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邪魅之雫.上/（日）京极夏彦著；王华懋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

ISBN 978-7-208-13109-5

Ⅰ.①邪…　Ⅱ.①京……②王…　Ⅲ.①推理小说-日本-现代IV.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143870号

本书如有印装错误，请致电本社更换010-52187586

书名：邪魅之雫（上）

作者：[日]京极夏彦

译者：王华懋

责任编辑：田肖霞　卢茗

封面设计：：聂永真

转　　码：南通众览在线数字科技有限公司

ISBN：978-7-208-13109-5/I·1406

本书版权，为北京世纪文景文化传播有限责任公司所有，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进行编辑、翻印、仿制或节录。

豆瓣小站：世纪文景　　新浪微博：@世纪文景

微信号：shijiwenjing2002

发邮件至wenjingduzhe@126.com订阅文景每月书情

目录

独力揭起妖怪推理大旗的当代名家——京极夏彦

日本推理文坛传奇

两大系列与多元发展

百鬼夜行系列

巷说百物语系列

开创推理小说新纪元

邪魅之（上）

△01

△02

△03

△04

△05

△06

△07

△08

△09

△10

△11

△12

△13

△14

△15

独力揭起妖怪推理大旗的当代名家——京极夏彦

总导读/凌彻

日本推理文坛传奇

在一九九〇年代的日本推理界，京极夏彦的出现，为推理文坛带来了相当大的冲击。

书中大量且广泛的知识、怪异事件的诡谲真相、小说的巨篇与执笔的快速，这些特色都让他一出道就受到众人的激赏，至今不坠。

此外，京极夏彦对妖怪文化的造诣之深，也让他不同于一般的推理作家。除了小说以日本古来的妖怪为名，故事中不时出现的妖怪知识，也说明了他对于妖怪的热爱。

身为日本现代最重要的妖怪绘师水木茂的热烈支持者，更自称为水木茂的弟子，京极夏彦在妖怪的领域也具有无与伦比的影响力。京极夏彦对于妖怪文化的大力推广，也绝对是造成日本近年来妖怪热潮的重要因素之一。

而这一切，或许都是京极夏彦当初在撰写出道作《姑获鸟之夏》时，始料未及的吧。毕竟他以小说家之姿踏入推理界，进而在妖怪与推理的领域都占有一席之地，其实可说是无心插柳的结果。他出道的过程，早已成为读者之间津津乐道的传奇故事了。

京极夏彦是平面设计出身，就读于设计学校，并曾在设计公司与广告代理店就职，之后与友人合开工作室。但由于遇上泡沫经济崩坏，工作量大减，为了打发时间，他写下了《姑获鸟之夏》这本小说，内容来自十年前原本打算画成漫画的故事。而在《姑获鸟之夏》之前，他不但没写过小说，甚至连“写小说”这样的念头都不曾有过。

《姑获鸟之夏》完成后，因为篇幅超过像是江户川乱步奖与横沟正史奖这些新人奖的限制，所以他开始删减篇幅，但随后便放弃修改而没有投稿。之后他决定直接与出版社联络，询问是否愿意阅读小说原稿。拨电话给讲谈社其实也是巧合，他当时只是翻阅手边的小说（据说是竹本健治的《匣中的失乐》），查询版权页的电话，之后便拨给出版这本小说的讲谈社。尽管当时正值黄金周（日本五月初法定的长假），出版社可能没有人在，但他仍然试着拨了电话。

没想到在连续假期中，讲谈社里正好有编辑在。编辑得知京极夏彦有小说原稿，尽管是新人，但仍请他寄到出版社来。京极夏彦原本以为千页稿纸的小说，编辑会花上许多时间阅读，之后还有评估的过程，得到回音应该是半年之后的事，于是小说寄出之后便不再理会。结果回应来得出乎意料地快，在原稿寄出后的第三天，讲谈社编辑便回电，希望能够出版这本小说。

推理史上的不朽名著《姑获鸟之夏》，就这样在一九九四年出版了。京极夏彦的作家生涯，也就此展开。

相较于过去以得奖为出道契机的推理作家，京极夏彦并没有得奖光环的加持，只是凭借小说的杰出表现才有出道的机会。但他的才能不但受到读者的支持，推理文坛也很快给予肯定的回应。一九九五年的《魍魉之匣》只是他的第二部小说，就能够在翌年拿下第四十九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一出道就聚集了众人的目光，第二部作品更拿下重要的奖项，京极夏彦的实力，由此展露无遗。

而他初出道时奇快无比的写作速度，则是除了小说内容外更令人瞠目结舌的特点。《姑获鸟之夏》出版于一九九四年，接下来是一九九五年的《魍魉之匣》与《狂骨之梦》，一九九六年的《铁鼠之槛》与《络新妇之理》。表面上每年两本的出版速度或许不算惊人，但如果考虑到小说的篇幅与内容的艰深，就能了解他的执笔速度之快了。除了《姑获鸟之夏》不满五百页，之后每一本的篇幅都超过五百页，后两本甚至超过八百页。如此的快笔，反映出的是他过去蓄积的雄厚知识与构筑故事的才能。

两大系列与多元发展

虽然京极夏彦日后的执笔速度已不再像初出道时那么快速，但他发展的方向却更为多元。在小说的领域，京极夏彦笔下有两大系列作品，分别为百鬼夜行系列与巷说百物语系列，此外还有一些不成系列的小说。在小说之外，则活跃于包括妖怪研究、妖怪图的绘画、漫画创作、动画的原作脚本与配音、戏剧的客串演出、作品朗读会、各种访谈、书籍的装帧设计等许多领域，让人惊讶于他多样的才能。

京极夏彦的成功，影响了日后许多的推理作家。讲谈社由此开始思考新人出道的另一种方式，不需要挤破头与大多数无名作家竞逐新人奖项，只要自认有实力，且经过编辑部认可，作家就可以出道。一九九六年讲谈社梅菲斯特奖的出现，也正是将这种想法落实的结果。

倘若比较同时期的作家，从一九九四年的京极夏彦开始，西泽保彦出道于一九九五年，森博嗣出道于一九九六年，推理小说界在此时出现了不小的变动。当许多新本格作家的作品产量开始减少之际，前述的三位作家表现出截然不同的风格。他们出书速度快，短短数年内便累积了许多作品，而且又不会因为作品的量产而降低水平，反而都维持着一定的口碑。此外，更吸引了许多过去不读推理小说的读者，将读者层拓展得更为宽广。

百鬼夜行系列

在大致描述京极夏彦的作家生涯与特色之后，以下就来介绍他笔下最重要的两大系列。

京极夏彦的主要作品，是以《姑获鸟之夏》为首的百鬼夜行系列。到二〇〇七年为止，这个系列总共出版了八部长篇与三本中短篇集 [1]，是京极夏彦创作生涯的主轴，也仍在持续写作中。由于百鬼夜行系列是他从出道开始就倾力发展的作品，配合上写作前几部作品时的快笔，因此作品数很快地累积，而其精彩的内容，也使得京极夏彦建立起妖怪推理的名声。

京极夏彦的作品特色，首推将妖怪与推理的结合。或许也可以这么说，他是在写作妖怪小说时，采用了推理小说的形式，而这正表现在百鬼夜行系列上。百鬼夜行系列的核心在于“驱除附身妖怪”，原文为“凭物落し”。所谓的“凭物”，指的是附身在人身上的灵。在民俗社会中，人的异常行为与现象，常会被认为是恶灵凭附在人身上的关系。因为有恶灵的附身，才使人们变得异常，而要使其恢复正常，就必须由祈祷师来驱除恶灵。

百鬼夜行系列的概念类似于此。每个人都有着不同的心灵与想法，有些人的心中可能因为自己的出身或见闻而存在着恶意。扭曲人心的恶意凭附在人类身上，导致他们犯下罪行或是招致怪异举止，真相也从而隐藏在不可思议的表象中。京极夏彦让凭附的恶灵以妖怪的形象具体化，结果正如同妖怪的出现使得事件变得不可思议。阴阳师中禅寺秋彦借由丰富的知识与无碍的辩才，解开事件的谜团，让真相水落石出。由于不可思议的怪事可以合理解释，也就形同异常状态已经回复正常。既然如此，那么造成怪异现象的妖怪，自然也就在真相解明的同时被阴阳师驱除。

这样的过程，正符合推理小说中“谜与解谜”的形式。京极夏彦曾在访谈中提及，推理小说被称为“秩序回复”的故事，而他想写的也是这种秩序回复的故事。在这样的概念下，妖怪与推理，这两项看似没有任何关联的类型，在京极夏彦的笔下精彩地结合，成为他最大的特色。

而京极堂以丰富的知识驱除妖怪及解释真相，也让京极夏彦的小说里总是满载着大量的信息。《姑获鸟之夏》中，京极堂所言“这世上没有不有趣的书，不管什么书都有趣”，事实上也正是京极夏彦本人的想法。对于书的爱好，让他的阅读量相当可观，因而得以累积丰富的知识，也随处表现在故事之中。

另一个特点，则在于人物的形塑。身兼旧书店“京极堂”的店主、神社武藏晴明社的神主以及阴阳师这三重身份的中禅寺秋彦，担负起驱除妖怪与解释谜团的重任。玫瑰十字侦探社的侦探榎木津礼二郎，可以看见别人的记忆。此外包括刑警木场修太郎，小说家关口巽，《稀谭月报》的记者同时也是京极堂妹妹的中禅寺敦子等，小说中的人物各有独特的个性，不但获得读者的支持，更成为许多人阅读故事时的关注对象。

介绍过百鬼夜行系列的特色之后，以下对各部作品做简单的叙述。

一、《姑获鸟之夏》（一九九四年九月）。女子怀孕了二十个月却尚未生产，她的丈夫更消失在密室之中。同时，久远寺医院也传出婴儿连续失踪的传闻。

二、《魍魉之匣》（一九九五年一月）。因被电车撞击而身受重伤的少女，被送往医学研究所后，在众人环视之下从病床上消失。此外，武藏野也发生了连续分尸杀人事件。

三、《狂骨之梦》（一九九五年五月）。女子的前夫在数年前死亡，如今居然活着出现在她的面前，虽然惊恐的她最终杀死了对方，却没想到前夫竟然再次死而复生，于是她又再度杀害复活的死者。

四、《铁鼠之槛》（一九九六年一月）。在箱根的老旅馆仙石楼的庭院里，凭空出现一具僧侣的尸体。之后，在箱根山的明慧寺中，发生了僧侣连续遭到杀害的事件。

五、《络新妇之理》（一九九六年十一月）。惊动社会的溃眼魔，已经连续杀害四个人，每个被害者的眼睛都被凿子捣烂。而在女子学院的校园内，也发生了绞杀魔连续杀人的事件。

六、《涂佛之宴》（一九九八年三月、九月），分为“宴之支度”与“宴之始末”两册。“宴之支度”中收录了六个中篇，“宴之始末”解明隐藏于其中的最终谜团。关口听说伊豆山中村庄消失的怪事，前往当地取材。数日后，有名女子遭到杀害，关口竟被视为嫌疑犯而遭到逮捕。

七、《阴摩罗鬼之瑕》（二〇〇三年八月）。由良伯爵过去的四次婚礼，新娘都在初夜遭到杀害，凶手至今仍未落网。如今，伯爵即将举行第五次的婚礼，历史是否会重演？

八、《邪魅之雫》（二〇〇六年九月）。描述在大矶与平冢发生的连续毒杀事件。

百鬼夜行系列除了长篇之外，还包括了三部短篇集 [2]，都是在杂志上刊载后集结成册，有时也会在成书时加入未曾发表过的新作。这三本短篇集各有不同的主题，皆以妖怪为篇名。

一、《百鬼夜行——阴》（一九九九年七月）收录了十篇妖怪故事，每篇故事的主角皆为系列长篇中的配角。借由这十部怪异谭，读者可以看见在系列长篇中未曾描述的另一个世界。

二、《百器徒然袋——雨》（一九九九年十一月）、《百器徒然袋——风》（二〇〇四年七月）各收录三篇，主角是侦探榎木津礼二郎，故事中可以见到他惊天动地的大活跃。

三、《今昔续百鬼——云》（二〇〇一年十一月），共收录四篇，本作的主角是妖怪研究家多多良胜五郎，描述他与同伴在搜集传说的旅行中所遭遇到的怪事。

巷说百物语系列

京极夏彦的另一个系列作品是《巷说百物语》，这个系列于一九九七年开始发表，一九九九年出版第一本，到二〇〇七年为止共出了四本。本系列的第三本《后巷说百物语》更让京极夏彦拿下了第一三〇届的直木奖，成为他作家生涯的重要里程碑。

《巷说百物语》刊载于妖怪专门杂志《怪》上，是这本杂志的创刊策划，一直持续至今。在试刊号的第〇期，京极夏彦发表了《巷说百物语》的第一个故事《洗豆妖》，之后除了两期之外，其余每一期都可以看见《巷说百物语》系列的小说。京极夏彦总是提及，只要《怪》继续出刊，《巷说百物语》就不会停止，由此可见他重视这本杂志的程度。

刊载于杂志上的巷说系列，每期都是一个完整的中篇故事，目前为止尚无长篇连载。而在汇总出版单行本时，京极夏彦会再新写一篇未发表在《怪》上的作品，作为每部小说的最后一则故事。本系列至今已出版了四本，从一九九九年八月的《巷说百物语》，二〇〇一年五月的《续巷说百物语》，二〇〇三年十二月的《后巷说百物语》，到二〇〇七年四月的《前巷说百物语》，除了《巷说百物语》收录了七篇作品之外，之后的三本都收录六篇作品 [3]。

巷说系列的背景设定于江户时期，从一八二〇年代后半期开始。在那个时代，妖怪的存在依旧深植人心，人们深信妖怪会作祟，怪事的发生也可以归因于妖怪而不必寻求合理的解释。系列的灵魂人物是又市，一个以言语欺瞒人们的诈术师。在《巷说百物语》中，诡异的怪事不断发生，而这一切怪事，其实都是又市在幕后设计的。他接受委托，并与伙伴们刻意制造出妖怪奇闻，借由这些怪事的发生，使得他能够达成真正的目的，并且能够隐藏在怪异之下而不为人知。

《续巷说百物语》与前作略有不同，着眼点较偏重于角色，固定班底的描写在本作中被凸显，他们的过去也借由不同的故事被一一呈现。《后巷说百物语》发生于江户时代之后的明治时代，四名年轻人每逢遭遇怪异，便来请教一位隐居在药研堀的老翁。老翁由这些怪事，回想起年轻时与又市一行人遇到的事件，并在故事最后会同时解决现在与过去的事件。

《前巷说百物语》的设定再度转变，描写的是又市的青年时期。在前三作中，又市已经是成熟的诈欺师，但他并非生来就是如此，《前巷说百物语》中的又市还年轻，他的技巧也还不纯熟，因此故事又再次表现出和前三作不同的风格。

巷说系列目前共包含上述四本，但还有另外两本小说与其相关，那就是《嗤笑伊右卫门》与《偷窥者小平次》。这两本其实是京极夏彦改写日本家喻户晓的怪谈，使其呈现新貌的作品。但是由于巷说系列的重要人物又市与治平也出现在其中，而且对他们两人的生平有较多的描述，因此虽然小说本身的重点在于固有怪谈的重新诠释，但由于人物的重叠，其实也等同于巷说系列的外传作品。而在京极夏彦的得奖史上，这两部作品同样都有得奖的表现，《嗤笑伊右卫门》拿下第二十五届泉镜花文学奖，《偷窥者小平次》则获得第十六届山本周五郎奖。

开创推理小说新纪元

京极夏彦的过人才华，发挥在许多的领域上，也让他有着非凡的成就。过去台湾曾经出版过京极夏彦的数本小说，读者们也已经对他有一些认识。可惜的是，过去都未曾以作品集的形态来全面地引荐与介绍，因此对读者而言，期待度极高的京极夏彦作品，也始终都是传说中的名作，无缘一见。

如今，京极夏彦的小说再度引进，而且是他笔下最主轴的百鬼夜行系列作品全集，读者们可以从完整的小说集中一睹这位作家的惊人实力。足以在日本推理史上留名的百鬼夜行系列，其精彩的故事必然会让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妖怪推理的代名词，开创妖怪小说与推理小说新纪元的当代知名小说家京极夏彦，现在，就在眼前。

二〇〇七年五月九日

作者介绍

凌彻，一九七三年生，嗜读各类推理与评论，特别偏爱本格。

然则秤之而不合砣者，愿其幸也……

邪魅——

邪魅

乃魑魅之类

为妖邪之恶气

——《今昔画图续百鬼》/卷之下·明

鸟山石燕/安永八年

你……

一直误解了。

你完全不了解吧，你只是世界的一部分，而且只是琐碎的、对世界而言毫不必要的多余之物。

我也是一样。

如果你有与我相同的误解……那表示你也和我一样，认为世界才是自己的一部分。

那么……那是错的。

正如同我也误解了。

不，我才是什么都不明白吧。

对于我存在的这个世界，我一无所知，我只是自以为了解。

我对这个世界太无知了。

个人能够了解的，似乎只有世界的一小部分。不……就连说一小部分都嫌狂妄，人类似乎就是卑微到了这种地步。

与世界的一切相比，个人能够获知的信息，形同于无。

沙漠中的一粒沙——不，肯定连这点价值都没有。

我……

现在站在小淘绫的岸边，与你一同眺望天空、大海、沙滩。

你很小。

天空与大海之间的你，无比渺小。

而我比你更要渺小吧，但这理所当然的格局感受，我却完全付之阙如。

我想你也是如此的。

你也一直以为大海、天空、沙滩，与自己是相等的吧。不，你应该甚至觉得自己比它们更巨大。

初秋的风越过岩地，穿过海滩，吹送至我。

我的指尖沾上一粒随风而来的沙。

我们……

只有这粒沙般的大小。

我和你，都是这偶然沾上指尖的一粒沙。吞下这粒沙，却自以为吞下了整片沙滩，我们是妄自尊大地活在世上的，小丑。

比方说……

对沙漠而言，一粒沙绝非必要吧。无可无不可，无足轻重。

当然，没有沙，沙漠不可能存在。沙漠是沙所组成。沙是形成沙漠的、几乎是独一无二的要素吧。

然而，重要的不是一粒沙本身，而是量。单独一粒沙，不会被称为沙漠，也无法形成沙漠。

沙漠是沙多到无可估量的状态，而不是沙粒本身。少一粒沙，多一粒沙，对沙漠一点影响也没有。既然如此，对沙漠而言，一粒沙岂不是无用之物？

所以……

只有一粒沙分量的我们，确实是构成世界的要素之一，但是对世界而言，绝对不可能是不可或缺之物。

根本用不着拿沙漠比喻吧。

即使与眼前的这片沙滩相比，其间差距，亦历然可见。

虽暴露在无止境地扑打而来的浪涛之中，沙滩依旧存在于此处。沙滩是能够吞吐无量海水的存在。可是被浪涛卷走，在海中沉浮的沙粒又如何？

沙粒一离开海边，就不再是沙滩了。甚至不是海中的尘埃。被抛入大海的一粒沙，尽管身在海水之中，却已然是无。

不，要抹去一粒沙，动用大海太夸张了，一滴水就够了吧。一粒沙之虚渺无力，甚至一滴水就能将它吸收殆尽。

仅仅……一滴水。

一滴水就能把它冲走吞没、混淆抹灭的沙粒，与吞吐来自大海的骇浪的沙滩，尽管同质，却仍是迥异。

过去我不懂其间的差异。

我想你也不懂。

你也一样，尽管只是咽下了一粒沙，却表现得仿佛吞下了全世界。

难道不是吗？

比方说……

你是否认为自己的一举手一投足与一喜一忧，拥有令世界丕变的力量？

我……过去暗暗地如此相信着。

我相信如果我悲伤，天空就会涕泣；我感到空虚，大海就会号哭。

明明哭泣的只有我自己。

一切都只是我如此感觉罢了。无论我是哭是叫，是死是活，世界都不会有任何一丁点的改变。雨满不在乎地下，风满不在乎地吹。没有夕阳不沉的黑夜，也没有朝阳不升的黎明。

我的存在，与世界的样貌完全无涉。

不……

这些我也还懂，你也总不可能相信自己是个能够改变天地运行的超越者。

可是只说我自己的话，我想我是不愿意认清这个事实，也觉得不应该是那样的。毕竟，我从来不承认自己只是一粒无足轻重的细沙。

我肯定是深信着，当我灭亡之时，也是世界灭绝之刻。

那是幻想。

是巨大的谬误。

自己与世界同等……

或自己就是全世界……

或自己是世界的中心……

这些，都是错的。

是那个奇妙的男人点醒了我。

我们是卑微的，卑微到拿来与世界相提并论时，质量变得无限趋近于无。

而且，身为构成世界的要素之一，与等同于世界本身，两者并非同义。

还有……世界并没有什么中心。

即便有，那也不是一介个人能够看清的吧。

如果觉得世界有中心，那其实是自我的中心。

那里有的，只有一粒沙而已。

自我的中心，只有孤零零的、一粒无用的沙而已。

拿这微末的沙粒作为依靠，深信它对自己以外的一切也都是特别的，你，还有我——不，我们，只是错以为自己仿佛立于世界的中心。

那是错觉。

证据就是……

我向世界抛出的话语、想法，其实根本没有传达给任何人。我只是在朝着我自己呼喊罢了。我只是在自己的中心，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哇哇大喊罢了。

多滑稽啊。

即便那对我来说是多么严重的事，甚至是能毁灭我自身的沉重、残酷的事象……然而看在外人眼中，我只是在为了琐事仓皇无措，滑稽万分罢了吧。

你也是一样滑稽的，我这么感觉。

可是，我并不认为你愚昧。

萌生这样的错觉，其实无可厚非。

那个男人说，这是理所当然之事。

每个人都怀着这样的错觉在生存。

不，好像如果没有这种错觉，就活不下去。

有些时候，如果不相信自己是特别的、与世界是同等的、是世界的中心，就难以活下去。有些现实，是只有逃避，才能够面对的。

毕竟……

我们的掌中就只有一粒沙。

所以对我而言——不，对任何人而言，那一粒沙都无疑是不可取代、独一无二的沙。毕竟我们绝对不可能得到比它更好、除它以外的沙。

那肯定是特别的。

对我而言、对你来说都是如此吧。可是那也只是它对我而言、对你来说是特别的，如此罢了。

沙粒说穿了就只是沙粒。

对当事人以外所有的人，那粒沙都不可能是特别的。看在他人眼中，那只是一粒平凡无奇的沙；从沙滩的角度来看，也是仅拥有无限分之一的质量、可有可无之物。

所以——

那是逃避、是误解，而自己以外的每一个人也都这么误解着——只要能够了解这些，那就够了吧。

可是先前我一直不明白这道理。

如果不明白，错觉也会变成自大。因为一切都只是将自己的质量无限扩张的傲慢，只是逃避现实的幻影罢了。

以前的我是自大的。

因为我什么都不明白。

对于认定自己就是沙滩的人来说，他人在他眼中全都只能是沙吧。

除了对自己有特别价值的存在——变成自己一部分的人以外，其他人看起来都是毫无价值的沙。只要一直误以为自己就是沙滩，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就只是构成世界——构成自己的要素之一——的一粒沙罢了。

明明自己也只不过是一粒沙。

对你来说，我也只是一粒沙吧。就像对我而言，那个男人原本也只是一粒沙。

这才是我最大的谬误吧。

结果……

我犯下了不可原谅的大罪，绝不可能赎清的罪愆。

不是你害的。

只是我弄错了。

你只是给了我一滴水。

而我完全被你给我的那滴水吞没了。

这正是我只是一粒沙的最好证明。

你给我的那滴水是否邪恶，我无从判断。不过，无论它有多么邪恶，对于自以为是的我而言，那毫无疑问，是魅力无穷的一滴。

邪魅之雫 [4]……

我似乎被邪魅之雫给吞没了。

可是事已至此，我绝不怨你，当然也不鄙视你。

你作何想法，我不了解。被孤零零地抛弃在海边的你，究竟经历了什么样的心潮起伏，我甚至无法推估；而你也不可能明白我的真情吧。

她会怎么做呢……

他在我身后呢喃。

我没有可以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

现在……倒映在我眼中的你，并非邪恶的。而是与我相同，既卑微又滑稽。与凡百俗人同等地，卑微而滑稽。

这样……就行了。

过去我看到的世界，还有你看到的世界，就像蛤吐出的海市蜃楼吧。

或许我们是被蛤吸入肚腹的沙粒。

我要离开蛤的肚腹，跃入汪洋。

去偿还不可能偿清的罪。

你呢？要怎么做？

你会在那片无尽的天空底下，继续望着海市蜃楼吗？

邪魅之（上）

△01

我要杀掉他——我心想。

或者说得更正确点，是我心想“我应该杀掉他”才对？

不，那个时候，我还是想杀掉他的。亲手干掉那家伙、想做掉那家伙——我明确地这么想。

这一点错不了。

当时的我绝对不像那些不负责任的评论家，考虑什么那种人该活还是该死的问题。那一瞬间，我的心中萌生出某个明确的意志，而它现在依然阵阵脉动、呼吸着。

我从来没有过这种心情。

直截了当地说，那是……杀意。

我心中怀着杀意，脚下仍不停歇地走着。

比方说——

如果只是希望某人从世上消失，这种想法我也有过好几次。那种人怎么不死掉算了？我也有过这种念头。若是想要疏远某人、不想再见到第二次这种程度的想法，应该是时不时就会浮现。

可是，不想见到一个人，跟希望一个人去死是不同的。

而希望一个人去死，跟要杀掉一个人也是不一样的。

从想要断绝关系、不想再有任何瓜葛的角度来看，或许都是一样的，但不想见到跟去死，认可的程度有差别；去死跟杀掉在主动性这点上，有着明确的不同。

那已经不是嫌恶或憎恨了。杀意这种冲动，或许是成立在超越怨怼、利害这类感情或道理之处。

纯然的恶意……

虽然我并不清楚恶意这样的形容是否适合。

爬上平缓宽广而煞风景的坡道，在十字路口向左拐，有股非常不满足的感觉。

不是因为建筑物稀疏的关系。

我居住的小镇，建筑物要更稀少。

这是个阴天，却炎热极了，也没有风。慵懒的阳光不知从何而来，炙烤着皮肤。由于这只是苟延残喘的夏季任意朝向四面八方折射，因此甚至无从遮挡。

令人烦躁。

就好像在没有出口的房间里仓皇乱窜，讨厌极了。头顶那片看不出是云雾还是天色的纯白色天空，换个角度来看，也像是一堵灰泥墙壁。

原来不是视野开阔就会心情舒畅的。

走了一会儿，我看见一块写着“松木茶房”的广告牌。

是约好的地点。

我在门口略略犹豫了一下。

我从来没有进过咖啡厅这类地方。

从玻璃门朝里头望去，一片幽暗。玻璃反射着屋外的景色，看不出屋内的模样。凝目细看，只看得见自己倒映的影子。

即使如此，也因为对路上的明亮感到不耐，我几乎是被吸引进去似的，踏入这间破败的店里。

约好的对象已经入座，正在等我。客人只有他一个。用不着等眼睛熟悉明暗，我就认出他来，他也看到我，轻轻举手。

瞬间，我一阵内疚。

因为直到刚才——不，就连现在这一瞬间，我都不断地陷在杀人这种不道德的妄想中……

刹那间，新绿的榻榻米香掠过鼻腔深处。店里没有榻榻米，所以这是错觉。怎么啦？约好的对象——石井问：

“你挡在门口，叫人家怎么做生意呀？虽然你后头也没看见客人，暂时不会妨碍店家吧。”

这声音我记得。

有点大舌头，但听起来很神经质，不友善。

确实是我的老同学石井宽尔。啊，几年不见了？我想到这假惺惺的台词，便把刚想到的对白就这样呆板地念出口来，走到石井对面。

这是家小店，座位也不多。

石井坐在窗边座位。微暗的店里似乎可以看见屋外的情况，所以刚才我窥看玻璃窗的时候，石井或许在近处看到了我的脸。

“大概十年没见了吧。”

石井僵硬地笑着说，“哎，坐吧。”一个姑娘手里捧着放了水杯的托盘，似乎正在等我落座。

我一坐下，姑娘立刻说，“欢迎光临。”端上水来，我有些不知所措。看看石井面前好像摆了一杯咖啡，所以我说，“给我一样的。”石井观察昆虫似的看着我，待女招待离去后说：

“最后一次见面是出征前吧。”

“我没有出征啊。”

我是说我——石井说：

“我记得你在征兵检查被刷下了吧？”

“对，我体检不合格。”

“你以前身体很差嘛。眼睛不好？”

“是肺结核。现在已经好了，不过当时得住院治疗。战争的时候，我疏散到北陆那里。”

“投靠亲戚吗？真羡慕。”

“是去疗养院。”

在那里，没有半点人性的回忆。只记得黯淡的白墙，还有咯血的鲜红色。

躺在床上，我净是梦见城市在远方燃烧，认识的人接二连三被烧得焦烂的梦境。虽然那有一半不是梦，但梦中的街道全是晦暗的白，火焰则都是近黑的血色。

那段记忆让我体认到人毕竟只能用自己的尺度去衡量世界，大失所望。

不愿回想，我更加忧郁了。

“不提那些……”

我含了一口杯中的水，咽下之后回看石井。

好似熟悉，又感觉陌生。不是发型变了、老了这类与记忆之间的落差问题。

关系淡薄。

“听说……你成了这一带的警察署署长？你以前成绩就很好，真是出人头地了。”

完全相反——石井说：

“说是署长，阶级也只是警部 [5]而已。说是警察署，也只是小地方的小警署。哎，因为是你我才坦白说，其实这调动算是一种惩罚啊。”

“惩罚？呃……”

其实我也没犯什么错啦——我还没问，石井就先回答了。

“你知道去年夏天，那边……”

石井指指窗外说：

“那个湖发生的命案吧？”

“你说那边那个湖，我跟这一带也不熟啊。”

“哎，就相模湖的命案啊。”

“哦……好像发生过轰动一时的分尸命案呢。听说凶手自杀……”

石井别有深意地笑了：

“那是史上最凶残的连环分尸杀人案。当时我没有直接负责那个案子，不过负责了相关事件的侦办，最后演变成嫌犯被东京警视厅抢走的结果。”

“警察也有地盘之争吗？可是警察这组织，只是因为这点事情就要做出惩处吗？”

“哎，比起军队，警察更接近企业嘛。我呢，尽管将来备受看好，却没能做出上司期望的业绩，所以暂时被调离总公司升迁的飞黄腾达之路，调去小分店当个分店长——简而言之就是这么回事。”

“不管是军队还是企业，我都不清楚。”

我……不谙世事。

这时咖啡送来了。石井说意外地好喝。香是香，但到底是喝不惯的东西，尝不出味道好坏。咖啡是纯粹的苦。

我没有喝，望着液体表面。

石井啜饮自己的咖啡。

“哎，总比在本部坐冷板凳要来得好，但这儿杂事太多，教人头疼。虽然因为警察法修正，我预定要被调回本部，不过这事一直没有决定下来。”

你好像很忙呢——我客套地说。怎么会脱口说出这么虚浮的话，我自己也不明白。

“嗯，去年相模湖的案子后，年底在逗子、年初在箱根，又连续出了几宗大案子。两边都是我负责的。调到这里之后，一直风平浪静。只是琐事多了点。”

石井像是谦逊也像自夸似的辩解了一番，然后回了段教人听了肉麻的应酬话。

“你才是，听说去年你在相模原美术展什么的得了奖，不是吗？真厉害。”

“不，那只是县级比赛，规模很小，而且也不是前几名，真的没什么。不过只要打出名气，作品就卖得出去，这个世界也是很势利的。”

“哪里都一样呢。不管是艺术家还是警察，都是半斤八两。哎，资本主义啦，管它势利还是忙碌，都是好事啊。那么你最近也在忙着创作，很忙喽？”

石井只有嘴唇泛着笑，神经质而嘲讽的感觉一如过往。

慢慢在画啦——我应道。

“不必谦虚啦。哎，我这人没教养，对艺术一窍不通，不过你的话，应该是不必汲汲营营于工作，真教人羡慕呢。”

石井愈笑愈深了。

石井自小就是个力争上游的人。因为太想出人头地，凡事都想做得比别人好，所以言行举止经常招来误解。虽然不惹人厌，但也无法与他建立起推心置腹的关系——是个让人这么感觉的人。

当然，本人并没有恶意。只要仔细观察，就可以看出石井的眼神纯真无邪。但是脸颊上、表情上却有着乖戾之气。成绩虽好，但当不了领导者。虽有人脉，但没有人望。

就是这种人。

“你才是……”

你这么忙，还占用你的时间，真是过意不去呢——我说。

这不是社交辞令，九成是真心话。

这几天，我一直被心里头涌出的漆黑情感驱动着。说起来，石井只是蒙受池鱼之殃罢了。

石井将视线移动到窗外，露出和缓了几分的表情。

“不必介意，我偶尔也想要这样的时间啊。事实上警察没有休假。就算是休假日，基本上也要随传随到。到了管理层，又多了多余的工作，要开的会也不少。就算星期天离开署里半天，在咖啡厅喝杯咖啡，也不会遭天谴吧。”

“是这样吗？”

“哎，而且这可是来会会我十年不见的老友呢。再说你也是县内知名的文化人士，没问题的。”

“这样啊。”

当然是啦——石井用刚才的那种表情笑道：

“倒是你……不是说有事想问我吗？”

“没错。”

所以我才会联络石井。

我是最近才知道小学 [6]的同窗石井成了警察。我在报上见过他的名字好几次。我并不是刻意寻找，只是随意浏览的铅字中，石井宽尔这几个字看起来特别显眼而已。

对世事全无兴趣的我，完全不记得那是什么事件的报道，石井隶属的单位和阶级也都过目即忘。我只是觉得既然名字会登上报纸，他应该颇有地位才是。

询问之后，我得知原来他是津久井署的署长，有点惊讶。虽然据本人说，这并不算出人头地。

“你应该知道，我这人对世事非常生疏。我是众所公认的不知世事，所以对法律也一无所知。”

法律咨询啊？——石井擦了擦变得有点红的鼻尖说：

“这个嘛，我因为工作需要，也学过一点法律，不过我对民事不太清楚，没办法像检察官或是律师那么熟悉呢。”

“只是很基本的问题。”

无论是基本还是基础，我都完全不懂。

石井注意到我只是抓着杯子柄看着，问我不加砂糖吗？咖啡是要加糖的吗？我连这种事情都不懂。我平常只喝日本茶。

我问石井，他回说也没规定一定要放，所以我说不用了。

“比如说……”

我总算切入正题。

“……如果有个人死缠烂打，纠缠不休，警察可以逮捕他吗？”

“纠缠？”

石井露出古怪的表情。

“你被谁纠缠吗？”

“不是我。你也知道，我这人生性没办法和别人建立起可以发生冲突的深入交情。这个嘛……唔，你就当成比喻来听好了。”

石井露出奇妙的表情说好。

“你就当成被纠缠的是一名弱女子吧。”

“原来如此，纠缠妇女确实是犯罪行为……可是那是怎样的情况？有人一直盯着她，想要危害她吗？”

“不是，没有暴力纠纷。”

“那你说的死缠烂打是……”

“唔，就是死缠烂打。不管那姑娘去到哪里，他都会出现在那里，当然还会跟回家。”

“跟踪她吗？”

“不是偷偷摸摸地跟踪，而是光明正大地跟在后面。监视……或许这么形容比较正确吧。”

“哎呀，简直像偏执狂呢。那么那个纠缠的人，是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

“完全不认识的人吗？”

“并非不认识。不是朋友，但也不是完全陌生。见过面，但并没有特别的关系。然而即使拒绝跟他有瓜葛，他也会单方面地缠上来……”

等一下——石井打断我。

“你说的关系，指的是所谓男女之间的关系吗？还是……”

“唔，是一般意义的人际关系。”

“也就是说，简而言之，女方想要对他敬而远之吗？”

“当然应该要敬而远之吧。”

“女方讨厌他，是吧。那么是双方有过什么纠纷、误会，或是吵架决裂，虽然女方不原谅，他却要求破镜重圆……或者说强迫恢复交往，是这类情况吗？”

大致上说起来算是这样吗？

“这……”

不是警察能取缔的对象呢——石井说：

“站在警方的立场，只能劝他们好好相处吧。如果是吵架，就快点和好这样。”

“和好……”

打一开始就不是可以和好的关系。

“情况有点不一样呢。你可以当作……一开始就不是可以和好的关系吗？虽然见过面，但不是朋友。”

“怎么这么拐弯抹角的？”

石井稍微拉大嗓门，要求咖啡续杯。

“这很难解释。”

“唔，我看得出来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先等一下。用我的方式来解释看看吧。那是……比方说，只是在路上碰见过的非亲非故的陌生人，毫无预警，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就厚脸皮地亲近女方，就算女方拒绝，他也无动于衷，继续纠缠，甚至就这样跟到住家来……是这样的情况吗？”

“嗯……”

唔，是吧——我回答。

虽然剧情没这么离奇，不过感觉相近。

“那样的话，唔，虽然脱离常轨，但如果闯进家里来的话，就是侵入民宅罪。只要报警，警察会立刻来帮忙抓人。”

“他……不会进家里去。”

“不会进去？可是也不离开吗？”

“不离开，一直在监视。”

“监视……在家门外吗？是偷窥吗？”

“也不算偷窥，只是一直待在家门口前，这种情况怎么处理？”

“只是待在屋子外啊。唔，就算是这样，也的确是可疑人物，如果报警，负责巡逻的警官应该会出动。这种人只要被警察上前盘问个一两句，马上……”

“警察会逮捕他吗？”

不能逮捕——石井说：

“光是可疑，警察无法逮捕。不过应该会盘问一下，如果对方有什么可疑的行动，就暂时拘留起来。”

“不会逮捕？”

“他又没有犯罪。”

“没有犯罪？可是那一家的人都怕死他了，这样还不算犯罪吗？”

“怕他？”

确实会很怕吧——石井说：

“是啊，可是只是站着而已……如果遭到恐吓，那就另当别论了。如果他提出什么不当的要求，或是强迫对方做什么的话，虽然只是站在那里，也会造成心理上的压迫，所以确实相当于一种恐吓行为，可是……”

并非完全没有要求吧。

可是……

“没有具体要求，就不能算是恐吓吗？”

很难呢——石井歪头寻思说：

“没有更具体一点的事例，我也无法断言呢。不过如果那个人太古怪，就算什么也没做，还是可以把他抓起来的。”

“抓起来是指……？”

“请他去警署坐坐。”

“这种情况，他算是触犯了什么罪？”

都说了没有犯罪啊——石井说：

“他也没有暴力行为，对吧？那就类似于安置醉汉。喏，拘留所不是也叫虎笼 [7]吗？那些睡死在路边，或是鬼吼鬼叫发飙的醉鬼，警方会请他们进拘留所里住上一晚。就跟这是一样的。”

“就算进了牢房……一天就可以出来了吗？”

“正确地说那并不是牢房，是拘留所。监狱跟拘留所不一样。在经法院审判确定有罪以前，都还不是罪人。”

“即使有人明确地蒙受损失吗？”

“对警方来说，所谓受害，是要写在报案单上的才算数。被偷了多少财物、玻璃被打破、东西被砸坏、挨打受伤、遭人施暴，警方接到民众提出这样的报案单，然后才会决定罪名是盗窃强盗欺诈勒索，还是器物损毁暴行伤害。然后送交检察单位，进入司法程序，做出判决，决定量刑。”

“即使是现行犯也一样吗？”

“那当然了。逮到明显是犯罪行为的现场时，当然会逮捕拘留，但我们警察的工作只到抓人而已。审判不是我们的工作。我们警察的工作，是预防犯罪，还有逮捕罪犯。”

“问题就在这里。防范犯罪于未然，也是警察的工作吧……”

“那当然了。”

“那……”

这时我总算含了口咖啡。

好苦。

“那不是就应该在犯罪发生之前事先预防吗？像是把感觉会犯罪的人……”

等一下——石井举手制止。

“就算你这么说，没有犯罪的人，警方是不能逮捕的。假设有个人企图杀人，并且付诸实行的话，即使失败没杀成，那也是杀人未遂。可是只是在心里盘算的话……”

只是盘算的话。

——是我。

“不能只是因为有犯罪意图就抓人。想要宰了谁的心情，任谁都会有。不能把它当成危险思想，而且事实上现在也没有思想犯这种东西了。思想的自由，现在反而是受到保障的。”

“那警方要怎么维持秩序？”

“要让民众即使心存恶念，也无法付诸实行……哎，就是盯着吧。不是盯着个人，而是盯着整个城市，整个社会。这就是咱们的工作。”

“依据社会正义吗？”

是依据法律——石井说，喝光了咖啡。

“每个警察应该都有自己的正义，不过每个人的正义都不同。同样地，对邪恶的定义也都不同。我们不能控制它，只能根据法律判断行为的可否。”

“原来如此。”

我认识的石井，是更狭隘的人。可是他看起来并不只是嘴上说说而已，所以或许是十多年没见，他成长了。

道理我懂了，可是——

“那回到刚才的问题。没有偷窥浴室或厕所，没有偷窃或破坏物品，也没有任何加害行为的情况，只是不停地对人施加精神上的痛苦的情况，目前……没有可以适用的法律吗？”

“也不是完全没有，但凭我们警察很难判断呢。当然，只要提出抗议，警方会派人过去，也可以替受害人警告或说教个一两句。就像刚才说的，也能把人关进拘留所。可是顶多也就这样了。”

这样没个了结。如果警告说教就能奏效，根本用不着拜托警察，而且只是把人关上半天，根本没有意义。

不，或许反倒会造成反效果。

“那样……没什么意义。如果可以把他关进牢里姑且不论，但只是关个一晚上，完全解决不了问题。”

“是吗？这种情况，很多时候只要让他吃吃苦头，吸取教训，就会罢手了。”

“这样就会让他吸取教训吗？”

“哎，我是不想这样说，不过就算是民主主义的时代，国家权力还是有遏阻效果的。即使不必动手抓人或是警告，只是看到警徽或是制服，几乎所有的人就会怕个半死了。因为就跟你一样，很多人都误以为只要被警察抓去，马上就会被关进牢里。”

或许吧。不过——

“这种情况……这样的国家权威没有效果。除非在物理上拘禁他，把他从被害者身边隔离开来，否则我不认为他会罢手。但从你的话来看，没办法对他执行实刑，对吧？”

没办法——石井说：

“这很难构成案件。这种状况，就连逮捕……也是不可能的吧。没办法构成刑事案件，顶多是民事。”

“可以构成民事案件吗？”

“告他就行了，法院会帮你们判决。”

“可以告他吗？”

“不管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只要照手续来，都可以提诉吧。不过会不会被受理，就要看法院了。可是情节严重的话，法院也不能置之不理吧。”

“那……”

那会怎么样？我问。

提告，法院判决有罪的话，到时候会怎么样？对象会被收监吗？如果我们要求让他永远无法离开牢狱，法院会答应吗？

不，不会做出刑事处罚——石井回答：

“因为不是刑事案件，而是民事。有一部叫《民法》的法律，就是想要离婚、有人借钱不还、主张土地所有权，就连住家后面的狗很吵、邻家树枝挡到我家，什么事都可以争。虽然不犯法，但是妨碍到我了，所以要求改善，就是这类……”

“要求改善？要怎么改善？法院有什么强制力吗？”

“当然有了。这是基于法律做出来的判决，在法治国家是具有强制力的。”

“要怎么叫对方住手？”

“命令啊，法院会做出法院命令。”

“如果不听从命令会怎么样？”

“应该会听从吧。唔，如果对方无视判决，会更严重地警告……吧。要不然就会罚款，或是做出某些惩罚。”

“这……”

这种作为，能解决什么？

“如果不听从命令……就会被抓吗？就是……”

“有叫作强制执行的法令，用在查封之类的情况上。假设禁止对方继续纠缠，对方却不听从，这种情况很难把他带到警署或是逮捕。就算禁止他纠缠，也总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盯着他，或是把人绑起来。不过只要是正常人，应该都会听从法院的命令。”

“如果是正常人，根本不会因为这种事被告吧？”

我这么说，石井便困窘地蹙眉，接着不知为何微微地笑了。

“不，人这种生物呢，不管经过多少年都不会变，可是又是成天变个不停的。就算早上摆出无赖般的嚣张态度，也有可能到了傍晚就变得像头小羊般温驯软弱。尤其是爱耍流氓的家伙，更害怕权威。”

因为这个国家是法治国家——石井再次下了有点跳跃的结论。既然身为法治国家的国民，遵守法律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他是这个意思吗？

可是如果这么说，像我就完全不懂法律。因为不懂法律，当然也没有要遵守法律或是违反法律的意识。

我只是基于在这个不长不短的人生中通过经验学习到的规则判断善恶而已，要称它为伦理也太过于模糊，全是些日常性的事物。

即便如此，我从来没有被警察抓过，也没被人控告过。

但不懂法律的我在法治国家中能否算是一个善良的守法者，坦白说，我并不清楚。

我能够不受罚地一直生活到今天，绝对不是因为我具备自己是法治国家一分子的强烈自觉。

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心中极其暧昧的善恶基准，碰巧和这个国家的法律互不抵触罢了。

不，能不能这么说都很可疑。

或许只是没有发现……或只是没有自觉而已，也许过去我犯了无数次法。如果就像石井说的，每个人的正义不尽相同，那么我的善，在法律上不一定就是对的。

我没有接到过法院的命令，所以无法断言，但如果接到国家机关下达的指示，我应该会几乎是无条件地遵从吧。

但那不是因为我是法治国家的一分子所以这样做，也不是伦理上认为应该这样做才做。我只是觉得遵从应该比较好，也想不到抗拒的理由，所以姑且照做罢了。如果我觉得命令对我有所损害，我也不晓得会不会遵从。如果有理由不遵从，应该就不会遵从了。

那么——

“我可以……再问个问题吗？”

嘴巴里实在太苦，我从砂糖罐里捏起一颗方糖丢进咖啡里。

溅出一滴黑色的水滴。

用汤匙搅拌，抽出汤匙后……

一滴黑液滴落水中。

“杀人的人，会被判处死刑吗？”

“什么？”

石井睁着小小的眼睛，停下动作半晌。

“我是说，对于杀人罪的刑罚是死刑吗？”

我再一次问。

石井再次伸手擦擦鼻头，结果变得更红，有点像小时候的脸。

“真突兀呢。不，没那回事。”

“没那回事？”

不会判死刑啦——石井再擦了一次鼻头说：

“不会那么容易就做出极刑判决的。”

“是这样吗？”

可是——

“可是杀人……不是最不应该做的事吗？”

“不只是杀人，世上有一堆不应该做的事。就算是微罪或轻罪，犯罪就是犯罪，不行的事就是不行。”

“可是……”

是杀人呢！——说完后，我把视线从石井的脸移开，转向窗外。

三个工人模样的男子扛着十字镐，从右往左走去。

“人命不是任何事物都难以取代的尊贵事物吗？杀人就是夺走别人的生命。剥夺别人性命的人，不是必须以死来偿还吗？”

那样太野蛮了——石井说。

“野蛮吗……？”

我问，石井的表情变得更严肃了。

“有谁……被杀了吗？”

还没有。

——我还没有动手。

“杀人命案，真的很让人难受。尤其是在向家属问案时，就算是为了破案需要，也让人心痛。失去家人或朋友的悲伤，哎，旁人是不可能体会的，所以也有很多人会想要对凶手报仇。可是报仇说穿了，说得难听点，只是泄愤罢了。”

因为就算杀了凶手，死人也不会复生——石井说：

“听起来或许很冷酷，可这是现实。杀人的确是重罪，但叫杀人犯统统去死，这就太草率了。那岂不就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了吗？人类跟社会都不是那么单纯的吧？”

所以我才说野蛮——石井说。

“也就是说……”

杀人并不是值得判处死刑的大罪吗？——我问。

“不，不是这样的。这个问题对一介警察署长来说太沉重了。唔……这个比喻或许不太好，不过东条英机 [8]被处死了。”

“他不是因为负起发动战争的责任而被处死的吗？”

“当然是这样，可是所谓战犯，是当事人在战争中的行为被视为犯罪而受到审判，并被判决有罪的人吧？既然受到审判，被判有罪，那么即使是战争中的行为，也一样是犯罪。也就是他做了不该做的事，然后被判了死刑。”

是因为战争打输了吧——我说。

“当然是因为战败了才会遭到审判，但追根究底，也可以说他是因为不当剥夺人命的罪状而被判死刑。但是反过来说，虽然有很多战犯，但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被判了死刑，也有些人只是坐牢而已。”

“那……”

是数量的问题吗？

“意思是只杀一个人，算不上什么大罪吗？”

不是那样——石井的表情暗了下来。

“不是数量问题。不管是扒窃还是随地便溺，犯罪就是犯罪。当然杀人罪比这些严重多了，是重罪。可是因为是重罪，就要把犯人杀掉，这太粗暴了，我是这个意思。而且同样是杀人，也有许多种情况。有过失致死，也有伤害致死。有时候还会加上绑架纵火等罪名，但也有意外的情况，对吧？我是说，不能不分青红皂白，统统判死刑。”

“什么样的杀人……”

才会被判死刑？——我问。

“这个嘛……完全没有酌情量刑余地的计划性谋杀，下手时并非心神丧失状态，犯后也完全不见反省的情况——不，就算是这样，还是得看情况吧，嗯，难说呢。”

这没办法一概而论啊——石井软弱地说。

“或许有参酌过去判例的某种程度的指南，不过还是要看案子本身的情况吧。平均没有意义，也不可能平均。而且如果是模范囚犯，也可以假释，不一定要服满判决的刑期。虽然是有个标准……大概是十年左右吧。这很难说呢。”

“十年就能出来了吗？”

原来……就这样吗？

“不，也有缓刑的情况，而且过失致死的情况，刑期会短得多。”

“过失的情况会变短……是吗？”

“是啊。或者说，动机跟反省程度的影响更大吧。出于逼不得已的苦衷而犯下的罪，跟利欲熏心犯下的罪，还有出于好玩心态所犯的罪，判的刑期当然必须不同。深自忏悔、深切反省的人，跟完全不知悔改的人，当然也不能相提并论。”

“需要一个妥当的理由，是吗？”

也就是说。

如果有理由的话……

“只要法官认定犯人有足够的理由杀人，就可以减少罪责了吗？”

也不是那样——石井说：

“无论任何情况，都没有理由可以杀人。不论理由有多充分，人都不可以杀人。这一点是绝不能扭曲的。可是即使如此，还是会发生杀人案。所以问题只是要怎么去处理已经发生的杀人案而已。理由是无关的，有关的只有情状。”

“哪里不同？”

不是都一样吗？

“当然不同了。不论是为了贯彻思想或是主义主张而杀人，还是报复杀人，杀人就是杀人。出于什么理由而杀人并不是问题。不管理由怎么冠冕堂皇，私刑都是被禁止的。审判的是法律，人不可以审判人。不只是杀人，暴力或监禁也不行。不管对方怎么坏，如果打人，打人的一方就会被抓。”

“因为……是法治国家吗？”

“没错。这一切……都是为了维护社会秩序而立下的规则。”

——社会秩序吗？

我望着黑色液体的表面。

“那么……影响量刑的情状又是什么？”

这个嘛——石井沉思了一下。

“如果不杀人，自己就会被杀——这种正当防卫的状况，或是精神被逼到濒临崩溃，无法判断自己的行为是否为社会所容许……这一类吧。”

“精神被逼到濒临崩溃的意思是……？”

“譬如说在日常生活中遭受到虐待——不只是肉体方面的暴力而已，也包括精神方面的虐待在内。”

“精神被逼到濒临崩溃……这不是更难判断吗？”

“所以才需要进行公正缜密的审判啊。”

很难的啦——石井的表情放松下来。

“我们只要抓到人就结束了，但司法的工作接下来才要开始。哎，徒刑这刑罚，主要目的在于让犯罪的人更生，重回社会，所以说是赎罪，也不是为了让被害者家属复仇而让人坐牢的。”

“原来如此。”

我空洞地应声。

所谓更生重回社会，我不是很懂。

我似乎根本不了解社会这个概念。

我的外面有世界，世界当中有我。对我而言，除我之外都只是世界的一部分，亦即对我而言，世界就只是除我之外的事物，对我来说，认识到我和我之外的就只有我一个人，亦即从只有我认识到世界的这个意义来看，我和世界是对等的存在。

只是如此而已。因此——

若说我和世界之间还存在着社会这种无用的事物，我实在无法理解这有什么意义。

所以罪人必须监禁起来的意义，对我来说其实也是无所谓的。

即使如此——

石井的话还是让我有所斩获。

所谓的法律，是只适用于那个社会的条款，是仅用来维持所谓的社会秩序的东西。换言之——

跟我……并没有多大的关系。

不……

“那么，如果有个第三者不忍心看到当事人被逼到精神濒临崩溃，动手杀人，这种情况也适用于那个……酌情量刑什么的吗？”

“什么？”

石井露出大吃一惊的表情。

“不，我懂了。我要请教另一个问题，石井，那个杀人罪……会失效吗？”

“失效？”

你是说时效吗？——石井反问。

“那叫作时效吗？”

“唔，犯罪之后十五年整——如果办理了时效延长，或是凶手逃到国外，那另当别论——凶手没有落网，经过十五年的话，就不能逮捕，也不能送交检方了。”

“只要逃上十五年，罪就消失了吗？”

“唔，在法律上。”

“这样啊。”

我一口气喝完剩下的咖啡。

被捕也是十年。

没有被捕则是十五年。

只要这些时间，那个叫社会的玩意儿似乎就会赦免罪愆了。

我把杯子放回碟子上，石井又用一种别具深意的口气强调“完全只是法律上”。

“什么意思？”

“就算不会受罚，如果曝光，世间还是不会放过罪人的。”

“世间……跟社会不一样吗？”

法律上无罪，就等同于在社会上也获得赦免吧，可是石井却说社会跟世间不同。

“所谓世间，是社会的影子。社会上没有实体的东西，都存在于世间。世间里呢，有的没的全都不负责任地龙蛇杂处。谎言、毁谤、同情、过度评价、言不由衷的吹捧，什么都有。世间无法用法律来控制，世间是由好奇心构成的。它的基准不是伦理也不是法律。”

“好奇心？”

“是啊。好玩不好玩、特别不特别，就是这些。因为这些极端个人而低俗的理由，事实会被夸大，或是遭到忽视。听好了，像我，到现在还有人以为我是因为协助分尸命案的凶手逃亡才被降级的。我刚才也说过了，我负责的是预告绑架案那边——详情我不能说，不过我跟主线的调查没有关系，却被人这么误会。”

石井的语尾变得粗鲁，愤愤不平。

“与其说是冤枉，倒不如说无凭无据，根本是空穴来风，却被传得煞有介事。这就是世间。不管你再怎么否定、辩解，都会被说成在撒谎。就算你亮出证据，也会被说成是捏造的，根本无从订正。因为世间这玩意儿是没有实体的。所谓大众呢，并不是个人。乌合之众没有意志和思想，也没有主张。世上没有叫作大众的谁。就算你要对抗，也找不到对象。跟个人不一样，对于世间，法律是不通用的。”

石井好像被自己的话激怒了，他可能积怨颇深吧。

“所以呢，世间做出的制裁，比法院做出的裁罚更加恶性。杀了人，逃了十五年，总算躲到了无罪——这种事情如果曝光，世间不可能轻易放过。根本不必想过日子了。”

不……

没有那种事。

如果用我自己的方式去咀嚼石井的说明，所谓世间，似乎是我与我以外的联结点——与我个人直接相关的他者的总称。那么我的世间非常狭隘，顶多是我的延长而已。

再说——

“如果没有曝光的话，会怎么样？”

不可能会怎么样。

“就算是这样……”

还是会有罪恶感吧——石井说：

“就算逃过法网，瞒过世间之人，还是骗不了自己吧。自己杀了人这事，自己是最清楚的。自己心中的罪恶感就算想要消除，也不是消除得了的。难道不是吗？”

“罪恶感吗……？”

重点在这里吗？

这里说的罪恶，指的并不是违背现行法律的行为吧。既然自己心中的罪恶感，那么应该是根据我从日常经验中得到的、暧昧而缺乏根据的善恶基准的罪恶才对。

那样的话——

跟社会或是世间都无关。

这是世界与我的问题。

到底是出了什么事？——石井蹙眉问。

他是担心我吧。

“你是被卷进了什么麻烦吗？你突然联络我，我就觉得奇怪了。”

“没什么事啦。”

“那是怎样？那个纠缠妇女的家伙，以前杀过人吗？那样的话，就算是已经过了时效的往事，最好还是报一下警。我刚才也说过了，视情况，也可以办理时效延长……”

不是。

不是的——我说：

“我不是一开始就声明了吗？全是假设的状况，我只是忽然感到好奇而已。我这个人不知世事，没有家人，也没有什么会碰面的朋友，就算是一点疑问，也没法自己一个人解决。我碰巧在报上得知你这个老友成了警察，所以才会想请教一下，解开长年来的疑问罢了。”

没错。

这是假设。

那起命案……

还没有发生。

石井讶异地眯起眼睛，然后伸手拿起跟西装一起搁在旁边的旧眼镜盒。

他细细地打量着我。

我没有回看他，注视着留在杯底的黑色水滴。石井打开眼镜盒，取出银框眼镜，开始拿布擦拭。

“真的吗……？”

“真的。我周遭一直风平浪静，什么事也没有。数十年如一日啊。你知道的，我仓的老家在疏散的时候烧掉了，不过战后我住在家父留下来的别墅。那一带很安静。”

“是在大矶，对吧？”

“对，大矶。再怎么说都是吉田茂 [9]邸附近，治安不差，景色也很美。”

没错。

我的人生没有起伏。

去年、前年、大前年，我都看着同样的风景，同样地起居，同样平静地生活。当然，今年也是如此。如果我不做什么，什么事也不会发生，那样的话，从今往后也会一直如此吧。

平静的生活。

没错，过去如此，未来也将如此。只是宛如清流般静谧流过的时光流水中，唯有那一滴凝结的漆黑水滴，在一瞬间驱策着我。

因为什么事也不会发生，所以我反而更会胡思乱想了——我说。

当我注意到的时候，入店时嗅到的蔺草香完全消失了。是咖啡香的缘故吗？不，本来就没有那种味道。

石井戴上眼镜，然后再次看我。

“如果碰上什么问题，最好去附近的派出所说一声。如果不好跟警官商量，就找我说吧。咱们从小就认识了，不必客气。”

谢谢，我说。

他不是个坏人，他是真心为我担心吧。明明我们没什么交情。

可是我并没有看石井，浮现在我脑中的影像是……

宇都木实菜。

——杀了他吧。

我再一次想。

△02

过世了……

看来真相是人过世了。

不，这能叫真相吗？这种情况只是自己不明白缘由，一开始就没有什么秘密或谜团，所以不应该用真相这类词语形容吧？——益田龙一心想。

结果，瞬间他应不出话来了。他只能无意义地“啊啊”或“呜呜”地应声。

状况不佳。轻佻的俏皮话，正是这阵子益田的强项。切断肺腑、心底与脖子以上的联结，只是吊儿郎当、轻浮地过活，是现在的益田唯一的处世之道。

益田原本并不是个情性多开朗的人。要说的话——不，用不着说，他确实是属于那种阴沉的性格。然而尽管如此，益田却几乎不会带给旁人阴沉的印象，全是拜他每日不懈的努力之赐。

话虽如此，益田也不是努力切换成积极的思考，或是表现得阳光开朗。益田认为一个人的本性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即使想要勉强扭曲，也是白费功夫。就算伪装自己，讨好周围，也没有好处。

所以益田不敢懈怠，持续努力活得轻浮、刹那。由于他的本性很容易一下子想得太严重，所以他受不了场子变得严肃。

正因为无法变得只有建设性或乐观，因此他选择了用吊儿郎当的态度来克服这样的状况。他绝对不是不认真。至少比起吐露悲观的真心话，很多时候这样做反而更顺利。因此益田不是嗤笑也不是搞笑，而是致力于让别人嘲笑。他总是努力留下漏洞，让别人抓把柄。他几乎是到贬低自己的程度，来解除场子的紧张。

而现在，本来他也应该像个跑龙套的满口附和才对。

可是……

——人家都说人死了。

实在没办法在那里打哈哈。

唯有关乎生死的问题，这个崇尚轻浮的男子应付不来，太沉重了。就算是益田，也不好用笑话带过。

他完全乱了分寸。

况且这种话题怎么会冒出什么死人来呢？要说的话，益田本来笃定这会是个好玩的话题才对。

完全料错了。

益田无奈地再次“啊”了一声，望向窗外。

外头一片阴沉的白。

坐落于东京神田神保町一角的坚固大楼的三楼。

玫瑰十字侦探社的接待区。

可是这“玫瑰十字”的社名，也未免太搞怪了。

益田不是很清楚，但据说这是来自于暗中活跃在中世纪欧洲的秘密结社之名。当然，那个结社跟这间事务所八竿子打不着。因为毫无瓜葛，取这种社名几近于招摇撞骗。可是从来没有人对这个社名提出抗议——应该。再说，帝都再大，应该也没有人知道那种秘密结社吧。

益田从今年春天开始任职于这间名称搞怪的侦探事务所。虽说在这里工作，但他并不是正式员工。而且这间事务所并不采用公司体制，益田是所谓的侦探见习生。

辞掉上一份工作，成为侦探见习生后，差不多就快半年了。

然后……现在益田正用他那颗有些混乱的脑袋咀嚼着访客的话。

一般来说，会在这个接待区与益田相对而坐的，都是委托侦探业务的委托人。可是现在坐在眼前，眼珠子忙着咕溜乱转的矮个头男子，不是怀疑老婆红杏出墙的醋坛子老公，也不是担心女儿结婚对象品行的烦恼父亲。

男子——今出川欣一，是侦探的亲戚。

所谓侦探的亲戚，并不是在比喻近似侦探的职业。今出川是益田的老板，同时也是这家玫瑰十字侦探社唯一的一个侦探——不，据本人的说法，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侦探——榎木津礼二郎的表兄。

今出川歪起稀疏的眉毛，仍旧转着眼珠子，用蝉鸣般的声音问：

“怎么了，益田？”

“什么怎么了？”

“你心不在焉。”

没有的事——益田夸张地挥手。

“这是我的恩人，也是老板的榎木津先生的切身问题，我怎么可能心不在焉……”

不必勉强——今出川急促地打断他：

“我比你更清楚礼二郎这个人。毕竟我们从小就认识，不是你可以比较的。你认识那家伙才几个月而已吧？”

确实不满一年。虽然不到一年……但浓密到了极点。

益田正待开口，今出川张开手挡在他的眼前。

“再说，你虽然叫礼二郎老板，但也不是领他的薪水吧？难道不是吗？”

“呃，这是那个……”

所谓的抽佣制——益田辩解似的搪塞道。结果今出川唐突地说，“我有会计师执照的。”

“礼二郎没有会计或经营概念。他对经济这种社会机制毫无兴趣吧。哎，若说因为他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少爷，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那也就这样了，可是他的哥哥总一郎却非常有生意头脑，饭店也经营得有声有色。所以那该说是天生如此，或者说，唔，天性使然吧……”

今出川说的确实没错。

榎木津对钱没有兴趣。有钱就花，没钱就不花。他和为钱发愁这种世间一般应该是极为普遍的烦恼似乎无缘。不过……没天理的是，仅管榎木津不想要钱，钱却总是会自动滚进他的口袋里。侦探从来不曾因为穷困而吃苦。

这也就像今出川说的，应该视为是榎木津的天性吧，绝对不是因为他的老家有钱。

榎木津的父亲是前子爵，也是财阀龙头，地位不凡。他的老家是名门望族，又是富豪。

然而榎木津未曾接受过老家半分资助。据说前子爵以四肢健全的成年人没道理要人抚养为由，给了榎木津和哥哥一点钱，把他们逐出家门了。

长兄用那笔钱创业，过着富裕的生活。至于弟弟，则是把钱都用在兴建这栋大楼，甚至开始干起侦探这种不正经的生意来。

不——

说不正经，世上的诸位侦探听了肯定要齐声抗议，但益田绝对不是在批评一般世人说的侦探这门职业不正经。这里说的不正经，是指榎木津的工作不正经，而榎木津将这份不正经的工作定义为侦探。

——不。

侦探……不是工作吗？

好像不是。据榎木津表示，侦探是一种称号，只赋予揭发世界秘密的特权人士。

虽然莫名其妙，不过好像就是这么回事。

——没错。

益田是在今年一月，在箱根山中认识了解决事件中的榎木津。附带一提，榎木津的情况，不适用侦办中或调查中这种形容。说他随时都在解决中才正确。

简直胡来。榎木津礼二郎这个人——不，这个侦探，彻头彻尾缺乏常识桀骜不驯狂妄大胆粗暴跋扈又支离破碎。

可是——

榎木津总是对的。益田觉得在榎木津周围高举常识正论程序的旗子，仓皇狼狈的家伙们，更对许多事情看走了眼。

然后益田……

出于一些想法，辞掉了工作，来到了东京。

他不是憧憬榎木津，或是想要变得像榎木津那样，不是那样的。虽然上一份职业确实不合他的性子，但他也不是想要变成侦探。

可是益田毫不犹豫地拜访这间事务所，在这里待下来了。他不是被录用了，只是没有被拒绝。与其说是被雇用，更接近上门赖着不走的徒弟。

徒弟……

不，他绝对不是什么徒弟。益田只不过是榎木津礼二郎的奴仆。对榎木津而言，除了敌人以外，所有的人都是他的奴仆。

你又心不在焉了——今出川说：

“你在听吗？”

“我在听呀。掏耳朵是我的兴趣，所以我的听力大概比任何人都好。”

哈！——今出川发出瞧不起人的声音说：

“你这人真是不正经，还是轻浮？哎，依我看，你八成是接一些礼二郎不屑接的一般侦探工作，自己调查吧？不对吗？像是身家调查、跟踪监视之类的。”

猜对了，就是这样。

“然后把这些侦探工作的收入交给事务所，再从里面拨出你每个月的薪水……就是这样吧？”

完全没错，无法反驳。

益田在这间事务所处理非常一般的侦探业务，不过榎木津不承认那些是侦探的工作。

岂止不承认，根本是贬到体无完肤。

“简而言之，你就是借用这里的招牌和办公室，行个人营业之实吧？那样的话，这里岂不等于是靠着你在维持吗？那么礼二郎对你也没有什么恩情可言……你也会这么想吧？”

“不，有点不一样。”

榎木津确实不做任何一般侦探的工作。可是不知为何，他实绩卓越。而且榎木津的实绩带来的收入，远非益田赚的零头能够望其项背的。

因为榎木津解决的事件规模庞大，客户层也非常特殊。

“我们的收入差了一两位数，规模也完全不能比。碰上那种大事件的时候，不太需要我出场……”

其实是完全不被需要。

“……所以，我想至少自己捧的碗要自己顾好，从做得到的地方一点一滴……”

唉——今出川发出失望的叹息。

“我是听说这里的客户也有财界政界的巨头……礼二郎是因为这样而目中无人起来了吗？可是那也都是靠着姑丈的庇荫吧？”

也……不能说全是如此，益田心想。

结果姑丈还是宠孩子嘛——今出川说：

“前阵子也是，说什么礼二郎找回他失踪的乌龟，开心得跟什么似的，还联络到我这儿来了。姑丈四处向人吹嘘呢。那次的事，好像让姑丈完全把侦探当成寻找失物跟迷路动物的工作了。”

这也是一种误会。

本来到处找乌龟的是益田。寻找迷路乌龟，这才是古今未闻之奇事。所以他拼命地到处找，还真的总算查出了一点眉目……尽管如此，益田还是被臭骂了一顿。

不是因为没找到才挨骂。据榎木津的说法，辛辛苦苦到处找东西这种行动，就不能被肯定是侦探的行为。

而最后找到乌龟的也是榎木津，教人甘拜下风。

姑丈也真是的，怎么能为那种事情开心呢？——今出川说，叼起烟来。

“哎，即使找动物不是侦探的本分……不管怎么样，什么侦探，这都不是榎木津家的人该干的事。啊……我并没有职业歧视，也不是在瞧不起你，千万别误会了。可是益田啊，家世、血统这种东西，即使不愿意，也是摆脱不掉的。你懂吧？难道不是吗？”

益田跟这些东西无缘，所以不懂。

“礼二郎动不动就说我是我、父母是父母，但没有人是凭空出生在这世上的。都是父母生下来、受父母养育长大的。唔，虽然世上也有些父母会抛弃孩子、虐待孩子，或是不照顾孩子，但就算是那样，没有父母就没有孩子啊，对吧？”

“嗯……”

自己果然有点不太对劲，或许益田不擅长跟这种类型的人打交道。

“所以我才再三催促他快点娶个老婆稳定下来。你懂吧？都三十好几了，还成天游手好闲，哪里算是个事？过着这种日子，就算被人讥笑是“战后派” [10]也没办法。娶个家世不错的姑娘，然后谋个适合的职位，正正经经过日子，这才叫孝顺，不是吗？难道我这话错了吗？”

“没有错。”

益田当场回答，因为这确实是世间一般观念。

不过他认为替父亲找回迷路的乌龟，也算是孝顺的一种。

益田被紧盯着看，忍不住回看对方。

完全……不像，今出川与榎木津是完全不同的生物。听说今出川是榎木津舅舅的儿子，但外表的差异之大，令人忍不住怀疑起他们的血缘关系。

怎么？你有什么意见吗？今出川问。没意见，可是您长得跟榎木津先生不太像呢，益田傻笑着说。

“咦？今出川家的人都长得这副模样的。我可是典型的今出川脸，姑姑也长得跟我很像啊。礼二郎那种轮廓分明的脸，是榎木津家的血统。这有什么关系吗？”

完全没关系呢——有人这么应声。

是榎木津的秘书兼打杂的——安和寅吉的声音。

寅吉——大家都简称他和寅——是榎木津老家的佣人的儿子。他自称秘书兼打杂的，但简而言之，就是照顾榎木津身边琐事的小厮。

和寅也是浓眉厚唇，而且头发还严重地自然卷，看起来实在不像个日本人。这要是肤色再黑一点，肯定就像东南亚来的或是印度人。

今出川一来，和寅就把他丢给益田一个人应付，匆匆打了声招呼便火速溜进厨房，就此没声没息。奸诈。

仔细一看，和寅捧着摆了茶壶茶杯的银色托盘杵在那儿。原来不是开溜了，而是去准备茶水了。就算是这样，还是很奸诈。

像这样一看，和寅那模样活脱就是个大正时代的书生 [11]。

“哎呀，让您久等了。咖啡的话，马上就能端来，但我记得欣一先生是红茶派嘛。”

和寅款步走近今出川，将杯子放到桌上，斟满红茶。独特的香味扩散开来，可是好像没有益田的份。

今出川说，“你真细心。”接着又说，“就是这样才不行。”

“不、不行吗？”

“不行。寅吉，就是你像这样无微不至地照顾，礼二郎才不觉得有讨老婆的必要。而且我说你啊，在这种地方当什么店小二，将来打算怎么办？”

“我是、那个呃……”

“还有什么那个这个的。你的父亲不是个了不起的工匠吗？姑丈那么照顾你，你却连书也不念了，学徒也不干了，不觉得愧对姑丈吗？”

“就是呃……”

“我说寅吉你啊，你应该要报答的对象是榎木津姑丈，而不是礼二郎啊。对榎木津家发誓忠诚也就罢了，但你侍奉礼二郎是要做什么？啊？这是你自己的人生，你可得严肃地想想啊。”

“您说的一点都没错。”

和寅搔搔头，就这样在益田旁边坐了下来。

“我说的还能有什么错？我就是来这儿说道理给你们听的。德川时代姑且不论，这年头请得起佣人的富裕人家，可没有多少了。到时候礼二郎结了婚，你当然就得卷铺盖走路了。”

和寅“呃”了一声，垂下头去。

虽然到时候益田也得一起走。

“我呢，就是因为本家实在太悠哉了，才会像这样拼命努力牵线。然而看看这是怎么回事？我从今年春天开始，已经来过四五趟了，礼二郎却没有一次在家。”

“因为接连发生了许多大事件嘛。”

对吧，益田？——和寅难得低声下气地向益田寻求同意。这是事实没错。

跟那无关吧——今出川啜饮着红茶说：

“我不晓得世人怎么说，可是就算礼二郎揪出杀人命案的凶手，又能怎么样？抓人的是警察，审判的是法院吧？是不是震撼社会的大事件我不知道，但区区一个侦探不管做什么，对社会也不会有半点影响啊。税金不会减少，物价也不会下降。也就是说，根本没有你们出场的份。侦探这差事啊，喏，是你干的那种工作才对。”

被伸手一指，益田缩起肩膀。

“益田很有自知之明。揭发红杏出墙的老婆不检点的行为，就是侦探对社会的贡献。”

托您的福，小的有自知之明——益田说。结果被喝道，“少得意忘形了。”

“我说的社会贡献，就是普普通通地过活，懂吗？上次那个，喏，由良伯爵家的事件。那也是你们口中的大事件，可是我的意思是，再这样下去，礼二郎也要变成跟那边的当家一样啦。听好了，我不是在说什么深奥的大道理，只是叫礼二郎普普通通地过日子。要是普普通通过日子，就不可能连一次都见不到来商量婚姻这种人生大事的我。绝不可能。打电话本人也不接，亲自上门人也不在。今天也是……该不会是给我假装不在吧？”

今出川用鸡一般的动作转头张望室内。

这……

也说对了。

榎木津人在自己的房间里，大概在睡大头觉。

和寅偷瞄了益田一眼，喉咙咕噜了一下，接着不必要地辩解：

“他突然出门去了。”

“哎，算了。”

他不在反倒好——今出川说，放下茶杯。

“他是真的不在吧？”

“真的不在。小的怎么敢向欣一先生撒谎？”

“很好。这样就好。话说回来，益田，你在做侦探之前，是干警察的吧？”

“什么？”

话题切换得太突然，益田又只能做出庸俗的回应。

益田……一直到春天以前，确实都在国家地方警察神奈川县本部搜查一课一系担任调查员。

也就是所谓的刑警。

唔，是啊——他含糊不清地应话，今出川问他为什么辞职了。

“这个嘛，发生过很多事……”

“不管干哪一行，都会碰到很多事。克服那种种困难，坚持到底才有价值啊。公务员那种稳定的职业，要是半途辞职，岂不是就没有半点甜头了吗？不过辞都辞了，说这些也没用。唔，先不管这个。”

“先不管这个……？”

“对。然后回到刚才的话题。”

“刚才的……哪个话题？”

你果然没在听嘛——今出川露骨地摆出厌恶的表情。

“我在听啊。一字不漏地洗耳恭听了。呃，从您那意味深长的金言到令人获益良多的教诲，因为实在太有深度了，所以……”

“恭维就免了。”

今出川摸了摸理短的鬓角。

“那才无关紧要。我说的是退婚的事。”

“哦，那件事啊……”

益田是听到了。

今出川一直说退婚，但婚约根本就没有成立过，所以也没有什么退不退婚可言——益田是怀着这样的想法在听的。

虽然不晓得是怎么跟对方说的，但榎木津本人完全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别说看相亲照了，连听都不听今出川说。不知道是嫌麻烦还是没那个意思，但榎木津彻底躲着今出川。

我要重申——今出川大声说：

“我觉得非常不对劲。条件这么好的婚事，提着灯笼都没处找啊。礼二郎好歹也是名震天下的榎木津集团的二少爷，家世也无可挑剔。当然，虽然本人包括职业在内，多少有点问题，但这不可能是退婚的理由吧。”

“唔……”

益田倒觉得这是十足的理由。

所以了——今出川接着说：

“要是相了亲才拒绝，或是开始交往后才反悔，那我懂。毕竟礼二郎个性古怪成那样嘛。但是连面都还没有见，怎么会有理由拒绝呢？你说是吧？就连交给对方的相亲照，也拍得简直像电影明星，他们到底是对哪一点不满？你也这么觉得吧，益田？”

“呃，嗯，是啊。”

益田并不觉得有多奇怪。

简而言之，今出川就是在主张女方——而且是一户接着一户——拒绝了与榎木津的婚事，令他莫名其妙。

可是益田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确实，榎木津出身旧华族，父亲又是财阀龙头。虽是次男，但的确是富家少爷。学历也高，外表又帅俊，社会评价也不差。

