你说的吗？就算没有任何说明或理由，对世人来说这就是连续命案，而我们在追查开端的案子……”

青木并没有撒谎。

没有撒谎，却总有些心虚。

那有成果吗？——齐藤问。

“现场附近的居民对赤木的照片几乎没有反应。不过呢，有几名工匠说他们看到过。”

“工匠？”

“那附近在盖房子。”

“哦，是在各地接工程的师傅吗？”

“据说是相模原工程行的项目。因为是相当大的建筑物，不只是当地的工匠，也找了附近地区的人手来帮忙。他们说赤木曾经过现场——这是工地现场——的前面。从命案现场的方向走来一个疑似赤木的男人。”

“记得好清楚呢。这确实吗？”

“据说刚好是上梁式那天，所以记得很清楚。然后齐藤，上梁式那天，就是第三名女子遇害的日子啊。”

“咦？”

齐藤探出身体。

“那目击时间呢？”

“虽然不知道案发的正确时刻，不过好像就在遗体被人发现之前看到的。工匠作证说有个疑似赤木的男人经过，过了快一个小时的时候，附近整个闹了开来。好像也有些师傅特地跑去凑热闹，所以错不了的。”

“那不就确定了吗？”

齐藤弯下身体，更靠近青木了。

“是吗？”

“怎么不是呢？青木兄。”

不能让视野变得狭隘……

就算刚好可以解释，却也没有物证。

“不……那个人是不是就是赤木，也还没有确证啊。只是目击到疑似的男人路过而已，工匠们并没有和他交谈，也没有确定就是本人。哎，服装和失踪时的赤木几乎一样，走路方式或是外貌什么的，就打听到的听来，几乎完全符合赤木的特征，可是……”

并不确实。

“没有进展啊。”

“要是这样说，几乎所有的证词都没有证据能力了，不是吗？”

“不是的。如果抓到赤木，请证人协助指认的话，目击者的证词也能成为证据。”

但没有人认识赤木。

认识赤木，作证就是他的，只有住在河岸简陋小屋的人。

“逮捕赤木还是第一要务啊……”

齐藤懒散地说，用力仰起身体，双手撑在身后。

“没错。平冢的现场附近，问到有关疑似赤木的男人的目击证词就只有这些。前后的行踪完全不明。假设那就是赤木，他从命案现场的方向经过正在兴建的房屋前面，去了哪里？从那里可以去车站，也可以去海边。”

你那边呢？——青木反问：

“从你刚才的口气听来，完全没有收获吗？”

“不……”

齐藤重新坐好，又抽出一根纸卷烟叼住。

“虽然不怎么配合，但有目击者。不过当然是目击到疑似的人物。”

“有目击者吗？”

“嗯。他们说那个人是在某处住下来的流浪汉之类的，说是跟照片上的人很像。”

“某处是哪里？”

大矶海岸的某处——齐藤说：

“刚才我也说了，这一带很多别墅，也有些地方平常是空屋。就像青木兄说的，这里治安很好，但我觉得因为治安好，反而很适合用来躲藏呢。”

“在那里……落脚，是吗？”

青木一直认为赤木正在逃亡——不停地移动。所以他认为自己的工作就是在他销声匿迹之前查出他的行踪，揪出他的下落。不清楚那是不是赤木啊——齐藤回答：

“照片跟本人不太一样嘛，而且复印件都模糊了。”

“他在这里住下来了吗？”

“不，住在什么地方，作证的人好像也不清楚详细情况。只是偶尔会看到他去杂货店买东西，或是一副行商打扮出门去哪儿……”

“行商打扮？”

是江湖走贩吗？——齐藤说，歪起头来。

“难道是推销员吗？说是提个皮箱似的皮包，往镇里的方向走去……”

在小岩车站前被目击到的疑似赤木的人物，至少应该没有提着那样的东西。买了小岩到平冢的车票、带着女人的男人，如果与那名行商打扮的男子是同一人物，那么他是从哪里弄来生财工具的？或是……

——他在这附近有秘密基地吗？

“目击到那个人是什么时候的事？是以前就见过他吗？”

“不，不清楚他是什么时候住下来的，不过是泽井死后的事。”

“死后？”

“好像顶多是这一个月的事，在那之前没有见过这个人。”

“咦？”

怎么了？——齐藤的表情暗了下来。

“还有人……看到他吗？”

“是啊。不就是在说现在的事吗？”

你问到的证词才更重要吧！——青木有点大声地说。

“重要……吗？可是一样没有确证，只是有人说看到而已啊。”

“是现在的事吧？不是以前的事。”

没错。赤木现在——

实际上就在这附近。

一开始赤木对青木来说，只是现场找到的记事本的主人这样一行资料。资料通过河岸的居民得到名字，累积种种证词，获得血肉，再从照片得到了面孔。

即使如此，赤木依然不是个活生生的人。对青木而言，那依然只是一组有脸有名字的资料罢了。赤木大辅只是将真凶这种模糊的概念变换成这起事件的真凶这种具体表象的一个记号而已。

青木追查着这个记号……

千里迢迢来到神奈川县的海滨小镇。

可是即使站在现场，即使四处打听，也没有真实感。为了让记号能够是记号，到处搜罗过去的线索……这简直就像为了寻找幽灵而在墓地徘徊，只是个徒劳的差事。

这个事件是哪个事件？问到这里，青木迷失了。因为青木知道的这个事件，就是脸泡在河中死去的贸易公司员工尸体，仅此而已。

然而——

突如其来地。

赤木大辅变成了一个活人。

赤木潜伏在邻町。他活着，躲藏着。

他呼吸，吃饭，睡觉，醒来，行走。

齐藤问到的消息，不是看到或有印象这类证词。至少这番证词证明了赤木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现在也还住在这一带。

“证人的身份是……？”

“杂货店的老爷子和送牛奶的，还有虽然离现场有一段距离，不过有一栋有钱人家的别墅，是在那里看管房子的老夫妇。如果更仔细地查问的话……”

“这可以解读为……赤木潜伏在现场附近吗？”

“是呢，是潜伏在第二现场附近吧。”

如果那真的是赤木的话——齐藤提醒似的说，再次移动到窗边，点燃香烟。

“唔，现场附近还是有点不太好靠近，所以我是从远一点的地方开始问起的。”

“现场还有警方人员吗？”

没有——齐藤说。被四角木框切下的年轻刑警的背景一转眼就暗了下去。

“也不能拉起绳索围住沙滩吧。或者说，我也不清楚陈尸的正确地点在哪里，只能抓个大概。附近也有几处招待所或别墅，但那里我没有去看。不过青木兄，如果赤木是凶手的话，他会就潜伏在现场旁边吗？”

“现场旁边有时候反而是盲点啊。”

“是吗？警方一定会去现场周围打探吧，一定会去面对现场的人家盘问。”

“可是空屋或是没人的地方不会去。”

“这样啊……”

就算去了，赤木只要装傻到底，警方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因为……

——赤木不在嫌疑名单上。

“这么一来，青木兄，赤木先是在第一现场附近，在案发时间前后被目击；然后在疑似逃亡目的地的土地犯下第二起凶案，甚至有可能潜伏在犯罪现场附近；然后在第三现场也在案发当天、案发时间不久后被人目击……是这样吗？”

“没错。”

虽然动机和手法完全不明，但总之连成一条线了。这样啊，更可疑了啊——齐藤不甘心地说：

“这样啊。早知道就应该问得更详细点。哦，我在打听的时候，来了好几辆吉普车呢。会愈来愈难办事喽。”

——第四起啊。

“第四起也是大矶吗？”

“嗯。好像是第二起命案的现场附近。藤村老爷子叫我们尽量避免多余的纠纷，所以我早早撤退，在附近打听。”

“风声那么快就传开了吗？”

“悠悠之口难杜啊。要是和本部的人撞上，绝对会被当成问题人物，所以我逃到大矶车站附近，以商店为中心，若无其事地探听……对，就是说着‘好像出了什么事呢。’用一点都不像刑警的口气打听。看到警察出动，每个人都睁大眼睛，竖起耳朵，所以一下子就问到又有人被杀了，这次是个男的，好像是在这一带卖东西的行商走贩……”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青木再倒了杯茶。

然后问了个像小孩子的问题，“你觉得赤木是凶手吗？”

“如果……他不是凶手，咱们的面子就挂不住了。”

“面子无所谓啦。坦白说……你怎么想？”

齐藤吐出白色的烟。

升起的白烟绕着圈。

“无限接近凶手……吧。”

“即使本部不把他放在眼里吗？”

“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

“动机……是什么呢？”

女人吧——齐藤一口咬定。

“女人？”

“照片上的那个女人。现在我们小松川署应该正在追查那个女人的身份……不过这是我的想象……”

我可以说说吗？——齐藤问。

“也只能想象了吧。”

“开会的时候，系长才吼过不可以凭想象发言呢。想象也没关系的话，再多我都能说。首先，前些日子青木兄推理的，泽井与女人不是恋爱关系，而是女人遭到泽井勒索的这个说法呢，我是支持的。女人被抓住某些把柄，遭到勒索。然后……泽井对女人来说是个阻碍，然后赤木收拾掉泽井。”

“被女人委托……是吗？”

“不是有证人说好女色的小混混似乎难得动了真情吗？相对地，泽井这方只是调戏女人，并没有说是他的女友或是结婚对象，在酒店似乎也只是在商量事情而已，对吧？换句话说，那张照片依然是赤木的东西。”

青木也这么认为。

“勒索的把柄是什么不清楚。唔，应该是什么很不妙的事吧。然后赤木跟踪泽井，杀了他。把泽井叫到河岸去的应该是女人。”

真具体呢——青木说，齐藤应道，“因为是想象嘛。”

“我就是把情节想象得合情合理啊。假设赤木是在跟踪，那么认为泽井是去见赤木以外的人比较对吧？比方说，如果女人说要照他的要求拿钱给他，不管哪里他都会去吧。泽井傻傻地去了没有人烟的河岸，也就是说，那个河岸是进行那类交易时的碰头场所吧。”

那样的话，四下无人之处确实比较方便。

“卸下他的心防，再趁机杀害他。然后，据说泽井总是随身携带的装酒的瓶子不在身边，对吧？”

“瓶子？哦，你说那装酒的金属容器吗？”

“对，就是它。我……一开始猜测会不会是在那里面下毒。比方说趁机在瓶子里下毒，可是这非常困难吧？首先要从酒鬼身上抢走他的酒瓶就是难事一桩。即使顺利拿到了，要在本人面前不被察觉地下毒也很困难。那种瓶子很小，口又很细，而且现场是户外。”

确实很困难。

“所以我猜测，会不会是事先偷走了他的酒瓶？”

“偷走酒瓶？”

事先偷走下毒吗？

“不是的。自己不见的东西在对方手上，光是这样就会起疑心了。这种情况，意思是把酒从泽井手中抢走。泽井这人好像酒精中毒，口袋里没有酒，当然就会嘴馋吧。然后在这个时候拿酒给他……”

“原来如此，他就会喝吗？”

“嗯，只要准备下了毒的，看起来很高级的小瓶威士忌什么的就行了。所以劝酒的是女人，我认为。而赤木是为了预防失败，保险起见躲在暗处监视的，所以他才会偷偷摸摸地跟踪吧。他算是备胎。”

“那么……实行犯是女人喽？”

不清楚呢——齐藤接下去说：

“赤木也有可能认识泽井，而且女人也有可能是因为赤木的事而遭到勒索。赤木是混黑道的嘛。”

不管怎么样，凶手成功杀害了泽井——齐藤说：

“接下来更是想象了。下一桩命案的来宫小百合……我猜想她会不会是目击了命案现场？唔，碰巧目击。”

“一个女学生怎么会在那里？”

“那里的确是个冷清的地方，但治安并不特别差吧？不是闹市区嘛。唔，她在大矶这种地方被发现，所以大伙都集中到这里来查案，但被害者跟这一带好像并不熟。如果没有关系，江户川河岸那里离她家还比较近吧？另一方面，我想……赤木应该很熟悉大矶这一带。”

“根据是什么？”

“几乎没有。可是赤木好像是做生意的，那他的生财工具怎么了呢？他从帮里拿出钱来，就这样跑了，对吧？”

青木也很在意这一点。

“赤木拿走帮里的钱，应该是案发前天晚上，或是当天早上吧。然后他就这样尾随泽井去了现场，再从现场直接搭上国电。嗯，这里先假设事实就像证词说的那样好了。然后他上了车，头也不回地来到平冢了，不是吗？为什么会是平冢？如果要逃，应该哪里都行的。”

“你的意思是，这一带有他的据点？”

“对。然后……他也没有一下子就销声匿迹。如果要逃，应该要逃得更远，才对吧？然后他应该是跟女人在一起。”

“嗯。”

在齐藤的说法中，女人也是共犯。

应该是让她逃走了吧——齐藤说：

“因为哪儿都没见到女人的踪影啊。是让她远走高飞了。然后让女人逃走后，只有赤木一个人来到这里。为什么？因为他必须收拾掉来宫小百合不可。”

“这……”

会是这样吗？

“你说收拾……可是如果要杀，为什么不当场解决她算了？”

这等于是绑架目击者并把她带走，这样做不是风险太大了吗？

“就算那里渺无人烟，附近还是有住在河岸的人啊。虽然凶案现场没有被目击，但赤木经过的时候被几个人看到了。不过赤木应该也没料到里头有人认得他吧。不管怎么样，万一来宫小百合闹起来就完了。赤木不是掉了记事本吗？这表示他相当慌张啊。”

“因为……被看到了吗？”

“会不会是来宫小百合尖叫之类的？”

“没有证人这样说。”

“尖叫不一定大声啊。万一有人闻声而来就不好了，所以赤木情急之下恐吓小百合……唔，对方等于是个小孩子嘛。如果你不乖乖跟来，我就把你杀掉——像这样吓唬的话，大部分的人都会乖乖就范的。”

目击者指称，有个疑似赤木的男子仿佛搀扶着生病的女子般，把外套披盖在她身上走着。换句话说，男方与女方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威胁着她吗？

这或许是有可能的事。

“然后，在街上不能把人怎么样，所以把她带到有秘密据点的这一带——假设赤木有秘密据点——然后将她杀害，弃尸海边……是不是就是这么回事？”

“据木下说，来宫小百合的确是在泽井遇害的当天下午就失去行踪，调查没有成果，完全掌握不到她的下落……”

一个星期过去了。

“可是泽井命案到来宫小百合命案之间，有一个星期的时间差距，这无法解释啊。一般会让目击者活上一个星期之久吗？难道是监禁她吗？”

她是个美少女吧？——齐藤说：

“据说没有遭到侵犯的迹象。”

“还是处子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可是把人家绑架监禁，就这样放了一个星期再杀害，太说不过去了。”

是发生了什么事吧——齐藤把香烟捻熄在茶杯里。

“小百合想要逃走之类的。”

“如果不逃，歹徒打算一直让她活着吗？”

“唔，就算下不了手强奸，比如说看她长得漂亮，舍不得杀了，或是仔细看看，年纪实在太小，实在动不了手，有很多可能的理由吧。总而言之，是遭到抵抗还是什么，觉得……还是杀了好吧。”

“那下一个被害者呢？”

“又被目击了啊。”

“又被目击了？”

不会太凑巧了吗？青木想。凑巧的时候就是这么凑巧啊——齐藤接着说：

“我很怀疑，人为了一个目的，接二连三地杀人，能做到吗？——不，人会这么做吗？”

“我不懂这话的意思。”

“如果有什么思想背景或政治背景，另当别论。如果是为了社会怎么样、世界如何的话……”

或许有可能取走好几个人的性命吧——齐藤说着，关上窗户。

“战争完全不在讨论范围。因为那不是连续，而是大量杀人。大量死亡跟个人大概是无关的。不管死上多少人，或是有多少人被杀，我也只能对自己认识的人的死亡有感觉。虽然会觉得很可怜，很残忍，但与我无关。超过一定数量的死，是社会的问题。可是犯罪是个人行为吧？个人的情况，要是没有某种崇高的、狂热的理由、无法退让的主义主张，或是国家规模的阴谋等，若是没有这类理由，就无法持续下去。”

“你是说……人不会为了钱或是怨恨而连续杀人吗？”

“那太不划算了。”

这是事实。

即使只杀一个人也不划算吧。事实上，许多杀人都是意外事故或冲动犯罪，也就是发生在无法衡量划不划算的状况下。

“唔，可是也不是完全没有吧。”

“青木兄是说计划性的连续杀人吗？哪怕杀一个人，要躲藏逃亡就非常辛苦了呢。侦探小说常有这种情节，可是实际上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杀遍全族独占财产，或是为了洗刷怨恨而杀掉五六个人，真的有这种事件吗？本厅曾经遇到过吗？”

没有。

是有连续杀人事件，可是确实是没有因为那种动机而引起的事件。

去年发生的武藏野连续分尸命案的凶手，不曾想过要杀任何人——应该。发生在逗子的连续命案的凶手，则是自认为不断地在杀害同一个人——大概。而……

“喏，上次的溃眼魔以及绞杀魔……那也是连续杀人吧？”

青木也参与了其中溃眼魔的调查。

“那一类的又不同了。那种犯罪动机才难以理解，我觉得那跟狂热失常是一样的。比方说杀人取乐，不是为了什么而杀，而是为了杀人而杀吧？”

他们不是那样的——青木说：

“至少就我听到的，那不是什么快乐杀人。但是……似乎也不是你说的那种庸俗动机。”

——不。

动机什么的，都是事后加上去的，青木也这么感觉。

我认为赤木不是那种人——齐藤说：

“会在杀人中得到快感的人，不是随机下手，就是杀害身边的人吧。但赤木至少是和女人共谋犯案……有这个可能。如果连女人也杀了就另当别论，但赤木放她逃走了。”

“那是你的想象吧？”

“是想象，但没有发现女人的尸体。第三名被害者是女性，年龄也相近，我也想过会不会就是……但仔细想想，跟赤木不同，女人被列为重要关系人吧？对本部而言，那张照片上的女人就是泽井的女友嘛，如果跟死者是同一个人，应该会发现才对。”

“唔，说的也是。”

“也就是说，我认为赤木是漫无计划、在每一个当下逼不得已下手犯罪。所以大部分的连续杀人，都是为了弥补失败，发生在愈陷愈深的犯罪泥沼之中——这是我的看法。”

“泥沼？”

“嗯。事迹败露，只好收拾目击者，或是共犯内讧，这一类的。犯罪本身引发了下一起犯罪。想要隐瞒犯罪、想要逃亡到底，这样的心情就是动机。最后会变成……杀一个跟杀两个都是一样的。”

这才是一般庶民的犯罪啊——齐藤用一种豁达的口气说：

“害怕、觉得不妙、想要隐瞒、想要逃亡、想要全身而退，这类小奸小诈的动机才现实。跟恐怖行动、战争、宗教狂热这些不同。藤村老爷子不是说了吗，我们无法改变社会、无法守护正义。”

“嗯。”

“我也用自己的方式想过了。比方说想要钱、想要享乐，这些每个人都想，有时候会被逼得火急。然后就偷。然后被发现。然后想逃，所以动手杀人……这不就是强盗杀人吗？如果不用杀人就能弄到钱，他们才不会杀呢。因为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出自穷困。让人非得干出那种事否则活不下去的社会，哎，是不对的。可是我们要举发的不是社会，而是破坏社会规则的个人。”

“该说是贫穷还是……可是也是有贪心的情况吧？”

“满足不满足的基准，每个人都不同啊，青木兄。贪念跟小欲一样都是欲望，因为过度穷困，铤而走险，也是出于想要生存的根本欲求啊。简而言之，我们也可以把错都怪在社会头上，认为都是社会无法遏阻这类短视近利的犯罪行动、无法让国民获得满足。”

“你……”

公仆怎么能说这种话……？

比喻啦，比喻——齐藤笑道：

“我不是能揭竿起义或是进行抗议活动的料啦。不必担心。可是呢，我们说穿了也只能逮捕个人加以惩处，或是警告而已。这是事实吧？就算是组织犯罪，逮捕之后送检时也是一个一个来。被惩罚的都是个人。”

“法律也会惩处国家或企业啊。”

“我们处理的是杀人犯和小偷啊，青木兄……”

又不能把国家绳之以法——齐藤说：

“我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理解老爷子的话了，但我理解的就是这么回事。就算逞能，我也只能是我，所以只能去做符合自己程度的事。敌人也是一样的。赤木大辅也是个人，和我一样，是个奸巧的小混混啊。所以呢，哎，我来到了这里。身份不明的连续毒杀魔怎么样，我是无所谓的。我只是想要看看那个畏畏缩缩四处躲藏不断作案的赤木……”

瞧瞧那厮的嘴脸罢了——齐藤说：

“可是青木兄，光凭我们两个去抓他……这样好吗？现在是这种非常状况呢。而且这样不会违反老爷子的意思吗？”

“不……”

青木认为并非不可能。正当他要开口的时候。

有人轻轻敲了三下门。

齐藤戒备起来。

“会、会是谁？青木兄，你把这里告诉谁了吗？”

“我告诉木下了……”

门扉倾轧，打了开来。

门外站着一个眼神似蛇的男子。

头发不长，但十分蓬乱，刘海覆在额头上，只有下巴长着胡碴。说起来算是圆脸，但戴着疑似舶来品的小眼镜，很难说长相温厚。

“你是……”

“你认得我吧？”

男子以低沉的声音说，只用右手摊开警察手册出示，有股乖戾之气。

“你是……乡嶋先生吧？”

“警备二部公安一课的乡嶋，可以占用你们一点时间吗？”

“你……怎么会知道这里？”

乡嶋不答，关上门后，就这样穿过房间中央，走到齐藤刚才坐的窗户前。

“你们是小松川署刑事课搜查一系的青木和齐藤吧？”

“是的，请回答我们的问题。我们下榻的地方……”

“是署长告诉我的。”

“署、署长？”

“你们以为我是谁？”

“什么谁……公安一课又不是监视刑警的部门。你也是东京警视厅的刑警吧？你的工作不是取缔共产党跟搜集文书吗？”

“虽然是公安一课，但我是四系的人。”

“四系……”

那是干什么的部门？——齐藤小声问。

“没听说过。本厅的警备二部公安一课的主要业务是调查共产主义相关事务和情报搜集。二课是工会运动和右翼。三课是外交事务。公安一课是庶务，只有一系到三系。不，这么说来……好像是恐怖行动还是什么的专门……”

是木场说的吗？

“你们不必知道。”

乡嶋背对两人说。

“那么我们就不问了。上司说不必知道的事情不用知道。”

“你的上司很聪明。”

有何贵干？——青木站了起来。

“我不是来找碴的，用不着那么气势汹汹。我是来要线索的。”

“要线索？我们才没有可以跟你交换的线索……”

“我没说要交换，是叫你们把知道的事全说出来。”

“什么！”

齐藤正要起身，青木制止他。

“请说得明白一点。”

“我觉得我已经说得够明白了。听好了，你们是在追查一个从黑帮事务所卷了小钱潜逃的小混混吧？说是卷款，也没人报案，所以犯罪行为不成立，而且就算有人报案，那也不是小松川署的管辖范围……然而却派了两名刑事课的年轻人拿公费出差，我看你们署是吃饱了撑着吧？”

“喂，你说什么！”

“难道不是吗？”

乡嶋把声音压得更低了，齐藤沉默了。

“那种连案子都称不上的案子，我没有线索可以提供。我现在正在追查的……”

“是连续毒杀魔吗？”

“不是。”

“不是？”

“命案是刑事课的工作吧？你脑袋还清醒吗，青木刑警？我啊，只是在执行自己的职务。我在追查一样东西。不管持有它的是杀人犯还是盗窃犯都没有关系。我必须确实而且迅速地回收那样东西。只是这样而已。”

“那东西是什么？”

这跟你们有关系吗？——乡嶋说。

“那……我们彼此不就没有交集了吗？我们也没有线索可以提供给你啊。”

“那倒不一定。”

乡嶋从胸袋掏出压扁的外国烟，含住一根，把窗户开了一条缝点火。

汽油打火机的声音显得格外响亮。

“搜查本部似乎迷失方向了。哎，命案交给他们就行了，所以也不关我的事。他们在追查的嫌犯……跟我的案子好像无关。”

“也就是说，本部正在朝错误的方向追查吗？”

谁知道呢？——乡嶋装傻，然后咬住纸卷烟。

“与我无关。”

“可你也是警察吧？而且负责指挥的是东京警视厅啊。”

“各司其职，是组织的基本吧？”

乡嶋以严峻的语气说：

“术业有专攻啊。那才叫多管闲事。而且管辖不一样，就算我多嘴，搜查一课听得进去吗？你说啊，小子？”

这——

“不管是招来反感还是受到忽视，都一样只会徒然搅乱搜查——就是因为这样想，你们辖区才会想出这种莫名其妙的招数，不是吗？哎，我觉得这做法不太聪明，但跟我不一样，你们的情况，追查的对象有可能是同一个嘛。”

“你是说凶手也有可能不同吗？”

“就说不知道了，命案不是我的专长。”

这话——

以前也听过。

“无论如何，辖区的世间，跟本厅的世间格局不同。对你们来说，逮到杀死陈尸在河岸的泽井的凶手就等于破案，但对本厅来说，泽井命案只是一小部分。那边勾勒出来的图像庞大多了，所以不一定会跟你们意见相同。不过呢……”

乡嶋说到这里，回头瞪了青木一眼。

“我的案子……似乎重叠了，跟你们画的小图。”

把有关赤木大辅的线索交出来——乡嶋说。

齐藤甩开青木站了起来。

“不必担心，我不会抢你们的功劳，逮捕赤木完全不是我的工作。不过逮捕之后，有可能会要你们把他交出来。”

“乡嶋先生。”

青木抢到齐藤前面。

“既然你单刀直入说了，我也就开门见山了。我想小松川署调查到的赤木的行踪等，你也已经耳闻了……你想知道的是我们今天在这里调查到的事，是吗？”

青木兄——齐藤说，拉扯青木的袖子。

“你真的要说？”

“嗯。至少比起本部，我觉得这个人更适合联手。”

小子，你很聪明——乡嶋说：

“我的任务分秒必争。可是……搜查一课动作非常大。那伙人居然也不动脑，直接发动人海战术，搞得是遍地焦土。这么一来，就没法尽情搜集线索了。”

“乡嶋先生被讨厌了嘛。”

青木上前一步。

“而且你们无论什么事都必须暗中调查呢，在这种状况下应该难以施展吧。”

“小子，你想说什么？”

“我叫青木。不，我也开门见山吧。乡嶋先生，你在追查的物品……是毒物，对吧？”

乡嶋把烟从嘴上拿开。

吸口被咬扁了。

“而且那是旧日本军的研究设施在战时开发、极为特殊的氰化物。我说的对吗？”

青木盯着乡嶋就这样蹲下来，拿起齐藤用来当烟灰缸的茶杯，递给乡嶋。

“如果无法回答，不必回答也行。”

“是瞎猜一通吗？”

“快烧到手了。”

乡嶋接过茶杯，捻熄香烟。

“那到底是怎样的毒？即效性十足，致死量极低……所谓特殊，是指这些特性吗？”

青木兄——齐藤发出倒了嗓的声音。

“青木兄，你……”

“那是秘密啊。唯一确定的是，它的存在不受人欢迎。不，它原本……应该是不存在的东西。”

乡嶋这么说，再次瞪住青木然后问，“可以坐吗？”青木说，“请。”自己也坐了下来。

“只要凶手落网，你们刑事课的事件就结束了。但是啊，除非把那东西回收，否则事件永远不会结束。如果无法回收，今后也有可能继续发生命案。”

“即使凶手落网吗？”

“即使凶手落网。反过来说，只有没有那东西，就再也不可能发生下一桩命案。这么一来，这个事件就可以作为你们刑事课的事件完全终结。凶手落网，事件落幕。所以我……在赶时间。”

既然毒药在凶手手中，那不是一样的吗？——齐藤说：

“只要抓到凶手，就可以回收那毒药了吧？那么分头行动不是更有效率吗？难道不是吗？”

“不是。你把优先级说反了。那东西……”

比氰酸曹达那类玩意儿厉害多了——乡嶋应道。

“不是随处都有的。”

“可是凶手就是弄到了它，才会下手杀人吧？”

“没错。”

完全就是如此——乡嶋说：

“就这一连串事件来说，不太可能是为了实现杀人目的而去弄到那东西。那东西不在一般杀害手法的选项里，因为它是不存在的，就连知道它的存在的人也以为它不存在。不是随便哪里的黑道小混混会知道的东西。”

“先有毒……是这个意思吗？”

“没错。因为有那东西，这一切才会发生……只能这么推论。这不是为了粉碎岩石而引发爆炸的事件。而是因为手上有炸药，所以炸炸看的事件。所以有必要掌握毒物获取来源、有多少量等所有细节。”

“等逮捕之后再调查……”

那就太慢了！——乡嶋吼道。

“是急着要湮灭证据吗？”

“湮灭？不是。”

“不是……想要隐瞒旧军部的犯罪行径吗？”

“不是的。”

是谁灌输你这些鬼话的？——乡嶋说，眯起了眼睛。

“你……不，你不是相关者。”

“我以前是特攻队的，虽然没有出击。遗憾的是，我也不像泽井那样，待过中国东北的防疫给水部队，也没有被派到陆军研究所。我跟石井部队也没有关系。还有，我也不像你那样……跟什么中野学校有关。”

乡嶋的表情起了细微的变化。

“青木，你查到什么了？”

“这也很遗憾，我什么都没有查到。我知道的全是只要理所当然地调查就会知道的事实。”

“就算理所当然地调查，也查不到我的履历。”

乡嶋把手伸进外套内里。

“你跟哪里有关？”

“我不能说。”

不要亮出中禅寺的名字比较好——青木当下如此判断。

虽然不知道中禅寺能否成为对付乡嶋的王牌，但要与这个看起来相当难缠的对象平等交手，隐瞒消息来源比较好——青木这么认为。

“如果有什么我能说的……是啊，首先，我并不是想要追究国家或军部的责任。也不是想要抨击你。我也不认为……这次的事件是某些阴谋。”

关于这一点，青木已经被中禅寺提醒过了。

“不过，我们迟早都必须面对持有那种毒药的对手。所以我只是想要先了解一下而已。了解……它究竟有多危险。”

乡嶋只有嘴唇泛出笑意。

“青木，你挺伶牙俐齿的嘛。”

“还要再听吗？乡嶋先生。那是在常温下具有高度稳定性、无臭无味、无色透明，致死量只要0.5毫克的剧毒。开发它的……是武藏野陆军第十二研究所的研究者。”

“你……”

乡嶋的脸颊垮了下来。

不是笑了，而是惊讶吧。但是说到惊讶，更惊讶的反倒是齐藤。他手足无措，睁大了眼睛盯着青木看。

“青、青木兄，那、那些事情你究竟是从哪里查到的？为什么一直隐瞒不说……？”

“我……并不是隐瞒。”

全都是中禅寺给他的情报。中禅寺大概就是预见到这种局面，才把情报透露给青木……只是在过去的发展中，这些事情与调查都没有直接关联罢了。

“可是你都掌握到这么多了……”

“藤村伯不是说探究死因是禁忌吗？所以……”

“就算是这样……”

“你在旁边乖乖闭嘴。”

乡嶋喝斥齐藤说：

“你啊，什么隐瞒，少在那里胡扯些蠢话了。这叫作明白人啊，年轻人。记清楚了。这种话是可以拿来在辖区的调查会议上说的吗？别像个三岁小孩似的吵吵闹闹。倒是青木，看来……你不只是个单纯的鼠辈啊。”

“我只是个警察。”

“唔，罢了。青木……”

乡嶋从正面盯住青木，青木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被蛇盯住的青蛙。

那是一双邪恶的眼神。

“接下来我要自言自语。”

乡嶋这么说：

“看来你们头上也长着耳朵，所以或许会听见什么……可是就算听见了，也别当一回事。喂，那边那个年轻人，你把耳朵捂起来，这样才是为自己好。听好了，青木，你刚才说的有关毒药的事，虽然没错，但少了最重要的关键。”

“少了最重要的关键？”

“对。首先，如果是你说的那种毒，那只是致死量少，而且使用方便的氰酸加里罢了。如果只是这样的东西，没必要辛苦开发。听清楚了，那有机氰酸毒呢，即使不必经口摄取也可以杀害对象。”

“不必经口摄取，也就是……”

“这就是它……最大的特征。”

“咦？不、不用服用……那要怎么……”

看来你知道的也不是这么深入啊——乡嶋只有眼睛透露出笑意。

“当然，要让人服下也行，但它是可以通过皮肤渗透的毒。像香水那样在鼻头喷一下也行。不，只要在身上滴上一滴就成了。只要吸收了致死量，就会与血液中的血红蛋白结合，引发急性呼吸困难及心脏肌肉收缩。大概两分钟左右就会断气了。”

“那……”

“视情况，杀伤力比刀枪还要强。必死无疑。所以与其说是毒，不如说更接近武器。不过它除了暗杀以外没有任何用途，是只为了杀害生物而制造的、仅有这种用处的东西。”

“居、居然开发了那样的东西吗？”

“过去的事了。”

“这、这……应该公开吧？那种化合物太危险了。而且还引发了这种状况……却想要把它整个压下来吗？为了逃避责任？我不知道国家或是军部怎么想，但有平民牺牲了啊。”

还说什么命案不是你的专长——青木不屑地说，他自己也觉得毫无意义地激动起来了。

“回答我，乡嶋先生，知道那种毒药的究竟有哪些人？警方的高层当然知情吧？”

“喂，我说过了，这是自言自语。我不准备回答你的问题。”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而且你这种基层居然会知道，这才是问题。连干部都不清楚这些事。不过，他们非常了解那是极端危险的东西。所以我才会行动，不是吗？”

“为了隐瞒吗？”

“不是。”

“哪里不是了？所谓危险，指的是会危及政府吗？”

别闹别扭了——乡嶋说：

“听好了，我还没全部说完啊。那个有机氰酸毒呢，理论上是完成了……但是在战败以前就终止开发了。”

“终止？”

“没有实验，也没有生产。”

“连实验都没有？”

“没有，无从实验啊，因为没有制造。它等于是只在纸上完成的、画上的饼啊。”

“所以……才说它不应该存在？”

“不是不应该存在。”

而是不存在——乡嶋说：

“听仔细了，这玩意儿呢，连一滴都没有被制造出来。是世上没有的东西、不存在的东西。公开有这种东西存在，会变得如何？况且根本就不存在的东西，怎么能公开说它存在呢？是要告诉谁它怎么制造吗？那可是被封印的、被销毁的研究。这次也是，因为碰巧司法解剖委托的大学医院教授是相关人士，不……这才是跟你们无关。总之，吃了画上的毒饼死掉这种事，是不可能的事，而那绝不能有的东西却像幽灵般现身了。我的工作不是隐瞒。”

而是驱魔——乡嶋说。

——那样的话，有更适合的人选。

青木在脑中一隅这么想。

“不需要那种毒物，也不需要制造那种东西的技术，也没必要留下来。公开它在理论上已经完成，也是多此一举吧。就算让世人知道这件事，也没有任何益处。还是要卖给哪里的恐怖分子？国家开发出除了暗杀以外别无用途的毒药，这是非告诉国民不可的事吗？说了又能如何？这连在战时都遭到质疑了。不，都被勒令终止开发了。就连在杀人是理所当然的时代都被判断为不需要的技术，如此和平的时代，更不可能需要吧。难道不是吗？”

只有销毁一途——乡嶋说：

“迅速回收销毁。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选择了。这能叫作隐瞒吗？”

乡嶋以低沉的声音静静地怒吼：

“我不晓得你们怎么想，但我好歹也是奉职于东京警视厅警备部的司法公务员，可不是特务。我也是为了维持治安……”

说到这里，乡嶋忽然噤声了。

然后他望向门口。

跑过走廊的脚步声愈来愈大，在门的另一头停住了。

同时激烈的敲门声响起。

“青木！文兄！”

“阿圀——是木下吗？”

门立刻就被打开了。

昏暗的走廊上，站着满脸大汗的木下刑警。

木下肩膀上下颤动地喘息着，用难以听清楚的声音说着，“不得了，查出身份了。”

然后——

“第四名被害者，是赤、赤……”

是赤木大辅……

木下这么说。

△18

死了。

赤木死了。

在水井旁，脸浸在泡着衣物的脸盆水中死掉了。就仿佛对着什么尊贵之人叩头跪拜似的，赤木大辅变得冰冷。

潮湿的衬衫不断地滴下水来。

水滴透着早晨倦怠的阳光，闪闪发光，显得非常美丽。

大鹰对着那些鲜润的小粒子看得出神。

即使意识到那是一具尸体，大鹰仍为此心荡神驰了好半晌。潮香、冰冷的海风、潮骚之歌。凝视着如绫罗般璀璨光辉的水滴。

不久后——

啊啊——大鹰兀自发出声来，眼睛总算离开水滴。然后可以说，大鹰这才总算，总算开始思考了。

——这，是死了。

他首先这么想。

明明是发现时就应该知道的事，然而大鹰却像要再次告诉自己似的在脑中反复这句话。是为了确认自己理解了。

——死了。

——赤木死了。

然后不知为何，大鹰想要一把扫帚。

虽然毫无脉络，但有几个理由。

首先，这毫无疑问是横死，也有杀人的可能性，那么必须报警才行——大鹰在无意识中如此认识。

因为是无意识，所以他并没有意识到。

虽然没有意识到，但他认识到。

如果要报警，就必须打电话或是直接到派出所去。可是大鹰好像已经被公布画像，成了通缉犯，所以他不能去派出所。如果要借电话，就得去店铺或人家。

大鹰反射性地这么想。

但是——

既然画像都公开了，与一般市民接触一样很危险。如果要报警，就必须蒙着脸去。但是蒙面出没，比光明正大地走在路上更引人侧目。这个时期戴口罩也很可疑，但勉强还好一点。那必须弄到口罩才行。杂货店会卖口罩吗？买口罩顺便借电话吗？不，那样就没有买口罩的意义了。而且买口罩这样的行为本身就很危险。如果去杂货店，那里或许会卖扫帚。这么说来，没有扫帚，所以没办法打扫房间……

如此无意义的连锁思考一口气涌上心头。

如果甚至甘冒危险前往杂货店，比起遮脸的口罩，更想要打扫房间的扫帚——这也是大鹰想要逃避眼前的尸体的深层愿望的表露。

虽然只是关在房间生活的无为而无趣的日常，但是对于当时的大鹰来说，那就是他井然有序的世界的一切。而赤木的尸体，拥有轻易摧毁那种秩序的力量吧。

可是大鹰本身并无法进行这样的分析。去杂货店、借电话，甚至是报警，这些事几乎都没有浮上意识的表层。

所以才会唐突地——

冒出想要扫帚的念头。

结果大鹰又折回了房间。

如果惠没有来访，大鹰或许会把尸体就这么扔着，埋没于无为的日常。

就在大鹰发现尸体约一个小时后，真壁惠带着目前所需的粮食按了招待所的门铃。

大鹰满不在乎地来到玄关，闲话家常似的把赤木死亡的消息告诉了惠。惠一脸莫名其妙，而大鹰一如往常，用那种偏离重点的说话方式，连不必要的事情都说了。他连水滴很美、想要扫帚的事都说了。惠总算察觉事态的严重性，吃惊地跑到屋后确认，而这段期间，大鹰就在房间里发呆。

折返的惠一脸惊恐。

可是惠绝不是混乱了。

惠先是让大鹰变装。说是变装，也只是摘下眼镜，戴上呢帽，再穿上老旧的外套而已——也就是恢复成移动到招待所时的装扮而已。

然后惠对大鹰说，先回到高田屋的房间去吧。

惠说高田屋完全没有被警方盯上。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受到调查，调查员好像来了几次，但每次都被惠巧妙地打发过去了。简而言之，就是被判断跟调查无关，被排除在调查对象之外吧。

话虽如此，如果当时大鹰本人继续潜伏在高田屋，应该也没办法瞒混过去。如果没有在画像公布之前就离开，大鹰应该老早就被逮到了吧。

不过——

没有哪个愚笨的杀人犯会在这种时机返回现场附近的藏身处的——惠说。

这也是吧。

大鹰相信这样反倒安全。

在这个阶段，大鹰几乎把赤木的尸体给忘了。不，可以说大鹰这时几乎已经忘了所有的事。与来时不同，这次是在大白天移动，所以大鹰更加紧张了，必须不被发现地穿过剪票口——他只是全神贯注在这上面。

那种战战兢兢的态度显然就是个可疑人士，但大鹰幸运地没有招来任何人的怀疑，成功地进入了高田屋。

他被带到和之前一样的房间。

大鹰毫无根据地放下心来，耽溺于“好怀念啊”等不必要的感慨后，冒出了“幸好没买扫帚”这种更不必要的感想。

然后——

以扫帚为契机，大鹰随着鲜润的水滴意象，总算想起了赤木的尸体。

水滴透着早晨倦怠的阳光，闪闪发光。显得非常美丽。

在洗衣场那里。

赤木这么说过。

四处躲藏也不是个办法。

没错，然后大鹰振奋了。

大鹰想了起来，当时他应该是这么想的。

这是我的事件……

是非由我来解决不可的事件……

赤木尸体的记忆，就像生前的赤木一样，刺激着大鹰。

然后屹立在脑中的尸体这个不祥的物体，不容分说地逼他想起了发生在身边的一连串不祥事件。这些化做一体……

让大鹰笃志再次激动起来。

被杀的女人。

被杀的女人尸体。

蕴含着死亡的水，充溢着水的大海。

看得见大海的房间，在那里结识的男人。

被杀的男人，被杀的男人尸体。

从尸体滴落的……

水滴。

——啊啊。

与自己有关的人接二连三地死去。

这一切果然都是以大鹰为中心发生的。只能这么想了。不，这才是事实。

——所有的一切都以自己为中心。

自己就是一切事件的中心，所以自己知道警察和世人都不知道的事。肯定就是因为如此，自己才会被怀疑是凶手。这样的话——

大鹰体认到自己处在世界的中心。

——所以，这个事件果然非由自己来解决不可——大鹰再次如此下了决心。

他毫无意义地站起来。

因为大鹰感觉……这间约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正中央，就是世界的中心。

至少现在这里是事件的中心。

嘶——纸门打开，大鹰回头。

惠背对着说暗不暗的走廊站着。

“我联络警察了。”

惠说。

“咦？联络什么？”

“就是……赤木先生在大矶的招待所遭人杀害的事。”

惠小声说道，关上纸门。

“大鹰先生，请振作一点。不就是为了报警，才把你带来这里的吗？”

请你适可而止——惠小声地说：

“现实上有人被杀了，不可能不报警吧？可是那种状况有警察上门的话，大鹰先生要怎么解释？还是要默默逃亡？”

反而会招来更多的怀疑——惠说，坐了下来。

“请你……也稍微担心一下你自己吧。我都这么为你担心了。”

“哦。”

谢谢你——大鹰站着道谢，他也能理解她的话。

别这样——惠说：

“追根究底，都是我把非亲非故的大鹰先生卷进来的。所以在真凶落网之前，无论如何都必须让你平安无事……我只是这么想而已。因为……全都是我不好。”

“不，没那种事。”

请坐吧——惠说。

大鹰又立正了一次，然后在惠的正面跪坐下来。

惠把登记簿递给大鹰。

“这次……请填个登记簿吧。以防万一，或是如果警方来查旅店的话……”

“哦。可是要写什么呢？随便写个假名，反而容易被拆穿吧？对吧？”

“填本名就行了吧？”

“咦？”

“哦，我想没有必要写假名，住址之类的也都照实填写就行了。”

“可、可是，就算是以防万一，我现在遭到通缉……”

被通缉的不是大鹰笃志——惠说：

“而是可疑男子。当然那就是大鹰先生，但知道那名可疑男子就是前警察大鹰笃志的，毫无疑问就只有我和大鹰先生两个人而已。”

“啊，原来如此。”

惠注视着大鹰的眼睛。

大鹰错开视线，望向榻榻米。

“没有人知道大鹰先生来到大矶……平冢吧？”

“啊。没有。”

大鹰会身在此处，完全是顺其自然。

没有人知道——他回答。

“那样的话，碰上万一的时候，你就说是今天来这个城镇的就行了吧？虽然我想警察应该不会再来这里了……”

“这样啊，说的也是呢。”

大鹰在旅店登记簿上写下长野老家的地址。原本租的地方应该已经被退租了。

全部填好后，虽然是模糊的，但大鹰有了一种确认自己是叫作大鹰笃志这个名字的人的感觉。来到这里之后，他一直弄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什么人。

“原来如此，这下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外出了。”

“外出……？”

惠露出无法理解的表情。她是想说不对吧。

我要去揪出真凶——大鹰说。

“揪出真凶？”

“对。我认为……”

这是只有我才办得到的事——大鹰说。

惠更加不安地注视大鹰。

“大鹰先生，那太乱来了。”

“不……我明白你在担心我。的确，乍看之下我是因为受你雇用才受到牵连。可是呢，你已经不需要为此担忧了。错的是杀人犯……”

“不，可是……”

大鹰伸手制止惠。

“不。听我说，那个杀人犯……惠小姐，她杀害了你重要的朋友啊。”

这根本用不着他再提醒。

惠的表情暗了下来。

“可是她是被误认为我……”

不是的——大鹰打断惠的话。

“我一开始也认为是盯上你的债主或是流氓，或那家伙下的手。可是不是的，是别人。”

“别人？”

“听好了，最近的黑道，不会因为不还钱就杀人的。”

这是赤木说的话。

“黑道绝不做吃亏的事。考虑一下得失，杀人当然亏大了。”

“是这样没错，可是……”

所以这不是你害的——大鹰断定说。

“那……”

“或许……她不是被误认为你才遭到杀害的啊。被杀的那个惠小姐也遭人追赶，对吧？”

“可是……她应该也遭人追赶，但她只是被逼迫结婚而已啊。”

真的是这样吗？——大鹰说。

“难道……不是吗？”

“或许不是啊。或许有什么没办法告诉你的隐情。而且假设杀害另一个惠小姐的凶手就是追赶你的黑道分子……他为什么连赤木先生都杀了？”

“你说那也是同一个人干的？”

“咦？”

凶手只有一个——这在大鹰心中几乎已经成了既定事实。

“难道不是吗？”

“我不知道……可是她和赤木先生，是吗？和那位过世的先生完全无关啊。”

确实，另一个惠与赤木大辅完全没有关联。两人不认识，也找不到任何类似之处。

可是，如果把大鹰放在中心来看，两人就不再是无关的了。

以大鹰为媒介，两人彼此相关。大鹰的存在让两者不再毫无关联。

也就是说，串联这两桩命案的关键……

只有大鹰才看得见，不是吗？

大鹰亢奋了。

“听好了，惠小姐，这、这不是惠小姐你的事件，一定是我的事件啊。”

大鹰说，结果惠皱起眉头回看他。

“你的事件？我不太懂这话的意思，这么说她和赤木先生……都是因为大鹰先生才……？”

“不、不是的。可是至少连续遭到杀害的他们两人，都只与我一个人有关啊。如果说这是巧合，我实在无法信服。惠小姐，你跟那个赤木先生并不熟，对吧？”

“我……跟那个人，嗯，只有在送大鹰先生去那里的时候，在招待所前面跟他说过一次话而已。”

就是吧？——大鹰说：

“而我和赤木先生一起同住了几天。我不记得我们在那里关了多久，但是我们隔着一道墙壁，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呢。我们也说过话，遇害的惠小姐也是。你和她刻意避免接触，对吧？但是我每一天、一天二十四小时都紧跟着她。虽然没有说过话，但我比任何人都与她相处得更久。”

而他们两个被杀了——大鹰说：

“他们两个与平冢市这里还有大矶町都没有什么特别深的渊源。他们都只是碰巧流落到此地，却先后在这里遇害了。而我也是偶然来到这里的。”

没错。

这一点也不能遗漏了——大鹰心想。

“有三个外来者，而其中两个遭到杀害。”

我也是外来者之一——惠说：

“我也是……流落到这里来的。”

“没错，你也有危险。”

“我……也有危险吗？”

“嗯。答案一定就在那里。”

大鹰开始失控了。通过将想象变换成语言，使它化成了确信。确信的心象变成了事实。

“可是虽然还没有被查到，但大鹰先生是嫌疑犯啊。你不可能在这附近自由走动，而且要寻找那种连杀人动机都不清楚的神秘凶手……大鹰先生自己不是也很危险吗？”

“我也是干过警察的。”

“可是……”

“不，惠小姐想说即使如此还是该相信警察吧？我也是，身为一名前警察，我也是相信过警察机关的。不，现在我还是相信。可是……就像你说的，警方现在仍在怀疑我，对吧？”

“所以……”

“他们根本不明白。”

“虽……虽然是那样……”

警方不明白——大鹰说：

“这个事件的凶手……心狠手辣，而且狡诈。从外侧依惯例进行的一般调查方法，一定查不出动机和手法的。我觉得靠警方的组织调查，连凶手的尾巴都很难揪到。没办法的。”

“大鹰先生的话……就查得到吗？”

“嗯。”

应该可以。

因为大鹰处在事件的中心。

大鹰对此深信不疑。不，看在大鹰眼里，世界就是如此，线索一定就在身边，而那是只有大鹰才能够掌握的。

“可是……”

惠转向旁边。

“倒是惠小姐，你没关系吗？”

“什么……没关系？”

“你跟我一起在这里没关系吗？”

以前住在这里的时候，惠一次也没有踏进过这个房间。大鹰记得惠是说她认为在旅店里面接触很危险。

老板到晚上都不在——惠说：

“这个时间，住宿的客人都出门了，而且今晚投宿的客人也还没来，现在只有我们两个。”

“哦。”

这里是商务旅店。

惠说，“我去泡个茶。”拿着登记簿离开了。

大鹰松开跪坐的脚思考。

邪恶的杀人魔……是谁？

宛如从大鹰的世界侵蚀大鹰、啮噬着他的生命的野兽般的犯罪者……是谁？

大鹰已然超越某个境界了。

就像大鹰悄悄心仪的女性，与另一个惠通过尸体这个名词化成了同一概念——存在，赤木的尸体这个圣髑也成了让大鹰笃志这个渺小的轮廓与大鹰身处的世界框架重叠在一起的装置。大鹰的轮廓通过好几具尸体，等于是被无限地扩张了。

——这不是别人的事。

一切都是发生在大鹰内在的事件。

大鹰动员所有记忆，回顾事件。可是原本就混沌到了极点的大鹰内在，没有直接关系的种种要素就仿佛台风过境的河面杂物般浮沉，这一切进行着有机结合，使得大鹰内在的事件样貌逐渐变化为惊心动魄之物。

大鹰没法整理。

没多久，惠以托盘盛着茶杯回来了。

大鹰接过茶杯，然后“啊”了一声。

“你……想到什么吗？”

“茶杯。”

“对，这是茶杯。”

“有茶杯。”

“哪里？”

“壁柜里。”

“咦？”

惠回头。

“不，不是这个房间的壁柜。是赤木先生房间的壁柜。”

“原来你们这么熟了吗？你不是说他感觉不好亲近，不是个能随意攀谈的人吗？”

“我们没有交流。哦，最近是会交换罐头或是煮一锅饭同吃，可是没事不会开口。我还一直以为他是管理员呢。”

的确好像——惠说：

“可是大鹰先生你却偷看赤木先生房间的壁柜吗？”

“不是我偷看的。有个男人说赤木先生是他认识的人……”

隔着男人的身体看到的，开了一条缝的壁柜内部——那个景象历历在目地浮现在大鹰的视网膜上。

淡色的茶碗，旁边。

——有只玻璃小瓶。

有只瓶子呢——大鹰喃喃，惠问他是什么瓶子。

“不清楚。被男人遮住了，而且很暗，是小药瓶吧。可是不是米白色的，感觉像是透明的。”

“你说的那个男人是……”

“一个年轻人。他说认识赤木先生……不，还是我被他骗了？他说什么名字不一样，所以还要再来……不，他说在找人……真奇怪呢。”

这岂不是很可疑吗？很可疑——大鹰说出口来。

“很可疑吗？”

“嗯，很可疑呢。他有一次偷偷摸摸地来，看到我的脸，问我是不是画像上的人。”

惠睁圆了眼睛。

“然、然后呢？你怎么回答？”

“我说应该是吧。”

大鹰先生——惠说，然后沉默了。

“不，他也提醒我了，说我这种态度会被抓的。然后我告诉他，说那张画像画的应该就是我，但我是清白的，不是凶手。结果……”

我知道……

“啊。那个男人说他知道我不是凶手。”

“他知道？那个男人是什么样子？”

“哦，是个总觉得有点阴沉的年轻人，他等赤木先生出门后，又来了一次，然后……说什么赤木先生很像他要找的人，想要确定他的名字……”

“那、那个人叫什么？”

“我没有问他名字……”

“你连名字也没问就让他进屋，在赤木先生不在的情况下让他进房间，甚至让他打开壁柜吗？”

等于是这样呢——大鹰说，再次仔细地回想。他可以回想出细节，却总无法勾勒出整体像。那个……

就像吞了铅一般，眼神钝重的男人。

手套，挂在脖子上的手巾。

平庸的长相。

随处可见的……

“不。”

不是随处可见。

我以前在哪里……

“我见过他呢，以前在哪里见到的。”

“见过他？意思是在别的地方见过吗？那是大鹰先生来到这里之前的事吗？”

不是——大鹰回答：

“不是那么久以前的事。而且如果是老相识我应该记得，如果不熟就会完全忘记。只是见过一眼，不可能记上好几年，所以不是那么久以前的事……”

肯定是最近才看到的。

那么……是在跟踪途中遇到的吗？如果是在车站或路上擦身而过的话，也不可能记得。可是——

“不行，想不起来，可是那家伙很可疑，愈想愈可疑。而且他一直拜托我让他进去，所以我才让他进去，可是他进了赤木先生的房间以后，也只开了壁柜而已。”

“然后他就回去了吗？”

“很奇怪，对吧？结果我找到赤木大辅这个名字，他说跟他认识的人不同名，但是长相一样，所以可能是假名什么的，然后就回去了……”

那个时候。

“他会……偷了什么吗？”

“偷了什么？”

“壁柜里有茶杯。他关纸门的时候我瞄见了。那他是偷了那只瓶子吗？那是什么呢？难道是酒……”

酒——

酒行。

啊啊！——大鹰大叫起来。

“想起什么了吗？”

“对，是个人很好的老爷子，脸很长，还有聒噪的老板娘。没有错。”

我听不懂——惠说。

我也不懂——大鹰回答。

“我怎么会想起他们呢？他们是谁呢？我能够想起那张马脸……”

是泽福的老板吗？——惠回答：

“我记得大鹰先生以前说过那边的老板脸很长……”

“泽福……哦，那家酒行，对吧？惠小姐——不，遇害的惠小姐常去那里。那里的老板看起来人很好。可是……”

有一半藏在马脸老板肩后的脸。

从聒噪的老板娘背后的短门帘露出来的脸。

店旁小巷木箱山后面的脸。

把木箱搬上自行车货架的侧脸。

跨上自行车出门的脸。

是那张脸。

“对了，就是他。泽福酒行不是有个感觉很阴沉的年轻人吗？有吗？”

是江藤先生吗？——惠说：

“我听她提过酒行有个老实的年轻人……”

“就是他就是他。他老是在看惠小姐——看另一个惠小姐。他总是一下子就出门了，不晓得是去送货还是做什么，而且也从来没有正对我，所以我也没有正面仔细看过他的脸……可是就是他没错。”

“江藤先生……去拜访赤木先生？”

“对。而且……”

很可疑。

请等一下——惠把手按在额头上。

“江藤……先生，对吧？泽福酒行的。”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叫江藤，可是就是他。”

“江藤先生……我记得他是尸体的第一发现者啊。这一带都在传，报上也登了吗？”

“第一发现者？”

这——

“我、我在当刑、刑警的时候，被指导要怀疑第一发现者。不，不是说第一发现者可疑，而是凶手有时候会伪装成第一发现者。不，可是……”

这绝对不是巧合。

那个江藤是个什么样的人？——大鹰问。

我也不清楚——惠回答说：

“可是我听说过他不是平冢当地人。他搬到泽福酒行工作，应该也是最近的事。”

“是那个家伙吗？”

大鹰回想起来。

想起那张从松树后面悄悄探头窥看的那个年轻人的脸。想起那双铅一般的眼。

因为大鹰看到他，他才从树后走出来的。要不然的话……

那个人——惠开口了：

“我不清楚那个人是不是江藤先生……不过观察招待所情况的那个年轻男人，是问大鹰先生你是不是通缉画像上的人……对吧？”

“嗯，他说，你是画像上的人吗？”

“他的口气这么悠哉吗？”

“不，也不是悠哉……”

“大鹰先生，如果你发现一个和通缉画像长得非常相似的人，你会怎么做？”

“呃……”

我会报警——大鹰答。

“就是吧。一般会去问对方你是画像上的人吗？对方搞不好是杀人犯呢。”

“唔，说的也是呢。”

平常不会这么问吧。

“平常人……绝对不会去打草惊蛇。而且如果对方就是凶手，九成九都会装傻。一般不会有人承认说，对，那就是我。”

“不过我承认了呢。”

惠微微笑了。

“可是就算对方豁出去认了，自己也有可能会被灭口呀。就算不是这样，如果凶手被发现自己是通缉中的嫌犯，应该会立刻逃亡，所以一般不会去问呢。”

不会问吧。

“但那个人问了吧？”

“嗯。唔，听他的口气，好像并没有怀疑我。他只说我长得像通缉画像上的人。”

问题就在这里——惠说：

“大鹰先生说自己不是凶手时，那个人说他知道，对吧？”

“他是这么说。”

“他怎么会知道？”

“咦？”

“大鹰先生是通缉犯，但不是凶手。可是知道这件事的，世上应该只有三个人。大鹰先生本人、我，还有……”

原来如此。

“就只剩下真凶了……是吗？”

“难道不是吗？”

没错。

就像惠说的。

那个人——

那个有着铅一般的眼睛的男人。

泽福酒行的江藤，他就是真凶。

“就、就是他！他……原来如此，他是为了杀害赤木先生，才在刺探情况。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该死！

大鹰捶打榻榻米。

果然，果然，自己是个丑角。

赤木之所以会死，原因无他，就是大鹰害的。大鹰岂不是完全被卑鄙的杀人犯给利用了吗？他形同引狼入室。

——没错。

大鹰只是唯唯诺诺地听从侵蚀自己世界的邪恶之人指示，对他傻笑亲切的呆瓜。

结果害得赤木大辅成了一具死尸。

——不只是这样。

杀了另一个惠的肯定也是他。

他杀了她，佯装第一发现者，就是这样。

那家伙、江藤，就是杀了那姑娘的邪恶杀人魔。他杀了她，还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大鹰面前，不仅如此，还利用大鹰，再度行凶杀人。

——都是我害的。

不是惠的错。

这果然……

是大鹰的事件。

大鹰想起另一个惠。

虽然没有说过话，但另一个惠走在路上，淡淡地笑，轻声细语。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然而她却成了尸体。

大鹰回想起女人的尸体。

那不是另一个惠，而是大鹰深爱的女人的尸体。大鹰不曾和她说过话，可是她也会走在路上、展露笑容、说话。活得好好的。

尸体已经没有了。

她们——不，她再也不会行走、微笑、说话了。她从这个世界、从大鹰的世界消失了。

——不对。

是被抹杀了。

——被那个男人。

突如其来地，大鹰的内在涌出一股难以克制的激情，覆盖了他的表层。那是悲伤也是寂寞，是焦急也是空虚和痛苦，同时也是愤怒。

不，或许都不是这些种种感情的任何一种。因为那并不是能够以感情这种范畴去定义的宁静事物。那反倒更接近悸动或心律不齐这类生理现象。

大鹰困惑了。

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是我害的——大鹰大声说。

泪水夺眶而出。

“她、她会遇害、赤木先生会被杀，都是我害的。是我不好，他们等于是我杀的。”

“大鹰先生……”

你要向警方投案吗？——惠说：

“然后把一切……”

“不行，那样是不行的，警察不可能听我说。我是嫌犯。嫌犯会撒谎来逃避罪责。不管我说什么，他们压根儿就不会信。不，即使他们信了我，也已经太迟了。如果知道我向警方投案，那家伙肯定会立刻消失无踪。就算没有逃亡，一定也会设法脱罪。太迟了。太迟了啊……”

死者，再也不会复返。

那你要怎么做？——惠说。

“只能找出证据了。”

“找出……证据？”

“只能由我来找出如山的铁证。江藤应该也没料到遭到通缉的我会回到平冢这里吧。所以……”

要怎么做？

“可是大鹰先生……”

“不，这已经是我的问题了。惠小姐反而是局外人。如果随便插手，连你都会有危险。如果找不到证据，只能逼他了。逼他自白，然后要他赎罪。”

“逼他……？”

“就像他知道我不是凶手，我知道他就是真凶。这就是……我的武器。”

“可是对方……如果大鹰先生的推理是对的，他已经杀了好几个人了呢。如果强逼他，大鹰先生……”

会被杀的。

——杀得了就试试看啊。

大鹰这么想。

——我要在被干掉之前干掉他。

他杀了那个女人。

明明活得好好的，却杀了她，把她弄成了尸体。我不能原谅，我不能饶恕。

柱钟在远处响了几声。

我差不多得去准备了——惠说，起身就要站起来，却又坐了回去，接着凑近大鹰。

“大鹰先生，我了解你的心情，可是请你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不管怎么样，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我。而且……”

凶手有毒药呢——惠说。

“毒药……？”

那只瓶子，是那只瓶子吗？

——那可以当成证据吗？

今天请别出门了——惠说着，站了起来。

“晚点我会送餐过来。请你答应我，今晚绝对不离开这里半步。”

惠说完后，离开房间了。

接下来，大鹰提笔写了一封长信。

△19

杀人吗？——益田问。杀人哟——老太婆回答：

“杀人啊杀人，恐怖哟恐怖，实在教人吃不消呀。喏，就那条路对面，海边不是有座森林吗？森林。”

老太婆伸出指头，益田朝那个方向望去，只见关口把脸贴在玻璃门上看着外面。

“不是有吗？长着松树的地方。再过去就是海边了。就在那林子里头，有一家岩崎制药的招待所。”

“岩崎制药？”

已经倒掉的卖药公司啦，倒掉啦倒掉啦——老太婆反复地说：

“我不晓得现在是谁的，那里就是现场啦。”

“现场？命案的吗？”

关口反问。

“不要我说那么多次，就说杀人啦。快中午的时候，派出所的老爷子脸色大变地跑过去，然后喊着杀人啦杀人啦，满口白沫地又跑回来。那老爷子看到死人，吓到腿都软喽。那副德行居然是看派出所的，教咱们怎么能安心嘛。结果你猜怎么着，到了下午，吉普车一辆接着一辆，闹成现在这样喽。”

恐怖哟恐怖——老太婆用右手捶着左肩说。

这里是距离海岸很近的杂货店里。

结果益田和关口拖拖拉拉地在大矶附近闲晃。没有进展，也没有展望。警方投入了相当多的调查员和巡警。到处都是警察，几乎动弹不得。这种连打听都无法的状况，留下来也没用，但益田还是错失了离开的时机。不，益田也和关口一样，其实是不想回东京的。

幸而马场那个人中很长的职员介绍的高田屋就像他说的，作为旅店而言非常便宜。只要三餐撙节一些，军资似乎还足够再撑个几天。益田也盘算着，万一真的撑不下去了，打电话给和寅，叫金主——今出川送钱来就行了。

