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涂佛之宴：宴之支度.下/（日）京极夏彦著；王华懋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1

ISBN 978-7-208-09686-8

Ⅰ.①涂…　Ⅱ.①京……②王…　Ⅲ.①长篇小说-日本-现代　Ⅳ.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235089号

本书如有印装错误，请致电本社更换010-52187586

书名：涂佛之宴——宴之支度（下）

作者：[日]京极夏彦

译者：王华懋

责任编辑：田肖霞

封面设计：聂永真

转　　码：南通众览在线数字科技有限公司

ISBN：978-7-208-09686-8/I·849

本书版权，为北京世纪文景文化传播有限责任公司所有，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进行编辑、翻印、仿制或节录。

豆瓣小站：世纪文景　　新浪微博：@世纪文景

微信号：shijiwenjing2002

发邮件至wenjingduzhe@126.com订阅文景每月书情

目录

哇伊拉

01

02

03

休喀拉

01

02

03

欧托罗悉

01

02

03

04

参考文献

解说/卧斧 以记忆为主味备宴——关于《涂佛之宴——宴之支度》

哇伊拉——不详

哇伊拉

01

那名女子的脸左右对称，皮肤具有半透明的质感，一双眼睛如同玻璃珠般清澈，却也如同玻璃珠般空洞。面对女子的人，无不被她那双眼睛吸引，不久后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情所驱策，情不自禁地垂下头去。因为那双瞳眸格外令人印象深刻，强烈地吸引看到的人，却也同时强烈地拒绝看到的人。

女子刻意保持面无表情。她冷漠得甚至给人一种不祥的预感，让人觉得即使就这样朝她的胸口捅上一刀，她一定也不会显露出一丝痛苦的神情，就这样死去。

视线从女子身上移开。

熟悉的房间。

看腻的景色。

其中的异物——女子。

——对。

她长得就像我小时候一直想要的赛璐珞洋娃娃——中禅寺敦子心想。

穿着轻飘飘的洋装、有着一头金色鬈发的洋娃娃。

敦子曾经渴望得到。

但是……敦子当时离开父母亲身边，寄养在熟人家里，就算撕破嘴巴也不敢要求那种奢侈品。

——我从那么小的时候……

从那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了。

敦子望向女子。于是女子愈看愈像那个洋娃娃。和洋娃娃不同的，只有那头光泽亮丽、刚洗好的漆黑直发而已。赛璐珞女子穿着敦子的睡衣，睡在敦子的床上，望着窗外。不，或许她在凝视夜晚的室外。

敦子再次望向女子的瞳孔。

玻璃珠中的虚空。

敦子停止注视。

“这个房间……”

“咦？”

“这个房间很好。”女子说。

“是吗？”

这个房间毫无装饰，枯燥乏味。

“非常棒。”女子说。敦子笑了。

“乍看之下像是文化住宅 [1]，不过很旧了。外观看起来时髦，是因为这里原本是画家的画室。那位画家战后不久就横死了……啊，对不起，这个话题让人不太舒服。”

女子说不要紧。她还是一样面无表情，但说话口吻非常柔和。

“呃……听说一直没人要租，大家都觉得很可怕，不过我对这种事不太在意，所以……”

“我也不介意。”女子说道。

“是吗？所以虽然这是独栋住宅，租金却很便宜……”

敦子重新环顾自己的房间。

只是一间宽广的木板地房间。床、书桌、小餐桌、小流理台，书架、餐具柜，敦子在这个房间生活起居。原本寝室在另一间房间，但她没有使用。她把迁入时前任屋主所留下来的家具——画布和石膏像等等——全都收进里面，后来就再也没有动过。

前任屋主是怎么死的，敦子并没有听说详情，不过寝室的墙壁上染满了无数分不清是颜料还是血迹的斑点，就算是敦子，也不想睡在那里。

她在三年前找到工作时租下了这里。

决定的理由是，这里虽然小，但附有浴室。她预料到新工作会让作息变得不正常。尽管想参与社会生活，但敦子不愿意牺牲入浴的享受。

但是结果敦子还是跑去澡堂洗澡。因为一个人独居，在家泡澡太不经济了。而且购买燃料也非常麻烦。

她告诉女子这些事。

“很奇怪吧？微不足道的便利性，竟然胜过了恐惧。我就是……这样的女人。”

“一点都不奇怪啊。”女子的声音还是一样温柔。“话说回来……真的可以吗？麻烦你这么多……还借用了浴室……”

“哦……”敦子简短地应声。“请不要在意。我一个人的时候很随便……但是有客人的时候，至少……”

“我……不是什么客人。”

“可是……你救了我。”

“救了你……”女子说到这里，沉默了。

蛙鸣响起。

“这一带……是什么地方？”女子问道。

敦子回答：“是世田谷区上马町。”女子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

“这地方……好安静。”

“这里是战前大为流行的所谓田园住宅区，地利虽好，但踏进来一看，却什么也没有……不过我也都是回家睡觉而已。”

“不会……不安全吗？”

“是不安全。”敦子答道。“不过……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偷，所以……”

“可是……”

——白天那些人……

的确，他们可能会袭击这里。对他们来说，要查出敦子的住址易如反掌。话虽如此……

——他们会做到这种地步吗？

敦子不这么认为。

白天那件事，应该只是偶然狭路相逢，如果他们是计划性报复，应该会先袭击编辑部才对。可是……

如果不想惊动警察，对方也可能针对个人攻击。比起袭击出版社，袭击个人住家，更容易隐蔽袭击的意图。就算敦子在家中遇袭，视情况，也可能被当成单纯的暴徒侵入事件处理。

——那么……

这里或许很危险。

女子望向敦子。“你……一个人住吗？”

“嗯，家兄和家嫂住在中野……双亲住在远地。我……和家人没什么缘分，家人分散各处……”

敦子从来没有与家人团聚生活过。

并非一家人感情不好，也不是经济上有问题，只能说是没有缘分。

年纪相去甚远的哥哥在七岁时由祖父收养，敦子也在七岁时被寄养在父母京都熟人——嫂嫂的娘家，各自被他人养育成人。敦子出生时，哥哥已不在父母身边，所以敦子在八岁的夏天才第一次见到哥哥秋彦。后来，敦子在祖父过世那一年到东京投靠哥哥，但碰上战争疏散等状况，结果只和哥哥共同生活了半年。

不过，敦子寄住的京都家里，把敦子视如己出，而敦子视为姐姐仰慕的人，后来也成了自己的嫂嫂，所以敦子从未感觉到孤独或不幸，只是家庭的成员并没有血缘关系而已。而且敦子觉得就算双亲不在身边，也都还健在，那样的话，亲子之情还是一样的。想来，敦子那种说好听是独立，说难听是相互依赖性极低的人格，确实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培养出来的。

“你不寂寞吗？”女子问。

寂寞——这种心情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呢？敦子思考。若说寂寞，她一直很寂寞，若说不寂寞，今后一定也不会觉得寂寞吧。

她想来想去，答道：“虽然危险，但我不觉得寂寞。”

女子没有答话，微微地垂下视线说：“我……很寂寞。”

“你也是……一个人吗？”

女子点点头。

虽然仍旧是面无表情——但看起来很悲伤。

就算不必无谓地收缩或放松脸部肌肉，也能够表现出感情。文乐 [2]人偶和能面具 [3]也一样，这些假面具原本应该没有表情，却能够演出丰富的感情，不是吗？

“我也一直是一个人。”女子重复道。

“一直……”

“当我发现时，已经是孤身一人了。后来就一直是一个人。”

“你……”

敦子到现在仍无法开口询问女子的名字。

请她到家里、请她用餐，甚至预备让她留宿一夜，敦子却连女子的名字、身份，什么都不知道。若说不小心，确实再也没有比这更不小心的了。

眼前的发展，是敦子平素慎重过头的个性完全无法想像的。

——可是……

女子救了敦子。

——就算这样……

也不表示就可以信任。敦子对女子一无所知。而且白天的事，也难保这名女子没有参与其中。只要怀疑，可疑之处多得是。不……这个女子显然可疑，可是……

敦子望向女子的眼睛。

半天前……

敦子人在银座。

她才刚完成采访。今天是日本哥伦比亚公司在日本桥高岛屋举行国内第一次彩色电视公开试播的最后一天。

敦子在《稀谭月报》这本杂志的编辑部工作。光看杂志名称，似乎是一本可疑的糟粕杂志，但其实十分正派。杂志的卷首写道：

本志创刊之宗旨——本志致力以理性的角度剖析古今东西愚昧之谜团，欲以睿智之光芒断然扫除名为不明之黑暗。

易言之，即以科学及现代的观点，重新审视并揭露神秘事件、不可思议的流言、怪奇现象等所谓的谜团。

真是狂妄的想法。

不了解就是愚劣——这样的想法是单方面且充满歧视性的，也是启蒙主义的，令人厌恶。

这和高鼻子优于塌鼻子、白皮肤优于黑皮肤是一样的思想，与霸道地踏入未开发地区，高举文明大旗，对原住民教育洗脑、殖民地化的行为很像。无知即是愚劣——这种说法原本就不成立。而且不管知不知道，世界也不会有所改变。

——但是……

老实说，那种见解敦子也不是不明白。

因为敦子自己就是那种人。

她不认为无知就是愚劣，但是失去睿智，敦子恐怕都无法呼吸了。所以敦子暗暗地厌恶无知。例如，即使叫她选择苹果和橘子当中喜欢的一样，她也会先想理由。原本喜好是不需要理由的，但是没有理由，敦子就无法决定。为了作出决定，她需要知识，需要逻辑。对敦子来说，睿智是生命中绝对不可或缺的事物。

——无聊。

敦子连喜好都没办法自己决定。

脑袋上方总是盘旋着逻辑和伦理，敦子时时刻刻都在请示着它们，度过每一天。没有逻辑的神谕，她连眨眼都不行。

敦子就是这样一个人。

所以有时她连自己都厌恶。

即使如此，她还是喜欢这份工作。

她觉得这份工作很适合自己。

说起来，现在世界上已经没有谜团了。用不着小岛国的杂志挺身而出，世界早就为自己的不明而耻，黑暗不断地遭到驱逐。以风驰电掣的速度，夜晚变得炫目，人类变得聪明，未来变得光明。所以根本轮不到《稀谭月报》出马。

最近的报道几乎都是重新解读历史，或重新定义犯罪在社会科学上的位置，以及科学发达的最新消息——愈来愈偏向这类即使扔着不管，也会有人报道的题材。

今天，敦子学到了彩色电视机的原理。

她觉得，知道了又能如何？但是敦子还是觉得非常有趣。虽然并不特别感兴趣，但她听得十分认真。尽管也不是听了就会制造电视机，好奇心还是会被勾起。

开发者热衷地讲解着。

总觉得好羡慕。

半个月前，敦子去兵库参观科学博览会时也是。科学突飞猛进、技术不断革新、光辉的二十世纪——每个人的眼睛都熠熠生辉，连呼着：“太美好了，太美好了！”

敦子……也这么觉得。

但是冷静想想，她忍不住怀疑：这样真的美好吗？公关部小姐说，核子能源是支撑下个世代的梦幻能源。毫无疑问必定如此吧。

但是短短八年前，夺走了众多人命的，不也是核子能源吗？

科学技术的发展不一定会让人类幸福。原子弹绝不是美好的事物，虽然不美好，但原子弹不也是科学的成果之一吗？

——可是……

即使如此，敦子还是觉得科学很有趣。她明白负面的成分，却仍然觉得核子能源很棒。

这一定与人类的幸与不幸毫无关系。对科学来说，科学进步本身是美好的。所以科学家根本没有考虑到人类，他们只会思考科学而已。要不然科学是发展不来的。

是受惠，还是受害，端视使用者的裁量。

——一定是如此。

敦子这么想，更厌恶自己了。

敦子就是那种会对科学家所述说的逻辑思考过程大为心醉的人。至于那样的思考会造成什么结果，对她来说一定是次要的。

——例如……

假设有一种新型杀戮武器被开发出来了，敦子对这个武器不可能有好感。这是一定的，但是如果这个武器的构造之卓越前所未见——那么对于这个部分，敦子应该会感到有趣。

对照道德伦理来看，这样的想法显然太轻浮了。不管它的逻辑有多么卓越，如果用途只限定于杀戮，就不应该觉得它有趣。即使如此，敦子仍然无法禁止想要浸淫在逻辑乐趣中的欲望。就某种意义来说，这或许是一种想要摆脱现实的欲望。

她有时候也会这么想。

逻辑不讲情分，毫不留情；不会扭曲，也不会伸缩；既不悲伤，也不好笑。拥有的只有累积毫无转圜余地的过程的喜悦，以及达到充满整合性的结论时的欢喜，没有一丝空隙。她觉得……太完美了。

现实不可能结出形状如此完美的果实，现实的世界不安定、不合理、马马虎虎。

逻辑、概念这些东西，说穿了就是非经验性的事物，这些普遍是由纯粹的思索中导出，是非经验性的。换言之，并非与实际生活息息相关。

追根究底，敦子只是对非经验性的理想世界怀抱着强烈的憧憬——她逃避着经验性的社会——罢了。

这么一想，敦子就有一点——真的只有一点点——感到伤心。她隐约地心想，自己真是个墨守成规、一点意思也没有的女人。而就连这种时候，敦子也觉得头上仍然有个异样警醒的自己，冷笑着说“这个女的明明不是真心这么想”，便更感到自我厌恶了。

今天敦子没有直接回编辑部，就是这个理由。

她想采取一些非逻辑性的行动吧。

一时兴起。

既然出门前都说了要回去，明明可以回去，却不回去，就不合逻辑了。敦子本想打个电话联络，却打消了念头。她没有理由不回去。但尽管没有理由，编辑部或许也会允许她不回去，只是获得谅解后，违背常规的行动就失去逸脱性了。

敦子弯进巷子里，这也没有意义。

理发店的大片玻璃倒映出自己分不出是男是女的形姿，她停下脚步。

不长不短的刘海。

敦子在求学时代，一直留着长发。敦子已经记不得那个时候的长相了。现在的脸，她既不喜欢也不讨厌，也不记得长发时自己有什么感觉。她剪短头发的理由不是出于好恶，也不是适不适合。人活下去并不需要长发——敦子只是出于这样的理由，剪掉了长发。

——无趣的女人。

如果自己是男人，也会这么想吗？——敦子自问，随即心想这真是个无聊的问题。敦子没有理由一定要把性别与个人的嗜好及特性连结在一起。就算性别是男性，敦子的内在应该也不会有多大的不同，那么结论可想而知。

——就是这里无聊。

敦子像要与倒映在玻璃上的无趣女子诀别似的快步前进，又弯进更狭窄的巷子里。

一只肥胖的黑色大野猫短短地“喵呜”一声，蹬上垃圾桶盖子逃走了。

肮脏、骚乱的风景。

一点情趣也没有，就像自己一样。

——这个城市正适合她。

敦子来到东京那天也这么想。她感觉这种缺乏情趣、煞风景的景色和生活，正完全适合自己。她现在仍然这么想。

敦子幼时在京都成长。

来到东京以后，已经过了将近十年。尽管如此，以前的朋友依然异口同声地说：“你一定很不适应东京的生活吧？”但敦子并不这么想。

骚乱的景色没有一丝多余。不，它清楚地自我声明：多余就是多余。在追求便利性的都市里，没用的东西全是垃圾。垃圾只能是多余的。相反地，充满情趣的景色令人难以判断究竟什么才是多余。不，情趣这玩意就是多余，所以才能够触动人心吧。

敦子明白这一点，明白是明白……

要是能够予以数值化，了解只要容忍多少多余，就能呈现出情趣，那该有多好。

这是不可能的。正因为不可能，所以才叫做情趣。敦子也十分明白这一点，但是……

巷子是一条死巷。

是死巷啊。

敦子干脆地转身。

就在此时

巷子正中央——出现了一名女子。

皮肤呈现半透明质感。

端正的脸庞左右对称。

眼睛如同玻璃珠般清澈，却也如同玻璃珠般空洞。女子在害怕吗？或者她平素就是如此？敦子无法判断。她身上的白色洋装脏得可怕，脚上也没有穿鞋子。

女子注意着敦子背后。

不堪流氓般的老板惩罚而脱逃的风月女子——首先掠过敦子脑海的，是这种老掉牙的想像。

但是——以逃亡来说，女子的动作相当缓慢，看起来甚至是悠哉。只是动作虽然迟缓，她看来仍像在意着追兵，不过却也不是不知该往哪儿逃，或已经疲累了的模样。

无论如何，女子的模样确实有些不寻常。敦子停下脚步。

女子发现敦子。

形状姣好，但完全失去血色的嘴唇张开了。

——危险。

声音很小，听不清楚，但女子的嘴唇确实是这么说的。

——危险？

接着传来人的声息。敦子立刻奔近女子并越过她，回到巷口处。她探出脖子一看，几名男子正跑过最初弯进来的巷子口。

回头一看，女子正看着敦子，眼神像是在求救。敦子小声问她：“有人在追你吗？”女子回答：

——也有人在追我。

——也有人在追你？

女子的声音像玻璃风铃。

——也？……

这是什么意思？

总之，确实有人在追捕女子。但是现在正是午后，太阳还高挂天际。只要到大马路上，街上就有许多行人，敦子觉得与其藏在没有人迹的巷子里，不如出去人多的地方比较安全。敦子这么说，但女子摇了摇头说：

——被发现的话，会被跟踪。

确实，当场动粗并非明智之举，也没有必要在大马路上动手捉人。换言之，只能甩掉他们了。但是不管怎么样，待在无路可逃的死巷里只能坐以待毙。敦子思考了一下，对女子说她去叫警察，要女子躲藏好。这种情况，这么做应该是最妥当的。在非法而且危机重重的状况下，交由警察处理，才是法治国家善良的小市民正确的判断。

但是女子却说道：

——那样……太危险了。

起初敦子以为她的意思是“躲在这里会被抓到，我会怕”，但是她想错了。

女子似乎是在警告敦子。

女子说危险的不是她，而是敦子。

——我？

女子突然抬头。同时再次传来有人逼近的声息。敦子瞬间碰到旁边的木门。门没锁，里面似乎是人家的后院。敦子牵起女子的手，把她拉进里面，关上木门。

卡上门闩。

敦子想要开口询问，但女子伸出食指竖在嘴唇前。一会儿后，围墙外传来吵杂的脚步声。这是条死巷，一听就知道不会是路人。敦子和女子屏息在门后躲藏了整整一个小时。后来，女子不知道有何根据，说：“应该已经不要紧了。”

敦子有些莫名其妙地打开木门。

巷子和大马路上皆已不见那些男人的踪影了。

那些男人……

女子简短地说明：

他们在路上一看到敦子，立刻脸色大变，破口大骂，直朝敦子冲了过去。但是敦子突然弯进巷子里，所以他们追丢了。

敦子感到纳闷。

为什么自己会被人盯上？

他们有什么目的？

女子说，那些人暴跳如雷。

女子还警告说，不晓得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

那些男人……

那些家伙……对……

女子说他们是韩流气道会的人。

听到这个名称，敦子总算恍然大悟。

敦子心里有数。

韩流气道会……

蛙鸣声响起。

敦子回过神来。

她似乎一直盯着女子玻璃珠般的瞳眸。

或者说被迷住了比较正确？

自己看了几分钟、几秒钟，或者只有一瞬间？

女子看似温柔、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敦子。

——这个人到底几岁？

看不出年龄。

也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身份和名字也……

——这个人是谁？

“请问……”敦子开口，她的声音沙哑，“……你……”

——是谁？

“……你……和那些人——韩流气道会的人，呃……是什么……”

——为什么我没办法直截了当地问她名字？

女子稍微改变了脸的角度，感觉她的表情暗了下来。

“我和他们……没有关系，可是那些人……我觉得他们……想要利用我。”

“利用？”

“是的，他们三番两次找我去，我全都拒绝了。但是今天……他们强行把我带出来……”

“带出来？……”

“是的。有四五个人突然闯了进来，威胁我说如果不想吃苦头，就乖乖听话。我没办法抵抗。他们因为看到你，有三个人跑了出去，包围我的人墙缺了一角，我才赶紧甩开他们逃走了。所以也可以说……是你救了我。”

“这……”

什么意思？这个人……

“我……”女子说，“我知道未来的事。”

“预知……未来？”

敦子陷入困惑。

以敦子的常识来看，预知是不可能的。未来是不存在的，虽然能够预测，但不可能预知。从过去的数据导出来的所谓预测，只是从无限多的选项里姑且挑选一个罢了。而且只是选择了可能性较高的选项，说起来仅是几率问题。未来已经存在，可以知道未来——这种颠倒因果规律般的事，敦子根本不相信。

“预知未来吗？”敦子再一次问道。

但是女子近乎冷漠地，干脆地否定了自己的话。“不晓得，我觉得是假的。”

“假的？……”

“假的……就是假的。”

“那……”

“我觉得……是有人照着我说的动了手脚。未来的事没道理能知道吧？”

“预言者自己让预言实现吗？”

“不是我自己期望的。只要我说什么，有人就会让它实现……不管我愿不愿意，我的话都会相继成为现实。这……不是我的意志。”

“怎么可能？……你说的有人是指……”

“这我不知道。”女子说。“我很害怕，我已经受不了了。不，我实在千百个不愿意。虽然不愿意，但我很寂寞……所以被人感谢、被人信赖，让我觉得有点高兴。而且起初我是相信的，我……原本相信我自己的能力……”

“请等一下，你……”

——难道……

“……你是……华仙姑处女？”

女子将脸偏至看起来极为悲伤的角度。“我不叫……这个名字。可是，每个人都这么叫我。”

“所以……”

女占卜师华仙姑是现今当红的话题人物。

据说华仙姑的预言不仅百发百中，还拥有能将恶运转为好运的神通。但华仙姑不仅是身份，连年龄、长相都无人知晓。她住在哪里，也没有被公开。

即使如此，传闻还是透过口耳相传，秘密地渲染开来，听说她的名号甚至传到了财政界。

什么某政治家找华仙姑商量该如何自处，某企业征询华仙姑的意见来决定经营方针。大概在樱花凋谢后没有多久，这类风闻就煞有介事地悄悄流传开来。

最初应该只是都市里近似嘲弄的流言。

但是这类流言没多久就卷入丑闻，逐渐自我增殖，化为漆黑的嫌疑盛传开来。

什么阁员层面的重量级政治家遭女占卜师色诱，变成了窝囊废；什么那个女人一句话就可以左右股价涨跌；什么那个女的是昭和的妲己，妄想统治这个国家——不负责任的流言变本加厉，似无止境。

但是华仙姑本人依然藏身迷雾之中，也有许多人怀疑她是否真正存在。

不过敦子知道华仙姑真有其人。因为在流言扩大之前，就有个好事男子盯上预言百发百中的女占卜师华仙姑，锲而不舍地调查。

他是名叫鸟口守彦的糟粕杂志编辑。

记得上个月底，鸟口说他揪住了华仙姑的狐狸尾巴。因为是独家新闻，鸟口没办法透露得太详细，不过从他所说的片段来看，华仙姑这个女子是个泯灭人性、罪不可赦的冒牌占卜师。

——可是……

敦子望向女子的眼睛。

一片空洞，但是敦子不认为这片空洞当中隐藏着邪恶。

“……请问……”

敦子想问“听说财政界的人都会去找你商量，这是真的吗”，却问不出口。她觉得这问题很低俗。

敦子站起来，关上微启的窗户。

由于天候异常，春天都已过了才感觉到寒意。

敦子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该问些什么？怎么问？重要的是她该在这个女人面前表现出什么态度才好？……

就在敦子想要开口的时候……

“梆！”一道巨响。

是玄关，接着厨房后门也传来粗暴的声响。敦子一瞬间陷入慌乱。

但她很快就振作起来。

……是袭击。

“气……气道会……”她还来不及说完，门就被踢破了。

三名男子站在那里。

中间的男子踏出一步。“小姐，白天让你给溜掉了哪……”

后面两人分往左右。

后门被踹破，又有两个人侵入。

男人以敏捷的动作占住华仙姑两旁。

“你以为那样就逃得掉吗？带着这么醒目的女人，以为我们找不到吗？你也是，竟然完全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哪……华仙姑。”

男子逼近敦子身边。

敦子狠狠地回视。

男子瞪住她，说：“好骨气。看看你这盛气凌人的表情，我就放过你这张可爱的脸蛋好了。”

“你……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这么做！”

男子举起手来。

——不要紧，不要相信就是了。

敦子回瞪的瞬间，男子的手刀朝着她的颈动脉劈下。肩颈一阵灼热，脑袋变得一片空白。男子的脸变成两张的瞬间，敦子侧脸吃了一记回旋踢，整个身子重重地撞上窗户。

窗玻璃破碎，敦子摔到窗外。

“住手！”华仙姑的叫声传来。就连这种时候，她的表情依然不变吗？——敦子竟想着这种事。侧腹部被踢了一脚，发不出声音，身体慢慢感到疼痛，整个人喘不过气。

衣襟被抓住，敦子被粗鲁地拉起来。女子“住手”的叫声被塞住了。“别杀她。”声音响起，胸口传来睡衣撕破声。

冰冷的夜风拂上肌肤。

男人的拳头打进心窝，喉咙深处热得像要燃烧起来似的，口中充满了铁锈味的苦涩液体。

意识……

敦子脑中浮现哥哥的脸。

02

女子的脸左右对称，皮肤具有半透明的质感，眼睛如同玻璃珠般清澈，却也如同玻璃珠般空洞，只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敦子的脸。好美的脸，显得很担心。明明是洋娃娃，却有表情呢。是倾注心血制造的，所以一定有灵魂寄宿在里面。不……这只是迷信，洋娃娃是假的，看起来会有表情，只是错觉罢了。不是光线的关系，就是脸的角度造成的，一定是的。

话说回来……

为什么呢？……敦子心想。

为什么洋娃娃会在我的房间呢？

我完全没有透露说我想要啊。

是婶婶买给我的吗？

还是姐姐……

哥哥……

啊……

哥哥，我好怕。

脖子一阵剧痛。

“啊，不可以动。”洋娃娃说话了，果然有灵魂……

好痛，全身疼痛不已。

“啊……”敦子发出声音。

洋娃娃——不，这不是洋娃娃。这个女人是……

——华仙姑。

“请……问……”

“你醒了，太好了。要不要紧？”女子以玻璃风铃般的声音说。

——这里是……上马的画室，我……

敦子再次望向女子的眼睛。

玻璃珠中的空洞。

敦子停止注视。

记忆渐渐地恢复了。与之共鸣似的，身体各处也痛了起来。背上的触感，自己的床，敦子睡在床上。女子——华仙姑坐在枕边，担心地——虽然依然面无表情——看着敦子。

“那……那些人……”

敦子姑且不论，这个人为何会平安无事地待在这里？她竟然没被带走？

“我想……暂时不会有事了。我会醒着……你最好再休息一下。天还没亮……啊，窗子他也帮忙修理好了，不必担心，虽然只是钉上板子应急而已……”

“修理……”

——帮忙？

谁帮忙修理好了？

气道会那些人怎么了？

“我……”

“他说不要紧，骨头没断，是挫伤，疼痛也很快就会退了。他说对方似乎手下留情了……可是竟然打出这么严重的瘀伤……真是太过分了……”

女子抚摸敦子的头发。“……你最好再睡一会儿……”

敦子闭上眼皮。

韩流……气道会。

太小看他们了。

弄个不好，自己或许已经没命了。

约一个月前，敦子前往气道会的道场。

当然是为了采访。

韩流气道会在新桥开设道场，为来路不明的古武术流派。它从去年夏天开始蔚为话题，过完年时，声名已经远近皆闻。

众人都说那不是一般的拳法。

说是能拳不着身，就打倒对手。

敦子无法置信。

她不知道那是念力还是气，可是不管如何，不具物理质量的东西，没道理能够发挥物理影响力。就算那是种能发挥物理作用的能量，也难以相信人体可以发出那种破坏性的力量。就算叫小孩子来想，也知道这不合理。

可是，街头巷尾盛传的那些风闻，听起来都对这套说法深信不疑，市面流传的有关气道会的报道，也看不到任何质疑的见解。其实这只是因为有识之士根本不屑理会那种东西，但当时敦子并不这么想。无论如何，不合理的事物横行世间的状况，让敦子这种人感觉如坐针毡。

所以，敦子首先进行调查。

虽然自称中国古武术，但气道会似乎并非承袭自传统流派，来历十分可疑。会长自称韩大人，完全调查不到他的底细，只知道他确实是日本人，但经历和本名都查不出来。不管怎么查、怎么追溯，都调查不到相关资料。

然后……敦子与总编辑商量后，正式向气道会提出采访申请。

敦子并不是怀抱着揭露、纠举谎言的想法，她只是纯粹地想了解。所以那一天，敦子尽可能以恳切的态度进行采访。因为要是一开始就抱持怀疑的态度，就无法做出公正的判断。她仔细地参观练习实况，也和代理师范谈话。但是，敦子无法信服，没有任何事物触动敦子渴求逻辑的心弦。

的确……

代理师范一把手伸到头上，原本站立的弟子就突然倒下。代理师范一伸出手掌，众多弟子便近乎滑稽地往后飞去。

代理师范说明，这是眼睛看不到的波动——“气”所造成的作用。

他说，借由锻炼，人能够自由自在地操纵在体内循环的未知能量，从手掌放射出来。

敦子觉得事有蹊跷。

当然也有“气”这种能量究竟存不存在此一根本的疑问，但是这一点暂且不论，有其他更为琐碎的细节让敦子感到奇怪。

没错……

相对于弟子们夸张的反应，代理师范的动作实在太小了。

至少敦子这么感觉。

就算退让百步，承认真的有未知的能量存在，那么，如果代理师范的身体没有受到弟子身上遭受到的相同冲击——物理作用——的话，就代表这种运动违反了物体运动的根本法则——牛顿运动三定律，不是吗？

运动三定律为以下这三点：

首先是惯性定律：静止或维持一定直线运动的物体，在没有外力作用的状况下，会维持现有状态。其次是物体的运动方向会与受力的方向相同，运动量与受力大小成正比，也就是所谓的牛顿运动方程式。最后是两个物体彼此撞击受力时，两道力永远大小相同，方向相反，为反作用力定律。

这种情况……

在被弹走之前，弟子显然是静止的。

如果照惯性定律来看，除非被推，或是被东西打到，弟子的身体不应该会动——自己动当然不算数。弟子移动的状况像是被弹走一般，所以如果不是弟子自发性地运动，就表示有外来作用力施加在弟子身上。

代理师范说明，这是因为气撞击在弟子身上。

这个解释并没有问题。他们说气是未知的波动，不过无论那是什么，先假设代理师范的手掌真的放射出足以弹走弟子的力量好了。

那么……

根据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定律，放出力量的一边一定也会承受到相同的力道。

换言之，如果发射力量的反作用力没有作用在代理师范的手或腰部——随便什么地方都好——那就是骗人的。如果道场的地板是冰，而代理师范穿着溜冰鞋，那么代理师范发射气的瞬间，他应该会往弟子弹走的反方向滑去才对。

代理师范必定会承受到等同力道的反作用力，然而在敦子眼中，却看不到他任何肌肉的紧张或姿势的变化。

所以敦子才觉得不自然。

所谓定律，在一定条件下是普遍、必然成立的关系。如果定律不成立的话，就表示道场里面的环境条件十分特殊。

但这是不可能的。

以同样的角度来观察，弟子们的动作也有不自然的地方。

他们的动作虽然夸张，但对于压上来的力量，却没有做出抵抗的运动。敦子完全观察不到像是承受力量，或反抗力量这类的动作。

膝盖伸曲的样子、被弹走前上半身的角度等等，不管怎么看，他们都是自发性地往后弹去——敦子只能这么判断。

但是另一方面，敦子也不认为弟子们在说谎。

“起初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一名弟子说，“但是随着不断地锻炼，我开始感觉到体内的气在流动。”

听说不久后，气就会逐渐成熟。这么一来，就可以了解发气是怎么回事，也可以接收到对方所发出来的气。那个时候，才始以体会到气撞上来的感觉。

如此一来，人就会被弹开。

敦子思考。

弹开的理由……

既然没有施加外力，弟子们肯定是靠自己的肌力弹跳起来的。但是他们似乎不是意识性地往后跳，至少那不是伪装出来的。

敦子会这么想，是因为弟子们弹开的时机太一致了。如果是装的，一定会有些人入戏而有些人在状况外，绝对会出现个人差异。但是弟子们全都同时往后弹去。那不是意识性的行动。

那么……这会不会是本能性的动作呢？那种痉挛般的反应，会不会是一种反射运动呢？换言之……

看起来像是被某物给撞飞的那种动作，会不会其实是为了要闪避应该会撞上来的什么东西呢？例如人快要被揍的时候，都会反射性地把脸别向拳头打过来的反方向。和这个道理是一样的。

这是认定有什么东西快撞上来，才会出现的反应。所以先决条件是相信气真有其事。

但是惟有这件事，就算口头上叫人相信也没有用。不过想要入门的人，一开始应该就对这种想法有着某些程度的认同，再加上同门前辈也深信不移，他们也作证真的会被气弹飞，这么一来，怀疑的想法也会日渐消除吧。弟子们是在不知不觉中，被下了气会发挥作用的暗示。啊，气发出来了，气要打上来了——只要这么想，身体就会在无意识中作出反应。

或者是……弟子们可能吃过好几次苦头。对于当时所受到的打击的反应，在反复练习当中，成为一种“招式”，被肉体——潜意识给记忆下来了。这也是有可能的。

不管怎么样，那都不是意识性的反应。所以他们才会真心相信，不是吗？

敦子请教娴习武术的熟人，陈述自己的想法。结果那位熟人说，其他的武术也有类似的情形。

据说在实战取向的武术中，师父首先会对毫无预备知识的初学者给予强烈的一击。弟子之所以赢不了师父，就是因为那最初的一击。据说大部分都是攻其不备，例如告诉对方“来，伸出右手”，紧接着攻击左方。

几乎形同暗算，可是那是招式的基本。武术的招式，是对方这么打来，就这么打回去。师父学过的招式比弟子多，所以愈是按照招式操练，弟子就愈是破绽百出。

所以据说不知道招式的话，反而意外地能够获胜。如果对方说“来，伸出右手”，就直接拿右手去打对方，情形就完全逆转了。但是一般来说，想要学武的人绝对不会做这种事，所以大部分都会被打败。

而那最初的一击，在一瞬间确立了师徒关系。除非由于某些机会，遭遇了超越第一击的第二次打击，否则往后弟子永远都赢不了师父。

所以一般而言，无论任何流派，不管弟子变得有多强，都不可能打败师父。弟子段数慢慢提升，从师父手中传承奥义，获得保证，然后出师。即使在技术上超越了师父，也不会直接挑战打败师父。就算赢得了师父，也赢不了师公，更绝对赢不了祖师爷。听说就是因为这样的结构所致。

据说这全都是因为最初的一击，这应该近似于宗教中所说的戏剧性的回心吧。换言之，是一种暗示效果，也可以说是洗脑。惟有洗脑解除，弟子才有可能打败师父，创立新流派。

气道会的情况也相同吧。

敦子下了这样的结论。

也就是说……

气并非什么看不见的波动，也不是未知的能量。借由持续性的想像训练以及反复练习招式，徒众获得自我暗示，对于特定的状况及讯息，肉体会无意识地作出反应——这就是气的真相。

就像安慰剂一样。

那么……

安慰剂在临床上确实有效，所以也不能一概而论，说它是假的、骗人的。这和套招、串通不一样。弟子们绝对不是在开玩笑。就算没有发出未知的波动，人确实也未被触碰就被弹飞了……

敦子老实地把这些看法写成报道。

她的文章刊登在这个月的杂志上。

杂志四天前发售。

编辑部马上接到了抗议电话。

这些诽谤中伤严重损害本道场信誉，本道场要求立刻回收杂志，在次月号更正并刊登道歉启事。

总编辑拒绝了。

总编辑认为文章并无意诽谤，同时报道也没有中伤的要素。

事实上，敦子自认文意中没有嘲弄气道会的意思，毋宁说她是带着善意撰写的。她并没有批评，也没有胡乱写些谎言或臆测，只说代理师范所说的气道法，不是现今的物理科学理论能够解释的。

敦子抛弃成见和偏见，尽可能以公正的立场写下报道，然而他们似乎把敦子得到的结论当成了侮辱。

敦子有点后悔。以前哥哥说过，有人相信，因为相信而得救，那么即使是假的，也不该加以揭穿。

哥哥说，即使知道那是假的，也不能把它当成假的——不予以揭穿、在这种默契上成立的救赎，就叫做神秘学；所以不分青红皂白地加以揭穿，并不一定就会带来正面的结果。敦子以为哥哥是在说宗教和迷信，可是看来并非如此。这番话作为一般论，似乎也一样成立。

但是敦子也无法抛弃“错就是错”这种强烈的信念。这就是连骨子里都填满了近代主义的、无趣的自己。敦子隐隐认为，所有的谜团都应该在崇高的逻辑面前屈膝下跪。

完全是启蒙主义……真教人厌恶。

总编辑说，打电话来的不是会长或代理师范。

应该是纯粹深信不疑的一般会员吧。

来电者纠缠不休，一直追问撰稿人是谁，是不是来采访的女子？

总编辑拒绝回答。他说决定报道是否刊登，是总编辑的权限，对于所刊登的报道，责任全都在他身上，所以没有义务回答这类问题。当然，总编辑不是为了包庇敦子才这么说，不过那篇报道是谁写的，可想而知。听说电话另一头的人骂道：“叫那个死丫头再来一次，看我把她给震飞。”

——如果我被震飞，就会相信了吗？

应该不会相信吧——敦子当时心想。

敦子觉得就算经历了违反运动定律的体验，自己还是不会相信。

即使身体被震飞，逻辑也不会动摇。如果碰上那种事，敦子一定会不断地思考，直到想出一个符合自然物理学见解的结论——敦子能够接受的理论。

相反地，就算完全没有体验，只要能够得到一个她可以接受的道理，她肯定会当场相信。

敦子就是这种人。

——可是……

敦子输了。

那个时候，敦子确实是毅然决然。

被暴徒掐住脖子，不可能不怕。即使如此，敦子仍旧傲然挺立，甚至从容不迫地回瞪对方，这完全是倚仗着敦子头上的逻辑和伦理，而不是因为敦子本人功夫高强。

不管在任何情况下，暴力行为都是愚蠢的。敦子在内心一隅，一定是坚信着愚蠢的事物不可能赢得过明智的事物。

而且敦子绝对没有做错事。那么，正确的人没有必要屈服在邪恶之人底下——她肯定也这么想。尽管她完全明白世间的道理根本不是如此，却仍然无法摆脱这样的想法。

——这也是一种暗示效果吗？

敦子应该是在不知不觉间，将逻辑、正论这些非经验性的概念——先验的事物当成了“最初的强烈一击”吧。经验性的事物、感觉性的事物，在敦子的内心永远只能是下级的概念，那么它们永远不可能赢得过上级的那些概念。

昨晚也是……

敦子确信气所造成的物理作用，只是自我暗示效果所造成。那么敦子在肉体上应该不会遭受到任何打击。因为在道场，他们在练习中也绝对不会触碰对方的身体。

大错特错。

拳头毫不留情地打进肉体，最初的冲击远远超乎预想。

仔细想想，这是理所当然的。

——我是笨蛋吗？

拳头都抡起来了，怎么可能不打下来？

敦子有点自暴自弃，睡了。

她梦见自己变成了树叶。

脖子冰冰凉凉的，敦子醒来了。

睁眼一看，枕边坐着一个笑容可掬的小个子男。小个子男穿着白衣，戴着圆眼镜。他一看到敦子醒来，便异常亲切地说：“啊，身体觉得怎么样？疼痛好些了吗？”

“请问您是……哪位？”

“小的在三轩茶屋的汉方药局山房负责配药，敝姓宫田。”

“汉方？……”

摸不着头绪。自己还迷迷糊糊的吗？女子——华仙姑怎么了呢？

“您的伤，小的已经处理过了。幸好处置得早，没有大碍。脖子的内出血有些令人担心，但复原状况似乎不错。虽然这么说，但我们并不是拥有执照的医师，若您觉得不放心，还是到一般外科去看看比较好。”

“请、请等一下。”

脖子转不了。

“啊，脖子尽量不要动比较好。刚才换了膏药，今天休息一整天的话，明天应该就可以下床走动了。”

“呃……对不起，我搞不太清楚……”

“敦子小姐……”风铃般的声音响起。

敦子只转动眼睛，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女子正拿着托盘站在那里。

“对不起，我擅自借用了厨房，煮了饭……”

“哦……”

女子向宫田行礼。

“对了，是这位先生……救了我们。”

“救了我们？那么，是他把气道会的人……？可是……”

对手是强壮凶猛的练家子，而且至少有五个人才对。这名个头这么娇小的男子，真的打得过他们吗？

宫田笑意更浓了，说道：“不是小的。小的不识武道，只知道炼丹。救了两位的，是吾师通玄老师。”

“通玄……老师？”

“没错。吾师修习众多中国拳法——当然是作为内丹术之一——啊，就类似一种健康法。老师说他偶然行经这条路，听见这位小姐尖叫。”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女子说。“我觉得要是不救敦子小姐，你会就那样死掉，所以我挣扎着到窗边，大声叫喊，然后趴在你身上。结果那边……”

女子的视线望着后门。

“……有个小小的——恕我失礼，但我真的这么觉得。有个小小的东西从那边……”

女子说，场面并不是很激烈，其实她完全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好像在看舞蹈一般，一眨眼的空白后，五名男子已经倒在地上挣扎了。

宫田说道：“老师说，那些暴徒只学了一点武术的皮毛，只是一群恶棍罢了。他们可能也不知道控制打人的力道，所以担心这位小姐的伤势……”

“请等一下，那么……”

“咦？”宫田睁圆了眼睛。“难道……小姐您以为自己是被武道家攻击了吗？原来如此，您以为武道家的话，应该会谨守礼节，所以疏忽了是吧。可是攻击您的，只是一群卑鄙的无赖，应该是那个叫什么的道场的门生吧。”

“那么……气……”

“气？”宫田发出倒了嗓的声音。

“不是气道法之类的？……”

宫田笑了。“嗳，若论气，一切都是气。您一旦害怕，就是怯了气，挺身面对，就有了霸气。殴打妇女，是脱逸常轨的戾气。真不明白那些人在想什么。”

“我说的……不是那种气……”

“森罗万象，凡百诸相，皆为气之发露。无论是否被拳头击中，您的气都被暴徒的气给箍禁、搅乱、斩断了。所以您才会受伤。”

“呃……”

“不过听说当中有一个人似乎略通武道，但身手也不值一提。老师驱逐暴徒后，将两位交给同行的弟子看顾，急忙回到山房。小的接到通知后，立刻火速赶到这里……”

“那么……难道那扇窗户也是……”

窗户以薄木板仔细地修补过了。不仅玻璃破碎，好像连木框都损毁了。

“唔，窗子关不上也太危险了，所以小的未经许可就……补得这么难看，真是抱歉。门也稍微修缮过了。”

“这……真是……太感谢了。”敦子想要低头致谢，被制止了。

“不过真是太不安宁了。”宫田以平和的声音说。“还是通报一下警察比较好吧，妇人家一个人独居，太危险了。还有，如果不会给您添麻烦的话……”

“呃？”

“小的可以继续过来诊疗吗？”

“嗯……”

可以相信他吗？敦子没有足供判断的根据。

尽管对方对自己这么亲切……

“小的明天再来。”宫田说，接着又说“祝您早日康复”，深深行了个礼，离开了。

“谢谢您。”女子——华仙姑道谢，面无表情地目送他的背影，然后转向敦子，简短地劝她进食。敦子也想吃东西，老实地点点头。

看到那一点都不像是用现有材料做出来的早餐，敦子有些吃惊。女子几次为擅自使用厨房以及动用食材一事道歉。敦子并不讨厌料理，所以总是会买足一定分量的食材备用，但是经常因为太忙而放到坏掉，所以她对女子说，把食材用掉她反而觉得高兴。这是她的真心话。

“衣服……我也擅自拿来穿了，简直跟小偷没什么两样。”女子再次道歉。

确实，女子穿着敦子的衣服。而且敦子一直没有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也换过了，是女子为她更衣的吧。

女子个子很小，穿上敦子的衣服，看起来格外年轻。漆黑笔直的头发绑得松松地垂在肩膀处，看起来像个巫女。

吃过饭后，敦子心情平静了一些。

——得联络编辑部才行。

首先她这么想。但是如果老实地说出自己遭到气道会攻击，依总编辑的个性来看，肯定会马上飞奔而至。这么一来……

敦子望向女子。

——这个女子是华仙姑。

她再次体认到这件事。不能让总编辑见到她，但也不方便伪称她的身份。敦子觉得既然要说谎，干脆一开始就不要说真话。

没有电话，只能向邻居借用。敦子深思熟虑后，拜托女子联络编辑部，谎称敦子感冒发高烧，发不出声音。

她昨天毫无理由的行动，似乎也就这样自动被认定是恶性感冒所致。

——哥哥……

该不该联络哥哥？敦子犹豫了很久，最后决定不说。哥哥和鸟口常联络。半个月前，鸟口义愤填膺，还扬言绝对不放过华仙姑。鸟口平日很少大力声张什么，这种态度十分罕见，让敦子印象深刻。

令他愤怒的对象就在敦子身边。

敦子望向女子——华仙姑。

女子浅浅地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略略低着头注视在桌上交握的手指。

看不见她玻璃珠般空洞的眼睛。

到了这个地步，敦子却极为困惑。

她内心的不安似乎透过房间的空气传给了女子，女子将表情一成不变的脸转向敦子，说道：“我……做了许多失礼的事。”

“我才是，这么麻烦你……”

女子微微地垂着头，呢喃似的说：“我……待在这里是不是会给你添麻烦呢？”

“什么麻烦，才不会……可是，这里……这里很危险。”敦子说。

气道会已经知道这个地方了。

“我的住处……也已经曝光了。”女子说。说的也是。

“你有没有什么可以暂时栖身的安全地点呢？……”

“我……只有一个人。”

“呃……例如说，来找你商量的那些人……？”

好难启齿。

女子再一次说：“我一直都是孤单一人。”传闻说，华仙姑有许多狂热信奉者如同信徒般追随着她。还说，华仙姑有大权在握的政治家当后盾。甚至华仙姑在财经界也能够呼风唤雨——全都是传闻。

换句话说，女子打从一开始就无处可去。

敦子心想，暂时还是不要联络哥哥好了。

换了个姿势，脖子一带感觉轻松多了。

是药效逐渐发挥了吗？

敦子睡了一下。

她做了个非常寂寞的梦。

寂寞得不得了，她心想原来这就是寂寞，总觉得难以承受，于是睁开了眼睛。

总觉得……有个怀念的人。

是错觉。

直到昨天都还是陌生人的女子，不可能是敦子怀念的人。是因为看惯了吗？即使如此，还是让她忘却了几分寂寞。女子以和刚才相同的姿势坐在椅子上，仍然望着桌上。或许自己的意识只中断了短短几分钟而已。女子好像注意到敦子醒了，她微微抬头，说：“好奇怪的动物。”

“咦？”

敦子不懂她在说什么。

“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看的，因为就放在桌上……所以……”

“放在桌上？”

“这张画。”女子说道，出示书桌上一张十二乘十六点五公分大小的相纸。

“哦……”