可是这些事才无关紧要。

因为……榎木津是个怪胎。

单纯当朋友往来或许还好，但是要作为伴侣，问题太大了。更何况就连要与他当朋友普通交往都困难重重。毕竟在榎木津眼中，别人就只有敌人或奴仆两种而已。

“那是……”

哎，先等一下——今出川用指挥家般的动作制止益田。

“你的心情我懂。那玩意儿是个怪胎。可是呢，本人实际上如何姑且不论，他在世间的评价不是个名侦探吗？”

这也是事实。

真实如何姑且不论，榎木津现在是个内行人都知道的名侦探……似乎。不过吹捧榎木津的全是些三流通俗杂志和传闻之类。由于官方报道完全没有提过榎木津的名字，因此榎木津不可能上报。

有点难说呢——益田说：

“唔，对于通晓小道消息的人来说或许很有名，但我想良家妇女应该是不会知道这些传闻的。”

那不就好了吗？——今出川说：

“既然听不到传闻，就不会有成见嘛。就算听见了，也不是什么不好的风评。哪里会是障碍呢？”

说的也是。

“哎，只要跟他面对面坐上半小时，就会发现那玩意儿有多古怪了吧。但如果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玩意儿默默闭嘴坐着的话呢？如果用他是财阀大少爷的先入为主的观念看的话，怎么样？”

那玩意儿是个美男子嘛——益田故意学今出川说，然后假惺惺地补上一句，“哎呀，冒犯了。”

完全没反应。

“没错，礼二郎是个如诗如画的美男子。简而言之，那玩意儿只是言行举止荒唐无稽。对吧，寅吉？”

和寅没有应话，猛地把眼睛瞪大了。

这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吧。

“不可能连他的言行都知道。不，就算我们说明，也不会有人信的。榎木津家的公子是那样一个奇人？请别说笑了——保证会被这么说。不管再怎么解释，也会被当成谦虚。哎，那当然了，世上没有那种人。只要是多少有点常识的人，都无法理解他那种人。你说是吧，益田？”

“完全没错。”

益田立刻同意。同意之后他本来想再说一次“冒犯了”，但总觉得难以启齿，打消了念头。

“也就是说呢，在见到本人之前，我们这边没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所以了，我也认为只要让两边见面就成功了。喏，礼二郎就只有那张脸蛋生得好，也是有一见钟情这回事的。这就是男女感情的神秘之处。就算是那种怪胎，只要迷上，也会情人眼里出西施的。”

这个嘛，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不过就非常了解本人的益田来说，他也觉得这无异于诈骗。也就是挂羊头卖狗肉。内容跟包装不符。

然而——今出川夸张地摊手说：

“继福山家、宇都木家之后，这次连来宫家也联络说要拒绝。每一家一开始都是兴冲冲的呢。不，别说兴冲冲了，像宇都木家，那可是他们主动说亲的呢。而来宫家的小姐好像听过礼二郎学生时代的传闻，据说对这桩亲事开心得不得了。这可是不可多得的良缘呢。就算撇开两名当事人的意见，能够跟榎木津集团结成姻亲，绝对不可能是坏事。”

这才是重点吧。

一开始我怀疑是你们——今出川用那双圆圆的眼睛瞪着益田说。

“怀、怀疑我们什么？”

“破坏婚事。”

“破、破坏婚事？我们吗？”

“其他还有谁？或许是不想结婚的礼二郎指使你们的啊。自己拒绝太麻烦，所以在背地里策谋破坏。”

才没那种事呢——和寅哭丧着脸说：

“我、我们才不敢做出那种大逆不道的事……不，益田怎么样我就不晓得了。”

“你你你怎么……”

“我跟你没关系。哦，只说我的话，彻彻底底绝对没有那种事。我总是祈求先生能够得到幸福。破坏婚事这种事，就算逼我我也做不出来。”

虽然毫无说服力，但这是事实。

“是吗？可是我刚才也说了，如果礼二郎结婚，你们绝对得卷铺盖走路。你们不是利害一致吗？”

“这、这是两码子事……”

“我、我也那个呃，希望榎木津先生得到幸福……”

哎，算了——今出川不屑地说：

“我现在已经不怀疑你们了。不管怎么样，凭你们是不可能的。就算是为了保住饭碗，也不可能为此杀人嘛。”

“杀、杀人……”

和寅厚唇一扁，身子稍微后仰。

“您说过世……原来那是，呃，遭人杀害吗？”

益田瞬间哑然失声，然后这么反问。

直到刚才，益田都认定，简而言之，今出川就是为了提亲接连遭拒，来埋怨或是教训他的伤脑筋表弟而造访的。那样的话，这对益田来说应该会是个有趣的话题。光是榎木津要结婚，对益田来说就够好笑的了；而提亲遭拒，这更是值得大笑特笑一番的事。所向无敌的玫瑰十字侦探提亲遭拒的场面，坦白说，教人喷饭。

不不不，除了捧腹大笑，还能怎么反应？可是……

别说是关乎生死了，事情居然还扯上了严重的犯罪。

益田深深庆幸自己没有打诨说笑。

“哎……”

似乎就是这么回事呢——今出川说，右半边的脸扭曲起来。

“不过准确地说，过世的不是礼二郎提亲的对象，而是女方的妹妹。”

“哦。是因为正在服丧，所以回绝了吗？”

“不，那等到丧期结束就行了。反正喜事还早着呢。就算相亲，也不是马上就要成亲，延期就行了。”

“唔，是这样说没错……”

“是出了什么事啊。”

今出川这次把左右嘴角一垂问，你们至少也看报吧？益田答，当然看，连广告都看。

“那你应该知道吧？那个在大矶还是哪里的海边发现女学生尸体的事件。”

我知道我知道——和寅探出身子说。

真是个爱凑热闹的俗物。

“我记得那是……上个月二十七号的事吧？那么正是乌龟事件的时候。喏，我记得那天益田像个蠢蛋似的到处找乌龟。”

“什么叫像蠢蛋？”

“你不就像个蠢蛋似的满街找吗？呃，我记得是女学生神秘陈尸大矶海岸……”

就是那个——今出川说：

“你不就看到新闻了吗？寅吉你看到名字，完全没有联想到吗？报上不是提到死者名叫来宫小百合吗？你对我带来的相亲资料完全没兴趣，是吧？”

“不，呃，我完全没想到会是那个来宫小姐……而且我记得报上说不清楚是自杀还是事故，原来不是吗？”

“不清楚啊。不知道是事故还是自杀……或是他杀。就算是自杀，也有可能是私奔殉情。即使是事故，也不是单纯的事故吧。再说，住在城中高级住宅区的千金小姐，怎么会跑到大矶去发生事故？”

“那里不是有钱人的避暑胜地吗？”

“就算是避暑胜地，来宫家跟那里也没有关系。而且都已经过了中元节，都快九月了呢，谁还会去避暑？还是瞒着家人，一个人跑去海岸边。是去海水浴吗？学校应该正在放暑假，但女学生会去玩什么海水浴吗？最近的女学生或许会吧，但就算是那样，还是很奇怪吧？”

以海水浴来说，已经过了那种季节。

益田穷于回答，随便应了声，“有水母出没嘛。”不出所料，完全没反应，说了以后才有些后悔的益田尽量摆出正经的表情反问：

“真的是命案吗？警方已经公布了吗？还是有其他消息？”

“不，没有。报纸只提到也有他杀的可能性。但是这样就够了吧。不管是自杀还是事故，总之……都是足以构成丑闻的状况吧。”

说完之后，今出川的表情变得更加阴沉，否定自己的话，“不对，问题不在这里。”

“不管怎么样，爱女离奇横死，父母也没法管什么婚事了吧。我也是有孩子的人，深刻地了解他们会有多悲伤难过。女方当然也是。妹妹都死了，这种时候怎么可能谈什么婚事？而且死因可疑，不同于一般的服丧。应该是这样吧。”

益田也没有异议。

“可就算是这样，还是让人无法接受啊。不是延期，而是直接退婚。最让人起疑的是，对方的态度很不寻常。”

“不寻常……？”

好像被下了封口令——今出川语气阴沉地说。

“封口令？”

“言谈里让人这么感觉。怎么说，不干不脆，含糊不清的。”

“那也不是可以侃侃而谈的状况吧。”

“不是那样。对方反而是滔滔不绝。明明也没问，却自个儿说个不停。怎么说，言外之意，像是暗示警方施压。”

“施压？”

所以才要问问曾经担任警察的你——今出川说着把脸往前探。益田相反地往后缩。

“不是有调查上的机密吗？连对家属也不能透露的情况。”

这……当然是有。

“如果是事故或是自杀，不会这样吧？”

也不能断定不会，但确实不常见吧。原来如此，所以今出川才会猜测可能是命案。

“那样一来……”

其他人家也很可疑了——今出川说着，把脸缩了回去。

“可疑……？”

“可疑，非常可疑。结果福山家跟宇都木家都完全不肯说明退婚的理由。不管怎么问，都净是满口抱歉。刺探也探不出半点口风来。”

今出川再次忙碌地转动眼珠子，然后又掏出一根烟含住，叼着继续说：

“怎么说呢，我总觉得他们有事隐瞒。那样的话，就是没有被报道出来……但应该出了什么事吧。”

“呃，福山家和宇都木家也是吗？”

益田偷看和寅的侧脸。

和寅厚唇半张，用倒了嗓的声音问，那两家的小姐也被杀了吗？

“不是的，不是那样。可是啊，比方说遭遇了某些横祸……是啊，比方说遭人绑架的话，报道就会受到管制，对吧？”

“绑架？”

“打比方而已啦。我是过着普通社会生活的一般市民，不熟悉那些犯罪。正因为不熟悉，所以连一点不对劲也能敏感地察觉，萌生疑心。所以……如果我的直觉没错的话……”

“没错的话？”

“那就表示我提亲的人家都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事，对吧？不管那是什么事，毫无疑问都是对榎木津家，要不然就是对榎木津礼二郎心存恶意的人所为……难道不是吗？”

会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呢，和寅应着。就是吧？今出川说，把一直叼在嘴里的烟就这样没有点火地又搁回桌上。

“到了榎木津集团这样的规模，树敌也多。只要做生意，总是会招来怨恨。有时是在不知不觉间与人结了怨。这是很有可能的事。”

“是、是这样吗？”

至少益田没听过这么离谱的事。

因为是大企业，所以有不少商场敌手，这可以理解。树敌结怨的机会也多，这也可以理解。虽然可以理解，但会有人因为这样，就干出破坏创业者儿子婚事的蠢事来吗？

不会吧。

就算这么做也没有意义。

如果真的这么做了，那就只是……骚扰行为。

而且还是绕了好大一圈的骚扰。事实上榎木津本人就完全不受影响。别说不受影响了，他根本不知情。他连提亲的事都不清楚。不仅如此，榎木津的父母家应该也完全没发现。

就算发现了……

又怎么样？

实际遭受损害的是提亲的对象。

这——

即便真有这样的阴谋，这个阴谋如果不败露，就没有意义。如果没有人晓得这桩阴谋，一切就变成单纯的巧合。这种情况，榎木津家不痛也不痒。

即使败露，会遭到指责的也只有主谋。因为这种计划实在过于荒谬离谱，不管主谋的怨恨多深，世人反倒只会同情榎木津家吧。受害的女方家族也总不可能要求榎木津家负起责任，顶多只会让两家的关系蒙上阴影罢了。

虽然也不是完全不可能让榎木津家的生意受到影响……

即使如此，这圈子也兜得太远了。还有更多更有效的方法才对。

果然……

阴谋都叫阴谋了，就是绝对不能曝光的。

既然如此——

这桩阴谋带来的唯一的实际成果，至多就是制造出与榎木津家的次男相亲，就会遭到不幸的荒诞流言。而这样的流言，考虑到榎木津礼二郎现在的品行，早已是甚嚣尘上也不足为奇的内容。

那更没有意义了。

虽然没有意义——

但是有人死了。

人会为了这种目的而杀人吗？

如果真是如此，教遇害的女孩和她的家人情何以堪？他们不可能接受的。太荒唐了。不，破坏婚事或许是真有其事，可是杀人命案——虽然不清楚实际上究竟是不是命案——跟婚事应该没有关系吧？

应该不可能吧——益田说：

“我呢，托您的福，辞掉了警察这种野蛮的职业，转行干起了侦探这种不正经的工作，过着远离普通社会，和今出川先生这样的优秀人士完全相反的、浸淫于犯罪中的生活。而这个熟悉犯罪的我呢，认为世上是不会有人干出如此高风险低回报的事情来的。”

今出川像条金鱼似的瞪圆了眼睛。

“不会吗？我听说最近有那种完全不求回报，怎么说，甚至有那种类似杀人取乐的犯罪。”

明明就很清楚犯罪嘛——和寅用几乎听不见的微弱声音指出。

“今出川先生，世上的确是有完全看不出动机和理由的犯罪。可是这次的情况，犯罪的理由和目的某种程度来说相当明确，对吧？然而却毫无效果可言……”

唔——今出川发出平静的低吟声。

“你说的非常有理，很有道理，但是……”

“但是什么？”

“我说啊，益田，刚才我说的那些全是推测。不管是理由还是目的，全都是猜的。别弄错这一点了。听好了，可以确定的是，我上门提亲的女方家中连续发生了某些不寻常的祸事——只有这一点是确实的。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

“或许有什么更深不可测的邪恶阴谋在暗中进行。”

“什么？”

“所以你说反啦。你说没有人会为了那种事而杀人，但我们不晓得那种事究竟是哪种事。万一来宫家的小姐真的是遭人杀害，那不就变成甚至有人因此遇害了吗？那么你怎么能断言背后没有一个甚至必须夺走人命的邪恶阴谋？”

今出川这么说。

就是说啊——和寅口气悠哉地应和。

真是个应声虫。

“再说，假设真是如此，那么来宫家的小姐惨遭横祸……我也有一部分责任了。”

今出川用力搔头。看来他先前只是一直在强装平静，其实内心忧愁不已。

像这样地仔细观察，今出川的脸色看起来确实像是睡眠不足。这是……哎，理所当然的反应吧。自己可能害得一个无辜的女孩香消玉殒，面对这种状况，要人别在意才难。

伤心的媒人深深叹了一口气。

“不，其他人家也是，或许只是我不知道，其实也发生了骇人听闻的事也说不定。难道不是吗？”

“是这样没错……可是没有人知道究竟是什么状况。”

不知道的事就是不知道。

“所以啦，我说你真是钝呢。”

今出川突然恢复精神，微微直起身来，又用鸡一般的动作环顾整间事务所。

“礼二郎真的不在吧？”

“咦？”

和寅也微微欠身，他慌了。也难怪他要慌，因为榎木津根本就在，而且本人就在隔着一道门的另一头睡大头觉。要是打起鼾来，立刻就曝光了。

益田伸出右手，制止和寅粗心的动作。

“他……不在。如果他在，早就出来了。”

“说的也是。那玩意儿再怎么不懂常识，也不会做出那么幼稚的事吧。那就好。我说益田啊，我寄望你这个前任警察，现任的正经侦探……有件事想诚心拜托你。”

今出川拱起肩膀，用力把脸往前探。然后他露出严肃无比的表情说了：

“去查个水落石出。”

△03

死掉了。

看到第一眼便这么想。

下一瞬间，江藤心中萌生的是“这下麻烦了”这种不怎么道德的、近似预感的念头，还有“今天一整天的预定都要乱套了”。相当讲求实际的预测。

隔了一拍，江藤才有了“得报警才行”这种理所当然的反应。

虽然有了反应，但这理所当然的反应，却也转移成“好了，要上哪儿借电话？”“我不习惯打电话，要怎么跟警察说才好？”这些枯燥乏味的思量。

在如此慢吞吞地寻思了半晌之后，江藤总算了解状况，渐渐地……

有点怕起来了。

怕起来之后，才涌出了失落感。

一直到住在隔壁的中年妇人敲遍左邻右舍的门，嘶喊着出事了，招来一大群团团围观的街坊邻居，然后巡查分开人墙抵达之后，江藤才总算对认识的人死去这种重大的局面，涌现出人性的感情。

真壁惠死掉了。

他们认识并不久。

两人相识，只是五个月前的事。可是。

他们昨天还说过话，昨天她还活着。

不，直到刚才打开公寓房门之前，至少她——在江藤的心中——都和昨天一样是活着的。不，现在亦是如此。因为江藤刚才只是看到了尸体，他自己本身并没有任何变化。或许只要再次打开那道门，惠就会像昨天那样，用无异于平素的温婉声音招呼，哎呀，江藤先生，欢迎光临。如果要这么想，也是可以的。

可是不会有那种事。

惠再也不会开口说话，也不会笑了。不，她永远都不会再出现在江藤面前了。从刚才开始就在这里来来去去的制服男子就是证据。如果这是梦或是错觉，他们不可能在这里。虽然如果连他们都是幻觉的话，那另当别论。

警官虽然动作迅速利落，但果然还是不同于军人。

原来警察跟军人不一样呢——江藤想着无关紧要的琐事，逃避眼前的状况。

四十分钟左右，两辆吉普车到了。

很快地，一个穿开襟衫、眼神不善的平头男子，和一个手持西装外套、瘦弱神经质的男子走了过来。

一名警官急忙奔近，指着江藤小声对两人说，“这是第一发现者。”平头男慵懒地扬声叫住警官说，“喂，等一下。”

“发现者不是刚才的妇人吗？她一副是她发现的口气。”

“她是报案人，是被害者的邻居。”

搞什么，乱七八糟的——眼神不善的男子更加不悦地说。

江藤觉得自己挨骂了。

手里抱着西装外套的装模作样的男子瞥了江藤一眼后，上前一步说：

“我是国家地方警察神奈川县本部搜查一课一系的山下。”

只有表面恭敬地递出来的名片上印着“山下德一郎”这个名字。江藤不知所措，不晓得是不是应该收下。警察不是都亮个警徽然后就收起来了吗？而且他从来没有收人名片的经验。

尽管暂时是收下了，但不晓得该往哪儿摆，所以就这样拿在手上。

山下长了一副歌舞伎演员的面孔。肤色白，鼻梁高，脸形也很修长。细软的发丝完美地七三分，发型就像刚理完头回来。

“不好意思，我们想请教一下详情。首先请教你的大名？”

“名字……”

不知为何犹豫了。

江藤正支吾着，平头男恐吓道，“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才不敢报上名字吗？”声音非常低沉。“崎坂兄，别这样。”山下制止。

“这种事难得碰到，会慌乱也是当然的。我们可不是宪兵或是特高警察啊。放心，只是请教你的名字，并不会损害你的权益。如果方便，也请说一下你的住址和职业等等吧。”

“要是不方便不就糟了吗，山下兄。无所谓，如果是这个地方的居民，稍微查一下就知道了。”

“我叫江藤彻也。”

懒得听他们啰嗦。只是报个名字，又不会这样就丢了性命。不，一开始就没有拒绝报上名字的理由。

他说出住址，守在山下旁边的刚才的警官“噢”了一声。

“你是住在泽福那儿的店员啊？”

小子，什么意思？崎坂刑警问。泽福是这个镇里的酒行，警官恭敬地回答。江藤不认得那张脸，不过可能是附近派出所的巡查。

站在这儿谈也不方便——山下说：

“鉴识到了吧？那现场可以交给辖区吗？”

“要交给他们吗？应该由本部主持吧？暂时应该是德兄你担任搜查主任吧。”

“还不清楚啊。在状况分析结束前，最好别轻举妄动。交给当地辖区是最好的。还不一定就是连续杀人事件。”

“连续？”

江藤问道。“不，没事。”山下把细眉拱成奇妙的形状说。

暂时被解放的江藤回到店里，把事情经过告诉老板泽村喜助。

怎么这么慢在外头摸什么鱼你是卖酒的不是捕鱼的——一开始态度不悦地这么骂着的喜助听到状况后，表情变得严肃，最后整张脸绷住，沉默不语了。沉默之后，喜助大声叫来老板娘，“喂不得了出大事啦！”他不得要领地说明了一番后说：

“阿彻，你快点去警察那里，为衙门出点力。”

老板娘嘀咕着下午送货怎么办之类的话，但老板坚持事关重大，结果江藤就像被赶出去似的离开了店里。

走到派出所连五分钟都不用。

比惠的公寓——现场更近。

整个小镇闹得是满城风雨。尽管有这种感觉，但天空也没有乌云密布。

只是路上的行人变多了一点。

派出所除了山下和崎坂，还有刚才没见过的其他警官。江藤探头进去，警官露出诧异的表情。崎坂正在朝电话筒怒吼。山下很快就发现了江藤。“没关系，让他进来。”

“是证人吗？”

“是第一发现者。呃，江藤先生，是吧。请到这里坐。”

在山下带领下，江藤在派出所里面约三张榻榻米大的和室边缘坐下。他觉得这里很像料理店的小包厢，好像是小睡用的休息室。

泽福酒行的江藤先生，对吧——山下说：

“什么时候搬到平冢来的？”

“四月的时候。”

“已经工作了五个月……对吗？之前住在东京练马。”

对方是看过居民册了吧。他记得搬来的时候，曾被要求填写很多数据。

“是的。去年家母过世了，家母开的熟食店关了，我也失去了工作，所以靠着亲戚介绍，到这边工作。”

是是是——山下忙碌地点头。

“你的身份我们大概都知道了。那么我就切入正题，请教一下发现尸体时的情况吧。你是几点到被害者真壁小姐的公寓的？”

江藤离开店里，是上午八点半整的时候。

他把交代一早就要送到的上梁式用的酒送去，然后去了惠的公寓。那里离送酒的地点不远，路上也没碰上什么问题，所以应该九点以前就到了。

“你为什么去被害者的家？”

“我送点小菜过去。”

“小菜？”

分送给她的——江藤说：

“昨天她送了很漂亮的野山药到店里，所以送些煮芋头当回礼。”

“野山药？你跟被害者那么亲吗？”

“我跟她并不亲。”

老板喜助很喜欢吃野山药。收到野山药，还有煮了芋头交代送去的当然都是老板娘，江藤只是被派去跑腿。

“在我之前，真壁小姐曾在泽福那里帮忙过一阵子。所以……”

“被害者在泽福……在你任职的酒行帮过忙？是这样吗？”

山下转向警官确定。

警官说，“不清楚，第一次听说。”

“那么，被害者经常出入你们店里喽？”

“也不算出入……她一个月会送几次菜来。说一个人吃不完。”

送菜啊——山下歪起薄唇，向警官交代，“晚点也得找酒行老板来问话。”

“她说是工作的地方送的。有南瓜跟茄子之类的。”

“送菜吗？她是在农家还是蔬果店工作吗？你知道被害者工作的地点吗？”

不知道。

不，江藤对惠几乎一无所知。

他知道的只有惠的声音、动作和表情。

他回答不清楚。这样啊——山下遗憾地说：

“没关系，我们继续吧。那你带着那个……煮芋头，九点前到了公寓……菫花庄，是吗？去了那里。那么芋头呢？”

“啊。”

装芋头的小钵怎么了？

不记得了。因为不记得，所以非常在意。不记得这件事本身令他在意。

那是个带点青色的小容器。

用布巾还是什么包着。

江藤回溯记忆。

菫花庄前面的巷子很窄。

江藤是骑自行车去的。小钵一开始塞在货架的木箱之间固定着，免得掉落。可是当时他已经送完酒了，所以货架应该是空的。卸下箱子的时候，他先拿出小钵，暂时搁在货架上，后来用左手拿着，就这样一只手骑自行车。

在大马路折返，就这样骑进小巷，把自行车停到公寓前，打开玄关……

脱鞋的时候先摆在鞋柜上。

再拿起来，走上楼梯。

惠的房间是上去第一间。上楼之后，江藤敲了第一道门。早，我是泽福酒行的，他说。那个时候小钵拿在左手上。

应该是的，他没有意识到。

他想起来的只有用图钉钉在门上的真壁这两个字，还有用拳头敲门时的触感。

没有回应。

他期待的是那个“江藤先生吗？”的温婉嗓音。因为没反应，他再敲了一次。

即使如此还是没反应，所以……

“我以为她不在。我以为我来晚了，应该要在送酒之前先来的。”

“来晚了？这怎么说？”

“惠……不，真壁小姐都会在刚过九点的时候出门。呃……”

“去上班吗？”

“不清楚，应该是上班还是干吗吧。”

江藤不知道她去哪里。

“只是叫酒的客户要求一早就送去，所以我先去了那里，才会以为慢了一步。”

其实不是的。

先送完酒再去的话，就可以慢慢坐，所以江藤才先送酒的。

“我以为她可能不在，但还是……”

“开门看看？”

“嗯。我想如果她不在也没办法，所以……”

不，有些不一样。

江藤觉得，那个时候他不知为何，坚信惠就在房间里。他清楚时间还不到九点。就算连卸货时间也算进去，他离开店里之后还不到二十分钟——当时江藤是这么估算的。也就是说。

——八点五十分左右……吗？

差不多吧。

如果惠要出门，就说我送你去车站，如果她不出门，就可以聊个十分钟打发时间……

他是这么打算的。

“结果门一下子就打开了，门没有锁。”

有没有什么异状？——山下问。

“异状？”

“门卡住了，或是房间里有碰撞声、异味、动静，哎，什么都好。比如说类似不祥的预感之类的……”

“不。”

没那种东西。

一切如同平常。他认为惠应该就在门的另一头，这不是什么预感。若说是期待，或许就是期待，但就算惠在房间里，也不是就会怎么样。江藤会这么想，完全是前定和谐，毕竟那是不可能发生任何事的日常情景。

即使开了门……

日常也不可能因此丕变。

应该在房间里的惠死掉了，只是这样而已。

窗户还是窗户，矮桌还是矮桌，橱柜还是橱柜，窗外的景色、榻榻米、纸门，一切都没有变化。

唯一的差异只有躺在那里的惠是尸体。

我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觉——江藤坦率地回答。

因为这是真的。

“你开了门，进了房间，是吧？”

“我没有进去。因为一眼就……”

——死掉了。

他这么想。

“你认为被害者死了？”

“是的。”

“可是……一般来说，不会以为是在睡觉，或是至少以为她是昏倒了吗？被害者的衣物很整齐，也没有醒目的外伤。如果不抱任何成见地去看，会当场就觉得人死了吗？”

“呃……是这样吗？如果榻榻米上铺着被子，或许我会以为她在睡觉。”

他不认为那种状态是在睡觉。

“也有可能像是喝醉酒，没铺被子就睡着了，或是昏迷不醒呀？”

江藤没有看过昏迷的人。昏迷跟睡着的状态又不一样吗？他不清楚，所以也没想到。

“不，看起来就是死了。”

“唔，可是她倒在榻榻米上吧？你没有想到要靠过去确认吗？像是把她抱起来试着叫醒她，还是察看情况……”

“没想到。”

他真的是看到的瞬间，就认为人已经死了。

毫不怀疑地。

这样啊——山下语尾含糊地说：

“那么……你当场判断她死了的根据是什么？被害者是用什么模样倒在榻榻米上的？”

“根据吗……”

惠的脚朝窗户伸去，头对着门仰躺着。房间只有一间，所以只要开门，就可以看到整个房间。

倒过来的脸上，是上下颠倒的眼睛……

“啊啊。”

——是眼睛。

“她睁着两眼倒在地上……所以我才会这么认为。那不是睡着了或是昏倒的样子。”

“完全就是死相？”

眼皮不眨。

眼珠子也不转。

什么也没看进去。

“那种状态……不普通。”

原来如此——山下说，然后对旁边的警官小声耳语了什么，望向手中的黑色记事本。

“房间的情况……也跟平常一样？”

“你说平常，但我也没去过几次，而且那是妇道人家一个人住的地方，我从来没有进去过，所以不记得细节，也没有观察过。可是感觉不像被闯空门，没有凌乱的样子。”

“嗯，现场状况就像你说的。虽然还不清楚有没有东西失窃，不过完全没有争吵的迹象。哎，如果是命案的话，就是熟人所为吧。”

——如果是？

“不是……命案吗？”

“为什么你觉得是命案？”

“呃，可是人都死了……”

“或许是病死，也可能是饿死。可能是事故，也有可能是自杀。”

“啊。”

原来如此，说得没错。

“那么江藤先生，你认为那是杀人吗？”

“嗯，我觉得。我以为是。”

你以为是啊——山下微微歪头。

“有、有什么不对吗？我、我……”

“不，没什么不对。只是你从一开始就认定人已经死了，而且还断定那是杀人。你读侦探小说吗？”

“不……我不看书。”

我也不看——山下说：

“比起看书，我更喜欢说书或相声。小说这玩意儿啊——不，这不重要，那么后来你怎么了？你开了门，当场就觉得人死了，对吧？”

他认为人死了。

然后……

“我心想……得报警才行。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报警，所以……”

江藤不晓得自己在那里杵了多久，没有时间感觉。他不记得时间是长是短。

“我没有报过警，也想过干脆来派出所这里通知好了……”

“也是，不好丢下现场离开嘛。”

“然后我敲了隔壁的门……”

“隔壁——三桥女士的家，是吧？”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那个穿睡衣的妇人……”

那个聒噪的妇人——山下不知为何疲惫地说，向旁边的警官确认，“报案人是姓三桥吧，川上？”原来警官姓川上。

“是三桥富士子女士。”

川上说派出所是在九点十二分接到通报的。

“是本官受理，联络本部的。现场请小田巡查过去了。”

“十二分啊。从现场到这里要多久？”

“走路七八分钟，用跑的不用五分钟。记录上……小田巡查是在十六分抵达现场。骑自行车只要四分钟。看三桥女士来通报的样子，好像是跑过来的，所以，应该是九点五分左右离开公寓的吧。”

“原来如此。呃，江藤先生，你发现被害者的时候，时间还不到九点吗？”

“我到的时候，应该是八点五十分左右。”

“那么过了蛮久的时间呢。”

山下再次歪头。

“你怎么告诉那位三桥女士的？”

“啊，哦，我敲门，那位妇人立刻走出来，然后我说明状况，她就探头看了真壁小姐的房间，尖叫起来，然后怎么说，她一边大叫，一边敲打整栋公寓的房门……”

“啊啊。”

川上短促地叫道：

“她就是那种人。”

“这样啊。然后你……”

“她叫我看着……”

“看着？唔，维持现场是很重要，但你就这样一直站在现场门口吗？”

“嗯……后来跑来了很多公寓的住户，所以呃，我实在没办法……”

到底是怎么了？

怎么啦？出什么事啦？

哎呀，不得了啦！

干吗啊，咦？死人了？

哎哟讨厌啦，有人死掉喽！

怎么会有这么恐怖的事？

喂，快看啊，哎哟杀人啦！

南无阿弥陀佛。

——果然。

没有一个人说，

伤心。难过。

或是世界末日了。

仿佛观赏怪胎秀还是脏东西似的许多只眼睛。

江藤再也动弹不得，化成了那些眼睛之一。然后他总算领悟到惠死掉了的时候，警官来了。

如果川上这名巡查说的正确，那么警官抵达的时间是九点十六分。等于是江藤与惠的尸体整整对看了二十六分钟吗？

即使扣掉通知隔壁妇人的时间，也等于他瞪视了尸骸二十分钟以上吧。

“原来如此。我们会查证一下你刚才的话——啊，意思是确认你说的是不是事实。这并不是在怀疑你，可是有时候人会记错，而且这些细节必须正确才行。哎，是例行公事，请别放在心上。酒行那边我们也会去问问。然后如果方便，你送酒过去的地点……”

我知道是哪里——川上打断山下说：

“上梁式是过去转角的角田家，对吧？”

江藤说是，川上便说他会去确认。山下草率地应道，那交给你了。

“那么江藤先生，还有件事想请教，被害者——虽然称她为被害者，但还不一定就是命案，所以应该称为死因不明的死者吗？你跟她，呃，关系有多亲？”

“我们……并不亲，只算是认识而已。我刚才也说过，真壁小姐会送菜之类的到我们店里……”

我知道——山下说：

“你刚才说过了。我不是指那个，怎么说呢，你说你们两个认识，可是认识也有很多种。像是只会聊聊天气，还是会互开玩笑，或者是闲聊或谈论自己的事。”

“她的事……我没有听她提过。或许我们老板比较清楚。我……如果依你刚才的说法，就是顶多只会聊聊天气而已。”

这是真的。

就算见面，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江藤是想和她说说话。事实上，他今天原本就准备要和她聊聊。

但是他的期望落空了。然后——

他再也没办法挑战第二次了。

“这样啊……”

山下为难地摸摸下巴。

“德兄。”

本来在打电话的崎坂把脸转了过来。还是老样子，眼神不善。

“果然是假名的样子呢。别说亲戚了，那个地址根本是公园。”

“公园？她是从公园搬过来的？真伤脑筋呢。川上，把迁来的时候的记录拿过来。”

山下整个身体转过去，露出后脑一道像是烧烫伤的疤痕。

江藤觉得不应该看，却对那个疤痕好奇得不得了。

“迁来的时候吗？哦，其实她搬来之后好一阵子我都没发现呢。她搬来的时候好像也是两手空空就这么来了，所以迁入的日期什么的，也都是她自己说的……啊，在这里。就是这个。”

山下望向登记册。

“一月迁入……这样啊。这记录是什么时候填的？”

“进入新年度以后……所以是四月。”

“所以她在那个……泽福酒行，是吗？在那里工作的事没有写在上面啊？职业栏是空白的。”

“她说她正在找工作。”

“找工作吗……啊，是因为江藤先生你来了，所以她被换掉了吗？”

“咦？”

江藤觉得不是。

“我……上工那时候，老板说先前帮忙的女孩不做了，我来得正好。我觉得那说的是真壁小姐。”

“啊，这样。”

她本来是做什么的呢？——山下用力搔着略显稀疏的头发说。

“你真的不晓得吗？”

崎坂探出身体问：

“完全没办法联络任何地方。被害者是举目无亲吗？”

“不清楚……”

原来惠无依无靠吗？

“派出所登记册上填写的迁入前的住址什么的都是假的。名字……也很可疑。要是知道她以前的工作单位就好了呢……”

“连名字也是假的？”

真壁惠这名字是假的吗？

那么……

那样的话。

就等于江藤对那具尸体一无所知了。一想到这里，江藤有了一种脑袋中心烧起来般的错觉。

——那我刚才看到的是什么？

那个不会动的物体是什么？

如果那不是惠，便是完全不了解，如今也无从了解的死亡团块。

真伤脑筋呢——山下的声音听起来好远。

“验尸结果什么时候出来？如果没有犯罪嫌疑，会变成身份不明的横死尸体呢。”

“要是那样就好了。”

崎坂坐回椅子说：

“要是确定是他杀，初步调查不会有问题吗？现在现场全都交给辖区警署吧？万一这跟喏，那一连串的……”

“崎兄。”

还有民众在这里——山下责备说：

“现在只能先等结果出来吧？不管怎么样，身份不明是个问题呢。连年龄也不清楚。江藤先生，起码如果你知道她的年纪——啊，这不是可以请教小姐的问题呢。”

“不不不，就算死者告诉他，那也是她自己说的吧？会隐姓埋名的人，不可能说出真实年龄。就跟陪酒小姐的话一样，当真不得。”

啊啊——这时川上唐突地扬声一叫：

“担保人！”

“什么？”

“租房子的担保人啊。租菫花庄的时候，应该会有担保人。那里的房东对这些事非常有要求。先前有个操行很糟的房客，闹出了问题，所以房东也变得很小心。”

“房东住在哪里？”

“公寓后面——不，与其找房东，不如去问斜对面的温井不动产，马上就能知道了。菫花庄的租屋合同应该都是温井不动产处理的，所以应该也有合约书才对。啊，本官不晓得好不好麻烦本部的警部大人，不过……可以请您看一下派出所吗？本官现在立刻就去确定。”

我是警部补——山下订正：

“那边的崎坂虽然上了年纪，可他是巡查部长。而且这跟阶级无关。我来看着没关系。你是说斜对面那边有招牌的地方吧？快去吧。”

了解！——川上敬了个礼，跑了出去。崎坂目送他的背影后，说那警官真勤快。

“比一课的年轻人机灵多了。让他待在派出所或许太大才小用了点。把他从辖区挖角到本部怎么样？益田那家伙辞职后，空缺一直没补上，像这样案子接二连三的时候，人手就不够了。”

本人也会很高兴吧——崎坂说。山下嫌麻烦地应道，不一定到本部就好。

“再说，把能用的人才都挖到本部去，辖区要怎么做事？”

“说的也是。而且也不是只要待在本部就能出人头地嘛。哎，跟山下兄不一样，我这种从基层干起的，不管调到哪儿，顶多也就是巡查部长了。”

少酸啦——山下笑道。

江藤完全不懂哪里好笑。

他不是不懂意思，只是觉得这不是什么好笑的事。

不……不是这样吧。或许只是因为江藤现在是笑不出来的状态，才会这么感觉而已。

川上还没回来，倒是其他警官先回来了。是最先赶到现场的警官。记得……是姓小田吗？

跟另一个便服刑警一起。

便服刑警有些慌张。

“啊，本部的长官……有了有了，我们问到重大线索了！”

“重大线索？是什么？”

便服刑警自我介绍，“我是平冢署的茶川。”

“哦，我在附近四处打听，问到有一名男子十分可疑。虽然作案手法什么的完全不清楚，但看来这非常有可能是一起命案。”

这样啊——崎坂说，望向山下和江藤。

“然后呢？那名可疑男子怎么了？在现场游荡吗？”

“哦……”

茶川拉开椅子坐下来。

“在那之前……关于死亡推定时刻，得等到解剖结果出来才知道，不过根据现场鉴识人员的说法，应该是上午七点半到八点之间。”

“鉴识抵达的时候，是死后约两小时，是吧。”

山下抚摩下巴。

“那个时间你在哪里？”

崎坂瞥了江藤一眼问。

“我还在店里。”

“哦，是呢。那么辖区的，你说的那个可疑男子是怎么样？”

“嗯，据说这两三个星期之间，被害者一直遭到一名可疑人物纠缠。”

“纠缠？”

“有人跟踪她，监视着她。”

“监视？”

怎么回事？——山下探出身子。崎坂把身体转向茶川那里。

江藤一下子失去了兴趣。

那具尸体……是江藤不知道的东西。

所以无所谓了。这已经不是江藤的事件了。没有可以纳入江藤心中的要素了。全部……都是发生在外界的事。

——就跟上次的事件一样。

是的——茶川说：

“有个男人站在屋子前，就像警方跟监那样监视着被害者。她外出的话就跟上去。不管去到哪里都紧跟不放，如果被害者进了什么地方，就在外头一直守候着。”

“不是私家侦探社的人吗？”

“如果是侦探之类的人物，会跟踪得更高明一点吧。有人在监视的事，就连左邻右舍都知道了。”

看得一清二楚吗？——崎坂问。

“两位去过现场，应该知道，那栋公寓前面不是有块小空地吗？可以停自行车之类的。”

是江藤停放自行车的地点。

“那名男子好像就杵在那里，像这样交互看着出口和楼上，日复一日。被害者的房间在二楼。”

“嗯？”

山下寻思了一下说，“不，等一下。”

“如果站在那里，被害者出门的时候不会撞见吗？那里是出口正面吧？而且是小不溜丢的一块地。”

“应该……会撞见吧。公寓的住户也几乎都见过那个人。他跟在出门的被害者身后的场面也被目击了。住隔壁那个很聒噪的妇人也说被害者似乎很头痛。”

“很头痛啊。没有报警吗？”

没有实质被害——小田说。

“那她没有报警喽？”

“不是的，呃，这种情况的话，因为没有具体的被害……”

“哦，说的也是……可是怪恐怖的吧？她一个女人家独居嘛。万一出了什么差错——不，事实上就真的出了这种不幸……”

那家伙还不一定就是凶手啊，德兄——崎坂说：

“也还不晓得是不是命案，这话不是你说的吗？再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就算找警察，警察也没法子抓人，顶多只能盘问警告一下吧。不是暴力还是闯空门那类事件。或许是哪个迷上了那女孩的色狼，也可能是讨债的。那样的话，警方根本无能为力。”

“可是很可疑吧？”山下说。

很可疑呢——茶川应道：

“好像一天二十四小时，连晚上也在监视。这太不寻常了。”

“一天二十四小时……那今天呢？”

崎坂看向江藤。

“江藤先生，你去的时候是否看到了那男人？”

“男人……？”

有那种人吗？

“你不是走后门吧？当然也经过那块空地了吧？”

“我把自行车停在那里了。不，我没有看到。”

“那里没有人吗？”

不是没有人经过。他在巷子里跟卖豆腐的擦身而过，公寓前面的马路上记得也有两三个行人。

可是——

“我完全没注意……”

不可能在的——茶川说：

“怎么可能在呢？如果……”

那个人就是凶手的话——山下接下去说：

“如果是命案……江藤先生抵达的时候，凶案已经结束了。那样的话，凶手不可能一直停留在现场。”

就是啊——茶川应和。

“可是……”

茶川好像察觉山下想说什么，“不不不”地挥着手。

“那不晓得。只是呢，与一连串事件的关系姑且不论，单就这一次的案子来说，我实在不认为那个男人无关。”

那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山下问。

小田回答这个问题：

“年纪约二十后半到三十前半，身材中等，也有人说偏瘦。头发好像理得很短，但发量似乎很多。浓眉小眼。穿着脏兮兮的开襟衫和鼠灰色长裤，脖子上挂着一条手巾，或是夹在腰间。也有人说他戴眼镜。”

穿着打扮也没多特别呢——崎坂说：

“简直就像个刑警。可是不吃不睡也不换衣服，连续好几个星期……是几星期？”

“据说是两三个星期。”

“撑得了那么久吗？也不换班。”

“哦，一楼的住户作证说，他好像会确定被害者夜晚入睡后，暂时消失。大概是趁那时候更衣休息吧。然后到了早上，人已经在了。”

确实很可疑呢——崎坂转向山下说：

“看这样子，就算不是凶手，也得把他找出来才行呢，德兄。即使他不是凶手，如果他一直杵在那里，表示……”

他应该看到凶手了吧——崎坂说。原来如此，的确是呢——小田佩服地说。

“喂，江藤先生，你完全不晓得这些事吗？”

崎坂突然把矛头转过来，江藤慌了。

他什么也没在想。

“哦，老板娘的话，可能听说过什么，可是我不清楚。”

“如果这些证词是事实，被害者送那个……野山药？还是芋头？去你们店里的时候，那家伙应该也跟在后面才对。哎，这是个小镇，布下调查网，很快就会抓到人了吧。安排了吗？”

已经安排好了——茶川说：

“劳烦本部两位长官跑这一趟，不过接下来只要交给我们辖区就行了。”

“也不能这样。”

山下摇摇头。

“虽然得等到死因查出来，不过看情况，有可能会变成跨区域案件。如果是独立命案，搜查本部会设在平冢署；但连续杀人的话，就必须跟其他署合作才行，或许也得和东京联手。真是教人头疼。”

山下垂下头，然后又抬起来说，“哦，江藤先生，你暂时没事了。”

“或许还会再找你问话，不过你可以先回去了。啊，千万不可以把连续杀人什么的乱说出去啊……”

不必山下交代，江藤也不打算到处宣传。

对江藤来说，这场体验已经逐渐失去意义了。

他就要起身的时候，川上回来了。

“啊！”

川上看到小田和茶川，好像吓了一跳。

“哎呀，辛苦了。呃，我查到担保人的住址姓名了……可是……”

查到了吗？——崎坂站起来。

“然后呢？”

“呃，担保人是一个叫原田美咲的女性，住址在东京都世田谷。据温井不动产说，她是个画商，是买卖画作的生意人呢。她在横滨那里经营画廊，好像蛮有钱的……”

小田巡查知道她吗？——川上微微睁开细眼问。

“我是不晓得这号人物，不过温井不动产说，原田小姐好像经常到这一带来。喏，大矶那边不是有个叫西田新造的画家吗？”

“你说西田豪造的长男？”

“嗯，前阵子得了什么奖，原田小姐好像经常来买他的画。”

不是这里的住户，我就不晓得了呢——小田回答。

“这关系到被害者的身份呢。租屋的担保人，是吗？联络方式查到了吧？”

似乎掌握情况的茶川问。

“我抄来了。”

川上把纸条递给茶川。

“世田谷啊。这可以让我们辖区警署来追查吗？”

“目前还是由你们主导。请迅速查明。总之……”

至少请尽快查出死者的身份吧——山下用一种感触良多的语气说。

不管她是什么人……

——又有何干？

江藤点头致意，站起来穿过茶川和小田中间，走到站在入口的川上旁边，然后再一次低头行礼。

就在他准备说“我告辞了”的时候。

突然冒出“锵锵锵”的刺耳声响。

江藤吓了老大一跳，感觉心脏都缩起来了。

是电话铃声。川上说了声“抱歉”，推开江藤，拿起桌上的黑色话筒。

“喂，上平冢派出所……啊，请稍等。”

山下……警部补先生——川上用一种很没自信的暧昧口气唤道。山下立刻站起来接过话筒。

“我是山下，怎么了？嗯……”

说到这里，山下不作声，扫视众人。

“这样。我明白了。这是课长的见解吗？本部长的判断，是吧。平冢署那里已经联络了吗？我知道了。”

山下放下话筒，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死因好像还无法确定，不过遗体似乎验出了氰化钾。哎，九成九是氰酸加里 [12]中毒吧。所以，本案与大矶町发生的女学生命案……”

——女学生命案。

“……以及江户川发生的贸易公司员工命案之间的关联性，也不得不加以考虑了。”

茶川“啧”地咂了一下舌头。

“既然连续杀人命案的可能性极大，就不能让平冢署单独调查了，因此搜查本部虽然暂时设在平冢署，目前还是由我来指挥，署里很快也会下达指示吧。崎坂，走吧。”

山下催促崎坂，越过呆立原地的江藤身边，离开了派出所。

两人一离开，茶川便语调平板地说着，“怎么，那个人是搜查本部长哦。”在原本山下的座位坐了下来。

“他没问题吗？”

“怎么了吗？他看起来人不错啊。”

川上突然变成一副亲昵的态度，在茶川原本坐的椅子坐下。

“人不错不算是称赞吧？他就是那个喏，一月的……”

“一月？”

“那场箱根山事件时的搜查主任啊。喏，死了一堆和尚的事件。”

哦，那场大火灾的——小田说。

“报上不是大书特书，说什么案情毫无进展、警方出尽洋相吗？哎，调查员就在现场，却死了那么多人，不管被写得多难听都是没办法的事，但主持那个案子的就是刚才那个山下先生呢。他在神奈川本部也是首屈一指的精英分子，前途最受看好的人物，但是从那之后啊，就一蹶不振啦。”

他很无能吗？小田问。小田老弟，你这样说太毒啦，川上应道：

“或许那是一起非常困难的案子啊。”

“可是那个案子，凶手……”

“过去的案子无所谓啦。有能无能在这节骨眼也没关系。我唯一担心的是，那位大爷会不会为了洗刷前耻，铆起来查案。咱们辖区已经够像小媳妇了，与其被本部高高在上颐指气使，倒不如跟东京警视厅联手还好施展……”

真羡慕派出所呢——茶川说。

——这些家伙也是。

结果一点都不伤心，也不难过吧。

人的死，有人死掉这回事，究竟算是什么？

或许果然没什么大不了的——江藤心想。既然是可以公事公办地处理掉的事，那就只是没什么的、单纯的一件事。

事实上，江藤的心中也没有悲伤。没有痛苦，也没有困惑。罪恶感……也完全没有。

只有一点点的，内疚。

但也只是被警官大吼才会稍微念头萌动的程度而已。相较之下，顺手牵羊时的罪恶感更大，偷吃东西时更要内疚多了。

即便人死，即便被杀或杀人……都不会有任何改变。虽然他也不至于认为天应该要塌下来，大地应该裂开，但世界、世间、人，却也没有任何的改变。

江藤的内在也没有什么大变化。

所谓的罪是什么，江藤不懂。与其说是不懂，不如说现在的江藤迷失了它。

怎么了？——川上唤道：

“不舒服吗？要不要休息一下再走？”

“啊，不……”

看到认识的人死掉嘛，这也难怪——小田牛头不对马嘴地解释着。

“要不要喝口水？”

“啊，不用，倒是……”

比起那些——

“刚才说的，大矶的女学生命案……”

“哦。”

茶川不耐烦地说明：

“上个月的事情啦。海边不是发现尸体吗？那也是，哎，一样的手法。虽然一样，被害者之间却完全查不出关联。啊，你可别到处乱讲哦。”

“那是……”

那么，那水滴。

——这不是什么连续命案。

根本没有关联——江藤在心中呢喃。

△04

都快死啦，混账东西……

好久没听到这骂声了。

青木文藏不知怎地松了一口气。

听到臭骂，居然会感到宽心，这让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青木转过身子。坐起来不舒服的木椅子咯吱作响。

木场修太郎用与他那魁梧身材格格不入的高亢粗哑的嗓音接着又骂了句，“少给我胡闹了，青木。”这男人的胸膛厚得仿佛在开襟衫底下穿了铠甲。

“什么前辈大出风头，王八蛋，黄毛小子学这种言不由衷的马屁做啥？你就那么想出人头地吗？”

“就算想也没办法吧。”

我是受到前辈的熏陶呀——青木回道。

“熏你个屁。”

“怎么可以翻脸不认账呢？前辈。你仔细想想，我就是跟在模范不良刑警的前辈后头，以你为榜样苦干到今天……才能变得这么独当一面，和前辈一起被抓上调查庭啊。”

这倒是没错——木场说，笑了。

青木也苦笑。

木场和青木都是刑警。两人直到不久前都隶属于东京警视厅搜查一课。在五月发生的伊豆事件中，尽管不是辖区内的事，两人却一起蹚了浑水，结果因为违反警官服务章程的罪名，哥俩好一块儿受了处分，就是如此令人头疼的关系。

青木不仅被申诫减俸，还被调到江户川一带的辖区去。从便服刑警变成制服警官，被交代看守派出所后，已经两个月了。

而原本是巡查部长的木场被降级为巡查，一样减俸，并调到麻布署去。

青木递出酒壶，木场默默地伸出杯子。

真麻烦，就没有更大一点的杯子吗？木场嘀咕：“我说你啊，怎么不拿洋杯子咧？我可是石材行的儿子，你看过石工秀秀气气拿小酒杯喝酒的吗？直接整瓶给我算了吧。”

我不像你是那种良家少爷出身嘛——木场又继续骂道。

木场开口闭口就这样说，但青木绝对不是什么良家子弟。他的老家难说富裕，他也不记得自己家教有多好。

再说他也不年轻了，不是能被叫成黄毛小子的年纪了。

他承认自己算是娃娃脸，也承认不擅长表现出粗暴的态度。可是会像这样当着他的面拿他当小鬼头看的，顶多就只有木场而已。

前辈还是老样子呢——青木说。

“少出言不逊了，我变得可多了。”

现在的我啊，跟你可是同一个阶级的呢——木场说完后，在鼻子上挤出皱纹吓唬青木。

“变得还不够多吗？”

“哪里变了呢？前辈不就是前辈吗？”

“明明就变了，没法再耍威风啦。”

“你不就在耍威风吗？”

哼——木场用鼻子笑了一下：

“只是在虚张声势啦，你也体谅一下吧，小子。现在的我啊，能耍威风的对象只剩下你了，就给我点面子吧。”

木场递出酒杯。

青木立刻斟满。

“照前辈这样子，很快又可以升上去了。前辈一星期前不是才刚一举破获美术品赝品诈骗集团吗？所以我才说前辈大出风头啊。才刚被派到辖区，马上就立了大功。”

“都说了破案的是二系啊。”

“可是举发的是前辈啊。”

才不是呢——木场愤愤地说，把那张国字脸转向青木。

粗浓的眉毛配上细眼，下巴方正而坚实。除了鼻梁高挺以外，这张怪脸就算是恭维也称不上是美男子。

“告诉你，我只是被那个无能侦探拱出去罢了。被他耍着演了出莫名其妙的猴戏。光想起来就教人火大，晦气透了。”

木场批评为无能的，是他儿时玩伴的私家侦探——榎木津礼二郎。

青木无法判断榎木津这个人是否无能，但确实是怪人一个。

青木认为要依什么标准去说一个人是怪人，人各不同，但无论如何，榎木津的言行举止，没有一样是青木可以理解的。若说离经叛道，确实是离经叛道，榎木津的所作所为，无一符合一般常理。不过榎木津并不是反社会，或许该说他是超脱尘俗？

不……

或许榎木津只是活在不同的框架之中。

青木完全无法理解，但据说榎木津的特异体质让他看得到一般人看不到的东西。青木不知道那看起来是什么样子，但如果榎木津看到的是不同的世界，那么即使这个世间在他眼中异于常人，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青木认为若是更进一步想，每个人都是如此的。每个人看到的都是每个人不同的世界，把自己眼中的世界理解为不同的世间。即使如此，每个人却都深信自己看到的跟别人一样。不仅如此深信，几乎所有的人都不肯承认其中的不同，害怕不同。

榎木津完全不把异于他人当成一回事。简而言之，他是个不在乎他人眼光的人，所以木场才会说榎木津是傻瓜吧。

可是从这个意义来说，木场也是榎木津的同类。

木场也总是满不在乎地做些常人不会做的事。

所以才会被抓上调查庭。

做与不做的基准经常都在个人之外。大部分的依据都是法律、常识、社会共识这类事物。

可是木场的基准只在木场心中。

青木并不清楚木场的基准是愤怒、斗志，还是他自己的正义感，或许木场自己也不清楚。当然，榎木津的基准他更是完全摸不着头脑。虽然他能想象榎木津应该是依据某些破天荒的原理在行动……

就不明白基准这一点来看，两人是一样的。

所以……

从青木的角度来看，他认为木场跟榎木津非常相似。但他也觉得会这么想的，全世界大概只有他一个人吧。

木场与榎木津两人就是如此缺乏共通点。

相对于粗鲁强壮又魁梧的木场，榎木津的外表美丽非凡。木场跟学历完全沾不上边，榎木津却是帝国大学毕业的秀才。木场是小镇石材行的儿子，榎木津却是出身旧华族这样的名门，还是财阀的大少爷。

完全没有任何关联。

不过榎木津这人活在世上，似乎完全无视容貌学历家世等一切，所以拿来比较也完全没有意义……

不过毋庸置疑，榎木津拥有完全不像侦探的资历。他的身世，让他完全没有选择侦探这门职业的必然性。这要是早几年，应该会被讥为高等游民 [13]吧。

但是若说榎木津是出于消遣才干侦探的，似乎倒也不是。证据就是……

榎木津有着非凡的实绩。

原来是榎木津先生的功劳吗？——青木说。

“功劳？”

木场在鼻头上挤出更深的皱纹。

“你是坐派出所坐到痴呆了吗？还是脑袋撞坏了？那混账东西立得了什么功？他啊，是社会的败类，是日本之耻。那家伙跑到现场，只是大闹一通啊，混账王八蛋。闹个天翻地覆，把东西全砸坏，有两个嫌犯被他打成重伤，两个月才治好呢。你知道我费了多少功夫向一道前往的二系同仁解释吗？”

我可以了解——青木说：

“可是前辈，七月发生的白桦湖新娘连环命案，听说也是榎木津先生解决的，不是吗？我是在某本杂志上看到的。”

青木是这么听说的。不仅如此，这些日子震惊社会的大事件大多有榎木津参与其中，并一一破案——世人皆如此评论。

喂喂喂，你也知道吧？——木场发出窝囊的声音说：

“杂司谷那时候，相模湖那时候，还有之前的溃眼魔事件……青木，你不是也在场吗？那蠢蛋的丑态你明明看得一清二楚吧？”

没错……

青木很清楚。

世间传闻是榎木津解决的几宗案件——被荒诞不经的流言丑闻掩盖的杂司谷婴儿失踪事件、以史上最残忍著称的武藏野连续分尸杀人事件，还有极尽残虐之能事的连环溃眼魔事件——都是青木负责的案子。

确实，侦探的言行举止荒诞无稽。桀骜不驯、不知轻重而且目中无人。可是——

榎木津说的话……没有一句是错的。

那蠢蛋净会给人找麻烦添乱子——木场啐道，抓起应该已经空了的酒杯仰头就喝。青木慌忙倒酒。

“难道前辈……白桦湖那事你也参了一脚？”

“不是我爱插手才插手的。只是被认错人了而已。长野本部……有个叫大鹰什么的少根筋刑警搞错人啦。喏，年底逗子的黄金骷髅事件那时候，咱们不是向长野打听战时的事件吗？那个大鹰就是那时候接电话的刑警。那人是个糊涂鬼，不晓得在搞什么，把我跟已经退休的老刑警弄错了，打电话到我这儿来。结果我逼不得已只好帮忙撮合两边……结果告诉你，那蠢侦探居然也在现场呢。”

真是孽缘呢——青木本来要说，结果还是住嘴了。

大概会惹得木场大发雷霆。

“哎，我是没去现场啦，可是那蠢蛋似乎又搞出什么蠢事来，听去了现场的人说，一阵天翻地覆之后，虽然最后是解决了……”

听说那大鹰因为打击太大，辞掉刑警失踪了——木场如此做结。

“失踪了……？这刑警也太脆弱了吧。可是那个人也不是因为榎木津先生的关系才辞掉刑警的吧？”

世上一切的灾祸，都是那个礼二郎害的——木场龇牙咧嘴地说。

“就算这么说，但事件还是解决了吧？”

“所以啦，老样子，收拾烂摊子的还是那个教人火大的书店老板啦。你说的上次赤坂的事也是。蠢侦探搞破坏，卖书的用他的三寸不烂之舌把众人唬得一愣一愣。谁吃得消啊。”

“噢……”

木场说的教人火大的书店老板，是在中野经营旧书店的中禅寺秋彦。

中禅寺也是木场的朋友，是个与榎木津不分轩轾的……

怪人。

中禅寺是旧书店老板，同时也是神职人员。

他是个神主。

这样已经够古怪的了，但中禅寺同时也从事祈祷师般的工作。驱魔师、祈祷师、阴阳师——好像是类似这些的工作。

在科学万能的昭和时代，这显然太古怪了。

与其说是时代错乱，不如只能说古怪。可是中禅寺不同于木场或榎木津，并不是个难以理解的人。

他比一般人更懂常识，博学善辩且思路清晰。总是头头是道，甚至条理分明过了头，让人自惭形秽，觉得自己愚昧无知。

他非常理性。

判断的基准总是清楚明了。

所以虽然是祈祷师，但中禅寺并不会用咒语或神谕等来迷惑人心。他是巧言善辩地操纵人心，来收拾混乱。

而他的本领令人叹为观止。

因此木场才会说他用三寸不烂之舌唬弄众人。

结果又是中禅寺先生吗？——青木说，被木场埋怨，“蠢朋友太多实在累人。”

青木苦笑。

木场也是半斤八两。

“可是……我放心了呢。因为前辈是这种个性，我本来担心你可能无法融入辖区，满腹怨言，但工作方面好像很顺利，不是吗？”

“哪里顺利了？混账。”

刚才不就说都快死了吗？——木场再次骂道：

“我告诉你，管它是去辖区还是坐派出所，我都没有半点怨言。可是啊，我的工作是抓罪犯，可不是取缔游行、监视黑道啊。我可是一系的人啊。”

“预防犯罪和维持治安也是警察的重要工作啊。”

“你这小子，听不懂我说那不是老子的工作吗？我告诉你，我干刑警，为的可是消灭坏蛋啊。”

“坏蛋啊……”

青木也不是不了解木场的心情。

实际以司法警官的身份参与犯罪调查后，青木学到一件事。

也就是……恶人是难得一见的。

犯罪者是有的。只要犯法，就一律是犯罪者。可是绝大多数的犯罪者都是伤脑筋的人、愚蠢的人，或是走错路的人。

并不是恶人。

坏家伙……应该存在于某些地方，但这些家伙似乎就是不会触犯法网。有很多犯罪本身穷凶极恶，但下手的犯人，却顶多只能说是伤脑筋的家伙。青木不打算说什么“要憎恨罪恶，而不是人”这种漂亮话。漂亮话大部分都是对的，青木也觉得没错。即使如此，有时候青木还是会觉得犯罪者可恨。站在警官的立场，他不会表现出来，但他不说他从来没有萌生过憎恨犯人的心情。

可是不管恨不恨，善恶问题又是另一回事了。

比方说即使显然是过失致死的情况，如果引发的状况太悲惨，他有时候还是忍不住要觉得可恨。即使犯人完全没有恶意——不，即使毫无过错，他有时候还是忍不住要恨。

即使法律上无罪，也是一样的。

违法并不等同于恶。有时候善良的人也会犯罪。世上也有很多即使不犯法，却令人无法原谅或给人徒增困扰的家伙。

可是——

世上真的有恶人吗？

不，这世上真的有可以称作绝对恶的事物吗？

青木对此总是有些存疑。基督教中说的恶魔那类存在——绝对的恶，纵然只是概念上，青木也难以想象。

他认为——

木场追求的就是那种恶。就像古装电影中出现的，就算被斩杀也不会有人伤心——反倒会引来掌声喝彩的——不折不扣的绝对恶人。无血无泪毫无同情余地的心狠手辣的邪恶化身……

世上没有这么简单易懂的恶人，可是木场想要的就是那种故事中的清楚明白吧。他在现实中追求惩恶扬善这种单纯的结构。

前辈果然没变——青木说：

“坏人乖乖束手就擒！——对吧？结果前辈在麻布署还是一样说着那种老派的话呢。”

要你啰唆——木场瞪着青木。

“托你的福，最近我都被人喊成阿武啦，武士阿武。真是要死了。”

“武士啊？”

青木强忍笑意。虽然他完全不懂木场哪里像武士，但撇开道理不谈，这真的是个非常适合木场的绰号。

木场不服地骂了声，“可恶。”

“居然叫我这个地道的町人武士 [14]，搞什么。哎，我承认我是个老古板，可是因为老古板就叫我武士，也未免太随便了吧。”

在莫名其妙的地方要求正确，这很像木场的作风。

那——木场忽然压低声音，屈起身子，把棱角分明的脸朝青木探去。

“你找我这个老古板有啥事啊，黄毛小子？”

“我想请前辈再指点一次……不良刑警的守则。”

少在那里咬文嚼字了——木场把凑近的脸拉回来，身子往后挺。

“卖弄那种台词，你还早了十年呢，小子。再说你啊，我听说你只要再忍耐半个月，就可以回本厅了，不是吗？”

这……是事实。

可是——

“这是两回事。”

“明明就是一回事。要是在这节骨眼上捅了娄子，你就没有后路喽。再有下回……你就等着被免职吧。”

“不会的。一直被人说下回就要被革职了的前辈，不是到现在都还好好地在干刑警吗？我这种菜鸟，道行跟不良刑警木场修太郎差得远了。”

木场哼了一声。

“哎，你跟我不一样，是模范生嘛。可是啊，要是你想回本厅，最好还是乖乖地别惹事。”

你想回本厅吧？——木场问。坦白说，青木也不是不想回去。

“那就安分点。继续在派出所站岗站上半个月就结了，很简单的事吧？只要偶尔帮老太婆什么的指个路就行了，不是很轻松吗？忍下来吧。反正也没出什么大事嘛。”

“有事啊。”

“嗯？”

事件是有的。

前辈不晓得吗？——青木问，木场说不晓得。

“要是不小心听到，有时候就是会受不了要动气，搞不好会想插手。又不是本厅的人了，总不好去其他分店的地盘撒野，所以我现在是自我约束，不要去看也不要去听其他署地盘发生的事。”

“江户川河边的案子……前辈知道吧？”

“嗯？你说河岸发现贸易公司员工死因不明尸体的事件吗？唔……我知道的就只是报纸上写的。”

“那个案子……接到通报，还有第一个赶到现场的都是我。”

“是你？”

“那是我负责的区域。”

“那河岸是你的地盘啊？”

“被派到那里之后，我每天都会骑自行车巡逻。当时我刚开始熟悉那一带的环境……”

然后怎么了？——木场莫名气势汹汹地说：

“就算是你负责的区域，也不是你负责调查吧？那个案子应该是本厅指挥的。不，我记得……”

“我无法接受。”

“嗯？”

无法接受，完全无法信服。

“就像前辈说的，那案子被指定为跨区域刑案。况且我只是个派出所警察，不是刑事课的调查员。所以这本来并不是我的工作。虽然是我的责任区内发生的事，但轮不到我插嘴。可是，可是……”

“跟那没关系吧？”

木场冷冷地打断青木。

青木……就是想听这句话。

“没关系吗？”

“有什么关系？就算是民间人士，协助办案也是天经地义的事啊。更何况你是司法警官吧？要是发现什么疑点，报告上去就是了啊。反倒是把注意到的事一滴不漏全报告上去，才是你的义务吧？在那里啰里啰唆个什么劲？”

“相关事实全都报告上去了。只要是我能够得知的事，就连一点芝麻小事都毫不遗漏地报告给上头了。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任何可以报告上去的新事实了。”

“那是怎样？有什么见解上的不同吗？青木，你是不满上头的决定吗？”

“不是不满……”

而是无法接受。

咱们换个地方谈吧——木场说。

两人离开店里。

青木觉得小岩是个煞风景的地方。

不，他觉得用煞风景形容似乎有些不太对，但他想不到其他形容词，又总觉得这三个字的感觉很适合。他这么说，结果木场应道，这地方很不错啊。

“告诉你，这一带以前也没遭到空袭，老房子什么的全都保留下来了。田地也多，河川也近。哎，是少了点活力，但哪个地方都一样死气沉沉啊。池袋那里更煞风景多了。”

“唔，也是……”

是因为颜色很少。

没有什么好地方吗？——木场张望周围。一离开车站附近，就什么也没有了。

没有啊——青木说，结果木场说，“我不是说店啦。”

“哪里都行啦。只要能坐，空地也行。跟你这种不会喝酒的，没法那样一杯接一杯呢。”

青木酒量并不差，不过看在酒豪般的木场眼中，应该等于是不会喝酒吧。

“这里离现场远吗？”

“很远。这里是新小岩，现场在今井桥呢。就算照这样沿着荒川走去……从东荒川发车的都电也已经撤掉了嘛。”

“啊，对哦，这边的河是荒川啊。”

木场把小眼睛眯得更小，脸转向风吹来的方向。

“江户川是那边的河岸呢。哎……算了。那反正先走吧。方向是这边吧？”

木场走了出去。真的要去现场吗？青木问，木场说走到谈完为止。

“边走边说。总比两个大男人杵在路边说话要来得像样吧？看说完后走到哪里，接下来的事到时再想吧。看情况，到时再陪我喝一家好了。”

木场对着前方说。

两人快步走过日暮的荒川沿岸。

历上已是秋季了，风却是暖的。

青木接到通报那天非常闷热。正好是半个月前，一样是黄昏过后……大概七点半左右的事。

“来报案的是一个绰号叫蚤子竹、本名竹井清，专捡破烂的人，他住在河岸的简陋木板屋里。那些人平常是不会来什么派出所的……可是因为我每次巡逻都会记得向他们招呼几声，所以混熟了，可能是因为这样吧。”

“你长得一副容易亲近的脸嘛，应该不会有人提防你。”

又惹来一顿损。

那个时候……青木正准备出发进行夜间巡逻。

他向搭档招呼了一声，拿手巾抹了抹汗，就要跨上自行车的瞬间，后颈感觉到有人的视线。

咦？他四下张望，却没看见人影。

再一次凝目细看，青木发现了蚤子竹。

蚤子竹之所以叫蚤子竹，是因为他的个头非常矮小。弯下身子，就只有孩子的身高。

这个小个子男人从电线杆后面探出头来，直盯着青木看。

真稀罕，今天吹的是什么风？青木心想，出声向他打招呼。

他记得自己应该是亲热地问，“竹井先生，怎么啦？”结果蚤子竹顶着那张一如往常的肮脏面孔说，一定是死掉了……

“真唐突。没说是谁什么时候在哪里是什么状况吗？”

“嗯，没有，不过我大概也知道他的意思，便跟着他一起去了现场。”

今井这一带基本上是农村。过桥之后，就是千叶县南行德町。因为是平坦的田园地带，所以视野非常开阔。

东侧略呈高台状，那一带是闲静的住宅区。蚤子竹他们居住的简陋小屋搭建的河岸是在西侧。白天河面有扬帆的竹筏往来，是个悠闲的场所。

夜间没有路灯或任何光源。

一片乌漆墨黑。

漆黑的河岸上有几个人影。好像跟蚤子竹一样，是简陋小屋的居民。青木分开人墙过去一看，看见一名男子俯卧在地上。

“一开始我以为是溺死。”

“为什么？”

“他的脸泡在水里。脸部泡在河里，就这样倒着。乍看之下没有外伤，衣物也没有凌乱，没有血迹，也没有争执的痕迹，所以……”

“只是倒在那儿？”

“嗯。可是脸泡在水里，所以唔，怎么想人都不可能还活着。所以蚤子竹也才会……”

“说人死了吗？原来如此。”

当时正值暑热季节，也不是没有人会躺在河边或广场纳凉。亦是路倒的人或露宿街头的人司空见惯的季节，可是实在不会有人把头泡在水里睡觉。

“嗯。我拜托在场的人维持现场，立刻折回派出所，联络署里然后回来。”

“维持现场？喂，这可难了吧？住在那种地方的人，至少也会摸个钱包吧？死者全身上下都会被剥光的。”

“不……要偷的话，在我到场之前已经动手了吧。实际上我到场的时候，鞋子已经不见了。”

“死者没穿鞋？”

“嗯。鞋子被一个叫凸额安的流浪汉偷走，就套在脚上。尸体是趴着的，鞋子很容易脱吧。可是其他的话，不管是要脱裤子还是要偷外套，都得搬动尸体才行。他们应该是不想碰尸体，把尸体翻过来吧。鞋子虽然不见了，但内袋里的钱包还留着。”

“死者穿西装？”

“嗯。看上去像是上班族的穿着打扮。身份立刻就查出来了。被害者的钱包里有八千多元的现金跟名片，我们联络名片上的地址，幸亏还有人在。死者是神保町一家叫宫川贸易公司的小公司员工，名叫泽井健一。我们找社长确认了。”

“钱包里有八千元？手头真阔呢。喂，在贸易公司上班有那么赚吗？”

“才不呢。”

宫川贸易公司……正濒临倒闭。

“因为就快倒闭了，所以社长才会亲自留下来加班。薪水好像也已经拖欠了两个月。宫川贸易公司的名字是很像一回事，但除了社长以外，只有四名员工，是家小公司，好像是从海外进口一些小玩意儿批发贩卖，但没有什么销路特别好的商品，青黄不接，岌岌可危。如果这个月业绩再不好，就要支票跳票倒闭了……”

“两个月都没发薪水了，死者身上却有这么多现金？钱从哪来的？”

“不清楚呢。”

因为状况变得就算被害者身上的现金多到不自然，也无关紧要了。

什么叫无关紧要？——木场问。

“唔，一大笔钱全都还在身上，所以应该不是强盗杀人，可以排除这个嫌疑，可是……就算身上有钱，也不是什么可疑的事吧？或许是他的存款。”

“谁会把存款带在身上啊？”

“也不能说没有吧？比方说，也许是为了买什么而领出来或带出来的。不过……听社长说，泽井这人并不小气，也不是个节省的人，反而相当铺张浪费，所以若说奇怪，确实很奇怪。”

明明就很怪吧？——木场说。

“你也这么感觉吧？”

“不……”

青木并不觉得奇怪。因为八千元确实不是一笔小数目，但也不至于多到离谱。发薪日的话，也有人身上会带着这笔数目的钱吧。就连青木，即使扣掉寄回老家的份，也还有一万元以上。要是高薪人士，钱包里至少也有个两三万。

我要是付了账单，薪水就连一毛都不剩了——木场说，口气像是在炫耀他没倒账。

“总之，身上的钱的数目多寡，没有被当成问题。所以先请来鉴识人员勘验，但因为没有外伤，查不出死因，便送交行政解剖。然后我们署的刑事课进行问案，我也因为是那个地区的负责人，一起帮忙，但……”

被害者当天的行踪完全无法掌握。

现场附近几乎没有人目击到生前的被害者，从证词听来，感觉就像尸体突然凭空出现在河岸。

那天，泽井下午三点就离开了公司。

说是因为私事想早退。

社长说他没问是什么事。社长光是烦恼资金筹措就忙不过来了。

而且这一个月左右，泽井似乎以私事为由，频繁地离开公司。而社长什么都没问，放任他离开。社长表示，因为拖欠薪水，他也没办法强硬地要求员工什么。

可是实际上，社长的真心话应该是泽井的上班态度如何都无所谓吧。社长想要裁员。如果员工态度不佳，就有开除的借口，而且社长似乎也在等待泽井主动开口辞职。

可是——

泽井……没有辞职就死了。

蚤子竹他们发现尸体的时间是七点过后。青木抵达现场时还不到八点。三点离开公司后到被发现的四小时左右，泽井的动向完全不明。

然后……

“解剖结果，发现泽井健一是氰酸加里中毒死亡。”

“改为……朝他杀方向侦办了吗？”

“不，还是有自杀的可能性，而且那个时候警方也没有断定是他杀，只知道至少不是自然死亡。”

“死亡推定时刻呢？”

“晚上六点前后。距离被发现有近一个小时。假设是他杀，命案现场也有可能不是发现地点。而且……如果是氰酸加里，包括来源在内，都必须彻底调查才行吧。所以本厅认为有他杀嫌疑，出面接掌……”

“谁来了？搜查一课长……现在是谁？”

“大岛先生调到公安二课去了，所以现在的一课长是北林先生。岛田系长率领大批人马过来，木下也来了。这是没问题，不过……”

青木欲言又止，木场停步问：

“是怎样，来了什么不对的人吗？”

“不晓得为什么……公安一课的乡嶋先生也来了……”

“乡嶋？乡嶋郡治吗？那个眼神凶恶的？”

那家伙的面相真是糟到一点都不像个警官呢——木场也不看看自己，这么骂道。

的确，乡嶋的眼神非常锐利。但论面相凶恶，青木觉得木场因为生了张国字脸，更要凶恶许多。

乡嶋那家伙，是专查无政府主义、马克思主义跟恐怖主义的呢——木场喃喃道，交抱起手臂。

“那家伙好像是从特高进来的。原本应该是要被收监在巢鸭监狱那类地方的凶恶角色呢。可是……这又关公安一课什么事了？这是宗连自杀还是他杀都还没弄清楚的案子，不是吗？”

“是的。唔，这一点也引起署里不小的话题……不过应该有什么隐情吧。跟共产主义者有关，或是跟国际政治有关，哎，只是些臆测和传闻罢了。我们这些底下的人什么都不清楚。”

“岛田兄什么都没说吗？”

他完全忽视——青木回答。

“忽视？”

“搜查一课与公安一课把彼此当成空气，一副随便你们要干吗的态度。所以我们辖区的人很难做事，或者说无从行动。搜查本部长虽然是岛田先生，但我们署长基本上是个马屁精，两边都想讨好。可是刑事课的人是有所谓辖区警察的矜持的。哎，那跟我这个从本厅左迁过来的不长进派出所警察无关，不过现场简直糟透了，气氛总是剑拔弩张。”

“太蠢了吧。”

青木也这么想。

话虽如此，青木的立场非常地不上不下，所以如果只论感受，确实是尴尬到了极点。因为青木直到不久前还是本厅的人，而且预定不久后又要回那里去。

“那然后怎么了？”

“三三两两地各自收集情报啊，根本就没有调查方针可言。”

见解分歧——青木这么感觉。

乡嶋没有出席调查会议，所以并不清楚公安一课的看法，而且会议表面上要顾及本厅的面子，所以两者之间的摩擦好像没有浮上台面。

“我们辖区是集中朝他杀方向侦办。然后……唔，也查到了疑似嫌犯的人物。呃……是根据我问到的消息查到的。”

你真是优秀呢——木场说。

“误打误撞罢了。不，都是前辈的教导。”

“我可不记得我教过你什么。”

“消息不是免费的，不要以为可以轻轻松松，不啰唆就得到必要的线索——前辈说过这样的话，对吧？没完没了地听些不想听的事，让对方尽情说个痛快……听到一百，如果里面有一可以用，就算是大丰收了……”

我才没说过那种话咧——木场说。

“那前辈就是说梦话的时候被我听到的。我把那些梦话奉为圭臬，投入警察任务。所以呢，我找了蚤子竹跟凸额安那些住在河岸边的人，塞了烟之类的给他们，一整晚跟他们闲聊。调查员每个都杀气腾腾嘛，哎，我认为也有巡查才办得到的事吧。”

“然后呢？”