益田已经有点死了心。

但是关在旅店里无所事事还是让他过意不去，所以姑且每天一早就出门。

去那些像是会有眉目的也方，逛上一圈，深夜再回到旅店——这几天他都这么度过。

今天他们去拜访小百合的遗体发现场所。

可是却无法靠近现场的海边。

案发之后早已过了两星期，益田估计封锁线和警员监视应该都已经解除了，所以才过来看看的……

“没想到在这么近的地方……”

居然再次发生了命案。

益田——关口叫他。

“岩崎不是我们前些日子去的马场的老板吗？”

“是呢。哦，那个人好像是个大地主嘛，应该有很多土地房屋吧。”

顾店的老太婆讶异地抬眼。

“什么老太婆 [2]？”

“没有，我们是在说养马的马场。倒是……”

益田物色着店里吊挂的扫帚，非常敷衍地说着，这扫帚柄好细呀。

“你要买扫帚？你们不是旅客吗？”

“是来观光的，尽情游山玩水。”

“在这种季节？”

“嗯，我们不是可以享受海水浴的有钱有闲人家。是想要在度假季节外拜访有钱人的度假胜地，远远地看着，羡慕眼红的小市民。可是居然会撞上杀人现场，真是不走运呢。”

“真是不走运呢。我也是，喏，暑假的生意旺季过去了，所以我去了江之岛的侄子那儿玩了一阵子，两三天前才回来，就碰上这种事，真是晦气。”

“这种店也有旺季吗？”

关口问。当然有啦——老太婆答。

“告诉你，暑假人可多了，客人也多。至于暑假以外，看，这条路一小时顶多只有一两个人会经过。但夏天人就很多了。有小孩子，也有很多有钱人。糖果、斗笠什么的都卖得很好。还有便宜的草鞋啊、手巾之类的。这种东西只有夏天卖得出去，其他时候完全没销路。我们这儿在夏天以外，就只是普通的杂货店，所以会卖的都是些锅碗瓢盆扫帚之类的。”

哦，所以才会有这么棒的扫帚啊——益田更敷衍地乱应一通。

“这扫帚连旅客看了都会想买一把呢。可是就算人很多，全是警察也没用呢。”

“警官不会进杂货店买东西嘛。还会把客人吓跑，简直是扫帚星。”

杀人什么的，一样扫帚星——老太婆说：

“我长到这把年纪，还是头一次碰到杀人案呢。只要活得够久，连杀人都可以碰到呢。”

“可是……上个月有女学生被杀，也是在那里吧？我记得是在那片松林过去的海边……”

“女学生？”

老太婆把皱巴巴的脸挤得更皱了。

“我怎么没听说？”

“没听说？……几乎就在同一个地点呢。”

就在那里——益田伸手指去。

“我想想，是什么时候的事来着？”

八月二十七日吧——关口回答。

“哎呀？”

老太婆张嘴。

“是我去江之岛那天。”

“去江之岛那天？”

“二十八是我姐姐的祭日。我去扫墓顺道去江之岛玩，错不了的。我是在前一天出门的。下午出发，这样就能在前一天晚上赶到了。”

“也就是说……老婆婆是在案发当天离开这里的喽？”

“阿锅。”

“咦？”

益田抬头看架上的锅子。

“不是啦，我是说名字啦，我的名字叫阿锅，后藤锅。可是照你这样说，那里是第二次发生杀人案喽？”

“是第二次啊。阿锅婆不知道吗？”

我不看报也不听收音机——阿锅婆回答：

“小字看不到，我也不识得几个字。”

“这样啊。”

这么说的话——

“请问，警方来过这里吗？”

“不清楚呢。”

阿锅婆歪起细细的脖子说。

益田和关口，面面相觑。

“也没有来打听或者说问案、侦讯？”

“那啥啊？”

我要买扫帚——益田说。

“买扫帚？你不是在旅行吗？”

“旅行就要带扫帚。倒是老婆婆……阿锅婆，关于那个女学生……”

“哦，你说那姑娘吗？”

“你、你认识她？”

益田再一次看关口。关口嘴巴半开。

“如果你是说住在那边那栋岩崎制药的房子里的姑娘的话……唔，我想应该是吧。可是真可怜呢。她还那么年轻，还是个孩子啊。”

“那、那个姑娘……住、住在现在变成命案现场的屋子里吗？”

“这话不是你说的吗？”

“不，我只说了发现遗体的地点，是再过去的沙滩……”

“哦。她是在那儿啊，在沙滩。”

“在那儿？”

老太婆眯起埋没在皱纹中的眼睛。

“我想一下，她第一次来，是我去江之岛的四、五天前吧。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不过她来这里买过东西。锅子。”

“哦，老婆婆的芳名我已经听说了。”

不是啦——阿锅婆说：

“我说那边的锅子。她来买锅子。还是个小女孩，十五六岁而已吧。我觉得她是有钱人家的千金小姐，哎，有钱人我看多了，认得出来的。”

“她来买锅子吗？”

关口摸摸锅子。

“可是怎么会买什么锅子呢？”

“是因为她住在那边的屋子吧？不，她打算在那边自己开伙吗？”益田说。

她住在那边啦——阿锅婆说：

“不，应该是打算住在那里吧。如果说她那天就死掉了，那就只待了五六天而已嘛。她来买过两次东西。买了两只饭碗、两只汤碗、两副筷子。第一次跟一个像是江湖艺人或是贩子的男人一起，那不是她爸呢。老娘也看得出来穷人。”

是的，像他就是穷光蛋——益田说道，指着关口。

“一看就知道了。然后第二次呢，是第一次的隔天。她一个人来，说要买锅子，可是她钱不够。”

“咦？可她不是有钱人吗？”

“有钱人也有没钱的时候啊。我看出她大概是有什么苦衷，算她便宜一点，是体谅她的苦衷啊。”

“饭碗、汤碗、筷子，然后是锅子吗？唔，是开伙工具呢。然后跟一个像贩子的男人在一起。”

“他们一起来，也只有第一次的时候而已。不过……那家伙呢，忘了是哪个时候，也一个人来买过四角裤，也常看到他在马路上走。昨天我也看到他了，大概去镇上做买卖吧。八成是上门做推销的，要不然就是摆摊的吧。唔，因为看到那个男的，所以我还一直以为那小姐也还住在那儿呢。你说她被人杀了？”

“被杀了……的样子。”

可怜啊，太可怜了——阿锅婆用枯枝般的手按住眼头说：

“那么小的孩子居然被人杀了？那小姐生得可美了呢。哎哟，真教人寝食难安啊。”

益田第三次看向关口。

关口蹙着眉，一脸怒容。

“益田，这些事情应该连警方也不知道吧？”

“应该不知道吧。这位老婆婆在案发后立刻就去了江之岛嘛。老婆婆——阿锅婆，你是什么时候回到店里的？”

“就……三天前啊。”

“然后都没有警察来吗？”

“很啰唆呢，警察来我这儿做啥？那个软脚虾派出所警察来过一次，可是只闲聊了一下，喝了杯茶就回去了。啊……”

阿锅婆张口：

“这么说来，警察说最近很不平静，晚上都没法安心睡觉。还说阿锅婆你一个人住，千万要小心……哎呀，原来那不只是因为他胆子小啊。”

“看来是呢。”

哎哟，太恐怖了——阿锅婆搂住自己的肩膀。

然后她仰望益田说，你不是在唬弄老娘吧。

“听起来好假。”

“才、才不是假的呢。对了。”

益田心想应该确定一下才对。他摸索破旧的皮包。皮包里面放着前些日子买的马鞭。他对关口说退货了，所以用换洗衣物盖着以免被发现。

他从皮包底部掏出信封，从里面抽出照片。

关口说，“喂，那是什么。”

“原来你有小百合小姐的照片？你不是只有相亲用的照片吗？”

“哦，这是先前向东京的马术俱乐部的教官借来的。我这人万无一失的，早就预料到可能会有这种情形……阿锅婆，你说的那位小姐，是照片上的这位少女吗？这四个人里面最右边的小姐。”

益田把照片交给阿锅婆。阿锅婆似乎视力很差，挤出一张可怕的表情，扭拧着满脸皱纹凝视照片。

“太小啦。”

“嗯，是很小，可是拍得很清楚。穿的是马术服。怎么样？”

“哦……是啊。哎呀，别看我老了，我的视力没那么差的，只是看不习惯照片而已。哦，确实没错，就是这姑娘。穿的不是这种衣服，是像学校的制服，不过没错，就是她。”

“那……”

确定就是她被杀了——说到一半，益田把话吞了回去。

“那位小姐呢，在阿锅婆去江之岛的那一天，就在那边的海岸，呃，被人发现陈尸沙滩……”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阿锅婆喃喃着，把照片摆到柜台装零钱的空罐旁，双手合十。

“太可怜了，希望她能瞑目啊。可是这实在太可怕了，可怕死啦。怎么会出什么杀人案呢？凶手抓到了吗？”

“还没有呢。”

“哎呀。”

阿锅婆似乎总算掌握了发生在身边的事件情况。

“咦，那……可是老娘去江之岛的时候，看到那姑娘了啊。”

“案发当天……是吗？”

“老娘是最后一个看到她的人吗？看到活着的那姑娘。哎呀。”

阿锅婆再次合掌。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听起来仿佛她自己想要成佛。

“你是在哪里看到那位小姐的？……她叫小百合。”

“还有哪里，就是从松林往海边走啊。垂着头，无精打采，垂头丧气的。我心里奇怪，想她是挨骂了吗？”

“哦。也就是她先从那栋岩崎制药的屋子来到这条路，然后呢？”

不是不是——阿锅婆说：

“那栋屋子那边，有一条路像这样大大地拐弯。如果不走那条路，就没法到大马路这边来，不过那条路像这样拐了个大弯，弯道的两边是松林，拐弯的地方也有松树，从那里下去就是海边。如果不下去，沿着路一直走，就会走到这条路，所以从马路这里看得到。”

虽然很难懂，但益田依稀明白了。

“她垂着头，往海边那里走下去。”

“垂着头，是吧？一个人吗？”

“一个人。不……”

“不？”

“唔，她是一个人，可是还有别人。就是……”

对了——阿锅婆想起什么似的说，从柜台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穿过益田和关口之间，走到玻璃门附近，指着外头。

“那边。”

“那边怎么了？”

“那边有辆自行车。”

“自行车？”

益田站在阿锅婆旁边看大马路。

“喏，那边不是停着一辆吉普车吗？就是那边有辆自行车。我呢，从这里出来，从这条路往那边走，当然就会经过自行车旁边嘛。我是从自行车那边看到姑娘走下沙滩的。那是酒行的自行车。”

“酒行的车？阿锅婆怎么知道？有酒行的人在那里吗？”

“有个年轻男人，可是我不知道他是不是酒行的人。我是说自行车是酒行的：因为车上载着酒。总不会只有自行车自己跑过来吧？当然是有人骑来的。是那个男人骑来的。”

“是哪里的酒行？”

“不晓得。没见过的行号。喏，木箱上不是都会烙着行号吗？那不是这一带的酒行。我没想到会出人命，所以也没仔细看。”

益田第四次看向关口。

“这……是重要……证词吧？”

“重要过头了，我想。”

“不能……不通知警方吧？”

“不能吧。”

不行啦——阿锅婆抢着说：

“没人帮我看店啊，而且你们是什么人啊？居然会有被杀的姑娘的照片，太奇怪了。咦，难不成你就是杀人犯？”

没有的事——益田夸张地挥手说：

“我怎么可能做出那种大逆不道的事。就像刚才说的，我是个穷旅客。我的旅伴更是个穷光蛋。我们是有一餐没一餐，连旅费都可能没着落的旅行者。”

“所以才可疑啊。穷人就会因为没钱跑去做坏事。”

“我、我们很善良的。我们是清白穷困又窝囊的人。这张照片……是碰巧拿到的。”

益田伸手，飞快地抢回柜台上的照片。

要是被摆在这儿祭拜就麻烦了。

“你还说自己什么万无一失。”

“这次是碰巧万无一失。倒是阿锅婆，刚才那些事最好告诉警方哦。啊，不用特地去警署。幸好这一带到处是警察，我可以替你跑一趟，请他们过来。”

“警察会来啊？”

真讨厌——老太婆说，瞪着益田。

“请、请别这么说，这是为了抓到凶手啊。凶手很可恶，对吧？那种犯罪者不能任他逍遥法外。他可是杀了人呢。”

“废话，杀人犯怎么可以原谅，而且杀的还是那样一个小孩子。杀小孩的通通都要判死刑。这要是以前，就斩首示众了。”

就是啊——益田附和：

“所以……对了，我请阿锅婆熟悉的那个软脚虾派出所警察过来好了，我去跟他说。”

“所以说……”

你们到底是谁？——阿锅婆这回瞪住了关口。他背过脸去，别开视线。

“是客人啊，路过的客人。我要买这把漂亮的扫帚。”

益田抓起挂在梁上的细柄扫帚取下，递了过去。

“你真的要买？”

“当然要买了，开价多少就付多少。”

废话——老太婆说，回到柜台。益田立刻从钱包抽出钞票递给老太婆。

老太婆收了钞票，却一动也不动。

“呃……”

“干吗？你不是要买扫帚？”

“就是呃，找钱……”

“傻子，还不够呢。这一把要三百元。上头不是写着吗？长柄扫帚一把三百元。”

益田无可奈何，从钱包再抽出两张百元钞交给老太婆，催促关口离开店里。

外头吹着咸咸的风。

风应该没有味道，益田却不知为何这么想，他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好贵的情报费啊——关口说。

“不过长柄扫帚大概就这个价吧。贵的甚至要五百呢。行情价啦。而且比马鞭要便宜多了吧？”

幸好把马鞭退货了——关口接着说。没有退货。刚才益田才确定了它的存在。

益田用力抱住皮包。

“唔、哎，这是我生平第一次买扫帚，有什么关系嘛。虽然钱包变薄了，心灵却变得丰富啦。这可不是三百元就买得到的情报呢，这叫瞎猫碰上死耗子。”

这句谚语是这种意思吗？——关口说。

其实益田不太清楚，只是觉得好像适用。

“那不重要啦。听好了，关口先生，如果把杂货店的消息提供给警方，调查会确实有所进展吧？”

或许吧——关口冷冷地答。

“一定会的，因为警方不知道这些事啊。哎，等于是我成为媒介，将这重要的消息提供给警察，然后再作为交换，请他们告诉我们想要知道的事。”

想要知道的事？什么事？——关口问。

“还什么事，关口先生……”

“你根本连想问什么都不清楚吧，益田。而且提供消息的是杂货店的老太婆，你跟我是多余的。”

“那……倒也不一定呢。”

这次的事件是联合调查，主导权当然掌握在东京警视厅手里。国家地方警察神奈川县本部绝不可能心悦诚服。

然后神奈川这边的负责人八成……

——是山下德一郎。

他是益田担任警察时的直属上司。

听益田这么说，关口露出厌恶的表情。

“你说山下，是那个箱根事件时的主任吗？”

“他不是需要露出那种表情的坏人啦。他……喏，在那个时候的大火灾里秃了头，要是讨厌他就太可怜了。”

“我知道他不是坏人，只是不喜欢他。”

“我知道你不喜欢他，就忍一忍吧。哎，我也等于是丢下烂摊子辞掉警职的人，两手空空的，也没脸去见人家。难得捡到这块宝，就拿去拜访一下以前关照过我的山下兄……”

说到这儿，益田回看杂货店。

后藤锅正像只壁虎似的紧贴在玻璃门上直盯着益田与关口。进去的时候完全没发现，不过外头挂着一块脏兮兮的招牌：后藤商店。

总觉得心虚起来了。

这次打一开始就是这样。

在听到今出川的话时，益田就已经对自己不厚道的立场感到心虚了。背着榎木津从事侦探工作，还有调查榎木津的私事，对益田来说都是亏心事。

对关口撒谎藏着马鞭，还有完全没有对刚才的老太婆做出说明，就从她那里问出线索，这所有的一切……

——都太邪恶了。

益田没有愧对世人的地方，应该也没有做坏事。

然而他却无论如何就是无法昂首阔步在马路上。

——虽然这也不是这一两天的事了。

也可以说因此他才辞掉了警职。

然而这种悖德感是怎么回事？

与其这样，去找迷途乌龟要心安理得多了。

虽然不到关口那种地步，但益田不擅长与人相处。

——人很沉重……是吗？

确实很沉重。

益田把眼睛从后藤商店的玻璃门移开时，关口说，“就在这附近吧。”

“什么东西在这附近？”

“酒行的自行车停放的地点。”

吉普车停在路肩，是刚才从店里眺望的地点吧。前方有一小片松林，那前面有条小径通往疑似小百合暂住一段时间的建筑物——这次的命案现场，也就是阿锅婆说的大弯道的入口。

“那是怎样，老婆婆说的那条大弯道拐弯的前方，就是那边吗？”

关口伸手指去，他说明得复杂难懂。

关口指的方向，离树林稍远之处，长了一棵大松树。

再过去就是海岸了，然后是海，小径大大地迂回到那棵松树那里。

从马路看不到海，但如果站在那棵松树的地方，应该可以看到海吧。风果然咸咸的。益田吸进海潮味儿，差点噎住的时候……

一个人从那棵大松树冲了出来。

那人看起来不是跑向海岸，而是奔过荒地，一直线朝益田和关口所在的马路跑来。

跑得飞快。

益田正看得呆了——虽然时间也不够他看呆——远远地传来叫声，“等一下、站住！”

跑来的男子身后跟着两名制服警官。简而言之就是这名奔跑的男子遭到追赶——想到这里的时候，男子已经奔上荒地，冲到益田身前。

是个年轻男子。

给我站住！——听到远方的叫声，益田反射性地挡到男人身前，张开双手堵住他的去路。可是手还没整个打开，男人就猛地撞向益田。

益田扔下皮包，抱住男人，却被男人甩开，推到一边去。

景色旋转不停，然后只看得见天空了。

如此意识到的瞬间，背后一阵闷痛。

好几样东西从益田正上方通过。

“喂！”声音响起，手臂被拉了起来。

益田被对方一推，滚落到比马路低矮一截的荒地上了。通过的似乎是追赶的警官。益田被警官搀扶起来，重新坐好，看见在马路上往一旁看去的驼背小说家。关口的视线前方，是已经变得很小的男人，还有追赶上去的警官背影。

“你没事吧？”

警官说。

“哦，还好，可是……”

背好痛。益田以为他摔下来的地上有石头，扭过身子一看，看到了竹竿尖刺的残骸。

“啊。”

是扫帚。

抬起屁股一看，屁股底下是扫帚头。

“啊啊……”

才刚相识就分手了——含糊不清的声音响起。

“你跟那把扫帚的关系，才维持了短短几分钟呢。像这样一想，三百元还真是贵得离谱。”

居然被那个关口嘲笑了。

“不，这……”

捡起来一看，扫帚完全从中间断成两截了。

“那扫帚柄很细嘛。”

“少在那里刻薄了，至少帮忙扶一下也好吧，关口先生。搞不好我腰都骨折了。”

警官把益田扶起来。

“刚、刚才那个人是怎么回事？”

“哦，是可疑分子。”

“可疑分子？”

我要撤回前言——关口说：

“不应该把鞭子拿去退的呢。”

虽然益田其实并没有退货。

结果这时有人喊他，“益田兄。”

“益田……兄？”

“这不是益田兄吗？啊，真的是益田兄！”

转头望去，那里站着一个便服刑警。

“你……龟井！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才是我要说的话吧。我当然是来执行公务的。益田兄也知道吧？出命案了，现场就在那边啊。倒是益田兄，你不是去了东京吗？啊，跟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半年前还在本部刑事部的益田龙一先生。”

原来是东京警视厅的长官们！——便服警官行了个最标准的敬礼。益田故意垂下刘海说着，“不是不是。”

“我已经辞掉警职了，而这位是以前的嫌疑犯。”

“嫌疑犯？”

“嗯，他很容易蒙上嫌疑。”

警官的眼睛一瞬间闪过警戒的神色。

那是哪门子介绍词？——关口嘟哝说。

啊，是那个时候的小说家！——龟井怪叫说。关口歪着身子行礼。

“哦，那位是箱根山事件时的相关者啦，跟本案无关。可真是奇妙的组合呢，这是巧合吗？两位经过这里，只是碰巧吗？”

“不……我跟他是孽缘，至于行经这里，也不是碰巧，倒是龟井，刚才那个粗鲁的男人是什么人？不会是真正的嫌犯吧？”

跌得浑身泥巴。

而且长裤的膝盖还磨破了。

不，名副其实的可疑人物——龟井说：

“他在现场附近鬼鬼祟祟，一副想要溜进现场建筑物的样子，被我们看到，正想上前盘问，他就突然头也不回地跑了。对吧？”

我觉得是看热闹的民众——警官说。

“看热闹的？”

“办案的时候，不是常有附近的酒鬼跑来捣乱吗？怎么说，在一旁说风凉话或指手画脚的。我觉得是那一类的……”

男人并没有喝醉。

——眼神。

眼神是清醒的，虽然只瞄到短短一瞬间。

“也是啦。”

龟井摸摸下巴。

“没有凶手会呆呆地跑来有这么多警官的地方。而且凶手的话，绝对不会在调查行动如火如荼的时候跑回来，所以应该是看热闹的吧。”

“以看热闹的而言，未免逃得太卖命了吧？而且如果有什么非回来不可的理由，就算是凶手也会回到现场吧。那逃命的样子不寻常啊。”

或许警官没法追到。

“简直像大炮的炮弹似的直扑而来，害得我刚买来的扫帚……”

没救了吧。早知道就把扫帚跟皮包一起丢开。那只好丢掉了呢——龟井说。

“等于是把三百元平白扔进水沟了。啊，皮包……”

皮包我保护起来了——关口说。

“什么保护？原本这种跌个四脚朝天的角色应该是关口先生的拿手好戏吧？啊，那不重要，龟井，其实呢……”

我有重要线索要提供——益田说。

“要……提供线索吗？”

“嗯。没有啦，这才是碰巧问到的线索，我心想既然如此，别通报本厅，直接贡献给我待过的神奈川本部好了。山下兄在吗？”

山下兄在平冢署——龟井回答：

“就像你猜到的，正在跟东京的僵持不下。可是说起来，辖区站在本厅那边多一些。”

山下兄没人望嘛——益田说。

大松树那一带出现人影。

“本部的，要搬送遗体了！”

人影这么叫着。是辖区的刑警吧。龟井回头大声应道，“知道了，马上去。”

“我要回搜查本部，方便的话，要不要一起去？既然益田兄都特地来到现场了……应该是很重要的线索吧？”

“我认为很重要。可是你回去的话，现场就交给辖区吗？还是本厅的也在？”

这里没有东京的人——龟井说：

“遗体发现现场跟第二起命案非常接近，但还没有确定与一连串命案有关。现在只有神奈川本部跟大矶的警察而已。”

“神奈川本部的人会留下来吗？”

得请他们到后藤商店去，不能只交给派出所警官吧。

“嗯，崎坂兄指挥得可起劲了。”

“崎兄啊……”

崎坂面相可怕，态度也凶暴。在职期间，益田成天吃他的排头。

“唔，算了。可是就算要去，关口先生也得一起，无妨吗？”

没问题的——龟井说。

吉普车从小径开了出来。

“啊，要坐那部车。喂，那刚才的可疑分子就交给你了。益田兄，走吧。”

警官敬了个礼。

龟井轻快地跑上马路，催促关口去吉普车那里。益田向警官道了声辛苦，爬上堤防般的斜坡。

腰好痛。他等于是用腰劈断了扫帚柄，没办法，应该比平常的撞伤伤得更复杂吧。

总有种遭到天谴的感觉。

他们在作为接待室来说过于简陋的房间等着，不久后，益田熟悉的那张装模作样的脸冒了出来。

是山下警部补。

山下用一种看不出心情好坏的表情进房间，不知为何确定了一下左右，小心地关上门。

“益田，好久不见了。”

山下用与表情格格不入的温和嗓音说，脱鞋上了榻榻米，轻轻向关口颔首后盘坐下来。

“哎，像这样坐着，让人想起一月的那座寺院呢。关口先生，那时真是吃了不少苦呢。”

“啊、不……呃……”

关口……很不会应付山下。

那真是一起棘手的案子呢——山下说：

“感觉就像误闯了不同的国度，教人气急败坏。相较之下，这回……不，或许这回更棘手呢。”

“冲突得很严重吗？呃，跟辖区还有东京那边。”

我说的不是那个——山下说，撩起头发。虽然抚平的发型并没有乱掉。

“我呢，益田，对那种事已经看开了。我不是说不想出人头地了，但已经不想铆起来争功，抢地盘的意识也淡了。其他人或许是有不和，但我不在意。哎，无法团结一心投入调查的状况确实不理想，但组织这玩意儿或多或少总是有这样的问题。怎么样，你那边侦探干得有意思吗？”

“山下兄怎么知道我成了侦探？”

他们并没有联络。山下唇角泛笑：

“你在榎木津那儿工作，对吧？我听到风声了。”

“我也成了话题人物了吗？”

“你，还有关口先生都是，看起来还是老样子呢。千叶本部、静冈本部、长野本部，我听说你们到处踢馆……”

我跟长野的事可没关系——益田撇清说：

“在长野被逮捕的是关口先生哟。”

“我、我又没有被逮捕，不要乱说。”

“啊，被逮捕的是在静冈吗？”

“喏，不引起话题才怪呢。姑且不论正不正面，总之不是什么坏风评，不必担心。不，这些闲聊才是无关紧要。总之这回谢谢你提供了宝贵的线索。”

山下行礼道谢。

感觉态度比以前谦和了许多。

“我们照着你的指示，让派出所的木林巡查和崎兄去了后藤商店，问到了证词。坦白说，我大吃一惊。”

踏破现场，这话真是有理呢——山下佩服地说：

“因为来宫小百合的命案一直查不出什么线索。命案没有任何目击者，就连被害者的行踪都掌握不到。唔，她在自家附近的行动是东京那边在调查，但是她是几号几点来到大矶、案发之前待在哪里，就连这些也完全不明。可是因为后藤锅女士作证，知道被害者就住在这次现场的招待所——那间是企业的招待所。然后也查到被害者是在失踪后立刻就去了那间招待所，在那里住了几天，之后遭到杀害。光是这样也是非常大的进展。不过先前一直没有人去那家杂货店打听，这可能会被追究一些责任吧。”

“难道那个派出所巡查……”

——会被要求负起责任吗？

从阿锅婆的描述听来，感觉是个人很好的巡查。

不会的——山下说：

“木林巡查尽忠职守地做好他派出所巡查的职务了。他知道那家店暂时休业，最近才又重新营业，也好好地巡逻并提醒住户小心。不过他和后藤女士聊天的时候，都是以她知道命案为前提在聊。就连外行人都知道这是重要的证词，他没想到后藤女士竟会没有说出来吧。”

“是啊。平常的话，要是目击到那些场面，一定会报警的，所以派出所巡查也没有刻意去问吧。协助办案是市民的义务，而且那个老婆婆看起来很善良。可是……”

既然她连出命案了都不知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总之，派出所巡查不会被追究责任的——山下说：

“要负责的反倒是调查员。可是一般也想不到会有目击者在凶案当天目击到被害者，然后出了远门，回来之后也不知道命案的事，一直保持沉默。不管怎么样，这是神奈川这边的问题。也就是……”

要负责的是我——山下说：

“只是你们不是把线索告诉本部，而是告诉我个人，让我多少保住了面子。与其说是保住面子，倒不如说不必让底下的人扛责了。谢谢你。”

“哎呀哎呀。”

在职期间，益田从来没有受到感谢。

“可是多亏你们能发现，其实警方一直认为那栋招待所是无人的空屋。所以发现来宫小百合的遗体时，虽然也派人去看过，但那里并没有被列入调查对象。”

“也是吧。可是那里不是紧邻遗体发现现场吗？”

“就是因为紧邻现场，反而疏忽了吧。我们实在不认为凶手——虽然不清楚是不是凶手，总之是跟被害者关系密切的人——会潜伏居住在那里啊。关于这一点，也不能责怪辖区呢。”

“这样吗？唔，这样啊。”

这么一说，或许是不会认为凶手案发以后也一直住在那里。

“而且呢，不只是行踪而已，从老婆婆的证词来看……”

“看出……其他的什么吗？”

你也看出来了吧？——山下说。

才看不出来呢——益田说，向关口征求同意。

“对吧？”

“不，所以说啦，益田，至少可以确定那不是绑架吧？虽然是外行人的想法。”

没错，关口先生——山下拍了一下膝盖。

“从后藤女士的证词来看，来宫小百合到后藤商店买了两次生活用品。一次好像是跟一名男子，但第二次是一个人去。也就是说，可以推测她并未遭到监禁或软禁。”

是这样吗？

“大部分的意见都认为被害者是遭到绑架。失踪之后到遗体被发现的时间相隔很久。相隔太久了。当然，一般会认为这段期间她是被监禁在某处吧？而之所以会遗漏那间招待所，主要原因就是那里完全没有监禁女学生的痕迹。据说警方进入调查时，室内非常整齐，当然也没有人。”

“可是有人住在那里吧？”

“那里是空屋，度假季节过去后，偶尔好像也会有流浪汉住进里面，或是无家可归的人擅自住上一晚。但是当作住处和用来监禁人是不一样的。那栋招待所用来生活也就罢了，但不适合用来监禁少女。那里窗户很大，玄关和后门的门锁好像都坏了，除非把人绑起来，否则没办法关住一个人的。”

可是她真的住在那里吗？——关口说：

“仔细想想，那个老婆婆也没有亲眼确认过吧？”

我们确认过了——山下说：

“后藤锅女士作证说是她卖出去的锅子、筷子、碗都在厨房找到了，也有好几个人在那里住上一段时间的痕迹。唔，如果调查排泄物什么的，可以知道得更详细，警方正在查。”

“也就是阿锅婆的话得到证实了。”

“没错。这表示被害者是出于自己的意志去到那里、依自己的意志住在那里吧。再怎么说，她都一个人去买锅子了。如果她是被抓去的，买锅子的时候应该已经逃走了。就算逃不了，至少也会求救吧。那家商店也有电话，她可以不买什么锅子去报警，或是联络家里。”

“可是如果不是绑架的话……”

只能想到私奔了。

“跟她一起的男人……作为一个年幼的深闺千金私奔的对象，我觉得完全不匹配啊。”

一点都不匹配，完全不配——山下不知为何大力主张。

“不可能是私奔。这一点我可以断定。而且说到那个男人……怎么样，关口先生？假设你是那个男人，看到私奔对象在眼前遇害，你会怎么做？”

“咦？”

关口睁圆了眼睛。

“我、我的话……会报、报警……不……”

“会逃走吧，你的话一定会逃走。可是呢，就是逃走才会被怀疑啊，关口先生。明明没做亏心事，却被人胡乱猜疑。为了不想蒙上莫须有的嫌疑而鲁莽行动，结果招来更大的嫌疑——你就是这种型的。”

关口垂首搔头。

“可是……”

山下接着说：

“如果问心无愧，就会报警吧。就算不报警，也会到案说明。可是呢，就算没有亏心之处，关口先生这种人就会逃。和被害者一起的男人，据后藤女士描述，穿着打扮像个江湖艺人或行商走贩，不是一般市民。这怎么想都有什么名堂吧。就算不是私奔，应该也不是一般的关系。会心虚的。那么一般应该会逃走才对。然而那家伙……”

却一直住在那里吗……？

“这不是常人的反应。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但一起住了几天的女人在从窗户就可以看见的地方遇害，他却没有找警察也没有逃走，继续住在那里……这个啊，益田，根据我的经验……”

“他是……凶手吗？”

就是吧——山下又撩起头发。

“如果那个男人是凶手的话，那还可以理解。招待所就像刚才说的，离现场太近，而且毫无防备，所以反而让警方疏于注意了，也就是所谓调查上的盲点。他一直躲藏在那里……如果是这样，那可以理解。可是……”

“原来不是吗？”

“那个男人好像是被害者啊。”

“今天发现的遗体就是那个男人？”

山下环顾房间说，“怎么，没茶也没烟灰缸啊。”

“关口先生抽烟吧？这次出动的人数惊人，署内的烟灰缸也一扫而空了吧。唔，不管这些，后藤女士的描述，与这次被害者的特征完全吻合。老婆婆好像坚持拒绝去认尸，不过那家伙好像生前会去镇上做买卖，应该可以找到人认尸吧。最重要的是，被发现的地点是招待所后面的水井，死者好像正在洗衣服。”

“在洗衣服的时候被杀？是被刺死还是怎样吗？”

是毒杀——山下说。

“咦？毒、毒杀？在洗衣服的时候？”

——下毒？

益田斜眼瞥着关口说，“看来也是有拦路杀人型的毒杀魔的。”

“可是真难想象呢。是怎么让被害者服毒的？或者说，这……也是连环命案之一喽？”

遗体还在解剖中——山下说：

“只要查出毒物，就可以确定了。可是不管怎么想都不可能无关，就样一来，就变成凶手另有其人了。这次的被害者既然都在招待所洗衣服了，肯定是住在那里。”

这很不自然吧？——山下说。

“呃，招待所已经有鉴识人员……”

“你说指纹，是吧？验出了三个人的指纹。这次的被害者、来宫小百合，还有另一个人的。”

“那招待所本来有三个人喽？”

“新的指纹好像总共有三个人。后藤商店卖出去的锅子上好像也验到了指纹。”

“那……或许是内讧啊。如果遇害的男人也是凶手的话，事情就没那么不自然了吧？”

“这我也想过了。”

“难道不是吗？”

不清楚——山下说：

“一开始的江户川的案子，和后来发生在平冢这里的案子之间，也完全看不出关联。就算放在一起，也看不出任何联系。所以……”

无法断定——警部补无力地说：

“跟箱根那时候完全相反。在箱根山里，下界的道理完全不通用。连话都说不通，对吧？但是这次发生的全是只会发生在我们居住的世界、我们生活的社会、这个卑俗世间的事。可是所有的一切，却没有一样是合道理的。”

不合道理……

听到今出川的说明时，益田就已经有了接近这样的感想。

今出川称为邪恶而担忧的危险阴影，会不会也是那种不合道理招来的……？

“总觉得……”

山下就像摆出招牌动作的歌舞伎舞者那样，把那双淡眉拧了起来。

“有种邪恶的、魔物般的事物……”

“什么？”

比喻啦，比喻——山下说，把脸转向嵌着木条的小窗户。

“有种邪恶的魔物像这样，接二连三从一个人跳到另一个人身上，招来不幸呢。”

“邪恶的魔物吗？”

“如果要让它合乎道理，就只能想象出这种愚不可及的东西来了。”

呵呵呵——山下无力地笑了。

“从箱根回来后，我也变成这种想象力丰富的人了。真可笑呢。哎，像那样说，听起来简直像怪谈，这么一来，喏，不就该轮到那位中禅寺先生登场了吗？……虽然他可能会斥骂没有这种魔物。”

是邪魅啊——关口喃喃说。

“邪魅？”

“邪恶的邪，魅惑的魅。京极堂提过这种名字的妖怪。这是魑魅之类，唔，说到魑魅，是山野中的精灵那一类。我不是京极堂，没法说明得很好，总之是一种邪恶的东西。记得好像是写为‘妖邪之恶气也’。”

“妖邪的恶气……”

山下说，“就是它。”

“凶手就是那家伙。”

“山下兄。”

你振作点啊——益田说：

“我比较喜欢过去那种世俗功利的山下兄啊。怎么变得这么萎靡不振呢？难不成你想学我辞掉警职吗？真是。如果山下兄辞掉警职，就只是个头上秃一块的演员脸大叔啦。你头上那块烧疤明明就是功利进取的干练警部补的证明呢。”

山下说，“你变了呢。”

“没办法，我在怪人的大本营工作嘛。倒是这次洗衣中的尸体是谁发现的？派出所巡查吗？”

问了之后，益田才觉得不是如此。

阿锅婆说，派出所巡查似乎是接到通报火速赶去的。

“有人……通报，对吧？”

“据说是女人的声音打电话报警的。”

“那么那个报警的人就很可疑喽，对吧？”

毒杀的话，女性也办得到，而且若是认识的人，更是容易下手。

共犯是女性吗？关口说。

“不，关口先生，要断定还太早。听好了，益田，那个通报者确实非常可疑，但是这个情况，更可疑的是后藤女士提到的疑似骑着酒行自行车的年轻男子吧？”

“啊。”

是凶案发生之前，距离来宫小百合最近的男人。

“从死亡推定时刻来判断，后藤锅女士目击到那名年轻男子和被害者的时间，应该就在命案发生之前。阿锅婆不认识那个男人，所以应该不是当地人吧。”

山下正要继续说下去的时候，响起了几下敲门声。回话之前门已经打开，龟井探头进来。

“怎么了？验尸结束了吗？”

“被害者的？不，哪个被害者的身份？”

“这次的。”

龟井说完后，像山下一样检查了背后，才轻轻关上门。

“这下有意思了。”

“什么有意思？这话太不庄重了，龟井。”

“啊……抱歉。呃，今天发现的遗体呢，是赤木大辅，三十六岁，东京神乐坂一个叫山代会的黑道帮派的成员，是道上兄弟。出生地是栃木县。目前下落不明。”

“他现在正被司法解剖吧？”

“啊，说的也是呢。这个被解剖中的赤木，偷走了山代会的钱销声匿迹的日子，正好就是来宫小百合小姐失踪那一天。指纹正在核对中，但似乎错不了。”

“黑道分子啊……”

这哪里有意思了？——山下不悦地说：

“哦，这个赤木呢，其实好像是江户川的贸易公司员工命案中，被负责的辖区视为嫌犯调查中的人物哦。”

“是这样吗？”

“没错，然而因为发生了来宫小百合命案，被断定是连续命案，设立了联合搜查本部，不是吗？结果赤木嫌犯说就被本厅驳回了。”

“把他从嫌犯名单上剔除了吗？”

“对。这下子本厅可要颜面扫地喽。”

没那种事——山下说。

龟井杵在原地应着，“是吗？”

“这还用说吗？死者叫赤木吗？那个赤木不是凶手，而是被害者啊。至少不是无关，但也不是凶手。”

是这样没错，可是——龟井不服地说，也不脱鞋，蹲了下来。

“如果采纳辖区警署的意见，或许可以预防几起命案，不是吗？”

“来宫小百合遇害的时候，赤木从嫌犯名单被剔除了吧？那么小百合命案是无法防堵的。”

“可是……不，或许至少可以预防赤木被杀啊。”

赤木命案是我们的责任——山下说：

“如果警方可以早个一天——不，早个半天掌握到益田他们给我们的线索，毫无疑问就可以预防赤木命案了。这不是东京那边的疏失，是我们神奈川的败笔。”

会是这样吗？——龟井萎靡下去。

“唔，倒是益田兄。”

龟井歪起脖子看益田。

“益田兄在查些什么？听崎兄说，你还拿来宫小百合小姐的照片给那个老太婆看，你怎么会带着那种东西？你不是在追查这件事吧？”

“我不碰杀人命案的。可是……”

益田注视着山下。

山下默默无语。

“其实这是常见的侦探业务，婚事的身家调查，可是这不是一般的婚事。”

是侦探的婚事——益田说，结果面无表情的山下皱起了眉头。

龟井挨近身子来。益田逼不得已，简单说明状况。还没说完，山下就难得发出错愕的声音：

“喂，益、益田，这不是什么恶劣的玩笑吧？”

“我是喜欢开玩笑，但我可没营养过剩到大老远跑来神奈川开这种十足徒劳的玩笑。全都是真的。”

“来宫小百合小姐原来是榎、榎木津的婚事对象……的妹妹吗？东京那边完全没有透露这样的讯息啊。”

当然不会透露吧。

“只是来宫家没有说明而已吧。”

“为什么？”

因为没有关系啊——益田说：

“一般都会认为无关啊。杀人命案跟相亲，平常根本就不会有关嘛，山下兄。而且连相亲都还没呢，一般会觉得要是随便提起，会给提亲的对象添麻烦的。”

“说的也是……”

不，你说的没错——山下说：

“哎呀，因为这事太唐突了，我一时吓得都慌了。光是听到那个榎木津要相亲……”

龟井苦笑着点头：

“我只远远地看过那个人而已，怎么说，他是个很抢眼的人嘛。”

这也难怪嘛——关口接着说：

“像我到现在都还觉得不是真的呢。太不可置信了。山下先生一时也无法相信吧。”

“太过分了，那我岂不是等于在为了那不可置信的事东奔西走了吗？如果你们怀疑，我可以让你们看看相亲照唷。”

益田扯过藏着鞭子的皮包，背对关口翻找皮包。

又一阵心虚。

——我在做什么啊。

挪开鞭子，抽出信封袋。

“听好了，我也不是自己喜欢跑来蹚连续命案的浑水的。可是没办法啊。喏，这位小姐就是遇害的来宫小百合小姐的姐姐——秀美小姐。还有这边的照片是福山家的小姐。福山家也是名门世家。然后这是宇都木家的……”

“啊！”

龟井大叫，抢过来似的抓起排在榻榻米上的一张照片。

“你、你做什么啊龟井。”

“还、还什么呢，益田兄，你怎么会有这东西！这、这下不得了了，山下兄，喂山下兄，你看，快看这个！”

“你才是在慌些什么，龟井？净说这个那个，不给我看，我怎么会知道是什么东西不得了……”

山下嘀嘀咕咕地，从龟井那里接过照片一瞥，隔了一拍……

一样“啊！”地惊叫。

“连山下兄都怎么了？是你喜欢的类型吗？你高攀不上人家的。”

“才不是，不是那样。益、益田，你刚才说这、这、这张照片的女人是谁？是哪一家的小姐？”

“哦，那是榎木津先生的相亲对象……呃，是宇都木实菜小姐。”

“宇宇宇、宇都木？”

“宇都木实菜小姐……究竟是怎么啦？”

“这、这位小姐……”

是第三名被害者啊，益田！

山下这么说。

“第、第三名被害者？第三名是那个、身份不明的女人吗？那个女死者……是这张照片上的……？”

——怎么会。

“那、那就是说这个……呃，宇都木实菜小姐是被害者？既然是被害者，所以是……”

被杀了。

益田——关口说，抓住益田的膝盖。

“这……这是想象得到的状况中最糟糕的一种吧？是你最不希望的发展，对吧？”

“最、最糟糕……不。”

不可能吧——益田说：

“这怎么可能。宇都木小姐怎么会住在平冢的破公寓里头？人家可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呢。”

“要这样说的话，小百合小姐也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可是她跟流氓住在大矶的空屋里呢。”

说的没错。

虽然没错。

“益田，我看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小百合小姐只是亲事对象的家人，但宇都木小姐是亲事对象本人。如果这是真的，等于是提亲的对象被杀了。这是不是榎木津的表兄——今出川先生说的，有什么巨大邪恶阴谋的妄想不再是妄想……而成了不折不扣的事实了？”

关口眼神阴郁，结结巴巴地说。

“请、请等一下，这再怎么说都巧过头了。这、这会不会是哪里弄错了，山下兄？”

“哪可能弄错？我可是亲眼确认过遗体的。就是她没错。喂，益田，你知道那位宇都木小姐的住址吗？”

“知、知道。”

这么说来。

听说……宇都木实菜从人前消失，自今年年初开始就下落不明，不是吗？

那么——

“呃，这位小姐是一个人独居……啊，我也知道她亲戚的住址。”

“告诉我。”

要告诉你吗？——益田说：

“要、要确认……吗？真的？”

“废话！龟井，快点向益田借那张纸抄起来快去！通知那边，叫亲戚还是什么的过来。”

“可、可是遗体已经火化了。”

“笨蛋，是请他们确认遗物跟遗体照片。”

有些激动的龟井明明不怎么热，额头却布满了汗珠，把益田拿出来的纸条抄写在记事本上，结巴地说着，“那、那那……”

“那什么那？”

“这次的事件全部都跟榎、榎木津先生有、有关系了吗？山下兄。”

“不调查怎么会知道？不管再怎么像，我们看到的都是尸体。搞不好打电话过去，就是那位宇都木小姐本人接的。一切都等确认后再想就是了。别在那儿激动了，快点动作啊，龟井。喂，益田，再告诉我更详细一点……”

山下微微起身，而抄完笔记的龟井站起来的那个时候。

门再次打开。因为没敲门也没出声，站在门口的龟井身体被门板打个正着。

“啊，对不起。”

“干、干吗！啊，是茶川啊，怎么了？”

“就是，其实……现场附近找到一辆可疑的自行车。”

“自行车？自行车怎么了？咦？自行车？”

是的，自行车——刑警说：

“因为证人也提到过，所以警方硬要后藤锅去确认，结果证实就是那辆……”

“就是那辆自行车吗？”

“是的。听说自行车上也堆着木箱，就像证人说的，是酒行送酒用的车。然后令人惊讶的是，那是平冢的泽福酒行的自行车……”

“泽福？等一下，那不是第一发现者住在那里工作的酒行吗？”

没错——刑警低声说：

“然后我们现在正请上平冢派出所的川上巡查确认。据说第一发现者的江藤彻也今天一早骑着自行车离开店里后，就此行踪不明……”

是那个男人！——龟井大叫：

“撞到益田兄的可疑人物就是江藤，一定是的！不、不好了！这下出大纰漏了！”

你说的可疑人物是什么？——山下吼道。

所有的人陷入混乱。

△20

我杀了人啊——男人说。

是我杀的，我是杀人犯。

已经完了，我总算注意到了。

我做了不能做的事。

我错了啊。

——没错。

这个男人，也错了吧。

这家伙也不行……

我这么想。

这个男人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了解。

永远不可能了解。

这个男人不是在为他的罪悔过。

他只是怕了。

没有想要求生、想要活下去这种本能的理解，就不可能产生恐惧的感情。真正自暴自弃的人不会恐惧。

除非想要活下去，否则不会畏惧。

对死亡不感到厌恶的人，大概是无所畏惧的。

这个男人是傻子。

这个男人大概是突然醒悟到自己活着了吧，所以他才会怕了吧。他只是把这样的恐惧代换成赎罪的念头，想要让自己放心。

就听到的来看，这个人在亲眼目睹他人的生命之火熄灭的瞬间以前，都没有发现自己活着。

为什么？

为什么杀人？他一直不了解。杀害没有深切的关系、只是萍水相逢的人，我不了解这样的男人心理，没有新仇也没有旧恨。我怀疑难不成男人是乐在其中？但似乎也不是如此。

可是——

我……完全没有想过，竟是那样的理由。

行尸走肉般活着的生命……

不，大多数的人都没有活着的真实感，因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状态。即使如此人还是怕死，是因为可以预料到这理所当然的状态维持起来相当困难。因为人可以想象，理所当然的事或许其实并非理所当然。

没错，生命并非理所当然。活着的状态，并不是理所当然的状态。活着、动着、看、听、想——其实这些并不是普通的状态。

世界只是缕缕地变化着，时间只为了令事物腐朽而存在着。既然时间是不可逆的，凡百事物便只是为了变化——为了毁坏而存在。这才是寻常之道。

但只有生物不同。

通过复制来更新时间——重新补完因经过而腐朽的部分，来强硬地恢复原状——这不自然的功能，就是生命。

所以继承与传承这个运动本身即意义，生命个体本身没有任何意义。然而几乎所有的个体都不会认识到这个事实，它们都误会自己才是原创的。

没办法，本来就是这样的机制。

复制品在自觉到是复制品的阶段，就丧失了复制品的资格。复制品的自觉，不可能发生在原创品身上。自觉是复制品的阶段，就等于复制品得到了身为复制品的原创性，那再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复制品了。

所以生物总是认为自己才是原创品，深信不疑。

动物不会怀疑，以原创品的身份制造复制品然后死去。只是这样而已。在制造之前就死去的话，就无法制造复制品了，所以动物也忌讳死亡。那是因为生命原本就设计成如此，没有更多或更少。

只是这样而已。

所以动物确实会设法避免死亡，但它们绝不怕死。

可是唯有人类不同，人类会思考。

区别人类与动物的，大概是时间概念的有无吧。据说禽兽没有“经过”的概念，有的只有变化。它们可以认识昨天与今天的不同，但无法认识昨天与今天。

人类有经过这个概念，创造出时间这个概念，然后区别出过去、现在与未来。

当然，根本没有那种东西。

世界只是不断变化的现在。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都只是人类创造出来的妄想。

这个妄想有着方便的功用，可以让人误以为自己是原创品，并同时承认自己是某物的复制品。它也有副作用，让人不是厌恶死亡，而是预测死亡——害怕死亡。

原本死并非能够预测的。

活着的生物一定会死。

不是预测，这是既定之事。

然后死亡也并非前来造访。

死亡只是单纯的结束，并不是能够与生相提并论的。

生死不是正与负的关系。若是把生比喻为正数，死亡就只是零。如果有能够与生相对称的关系，那不是死亡，而是诞生。而生是存在于诞生与死亡之间的。然而人类却想要赋予死亡与生同等的分量。

人类与动物不同，幻想着过剩的死而活。

这等于是在谎上加谎。

所以人有时候才会怀疑、迷失自己的存在方式。

为了打消疑念，继续叠上妄想，想要用别的什么去填补迷失的事物。

为了把并非理所当然的状态深信为理所当然，布下种种规则；为了想要强化自己才是原创品的幻想，呓语着自我、自己这些词。

人类为了克服过剩的死，而制造出过剩的生。

然而——

这个男人……

无法像动物一样享受理所当然的生，却也无法作为一个人，制造出过剩到不自然的生吧。

缺乏想象力——简单地说就是这样吧。尽管如此，却无法像禽兽那样无忧无虑地过活。

仔细想想，他也是个可悲的人。

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不了解。

因为他除非目睹人死的瞬间，甚至无法理解自己活着。

虽然可怜，但无疑是个傻子。

值得轻蔑吧。

可是我没有表现出来。我佯装一个好心的庇护者，现在这样做是最好的。

为什么包庇我？男人问。

我应该被抓的。

事到如今，我还能逃到何处？

我已经无处可去了，这个世界已经没有我容身之处了，我没有活下去的资格。

什么资格，一开始就没有。

怎么这么说呢？——我柔声问着。

你已经可以体会到自己活着了吧？

又不是第一次杀人。

怎么突然说起这种话呢……？

有人告诉我了——男人说。

听到他的话，我才醒悟了。

我是邪恶的。

男人抱住了头。

我、我没有拒绝的权利——那家伙这么说。没错，我确实根本就没有拒绝的权利。我是个傀儡。是个迟钝的铅块。我以为我一直在拒绝世界，但其实是相反的，根本没有人会看我。就像那家伙说的，根本没有人在乎我。

我被世界拒绝了……

无聊，我心想。

我不晓得谁对他说了什么，但是都到了这步田地，他依然陷在误会之中。世界根本没有拒绝你。

虽然也没有接纳你。

世界没有拒绝你——我回答。

男人把真的宛如塞了铅的眼睛转过来。

愚钝。

这个男人一定是认为世界全靠着他的所见、所闻、所知构成吧。

这个男人在那种背景画般渺小的世界里黄粱一梦地，徒劳地活到现在。所以连自己活着这件事都无法体认吧。

原本所谓的世界，应该等同于人的活动范围。在过去，世界一定都有尽头。

因为再过去就不是世界了。

那里应该是他界、是异界，是人类的手所不及之处。

人类横越海洋、飞过天空，世界愈来愈宽阔了。不久后人类知道这块大地是天体，使得这颗行星必须交出世界的称号。

如今，连地球都只是世界的一部分。

世界被扩张到近乎无限大。

他界已经完全不存在了。

可是——

这个男人的世界很小。

这是可以预测到的事。

骑自行车可以轻易抵达的最远处，看得见陆地边缘的地方。也是这个男人两度误以为体认到生命的地点——活动的极限。与他界的边界。

既然不在店里，他一定会去那里吧。

也就是这家伙一定会重返现场，我这么预测。

果不其然。

我开车救了遭到追赶的男人。

上车！男人听到我说，毫不犹豫地上车的时候，我心想这家伙已经不行了。这也如同预料。

这个男人不行。

为什么要救我？——男人再次说。

因为我温柔待他，男人似乎略略恢复平静了。

因为你在逃，所以救了你而已。

因为你很害怕，所以听你说说而已。

因为你很可怜……

所以同情你而已。

我这么答。

你是谁？你是什么人？——男人总算问了。

这应该是第一个要问的问题。

我对他笑。

我是被你认识的——不，你以前认识的女人偷走了名字的女人，我答。

——惠。

原来你就是真壁惠吗？男人问，然后掏出肮脏的素描画，目不转睛地看。

那这个女人……

再也不是任何人了——男人说。

没错……

你认识的那个女人，再也不是任何人了。你那狭隘到底的、没有厚度的世界的那个女人，连名字都没有了。

男人看了脏污的纸一会儿。

然后低低地问：

我该怎么办？

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原来如此。

这家伙是幼童。尚未成人，但也并非禽兽的……幼童。他一直是个幼童。

幼童的世界很狭小。对幼童来说，世界与社会、世间都是同义词。不是缺乏概念，而是同义。能够活动的范围中的，能够见闻到的事物、触摸得到的事物，就是世界的一切。除了自己想要接触的事物以外，形同无物。即便看得到、听得到，也等于不存在，是背景画。

现实的女人也和画中的女人是一样的。只有想要接触的对象接触他的时候，那个对象才会变成存在之物，从背景画中变得立体。

连善恶判断都无能为力。

他不挨骂是不会懂的。

跟道理无关。除非被自己以外的绝对的什么禁止，他连什么事情是不能做的都不懂。挨了骂就会怕，怕了就不敢做。虽然不敢做，但因为无法理解被禁止的理由，所以也只是把它当成一种禁止事项而已，也无法负责。

怎么办？

怎么办才好？

别生气、别生气——他是在这么说。

——你要去自首。

我这么对他说。

这理所当然。都几岁的大人了，杀了人，还问怎么办才好？以为有其他选择才是脑袋有问题。

男人睁圆了没有神采的瞳眸。

你不是救了我吗？

你不是带我逃走吗？

可是却要我……

——杀人是重罪。

我说——

犯了罪，当然就要赎罪。

——你做了坏事啊。

什么没有容身之处、遭到拒绝……

不需要那种借口，那甚至不是借口。没有人会听你那种哀求，不是耍任性闹脾气就可以没事的。

负起责任才是理所当然的做法。

——你没有被拒绝。

反正你只是想要有人关注吧？

——也不是没有容身之处。

只要做该做的事就行了。

这么一来，即使世间拒绝你，社会也会接纳你。

横竖不管怎么做，都会遭到世人白眼相待吧。可是只要尽到法律上的责任，社会就会原谅你。这是规则。

世界……

打从一开始就与你无关。

对世界而言，你这种人存不存在，根本都没有关系。

所以——

去自首吧——我说。

男人的身体绷紧了。

他一定是觉得遭到应该庇护他的人责骂了。

监狱才是我的容身处吗？

男人粗声粗气地说。

就像在说免谈。

开什么玩笑。

你不想自首吗？——我问，男人不悦地蜷起身体。他在害怕吧。

不是害怕自己犯下的罪。

也……不是怕死吧。

他是怕我。

他一定是不想再继续遭到责骂。

——与其逃亡被捕。

悔过自首比较好吧——我说，男人卑贱地讪笑起来。

要是逃亡被捕，我会被判死刑吗？

会被判死刑吧。就算自首，一样也是死刑吧。那么干脆逃到底再死，或许还像话一点。反正还不是一样无处容身？

我是做了无法原谅的事吧。

如果我不自首……

你要把我交给警察吗？——男人说。

我只是劝你自首——我答。

如果我不自首，你要报警，是吧？

那你干吗要救我？

不用你无谓的同情，少瞧不起人了。

这家伙……

这家伙真的没救了。

你想得救？——我问。

男人沉默了。

原来如此，他想要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吧。被责骂、害怕、反省，却不想负起责任。原来是这么回事。那么他会去那里……

原来如此。

——你是去放回那只小瓶子呢。

男人狼狈起来，按住胸袋。

果然带在身上。

那只小瓶子。

——那只小瓶子塞满了你的罪过。

他一定是这么想吧。只要丢开它，就可以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他是这么认为吧。所以想要偷偷地，把自己的罪恶象征，放到那栋海边房子，那个房间的壁柜里。

太愚蠢了。

罪存在于己身。是你的行动生出了罪。那只瓶子……

只不过是毒物的容器。

你怎么会知道这只瓶子的事？——男人颤抖地说，瞪着我。你怎么会知道这瓶子、这瓶子里的……

水滴。

是你报警的吗？

所以警察才会来得那么快吗？

那家伙才不会叫警察。也不可能叫警察。

你……

叫来警察，然后假装救我吗？

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我并没有任何企图。

我不是假装救你。我不是真的救了你吗？我是想要抢在警方前面保护你。因为要是再让你继续做出愚蠢的举动就糟糕了。

简直就像愚者轮番登场，竞争谁才是最愚蠢的一个。

男人半蹲下来。

你要把我怎么样……？

男人恫吓似的说。

我无处可去，也没有容身之处。

所以我才会跟你来。可是啊……

别以为我会任凭你摆布。

我也不会去自首。

——这样吗？

无论如何你都不想自首，是吧？——我大声对他说。

——怎么样？你要逃亡吗？

——你想用你胸袋里的小瓶子。

连我也杀了再逃亡吗？——我用更大的声音对他说。

纸门瞬间打开……

大鹰笃志站在那里。

△21

以上是东京警视厅小松川署关于遭到杀害的赤木大辅的报告内容——青木如此作结。

现场几乎是万头攒动。

因为平冢署的会议室塞不下，借用了公民馆，但还是嫌小。这是大矶平冢连续毒杀事件联合搜查本部的调查会议。

第四名被害者几乎确定就是赤木大辅了。

赤木是第一起命案——江户川河岸贸易公司员工命案时，曾一度浮现在调查线上的人物。但是在搜查本部的判断下，他从嫌犯名单被剔除了。因此对于赤木的调查，是辖区小松川署独自进行的。

只有小松川署掌握到赤木的动向。

由于赤木遇害，应该会要求小松川署提供线索。小松川署与本部之间有过什么样的对话，青木并没有被告知。

可是天色未明，青木就被担任搜查本部长的东京警视厅刑事部搜查一课长北林叫去，命令他出席搜查会议，报告一切。

对本部人员有效公开线索，正是藤村的目的。从这个意义来说，这个发展应该算得上是一场成功吧。青木和齐藤在赤木遇害以前就已经来到当地，这可以说是准备得过于周全了。

然而相对地，由于准备得过度周全，不必说，反而让青木和齐藤两人萌生了不必要的愧疚感。明明没做坏事，却令人感到心虚的差事，对警官来说实在难受。

如果可以像这样一开始就在调查会议席上侃侃而谈，就不必做那种偷偷摸摸的行径了……

藤村有些强硬的做法，应该可以带来皆大欢喜的结果吧。

不——

有人死了，不能说是皆大欢喜。

青木这么想。他在超过五十人的调查员面前朗声报告的现实，是赤木的死带来的现实。

没有成功或是皆大欢喜可言。

然后青木再次感到内疚。如果觉得这下皆大欢喜，那也是一种邪恶吧。

本部长问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地方。

“我刚才报告的内容，都是依据向多位证人询问得到的证词导出来的、应是事实的赤木的行动，但同时也请各位留意，在所有的目击证词中，都并未确定那就是赤木本人。请各位不要忘记，那也有可能是酷似赤木的人，或是伪装成赤木的第三者的行动。”

前面几名调查员从记事本中抬起头来看青木。

最前排是东京警视厅搜查一课一系的刑警。青木几乎每一张脸都认得。角落也看得到木下的身影。如果青木不是以前曾经待过警视厅搜查一课，应该会被大吼，理所当然的事就不必废话了！

有没有问题？——本部长问。

坐在中间一带的男人举手。

“我是神奈川县本部的崎坂。”

理平头的严肃男子大声说道。

东京组的后面是神奈川县本部，再后面是大矶平冢辖区的调查员。青木报告之前，神奈川方面提出了相当重要的报告。可能是因为如此，他们显得有些气势汹汹。

“那个赤木的姘头……人没有找到，可是查到名字叫作实菜，对吗？”

是的——青木答。

“昨天在神奈川查到的第三名被害者的名字，就像刚才报告的，叫作宇都木实菜。是不是有必要讨论一下这两个人是同一个人的可能性？”

“至少……赤木交往的妇人，与过世的宇都木小姐是不同人。赤木交往的对象虽然不清楚姓名……”

但是有照片。

从照片来看，与被害女子是不同人。

“这表示事件关系者里面有两个同名的女子吗？这……”

“也有可能是假名。”

“关于赤木的姘头，我们已经向赤木隶属的山代会所在的神乐坂辖区请求协助了。他们正在倾全力搜索。抓到人就知道了。”

北林结束这个话题。

“有没有其他问题？”

北林说，扫视众人，然后瞥了坐在右边的管理官一眼，接着向左边的神奈川县本部的刑事课长——记得他叫相泽——小声耳语了什么，然后他对青木说了声，“辛苦了。”

青木一坐下，相泽便唤道，“山下。”

坐在青木正对面的男子站了起来。

“昨今两天查到了许多新事实，非常错综复杂，我想在这边整理一下。”

山下向本部长行了个礼，指向设置在平冢署署长旁边的黑板。

“首先……第一起命案。被害者是神田神保町宫川商事的员工泽井健一。他在八月二十日午后六点左右遭人杀害，杀害现场是东京警视厅小松川署辖内的今井桥附近的江户川河岸。案发当天的泽井的行踪，先前一直不清楚，但就像刚才的报告中所说的，他在下午三点从公司早退，应该是直接前往现场……”

青木点滴累积的推理，现在几乎被当成事实陈述着。

山下继续说下去：

“关于泽井，这次查到的新事实是——不，应该说是早已查到，但并未向搜查本部全体说明的事实，是被害者泽井嗜酒如命，总是把洋酒装在随身酒壶中贴身携带……附带一提，这随身酒壶不管是现场还是泽井的家中都没有发现。从关系者的证词来看，这个随身酒壶也有可能是唯一从现场中不见的物品。”

根据齐藤的推理，酒壶是为了让泽井服毒而预先偷走的。

“还有另一点。泽井有一个交往的女性朋友，但这名女性与泽井也有可能不是所谓的恋爱关系。如果泽井与那名女性的关系有犯罪成分在内，这也有可能构成杀人动机。”

关于那名女性，不仅是身份，连正确的名字都完全不清楚——山下说：

“但是从遗留在现场的照片……已经确认到与刚才的问题中提到的赤木的姘头、名为实菜的女性容貌非常酷似。但也有证人说照片女子的名字不叫实菜，因此无法确定是同一个人。”

山下并没有明言掉落在现场的照片是泽井的还是赤木的。因为无法确定到底是谁的，他这样说的确是对的。

照片直到昨天都还被当成是泽井的东西，所以这或许也算是一个进展。

“好了……”

山下再次指示黑板，看了一下上面写的几个名字，接下去说。

“唔，虽然次序有些颠倒，不过因为现在算是整理……接下来是关于第四名被害者赤木大辅。”

赤木。

结果青木一次也没能看到生前的赤木。

——不对。

应该说没能遇见。至少直到昨天早上，赤木都还活在距离青木不远之处。赤木不是信息也不是东西，是人。

不，曾经是人。

“赤木大辅就像刚才小松川署的同仁报告的，是黑道集团分子，他从第一起命案的案发当天就行踪不明。我们已经查到案发当天的二十日或是前天，他似乎从所属的黑道帮派山代会的金库取走了两千元。赤木在二十日的行动无法确定，但查出有可能从被害者泽井的住处一路跟踪他到公司以及命案现场。途中姑且不论，但案发时间前后，几乎可以确定他就在现场附近……”