那是从哥哥那里借来的一本江户时代书籍上翻拍下来的照片，上面画的并不是动物。

“那是……妖怪。”

“妖怪？”

“鬼怪。”敦子说，“像是河童、天狗那一类的妖怪。现实世界不会有那么奇怪的动物……”

完全忘记了。

当然，那是为了刊登在《稀谭月报》上才翻拍的照片，预定用在下月号开始刊登的多多良胜五郎这位在野民俗学者的连载上。照片前天洗出来，敦子确认后，就一直摆在桌上。

“鬼怪啊……”女子一脸意外地说。

的确，敦子觉得那张画与其说是妖怪，不如称为怪物更合适。她记得那张画完全没有半点神秘、怪奇等要素。

脸长得像貊犬 [4]，耳朵像猪。

嘴巴咧开，就像颗舞狮的头。

胴体也像是巨大的犀牛或河马。

尽管整体看起来钝重，前脚却很长。

前脚尖端只有一根锐利的钩爪。

那头未知的野兽正从树丛后探出上半身。

就是这样的画。

“据说这叫哇伊拉，是已经绝灭的妖怪。你当然不知道。”

“这种东西……也会绝灭吗？”

听说是会的。

多多良说，不知为何，这个怪物除了几张画像以及记载在画上的名称以外，所有数据都失传了。

虽然敦子对妖魔鬼怪并未详细到能够断定的地步，不过妖怪不同于大象或鲸鱼，应该没有实体。但是并不是没有实体，就等于不存在。

例如说，传说北海栖息着一种叫做“一角” [5]的有角海兽。敦子从未见过真正的一角。即使如此，敦子还是知道一角的生态及形态。因为她读过记录，也看过图片。

但是如果这个一角其实是虚构的动物，实际上并不存在，会怎么样呢？这种情况，敦子也无从确认起。所以就算实际上并不存在，对敦子来说，一角这种海兽仍然是存在的。

妖怪全都像这样。

所以实际上存不存在，完全不是问题。对于知道的人来说，与存在并没有两样。

但是……例如说，没有记录的话。

没有画像的话，没有任何人知道的话。

那情况会变得如何呢？

一角的情况，因为它实际存在，就算没有人知道它，这个事实也不会威胁到它的存在。

因为不管怎么样，一角就实际生活在北海。

也可以说，这只是发现早晚的问题。

但是妖怪不一样。只要没有人知道妖怪的存在，妖怪就消灭了。

所以敦子认为，妖怪就等于讯息。

讯息消失的话，存在本身就会逐渐损毁。所以古人才会那么执着于记录妖怪，一而再再而三地画下妖怪。因为这等于是一种基因，使妖怪这种生物存活下来的基因。

这种叫哇伊拉的妖怪，只有外形和名字勉强留存了下来。

只有名字，算不上活生生的妖怪。遗传讯息几乎都缺损了，等于只留下了化石。

所以……

“所以哇伊拉已经绝种了。”敦子说明。

不知为何，女子看着那张照片的模样看起来极为恐惧。

“只剩下名字……和外形……”

“是的。河童或狸子，这些鬼怪——妖怪，每个人都知道吧？换言之，除了文字信息以外，还有活生生的信息。它们不是栖息在记录中，而是栖息在记忆里。换句话说，它们还活着。……你……怎么了？”

女子的脸完全背对敦子了。她垂着头，长长的头发披了下来，完全遮住了脸。

“被遗忘的……妖怪……”女子自言自语似的说。“只有名字，没有记录……也没有记忆吗？”

“嗯……怎么了吗？”

女子看开了似的撩起头发。

和敦子的预期相反，女子的脸看起来微带笑意。是错觉吧。

接着女子这么说道：“总觉得……就像我一样。”

“是什么意思？”

女子没有回答。

——像我一样？

意思是，她空有华仙姑这个名字吗？

敦子思考，思忖自己为何不会对这名女子感到抗拒。不知为何，敦子打从一开始就接纳了她，几乎是把自己托付给这个鸟口唾骂为泯灭人性的女子。

“你……呃……”敦子怎么样都想不到确切的问题。

女子可能察觉了，她开口说：“敦子小姐……当然也听说了吧。嗯……我自己也很明白我被传得有多难听。可是，我无法判断那些传闻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夸大其词。我从一开始就无意为人占卜，对前来商量的人也不太清楚……”

昨天，女子说那是骗人的。

她还说预言不是说中，而是有人刻意去实现。

——有人刻意。

“我可以……请教一下吗？”

女子点点头。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当占卜师的呢？”

觉得好像杂志采访。

女子顿了一顿，答道：“我……刚才也说过了，我并没有开业，也没有设招牌，更没有宣传。我只是顺其自然……该怎么说明才好……我也不太清楚。可是，我靠着来访的人所送的谢礼糊口维生，这是事实……”

“你没有做广告或宣传，什么都没有，那些人却会来找你商量？”

“是的。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听到的，就是有人会来找我商量事情。我接见他们，只是述说，日后就会收到谢礼，也会受到感谢。所以来找我商量的人是什么样的身份，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对于来过几次的人，我也从未主动询问或联络……”

“请等一下。”

“怎么了？……”

“从你刚才的话听来，你……不太清楚委托人或咨询者的背景吧？”

“嗯，不清楚。”

敦子再次感到困惑。

占卜的基本是搜集资料。关键在于能够获得多少咨询者的背景资料。占卜师透过事前调查、本人提出的要求、面谈时的观察、诱导讯问等一切想得到的手段，来搜集咨询者的个人资料。因为若非如此，就得不出切中需要的回答。

这并不是说占卜是诈骗。哥哥告诉敦子，这才是正确的占卜。确切地响应个人的要求——除去烦恼，才是占卜原本的面貌。神秘的“开示秘密”的过程，其实只是有效率地达到这个目的的技巧罢了。咨询者是为了除去烦恼而来让占卜师欺骗，要是知道自己被骗，就不会有效了。被看穿的占卜师，只是本领太差罢了。

可是……

华仙姑处女说她不清楚对方的事。

还说她不觉得自己在占卜。就算真的如她所说，是有人在事后动手脚，实现她所说过的话——虽然完全不明白为何要这么做——但是如果神谕完全牛头不对马嘴，不也无从实现起吗？

敦子大感困惑。

那样一来……就说不通了。

“那么……你究竟都说些什么呢？”

“嗯，这个……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不太清楚？什么意思？”

“前来拜访的人……一开始当然是初次见面，在见到他们之前，我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然而……”

“然而？”

“我一见到他们，要说的话就已经决定了。”

“这……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嗯，就是说，例如我会脱口而出，要对方最好不要答应那份工作，或是遗失的戒指就在客厅的柜子后面……”

“脱口而出？……”

这……

“我所说的话，全都会变成事实。可是，昨天我也说过了，未来的事不可能预知，我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一定是有人把我信口说出来的话，就这样……”

敦子觉得这个判断十分吻合常理，也认为预知是不可能的事，如果预言实现，若非偶然，就是有人在事后动手脚。

但是……

“你是……信口说说的吗？”

“不晓得……除了信口说说以外，我想不到其他可能。因为就算问我复杂的商业问题，我也不懂……但是……没错，至少我不是像现在这样，边想边说。”

确实，女子说话的口气，就像在逐一挑选遣词用句，频频停顿，完全不得要领。

不过敦子也觉得，如果预言的内容真的是随便说说，就更没有第三者在事后动手脚实现它的意义了。

总之，敦子了解现况了。

可是……

“有没有……对，有没有什么契机呢？让你进入现在这种生活的……”

不可能没有理由吧。

“哦……”女子短短地应道，“呃”了一声之后，支吾起来。

——这个人……

可能完全不擅长这样的对话吧。那么她真的是占卜师吗？此时敦子再度怀疑起来。敦子认为占卜师这种工作，绝非口才笨拙的人能够胜任的。

不久后，女子开口道：“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对，我十五年前来到东京，无依无靠，没有人当我的保证人，当然也身无分文，没有任何认识的人，根本就是流落街头。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没有任何后援，要在这个东京活下去……是件难事吧。可是，我也觉得正因为是东京，我才能够不至于饿死……只要肯找，就有工作，这在乡下地方是不可能的。”女子说。

女服务生、女工、女佣——为了活下去，女子做过所有能做的工作，惟有卖身她怎么样都不愿意。

“结果我在某位亲切人士的斡旋下，在筑地一家高级料亭落脚、工作。那是……对，是开战前年的事。我从顾鞋和打扫工作开始，没有多久就调去清洗工作，两年左右，就升到女佣了。我记得穿上女佣制服时，我真的好高兴。”

开战前年到两年后，表示女子是在昭和十七年成为女佣的。

话说回来，如果女子没有撒谎，她现在已经年过三十了。这么听说再回过头来看，她看起来也像是三十出头。可是如果断定她才十几岁，看起来也像是十几岁。换句话说，端看怎么看，像几岁都有可能。

——就像洋娃娃吗？

大概是吧。

听说第一个发现女子的能力的，是料亭的常客。她铁口直断，比一些骗人的江湖术士更为神准，便有了一点名气。

“我记得……那位先生是与陆军有关的人士，或许是官僚……我不太清楚。那位先生觉得很有趣，便把我介绍给许多人……”

在战争时期还能够流连于高级料亭的男人——而且是军部的人——还有他的熟人——换句话说，华仙姑处女从那时起，占卜的对象就都是一些大人物了。那么……

“那时你占卜了什么……不，说了些什么呢？”

“……我不太记得我说了些什么。就算我记得，也不明白我为什么会那么说。可是对方非常高兴……给了我许多小费。”

“你不记得？”

“嗯。”女子的头垂得更低了。“就算问我复杂的事……我也不懂。我在山里长大，也没受过什么教育。可是，那个时候也是……我觉得对话是成立的。所以我无法理解自己说过的话是什么意思，无法理解的事……不可能记得住。”

“这……”

——有什么东西……附身吗？不，不对。解离性……精神……官能症吗？

——多重人格？

只能这么想——不，不能只凭这点线索就下判断。敦子困惑了。

的确很像。可是敦子觉得没有这么方便的人格障碍，如果是只在人格交换后变成占卜师，这样的病例或许是有的。

但是她……

——是连续的。

从她的情况来看，人格似乎总是维持一定。多重人格障碍的病例中，人格交换以后，大部分都会丧失记忆。虽然她也说她不记得，但并非没有人格交换时的记忆，而是忘了当时说过的话。

“这……”敦子再次沉思。

不只限于多重人格障碍，脑或神经的障碍使得特定能力变得异常发达的病例并不少。一般认为，这是由于大脑掌管理性的部分失去正常机能，而变得无法压抑本能的能力。

例如记忆力，有些病患会将不必要的琐碎事情正确地持续记忆在脑中。

例如听觉、视觉、嗅觉、味觉、触觉，五感变得异常敏锐的例子也一样。

还有集中力……

借由摄取药物或处于特殊环境，可以轻而易举地进入感觉变得敏锐的状态。

这些统括来看……

都能够与高度观察力连结在一起。

那么，这可能就是华仙姑占卜的数据来源。

即使放弃所有的事前数据搜集，她也能够当场从对方身上获得大量的信息。而且那是在无意识当中进行的，她本身并没有在观察对方的认知。这些信息，应该被她当成一种直觉来看待。

——可是……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结果敦子无法作出任何判断。就在她寻思该如何开口时，女子低声说道：“现在的我……就是那个时候的我……毫无改变的延续。”

“延续？这是什么意思？”

“我仍然在做一样的事，一点改变也没有。现在的我……依然只是对着来访者说出与自己的意志无关的话……”

——她在哭吗？

敦子无法想像女子哭泣的模样。

女子继续述说。

在后方，以及战败后，身份不明的咨询者仍然络绎不绝地造访通灵女佣，女子渐渐感到疲惫不堪，不过钱倒是存了不少。

然后女子辞掉了料亭的工作。

那是约两年前的事。

女子说，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目标，似乎是因为厌倦而逃离了。她在有乐町郊外买了一栋小屋，过起了隐居生活。

但是……

“连一个月……都还不到，一个男人说他有事商量，找上门来了。后来拜访的人愈来愈多，结果我……不管是谁，都无法拒绝他们的请求。”

女子抬起头来。

她的表情一如既往。

“我已经受不了了。”女子悲伤地说。

日复一日，只是聆听别人的话，述说别人的事——这名女子十几年来，过的就是这样的生活吧。难怪她不擅长与人对话，因为她从来没有和别人谈论过自己的事。

——我也一样。

“呃……我是不是让你说了什么不愿吐露的事？……”敦子问。

女子默默地摇头，接着她叫了一声敦子的名字，说道：“今后……我究竟该如何是好？气道会……究竟想把我怎么样呢？”

“这……”

“我从某人那里听说，气道会表面上虽然是武术道场，但私底下好像是一个政治结社。”

“是……这样吗？”

敦子不知道。

敦子采访前，对气道会做过一番详细的调查，但是她完全没有查到这样的事实。不过这应该只有消息灵通的人才可能知道。女子说的知道这件事的某人，应该是精通这类消息——政界内幕消息——的人，也就是华仙姑的客人吧。

她只是毫无自觉，这名女子——华仙姑，果然对财政界拥有相当大的影响力。

“我好怕。”女子说，“每当我说出什么，那些话就相继成为事实。未来的事似乎会透过我的口中泄露出来。可是我所说的那些话，并非我想说的话。就算我口中说出了非常恐怖的事……无论我有多么不愿意，它还是会成真吧。如果我的嘴唇违背我的意志，述说起悲惨的未来，即使内容再怎么令人不忍听闻，它依然会成为现实吧，我再也无法对那些真实负责了。所以，我再也不想说任何话了。”

“我好怕，我受不了了。”女子静静地激动起来。永不改变的表情，感觉更有效地表现出她内心的悲怆。

敦子对于思考无法成形，只能惊慌失措的愚昧的自己感到羞耻。

愚昧就是低劣。所以必须将理性的矛头指向愚昧的谜团，以睿智的光芒断然扫除名为不明的黑暗才行。敦子就是这样一个女人。若不这样，就活不下去。

——不明的命题是什么？

首先……

预言来自何处？

然后……

那些预言为何会实现？

所有的谜团都集中在这两点。

对于这个问题，暂时性的解答如下：

首先……

预言全是信口开河。

再来……

有第三者在事后动手脚。

但是……

这个解答有几点矛盾。

首先……

以信口开河来说，女子的发言太过于特殊。

以及……

事后动手脚的目的不明。

——没错。

无论哪一点，都不是不可能的事。毋宁说只是一些不完全的、没有目的的、没有意义的、不安定的事象串连在一起。所以女子所说的内容，给人一种非常不快的余味。因此吻合这些要点，并具有一贯性，而且最简便的结论，就是这名女子……

或许……

——这名女子真的是……

敦子迷迷糊糊地就要开启如同麻药般甜美的神秘门扉，却急忙将它关上。无论女子是不是货真价实，毋庸置疑，占卜师华仙姑处女在各种意义上都处于极为特殊的位置，那么还是绝对不能够把她交给气道会。

泪水滴落下女子的脸颊。

“对不起……我会说这些话……”女子以指尖拭泪，“是因为……我失去了非常重要的事物。现在我的欠缺了什么。”

“欠缺了……什么？”

欠缺。

哇伊拉的画。

失去的记录。

失去的……记忆？

——没错，记忆。

女子完全没有说明她在上东京成为华仙姑以前的事，会觉得不舒坦，一定是这个缘故。

女子所欠缺的……会不会是过去？

敦子撇开经验性的事物，受到非经验性的事物束缚而活，她的生命就宛如幽灵般虚幻；那么完全没有过去的现在，是不是也像这样，一样教人难以承受呢？

如果这些失去的过去就是一切的祸根……如果目的和意义都被吞没在那里面……

“你……是不是失去了记忆——失去了来到东京以前的记忆呢？”敦子问。

女子说：“没有那回事。”从后颈撩起束起的头发，使之从肩膀垂落到胸前。“我拥有确实的过去，并没有失去记忆。”

“那么……”

“我……没错，我只是有理由无法说出过去。我的过去全都在我心中，只是我绝对无法说出来罢了。”

“无法说出来？”

“对。我只是不断地背对那血淋淋的记忆，掩盖它、逃避着它。而我现在又想从逃避再逃避中堆栈起来的事物中逃离。我……是个胆小鬼。”

——那是我，在逃避的人是我。

敦子总算理解接纳女子的自我本性了。

这个人和自己一样。

不肯正视现实。

——那么……

“我有个华仙姑这个自己不熟悉的名字，但是我并不叫这个名字。虽然已经没有人肯那样叫我了，但我是有名字的。我并没有忘掉那个名字。虽然已经好几年没有人那样叫我了，但是那个名字，是联系我和过去的惟一证明。是我并非华仙姑这个没有实体的事物的、惟一一个依靠。所以……”

——就像我一样……吗？

“你……叫什么名字？”

“我……”女子的表情初次崩解了。

“我叫佐伯布由。”女子说。

03

女子的脸左右对称，皮肤具有半透明的质感，一双眼睛如同玻璃珠般清澈，却也如同玻璃珠般空洞，正以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缓慢地移动，扫视着桌上灼热的鲜红色液体表面。

平凡无奇的午后阳光，一如往常地将毫无变化的日常情景照耀得暖烘烘而且生气蓬勃。

从女子身上移开视线。

大桌子。

大椅子。

一名男子正以邋遢的姿势深深地坐在椅子上，从女子的位置望过去，男子应该只是一道漆黑的剪影。室内的光量充足，甚至能够捕捉到每一粒灰尘。不过男子背对着光源所在的大窗户。

原来如此，黑暗与阴影是不同的啊——中禅寺敦子心想。

阴影是光芒制造出来的，愈是明亮，阴影也就愈黑愈浓。漆黑的阴影愈是深浓，愈证明了那里的辉光有多么炫目。无光之处也无影，那么影子只不过是光的另一个名字。

那么黑暗是什么呢？——敦子思忖。

暗，是光少；闇，是无光。光少的话，世界就会模糊，万物的存在全都变得矇眬。没有光的话，世界本身也变得岌岌可危了。

那么黑暗就是虚无，所以这个世界不可能有真正的黑暗。就连夜晚也只是地球的阴影，只是影子罢了。如果真有黑暗，那就是……例如……

敦子再次望向女子的眼睛。

玻璃珠中的虚无。

敦子停止注视。

沉默充塞着难以形容的紧张。

敦子没有料想到。

她以为场面会是一片乱七八糟，不是有人生气，就是有人爆笑，或是目瞪口呆，总之一定会是无法想像的大骚动——如果是这样的发展，她可以轻易预想得到。

——因为，平常总是那样的。

总是乱无章法，这个……

敦子再次望向男子。

——榎木津礼二郎。

他是个职业侦探，但是——在种种意义上——不是个寻常侦探。

说到榎木津这个人，他从来不听别人说话，只会单方面地说出自己想说的话，一觉得无聊就倒头大睡，反应完全就像个幼儿。说起来，榎木津尽管是个侦探，全世界第三讨厌的却是聆听委托人说明。附带一提，听说他最讨厌的东西是灶马，第二讨厌的则是干燥的糕点。

今天也是，敦子拜访时，和平常并没有什么两样。榎木津一看到敦子的脸，立刻发出分不清像野兽还是婴孩的怪叫声，冲了过来。

——你受伤了！受伤！这是伤！

他大叫，接着责骂敦子的鲁莽，狠狠地教训她的疏忽大意。

——小敦，你怎么会笨成这样！明明这么可爱！

——可爱的人不努力保持可爱，那要叫谁来可爱！

笨。

的确很笨。

对榎木津，任何事都无法隐瞒。

到此为止的发展，都算稀松平常。

但是……

就在敦子想要加以说明的关头，榎木津说：“那个怪男人是啥？”接着他望向女子——布由，就这样沉默不语了。

之后，侦探深陷在椅子里，动也不动。

敦子寻找开口的契机。除非敦子首先发难，否则这个场面八成不会有任何变化。

“敦子小姐，真稀奇哪……”

然而制造契机的却是安和寅吉。

“……去年年底后你就没有再来过了吧？喏，当时你跟小说家老师一起，小说家老师最近也都没出现呢。呃，那是……”

寅吉从厨房探出头来，以格格不入的开朗声音说：“对对对，是逗子的事件吧。”接着他大步走近，把大盘子摆到桌上，上头盛了细细削好的苹果。这名青年负责照顾榎木津的生活起居。

“……喏，就是那起金色骷髅事件。现在回头一看，总觉得好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其实才过了半年而已呢。那时，我家先生在逗子得了感冒，传染给我，害得我今年过年……啊，请用苹果。”

“哦……”

寅吉以看热闹般的动作望向敦子的脖子，说：“哎呀呀，真的受伤了。”

敦子的脖子上贴着纱布和绊创膏，脸上还有瘀青和伤痕。寅吉竟然到现在才发现。“哎哟，仔细一看，伤势很严重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寅吉问道，敦子随便敷衍过去。重要的是……

——榎木津是怎么了呢？

要是平常的榎木津，应该会当场阻拦这个爱凑热闹的助手喋喋不休才对。

侦探沉默着。

寅吉草草地向布由点头招呼，笑咪咪地在接待区另一头坐下。他的肤色很白，但五官分明。

“话说回来，今天有何贵干呢？呃，这位小姐是……？”

“嗯……”

好难说明。

所以敦子才会选择来找榎木津。

“这……”

敦子非常在意榎木津。

这种情况，古怪侦探通常都会睡着，但是偏偏今天……他似乎是醒着的。

敦子稍微歪了一下脖子，想要看清楚侦探色素淡薄的眼睛，但是侦探整个人依然没入阴影当中，完全看不见。

榎木津礼二郎……

世人对他的评价十分两极。

怪人、没常识、荒唐、派不上用场……

世间罕见的才子、俊杰、精明干练……

两边都正确。

再次重申，榎木津的言行举止大部分都违反常识，荒唐古怪。相反地，若以庸俗的说法来形容，榎木津这个人才貌双全、聪明绝顶、丰姿俊美——这也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而这些并不彼此矛盾。

敦子认为，榎木津有些部分比一般人更为特出，所以怎么样都无法嵌入既有的框架里。而那些逸脱的部分，在框架当中当然就被视为无用之物。不幸的是，只要超出框架到某种程度，优越与低劣似乎会变成同义语。

那么榎木津的没常识，正确地来说应该称为超常识，而榎木津之所以派不上用场，是因为没办法让他派上用场的社会太低劣吗？

包括敦子的哥哥在内，榎木津的朋友几乎都称他为笨蛋。但是他们是了解一切才这么称呼，所以那绝非谩骂。敦子认为，对榎木津来说，笨蛋一词反倒是一种称赞。

不管怎么样，在人格上，榎木津这个人可以被归类为怪人。

所以对于榎木津的批评，几乎都是批评者针对自己无法理解的部分所做出来的无理攻击。剩下的，则是出自于嫉妒与羡慕的攻讦。

榎木津一族是旧华族 [6]的名门，此外，他的父亲还是个财阀龙头，榎木津本人也拥有高学历。暴发户贵族的公子哥儿——说白了，榎木津的身份也可以这样形容。再加上本人眉清目秀，他所处的位置，可以说是人人钦羡。

但是榎木津实际上并未安于这种奇迹般的境遇。榎木津的父亲似乎不认同世袭制度，说他没有理由扶养已成年的儿女，把自己两个儿子形同放逐地赶出家门。

世人说，即使如此，他还是得天独厚。

的确，榎木津就算不选择侦探这种荒唐的职业，应该也有许多条路可以走。榎木津家应该有许多关系企业，手上也有足够创业的金钱。

事实上，听说境遇应该相同的榎木津的哥哥，现在正到处开设爵士乐俱乐部及饭店。世人评论说这是因为弟弟没有商业头脑，不过敦子不这么想。榎木津就算做生意，应该也能够得心应手，他只是没兴趣罢了。

证据就是，若是让榎木津画图，他能够画出画家水平的作品；让他弹乐器，也巧妙得可以媲美乐师；运动竞技等不用人教，他就能够立刻融会贯通。

但是对于没有兴趣的事物，不管重复多少次，榎木津就是没有反应。例如别人的名字，榎木津就算听上百万遍也记不住。他缺乏作为一个社会人士的适应能力。才能、学力、容貌、财力——尽管拥有一般凡人再怎么渴望都得不到的天赋，他却毫不惋惜，任意挥霍，这就是榎木津礼二郎。

这类行为在社会框架中，应该会被评为是不知劳苦、没见过世面的人才会做出来的愚行吧。不管怎么样，榎木津确实出身名门，生长在富裕的家庭。他能够为所欲为、自由自在地生活，不必为生计操心，也是因为有父亲分给他们的财产，所以即使被人用有色眼光看待，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尽管榎木津身处什么事都能做的境遇，拥有什么事都办得到的实力，结果却什么也不做。不，他那种生活方式，别人会认为他什么都不做也是难怪。这个事实不会改变。

因为榎木津所选择的职业是——侦探。

仿佛夸耀着这个身份似的，榎木津的桌上摆了一个写有“侦探”两个字的三角锥。现在由于逆光，看起来只是一个三角形。

寅吉不知为何突然害臊地说道：“今天啊，呃，等一下有客人要来。”

“客人？”

“来委托侦探的客人，这次又是先生的父亲介绍的。我家先生因为‘武藏野连续分尸事件’和‘连续溃眼魔·连续绞杀魔事件’，一跃成名了。哎呀哎呀……”

寅吉甩着手说，“……明明在社会上一点名气也没有，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财政界倒是有名得很。咯咯咯……”

爱凑热闹的助手哼着鼻子笑着。

“再怎么说，那两起事件——还是三起事件？委托人可是超一流的，对吧？光是这样，宣传效果就不得了了。人脉更胜传单，口碑更胜收音机哪。”

“那……我是不是打扰了？”敦子问。

寅吉再次哼了哼鼻子笑，“没这回事，喏……”他的眼睛瞄向侦探。“先生最近都是那副德性。先生只要一开口，客人不用两分钟就走人了，所以最近几乎都是益田在负责侦探工作。客人回去以后，先生才会……喏，说些不能说的话。接下来就由益田处理。先生只要坐着不动，事情就会自动解决啦。”

“哦……”

益田是敦子也认识的前任刑警，听说他自称榎木津的弟子。

——话说回来……

敦子觉得太安静了。

“今天的客人听说是……嗯，上次的事件……呃，织作家，是跟织作家有关系的人。”

“织作家……吗？”

以房总的大财主织作一族为中心发生的惨绝人寰事件，不久前才刚落幕。除了敦子的哥哥和榎木津以外，还有许多熟人被卷入，规模十分庞大。事件的结局相当令人鼻酸，包括间接的被害人在内，出现了大量牺牲者。

那是一桩大事件。

“那家人……是啊，不久前退隐的老夫人过世，我记得……应该只剩下一个人……”

“嗯，听说今天即将来访的，是上上一代入赘女婿老家的人。”

“上上一代？……我记得是京都……丹后吗？是羽田家吗？”

当时由于情势使然，身为杂志记者的敦子曾经受命调查事件中心的织作家家系等资料。

“没错没错，不愧是敦子小姐。就是羽田家的人。”

寅吉扬起他以男人来说有点艳红过头的嘴唇，露出笑容，然后从后口袋里取出记事本，看了看之后说：“呃……羽田制铁的董事顾问，羽田隆三先生……我想来的应该是代理人。这是个大人物吧？”

“的确是个大人物。我记得他是羽田制铁创始人的三男，算是织作伊兵卫先生的弟弟吧……可是寅吉先生，你告诉我这么多，没关系吗？”

“噢，有保密义务呢。”寅吉说。

即使如此，侦探仍旧不发一语。

“对了对了，话说回来，敦子小姐，这位……”

“哦……”

布由缓缓地将视线从红茶抬起来，应该是越过寅吉，望向榎木津。寅吉似乎误以为布由是在看自己，坐直了身体，再一次点头致意。

“我叫佐伯布由。”布由这么自我介绍。

布由——自称布由的那一天……

敦子相当混乱。接着她想了一整天，做出假设，导出种种结论，又一再否定。就这么反复。

敦子不懂。华仙姑之谜自不用说，她连自己不懂什么都搞不懂，也完全不晓得该怎么做、该怎么安置布由才是最好的选择。

她好几次想要找哥哥商量。

也好几次妄想肯定布由神秘的能力。每当这种时候，敦子就甩动疼痛的脖子，撇开这未知的黑暗诱惑。

想到最后，敦子决定将布由带来这里。

理由是……

敦子若无其事地望向化为阴影的男子。

侦探九成九是在看委托人。

他在凝视。

——他看到什么了？

榎木津是个看得见的人。

他看得见什么？敦子还没有得到结论。

榎木津看得见别人的记忆——这么认定应该是妥当的，敦子也这么认为。这不是能够盲目相信的事，就算相信，也不是道理说得通的。关于这件事，敦子曾经请哥哥说明。

当时，哥哥在质疑记忆不仅仅是积蓄在脑中这样的前提下说明。哥哥的说明终究无法完全符合自然科学的范畴，所以那段解说也与科学说明大相径庭，即使如此，敦子还是姑且接受了那样的假说。

哥哥假定记忆的原形就是物质的时间性质量。作为权宜之计，称它为物质性记忆，不过它意味着时间本身吗？

要约来说，哥哥的主旨是：所谓记忆，就是物质的时间性经过。意思就是，过去普遍地刻画在存在本身吧。

那么大脑的职责所在，就是回溯原本不可逆的时间，将时间经过并列在平面上。并列在平面上，就代表能够意识及认识。人通常会先认识到刻画在自己肉体上的时间。换言之，短期的认识行为是现在进行时的“知觉”，而长期的认识行为，一般被称为“记忆”——就是这么回事吧。

知觉几乎都是由眼、耳、鼻等感受器官的物理变化所带来。但是榎木津的视力极端衰弱。他自小视力就不好，在战争当中角膜又受了损伤。换句话说，榎木津透过眼睛带来的讯号十分微弱。在视觉的认识上，其他的讯号优于眼睛——因此榎木津看得见——是这样的道理。

也就是像电视机接收讯号一样，接收并认识到自己的肉体以外所带来的物质性时间经过。不过这与榎木津本人现在进行时的知觉认识同时并列在一起，所以就像电话混线的状态一样吧。

可是……尽管世上有许多人视力有障碍，却几乎都不会像榎木津那样，看得见别人的记忆。虽然有时会看见幻影，不过那也是自己的记忆所产生出来的幻影，与榎木津的情况完全不同。

对于这个问题，哥哥回答说，那是由于损伤的部位及先天因素所造成的。若非如此，天下应该早已大乱了。

不过……哥哥是个诡辩家。妹妹敦子也完全不懂哥哥的话究竟有几分认真。而且它的前提——记忆的定义本身，就不是实证科学能够掌握的范畴。哥哥所准备的框架大了一整圈。

——可是……

一件事并不是说无法做出科学性的说明，就不值得相信吧。

事实上，对于时间，有非常多的科学定义，但是都只说明了时间这个概念，对于时间究竟是什么这个根本的问题，自然科学依然没有任何成果。

所以如果想要在自然科学的范围内确切地说明榎木津的能力，就绝对会出现逻辑矛盾。就算不矛盾，也会变得荒诞无稽。那样的话，敦子绝对不会信服吧。

敦子是逻辑的奴仆，而不是科学的信徒。她之所以怎么样都无法打从心底相信灵魂或超自然，不是因为它们不科学，而是因为追根究底，它们不符合逻辑。无论多么地脱离科学，只要有一个充满逻辑一贯性的说明，敦子应该就会相信。

敦子就是这样一个人。

所以哥哥才会考虑到敦子的这种性情，故意放到自然科学体系之外来说明吧。哥哥就是这种人。

——所以……

这种事或许根本无关紧要。

不管怎么样，榎木津确实看得见什么。哥哥的意思是叫她先接受这个事实吧。

用不着拿出夸张的假说，显而易见，人的视觉并非单靠眼球与视神经产生。例如说，电视机即使接收到的电波很微弱，只要能够增强这些讯号，就能够得到一定程度的鲜明画面。如果说榎木津的脑以相同的特殊机能弥补了感受器官的损伤，或许也会掺进多余的东西——敦子这么推测。

所谓现在，是稍早的过去。

人类将稍早的过去错觉为“现在”来见闻。即使那稍早的过去变成遥远的过去，也没有什么好不可思议的。而且人的身体原本就不封闭，有着许多微小的细缝。那么他人的过去也有可能掺入其中——就连头脑顽固的敦子也可以这么接受。

——可是……

敦子无法具体想像榎木津看到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她光是想像，就觉得快要疯了。不管那是别人的记忆还是什么，看着眼前不存在的东西生活，究竟是什么样的状况呢？敦子怎么样都无法想像那种人生。

敦子思考着。

如果采用刚才的假说，那么榎木津所接收到的过去，可以说是无限的。那样的话，信息的取舍，应该就是榎木津的大脑在进行。

既然不属于自己，应该不容易控制。榎木津是从数量惊人的混沌画像中挑选了什么……然后看吧。这当然不可能是意识性的工作。大脑的机能位于意识的上位，自己的意识没道理操纵得了自己的大脑。另一方面，榎木津虽说视力不好，但也不是看不见现实。换言之，榎木津的大脑总是在处理数倍于平常的信息。

这应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敦子第三次望向榎木津。

侦探似乎撇过脸去了。

敦子接着望向坐在旁边的女子。

布由又看着红茶表面了。

敦子交互看着两者。

——他不想看吗？

应该是不想看吧。

记忆——过去——秘密。

即使不想看，也看得到。

这就是榎木津的侦探术。所以榎木津不聆听说明，也不搜查或推理。榎木津有的总是结果而已。

可是……

榎木津并非能够读到他人的心，他看得见的只有过去的情景。未曾亲身经历的过去，就算看得见，也不可能了解那是什么。

但是不了解的话，大脑就无法认识。

敦子认为，榎木津所造成的混乱，应该全都是源自于此吧。

例如说，假设榎木津看到了白色的四角形物体。然后实际看到它的人——体验的人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即使如此，以榎木津的基准来看，如果那是豆腐，榎木津就会判断它是豆腐吧。于是榎木津就会说豆腐。

在这个例子里，对方并不记得自己看过豆腐。无论对方把那个东西当成砖头还是方型蒸糕都一样。别说是对方的意志，榎木津连对方认识的基准都予以忽视。若非如此，他是不是就过不下去了呢？

但是实际调查后，事实上那也有可能真是一块豆腐。体验者的判断错误，而榎木津的判断正确的话，对方也只能将它理解为一种灵异手法了。

对榎木津来说，侦探不是职业。在这个世界，榎木津能够安坐的位置，只有侦探的椅子而已。所以敦子才会带布由到这里。

——榎木津的话……

如果……包括不自然的预言成真在内，布由的预言能力当中有什么机关，榎木津应该可以一眼识破。或许榎木津也看得出布由顽固地闭口不语的“有理由无法述说的过去”。

不过，敦子认为也有可能什么都看不出来。就算榎木津看得见什么，他可能什么都不说。而且就算明白了什么，也很有可能对解决毫无帮助。

敦子再一次侧头，想要确认侦探那色素淡薄的瞳眸，但是它依然没入阴影当中，完全看不见。

突然地……

“你……”榎木津侦探难得压低了声音说，“你是谁？”

敦子心头一惊。

这不是这个人会说的话。

敦子这么感觉。只是这样一句话，却不知为何让敦子极度不安，她注视着背光而染上一片漆黑的侦探。

侦探站了起来。

他全身缠绕着黑影离席，默默地来到敦子及布由面前。

“榎……榎木津先生……”

榎木津无视于敦子的问话，目不转睛地瞪住布由。榎木津的脸端正得犹如希腊雕像。敦子从来没有面对面这么接近地看过他，因为不晓得为什么，会教人难为情。

榎木津眯起色素淡薄的褐色大眼睛，盯着布由的脸看。布由一脸面无表情，以宛如玻璃珠般清澈，却也宛如玻璃珠般空洞的瞳眸回视那张脸。

不知为何，敦子感到无地自容。

“榎……木……”

“你是没办法瞒我的。”榎木津说。

接着榎木津就这样，连一句说明也没有，转身大步往自己的房间走去。布由没有动弹，敦子也说不出话来。

结果榎木津头也不回，一径走入自己的房间，连门都关起来了。

“啊……”寅吉叫出声来。“真是、实在是对不起，先生老是这个样子。真希望他体谅一下负责赔罪的我哪。呃，益田很快就会过来了……”

敦子恭敬地制止寅吉继续赔罪。

她并不是瞧不起益田。

而是因为敦子并不是来委托调查或搜索。

敦子向寅吉道谢，催促布由，离开侦探事务所。钟“哐”响了。

外头很寒冷。

“对不起，你一定吓着了吧？榎木津先生就是那样子。勉强把你带来……却碰上这么失礼的结果……真是对不起。”

“请别在意，可是……”布由注视着远方。

然后她说：“对那个人……无法隐瞒任何事呢。”

“咦？这……”

——是什么意思？

布由确实隐瞒了一些事，但是榎木津不可能知道。那么榎木津所说的隐瞒，应该不是布由“无法述说的过去”。

——你是谁？

榎木津也这么问，他应该不是在问布由的名字。而那个时候，敦子为什么……

——会心头一惊呢？

老实说，榎木津对敦子这种女人来说，是个相当棘手的存在。榎木津不是不合逻辑，而是超逻辑，教人无从应付。这两者看似相同，其实不然。榎木津虽然跳跃得很厉害，但绝对不会弄错方向。他只是省略了过程，毋宁说是抵达了最高点。

敦子觉得他是个很不可思议的男人。

男人。没错，榎木津是个男人。

仔细想想，敦子觉得她过去似乎未曾意识过榎木津是个男人。这并非敦子认为榎木津很女性化，当然她也不觉得榎木津是中性的，或具备双性特质。榎木津端正的容貌确实俊美得超越性别，但问题应该不在这里。

从某个角度来看，榎木津比任何男人距离女人都远，而他应该也距离男人很遥远。

该说是性别的束缚对他没用吗？

这么一断定，又觉得有哪里不对。从某些角度来看，榎木津的言行举止有时候充满强烈的歧视，若是排除生物学的观点，或许榎木津依然是男性化的。

榎木津——没错，无论何时，榎木津都只是榎木津。

——他很自由吗？

不，不对。

——还是处处受限？

不太懂。

敦子眺望纷乱的街景。

布由开口道：“那个人……一定看穿了吧。”

“咦？”

“我……有着无法饶恕的过去。”布由停下脚步。

敦子也停下来了。

“我……十五岁的时候……”

“布由小姐，你……”

“杀了父母兄弟，杀了全家人——不，我杀了全村的人，出奔乡里。”犹如赛璐珞洋娃娃的女子，死了心似的伫立在原地说。

敦子不太懂她的意思。

她只是凝视着那双玻璃眼珠。

“敦子小姐……你在带我去刚才的地方前，这么说过对吧？你说他拥有‘看得见过去的眼睛’。听到你这么说，我几乎放弃挣扎了。十五年来，我一直努力不去看它，但是那位先生……一定看到了。所以……”

“请等一下，你说的……”

——难以置信。

“是真的。”布由说。“我……闭上眼不去回顾自己的过去，而且是绝不会被宽恕的过去。我现在一定正在为此受罚。一直逃避忌讳的过往，它的报应就是……先知的力量——我忌讳的能力吧。但是，被迫背负陌生人的未来，我已经……再也承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所以……”

“没有那种荒唐的道理！”敦子叫道。“布由小姐，那么你承认你有预知能力吗？你不是才说过，人不可能知道未来的事吗！”

“如果看得见过去……那么述说未来不也是可能的吗？”

“那不一样，你说的不合道理！”

“就算不是这样，也一样不合道理。”

——没错。

敦子突然整个人虚脱了。

敦子只会高举非经验性的逻辑所导出来的正论。那种脆弱的道理，威力当然不足以粉碎透过经验学习到的不合理。

布由幽幽地摇晃着。

“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多。敦子小姐，能认识你，真是太好了……”

“布由小姐……”

“请不要再和我牵扯下去了，我没有资格和你这样正直的人在一起。我是个刽子手，和我扯上关系，会变得不幸……”布由边说着，边往后退。

“不要胡思乱想！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

“就算活下去……也只是受人利用……”

布由的身影倏地消失了。

她弯进小巷子里。敦子一时慌了手脚，立刻追赶上去。

那是民宅之间的空隙，狭窄得只容一个人勉强通过。里面堆满垃圾，脏乱无比。

布由打算寻死吧。杀了家人？杀了村人？与那无关。就算是真的，也绝对不能因为这样就要寻死。不行，绝对不行。

穿出小巷。

——是哪边？

人影掠过视野。敦子想都没想，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她穿过小路，再次弯进巷子。得侧着身体才穿得进去。

布由说，和她扯上关系，会变得不幸。可是其实相反。如果敦子不是这么无趣的人，事情应该就不会演变至此。她很明白，正论毕竟救不了人。她也明白，出于好奇心而行动太轻率了。但是敦子只能够如此，这就是她这个无趣之人的一切。

即使如此……

穿过巷子。

眼前是一片空地，一片被铁丝和木桩围绕的空地。杂草丛生，堆放着大型垃圾。

“布由小姐！”

空地正中央，布由被好几个男人包围了。

——气道会。

被跟踪了。

“布由小姐！”敦子再叫了一次。

一名男子转过来。

是见过的脸。

“咦？你是《稀谭月报》的中禅寺对吧？你追上来啦？真是学不乖。上次我们会里几个年轻人好像受到你诸多关照……”

“你……是代理师范……”

“对，被你诽谤的韩流气道会的岩井。我们会长也读过你那篇有意思的报道了，他看了捧腹大笑……然后……”

岩井背对布由，转向敦子。“……吩咐我们杀掉。听清楚了没？杀、掉。所以你现在还能够活着，全是托我说情的福哪。我告诉会长说，用不着杀掉吧？让她精神上变成废人比较妥当吧？”

“敦子小姐快逃！我没事的！”布由尖叫。

——她在哭。

布由的表情在哭泣。

“放开她！不管怎么样，绑架监禁都是犯罪行为！”

——都到了这个节骨眼，我还想以理服人吗？

“中禅寺，你是不会判断状况吗？这和上次不同，不管你们怎么叫，都不会有人来救你们的。搞清楚了没？”

岩井的手流畅地举到胸前。

——我才不怕什么气，我才不怕什么气……

岩井的眼中浮现凶暴的神色。

透过衣服也能够看到他的肌肉开始紧绷。

岩井“喝”一声贯注精神。

——好可怕！

敦子被震飞了。

自我的恐惧把敦子震飞了，她撞上建筑物。岩井背后的众人见状，一拥而上。岩井的声音响起：“杀掉。”

——哥哥！

敦子闭上眼睛。

不祥的邪气凶猛地逼近上来。

接着钝重的声音响起，一次又一次。

呻吟，怒骂，巨响。

然后……

笑声响起。

“你、你是什么人！”岩井怒吼。

“哇哈哈哈哈！竟然不认识我？怎么会有这等蠢蛋？连猴子都认识我！你肯定连猴子都不如！好，从今天开始，你的名字就叫做猴子不如！听见了没？你这个猴子不如！”

——榎……

“榎木津……先生……”

傲然站立在巷口的，正是侦探本人。三名男子昏倒在他的脚下。

“没错！就是我！喏，益山，不要卡在巷子里挣扎了，快点去救可爱的小敦！听好了，小敦，侦探就是这么工作的！看仔细啦！”

榎木津话一说完，踢起倒在地上的男子。接着他有如一阵旋风，跳进空地中央，一瞬间踢倒包围上来的另外三个人。

“哇哈哈哈哈！弱得要命嘛！”

“可恶！……”

岩井摆出架势。

杂碎姑且不论，岩井好歹也是道场的代理师范。另一方面，敦子从来没听说榎木津练过拳法。她咽下唾液。

岩井压低身体，逐渐逼近侦探。榎木津脸上浮现几乎是瞧不起人的嘲笑，一派轻松自在地看着岩井。“喝！”岩井吸气，缓缓地举起手臂。

榎木津仿佛赶苍蝇似的，满不在乎地拍上岩井的脸颊。“啪！”的一声，一道令人错愕的声音响起。

一刹那，岩井露出一种食物从眼前消失的饥饿野狗般的表情。

接着，他就这样从敦子的视野中消失了。

榎木津的回旋踢击中了他的侧脸。

岩井倒下去，榎木津狠狠地踹上他的侧腹部。

接着榎木津揪住他的后领，把他拖起来，拳头打进他的心窝。然后他转向敦子。

“这是小敦的份！”榎木津说。“还有这是你不认得本大爷的惩罚！”

铁拳击上左脸颊，岩井真的——弹飞了。

他被重重地殴打到飞去出的地步，非常符合道理。

“弄清楚了没，这个蠢蛋！以为要打上来的时候不打上来，不就是武斗的基本吗？以为要打上来的时候真的打上来了，那是搞笑的基本！打架是愈卑鄙的赢面愈大，明文化的卑鄙就叫做武术！”

榎木津回头一瞪，抓住布由双肩的两个人松开了手。榎木津轻快地大步走去，接二连三地把那两个人也撂倒了。

“笨蛋！我不是才说了吗？你们就是以为对方应该不会再动手了，才会被打倒。给我记清楚啦！喏，那边的小姐，走吧。”

榎木津牵起布由的手。

“去哪里？……”

“哪里都好。还是你打算就这样永远住在这块空地？我是不会阻止啦，不过要是下起雨来，会淋湿的。”

“敦、敦子小姐！……”益田窝囊地叫道，浑身沾满蜘蛛网，总算挣脱出小巷子了。“敦子小姐，要不要紧？你站得起来吗？我也来帮忙……”

敦子说：“我站得起来。”她只是腿软了而已。结果敦子只是自己往后弹去，根本连一下都没有被打到。益田伸手扶起敦子后，望向布由说：“啊，那位小姐就是华仙姑处女吧？”

“益田先生，你怎么会知道？……”

“我从榎木津先生那里听说的。”

“榎木津先生怎么会……”

这么说来，刚才……

榎木津攻击岩井等人的顺序，和敦子遭到暴徒攻击时的顺序似乎完全相同。

榎木津果然……

敦子开口询问前，榎木津先开口了：“这太简单了！只要看看小敦的伤和动作，你受到了什么攻击，可以说是一目了然嘛！还有这个人我也从益山那里拿到照片了！”

“从益山先……不，从益田先生那里拿到照片？”

榎木津都把益田叫成益山。

益田搔了搔头。“前天我接到华仙姑失踪的消息……我一直在找她，其实鸟口委托我协助他调查。他在调查中，怀疑起华仙姑处女似乎是受人操纵。”

“受人操纵？”

“没错，鸟口当面见过这位小姐一次。大约十天前，他伪装成推销员潜入，得以确认。”

“确认……什么？”

“嗯，在本人面前说这种话有些冒昧，不过有一名男子几乎每天都会出入华仙姑住处。那个人似乎也负责与咨询者斡旋，但是华仙姑本人似乎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你不知道吧？”

布由似乎不明白益田在说什么，她本来睁圆了一双玻璃珠般的眼睛看着榎木津，不久后才注意到益田，应了声：“嗯。”

益田接着问道：“大概十天前，有一个两眼距离很近的轻浮男子到府上拜访对吧？”

“咦？哦，贩卖尼龙牙刷的……”

“没错，推销员。那个人有没有让你看一张模糊的照片，向你打听卖药郎的事？”

“哦……说是六年前他借钱给那个卖药郎……”

“你认识那个卖药郎吗？”

布由微微偏头。“他长得很像一个我认识的人……不过那个人早在十五年前就已经过世了……”