木场用小眼睛瞪着青木。

这个粗鲁的男人只要被称赞，大抵都会生气。

“有人告诉我……案发当天，有个叫赤木大辅的小混混在现场闲晃。”

“那家伙谁啊？”

“嗯，这个叫赤木的，是以北关东为据点的跨区域黑道集团的成员……不过也只是底下的小混混。去年他在栃木还是哪里闯了祸，待不下去，寄身一个叫神乐坂的小帮派。哎，小流氓一个。有几个人都说他们看到这家伙。”

“捡破烂的怎么会认识黑道？”

“有几个以前是跑江湖的艺人。他们不是都会四处巡回表演吗？这个叫赤木的好像是个非常典型的小人物，但有人说看到他一反常态，神色严肃地在河岸闲晃。”

“这怎么了？”

“一开始我认为应该无关，可是……”

结果有关——青木有一半的把握。

理由是……

女人。

女人？——木场发出高亢的声音。

“更不懂了，哪来的女人啊？”

“记事本。”

现场附近掉落了一本经常翻写的记事本。虽然当成证据扣押了，但不知道是不是被害者的东西。因为社长宫川等员工，没有一个人看过那本记事本。

记事本没有署名，里面写的内容看起来也跟被害者无关。上面用疑似符号和黑话的词句记载内容，应该不是一般人的记事本。

从结论说起，那是赤木的记事本，不过……

只是在现场闲晃，掉了记事本，我不觉得会有关系呢——木场说。确实如此吧。

“问题是照片。”

“照片？”

同一个地点掉了一张照片。不是旧照片，但磨损得很厉害。

“磨损得很厉害？”

“就是感觉一直随身携带，像是放在口袋——不……”

“像是夹在记事本里随身带着？”

不知为何，木场摸了摸自己的屁股一带。

“就是那种感觉。我……毫不怀疑地认为那张照片本来是夹在记事本里面的，因为扣押的地点一样。或者说，照片就掉在记事本底下……不对，记事本是像这样打开掉在地上，然后照片压在下面，所以完全就是夹在里面。这样想比较自然，对吧？”

“难道不是吗？”

“不是。”

照片……被认为是被害者的东西。

“搜查本部判断照片本来应该是在被害者的口袋里。可是放在口袋里，和夹在记事本中，磨损的程度不一样吧？像这样加压的话……”

我懂——木场说。

“可以了解吧？如果夹在记事本里面的话，像是表面的刮痕，边角的磨损，还有也会微妙地弯曲，对吧？”

虽然不会褪色，但也会变得相当破烂呢——木场说：

“如果每天带在身上，不到一年就稀巴烂了。虽然带在身上也有很多种，像是插在屁股口袋还是收在皮包里，爱不爱惜也不同，所以不能一概而论吧。如果记事本都烂了，照片也不可能好到哪里去吧。”

“是的。可是……被害者并没有携带记事本之类的东西。也有人说或许是夹在钱包里，但钱包本身收在内袋里，里面的东西似乎也没有被拿出来。照片如果是钱包里抽出来的，钱被偷走，唔，也有可能把不要的照片直接丢掉……”

“照片是什么？”

“咦？”

“我问那是什么照片。”

“是女人的照片。”

那是一张女人的肖像照。

青木推估照片上的女人约为二十四五岁，五官鲜明。不是一般人拍的照片，看起来像是在相馆拍的。虽然不是精心装扮、正经八百的相亲照，但总给人一种华美的印象。

是因为影中人的面貌凛然有神之故吗？……或许只是因为影中人面露笑容，才会让人这么感觉。

青木只在电影女星的剧照中看过露齿而笑的女性照片。

他觉得自己身边没有人那么习惯拍照，能够面对镜头露出自然的笑容。大多数的人都会表情僵硬。而且青木看过的照片的拍摄对象，几乎没有人能摆出任何表情。

因为现场照片中拍到的，大抵都是尸体。

“宫川社长作证说……他看过照片中的女人。”

哦？——木场扬声，停下脚步。

“是认识的女人？”

“虽然不清楚身份，但社长说是泽井交往的对象。”

“交往的对象？”

“现在是叫女朋友吗？其他和他有关的人……啊，泽井是单身，也没有亲人，所以说到有关的人，主要也都是其他员工和公寓的住户，不过众人异口同声证实了这件事。那名女子多次造访泽井的公寓，两人好像也会约在公司外面，一起去吃午饭什么的。”

“也就是公然交往的关系吗？”

“嗯。虽然好像没有提到要结婚之类的事……唔，公司正值存亡关头，应该也没办法结什么婚吧，这无可奈何。可是泽井本身似乎向周围暗示她是自己的情人，也有人认为他动不动溜出公司，就是去跟那名女子幽会。所以这一点应该没错，可是……”

“照片却是夹在记事本里面，是吗？”

“是的。说得正确点，应该是我认为照片本来是夹在记事本里面的。前辈觉得如何呢？记事本跟被害者似乎无关，可是照片上的女人似乎是被害者的情人……但因为这样，就说记事本是别人的，然后照片是泽井的，也未免太奇怪了吧？”

“是很奇怪。”

“反倒是假定照片本来是夹在记事本里面的话，状况就会有很大的突破，不是吗？这是一个证据，显示可能有个与被害者有某些关联的人涉入命案。而且疑似记事本主人的人物还在现场被人目击。这毋宁应该推测为有个持有被害者情人照片的男子，在死亡推定时刻前后出现在现场，对吧？”

“我不晓得应不应该这样推测，不过是可以这样想吧。看过现场的你这么感觉的话，就是这样吧。可是……不是每个人都这样想，是吗？”

不是的。

现场的调查员——小松川署的刑事课人员，几乎都与青木持相同意见。在辖区的独断下，赤木被列为调查对象。

“即使与命案没有直接关系，如果在现场附近被看到的真的是赤木，那么他很有可能目击到什么。而且相关事实早晚也都必须查证。可是对象不是一般市民。亮出警徽闯进黑道组织，似乎不是个好主意。”

“那些家伙不会从实招来吧。”

“要是装疯卖傻还好，但如果整个组织都牵涉在内的话，赤木这种小喽啰，有可能会被灭口吧。”

会吗？——木场发出讶异的声音。

“赤木只是个小角色吧？小角色不会有人要杀的。就算对方是小混混，要是干掉他，那就是杀人。组织才不会冒那么大的险。”

“就算不杀掉，也有可能放他逃走或藏起来。”

我说青木啊——木场说，把脸转了过来。

“枪手是有去无回的。收回来宝贝地藏着，还是把派出去的枪手再收拾掉，黑道才不会干这么麻烦的事。没杀成的情况，就叫枪手自个儿负责；任务达成的话，事情就了结了。他们只会装傻说枪手是自个儿冲去杀人的，跟咱们无关。成功的枪手被捕了才有价值。要是没被捕，不是自个儿自首，就算怕了跑回去，也会被组织抓去交给警察。这才是一般状况。”

“一般是这样没错。可是这次无法预测背后究竟有什么吧？就算凭着辖区的志气铆起来查案……”

“你说公安吗？”

“嗯。如果这不是单纯的命案，轻举妄动非常危险。所以我才会那么介意公安的动向……”

那伙人比黑道难缠多了——木场说：

“才不会被区区辖区警署揪住尾巴。”

“是的。所以不管怎么样，黑道组织方面，采正攻法都不是上策。”

“对黑道还有什么正攻反攻的？”

“嗯，所以我们借助二系的力量，探查了一下赤木的动向。赤木栖身的帮派叫作山代会，是个有四五十名成员的大家庭，不过呢，我们请二系不着痕迹地向负责辖区探听之后，发现那似乎也不是个多棘手的团体。他们说，那里应该不可能引发什么扯上公安的事件才对。于是，我们的刑事课用确认记事本主人的名义前往一查……”

确定记事本是赤木的了。

不仅如此……

“也查到照片应该是赤木的。”

“照片也拿给他们看了？”

“是的。”

“他们老实招了？”

“也没什么招不招，对方似乎非常配合，当场就指认了。那些帮派分子说，照片上的是赤木的女人……”

喂喂喂——木场发出脱力的声音。

“什么跟什么啊？”

“有许多名帮派成员指称，说那是赤木两个星期前勾搭上的女人，叫作实菜。赤木这个人似乎很好女色，听说他在栃木的时候，也是跟大哥的女人私通。想要两个人一起私奔，结果还没成行就先败露，为了扛起责任，被派去执行危险任务，结果又搞砸了。然后切了一根指头以示谢罪，到山代会去从头修炼起……”

结果是抢女人？——木场皱起眉头。

“被害者的女人被小混混骗去，彼此争风吃醋，最后两边厮杀，是吗？”

“不是。”

“不是吗？”

“当然，这条线索也报告上去了，但搜查本部……不这么判断。”

警视厅判断泽井的情人与赤木的情妇虽然长得很像，但是不同的两个人。

理由有几点。

首先……

名字不同。

宫川商事里没有一个人确切知道泽井的情人叫什么，但都作证至少不是叫实菜这个名字。

宫川商事有个女员工叫铃木美奈 [15]。如果名字同音，一定会被拿来当成话题。在员工的记忆里，泽井似乎是称情人叫静香还是静子。

还有另一个理由。

泽井与他的情人一直到案发前天，似乎都恩恩爱爱，和过去一样亲密地交往着。

可是证人说叫实菜的女人和赤木是在案发两个星期以前开始交往的。这边似乎也正打得火热，据说赤木一反过去的轻浮，对实菜死心塌地。赤木完全没有提到过女人还有其他男人，泽井也丝毫没有表现出女人被抢、和情人关系触礁的态度。

如果女人其实是同一个人，那就代表她在两个星期间脚踏两条船，周旋于两男之间。这年头这种事并非不可能，但上班族与黑道这样的组合，实在不像是可以放在同一个天平上相比较的。

是不是专拐男人的啊？——木场说：

“那个男的……叫泽井，是吗？那家伙有可能只是被骗了。既然是会被小流氓勾搭上的女人，哎，难说是良家妇女。会不会是哪来的荡妇为了钱而看上贸易公司的男人当肥羊，然后拿榨来的钱跟小流氓厮混？”

“如果相反，倒也有这种有可能性。”

“相反？”

“也就是如果女人先跟赤木交往的话。但交往的时间，是泽井那边在先。”

“时间先后才无关吧？那种女人换男人就像换衣服。再说，对了，泽井不是手头阔绰吗？”

“不，他只是案发当晚身上带着一笔现金而已。前面也说过很多次了，宫川贸易公司正濒临破产。就算要骗，泽井也不是只多肥的羊。”

“唔……”

只要抓到那女人问问就知道了吧？——木场说得简单。

“完全找不到那个女人。”

“找不到？”

“赤木也从案发当天就失踪了。”

“这样啊……”

没错。

赤木大辅失踪了。

案发当天他也没有到帮派那里露脸。

帮派成员表示，也没有派给他什么工作。

从记事本的内容也可以看出赤木并没有被分派到什么像样的工作。他算是客人，或者说是为了甩开麻烦而被寄交保管的小人物，所以山代会也不晓得该拿他怎么办，觉得他是个烫手山芋吧。

所以即使闹出什么事来，那也是赤木个人捅出来的娄子，跟组织完全无关——这是山代会如此配合警方的理由。虽然一方面也是他们不愿意被莫名其妙蒙上嫌疑，或是扯出马脚吧。

“怎么样？”

青木问：“这会没有关联吗？泽井健一的死、赤木大辅的失踪，还有那个不晓得是叫实菜还是静子的女人，这三者不能联结在一起吗？”

“哪有什么联不联的，就是因为扯在一起，才会查到这些事吧？”

没错。

可是在目前，赤木完全被从调查中排除了。

为什么？——木场问：

“因为是辖区查到的吗？让本厅没面子吗？还是公安在碍事？”

这三者……

“若要说是也是，但要说不是也不是。搜查本部一开始也将它视为无法忽视的事实。公安的动向完全不清楚，但是联手对抗公安这样的局势，发挥了让本厅与辖区齐心协力的效果，搜查本部暂且是团结一致的。”

“那到底是怎样？”

“因为发生了第二起案子。木场兄应该也知道吧？”

“哦。”

木场拍了拍硬实的脸颊。

“原来……是连环命案？”

“是的。案发之后过了约一星期的时候，神奈川县的大矶町，一名女学生遭到杀害。注意到了吗？地点在大矶呢。而且被害者是十六岁的女学生，这怎么想都兜不到一块儿。所以表面上是报道为无关的两起命案……但是在警方内部，是将它们视为连续杀人事件的。上头不是发出了跨区域办案的通告吗？说本厅将与神奈川进行联合调查……”

我不记得啦——木场说：

“刚才我也说了，跟我无关的案子，我一律不听。我的消息来源只有报纸，跟老百姓一样。老百姓里没有一个认为那些命案是连续杀人案。”

“那才是正常反应。至于我，起码我难以认为这是同一名凶手所为的连续杀人案。被害者之间没有任何共通点。但因为轻率地把它定调为连续杀人，导致侦查陷入摇摆不定。”

已经没有人搞得清楚该如何去调查些什么，才有可能查到些什么。辖区没有被告知整体的侦办状况，因此更是如坠五里雾。

唯一确实的是，上头判定赤木那条线不值得追查。

青木无法接受。

前方出现像是停车场的地方。

理由是什么？——木场问：

“本厅说是连续杀人的理由是什么？”

“是死因。”

“你说氰酸加里？光是这样太薄弱了吧？”

“虽然薄弱，但这就是理由。”

他们只被知会这一点。或许还有某些其他的理由，但青木并没有听说。

“我说你啊，这肯定太可疑了嘛。再怎么样都不可能只有这点理由吧。就算警察再怎么蠢，这又不是小孩子玩家家酒。”

“不过我可以猜想得出来。”

“猜想？”

“嗯。不过这是毫无根据的推测。我认为定调为连续杀人事件，是搜查一课对公安行动做的牵制。北林先生跟大岛先生不一样，跟公安不合，对吧？”

“我知道他们不合，可是不懂你说的意思。”

“乡嶋先生他……盯上的似乎不是案子本身，而是被害者。当然事实如何我并不清楚，但从我的感觉来看，就是这样。”

“盯上一个贸易公司员工？那个乡嶋吗？”

他是有什么危险思想吗？——木场问。

“这年头已经没有思想犯，也没有不敬罪 [16]了。不过即使是一般平民，单看一个人隶属的单位和经历、动向，公安也是会去监视的。”

“也是呢，那个叫泽井的有那么可疑吗？”

“不知道。战时他好像待在中国东北，但复员后，并没有从事任何可疑的活动，也不像是什么运动分子。”

“中国东北啊……他在那里干什么？”

“应该是军医之类的吧，他好像配属在防疫给水部队。我对关东军不太了解。”

“我也不清楚。可是区区一个军医，怎么会被公安盯上？”

这青木也不明白。

“如果有什么，应该就是在中国东北的时候……可是乡嶋先生四处打探的，怎么想……都只有泽井的周围。然后，假设被害者本身就是公安的目标，也有可能演变成无法深入查案的状态。那样一来，调查有可能中止，案件也可能就此变成悬案。”

“北林老爹不想搞成那样，是吗？”

“是的，所以只要把它定调为连续杀人命案……”

“就能由刑事部主导？太可笑了吧。不过的确是有这个可能啦。”

“嗯。而且如果与神奈川联合调查的话，规模就更大了。”

“那乡嶋怎么做？”

“没见到他。”

“那个狡猾的家伙，可不是随便就能打发掉的。我不觉得这种程度的阻碍就能让他知难而退。那家伙死缠烂打，又奸险，他的绰号可是叫作‘蝎子郡治’呢。在公安里头也被人当成蛇蝎一样厌恶。”

“公安的动向目前是无所谓。”

问题是赤木。

“为了相互争强而错判了案子的本质，那实在是……唔，我也强调过很多次，这全是出于我毫无根据的推测做出来的想象，或许搜查本部其实掌握了更有力的线索，所以才定出这样的调查方针……不，应该就是这样吧。”

青木无法割舍赤木这条线。

虽然这不是派驻派出所的青木该烦恼的事。

“所以你才一个人横冲直撞，是吗……？”

“我才不想横冲直撞。我只是想要知道，这种时候前辈会怎么做？静观其变，乖乖专心执行被交派的职务，应该才是司法警官正确的做法，但不巧的是，我是深受不良刑警熏陶的大呆瓜……”

“哼。”

木场冷哼一声：

“你想装不良，还早了一百年呢。听好了，青木，问题不在那里。就我听到的来看呢，这个案子的关键……应该是死因吧？”

这话令人意外。

“死因？前辈是说氰酸加里吗？”

“我说啊，那玩意儿……不是普通的氰酸加里。应该。要不然警方再怎么蠢，也不会说这是连续杀人啦。”

在停车场的灯光照耀下变成一团黑影的木场，不知为何以十足可靠的语气如此断言。

△05

还是死了算了？——他想。

当然，不是认真的。

只是望着大海，一瞬间兴起这个念头罢了。脑袋一片空白。他真的，什么也没在想。

大鹰原本就不擅长有条有理地思考事情。他的脑中经常是一片混乱。不，构成大鹰的精神和意识的信息全都是未分化的，所以与其说是混乱，倒不如应该说是一片混沌。别说井然有序了，首先他就无法理解混乱这种状况。根本没有顺序可言。混沌之中，没有先后也没有表里。

即使如此，东想西想，寻思着类似道理的想法时，也会萌生类似条理的东西来；而循着那条理沉迷于庞杂的愚考，渐渐地也会生出枝叶。然后大鹰误解了，认为这就是在建构理论。

把这种根据薄弱，有时候是牵强附会的妄念误以为是真理，大鹰凭借着这样的误解，自以为成熟。如果从外侧不负责任地看，即便是那样颤颤巍巍的理论武装，似乎也意外地不会露出破绽，所以大鹰姑且被视为一名正常的成年男子，暂时过着社会生活。

就这样……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可是，虚相毕竟只是虚相。

傻子再怎么逞能，毕竟还是傻子。

最近他这么想。

过去他一直误以为自己是个独当一面的大人。他没有发现自己是个傻子。

——不，其实他隐隐约约感觉到了。

世人常说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但大鹰的情况，问题甚至不在于骗不骗。他只是不太明白，但其实他感觉到了。他只是没有承认罢了吧。

没错……他只是不想承认罢了。要是承认了，一切都会崩溃。他太害怕崩溃了，所以闭上眼睛，不去正视自己的实像，假装不明白。

自己是个傻子，对此大鹰是心知肚明，却假装毫不知情。

——太愚蠢了。

没错。

大鹰会这样聆听内在的声音。

从迎接青春期的时候开始，这样的声音就频繁地在大鹰的脑中作响。

太愚蠢了，太愚蠢了，不成声的声音在大鹰空洞的脑袋里作响，搅拌着胸中的混沌。

不过这与觉得自己的思考或行动很愚蠢有些不同。只是“有人觉得自己很笨”的感觉，和“自己觉得别人很笨”的感觉糅杂在一块儿涌上来罢了。

不是反省，也不是客观地自省，就好像在想着事不关己的事。这么想的自己与被这么想的自己相互乖离，无法判别哪一边才是主体。

是一种情绪吧。

因为是情绪，所以无法详细分辨哪里怎么样愚蠢。

他觉得那应该不是脑袋不好的意思。

大鹰不擅长立体地理解事物的构造，但记忆力和理解力都如同常人。虽然不是特别好，但也不是糟得吓人。

他只是没办法将多个信息链接在一起，建构理论。

不是不擅长，而是没办法。他无法统整，也无法排序。

结果他只能粗略地理解。所以尽管他会感觉愚蠢，却也无法明确地认识到自己是个傻子。

虽然知道，但无法理解，所以只能假装不知情。

信息一片混沌，脑袋一片空白。

——太愚蠢了。

是很愚蠢吧。无法自我认识也无法建构理论的人，不可能分析状况。

所以大鹰无法区别预感与预测。他会后悔，但无法反省。他完全无法将过去的经验运用在未来。

对大鹰来说，学习纯粹是信息量的增加。学了多少、活了多久，就增加多少信息；但身为一个人，他不会成长。增加的信息只是令他不知如何处置，毫无用武之地。

所以大鹰的精神年龄，至多停留在四五岁。

他觉得大概就是这样。

他是个幼儿。

不，如果只是个幼儿还好。大鹰是个有智慧的幼儿。因为有智慧，所以比单纯的孩童要棘手多了。

依一般来想的话，这种人要在社会中生活，应该困难重重。实际上应该相当艰难吧。不过即使如此，大鹰还是利用世间对他的宽厚，假装没有发现，一直活到了现在。

可是这也到了尽头了。

大鹰抛下一切逃走了。

他把过去累积的所有一切——房子、工作、朋友、家人全部抛弃，一个人逃到这里来。

——太愚蠢了。

他觉得愚蠢。

可是愚笨的大鹰没有其他选项了。

约一个月前……

大鹰碰上了某个事件。

他并没有被卷入，只是擦到边而已。

然而那是一宗让形同幼儿的大鹰无法消化处理的巨大事件。仅仅擦到边，也足以猛烈地撼动了大鹰的自我。

可是大鹰的自我并不是崩坏了。

因为未成熟的自我在崩坏之前，选择了逃避。

他只办理了辞职的手续，其余什么都不管，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一声，就离开了住惯的小镇。没有目的地，也没有目标，也不认为这可以带来救赎。

他仍然是什么也没想。

只是被本能的自我防卫冲动驱策而已。可以说几乎是毫无意义的行动。

所以大鹰笃志会选择大矶町作为他七零八落的逃亡之旅终点，完全是一个巧合，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意义。

若说是情绪使然，也是情绪使然，若说是顺其自然，也是顺其自然。他并不打算停留，但也觉得待在这里不错。判断基准连他自己都不明白。

或许是因为大海让他感到稀奇。

大鹰抵达大矶车站时，毫不犹豫，几乎是头也不回地往海边走。

那是他从未嗅过的空气。

大鹰生长在没有海的土地。

不过当然他也不是第一次看到海。即使如此，大鹰还是来到了海岸，与大海对峙，忘我地看了好半晌。

好厉害——他心想。

很幼稚的反应。

然后大鹰差不多决定要停留在这里了。

可是大鹰除了抵达的第一天以外，就只去了海边一两次。不过他也不是躲着海边。

而是因为……大鹰有事情要做。

看了大海一会儿后，大鹰冒出来的念头是：

——还是死了算了？

为什么会这么想，大鹰也不懂。简而言之他就是这种心情。跟一开始感觉到的好厉害的幼稚感想并没有多大的差别。

即使如此，大鹰仍不认为这是不自然的感受。他只觉得就是这样的。

遑论觉得如何，他根本什么也没在想。

大鹰吸入陌生的海潮香。

看来夏季也快结束了。不，或许已经结束了。虽然不冷，但阳光失去了劲道。历上早已入秋了。

不过海边还是可以看到海水浴的人影。

记得半个月前还有更多的人。尽管觉得人变少了，但大鹰也不知道究竟是少了多少。

——没有小孩子。

一开始来访海边时，有几个光溜溜的孩童和少年，现在没有。只有波浪声，连欢闹声也没有。

那个时候孩子们兴奋地叫喊着。

穿着泳衣的绅士们一脸爽快，撑着阳伞的妇人们笑吟吟地看着。

很愉快的样子。

望向左边的防波堤。

戴着平顶硬草帽、身穿浴衣的男人，还有深深戴着草笠的年轻妇人们愉悦地穿过沙滩离去。

大概……很开心吧。

其实大鹰在想，海水浴真的好玩吗？

他有兴趣。

可是大鹰实在不认为把身体浸泡在海水里的状态会是舒适的。他不是不会游泳，但并不擅长。他在河里玩过水，但不曾在海里游过。

水好可怕……

大鹰熟悉的女人成天把这话挂在嘴上。那个女人因为不会游泳而厌恶水边。每次看到水面，女人便一再地说，水好可怕，因为万一溺水一定会死掉。大鹰嗤之以鼻，不当一回事，但这话已经渗透到大鹰的内心深处了。

万一溺水，就会死掉。

大鹰从来没有溺过水，但那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去过水流湍急或是水深的地方。海的深度与河川不能比，而且还有浪。加上海水很咸，如果跑进眼睛一定会很刺痛，吸进鼻子一定会呛到吧。

就连在淡水中都无法随心所欲地游了，他不可能在海里游泳。如果浸泡在无底的盐水中，毫无疑问绝对会溺水。如果溺水，吸进海水，一定会死掉。

会死掉。

——没错，死掉了。

大鹰在先前经历的某个事件里，失去了他怀有特别感情的女子。简而言之，大鹰迷恋着那名女子。虽然甚至没有交谈过，但他为她痴迷。

而那名女子……死掉了。

这个事实，就是让大鹰抛弃原本生活的导火线。

害怕水的女人与过世的女人，除了同是女人之外，没有任何共通之处。

她们在所有的一切方面都毫不相似。

但是不知为何，大鹰在心中将这两个女人重叠在一起。在大鹰的表层无法理解的部分里，两个女子结合了。

这些无数的记忆与想法，在大鹰浑沌的意识下被联结在一起，融合并且流露。

那与联想不同。比方说，对海水浴感到好奇，从这个好奇想到害怕溺死的某个女人说的话，再从这话想到另一个女人的死——这是联想，是一个思考的一部分变成诱因，勾起另一个思考。但大鹰的思维并不是这样的。

不是连锁也不是跳跃，而是同列。

所以……

大鹰才会看着海想着，还是干脆死了算了？

他完全没有理由寻死。

大鹰内心的、一般人会觉得有些危险的感情，在大鹰的内在只单纯具有“要不要泡个海水浴？”这点程度的意义。

思考的过程被省略，对刺激的反应直接跳跃到非逻辑的情绪。

所以大鹰本身并无法理解他原本只是在胡思乱想着要不要来泡个海水浴而已。

不仅如此，他也不觉得唐突地想死这种念头，其实是异常的。

所以他无法认识自我。

因此大鹰看着大海，心里想着是不是该死，然后对此毫无疑问，甚至不去否定，立刻又想起别的事来了。

担心午餐，还有约好的人迟到了……

大鹰在想的大概是这两件事。

这样的思考应该是成立在超过了约好的时间，对方却还没有来的事实，以及如果见面得太晚，可能得跟对方一起共进午饭的预测，但大鹰的脑袋并没有这种逻辑推论的过程。

大鹰的表层这么想：

——人造米 [17]好难吃。

这不是应该接在想死之后思考的事，人造米不清楚是由于什么诱因而浮上意识表层的。几乎是支离破碎的，但在大鹰的内在，却是具有整合性的。

这种用超逻辑修正矛盾的过程，每个人的内在或多或少都会发生吧。

但是大鹰的情况，别说修正了，他的内在根本就不要求逻辑的整合，因此也不把这些视为一种矛盾或者跳跃。

大鹰以前曾经杠上町公所的出纳人员，要对方负起战争责任。他主张政府对待流浪儿童的政策不人道，乍看之下动机非常正当，但就算是这样，纠举出纳人员也不能如何，而且战争责任这个理由也牛头不对马嘴。

当时大鹰主张政府机关是国家的末端，但要这么说的话，当时大鹰自己也是个警察。

不反省自己、找错对象，或问题意识及提问的格局错乱、解决方式荒腔走板——这些正当的批判，对大鹰毫无效果。

大鹰明白伦理和道德，也有比一般人更强烈的正义感，并具备一定程度的社会性，脑袋也不差。可遗憾的是，这些从来没有正常发挥功能过，结果他只能是个幼稚的笨蛋。

大鹰笃志就是这样一个人。

那个时候，大鹰正坐在松树下等人。他们约好，每个星期六上午十一点在花水川河口附近的海边会合。

约定时间过了三十分，大鹰的思考就要再次转向溺死的时候，约好的对象突然现身了。

“不好意思我迟到了。”她说。

大鹰隔了一拍才说，“啊，吓我一跳。”

可能是因为抓错了时机，听起来非常假惺惺。语调和抑扬都很假。尽管不是什么奇怪的反应，却给人一种突兀的印象。

大鹰的反应之所以会慢了一拍，是因为他在等待适合状况的反应从浑沌之中无意识地被挑选出来。至于为什么要等，这完全是因为大鹰未成熟的自我从来不正视现实。大鹰其实总是只注视着未分化的内在。从那里浮上表层的暗号般的信息片断，才是大鹰看到的世间，浮上的片断才是他的真实。

这绝对不是不由衷的反应。但是第三者听起来会觉得那是心不在焉的简慢反应，要不然就是在开玩笑，否则就是瞧不起人。所以大鹰……

不是被笑，就是惹恼别人、让人目瞪口呆。

与他约好的对象……笑了。

“有什么好笑的吗？”

对于大鹰这个又错了拍的问题，女人没有回答，而是手背掩在嘴上，再次笑了。然后说，你果然很奇怪。

“我一点都不奇怪啊。”

“对不起，你觉得受冒犯了？”

她是个漂亮的女人。眼睛很修长。大鹰不认得几个用来形容女人外貌的词语。他只知道原原本本地理解看见的身体部位而已。大鹰这时只看到了女人的眼睛。也就是说，他一点都没有觉得被冒犯，只是口气听起来像是而已。

我没有觉得受冒犯啊——大鹰用相同的不悦语气应道。

但是……他的脸上浮现淡淡的笑，这让他的感情更难被理解了。

哦，那就好——女人答道：

“倒是这个星期怎么样？”

大鹰听到问题，笑得更深了。

不是觉得开心，而是无意识地判断这样做比较有效，不过一点效果也没有。

“那……”

还是慢了一拍。

“那边的真壁小姐这星期什么事都没发生。风平浪静。”

“不能……说是风平浪静吧？”

“哦……抱歉。虽然不能说是风平浪静，不过这星期她也都在相同的时间离家去宅子，在相同的时间回家、上澡堂，在几乎相同的时间熄灯。只看这些的话，可以说是风平浪静。”

“就是因为现状难说是风平浪静，我才会拜托你的……”

我明白——大鹰答道。这次回答得有点抢拍。大鹰经常会让对话的对象感到不耐烦，也是因为他回话的时机异于常人。

“所以我一天二十四小时……”

“你……还一直在监视吗？”

“当然了。我跟你说好要监视她的。”

“可是……也有个限度吧？我不清楚侦探的惯例，但是不管什么样的跟踪，都不会像你那样紧紧地跟在对象身边吧？”

“怎么拿侦探来比呢？”

我才不晓得那种不正经的人是怎么干的——大鹰嗤之以鼻说：

“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样，但警察是会一天二十四小时跟监的。不过不会单独监视，也有人帮忙轮班。”

“可是你不是只有一个人吗？而且你已经不是警察了。”

没错，当刑警是以前的事了——大鹰答道。

一个月前，大鹰还任职于长野的警察本部。他隶属于搜查课，也就是所谓的刑警。

“所以……”

这是刑警的做法啊，真壁小姐——大鹰不知为何得意地说。

大鹰说话的时候几乎都是不经大脑，但只有在说疑似出于经验的话时，他会莫名地信心十足。不过即使是那种情况，异于那信心十足的口气，很多时候内容会微妙地文不对题。

这也是当然的，因为其实那些话也不是从大鹰真正的经验导出来的发言。当然大鹰本身并没有加以区别，但那些话并不是基于他得到的知识建构出来的，而是从混沌蓄积的许多话语中依当下的氛围挑选出来的而已。很多都只是在重复别人以前说过的话罢了。

而这个时候也是，如果对方听了不当一回事也就算了，不过那到底哪里是刑警的做法了？果不其然，谈话的对象露出诧异的表情。

“也不换班，一个人监视……那不是刑警的做法吧？”

“不，我是说警察。”

话语已经失去意义了。

“这……唔，好吧……”

女人在大鹰旁边铺上手帕，坐了下来。

“我很担心你。当然，这事情是我拜托你的，可是大鹰先生，你是不是太勉强自己了？你几乎没有回旅店去，不是吗？”

我回去的啊——大鹰再次傲然地说：

“我每天都会回去。是你特地为我安排的旅店嘛，不住太可惜了。我都等到她熄灯，然后等个十五分钟左右就回去。早上在她起床的三十分钟前过去。上星期因为还不清楚她的行动模式，所以监视到很晚，可是这星期开始，我决定这样做。”

“为什么是十五分钟？”

“入睡之后十五分钟都没有起来，那天晚上应该就不会有事了。”

“是这样吗？”

那当然了——大鹰肯定说。

当然，这没有任何根据。

“就寝后……不会发生什么事吗？”

不会吧——大鹰自信满满地回答。

这是因为他当警察的时候，被训练不能表现出让一般市民不安的言行举止。

大鹰无意识地盲信这样的训练，并且实行。不过他也只是毫无根据地断定没问题，况且现在的他连警察都不是。

不会吗？女人再次问，大鹰露出笑容。

是出于相同动机的笑。

“我想是不会的。因为那边的真壁小姐都会确实地关好门窗。只要待在房间里，就不必担心，可是离开房间以后就必须好好监视。不过怎么说，要一直监视是有困难的啊。”

女人又笑了。

“有困难？”

“问题是怎么样才叫作一直？她在外面行走，或是跟人见面的时候不能放松。但是连晚上都要担心的话，实在没完没了。所以要在哪个时间点回去就很难，很难判断那个时机……所以我才会这么说。不过她工作的地方我看不到，所以单位里的事我不清楚，但除此之外的时间，我一直监视着她。”

“连澡都不洗？”

“澡……是没洗。不过我在晚上擦过几次澡。我好好地用力擦干净了，不会臭的。饭也会好好吃，不必担心。”

女人苦笑，大鹰摸不透那个苦笑的意义。真对不起——女人说，垂下眼睛。

“不不不，别这么说。你给了我住处跟工作，我才要感谢你……”

这是真心话。大鹰笃志来到大矶町后，第一个说话的对象就是这个女人——真壁惠。

毫无想法、漫无目的地来到大矶海边的大鹰，只是无所事事地望着大海，看着热衷于海水浴的人们，没有展望，也没有希望，糊里糊涂地决定要留在这里……不过一般人的话，在这个阶段应该就会感到走投无路。孤单一人待在初次造访的土地，没有地方落脚，也没有亲戚朋友，对环境完全陌生，也没有任何预备知识。然而却没有丝毫不安，这才是异常。

大鹰就是异常，他没有不安。

不过大鹰身上有笔小钱，所以事到临头，还是有法子可想的。但是那个时候的大鹰完全没有要设法的念头。大鹰只是面露痴呆的笑，脑袋空空地在海边一直待到太阳西斜。他看起来当然不像个旅人。因为大鹰什么也没带就这样离家了，所以不是旅人打扮。就这么一件的开襟衬衫因为汗水和尘埃，变得相当肮脏了，因此他的外貌应该至多只像个还算干净的流浪汉。

然而，有人开口向他攀谈了。

向他攀谈的是惠。

这难说是一般的邂逅吧。应该不会有多少妇人随意向呆站在海边、疑似流浪汉的男子攀谈；而一个人旅行的途中如果突然遇到陌生的妇人搭讪，绝大多数的人都会起疑吧。

但大鹰不惊讶，也不起疑。女子对他招呼“你好”，他也很平常地回以“你好”。女子问，“你在做什么？”他据实答道，“没做什么。”然后大鹰毫无防备地，把自己个人的处境告诉了一个初次见面的妇人。

以警官身份参与的某个案子的被害者是他熟悉的人物——他迷恋的对象——他因此失去了精神上的平衡，结果辞掉国家地方警察工作，抛弃故乡，浪迹天涯……

这不是该跟一个不怎么亲的陌生人在户外愉快地描述的内容吧。大鹰戏谑地说出原本该声泪俱下地诉说的经历。

聆听的惠先是哑然，接着担忧大鹰的处境。

大鹰涉入的那宗命案，确实是令人听了只能哑然的奇异案件，但遗憾的是，大鹰并未掌握它的全貌。也就是说，惠应该不是对大鹰描述的内容感到惊讶。

不如说，她肯定是对大鹰的态度哑然不已。

这部分大鹰并不清楚。

此外，所谓担忧大鹰的处境，也应该是看到大鹰那自暴自弃又乐天的行动模式，考虑到他的将来而担忧吧。可是大鹰还是没有这么想，他简直是理直气壮地，居然厚着脸皮这么问惠：

请告诉我哪里可以过夜。

也就是说，他把对方的态度视为单纯是担心他今天该在哪里落脚。

可是这下就打断对话的脉络了，这个问题实在唐突。

惠不知所措，这大鹰也看得出来。

于是大鹰提出住宿的条件。

自己还没有决定要留到什么时候，必须是可以长期住宿的地方，因为有可能长期逗留，所以愈便宜愈好……

厚脸皮到了极点。

但是站在大鹰的立场，他认为这是一种亲切。

大鹰是判断惠应该无法立刻想到适合的住宿地点，所以他觉得必须列出条件，好让惠可以迅速缩小范围——就是这样的逻辑。简直是误会大了。

可是无论是有意的或无意的，这种不带恶意的厚颜，有时候是很有效的交涉方式。

惠想了一会儿。大鹰笑容不绝地等待回答。不久后……

惠向大鹰提出了一个建议。

如果他愿意答应某个差事，她可以提供暂时免费住宿的房间——是这样的交换条件。

很可疑。

一般人会这么想。就算不是露骨地怀疑，也当然会萌生某些疑心才对。再怎么好的人，都不会没头没脑地答应这样的事。

但是……

大鹰没有起疑。

况且想都不必想，不论是状况还是人，大鹰肯定都比女人要可疑多了。大鹰对一个初见面的对象毫不犹豫地将私密之事全部开诚布公，甚至丝毫不害臊地要求介绍住宿。

十二万分可疑。

就是因为大鹰可疑，惠才会提出那样的提议吧。

只能这么想了。

结果契约成立了。

大鹰得到暂时的住宿，并受托保护某名女子。

某名女子……

就是另一个真壁惠。

这奇妙的委托背后，有着一言难尽的复杂内情。可能是因为大鹰轻率地大谈自己的身世，惠也将那复杂的内情告诉了大鹰。

惠所道出的内容，远比大鹰的经历更要曲折离奇。

真壁惠说，她是在去年年底从东京搬到大矶来的。

我也是逃离京城而来的——惠如此比喻说。

去年夏天，惠的未婚夫事业失败，背了大笔的债务。身为连带担保人的惠把老家的土地房屋全数处理，将未婚夫的债款几乎全部还清了。可是……虽然债务没了，但惠与那名男子的关系也触了礁，两人的婚约解除了。

钱断情也断啊——大鹰记得当时他这么应声。真的是很无聊的感想。

可是惠笑了，说真的就是如此。

惠把年迈的父母托给武藏野的亲戚照顾，一个人搬到了神奈川。惠说她会选择大矶町，是因为有认识的女性朋友推荐这里，而且她也喜欢海边的景色。

从某个意义来说，就跟大鹰一样。

才刚搬来。

惠就接到了另一个惠的联络。

当然，另一个惠有别的名字。

惠说，另一个惠是她的儿时玩伴。惠搬家的时候，只通知了儿时的朋友。

暌违许久再会的儿时玩伴……正陷入穷途末路。

她好像被逼迫与不合意的对象成亲。

说是穷路末路有点不一样呢——惠说。

完完全全就是穷途末路啊——大鹰古怪地应答。

朋友对惠说，她想要暂时躲起来。惠答应帮她。

惠把自己的名字和住处借给了她。

惠租借的平冢公寓审核相当严格，如果没有身份确实的担保人，就无法租屋。幸好惠有朋友跟不动产商很熟，为她担任担保人。因此惠没有受到刁难，几乎是不经审核就成功租到房间了。

也就是说……

房东几乎不认得惠。

惠把名字和房间提供给儿时玩伴，自己搬到了旅店。她说她跟老板谈好，就住在旅店工作。

一段时日之间，风平浪静。

两个真壁惠平静地过着日子。

问题发生在上个月。第二个惠接到了可怕的消息。

消息内容是惠的前未婚夫失踪了。而且不是单纯的失踪，是又背了新的债务，倒了债下落不明。前未婚夫向所有能借钱的人借了钱，再次投入事业，试图东山再起，却又失败了。而借款人的名义……全是真壁惠。

当然，完全没向惠知会一声。可能是自己的名义已经借不了钱吧，印章什么的似乎全是伪造的。等于是惠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背上了巨额债款。

负债总额非比寻常。

理所当然……债主找上门来了。

不过不是去找惠，而是找上了第二个惠那里。

借钱的人不知道名义上借款者的长相，而且那是真正的惠也不晓得的借款，所以似乎不管怎么辩解都没有用。

而且——

找上门来的并不是一般的讨债鬼。

他们不会大批人马上门来，大声叫骂，粗鲁地敲门。

而是不为人知地悄悄来访……

然后恐吓。

是黑道呢——大鹰说得很简单。

记得惠应该是回答，“我也不清楚。”会恐吓人的就是黑道啊——大鹰添了句外行人般的说明。不过不管对方是谁，问题在于名叫真壁惠的女人其实有两个这个事实。

遭到讨债的不是真的惠，可是第二个惠是隐遁之身，这样的处境让她没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

如果要主张他们找错人了，就只能说出真实身份。但说出真实身份，会遭殃的却是她自己。

万一被通报老家就糟了，有可能会被抓回去。

而且弄个不好，或许会累及家人。如果被发现自己是用假名生活，即使毫无关系，那些人也一定会乘虚而入。

没办法坦白身份。

而惠也不能出面主张她才是真正的真壁惠。就算这么主张，对方未必会信，就算信了，她也还不出钱来。

只会让恐吓的矛头转向另一边。

这么一来，可能甚至会给雇主添麻烦，而且另一个惠的身份也可能遭到恶人追查。

对方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两个惠直觉地领悟到这件事。

很聪明呢——大鹰说。那种家伙非常难缠——接着他用一副深知那种家伙的态度接着说。

其实那是什么样的家伙，大鹰甚至不明白。怎么个难缠法，他也不理解。

总之人家都这么说了，而且这种情况，一般都是这么附和的——他只是如此深信。

惠考虑让另一个惠逃亡。

可是这也不能说是个好点子。原本惠就跟这件事完全无关，但那伙人盯上的是另一个惠。而被警告跑也没用的也是另一个惠。对那伙人来说，真壁惠就是另一个惠。只要逃亡，就会被追捕。

对真正的惠来说，这或许是顺水推舟的好机会，但她实在是做不出这种事。看来法子就只有一个，两个人一起销声匿迹。

可是……她们不晓得能逃到哪里去。

况且另一个惠就是因为走投无路，才会来投靠幼时玩伴的惠。而惠如果没有熟人介绍，也无法迁居到这里。

她们只能在恐惧中度日。

幸而讨债的并不是天天上门。

而且感觉上，他们似乎放弃了回收债务这件事。虽然每次来都会死缠烂打地催债，却从来没有提出过具体的方案。

确实，那金额凭着一个女人家，就算做牛做马一辈子也还不了。就算堕入风尘，或是从事更危险的工作，也很难还清。债主似乎查到惠已经把所有的财产变卖一空了，那应该也明白事到如今就算把她吊起来榨，也榨不出半滴血来了。是因为气愤她倒债，想要报一箭之仇吗？还是想要探听出行踪不明的男人下落？或者只是单纯地想要骚扰泄愤？虽然不清楚债主究竟在打什么算盘，但这么一来，反倒令人不安。

是知道还不出钱来所以折磨人吗？是想要榨干她一辈子吗？还是另有目的……

惠内心七上八下，忧惧不安。

但实际面对恐惧的不是她，而是毫无瓜葛的她的替身。

因此……

惠才会委托大鹰去保护另一个惠。

大鹰好歹也干过警察，而且现在没有工作，一整天都有空。

大鹰——除了他是大鹰笃志这一点以外——在条件上可以说是个无可挑剔的人选吧。但是大鹰大概是个比任何人都更不适合从事护卫或监视工作的人……

听着惠的话时，大鹰应该是一脸凝重的。但大鹰至今还是不了解惠说的内容究竟哪里严重了？

所以大鹰笑着。他事后解释那是为她打气的笑，但大鹰的脸颊其实只是因为什么也没在想，所以松弛地泛笑罢了。

不用担心，我没事的——大鹰说着莫名其妙的安慰。原本该被担心的是两个惠，而该担心的是大鹰。

“再怎么说，跟那边的真壁小姐有接触的人很少。这个星期……她只去了那间附近的酒行一次而已。是昨天。其他时间我一直都监视着她。”

泽福酒行，对吧？——惠说。

“泽……什么的，老板脸很长的那家酒行。那个老板人很好。”

“那今天早上呢？”

“这……唔，一定跟昨天一样吧。一样，因为昨天跟前天都一样。”

“咦？今天早上你没去吗？”

“没有啊。”

毫不内疚、理所当然地，大鹰回答说。惠瞬间语塞了。惠的语塞，是苦恼该如何应对之后的结果，大鹰却完全不懂。

“不用担心，我现在就要去了。”

“现在？”

“嗯。只要去那户姓西田的人家就行了。我刚才也说过，另一个真壁小姐非常守时。她都会在九点整离开公寓，十一点抵达那户人家。与其说是人家，那应该是别墅吧。现在她已经在那里了。我不知道她在里面做什么，不过傍晚五点她就会离开。所以现在吃过午饭然后再去，也完全来得及。从这里到那里，走路也只要十五分钟就到了。”

来得及这样的观念就不对了。保护人身安全哪有什么来得及来不及可言？

这样啊——惠皱起眉头。

“我以为会约在这里见面，是因为大鹰先生会先暂停监视西田邸，抽空过来……”

“哦。”

这样啊——大鹰天真无邪地笑了。

“我以为是这样……原来不是吗？那大鹰先生，你上个星期也是直接从旅店直接过来的吗？”

“对。因为我想万一迟到就不好了，所以直接来了……”

“迟到？”

惠睁大了眼睛。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更像是目瞪口呆。

“那样的话……直接约在高田屋旁边谈就可以了啊。因为我也是从同一个地方到这里来的……”

高田屋是惠住宿工作的旅店。其实大鹰就寄住在那间高田屋里。当然，在那里工作的惠也住在那里。只要他们想，随时都可以联络。

不过——

大鹰如此主张，自己接下了监视一整天的任务，所以从早到晚都在外面。三更半夜回到旅店，也不好叫醒惠，那么几乎就没有机会碰面了。而且也不能引起旅店的人揣测，所以如果要联络，最好选在别的地方。这话虽然有几分道理，但……

“在你出门之前见面也行的。只要我早一点起床就行了。或是晚上等你回来……”

“哦，说的也是呢。”

下次就这么办吧，这样比较有效率——大鹰一副想到妙点子的态度说：

“不过我们说好万一有什么状况就立刻通知你，所以像这样见面，就表示什么事也没发生呢。”

嗯，我知道——惠露出一种笑泪掺半的表情说。然后她顿了一会儿，接着说，“可是还是继续约在这里好了。”

“这样吗？”

“嗯。也可以散散心。我偶尔也想外出一下。不过大鹰先生，下星期开始，可以约在晚一点的时间——你确定看到她进别墅之后再过来好吗？离开公寓的时候，还有移动的时候最让人担心。”

“哦，确实令人担心呢。”

惠闻言苦笑。

“还有，她人在别墅的时候应该不必担心。不管发生什么事，那里都有人在，我记得应该也有电话。”

“好像是有钱人呢。”

“嗯。比起别墅……反倒是晚上的时候……”

晚上没事的——大鹰再次毫无根据地说。惠说，“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就相信你吧。”然后站了起来。

大鹰也站起来。

“真、真壁小姐，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不……老板吩咐我买东西，我要回去了。”

惠说着“今后也麻烦你了”，恭敬地行礼，就这样转身穿过沙滩消失了。

大鹰也不回话，目送着她的背影。

整整五分钟，他就这样呆站着。

时间过中午了，所以他移动到海岸边，在荞麦面店吃了一笼冷荞麦面，然后前往另一个惠每天都会去的高台住家。

惠叫它别墅。

既然她这么叫，那应该就是别墅吧。

建筑物不大，但占地很广。因为被树木环绕，看不见全貌，不过是一栋和洋混搭的别致建筑物。

大鹰抵达的时候，已经过一点了。

大鹰每天都站在大门旁。他不会进大门里面去。因为如果进入大门内，就变成非法入侵了。

院子被篱笆和矮石墙围绕着。

大鹰第一次来的时候绕了一圈。正确地说是半圈，因为建筑物的另一侧面对大海。通往镇上的路只有一条，所以只要守在门前，就一定会碰到出入的人。

大鹰……

在那里站了四个小时。

每天一过五点五分，另一个惠就会穿过这道大门。

可是——

都六点了，却没有人出来。

不。

——灯没亮。

建筑物里没有点灯。

平常的话，在另一个惠出来之前，电灯就会亮了。

——或许，屋里没有人。

即使如此，大鹰还是又继续静静地等了两小时。

八点一过，四下顿时落入一片漆黑。

没有门灯，也没有户外灯。

即将八点三十分时，大鹰终于放弃了。

这种情况，称赞他坚持不懈，或是有耐心并不恰当。因为这要是一般人，应该会更早察觉不对劲，并采取某些行动吧。与其说是锲而不舍，不如说果然还是脑袋空空。没有观察力、推理力，也没有决断力。大鹰是个会在所有的局面中，做出不适切判断的男人。

大鹰无精打采地走下漆黑的道路，穿过无人的小镇，前往大矶车站。

只搭一站来到平冢后，往惠的公寓走去。

这是另一个惠每天的路线。

从平冢车站到公寓，是徒步十分钟的距离。

抵达菫花庄的时候，都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公寓也一片黑暗。

比平常的熄灯时间早了很多，但也已经过了去澡堂的时间，所以大鹰判断惠已经入睡了，便像平常那样等了十五分钟，再回到下榻处。

肚子饿死了。

可是这也是每天的事了。

开始监视以后，他一天只吃一餐，好的时候吃个两餐。

或许瘦了。

从菫花庄到高田屋，走路约二十分钟就到了。

虽然还在镇上，但路漆黑得让人想要一支手电筒。成长在山区的大鹰，怎样都无法习惯海滨小镇这种露骨的黑。

莫名其妙地火冒三丈。

此时大鹰对国家感觉到一股轻微的怒意。

这一如往例，是源自无法理解的混沌之中的怒意。大概是因为他突然想起夜间巡逻的警官都一定会携带手电筒，而重新认识到自己没有手电筒的结果。

可以说是一种全无道理的滑稽愤怒。

对大鹰来说，饥饿与国政是可以相提并论的。

弯过几条小巷。

不管经过多少次，大鹰都会忘记转弯了几次，每三次就会有一次走错路。

第三次改变路线的瞬间，大鹰心想：

——不是这条。

就算这么想，他也不会回头。因为或许其实他并没有弄错。大鹰的情况，判断弄错了的时候，很多时候才是错的。因为他会判断弄错，其实根据是完全空白的。大部分的根据都只是心情，而那总是好像有哪里怪怪的这点程度而已。而这个时候，大鹰也感到了一股模糊的不对劲。

只是……那种不对劲其实并不是因为走错路而萌生的。

跟平常不一样。

今天连一次都没有看到另一个惠。

今天回来的时间很早。

今天不知为何……

乱哄哄的。

大鹰无法感受氛围。

他无法感受到镇里的样子跟平常有那么一点不一样。

即使看到惠站在高田屋的招牌底下，他依然什么都没有发现。

惠一看到大鹰，立刻脸色大变，气喘吁吁地向他奔来。

“被、被杀了……！”

惠颤抖地这么说。

△06

我把她给杀了——男人说。

为了你，我把她给杀了。

听听这口气，说得这么施恩于人。

被你这种人叫什么“你”，教人浑身发麻，难以忍受。

你可以放心了，已经没事了。

这人……

口气怎么这么不客气，不要靠近我。

走开。

不要过来。

男人靠了上来。

双眼布满血丝。

他急坏了。

那表情完全就是濒临极限了。

杀人……

你也知道这是多严重的一件事吧？我为你杀了人。就是为了你好，我才……

杀了人——男子反复说。

不必说那么多次，一次就够了。

不，用不着你说，我也都知道了。

就算不说也知道的。然而——

同样的话要说上几遍才甘愿？

想起来似的旧话重提，一次又一次，没完没了地强调。

我已经知道了。

够了。

男人一脸期待。

就是这样。

没用的人总是会期望回报。

一定会想要可以保证自己行为的什么。

什么都没有的话，就会不安吧。

我做了如此惊天动地的事、费了这么多的苦功、吃了这么多的苦，所以我的功劳有目共睹……

说这种话的时候，这种人的表情大抵都是期待的。

要自夸就自夸，想炫耀就炫耀。如果那是值得夸耀的事，要怎么夸耀都行。

可是大部分的情况都不是如此。

一定都是渴望得到什么。

既然都做了那么惊天动地的事、费了那么多的苦功、吃了那么多的苦，那应该就已经如愿以偿了吧？如果有功，那不就够了吗？

不是这样的。

所以才会想要别人称赞。才会说，我做得很棒，快犒赏我。

简直是小孩子。

一定是太笨了。

我这么想。

如果不被人认同，没有人说声“干得好”，就无法好好地自我肯定吧。

无法正当化，也无法负责。

是因为没有自信。所以才会像这样施恩于人似的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不断地喊着，称赞我称赞我，像个哇哇吵着要糖吃的小孩。

都几岁的人了，真不像话。

如果还有自尊。

如果是个像话的大人。

自己做的事，怎么会要求别人付出报酬呢？不论是什么，既然成功了，应该就有成就感。那样就够了。如果真有什么值得称赞的成果，不必徒劳地再三强调，自然也会受到肯定才对。

父亲……

就是那种人。

你们以为你们是靠谁才有饭吃的？

你们以为我是为了谁在工作的？

你们懂不懂我吃了多少苦？

父亲常说这种话。

确实，父亲吃苦了。爷爷那一代创下的事业，从创业当初就跌跌撞撞，而爷爷过世后留下的巨额债款，凭父亲一个人，实在不可能偿清。

有家人，也有员工。有面子，也有声誉要顾。似乎有各种苦衷牵扯不清，而且考虑到年龄，即使现在转行，也无法重头来过吧。

这我明白。

母亲应该也再明白不过了。

可是父亲执拗地一再诉说。

你们以为你们是靠谁……

说得好似自己成了家人和公司的牺牲似的，说得好似自己是个遭到不当榨取的可怜奴隶似的。尽管如此，却又强迫别人感谢他、崇拜他、尊敬他。主张要对他付出、展现爱情。

太难看了。

爱情是向他人付出的，同时也是不求任何回报的。认为自己付出这么多的爱，所以对方也要回以同等的爱，这种想法从根本上就是错的。

爱情总是单方面的，而且是完全无法强求的。然后所谓至高无上的爱，就是对一个人的信赖。

信赖就像字面上说的，是信任、仰赖。

即使看不见、听不见，也要坚定地相信对方的爱情。

如果相信家人，就不可能说出那么不像样的话来。

母亲应该是信赖着父亲的。若非如此，怎么可能默默跟随着那种父亲？正因为她理解父亲的辛苦和努力，才会沉默不语吧。

员工也是如此。正因为理解窘迫的苦衷和状况，还有顾虑到老板的苦境，才会继续留下来，没有任何埋怨，默默地工作。

父亲受到周围的人充分的关爱。

因为有家人，父亲才能够是父亲；因为有员工，父亲才能够是老板。

完全相反。

你以为你是靠谁才能过日子？

你以为大家是为了谁在工作？

你知道周围的人吃了多少苦吗？

好想把父亲的话原封不动就这样奉还给他。

可是周围的人不会对父亲说这种话。

周围的人信赖着父亲。

可是……父亲没有足够的自信承受那些信赖吧。

所以这些不像样的种种发言，只不过是没用的人的自我辩护、推卸责任。父亲每一天都在背叛家人的信赖、周围的信赖。

不像样、愚笨、没用的男人。

没用的男人直到最后一刻都不停地牢骚，就这样死在误解之中。就连临终之际，父亲依然不停地辩解、埋怨，我一直为了你们做牛做马，我这辈子真是从头苦到尾，白活了。

真的是白活了。

直到最后一刻，他都渴望有人称赞吧。

爸，你做得太好了，太了不起了，我们很感谢你……

不明明白白地说出口就不会懂的愚者。

为父亲送终的母亲，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握着他的手哭泣。

应该是支持着没用的父亲、信赖着愚蠢的父亲的母亲，即使如此仍伤心欲绝。

我深切地了解那种痛、那种深情。

可是……愚蠢的父亲肯定什么都不懂。如果不摸摸他的头，称赞他真是个乖孩子，给他糖果，父亲肯定不懂自己一直以来的一切算是什么、自己度过了什么样的人生。

差劲透了——我心想。

甚至觉得可悲。

连自我肯定都做不到，当然也不懂周围对自己的肯定。没有自信也没有自尊，却只想要赞美。

不像话的人生……

烂透了。

可是长大之后我理解了。

原来这种人意外地多。明明没那个胆量坐镇在世界中心，却表现出一副对那个位置兴致勃勃的态度——这样的愚者。

胆小、迟钝、愚蠢，隐藏着这些，不断地吓唬周围的男人们。

还有连吓唬都不会，萎靡胆怯地度日的窝囊废们。

我不想跟这些人扯上关系。

虽然不想扯上关系，但世上充斥着这种人。那么无论情愿与否，这种人都会找上门来。没办法彻底跟他们井水不犯河水。

可是……

不知不觉间，我发现即使如此也无所谓。

他们想要的不是世界，所以没必要为那种人劳心费神。

因为他们都弄错了。

别人的心情，再怎么样都是不可能了解的。不只是爱情，一切的感情，都是自我完结的。

总是单方面的。

可是那些人不这么想。

他们相信心意是可以相通的。正因为如此，如果觉得自己的心情没有传达出去，就会感到不安；而揣摩不出别人的心情时，就会强迫对方具体明确地表达在态度上。

可是，他们想要的并不是心。愚者想要的赞美是有形的，说穿了……就是话语。

话语全是谎言。端看接收的一方如何解释，话语能变成任何样貌。话语不可能是真理。被道出的一切话语，有多少人听到，就有多少种意义。解释……一般而言都是恣意的。

所以话语很方便。

——对不起。

我这么对他说。

对不起……

意思是已经够了。

但是他不会这么解释吧。

不会，这一点都没什么——男人说。

明明刚才还说再也没有比这更惊天动地的事了。

尝到一点甜头，立刻就得意忘形起来。

我啊，一亮出泽井的名字，不出所料，她立刻脸色苍白呢——男人说了根本不必多嘴的事，我不想听那种事。

他以为听到别人为了自己杀人，会有人觉得开心吗？如果他真的这么以为，那真的是脑袋有问题。而且滔滔不绝地说明作案的手法又能怎么样？是想要引来“哎呀真不得了”的同情吗？还是想要“干得好”的称赞？

男人一脸期待地，不停自夸。

那女的好像以为我是警察还是什么。

你说，我看起来像警察吗？太可笑了嘛。

她大概以为自己被怀疑是泽井命案的凶手吧。毕竟她是共犯嘛。不，不是共犯，是主犯，对吧？

要不然她才不会怕成那副德行。

我跟她说不是，说我不是警察。

我告诉她，我是来帮她的。

我不晓得她是不是信了。

可是既然我知道她跟泽井的关系，她也没办法对我置之不理。我都觉得好笑了。她把脸从门里探出来，东张西望的，然后把我拖进房间里。

她问我，你想要什么？

我不想要什么，我是泽井的哥儿们，我有点话要跟你说，哎，不必慌成那样，给我倒杯茶吧——我这么说。

因为水正好滚了。

矮桌上摆着茶杯。天助我也。她应该是想饭后来杯茶，然后准备出门吧。看起来仪容都打理好了。

所以我就趁这机会。

趁她去拿水壶的时候。

不会发现的。

一滴而已。

不出所料，客用茶杯是别的。我喝了一口说，哎，你也喝吧。口气有点凶狠地。

她在发抖呢，拿着茶壶的手抖个不停。

我在的时候，她一口也没喝。那当然了，她紧张得都快死了嘛。哎，如果她就这样没有喝茶直接倒掉，那也没辙了。我打算到时再另找机会。

可是呢——

我跟她随便瞎扯了几句，说详情改天再来跟她谈，站起来的时候，那女的又吓得跟什么似的。我说我今天先回去了，她就帮我开了门。

然后我等了一下。

噢，我知道她在门后面按着门板。所以我观察动静，等她离开门边后，再像这样，不留指纹地轻轻把门打开一条缝，悄悄地偷看。

她倒在地上挣扎。

因为我总算走了，她吁了一口气，放松下来了吧。她喝了摆在桌上的自己的茶。

不用几秒，她就一动也不动了。我看了一会儿，她确实断气了。

太有效了。

我把她端出来的客用茶杯带走，就这样回去了。除了茶杯，我什么也没碰。

也没有被任何人看到。

所以……

所以怎么样？

你想要我说什么？

——请你去自首。

我这么说。

这么告诉他。

男人布满血丝的眼睛睁圆了。

如果杀了人，那就是罪人，应该要赎罪。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有什么好惊讶的？

你胡说什么？男人慌了。

我再也承受不了了——我回答。这是真的。

这句话要怎么解释……

就看你了。

男人充血的眼睛游移着，闭上嘴，自问自答似的不停地重复，没事的，不用担心，不会有事的。

泽井跟那个女的都不在了。

我解决掉了。

——我，我并不期望这种结果——我这么说。

男子眼神游移着，笑了一下，文不对题地说，你不用担心我的事。

我做得天衣无缝。

我没有留下指纹或是任何蛛丝马迹。

不会被抓的，没事的。

而且我跟泽井或是那个女的都没有关联。

不会有人怀疑到我头上的。当然了，一定的嘛，这还用说吗？男人不停地自问自答。

他一定是想要有人对他说放心、不用担心吧。不会被抓的，没事的——他一定是想要听到这句话。谢谢你，我欠你一份情——一定是想要有人这么慰劳。

谁要对你说。

我绝对不会让你安心。

——我好不安。

相反地，我这么说。

男人脸上的表情就像讨赏落空的狗。然后他转念似的说着我没事的，你也会没事的，挨得更近了。

难看到家了。

海浪的声音。

——就是那一带呢。

我望向海的方向。男人也用一种近似小动物的动作回头。

一段短暂的沉默。

只有波浪声静静地响起。

那一带……

那一带怎么了？

——那女孩被发现的地点。

那女孩。

那女孩也是你……

男人忽然露出险峻的表情，倏地退开。

不要露出那么悲伤的眼神，他说。

看起来像悲伤的眼神吗？

随你爱怎么想吧。

——你。

是不是——

是不是会连我也一起杀了？我问。

虽然你不可能下得了手。

别说傻话了——男人狼狈起来。

我怎么可能杀你？

为了你，就为了你，我犯下了天理难容的大罪啊。这样的我怎么可能会杀你？

为了你。

为了你。

为了你。

净是这话。

我不记得我拜托过你犯罪。说什么为了你，听起来也全是在推卸责任。

相信我，我会保护你的。我……

我。

我。

我。

净是这话。

仿佛全世界就只剩下我跟你。

为了你、为了你、为了你。

我、我、我。

我把视线从男人身上转开，垂下头。

这动作看起来像什么？

不用担心。只要是为了你，要我犯下什么样的大罪都在所不惜，就算被全世界唾弃我也不在乎。

真会大言不惭。

只是在虚张声势。

明明怕得不得了。

你这种人……

才没有胆量面对世界。

只不过是个净会鬼鬼祟祟躲躲藏藏的犯罪者，怎么可能挺身对抗世界？

我做出发抖的动作。

你怕吗？

一定很怕吧。

可是我会陪着你。

你……

我……

男人说到这里，再次转向大海，一脸极为不安地沉默了。

△07

又不是要被杀了……

这是他听到的第一句话。

当然，主人清晰的声音在玄关的时候就已经听见了，但传进耳中，构成意义的第一句话是这样的内容。

益田犹豫着。

或者该说是今出川的委托令他不胜负荷？

实在是……提不起劲去调查。

只要想开了就没事了。今出川的委托，说穿了就跟调查相亲对象的品行没有两样。只不过——

相亲的当事人，是榎木津礼二郎其人。

而且对象的人家似乎发生了不幸。

但那都不是让益田提不起劲的原因。

为什么提不起劲，益田自己也不明白。比方说，对于瞒着榎木津偷偷行动一事，他也不是不感到内疚。

可是对人有所隐瞒，对益田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侦探在今出川来访期间似乎昏睡不醒，什么也没发现，那么根本不必介意他。

——然而，益田来到了这里。

打开纸门一看，跃入眼帘的是背部像猫似的蜷成一团、姿势不良的背影。

那有些歪斜的肩膀另一头，是这个家的主人凶恶的脸庞。

简直就像连续参加了二十场葬礼回来，脸臭到了极点。那张臭脸上的凌厉眼神……却不是盯着刚进房的益田，也不是看着在正前方垂头丧气的来客。主人的视线追赶着搁在桌上的书籍铅字。

是这个家的主人——中禅寺秋彦。

因为是老样子了，益田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

中野郊外，被称为眩晕坡的小径前方的古书肆——京极堂。

这里是它的主屋客厅。

益田在玄关口喊了两声，“有人在吗？”却完全没有人要出来应门的样子。

只听见“进来吧”的声音。

在玄关口没有应答的情况，九成九就是夫人不在；而夫人不在的时候，在这个家是无法期待获得一般款待的。

这种情况，就只能自力更生了。

而且——

“进来吧”的应答前后，宛如说教般的声音的确如字面般，滔滔不绝地灌入益田的耳朵——也就是说，这证明了不仅夫人不在，屋里还有什么难搞的客人先来了……

这个时候益田就已经猜到了。

果不其然，来客是小说家关口巽。

中禅寺与关口都是榎木津的老朋友。

益田是在今年一月发生的某个事件中与他们结识的。所谓某个事件……就是大大地改变了益田的人生的那个事件。

益田邂逅他们的那个时候，他总觉得迷失了过去一路迷迷糊糊走来的路，因而离开了警界。他并不是找到了新的出路，而是迷失了道路而辞职的。

然后他去了榎木津那里。

益田望着坐在旁边的关口侧脸。

无精打采。

这个叫关口的男子，总给人一肩扛下全世界的不幸般的感觉，是个可怜人。

益田与他认识还不到一年，但是在如此短暂的期间内，关口所蒙受的灾厄次数……简直是多到数不清。

比方说，一般人会三番两次遭遇杀人事件，应该就是极其罕见的情况了；然而说到关口，他每次都差点被当成嫌疑犯，或是因此遭到逮捕，教人没辙。

而这些全都是巧合的话，概率一定是天文数字，那样的话，也教人忍不住要同情；但无论本人期望与否，是关口自己引来奇祸的可能性也非常高。那样的话，也只能说是自作自受了。

这……就是教人伤脑筋的地方。如果是自己引来的灾难，那就没有同情的余地了，而就益田来看，那种可能性约是五成。

而这五成会变成说教的话柄。

每次关口拜访这个家，就会遭到主人中禅寺的斥责。益田在这个家的客厅，还没有看过关口不遭到主人责骂的场面。

关口斜着眼睛偷瞄了益田一眼，很小声地说了声，“嗨。”

音色含糊阴沉。

嗨什么呢？又碰上什么伤脑筋的事啦？——益田轻浮地问。

“你才是……什么叫又？”

关口将空洞的眼神转向益田。

然而寡言的文士还没来得及继续说下去，不出所料，雄辩的古书肆又主导了全场。

“益田，这位大师啊，说他太介意世人对他作品的看法，耿耿于怀到晚上都睡不着觉。真是教人搞不懂他是神经太粗还是神经过敏。我告诉他与其介意那种事，倒不如多注意自己的服装仪容跟态度，更有助于改善名声，他却完全不了解，实在教人头痛。”

关口这个人确实相当颓废。他的夫人相当能干，然而关口的外表怎么会如此龌龊邋遢？益田也经常感到不可思议极了。

益田这么说，中禅寺便说这一点都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

“全都是这个家伙的心态使然啊，益田。不管雪绘夫人怎么努力熨好衣服，被这家伙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地一折腾，一下子就皱巴巴了。也不先检查一下，随地就坐；也不先换下衣服，倒头就躺。而且干净的衣物跟要洗的衣服也不分开，还喜欢同一件衣服连续穿上好几天。而且就像你看到的，头发油腻，胡碴一下子就冒出来，这要是三天不回家，马上就成了个不折不扣的流浪汉。哎，我不说他肮脏，但就是邋遢。”

“那种事跟现在正在讲的无关吧？”

关口不服气地顶回去。

“你从刚才就一直挑剔我的生活态度还有日常生活，这下又批评起我的外表来了吗？好吧，你说的确实没错，所以我也不反驳，可是我会来找你，是为了……”

“你的恶评，是吧？”

“是对我的作品的批评。”

不就是同一回事吗？——中禅寺说，然后转向益田征求同意，“对吧，益田？”益田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中禅寺说的大抵都是对的，所以益田姑且应道，“唔，是啊。”

关口的脸皱成了一团。

“我说益田，你这人也太随便了吧？瞧你愈来愈像榎木津了。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少在那里不负责任地乱附和。”

“哎呀，我的随便是天生的。我这人什么不会，就是奸诈不输人，所以任何时候都要投效占上风的一方……”

再怎么看，关口都屈居下风。

什么上风下风——关口显得更郁闷了。

“我是来讨论对我发表的作品的批评的，然而这长舌公却净是挑剔我口齿不清、毛毛躁躁、举止可疑。”

“难道不是吗？”

完全就是。

“是……是这样没错，可是那跟我的作品无关吧？”

“可是是这样一个人……写出来的作品吧？”

“所以就说这是两码子事啊，益田。况且说起来，这位京极堂先生不是一贯主张作品跟作者无关吗？就算是杀人犯写的东西，好作品就是好作品。即使是了不起的学者写的东西，烂货就是烂货，作者的头衔权威人品个性与作品的价值毫无瓜葛，作品与作者应该分开来看待，决定作品价值的，毋宁是作品与读者的关系，呃……”

“就算要拾人牙慧，也先整理一下再说吧，关口……”

中禅寺总算抬起头来。

“不，以关口先生而言，非常口若悬河呢，居然一口气说了这么多。”

益田说完，关口骂了句，“啰唆。”更不开心了。

“哎，关口说的是没错，作者与作品应该彻底分离开来。”

“那……”

“所以了，你介意的是对你的批评，而不是对作品的批评吧，关口？”

关口蹙起眉头。

“才不是哩。”

“明明就是。话说，对你的作品的批评我刚才也看过了，但写书评的人，每一个都是与你没有私交的人。虽然不想这么说，但你是个无名小卒。别说你的出身了，他们连你是个在箱根伊豆长野每个地方都被卷入杀人命案倒霉透顶的稀代蠢汉也不晓得。他们不知道你有脸红症、失语症和多汗症，也不知道你是个音痴、驼背、多毛，明明是理科学生却被搞错征兵入伍，出征前偷读《共产党宣言》，还有在旧制高校时代罹患抑郁症，就写下了那些作品评论。”

虽然批评得体无完肤，但全是事实。

所以那又怎样了——关口问。

“所以了，对作品的评论不是与作者完全切割开来吗？那么你压根儿没必要放在心上啊。反正作品被写出来的瞬间就不属于你了。”

“话是这样说没错……可是身为写它的人，呃……”

“你是说责任吗？当然，如果发生什么必须负责的状况，到时候身为信息发布人的你，必须负起该负的责任。可是就算写它的是你，把它公诸于世的也是出版社吧？纵然发生那种状况，当然……第一个应该是出版人出来解决吧。而且那种情况，你能做的事没有多少。哎，能诚恳应对当然是最好的。”

毕竟一旦公诸于世，就等于是覆水难收嘛——中禅寺说：

“况且说起来，凭你的作品，也不可能有多少影响力啊。唔，虽然是有武藏野事件那种例外啦……”

不过就连那件事也没有人知道啊——中禅寺说，阖上桌上的书。

“那是，呃……”

“本来那就算会变成众矢之的也不奇怪呢。幸好世人完全不知道你这个人。虽然是糟粕杂志会拿来煽情地大书特书的题材，但是幸好你在糟粕杂志还算吃得开嘛。”

益田不太清楚武藏野的事件。

关口垂下头。他肯定心里有数，无法反驳。

所以不就好了吗？——中禅寺总结道。

“什么好……”

“听好了，就算你的书被批得一文不值或是被拿去焚书，了解你的我们对你的看法也不会有任何改变。顶多只会觉得，唔，没办法的事吧。这样你还有什么不服气的？”

“什么不服气……”

“你不就是在不服气吗？虽然不情愿，但我跟你认识很久了。可是像益田，跟你认识还不到一年。但是他对你还是非常了解的，他对你的看法，是通过与你直接接触往来得到的、只属于他的看法。看法这东西，就是像这样在你和他人接触之中，在他人心中形成的，不是你可以置喙的。然后这类每个人的看法，最终会在除了你之外的其他人之间，形成一个共通的关口形象。这就是世间对你的评价，是对我们而言的关口巽。而对我们而言的你，跟你个人是没有什么关系的。”

“没有关系……吗？”

“没关系吧。我们知道的你，跟你本身应该是不同的。哎，所以我才会再三忠告，劝你如果不中意世间对你的评价，就应该改进与他人应对时的态度，更加谨言慎行。如此一来，或许对你的评价也会多少有所改变。”

我个人的评价怎么样都无所谓啦——关口说。确实，即使听在益田耳里，也不无中禅寺是在故意偏离论点的感觉。

“你在胡说些什么啊？”

“什么胡说……”

“你只能是你，不管是过去还是未来，永远都是你。那么你只能去关心你自己的评价吧？如果说你不介意、无所谓，那其他还有什么好介意的？”

“所以就说我的作品……”

“所以说，作品跟作者是不同的两码事。与身为作者的你有关的评价，就只有对你本身的评价。然后……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不认识你的人，无法评价你。”

“所以……”

“不，你先听我说。假设你在那边的杂货店买了一支扫把好了。杂货店的老太婆，唔，就只知道你是个经常路过店门口的弯腰驼背阴沉男子，所以只能在买卖的场面对你做出评价吧。如果你一如往常，支支吾吾，表现出实在不像一个成人男子该有的应对态度，老太婆肯定会觉得，啊，这个男的实在没用。但你是客人，所以她应该不会说出来吧。另一方面，不论你的书被批得多么一文不值，你也不会因此被杂货店的老太婆瞧不起。”

“不会吗？”

这么问的是益田。

“不会啊。杂货店的老太婆眼睛不好，根本不看书。她买关口的书来读的概率，就像天文数字那么小。更何况她根本不知道小说这玩意儿。她也不可能去读文艺杂志，所以也没机会看到书评。就算在她面前翻开那一页给她看，她也不会去看。就算看了，也不懂上面写些什么。因为她完全没兴趣嘛。她无法理解。那么就算好心告诉她，说这边写着这家伙的书的坏话哦，她也不会有任何反应吧。首先即使她知道关口是个小说家，也不会有任何想法吧，所以这是当然的。”

或许是这样吧。

“可是呢，听好了，益田，如果这家伙口齿不清，嗫嚅着不晓得是要买扫把还是要买火把，会怎么样？在老太婆的心中，这男人的评价会一落千丈啊。她会觉得这个男人是个废物。”

关口“呜呜”地呻吟。

“因为你唯有在你生活的世间，才能是关口巽。你应该把与你直接接触的对象的关系视为第一优先。如果你自己认为的关口巽与世间的评价之间有落差，而你对此感到不满的话，也只能从身边开始修正。对你作品的评价绝对不是对你的评价。这样想，才符合我说的作者与作品应该分开看待的主张啊。”

“是这样没错，可是……”

“那你到底是有什么不满？”

“中禅寺先生。”

益田插嘴了。这件事跟益田毫无关系，但他怎么都无法袖手旁观。

“每个人都不希望自己做出来的东西被贬低吧？关口先生一定也是这样的啊。”

“如果是正当的评价，那也没办法吧。”

“可是如果被说得很难听，难免会介意嘛。”

“所以我才告诉他，介意才是没道理的事啊，益田。如果贬低的是我还是你，都可以反驳，也可以辩解。不过关口的话，说的几乎都是遁词……总之他是可以反抗的。即使那是正当的评价，他也可以狡辩说是我们解读的方式错了。而我们也是明知关口听了会不高兴才说的，所以这算是一种沟通。可是不管出版册数再怎么少，或是根本没有人读，既然登上杂志，就无可奈何了。”

“无可奈何吗？”

“是啊，无从反驳起嘛。因为批评全都是对的。”

“那岂不是在委婉——不，是直接——批评关口先生的作品不行吗？”

益田忍不住失笑了。

“那有什么了不起，我从这家伙开始写小说，每次见到他就一定会说啊，益田。”