除了目击证词，还有记事本这个物证——山下说，指示黑板。

“命案发生后，疑似赤木的男子似乎从现场附近与一名年轻女子一起移动到小岩车站。这名女性是谁，目前尚未查出……”

山下第四次指向黑板。

“从江户川的命案隔天至再隔天，赤木大辅在大矶町的旧岩崎制药招待所附近，被人目击到与第二名被害者来宫小百合在一起。若要补足信息，即两人被目击到的地点，就在来宫小百合遇害的现场附近。综合这两点来看，与赤木一起从江户川附近离开的年轻女子，很可能就是来宫小百合。”

这样啊……

果然如此吗？——青木心想。

齐藤的推理认为，小百合是因为目击到赤木行凶而被绑架，但……

“不过来宫小百合遭到赤木大辅绑架监禁的可能性极低。”

山下这么说：

“来宫小百合看不出遭到绑架、强制监禁或软禁的样子。从小百合自行去购买两人份的生活所需日用品来看，来宫小百合很有可能是出于自己的意志与赤木共同行动的。这是依招待所附近经营杂货零售店的后藤商店老板娘——后藤锅女士的证词推断出来的，在后来的勘验中也证实了这件事，因此可以视为事实。所以来宫小百合一直到遇害的八月二十七日前，应该都与赤木一起生活在这处招待所。赤木在这段期间……或者说在赤木自身遇害以前，应该都以招待所为据点，四处推销贩卖橡皮绳、牙刷等杂货，关于这一点，已经取得许多证词。不过……”

问题是那些商品是从哪里弄来的。

至少赤木应该是两手空空地过来的，都内没有人目击到他带着大件行李。

可是——

这处招待所可能还潜伏着另一个人——山下打开记事本说：

“这处招待所的所有权，目前……已经转移到有限公司神崎商事，但据我们确认，只是作为不动产保有，并没有使用，正在考虑出售，也就是那里目前是无人使用的建筑物。过去似乎也有遭到流浪儿童或旅人借住的情况，但这次因为有赤木先住在那里了，因此不太可能是这种情形。鉴识的见解认为，从指纹的分布等判断，至少是与赤木在相同的时期在建筑物里居住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好几天。而这第三号人物，毫无疑问掌握了极为重要的关键线索。”

山下抬起头来。

“赤木大辅在昨天九月十一日，被发现陈尸在招待所后方的井边。死亡推定时刻是上午九点到九点二十分。接到报案的时间差不多是正午。报案者身份不明，但确定是女性。派出所巡查确认遗体，辖区及神奈川县本部抵达现场，是下午两点前后……”

齐藤就是碰上了那个场面吧。

青木当时正在第三现场附近打听。

“现场被树林围绕，从大马路必须经过一段弯度非常大的小径才能进去，因此不可能是路人偶然发现。除了刻意造访现场的人以外，不可能发现赤木的遗体。不过若是在暑假，有可能有小孩子误闯，或是像刚才说的，有流浪汉闯入，但现在并不是那种季节。因此查出报案者的身份变得非常重要。最好将报案者就是那第三名同居者的可能性考虑进去。”

现场掀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青木认为场内会骚动，是因为第三号人物可能是女性。

“赤木从八月二十日或二十一日开始，到遇害的九月十一日之前都住在那里，这一点应该错不了。这么一来……”

问题就是第二名被害者来宫小百合了——山下说：

“来宫小百合失踪，是泽井遇害的八月二十日。暂时不论失踪动机和行动路线，如同前面所述，隔天或再隔天，来宫小百合已经来到大矶。来宫小百合遇害是八月二十七日，死亡推定时刻是上午十一点至十一点十分。现场就在小百合生活的招待所旁边的海岸，昨天现场勘验的结果，发现那个地点可以从招待所的房间窗户看到。从陆地完全看不到建筑物，但是靠海的树林有一处空隙，从那里可以看到海。招待所有个房间也可以看到沙滩。”

看得到吗……这样的话——

“如果赤木大辅与来宫小百合住在同一个招待所是事实，那就等于赤木在可以看见同居一段时日的来宫小百合遇害现场的建筑物里，满不在乎地起居。”

以常识来看，这不是一般人的神经承受得了的事啊，山下——北林说。

“但是住在看得见命案现场的房间的，非常有可能就是赤木……”

山下回答，扫视全场。

“其他房间几乎没有验出赤木的指纹。剩下的只有小百合的指纹以及第三号人物的指纹。附带一提，那个房间采到了赤木以及第三号人物的指纹，但没有找到小百合的指纹。不过虽然很少，还采到了另一个人的指纹。但第四种指纹的数量非常少，不太可能是在那里生活的人，所以视情况，有可能是有人拜访了赤木居住的房间，这一点附带提醒各位。”

你说很少，具体是多少？——北林问。山下想了一下回答，“一枚。”

“一枚？”

“在壁柜的门框采到了一枚指纹。可是即使只有一枚，一样是采到了。这是不同人的指纹。”

“不会是旧的指纹吗？”

“旧的指纹也有一些，但几乎都淡到无法采取。不过只有留在壁柜门框上的那枚指纹，是盖在赤木的指纹之上……”

我懂了，继续吧——北林说。

山下轻轻行礼，把身体转了回来。

“回到来宫小百合，小百合遇害前约三十分钟，被人目击到离开通往招待所的小径，走下海边。目击者是前面提到的大矶町杂货店的后藤锅女士。后藤锅女士作证说，当时海边还有一个年轻男人，而路边停着一辆自行车。这辆自行车被认为是平冢的泽福酒行的。关于这部分，后面会详细说明。关于……”

山下说到这里，转向北林。

“疏于彻底搜索招待所一事，是神奈川县本部的疏失。”

“你们并没有玩忽职守吧。”

北林旁边的相泽说：

“调查员也去调查过了啊。”

“但是仍然没有察觉到赤木潜伏在那里，所以是一样的。这是初步调查的疏失。再怎么说，那栋建筑物都紧邻来宫小百合遇害的现场。”

“可是赤木……他在来宫小百合遇害之后，人也不在那里吧？我不知道赤木跟来宫小百合命案有多少牵连，但他跟杂货店的老妇人不一样，不可能不知道。调查当时他是不是没有回那里去？”

“即使如此，结果后来他还是回去了。如果警方监视着招待所，就可以逮到他了。第三号人物也是一样，虽然不清楚是哪个阶段，现在说这些或许也于事无补，但若是能在某个阶段抓住他，或许有可能预防接下来的命案……”

可能性就别提了——相泽说：

“我身为神奈川县本部刑事课的负责人，确信初步调查并没有疏失。那个时候在现场负责指挥的不是你吧？那么不是你该提的事。你的感想对调查没有帮助。”

“失礼了。”

山下行礼。

北林苦笑，坐在稍远处的平冢署署长也一脸苦涩地垮着脸。山下咳了一下，尽管头发一丝不乱，还是伸手抚了抚。

“总而言之，后藤锅女士目击到的年轻男子无疑是重要证人。来宫小百合在被后藤女士目击到的三十分钟后就遭人杀害，因此即使那名年轻人不是凶手，也非常有可能目击到凶案。附带一提，来宫小百合在被后藤女士目击的一个小时后，遗体被派出所的巡查发现，当时现场已经没有人影，也不见泽福的自行车。”

“那名年轻男子也有可能是第三号人物吗？”

相泽问。不是没有可能——山下回答：

“但……这只是可能性……”

“有什么不是的根据吗？”

“自行车，当时附近有辆自行车。可是除了那名年轻男子以外，没看到其他会骑车来的人。如果当时停在那里的自行车是泽福酒行的，那就是从平冢骑来的，而自行车也在当天之内回到了平冢。即使自行车不是泽福的，招待所也没有自行车，所以肯定是有人从某处骑来，又骑回了某处……”

不是酒行来送酒吧？——北林问。

“那附近没有任何人家在八月二十七日请人送酒。我们也向泽福酒行确认过了，他们说不会送酒到大矶去。”

“年轻男子啊……那就是第四号人物了吗？”

“就是第四号人物。可是我认为……不久就可以知道那号人物是谁了。”

最前排的人全都抬头看山下。

“神奈川县本部掌握到什么刚才的报告中没有提到的线索吗？”

北林旁边，相泽面露微笑。

“我们判断等小松川署报告之后再说明比较容易明白，所以刚才并没有提起。其实……昨天现场附近找到了疑似与后藤锅女士目击到的相同的自行车。”

山下对警视厅组说到这里，然后稍稍转过身子，面对整个房间，改变语调继续说下去。

“从结论说起，被发现的自行车，确定就是泽福酒行持有的送货用自行车。自行车就在围绕那栋招待所的树林里被找到。有人从平冢的泽福酒行，为了某些目的去到现场，并利用自行车作为移动手段，这么推论应该不会错。”

“等一下。”

低头看数据的管理官微微举起右手说：

“刚才就一直提到的平冢的泽福酒行……”

是的——山下在管理官全部说完之前就回答了。

“是第三起命案中的遗体第一发现者——江藤彻也工作的地点。”

最前排有了颇为明显的反应。

“江藤彻也在昨天一早——店里的人作证说是上午七点以前，说是把钱包忘在送货的地点要去拿，离开店里，就此一去不回。这场调查会议开始前我也确认过了，但他还没有回来。”

“那、喂……”

已经发布通缉令了——相泽说。

“已经通缉了？”

“昨天，现场附近出现疑似江藤的男人。”

山下接着说：

“就像刚才也提到的，赤木遇害现场的现场勘验和邻近调查，在昨天下午两点前后进行，但调查开始约一个小时后的午后三时许，发现一名年轻男子试图悄悄溜进现场。调查员发现他，上前盘问，他激烈地反抗，逃离现场。从长相外貌来看，以及树林有泽福的自行车这一点来分析，这名可疑男子就是江藤彻也本人。”

“喂，这么重要的事……”

“泽福的自行车这件事，一直到昨天傍晚才查到。在那个阶段，逃离现场的男子只是单纯的可疑人物。后来因为后藤锅女士的证词等，泽福成了重要关键，昨晚在我的判断下，下达了对江藤彻也的搜索指令。”

那当然了——北林说：

“倒是怎么没在现场逮到人？”

“关于这一点，只能说是我们的疏失。不过凶手——现阶段江藤是否就是凶手还不清楚——但是一般来说，没有杀人犯会回到行凶之后经过半天以上的现场，而且是有十几名警官正在侦查的现场，并试图侵入全是警官的建筑物。”

“你是说大意了吗？”

“也可能是大意了吧。不过为了现场调查员的名誉，我必须强调他们并不是放松了警戒。调查员直到盘问的应对都没有问题，可疑男子反抗，试图逃走的时候，他们也不是就这么放过了他。共有三名警官、一名刑警追了上去，结果还是被他甩掉了。男子似乎乘车逃走了。”

“乘车？他不是骑自行车吗？”

“他是骑自行车来，坐轿车逃走的，所以自行车才会留在现场。”

“他逃走用的轿车停在哪里？而且既然都有轿车，还会骑自行车来吗？”

应该是有人接应——山下说。

“接应？”

“逃走途中，江藤——男子跑进巷子，追赶他进入巷中的警官穿过巷子来到大马路时……他已经不见踪影了。”

“驾驶轿车路过的什么人，让正在逃亡的那名男子上了车吗？又不是出租车。”

没错——山下说：

“只能这么想了。警官说，他跑出大马路时，只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已经远离。”

“车号和厂牌呢？”

“很遗憾。”

有共犯……是吗？——北林自言自语似的说，点燃香烟。

“江藤彻也即使不是实行犯，也极有可能是共犯，或是关系与凶手非常亲近的人。”

山下说，指向黑板。

“现在进入第三起命案。关于被害者——宇都木实菜，请各位参考发下去的资料。关于被害者的身份，昨天深夜，我们请家属——是被害者的亲戚，不过是很熟悉被害者的多名亲人，查验过遗体照片以及遗物，差不多确定就是本人。宇都木实菜冒名真壁惠，搬进平冢的公寓菫花庄，直到本月五日遇害之前，都住在那里。宇都木实菜是一个人独居，正确日期不明，但应该是在今年一月至二月上旬之间，从成城的住家消失。真壁惠签下菫花庄的租赁合同是……”

山下翻阅记事本。

“对，是一月二十日。不过是否签约之后立刻搬进来就不清楚了。这个日期是签约日，不是迁入日。更进一步说，签约的真壁惠是否为宇都木实菜本人也不清楚。”

“你不是说那是假名吗？”

北林不悦地说。

“以真壁惠的名义住在那里的是宇都木实菜，但签约的人是不是宇都木本人无法确定，不动产商说不清楚是不是。”

“什么叫不清楚？那家不动产不是都跟本人面谈之后才签约的吗？”

“当然，温井不动产的社长直接见到本人了。但他说签约者从头到尾都低着头，几乎不说话。自称真壁惠的女人在签约的时候有个担保人，是这个担保人在主导签约流程。”

“对了，那个担保人我记得……”

“是冒牌货，担保人用了有限公司相模画廊社长原田美咲女士的名片。名片是真的，但本人否定曾为人担任担保人。我们也请温井社长和原田女士见面，温井社长说她不是签约时来的担保人。温井社长在签约时也联络过画廊，不过光靠电话无法完全确认。”

如果本人不在画廊，确实无从确认起。

“自称原田女士的女人似乎大胆地接过电话，和对方聊了一阵子，所以有可能是熟识原田女士的人。这是一种欺诈行为，但温井不动产也没有具体损害，和本案是否有关也不清楚。不过，相模画廊是这一带拥有许多土地的神崎集团旗下的公司，温井不动产也和神崎集团有往来，因此温井社长才会相信了那个女人。”

“女的，是吧？那个画廊的社长。”

“是女性没错。”

山下问了声，“可以了吗？”阖上记事本继续说下去：

“因此宇都木实菜搬入菫花庄的时期也无法确定，她也没有提出迁居申请。负责巡逻的警官在巡逻时发现她搬入，已经是四月以后的事了。”

真晚呢——相泽呢喃说，山下没有理会。

“不过我们调查到，那间泽福酒行在江藤彻也住进去工作之前，宇都木实菜曾在那里帮忙过近两个月的时间。江藤是四月搬来的，所以宇都木实菜开始帮忙，是一月下旬至二月。这与宇都木实菜从东京消失的时间点几乎吻合。此外，四月以后，不知道何时开始，被害者似乎在某处工作，地点不明。她似乎每星期一次会从工作的地方拿蔬菜回来，但只有这点线索，查不出端倪。不过她上下班似乎使用国铁通勤，因此至少工作的地点不是在平冢。然后宇都木实菜……就像各位知道的，在九月五日上午七点三十分至八点之间遭人杀害。第一发现者是刚才提到的江藤彻也，案发时间江藤确定人在泽福。不过……”

共犯……

原来不是单独犯吗？

青木寻思起来。一大串的线索。死去的四名男女。山下强调着事实、事实。那的确是事实吧。但是谁的真实？

住在招待所的第三号人物。神秘的报案者。骑自行车的年轻人，江藤。假冒画廊老板的女人。不断增加的嫌疑犯，结果青木不知道任何一个人的脸。

他只看过泽井健一的死相。

对青木而言，这个事件不是活的，他是被排挤出事件外侧的旁观者。

那么——

自己在做什么？自己身在此处的动机是什么？待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是个人的吗？是社会的吗？总觉得暧昧不清。其实或许就是因为这些地方朦胧不明，自己才会萌生邪恶之念——青木这么想。

再来是那个男人——山木说：

“在宇都木实菜身边不分昼夜纠缠了近两个星期的这名男子……”

山下向众人出示画像。

是一张给人憨直印象的面容。即便说恭维话也称不上画得好。

“尽管我们拼命地搜索，男子依然下落不明，也完全不清楚他的来历。江藤虽然是重要证人，但也不能忘了这名男子。就像刚才说的，凶手可能不只一人。还有……”

山下看向青木。

“如同刚才小松川署的同仁报告的，宇都木实菜遇害当天，案发时间后现场附近也有人目击到疑似赤木大辅的人物。这名男子……”

山下再次举起画像。

“与赤木大辅、江藤彻也之间的关系也必须彻查。关于江藤……他搬来平冢前的素行以及有无前科等等，请向该辖区的同仁要求协助调查。”

知道了——北林简短地应声，然后小声与左右干部说了些什么后，看着山下问，“就这些？”

“能够整理的事项就是以上这些。”

“好。”

北林站起来。

“四名被害者的关联非常不透明，而且稀薄。疑似嫌犯的人物也是，虽然推测他们彼此有所接触，但完全无法掌握具体关系。刚才山下简洁地整理了状况，但仍然看不出一个整体像。唯一一点确实的是，就像当初判断的，这四起命案是连续的一个事件。虽然有部分同仁认为这些是因不同动机引发的、偶发性的非连续杀人事件，但既然关系人如此密切地彼此相关，就不可能是个别的独立事件。即使是极琐碎的事实，也必定与某一起命案相关。只要调查，一定可以查出什么。”

北林拍打桌子。

“绝对不能再出现任何牺牲者。我们要跨越东京警视厅、国家警察神奈川县本部、本厅辖区的藩篱，团结一致，倾全力搜查。赌上搜查本部——不，日本警察的威信，无论如何都要防范更进一步的犯罪。为此尽快逮捕嫌犯是第一要务。我国是法治国家，切不能让杀人这种邪恶无法之举横行跋扈。全员务必谨记在心。”

众调查员同时发出难以分辨是“是”还是“噢”的勇壮回应，但青木却相反地有些却步了。

“调查范围以及负责的业务，已配合目前的紧急状况进行变更。各人的工作已经通知各负责人了，调查员请听从指示。那么解散！”

一阵椅子挪动声，众调查员全都站了起来。青木整理桌上的文件，深深叹了一口气。青木的工作……大概就到这里了。

就在他要站起来的时候，有人叫住他。

“喂，青木。”

抬头一看，北林正向他招手。

旁边站着相泽、木下，还有管理官——青木怎么样都想不起他的名字。

他瞄了一眼门口，齐藤避开闹哄哄地离开的调查员，一脸不安地瞅着青木。青木瞥了齐藤一眼站起来，小心翼翼地走到北林前面。

“干吗，快点过来。”

“是，有什么……”

“还什么，青木，你怎么愈来愈像木场那混账了？拿那种东西当榜样，人生会完蛋的。”

“呃，是……”

青木以为要被训了，绷紧了身子，结果北林撑起上身，轻拍了青木的手臂两下。

“我听藤村老爷子说了。”

“藤、藤村伯？”

北林歪起那张掺了许多白须的胡子脸，对他笑了。

“我在辖区的时候，也是被那个可恶的老头子磨炼过来的。那老爷子很难应付呢，不晓得会突然冒出什么惊人之语。我过去也被他整得很惨的。喂，你那是什么表情？别看我这样，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个连酒都喝不了几口的菜鸟。哎，那不重要。青木。”

“是。”

“我有事和你商量。你到平冢署的署长室来。”

北林恢复一脸严肃站起来，粗鲁地说，“走了。”青木举起一只手，向齐藤打信号，但后者一脸莫名其妙，目瞪口呆地愣怔在那儿。

仔细想想，举一只手不可能看得懂。青木小跑步到齐藤那里，小声地说他要去挨上头的人训。

齐藤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外头微寒。

刑警们衣角微响，三三两两四散而去。汽车排出的废气掠过鼻腔。

相泽不停地向管理官搭话，而北林默默无语。至于山下，更是一脸沉痛。

天空阴沉。

几辆吉普车超过他们。

爬上平冢署入口低矮的阶梯。和昨天不一样，应该可以堂而皇之地进去，青木却有些愧疚。

众人鱼贯进入署内，来到署长室前。

然后老实说，青木惊讶极了。

因为益田站在那里。

“这、这不是益田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哎呀，说来话长，虽然也没有多长，可是不是可以站着一口气说明白的长。托您的福，不才也算是山下兄的前任属下嘛。”

“啊。”

怎么，你们认识？——北林蹙起眉头。

山下也皱起那双感觉神经质的眉毛。

“青木先生比我更早受到榎木津先生的熏陶，算起来是我们的前辈哦，山下兄。”

益田做出古怪的说明，北林应着，“哦，这样。”表情扭曲得更厉害了。

“你认识那个麻烦的侦探吗？大泽也正在伤脑筋……唔，总之进来吧。”

北林打开门，请管理官进去。相泽进门之前北林先进去，而山下又让相泽先进去。

青木偷看益田。

“你也要加入？”

“看起来……是呢。哦，关口先生还赖在休息室，不愧是人生的失败者。”

“关口先生来了吗？休息室……那你们是住在署里？”

究竟是出了什么事？青木混乱了。

现职警官先请——益田说，青木望向室内……

乡嶋站在窗边。

“乡嶋先生……”

乡嶋眯起细长的眼睛，举起右手。

别拖拖拉拉的，快进来——北林说。

青木和益田并坐在接待区沙发上。对面坐着相泽与山下这对神奈川组，单人沙发坐着管理官，署长的椅子则是由北林坐下。这段期间，乡嶋一直望着窗外。

北林瞟了也不打招呼的乡嶋一眼，简短地向众人介绍，“乡嶋，公安的。”乡嶋大概是刻意忽视，叼起香烟。公安怎么会在这儿？——相泽问，北林制止他。

“其实……有两点事实我们虽然听说了，但在刚才的调查会议上刻意保留没有公开。我们希望涩泽管理官和相泽了解一下，以便在决定今后的方针以及向高层寻求指示时作为参考，所以召集各位前来。”

“在调查会议上保留没有公开……？”

涩泽——记得是叫这名字——望向乡嶋。

“乡嶋，是你在施压吗？”

“管理官，我怎么可能屈服于这种人的压力？不如说施压的是其他方面。管理官应该最清楚才是吧。”

北林苦笑说：

“之所以保留没说，是因为我判断说了会造成调查员的混乱。”

“保留没说的内容是什么？”

“首先，山下……或者说那位……”

益田——山下简短介绍。

益田颔首致意。

“益田，是吗？益田以前是国家地方警察，因为个人原因辞职了，而这次他为搜查本部带来了……某项线索。”

不好意思，我是一般平民——益田说。

“还有……那边那位小松川署的青木带来的线索，也有一部分不得不保留不说。青木就像管理官也知道的，以前是本厅一课一系的人员。”

我在调查庭上见过——涩泽回答。

原来如此，自己会想不起来他的名字，是因为讨厌他的缘故——青木总算理解了。

话说回来……不得不隐瞒的线索是什么？青木自认为已经把针对赤木调查到的一切都报告上去了。应该没有任何隐瞒才对。

“一切都是为了破案。”

北林说，视线挪向涩泽。

涩泽沉默着。

“益田是一般民众，但他似乎已经掌握到相当多的线索，而且也必须请他补充，所以我们请他以协助侦办的名义同席。首先……先从山下报告上来的事说起吧。相泽还不知道。”

相泽有些不满地瞪着山下。

“为什么跳过直属长官的我，山下？”

“这跟其他线索不一样，在东京的确认作业花了一点时间，一直到搜查会议前才有可能报告，所以我先向本部长北林先生询问是否应该在发言中提出，我并没有其他意思。”

“可是……”

适可而止——北林制止相泽说：

“那种事不重要吧？我是给你面子，才像这样在情报公开前安排场子，要不然就请你离席。”

相泽沉默，靠到椅背上。

山下撇下嘴角，开始说了起来：

“益田带来的线索，直截了当地说，是将被害者串连起来的背景。如同各位知道的，第三名被害者的身份之所以能够查出，多亏了益田给我们的线索。”

别卖关子了——涩泽说。

“是。第三名被害者宇都木实菜，生前正论及婚嫁。然而婚事洽谈期间，本人突然失踪，亲属逼不得已只好退婚。然后第二名被害者来宫小百合……”

她还是个孩子吧？——涩泽说：

“不可能是要跟谁结婚吧？”

“来宫小百合的情况是姐姐。她的姐姐来宫秀美小姐原本预定与同一个对象结成亲家。然而这桩婚事一样无疾而终，而不久之后，妹妹小百合小姐遭人杀害。这会是……巧合吗？”

众人沉默。

“一个是本人，一个是家人。如果是事故或强盗杀人，这可以说是不幸的巧合吧。可是这次的情况……”

“是啊……”

涩泽板起一张脸，转向北林。

“或许是同一人物，或同一集团下的手……无法忽视这个可能性，是吗？”

“是的。搜查本部依照上头的指示……从一开始就没有排除这种可能性。”

——上头的指示。

北林这么说，还说从一开始。

也就是说，一开始就有某处下令要朝同一人物或同一集团犯罪的方向调查吧。

这也意味着那是使用一般不可能取得的特殊毒药进行的犯罪，但从北林的口气听来，总觉得语意有些不同。或许在搜查本部中，就连高层都不知道那种毒物的存在吗？或许没有具体说明，只暗示是一种特殊的毒物。

——原来上下都一样吗？

知道毒物的……

只有乡嶋一个人吗？

乡嶋默默地抽着烟。

“动机完全不明。被害者是如何被选上的也完全不明。我认为在这种状况下，这个线索……不容忽视。”

等一下——北林说：

“婚事的对象是谁，山下？”

“就是确定这一点让我们大费周章。宇都木一族和来宫家都绝口不谈。他们认为命案和婚事完全无关……唔，一般来说的确不会有关呢。况且婚事谈到一半就告吹了，视情况，说出来只会给对方添麻烦。对方并没有必要隐瞒，不过连续遭到退婚，或许是会觉得尴尬……”

到底是谁？——相泽催促。

是榎木津先生啦——益田插嘴。

“咦？”

“是榎木津先生啦，青木先生。”

“榎木津？！”

北林发出怪叫。

“你说榎木津，是那个侦探榎木津？榎木津财阀的公子榎木津？旧华族家的榎木津？”

真的吗，山下？——北林说，身体往前探。看来他之前并没有听到婚事对象的名字。

“是真的。来宫秀美和宇都木实菜的成婚对象，就是那个榎木津礼二郎。”

“原来是那个榎木津干麿子爵的次男，那个麻烦的侦探啊……”

三名干部全都一片惊愕，各自表现出不知所措的态度。

这……也是当然的吧。

“益田，你是……所以你才会在这里？”

“唔，嗯。不过是背着榎木津先生。我完全没料到会演变成这么严重的事态，人都慌了呢。”

山下冷静地发话：

“无论对方是谁，这都不能坐视不见。那位侦探确实是个荒唐的家伙，但无疑拥有众人钦羡的社会地位。”

没错。榎木津个人姑且不论，与榎木津家结成亲家，绝对不是件坏事。

宇都木一族和来宫家也是所谓的名门世家——山下接着说：

“从生意面来看，与榎木津集团缔结关系，绝不是坏事。然而婚事却告吹了。除了这两桩婚事以外，其他……”

还有一桩——益田接口：

“这一桩也告吹了。理由不明，对方的小姐后来便一直闭门不出。”

“不是……因为个性的关系吗？”

“不，相泽课长，榎木津先生的个性是很有问题，但连相亲都还没有就被退婚了呢。”

三名干部再次变回悲怆的表情。

“但是山下，我觉得这确实是不容忽视的事实，可我不明白这有什么意义。杀掉都已经告吹的婚事对象又能如何？既然都已经告吹了，目的就不是破坏婚事吧？”

“本部长所言甚是，所以小的益田我也判断这不可能。我认为来宫小百合会遭人杀害，另有原因。可是追查一看，竟连宇都木实菜都惨遭杀害。以现状来看，就像本部长说的，完全看不出意义，但是如果动机就在这当中……是不是表示我们严重错估了方向？”

乡嶋把香烟捻熄在署长座位的烟灰缸，他是表示关心吧。

“可是或许并没有关系。有没有关系，不调查不会知道，但现阶段就把这件事告诉所有的调查员……有可能反而让他们心存成见。如果有关系，头上压个榎木津财阀这么沉重的包袱，也只会造成调查上的障碍。所以……”

“是啊……”

就算撇开财阀，那个男人也够棘手了——相泽说。他是在箱根的事件期间听过报告了吧。

“不管怎么棘手，如果有关，就不能除外。有必要迅速厘清是否有关。因此才会像这样向各位长官商量。”

“我知道，山下。”

北林摸了摸胡碴。

“不管棘手还是什么，非做不可的事还是得做。只是突然冒出榎木津这个名号来，吃了一惊而已。唔……视调查结果如何……有可能得扛起更沉重的包袱呢。若是真的如此，也是没办法的事吧。那种情况，不管上头怎么说，都还是要追查到底。”

我说北林——涩泽露出不愉快的表情叫道：

“就算要厘清，是要怎么厘清？不管是榎木津还是什么都无所谓，但随便把无关的民众或企业当成调查对象，这我可无法同意。而且单看这次的情况，动机更不可能是相亲、婚事这类个人因素吧？”

为什么？——山下问：

“相亲和婚事的背后，或许有某些更巨大的阴谋或企图啊。不，若非如此，就像北林本部长说的，这起事件就无法构成连续的犯罪了。”

果然会是这样呢——益田一脸泫然欲泣地说，摇晃了一下刘海。

“山下，你的意思是有什么阴谋吗？”

“我是说或许有。说到榎木津，大家都知道是大财阀。侦探榎木津礼二郎的顾客名单上，也有数不清的财政界泰斗。”

虽然没有名单，不过这是事实——益田帮腔道。

山下接着说：

“至少我们无法否定把榎木津这个关键词嵌进去，就可以看到不同图像的可能性。赤木和泽井的关系，现在也完全不清楚，江藤也是如此，但无法说不会因此看到一个他们可以完美地契合在里面的图像。格局会顿时扩大许多。”

“只会胡乱增加选项，徒然引起混乱。”

我也不是叫你们不要调查——涩泽苦涩地说：

“只是拘泥于这类表面的信息不是上策。幸而现在已经查到好几名嫌犯了，脚踏实地追查他们的下落，逮捕他们才是第一要务吧？唔，从这个意义来说，保留这件事不说是对的。”

管理官——山下有些粗鲁地唤道：

“抓住嫌犯，让他们自白的话，事情是很简单。可是万一抓到他们，结果他们是清白的，那该怎么办？那才是误逮了无辜的一般民众。即使不是清白的，但如果只是单纯的枪手，那又该如何？要是被真凶断尾求生，就抓不到主犯了。我们完全没有掌握到背后究竟有什么邪恶的阴谋啊。”

“或许根本没有什么阴谋啊。”

即使没有阴谋，也有目的吧？——山下说：

“难道凶手没有目的，是毫无脉络地乱杀一通吗？如果四起命案都是出于不同的理由而引发的不连续事件，那或许也是有可能的事，但上头并非如此判断啊。这是连续杀人案吧？如果就如同高层的指示，一切都是同一个人、同一集团所为，那么就应该有什么目的或动机，至少应该有杀害的基准才对。我们却完全看不见那个目的或基准。我们看不见，却已经死了多达四个人。听好了，四个人呢。杀害多达四个人，而能够达成的事，会是什么？”

益田哑然望着山下激昂的演说，然后小声地说，“山下兄变了呢。”

“我们应该做的，是逮捕犯罪的个人。山下，你是不是搞错了？揭发巨恶、贯彻社会正义，这些悦耳的标语，交给那些媒体就够了。警察的工作是更踏实的。”

涩泽回了一番称不上回答的回答。

“怎么……会是这样？”

山下歪起细眉。

“本案的调查顺序从一开始就很奇怪。为什么在验尸结果出来的阶段，就判断是连续命案？”

“因为就是连续命案啊。你们不是查出共同的嫌犯了吗？那个榎木津的事，也足以成为具有连续性的依据啊。”

“反了。”

“怎么会反了？”

“平常的话，应该是先浮现江藤或赤木这些共通的嫌疑关系人，然后再判断是连续杀人。而这次却是先认定这是连续杀人，然后设法让调查结果符合这个框架。而不符合框架的事实全部遭到忽视。所以赤木才会被除外……不是吗？然而当赤木以被害者的身份进入框架的瞬间，却一下子发现了一堆关联。那边的青木同仁应该是依据正规的方法调查，才做出连续命案这样的结论吧。可是我们并不是。”

“一样吧，结果就是连续啊。”

“这么判断的不是现场，而是不晓得是哪里的高层吧？调查员什么也没说，但每个人都感到疑问。管理官是不是知道什么？”

在山下一旁意气消沉的相泽闻言顿时脸色大变。

“山、山下，小心你的发言。”

“不，山下说的没错，相泽先生。”

北林从署长席大声发言。乡嶋回头看山下。

涩泽拱起肩膀。

“我也这么想。我不认为上头有什么隐瞒，可是太不自然了。喂，青木。”北林说。

“啊，是。”

突然被叫到名字，青木差点站起来。

“听说你对死因存疑？”

“存、存疑……？”

“我听藤村老爷子说的。命案地点相隔遥远，而且被害者之间没有关联。然而上头却不容分说地断定这是连续命案，那就只能推论是因为死因特殊了——你是这么想的，对吧？”

这是木场的推测。

“你认为不是一般的氰酸加里吧？”

“不，可是这……藤村伯叫我……”

“叫你不要多想……可是你这么猜想，对吧？”

北林说到这里，脸稍稍转向斜后方的乡嶋。

“我说的不得不隐瞒的讯息，青木，就是你个人查到的线索。”

“那、那是……”

青木望向乡嶋。

有些逆光的乡嶋看起来心情极坏。

“你应该是被要求封口，不过青木，木下说你昨晚跟那个乡嶋在一起？对吧，乡嶋？”

北林没有回头地说：

“为了避免误会，我得声明，你下封口令的事，青木半点也没有透露给我。他完全不动声色。但是啊……”

说到这里，北林总算回头转向乡嶋。

“公安先生，可别把人给瞧扁啦。”

怎么回事，北林本部长？——相泽问。

“就是死因啊，相泽先生。管理官知道吗？”

“我不知道。”涩泽应道。

“好个无能的家伙。”

乡嶋突然开口了。

不是对北林，而是对涩泽说。

“你、你说谁无能？”

“既然那么没用，那颗脑袋拿去挂在屋檐下吓猫算了。”

乡嶋低沉地说，走上前来，站到北林旁边。

“北林先生，你有个好部下。”

“这是称赞？”

“是称赞啊。让这小子埋没在辖区太可惜了。那边那位演员脸的警部补也不差。不过待在国家警察里，一辈子也出不了头吧。如果想出头，就学学隔壁的窝囊上司吧。”

你这小子——相泽就要站起来。

“太放肆了！”

“我只是实话实说。我是在夸奖你会出人头地，你应该要高兴吧？然后涩泽先生，误会最大的就是你。”

“什、什么误会？”

涩泽握紧了手。

“我说啊，总监还是副总监大概是这么告诉你的：关于这起案子，虽然表面上隐瞒是连续命案，但确实是一起连续的事件，同时也是只有同一个人，或同一集团才能犯下的事件，所以不可能有模仿犯，因此最重要的是将逮捕凶手视为第一优先，预防凶手继续犯案。”

涩泽没有回答，只是擦汗。

“上头应该还这么说了吧：关于凶器的毒物，调查旧帝国陆军方面的线索也是白费，同时亦有危险，必须避免，千万要指导、诱导调查员勿朝此一方向深入……”

是吧？——乡嶋恫吓似的说：

“我告诉你，管理官，这意思不是不许对死因存疑。不是叫你对上头的指示囫囵吞枣，也不是叫底下绝对服从，而是亲切地忠告，说毒物这条线就算追查下去也是死胡同，是白费功夫。然后一样是在命令总而言之尽快逮捕凶手，不要让凶手继续犯案。”

你根本没有遵守最重要的命令嘛——乡嶋责备说：

“又有两个人遇害了，总共死了四个人。高层就是在担心这种状况。只要理所当然地想，白痴也知道是毒物有问题。既然觉得有问题，调查就是我们的工作。青木做的事理所当然，而他几乎是独自一个人就查到了。这家伙只是个辖区警署的派出所警员呢。一课的精锐全数出动，怎么会没有半个人查到？”

“那是……因为……”

“因为被你制止了吧？”

乡嶋更上前一步，指尖指着涩泽的鼻尖。

“那、那是……就像你说的，上头那样指示，所以……”

“所以就说你错了。这次用来杀人的毒物确实很特殊，不是一般人弄得到的。”

青木，你可以说了——乡嶋说。

乡嶋以外所有的人都注视着青木。

“这、这次……”

为什么呢？话哽在喉咙里。

“这次使用的毒物，疑似旧陆军第十二科学研究所、俗称十二研所开发出来的暗杀用特殊有机氰化物。这种化合物在常温下具有高稳定性，无臭无味，致死量也非常小，并且具有速效性。而且即使不经口摄取，也可以通过皮肤或黏膜渗透来杀害……”

“喂，青木。”

北林制止说：

“你不是在说笑吧？”

“这……不是玩笑。”

“喂，乡嶋，也就是说，这是国家为了隐瞒军部的犯罪行为……”

“就是会变成这样吧。”

乡嶋大声打断北林的话。

“你们动不动就要抬出阴谋论。我说管理官啊，你的工作就是要指导调查员，不要让他们往这种错误的方向钻。叫你好好诱导，别让调查往风马牛不相及的地方跑。你是管理官吧？那就好好管理啊。谁在拜托你隐瞒啦？上头的意思可不是叫你隐瞒还是忽视啊。听好了，就像青木说的，这次的毒物是那种特殊的毒。可是开发的人老早就已经死了，而且那只是理论上完成，并没有实际制作，是世上不应该存在的毒物。因为开发在战败前就已经被中止了。也就是就算往那里挖，也解决不了杀人命案。不仅无法破案，还只会徒然迷惑人心。”

“可是乡嶋，如果跳过这部分……”

“没有人叫你们跳过。刚才也说过，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点的才是猪脑袋。这是只要注意到，一调查就知道的事。事实上青木就查到了。但是呢，寻找毒药的出处，和逮捕现在拿着毒药到处杀人的家伙是两码事吧？”

“虽然是两码事，但不能切割啊。无法忽视。如果不把这个事实告知底下的人，就算被视为隐瞒也没办法吧？”

“不用忽视也行。而且就算要告知，也不知道要告知什么啊。”

所以我才会被派来——乡嶋说：

“虽然开发了，但没有制作。不，是应该没有制作的东西。如果是军部开发之后藏在某处，或是隐瞒开发的事实，准备伺机使用，上头应该会公布这些情报才对。或许与军方无关，是有什么人自行制造。即使这样也是个问题，但……”

单纯制造毒物并不是犯罪——乡嶋说：

“不管科学家制造出什么，都无法逮捕吧。如果是炸弹还是手枪另当别论，但那可是有机化合物。在工业用药品的研究过程中，也是会碰巧制造出毒物的。不，几乎所有的药品都是毒。可是如果那是军部过去开发出来的毒物……那只能立刻处理掉。那是只为了杀人用途而开发的东西，社会不需要那种东西。所以……”

回收毒物是我的工作——乡嶋又说：

“知道这种毒物的人极为少数，没有一般民众知道。那么也没有必要刻意让社会大众得知吧，太危险了。因为危险，尽快处理掉才是国家的责任。不是要隐瞒消息，而是必须先把东西处理掉才行。这是第一要务。消息之后再公开就行了。尽快找到危险物品加以处理，这算是隐瞒吗？是阴谋吗？”

“可是……”

“不，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组织有职权。我的案子跟命案性质不同吧？确认那是否为旧帝国陆军开发的东西、如果是就尽快回收处理，这都不是你们的工作。无论毒物是从哪里来的，你们都要逮捕拿它四处杀人的混账东西。听清楚了，这意思可不是不许调查毒物啊，管理官。”

涩泽把嘴巴抿成一字型。

“会追查是当然的。只是上头已经知道那是军方相关的东西了，所以深入调查也是白费功夫，如此罢了。或者说，我本来甚至在期待你们呢。因为如果可以查到杀人的毒物是与旧军部无关的别种毒物，我就不必出场了。那种情况，就只是偶然有人制作出相同的化合物。难道不是吗？”

这也是有可能的——乡嶋说：

“那种情况，比方说开发毒物的人可能就是凶手。那样的话，就只能去逮捕那家伙了啊。然而你们却连这条路都封起来了，要怎么追查下去？”

“可是……那验尸报告……”

“为什么要写氰酸加里，是吗？那有什么办法？那玩意儿没有名字啊。然后效果相同，成分也十分酷似。要让报纸报道，也只能这么写了。事实上验尸报告上面写的应该是类似氰酸加里的氰化物才对。”

“为什么可以确定是特殊的毒物？”

“第一名和第二名死者……都没有服毒。胃里没有验出任何东西。唔，这也是因为验尸官是当时的相关者，知道那种化合物的存在，所以才查得出来。”

“这、这不是很重要的事吗！”

北林厉声说。

“你在生什么气？验尸报告上白纸黑字就这么清楚地写着啊。是你们自个儿没看清楚吧？”

没有人撒谎啊——乡嶋说：

“再说这种事，自己稍微动动脑子就知道了吧？我是这么想的，在户外要怎么对人下毒？两人的胃都是空的呢。在这个阶段不就应该觉得奇怪了吗？氰酸加里是即效性极高的毒物。除非是自杀，否则就只能掺在食物当中让人服下。然而死者的胃却是空的，这怎么可能？现场可是户外。不是可以倒杯水说请喝的地方吧？”

这么说来确实如此。

“然而只有青木一个人注意到这一点，真是糟糕透顶……不过是因为被你在上头压着吧，涩泽先生。就算你无法体察上意是没办法的事，但思考能官僚到那种地步，或者说冥顽不灵到那种地步，真是教人佩服。”

乡嶋，说得太过分了——北林静静地制止。

“哎……我承认你的话确实有道理。我也承认我们有太多的疏失。”

但还是无法信服——北林说：

“即使不是蓄意隐瞒，但不让信息通达到我们这些层级，会对调查造成阻碍的。”

“已经传达给这位管理官了啊。虽然好像没有说明具体内容，但上头也以为他理解了言外之意吧。于是应该判断讯息当然传达给你们了，我是这么理解的。”

“再继续……”

青木开口了。他再也无法沉默下去了。

“再继续议论见解上的不同，也是徒劳，本部长。无论过程如何，起码现在已经能够彼此交换讯息……我认为重新携手投入破案，才是建设性的做法。”

青木说的没错——山下接着说：

“现场强烈希望破案。”

山下说道：

“我们已经了解在许多意义上，这起事件需要顾虑到很多方面，但决定最后要公开什么、保留什么，那并不是我们的工作。这……”

山下还要继续说下去，这时有人激烈地敲门。还没应声，门已经打开，平冢署的署长探进头来。怎么了？北林吼道。

“有下属通报，辖内发现死因不明的尸体。”

“死因不明的尸体？喂，难道……”

“是的，没有外伤，毒杀的可能性很高。”

“地点呢？”

“是的，是旅店。一家叫高田屋的商人旅店。”

高田屋？——益田高声叫道：

“我、我一直到前天都还住在那里。”

“被害者呢？是男是女？快说啊！”

“呃，是男性，根据登记簿上的资料……”

死者名叫大鹰笃志——署长说。

△22

死掉了。

死掉了死掉了被杀掉了。

宇都木实菜死了，实菜被杀了。

她是被杀的。

还没听完大仁田的报告，看到那消沉的表情，听到那犹豫支吾的语气，早已预期到那必须拒绝的结局的我的感知器官，仿佛抗拒听到最后似的，渐渐地被遮蔽起来。可是即便如此，眼皮还是睁着，鼓膜还是震动着，结果大仁田诉说的话、诉说的表情，还是被我……

依稀看见，隐约听见了。

——很遗憾，被害者是实菜小姐。

青年的嘴巴微微地动着，宣告这类的话。

他是凭着什么根据如此断定，我已经无所谓了，所以大仁田接下来说了些什么、是什么样的表情，我完全不记得。我根本无法接受，遑论记住。

我把我完全遮蔽了。

从外界被遮蔽的我的世界，维持着一如往常的大小，一如往常的质地。我的世界是我的画室，以及从画室看出去的海，还有画室中的画架、画布、颜料、画具、画刀、颜料盘、素描布、木炭、面包，还有桌椅。

这些都在。

然后——

实菜原本所在的地方，缺少了实菜的形状。

那是世界的裂痕。不，与其说是龟裂，不如说更接近缺少了实菜的形状、实菜的质量。

即将沉落到我的底部的漆黑水滴，充斥在实菜形状的缺损之中……

化成了漆黑的实菜。

漆黑的实菜，浓淡宛如附着在纸上的木炭粉，像木炭粉一样一点一滴地飘散，逐渐熏黑我的世界，让它一眨眼变得漆黑。

一片漆黑。

我处在黑色的水滴中。

我的世界被凝缩成小小的一滴漆黑。

密度极其浓密。漆黑、漆黑，彻底的漆黑。

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摸不着什么也感觉不到什么都没有……

然而这浓密的黑是什么？

这——

老师。

老师老师老师老师。

“老师你还好吗？”

远远地。来自别的世界。有什么。杂音。

“你还好吗，老师？”

睁眼一看，只看见一片朦胧的大仁田的脸。

我人躺在厨房的长椅上。杯中的水摇晃着。杯子另一头的绫女的脸也模糊不清。

啊，醒了！——高亢的声音响起。

啊啊太好了。

哪里……好了？

“老师，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是你突然晕倒，把我们都吓死啦。有没有哪里撞到？有没有哪里痛？”

某种杂音般的声音传来。

“不行呢，好像还在恍惚。喂，良介，你干吗说得那么伤人嘛？”

“我哪有？我说得很普通啊。”

“普通？……你是怎么说的？”

“也没怎么说，很普通啊。或者说那叫什么，死讯？我从来没有向别人报告过死讯呀。”

“那你怎么知道要怎样说才是普通？”

“可是……”

有什么声音。

我不能在这种地方。

一爬起来，又听见“哎呀哎呀”的杂音。

“老师，你振作点呀。”

有东西从背后撑住我。

黑暗淡去，世界变得清楚了一些。

世界还在。

虽然已经毁坏得差不多了。

“老师，我也很震惊啊。大受打击呢。可是老师如果倒下，我会挨骂的。还不舒服吗？要不要叫医生？”

安静、一点——我只说了这几个字。

能够说话，让我感到不可思议。

“看，你的声音太刺耳啦。就不能小声点吗？啊，老师，要不要喝水？”

“不，所以……”

让我一个人静一静——我说。

“哇。啊啊，怎么办？可是如果回去，我会被美咲小姐骂的。对吧？又联络不上她，这么重要的时刻……”

这是重要时刻吧？大仁田问，绫女应道很重要啊。然后她说，“那就让老师一个人待着吧。”

“可以吗？”

“有什么办法？最适合伤心的就是孤独呀。一定的嘛。良介没神经所以不懂，但我很纤细，对老师的心情真是痛切地了解。喏，老师是那个啦……”

老师喜欢实菜小姐呀。

喜欢？

什么叫喜欢？

喜欢实菜是什么意思？

所以你说的时候要更小心呀——绫女说。大仁田发出“呜呜”的古怪声音呻吟着。

异物。

这两个人都不是应该存在于我之中的东西。等于是停在画布上的虫子。虫子迟早会飞走，不是会固定在画上的东西。

快点飞走吧。

我把饭团放在这里——绫女说：

“还有煮好的麦茶。茶还没凉，不过今天天气已经不热了，所以可以喝了。我们会联络美咲小姐，如果她来了，不可以把人家赶回去哦。如果联络不上美咲小姐，我还会再过来看看。还有老师——”

千万别动怪念头啊。

怪。

怪念头？

哪里怪了。在我的世界里，我的心情总是正当的。不管我要怎么想、怎么感觉，那都是正确的。怪的是……

是杀掉实菜的扭曲世界。

好了，走吧——绫女说。

“走？咦？啊、呃……”

离开没问题吗？——大仁田说。

回去吧——我说。

“不，回去是没关系，或者说我也想回去，可是呃，警方呢，怎么说，如果他们查到宇都木小姐的身份，或许会到这里来……”

警察不会来吧——绫女说：

“就算知道过世的是实菜小姐，知道她来这里的也只有美咲小姐跟我们而已啊。”

“啊，唔，是这样没错，可是是这样吗？宇都木小姐不会告诉别人吗？”

“被怪人纠缠躲躲藏藏的人，才不会到处跟人乱讲呢。啊。”

说到这里，绫女噤声了。

“那家伙知道呢。”

“那家伙？”

“凶手啊，那个恐怖的男人……”

那个，那个男人。

“总是杵在门口的那个家伙，可是凶手不会告诉警察的。他不是在逃吗？他的目的已经……”

啊，对不起——绫女说。

“呃，实菜小姐她……”

“倒是真的不用告诉警察吗？”大仁田说。

“这……跟美咲小姐商量之后再决定就好了吧？就算跟心碎的老师说这些也没用啊。告诉你，老师跟良介不一样，是很纤细的。”

好了，走吧——绫女说。

大仁田随口说了声“告辞了”，从后门消失。不久后传来卡车驶去的声音。

消失了。

他们消失以后，我的世界依然全无变化。那是因为他们不是构成我的世界的要素，是异物。

可是——

我的世界缺少了实菜的部分，实菜的分量有多大，我的世界就塌扁、损坏了多少。因为实菜是构成我的要素。

喜欢。

世人或许是把它称为喜欢的。

什么爱意。

什么恋情。

什么依恋。

这些我不懂。与其说不懂，不如说那无关紧要。我只用我的世界通用的语言诉说。

我站起来，往画室走去。

画室一如往常地在那里。

大窗户可以看见海和天空。

卷起的画布。木框。巨大的木造作业台。许多颜料。数不清的画笔。数不清的刀子。装了松节油的瓶子。木炭。石膏像。面包块。椅子。

老旧的画架。

画到一半的作品。

里面的……实菜的残像。

那种东西、那种东西不是实菜。也成不了实菜存在过的记录，也不是活着的实菜的记忆。

即使假装一如往常。

正因为看起来一如往常。

更教人气愤，这是假的。

明明坏了，却假装没有坏，我的世界对我撒谎。

这个时候——

一股近乎骇人的破坏冲动涨满了我的心胸。

我化成漆黑的团块，踹倒了画架。

临摹着虚假的实菜的画布——不，我设法临摹的虚假的实菜猛地飞过半空中，背朝上地摔落在地上。

脚尖一阵麻痹，制造出破裂般的巨响。

画架慢慢地倾倒，撞到地上弹跳了一下。金属零件松脱滚落。

眼前的风景与听见的声音不同步。

果然坏了。

实菜。

实菜。

实菜。

实菜。

我一次又一次地说出口，喊出口。

无可奈何。

这就叫作悲伤吗？不，我一点都不悲伤。也不寂寞。我只是被激情驱使。

这个我——

保持平静。

维持理性。

致力于沉着。

毫无刺激的我的生活恒常地强制我如此。可是我的世界崩坏了。明明崩坏了，却假装完全没坏，所以我才把它破坏，如此罢了。

我扫开作业台上所有的东西。

所有的一切……都是前定和谐。

扫开就会掉落。纷乱地散落。

实菜的死，也是预定和谐。从她不再到这间画室的那天开始，我就预测到实菜的死了。

不，不是预测，而是决定。

听到大仁田证实实菜已死时，我也不感到惊讶。我一定是知道的。我心想反正她一定已经死了。

预定和谐？

开什么玩笑？

我再一次踢踹地上的冒牌货实菜。

面朝下的画布滑过地面，未干的颜料在地板表面拉出痕迹。我拿起来看。

磨损、晕渗，这已经不是作品了。

我用掉在地上的刮刀割破它。

原本是实菜的东西破裂了。

看得到海。

我站起来。

木地板倾轧了一声。

我丢开破裂污损的画布，踩过吱呀作响的地板，移动到临海的阳台玻璃门。

粗鲁地打开玻璃门。

潮声侵入画室。

越过海面而来的风非常冷。

熟悉的景色，水平线，松树，遥远的堤坝。

为什么没有变化？

为何世界没有为之一变？

明明我如此难受，如此崩坏。

为何世界仍旧一如往常？

我走出阳台。

中央，离海最近的地方。

双手放上扶手，站在脚尖几乎就要超过的边缘处。

脚下空无一物，是断崖。

往下望。

往上看。

我在日常的场所，眺望大海与天空的境界。

过去我在这个地方，有种我的世界的一切尽收眼底的错觉。不，这不是错觉。我看到的事物，即是对我而言的世界。

这就是世界的一切。

世界静止着。

尽管一切相同，但是缺损了。

这是不对的。明明如此不足，却没有任何异样之感。这巨大的误谬……

我任凭风吹了一会儿。

稍微冷静下来了。

太阳——

是即将西沉吗？

天空的颜色是介于白昼与夜晚的色泽。海的颜色也一样，难以形容。

——小淘绫矶。

这片大海、天空和海边，似乎叫这个名字。

我想起这样的事。

飒、飒。

不是潮声，也不是风声。

是我在鸣响。

没事的，没事的。我，我的世界还没有坏。这个世界……就是我本身。换言之，不是毁坏，而是要去破坏。

我转过身子，隔着窗户看室内。

画室染上了平静的朱色，是染上了夕照的颜色吧。

太惨了。

房间里东西散乱一地，看来我失控得很厉害。活了这么久，我从来没有如此粗暴过。

——我是疯了吗？

我自嘲，脸颊垮了下来。

我是瞬间地疯狂了吧。刹那间，一阵狂风吹来，沙粒纷飞至阳台里。

——不好。

我回到室内。

真的一片凄惨。

原来一瞬间的激昂，能够制造出如此失序的状态吗？

秩序是安静平稳而且悠然的，可是失序就不是了。

我弯腰，蹲爬在地上，细心地捡拾散落的画材，颜料依序齐整地放回颜料盒。

调色刀，画刀。

笔，笔，笔。

松节油的瓶子破掉了，无法处置。

拾起碎片，挥发液体独特的气味刺激着鼻腔的黏膜。幸而瓶子并未摔得粉碎，玻璃碎片并不多。

我把破掉的瓶子和碎片拿到厨房，并拎来两条抹布擦地板。

擦是擦了，但油液完全渗入地板，而未渗入地板的部分也挥发掉了。

扶起画架。

画架整个坏了。怎么样都没办法立起，我只好无奈地把它靠放在墙上。碎片和金属零件收拾起来搁到旁边。应该已经无法修理了，而我也不打算修理再用。

掉在地上的东西大致收拾完毕后，只剩下被割破的画的残骸，以及插在地上的刮刀。

撕掉画布，木框还可以使用。可是要挑掉图钉也很麻烦。我把被割得支离破碎的作品残骸靠放在画架的残骸旁边。

原田美咲看到这副情景，会怎么说？

不，她什么也不会说吧。

即使留下，反正也是不可能完成的画。只是一块没有意义、污损的布。

我回头看地上。

朱红的暖光把地板染得一片鲜艳。

涂抹在各处的颜料痕迹显得污秽。

我再次弯腰，用抹布擦拭地板的污痕。

完全擦不干净。再怎么擦都还是会留下油污，搞不好也只是在扩大污痕或是愈抹愈使它们渗入地板。我都知道。

但还是要擦。

变得更脏了。

这样也好。不，这样才好。

应该要脏的。我的世界……

称不上是色彩的颜色在木纹染上了肮脏的花纹。那污痕的前方，不知为何染上一片漆黑。

是插在地上的刮刀黑影延伸了过来。

只有刀子的轮廓散发出幽微至极的光。

就仿佛一块漆黑的墓碑。墓碑的影子一路延伸到我的近处来。我不经意地看着，望着那黑色的钢制墓碑，以及背后的朱红色天空。

维持着蹲爬的姿势。

就这样待了多久？

然后刀刃的黑、它模糊的漆黑影子，就像怪物般膨胀，扩散到整个房间。我连同我的世界被夜吞没了。

抬起左膝，单膝着地，我像个残兵败将般站了起来。不知为何，我没有拔出刮刀，而是绕过插在那里的它走到窗边，关上玻璃窗。沙尘会飞进来。

头晕目眩。

不对，是世界在摇晃。

——因为那家伙。

没错。

——没错，就是那个男人。

暗下来的天空，化成黑的海。在它们前方宛如一条影子的我。我的背后，与天空和大海同化的我的世界幽朦地扩散着。凝视着这叠影的黑暗，我这么想了。

我如此相信了。

搅乱我的世界的是那个男人。

带来这场失序的是那个男人。

他把实菜——

他把实菜给杀了。把实菜给杀了。把实菜给杀了。把实菜给杀了。把实菜给杀了。把实菜给杀了。把实菜给杀了。把实菜给杀了。杀了实菜的，折磨她、逼迫她、把她逼到绝路、凌虐她、让她悲伤，然后杀了她的，就是那个男人那个男人那个男人。

在那处门旁……

远远地窥见的那张脸。

忆起的瞬间——

一股宛如强烈激情般的事物像电流般从我的心脏窜至大脑。

那个男人——

夺走了自己的朋友、夺走了我的画。

夺走了宇都木实菜的一切——原田美咲是这么说的。她这么说，哭了。

但她说错了。

那个男人从我的世界夺走、破坏了实菜，并将之抹杀了。实菜本身被夺走了。

被夺走一切的是我。实菜被杀，我的世界缺损了，这里是我的世界。

所以只有我能破坏，可以破坏它的就只有我。

只要我想破坏，随时都能破坏。

就像那个画架。

要破坏很简单。

可是在那之前。

在破坏之前，首先——

就在我这么做的时候……

房间里，我的世界，完全被黑暗封闭了。这里连月光都照耀不及。我就这样，化成了与世界相同的形状。

我不断膨胀，充满了我漆黑的世界。我，我本身……就是漆黑的水滴。

附着在画布上的黑色小污点维持着密度，膨大成与我的世界相同的大小。

不，或许相反，或许是我的世界凝缩成那一点了。

被捕也是十年。

没有被捕则是十五年。

跟那已经无关了，法治国家跟社会都与我无关。什么世间的眼光也不存在于我的世界。这里没有罪，也没有律法，所以没有罪恶感或正义感，我没有那种东西。

没有恶意，也没有怨怼。

这是杀意。

我……成了杀意的结晶。

肥大而浓密的杀意充斥了整个世界。

我要在破坏我的世界之前，把那个男人……

然后再来毁坏我自己就行了。

此时……

门铃响了。

响了一次又一次。

呈世界形状的我，宛如蠢动的夜兽般去到走廊。即使看不见我也知道。黑暗中，方向、距离、时间都是模糊的。走廊尽头浮现小小的玄关。我什么也不想地移动。

开门一看。

是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杵在那里。

被云间射下的幽微月光照亮的男子，用力朝我伸出了双手。右手是玻璃小瓶，左手是糊得一片黑的……实菜的素描。

男子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

“我把那人给杀了啊。”

他说。

我要杀了他——我心想。

△23

杀人啦，杀人——益田说着，打开休息室的门。

署里的人说这里是预备的休息室，但再怎么好意地看待，也不像个适合休息的房间。看起来像拘留室，只差没有铁栏杆而已。

四张半榻榻米的空间里，只放了四张榻榻米。

靠坐在卷起的寝具上的穷酸小说家开着没意思的玩笑，“谁被杀啦？你吗？”

“天晓得，不认识的人。”

“认识的人被杀，这本来就很少见。倒是结果怎么了？你那最大限地利用前职特权、以某些意义来说非法的侦探工作有收获吗？”

“说不上来呢。而且……”

被说得真难听。

“我只是被请去参加特别会议而已啊。我是善良的消息提供者呢，而且那些人全是我在职中根本不可能说上话的大人物。为什么辞职之后才有机会跟本厅的刑事课长什么的说话呢？幸好青木先生也在。”

“青木？”

青木怎么会在？——关口讶异地说，总算爬了起来。

“我才不知道呢，他是刑警嘛。”

“他不是被调到派出所吗？在静冈的骚动中，跟大爷一块儿遭到处分。”

“我倒觉得这比曾在静冈的骚动中成为真凶的人，在神奈川的警察署里赖床不起的可能性大多了，难道不是吗？我说关口先生啊，这里是休息室，可不是睡懒觉的地方啊。”

我一个人不好出去嘛——关口辩解说：

“走廊跟外头都是警官，我怕到都不敢出去了。”

“又没做坏事，怕什么呢？堂堂正正走出去就是了。有人从一早忙到深夜，你却在这里睡到快中午，不觉得良心不安吗？像山下兄，他可是彻夜未眠呢。忙着进行确认嘛。短短半年，他变得令人尊敬了呢……”

哎，我觉得很尴尬嘛——关口说。

益田脱了鞋子，爬上狭窄的榻榻米部分，钻进去似的坐下。

“我不擅长面对警察，这大概是因为我在世间是个废材的缘故。京极堂也说过吧？如果想要改善风评，就应该先改进说话的口气、姿势什么的。这我很清楚。”

“姿势好，就可以堂堂正正走进警官之中吗？”

可以呀——关口说：

“总之可以好好地面对眼前的对象是很重要的。我可是深深感受到了。”

关口与其说是在赖床，似乎更是在思索。

“我在社会上派不上任何用场，不过就像京极堂说的，出了点书，虽然少，但也有读者。关于这一点，我没有任何怨言，也觉得感激。不管是被贬得一文不值还是受到嘲笑，我姑且是靠它吃饭，这样就好了吧。不到赤贫，也没有饿死，虽然没有上班，但也有工作。”

就是那个工作被贬得一文不值呢——益田挖苦地说。

“是啊。哎，要是受到肯定，会惹人眼红，也会树敌吧。那样一来，应该也会平白无故遭到唾骂。或许生活会好过点，但一样难受。可是啊，益田，我之所以不行，是因为我把一切都替换成个人的因素。”

我不懂——益田答。

不懂吗？——关口说着缩起伸出去的脚，盘坐起来。因为驼背，看起来格外矮小。

“社会上的事、世间的事，在我心里全是我的事。我觉得大概就是这里不行吧。”

“更不懂了。”

“哦，就是，我是个靠写拙劣的小说糊口的三流文士。话虽如此，我的人格没道理受到贬低。或许小说是写得不好，但职业上的技术差劲并没有犯法，也不是反社会行为吧？即使拙劣，我还是拼了命去做，借此换得微薄的收入过活，所以我是参与社会的。我应该可以抬头挺胸。可是呢，然而我却不知为何，有种不敢走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悖德感。”

所以才会驼背，是吧？——益田说，关口应道，“是啊。”背蜷得更厉害了。

“所以会变得像山下先生说的那样。”

“啊，关口先生长得一副嫌犯脸嘛。”

益田自己都觉得这回答太敷衍了。

没错——然而关口却正经八百地应声：

“另一方面，在马场时我也说了，我是个生性低劣的人。每天想着、无时无刻感觉着就算是说恭维话也称不上正当的事情活着。该说是别扭还是扭曲……”

“不只有关口先生会这样啊。”

益田自己也是。

应该吧——关口说：

“可是啊，益田，要怎么想、要怎么感觉，这并不犯法啊。当然最好是不要想，但就算想了，只要没说出来，也没人知道，不去实行，就不会怎样。只要默默反省就好了。然而我却怎么样都没办法正视别人的脸。”

所以我才会变成嫌犯脸啊——小说家说。

我也是一样的啊——益田说。

“你才不一样。你不是想出一套自己的处世之道了吗？”

“唔，也是啦。托你的福，我总是表现轻浮，来掩盖自己的心虚内疚。哎，本来的话，真正说些不厚道的话、做坏事，却抹抹嘴巴装作没那回事的厚颜无耻之徒，才应该要觉得心虚才对嘛。这太没道理了。”

“愈是那种人……愈不会显得像嫌犯吗？”

“不，嫌犯通常都是一副嫌犯脸。我是不太清楚，但关口先生特别像个嫌犯，这一点错不了。可是人的长相其实也差不多嘛。看，这家伙也是……唔，该说是平庸还是其貌不扬，总之就是一副嫌犯脸，对吧？”