“你认识的那个人是不是叫做尾国诚一？”

“你……你怎么会知道？……”

布由脸色苍白。

“尾国先生还活着。而且这十年之间，他频繁地出入你的住处。”

“怎么可能……我……”

“你不可能记得。因为尾国这个人，是个技术高超的催眠师。”

“催眠师？”

那么……

布由的预言是……

“没错，敦子小姐应该明白。我本来不知道，所以相当吃惊。催眠术里不是有一种叫做后催眠的吗？”

——原来如此……是后催眠啊。

“可是，能够做得那么……巧妙吗？”

“可以的。”益田说。“找来咨询者的也是尾国。所以咨询者早已经经过详尽调查，尾国根据那些资料，想出适切的预言，然后告诉这位小姐——当然是在催眠状态当中。接着再指示她在特定的契机下发言，并消除催眠中的记忆。大概是让她看咨询者的照片，然后让她预言。接下来再动手脚，让事情照着预言所说的发生。这个时候，似乎也会使用催眠术。”

“为什么要那么大费周章……”

“当然是有许多目的。像是掌握大人物的把柄、收取斡旋费用——不，只要让对方深信不疑，就能够利用预言控制对方了。搞不好还能够左右国家的未来——连这种夸张的事都有可能。”

“尾国先生……还活着？”布由半透明的皮肤逐渐失去血色。

“骗人……这怎么可能……”布由捂住嘴巴。

她不断地重复着“太荒唐了”。

“没错，真的很荒唐。但是尾国真的活着，而且有许多证人。”

布由将憔悴的脸转向益田。

“华仙姑女士……我不知道你的本名，不过你每天都会见到你以为已经过世的男子。光是这样，就足以让人精神错乱了，不仅如此，你这十几年间还不断地受到催眠，这不可能撑得住的。听说视情况，甚至可能会引发分裂症状或抑郁症状呢。”

事实上，布由的精神状况已经变得十分不安定了。

她现在的状态相当危险。

“鸟口觉得事有蹊跷，暂时不公开好不容易到手的独家新闻，重新展开调查。因为要是随便公开，可能会让幕后黑手给溜了，而且世人的眼光一定会集中在这位小姐身上吧……”

没错，非议和中伤都会集中在布由一个人身上。要是在这种状态遭遇到那种事，布由的精神或许真的会崩溃。这得感谢鸟口过人的见识才行。

“而且，”益田接着说，“不管怎么逼问这位小姐也没有用。因为她是在潜意识领域受到指示，完全不记得。这太巧妙了，俗话说，欺敌必先欺己……但是这也太残忍了。”益田最后这么说。

敦子走近布由。布由一看到敦子，身体晃了一晃，求救似的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靠在敦子的肩膀上。

“敦子小姐……”

“已经……不要紧了，这下子……”

名为不明的谜团……

布由好像在哭，敦子感觉到泪水渗到了肩口。

“益田先生……真的谢谢你，还有……”

敦子转头一看，榎木津拿着好像是捡来的铁丝，正紧紧地捆住气道会成员的手脚，把他们绑在木桩上。

“真是大快人心，这下子他们绝对没办法自己解开。很有趣吧？不管怎么吼怎么叫，也不会有人来这里救他们。啊，这家伙醒了。”

男子抬起头来，榎木津狠狠地敲上他的后脑勺。

连叫的机会都没有。

“暴力这玩意儿真是愚蠢，什么都不必想，太轻松了！可是手会痛，肚子也会饿，亏大了。喂，你们要在这里站着聊天到什么时候？益山，都是你一直啰嗦，大家才回不去。还有，喂，那个女的……”

榎木津站起来，顺便踢了踢两三个人的脑袋后，迅速地走到布由面前，又像刚才在事务所那样盯着她的脸看。

“你又被骗了哪。”

“咦？”

“虽然不晓得是怎么回事，不过骗不了我的。那是家人吗？那么根本没少哇。那个怪东西是什么？我知道了，是水母对吧？”

“水母……啊！”布由短促地一叫，眼睛睁得几乎连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我把父母兄弟全家人不我把全村的人都……

杀了……

“榎木津先生！你说的……你说的是什么？你看到了什么？”敦子问。

榎木津潇洒地站在小巷口，叫了声“小敦”，说道：“……京极那个笨蛋担心死喽。”

敦子这才发现自己在流泪。

第六个夜晚来临了。

我应该筋疲力竭，然而不可思议的是，我并不感觉有多疲劳。

今天发生的事和昨天一样，昨天发生的事和前天一样，所以我可以轻易地想像出明天的自己，而且应该大致吻合。反正明天一定也和今天一样。那么就算明天不来临也无所谓，但是夜晚无论如何都会过去，所以不管怎么抵抗，相同的一天总是会再次开始吧。永远地、一次又一次地。

我这么感觉。

我已经无法想像不同的早晨了。

这么仔细一想，我开始觉得对我疲弱的人生而言，早晨这个玩意儿——即使不是身处如此特殊的环境也一样——似乎都没什么改变。一觉醒来，我总是感到有些不安，为了驱走不安，我尽可能像昨天一样行动，一心祈祷不会有任何事发生，然后再次害怕明天来临，颤抖着入睡。

悲伤的事、难过的事、高兴的事、愉快的事、讨厌的事——喜怒哀乐的差别相差甚微。不管再怎么悲伤，肚子一样会饿，不吃饭就会死。

伤心地满嘴东西吃饭的模样十分滑稽，但这就是人。虽然有“难过得要死”这种说法，但是不管是难过还是悲伤，生命之火也不会只因为情绪就灭绝。相反地，不管再怎么高兴，跌倒还是会痛，不管再怎么有钱，也不可能一口气吃下十几二十碗饭。

结果，人生就只是起床、活动、睡觉。不管身处何处，做些什么，又或者什么都不做，也毫无改变。像我这种人不管存不存在，太阳依旧升起，依旧西沉，没有人——没有一个人会感到困扰，不是吗？

不……

我想起妻子。

妻子会怎么想呢？

会觉得困扰吗？一定觉得平添了许多麻烦吧。

——可是……

我有种把什么给忘在哪里的感觉。

连日来，侦讯官纠缠不休地述说妻子的事。

你也想想你老婆啊……

你老婆在哭泣呀……

你老婆很伤心哪……

所以快点招了吧……

对于这些话语，我的回答全都是些陈腔滥调。当然，那是我的真心话。虽然是我的真心话，却仿佛照本宣科，所以那应该是来自于我过去所见闻的事物。

好寂寞。

我爱她。

原谅我。

想见她。

这种话，不是我的话。

是过去有人在哪里说过的话。

我这个人，形同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结果我只是过去所拼凑起来的东西。

所以我是个废物。

真希望早晨不要来临。

我在坚硬的地板上翻身。

肩膀好痛，背好痛。被拳头殴打的下巴隐隐作痛。

因为……我还活着。肉体的疼痛，是现在的我惟一剩下来的、最后的生存证明。

还觉得痛就不要紧啦……

是身体想活下去的证据啦……

——木场。

只剩下两个人败逃的夜晚。

在前线听到的战友的话。

然后我……朦胧地想起了朋友的脸。

休喀拉——

此地亦行中世阴阳家之说，兴守庚申之事（中略），故民间亦广为流布，今亦多祭祀于路旁。《拾芥抄》载：「庚申夜诵彭候子、彭常子、命儿子，悉入幽冥之中，去离我身。」注云：「今按，每庚申向寝而呼其名，三尸永去，万福自来。」此诵文不知源自何处，三彭之名亦异，此诵为未守庚申而寝之歌，说法多异，今俗传彭申之夜诵歌云：

悉悉虫离我床，去我床，

未寝但卧，虽卧未寝。

此悉悉虫或称休喀拉。

——《嬉游笑览》卷七/喜多村信节

文政十三年（一八三〇）

休喀拉

01

“我的记忆力比别人好。”女子说。

那又怎样？——木场修太郎心想。

木场完全提不起劲。虽然不到心不在焉的地步，但钻进耳朵里的话全都停留不了多久，一下子就溜到别处去了。停留时间太短，所以无法领会话中的意思。女子愈是滔滔不绝，木场就愈觉得无所谓。也不知道是真心这么想，还是装出来的。他连去分辨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像为了消磨时间而进经典电影院，看着已经看过好几次的老电影。不管银幕中的女子是哭是叫，甚至被杀害，身为观众的木场也莫可奈何。无论银幕里发生多么重大的事，老实说，木场一丁点儿都不在意。视网膜虽然倒映出有人在倾诉的模样，但他的脑袋是一片空白。

说到那个时候木场在想些什么，他想的只有被简慢地端到面前、用豆腐渣做成的像是寿司的东西上头摆的熏鲸鱼肉而已。

那么巨大的鲸鱼究竟是切下身上的哪个部位，才能变成这么寒酸的东西呢？这件事就是让木场在意得不得了。

“绝对错不了的。”女子有些激动地说。

——烦死人了。

在一旁托着腮帮子的酒店老板娘倦怠地开口：“连一丁点儿干劲……都感觉不到哪。”

就像猫撒娇的叫声般，完全无法捉摸。

老板娘说的一点都没错，所以木场没有回话。

“怎么啦？真拿你这个木屐刑警没办法……”

老板娘——猫目阿润眯起一双杏眼瞪着木场。

然后她瞧不起人地骂道：“没出息的懦夫。”原本热心倾诉的女子看到阿润此举，突然变得萎靡不振，一脸索然地望向褪色发黄的柜台。

木场总觉得有些内疚，可是他一想到自己就是在这种时候心软，才会每次都倒大霉，于是故意冷酷地皱起眉头应道：“啰嗦。”

木场是东京警视厅的刑警。

处理了好几个月的重大案件在今年春天总算告一段落，接着好不容易解决掉悔过书、报告书等他不擅长的文书工作，木场厌烦到了极点，回过神时，他人已经接近闹区了。然后……他来到了这里。

猫目洞——完全就是家落魄的小酒店。昏暗，空气也不流通。连客人都没有。没有说些无聊废话的陪酒小姐，也没有自以为是地说教的酒保。

只要能喝酒，去哪里都无所谓，但木场会特意迢迢远路来到与住处反方向的池袋这一带，或许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投身人群之中。木场懒得迎合社会的时候，就会来到这家店。

——大失所望。

不该来的——木场有点后悔。

的确。

不，如同猜想，当木场来访时，地下的这间小店没有半个客人。

不仅如此，老板娘一看见老熟客木场，早早就打烊了。这都是老样子了。与其说是生意不好，倒不如说老板娘根本无心做生意。

“我在等你呢。”老板娘装出笑容，睁眼说瞎话。

不去的时候，木场半年都不会光顾，老板娘不可能会等待这种不良客人。木场理都不理：“别说那种无聊的奉承话。”

然而……

没多久，阿润就叫木场看店，离开了店里。木场什么也没想，打定了主意专心喝酒，自斟自酌时，阿润带来了一个说是熟人的女子。

“让她商量一下吧。”阿润这么说。

原来睁眼说瞎话并不是奉承，而是别有居心。女子频频倾诉她被人偷窥还是怎么样，让木场觉得烦躁。他不想听，不想思考。

所以木场连女人的脸都没细看，只是盯着缺了口的酒杯，看着卖相极差的小菜。

——竟然得寸进尺。

木场把像是寿司的东西扔进嘴里。

吃进嘴巴后他才想：这年头哪里还在做这种鬼玩意儿？

豆腐渣寿司，是无法随意吃到寿司的年代才会产生的替代品。豆腐渣用来代替米饭，而鲸鱼肉则代替鲔鱼。

换言之，这是在没有米也没有鱼的年代才吃得下去的东西，木场以为水产品的管制废除以后，应该不会再有哪个笨蛋去吃这种难吃的东西，也不会再有哪个笨蛋端出这种东西给客人了。

食物卡在喉咙里，难吃极了。

木场在丰岛的辖区任职时，好几次到贩卖这种鲸鱼寿司的黑市寿司店进行查扣。

虽说比鲔鱼容易弄到手，但鲸鱼仍然是水产品，也就是违禁品，所以不能在市面上光明正大地贩卖。

木场偷吃过好几次查扣的鲸鱼寿司。

当然，这不是一个公仆应有的行为。可是警察就算查扣了寿司，结果也只能扔掉。实际上是贩卖违禁品的黑市不对，但是将黑市查扣来的贵重食物不当一回事地扔掉的警察，又算是什么？

木场总觉得难以释怀。

就算是违法的东西，当时的人过的也是有一餐没一餐的生活，甚至有人饿死，而应该要守护社会的警察竟然将能吃的东西扔掉，这怎么行呢？要扔掉，倒不如吃掉——当时木场是这么想的。

每次偷吃都卡在喉咙里，每次木场都呛得厉害极了。

事隔几年后再吃到，他又噎住了。

木场急忙把酒杯中的液体灌进喉咙，结果呛得更惨了。

杯中的廉价酒不仅度数高，而且不知道原料是什么。

阿润见状，像洋猫般的脸笑歪了。

“你啊，这样也算是刑警吗？空有个大块头。”

“我告诉你，刑警可不是小镇的烦恼咨询员哪，喂！”

“干吗？警察不是站在百姓这一边的吗？”

“警察是站在守法者这边的，我们只负责取缔违法者。”

“偷窥不也是违法行为吗？你神气个什么劲啊？”

“我是搜查一课的，办的是杀人案……”

这是借口。

他只是觉得烦。

“就算是失败了，但你这种块头活像个大佛的男人闷闷不乐个没完没了，实在是难看到了极点哪。”阿润说道，用力撇过脸去。

——失败啊……

的确。

上次的事件里，包括木场在内的搜查人员的行动——不，本部的搜查方针本身就有着无法弥补的过失。尽管布下了天罗地网，被害人却不断地增加，而且这还是东京警视厅与辖区——国家警察千叶县本部倾全力进行的搜查行动。

有五个人在木场面前丧命。

即使不是木场本人犯下了致命的过失，杀人事件在身为警官的木场面前大剌剌地发生也是事实。当然，木场对于这件事并非不感到自责。他也觉得要是自己行事再聪明一点，或许能够挽救一两条生命。

然而，他也觉得这么想是自命不凡。他认为区区一介警官，能够做的顶多就只有那么一点程度了。

他绝不是自卑，也不是为了推卸责任而逃避现实。而且以结果来说，木场比搜查本部更接近真相，就算被责备擅自行动，他也自认为在有限的状况中，尽了最大的努力。对于这一点，他并不后悔。

但是……这种情况，问题并不在于努力、判断或对错。

有意义的只有结果。

不管是做出正确的选择，或是真挚地努力迈进，结果失败的话，一切都是枉然。但是无论做错还是偷懒，只要结果顺利，一切都皆大欢喜。

确实是有疏失，许多人牺牲了。

但是凶手被逮捕，案子结束了。

无可奈何。所以木场不感到满足，也不觉得失望。他十分淡然处之，也不觉得自己像阿润说的闷闷不乐。只是……

硬要说的话……

木场不中意淡然处之的自己。总是驱使木场往不必要的方向横冲直撞的莫名冲动，现在却不可思议地沉静下来了。一点都不像自己。结果木场到现在仍对事件没有任何感想。他觉得这种情况，自己应该更情绪不稳、更激愤、更兴奋地做出莫名其妙的行动来才对。

那样比较像自己。

当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就算木场一个人大吵大闹，死人也不会复生，但是他觉得如果不至少大闹一下，被杀的人似乎会死不瞑目。这不是讲道理，木场认为自己的行动规范并不是道理。说起来，不管死了多少人，却只有一句“哦，这样啊”的话，那简直……

——简直就像战争。

木场这么感觉。他不愿意这样，他觉得这样是不对的。但是……

尽管眼前有那么多人死去，结果木场却无法有任何特别的感想。

这种达观而成熟的自己，让木场有些无法接受。只是如此而已。

他并不是在为失败而后悔。

木场只是嫌麻烦。

此时，木场进来后第一次正视阿润的脸。

鲜明的五官，玫瑰色的口红。

自己看起来应该完全是在瞪人，木场非常明白自己的容貌会带给对方不必要的威吓感。

细小的眼睛，粗犷的脸庞，健壮的脖子。

阿润意兴阑珊地撇着脸。

“呃……”女子消沉至极，无力地开口。“我还是……”

“你……要去那个叫什么的怪孩子那里吗？”

阿润撇着脸，慵懒地问道，女子苦恼了一会儿，应了一声：“嗯。”阿润小巧的嘴唇衔住香烟。

“这个嘛，我是不太赞成你去啦，不过总比这个笨蛋……”

笨蛋是指木场。

阿润点燃香烟，吸了一口，把烟吹向木场，接下去说：“可靠吧。”

“喂……”木场有点介意。“……你说的那个怪孩子是什么？”

“干吗，那跟你无关吧？笨条子。”阿润骂道。“对啦，跟我没关系啦。”木场凶回去。凶都凶了，这下子也不能求人家告诉他，这次换成木场撇过脸去了。

女子见状想要开口，但阿润制止她，结果自己说了起来：“通灵少年啦。嗯？可是那也不叫通灵吧。我想想，是神童吧。叫什么来着？对了，他用的是什么照魔之术吧。”

“嗄？什么照摸？”

“好像是照出魔物的意思吧，可以识破坏事和谎言。”

“哈，那岂不是太方便了吗？”木场不屑地说。

什么灵啊魔的，木场最痛恨那类东西了。细微的差异他根本不在乎，那类东西在木场眼中全是一丘之貉，全数排斥。

“警察里最好有一个，不，阁员里应该要有一个吧。”

“好像……也有人提出这样的意见。”

“你说什么？”

木场当然是开玩笑的。

老板娘只是望着天花板，悠然自得地回答：“内阁怎么样我是不知道啦，不过我听说那孩子在某件案子里大显身手，揪出了罪犯。要是能够识破伪证，那一定很方便嘛。”

“混账东西，警察才不可能相信那种东西。我看八成是抓到偷咬沙丁鱼的野猫罢了吧？我不晓得什么神童还是通灵少年，就算是神明还是佛陀，要是司法人员照着神谕行动，岂不是世界末日了？要是警察真的相信那种小鬼的胡说八道，这个国家就完蛋啦，混账东西。”

“那么……”阿润嗲声嗲气地说。“……这个国家差不多要完蛋了吧？”

“什么意思？”

“因为我听到的不是那孩子协助犯罪搜查这么简单的事，而是对逮捕罪犯作出实质贡献这样确实的传闻。这表示警方在搜查还是逮捕行动时，采纳了那个孩子的意见吧。一般民众是不能逮捕罪犯的。”

“只是传闻吧。”木场说。

阿润答道：“人不是说无风不起浪吗？随便什么都好。管他是小孩还是小狗，总比动也不动、像块腌泡菜石的刑警要来得有用多了吧？”

“你很啰嗦哪，知道了啦。”

“你知道什么了？”阿润说道，烦躁地摁熄香烟。“听好了，我可不是因为这位春子小姐要去依靠你说的那个死小孩的胡言乱语才这么说的。全都是因为你像头小便的马似的呆杵着不动。”

“你这个女人啊……”

“什么女人不女人的，别乱叫。”

“欸，我是客人啊！”

“我不记得这阵子有收过你的酒钱呢，请不要摆出一副大爷样好吗？”

“都倒酒给人喝了，还在那里说什么大话。每次来都关店，你上次还在里头呼呼大睡对吧？你在睡觉对吧？喂，别以为你骗得过刑警哪。而且你每次都净拿些莫名其妙的东西给我吃，说什么试吃，每次都害我拉肚子。听好了，阿润，事情要讲顺序，工作要论职责。我不晓得这个人住在什么地方，但这种事得先……”

“你这人就会满口废话，这我当然知道。不就是因为附近的警察根本靠不住，才会像这样拜托你这个迟钝的笨蛋吗？你连这都不明白吗？你以为谁喜欢没事来找你这种长得像厕所踩烂的木屐的人商量啊？”

“呃……”女子——阿润叫她春子——怯生生地开口。“润子小姐，可以了，我……”

阿润无可奈何地看了木场一眼，无力地说了句：“对不起。”听起来也像是在对木场说。

“……呃，也不是这一两天就会怎么样的事，而且也没有生命危险，所以我还是去请示蓝童子大人……”

“等一下。”木场忍不住插口。“那类通灵的骗子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干吗插嘴？木场心想。

“所以最好不要和那种人扯上关系。”

多管闲事。说起来，这根本不关木场的事。只是他有个怪癖，别人用力推他，他就会狠狠地顶撞回去，但是对方一缩回去，他就会伸手拉过来，教人伤脑筋。木场天生就是个爱唱反调的人。

——不对，我是三岁小鬼啊？

应该是吧，这不是大人的反应。

阿润垂着头，她一定正暗自窃笑。

“你笑什么笑？我最痛恨占卜这类鬼东西了。我干的这一行，也认识很多被害人。和那种人扯上关系，没一个有好下场。那种人就算你不去碰，也会自己找上门来，没必要去自投罗网。那岂不是叫什么扑火吗？”

阿润露出少女般的表情，把笑意给咽回去似的说：“可是我说你这个人啊，实在是太好笑了。不过……嗳，算了。春子小姐，只有这件事，这个傻瓜说的完全没错。我也告诫过你不知道多少次了，你最好还是打消这个念头。”

春子虚脱地“哦”了一声。“我也这么想，可是……”

“可是？”

“以前曾经有一次……是碰巧的，呃，我得到蓝童子大人的忠告……怎么说呢，是和我有关系的……”

“和你有关系？”

“嗯，所以我想……应该可以信任吧……”

“喏，那边的刑警，都是你不好好地听人说话，春子小姐才会这么想不是吗？这小妮子就是不干不脆的，要是放任她这样下去，一定会去找那个小鬼的。和那种人扯上关系，不是准没好事吗？”

“那你是要我怎么样？”

——结果不又是这样了吗？

木场重新聆听女子的说明。

女子——自称三木春子。

她今年二十六岁，说是静冈人，因故战后来到东京，前年开始在东长崎的缝制工厂上班。没有家人亲戚，独自一人住在工厂的宿舍里。

春子这个人的外表一点特征也没有，就算往后在别处再度碰上，也令人怀疑是否能够认出她来。乍看之下，她并不像耽于玩乐的女人，服装也十分朴素，这样的女子怎么会认识酒家老板娘？木场对这一点感到有些诧异，不过女子没有述说她上东京的理由，也没有说明她与老板娘的关系。

“很缠人。”春子再三强调。

看样子似乎真的很缠人。

让春子评为缠人的，是住在附近的一个派报员，名叫工藤信夫。

春子说，工藤从去年秋天开始就一直纠缠不休，让她不胜其扰。说白一点就是追求她，这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你……不喜欢那个人吗？”为了慎重起见，木场问道。

因为这是最重要的一点。

实际上，这类纠纷很多时候是旁人理不清的情侣吵架，没有人被别人喜欢会感到不快。虽然其中有些人会觉得烦，但那只是不中意追求者或状况，对于受人喜欢这件事本身并不感到厌恶。

不过世上也有许多情欲胜过爱意、只是出于性冲动而追求异性的无耻之徒，那类情况，只是一种伪装成爱意的性骚扰，不过就连这种岂有此理的求爱，也有人觉得没那么糟糕。

而这类情形，女方不愿意的态度大部分都只是装装样子而已，所以更棘手了。像木场，总是对此感到困惑不已。

当然，无论是男是女，如果自己的人格遭到漠视，只被视为性冲动的对象，不可能会觉得高兴。即使如此，仍然有些人觉得不坏，这并不是因为他们好色或淫荡，只是他们受虐的心理受到刺激吧。木场这么想。

不过……

木场既未追求过别人，也没有被追求过，当然无法斩钉截铁地断定。虽然无法断定，不过向对方倾诉“我喜欢你”，应该很接近臣服于对方，向对方说“我任凭你吩咐，请你收我为小弟”吧。如果这样的话，被追求的一方对于追求的一方是不是会萌生出优越感呢？因为对方奉上无条件的恭顺。一个人只要稍微有点支配欲或自尊心稍微强烈一点，即使对方的色欲显而易见，还是不会觉得不愉快吧。

反过来也是有可能的。被追求的一方若是有被虐倾向，在不同的意义上，也会有不同的感想吧。

不管怎么样，嘴上说讨厌，也是喜欢的一种表达方式——男人这种可笑的逻辑能够行得通，也是因为有这些复杂棘手的例子存在吧——木场心想。

不过对于不擅长处理感情问题的木场来说，这些或许都只是自以为是。

但是，木场惟一可以确定的是，这种事终究只能让当事人自己解决。木场知道几个事例，表面上虽然不断地说烦人、讨厌、很困扰，但是摊开来一看，别说是讨厌了，根本是两情相悦。碰上那种事，被找来调停的第三者简直成了再可笑也不过的小丑。

多管闲事不合自己的性子，所以木场要确认春子是不是真的觉得不快。

“你真的讨厌他到作呕的地步吗？”木场再次询问。

一时没有回答。

隔了一会儿，春子断断续续地回答：“其实……也不是……讨厌啦……”不出所料。

“那样的话，你就应该听听那个人……”

“可是……”

木场就要开始谆谆教诲，春子似乎察觉，立刻打断他接下来的话。

“可是他成天监视我。”

“监视？”

“如果只是冥顽地纠缠不休，那还没什么。不，这样也不好，可是我对他一点意思也没有，所以真的、真的一点都没有把他当成对象来考虑。所以说，与其说觉得烦，我更觉得……呃……有点恐怖。过年时，我曾经拜托厂长，请他制止那个人继续纠缠我。”

“然后呢？”

“原本他在我的公寓附近徘徊，或是在工厂后门埋伏等我下班，或晚上站在窗外的行为……”

“他做到这种地步吗？这……这家伙真难缠哪。然后呢？”

“嗯，厂长人很亲切，还担任町内会的干事，所以也很有影响力。我和厂长商量后，厂长便说交给他，不过因为担心当面说会起冲突，便去找提供工藤先生住宿的派报社老板申诉，说他那样造成别人很大的困扰。于是工藤先生那些奇怪的行为……”

“收敛了吗？”

“是的。”

“那不就好了吗？没有任何损害嘛。叫人家连想都不能随便想，再怎么说也太过头了吧？”

木场这么说，阿润便揶揄似的说：“你是专门单恋的嘛。”

木场恶狠狠地瞪她，却没有半点效果。

“你真的都没在听呢。听好了，春子小姐从刚才就一直在说后来的事。只有那样的话，连犯罪都称不上。谁会为了那种事去找刑警商量啊？”

说的也是。

她是说……被偷窥吗？

——被偷窥啊……

“喂，总不会是二十四小时随时都有人在偷看你吧……？”

二十四小时随时都有人在看我——不久前落网的连续杀人犯这么诉说。那当然是妄想，不可能有那种事。

不过，木场知道就算那个凶手例子特殊，平常人也很容易萌生那类妄想。他听过以前是精神科医师的朋友详细的解说，强迫性神经症、精神分裂症，并不是什么特殊的疾病。如果说是，包括木场在内，每一个人都是精神病患。一听之下，才知道那似乎只是程度的问题。

但是就和占卜、通灵一样，木场也非常痛恨精神分析和心理学。对木场来说，这些东西只是根据的理论不同，其实性质根本相同。要是这么说，医师一定会生气地要他不许混为一谈，但占卜师应该也一样会抗议吧。虽然占卜不合道理，但自古以来就深植民间。另一方面，精神医学虽然符合道理，却还是开发中的学问。若论有没有公民权，占卜搞不好还占了上风。

木场将不祥的预感完全表现在脸上，阿润似乎马上察觉出来，在木场抱怨前牵制说：“你又在想什么没用的事了吧，你也差不多该自觉到自己脑子那么笨，想再多也没用。”

这已经不是揶揄，根本是唾骂了。

“你这女人也真教人火大，不好意思，我就是笨，才会去当刑警，你不懂吗？而且我的脑子是我的脑子，要想不想轮不到你来指挥。”

“我说啊，你那颗四方形的脑袋里头在想些什么，我全都看透啦，我早就从降旗那里听说了。反正你又在想上次那个溃眼魔的事了吧，谁不知道你把这女孩想成强迫性神经症还是自我意识过剩……”

完全被看穿了，阿润高明多了。

降旗就是那个灌输木场一些有的没有的知识的罪魁祸首——前任精神科医师。木场一时忘记了，不过这么说来，降旗也是猫目洞的常客。

“……可是，不是那样的。”阿润说道，撅起嘴巴。

木场怎么样都无法信服。

“不是那样，那是哪样？她刚才不是说她整天受到监视吗？不是说一直有人在看她吗？她觉得有人一直在看她吧？那不就一样吗？”

“呃……”春子发言了。“……不是那样的，我完全不觉得有人在看我。不，不可能有人在看我，所以、所以我才觉得恐怖……”

“那到底是……”

——怎么回事？

木场将视线从阿润母猫般的脸转向春子平凡的脸。由于照明昏暗，春子的五官印象变得更薄弱了。

“工藤先生从那以后，突然就再也没有出现了。”

“突然吗？”

“是的。据说，他似乎深自反省，每天早晚认真地送报，我也放下心来，可是过了一个月左右……我收到了一封信。”

“信？情书吗？”

“说是情书……也算是情书……”

“怎么这么模棱两可？不是吗？”

“嗯，上面……呃……详尽地写着我的日常生活……”

“什么？”

那封信上以小小的字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文字。

（前略）春子小姐/

为何疏远小生/为何做出如此残酷之事/为何你不顺从你的真心/小生了解你的真心/你让小生在雇主面前出尽洋相/即使如此小生还是愿意原谅你/因为小生知道/那并非你的真心/小生知道的不只如此/小生知道你的一切/让小生证明/这不是谎言，也不是幌子/例如那一天/那一天/

你……

“接下来……仔细地记载了我某一天的行动。那真的是巨细靡遗、详细入微，整张纸满满的，写得极为详尽。”

“那……”

“是的，全都说中了。”

“不会是……碰巧的吧？”

木场觉得就算随意猜想，也不会相去太远。工厂的上下班时间一定，而且工藤这个人以前曾对春子纠缠不休，应该也掌握了她上班以外的生活作息——例如用餐时间或就寝时间。

那样的话，除非有什么相当特别的事，镇工厂女工一天的生活应该不难想像。木场这么说，春子的表情一暗。

“要是这样就好了……不，我一开始也这么想。不，应该说我努力地这么想。可是……”

“不是吗？”

“嗯，呃，例如说……”春子垂下头去。

“这很难启齿呀，迟钝鬼。”阿润斥责木场。“喏，像是内衣的颜色啊，有很多啊。”

“哦……”

“哦什么哦。春子她啊，手脚冰冷，胃肠也不是很好，所以呃……我说出来没关系吗？”

“嗯，我也不是会为这种事情害羞的年龄了。”

“说的也是，反正这个男的对女人一点兴趣也没有，满脑子只知道吃。听好喽，这女孩会穿一些什么毛线衬裤啊、缠腰布啊、针织袜等等。喏，当时还很冷嘛。”

“好了，我知道了。要是不迟钝，哪干得来这粗鲁的职业啊？可是，那个叫工藤的家伙连这种事都……”

“嗯，当时还是初春，气温也不一定，我有时候穿，有时候没穿，可是当天穿的……呃……例如说颜色，连这都……”

总觉得话题变得太真实，木场从春子的脸上别开视线。

他盯着褪成米黄色的墙壁问道：“上面写的……唔，都说对了吗？”

“都说对了。”春子回答。

会不会是她记错了？

说起来，几天前穿了什么颜色的内衣，会一一记得吗？木场首先怀疑这一点。

像木场，连昨天自己穿了什么都记不太清楚了。因为他的衣服大同小异。木场虽然不能拿来当标准，但他并不认为自己与一般人相差多远。虽然木场无法想像女性的贴身衣物有几种颜色，不过也不可能多到哪里去。顶多只有两三种颜色吧。只有这几种颜色的话，就算其实不是，但别人如此断定的话，也会误以为说中了，不是吗？

我的记忆力比别人好……

——原来如此，那是在说这件事啊。

木场搔搔下巴。

这事也真诡异。

“那……也就是说，那家伙……偷窥了你的房间。”

“算是偷窥房间吗？……呃，像是用餐什么的，是所有工人集合在工厂的餐厅一起吃……连我在那里吃了些什么都……”

“连这也说中了？”

“嗯。菜色虽然是固定的，但可以挑选。种类虽然不多，不过我并不会特定挑选什么，连这也……”

换言之，工藤这个人与其说是偷窥春子的房间，不如说是紧跟着春子行动。

二十四小时整天都被粘着，光是这样就教人受不了了。不仅如此，连回到房间以后也被偷窥，确实会教人发疯。

“所以你才会说监视啊……”

就连处在组织监视下的军队生活，也有独处的时间。关在单人房的囚犯，也不会被二十四小时监视。即使是生活邋遢随便得被人偷看也不在乎的木场，也不愿意在独处时被人盯着瞧。虽然春子已经不是少女了，但她毕竟是个未婚女子，一定感到忍无可忍吧。

而且还不只是被看而已。

还将看到的内容写成书面报告送过来……

——到底是在打什么鬼主意？

“你这人真是脑袋转不过来呢，春子一开始不就说她在烦恼这个问题了吗？”阿润恨恨地说。

她说的没错，但木场当时没在听，有什么办法？缺少线索的话，本来懂的事也听不懂了。要是以成见来填补缺少的部分，故事很容易就会变形的。

写了一大堆后，信件这么作结：小生全都知道/千万小心……

好阴险。

不，不是这种问题。

“看到这封信，我真的吓坏了，可是又无从回复。就算想和别人商量，一想到我随时都被他监视着，也不敢去找人。不知不觉间，一个星期过去……我又收到信了。”

“内容是什么？”

“我这七天以来的行动。”

“然后内容全部都……”

“全部都说中了。”

“全部？……后来收到的信，也和一开始的信一样，呃……所有的事都详尽地……呃，写得一清二楚吗？”

“嗯，一张信纸一天份，用小小的字写得密密麻麻的……总共有七张……”

“从早到晚？”

“从起床到就寝。”

“那表示那个叫工藤的人一整天……不，一整个星期都紧跟在你身边，连眼睛都不合地……？”

就算是充满执念的刑警，也不会单独一个人像那样如影随形地盯梢。

“那你怎么做？”

“我……无可奈何。我也试着委婉地找厂长商量，但是因为那种内容，我觉得不好意思，不敢拿给他看……”

上面写满了自己的私生活，这很难启齿吧。

“结果就这么不了了之，同事也没有半个人当成一回事。就在这当中……又……”

“又收到信了吗？”

“是的，后来也每隔一星期收到一封。”

“每隔一星期？意思是……信件还一直寄来吗？”

到了这种地步，只能说是脱离常轨了。

“那些信一直……难道现在也还继续收到吗？”

“嗯……上星期的……还有收到。”

“这……唔……我想想……”

虽然莫名其妙，但相当棘手。

木场抚摸着下巴的胡碴，阿润眼尖地看见他的动作，马上插嘴说：“喏，你看，这件事很不寻常吧？一开始认真听人家说话就好了嘛。”

“哪里好了？不管这个，到目前为止，总共收到了几封信？”

“从二月开始就一直收到，嗯，前前后后已经收到七周份了。”

七周份——四十九天，将近两个月。

“那么，工藤那家伙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一直……监视着你？”

“问题就在这里……”春子双手手指在吧台上交握。“……我刚才说过了……我……不觉得被人盯着。”

“可是……不盯着你，就不可能知道那些事吧？”

“是的，可是……”

“哪有什么可是不可是的？他都写得那么详细了，肯定是看得一清二楚。那表示他躲藏在建筑物的某处吧。”

“可是……并没有那种迹象。”

“我想想……你房间的隔壁是不是空房？”

嫌疑犯住在公寓的话，警方通常会租下邻室，进行盯梢。

“呃，我住的公寓是工厂宿舍，两边都有住人，是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女工，工藤先生实在不太可能潜伏在里面……”

“可是有天花板吧？或是地板下方。”木场说道。

阿润从旁边探出头来，简慢地说：“又不是忍者。而且这又不是说书故事，可不可以讲点像刑警的有用意见啊？你那种话路边的小孩也会说。”

“可是地板下面和天花板里面是潜伏的惯用地点，其他还能从哪里进去？喂。”

“呃，我的房间在一楼，没有地柜。而且那是二层楼公寓，我想天花板里面也不太可能，上面的房间也住着同事……”

“公寓对面是什么？”

“是工厂。”

“那就是潜进工厂里面，拿望远镜之类的偷看吗？”

“这……自从收到信件以后，我也开始警戒，用布和报纸贴住窗户，外出时也记得检查门锁，而且工厂也只是一栋简陋的木造房屋，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

“可是啊，缝隙是到处都有的。”

“这个刑警真是满口蠢话。听好了，假设——只是假设——假设那个叫工藤的人真的就像你说的，像石川五右卫门 [7]似的躲在某个地方，一整天监视着春子好了。到这里都还不打紧，问题是，那样工藤自己要怎么过活啊？他要睡在哪里？要怎么吃饭？要怎么洗澡？”

“我怎么知道？那个人累的话就睡觉了吧，醒来就起床了啊，饭哪里都可以吃，人不洗澡也不会死。”

“两个月不洗澡？”

“前线可没有澡堂。”

“工作呢？工作怎么办？”

“笨蛋，要是继续工作的话，怎么可能做出这种偏执狂般的事情来？”

“他继续在工作。”

“继续在工作？”

“是的，工藤先生似乎非常守本分地继续配送报纸。因为是厂长替我申诉的，他自己也很在意，说有时候会去派报社看看。他说工藤先生在那里夹报，或计算份数，工作得相当卖力，所以……工藤先生不可能成天监视着我。”

“这确实……”

——不可能吧。

那样的话，是做不到这种事的。

“会不会是有人假冒工藤，做出这种事？”

“是的，我也怀疑过这一点。可是问我会是谁，我完全没有头绪，而且也没有任何证据。再说，我刚才也说过了，就算不是工藤先生，我身边的环境也不可能让人偷窥。”

“同事呢？……”

这并非不可能，就算同是女人，也不能信任。

因为，春子来自山区，可能没见过什么世面，或许她并不适合都会生活，也难保在职场中不曾发生过什么磨擦。

“……如果是同宿的同事，就可以监视了。”

“这……我倒是没有想过。”春子沉默了。

有这个可能。

木场觉得除此以外别无其他可能了。

结果木场也沉默不语，酒吧弥漫着些微尴尬的沉默。

木场总觉得有些困窘，用拇指指腹抚摸变长的胡须。没多久，阿润催促起来：“怎么样嘛？没有什么好主意吗？”

“欸，不就是你这个丑八怪说我是笨蛋，想也是白想的吗？你不是早就看穿我四方形的脑袋在想什么了吗？那你帮我说一说不就得了？”

“你生气了？”

阿润睁圆了眼睛，从正面盯住似的望向木场。阿润的表情就像猫眼般变化个不停，这就是店名的由来。木场将视线落向装豆腐渣寿司的盘子上。

“才……才没有。反正就像你说的，我不擅长思考。我啊，是靠脚走、靠眼睛看、靠手摸来搜查的。是那种吃苦耐劳，把破鞋子都给磨光的类型。”

阿润懒散地摊开虚脱的双手。“多么落伍啊，这种的现在早就不流行了。”

“搜查哪有什么流行落伍的。总之，不去到现场看看或是实地搜查一番，现阶段没办法断定什么。你去过辖区……不，派出所了吗？”

“我遮住脸……偷偷去过了。”

“然后呢？”

“我被嘲笑了一番。呃，警察说：‘工厂就在派出所附近，我也经常巡逻，从来没见过什么可疑人物。’我也把信件拿给警察看，但警察说不用在意，反正没有生命危险。”

“没用哪。”

没用是没用，不过这就是警察一般会有的应对。换成木场值班，一定也会做出相同的反应。

“至少人家还听了春子的话，比你好多了。”

“你这女人真的很啰嗦，不要一直打岔。总之，至少得去现场看过一次才行。遇上这种情况，现场是……没错，得去你房间参观参观。”

“你要去？”

“叫你闭嘴。那个叫工藤的人，是个怎么样的人？”

春子闻言，平凡的脸暗沉了下来。她一皱起眉毛，脸就变得有点特征了。

她之所以看起来没有个性，或许是因为没有表情，要是笑起来，五官也许会给予他人不同的印象。春子想了一下，手放在眼前比画着。

“嗯，他肤色很黑，脸像这样，鼻子……”

春子思考过后比手画脚地形容起来。

她做出压扁鼻子的动作。

“我不是说他的长相，是性格。”

“我不太清楚，感觉很缠人。”

“缠人这一点确实错不了吧。你说你不太清楚，但人家对你可是一见钟情。你们是在哪里认识的？”

“哦……”春子的回答很不起劲。

是紧张随着呼吸溜走了吗？紧迫的气氛突然消失了。

那声“哦……”之后，迟迟没有接话。

“有什么不好启齿的吗？”

“是在长寿延命讲 [8]……”

“什么常售盐命讲？”木场完全不懂她在说什么。

“长生不老的长寿，延续生命的延命，讲课的讲。”

“那啥啊？宗教吗？”

“不是宗教。呃，您知道庚申讲吗？”

“更生讲？像标会那样的东西吗？”

“庚申啦，庚申。”阿润说。“你不知道吗？你家不是石材行吗？”

“庚申？哦，你是说那个立在路边的石地藏吗？”

在木场的认知里，那应该是像石佛般的立像。木场记得位于小石川的老家旁边，也立有一尊石地藏。不过木场这一年都没有回过老家，不知道地藏是不是还在。

“那才不是地藏哩。”阿润撅起嘴巴说，“庚申塔的话，是猴子吧？那是不见不说不闻 [9]。”

“猴子？是吗？不对，那才不是猴子。阿润，你不要在那里信口开河。以猴子来说，那手也太多了吧。”

“地藏的手也只有两只啊。”

“猴子里了不起的只有孙悟空吧？”

木场还要继续没有意义的争论，春子阻止了他。

“他们祭祀三猿……还有四只手的神明的画像。”

“祭祀？你说那个长寿延命讲吗？那还是宗教嘛。”

“那与其说是宗教……呃，算是讲习会吗？……不，和讲习会也不一样，有时候会传授健康法，有时候会开药，或讲述一些教训……所以说，就像自古以来的庚申讲……”

“等一下。”

听到这里，木场唐突地恢复了旧时的记忆。

那段记忆还滴水不漏地伴随着线香味，是那种已经发了霉的记忆。不对，不是记忆，应该是回忆的残渣。

“……庚申讲，庚申讲啊……对了，我想起来了。小时候我参加过，不过我祖母死了以后应该就没再办过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晚上的时候，附近的住户聚在讲堂喝酒作乐，这么说来，那好像叫什么待庚申讲之类的。”

“就是那个。”春子说。“庚申之日，每六十天就有一次。那一天不能睡觉，必须醒着才行。所以从以前就有个习惯，住在附近的人会聚在一起，彼此监视着不能入睡，直到黎明来临……我不太清楚，不过这就叫做庚申讲。”

“为什么不能睡？”

“说是害虫会离开身体。”

“那不是反倒好吗？”

“不好。人一睡着，那种虫就会离开身体，使人的寿命缩短，所以必须醒着才行。要是人醒着，虫就没办法做坏事……我不太会说明，我总是说不好。”

“唔，真的是听不太懂。你说的长寿延命讲就是那个吗？也是晚上不睡觉，整夜吵闹吗？”

现在还有人会为了那种骗小孩般的理由熬夜吗？

“可是……要是熬夜的话，别说是延命了，岂不是成了短命讲吗？我不太懂，不过想要长生，不就该多睡觉吗？”

春子再一次“哦……”发出分不清是叹息还是回答的声音。

“我刚才也说过，不只是醒着而已，那里有个执事，叫做通玄老师，会为大家做健康诊断。然后指示在下次的庚申之日来临前该怎么度过，或是不可以做哪些事……”

“指导如何改善生活习惯吗？”

“呃……大概就像那样。接着他会传授许多健康法，然后再配合健康法，调配药剂……”

“那个叫什么的老师是医生吗？”

“听说是汉方的调剂师。”

总觉得很可疑。

“要收钱吗？”

“会收参加费和药钱。”

“这……不是诈欺吗？药钱什么的是不是贵得吓死人……？”

听起来不像宗教也不是灵媒，但总觉得不太正派。这是刑警的第六感吗？

或者是厌恶这类事物的木场的天性？

春子点了几次头。“是的，非常贵。所以……嗯，应该是诈欺。”

“啥？你明知道还……”

“我已经没去了。就像润子姐刚才说的，我长年罹患胃病，家父和家母都是死于肠胃疾病，家兄则是死于肺病，家族的人都很短命。所以我真的十分渴望健康的身体，才一不小心就参加了。”

“那……也就是没有效果喽？”

“有效果，因为完全说中了。”

“说中了？”

——又是说中啊。

“是的。……老师会指导从庚申之日到下一个庚申之日之间的生活，他的指示非常琐碎，像是几月几号以前不可以吃芋头，早上要几点起床，可以吃烤鱼，但不可以吃炖鱼，然后会进行像易的活动……”

“易？看卦吗？”

“说不可以去这个方位，要穿红衣服之类的。这些指示很容易忘记，不容易完全遵守，可是没有遵守的话，下一次的庚申之夜诊察时，老师一眼就会看穿没有遵守什么，然后说：你就是因为没有遵守什么，哪里才会不好。一语道破。”

“完全说中？那还真是个神医哪。”

“是的，可是老师处方的药剂价格非常不合理。可也是因为没有遵守指示，才要花那样的价钱买药。如果遵守老师的话，身体会变得健康，也不需要吃药了。”

“他开的药有效吗？”

“呃……只要遵守指示，乖乖吃药的话……确实就有效果。那些药非常昂贵，当然治得好宿疾，可以增强体力，使人健康。而且听说身体里面的……呃，虫会衰弱，然后就能长寿。”

“哦？我这个人胸无点墨，当然也不懂医学，不过寄生虫衰弱的话，宿主自然长寿吧。嗳，比起肚子里养虫，没有虫当然是比较好……可是，先不提战争刚结束的时候，最近蛔虫啊蛲虫的不是也大为减少了吗？”

“不是那种虫，是悉悉虫 [10]……虽然不知道长什么样，不过听说是会让寿命缩短的害虫。”

“果然……还是很可疑哪，你也这么觉得吧？”木场看也不看地征求阿润同意。

“这女孩不就说她已经不再参加了吗？对吧，春子？”

“嗯。今年……过年时有初庚申，然后这个月的十日有第二次的庚申，我去参加了。可是，后来我再也没去了。今后也不会去了。”

“因为工藤也在那里吗？”木场问。

“这也是原因之一……工藤先生在去年的终庚申第一次参加，一开始并不是很热衷的样子。怎么说呢？感觉动机不纯正。”

“原来如此。”

换句话说，说好听点是寻找邂逅的机会，说难听点就是去钓女人吧。工藤就是在那里对春子一见钟情，春子被他的有色眼光给相中了。

“去年的终庚申是在十一月，那个时候他找我搭讪，然后就开始纠缠不休。初庚申是过完年的一月九日，那时他也非常缠人，所以我才……”

“去找雇主商量是吗？结果就开始收到奇怪的信……喂，等一下，你说你最后一次去庚申是三月十日吧？那你岂不是短短半个月前才在那个聚会跟工藤见过面吗？”

春子小声地说：“对。”

“可是那个时候你不是已经收到奇怪的信了吗？而你竟然还敢去？你不觉得恐怖吗？”