“我知道反正我没有文才啦。”

关口也不生气，而是无力地说：

“你看了我的作品，从来没有一次称赞过。哎，从这个意义来说，京极堂，你的眼光是非常精准啦。我的作品不行。”

对吧？——关口说，变成一种右肩下垂的不自然姿势。

这个文士动不动就摆出那种寒酸的姿势。

益田朝古书肆一看，他高高扬起右眉，露出一副这家伙真是棘手的表情看着关口。

“我不记得我说过你的作品不行，我只说有不好的地方。而且呢，要我说的话，对你的作品的书评，唔，每一篇都偏离重点。”

“请等一下。”

益田忍不住插嘴：

“你刚才不是说书评都是对的吗？中禅寺先生？”

“是对的啊。怎么解读文本、有什么感想、在哪里以什么样的形式发表，那都是读者的自由，不是作者可以干涉的事。哎，书评家只不过是一介读者。小说是为了让人读而写的，而读者的诠释全是对的。小说的情况，没有所谓的误读。”

“即使偏离作者的意图也是吗？”

“作者的意图？那种东西要怎么看出来呢？益田。”

“看不出来吗？”

“如果能从文章中了解作者的意图，古文书的解读就轻松多了。写了什么、为什么要写、怎么写，就是因为看不出来，才得在那里琢磨揣测个老半天。如果可以轻易解读出来，历史学家和国文学家就不必绞尽脑汁了。不管是什么笔法文风的文章，读者是完全不可能懂作者的意图的。”

是这样的吗？这么一说，好像也是如此。

“一切都只是读者的推测。而这样的推测，才是阅读之所以能够是娱乐的关键所在。公文和条款之类的文书会写得那么啰唆，就是因为文面的解释不能容许任何模糊地带。即使如此，还是会出现很多漏洞啊。另一方面，小说就是要留给人解释的余地。”

作者的意图，十成十是传达不出去的——中禅寺以强硬的语气说：

“这关口应该也明白才对。小说是娱乐啊。”

“文学不是很高尚的吗？”

“解读文本的学问或许高尚，但小说至多就是小说。自称什么艺术家还是文学家的愚者就别管他们了。他们只是喜欢这样妄称罢了。那么如果说狗写的小说有趣，狗也是艺术家了吗？荒唐。”

狗不太会写字嘛——益田随便应着。

“所以小说家埋怨作品被人用异于作者意图的方式去解读，是完全搞错对象了，益田。那样的话，谁要写出什么样的书评，不都是正当的行为吗？”

所以书评都是对的——中禅寺强调：

“不过……就我个人来说的话，状况有些不同。遗憾的是，我和这位关口巽处在同一个世间。我非常熟悉作品的作者，而且经常读到发表前尚在推敲阶段的作品。此外，身为作者的这个人还会向我坦白包括写作意图在内的实情。那全是不堪入耳的借口，而且是词不达意难以意会的辩解，但我们因为交情太久，我体察出个中意思，提出意见说既然如此，这边不行、那里不够。是出于一片好心啊。可是不认识关口巽的书评家，没那个情义去指导他吧？”

关口又“呜呜”地呻吟。

“所以他们会偏离重点也是没办法的事。作为感想的书评全都是对的。虽然正确，但没有任何书评值得作者一一聆听深思。不，我的意思是，根本没有必要聆听啊，关口。遗憾的是，书评就是这种程度而已。这是没办法的事。听好了，书评家是为了糊口才写书评的。一般读者里面，好像也有人会写下感想公开或直接寄给作者，但那都是为了自己而写的。这世上没有任何一篇书评是为了你而写的。哎，即使是冷嘲热讽，光是有书评家愿意关注你的作品就值得感激了，这么想就行了。”

比起那些，抬头挺胸吧——中禅寺说。

关口似乎无法信服，但不甘愿地挺直了背。

“那我问你，京极堂，你的意思是……我没有必要介意这类文艺评论，也没有必要去读吗？”

“所以说……”

中禅寺正襟危坐，双手撑到矮桌上。

“你到底是在介意些什么？”

“呃，就是……”

“作者的主张模糊不清、比喻抽象难懂、人物描写生涩……介意这种东西又能怎么样？”

中禅寺把摆在一旁的杂志掷到桌上。

“就像我刚才说的，作者的主张无法传达，是理所当然的事。如果这个评论者读了你之外的作家文章，认为可以了解那名作者的主张，那只是自以为如此罢了。即使他批评比喻太抽象，那问题就变成只要写出一连串具体的比喻就行了吗？况且文章没有具体也没有抽象可言。文章就是文字嘛。问题在于读者从文字的罗列当中唤起了什么。这个评论者应该是缺乏想象力吧。描写生涩这种话，才是欠缺具体性的指摘，又不是描写愈细密愈好。我想他只是不习惯你的文风罢了，那是因为你还是新人，没办法的事。”

就算是这样——中禅寺拿起杂志，递向关口。

“你又能怎么样？你要把这种陈腐的感想当真，改变作风吗？听从他们不负责任的指导，细密地描写人物，增加具体的比喻，写出加注作者的意图是如何云云的小说吗？那才会变成没人要读的东西。那已经不是你的小说，而且毫无疑问绝对会是劣作。还是你要一一去拜访他们，发挥你最擅长的辩解，告诉他们这里是这样那里是那样吗？不会有人要听，就算听了也不会理解。或是你要拜访各书评家，要求刊登订正启事，指出是对方错了，不够资格当一个书评家、缺乏理解力？”

“这……唔，那种事不可能的。”

“不是不可能，是不该做。告诉你，关口，我不知道你的书印了几本，唔，这不是同人志 [18]，所以起码也有几百本——不，至少也会卖个一千本吧。听好了，有一千个人读到你的书。”

“唔，或许吧。”

“那么这表示一千个人有一千种感想。因为每个人的读法一定都不同。像这样一看，刊登在这里的书评，只不过是那一千种里面的三种罢了。才三种，千分之三。然后虽然不可能，不过剩下的九百九十七人觉得你的作品这样就很好了的可能性……也并非完全是零。如果你听从了这仅仅三人的意见，改变作风，那剩下的九百九十七人的立场何在？有时候这可能是一种背叛啊。迎合三个人，抛弃大部分的读者，这简直愚蠢到家。如果你要接纳这些意见，那么当然也该听听其余九百九十七人的意见。你就查出地址，一家家去问出来吧。”

“那、那怎么可能？”

做不到就别想啦——中禅寺冷冷地说。

“我……应该忽视它们吗？”

“不必忽视。只需要觉得‘哦，这样啊’就够了吧。”

“打岔一下……”

益田好像从刚才就一直在替关口说话，虽然他一点都没这个意思。

“请教一下。就是，写那些书评的人，比起一般读者，呃，怎么说……”

文本之前，人人平等——中禅寺不等益田说完就回答：

“读书是没有高下之分的。只要怀着要读的意志去读，就一定会有感想。而这些感想的价值，全是同等尊贵的。因为是书评家，所以比较会读，或是因为是评论家，所以绝对不可能错读，绝对没有那种事。”

“没有那种事吗？”

“没有。什么读书达人、小说权威，如此自称的人，大抵都只是装模作样的小人物，或是半瓶水响叮当的无能者。拿到什么读什么，然后随便批评个几句，感觉起来就很聪明、很了不起，对吧？就算是这样，如果写得像样，看起来也是有那么一回事，所以俗众之中，也有不少人会随之起舞。敢讲的人就赢嘛。这么一来，就会受到过大肯定，傻子愈来愈得意。除此之外，还有欠缺思虑的出版社对他们的吹捧啊。可是那种工作，只要识字，连猴子都做得来。至少有自知之明的人，撕破嘴巴也不会说出那么厚颜无耻的内容。”

“这次是猴子啊？说得好刻薄啊。”

是事实啊——中禅寺说：

“不，世上确实是有好的评论的，但那只是论说得巧妙。作为一篇论文，体裁正确，并且考虑到读者，这样写出来的评论，作为一篇读物看头十足。简而言之，好的评论，就是有趣的评论，绝不会是界定所探讨作品绝对价值的东西。”

“可是，不是有名人称赞，书就会卖得好的情形吗？我是不太清楚，可是书评家就是有一定的影响力，所以关口先生也才会担心吧？”

“就算没人称赞，会卖的就是会卖。相反的，被人称赞才有人买的东西，水平可想而知。况且你真的认为世上真有人的影响力那么无远弗届吗？如果称赞，或许是会有几个人上当买书，可是不可能因此大卖狂卖。大众并没有愚蠢到那种地步。因为某某称赞所以买来看，但万一看了不有趣怎么办？称赞的人会负起责任买下来吗？还是说因为众人一致好评，所以硬是暗示自己也要觉得有趣？如果这样就能觉得有趣，那也是一种幸福啦。”

“那书评岂不是没有意义了吗？”

益田听了不禁这么感觉。

“当然有意义了。书评是以先行的文本为材料的二次性读物，只是这样罢了。”

“什么读物……”

关口又动摇了。

“就是读物吧？除了读物还能是什么？”

“就，呃……”

“思想吗？学问吗？不是吧？我要重申，书评家是靠写书评糊口的。听好了，书评这玩意儿，大致上就只有四种而已。”

中禅寺说，做出拿起什么东西的动作来。

“假设这里有颗苹果。说这里有苹果，这是第一种。接着是这颗苹果真的很好吃哦，吃吃看吧，这是第二种。然后是我吃过了，可是有点硬，有点酸，不是我喜欢的口味，这是第三种。最后一种是，我认为这颗苹果是这样做出来的，我觉得这颗苹果的成分是这样，因为这颗苹果，让蜜柑变难吃了，像这样天马行空，说些好玩的事。”

“天马行空？”

“就是天马行空啊。喏……第一种是只写剧情大纲的介绍报道。这根本不算评论，只要会读写，狗也写得出来。”

“又是狗。”

“就是狗。第二种呢，唔，是宣传，广告。主要是希望读者来买，所以出版社要评论者写出来的马屁报道。这只要会读写，有点社会性，一样是狗也写得出来。”

“狗才写不出来呢，是吧？”

益田向关口征求同意，却是徒劳。

“第三种呢，唔，是亲自读了之后写出来的感想。有称赞的情况，也有贬损的情况，但即使不是出于主观印象的批判，简而言之就是基于个人好恶的看法，不是能决定作品优劣是非的。这也……唔，狗不行的话，只要会读汉字，幼童也写得出来呢。”

“就说……”

“不，我并不是在贬低。我说过很多次了，感想普遍都是可敬的，而将它发表出来，也绝对不是不行。不论是狗还是幼童，如果能够把内心所感发表出来，都是一件好事。不过如果要做生意的话，心得文就不行了。它必须是一篇可读的读物。议论内容炉火纯青的话，也会是一篇优秀的读物吧。唔……刚才我说的自称读书达人那类，就是误会了这一点的猴子脑袋，不过不管是猴子还是什么，至少他们有点才艺，让他们可以装聪明。当然，也是有很多懂得分际的人。态度和内容姑且不论，总之既然都会写书评了，文章应该也有一定的水平，所以与狗和幼童之间，就有着历然可见的差距了。”

贫嘴的古书肆这么说道，拿起一本杂志又说，“照理应该是这样的，可是。”

“哎……或许里面也掺杂了一些幼童写的玩意儿呢。然后最后一种呢，就不是狗或幼童写得出来的了。因为除了文章力以外，还要求丰富的想象力与组织力。毕竟必须要天马行空幻想并捏造出苹果的栽培方法，还有苹果在植物当中的定位等等。”

“所以说那天马行空是什么意思？”

“分明就是天马行空啊。因为那种事根本没有人知道嘛。虽然苹果的话，或许可以了解到一个程度，但小说等，就绝对不可能了解。”

比方说——中禅寺翻开一本杂志。

“我看看，这个好了。作者任由笔尖驰骋，随兴自由挥洒各种词汇，看着偶然形成的拼图图案，浸淫其中。当中绝对没有算计。若非如此，不可能构成如此奇特的发展——上头这么写。这不是在贬低。虽然消极，但是肯定也有这样的写法。怎么样，益田？”

“什么怎么样？是这样吗？”

“不……唔……”

关口支吾其词。

“哎，这家伙每次碰到重要关头，就什么都吐不出来，我就替他说明好了。关口的小说确实是有这样的一面。也有些作品是宛如自动书写般，什么都不想就被写下来的。但如果单就这名评论者评论的作品来说，这错得离谱。关口这篇作品推敲了四十遍以上。别说是没有算计了，他指出的地方根本是极尽算计之能事下的成果。”

“他说错了呢。”

“是错了，但作为这个人的见解是对的。因为他觉得可能是这样，这样就行了。”

“哪里行了？明明就搞错了嘛。”

对吧？——益田转头看关口，但关口仍然没有反应。

“哎哟，你就是那样吞吞吐吐才不行呢，关口先生。因为明明就说错了，不是吗？哎，就算要对整个世间订正错误不可行，至少对我……”

不是的，益田——中禅寺说：

“关口会吞吞吐吐，是因为他无法证明思考和创作的过程。对吧？”

“证明？什么证明？写的人都这样说了，那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有可能是撒谎啊。喏，自白……不是不能作为证据吗？”

“什么？”

“就是如果拿犯罪来比喻，假设有个非常可疑的嫌疑犯好了。证据只有间接证据。然后警方当然会问是你干的吗？那如果对方说我没干，警方就会放人吗？因为本人都这么说了，这就是最好的证据吗？”

警方……不可能这样就放人。

“脑袋里面的事，是连本人都搞不清楚的。哎，就算了解经过的我来当证人，也不可能证明。也就是说，这类评论全部、确确实实，都只是妄想。可是正因为如此，它们被要求写得煞有其事。因为就算书评说这部作品无疑是作者倒立着用脚写出来的，也不会有人相信吧？”

“很好笑，所以我是很想相信，可是我不会信。”

“就是吧？也就是说呢，最重要的是如何让评论家的想法显得煞有其事的哄骗伎俩。”

“人、人家应该也不是存心要骗人吧？”

“不，就是骗。唔，评论家里面，好像也有不少人顽固地深信自己的想法就是事实……但那种例子不值一提。哎，不行的。”

“不行？”

“不行。因为本来就有九成是错的，所以必须以此为前提，搜集证据，建构逻辑。但深信不疑的人，会忽略了这样的程序。”

“哦，怀疑自己的说法比较好，是吗？……唔，是这样的吗？”

侦探和警官也是一样的。如果先有结论，在搜集证据的时候怎么样都会松懈下来。

“好的评论，需要超越小说的创意工夫。建构完整、富逻辑性，并且必须努力让它具有可读性。也就是……是一篇读物。”

等一下——关口总算开口了。

“你是说就算是评论自己作品的东西，也要把它当成读物来看吗？”

关口似乎无法忍受了。

“那当然了。除此之外还能是什么意思？如果写得好，就算它把自己的作品贬得一文不值，只要佩服：啊，这篇书评写得真好，这样就行了。如果写得不好，随便瞄过去就算了。那种书评没人会看。”

不过……这写得也不算好呢——中禅寺看着杂志说。

关口松开了跪坐的脚。是脚麻了吗？或许是看开什么了。

“不管怎么样，对苹果的评论，没有苹果是写不出来的；所以成为书评的题材，意味着你成了他们的衣食父母。你可以为此感到自豪啊。”

不过要是你这样就得意忘形，我可是会当场炮轰你的——中禅寺接着说。

太不留情面了。

益田从来没看过关口得意忘形的样子。

他这么说，结果中禅寺转向益田说，“别看他这样子，这家伙经常得意忘形的。”

“在人前，他总是像这样扭扭捏捏，垂头不语；但是在我面前，他常自卖自夸，也爱往脸上贴金。”

每次我脸上的金才刚贴上去就被你撕了，不是吗？——关口怨恨地说：

“都是你否定我，我在外头才没自信开口说话。我还没告诉别人，就先被你否定了。”

“如果不想被否定，来找我之前，先去向别人吹嘘一番不就行了吗？何必第一个找我说？”

完全没错。关口不知为何转向庭院，用一种莫名轻佻的语气说：

“唔，我是先拿你试试啦。”

“拿我当试验品？我就这么倒霉？”

“我是判断，想听到毫不保留的意见，毒舌的老朋友应该是最适合的。你不是最佳人选吗？”

“你才不是什么朋友，我们只是认识而已。哎，从下回开始，你就找那边那位益田吹嘘臭屁去吧。这个任务我敬谢不敏。益田，你是关口的朋友吧？”

“没错，我们是朋友。我可以抬头挺胸昭告世人我们是朋友，但我这人就是个跑龙套的，就算问我，我也只会言不由衷地吹捧罢了。”

那到时候就丢脸了呢——中禅寺笑道。

被说得无可救药。

“总而言之，关口，我不懂你的想法，也不想懂，但小说家一定是走在书评家前面的。不，必须走在书评家前面。这一点你要有所自觉。”

等一下——关口再一次说：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只觉得困惑。你很清楚吧，我是个连身为作家的自觉都不牢靠的人，所以……而且你说的走在前面，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啊。”

“前面就是前面。如果不是这样，书评家就伤脑筋了。因为有作品才有评论啊。”

“唔，或许是这样吧，可是要我坦白说的话，其实我经常读了文艺评论之后生出不少想法。比方说过去的作品在文学史上的地位、不同作品的倾向与性质的文坛地图……”

无聊——中禅寺用一句话顶了回去。

“哪里无聊了？”

“真的很无聊啊。那种东西，只要换个观点和手法，要多少都弄得出来。那顶多只能用来看出制作者的思考过程和兴趣偏好罢了。”

“可是……”

“怎样？说穿了你在读的时候，不也只在乎那是不是一篇有趣的读物吗？那种趣向单纯易懂，所以读了会觉得好像就是那么一回事。但是如果慎重思考，应该马上就能发现那种东西是不可能制作得出来的。”

“可是，唔，分析作品结构的评论，不是很值得参考吗？还有作品在社会上的地位、流行作品的分析，今后的预测等等……”

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傻子呢——中禅寺说，用一种满含轻蔑的眼神看着关口。

“那只是写的人的个人意见，并不是事实吧？要怎么解释是个人的自由，但不管怎么钻研摆弄文本，也不可能得到一个绝对的见解。这篇作品的这里很出色、这种地方受到欢迎、今后可能会出现这样的倾向——虽然有些小丑写得一副宛如自己是发现者一样，但不管哪种情况，创造出它的都不是评论家，而是文本的作者。就写手来说，即便真的被说中了，目瞪口呆地说‘那种显而易见的事，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才是正确的反应。”

绝对不可以被评论触发而去写什么作品——中禅寺把桌上的杂志推向关口。

“这是我苦口婆心的忠告，因为评论家这样写，所以我要写这样的作品，或是书评说今后这种东西会流行，那我来写写看吧，要是你这样搞，绝对会被时代抛下的。”

“被时代抛下？”

关口把眉毛扭成八字型，露出窝囊的表情。

“我……唔，不打算写什么赶流行的东西。就算想写也写不出来。”

“根本没必要去迎合什么时代，也完全没必要赶流行。流行这种东西，一年也撑不到，持续的时间应该也会愈来愈短。不过确实的是，读你的作品的人，是以后的人。你好歹也是提供者吧？对提供者来说，流行是已经过去的东西。”

“流行不是追赶的，而是创造的，是吗？”

益田滑头地应和说。

不是——中禅寺劈头否定了。

“流行不是个人制造得出来的。虽然也有人误以为是制造出来的，但流行是世间制造的。能够让毫无厚度的世间看起来仿佛有着无限深度的世界，这样的事象就叫作流行。可是那当然只是一种错觉，所以很快就会消失了。流行是跳过中间的社会，将世间与世界直接联结在一起的咒术。所以流行的事物只会让世间热闹一阵，却无法改变社会。”

“世间？这里说的世间是指什么？”

你跟我——中禅寺说。

“什么？”

“不是你也不是我，是你跟我。这里有个你跟我还有关口交织而成的世间。在这个世间，现在正流行着与关口作品的评论有关的话题。这个流行是关口提出来的，但如果我不回应，就不会产生，而如果途中加入的你拒绝，这个流行在那里就结束了。”

“不是关口先生创造出来的？”

“没错。我并不想谈论这种无聊的话题，益田也觉得没头没脑吧。可是在我们三者之间，现在这个话题还在持续着呢。那是只有现在、在这里谈论的话题，是仅通用于我们三个人形成的世间的话题。可是呢，看来我们把它当成一种普遍的话题在谈论着。明明是世间制造出来的东西，却有种仿佛在谈论世界般的误解。这就是流行。可是这种东西一下子就会不流行了，大概再几分钟就不流行了。这不是会左右我们的关系性的事物。”

“不会吗？”

“如果关口动怒，动手打我的话，唔，绝交也是有可能的事吧。关系性改变的话，我们的社会也会出现一些变化。也就是说，物理性的暴力也可能具备破坏社会的力量。”

你要打我吗？——中禅寺问关口。

“我干吗打你？不，我只是那个，忝为一介写手，对于现状呃，觉得多少要有点认识才行而已。我是呃，我的世间很狭隘……”

“认识什么现状？批评家陈述的现状，大多都受到批评家自己的世间左右，跟你狭隘的世间无关。说什么社会认识，也暧昧不明吧。只有写得像不像一回事的差别而已。如果想要了解社会，亲身去观察社会有用多了。只要打破世间这层薄膜，社会就在你面前。”

“可是……”

“再说，遗憾的是，成功预测未来的评论，我也还没有见识过。写得仿佛预测的东西，不是曲解就是一种手段。我说过很多次了，评论是一种创作。而评论只可能存在于作品之后。”

你这人也真是冥顽不灵呢——中禅寺交抱起双臂说：

“评论家会发现的事，是创作者非得在十年前就已经注意到的事情不可。若非如此，是写不出有人要读的东西的。所谓创作者呢……”

就是你，关口——中禅寺说道，指住关口的鼻头。

“懂啦。”

关口慢吞吞地伸出手去，接过杂志，收进破破烂烂的皮包里。

然后他吐出像是叹气也像是吁气的一口气，看起来是放松了。

“总觉得无所谓了。就像你说的，就算作品被批得一无是处，我的日常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就算被称赞也是一样。我只能一如往常地过日子，是吧？”

“是啊。哎，而且你本来就是个很不安定的人，作品出版对你来说，应该是一件大事，但如果你以为世界会因此而改变，那就大错特错了。”

“嗯。”

关口瞄了益田一眼，然后若有似无地笑了。

“世界改变了……或许我有点这样的错觉吧。不过也碰上了很多麻烦事，所以我没怎么认识到。”

“就是吧。人不管做了什么，世界都不会改变的，然后你狭隘的世间也不会改变。不同的是你在社会上有了一个小说家的头衔，还有离开你手边公诸于世的作品，在远离你的地方与其他世间接触，制造出新的流行，就这两点而已。”

“才没有流行呢。”

“不，有多少人读它，在读的时候，就产生了多少个小流行。这些书评就是证据。你就这么去想吧。”

关口的表情歪了，他是在笑。

原来如果，是这么回事啊——益田总算理解了。

这是中禅寺进行的……一种驱魔仪式。巧舌如簧、口若悬河地说理，赫然回神的时候，魔物已经离去了——这是他一贯的手法。

中禅寺先生真是热心助人呢——益田说。

不管怎么说，关口都被这个人救赎了。

“我哪里热心助人了？我都快被烦死了，而且这人的书是去年出版的。谁想得到都过了一年，他才跑来跟我抱怨这种事？一问之下才知道，很简单，是因为上次的白桦湖事件，由良伯爵的作品受到瞩目而引起的。”

益田跟那个事件并没有关联。

“伯爵的作品主要刊登在《近代文艺》，那里作风很严谨。就算受到瞩目，也不会推出特刊或是再版。他们讨厌煽情的作风。”

跟糟粕杂志不一样——关口说。

“是啊。结果过去的期刊顿时身价暴涨。我们这里卖的是公道价，但也有一些店漫天要价。然后刊登伯爵作品的几期里面，也刊登了这家伙的作品。因为关口巽的名字在一部分报章杂志里被报导为伯爵的朋友、事件相关人士，结果他的作品因此受到瞩目，出现了过晚的书评。”

“之前整整一年都被忽视吗？”益田问。

是啊——关口答。

“所以这是件值得欣喜的事啊，益田。不管被写成怎样，总比石沉大海要来得好，毕竟这无疑是一种曝光，或许会有人因此对作品感兴趣啊。然而这个关口却顶着一张仿佛天地灭绝的脸过来大谈，我没有资格写什么小说。”

我又没那样说——关口说：

“我只是那个……是啊，感觉到某种近似恶意的东西。唔，是被害妄想，就像你说的。”

又不是要被杀了嘛——关口说。

原来如此，所以才会出现益田来访后第一句听进脑中的话。

哪来的恶意啊？——中禅寺说着，拿起丢在桌上读到一半的书，放回背后的书架。

“哎，当然还是看不顺眼或是讨厌的那种感情吧，但人家为何非得对素不相识的你心存恶意不可？如果你是流行作家，或许是会心生嫉妒，如果你掌握实权，也可能萌生想要反咬一口的敌意，但你不是既无力无名又无能吗？若说对你有什么感情，那应该是怜悯吧。”

益田觉得说到无能就太过分了，但是对于关口，益田也不是不感到怜悯。

是这样吗？——关口歪头寻思。

“哎，被你搞得无所谓了……可是我还是不觉得那评论算是好意呢。”

“所以了，喜欢的反义词应该是讨厌吧？”

“不是恶意呢。可是也有好恶或嫌恶这样的说法啊。”

“说到恶，恶本来就是会给人负面印象的词。现在被当成不欣赏、不好、不美、不正确这类意义来使用，也常被拿来当成低劣的意义。可是原本恶指的是置身于凶事之中的人的心情。”

“那不就是负面的吗？”

“不是正面，但也不是只应对到优劣的劣。恶也有严重的意思，因为那是非平静状态下的心情。无法自制、无法排遣的心情就是恶，所以那跟基督教二元论中善恶的恶是不一样的。喏……”

怎么样？——中禅寺抚摸下巴问着：

“前警官有什么看法？”

“唔，激烈的好人是很少见啦。好人大部分不都是温和的吗？那种实在是忍不住了、没办法不行善的疯狂好人……”

也不是不存在吧？

好讨厌的好人啊——关口说。

说的也是，这种好人感觉怪恐怖的。

“哎，基督教等等的情况，与其说是善恶，不如说是正邪或许比较接近吧。抽象的概念很难翻译。就像这样，语言非常棘手，使用的一方和接收的一方都必须小心才行，彼此之间没有任何默契。恶这样一个字所指的事象，那可是有无限之多。你和我，我和益田，对于同一个字，或许感受到的完全不同。可是在世间呢，这种个人差异，会被当成一点小误差修正掉。”

“也就是最大公约数的默契会横行无阻吗？”

“因为不就通用了吗？即使不必缜密地加以定义。”

的确，除非太特殊，否则都是说得通的吧。

“通俗就是这么回事，语言会受到接收者的世间左右，所以语言无法改变社会。语言因为要怎么解释都行，所以异于流行，并不会消失，但是碰到不同的世间，就会演变成不同的意义。语言对社会是无力的。因为有世间这样一层滤网。”

“语言……对社会也是无力的吗？”

关口用一种奇妙的表情问。

无力的吧——古书肆答道：

“确实是有思想创造社会这样的幻想，但实际上是相反，是社会创造思想，思想创造语言。努力让理想实现是很值得尊敬，但个人的力量不可能改变得了社会。”

改变不了吗？

“我认为最后还是只会变成不可抗力。语言再怎么样都是个人的。或许有可能通过操纵信息来影响世间，但要改变社会……还是很难吧。”

“没办法对社会施展你说的咒术吗？”

关口再次问。

要是办得到，每个人都成了独裁者了——中禅寺露出厌恶的表情说：

“世界……被分成两边。个人内在的世界，还有外在的世界。语言是从内在朝外在发出的。在内在，语言是全能的。语言就是世界。可是一旦发出去，在这个阶段就会被世间这层膜给吸收，变成没什么效力的东西了。也无法传达到社会，当然更不可能传达到世界。语言对于现实的世界，没有半点效果。”

关口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对益田来说，这段内容让他觉得“哦，这样啊。”但尽管是三流文人，关口从事的毕竟是运用文字的行业，或许有什么不同的想法。

你看起来很不服气？——中禅寺说：

“苹果这个词，虽然指示苹果，但可不是苹果本身。语言摸不着也吃不到。意义不是本质。”

“这我明白。”

“我虽然不像你那样摇笔杆，但就像你也知道的，有个运用语言的副业。”

运用语言的工作……

是指驱除附身魔物的工作吧。

“语言就是咒术。说出声来就是咒文，写下来就是符咒。可是我的工作不像关口那样，是以不特定多数为对象。我是对特定对象的内在世界，仅发出有效的咒文。因为对于内在的世界，语言是万能的，所以只要传达进去，就能发挥效果。”

确实……效果绝伦。

益田好几次在现场见证。

在接二连三发出的话语漩涡中，事件的样貌为之丕变。感觉就仿佛通过叙述，连所见所闻都被改变了。然后不知不觉间……魔物离去了。

就好像……一场魔法。

虽然不是学刚才的关口——祈祷师接着这么说：

“如果内在世界改变，对外界的认识也会为之一变。所有的咒文都只用来贡献在矫正对象扭曲的世界，没有除此之外的任何效果。不过为了发出有效的咒文，必须熟悉对象所属的世间。若非如此，就无法发动有效的咒术。亦即反过来说，它只具有限定的效果。”

“是这样吗？”

益田觉得也不尽然。

因为你是当事人——中禅寺说：

“扩大对象，世间也会扩大，有效的话语就会愈来愈少。我能够驱逐附在人身上的东西，但再怎么样都不可能改变社会。比方说，把国家当成人的话，也是可以进行护国息灾之类的祈祷活动，但这在王权的形态完全改变的现代社会，那形同毫无意义。”

所以了——中禅寺端正姿势。

“关口也好好记住这一点吧。在区区小说当中注入自己的主义主张或是对不特定多数人的讯息，这样的行为就等于是在海水里面掺盐巴，试图改变它的咸度，是无意义到极点的可笑行为。如果觉得能够传达，那就是作者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这我懂啦——关口说。

“听好了，咒术这东西呢，是只有不相信咒术的人才能够确实行使的玩意儿。就跟害怕灵的通灵者全是假的一样。只有明白世上没有灵的人才能够处理灵。那才是真的。所谓‘言灵’ [19]这种权宜手段，是唯有熟知语言无效性的情况下才能成立的。”

中禅寺这么说完的瞬间，传来铃铛作响般的清亮声音。

这个家一年四季都挂着风铃。

“不管怎么样……如果认定严厉批评的书评家对你有恶意，那就太失礼了。实际上不管有没有恶意，当作没有才是一种礼仪。无论评论内容有多么荒诞不经，都不能那样想啊，关口。”

我知道啦——关口答。

“倒是益田，可以麻烦你差不多来改变一下咱们世间的流行了吗？我已经受不了这个郁闷到家的话题了。而且既然你会特地过来，一定是有什么事要找我，对吧？”

当然……有事了。

“难得的好机会，你却怎么样都不开口，我都要吃不消了。”

既然你不想谈这个话题，别谈不就好了吗？——关口埋怨。

“几乎都是你在说，好吗？”

“还不都是你要问。如果我不理，你不是又要闹脾气了？再说我忙得要命呢。上个星期的瓶骚动之后，千鹤子完全迷上陶艺了，今天又一早就跟雪绘夫人两人一道去看电影。我忙着打扫，结果本岛跑来，他前脚刚走，后脚关口又来了。就算老婆在一起，也没必要连老公都在一起吧？这下连益田都冒出来了。猫又闹肚子，而且我还得在今天之内再读完三本书才行。”

他老是在看书。

那就把你的演讲再精简些吧——关口抬杠说。

跟益田刚到的时候简直是天壤之别。

“你的演讲老是让人觉得绕了好远的路。”

“要是精简，你又要抱怨听不懂、叫我不要省略，不是吗？我为了熟人这么努力操劳，你这家伙也太不知感恩了。不管你了，倒是益田，不会连你……也要带什么麻烦事来找我吧？”

“咦？”

唔，或许是麻烦事吧。

“帮榎木津收烂摊子的差事可免谈。”

“不，不是那种……”

“代替榎木津帮忙委托人的事也免谈。陪榎木津玩或是对榎木津说教或是对榎木津进行严厉谴责，这些一律免谈。跟榎木津有关的话请去别处说。在这个家里唯一允许的跟榎木津有关的发言，就只有请我聆听对榎木津的埋怨的恳求，或是参加榎木津坏话大会的邀请而已，益田。”

“坏话是有很多，怨言累积到要是存进银行，光靠利息就可以逍遥一辈子，可是……”

不是那些事情。

“……唔，今天是星期天嘛。虽然侦探跟星期几无关，但今天我也休假……”

“是跟玫瑰十字侦探社无关的事吗？”

跟侦探社的工作无关……吧。

不过也不是……完全跟榎木津无关。还是很微妙。

怎么啦？——关口戳益田。

“一点都不像平常的你。怎么不像平常那样油腔滑调，傻笑着说些冷酷伤人的话？”

益田也很想这样做，但……

他没办法像平常那样。

就是没办法，才会上门来商量的。

你这跑龙套的，怎么这么吞吞吐吐的呢？——中禅寺的脸色沉了下来。

“是的，是很吞吞吐吐。所以我才想求教中禅寺先生。”

“到底是什么事？”

“其实呢，我也不晓得该从何说起才好，就是榎木津家的周围似乎不太平静……”

“什么叫不太平静？”

“嗯，不平静的意思就像字面说的，不平静啊，关口先生。所以呢，呃……”

没错。益田有件事想要向这两个人确认一下。他在东想西想、左右烦恼之中，渐渐地忘个一干二净了，但是在接到今出川的委托时，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要先确定这件事。

“所以呢，唔，我就单刀直入地问了，我想要知道榎木津先生的那个……呃，他过去的情史。”

“情史？！”

古书肆和文士同声大叫。

“这是呃，什么特别好玩的搞笑之类的吗？”

不是搞笑。

由于益田一点都不像平常的他，没有跟着一起笑，两人都露出古怪的表情。

“在说明详情之前……我怎么样都想先确认一下。”

一切之后再说——益田打定主意。

△08

只能杀了他……

彷徨犹豫到最后，我想出来的结论还是杀人。

杀人。

杀人应该是人所能行使的行为当中，最不能够做的一种吧。法律严格禁止杀人，人道上也不被允许。伦理、道德、良知、常识——所有的一切都否定杀人。

即使在唯一能够公然执行杀人的战争这种异常状况，似乎也有一定的规则。

生命比一切都要可贵。是任何事物都难以取代、比什么都要宝贵的事物。

这我懂。

十二万分地明白。

即使如此，我还是无法抹去胸中仅仅一滴的漆黑思绪。

可是……我绝非失去了理智。

也并未受到激情驱策。

我的心一片澄明。风平浪静，甚至波澜不起。宛如无人深山中悄然荡漾的湖水般，无比地静谧，无比地平稳。

不，正因为如此，我才能一清二楚地看见那漆黑的水滴吧。如果搅拌湖底的泥泞，让浊水在心中肆虐，应该根本看不见那滴水。而且那滴水一定会混进周围的浊水中，烟消雾散了。

不，那滴水是不会融入水中的。

它存在于湖底，与周围的一切分毫无涉地孤立着。然后它缓慢地，极其缓慢地，浮了上来。

可是换个说法，也只是这样罢了。我是平稳的。

保持平静。

维持理性。

致力于沉着。

毫无刺激的我的生活恒常地强制我如此。我半选择性地过着抛弃兴奋与狼狈的人生，没有任何不满。安静的生活。

所以——

我的生活现在依然平稳，过去的我与现在的我无甚差异。若是有什么差别，唯有一点……

也就是那名为杀意的黑色水滴的有无。

仅此而已。

就仿佛崭新的纯白色画布蘸上了一点漆黑的颜料……我的杀意，停留在观者的眼中。

观者即是我。

我无法自那点黑色的污点别开视线。

对我而言，那张画布就是我自身，是我的世界。那黑点，形同刻印在我的世界。

无法让它消失。

也无法抹除。除非用其他颜色的颜料覆盖上去，在黑点处画上其他的图样，否则我无法不去看到那个黑点。

可是，我没有可以覆盖上去的颜料。

——想要颜色。

听惯的木头倾轧声。

我把木板地踩得吱呀作响，移动到临海的阳台玻璃门去。

打开玻璃门。潮声侵入画室。越过海面而来的风已然冰冷。

熟悉的景色，水平线、松树、遥远的堤防。

没有色彩。

倒映着灰色天空的九月大海是无彩的。

两只海鸥滑行似的移动而去。

世界果然平静。

听不出是浪涛声还是风声的海的声音充斥着房间。我深深吸气，与房间同步。海潮味儿充满我的内侧。

——这样啊。

今天出门在镇上感觉到的不满足就是这个。

那个小镇没有海的声音，没有海的味道。

缺少了构成我的世界的要素。

所以我才会觉得少了什么。

走出阳台，看了大海一会儿。

阳台跟画室差不多大。父亲布置的椅子和桌子，都被我收起来了。因为在那里我无法放松——不，甚至无法坐下。

我在阳台的位置几乎固定。

中央。离海最近的地方。

双手放上扶手，站在脚尖几乎就要超过的边缘处。

脚下空无一物，是断崖。往下看，眼花缭乱。往上看，失去立足点。所以我总是站在那个地方，眺望大海与天空的境界。

我在这个地方，有种我的世界的一切尽收眼底的错觉。不，这不是错觉。

我看到的事物，即是对我而言的世界。

我不知道哪里还有比这里视野更宽阔的地方，那么这里就是世界的一切。

世界静止着。

佯装水平，却微妙地弯曲的那条水平线，无论海多么地狂暴、风刮得多猛，都不会改变它的位置。

世界静止着，呼应我平静的心。那么……

我被豢养在心中的漆黑水滴支配之时，这个世界的样貌也会为之一变吗？

——那条水平线也会歪曲吗？

不知为何，我一阵难受，垂下头望向扶手，即使注视着不变的事物也不能如何。

我这么感觉。

放手一看，扶手只有刚才握住的地方稍微变色了，附着着像是颜料的东西。这是我总是把手放在同一个位置的证据。

我背向大海。

我的画室。

卷起的画布、木框、巨大的木造作业台。许多颜料、数不清的画笔、数不清的刀子、装了松节油的瓶子、木炭、石膏像、面包块、椅子。

老旧的画架。

画到一半的作品。

当中的……

——实菜。

不，那不是实菜。那是还不是实菜的东西，还少了很多，有所缺损。

我离开阳台，回到室内。

宇都木实菜离开后，已经过了四天。

除了星期天，实菜每天都上午十一点来访，下午五点钟回去。

十一点三十分起，整整一个小时，实菜都在椅子上端坐不动。十二点三十分起，两人花上一个小时用午餐。一点三十分起至两点三十分，实菜再次坐到椅子上。休息三十分钟，一起喝茶。三点至四点三十分，实菜又坐回椅子上。

日复一日，日复一日。

实菜接下模特儿的工作，是四月初的事。那么已经将近半年，我——不，我们日复一日过着相同的生活。

原来竟持续了半年。

不是的，我……只是把静物换成了人而已。对我而言，除了把苹果换成实菜以外，没有任何变化。

应该没有。

我们没有交谈。除了最低限度的对话以外，我们不会交谈。实菜每天过来，换上一样的衣服，坐上椅子，只是坐着，然后回去……只是这样。因为不是什么困难的姿势，也没什么可以指示的地方。

与苹果不同的地方只有两点。

不用我准备，她也会自己坐下来摆动作。

还有即使我唐突地涌出创作欲望，除了既定的时间以外，实菜也不存在。

只有这两点不同。

这几天，我失去了对象，只是无为地度过时间。

没有人坐的实菜的椅子。

我站到画架前，在我的椅子上坐下，画到一半的实菜的表面已经干了。

即使如此，还是有松节油的味道。

木制作业台底下，靠放着几张过去的习作和好几本素描本。我拿起最前面的那一本。

打开。

呈现实菜形状的素描和描画实菜阴影的铅笔画接连出现。

是在正式着手创作之前，试验性地描画的练习作品。只画过静物和风景的我初次挑战人物画……算是这样吗？

我阖上素描本放回去，拿起别的素描本打开。

第一页。

——是第一张素描。

是实菜的脸。

因为是第一次画的人物，所以画得很仔细。

涂抹得异样的黑，而且上面打了个大叉叉。

我似乎是执拗地反复摸索。多余的笔触甚至感觉不像话。脱落的木炭转印，连封面内侧都被沾染得一片漆黑。

画这张图的时候，我觉得应该会失败。一点都不好，根本是死的，简直像在素描尸体。我只能勉强勾勒出实菜的表面。

我大失所望。

当然，是对自己的无才失望。

然后我对绘画对象感觉到深深的敬意。

原来活生生的人体竟是如此精彩……竟是如此难解。

后来我也画了几次草稿，但都没有办法成为一张像样的画。

后来我请实菜活动身体。因为我误以为静物与动物的不同，全在于是否具备运动能力。

完全不行。

大量留下的素描，根本就像小孩子的涂鸦。虽然勉强看得出人形，但上面画的绝不是实菜。

人不是只有表面的。即使只追求形状或质感，或许也无法画出一个人。

这么一想，我什么都没办法画了。

只能据实画出眼中所见之物的我，无计可施。

然后——

到了第三个月，我总算发现，最重要的是接纳实菜，让她进入我的世界。

结果我停止要实菜摆动作，要她只是坐着。

穿着那天穿来的衣服，只是坐着。

我不断地努力，将只是坐着的实菜纳入我的世界。不久后，有实菜的风景成了我的世界，实菜成了构成我的世界的要素。

我总算成功地找到让实菜的肖像固定在画布上的意义了。

然而……

我的世界缺损了。

以实菜的身份固定在我的世界之前，宇都木实菜从我的世界消失了。

画布上的实菜就这样带着许多缺损，被弃置在那里。

宛如残像。

只要这个残像还留着，就不能当作没有过这回事吧。那么……

但是——

要怎么找回来？

没有方法可以寻找。即使找到了……

还是只能杀了他吗……

想来想去，结论仍是如此。

黑色的水滴。

如果不杀了他……即使找回实菜，也没有意义了吧。不，如果不杀了他，或许也无法寻回她。

——要怎么杀？

人要怎么样才会死掉？战争当中，人会轻而易举地死去。据说如此。听说在我盯着灰暗的白色天花板，吐着赤黑色的血时，我以外的世界有许多的人被杀了。

可是我没有杀过人。用刀子刺就会死了吗？勒住脖子就会死了吗？敲头就行了吗？割断咽喉就行了吗？不会有人教我。也不能问。

我笑了。

连人在哪里都不晓得，我却满脑子烦恼该怎么杀人。

我站起来，决定将画到一半的肖像画从画架取下。也不能凭着空想去填补空缺。不能画的话，摆着也没用。

就在我伸手拿画的时候。

听见后门打开的声音。

接着我听见高亢的声音。今天……

——是星期二吗？

我停手站起来，往厨房后门走去。

这段期间，说话的声音也不断地传进耳里。她应该清楚自己的声音很响亮吧。若非如此，不会对看不见也不回话的对象说个不停。

打开厨房门一看，声音变得近乎刺耳地清楚。

声音就像从脑门发出来似的尖锐。

“……不在呢，今天。是终于死了心吗？哎，小老师，你在听吗？那个男的……”

“我听得很清楚，可以小声一点吗？”

我这么说。松金绫女便说，“既然听得见，怎么不回个话嘛。”

“什么回话？我这才刚出来而已。你这样滔滔不绝，我哪插得上嘴？”

我说，结果绫女把腮帮子鼓得圆滚滚的。

——异质。

她已经来了四年以上了，但是这个个头娇小的姑娘，到现在依然无法融入我的世界。

松金绫女，听说她是已故的父亲第二秘书的女儿。之所以无法断定，是因为我并不认识那位第二秘书。

我与父亲非常生疏。

身为议员的父亲非常忙碌，从来都不在家。我自幼失恃，等于是祖父带大的。加上我体弱多病，住院疗养了很长的一段时期。我记得父亲似乎有好几个跟班，但其中哪些人是秘书，我到现在仍不清楚。

理所当然，我应该与绫女父亲的第二秘书见过好几次，但即使听到松金这个姓氏，也无法跟认识的脸联结在一起；况且实际上与父亲有关的人的面孔，我连一张都想不起来。在我的内在，父亲的秘书长得都一样。不，他们根本没有脸。因为我完全没有必要去识别他们。他们的个性，存在于我的世界之外。

绫女是世界之外的姑娘。

听说她的父亲出征战死了，我的父亲也病死了，原本我们的关系应该就此完全断绝了。

然而——

松金绫女每个星期二都会来这栋别墅。

她会送来一星期的粮食和生活物资。如果拜托，她也会帮我买画材。不过当然只限于附近就能买到的东西。对于我这种不擅长处理琐事、形同某种生活白痴的人来说，她这个帮手非常宝贵。确实帮助极大。

而且她不收取分文酬劳或薪资。

一切都是来帮忙父亲葬礼的绫女的母亲在守灵式的夜晚决定的。

你在生活上一定会有诸多不便，所以——那位陌生的女人这么说。

这个提议十分唐突，因此我记得当时我非常不知所措。但是现在想想，那肯定是个值得感激的提议吧。确实……父亲过世以后，我等于是孑然一身，老家以前雇的佣人，我也准备在父亲死后请他们离开。因为我判断虽然遗产不少，但完全不会挣钱的我不可能一直雇用好几个佣人。形同新屋的老家，结果也卖掉了。

后来三年多，绫女一直勤恳地来帮助与她毫无瓜葛的我。

所以我对她并非没有感谢。虽然没并非没有感谢，但这姑娘对我来说，仍是异质的。

难得人家好心告诉你，反应一下也好嘛——绫女用她独特的口音说，把背包一股脑放到桌上。

或许是娇小的绫女硬塞了太多东西进去，鼓胀的背包一放上桌子，立刻就躺倒下来。开口滚出好几颗因为根本塞不进去而只是搁在上头的马铃薯。

即使不特别拜托，她也会送来一大堆蔬果根茎类。

你又送了好多来，我说。现在不是管什么地瓜的时候啦，她应道。

“怎么能不管呢？难得你送来，如果吃不完，就会发芽了。我实在不忍心糟蹋你的好意，可是一个人吃，实在有个限度。”

“再拿去送给那个小姐不就好了？”

绫女开心地说：

“或者说……我已经提议过好几次了，干脆就留人家一起吃晚餐嘛。就算五点放人家走，她回到家的时候也已经超过七点了吧？然后才要做饭，很辛苦的呢。再说每餐都只做一人份，太不经济啦。干脆就在这里一起做饭一起吃……”

“不，我都吃中午的剩饭，所以并没有多不经济。”

“那叫作狡辩。”

绫女开始整理背包里的东西。

“小老师年纪也不小喽，令尊也过世了，不必担心有人反对吧？虽然谁都没有道理反对啦，可是如果有麻烦的亲戚或是太了不起的父母，就会非常棘手呢，在这方面。”

“她不是那种对象。”

不是的。

实菜不是恋人也不是家人，更不是结婚的对象。她只是进入我的视野的风景一部分。

明明就是——绫女说：

“因为小老师对那个男的……”

“可以不要叫我小老师吗？”

绫女的母亲称呼我过世的父亲为老师。绫女会叫我小老师，大概是这个缘故。

世人似乎一般都称议员为老师，但连做儿子的我都被叫成小老师，这太莫名其妙了。听说继承父亲的选区，继承他的议员位置的是第一秘书。

我……

年纪没那么小，也不是老师，我说。

哪里呀——绫女顶嘴似的说，然后接着说：

“你不是在相展中得奖的画家老师吗？”

“我只是个画图的。画图的不是老师。”

“是这样吗？大家不是都称呼你老师吗？其他还能怎么叫嘛？”

确实，知道我的职业的人，大多都称我西田老师。

“可是他们不会叫我小老师。”

小这个字，显然是来自我和父亲的关系的修辞。

那就叫老师吧——绫女对我说：

“老师为什么会那么在乎那个男的呢？”

“因为……你不是也再三再四地说，那个人一整天站在大门前太不寻常了，绝对很可疑、眼神有问题、很恐怖吗？”

“我是说了。因为真的很奇怪啊。小……老师应该只是远远地看到而已，但我可是经过他旁边了呢。被他那空洞的眼神这样茫茫然地一瞪，天哪，我都快吓死了。”

“就是因为你这样说，我才会好奇而已。”

不对。

我……在撒谎。

我只是说恐怖的东西很恐怖而已——绫女说，歪起那张小脸。

“绝对不对劲。因为就算是毫不相识的人，都走到这么近的地方了，然后眼睛都对上了，至少也会点个头吧？而且我要进去的地方是他盯着的人家里面呢。如果被发现躲起来也就罢了，可是他却只是呆呆地杵着，简直是变态呀。平常不会担心万一我通报这户人家怎么办吗？我真的觉得不可思议极了。而且我第一次看到他，是上上个星期的星期二。来的时候看到他，回去的时候也看到他，奇怪这人怎么搞的，没想到下星期居然还在。所以我本来打定主意要是今天再看到他，绝对要报警抓他。”

“可是他不在吧？”

——不可能在。

因为实菜不在这里。

而且就算报警也没用。

他死心啦——绫女乐观地说。

“是死心了吗？”

“不是都超过两个星期了吗？再怎么死缠烂打也是有限度的。就算是迷上了人家，可是只是像那样远远地看上好几个星期，再怎么想都是脑袋有问题。如果对人家的痴迷到了可以这么坚忍不拔的地步，一定会采取行动的。要是开口追求纠缠不休，那倒还可以理解。”

可以理解吗？——我问。

那当然喽——绫女挺胸说：

“别看我这样，我在当地，可是有相模原西施之称的呢。不晓得有多少个小伙子追过我，男人的心情我还是懂的。”

是这样的吗？男女情事的话，或许是如此吧。

那就不是了吧——我说。

“不是？什么东西不是？”

“他不是爱上她吧。”

“咦咦？”

绫女发出虚脱的应声。

“那会是什么？老师，上次我问你，你不是说你不认识那个男的吗？那就是在监视那位小姐吧？那如果不是迷上人家，那会是什么？讨债的？私家侦探？”

“我怎么晓得？”

“老师没问吗？”

本人……什么也没说。

“她不是每天都来吗？你们没有提起吗？明明那么恐怖？可是不是说那个男的自从那小姐开始来这里以后，就一直跟踪她吗？然后持续了两个星期以上呢。关于这件事，她什么也没说吗？难不成你们没有说话吗？”

真吵。

虽然不到连珠炮的地步，但没有喘息的空间，而且音调还愈来愈高了。

我们没有说话——我冷冷地说，打断那尖锐的话声。

“可是你们一整天就只有两个人不是吗？”

“我在画她的肖像画。如果模特儿说个不停，我怎么画？”

“喔。”

把人家当苹果吗？——绫女说。

也不是……那样。

——不对。

究竟是怎么样呢？

“可是总也会休息吧？也会一起吃午饭吧？”

“我用餐的时候不聊天。而且那应该是人家的私事，不是我该探听的。而且……我也没有蒙受什么麻烦。”

“是这样吗？”

绫女把玩着茄子，不服气地说。

“那当然了。我们不是亲子、兄弟姐妹，也不是夫妻。我们是画家与模特儿。”

没错，我是观看者，而她只是被观看者。因为我是主体，她不是主体。不……不是这样吗？

不对，应该就是这样。

只是——

“唔，我是无所谓啦。好吧我懂了，算了。不管怎么样，反正那个变态不在了，我放心了。可是老师，你可以在这里摸鱼吗？”

“摸鱼？”

怎么可以让重要的模特儿等你呢？——绫女说着，似乎要开始准备做饭了。

“没关系，我今天会跟上周一样，准备午餐，老师请回画室吧。请慢画。”

“不……”

“不什么？”

我做的菜不合老师的口味吗？——绫女噘起嘴唇停下手来，把脸颊鼓得更圆了。

“我知道了，是那位小姐不想吃我煮的饭是吧？”

“不是的。你太性急了，别胡猜。还有，不要把脸鼓成那样。你不该那样乱猜疑。不是的。今天是……”

不是那样的。

“咦？”

她没来吗？——绫女大声说，小跑步冲向画室，把门打开。

“啊，不在。”

“她没来。”

“画画好了吗？”

我懒得答话了，所以只摇了摇头，穿过绫女旁边回到画室。

“咦？那她怎么会没来？不是说好要一直来到画好为止吗？”

真的，少了什么——背后传来绫女的声音。

我停下脚步。

就像绫女说的。这个房间的构成要素缺损了。

我的世界……缺损了。

我没听到电车停驶之类的消息呀——绫女说着，站在厨房与画室的边界环顾室内。

“会不会是感冒了？”

“不……她从星期六就没来了。如果是感冒了，一定很严重吧。”

“也没有联络？”

绫女探出身子。这姑娘不知何故，一步也不肯踏进画室。她大概认为在这个家，只有厨房是属于她的地盘吧。

“这样啊。”

所以那个男的也才不在呀……

绫女这么说。

然后她接着说出我最不想听到的话：

是出了什么事吗？

“什么事……是指什么事？”

“我怎么会知道呢？比方说那个男的再也按捺不住，在夜路上意图不轨……”

“那你是说……”

实菜已经……

不。

“她遭到危害了？”

“危害？……老师是说那个男的跟那位小姐有什么仇，危害她，是吗？不是，既然是男人对女人意图不轨，那当然是别种危害啦。唔，以某些意义来说，那种危害更严重，或许也有可能受了伤……是啊，要不然会不会是被掳走了之类的……”

“怎么会……”

“绑架是犯罪呢。啊，意图不轨也是犯罪呢。”

“可是……”

那不是盯上了她，也不是在监视她。可是也绝对不是迷恋而纠缠她。那是……

不管怎么样，肯定是出了什么事——绫女说：

“而且那位小姐每天都能满不在乎地过来，我就觉得很不可思议了。要是我的话，立刻就去找警察了。被那种怪男人跟踪，还被他一直在外面守着，如果是我，早就怕到不行了。所以就算没有被意图不轨那类极端的事，一般要是被出声搭讪或是摸到，天哪，光是那样就会崩溃了。”

“崩溃……吗？”

“绝对会崩溃。不管再怎么强装坚强，毕竟是个弱女子嘛。先前她一直在忍耐吧。现在一定是怕到连家门都不敢踏出一步了。”

不敢出门……

或许是有可能。

“那家伙不是就站在家门外吗？一旦觉得受够了，就会承受不住，再也不行了。”

如果那家伙——那个男人的做法变本加厉，这种状况也是非常有可能的。

绫女把半开的门微微开关着问，“她都没有联络吗？”音调降低了半度。

“至少也该给通电话嘛。”

“她家没有电话。”

“哦。那老师，你去看看如何？”

“我不知道她住在哪里。”

什么？——绫女再次发出尖高的声音。

“那岂不是完全没办法联络了吗？”

“嗯，不能联络。”

所以我无计可施。

绫女叹了口气。

“老师真是……”

她肯定又在鼓腮帮子了。我背对着她，朝窗户走近几步。我受不了老师啦——绫女用有些吃不消的口气接着说。

我隔着窗户看水平线。

绫女的声音穿过我而去。

“那岂不是不知道那位小姐怎么了吗？或许你们不是情侣或什么，可是画家跟模特儿，也不是完全无关的陌生人吧？老师算是雇用了她，对吧？什么不晓得员工家住在哪里，这种借口可行不通。而且人家是年轻小姐，总是曝露在危险当中，而老师明知道……”

“我明白。”

我知道。

“周末过去，我就联络了把她介绍给我的人。但是那个人很忙，迟迟联络不上。”

总之第一要务是查出那家伙的所在……

一切都等之后再说。不揪出他的所在——

即使烦恼杀害的手段——

黑色的水滴。

“老师。”

小老师！——被这么尖声一叫，我总算回头。

不出所料，绫女正一脸不服气地在门口瞪着我。

“总之我先去做饭。我没想到老师只有一个人，所以今天还是准备两人份。剩下的你留到晚上再吃吧。”

绫女说，关上厨房门，但立刻又打开，探出半张脸来说：

“有人来了。”

厨房窗户可以看到大门。我还没来得及问是谁，绫女已经把脸缩了回去，再次关上厨房门。

我没有会客的预定。

一瞬间我以为是实菜，但如果是实菜，绫女不应该是那种口气。我们先前还在聊实菜的事，如果是实菜来了，绫女应该是别种说法才对。

还来不及预测推理或做好心理准备，门铃就响了。

——好吵。

真的好吵。我的世界连绫女一个人都无法容纳，处理不了。我不想让更多异质的东西掺杂进来。

一股仿佛快被什么东西侵蚀般的不安。

我还在犹豫，门铃再次响了。

即使去到走廊，我依然犹豫。

远处的玄关可以看到女性的身影。

我慢吞吞地前进。

在走近、面对来客之前，我完全不晓得访客是谁。

站在入口的黑色异物叫了声，“老师。”

“哦。”

访客是画商原田美咲。

“老师好像联络了我好几次，不巧我刚好出门两三天，真是失礼了。”

美咲深深低头。

“我今早才和画廊联络……得知老师致电给我，我急忙赶来了。没有事先联络就上门打扰，很抱歉。”

“没事……”

没关系。

我没想到美咲会直接来访，不过……我一直在等她联络。

美咲微微挺身问，“宇都木小姐在画室吗？”她是在隔着我的肩膀看屋内吧。

“她不在。”

我简短地答。

“不在？……那……”

有些逆光的黑画商睁大了修长的眼睛。

画完成了吗？——美咲说。

我摇摇头说：

“怎么可能？离完成还远得很。”

“那……她做了什么触怒老师的事吗？还是她……根本就不适合当模特儿？”

“不。不是那样的。”

“那……”

进来吧——我说。

这不是可以在玄关口谈的事。

我递出拖鞋，美咲不安似的脱下鞋子，说了声，“打扰了。”

我转过身去。

走廊左右随意靠放着我以前的作品。美咲应该很介意那些画。以前我说过我不中意那些画，所以不卖，从此以后美咲每次来访，都会露出遗憾的神情。

我没有意思要卖。

踏进画室。

一进画室，我的视线首先固定在空掉的椅子上。

不管怎么样就是会看。

美咲快步走近画架，对着我后来还是没拿下来、不完整的实菜看得入神。

才画了一半，我不希望她看得太仔细。

我还没来得及制止，美咲便开口说，“真是杰作。”

“别说笑了。我才刚开始画而已。那种画了一半的涂鸦，能看得出什么？”

“我是行家。”

美咲仍然面朝着画说：

“是不是杰作，我还看得出来。这幅画即使是现在的状态，也是一幅出色绝伦的肖像画了。但是……如果不完成，就无法出售……”

但就算不出售，也无疑是一幅杰作——美咲说：

“她……都坐在那张椅子上，对吧？”

“她现在不在。所以没办法画。”

“究竟出了什么事？”

美咲回头盯住我。

“这里什么事都没发生，可是她突然不来了。”

“突然不来了？没有事先说一声吗？”

“什么都没说。”

“她从什么时候就没来了？”

“上个星期四开始。”

“已经四天都没来了……”

美咲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和这名年轻的画商，是在相模美术展的颁奖典礼会场上认识的。

介绍实菜给我的就是美咲。向顽固地只画风景和静物的我提议要不要试试人物画的也是她。

过去我对于画人物半点兴趣也没有，对别人画的人物画，也感觉不到任何魅力。

我拒绝了好几次。

但是美咲热心地游说我。

结果我还是答应了。我认为我没那么了不起，可以挑三捡四决定要画什么，所以也没有挑战新境界这类积极的雄心壮志。只是觉得像画苹果那样去画应该就行了，妥协或者说轻视的心态占了更大的比例。

然后实菜来了。

“你……不好的预感成真了。”我说。

“不好的预感……？”

“有人来了。一个男人。”

“咦？”

那个男人来了——我再一次说。美咲慌了手脚。

“老师是说他查到这里来了吗？”

“也不是查到这里……应该是她的住处被发现了吧，然后跟踪她到这里来……”

我转向玄关的方向。

“她来这里的时候，那个男人一直站在大门前。她离开这里，那个男人也一起不见。就像你说的……骚扰又开始了吧。”

什么时候开始的？——美咲有些大声地说。

“已经……持续两个星期以上了。”

“老师为什么不通知我？”

那是……

“因为她很消极。”

“消极……？”

“她说目前那个男人貌似也没有要对她做什么，所以不要紧……”

不对。实菜不是这样说的。我简短地问她时，她确实回答，“他貌似没有要对我做什么。”虽然她是这么说了。

她只是一脸认命，露出淡淡的笑。

然后她说：

——这是没办法的事。

“不，她没有说不要紧。”

“怎、怎么可能不要紧？她的苦衷，我以前也听她提起过，宇都木小姐是为了逃离那个疯子……”

说到这里，美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啊……很抱歉。这件事跟老师没有关系……而且老师没有任何责任……可是我……”

“没关系。”

我从美咲那里听到了一些实菜的苦衷。

我明明知道。

却……

什么也没做。

不……我想过要帮她。

唯有这一点是真的。想要帮她、必须帮她，我确实是由衷这么想的。实际上那个男人出现之后，我这样的想法更强烈了。结果这个想法在我的心中凝结起来……

结晶成一个黑点。

可是……我无能为力。

因为我什么都不能为她做，所以形同什么也没做。

而现在她不在了。

但是——

我又能做什么呢？

即使要采取行动，我也不明白该怎么样做什么事才好。不，与其说是不明白……

——我根本无计可施。

我也找过石井商量。

与石井宽尔碰面，虽然有一定的收获，但结果只是再次确认就现状来看，法律上没有任何办法可想。

所以——

见过石井后，被标记在我的画布上的黑点，它的黑更加浓重了。

无法驱逐。

也无法说服。

那么……

即使是我，也明白这太跳跃了。

不能为了那种事就杀人。不，就像石井说的，纵然有天大的理由，都不能杀人。可是，

我的心中萌生了明确的杀意。

杀掉那个男人吧。

可是——

我不明白该怎么做才好。

我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杀人。

不管怎么想都没有头绪。我可以想象，但得不到任何确证。上不了战场，别说打架，连吵架经验都没有的我，不可能知道杀人的方法。毕竟我甚至连一般工作的经验都没有。

我只能无计可施，在心中怀抱着漆黑的污点，无为并且束手无策地，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结果我什么也没做。

什么也没做。

这就是它的后果。

我看着缺损的实菜的影子。

实菜在那里坐了多久，画布上就画上了多少实菜的残像。比什么都没有画，更要稀薄。

不足。

跟那个男人有关吗？——我叹息似的说。然后转向美咲，问着想都不必想的事。

“宇都木小姐果然是因为那个男人……”

“除此之外……想不到其他理由了。”

美咲露出凝重的表情说：

“她不是会不联络一声就擅自旷职的人。我对自己看人的眼光还有点自信。当然也是因为我判断她适合担任模特儿，但比起适不适合当模特儿，我就是认为她值得信赖，才会把她介绍给老师的。”

“嗯，这我懂。”

我只是想要确定是不是有其他的可能性。

不，我只是想要……

其他的可能性。

“她住在……”

“我之前也说过，她的住处连我都……”

不是很清楚——美咲说。

没错。

宇都木实菜不是美咲直接的朋友。

听说实菜是美咲熟识的某位女性朋友的儿时玩伴。那名女性朋友在美咲的介绍下住在平冢，而实菜似乎是去投靠那名女子……

她是逃到这里来的。

实菜无端遭人追捕，她四处逃亡，最后流落到平冢来。

实菜在平冢过的日子，是隐姓埋名的隐居生活。由于境遇如此，她当然无法从事正职工作。可是为了活下去，她又无法不工作。

美咲得知了实菜这样的苦境，对她寄予同情，把她介绍给我。

这份工作不会被人看见。不，完全没必要与我之外的人接触。确实是再适合不过了。

虽然她有一些隐情。

——但我保证是个可以信赖的人。

美咲是这么说的，我记得很清楚。

不过由于实菜的状况如此，不知道她的下落会从哪里泄漏到追兵那里，而追兵又是无法无天的无赖，视情况，也不是不担心有可能累及老师。所以能不能请老师不要追究她的身份来历和现在的住处这些个人资料，雇用她当模特儿……？

这是当初谈的内容。

一开始就是没办法由我来联络她的。

不解世事，对人际关系的机微和摩擦也毫不在意的我，对此毫无异议。不，别说是异议了，我觉得根本无所谓。我满脑子全被第一次挑战人物画的决心给占据了。我认为……模特儿的背景，跟画完全无关。

可是——

虽然不能告诉我实菜的来历和住处，但美咲把她为何会沦落至此的来龙去脉告诉了我。虽然我并不想听，而且听了也不能如何。

迫害实菜，逼得她必须逃到偏乡的家伙们，实际上究竟是什么身份，就我听到的来看，实在暧昧不明。

但唯有契机相当清楚。

听说实菜决定要与某个望族的公子结婚了。男方的父亲不仅是名门望族，还是财阀龙头，拥有令人眼花的庞大财产和社会影响力，是个大人物。

可以说是个金龟婿吧。

相较之下，实菜的父亲似乎事业失败，欠下巨额债款，正进退维谷。但由于女儿的婚事，实菜父亲的企业将被纳入对方父亲的财阀旗下，得以度过这场经济难关——原本预定如此。

可是这场婚事告吹了。

当然——是不是当然，缺乏社会性的我并不清楚——业务合作还是合并的计划也全都泡汤了。

公司倒闭，父亲自杀了。实菜家只有父女俩相依为命，因此她从此举目无亲，并扛着大笔债务，流落街头。

她把土地和房屋等全部变卖一空，却仍无法偿清债务。

债主凶狠威逼地折磨着实菜。

但是——

实菜并不是被债主逼得逃离住处的。

不，她确实也遭到讨债鬼追赶，但……

对实菜穷追不舍的不是别人，是实菜原本的成亲对象——男方家有恩的一伙人。他们不分昼夜，不断地做出相当恶劣的骚扰行为。

骚扰攻击最大的理由，据说是因为实菜让少爷颜面扫地。

不是实菜愿意悔婚的，单方面地宣告要退婚的是男方。但是男方之所以退婚，原因完全出在实菜家。事实如何姑且不论，至少对方如此宣称。

别说订婚，连婚礼的日期都决定了，甚至亲戚朋友等相关人士全都通知了。

都进行到这种地步，最后却砸了锅，而责任出在实菜身上的话，少爷的跟班们会怒不可遏，也不是不能理解的事。

可是婚事告吹的理由在于一名陌生男子的纠缠行为的话……这只能说是太没道理了。

没错。

实菜因为那家伙，失去了一切。婚事、亲人、财产、住处、朋友、信赖、未来……所有的一切。

那家伙。

直到几天前都还站在大门口的那家伙。

听说那家伙——我不知道他姓甚名谁——毫无理由，而且是在某一天，突然就这样开始纠缠起实菜来。

何时开始，似乎不是很明确。开始提起婚事的那时候，他就已经在了。

男人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

只是盯着，一直注视着。

出了神似的凝视着。

美咲好像也没有从实菜那里详细听说那是谁。不，实菜也不清楚他是什么人。

不过似乎也不是素不相识的人。应该是住在附近，或也不是，只是看到过几次这种程度的关系吧。完全没有交流。这比被完全没见过的人盯着看更教人发毛。

注意到男人的存在后过了几天，他的监视行动依旧，实菜实在不觉得是巧合，所以便出声向男人攀谈了。

如果有事却不敢开口的话，直接问他要做什么就行了。

然而男人只是一径傻笑。

——疯子。

实菜这么想。那当然了。即使没事，人家都直接问你话了，却不回答，这太不对劲了。

男人出现在每一个地方。

实菜拜托朋友帮忙规劝，或是求助警官帮忙驱离，试尽各种手段，却没有效果。不久后，结婚对象似乎也开始起疑了。实菜说她完全不认识男人，却似乎不被采信。

确实没有说服力。

无冤无仇也没有执着的话……

平常是不会做出那种事的。

但男人并不平常。他在每一个场面对实菜做出不利于她的行动；而对于男人的行动，实菜无法做出任何可以接受的解释。结果……搞到婚事破局了。

这太荒谬了。

只要男人跟在实菜身边，实菜就摆脱不了荡妇的嫌疑。不管再怎么辩明解释，实际上那家伙就黏在身边，一直盯着实菜看。即使主张两人毫无关系也是白费功夫。无论是否期望，两人的关系都已经形成了。

可是——

债主姑且不论，对财阀的那些马屁精而言，那个男人应该也是骚扰的对象。实际上听说那家伙也遭受过那伙人好几次暴力攻击。

可是没有任何效果。

不管被打得有多惨，隔天开始，他依旧遍体鳞伤地就这么站着。

可怕。

一定很可怕吧。被讨债的追逼、被财阀的马屁精攻击，然后被那家伙纠缠，实菜终于崩溃了。她抛弃住惯的地方，试图悄悄迁走。

她并不是存心倒债的，这是逼不得已。

但是她想得太简单了。

趁夜潜逃姑且不论，只是搬家，根本改变不了什么。首先就瞒不了债主的眼睛。既然被债主找到，马屁精也知道她的下落了。

然后……那家伙也知道了。

不，那家伙是从一开始就在了。

他一天二十四小时监视着，根本摆脱不了。不管去到哪里他都跟来。然后站着。或许正确地说，就是因为那家伙杵在那儿看着，实菜的下落才会被债主和流氓发现。

不管是躲藏还是改名换姓，都是白费功夫。

实菜卑微的希望——只是简朴地活着，全都被阻挠、粉碎了。

根本不可能生活。首先，她背景复杂，所以没办法从事一般的行业。即使找到工作，也持续不了一天，立刻就会被解雇。因为那些流氓的骚扰甚至波及工作单位。同时债主又穷追不舍地讨债，不分日夜地敲门，大声嚷嚷。

世上再也没有如此没天理的事了。

而外头站着个男人……

无时无刻不盯着她。

没有人伸出援手。

不管神经再怎么粗，都会给逼疯了。

据说实菜在都内辗转流离。这样下去根本没个了局。然后实菜这回真的抛弃了一切……

两手空空地就这么逃了。

逃啊逃地——

逃到了我这里来。

我都知道这么多了，却袖手旁观。

确确实实的袖手旁观。

明明那家伙就在那里。

我甚至没有开口询问。那家伙现身，表示债主和流氓无赖不久后就会查到实菜的所在。

这只要稍微想一下就知道了。

然后也可以轻易想象如此一来，实菜就危险了。

不……

那些都无关紧要。

我——

我甚至没有询问实菜她有多么不安，完全没有慰问她的心情。

因为她是模特儿。

然后，我失去了模特儿。

该怎么做才好？——我问。

事到如今我说的这是什么话？

美咲一脸肃穆地看了一会儿画到一半、缺损的实菜，然后抬起头来说：

“我会联络她看看。”

“联络……得上吗？”

“我没办法联络本人，但跟介绍她的朋友……应该联络得上。”

可以打电话吗？我问，美咲说不行。

“我现在就直接去平冢找她。”

“你的那位朋友……”

会知道吗？

——知道实菜的下落。

她不一定是失踪了——美咲说。

“会是……怎么了呢？”

“或许……对，或许是被讨债的和无赖包围，无法外出，或是比方说碰到危害，现在在医院——不，那么可怕的事……”

我连想都不愿意去想——美咲说。

——确实。

没错。实菜只是不在这里而已。或许她躲起来了，也可能逃到别的地方去了。那样的话，应该也不会联络我吧。她一定是觉得会给我添麻烦。

而且——

万一，万一美咲说的可怕的事已经发生……

也总不会被杀了吧。

然而我却感到一股宛如实菜这个人已经从世上消失的失落感。

这是错的。

实菜并未从世上消失。

她只是不在这个房间而已。

不……

对我而言，这是同义语。既然不在这里、不在我的视野之中，那岂不就等同于从世上消失了吗？宇都木实菜从我的世界消失了。

可是——

或许还来得及。

如果来得及……

“总之——”

美咲再次望向画布上的实菜。

“不能就这样置之不理。一知道什么，我会立刻联络老师……”

美咲急忙转身要走，我叫住她，然后问了：

如果要除掉那家伙……

就只能杀了他吧？

△09

关于死因……

完全不明呢——藤村说。

藤村是小松川署最老资格的年迈刑警。

青木犹豫着该如何回答。

老练的刑警维持着一脸凶悍，微微地笑了——看起来。

“不，说死因不明有语病，难怪你要露出这么古怪的表情来。当然，验尸报告已经出来了，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是氰化物中毒，站在咱们的立场，当成是如此才是对的吧。”

“立场……”

那——青木刚开口，立刻被制止了。

“既然明白自己的立场，就别乱多话。你还有前途要顾啊。我已经是个老头子了，是无所谓，可是告诉你，那肯定是胡扯。”

“胡、胡扯？”

你说的那个前辈啊，是个了不起的刑警呢——藤村说：

“听你形容，是个暴躁粗鲁净惹是生非的无赖汉，可是啊，自愿干什么捕快的家伙，不这样怎么行呢？最近的刑警太斯文啦，都不晓得怎么应付我这样的老古董啦。”

没那回事。

藤村的阶级虽然不高，但在署里应该是最有人望、最受信赖的。青木听说比起刑事课长还是署长，藤村更受到倚重。

可是真意外呢——藤村说，伸直了盘坐的腿。

这里是派出所的榻榻米房间。

“别计较我坐没坐相吧。年轻时受了伤，到了这把年纪，毛病全跑出来了，实在没法跪坐。”

你也放轻松吧，就算对我毕恭毕敬，也没糖赏你——老刑警抚摩了几下伸直的腿。青木跪坐着。

“呃，藤村伯，你说的意外是……”

我是说你啊——藤村答。

“我……？”

“以前也是有几个从本厅被流放过来的糊涂鬼，但没有几个只在派出所待了短短几个月就被调回去的。被抓上调查庭的好像不只你一个，所以也不能只有你一个无罪释放，所以只是做做样子小惩一下罢了吧。就算是这样，看上头这么厚待你，想必你平日肯定表现相当优秀喽？”

“不，我就是表现不佳才会……”

别跟我说什么左迁啊——藤村说：

“对本厅的人来说或许是左迁，但那跟一开始就待在这儿的人可没关系。如果不是降级，名义上就只是单纯的人事异动，不是吗？”

没错，就是如此。

看到青木更惶恐的样子，藤村说，“哎，罢了。”

“看你的脸就知道了。你一副就是会得上头疼的面相，所以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模范生呢。”

这么说来，木场也说他是模范生。学生时代的青木并没有多优秀，怎么会这样呢？

没想到你挺有骨气的嘛——藤村接着说：

“这案子跟现在的你无关，所以哎，只要闭上眼睛，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很快就可以回本厅了……而你居然说无法接受？”

没错。

得到木场的忠告后，青木经过一番深思熟虑……

找上了藤村。

事实上，愿意聆听青木疑问的人，署内应该多得很。因为刑事课的伙伴几乎都对本厅有着强烈的竞争意识。

不，用不着青木开口，内心存有和青木相同的疙瘩的人应该不少。在追查赤木这条线时费尽辛苦的比青木更年轻的刑警，还有主动协助追查的搜查二系的刑警们，应该都无法接受本厅定下的调查方针。更重要的是，连搜查一系长和刑事课长都对本厅没有好感。这一点可以感受得一清二楚。

可是把他们卷入，青木有所顾忌。

即使任意火上浇油，也得不到好的结果。如果让他们变得比青木更加激愤，就无从阻止了。倘若最后得不到任何成果，到时候煽动的青木将成为众矢之的。即使青木不以为意……

况且在他们的眼中，青木是敌方本厅的人。那么他们也有可能不会把青木的话当成一回事。这样一来，赤木这条线将确实就此中断了。

不管是成为众矢之的还是遭到忽视，即使会因此无法再回本厅，青木都觉得走一步算一步，若是那样也是没办法的事。

但如果青木的行动会影响到许多人，这就不是他所乐见的了。

让本厅与辖区的对立愈加激烈的事态应该避免，更重要的是，如果因此断了查明真相的途径，那等于是血本无归。

必须沉住气，不轻举妄动才对。

然后青木有点了解为什么木场总是单独行动了。木场动辄想要和组织切断关系。确实，如果只身一人，不论事态如何发展，最后都只要自己一个人扛下就行了。

可是木场那样的行动，青木实在是学不来。青木没有那样的马力和胆量，行动力和忍耐力也远远不及木场。

青木认定自己是在组织当中被分派到一个角色，然后才能发挥功能的类型。一颗齿轮想要独力挑战战车这样的行为，只能说是有勇无谋。

因此青木决定仰仗藤村。

包括这样的想法在内，青木全都毫无保留地向藤村坦白了。

当然，去找木场商量的事他也说了。他打算推心置腹地坦白，如果遭到责备就反省，如果藤村说不行就死了心。

他相信藤村。

老刑警一动也不动地默默听到最后，听完之后，只简短地说了句，“给我一天。”