画得真差啊——益田说，指示贴在墙上的那张画像。

头发粗硬，眼神空洞，看起来不太聪明。话虽如此，毕竟只是一张画，要用它来查出什么人应该很难吧。感觉也像是随处都有的脸。

原来那里贴着画像啊——关口意外地说。关口先生还是老样子，一点观察力也没有呢——益田如此打诨。

“这个人呢……唔，警方说是纠缠宇都木小姐的恶汉。可是实在令人纳闷呢。宇都木小姐是因为遭到变态纠缠，才会躲在这里生活吗？她有那么多有钱的亲戚，却抛弃榎木津财阀媳妇的宝座，住在廉价的公寓里俭朴地过日子吗？”

总觉得说不通。

一开始益田预测新娘候选人是受到性方面的暴行，才会躲起来不见外人。

可是……

如果这个看似愚钝的画像就是那个暴行犯的话，会怎么样呢？比方说如果跑去马术俱乐部观察来宫秀美的就是这个男人的话……

似乎可以想象，但也不觉得这样的话，就可以怎么样。再说如果真是如此，这家伙为何独独要去纠缠宇都木实菜一个人？

——因为她跑掉了吗？

异于关在家中的其他女孩，实菜销声匿迹了。

——所以杀了她？

为什么？这算什么理由？

而且是在紧临杀害来宫小百合的大矶。

——为什么要选择这里？

完全摸不着头脑啊。益田说。

没有回应。是昏倒了吗？——益田看向关口，后者正用那张猿猴似的面孔直盯着画像看。还是该说看得入迷了？

“怎么啦？”

“没有……”

“明明就有什么。关口先生，很恶心啊。如果你说你迷上了那个人，我可要拿鞭子抽你喽？”

“鞭子？”

没事——益田转过头去。

“我说你啊，我干吗非得为这种变态者的画像着迷不可？你的想法很变态呢。不是啦，我是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

“咦？这张脸很菜市场啊。眼睛没有三只、鼻子也没有歪一边。记忆力问题比别人多的关口先生怎么可能会有什么印象？”

就是有印象啊——关口抱起手臂。

“不，就像你说的，我记性没那么好。学生时代甚至被取了个健忘先生的绰号。”

是榎木津先生取的吗？——益田问，关口面露厌恶地肯定了。

“那不重要吧？可是这张脸却让记忆力不好的我耿耿于怀呢。应该不是那么久以前的记忆……”

看来关口先生连短期记忆也岌岌可危呢——益田随口应道：

“哎，关口先生应该是第一次来大矶和平冢，如果是在东京遇到的，应该也是擦身而过的程度吧，绝对是心理作用啦。如果每一个擦身而过的人都能记住，那才是有病呢。”

是啊，可是——关口歪起脖子。

“不管那些，我现在完全走投无路啦。该怎么向今出川先生报告才好……”

人接二连三地死去。

因为都是与益田没什么关系的人，所以他并不怎么伤心，他只是困扰极了。

可是——

接到通知，深夜抵达的宇都木实菜的亲戚们扑在骨灰上放声哭泣。

死亡就是这样的，就连益田看了也不由得心痛。来宫小百合的家人也是，现在应该都还深陷在悲伤的谷底。虽然也不是只要表现得阴沉就好，但总觉得无法好好调节感情。

——说穿了也只是同情。

在这种场面，益田也只能表现出关口那种态度。

是这家伙杀了宇都木小姐吗？——益田瞥着关口痴呆注视的画像喃喃自语。

“那样的话，你也得去找这张画像上的人才行吧？”

办案是警察的工作——益田说：

“演变成这样，凭我一个小侦探，根本无能为力。昨晚山下兄说了什么不合理，不过这事件还真教人坐立难安。”

山下说凶手是邪魅什么的。

如果是妖怪，就该中禅寺上场了。

“哎，我很不会处理人的生死。这里唔，算是我的老窝，所以还好，但要是陌生的地方，我也会跟关口先生一样变成嫌犯脸了。两个形迹鬼祟的嫌犯脸在这儿闲晃，等于是在叫警察赶快来抓，咱们会哥俩好一块儿被逮捕的。”

益田空虚地试着“咯咯咯”怪笑。

“不过像这样一看，你的前职也不算白费了啊，也省了一天的住宿费嘛。”

“啊，对了。”

“怎么？难不成警察也要收住宿费吗？”

不是啦——益田说，模仿山下撩起刘海。跟山下不一样，长长的刘海实际上真的很碍事。

“幸好我们留在这里呢。喏，我们一直住到前天的那间旅店。”

“哦，高田屋。那里怎么了吗？”

现场就是那里呢——益田说，关口拧起粗眉说，“什么？”

“还什么。”

“你是说什么现场？”

“命案现场啊。刚才我不是说了吗？又有人被杀了。昨晚高田屋好像发生了命案呢。所以特别会议才会中断，我被解放了。”

“昨晚？”

“就是昨晚啊。如果我们没来这里，呆呆地回旅店去，就要碰上命案现场喽。搞不好还会遭到池鱼之殃，一起没命呢。要不然就是当场被捕。毕竟咱们一副嫌犯脸嘛。”

关口张大鼻孔，再歪了一次头。

“那里……没有旅客吧？只有我们而已。”

“前天是没有。是我们离开以后住进去的吧。”

“你说凶手吗？”

“凶手跟被害者吧？哎，幸好把行李全部拿出来了。不过我也只有一个拿来当钱包的皮包，关口先生也只有一个包袱，这是场漫无计划、全看心情的远征之旅，所以也是理所当然……”

等一下——关口制止益田说下去。

“我觉得那里……昨晚没有客人。”

“咦？”

“我们是在早饭前就离开了……可是老板也跟我们一起离开旅店了啊。”

“是出门办事吧？”

不是不是——关口说：

“我离开的时候老板问我，说客人今天也要住宿吗？”

“我们连续住了几天嘛，应该也是有很多东西要准备吧。一般都会问啊。”

“不是不用准备吗？”

说的……也是。

“那里是不附餐的商人旅店，只要房间有空，随时都可以住进去。住宿费也是先付，甚至不附早饭，所以才会那么便宜。那里只有棉被跟厕所，连浴室都没有呢。如果有团体客预约也就罢了，可是生意一直不好，房间都空着吧？就算完全不准备，也绝对可以收客人。昨天老板是有事。”

“你怎么回答？”

“我说可能会回东京，不太确定。没必要撒谎吧？结果老板说今天他很晚才会回来，如果要住，就自己开锁进去，最好睡同一个房间，说什么没时间打扫。”

“自己开锁？他把钥匙给你了？”

“没有。老板说都放在报箱里。”

“咦？”

那么——

“这，呃……”

会不会是非常重要的事？

这么说来……

益田在玄关口穿鞋的时候，关口好像在跟旅店老板咕咕哝哝地说什么。

昨天那家高田屋是关着的——关口说。

“关着？公休？”

“我们早上七点离开旅店，对吧？紧接着老板就锁门外出，大概是深夜，或是今早回来的。那里只有老板一个人经营，不是吗？一开始住宿的时候，他不是说那里没有员工，也没有家人帮忙吗？”

“他这么说吗？”

“喂，你不是还跟人家抬杠说那真是太寂寞了，我给老板当义子好了？连自己说笑的内容都忘了吗？结果老板说那家旅店是公司的东西，他是受雇的，就算当他儿子也没好处，没有财产可以继承，不是吗？”

你真是健忘呢——关口说。

益田总是尽可能与人表面往来，所以说出口的话都是一时敷衍，不负责任。他才不可能一一记得。

好像说了吧——益田回答。

“你明明就说了。像个跑龙套的在那里喋喋不休。话说回来，明明公休的旅店，怎么会变成命案现场？”

“是老板提早回来了吗？”

“那是老板被杀了吗？还是老板杀了人？”

“不，是提早回来的时候，正好碰上客人来吧？既然回来就会做生意了吧。而且是平日。然后客人之间发生冲突……”

“警方接到报案是什么时候？”

“不清楚呢。就在会议异样火热……不，是我回到这里稍早之前，就刚才的事而已。现场很近，大概是十一点左右吧？”

“那不会太晚了吗？那家旅店早上很早就开门了。老板说他八点过后就会把客人全部送出去打扫，不是吗？所以我们才被迫也要早起，七点出门啊。”

确实如此。

“如果老板在的话，至少在全体调查会议之前就应该接到通报了。而且如果发生动刀动枪的事，起冲突的时候老板就会发现了吧。那家旅店根本没有隔音可言啊。”

“那果然还是不在吗？老板是在通报的时间回到旅店的喽？那……会不会是知道老板不在的时候钥匙放在哪里的常客来了之类的？”

“常客啊……也就是凶手或被害者是高田屋的常客喽？”

“如果关口先生看到或听到的不是幻觉的话，就是这样吧。”

我自认为很正常的——关口说。

“哎，不管怎么样，死的都是客人啦，因为这边的署长提到了登记簿怎样怎样。”

“登记簿？老板不在，却填了登记簿？”

“啊，说的也是呢。”

太奇怪了。

是谁被杀了？——关口自言自语似的呢喃。

“叫什么来着？我听到名字了。太、太什么还是大……大鹰、笃志。”

“大鹰笃志？”

关口突然挺直了背。

“怎么了，你认识他？”

“就、就是他！”

“怎么了？你是发神经了吗？”

“才不是，我很正常。这个人就是大鹰笃志啊！”

关口指着画像说。

“啥？”

“我想起来了。这个人是国家地方警察长野县本部的刑警，难怪我认得。我被这个人侦讯过。是上次的白桦湖事件……”

“刑刑刑、刑警？可是……”

这可是通缉画像。

这个男人是偏执地纠缠宇都木实菜的本案重要证人。或许是杀害了榎木津相亲对象的人。

“关关、关口先生，是你搞错了吧？长野县的刑警怎么会跑来神奈川县纠缠妇女？追在女人的屁股后面跑，然后杀了人家吗？”

“这个人应该在事件后离职了。”

跟你一样——关口指着益田说：

“你以前也是刑警吧？你还不是平常日在这个小镇无所事事地四处闲晃？一点都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哎，确实，这种脸确实到处都有，也有可能是偶然长得像……可是名字……”

“这样啊。”

不是凶手，是被害者。

益田说的是被害者的名字。

“那么难道……或者说……这张画像的男人或许不是凶手——不，如果他是被害者……啊啊真复杂。”

“不管怎么样，如果这次的被害者真的叫那个名字……唔，或许同名同姓的人是有好几个，就算发音一样，或许字也不同……但是在这么小的小镇里，同时有两个长相相似又同名的不同人，这能说是巧合吗？而且……不，唔，也是有这种可能性嘛。”

关口突然萎靡下去。

“真要这么说的话，被那个大鹰侦讯过的我碰巧人在这里，才是不可能的事呢。”

“走吧。”

益田站起来。

“走去哪里？”

“还用说吗？去现场啊。”

“去、去现场干吗？我们是一般民众啊，怎么可能进入命案现场？”

“在警察署的休息室睡到吹鼻涕泡的人，还装什么一般民众。这种消息愈早愈好。初步调查是特别重要的。”

“益、益田，你那是刑警的脸。”

关口这么说，想站起来却踉跄了。

侦探脸太沉重了。嫌犯脸教人受不了。若是不摆出一张刑警的脸，怎么撑得下去？

快点收拾行李——益田说，抓起皮包。他本来想换衣服，但仔细想想昨天也没洗衣服，光换衬衫也没意思。

益田冲出房间。

重又套上的鞋子里头一片潮湿。

他觉得默默离开也太过意不去，去了庶务课道谢，然后再去高田屋。庶务课的警官一脸莫名其妙。

天空一片阴湿，仿佛随时都会下雨。

高田屋并不远。

警察署前面有警官是理所当然的，但沿途看到的警官比例从头到尾维持不变的景色，让益田有些吃不消。像关口，自始至终垂头不语。他一定是觉得坐立难安吧。

结果没有看到警官变少——或者说，距离现场愈近，警官数目就愈见增加——益田和关口抵达了目的地。

现场附近还有许多看热闹的民众，热闹得简直就像庙会。

以被害者来说是第五个了，因此几乎是紧急戒备状态了吧。

高田屋前的巷子拉上绳索，巡查在制止看热闹的群众。

要怎么进去啊？关口说。没必要进去啊，益田回答。

益田分开人墙，硬是挤到最前排，“喂喂喂”地叫巡警，被狠狠地瞪了一眼。

“干吗用那种眼神看人嘛。哎，请你叫个刑警过……噢哇！”

被冷不防揪住领子了。

“有、有话好说嘛。我说你啊，公仆对待民众应该更……”

“民众会任意叫住正在办案的警察官吗！”

“不，请、请你叫个人来就知道了。山下兄还是谁应该在吧？你是平冢署的？还是本部的？”

我没有义务回答醉鬼的问题！巡查吼道，然后对着挤在益田左右的看热闹民众叫着，“别看了！快滚！”而看热闹的民众则回骂，“条子闭嘴！没用的废物！”

——原来如此。

连续发生这么多起命案，当地肯定被搞得人心惶惶。如果原本是治安良好的地区，就更是如此了。而这些无处发泄的不安，全都指向了警察。

也难怪巡查会暴躁不安。

暴力警官！税金小偷！敢打老百姓，怎么不去抓凶手！——民众口口声声叫着。

益田再三拜托总之叫个人来，声音却被民众的叫骂声掩盖，完全无法传达。四五名巡查赶到，连益田都要差点被驱离时，旅店玄关探出一张面相凶恶的平头脸大吼，吵死啦！

“崎兄救我！”

“喂，益田，你在那里搞什么鬼啊？白痴。”

崎坂对巡查说，“放开他放开他。”

“他是我们神奈川本部的人……唔，不太一样，不过差不多。不用赶他走。”

“哦……”

益田趁着警官松手的空当，拉住在人潮中浮沉的关口的手，钻进绳索内侧。

“喂！我只说不用赶，没说你可以进来啊。你过来干吗？”

“还干吗，我是来通报重要线索的，崎兄。我们一直在这里住到前天呢。对吧，关口先生？”

关口匍匐在巡查面前，大口喘气。

“那种事找个平冢署的人说就行了，何必跑来现场？”

“署里的刑事课没半个人啊。就算告诉交通课或是会计课也没人懂吧？”

“很急的事吗？”

“这位关口先生——站起来呀，关口先生——可能知道被害者的身份哦。”

关口就像差点被枪击中的猴子似的萎缩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崎坂说，“等一下。”先回里面去了。

刚才那名巡查在旁边一脸讶异地看着益田，益田对他说，“喏，快去疏导民众。”巡查不服地转回去，简慢地开始驱赶稍稍安静下来的看热闹民众。

接着从玄关探头出来的是青木。

青木一脸为难地说，“总之请先进来。”

“因为人手不够，所以我也来帮忙……但鉴识的工作还没结束，所以请小心别乱摸。啊，关口先生。”

关口倾斜身体。是在打招呼吧。

他们被带进紧邻玄关的老板的起居室。室内有山下和高田屋的老板。老板一看到益田和关口便说：

“你们，今天不能住啦，不行啦。”

“不……我们不是来住宿的。”

山下兄——益田唤道，一脸严肃的山下应道，“又有什么麻烦了吗？”

“不是的。呃，是关于被害者的事。”

“哪个被害者啊，益田？我已经受够被害者这三个字了。”

山下按住太阳穴。

这里的被害者——益田说着，在山下旁边坐下，把屈着身子在入口徘徊的关口叫进来。

“署长说被害者叫大鹰什么的，对吧？”

“啥？那件事哦。老板说登记簿上好像被擅自填上了姓名住址。”

“果然是擅自闯进来的吗？”

“你怎么会知道？这位熊本先生——老板，他昨天外宿，今早十点多才回来的。”

我去了横滨一趟——老板说：

“哎呀，就是这里的屋主啊，计划最近要拆掉这里，盖间更豪华的旅馆呢。因为镇上那儿感觉愈来愈高级了，这旅店这个样子，客人只会愈来愈少。然后昨天我就是去横滨那儿商量这件事。是前天打电话叫我去的。我本来预定晚上就要回来，可是被灌了太多酒，喝醉了……反正晚上回来也不会有客人上门嘛，所以我想休个一天无所谓，就外宿了。你们连住了几天，所以我叫你们自个儿来，自个儿住……可是要是你们昨天来了，搞不好已经没命喽。”

啊啊太可怕了——老板摇着头说。

“这样啊。老板说的住了几天的客人就是你们吧。那么你们也知道钥匙在哪里喽？”

只有关口先生知道——益田说：

“可是关口先生不是凶手哦。他一直待在警署嘛，也没有溜出休息室哦。”

“我知道。”

山下局促地瞪着益田。

感觉有点变回了以前的山下。

“关口先生，你没有把钥匙的事告诉别人吧？”

关口支支吾吾地否定。

“他不可能跟别人说的，山下兄。因为这个人直到刚才都还忘了这件事呢。倒是山下兄，重点是被害者啦。”

“啊啊。”

山下烦恼地抱住头。

“被害者啊……”

“被害者的身份呢？”

“已经知道了，看上一眼就知道了。然后一切都回到原点了，是最糟糕的情况啊。”

“咦？山下兄在说什么啊？”

遗体要搬出去了！——屋内传来吆喝。

昨天也听到相同的声音，益田感到一阵轻微的似曾相识感。

站在入口的青木退到室内。

“啊，山下兄，请、请让我们确认一下遗体。喏，关口先生，快确定啊，快。”

益田逼好不容易坐下的关口站起来，避开青木去到走廊。遗体正从发生凶案的房间放上担架搬出来。

喂，益田——山下唤道，益田不理会，小跑步靠近遗体，掀开盖在上面的毯子。

“啊。”

益田僵住，立刻盖回毯子。

——这张脸。

他认得。既然益田认得，就不可能是关口说的男人。益田……

认得这具尸骸。

搬遗体的人瞪着他。益田摇晃刘海赔罪说，“请。”身子贴到墙上去，然后沿着墙壁默默地折回来，把总算走出房间的关口，还有一起探头出来的青木推回老板的房间。

“干吗啊，益田，怎么了？”

“哦。那个……那名被害者好像不是关口先生知道的人，好像是我认识的人。很遗憾，不是画像上的人。”

那双眼睛，那身衣物，那张脸。

“刚才那遗体是昨天的人。”

“咦？”

没错，是那家伙。

“那大概是——不，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记得很清楚。是昨天在大矶冲撞我，把我的扫帚糟蹋了的那个男人。没有错。”

“果然是吗？”

山下用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说。那张表情苦闷的神色更深了。

“哎，这下又是一桩无法挽回的失败了。哎，如果能在昨天的现场抓到他就好了呢。实在是教人后悔莫及。告诉你，益田，那是重要证人……”

江藤彻也啊——山下叹息地说。

“江藤……”

益田回头。

遗体正要搬出玄关，根本看不见。

“我呢，正好就在一星期前，才在那边的派出所跟江藤说过话。千真万确，刚才的遗体就是江藤彻也，也请派出所的巡查确认过了。为了慎重起见，也请泽福的老板夫妻过来认尸了……但不管谁来看，那都是江藤没错。”

“那登记簿上写的大鹰是……”

“所以了，普通的话，那应该是……凶手吧？无法做他想了啊。可是就算是这样，这凶手也太难以理解了。这下子就变成这个叫大鹰的人，擅自闯入上了锁的无人旅店，擅自在登记簿上填写姓名住址，而且还把命案的重要证人带进来杀害，再上锁离开。”

这简直是疯了嘛！——山下大声说：

“这个叫大鹰的是什么人？”

“他以前是刑警。”

关口用含糊不清的口气说。

“啥？你说什么，关口先生？”

“呃，就是……那个叫大鹰的人，应该直到上个月都还是国家地方警察长野县本部的刑警，大概。”

“刑、刑警？”

啊啊——青木也扬声叫道：

“那是……打错电话给木场前辈的那个粗心刑警吗？那个负责由良邸事件的刑警……”

“你也知道他？”

山下目瞪口呆。

“不，不只是这样而已哦，山下兄，根据关口先生的记忆，四处张贴的那张画像上的人……就是那个大鹰。”

“你说什么？”

山下这下真的挠抓起头发来了。

“到处跟踪那那那、那个宇都木实菜的男人以前是刑警？开开开、开玩笑吧？”

“不，虽然还没有确定，但不是玩笑，所以我们才会过来通报。我还一直以为是那个大鹰被杀了。”

原来不是。

取而代之的是，昨天猛烈冲撞益田，把他撞飞的那个年轻人……

死掉了。总觉得……

莫名悲伤。明明只是被撞了一下而已。

“他也有可能……是凶手呢。”

“他他他、他就是凶手啊。呃、唔，应该没有凶手会特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可是这、这才是太可疑了……等、等一下。”

山下从外套内袋取出折起来的纸。

是那张通缉画像。

“是、是这个人吗？关口先生。可以请你再确定一次吗？虽然这样质疑很过意不去。”

关口身子稍微倾斜，没怎么想就说，“对。”

“不过那是画像……”

“是画像啊。你、你怎么想，青木？”

“最好立刻派人询问吧。”

“问长、长野本部吗？当、当然呢。”

山下有些颤抖，他是在亢奋吧。

这时，一脸稀罕地默默看着狼狈周章的众刑警的旅店老板，身子慢慢地朝与关口相反的方向倾斜。

“噢噢。”

“怎、怎么了，熊本先生？怎么连你都……”

“哎呀，我眼睛不好嘛。”

“咦？所以怎么样吗？”

“哎呀，那张图啊，派出所的警察给我看过好几次，可是我一直没什么感觉呢。可是现在在这儿一看……哎呀可是，那张脸又很普通……”

“怎么了？”

“就是眼睛啊……”

老板拿起放在柜子上的眼镜盒，拿出镜框粗厚的眼镜戴上，从山下那里接过通缉画像，一下近一下远地端详着。

“我本来散光加近视，现在又老花眼喽。本来以为近视可以被老花眼抵消，结果也没有。光线太暗就不行了，像晚上，啥都看不见呢。”

“然后呢？所以怎么样了？”

“哦，大概一个星期前，他还在这儿呢。”

“谁？”

“我想想，总共两星期，还是更久一点？有个客人一直住在这儿。这个嘛……看看登记簿就知道了……叫啥来着？”

“怎么？”

“刚才我从旁边看过去，觉得很像那个客人。哦，之前一直都没什么感觉，不过，客人的脸我也不会看得那么仔细嘛……”

“怎样的客人？”

就这样的客人啊——老板说着，把画像还给山下。

“这样的？很像？”

“感觉是。住宿费一口气先付了一个月。”

“一个月？”

“对啊。一开始呢，那是他太太吗？来了个女人，说今晚开始住宿，不晓得要住到几时，给了我钱。我没问他是做什么的，不过那男人从大清早到三更半夜都出门不在，工作得很勤劳，几乎都不在这里，可还是会回来睡觉。不过通常注意到的时候，人都已经出门不在了。他太太好像也来过几次，哎，我本来还担心不能让他们把这里拿来当成做好事的地方，但也没那种事。太太总是来一下就走了。哎，钱都收了，一点小事，我就不想计较了……”

不过他们不是在这里开房间哦——老板说。

“你说他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就一个星期前……我算算，一、二、三，五号那天吧。晚上太太来了，说差不多要离开了，叫我钱不用退。”

“五号不是……”

宇都木实菜死掉那天吗！——山下叫得都倒了嗓。

“画上的男人从那天以后就消失了啊，熊本先生！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什么一直沉默到现在？刑警应该也来问过好几次吧？”

“来是来啦，可是我刚刚才发现的嘛。”

登、登记簿呢！——山下漫无对象地叫道。青木应道，“刚才扣押了。”

“那是证物，鉴识人员已经……”

立刻回署里——山下站了起来。

“熊本先生也过来，益田和关口先生也是。现场交给崎坂。青木，你也一起来！”

山下拱着肩离开房间了。

泽福酒行的老板夫妇认尸后，第五名被害者确定是江藤彻也了。

据说是公认的长舌婆的泽福老板娘始终默默无语，像个没要到糖果的孩子似的垂头丧气。一张马脸的老板念佛似的嘴里喃喃着，“不得了啦，出大事啦。”

益田心里塞满了一股馊酸的感觉，就仿佛腹底腐败了似的。

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或者说——

自己在做什么？关口说益田很懂得处世之道，可是他应该说反了吧？像关口那样混乱或是同调或是遮蔽或是自卫……

——要聪明多了。

他这么想。不管世间怎么想、社会怎么看待，像关口那样行动，是不是最起码还可以保护自己……？

——还是保护不了？

因为保护不了，所以关口才会动不动想死吧。即使躲得掉外来的攻击，也承受不了内在的攻击吗？

益田和关口被带到侦讯室而不是休息室，等了一个小时左右。

中间来了龟井和另一名陌生的刑警，询问他们投宿高田屋的事，以及大鹰的事等细节。两人很快就离开，接着过了两小时左右，制服警官送饭过来。

过了四点，益田和关口才总算吃到今天第一顿饭。是乌冬面配酱菜，很奇怪的组合，但很好吃。

吃完饭的时候，一脸憔悴的青木现身了。

青木用手巾擦了擦脸，在益田对面坐下，大大地叹了一口气说，“原来你们在这里。”

“嗯。是山下兄叫我们待在这里的。这里是侦讯室吧？”

“应该吧。哎，现在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无法应对呢。武藏野的事件，还有溃眼魔和绞杀魔都是严重的连续命案，不过期间相隔很久。这回却是接二连三地死人。”

“箱根的时候也是呢。可是那时候死的都是和尚，虽然很不庄重，不过没这么活生生血淋淋。对吧？”

关口应道，“都一样的。”

“唔，是一样啦，可是和尚死气沉沉的，而且不管是死是活，都一样会成佛嘛。”

你那样说太不检点啦，益田——青木稍微笑了。

“嗯……我本来是江户川河岸的辖区人员呢。所以虽然也不至于无关，但总觉得跟这里格格不入。我不属于任何命令系统。因为状况紧急，所以帮忙一些杂务，可是也不能插嘴，老实说，劳心费神。跟我一起来的搭挡刚才回去了，但山下先生叫我留下来。”

“你被他看上喽。”

山下跟模范生型的人特别合得来。

你怎么想？——青木说。

“想什么？山下兄吗？”

“不是啦，这次的事件。我想了很多。或者说这阵子满脑子都是这件事。只要调查，确实就能查到什么。一开始应该只是情杀这种程度就了结的事件，最后却……仿佛变成了国家级阴谋的巨大事件。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会不会是虚像呢？——青木说。今出川说的邪恶阴谋原本就近似那类虚像。可是——

“是军部开发的毒物吧？死因。”

“嗯。江藤……好像也是一样。验尸结果。报告好像还没出来，不过就是那种毒。”

那或许可能是阴谋啊——益田说。

老实说他没怎么在动脑。

“我被中禅寺先生警告了呢。他说要是端出阴谋论来，连看得见的都会变得看不见了。”

你去了京极堂那里吗？——关口问。青木坦白说是。

“毒物的情报来源就是中禅寺先生。”

“哦，原来如此啊。是战时中禅寺先生待过的那间毫无用处的研究所吗？十二研什么的……”

事实上不能说是没有用处。

那处设施是研究音响催眠、瞬间谵妄剂、记忆窜改法等，说出来显得荒唐无稽，但其实非常可怕的研究。

我忘不了那个箱屋啊——青木说。

和益田不同，青木似乎在思考事件。

“唔，特殊的毒药被用在各种场合，这是事实吧。”

“所以才会是连续吧？”

“是这样没错……但益田你也参加了会议，应该了解，我认为凭现在的搜查本部，无法解决这起事件。你怎么想？”

“我已经辞掉警职了……”

不——

现在的益田没有自信能够达成今出川的委托，完全没有。而他心里总觉得搜查本部应该也是一样的。

我也这么觉得——他回答。

“为什么这么觉得？”

关口问。青木难得歪起了嘴巴说，“唔，虽然只是感觉。”

“搜查本部会追求整合性和正确性、合情合理的事实，对吧？这是当然的，警察办案就是这么回事。可是我愈是想，就愈觉得这整件事都在胡闹。”

胡闹。

“意思是很随便、很草率？”

“嗯。可是呢，尽管如此，却又总觉得天衣无缝。可是那是碰巧变得天衣无缝……是有这种情形的吧？”

就是杂货店的你——关口指出。

“关口先生是说小百合小姐的照片吗？那不是碰巧呀。我是真的准备得万无一失、滴水不漏。我料想到或许也是会有那种情形的。”

“会发生那种事是碰巧吧？”

“是……呢。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樱花盛开的那个季节，不是发生过将所有可能的巧合全部纳入计算，致密地编织而成的事件吗？关系者完全被某人玩弄在股掌之间，出于自己的意志，为那个人的计谋奉献一己之力。现在回想，我仍有余悸……但这次总觉得不一样。总觉得……”

是坏的——青木说：

“我觉得是失败的。”

“失败……？”

“几乎所有的事都没有关系啊——我这么感觉。那难道这只是漫无计划地串联在一起吗？但也只能说不是……”

可是有凶手啊——关口说：

“已经死了五个人了。今昨两天就两个人了。一定有人在下手杀人。没有人杀，不会有人死。不会因为巧合而死上这么多人的。”

关口先生说的没错——青木说：

“来宫小姐、赤木大辅、宇都木小姐，还有这次的江藤，他们的确都有某些关系。第一个死者泽井也不是毫无关联。可是如果说把这些点连在一起，就可以看到某些巨大的图像……那实在是看不出来。因为看不出来，所以会是更巨大的、真正是阴谋般的图像，但那是……”

“是虚像呢。”

益田也有这种感觉。

“比方说，赤木遇害的理由，与江藤被杀的理由，是不是完全不同？……我就是忍不住这么想。”

“青木，意思是比方说赤木是因为目击到命案现场还是什么，成了碍事者，所以遭到抹杀，而江藤譬如说是凶手一伙的，因为内讧而被杀掉，像这样的不同吗？”

不——青木说：

“我觉得还有更大、更巨大的什么错位了。至于是什么错位了，这完全不明白，但不管是宇都木小姐或来宫小姐，还是赤木和泽井，怎么说，是为了完全不同的原因……”

——世间。

是世间错位了——益田说。

“世间？”

“嗯。哎，托各位的福，我就是这副德性，这次也一开始就去找中禅寺先生商量了。跟青木先生一样呢。那个时候中禅寺先生说了。他说世间呢，跟社会是不一样的。对吧，关口先生？”

他这么说吗？——关口冷淡地应话。

“听好了，青木先生，我和青木先生还有关口先生，在这里形成了一个世间。在这里，我们可以谈论一阵子……像是木场先生的脸很方，对吧？”

“唔……应该吧，这怎么了吗？”

“然而呢，如果我去到那边的房间，那边有山下兄和龟井他们自己的世间。在那里，木场先生的话题说不通。因为没有人知道他的脸有多方嘛。然后呢，如果我在这里说崎坂刑警有香港脚，也只会引来‘哦，这样’的反应，对吧？不管我形容得多么卖力也没用，顶多只能引来‘真可怜’的同情。可是如果换到那边，就会引来一阵大爆笑。崎兄的香港脚话题可以撑上半天。”

所以这又怎么了？——关口慵懒地说。

“所以了，请把这些话题代换成动机来想想看呀。假设我因为木场先生的国字脸而杀了青木先生。然后我因为崎坂兄的香港脚遭到山下兄杀害。香港脚跟国字脸之间，不是没有任何因果关系吗？”

可是我是同一个人——益田指着自己的脸说：

“然后青木先生也认识山下兄，所以你们那边又会形成不一样的世间。但对于那边的世间，我完全不了解。虽然人重叠了，可是组合不同，就会形成截然不同的世间，对吧？假设退一步，用更大一号的框架去看……”

益田把身子往后拉。

“会变成，哎呀，大家全都认识呢——对吧？实际上每个人都已经认识，可是龟井并不知道关口先生看到自己的作品遭到批评，跑去向中禅寺先生哭诉这些事。”

那件事我也不知道啊——青木说，同时关口噘起嘴，谁去向谁哭诉了？

“是不是……就是这么回事？”

青木想了一会儿，小声回答，我觉得很接近。

“可是啊，青木。”

关口探出身体问青木。

“唔，这个油腔滑调的益田不晓得哪根神经烧坏了，学起京极堂大放厥词起来，不过如果真是那样，那么这次的事件会变成……全是不连续的案子了。”

可是是连续的吧？——关口问青木。

“如果事件真如益田大师分析的那样，那就难说是连续的了吧？会变成……碰巧不连续却变成连续的偶发杀人。照益田那样说，是人物虽然重叠，但动机都不相同，对吧？虽然也不是没有可能，不过怎么样呢，青木？相关者之间有这么多的重叠，但说穿了却只是各自引发不同的事件，而且是在这么短的期间之内。这有可能吗？”

“不太……可能吧。”

青木这么回答。

益田也有同感。

假设身边发生命案，以它为契机，连锁式地发生其他命案……这种状况，看似可能，但还是不会发生的。除非是利用已经发生的犯罪作为掩护而犯下的伪装犯罪，简而言之就是模仿犯，否则几乎是没有吧。

不——

有人说过……不可能有模仿犯。

那隐晦的毒物排除了模仿犯的可能性。

可是邻居好像杀了人，那我也来学他杀一下人好了——这样的案子，益田觉得九成九不可能发生。尤其是杀人的情况，可以说绝不可能有“单纯模仿一下”“赶流行而已”的情况。人并没有傻到这种地步。

况且……

“为什么会杀人呢？”

益田说出口后，才觉得这个问题幼稚到极点。

虽然幼稚，却也是根源性的问题。

青木神色黯然。

“唔……为什么呢？为了钱、为了保身、嫉妒、怨恨……我很容易从这些角度去分析，因为我是个警官。可是这就是你说的世间性的动机吗？还是社会性的动机？个人的动机……又不一样了吗？”

“这个嘛，应该也有根本没有动机的说法吧。若说动机全都是事后诸葛、事后才想出来的，我觉得似乎也是……”

是因为沉重啊——关口说。

青木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关口。

“觉得与人之间的关系沉重到受不了……是有这种事的。不管那是细微的关系，还是深刻的牵扯，都是会感觉到那种重担的。如果要摆脱它，除非自己消失，否则就只能要对方消失了。”

“啊啊。”

原来是这么回事——益田想。

只是撞到一下而已，江藤的死却让益田感到沉重极了。两人的接触只有短短的几秒钟。只是这样的关系而已，而且江藤已经死了，所以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牵连了，却令益田感觉会残留一辈子。

活着的对象，也有这种情形吗？

可是即便杀掉……

还是一样沉重吧？益田说，但关口说才不会。

“那一定不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而是自己跟自己以外的关系。是错觉自己跟自己以外的一切具有同等的质量吧，像我就是。仔细想想就可以明白不是……不过简而言之，就是自我膨大吧，自我变得无限大。这么一来，别人就只是自己以外的一个要素罢了。既然是要素，人格什么的就只会碍事。可是那当然是误解。一旦领悟到是误解，就会发现原本应该只是一个要素的他人，却拥有与自己相等、甚或更大的质量。而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就会觉得它沉重无比啊，一定是的。”

“会想要排除？”

“是觉得麻烦了吧。因为像我这样的人知道人与人是不可能相互理解、相互沟通的。”

关口先生简直就像凶手呢——益田说。

“反正我就是嫌犯脸。”

“没错。可是依那个道理来看，不就变成就算杀了，其实也不能如何吗？”

实际上本来就不能如何吧——青木说：

“杀了人可以获得巨款，或是出人头地，或是得到美梦般的生活、变得幸福……这是绝对不可能的。至多是一时之财，稍纵即逝。虽然每天都会发生好几起命案，但几乎都是在糊里糊涂的状况下发生的、神智不清状态下的行为。即使如此，或许那一瞬间，下手的人还是梦想这下子世界就会改变了、自己就会改变了。”

真的是梦啊——关口说：

“京极堂曾经说过，那就像有什么东西在背后忽然伸手推了一把。会不会变成杀人凶手，就看有没有那一推……”

这我懂——关口声音沉郁地说。

罩着铁丝网的窗外开始暗下来了。

阴郁的小说家完全融入幽暗之中，与烦恼的刑警一同开始褪去色彩。

而自己看起来究竟是什么模样？——益田心想。

会话中断，时间停止，益田等人的世间连色彩都失去了。

“啪”的一响，小小的世间闪烁了几下，不一会儿，粗俗的色彩唐突地恢复了。

“怎么了，连灯也不开。”

是龟井。

“向长野的询问总算有了回音。就像关口先生说的，大鹰笃志本来是长野县本部刑事课的人，上个月离职了。登记簿上的住址也是大鹰老家的。”

龟井说着走进房间，在青木旁边的椅子坐下。

“据说大鹰离职后就失踪了。”

“失踪了。”

关口的音调与其说是反问，更接近重复。

“嗯，他似乎办理了离职手续，但租屋处维持原状，家私也都丢着，貌似也没告诉老家一声，就离开了长野。感觉像是离家出走，或是趁夜潜逃。”

“是欠债还是什么吗？”

“没有那类债务。”

没有什么迫切的原因吗？——青木惊讶地说：

“却……失踪了？一个当过警察的人？”

简直像小孩子负气出走呢——关口说。

“嗯，就是那种感觉吧，是毫无理由的失踪。或许是打算迟早都要回来，但可以说是毫无计划呢。听说好像是因为由良邸的事件，精神上受到很大的创伤。”

感觉确实是那样一个人——关口说。

“是这样啊？唔，外貌气质年龄体格、个性等等，都符合通缉中的男人，所以应该错不了吧。我们请对方送来鉴定笔迹用的数据了。到底是不是大鹰；就算真的是大鹰，他是否就是凶手，都还完全不明白……不过说是进展，也算是进展。”

我可以抽一根吗？——龟井说。

“没有烟灰缸。”

“我拿来了。”

仔细一看，龟井手上确实拿着烟灰缸。简而言之你就是来跷班的吧？益田如此奚落，龟井应着，“我已经到了极限了。”

“一方面虽然是因为调查拖了很久，但是像这样宛如置身五里雾中，却又每天峰回路转似的案子，实在少见呢。感觉踏实办案根本毫无意义，而且稍一疏忽又有人牺牲。就算开记者会，也只能报告又死人了、正在调查跟先前的命案之间的关系。舆论已经开始朝抨击警方的方向倾斜了。”

今天也很惨呢——青木说：

“东京的话，就不会引来那么大的当地居民反感。东京人没那么团结。神奈川也是，横滨那里又不一样了。这一带怎么说，居民很团结，虽然不排外，可是该怎么形容呢？”

是被讨厌啦——龟井叹息。

也要看报道的方式吧——益田说，龟井应道，“可是又不能向媒体撒谎啊。”

“怎么解读警方公布的消息是报道机关的自由。但如果慎重其事，会被说成是在隐瞒，冲得太快，又会遭到纠弹。更重要的是，问题在于一般市民怎么看待这些报道，看法也是有风潮或者倾向的。现在警方正碰上逆风。不管说什么都会被往坏的方向解释。哎，这下子就算破案，也会被抨击动作太慢吧。舆论，或者说世人的眼神很严苛啊……”

我们明明这么拼命苦干呢——龟井发出窝囊的声音说：

“调查员呢，没有一个人觉得无所谓的。每个人都很尽责地在尽自己的本分。里头或许也有一些不这么想的家伙，但他们也不是站在犯罪者那一边。但即使如此还是有责任，哎，总觉得内疚呢，这种情况。”

我也有同感——青木说。

刑警也是这样吗？——益田心想。

“不管是赤木的死还是江藤的死，若说是警方的疏失，我们无可反驳。照这个道理去看，宇都木小姐和来宫小姐也是……”

“最早的负责人是我们小松川署，确认泽井遗体的是我嘛。”

益田也是，他的立场让他可以预测到可能会发生什么事。

他恍惚地望着龟井的香烟袅袅升起的烟雾，结果门……再次打开了。

△24

不小心杀了……吗？

什么叫不小心？——我心想。

如果是想杀而杀，只要说杀了就是了。不小心的部分给人一种辩解的感觉。

不打算杀的，却不小心杀了，确实是有这种情形吧。可是与人互殴、扭打在一起的时候，就没有杀意吗？

想要除掉对方、憎恨对方，若是没有这种心情，会与人互殴扭打吗？

如果想要达成主张，好好商量就是了。即使对方听不进去，也没有道理就可以勃然大怒行使暴力。我认为殴打对方这种野蛮之举，即便没有招来无可挽回的结果，也是完全没有辩解余地的行为。

我没打算取他性命的，所以这是伤害，即使对方因此丧命，那也是过失致死……

但这是法律上的事。

想要杀人，但只让对方受伤的情况，是杀人未遂吧？

当然，这是在法律上。

可是——

勃然大怒行使暴力的人，能深思熟虑地去想什么只要让他受伤就好了、只要让他尝到苦头就够了，打个半死就停手吗？

如果有这种思考能力，就不会行使什么暴力。冒出“这混账东西”的念头瞬间，这么想的人，脑子里应该没有其他念头了。

无法克制的破坏冲动，那一瞬间只有杀意。

一切的恶意，不必经过特殊的阶段，也能轻易地升腾为杀意。

如果有足够的理性让它上升到临界点前镇定下来的话。

杀意，就只是邪念罢了。

是妄想的一种。

比方说，怀着一股甚至凌驾理性的感情，准备不论会招来什么样的后果，都要实行到底——也是有这种情况吧。这就是世间一般人说的杀意吧。可是并非如此的情况，在本质上也是相同的。

所以岂容得下辩解？

不小心杀了……

听起来还是像借口。

这样的借口中，一定也含有若干的后悔吧。但是反省是有意义的，后悔却毫无意义。因为反省是向前看，后悔是往后看。

这话我听过多少次了？

不小心杀了，不小心杀了。

不——

还有人说我是成全他而杀了他。

成全——意思是为了对方吧，是用成全这两个字来推卸责任。明明不管是为了谁，动手的都是自己。

没错。

如果明知道一定会死而去做的话……

让人服毒。

拿刀子刺杀。

做出这种事，还能说什么不小心杀了吗？如果反省，就应该向警方自首，偿清罪孽才对。至少现在的社会准备了虚假的救济措施，只要这么做，就可以清算无可挽回的行为。

明明不是那样就可以如何的。

做出来的事无法改变。时间无法逆转，人生无法挽回，可是至少社会说这样就行了。当然会被追究相应的罪责，即使如此，只要做出社会规定的、只适用于社会基准的赎罪，至少在社会里就可以得到原谅。

社会以外的场域无可奈何，不过比起只是向后看，比起闭上眼睛，捂住耳朵，还要像样个几分。

所以——

我总是劝人自首。

可是，似乎没有人会照做。

怎么会这样呢？

为什么要做出无法负责的事、会后悔的事呢？

果然是因为在那一瞬间认定没有其他选择了吧。那么不管事后再怎么后悔、再怎么逃避责任，那都是杀意。

是你，杀了。

因为想杀所以杀了，少在那里辩解个没完。

若说你有思虑也明事理，好好面对世界就是了。面对，然后战胜它就是了。如果做不到……

就去投靠社会还是其他什么的都行。

连这也做不到……

还能怎么样？选择死亡吗？

以为死了就可以负起责任吗？

那只是放弃责任，等同于抛下一切逃离。死只是单纯的结束。终止了别人的人生，也自私地结束自己的人生，也许你以为这样就算是了结了，但那只是一厢情愿。

选择死亡，只是失败。

不——

那是卑鄙的失败。

比方说……

外公就是个好例子。

外公一定是在害怕。

害怕，惊恐战栗。

外公制造了杀人的工具，制造了只能用来杀人、除了杀人以外别无用途、纯粹的凶器。

那会是什么样的东西，外公在制造过程中不可能不知道。

他知道的，然后怕了。

明明怕了。

这是不可以拿来用的东西……

可是制法本身是划时代的……

我相信它有留下来的价值……

所以……

所以怎样？

多么动听多么悦耳的……

——借口。

结果怎么样了？

如果是有价值的成果，怎么不堂而皇之地留下来？

无法正大光明留下来的成果，有何价值可言？

与其隐瞒，倒不如根本别做。

既然做了，就不必藏。

杀人的工具……

只能拿来杀人。

那不是高尚的求知精神，而是幼稚的自尊心。

没有任何伦理上的思虑，完全是老狯的虚荣心。

就算卖弄歪理来掩饰，愚者就是愚者。

制造杀人工具的人，在制造的时候就已经是杀人凶手了。

外公也是一样。

他是杀人凶手。

结果外公逃走了。逃啊逃，在逃避之中死去了。他放弃责任，像条败犬般死去了。

教人轻蔑。

成不了人物的、自私独善的、傲慢而胆小的男人们。

连存在的价值都没有的、没用的男人们。

这家伙也是。

好了，你逃吧。

死亡的工具就在那里。

△25

这是想杀了我吗？——山下警部补说。

感到有些忧郁的青木看到远比自己憔悴许多的国家地方警察中层管理者眼底下的黑眼圈，稍微自诫了一下。

怎么了？——青木问。山下怨道，“为什么东京不肯处理呢？”

“哎，你不是本厅的人，向你吐苦水也没用……”

“应该……也不是客气呢。”

“如果客气，干脆就不分上下，调查就是了啊。啊啊，真是的。”

怎么了？龟井问。山下说，“无法判断是小事还是大事。”

“又出了什么问题吗？”

“算是问题吗？大矶海边抓到了可疑人物。”

“可疑人物？难道是……”

不是大鹰、不是大鹰——山下甩着手，带上侦讯室的门，靠在关起的门板上。

“说是有辆黑色轿车在现场周边慢吞吞地绕着。因为太碍眼了，所以拦下那辆车子进行盘问……”

“那……”

青木忍不住打断。

“那不会是……昨天载走从现场逃亡的江藤彻也的车吧？”

听青木这么说，益田做出奇怪的反应。

“昨、昨天？那是撞到我之后的事吗？昨天下午。”

不不不——山下眯起眼睛，露出厌恶的表情。

“不清楚。开车的人好像对盘问的辖区刑警说他昨天确实看到了疑似江藤的男子……”

“那、那么那家伙不就是凶手或是共犯了吗？”

这一点都不是小事啊——益田说。

“几乎就是真凶了嘛。对吧，龟井……？”

龟井用一种冷静的眼神看着山下说，“不是呢。”益田也一样仰望山下说，“哦，还有什么麻烦问题呢。”

“不晓得是不是啊。”

“不晓得？”

“或许……是。唔，那名可疑人物是看到江藤彻也了，可是他说他没有载走江藤。”

“没有载走江藤？”

“据可疑人物本人说……他谴责了江藤彻也。什么叫谴责？平常人会随便抓住路边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谴责吗？”

不会——除了关口以外的三个人都异口同声地回答。

“那……所以是怎么了？为什么山下先生要伤脑筋？”

青木问，山下挠抓头发。

“那边叫我们去领人。即使没有协助逃亡，既然那个人知道江藤，就不可能无关吧。所以抓起来问话是可以理解……”

可是为什么要丢给我？——山下说：

“听说现在人被拘留在大矶现场附近的派出所……不是送去大矶署，而是要求转送到本部所在的平冢署这里侦讯，哎，就是这么回事。既然这样，我们当然会觉得那至少也把人送过来嘛，对吧？”

“为什么不送过来？若说人手不够，我们也是一样的啊。”

你是在摸鱼吧——山下教训龟井。

“东京的好像去了一趟。”

“去接可疑人物吗？”

“是啊，然后没把人接走，而是丢下了。然后叫咱们神奈川去收拾善后。结果相泽课长那些咱们本部的上头完全不管事，全往下扔，结果问题就落到我头上了。”

我听得一头雾水啊——益田说。

“不，实际上那边的人好像就是说一头雾水，然后……”

山下说了令人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话，表情变得更加不愉快了。

“我想打个商量，青木。”

“我……吗？”

“你，还有益田，然后关口先生……你们三个可以去一趟吗？”

啊？——益田张口。

“警部补，呃，我是可以懂……唔，益田也不是不能懂，可是连关口先生也一起，这就……”

青木说到这里，望向关口。

见面之后就没怎么仔细看过他。小说家不知道有没有在听众刑警说话，净是一脸阴沉地瞪着桌子看。

“关口先生是一般民众呢。”

是上头的指示啦，青木——山下说：

“我也搞不懂。或许是北林搜查本部长提议的。相泽课长也不太清楚状况。”

那个人什么都不懂啦，龟井说。还是老样子呢，益田接口。

“总之不管是谁指名的，反正我也不能离开本部。江藤的验尸报告出来了，还得进行高田屋登记簿的笔迹鉴定。要整理调查员的报告，在明天的调查会议……”

“旅店的笔迹，是说大鹰的笔迹吧？长野已经有资料送过来了吗？”

“还没有。喏，老板熊本先生不是作证说，有个疑似大鹰的男人以前也下榻过那里，可是当时登记簿上填写的名字是吉田茂男，这完全是假名啊。住址乱填一通，笔迹似乎是女人的，外行人一看也知道，跟最后填写的数据是不同人的笔迹。”

死因呢？——龟井问。

“一样。不是服下，似乎是被大量泼洒。”

“泼洒？”

龟井不知道毒物的特性。

青木使了个眼色，山下小声说了句，“对哟。”

“唔，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好瞒的了。似乎是……有远超过致命量的的毒物被吸收到体内。当然是当场死亡。哎，微量也是当场死亡，多余的量等于是浪费了。”

倒是——山下撩起头发。

“怎么样？青木姑且不论，我们不能勉强一般民众。关口先生，你愿意去吗？”

关口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说，“如果是命令我就去。”

“我不能命令你啊。我是必须说服你。何必在这种麻烦的节骨眼……”

我去——关口垂着头说。

益田一脸哑然地看着关口那副模样说：

“唔，我完全没有异议。虽然高层指名我们的用意完全令人摸不着头脑……或者说，如果我们把状况搞得更糟，也别怨我们哦，山下兄。”

山下说如果状况再糟下去，也只能苦笑了。

“那青木，你就带着他们两个……刚好，龟井，你看起来很闲，你开车吧。车子大部分都回来了，应该有好几辆。你就申请一下，载他们三个过去吧。然后再载回来。”

“连……嫌犯一起吗？”

“不是嫌犯，是证人。当然要带来啊。就是去接人的吧？”

为什么就不能照平常那样移送过来呢？——龟井喃喃着，站了起来。

“应该不会抓狂闹事吧？”

我不晓得——山下说。

青木等人匆匆忙忙在大办公室吃了饭团，灌了温茶，坐上吉普车。外头太阳完全西下，警署被一片虫鸣声包围。

青木坐在副驾驶座，益田和关口在后车座安坐下来。

侵入车窗的风已经是冷的了，然后没过多久就变成了海风。

青木正在随波逐流。

追根究底，青木确实是依自己的意志来到这块土地的。只是他认为那并不是多坚定的意志。但是动机不太有意义。青木在处理状况这种正当的理由下，只是被牵着鼻子似的迎接了现在这个局面。

结果他只是随波逐流，青木同时感受到任凭摆布的快感与焦虑。

海风变成海潮味儿，不久之后看到像海的东西。

只是一片黑。

是黑色的、巨大的液体团块。

看起来也像是凝聚着恶意的汤汁。

后藤商店到了——龟井说。但即使听他这么说，也不晓得在哪里。回头一看，益田正歪着脖子，看着经过的路肩。不久之后吉普车经过环绕命案现场的茂密松林，稍微离开海岸，转了个弯。

有一栋古老的民宅。

龟井把吉普车停在前面。玻璃门泄出皓皓灯光。外头停着漆黑的轿车和自行车。看来那里就是派出所。

下了吉普车再次定睛一看，自行车旁蹲着一个看起来无所事事的黑影，龟井纳闷出声：

“木林兄，是木林兄吧？”

影子倏地站起来，抬头挺胸地敬礼。看来是制服警官。

“啊。辛、辛苦了。”

“什么辛苦了，木林兄在做什么？”

“哦。因为不能对里头的先生失礼，因此本官像这样在外头守着。”

“里头的先生？”

龟井再一次歪头看青木。

“里面的是可疑人物吧？”

“什么？”

“不是抓到了可疑人物吗？木林兄。”

“或、或许是可疑……”

“实在莫名其妙啊。东京的不是也来接过人了吗？”

“是，东京警视厅的诸位在两小时前撤退了。”

“撤退？”

是可疑人物太凶暴了吗？——龟井探头窥看。青木要关口和益田下车，然后越过龟井，打开玻璃门。

巨大的鞋底映入眼帘。

鞋底旁是电话机。

鞋底底下垫着好几张文件。

青木怔了一下，然后才发现那是穿着鞋子的脚搁在派出所的办公桌上，身体深深地陷坐在派出所椅子上，态度倨傲到了极点的男人的鞋底。

美军常穿的蓝色棉裤，横纹圆领衫。

然后——

然后青木了解一切了。

为什么会挑上青木，还有益田和关口？

因为坐在那里的是……

关口从青木背后探头看过来，然后推开青木，东倒西歪地走上前去。

“榎、榎兄。”

关口唤道。

占领了派出所地盘的傲慢男子……

正是榎木津礼二郎。

榎木津听到关口的声音，稍微撑起上半身，然后把脚高高抬起又猛力放下，借由反作用力，像发条人偶似的弹跳起来。

制造出惊人的巨响。

人偶般的侦探一站起来，就指着关口说：

“猴子。”

然后指尖转向青木：

“小芥子。”

关口倒了嗓地叫：

“什、什么猴子！榎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有人叫我待在这里我才会在这里啊，蠢东西。”

“呃，不是，你怎么会在这个小镇……”

“我想在这里所以在这里。”

关口沉默了，不过也是因为无话可接。

关口像吵架吵输的小孩子似的噘起嘴巴说，“你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

“昨天？开着门口那辆轿车吗？”

“老家有车，所以开来了。”

“来干吗？”

“因为我想来，我才不会来不想来的地方。”

没完没了。榎木津说，“你们才是在这里做什么。”根本是立场错乱了。

“还、还做什么，这是什么问题？青木是来办公务的。我……唔，虽然很难解释……”

确实很难解释吧。

“哦？”

榎木津眯起那双宛如大玻璃珠的眼睛望着青木和关口，然后说：

“那你在那边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接着指住关口的肩膀一带，朗声骂道：

“就是在说你，笨蛋王八蛋。”

益田似乎躲在关口背后。

“你以为躲在那种歪斜矮小的猴子男身后，就可以逃过我的法眼吗，这个笨蛋日本代表！那种行径，简直形同蟋蟀躲在蛐蛐儿后面！”

那种比喻没人听得懂啦——益田说：

“两边不都一样大吗？”

“那不关我的事。”

榎木津说，再次坐回派出所的椅子。

“你该不会又瞒着我接些无聊到家的案子吧？那是啥？”

他在看。

榎木津在看益田的视觉记忆。

似乎不是想看才看的，所以或许说景象自动进入他的视野才正确。

益田做出用双手搅乱头顶的动作，支支吾吾地说，“哎呀哎呀没有哇。”

“马。”

榎木津喃喃着意义不明的单字。

“对、对啊，是马。我好喜欢马真是爱死马了所以为了去欣赏马呢……对吧，关口先生？”

“呃，嗯，我们是去看了马。”

“啊。”

然后青木想起来了。益田正在调查榎木津婚事对象的不幸，而这件事是瞒着榎木津本人进行的。可是听说榎木津连相亲照片也没正眼瞧过，所以不管益田见了谁、去了哪里，他应该也看不出个名堂才对。

“看马……撞到了吗？”

“撞撞撞、撞到什么？”

“你不是跟那个邪恶的蠢男人相撞了吗？就是介意这件事才会哭吗？不愧是哭山。”

“哭山是谁啊？可是邪恶的蠢男人……那、那是在说江藤彻也吗？”

——这是重点。

“榎木津先生，呃……榎木津先生昨天见到江藤了吧？”

“咦？在桥那里啊。”

“桥？是大矶吗？”

“大矶？哦，我也去了海边。有螃蟹。”

“螃蟹不重要。江藤……在这附近吗？”

“我不晓得什么头疼肚子疼，不过那个像木头人的男人是在更远的地方。那边完全没有海，只有河。”

那么是在平冢遇到的吗？

“什么时候的事？”

“中午。”

“中午啊……”

是行凶之后，然后是出现在现场之前。

也就是江藤在行凶后先回了平冢，碰到了榎木津，然后又回到了大矶。

“然后……榎木津先生怎么了？”

“我骂了他。因为他在做看起来很邪恶的事。”

“邪恶的事……”

榎木津看见什么了？

青木先生——龟井从背后叫道：

“那个，侦讯不是要在这边进行的。山下先生交代要带回搜查本部……啊！”

龟井一看到派出所里面，立刻倒抽了一口气。

他吓到了。

“侦、侦探！”

没错，我是侦探——榎木津神气活现地说。

“这、这个人就是可疑人物？”

“什么可疑人物，是侦探，你这个小配角。”

“什、什么小配角……”

青木把堵在门口的关口和龟井领进来，再把仍想躲在玻璃门外的益田拉进来。

木林巡查在自行车旁维持立正姿势僵在那儿，所以青木只轻轻向他颔首便关上了门。

本厅的调查员会撤退也是没办法的事。会选择青木等人移送也可以理解，因为他们多少习惯了榎木津。榎木津不是一般人应付得了的对象。

而且什么叫可疑人物？——榎木津说着：

“有人会觉得自己可疑吗？那样的话，头号可疑人物就是这个小关了。平常不会有人觉得自己可疑的。虽然有些情况就是不觉得自己可疑才不行。像那个笨蛋王八蛋就应该更觉得自己可疑才对。把东嗅嗅西闻闻当成兴趣的家伙，岂不是可疑透了吗？”

我很有自觉的——益田说：

“我的举止的确很可疑啊。侦探——不，调查外遇的工作，没办法光明正大地来嘛。哎，如果我不是当过警察，一定早就被逮捕了。”

“哼。”

榎木津朝众人送上轻蔑的眼神。

“警察就不可疑吗？”

“呃，也不是那样……”

“基准太莫名其妙了。也就是警察觉得可疑的人就是可疑人物吧？然后警察不会觉得自己的同伙可疑。警察觉得可疑的就是可疑人物，可疑人物就要被软禁在这种小屋里，而且还活该要被粗暴地移送吗？”

“不、不是那样的，因为现在是非常状况，所以……”

对吧？——龟井向青木征求同意。

“必须证实身份……”

“所以我不就说我是侦探了吗？可疑人物会谴责木头人吗？我谴责了那个男人，这就是我是侦探的最佳证明！”

“又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谴责了，而且……”

“侦探会撒谎吗？”

不会。榎木津不会撒谎，因为他没有必要撒谎。从刚才的发言也可以看出来，榎木津大概没有任何愧对上天的部分。他是跟借口距离最遥远的一个人。

虽然也常因此受到误会。

“榎木津先生，呃，先前来的警视厅的刑警呢？”

“他们太无礼了，所以我教训了他们一顿。”

打人了，是吧——关口说：

“榎兄老是摆出那种暴戾的态度，才会遭到怀疑啊。我知道你没有隐瞒，可是既然那样，好好说不就行了吗？只要告诉他们你是榎木津财阀的龙头榎木津干麿前子爵的次男、是在神田拥有公司大楼的私立侦探事务所玫瑰十字侦探社的社长榎木津礼二郎，就不会受到太差的待遇的。”

“你真是只猴子啊。”

“怎样啦？”

“首先，我踢了人，但没有打人。还有，不管是有钱还是喜欢抓虫子，我的老爸都是个傻子，跟我的身份完全无关，反倒教人丢脸。还有，不管我在神田有大楼还是在印度有寺庙，都毫无关系啊。那是建筑物。我就是我，我只能证明我是我。”

“唔，榎兄或许这样就好了，可是世人……”

“世人怎样？”

“世人对于与众不同的东西会感到怀疑，社会也会排挤脱离规范的东西呀。我好像与众不同，所以会惹来怀疑，有时候也会差点被排挤，所以……”

那是因为你老是像那样弯腰驼背卑躬屈膝啦——榎木津笑道：

“父母的身份、地位、住家的大小、职业、头衔，这些到底能证明什么？那种东西拿来当下酒菜都不能。那我问你，小关，你的父母是老师，你在中野租房子，职业是销路不好的小说家，所以你才会像那样低着头蜷着背成天胆战心惊的吗？所以你证明不了你自己吗？”

“不，不是那样……”

就是……这样吧，一定是的。

关口垂下头去。

无聊透顶——榎木津说：

“哎，我再顺带说一句，你还搞错了一点。我受到的待遇并不差。这里的巡查人很好，他太太也端了好几杯淡茶给我。椅子旧了，屁股坐得有点疼，不过桌子很矮，拿来搁脚正舒服。”

桌子不是拿来放脚的——益田吐槽，随即绕到关口背后缩起脖子。

“所以呢？”

“呃……榎木津先生，你说的那个木头人……木头人是吗？那个男人好像被杀了哦。”

果然啊——榎木津用一种就他而言略为温和的语气说。

“果然？……为什么这么说？”

“哦，就是有那种感觉，所以我警告他说，净是干那种事会没命哦。看来是我谴责得不够大力吧。”

应该再骂得更用力点的——榎木津异常平和地说。

龟井则是对榎木津投以彻底怀疑的眼神。

“那个男的死了是很可怜，可就算是这样，把我关进这种小屋里又能如何？”

“什么又能如何……”

“你是刑警吧？我知道的刑警，都是像傻子一样走来走去，到处问话，对抗着什么，或是背着重物，到处找坏人想要抓起来。脑袋愚笨，脸也方得吓人，不过想抓的东西都抓得到，虽然笨，还是有点了不起。而你不是吗？”

“呃……”

“小芥子好像明白呢。这个发展超级浪费时间。那边的呆瓜跟猴子说他们是来找马玩的，那就去跟马玩吧。玩一玩被踢死最好。然后你们要抓凶手，对吧？我……还有别的事要办。”

大概就在这一带——榎木津说。

——有什么。

有什么不太对——青木心想。

榎木津确实目中无人、毫无常识，淋漓尽致地发挥了他一贯的榎木津本色——看似。事实上，不认识榎木津的辖区警察和本厅的调查员就被他耍得团团转，不知道是吃不消了还是得到教训了或是吃足了苦头，就连简单的移送工作都放弃了，而木林巡查甚至要沦为榎木津的奴仆。

通常，大部分的人对榎木津都会采取这类反应。作为对榎木津的反应而言，这些非常正常。可是——

榎木津却不是吗？

榎木津……并不是消沉沮丧。

也不是无精打采。听说侦探在前些日子的白桦湖事件时，似乎身体不适了一段时间，但仿佛铁打的榎木津虽然难得生病，却也一下子就痊愈，结果又大闹了一场；而且听木场说，榎木津在揭发美术品赝品的诈骗案中，也相当惊人地大为活跃。

即使生病是真的，应该也早就痊愈了。

那么，这古怪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青木回顾认识榎木津后的一年多时间。

侦探的言行举止总是破天荒，但是侦探的朗声大笑总是能在一瞬之间吹散沉郁的心情与沉淀的空气，他的铁拳出击可以将愚蠢的念头和奸计粉碎得形影不留。

榎木津的存在方式，是绝对无法与世间或社会相磨合的，但他指出的事实总是最接近真实。榎木津有着压倒性的正确。不管处在多么悲惨的事件旋涡中，无论面临多么危机的状况，侦探总是大无畏地，不同情也不妥协。正因为手握真理，侦探总是轻盈而聒噪，毫无例外地自信满满。