“我当然觉得恐怖，可是……”

木场心想：这个女人根本是飞蛾扑火。原本以为她的个性朴实而慎重，没想到出乎意料地少根筋，竟然呆呆地跑去参加纠缠自己的变态也会出席的聚会……

不，人都是这样的吧——木场转念想道，或许她有她的理由。

“你觉得健康和长寿更重要……是吗？”

春子用蚊子叫似的声音答道：“那时是这样的，我被搞得神经衰弱，胃也痛得要命，本来想说去拿个药就好，而且我觉得他总不可能在众人面前乱来。可是工藤先生即使看到我，脸色也丝毫不变。反而更让我觉得恐怖了。”

“他什么都没对你说吗？”

“他只是看着我。”

“真恶心的家伙。可是那样的话，你当时就应该当场揪住他，清楚地告诉他：‘不要再继续做这种变态的事了！’大部分这样就可以吓阻对方了。如果这是有人冒用工藤的名字寄信行骗，这样做应该也可以弄个水落石出。”

“要是她敢那么做，就不必烦恼啦。”阿润说。

说的也是——木场也这么想，所以没有反驳。

“那，你对健康长寿那么执着，明知道危险还去参加，为什么最后又不去延命讲了呢？”

“这……”

看样子，春子不再参加的理由相当难以启齿。

春子用手掌按了几下脸颊。“……是因为蓝童子大人……”

“通灵小鬼的神谕啊？”

原来是在这里连上的啊。

“延命讲过了深夜，男女就会分别到不同的房间，一直持续到天明。早上我要离开的时候，工藤先生就站在门口。我犹豫着要不要出去……”春子双手按着脸颊，愧疚地说。“结果……一辆漆黑的自用轿车开了过来，停在工藤先生的前面，然后……蓝童子大人从里面……”

“走了出来？”

总觉得太凑巧了。是木场想太多了吗？

“蓝童子大人对工藤先生说了什么，结果工藤先生瞄了我一眼，快步走掉了。我呆在原地，于是蓝童子大人走了过来，对我说：‘那个人很邪恶。’”

“那是，呃……叫什么来着？照魔之术？”

“是的。然后大人又对我说：‘这也不是正派的集会。’”

“哈！”

感觉是用灵能去对付另一个灵能。

“不正派？……真敢说哪。”

能够大言不惭地断定他人正不正派的家伙，大部分都不能相信。严格地来说，正不正派，没有任何人能够决定。就连世间公认的法律，顶多也只是个参考标准，有时候也会被判断为是错的。

“可是……我也没有对大人的话照单全收。因为那时我完全不知道蓝童子大人的事。就算我是乡下来的，也不会一下子就相信第一次见到的小孩说的话。如果不是他为我赶走工藤先生，我想我也不会理他吧。”

这是当然的吧。

“可是一听之下，他的话十分通情达理。大人说，这些集会活动全都是为了卖药而设的局，这一点我也隐约感觉到了。”

“设局……可是你们明明早就知道才……”

“若说早就知道，的确是如此，不过仔细想想，刚开始时，我的目的并不是买药，而是以为只要参加就可以变得健康。不，我想每个人都是这样的。然而不知不觉间……才参加了几次，就变成是为了买药而参加的了。当然，一方面也是因为药有效果……”

“可是啊……”

木场觉得就算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

“嗯……没错，所以每个人都是主动参加的，说是诈欺，我想是有点不一样……可是就算药再怎么贵，也没有人敢当场拒绝老师处方的药，说太贵了我不要。只要听到不吃药就会危及健康，每个人都……”

“都会买吗？”

“都会买。可是仔细想想，来参加的人虽然都不是很健康，但也没有罹患绝症，顶多就是有些宿疾。宿疾这种东西，任谁都有一两种症状，所以仔细想想，其实每个人的身体状况都算一般。然而大家为了比现在更健康、活得更久，竟争先恐后地去买药。这不是有点奇怪吗？”

这么一说，确实是有点奇怪。药这种东西，一般是生病的人才会吃，或是为了治疗恶化的部位而使用。可是在延命讲，不吃药也不会死。就算不吃药，也能维持过去的健康。吃药是为了比现在更好，那么……

“这……不是迫于需要才买的，说起来算是一种奢侈品吗？”

阿润说：“可是，本来就是这样呀。近代西洋医学是对症疗法，但中医的根本是改善体质吧。所以现代的医学是等出了毛病才用药，但中医是预先处置，预防恶化。根本上的想法就不同。”

不过是个酒店老板娘，却有着奇怪的学识。

春子听到阿润的话，想了一会儿，说：“虽然这么说，可是如果只说吃了可以长寿，一般人也不会去买那么昂贵的药吧。现在这种时代，谁都没钱那么奢侈。蓝童子大人所说的圈套就在这里。”

意思是制造非买不可的状况吗？

就像春子说的，现在这种时代，没有人是完全健康的。无论什么人，或多或少都有点小毛病，这才是常态。长寿延命讲看准的就是那轻微的病痛。他们说：“让我来治好你那小小的病痛吧。”

就是这点让人上钩。

因为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每个人都只是想要过得更健康一些罢了。但是那小小的心愿不知不觉间被掉包了，不依照指示身体力行，健康状况就会恶化，变得比现在更糟……

这种说法委婉，态度也很柔和，但骨子里却是威胁。长寿延命讲且同时悄悄告诉你说：只要照着吩咐的做，身体就会愈来愈好，能够过得更快乐，可以活得更久……

于是每个人都主动希望，争先恐后，抛却钱财去买药。不断地买。

因为每个人都想长寿。

——这是没办法的事吧。

度过非生即死的艰困时代，社会好不容易总算安定下来了，任谁都不想在现下死去吧。战争时，每个人只为了不在战火中丧命而拼命。战争结束，复兴也告一段落，才总算可以摆脱死亡威胁，也才有了思考活下去这档事的余裕。

话虽如此，社会依旧不景气。若只是唐突地标榜“这是长生妙药”，也不会有人买吧。每个人都自顾不暇了，哪能把买米的钱拿去买药？没饭吃的话，再怎么健康都没用。有时候饥饿远比生病更要严重，无论是生活在后方的人，还是穿越火线归来的人，都非常清楚这一点。所以庶民的钱包管得很紧，为了让他们打开钱包，需要各种技巧吧。

强制无效，怀柔也无效。

推销和宣传也没有意义。

可是，这个东西的话，人人会买。

既不强制也不怀柔，不推销也不宣传。商家连一句“请买吧”都不说，可能也不曾说它有效。但是，不照着他们说的做，就会出现许多小毛病。不遵照指示去做……会损及健康。

如果照着指示做，就不会这样。

——相信吗？

相信吧。而只要相信，就会买。

一旦相信，钱包就会打开。就算有些勉强，也会凑出钱来。

因为这是自己根据亲身体验，做出来的判断。客人相信的不是商家，而是自己。

不自觉地被强制，不自觉地被怀柔——自发性地涌出购买欲望。

木场了解了。

春子继续说：“更高明的是，就像我刚才说的，没有人能够完全遵照那些复杂琐碎的指示生活。再怎么说，六十天很长。所以每次过去，身体就会有哪里变差。而那又是不遵守指示的自己害的，所以就更……”

“而且对方又是态度亲切地加以指示。”

“再加上六十天的药分量也很多。”

“要大量地、整批地买下来是吗？”

“是的。所以光靠我的薪水实在不够，不过我还有一点父亲遗留下来的财产……”

“财产？”

原来她有财产啊。

“明明有财产，你何必在工厂工作呢？”

“说是财产，其实也只是一块土地，所以……”

春子说，就算要卖，也相当麻烦。

“是土地啊。”

“嗯，虽然是没什么用的乡下土地……不过最近法律改变了，似乎会被征收很多税金，所以我卖掉了一些……我差点就要整个卖掉了。幸好蓝童子大人及时忠告我，我才没有那么做。”

“所以你才会感谢那个小鬼啊。哎，也是他帮你赶走了工藤嘛。可是啊……我得重申，那些家伙都是半斤八两，全都是一丘之貉。就算其中一边是坏人，另一边揭露了这边的底细，也不代表揭露的一方就是好人。听好了，曾经在类似情况下受骗的人，大多数都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受骗。”

“一而再、再而三？……”

“是啊。因为原本相信的事物不能相信了，为了填补这个空洞，会去相信别的东西，骗人的家伙也会不断地出现。所以不管在哪里，都一样会被骗。依我看哪……你也是那一型的。”

春子第三次“哦……”发出没劲的回答。

反应很不可靠，不晓得她到底明不明白。

“那要怎么办？”阿润说话带着鼻音。“你就不管人家了吗？只会神气兮兮地忠告。说起来，都是你们官吏不牢靠，国民才会去相信一些怪东西。不过，才刚被硬逼着相信什么国家至上，吃了大亏，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啦。警察靠不住，要是你不能帮这女孩，她也只能去向那个通灵少年求救啦。”

“啰嗦，闭嘴。”

木场的脸变得极其凶暴。

02

“记忆力比别人好？”京极堂说到这里，停下话来，一脸索然地望向木场。“……是那个小姐自己说的吧？”

“噢。”木场愚钝地应了一声，反正他不可能明白这个乖僻的人在想什么。木场没有接话，沉默不语，于是瘦骨嶙峋的旧书商从粗壮的竹林间，送上有些疲倦的视线。

木场交抱起双臂。“问这干吗？这怎么了吗？”

木场明白问了只是白问。反正对方一定会说什么线索不足、不确定要素太多、没办法断定云云，和他打迷糊仗。即使如此，这个时候还是该问一下，因为这是木场的立场，是木场的职责所在。

不出所料，没有回答。

木场默默无语地跪下，抱起并排在地面的一堆竹竿。这是孱弱的朋友砍倒的，京极堂说要拿来挂门帘。

“搬到檐廊去就行了吧？”

“啊……是啊。哎，在这里谈也不是办法……大爷，你有空吗？”

“今天我休假。倒是你，书店哩？”

“今天不开门。”着和服的旧书商说道，抓起放在地面的镰刀，从怀里取出布来层层裹上。

“下午鸟口会过来。在那之前要办妥的事，只有将这些竹子锯成恰当的长度而已。”

“一早来了个刑警，下午又跑来一个事件记者，生意都甭做了哪。”木场揶揄道。京极堂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就是啊，连看书的时间都没有。”他好像本来就无意做生意。

“你的伤好了吗？”木场低声问道。

约十天前，京极堂——中禅寺秋彦与木场共同参与了那场凄惨事件的落幕，他被卷入惨剧当中，额头受了伤。不仅如此，京极堂应该也以证人的身份被传讯了好几次，应该真的是好一阵子都没有开店营业才对。

京极堂只是再次笑笑，说：“不巧的是，内子不在，只能拿我泡的难喝的茶招待你。”

穿过稀疏的竹林，紧临着就是京极堂的住处。木场打开后面的木门，穿过精心整理的中庭，把竹子放在檐廊上。主人说外头很冷，请他进客厅，但木场应说檐廊比较舒服。

一月二月还很温暖，过了三月以后，风却突然冷了起来。木场竖起外套衣领。穷忍耐正适合自己。

等了一会儿，热茶送来了。难得不是泡干了的茶渣。就像主人说的，夫人不在时，会端给客人的都是几乎一点颜色也无的茶水，和热开水没两样。是因为大清早来访的关系吗？

“好冷。”

“那就进来呀。”

“这里就好了。”

老实说，木场有所顾忌，不愿意和京极堂面对面。因为木场觉得，京极堂应该比他更深陷在之前的事件里，难以自拔。

至于为何会有这种感觉，其实木场自身也不清楚。

不过，木场强烈地感觉比起毫无感想、吊儿郎当的自己，这个人一定有着更确实的想法。

木场转头窥看朋友的模样。

身穿和服的旧书商正打量着砍来的竹子。

京极堂在平素，也总是一脸不悦，难以看出表情，所以乍看之下，他似乎总是稳如泰山。这也是当然的，京极堂并非事件直接的当事人。说起来，他是受人请托才勉强出面的，而且出面解决时，也并未犯下任何过失。木场认为他的行动十分适切，而且是最妥善的选择。再加上京极堂是平民百姓，不必像木场一样感到自责。最重要的是，如果京极堂没有插手，事件可能根本不会结束，不结束的话，有可能继续出现牺牲者。以这一点来看，京极堂不应感到有何憾恨才是。

——不，不是这样的。

不管怎么样，牺牲者的数目都不会改变。或许只是原本会拖上十天的事，一天就结束罢了。那么，也可以视为由于急着解决而产生的扭曲，在一夜之间夺走了许多条人命。

在身后打量竹子的朋友，或许正在为此后悔。不管怎么说，硬是吹熄了原本不会结束的事件灯火的，不是别人，就是京极堂。

木场再度窥看他的表情，没有特别不同。

——就算如此，他果然还是……

感到后悔吧——木场心想。

虽然这或许只是木场的愿望，希望京极堂感到后悔罢了。

“你是说……庚申吗？”冷漠的主人徐徐地开口。

木场脱掉一脚的鞋子，把脚抬放到膝盖上，扭过身体说：“噢，我想这种事问你最快。老样子，又来听你无聊的长篇大论啦。那是宗教吗？”

“不算宗教，是习俗吧。”

“可是他们会拜拜吧？”

“拜拜？”

“拜那个什么猴子啊，还有很多手的佛像。”

“哦，你说三猴和青面金刚啊。那不是膜拜，是祭祀，那与其说是本尊……是啊，比较接近纪念碑或供养塔吧。如果讲确实地举行了一定的次数，就会作为纪念，将它们祭祀在集会的场所。”

“那样还不算是宗教吗？”

“不是宗教。又没有教义，没有开山祖师，也没有固定的本尊。”

“你刚才不是说会祭祀吗？”

“所以说……是啊，大爷，过年时你也会在神龛上摆神酒和点灯吧？那算信仰吗？”

“说信仰也算是信仰吧，不过我也不是特别相信什么。唔，算是讨吉利吧，是一种习俗……嗯？这样啊，原来如此。那，就像传统习俗吗？”

“唔，算是吧。古时候就有叫做待日、待月类似的习俗。即使只论待庚申，也可以追溯到平安时代吧。《续日本后纪》、《西宫记》里，就记载了宫中庚申御游的情形。”

“哦……”木场敷衍地应声，反正他听不太懂。“随便啦。也就是说，跟过年一样，没有什么特别深奥的意义喽？”

“也不能说没有意义。”京极堂说着，走近木场身边，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习俗和惯例不会毫无意义地形成。”

“彻夜喝酒作乐，除了解闷以外，我想不到其他还会有什么意义。可是，就算是为了解闷消愁，比起几个邻居呼朋引伴定期来上一次，倒不如各自等到郁闷够了再一起来吧。”

木场这么说，京极堂笑了。

木场也微微地笑了。

“说起来，为什么是庚申啊？庚申就跟丙午什么的一样，是一种历法吧？”

木场问得很笼统。但朋友似乎也听懂了。

“是十干十二支。”

“老鼠和老虎什么的十二支吗？”

“就是所谓的干支。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这十干，与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这十二支组合起来，共有六十种搭配，可以用来纪年或日，所以庚申每六十日，或每六十年就会碰上一次。大爷喜欢的戊辰战争 [11]和壬申之乱 [12]的戊辰和壬申也是干支。不过丙午不念做heigo，而是念做hinoe uma [13]。因为十干对应金木水火土的五行和阴阳——兄弟的组合 [14]，丙相当于火之兄，故又读做hinoe。照这样推断，庚是金之兄（kanoe），所以庚申会是庚申（kanoe saru） [15]之日。”

“所以……才会拜猴子吗？”

“是啊，不过不只如此。庚申会的根源是比叡山的守护——日吉大社。日吉山王七社里，神明所使役的动物就是猿猴，而坊间流传三猴就是天台宗开祖最澄的创作。此外，庚申塔和道祖神 [16]也被混淆在一起。道祖神是塞之神 [17]，对应到记纪神话里的神明，就是猿田彦 [18]。此外，猴子也是帝释天的使者。”

“帝释天，你是说柴又那里的吗？跟这有什么关系？”

“并非没有关系。柴又的帝释天寺院，过去曾因庚申参拜而名噪一时。它甚至还有一个相当可疑的传说，说原本下落不明的本尊帝释天，就是在庚申年的庚申日被人发现。不过这应该是趁着庚申信仰在江户大流行时，杜撰出来的故事。”

“以前很流行吗？”

“很流行啊。原本帝释天在佛教里，是守护佛法的十二天之一，不过其实他也被视为天帝。所以……”

“不懂，天帝是啥啊？”

“简单地说，就是中国的神明。天帝住在北斗紫微宫中，可说是所有的神明当中地位最高的一个吧。”

“哎，我管他住在哪里。这跟天帝什么的有什么关系啊？那不是邻国的神吗？”

“中国最伟大的神，就等于是宇宙最伟大的神啊。所以天帝也算是……宇宙的创造神。”

木场“啊”了一声。中华思想木场也知道。记得有谁说过，中国这个名称，意思就是世界中心的国家。不过再进一步的事，木场就不清楚了。

“可是……等一下。喂，那帝释天就是全宇宙最伟大的神吗？你说那个柴又的帝释天？”

木场实在不觉得那是全宇宙最伟大的神。

“不是这样的。”京极堂说道，露出苦笑。“在佛教里，嗯……帝释天一旦加入神佛的序列，地位立刻就大幅降低了。”

“为什么？”

“比问讯还严格哪。”京极堂叹道。“嗯……例如说，不管天帝再怎么伟大，对基督教徒来说，也没有半点神力吧？因为基督教里只有一个神，没有序列可言，因此其他的神明都是假的、骗人的，再不然就是恶魔。另一方面，佛教不管任何事物都会接纳进去，所以其他宗教里的高位神明，全都成了神佛的属下。不过，这当然没有经过对方同意。天帝也不能例外。这么一来，佛陀就变成比最伟大的神还要伟大，自然是伟大得不得了了。”

“哦，大概懂了。就像在战争里，是要歼灭敌国还是纳为属国对吧？只要降服在军门之下，就算是敌方大将，也会变成一介家臣哪。”

似乎有点不太一样。

“啊，随便啦。先不管这个，你说那个天帝怎么样了？庚申里祭祀的可是猴子跟青、青、青……”

“青面金刚。”

“就是啊。”

“这个嘛……唔，可能有点难懂吧。因为庚申这个玩意儿没有确切的实体。刚才我也说过了，庚申没有本尊，也没有教义。只有习俗长久流传下来，在某个时期爆发性地流行开来，又马上退烧了，所以它有非常难以说明之处。像柳田国男，到最后也等于是放弃说明了。”

“放弃了吗？那个叫什么国男的。”

“不，他只是提出主张，但无法构筑出理论。柳田翁将庚申与二十三夜的石塔信仰 [19]连结在一起谈论，把它定义为以村子为中心的习俗，并假设信仰的对象是作物神。这不能说是错的，却搞错了方向。”

“到底是怎样？”

“只能说是‘也可以这么说’的程度。另一方面，折口信夫从道祖神导出了游行神的形姿……”

“我不晓得那是谁，他说的不对吗？”

“我没说不对。”京极堂伤脑筋似的回答。“只是庚申这个东西，以传统的民俗学方法论，怎么样都无法完全解释。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同样是庚申，各地方的做法却完全不同。”

“做法不同？不是只是不睡觉吗？”

“对，若是以这种笼统的标准来看，各地是一样的。但是如果仔细观察小地方，就知道细节完全不同。像是讲的进行方式、禁忌、咒文、咒具、供品等等，全都不一样，祭祀的东西本身虽然有个共同倾向，却不统一，很不明确。而且也有许多像是三宝荒神、岐神等等类似的信仰，事实上它们不但相似，还被混淆在一起，或是被视为相同。采集这些细节部分，累积之后分类整理，建立系统，导出推论，这就是民俗学。”

“所以呢？”

“这就像是拿着破了洞的勺子在汲水，不管再怎么汲，都没完没了，所以也无从分类起。”

“无从分类啊……”

木场说道，京极堂露出诧异的表情。

“你听得很认真呢。”

“我总是很认真啊。”

“是啊……”旧书商说道，啜饮了一口茶。“也不是不行，只是数据整理的速度追赶不上而已。不过大部分的民俗学者都是浪漫主义者，往往会以一厢情愿的认定去填补缺损的部分。卓越的思想有时候的确需要超越逻辑的跳跃，但是一厢情愿的认定和灵光一闪是似是而非的，不过想到的人自己无法区别。不管什么样的情况，意想不到的结论是可以相信，但符合预期的结论都是很可疑的。”

“你说的认定，就像犯罪搜查中的预测吗？”

若是不代换成自己的语言来咀嚼，木场就完全无法理解。京极堂说：“我觉得大爷说的预测，和一般人说的预测有点不同。”他把茶杯放回茶托。

“希望会变成这样，或是应该会变成这样——这是一厢情愿。大爷说的预测，顶多是‘或许会变成这样’吧？这是灵光一闪。”

“原来如此啊。”

“柳田翁的《二十三夜塔》是一篇优秀的论文……但是柳田翁把待庚申当成我国固有的习俗了。关于这一点，折口老师也相去不远。感觉他们不太愿意把它当成中国传来的风俗，太过于一厢情愿，视野就会模糊。事实上，尽管待庚申在江户或畿内等都市地区大为流行，而且许多文献都看得到这样的记录，柳田翁和折口信夫却满不在乎地把它当成村落社会固有的民俗神。一旦弄错出发点，累积数据的行为就没有用了。”

“也就是初期搜查失败了吗？”

“是的。”

“意思是待庚申不是国产的吗？”

“……是啊，它不是国产的。”

“所以才会讲到天帝啊。唔，复杂的事我听了也不懂哪。那么那个……虫吗？叫悉悉虫的……”

记得春子说肚子里的虫叫悉悉虫。

京极堂“哦”了一声，接着说：“既然你知道，那就容易说明了。”

“容易说明？”

“是啊。可以说，那就是庚申的源头。悉悉虫应该对应什么样的汉字，我也不晓得，不过它还有其他别名，叫悉亚虫、休其拉或休喀拉 [20]。”

“那是日本话吗？”

听起来像舶来点心。

“休喀拉有时候会配上流精灵 [21]的精字，还有虫蝼蛄 [22]的蝼蛄两字，表记为‘精蝼蛄’。此外，休其拉有时候会在青鬼后头加上一个‘们’，写做‘青鬼们’ [23]，可是大部分都是用平假名来写。这些字，多半只是借用汉字来表音而已。”

“表音？……有记载在什么文献上吗？”

“有啊。像是全国各地有庚申冢的寺院，或是庚申堂中流传的‘庚申缘起’。此外也被当成咒文，口耳相传。”

“咒文？为啥啊？有什么经文吗？”

“只是保平安的咒语而已，在庚申的夜里不守规矩的时候念的。”

“不守规矩？”

“没错。也就是不熬夜，早早入睡时念的咒语。藤原清辅所写的《袋草子》里，记载没有待庚申而入睡时，要念诵：‘悉亚虫，去我床，离我床，虽卧未寝，未寝但卧。’”

“什么？”

听不清楚他在念些什么，几乎像绕口令了。京极堂以清晰的咬字再念诵了一次咒语，但木场还是听不懂意思。

“嗳，看字比较好懂吧。不过在《嬉游笑览》里，喜多村信节说《袋草子》中提到的悉亚虫应该是悉悉虫，并补充说它也叫做休喀拉。不过就算参阅其他文献，也难以判断正误。”

“随便啦，那是哪种虫？”

“这种虫。”

京极堂无声无息地站起来，拿来堆在客厅壁龛的一本线装书，翻开后出示给木场看。

上面画着图。

砖瓦屋顶，是仓库还是商家？

总之，是屋瓦上，屋顶上。

建筑物的另一头画着一棵松树。

屋顶上有个像天窗的开口。

那里趴伏着一个异形之物。

全身漆黑，白色的线条沿着肌肉分布，看起来有点像剥了皮的人体。

肩头上有着鳞片般的纹样。

白发倒竖，嘴巴裂至耳边，口中露出锐利的牙齿。不仅如此，连眼珠子都凸了出来。那双眼睛就像鱼类，无比浑圆。前脚有三根脚趾，生着像鹰爪般的钩爪。

怪物攀在天窗上，目不转睛地窥视着里头。与其说是窥视，感觉更像在监视。

——监视啊。

这……在看什么吗？

木场把手放到后颈上。

“这才不是什么虫哩，是鬼 [24]嘛。”

“是鬼，可是……这是虫。”

“哪里是虫了？这不是你最拿手的妖怪吗？”

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昆虫，也不像寄生虫。

“是啊，的确，这不是虫，不过这也是这次的重点所在。这本书的作者鸟山石燕，为何要把它画成这样的形姿？就是我这次要长篇大论的无聊事。”

京极堂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冷风吹过，竹林沙沙摆动。

——他看穿了什么？

木场确信，朋友可能从自己提供的一点线索想到了什么。但是在目前这个阶段，就算追问也没有用。

木场从内侧口袋里挖出压扁的烟盒，里面是空的。捏扁。旁边恰好递来一根纸卷烟。

“大爷知道阎魔大王 [25]吧？”

“知道啊。”木场一边叼烟一边回答。

“那么你知道阎魔王的工作是什么吗？”

京极堂划着火柴，点燃自己的烟，接着默默地将小小的红火凑近木场的脸。

深吸一口气，一阵滋滋声响。木场吸入呛人的烟，朝上喷吐出去。

“我当然知道，是制裁死人的罪孽吧？生前做坏事的人会下地狱，好人就分到极乐世界去。这种事随便抓个脸上还挂着鼻涕的小鬼头都知道。”

“是啊。这个虫，就是阎魔王的同伙。”

“虫是阎魔王的同伙？”

“是的。依据善行恶行裁处死人的，并不只有阎魔王一个。阎魔原本是印度的冥王，例如说，阴阳道里司掌生死的是泰山府君。《和汉三才图绘》里，彼岸这一项中除了阎魔以外，还有帝释、大将军、行役、司命、司禄等司管生死的八尊神明。后来阎魔和泰山府君被佛教吸收，成为十王，降下冥界，才会成了在死后审判的神明，除此以外的裁判官不是另一个世界的神，所以在人还在世时就下判决。或者说……”

京极堂说到这里，将烟灰缸拉了过来。“……会端看人的行为来决定寿命。”

“坏人又不会比较短命，那样的话，根本不需要警察啦。如果只有好人可以长生，世上岂不是美满无比？以这样来说，这世上胡作非为的坏蛋也太多了，就连死刑犯也是，要是没有行刑，也可以活上很久哪。”

“或许是冤狱也说不定啊。”

“呿！你的口气怎么那么像谁啊？可是……唔，或许吧。要是真的有罪，或许早就行刑了吧。”

“问题不在那里。由人来审判人，是有极限的。目前死刑是合法的行为，所以在社会一般观念上不会被视为问题，但是杀人就是杀人吧？用不了多久，一定会有人要求废除死刑的。”

“会吗？”

“会的。因为不适合社会，就加以排除，这种想法太草率了，更何况是夺去一个人的生命——也有人持这样的看法吧。所以才会认为由人类以外的事物对那些行为作出惩罚，这样的看法健全多了。”

“但就是因为不会有那种东西来惩罚，才需要警察。哪能等到上天来处罚啊？”

“社会正义不也靠不住吗？嗳……这先姑且不论，不管是掌权者还是民众，都渴望一个能够对坏事做出正当而且超然审判的超越者，这就是司掌生死的司命神、司禄神。”

“这我可以了解啦。”

做坏事时，就算没有人在看，也会感到内疚，这是因为木场的内心某处也认定有这样一个超越者存在吧。即使他自己没意识到。

“那么这个鬼……不，虫也是吗？”

“对，这个虫也是管理寿命的神的属下。在中国，将寄生于人体的虫称为三尸九虫。九虫是蛔虫、蛲虫等等，一般我们所知道的寄生虫。不过三尸就有点不同了。因为是三，所以有上尸、中尸、下尸三只，各自栖息在头、腹、足三处。这就是大爷所说的悉悉虫，这里画的休喀拉。”

肚子是懂，但木场无法想像头和脚会长虫。

“这……呃，应该是传说吧，那实际上有对应的虫吗？”

头上长虫，总教人内心发毛。京极堂苦笑。

“应该是来自于蛆虫等食腐肉的虫吧。蛆虫不管是头还是脚，一律都会长嘛。”

“哦，原来如此，死后长虫啊……”

“话虽如此……不过也不尽然。蛆虫当然是从卵里孵出来的，不过过去的人不这么想，他们觉得蛆是自然冒出来的。”

“说的也是……蛆虫感觉就是突然冒出来的。”

“换句话说，古人认为那些虫原本就住在身体里面。附带一提，上尸名叫‘彭倨’，使人面皱、患眼病及牙周病。中尸名叫‘彭质’，侵蚀内脏，使人急躁健忘，带来恶梦、不安，诱人做恶事。下尸名‘彭矫’，会扰乱感情，令人好色。”

“根本不是什么好虫嘛……”

要是体内真有这些虫，谁受得了？

可是仔细想想，就算没有这些虫，人一样会年老、患病、痛苦、烦恼、做坏事。不管有没有都一样。

“……不是什么好东西哪。”木场重复道。

如果只是虫子离开，就能够摆脱这些，那不知道该有多好。

京极堂接下去说：“嗯……这些虫光是存在就令人大伤脑筋哪。中国的古书《抱朴子·内篇》卷六《微旨》中有这样的叙述。作者葛洪首先引用《易内戒》、《赤松子经》、《河图记命符》，说‘天地有司过之神，随人所犯轻重，以夺其算’，接着又说，体内的三尸没有形体，属鬼神之类。在中国，鬼指的是灵魂，这种情况，意思是说三尸就像幽灵一样。然后，这些虫希望宿主早死……”

“为什么？”

“听说宿主一死，三尸就会化成幽灵穿出来，吃掉葬礼上的供品。”

“就算是长在肚子里的虫，这也太贪吃了吧？”

“就是啊……不过三尸这种虫，就算食欲再怎么旺盛，似乎也不会狠毒到吃掉宿主。”

“那会怎么做？释放毒素让宿主渐渐衰弱吗？”

“不是的。三尸会在庚申之日偷偷升上天宫，向司命神打小报告。说我们的宿主做了怎么样的坏事，做了多么残忍的事。”

“哦。”

春子说，睡着的话虫就会溜走，虫一溜走，寿命就会减少。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木场拍了一下膝盖。

“书上说：‘大罪夺纪，小罪夺算。’所谓纪是三百天，算是三天。罪状分得很细，据说有上百条。”

说到这里，京极堂扬起单边眉毛，不怀好意地一笑，问道：“话说回来，大爷，你想长生吗？”

木场……皱起了鼻子。

“哈！嗳，是不会想死啦。既然都活着回来了，当然要活够本才行。你咧？”

“我也暂时不想死，我想看的书还多得是。以这点来说，我对寿命非常执着哪。刚才大爷说，要是以行为的善恶来决定寿命，那么世界上全都是好人了，不过想要长生不死的心情，坏人也是一样的。比起好人和穷人，毋宁说坏人和富人对这个世界更恋恋不舍，愈坏的家伙愈想长命。说起来，欲望和邪恶是哥俩好，如果说物欲、色欲、贪财欲算是欲望，那么想活下去也是一种欲望。贪婪的人应该也比别人更渴望长寿。所以呢……”

京极堂从衣襟里伸出手来，搔了搔下巴。“……会渴望长生不老……”

“长生不老？”

“对。不想衰老、不想死掉——不必举徐福这个例子，许多当权者都真心如此渴望。无论在哪个时代，富贵利达之人最后希望的都是长生不老。对于长生不老的憧憬，特别鲜明地反映在中国的民间信仰——道教——这里说的是广义的道教——上面。”

“道教？道路的道、宗教的教的那个道教吗？”

“是的，道教里有着形形色色的秘法。人借着炼制秘药，努力修行，想要成为神仙，想要获得长生不老的肉体。从闺房指南到饮食疗法，做尽各式各样的努力，就是想要长寿。以此为目的的人，不可能放过三尸。”

“是啊。就像你说的，想要比别人多活一分一秒，这种想法太狂妄了。这种妄念要是被那个什么东西给知道，延长的寿命也会给缩短了。”

“完全没错，于是道教得想出各种封住三尸的秘法。像是《老君三尸经纂》和《紫微宫降太上去三尸法》等道教经典中，便详细地记载了驱除三尸的方法。可是，看样子三尸九虫是不会消灭的，服药和断谷似乎怎么样都没有效果。”

“吃驱虫药拉不出来吗？”木场打诨说，京极堂大笑起来。

“嗳，拉不出来啦，不过驱虫药原本也是用来对付三尸的。总之，最后想出来对付三尸的终极方法，就是不睡觉这个办法。只要醒着监视，三尸就没办法穿透身体离开了。”

“所以才要整晚不睡觉吗？那不睡觉的理由……”

似乎不是为了饮酒作乐。

“是的，熬夜最早的理由，是人们为了要监视虫。彻夜监视虫，是仪式原本的目的。在这里值得注意的是，《抱朴子》以及其他的经典中，都明记了庚申这两个字。显而易见，三尸会在庚申之夜离开身体，是来自于中国的传说。换言之，这无疑就是日本待庚申的源头。”

“所以你才说是外来的。”

“是啊，纳入三尸说，才能够说明为什么会特别指定庚申这一天。这在中国叫做守庚申，据说庚申这一天，是天帝开门，听闻诸鬼神陈述众生罪状之日，传说因为庚与申都是金之日，所以天帝会在这天下裁决。把这个传说与三尸说组合在一起，才能够看出庚申夜晚不能入睡、必须熬夜这个仪式的本质。至少佛教与神道教中没有这样的思想。这不能脱离阴阳五行来讨论。至少作物神和游行神，没有理由特地选在庚申这一天来祭祀。庚申的习俗应该视为源自于三尸才对。”

“原来如此……”木场仿佛叹气似的说。对木场来说，这些事全都无所谓，不过对于眼前这个人来说，这种事才是最重要的吧。

“那……帝释天吗？那些虫去打小报告的对象，就是那个叫天帝的神是吧？”

“比起司命神，直接告诉天神比较有用啊。”

“要是不采用舶来说，也无法说明为什么会冒出帝释天。”

“这也是理由之一。帝释天的使者是猴子，就是猴子与庚申的申连结在一起——我认为这种解释是本末倒置。应该想想为什么帝释天的使者非是猿猴不可才对。什么因为很像所以一样，或是要素相同所以融合在一起，这种笼统的看法不好。如果被视为相同，就应该有被视为相同的根据才对。柳田翁和折口老师对于庚申这个问题，都在入口处就折回去了。不管是作物神还是游行神，确实都是构成日本型庚申信仰不可或缺的要素，但是并不代表那就是庚申信仰本身。因为作物神和游行神都是日本自古就有的，所以庚申信仰也是日本古来的习俗——这样断定的话，我不得不说这是相当恣意的解释。”

“本末倒置啊……”

就像抓到犯人以后，才来思考动机吗？

不，或许比较接近以别的嫌疑逮捕犯人——抓到的虽然是真凶，但逮捕的理由却是与主案毫无关系的琐碎罪状。在能够证明杀人罪嫌之前，就算再怎么可疑，嫌疑犯也不是杀人犯。最后只能证明不法侵入罪的话，顶多也只能罚罚款而已。

要是就这样释放，即使逮到的是真凶，也不能制裁他的杀人罪了。

照木场的说法来说，那个叫什么的学者，就像难得逮到了杀人犯，却让他以轻罪释放了。的确，要是真的犯了罪，就算是小罪，也应该加以惩罚，可是要是因为这样而放过杀人重罪，那也太愚蠢了。

木场将内心率直的想法直接说出来，于是京极堂抚摸了下巴一会儿后，说：“大爷的思路真是与众不同。”

木场心想：那是你才对吧？

“可是，这个三尸说，确实并未以原本的形式渗透到民间，进行待庚申的人，是否明白自己在进行道教仪式形式的活动，也不得而知。民俗学者在山村搜集到的民俗语汇中，没有三尸这种字眼，所以学者无法信服。因为民俗学的基本是田野调查，必须前往当地，亲眼看见，亲耳打听，搜集资料。”

“去现场观察聆听啊……”

简直就像在说木场。

“没错……当地实际搜集到的，是常见的佛陀或神祇的名字，而那些是后来才覆盖到原本的民间信仰上的——到这部分还能看透，而这也是事实。佛教说穿了是外来宗教，神道的体系确立，也是近年的事。可是……”

“可是怎样？”

“寻找隐藏在面纱底下的真实时，学者幻视到了日本古来的信仰——祖灵信仰或异人信仰。以形态来看，虽然十分完美，但现实并没有那么单纯。现实很少会那样完美整齐地聚拢在一起。”

“是吗？应该吧。不过让我站在刑警的立场说句话，要是没有证据，就算逮捕了，也没办法进一步送检哪。”

“证据是有的。虽然没有证据能够证明三尸说在古代传到了日本，不过有一部类似经典的记录叫《庚申经》，显然是以刚才提到的道教经典为蓝本所撰写；而且各地流传的《庚申缘起》中，也能够看到例如彭候子、彭常子、命儿子云云的咒文，甚至是三尸九虫为害的记述。”

“有这么多证据，学者们还是不肯点头同意吗？”

“不肯。刚才我也说过，民俗学的基本是田野调查。偏重文献主义的历史学者固然很令人伤脑筋，不过太偏重实地见闻也教人头痛。”

“就算文献中有记录，也不肯相信吗？”

“那要端看相信记录还是记忆。”

“记录或记忆？写的和记得的不一样吗？”

确实，物证所显示的事实与目击证词彼此矛盾的情况所在多有。不过证词有可能是误会或看错，但物证却是铁证如山。

木场这么说，中禅寺便回答：“这种情况，物证反而是记忆。民俗活动和惯例被记忆、流传下来，这是绝对不会动摇的物证。以这个意义来说，记录没办法成为确实的物证。”

“没办法？意思是不能相信吗？”

“不是不相信，或许该说无效比较妥当吧。首先，这些文献不但集中于都市地区，而且制作的年代也距离当时相当久远，不可能是农村地区自古流传的习俗。而且记录这种东西，无论形式如何，都一定会反映记录者的主观。再说过去和现在不同，主笔者是特定社会阶层的人士。能够写下这类记录的，应该都是文化水平极高、拥有宗教素养的知识分子，所以即使他们知道外来的三尸说也不奇怪。那么对于不明白意义的民间习俗，也可以轻易地加以解释。”

“也就是说……事后找来原本根本没关系的事物，牵强附会上去吗？”

“应该说，这类证据也有可能只是牵强附会出来的。既然有这样的可能性，就不能当成证据采用——就是这么回事。当然，这只限于民俗学。”

“原来如此啊。写记录的人很聪明，消息灵通是吗？换言之，可以在事后想像编造出动机或理由。证据有可能是捏造的，那法庭当然不会采用。”

“是啊，不过这也是个陷阱。”

“陷阱？什么意思？”

“意思是……大逆转不止一次。”

“大逆转？”

“没错。假设有一个莫名其妙的习俗，表面上它采用的是佛教的仪式，事实上却不是——这是民俗学者所调查出来的。那么它到底是什么呢？接下来就是问题了。这里出现了一个谜团，在寻找答案过程中，找到了一个疑似是道教的证据，而且具有整合性。绝对就是道教没错——这是第一个解答。但是学者怀疑道教与当地的氛围格格不入，发现了证据或许是捏造的可能性，结果颠覆了第一个解答，得到原来这是日本自古以来的习俗这个答案。这就是大逆转——第二个解答。但是呢……”

“……我懂了。”

把它想成有一个案子，为了隐蔽真相，故意捏造出导出真相的证据。这种情况中，证据是捏造的事实曝光以后，证据就失去了效力，同时真相本身也被湮灭了。

“简直就像侦探小说嘛。”

木场这么说，京极堂便无动于衷地说：“愈是虚构，就愈现实。事实上，《庚申缘起》等文献应该是后世所制作的。而且也不得不承认，这些东西书写的意图十分明显，也难说是照实写下习俗的记录。话虽如此，但也成不了否定三尸说的根据。”

“可是没办法证明的话……”

“可以证明，因为全国各地都大剌剌地流传着非知识分子语言所述说的三尸虫。”

“等一下，你不是说民间没有流传类似三尸的名称吗？我记得你刚才这么说，还说因为这样，学者才不相信……”

“民俗学者尽管搜集到了，但是因为已经失去原义，所以无法理解。而且流传的民俗社会本身就不知道它的意义，这也难怪。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为什么会这么称呼，就这样使用……”

“那到底是什么？”

“就是这个啊。”京极堂指着摆在檐廊上的书本。

“哦，悉悉虫啊。这么说来，你一开始就这么说了嘛……”

说起来，这就是这番话的出发点。话题虽然没有偏离，木场却几乎忘记了。的确，因为说到悉悉虫，才会有三尸虫登场，最后还冒出道教来。

“……悉悉虫……就是三尸虫吧？”

可是木场没办法整理清楚。

“对。民间流传的庚申传里，记载了许多我刚才念诵的庚申咒文。此外，即使没有被记录下来，各地也都有咒文流传。这些咒文大同小异，虽然并不完全一样，但大部分都是以‘悉悉虫啊’、‘精蝼蛄啊’等等，对莫名其妙的东西呼唤开始。所以也可以把它视为复杂繁多的庚申信仰中惟一的共同点。可是如果待庚申是祭祀作物神的习俗，那么为何要因为早睡，就念这种对虫说什么我要睡了还是没睡的莫名其妙咒文呢？而且只限于那天念诵，更是令人不解了。不管祭祀的是青面金刚还是不动明王，不熬夜的时候，念的咒文都很相似。别的部分姑且不论，但是只有这个地方，以作物神来解释，完全解释不通。而惟有这个解释不通的地方，可以挑出来当成共同点。要是不采用三尸说，就完全无法说明这一点了。”

“那个像绕口令的咒语，是源自中国的痕迹吗？”

“我是这么认为。悉悉虫是什么？精蝼蛄是什么？没有人知道确切的答案。连念诵的人自己都不晓得了。不过有些庚申传，在‘休其拉啊’云云的咒文之后，紧接着明确地记载：‘休其拉，虫也，一说为三尸。’”

“那不就是三尸了吗？”

“即使如此，若说文献不可信，也成不了证据了。不过把这个和一开始提到的《嬉游笑览》的附注放在一起来看，可以知道至少在江户时代的都市地区，是将悉悉虫、精蝼蛄、三尸视为同一种东西的。中国的文献里，三尸的名称和形体也不一定。不管怎么样，现在虽然称呼已经带有地方色彩，原形受损，连原义都已经消失，但是在遥远的过去，三尸说曾经脍炙人口，这一点是错不了的。”

“原来如此。”

“悉悉虫、精蝼蛄，这种称呼已经面目全非了。道教色彩也消失，连一丁点儿都感觉不到。即使如此，这还是三尸。三尸变更为日本式的名称，化成意义不明的咒语，留存了下来。”

“虫啊……”

木场望向书本。

怎么看都不像虫。

“真复杂哪。我这是门外汉的看法，虽然我不知道什么道教不道教的，不过……呃，三尸虫直接向天帝报告这种复杂的事，会传到深山僻野的村子里吗？这对老头子老太婆来说，不会太难了点吗？城市里那些和尚啊老师之类的知识阶级知道，这还可以理解。那些学者无法信服的心情，我可以了解。”

“我刚才也说过了，我国也未能免俗，先想到要长生不老的，就是富裕的权力者。所以三尸说最先传入、流行的不是农村，而是京城，而且是宫中吧。”

“这样的话我懂。”

“一开始是贵族们的游戏——这我也说过了。贵族极度崇尚外来的知识，他们透过知识分子，积极地加以吸收。道教的健康法肯定大受欢迎。”

“然后逐渐地渗透到百姓，固定下来——不，不对。在百姓间传播开来，与自古就有的类似习俗融合在一起了吗？”

“也有……这种看法。”

“其他还有什么看法？”

“上流社会大为风行，庶民就会不加思索地仿效，我觉得这种看法太草率了。那样的风潮是不会落地生根的。就像大爷刚才说的，复杂的解释无法融入村落社会。就算宫中流行，也不可能轻易地在农村传播开来——除非有什么人特意去推广。而且日本过去就有柳田翁说的，传统的不眠的风俗存在……”

“那不就混在一起了吗？不是很像吗？”

“也有学者这么认为。不过我觉得因为很像，所以混同在一起这种说法缺乏论据。”

“是吗？”

“是啊。”京极堂略略加重了语气说。“人才没有那么笨。一般人不会因为荒神（kōjin）和庚申（kōshin）发音相近，就把它们搞错吧？如果说因为称呼相近，就会不知不觉中混淆，那太奇怪了。这就像把竹竿搞错为猪肝一样，太滑稽了。能当成笑话一笑置之还好，要是人家叫你报警，你却抱紧人家，那可不是一句玩笑就能了事的。况且人绝对不会把自己信仰的事物搞错。我是这么认为的。”

“那……”

到底什么才是对的？

“这个嘛，就举荒神信仰来当例子好了。三宝荒神这个神明，是修验道与日莲宗、天台宗主要祭祀的神明，本地佛为大圣欢喜天或文殊菩萨、不动明王，并不一定。作为民俗神，他有时候是作物神，有时候是火伏神或生产之神，也不统一。可是与这些无关，荒神作为信仰对象时，大多被视为灶神。为什么会变成灶神？这个考察就暂且搁一边吧。接着我们来看看庚申信仰，待庚申所祭祀的本尊为灶神的例子很多。灶神就等于荒神，因为荒神与庚申的发音相似，所以融合在一起——这样的论述根本不值一提，不过想想灶神信仰早于庚申信仰，这也容易变成支持庚申国产说、斥退三尸说的理由。不过事实上，这完全相反。”

“相反？”

“没错。灶神会变成待庚申本尊的理由完全不同，而且这个理由不仅无法排除三尸说，反而可以证明三尸说。”

“证明？”

“刚才我提到的《抱朴子》中，会向司命神打小报告的，并不只有三尸而已。书上说，灶神也一样会升天，报告各人的罪业。”

“灶神会升天吗？”

“据说灶神是在晦日 [26]升天。换句话说，灶神这种神明，原本就是‘告密者’之一，具有和三尸相同的性质。现在民间还留有在除夕夜熬夜的习惯，这个习惯在过去应该也有监视灶神，不让灶神去告密的含意在。这么一看，灶神与庚申相关的理由，有可能单纯地只是日期上的统合。”

“同样的事不用分成好几次做，干脆一次解决是吗？”

“每个晦日、每个庚申都要熬夜的话，次数太多了。而且除夕夜时，迎接正月神 [27]的意识更强烈。这类统合的情形不只如此。在中国，除了守庚申以外，似乎还有守甲寅，但在我国都统一在一起了。祭祀大黑天的待甲子也被视为相同。”

“那么荒神会混进来，不是因为名字相近，而是因为灶神会做和三尸一样的事，荒神又被当成灶神，所以才混在一起吗？这也是本末倒置吗？”

“没错，是本末倒置——彻底的本末倒置。”京极堂说。“大爷刚才说的，以某种意义来说是正确的，不过这么一来，接下来就会碰到刚才搁置一旁的问题——荒神为何会被视为灶神？在这里，必须再本末颠倒一次才行。”

“什么意思？”

“我认为，荒神原本就具备可以成为庚申尊的性质，所以才会与同样是庚申尊的灶神混同在一起。”

“什么？”