除此之外，他什么也没说。

然后隔天藤村突然出现在派出所。

“那……”

哎，别急——藤村说。

“说到氰酸加里，你也知道，是一种剧毒。是必须严加保管的玩意儿，不是可以随便在路边捡到的。可是呢，战时算是比较容易弄到手的。因为氰酸加里也是工厂之类的地方会用到的药品，好像也曾分发给人们在危急情况下用来自决。不只是发给军人，一般民众也拿到了。而这些发出去的东西不可能全部回收回来，也不会受到管理。”

这……确实没办法吧。

“所以了，只因为死因一样是氰酸加里，就说这些是连续杀人案，未免太跳跃了。再怎么笨的人都不会下这种判断。”

我这可不是在说本厅是蠢蛋啊——藤村沉稳地说：

“我是说理由还有别的。”

“死因以外的理由吗……？”

“这很难说。不过，目前被害者泽井跟大矶找到的女学生之间查不到任何关联。或许有什么关系，可是还没有查到。虽然还没有查到，却已经下了判断。这么一来，问题就出在死因——你的前辈这样的提点说中了。就是这么回事吧。”

“也就是说……”

这意味着死因很特殊吗？

藤村摇摇头。

“意思是揣测也没用啊，青木。”

“不能深究是吗？”

“只能认为是有哪位高层的大人判断上头知道就行了，但我们底下的人不需要知道。”

“可是虽然藤村伯这么说，但办案的时候有什么事是调查员不需要知道的吗？如果是不能向一般民众公开也就罢了，对调查员……”

“既然会隐瞒，自然有它的理由。”

藤村这么说。

这话分量十足。

“哎，底下的人动不动就指责上头。可是上头的人会站在上头，自然有它的道理。然而却无视这一点，只因为上头的人站在上头就批评，说高层是猪脑袋，这太愚蠢了。是眼红，是乖僻。像什么话？看在民众眼里，咱们警察全是一丘之貉，都是政府的走狗。管它是本厅还是辖区，都没有差别。也没有阶级或是地盘之分。”

就算自己人闹内讧，又有啥用？——藤村说着，嘴巴瘪了下来。

“所以咱们小松署的家伙成天讲本厅的坏话，一样难看死了。而你责备高层，也是同样一回事。既然隐瞒，一定就有必须隐瞒的理由。那么……就先别管它了。装作没发现，唔，才是礼数啊。”

“礼数吗……？”

所以要这么想——藤村接着说：

“咱们的工作是别的。”

“别的？”

“从死因这条线去追查，哎，是被禁止了。可是反过来说，这也等于是上头在指示我们要更好好地去追查其他的线。”

“其他的……线？”

意思是不管从哪里查起，真相都只有一个吗？

青木这么说，藤村笑了。

“我不太用真相这种时髦字眼，不过不管怎么样，现场发生的事，就只有一种吧？不管是被害者的行踪还是身份，不清楚的事还堆积如山。听好了，又不是宣告调查中止了，也没有人下令不许查啊。”

确实如此。

如果想要隐瞒真相，调查行动应该整个终止了才对。

“还有——”

藤村再次抚腿说道：

“赤木那条线，其实还是可以追。”

“还是……可以追？”

“哎，我是信任你才告诉你，联合搜查本部将赤木从嫌犯名单剔除了。这应该是把大矶的命案考虑进来，认为应该要去追查其他的可能性吧。可是哎，即使大矶的命案跟咱们辖区的案子有关，也用不着把赤木这条线丢弃吧。”

是……这样吗？

青木露出狐疑的表情，藤村苦笑。

“你那是什么表情？青木，你是不是目光变得狭隘了？所以我刚才不是就一直叫你别那么毕恭毕敬吗？”

“目光狭隘……？”

“比方说，假设两边都是赤木干的，会怎么样？”

“啊……”

这——

也是有可能的吗？

确实青木或许有些思虑过深了。他一直认定把两宗命案连在一起，赤木这条线就会消失——为了将两宗命案连在一起，所以把赤木这条线排除。

藤村说的目光变得狭隘，就是这个意思吧。

确实——藤村接着说：

“因为跟大矶的命案连在一起，赤木这条线被除外了，但这完全是因为认定赤木跟大矶的命案无关。这没办法，因为目前确实是八竿子打不在一起。可是啊，你仔细想想看。那个叫赤木的男人，说是跟咱们的案子有关，也不是那么确实地牵扯在一块儿。只是有人声称案发当时赤木好像在今井桥附近游荡而已。他跟被害者泽井也是，只是可以推测他们或许有共同的朋友——那个女人，可是现在也查不到那个女人在哪。根本就太薄弱了，不对吗？”

无可反驳。

“可是因为薄弱就认定没有，也太躁进了。”

因为也还没证明两人无关——藤村说：

“不管是不在场证明还是什么，只要能证明赤木的清白，这条线就只能剔除了。可是也没有反证。不仅没有，赤木本人还失踪了。有目击证词也有物证。就算薄弱，但确实是有关。所以才会怀疑。不对吗？”

没错。

“既然可疑就查证。一旦查清楚，那就是一翻两瞪眼，清清楚楚。就是这样。没必要在那之前就放弃追查。”

那么另一边的案子，条件也差不多——藤村说。

“另一边……你是说大矶的……”

“赤木只是上头认为跟大矶的案子无关吧？有没有关系，根本就没查证，所以只能说不清楚。毕竟调查不足。常说踏破现场、刑警这行靠脚吃饭，但也没人叫你不能用脑袋。不放过不错过，滴水不漏地彻查下去，然后如果查出一丁半点赤木跟大矶的案子也有关联的可能性……即使跟两边的案子关系都很薄弱，他还是会一口气变成头号嫌犯吧？”

“是这样没错，可是……”

“我用命案以外的名义，查了一下赤木的行踪。”

“查了赤木的行踪？用……别的案子的名义吗？”

“没错。毕竟他也算是失踪嘛，而且女人似乎也销声匿迹了。就算跟命案无关，不是也有犯罪的可能性吗？而且赤木在案发前天，好像拿了组织的一些钱。”

“钱？大钱吗？”

小钱啦小钱——藤村笑道：

“顶多只能算小孩子的零用钱。就算拿来当逃亡资金，也只够他买车票。可是哎，跟金额多寡无关吧。”

即使没有多少钱，盗窃就是盗窃，私吞就是私吞。

“管它是盗窃还是私吞都行。即使是微罪，他也有前科，或许还有其他罪名。跟今井桥的命案无关的话，本厅也不能插嘴。然后呢……”

藤村把手伸进内袋，抽出什么东西递给青木。

是一张用怀纸包起来的照片。

“赤木的照片。”

“赤木的……”

照片里有四名男人面对镜头。

应该是祭典的时候吧。好像是在摊子前面拍的照片。照片里的男人全都肤色微黑，形貌寒碜。说好听也说不上拍得好，不过影像清晰，因此看得出长相。

藤村说右边数来第二个穿日式短外套的就是赤木。

然后青木这才第一次知道赤木的长相。

真是个寒酸的男人——青木想。

身材干瘦，但脸很圆，额头很宽，理得短短的头发在头顶上竖着。

或许是因为拍照角度的关系，嘴边的胡子显得格外深浓。眉毛漆黑浓密，双眼皮的修长眼睛特别醒目，但眼睛没有神采，看不出是在笑还是在害怕。

村田拿着那张照片四处打听——藤村说。

村田是二系的刑警。

“只是问有没有看到可疑的男人，跟亮出照片问有没有见过这家伙，问到的成果差得远了。然后呢，他问到了许多这家伙的目击情报……”

赤木似乎是在被害者的死亡推定时刻的下午六点稍早前出现在今井桥附近，不过没有人看到他跟被害者在一起。但是，有人目击到他似乎跟踪什么人似的走在路上。

“跟踪……什么人？”

鬼鬼祟祟地——藤村说：

“脸要遮不遮，或是躲在电线杆后面……唔，要是完全躲起来就看不见了，所以怎么说……”

我懂——青木回答。

“懂吧？躲在暗处或建筑物后面，偷偷摸摸地行动，总会惹人注意嘛。单纯走在路上，和跟踪人的样子是不一样的嘛。”

“他是在……跟踪谁？”

这不晓得——藤村说。

“目击者只看到赤木吗？”

“也不是。可是青木，你想想看，赤木是个小混混，不是刑警，也不是私家侦探社的调查员。在跟踪方面他是个门外汉，所以才会为了不被跟踪的对象发现，拼命边躲边跟吧……他应该没空去理会路上行人的眼光。不，他根本不在乎吧。所以看在旁人眼中，他似乎非常显眼。路人跟店里的人，对形迹可疑的赤木都印象深刻。可是另一方面……”

没有人看到赤木跟踪的对象……是吗？

“被跟踪的人只是很自然地走在路上。既然跟踪持续着，表示被跟踪的对象没有发现。而且当然是走在前面。那个人先经过了，然后才有形迹鬼祟的赤木跟上去。赤木很显眼，但走在他前面的那个人一点都不显眼。当时是路人很多的时段，所以赤木是跟在谁后面，这就……”

“不晓得了吗……”

“不过——”

很有可能是泽井——藤村说，再次别有深意地笑了。

“泽井……？”

连在一起了吗？

“这可不确实。不过在探听有关赤木的事时，村田也一起亮出泽井的照片了。结果虽然记忆模糊，可是目击到赤木的人，都回答说这么说来好像也看到了这个人。”

可是关于泽井的目击证词——就青木知道的范围内，几乎付之阙如。命案当天他的行踪应该完全不明。

青木这么说，结果老刑警回道，“那当然查不到啦。”

“一开始打探的范围是今井桥附近吧？那一带不是那么热闹的地方吧？对岸的行德那里还有点人气。要说赤木，因为河岸那些人认得赤木，所以才问得出来，但泽井的穿着打扮又没有什么特征，住在那些破烂小屋的家伙们，才不会一一记住陌生路人呢。”

“那么是在车站周围吗……？”

“这回问得很彻底。车站、商店街、公共汽车车站都问了。小岩、新小岩，再过去的地方也问了。”

“再过去？”

“电车里，还有上车的车站。”

“上车的……车站？”

“不上车要怎么下车啊？赤木待的帮派事务所在神乐坂，泽井的公司在神保町。赤木的家呢，听说是在淀桥。”

滴水不漏，全问遍了——藤村说：

“如果把命案摆在中间来看，目前赤木的身份只是个路过的小混混。可是人这种东西呢，可不是只有在扯上案子的时候突然冒出来而已。在那之前还有之后，人一定都在某处。赤木是从某处过来，去了某处，然后途中发生了命案。这样一来呢……”

“那赤木……”

“没错。听好了，青木，疑似赤木大辅的男子在神保町一带也被人目击了。虽然只是凭着这样一张照片，不能算是确实的证据。”

赤木在命案当天，一次也没有去山代会的事务所露脸。

如果这个证词是事实，那么赤木很有可能一早就盯着宫川商事，或是从泽井的自家跟踪他。

“赤木离开住处的时间好像不清楚，没有人看到。可是至少下午三点他人在神保町……应该。刚才说的他似乎是在跟踪谁的见解，就是神保町的派出所巡查提出的。”

“是警官说的吗……？”

“看在警察的眼里，像那样鬼鬼祟祟行动的家伙，完全就是可疑人物吧？”

确实没错，换成青木，应该也会特别留意。

“然后以那里为起点一直到现场，考虑到移动时间，仔细询问，发现赤木被不少人看到过。然后顺带也得到了泽井的线索。”

这是……非常基本的事。

当然，在初步调查的阶段，应该也在神保町到今井桥一带打听过了。

但是上一次就算要打听，也太不着边际了。这次则有了赤木这个显眼的跟班。托赤木的福，路线和时间都可以缩小范围了。

——不，等等。

“可是藤村伯，被害者应该不是直接前往现场的吧？死亡推定时刻是晚上六点多吧？从神保町到现场，不用三个小时啊？”

不是的——藤村说。

“不是？”

“看来被害者是直接去现场附近的。当然赤木也一起，因为他在跟踪嘛。如果目击证词可信，疑似泽井抵达河岸的时间，应该是下午四点半左右。也就是说呢……”

“被害者……从公司直接去了现场后，在现场附近待了一个半小时以上，在做些什么……是吗？”

青木不等藤村说下去便如此接话。

“没错。不是遭到杀害之后被搬来，也不是路过那里遭到杀害。泽井出门的目的就是去那里，在那里花了一定的时间做什么，然后被杀了。然后呢，理所当然，泽井的目击证词在那里就中断了。因为他脸泡在河水里头死掉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然后呢……”

“然后？”

“赤木的目击证词还有后续。”

“还有后续？”

“赤木在八点半过后出现在小岩车站。有几个目击者再次看到他，注意到了。他的长相很有个性，所以记住了吧。”

这样的话——

“藤村伯，赤木在泽井死前都与他在一起，然后案发时刻果然就在现场附近——可以这样想，对吧？这表示……”

“等等、等等，别躁进。我可不是说所以赤木就是凶手，况且泽井跑到今井桥来干吗？首先这就让人不懂了。没事会去那种地方吗？就算是漫无目的碰巧走到那儿，那也不是可以让人消磨一个小时以上的地方吧？”

事实上，现场是个空无一物的偏僻场所。是只有河岸那些流浪汉群居的地方。可是泽井跟赤木都特地去了那里。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们到那里去，肯定有什么目的。

那个目的是什么？——藤村问。

“可以想到的是，去那里办什么事，要不然就是在那个地方……”

“跟什么人碰面……？”

“是啊。是把人叫去还是被叫去，是约在那里碰头，还是去那里找人——如果是去那里找人，要找的就是住在那些简陋小屋的家伙们了。”

应该不是——青木觉得。当然，这完全只是青木的直觉。不，青木为了问出泽井的情报，跟那伙人好好地混了一整晚，听到了各种事。如果是根据当时的成果做的判断，那就不能算是直觉了。

“可是也有可能是没事在那儿闲晃，在现场碰到了什么。像是被人找碴，起了纠纷，或是被卷进争执。当然，跟踪他的赤木见四下无人，趁机攻击的情况也不是不可能。”

“应该没有争吵或纠纷。”

河岸的居民没有人提到这样的事。

“况且……如果是赤木动手攻击，抵达之后到死亡之间的一个半小时未免太久了。如果是见四下无人动手攻击的话，应该会在四点半的时候就下手吧。现场没有扭打的痕迹，遗体的衣物也很整齐，所以缠斗了一个半小时这种事也……”

而且死因是毒杀，不是斗殴致死。

所以不太可能是遭到攻击。

“不管怎么样，如果人是赤木杀的，他应该会立刻逃走，如果是在窥伺下手的机会，那么一个半小时之间，被害者果然还是……”

“我也认为推测是在跟谁碰面比较妥当，毕竟现场没有做过什么事的痕迹。就像你说的，河岸那些人完全没有发现，所以应该是没有发生骚动。如果是在那里跟人碰面，对象会是谁？”

总不会是赤木吧——藤村说：

“跟踪要密会的对象，这说不过去。虽然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或许有可能是在抵达约好的地点前偶然在路上碰到，但觉得尴尬，所以隔了一段距离跟在后面，可是赤木是从泽井出公司的时候就开始跟踪的。”

赤木……

反倒是想要确定泽井去见谁、去做什么——是不是应该这样想？

不晓得——藤村说：

“不能心存成见。虽然是不能有成见，但也不是什么都没有。既然找到了记事本，赤木人在现场这一点是错不了的。然后也问到了赤木一路跟踪泽井到现场的证词，他似乎直到泽井死前都在现场。也就是说，就算他不是凶手，也有可能看到了凶案的来龙去脉。就是这么回事吧。”

而且现在他人还失踪了——藤村作结。

“这……这个事实已经报告给本厅——不，联合搜查本部了吗？”

“没有应该要报告上去的事实。”

“没有？”

“刚才说的，全是根据证词跟臆测构成的内容。没有任何事实。也有可能是一个长得很像赤木的男人在跟踪一个长得很像泽井的男人啊，所以即使现在就报告上去也不能怎么样吧。关于赤木，搜集到的材料只够稍微强化你想到的情节——也就是一度被驳回的情节啊。”

“那……”

没有意义。

“所以……”

不是已经在用别的名义追查了吗？——藤村说，俯身拍了拍青木的肩。

“赤木接下来的行踪……是吗？”

“没错。八点半左右现身在小岩车站的疑似赤木的男人，似乎不是一个人。”

“他有伴？”

“嗯。姑且不论那个人是不是真的就是赤木，但疑似在傍晚跟踪貌似泽井的人物的男子，与八点过后前往小岩车站的男子，似乎可以视为同一个人。而且证人也说两人服装一样，有多个目击者作证。而且第二次被目击到的那名疑似赤木的男子……”

好像带着女人……

藤村这么说。

“女人……是那张照片上的……”

那个笑容灿烂的。

“不是。”

要是那么容易，事情就简单了——老刑警说，把脸颊的皱纹挤得更深了。

“是别人吗？”

“无法判断是不是别人。没有人看清楚，也不记得。只是……感觉好像是个年轻女人，这样而已。似乎不是遗落在现场的照片上的女人。”

“年轻女人……？”

“只有年轻这部分的证词相同。长相不清楚，也有人说女人掩着嘴巴，或是头发遮住了脸。应该是低着头吧。”

“也就是说，那是个头发长到低下头来就会遮住脸的女人喽？”

没有挽起来，也没有绑起来或编成辫子吗？照片上的女人头发应该没那么长。

“……服装跟身材呢？”

“综合证词来看，赤木好像让女人穿着自己的外套。据说这回他走得像在搀扶病人一样。”

“让女人穿着自己的外套？”

“哎，虽说已经不是盛夏时节了，但还不到寒凉的气候嘛。除非是虚寒发冷，否则是不会穿什么外套的吧。”

所以才会说像病人吗？

“也有人说女人看起来在发抖，但这证词不太可信吧。因为披着外套，服装不太清楚。身高比男人矮一点。赤木的个子连五尺 [20]都不到，所以应该很娇小吧。”

年轻女人这样的描述，是根据这些外表做出来的判断吗？

“那家伙好像把外套披在女人肩膀上，像这样扶着，紧挨在她身边走着。赤木这人似乎就是相当引人注目呢。总之不管怎么样，这女的确实是他的伴吧。”

确实是他的伴呢——青木说。那种姿势的话，不可能只是碰巧走在旁边。

那个女人……

是谁？

“那么赤木……不，疑似赤木的男人，先是跟踪泽井到了现场，然后在现场带了那个女人回去……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而且——藤村稍微探出身子说：

“两个人一起穿过剪票口。车站员记得，男方连女方的车票一起递出来。遗憾的是，车站员不记得票面金额是多少，不过……”

“不过？”

“售票口的车站职员说了令人在意的事。卖票的人，哎，他们不会一一去看客人的脸，只会看到递出来的钱跟手指，可是呢，声音是听得到的。”

“声音……？”

“他说有客人这样问。”

——到平冢多少钱？

“平冢？”

“在神奈川。很远。票价表上应该是有，可是路线图太复杂了，我也不会去看。就算是在都内，如果要去的地方很远，我都会直接问职员，那家伙应该也是吧。职员回答价钱，那家伙就简慢地说，‘那到平冢两张。’买了车票。”

“两张……？”

“两张。那个时间带，正好是那对男女经过剪票口稍早之前。如果是八点半左右，虽然还是有人，但不到拥挤的地步。”

感觉可以打听到更进一步的证词——青木说，结果藤村说应该还有更重要的事吧？

“更重要的事？”

“说到平冢，青木……”

是大矶的隔壁啊——藤村说。

“啊……”

连上了吗？果然……

“还没连上。”

发言之前，青木的思考就被否定了。

就像被读出了心思。

“只是这样，别以为就连上了。不过……就算把最确实地联结这两宗命案的死因搁到一旁，也确实出现了并非无关的可能性。而且这是从搜查本部舍弃的赤木这条线追查出来的。我一开始说的，也就是这么回事。”

“从其他线追查起吗……？”

不管从哪条线追查，终点都只有一个是吗？

“那个线索……”

“就说还不算线索了。因为还没有确认过啊。甚至连状况证据都称不上。”

“应该确认才对。比方说回收平冢车站当天的车票，如果出现小岩车站出售的车票……”

这种事谁要去干啊？——藤村说：

“都已经过了半个月了。我不晓得国铁会把车票保管几天，但不会摆上太多天吧。就算真的找到了，你要跑到神奈川去，亮出东京警视厅小松川署的名号，逼他们把车票交出来让你检查吗？如果没有车票，要抓住车站员跟他们歪缠瞎闹吗？现在平冢一带，国警跟本厅正在进行联合调查呢。要是咱们这种底下的小警员跑去说什么来找失踪人口，肯定会被赶回来的嘛。现场可是比咱们辖区跟本厅更神经过敏。”

确实，国家地方警察与东京警视厅携手同心进行调查……这实在是不可能的事。听说就连国警内部，跟相当于辖区的自治体警察也时常合不来。

因为组织太复杂啦——藤村叹道：

“上头又在吵了，不是吗？”

是在说警察法修正的事吧。

“可是就算这么说……”

这时“咔嗒”一声。

青木以为是出去巡逻的搭档回来了，回头一看，站在派出所门口的是一系的菜鸟刑警齐藤。

“老爷子，原来你在这里……”

齐藤把视线转向青木，轻轻举手，歪起一边脸颊露出笑容，走进里面来。年轻刑警挪开椅子，笔直往榻榻米这里走来，连招呼都草草了事就说了：

“第三宗喽！”

又出事了吗？真快——藤村说：

“这回也是大矶吗？”

“是平冢。”

“平冢啊……”

是案发后赤木前往的地方——不，有这个可能性的地方。

“被害者据说是一名身份不详的年轻女性……是前天报上小篇幅报道的命案。报道中只说是横死，但现场很近，所以我就在猜，没想到不出所料……”

“这次表面上也要宣称无关吗？”

“似乎是呢。”

“请等一下，齐藤先生，那是……”

就是连续杀人命案的第三宗啊，青木兄——齐藤说：

“咱们的案子又有后续了——哎，上头的本厅人员这么判断啦。”

别这样，齐藤——藤村制止：

“你那是什么口气？”

“啊……不，我对青木兄个人没有什么芥蒂啦。不管他是从哪里来的，在咱们这儿的时候，就是咱们的人。不过既然是因为受罚而从本厅那儿被打下来的，代表他就是这么有骨气嘛，我身为晚辈，很尊敬他。而且会查到赤木这条线，也都是青木兄的功劳嘛。”

我不是那个意思——老刑警劝谏年轻人：

“你们就是血气过盛才不行。我刚才也叮咛过青木，叫他不要再分什么本厅、辖区，彼此较劲啦。别说上头的坏话。”

成什么体统——藤村说，然后催促齐藤，“哎，上来坐吧。”

“那……怎么，为什么通知没有马上下来？”

“因为已经设置联合搜查本部了。咱们辖区只是末端，就算依序通报下来，也是最后一个轮到嘛。而且不管那边出了什么事，在不会影响到咱们调查方针的时候，就算接到通知也不能怎样。况且神奈川那边应该把线索压下来了吧？那边应该内讧得比咱们这儿更严重吧。”

真没办法呢——藤村说。

“上头都那副德行了嘛。”齐藤说。

“不是上头，我是说下头。不要我啰唆那么多次。不管上头怎么样，只要下头好好干不就是了吗？如果底下的人不动，上头的人啥也做不了啊。告诉你们，全体是由部分构成的。部分不是全体，但如果部分不聚在一块儿，就成不了全体。什么上头下头、末端的，那只是方便称呼罢了。从底下来看，上头才是最末端吧？”

“可是有两个头，教人怎么做事嘛？哪边才是中心……”

每个地方都是中心，所以哪儿都不算中心——藤村打断齐藤的话。

“就算这么说，老爷子……”

“对你来说，你就是中心。但是对我来说，我才是中心。所以了，那种东西对整体来说根本无关紧要。简而言之，每个人都立下觉悟就是了。只要脚好好地走，就算有四颗头也摔不倒。算啦，老头子在这儿发牢骚也没用。然后……怎么样了？”

藤村慵懒地缩回伸出去的脚。

“这边的进展呢？”

齐藤“哦”了一声，掏出记事本。

“呃，跟赤木有关的证词是别的名义，所以先除外……几乎没有新的证词。不过关于泽井，有两三个新的消息。”

“说出来。”

“现在吗？预定是要在明天的调查会议整理好，然后通过本厅报告给搜查本部……不过也没有什么让他们开心的消息啦。”

“没必要让搜查本部开心，只要逮到凶手就行了。”

哦——齐藤低头，略有深意地看青木。

“啊……需要我回避吗？”

青木就要起身，藤村制止他。

“什么回避，这里不是你工作的派出所吗？你回避个什么劲儿？好了，给我坐下，待在这里没关系。喂，齐藤……我就是叫你说给青木听。”

“什么？”

齐藤再一次直视青木。

“青木兄，你又想到什么了吗？”

“也不是想到……”

是对调查方针提出异论，向藤村陈情要求变更方针——这下青木难以启齿了。因为藤村从刚才开始就在训他，叫他简而言之做好分内职务就是了。

别管那么多，快说——老刑警说。

“哦……关于被害者泽井，先是原本不详的上一份职业查清楚了。直到五年前，他都在有乐町的珠宝店工作。”

齐藤说出店名。

“珠宝店？为什么辞职了？”

就是这里奇怪——齐藤噘起下唇说。

“怎么个怪法？”

“听说是因为有警察上门。”

“啥？”

“嗯。店里的人说，警方说泽井是什么案子的嫌犯，把他抓走了。然后，珠宝店嘛，顾客都是一些上流人士，店方说是坏了店里的名声，叫他走路了。”

“是因为什么嫌疑？被起诉了吗？”

“不，不仅是起诉，好像连拘捕记录都没有。泽井没有前科。”

如果有前科，立刻就会查到了。

“就算是自愿配合前往警署，也会留下内部记录，不是吗？而且如果只是证人，抓人这样的说法太夸张了。据说是在营业时间，当着客人的面把他抓走。而且究竟是什么案子也不清楚……”

确实很奇妙。

“不管怎么样，是误会一场吧。而且泽井也被释放了。但即使如此，他还是被开除了。虽然很没道理，但店方说对珠宝店而言，这类风评是死活问题。所以后来泽井耽溺于酒精……当时的同事这么作证。”

“同事？他有朋友吗？”

“是当时的朋友。现在完全没有联络，好像已经失联好几年了。”

泽井的交友情况也完全不明。

“哎，原本生活那么优渥，却一下子落魄潦倒，一定是自暴自弃了吧。如果是冤枉一场，那还有同情的余地，但因为他实在是自甘堕落得太厉害，连当时的同事也都受不了他，貌似与他断绝往来了……哎，他就这样愈陷愈深，怎么说，唔，变成了酒精中毒。”

“耽溺酒乡，是吗？”

“不是，是酒精中毒。”

“一种病吗？可是相关人员没有一个人提到这种事啊？”

“所以啊，案发当时泽井是一个人住，身边没有半个朋友，疑似与他交往的女人也身份不明，所以我们问话的对象全是跟公司有关的人。关于被害者的私生活，完全没有掌握到任何线索。”

而且上班的时候也不会喝酒嘛，藤村说。结果齐藤回道，“好像会喝。”

“在公司里？”

“在公司里。”

“可是那个弱不禁风的社长没有提到这样的事啊。居然上班时间在公司喝酒，这种员工应该开除吧？”

对吧？——藤村征求同意，青木应道“嗯。”然后说：

“唔，在上班时间喝酒是不值得称赞，可是宫川商事好像是家小公司，所以业务结束后，即使还在上班时间，比方说工作告一段落的时候，在办公室里小酌一杯……这种事应该也是有的吧？像我们刑警破案的时候，不是也会在办公室里喝一杯庆祝吗？”

不是不是——齐藤挥挥手。

“那家公司才不像青木兄说的，气氛那么家庭。毕竟都快破产了，而且女职员根本不会喝，社长胃又不好。”

都快撑不下去喽——齐藤说。

“那他是在上班时间一个人喝酒？”

“不是有一种像小号的防蚀铝水壶的容器吗？用来装威士忌随身携带的。听说他的外套口袋里总是装着那个……”

青木不喜欢洋酒，因此不是很明确地知道那是什么，但有个模糊的概念。

“也就是他无时无刻都在喝吗？”

“应该是躲起来，有事没事就喝个一两口吧。我们根据之前得到的消息再次询问，结果社长苦着一张脸说没错，他酒瓶不离手，同事跟女职员也都说，这么说来，那人总是一身酒臭……”

怎么这么随便呢？——齐藤说。

“才不随便，是因为咱们根本没问。他们一定认为那种事跟命案没关系吧。证人除了被问到的问题以外，是不会回答多余的事的。”

青木也从木场那里听过同样的教训。

“但是被害者身上并没有找到装酒的容器吧？他身上带着酒吗？”

“问题就在这里，没有，尸体身上只有钱包。”

“不是说工作的时候也偷偷带在身上吗？”

就是啊——齐藤附和，纳闷地寻思。

“那是从哪里问到的消息？喂，齐藤，就我听来，这可是重要线索啊。”

没错，被害者是遭人毒杀的。

毒物是通过什么样的形式被摄取至被害者体内，现阶段只能说不明……但遗体没有外伤，所以应该是依一般方式摄取到体内的吧。

那么——

啊，这样啊——齐藤说。

“应该要去找那个容器……对吧？”

“那当然了，不见的东西就要找出来。还有，案发当天被害者是不是也带着那个装酒的容器，也必须再次确认。如果东西在家里，那就没问题，但如果他带到公司，河岸又找不到……”

就表示东西消失到别处了。

齐藤慌忙抄进记事本，并说视情况，他会再去问问住在河岸的那些人。

“他们连鞋子都偷了嘛。要是发现酒，很有可能会摸走。”

如果酒里下了毒，偷了酒的人应该已经死了——藤村说道。确实如此。如果有人偷了酒，绝对会当场喝起来。

“喂，我刚才问你这是哪儿问来的消息呀？”

“是死者常去的酒吧的妈妈桑说的。”

“找到他常去的店了吗？”

“是一家只有吧台座位的落魄肮脏小店。就在从宫川商事回到泽井住的公寓路上……从大马路拐进小巷，稍微进去一点的地方有家叫‘实沙绪’的店……”

“那是在神保町喽？”

“要说的话，算水道桥吧。是追查赤木的行踪时偶然找到的。疑似赤木的男人从宫川商事到水道桥，一路跟踪疑似泽井的男子，然后在水道桥搭上国铁。”

“那种深巷里面的店目击得到路人吗？”

“不，妈妈桑是在采买途中看到的。她看到疑似赤木的男人。当时才下午三点多，店还没开。然后我们到处打听的时候，把泽井的照片也一起拿出来供路人指认，结果妈妈桑就说泽井是店里的熟客。泽井开始光顾，好像大概有一年的时间了，她说泽井喝了几杯，有点醉醺醺之后，就会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小酒壶喝起来。”

“每次吗？”

“不，好像只有酩酊大醉的时候才会。然后妈妈桑就会制止他说不要带酒进来喝，他就会笑着说习惯了，不好意思，把酒收起来。如果那真的是习惯，表示他真的一天到晚都在喝。这也不是什么值得吹毛求疵的事，而且妈妈桑好像也习惯了。”

“他去得那么勤吗？”

“是熟客。妈妈桑说案发前晚他也带了人一起去。”

“带了人？”

青木忍不住插嘴。他说了声抱歉，藤村应道不打紧。

“是跟谁去？”

“女人，照片上的女人。”

“带着女人上酒吧？一般人会这样做吗？会吗？”藤村问。

青木也不清楚。

“从今年春天左右开始，泽井每个月会带女人去个一两次。妈妈桑好像没有刻意问名字，但偶尔听到泽井叫她，头一个音好像是ka还是什么。”

“Ka？和惠（kazue）？加奈子（kanako）？不，也有可能是姓氏……”

Ka啊——藤村脸上的皱纹一口气变深了。

“确定是照片上的女人？”

“店里很暗，又烟雾弥漫，而且客人也不会特地把脸转向妈妈桑喝酒嘛。妈妈桑说很像，可是光看照片，又不敢确定。”

——很坦白。

人的记忆是很暖昧的。尤其是对人的容貌，记忆更是模糊，青木觉得不可能明确到光看照片就可以断定。如果证人一口咬定，应该视为有八成都是这么以为而已——这是青木从经验得到的结论。

“哎……可是泽井有情人，这件事得到证实了呢。”

实沙绪的妈妈桑没有说那个女人是泽井的情人哦——齐藤说着，自己倒了茶。青木说他来倒，齐藤婉拒说没关系。

“以前我在这里待过，熟得很。而且以警官来说，青木兄算是前辈嘛。”

“喂，齐藤。”

“啊，老爷子也请。”

我不是说茶——藤村不悦地说：

“别一直灌我茶，老头子动不动就尿频啊。倒是你刚才说什么？”

“就是青木兄算是前辈……”

“更前面的。你说实沙绪什么的妈妈桑说什么？”

“哦，女人的事是吧？”

“她说那女人不是泽井的情人？”

“哦，她说泽井虽然带女人来，可是也没有打情骂俏干什么的，只是在吧台角落窸窸窣窣说话而已。笑的几乎都是泽井，女的看起来好像不怎么开心。泽井这人喝起酒来好像满豪爽的，一个人来的时候都坐在吧台中间喝个不停，说个不停。所以妈妈桑说那确实是泽井的女性朋友没错，但是不是情人就……”

女性朋友？什么叫女性朋友？——藤村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或许是我这人太落伍，不是情人、老婆，也不是情妇，那种呃，异性的朋友，是可以一起去喝酒的关系吗？”

这青木也不太清楚。

可是——

“不是情人、老婆，也不是情妇……那样的话，比方说有没有这种可能呢？像是……商谈的对象之类的……”青木说。

哦，商谈的对象的话，是会一起去喝酒呢——齐藤口气悠哉地说：

“可是青木兄，我觉得他们不是生意上的关系啊。那不是在应酬的感觉吧？而且宫川商事的人也说他们不认得那个女人。”

“我是说个人商谈的对象。”

“个人？”

——没错。

或许……自己果然搞错了——这时青木心想。就像藤村说的，他的目光变得狭隘了。

“像是说……那个女人被泽井抓住了某些把柄。有没有这种可能？”

藤村睁圆了小眼睛。

“你是说……女的被勒索？”

“不可能吗？泽井一开始就以被害者的身份出现在我们面前。可是并不是说因为是被害者，就是个好人。如果泽井恐吓别人，而那个女人是遭到恐吓的被害者的话……”

那就有下手的动机了。

“因为女人也疑似和赤木往来，所以过去我们怎么样都会倾向于认为是女人玩弄了泽井。可是说女人是泽井女友的只有宫川商事的人而已吧？这当然是假设，可是如果泽井勒索女人，对泽井来说，那个女人就形同摇钱树。跟摇钱树见面的时候讪笑，唔，这应该不是什么奇怪的事，而被同事询问两人的关系时，他也不会承认是在勒索对方吧。”

“嗯，不会呢。”

藤村再次变回别有深意的表情。

“那样的话……赤木的事又怎么说？”

——问题就在这里。

“如果女人遭到勒索……那样的话，当然会想要摆脱这种状况吧？于是……”

她雇了赤木吗？——齐藤说。

“是雇了他还是请求他，或是诓骗了他，这不清楚。可是这样想的话……女人仿佛周旋于赤木与泽井两男之间的关系，不是就不会显得不自然了吗？”

而且——

赤木从现场带了一名女子逃走。

“那青木兄的意思是，女人委托赤木收拾泽井吗？”

“所以说，是女人委托，还是赤木爱上了女人，主动这么做，都还不清楚。是一开始就打算杀了他，还是谈判破裂导致行凶，也不清楚。可是如果女人在现场的话……”

无论期望与否，眼前都发生了杀人惨剧的话……

“唔，或许……是会变成需要赤木搀扶行走的状态吧。”

而且有人作证说明明不冷，女人却好像在发抖——齐藤再次直视青木。

“青木兄，你好厉害！”

“才不厉害。可是藤村伯，这样一来……赤木那条线，还是应该回归主线才对。搜查本部那里……”

等一下等一下——藤村放歪了身子。

“青木，不可以把图画得那么死。”

“图……？”

“不只是调查，凡事都是如此，画得太完美的图，都是一厢情愿。那一厢情愿不管再怎么琐碎，都不会有半点屁用。再说，你那张图，跟大矶的事件又要怎么连上关系？就算证明赤木带着那个女人逃到了大矶，在大矶遇害的可是个女学生啊，而且还发生了第三起命案呢。要把它们全部连在一起，需要更大的图才行。”

“话是这样说没错……可是我认为这是无法忽视的事实。这样的假设，不是也有可能让主要调查大有进展吗？”

应该会大有进展吧——藤村说。

“那……为什么不报告上去？隐瞒这件事，显得就像是在报复不把辖区看在眼里的本厅呀。藤村伯不是说警视厅与国警相互较劲、咬得满嘴毛是件愚蠢的事吗？不能满脑子只顾着面子、体面……”

“没错。”

藤村以沉静但威严十足的声音说：

“可是啊，青木。不管我怎么想，辖区让步多少，或是改变态度，现状就是两者严重倾轧。虽然可悲，但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就像你担心的，不管报告什么，如果上头不肯敞开心胸听进去，反而只会愈搞愈僵。而且依现状来看，这线索是别的案子的，没有义务向搜查本部报告。”

“可是……”

“不是叫你等等吗？赤木这条线要好好追下去，不会丢下不管的。就算用别的名义去追，最终也会跟主线连在一起，或许也能证明你刚才想到的假设。”

那样一来，就不折不扣是主线了——藤村说：

“然后再报告上去。如果连上了还不报告，确实就是违反服务规章了。所谓回归主线，就是这么回事吧？”

这样啊。

还……太早了吗？

“所以啦，青木……”

藤村把身子大大地往前倾。

“你去大矶吧。”

“咦？”

“明天开始，你就调到搜查一系去。署长跟课长那儿我已经说好了。我派齐藤跟你去，你们两个一块儿去大矶，查到满意为止。”

“可是，藤、藤村伯，这……”

青木抢风头的话，会惹来内部的反感。

不必介意那种事——藤村说：

“反正这个案子结束后，你就要回本厅去了，就算惹人厌也无所谓吧？”

“我的名声无关紧要。可是如果要去，等于是要面对联合搜查本部，那样的话，刑事课应该还有更适合的人选……”

“这只有你办得到。”

藤村这么说。

“为、为什么？”

“你把调查到的线索，转给本厅的人知道。不是报告上去，而是告诉调查员。把有力线索全部传过去，当成对方的功劳。调查员里面也有你的前同事吧？”

“这……有是有……”

请等一下——齐藤插嘴了：

“那我们是为了什么而调查的？要把我们掌握的线索全部交出去吗？那我们小松川署的立场何在？”

“哪有什么立场，齐藤！说到为了什么而调查，那当然是为了破案、为了逮捕凶手啊。要让调查顺利进行，只能这么做了。你们每一个都气势汹汹，对方也一样神经过敏。高层秉持秘密主义，连公安都在行动啊。”

——没错，那里应该还有蝎子郡治。

“你们要去的可是这样的龙潭虎穴。若是不做到这种地步，甭想在那里办什么案。如果想要画更大的图，也得弄到那边的线索才行。可是对方不可能白白提供线索，而且线索就算会报告上头，也不会通知底下。毕竟你们暂时是去查别的案子的。”

“是、是这样没错，可是……老爷子，那青木兄的角色岂不是就像间谍了吗？假装是咱们的伙伴，却把搜集到的情报全部私下泄漏给本厅，对吧？咱们一系的人不会坐视不管的。而且说什么青木兄是本厅的人，他不是努力为了咱们署卖命吗？这样太狠了。”

“调查可不是为了署而做的。”

“可是……”

“争功抢分很好玩吗？让本厅丢脸很有趣吗？”

齐藤，世间是很小的——藤村说：

“就算咱们千辛万苦独力破案了，高兴的不也只有咱们一系的几个人吗？不管再怎么大的案子，凶手都只有一个，破案率也不可能因此一下子飙升。咱们呢，是东京警视厅的小松川署，看在外人眼中，跟本厅是一样的啊。就算因为这样而打响了署的名声，辖区内的犯罪率也不会下降吧？”

“不，是这样没错，可是我是为青木兄……”

青木什么都还没说啊——藤村说：

“迅速破案、解决状况，这才是第一要务吧？要是让被害者再继续增加，就教人看不下去了。还有啊，齐藤，你满口青木青木，说得好像事不关己，但我刚才是说你也要一道去呢。别忘了这一点。”

你一样是间谍——听到这话，齐藤显然狼狈周章，呛着了。

“我说齐藤啊……”

藤村挺直了放歪的身体。

“从能做的做起吧。什么组织的面子、辖区的志气，那么了不得的东西，用不着咱们来扛啊。”

“意思是……要为大局着想吗？”

比起辖区的骄傲，确实恢复社会秩序重要多了呢——齐藤说：

“唔，我也觉得相互较劲实在很丑陋。可是如果要这样说的话，本厅才应该要多为大局着想吧？”

不是那样的，你还不懂吗？——藤村低吼似的说：

“谁说要为大局着想了？咱们可没那么了不起。本厅的人也是一样的。不管头衔有多了不起，个人就是个人。调查员、管理官、署长、长官，全都一样。大家都只是在执行自己的角色。什么恢复社会秩序……这种事个人才做不到哩。”

“做不到……那警察岂不是没有意义了吗？虽然力量薄弱，但我是为了守护这个国家的社会……”

说到这里，齐藤好像注意到青木的视线。

“怎么了？难道青木兄不是这样吗？”

——我不明白。

“坦白说的话，我不是很明白。我认为不对的事应该矫正，也觉得犯法是不对的。既然担任警官，我认为就应该贯彻这样的态度。我也觉得不论是犯罪调查还是逮捕罪犯、预防犯罪，都应该尽量去做。可是……”

“可是？”

这就是正义吗？

青木是不是顶多只是在努力去当一个好人？

前些日子，青木相信自己的正义，发起行动，受到了惩罚。

当然，他认为既然违反了规定，受罚是应该的。

可是……

他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笃定，也是事实。

他觉得有什么东西错位了。

社会正义与个人的正义之间互有抵触，这是当然的，而青木感觉到的龃龉并非这一类。

仔细想想，那是青木内在的龃龉。青木心中的正义，有可能并非完全吻合青木心中的善恶基准。上次青木预测到为了想当一个好人而无法贯彻正义的状况，混乱并且失控了。

真拿你没办法——藤村说。

“会迷惘才是刚好。”

“刚好？”

如果警察迷惘，市民会不安的——齐藤说。

“法官也常大为迷惘啊。所以审判才得花上那么久的时间慎重地来，不是吗？然而咱们小小的警官却完全不迷惘，那不是自大，就是什么也没想。不管咱们有多迷惘，法律都是不动如山的。这样不就够了吗？”

“可是怎么说，身为警官的抱负……”

“我说齐藤啊，咱们不是在为世界和平贡献，也不是在保卫国家，我觉得也不是在守护社会正义。什么正义和平，那种夸张的东西，塞不进个人的小容器里啊。警察或许是维护社会正义的组织没错，但我和你都是与社会正义这种东西无缘的……”

听到老刑警这番有些偏激的话，齐藤似乎大惊失色。

“世界和平很好，国家昌盛也很好，社会当然是平静的好。可是就算我们铆足了劲为世界奉献，世界也不会因此变得和平。就算为了国家去死，国家也不会因此繁荣。”

高喊为了国家、死了多少人，都改变不了什么的——藤村说：

“可别搞错啦。我不是在说什么事都做不到，所以可以什么都不去做。身为个人，是有办得到跟办不到的事的。咱们办得到的，就只有眼前的事。如果眼前有人走错了路，就把他套上绳子，让他没办法再继续使坏，我觉得这就是自己的职务。可是啊，我认为把它跟和平、正义什么的兜在一块儿想，是一种自大，是偏执。既然咱们可以把别人绳之以法，表示咱们拥有权力。可是，权力只是一种约定。因为是有权者，所以就可以改变世界吗？当然不行了。”

所以咱们会迷惘才是刚好——老刑警再次告诉自己似的说：

“我不是叫你啥都别想，想当然是好事。不，反倒是应该多想。因为想了才会烦恼，才会迷惘。可是偏执是很危险的。因为是工作，所以需要下决断。可是你怎么能断定自己不是错的？不可以偏执。你先看看你的眼前，你看得见什么……正义吗？”

眼前……

“现在咱们眼前啥都没有。所以才会变成空口说白话。多余的冠冕堂皇的说辞才能在这里横行无阻。所以现在该做的事呢，只有把凶手拉到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来。所以我才叫你们去那里。待在现场、了解现场，这不就是刑警的工作吗？检察官还是法官都难得去到现场。呼吸得到现场的空气的，就只有咱们而已啊。将罪犯绳之以法的人，谁都可以不是吗？没有什么辖区还是本厅之分啦。调查会议不用参加也行，手续我会帮你们处理……”

你们明天一早就去神奈川吧——藤村说。

△10

死了就完了啊——老板娘的声音传来。

唔，的确吧——江藤心想。

人死了就只是物体。只等着腐烂或者被烧掉。活人不会腐烂，也不能烧掉。江藤的母亲也是，烧掉了就只剩下骨片，那已经不是母亲了。

就完了吧。

到底有没有死后的世界，江藤不知道，今后应该也不会知道，也没有知道的意义。江藤的世界还在持续的时候，江藤没办法去到死后的世界，那么就算真的有，也跟没有没两样。

死了就完了。

可是不管有多少人死在眼前，江藤的世界都不会结束，也不会改变。江藤的世界现在仍然延续着。

那么这表示与江藤共享世界的人消失了吧。也就是说，江藤所见所闻的这个世界，是只属于江藤的。

死人也就是从江藤的世界退场离去的人。

对江藤来说，是没有意义的事物。

所以才会完了。

居然会被人杀掉，那种死法，打死我都不要——老板娘继续说：

“……好不容易活过战争了，这样怎么能瞑目呢？”

太可怜啦——老板娘说。

既然都完了，也没有什么瞑不瞑目吧——江藤想。

也不觉得可怜。

老板娘一边忙着厨房活，一边不停地说着话。那是老板娘的声音，但听在江藤耳里，跟水声无法区别。

“……一想到那男的就是凶手，我真是连夜里都睡不着觉。太可怕了啊。我见过他好几次嘛。喂，阿彻，你在听吗？”

敷衍地应声。

江藤不记得看到过那个男的。

我没见过——他随口应道。

“你没见过啊？”

老板娘回头，用围裙抹着手，走到店面这边来。江藤懊恼应该“嗯”一声就好的，他不喜欢这个女人。

“可是阿彻，喏，你不记得吗？小惠送菜来的时候，喏，那个前面电线杆的旁边……”

——那不是惠。

真壁惠不是她的本名——他答道。

“你在说什么啊？不管小惠其实叫什么，那又有什么关系？对我们来说，那孩子就是小惠，无所谓啦。那女孩真是个好孩子啊。又温柔，又有气质，别看我这样，我很有看人的眼光的。她一定是有什么必须隐姓埋名的深刻苦衷，不可以深究的。”

江藤也不打算深究。

对他来说，那个女的已经结束了。

你也对她有意思吧？——老板娘说：

“别害臊啦，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了。我本来打算撮合你俩……”

请别说那种话——江藤说。

他真的已经没兴趣了。

老板娘在柜台旁边坐下。

“喏，看得到吧，那根电线杆。老像个鬼魂似的呆杵在那儿……”

“那个男的吗？”

“是啊。你也是，只要坐在柜台里头，应该也看得到那个教人发毛的男人才对啊。”

“柜台都是老板在顾的。”

真的没印象。

你一定是只盯着小惠看吧，没办法——老板娘说：

“可是死了这条心吧。不可以恋恋不舍。既然死了就完了。不过啊，如果你真的没看见，那或许反倒好吧。”

“反倒好？”

不懂。

“因为那个男的就是凶手啊。那我不等于是看到凶手的脸了吗？”

会有生命危险的——老板娘搂住自己的肩膀。动作看起来滑稽万分。

这个多嘴饶舌的女人……

——如果死了，也就这样完了吗？

江藤想到这种事。

“可是……不是听说有很多人看到吗？”

违心之言。

怎么会抓不到呢？——他随口敷衍：

“他真的是凶手吗？”

“这还用说吗？他不是一直跟在小惠后头到处走吗？然后小惠一死，他人也跟着不见了。”

既然跟随的对象都完了，江藤觉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那么可疑的人，难得一见呢——老板娘做出结论，难得沉默了。

一定是……

警察搞错了。

所以才会抓不到。

——连续杀人命案。

那个刑警还是警部这么说。

如果警方这么想，那个可疑的男人就不是凶手了。

因为即使那个人就是杀害自称惠的女人的凶手……至少那家伙跟大矶海岸的命案无关。把它们当成不同的案子，要不然就是另寻嫌犯——除此之外，没有迅速破案的方法吧。

抓不到的——他小声说。

“别说那么恐怖的话。我现在晚上都不敢睡觉了。我那死鬼一点胆量也没有，万一凶手找上门来，一定招架不住的。有你在还比较放心一点，所以现在送货也都叫我那口子去。”

的确，最近经常都是江藤看店。

“现在一想起那个男的，我还是浑身发毛呢。真亏小惠受得了。我都叫她快点去报警了，哎呀……”

她究竟是有什么苦衷呢？为什么要用假名呢？——老板娘说。明明刚才还说不可以深究。

“一定是被讨债的之类的追赶吧。像是父母留下来的债款，或是碰上了欺诈。真是太不安稳了。东京人很可怕的，不晓得在想些……”

老板娘的声音中断了。

江藤从账册抬头一看，只见老板娘露出一张鲫鱼般的表情僵在那里。

循着那不自然的圆眼睛望去。

老板娘正注视着对面的电线杆旁边。

那里……站着一个男人。

圆脸、高个子的年轻人。不知道是注意到江藤的视线还是老板娘的视线，他一脸和善地笑了。

“那、那个……那个男的……”

老板娘急促地左右摇头。

“不、不是。是别、别人。凶手的脸不是那个样子……”

嘶——老板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啊啊吓死我了，都被吓到折寿三年了。干吗站在那种地方盯着这里看啊，那凶手之前完全就是像那样站在那里。真是的，干吗那样吓人啊。倒是……那是谁啊？喂……”

老板娘还没起身，男人已经来到店门口了。

脸上笑呵呵的。是在表示没有敌意吗？或是天生就是那种脸？江藤无法判别。

男人满脸堆笑地把头探进店里。

“请问……”

“问啥问，没见过的生面孔啊，是来买酒的吗？如果是客人就快进来。你这样我连欢迎光临都不能说了，不是吗？”

哎呀——男人说，搔了搔头。

“我也不算客人……呃，嘿嘿。”

“嘿嘿？”

穿着不是很体面。

但好像也不是流浪汉。穿旧了的衬衫，配上肮脏的国民服 [21]长裤。一副刚从大陆撤回的模样。

“我呢，呃，是在找人。”

“啥？”

老板娘露骨地摆出厌恶的神情。

“就是，我在找一个人……”

你谁啊？——老板娘简慢地说：

“老娘不跟连名字也不报的人说话。”

“哇……好严厉呀。呃，我呢，我叫大仁田。大仁田良介。”

报上名字后，年轻人害羞似的又“呵呵”笑了。

“有啥好笑的？只报名字，谁晓得你是哪里的谁啊？”

“哇。噢，我身上没有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所以也只能报名字了。我没有身份头衔，有的只有名字而已。呃，就是呢，我现在在相模原的松金家，担任类似卡车司机的职务。”

我不认识什么叫松金的——老板娘说：

“那人有名吗？”

“有名吗？不清楚呢。或许不太有名，可是以前是那个什么，呃，这一带有名的西田什么的……”

“西田？你是说西田老师吗？议员先生的？”

“是的，松金先生是那位议员先生的第二秘书。而担任秘书的松金老爷已经过世了，太太搬回娘家，现在从事农业……”

那不关我的事啦——老板娘说：

“那是怎样？你在找谁？”

找一个女人——大仁田说。

“我也是女人啊。”

“哦，是更年轻一点的……”

真没礼貌！——老板娘骂道。

“抱歉抱歉。哦，她叫宇都木小姐，宇都木实菜小姐。”

“没听过。阿彻认识吗？”

不认识。

没听过的名字，江藤默默摇头。

“哇，不晓得啊，这下伤脑筋了。”

“别在人家店里伤什么脑筋。倒是你，干啥跑来我们泽福这儿问？别想跟我打马虎眼啊。你刚才不是还偷看店里吗？怪恐怖的。”

大仁田又笑着搔了搔头。

“我是在那一带打听到的。”

“那一带是哪一带啊？”

“哦，就这附近。老板娘不知道宇都木小姐吗？她应该就住在这一带啊。”

“你听到什么？”

“我形容她的模样，到处打听，结果呃……香烟铺的老婆婆告诉我，说她应该是在泽福这里上班的姑娘。”

“阿留婆的记忆哪靠得住啊。那个老太婆早就老糊涂了。告诉你，泽福没有女店员，只有这个阿彻住在这里工作。”

“不，可是老板娘，我听说是每天来这里上下班的姑娘……”

“咦？哦，你说小惠……”

“小惠？”

大仁田露出困窘的表情，可是眼睛在笑。

原来他天生就是那种脸。

老板娘瞥了江藤一眼，支吾了一下。

“嗯，哎，无所谓啦。的确，在阿彻到这儿工作之前，是有个女孩来上班了一阵子……”

不是……已经不在了吗？

大仁田开心地睁大了眼睛。

“那、那是一个年纪约二十二三，头发不长也不短、身材中等、皮肤白皙的美女吗？”

“你说的那些根本不是特征嘛。我想想，唔，这么说来……小惠的确是那样没错啦。”

“吻合，是吗？”

“可是那种女孩到处都有，不是吗？我三十年前也是那个样子的。多到在路上随手抓一个都是。就没有什么别的特征吗？”

“哎呀，就是没有啊。”

大仁田再说了一次，“没有呢。”

没有照片吗？——老板娘问。

“没有照片呢。画像的话倒是有。”

“看画像没用啦。”

老板娘见大仁田把手伸进手中的背囊，立刻出声制止。

“跟你说，两人名字就不对了。小惠又不姓那种叫什么鱼虾木的姓氏。”

“不是鱼虾木，是宇都木……”

“就跟你说不是了。”

——不，不对。

那个女人也不叫什么惠。

那个名字是假的。

然而江藤却不知为何畏缩了，无法说出这件事。江藤错失说出口的机会，只是看着老板娘，但老板娘瞥了江藤一眼，似乎就察觉了一切，用鼻子哼了一声说：

“没关系啦。那姑娘在我们这儿就是小惠。对我来说她就是小惠，没关系的。”

大仁田维持着既像困窘又像微笑的表情，说了声，“真伤脑筋。”

“那位小、小惠小姐？她现在……”

“死掉了，走掉啦。所以已经不在这世上了。你回去吧。”

“死、死掉了？她过世了吗？”

“叫你回去啦，我不晓得啦，跟我没关系。”

老板娘站了起来。

哦——大仁田发出泄了气的声音。

“不、不好意思。我再去其他地方找找。”

“到处乱晃，小心被抓啊。最近这一带不太安宁，到处都是警察。你没听见吗？出命案啦。要找人的话，先去找警察！”

老板娘突然破口大骂起来，吓得大仁田缩起脖子直赔不是。

“对不起，我、我会再来。”

“不必再来啦，回去了就别再来了！”

哇——大仁田又发出怪叫，再三低头行礼，一路退出店门口说了声“对不起”后，就这样往大马路去了。

“哼。”

老板娘站着看了外头一会儿，接着像要拂掉灰尘似的拍了两下手，回到原本的位置坐下。

“真是个怪人。”

“可以让他就那样回去吗？”

江藤问：“如果那个宇都木什么的是她的真名的话……”

或许是吧——老板娘撇开脸说。

“那应该告诉警察……”

“你也真傻，别学我家那死鬼说那种蠢话。为啥老娘非得报官不可啊？那女孩在我们这儿就是小惠，我不就这么说过了吗？”

“可是……”

警方因为完全查不出被害者的身份，应该正在为难。但老板娘说跟身份没关系。

“查出身份又能怎样？管那女孩叫啥名字，凶手就是那个男的，赶快把他抓起来不就好了？”

或许吧。

“而且你怎么知道刚才那个年轻人跟凶手不是一伙的？别看他v嬉皮笑脸的，坏人也是会假笑的。如果那个年轻人是凶手一伙的，是来打探什么的，你说要怎么办？万一小惠是那个叫宇都木什么的女人，然后她跟我们又有关系的话，谁晓得会碰上什么横祸呢。”

那样的话，凶手——老板娘如此坚信的男人——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江藤这么说，老板娘用同样的口气再骂了声，“你这傻子。”

“不要我说那么多遍。出入泽福的女孩是真壁惠，不是其他的任何人。跟泽福酒店有关系的是真壁惠。如果真壁惠是假名，那不是假名的女孩跟泽福就没有半丁点关系。我不晓得那个女孩有什么秘密，可是我们跟那个有秘密的女孩没有任何瓜葛。”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意思是死了就完了。因为已经完了，要是死后还留下祸根，那可没人吃得消。

如果为死者着想，就不该深究，但如果为了自己的安全着想，当然会忍不住想要深究——是这个意思吧。

那个女孩是个好女孩啊——老板娘再次说：

“可是我知道的好女孩是小惠，不是叫宇都木什么的。那种女孩，就算是同一个人，也不关我的事。最好是不关我的事。我可不想跟什么有隐情的女孩扯上关系。”

懂了没？——老板娘说，江藤敷衍应声。

别说理解了，他根本没兴趣。

没兴趣就是没兴趣。

头……好重。

江藤有种脑袋塞满了铅的钝重感。

这种时候总是如此。

他从小就是这样。

听到无所谓的事情时……江藤的脑中就会一下子塞满了沉重的泥土或是金属般的东西。

他不是不想听。

而是无所谓。

即使不想听，如果有人在近处谈论，就会传进耳朵，即使关上耳朵还是会听见。即使听不见，也知道别人在说什么。就算闭上眼睛也是一样。好想大叫好吵，不要说话。可是江藤不会吼人，所以别人的话总是滔滔不绝。

结果……

头一下子就变得沉重。

有种塞满了什么东西的错觉。

大概是五六岁的时候吧。江藤曾经老实地这么告诉母亲，说他的脑袋里面塞了东西，很重。

母亲急忙铺床，要江藤躺下。母亲是认为他身体不适吧。

躺在被褥上，看着幽暗的天花板，江藤思忖着，自己真的是生病吗？会这样是因为哪里不对劲吗？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样想了些什么，他只记得他用幼小的脑袋拼命思考。

可是——

他根本没有不舒服，他不是生病。

江藤只是觉得母亲一直找他说话很烦，一定是的。

因为那些事……根本无所谓。

他才不是生病。

江藤的脑中总是随时塞着东西。因为这是常态，所以平常不会意识到而已。而某些契机会让它的密度一下子增加，变得像铅一样钝重吧。只是这样罢了。

所以江藤总是、大抵对任何事都觉得无趣。

他从来没有发自心底笑过，也没有开心到跳起来的记忆。不过相反地，他也从来没有为悲伤颤抖，或不安到战栗。

他不是没有感情。他确实有喜怒哀乐。可是那些感情并不是从江藤的内在涌上来的，而是缠附在江藤的身上。就算是江藤，觉得好笑就会笑，觉得伤心就会哭，但那就跟下雨就会湿掉，太阳一晒就会干一样。就跟穿衣服没有两样。所以那或许不是感情，而是叫作社会性的东西。

原来我也有社会性——江藤心想。

比方说，现在老板娘也在说话。江藤好好地听着。他不是听不见，也不是没在听。虽然说的内容庸俗老套，完全无法触动江藤的心弦，但江藤还是好好地理解了内容。

虽然无关紧要。

可以判断无关紧要，表示他理解内容。证据就是虽然只是含糊应声，但他一一附和着，有时甚至会回以短句。看在外人眼中，他一定是在正常地应对吧，虽然是无精打采的应对。

可是传入耳中的话语全都撞到厚重的铅块，停留在耳底，不久后就像某种残渣般，只是腐朽。语言的残渣像泥泞般沉淀，不久后凝固起来，化成了铅。

头变得更重了。

江藤彻也这个人虽然过着一般人的生活，但他果然是个塞了铅的傀儡人偶。如果脱掉哭笑悲喜这些社会性，他就只是个没有反应、死气沉沉的铅块，江藤自己这么想。

非常讨厌。

可是江藤绝对不是讨厌人。

他并不是讨厌说话的内容、说话的口气还是说话的人。

他也觉得自己反倒是渴望人的。

然而江藤身边的人全都把江藤变成了铅。随着年纪增长，江藤的脑袋愈来愈重。江藤讨厌的是这种钝重的感觉，他厌恶的是被唤起这种感觉。

比方说，从耳里灌入大量融化的铅，而它冷却凝固的话……除了取下头盖骨之外，没有别的方法可以把它取出。

光是想到没办法取出，他就……觉得讨厌极了。

他觉得讨厌。

这种钝重、令人愤恨不快的钝重感觉。

令他讨厌极了。

可是……

那个时候。

江藤回想起来。

那个时候，只有一瞬之间，铅仿佛蒸发似的消失不见了。

只靠着那样一滴水……

塞满脑袋的铅全部消失了。

他感到清爽无比，大为惊奇。

那个时候，江藤的眼中看到了世界。

仿佛薄膜剥落了一般，世界变得鲜艳生动。宛如累积的脓血全部排除一空，清新的大气充塞肺部，鼓膜捕捉到一切在世界中颤动的空气。

江藤回想起来。

那就宛如清晨突然造访一般……

然而……

现在又是如何？

江藤平板地应着，“嗯，是啊。”视线转向门帘里面，望向从柜台看不见的自己的房间抽屉。里面的——

空掉的……小酒瓶。

“怎么啦？后门有谁来了吗？”

老板娘大声说。

江藤急忙把转过去的头又扭回正面。

随着车轮倾轧声响起，一条人影落在店门口。可能是云朵散去，比刚才明亮了几分的马路上有名身穿警察制服的男人从自行车上下来。

午安呀——制服警察边说边走进店里来。

是派出所的川上巡查。

“哎呀警察先生。讨厌，干吗不走后门啦。”

老板娘额冒青筋说。

“啊，没想那么多，真抱歉。要我绕到后门去吗？”

“啊什么啊，人都进来了，太迟啦，再绕过去也没用啦。有什么事快点办完吧。凶手抓到了没？”

还没有哇——川上说。

“快点抓起来啦。”

“我……只是个巡查嘛。”

“巡查不就是要抓坏蛋的吗？你不去抓，谁要去抓啊？就算你来我们泽福，我们这儿也没藏杀人犯，来也是白跑啦。还是你是来买酒的？”

川上说，“真败给老板娘了。”挤出假惺惺的笑。

这个警官……一定也觉得讨厌吧——江藤想。然后他这才总算微微敛起下巴，向川上打招呼。

川上说，“哦，江藤，你好哇。”然后大步往柜台这儿走来。

“其实呢，老板娘。”

“干吗？能说的我们全都说了啊。还是怎样？老娘可能被盯上，要来保护我，是吗？”

“不是的，倒是老板娘怎么会被盯上？”

我目击到凶手的脸了啊——老板娘神气地说：

“我们刚刚还在讨论说真危险呢，对吧，阿彻？”

唔，这是真的。

认为这种状况危险，应该是非常理所当然的感觉吧。只是对江藤来说无所谓而已。

查出身份了吗？——江藤问川上。

“身份？谁的身份？”

“遇害的女性。”

小惠的身份，是吧——老板娘确认似的说。

“哦，这部分完全没有眉目呢。”

“不是说……搬进公寓时的担保人怎么样——啊，我在派出所的时候听到警察这样说，所以还以为已经查出来了。我很好奇她究竟是什么人，所以……”

扑了个空呀——川上说。

“担保人是一个姓原田的小姐。”

“听说是画廊的经营者？”

“你很清楚呢，你认识吗？”

不可能认识，江藤只是在一旁听到川上报告而已。

“说是经营者，也不是老板。老板是另一个姓神崎的女性。我之前搞错了，所以原田小姐算是雇来的社长呢。然后我们立刻联络她，请她过来认尸……”

怎么，还没烧掉啊？——老板娘问了个傻问题。是案发隔天的事——川上说：

“现在已经解剖结束，送去火葬了。已经只剩下骨头了。现在天气还热，而且死者身份不明，也只能烧掉了。然后火葬之前请那位原田小姐来认尸，她说完全不认识死者。”

“她不是担保人吗？”

“她是担保人。”

“可是怎么会不知道？那个原田小姐是被人冒用名字了吗？担保人是别的人吗？”

“不是的。虽说担任中介的就是在那栋公寓前面的温井不动产，不过担保人好像就是本人没错。而且原田小姐好像在这一带拥有好几块土地跟建筑物呢。听说她才二十五左右，可是很有钱。这是温井社长说的。”

真教人羡慕呀——老板娘说。

“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江藤问。

“所以说，名字被冒用的是真壁小姐。原田小姐说，她介绍的是真壁惠小姐，但过世的是别人。”

“死掉的是小惠吧？”

“对，不，哎，真麻烦呢。也就是说，死掉的那个人，是假的惠小姐。”

“真的……这样说也很奇怪，可是真的有叫作真壁惠的人就是了？”江藤问。

“对，有的有的……”

应该有——巡查这么说。

“应该有？”

“因为完全找不到人。”

“哦……”

下落不明呢——川上露出伤脑筋的表情说：

“那位原田小姐说，搬去公寓的的确是她的朋友真壁小姐没错。可是在我请那位自称真壁小姐的人填写居民册的时候，就已经是别人了。也就是曾经来泽福上班的小姐，已经是自称真壁小姐的别人了。被害者不是随便捏造一个名字，而是顶替了真的存在的人物。”

至少不是使用随便想到的假名，是吗？

“可是在派出所登记的之前的住址……”

“那是乱写的。不过那是冒牌货自己填写的住址嘛。她搬来以后，好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发现新迁来这样一个人呢。真正的真壁小姐好像是原田小姐读女校时候的学妹，是练马还是哪里人。我们确定过那边的居民资料了，并没有提出迁居申请。”

“资料上没有搬家吗？”

“哦，听说真壁小姐被坏男人给骗了，失去了所有的财产，所以才会来投靠原田小姐。然后原田小姐很同情她，帮她在自己熟悉的平冢这里介绍公寓……”

“怎么又会跑到平冢来？”

“哎，一定是为了不让以前的男人知道她搬到哪里去吧，平冢离东京很远嘛。合同上也没有写上之前的住址。这也是因为有原田小姐当她的担保人才能这样。”

男人真是没一个好东西呢——老板娘吟诗似的低吟说：

“怎么会傻到被骗呢？小惠也真是可怜呢。我就一直觉得她有什么苦衷，原来她吃了这么多苦。所以才会用什么假名……”

“不，你搞错了，老板娘。”

“哪里错了？不就是假名吗？”

“我是说，来这边上班的是别人。来上班的那个人有没有吃过苦没人知道。也就是说呢，那个过世的女性冒用了那个有苦衷的薄命女子的名字。”

“啊？”

“所以虽然查到了很多事，但结果关于过世的女子，还是完全不知道她是谁。现在我们制作了死者的画像，发布到全国……”

“又是画像。”

“又？”

没什么——老板娘说，然后瞥了江藤一眼。

意思是叫他不要多嘴吧。如果她是在暗示刚才那个古怪的年轻人，说明起来也很麻烦，江藤也不打算说。

“然后这画像呢，现在正由东京的警察根据遗体的照片制作，完成之后，我们会请认识生前的被害者的人——泽福酒行的各位确认一下，不过我今天来拜访呢，是为了请你们看看其他的画像。”

“其他的画像？”

川上打开手中的纸。

“嗯，刚刚画好的，我立刻把它拿来了。可以麻烦老板娘看看这张画吗？”

“看？看画像？我吗？”

“嗯，请老板娘看看。”

“看谁的画像？我的吗？”

不是啦——警官说，再次苦笑。

“其实呢，这是平冢署自行制作的，据说是纠缠真壁小姐——自称真壁小姐的女性的男性画像。唔，证词是问到很多，可是每个人的说法都有点不同，所以我们把它综合起来……”

“看那种东西要做啥？”

“哦，就是虽然画是画了，但我们并没有亲眼目击到那个人，所以我们想请目击过的民众看看，确定到底像不像……”

我看看——老板娘说，一把抢过川上正准备递出来的纸。

上面画着一个男人的脸。

额头狭窄、发质刚硬的年轻男子……似乎。

“画得好烂。”

老板娘说。

“呃，唔，咱们辖区没有图画画得好的警官……”

我想也是，要是有那种才能，才不会去干什么警察哩——老板娘做出歧视性发言。

“不，呃，神奈川本部还是东京的警视厅好像都有擅长画人像的人。不过这名男子……呃，东京的警察那边呢，好像不怎么重视他……”

——原来如此。

警察也不是傻子。

那么他说的东京的警察……

——在怀疑谁？

鬼扯些什么啊？他分明就是凶手嘛——老板娘说：

“我不晓得东京的人怎么说，可是你去抓他，立下大功就好啦。如果人犯被你抓到，我也觉得脸上有光。我想想，唔，那个人呢，乍看之下长得还不赖，可是眼睛像这样，眼神一副呆头呆脑的感觉。所以也不能说是不像……”

怎么样？——老板娘把画拿给江藤看。

就算给他看，江藤也毫无印象。

或许他见过，但即使见过，他也不记得。而且他觉得那张脸没什么特征。无关紧要的东西，无法渗透到江藤的内在。

那种泥泞般的记忆……

早已化成了铅。

不清楚，我没见过他——江藤答。

“真是，你眼睛到底是长到哪去了？这个嘛，眉毛再浓一点。还有，感觉好像少了什么。”

眼镜吗？——川上问。

“哦，眼镜，就是眼镜。干吗不画上去？”

“因为也有人说没戴眼镜。”

“明明就戴了。你不相信我说的话吗？看！”

老板娘指着刚才的电线杆。

“……他人就站在那里，不想看也看得到嘛。”

川上也回过头去。

“老娘可是从柜台这里亲眼看到了。管他是眼镜还是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当时是大白天嘛。坐在这里却没注意到那家伙的，就只有这个呆头阿彻而已了。”

这……或许吧。

“那么，他戴着什么样的眼镜？”

“就是普通的眼镜啊。”

“普通……眼镜也有很多种，像是黑框的或玳瑁的啊。”

“不是有那种只有上面是黑的吗？就是那种的。你知道那种吗？”

噢噢——川上抄起笔记来。

“还有没有什么其他注意到的地方？”

“再画好一点吧。”

“呃，所以……”

“然后快点把他抓起来吧。”

就你去抓——老板娘再次说。

“不，我只是个小巡查……”

“巡查不就是警察吗？快点让市民安心吧。还有……对了，那个小钵怎么了？”

“小钵……？”

“装芋头的小钵啊。”

小钵……

是在说江藤送去的小钵吧。

“小钵里装的东西是要送她的，但容器可没也要一起给她啊。而且拿去的时候小惠已经没法吃了嘛。那可以还给我吗？难道警察要没收吗？”

“不会没收的。那是证物……也不算呢。那东西怎么了呢？”

这警察怎么这么不牢靠——老板娘说。

那个……小钵。

结果江藤还是想不起来。

快还给我吧——老板娘说：

“芋头也不晓得是放臭了还是干掉了。”

“应该……放在哪里吗？”

江藤问，老板娘说，“当然是放在哪里了。”川上一脸迷糊地回答，“应该吧。”

“一定是在鞋柜上面之类的地方吧。那里是犯罪现场外面，就像江藤先生说的，装在包袱里面，所以我们没有检查内容，也没有采指纹……嗯？还是采了？不是我负责的，所以我不清楚。”

鞋柜上面……

那样的话，江藤不可能记得。因为他在发现尸体后，就没有再意识到鞋柜的存在了。

不是知道在哪里吗？——老板娘穷追不舍。

“有的话就赶快还给我。那是便宜货，可是难得是成套的。哎，我们家死了儿子，就我跟死鬼两个人住，加上这阿彻也只有三个人，可是有时候也是会有亲戚来的。”

我会确认的——川上说。

“还有，那间公寓到底会怎么样？房东也想快点租出去吧……啊，没有人会想租呢。可是也不可能就那样空着吧？如果没有家人，家里的东西会被丢掉吗？还是拿去拍卖？”

这个嘛——川上歪头寻思。

“怎么这么没用？以前的警官有气势多了。跟你说，小惠搬来的时候两手空空，所以我们给了她很多东西，那些东西现在会怎么样？”

“老板娘把家里的东西送给她了吗？”

“也没什么，就是些旧锅子啊、茶杯之类的。哎，锅子也就算了，可是客人用的茶杯什么的，要是可以，最好能还给我啊。那也是成套的。家里还有三个，给了她两个。”

——茶杯。

茶杯——这两个字不知为何，嵌进了江藤凝铅的内在。

“老板娘说的茶杯……”

怎么，就你之前用的那个茶杯啊——老板娘粗鲁地说。

“我用的吗？”

“那本来是给客人用的。不是什么高级货，但也是萩烧 [22]。是前年秋天我侄儿送我的。”

——萩烧。

今早也用过。

江藤他……

想起了什么。不，正确地说，他不知道自己想起了什么，但总之有什么从充斥着他的铅块深处探出头来。

“啊啊。”

江藤小声说道，唐突地站起来。怎么啦？老板娘问，川上则是愣住了。不好意思我想到一点事，江藤说。什么事？店谁来顾啊？老板娘说，但江藤绕过她，离开柜台。

“啊，不，中午过后我就会回来。我想老板应该就快回来了……”

“我知道他快回来了，可是……”

不想听。

无所谓。

拜托了——江藤丢下这句话，往厨房走去。

——没错。

是茶杯。

那是……

江藤打开操作台旁边的碗盘柜。

视线一扫，就这样转向沥水篮。

江藤的茶杯倒放在上面。

——一样。

没错。一样。江藤在这个家以外的其他地方看过跟这只倒放在沥水篮的茶杯一样的东西。

而且是相当特殊的地方……

是哪里？什么时候？

自己为什么……会介意它？

——对了。

茶杯的记忆背后，叠上全新的木材的记忆。

那是……送酒去上梁式的时候。那样的话，应该是命案当天早上才对。

会不会是江藤发现尸体之前的事？

——没错。

前往送酒的途中，江藤目击了一名男子拿着见过的茶杯。

因为是熟悉的容器，所以他注意到了吗？而且手里只拿了个茶杯走在路上这种奇妙的状况，肯定引人注意。

——不，不只是这样。

江藤认得那个男人的脸。

突如其来地，一阵雷劈般的冲击。

——那家伙。

那家伙不是海岸的那个人吗？

不是那棵松树后面的那个男人吗？

——那样的话。

江藤心中又冷又硬的铅块温度上升了。

开始黏糊地融化。

想起来，想起来。

快想起来。

原来如此。

那个时候江藤难得心神浮动，所以没注意到他就是那个男人。江藤只想着要绕到惠的公寓去，跟她说上一两句话。

那个时候……

江藤的注意力都在自行车的货架上。因为货架上放着应该可以作为对话契机的芋头小钵。

他担心小钵有没有好好地固定住。要是掉了，那等于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江藤觉得当时他应该在想这些事。

这时——

那个男人、那个男人手中的茶杯突然蹦进视野来。看到的时候，他没有发现那个茶杯跟自己的一样。不，就算知道，他也没有认识到。那个时候江藤只是心想，啊，陶瓷类果然用手拿比较安心……