可是，这么说来。

青木回想起来。

在初次见到侦探的杂司谷医院。

还有伊豆的骚动落幕的宅子。

榎木津的样子似乎都有些不同。

——是愤怒吗？

对。

那两次的时候，榎木津都是在愤怒。不，毫无保留地表现出嫌恶。而现在呢？

不像在生气。

可是——

对了。

青木察觉了。侦探看起来并不乐在其中。

榎木津大概只会去做他觉得有趣的事。因为他不快乐。可是侦探现在看起来并不开心，格格不入的源头就是这个。这也就表示，这次榎木津想要做他觉得没意思的事。

榎木津不耐烦地垮着脸。

“榎木津先生。”

青木开口，这几乎是他头一次对榎木津说话吧？

“你打算做什么？”

那是很没意思的事情，是吗？——青木问。

“很没意思啊。”

榎木津简短地回答。

“麻烦。”

“麻烦？”

益田扬声。

“榎木津先生居然要主动去做没意思又麻烦的事？你、你还好吧？”

“啰唆，哭山。我……”

说到这里，榎木津不说话了。然后他不悦地瞪着桌上的电话一会儿说：

“真的好麻烦。还是回去好了。”

“回、回去了我们不能交代啊！”

龟井惨叫似的说：

“青、青木兄，呃……”

“我知道。”

榎木津知道什么。不，不是知道，或许是发现了什么。可是……

他不懂吧。

榎木津的侦探方法，只有在面对关系者的时候才能发动。尽管如此，榎木津目前接触到的只有江藤一个人。江藤确实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吧，所以榎木津才会谴责江藤。但是——

榎木津还没有掌握到真理吗？

不，或许不对。

榎木津是掌握到某些真理了，但是侦探完全不知道事件的整体模样。即使知道解答……

也不知道问题吧。

因为不知道问题却知道了解答，所以榎木津才会出面吗？不，还是有什么他非出面不可的理由？若非如此，天下闻名的榎木津不可能会为了没意思的事情耗费精力。

一定有理由。

“我……想说明一下事件的来龙去脉。”

青木这么说。

“说明？”

“嗯。我希望榎木津先生可以听一下。”

“要我听吗？”

“是的。”

“之前的家伙们可是一直啰唆着叫我说呢。快说快说快过来快过来，因为实在太烦了，我才踢了他们。就算抓住我的手、揪住我的肩膀，我也没有什么可以说的。”

“我……想要说。”

青木说。益田在旁边劝着，“他不会听的。”

“这个人从来不听人讲话的。青木先生你也知道吧？别人说的话很无聊，他不想听啦。”

“闭嘴，哭山。”

益田再次躲到关口背后。榎木津看也不看益田，只盯着青木的头顶，蹙起眉头。

然后——

“那个……”

趴着的男人也死了吗？——他简短地问。

他是……说泽井吧。

“已经死了五个人。”

“哦？”

精悍的神情。

青木的想法似乎是对的。

榎木津有什么旁人揣摩不透的隐情，而它……

肯定与这次的事件核心有关。

“支离破碎呢。”

榎木津低低地说。

“支离破碎？”

“不，这次并没有遗体损坏的状况……”

“小角色闭嘴。”

龟井说，“对不起。”沉默了。

“你们……也是一部分吗？”

榎木津对着关口说着没头没脑的话。关口应了：

“是啊，榎兄。大概就像你猜测的。”

“马……也是呢。”

关口点点头。

“榎木津先生，在这儿谈也不是办法……是啊，要不要转移到有舒服一点的椅子的地方去？而且在这里……也无法过夜。”

“不必全部说完，青木。”

榎木津大步走向门口。

乖乖地坐上了吉普车。

榎木津开来的车子必须开走，所以那边交给龟井，吉普车由青木驾驶。在龟井的引导下，青木一行人驶过夜路。

没有人开口。

一行人在午夜之前抵达了平冢署。

看到榎木津的脸，山下狼狈周章。榎木津对他说了句：

“社长也真辛苦啊。”

据关口说，榎木津在箱根山上也这么称呼山下。

榎木津不是被带到侦讯室或休息室，而是被请到署长室。这是难以置信的特别待遇，但似乎是北林本部长安排的。话虽如此，好像也不是全面信任，门外站了几名警官守着。

青木向山下说明经过，山下把概要转告相泽，相泽得到北林的许可，然后青木总算被允许将事件的全貌告诉榎木津。

将调查内容泄露给或许是嫌犯的人，原本是绝对不能容许的行为。如果榎木津是凶手，警察开示手中的讯息，形同告诉凶手警方尚未掌握到的是什么，不啻是一种愚行。可是青木主张，要从榎木津那里问出线索，提供某种程度的讯息是必要的条件。

据山下说，相泽和涩泽管理官似乎大力反对，最后是以北林负起全责的形式收场。北林这个人似乎比青木想象的更有胆识。

然后青木将一切告诉了榎木津。

山下已经在调查会议上简要地整理过了，所以说明起来容易许多，却总觉得没有真实感。

也因为几乎只有青木一个人在说，完全没有附和或提问。

也可能是因为内容几乎都与自己无关。青木说的事件，只是根据传闻，在青木心中拼凑而成的东西。当然他自认为没有扭曲事实或是偏颇，即使如此，他还是觉得那并不是现实，而是已经变化成自己的事件了。

就是这样的吧。

人毕竟只能谈论自己的事。自以为懂，谈论别人，然后断定那就是事实、真实的态度，完全就是自负。所以青木觉得这样就行了。

榎木津深深地坐在署长的大椅子上，而且面向窗户，所以坐在接待区的青木完全看不到他。不仅如此，榎木津还毫无反应。

或许他睡着了。

说完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多了。

没有任何感想。青木说，“已经很晚了，我明天再来。”

“虽然榎木津先生或许会说……没什么可以说的。”

没有回话。

他在想什么呢？

“休息室有寝具。”

要去那里吗？——青木问，得到“这里就好”的回答。

好像醒着。

离开署长室时，警官向青木敬礼。不知不觉间，连青木也得到特别待遇了。或许他被以为本部长直属的特派刑警了。那误会可大了。

请好好看着——青木交代，往刑警办公室走去。夜深了，人到底是少了，但山下还在，不过颓丧无力。桌上散乱着文件。

因为不好开口搭讪，青木环顾房间，向看起来精神比较好的人报告情况，然后询问益田和关口去哪里了。两人都在休息室休息。派来支持的刑警几乎都睡在公民馆，所以或许房间没有人使用。

来到走廊，刚在长椅坐下，睡魔就袭了上来。肚子应该也饿了，却没有食欲。

青木就这样打着盹，背靠在墙上睡着了。

他做了个骇人的梦，自己是一切命案的凶手。梦中的青木，杀了泽井和来宫小百合，还有宇都木实菜、赤木和江藤。

他有一股极强烈的罪恶感，以及不知为何凌驾其上的安心感。杀了人居然感到安心，自己简直不是人——梦中的青木这么感觉。然后自觉到泯灭人性……

是一件魅力十足的事。

文兄、文兄——有人摇晃他，青木从那个蛊惑且罪孽深重的梦中醒来了。

他揉着眼睛抬起头来，眼珠充血的木下正在看他。

“阿圀……啊。”

我睡着了——青木说。木下说，“怎么不躺着好好休息呢？”

“阿圀自己还不是没睡？”

“哦，我是被敲起来的。才六点而已。但我还是睡了四个小时呢。对了，好像又发现新的了。”

“新的？”

“调查员已经应接不暇了。但还是让山下先生休息一下，这次由本厅指挥。”

“咦？”

青木一下子清醒了。

“新的是指什么？难道……”

“又发现新的尸体了。”

木下说。

“尸体……是杀人吗？哪里？”

“大矶。面对上次的现场徒步十五分钟的森林的路边……报告是这么说的。”

“一、一样是……”

“还不清楚。”

山下按住就要站起来的青木肩膀。

“这次似乎不是毒杀，关系也完全不明。听说是送牛奶的在路上发现的……不过感觉不可能无关呢。已经有很多人到现场去了，报告马上就会进来了吧。”

又——

杀了人吗？

青木混乱了。如果那是梦的延续，凶手就是自己。

刑警办公室的门打开，疲劳困顿的山下探出头来。他的头发乱成一团。

“啊，青木。榎、榎……”

“榎木津先生的话，在署长室。”

“我知道。那边那个呃……”

我是本厅的木下——木下回答。

“你那个，呃……”

“山下先生，你还好吗？”

“不太好呢。今天的调查会议延期比较好吧，非延期不可了吧。”

“没办法照时间来了。相泽课长没有来联络吗？除了神奈川本部和平冢署的人，几乎都去了现场。”

“哦，这样。”

山下说完，垮下似的在青木旁边坐下。

“这、这是怎么搞的？喂，总共六个呢。死了六个人呢。如果凶行再持续下去，到底会变成怎样？”

你是说警方的威信吗？木下问，那种东西无关紧要，山下答道：

“什么威信，早就荡然无存了。或者说根本无关。不管世人怎么说，我都知道自己已经尽了全力，你，还有你也是吧？每个人都拼了命，所以就算威信扫地也无所谓。可是啊，这种邪恶的状况不正常。调查员全都痛恨犯罪，警察也想要保护市民的生活免于不安。但也不是说调查慢半拍也没关系、延后破案也无所谓，我不想说那种辩解似的牢骚话。”

“出现批判声浪了吗？”

听说电话响个不停——山下说：

“昨晚我也接到了几通，可是不是当地人。是看了报纸打来的。”

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山下说：

“不，我失言了。每一个市民的意见我们都要虚心接受，而且也有义务详细说明，让每个人都了解。话虽如此，但我也不准备理会世人那种没有实质的评论家意见。我深切地想为当地居民除掉不安，但不负责任地批判或批评的，几乎都是无关的人。”

他们责骂我们玩忽职守、无能。

原来如此，所以山下才会如此疲惫。

“事实上我们无法破案，所以或许确实是无能，但怎么能说我们玩忽职守？昨天傍晚，我们神奈川的刑警也有一个人过劳倒下了。自己的事姑且不论，每个人都非常尽责。哎，是调度不当啊。也有人说不能交给无能之辈，让他去指挥，我真想跟他说你指挥得了就来试试，但还是忍住了。然而……”

又有人被杀了——山下抱住头。

“我想山下先生已经接到联络了，但考虑到现状，这次由我们东京方面来接手指挥。警视厅也在考虑加派人手，相泽课长应该也向邻近辖区要求协助了。山下先生，你是不是稍微睡一下比较好？”

青木，你也是——木下说。

“我睡不着。”

山下说：

“就像刚才说的，我问心无愧。可是呢，哎，平日的言行是很重要的啊，青木。”

“平日的……言行？”

“我呢，现在虽然拼到像这样心力交瘁，但来到平冢的第一天——宇都木实菜遇害那一天，那个时候我并不是这样的。现在回想，我有些公事公办地处理这件事。昨天也说过了，那天我见到了江藤，还跟他说过话。等于是我向他问案的。”

山下叹了一口气说：

“不，也不是凡事都去怀疑就是对的，事后诸葛也于事无补，后悔也没用。我呢，哎，照着规矩处理完江藤的事，就这样让他回去了。这是当然的。不能把每一个人都当成嫌犯来办案。可是……”

如果我再多留意一点的话——山下说。

“如果派人监视他的话……吗？”

“不是监视，是留意。因为我问过他的证词后，就当他已经没用了。如果我能更仔细地观察他细微的反应，或许江藤也不必死了。”

对于赤木，青木也有相同的感想。

我不认为我做错了——山下说：

“身为警察，或是调查负责人，我不认为对于江藤的应对方式或处理方式有错。毕竟无可挽回，事到如今也不能如何。简而言之，是心情的问题。”

“心情……？”

“嗯。如果那个时候我不是那么公事公办地对待他，或许心情上可以更好过一点。比方说，如果更深入地体察江藤的心情地对待他，即使结果相同，至少……”

也不会这么内疚。

山下如此呢喃：

“全都是我自己内心的问题。跟世人的批判、调查的进度全无关系。哎，这就叫心有梦魇吧。”

心有梦魇，真的。

木下在鼻子上挤出皱纹说，“我了解你的心情，可是还是睡一下吧。”

“我想今天还得请山下先生辛苦一整天。哎，批判什么的，本部长会一肩扛下……”

木下说完，行了个礼，拍了拍青木的肩膀进了刑警办公室。他是本部的主要联络员吧。

山下细看青木，再次叹了一口气。

“这么说来……侦探怎么样了？”

“在睡觉吧，在署长的椅子上。山下先生最好铺被子躺一下。我去叫关口先生他们起来。他们两个已经没事了吧？”

“说没事也是没事了……那榎木津那边呢？他做了什么？跟这次的事件有关吗？”

不清楚——青木回答：

“我接下来要去问。他好像见到江藤了，但似乎不知道事件。”

“不知道啊？”

山下吸了吸鼻涕。

“他不能靠那个什么，能力还是宿疾什么的来知晓一切吗？”

没办法吧。

“榎木津先生会在脑内重现他人的视觉性记忆。所以只要站在凶手面前，一眼就可以看出来。因为所有的凶手都一定会目击到行凶的场面，对榎木津先生无法隐瞒任何事。可是……这完全只限于体验。如果只是脑中想想……”

“就看不出来吗？”

“完全看不出来。”

“完全看不出来啊……”

“当然，那种体质不能全盘相信，我自己也是半信半疑。可是唔，我也是根据经验，不得不承认榎木津先生的那些实绩，而且如果他没有提出灵视、千里眼那类可疑的说法，那也只能这么解释了。不管怎么样，榎木津先生的情况，与直接相关者的物理性接触，是他解明真相的唯一方法。可是这次的情况，完全不知道谁才是直接的相关者。直接的相关者……”

全死了。

除了死人，没有任何一个疑似相关者的人。

“所以我不认为榎木津先生能够识破真相。现在唯一应该还活着的相关者，就只剩下大鹰笃志了。”

等一下——山下说：

“不久前不是还有一个活着的相关者吗？那个人——江藤，不是跟榎木津见面了吗？既然见到，那不是他活着的时候吗？如果是在活着的时候见到的话……”

“嗯。榎木津先生说江藤做了邪恶的事。我不知道那是指什么。或许榎木津先生本人也不是很明白。”

“所以才谴责江藤吗？”

邪恶的事？——山下说：

“确实，这次凶手也没有做出拿刀子刺还是掐脖子这类清楚明了的行为。是毒杀啊。滴进杯子、掺进食物……”

不对——山下否定自己的话。

“只要……滴在身上就行了吗？”

“那更不会明白了呢，如果光是用看的。唔，江藤目睹了什么样的情景……榎木津先生看到了什么，我接下来就去问。虽然完全不具证据能力……”

但总能有什么帮助吧——青木说，山下应道只要有帮助，什么都好。

“只要是眼前的东西，管它是稻草还是木屑我都想抓。就算因为这样而溺死，我也甘愿。”

总之请先休息一下吧——青木扶山下站起来，然而同时刑警办公室的门打开，传来呼唤，“山下警部补！”青木在深夜招呼的年轻刑警探出头来。

“啊，您在这里。”

“看吧，我没办法休息。怎么了？”

“呃，津久井署的石井署长打电话找山下先生。”

“石井先生？怎么了呢？如果是加派人手的事，不应该找我，而该找相泽课长吧……”

山下歪着头走进刑警办公室。

青木看着他的背影，背后传来“早安”的招呼。

是益田和关口。

“石井先生是那个石井先生哦，我记得。”

益田说，于是关口皱起了眉头，“那个石井先生吗？”

“是山下兄的前上司。”

益田说，在长椅坐了下来。

“听说又出命案了。我在底下听龟井那家伙说了，这个事件究竟要走到哪里呢？”

就像青木先生说的，乱七八糟呢——益田说。关口不知为何没有坐下，毛毛躁躁地晃来晃去。

“怎么了？”

“哦，榎木津呢？”

“在署长室。”

“他说了什么吗？”

“不，还没有……关口先生担心他？”

“担心？啊，唔，这个嘛……是呢。”

是在担心榎木津吗？再怎么说，关口跟侦探都是老朋友了。

“我想不必担心，但署长应该也快来上班了吧？让他继续睡下去好吗？会不会又起纠纷？”

仔细想想，确实如此。

虽然应该已经知会过了，但毕竟侦探是那副德行，无法预料会出什么事。

“是啊，请他换个地方……”

青木说到一半，山下再次走了出来。益田挖苦地说，“早安。”他知道山下根本没怎么睡。

“山下兄，看你一脸清爽。我听见喽，怎么啦？石井先生是石井宽尔先生，对吧？”

“啊，益田。没错。哦，我想石井先生是因为接到要求加派调查员的联络，所以听到了消息，他说上个月三十号，曾经有个人找他商量事情。商量的内容很奇妙，说是什么认识的女性遭人纠缠……”

是指……宇都木实菜吗？

“奇怪的是，那个人……问了石井先生如果杀了人会不会被判死刑、会被关几年这类事情。”

好恐怖哇——益田说。

那个人是谁？——青木问，山下应道，“你们应该不知道吧。”

“在县内算是小有名气。是一个叫西田新造的画家。”

益田应了声“哦”，但青木没听过这个人。

“唔，虽然也不是因为他是名人，但石井先生说，他不是个会做出危险行为的人，反而应该是在为什么人担心。说到三十号，是来宫小百合命案之后，然后当时宇都木实菜……人还活着。”

一瞬间，山下的表情变得生气勃勃，但立刻又垂下眉毛，变成一副虚脱的表情。因为他看见走廊那里闹哄哄地走来一群调查员。

“哎，看来我们神奈川的搜查会议还是照时间来。人数变少了，所以要在这边开吧。青木，榎木津就交给你了……”

山下说完，转身背对青木一行人。

△26

我杀人了。

既然杀人，就该死吗？

被捕是十年。

没有被捕则是十五年。

不——

我会被捕吗？我不认为我会被捕。那家伙跟我没有任何关联。纵然警方找上门、纵然蒙上嫌疑，只要我推说不知道，那不就结了？我这么感觉。我总有这种感觉。即使被捕，又找得到什么证据吗？我有杀他的动机吗？没有。没有吧。我跟他毫不相干。也没有人目击到我杀人。

那么即使被捕，只要否定不就行了吗？就算我坚称不知情，不也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推翻我的说法？

等待。

保持平静。

维持理性。

致力于沉着。

毫无刺激的，我的生活。

我正在镇静。

卷起的画布。木框。巨大的木造作业台。许多颜料。数不清的画笔。数不清的刀子。装了松节油的瓶子。木炭。石膏像。面包块。椅子。

坏掉的画架。

废弃的作品。

没有太大的不同。

只是失去了宇都木实菜这个模特儿。

换言之，只是回到了过去。

恢复……

恢复原状了，不是吗？

实菜消失，那家伙被除掉。现在——

一切都恢复原状。

我把木板地踩得吱呀作响，移动到临海的阳台玻璃门去。

打开玻璃门，潮声侵入画室，越过海面而来的风已然冰冷。

熟悉的景色。水平线。松树。遥远的堤防。

没有色彩。

不是一样吗？

我的世界丝毫不变。所以从今而后，这样的宁静应该也可以永远持续下去。

那个黑色的、漆黑的水滴。

不——

没有了吗？

真的没有了吗？

我的视线在平静的大海上游移，搜寻黑色的水滴。在那之中，在我的世界里……

真的没有那可厌的、浓密的黑点吗？

悸动，悸动。

是不是——

是不是没法就这么结束？

我杀了人。

我不是立下觉悟，觉悟要让世界终结，所以才杀了他的吗？我不是已经下定决心，要毁掉这个世界吗？

什么都没变。

我不是背对大海，背对天空——

把画布给割破了吗？

把画架给砸碎了吗？

没有一样是相同的了。

实菜。

实菜不是依然没有回来吗？

我。

我不是个杀人凶手吗？

听说日本的警察非常能干。

是谁在哪里说的，还是我在哪里读到的，我忘得一干二净了，但听说日本的警察很能干。

我是个没有社会性、与社会断绝的人，不与人相往来，所以我的世间狭小，没什么阅历。可是——

这对他们无关。

就算是我，也适用于法律吧。

不出多久，我就会被捕，会受到审判。

怎么可能推脱得掉？我一定在许多地方留下了证据。因为我在下手的时候，丝毫没有想过我不想被抓、要彻底逃过法网。

我只是——

被黑色的水滴浸蚀。

凝缩于黑色的水滴。

黑色的水滴膨胀——

化成黑色的水滴本身，去履行我的杀意。我只能杀了只能杀了只能杀了只能杀了只能杀了只能杀了。

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

我变成了杀意。

完全没有设法脱罪。

我会被当成罪人审判。若非如此——

就只能不断地逃下去。

被捕也是十年。

没有被捕，就是十五年。

不，石井说，事情没这么简单。

他说即使社会原谅了，世间也不会原谅。

然后他还说……自己会承受不了。

——会承受不了吗？

就像石井说的，作为一个杀人者而活，是难受到令人无法承受的事吗？

怎么样呢？

我自问自答。

我是在后悔吗？我是在害怕吗？

这种苦闷，是惩罚的重担吗？

这些水滴，是自赎的泪水吗？

不对——

我心中的纠葛，似乎不是犯了滔天大罪的人的那种纠葛。这不是源于赎罪的心情。

我现在，极度平静。

我很理性。

我很沉着。

然后我觉得平静、理性、沉着的自己很可疑。

我还觉得，我不能平静，也没理由理性，不可能沉着。

然而，我回头——

我的世界，分毫不变。

为什么没有变化？

为什么没有崩坏？

我不是犯了该受天诛、该遭地灭、比任何罪都要沉重、绝对无可挽回的大罪吗？

为何太阳继续升起？为何太阳继续西沉？

大海和天空，为何没有变化？

没有任何变化。

砸坏画架，与杀人。

都是同样一回事。

果真没有变化吗？也就是说，这个世界，除非我要让它结束，否则它是不会结束的。

我的世界除了我，无人能够毁坏。

我拿起搁在我画坏了的素描上的小玻璃瓶。

几乎不剩了。这下子，这下子世界——

真的就能结束了吗？

△27

死掉了吗？

榎木津这么说。

益田怀疑自己听错了，这不像是榎木津会说的话。

感觉表情也有那么一点不一样。

总觉得有点可怕。

虽然可怕……但同时益田也松了一口气。他果然还是不愿意继续一直欺骗榎木津吧。

盘踞在益田心中的罪恶感，它的真面目似乎非常单纯。

可是唐突现身在益田面前的侦探模样似乎有些不对劲。虽然益田说不上来是怎么个不对劲……

这种古怪的感觉，凝结成益田新的不安。

“第几个了？”

难得以前屈姿势坐在接待区沙发的侦探问。

坐在他对面的青木回答：

“总共六个了。虽然……说总共也很奇怪。”

“六个啊……”

声音很阴沉。

发现了第六名死者的遗体，平冢署的搜查本部似乎陷入大混乱。就算发生第六起命案，先前的命案还是得继续侦办，而调查人力又有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结果益田和关口错失了离开的时机，也无处可去，被放进了署长室。因为榎木津在那里。看来署长怕了榎木津，主动放弃了这间办公室的使用权。唯一一个不是本厅组也不是神奈川组的青木似乎被任命为榎木津护卫。结果变成了好似玫瑰十字侦探社占据了警察署署长室的情势。

“榎木津先生，我再请教一次……请别嫌我啰唆，就是……”

“没错。”

“这……样啊。”

青木合上记事本。

碰到江藤的榎木津看到了什么？——青木就是在追根究底地询问这件事。

坦白说，益田在一旁看得是内心七上八下。

益田绝对不想知道榎木津在每天的生活中看到了什么，所以他一次也没有过问。恰好，榎木津也不会正常地告诉他什么。榎木津的说明总是随便马虎，选择的词汇也总是离奇古怪又幼稚，所以无法正确地理解他在说什么。

这样刚刚好。

即使榎木津真的能够窥看别人的脑中……然后比方说他能够像中禅寺那样侃侃而谈，益田一样会受不了。

他觉得他没办法待在那种人旁边。

关口会怎么样呢？

关口跟那样的榎木津已经认识了十几年。

可是益田根本不可能体察阴郁的小说家的真意。

对于青木的问题，榎木津回答说，那个男的好像在看后颈。

女孩子的后颈、男人的后颈……

还有尸体……

大概是尸体……

虽然不太懂，但青木不知为何似乎明白了。据榎木津说，他细细舔遍每一寸似的观察尸体的行为，给人一种无比邪恶的印象。

所以他才骂了他。

“那么……尸体果然有两具喽？男人的尸体和女人的尸体，没有其他了吧？”

“我觉得两具就够多了。”

“什么意思？”

关口问了。

不知为何，关口被赶到署长的座位去。

是进房间的时候，榎木津让给他的。或者说，是榎木津命令说这里我坐腻了，这次换猴子坐。

大大的椅背完全不适合关口，似乎也坐得相当别扭。

“不……被害者有两名女性、三名男性——不，第六名死者似乎也是男性，所以是四名男性。其中经口摄取毒物的只有宇都木实菜……”

“不，我说榎木津说的后颈是……？”

“我想……应该是滴在后颈上。”

“哦。”

那是不必让人服下也能发挥作用的毒药。

“像个拦路杀人狂似的冒出来泼上去……这不太现实吧。嗯，我觉得偷偷滴上去应该比较容易。那么就必须从后方悄悄靠上去吧？被害者都穿着衣物，所以从背后逼近，而皮肤裸露的地方，就只有后颈了吧？”

“原来如此啊。”

关口摸摸自己的颈窝处，说垂着头的话，这里最适合。

“这个季节大家都穿得很轻便，所以手臂应该也可以，不过还是后颈最适合吧。江藤在来宫小百合命案的时候，案发时刻人好像在现场……我想榎木津先生说的女孩应该是小百合小姐。”

“青木先生，可是……”

益田总觉得有些无法释然。

“这样好像在浇冷水，而且在本人面前说好像很那个，可是……”

不会拿来当证据的——青木说：

“别说是证据了，也不能拿来当成证词。可是我出于以往的经验，信任榎木津先生，所以想作为参考。”

“可以拿来当参考吗？就算是参考……是不是也不行啊？因为看在世人眼中，这根本就是胡说八道嘛。是疯子的疯言疯语。”

说完之后，益田飞快地耸肩说，“对不起。”转过脸不看榎木津。他以为会遭到攻击。

可是榎木津毫无反应。

平常的话，在他破口大骂一串“少在那里嚣张胡说了笨蛋王八蛋神的话不是证据而是真理”后，益田和关口绝对要挨一顿打。

青木苦笑。

“哎，没关系。问题是对于榎木津先生的谴责，江藤如何反应……”

“他问我是谁，我说我是谁都无关。不，不只是我，全世界几乎所有的事都跟你无关，所以你要是像那样得意忘形，做邪恶的事，小心赔掉小命。我这样骂他，他就露出小孩子似的表情，跨上自行车逃走了。”

“逃向哪边？”

“远远的。”

“唔……”

青木瞪着桌上的地图。

“唔，大概的地点可以猜得出来……以时间来看，挨了榎木津先生骂之后……他应该是直接就这样回现场去了吧。然后……”

“撞到我，是吗？”

益田摸了摸腰部，回想起当时的触感。

还有冲撞上来的面无表情目光阴沉的男人，以及在高田屋看到的他的尸体。

我的背还在痛呢——他说：

“而且还有扫帚的仇。”

说到这里，益田望向斜前方的榎木津。

平常的话，这话应该会惹来榎木津一顿骂。可是侦探一脸严肃，只是看着桌上的地图。他好像完全没听到益田的话。

总觉得……好难施展。

骑自行车的话，要花上多久的时间呢——青木说。

“唔，也要看骑哪条路呢。”

“死命地骑就很快，要是骑到一半下车用爬的就很慢。”

榎木津一本正经地说。

那当然了——青木说，接着说，“原来如此，想这个问题也没用是吧？”

“没错，没用。”

全都没用——榎木津说。

“唔，碰上榎木津先生，或许警察的调查全是白费功夫……但唯独这次，就算白费还是得查啊。”

“六个人啊……”

榎木津再一次说。

“怎么样呢……”

“榎兄。”

关口发出颓丧的声音唤道：

“你……知道什么？”

“嗯……？”

榎木津抬头看关口。

“你知道什么吧？所以才会来这里。你要解决这个案子吗？”

“我……不能解决。”

“咦咦？”

益田忍不住惊叫。

“只、只有解决才是侦探，不是吗？”

“喂，我说你啊，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王八蛋啊。皇家特级豪华混蛋王八蛋龟蛋鸟蛋。太长了很麻烦，还是叫哭山好了。”

“为什么？”

这跟榎木津先生平常说的不一样啊——益田说。

“我才不会老说一样的话。又不是鹦鹉。我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有一次说过一样的话。就连早安，昨天说的是‘早安——’今天说的是‘早、安’呢。”

“我不是说那个啦。榎木津先生不是动不动就说吗，在侦探面前唯有真理，会去调查的只有笨蛋跟狗，要不然就是变态。敌人是用来粉碎的，事件是用来解决的，不是吗？”

没错啊——榎木津一脸诧异地说。

“那……”

“我说你啊，又没人委托我，我是跑来这里一看，事件自己冒出来了。不关我的事啊。”

“那榎木津先生是来干吗的？”

因为我想来——榎木津昨天是这样说的吗？

“唔……”

榎木津蹙起浓眉。

“跟你们无关……本来。”

“什么啦？”

关口离开了椅子。简而言之就是站了起来，但动作完全不像站起来。

“榎兄，我不知道你是来做什么的，可是那跟这次的一连串命案有关吧？不，榎兄认为或许有关，对吧？所以才会默默跟我们到警署这里来。如果真的无关，你才不会乖乖待在派出所里呢。”

到底是怎么了？——关口说，绕过署长气派的办公桌，在单人沙发坐下。

“是什么……不能说的事吗？”

“唔。”

“连我都不能说吗？”

榎木津露出难得一见的不可思议的表情盯着关口。

“你……那是什么话？”

“还什么话？虽然我这副德行，但咱们认识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吧？我的意思是，都认识这么久的老朋友了，有什么好瞒的呢？”

“关、关口先生……”

益田总觉得完全乱了套。

他没看过这样的关口。

那个关口巽居然与榎木津平起平坐地交手——看起来。

榎木津哼笑一声：

“你搞错了，小关。没错，这一连串命案跟我要办的事并非无关，但其实还是无关的。一定是的……”

“听不懂啦。”

没看到人啊——榎木津说了更令人一头雾水的话。

“没看到人？”

“没错，如果那个人在……或许有关，如果不在，那还是无关。跟命案没有直接关系吧。可是啊……”

“怎么这么不干不脆的？”

关口撇了撇嘴角，然后叹了一口气。

“这一点都不像快刀斩乱麻的名侦探榎木津礼二郎会说的话。对吧，益田？”

“唔。虽然我不觉得榎木津先生是快刀，也不觉得他斩得了乱麻，对名侦探这个称号更是有疑问，不过这确实不像榎木津先生。”

对吧？——关口也向青木征求同意。

他是在担心吧，担心榎木津。

青木没有回话，小声地说，“我们会好好侦办。”

“六个人啊……”

榎木津再一次说，转向窗户。此时敲门声响起。

来了来了——益田轻浮地应声，起身开门。他想稍稍驱散这种说沉重也不算沉重的空气。

门外的人是龟井。

“怎么啦？小龟，又在摸鱼吗？”

“才不是呢。益田兄才是，看你待在这种房间里像大人物似的……青木先生。”

“找我吗？”

青木指着自己的鼻子。

“是的，有样东西想请你看看。”

龟井说着，推开益田进房间，在益田先前的位置坐下。他的手中提着袋子。

袋子用绳子捆着，系着像是写了号码的行李牌。是扣押的证物吧。

“其实……我们搜查了一下江藤住的房间。是泽福酒行里面的房间。”

“哦，各位被分到这边的调查？”

“对。结果大矶的命案比较多，幸好本部设在那边。要是这样下去，就要分成东京大矶组跟神奈川平冢组喽。然后，嗯，我们小组照预定搜索了江藤的房间，结果……找到了这个。”

龟井就要把袋子递给青木，但又收了回来说：

“这还没有验指纹，所以请不要碰到里面的东西。江藤的房间——说是房间，也只是个四张榻榻米半附壁柜的小空间，家具只有矮桌，就是在矮桌抽屉找到的。”

这——青木扬声。

“金属制的随身酒壶……就是用来随身携带洋酒的东西。喏，外国电影之类的偶尔也会看到。然后……”龟井说。

“这……是泽井的东西吗？”

“是一样的东西吗？哦，我们没有收到相关资料，然后青木先生是小松川署的，所以……”

我不知道泽井的酒壶长什么样子——青木说：

“因为已经遗失了。不过从宫川商事员工描述的来看，就是这种款式的酒壶。”

青木束起袋口。

“请送去验指纹吧。”

“当然。不过江藤虽然在酒行工作，却不喝酒，所以不可能持有这种东西。也就是说，青木先生那边的案子也是江藤……”

——是这样吗？

益田这么想的瞬间，榎木津说，“不太对哦。”

“是、是不对吗？”

龟井应得很奇怪。他还不习惯榎木津。

“我是不太清楚，不过那个趴着的……没见过那个木头人。”

“趴着的……？”

青木把手支在下巴。

“怎、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龟井全身僵硬，观察侦探的反应。

“没关系啦，小龟，这位大人的圣言你听不懂的……”

因为益田也听不懂。

青木好像听出什么了，但益田完全无法理解。

总有一种遭到排挤的感觉。益田自以为跟榎木津处得还不错，但或许其实榎木津完全没有接纳过益田。他一直以为侦探的各种谩骂斥责反倒是一种亲昵的表现，但那或许也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曲解。

益田瞄向关口。

关口一脸无趣地看着榎木津的侧脸，不知为何看起来比平常更不开心。寒酸的小说家相貌总是阴郁而不悦，但现在感觉也像是有点在生气。虽然可能是心理作用。

龟井不知为何一脸敬佩，然后转向青木说：

“哎，不管怎么样，如果这酒壶上采到泽井的指纹，就等于是前进了一步呢。”

益田觉得那只会让状况更加复杂，但没有说出来。

那我先走了——龟井说，站了起来，正要开门的时候门自个儿打开了，探进一张狸子般的脸来。

“阿圀，怎么了？”

青木伸懒腰似的挺身说。

是青木的前同事，也就是东京警视厅的刑警吧。

益田见过那张脸。记得是叫木下什么的。

“啊，现在方便吗？”

嗯，我这边的事情办完了——龟井说，轻轻举手说了声，“我走了，益田兄。”向木下行了个礼后离开。

然后换成木下走了进来。

“第六具遗体刚刚送到了……”

果然是连续吗？——青木问。木下微微歪头应道，“难说呢。”

“怎么这么不清不楚的？”

“是啊，因为不是毒杀嘛。是被刀刃在脖子、胸口和肚腹刺了好几刀。好像是失血致死。”

“那……”

“不，可是唔，九成九是连续命案之一吧。”

木下说着上前一步，向默默不语的榎木津轻轻颔首，然后说：

“关口先生……不好意思。”

关口像刚才的青木那样指着自己的鼻尖问，“找我吗？”

“嗯。关口先生。”

“为、为什么是我？”

我什么都还没说啊——木下说。

“就是，关口先生，在送交司法解剖之前，我们想请你确定一下。”

“确、确定什么？”

“哦，就遗体。”

为什么是我？——关口又说了一样的话。

“在大矶森林找到的那具被刺尸体，疑似先前提到的大鹰笃志……”

“什么！”

青木一下子有了反应。

“大鹰……”

是那个大鹰吗？益田问。就是那个大鹰，木下答。

“长野的资料还没有送到，我们也没有照片。所以……直接见过大鹰笃志的只有关口先生……你们确实见过吧？关口先生？”

关口嘴巴半开，顿了一拍才说，“唔，见是见过。”

“那就麻烦你了。”

“我……吗？呃，唔……”

走吧——青木说：

“也有可能是别人，如果是别人，状况也会有所改变。如果是关口先生认识的前警察大鹰……那就……”

——栽进死胡同了。

现在的益田只能做出悲观的展望。

关口被青木揪着手臂，百般不愿地起身，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

然后天生注定倒霉的小说家对榎木津投以一种倾诉般的眼神，然而榎木津对关口那种态度似乎半点兴趣也没有，只是盯着桌上的地图看。

看也不看他。

关口就像遭到拘提的嫌犯，左右手臂被刑警架住，离开了房间。

门关上的刹那，关口再次回望榎木津，一脸窝囊到家的可怜相，但侦探直到最后，甚至不肯一顾。

砰地一声后，一片死寂。

榎木津沉默着。

尴尬极了。

益田比什么都害怕这种场面。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连几秒钟都撑不住。

他想要说点什么轻佻的话……

然而一看到榎木津的脸，益田整个人就泄气了。

他从来没有正面仔细看过榎木津的脸。

仔细想想，这半年来，益田在玫瑰十字侦探社里，只是吵吵闹闹地度过，却从来没有和榎木津单独说过话……应该。或许有，但他不记得。

只是表面的。

符合益田的生活态度。

呃——他出声。

没有回应。

“肚子……饿吗？”

“不饿。”

“哦。唔，也是吧。”

他们是在上午十一点吃饭的，晚了许久的早餐兼午餐。看看时钟，是才两小时前的事。我来泡个茶吧——益田说，但没有热水也没有茶壶。榎木津不再看地图，脸又转向窗户。

“榎木津先生。”

“闷着太愚蠢了啊。”

榎木津说，站了起来。

“你、你要去哪里！”

益田还来不及起身，就听到“我没有要走”的应声。

“没、没有要走……”

“不晓得在哪里啊，我不想再胡乱打转了。”

“你在……找谁吗？”

我不习惯找东西——榎木津说。这是当然的吧。

“找东西还是奴仆比较熟练啊。”

“那当然了。我甚至想要推广‘寻物就交给傻瓜’这样的格言呢。小的不是连乌龟都找到了吗？平常在街上走失的乌龟，是不可能找得回来的。别见外了，就交给我吧。怎么不像平常那样吩咐……”

滔滔不绝说到这里，益田住口了。

“榎木津先生……不信任我，是吧？”

“不信任。”

“果然！”

而且这跟哭山无关——榎木津说。

“跟我……无关吗？说的也是呢。”

“无关。”

唔，确实如此吧。

尽管早就明白，但被本人当面这么说，多少还是会感到沮丧。

虽然益田自己也背着榎木津偷偷摸摸干些密探似的事……

——半斤八两。

“呃、对了，那个……”

今出川家的表哥，是吧？——榎木津说。

“什么？”

“那个表哥在我认识的众多蠢亲戚里，也是种类罕见的蠢蛋嘛。”

给你添麻烦了……

榎木津这么说。

“麻、麻烦……？”

“明明跟你无关。真是傻呢。”

“原、原来榎木津先生知道？”

“知道什么？哎，奴仆的一举一动，我当然了如指掌。一清二楚到连耳朵都要发痒了。”

“你……”

你怎么这么坏啊，榎木津先生——益田带着哭腔说：

“既然知道怎么不讲嘛！”

“是你自己要瞒的吧？还说什么喜欢马，都被人看得一清二楚了，却还想瞒，我是看在你那坚忍不拔的笨蛋意志份上，才没揭穿你的，感谢我吧。不过你好像买了把好玩的鞭子，就放你一马好了。”

“连、连鞭子都……”

可是你好像也没见着呢——榎木津语气消沉地说。

“虽然……是看到了吧。”

“见着？看到？这是在说谁？难道……”

是凶手吗？

“不是。”

榎木津站在窗边说：

“所以说……命案跟寻人是两码事。这……”

是我的问题——榎木津说。

“榎木津先生。”

益田也站了起来。

“不能……告诉我们理由吗？”

“不能。”

“原委……”

“不要。”

“我……”

就不能派上任何用场吗？——益田说，侦探微微把脸转过来说：

“不能。”

“不能啊……”

“起码说点好笑的话吧。”

“好笑的话……？”

“猴子有猴子的职责、笨蛋有笨蛋的职责。猴子在猴子的世界是主角，但是在人类的世界，就只是只猴子。这样还有什么不够的？搞错解决的地方，只会让自己困扰吃苦头。”

旁人也会蒙受麻烦——侦探说：

“对我来说，你只是个奴仆，对世人来说，你只是个油腔滑调的家伙。这样就够了。然后对世人来说，我是侦探，但是对我来说，我就是我。”

“那……”

这次的事。

“你的事，得在你之中解决。我的事……我自会解决。”

“不是以侦探身份……是吗？”

废话——榎木津回答：

“我不是说了吗？又没人拜托我干吗。喂……益田。”

“啊！”

他刚才叫我什么？

榎木津突然回头，逼问似的说，你以侦探见习生自居，是吧？

“呃，唔，是啊……”

刚才……

榎木津好像叫对了我的名字。

你这个笨蛋王八蛋家伙——榎木津稍微变回了平常的口气叫益田。

“侦探都没在做侦探了，哪里有侦探见习生出场的份？连这种事情都搞不清楚，才会闹到自己想哭。听好了，笨蛋王八蛋。偷看别人内心、恢复原状这种疯狂之举，留给那个笨书商去干就行了。”

“你说中、中禅寺先生吗？”

“别看他那样，他也是很不容易的。”

要是学那种家伙，身体有多少个都不够用的——榎木津双腿大开站着说：

“有多少斤两，就做多少斤两的事！”

“啊、是。那我，呃，会偷偷摸摸卑躬屈膝地去做差不多的事。”

原来是这样。

原来……没什么关系吗？

猴子回山了——榎木津说道，在署长席坐下。

瞬间门打开了，青木、关口，还有山下进来了。

“山下兄……”

你睡过了吗？——益田问。山下回道，“做了噩梦，早知道就不睡了。”他垮下来似的沉进沙发里。关口眼神空洞地在旁边坐下，没剃干净的胡碴儿斑驳不匀，显得肮脏。青木关上门，然后一脸苦恼地看益田，结果什么也没说就坐了下来。

“怎么样了？”益田问。

关口蜷着背。

“看到认识的人的尸体……真的很讨厌。”

关口面朝下抱住了头。

“怎么会是这种心情？明明也不伤心，可是快喘不过气了。我……”

明明讨厌人的——关口吐出声音来。

真的是这样吗？——益田内心怀疑。

“也就是说，死者……真的就是大鹰笃志？”

就是大鹰——山下说：

“休息前我说会辗转难眠，没想到醒得也痛苦不堪。然后……醒来一看，现实更要糟糕。这下子……”

嫌犯全死光了——山下说。

“啊啊。”

确实如此。

大鹰的死，果然是个死胡同。

“已经无计可施了。”

“是吗？”

益田开口了。

这样就行了。表面地、轻佻地。

“我说山下兄啊，不管再怎么无计可施，还是不能啥都不干吧？既然如此，这岂不是个好机会吗？难道不是吗？”

“为什么？”

山下把充血的眼睛转过来。

青木也一脸意外地望过来。

“如果大鹰是真凶，然后他逃亡到国外去，那或许是无计可施吧。再远也只能继续追捕。可是呢，大鹰被杀了。”

“所、所以就说陷入瓶颈了啊。别说国外了，都上了西天了。”

的确，咱们没办法追到西天去——益田说：

“可是这种情况，也没必要追呀。因为大鹰不是自杀，而是他杀，对吧？而且不是说是被刺杀的吗？”

“是啊。”

“不是被毒杀，而是被刺杀，那毫无疑问一定有凶手。不是切腹自杀的吧？那显然就是他杀。所以……”

杀害大鹰的凶手就在世上啊——益田说：

“而且就在附近，不对吗？”

“是这样没错……”

“那总之先解决大鹰笃志命案就行了呀。其他的唔，目前也不能怎么样嘛。只要按部就班来就好了。觉得无计可施的是连环杀人案这个大事件，而大鹰命案才刚发生，对吧？换句话说，把它当成查案的范围缩小了就行了。”

说得倒轻巧——山下瞪着益田。

“不是因为想得太难才会混乱吗？”益田说。

“怎么能不想得太难？这可是杀人命案呢。”

“严肃面对，跟想得太严重是两回事啊。确实，看到人死很难受。可是查案又是另一回事了吧？虽然要悲伤或是要愤恨都可以。”

自己的事自己解决……榎木津就是这个意思吗？

山下兄是警察吧？——益田说：

“而且是警部补吧？请回想一下箱根山那时候啊。浑身煤黑，从山上走下来的山下兄帅呆了哦。”

我没有忘——山下说。

山下是警部补，青木是刑警，关口是小说家，榎木津是侦探。

然后益田是侦探见习生。

不管再怎么苦恼或痛苦，现在都是如此。

既然如此，那也没办法。

“大鹰命案是警视厅跟大矶署在处理吧？大鹰在这边的案子里的确是重要证人，但反正人也没抓到，都是一样的。从容不迫地去侦办就是了。不要理会杂音啦。”

真没想到居然会被你鼓励——山下一脸意外。

这时有人敲门了。

是龟井。

“查到了，随身酒壶的指纹。”

“谁的？”

龟井像要把青木的问题吞下去似的吸了一口气，然后说，“结果……”

“是谁的？别卖关子了，龟井。”

“是的。酒壶上查到江藤的指纹，还有……来宫小百合的指纹。”

“来、来宫小百合？”

“是的。不过疑似泽井的指纹不清楚，需要一些时间核对的样子，但似乎确定就是这两个人的指纹。也就是说……”

“泽井、来宫、江藤三个人连在一起了吗？当然……赤木也在里面。”

这四个人全死了。

看来与山下先生在调查会议中陈述的推论大致上吻合呢——青木说。

“你的推理也几乎都说中了呢。不过……”

却完全看不出整体的结构——山下说，撩起头发，撑起身子。

“至少来宫小百合命案时身在现场的男子，可以断定就是江藤没错吧。”

看吧，有进展了——益田说。

“进展吗？……我也觉得像是混乱。”

“是进展。”

就是进展——益田强调似的说：

“照这样下去的话，我们神奈川会负责的……应该是平冢发生的江藤命案和宇都木实菜的案子吧。大矶的三起还有江户川的案子，感觉会由东京那边负责。”

少在那里不负责任胡说了，益田——山下说，但青木打断说，“会是这样的。”

“是吗？”

“赤木、来宫小百合也是东京来的，与泽井的案子也难以切割。大鹰的话，应该需要长野的协助。”

“说的也是呢。”

山下慢慢地站起来。

“切割开来，这样的想法有用吗？”

有用的——青木说：

“益田说得很对。这起事件——宏观来看，仍然是一笔糊涂账。可是我总觉得每一个个别的案子并没有多困难。反倒可以看出一个模式：重要证人全都与其他案子有关，而且因此丧命，对吗？”

我也这么感觉——山下说。

“难道……只是正好重叠了吗？”

“完全重叠的就只有毒药吧？”

益田说：

“只有凶器是一样的。感觉像是只把凶器传来传去，引发事件。可是却只有大鹰一个人的案子，连凶器都不同……”

所以才是个好机会吗？——山下说。

“看吧，好机会。”

益田尽可能轻佻地说。

然后他看关口。关口抬头看着山下。眼睛有点泪汪汪的，但人已经复活了。

榎木津呢……

看不到。

他坐在大椅子上，背对着这里。

有法子可想呢——山下自言自语喃喃说。

然后他对着有些无所事事地杵在那里的龟井问，“相泽课长呢？”

“哦。他好歹——呃，说好歹也有点那个，不过他是我们神奈川的头头，所以刚才还在刑警办公室待机，但山下先生醒了，所以他带着署长去北林本部长那边了。在公民馆的临时本部那里。”

是为了加派人手的事吧——龟井这么做结。

“唔，也有预算什么的问题要处理嘛。人员已经从大矶的现场那里回来了吗？”山下问。

“还没有。”

“只有遗体，刚才送去解剖了。”

“这样哦。”

山下站着，交抱起手臂。

“榎木津的话，我刚才听青木说明了……还有没有其他新发现？在我做恶梦的时候。”

龟井“啊”了一声。

“我想晚一点崎坂先生应该会有正式报告，其实江藤戴的手套，只有右手的食指前端磨破了。”

“这怎么了吗？”

“招待所壁柜边缘的神秘指纹是江藤的。”

“这样啊。”

只有无关紧要的疑点一一查证清楚了呢——山下说，微微露出笑意。

“不过这也是进展。好了，龟井，走吧。青木也麻烦了……”

山下姑且抬头挺胸地出去了。

龟井和青木尾随上去。

接下来只留下垂头丧气的小说家，和完全看不见踪影的侦探及益田。

我们待在这里好吗？——关口说。

“署长不在，没关系吧。”

“不……与其说好不好，我们非在这里不可吗？我们……是不是跟这里格格不入？”

“哎，多少派上了一点用场嘛……”

而且榎木津又不肯动。

你累了吗？益田问。每回都这样，关口回答：

“而且……”

“而且什么？”

“这次呢，我总觉得一头雾水。这不是可以移入感情的事件，只有尸体不断地冒出来……像大鹰的命案，我甚至觉得自己成了凶手呢。”

说那种话，又要被抓了哦，益田说。反正我就是长得一副嫌犯脸，关口回嘴。

“这次也没那么嫌犯脸啦。”

“是吗？”

“都是因为关口先生不好好摆出小说家脸，才会变成嫌犯脸的，一定是的。”

“什么叫小说家脸？”

关口回以一种怄气般的反应后，扭过身子叫了一声，“榎兄。”榎木津是睡着了吗？完全不吭声，关口也没再叫第二次。

“益田……你要怎么办？”

“怎么办喔……这样下去实在不能怎么办呢，也不能报告。我……”

还要再待一阵子……

说完后，益田沉默了。

沉默着，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了。

外头闹哄哄的。

因为中午吃得早，一过下午五点，肚子就饿起来了。肚子饿了呢——益田说，关口也用模糊不清的话声表示同意。

“得……吃点什么才行呢。”益田说。

“饿了！”

署长的办公桌突然传来大叫，益田和关口都吓得“哇”的大叫。他们差点就要忘了侦探的存在。

“这、这次饿了吗？”

“什么这次？你问肚子是不是饿了，已经是四个小时以前的事了。距离吃过饭团，已经过了六个小时之久呢。都过了这么久，吃撑的肚子也会饿扁，好吗？”

“唔，也是啦……”

“我想吃鱼。”

榎木津话声刚落，便背对这儿站了起来，回旋似的当场转身，重重敲了一下署长的桌子。

“我腻了，我现在要全力吃鱼然后回去。鲜鱼大餐！”

“要、要回去了吗？”

益田问，榎木津倏地眯眼小声地说：

“已经可以了。”

“可……可以了吗？”

“嗯，可以了。”

榎木津大步绕过桌子，戳了一下关口的后脑，然后站在门前说，“好了，走吧！”

“走……？”

“肚子饿了，去吃东西。除了吃还有什么？喏，要跟还是不跟，猴子傻蛋？”

要啊——关口说，站了起来。益田也跟上去，他觉得再继续处在这种软禁状态实在吃不消。

走廊莫名地闷。

是调查员的热气闷在这里吗？或许只是通风不良。但并不闷热，说起来反倒是冷。

好湿呢——关口说。

榎木津就像平常那样走得飞快，两人跟得很勉强。益田想要绕到刑警办公室告知一声他们要离开，这时侦探都已经抓住楼梯扶手了。

他小跑步越过走下楼梯的榎木津。

“我跟柜台说一声。”

益田说，跑下楼梯。榎木津说要回去。他们并没有被拘留，所以如果有事，应该可以自由离开，但受了人家这么多照顾，一句话也没说就走掉也太不知感恩了。而且他们姑且算是证人。

他朝柜台望过去，山下正从另一边走出来，青木也一起。

益田心想正好，跑过去一看，听见山下说着，“到底是怎么了？”

益田错失出声的机会，在柜台旁边停了下来。

仔细一看，一名制服警官正在敬礼。

旁边站着一个穿着有些邋遢的大块头年轻人，一张脸要哭又像要笑的表情。

“你……我记得是上平冢派出所的……”

“本官是川上巡查，是的。”

“然后呢？怎么了？这个人是谁？”

“是。这位先生说想提供线索。”

“线索？什么线索？”

年轻人发出一种听起来像“哇”的声音，“这个、那个”地扭捏了老半天，报上名字：

“我……我叫大仁田良介，对。”

然后不知为何抹了抹嘴巴。

“大……仁田先生？然后呢？川上，不好意思，我……现在忙得要命，可以简洁一点……”

“是的。就是呢，这位大仁田先生说他知道被害者上班的地点……对吧？”

“啊对，呃，该说是上班还是……”

“被害者是哪个被害者？”

“啊，就是……”

宇都木实菜小姐——大仁田说。

“宇都木……等一下。第三名被害者的名字公开了吗？呃，身份是在什么时候查到的？”

“前天晚上。”

益田在旁边插嘴。“哦，益田，谢啦。”山下依然一脸怒容地说：

“取得确认是在深夜，以日期来说，都已经是昨天的事了吧？”

尚未向记者发表——青木说：

“在决定记者会详细内容之前，就发生了江藤命案。因为赤木、江藤、大鹰三起命案接连发生，死者的名字应该都还没有报道出来。我想本部长现在正在处理这边的事……”

“确实……是这样呢。不是我记错呢。刚才还在说明天的早报一定会惊天动地。那么你……”

“哇。”

大仁田又吐气说，“我不是凶手，对不起。”

“我、我是那个，呃，已故的西田议员先生过世的秘书的夫人娘家的书生……”

“你的身份晚点再问，你说怎么了？”

“哦，就是呃，因为会给对方添麻烦，所以有人交代我别说……可是怎么说，我的名字就叫良介，这让我感到良心的呵责……”

别啰唆那么多，快说重点！——山下吼道。

大仁田“咦”了一声。

“呃，宇、宇都木实菜小姐呢，她是在大矶的西田画家那里当模特儿，在遇害之前，她每天都去那里。”

“模特儿？”

“对，画画的。”

“咦，可是不是说是跟蔬菜什么的有关吗？那家酒行的人，还有江藤。”

“蔬菜！”

大仁田格外大声地叫道。

在楼层来来去去的其他调查员及职员都望向大仁田。

“啊、哎呀。我、我想那一定是绫女送去的蔬菜。她每个星期都送一大堆菜过去。”

“绫女？”

山下用一种莫名其妙的表情看旁边的青木。两人完全就像一对搭挡。

“她是松金家的女儿，声音像这样，又尖又高……”

“没人问你这些！”

“没、没人问呢。呃，她每个星期都会去一次，帮忙家务事。就、就是西田新造老师的……”

“再说一次。”

“什么？”

再说一次！——山下口气严厉。

再次引来众人瞩目。

“西、西田……新造、老师。”

“西田新造？呃，这个名字……”

“本官在派出所提过，是和被冒充身份担任公寓担保人的画商原田小姐有往来的画家……”

“啊，对。不，不只是这样。”

“石井先生的电话。”

益田再次插嘴。

“啊！今天一早的！我睡迷糊了，差点都忘了，说、说什么有个男人纠缠女人，如果杀了他会怎样……”

说到这里，山下顿时噤了声，他先看看青木，然后看看益田。

“这难道是……”

或许哦——益田说。

“你……你刚才说被害者是模特儿，对吧？大、大仁、大仁田。”

“嗯……我把那位老师画的人像，拿给第一发现者看……”

“江藤吗？”

“啊，对。我问了那个人。”

江藤死掉啦！——山下说。

“死、死掉了？”

“真的有人纠缠那个模特儿吗？”

“啊，对。哦，绫女说四处张贴的像画上的人一直在跟踪宇都木小姐……”

那家伙也死啦！——山下吼道。

“哇。”

“哇你个头。喂，川上，不好意思，把这个大仁田带去刑警办公室。青木也一起，跟崎坂一起询问详情。大仁田，谢谢你来通知。呃，本部长在公民馆，是吧？在准备记者会吗？”

“干部都在那里。”

“唔……该、该怎么办才好……”

“山下兄，冷静点。光是这样，还不能说什么呀。即使这位先生说的是真的，也只是查到宇都木实菜小姐工作的地点而已。”

青木说的没错。

“唔，说的也是……可是啊，喂，你一开始就知道了吗？”

“不……”

不是不是——大仁田激动地挥手。

“她突然不来了，老师很担心，所以派我去找。我找了快一个星期。然后一直到前天星期五，才总算确定了。”

“为什么不立刻报警？”

“呃，就是因为，这说来话长又好像很短，还是不长不短？就是呃，原田小姐……”

砰！一声巨响。

榎木津站在楼梯前。

榎木津摆出一张宛如工艺品的精悍表情，定定地瞪着大仁田的头顶。

“找到了。”

榎木津说。

大仁田慌张地左右张望，发现自己孤立一人，然后先是看了自己的肚子，又看看天花板，然后说，“我吗？”

“不是你，地瓜吉。”

“地瓜？”

榎木津踩出响亮的脚步声，英姿焕发地穿过大厅，把山下推到一旁，在大仁田正面站定说：

“在哪里？”

“呃、谁？”

“那个女人。”

“女人……？”

榎木津用那双玻璃珠般的瞳眸注视着大仁田。此时……

青木伸手大喊，“等一下！”

不是对榎木津喊，而是朝玄关的方向。

“乡嶋先生！不可以抢功！”

玄关门前站着叼着烟的乡嶋。

“抢功？说得真难听。”

“偷听然后抢先行动，就是抢功。”

“没时间了！”

乡嶋把烟掷到地上，用鞋尖踩熄。

“如果水滴在那家伙手里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所以……”

山下走上前去。

“山下，你懂不懂啊？或许他又会杀人，也可能自杀。万一人死了，一切都要葬送在黑暗里了。根本不必谈什么破案了。如果又落到别人手中怎么办？你想再继续丢人现眼下去吗？”

就在乡嶋怒吼的时候。

警察署沉重的门扉倾轧似的打开了。

距离傍晚的逢魔时刻还有些早，要亮不亮的秋色风景，伴随着微温的风渗染似的侵入署内。

从那晕渗的景色之中，浮现一条漆黑的影子。

黑色的和服外套。黑色的简便和服。黑色的手背套。黑布袜与黑木屐。

只有鞋带是红的，外套上染的是……

晴明桔梗纹。

“京极堂……”

在楼梯附近失了魂似的关口发出喘息般的声音唤道。

中禅寺秋彦……就站在那里。

黑衣男子瞥了乡嶋一眼说：

“你看起来过得不错。”

乡嶋喃喃道，“这样啊，原来是你。”然后斜眼睨住青木。

据说乡嶋和中禅寺是旧识。

黑衣男子穿过维持相同姿势的乡嶋，劈开湿闷的空气似的笔直走到榎木津面前。

榎木津把视线从大仁田身上移开，转向中禅寺。

“你来这里干吗？”

“这种登场方式本来该是你的专利啊。但……看来你也准备干些不合性子的事，所以……”

“不用你多管闲事。跟你无关。”

“算是回敬你上次把我拱出来。”

榎木津把脸撇到一边，不悦地说：

“你想干吗？这里没有祈祷师出场的份。”

“那倒……不一定哟。”

中禅寺说，维持着有点凶恶的面相，淡淡地笑了。然后他转向山下，“好久不见。”

“中、中禅寺，你……”

“这次我本来没打算要来的……其实今天我接到某人的电话，委托我驱魔。”

“驱魔……？”

驱除什么魔物？

从谁身上？

要怎么做？或者说……

委托人是国家地方警察长野县本部的楢木警部补——中禅寺说。

“长野的？”

“是的。警部补非常担心他的不肖前部下大鹰笃志的安危。”

“大、大鹰已经死了啊。”

好像是呢——黑衣男冷漠地说：

“大鹰在星期五傍晚，寄了一封快件给长野县本部转交楢木警部补。信在今早送达了。由于长野县本部在星期六午后收到大鹰似乎在神奈川县引发问题的消息，因此这封信迅速地送至楢木先生的手中。”

“大鹰……寄了信？”

“对。读完信后，楢木先生大受震惊。他担心愚昧的前部下可能会轻举妄动，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来。况且大鹰已经遭到通缉，他会这样担心是理所当然的。可是要从长野赶到大矶，实在太花时间。不管再怎么赶，都得等到明天了。因此……楢木先生联络了我。”

“为什么找你？如、如果要打电话，直接打来这里不就好了吗？”

所以说，我是被委托驱魔啊——中禅寺说：

“警察没办法驱魔吧？”

“不，虽然是这样，可是大、大鹰已经被杀了啊。你的工作……”

“这……在预料之中。”

“预料之中？”

“很遗憾，预料成真了。不，发展似乎比我预期的要快许多。从这个意义来说，就像乡嶋说的……没时间了。”

“呃，所以……”

山下接连环顾周围的人。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确实从某个意义来说，中禅寺比榎木津难应付多了。

这个魔物会传染啊，山下先生——黑衣男子说。

“传、传染？”

“从大鹰传染到下一个人了。原本以为得花点功夫寻找……不过看来已经找到了呢。”

说到这里，中禅寺仰望榎木津，然后问，“是吗？”

对——榎木津回答。

“这样。那……没办法了呢。”

“你查过了，是吧？”

“我事先从益田和青木那里听到了。”

“哼。”

榎木津瞪着益田，骂了声，“这个笨蛋王八蛋。”

“但是……如果你下不了决心，我也不打算出面。我这人生性疏懒嘛。即使交给那边那位乡嶋处理……结果也是一样。我这么认为。然而事情却一直没有结束。再怎么样，六名死者这样的数字……”

“跟数字无关吧？”

“是无关。”

非得让它落幕不可了——中禅寺静静地说。

“幕？什么落幕，你要做什么？”

“不能再继续死人了，山下先生。所以今晚一晚就够了。请把这个事件……”

交给我吧——祈祷师说。

这样可以吧？——不知为何，中禅寺问榎木津。

已经可以了——榎木津平静地说。

“既然如此……”