“我刚才也说过，似乎没有哪一个单独的神明叫做荒神。我认为应该把荒神当成一个总称来看。所谓荒神，顾名思义，是狂暴的神明。但是荒神的性质不一，分歧太大。实在不可能有一个叫做荒神的便利神明，具备多种属性，可以视情况给予各种庇佑。所以我认为达到一定标准的各种神明，可能都被统称为荒神。像是山的荒神、田地的荒神、道路的荒神、家的荒神，当然，也有灶的荒神……”

“那跟灶神不一样吗？”

“不一样。会向天帝报告的灶神，显然是来自道教——源头在中国。但是灶的荒神源流不同。有些地方会将荒神与灶神并祀在一起，所以两者是不同的。”

“那个灶的荒神也和庚申有关吗？理由不一样吗？”

“是啊。就像我刚才说的，荒神信仰的背景是修验道与日莲宗，另一方面，驱除荒神是盲僧——天台宗的琵琶法师 [28]的职务。”

“驱除神明？”

“镇压狂暴之神的荒魂，这是民间宗教家的工作。这么一看，感觉上教团只是顺势在利用民间信仰而已。说起来，佛教里并没有荒神这种神明。那么荒神是哪种神？有人说是粗乱神，有人说是大日尊，众说纷纭，不过有一个说法是奥津彦、奥津姬以及阴阳道的岁神三神合并的称呼，也有人说是护持佛法僧的三宝的三面六臂神。”

“很多手的神吗？”

“很多。多手的神佛非常多，但说到狂暴的神，怎么样都会联想到天部杂尊——来自印度的神。但是就算寻遍各种资料文献，也找不到决定性的证据。不过，天台宗所进行的‘回峰行’这种修行当中，唱诵的真言里有天部杂尊的名字。说到这里，稍微转个话题，大爷知道‘角大师’这个名号吗？”

“角大师？我只知道圣德太子哪。”

“这样啊。角大师是据说会在阴历十一月二十三日的夜晚前来的神明，外表十分骇人。在京都一带，也称之为元三大师。”

“元三？没听过哪。”

“那是比叡山延历寺中兴的功臣良源——慈惠大师的别名。因为他在元月三日圆寂，所以称为元三。”

“无聊，干吗这么简称啊？”

京极堂笑了。

“那个和尚就是角大师吗？”

“没错。良源也以神签的始祖闻名，在应和年间 [29]的宗教论争中，和南都法相宗争论，将对方一一驳倒，也是个有名的理论家；而这个高僧良源某一天被厄神袭击了。但是高僧不愧是高僧，他将自己的形象变化为夜叉，赶走了厄神。隔天良源召集弟子，在镜子前禅定，命令弟子们画下倒映在镜中的自己。据说镜子上倒映出一个头上生角、浑身漆黑的怪物。良源看了画好的像，说‘置有吾像之处，邪魅灾难必破’。良源死后，他长角的降魔之姿就被印刷在护符上了……”

“等我一下……”京极堂说道。

他站了起来，打开书架中间的抽屉，翻找着里面的纸张，最后抽出一张符咒。

“哦，就是这个。”

那似乎是一张印有黑色图样的和纸。

“这是角大师的护符。全国的天台系寺院里，现在依然会分发这个。在东日本则是以鬼守的名义，大大地贴在门口。大爷没看过吗？”

“喂，你家里总是备有全国社寺的符咒吗？你家怎么搞的啊？你到底是什么人？嗯？这啥啊？哦，我看过。”

那是一个浑身漆黑、削瘦的裸体男子的版画，眼睛瞪得圆滚滚地坐着，头上长了两根像山羊般的角。

“可是，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保佑的符咒，感觉很像西洋的恶魔。真不吉利。”

“不像吗？”

“像什么？”

“像这个啊……”京极堂指向檐廊上摊开的书。

精蝼蛄正从天井偷窥。

“这……你说精蝼蛄吗？哦，说像的话，的确是像，只差有没有角而已。喂，可是你不是说这是三尸虫吗？怎么会跟这个长角的和尚扯在一块？”

“可是很像吧？我想我一开始就提过了，为何精蝼蛄会被画成这种外形呢？这就是我这次要谈的主旨。”

“原来如此，你说这个吗？”

“可是，嗯……只说像的话，完全算不上说明。不过关于这个角大师的形姿，有一个说法，认为这也是比叡山的山神形姿。”

“山神？”

“那么，比叡山的山神是什么呢？比叡山的守护神社，就是神佛习合 [30]的天台神道——山王一实神道的日吉大社。换言之，比叡山的山神就是日吉大社的祭神——山王权现……”

“日吉大社，我记得……”

“没错，这我也在一开始提过，日吉大社正是全国庚申讲的大本营。”

“噢，你好像是这么说的。”

“那么，这座日吉大社所祭祀的山王权现是什么神呢？日吉大社的前身小比叡社的祭神，是大山咋神，这已经是定论了。这个大山咋神，根据《古事记》记载，是大年神之子。同样被并记为大年神之子的，有兄神奥津日子神与姐神奥津比卖命。根据一说，奥津彦与奥津姬，加上父神大年神，三神合并就是——荒神。”

“嗯？那样的话，日吉神社的祭神的哥哥、姐姐，加上爸爸——就变成荒神吗？”

“是啊，很难认为没有关系对吧？而且不只如此，大山咋神的姐神奥津比卖命，《古事记》曰：‘亦名大户比卖神，此诸人祭拜之灶神也……’”

“是灶神啊？”

“是的，就是灶神。那么，现在回到刚才说到一半的天台的回峰行。”

“啥？噢，你好像有说吧。”

“是的，所谓回峰行，是一边在山中的各处灵所祈祷，一边绕遍比叡山，并持续千日，是一种苦行。在叡山奥之院——慈惠大师的灵庙前，是结九头龙印，并唱诵真言：‘佛法僧大荒神魔诃迦罗耶莎诃’。”

“念经啊？里面有荒神这两个字。”

“没错，里面提到的魔诃迦罗，就是大黑天的真言。”

“大黑大人吗？你说那个背袋子、七福神里面的……”

“对，荒神后面接的是大黑天的名字。或者说，这段咒文指出大荒神就是大黑天。而这些真言，是对变化成比叡山山神的慈惠大师所念诵。”

“完全不懂。”

“大黑天这个神明，在我国与大国主命习合在一起，因此容貌和性格完全改变了，不过他原本是印度的战神，名叫莫诃哥罗。饮人血、吃人肉，是夜叉的总大将，死神。更进一步补充的话，《大日经》和《仁王经》里描述的大黑天，与阎魔同体，是冥界之神。”

“阎魔啊……”

“是三尸的同类，司掌寿命的神明之一。此外，大黑天传到中国以后，又被附加了某个性质。义净所撰写的《南海寄归内法传》，记述中说大黑的黑，是因为被祭祀在厨房，经常被油垢所染，才会变得漆黑。而事实上，中国寺院的厨房里，大多祭祀着大黑天。我国也是一样。在佛教里，大黑天被视为厨房的守护神。大黑大人作为粮食的守护神，被祭祀在厨房里，并列在灶神旁边……”

“荒神就是大黑大人吗？”

“不是的。日本民间信仰中的大黑大人，完全是福神。形姿和性格也都变得福相和蔼。披着大黑头巾，背个袋子，拿着万宝槌，站在米袋上，这才是我国的大黑大人。这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完全是个福神，已经不是狂暴的神了。正因为如此，他以原本的狂暴之姿登场时，一般人不会以为他是大黑大人，而会以不同的名字称呼。其他也有类似的例子，这些具有愤怒相的骇人神明，全都被统称为荒神了。”

“原来如此，荒神和灶神都因为不同的理由，与庚申有关系。不是因为有点相像，所以混淆在一起，也不是因为名字相似，所以被当成一样……不是这么随便的啊……”

——本末倒置。

“……他们反倒是透过庚申而混淆在一起，是吗？”

“或许是。大黑天以日本神明的名字来称呼，就是大国主——大己贵命，这个大己贵命的和魂——大物主，在大比叡社——现在的日吉大社的大宫，与刚才提到的大山咋合祀在一起。不知为何，以开山祖师最澄为首，天台宗与大黑天十分有缘。延历寺里祭祀着三面大黑天。这是《叡岳要记》中一段有名的故事：最澄进入比叡山时，大黑天现身在他眼前，说：‘我为此山守护。’最澄闻言，回答说他有三千众徒，但大黑天一日只能供养千人，这该如何是好？于是大黑天立刻变化为三面六臂之姿，说他可护养三千——这就是三面大黑的缘起，不过这段逸事中，该注意的是它提到比叡山的守护神是大黑天。那么，这表示这张符咒上所画的角大师也是大黑天了。”

“这的确是黑的没错，可是大黑大人没有角啊。”

“在中国，大黑天像骑在牛上。俳谐中有这样的说法：‘守元三之心，今年仍为丑角大师’——元三大师头上的鬼角就是牛角 [31]。我认为这漆黑而令人忌讳的形姿，就是原本的死神大黑天的形姿。就像大爷说的，这个模样并不吉利。这是夜叉的本性，连荼吉尼天 [32]都能够收伏的恶魔之姿。”

以比鬼更恐怖的鬼来驱鬼……

就是这么回事吧，就像刑警的长相比犯罪者更恐怖一样。

“这个元三大师——良源，生前十分热衷于山王权现信仰，到了连死后都要借用这个形姿的地步。山王的使者是猿猴，不过自古似乎就有崇拜猿猴的迹象。我想，将庚申的三猴——不见、不语、不闻——说成是最澄发明的人，可能也是良源这个理论家、诡辩家。”

“那也是良源干的吗？”

“据说三猴海外也有，那么不可能是最澄发明的。是良源针对天台止观的三谛——不见不闻不言来构筑理论，当成是开山祖师最澄所作的吧。所以庚申尊会画上三猴的图，并不是因为申与猿同音，而是别有意图。说因为是猿猴所以是山王、因为是猿猴所以是帝释天……”

“是本末倒置吗？”

“没错。”

全都是本末倒置。以为是结果的东西其实是原因，以为是原因的东西其实是结果。

“可是，你说的我大概懂了……”木场望向图画。“……那么这个精蝼蛄是元三大师，是比睿山的山神，是大黑天，然后也是三尸虫吗？这东西……”

不管怎么看都是个诡异的鬼。

“……随便啦。大黑天是阎魔，阎魔与三尸是同类——这我大概懂了。然后还有天台宗吗？天台宗和庚申信仰关系匪浅，这我也懂了，不过……”

“嗳，问题就在这里。”京极堂说道。木场听得很认真，所以顺从地点点头，不过仔细想想，也觉得这好像算不上什么问题。

“天台宗说明延历寺所祭祀的三面大黑天，左右两张脸分别是弁财天与毗沙门天。延历寺守护着京都的鬼门，想要将同样负责守护须弥山北方的毗沙门天找来，这种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不过这不管怎么想都只是穿凿附会。大黑天的形姿原本就是三面多臂，这只不过是回归了原本的荒神之姿罢了。”

“对对对，我记得手也很多吧。”

“很多。四臂、六臂、八臂，形形色色。一般大黑天被描绘的外形就像刚才说的，戴着乌帽，穿着直垂 [33]，外形很和风，但曼荼罗 [34]上所画的大黑天，则是以接近原本的形姿来呈现。那种情况，是三面六臂，头发倒竖，正面的脸是愤怒相，有三眼，摊开象的生皮，举着剑，提着山羊角和裸女的头发。”

“那是什么鬼样子啊？比角大师和精蝼蛄还糟。”

比鬼更恐怖。

——等一下。

那个模样似曾相识。

“喂，那个样子，呃……”

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京极堂看出来了。

“你想起了青面金刚——庚申讲的本尊中最有名的神明，对吧？真的非常相似，不过脸的数目不同。”

“对啊，你讲了一堆，可是完全没提到那个叫什么青面金刚的神。”

虽然不知道名字，但木场也知道那个有许多手的神像，那么那一定是个有名的神。既然如此……

“那个叫青面什么的神，又是什么立场？”木场问道。

京极堂回答得十分简单：“遗憾的是，并没有什么叫青面金刚的神佛。”

“没有？”

“没有。青面金刚被视为‘青色大金刚夜叉辟鬼魔法’修法的本尊，但顶多就只有这样，其他像是被当成帝释天的部下、毗沙门天的属下……再来就只剩下他是庚申的本尊这样的记述而已。”

“这岂不是本末倒置，调查庚申的本尊是什么，答案竟然是庚申的本尊……”

调查的人简直像傻子。

“嗯。金刚指的应该是执金刚力士等等的金刚，金刚夜叉、金刚童子等等，名字里有金刚的佛尊很多，但名字有金刚的时候，指的是持有金刚杵这个武器的佛尊之意，大部分外貌都是战斗性的。这种情况，连脸都是青黑色的，所以这类金刚系的佛尊，或许全都可以称为青面金刚。”

“可是还是有形体吧？像是衣服啊，手上拿的东西之类的。”

“嗯，当然了。像是各地庚申堂祭祀的挂轴上都画有青面金刚的画像，庚申塔上也刻着他的形姿。佛典中提到青面金刚的，顶多只有《陀罗尼集经》，不过他作为庚申尊的形姿，大致符合上面的记述。一面四臂，或六臂、八臂，持有剑等武器，而且一手提着裸女的头发……”

“喂，这跟大黑大人一样啊。”

京极堂只有眼睛带着笑意。

“确实……一样，除了脸的数目外，可说是如出一辙。那么，这个青面金刚手中提的裸女……究竟是什么呢？”

“别卖关子啦。”木场粗鲁地说。

“那么我就说出答案吧。”京极堂一派轻松地回答。“虽然不是全国各地都能看到，不过有个地方，将半裸的女性像祭祀为庚申尊，这似乎叫做休喀拉。所以……青面金刚所提的女子，就是休喀拉。”

“嗄？”

“休喀拉啊，刚才不是说过了吗？休喀拉、精蝼蛄，就是三尸虫的和名。”

“这我知道，可是……”

“消灭三尸虫的就是青面金刚，就算青面金刚拖着三尸也不奇怪。道教的文献中，有些说法认为三尸呈小人的形状。”

“等一下……”

木场混乱了。

大黑天的原形——荒神，与青面金刚十分相似，两者同样都是庚申尊。庚申尊能消灭三尸——精蝼蛄。精蝼蛄就是角大师，而角大师似乎是大黑天的原形。

意思就是……

“……这不是自己消灭自己吗？”

“没有错，亏你看得出来。”

“别瞧不起人了，你这是在耍我寻开心吗？”

“才不是。”京极堂说，再次让烟给木场。接着他说：“不管怎么样，就是这种扭转，使得庚申信仰的真面目变得模糊不清。”

“扭转？”

“扭转。”京极堂又说了一次，正色问道，“话说回来，大爷，你知道这个俗说吗？在庚申之夜受孕的话，生出来的孩子会变成小偷。”

木场忘了是不是庚申之夜，不过他曾听过这样的说法。他记得是在说书还是古装电影之类，听到大盗石川五右卫门就是这样。

木场告诉京极堂。

“大爷说的是《釜渊双级巴》吧。不过就像大爷记得的，简单地说，这个俗说是为了警告男女不能在庚申之夜同衾，往前回溯，就成了五右卫门的受胎日。甚至有首川柳 [35]说：‘庚申加不干，三猿变四猿。’”

“好没品的川柳。”

“川柳本来就很没品。不管怎么样，这些习俗显然是来自于庚申之夜不能睡觉这种三尸说。尽管如此，却已经背离了原来的仪式。有一种说法认为这是源于道教的房中术，不过原本的守庚申，并没有禁止燕好的禁忌。请回想一下原本的三尸说。原本的三尸说是人一睡着，虫就会离开身体升天，所以人必须醒着，不让虫离开……对吧？”

“我记得是要醒着监视虫吧？”

“没错，可是……就像这样……”京极堂伸手指示。“……精蝼蛄在看。”

没错，精蝼蛄在看。

鬼从天井目不转睛地注视着。

“如果精蝼蛄真的是三尸虫，这张图就奇怪了。如果已经脱离身体，马上去天帝身边报告就是了。然而精蝼蛄却像这样，瞪大了眼珠全神贯注地看着。他在看什么？……没错，他在监视人们是否醒着没睡。”

“这……本末倒置嘛。”

“完全是本末倒置，这张图一定是在揶揄本末倒置的庚申信仰。”

“揶揄？是在嘲笑……不……”

是讽刺的意思吧。

“我认为三尸说传入的时期非常早。或许可以追溯到室町以前，甚至奈良时代。所以几乎可以肯定江户时期，三尸说一定渗透在知识阶级当中，许多文献也证明了这一点。但是庶民当中的庚申信仰又如何呢？庚申信仰确实是以三尸说为基础。但尽管是以三尸说为基础，样貌却完全不同了。睡着了就会发生坏事——这一点是没错，但是睡着了鬼就会来，或睡着了虫就会做坏事，这根本是完全颠倒了。做坏事的应该是人，虫只是去打小报告而已。然后不仅是禁止同衾而已，方法条规变得愈来愈复杂，变质成一种只要遵守就可以实现愿望的、以现世利益为中心的民俗活动。所以庶民会彻夜欢闹，只顾着许愿。这真的是莫名其妙的信仰……”

“这是在嘲笑庶民的愚蠢吗？”

“不是的，这是在揶揄天台宗利用庶民的组织，试图扩大势力吧。”

“扩大比叡山的势力吗？”

“没错……推广庚申的……就是天台宗。”

“这样……啊？”

“天台宗计划性地意图使它流行起来。惟一能够联系庚申活动中各式各样、杂乱不一而且表面上毫无关系的事实与现象的，只有天台宗而已。庚申堂几乎都是天台系的，写下庚申缘起的也大多是天台僧。山王一实神道的缘起，与庚申缘起在细节上非常相似。”

“所以才会出现元三大师吗？……”

“嗯，角大师和元三大师也分别以不同的形象受到信仰，叫做大师讲的活动也很盛行。说到大师信仰，一般都会联想到弘法大师 [36]，但大师讲却似乎不会。”

“不会吗？”

“大师讲有时也祭祀弘法大师。不过例如说，各行业的师傅所举行的大师讲，字面就变成了太子讲，是以圣德太子为本尊，也与真言宗无关。”

“圣德太子？”

“没错。不过大师讲和太子讲 [37]或许原本就是不同的东西。不，圣德太子的话还好。除了角大师以外，在大师讲中被作为本尊祭祀的还有单足多子的客人神，有时候单足上连趾头都没有。最后甚至还有人说太子大人是女人，是个瘦削的裸女。”

“裸女……女人吗？大师是女的？”

“对。大师是裸女时，说法是大师是个有许多孩子、历经沧桑的寡妇。为什么有许多孩子的半裸女子会被称为大师？这真的很有意思。而且说到裸女，也不得不联想到大黑天和青面金刚手中提的休喀拉。蝼蛄这个字在古时候似乎泛指所有的虫，在和歌山一带，传说蝼蛄是神佛的使者。此外，《搜神记》里也有个故事，说蝼蛄被当成长寿之神来祭祀，所以从蝼蛄这方面来探讨或许比较有效。”

“蝼蛄啊……”

“不管怎么样，在大师讲中，有作用的只有太子这个名称。这个太子，有可能原本是道教中的神——中檀元帅 [38]。中檀元帅是哪咤太子的名字，也是一般人所熟悉的《西游记》中活跃且受欢迎的角色，不过有些传说认为哪咤太子是单足，这与单足来访神的传说吻合。我认为青面金刚有可能也是这个哪咤太子。庚申缘起中，青面金刚起初是以童子之姿出现。在成为青面金刚以前，甚至被称为青光太子。哪咤太子也多以童子外形呈现，而在战斗中的形姿，多被描写为三头六臂。在民间，哪咤太子因为消灭恶龙而广受信仰，同时在《封神演义》里，也是托塔天王的儿子。”

“托塔天王是谁啊？”

“托塔天王被视为哪咤太子的父亲，在佛教中，是对应毗沙门天的神明。”

“毗沙门天……不就是刚才提到的三面大黑的其中一个脸吗？”

“是啊。就像刚才说的，毗沙门天一名多闻天，是守护须弥山北方的四天王之一。在负责守护北方的天台宗里，是很受重视的神明。此外，毗沙门天也被视为夜叉之长，这也与大黑天的属性相重叠。一定是由于这些原因，毗沙门天才会被拿来当成延历寺的三面大黑的其中一张脸。此外，毗沙门天所守护的须弥山中央，就镇坐着帝释天——天帝。”

错综复杂。

“可是这东西怎么会……？”

就算京极堂说是受欢迎的角色，木场对这个名字也完全陌生。

“哪咤太子是中国著名的神明，我的朋友多多良现在正对这个哪咤太子进行十分有意思的研究——这先暂且不提。根据他的考察，哪咤太子在相当早的时期就传入日本，是个不容忽视的存在。”

“是谁带进来的？也是那个天台宗吗？”

“比叡天台的本山中国天台山，是道教十分兴盛之地。不只是开山祖师最澄，比叡山的僧侣肯定也都学习了道教，一次又一次地带回本国。江户时代庚申会大流行，只要想想德川幕府与天台宗之间密切的关系，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哦……你说天海僧正 [39]啊。”

“对，结果庶民只会被现世利益所吸引。原本应该是个人健康法、长寿法的待庚申，不知不觉间极为巧妙地被改变为特定的信仰。没有任何人发现，应该监视的人，不知不觉间受到监视……”

“监视的是天台宗吗？……”

“不过没有人发现就是了。这是自然而然扎下根来的，可以说是再成功也不过了。流行神 [40]与传统宗教乍看之下似乎无关，但我们可以轻易地在稻荷神社与真言宗、白山神社与曹洞宗当中看出对应关系。这并不是什么稀奇事。表面上似乎毫无效果，但其实相当有用。虽然是绕远路，但可以作为一种信息操纵。”

“原来如此。”

木场在想长寿延命讲的事。

不知不觉间，目的变成了买药……

春子这么说。

有什么……

——有什么线索。

木场觉得京极堂不是只顾着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这场漫长的演说当中，一定安插了什么谜题。这个人看穿了什么。木场和他交情不浅，看得出这点事。

只是不知道线索不足，还是不确定要素太多，这种时候，这个乖僻的朋友是绝对不会开口的。这或许是慎重，也可能是狡猾——虽然这两者说不定是一样的。

而这种时候，这个爱拐弯抹角的家伙会设下迂回曲折的谜题。

——记忆力比别人好……

——还有……

监视的人，不知不觉间被监视了。

大逆转不止一次。

本末倒置……

“不懂。”

“不懂吗？”

“不，你的说书是懂了。”

京极堂望着竹林，津津有味地吐出香烟的烟，说道：“去找落空的部分。”

“落空？什么跟什么啊？”

“落空，错误，不符合事实的记述。”旧书商说道，在烟灰缸里摁熄香烟。“唔，我和大爷做法不同。你可以先试试现场调查吧？看看那个房间是不是真的无法偷窥……”

“怎么，不是在讲庚申吗？”

“那件事我已经说累了。”京极堂说出不像善辩家会说的话，合上精蝼蛄的书。“要是发现窥孔，事情就好办了吧？”

“你想说没有是吧？”

他说偏重现场也很令人伤脑筋。木场露出不痛快的表情一瞪，京极堂便打马虎眼说：“这我怎么知道呢？”

“你就是知道。就算有洞孔，那个叫工藤的家伙也没时间偷看。”

“他有不在场证明。”

“是啊，所以我反倒是觉得长寿延命讲很可疑，所以才会来找你……”

“当然，那里最好也去看看。依我看，那个叫什么通玄老师，取这种乱七八糟名字的调剂师相当毒辣。大爷最好也向那位小姐仔细打听清楚，看看名为诊察的个人面谈花上多久时间，那段期间都在做些什么。”

京极堂站了起来。

“喂，等一下，你说的落空到底是什么意思？”

“哦，你说那个叫工藤的人写来的信，内容十分详尽，那么上面有没有什么没有写到的事呢？——是这个意思。”

“这……应该没有吧……”

再怎么说，连衬裤的颜色都写了。

木场说道，京极堂便说：“衬裤就算不说也一样会穿啊。”接着他想了一会儿，说：“是啊，这样的话，你去问问工藤的信里面有没有写到那位小姐读工藤的信这样的记述吧。”

“什么意思？”

“就是我说的意思。不管工藤有没有偷窥，既然全部都写了，那么当然春子小姐收到他的信，还有读信的事应该也会记录上去吧？”

“呃……是这样没错……”

“如果没有那些记述，到时候就叫工藤自愿接受侦讯。只要说他有盗窃嫌疑，他应该会老实听话吧。大爷只要摆张恐怖的嘴脸吓吓他，他马上就会乖乖束手就擒了。就算很缠人，他应该也只是个懦弱的家伙。”

“你在说些什么啊？”木场再一次挤出沙哑的声音。“要是上面有的话怎么办？”

“上面有的话？这个嘛，要是有的话，应该也是落空的。春子小姐看信的时间或地点有一边落空，或是两边都落空了才对。唔，就算有个万一……或许顶多会有一次说中吧。”

京极堂急匆匆地站起来，抱怨说：“真的变冷了。”将书本收回壁龛。

“喂，你就不能说得更清楚一点吗？到底是什么意思！”木场用力转过身子吼道。

“所以说，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不可思议的事啊……大爷。”京极堂头也不回地说。

木场的表情变得极其凶暴。

03

“记忆力比别人好啊……”木场呢喃道，然后环视天花板，视线从潮湿变色的墙壁沿着褪色的窗帘转向女子的脸。

“……我记得你这么说过吧？”

春子一副难掩困惑的模样，握紧作业服的衣角，答道：“我这么说过吗？”“你说过啊。”木场回道。春子有点吓着了。

“既然你都这么说，应该有根据吧？”

“根据？……这……那我撤回好了。”

“我又不是在骂你。”木场说着，背向春子，摸摸自己的脸。想必表情应该很恐怖。

——结果不是惹人嫌了吗……

不该来的，木场又后悔了。

他冷冷地说：“我突然跑来，打扰到你了吗？”

这与其说是道歉，听起来更像在闹别扭。

木场拜访春子工作的工厂时，谎报自己的身份。他想一个长相凶狠的刑警大摇大摆地闯进来，可能会给春子添麻烦，所以才说了谎。他自称是春子的远房亲戚，但是那种骗小孩的谎话一下子就露出马脚了，工厂里似乎没有一个人认为木场是春子的亲戚。因为春子无依无靠是众所周知的事实，而且容貌魁伟的木场怎么看都不像是长相平庸的春子的亲戚。木场这张脸简直就是天生当刑警的料，如果不是刑警，完全就像个地痞流氓。

——所以……

不仅是厂长，许多女工都对木场投以好奇的视线。

木场心想，这些女工看到长相凶恶的来访者，脑中一定正描绘出这样的情节：来自山区的乡下女孩春子，被吃软饭的小混混给缠上，陷入了困境。没有其他可能了。那么说不定率直地表明身份对春子比较好，况且木场和春子本来就没做任何亏心事。

“打扰到你了吗？”

“不……你能来……”

语尾暧昧地消失了。好像是“我很感激”还是“我很高兴”这类的话，但是不确定。

木场再一次扫视房间。

春子的房间朴素过了头，几乎是煞风景。

老实说，木场相当吃惊，因为几乎没有家具。

木场住处的东西还比这里多。

——不能拿来比较吧。

不能吧。

木场与他的外表相反，会细心地剪贴报纸和杂志，也会无意识地去搜集无聊的小东西，所以和其他男性的住处相比，东西应该更多，堆满了许多没用的家私。但是木场也和外表相反，虽然不擅长清理，却善于整理，相当一丝不苟，所以起居环境绝非一般形容男性住处那样“脏得生蛆”。话虽如此，再怎么说也都是大男人的住处，木场的房间仍然是缺少装饰、煞风景的男人房间。他觉得没办法拿来和女人的房间比较。

但是……

春子的房间……连可以整理的东西都没有。

小茶柜一个，矮桌一张，就这样而已。

连坐垫都没有。

不过矮桌上放了一个奇形怪状的壶，由于房间空无一物，显得特别醒目。仔细一看，那是个小花瓶，里面没有花。

木场心想：朴素也该有个限度。确实，女工的工资应该少得可怜，但是春子说她继承了遗产，也有积蓄，生活应该不至于过得太穷困才对。

“至少插朵花吧。”

你好歹也是个女人吧——木场本来想接着这么说，但打消了念头。没道理说因为是女人就得插花不可。不论男女，总之木场只是想说，凡事都有个限度。煞风景成这样，实在太过头了。

“哦……”一如往例，春子没劲地应了一声。“是啊，您说的没错。其实我很喜欢花。”

“那干吗不插个花？不会连朵花都买不起吧？”

“唔，您说的没错。不，我本来有插的，一星期前还……可是……”

“可是怎样？”

“我丢掉了。”

“枯掉了吗？”

“不……呃……”

木场不待回答，开始检查墙壁的角落有没有洞孔。

“……我买来第二天就丢掉了。”

京壁 [41]土墙颇为肮脏，墙上别说是洞，连道裂痕也没有。只是旧得发黄，出现污渍罢了。相当老旧，这可能是在空袭中幸免于难的建筑物吧。

木场接着查看柱子。

柱子也没有伤痕，只是摩擦得十分光亮。

“喂！”木场出声，没有回应。木场回头。

春子出了神似的凝视着木场的背。

“……干吗？”

“我……为什么会把花丢掉呢？”

“我怎么知道啊？话说回来，你收到信了吗？”

“呃，明天大概会收到……应该。”

“哦。”

墙壁和天花板没有可疑之处。

木场望向榻榻米。

看起来灰尘很多，不是因为疏于清扫，而是这里的采光和通风都不佳。看样子从收到信以前开始——或者更久以前开始——春子就完全没开窗户。

望向窗户。

一块素色布料挂在上面，朴素到令人怀疑这真的能够叫做窗帘吗？木场走近窗边，粗鲁地把布左右拉开。

窗玻璃上严丝合缝地贴满了泛黄的报纸。光线透过报纸射进来，整个房间看起来都偏黄了。

透过阳光，照映出反过来的铅字，形成莫名其妙的花纹。浆糊晕开来，只有那几个部分变得漆黑模糊。

看不见外面。

“我开窗喽。”

很难开。

封印起来似的，窗框都用纸糊在一起了。

“这干吗啊？小心也该有个限度吧。”

“有人叫我……最好不要开窗……”

“谁？厂长吗？”

木场用指甲剥开纸，捏起一边撕下。很难撕。可能是因为干燥，纸张变脆，一点韧性也没有。

“还是同事？”

“是……通玄老师吩咐的。”

“哦。”木场停止撕纸，转过头来。“这样啊。”

春子依然背对门口，杵在原地。

“你遵守着那个老师交代的话啊。”

“嗯，算是交代吗？……老师说……西北西方位不好之类的。还说那个方位有开口的话，气会从那里流走，所以最好塞起来，我回来一看，窗户就对着西北西……”

“我撕破了，怎么办？”木场说。春子当下答道：“没关系，我并不相信那种说法。”

“什么不相信？看你封得这么严密……哦，现在已经不相信了是吗？你没参加了。”

“不，我一开始就不相信。”

“那你贴这干嘛？”

“咦？哦，其实也不是完全不信……对，我半信半疑，所以……不对，还是我根本不相信？……”

“到底是哪边？”

“我也不知道。”春子悄声说，垂下头去。“这种像迷信的事……怎么说呢？每个人都相信吗？像是早上剪指甲会发生坏事，晚上吹口哨会有鬼来……鬼不可能来，所以我不相信。可是即使如此，晚上我还是不会吹口哨。与其说是怕，不如说觉得内疚。就像违反了约定似的，会有罪恶感……”

“我了解，那种算不上相信吧，我觉得。”

但是会受到左右。

显然，迷信控制着行动。

——会在意神明……不，监视者的视线吗？

依据行为，决定寿命的司命神。

在体内监视着人的三尸虫。

操纵人的命运的超越者。

是谁在看？

“……嗳，就算知道是骗人的，只要听到，还是会在意，人都是这样的。所以你才把这里堵起来是吧，封得这么密……”

木场重新撕起纸来。可能是因为历时已久，纸很难撕下。纸屑塞满了指甲缝，让木场感到不快。撕到八成时，木场的忍耐已经到达了极限，接下来他几乎是自暴自弃地，以蛮力打开窗户。

拉窗发出叽咯声，开了一半左右。

看见一栋肮脏的木造房舍。

面窗的部分全是墙壁。

没有任何障碍物，没有地方可以躲。不管是爬上屋顶还是趴在地面，全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就算春子没有注意到，行人也不可能不起疑。

而且最重要的是，工厂出乎意料地远。以这样的相关位置来看，就算拿着望远镜，也不可能清楚地窥看到室内的情况。

“那里……”

注意到时，春子来到身边。

“工藤先生就站在那里。他把送报用的脚踏车靠在工厂后门那里，然后站在这边的水沟盖上，脸几乎都快碰到窗玻璃……”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年底左右。我尖叫起来，当时又是黄昏……”

“然后呢？”

“没有怎么样，工藤先生……只是默默地看着里面。我吓得要命，逃到隔壁广美的房间——她是我同事——然后带了几个人回来，但是工藤先生已经不见了。”

“这种事发生过好几次吗？”

“我被偷窥了……嗯，大概有五次吧。有时候一拉开窗帘，工藤先生的脸就在那里……我真的吓坏了。那个时候……我心想幸好我贴上了刚才刑警先生撕掉的封纸。也因为发生过这样的事，所以虽然我不相信方位占卜什么的，却也没有把它撕下来。”

“用来防变态啊，封上纸的话，歹徒就没办法侵入了吗？欸，这不过是纸罢了，能拿来防什么？连个撑棒都算不上。对手又不是蚊子或是苍蝇，要不然顺便挂张捕蝇纸算了。”

“可是……没办法一下子就打开吧。”

“可以啊，玻璃打得破，木框也折得断。就算装了再怎么坚固的锁，想进来的人还是进得来，太简单了。”

“可是工藤先生他……没有进来……”

工藤没有进来，应该不是因为窗子被纸封住的缘故。

照春子的说法来看，工藤根本连窗子都没有碰。那样的话，他连窗户打不打得开都不晓得。那么就算没有贴纸，甚至就算窗户开着，工藤也不会进来吧。他的目的应该不是侵入，只能说，他享受着站在外头的行为。

“反正，你要把工藤当成特例，这世上有太多人不是那样了。因为这样就放心，反而危险哪。这一点你千万记着，这是警察给你的忠告。嗯？喂喂喂，这窗子本来就有好好的锁不是吗？喂。”

仔细一看，窗子上附有简陋的栓锁。

但是似乎没有锁上。

真是的……哪里少根筋。

“那……厂长去骂人之后，工藤就再也没有来了吗？”

“是的。不过当时天气寒冷，也不会开窗……所以那些纸就这样贴着没管了……呃……”

“我说你啊，就算天气冷，一天也该开个一次窗户吧。然后关起来锁上。窗户这种东西本来就是用来开关的，那就要让它开关哪。”

我干吗在这种地方为了这种事对女人说教？——木场总觉得窝囊起来了。可是他一看到不干不脆的人，就忍不住想多管闲事，这是老毛病了。木场重新振作似的，把窗户完全打开。

“让它开一下吧。我是不晓得什么气啊运的，可是会逃掉的东西就让它逃了吧，就算积在里面，也不会有好事……”

搞不好相反地会有恶气恶运累积。

“那……你是在收到信之后才贴上报纸的吗？”

“嗯，在收到第二封信以后。”

“原来如此。”

在这个条件下，不可能从窗户偷窥吧。

木场接着把手伸向壁柜。抓住柜门后，他才犹豫起来。

“我可以开吗？……”

“可以。”

纸门的木框几乎快要脱落，它滑过龟裂的轨道，轻易地打开了。

里面有一组灰色的薄被组，一个行李箱，以及折好的衣物。里头空空荡荡。木场把头伸进里面，首先望向天花板。

有霉臭味。

“这里……打不开吧？”

壁柜的天花板大部分都很容易拆开，但是这里的却坚固异常。木场敲了好几下，细小的灰尘落向脸部。木场眯起眼睛，用力背过脸去，折好的衣物跑进视野当中。

木场急忙把头抽了回去。

因为叠放在那里的是内衣。

“里、里、里面……”

“发现……什么了吗？”春子诧异地望向木场。

“什么发现什么……”

木场别过视线，然后在心里骂道：“你是女人吧？稍微害羞一下吧！”这个叫春子的女子，似乎真的有点迟钝。

“这里面……啥都没有嘛。”

“哦……”回应很没劲。木场已经习惯了，也不觉得生气。

——没办法偷窥。

这个房间没办法偷窥。

木场关上壁柜，坐了下来。

“就像你说的，这里的话，不必担心被偷窥。”

“哦……”

“工厂和餐厅刚才也去看过了，没发现什么可以避人耳目偷偷监视的地方，不可能吧。”

“哦……”

就连这种时候，竟然也只有一声“哦”。春子一开始就主张她没有被人偷看。尽管没有被偷看，却受到监视——不，宛如受到监视般，个人资料泄露了出去。春子是这么说的。

应该在看的人，不知不觉间被看。

那是精蝼蛄。

不……说得更正确些，有点不同。画的虽然是在偷窥的图，但是在看的是看画的人，所以虽然像是被看，但应该说是在看才正确。

被看……其实是在看……

这个扭转隐藏了真相。

——跟这没关系吗？

“可以让我看信吗？”

“信……吗……？”

“不方便吗？”

春子垂下头去。

如果就像春子所言，信上记载了详细的日常琐事，那么应该也写了一些令人羞耻的事吧。事实上，春子说她就是因为不敢把信拿给别人看，才没有人肯相信她的话。

——但是……

木场也觉得，她明明就毫无防备地打开收着内衣的衣柜让男人察看，还满不在乎，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羞耻的？

“不愿意吗？”

“那些信……我不想被人读。”

“我不会读，只是看看而已。”

是一样的。

木场硬逼着说看看信封就好，于是春子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态度，打开茶柜的小抽屉，拿出一叠信封。拿是拿出来了，春子却迟迟不肯交出来，木场不耐烦，伸出手去，于是春子表情再度一沉，慢吞吞地递出信封。

那是一束毫无奇特之处的简素褐色信封，上面以捆包绳子结实地绑住。

木场想要解开绳子，春子“啊”的一叫。木场抬头一看，春子正伸出手来。想必她非常不愿意被人看到内容吧。木场不再解绳子，只算了算数目。恰好七封。收件人的字写得很小，就算奉承也称不上流利。翻过来一看，寄件人写着工藤信夫，虽然有署名，但没有住址。

木场好一会儿翻来覆去地观察信封，结果也不能怎么样，把它还给了春子。既然没办法看内容，那也没办法。春子一收下，立刻把它放回原来的地方。

她很不愿意让别人碰，难道上面写了什么比内衣被人看到更丢脸的事吗？

——会有那种事吗？

确实，会对什么事感到羞耻因人而异。木场也是，比起内裤被人看到，剪贴簿被人翻阅更教他难为情多了。可是……

这朴素的生活里，能有什么好隐瞒的吗？

不……凡事都不能以外表来判断。

——男人吗？

例如说，假设春子有男人的话……

“我说你啊，那个……怎么说呢？呃……”“我没有……那种对象……”

以为她很迟钝，有时候却异样地敏锐。

“那种对象是哪种对象啊？”木场粗鲁地说。“我什么都还没说啊。”

“哦……”

春子惶恐起来，木场也困窘极了。

“那为什么不能让我看内容？有什么好羞耻的？你之前不也说过，已经不是什么好难为情的年纪了吗？”

“嗯，这……”

“说清楚点，有什么别人看了不方便的事吗？要是你不全盘托出，教我怎么帮你？”

多么强人所难的说法啊。

尽管没有受到热切的请托，木场却在不知不觉间为春子设身处地了。事实上，就算对方嫌他多管闲事也无可奈何。

明明本来觉得不胜其烦的。

春子看了窗外一会儿。

接着她没有看木场，说道：“想像……呃……”

“想像？”

“想像很下流……”

“不懂你在说什么。”

“工藤先生的想像……或者说感想……很……怎么说，很下流。”

“什么感想？”

“他对我的行动一一加以解说。”

“解说？”

“嗯……例如说，我为什么要穿红色的毛线衬裤……”

“喂，换个例子好不好？”

春子似乎这才发现到什么，微微地红了脸。

“呃……我为什么要穿红色的衣服……这叫心理活动吗？他对我的心理活动作出许多想像，绵密地……”

“写在信上吗？可是那种事……”

要从何写起？——木场心想。因为木场无法想像女性挑选衣服的理由。就木场而言，穿衣服的基准只有一个，不是因为那件衣服离他最近，就是因为它摆在最上面。

所以不管是男是女，木场无法理解挑选要穿的衣服这种感觉。开襟衬衫全都长得一样，长裤和西装颜色也一样，鞋子则是一双穿到烂为止，无从选起。

——还是只有我这样？

“什么理由？”

“下流的理由。”

实在无法理解，选择衣物和下流这两个词无法连接在一起。木场这么说，春子便偏了一会儿头，眼神到处游移，最后停在茶柜上的花瓶，说：“对，像是那朵花……”

因为没有其他东西可以看，这也算是自然而然的发展吧。

“……我为什么丢掉那朵花……”

“信上也写了你丢花的事吗？”

“嗯。我正好是一星期前丢掉的，所以写在上次信件的末尾。信上写道，我早上起床后，本来想为花换水，却突然觉得花很可厌，就把还可以摆上几天的花给丢掉了……”

“是这样吗？”

“是这样没错。但是工藤先生说，我之所以把花丢掉，是因为我……强迫我自己禁欲。”

“禁欲？”

“嗯。他说花是……呃……性的象征什么的，我……其实有着强烈的性冲动，却一直强自压抑，所以看到淫荡地绽放的花瓣，就、呃……怎么说……”

春子的语尾变得含混不清。

“怎样？他说你发情吗？”

春子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说：“所以我才会把花丢掉……”

木场想起朋友降旗。降旗原本是个高明的精神科医师，学习叫什么精神分析的，后来遭遇到挫折。木场不管听多少次都不太懂，不过他记得降旗说，只要深入分析，人的行动和意识全部都可以归结为性冲动及压抑。

或许是木场的理解方式有问题，不过降旗的话给了木场一种印象，那就是不管是走路还是坐下，全都会变成性的问题。

“原来如此，我了解了。信上把你写成不管是睡是醒，都是因为你是个荡妇，是吧？”

“嗯……信件的结论大部分都是：淫乱不是什么值得羞耻的事，你应该更坦率地活下去……”

“哈！”

多么龌龊的人啊，发情的是工藤才对。

“可是，不管上面怎么写，你都没有什么好羞耻的，不是吗？被那样乱写，生气的话我可以了解，可是不想让别人看，这我就无法理解了。”

“哦……”

“哦什么哦，那种骗人的精神分析，全都是工藤编出来的胡言乱语罢了，不是吗？怎么可能说对嘛。”

“哦……”

“哦什么哦……难道他说中了吗？”

春子没有自信地垂下头去，支吾其词。

木场困惑起来。

春子垂着头说：“我……并不是出于那样的理由在行动，我自认为不是。可是被他那样斩钉截铁地断定……有时候我会忽地心想，我并非完全没有那样想过，或许就像他说的……”

“我说你啊……”

“可是……”春子打断木场的话。“……可是我的所做所为都被说中了，那么……”

“那是因为他偷窥……”

工藤不可能偷窥。

“……我说啊，那是工藤的想像……”

会是工藤的想像吗？就算被说中，但是以状况来看，既然不可能偷窥，也只能推测是以想像撰写的。

“……是碰巧说中的。”

连木场都觉得这话太虎头蛇尾了。

春子无力地说：“是的。我不知道是他的想像猜中了，还是他有千里眼或天眼通，但工藤先生的确是透过某些手段，得知了我的日常活动，对吧？”

“唔，的确是被知道了。”

“而那些下流的解说，是针对那些被他得知的日常所说的，所以我忍不住觉得，或许只是我没有自觉，实际上……”

“说的也是……”

说对是说对了——这类事情大部分都是这样的。尽管是自己的事，却没有一个人能够断定绝对不是如此。就是这种手法。

“我想着绝对不是，但是想着想着，反而开始觉得绝对就是如此……我失去了自信……而且就算要把这些信拿给别人看，也得向别人说明上面写的都是事实，所以……”

“哦，你害怕有人读了信，会认为你其实是个荡妇吗？”

有这种可能。

实际上发生的事全都说中了，若是再加上煞有介事的解说，就更难以否认了吧。如果读的人有性方面的偏见，就更百口莫辩了。而且世上的男性——包括木场在内——全都充满了性偏见。

嘴上说得再好听，也不知道心里是怎么想的。

“就连我本人都无法断定了……我没办法说明得很好，可是刑警先生，我……”

“啊，嗳，听好了，你不是那种女人。”

多么勉强的安慰啊。

“是吗？……”春子说道，不安地再次望向花瓶。接着再说了一次：“真的吗？”

“怎么啦？”

“我为什么丢掉那朵花呢？”

“这……”

刚才木场不当一回事地说他不知道。

“……是出于别的理由吧？……”

这种小事每一个都有理由吗？木场的个性是行动优先于思考。他行动的时候，不会特别去想些有的没有的理由。

“……才没有什么理由。”

“就是啊，我也这么觉得……可是，就连我在餐厅选菜的时候……我已经被搞糊涂了……”

“哦，信上也有写你挑菜的事是吧？”

如果不断地被人说挑选烤鱼是因为好色，选择炖菜是因为淫荡，挑选时也不得不开始思考基准了吧。要是烦恼那种事，什么都不能决定了。

“例如说，有一件事哪边都可以，然后要选择其中一边的时候，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理由作选择呢？像是有橘子和苹果，要挑选一边吃的时候，挑选橘子的理由是……”

“就跟你说那种事没有理由，是因为喜欢吧。”

“橘子和苹果我都喜欢。这两个东西不一样，所以无从比较。”

“所以就是看情况，挑选的时候……呃，橘子比较……”

完全算不上说明。

“会挑选橘子，真的是我的意志吗？”

“是你自己选的，当然是你的意志。”

春子“哦……”了一声，应得更加无力了。

就连木场都有点被搅糊涂了，想必春子一定已经完全失去自信了吧。

——橘子和苹果……

哪边都好不是吗？

不是什么值得吹毛求疵的问题。

但是若要这么说，或许这打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件。春子只是收到诡异的来信而已，并没有遭受到其他的实质损害。如果工藤没有进行偷窥行为，那么不管信件的内容有多么吻合事实，那也只是他以想像书写的东西，别说是逮捕了，连斥责都没办法。

——或许直接教训教训他比较快吗？

那样也比较有效果吧。

只要大爷摆张恐怖的嘴脸吓吓他，他马上就会乖乖束手就擒了……

京极堂也这么说。

只要说他有窃盗嫌疑……

窃盗……他是说窃盗吗？

寻找落空的部分……

落空，错误，不符合事实的记述……

“喂，对了……我说，工藤寄来的第二封信……”

木场突然大声说道，春子吓得肩膀一颤。

“第二封信里有没有写到第一封信的事？”

“什么？……”

春子瞪圆了眼睛。

她无法理解。

可能是木场的问法不对。

“你收到的第二封信里，也有写到收到第一封信的那一天吧？那么应该也有提到你在读第一封信的事吧？”

京极堂所说的应该是这件事。

话说回来……窃盗又是怎么回事呢？

春子偏着头，用一种支支吾吾的口吻答道：“是……有写……”

“说中了吗？”