这么想的刹那。

他看到男人的脸。

然后那一瞬间，江藤是不是感受到与刚才相同的强烈冲击？

那张脸……

特征十足，完全不是刚才的画像能够相比的。

想得出来。记得一清二楚。

宽广的额头。竖起的头发，口边浓浓地绕了一圈刮过胡子的痕迹。

修长但带着怯色的眼睛，瘦弱的身体，就连那独特的步伐。

毫无疑问……就是那个男人。

不——

那个时候的江藤并未了解一切。

他应该无法立时判断他就是那个男人，他们只是错身而过。

然后——

没错，江藤无法厘清自己为何遭受冲击，就抵达了目的地。

怀着遭受到原因不明的冲击这样的不安送完酒后，江藤将那种坐立难安的心情……

替换成对小钵搬运方法的不安了。

江藤毫不犹豫地拿起货架上的小钵。

用左手拿着小钵，江藤大概姑且克服了不安。虽然只用一只手骑自行车不太稳定，但小心骑车这个单调行为，也帮助他克服了原因不明的冲击。

更重要的是不安化成了小钵这个具体的物品，掌握在左手中。

然后……

江藤发现了尸体。

原本被隐约的期待装点的会面，以最糟糕的形式实现了。

然后不安，连同小钵一起从江藤的记忆中被删除了。

现在他可以回想起来。

或许是从川上那里听到的讯息改写了记忆……但是他可以一清二楚地想起来。

小钵他一直拿在左手。警察过来，他被请出去的时候，为了穿鞋子，他暂时把小钵放到鞋柜上面。

所有的一切……都想起来了。

江藤受到的冲击，不是茶杯带来的。是因为他记得那个男人……而且是那个时候在那里看到的男人，他才会受到冲击。

——不，等等。

那家伙、那男人手中的茶杯，如果真的是从那栋公寓——犯罪现场——拿出来的东西。

那样的话。

那家伙……

就是凶手。

他目击男人，是在发现尸体之前。

而且他没有想到男人手中的茶杯是同一个。

还有他无意识地想要隐藏那个男人带来的冲击……

这种种要因，在江藤心中把这件事和命案的关联切断了。

可是。

杀害那个自称真壁惠的女人的，肯定就是那个男人。

因为那家伙那个时候——

那女孩死在大矶海岸的时候——

他就在那里。

而且那个女人的死相，就跟那女孩一样。

那么那个男人——

是从女孩那里抢走了那只瓶子吗？

那只……

装着水滴的瓶子。

心脏剧烈跳动。

这是只有江藤才知道的事，是连警察也不可能得知的事实。

从川上的口气听来，即使茶杯是从现场被拿走的，警察应该也没有发现。因为没有人知道那个女人持有哪些东西。

而且——

警察不可能知道那个男人的存在。

那样的话……

那家伙在哪里？

必须去找那个男人。

找出他。在警方查到他之前找出他。

那么一来……

啊啊，铅融了。灼热融化的金属循环全身。冰冷凝固的铅只令人不快，然而融化的铅，却灼烧着江藤的腹底、胸口深处、脑袋。

要让这些铅消灭……

需要那只瓶子。

需要，那个水滴。

——只要一滴就好。

所以，要找出那个男人。

江藤拿起倒扣的萩烧茶杯，接了自来水，一口气饮尽。因为他的肚子胸口脑袋热得就像要烧起来了。

洗过杯子甩干水，放回原本的位置。

关紧的水龙头。

淌下，一滴水。

——没错。

一滴。

一滴就好。所以——

非去找那个男人不可。

快想，快想。关于那个男人的线索，是不是还忘了什么？是不是漏看了什么？漏听了什么？

铅滚滚沸腾。江藤再也按捺不住，从后门走出屋外。

外头一片明亮。

江藤感到轻微的眩晕，把手撑在堆在后门旁的木箱上。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总算确认自己还活着……

江藤彻也前往大马路。

△11

肯定是杀人呢——关口用一种捉摸不定的口气说。

眼神比平常更加空洞。

益田放弃揣摩他的心境，快活地回答，“肯定是呢。”要是配合关口，连自己都要得抑郁症了。

“哎，不管怎么想，除了他杀以外，没有别的可能了。要是事故或是自杀，不可能摆出那么大的调查阵仗。”

“很夸张吗？”

“甚至比武藏野事件那时候还要夸张。”

“那真不得了。”

是一种毫无霸气、无所谓的回答。

不过如果把它当成一种言不由衷的虚与委蛇，那就错了。对于严重缺乏社会性的笨拙小说家而言，这是他竭尽全力的感情表现了。

可是这是只有非常了解关口的人才能够导出来的结论，不是对一般人能通用的应对。

关口用一种不端正也不邋遢的姿势坐着，眼神游移不定。

益田心想如果走错一步路，自己应该也成了关口的同类。每次看到关口歪斜的肩膀，他就忍不住这么想。

这里是中野车站前的咖啡厅。

益田四处奔波，比平常更热心地调查，掌握了不少情报，但还不到可以向今出川报告的程度；但是只要榎木津在，他就无法回侦探事务所，结果只能把关口找出来，请他听听自己的话。

他绝对不是期待关口能给他什么建议。

如果说完全不期待，那也是一种谎言，可是对关口来说，这毕竟事不关己，而且益田非常了解对这个小说家寄予过度的期待，是一种多么徒劳的行为。

简而言之，他只是想要找个人说说。他想要通过叙述调查内容，整理一下思路。如果是一般的业务，聆听是和寅的角色。和寅是个爱凑热闹的人，而且是个俗人，所以爱胡乱插嘴打诨，可是只要向人说说，就可以理出个头绪来。

但是益田不能回事务所去。

对榎木津是无法隐瞒任何事的。

榎木津会看到益田的视觉记忆，虽说有可能瞒混过去，但对益田来说，这实在是不胜负荷。所以益田想到去找中禅寺商量。想归想，但一番深思熟虑之后，他作罢了。中禅寺这个人闻一知十，但是在信息齐全之前，他绝对不会表示见解。现在这个阶段不管说什么，中禅寺都只会从头到尾默默聆听，听完后顶多给他一句“哦，这样”吧。那个人很冷漠。

所以关口才会被相中了。

总比对着墙壁自言自语要来得好。

“哎，别看我这样，我也是待过国警神奈川刑事部的，也是有门路的。虽然东京警视厅的事是探听不出来啦。”

大爷跟青木都被调走了嘛——关口事不关己地说。说完后，他又接着说：

“等一下，怎么会是警视厅在办？那个女学生过世的地点是大矶吧？唔，或许那女孩是东京人……”

“问题就在这里啊。”

“哪里？”

“就是呢，即使是离奇死亡，也不会那么随便就设什么联合搜查本部啊。”

“是联合调查吗？”

“好像是。搜查本部长好像是东京警视厅的人出马担任。这显然不对劲。如果是像上次的溃眼魔事件那样一边跨县市移动，一边沿路行凶，或是规模更大的组织性犯罪，就可以理解，可是只是死了一个女学生就这么小题大作……这里头有点文章。”

“那是那个少女被卷入了什么重大犯罪吗？就像榎木津的那个亲戚说的那种……”

“我呢，猜测这是一桩连续杀人案。”

“连续？这我倒是没听说呢。别看我这样，至少我还读报的。”

“我认为这部分应该是被压下来了。”

“你是说警方隐瞒这是连续命案？会吗？”

而且为什么？——关口问。

“这部分我就不清楚了。可是呢，发生过什么不幸的来宫家……确实有一种被人下了封口令的感觉。”

“你去了？”

“当然了。我好歹也是个非常普通的侦探。我跟中禅寺先生不一样，不四处探听，就什么都不明白的。”

来宫家位在目白。

益田向来宫家附近的住户仔细地询问。

最后他也拜访了来宫家。你真的去了啊？——关口用一种责备的口气说。

“不去怎么查案？”

“你这人怎么这么没常识？人家家里才刚死了女儿呢。居然闯进那种地方，到底是要问人家什么事？平常的话绝对会被打出来的。”

“哦，我呢，佯装成墓碑的推销员。墓碑这种东西很昂贵，所以我不晓得一般会不会上门推销，可是那一带有很多中产阶级，所以我上门问：要不要换个墓碑呀？”

“墓碑？喂，益田，石材行不做推销的吧？而且推销什么墓碑，太不庄重了。”

“是啊，石材行不做推销吧。到处叫卖要不要买墓碑，就像关口先生说的，很不庄重吧。可是呢……”

意外的是，益田没有被怀疑。

“就是因为前所未有，所以才不会被怀疑啊。这是新点子嘛。噢，我感觉这在将来会变成很理所当然的一门生意哦。”

“靠推销卖得掉墓碑吗？”

“哎……是很难卖掉啦。那种东西难得改建嘛。有钱人的墓地一开始就会盖得很豪华了，而且名门世家的话，也有历代祖先之墓什么的，不是吗？可是意外地没在维护之类的，被空袭炸毁之后就这样放着没修的情况也很多呢。活着的人更重要吧。所以对方姑且是听了一下我的话……”

对话成立了，而且这是很容易带到来宫家变故的话题。

“喏，不是会谈到墓地吗？然后会说到虽然想改建，可是太花钱了呢。实际上真的会是一大笔钱嘛。然后我就失望地深深垂头说：就是啊，卖不掉呀，这么不景气，我都得全家上吊了，接着垂下刘海，做出赚人同情的动作……”

你就会装那种惹人同情的样子——关口说。

“关口先生不用装就很让人同情了，但我可没办法。哎，然后客人被我逼真的演技感动了，对我说比起改建墓地的生意，推荐盖新墓地是不是比较好？那边的来宫家刚有人过世……”

等一下——关口叼起有些弯折的香烟。

“仔细想想，家中发生不幸的人家，不是更难推销吗？从感情上讲不好开口，而且一般来说，办丧事的时候，墓地的事也会一起安排。墓地不是已经有了，就是盖了新的。提议要改建就更难了。”

你那是外行人的想法——益田说。

这样吗？我倒不觉得啊——关口说，频频歪头。

“不是的。关口先生的意见很正确，您的高见一点没错。”

“那……”

“所以啦，附近的人全都一样，是外行人的想法。”

“啊？”

“啊什么啊。哎，也就是这世上没几个人能做到高瞻远瞩、面面俱到，或是聪明到能洞察先机，当机立断。世上是由鲁莽与浅见建构起来的。人情或许是很丰富啦，但世间人情，意外地算不得准呢。”

“算不得准？”

听不懂——关口说。烟还叼在嘴里。

“你的高见我才是一点都听不懂，是我太笨了吗？”

“哦，就是说，他们会同情眼前的我。认真苦干，却处处碰壁，真的很可怜呢。很让人同情，对吧？可是他们本来应该同情的不是路过的墓碑商人，而是就住在附近失去女儿悲伤欲绝的来宫家……不对吗？”

唔，应该是吧——关口说。

“这种事要中禅寺先生来说的话，是连狗都明白的道理，但就是这儿有意思。也就是说呢，他们对我……可以瞧不起。”

“瞧不起？不是同情吗？”

“是同样一回事。他们自己算是满足无虞的，所以像我就是正合适的同情对象，也就是可以瞧不起并伸出援手，满足自尊心的对象。”

哦——关口说，垂下眼神。

“他们对我的好，是简单易懂的好，对吧？因为我会在他们面前表现得开心。可是就算担心来宫家，摆出担忧他们的态度，也不会受到来宫家的感谢呢。不过如果事后跑去报告说我们替你们赶走了这样一个可疑人物，或许可以得到一两句感谢吧，但那简直就像在卖弄好心，不仅麻烦，而且古怪。所以呢，总之他们对我是客客气气的。”

“可是……”

“没错，那根本就不是什么亲切。要是我听信他们的话，跑去来宫家，只会惹来一顿臭骂，被打出来而已。就像关口先生刚才说的，如果想要订购新的墓碑，直接找殡仪馆有效率多了。也就是呢，是算不上数的亲切。”

可是呢——益田像个说书人似的敲桌道：

“这跟我没有关系。”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个潦倒的墓碑商人。我是利用大家这种浅薄而半吊子的好心，试图打探消息的狡诈侦探！”

益田极尽下流之能事地“嘿嘿嘿”笑。

因为如果不装出冷酷的样子，他实在撑不下去。

“你就不觉得内疚吗？”

“我觉得内疚。可是真正明事理的人是不会上我这种轻薄家伙的当的。所以这叫彼此彼此。倒是关口先生，你干吗不点火？”

没有火柴——关口说。

那就早说嘛——益田从口袋里掏出火柴盒。

我记得你不抽烟啊？——关口露出诧异的表情问。

“不抽烟也会带火柴啊。我是侦探嘛。”

“是吗？或者说，这跟是不是侦探有什么关系？不，我不习惯让人点烟，借我吧……”

关口用短指接过火柴盒，擦亮火柴。

一阵细微的火药焦臭味。

小说家撑大鼻孔嗅了嗅。

关口喜欢抽烟，但是在益田看来，他只是在做样子。关口不会吸得很深，而且两三下就揉掉了。益田反而怀疑他是不是更喜欢火柴点着时的气味。

不出所料，关口邋遢地从嘴巴里大口喷烟说，“你真是太邪恶了。”

“我才不邪恶呢。”

“明明就邪恶。简直就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范本。”

“这哪能叫邪恶？才不是。这叫全力以赴，好吗？而我的情况，是奋不顾身。”

“你说的净是些保身的话。”

“因为奋不顾身，当然要确保退路啊。一点都不邪恶好吗？”

这也叫作慎重——益田随口胡诌。

完全是信口开河。

哪有慎重的奋不顾身这种事？——关口隐隐地笑了。

“哎，反正我这人生性卑鄙，随便关口先生怎么说吧。总而言之呢……”

益田拜访了十几间附近街坊，成功地探听到了一些消息。

不过关于过世的来宫小百合，却只能说完全无法逼近核心。

那岂不是没用吗？——关口说着，把烟按在烟灰缸上，执拗地一再搓揉。

“哪里没用？容我提醒一句，相亲对象不是过世的小百合小姐，而是姐姐秀美小姐呀。关于这部分，那个爱管闲事的大叔也只提供了我最低限度的信息而已。相亲照他是三张都给我了，可是看了照片又能怎么样呢？”

“你是在打探姐姐的消息吗？”

是姐姐的消息也要打探——益田订正。

“秀美小姐芳龄二十三，嗯，正值妙龄呢。而且是个才女，学历也比我还要高。”

“学历没有关系吧？榎木津也是帝大毕业的。”

“当然有关系了。唔，人格还是人品，这是一样的，这些或许是无关，但有没有学历，可以当成一个基准。首先呢，呆瓜进不了学校。就算是呆瓜，如果努力或许也进得了学校，而努力也是才能之一嘛。而且不管是聪明还是努力，如果没有一定的财力，也进不了学校。”

“唔，是这样没错。”

“虽然里面也有些人既聪明又有才能也肯努力家里又有钱却进不了学校，但是这种人呢，唔，是自己不想去的嘛。自有他不去的理由，而这种人呢，就算不去什么学校，也自然会在某些地方崭露头角。”

“唔，这……也没错吧。”

“另一方面呢，也是有人从好学校毕业，却无可救药，不过学历是可以作为一个评估的基准的。总之不是父母有钱，就是自己赚得够多。如果是呆瓜，那就是肯努力。即使人品糟糕，总之脑袋也是聪明的，就是这样一种……”

你离题得太厉害了——关口说：“我是很习惯这种散漫无章的对话的，可是京极堂的话听起来像离题，其实有主线，而榎木津则是从一开始就轮胎脱落了。而你是动不动就岔进琐碎的支线里，然后一下子又跑回来，让人听得坐立难安。”

“托您的福，我只有单线。”

益田自己也觉得这真是没有意义的应答。

“总之，秀美小姐是个非常出色的女性，外表也清纯可人，街坊对她都是赞誉有加。来宫家跟榎木津家一样本来是旧华族，虽然爵位是吊车尾的男爵，不过并没有日落西山。来宫家创立了制纸公司，事业也非常兴隆。”

听起来是那个大叔会中意的人家呢——关口说。

“嗯，就像你说的。然后这位秀美小姐有个小她七岁的妹妹小百合小姐，两人感情非常好。我没有兄弟姐妹，所以不懂一般兄弟姐妹感情有多好，可是街坊邻居全都异口同声地称赞，说她们是难得一见亲密无间的姐妹花……”

说完后益田才想到应该用过去式，心情变得有些黯淡。

关口垂着视线，说那才是没有基准可言。

“像我……我跟弟弟不晓得几年没说过话了，见了面也无话可说。兴趣和嗜好也完全相反。可是我也不是讨厌他。我们并没有反目，也没有吵过架。不过都是亲人，还要恭维示好太麻烦了，也没有意义嘛。别说要好了，处在一起，只觉得尴尬。”

这……益田很明白。

她们一定是性情特别投合吧——关口说。

“是啊。然后这对姐妹花，两个人的嗜好都是马术。哎呀，真是上流社会呢。”

“马术？”

“没错。问出这一点之后，我总算进入大宅门了。堂堂正正，从后门……”

不必像说书的那样耍噱头啦——关口说：

“每次听你说话，就像在听唱戏似的，受不了。可以直接说重点吗？虽然我这个笨口拙舌的好像也没资格说这种话。”

其实益田是故意的。

为了……努力不让内容变得严肃。

“我懂啦。呃，我呢，以墓碑商人的身份上门拜访，笼络佣人，设法问出了小姐们去的马术俱乐部的名字。毕竟要直捣黄龙，访问家人还是让人有点裹足不前，所以我想采取迂回战术。然后那家马术俱乐部呢，是在都内，武藏野郊外的……”

“是在哪里、叫什么的俱乐部都无所谓啦。你去了那里，是吗？”

“当然去了。”

益田是假装参观者潜入的。

在那里，他问到了几件饶富兴味的事。

来宫姐妹似乎一个月会去那家马术俱乐部两次。然而从今年六月开始，就再也没有去过了。

“她们都会隔一周在周末前往。两位似乎从相当年幼的时候就开始前往修习马术……啊，忍不住就会想要用敬语呢。不过像战时还有战后一段时间，俱乐部似乎暂时关闭了，可是她们学习马术的资历，也有十年以上呢。然而却一下子忽然不去了，而且是毫无联络的。”

马术俱乐部上了年纪的教官说到这里，忽然闭口不语，不知为何变得一脸沉痛。

背后有什么隐情——益田心想。

所以他决定全盘托出。

“全盘托出？托出什么？”

“原原本本的一切。我告诉他，小生其实是和秀美小姐婚事对象有关的人。原本是美事一桩，正在欣喜万分，秀美小姐却忽然就这么音信杳然，令我们忧心忡忡，结果又接到妹妹惨遭横祸的消息，结果好好的一桩喜事就这么告吹了。这么一来，实在令人挂心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总之就像这样，我据实以告了。这不是谎话嘛。”

结果教官的表情扭曲得更严重了。

“他说，那么更希望你们不要再追究下去了。”

“那么？我不懂这有什么因果关系？”

但益田……懂了。

因为懂了，所以他没有再继续追问，道谢之后，请对方不要把这件事张扬出去，就这样告辞了。

“这跟街坊邻居的说辞也相同。六月中旬以后，就没有人看到秀美小姐的踪影了，也有人以为她是外出旅行了。”

“是谁来回绝婚事的？”

“七月初来宫家提出相亲延期的请求，正式回绝，是在妹妹的命案之后。”

“延期啊……那段期间妹妹怎么了？”

“小百合小姐好像照常去上学，但模样非常消沉，有一段时间，上下学的时候似乎都有护卫跟着。唔……如果我是父母，也会派人保护啦。”

护卫啊——关口喃喃，一瞬间抬起垂下的眼睛，倦怠地垮下了两颊。益田无法忖度那张表情是在表现什么样的情绪。

“从结论说起，唔，虽然是有推测的部分……不过我认为秀美小姐是遭人侵犯了。”

“侵犯……”

语气听不出是重复还是反问。

“就是……遭歹人不轨了。”

“意思是被暴徒攻击了吗？”

不太想说。可是既然对方非要挑明了才懂，那也没办法了。况且就算益田避重就轻，轻描淡写，事实也不会改变。

“是遭人强奸了吧。”

大概是——他补充。没有意义。

“这样啊。”这回关口明显地露出嫌恶的表情。

“可是我说啊，这不会太跳跃了吗？”

关口说，把右手伸到衬衫胸袋上。本来以为他是要掏烟，但他只是把手按在那儿，指尖毛毛躁躁地移动到桌上的咖啡杯。

动作可疑。

“平常不会一下子就想到那边去吧？应该……先考虑受伤还是生病的可能性才符合常理啊。”

“一般……会因为受伤就拒绝相亲吗？而且秀美小姐也不像是受了好几个月都无法外出的重伤。”

“那就是生病吧。”

“从人前消失的病吗？”

“就算感冒，也会没法见客吧？”

“好几个月？如果生了那种重病，一般早就住院了吧？”

“不……”

关口放开杯子，抚摸自己的脸颊。

“……也是有好几个月都无法在人前露脸的状态啊。比方说，不……所以说像我就是。就像你也知道的，我有抑郁症。疾病的抑郁症，跟单纯的心情郁闷是不一样的。不是没干劲、心情不好那类的，而是会失去感情。如果症状恶化，根本就无法见人。会无法说话，甚至没办法起身。脸部肌肉会松弛无力，连眼皮都会变得千斤重。最后……有时候也会自杀。不是感情还是理性的问题，而是一种病啊。是自己无可奈何的。可是世人对这种病没什么理解，所以很多时候都认为只是心情郁闷，不让病人接受治疗或住院。”

“嗯，我也研究了一下。”

虽然是和关口认识以后的事。

因为益田看着关口实在难受，然后中禅寺告诉了他许多事。

因为市面上没有关于抑郁症的浅白易懂书籍，他身边也没有可以请教的专门医师。

可是——

“秀美小姐或许是心情消沉……但应该不是抑郁症。”

你怎么能够断定？——关口问。

“嗯……虽然不是没有可能，但可能性应该很低吧。可以确定不是抑郁症啦。”

“喂喂喂，我要重申，就是因为认知度很低，连医师诊断的时候都会犹豫呢。”

“好吧，假设来宫秀美小姐真的是抑郁症……”

益田从皮包里取出照片。

把桌上的杯子挪到旁边，放上来宫秀美的照片。他觉得……

这样做比较好。

是和服盛装打扮的照片。应该是在相馆拍的吧。

“抑郁症似乎也是会突然发病的呢。唔，就假设是突然发病好了。可是秀美小姐发病三个月前……”

另一张，相同的照片。

——福山幸子。

“这位福山家的小姐，也是突然间从人前销声匿迹了。福山小姐在她父亲的公司上班，但从三月底开始，就不再去公司了，当成停职处理。她在将近半年后的现在，似乎依然关在家里一步也不肯出来。这位小姐……也是突然得了抑郁症吗？”

“这位小姐……也是结婚对象吗？”

“这位福山小姐的婚事……是在四月一日派人来回绝的。然后——”

第三张照片——

宇都木实菜。

“这位宇都木小姐是榎木津先生从军时的长官女儿。父亲宇都木前大佐已经过世了，但今出川先生说，实菜小姐对这桩婚事非常期待。别看榎木津先生那样，他在海军的时候甚至被人起了个绰号叫剃刀，似乎非常精明能干。虽然复员之后是那副德行啦……可是看来大佐并不清楚他的现况，对实菜小姐灌输了非常夸张的榎木津形象。当然，对亲属来说也是桩良缘，只是稍微探询了一下意向，对方便满口答应，主动要求安排相亲。然而……”

今年春天。

“春天不是……”

“今出川先生到侦探社提起相亲，是一月的事。可是那位实菜小姐也……”

“从人前消失了……？”

“对。不过实菜小姐的情况，与其说是躲起来不见人，似乎是本人不见了。”

“失踪……吗？”

“实菜小姐父母双亡，没有姐妹，哥哥也战死了。不过她家世不错，所以有多得数不清的亲戚……但实菜小姐本来是一个人独居。所以其实也不清楚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下落不明的。但是对方的亲属代表前来回绝婚事，是二月的事。”

今出川说对方几乎是磕头下跪了。

满口对不起请恕罪，却完全不肯说明理由。因为当事人不见了，完全无法申辩，当然也只能道歉了吧。

“当然就像关口先生说的，宇都木小姐或许也罹患了抑郁症。唔，她跟其他人不一样，是一个人独居，所以这种状况非常不妙。在精神不稳定的状态下离家……虽然不愿意想象，但也有可能陷入最糟糕的情况。可是……”

益田望向宇都木实菜的照片。

只有她没有笑。

而且也没有盛装打扮。

但也并非一脸怒容，或是穿着寒酸。只是看起来低调质朴，但身上的衣物应该是高级货，虽然没有笑，但神情清爽，流露温婉之色。是一个容貌凛然而且知性的妇人。

怎么样？——益田说：

“如果有什么只要榎木津家提亲，立刻就会抑郁症发作的新型病原体就另当别论……如何呢？不只是抑郁症，是生病了吗？如果是生病的话……”

那就是作祟了——益田说。

如果是作祟，心情上还要好过多了。如果是超越人类智识的作祟，只要请人来作法就行了。而且值得庆幸的是，身边就有个高明的驱魔师。

可是，这次没法这么办。

完全没有发生任何神秘不可思议的状况。

虽然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但只是没有查清楚而已，表面完全看不出任何神秘古怪的地方。

比方说……丝毫没有益田最近涉入的几桩事件那种世界扭曲般的幻惑感或陶醉感。只有枯燥乏味的犯罪形貌若隐若现，感觉没有驱魔师登场的必要。纵然追寻挖掘，嗅到的也只有无尽悲惨而邪恶的气味。

换句话说，可以说今出川不祥的担忧成真了吧。

虽然完全不清楚真意或是什么，但不容分说地感觉到某人邪恶的意志。

“就这个状况来看……”

益田对三张照片各瞥了一眼，陷入一种走投无路的感觉，将它们收进皮包里。

“她们全都遭到什么人施加某些危害……而那对她们造成了甚至无法再次公开露脸的伤害……我认为只能这么想了，你认为呢？”

“应该就像你说的，可是……”

不一定就是性方面的暴行吧？——关口说。

“嗯。如果是普通的小混混来恐吓，应该是会动手动脚吧。里头或许也有些残忍的家伙在骚扰的时候，会在少女的脸蛋弄出伤痕。可是那种情况，比方说脸被弄伤了，或是重伤到无法行走，如果发生了这些事，那就是不折不扣的暴行伤害事件，九成九会去报警才对。除非有什么重大的理由，否则不可能不报警。”

“是啊。”

“但是……”

完全看不出发生那种事的样子。

如果是在路上遭到袭击，那就是拦路杀人狂。除非歹徒被抓到，否则不会知道是不是出于怨恨所为。然后如果出现杀人狂，除了抓到歹徒，还需要严加警戒，也应该呼吁一般民众小心提防。这是保护市民生活的警察义务吧。不管是尚未抓到还是正在调查，都没有理由保密不公开。

当然必须顾虑到受害者。虽然有不公开受害者姓名的例子，可是对伤害事件本身限制报道并没有意义。即使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必须秘密侦办，但每隔两三个月连续发生三次，应该还是会闹开来才对。毕竟悠悠之口难杜。可是却没有人知道这些事。

等一下——关口制止道：“如果尚未抓到歹徒之前，就判断这不是拦路杀人事件的话……怎么样呢，益田？如果知道这不是会危害到不特定多数人的犯罪……”

“你是说事先就知道这是攻击特定个人的事件吗？”

“不，没必要真的发生攻击事件。简而言之……如果有预告或是恐吓的话呢？”

“哦。”益田也想过这点了。

如果目的真的是破坏婚事，那么根本没有必要行使暴力。光是威胁“如果不拒绝这桩婚事，小心你女儿的安危”应该就能收到十足的效果了。

“如果真的遭人恐吓会怎么样？如果我是父母，绝对不会让女儿出门吧，太危险了嘛。如果只收到预告，警方的行动应该会有所不同，事情也不会被报道出去吧。应该是会派人保护，但反倒没办法大张旗鼓地调查了，不是吗？”

这样想才现实啦——关口说。

确实，这是很现实的推测。

但是……

“那也实在不可能啊。”

“为什么？”

“嗯。照关口先生的推理来看，对各户人家的恐吓，内容会是如果不照做就要加害女儿，对吧？”

“是啊。女儿后来就不再出现在人前，这是这个推理的核心。”

“而恐吓者的要求是回绝与榎木津家的亲事……对吧？”

“除此之外想不到别的可能了嘛。半年之内出现三个例子，而且三件都是发生在榎木津家提亲之后，不是吗？如果恐吓要危害良家子女的案件频仍，那姑且不论，但我完全没有听到那类消息。”

他们没有其他共同点了吧？——关口说。

“没有。至少我找不到。宇都木家、福山家、来宫家这三家的共同点，就只有曾与榎木津家论及婚嫁。”

“那怎么会不可能？”

“你想想看嘛，遭到恐吓，感到害怕，为了预防万一，不让女儿走出家门一步——虽然宇都木小姐的情况变成她主动关在家里不出门——到这里都还好。那接下来怎么了？”

“不是就照着要求回绝婚事了吗？”

“那……这样不就结了吗？”

关口一脸空洞，微微呻吟。

“恐吓者的要求实现了啊。然而那些女孩们到现在仍然不肯现身人前。福山小姐已经藏身了半年，宇都木小姐甚至下落不明。就算要小心，也未免小心过头了吧？”

“说的……也是。”

“而且如果有歹徒要求取消与榎木津家的婚事，警方绝对会去找榎木津家询问，身为媒人的今出川先生不可能不知情。”

“是啊。”

“详情没有从各家泄露出来。榎木津家，还有警方大概也不知道。事情被各户人家在秘密中处理掉，没有泄露出去。或许确实有过恐吓，可是我不认为只有这样而已。而且……你不觉得不太可能完全没有被害吗？肯定出了什么事的。但那是不想被人知道的事……这是走访现场的我的感觉。”

“所以……你才会说是强奸？”关口说。

用一种非常坐立难安的样子。

是的——益田答道：

“暴行伤害事件中，唯有性方面的暴行不容易闹上警察。不会报案，也不会控告，受害的一方全力隐瞒……”

因为有的时候反而是受害的一方会遭到世人白眼相待。

也有许多愚昧之徒反过来利用这种状况，行卑鄙无耻之举。

“如果那样的话……”

就算没有遭到恐吓，也会变成退婚的理由吧，大概——关口说。

可是他的发言模糊不清，话尾变得暧昧。

“嗯。然后没有告知退婚的理由，或者说没办法说明。哎，如果对方原本在认真考虑这门婚事，就更不会说了吧。”

“所以才会说……那就更不该去追究……是吗？”

“是的。我是个可悲的男人，唯有这种事，也只能靠想象。”

那会是多么难受的事？

益田内心一片惨淡。

益田很排斥暴力。当然，别说是排斥了，站在道义上，一切暴力都应该要否定——但是不必举出社会、善恶这些大道理，总之益田就是讨厌暴力。

他会辞去警职，理由之一就在这里。

因为警察有时必须行使暴力。不论是为了社会正义还是为了维持治安，即便是在尊重人命或正当防卫这些名正言顺的理由下行使的行为……暴力就是暴力。

他明白碰到有人持刀要伤害无辜之人时，需要武器去逮捕。他也明白对于持枪攻击的人，也不得不举枪去对抗的道理。

可是益田的做法不同。

益田这个人不管碰到什么场面，都想要避免行使暴力。所以益田养成了一种毛病，他道歉、安抚、逃避、躲藏、蒙混，好彻底避免那种状况。

他认为这样的警官是不适任的。

益田会自认为是个胆小鬼，完全是因为他了解自己生来的这种性情。不论多么正当，益田就是不愿意当一个加害者，被害者更是免谈。

不过——

唯有性暴力，无法适用于这个基准。

就性暴力来说，益田很难成为被害者。既然益田身为男人，这就是没办法的事。正因为如此，益田痛恨性犯罪——尤其是伴随着暴力的性犯罪。

当然，益田也不是圣人君子，所以也会有色欲，也会有一些淫秽的想象，黄色笑话甚至是他最得意的拿手好戏。可是唯有强奸他无法原谅，甚至连提都不想提。之前他曾有机会调查强奸案件，让他这样的想法益发强烈了。

强奸是超出益田范围之外的暴力。

光是想象，就要教人得抑郁症了。

每次听到，他就厌恶身为男人的自己。

每次提到，就为自己身为男人感到气愤。

我还是不懂——益田说：

“不管怎么样……她们一定受到了极大的心理创伤。那样的话，别说外出，根本什么都无法做了，家人一定也非常难过吧。而且像来宫小姐那里，妹妹还……”

“派人护卫吗……”

原来如此——关口的表情阴沉得可怕。

“嗯。如果是感情好的姐妹，姐姐碰到那样的遭遇，会黯然神伤也是当然的……”

不仅如此，来宫小百合还遭人杀害了。

果然是他杀吗？——关口问。

“嗯，我刚才也说了，那种调查阵仗，不太可能是自杀。而且如果俯瞰这一连串的状况，却只有小百合小姐的命案无关……你觉得这有可能吗，关口先生？”

我无法判断——关口阴郁地回答：“也是有不幸的巧合的。”

说完后，死气沉沉的小说家无意义地挪动空掉的杯子。

“你也明白吧？无论什么时候，我们都只是被无意义的一连串巧合摆布。”

“中禅寺先生也这么说过。”

“京极堂？”

“他说世上的一切都是巧合。人借由联结那许多个巧合，幻想着必然或概然。我……”

益田……回想起樱花时期发生的某个事件，那个事件完全是巧合的聚合。可是那些巧合，其实全都整然并列在一只蜘蛛布下的网上。

这次……也是如此吗？

那么这代表有一张更巨大的图吗？

榎木津家的婚事骚动，或许是那张大图中一个小小的图样罢了。

——有什么更深不可测的、邪恶的。

邪恶的阴谋盘踞着。

今出川这么说。

那样的话——

不是自己负荷得了的，益田这么想。

初次造访玫瑰十字侦探社时，榎木津对益田说，“你干不来侦探。”

他说，你不是当主角的料。

一开始益田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但现在他懂了。

侦探……必须是事件的主角。

所谓事件，是发生在相关的每一个人身上的。当然，有多少关系者，应该就有多少个不同的事件。

个别的事件，可以视为同一件事的不同面相。

这代表即便事实只有一个，真相也有无数个。而拥有这许多面相的个别事件的总称，就是所谓的事件。

事件这个场域，发生在关系者全员建构出来的世间。关系者愈多，世间就愈广大。所以世间所说的事件真相，只是在那许许多多的真相上，套上最大公约数的一种。

而数个世间交错时，事件的场域就会被带到社会。

数个最大公约数的真相、更进一步最大公约数的真相，会被采纳为社会性事件的真相。

而这往往再也不是符合个别真相的事物了吧。

警察是从社会这个高度来看事件。

而益田……做不到这一点，益田的视线顶多就只到世间的视线。

所以益田辞掉了警职。

警察是社会的装置。没有社会，警察不可能存在。理所当然，看不见社会的人无法担任警察，益田就是这么觉得的。不，比起这些，要扛起社会这样一块大招牌，对益田来说似乎太沉重了。

相较之下，至少侦探不必高举社会正义、维持治安这些大旗。益田认为出于职业需要，纯粹地去解谜的就是侦探。

然而——

侦探——还是该说榎木津？——的立足点从根本就不同。

侦探从个人的阶层到社会的阶层——不，甚至是更上面的阶层，都必须站在事件的中心——似乎。若非如此，就无法解决事件。

确实如此。

比方说犯罪，不管在任何阶层，事件的中心都一定有凶手。即使不是犯罪，也一定有相当于凶手的什么，事件才会发生。

但是凶手最终的宿命是从事件中被驱逐。只要凶手坐镇在中心，无论事件的样貌如何变化、无论解开了多少谜团，都不能算是解决。所谓解决，就是将凶手逐出事件这个场域。而逐出凶手之后，很多时候那里便成了空洞。

比方说……警方逮捕凶手的情况。

以社会层级来说，事件是解决了。可是世间层级或个人层级的事件并不一定也一起解决了。只是名为凶手的中心从外侧被抽走了而已。所以凶手落网之后，世间依旧吵嚷不安，在相关者之中，应该已经完结的事件却夹缠不清地继续发酵。很多时候个人背负的伤痛与懊恼无法平愈。而……理所当然，即使凶手落网，世界也不会有任何改变。警察对于社会外侧的世界，是无力的。

但是……侦探的做法从根本就不同。

侦探必须不知从何而来，突然占据事件的中央，接着把凶手驱逐出去。如果不能让天下人明白事件就是这个人解决的，就没办法胜任榎木津所谓的侦探职务。

那么——

端看侦探的本事，能够解决的事件大小也自然分晓了。

凭益田的本事能够处理的，顶多就只有外遇、离家出走、寻找失物这点程度的事。

让榎木津来说，那不是侦探的工作。

因为外遇、离家、失物没有主角。

与其说没有，说不需要更贴切。

不，根本无法有主角。

比方说，榎木津说侦探需要的只有结论。事实上榎木津不调查也不推理，什么也不做。一般人会想，世上哪有那么乱来的侦探？益田也为此苦恼了许久。

然而——

他现在觉得……应该就像榎木津所说的那样。

确实，“我努力调查了”“我竭尽全力找到了”这类借口，只有狭小的世间才能通用。不，那是只有在面对委托人的个人场合才有效的借口。不不不，委托人想要的是结果，而不是经过。益田有多辛苦，那些听过就忘了吧。

辛苦是没有意义的。

更何况……侦探的努力或辛苦，可以说完全不可能在世间或社会获得高度评价。今出川也说过，刑事案件的场合，逮捕的是警察，审判的是法官。侦探没有任何权限，也没有影响力。

可是榎木津有些不同。

比方说，榎木津只是见面，就可以指出外遇对象是谁，失物不用找就可以知道在哪里。榎木津拥有这样的能力。

从来不曾吃苦。

榎木津是没有过程的。

结果榎木津即使是在外遇调查或是寻找失物当中，也会变成主角。不停地向委托人炫耀自己有多辛苦的益田这种小人物，是绝对无法企及的。

对榎木津来说，真相根本无所谓。

因为……侦探需要的只有真理。

也就是说——

榎木津面对的不是社会不是世间也非个人。榎木津似乎凭着榎木津这块招牌，直接与世界对峙。榎木津说的侦探，就是这样的存在。

那实在不是益田能够胜任的。

可是——

如果只是面对世界，那就是……单纯的笨蛋而已，看起来完全是笨蛋。因为没有人能够理解。真理应该总是存在于世界的中心吧。而榎木津是能够看到它的、特殊的人。

可是要将那样的真理传达给社会，需要程序。为了让世间了解，需要呈现。为了让个人理解，需要话语。

榎木津跳过程序，也不呈现、不使用话语，几乎是强迫社会、世间、个人服从。正因为如此，他才能够是侦探。

益田没有榎木津那样的能力。但是他认为即便有，也没办法做到榎木津那样的生活方式。榎木津的惊人之处——虽然益田不太想称赞——不是那跳脱常识的能力本身，而在于将世界、社会、世间与个人强硬地连接在一起的生活方式。

更觉得甘拜下风了。

然后——

这样一想……就连中禅寺那种奇妙的工作，益田觉得似乎也能够理解。

那位祈祷师，将社会与世间、世间与个人的关系暂时化为白纸，把事件发生的场域本身予以解体。

然后再让相关个人直接面对世界。

像这样，让所有个别的世界几近彻底地无效化之后，祈祷师再次将世间、社会，与每一个个人重新组合起来。通过这样，使事件变质为完全不同的事物。

在益田看来，这正是被称为驱魔的做法。或许不对，但他认为这样的看法应该虽不中亦不远矣。可是他也认为，这样的做法原本应该是只有在狭小的世间才能够通用的。

即使能够做出个人层级的解决，若是在世间层级无法解决，也没有意义。没有社会层级的解决，也没有意义。而除非世界接纳了解决，个人层级的事件绝不可能结束。

驱魔是不允许破绽的。

中禅寺的驱魔之所以极为特殊，是因为他同时进行这些各个阶层的解决作业吧。

神乎其技。

中禅寺厌恶跳跃、重视逻辑，是为了尊重世界的样貌及整合性。

所以祈祷师的话语，除了是祈祷师之外，同时亦是科学的、普遍的。

中禅寺从不跳脱那严格的遵法者立场，是因为他无法离开社会。祈祷师比一般人更要遵守社会规范。为了解决社会性的事件，中禅寺尊重警察。

不，为了与社会妥协，祈祷师利用警察。

中禅寺这个人总是万无一失。为了目的，他会驱使所有的一切。无论是宗教、文化、哲学、科学，所有的一切对祈祷师而言，都只是手段。

但是……

益田认为单纯就有凶手的事件——犯罪来说的话，中禅寺使其变质之后的事件，是有可能失去中心的。

因为如果贯彻这样的做法，凶手也会变成相关者之一。也就是说，用不着驱逐凶手，凶手也会从事件中消失。

这种情况，榎木津的存在是有效的。

比方说，如果没有榎木津，无论中禅寺如何努力让个别的事件收敛终结——即使凶手被捕，事件在社会层级上告终——却只有世间层级的事件无法结束的情况也是有可能的吧。因为要逐一让世人了解毫无道理地汇聚一处的个别真相，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所以……

祈祷师利用了侦探。

中禅寺或许仅在处理跟犯罪有关的案件时，会通过制造出一个榎木津解决的事件这种新的事件，来完成驱魔行动。

益田从以前就一直在怀疑。他认为对中禅寺的工作而言，榎木津应该只是个碍事的存在，而对榎木津来说，中禅寺的工作应该也只是多余的程序罢了。

然而并非如此——

他们的关系是互补的。

榎木津会被世间赞扬为名侦探是理所当然。回想起来，解决后的事件主角不是凶手，而都是榎木津。

那应该是中禅寺期望的，也是榎木津应有的样貌吧。

正因为如此，他们涉入的事件，无论多么匪夷所思，都已经结束了。即使谜团未解……仍是解决了。

而这次——

榎木津的登场暂时是无望了。因为益田正在调查榎木津本人的私生活，或许榎木津自己也有可能变成局中人。

而中禅寺也不会出马吧，因为完全不知道要从谁身上驱逐什么魔物好。虽然各处发生了不祥的祸事，但事件迟迟尚未展现它的全貌。

是过于巨大，所以看不见吗？还是根本就没有形貌可言？益田不明白。不，总觉得作为一个事件的体裁不完备。从这个意义来说，这次的事从一开始就缺少了中心。

——这件事。

能由益田来裁量吗？

凭着益田狭隘的见识，能够看清它的全貌吗？

益田完全丧失自信了。

怎么了——关口打破漫长的沉默开口。

益田一直以为关口这个人如果对方不说话，就会一直沉默下去。关口应该是这样一个人才对。

“一点都不像你呢，益田。你平常那副马屁样跑哪去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嗯，这回我打一开始就使不出平常的劲儿。我非常了解关口先生的心情。”

总之先耍点嘴皮子再说。

可是关口似乎不吃这一套。他一脸认真地说益田“真可怜”。失常的时候，真的就没办法正常。

“就不能……请中禅寺先生帮忙吗？”

益田无力地说，结果关口露出吃到什么难吃东西的表情来。

“找京极堂？你要叫他干吗？”

“说的……也是呢。”

“哎，如果是找书还是问事情，那家伙应该会开开心心地帮忙吧……可是对于这件事，他应该会说没有他能做的事吧。说起来，这种状况你该做什么？该解决的事件是什么？”

“是……什么呢？”

不，不对。

“不是的。我的工作呢，首先是厘清究竟出了什么事……”

“先等一下。”

“咦？”益田没想到居然会被关口打断。

最好再稍微整理一下——关口说出不像他会说的话来。

“听好了，这件事的前提是假设你的推测是对的，所以根本就不是可以信赖的推测……”

“你说的推测……是哪个推测？唔，我是说得自信满满啦，可是那是因为我就是提出推测的本人嘛。说起来那全都是猜想。”

“太不牢靠了吧。唔，假设真的发生过你说的……那种暴行好了，即使站在那是否是为了妨碍榎木津的婚事而犯罪这一点来看，这一连串的事件……还是应该视为连续的事件吧。”

“这……”

益田觉得应该是，可是没有任何逻辑性的根据。他这么说，关口露出一丝笑意。

“这从根本起就是假设，所以没办法讨论得多严谨吧。就算有逻辑性的根据，既然没有物证，也是一样的。哎，状况雷同，又有榎木津这个共通点。即使把动机搁到一旁，假设这是连续暴行事件的话，歹徒应该就是同一个人吧？”

“唔，如果是单独犯的话。即使不只一个人，姑且不论是否亲自下手，主犯应该也只有一个……或者说若是组织性犯罪，应该是同一伙人吧。总之主体应该只有一个。”

“那样的话，这……”

关口用短指指着桌上的照片说：

“暂且是同一个事件呢。然后……关于那起大矶的命案……”

那也是同一个事件吗？——关口说。

“咦？”

“就是……即使真有连续暴行事件被害者的妹妹遭人杀害这个事实，你好像从一开始就把它们当成同一个事件在思考嘛。若是事故还是别的情况就不必说了，但即使真的就像你想的，那是一起命案，但暴行跟杀人可是天差地远。而且遭到杀害的不是婚事对象，而是家人。那么……这不会是完全无关的事件吗？”

“哦……”

确实就像关口说的。

委托人今出川预感到来宫小百合的横死是一个开端，即将发生重大的异变。也因为这样，益田也从小百合的案子开始着手调查。要把一切源头的那个事件除外思考，坦白说益田不太有这样的设想。

关口先生今天真是思路敏捷呢——益田说，结果被回道，“少讽刺人了。”

“哎，外行人的看法罢了。可是如果它根本就是不同的事件，等于是你从一开始就走错路了。我只是这样想而已。”

关于那个命案，一样什么都没查到吗？——关口问。

“警方的动向是知道了，但调查内容就不清楚了。是警视厅主导的嘛。不过我个人……也是有一点想法。”

关口提出的疑点，确实值得考虑。

可是——

“从结论说起的话，我认为……这个案子应该是发生在连续暴行事件的延长线上。”

若问为什么。

因为来宫秀美开始关在家中，是六月初的事。而秀美最后去马术俱乐部，是五月三十一日星期天。当时秀美似乎一切如常。

但是——

“教官说，那天好像来了个可疑的男人。”

“可疑的男人？”

“对。教官说，那个男人远远地盯着秀美小姐看。秀美小姐当时在骑马，又是户外，马场又很大，对吧？那里是开放参观的，有考虑加入俱乐部的参观者，也有些人只是在那里看马，所以教官当时也没有多注意。”

“可是他就是注意到了，才会记得吧？”

“嗯。那个男人似乎执拗地紧盯着秀美小姐看。教官发现了，可是秀美小姐本人好像没有注意到……”

“那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这就不清楚了，教官说那个人的外表并不是很醒目。而且人的记忆是很暧昧的，实在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是个男人没错。”

“原来如此。那个男人……或许有可能是暴行事件的实行犯呢。可是益田，那个教官不是对秀美小姐的事绝口不提吗？他不是叫你不要追究吗？那怎么还把这些事透露给你呢？”

“不是那样啦。”

“那是哪样？”

“教官内心好像在怀疑那个男人……可能跟小百合小姐的死有关。”

没错。

益田一开始是询问教官对小百合的死有没有什么线索。对于小百合过世，教官似乎也非常伤心，一开始告诉益田很多事。虽然报道内容暧昧不明，但教官好像强烈地怀疑那是他杀。

那样好像有点奇怪——关口说：

“教官说那个可疑男子在看秀美小姐，对吧？而且秀美小姐从六月——从隔天开始就关在家里不出门了。从口气来看，那个教官也依稀察觉秀美小姐出了什么事，对吧？不，或许他听说了。那么一般不是也会把那个男人跟秀美小姐的事联想在一起吗？”

“不，教官察觉秀美小姐出了什么事，是看到男人两个星期以后的事了。她们是隔周才去上课的，就是突然不去了，教官才开始起疑，对吧？即使他知道秀美小姐出了什么事，也应该是更之后的事了。或许是在小百合小姐过世以后才知道的……”

益田推测，教官会不会是在参加葬礼时才察觉一切的呢？如果益田的推测正确，那不是家属能够主动开口说明，也不是旁人探听得出来的事。

可是只要碰面，就可以察觉出什么。

“也就是在教官心中，可疑男子的行动与秀美小姐的横祸之间，有着时间上的落差。另一方面，小百合小姐与那个男人在记忆中确实地链接在一起……”

因为被注视的本人毫无知觉，但妹妹发现了对姐姐的不轨视线。

“小百合小姐发现那名可疑男子，对他看了很久。不仅如此，她还策马跑到男人旁边，甚至跟他交谈了两三句话……”

正确地说，当时的情形似乎是秀美从马场离开，同时男人也打算离开，所以介意不已的小百合急忙策马过去。因为这么一来，就可以确定男人真的是在偷看姐姐了。

“也就是那位小百合小姐确定男人真的是在偷看她姐姐后……再跑去抗议吗？”

真是个不让须眉的女孩呢——关口用一种惊讶的语气说。

“不过听说她绝不是个泼辣的女孩。教官说，小百合小姐是个讨厌不正直的事、个性耿直的小姐。唔，虽然是远远地看，但对着女人家痴痴地看个不停，的确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行为。教官说她应该是去警告男人，说那种行为太失礼了。然后……男人好像态度很粗鲁。”

“态度很粗鲁？”

“没听到声音，但是男人被警告，好像没有乖乖低头道歉。所以教官看不下去或是担心，就要赶过去，结果男人一眨眼就溜走了。然后他问小百合小姐他们说了什么，小百合小姐只是生气地说那个男人真是没礼貌。”

毫无疑问，非常可疑。

“然后……对教官来说，那有点生气，鼓着腮帮子的表情，就是他看到的小百合小姐生前的最后一面。”

“这样……”

关口又恢复了阴郁的表情。

“所以……教官怀疑起那个男人，是吗？”

“我也在怀疑。”

“是吗？唔，我可以理解教官的心情，可是就我听到的，我觉得那个男人的目标还是秀美小姐吧。”

“嗯，我也这么想。”

“那……”

“所以我才会认为连续暴行事件跟小百合小姐命案是相关的。”

“听好喽，关口先生。如果那家伙是暴行事件的歹徒，那么小百合小姐等于是在近处看过他的脸，还跟他说过话呢。”

“所以为了封住小百合小姐的嘴，把她给杀了吗？可是益田，歹徒是对被害者施暴，又不是把人给杀了，每一个被害者不也都看到他的脸了吗？”

“或许他施暴的时候把脸蒙起来了啊。”

“或许吧，可是……小百合小姐又不是目睹暴行现场。那个男人确实可疑，可是除非在现场看到，要不然也没办法确定他就是歹徒吧？”

“的确……可是……”

比方说两人在某处巧遇……护姐心切的小百合一定会怀疑起他吧？万一她当场质问对方，然后……

男人真的就是歹徒的话。

会是这样吗？——关口说，头歪向一边。

“人会为了隐瞒暴行事件，犯下更重的杀人罪吗？我觉得不划算呀。”

确实如此。

但是益田觉得杀人永远是不划算的。不论核心再怎么条理分明，杀人永远是一着坏棋。

那件事警方也知道吗？——关口问。

应该……不知道。

“警方有可能甚至不晓得秀美小姐的现况。小百合小姐去马术俱乐部，是过世前三个多月的事了。警方好像也没有去俱乐部问案的样子。”

“这样啊。”

关口抱起胳膊。益田看着他那张有点疲倦的面容半晌，接着说了：“还有一点令人介意的事。”

关口的浓眉歪了起来。

“那间马术俱乐部……其实在神奈川还有一座更大的马场，来宫姐妹一年好像会去上两次。然后它的地点……”

“在哪里？”

“在平冢。就在大矶町的……隔壁。”

“那么被害者熟悉遗体发现现场一带喽？”

“我不清楚有多熟悉，不过听说姐妹俩在那里有一位跟她们很要好的女训练师。所以……姐妹俩都很期待去那里。呃，那个女训练师叫什么名字来着……”

名字不重要啦——关口说：

“就算你跟我说神奈川的马匹训练师叫什么名字，我也没有什么可以评论的。你动不动就爱交代地名跟人名……嗯？”

说到这儿，关口噤声，露出极度不安的表情。

“怎么了？”

“没有……不好意思，益田。我完全忘记了。抱歉。”

关口说着，不知为何微微起身，坐立不安地摸弄胸袋。

“忘记？……忘记什么？”

“哦，京极堂要我传话给你。喏，你上次不是问榎木津的情史什么的吗？说什么婚前调查的基本是从男女关系查起……”

胸袋里似乎没有要找的东西，关口接着把手伸到屁股口袋。

“我完全不清楚。从学生时代开始，他就有很多女学生跟班，而且又生得那副相貌，如果闭嘴，应该很受欢迎才对，可是他都把女生当成虫子还是什么了吧。我从来没听到过榎木津的风流韵事。但是……京极堂说他想起来了。”

“想、想起来了吗？”

“也不是想起来，那家伙记得的。那家伙啥事都记得一清二楚，记忆力好到夸张。错不了的。只是他不想不经确认就告诉你……”

啊——关口短促地叫道，从屁股口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在这里。不过从刚才听到的来看，我也觉得这个消息已经不需要了。因为好像已经不是什么男女关系等级的事了。”

确实可以这么说。

就像关口说的，在调查相亲对象的品行时，最关键的还是男女关系。

接到今出川的委托时，益田在许多意义上整个人都不知所措了。他犹豫了老半天，最后下定决心先照平常的做法试试看。

可是——

仔细想想，益田对榎木津一无所知。虽然因为几乎每天碰面，感觉好像对他知之甚深，但毕竟他们认识还不到一年。

又不能去问本人。

于是他决定去问榎木津的老朋友中禅寺与关口。

然而——

从两人身上得到的回答，就像关口刚才说的，毫无斩获。那位侦探的男女关系——如果两人说的是真的——似乎相当乏善可陈。

在这个阶段，这条线已经消失了。

这条线就是所谓的嫉妒、绯闻、感情纠纷之类的可能性。被抛弃被甩被冷落被花心被脚踏两条船——因为这些动机而引发的流血事件，意外地多。

可是这次的情况，益田一开始就觉得应该不是这条线。所以他立刻收手，转而调查婚事对象。

关口用一种窝囊的眼神看了看益田说，“感觉真突兀呢。”

“总觉得好像打断了你的话头，不过我这人本来就是到哪里都突兀。”

“没关系，我想说的大概都说完了，无妨。请说吧。”

最好……稍微冷静一下。

这样——关口呆呆地应了声，把皱巴巴的纸片搁到桌上，用指尖抚平皱纹。

“唔，根据会把朋友的糗事巨细靡遗地记上几十年的京极堂说，年轻时候的榎木津，也是……哎，虽然不说跟一般人一样，但好像也是跟一些女性交往过的。就像你也知道的，榎木津是个美男子，家里又有钱，是个令旁人羡慕万分、作为交往对象也无可挑剔的男人。想和他交往的妇人是多如过江之鲫。然而就算交往也持续不了多久的样子。连三天都撑不到。这可以理解。毕竟……”

他是那种个性嘛——关口说。这益田也非常了解。

所以榎木津好像没有告诉任何人——关口说，露出一种扭曲的笑。

“然后，唔……别看他那个样子，他好像是个害羞小生，京极堂说的。我倒是不认同啦。是因为一下子就告吹了，所以才不好意思说吧。可是呢，据说……只有一个对象交往了很久。”

“交往了四天吗？”

不，五天——说完后，关口才说，“我开玩笑的。”

“据说是榎木津一直交往到即将出征的女性。榎木津前往战地，结果两个人就这样结束了吧。如果榎木津没有被征兵，或许已经跟她结婚了。可是那位女性战时战后的消息似乎不明。京极堂也说只知道名字……”

名字，所以关口才想起来了吗？

神崎宏美——关口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念出写在皱巴巴纸上的丑陋文字。

△12

被杀了……

惠的话在耳边复苏。

大鹰的时间，似乎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完全停止了。不，不是停止，而是循环。不管再怎么思考，结果还是会回到这里。

话虽如此，那也是因为他只是在假装思考什么，实际上什么也没想的缘故……而大鹰并没有发现这个事实。

窗外是海。

如果泡在里面就会死掉的海。

他望着大海好一会儿。水应该是透明的，海却会变成各种颜色，真不可思议。

大鹰不知道自己躲到这间老旧的招待所已经多少天了。他无论如何就是没办法计算日子，无法区别昨天跟前天。

也就是说……他不清楚另一个惠遇害以后过了几天。

惠说，大鹰好像被怀疑了。

大鹰不懂为什么他必须被怀疑。

不，这样说并不正确。大鹰现在是个无法证明自身清白的无业流浪汉。而且先前他一天二十四小时跟踪着被害者，监视着她。从这个意义来说，他十二万分足以成为嫌犯吧。

这一点他懂。大鹰不是个傻子，这点道理他还懂，而且大鹰以前还当过警察。可是，这种道理无法通用于大鹰混沌的内在。别说无法通用了，根本无法被理解。

自己的确不是杀人犯，这一点大鹰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事实上大鹰没有杀害任何人。他是清白的，这一点没问题。

话虽如此，若说大鹰完全不可疑，那就错了。大鹰大概比任何人……都要可疑。

就和大鹰没有杀人是一个牢不可破的事实，大鹰做出了会招来杀人嫌疑的行动，也是个不可动摇的事实。没道理受到怀疑的个人层级的事实，与招来怀疑也没办法的社会层级的事实，绝对不是无法并列在一起的。

大鹰的内在无法进行这样的思考整理。

个人层级的事实与社会层级的事实，单纯无法兼容的概念，呈现在大鹰的表层。因此大鹰才会尝试排除其中一方，所以大鹰的思考还没有进入健全的方向就已经迷失，无法再前进任何一步。

比方说——

明明是清白的，却遭到怀疑，这种状况怎么想都太没道理了。这种情况，人首先会想要证明自身的清白，想出一个能够让世人明了自身清白的方法。这……才是一般的做法吧。

这种情况，向警方投案，全盘招出一切，也是一种手段。只要没做亏心事，对警方也没有任何偏见的话，这是理所当然的行为。

大鹰是不感到心虚的。而且以前当过警察的大鹰，对警察机关有着比一般人更大的信赖。

尽管如此，大鹰却没有选择这样的做法。

大鹰浮游的思考总是着陆在“我是清白的，所以不应该被怀疑，怀疑我才是不对的。”

与我无关，所以就算我不出面，警察也会找到真凶吧——对警方的信赖，归结到如此奇妙的结论。

真凶另有其人。那么那个人一定比自己更可疑，更值得怀疑才对——大鹰如此认为。

而且大鹰虽然跟踪监视着被害者，但他并不是要加害对方，也不记得曾经加害对方。他反倒是准备从可能施加危害的第三者手中保护被害者。大鹰等于是被委托护卫工作的，他对自己的行为也没有半点罪恶感。话虽如此，除了委托人惠以外，根本没有人知道这些。

大鹰不了解这一点，他无法理解贴身护卫与纠缠，在行为上是一样的。

加之大鹰在案发当天一次也没有见到被害者。不，事实是由于大鹰疏于护卫，另一个惠才会遭人杀害，但这个事实肯定就是让大鹰自认为是局外人的原因。

不……

即使如此，大鹰还是拥有许多只有大鹰才知道的关于被害者的信息。无论是否遭到怀疑，那都是应该提供给警方的线索吧。然而这部分大鹰也完全没有想到，明明他非常清楚协助办案是市民的义务。

他打算置身事外。

自己只是被惠拜托而已……

对于自己的行动和招来的状况，大鹰只有这点程度的认识而已。大鹰对于被害者的了解，全是惠告诉他的，而且大鹰得知的事，也全都告诉惠了。即使要通知警察，那也是惠该做的事……

这件事的主体完全是惠——大鹰如此深信。

事不关己。

可是……

虽然事不关己，但大鹰对于这个案子绝非漠不关心。不知为何，大鹰唯独类似正义感的感情更胜人一筹，所以他激愤无比。

杀人是大罪。

大鹰对凶手感到气愤，也感到憎恨。认识的人被杀了，他也感到伤心。

虽然……正确地说他与惠并不认识。

大鹰没有跟另一个惠说过话，也不知道她的真名，另一个惠应该也对大鹰一无所知吧。可是对大鹰来说，那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大鹰曾有个心仪的女性，他跟那位女性也从来没有说过话。而那个女性在他们交谈之前……就被杀了。

变成了尸体。

但是对大鹰来说，她完全就是自己的恋人。

当她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的时候，那名女性也该与大鹰毫无关联，即使如此，她对大鹰而言仍是不折不扣的恋人。因为不知不觉间，她和曾与大鹰有过肉体关系的其他女人的记忆混淆在一起了。

不是因为误会或是妄想而混淆，也不是记忆障碍。大鹰能够明确认识到那两个女人是不同的两个人。即使如此，对他而言，她们仍是同一个人。

混沌之中，女人们被分解为属性，重新构成一个无法分辨出是谁的女性，无意识地浮现在大鹰的表层上，只是这样而已。

如此一来，就没有区别了。那不是那个女人也不是这个女人，已经不是任何人了。是个只能说是女人的人，然而那个只是女人的人，对大鹰而言，仍是难以取代、无可取代的存在。

而另一个惠，也成了那个不是任何人的女人。

理由……很单纯。

因为……另一个惠被杀了。

大鹰没有看到她的尸体。

日常生活中难得有机会目睹他杀尸体，但过去担任刑警的大鹰，确实地看见了先前遇害的女人——他爱慕的女人的，尸体。

混沌之中，另一个惠的尸体变成了大鹰的心上人的尸体。

大鹰并不是对另一个惠怀有爱慕之情。他只是义务地监视，对她完全没有特别的感情。

可是到了冠上了遭到杀害这个属性的阶段，另一个惠就变成了能够代换成其他女人的存在。不久后，那个属性在混沌之中被分解，另一个惠变成了构成不是任何人的女人——大鹰的恋人的要素。

由于惨遭杀害，另一个惠在大鹰的内在，变成了与他心上人相同的存在。

所以大鹰才会愤慨，才会伤心，才会仿佛自己的事一样地烦闷着。

另一方面，大鹰是清醒的，也觉得一切都事不关己。

理性与感性产生乖离。

因为乖离，所以无法接受。无法接受，但无法整理，也无法控制，不满朝向自己以外的其他事物。因为牛头不对马嘴，所以不管怎么寻思，都没个结论。

大鹰本身就是个矛盾。

大鹰只是把这个矛盾照单全收，试图克服这种状况，亦即他只是以停止思考的状态在消磨时间罢了。

所以无法前进。

所以徒劳地循环。

——被杀了。

结果又回到惠的那句话上。

一开始听到这句话时。

大鹰这么反问：

——谁被杀了？

多愚蠢的反应啊。大鹰的表面上，那个时候确实地浮现出那个不是任何人的恋人身影。惠所说出的“被杀了”三个字，光是语感，就足以从大鹰的混沌之中把它给拉出来了。

那个时候，混浊就已经开始了。

可是——

理所当然，他很快就了解状况了。因为委托人惠显然狼狈周章，所以大鹰也很快就发现被杀害的肯定是他监视的另一个惠了。

但是接着大鹰问了——

那要怎么办？

他什么也没想。

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有什么东西在内心滚滚翻腾，但大鹰甚至不明白那是愤怒还是不安。

他当然不明白。

因为这个时候，大鹰已经背负了无法相靠拢的矛盾……

是我害的。

不是我的责任。

我是局外人。

我是当事者。

那个女人跟我没关系。

那个女人……

这——

并不是一般称为纠葛的心理活动。

大鹰没有纠葛，相反的感情糅杂在一起，化成异样的形貌显现在表层。

哪里不对……

大鹰走到的终点，只是这种程度的感想。

惠……大概目瞪口呆了吧。不，或许她判断那愚钝的反应，是因为大鹰受到的打击太大。一般人会认为若非如此，不可能问出“那要怎么办？”这种悠哉的问题来。

“都是我疏忽了。”或是，“凶手抓到了吗？”——总之大鹰没有做出任何适合这种状况的反应。

大鹰从惠那里听到了最低限度的说明，被吩咐总之先进房间休息。

惠知道大鹰当天没有碰到另一个惠，也就是她知道从大鹰那里问不出任何事情。而且不管惠再怎么惊慌失措，显而易见，跟那副德行的大鹰说话也没有帮助，所以这是当然的处置。

大鹰照着吩咐休息了。

醒来一看，枕边放着一封信。

信上有真壁惠的署名，交代他暂时不要外出比较好。大鹰毫无疑问地心想，这样啊。

整整一天——不，还是整整两天？——那个时候大鹰好像就已经无法计算日子了——他吃了惠悄悄带给他的饭团，关在旅店的房间里。

不久后，大鹰从惠的口中得知自己似乎被警方怀疑了。

——可是不是我啊。

这是大鹰的反应。

惠……说她知道。这应该是逐渐习惯了该如何应付大鹰后的反应吧。这要是平常人，在那种状况得到这样的回话，一定会哑口无言。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是清白的——惠说。

是啊——大鹰回答。

大鹰完全没有掌握状况。

事实上自己什么也没做，而且就算被怀疑，也有惠帮他作证，不必担心——他游刃有余。

还是我去投案好了？——大鹰说。

那个时候他也觉得自己是清白的，所以不可能会有事。如果说警方怀疑自己，显然是搞错对象了，那么应该告诉警方才对。如果警方朝着错误的方向侦办下去，就难以迅速破案了。

状况要严重多了——惠说。

大鹰不懂这话的意思。

所以他思考了。

没有时间想了——惠说。

然后她声明这是外行人的想法，这么解释：

就算大鹰投案，也无助于破案，反而有可能造成反效果……

因为即使大鹰是无辜的，警方也不这么想。如果他去投案，绝对会被逮捕。

如果抓到被视为真凶的嫌犯，调查行动很有可能就此松懈下来。至少在证明大鹰的清白以前，或是真凶主动投案以前，警方可能会停止追查。

或许呢——大鹰心想。

没有什么根据。

惠这么接着说：

另一个惠毫无疑问是代替自己被杀的……而大鹰也是被她卷入的……不能因为自己，让大鹰变成杀人犯……所以——

请你躲起来，直到真凶落网吧……

惠如此恳求，大鹰一口答应了。

那天夜里，大鹰变装离开了高田屋。

说是变装，也只是摘下眼镜，戴上惠准备的软呢帽，穿上老旧的外套罢了。

穿过剪票口的时候，大鹰紧张极了。

那个时候，大鹰似乎就已经完全迷失了甚至必须变装也要悄悄移动的意义了。或许他满脑子只想着该如何躲过车站员和乘客的耳目，顺利潜逃。

不……

还是该说大鹰丧失了目的吧。不，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什么目的。

因为大鹰即使沦落到必须遁迹潜形的地步，都仍然完全无法理解状况。对大鹰来说，达成应该是手段的行为，已经变成了目的。

所以这趟短暂的逃亡之旅，在大鹰心中与一连串的事件是隔绝开来的，是一个独立的、单纯的事件。

然后……

大鹰移动到这个招待所了。

逃亡的终点在大矶海岸。

距离平冢只有一站，紧张的大鹰觉得有点落空。

那里就在每个星期与惠见面一次的地点徒步约十分钟的森林里，与另一个惠每天都去的宅子距离也不远。

那里成了大鹰新的秘密基地。

说是招待所，也只是一栋普通的民宅。

移动期间他听到，那似乎是介绍公寓给惠的朋友的屋子。正确地说，是那个人经营的公司的设施。

大鹰本来想象那会是一栋宛如旅馆的建筑物，再次落空了。

惠出声招呼，管理员走了出来。

惠说已经跟屋主私下谈好了，但她跟管理员谈了很久。

谈话期间，管理员数度向大鹰投以狐疑的视线。

这也难怪。大鹰深深地戴着惠给他的帽子，用手捂着脸，站在树底下。教人不起疑才怪。

不久后，管理员进屋，被惠叫去的大鹰也没有被介绍，就这样被带进招待所里面。

外观是普通的民宅，但里面有些不同。

以连接玄关的西式大厅为中心，左右各有两间附壁柜的六张榻榻米大的和室，总共有五个房间。

大厅有一张大餐桌，也设有厨房。后面也有浴室。

房屋本身只比文化住宅 [23]再好上一点，但格局并不适合一家人生活，应该还是盖来当招待所的吧。

大鹰被分配到进玄关后左边的房间。

管理员好像是使用右边的房间。

从此以后，大鹰就照着吩咐，乖乖待在房间里。

窗户看得到海，这是唯一的安慰。

食物靠的是惠给他的米和罐头。厨房的锅碗瓢盆可以任意使用，所以他什么也没想，随便弄些东西果腹。

东西吃完以后该怎么办、想要联络惠的时候该怎么办，这些事他一概没有想过。

大鹰的脑中就像平常那样混沌，时间完全在原地循环。

被杀了……

惠的话在耳边复苏。

窗外是海。

浸泡在里面就会死掉的海。

他看了海一会儿。水应该是透明的，却会变化成各种颜色，真不可思议。

大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就算是大鹰，也濒临极限了。

他腻了。

被杀了被杀了被杀了被杀了被杀了被杀了。

海。

海。

海。

也不是闲到发慌。他要煮饭，也得洗澡、洗衣服。想睡的时候当然就会休息。即使如此，不管做什么，他的脑中都不停地回响着相同的话、心中盘踞着相同的混沌、眼中倒映着相同的景色。

——喝个水吧。

不，最好是更新鲜一点的行为。去外头的水井洗把脸吧。大鹰这么想，抬起僵硬而沉重的腰身，总算站了起来。

明明什么也没做，全身各处却都在作痛。

走出大厅，整片窗户都是海。

穿过厨房，从后门去到屋后。

天空一片白。

不冷也不暖。若说舒适也算舒适，但若说不上不下，也确实不上不下。

而且有股古怪的味道，对山里长大的大鹰来说，海风就只是一种带着怪味的风。

他深呼吸到一半停止，绕向浴室旁边的水井口。

那里已经有人了。

有个穿着衬衣衬裤弯身的男人背影。

是管理员吧，好像正在洗衣服。他应该听得到水声，但由于潮声和风声，他没有意识到。

大鹰有些退缩了。

他们连一次都还没有交谈过。

虽然擦身而过几次，但连打招呼都没有。

也因为最初没有被好好介绍，完全错失了时机。

大鹰一如往常，穷于应对，僵在那里。管理员停手，忽然回头。

大概三十五左右吧——大鹰心想。

发线后退了，但胡子很浓，是一张特征十足的脸。

怎么，要洗衣服？——男子说。

“啊，没有。”

大鹰……笑了。

管理员用力拧干衣物，把洗衣板靠放在水泵上，站了起来说，怎么，有什么好笑的？

脸很大，但个子意外地矮小。

大鹰想着这些事。观察对方，是无意识的防卫本能流露吧。

“唔，算了。笑脸总比臭脸强。”

管理员自己才是臭着脸说：

“倒是小哥，你可以在大白天出门吗？呆着一张脸站在那儿，会被抓到的。”

“呃，不……”

——这个人，了解一定程度的状况呢——大鹰事不关己地想。

“没有啦。”

大鹰搔搔头。

“我是无辜的。”

“无辜？”

管理员露出古怪至极的表情来。即使是极度迟钝的大鹰，也能从那张表情看出什么。虽然看出来了，但果不其然，他又弄错应对方法了。

“管理员呃……知道很多事，对吧？”

“管理员？”

脸歪得更厉害了。

“你说谁？我吗？”

“嗯……”

管理员笑了出来。

“我是这里的管理员？你这么以为啊？你什么都没听说吗？”

“没有。”

我跟你是一样的——管理员——不，男人说。

“一样？……我不懂这意思。”

真的不懂。男人狂傲地笑说，“我听说喽。”

“你是实菜朋友的这个吧？”

男人竖起大拇指 [24]。

“这个？拇指？”

“你这人怎么这么钝啊？”

男人摊开洗好的衣物仰望天空说，“好微妙的天气呢。”然后整个身体转向大鹰。

“躲债，对吧？”

“你说惠小姐吗？”

“惠？哦，你的这个，是吧。”

男人抓着衣物，就这么伸出手来。

上面没有小指。

“哈哈哈，真不好笑呢。我少了这根嘛。怎么，不是你马子也惹到狠角色吗？我记得是……之前的男人把自己欠的债全推到她头上，她卖掉所有的家当还清了债，结果又被冒用名义借了钱，对吧？”

“唔……”

这的确是惠的遭遇。

真的是莫名其妙欠上的？——男人问，大鹰暧昧地应话。他完全不晓得他在指什么。

“可是啊，小哥。”

男人把摊开的衣物又揉成一团。

“常言道，欠钱不是犯罪啊。但不能因为是莫名其妙欠下的债，就可以说是无罪啊。”

“无罪？”

“你刚才不是在说什么无罪还是无辜吗？你也是扛了莫名其妙的债，正在四处逃亡吧？你来这儿的时候我听到了。可是哎，你们这对还真是破锅配烂盖呢。”

“破锅配烂盖？”

大鹰一一反问。

他本来就是个完全无法领会弦外之音的人。

但即使是这样的大鹰，多少还是可以理解男人的话。

原来是这样的设定。

惠向这个男人说明大鹰也跟她一样，是遭到债主催逼的人吧。

而且——

惠一定是对男人说大鹰是她交往的对象——也就是所谓的男友。的确，为只是认识的人安排藏身之处的好人不多见，所以这是理所当然的谎言吧。

哦，是锅子配盖子嘛——大鹰回了句更离题的话。哪有人这样乱应的啊？——男人笑。

“呃，那么你是……”

“噢，别问我名字。我也不晓得你叫啥嘛。不过我不是管理员。刚才也说过了，我跟你是同路人。”

“那么……”

不是欠债——男人说。

“我反倒是讨债那一边的。唔，我是擅自借了点钱来花用啦……”

“你、你是小偷吗？”

少乱说啊——男人做出打人的动作。

“只是借点跑路钱花用，才不像你扛了一屁股还不出来的债，只是一点零用钱啦。不过就算是小钱，不告而拿就是不告而拿，应该还是得负起责任吧……”

男人再次亮出手背。

“但我也没有指头可以切啦。”

是……黑道分子吧。

“所以你才……躲在这招待所吗？”

“不是不是，他们才不会为了那点九牛一毛的小钱追到这儿来呢。最近的道上兄弟是不会做吃亏的事的。”

“哦。可是你说你跟我是同路人……”

男人是这么说的。

“我的意思是，我跟你一样都是靠着女人的安排躲在这儿啦。你马子……”

惠……小姐吗？——大鹰说。

“对自己的马子叫什么小姐？这么有教养啊。那你那个惠小姐跟实菜是朋友吗？”

“什么？”

没听过的名字，大鹰老实这么说。

“这样啊。哦，那个叫实菜的是我马子啦。这间招待所好像是实菜的朋友，叫什么美咲的女人公司的房子……”

“哦。惠小姐也这么跟我说。”

大鹰从惠那里听到的是，这里是介绍公寓给惠的朋友的房子——正确地说，是那个人经营的公司的设施。

那么惠的那个朋友，就是那个叫美咲的人吧。

男人观察着天色应了声，“这样啊。”

“那么你那个惠小姐，也是那个叫美咲的女人的朋友吧。这么说来，我好像听实菜这么提过。哎，美咲这女人好像很有钱，咱们沾她这点光也不为过吧。”

喏？——男人拍打大鹰的左手臂说。

“沾光？”

“不是沾光是什么？虽然这不是什么豪华饭店，可是这年头小公司才没有什么招待所吧？现在正值不景气呢。她一定是钱多的是。”

“哦。是……什么公司呢？”

“天晓得。唔，哪里都没看到公司的名字嘛。平常不是都会挂上招牌吗？门牌写的是个人姓名，所以原本或许是私人别墅还是什么。”

“是那位美咲小姐的别墅吗？”

“不，门牌上的名字是别人，美咲好像也是受雇于人的社长。”

原来有门牌吗？

大鹰完全没注意到。

“哎……总之这儿拿来藏身再适合不过了。吃的东西也有实菜送米还是罐头来嘛。”

“嗯……”

的确，两人境遇相似。可是——

“你不是……正在躲藏吗？”

“我是在躲啊。可是不是因为还不了钱才偷偷摸摸藏在这里的。只是摸了那么点小钱，却大老远逃到这种地方躲起来，岂不在说我是个没胆的吗？”

“道上兄弟不会追来？”

“不会啦。相反，我就是为了不给帮里添麻烦才躲起来的。不是那样……”

说到这里，男人露出一种既害怕又骄傲般的奇妙表情。

然后他说了：

“跟帮派无关，我干下了更不得了的事情来啦。”

“不得了的事情？”