就全力攻向大矶吧——侦探宣言似的说。

△28

凝缩了死亡的水滴……

我不断地凝视着那通透晶莹的液体。小瓶底下仅剩余一些的那液体，洁净无比，而且清澈。

一点都不黑。

不是漆黑混浊而污秽的。死……或许不是污秽，或令人忌讳的。

更不是邪恶的。

死只是个结束，没有善恶可言吧。

想要带来死亡的生者的意志，招来死亡、玩弄死亡的生者的愚行，才是污秽而令人忌讳的吧。

——用它。

用它就能死了吗？

这是眼前最重要的问题。

那家伙大概是用这个液体杀死了实菜。

我把那人给杀了啊……

用那张似哭似笑的表情。

开什么玩笑，现在回想仍教人满肚子火，五脏六腑都要沸腾了。拿着我画的实菜的素描，还有杀了实菜的这瓶液体……

那家伙告诉我他杀了实菜。

为了什么？他在想什么？无法理解。

那家伙显然精神异常了。

除了这么想，他的那种态度还能怎么解释？那种瞧不起人的态度。

所以——

我还是不后悔，也不害怕。我不觉得出了一口恶气或大快人心，也不感到爽快，但也不觉得可怜。

可是——

我一样是杀了人。

我已经立下觉悟，要让我的世界结束。

膨胀、收缩、变质、缺损、满是污浊，这样的我的世界，应该要让它结束。天空、大海，一切的一切。

对于结束它，我毫不迟疑。

问题是……

这水滴。

然后我再次对着液体看得出神。

好美。我这么觉得。它非常纯粹。

我那只是不断地在表层涂涂抹抹的作品，完全就是秽物。什么艺术。

无聊透顶。

什么艺术、美术，就算被那种莫名其妙的腐败词汇称赞颂扬，我都听不进去。我什么都不会改变。

我一直这么认为。

这是必然的。

因为我制作出来的东西、我生出来的东西，根本就是腐败的。会得到脑袋腐败的家伙们称扬是当然的，用腐败的眼睛看去，一定相当漂亮吧。

在颁奖典礼，在展览会上。

在无数难以承受的欺瞒话语的旋涡之中。

我在那个阶段是否就已经怀抱了漆黑的水滴？不，最后化成杀意结晶的那黑色的东西，是不是从更久更久以前，就存在于我的中心？

认识实菜、看到实菜、与实菜度过相同的时间——我在那短短的一段时间，忘掉了那黑暗的露滴。会不会只是这样而已？

因为实菜是通透的。

就像这水滴。

是实菜中和了我的黑暗吗？不，或许应该说她净化了我。

而实菜缺损的瞬间。

浸染在我中心的漆黑的黑点，变得比以前更加鲜明地屹立在我的世界。

它是不祥的、冶艳的。

邪恶的，同时魅惑的。

——杀意。

我用刮刀刺了那个狂人的脖子。

把插在地板上的钢制墓碑，刺进了那家伙的脖子里。

即使如此，他依然面露冷笑。

他一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吧。不，他疯了。

我扯过素描。

夺走这只小瓶。

谢谢你……

那家伙这么说。我抽出插在他脖子上的刮刀，漆黑的鲜血——彻底漆黑的、污浊黏稠的体液——迸射而出，即使如此，那个愚者依然不明白状况。

所以——

我告诉他。你要死了，去死，去死吧。不……

我要杀了你。

当时，我就是杀意。我一次又一次地戳刺他的腹部和胸部。那个男人喊着好痛好痛，然后四处翻滚，说着为什么、为什么。

这是报应吗……

才不是报应。

就算你死了，实菜也不会回来。

所以这不是复仇或报复那类行动。我明白杀了他也不能怎样。因为……

我只剩下破坏了，所以破坏罢了。

那个狂人在走廊不停地痉挛了很长一段时间。真的是肮脏透了。简直就像我的画……走廊地板成了画布，涂满了血的颜料。

完成了一副污秽透顶的画。

以实菜为模特儿的作品没有完成。没有完成，就被刮刀割破了。而以虐杀了实菜的男人为颜料的作品，借由那把刮刀切割而完成了。

以杀意描绘的我的作品……

但是，这么肮脏的东西，我的世界不需要。

所以我把它扔了。

很重。我从仓库推出单轮车，拖垃圾似的把尸体扔上去，载到森林边，丢在水沟旁边。

它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我回来洗澡，入睡。

我以为早晨再也不会来临，但隔天似乎到来了。

再度造访的我的世界……

没有什么不同。

只有走廊脏了。

我一直擦地板擦到下午。

滑溜溜的很危险，衣服也脏了。

那家伙肮脏的血没怎么干。

即使在白天看去，那仍是黑的，有股恶心的气味。

光用擦油的抹布实在不够擦，我还拿了拖把破布来擦。摆在走廊的练习作什么的也溅到脏血，所以我全部搬到庭院，顺便把割破的实菜的画和坏掉的画架、素描本搬出来，拿斧头劈碎之后，连同脏衣服和抹布破布一起烧了。

因为烧得不太旺，我淋上煤油灯的油和笔洗用的油，烧了一次又一次。

作品全部化成了灰烬。

我没有任何感想。

我以为一切都一干二净了，进入家中，然而站在玄关一看，根本没有变干净。每一个地方都脏得要命。

有血滴，也有擦血的痕迹。甚至可以看到脚印。

是光线导致景象看起来不同吧。

走廊角落掉着一副压扁的眼镜。

是那家伙的眼镜。

想起那家伙的冷笑，愤怒又涌上心头，我激烈地喘息，有些呛住了。血的味道还在。

我捏起眼镜，粗鲁地丢进垃圾筒。

然后从衣柜里抓出好几件旧内衣，拿它们当抹布再擦了一次走廊地板。

水桶里的水变成了朱红色，表示还残留着相当多的血迹。

我觉得没完没了。

扭干内衣丢进水桶，摆在仓库前。回到画室，收拾作业台。

前晚我把东西撒遍一地又捡拾起来，所以并没有多凌乱。而且我已经有一阵子没碰画具了。把面包块和木炭丢掉，其他林林总总全部放进箱中收好。

只拿出了作凶器的刮刀。

几乎全空了。

可以清楚地看到大海和天空。

实菜坐的椅子上，折放着那家伙带来的素描——实菜唯一的复制品。在它上面——

摆上水滴的瓶子。

与它面对面似的，我在我的椅子坐下，就这样直到太阳西倾。

只是望着瓶子。

凝缩了死亡的水滴……

我的世界，会收敛到这通透纯粹的露滴之中吗？或是这一滴水滴，会在一瞬之间把我的世界给消灭？还是——

会不够？

只有这些或许不够，如果不够……

正当我想着这些，电话响了。

是原田美咲。

我直截了当地说了。

——我杀了他。

美咲或许困惑了。她是在生气，还是在担心我，又或者是在伤心？她肯定是吓到了。或许她觉得开心。因为……我杀掉的是那家伙。

不——

我不可能明白电话另一头的心情。

美咲说了不敢相信之类的话。

是真的。

我真的杀了他。

我这么说，然后美咲好像说如果是真的，就快点报警之类的话。我不太明白为什么非报警不可。

而且——

我要让世界结束。我对她说我打算这么做。

美咲非常惊慌的样子。

你有毒药吗？她问。

害死她的毒药在那里，对吗？她说。

没错。

毒药，这是毒药。

东西在他手里，所以错不了。

美咲说，“我立刻过去。”

我马上过去，可是我现在不在附近，没办法立刻赶到。

所以老师、老师……

千万不要冲动，要等我过去——画商说完，挂断了电话。

那是昨晚的事，后来我一直坐在这里。

太阳差不多开始西倾了。

我望着水滴。

突然间——

一道声响。

不应该有的声响。

回头一看，通往走廊的门开着，美咲站在那里。

“老……老师。”

美咲用与电话里相同的声音，发出既狼狈又惊讶、既悲伤又愤怒的声音。

“老师……”

“嗯。我……还活着。”

“什么还活着……”

光量很少，没办法看见细微的表情。

“这……”

美咲回望走廊。嗯，画全部处理掉了，我说。我察觉她应该是在介意走廊上空无一物。

“处理掉……”

真的吗？美咲问。我不懂她究竟是在问哪件事是真的，不过反正都是真的。

“真的。”

我回答。

“外头怎么样？”

“老师。”

美咲踏进画室几步，然后说，“有很多警察。”

“聚在……底下的森林那里。”

“应该吧，我丢在那边了。”

把那家伙。

“丢……？到底为什么……那个、那个人到这里来了吗？怎么会变成这样？”

“嗯。那家伙疯了。他想向我炫耀他杀了实菜吧。所以……”

我杀了他。

“这……”

何必杀人呢？——美咲说。

“为什么？”

“因为……这种事应该找警察……”

“跟警察无关，就算警察抓了他……”

有罪也是十年。

然后社会就会原谅他了。但是，听说世间不会原谅他，可是那种男人没有世间可言吧。我也没有。

只能杀了他——我说。

“老师……”

“这跟你无关，你最好回去。就像你看到的，作品都没了，我也不打算再继续画画了。你已经没有理由继续待在这里了吧？”

不过请你别叫警察吧——我说：

“我不晓得什么法治国家还是社会正义，我跟这些东西断绝了关系。自己做的事，我会自己解决。”

“解决……？”

老师果然想自杀吗？——美咲逼问。

“自杀？看在你眼中或许是这样吧。可是就我而言……嗯……”

是世界的终结啊。

“不过呢……”

“不过？”

“我满脑子只是在想，这些水滴够吗？”

一直想。

“够？”

“已经只剩下一点点了，这小瓶子里面。不是说毒药有致死量吗？如果瓶子里面的毒不够，然后我被送进医院……结果又活下来的话，我的世界又得一天天继续下去。都变成这样了，还要继续下去吗？我……”

不想进医院。

那——

疗养院的天花板。灰暗的白墙与咳血的朱红。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非常非常遥远的地方，接二连三死去的人。

“即使就这么苟延残喘，那也不是我的生命了。那样一来，我甚至无法亲手让它落幕吧。”

“老师……”

美咲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好笑吗？——我问。

美咲没有回答。

“一想到这里，我实在动不了手。我不是在可惜自己的命。虽然也觉得干脆一刀割断脖子还快多了……”

但那家伙一直不死。

“我不知道要怎么样去破坏什么地方才能死。我觉得对自己的话，没办法像那样一刀又一刀地刺。”

美咲后退了几步。老师——她悄声唤道。

“我看起来……也像是疯了吗？”

疯了也没关系。我居住在我的世界里。如果我疯了，我的世界也疯了吧，那么等于没有疯。从我的眼睛看去，其他的世界才是疯狂的。不，对我而言，其他世界形同不存在，因为我无法抵达任何一处。

这里就是我的一切。

那么，如果我在放了瓶子的椅子上幻视到实菜……

那便无异于实菜实际上存在于那里。

“实菜在那里。”

我指着瓶子说。美咲继续后退。没错，就这样后退、后退，离开我的世界吧。因为你是异物……

因为这个世界就快结束了。

这时——

“砰”的一声。美咲“咦”地轻叫。

是玄关开了吗？

风穿越走廊而来。

美咲背对我，叫着，谁？你是谁？然后异物仿佛被风推挤着，背对着我退回到画室里来了。

美咲继续后退……

然后——

幽暗的走廊上。

出现了一条漆黑的影子。

“你……”

是谁？

“骗说世界之人。”

影子以清亮的声音说。

“你……”

美咲只说了这么一个字，继续后退。

影子停伫在美咲刚才站立的位置，迅速地扫视了我的世界。

漆黑的简便和服，从头到脚都是黑的。

我……

被那名黑色男子的视线定住了。

动不了，这个人……

“你是西田新造老师，对吧？”

“是的。”

不知为何，我只能顺从地应话。

初次拜会——男子恭敬地行礼。

“我是掌管传述及记录庞大世界的咒物之人。由于听闻今晚这个世界即将毁灭……”

为了让它留下而造访……

“留下？留下什么？”

“留下你的世界，留下你的世界发生的事。”

“快……”

快报警啊，老师——美咲说：

“这、这个人一定、一定是那家伙的同党。”

“警察已经来了。”

“咦？”

警察已经包围这栋屋子了——男人说。

“包、包围……？”

“说是包围，通往这栋房屋的路也只有一条。只要堵住那条路，就无路可逃了。”

“我不打算逃。”我说。

男子应道，“应该吧。”然后转向美咲说，“真遗憾呢。”

“遗憾？……什么意思？”

“你一定觉得太快了吧？不……还是觉得太慢了？”

“我不懂你的意思。”

这位小姐是无关的——我说。

“我不知道你是谁、想要做什么，可是她是无关的。她只是个画商。昨晚我接到她的电话，不小心把状况告诉她……”

她是担心我，才过来看我的……

应该是这样吧。

“虽然担心我而过来了，但我已经整个人失常了。所以她一定是害怕了，正准备要离开。所以请让她离开吧。”

原来如此——男人点了点头，然后说：

“她昨晚就知道了啊。那么一定忧心如焚吧……原田美咲小姐。”

原来他认识美咲？

“可是你似乎弄错来的时机了。然后西田老师……似乎行动得慢了点。警方已经知道老师做了什么了。事实上，大仁田良介刚才向警方报案了。”

“大仁田？……那名青年吗？”

“听说你堵住了他的嘴，是吧，原田小姐？”

“我、我没有堵他的嘴。不……我是告诉他……万一随便乱说，可能会给老师添麻烦。可是我们，当然老师也是，完全没料到会演变成这种情况。”

真是失算呢——男人说。

我不懂这话的意思。

美咲凝视着男人，歇斯底里地问：

“你是谁？你想做什么？突然闯进别人家里，也不报上名字……”

我叫中禅寺——黑影说。

“中禅寺？”

美咲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非常……不知所措。

美咲转向旁边，“所以你有什么指教？”她口气严厉地问：

“你好像知道很多细节……如果你想勒索，那是白费功夫。因为老师……”

“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了。”

男人说着，往画室踏进一步。

“当然，这一点我也明白。所以我才会来到这里。”

“那么……”

你是要阻止老师吗？——美咲问：

“老师……已经做好觉悟，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起责任。可是那种事……”

“那种事？这可是重大的觉悟呢。”

“是这样没错，可是……”

“哦？”

自称中禅寺的黑衣男子端详美咲撇向一旁的脸问：

“原田小姐，你来这里……是打算阻止老师的决心吗？”

“咦？”

那、那还用说吗？——美咲说：

“你、你在胡说什么？既然知道了，怎么能不阻止？眼前有人想要寻短，却不阻止，那……”

“你阻止了吗？”

“我、我是想要阻……”

美咲全部说完之前，男人决绝地说了：

“我不是。”

“不、不是……？”

“我不打算阻止。”

啊啊。

这个男的一定也疯了——我心想。

原来如此……

所以这个黑影能够毫无扞格地身在此处。

这名漆黑的男子，不是如此自然地融入这个世界吗？

我不觉得他是异物。就仿佛从以前就一直渗染在这个世界的黑影般，男子与我的画室、与我的世界浑然一体。

你这人怎么这样——美咲呢喃：

“居、居然劝人自杀吗？”

“我不会劝人自杀，但我也不打算阻止。”

“那你是来干吗的？”

“就像我刚才说的，我是来……”

留下这个世界的……

黑影这么说：

“为了留下世界，必须述说世界。不经述说、记录，就无法生出历史。通过述说，世界化为谎言。化为谎言的世界，就是历史。”

“听不懂你在胡说些什么。”

迟早会懂的——中禅寺说，用他的目光定住了美咲的背。

“因此我完全不打算阻止老师自尽……但警方总是不解风情，而且毫不留情。如果他们闯进屋里来，老师的自尽行动绝对会被阻止吧。”

所以快点报警——美咲说到一半，又被打断了。

“然后老师会被当场逮捕带走。”

“应……该吧。”

全被发现了吗？

“嗯，毫无疑问会被逮捕，毕竟老师杀了人……”

“根本没有证据吧？”

美咲说：

“我实在不认为警方已经掌握了全貌。不，连我都还难以置信。什么老师杀了那个人……”

可是老师下手了，对吧？——中禅寺说。

“请等一下。虽然老师这样说，但搞不好事实并非如此……”

“如果不是真的，老师不会有自尽的觉悟吧。”

“中禅寺先生，我可以请教你几个问题吗？”

我按捺不住地说。

中禅寺在作业台旁边站定，说了声，“请说。”

“那个看起来人很好的青年——大仁田，是吗？他看起来很善良，所以无法忍受知情不报吧。所以他把我和被害者宇都木实菜小姐的关系告诉警方了吧。这是没办法的事。可是他知道的应该只有这些。”

“似乎是呢。”

他只知道这些——中禅寺回答。

“应该是吧。可是你似乎完全掌握了我犯下的大罪。你……为什么会知道？”

“因为老师没有隐瞒的意思，所以我知道。”

“没有隐瞒的意思？”

的确我不打算隐匿罪责。可是我也不记得我向谁宣传了。

“有人目击到了吗？”

不是的——中禅寺说：

“上个月底……老师难得外出，与津久井署的石井署长见面，商量了许多事，对吧？”

而我与石井先生有不浅的缘份——中禅寺说：

“据说老师询问，能不能通过法律途径，去拯救一个遭人不当纠缠的女子。然后你接着询问了杀人罪有多重。”

没错，我问了——我回答。

“紧接着宇都木实菜小姐遇害了。据说宇都木小姐每天都会来这栋屋子。而疑似纠缠她的男子，被人发现就陈尸在这附近的森林。”

“可是那些……都不是证据。如果调查，或许是会找到许多证据，而我也像你说的，并不打算隐瞒，可是……”

你似乎能够断定——我问。中禅寺回答，“是推测。”

“仓库前面摆了一只水桶。”

“嗯，是有水桶。”

“水桶里散发出血腥味。仓库的门开着，里面有一台全是血迹的单轮车。玄关和走廊也有擦拭过血迹的痕迹。还有……遇害男子似乎是遭到刺杀，据说凶器是形状特殊的刀刃。没错，那形状就像……放在这里的刮刀。”

中禅寺指着曾插在那家伙脖子上的钢制墓碑说。

可以了——我说：

“一切都太粗糙了，就是这样吧。就算清扫，或许也是没有意义的。虽然我也不是想要湮灭证据。”

“不，这是老师自己的清算。”

“清算？”

“为了结束。”

“你……”

你果然还是想要叫老师自杀——美咲背对着我说。

“我说过很多次了，我并没有劝老师自杀。我只说我不打算阻止。”

“那不是同样一回事吗？”

“你也没有阻止。”

美咲沉默。

“我还有一个问题。”

我问：

“从你的话听来，我愚蠢的行为，似乎是两三下就会被世间揭发的粗糙行动。哦，其实我还天真地想过，或许我可以就这样逃过法网。用不着多久，我就会变成社会上所谓的犯罪者吧。可是……如果变成那样，我……还有选择吗？”

没有——中禅寺说：

“警方绝对不可能允许拘留中的嫌犯自杀。就像原田小姐说的，在外面的社会，默认自杀是一种协助，也就是犯罪行为。如果老师强烈地希望贯彻自己的意志……”

就只有逃亡一途……

中禅寺这么说。

“逃亡吗？从这里……逃走？”

逃离这，大海、天空和画室。

逃离实菜。

“可是——”

中禅寺转向我。

“就像我刚才说的，要逃离这里，绝非易事。”

“这……应该吧。”

那么——

要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

“所以我安排了时间。”

“时间……？”

“我尊重老师的意志，先和警方谈妥了。我请他们……暂时不要进屋来抓人。”

这怎么可能？——美咲的声音颤抖。

“为了让嫌犯自杀，延后逮捕这种事……警方才不可能答应这么荒谬的要求！”

美咲背对着中禅寺有些大声地说，“这个人果然是在胡扯！”

“不是胡扯。”

中禅寺唤了声，“老师。”

“我不喜欢老师那种称呼，可以请你别这样叫我吗？”

“那么……西田先生。”

我抬头，从正面望向应该是入侵者，却融入此处的不可思议的男人。

“为了证明我的话不假，我想邀请几位宾客进入这里，可以吗？”

“宾客……？”

“是世界与西田先生不同的……异人。”

“这样啊。”

老师——美咲唤道：

“可、可以吗？你不用理他啊。这个人疯了。突然闯进来满口疯言疯语，难道老师要相信这种无礼之徒吗？比起这些……”

“比起这些……怎么样？”

我望着美咲，看不见她的脸。

美咲朝着海那一方。

“美咲，你……要我怎么做？”

“怎么做？”

“要我投降吗？你昨晚劝我去自首了。我……应该拒绝了。”

“可是，所以我……”

“不。不仅如此，你还叫我绝对不能寻短。”

“那……那是当然的。”

“你一直说当然，可是在这里，那一点都不当然。”

我忍不住厉声说道：

“在这间画室，你才是异物啊，美咲。这里的事由我决定，这里是我的世界，能够支配我的只有我。我不打算服从任何事物。”

“老师……”

“我不是老师！”

我跺脚。

“老师老师老师……你够了没？被腐败的眼睛观看、被牛头不对马嘴地称赞、被任意批评好坏，什么艺术！看，我的世界已经没有半张作品了。”

你们称赞的艺术云云，这里已经连半点都不存在了——我说，从椅子上站起来摊手。

这态度多不像我啊。

“我不晓得什么艺术，那种东西随便怎么样都好。那是画。是我画的，单纯就是画而已。那些画我全部烧掉了，今后我也不想再画了，永远不。我受够在与我无关的地方、被与我无关的人们为了与我无关的理由吹捧或贬损了。美咲，你为我做的事我很高兴，也很感激，但我不是画家，也不是艺术家啊。我在社会上只是个……”

杀人凶手。

说完之后，我对着原田美咲——以已经染成暗淡色彩的汪洋大海为背景，背对着我站立的异物——说了声，“抱歉。”

“你一定是对的吧。可是我错了。所以这里是错误的地方。虽然你帮了我很多……但是你不必再继续跟我有瓜葛了。那样对你没有好处。”

美咲完全不答。

相反地，美咲转向中禅寺，“你说的可以证明你的话的客人是谁？”她问：

“我们连你是什么人都不清楚……你想用什么来宣示什么？”

“我没有任何可证明自己的社会性事物。我没有名声、没有身份、没有地位、没有家世。可是，这样你是不会接受的吧？所以我是在提议请来比我更能够证明的人。”

“能够证明的人？”

“这里是西田先生的地盘，所以我想先征求西田先生的同意。怎么样？我可以……将绝对无法融入这个世界的人请来这里吗？”

异物的话，早已经存在了。

我说无妨。

“是无妨，可是那有什么意义？”

“为了请他们述说，并且要他们述说。”

为了……留下世界吗？

中禅寺向走廊大声说，“请进。”美咲走到窗边去。一副无法忍受的样子。

太阳已经完全西沉了。

玄关门打开，几个异物穿越走廊，侵入我的画室。

瞬间——

世界还是有些扭曲了。

是中禅寺开灯了。

“这名男子是小说家，姓关口。这位是益田龙一。他是……侦探。”

“侦探？”

美咲叫出声来。

只是见习生而已——叫益田的男子说。叫关口的男人用一双毛躁不安、死鱼般的眼神，大概是向我打招呼。

“还有……”

中禅寺继续请入两名异物。

“这位……是国家地方警察神奈川县本部的山下德一郎警部补。”

敝姓山下——男子说，掏出黑色手册，打开向我和美咲出示警徽。

“这位是东京警视厅小松川署的青木刑警。”

叫青木的男子也做出相同的动作。

警察与侦探，还有……小说家。

美咲稍微回头，盯着两名刑警看。她好像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原田小姐？”

“你……你们真、真的是警察吗？是警察的话，怎么不解决一下这种异常状况？这个人……”

“我们明白这很异常。”

山下说：

“看来是有状况证据，本人也自白了。原本……应该紧急逮捕，可是我和中禅寺说好了。”

“说好了？”

“对。他要我给他时间，而我答应了。”

“答应？”

“我让警官队在坡道底下待命了……他们还不会到这里来。在得到指示之前，他们不会行动，也不会逮捕西田先生。在中禅寺结束他的工作之前……警方会保持沉默。我和青木现在是以个人身份站在此处。当然，身为个人的同时，我们也是守护法律的司法警察官……但既然我已经答应了中禅寺，现在就不会执行身为警官的职务。”

为什么？美咲问，山下回答：

“因为我相信他。”

中禅寺面对我说：

“西田先生也可以相信我了吗？”

“我从一开始就相信你。”

那么我们开始吧——黑衣男子说：

“首先……”

中禅寺先生双手撑在作业台上，环顾众人。

就像一只巨大的乌鸦。

“虽然想请教西田先生，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必须闲聊 [3]一会儿。”

“闲聊？”

美咲小声地讶异道。

没错——乌鸦回答。

“闲聊。”

“请等一下。闹得这么大，叫来这么多的人，在这么迫切的状况下……居然要闲聊？”

“喂。”

被介绍为小说家的男子——关口的表情扭曲了。

“这种时候……你就没有别种说法吗？你那样说听起来简直像在胡闹。这位是那个……”

关口可能眼尖地察觉了美咲的不信任，但似乎笨口拙舌的小说家在将他的疑问化成话语之前，被乌鸦一口咬定说，“我是很严肃的。”

“不是胡闹。”

“我知道，可是……”

“闲聊，是第三者述说，或是彼此谈论发生在身边的物事。有一门学问叫作民俗学，在本邦的创始者柳田国男监修、前年出版的《民俗学辞典》当中，闲聊是这么解释的。”

中禅寺背诵内容：

“以真人真事或体验的形式谈论，不像传说故事般具有固定的形式。其中虽然并非完全没有真人真事，但人的性情在于追求新鲜，因此经常不负责任地改变内容，或加以夸大渲染——唔，我想这大致上都能够理解吧。闲聊是老人家喝茶聊天或三姑六婆聚在一块儿时会聊的内容，所以大部分都是不负责任的。会夸大其词，也不一定都是正确的。不过若说全是假的，那倒也不尽然，登场人物是真有其人，而且说的人或听的人必须是某种程度认识的人。”

“要不然就没办法聊了啊。”

山下说：

“可是中禅寺，那种包含了扭曲和夸张的消息……岂不是没有意义吗？或许是有一些真实在里面，所以我也不说闲聊毫无价值……”

“对警方来说或许如此吧。”

可是这里并不是警察署，各位现在也不是警察——中禅寺说：

“这里是西田先生的画室，然后山下先生与青木都是以个人的身份站在这里……对吧？”

啊，没错——山下回答。

没错。这里，是我的世界。

“这么说来……”

山下先生喜欢传统演艺场，对吧？——中禅寺唐突地说。

“演艺场？啊，唔……是啊，虽然比起说书，我更喜欢落语……”

可是这没有关系吧？山下说，但中禅寺说，“不。”

“过去，落语被称为故事。这是因为它包括了人情故事、戏剧故事、怪谈故事、滑稽故事等各种演目，而其中的滑稽故事，就是现在的落语。可是说到故事，现在指的是不一样的东西，对吧？”

桃太郎，对吧？——侦探见习生益田说。

“还有浦岛太郎之类的……那是伽话——童话故事 [4]吗？”

你的理解是对的——中禅寺说：

“‘伽’，就是‘夜伽’中的伽，简而言之，晚上睡不着而说来解闷的故事，就是伽话。前面提到的《民俗学辞典》中也提到，伽话这个词被拿来当成给儿童阅读的作品——童话之意，是近年的事。足利时代 [5]有一群叫作御伽众的人，是专门在夜里陪伴诸侯聊天解闷的，据柳田翁的说法，日本的故事，就是由这些御伽众整理或修饰而成的。”

“他们就是落语家的起源吗？”山下这么问。

中禅寺回答，“起源应该更古老。”

“现在的说书家或落语家这些职业的口承文艺演艺家，他们的起源非常古老。除了诸候底下的御伽众，室町时代似乎也有叫作咄众 [6]的职业存在。这些职业的口述者从自古流传的许多故事中学习形式，修改那些形式，通过改编来强化，并创作新的故事，并提供给聆听者。”

不太懂呢——山下说：

“通过改编来强化……这是什么意思？”

“无论什么故事，一开始都是闲聊啊。昨天谁做了什么；上个月对面人家出了什么事；不，去年是这种情形——会像这样谈论，对吧？平常我们是不会去谈论完全陌生的人的事情的。即使是创作，根本也必定有现实存在其中。可是……如果是无聊的闲聊，说过一次就结束了，对吧？”

“如果无聊的话，唔，讲了也没什么意思吧。”

“没错。可是……如果有意思，就会被一再提起吧？每次谈论，特别能引起反应的地方就会被夸大，而不需要的部分就会逐渐被删减。不是吗？”

没错——益田回答：

“只要有人听，就会有人说。会说上无数次，而且会愈说愈夸张。唔，像我的话，说到最后都会变成相声梗了。”

“这就是强化。”

中禅寺这么说：

“作为叙述艺术在完成的过程中，故事本身也会变得愈来愈洗练。”

“有时候……连故事情节本身也会被改变呢。”

益田说：

“大幅改编反而更能引出原版的趣味，这样的例子……嗯，也是有呢。就像中禅寺先生刚才说的，说穿了就是闲聊，会添油加醋，比起正不正确，有没有趣更重要。”

“也会去思考该如何添油加醋才有趣，对吧？”

“对，反应特别好的地方，多半会把它更进一步夸大。”益田说。

今后益田的报告我都只听一半——关口说。

“然后没什么反应的地方，唔，就会割爱呢。”益田又说。

“都会这样吧，然后再去深入钻研这段话为什么会受欢迎？而且跟你这种单纯油腔滑调的人随口说笑不一样，过去的口述者们，是从事这些工作的专业人士。当然，闲聊便会被当成故事整理起来，逐渐精练。”

“咦？那就是我们知道的那些从前从前的故事……吗？那些……不是老太婆坐在炉边随口瞎掰……讲出来的吧？”

益田这么问，中禅寺说，“那也是一部分。”

“经职业口述者精炼过的故事形式传播到市井，加上表演者的个性和时代色彩或地方色彩等形成的，就是我们知道的故事……这样去想应该不会相差太远。”

“不，等一下。”

山下制止说：

“那不是老太婆随口瞎掰的，也不是从说书家的梗子偷来的吧？那不是每个地方代代流传的故事吗？”

虽然隐隐约约，但我也是这么理解的。

“即使是代代相传的故事，一定也有第一个说它的人。虽然也不能说绝对没有纯粹的创作，但即使是口述者任意创作的内容，还是有个源头的。”

“所以才会流传下来吧？”

“这个嘛……比方说，冈山县有个传说，是吉备津彦消灭温罗的传说。温罗据说就是百济一带的王子，不过唔，就是传说故事中的鬼怪角色。甚至有知名的吉备津神社与鬼城遗留到现在。不过这个传说，与我们熟悉的桃太郎故事情节非常相似。换句话说，冈山就是桃太郎的故乡——虽然很想这么说……”

“其实不是吗？”

很遗憾——中禅寺说。

“不是吗？”

山下在介意我。

看来他对于闯进这里，任意谈论起无关的话题感到内疚。

就像美咲说的，我也觉得这种情况以一般而言，是非常荒谬的发展。可是这应该是非常适合身为异物的他们在这里谈论的内容吧。他们终究与我无关。所以就应该聊些无关的事。

吉备津彦的故事在冈山是传说，但是在冈山以外的地方就无法通用了——中禅寺说：

“因为吉备津彦是吉备津彦，并不是桃太郎。”

桃太郎不是吉备的故事吗？——山下问了。

“哦，因为童谣里面提到桃太郎的腰上挂着kibi团子，我一直以为那就是吉备（kibi）地方的团子……原来那是在说植物的黍（kibi）团子，而不是吉备地方的团子吗？”

“吉备是黍的产地。”中禅寺说。

那应该有关系喽——关口说：

“我一直把它想成是吉备团子呢。那样的话，那原本应该是冈山流传的故事吧？然后它再传播到全国各地，不是吗？”

“不是无关。虽然并非无关，但冈山流传的是吉备津彦的传说，并不是桃太郎的故事。吉备津彦命这个神明，名字虽然不一样，但《古事记》和《日本书纪》中都提到过。他是孝灵天皇的皇子之一，是四道将军之一，被派去平定西道，后来也参加了出云征伐。真伪姑且不论，但也有他的墓地。传说宫内厅 [7]指定为皇陵的吉备中山的古坟，就是吉备津彦的坟墓。他绝对不是从桃子里面蹦出来的。”

“从桃子出生应该是某种比喻还是什么吧？”关口又问。

“在故事里，那个什么才是关键啊。”中禅寺说。

关键？——关口重复。

“桃太郎传说全国各地都有，但名字和剧情其实都不尽相同。只要是从河川上游流下来的桃子里面出生的，大抵就是桃太郎。也有些桃太郎不去消灭鬼怪，成天睡觉。但也有些不是从桃子出生、叫别的名字的神童消灭鬼怪，但故事情节与桃太郎相同。”

是所谓同类型的故事吧——关口说。

“也就是说，没办法认为是冈山流传的吉备津彦传说以冈山为中心逐渐传播到各地。而且就连在冈山本地，桃太郎的故事也以‘从前从前在某个地方’这样的形式流传着。传说与故事在当地也是被当成不一样的两种东西。”

“这样啊。”

故事的话，地点和时间都无法查证，是吧——山下说。

原来如此——我也感到有些佩服。

“没错，这就是最重要的地方。故事只有情节被流传下来。”

“只有情节？”

专有名词被排除了——中禅寺说：

“不知道发生在何时，发生的地点也不清楚，登场的不是叫某某的人，而是老公公老婆婆。桃太郎这个名字，还有狗、猴子、雉鸡、鬼，都只是符号。构成故事的要素全部都可以替换，所以只有情节流传下来的就是故事，形式才是故事的核心。”

“也就是口述者们创造出来的，精炼后的形式，是吗？”

叫青木的刑警问。

与其说是创造出来，倒不如说萃取更正确——中禅寺回答：

“从各种故事中抽出它的骨架，再加以精炼。简而言之，他们把故事的构造萃取出来。故事是有形式的。故事当中有以动物为主角的动物故事，也有拟人化的茶杯或蔬果登场的笑话，对吧？”

“哦，像喀嚓喀嚓山 [8]……之类的？”

益田说。

“是啊。像是萝卜是红色的理由、十二支里面没有猫的理由，这些类似寓言的故事，或只是单纯同音笑话的故事……这些全都可以包括在故事里面吧。”

我听说过呢——山下喃喃说：

“牛蒡讨厌洗澡，所以是黑色的故事。”

山下兄好懂哦——益田嘲笑他似的说。

“我小时候听说的。”

“没错，因为故事纯粹的构造被萃取出来，所以甚至可以编出那种荒诞无稽的故事。它们被当成不知何处的某地故事来述说。也有许多故事的起源可以求诸海外。就连起源于印度的佛教故事，都在火炉边被当成附近地区发生的事来述说。可以换个主角，改个设定来说。而正因为如此，构造完全相同的不同故事，才会在许多个地点被述说。”

我一直以为故事跟传说都是一样的呢——山下歪头纳闷地说：

“原来不一样吗？”

“传说……这也是个新词。是法语‘légende’的译词，是近年才开始使用的词语。”

“不是从以前就有的词吗？”

不是——中禅寺说：

“传说与故事不同，专有名词是绝对不可缺少的。不仅如此，如果场所和时间不确定，就无法变成传说。与这座山有关的故事、这座神社的由来——必须是这类特定的对象，故事才能变成传说，不过完全不需要是真的。”

“什么？”

山下似乎就是忍不住要在意。

“假的也行吗？呃，假的不行吧？假的也可以变成传说吗？”

胡扯瞎编的也行——中禅寺如此断定说：

“是真是假不是传说的重点。被当成事实传述，以及众人传述至今这样的事实才是重点。其实刚才的吉备津彦，实在不可能是真实人物。有一书提到，吉备津彦活了两百八十一岁，世上不可能有这么长寿的人类吧？”

“呃，可是那是神话时代的事吧？”

“就算是古代，不可能的事就是不可能。就算《记》《纪》二书 [9]提到他，也不一定真的就有这个人。或许是假的。可是被用来当成传说的凭据时，计较这类真假没有意义。因为书上有所以是真的、所以是事实——传说如此主张。传说的情况与故事完全相反，构造与形式无关紧要。构成要素本身才是关键。”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山下似乎懂了。

“当然，即使如此，瞎掰出来的创作故事还是无法变成传说。不摆出‘这是事实’的态度，传说就无法成立，所以可信度愈高愈好。所以会准备各种证据。既然指定‘这个’，就有遗物或遗迹。无论是这棵树还是这块岩石，即使什么都没有，这块土地也行，一定有现存的东西。视情况，连衣物、弓箭、墓地什么的都有。”

而这些也不必是真的——中禅寺说：

“即使是后人所作，是所谓捏造出来的证据，也不必去指责。因为那是传说——是众人如此传说罢了。”

“意思是不可能当成呈堂证物吗？”

“或许有些东西是可以，但是……”

这么做并没有意义——中禅寺说：

“因为传说并不是历史。”

“意思是叫大家就这么完全相信吗？”

“没必要相信，只要承认过去被如此相信的事实就行了。”

就跟信仰一样呢——关口说：

“质问神佛是否真实存在没有意义，但信仰行为本身应该尊重，跟这是一样的吧？”

是啊——乌鸦肯定小说家的话。

“所以在传说中登场的人物，每一个都有确定的专有名词。不是什么桃太郎或瓜子姬 [10]，那棵松树是源义经 [11]坐过的松树，这座温泉是武田信玄公 [12]的秘密温泉。吉备津彦当然也是这样，通过把传说人物与《记》《纪》中的人物视为相同，可以达到巩固传说体裁的目的。小野小町 [13]或弘法大师 [14]，真实存在的人物频繁地登场……”

不是也有那类故事吗？——关口问：

“像空海，他不是在全日本都引发过奇迹吗？可是那算是故事吧？”

“那是在刚才提到的故事的形式里，嵌上知名的专有名词的结果。有些明明是同样的故事，却只有登场人物不一样，对吧？不论是空海、果心居士 [15]还是役行者 [16]，都在日本到处引发相同的奇迹。就像刚才说的，要素是可以替换的。为了表现地区性，将当地独特的事物，或是具泛用性的、受欢迎的个人名嵌进去……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这样听起来才有意思啊。有认识的名字和地点比较有趣。即使内容实在难以置信、荒诞无稽，听起来也会多少有点现实性，不是吗？”

“等一下。”

山下再次喊停了。

“反过来了。”

“反过来？”

“你刚才不是说，将闲聊中可以替换的构成要素剔除掉，萃取出构造，就会变成故事吗？”

“没错。”

“然后又在里面嵌上专有名词什么的吗？这样……方向性不是反了吗？”

“是的。从这个意义来说是相反的。这是在排除掉要素、经过精炼的构造之中，再次代入浅近的要素，创造出更有意思的内容来。这是故事的闲聊化。这种东西，似乎大多称为民谭、民话、民间故事，但并没有明确的区分或基准。不过不是传说也并非故事的这类口传似乎特别地多。它们虽然拥有传说的要素，却是故事，而且非常接近闲聊。不过与真正的闲聊唯一不同的是，它们并不是以实际发生过的事——也就是事实——来作为基础。”

“啊，这样啊。”

“是的。民谭、民话、民间故事，就像它们的称呼，是民众传述的内容，绝非某处真的发生了什么事的证词或是证据，更不是个人的创作。是以得到民众认同的故事构造为基本，用浅近的要素加以修饰、重新构成后，没有作者的创作物。”

“如果是实际发生过的事，就会是传说吗？”

“会无限接近传说吧。不过，义经坐过的松树可以是传说，但天狗坐过的松树与其说是传说，不如说更接近民谭、故事。因为虽然有遗物，但印证它的专有名词缺乏真实性。所以也有很多称不上是传说或民话的故事。然后……当实际发生过这一点特别受到强调的情况，传说就会被称做稗史。”

“稗史？”

“非正史的历史。”

“不是正史？这是什么意思？”

“官方记录中没有记载的历史。历史除非被记录下来，否则不会存在。”

“可是啊，京极堂。”

小说家这么称呼乌鸦。

“传说也会被记录下来吧？像是神社的由来书，还有……是叫风土记吗？各地方的这类文献，不是都会写吗？民话也会被采集记录下来啊。”

“所以我才说官方记录啊。”

“那些不是官方记录吗？不都公诸于世了吗？你刚才提到的柳田国男，他不也是官僚吗？”

“如果你说的风土记指的是古代官撰地方志，那是官方文书没错，但如果是单纯的地志，那可不是官方记录。柳田翁的工作也是，确实似乎也有人穿凿地认为那是依据国策进行的调查，但那并不是官方记录。只是单纯的记录而已。”

“所以它们有什么不一样？”

“受到为政者认可的内容，才是官方记录。”

这太荒唐了——关口说：

“当权者觉得好，所以就是事实吗？历史是这么随便的东西吗？那肯定会变得偏颇。当权者只会记录对自己有利的东西啊。”

你就是讨厌当权者呢——中禅寺笑道：

“你说的确实可以理解，但所谓官方就是这么回事，没办法啊。公家机关编纂的记录，就是官方记录啊。”

“有那么严谨吗？”

“当然了。所以《德川宝记》是正史，也就是历史，但《信长公记》只是历史资料。那是曾任信长 [17]家臣的太田牛一以自己的日记为参考，在江户初期写下的织田信长个人的一代记。”

“可是既然是以当事人的日记为参考，写的应该就是事实啊。”

“你怎么能确定因为是日记，所以写的就是真的？日记是私人记录，要怎么扯谎都成吧？”

不过当然也有相反的情况——中禅寺说：

“也有将官方没有提到的真实保留在私人记录的情形吧。可是要判断它的真假时，基准依然是官方记录。《信长公记》即使拿来与正史相比较，也有许多非常正确的记述，所以资料性受到相当大的肯定……只是这样而已。”

如果写下来的东西全都会被当成真的，那爱怎么编纂伪史都行了——中禅寺说：

“总而言之……没有被记录的事实，即使是事实，也无法成为历史。历史是通过被记录而产生的。相较之下，民间传说是通过记忆来传承的。民话和故事，开始被采集记录都是明治以后的事，也就是最近的事。而它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传述的……没有人知道。”

因为是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地方发生的事嘛——益田接着说：

“不过就算是传说也是一样的呢。就算说这是赖朝 [18]躺过睡午觉的石头……虽然不晓得是不是真有这种石头，但没人知道是不是从赖朝的时代就有人这么传，是吗？”

“因为不会连赖朝在哪里午睡都写下来啊。”中禅寺说。

“所以……传说的情况，不管写得多么煞有介事，更应该重视的是被这么传述的事实，对吗？”

山下如此整理，中禅寺应道，“是啊。”

“可是请各位仔细想想。如果撇开正史有无记录这一点，传说和历史并没有多大差别。追本溯源，都只是一件事……差别只在于传述、记录它的人是谁而已。”

一开始全都是闲聊——中禅寺说。

“你是说……历史也是闲聊吗？”

“没错。只是历史经过了当权者的取舍选择。被称为正史的官方文书里，也记录了许多愚不可及的荒唐事。连记下这种事要做什么的蠢事情都成了历史。”

“为什么？”

因为有它的理由啊，山下先生——中禅寺说道：

“就像刚才关口说的，当政者为了维持、巩固权力，是呕心沥血。为了维持自己的权力基础，向后世夸耀权势，历史成了方便的工具。所以要是有许多人在各个地方擅自乱写，那就麻烦了……”

“每片土地自行传述的传说，不管说得怎么像一回事，都只能是稗史……是吗？”

青木说。

“别说稗史了，它们完全不被承认，青木。众口难杜，所以没办法禁止人们谈论，但不可以堂而皇之地写下来。所以记录了异于正史的内容的书籍必须隐藏起来，也几乎都是到了后世才开始撰写的。虽然有很多都是只能称为伪史的东西。”

比方说——中禅寺像要重新掌握全场似的摆出架势来。

“假设发生了某些神秘的事。”

是在对我说。

“神秘的事……？”

“也就是稀罕的事、难得一见的事、不合道理、令人想不透的事，西田先生。”

“是……不可思议的事吗？”

中禅寺笑了：

“好了……目击或体验到这种事的人，会怎么做？”

“唔……会说很不可思议吧。”

“应该吧。可是在过去，是被禁止像这样谈论，并记录有这样一件怪事的。”

“被禁止？”

为什么——关口问：

“不可思议的事就是不可思议吧？”

“世上没有任何不可思议的事啊，关口……”

啊啊——关口一脸苦恼，表情扭曲地沉默了。

“谜是不明白的事，不可思议是错误的解释。不明白的事说不明白就行了，可是一旦说是不可思议……那就成了解释。或许只是那个人不明白而已，其实是理所当然的一件事，然而却理所当然似的满口不可思议，这完全是在强迫别人接受解释。”

“强迫别人接受解释……？”

“是的，异象是绝不能有的事。而规定那是否为异象的，必须是那个世界的王才行。”

“世界的王？”

世界。

是指哪个世界？

“是的。比方说天空出现两个月亮——平常的话，这是不可能的事。目睹此景的人会嚷嚷说太奇怪了、不对劲，也是当然的事。仰望夜空，看到两个月亮，任谁都会吵闹起来吧。可是因为这样就记录说发生了异象……这在过去是有罪的。”

“会被惩罚吗？”

“对。在个人的世界，要怎么解释都可以。可是公开宣言——比方说写在什么东西上，就变成是那个人的个人判断也适用于外面世界的普遍性解释。这……是会受罚的。”

判断是否为异象的是王——中禅寺再一次强调：

“王——可以说是权力本身。这并不是在强迫民众接受解释，而是权力有责任对这些事做出说明，所以这是没办法的事。王必须告知构成世界的草民，这是瑞祥，亦或凶兆。因为如果任由草民去解释，只会破坏世界的和谐。”

所以——中禅寺环顾众人。

“无论发生的事再怎么奇异，王权不认同是异象的事，只会被记载为有过这样的事。另一方面，不管再怎么理所当然的事，被认为是异象的事，在正史上就会被记录为发生了异事。比方说，禁宫中有狐狸鸣叫，只是这点小事，如果被记录为异象，那就是异象。因为……那是不能有的事。”

“是不是异象，由国王来决定……是吗？”

关口问。

“国王……或应该说是治理世界的人、有位居世界中心自觉的存在吧。大多数由王，或是王身边的知识分子来决定。在古代，王与世界是同义的。然而……”

这个结构渐渐地瓦解了——乌鸦说。

“瓦解？”

“社会的结构是会改变的，关口。社会是系统，而世上没有能够永久维持的系统。异象的认定也是，权力的样貌改变，它也会跟着改变。”

“怎么……改变？”

“比较易懂的说法应该是……逐渐往下降吧。从社长定夺变成部长定夺，再变成课长定夺，逐渐往下降。到了江户时代左右，只要有科长辅佐的印章，就可以决定是不是异象了。”

“意思是那类事物已经不受重视了吗？”

山下问。

“与其说是不受重视，更应该说是变质了。然后现在……”

“现在？”

“基层员工或临时雇工就可以决定了，西田先生。”

中禅寺对着我说：

“个人判断就行了——现在变成了这样的社会。不过直到稍早之前，都还需要民俗社会的认同。”

“民俗社会？那是什么？”

“唔，就是村落这类文化、生活相同的团体。如果发生了什么怪异的事，告诉我们那是什么、如何发生的，是这样的团体。如果有人做出异于这类团体意志的判断……唔，即使被当成有点奇怪的人也没办法。”

狂人吗？——我说。

那就是我。

“无论如何，个人的妄想就只是个人的妄想。就像我刚才说的，世上没有任何不可思议的事，只有感到不可思议的主体。而那个主体由谁来担任，这一点会随着时代逐渐改变。直到不久前，发生什么事时，负责判断的都不是个人，而是民俗社会这样的小型社会。我刚才说的民俗学家搜集的异象，应该视为这种小型社会基准中的异象吧。而这些事物……不是被记录，而是被记忆下来的。”

妖怪，是吗？——关口说。

“柳田翁似乎选择了这个词作为一个分类。不过到了现在，语义已经大幅偏离了。而且民俗社会也已经崩坏了。”

那个世界……

毁坏了吗？——我问。

是比喻——中禅寺说：

“只是改变了，并没有毁坏，因为它并不是物品。可是那个时代的约定条款似乎已经失效了，结界已经破了。”

山下，还有关口，不知为何露出遥望远方的神情。

“现在一切都委由个人判断了。所以这个世界变得充斥着不可思议。尽管……没有任何不可思议之事。世界里……”

泛滥着世界——乌鸦叹道。

世界。

泛滥。

“每个人都错以为一滴水具有和大海相同的质量，每个人都以为一粒沙可匹敌雄峰。如果这样过得下去，那也是可以的。”

我不懂他的意思。

“好了……就像刚才说的，民俗学这门学问，是靠着人们的记忆构成的。一个村子举办的活动、一个地方遵守的风俗、一块土地流传的口述传承——四处打听搜集这些，想象、检验为何要这么做、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民俗学就是这样一门学问。我们日本人为什么会过着现在这样的生活、用这种方式思考——从现在的种种面向观照过去、寻找原因，可以说就是民俗学吧。这是追溯传承至今的记忆的学问。”

相对地——中禅寺看向青木。

“历史学就像刚才说的，是以记录为基本。如果不彻底站在偏重记录——不，史料考证的立场去做，是无法进行历史学性的验证的。方法姑且不论，唯有这一点若是不彻底，学问就无法成立。因为如果运用想象去填补史料中没有记录的部分，那就没完没了了。做学问不能缺少想象力，但除非有可以证明的证据，不管那是如何魅力十足的想象，或是结构再怎么完整的考察，都只能是假说。相反的，只要有证据，无论是怎么荒诞无稽的结论，或是欠缺整合性的说法，都不得不承认。唯有这部分必须讲求严密，这就是历史学。思考现今社会的成立、重新解读古代的日本，在诸多场面、种种意义上，历史学和民俗学似乎都是非常相近的学问，但它们的方法可以说相差了一百八十度吧。”

记忆，与记录。

“如果试图用历史学的角度诠释民俗学的资料，一定会出现扭曲，因为它是借由记忆来成立的。传说就是传说、稗史就是稗史、民间故事就是民间故事。当然，其中或许隐藏着些许视情况可能极为重要的真实，但我们是不可能证明的。因为如果要证明，就需要相应的证据——也就是记录。”

“未被捏造的证据，是吧？”

山下说。

“没错。所以民俗学的资料，在历史学上只能供做参考——不，应该仅止于参考。另一方面，历史学的资料，若是要用民俗学的手法去解读，也不能说是有效的。因为不能够细究历史资料字里行间的深意，或是试着去读出弦外之音。即使像读文学作品那样地读史料，也不能够怎么样。那种事交给国文学家去做就行了。写在上头的记述，应该就这样单纯照着字面解读，不能汲取过剩的意义。当然，书写的背景和动机可以是研究对象，但那也不是可以恣意变换角度解读的。不同的解读，应该要根据适切的证据，进行致密的验证才行。”

“意思是不能心存成见吗？”

没错——中禅寺说：

“如果这部分暧昧不明，只会变得莫名其妙。光是异象这样一个词，在民俗学与历史学中的意义就完全不同。用明治时代的村落社会常识解读中世纪的官方文书中的异象，能看出什么名堂？同样地，因为附近的小祠堂的由来书上写着神武天皇曾在此地午睡，就把它加进历史之中，即便做了这种蠢事也不能怎么样。”

这次的事件，就是这样的事件——中禅寺突然说。

“什么？”

山下张口。

“这……是在说这个事件吗？”

“是啊。现在以大矶这里为中心，发生了所谓事件的一连串事情。警方将它视为一个单独的事件，试图处理。对吧？”

是的——青木回答：

“这是六起连续杀人命案。至少在警方内部是这么认为的。然后对这个地区的人来说，尽管件数不同，似乎也将它视为连续命案。”

“连续？”

怎么回事？我有一股奇异的感觉。

命案这两个字原本就于我陌生。这不是什么事件。只是……

我杀了人而已。

这或许是罪，但并不是事件。

这……

“是连续杀人命案……吗？”

“虽然报上完全没有使用连续这样的说法。”

山下这么回答：

“关于……这起连续命案的庞大线索应该都累积在警方那里。在调查过程中搜集到的一切线索，都累积、记录起来了。”

这是官方记录，对吧？——中禅寺问。

“啊？哦，是啊。从被害者的个人资料到证人的说词、现场的情况，警方判断可以作为证据采用的……全都作为官方记录……啊？”

山下沉默了。

“警方不能过度解读那些官方记录，或是试图翻找出弦外之音吧。当然，推理与想象是必要的，有时也是有效的方法，但运用推理与想象时，也一定会进行查证。在得到确定的证据之前，警方不会下判断，不能下判断。成见是最要不得的……对吧？”

没错——青木同意。

“这……是我们的办案手法。”

“若是扭曲就糟糕了。警方也代表了权力。战前特高警察那种态度已经不合乎现今的时势，如果可能，这世上最好是可以不要让那类权力恣意横行。”

可是——中禅寺接着说：

“有些线索是无法靠那种手法解读的——不，虽然可以解读，但应该会误读，若是不了解这一点，还是会陷入混乱。”

“这……不，我觉得我了解你的意思，可是具体上就，呃……”

山下撩起头发。

“听好了，光是事件这个词，对警方与对个人而言也是天壤之别的。当然，裁决那是否为犯罪的是法院。可是警方将文件送交检察单位，检察单位决定起诉之前，是没有犯罪发生的。只是发生了可能成为犯罪的事情。”

你那是诡辩吧——山下说：

“因为这可是杀人啊。任谁来看，这都是犯罪。不管哪一国的人来看、什么样立场的人来看，这不都是犯罪吗？”

对吧？——山下向青木征求同意。

青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陷入沉思。

“比方说……自杀、过失致死、事故……这类突发事件连续发生的情况，也不是不可能呢。即使是杀人，也有正当防卫的情形。在心神丧失状态下引发的状况也……”

“没有那种事吧。”

“是吗？”

中禅寺否定了山下的话。

“你是说……有吗？可是……”

“应该是……不知道有没有吧。不明白的事就让它不明白，这才是公正的态度。就是因为不懂装懂，才会不得不端出不可思议来。硬要坚持错误的认识，这就是不可思议的真面目。而且判断是否不可思议的并不是你，山下先生。阅读犯罪记录的是检察单位，下判断的是司法官。关于这个事件，能够做出判断的材料……”

一样也没有——青木回答：

“一样也没有啊，山下先生。我们确实是找到了许多疑似证据的东西，它们看似相互补充，但如果说它们补充的方式，是指向唯一的凶手，却完全不是如此。接连发现的事实完全是一团混乱啊，如果用警方的手法解读的话……”

“说的……也是。对我们来说……唯一的依据就只有毒药了。”

毒药……

然后我望向水滴。

已经是一片漆黑了。靠着电灯散发出来的淫秽光线，它无法展现原本的美。这个水滴的……

“依我之见，警方现在似乎正在进行证明传说是历史的行为。这是徒劳无功的，山下先生。”

“比起是否为事实，说法本身更重要……是吗？”

“没错。是不是事实并不是问题。应该先认清说法本身是事实。若非如此，就完全无法前进。”

“这是……什么意思？”

“所以我才说先闲聊一下吧。不像传说那样被捏造的证据粉饰过的闲聊，也不像故事那样变得精练后的剧情架构的闲聊。还有……尚未像历史那样被当成事实制作成官方记录的闲聊。”

好了，请说吧，西田先生——中禅寺对我说：

“请将你的世界发生的事情告诉我。我们的世界与你的不同，所以这里形成了一个世间。在这里述说的闲聊，由我来传承下去吧。虽然我不清楚它将会成为正史还是伪史……”

留下世界，就是这个意思吗？

“把宇都木实菜小姐介绍给我的，是那边那位原田。”

我——

决定述说。

“听说实菜小姐是原田的朋友，一个叫真壁惠的人的儿时玩伴。我……对人不感兴趣，所以一开始很不愿意。要让她进入这里，也让我犹豫良久。”

是没有兴趣用她当模特儿的意思吗？——中禅寺问。

“是在所有的意义上都不感兴趣。”

我对我以外的任何人都不感兴趣。我画的图都是我自己。无论是景色还是静物，都是通过我的眼睛、我看到、我的脑感觉到的我的一部分。所以其他的人……

“可是原田热心地建议我画人物画。对于这件事，我很感谢她。现在依然感谢。”

美咲没有回答，背对着我微微颤抖。

“而且宇都木小姐……她的身世似乎相当复杂。她好像决定要成亲了，而且是一桩非常理想的亲事，最后却好像告吹了……”

“那、那是……”

益田想要插嘴，中禅寺伸手制止。益田张着嘴巴，就这样僵掉了。

我判断可以继续说下去。

“她被莫名其妙地追赶。被纠缠、被追赶。没错……就是被那个男人。”

“大鹰吗？”

这么说的山下，似乎也顾虑到中禅寺，只说了这么一句就闭嘴了。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或许宇都木小姐也不知道。那家伙毫无理由地纠缠她，害得她的亲事泡汤了。结果她唯一一个亲人——她的父亲……选择了绝路。”

为什么？——山下问：

“女儿的婚事告吹，为什么父亲非自杀不可？这我不懂。”

“听说宇都木小姐的父亲因为事业失败，欠下一大笔债。原本好像准备通过女儿的婚事，纳入男方父亲的企业旗下。男方的家庭似乎非常富裕……据说是财阀龙头。”

“所以那是……”

益田说，结果再次被中禅寺制止了。

“不，中禅寺先生，可是这是，呃，宇都木小姐的家……”

“跟那些事无关的，益田。我刚才不是那样再三提醒，必须接受被这么传说的事实吗？”

失礼了——中禅寺说。

“请继续。”

“嗯……”

不过我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婚事会告吹，似乎全是因为那家伙的纠缠。那家伙……不管怎么想都不正常。即使挨揍，即使被警察警告、被黑道恐吓，都只是呆呆地发笑，继续纠缠宇都木小姐。婚礼的日子都决定了，连喜帖都发了，那家伙的行动却依然故我，结果对方取消了这桩婚事。新娘身边一天二十四小时跟着一个身份不明的疯子，让他们忍无可忍吧。婚事告吹造成了经济上的崩溃，而且这也等于是背叛了重要的生意伙伴。负债依旧，未来一片黑暗，她的父亲因而选择了绝路。”

原来如此——山下说。

“可是被留下来的她，不得不接受比死更难过的现实。宇都木小姐……连活下去的愿望都被否定了。”

什么意思？——青木问。

“她……无法工作。对成亲对象来说，这等于是让他们颜面扫地吧。我不谙世事，所以不太清楚，但听说那种有钱人家的大少爷都有一群马屁精之类的。男方本人怎么想我不清楚，但宇都木小姐被他的马屁精们严重骚扰，连求职也受到妨碍，还从住处被赶了出来。而且还有父亲的债主逼她还债……这一切追根究底，都是那家伙害的。”

那家伙……

“那家伙的纠缠无休无止。宇都木小姐抛弃一切，逃到大矶这里——正确地说是逃到平冢，去投靠她那位姓真壁的儿时玩伴。我不太清楚真壁小姐的情形，但她同是天涯沦落人……这一点直接问原田就知道了吧。”

说完后，我再次望向美咲。

美咲面朝窗户垂着头。仔细想想，美咲也对此非常愤慨。如果我不杀了那家伙，或许美咲就会杀了他。我……这么想。

“真壁小姐这个人也有些难言之隐，她似乎是原田的朋友，住宿在平冢的商人旅店。”

“商人旅店？那是……”

关口看向中禅寺，后者一脸悠然地说，“哪里都无所谓。”

“只是细枝末节。”

“是……吗？”

“我也不清楚是在哪里。不过向警方报案的大仁田调查到，真壁小姐和宇都木小姐似乎假冒原田的名字，租了公寓住在那里。”

“假冒这个人名字的不是宇都木实菜。”

山下说。

“这……也是细枝末节吗？”

“应该吧。因为遇害的是宇都木小姐……所以不重要吧。唔，我们本来也在猜想，或许被杀的是真壁小姐。简而言之，我们以为她们两个交换身份，过着双重生活……但似乎不是。”

“双重生活……？”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知道的词汇很少。不，我不清楚宇都木小姐来这里之前的事。可是没过多久，那家伙就追踪宇都木小姐出现在这里了。”

所以——

“宇都木小姐应该非常害怕。她应该很难受。可是我……”

我什么都没有帮她。

“你不是去找石井先生商量了吗？”

中禅寺说。山下扬声说，“就是啊。”接着说：

“石井先生非常担心你啊，西田先生。”

“嗯，我们是同窗。”

我对他真是很过意不去——我说：

“当时我实在是坐立难安。这是事实。可是我只能做出消极的行动。因为我和她，我和宇都木小姐……”

和实菜。

“一次也没有谈起这件事。不……不仅如此，我和她从来没有好好地说过话。如果我问她，然后如果我更加地……对她伸出援手的话……”

她就——

“比方说，光是请她一直留在这里……或许她就不会死了。”

你说得没错——中禅寺说。

我觉得这个男人很冷酷。

“她不再来这里之后……好一段时间，我完全不知道她怎么了。我甚至无法想象。听说她可能死了——可能被杀了的时候，我也完全没有实际感受。大仁田到处帮我调查，确定她似乎真的死了的时候……”

我——

“甚至没有方法可以复仇。”

“复仇……？”

中禅寺问。当然了，一定是的。

“宇都木实菜……已经作为这个房间的一部分，被纳入我当中了。因为她是预定要成为我的作品的人。亦即她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而她……被那个男人夺走了。这形同是我被伤害了，而这个伤……永远都不会痊愈了。所以……”

宇都木小姐是你的一部分呢——中禅寺说。是的，我回答。所以，那是复仇。

不……

“不，或许不是。我也觉得……我从知道那家伙的存在开始，就已经决定要杀他了。不，大概就是这样的。”

“西田先生，你……”

山下转过脸来。

“我去见石井……或许也是希望他能够让我打消那种漆黑的念头。虽然以结果来说，它以完全相反的形式结束了。我是杀意的结晶，我要把那个让宇都木小姐……”

让实菜……

“让她痛苦、把她逼到绝境、让她伤心的疯子，我要除掉他、想除掉他、希望他从这个世上消失，我不断地这么想，一直想。”

我一直怀抱着杀意。

从遇到实菜以前就是。

“我是个杀人犯。”

“你……是怎么杀他的？”

“那家伙过来了，来到这里。”

是对方自己过来的？——山下惊讶地说：

“来这里？大鹰吗？”

“嗯。他……带着我画的宇都木小姐的素描，还有那只瓶子……就站在玄关……”

我把那人给杀了啊……

“大鹰自白了？对你？承认他杀了宇都木实菜？咦？”

山下望向青木。

青木默然。

“我听不出还能有别的意思。为什么他要特地来到这里，对我说那种话？所以……我刺了他。”

老师——美咲说：

“别再说了。我……”

把宇都木小姐介绍给老师的是我——美咲说：

“所以引来这种状况的……”

“不是你的责任。这是发生在我的世界的、我自己的问题。我是出于自己的意志杀了那家伙，把他从我的世界除掉了。当然，我清楚那是社会无法容许的行为，是犯罪。所以……我才会去问石井。我是了解一切，立下觉悟去做的。那家伙……果然还是疯了。”

“疯了？”

“跑来这里说那种话，光是这样就已经够疯狂了。那家伙……他在笑呢。然后我刺了他，他对我说谢谢。”

“说谢谢？”

这确实很不对劲呢——青木说。关口按住额头蹲了下去。

“他感谢你？难道他是为了悔过而想死吗……？”

“看起来不像。他在那边的走廊叫着好痛好痛，很痛苦的样子，然后问我为什么。完全……”

就是疯了。

不要再说了——美咲再一次说：

“老师怎么、怎么可能做出那么可怕的事……”

“原田小姐。”

中禅寺打断美咲。

“请收敛。这里不是你的地盘，而是西田先生的地盘。不可以妨碍西田先生在这里述说。我们……应该只是聆听。无论它与现实有多矛盾、有多背离自己的世界，它……”

在这个场所就是真实——中禅寺说：

“那么我请教你。西田先生，你恨那个人吗？”

“恨……我不太有这种感觉。我从一开始就感觉到无处发泄的愤懑，宇都木小姐不来以后，我也感觉到失落。可是啊，我不觉得恨，也……不是怕。我想我只是满脑子想要杀了他。”

“没有人与人之间会有的感情交流……是吗？”

“他不是可以沟通的对象。不过我也……不擅长与人沟通。”

“原来如此……”

黑衣男子走到我面前说，“我非常明白了。”

“你明白了吗？那么……你愿意让我死了吗？”

不——乌鸦摇头。

“现在结束就伤脑筋了。”

“什么……意思？”

中禅寺说了声，“这个嘛。”漆黑的身子一转。

黑布翩然扬起。

“怎么样，山下先生？我们刚才从本人口中听到这里发生的一切来龙去脉了。你可以了解了吗？”

“就、就算你这么说……”

“这里发生的事，这些就是全部了。除此之外的事，这里完全没有发生过。在过去，这里大概十年如一日，静如止水吧。”

没错——我说。

“怎么样？对山下先生来说或许有些难懂，但也有动机。关口应该懂吧，西田先生的……心情。”

怎么可能懂？

嗯，我完全懂——关口说。

“你……说你懂？”