“咦？也不是说中不中……不，第二封信的开头写道：上次的信你读了吗？”

——原来如此。

“那不是很奇怪吗？如果工藤看透了一切，那么他当然知道你那天收到信，读了之后大吃一惊才对。可是他却偏偏不写，还问你读了吗，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反问你呢？”

“说的……也是……”春子说着，急忙从茶柜里取出信封。

她以慢吞吞而笨拙的动作解开绳结，可是好像没办法顺利解开，结果第二封信被她折着抽出来了。春子取出里面的信。那是一张褐色的像草纸般的便笺。不，说不定那或许真的只是一张草纸。

“呃……上次的信你读了吗？想必你一定大吃一惊，小生似乎可以看到你僵硬的表情……”

春子抬起头来望向木场。

“……开头是这么写的……的确很奇怪。说的也是，刑警先生说的没错，上面说‘似乎可以看到’，表示……”

“至少表示他看不到，工藤不知道你收到信之后的动向。怎么样？收到第一封信的那天，你几点收到信，几分钟以后在哪里打开？你记忆力很好的话，应该记得吧？”

“哦……是啊。信箱是共享的，下班以后会有人打开，分发邮件。那一天……对，滨子——住在二楼的同事——滨子她一脸稀奇地拿了什么东西过来。有些人会收到老家寄来的信，但是我从来没有收到过邮件，所以她觉得很稀奇吧。她逗留了一会儿，一直问我是谁寄的。那……是吃完晚餐以后，所以是晚上七点左右。我在房间里收到以后，很快就开封了。”

“确定一下那部分的内容。”

春子翻开草纸，望向第二张。

“呃……你就这样直接回去房间，那是因为你……啊，对不起……”

果然写着相当寡廉鲜耻、猥亵的内容。春子只是看字，脸就红了。

工藤那家伙……

——实在是个不要脸到了极点的下流胚子。

“……呃，然后你作好准备，准七点前往澡堂？……好奇怪。你带了水桶、丝瓜布和梅花花纹的手巾，换穿的内衣裤颜色是……嗯，这部分说对了。可是……”

“可是什么？”

“没有写，完全没有提到信件的事。滨子来的时候，我的确准备好要去洗澡，可是因为收到了信……”

“所以你没有立刻去洗，是吗？……”

“我八点才去的，因为那封信让我受到很大的打击……”

“喂，为了慎重起见，也看看其他的信吧。我想只有你读信的事，连一行都没有提到。”

春子接二连三地打开信封，取出许多草纸，急忙确认内容。接着她夸张地说：“没有、没写，真的……真的什么都没有写……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啊，代表信上写的不是事实。”

“可是……”

“只是写得几乎就像事实而已。”

木场站了起来。

“问题是，尽管不是事实，上面却写了几乎如同事实的事对吧？但是有些内容显然不符合事实，所以如果断定信上写的都是事实，就等于是把相似的东西说成一样了。换句话说，工藤并没有偷窥，而且他也不是用神通之类的能力获知事实的。”

——但是……

那又怎么样呢？

要怎么样才能逮到他？

木场望向窗外，窗外也是一片煞风景的景色。

不管是开是关，都没有多大差别。

木场撕掉的糊纸痕迹显得脏兮兮的。

指甲缝塞满了纸屑。

真讨厌。

——等一下……

工藤所写的，是没有收到信件的春子的人生。但是由于工藤寄来的信，春子的人生改变了。但是……即使信件没有寄到，完全说中的可能性也很大。换言之，工藤所写的，会不会是春子应该如此的人生？工藤是不是事先知道了？

不，是春子的行动事先……

——原来如此，本末倒置吗？

是本末倒置。

“喂！”木场吼得更大声了。“我记得你……不是曾经接受过那个老师的指示吗？你会封住那个窗户，就是听从老师的指示吧？”

春子愣了一下，睁圆了眼睛。

一旦有了表情，就不显得那么平庸了。

木场指着窗户说：“就是这个！你不是说你接受了老师非常详尽的指示吗？”

“呃……”

“老师不是会吩咐，不可以吃这个、不可以吃那个吗？你会吃炖菜、吃烤鱼，不也是因为受到老师指示吗？喂！”

“呃……”

“不是吗？我记得你还说过，老师会用占卜叫你穿红衣服、穿褐衣服，不是吗？”

“呃……”

“别呃了。”木场交换盘起来的双腿。“就是这样，对不对？”

“就是哪样？”

“可是，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可能了。怎么一直都有没发现呢？就是长寿延命讲啊。工藤也有参加吧？”

“有是有……”

“那就是了。工藤在那里听到老师对你下的指示，他偷听了。听得到吧？”

“这……诊察是单人房……”

“就算是单人房，只要把耳朵贴在墙上，总听得到什么吧，就是这个了。这不是什么神通，也不是偷窥，这……”

应该错不了。春子在长寿延命讲的活动里，接受了六十天之内缜密的生活指导。如果工藤这个人得知内容的话——就表示工藤知道了旁人不可能得知的春子在生活上的判断基准了。那么工藤只要照这样写下，用不着偷窥，也可以说中许多秘密了。

然后只要春子照着长寿延命讲的教诲去生活，几乎都可以说中。此外，再根据他之前固执地纠缠不休的时期所搜集到的春子的生活作息与习惯，加以调味修饰，不就可以轻易地描绘出春子的一天了吗？

木场有些激动地说出自己的推测。

不可能有错，没有其他答案了。

因为如果就像乖僻的朋友说的，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不可思议的事，那么想要不偷窥而得知一切，是不可能的。

春子望着兴奋的木场，以极其冷淡的态度聆听。然后她等到木场说完，冷冷地说：“不是那样的。”

“不是？哪里不是了？”

不可能不是。

“我……呃……怎么说呢……”

“怎样啦？”

“我没说过吗？”

“说你记忆力很好吗？”

“不是的……虽然这也说过……”

“快点说啦。”

“我并没有遵守通玄老师的吩咐。”

“因为你没去了吧？”

“不是的。我从参加时起，就没有完全遵守指示了。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样，怎么说……六十天实在太长了。”

“嗄？”

“所以说，没有人能够完全遵守老师详尽的指示，所以每个人都会买药来弥补自己不注重健康的生活。我没说吗？”

春子说过。

“那你也……？”

“对，那朵花……”

“花？……哦，花。”

“那朵花……其实也是通玄老师指导说要在几号买花，装饰在房间东北角，我才买的。虽然我已经不打算再去了，可是我还记得这个指示，不经意地想既然如此，买个花或许比较好……虽然当时我可能也想要一朵花吧……”

“然后呢？”

“所以说，通玄老师确实指示我要买花，但是并没有指示我要丢掉。老师说，花要一直摆着，从买花的那天开始，不要让东北角少了花……然而……”

“然而？”

“对，然而我却把花给丢掉了，是我自作主张把花丢掉的，所以我并没有遵守指示。然而……”

“噢噢。”

可是，工藤却知道春子丢掉花的事。

从春子刚才的口气来看，连丢掉花的日期和时刻都大致吻合。如果这不是在长寿延命讲接到的指示，那么工藤不管怎么样，都不应该会知道才是。

——不行。

木场抱起双臂。

哪里不对，但是他觉得答案应该就在这里。没有太大的误差。只是有哪里扭转了。

就是这种扭转，让真面目变得模糊不清……

那是庚申。

木场再一次放空脑袋。

“我说，那……对了。你可以更详细一点告诉我长寿延命讲的事吗？”

京极堂也叫他打听得更详细一点。虽然照着那个爱卖弄道理的家伙的话做，教人有点不爽快，不过木场觉得如果有什么问题的话，肯定就在长寿延命讲。

“那是……呃，规模多大的团体？”

“这个嘛……男性十五人，女性约二十人吧。有增有减，所以现在的人数我不清楚……”

“那是信徒——不，患者的数目吧？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那个……通玄老师吗？总不可能只有他一个人在主持吧？”

“哦……助手好像有七八个左右……这有什么关系吗？”

“就是要研究看看有没有关系。那么，患者会在庚申之夜去那里吗？那是个像医院的地方吗？”

“像医院吗……”

春子说，那个地方像是道场，是间铺地板的大房间。里面摆了体重计和身高计。

那里被称为讲堂。

其他的房间一样铺地板，陈列着大架子。

上面分门别类地摆放了大量的药草。

其他还摆了一些诡异的标本，或贴着人体图，上面写着奇怪的字——春子皱着眉头说。

“其他还有调和药物的房间，老师的弟子们总是在那里进行研磨、混合。还有诊察用的房间，那里……嗯，感觉跟镇上诊所的诊察室一样。有桌子、椅子、穿脱衣服的篮子、可以躺下来的床，还有……”

“不用那么详细啦。”

“哦，其他还有叫修身房的地方。”

“修身？学校学的那个修身吗？” [42]

“嗯，那里是男女分开，所以应该有两间。”

“那你们都做些什么？”

“庚申那天下午四点，讲就开始举行。在开始前，参加者会在通玄老师位于三轩茶屋的诊疗所——山房集合。一开始所有的人聚集在讲堂，聆听老师讲话。”

“上课啊？”

“也没有那么严肃。”

春子说，是聊聊天，顺便谈谈有关健康的事。

大家并不会正襟危坐，也不会排排坐，而是各自以舒适的姿势围着老师，自在地说话。

“大概会说上两个小时……我觉得主要目的是为了增进情谊，接下来老师会进行类似健康体操的指导。说是印度的柔软操还是中国的拳法动作，会有弟子过来指导，练习一段时间……然后这段期间，患者会一个个被叫过去，在单人房接受诊察。”

“原来如此。诊察怎么进行？”

“一个人十分钟左右……但参加者有三十人以上，所以就算只有十分钟，也得一直看到深夜。”

假设有三十五个人，需要将近六小时。就算六点开始看，看完也超过十一点半了。

“诊察内容呢？”

“哦……和一般医生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老师马上就会看出来，说‘哦，你没有遵守指示，吃了几次鱼’，或是‘我交代不能穿，你却穿了白色的衣服’。”

“为什么？”

为什么会知道有没有吃鱼？

更何况有没有穿特定颜色的衣服，就更难理解了。

木场无法信服。

“老师说，一切征兆都会反映在身体上。老师常说，人的身体就像镜子，从生活态度到心理活动，全都会反映在身体上。所以乍看之下似乎无所谓的小事，也会变成各种小障碍，显现在身体各处。”

“障碍啊……像是什么？”

“呃……像是肩膀酸痛、眼睛模糊、长痘子、下痢。”

“那跟吃不吃鱼有关系吗？”

“不一定跟吃鱼有关，这只是一个例子。可是老师指示这么做，而没有照着做，就会有一些地方恶化，而这一点又被说中的话……”

说中——就是这里木场不太了解。

“连身体哪里不好……都能说中是吗？”

“是的。”

这……或许……只要是医师都看得出来。如果懂医学的话，就算只透过问诊，应该也能够看出某些程度的事。可是……

知道有没有听从指示，这一点还是教人无法理解。

吃的东西姑且不论，除非涂了毒药，否则不可能靠身体状况看出病患穿了什么衣物。里头有什么玄机吗？……或者这种事真的跟身体好坏有关系？

“那，然后呢？”

“哦，然后老师会大概说明到下一个庚申前该怎么度过……接着老师会写下处方笺，治好身体恶化的部分。我不太懂上面写了些什么，不过把那张纸拿给其他房间的弟子，弟子就会照着处方调剂。”

“那很贵吗？”

“很贵。可是只要照着老师指示的做，就可以不必买药了。”

“然后呢？详细的生活指导呢？”

“好像也会写在处方笺上。”

“好像？什么叫好像？”

“哦，接下来会去修身的房间，然后在那里静静地待到早上。等待早晨来临时，弟子会拿药过来，那个时候，会对每个人一一说明老师吩咐的详细生活注意事项。”

“会写什么给你们吗？”

“口头说明而已。”

“只是口头说明，不会忘记吗？”

“会忘记，所以每个人都无法遵守。”

“干吗不写下来？”

“修身房不能带东西进去，服装也必须朴素轻便、易于行动。不能带笔或铅笔进去。”

“可是那不是很重要的事吗？”

“好像就是因为很重要，才要我们仔细听好，不要忘记。但是一般人不可能连日期和时间都记得。所以延命讲一结束，每个人都会立刻拿出记事本写下来。应该是想趁着还没有忘记时记下来吧。不过即使如此，还是没办法完全遵守……”

“你也是吗？”

春子第一次笑了。

“我不会，因为我……”

——记忆力比别人好。

“你记得吗？”

“记得，可是……”

“可是不能遵守吗？为什么？”

“我才想问为什么。”春子说。“明明知道……却选择了完全相反的选项，我自己也不了解为什么。完全不了解。如果选择橘子或苹果没有理由，那么我会丢掉插在这里的花，一定也没有理由，那么我等于是毫无理由地违背了嘱咐，所以我才更加耿耿于怀。为什么……我会把花丢掉？为什么呢？”

“这个嘛……唔……”

第一次木场想也不想地不予理会，第二次木场断定说没有理由，第三次他依然无法回答。

“嗳，这个就别管了。约定这种东西，本来就会让人想违背。但是……”

如果……

如果工藤的信是基于生活指导而写的，那么工藤就没有偷窥，而是窃听了。但是……

窃听口头告知个人的话，并凭记忆写下，是有难度的吧。与其说是难，不如说这根本不现实。因为那些指示繁杂得连本人都无法完全记住了。要是有笔记还另当别论，但春子说她完全没写下，不管怎么样，想要知道细节是不可能的。而且就算知道了……

要不要遵守指示，是病患的自由，没办法连病患的决定都完全预料，那么不管怎么样，工藤都不可能知道春子的日常生活。

所以就算知道指示……

——也没有用……吗？

“那延命讲……就只有这样吗？”

虽然似乎不干不脆，但木场觉得自己似乎有所遗漏。若论可疑，延命讲再可疑也不过了，就只差一个突破点而已——木场依稀有此感觉。

“就……只有这样。”春子说。

“有没有什么觉得不对劲的地方，或是忘记说的事？小事情也可以，告诉我吧。”

“这个嘛……”春子把手抵在额头思考，不久后“啊”了一声。“……我们会在假寐室小睡。几个人轮流，休息一个小时。”

“小睡？睡觉吗？”

“对。整晚熬夜很困难，要是隔天能够睡一整天就好了，但是几乎所有的人隔天都还要工作，而且延命讲也规定不能太勉强。再说，也不能因为这样而请假，又不是江户时代。”

江户时代也有无法休息的工作吧。

“这样啊，会睡觉啊。那假寐室是怎么样？像旅馆那样，铺棉被睡觉吗？”

“怎么可能呢？没有铺棉被。小房间大概有半张榻榻米宽，用墙壁隔成好几间，里面有桌子……”

“桌子？”

“就趴在桌子上睡。会有一名弟子坐在对面，监视一个小时，不让悉悉虫跑出来。”

“监视？”

“要是睡着，虫就会跑出来……”

“噢，这就不必说明了，我已经很清楚了。这样啊，那么你们睡觉时，是不是会念诵什么咒文？”

悉悉虫啊……精蝼蛄啊……

像绕口令般的，道教的痕迹。

“咒文？……哦，有，像中国话的。”

是发源地的咒文啊。

“弟子会发一本写满了小字、像经本的书，我们就读那个。虽然不懂意思，但弟子会教我们怎么读。读着读着，渐渐就会想睡，大部分只读了前面就睡着了。”

“经？什么样的经？”

“呃……彭候子、彭常子、命儿子、去离我身……吧。”

“你记得吗？”

“因为念过很多次了……”

春子说文字她大概也都记得，还问木场要不要写下来。但是就算写了，木场也看不懂，所以他没有要求，不过春子说她的记忆力过于常人，似乎是真的。

而且刚才的咒文木场也听过，他觉得和京极堂念过的一样。不过这并不是悉悉虫怎么样的和式咒文，大概是中国传过来的吧。长寿延命讲果然是延续到现代的庚申讲。不，说延续或许不对。那里处处都让人感觉到大陆的风格，或许是发源地的待庚申活动——据说在中国叫做守庚申——又再次传入日本也说不定。

“听说那个咒文是庚申之夜时，为了让虫在人睡着时也不会离开而念诵的。但是念了咒文以后，又派人监视吗？真是慎重其事。”

春子过了一会儿才做出一种迟钝的反应，接着说：“我想一定没有人真的认为会有虫离开，弟子们一定也是的。所以与其说是监视……应该只是为了在一小时后把我们叫醒吧。”

木场心想那样的话，用不着紧迫盯人，一个小时以后再来叫人不就得了。从深夜到黎明，顶多五六个小时里，有三十五个人要轮流小睡，当然一次会有四五个人入睡。一对一盯人的话，太浪费人力了。如果只有七八名弟子来处理所有的事，一般应该会采取更有效率的做法。

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可是……

——不懂。

木场认为工藤的信和通玄老师指示的六十天生活指导之间，一定有什么因果关系。

以同一个人为中心，一边提示长达六十天的绵密行动蓝图，另一边则缜密地记录了长达七星期的过去行动。觉得两者无关才有问题。

大逆转不止一次……

再翻过来一次就行了吗？

“工藤家在哪里？”

“您说派报社吗？”

“就是那家派报社。”

木场已经打算离开房间了。

“刑警先生，您打算做什么？”

我打算做什么？

“做什么？去那里啊。”

“去……做什么？”

我到底是想做什么？

——为什么我就是这么冲动？

驱使着木场的、无法理解的情感究竟是什么？

“去……见了他就知道了吧？告诉我地址。”

木场打开门。

三四个穿着作业服的女工聚集在走廊。

她们惊慌失措，是在偷看里面的情况吧。

木场狠狠地露出凶恶的表情瞪上去。

接着他故意拉大嗓门，哑着声音说：“工藤有触犯轻罪的嫌疑。”

这——只是一介旧书商这样说而已。别说是确证了，连罪状都不明，那么这不是一名警官该随便说出口的话。即使如此……

“轻罪是什么？……”背后传来无力的声音。

“东京警视厅的刑警都这么说了，就是这样没错！我可是为了公务而来的，是来搜查的，你要配合啊。你不是被害人吗？”

众女工一阵哗然。

木场踩出钝重的脚步声走近她们，看准吵闹声平息的瞬间，举起警察手册吼道：“你们要协助搜查啊！”

“刑警先生……”

春子睁圆了眼睛走出房间。她吃惊的表情似乎已经练得炉火纯青了，这样的表情比发呆的样子鲜活多了。

“我……我带您过去。”

木场默默地回头。“这样好，麻烦你啦。”

接着他回望众女工。“帮我向厂长问好，我是警视厅的木场。有什么事，随时通知我。”

木场再亮了一次警察手册，转过身子，大步经过走廊，头也不回地离开宿舍。春子似乎在后面不断地向同事低头鞠躬。就在木场走到门口时，春子跑了过来。木场低声说：“不要动不动就向人道歉。”

春子好像没听见。

早春的风寒冷透骨，但不到足以冷却木场脑袋的程度。鼻子呼出的气变白了。春子应该是带路人，却不知为何晚了几步，无精打采地跟在木场后面。木场感觉到背后的视线，他觉得自己就像一面挡风墙。事实上，他的身体就像一堵墙壁，春子应该不会吹到冷风吧。

——究竟……

这个有点迟钝的女子，对这个开始失控的闯入者究竟作何感想？

木场觉得莫名其妙起来。尽管之前觉得不胜其烦，但现在这种迫不及待的心情是怎么回事？自己是在为谁做这件事？为了春子吗？不对。至少木场不是那种好好先生。说起来，木场是以什么样的立场在处理这件事？以警官的立场吗？——这很难说。这件事连有没有触法都十分可疑。但是相反地，如果木场不是警察，就算想要采取这种行动也没有办法。那么木场真的可以说是以自己的意志在行动吗？

决定木场的行动的，会不会是木场置身的环境及条件？这里面有木场的意志存在吗？

说起来，何谓意志？意志在哪里？

人真的拥有货真价实的自由意志吗？

会不会其实一切都不是由人决定，而是被决定的？

要是那样的话……

决定的又是谁？

是什么人？

那样的话，岂不是根本没有必要偷看吗？

人只是像个木偶般行动罢了。

一举手一投足，全都被知悉了。

那样的话……

——本末倒置吗？

木场甩开愚蠢的妄念。

笨蛋思考准没好事。

只要走就是了。

两人走了五分钟。几乎是默默无语的一段路程后，纷乱的街景中出现了一面广告牌。是工藤任职的派报社——大木派报社。店前聚集了许多人。

“怎么了？……”

情况不寻常。

木场跑过去，拨开人墙。

玻璃门上以磨损的金色字体写着“大木报纸贩卖处”，一名有些憔悴的中年男子站在前面，双手交握在围裙前，一脸歉疚地垂头站着，可能是店老板吧。他的旁边并排着三个小孩，脸上浮现像是害怕又像哭泣的不可思议表情，同样都面露狼狈之色。

木场想再往里面去，却感觉到阻力。

是春子抓住了他的外套背后。

“干吗？”

“我有点怕……”

“会吗？”

周围一阵骚动，几名制服警官从里面走了出来。接着，一名脸色青黑、浑身无力的男子被拖至众人面前。

“工藤先生……”

“什么？”

“那是工藤先生。”

男子倦怠地抬起头来，他混浊的眼睛似乎看到了春子。

这个男子鼻子扁塌，长相有如貊犬，极为其貌不扬。

——嗯？

工藤的肩口冒出一张见过的脸。

正得意洋洋地笑着。

——那是……

“喂！岩川，你不是岩川吗？”

木场以蛮力左右分开人墙，挤到前面。刑警闻声抬起头来，表情转为满面笑容，望向木场。

是认识的脸。

“咦？怎么啦？这不是木场兄吗？哎呀，东京警视厅的鬼刑警大人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呢？”

“这是我要问的问题。喂，岩川，那家伙是工藤信夫吗？”

“是啊。”岩川扬起语尾说。

岩川真司是木场在辖区任职时的同僚。

他现在应该隶属于目黑署才对。岩川担任刑警的经历比木场短，但年纪较大，总是嬉皮笑脸的，颇惹人厌。岩川是个应声虫，信奉权威主义，卑躬屈膝，木场无论如何都跟他亲近不起来。

“木场兄，难道你是来找这个人的？”

“唔……差不多啦，他有什么嫌疑？”

“窃盗嫌疑。”

“窃盗？……他偷了什么？”

“哦，他偷了某家汉方药局的文件……”

“汉方？长寿延命讲是吗？”

岩川眯起眼睛，脸上挂着冷笑凑过来，略略低下头望着木场，接着用手背拍了一下木场的肩口。

“哎呀，木场兄，你还真是让人不能掉以轻心。”

“你这家伙干吗啊？”

到底是怎么回事？

岩川再一次拿手背拍打木场。“少来了少来了，这次功劳我们拿下喽。再怎么说，都找到证据了。”

岩川一脸得意地从内侧口袋里取出布巾包起来的四角状物体。掀开布一看，里面是一只褐色的信封。

“接下来只要把这个……”

“喂，让我看看！”木场抢下信封。

“你干吗啊！”岩川怒叫。

——三木春子小姐启……

“喂，这是第八封信！”

信封没有封上，打开。里面装着折好的草纸。

“喂，你看看！这岂不是太奇怪了吗？信应该明天才会收到吧？那么上面不可能记录到你今天就寝前的行动啊！可是这……都已经写好了！今天的份已经写好，这太奇怪了吧？喂，岩川，告诉我详情。”

“你干吗？你以为你是本厅的人，就可以这样蛮不讲理吗？喏，快点还我！快点！”

“拿去拿去，又不是要抢你的功劳。听好了，岩川，这位小姐就是那封信的……收件人本人。”

木场把紧跟在后面的春子拉出来。

“你是……三木春子小姐？哦，这下子省了麻烦了，我们正想去找你呢。哎，该说你是毫发未损还是？……”岩川说到这里，以缠人的视线望向木场。

“别啰嗦那么多。岩川，我再说一次，我并没有要抢你的功劳，也不打算侵犯你的地盘，这位小姐也会交给你，别用那种怨气冲天的三白眼看我。说起来，我今天不是来执行公务的。所以，你就稍微相信我一下，告诉我缘由吧。我会不遗余力协助你搜查的。”

岩川咧嘴笑了。“这样啊，我是不晓得你有什么理由，不过应该是有苦衷吧。嗳，好吧，其实啊，我们辖区接到报案，就是关于长寿延命讲的……”

“报案？”

“没错。”岩川夸张地回答。“说是被迫买下昂贵的假药。不过就算是再怎么没用的药，买方也是自愿买下的，要是不愿意，不买就行了嘛。而且药不可能完全无效，俗话也说病由心生。调查后，我们发现许多病患认为有效，也有不少人感激他们。不管药卖得有多贵，这种情况还是很难认定有诈欺嫌疑吧，虽然他们的确颇为可疑，却迟迟没有露出马脚。报案人说受害人被施了催眠术，可是，催眠术……”

“催眠术？”

“对对对，说是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忍不住去买药。”

“这……”

木场望向春子，春子在看工藤。

“所以搜查进展困难……不过这时我们接获了一则有力线报。”

“有力线报？”

“是的。线报说，这个工藤信夫偷偷地盗出了可以证明长寿延命讲是诈欺的文件，并藏匿起来。”

“所以才涉及窃盗罪啊？”

“就是啊。我们一翻，就找出来了。就是这个。”

岩川出示手中的纸束。

“这……”

春子探出身子。

“三木小姐，你看过吗？就是这张纸。”

“有的，是小睡时念的咒文……”

“什么？”

木场这次从岩川手中抢过文件。

彭候子，彭常子，命儿子，去离我身，

彭候子，彭常子，命儿子，去离我身，

彭候子，彭常子，命儿子，去离我身，

彭候子，彭常子，命儿子，去离我身。

“这……这种东西哪能当什么证据？喂，这家伙何必偷这种东西啊！”

木场翻着纸张。

一月十日大安 [43]定时起床后不立即如厕亦不收拾床褥无论寒暑皆穿红色毛衣并穿缠腰布后洗脸暂出屋外进行伸展运动早餐无论有无食欲皆不食用仅喝二杯茶比平时更早前往工厂至工厂后

“这、这是什么？”

翻。

再翻，再翻，往下翻。

三月二十日先胜定时起床后更衣前欲为二日前购入之花朵换水一度踌躇后再次起身取瓶中花舍弃。其后盥洗无论寒暑

——这……

“喂！你看看这个。”

木场硬把纸塞给春子。

——怎、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怎么可能有这种蠢事？岩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木场揪住岩川的衣襟。

“你、你激动个什么劲啊？呃，其、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我们闯进去稍加威胁，这家伙马上就说‘对不起，是我偷的’，承认自己窃盗的罪状了。然后我们搜索后，就像预言说的，找到了那些文件和这封信。”

——预言？

木场晃了岩川几下。

“混账东西，你呆头呆脑地说些什么？那份文件是什么？预言吗？可以说中这个小姐接下来的行动吗？还是上面只是乱写一通，是这个叫春子的女人记忆有问题？你的意思是她被下了催眠术，以为自己的人生就像上面写的吗？如果不是的话，不是的话……”

就表示春子照着这张纸上写的内容生活。

意思是春子没有自由意志吗？

这岂不是本末倒置吗？

这……

“木场兄，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啊？放开我！我说啊，那张纸啊，呃，是长寿延命讲的……”

此时，人墙分开了。

一道清澈悦耳的声音响起。“没错，这位小姐正是依照上面所写的生活。”

木场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有着一双浑圆瞳眸的稚气脸庞正微笑着。

“蓝……蓝童子大人。”

“什么！”

那是个少年，才十四或十五岁左右吧，他穿着一件色彩不可思议的立领衣服。以这个年纪的少年来说，很稀奇地没有理短发，一头直发随风飘动。或许是吹动发丝的风很冷，少年的脸颊微微地泛出樱色，让少年更添一种高洁的印象。

少年笑容可掬地来到木场面前。“您是个正直的人。”

“什么？”

岩川卑躬屈膝地转过身子，插进两个人之间。

“辛苦了辛苦了，劳您来到这种地方，真是惶恐至极。木场兄、木场兄，这位就是这次提供线报的蓝童子——彩贺笙。最近他不遗余力协助警方搜查，真的是料事如神哪。哎呀呀，又完全说中了。”

“喂，岩川……”

“您……”少年悦耳的音色轻而易举地打断了木场沙哑的浊声。“……想要帮助这位小姐，您……是那个时候的小姐。”

春子僵住了。

“我来说明长寿延命讲的手法吧。那是个邪恶的集团，他们为了贩卖昂贵的生药，迷惑了众人。您是怎么知道那个集团的？”

“呃……是朋友邀我去的。”

“您有财产对吧？”

“咦？呃……嗯。”

“我想也是。”蓝童子点点头，娓娓道来。他的态度宛如为了述说正法，而来到蛮荒之地的传教士一般。

“长寿延命讲的会员，每一个都是资本家。这位工藤先生也是，其实他的父亲是个暴发户，他会担任派报员，听说也是他的父亲硬逼他去增长社会历练。长寿延命讲的巧妙之处，在于他们绝对不会强人所难。你也完全没有被迫做任何事，对吧？”

蓝童子露出笑容。

春子愣了一下。“嗯……”

“不过那只是表面上。”

“表面……上？”

“事实上，您从今天穿的衣服到吃饭的方式，全都照着张果——不，通玄老师的意思在进行。”

“什么……意思？……”

“这个嘛……一时或许难以置信吧。那么，请教一下，通玄老师是不是说，您的身体会变差，是因为您没有遵守他的吩咐？……”

“呃……是的。”

“他一定是告诉众人，只要遵守指示，就不需要吃药。但是，大家怎么样都无法遵守对吧？因为无法遵守，身体变差，结果只好买药。一切都是自作自受，所以也不能怨谁。但是，那么为何会无法遵守呢？是因为期间太长？还是指示太琐碎，太严格了？”

“这些……都是。”

“不，这些都不是。原因是你们……全都被设定成无法遵守指示。”

蓝童子温柔地微笑。

木场将视线远远地移开那张脸，无谓地虚张声势：“什么跟什么啊！听不懂。”

“不了解吗？”少年恭敬地回答。“通玄老师一方面指示他们几月几日要穿红衣服，然而另一方面却下了暗示，要他们几月几日不穿红衣服。”

“暗示？喂，这种事……”

——这种事。

“就是那些文件呀。让病患熬夜，睡意到达极限的时候，把他们关进小房间里，要他们念诵莫名其妙的咒文——这乍看之下像是宗教仪式，但是这时的小睡，其实就是后催眠的陷阱，详细地诱导了你们后来的行动。”

“后催眠？……”

木场从几乎已经出神的春子手中拿起纸束。

彭候子，彭常子，命儿子，去离我身。

“这……这种东西只看过一次，不可能记得住。就算记得，也不可能完全照着上面说的行动。这种事……”

春子记得，而且她也照着行动了，不是吗？

蓝童子一脸稚气地接着说：“人的记忆力是不能小看的。那点程度的信息，可以很轻易地记下来，只是没办法想起来而已。这些记忆不会浮上意识的表层。”

“那……”

“可是……它却被牢牢地记忆在意识的底层。然后在下决定时，平常不会意识到的记忆，就会在脑袋深处呢喃：选左边，选右边。所以……这位小姐才会照着上面所写的行动。”

“你的意思是，那不是自己的意志吗？”

蓝童子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刑警先生，日常生活中不是有许多选择哪边都无所谓的事吗？选左或选右都可以的时候，选左或选右的理由究竟是什么呢？就算想出什么样的理由选择了其中一边，那真的能说是你的意志吗？”

“这……”

“环境、条件、身体状况、前例、几率、别人的意志——判断的基准太多了。但是只要基准改变，当然判断也会跟着改变，那么是不是可以说，决定的并不是你，而是基准呢？”

他说的没错。

木场也曾经怀有这样的妄想。

“没错，事实上根本没有你个人的存在。”

“没有……我个人？”

“没错，你——不……”

你……

你，还有你……

少年接二连三地指去。

“所有的人。”然后蓝童子将柔软的指尖对准木场，停了下来。“都是各种事物的聚积。但是人在那各种事物上面摆上一个名为自己的冠冕，以为那全部都是自己，活在这样的误会当中。”

“误会？”

以为自己全部都是自己……

——只是误会？

“重大的误会。”少年说。“所以，每个人都认为自己不会被这样一张纸所左右。至少人会认为只有自己与众不同，认为不管谁说什么，自己就是自己。因为要是不这么想，就会搞不懂自己是谁了。但是事实上……”

——事实上……

“我们只是奔跑在别人铺好的轨道上罢了，而通玄老师在轨道上动了手脚。多么卑鄙的犯罪者啊！”

木场只能沉默以对。

“听好了，如果判断已经事先由别人决定好，那会怎么样？而你知道这个判断，尽管知道，却没有意识到，而是在无意识中知道。选左或选右都可以的时候，无意识的记忆就会影响意识。即使如此，你应该还是会觉得那是自己的意志，会认定那是自己的判断、是自己的决定。卑鄙的通玄老师就是在那无意识的部分动了手脚。”

“喂……那……”

工藤知道这个机关。然后他偷出操纵春子无意识的行程表，抄写在淫秽的信里。

所以……

所以工藤的第八封信，可以连还没有发生的今晚的事情都写好。只要遵循行程表，就可以预先知道春子的未来。相反地，工藤无法书写自己的信被送达的过去事实。因为那是预定之外的事，没有写在行程表里。

春子并不是被偷窥。

而是春子……在偷窥。

偷窥写有自己未来的纸。

木场悄悄地窥看春子的样子。

凡庸，表情消失了。

——为什么我把花丢掉了？为什么呢？

因为纸上写着要她把花丢掉。

——可……

可恶！——木场在心中狠狠地骂道。

他不明白这是在骂谁。

是被骗的春子吗？

是骗人的延命讲吗？

还是对工藤？

或木场自己？……

——全都是混账。

愚蠢的木头人。

蓝童子微微眯起眼睛，盯着木场说道：“喏，岩川刑警。那位工藤先生应该知道长寿延命讲的秘密，他应该会老实地招供吧。这么一来……就能够揭发那个邪恶的汉方医了。喏，你也……愿意作证吧？”

蓝童子以白皙的手指牵起春子的手，温柔地把她牵离木场身边，送到岩川那里。

不知为何，木场伸出手去，但已经抓不着春子了。接着少年恭敬地对木场行了一礼。

木场……

表情变得极其凶暴。

我已经毁灭性地崩坏了。

现在，我当中已经完全不剩下能够使用“我”这个第一人称的我了。我黏稠地融化，自毛细孔渗出，从排水沟流走了。

现在的我，已经和污水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哪边才是我了吧。这样也算是幸福。

我心想：要是我是液体就好了。

用水稀释的话，可以提升透明度。加热的话，就会蒸发。不，可以在常温挥发的液体比较好。只要盖子松掉，就会徐徐减少，这一定很让人雀跃。

我更加感到幸福了。

被揍了。

假如，有一个真性被虐狂堕入了地狱。

那种情况，那个人真的会觉得痛苦吗？如果他的癖好让他愈受到折磨，就愈感到幸福，那么即使遭受到阿鼻 [44]叫唤的折磨，他也会欢喜得流泪吧。他肯定会在无间地狱中一次又一次地达到高潮。

阎魔王也拿他没办法。

又被揍了。

警官生气地吼着叫我不要净说些疯言疯语，但是我没有任何话好说，也没有主义或主张。只要像这样让我呼吸空气，我就觉得幸福了。像我这种软趴趴的被鱼抽走骨头的水母般 [45]的东西，扔进垃圾桶里就是了。请把我扔掉吧。

又被殴打了一次。

无法理解警官在说什么，所以也无从回答起。

砰！

桌子翻倒了。

警官愤怒地站在前面。

有点恐怖。

恐怖惊怖可怖。

衣襟被抓住，拖了起来。

好痛好痛好痛。

有痛觉。

我……还活着。

疼痛是最根本的感情吗？

因为或许会被杀，可是……

我觉得死也不是多么坏的事。

肚子被踢，背部被踢。

够了，住手。

这种家伙这种家伙。

没错，我是个污秽肮脏下流的猴子。

此时我醒了。

我人在黑暗的房间里，抱着膝盖坐着，只在短短一瞬间享受了极浅的睡眠。梦中的我是个自我流光的空洞容器。

——那才是真实吗？

那样的话，现在像这样思考的我，是刚才的我所做的梦吗？警官被我的态度激怒，我被他踢着，意识断成一片片，做着我蹲在黑暗房间角落的梦吗？

——是一样的。

没错。

或许这也是个梦境，会由于觉醒而画下句点。醒来的话……

妻子就在那里，饭菜已经准备好，

有朋友在，笑着……

多么愉快啊。

啊我做了个好蠢的梦呢我被关进拘留所日夜遭到拷问和审问真是笑死人了那个警官说我杀人所以我就跟他说我怎么可能杀人呢我可是亲眼看到了逃走的我就是凶手啊没错我就是凶手。

——我，就是凶手。

我醒了。

警官正从大茶壶里倒出冷掉的茶，好像换了一个新的警官。不过看起来也像是同一个。我已经崩坏了。

欧托罗悉——

欲言亦惊惶

天有大梵天王，帝释天主

地有日本镇守，八幡大菩萨

——阿苏家文书

欧托罗悉

01

每当面对镜子梳理刚洗好的头发，就想要剪掉，已经想了好几年了。

握起濡湿的头发，试着束在后脑勺。

心头一惊。

好像……过世的妹妹。

放开手，甩头。头发甩出水滴，一片散乱，得重来了。擦掉沾在水银薄膜表面上的小水滴。

——一点都不像。

妹妹在世时，从不曾觉得像。妹妹英姿逼人、刚毅果决、思路清晰，总是活得抬头挺胸。和自己完全不同，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然后，这才发现自己没办法剪掉头发的理由。

——因为妹妹是短头发。

自己之所以穿和服，也是因为妹妹喜好穿洋服；自己会弯腰驼背，是因为妹妹抬头挺胸。

日复一日，宛如整理仪容的仪式般，将留得极长的头发一丝不乱地扎起来，穿上一层又一层的衣服，以带子系上，涂上白粉，点上朱红，然后总算是完成了自己这个女人……

人说服装就是文化。那么这些烦杂的化妆、整装过程，就是女人变成女人的仪式吧。在文化性别差异里，雌与雄是不同的。众人特别夸示某些部分、模糊某些部分，来声明自我的性别；透过隐没、突出、歧视，来获得社会上的属性，成为男人或女人。因为若不这么做，肯定就无法区别男女。人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装扮的。

那么所谓女人的本性，是存在于包裹女人的衣服上吗？

那么……

——现在倒映在镜子里的这个裸女是什么人？

织作茜想着这些事。

她抓住右边的乳房。

没办法脱卸铭刻在肉体上的女性。

因为是女人，因为是男人。妹妹常说，将个人的属性归结于性别，是不智的。妹妹生前积极地参与提升女性地位、扩大女性权利的运动。

茜十分明白妹妹说的道理。

茜也一样，不仅是一个女人，更是一个人；不仅是一般女人，更是织作茜这个个人。如果将个人的人格视为独立人格来尊重，人格当中当然同时具备所谓的女性特质与男性特质，所以只拘泥于生物学上的性别，而扼杀其中一边，绝不是正确的做法。因为是女人，因为是男人——这种话，无疑是从个人身上剥夺个人尊严的歧视用语。但是……

妹妹却叫着“因为是女人”，伸张着女性的权利，吼着“因为是男人”，贬抑着阳具主义，不是吗？

不，这是水平的混乱。

茜靠着自己的肉体触感思考着。

妹妹的发言与妹妹的主义主张并不矛盾。

不能将观念上的——文化上的性别，与肉体的——生理上的性别混为一谈。聪明的妹妹一定是以精确的语言谈论着这些问题。只是……

茜思考。

虽然明白道理，但茜的心中却潜藏着什么，让她无法同意。那或许只是对妹妹的自卑感而萌生的毫无来由的敌意，也或许不是如此。

——什么是个人呢？

妹妹死后，茜经常思考这件事。

应该要主张的自我，应该受尊重的个性是什么？说起来，人格是什么呢？那是如此特权性的事物吗？现在的茜怎么样都不认为她有什么依据，能够抬头挺胸地主张“我就是我”。

仔细想想，个人主义或许已经是过时的思想了。宛如想起了什么被遗忘的天经地义之事，呐喊着什么身为个人的自觉、获得人权等口号，这不是好几百年以前的事了吗？

即使如此，茜还是没有质疑过这就是近代应有的模样，所以她自认为她以往也一直贯彻着个人主义。但是她现在认为，这一切都只是妄想。

茜想起来了。

在妹妹举办的女性运动读书会里，有人说过这样的话。

生孩子的是女人，要不要生孩子，应该由女人——生孩子的个人来决定。茜听到这番言论时，也同样感觉不对劲。

所谓胎儿，是体内的他者。那么是女人生孩子，还是孩子从女人身上生下来，这难以判断。不，没办法决定是哪边。

对女人来说，生产虽然是在个人意志下进行的行为，却也是无视于个人意志的生理现象。所以茜认为生孩子是女人的任务这种想法，原本就是错的。因为把生产当成任务，等于是在无形中认定精神与肉体是彼此乖离的。

尽管生而为人，女人却被盛装在女人这个器皿当中，而因为被囚禁在这个器皿当中，就无法自由地进行精神活动，这实在太没有道理了——这种主张茜也不是不明白。但是现在的茜认为，女人这种东西，说穿了只是用来生孩子的器皿罢了。生孩子的身体与“女人”这种东西，打从一开始就是同义的。器皿当中其实什么也没有装。只是器皿本身不愿意承认自己就是器皿罢了。隆起的胸部、柔软的皮肤，身体的设计全都是为了生孩子——为了能够生孩子而形成的。

惟有幻想观念中的“个人”与身体分离时，身体这个器皿才不是本质。这种情况，身体的功能与衣服无异。所以如果要从根本的部分贯彻个人主义，等在尽头处的现实，会是必须将肉体的性别也视为文化差异来看待。

没办法脱卸铭刻在肉体中的女性。

追根究底，如果不切掉这个乳房，缝合性器，改造肉体本身，就无法逃离它的束缚。

男人也是一样。

茜觉得，如果能够因此获得幸福，那当然无妨。

——幸福。

什么是幸福呢？

茜年轻时曾经修习药学。

那个时候，她曾听教授说过。

人的喜怒哀乐，全都视脑内物质分泌的多寡而定。就连崇高的母性，也是由于某种激素的分泌所造成。要是那种激素停止分泌，就算是禽兽也会放弃育儿，不再疼爱自己的孩子。对生物来说，育儿也只是一种生理现象。主张只有人不是如此，是一种傲慢吧。那么……

什么是爱呢？

爱不是什么不可侵犯的形而上学的真理。

而是可以还原为物理的形而下的生理现象。

这样……就好了。即使如此，也不代表爱不存在。只是不必要的过剩幻想消失罢了。不，人应该了解那才是爱。

人身为生物，天性就是如此。人的身体是无法控制的自然，意志处于自然的统制下。那么先了解自己的身体，才是认清个人的第一步吧。

——这个身体就是我。

什么寻找自我，根本是胡说八道。

精神与肉体密不可分。累积肉体的经验，就等于活着。将非经验的观念视为先天的真理，并不一定能够获得幸福。肥大的观念只会折磨身体而已，就是因为一味追求观念的“个人”这种幻想……

结果，茜变得满身疮痍。

即使不去思考，幸福就在这里，

不必追求，安居之所就在此处。

——这个身体就是我的归宿。

失去妹妹，失去母亲，失去所有的家人后，茜总算发现了这件事。

——如果是妹妹，会说些什么呢？

她会笑我，说这才是放弃思索的愚昧个人主义吗？还是会训斥我，说这样无法改变社会构造？或是藐视我，问我事到如今还说这种理所当然的话？

或许聪明的妹妹早已再明白也不过，更洞悉了遥远的未来也说不定。茜觉得一定是这样的。

好想和妹妹聊聊。

虽然这已经不可能了。

茜连一次都没有和生前的妹妹好好地议论过。不只是妹妹，茜一直避免着与任何人发生语言冲突。

除了一个人以外……

茜不后悔，她已经决定不后悔了。

织作茜自豪地注视着自己倒映在镜中的裸体。然后不再盘起头发，应该是生平第一次……穿上了妹妹的洋服。

她穿上洋服，并没有什么象征性的含意，只是觉得有种重新来过的感觉。家人过世后，茜的时间陡然变得漫长，或突然地缩短，有时候还会在她悲伤哭泣时停止；不过，此时她总算有种时间恢复平常速度的感觉。

她把长发在后面束起。

也不化妆了。

——没必要粉饰了。

茜穿上宽领黑衬衫与黑长裤，离开房间。在这栋大得荒谬的宅子迎接客人，今天也是最后一次了——预定中最后一次。

——那个人不适合作为最后一个访客。

虽然已经见过四五次面，但茜怎么样都无法对对方怀有好感。即使如此，她还是准备了茶点。

风震动玻璃窗，发出极为刺耳的声响。

春天以来，天候一直不稳定。

不久后，那个老人小题大做地率领着随从前来。几乎所有的随从都在屋外等待，茜觉得实在多余。

老人名叫羽田隆三。

他在社会上的地位崇高，但与茜没有什么关系。

老人一看到茜的模样，便眨了眨埋没在皱纹里的眼睛，抽动了几下鹰钩鼻。

“这到底是怎么啦？……”

茜知道老人的视线从自己的胸部移动到腰部。

“没什么。”茜答道，但老人装作没听见，下流地说：“多么诱人的女人哪。”这个老人一碰到不想听的事，就装成重听。

“你也会做洋服打扮哪。”

“这是舍妹的衣服。”

“这样啊，所以尺寸不合。身体线条都露出来了，对老人家来说太刺激喽。”

茜没有回话。

老人擅自进屋，没有人带路，却消失在走廊另一头了。秘书急忙点头致意，跟了上去。从玄关到大门外，好几个随从在两侧并排。茜瞥了他们一眼，跟在老人后面，前往会客的大客厅。茜进入房间时，老人已经落坐在房间正中央的椅子上。茜说：“我立刻端茶。”结果老人说：“不必了，坐下吧。”

“听说你拒绝了婚事。”

“是的。”

“哎，老公才刚死没多久，说没办法也是没办法吧，可是你也不可能对那个阿呆有所留恋吧？”

“我是有所留恋。就算傻，他也曾经是我的丈夫。”

“哼！”老人鼻子一哼。“好个教人赞叹的贞女哪。可是不管怎么样，你拒绝那桩婚事，是明智之举。那个小毛头没有经营能力，等到他站到中央开始掌舵，再大的财阀也会两三下就被搞垮啦。”

“恕我僭越……我对这些事没兴趣，也没兴趣诋毁别人。”

“你这女人说话还真直，跟我听说的完全两样哪。每个人都告诉我，你是个唯唯诺诺，对男人惟命是从的柔顺女人。”

“我听从的只有丈夫。”茜说。

“结果是一匹悍马啊。”老人笑道。“嗳，无所谓。重要的是……”

老人伸长皱巴巴的脖子，仰望挑高的天花板，环顾样式潇洒、古色古香的房间。

“……这栋宅子，你真的要卖吗？”

“我们以您要收购为前提，已经像这样会晤过多次。今天预定正式签约……不是吗？”

“像这样会晤多次……听你的口气，好像不喜欢和我见面哪。感觉你好像愈来愈冷漠了。”

“没这回事……”