男人一瞬间露出严肃的神情，立刻又恢复原状。

“不得了的事情啊。别看我这样，我好歹也是混道上的。跟你们不一样，多少见识过风浪。哎，就是为了心爱的女人，铤而走险啦。”

“为了那位实菜小姐……是吗？”

替天行道——男人说。

“你教训了坏人？”

“算是……教训吧。可是虽说是为了女人，但毕竟还是做了不能做的事嘛。”

到底……是做了什么？

“哦，那件事呢，我完全没有被怀疑，也没有留下任何证据，所以其实完全没有必要躲起来。可是毕竟还是不太妙啊。风头过去之前，没法正大光明做生意，手头也没有可以远走高飞的钱跟住的地方。所以哎，暂时先窝在这儿。”

“哦……”

“你也是，四处躲藏，也不是个办法啊。”

“躲藏……”

“是啊。男子汉的话……该面对的时候还是得面对啊。喏，反正你跟你马子也是被道上的追捕吧？”

“嗯……”

据大鹰推测，盯上惠的那些人，也是那类家伙的同路人。

但是大鹰并没有……

——不。

拜访另一个惠的男人，才是盯上惠的男人。也就是说，杀害另一个惠的凶手……

——是黑道吗？

大鹰仔细地打量男人的全身。

“我说啊，我不晓得看在你们这些平民百姓眼中怎么样，但道上兄弟也不是多可怕的东西啊。黑道是讲道理、讲义气的。不能因为他们声音大、长得凶就退缩了。那些家伙是会恐吓，但是会恐吓，是因为觉得恐吓有用。对于恐吓无效的人，他们是不会恐吓的。”

恐吓……

“开口闭口就是我宰了你、要你好看，可是如果没有半点好处，他们是不会费力去杀人的。”

“不会……杀人吗？”

“不会。就算是黑道，杀了人也是要坐牢的。”

可是——

另一个惠。

“不会为了讨债……杀人吗？”

“放心吧。你可能已经被吼到怕了，但那都只是吓唬人的把戏罢了。我不晓得你欠了多少——被人害得背了多少债，可是把欠钱的人杀了划算吗？没人还钱，万一吃上官司，还得花钱消灾，只会赔上更多。要是金额大，损失就更多了。”

一切都是生意啊——男人说：

“敌人也是做生意的。如果是脑袋有问题的疯子，道理就讲不通了，但人家黑道是干讨债生意的。所以如果对手是黑道，只要讲道理，多少都有得通融。所以与其偷偷摸摸四处躲藏，倒不如好好做个了结。黑道不会为了那点事就杀人的。”

黑道……

——不会为了那点事而杀人吗？

那么是谁？

是谁杀了另一个惠？

不，她为何非被杀不可？

“我就多管闲事忠告你，那样总比永远逃下去要来得好啦。哎，这世道这么不平静，但黑道就是这样的。最近啊，比起黑道，一般人恐怖多了呢。一般人的勒索啊，那真是恶劣到底。因为一般人啊……”

根本不晓得脑袋里在想些什么嘛——男人说：

“噢，我多嘴了。说教还轮不到我这种家伙……”

小哥啊——男人说，再次拍了拍大鹰的手臂。

“天色好像不怎么妙，我到里头晾去。咱们暂时得同住一个屋檐下，就多关照啦。”

男人说，又拍了几下大鹰的肩膀，往后门离去了。

大鹰呆了。

虽然他老是在发呆，但这下是真的呆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大鹰看着男人的背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怔立在原处。

也就是浑然忘我的状态。汲水口落下水滴，不知道是被那水滴的闪光还是水声唤醒，大鹰总算回过神来。

回过神后的大鹰做的第一件事，是绕到正门看门牌。

确实有门牌。

上面写着“岩崎”。

——真的。

在这个阶段，男人刚才说的话，在大鹰心中便几乎成了彻头彻尾的事实。

大鹰内在的混沌，无意识地开始进行将男人述说的种种情节正当化的作业。

单纯的语意连锁或语感的共通性，被变换成具有超越其上的意义。在混沌之中形成的大鹰的见解，被酿造成外界无法理解的样貌。

凶手——

凶手另有其人。

首先浮现在大鹰的意识表层的，是这样一句话。

另有其人是谁，这他并不晓得。总之杀害另一个惠的凶手，不是大鹰以为的那个人——大鹰的混沌这么指出。

不过大鹰心里原本并没有明确的凶手形象，因此大鹰以为的凶手实际上并不存在。

——也就是说，大鹰终于思考了。

因为大鹰比任何人都了解，他对于凶手一点想法也没有。

——凶手不是黑道吗？

这时大鹰认识到，把另一个惠误认为惠，恐吓她的男人并不是凶手。

——没错，然后大鹰恍然大悟了。

这种状态，世人一般称为偏执的妄想。

毕竟根据太薄弱了。

首先……他的前提无疑是男人说的，黑道不会只为了讨债就杀人。但这只是刚才的男人这么说而已，并不是事实。男人的说法听起来顺理成章，但是否是一般普遍的事实，非常值得商榷。纵然真是如此，也是要看情况的。没有绝对这回事。或许也是会杀人的。

还有，向惠讨债的那些人连是不是黑道都不清楚。惠从来没有说过他们是黑道，这么认定的是大鹰。而他认定的理由是，没有理由。完全没有。只是出于他粗糙的成见，认为会向人讨债的只有黑道。

此外，大鹰一直到刚才，都完全没有想过杀害另一个惠的是向她讨债的人。一般的话，应该立刻就会这么联想，但大鹰不知为何没有这么做。

一而再、再而三的马虎。

即使如此，大鹰还是感受到一股仿佛追查到真相的兴奋。

然后——

接下来浮现在大鹰表层的话是：

——得揪出凶手才行。

还是不得不说，这太唐突了。

但是对大鹰而言，这是理所当然的结论。

男人说的“四处躲藏也不是个办法”肯定触发了他。然后惠说的“除非真凶落网，否则无法洗刷大鹰的嫌疑”重叠上去了吧。

除此之外——

惠的地位在大鹰内在的微妙变化也不能不提吧。

至今为止，一手支撑着大鹰悠哉的展望的，是惠的存在。大鹰能够彻底地乐天，表现得宛如旁观者，全是因为有惠在。

这是惠的事件——无论是有意或无意地，大鹰如此深信不疑。

当事者完全是惠。

另一个惠应该是被误认为惠而遭人狙击，而大鹰只是受惠所托，保护她而已。所以即使惠本身没有做坏事，责任也在她身上。即使不必负责，主体也是惠。与大鹰有关的事象中，主体总是惠，而大鹰只是善意的第三者这样的要素之一而已。

所以——

大鹰有个人的愤慨，但没有社会上的责任。事到临头，惠应该会替他作证，而现在他也只要乖乖地听从惠的指示就行了……

大鹰心中有着这样温吞的选择。

——原来并不是的。

如果另一个惠，是被与惠毫无关系的什么人杀害的话……

这个事件——至少单就杀人事件来说——就成了与惠无关的事件了。

当然，即便是这样，状况的形貌也不会出现重大的变化，而大鹰置身的状况也不会因此有所进展……

但是对大鹰而言，这样的差别是重大的。

对于杀人事件，大鹰是义愤填膺的。因为另一个惠的死，与他的体验毫无矛盾地重叠在一起。

以种种事件为中心，关键词纵横交错着，缺乏整合性的它们深深地沉淀在混沌深渊，不是依逻辑，而是依印象统合在一起，让类似于结论的东西显现在大鹰的表层上。

——这是我的事件。

大鹰如此确信了。

尽管一切都是由假设与妄想建构出来的非逻辑而且印象论的结论累积。

这样的心理活动本身十分平常，也无可厚非吧。不，反倒是大多数的人在碰上事情的时候，都会认定自己才是主体，没有什么根据地就冒出各种感想来。把这种情绪当成动机来行动的人意外地多。

但是一般情况，那只是行动的动机。

平常的话，那只是叫作感情的事物。

是觉得好像这样、感觉这样，就只是这种程度的东西而已。大部分人为了让这样的感情与实际的事象契合在一起，费尽辛苦。

比方说犯罪调查的时候，根据从社会经验培养出来的模式识别的想法被称为直觉，而依个人经验培养出来的想法就被称为感觉。直觉或感觉，可以是调查员的行动动机，但那当然不是事实，所以不具任何证据能力，也不可能作为决定或断定的根据。

不，无论是直觉还是感觉，如果与事象互不契合，反倒应该积极排除才对。

大鹰的情况，感情与事实之间没有差别。

他的“或许吧”与“就是如此”，可以轻易地互换。

由于没有根据，有时它会上升到近似于使命感。大鹰确信那是自己的事件时，几乎同时也这么想——

这是我非解决不可的事件。

当然，他也没有既然如此就该怎么做的具体盘算。大鹰只是瞪着门牌，丹田使了点力而已。

也就是俗称的铆足了劲，是无知且无意义的行为。

证据就是铆足了劲的大鹰，光是这样就莫名疲惫不堪了。

不过没有徒劳感，反而有股奇妙的成就感。

虽然那只是脱离长达几天的思考停止状态而得到的成就感，做出来的思考本身与幼儿无异，即使如此，大鹰还是兴起了一股世界为之一变的错觉。

大鹰吁了一口气，习惯性地回头。

结果……

覆盖住招待所似的连成一片的松树中，特别显眼的一棵后面——

站了一个人。

打从一开始就毫无嫌犯自觉的大鹰，没有任何展望地、几乎是恣意地涌现出必须破案的使命感，激动不已，也就是这时的大鹰在心境上是正义之士。是毫无防备的状态。

人影显然面对着大鹰。

大鹰对那个人点头致意。

真的……很傻。

男人——来人是个男性——露出了非常可疑的反应。

他先是把脸藏到树木后面，然后再次慢慢地探出来，歪头——是因为准备再次藏身的时候，被对方点头致意，吓了一跳，因此再次确定情况吧。

大鹰只是笑容满面地站着。

大鹰那态度显然不寻常——虽然对大鹰来说，这是非常普通的应对——男人僵了一会儿，然后从松树后面走了出来。

是个年轻男子。

脖子上挂了条手巾，手上戴着工作手套。

男人踩着慎重的步伐靠近大鹰。大鹰觉得那是一张没什么特征的平凡长相。除了眼神有点凶以外，没有特别突出的部分，是名平凡无奇的青年。年纪二十二三，至多二十五吧。

男人愈来愈近了。

——不，他的眼神像铅块。

或许是光线的关系。

年轻人那双黑色占据了大半面积的眼睛、那双瞳眸里，有一种深沉无光非常不安的神色。

年轻人在距离大鹰约两间半 [25]的地方停步，然后细细地观察大鹰的脸。

完全没见过的人。

大鹰再次和善地笑，轻轻点头。

你——年轻人小声说。

“难道你……”

“什么？”

年轻人讶异地板起脸来。

“是画像上的……”

“画像？”

没事——年轻人短促地说，用手巾抹脸。

“你跟那家伙……是一伙的吗？”

“那家伙？”

鸡同鸭讲。

这是在说什么？——大鹰问。

“你是在装傻吗？还是真的不知道？如果不是一伙的……那是什么关系？”

“跟谁一伙？”

年轻人缩短跟大鹰的距离，介意着大鹰背后似的看了两三次，然后小声说，躲在这里的男人。

“哦。那个人。我不清楚他。啊，难道……”

你是道上的——说到一半，大鹰把话吞了回去。

不是黑道。外表和态度都不对，而且刚才的男人也说黑道不会追来。

对现在的大鹰而言，刚才的男人说的话就是真实。

你们认识？——大鹰问。

“你……真的不认识他？”

“我们今天第一次说话。”

“第一次说话？那你不是受他指使吗？不……”

还是搞错人了？——年轻人说，蹙起了眉头。

“什么搞错人啊？我完全不懂你在说什么。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大鹰从警官时代就有个毛病，会无意识地傲慢对待比他年轻的人。

年轻人露出厌恶的表情。

“你……是不是一直跟着先前在平冢被杀的女人？”

“哦。”

是啊——大鹰答道。

“什……”

年轻人用一种看见疯子的眼神回看大鹰，虽然眼睛依然像铅一样沉郁。

“什么是，你……”

“这是事实，所以我说是啊。没道理被你摆那种脸色。”

“什么？”

年轻人更赤裸地表现出厌恶感，退了几步。

“你脑袋正常吗？你……是嫌疑犯呢。”

“我知道。”

“什么知道……喂，警方在怀疑你呢，连画像都发布出去了。虽然画得不怎么像……可是刚才我看出来了，画像跟你是有那么点像。可是……为什么你会是那种态度？你连我是谁都不晓得……”

原来发布画像了啊——大鹰事不关己地想。他也心想，这里的警察署有图画得不错的警官吧。然后——

忽然间，他想起了之前的工作单位很关照他的上司面孔。

“如果我去通报，你会被捕的。真的……很不妙的。每个人都认为就是你杀的。”

“听你的口气……像是你不认为？”

嗯——年轻人发出阴沉的声音。

“不好意思，我是清白的。我没道理让警方逮捕。我是无辜的。至于我为什么会躲在这里……”

“我知道为什么。”

“你知道？”

“不，我不晓得你为什么要躲……而且看你的样子，好像也不打算隐瞒。我知道你不是凶手。”

“你知道？”

倒是——年轻人把铅般的眼睛转过来。

“你刚才说你躲在这里……你住在这栋屋子？”

“是啊。住了好几天了。那又怎样？”

“这里……还有另一个人吧？”

“有啊。我是不晓得他叫什么啦。怎么，你认识？”

“你跟那家伙真的无关吗？”

“干吗，你真的很烦啊。我……”

年轻人突然抓住大鹰的左手，把他拖向树林。

“你、你干什么！”

“我……”

年轻人把大鹰按在松树干上，压低了声音说：

“我找那家伙有事。”

“你、你果然是道上的……”

“道上的？不是。”

我只是想要水滴——年轻人严肃万分地说。

△13

杀人案不是我的专长——中禅寺说。

我明白——青木回答。

“那跟我说那些做什么？”

乖僻的古书肆说，总算停下忙碌的手。

停下的手上不知为何有好几张纸。

不只是这样，京极堂主屋的客厅里，堆满了文件、书简、照片、纸片等，简而言之就是被一般纸类淹没了。无论东西有多庞杂、数量有多惊人，这个家中似乎总是整然有序——或者说这是主人的习性，所以眼前这情况非比寻常。

青木感觉到一股冰冷的视线。

“啊，不，呃，您很忙，这我一看就知道了，可是……”

“我不忙。”

主人随即应道。

“不忙吗？”

“我说青木啊，我干的可是旧书买卖。如果没有客人来买卖书，我怎么会忙？你是客人吗？不是吧？况且青木啊，你没看见挂在店门口的木牌吗？不，你应该看到了。就是因为看到了，你才会直接绕到主屋的玄关来吧？就像你知道的，今天店里公休。也就是没有客人。我一点都不忙。”

“哦……”

确实，店面的玻璃门关着，挂着“休息”的牌子。确实是这样没错。

“可是……”

中禅寺——

并不只是个旧书店的老板。

旧书店老板、神主，还有祈祷师——这是中禅寺的三种面貌。

其中青木与身为旧书店老板的中禅寺几乎没有打过交道。……或者说，青木认识的中禅寺的面貌，只有其中一种。

也就是驱魔师的……面貌。

身为刑警的青木，只能通过事件与这个男人打交道。

青木记忆中的中禅寺总是以死神般的风貌站在凄惨的事件现场。

青木从经验知道，附身魔物真的能被驱逐。

但是中禅寺的驱魔并不是世上说的灵异妖术，也不是神灵附身的咒法之类。青木稚拙的想法认为，中禅寺的驱魔之术，是建立在致密周全的信息搜集上。

那么眼前这个情况。

不是的——中禅寺说。

“不是……？”

什么不是？被读心了吗？

“不，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不可是的。本人都说不忙了，你还不相信？现在我在做的，算起来是一种消遣。”

纸门另一头传来声音，“那我是被抓来奉陪消遣的吗？太惨了吧。”

是女性的声音。

“有客人来了吗？”

如果青木的耳朵正确，那声音不是中禅寺的夫人。

而且夫人刚才去厨房泡茶了，方向不对。

中禅寺没有回答青木的话，臭着一张脸说，“不好意思，青木，可以帮忙开个门吗？”

青木照着吩咐打开纸门，只见中禅寺敦子抱着一个柳条包站在那里。

“原来……是敦子小姐啊。”

青木半起身，从敦子手中接过柳条包，放到榻榻米上。

“啊，青木先生……”

不好意思——她语尾含糊地说，把视线从青木身上别开，轻轻点头。青木也虚虚地“哦”了一声，垂下头去。

敦子是中禅寺年纪相差甚远的妹妹。虽然不清楚正确年龄，不过才二十出头，脸蛋就像洋娃娃般可爱，但异于那娇小可爱的外表，她是个任职于出版社的职业妇女，非常能干。

青木……

对这位年轻的女编辑怀有特别的感情。当然不是不好的感情，话虽如此，却也异于喜欢或迷恋这类感情。他觉得不是。与其说觉得不是，不如说青木比任何人都更强烈地否定那是恋爱感情。

他想要与敦子保持距离。

不，保持距离的关系对青木而言才是理想的，才是惬意的。

是青木那过度认真，说起来算是晚熟的个性画下了界线吗？还是敦子知性而活泼的态度与那中性的外表制造了隔阂呢？或是警察与杂志记者这样的关系作梗？青木也无法判断。

不管怎么样，青木对敦子有好感。虽然有好感，但这份感情是被压抑的。超越某个基准时，它会变成悖德。

不知为何，对他人怀有好意这种真诚的感情，却会好似被掉包成了邪恶的感情。

所以青木不愿深入探索敦子的内在。

然而……

青木在发生于晚春的伊豆骚动——也是造成他调职的那起事件——时，窥见了同样被卷入旋涡的敦子的内心……

他有这样的错觉。

那是错觉。在脱离常轨的骚乱之际，青木只是失去自我，迷失了道路罢了。所以他把自己的懊恼重叠在受困于相同的迷宫之中的敦子身上，他认为只是这样罢了。

可是——

不知为何，他就是心虚。

说尴尬更接近。

你们两个干吗？——中禅寺说。

“哦……”

“哦什么哦？你到底是什么居心？突然跑来人家家里，才刚招呼完，就开始说起杀人的事，这回看到敦子的脸又闷不吭声起来。这一点都不像你啊，青木。又不是关口，你是做了什么非吞吞吐吐不可的亏心事吗？”

实在难以回答。

不过中禅寺这个人明察秋毫，或许这是他看透一切而做出来的坏心眼发言。

你也是怎么了？——中禅寺对妹妹说，然后打开青木放下来的柳条包。

“如果两手都没空，打不开纸门，先把东西放下来不就好了吗？这个懒虫。怎么样都不想放下来的话，至少也叫个一声嘛。倒是……益田也好，青木也罢，究竟是怎么了？现在是流行做些脱离个性的事吗？”

“益田……他怎么了吗？”

“没什么，那个滑头鬼这次莫名其妙地僵硬，简直像根湿掉的木柴般点不着火。不过就像他本人也承认的，论胆子小，他比关口更要懦弱呢。”

中禅寺翻检着柳条包里的东西，用不带感情的语气这么说。敦子斜眼看着他那个模样接口说，“这场大混乱也是为了益田先生吧？”。

“为了益田？是为了侦探调查吗？”

“我说敦子啊，你的理解从根本就错了。我为什么非得为那种人无偿劳动不可？我可不是在帮忙侦探调查。这完全是我自己的问题。”

敦子叹了口气，挪开散乱的纸类坐下，总算正视青木的脸了。

“哥哥说……他是在确认记忆。”

“什么？”

“不是确认。”

中禅寺以不悦的声音说：

“我完全想起来了。记忆中没有暧昧的部分。我已经确定过了。这片杂乱的状态，是物理方面尚未整理的结果。”

“哦……”

就青木看来，散乱的都是些废纸，不是值得整理的东西。这种东西能整理吗？

这种情况，所谓整理，不就是等同于丢弃吗？

信手抄写的纸片和某些东西的包装纸，这怎么看都是废纸，而废纸一般都是要丢弃的。怎样也不像具有古董方面的价值。

还是应该整理一下，有备无患呢——古书肆发牢骚说。

“整理……？这些东西？”

“关口也是这样，有些人说要是整理就不晓得东西丢到哪里了，还是一片混乱才有效率，但那说穿了都是借口。如果知道什么东西在哪里，潜意识就能进行属性分类或是模式识别，可以进行某些有条理的思考。说什么喜欢一团乱的人，只是无法将用在分类或整理的理论好好地明文化罢了。不是什么也不想，而是连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人是没办法生活在混沌之中的。”

“哥哥的高见我也不是不懂……”

敦子把纸类重叠在一块儿插嘴说：

“我说哥哥，整理或许确实很重要，但现在这里乱成一团的东西，几乎都是……不是无法分类也不是难以整理的东西，而是不需要整理分类的东西啊。这是一般应该叫作垃圾的东西，是应该丢掉的东西。”

“该丢的我都丢了。”

“就算是这样，我的意思是，我实在是想不通都不知道是几年前的卫生筷纸袋有什么必要保留下来，对吧……？”

青木先生——敦子小声说：

“那是战前的东西，记得是昭和十五年……”

“说明就不必了。”

敦子耸了耸肩，总算把脸转向青木。

“只要是写了字的东西，什么都要留。哎，幸好哥哥是这种个性，不会乱丢，嫂嫂也不会因此伤脑筋……什么东西都收得整整齐齐。”

“哦……”

“现在拿到这里来的，是这个整理魔判断不需要整理——不，分类为无法整理而整理在一起的东西。俗话说聚沙成塔，但就算聚成了塔，垃圾还是垃圾啊。”

青木再次“哦”了一声，敦子把轻握的手按在嘴边咯咯笑了。

“怎、怎么了……？”

“青木先生，你从刚才就一直哦个不停。”

“哦、啊，不……”

他无从回答。

“那是怎么了，青木？你的辖区里发生毒杀事件，而那似乎异于报道内容，是一宗连续命案，国家地方警察与东京警视厅展开联合搜查，却因为调查方针相左或是调查员的骨气等莫名其妙的问题，进展迟缓，然后提出许多建言的你被提拔到刑事课——我刚才听到这里。”

尽管滔滔不绝，中禅寺在说话期间，一次也没有看青木。虽然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作业也持续着。

青木的确是说到那里。

看来中禅寺的确在听。

“嗯，所以我来找中禅寺先生商量……”

“所以我就说命案不是我的专长，你是没听见吗？还是你想要毒物方面的数据？”

“呃，不是的，是……”

实在难以说明。这要是发生了超越人类智识——看起来——的神秘不可思议事件，还比较知道要从何问起。

“因为公、公安也在行动……”

糊里糊涂地，青木说了旁枝末节的琐事。

大概就像刚才中禅寺说的不会整理的人，只能在下意识对问题进行整理吧。他是有问题想请教，却无法具体举出想问什么。

“公安？”

然而中禅寺却仿佛被这个词给吸引似的转向青木。

“我看不出有什么需要公安出面的要素啊？”

“我也——不，几乎所有的人都看不出来。”

“是公安部在指挥吗？”

“不是，是另外单独行动。”

“单独啊……？”

“是的，公安一课的乡嶋先生……”

说到这里，青木住口了。

因为中禅寺不是警察关系人士。

中禅寺是青木的前上司——木场的老朋友，也十分熟悉警方的内部情况，所以没什么他是外人的感觉。可是青木站在警官的立场，在理所当然地担心把调查员的名字透露给一般民众是否妥当之前，他先想到的是：

就算说出名字，中禅寺也不晓得是谁啊……

不必担心——中禅寺说了：

“我认识乡嶋。”

“原、原来你们认识？”

在战时有点关系——中禅寺说，难得露出笑容。

“战时……听木场前辈说，乡嶋先生是特高警察出身？”

“不是，那是谣传。他待的是内务省的特务机关。”

“那……”

是山边机关的人——中禅寺在青木全部说完之前，冷冷地说道。

这个极机密的机关，就是引发前面提到的伊豆骚动的根本契机。

中禅寺在战时被派去的帝国陆军研究设施，就是疑似在协助这个机关奇妙的计划。

“乡嶋替我去了中野学校。”

“中野学校？”

陆军中野学校是培训谍报人员的机关。

“那么……他接受过间谍教育？”

“他不是学生，应该说他是从内务省方面暗中促成学校创立的人吧。就像你也知道的，我是陆军的人……不过乡嶋跟我彼此都是底下的小基层，碰面的机会不少。他是个很难搞的人。”

也就是说，

是哥哥的朋友呢——敦子说。

“你耳朵长在哪里？谁跟那种人是朋友？我只是说我们认识。战后一次也没有碰到过，我也不想见到他。那家伙光看脸，活脱脱就是个恶汉。”

“是……这样吗？”

乡嶋这个人应该就像中禅寺形容的，但不能把中禅寺的话就这样照字面去理解吧。听中禅寺的口气，他似乎并不讨厌乡嶋。对于真正厌恶的人，中禅寺什么也不会说。感觉他在损人时，多是对那个人有欣赏之处。虽然这只是青木的个人感受……总之中禅寺这个人就是不坦白。

“那么乡嶋也在追查你盯上的证人，是吗？”

“不是的。依我的感觉……那位乡嶋先生在追查的似乎不是这次的案子，而是……第一个被害者。”

当然，这完全只是感觉。

“意思是公安一课的监视对象遭人杀害吗？”

中禅寺诧异地问。

“不……”

究竟是不是如此，实际上完全不清楚。

说到青木明白的，就只有乡嶋对于刑事课的动向或搜查进展完全不表示兴趣。

哦？——古书肆哼了一声。

“说到第一个被害者……是死在你负责的区域的贸易公司员工吧？”

“是的，是一名姓泽井的男性。这个人似乎难说品行端正，但是……跟政治结社或宗教团体似乎也没有关系，也不太可能有危险思想。除了爱喝酒、自甘堕落这一点以外，是个非常普通……”

——不，泽井有可能在勒索某人。

青木明确地怀疑，但没有说出口。因为这才是无凭无据、说起来完全是出于直觉的猜测。而且就算真的有恐吓行为，感觉顶多只是赚点零花钱的程度，跟公安才扯不到一块儿。

结果青木含糊其词。

“唔……他不能说是个毫无瑕疵的人，但怎么看都不是会被公安盯上的角色。”

是吗？——中禅寺用一种装傻的口气说：

“被害者一直在那家贸易公司工作吗？”

“不，他以前好像在珠宝店上班。五年前离开了。”

不过是被解雇的。

根据齐藤的调查，泽井被警察当着顾客的面抓走，被店方以有损店誉为由解雇了。

“被抓走？他有前科吗？”

“不，后来没有被起诉。不仅如此，不管是辖区还是本厅，都没有逮捕过泽井的记录。但是事实上他真的被解雇了，所以应该是发生过什么吧。”

“应该吧。”

说完后，中禅寺把视线转向檐廊，呢喃说，你说五年前，是吧？

“是啊。”

“那个叫泽井的人……战时是不是待在外地？而且是防疫给水部队。”

“没……”

没错——青木没办法全部说完。

可是敏锐的古书肆似乎全部了解了。

“可、可是中禅寺先生怎么会知道？被害者是……”

“哈尔滨还是北京吗？或是南京、广州？还是长春的军马防疫厂？”

“不……这不清楚。也不是不清楚，正确地说是感觉跟命案不可能有关，所以没有确认。不过我只听说他待过防疫给水部队，所以以为他是军医之类的……”

难道不是吗？——青木问，中禅寺短短地低吟了一声说：

“唔……顾名思义，那是一支负责防疫、给水的部队。在诺门坎战役的时候好像大显身手。因为战地没有水，净水的供给比弹药的补充更重要。战地避免不了消化系统的传染病。”

“等一下。”

一直乖乖听着的敦子插嘴说：

“说到净水我想起来了，那个部队是不是发明石井式滤水器的石井四郎军医中将为了预防传染病而组织的部队？”

“你知道得真清楚。”

“我们杂志好歹也是科学杂志呀。”

敦子担任编辑的《稀谭月报》，记得它标榜的出版宗旨在于以科学而近代的观点照亮世间之迷妄。

是利用素烧的硅藻土制作的除菌滤水器，对吧？——敦子接着说：

“过滤管本身是沿用过滤细菌的滤管，并装上刷子防止过滤管阻塞，在滤水的同时可以自动清洗滤管，这部分是石井博士的创意。唔，过去的滤水器确实体积笨重，使用不便，而且效果不彰，实在难说适合带上前线。有很多士兵因为喝了泥水，得了痢疾而脱离战线。”

“原来一开始就是设计为军用的啊？”

敦子露出意外的表情说：

“我一直以为石井博士本来就是专门研究滤水的，而他的发明物被军方采用，所以才崭露头角呢……”

“是你误会了。”

中禅寺的脸颊不知为何浮现出嫌恶。

“哎，我国的科学是随着富国强兵的政策诞生成长的。若是追本溯源，自然可以嗅到军用的味道。石井式滤水器呢，甚至可以说是石井博士为了提升军医部在陆军的地位，以及扩张自我权力而设计出来的踏脚石。石井博士与其说是个医学家，不如说更接近军人。以某个意义来说，他或许能说是个优秀的人才，但也是个野心家，而且是个爱夸大其词的人。”

“哥认识他？”

敦子把脸凑过来。

“没有直接说过话。他去了大陆，又是个大人物。虽是军医，也是佐官，名义上是陆军大臣。不过他跟我全世界最厌恶的那个人似乎意气投合……”

所谓那个人，即是前面提到的伊豆骚动的幕后黑手。

中禅寺都称他大佐。

然后看起来中禅寺并不怎么欣赏那位姓石井的博士——青木如此感觉。损起来没什么劲。

哥很讨厌他呢——敦子说。

她也有相同的感想吧。

“我的好恶无关紧要，我讨厌的是那个人。不过石井博士不像个医生，性情豪爽，而且是个奇特的人。他放映悲惨的霍乱感染电影，或是亲自舔尝从小便中提炼出来的盐，在典礼中用降落伞投下威士忌等等……他很擅长这种破天荒的惊人演出。”

敦子面露失望之色。

“因为这些努力，石井博士成功笼络了统制派。哎，在食古不化的军部中，科学式的表演一定很惹人注目。结果石井博士从经理部成功分离出防疫部，当上了军医部的主管，击败负责作战行动的工兵队，另外组织出一个独立部队来。而如此新成立的就是——防疫给水部队，也就是俗称的石井部队。”

“通过盛大的宣传活动，巩固战时卫生及防疫的重要性……是吗？”

不是——中禅寺说。

“不是吗？”

“如果只是这样，根本不需要另组部队。石井博士是为了将军医部提升到与兵科同等的地位，才想到可以利用医学作为武器。”

“武器……？”

“开发细菌武器。”

敦子张口结舌。

“这……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那当然了——中禅寺说：

“这是秘密。不是以前是秘密，而是现在仍是秘密，所以当然没人知道。在被俘虏的部队相关者在伯力战犯审判中坦白之前，这支部队连存在本身都在黑暗之中。连GHQ [26]都没有真正掌握到它的真实面貌。苏联质问过，所以形同知情，现在政府表面上应该还是否认的。”

“否认……意思是那在国内也是在极机密当中进行的计划吗？这种事有可能吗？”

“当然可能了，而且那也不是可以公开进行的研究吧？那可是战时的兵器开发呢。”

“是这样没错，可是……对，我记得细菌战跟毒气等化学武器，应该都在大正十四年的《日内瓦议定书》中被禁止……”

“日本没有批准。”

“可是即使没有批准，伦理上不是有问题吗？那一样是甚至被议定书禁止的危险武器啊。根据我的记忆，日本没有批准的理由应该是不能放弃被这些化学武器或细菌武器攻击时的报复权利……也就是日本应该也完全清楚它的危险性吧？”

“当然清楚了。”

中禅寺灵巧地把手中的纸类收拾整齐，把头转向妹妹。

“就是因为清楚才开发的。石井博士好像向军方高层宣称，既然都会被议定书禁止了，若是加以开发，必定能对敌方造成莫大的威胁。”

“这……太残忍了。”

敦子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

“那是战争，彻头彻尾，没一样不残忍的。”

这是当然的。

青木心想。

比方说，无论有多正当的理由、以什么样的手段进行，杀人就是杀人。

即使没有扣下手枪扳机、没有直接伸出刀子，设下地雷、培养细菌，而有人因此而死，那也是同样一回事吧。不，即使什么都没做，明知道有人会死却坐视旁观，那也是同罪。

就像中禅寺说的，若说残忍，无一不残忍，所以硬要说的话，即使只有一瞬间，但是将这些行为正当化的状况，才是真正的残忍吧。

——难道不是吗？

当然……无论何种局面，那都不是能够正当化的。无论是什么状况，都没有关系。即使感觉正当，那也都是错觉罢了。所以不论状况如何，都会产生责任。这个责任，也可以用“罪”来代换。即使不触犯法律，罪依然是罪。

那么——

比方说，在工厂制作武器零件的人应该也要负起一部分责任。即使是毫不知情、听从指示去做……如果用那些零件组装而成的武器杀了人的话，那也是同样一回事。所谓为了国家、为了胜利，就是杀死敌人、消灭敌国，而武器就是只为了这个目的而制作的。

想到这里，青木迷糊了。

青木也是……

如果出击，应该已经杀了人吧。

因为青木过去被分派到特攻队。

“听好了，敦子，手榴弹和原子弹也是为了非人道目的开发出来的，不管是在规则内还是规则外，都是一样残酷的。也不能说是程度问题吧。不过细菌武器不可能在没有牺牲的情况下开发出来。从这个意义来说，情节更要严重多了。”

“开发期间……难道……”

敦子语塞了。

“……拿俘虏做人体实验吗？”

中禅寺一听到妹妹的话，眉间立刻挤出深深的皱纹。

“天晓得。跟炸弹之类的武器不一样，细菌武器不可能不进行人体实验而开发出来啊。光靠动物实验，无法取得正确的数据。既然要作为兵器开发，就必须加以控制。掌握威力是最基本的必要作业。话虽如此，平房的研究设施里究竟在进行些什么事，我并不知道，所以我不能任意发言。毕竟战时我一直待在本土。如果去问问川岛新造，或许能知道什么。”

青木也认识川岛这个人。虽然不清楚，但他以前似乎是在中国东北拍电影。

不过呢——中禅寺接着说：

“我因为任务经常出入军医学校。那里有个单位是石井博士设立的防疫研究室，而那个研究室呢，也是石井部队在本土的据点。”

据点？——敦子讶异地反问。

“石井部队不是关东军的部队之一吗？”

“它是石井博士设立的、由军医部主导的部队。研究室算是它的前锋。在大陆的研究成果，会逐一从平房以直达信件送到那间研究室，收藏在那里。”

“直达信？用飞机吗？”

青木问，中禅寺说，“是啊。”

“电报有可能泄漏出去。为了保持机密，刻意用航空信寄出，从这里也可以看出研究内容有多机密。我当时的立场无法得知研究内容，但还是稍微耳闻到一些，关于战败时的善后计划也知道概要。从这些情报类推，只能认为当地进行着教人实在说不出口的惨绝人寰的行为。”

“那……”

“这完全只是推测。”

“可是只能这样认为吧？”

“我是说我不可能确认事实。从我的立场唯一能够确定的只有一点，也就是即使它本身是惨无人道、绝对无法容许的行为……疑似石井部队进行的实验，也得到了一定的成果。”

“成果……细菌武器能叫作成果吗？”

“不是的。听好了，要把细菌当成武器使用，不只需要培养病原体，摸索搬运、散布方法，还需要包括预防和治疗在内的研究，而且也需要每一种病原体的感染率和致死率等正确的临床数据，一般而言，这些数据是不可能在短期间内取得的。因为人体实验在道义上是绝对无法容许的行为，然而……结果是得到这些数据了。无论动机或手段为何，结果得到的数据仍然可以说是宝贵的。”

“就算是这样……”

“不，我了解。如果石井部队真的进行了人体实验，行为本身绝对无法正当化，我也不打算把它们正当化。只是比方说德国的集中营等地方，主要的目的是处死俘虏，而人体实验是所谓的副产物，但石井部队的情况并非如此。”

我觉得这样更糟——敦子说：

“……既然都要杀，干脆拿来做实验吧——这样的态度当然无法原谅，但如果是为了实验，杀死也无所谓，也一样无法允许吧？”

“不，不管是为了什么，杀人都是不能允许的。”

中禅寺坚决地说：

“即使是为了医学的发展，也一样不行吧。”

没有邪恶、纯真、卑鄙、高尚之分，意思是跟理由无关吧。

“不管是俘虏还是囚犯，都没有死不足惜的人。若从这个观点来看，每个人都是一样的，不行的就是不行。但是石井部队的情况，关于这部分的信息太少，无法断言，我是这个意思。”

意思是行为的正当与否，与它带来的结果具有的价值应该分开来看待吗？

“石井部队出于明确的目的，反复进行特定的实验。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们得到了一定的成果吧。”

“是指……医学上的成果吗？”

敦子朝上瞄了青木一眼，然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又否定说，“不是。”

心眼极坏的哥哥看到她那副模样说，“但我也觉得这样就认同他的做法也实在值得商榷。”

“认同……？”

“当时的中国东北，对于立志献身科学的人来说，是一块梦想之地。像中国东北铁道开发的亚洲号，如果数据属实，那真是快得惊人。而哈尔滨的‘满洲国国立大陆科学院’，设备极为充实，研究资金十分充裕，土地也辽阔无比，所以成功进行了许多实验。在那块土地得到的科学技术，今后应该也会活用在各种局面吧……不过——”

“不过？”

“遗憾的是……其中只有石井部队进行的研究成果，无论多么珍贵，表面上都是完全无法公开的信息。”

“那……”

那岂不是没有意义了吗？——敦子说：

“跟纳粹的大屠杀没有两样嘛。”

这么说完后，敦子的瞳眸浮现阴郁之色，稍微沉默了一下。

所以就说没有两样了啊——中禅寺答道：

“就行为来说是一样的。因为事物的面相总是有差异的，不可能完全一致。用打劫抢来的钢笔写出来的小说，只要写得好，就应该肯定，但即使肯定，打劫的罪行还是不会消失吧？不同的面相，也只能分开来看待了。”

“话是这样说没错，可是……”

看来这下你又无法认同了——坏心眼的哥哥说：

“你那儿的杂志动不动就写什么光明的科学、光明的未来嘛。哎，科学跟未来都是没有光明或黑暗可言的。那种比喻没有任何意义。”

“意思是在当中看到什么，都端看观者怎么想吗？善恶全看利用它的人的心态？”

“那才是狡辩。我是说犯罪、人道与科学，它们的面相都不尽相同。个别的面相与世界、社会或世间有着不同的关联方式。所以把善恶带进科学之中是错的。更何况光明黑暗这种模糊的判断基准是属于个人的，至多只是世间共有的幻想，不是吗？比方说，对于失败国家的人民来说，原子弹就是光明的未来、光明的科学，对吧？”

“那才是狡辩吧？”

“不是的。再怎么说，国家存亡之际，自己和家人都快没命的时候，如果出现一个可能成为逆转胜负关键的武器——在它身上幻想光明的未来，这本身不能说是错的吧？既然不违反法律，也不违反条约的话，也无法纠举吧。可是原子弹毕竟只是大屠杀武器。那种东西人道上不能允许、不应该存在、不应该制造，这样的想法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正论吧。需要核子武器的社会再怎么说都是错的。可是……就算是这样，利用核分裂制造物理能量的发明本身不应该遭到贬抑，理论本身也无人能够否定。”

“科学……”

果然是那样的东西吗？——敦子呢喃。

青木无法忖度，但敦子似乎有所感触。

“技术全看使用者、科学全看使用方式……要这样说的话确实如此，但也不是能像这样单纯切割看待的。谈论科学时，不需要悲观也不需要乐观，没有善也没有恶可言。”

“可是感觉是邪恶的。”

敦子这么说：

“我懂哥的话，但把那支部队带来的研究成果从各种事物分离开来，因为它具有科学上的价值就认同它，这样的自己……让我觉得邪恶。”

“邪恶吗？”

邪恶啊——中禅寺说，抚摩下巴。

“唔，我呢……虽说情非得已，但也参加了战争。反省我做得到，但没办法只把石井博士一个人视为邪恶之徒加以抨击。无论是什么立场，参与战争就是这么回事。”

虽然没有出击，但青木也参战了。

“石井博士应该是想以科学家的身份参战吧。他想要昭告示人，军医不是只能在后方支持，只要他们想，也是能够冲锋陷阵的。当时那就是正义。哎，即使如此，那无疑是不能容许的行为，所以如果说有人认为他们应该被当成战犯受审，确实是如此……但也无法一口咬定他们就是邪恶的吧。”

这回敦子哀伤地望着檐廊问，“这个事实不会公之于世吗？”

“不晓得。终战同时，证据应该也被湮灭了，而且也是政府暂时绝不可能承认的事，告发也相当困难吧。不过知道情况的人不少，消息也已经在各地泄露开来了。事情迟早会广为人知，如此一来，就无法继续隐瞒下去了。”

不过到时候谁要怎么负责、这是能够负责的事吗，这我就不知道了——中禅寺做出结论。

“请等一下。”

此时青木打断兄妹的对话。

“呃，就是泽井与细菌武器的开发是否有关……”

哦——中禅寺说，转向青木。

“泽井本人有多少自觉我不清楚，但既然隶属于防疫给水部队，他应该是以某些形式参与其中吧。我都听说有士兵毫不知情地被命令搜集老鼠……或是被迫参加炭疽杆菌还是霍乱菌的培养实验，遭到感染了。不过不管那个人是隶属于石井博士底下的关东军731部队，还是另外成立的第100部队，应该都被命令做过些什么吧。”

“原来如此。那么……不，等一下。”

这个事实与公安的行动要如何连接在一起？

没有直接关联啊——中禅寺仿佛读出青木的想法似的说：

“我不认为公安掌握了前防疫给水部队复员者全部的行踪，即使掌握了，也不可能随时监控。而且依现状来看，警方应该甚至没有正确掌握我刚才说的内容。不过你说这回乡嶋出面行动……”

即使是这样。

“不，可是……不，要说的话，我觉得中禅寺先生能看穿泽井待过中国东北这事才像魔法。”

是联想——中禅寺说。

“联想？”

“没错，联想。五年前、公安，还有毒杀，我只是从这三个关键词进行联想罢了，随口猜猜，没想到被我蒙到了，不值得惊奇。连跟这次的事件是不是有关都不清楚。”

更令人不解了。

“我完全不懂这三个关键词为何会让中禅寺先生联想到中国东北的防疫给水部队。”

难道——

只有自己一个人看不出来？

青木感到不安，观察敦子的样子。可能是察觉青木的视线，敦子耸了耸肩回应。原来敦子也不懂。中禅寺瞥着两人这副模样说，“哦，你们不晓得啊？”

“当然……不晓得了。”

“这样啊。五年前你还在辖区啊。”

“我是待在池袋署，这怎么了吗？”

“那你没怎么参与调查呢。不，可还是不至于不知道吧？”

“所以是什么事？”

帝银事件啊——中禅寺说。

“帝……帝银事件？是那个帝银事件吗？”

“我没听过还有其他的帝银事件，所以九成九就是那个帝银事件吧。”

“我更不懂了……”

青木并不是没听说过事件。

对于那个事件，青木当然知之甚详。

帝银事件是发生在五年前的一宗前所未闻的大量毒杀事件。

昭和二十三年一月二十六日，帝国银行椎名町分行出现一名自称东京都卫生课防疫消毒员的男子，他集合当时行内包括小厮在内的行员全部共十六名，以发生集体痢疾为由，让他们服下毒药，夺走现金支票共十八余万日元后逃亡。

损失金额不多，问题在于那大胆高明的手法，以及大量的死者人数。

服下毒药的人里面，有十二名死亡。

歹徒单独一个人，一口气杀害了十二个人。

现场的椎名町，与青木任职的池袋署辖区相邻，而且以前其他地方也发生过疑似与之连续的案件，因此东京警视厅倾全力侦办，辖区也被调派许多调查员过去。

当然青木多少也协助了调查。

然而……

“我记得那年夏天歹徒就落网了吧？”

敦子这么说：

“是画家平泽某人……”

“喂。”

中禅寺不悦地看着妹妹。

“案件还在审理中，不清楚他是不是就是凶手啊，至多只能叫他被告吧。判决还没有出来呢。”

“上诉……不是在前年被驳回了吗？”

“一审二审做出死刑判决，但最高法院大法庭还在审理当中。是吧，青木？”

“嗯……”

就像敦子说的，案发七个月后，一名疑似歹徒的男人被逮捕了。部分人士称赞是警方锲而不舍的追查总算有了成果，但并未直接参与调查的青木的感想却是明明那般束手无策，也落幕得太快了。

不知是否因为如此，警方内部确实有一种困惑的氛围，怀疑遭到逮捕的男人是否就是真凶。本厅怎么样不清楚，但至少青木待的辖区警署是这样的氛围。

毕竟抓到的是一名画家。

嫌犯似乎一下子自白，一下子翻供，言行有许多可疑之处，后来似乎也有传闻说他与某些疑似欺诈的案件有关，但总之听到逮捕的是一名画家时，青木感到很不对劲。

初步调查时，每个人都说歹徒处理药物的手法，以及犯罪的伎俩，实在不是外行人干得出来的。所以……

“啊……”

青木想起来了。当初在调查线上浮现的，都是医疗相关等与药品有关的业界人士，还有……

——军方相关者。

一开始怀疑的是军人吧？——中禅寺说。

“啊，是的。可是呃，那……”

“石井部队的关系者也被列入调查名单了，应该是从各处追查到关联的吧。”

“可是那不是秘、秘密吗？”

“是秘密啊，所以也有人找上我这儿来了。有人来问我……防疫给水部队究竟是一支什么样的部队？有没有处理毒药？”

“甚至找到这里来吗？警方吗？”

青木忍不住环顾室内。

“你不也是警察吗？木场大爷也是，一个月会来上一次呢。哎，说到五年前，石井阁下也已经安分下来了，也有很多复员的部队相关者，但或许没办法直接去问他们吧。或者是有来自某些方面的密告。还有，喏，不是有几起未遂事件被当成是同一名凶手所为吗？”

“对……”

帝银事件之前，曾经发生过两起未遂事件。正确地说，一般都习于把那两起未遂事件加上椎名町的事件，三件总称为帝银事件。

第一起事件发生在昭和二十二年十月十四日。一个人带着印有厚生省预防局厚生技官头衔的名片，来到品川的安田银行荏原分行，伪称附近发生集体伤寒，前来存款的客户中或许有感染者，要求行员服下成分不明的药物。幸而有人警觉，立即报警，巡查在所有人都服下药物之前赶到现场，而嫌犯只让行员服下了药物，其余什么也没做，随口敷衍，逃之夭夭。服药的人也只是感到身体轻微不适，也没有盗窃损失。

第二起事件发生在来年的一月十九日，三菱银行中井分行。

中井就在椎名町附近，而且案发时间在椎名町事件的短短一星期前。

这起事件的歹徒亮出厚生技官医学博士兼东京都防疫课头衔的名片，宣称有集体痢疾的感染患者来过，需要消毒。但分行长起疑，结果歹徒只做出在一张小汇票上洒了药的徒劳之举便逃走了，完全没有损害。但如果让歹徒得逞，或许行员已经服下药物，不知道究竟会酿成什么样的惨剧。

这两起事件有物证——中禅寺说：

“嗯，不过说是证据，也只有名片而已。”

“问题就在名片。最初的案子的名片，是真有其人吧？名片是真的。”

“没错……”

青木听说，就是从那张名片揪出了平泽被告的。正如中禅寺所说，名片是真的，真的有厚生省预防局的厚生技官这个人。

“我记得是个姓松井的人。”青木说。

“那位松井博士应该也被怀疑了一段时间。”

“嗯，可是后来证实松井与此事无关，只是名片遭人恶用。因此警方彻底调查松井氏曾送出名片的对象，结果……”

“松井博士待过新加坡的南方军防疫给水部队。”

“什么？”

“名片是真的，所以头衔也是真的。松井博士事实上就是厚生省预防局的技官，而他与石井部队也不无关系。”

“是、是这样吗？”

“所以警方才会好奇这防疫给水部队是什么玩意儿吧。”

“那、呃……”

“哎，先说结论的话，虽然这条线落空了，但警方应该是把知道所在之处的前部队员全部彻查了一遍。”

“所以……泽井才会……”

原来是这么回事吗？

“但泽井与其他人不同，嫌疑应该相当浓厚吧。你不是说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抓走？平常是不会有那种事的。或许除了那些经历以外，他还有某些更令人起疑的要素。”

“他……本来是嫌犯？”

“有这个可能性。”

“可是没有留下记录啊。”

“所以那或许是因为他原本是石井部队的相关人士，所以没办法留下记录吧。如果往坏处猜想，因为他曾经隶属于机密部队，所以才会被释放——这种情况也不无可能。”

虽然不太愿意这么想，但青木认为这种政治压力——当然，表面上是绝不能有的事——确实是根深蒂固地存在的。

“可是，如果是以防疫给水部队一员的身份被当成证人我还懂，但是以帝银事件的凶手而言，泽井太年轻了呀。”

“没那回事吧？”

中禅寺不当一回事地说：

“不，可是实际上被逮捕的平泽被告跟泽井的外貌天差地远。无论是年龄还是容貌，都完全不同。”

“把它想成是单独犯、同一犯人，才会这么觉得吧？”

“咦？”

“我说啊，青木。”

中禅寺转向青木说：

“至少在初步调查的时候，看法应该是帝银事件除了实行犯以外，还有其他多个共犯的。实行犯也被视为是具有专门知识的特殊职业人士。至少来找我的刑警口气听来是如此。然而……怎么会在不知不觉间变成单独犯了？”

如果歹徒不只一人。

“一切……不都会崩解了吗？”

如果一连串的事件是多个歹徒所为，那么荏原、中井的事件与椎名町的事件是不同人所为的看法也能够成立。如此一来，把这三起事件视为连续的看法甚至也变得靠不住了。

既然连未被报道的细节部分都如此酷似，只能认为是同一犯人所为——警视厅应该是如此判断的。

确实没有模仿犯的可能性吧。可是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地点执行相同的犯罪计划，是有可能的。

事实上，警察主张是凶手的平泽被告就是从荏原事件的名片中追查出来的。如此一来，即使平泽被告真的是荏原未遂事件的实行犯，也不能说他就是椎名町的实行犯了。实际杀害十二名行员的是椎名町的事件，而且主犯与共犯，量刑肯定会有相当大的差异。

审判有可能从根本上被推翻。

“这……”

不是我知晓的事，也没有立场对身为刑警的你表达个人见解——中禅寺说：

“我并不直接认识平泽这个人，但我在日本蛋彩画协会有几个熟人，其中也有人与他熟识。哎，他这人是有些奇特之处，好像也干过一些不好大声张扬的事，但顶多就只是个奇人。认识他的人，绝大部分都说他不是那种能够犯下天衣无缝计划性犯罪的人。虽然也不能因此就说他无罪、与他无关……”

但完全抛弃多人共犯的可能性，这种做法即使看在外行人眼中，也显得很不自然——中禅寺说完后，转过身子，继续他的整理工作。

这么说的话的确是呢——敦子应声说：

“那是为了隐瞒与石井部队的关联，背后有人策划了某些阴谋吗？”

“不是的。”

中禅寺当场否定：

“我是说突然抛弃可能有共犯的见解，令人难以信服。我不知道石井部队的出身者是否参与这些犯罪。现状虽然是没有，但即使真的有人牵涉其中，也是个人层级的牵涉吧？应对顾前不顾后，不像是组织性犯罪，更何况若是国家性的阴谋，不可能引发那种案件。”

“是……这样吗？”敦子说。

“如果真有什么阴谋，那毋宁是跟你想的完全相反的阴谋吧。比方说为了将国家全力隐瞒的非人道机密，借由杀人强盗事件公诸于世。要是这样还可以懂。”

“为了这种目的夺走好几条人命，岂不是自相矛盾吗？那才是非人道呀。”

所以就说不是了啊——中禅寺生气似的说：

“我不清楚帝银事件的真相。总之如果当成是平泽的单独犯罪，怎么样都感觉缺少一致性，但至少不会是国家层级的阴谋事件。只是在调查的过程中，应该是陆续揭发了许多不妙的事实吧。”

“不妙的事实，指的是石井部队的事吗？”

“石井部队的事也是。哎，在石井部队被GHQ得知时，应该就与政府进行了某些交易，这是事实吧。不过究竟是谁和谁用什么样的条件做了什么样的交易，这就不得而知了，而且结果GHQ对它掌握了多少也不清楚，但结果石井博士没有成为战犯，而且实际上现在机密也得到了某种程度的保全。海外似乎发生了一些骚动，但在国内完全无人问津，对吧？”

就连青木都不清楚。

“最想知道石井部队真实状况的不是别人，就是GHQ。被苏联问起，这应该也很不妙，但GHQ认为旧日本军的机密应该就这样变成胜利国的机密吧，或者是结果GHQ什么也没查到。无论如何，日本军进行的某些机密行动，并未煽情地被公诸于世。帝银事件发生时，警察也完全不知道石井部队的存在。但是在调查过程中，消息确实开始走漏出来了吧。”

“那……”

敦子穷追不舍。

“因为问题太多动不得，所以不许别人去动吗？那么即使帝银事件本身并没有什么阴谋……如果在调查的时候有过某些隐匿行为，那也不算阴谋吗？”

是啊——中禅寺摸摸下巴。

“不晓得是哪个单位采取了哪些行动。这完全只是我的印象，不过我和调查员接触时，我感觉石井部队浮上调查线的时机太早了。”

“太早了？”

“即使考虑到有名片这条线索，我也觉得太早了。名片的主人就像头衔，是个技官，如果他个人受到怀疑可以理解，但能够透视到他背后的关东军秘密部队吗？防疫给水部队确实在从事细菌武器的开发研究，但那可是秘密。能立刻联想在一起，也太神机妙算了。”

青木……原本也以为泽井只是个普通的军医。

“而且防疫给水部队可不是在制造毒药。比方说氰化氢毒气的研究，同样是关东军，也不是石井队长率领的731部队，而是其他部队——516部队负责的。如果名片的主人是那边的部队出身，还可以理解。”

“原来还有处理氰化物的部队吗？”

对于妹妹的问题，哥哥轻描淡写地答道，“有啊。”

“内地也在进行即效性毒物的研究。千叶的陆军习志野学校，还有陆军科学研究所都在进行毒物研究。在第六研究所还有那所登户的第九研究所。相对于石井部队从事细菌这种所谓的生物武器的开发，这边则是进行毒药、毒气等所谓的化学武器的制作。看起来相同，但完全不一样。”

“说的……也是呢。”

“若以毒物的角度来想，细菌就是一种迟效性的毒。不是进入体内几分钟就会死掉的。但是它会不断地感染，愈传愈广。简而言之，就是让人生病。虽然不是不可能治疗，但在战场上效果超群，能对敌方造成极大的打击。”

虽然也有可能波及平民。

“另一方面，氰化物这种东西，一旦服下，不用几分钟就会死了，也就是即效性的毒。可是没办法一一让敌军服下，所以不适合一口气大量杀害。或许适合暗杀之类的行动，但不适合前线。他们好像还制造了一吸就会死的大屠杀用神经性毒气和催泪瓦斯，但作为毒物的氰化物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更接近凶器。而且研究的方向性和用途都不相同。”

“意思是跟石井部队无关吗？”

“不，我说过很多次了，有没有关系我不清楚。可是从调查的顺序来看，应该排在后面吧？而且根本无人知晓，即使有名片，也不可能就这样跟石井部队联结在一起。直接研究氰化物的是别的部门，平常的话，应该会先去调查那边才对。”

怎么样，青木？——中禅寺问，青木想了一会儿。

“唔……如果循着毒物这条线追查，结果查到细菌研究机关头上，我觉得似乎是找错对象……可是有点难说呢。如果是某些特殊的药物，像是军队暗中开发的毒药被拿来用于犯罪姑且不论……但帝银事件的凶器是氰酸加里。氰酸加里本身不是什么特殊的东西，在市井也能弄得到手，会用到它的行业也不少。一般会像那样突然就想到军部的秘密研究所去吗？若说联结不上，不管是细菌研究所还是氰化物研究部队，我觉得都是半斤八两……”

“使用的毒物被断定是氰酸加里，是相当晚之后的事吧？”

“咦？”

或许……是这样吧。

“不知不觉间毒物被确定是氰化钾，但我记得一开始并没有查出是氰化物。”

“不是被害者经过司法解剖被这么鉴定的吗？”

应该是吧——中禅寺别有深意地说：

“就算是这样，门外汉也分不出是氰酸曹达 [27]还是氰酸加里啊。正式的验尸报告出来之前，应该没有断定是哪一边吧，反倒应该是朝不清楚是什么毒物的方向在侦办。感觉是确定平泽单独犯案的方针时，就已经是氰酸加里了。而且氰酸加里的话，其实事情也没有那么简单。如果是氰酸曹达，还不至于不能理解。”

“加里跟曹达不一样吗？”

青木问，敦子回答了：

“就像组成盐的金属是钾还是钠的差别而已吧？氰酸曹达就是氰化钠吧？”

“不，虽然是这样，但一般称做氰酸加里的东西，其实都掺了很多的氰酸曹达。即使不是纯氰化钠的氰化物，也都被俗称为氰酸加里。两者的用途差不多，所以实际上不太有人会特意分辨。而且纯的氰酸加里其实非常难以取得。氰酸曹达的话，有国产品流通，而且在工厂之类的地方也普遍使用。但氰酸加里的话，至少在战前全是进口的，不是一般人可以轻易弄到的。”

“现在……也是吗？”

那么……

——不。

这次的事件也是，认为无法查出是什么毒物才是对的，说是氰酸加里……

应该只是表面上的说词。

“那么反倒是……”

“嗯……跟你说的相反，如果可以在更早的时期查出使用的是纯粹的氰酸加里，军方相关人士应该会受到更严厉的追查。而且警方从毒物这条线也查到第六研究所和第九研究所了。他们应该也掌握到不少的情报才对。”

“是这样吗……？”

那么就像中禅寺说的吧。

“尽管查到了……却没有继续调查吗？”

“不是的，警方也好好地追查那条线了。所以也才会找上我这儿来，不是吗？”

“这样啊。中禅寺先生是……”

军队时期，中禅寺被派遣到陆军科学研究所。

“既然会到我这里来，表示他们掌握了陆军研究所的概况。因为我待的第十二研究所，表面上是不存在的研究所。”

青木……曾经去过那里一次。

那是个令人厌恶的场所。

“陆军的科学研究所从一研到九研，后来加上十研。号码愈后面，研究内容的机密程度愈高。我待的十二研不存在于官方记录上，地点极为机密，研究员也不知道彼此的脸，谨慎万分。直到因为去年的事件而曝光以前，真的是一个秘密研究所。从这个意义来说，比石井部队更不为人所知。哎，那里的相关人员，战后过着普通生活的，顶多也只有我了。话虽如此，居然能够查到我的所在，日本的警察真的很优秀。可是呢，即使如此……石井部队成为俎上肉的时机还是太早了。甚至令人感觉到是蓄意的。”

“什么意思？”敦子问。

“也就是让人怀疑是不是有什么人不希望陆军科学研究的真实情况被揭发，而将石井部队的消息泄露出去。”

“那个人料到只要石井部队的事被抖出来，GHQ就会出面制止？”

“这就不清楚了。不过就像我刚才说的，关于石井部队，政府和占领军在战后，而且是相当早的时期，应该就已经谈妥了。那么无论公开的消息是真是假，防疫给水部队的成果应该都不是旧日本军的机密，而成了占领军的机密了。而这些机密泄露出去，不是GHQ所乐见的吧。即便不是如此，像九研与防疫给水部队有着密切的关系，所以有可能循着毒物这条线逼出石井部队来，而且还有名片。可是既然警察查到了那里，表示在过程中，连更想隐瞒的事也被揭发出来了吧。”

“那么干脆直接亮出GHQ已经知情这样的终点，让他们跳过中间的过程……是吗？”

敦子露出一种困窘的复杂表情。

虽然或许是过于穿凿的看法啦——中禅寺说：

“不管怎么样，石井部队的相关人员或许是习于操作移液管或玻璃滴管等器具跟药品，但对于氰化物的知识并不算特别深。如果就这一点来说，和医疗人员或是会使用到剧毒药物的业界人员并没有多大的差异。”

“我懂了。”

敦子好似看开了什么地说，把散落在身边的成叠纸张整理成一叠挪到旁边。

“意思是不可以什么都凭印象来判断，对吧？不管石井部队在大陆做了多么惨无人道的行为……但也无法作为他们与犯罪有关的证据，即使有关，也是两码子事。”

“都是因为你要提什么阴谋诡计。端出那种阴谋论，就会引来反正不可能知道、没办法的印象啊。那么一来，连明白的事都会变得不明白，看得见的事物都会变得看不见了。”

“嗯，像我就经常迷失呢。”

敦子睁着浑圆的眼睛望向天花板。

“我刚才也说过，事物是有各种面向的。各个面向发生的障碍，应该在各个面向解决，也是只有在各个面相才能够解决的问题。犯罪没有社会就不可能发生，没有社会也不可能进行审判啊。”

“这是说……犯罪是社会制造出来的吗？”

“不是的。假设你从我家任意拿走东西好了。如果是在亲人之间，那就是骂声‘真是个教人头疼的家伙’就了结的事；事情来到世间层级，就变成了小偷。虽然是小偷，但也是‘哎呀，有个手脚不干净的妹妹真辛苦’这点程度的事吧。但是对照法律，那就是罪。在社会层级上是犯罪。”

“谁是手脚不干净的妹妹啊？”

妹妹鼓起腮帮子，但哥哥不理她。

“在社会这样的面相，比方说战争犯罪，民事法庭就无法处理吧？愤怒和悲伤无法数值化，善恶的基准也不是一定的。邪恶这样的概念，无论是法律还是人情，都无法将之明文化，所以不管在社会还是世间，都难以定义。”

——邪恶。

“帝银事件的情况……”

不知不觉间，中禅寺将他周围的废纸整理得井井有条了。

“……抛弃多人所为的可能性的根据还是令人想不透。现在议论已经归结到平泽是清白的还是有罪的，对吧？平泽不是那种人，他做不出那么缜密的计划犯罪；不，就是他——这些是世间闲聊水平的言论吧？”

确实如此吧。

“中禅寺先生还是认为有共犯吗？”

我才不知道——中禅寺说：

“所谓共犯，是指触犯法律的某一个事象，其构成人物有好几个的情况吧？比方说……”

多起犯罪构成一个事件的情况，各个犯罪行为的主体能够叫作共犯吗？——中禅寺说：

“事件跟犯罪，不可以混为一谈吧？犯罪一个人也能够引发，但事件绝对没办法一个人引起啊，青木。”

“这……是什么意思？”

普遍来说，单独作案是不可能的——总不可能是这个意思。

中禅寺指着庭院篱笆另一头。

“听好了，假设你在马路上随地小解。这是轻罪。不管谁说什么，都是犯罪吧？”

“唔，嗯，是犯罪。”

“你光是在那里小便，就是一个犯罪者了。但是如果没有人目击你在小便的现场，你就不会被惩罚吧？”

“是不会……”

但也不是没被发现，就可以为所欲为吧。没错——中禅寺说：

“即使没人看到，你也无疑触犯了轻罪。即使除了本人以外没有人知道，即使没被逮捕、没被惩罚，犯罪依然成立。可是呢，这……不是事件。”

“啊。”

——这样啊。

“如果你在小便的时候正好敦子出现了，或是碰巧关口睡在地上，脸被你的小便淋到，那就是事件了。”

不要打那么没品的比方，好吗？——敦子噘起嘴。

“虽然就算被小便淋头，关口应该也不会控告你，所以你不会受罚，即使如此，犯罪还是犯罪。而关口也是……唔，我是不晓得有没有禁止在马路上睡觉的法律，但都怪他自己要躺在那种地方。也就是随地小便这样的轻罪，与在马路上睡觉这样奇特的行为产生了事件吧。但是……”

就说很没品了——敦子又抗议了一次。

“哎，快完了。听好了，不管有没有尿到关口的脸，你的罪的程度都不会变。不会因为尿到认识的人，罚款就会更重。另一方面呢，在路上小便这个行为，光是这样并没有任何的事件性。只会觉得就算是刑警，有时也是会有逼不得已的情况吧。可是如果发生了青木文藏尿在关口巽身上这样的奇事，在我们之间就会变成一桩大事件。”

这……确实如此。

身为警察的青木，很容易认为事件就是犯罪。当然，有时候两者是同义的，但有时并非如此，也有很多时候会误判。但是……逮捕犯罪者与解决事件，其实是似是而非的。

“现在正在进行的审判，是有关平泽被告在称为帝银事件的事件中，是否实际做出触犯法律的行为；如果做了，是哪些行为、各自又该处什么程度的刑罚，应该是这样的审判，而不是对帝银事件本身的审判。对吧？”

这也就像中禅寺先生说的吧。

被告做了什么、那些行动的哪些部分触犯了法律、哪些地方不触犯法律，如果无法确实厘清就无法确定量刑。在审判的阶段，事件被分割成细微而枝节的事物。

那里已经没有作为总体的事件了。

犯罪应该是借由个人与社会的关系性而成立的，所以最后非得回归个人身上不可吧。虽然叫作赎罪，但罚款是支付给社会的，服刑也只是为了更生后重返社会而做的。

从社会规范逸脱的个人支付某些代价，重新回到社会框架之中……这就是所谓的赎罪。

——事件，只是被分解，消失在森罗万象之中。

“平泽被告真的毒杀了十二个人，或并非如此，我并不清楚。可是呢，至少很显然地，并非他一个人就是事件的全部吧？用不着抬出什么国家级的阴谋诡计，没有多数人的参与，就不可能发生那样的事件。不过是否有共犯，或是有其他人以并非犯罪的形式参与其中，就另当别论了。”

中禅寺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从怀中抽出手来抚摩下巴。

“比方说……光就毒物一个问题，只是查出是什么毒物，从取得途径到使用方法就全都不同了吧？”

“既然说使用的是氰酸加里——不，一般流通的东西，那么正确地说，应该是氰酸曹达或是与氰酸曹达的化合物，是吗？那的确……”

“不，应该就是氰酸加里。报上也这么写。所以在审判的时候，不会是氰酸曹达。可是呢，在我国除了研究用途或实验用途以外，是找不到高纯度的氰酸加里的。因为用在产业上，氰酸加里和氰酸曹达的作用相同，价格却是天差地远。加里是进口货，很昂贵的。而且还有致死量的问题。”

加里和曹达的致死量不一样吗？——敦子问。

“应该不一样吧。很遗憾，如果不实验，没有人知道差异如何。氰酸加里似乎是1.5毫克左右，但这个数值完全只是预估。纯度低的氰酸曹达摄入多少会死人，这不实际做做看，没有人知道吧？吃了肯定会死，但精确数字没人清楚。不过……若是高纯度的氰化物，也可能有人知道某种程度正确的致死量。”

“是那个……军方相关的……”

“如果真的进行了人体实验……那并不是石井部队的专利吧。哎，这里该追究的不是战争犯罪的问题。椎名町的事件，不是常被报导为凶手让人服下致死量边缘的氰酸加里吗？如果用的真是氰酸加里，我认为这可是极端困难的高超技巧。”

“为什么？姑且不论平泽被告是否就是真凶，只要是熟悉药品的人，也能正确计量吧？”

“问题不在那里。喂，氰酸加里这东西，可是一吃下去就会死人的。”

“所以呢？”

“所以让人服下致死量边缘的量根本没意义，而且致死量是有个人差异的吧？就算让人服下致死量边缘的量，会死的还是会死，而且撑不到几分钟，马上就会毙命了。”

“马上……”

——这就不对劲了。

“我记得椎名町的被害者应该没有死得那么快。好像过了一段时间才开始痛苦，而且还有一个跑出银行求救。”

“有四个人捡回一条命，对吧？尽管服下了接近致死量的氰酸加里。”

“这……不可能吗？”

不是不可能——中禅寺说：

“就算服下，如果迅速正确地处置，也是有可能得救的。可是这情况的问题根本不是那个。刚才我也说过，氰化物并不适合拿来作为大屠杀工具。椎名町的歹徒一口气让十六个人服下，对吧？就算同时发下去让他们服下，人数这么多，要等到所有的人都服下，还是会有时差。而氰酸加里这东西，一服下就会痛苦万分。不用五分钟就会死了。如果第一个服下的人露出痛苦的样子，最后一个服下的人或许会吐出来，也会有人不肯服用吧。”

“说的……也是呢。”

“就是啊。而且荏原的事件中，虽然行员服下了不明药品，但没有任何人死掉。如果歹徒本来打算杀人，那就是量太少了，或是使用了别种毒物，完全不明白目的究竟是什么。”

那也是氰酸加里吗？——中禅寺说：

“如果是不同的毒物，就表示歹徒弄到了好几种毒物。如果是氰酸加里，只能推测量少得惊人。但是在椎名町能够精确测量的人，会犯下那么严重的测量错误吗？还是练习了好几个月？那么是有人在背后指导吗？”

确实很不自然。

看到青木沉默，中禅寺不知为何似乎轻笑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

“不可以被骗了，青木。”

“被骗？”

“听到我刚才的话，你开始觉得平泽单独作案说很可疑了，对吧？”

“不……不是的，也不是可疑……”

青木觉得不自然，所以他坦白这么说。

“可是呢，即使很不自然，世上也是有不自然的事的。”

“什么？”

“因为不合理所以不可能、因为不自然所以是错的——没有这种事的。世上充满了矛盾与差错。即使是平常难以置信的状况，只要有发生的可能性，就会稀松平常地发生；即使是发生概率低到异常的事，也不能断定不会出现巧合。尽管如此，不可能发生的事无论怎样就绝对不会发生。无论感觉可能性有多么大，不会发生的事就是不会发生。即使有个人看起来好像会飞，但人类绝对不可能飘浮在空中。正因为如此……”

世上没有任何不可思议的事——中禅寺说：

“无论如何，确实加以检验的态度是很重要的。可是呢，比方说去怀疑某些事情很可疑、不自然是好的，而深信某些人事物是完全清白的，是很危险的。不懂的事就让它不懂，这样的态度永远才是对的。”

尤其是警察最好能够如此呢——坏心眼的古书肆接着说：

“不过关于这件事，我也有一点可以提出，只是这件事警方应该已经掌握了。”

“哦……”

“就像我刚才说的，氰化物因为即效性太强了，有时候反而不好运用。而且还有独特的气味、苦味、颜色等问题，所以绝对不是什么容易让人服下的东西。因此九研改良了这些缺点，开发出有机氰化毒来。”

“开发出……意思是开发成功了吗？”

“成功了。相关人士把它叫作‘尼托利’。它无味，也没有什么气味。致死量跟氰酸加里比起来多了许多，但服下之后要等上两三分钟才会发挥效果，至于死亡，则需要几十分钟的时间。也就是服下去之后好一阵子，都不会知道自己服下了什么……就是这样的东西。”

“也就是直到十五六个人全部服下之前，都不会出现效果吗？就算服得有多慢，只要有个两分钟，应该每个人都服完了嘛。”敦子说。

“是啊，它就是为了制造这样的状况而开发的毒药，到完全死亡需要花上几十分钟，所以如果趁这段期间进行处置，服下的人也是有可能得救的。就椎名町的事件来说的话……是可以制造出极为相近的状况吧。”

“请等一下。中禅寺先生说警方知道那种毒药……是吧？”

应该知道——中禅寺说：

“我不知道他们是在哪个阶段得知的，但应该是得到消息了，应该也和开发的人联系上了。警方侦查到相当深入的地方。”

“可是明明知道……”

“接下来我就不清楚了。应该是有什么地方让他们判断不是吧。不过，如果真的使用尼托利的话……”

“就确定跟军方有关了……？”

“不是那样。或许凶嫌是偷出了保管在某处的毒药使用，即使军方跟凶嫌有接触，或许也只是交出毒药，与犯罪完全无关。也有完全不知道用途而交出去的情况。”

不管我说上多少次，你们就是不开窍呢——中禅寺苦笑：

“可是，这并非一般流通的药品。不制造就不会有，而且除了毒杀以外，实在想不到其他用途。没有所谓工业用尼托利这种东西。唔，总之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不是一般人可以轻易弄到手的。也就是说，那种情况，几乎就可以查到取得途径了。这一点很重要吧？”

原来如此，所谓不清楚是不是共犯，就是这么回事吧。而即使不是共犯，若是没有毒药提供者，犯罪也无法成立。

所以呢——中禅寺说到这里，声音一沉。

“现在你在追查的案子，也被视为是利用氰酸加里犯罪吧？”

“咦？”

青木一阵意外。

不知不觉间，他满脑子都被帝银事件占满了。

“氰化物也有许多种。有容易取得的，也有外行人绝对弄不到的。效用也形形色色。比方说前面提到的尼托利，即使解剖，也只能验出氰化物而已。”

“是这样吗？”

“因为有机物会被分解掉。这么一来，就难以查出了。如果验出微量的钾，也有可能被误认为是氰酸加里。不过如果真的是死于氰酸加里……血色会变得鲜红，所以应该能够区别。”

“那……”

问题是即效性吗？——敦子问。

“嗯，简单地说就是吧。我听说过服下尼托利的情况，到死亡需要一段时间，所以血色会是混浊的。可是有没有确实数据可以参考就不清楚了。”

说到这里，中禅寺笔直地望向青木。

青木……退缩了。

“青木，你是不是在怀疑这次事件的毒物鉴定？”

“啊，不……”

被看透了。

“所以……你是不是想要听我说这些？”

“这……”

“我刚才都说了。陆军科学研究所开发了好几种这类毒物。如果那些特殊的毒物被用来杀人的话……表面上有可能被隐瞒起来吧。”

公安也会行动吧——中禅寺说。

“那、呃……”

所以中禅寺才会提到帝银事件。

“本来液态的氰化物稳定性绝称不上好。它会在常温下产生化学反应挥发，所以无法随意存放。保管时也必须加以密封。就算随身带着走，也必须极度小心。因为如果与酸反应，会产生氰化氢毒气，很危险的。处理起来很不容易。与其说不容易，不如说氰酸系的毒物确实非常棘手。然后呢，改良了这些问题的氰化毒……其实也是有的。”

“那、那是……”

“是十二研开发的。可以在常温下维持高度稳定，无臭无味，透明又具即效性的剧毒。致死量0.5毫克。即使是一般人也容易使用……”

“那……不，不是吗？”

“所以说，不要让我说那么多次。”

中禅寺说道，再次笑了。

△14

被杀害了……

先反应过来的是美咲。

“现在平冢闹得沸沸扬扬的那起毒杀命案的死者……就是宇都木小姐？”

“噢……”

大仁田青年不知为何露出苦笑。

“我是这样猜啦。呃，就是……”

说清楚啦！——一旁的松金绫女尖声说道，捶了一下大仁田的背。

“哎哟，哦，因为事关重大，还没有确定之前，我想那个，还是不要乱说比较……”

“你不就在说了吗！”

哇——大仁田吐出叹息。

大仁田是绫女带来的青年。

是为了……寻找实菜。

两人不知道是什么关系。绫女好像说明过他的身份，但我不记得了。

不过这名青年生得一张讨喜的面孔，展现的表情基本上也都是笑容。虽然是一张缺乏紧张感的面孔，但也不至于滑头，应该生性就是如此吧。或许他是个好人。

不过我毕竟怕生，连一次都还没有与这名青年对望过。大个子的大仁田与娇小的绫女身高差了一个头以上。而我的视线总是茫然地盯着这两个人的脸与脸中间。

为什么不能确定嘛？——绫女说着，蹙起一双淡眉。哦，因为——大仁田辩解着。虽然不清楚关系，但至少可以知道两人立场接近平等。

“案发之后已经过了好几天，那个，被害者的遗体也已经没了……”

“起码也有照片吧？”

“怎么可能给我看嘛？”

大仁田说着，把脸转向我。

“呃，就是，那起命案的被害者呢，目前是身份不明……”

他歉疚地说。

“她用的好像是假名……然后呃，我又没有宇都木小姐的照片，这里有的又只有这张人像画……”

大仁田拿起我画的习作。

是不完整的实菜残像之一。

不是人像画，是素描——美咲说：

“西田老师的描写力非常正确。别说正确了，甚至可以说是直指本质。应该比照片更接近真实的宇都木小姐……”