“嗯。当然，我不认为我能懂你的——不，懂别人的心情。可是我一定也是想着相同的事、做着相同的事，一直活到今天的。我和你不一样的唯有一点……就是我没有那个契机。”

“那个契机……？”

杀人的契机——小说家说：

“我也杀了好多次人，并杀了我自己。只是我没有实行，不，只是没有实现。我一直怀抱着那种不道德的想法活到现在。若要我告白，对于那种悖德的想法、邪念，我甚至感觉到魅力。所以……我只是没有动手犯罪……”

但比你更邪恶——关口说。

山下呻吟。

然后他说，“不，动机……我不是不能理解。”

“那是唔，接近一般称为义愤或复仇的感情吧，不是吗？”

“嗯。西田先生有杀害被害者的足够动机。被害者也……”

“做了活该被杀的事？”

“世上没有人是活该被杀的，益田。只是……”

在这里是不同的——黑衣男子说：

“这里是西田先生的内在。被害者……是只为了被杀而来访此处，然后被杀了。这作为一个事件已经完结了。在西田新造这个个人当中，这个事件作为事件完整地结束了。而本人也这么自白了……”

这个事件这样就结束了。

对，已经结束了。

我站了起来。

黑衣男子站在我和实菜——水滴之间。

一瞬间，美咲回头。

透入漆黑大海与漆黑天空的大玻璃窗上倒映出另一个美咲。

“西田先生。时间还没有到。”

“……还没有？可是你说这样就结束了。而且我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所以……”

“我想请你……听段类似的故事。”

“类似的故事？”

“是的。不同于此处的，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黑衣男子的表情变得有些凶恶，以前所未见的锐利眼神瞪着我。

“可以……请你听一下吧？”

我再次坐下。谢谢你——黑衣男子维持着凶恶的眼神行礼。

“这个故事的主角……西田先生，是你完全不认识的人。对青木和山下先生来说，或许就像故事中的桃太郎……”

青木不安地看中禅寺。

“我也没有见过他。而且遗憾的是，本人已经过世了……”

“中禅寺先生，那是……”

“我没能来得及。”

那个人死了。

“所以我无法直接听到他的话。接下来我要述说的，是从认识他的人那里问来的一些闲聊，以它们为基础，模仿古老的口述者重新构成的内容而已。”

那个人名叫赤木大辅——黑衣男子这么说，盯住了青木。

“赤木先生是栃木人，以跑江湖为生。不过主要的工作还是帮巡回表演团跑腿。简单明白地说，就是个小混混、小流氓。赤木与大哥的情妇私通，似乎甚至准备一起私奔，但是在付诸实行之前东窗事发，被迫负起责任……唔，就是切了小指，被暂时寄交在东京神乐坂的一个小帮派……”

没错吧？——中禅寺问青木。

青木点点头。

“到这里为止，是警方的官方记录上也有记载的事。也就是说，这些是真实。可是那份记录，只显示了赤木大辅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人物。我并不想讲述传说，所以那种证据其实无关紧要。青木来访的隔天，我去找了木场大爷谈话，也稍微调查了一下赤木大辅这个人。”

“调查了他……？”

“嗯。我和赤木企图私奔的对象通过电话，也和把她介绍给我的几名认识赤木的人谈过。”

“真的吗？可是……不。”

因为没关系啊——山下说：

“平常是不会去调查这些的。”

“应该吧。综合那些人的说词，赤木这个人似乎很受到妇人的喜爱。”

“受到妇人喜爱？”

青木按住额头。

“可是我听说……他好女色……”

“唔，也算是好女色吧。警方问的对象大概是帮派人士吧，而我问到的主要是妇女。他们说的或许其实是同一件事。可是好女色和受到妇人喜爱，感觉相当不同。实际上赤木似乎是个非常热心助人的人。特别是看到女性有难，就会忍不住要挺身庇护、救助，听说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青木的表情变得严肃。

“原来……是这样吗？”

“赤木大概是对大哥的女人出手，落到得扛起责任的地步吧。这是事实，但是大哥的女人——她叫里美小姐——根据她的描述，赤木先生是同情她，然后救了她。”

“救了她？”

据说赤木先生的大哥是个非常糟糕的男人——中禅寺说：

“大醋坛子一个，动不动就拳脚相加，稍一忤逆就恐吓要杀人……听说是这样一个人。有一天，里美小姐实在受不了他，提出要分手，结果真的被拿刀砍伤了。里美小姐九死一生，赤着脚逃了出来。藏匿她、安慰哭泣的她的……就是赤木大辅。”

印象差好多呢——益田说：

“从青木先生那里听到的印象，感觉赤木是个既胆小又懦弱的家伙啊。”

“但里美小姐说，赤木先生虽然獐头鼠目，其貌不扬，却是个很温柔的好人。唔，换个说法，或许就是既胆小又懦弱吧。逼他说要一起私奔的好像也是里美小姐。”

我完全不知道——青木说：

“在我心中……赤木大辅这个人长久以来——一直到他被杀害，都只是凶手这样的记号罢了。如果用刚才的话来说，就只是个可以替换的要素……”

“赤木就是赤木，不是任何人能够取代的。在记录上，他只是个没用的小混混，在事件中，或许他是凶手这个记号。可是认识赤木的人的记忆，传述着赤木并不是那样一个人。”

“不是……那样一个人？”

“没错。在记录上，赤木确实是个窝囊废。他没有社会地位，也没有财产名声。罚有他的份，赏却轮不到他，作为流氓也是三流的。但是因为这样就认为他也会干这种坏事，也会杀人，那就错了。赤木的行动确实可疑，但那是否跟犯罪有关……”

没有人知道呢——青木接口说：

“我……似乎犯了点错。”

是啊——中禅寺说：

“你……掌握到事实了，青木，可是你弄错资料的解读方式了。赤木先生被先前待的帮派放逐的来龙去脉，就和警方掌握到的一样。关于这部分的记录是事实没错。可是好女色这一点不是记录，而是证人的感想——记忆。如果要贯彻警方的手法，这应该仅仅是参考资料而已吧。可是因为有了这样的证词，比方说赤木先生的交往对象，是不是因此被记录成他的姘头？”

没错——青木回答：

“就像中禅寺先生说的。好女色的小混混交往的对象，那自然是姘头了——每个人都这么想，丝毫不加怀疑。看来我也隐约希望……要是赤木就是凶手就好了。虽然上司也告诫过我不可以操之过急。”

你干得很好了——山下喃喃说：

“可是中禅寺，赤木跟他交往的女性，怎么说，不是那个姘头……或者说不是那类关系吗？”

似乎不是呢——中禅寺说：

“你怎么知道？”

“我听里美小姐说的。”

“里美？喂，咦？”

“他们两个似乎有联络。”

“联、联络……难道赤木负起责任之后，两个还在继续吗？”

“也没什么继续可言啊，山下先生。我刚才也说了，私奔只是虚有其名，赤木先生只是想要把里美小姐救出大哥的虎口。”

这样啊——益田说：

“那个叫里美小姐的人因为事情的肇因是她，却只有赤木先生一个人被迫负起责任，了结这件事……所以觉得自责吗？”

“若说自责，她似乎深为自责。可是里美小姐因为最后还是没能跟讨厌的男人分手……所以好像还是有些埋怨。愿意听她牢骚的就只有赤木先生了。赤木先生似乎很擅长聆听，所以两人一直偷偷在交换讯息。借由从她那里得到的线索……”

说到这里，中禅寺看了一下窗户。

“还有今天楢木先生打来的电话……我大概可以掌握赤木先生的事件了。”

“是那封信吗？”

山下慌了。

然后他拉过窗边的圆凳子坐下，是打算全神贯注地聆听吧。

“信上……写了什么？”

慢慢就会知道了——中禅寺说：

“来到东京——或者说被赶到东京的赤木先生，唔，可以说是个烫手山芋吧。虽然是客人，却被当成最底下的跑腿小厮。”

“相关人士作证说他没有被分派到什么像样的工作。他感到……灰心丧气吗？”

“不，似乎不是这样的，青木。虽然不受重用，但他似乎过得颇为轻松自在。流氓的工作本来就不合他的性子吧。就在这样的某一天……他认识了一名女性。那位女性说她正碰上了大麻烦。女性的名字叫作……”

宇都木实菜小姐——中禅寺说。

宇都木实菜。

宇都木……

等一下中禅寺——山下说：

“那、那是别人吧？赤木的姘头——不，交往对象吗？名字好像也是叫实菜，可是我实在不认为她们是同一个人。长相不一样，而且那个时候宇都木小姐已经在平冢……”

“没关系的，山下先生。我不是说过，这是别的故事了吗？”

“别的故事……？”

这样啊，是别的故事啊。

“就跟弘法大师或源义经是一样的。赤木遇到的也是宇都木实菜小姐。赤木在电话中这么告诉里美小姐。”

“连这种事都告诉她吗？甚至把现在的姘头的名字告诉以前的姘头——啊啊，两边都不是姘头啊。”

“是的，不是姘头。赤木先生这次也很同情那位遭遇困境的女性——宇都木实菜小姐。他同情她，想要帮助她。可是看来唯独这回，赤木先生似乎动了真情。”

好像也有帮派里的人作证说他是认真的——青木说。

“应该是吧。赤木先生非常热心地向里美小姐描述宇都木小姐的困境。”

“困境……？那位宇都木小姐……”

“似乎遭人勒索。”

“勒索？”

“是的，被泽井健一。”

“果然……是这样吗？”

青木叫出声来：

“原来泽井……真的是在勒索。呃，可是泽井的对象好像叫作静子还是静香……”

那是别人——中禅寺说。

“别人？可、可是照片……”

“青木，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现在在说的是赤木先生的故事。赤木先生邂逅的宇都木实菜小姐正遭到泽井健一恐吓。勒索的把柄……好像是强奸事件。”

“果、果然是这样！”

这次换成益田叫了出来。

“呃，还是不是？不，我有点混乱，可能是不一样的事。”

是一样的——中禅寺说。

“一、一样？”

“宇都木实菜小姐……本来准备要结婚了。可是她遭到泽井玷污，身心深受重创……结果导致宇都木小姐不得不回绝这桩婚事。据说是这么回事。”

这个情节……

是的，非常相似呢——中禅寺对我说：

“名字一样，境遇也很相似。可是似是而非。这是不一样的故事啊，西田先生。你的事件中出现的宇都木实菜，与赤木的事件中出现的宇都木实菜，是不同的两个人。”

应该不同人吧。

世界不一样。

“婚事告吹了。当然，宇都木小姐退婚的时候隐瞒了理由……然而这却种下了祸根。泽井后来……拿这件事当把柄，开始勒索起宇都木小姐。”

“太、太过分了。明明是他玷污了人家……”

确实很过分，我也这么觉得。

明明我只是在一旁听着……

“很过分呢。赤木似乎也义愤填膺。他好像非常愤慨，说就连黑道也不会干出这么没血没泪的事，最近的普通人比黑道还要恶劣。”

“那……那个宇都木实菜小姐委托赤木收拾泽井吗？”

“不是这样的，青木。”

“不是吗？”

“宇都木实菜小姐委托赤木去监视来宫小百合。”

“啊？”

益田发出格格不入的错愕叫声。

“你、你说什么？来、来宫？”

“据说……宇都木实菜小姐很担心遭遇相同的来宫秀美小姐，还有她的妹妹小百合小姐的安危。”

“什么叫遭遇相同？”

“就跟益田你猜想的一样啊。”

“我猜想的……可是我并没有告诉中禅寺先生任何事啊。啊，可是全都被你看透了呢。那么，那黑暗的阴谋……”

黑暗……

那不是什么阴谋——中禅寺说：

“就像赤木先生感觉到的，那确实是心狠手辣的奸计，但不是阴谋这么夸张的东西。”

“这样啊。那、那么来宫秀美小姐……也是被泽井玷污了？”

“没错。然后来宫秀美小姐也遭到泽井勒索。另一个新娘候补福山小姐也同样遭到玷污与恐吓。这些……”

我都确认过了——中禅寺说。

“确、确认？”

“嗯。我直接问过来宫秀美小姐和福山幸子小姐本人了。”

“什、什么时候？”

“大概是你跟关口在看马的时候吧。”

“呃。那，可是对方的联络方法……”

“和寅告诉我的。”

“哦。可是那么难以启齿、那么私密的事情，而且还是跟本人……亏她们愿意开口呢。”

可别小看了这家伙啊——关口说。

“不，我只会仰赖中禅寺先生，怎么可能小看他？可、可是中禅寺先生，那个，那样的话，第、第一个被害者泽井就是强、强奸魔，而且是恐吓犯喽？”

“就是这样呢。对于那些女性来说，泽井就像个恶魔。而这个恶魔被杀了。像福山小姐，坦白说似乎松了一口气。而秀美小姐……因为还有妹妹的事……”

应该需要时间来振作吧——黑衣男子压抑的声音在窗玻璃上反弹回来。

“呃，那样的话，中禅寺先生，就算不是阴谋那么夸张的东西，我在调查的破坏婚事的事，呃，实际上……”

“是真有其事。”

唔唔——益田呻吟，摇晃刘海。

“你也确实掌握了真相的一部分啊，益田。稍微信任一下自己身为侦探的调查能力吧。但是你也……大概从途中弄错了手法。”

“我搞错了？”

“嗯。你呢，大可不必摆出什么刑警的面孔的。如果你贯彻你那狡猾的侦探面孔……”

一下子就可以追查出来了——黑衣男子说：

“可以推测……是有人不愿意看到那户人家的婚事圆满实现，因而委托泽井健一，泽井才会对三名女性施暴，而恐吓算是附带的吧。”

“有人……委托泽井。”

“没错。从泽井的立场来看，即使破坏婚事，也得不到半点好处。他周遭的人与你的雇主家也没有任何利害关系。但泽井现在已经不在人世，即使从他身上追查，也难以证明吧。”

很难证明吗？——益田垮下肩膀。

“我的意思是，在这个故事里很难证明——”

黑衣男子这么说。

因为这是名叫赤木的男子的故事。

重点是来宫小百合——山下说：

“唔，我知道宇都木实菜和来宫秀美是遭到同一个人恐吓了，可是完全不了解这怎么会跟妹妹扯上关系。”

“是啊。”

漆黑的男子再次转身。

“赤木先生非常同情宇都木小姐的处境。宇都木小姐走投无路了。她应该手头拮据，更难过的是，她遭到玷污自己的男人颐指气使。她的心里会有多难受，可想而知。”

“然后赤木……想要救她，是吗？”

青木问。

“他想救她。”

“怎么救？”

“蛮干啊。赤木先生似乎是个侠义心肠的热血汉子，但不是个策士。他应该是提议要把泽井那家伙痛揍一顿之类的吧。他好歹也是个流氓，再怎么说也是混道上的。”

“吓唬他，叫他住手吗？”

“应该是吧。可是……宇都木小姐阻止了他。她说比起泽井，她有更担心的事，请赤木先生帮助她。听了这话，赤木先生似乎完全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了。”

“拜倒……”

爱上她了吗？——益田问。

“没错。明明自己的处境这么难、这么苦，宇都木小姐却不顾自己，先担心别人——赤木先生亲口跟里美小姐说，他对这样的女人最招架不住了。”

“宇都木小姐……究竟拜托了赤木什么？”

“就是……监视小百合小姐啊。”

怎么会是小百合小姐？——山下问。

“这我不懂，被害者明明是姐姐啊。”

“没错，泽井恐吓的对象是秀美小姐，可是采取行动的是体贴姐姐的妹妹——小百合小姐。宇都木小姐拜托赤木先生说……小百合小姐想要杀害泽井，必须设法阻止她才行。”

“咦？”

“蹂躏姐姐，还不断地折磨姐姐的泽井……小百合小姐不可能放过他。而且小百合小姐跟泽井……”

见过面，还跟他说过话，对吧？——益田说：

“在马术俱乐部。那泽井是在那里打量预定要侵犯的对象，或者说先确定长相吗？结果……被小百合小姐看到了。”

“似乎是。对于在马场直盯着姐姐看的泽井，小百合小姐大骂失礼、不要脸，把他给赶跑了，对吧？紧接着秀美小姐就被侵犯了。不久后现身恐吓的男人——玷污姐姐的歹徒，就是自己当时赶跑的男人。所以小百合小姐一定是感到自责吧。她像这样钻牛角尖……”

最后想要做个了结。

“小百合小姐似乎正义感很强，又是个好胜的女孩。她一定是觉得不能放过像壁虱一样侵蚀姐姐的泽井吧。宇都木小姐担心这样的小百合小姐。因为再怎么说，小百合小姐都还只是个孩子……”

“不，这不是不能理解。不是不能理解，可是啊，中禅寺，仔细想想……”

山下露出困惑的表情。

“宇都木实菜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这个嘛……”

她怎么会知道的？——黑衣男子慢慢地说。

“难道那个宇都木实菜，是跟来宫姐妹认识，跟她们是朋友吗？除非非常亲近，否则不可能说出这些事吧？因为是有着相同遭遇的被害者，所以才谈到这些吗？而且就算跟同一个对象相亲……啊。”

说到这里，山下沉默了。

“……是……不同的故事吗？”

“是不同的故事。那位宇都木小姐怎么会了解到这么深入的内情，这一点不清楚。这是连赤木大辅也不可能得知的事吧。而且赤木对那位宇都木小姐死心塌地，应该压根儿没有怀疑过。所以这部分是个罗生门。可是……宇都木小姐的预感成真了。”

“成真？”

“杀害泽井健一的是来宫小百合。”

“什么？”

四名闯入者同声大叫。

“中、中禅寺，你刚才说什么？”

“就是，杀了泽井的不是别人，正是小百合小姐。除了小百合小姐，没有人杀得了泽井，所以这一点错不了。”

“没、没有人杀得了……？”

“没有人啊。首先，至少赤木先生不是凶手。他在案发当天跟踪了泽井，但没打算要杀他。因为宇都木小姐就是拜托他监视，免得发生那种事，所以他才会跟踪泽井。赤木先生本人这么告诉里美小姐的。”

“可是，光是这样就说是小百合杀的，不会太武断了吗？”

“不只是这样而已。比方说，还有行凶现场的问题。那里……江户川河岸今井桥附近，是泽井指定秀美小姐拿钱过去的地点。”

“咦？”

青木还没有发言，山下就先嚷嚷起来了：

“那种事……连警方都没有查到啊，中禅寺。本厅送来的报告书上也没有提到半点这样的事。”

这是当然的吧——中禅寺说：

“因为除了我以外，秀美小姐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

“喂，可是她妹妹……”

“小百合小姐遇害的地点是这里，大矶海岸啊，山下先生。而且搜查本部提出小百合小姐可能人在江户川河岸的推论，应该是在青木参加调查之后……也就是昨天，不是吗？”

山下说了声，“这样啊。”仰望青木。

“而且来宫家并没有把秀美小姐遭到暴徒侵犯的事告诉警察，然后秀美小姐没有把遭人恐吓的事告诉家人。知道恐吓这件事的，似乎只有妹妹。”

“呃、等一下。警方确实不知道这些事，所以也没问，对方应该也认为两者无关。可是就算是这样，秀美小姐本人没办法推测出某些程度的事吗？那个恐吓者泽井被人杀害，而知道这件事的妹妹当天也跟着下落不明，然后遭人杀害呢，一般会认为这些事无关吗？如果想到，绝对会告诉警察吧？”

是吗？——中禅寺说：

“首先……无论妹妹再怎么充满正义感、再怎么好强，谁想得到一个才十几岁的女学生杀得了冷血无情的恐吓者呢？你们也没想到吧？”

是没有想到——青木说。

“秀美小姐也完全不这么想。她到现在应该都还是没有想过是妹妹下的手吧。确实，泽井被人杀害，小百合小姐也在同一天失踪了。如果小百合小姐就这样一直下落不明，或许秀美小姐也会怀疑妹妹。可是……”

小百合小姐被人发现陈尸海边——黑衣男子说。

又有人死了吗？

“不，所以才……”

“不是自杀，是他杀。警方应该一开始就是这么通知来宫家的。”

因为是毒杀啊——山下说，望向那水滴。

“记者会上虽然含糊其词说不清楚是自杀还是他杀，但是对被害者的家属，应该一开始就明确地说明是他杀了。因为尽管是毒杀，现场……”

却找不到那只瓶子。

“没错，如果这是自杀……秀美小姐或许也会怀疑可能是妹妹为了自己而杀了泽井，然后承受不了罪恶感的呵责，选择了绝路。可是他杀的话……就不明白为什么了。”

的确会莫名其妙——益田回道：

“比方说是因为杀了泽井，遭人报复而被杀……姐姐也没想过这种可能性吧？”

“或许想过，但秀美小姐应该无法判断。报上完全没有将泽井的死与妹妹的死联结在一起。假设来宫家的人知道泽井和小百合小姐都是被同一种特殊的毒物杀害……或许秀美小姐也会向警方坦白隐情。可是……”

啊，毒药的事——青木低喃。

“没错。警方虽然告知家属是命案，但不管是毒药，甚至是那是连环命案……都没有告诉家属，对吧？”

这样啊——山下沮丧不已。

“应该是没有。”

“没错。家属完全没有得到任何可以将两起命案联结在一起的线索。如果认为毫无关联，自然不会刻意将遭人凌辱、遭到恐吓的事告诉警方。而且那名恐吓者虽然不知道是谁下的手……但都已经死了。一般情形，人都会想要就这样忘记吧？”

是啊——山下信服似的说：

“一定……会想要忘记吧。我没见过秀美小姐，所以无法想象……不过那位秀美小姐也是连续遭遇了好多不幸啊。”

秀美小姐确实是悲痛欲绝——中禅寺说：

“但是我说出原委后，她终于打破沉默，愿意向我坦白。秀美小姐说，泽井跟她说好每个星期五交钱给他。金额一次一万元。只要秀美小姐遵守约定，泽井就保证不说出去。可是只要晚交一次钱，他就会在下个星期揭发一切，把这个丑闻卖给杂志社。泽井似乎是这么威胁的。”

“杂志……才没有杂志要报这种事。就连糟粕杂志，现在也没剩下多少家了。这么下作的报道，连鸟口那儿都不收呢。因为那等于是在告白自己接二连三强奸深闺千金，不是吗？那种东西完全就是诽谤中伤，根本不会有人当真。”

“就像益田说的，这只是一种虚张声势。如果有照片，那另当别论，但没有任何证据。看在当事人以外的人眼中，泽井不管说什么都是在吹牛。杂志应该不会理会，就算真的有人报了，伤脑筋的其实会是泽井。”

因为那等于是在宣传自己是犯罪者嘛——青木说。

“没错。泽井应该也清楚这一点吧。他会选择每次要求的钱不多，一点一滴榨取的做法，就是因为勒索的对象不是父母，而是本人吧。简而言之，就是在精神上逼迫对方，能榨到多少是多少，没有了也不吃亏。而且泽井原本应该是受人所雇而施暴的，从这个意义来看，他预定的目的早就达成了。虽然现在已经无法查证，但他应该也得到了一笔不小的酬劳吧。勒索……只是附带甜头。”

“可是……中禅寺，泽井遇害的日子是星期四，不是早了一天吗？”

“是小百合小姐把他叫出来的，在星期五前一天。”

“是小百合小姐……找他出来的？”

“泽井胆大包天，居然把宫川商事的电话号码告诉了秀美小姐。他似乎完全不打算隐瞒身份。小百合小姐在秀美小姐前往交钱地点的前一天把泽井找出来，交钱给他。”

“就是那八、八千元……吗？”

青木一脸茫然地说。

“金额我不清楚，但她好像把自己所有的存款都领出来带去了。然后小百合小姐……”

杀了泽井——漆黑的男人说。

“不，可是……”

山下嚷嚷，这个人生性如此吧。

“中禅寺，为什么会是小百合？赤木不是也在跟踪泽井吗？那么那个时候他应该在现场吧？赤木这个小混混本来甚至想好好教训恐吓者一顿呢。而且他还被拜托阻止小百合犯罪不是吗？不管是谁来看，那都是赤木下的手吧。”

“不，不管谁来看，赤木都不可能下手。”

“为什么？”

为什么？——山下紧咬不放。

“而且你现在正在说的，不是赤木的故事吗？那么主角是赤木吧？”

“没错。如果赤木先生是杀害泽井的凶手，那么接下来的故事就无法成立了。”

“成立？”

“更何况，赤木先生……不可能下手。”

“为什么？解释给我们听啊。”

“赤木先生没有毒药。”

中禅寺伸手指去。

指着实菜的椅子。

笔直地。

“你、你是说小百合有毒药？为什么？”

“娇弱的小百合小姐之所以会下定决心要除掉泽井，毫无疑问就是因为她得到了毒药。”

“毒药……推了她一把吗？”

一直蹲着的关口说了。

“那样……的一滴，让那个女孩跨越了一线。”

“你、你怎么知道？”

“迟早就会明白的。赤木先生确实在跟踪泽井。他也目击到杀人现场了。可是……他无法阻止。”

“为什么？至少也可以挡到两人中间吧？泽井也就罢了，小百合是个小女孩。即使就像你说的，小百合有毒药，为什么就阻止不了？”

太快了——中禅寺说。

“太快？什么东西太快？”

“那种毒……没必要让对方服下。只要沾上去，对方就会死。一般人……想不到会有那种杀人方法吧？”

只是沾上去？

那……水滴？

这美丽的水滴……

竟是如此骇人的毒吗？

“依常识来看，世上没有那种毒药。我认为小百合小姐本身也没料到那样真的就可以杀人吧。她应该是半信半疑。当然，赤木先生也不知道那种特性。即使他知道小百合小姐持有毒药，也会认为是毒药的话，必须让对方服下才有用。那样的话，就必须要有让对方服毒的过程。赤木先生并不知道。”

“如果毒药在小百合手中……”

他应该不知道吧——山下说。

“小百合小姐大概是在交钱的时候……在泽井的皮肤滴上了一滴之类的吧。听青木说，小百合小姐准备的钱比要求的金额还要少，所以或许是趁对方在数钱的时候洒上去的。不管怎么样……小百合小姐和赤木先生都没有想到那样真的就会死人。可是……”

可是泽井死了——黑衣男子说。

又有人死了吗？

“赤木先生也慌了吧。请想想看。站在河岸的少女，以及步步逼近的恐吓者泽井……泽井应该就像平常那样喝了酒。赤木先生在一旁观望着，准备一有什么就立刻冲出去。结果泽井突然倒了下来。赤木跑过去一看，泽井似乎已经断了气。旁边……应该是害怕万分的小百合小姐茫然杵在原地。好了……赤木大辅会怎么做？平常的话，不是叫警察，就是大吵大闹吧。可是赤木先生……”

“这样啊。”

垂着头的青木抬起头来。

“赤木大辅……想要救小百合小姐，对吧？营救害怕得发抖的来宫小百合小姐……原来如此，那个场面不是绑架也不是拐骗，而是在保护她吗！”

“赤木这个人，是个看到女人有难，就无法见死不救的人……对吧？”

益田接着说：

“那当然了，因为赤木……他早就知道小百合小姐准备要杀泽井。即使结果人真的死了，他也不会去报警的。因为他被拜托要阻止……”

“没错。赤木先生从泽井手中抢走随身酒壶，扶起茫然自失的小百合小姐，离开现场……”

“随身酒壶？在江藤房间找到的那个酒壶吗？”

“似乎是。”

“酒、酒壶……不是事先被偷走的喽？”

青木急躁地挪动身体。

“啊，对啊，如果没有必要让对方服毒，就不必费心预先动手脚了喽。那么泽井被杀害的时候，就像平常那样带着酒壶喽？然后赤木把它拿走了……不，假设是赤木把它拿走的，可是为什么……要拿走那种东西？”

“应该……是想要当成一种障眼法吧。”

“这样能隐瞒什么？那个随身酒壶有什么秘密吗？”

“山下先生，听好了，泽井的遗体并没有外伤。当然，赤木先生一直观察着两人，所以也知道小百合小姐没有动手刺他。可是泽井死了。然后他察觉那应该是毒杀。或许赤木先生已经从宇都木小姐那里听到小百合小姐持有毒药——即使他不知道那是一种特殊的毒药。”

“从宇都木实菜那里听到？”

“对。所以赤木先生预测，小百合小姐应该会设法让泽井服下毒药。假设是这样……”

“啊，赤木误以为毒药是掺在随身酒壶里吗？原来如此，如果泽井带着酒壶，或许直到前一刻都还在喝，就算没喝，既然手中有酒壶，一般都会这么以为吧……”

是呀——益田附和：

“然后如果想要保护小百合小姐，第一件事就是把掺了毒的容器带走。如果是我就会这么做。”

“保护？嗯，他救了她啊……”

是救了她吧——山下低吟。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呢。”

“对。赤木先生就是这样一个人。隐瞒杀人行为并不值得称赞，但至少赤木大辅并不是名为事件的拼图中的一小块，也不是叫作凶手的记号。他依据他的行动原理，依照他的意志行动，是一个有人格的人。他有他的世界。所以……”

这是赤木大辅的故事——黑衣男子说：

“如果赤木先生是泽井命案的凶手，就无法解释他为何要把小百合小姐从现场带走了。如果说是被她目击所以加以劫持的话……”

以赤木的故事来说，就出现矛盾了——中禅寺说。

“这我懂了。虽然还有很多疑点，但泽井命案就当成是来宫小百合干的吧。但是，赤木为什么要把小百合带来这里——带来大矶？”

“是的。这件事写在大鹰的信里。据赤木先生自己的说法……”

原来赤木与大鹰有接触吗？——益田问青木。

“那间招待所里的第三号人物……就是大鹰吧？”

“没错。赤木大辅对大鹰说，是女人把他带到大矶的招待所这里来。也就是说……是宇都木实菜带他来的吧。”

“宇都木实菜带他来……赤木是从车站打电话告诉她自己任务失败了吗？宇都木实菜有电话吗？那栋公寓……”

啊，不对——山下搔搔头。

“那是另一个宇都木实菜。”

山下沉默了。

“可是中禅寺先生——”

青木接下去说：

“赤木大辅和来宫小百合两个人走在路上似乎很醒目……但非常遗憾的是，并没有目击证人提到那样的事。小松川署似乎进行过地毯式问话，所以如果赤木向人借了电话，一定会有人看到才对。”

“应该没有打电话吧。我想他们并没有联络，是他情急之下决定这么做的。”

“他从一开始就打算去那间招待所吗？”

也不是——中禅寺说：

“如果从一开始就打算去，就算是黑道，也会收拾一下行李再离开吧。但他什么也没带。说是擅自从事务所偷出来的那笔钱，金额也太少了。赤木先生应该只打算借一点电车钱而已吧。”

“也就是说，赤木也没想到小百合小姐居然真的杀了泽井吗？”

“益田不也说了吗？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女学生杀得了心狠手辣的恐吓者。赤木先生应该也是这么想的。他应该完全没料到居然会落得带着小百合小姐逃亡到大矶的局面。”

什么意思？——山下问。

“赤木先生买的车票是到平冢啊，山下先生。赤木先生与小百合小姐不是去了大矶，而是来到平冢。赤木先生已死，所以无法确定了，这只能问宇都木小姐了，不过……”

问实菜。

不，那是另一个实菜。

别的世界的宇都木实菜。

“她大概这么对赤木先生说过吧，我为了逃离泽井的魔掌，躲到远离东京的地方隐居，如果出了什么事……请到那里找我。”

益田“啊啊”地惊叫。

“然后……结果真的出事了吗？不，出了大事呢。所以赤木才会逃到平冢……不，那赤木是在平冢跟那个实菜小姐碰头喽？”

“这无法确定。不过至少有人替赤木先生把他做生意的工具从他住的地方拿过来。”

啊，皮包——青木说。

“对。赤木先生和小百合小姐买了锅碗瓢盆，但没有买食材。这表示有人把暂时需要的粮食送去那里。既然赤木先生都说是有人带他过去的，不难想象，那个人就是宇都木实菜小姐。”

“宇都木……实菜啊……”

是哪个宇都木实菜？——山下呢喃。

“大鹰在信中提到，赤木先生告诉他那栋建筑物是宇都木实菜小姐的朋友公司的。”

“那里是岩崎制药的招待所吧？”

益田说。结果山下说，“不是。”

“调查报告送到了。那里的所有人现在转移到有限公司神崎商事了。现在的名义是神崎集团的不动产部门。对了……”

山下望向窗户。

“那位小姐，我记得你是相模画廊的原田美咲小姐吧？你的画廊也是神崎集团的吧？”

是的——美咲小声回答。

中禅寺见状说：

“据说带他们到那栋建筑物的宇都木实菜小姐……她的朋友名字也叫美咲哟？”

山下稍微作势起身。

“啊？那样的话，那里是宇都木实菜的朋友公司的房子……那么那个朋友不就是神崎集团的美咲了吗？那个人就是你吗？”

美咲回头之前。

不是的——中禅寺抢先说了。

“宇都木实菜小姐的朋友美咲小姐，不是这个人，山下先生。”

“因、因为是别的故事吗？不，所以……”

“不是因为是别的故事，真的不是她。”

“啊，这么说来这位小姐……有冒牌货，是吧。那么是那个冒牌货吗？”

中禅寺说，“等一下就知道了。”

美咲看着中禅寺的侧脸，神情就像在看不可解的事物。她大概无法理解这名黑衣男子的存在吧。

黑衣男子漠视美咲的眼神。

“虽然在那栋建筑物安顿下来了，赤木先生却不知道该怎么做、该如何是好。他留意着警方的行动，观望情况。小百合小姐应该也受到极大的惊吓。毕竟她……”

杀了人。

她杀了人嘛。

“没错，西田先生。”

黑衣男子转向我。

“来宫小百合这位年轻小姐不期然地落入与你相同的处境。她……把玷污、折磨亲爱的姐姐的恶魔……从这个世上歼灭了。这是源自亲情与正义感的行为，也是苦恼到最后做出来的决断吧。当然，就像关口说的，得到一个方便而且确实的凶器，这或许推了她一把。可是……小百合小姐并不是出于邪恶的念头才做出那种事的，唯有这一点是确实的。”

“是吗？”

做了那种事却不邪恶，这种话我实在说不出口。

我……那个时候的我，完全就是杀意。

黑衣男子目不转睛地看我，然后笑了。

“没错。我想小百合小姐也想着和你一样的事，西田先生。”

“和我一样……？”

“没错。她心想……”

自己是不是邪恶的？

“这跟罪恶感有些不同。即使没有造成罪恶的社会，它也确实存在于心里。罪的话，可以偿清。可是那种漆黑的念头，不是可以偿清的。不，那不是需要去偿清的事物……”

对，没有那种东西。

那是捉摸不定的漆黑水滴。

我不晓得什么社会，但是与那类事物对照一看，那个水滴再邪恶不过了。可是如果与那类事物切割开来，它又无比魅惑。

所以——

对于活下去……

小百合小姐的内心也充满了纠葛——黑衣男子说：

“只能说是纠葛吧。小百合小姐一定不是为杀了人而后悔，也不是害怕自己成了杀人犯，而是……害怕杀了人而满不在乎的自己。然后……”

然后——

有一天，她去了海边。

因为她认为自己不能继续活在世上。

不是因为杀了人所以想死，而是觉得杀了人却毫无变化的自己还是不应该存在。明明杀了人，却满不在乎地吃饭、睡觉、生活，这令她难以置信。她无法承受。所以……

她想让世界结束。

借由这美丽的水滴的力量。

可是……

“她迟迟无法让世界结束。就像刚才的……你。”

不是害怕死亡。

不，也不是不害怕。

可是，之所以没办法让世界结束……

“一定是因为海面太平静了吧。”

我说。

明明我这么痛苦。

明明我这么悲伤。

明明我如此混乱。

为何世界如此宁静？

不管是大海、天空，还是沙滩。

居然全都一如既往。那……

“我觉得……我这样或许就好了。”

没错，不管自己是不是杀了人。

是不是没资格当人。

又有什么关系呢？根本没有任何改变。

可是——

“也觉得……不可能好。”

不可能这样就好。不能就这样算了吧？自己可是杀了人。

杀人是坏事。

不管在法律或宗教或道德上。

在社会或世间或个人上。

都不能原谅，那么世界也不可能原谅，不该被原谅。所以还是……

“只能让世界结束。”

“我也觉得……她一定也这么想。小百合小姐带着那只小瓶子……”

实菜椅子上的水滴。

“还有自己杀死的泽井的分身——随身酒壶，只是看海。这两样东西是自己杀了人的证据，也成了用来终结自己的道具。因为它们就像既神圣又邪恶的结晶。她犹豫了。只要把水滴滴到自己身上，世界就结束了。如果扔进海里……自己就与世界同化了。”

中禅寺先生——青木出声：

“那么……来宫小百合小姐在当时做出了选择吗？她不是像西田老师那样选择了结束自己吗？如果那样的话……来宫小百合小姐……她是自杀的吗？”

不是的——中禅寺说：

“小百合小姐只是不断地迷惘。她处在巨大的迷惘旋涡中，那个海岸……应该没有足以让她立下决心的强烈契机。然而……”

这时——

“江藤彻也出现了吗？”益田说。

中禅寺点点头。

“关于江藤这个人，我毫无认识。益田好像被他撞到了，但我与他甚至无缘一见。我知道的江藤彻也只存在于大鹰写下的信件中，还有某名男子看见的刹那间的幻视里。”

我倒是跟他聊了不少——山下说：

“完全就是闲聊。”

山下从圆凳子站起来，然后伸了个懒腰。

“那个人很普通啊。不，世上或许没有所谓普通的人，所以应该是我对他没兴趣吧。是他……”

是他杀的吗？

“对。我没有办法述说江藤先生的故事，也不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小百合小姐对他说了什么、他怎么回答、动机、状况，全都不清楚。可是他在来宫小百合的后颈……滴下了一滴那个水滴。”

“后颈……”

“所以是他杀？”

“应该……是吧。当然，现场找不到凶器的毒药，这是判断为他杀的关键吧。”

“现在想想……”

山下说：

“那个时候，我向江藤问案的时候，他已经杀了来宫小百合了呢。然而我……”

什么都没有看出来——说完后，警官垂下头去。

“那算杀人吗？……视情况，或许是相当于协助自杀的行为。但是两人之间有过什么样的对话，已经永远不可能得知了。可是下手的是江藤彻也，这一点应该不会错。”

那个，那个男人也……

“那个男人也杀了人呢。”

全是杀人犯。

对，他杀了人——中禅寺说：

“不过同样是杀人者，江藤先生与你和小百合小姐似乎有着相当大的不同。他……逃走了。然后就这样满不在乎地过日子。”

“他什么感觉也没有吗？”

“应该不是。”

只是不同罢了吧——黑衣男子说：

“我不清楚他从他人的死亡里感受到什么，但他并非无动于衷。有个人说，他是邪恶的，而且是个木头人。虽然我不清楚那究竟是什么意思……但唯一确实的，是他什么也没有失去。”

没有失去？

“江藤先生这个人或许拥有坚若磐石的世界，只是杀了人，不足以撼动它。也或许他从一开始就没有一个明确的世界，能够破坏或加以扭曲。他没有迷惘，也没有悲伤，可是他应该也感受到什么了。若非如此，他不会从现场带走无用的纪念品。”

“随身酒壶吗？”

青木语调平淡地说。

“原来那是……纪念品吗？”

“只能这么想了。江藤先生和赤木先生不一样，没有理由拿走酒壶。而且江藤先生应该是相当慌张地离开的。然而他却留下装了毒药的瓶子，刻意拿走了酒壶。除非他是为了想要酒壶而杀人，否则这样的行为不能说是合理。也就是说……这是感情的行动吧。”

“杀人的纪念品啊……”

他看起来那么普通——山下又说了一次。

益田……弯下身子。

“那个人……为什么要逃？从中禅寺先生描述的听来……他也不是怕了吧？”

“那当然是因为赤木先生来了。”

“啊，赤木看得到。”

“对。根据警方的记录，从赤木先生住的房间，可以很清楚地看见那处沙滩——小百合小姐的命案现场，对吧？山下先生。”

“好像……看得到。”

“赤木先生从房间看着沙滩，发现小百合小姐的模样不对劲，忽然担心起来，赶了过去吧。”

“那样的话……他没办法直接过去。虽然从房间看得到，但没有路直通那里。即使从最近的路过去，也必须绕上一大圈。”

要从大弯道前端的大松树那里跑下沙滩呢——益田说。

“没错。需要一点时间。”

“小百合小姐大概就是在那段时间死掉了。江藤先生看到赤木先生，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我可以一清二楚地想象那个情景……”

应该跟那时候一样吧——益田说，望向关口。后者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应道，“应该吧。”

“赤木先生……更不知所措了。他应该要保护的少女死掉了。犹豫到最后，他似乎打消了报警的念头，暂时离开了住处。”

“离开？他不在那里吗？所以我们才会遗漏了他？”

这样啊——山下说着，崩落似的再次坐回圆凳子上。

“一段时间之间，赤木先生下榻便宜的旅店或是露宿，在平冢市内辗转流离。生财工具带在身上，所以可以赚点小钱吧。然后那段期间，赤木先生联络了刚才提到的里美小姐一次。赤木先生似乎向里美小姐说了丧气话。”

“丧气话？”

“他说了很多很窝囊的话，像是结果自己什么都做不到、自己果然是个没用的人。然而另一方面，他似乎也说了他绝对要洗刷这个污名、他要教训万恶的源头，为了实菜，他一定要成功之类的话。”

“万恶的源头？”

那是谁？——益田问。

“万恶的源头呢……就是委托泽井的女人。”

“咦？”

益田跳也似的站了起来。

“委托泽井的女人……也就是破坏婚事的主谋吗？”

“会是这样呢。”

“可、可是你刚才不是说就算追查也无法证明……不，对啊。你刚才不是说在这个故事里无法证明吗？中禅寺先生。”

“我是这么说了。”

“如果知道那是谁，我的任务就达成了啊。只要可以确定那家伙是谁，我就可以向委托人报告了。”

“唔……这是没办法的。”

“没办法？什么叫没办法？”

“大鹰的信里说，赤木先生跟帮派无关，做出了不得了的事，他为了实菜铤而走险，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

“没错。替天行道，就是代替上天行正道，惩罚罪不可赦的恶人。而且赤木先生说是为了实菜小姐。”

“不是……在说泽井吧？”

青木问：

“从这样的说法听来，也像是在告白他杀了泽井，可是……”

不是泽井呢——青木说完，沉默了。

“应该不是。就像我刚才说明的，赤木先生不可能杀害泽井，再考虑到他打给里美小姐的电话内容，赤木先生说的不得了的事，只能发生在小百合小姐遇害之后、大鹰搬进那栋屋子前。那……”

是宇都木实菜命案！——山下大叫。

然后他看我，“呃，那是”，他支吾起来。

“呃，是这边故事里的宇都木实菜小姐。”

“没错，是这个世界的宇都木实菜小姐。可是在赤木先生的描述中，她……是宇都木实菜小姐的宿敌，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可是既然泽井已经死了，那个女人就是操纵泽井，使实菜小姐陷入不幸深渊的人了。也就是说，她就是益田要找的对象。”

“不，请等一下，可是那个人不是宇都木实菜小姐吗？咦？宇都木小姐是破坏婚事的主犯吗？咦？”

“所以别乱打岔，好吗？对赤木先生而言，那个女人就是这样的身份。赤木先生如此深信不疑，怀着坚定的信念……”

杀了她。

黑衣男子这么说。

“杀害了宇、宇都木……不，不对，杀了这边的世界的宇都木实菜的，不是江藤彻也，而是赤、赤木大辅吗！”

山下敲打自己坐的椅子。

“这、这是真的吗！中禅寺！”

“这部分也没错吧。在平冢的公寓遇害的女性，在众多被害者当中，是唯一一个服毒而死的，不是吗？”

“是这样没错。”

“这就是证据吧。”

“赤、赤木他……不晓得毒物的特性，是吗？”

青木说：

“因为不知道，所以让对方服下……是吗？”

“没错，赤木不知道，所以他才会把酒壶带走。如果江藤是凶手，他不会让要杀害的对象服毒。因为江藤在那个时候，应该已经知道毒物的使用方法了。比起让对方服下，直接泼上去……”

更简单确实。

把那个毒，泼在实菜身上。

“咦？”

不对。

错了。

绝对不是那样。

“喂，那……完全搞错了。杀、杀死实菜的不是……”

不是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的故事里没有实菜。

把实菜——

把实菜给杀了的是……

“所以我说过了，这是不一样的故事，西田先生。”

“可是……”

“不，不是的。听好了，西田先生。你的故事，我们默默听你述说了。所以也请你默默听完赤木先生的故事。在你的世界，宇都木实菜小姐被杀了，但是这边的宇都木实菜小姐活得好好的。在这边，被杀死的是实菜小姐的仇敌。”

“仇敌……？”

“是的。所以赤木大辅是出于和你完全相同的动机，做出了几乎相同的事。他为了替宇都木实菜小姐复仇而杀了那个女人。可是赤木先生与你不同，他并没有因此想要结束自己的世界。因为实菜小姐还在世上。”

实菜。

“赤木先生为了实菜小姐……犯了罪。赤木先生为了让实菜小姐开心、为了替实菜小姐除掉不安和恐惧，努力让实菜小姐得到幸福。只是这样而已。所以在还没有看到这样美好的结果以前，他不能死。在看到实菜小姐开心的表情、看到她平静地过日子以前，赤木先生不能死。因为如果得不到这样的结果，他就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而杀人的了。他与失去了实菜小姐的你……不一样。”

这样啊。不一样吗？不一样吧。

“我……应该羡慕他吗？”

至少在他的世界里，实菜应该活着。

中禅寺摇摇头。

“不，你就是你。与不同的世界比较也没有意义。”

因为是不同的。

“而且，那个实菜小姐活着的世界，也已经结束了。结果赤木先生没能看到实菜小姐幸福的笑容。赤木先生的世界真的非常唐突，而且是在非常不上不下的时机，被强制结束了。”

“他被杀了吗？”

又被杀了。

没错，他被杀了——黑衣男子冷酷地说。

“就这样，赤木先生的故事结束了。”

“结束了呢，那个人的世界。”

“结束它的是江藤先生。”

是江藤杀了赤木吧？中禅寺先生——益田确认似的问：

“是因为……被看到了吗？”

“那么江藤是因为他杀害小百合的现场被目击，所以杀了赤木灭口……是吗？”

是这么理所当然的动机吗？——山下问青木。青木静静地回答：

“动机……不管看起来有多诡异，不都是很理所当然的吗，山下先生？在那个人的……心里面。”

“是啊。”

这我也非常清楚呢——山下说。

“江藤先生的动机不明。不，我想江藤先生本人也不了解。不过从大鹰的信，可以看出江藤先生第二次杀人并非冲动行凶，而是非常有计划的。”

“是有计划的？”

“是的。接下来是江藤先生的故事。我要重申，我几乎不认识江藤先生。我也没有别人承袭下来的他的记忆。所以接下来我要说的，是把江藤彻也这个专有名词套入我准备的故事形式，将记录上的他的要素嵌进去……创作出来的故事。”

我知道了——山下说：

“所以江藤先生在这个故事里，只能从一开始就以杀害来宫小百合的凶手这样的属性登场。没有为什么，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确实……对我来说就是这样……”

“没错，对山下先生来说是这样。可是其实应该不是吧。但不明白的事就是不明白。江藤先生对于住在那栋公寓的女性，也就是在其他的故事里被赋予宇都木实菜这个名字的女性，应该怀有特别的感情。”

他喜欢她吗？——益田问。

“不知道。可是从大仁田的话听来，他对她似乎有什么特别强烈的感情。在他的世界里，那名女子……名叫真壁惠。”

“真壁……那是……”

美咲的朋友。

“她好像这么对人自称呢。可是怎么样都令人不解的是，完全找不到真正的真壁惠在哪里。目前这个人行踪不明。”

你知道她在哪吗？——山下接着这么问美咲。

美咲回答，“我也正在找她。”

“简直就像消失了。”

她确实是消失了，山下先生——中禅寺说：

“在江藤的故事中，那名住在公寓的女性不是别人，就是真壁惠。而真壁惠被杀害之后，同时也从江藤彻也的世界消失了。江藤先生发现的尸体，是过去是真壁惠的物体，然后是名为宇都木实菜的尸体。”

名为实菜的尸体……

活着的时候，它不是实菜。

那个男人没有见过活着的实菜。

那个男人，只看到了实菜的尸体吧。

而我唯一没有看到的——

就是实菜的尸体。

“江藤先生发现把真壁惠变成不是真壁惠的尸体的人——亦即杀了她的凶手，就是赤木大辅。然后他决定杀掉赤木。”

“不是为了灭口？”

“是复仇吗？”

山下与益田同时问道。

“我只能说……两边都是，也两边都不是。那是否是杀意也不清楚。我们知道的只有他的行动。江藤先生到那处招待所去侦察赤木先生的情况。然后他遇到大鹰，与大鹰交谈。”

大鹰先生吗——关口呻吟似的说：

“据说江藤先生那个时候……对大鹰本人说他知道大鹰不是凶手。”

“那当然了吧。如果就像你说的，江藤应该知道赤木才是凶手。”

而且他还知道自己也是凶手——青木说。

山下简短地说了声，“这样啊。”

“可是大鹰这个人……也真莫名其妙啊。”

还没有轮到他的故事——黑衣男子说：

“江藤先生信口雌黄，哄骗大鹰，进入赤木先生不在的屋内，搜查赤木先生的房间……”

黑衣男子笔直地竖起食指，就这样慢慢地放倒。

他伸出的手指延长线上……

水滴。

“偷走了那只瓶子。”

“那只瓶子放在壁柜里呢。”

山下说。

是在壁柜里吗？——中禅寺问。

“嗯，壁柜边缘只留下了一枚、就那么一枚江藤的指纹。江藤戴的手套磨破了，开了个洞。”

“江藤……已经用它杀害了小百合小姐，所以清楚它的使用方法及特殊性，明白它是多么可怕的凶器。明明知道却偷了它……”

“没错，青木。”

江藤是为了杀害赤木才偷了那只瓶子的——中禅寺说：

“赤木先生……收回了掉落在小百合命案现场的那只瓶子。然后赤木先生也察觉瓶子里面装的是剧毒了。所以赤木先生才会决定要替天行道……杀掉那个是真壁惠也是宇都木实菜、同时是宇都木实菜的仇敌的女人。赤木先生也是因为有了毒药，才会动手的。”

“乡嶋先生说了。”

青木说道。

“先有毒，因为有了毒，才会发生这一切。”

“确实……就像他说的吧。可是和连用法都不清楚的赤木先生不同，江藤先生知道一切。毕竟他用过一次。对赤木先生来说，那瓶毒药只不过是杀人道具，但是对江藤先生而言，应该并非如此吧。这当然只是猜想，不过江藤先生会杀害赤木先生，是不是根本没有理由？他会不会只是想要再用一次那种毒而已？我深切地这么感觉。”

“只是想要用用看？”

这时美咲不知为何有了反应。

“人会……为了这种理由而杀人吗？”

“如果对那个人来说是很重要的事，我觉得是很充足的动机，原田小姐。”

“那么……对那个叫江藤的人来说，杀害的对象是谁都可以吗？”

“不，应该不是。”

“为什么？如果他真的只是想要用用看，对方是谁，不是都无所谓吗？”

“因为人这种生物会想把自己正当化啊，原田小姐。人动不动就满口辩解，就连对自己也要找借口。如果不找借口，就过不下去。愈是内心有鬼的人，愈会找些歪理来欺骗自己。为了掩盖罪恶感，会编出理由、想出动机。人就是这样的生物。我想江藤先生一定也是如此。所以……不是谁都可以的。”

因为赤木杀了一个人——益田喃喃说道：

“他是觉得……赤木杀过人，所以杀了他也没关系吗？”

哪有那种乱七八糟的理由，益田！——山下吼道。

“啊……抱歉。可是仔细想想，复仇和报复，也是相同的道理嘛。”

是一样的——中禅寺说。

“当然，那种道理行不通。社会不认同，世间也不认同。可是在江藤先生的世界里，是可以通用的……就是这么回事吧。”

那个男人的世界，也是扭曲的。

“如果江藤先生活着，然后被警方逮捕的话，动机一定会被当成是报复心上人被杀吧。虽然我觉得这种动机才虚伪……”

不过我们在这里猜想也没用——黑衣男子说着，走向窗户。

窗外的黑与男子身上的黑几乎是相同的颜色。

“江藤先生用偷来的毒药杀死了赤木先生。一定是和小百合小姐那个时候一样……在后颈滴上一滴吧。”

“听说赤木当时正在洗衣服。他很爱干净对吗？所以应该是蹲在地上，面朝下搓洗，后颈整个裸露出来……”

青木说完后，一脸悲伤地咬住嘴唇。

“没错，据大鹰信中的描述，赤木先生死时完全就是这样的状态。江藤先生杀害赤木先生以后，好像骑着自行车在这一带绕了一阵子。他慢慢地骑回平冢，在河岸休息了一下。似乎就在那个时候，大仁田找到了他。”

“杀人之后……他碰到人吗？大仁田就是那个傍晚到警署来报案的青年吧。你好像跟他聊了很久……他说了什么吗？”山下问。

中禅寺回答说，“完全看不出那种样子。”

“大仁田说，江藤先生完全没有害怕或惊慌的样子，山下先生。当时大仁田正在打探遇害的女性是不是前来这处画室的宇都木小姐。所以他才会询问遗体发现者的江藤先生。对吧，西田先生？”

“是的。”

然后我——

听到大仁田的报告……

完全被杀意支配了。

“当时大仁田将西田先生画的宇都木实菜小姐的素描——肖像画拿给江藤先生看，请他确定。”

“素描……就在那里。”

我用眼神示意。

水滴底下。

“大仁田说，江藤先生非常想要那张画。然后大仁田……把画给了他。”

那画怎么又会跑来这里？——益田问。

“它自己回来了吧。”

中禅寺没理会这个问题。

“江藤先生遇到大仁田的时候，还维持着自己的世界。可是接下来发生了一点小意外。江藤先生遇到一个人，然后挨骂了。”

“挨骂？”

为什么？——我问，中禅寺说这很难说明。

“对吧？山下先生，青木，还有……益田。”

“他的事……没办法说明啊，的确。”山下说。

我可不想说明——益田说。

“总之有个男人……会劈头喝斥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平常若是碰到这种人，不是不当一回事，就是吵起来，要不然就是报警，但江藤先生的情况不一样。江藤先生的世界一遭到责骂……轻易就崩溃了。”

“明明杀了两个人都没怎样呢。中禅寺先生刚才不是说什么……坚若磐石还是本来就没有之类的吗？”

“没错。如果他的世界原本是坚若磐石，那就是被那个男人的一击粉碎了。如果原本就没有世界……”

那就是世界从那个时候开始创造了吧。

“江藤惊慌失措，总算有所感觉，然后他把手中的瓶子……”

拿去放回原本的地方——中禅寺说。

“放回原本的地方……招待所的赤木房间的壁柜里吗？”

“没错，青木。或许……他想把它放回原处，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哪有这么容易的事？——山下骂道：

“死人不会复活啊！”

问题不在那里——益田应道。

“所以他才回到现场吗？那是命案现场，他至少也料得到会有警察吧？不，根本不必想，只要折回去一看，到处都是警察，平常人应该不会靠近的。就算不是凶手，也会害怕莫名其妙遭到逮捕的。像关口先生，如果只有一个人在那里，早就被抓了。”

“江藤先生一定是觉得无所谓吧。”

“被抓也无所谓？那他怎么不去自首？别说自首了，他可是死命疯狂地逃跑了呢。还把我的……”

把我的扫帚给折断了——益田说，声音不知为何带着哭腔。

“那个人是怎么搞的？为什么做那种事？当作没有发生过，意思是要在自己的心里面解决吗？可是结果不是没办法放回去吗？太蠢了，简直蠢透了嘛。”

“所以才骂他傻瓜啊。”

那个侦探——中禅寺说。

“咦？”

非常细微的声音震动了窗玻璃。

“傻瓜这两个字，或许非常适合形容他的人生。即使耗费千言万语，我也无法编造出一个具有整合性的江藤的故事啊。”

这是故事吗？——关口问。

“是故事啊。我们只能述说，然后聆听。这……是故事。故事不是现实。因为现实会通过语言化而变成故事，受到记忆和记录。闲聊在闲聊的阶段，就已经不是现实了。从事实剔除什么、拾取什么，萃取出构造，如果像这样故事化的话，比方说江藤先生的世界，不是会变得扭曲到无法理解……就是会整个消失。那么一来……”

“啊啊。”

或许说他是傻瓜才适合呢——关口也说。

那个人怎么了？——我问。

“他也一样……选择了死亡吗？”

“不。江藤先生撞倒益田逃走了，他拼命地逃，成功甩掉追兵，然后……”

——被杀了。

被杀了。这是第几个了？

这么说来——山下回想起什么地说。

“协助江藤逃亡的汽车……是谁的？江藤……”

不可能有同伙啊——刑警自问自答。

“那辆车子呢，山下先生，是把毒药交给来宫小百合小姐的人的车。”

“啊？”

“中禅寺……你怎么会知道？”

“我就是知道。不过那个人……对江藤彻也这个人应该几乎一无所知，而江藤先生也从来没有见过那个人才对。”

“那……不是共犯喽？”

“江藤先生与那个人并没有共谋犯罪。江藤先生的事件，能否理解姑且不论，不过是江藤先生依他自己的意志，由他一个人单独执行的。”

“那……也是封闭的吗？”

关口这么问。

“赤木这个人的事件，还有江藤这个人的事件，还有小百合小姐的事件，这些……都是封闭而完整的。每一个都是不同的事件呢。然后这位西田老师的事件也是……”

小说家维持着扭曲的姿势起身，把背贴在墙上似的站起来。

“那么……不就够了吗？”

挺直了背的漆黑影子说，“那可不行。”

“那样我的工作无法完成。而且封闭的是个别的世界。只是世界不同……”

这仍然是同一个事件——中禅寺说。

“意思是作为刑事案件，它是一个连续的案件吗？中禅寺？”

“不是的，山下先生。我是说作为闲聊，它们是同一件事。”

漆黑的男子拱着肩背对所有的人，转向漆黑的窗户。然后他用极为清晰的低沉嗓音，吟咏似的说了起来。

“从前，某个地方有个叫作大鹰笃志的男人。”

大鹰。

那不是——

那不是我——

杀掉的男人的名字吗？

“大鹰是个愚蠢的男人……”

画在漆黑画布上的漆黑男子继续述说着故事。

“大鹰不是个坏人，但也不是个好人，他笨手笨脚，木讷迟钝，一厢情愿，不懂得察言观色……就是这样一个人。非常了解他的职场上司如此评论他。大鹰在工作方面也一塌糊涂，老是挨骂，但他并不是被人讨厌。说他坏话的人，全都是担心他的人，而大鹰在身边这些人支持下，勉勉强强努力过着日子。可是……”

关口把脸撇向了一旁。

“事件发生了。大鹰暗恋的女性被卷入一起可悲的案件，香消玉殒。”

中禅寺慢慢地上前一步。

“大鹰大受打击，苦恼烦闷。他恋慕着对方，但甚至从来没有和对方说过一句话，所以他似乎也不是感到悲伤或难过，但大鹰只是深自混乱，失去自我，最后甚至抛弃故乡，开始流浪。”

双脚无声无息地滑出，黑影再往前一步。

“在一时的逍遥与短暂的旅程后，大鹰来到看得见大海的闲静小镇。生长在山区的大鹰，一定是觉得大海很稀罕吧。然后在那里，大鹰邂逅了一名女子。那名女子名叫……”

真壁惠小姐。

“真、真壁？哪一边的？”

山下的问题被忽视了。

“大鹰这个人很迟钝，所以一下子就对女人嬉皮笑脸。惠小姐对大鹰的态度感到不知所措，但还是和他聊了一下。”

大鹰的上一份工作是警察——中禅寺说，又微微往前一步。

“惠小姐知道这件事后，向大鹰提出一个商量。惠小姐拜托大鹰，说她可以为他安排住宿，打理三餐琐事，但希望大鹰替她保护一名女子。大鹰是个傻子，所以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保、保护？”

青木上前几步。

“大鹰被委托保护的女性没有名字。那名女性是真壁惠小姐的儿时玩伴，在真壁惠租的公寓，用真壁惠的名字住在那里。”

喂，那——山下说，慌乱地环顾周围，结果还是沉默了。

“那名女性被迫与不合意的对象成亲，因为不愿意而逃走了……据说。”

“不合意？”益田也不是在问谁地这么说。

“惠小姐深深地同情她。因为惠小姐自己也有着悲惨的过去，她遭到未婚夫背叛，扛了一大笔债，为了还债，失去了所有的财产，被逼到家破人亡。然后惠小姐把公寓和名字借给她的儿时玩伴，自己搬到附近的廉价旅店——那也是她介绍大鹰住宿的旅店，住在那里工作。”

“附近的廉价旅店……”

关口重复。

“流落至偏乡俭朴度日的惠小姐，不论对什么样的生活都没有不满。两名真壁惠暂时过着平静的日子。可是这和平的时光也维持不了多久。背叛了惠小姐的前未婚夫又用惠小姐的名义借了钱，倒了债销声匿迹了。然后债主……”

找上了另一个惠小姐——影子说，再往前一步。

“事到如今解释也没用。也不能说她不是真壁惠，而是别人，即使说了，讨债的也不会相信。然后理所当然，没有的东西也拿不出来。讨债的也都明白，所以讨债行为很快地变成了恶性骚扰。惠小姐深感自责，但是又无能为力，非常担心另一个惠小姐……”

所以她委托大鹰去保护……

“保、保护？不，等一下，中禅寺……这是另一个故事吧？对吧？”

中禅寺没有回答山下的问题。

“大鹰是个傻子，所以照着吩咐，憨直地监视着另一个惠小姐。不论早晚、不分昼夜，时时刻刻监视着她。不管对方对他感到多讶异、多害怕，大鹰就是……一直跟在另一个惠小姐身旁。”

“保护……她？”

青木梦呓似的说。

“简而言之，那是一种愚蠢至极的保护方法，但多少也有些作用吧。一段时日之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然后大鹰终究是愚蠢的，他可能是觉得反正不会有事，监视也愈来愈松散了，不久后护卫出现了漏洞。就在这个时候，另一个惠小姐……”

被杀死了。

被杀……

谁？

这次被杀的是谁？

被杀的究竟是谁？

那是……

“大鹰当然立刻就蒙上嫌疑了。可是大鹰很迟钝，不太明白究竟出了什么事。但惠小姐非常震惊，然后慌了。惠小姐认为朋友是被自己害死的，然后大鹰也因为自己而遭到怀疑，她非常过意不去……让大鹰暂时迁到看得到海的藏身处。”

“喂，中、中禅寺……”

“大鹰在那里悄悄地生活了一阵子。然而住在同一个藏身处的某个男人却遭人杀害了。”

遭人杀害。

被杀害。

“大鹰发现同居人的尸体，总算醒悟到自己应该做什么了。”

“醒悟？”

他醒悟到？

醒悟到什么？

“大鹰望着那个男人的尸体，总算醒悟到另一个惠小姐是因为自己的疏失而遭到杀害，然后他误会了。他误会、深信这些事件全都是以自己、以大鹰笃志为中心而发生的。然后他这么想了，这些事件，是非由他来解决不可的事件。”

这真是天大的误会——中禅寺说：

“在场的惠小姐把大鹰从变成命案现场的藏身处再次送回原本的住处，劝谏心急的大鹰。因为这样下去，大鹰肯定又要被怀疑了。然后惠小姐从旅店报了警。”

“原来……报案者是真壁惠吗？不，可是等一下，中禅寺，你该不会要说……这也是别的故事吧？那样的话……不，就算不是……”