这是事实。

早春发生的事件中，茜失去了所有的家人，活下来的只有茜一个人。虽然她想逃离古老的旧习和束缚，等待着她的却是绝对的孤独。而事件的结果也为茜带来独自一人继承织作这个古老家族的家名与财产的沉重事实。

事后处理十分辛苦。

到了樱花盛开的季节，茜决定放弃所有的不动产——包括住惯了的宅子。这不是什么便宜的东西，她预期很难找到买主，然而她的操心是多余的。

不晓得是在哪里打听到的，买主很快就决定了。

出现在茜面前的皱巴巴老人夸下海口说：“有什么想卖的，你尽管出价，我照价全部买下。”

那就是羽田隆三。

老人说他是织作伊兵卫——茜的外祖父——的弟弟。

确实，茜曾听说外祖父是入赘女婿，老家姓羽田。但是外祖父过世已久，后来两个家族之间完全没有交流，老实说，茜也十分困惑，不知道老人的话是否可信。

但是……

用不着调查，她马上就发现老人的身份并不可疑。

羽田隆三身居要职，是制铁公司的理事顾问。

老人担任顾问的羽田制铁，是老人的父亲——也是茜的外祖父的父亲——羽田太郎所创立的钢铁企业。

听说是明治三十六年创业。

据说近代制铁业的隆盛，起点可以回溯到官营八幡制铁所开工的明治三十四年，现在的民间钢铁企业，全都是紧接在那之后——集中在明治末期创业。羽田制铁也算是其中之一。

另一方面，茜的外祖父伊兵卫成为织作家的入赘女婿，也是明治三十四年。

羽田家与织作家之间有着什么样的因缘？在除了茜以外的族人全部死绝的现在，已经无从知晓，不过不难想像，当时已经借由生产纺织机致富的织作家，应该在羽田制铁创业时提供了某些援助吧。

可能因为如此，受到败战的余波影响，生产量虽然一时衰减，但钢铁业比其他行业复苏得更快。听说钢铁业趁着朝鲜动乱的特需景况，率先恢复，甚至变得较战前更为兴盛。

三年前，也就是昭和二十五年，半官半民的托拉斯日本制铁被解体分割，翌年二十六年开始，也投入巨额资金，实施钢铁业的设备合理化计划。过去原本是平炉工厂的羽田制铁，以此为契机转型为高炉工厂，现在正如日中天。

可以说是盛极一时。

突然冒出来的富裕远亲，突然宣告要以极佳的条件买下茜的土地房产等一切。

但是，却迟未谈拢。

狡狯而忙碌的资本家，每次见面都花言巧语地东闪西躲，在进入重点以前，短暂的会见时间总是会先结束。

所以茜简直就像是为了让好色老人欣赏而与他见面一样，每次都只是在讨好金主而已。

“您真的有意收购吗？如果您无意收购，请您直说。我会透过适当的管道，立刻寻找其他买主。”

“何必这么急呢？”老人说。“就算不卖掉这座宅子，你的财产也多得让你三四辈子都用不完吧？”

“不是钱的问题。”

这里——是发生过惨剧的地方。

“嗳，好吧，我又没说我不买。话说回来，怎么样？……你有没有意思当我的小老婆啊？”

“您又开这种玩笑了。”

“这可不是玩笑啊。如果是你这样的女人，要我出多少钱包养都愿意。虽然我是你的叔公，但我和大哥是异母兄弟，血缘很薄。只要你有那个意思，想要什么尽管说。而且虽然我就快过喜寿了，但我那儿可还是生龙活虎的哟。”

看不出他到底有几分认真。老人张大没有牙齿的嘴巴，呵呵大笑。

茜说要去端茶，起身离席。

老人还在背后笑着。

茜故意慢吞吞地准备。她折回去时，那下流的笑声终于止住了。

“话说回来，茜小姐啊……”口吻也变得正经一些了。

难道总算要进入正题了吗？茜转过头去，但似乎也不是。

“……我说啊，你知道吗？这附近的川崎制铁不是在做熔矿炉吗？”

“您是说……千叶制铁所吗？”

千叶制铁所虽然同样在千叶县，但位于千叶市里，离宅子并不算近。不过老人说着“对对对”，满意地点了好几次头。

“那是最新式的，一贯作业，成本也便宜了两到三成。听说一号炉的初期工程就快完工了，下个月下旬就要开火动工了。我们也不能悠哉下去啦。然后，说到我们的现任社长啊……”

老人喝了一口红茶。“……是个大呆瓜哪。那个呆瓜社长急功近利，竟然雇了一个叫什么经营顾问的可疑家伙，真是蠢。只要乖乖听我的话，就一切妥当了嘛，竟然浪费那种钱……对了，你们那里也一样吧？令尊在世时还可以放心。这么说虽然有点过意不去，不过听说你那个死掉的老公很无能。”

亡夫的事，茜记得不是那么清楚。

她回答：“先夫是个平凡人。”这是事实。

“平凡？这字眼真方便哪。”老人说，笑了起来。“教人摸不清你是在褒他还是贬他哪。这个好。对了……你们公司现在怎么样了？”

“织作一族虽然死绝了，但公司还在，也有许多职员，所以不能放任公司倒闭。目前暂时从柴田集团那里请来新社长，委托他们经营。公司原本就在柴田旗下，大部分的主管也都赞同这么处理……”

“这样啊。可是那太可惜啦，便宜都被那个小鬼给捡去了，大哥和上一代当家要是地下有知，一定很不甘心吧。”

“会吗？”

“那当然啦。他们想把公司留给自己的后代吧？是啊……对了，你继承下来不就好了？我来当你的后盾，你就当社长吧，肯定会赚钱的。纺织机械还有很多赚头的，接下来的最优先问题是把设备现代化吧？只要开发新型机械，大卖特卖就行啦。也可以拿去出口。只会紧抱着特需不放，就此满足，这样的经济根本是错的。我这个点子不错哪，怎么样？”

“您说经营顾问怎么了呢？”

老人苦笑。

“嗳，你就考虑考虑吧，到时候我会助你一臂之力的。那个顾问啊，还算是派得上用场。他知道要合理化经营，业绩也提升了。可是他啊，用的是风水。”

“风水？……”

“喏，不久前滞留在中国的居留民不是总算回来了吗？兴安丸。”

茜记得那是三月下旬的事。一直被搁置不管的中国居留民所搭乘的撤离船，战后初次开进了舞鹤港。

“……也因为这样，最近中国不是成了热门话题吗？中国变成人民共和国之后，大受瞩目，所以那个呆瓜社长开始感兴趣了。说到风水，就是中国的占卜。生意可以靠占卜来做吗？不让顾客厌倦，让顾客买个不停，生意才做得成啊。真是开玩笑，受不了。那个混账家伙，只是业绩好了一点就抖起来了，竟然叫呆瓜社长去买伊豆的土地。那种地方怎么可能盖得了工厂？我这么说，他就说不是要盖工厂，而是要盖总公司大楼。胡说八道。我说我们的公司就是在丹后，那家伙竟然顶嘴说伊豆土地好，运势佳。”

“这……”

又怎么样了呢？茜完全不了解老人为何要对她说这些事。

“然后啊……”老人说道，望向秘书。

秘书以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担任经营顾问的‘太斗风水塾’的主持人南云正司，根据敝公司调查，他所提供的经历全为假造，所记载的本籍地等等，也全是捏造的资料。”

“嗳，就是这样，所以拿他伪造履历为由，把他解雇也成。占卜师全都是骗人的，是诈欺。既然同样是诈欺，至少也得像现在轰动一时的华仙姑那样，干点大手笔的嘛。可是啊，别看我这样，我这人可是不会按牌理出牌的。”

这一点茜也知道。

老人向秘书要雪茄，甘甜的香味笼罩了房间一角。

“怎么样？你有什么看法？”

“我对这类事情……”

“伪造经历潜入公司，随便信口胡诌，骗点小钱。到这里都还可以理解。可以理解是可以理解，但是为什么要怂恿社长买土地？”

茜没有兴趣，所以随口应答：“不知道……例如说……会不会是与该处的地主勾结，打算收取卖价的一部分作为报酬？”

“这我也想过了，不过看样子并不是。社长说，土地的地主好像说不卖。嗳……所以我才来找你商量。你可以答应吗？”

“答应……什么？”

“我听到传闻了，你可以把处理你们家事件的侦探介绍给我吗？”

“侦探？哦……”

老人应该是在说榎木津。

侦探榎木津礼二郎与织作家发生的事件关系匪浅，他也解决过与织作家关系密切的柴田家的事件。

但是榎木津似乎是个异常乖僻的人，茜听说他对于没有兴趣的委托，总是一概回绝。

“听说那个人非常难拜托对吧？而且街坊都流传那个侦探是榎木津集团首脑的公子不是吗？说到榎木津，就是那个靠贸易获致万贯家财的前华族英杰吧。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茜回答。

“你见过他吗？”

“……见过。”

“可以帮我介绍吗？”

“这……”

老人突然如此要求，但茜感到犹豫。

因为如果隆三是个不按牌理出牌的人，那么榎木津这个人就是没有任何道理可言的人。

不过这并非茜本人的感想，而是根据榎木津身边的人所说的片段资料所作出来的判断。茜除了在惨剧之夜与榎木津交谈过两三句话以外，与他几乎没有接触。虽然也不是因为如此，但是老实说，茜无法理解榎木津这个人，也不打算去理解。不过她并不厌恶榎木津。

茜认为，那应该就像是所谓的斥力。榎木津恐怕对茜这种人毫无兴趣，或许根本就不记得她，所以茜也不把他放在心上。所以不会发生兴趣，所以不了解。

“我和榎木津先生并不熟。”茜答道。“我……也不知道榎木津先生的联络方法……如果羽田先生无论如何都想要委托榎木津先生，我想透过柴田先生，请榎木津先生的父亲转达是最好的方法……而且柴田财阀顾问律师团似乎也有管道可以与榎木津先生取得联系……柴田先生那里，我可以代为牵线。”

“这样好。”老人说。“不过让柴田那个小鬼居中斡旋，也教人不太爽快哪。话说回来，你没关系吗？你和柴田那个……呃……”

“这没有关系，请不必担心。话说回来……”

“嗳，不必那么急嘛。”老人再次说道。喝完茜所泡的红茶，然后问道：“话说回来，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

“你把这栋房子卖给我的话，就无处可去了吧？虽然你有的是钱，但是难道打算成天游乐度日吗？我买下这里以后，会立刻把它拆掉。既然买了，我不会平白浪费。”

“这……羽田先生当然可以任意处置，我对这栋宅子……”

家人……死在这里。

“……没有什么好的回忆，不过，我有惟一一个条件……”

“我知道，你说庭院的坟墓吧？改葬的事，我已经在打听了，不必担心。只是，你们家的宗派乱七八糟的，麻烦死了。而且上一代和你妹妹是基督徒吧？还有，不是有个木像想要一起祭祀吗？那很棘手。欸，那是日本的神像吧？所以啊……死者之灵姑且不论，神像或许就难了。不管是寺院还是教会都不会答应收下……”

“果然……如此吗……”

代代祭祀在庭院的先祖之灵。

织作家流传的两尊木像。

以及家族的亡骸。

茜对死人没兴趣，对过去也不留恋。她一向如此，现在也是如此，但是现在的茜，却不知为何觉得不能抛下死者。她觉得不能够亏待过去。

这不是道理说得清的。所以她想找个地方建个灵庙，祭祀葬在庭院里的所有神灵。

茜有些在意墓地。

从大客厅看不见。

老人盯着茜的脸颊说：“怎么，表情犹豫不决的。我说要买就会买，不必穷担心。只是……”

“只是？”

果然有条件吧。

老人咳了一下。“嗯。不管这个，你先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你已经决定你的去路了吗？”

茜……

关于这件事，她当然认真地想过了，不过还没有决定。不，无法决定。她想工作。可是经济上并不窘迫的人，出于自我满足而参与社会，这样真的能够叫做自立吗？更重要的是，自己能够做什么？

茜老实地回答。

老人脸上的皱纹挤得更深，大为欢喜。“这样啊，这样好。喂，津村，你听见了没？这真是太巧了。听好了，茜小姐，你仔细听我说，那样的话……你要不要帮我工作？怎么样？我不会亏待你的。”

——这……

这个老人怎么突然说这些？

“工作吗？……可是我……”

老人再咳了一下。“我说的不是铁钢那边，是徐福那边的工作。”

“徐福？那是什么？”

“就是‘徐福研究会’啊……”

说到徐福，不是那个奉秦始皇之命，出海寻找长生不老仙药的古代中国方士吗？

茜只知道这样而已。

“……之前我也跟你谈了很多吧？我跟你说过。”

茜不太记得，她没兴趣。

老人的脸皱得都歪了。

“怎么，你忘记啦？你把它当成老人家的胡言乱语，根本没听进去是吧？”

完全没错。

茜露出笑容，粉饰太平说：“那当然了。羽田先生所说的话，我一直不去听、不去记。因为其他人姑且不论，像羽田隆三先生这等大人物，不管是一言半句、举手投足，都会左右到企业的盛衰，不是我这种外人能够置喙的。那么对于与我无关之事，不见、不言、不闻，才是礼数吧。”

老人拍了一下手。“加上不干，四猴哉……是吧？怎么，看你守身如玉，嘴巴却伶俐得很嘛。不过像你这样的大美女，不必去守什么猴崽子的誓言。你是我大哥的孙女，对吧？也是织作家的女儿吧？而且又是个大美女，我相信你。对吧，津村？”

“是的。”秘书行了个礼。

“嗳，无所谓啦，为了你，要我重说几遍都行。听好啦，我再说一次，这次你好好记着。‘徐福研究会’是我出资设立的一个民间研究团体。会员还满多的，什么乡土史家、民俗学者，以民间的学者为主，大概有五十人左右吧。他们比较研究各地流传的徐福渡来传说……你那是什么表情？”

茜不觉得自己的表情有任何改变。

“哈哈，你是想说我这种贪得无厌的家伙竟然会出钱赞助赚不了钱的文化事业，很奇怪是吧？嗳，这也是当然的。不过这不是出于私欲而做的。”

茜确实也有这样的想法，但她不觉得自己表现在脸上了。说穿了，不管茜摆出什么样的表情，还是怎么想都没有关系，这只是一种开场白、引子罢了。是继续说下去时必要的话头。不出所料，老人自顾自地往下说。

“它是在战后设立的，今年已经第五年了，有了相当的成果。”

老人望向秘书，秘书把脸凑上去。接到老人的指示后，秘书从公文包里取出小册子，踩出脚步声走上前来，交给了茜。

“你看看吧。”

老人伸伸下巴。茜看了一眼。封面上写着“徐福研究第八号”。翻开纸页，里面是严肃的研究报告。就算在茜的眼中看来，那也是十分正经的东西。

“这是……”

“喏，看吧。这下子你真的纳闷我这种贪得无厌的家伙竟然会出钱赞助赚不了钱的文化事业，对吧？……”

说中了，真的只能说是老狯。

“……嗳，这也没办法哪。我之所以这么做，是有理由的。可不是我老糊涂了，也不是打什么坏主意。你要先理解这一点。”

茜没有回答，但老人说起理由。“我家——羽田的本家，现在位于京都的正中央。原本姓氏用的好像是秦（hata）这个字，不过听说因为容易混淆，所以换成了羽田（hata）这两个字。秦氏全日本都有，京都也有一堆。然后呢，我们家往前追溯，是丹后迁来的。”

“总公司……不也是在丹后半岛吗？”

“是啊。嗳，记录很暧昧，不知道究竟是怎么样，不过我认为，我们羽田家的发祥地是在丹后半岛顶端一个叫伊根的地方，那里土地贫瘠又荒凉。行政区域虽然算是在京都，可是那里简直就像是世界的尽头。伊根的新井崎，传说就是徐福上岸的地点。那里也有神社，就在断崖绝壁处面海而建，叫做新井崎神社，祭祀着徐福。羽田家每隔几年就会奉纳帷幕等物品给那座神社。”

“所以……才说那里是发祥地吗？”

“这也是理由之一。”老人点点头。“传说徐福定居在新井崎，埋骨在丹后。还有徐福的子孙从秦国迁来后，自称秦氏。我听人说，中国后周时，有一本书叫《义楚六帖》，上面写道徐福的子孙全部自称秦氏。我刚才也说过，羽田家原本也是姓秦，所以……”

“哦……”

他的意思是，徐福是羽田家的祖先吗？

茜曾经听说秦氏的祖先是犹太人这种荒诞无稽的说法。

虽然同样都是渡来人，但这个氏族也太多来头不小的祖先了。

“茜小姐，你想的没错，我啊，半认真地以为自己是徐福的子孙。”

茜确实是这么想，不过不管茜怎么想，老人应该都打算这么说吧。

“这……我可以视为您这么相信吗？”

“不知道，随你怎么想。”老人冷淡地回答。“嗳，《古语拾遗》什么的也有记载，所以可以知道秦氏大致上的来历。《古语拾遗》上面写道，第十五代应神天皇在位时，有个叫做弓月之君的人，从百济率领了一百二十县的人民渡日，归顺我朝。《日本书记》也有相同的记录。这个弓月之君一般被视为秦氏的祖先。也有人再往前追溯到秦始皇，不过我对这个说法倒是很怀疑……”

茜心想：徐福和秦始皇根本是同一个时代的人。

“嗳，《新撰姓氏录》里说，这个弓月之君就是融通王——也就是秦始皇的末裔，大概就是这样吧。嗳，这个秦氏一族啊，顾名思义，应该是机织的工匠 [46]，不过还拥有其他许多技术，好像也很擅长制铁。你们家也是做纺织的吧？或许我们源自同一个祖先。”

“我不知道……”

“然后，根据《新撰姓氏录》的记载，秦民十分能干，所以被分置于全国。那一定很方便。在当时来看，他们是尖端技术者。可是因为太好用了，各地的豪族都尽情使唤他们。结果秦氏就提出申诉，说这样太过分了，说那些秦民原本是他们的工人。第二十一代雄略天皇接到了这样的申诉，想说这话也没错，于是就把分散全国的秦民聚集在一起，还给了秦氏。聚集的地点就是京都的太秦。说到太秦，就在我们本家的近邻。所以这个传说是真的。”

茜也知道太秦的由来。

“可是羽田先生，如果这是事实……那么徐福发祥说不就变成假的了吗？”

“这个啊……”老人将皱巴巴的脖子往前伸出。“应该有一定程度是真的吧。因为也不知道弓月之君来到日本以前，我国是不是完全没有自称秦氏的人。拥有某程度势力的氏族姑且不论，若是少数几个人躲在偏远乡下的一隅艰困地过日子，那怎么可能知道呢？……”

“您是说，他们只是没有出现在正史中？”

“我是这么认为。伊根是乡下地方，非常偏僻。虽然离京都很近，但也没有道路直达。而且那里又是个渔村，田地也是梯田，一阶一阶的，小得拿一件蓑衣就可以把整块田盖起来喽，还到处都是火山岩。像那种简直是蛮荒之地的渔民，怎么会知道什么徐福？要是现在还有可能，但是当时可是古时候啊。”

“您是说即使如此，他们还是知道徐福，表示值得相信？”

“非常值得相信——我觉得啦。从大陆坐船出去，从东支那海 [47]一带，顺着对马海流的话，就会漂到那一带吧？我已经相信我是徐福的子孙了。但是……”

老人顿了一顿，似乎想要有人应和，茜随即应声。

“但是？”

老人心情变好了。

“其他各地也有许多徐福漂抵的传说，这实在教人扫兴。而且连坟墓都有，还不止一个。北边有青森秋田、信州甲州静冈名古屋，广岛山口，四国有土佐，九州岛有宫崎佐贺鹿儿岛福冈，还有纪州熊野……”

“还……真多呢。”

“没错。”老人一脸严肃地回答。“徐福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了很多人。我想那些人为了寻找仙药，分散到全国各地了。嗳，这就先不提了。我说啊，与徐福有关的土地的居民，都认定当地才是徐福上岸的地点对吧？所以他们彼此忽视、彼此仇视。我认为这可不行，那样的话，不就无法厘清真相了吗？”

“呃……嗯。”

“总之我觉得这样下去不行。所以才发愿要进行徐福的综合性研究，推动各地的乡土史家、民间的研究者和大学等等进行研究——虽然里头也有单纯的好事之徒或废物啦——然后设立了‘徐福研究会’。”

“那么，羽田先生是出于解开历史之谜这种纯粹的学者态度，才设立了那个研究会？”

令人意外地，理由很正经。

“你这次一定在想，像我这种贪得无厌的家伙怎么可能出钱赞助赚不了钱的文化事业，对吧？”

老人第三次说了一样的话。

“可是啊，茜小姐，这只是表面上而已。”

“表面上？……意思是……？”

“既然有表面，就有里面啊。”老人说道，露出淫荡至极的表情来。“是药啊。”

“药？……”

“就是徐福的仙药嘛。”

“长生……不老的？”

“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就算有我也不想要。我都已经这把年纪了，就算不老也没啥屁用。就这个样子长生不死，那更是敬谢不敏。我顶多只想再长生一点，好抱抱女人而已。我啊，觉得秦始皇也是这么想的。”

老人仿佛要抚平皱纹似的，在脸上用力一抹。“说到秦始皇，他是统一辽阔的中国的英雄哪。中国的格局和我们相差太远了。丰太阁 [48]建造大阪城的时候，愚蠢的百姓大为震惊，可是敌人盖出来的可是万里长城啊。而且在纪元前就已经盖出来了。这个秦始皇啊，号令诸国方士制造仙药……”

“我认为掌握现世权力的皇帝，会冀望永生是可以理解的。”

“没错，没错。”老人点点头。“中国人很现实。这要是埃及的国王，就会渴望来世的权力哪。死后不管变成怎样，根本就名实皆无嘛。中国人知道这一点，所以会渴望不死也是难怪。不过我认为，中国人是更讲求现实的。”

“这是什么意思呢？”茜问道。

“不明白吗？”老人声音颤抖着。“英雄好色——不是有这么一句话吗？秦始皇啊，把整个中国的美女都聚集到阿房宫去了，数目有三千哪。听好了，三千人哪。即使如此还不够，他甚至还要日本进贡美女过去。妻妾三千哪，这哪里受得住？就算一天应付七八个人，光是一巡，就得花上一年。就算一个人分配一小时，一天也要八小时，然后一年之间毫不间断。就算是我也没办法哪……”

把这种传说当成现实才有问题吧。

老人泛黄的眼睛盯住了茜。“……要是像你这么棒的女人，我啊，一个就满足了。要是能让你爱抚啊，三千人份的精气都会给用光喽。”

老人继续送上黏腻的视线，真烦人。

“您要试试吗？……”

茜……一直想这么说一次看看。

老人睁大了满是皱纹的眼睛。如果他要用言语冒犯，只好还以颜色。不出所料，老人色迷迷的话语收敛了。

“嗳，这是两码子事。总之，我认为，秦始皇追求的应该是回春药。比起不老，更想要回春；比起不死，更想要强壮；比起永远的荣华，更追求一瞬间的快乐。这样现实多了。”

这岂不是恶魔主义吗？

长生不老确实是痴人说梦，但老人所说的性欲也太脱离现实。

茜问道：“所以呢？”老人恢复下流的笑容，说：“少来了，你明明了解。”

“我不了解，难道……是开发回春剂吗？”

“对。听好了，与徐福有关的地方，各自都有仙药流传。在我那里，丹后伊根，传说一种叫‘新井蓬’的黑茎高蓬就是仙药，也有人说九节菖蒲就是仙药。熊野新宫则说天台乌药是仙药。乌药是楠的一种，因为中国的天台山生长的乌药有药效，所以才有这个称呼，不过有个说法认为那是乌鸦衔来，让死人复生的灵草。听说中国传说那种灵草只在我国生长。嗳，每个地方说法都不同。我想要将它们加以比较研究，因为好像每一种都有药效哪。听说富士山里也有珍贵的高山药草，或许也有真货。”

“羽田先生，您是认真……在寻找回春剂吗？”

“当然，就算是长生不老的药也可以，什么都好。只要找到派得上用场的东西，就算赚到了吧？”

“哦……”茜有些目瞪口呆。

真是个了不得的放荡老人。

老人颤动皱纹说：“我刚才说过了，表面上的研究，已经有了相当的成果。但是里面的部分呢，却完全不行。嗳，寻找回春剂算是副产物，所以也没关系啦。嗳，我这种守财奴做这种一点都不像我会做的事，我想你一定会起疑，所以才这样毫不隐瞒地全告诉你。我啊，是非常认真的。这不是为了营利，是文化事业。我是在拜托你帮忙我这个文化事业。怎么样？”

“为什么……要找我？……”

茜没有任何资格，也不是博物馆员。

老人盯着犹豫不决的茜说：“你不是想要工作吗？”

“这……”

“对吧？你不可能就此埋没。”

“这……”

“都写在脸上了。你不想因为有钱，就成天无所事事对吧？可是就算去工作，你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织作茜。是那场惨剧的幸存者、回绝了财阀婚事的悲剧的未亡人。谁会雇用你这种人呢？……”

老人说的确实没错，不可能会有哪个企业雇用茜。

说起来，女性能够就职的职场并不多。

要是倒茶的或是女工，这类工作或许是有，但是茜不可能去做那种工作。绝不是因为她歧视某些职业，茜的性情与歧视职业的意识是无缘的。不是茜讨厌这类职业，而是对方排斥茜。无论好坏，茜都是轰动社会的名人。就算茜强烈希望，肯定也会被拒绝。茜的情况，在她考虑该怎么自处之前，首先选项就没有多少。

“所以我才叫你当我的小老婆，可是你不要。不想当织作纺织机的社长，也不想嫁人。那样的话……”

就算如此……

“那需要做些什么呢？”

“没什么难的。其实，现在我正计划捐出我的财产，设立一个财团法人来经营这个研究会。首先要盖一栋设有展示室的研究所。虽然是研究所，但也预定搜集相关文献，开放阅览，展示与徐福有关的古董和美术品。然后，特别展示绘画之类的文物也不错，等于是徐福数据馆。我要重申，目的不是为了营利。这是文化事业，所以算是公共事业。”

茜不太懂经济，但她觉得这应该是一种节税措施。

“很多人说要捐款，有不少赞助者呢，而且全都是一些大人物。所以，我才来找你商量，看你愿不愿意帮忙这个计划。”

“可是我……”茜说，“……我对这些事情，完全是门外汉。”

茜除了以前在丈夫身边做过几个月类似秘书的事以外，甚至没有在公司就职的经验。

老人看到茜的脸色，大笑起来。“你以为我的眼睛是假长的吗？只要见个两三次就看得出来啦。我不知道你身上流的是谁的血，但是你有才能。听说你过世的妹妹从事某些深奥的运动，原本差点坐上织作纺织机的重要职位，是个才女，不是吗？”

“舍妹很优秀，但是……舍妹是舍妹，我实在是……”

“你应该不这么想。”老人埋没在皱纹里的眼睛贯穿了茜。“我啊，最喜欢大摇大摆地踏进别人的内心深处了。听好了，我啊，觉得你跟我是同一种人。要不然我是不会相信你的。老实说，我一开始本来打算，如果你不是那种人，这场交易就这样取消。可是你不一样。我得声明，世上可没有多少女人能够让我看得上眼哪。”

怎么个看上眼法？——茜心想。老人似乎看穿了茜的想法，露出一种别具深意的下流笑容。

“不是那个意思。你呀，可以再自恋一点没关系。我是在称赞你呀。你似乎是个很特别的女人，清纯之中带有毒性。女人就得要这样才行。要是没有吸尽男人的精气，把男人玩过就丢的气概，就不能叫做好女人。我迷上你了。怎么样？要不要担任我的左右手？”

“我……不懂经济也不懂经营。”

“没那个必要，那种东西我也不懂。”

“我也没有就职经验。”

“那种没用的经验根本不需要。苦这种东西吃不得。人啊，愈是受人使唤，气度就愈小。了不起的人打从一开始就了不起，优秀的人天生就是优秀。你不是受人使唤的那种人，而是使唤别人的人。”

茜垂下头。

“别担心，一开始小试身手就行了。照我说的做准没错。现在负责研究会的是一个叫东野的老伯。那个人原本是在甲府一带研究徐福的民间学者，非常博学多闻。可以说就是因为认识了他，我才会设立研究会。他很认真，我也一直很信赖他。我本来甚至在想，等资料馆盖起来了，就请他担任馆长。”

总觉得……口气不太对劲。

“意思是……您现在不这么打算吗？”

“好女人也善解人意呢，没错。我刚才的话，意思是我已经不再相信他了。说起来，资料馆这个点子，也是东野提出来的。我记得他是说有一块好土地。我一点都不觉得好，那家伙却说那里是不二之选。那里位在深山，从地图上看，根本就是国有土地。虽然好像不是，但我实在没有买下来的意愿。地点……就在伊豆。”

“又是伊豆吗？……”

“又是伊豆。”老人压低身体。“茜小姐，我啊……”

“是。”

“我不会买没用的东西。我说要买下这里的土地房屋，还有你手中的学校宿舍所在的山中土地——全部。这可不便宜，几乎都可以拿去在银座盖栋大楼了。虽然也不是没有用处，但这种乡下土地，不是现在马上就需要的。”

“是的。”

“但是我买下来的不是土地，是你。我啊，是在为你——织作茜付钱，我想买你。如果你不愿意当我的小老婆，就当我的心腹吧。怎么样？这就是我买下这里的条件。”

“这……就是条件吗？”

“我刚才决定的。”老人说道，站了起来。“津村，准备回去了。已经没时间了吧？接下来还有预定行程吧？”

“是。”秘书说道，行了个礼。秘书抬起头以前，老人已经迈开步伐。茜起身。老人头也不回，举起单手说：“我静候佳音。多谢招待了。”

没有分辩的余地。

织作茜小跑步到大门口，以复杂的心境目送成群结队离去的黑色车队。

风在上空呼啸着。

02

看着倒映在大玻璃中的自己，茜心想还是剪掉头发好了。

总觉得不一致。

宅邸的买卖顺利结束，茜离开了二十几年来住惯的安房。听说拆除作业立刻展开，那栋宅邸或许已经不复存在了。

——这头长发不适合洋服。

茜这么感觉。就算经过梳理，披散着一头蓬发只显得不象样。话虽如此，自己也不是适合绑辫子或马尾的年纪了。茜有一股把头发像以前那样盘起来的冲动，但是那样也很奇怪，那种发型不适合洋服。最近流行烫起来的短发发型，就算是和服打扮，也很少有人会盘起头发了。

与其烦恼，继续穿着和服还比较轻松。

但是一旦穿过洋服，茜总觉得没办法再继续穿和服了。她已经失去继续进行繁复仪式的力气了。

所以茜离开宅子的时候，把所有的和服都卖掉了。

觅妥新居以前，她预定先住在饭店，所以行李愈少愈好，而且也没有地方可以保管和服。

再说，不能老是穿着妹妹的衣服，所以茜新买了几套洋服。那时，她原本也想剪掉头发，结果还是只修剪了一下刘海和发尾而已。

——头发是身体吗？还是装饰？

茜……难以辨别。

宛如别人的自己，从明亮的玻璃表面注视着这样的茜。

茜与母亲和妹妹说像也的确是像。但是站在被四角形木框围绕的异空间里的，既不是母亲也不是妹妹，毫无疑问的就是织作茜。那么过去二十几年的自己是梦吗？是幻影吗？

玻璃门开了。

两个戴帽子的年轻女孩边笑边走了出来。

茜反射性地别过脸让开。她感觉到一种难以形容的、同时也不必要的自卑。弓着背、忍气吞声地生活的过去的自己，一瞬间出现在那里。

——这也是自己。

羞耻的自己。自豪的自己。丧失自信的自己。过度自信的自己。自虐的自己。攻击性的自己。嫉妒的自己。后悔的自己。理性的自己。感性的自己。体贴的自己。卑鄙的自己。自己当中有好几个自己。这些自己毫无一贯性，甚至彼此矛盾，但是每一个都是真实的自己。松散地统合这众多自己的，就是个人。

所以并没有一个明确的个人存在。

个人是没办法声明个人的。

进行声明的，总是概念上的个人。

尾巴被身体揪住，脖子被概念勒住，悬在半空中的个人只能大叫着“好痛、好痛”罢了。

茜停止思考，推开玻璃门。

她约了人在这里见面。

不过那个人……八成不会亲自前来。

这是一间时髦的咖啡厅。

侍者上前来，恭敬地询问她是否一个人。茜答道：“我和人有约。”扫视店内。宽敞的店内能够一眼望尽，可能因为是平日的白天，并没有多少客人。

茜的视线停留在窗边座位。

一名男子坐在堆出纸山的桌前，脸凑在残余的一点小空间，正专心致志地写着东西。只有那个人突兀地浮现在一派斯文的景色里。

茜直觉地发现了。

所以她对侍者说找到了，直直地走向那名男子。

就算来到一旁，男子也没有注意到茜，不断地在稿纸上填入字迹规矩的文字。就在茜准备出声时，男子突然抬起头来，接着转头望向茜。

“哎呀。”

男子长得很像曾经在照片上看过的菊池宽 [49]，但相当年轻。个子小，很胖，小小的鼻子上戴着圆框小眼镜。他穿着黑色西装、绛紫色的背心及宽松的条纹长裤，打着一条宽幅领带。钢笔的墨水把他的指尖都染成蓝色了。男子用钢笔尖对准茜，大舌头地问：“织……织作茜小姐？”

“是的，请问……”

男子站起来，结果弄倒了桌上的纸山，纸张散落一地，他急忙弯身捡拾。

“抱、抱歉，因为你和我听说的印象相去太远，一时没有注意到。”

男子抱着纸堆站起来，再说了一次“抱歉”。

“您是……中禅寺先生的……”

“啊，是，嗳，请坐。”

男子将摆在对面椅子上的皮包抓过来，为茜腾出座位，但又弄掉了几张纸，于是又弯下身去。

侍者端着托盘送水来，伤脑筋地看着男子的动作，于是茜接下水杯，点了咖啡之后坐下。男子似乎总算安顿下来了。

“啊，我、我是中禅寺的朋友，叫多多良胜五郎。中禅寺有急事不能来，他托我过来，代他回答问题。他说我只要坐在这里，织作小姐就一定找得到……你怎么知道我是他的代理人？”

“中禅寺先生……很忙吗？”

“好像很忙呢。啊，请。”

多多良摸遍了胸袋，然后抬起腰来确认后口袋，接着打开方才的皮包，在里头摸索了好一阵子，总算抽出一封信来。他拍掉灰尘后，递给了茜。

信封没有封上，里面装了一张折成三折的信纸。

本日因急事不克赴约/谨此致歉/容介绍多多良君为代理/此君可信任，切勿担忧/无论何事皆可询问/此致织作茜女士/中禅寺敬上

内容很简略。

茜把信放进信封，收进提包。

多多良说：“就是这么回事。”

“我原本就觉得……他应该不会过来……”

他不可能来。

“他这个人深居简出。”

“嗯……不过说到忙，多多良先生看起来似乎也十分忙碌？”

这散乱的状况非比寻常。

“我？哦，我总是这样。”

“可是……总觉得好像因为我的事，给您添了麻烦，真的很抱歉。恕我冒昧，多多良先生是从事文笔业吗？”

“我吗？哦，我是会写些文章没错，不过本业嘛……对，是研究者。这次因为一些机缘，《稀谭月报》这本杂志向我邀稿，所以才像这样撰稿。”

“哎呀，《稀谭月报》吗？那么……难道截稿日快到了吗？”

“截稿日已经过了。”

“咦？”

“这是下月号的，是连载。”

“哦……”

往桌上一看，从线装书、皮面书、古文书到誊写复印，杂七杂八的纸类堆积如山。最上面放了几张诡异的怪物图画，每一张都画了相同的怪物。

有个鸟居。

怪物站在鸟居的黑色笠木 [50]上。

嘴巴极大，眼睛硕大，牙齿锐利。

看起来也像鬼，但没有角。

散乱而浓密的长发环绕盘旋，覆盖了全身——或者说覆盖了巨大的脸。大量的头发旋绕着，刚毛之间伸出粗壮的手臂，一手抓着笠木，另一手握着像是鸽子的鸟。锐利的爪子陷进小鸟的身体，仿佛随时都会把它捏碎。

怪物在鸟居上抓住鸽子，恐怕正要吃掉。

相当骇人的画。

茜忍不住看得出神了。

多多良发现茜在看画，说：“嗯？哦，那是妖怪。”

“妖怪？”

“妖怪变化，也可以说是妖魅、鬼怪，说怪物也可以。这个妖怪叫做毛一杯 [51]，此外也叫做欧托罗欧托罗 [52]，或是欧托罗悉。”

“欧梭罗悉 [53]？”

“是欧托罗悉。不过应该也是恐怖、骇人的意思。不过不是梭，而是托。但是，也有可能本来是写做‘ずどち’（欧多罗欧多罗），被误看为‘ずとちし’（欧托罗悉）。事实上，从下个月号起，我要在《稀谭月报》上，每次介绍一个只留下外形和名字，但已经失去意义的绝种妖怪。这个毛一杯就是其中之一，是第二回的稿子。”

“您……在研究妖怪吗？”

“我专门研究中国那边的妖怪。”多多良说。

“中国那边？……”

“是的。仔细调查中国的妖怪，和日本的妖怪作比较，可以从其中的变迁过程，看出有什么样的文化如何在某些时代、透过什么样的路线传入我国。此外也可以看出哪些是我国特有的部分，哪些是模仿的。十分有帮助。”

“哦……”

“但是这个毛一杯令人不解，好像完全失落了。甚至有人说它站在鸟居上，所以是守护神域的妖怪，或是会掉到不虔诚的人身上，但是不知道这个说法的根据何在。一定是骗人的，是创作。我听说信州剑岳有个叫做山欧托罗悉的妖怪，会接二连三砸到登山者的身上，于是我兴奋地前往打听……结果也相当可疑。亏我大老远跑到南阿尔卑斯山去，那好像是最近才创作的民间故事。不过民间故事往前回溯的话，也全都是创作，没道理抱怨。就像去找生蛋的鸡，结果却碰上煎蛋一样。中禅寺说，这应该是一堆毛的妖怪。”

“毛……头发吗？”

“对。这是鸟山石燕的画，中禅寺说这是头发的妖怪，石燕为了在头发中附加神明的意味 [54]，才画上鸟居。我也这么认为。除了石燕的画以外，其他毛一杯的画里没有一张有鸟居。没有鸟居的图，因为妖怪的名字就叫毛一杯，完全就是一堆头发的意思。我们不是把又长又乱的头发称做棘发（odorogami）吗？欧多罗欧多罗指的应该就是那个吧。”

“哦……”

“欧多罗欧多罗的汉字写做‘棘棘’。唔，不过也有欧多罗欧多罗悉这样的说法，所以也有可怕、诡异的意思。棘这个字也念做ibara对吧？这是刺，也就是荆棘丛生之处的意思。所以我想到它与薮神的关联。薮神是一种作祟神，是祭祀在村子角落的小神。它会作祟，很可怕。”

“哦……”

“另一方面，看看这个鸟居，我也注意到这个鸟居。画在这里的鸟居，笠木是笔直的，断面则是切成斜的，而且还涂成黑色。下面也有岛木 [55]，贯穿了圆柱。鸟居虽然有很多种，但这是八幡鸟居。”

“这样啊。”

“是八幡鸟居。我对于上面画的鸟居是八幡鸟居一事感到在意。还有这只鸽子。”

“鸽子？……”

“鸽子是八幡大神的使者。喏，稻荷神社的使者是狐狸对吧？日吉神社是猴子，八幡神社则是鸽子。八幡神与鸽子的关系，起源可以追溯到山城的石清水八幡宫，那里有很多鸽子。神社佛阁里经常会放养鸽子对吧？那全部都是模仿石清水八幡宫的，是最近才有的风俗。”

“是……这样吗？”

“是的。有关鸽子的迷信全国各地都有，但是在祭祀八幡神的地区，鸽子是禁忌的对象。在秋田，八幡神社的境内，连触摸鸽子都被禁止。在岩手，因为鸽子是神的使者，所以不能杀害。在信州，祈祷病愈的时候，要向八幡神发誓一生都不吃鸽子。在岐阜，传说欺负鸽子，会触怒八幡神，耳朵会腐烂。《和汉三才图会》里写道：八幡土地之人误食之，唇立时胀肿闷乱。听到了吗？闷乱哪，闷乱。肯定肿得相当严重吧，像这样鼓起来的……”

“哦……”

“而这个欧托罗悉抓住了鸽子不是吗？而且难以置信的是，它还站在八幡鸟居上。肯定会遭天谴的，绝对不只是耳朵腐烂、嘴唇肿胀这点程度而已。这有什么意义呢？是与八幡信仰中的禁忌有关的妖怪吗？说到八幡大菩萨，是受到武将崇敬的战神。清和源氏 [56]等也将八幡神作为氏神祭拜。”

“嗯……南无八幡大菩萨……”

“对对对。传说八幡神在二十九代钦明天皇时在丰前宇佐显现，受到祭祀，这就是起源，是宇佐八幡宫。而它在转眼间传播开来，现在全日本都有。八幡神的数目仅次于稻荷神。不是说江户最多的就是八幡、稻荷和狗屎吗？可是尽管数目那么多，这个神明的真面目到现在还是不太清楚。”

“神明的真面目……？”

“八幡神与大自在天融合在一起，也很早就神佛混淆，冠了大菩萨号。从巴纹可以知道他具有水神的神格，传说他也是农耕神、母子神。像柳田老师就推测八幡神是锻造之神——也就是制铁之神。八幡（hachiman）也读做yahata，所以有可能是外来的神明。”

“制铁吗？……”

“对，制铁，古时候叫冶金。铸造东大寺的大佛时，八幡神也因作为协助工程的神明大为活跃。然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八幡神也和十五代应神天皇融合在一起。八幡神社的大本——宇佐八幡宫的祭神是八幡大菩萨、比卖神和大带比卖，大带比卖就是应神天皇的母亲神功皇后。比卖神是什么虽然难以断定，但全国的八幡神社几乎都把应神天皇、神功皇后、比卖神放在一起祭祀，所以……”

“不好意思……”

虽然明白若是没有这点饶舌，就没办法胜任中禅寺的朋友这个位置，但多多良这个人好像一打开话匣子就关不起来。多多良无视于茜的打断，闪烁着圆眼镜底下一样圆滚滚的眼睛说：“啊，对了。这么说来，中禅寺说过一件很有趣的事。”

“中禅寺先生？”

“对对对。鸽子会被视为八幡神的使者，是因为鸽子（hato）与幡（hata）的发音相似——这是《和汉三才图会》的说法，不过中禅寺认为幡会不会是秦氏的秦（hata）。”

“秦氏？……是那个……”

“对，渡来人秦氏。中禅寺说，八幡就是使役渡来人秦氏的人。”

“使役秦氏？……”

“所以说，”不知为何，多多良的口吻变得坚定，“秦氏是优秀的技术集团。不只是纺织制铁，他们似乎也带来了许多其他的技术。这么一看，也可以了解八幡神多义的神格了。嗯？对了，秦氏来到日本，不就是应神天皇的时代吗？哦，好像连接在一起了……”

多多良露出宛如婴孩般的笑容。“那么这张欧托罗悉的画，意思是从使役者手中夺走使役渡来人吗？八幡神是应神天皇……鸽子是秦氏……捏住鸽子的怪物……”

这次多多良转眼间变成了苦恼的表情。接着他抱起双臂，歪着头嘀咕起来。“在背后的是……咦？消灭秦氏？不，欧托罗悉、恐怖、头发……”

“不好意思……”

“不管怎么样……欧托罗悉……恐怖……欲言亦惊惶 [57]……嗯？”

“不好意思，多多良先生……”

“咦？”

“呃，这番话非常有意思，但是我……”

“啊、哦，对不起，失礼了。我这个人习惯把想的事就这么说出来。从今天早上开始，我就一直想着欧托罗悉的事，所以……”

多多良频频流汗，惶恐不已。接着他折起写到一半的稿纸，塞进皮包，恭敬地重新坐好，一次又一次以手巾拭汗。

“织、织作小姐什么都没问，我却一个人说个不停，而且还自顾自地沉思起来。哎呀，实在太失礼了。真的对不起。”

茜笑了。

真的很好笑。

“您和中禅寺先生总是聊这类话题吗？”

“每次和他聊起来，他从来不会阻止我，所以我不会自己住嘴，而且我也不会阻止他的话，所以很糟糕。连吃饭都会忘记。我的体格很壮，大家都以为我很会吃，但是这是天大的误会，我就算三天不吃饭都不会怎么样。求知欲远胜过食欲。”

“中禅寺先生也……”

——这么愉快地……

像这个人这样，愉快地谈论吗？

多多良说：“中禅寺就算是一边说，也一边吃得很多。”

茜又笑了。

就像信上说的，这个人可以信赖。就算不是中禅寺，这名男子应该可以为茜解惑。原本茜还有些担心，认为如果中禅寺没有来的话，她的问题肯定无法一次解决。

“容我重新……啊，这么说好像也有点奇怪。其实我有个问题，其实可以透过书信解决——不，如果中禅寺先生能够代为调查的话，或许以书信请托较为妥当，但是出于一些原因，我现在居无定所，所以……”

“是的，我听说了，听说你把自宅卖掉了。中禅寺也说那样的话，就算想回信也无从寄起。”

“您说的没错。不久前我卖掉了代代居住的宅子，同时也将园子里的墓地迁移到其他场所……”

“迁到菩提寺吗？”

“不，我们家没有菩提寺。我买下墓地一角，建了庙改葬，委托管理墓地的寺院永世供养。不过，改葬时发生了一点问题……”

“什么问题？”

“中禅寺先生很清楚这件事……”

或者说，这是中禅寺亲自解开的谜。

“……我家——织作家，有一个代代祭祀的宅神，传下来的御神体是两尊木像……虽然改葬的遗体宗派不同一事，寺方愿意接受，但是他们说，不方便连神道的神像都一起供奉。”

“哦……”多多良张开嘴巴。

“所以我想将那两尊神像奉纳到合适的地方。仔细想想，把神像放进墓地里，以佛家仪式供养，也是件很可笑的事吧。所以我想要把神像送到祭祀那些神明的神社……”

“府上的宅神不是特殊的神明吧？”

“是记纪神话中记载的神明。”

“将记纪中的神明……当成宅神祭祀？”多多良露出诧异的表情。“那该不会是天孙系的吧？这确实伤脑筋哪。那是织作家家系的祖先神吗？又不是熊泽天皇 [58]或出口王仁三郎，这种事……”

“不是那么了不起的神明。”茜说。

确实，宅神很多时候是祭祀他的一族之祖神，而记纪中的神明系谱与皇室相连结，若是换个时代，这可能会变成一种大不敬。

多多良歪起眉毛问：“府上祭祀的是什么神？”

“哦，是石长比卖命与……木花咲耶毗卖命。”

“哎呀。”多多良再次张大嘴巴，“这不得了，不得了啊！这……呃，织作小姐，木花咲耶姬是神武天皇的曾祖母神呀！”

“是……这样吗？”

“你没学过吗？天孙迩迩艺命与木花咲耶姬生下的山幸彦——彦火火出见命的儿子是鹈葺草葺不合命。鹈葺草葺不合命的儿子是神倭伊波礼毗古命，这就是神武天皇啊！”

“哦……可是我家的祖先不是木花咲耶姬，而是石长姬。”