不知道是说真的还是奉承话，美咲这么说。

才……没有那种事。

那张习作上画的，是混进我的风景中的夹杂物。只是用稚拙的笔法摸拟出实菜的表层的、纸上的污痕罢了。

——哪里本质了？

我涌出一股想要撕破那张被木炭沾染的纸张并扔掉的冲动。那种东西……

——才不是实菜。

就是啊——大仁田语气莫名雀跃地说。

“就是什么？”

美咲讶异地问。

“就是，我拿这张人像——不，素描给附近的住户看，每个人都好吃惊呢。都说哎哟，真是一模一样。”

不要乱模仿——绫女插嘴。

“跟谁一模一样啊？”

“就是那个……”

过世的女人——大仁田回答。

“大家都说是惟妙惟肖。不过如果宇都木小姐不是被害者，而这张图又跟宇都木小姐一模一样的话，那就等于是被害者长得跟宇都木小姐是惟妙惟肖……”

“太复杂啦，良介。”

“那……”

美咲打断绫女高亢的声音说：

“那位……被害者也不姓真壁这个姓吗？”

“嗯。真壁小姐是美咲小姐下落不明的朋友呢。”

真壁好像是把实菜介绍给美咲的美咲朋友。得知实菜出事后，美咲试着联络真壁，但那个时候真壁似乎就已经音讯杳然了。

据说后来就此下落不明。

“这个呢，呃，我问过与被害者熟识的酒行跟派出所巡查。”

大仁田从屁股口袋掏出一张纸。

“呃，据说被害者一直到过世，都自称真壁惠。可是这好像是假的，就是，警方向介绍公寓给真壁小姐的人确认后，那个人否认了。对。”

“咦？”

美咲露骨地表示怀疑。

“这不对啊。介绍住处给真壁小姐的就是我。而且我介绍给她的是旅店，不是发生命案的公寓呀。”

“哦……”

大仁田状似为难地笑。

不，他只是单纯地在为难吧。

“不，呃，我也不是很清楚，可是总之情况就是这样。那，是那个真壁小姐是假的，而原田小姐也是假的吗？”

“假的我？”

美咲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有人冒用我的名字……向警方作证说被害者不是真壁惠，是吗？”

“我也不清楚是怎样。”

大仁田歪起脖子。

“喂，怎么这么不可靠呢？你不是去问警察了吗？良介。”

“又不能问警察那个人是不是冒牌货。”

“就去问啊。那是怎样？那个假的真壁小姐其实是宇都木小姐，然后那个真壁小姐的宇都木小姐被杀害了……是这样吗？”

绫女问，大仁田顶回来说，喏，明明很复杂嘛。

等一下——美咲再次制止。

“良介，那么你结果……没有告诉警方宇都木小姐的事吧？”我连画都没给他们看——大仁田说。

干吗不说啊？——绫女逼问。

“那不是查出被害者身份的有力线索吗？协助警方不是市民的义务吗？你就是因为不讲出来，才什么事情都没办法确定啦。”

“就是因为有力才不说的嘛。”

大仁田说道，转向我。

“因为如果说了……警方一定会找上这里。”

“找上这里？”

“因为那是可以查出神秘他杀尸体身份的有力线索，警方一定会彻底查证。然后线索是从西田老师这边来的，被害者直到遇害前天都一直到这里来，那警方当然会来了。这样一来就会给老师添麻烦，而宇都木小姐好像也有什么难言之隐，万一其实是误会一场，她躲在什么地方，那不就糟了吗？”

“虽然是这样……”

“总之你这样做很明智。”

美咲说，转向画架，面对画到一半的实菜。我不想看到那不足的实菜，把整个身体转向窗户，甚至撇过头去，看着空无一物的空间。

“迟早……应该还是得通知警方，但现阶段就像良介说的，难以判断。而且也不能给老师添麻烦。”

可是——绫女鼓起腮帮子。

“很可疑呀。不是很可疑吗？连美咲小姐都要跑出冒牌货来了呢。”

什么叫都要跑出冒牌货——大仁田说。

“明明就是啊。居然会有冒牌货，不是有股超浓厚的邪恶味道吗？美咲小姐，听好喽。万一那是真的，你不觉得是一桩非常恐怖的阴谋吗？因为这太不寻常了嘛。”

“没错……”

我想就像松金小姐说的——美咲回道：

“事实上的确发生了命案，而且还出现冒用身份或作伪证的情形……这一点是真的吧。我并没有向警方报到，也没有作证，所以如果良介说的是真的，肯定有什么人冒充了我。这是犯罪行为。可是……”

“可是什么？”

“被害者真的是宇都木小姐吗？”

美咲转向我这么说。

我没有回答。

不是每个人都说被害者跟画像一模一样吗？——绫女说：

“美咲小姐不是刚刚才说，那张画比照片更像本人吗？我也觉得很像啊，一模一样。”

“关于这些说法……”

美咲转向大仁田。

“这么说的居民，是看到遗体而这么说的吗？”

“咦？”

“如果没有看到遗体……那么他们的意思就是与画像相似的不是遗体，而是住在遗体被发现的房间的小姐……对吧？”

“啊。说的也是呢。我想酒行跟香烟铺的人都没看到尸体。可是公寓的人说他们看到了……”

可是也没办法在近处细细观察嘛——大仁田没自信地说：

“命案现场不能参观吧？太不庄重了嘛。或者说，那些看热闹的会被警察赶走。不能看呢。”

“很难吧。所以……假冒真壁惠的名义住在那栋公寓生活的女子或许就是宇都木实菜小姐。可是……”

“被杀的或许是别人吗？”

这是可能性的问题——美咲说：

“我……本来一直在怀疑是我的朋友小惠被杀了。因为自从那起命案以后，她就没有回到我介绍的旅店，完全不知去向。另一方面，听说有个自称真壁惠的人住在别的公寓——发生命案的公寓。而宇都木小姐是为了逃离追捕而投靠小惠的……所以这或许是小惠的主意。小惠会不会是把自己的名字借给宇都木小姐，让她租借公寓？那样的话……”

“那样的话？”

绫女兴致勃勃地把脸凑向美咲。

“租借公寓的时候冒充担保人——也就是我的，会不会是宇都木小姐或小惠？”

“啊。”

“明明跟我商量一声就好了……她却完全没有提。或许是因为我在各地奔走，联络不上。那样的话，租下公寓的就是她们两个。所以才会连对我都无法透露宇都木小姐的住处……现在想想，或许是这样。”

“那么冒牌货不是你的朋友，就是宇都木小姐？”

不过没有任何确证——美咲说：

“但是如果要在那一带租房子，我的名片很管用。我画廊的老板在大矶和平冢一带拥有许多土地，所以即使不认得我，应该也听过画廊的名字。即使打电话向画廊确定，事实上我就是画廊的经营者，只要我本人不在画廊，就不会出纰漏。”

“你把名片给她了吗？”

“至少小惠有我的名片。”

“可是……”

大仁田不知为何战战兢兢地发言：

“警方联络那个人，然后联络上了吧？因为要请人来认尸。那样的话……不会曝光吗？”

“只要在名片上写下紧急联络方式就行了。实际上案发当时，我人也不在画廊……”

我也联络了美咲几次，但她都不在。

“那样的话……”

绫女难得发出不怎么尖的声音。是想到什么了吧。

“不就变成冒充美咲小姐的是你的朋友真壁小姐了吗？那样的话，被杀的果然还是宇都木小姐……”

说到这儿，绫女瞥了我一眼，不再说下去。

也不一定就是这样——美咲说：

“租借公寓的人是小惠。”

“是宇都木小姐冒充惠小姐的身份租的吧？”

“嗯。我本来也这么想。如果要冒充我，小惠比较适合吧。因为她很了解我。”

“就是啊。那……”

“可是仔细想想，反正要欺骗的对象完全不认识我，所以根本没有必要像我。”

“只要亮出名片……就够了吗？”

“是的。另一方面，如果小惠冒充我，那么宇都木小姐就不得不冒充小惠。但如果宇都木小姐扮演我的角色……只需要一个人撒谎就够了。”

噢，原来如此——绫女恍然大悟。

“而且，如果遇害的是宇都木小姐，为什么冒充我的小惠不说遗体是宇都木小姐呢？证人只说被害者不是真壁惠，并没有说那是宇都木实菜吧？”

“证人只说不知道死者是谁。”

“就是这里……弄不懂。”

是因为谎言会被拆穿吧——绫女说。

“不会的。”

“咦？为什么？”

“那栋公寓表面上是真壁惠住在那里。如果小惠活着，她只要以真壁惠的身份投案，然后说明死者不是她就行了。然而证人却用其他人的名字——大概是我的名字，响应警方的要求前往认尸。如果冒充我的是小惠，而小惠用我的名字上警署的话……小惠还是会说实话吧。毕竟这可是杀人命案。她应该会说死者虽然用她的名义住在那里，但其实本名叫作宇都木实菜。”

小惠就是这样一个人——美咲说：

“因为宇都木小姐走投无路，小惠才会甚至做出近乎欺诈的事，帮她租房子住吧。而如果宇都木小姐不幸过世……”

小惠就没有理由继续撒谎下去——美咲说。

“可是如果遇害的是小惠……”

说到这里，美咲“呜”了一声，倒抽了一口气。

听起来像是在咽下呜咽，美咲简短地说了声，“抱歉。”

“那样的话……宇都木小姐究竟会怎么做？”

“会……怎么做呢？”

大仁田搔了搔头。

“不晓得呢。”

“比方说，假设小惠假冒我的话，即使警方想要联络她，也不可能联络得上。小惠已经过世了。而宇都木小姐不可能刻意用我的名义上警署作证……”

“应该不会吧，如果是我的话。”

绫女这么说。

“假设宇都木小姐主动投案，那么她应该只能说死者是介绍公寓给她的原田美咲——假冒原田美咲的人，但其实叫作真壁惠。也就是说，她一样只能说实话。”

“唔……说的也是。”

谎话没办法隐瞒到底嘛——绫女说。

“那……倒也不一定。”

美咲这么说：

“如果租公寓的时候，假冒我的是宇都木小姐，然后她再以真壁惠的身份生活的话，会怎么样？然后……我不清楚是向不动产商确认，还是用了什么方法联络……但如果警方要求认尸的联络是宇都木小姐接到的话……”

“如果是我，还是会逃跑。”

绫女说，大仁田回嘴，“不要乱跑啦。”

“我认为我的冒牌货的联络地址，应该是小惠住宿的旅店。因为总不能把要租的公寓拿来当成担保人的紧急联络地址，而且我也投宿过几次那家旅店。而小惠是我的朋友，她住在那里的事，旅店的人当然知道。那样的话，万一发生什么不测，由小惠来处理找我的联络，也不是什么不自然的事。”

“确实如此。然后呢？”

“命案发生时，宇都木小姐与小惠是不是……彼此交换了？”

“彼此交换？”

“我想那时候小惠可能住在公寓，而宇都木小姐住在旅店。因为宇都木小姐正遭到无端的迫害，也被人追赶，而追兵……”

“哦，那个男人啊。”

绫女说。

那个……男人。

我心中的黑点。

“什么？那么是惠小姐跟宇都木小姐假扮成彼此，轮流在公寓和旅店生活吗？哇。”

没必要假扮——美咲说：

“应该是因为那个男人出现，为了紧急避难，才交换了住处吧。考虑到那个男人甚至出现在这个家附近……我想宇都木小姐应该是受不了纠缠而偷偷跟小惠交换。总之案发当时，两人应该是交换的状态。”

不过这完全只是猜想——美咲如此提醒。

“那么……遇害的果然还是惠小姐？”

“如果假设是这样，要找担保人的时候，就会联络到换了住处的小惠的代理人——宇都木小姐那边了。宇都木小姐不知道我的联络方式，而且就算接到联络，她也不知道遇害的是谁……”

“不知道是谁吗？”

“应该不知道吧。我不知道联络的时候是怎么说的，但应该是叫她去给一具身份不明的遗体认尸吧？”

“可是是叫她以担保人的身份去确定是不是公寓的住户吧？”

“就算是这样，在看到遗体之前，她应该不知道死者是谁，除非她就是凶手。如果是我……不管接到什么样的通知，都不愿意去想是自己的朋友被杀了。”

“这样啊。唔，说的也是。这么一来，宇都木小姐除了以原田小姐的身份去警署报到以外，没有别的方法可以确定死者究竟是谁了。”

“这只是我的猜想。”

美咲第三次强调。

“假设她用我的名义去到警署，看见尸体是自己唯一依靠的小惠……那宇都木小姐会怎么做呢？而且宇都木小姐在那个时候已经假冒身份了。”

“应该会说这是真壁小姐吧？”

绫女说：

“因为死者就是真壁小姐嘛。”

“不，可是在那个阶段，警方判断死者并不是真壁小姐啊。”

“啊，因为实际住在那里的是宇都木小姐……是吧？”

“我想当时警方已经查到某些事实，才会如此判断。那具遗体从一开始就被认为不是真壁惠。如果宇都木小姐作证说死者果然还是真壁惠，那她岂不是得把包括自己的谎话在内的所有一切都向警方坦白？如果不坦白自己的真实身份，就没办法说出真相。”

“会……是这样吗……”

大仁田似乎在沉思。

“如果说出真相，谎言……就会曝光了。”

“没错。不容易曝光的谎言，不是以真实掩盖的小谎言……就是从一到十全是谎言的谎言。宇都木小姐如果想要度过那个难关，应该……不会说出半句真话。”

“这样啊，说的也是，只能撒谎到底了。”

绫女再次恍然大悟。

“首先，如果宇都木小姐作证说死者是真壁小姐，警方当然会追问她详情，也会到处向人查证，那样的话，有可能在途中发现她是假的原田美咲。那如果预测到这种后果，老老实实全盘托出，这下又会变成宇都木小姐的身份也会遭到警方追查……是吗？”

当然会被调查吧——大仁田应道：

“那怎么不干脆说死掉的是叫宇都木实菜的人就好了？因为本来就不晓得死者是谁，当作宇都木小姐死掉的话，她也不会再被人追赶了。”

“那种谎言才是两三下就会败露的。”

美咲以冷静的语气说：

“只要说出宇都木这个名字，警方立刻就会联络认识她的人吧。”

而认识宇都木的人，就是正在搜捕她的人——美咲说。

“这样啊。她……没有亲人嘛。”

“认识她的人，全是她的敌人。而这些敌人应该立刻就会赶到，那么一下子就会发现死者其实是别人，而这么作证的她立刻就会被怀疑了。”

不行呢——绫女说。

“嗯……宇都木小姐所处的困境，使她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世间知道她的下落。如果被警方调查身份就糟了。而且她早就学到，即便说出实情，警方也不会保护她。确定过世的是小惠的时候，她应该就判断声称那是不认识的人、自己什么都不知情，立刻销声匿迹才是最明智的做法吧。”

“觉得最好装傻到底……？”

“她应该也知道她冒充别人这件事迟早都会被揭穿吧。这没关系。但不管是以什么样的形式，她无论如何都想避免让宇都木实菜这个名字浮上台面吧……？”

“先敷衍过去吗？”

的确是先敷衍过去——大仁田接着说：

“唔，先敷衍过去，即使事后发现是撒谎，确实也不会晓得撒谎的到底是谁。感觉上命案的相关者中，没有一个人听过宇都木这个名字，而且警方好像到现在仍丝毫没有怀疑过作证的担保人是冒牌货。因为成功敷衍过去了，所以也没受到怀疑，一定是的……”

这么说的话——大仁田睁圆了眼睛说：

“这表示宇都木小姐人还活着，藏身在某处喽？”

“所以说这也只是可能性。”

美咲以有些严厉的语气说：

“一切都只是我的猜想。可是……如果要这么说的话，死去的是宇都木小姐的看法，目前也只是猜想而已吧？”

完全是猜想——大仁田回答。

“所以……我刚才才会说，良介没有把宇都木实菜的名字告诉警方，是很聪明的做法。”

“唔……”

大仁田破颜微笑。乍看之下像是被称赞而开心，但应该不是多大的感情波动吧，不是害臊就是客套的笑。

“如果过世的是小惠，而宇都木小姐还活着的话……对警方来说，宇都木小姐就是重要证人了。端看良介怎么说，有可能连我和西田老师都……会遭受怀疑。”

绫女表情一歪，“咦咦咦”地怪叫。

“我也会变成杀人凶手吗？”

“不，宇都木小姐……”

从被害者变成加害者了呢——大仁田发牢骚似的说，又歪起脖子。

“真伤脑筋，我只是去找人而已呀。”

不好意思——大块头的青年低下头来。

“我再去找一次。”

“或许必须快点找到她。”

美咲语气凝重地说。大仁田抬起头来。

“意思是……在被、被怀疑之前吗？要在给老师添麻烦之前找到她，是吧？”

“不，目前这种状况，绝对不会被怀疑。因为除了我们以外，没有人知道宇都木实菜这个人与这起命案有关。但是，如果我猜想得正确……”

“还、还有什么不妙的地方吗？”

“宇都木小姐有可能认为是盯上她的人下的手。”

盯上她的人……

无赖讨债鬼，财阀的马屁精。

还有……

“我想宇都木小姐一定会认为……小惠是代替她被杀的，这个猜想应该不会偏离太远。”

与其说是猜想，不如说除此之外很难有别的可能了呀——绫女说：

“原田小姐的朋友……那位真壁小姐，是会与人结仇的人吗？用不着问，一定不是的，而且现在这种状况，一般都会认为是杀错人了。”

对吧？——绫女转而向旁边的大仁田征求同意。

“嗯……。感觉警方也把那个到处纠缠宇都木小姐的男人当成凶手。虽然应该没有断定，但也发布了他的画像。”

那个男人吗……？

那家伙哦——绫女说，整张脸歪成一团。美咲摇了摇头。

“那个男人是不是凶手……还不清楚。虽然我也不认为是追捕宇都木小姐的那伙人杀了她的……可是这也不清楚。从这个意义来说，真的没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不过小惠就像松金小姐说的，不是个会与人结怨的人，我也不认为她被卷入了什么会遭到杀害的纠纷。这一点……是确实的。”

那家伙就是凶手啦——绫女说：

“不是为了讨债还是骚扰，那个男人就是个变态嘛。根本没有理由啦。讨债的要是杀了借钱的人，那就亏大了；就算是骚扰，如果恨得要杀人，老早就已经动手了嘛。那个恐怖的男人就是凶手啦。”

“我觉得不能那样认定……可是宇都木小姐这么想的可能性应该很大。那样的话，我认为就只有两条路可走。”

“两条路？”

“嗯。首先假设是凶手杀错人了，那么凶手发现杀错人之后，又会找上宇都木小姐吧。一般人会这么想。那么……”

宇都木小姐会逃走呢——绫女回答：

“是啊，那当然会逃啦。啊，为了争取时间逃亡，让遗体身份不明……也是很有用的做法。”

“凶手也有可能在杀人的阶段就发现杀错人，所以这一点并不清楚。可是宇都木小姐一直在逃，她会来到这里，也是为了躲避追捕，所以很有可能再次销声匿迹。但是我觉得她已经没有人可以投靠了……还有另一条路是……”

复仇吗——绫女说。

——复仇。

复仇是什么意思？——我问出声来。

绫女发出错愕的怪叫，重复说，“讨厌啦老师，复仇就是复仇啊。”

“宇都木小姐的不幸，全都是那个男的害的，不是吗？”

——那个男的，那家伙。

“听说她的婚事会告吹，也是那个男的害的，因为她，宇都木小姐都家破人亡了。她会背债、莫名遭到怨恨，也都是那家伙害的，不是吗？”

那个……男人。

“然后她投靠的朋友也惨遭杀害的话……”

要是我，绝对不会放过他——绫女握紧了拳头说。

“什么不放过他……”

你要把他怎么样？——大仁田问，绫女眯起眼睛，挥起握住的拳头。

“干掉他！”

好可怕啊——大仁田的表情吓歪了。

“人被逼到绝路，怎么能不可怕？就我听来，完全是已经到了极限了嘛。”

“极限……”

是愤怒的极限、悲伤的极限、忍耐的极限，还是……

年轻人的对话缺少主语，然而绫女和大仁田之间似乎能够沟通无碍。可是……

我也依稀了解。在许多意义上——不，在所有的局面中，实菜或许都已经濒临极限了。至于是什么极限，我也觉得让主语保留暧昧，这样更能够正确地表达。

——已经不行了。

纵然不了解究竟是什么不行了，我也有过这样的想法。

我在疗养院的时候，好几次这么想过。是日本不行了吗？战争不行了吗？身体撑不住了吗？又痛又难过受不了了吗？寂寞吗？痛苦吗？想死吗？想活吗？所有的一切混杂在一起……

面临极限的那一刹那是存在的。

那是想要拒绝世界的瞬间。

如果将每一样拆解开来，爬梳感情，每一种障碍其实都没有什么。不是无可奈何，就是总有办法。只要认命、忍耐、努力或是撑过去，大部分就这么过去了。可是有时候就是没办法像那样理所当然地去控制思考。要是能够，就不会想什么不行了。所以他们说的极限，也该视为没有明确的对象吧。

原来——

实菜濒临极限了吗？

我望向空落落的椅子。

如果是我——绫女高亢的声音在画室回响，是与这个房间的空气完全格格不入的震动。

“……遭到纠缠的阶段就无法忍受了，真亏她能忍受这么久呢。而且如果那家伙还杀了她的恩人的话，而且是被误以为是自己而错杀的话，就算再也无法忍受也不奇怪呀。”

“这……”

我认为松金小姐说的没错——美咲说：

“我刚才也说过，她过去一直都在四处逃亡。可是过去她虽然遭到迫害，却唯独没有生命危险，然而这次却有人被杀了。如果她认为追兵终于动手了，这下再也逃不了了……而且恩人代替自己被杀了，如果她这么认定的话……”

“哇……”

会做出反击吗？——大仁田说，视线落向我画的素描。

“她看起来不像是会做出那种事的人啊。”

“所以就说不被逼到绝处，不晓得会怎么样的。不是说人急悬梁，狗急跳墙吗？”

“知道啦。”

不过我觉得你的比喻用错了——大仁田说，收住绫女的话。

“原田小姐的意思是不管怎么样，宇都木小姐都很危险，对吧？现在也不清楚她是被害者还是加害者，但今后有可能真的变成被害者，视情况搞不好会变成加害者……”

“是的，如果活着，她非常危险。”

危险……

实菜很危险吗？

“即使就像绫女小姐说的，她做出近似复仇之举，她也和我们及警方一样，首先就不晓得要找谁复仇。”

“宇都木小姐也会觉得凶手就是那家伙啦。”

“不，我想她应该会明知危险，仍要一个人进行调查。然后纵然顺利查出凶手，并且成功杀了那个人……接下来她会怎么做？”

“怎么做……？”

“不是自首，就是……”

自杀？！——绫女大叫。

“对。她应该明白杀人是什么样的滔天大罪。即使真的逃走了，等在前头的，应该也只有比现在更加坎坷的逃亡之旅。即便自首，也只会被当成杀人犯处罚。未来没有任何希望，然后如果复仇失败……”

她会丧命——美咲说。

虽然或许早就已经死了。

是已经死了？还是在逃？或是准备一死？

“哇……”

大仁田第一次露出笑容以外的表情。

“我、我再去调查得更仔细点。没、没想到会演变成这样……唔，这责任太重大了！”

大仁田把我画的素描小心折好，再次收进背囊里，搭上肩后转过身子。等一下、等一下——绫女跟了上去。娇小的姑娘在通往厨房的门前回头，用更高上一阶的声音说，“我会再联络！”关门声响了两次，接着是汽车引擎声，然后远去。

不久后画室恢复成原本的状态。

遥远的潮声。

这个……律动。

这安静的震动。

——不，我慢慢地抬头，把身体转向窗户。

美咲背对我站着。

我的世界……

仍怀抱着异物。

异物发出女人的声音。

“他很能干。”

“你说的他，是指那个大仁田吗？”

“嗯。”

美咲回头。与几乎占据了整面窗的白褐色天空对比，她的脸染成了黑色。

“看起来忠厚老实……也很细心。松金小姐也是个聪慧的小姐，很可靠。”

“可靠……吗？”

是吗？

“可是他有可能抢先于警方找到她吗？既然你这么说，或许他真的很能干，但他是平民百姓，不是侦探也不是刑警。”

“警方不知道宇都木小姐这个人。”

“但……听说那个男人是嫌犯，不是吗？”

“如果警方逮到他……或许宇都木小姐就能够躲过面临的劫难。”

前提是……那个人就是凶手——美咲说。

“你觉得不是吗？”

“很难说。不过不管凶手是谁……如果遇害的是真壁惠的话……”

“如果是她的话？”

“我绝不原谅凶手。”

美咲垂下头去。

“不……我是说，现在的我是这种心情。而且小惠还不一定已经死了。可是如果死的不是小惠，就变成宇都木小姐遇害的可能性变高了呢。”

“也有可能两边都不是。”

“是啊。”

美咲顺从地同意我的安慰，问道，“我可以坐下吗？”

这么一想，从刚才开始众人就站着说话。绫女和大仁田来访后，一次也没坐就离开了。

我犹豫了一下，应道，“请坐。”美咲在实菜的椅子坐下。

因为看不见脸，我陷入一种我的世界被填满的错觉。

明明……就不是如此。

“我……”

实菜的位置传来不应该听到的声音。

我记忆中的实菜的声音是这样的吗？不清不楚。

不对这不是实菜的声音。

“我……也无依无靠。我很早就父母双亡，老朋友和认识的人也几乎都在战争中过世了，这年头这或许不是什么稀罕事，但我没有能够与我分享过去的人。”

是美咲的声音。

“战后，直到被画廊老板收留之前，我等于是孑然一身。这时……我碰巧与小惠重逢了。她……是我唯一一个儿时玩伴。”

也是我唯一一个朋友——美咲说：

“所以……”

说到这里，美咲叫了声，“老师。”

“憎恨是一种邪恶的心情吗？”

“邪恶？”

这是什么问题？

“憎恨一个人，是不好的事吗？”

“那种事……”

我不可能知道。

对不起——美咲说，站了起来。

“不管遇到多悲惨的事，再怎么痛苦，差点死掉或是差点被杀，我都很少恨过人……怎么会这样呢？喜欢的人、珍视的人被夺走了，就快被夺走了，一想到这里……憎恨的心情、黑浊的心情就涌上心头。我……”

黑浊……

那是——

我好恨那个男人——美咲说：

“不可以一厢情愿地认定、没有任何证据、一切都只是想象——我嘴上这么说，却又说这种话，或许自相矛盾，但若要开诚布公地说，我实在无法不怀疑跟踪监视宇都木小姐的男人就是凶手。虽然连遇害的究竟是谁都不清楚，但无论被害者是谁，我都无法原谅。逼迫宇都木小姐，夺走她的一切，光是这样就够残忍了……如果，如果那个男人真的杀了小惠——不，即使遇害的是宇都木小姐……”

我要杀了他——美咲说。

——杀。

“等……等一下。”

那、那是我的……

“什么杀不杀，那……”

被捕也是十年。

四处逃亡也是十五年。

“要……”

要怎么杀……？

我……

我这么问。

美咲——黑影般、实菜的残像般的异物，不知是慌了手脚还是目瞪口呆，瞬间身体颤抖了一下。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不是别人，眼前这个女人正在告白她想杀人。无论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杀人都是绝对不能允许的行为。这要是一般人，应该会劝谏她不该有那种可怕的念头吧。我了解你的心情，但不可以那样想——这么规劝才是有良识的人应有的态度吧。

这才叫明理。

然而我……

“老师。”

“不……”

我试图粉饰。

“不是的。呃……先不管那个男人是不是凶手，我们连他现在在哪里都不清楚，就算说什么杀不杀的……”

什么杀不杀的。

杀掉那个男人。

我想杀掉那家伙。

这是在我心中结晶成形的漆黑水滴的真面目。我……

很简单。

因为我对他怀抱着杀意。

从老早以前开始。

他一定会找到的——美咲答。

“他……你说大仁田吗？”

“嗯。如果宇都木小姐还活着，那个男人一定会继续追赶她。即使那家伙不是凶手，一定还是会跟在她身边。”

“可是……警方也在追查他。”

“但是警方不知道搜捕他的最重要的线索——宇都木实菜这个人。相较之下，大仁田是在寻找宇都木小姐本人。在确认她的安危的同时，一定也会找到那个男人。”

“是……吗？”

是这样吗？

“如果宇都木小姐还活着……就像我刚才也说过的，她的状况非常危险。我不愿意看到宇都木小姐再继续不幸下去了。我不希望她死掉，也不想让她杀人。所以……”

“所以你要代替她下手吗？你是说要为朋友复仇？”

美咲什么也没说。

“如果遇害的是实菜——是宇都木的话，你要怎么做？”

“也是一样的。”

“为什么？她并不是你的朋友吧？”

“她是我重要的朋友的……朋友，也是老师的……”

“我、我的……我的什么？”

用不着问。

她是我的图画模特儿。

——不对。

她是我的风景的一部分。我已经把她纳入我世界的一部分了，不是吗？若非如此，我画不出画来。别人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是我……

我就是这样的人。

实菜什么也没说。

我走到画架前，站在画到一半的画布前。

“而且如果遇害的是宇都木小姐的话……”

如果实菜死了的话。

或许小惠会想要为她报仇——美咲说：

“她、她会那样想吗？你的朋友是个明事理的人吧？她应该会立刻报警。一般人不是都会那样做吗？我、我没见过什么世面，不太了解，但人不会那么轻易就……”

我也不明白——美咲应道：

“至少我……现在非常轻易地憎恨着那个男人，我想要杀了他。如果说恨一个人恨到想杀了他是邪恶的……我现在……”

邪恶到了极点。

这……

不是在说我吗？

我才是邪恶的啊。

对不起——美咲再次低头。

“这不是该对老师说的话呢。我居然忘了自己的立场，净说些愚不可及的疯言疯语。请老师忘了吧。现在……查明真相才是最要紧的。”

因为或许其实什么事也没发生——美咲说着空泛的愿望。

“希望宇都木小姐能平安无事回到这里——全心全意这样祈祷，才是最健全的做法吧。”

“嗯。”

我已经不去想那种事了。无论是生是死，实菜都不在这里了。既然不在这里，那就跟死了没两样。

在这个意义上，对我来说的实菜已经死了。不，或许我在心中杀死了实菜。

我从很早以前就预料到应该会发生在实菜身上的悲剧了。

——不，不是预料到，我是不是如此相信着？

从黑色的水滴涌出心中的那一瞬间开始……

若非如此，我不可能对那家伙萌生杀意，不是吗？

我……是邪恶的吗？

不，不是的。我是为了对这种状况防患未然，才会想要杀他的吧？我认为如果想要拯救实菜，就只有这条路了吧？

为了实菜。

为了实菜。

我迷糊了。

真的是为了实菜吗？如果实菜已经死了，那还能算是为了实菜吗？复仇是什么？复仇是为了已逝的人而做的吗？

不知不觉间，美咲站到我旁边。

我的视线停驻在颜料盒里面。

“听说遇害的身份不明的女子……遭人下了毒。”

“是……毒杀吗？”

“是的。不过也不清楚是在痛苦中死去，还是连痛苦的时间都没有就过去了。”

美咲伸出手来，从颜料盒里捏起一条颜料管。

镉红。

“那……也是毒。”

我说，美咲应道，“我知道。”

“她服下的应该是要强烈得多的剧毒。这……只是舔上一口也不会死吧。”

“为什么……说这种事？”

“嗯……”

对老师而言，宇都木小姐只是单纯的模特儿吗？——美咲毫无脉络地问。

“有……单纯的模特儿和不单纯的模特儿吗？我……”

我不是很懂——我撒了谎。

“绘画也可以说是画下它的画家内在的描写。那么这张画到一半的宇都木小姐，或许也可以说是老师本身……我只是忽然这么想。”

“确实……这张画或许是我。因为是照着我的所见所感，由我画下的，但是她就是她。她……”

不是我的一部分——我无法如此断言。美咲没有继续追问，不知为何一脸悲伤欲绝。

“这张画……再也不会完成了吗？”

“只要她坐在那里，总有一天会完成。”

“如果她没有再回到这里……”

“即使她还活着，如果没有再坐在那里，画就不会完成。这张画永远是未完成。也就是说……”

无论是生是死。

我的实菜永远是缺损的。

“凶手……”

有毒药呢——美咲说。

“应该……有吧。”

“那家伙、那家伙才是最应该服下那毒药的人。”

然后美咲忽然爆发出感情。

“他从我身边夺走了朋友、从老师身上夺走了画……还从宇都木小姐身上夺走了她所有的一切！”

美咲把颜料放回盒里，摇了两三下头。

发丝轻柔地摇晃着。

“不行。我……实在克制不住。净想些不好的事。真的很丢脸，但我完全无法冷静。我这个样子，只会给老师添麻烦。我……”

今天先告辞了——美咲说，把脸从我身上别开，就这样行了个礼，踉跄地走到通往走廊的门口。千万别动什么傻念头啊——我叫住她，对她说出言不由衷的话。

这种暮气沉沉的声音，不可能传达给任何人——然后我这么想。

△15

杀不了吧——关口说。

杀不了是什么意思？——益田反问。一股分不出是青草香还是树木香的陌生芳香随着微风流过。

益田不是都市里长大的孩子。但他成长的土地不上不下，介于城市与乡镇之间，所以他觉得那里没什么特别的气味。

侦探社所在的神保町有股霉味。一开始益田感觉异样，但现在已经完全熟悉那股霉臭味了。所以嗅到这种气味，他反而有种新鲜之感。

这里是马场。

理所当然也有马。

关口一如往常，整个人歪斜着。用一种毫不挺拔的姿势凭靠在栏杆上，远远地看着马。益田刚去事务所问完话回来。

这里是来宫姐妹加入的马术俱乐部签约的平冢郊外的马场。

彻查榎木津的周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重新如此定义自己的工作后，益田在东京的调查可以说是已经走进了死胡同。与榎木津提过婚事的各家状况大致都探听过了。当然，也有许多无法彻底问清楚的部分，但那种部分显然也是没有官方调查权的民间侦探无法涉入的部分——不，那是无论任何人都无法轻易挖掘出来的、与相关人士的心境有关的信息。

总而言之，确实有种穷途末路之感。

所以益田决定进入也是他的老窝的神奈川，是为了追查疑似与榎木津身边发生的事件相关的唯一一名死者的踪迹。

在益田的预感中——益田有自知之明，这不是能称为推理的想法——来宫小百合的命案与一连串婚事破坏阴谋有关。可是警方内部似乎更重视它与其他命案的关联。不，不仅是重视，警方似乎将它视为连续命案的一环。那样的话，假设警方的见解正确，那么情况就只有两种。

一是就像关口指出的，来宫小百合命案与发生在榎木津身边的纷扰无关。也就是益田的预感落空了，但益田更希望事实真是如此。

因为若非如此，以榎木津为中心发生的种种混乱，就不是破坏婚事这么单纯的事，而是今出川担忧的，是更邪恶的大阴谋的一鳞半爪了——会演变成这种事态。

如果是这样，事件的整体就非常巨大了。因为已经出现了第三名牺牲者。报道上它们完全是不相干的独立事件，但益田观察警方的调查阵仗，那完全是对付连续命案的规模。那么，这不是益田应付得了的事件，太不自量力了。

所以，益田是来确定的，怀着希望自己的预感落空的期待。

不知是否明白益田这样的心情，关口也开口说要一起去，理由是他写不出小说。不是灵感枯竭或是提不起兴致，好像是作为一个小说家陷入了瓶颈。他是想转换一下心情吗？

而且关口这个人，身为一个人本来就经常掉入瓶颈。

虽然本人说想转换心情，但或许他是在担心有些异于平常的益田。

因为怎么可能杀得了嘛？——对着沉默的益田，关口再次说：

“我也不是不能了解你害怕杀人犯的心情，可是就算是这样，你也未免胆小过头了。”

没错，益田很怕。

非常害怕。

这是事实。益田曾以警察和侦探的身份参与过好几桩事件，那有时候也是危险的现场。他也曾碰上暴力冲突，也被卷入过大乱斗。若说被踢被揍受皮肉之苦，那几乎是每回的事了。轻伤程度的伤，他也受过几次。

益田……很弱。

他手无缚鸡之力，也缺乏斗志或骨气。但过去他还没有碰到过垂死的状况，也不曾被人狙击性命。益田本身成为标的的状况，从来没有过。

但是——

“不管凶手是谁，然后他究竟企图做什么……”

关口接着说：

“那家伙都不会动你吧，我是在这么跟你说。”

“呃……”

我想知道根据是什么——益田说。

“还根据咧，这起命案的凶手好像是利用毒药再三下手杀人，不是吗？凶手的凶器不是刀子也不是手枪啊。是毒药呢。要说的话，对手就是个毒杀魔。”

“是啊，没错。或许我是明明没必要，却在调查一个冷血无比的连续毒杀魔。”

没错，益田等于是为了确定他在追查的案子与命案无关而进行调查。

可是——

既然继续调查，益田就无法不牵扯上命案。对凶手来说，他明明不是警察，却在那里多事地打探的绊脚石吧。

换言之，益田有可能变成凶手下手的目标。

“我呢，关口先生，不是特别有才干，但也不至于无能。所以在这样深入调查的过程中，唔，或许有可能不小心掌握到什么逼近核心的事实。然后呢，我不是公仆，没有手枪也没有警棍。我无法保护自身的安全。所以，我才像这样，拿着就算持有也不会触法的武器……”

益田挥起右手的东西。

是一条马鞭。

才刚来到此地，益田立刻就去事务所旁边的商店买了这把鞭子。

关口歪起一双浓眉，指着鞭子说：

“呃，可是那……没有意义吧？”

“这很痛的，打到的话。”

益田随口应道。

“我知道啦，不要打我啊。”

关口更加不自然地扭曲身体。

“不会打你啦。要是榎木津先生，应该会第一个抓关口先生来试验，但我才没那么野蛮呢。可是马屁股皮很厚，所以我想对人应该是效果十足。”

所以说——关口说着，总算离开栅栏。

“如果有人要危害你，那就是那个毒杀魔吧？毒杀魔是不会直接下手的。他们会把毒药掺进食物里或是饮料里，然后毒死对方，不是吗？”

“是这样没错……”

“才不会有人突然扑上来，硬是掰开你的嘴巴把毒药灌进去呢。要是有那种力气，直接掐脖子快多了。”

“那也是没错……”

就算是益田，也很清楚世上没有那种拦路打劫似的毒杀者。

如果想要防备毒杀魔，只能小心吃下肚的东西吧——关口接着说。

“小心吃的东西吗？”

“因为只要留意饮食就没事了吧？对方又不会诉诸暴力。”

“是这样没错，可是又没有人会帮我试毒。还是关口先生要为我试毒？”

才不要呢——关口噘起嘴。

“我说益田啊，你又不是城里的诸侯大人，需要什么试毒人吗？你是有什么坏毛病，会把看到的东西摸到的东西全都无意识地塞进嘴巴里吗？就算真的有也没事的。即使你乱捡地上的东西吃，掉在路边的东西也不会有毒。”

“不会有毒吗？”

“才不会哩，不过拿来毒野狗的毒包子另当别论。如果说你被人盯上，我想掉在路上的食物还更安全咧。”

“什么路上的东西更安全……”

“明明就是。如果凶手是不分青红皂白什么人都杀也就罢了，世上有哪个疯子会为了杀害特定人物而在路边放毒包子？即使是为了毒杀你而放的，被你捡到的概率也低得要命吧。而且那是随意散布毒物，光是这样就触法了。被问罪的概率非常高的。”

“不，所以……”

“听好了，如果你真的感觉生命受威胁，只要小心毒杀魔有可能下毒——不，有机会下毒的食物和容器就好了，我是这个意思。”

没错——

所以……毒杀大多都是认识的人下的手。

亲人杀害亲人、朋友杀害朋友——毒杀总是散发出这种邪恶而凄惨的气味。

这真是阴险至极，豁出去打打杀杀感觉还要像话多了。当然被刺还是被揍益田都不愿意，但他觉得那类暴力作为一种行为，毕竟是原始而幼稚的。

而毒杀……

令人郁闷。

“凶手……果然是被害者身边的人吗？”

一定是吧——关口非常草率地应话。

益田不这么认为。就他调查到的，被害者之间并没有关联。

尽管如此，益田却也不认为这起事件是随机连续杀人。当然，益田目前只在追查来宫小百合的命案，所以这完全只是印象。

难道不是吗？——关口问。

“不，小百合小姐身边看不到任何感觉会杀害她的人物啊。她们姐妹情深，父母和亲戚朋友也都十分善良。也看不出任何财产继承纠纷或嫉妒怨恨的成分。”

“没有人知道的。”

关口用几乎听不清楚的声音说。

表情阴郁，但关口并不是心情不好。关口有时会忽然失去表情。表情肌松弛的无表情面孔，看起来就像是不悦。

人的面孔如果不努力挤出表情，是没办法显得开心的。每次看到关口那副死气沉沉的坏脸色益田就会这么想。不，益田自己只要稍一疏忽，立刻就会变成一副阴沉的表情。他也经常觉得放任阴沉更要轻松许多，而且才是自然的。人说穿了就是晦暗的吧——他这么感觉。

“没有人知道？……什么意思？”

“因为我不懂什么善良跟邪恶。”

关口含糊不清地说，接着用更难听清楚的声音说，“怀疑别人的亲戚，而且是被害者的家属，太不厚道了呢。”

“才不会不厚道呢。而且亲人之间发生以血洗血的纷争，或是骨肉相残的阋墙之祸，都不是什么稀罕事，再说也不是因为是被害者的亲人就不能怀疑啊。哎，可是怎么说呢……”

来宫小百合的身边感受不到钩心斗角的家族特有的那种倾轧感。

确实，与来宫家相关的人每个都消沉沮丧，但那是一种充满悲伤的氛围——与比方说春季发生惨剧的胜浦那户家中紧绷的氛围，以及伊豆那个疯狂的家中难以形容的扭曲氛围都显然不同。

“哎，也是有爱极生恨的情形嘛。疼爱过了头，也会变成疯狂。最近净是这种事件，所以光凭印象也不能说什么呢。”

可是益田不太愿意去想凶手就在小百合的亲人当中，他更颓丧了。

不是那样啦——关口说。

“我不懂关口先生想说什么？”

“我说啊，益田——”

关口翻转身体，把腰靠在栅栏上。

“一般人怎么样，这我不知道，可是对我来说……”

关口转头望着奔驰而去的马匹。

人太沉重了——关口说。

“沉重？”

“像是家人……不管是父母还是兄弟，我没有孩子，但就算是夫妇，就连朋友或是其他人也是如此。”

太沉重了——关口再一次说：

“我不是讨厌人，我是喜欢人的，我想要积极和他人有所联结。因为我的心很软弱。像我这种人，如果没有别人帮助，根本活不下去。这一点我很清楚。而且我对人也没有恶意，也无法有恶意。更别说讨厌家人或朋友……我从来没有过。可是……”

“可是？”

是啊——关口难得仰头上望。

“不管是家人还是朋友，与我有关的人，是啊，就像皮包一样。”

“皮包……？”

“唔，什么都行啦，不过就像皮包。皮包呢，有了就很方便。但若问皮包是不是绝对必要，那倒也不是。事实上，这次旅行我就没有带皮包。我只把换洗衣物用布巾包了提来而已。可是我没有带皮包来，不是因为我判断不需要皮包。”

而是因为我没有中意的皮包——关口说。

“中意的……皮包？”

“如果我有个中意的、最喜欢的皮包，就算我没有东西要装，应该还是会把它带来。功能性或便利性很重要，但仔细想想，那都是其次。人也是如此吧？人与人之所以交往，不全是为了利害得失吧？”

“唔，是呢。”

如果关系持续下去，就会产生利害得失。但是一开始就只为了利益而建立起来的关系，是不会长久的吧。

“家人和朋友，就是中意的皮包啊。”

关口重复着益田不是很懂的比喻。

“是喜欢到连一时半刻都不愿意放手的皮包。因为喜欢，所以总是带着。因为有用，所以也会感谢。可是不管再怎么喜欢的皮包，一天二十四小时一直带着，还是会累吧？从外面回家的时候，会想放下皮包吧？”

“平常是会搁下啊。”

“可是放不下啊。因为喜欢啊。想要带着啊，就连在家里也带着走，想要让皮包知道我好喜欢它。”

“皮包才不会知道呢。”

是不会知道啊——关口说：

“别说不了解了，一直带着，反而会让皮包一下子就磨损破烂。而且呢，因为装了各种东西，皮包会愈来愈重。这也放进去、那也放进去。因为方便，什么都塞进去。最后里头愈塞愈多，一天比一天沉重。暂时是可以撑着……但还是有限度的。一旦到了极限，就会想要丢开皮包。”

“丢开不就好了？”

“是这样没错……可是问题是，对那个皮包来说，我才是皮包啊。”

“啊。”

这么说来，这是个比喻。

“到达极限的临界点每个人不尽相同。身为皮包的我，一想到什么时候会被丢下，就提心吊胆，坐立难安。可是身为主人的我又不一样，不愿放手，又想放手，已经受不了了，总是处在这样的纠葛中。”

“那不是彼此彼此吗？”

对我这种人来说太煎熬了——关口说：

“我不想放手，但是如果对方放手我就会受伤。一想到对方也一样，即使想放手也放不了了。愈来愈沉重、愈来愈难受……”

益田觉得……可以了解。

所以才说沉重吗？

“虽然喜欢，但在一起让人难受。不痛恨也不讨厌，想要在一起的心情还是一样的，却……会有想要一刀两断的时候。”

你不会吗？——关口问。

益田没有回答。

“我会。”

以关口来说，口气难得地简洁。

“我呢，不是与父母反目，也没有因为个性相反而萌生的近亲嫌恶之类的感情。是否尊敬我不清楚，但是对于把我养大，我深深地感谢父母。唔，我是个不孝子，难得见到父母亲，所以或许父母对我并不重要……但即使如此，在遥远的地方存在着与我血缘深厚的人这样的事实本身，有时候会让我沉重得几乎受不了。”

“即使……不相往来也是吗？”

“也是。”

“只是活在那里就让你受不了？”

“没错，只是活在那里。”

“这样哦……”

“对我来说，光是有亲兄弟活在某处，就让我感到沉重不已。血缘愈亲愈沉重。因为像亲子关系是不可能切断的。虽然看在旁人眼中，我跟家人几乎形同断绝关系了……”

确实，在旁人看来，关口没有受到令人烦闷的亲子关系束缚的印象。这部分感觉很淡泊。

“你是觉得讨厌吗？那种……”

“跟讨厌不一样。不，我很难受，所以或许是讨厌。可是呢，我并不恨，所以不会想要他们去死之类的。可是如果父母死了……我想象过，或许我会像一般人那样伤心吧，不过这种沉重无比的心情应该是会消失不见。我觉得这么一来，应该是会轻松一些。”

“对夫人……也是吗？”

唔——关口胡乱应了一声。

“父母是一出生就压在身上的行李，但妻子是自己选的行囊，同时我也是对方选的行囊。不想丢开，也不想被丢开。无论是放不下或是被放下，都会更让人难受。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才会有杀害亲人这种事啊——关口说：

“虽说爱极生恨，但也不是那么简单明了的事。即使爱到极点，即使不恨，有时还是身不由己的。”

“因为……沉重吗？”

“只是因为沉重。可是想要甩掉这种重担，除非自己死了，否则就只能要对方死了。只能要其中一方从世上消失。不，这全是自私自利的疯狂歪理，但我有时候也会有种错觉，非这么做不可，否则撑不下去。”

是错觉啊——其貌不扬的小说家说，头垂得比平常更深了。

“因为这样……就要杀人吗？”

“因为只是远离没有意义啊。除非另一方不存在了，否则这种重担会持续一辈子。对撑得住的人没有什么，可是也是有人受不了的。所以呢，有时候我会想死。当然我会想死是因为生病。这一点我是懂……”

——抑郁症。

在认识这名小说家以前，益田不知道原来它是甚至伴随着自杀危险的棘手疾病。

“不是道理说得通的，是病。理性上和感情上都完全不想死——不，比任何人都不想死、强烈地渴望活下去，然而却会认为自己只有死路一条。不是绝望。我都明白的。可是疾病占了上风时，除了死以外……什么都没法想。是想要消灭自己的存在，图个轻松吧。”

“是……这样吗？”

益田难以理解。

语义上是了解，但还是无法有真实感。

“比方说……”

“比方说？”

“那种无法控制的激情向外呈现的话……”

“向外……呈现？”

“为了图个轻松……”

“你是说……会冲动地杀人？”

“不是……冲动。不是受激情支配，糊里糊涂犯下错来。因为如果能够陷入忘我的状态，那也是一种解脱。不是那种在没有责任能力的状态下展现的突发行动，而是更平庸的，是世俗日常到无可救药的。即使在那种仿佛脑袋塞满黏土、无法动弹的日常生活中，也会经常陷入那种没道理的状态的。”

如果那叫作疯狂，那我就是个疯子——关口说：

“所以……人真是奇怪，要把那种不合道理也不合感情的激情，硬是用感情或道理解释。”

“解释……得了吗？”

“当然没办法啊。但是如果不那样做……老实说，就会觉得自己真的是疯了。”

“你是……疯了吗？”

益田过去也有段时期，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其实是个疯子。

那是一般称为青春期的时候。年轻时候的益田，被自己是低劣的、错误的、疯狂的这种强迫观念折磨，深自烦恼，痛苦不堪。这种想法伴随着孤寂一次又一次袭击未成熟的益田。可是那种骇人的疑念，在得不到并非如此的确证之下，不久后变得暧昧不明，渐渐消失不见了。

因为不就是吗？——关口说：

“不合道理，也不似感情。杀害一个根本不恨，反而是喜欢的对象，如果依常理思考，那就是疯了。可是不想认为自己疯了，所以在事后编出一个符合常理的解释来。结果认定自己其实是恨着实际上爱得无以复加的对象，或是深信只有破坏珍视的事物一条路……身不由己地这么说服自己。动机和理由，都是事后诸葛。原本都是误会，是错觉。可是若不这样做，又撑不下去。”

所以我不明白啊——关口喃喃。

“不明白什么？”

真实——小说家答道：

“我会想，怨恨或是欲望这种清楚明了的动机，真的可以让人杀人吗？世间一般所谓犯罪的，尤其是杀人的动机，在我看来都可疑至极。唔，强盗杀人这一类的犯罪，主要目的是盗窃，杀人只是附带，杀的也是陌生人，可以说是欲望驱使下的犯罪，但杀害至亲的情况……”

怎么样？——益田问，关口说了声，“没有啦。”难为情似的轻笑。

“我会觉得明快的动机都是事后想出来的。”

“意思是其实没有动机？”

“不至于没有，只是我觉得那不是可以简单说清楚的东西。另一方面，将没有动机的杀人全部归为快乐杀人、杀人取乐，我觉得也有些不对。唔，每个人的癖好不同，应该也有这类病态嗜好的人，但不是所有的例子都是如此吧？”

不晓得扯到哪去了——关口说：

“唔，怎么说才好呢，人这种东西，是更愚昧，但又更狡猾的吧？”

“这我懂。”

“所以呢，会想这种事的或许只有我一个……不过看到无知的婴儿觉得可爱、想要保护的心情，和想要下毒杀害同样的婴儿的心情……”

我觉得源头应该是一样的——关口说。

“源头是一样的？”

“该说是源头吗？根本之处吧。我觉得只是呈现的形式不同而已。动物不会任意杀害幼兽，但也不会对幼兽有过度的宠爱吧？养大了就结了，不会执着。可是人不一样吧？爱恨是不是都只是执着的一种皮相？”

真是哲学呢，益田说，关口应道，“或许是受到影响了。”

一瞬间益田以为他是说受到中禅寺的影响，但仔细想想，中禅寺不谈论哲学。应该是指受到在前些日子的事件中某个男人的影响吧。据说内心背负着深刻瑕疵的那个人，是个宛如哲学家的人物。

“人常说爱恨是一体两面嘛。”

益田把想到的随口说出来。

是啊——关口有些腼腆地说，然后脸不自然地扭曲。

“不，说是一体两面可能不太对吧，是程度的问题吗？我不太会说，但感情……有时候也会是凶器。”

“凶器？感情？”

“是啊。我刚才也说了……对我这样的人而言，付出慈爱或受到呵护的关系太沉重，有时会令我痛苦。这有时会引发想要消灭自我存在或是消灭对方存在的严重事态。”

“哦。”

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情况而已——关口回答：

“不过这是我的想法，或许就只有我一个也说不定。”

“人与人关系太密切……就会变得很麻烦呢。”

“不，以我的情况来说，即使没有密切的关系也是一样的。只要稍微有关系，即使只有一点点，还是会产生执着啊。跟深浅无关。喜欢或讨厌都是同样一回事，而它总是伴随着最糟糕的预感。这么一来，与人有关会让我难受得不得了。想死与想杀死别人，一定是同义的，这与爱情是同质的。我会忍不住像这样想……”

我很邪恶吗？——关口问。

很邪恶啊——益田回答。

“不，还是善良？”

益田不明白。

“是一样的。”

关口再次转过身体，这次双手扶在栅栏上，眺望远方。

马在疾驰。

“马真是美呢。”

关口非常唐突地说。这个小说家平常说话含糊不清，然而不知为何，只有这句话听得一清二楚。

“马很大很可怕的。”

益田这么回答。

刚才在近处看到马，他真的这么觉得。

“怎么说，肌肉还是腿，像这样很修长，不是吗？不像我，既歪斜又蜷缩嘛。”

的确，马的肌肉非常自由、跃动。

马没有邪恶也没有善良可言啊——关口说。

“没有吧。它们……是马嘛。”

“可是如果感觉到危险，就算是马也会踢死对方吧。如果激动起来暴冲，也有可能踩死无关的人。可是马……绝对不会毒杀别人。”

“那当然了。”

益田笑了：

“它们是马嘛。”

“可是人类会下毒。”

“因为……是人嘛。”

“没错。人就是这种生物。自古以来，人就会毒杀别人。妻子毒杀丈夫，母亲毒杀孩子。就连希腊神话和莎士比亚悲剧，也充满了毒药。”

益田不清楚莎士比亚。

“我说过很多次了，可是毒杀怎么想都是计划性的行动。或许是有冲动下毒的情形，但在对方服下之前，还有一段时间。而且毒药不是随处都有的，是得设法弄到的。而冲动是刹那的，不是能够长久持续的。所以我认为毒杀还是一种冷静进行的计划犯罪。”

这也就像关口说的吧。

“我在研究室时有个认识的人，他在法国大学攻读药学，据他说教授还是老师进行统计，发现毒杀犯多是女性，而且杀害的对象多是亲人或骨肉。不过我不清楚这份统计的可信度，也不知道这是否是超越国家或文化的普遍数据。”

“唔，下毒不需要臂力也不需要武器，若说是很女性的犯罪，或许如此……啊，把这种事归因到性别，算是性别歧视的想法吗？”

自从春季的事件以来，益田就变得很神经质。

“若说很女性，或许是一种歧视，不过毒杀确实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也能执行的杀人手法呢，而且不是直接下手。我呢，也在揣测毒杀这种杀人手法，或许是用来消化杀人冲动这种自我难以接受的巨大不合理时，最适切的一种手法。”

“啥？”益田反问。

很难懂吧——关口说。

眼神很遥远。

“总而言之，就是不一定一家人感情好，就不会相互残杀。说白了总让人心寒，但我认为实际上就是这样的。这不是学京极堂，但世上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

真的让人心情一片暗淡。

“唔，或许真是这样呢。假设毒杀魔就是亲近的人，现在在我身边的就只有关口先生啊。还是……我提防一下你好了。”

益田为了甩开暗淡的气氛打诨说，轻轻挥起鞭子，结果关口做出过剩的反应来。

“住手啦！你真是愈来愈像榎木津了。”

哪有啊——益田答。

但实际上，他自己也觉得应该多少受到了影响。

“话说回来，关口先生，唔，我是很想同意你的高见啦，但假设杀害小百合小姐的凶手是小百合小姐身边的人，那么其他的事件要怎么解释？”

“怎么解释？”

“虽然没有公开，但依我猜测，被视为连续杀人命案的被害者，应该是贸易公司员工和一名身份不明的女子，他们跟小百合小姐完全无关。根本没有任何相关之处。也就是说，小百合小姐身边的人，都不是其他两人亲近的人啊？”

“那么——”

关口离开栅栏，走近益田一步。

“难道不会是被第三者得知犯罪而杀人灭口……或是遭到勒索而不得已杀人这类的吗？”

“以顺序来看，小百合小姐应该是第二起命案。”

“啊啊。”

可惜猜错了呢——益田说，不必要地搞笑。他不擅长持续处在难以排遣的情绪里。

“哎，如果采用关口说的，那么凶手就是第一名被害者的贸易公司员工身边的人了。这么一来，来宫家所有的人都不在嫌犯名单内了。因为依我之见，那个人跟来宫家完全没有瓜葛。”

“那……就像你期待的，命案跟榎木津家也没有关系了吧。”

要是……这样就好了。

关口接着说下去。

“来宫……小百合小姐，是吗？只能猜测那位小姐是因为某些阴差阳错，跟杀害那个贸易公司员工的凶手扯上关系了。”

“怎样的阴差阳错？”

“比如说偶然目击下毒的现场、看到某些可以证明犯罪的证据这类的啊。如果你的调查正确，除此之外不就没有别的可能了吗？”

——调查才不能相信。

益田总有一股强烈的感觉。

“是啊，可是怎么会是在大矶？”

“哦，就算她是个好胜的小姐，目击到杀人现场，还是会心生恐惧吧。”

“所以怕得逃到大矶来？”

这……不太可能。

“不不不，人家可是大家闺秀呢。不是报警，就是告诉父母吧，那样更安心多了。怎么可能独自一个人匆匆忙忙逃到这种鬼地方来？”

说的也是啊——关口说，摸了摸下巴。

“就是啊。要下结论还太早啦。所以我必须调查才行，所以我可能被盯上。所以我……”

可是鞭子还是没用啦——关口说：

“别嫌我啰唆，可是你要用那条鞭子鞭打每一个靠近你身边的人吗？反而会惹祸上身哦。”

“就说我附近只有关口先生一个人嘛。我得声明，我也不认为靠这条鞭子可以防范下毒。可是托您的福，我不知道敌人是谁、想做什么，什么都不晓得嘛。搞不好下回就不是下毒？”

可能跟黑帮有关，也有可能跟政治有关。即使是宗教方面，也非常危险。

“所以呢，弱不禁风的我才要像这样……”

“我懂了，我懂了。哎，向调查对象买些东西，施以小惠，或许也是狡猾的侦探在探听时的老套手段……”

是啊，这是基本啊——益田回答：

“我去干货店打听，就会买点葫芦干或昆布。去书店就会至少买本杂志，去荞麦面店就点碗荞麦汤面。可是我没办法加入这里的会员，也买不起马。这是最便宜的东西了。”

“一开始老实这么说不就好了？”

关口沿着栅栏踱了出去。益田也跟上去。

“那是怎样？那是用侦探的必需经费买的吗？”

“当然了。这种东西我自个儿留着也没用吧？这要当成玫瑰十字侦探社的器材。唔，我本来也想过买个帽子还是长靴的，但那样也很奇怪吧？”

鞭子也够奇怪了——关口说：

“我不说难听的话，快点去退货吧。浪费经费。”

“才不是浪费，我问到了很多事情。”

“有成果吗？”

“嗯，多少有点。”

佯装闲聊打听出许多事——益田觉得这比亮出警察手册强制问供要来得适合他。

亮出警徽，大部分的人都会畏缩。若是吓唬，就会吐露些什么，但想当然尔，完全不会闲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而侦探工作的情况，最想听的就是那无关紧要的部分。有时吊儿郎当，反而更容易探听出什么。

“首先呢，这座马场不是来宫姐妹去的马术俱乐部的资产。”

“意思是老板另有其人？”

“对。有个类似地主的人，从以前就在这一带拥有许多土地。就像你知道的，这一带从战前就是很受欢迎的有钱人度假胜地，现在地价也正在飞涨，就算只卖掉一点，也能赚上一大笔，哎，是土地暴发户吧。”

关口垮着双颊问，“这又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据说这里是那个人的私人马场啊。”

“这跟事件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才好啊，就是想来确定没关系的嘛。地主名叫岩崎宗佑，是个相当有钱的人。唔，可是他好像在刚开战的时候就过世了，但是过世之后呢，继承人的女儿还是谁，把这里的管理经营交给了那间马术俱乐部……总之就是这种状况。哎，因为也还有马匹，不晓得该怎么处理吧。”

关口叹了口气。

“所以这又怎么了？”

“嗯，所以什么都没有。这里就像你看到的，有马厩、有马场，那里宏伟的建筑物是旅馆。是有钱的会员们一边度假养身，一边享受骑马之乐的地方。今天没有人来，但听说明天开始会有一组宾客光临。”

“真优雅呢。”

益田也这么觉得。

警察时代他从来没有像样的假期，当上侦探以后，他过着不知是休假还是工作的生活。

没事的日子，就只是整日大睡。

“光是照顾马匹，就很花钱了吧？”

“是啊。哎，会费很贵嘛。不是我们这种穷人该担心的事。这里有两名照顾马匹的人、一名职员、一名旅馆管理员常驻，马术指导员和旅馆的女佣和厨师则是需要的时候才过来，所以人事费用可以压到最低……”

益田回想起刚才长谈的职员面孔。那个穿着掉了色的衬衫、人中长得异样的男子一开始似乎很瞧不起益田，但没聊多久，就自个儿滔滔不绝起来了。

他似乎累积了不少郁愤。

“哎，优雅的是雇主……或者说顾客，被雇用的一方反而跟我们是同一阵线的呀。薪水也不怎么高嘛。”

“那无关吧。”

“是啊，没错。我先前也提过，来宫姐妹一年会让她们的舅舅带来这里几次，骑马度假，当然那个职员也认识那对姐妹。他把本来就长的人中拉得更长，说她们真是一对姐妹花呢。”

“然后呢？”

“哦，我呢，是来调查小百合小姐在大矶过世的事，还有那件事与这里的关系的。再怎么说，现场都跟这里近在咫尺嘛，而联结大矶跟小百合小姐的就只有这个马场。可是原来没关系呢。”

小百合没有来这里。

“这么说来，你说过马术俱乐部那里出现奇怪的男人，这里也没有那种怪男人出没喽？”

“这里跟那边不一样，没有人会来参观的。只有会员才会来。而且连会员都得事先预约。来宫家今年之后，似乎完全没有音讯。”

职员说接到讣报，他们大吃一惊。

“唔，如果是像今天这种日子，就算突然过来或许是可以应对，但即使可以骑骑马，也没办法住宿。如果不需要用餐或许可以，可是中产阶级会单纯只过夜吗？”

原来如此——关口说，停下脚步。

“没关系啊。”

“嗯。值得庆幸的是，我的猜测落空了。”

那我们要回东京了吗——关口不知为何遗憾地说。

“怎么了？不想回去吗？”

“唔，也不是啦，只是我跟家里说要出门两三天。也没关系啦。”

不想回去是吧？——益田说。

“明明有个那么贤惠的夫人。”

跟雪绘无关啦——关口说。

怎么可能，他是在逃避包括妻子在内的一切日常吧，益田这么猜想。

就是因为这么猜想，他下流地笑了。

“果然还是不想回去吧？哎，理由就算了，我就不问好了。反正一定是什么阴沉的理由。我就猜想可能会这样，好好地查过有哪些可以住宿的地方了。总之先住上一晚再说吧。啊，住宿费当然要自付哦。我的可以报账。”

“真是个滑头的家伙。可是益田，高级的地方我可住不起。我是个穷光蛋。”

“怎么不说我体贴或是周到哩？而且关口先生的荷包有多少分量，我也很清楚的。告诉你，这里的老板——岩崎某人，那个人从平冢到大矶拥有非常多的资产——啊，他人已经死了，所以应该用过去式。”

“很多资产是什么资产？”

“就是建筑物啊、土地啊、设施什么的，很多。然后在平冢也有高级旅馆……”

“就说高级旅馆住不起了。”

“我知道。也有廉价旅店。那里很便宜。既然这里低收入的职员说便宜，应该真的很便宜。”

“说人家低收入，太过分了吧。”

“本人自己这么说的嘛。好像是平冢市内一家叫高田屋的旅店，听说那里如果不用餐，非常便宜。”

不晓得有没有空房呢——小说家呢喃说。

已经打算要住了。

“哎，我也打算去看一看大矶的现场附近，所以如果关口先生愿意，就再奉陪我一会儿吧。不过这一带应该有很多警察，我这个狡猾的侦探不好行事……就拜托熟悉警察的关口先生协助了。”

“你以前是混警察的吧？”

“我又没被逮捕或辅导过。我都是负责逮捕跟辅导的……”

看见招牌了。

是外文字，看不出是什么意思。

他们不是开车来的，也没有公共汽车，所以必须走路一个小时以上到市区。益田回头，再次放眼观看整座马场。

“咱们跟这种东西距离遥远呢。”

“根本就不会来啦。跟我一辈子无缘。我想我一辈子都摸不到马吧。”

“怎么不去摸摸看呢？哎，撇开马不谈，这种会员制的设施，门坎很高嘛。哎，也是因为有那种别扭的心态，我才会买了这条鞭子……”

一举起鞭子，关口就缩了起来。

明明两人距离远到即使挥鞭也绝对打不到。

“真胆小。”

“收起来啦。”

“收到哪啊？”

“拿去退掉。你拿着那种东西在路上走，连我都会被用奇怪的眼神看待。反而会招来危险的。”

或许吧。

“可是不好退货啊。问话之前买了东西，一问完话就退回去，要是做这种事，我一定会被唾弃的。”

“就算会被唾弃，可是钱会回来啊。”

“可是……”

事务所前站着一个人。如果益田看得没错，那是一个穿着马术服的女性。

——刚才没看到这个人。

职员说照顾马匹的人和旅馆的管理员都是男的。那么……

“我还是拿去退好了。”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益田丢下这话，跑了出去。喂喂喂——关口好像在身后说什么，但根本听不清楚。益田沿着栅栏跑。

——女训练师。

听说来宫姐妹非常敬慕的，是不是就是那个女人？职员说今天没有会员过来，还说常驻在这里的只有四个人，可是他也没有说训练师没有来。

那么……原来她在。

如果那个女人是训练师，益田必须找她谈谈才行。只要是有关来宫姐妹的事，什么事都好。至少她应该比那个柜台的长人中职员知道更多的事。

好慢。

没办法跑得像马一样快。慢吞吞的，太多多余的动作了。人类……

真是难看——益田心想。

来到距离事务所还有一半距离的时候，事务所后面有一团黑色的东西前进了。

——是汽车。

车子一眨眼就逼近益田，刹那间超过益田旁边。

益田望向驾驶座。

开车的是女人。

——刚才的女人。

益田瞬间想到，但只有短短的一瞬间，他无法确认长相。

车子就这样超过关口，往大马路开去了。

益田停步了一会儿，注视着文明利器的轨迹。招牌底下，姿势难看的关口一样望着车子离去的方向。

益田甩了一下鞭子，转过身体，再次前往事务所。

可能是因为都任凭对方说，益田之前没有问到任何有关那名女训练师的事。

——名字。

名字叫什么？

益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陌生的青草香充满了肺部。

打开样式时髦的门，有着长人中的职员就站在那里。

“咦？忘了什么东西吗？”

“呃，不是……”

你是侦探还是什么，对吧？——男人说。

“咦？”

“信口开河说什么喜欢马、想要学马术，那都是骗人的吧？我做这行也很久了，这双眼睛可不是摆设。你是来退那条为了不让人起疑而买的鞭子的吧？”

“不，我没有要退货。”

我喜欢这条鞭子——益田说，像要把鞭子藏起来似的放到身后，插进皮带里。

“可是我的确是侦探。”

瞒不住的事就不勉强去瞒。如果对方动怒，就以电光石火的速度立刻道歉……

这就是益田的作风。

对不起——益田低头赔罪。

“不必道歉啦。你也是工作需要嘛。哎，来宫家的小姐发生那种不幸，地点又近，我已经在等警察上门来问案了，却一直没有人来，完全没有。哎，我们是无所谓啦，但那位小姐在这一带，应该只知道我们这里才对呀。”

“只知道这里吗？”

“她从小就开始来这里了。”

“年纪小……就不会知道其他地方吗？”

小孩子不会一个人乱跑吧？——男人说。

“是大人带来的啊。来宫男爵的公司那里也很忙，所以没什么空。男爵的小舅子岸田先生也很忙，而且这一带也没什么好观光的地方啊。”

没错。大矶虽然是避暑地，但并不是观光胜地。

“所以啦，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来这里的途中发生车祸还是什么。可是太意外了，听说是在大矶的海边，遭人下毒身亡呢。”

“嗯，是在海边……”

在海边被下毒。

仔细想想……这非常古怪。

关口说了一堆有的没的，但毒药不是可以在那么古怪的地点突然让人服下的东西。世上没有拦路杀人狂型的毒杀魔。如果要下毒，就需要一番准备。海水浴季节刚过的海岸感觉不是个适合毒杀的地点。如果是在无人的海边自杀也就罢了，但凶手……

——究竟是怎么让对方服下毒药的？

“那是怎样？你是男爵雇来的吗？”

“咦？”

“命案发生都已经过了很久了，却一直没听到凶手落网的消息，也不晓得警方是不是还在查案。小姐是个那么可爱的姑娘……所以男爵按捺不住，自己雇了侦探来查案，难道不是吗？”

“不，我并不是受雇于来宫先生，呃，是那个……”

亲戚那边——益田暧昧地回答。正确地说，是受雇于或许有可能会变成远亲的人，但职员也没有怀疑的样子，只应了声，“哦，亲戚啊。”

“那怎么不一开始就这么说呢？我也没有什么好瞒的嘛。而且你真的形迹很鬼祟呢，反而会招人提防的。”

“哎呀，我这人最不会撒谎了。先不说这个，刚才英姿飒爽地离开这里的那位小姐……”

“嗯？”

男职员转头看门，然后说，“哦，礼子小姐。”

“礼子……”

对了，是叫礼子这个名字，来宫家的佣人说过。

“那位难道是跟来宫姐妹……”

“哦，是啊。她们好像很要好呢。尤其是妹妹，跟她非常亲近。至于姐姐，因为年龄相近，就像朋友一样。”

秀美应该今年二十三。

益田这么说，结果男职员便说，“啊，那也没那么近呢。”真是随便。

“是啊，姐姐还只有十四五岁的时候，礼子小姐就已经在这里了。假设……那个时候是二十前后，那现在已经二十八九喽？哎呀，老了这么多呀。”

男职员无关紧要地说起，“像我都已经四十六喽。”

“呃，你说秀美小姐十四五岁的时候……那是战后不久的事喽？礼子小姐从那个时候就在这里……？”

“是啊，是啊。她从这里被交给我们俱乐部的时候就开始照顾马了。在那之前就已经在了吗？啊，说是照顾马，也不是顾马厩的，是训练马，训练师哦。年纪轻轻的，真能干呢。”

“她不是俱乐部的人吗？”

“我不太清楚，可是我记得是这里的……喏，刚才我也说过，是老板，岩崎先生，还是他的遗产继承人？也就是跟我们签约的这里的老板介绍来的……我觉得。”

毕竟我来这里的时候，她就已经在了——男人说着，走向柜台——益田不知道那个位置的正式名称。

“再怎么说，人长得漂亮，又有气质，个性温柔，客人对她都是一致好评，而且又认真。今天她也是过来看马的。她很会应付马。感觉比俱乐部的菜鸟教官还厉害。你见过了吗？”

“见、见过谁？”

“教官啊。既然都会来这里了，你当然也去过俱乐部了吧？”

“哦，见过了。”

益田说出教官的名字。男职员听了便说，“他是老手了，很厉害。”

“像年轻的就不行了。呃……”

男职员不知为何翻着账册说着，“说到哪去了？”

“呃，就是礼子小姐……”

“哦，礼子小姐。那个人呢，唔，我觉得应该很有钱。从她跟会员聊天的内容就可以看出来。像我，跟那些上流人士就聊不下去，我是低收入阶层嘛。所以啦，这工作她应该也是做消遣的吧。真教人羡慕呢。那个年纪就可以开着自家轿车四处跑的妇道人家，我就只知道她一个。虽然我不晓得她领多少薪水……”

“她姓什么？”

神崎礼子——男人说：

“怎么，就算看上人家，身份也相差太远喽。穷侦探没希望的。别奢想高攀人家了。咱们还是得过着合乎身份的生活啊。”

“呃，不是的，我没有那种痴心妄想，只是想问问来宫家姐妹的事。来宫姐妹和那位礼子小姐很要好，对吧？”

“很要好啊。我不就这么说了吗？”

“所以呃，我也想向她打听一下小姐们的事。可以请你告诉我怎么联络她吗？”

“怎么联络啊……”

男人阖上账册。

“这么说来……我们从来没有主动联络过她呢。她来得很勤，这里的预定也都是在月初的时候全部决定好了。有急事不能来的时候她会打电话来。不，应该也不是不知道，我想应该哪里有她的住址才对……”

男人歪着头，在桌子周围随便翻了两下，很快就放弃说，“不晓得呢。”

益田……

觉得自己犯下了天大的失误。

[1]到二〇一五年的现在，共八部长篇与五本中短篇集。——编者注，以下同

[2]除文中提到的三本，还有另外两本中短篇集：《百器徒然袋——风》和《百鬼夜行——阳》。

[3]二〇一〇年七月出版了第五本《西巷说百物语》。

[4]即日文中的“水滴”之意。——译注，以下同

[5]日本的警察组织，阶级由下往上依序为巡查、巡查部长、警部补、警部、警视、警视正、警视长、警视监，最高阶级为警视总监，总管警视厅。

[6]日本从明治维新至第二次世界大战前的初等教育机关，修业年限为四年，为义务教育。

[7]日本从江户时代起，便称醉汉为老虎（发起飙来像老虎般无法应付），故将暂时收容醉汉的拘留所称为“虎笼”。

[8]东条英机（一八八四～一九四八），日本军人，政治家。就任首相时对英美开战，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被指定为A级战犯起诉，判处绞刑。

[9]吉田茂（一八七八～一九六七），日本政治家、外交官。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曾任日本首相。

[10]“战后派”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流行的词语，形容在战后价值观崩坏的时代里，缺乏道德、行为偏离正轨的年轻人。

[11]明治时代起日本颁布学制，开始有学生自乡下到都市求学，寄宿于亲友家，一边帮忙家事杂务，一边求学，当时称为“书生”。

[12]氰酸加里是氰化钾的俗称，“加里”来自钾的日文发音。

[13]日本明治时代至昭和初期的流行语，指尽管接受高等教育毕业，却不务正业，游手好闲的人。

[14]江户时代的身份制度中，分为武士、农民和町人（工商人士），是完全不同的阶级。

[15]实菜（mina）与美奈（mina）在日文中同音。

[16]侵犯天皇或皇族名声及尊严的罪行。日本于一九四七年废止。

[17]日本为了应对战后粮食匮乏问题，开发了一种用小麦或玉蜀黍淀粉加热打糊后压缩成米粒状的米饭代替品，称为人造米。但因为口感差，不受民众欢迎，很快就消失了。

[18]同好之士出资自行刊印的杂志。起源于明治时代的文学结社为了发表作品而自费少量出版，于日本近代文学的发展有重大贡献。

[19]日本俗信中，认为语言具有神秘力量的观念，叫作“言灵”。

[20]一尺约为30.3厘米。

[21]日本在太平洋战争时期国家规定的男性标准服装。

[22]山口县萩市出产的陶瓷器。

[23]大正时代以后开始流行的一种平民住宅形式，纳入西洋住宅的要素，为和洋混搭的样式。

[24]在日本，竖大拇指代表男朋友，小拇指代表女朋友。

[25]间为长度单位，一间约为1.818米。

[26]即盟军最高司令官总司令部，为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联合国于日本执行占领政策，处理接管事宜的机关。

[27]氰酸曹达是氰化钠的俗称，曹达是来自于钠的日文发音。

JAMI NO SHIZUKU

Copyright©Natsuhiko Kyogoku 2006

All rights reserved.

Original Japanese edition published by KODANSHA LTD.

Publication rights for simplified Chinese character arranged with

KODANSHA LTD.

Through KODANSHA BEIJING CULTURE LTD. Beijing, China

Chinese simplified translation copyright©2015 by Horizon Media Co.，Ltd.，

A division of Shanghai Century Publishing Co.，Ltd.

本书译文由城邦文化事业股份有限公司独步文化事业部授权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