真壁惠到底是谁？——山下说。

“现在……我说的故事，是根据大鹰笃志本人所写，寄给他信赖的前上司——国警长野本部楢木主任的信构成的。信件内容只到这里。接着大鹰写道自己不是凶手，所以请放心。然后信末提到他一定会亲手解决这件事，待一切结束后，再行报告。”

“他为什么要写这种信？”

青木上前两三步，把手撑在作业台上说：

“那个叫大鹰的好歹也是曾经担任过警察吧？那样的话，他应该会向警方投案才对啊。如果在一开始的阶段就好好说明的话，就不会蒙上嫌疑，调查也不会混乱成这样了。不……就连他自己的命……”

啊——青木短促地叫，把脸转向我。

“不……杀、杀了大鹰先生的……”

不对——

我杀的不是那种人。

我刺杀的……

是那家伙。

中禅寺轻盈地转回身来。

“好了……我想要把专有名词代入这个故事，让它恢复成闲聊。”

“什、什么意思？”

“我要把另一个故事变成这个故事。”

“这个……故事？”

山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没错。现在，这间画室里有主人西田先生、客人原田小姐，还有异物山下先生、青木、益田、关口，以及我共七个人。这里有七人份的世界。同时，这里也形成了一个世间。我的意思是，要将先前谈论的世界各异的许多故事，变换成这个世间通用的闲聊——我们共通的故事。”

“这……”

“是的。刚才的故事舞台是大矶与平冢，大鹰住宿的旅店是平冢的高田屋。然后他潜伏的藏身处是大矶的旧岩崎制药招待所。然后死在那里的男人当然是赤木大辅。到这里……都没问题吧？”

“这……我们都是以这样的理解，在听你说的。”

益田说。

“这么一来……大鹰笃志发现赤木大辅的尸体，就是……九月十一日星期五的早上了。警方是在那天正午接到通报的，对吧？山下先生。”

“没错。死亡推定时刻是上午九点。”

“杀害赤木大辅的是江藤彻也。江藤在警方接获通报的那个时候，在平冢的河岸遇到大仁田良介，拿到了画像，遭到榎木津责骂，又返回现场。他抵达现场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多。这时，益田与关口正在现场附近的后藤商店。对吧，益田？”

“没有错。”

“那么……这表示大鹰笃志当时人已经在高田屋了。不，假设大鹰信上的内容是真的……真壁惠是把大鹰带到高田屋之后才报警的，所以这代表大鹰在中午前就已经去到高田屋了。好了，关口，那天高田屋是什么状况？”

“没有人在啊。老板在我们离开之后就出门了。”

“没错。也就是有人请大鹰进入无人又上了锁的高田屋，而且还要他填写了登记簿。”

“是真壁惠……吗？”

“没错，青木，就是真壁惠。好了，接下来江藤彻也怎么了？江藤推开益田逃走，坐上某人的汽车逃离现场，这是下午三点左右的事。他后来的行踪完全不明，但是到了隔天十二日上午十点左右，回到旅店的老板……”

“熊本顺平先生。”

“熊本先生发现了江藤的遗体。死亡推定时刻是几点？”

“江藤好像整整一天都没有进食，胃是空的。虽然范围有点大……不过是晚上七点到八点左右。”

“凶案现场可以视为是高田屋的客房，对吧？”

“没有错。从那个状况来看，不太可能是在其他地方杀害之后再搬过来的。”

“也就是说……江藤彻也从九月十一日下午三点过后，一直到晚上七点之间，人都在高田屋里喽？”

“是呢。”

“大鹰应该是在同一天的上午进入高田屋，寄给楢木先生的信是在高田屋写的。信笺和信封似乎是大鹰自己随身携带的，钢笔也是大鹰自己的……但邮戳似乎是高田屋附近的特定邮局 [19]的。那是快信，所以应该是大鹰亲自拿去寄的。据楢木先生说，大鹰这个人文章写得非常慢，所以要写上这么长的信，应该至少要花上三到四个小时。”

“呃，所以你的意思是……大鹰跟江藤在高田屋碰上的可能性很大吗？中禅寺。”

“不，用不着想，大鹰确实接触过江藤，或是江藤的尸体。问题在于……大鹰是跟真壁惠在一起。”

“真壁惠啊……”

“是的。把大鹰带到高田屋，报警之后，真壁惠究竟去了哪里？大鹰的信上说她是在高田屋里工作。”

“那、那不可能，对吧，关口先生？”

“对，老板——熊本先生说他没有亲人，旅店没有员工也没有打杂的帮忙，所以那天才会关店。”

“没错……所以至少真壁惠撒了谎。唯有这一点错不了。然后大鹰说的另一个惠小姐……她毫无疑问……”

“就是宇都木实菜小姐……对吧？”

“对，就像益田说的，宇都木实菜小姐实际上是以真壁惠的名义住在菫花庄。从这个意义来说，与真壁惠的说词并没有矛盾。可是宇都木实菜小姐并非为了逃避身不由己的婚事而逃到大矶来的。对吧，益田？”

“嗯。宇都木小姐……大概是为了逃离恐吓者才躲起来的。”

“恐吓者？”

“是泽井健一吗？”

“没错，青木。宇都木实菜小姐应该遭遇到与来宫秀美小姐和福山幸子小姐完全相同的悲剧。她遭到泽井侵犯，然后受到恐吓，为了逃离泽井而躲藏起来……那样的话……”

“那样的话？”

“赤木大辅杀的是谁？”

“呃，他杀的是宇都木……不，不是呢。”

“赤木相信自己杀的是委托泽井进行残酷任务的女性，对吧？”

“没错，青木。赤木认为她是泽井的同伙——不，是泽井的雇主，是想出一切卑鄙奸计的罪魁祸首。”

“为什么……他会这么想？”

“有人这么告诉赤木吧。若非如此，他不可能这么去想。结果变成了赤木深信宇都木实菜小姐就是让宇都木实菜小姐不幸的仇敌，加以杀害。可是大鹰当然不知道这些事。根据信件内容，大鹰似乎推测江藤就是杀害宇都木小姐的真凶。因为江藤是实菜小姐遗体的第一发现者，而且是杀害赤木的真凶。大鹰几乎有十足的把握了。正因为有了眉目，大鹰才会夸下海口写信说什么要解决事件，寄给楢木先生。那……是表明决心的信啊。”

“表明决心……？”

“大鹰在信上说这是他的事件。大鹰似乎错觉所有的事件都是以他为中心发生的。通过深信另一个惠——实菜小姐死去、还有赤木死去都是起因于自己，大鹰让自己奋起。然后大鹰心目中不共戴天的假想敌人选，就是江藤彻也。然后有人把江藤……带到大鹰所在的高田屋去。”

“就是开那辆汽车的……？”

“中禅寺先生，你刚才是不是说驾驶那辆车子的人，就是把毒药交给小百合小姐的人？”

“没错。不过先不论那是谁，总之那个人把逃离招待所的江藤载走，将他送到高田屋。因为江藤不可能是自发性地前往高田屋的。他跟高田屋应该毫无关联。为什么……会把他带到高田屋去呢？”

“为什么……”

“那种事谁知道啊？或者说，我完全不明白。我完全混乱了。”山下说。

“那么我换个说法好了。如果江藤突然出现在完全认定江藤就是真凶的大鹰面前……会发生什么事？”

“咦？”

“大鹰深信江藤就是杀害实菜与赤木的凶手，而江藤认为大鹰是纠缠实菜的变态，对吧？”

“大鹰……会劝江藤自首？不，不是那种感觉，应该也不会叫警察吧。”

“大鹰可是大发豪语，说他一定会亲手解决这件事呢。他肯定激动万分吧。另一方面，江藤在杀害赤木之后被那名侦探呵斥，而且遭到警方追捕，一定相当慌乱。这……”

“唔，会打成一团吧。光是从刚才听到的来看，那实在不可能是能够冷静坐下来谈话的状况，也不是那种精神状态吧。更重要的是，两人似乎都不是可以沟通的人。”

“嗯。不是扭打就是互殴，总之应该会发生争执。然后江藤那个时候……手中确实持有那只瓶子。”

“这样啊。那个毒药……”

“假设江藤在激动之下取出了瓶子。双方都失去冷静，处在乱斗之中，这样的情形下，真的能够优雅地取下盖子，泼向对方吗？”

“虽然不是不可能，但很困难吧。而且毒药这种凶器不适合肉搏战。尤其是那种毒药，如果争夺起来，对双方都很危险。”青木说。

“啊啊……”

“没错，就像山下先生察觉的，江藤的遗体上超出必要地……”

淋到了水滴。

水滴。

那个男的，也是被水滴？

“大鹰与江藤扭打成一团，然后江藤被自己拿出来的毒药淋到……死了。这应该是最接近真相的推测吧。”

“他、他们是在厮杀什么啊？”

完全搞错对象了嘛！——山下怒吼。

“没错……”

是搞错了啊，西田先生……

黑衣男子已经与窗外同化了。

我看不见他。可是这个恶魔般的男子确实浸染到我的世界里。渗透了我的世界。

这个男人说了……

杀了宇都木小姐的是赤木大辅。

大鹰笃志是在保护宇都木小姐。

宇都木实菜小姐并未受人纠缠。

宇都木小姐——

你——

“你……”

“胡、胡说！”

我站起来。站起来踢开椅子。

“那、那是别的世界的……”

“这是坐在这里的、这张椅子上的实菜小姐的故事啊，西田先生。实菜小姐不是你。过去坐在这里的宇都木实菜小姐，有着宇都木实菜小姐的人生，那与你知道的迥然相异。”

中禅寺伸手扶上实菜的椅子，拿起那水滴，然后摊开落在地上的实菜的残像向我展示。

“西田老师。”

黑暗发出低沉的声音。

“这个人——宇都木实菜小姐，是宇都木海运前社长宇都木幸三郎先生的千金。前年过世的实菜小姐的父亲幸三郎先生，是海军军校出身的海军士官，战败后兴建海运公司，短短几年便发迹致富，是一代豪杰。实菜小姐的母亲则在她十五岁的时候病死了。”

那种事，那种事……

“家族企业的宇都木海运在幸三郎先生过世后，由其弟善四郎接手。实菜小姐继承了父亲的遗产，也受到亲戚的庇护，因此经济上并不穷困。她过着不愁吃穿的生活。据说实菜小姐的兴趣是搜集陶瓷器。富自立心而且个性认真的实菜小姐似乎正在考虑活用自己的兴趣，开一家进口陶瓷器的店铺。”

中禅寺把烙印着实菜的纸再一次向我展示。

然后——

用那道凌厉的眼神瞪着我。

锵……用力敲了一下椅子。

“坐在这里的人，就是这样一个人，西田先生。你……是看着什么人、画了什么人？”

“我、我……”

“她不是你的风景。”

“可是……”

“没错，她确实是逃到大矶来了。可是她并不是被债主追逼，也不是受到变态纠缠。她只是遭逢不幸的横祸，遭人以此要挟，为了紧急避难而暂时隐身罢了。”

那、那不是我的故事。

“今年年初，有人向实菜小姐提亲，对象是实菜小姐的令尊海军时代的部下，榎木津财阀的公子，榎木津礼二郎。这是一桩良缘。据说实菜小姐也非常期盼这桩婚事，可是有人对这桩婚事眼红了。那个人竟卑鄙地雇人去侵犯实菜小姐。”

锵。

“侵犯她的男人名叫泽井健一。实菜小姐……用没品的说法来形容，就是成了瑕疵品。若说都什么年代了，不必介意那种事，那也就这样了，但……”

锵。

“却也不是可以轻松淡忘的小事。实菜小姐似乎坚强地努力振作，然而在乎面子问题的亲戚们却两三下就决定要回绝婚事了。然后接下来……泽井顶着恐吓者的面孔，出现在实菜小姐面前。”

锵。

“实菜小姐有的是钱，但是她不愿意就这样屈服于恐吓者；亲戚们却坚决不肯报警。实菜小姐再也受不了，离开家里……在朋友介绍下，藏身于平冢这里的公寓，然后……”

锵。

“她来到这里。”

然后——

“被杀了。”

“没、没错。实菜被杀了，这是事实。”

“没错，是事实。她……被当成别人误杀了。”

“误杀……”

“你刚才已经听到了吧？误会她的身份，杀害她的，是你完全不认识的人——一个叫赤木大辅的男人。他就和你一样，同情自称宇都木实菜的女性，为了那名女性……”

杀了实菜小姐。

“你……想要向出于和你相同的动机而杀人的赤木复仇吗？”

“不、不对！不是那样的。你骗人。因为那家伙、那男人、那个疯子，无时无刻都杵在大门那里……”

“像个傻子似的……保护着。保护坐在这里的实菜小姐。”

“可是……”

“那个人有名字，叫作大鹰笃志。大鹰或许是个傻子，但不是个坏人，也不是疯子。他……也是为了要逮到杀害宇都木实菜小姐的凶手，结果……”

弄错了。

“大鹰的故事我也说过了。他憎恨着杀害了他称为另一个惠的女性的凶手。那名凶手其实就是赤木……但是他深信杀害了赤木的江藤才是真凶。然后大鹰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碰到江藤，两人扭打起来。”

黑暗高举左手中的水滴。

“江藤死了。”

“我不认识那种人。”

“你不认识吧。可是大鹰称为另一个惠的女性就是坐在这里，日复一日坐在这里的……”

锵。

“宇都木实菜小姐。”

“就、就算是这样……”

“大鹰虽然搞错人了，但他只是想要为坐在这里的实菜小姐复仇而已。不，在他的世界里，他确实成功地复仇了。然后，我不知道是谁要他这么做的……”

——我把那人给杀了啊。

“他来到这里，向你通知他成功报仇的事。”

“咦？”

描画了实菜的素描。

还有……杀了实菜的水滴。

中禅寺高举着这两样东西。

“大鹰是想要告诉你……他杀死了用这个毒药，害死你画的这个实菜小姐的凶手啊。”

——我把那人给杀了啊。

“怎、怎么会……”

“除此之外还能怎么解释？大鹰确实杀了江藤。杀人是多重的罪，当过警察的他非常清楚。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动机，那都不是能够被原谅的。他肯定是打算向你报告之后，再去自首。”

“自、自首……”

“那当然了。大鹰确实是个伤脑筋的人，是个非常愚蠢的人。他不是个可以顺利融入社会生活的人，与世间也格格不入。可是他一直努力修正、拼了命才好不容易总算活在这世间。要表现得像常人一样普通，对他来说是需要莫大努力的行为，所以一下子就会露了馅，看起来像个傻子。可是呢，西田先生，即使看得模糊不清，他仍旧是注视着社会而活的。若非如此，他不会去做那些无谓的努力。他或许幼稚……”

但他有社会。

社会……

“他明白杀人是犯罪。过去他一直躲躲藏藏，是因为他是清白的。当然，依常识来看，他采取的行动一塌糊涂。就像青木说的，向警方投案，说明原委才是正常的行动。话虽如此……我想他在另一方面是绝对信赖着警方的。他认为无辜的人不会被逮捕，警方一定会抓到躲藏在别处的真凶。”

“可、可是……”

“没错。凶手没有被逮捕。而这……也让他误会了。天大的误会。可是因为有了那样的误会，他应该是确实自觉到自己犯了罪的。”

“那么……”

那个男人。

“他应该是想第一个向你、向同样为失去实菜小姐而悲伤欲绝的你报告吧。报告他把杀害实菜小姐的凶手……”

给杀了。

或许——

“他以为你会称赞他。”

“称赞？”

“在社会层面上，大鹰是犯罪者。放在世间，他也是杀人犯。没有人会赞扬他。可是，你没有社会也没有世间。所以——”

谢谢你。

我没有称赞他。我杀了他。我刺死了他。我把你、我把你的脖子给刺穿了啊。

——为什么？

“西田先生。”

你出于什么样的理由，杀了谁？——中禅寺以严峻的声音问：

“这里是你的世界吧？可是在你的世界里，可以自由摆布的，西田先生，只有你一个人而已。宇都木小姐和大鹰都不是构成你的世界的要素。他和她也有他们自己的世界。听好了，西田先生，你才是世界的构成要素。然后，你对世界……”

一无所知。

“在你的心中，这个事件是一个完结的、具有结构性的故事，对吧？作为一个伴随着杀人的故事结局，你的死亡或许是再适合不过的。可是呢，西田先生，大鹰完全没有理由要被你杀害。”

“我、我……”

我是为了什么、杀了什么人？

“即使如此，你还是要淋上这毒药吗？”

中禅寺高举水滴。

“就算你死了，也不会有任何改变的，西田先生。如果你不改变，你的世界就不会改变。你要为了让这个充满谬误、崩坏的事件落幕而抛弃性命吗？这样的事件值得你这么做吗？”

我……

“你的意思是……我弄错了吗？不，不是的。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愿意知道吗？”

“谁知道呢？你的故事已经结束了。你要寻死吗？”

中禅寺递出水滴。

“我们已经说好了，所以我不会阻止你。好了，去死吧。”

“不……”

这样的话。

我不能死——我说：

“我……还不能死。”

“为什么？”

“我……我想知道。我弄错了什么、在哪里弄错了。这还不是全部吧？那么我应该有知道的义务。我应该要知道……然后赎罪，对吧？”

我这么说，中禅寺把水滴放回椅子上，把画了实菜的肮脏素描交给我。

“西田先生。你……是喜欢着实菜小姐吧。”

“我……喜欢她吗？”

“在世间是这么说的。那并不是什么特殊的感情。如果喜欢的人、珍视的人不见了，人都会寂寞、伤心。可是，那跟世界的结束没有任何关联。那是非常日常的、极为理所当然的感情。”

请好好珍惜刻画在那张画里的记忆——中禅寺以沉静的语气说。

啊啊。

“山下先生。”

中禅寺呼唤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的山下。

“西田先生这么说。警方应该知道的事，几乎都已经说完了。现在警方该逮捕的嫌犯就只有西田新造先生一个人。你要逮捕他吗？还是……”

我也想知道——山下说：

“杀害泽井健一的是来宫小百合。杀害宇都木实菜的是赤木大辅。杀害来宫小百合和赤木大辅的是江藤彻也。杀害江藤彻也的是大鹰笃志。杀害大鹰笃志的……是这位西田先生吧。就像撞球一样，一个凶手杀害另一个凶手……这不是连续杀人，而是连锁杀人。动机各有不同，杀害的对象也都弄错了。因为弄错了，所以连那不同的动机都掌握不到。这样子根本算不上解决啊。如果西田先生选择了自杀……就等于没有凶手了。”

但是——山下接着说：

“问题在于怎么会搞错啊，中禅寺。比方说，大鹰为什么会到这里来？我大概可以猜到大鹰来这里的动机。那个叫大鹰的人好像是个无可救药的傻子，但应该确实不是个坏人吧。可是大鹰怎么会知道西田先生为了宇都木实菜的死，悲伤到甚至世界都要崩坏了？”

赤木的情形也是——青木接着说：

“应该有人灌输赤木错误的讯息，说宇都木小姐是泽井的雇主，对吧？不，更重要的是，一定有人假冒宇都木实菜的名义。那个人……是谁？”

是真壁惠吧——中禅寺说。

“真壁……惠？”

“雇用大鹰的是真壁惠。把他带到高田屋、藏在招待所的也是真壁惠。真壁惠告诉大鹰的宇都木实菜的生平全是虚构的。”

西田老师听到的宇都木小姐的半生也都是瞎编的呀——益田说：

“我记得那些内容也是……”

“是真壁惠说的吧。把宇都木小姐介绍给原田小姐的也是真壁小姐嘛。”

青木说完后，望向美咲。

“原田小姐，你和那位真壁小姐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老朋友——美咲回答：

“她是我的学妹。她不是个坏人。我也不觉得她会撒谎……”

她不一定真的就是真壁惠小姐啊——中禅寺说。

“难道是真壁惠的冒牌货吗？中禅寺？”

“没错，是冒牌货。”

“真的？”

“假冒原田小姐的名义与不动产公司签约的也是真壁惠。然后假借宇都木实菜之名，亲近赤木大辅，博取同情，利用赤木的……也是真壁惠。”

这不可能吧——青木说：

“因为把大鹰带去招待所的也是真壁惠吧？然后真壁惠当时也跟赤木碰面了，不是吗？”

“似乎是呢。”

“那样就曝光了啊。”

不会的——中禅寺说：

“大鹰以为她是真壁惠，而赤木以为她是实菜。而当时大鹰与赤木完全不认识彼此，也没有被介绍。”

这种事有可能吗？——益田发出哭泣般的声音说。

“那可是在同一个场所、同一个时间一人饰演两角呢！虽然愈大胆的谎言愈不容易被拆穿，可是就算这样，假冒那么多人，那个叫真壁惠的人到底想做什么？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件，可是这些对那个人有什么好处吗？”

“天晓得。”

她究竟想做什么呢？——中禅寺装傻说：

“这一点……益田应该最清楚吧？”

“咦？为什么？”

“唔，关于山下先生问的怎么会搞错这个问题，独一无二的解答就是，因为真壁惠撒了许多谎。不管是大鹰、赤木还是西田先生，都被真壁惠给诓骗了。这一点是确实的吧。”

难道——青木低喃：

“开车救助逃亡中的江藤，还有把他送到大鹰那里的，也是……那位真壁惠小姐吗？”

没错——中禅寺说。

“什么没错……中禅寺先生，那个人不就是把毒药交给小百合小姐的人吗？意思是……那个人也是真壁惠吗？”

“益田，你说反了。”

“反了？哪里反了？”

“是那个人自称真壁惠。”

“什么？”

“你应该已经查到那个人了。”

“请不要乱哄我了，我根本不晓得那样一号人物啊。说到我在大矶正经说上话的女性，就只有后藤锅老婆婆而已呢。对吧，关口先生……”

把脸转向关口的途中，益田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然后“啊”地短促一叫。

“我、我觉得我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中禅寺先生……”

“应该吧。好吧，都到了这节骨眼了，我就别再吊人胃口了。把这水滴交给来宫小百合小姐的……就是神崎礼子。”

那是谁？——山下问：

“这名字我第一次听到。到了这个阶段才突然冒出那种完全陌生的名字，太卑鄙了。”

不是完全陌生——益田说：

“是那个……开着黑色轿车的女人……吗？”

“轿车？喂，益田，那个女人开车吗？”

“与其说开车，不如说那是她自己的轿车。中禅寺先生，我记得神崎礼子是……来宫姐妹每年都会去上几次的平冢马术场的女训练师……对吧？听说跟来宫姐妹很要好的……”

“没错。”

神崎礼子就是真壁惠——中禅寺说。

说到这里，中禅寺一个转身背对我，转向美咲说：

“真正的真壁小姐……现在在哪里做什么呢？原田小姐。”

“我……不知道。我也找过了……”

“你找过了？”

“找过了，我们是朋友。”

“真是个奇特的人呢。”

“什么……意思？”

美咲把半张脸转向中禅寺。

另外半张脸倒映在窗玻璃上。

美咲看着中禅寺，但倒映在玻璃上的美咲看着海的另一头。

“神崎礼子小姐就像益田说的，是平冢马术场签约的女训练师。平冢马术场原本是这一带的大地主岩崎制药社长——已故岩崎宗佑先生个人的马场，但岩崎先生过世后，继承人将管理营运交给了武藏野的马术俱乐部。神崎礼子小姐……据说是那位继承人的亲戚。”

这我也听说了——益田说：

“那……中禅寺先生，怎么会冒出那位神崎礼子小姐？虽然她好像跟来宫姐妹很要好，来宫姐妹或许有可能找她商量许多事……”

但她跟这件事无关吧？——益田说。

“有关……或者说，她就是一切的……”

元凶——中禅寺说。

“呃，这……如果她有毒药，那或许是吧，可是中禅寺，你是掌握了什么关键证据，所以才这么说吗？”

“与其说是掌握……不如说我一清二楚啊，山下先生。”

“一清二楚？”

“对。岩崎宗佑这个人是在大矶平冢这一带拥有许多土地的大富豪，同时也是创业于明治时代的制药公司——岩崎制药的最后一任社长。他在刚开战的时候就自杀了。”

“自杀……？为什么？”

“不清楚。可是我们知道的只有一件事。也就是岩崎宗佑受到军方委托，协助开发氰酸毒。”

“氰、氰酸毒……”

“没错。在常温下具有高稳定性，致死量极小，而且不需经口摄取也能被吸收，可以令对象当场死亡的剧毒……代号‘雫’……”

“雫？”

那——

就是这个……

雫——水滴吗？

“帝国陆军有个非常讨厌的男人。似乎是他下令开发的。岩崎先生怎么会死，我并不清楚，但是他留下来的研究成果由那个男人继承，不久后被陆军十二研继承下去。十二研完成了‘雫’。但是就像乡嶋说的，它并没有被制造，研究成果遭到废弃。可是……看来‘雫’还在岩崎先生手中的时候，就已经完成了呢。”

中禅寺盯着毒药的小瓶子看。

“无论理由为何，岩崎宗佑死去，然后他庞大的遗产……被他的外孙女继承了。”

“外孙女？不是孩子吗？”

益田问。

“岩崎先生的独生女和岩崎制药的外包公司社长私奔，被断绝关系了。”

“哦，断绝关系啊……”

“岩崎先生的女儿似乎吃了很多苦。她私奔对象的公司，好像也是创业于明治时代的老字号制药工厂，但私奔事件后，由于岩崎制药终止合作关系，公司经营陷入困境。工厂被逼到濒临倒闭，社长病死。虽然把公司关闭全数变卖之后，勉强把债务还清了，但被留下来的妻儿被迫重新白手起家。岩崎先生的女儿因为操劳过度，在宗佑先生过世的约一年前，也一样病死了。”

“所以遗产才会到孙辈那里？”

“没错。宗佑先生在自杀之前卖掉了公司，把不动产以外几乎所有的财产都变卖成现金留给了外孙女。那座马场，还有那栋招待所，还有那家高田屋……”

“咦？”

都是她名下的财产——中禅寺说。

“呃，中禅寺，那栋招待所现在是叫神崎商事的公司……神崎？”

“岩崎宗佑的外孙女用遗产创设的公司，就是神崎集团啊，山下先生。”

“那神崎礼子小姐，就是岩崎宗佑外孙女的亲戚喽……？”

“很遗憾，并不是这样的，益田。其实……神崎礼子这个人是虚构的人物。”

“啊？”

益田张口。

“呃……那真壁惠的真实身份是谁？刚才中禅寺先生说真壁惠就是神崎礼子……”

“真壁惠这个人也是虚构的。”

“什么？”

“真壁惠好像有户籍也有住民票，所以过去或许真有这个人，也许现在依然活在某个地方……但至少她不存在于这个事件里。对吧……”

原田美咲小姐？——中禅寺大声呼唤美咲。

“不……原田美咲这个人也不存在吗？还是真正的原田美咲也存在于某处？”

“真的有这个人，她是个认真的画商。”

美咲总算回头了。

“你……是什么人？”

山下退缩了。

青木和益田也防备起来。

关口紧盯着她看。

我，我慢慢地前进。

“美咲。不……你不叫美咲，是吧？”

“西田老师……”

美咲——曾是美咲的女人背后忽然浮现色彩。

“中禅寺，这个、这个女人是谁？”

“这位小姐……是神崎集团的总裁，神崎宏美小姐。”

中禅寺说。

“神崎宏美……那不是……”

关口露出哀伤的表情。

“那么京极堂……”

“没错。她身为一名经营者，似乎才干出众，但有些不好的怪癖。像是使用神崎礼子这个假名，以签约训练师的身份在自己名下的马术场工作，或是冒用自己名下的画廊社长的名义干起画商……是个大忙人。”

“堇、堇花庄的担保人也是她吗？”

“去温井不动产的不是原田社长与真壁惠，而是这位神崎小姐和宇都木实菜小姐。她也已经交代过真正的原田小姐，说要借用她的名义吧。”

“那、那么……”

“没错，青木。原田美咲、真壁惠、宇都木实菜还有神崎礼子……全是这个人。她是除了被害者与加害者、调查员与侦探以外……唯一的一名登场人物。”

“唯一的……”

“没错。在这里述说的故事中登场的女性，没有一个人是真实存在的，青木。然后……只有她，唯有她一个人，与每一件发生在绝对不可能完全重叠的诸多封闭世界里的事件全部相关。她在所有的闲聊中、所有的故事中、所有的传说中，改名换姓、改变人生，粉墨登场。”

“为什么要……”

“太、太荒唐了。这个人究竟想要做什么？”

“所以了，益田，那不就是你在调查的事吗？这个人……就是你要找的人。”

“我要找的人……？”

“对。我呢，在你回去以后，想起了一件事。我把一部分交给关口了，但其余的部分花了点功夫。青木来的时候，我不是正在找东西吗？”

“啊，是的。”

“我找到了。”

中禅寺说，从怀中掏出什么东西来。

那似乎是一张旧照片。

“我就是在找这个。”

中禅寺说，把那张照片递给青木。后者一接下照片，表情立刻僵住，然后惊叫，接着惊慌地说：

“这、这是……怎么会……为、为什么中禅寺先生会有这种东西！”

“对我来说……我更好奇你怎么会看过这张照片。因为我找出它来，原本是打算交给益田的。”

“交、交给我？”

“那是什么？”

山下从青木手中抢过照片。

“啊？青木，这……这张照片是？”

“那是……据说是泽井健一交往对象的女性——不，据说是赤木大辅姘头的女性的照片啊，山下先生。”

不是的——关口说。

“咦？”

“你不记得了吗？益田？”

“记得什么？”

“那是……”

榎木津交往对象的照片啊——关口说。

“榎……榎木津先生的……咦？咦咦！”

“我不是在中野的咖啡厅告诉你了吗？榎木津以前短暂交往过的对象……名字就叫神崎宏美。”

啊啊——益田大叫：

“啊……对。没错。没错是没错，可是呃，那……”

我可是好好转告过你了——关口用阴沉到极点的声音说。

“那、那……你……”

益田从山下手中一把扯过照片，匆匆忙忙地和窗边的女人一再比对。

“呃，因为，我觉得印象好像完全不一样……可是……是同一个人呢。是发型的关系吗？”

是年纪的关系吧——女人说：

“那是很久以前拍的照片了，几乎是另外一个人了。那是十年前拍的照片。”

青木茫然地看着。

“为什么赤木会……”

“他说……他想要我的照片。可是我没有照片。进相馆拍照，前前后后就那么一次了，所以我把它找出来……”

“把、把这种会变成证据的东西……”

“什么证据？”

“这……”

青木沉默了。

“中禅寺——”

好久不见了。美咲——神崎宏美说道。

“十年以前，我们就只有那么一面之缘。倒是亏你还记得我呢。”

“你不是也记得我吗？而且连那种照片都有……可是，照片为什么会在你那里？”

“是榎木津出征的时候寄放在我这里的。”

“出征的时候……？”

“他说万一遭到轰炸，会烧得一干二净。因为我当时确定会被分派到内地，他才会交给我。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复员之后，他也没有叫我还给他。”

“他是忘了吧。”

“不，他没有忘。”

这次的事，那家伙非常痛心——中禅寺说。

“他吗？”

“别看他那样，他也是人啊。”

中禅寺笑了：

“可是……我完全不知道你是岩崎宗佑的遗产继承人。我被派到十二研的那个时候，岩崎先生已经过世了。我读到很多他留下来的资料，所以对他的名字印象非常深刻。”

“我们姓氏不同。”

“是啊。那么你之所以销声匿迹——不，默默迁居，是因为你继承了遗产……是吧？”

“嗯。与你见面那时候，我是个孤苦伶仃的穷姑娘。外公的事，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所以当有人自称岩崎宗佑的代理人找上我时，我大吃一惊。”

“为什么……不联络榎木津？你应该知道他复员回来了才对。”

“我不知道。”

“不知道……吗？”

“嗯。”

我不知道……

神崎宏美再一次说……悲哀地微笑。

“继承遗产后，我的生活完全变了。那绝非我期望的生活，但我无可奈何。你刚才说我用外公留下来的财产创立了神崎集团，但并不是那样的。容器一开始就准备好了。”

“容器……？”

“外公确实在自尽之前关掉公司，把不动产以外的财产全部处理掉，换成了现金……可是人无法处理掉。制药公司是关了，但外公身边的老人们全都还在。他们与外公没有血缘关系，因此没有任何权利……但是他们似乎无法接受把一笔巨款交给小姑娘，就这样曲终人散。我被请进了新的企业，但只是一具傀儡。我非常不甘心，受不了任由那群愚蠢的男人和下流的老人们摆布……我拼命地学习，然后……”

我自己工作——神崎宏美说：

“我真的是拼了命。只要是做得到的事，我什么都做了。我讨厌父亲。外公还有他的马屁精们，我也痛恨到了极点。所以我不想输给他们。可是马术……我很喜欢马术。那个马场一开始他们说要拆掉盖别的设施，但我硬是要求把它留下来了。我会换个名字，开始做训练师，也是对那些利欲熏心的老人……微不足道的抵抗。”

“这样啊。”

原来你不知道——中禅寺遗憾地说。

“是的。战时战后，我只是拼命地工作，为了不输给男人们。虽然我有钱，但完全没有余力去顾及其他任何事。”

或许我应该放弃继承权才对——神崎宏美也寂寞地说。

“是啊。因为再怎么说……你……连不应该继承的东西也继承下来了。”

中禅寺说，出示椅子上的水滴。

“它本来在哪里？”

“外公书房里的保险柜。跟写了处方、化学式、辩解什么的文件放在一起。”

“辩解？”

“为什么……做了这种杀人工具的辩解。只是胆小鬼无聊的胡言乱语罢了。外公结果是害怕做出了这种东西，害怕接受它会被使用的现实，所以自杀了。然而……他却把它本身留了下来。他写了一堆希望能对化学的发展有所贡献这类愚不可及的辩解。文件我全部烧掉了。”

“这样啊。”

大佐也真是造孽——中禅寺气愤地说：

“泽井……是什么时候找上你的？”

“他是去年春天找上门来的。”

“泽井是那个泽井吗？”

山下问，他的脸上已经满是疲劳之色。

“对。泽井健一被派到大陆的防疫给水部队。可是那只是表面上的职务。他似乎是由陆军的某人私下派遣、负责监视军医部主管的石井部队的人——不，间谍般的角色。虽然他这人没什么了不起，但手中握有不少情报。他……这只是推测，但应该以某些形式，介入了战后搅乱这个国家的几起黑暗事件。帝银事件的时候，他也受到了特别严密的侦讯，但巧妙地逃过一劫。想来他必定是个相当狡诈的人吧。那个泽井健一……打听到‘雫’的存在，对吧？”

是的——神崎宏美说：

“他纠缠不休地逼我交出来。他是个死缠烂打、好色、令人作呕的男人。”

“呃，可是……”

益田支支吾吾地说：

“那个泽井……怎么说……”

我是在去年夏天得知榎木津平安无事的——神崎宏美说：

“我在杂志还是报上看到他解决了杂司谷和武藏野的困难案件……大吃一惊。”

“应该吧，那人非常招摇嘛。”

“嗯。坦白说……我很想立刻去见他。虽然不想说这种话，可是我……”

没关系——中禅寺说。

神崎宏美露出我从来没有看过、难以形容的表情。

“泽井……连我和榎木津的关系都查出来了。然后今年年初，他跑来告诉我这样的事，榎木津礼二郎要结婚了……怎么样？要不要我帮你破坏？”

“是泽井向你提起的？”

益田开口。

“我心想这真是太荒唐了。我从来没有过那么荒唐的念头。然而泽井真的做了。我不打算辩解，但真的，一开始是那个男人擅自……这么做的。第一个被害者……是宇都木小姐。”

是实菜。

是我喜欢的实菜。

“老实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因为……因为我还能怎么办？就算要道歉，也无从道歉起。也无法弥补，无法解释。难道我要说，我的外公做了毒药，有个男人想要得到它，所以为我破坏婚事，所以动手玷污了你吗？我不知所措。事实上婚事真的告吹了。然后泽井……”

“开始恐吓……是吗？”

“是的。泽井竟卑鄙地开始勒索宇都木小姐，然后我也再次遭到威胁了。”

你被勒索吗？——青木问。

“我被勒索了。我自称真壁惠，扮演泽井的被害者之一，接触宇都木小姐，建议她暂时先躲起来。宇都木小姐……虽然深受重创，但她非常坚强。我……”

我很欣赏宇都木小姐。

“她也相信我。然后她答应换个名字，暂时——直到泽井停止恐吓，先躲藏在那间公寓里。而我自己……甘心承受泽井的恐吓。”

为什么？——山下问：

“我觉得屈服于恐吓者并不会有任何好处啊。”

“我是刻意这么做的。我心想这样一来，就不会波及别人了。我以为这样泽井也会停止对宇都木小姐的恐吓。所以我照着他要求的数字，拿钱给他。然而……”

“又有新的婚事提起了……是吧？”

“是的。又……发生了一样的事。泽井是个人渣。”

“又发生同样的情形了吗……？”

青木问，神崎宏美说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首先，我无法联络上福山小姐。”

有家人保护着她嘛——益田说：

“刚出事之后应该见不到她吧。”

“是的，我无法见到她。所以我无从设法。或者说，我认为最不同的……是发生在我心中的变化。”

是什么改变了？——中禅寺低低地问。

神崎宏美露出难受无比的表情，又转向窗户。

窗外……

开始透出幽光。

“中禅寺，就跟你想的一样。”

“如果那是事实……那真是非常可悲的事啊，宏美小姐。”

倏地，四下亮了起来。

太阳逐渐升起。

相反地，神崎宏美的色彩沉落在黑暗之中。

“那种女人——我浮现这样的念头。那种女人不适合他，她配不上。我这么想。所以泽井做的事一样不可原谅，而我比任何人都更瞧不起泽井，然而婚事化为泡影这件事本身……令我觉得有点开心。”

“你觉得开心。”

“是的。福山小姐应该是个好人，但是她什么想法也没有。她只是个活在得天独厚的优渥环境里的、无知的千金小姐。”

“就算是这样，你也没有资格责备她吧？宏美小姐。”

“是的。我无法责备她，也不会责备她。我只是轻蔑她。我也想过那样想是不对的，是悖离人伦的，可是……”

我就是不由自主那样想……

“可是，听到第三次的婚事对象的名字时，我狼狈了。因为我和来宫姐妹有着匪浅的交情。尤其是妹妹小百合小姐，我跟她非常好。所以我阻止了泽井。不，我从来没有拜托他这么做过。我拼命地阻止泽井。泽井……对我提出了更多的要求。”

“被以为是泽井的交往对象的人就是你呢……”

青木说。

她的脸上染上了淡淡的红。阳光潜入房间。

“为什么不报警？泽井做的事分明就是犯罪。不管是恐吓还是强奸，都是不折不扣的刑事案件啊。”

“我……不能告诉警察。不管怎么想，我都是主谋。”

“可是你并不是吧？”

“我是，一定是的。”

没错。

就是如此。

一定是的。

“公共秩序、善良风俗、人伦道德、法律和良心……在这些东西以外，我的内心有着这类事物无法支配、控制的邪恶念头。那是该厌弃的、该远离的东西……然而不知为何，我却被它给吸引了。就是……因为这样吧。我怎么都无法报警。不久后，泽井不再是要钱，而是开始要求‘雫’了。每次泽井打电话来，就不停地喊着要‘雫’。”

“就是这个……”

青木目瞪口呆地说：

“证人说的静子还是静香的名字…… [20]”

原来就是在说那毒药吗？——益田接着说。

“唯有这件事，我没有答应。那是愚昧的外公留下来的愚昧的杀人工具。它除了杀人以外，没有其他用途。绝不能交给泽井那种男人……”

天空一眨眼便染成了近白的灰。

不——该说是黑色的帷幕被撕下了吗？

“可是就在这当中……”

“秀美小姐被施暴了……是吧？”

“是的。我无法原谅泽井。我想杀了他。那种像蝼蚁般肮脏的男人，居然凌辱了那个高贵美丽的秀美小姐……我怎么样都无法原谅他。我无法原谅他，可是我还是无可奈何。而且……”

我也松了一口气——神崎宏美说。

“松了一口气？”

“是的。这是与福山小姐那时候完全相反的感情。因为我本来心想，如果是秀美小姐，或许配得上他。如果是秀美小姐的话，他或许会选择与她结为连理，或许会答应这门亲事……我这么觉得。所以我虽然为了秀美小姐遭到蹂躏感到愤怒，然而这愤怒有多深，我为了婚事告吹感到的喜悦应该就有多深。虽然非常残忍。”

即使残忍——

但这是事实——神崎宏美说：

“即使如此，有一段时间，我还是深陷在强烈的自我嫌恶当中。就算只有一点，但自己居然有如此邪恶的念头，令我恶心到受不了。然后我心想，即使无法见到秀美小姐，至少也见见小百合，向她道歉好了……当然，我完全没有道歉的资格。小百合……非常愤怒。她说她一定要制裁那个恐吓者。我当然阻止她了，但她不肯听劝，这时……”

我心中的，邪恶的东西蠢蠢欲动起来了……

如果能杀了泽井。只要杀了泽井。

“我的脑中掠过那只瓶子、掠过‘雫’的存在。我的邪恶在呢喃，如果利用它的话，岂不是万无一失吗？应该绝对可以除掉他吧？即使是女人、即使是小孩，也可以简单而确实地杀了他……我这么想。然后，我把‘雫’交给了小百合。”

我把它交给她了——女人说。

“宏美小姐。”

室内，微弱的清晨光线开始不规则地反射。

可是，唯独黑衣的男子，依旧披挂着一身的夜。

“我明白。”

神崎宏美痛苦地背负着阳光。

“我……立刻就后悔了。但另一方面我却也期待着。我觉得那种男人死了活该，但又觉得绝对可以顺利的。但我没有料想到，如果顺利的话，小百合将必须扛起几乎压垮她的痛苦与烦恼。然而不可思议的是，我认为如果失败，她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所以你才笼络了赤木吗？——山下说。

“嗯。我挑选了感觉可以使唤的、不知情的男人，然后我拜托他阻止小百合。我知道不可能阻止得了。虽然我暗示小百合会下毒，但没有告诉他‘雫’是什么样的东西。”

很坏吧？——女人说：

“我明知道无法阻止，却拜托那个叫赤木的男人去阻止。可是只要他盯着，即使碰到最糟糕的情况，至少也可以保护小百合的人身安全，可以救助她免于落入泽井的毒牙……我这么盘算。”

结果事情如同她所预料的发展了。

虽然发展如同她所预料的。

“小百合的痛苦，却深到无法想象。唯有这一点……出乎我的意料。明明这是想都不必想，理所当然的事。”

“江藤的登场也在意料之外吧？”

“我……一直不知道他这个人的存在。我一直以为小百合是自杀的，或是因为某些理由被赤木杀害的。我没想到居然有人会杀害一个刚碰面的人。但是比起这些，我碰上了更重大的问题。”

“是……实菜小姐的存在，对吧？”

什么事都瞒不过你呢，中禅寺——神崎宏美说。

“她……变得碍事了，对吧？”

碍事？

为什么？——益田喊道。

“你刚才不是才说你很欣赏她吗？”

“我很欣赏她，到现在还是很喜欢她。要不然我才不会把她介绍给西田老师。可是……受了伤的实菜小姐一天一天地振作起来了。然后……她再次强烈地希望与那个人成亲。这……”

令我实在无法原谅——女人说。

“这、这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吗？”

益田像个坏掉的白铁玩具，僵硬地左右移动身体。

“为了这种理由被杀，这谁能甘心啊？关口先生，你说是吧？你说点什么啊。”

关口无言，像在承受着痛苦似的弯下身子。山下缩起下巴，怜悯地看着那样的关口，然后问了：

“你……委托赤木杀害宇都木实菜吗？”

眼前的美咲——本来是美咲的女人。

委托……杀害实菜。

我没有拜托他——女人回答：

“我一次也没有拜托他杀了她。”

“或许没有，可是……不，那大鹰的角色是什么？”

那个人是个怪人——神崎宏美回答：

“一开始我只是想要吓吓她的。”

“吓吓她？吓唬实菜小姐吗？”

“是的。我想让她以为是泽井的同伙出现了。这么一来，实菜小姐或许就会想起遭到侵犯时的可怕，放弃结婚的念头了。只要不想和那个人结婚，实菜小姐就是我重要的好朋友。可是，如果实菜小姐坚持的话……那个人大概就会被实菜小姐抢走……”

很疯狂的逻辑，对吧？——女人说：

“这不是正常人会想的事吧。自己说着，我都快作呕了。你一定也这么觉得吧？中禅寺。”

“世上没有所谓的正常人。”

中禅寺这么回答：

“不过，说自己正常的人大抵上都不正常，而正常的人都是会自我质疑的。”

你人真好——女人说：

“可是那个叫大鹰的人很难应付。他的反应总是出乎我的意料，行动也超出我的预期。一开始我以为他很好操控……结果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渐渐地，赤木先生开始急了。他明明是个小人物，却老爱说些大话。因此我想到或许可以要大鹰阻止赤木先生冲动行事……然而却完全行不通。”

他一点用处也没有——女人说。

“结果……实菜小姐死掉了。”

“实菜小姐是被杀死的。”

“嗯。”

“是你害死的。”

“我明白。”

全是我害的——曾是实菜、是惠、是礼子、是美咲的女人说。

“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我想了很多。我觉得可怜，也觉得悲哀。但同时也觉得活该。若说我泯灭人性，确实如此。我不辩解。”

“你、你这人……”

山下擦拭额头的汗水。

“……虽然不晓得为什么，可是我对你就是莫名地气愤，这是因为我累了吗？是吗？中禅寺？”

中禅寺没有回答。

益田上前两三步说：

“山下兄，我觉得山下兄是对的。这个人……有什么地方错了。”

“嗯，应该是吧。”

神崎宏美背对着早晨的景色笑了。

天空，已经开始渗透出淡淡的蓝。

“我是错了吧。可是我要重申，我并没有拜托谁杀人，也没有教唆谁杀人。我只是……”

“但你撒了谎。”

青木说：

“你……撒了谎。”

“对，我撒了谎。可是不是为了想要谁做什么才撒谎的。我被称为实菜的时候，我就变成了实菜小姐。所以在赤木面前，我就是实菜小姐，所以我述说了实菜小姐的生平。”

你骗了人——中禅寺说。

那是狡辩！——山下怒吼：

“把宇都木实菜说成你，然后你冒充宇都木实菜，这不就等于是在拜托别人杀害你自己吗？可是啊，死掉的可不是你。死的都是你以外的别人。”

女人苦笑。

“真有意思的分析呢，警部补。你说的或许是对的。或许我就是想杀掉我自己。可是……就像你说的，我人还活着。”

宏美小姐——中禅寺呼唤女人的名字：

“赤木杀害了实菜小姐回来后，你对他说了什么？你唾骂他，说他是个愚蠢的小人物吗？”

“我请他自首。”

“自首？”

“他不肯当真。”

明明信了我全部的谎言——神崎宏美空虚地微笑。

是你骗他相信的——青木说：

“不是你哄骗别人，然后这么诱导他们的吗？小百合小姐、赤木、大鹰，还有西田先生，都是被你欺骗了。你操纵了别人，操纵他们杀人。这形同是你杀的。你等于就是凶手。”

我没有操纵任何人——女人说。

“没错，她没有操纵任何人。”

中禅寺这么说：

“青木。这不是操纵犯罪。因为她看似在操纵，却什么都操纵不了。事情没一样是照着她期望的发展的。她也没有得到任何好处。这个人反倒是被接连发生的状况所操纵。赤木、大鹰，每个人都任意引发事件。这个人……只是撒了谎。”

别再逞强了——中禅寺说。

女人在窗边一脸寂寞地撇开脸去。

中禅寺静静地前进，在她身旁站定。

青木、益田和山下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女人，或许我也是一样的。

只有不知不觉间移动到我斜后方的关口，不知为何瞪着地上的污渍看。

“我……”

女人说了：

“并没有因为撒谎而得到什么好处。”

这我们知道——山下说：

“不管怎么想，你都没有好处。然而却死了这么多的人。这实在太不划算了。不……或许杀人就是这么回事，但为了这个事件，你以为动员了多少调查员拼死拼活在办案！”

“能逮捕我就试试看啊！”

女人——突然表现出感情。

“每个人……每个人都随随便便、轻而易举地杀人。然后每个人都辩解个没完。不小心杀死了不小心害死了，不是我害的不是我的错……太难看了。明明那么随便、那么轻易就动手杀人，他们究竟是在胡说些什么啊？不得了了出大事了天要塌了地要裂了，白痴啊？”

不就是滴下了那水滴而已吗？——女人——曾是美咲的女人说，毅然向前，从实菜的椅子上抓起瓶子。

“赤木说，我为你杀了人。他说为了我呢。我根本没有拜托他，好吗？有人为了自己而杀人，世上会有人因此而开心吗？他以为我会称赞他干得好吗？有人死掉了，我根本不开心，我也没有赞美杀人。我只是在结果上，不管是对死去的人还是杀人的人，都无动于衷罢了。”

你们不也是吗？——神崎宏美，面对众人说：

“摆出一副圣人君子的嘴脸，净说些道貌岸然的话，可是警察就没有邪念吗？内心就没有任何一丝愧疚吗？我有。你说，你就没有撒过谎吗？”

青木没有回答，退了一步。

“你说，你从来没有任何秘密吗？从来没有做错事吗？”

益田背过脸去，山下屏息。

“中禅寺，你呢？”

“我向来就只说谎言，宏美小姐。”

中禅寺这么说：

“话语，全是虚言，所以用话语陈述的故事也全是谎言。记录和记忆也都不是现实。正邪、善恶这些概念，就是存在于这个谎言的世界里的。”

我就像我一开始说的——是骗说世界之人。

要我也来骗说你的世界吗？

不必了——神崎宏美静静地说。

神崎宏美走了出去。

中禅寺的目光追随着她。

“宏美小姐。你只是扩张了自己的轮廓，自以为变大了而已。你只是把自己善的部分，还有自己邪恶的部分，寄托到他人身上而已。然后你只是做了一场实验。把除掉恐吓者泽井托给小百合小姐、把阻止小百合小姐托给赤木……把对实菜小姐的邪念托给赤木、把对实菜小姐的良心托给大鹰……一方面彰显邪恶的愿望，另一方面又祈求那样的邪念能被阻止……然而遗憾的是，这一切……”

全是邪者得胜。

“如果赤木阻止了小百合小姐、如果大鹰阻止了赤木……事件应该会在那里就终结了。可是没能如此。身为你的延长线的代理人们，接二连三杀了人。所以你一定非常不满吧。人为什么……”

就是会受到邪恶的一方吸引呢？

“这是没办法的事吧。”神崎宏美说。

“没办法？”

“因为这不就是……人之常情吗？”

“人之常情？”

“人就是容易受到邪恶吸引，我和你们都是，所以才会轻易杀人。”

邪恶。

我心中的，漆黑的水滴。

纯粹的杀意。

不……

“不对。”

我开口，我无法不开口。

“邪恶不可能是人之常情。确实，人或许生来就拥有不可能靠着理性或感情去控制的部分。可是那不是可以归类为善恶正邪任何一方的。那是……”

那是——

把它变成杀意的是——

“他们之所以犯罪，都是因为你手中的那瓶水滴。”

中禅寺这么说：

“只是那水滴推了他们一把。因为有它，所以他们……”

“这种……东西。”

神崎宏美望向掌中装了水滴的瓶子。

“只是水滴罢了。”

宏美把水滴举到自己面前。

“不、不要冲动！”

山下大叫。

青木冲上前两、三步。

“美咲……不，我应该叫你神崎吧。”

我走到那个不晓得是谁的女人前方。

“就像中禅寺说的。但是，我没有使用那个水滴。对我而言的水滴……是你。”

你是邪魅之雫。

“原来我……也是你的延长吗？”

神崎宏美慢慢地放下了高举的水滴。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骗我。可是我也被你骗了。我照着你想的思考、行动，然后为你带来了不合你意的结果。我似乎杀掉了一个名叫大鹰的、似乎与我全然无关的人。把他送来这里的，也是你吧？”

“是的。”

“你对他说了什么？”

“我对他说……快去通知比任何人都深爱实菜小姐的人。”

我没有撒谎吧？——女人说。

“对，那不是谎言。但是神崎，杀了他的是我而不是你。我是出于自己的判断而杀了他的。当然，如果当时我拥有一般的判断能力，或许就不会做出这样的事了。不，我一定不会这么做的。可是这种话……事到如今都只是借口吧。但是不管怎么样……”

——我都不是你的延长。

“我就是我。我的世界是渺小的，无法把别人拉扯进来。你也是吧？被中禅寺先生一喝，我清醒了。我是自大骄傲起来了。我的世界，是世界之中、社会之中、世间之中，一粒微不足道的细沙。而你……居然想靠着这样一个小世界，与无限大的世界相抗衡吗？”

女人，神崎宏美，露出极为不甘的表情。

“我……”

“神崎。现在的你，就像试图与巨牛较量的蛤蟆。鼓起肚子的蛤蟆是很大，但里头是空的。然后蛤蟆面临的命运，就只有无法鼓到比牛还大而破裂。你会像我一样破裂……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神崎宏美紧握着水滴，往走廊移动了几步。老师不会懂的——她说。

“宏美小姐。”

中禅寺走近她。

“你想要较量的对象……”

是不是榎木津？——中禅寺说。

神崎宏美顿时变得面无表情。

“你……你突然说什么？”

“你……想要变得与榎木津平等，对吧？”

“怎么会是那样？”

“我说过了，没必要逞强的。就像西田先生倾心于实菜小姐，现在依然珍惜着那份感情……”

没错，我是喜欢着实菜的。

然后——

你也还喜欢着榎木津，对吧？——黑衣男子温柔地说：

“所以才会对拒绝泽井邪恶又卑鄙的提案犹豫了，所以才会无法忍受实菜小姐的存在。它的结果……导致了这一连串的连锁吧。那么……”

没错，那样的话……

“你不知道江藤怎么会崩溃，对吧？听好了，骂了江藤的……就是榎木津。”

“咦？”

“榎木津……因为担心你，甚至跑到大矶这里来了。”

“他来这里了？”

“那家伙……好像看透了。”

神崎宏美左右摇了几下头，就这样后退了几步。

“那种谎话我才不信。就算是他……也不可能明白的。”

“你可不能小看他。他……”

可是侦探呢——中禅寺说：

“我直到这次调查之前都不晓得，但是那家伙对你战后的消息似乎也都一清二楚。他把身边发生的骚动和你最近的动向重叠在一起，应该立刻就察觉出什么了。然后他特地来到了这里。因此我之所以会来到这里……宏美小姐。”

中禅寺哀伤地垂下视线。

“是因为……不想让榎木津说出冷酷的话。”

趁着威吓般的视线中断的那一瞬间，神崎宏美无声无息地移动，站到通往走廊的门前。

“中禅寺……”

再见了——女人说。

益田和青木抢上前去。

女人高举水滴。

众人的动作停止了。

“喂！住手！”

我抓住想要逼近她的山下的手臂。

“等一下，山下。”

“可、可是西田先生，你……”

你被骗了啊——山下说。

“没错。我被骗了。可是……”

“你被欺骗，做出了不可挽回的事……”

“对。可是……”

那是我做出来的事，我是杀人凶手。

可是——

“老师。”

神崎宏美转向我。

“我一直对你撒谎，所以事到如今不管我说什么，或许老师都不会相信了，可是有件事我希望你相信我。我……”

我真的很喜欢老师的画。

“我的……画吗？”

已经，全没了。

“请老师……继续画下去。一定，好吗？”

神崎宏美留下这句话，冲出了走廊。我绕到想要追捕她的人面前，挡住了门。

“西田先生！”

“用不着追。让她去吧。她……只是撒了谎。法律没办法制裁她吧。”

“可是她、她有毒药……”

她不会死的——中禅寺说：

“她不是会寻死的人。”

没错。

“各位应该逮捕的人在这里……”

杀了人的，是我……

我这么说。

我……

并不是误会了。我知道，我全都了解，然后……

我比任何人都要卑鄙，一定是的。

那个人说的没错。

我想要……变成他。

他与世界平等交手。

他不会有任何辩解。他不会将自我正当化，也不会要求报酬，不嫉妒，不怨怼。

跟我……

跟我是天壤之别。

我喜欢他，所以我不想要他被任何人抢走。

只是这样罢了，其实。

然而……

我穿过走廊，跑出玄关。

不想穿什么鞋。

直接感觉到地面的凹凸、大地的质感。

奔离。

坡下有警察。我没有犯罪，所以大概不会被捕。可是，我已经形同被捕了。

被自己。

我回头。

实菜每天过来的雅致别墅。

——西田老师。

我喜欢老师的画。

满口谎言。

因为满口谎言，所以遭天谴了。

我喜欢的事物全都……

全都消失不见了。

因为这种东西，因为这种水滴。

实菜小姐是个积极爽朗的人。

小百合从小就乖巧活泼。

我离开道路穿过森林，跑下通往海边的陡峭斜坡。这种路线没有人会走。地面很硬。地衣、干燥的沙子，不知名的植物。

没错，我对世界一无所知。

我……

是在做什么？

是在哪里弄错了？

——又不是叫你白白给我。

——这对你也有好处啊。你的情敌……

——我会帮你解决掉，不坏吧？

泽井健一，我恨死他了。那双眼睛、他的口气、他的动作。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什么都无法传达的话，什么意义都没有的动作。那种男人——

应该由我来杀了他的。

现在我这么想。

用这个……

水滴。

可是我没有这么做，我觉得我不该这么做。

我认为那不是我的工作。可是。我应该只是怕了吧。

就像那个人说的，我只是在逞强吗？一定是吧，我只是把自己不想做的事情推给别人罢了。

赤木大辅，大鹰笃志。

西田新造。

我本来觉得……他们只是自己要杀人、是自己要被杀的。可是，我就没有希望他们死掉过吗？我没有觉得赤木碍事、大鹰已经没用了吗？没错，我就是这么想。结果，我甚至希望西田老师也死掉。

明明……

只是喜欢他而已。

脚步不听使唤了。我被不知名的植物绊到脚，一阵踉跄，就这样倒在沙滩上。

白色沙粒飞舞。

仰头一看。

可以看见断崖上窗户大开的别墅。

我离开坡道不顾一切地跑下没有路的地方，结果来到了别墅正下方的沙滩了。

连泪水都挤不出来。

脸往旁边一转，破损的贝壳就掉在眼前。另一头，是数不清的沙粒，再过去是海。

无尽的海。

身边就充溢着如此多的水，我却紧握着仅仅一滴的水滴，然后自以为抓住了一切。或许只是这样罢了。

手臂——

被抓住了。

用力被扯起来，抬头一看。

“你……”

眼前，他——

榎木津礼二郎。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以为我是谁？”

不要看，不要用那双眼睛……看我。

没错，我就是害怕被这双眼睛看到……

才会推给其他人。

“站起来。”

“啊，呃……”

什么都不要说。不要说……拜托。

“真不坦白呢，神崎宏美。”

“咦？”

“你……”

“我、我……”

如果辩解。

如果辩解就输了。

“混账东西。”

“咦？”

“我说你是混账东西。你……真的是个傻子。”

“我、我，可是……”

“我好想你、好久不见，至少来句你好——要说的应该是这些吧？”

“可是……那、我……”

“又不是输赢问题。”

“输……赢？”

“也不是善恶问题。”

什么……意思？

“你好像不懂呢。”

“榎、榎木津……”

“太迟了。”

“太迟了？”

不要说。

“我讨厌你。”

我受了惩罚。

然后，榎木津礼二郎从我面前离去了。

我把手中紧握的水滴扔进海里。

天空中只有天空。

大海只是大海。

而我——

总算能够哭泣了。

主要参考文献

鸟山石燕　画图百鬼夜行（鳥山石燕　図百鬼夜行）

高田卫　监修|国书刊行会

大矶随想（大磯随想）

吉田茂　著|雪华社

检事笔录全62回——帝银事件的研究Ⅰ（検事聴取書全62回——帝銀事件の研究Ⅰ）

竹泽哲夫、和多田进　监修|晚声社

档案帝银事件（ドキュメント帝銀事件）

和多田进　著|新风舍文库

帝银事件的全貌与平泽贞通（帝銀事件の全貌と平沢貞通）

远藤诚　著|现代书馆

消失的生物战部队（消えた細菌戦部隊）

常石敬一　著|海鸣社

谋略的转折点（謀略のクロスロード）

常石敬一　著|日本评论社

想要传达给现代世人的生物战真相（いま伝えたい細菌戦のはなし）

森正孝　著|明石书店

证言·731部队的真相（証言·731部隊の真相）

Hal Gold　著；滨田彻　译|广济堂出版

731（731）

青木冨贵子　著|新潮社

大矶町史（大磯町史）

大矶町　编|大矶町

大矶町文化史（大磯町文化史）

大矶町文化史编纂委员会　编|大矶町教育委员会

大矶町史研究（大磯町史研究）

大矶町总务部企画课町史编纂部门

◎撰写本作品时，作者与当今活跃的学者久礼旦雄对话、讨论，并从他的研究报告中得到许多灵感，特此致谢。

※本作品是完全虚构的创作故事，作品中登场的团体、职位、姓名等若有雷同，纯属创作上的巧合，特此声明。

[1]一种日本传统玩具，人偶左右伸出细长的棒子，利用平衡原理维持水平，可以用手指推着摇晃来玩。

[2]日文中“马场”与“老太婆”同音，故老太婆才会有所反应。

[3]闲聊在日文中，即是“世间话”。

[4]童话在日文中为“伽话”，“伽”为聊天侍寝之意。

[5]即室町时代，包括南北朝时代与战国时代，为一三三六年至一五七三年。

[6]“咄”在日文中为说话、故事之意。

[7]宫内厅是日本管理皇室相关事务及天皇国事的行政机关。

[8]老婆婆遭到坏狸猫杀害，而兔子为老公公报仇，杀掉狸猫的故事。

[9]即前文提到的《古事记》和《日本书纪》。

[10]以从瓜出生的女孩为主角的民间故事，多在结局被天邪鬼抓走。

[11]源义经（一一五九～一一八九），平安末期的武将，为镰仓幕府开国将军源赖朝之弟，助其兄打天下，后来反遭其兄讨伐，自杀而死。

[12]武田信玄（一五二一～一五七三），战国时代武将。

[13]小野小町是平安前期的女歌人，为六歌仙之一，传说为一绝世美女。

[14]空海（七七四～八三五），谥号弘法大师。至中国学习唐密传回日本，为日本佛教真言宗之开山祖。在日本各地留下许多神迹传说。

[15]果心居士是室町时代末期的幻术师，也被称为七宝行者。

[16]役行者为七世纪左右的咒术师，也是修验道的开山始祖。

[17]指织田信长（一五三四～一五八二），战国时代代表性武将之一。

[18]源赖朝（一一四七～一一九九），平安末期至镰仓初期的武将，开创镰仓幕府。

[19]特定邮局是昭和十六年（一九四一年）制定的一种邮局分类，比一般邮局规模要小，过去称为三等邮局。

[20]日文中，“雫”（shizuku）与“静子”（shizuko）、“静香”（shizuka）发音相近。

JAMI NO SHIZUKU

Copyright©Natsuhiko Kyogoku 2006

All rights reserved.

Original Japanese edition published by KODANSHA LTD.

Publication rights for simplified Chinese character arranged with

KODANSHA LTD.

Through KODANSHA BEIJING CULTURE LTD. Beijing, China

Chinese simplified translation copyright©2015 by Horizon Media Co.，Ltd.，

A division of Shanghai Century Publishing Co.，Ltd.

本书译文由城邦文化事业股份有限公司独步文化事业部授权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