“啊……”多多良发出泄了气的声音。“这样啊，不过这也很稀奇呢。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中禅寺先生说，石长姬透过织布，与织女和机织渊传说连结在一起。”

“是啊。再延续下去，也和四谷怪谈的阿岩连结在一起。可是府上的宅神还真是罕见呢。那有神像是吗？”

“是的。”

两尊腐朽的神像。

只有这两尊神像，茜没有抛下，托人送到饭店去了。

“这很困难吗？我完全不晓得该怎么样调查哪个神社祭祀着什么样的神明……”

虽然把它们丢掉也没有什么关系。

“这不难。”

“这样啊……”

“我和中禅寺都知道。”

“哦……”

多多良说：“木花咲耶很简单，她的本地佛是大日如来。嗯，全国各地的浅间（sengen）神社——这也读做asama，都有祭祀。浅间神社的话，到处都有。”

“浅间……是浅间山的浅间吗？”

“浅间神社是火山的神社，并不在浅间山。浅草和驹都有浅间神社。浅间（asama）、阿苏（aso）、朝日（asahi）等等，很多火山拥有a、sa系统的名称，这些都是形容鲜红的火喷出的词汇。”

“火山……和木花咲耶怎么会……”

在茜的印象里，两者完全没有关联。

“这是因为在火中生产吧。木花咲耶姬在生产时，放火烧了产房，在业火中生下孩子。这可以联想到燃烧稻秆的收获仪式，或烧田农业，或许是反映农耕神的神格。从木花咲耶的名字也可以联想到樱花等等，或许也有关系。接着还有生产，所以事实上木花咲耶也是安产神……可是，可是啊，将木花咲耶献给迩迩艺命作为妻子时，父神是这样说明的：姐姐石长姬会带来有如岩石般永恒的生命，而妹妹木花咲耶姬会带来如樱花盛开般的荣华。因为是樱花，所以会很快地盛开，很快地凋零。也就是爆发——喷火。而且又是火中生产，所以是火山。”

——怪怪的。

茜这么感觉。

“可是结果……万世一系 [59]，永世的盘石却是从木花咲耶姬的血统衍生出来的不是吗？”

“哎呀，这么说来也是。这个嘛……不，不是那样的。听好了，石长姬是石头，所以个体本身可以维持下去。石头不管经过几百年都是石头，不是吗？也就是个体永远留存……”

——个体永远留存？

“……另一方面，木花咲耶是花，像这样盛开，凋零，然后又盛开。也就是将荣华不断地传递给子子孙孙。那时因为迩迩艺命没有选择石长姬，所以天皇的寿命变短了，变得不再是长生不老了。换句话说……是啊，可以说石长姬是司管长生不老的神明，木花咲耶姬是司管再生的神明。”

“那么……这两者就是彼此相反，长生不老不需要再生。因为会死，才能够再生，不是吗？”

“没错没错。”多多良弯着短短的脖子点头。“所以……我重说一次好了。木花咲耶是死和再生的神明，也就是破坏与诞生——这部分也和火山一样。可是……”

多多良睁着圆滚滚的眼睛，停了下来。“……啊，不是沉思的时候。总之，木花咲耶姬被祭祀在浅间神社里。然后……是啊，她也被视为酒造之神、酒解子神，祭祀在梅宫大社里。这是由于父神大山祇命为了庆祝火中生产，以稻子酿造了天甜酒。这是以谷物酿酒的最早记录，不过主祭神是父亲。还是该送到浅间神社才对吧。”

“浅间神社……有很多吗？”

“你知道富士讲吗？就像庚申讲、大黑讲那样的民俗集会，会做出像箱庭 [60]一样的小型富士山并登上。有富士讲的地方，还有山梨、静冈……伊豆等等，可以遥拜富士山的地方都有。”

“富士山吗？……”

——伊豆啊。

“是的。说到最元祖的地方，就是富士山了。骏河国第一的神社，骏河国二十二座惟一的名神大社——富士山本宫浅间社，这算是浅间神社的起源，神阶也很高，是从三位。有些书籍记载是正一位浅间大明神，所以祭祀在这里应该是最妥善的。 [61]”

“在富士山的……哪里呢？”

“奥之宫……在山顶。”多多良说得一派轻松。

“在山顶吗？上得……去吗？”

“女人禁制是以前的事了，我记得现在女性也可以上去了。”

“可以是可以，可是……”

应该不容易。多多良听到这里，露出极端吃惊的表情来。

“啊？不是那个意思吗？不是啊。呃……啊，你是说登山很吃力啊？”

说到这里，博学的男子发出与他的体形格格不入的大笑声。

“对不起。我想本宫应该在南西的山脚，应该是富士宫吧。”

说完后，多多良又擦了擦汗。那好像是难为情的笑。

“失敬。还有……石长姬。”

多多良胡乱地搔了搔有点睡翘的头发。

“滋贺的草津有个叫伊砂砂神社，我记得那里的主祭神……应该就是石长姬。”

他真的知道。

茜有点佩服。

多多良接着说：“我想其他一定还有，不过这个就……织作小姐，神社的祭神意外地靠不住。”

“靠不住的意思是……？”

“完全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靠不住。有时候只有名字是而已，这应该叫伪造资历吗？过去不是制定了国家神道这个玩意儿吗？神明依据那个被排出序列，这是常有的事。像道教的神明，完全就是现世的官僚体系，有地位高低之分。神明当然是地位愈高愈好，所以一些神社祭祀的神明不怎么了不起，就会做出虚假的申报。像是把原本的主祭神挪到旁边，拿有名的神摆在中间，动这类小手脚。”

“有……这种事啊？”

“从以前就有了。例如说，假设有个神明会妨碍到支配者，那种神就会被抹煞。”

“被抹煞？”

“对，被抹煞，会被替换为迎合体制的神明。信仰的形态保留下来，只换掉神明的名字。要是进行了这样的窜改行为，后世的人是不会发现的，因为连文献都是捏造的。仔细想想就知道了，在神道被体系化的远古以前，田神、山神和灶神都受到祭祀。但是一旦变成神社的祭神，就会被安上什么什么命 [62]这类庄严的名字吧？这很奇怪。尤其是明治以后，这种倾向更明显。像小祠堂，有时候实际上祭祀的根本是莫名其妙的东西。”

“莫名其妙的东西？……”

“与其说是莫名其妙，或许该说是不适合祭祀吧。像是祭祀跌倒摔死的老太婆，或是一些连听都没听过的怪神。可是这样子没办法符合国家规定，所以随便——应该也不是随便啦，总之拿一个记纪神话里的神明的名字申报上去。”

“那……”

“没错，不亲自去确认是不会明白的。不过很多时候就算去了也看不出来，因为平常是不会让参拜者看御神体的。中禅寺是彻底的书斋派，哪里都不去，而我是以田野调查为核心，哪里都去。事实上，甲府山中就有个神社，御神体是一个没有人知道的中国妖怪，名字也是一般人不知道的名字，也没有人知道那种形体。我因为知道，所以一下子就看出它来自于中国，但一般人根本不明就里。中国还好，有时候仔细一看，竟然是东南亚的神明。”

“哦……那么石长姬……”

“这么说虽然有点失礼，不过石长姬虽然是姐神，但是和妹神相比，神格低了很多。所以或许已经失传了，啊……”

多多良短促地一叫。

“怎么了？”

“我、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对对对，姐姐与妹妹，姐姐与妹妹啊。织作小姐，你知道这个故事吗？富士山与浅间山是姐妹的故事……”

“它们……是姐妹吗？”

“是的。山神是女的，所以不是兄弟，而是姐妹。然后呢，富士山是妹妹。这对姐妹住得很远，富士山因为想要见姐姐一面，不断地伸长身体，所以才会变得那么高……”

妹妹……

伸长身体。

“我刚才说的，是信州南佐久流传的民间故事。传说富士山和八之岳吵到大打出手的地步，但是和浅间山感情很好。伊豆半岛也流传着相同的故事。”

——又是伊豆。

“下田——培里 [63]前来的那个下田港的下田，那里有一座小丘般的山，被称做下田富士。听说它一样是骏河富士的‘姐姐’。”

“姐姐？……富士山是……妹妹吗？”

为什么是妹妹？

“对，以一般的感觉来看，将大的视为年长的才是理所当然。可是富士山的祭神就像我刚才说的，是木花咲耶姬，这个木花咲耶姬有着‘妹妹’的属性。所以富士山以木花咲耶姬为祭神的时候，权宜上需要‘姐姐’。所以到处都冒出了富士山的姐姐。这类传说，是骏河富士的祭神确定下来以后才出现的吧。一定是的。所以例如说，如果浅间山是姐姐的话，它应该就是石长姬，可是却没有这样的传说。因为这完全是以骏河富士的祭神为根据而来的传说。然而……”

多多良的表情变得更加愉快。“下田富士的话，有报告说那里流传着石长姬这个专有名词。我并没有实地去过，但这个见解也散见于诸多文献。”

“下田富士……是石长姬的山吗？”

“是的，我就是想起了这件事。”多多良有些激动地说。“这种情况，与信州传说不同的是，故事的主角不是骏河富士，而是下田富士。故事的开端是，下田富士——也就是石长姬——她的容貌丑陋。”

“那是什么样的故事？……”

“对，石长姬很丑，而妹妹木花咲耶姬很美。石长姬因为远远地看到的妹妹实在太美了，强烈地嫉妒她，连妹妹的脸都不愿意看见，所以屈起身子，撇过脸去，还把天城山当成屏风挡在自己周围，藏住自己，好让妹妹看不见。”

“嫉妒？……”

“对，嫉妒。然而妹妹是个温柔的女孩，担心着这样的姐姐。她为了见姐姐一面，叫着‘姐姐，姐姐’，不断地拉长身体。下田富士则蜷起背来缩着，不让妹妹看见。结果骏河富士连天城山都超越，变得那么样地雄伟，而下田富士却卑躬屈膝地缩得小小的——故事是这样的。”

真讨人厌的故事。

“这是与记纪神话无关的当地传说，不过美丑的设定还是遵照神格的基本路线。石长姬在神话中几乎看不见她的心理活动，有如记号一般，在这里却异样地生动。”

“咦？那么，石长姬是在下田富士吗？……”

“没错。还有，我记得西伊豆的云见地方，乌帽子山的云见浅间神社这个祠堂也有着相同的传说……总之，石长姬被祭祀在伊豆的下田，被称做下田富士的小山山顶的祠堂里。”

——就是那里。

茜这么想。

只能将织作家的两尊神像奉纳到骏河富士与下田富士了。这是最适合的做法吧。想念姐姐，结果却变成高高在上地俯视姐姐的妹妹，与嫉妒妹妹，结果从底下仰望妹妹的姐姐……

多多良有些害臊地问：“是否帮上一点忙了？”茜答道：“您帮了我大忙。”在这种问题上，多多良作为中禅寺的代理，可以说是无可挑剔的人选。多多良说“那太好了”，“咭咭咭”地高声笑了。

茜说想赠礼致谢，但多多良坚决婉拒，茜没办法，便付了账单，离开了。多多良一定又再次思考起欧托罗悉的事。付账时，茜好几次回头向他点头致意，但专门的中国妖怪研究家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只是瞪着半空中，不断地动着钢笔。

茜离开店里。

风好强。

多多良的话很有意思，茜大有斩获，心情却不怎么开朗。茜幻想着，如果能够二十四小时思考着其他的事——不管是妖怪的起源还是神社的历史，什么都好——总之想着那些事情，成天活在思索的大海当中的话，那该有多么愉快。

这是一种逃避现实吗？

只是她想要背离现实，逃进观念迷宫中的逃避愿望的显露吗？

——有什么差别吗？

现实不也是被当成一种观念来认识吗？

——然而……

茜为了与腥臭无价值的现实化身对峙，一路前往目黑。不期然地，似乎可以赶上约定的时间。茜原本打算如果谈话延长就直接爽约，而且她也希望能够延长，然而事与愿违。

强风毫不留情地吹乱了茜没有束起的黑发。

步下宽阔平缓的坡道，走进人影稀疏的宽阔巷子。弯进十字路口左边，应该就可以看见一栋大宅子。

茜看到宅邸了。

路照着地图画的建造。

当然，这种想法是本末倒置。先有道路，才画地图，所以两者相符是天经地义的事。但是对茜来说，是先有地图，换言之，是先行提供的信息让实际体验沦为了预定调和的再体验。

实地见闻与思索。现实与观念。经验性的事物与非经验性的事物。

如果肉体与精神密不可分，那么这些不也是密不可分吗？

想要控制无法控制的领域，这样的欲望来自于再也无法控制原本可以控制的领域的恐惧。所以人会在不规则的大地上，按部就班地刻画道路。这样还不满足，甚至要记录在地图上。所谓都市，就是具象化的观念。

所以，茜站在观念当中。

但是，名为观念的天使在获得实体的阶段，就已经舍弃它身为观念的纯洁了，所以会徐徐地被现实的恶魔侵蚀。不，在具象化的阶段，它已经完全是披着天使外皮的恶魔了。人人都知道这一点，明明知道却重蹈覆辙。一次又一次陷入不安，一次又一次重蹈覆辙。

有如打地鼠般的无限反复之中，真的存在着幸福吗？——织作茜心想。

她照着地图前进。

来到门前。

犹豫。

门自行开启。

津村站在那里。

“欢迎光临，老爷正在等您……”

大得荒谬的玄关。

这是羽田隆三位在目黑的别邸。

女佣说“欢迎光临”，深深地鞠躬，请她换穿拖鞋。

这栋屋子一定曾经在空袭中烧毁过。现在的建筑物似乎是战后改建的，新得形同刚落成。

房间的装饰十分怪诞，陈设了许多品位低俗的装饰品。茜的家也是旧家望族，所以看惯了古董，但这里的古董却非侘也非寂 [64]，但也不是雅 [65]，毋宁说是毒。

艳毒的色彩中央，皱巴巴的老人笑着。

“欢迎欢迎，我等你很久了。”

“这次……承蒙您多方关照了。”

“怎么这么客套呢？我们不是叔公和侄孙女吗？如果你真心这么想，我可要真心关照你喽？还是你愿意关照我？”

只能当做没听见了。

老人眯起眼睛，“呼”地吁了一口气。

“上次看到的时候我吓了一跳，不过你穿起洋服也不错。花是有毒气的。如果你打算当个职业妇女，也不能老是穿和服。”

老人叼着雪茄说话，烟不停地摇晃。“所以你下定决心了是吗？”

“决心？”

“别打马虎眼啦。资料馆的经营啊，那不是条件吗？”

“这……”

“嗳，咱们慢慢谈吧。”老人笑着说道，要茜坐下。接着问道：“咖啡还是红茶好？要不要吃点心？”茜说：“都可以。”于是老人摇了摇手边的铃铛，叫来女佣，吩咐了许多有的没的。

接着他突然望向杵在一旁的津村，想起来似的转向茜，露出奇妙的表情说：“对了对了，说到上次的事……”

“什么事呢？”

“侦探的事啊。”

“侦探？哦。”

“我拜托你斡旋的侦探啊。”

是在说榎木津吧，茜都忘了。

“您被回绝了吗？还是尚未联络上呢？后来我立刻向柴田会长提起这件事……”

“这不要紧。嗳，多亏你居中周旋，透过柴田，榎木津前子爵那里是顺利联络上了。可是，那个叫榎木津的家伙，实在是太目中无人啦。华族全都是那副德性吗？都多大年纪了，却……怎么说？不食人间烟火吗？不过算是个大人物啦。我亲自上门拜访，结果他竟然在接待室里放养乌龟！乌龟！普通人会养乌龟吗？嗳，这就算了，总之，昨天我叫津村去了一趟。呃……玫瑰十字侦探社是吧？结果啊……”

“结果怎么了？”

“被放鸽子了。”

“哎呀……”

茜笑了。

她觉得榎木津很有可能会干这种事。

“竟然放我堂堂羽田隆三的使者鸽子，简直是胆大包天。嗳，我是觉得他很有胆识，有其父必有其子嘛。只有一个像是帮佣的小伙计，慌得手足无措的。对吧，津村？”

在一旁立正不动的的秘书答道：“老爷说的不错。”

“就是啊。所以我不知道他本领有多大，可是不行，没用。所以啊……”

老人咳了一下，从胸袋里抽出方巾，擦拭嘴角后，探出身子。“可以请你负起责任吗？”

“我……吗？……”

要她……怎么负起责任？

茜预料到或许会引发问题。

——就算是这样……

总不可能要求茜代替侦探吧，老人不是会做那种愚蠢要求的人。茜不可能胜任侦探工作。老人一定会以此为把柄加以刁难，向她求欢。

茜皱起眉头。“您要我怎么做？”

“我是在叫你别再闹别扭了，照着我们说好的，协助我徐福资料馆的工作。”

“这样……就算是负起责任了吗？”

“算。”老人明言。“状况改变了。揭穿诈骗风水师的阴谋，和建设徐福资料馆不再是两回事了。连在一起了。”

老人的口气很不屑。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这么说来，我记得前几天您说原本负责研究会经营的人不能相信了，与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大有关系。”

老人将皱纹挤得更深，露出不悦的表情，但立刻就恢复了笑容。

“你这次记得了哪。”他高兴地说。“我说啊，我派去负责研究会的，是一个叫东野的老伯……那个老伯建议我说，在伊豆盖一栋研究所怎么样？所以我才会想到这次的法人化——我之前是这么告诉你的，对吧？”

“是的。”

“那块土地……喂，津村。”

“是。”

津村拿着似乎是事先准备好的大型纸书帙，来到茜的身旁，然后从书帙里抽出卷起的纸张摊开。那是……一张地图。

“看好了，就是上面用红笔圈起来的地方。伊豆半岛的田方平野，在山的山里。”

老人用下巴指示。“那里什么都没有对吧？连路都没有。”

确实，在地图上看起来只是一块山地。

“我原本以为那是一块国有地，可是有地主。所以想买的话，是可以交涉的。但我不认为那里的地理条件好。就算同样是静冈，到处都有和徐福有关的土地。甲州的富士吉田也在附近不是吗？所以哪里都行。”

“那位东野先生推荐这里的理由是什么呢？既然特地向羽田先生建议，应该有特别的理由才对。总不可能什么都没有吧？”

“嗯。首先，这里看得见富士。”

“富士……”

妹山。

“那一带的话，要找到看不见富士的地点不是反而比较难吗？而且如果是出于这种理由，不管是甲府或关东，应该哪里都可以。”

“你说的没错。”老人缩起下巴。“另一个理由是，那里远离与徐福有关的土地。这一点你懂吗？”

“要是紧邻某一处，建设研究所的事实本身有可能变成一种凭据，证明那块土地的正当性——是出于这样的政治性考虑吗？”

“就是这样。嗳，这也是单纯的利益分配问题。虽然说是文化事业，但无疑也是经济活动的一环。不管是建设还是做什么，都会与当地的产业利益发生某些形式的关联。好像盖了什么漂亮的东西，好，拿它当话题来把这里观光地化——会这么想，不是人之常情吗？所以就会竞相邀约，像是要不要来我们这里先行投资啊？不不不，来我们这里，我们会提供更多优惠。这不是研究会的本意。研究会并不想决定徐福真正上岸的地点究竟是哪里，这不是能够由谁来决定的。所以，虽然也不是不能了解这种考虑……”

“您的表情看起来并不了解。”

“是不了解。看得见富士的地点——这没问题。传说徐福曾经登上富士，也有人说富士就是蓬莱。不过我认为日本列岛本身就是蓬莱。徐福所寻找的蓬莱山，没办法决定是哪里。既然无法决定，干脆就选择象征我国的富士山好了——这种想法我也了解。可是啊，就像你说的，根本是哪里都可以。我不懂为什么要拘泥于那里。为什么会是山？”

“结果不明白理由。”

“结果啊，我也开始怀疑起东野来了。”

老人朝秘书使眼色。

“是的。我们调查‘徐福研究会’主持人东野铁男的身份后，发现他所宣称的经历全为假造，连姓名都是假名。户籍上并不存在符合该人的东野铁男这个人……”秘书依然以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

“我竟然一直相信着那种人。”老人把雪茄在桌上摁熄。“我被他骗了。这五年来，我一直以为他是一个充满学者风范、正直无私的人。连一次都没有怀疑过他。茜小姐，我啊，对看人的眼光很有自信，所以这实在是太屈辱啦。因为是对你，所以我才承认，但这绝不是在别人面前说得出口的事。这下子我岂不是跟那个相信风水的呆瓜社长一样了吗？不，比那个呆瓜还糟糕。风水诈骗师是自己找上门来，而我却是主动选了那个老头，录用了他。”

“羽田先生。”

“什么？”

“那真的是您自发性的选择吗？”

“没错。”

“……真的吗？”

“你的意思是不是吗？”

——或许不是。

茜知道的。

“我听说东野先生在甲府研究徐福，他的本业是——不，他说他的本业是什么呢？”

“他什么工作也没有，只是坐吃山空。他说他拥有理学博士学位，本来好像在陆军开发武器……不过那都是假的。但我记得他曾经给我看过证书还是执照哪。”

“两位怎么认识的？”

“哦，有个人听我老是在讲徐福，说他认识一个有趣的老头，把他介绍给我。”

“是谁呢？”

老人说了一个茜也知道的代议士名字。

“我要声明，不是因为是代议士介绍，我才信任他。信任他是出于我的裁量。结果是我错了。嗳，我们一拍即合，说好要设立研究会。我来出钱，东野出劳力和脑力，就这么决定了。不过我没有支付报酬给东野，那家伙应该一毛钱都没赚到。”

“研究会成立时，成员是怎么找来的？”

“靠的是口耳相传，并没有打广告。首先找的是大学的教授，当然也问过来自徐福相关土地的人，还有市町村。然后寻找民间的研究者。一开始找的不到十人，但他们彼此有横向联系，找到了不少。”

“那么……除了主动邀请的十人以外，其他的会员几乎都是经人推荐进来的吗？”

“里头也有一些可疑分子，都剔除掉了。”

“标准是怎么定的？”

“入会基准是有没有不正当的目的。”

“以羽田先生来说，这个基准还真是暧昧。”

“我修正。要看那个人所处的立场能不能透过研究会的活动，为特定的个人及团体带来利润。这包括选举活动、思想运动等这类赚不了钱的利益在内。”

“这样啊……东野先生当然也符合这个基准吧？”

“当然。他没有任何赚头，也没有收益，反倒应该是亏了吧。像是编辑会志什么的，也得花上许多时间和劳力，开销也不少。我只付账单送到我这儿来的费用，像是印刷、装订、寄送等等，顶多只有这些而已。从研究会设立开始，就记录出纳账簿，但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对吧，津村？”

津村说：“报告是这么说的。”

“这表示……这五年之间，东野先生没有做出任何对羽田先生不利的事。除了谎报姓名与身份以外。”

老人说：“这就够了，完全就是背信。他在进行什么坏勾当姑且不论，为什么他非得隐瞒身份不可？”

这……

——或许不是个简单的圈套。

不能被眼前的表象所惑。

“这就是东野。”

老人从手边扔出一张相片。

相片滑过桌上，插进摊开的地图底下。茜翻开地图拿起相片。

那是一个看起来很耿直、有点年纪的男人，坐在矮桌旁边。像是数据的文件在周围堆积如山。敞开的和服衣襟露出俗气的圆领衬衣，这个人完全不注重自己的外表。

茜想起多多良。是因为堆积如山的纸类吗？还是埋首研究之徒酝酿出来的氛围原本就有些相似？

“这个人……谎报了自己的经历吗？”

“他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会靠诈欺获利的人对吧？”

“可是……或许他有什么不得不说谎的苦衷。”

“什么意思？”

“或许他不是图谋什么……”

“你的意思是……他过去犯了罪吗？”

“只是……有这个可能。”

“这我想都没有想到过。”老人意外地说，仰起身子。“不愧是茜小姐。这有可能，那个老伯年轻时干了什么吗？唔……”

“可是如果是的话……介绍人的立场就麻烦了。介绍人是现任的代议士……那位介绍人知道东野先生谎报经历的事吗？他与东野先生是什么关系呢？”

“问题就在这里。”老人拍了一下膝盖。“那家伙说他不记得东野的事，还说不记得曾经介绍东野给我。他应该还不到痴呆的年龄哪……这样啊，是那个老狐狸在隐瞒我什么是吧，真是个肮脏的政治家……”

茜心想：被这个老人骂肮脏，就算是政治家，也实在教人同情。而且她也觉得那个代议士或许没有说谎，虽然她没有任何确证。

茜再次望向地图。

“话说回来，羽田先生。那个……风水师的事怎么了呢？我……不是必须对斡旋侦探未成一事负起责任吗？”

“对了，就是那件事。”

老人咳了两下。

以此为信号，几名女佣走了进来，接二连三地将茶与点心摆到桌上。

老人说：“嗳，先休息一下吧。”即使如此，津村还是站在茜的斜右后方，恭恭敬敬地一动也不动。茜不理会他，端起茶来品尝。

“听好了。上次我不是说过，我们公司的呆瓜社长被一个叫南云的诈欺风水师给哄骗了吗？你还记得吗？”

“我没有发下猴崽子的誓言，所以还记得。您说他建议收购伊豆的土地，将总公司大楼迁到那里。”

“当然被我阻止了。……津村。”

“是。”

津村再次从书帙里抽出纸来。

“那里……就是南云用风水挑选的新总公司建设建议地点，本人坚称是靠占卜算出来的结果。”

津村摊开纸张，摆在地图上。

“这……”

也是一张地图。

地图被四角围绕起来的部分……

“没错，地点完全相同吧？”老人说。

的确，分毫不差的地点上面做了记号。

“这……当然不是偶然吧？”

“不是偶然。”老人断定。“你怎么想？两名伪造经历的人，一边欺骗企业，一边哄骗我，想要获得这块利用价值极低的相同土地，对吧？”

“好像是……这样……”

“那里是那么棒的地方吗？是交通不便到了极点的乡下深山里哪。为什么会想要这块土地？民间的学者和风水师为什么要竞相争夺？他们互不相识啊。这是怎么回事？是什么恶劣的玩笑？岂不是太可疑了吗？”

恶劣的玩笑……

茜觉得这是最恰当的解答。她觉得严肃地加以考察只是浪费时间。非常没有意义——这会不会只是没有意义的巧合罢了呢？

老人探出身子。“这块土地啊……有好几个地主。靠近村里的地方，在一个姓三木的女人名下。山地的部分，是一个从事林业的，姓加藤的老头的土地。中间部分还在调查，不太清楚。为什么会不清楚呢？因为这一带——正中央这一带啊，战时是军部、占领期则由GHQ [66]所管理。”

“军部？”

“是陆军。但是连GHQ都牵连进来，这就令人不解了，莫名其妙。可是啊，这里绝对不是驻留基地，是山里啊，很奇怪吧？明明什么都没有啊。光看地图，这里只是一片山地，连条路都没有。这里头绝对有鬼。我这么想啊……津村，拿出来。”

津村拿出最后的地图——像是地图的东西。

但是与前两张不同，那似乎是一张扩大的照片。

“我弄到了这个玩意儿。”老人再次伸伸下巴。“你看看。这个啊，是美军拍下来的航空照片。我可是费尽了心血才弄到手的。那些地图，就是根据这张照片画的。但是照片上有的东西，地图上一定要有。要是照片拍到了地图上没有的东西就糟了。你看看。”

茜望向大张的相纸。

那个地点上……

清楚地拍到一幢大宅子。

03

黑发在风中轻柔地摇曳，好舒服。

磨损的石阶间隔不一，愈往上爬，就愈呈现出自然石的风情。

参道入口附近的阶梯还明显呈直线，不过若继续爬上去，在抵达山顶前，阶梯或许会先放弃自己是人工物的主张了。那么一来，就只是一段凹凸不平的坡道而已。

下田富士与其说是一座山，形容为一座冢更贴切，是一块小小的隆起。小归小，但它隆起的形状非常奇异。在一片古老的平房中突然冒出山地的景观，就像剪下一张巨大的山的照片，胡乱往空中一贴似的。虽然称为富士，但形状扭曲，山顶附近处处裸露出峭立的岩壁，虽然景象嵚崎，但实在难说是美。

不过它的外表让人印象深刻。所以不必询问所在，马上就知道在哪里了。

为了慎重起见，在山脚的寺院打听了一下，那里果然就是下田富士。

寺院的住持夫人说：“三十几年前举行过祭典呢。”据说六十年一次，逢庚申年会在山顶的浅间社举行大祭。大祭与大祭之间也有小祭，三年前应该要举办小祭，但亲切的住持夫人说她不记得到底办过了没。

织作茜在六月十一日，与津村信吾一起来到伊豆。目的当然是实地考察山的那块土地，但茜提出要求，先行到下田去。

是为了奉纳神像。

将两尊神像奉纳到适合的地点后，自己应该就可以毫不迟疑地在羽田隆三的手下工作了——茜对老人这么说。

参道旁出现小祠堂。

不是浅间社。参道一直延续到远方。茜边看着祠堂，望向后面。津村慎重地抱着庞大的包袱，在稍远处的后方一步步小心地踩着石阶。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津村先生……”

津村抬起头来。这个人……比茜还年轻一些。

“总觉得对你过意不去。”

“请不必客气，这是我的工作。”津村说。

“这不是工作，是我……”

“主人命令我帮助你，所以我的工作就是帮助你。无论什么事，都请尽管吩咐。”

“你说得这么客套，我真的觉得很不好意思。可是既然津村先生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吩咐了。请你不要这么拘束。”

“我……一点都不拘束啊。”津村一本正经地说。

茜笑了。

阶梯磨损的程度更严重了，看起来也像是风化了。杂草、草丛等从左右徐徐蔓延过来。

“关于那篇报道……”茜盯着前方说，“……你发现的地方报的报道，那应该是真的吧……”

“你发现了什么吗？”津村在背后问道。

“话说回来，津村先生，真亏你找得到呢。”

茜回过头去。

“那只是……碰巧。”

“好棒的巧合。”

“呃？……”

茜就这样重新转头向前，加快爬山的脚步。

“织……织作小姐……”

“请叫我茜就可以了，津村先生。”

“这不行的。”津村说。“你是我的主人羽田隆三的……”

“可是之前我以‘您’相称的时候，你不也叫我别这么称呼吗？”

“我……只是个下人。”

“我也一样。我算是羽田隆三的属下吧？我们是同事。”

津村目瞪口呆地停下脚步，然后呢喃似的说：“你……变了……”

——果然。

“你知道过去的我，对吧？”

“嗯……”津村的眼睛游移了一下。“……令尊葬礼时，我代理主人前往上香。那时……你、你在哭泣，还有你先生的葬礼时也是……”

“一般人在葬礼都会哭泣啊。”

“是的。但是……因为我只看过悲伤的你……”

“那篇报道……也刊登在全国性的报纸上。”

“咦？”

茜又继续往上走。

“我找到一篇报道，上面提到静冈县某处山村的村民全数失踪。日期是你找到的报道隔天。上面提到有可能是一场大屠杀，警方即将进行搜查。但是没有后续报道，地点也无法确认，只知道是在山近郊……”

“这样啊……”津山说。

参道旁再次出现一座腐朽的祠堂。

比一开始看到的更小。

这也不是浅间社吧。石阶旁边竖着高高的立牌，但字迹已经磨损，几乎无法辨读。茜也不打算确认。

云自西方的天空笼罩上来。

“下田是个好地方呢。那里的民家的墙壁样式，是叫做什么呢？”

“你是说海鼠壁吗？……”

“对。那是一种设计吗？”

“不，是出于实用考虑。”

“实用？那不是单纯的花纹吗？”

“是为了防风和防火。那是以海鼠瓦包覆建筑物外侧，再以灰泥层层涂抹缝隙。下田经常遭到台风侵袭，而且道路狭窄，房屋也建得很乱，为了避免火灾发生时延烧开来，需要一些预防措施……”

“哦，原来其中有这么深的含意啊。”

“……我是这么听说的。”

“像我，小时候听说的事，早就全部忘光了……可是津村先生，你记得真清楚。你的记忆力很好吗？要不然也没办法胜任羽田隆三的秘书工作吧。”

津村“呃……”了一声。

茜停下脚步。“要不要休息一下？很重吧？”

应该就快到山顶了。

茜取出手帕铺在阶梯上，坐了下来。“会有台风吗？那就伤脑筋了。”

“看这天候，我想是不要紧的……”津村抱着包袱，站在原地。

“可是……上次不是突然间就下起雨来了吗？那时我急忙买了雨伞，可是还是淋湿了，真是惨极了。我留着这头长发，所以头发一湿，实在非常难看……”

“会……吗？”

“嗯。啊，对了，当时买的雨伞，虽然是临时买的，但我满喜欢的，却好像不小心弄丢了。原先我想万一突然又碰上下雨就不好了，把它也带来了伊豆，现在却一直找不到……津村先生有没有看到我的雨伞呢？”

“咦？那是把什么样的雨伞？……”

“就是那把朴素的……喏……”

“胭脂色的花纹雨伞吗？”

“对，不愧是津村先生，记得很清楚。条纹是……”

“直条纹的？”

“嗯，就是那把雨伞。会不会是放在车子的行李厢里？”

“那把雨伞吗？我不记得。你带来了吗？我记得你的行李应该只有现在手上提的皮包而已。”

“这样啊，会不会是我忘在饭店里了？”

茜仰望天空。剩下的一点蓝空正逐渐褪色，津村也没有要坐下来的样子。

“我……前天去见了东野先生。”

“这样吗？……”

“你知道吧？”

“我并不知道。”

“哎呀……那不可能是羽田先生的指示吧？”

“什么……意思？……”

“你去甲府的事。”

“我没有去，我一直在东京……”

“我现在想起来了。那把胭脂色的雨伞……我是忘在甲府的车站了，当时雨下得很大，但我回去时，天已经完全放晴了。”

“你……”津村眯起了眼睛凝视茜。

“东野先生——那位先生就像你所想像的，似乎不是甲府本地人。重点是，津村先生，你什么时候租下了邻家呢？”

“你……知道？”

“知道呀，津村信吾先生，你是……津村辰藏先生的儿子，对吗？”

津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人变得小了一些。是一直绷得紧紧的背脊松弛下来了吧。茜认识羽田隆三能干的第一秘书将近两个月以后，他才总算在茜面前放下这个头衔。

“我可以把它放下来吗？”津村问。

“那只是块木头罢了。”茜答道。

津村小心翼翼地把包袱放到地面，在茜的旁边坐下。

津村微微一笑。“看样子，似乎没办法对你有任何隐瞒。你这个人真教人无法掉以轻心。话说回来，茜小姐，你是怎么知道的？我是……呃……”

“少来了。你就是希望我发现，才让我看那篇报道的吧？”

“这……没错，我不否定。但是……”

“那篇报道是旧报纸了，陈旧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是你给我看的剪报剪下来以后，已经过了相当久的时间，折痕不新，背面也脏掉了。应该是折成四折以后，收藏了很久吧。”

“没错。”

“然后……报道中有津村两个字，关于这一点，你说你在详细调查的过程中，误打误撞地看见了自己的姓氏，使得你注意并发现了这篇报道……”

“这个借口……太牵强了吗？要是不这么说……总觉得实在巧过头了……”津村一脸老实地说。

茜更觉得好笑了。

“这你就料错了。巧合总是最厉害的。证据就是，人只会在发生罕见的事时，嚷嚷着说是巧合。而平凡无奇的事，就算是巧合，也不会大惊小怪。最凑巧的巧合，我们称之为必然。”

“意思是……我不擅长说谎吗？”

“每个人都有适合和不适合做的事。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要撒谎，就应该要多了解周围的人是怎么看待你才是。”

“周围的人对我的印象？……”

“嗯。像这次，如果你完全不提姓氏，而且即使有人质问，你也坚持说这是巧合的话，我也不会起疑吧。”

“我会作为今后的参考。”津村说。

“不过，对于被吩咐担任即席侦探的我来说，多亏你提供那份报道。我从相信那篇报道开始着手。”

“相信？”

“大屠杀——我先假设这是事实，以此为中心，画出一个四散的片段能够完美嵌合的设计图。只要能够做到这一点，接下来只需要寻找能够填补空白的事实……而这些事实接二连三地出现了。”

“请你……说得更容易懂一些。”

“消除过去、消除名字的男子——这名男子耍花招想要弄到手的土地——记载了那块土地附近可疑传闻的报道——提供这篇报道的男子——与报道提供者同姓的目击者——将这些排列在一起，就隐约看得出来了。我开始认为，津村先生，你与这件事不可能无关。于是我调查了你的事。”

“调查我……”

“因为好像只有你一个人没有伪造经历。你在下田这里出生长大，十四年前丧父，然后与母亲两个人前去东京，是所谓的苦学生。开战不久后，令堂也辞世，没多久你被征兵，昭和二十二年复员。接着你去了甲府，在葡萄酒酿造公司担任会计人员。”

“是的。战友的老家雇用我。”

“然而……你在五年前突然离职，前往羽田隆三家，甚至坐在大门口要求他雇用你——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坐了三天，第四天总算被允许进屋子里。”

“这样啊……我从以前就对先生景仰万分，自从拜见外游中的先生，就难以压抑心中的仰慕之情，因此前来恳求先生收我为弟子，我不要薪水，只诚心诚意希望能够侍奉先生——你真的说了这种话吗？”

津村害臊地微笑，答道：“我的确说了那样的话。你到底是从谁那里听来的？”

“这件事在宅子里很有名，我也问过羽田先生。他大肆夸奖你，说你虽然学历不高，却很有实力，诚实耿直，说他真是捡到宝了。没错，你在短短三年内，就超越了好几位前辈，成了羽田先生的随身第一秘书。”

“我惟一的优点……就只有认真。”

“你又撒谎了。”

“撒谎？”

“你别有目的吧？”

“我……”

“你是为了揪出东野铁男先生的马脚，才接近羽田隆三的……不对吗？”

津村咬住嘴唇，接着难以启齿地答道：“一开始的确就像你说的。”接着又补充似的说：“但是现在忠诚就是我的一切。”

两边都是真的吧。

“你在甲府看到东野铁男，发现了一件事，然后你秘密地对他展开调查，对吧？此时羽田出现……当时，你就在东野先生邻家租屋居住吧？”

“那一带的地主……其实就是我战友的父亲。东野住的长屋 [67]般的房子，也是朋友老家的地产。你应该看过了，六户里，包括东野在内，有人住的总共有三户。朋友家好像一直想要拆除那里，但是居民就是不肯搬走，他们似乎也很困扰。我……只是无偿借住空屋而已。”

“邻家的话声听得一清二楚吧？”

“是的。”津村老实地回答。“东野家少有访客……老爷前去拜访时，我大吃一惊。我说我从以前就很尊敬老爷……那也不完全是谎言。”

“这样啊……那么，难道津村先生，你本来也打算保护羽田隆三免于东野铁男的毒手吗？”

“是的。我打定主意，只要东野的行动稍有可疑之处，我就要立刻除掉他。但是五年来，他却完全没有脱掉虚假的外皮，一直扮演着善良的学者……”

“这一点你也是一样吧？无论动机是什么，你对老爷都有所隐瞒。无论是出于善意还是好意，羽田隆三都绝对不会原谅这种事。特别是……他那么信赖你。”

“茜小姐……”津村拱起肩膀。

“不必担心。不管发生任何事，我都不会出卖你。就算向那个色老头打小报告，我也没有任何好处啊。你可以相信我。相反地……”

“相反地？”

“请你不要隐瞒，全盘托出。我被吩咐挖掘事实，而且若是无法掌握一切，我也无从掩护你啊。”

“我……明白了。”

——得手了。

茜看着津村僵硬的侧脸，心中想道。

——多么讨厌的女人啊。

有一半是唬人的。其中当然也有推理，能够调查的也都调查了，但是茜没有任何确实的证据。不可能有。全都是靠她的三寸不烂之舌。

——我啊，最喜欢大摇大摆地踏进别人的内心深处了。

——你跟我是同一种人……

同一种人……

没错。

老人的眼光神准。

就像隆三说的，茜当中也有隆三。一定也有多多良，还有妹妹。

寻求真相、穷究真理的欲望，确实也存在于茜的内心。但是它不会以纯粹的面目显现出来。不，是没办法。

因为茜既胆小又狡猾。

真相和真理都不是人道，而是天道。那些与身体分离的美丽概念，一定是双面刃吧，会以救人的刀法毫不留情地斩杀人。

因此……多多良那种生活方式，应该仍是与世隔绝，而妹妹终究也是与人隔绝。茜无法像多多良那样活得超然，更没办法像妹妹那样活得炽烈。她这么认为。

所以，人无法胜任穷究真理的侦探一职。

然后茜想起了中禅寺。

中禅寺……

津村述说起来：“家父……就像报道上说的，是个巡回磨刀师。听说家父原本是锻刀铁匠，但事实上怎么样我不知道。每逢夏季，家父会花上半年纵贯伊豆，冬季的半年则巡回下田。由于收入微薄，所以家母在莲台寺的温泉工作。”

——我不想听这种事。

“事情发生在我七岁的时候，所以应该是昭和九年。那时，伊豆的交通一年比一年便捷，热海等地也不断发展观光，下田也开始每年举行黑船祭。家母变得很忙碌。以收入来看，家母应该赚得比较多吧。父家的工作还得花住宿钱，经济效益非常低。也因为这样，那一年，我和家父一起巡回伊豆。”

“真的非常好玩。”津村说。“我们离开河津，然后越过天城山，前往汤岛，然后从修善寺、韮山、三岛，再来是沼津。从沼津回到修善寺，再经过土肥、堂岛，回到下田。是一趟非常悠哉的旅行。事情……就发生在韮山，当时我年纪还小，记得不是那么清楚，不过那里应该就是……”

——那个地点吗？

津村望向茜，默默无语地点点头。

“我记得山路十分崎岖难行。翻过天城山时也非常辛苦，但那里的路还算宽阔，而且是深山，又有溪谷，对小孩子来说十分有趣。而且家父也会背我。但是韮山的路给人那种感觉却像是要拒绝任何人攀登似的。我们走了很久，我想我累得哭了起来。我哭着让父亲牵着手，不知不觉间，来到一座像宫殿的地方。”

“宫殿？……”

“对。我在那里享用了以豪华餐具盛装的餐点，还记得和一个大我一些的少女游玩。事后我查看地图，却找不到符合的地点，一直以为大概是自己做了梦……”

“但是那并不是梦。”

“对。”津村斩钉截铁地说。“不仅不是梦，那个梦幻般的村子，就是后来逼死家父的惨剧之村。契机就像那篇报道上所记载的。”

“目击到杀戮……”

“事实如何并不清楚。那篇报道应该是有人发现家父的名字在上面，才拿给我们的。家母非常担心，说家父真是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了，要是不知节制地到处吹嘘，小心没有好下场。然而这并非杞人忧天。十五年前，家父的名字登上那篇报道后，入冬之后也没有回家。家父回家，是过了一年，翌年夏天的事了。”

“过了一年？……”

“是的。我记得家母说了什么家父碰上神隐、人间蒸发之类的话，都已经不抱希望了。此时家父却回来了……变得形同废人地回来了。”

“形同废人？……”

“或许是发疯了。家父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连话都没法好好说，只是成天呆坐着看着远方。就是这样。不仅如此，家父还被世人唾骂，说他是个大骗子，这当然是指报道上的事。不只这样，街坊还流传着煞有其事的唾骂中伤，说家父是个卖国贼、叛国者。”

“为什么？……”

“我确信一定是有人意图散播不好的流言。说起来，一个人陷入那么严重的心神耗弱状态，怎么可能独力回到家？家父一定是遭遇到什么惨绝人寰的对待，最后被送回来了。”

“惨绝人寰的对待？……”

“家父回到家一个月后就上吊自杀了。家母和我无法在下田这里继续待下去，逃到了东京。但是家母结果也因为那时的折磨，罹患了肺病，不久后过世了。我……忍不住心想，一定是有人陷害了家父。然后我想起来了，想起了那篇报道……家母没有丢掉那篇报道，一直留着。”津村说。

他还说，那与其说是留恋，不如说更接近自豪吧。

“对家母来说，那篇报道或许是家父曾经活在这个世上的惟一证明。家母把那篇报道折起来收在护身符的袋子里。”

“原来是……这样啊……”

茜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罪恶感。那个东西如此珍贵，茜却只把它当成了一片废纸。而这也是理所当然之事，不管它再怎么重要，实际上也不过是一张纸。

津村接下去说：“家父……应该就像那篇报道说的，目击到什么不得了的惨剧吧。因为这样，家父被绑架监禁，遭到拷问，还被剥夺了记忆。我是这么推理的。就算把一个人弄成废人都要隐瞒的事……不可能是传染病或漏夜潜逃吧。”

“是大屠杀吗？”

“除此以外，我想不到其他可能性了。没有任何后续报道，世人也完全没有为此骚动，反而显得不自然。如果报道错误，也应该会引起话题才对。所以……”

军部的参与。

惟有这一点，茜依然无法释怀。

——隐瞒了什么吗？

“所以虽然我尚未掌握全貌，但是我看到了……”津村缓慢地站起来。“茜小姐，你刚才说，你从相信发生过大屠杀开始思索。我也……完全一样。”

“你……相信令尊是吧？”

“是的。”津村说道，重新转向茜。“发生惨剧的村子，九成九就是我受过招待的那个山村。家父对新闻记者作证说，那个村子的居民被赶尽杀绝了。我相信家父的话。”

——大屠杀。

村民大屠杀，会发生这种事吗？

可能是感觉到茜的怀疑，津村说：“一定发生过杀人事件，而那如果是杀人事件，就一定有凶手才对。然后……如果有村人幸存下来，那家伙不是凶手，就是与凶手有关的人。只有这个可能，因为那家伙一直对事件三缄其口，绝口不提。”

“被赶尽杀绝的村落的……幸存者？”

“对。我在昭和九年的夏天，曾经在那座村子有如宫殿般的宅子里，看到东野铁男。”

果然……是这样。

茜所画的设计图没有错。

因为若非如此……就不合道理了。

“我在甲府的街上看到东野铁男时，只是大感吃惊。我花了很久，才正确地认识到那代表了什么意义。”

“你的意思是，东野铁男就是凶手？”

“对，我认为那家伙应该就是凶手。你也这么想，对吧？”

以整体来考虑，这无疑是最妥当的看法。但是……

“那真的是东野铁男先生吗？”

“没有错。他丝毫没有变，不管是容貌还是服装……”

——有这种事吗？

茜认为人的记忆并不怎么可靠。然而另一方面，她也必须承认，在无意识领域中进行的所谓直觉判断，也不能说是非逻辑性的。很多时候只是没有意识到，其实判断本身是符合道理的。

“你的意思是，东野先生所指定的土地——也就是那座村子曾经存在的地点，现在仍然留有某些惨剧的证据，是吧？”

“是的，可能……有尸体留着。”

津村说道，望向远方。是山的方向吗？

已经过了十五年。

茜也觉得，事到如今已经不能够如何了。

——为什么是现在？

因为占领解除了。战时与战后，那个地点可能出于某些原因，遭到军部和美军封锁，所以凶嫌也一直无法出手。另一方面，既然受到封锁，暂时也能够放心。但是军部解体，进驻军也离开了。

于是……

——有必要湮灭证据了。

就算是这样，也已经过了十五年。就算有遗体或证据被发现，事件的全貌因而曝光，但是例如说，就算想要从遗体来推算出行凶的切确日期，也相当困难，不是吗？

但是……

——有报道。

凶案在十五年前的昭和十三年六月二十日，被津村辰藏目击了。不是那一天就是前一天，总之凶案会被推断是发生在六月中旬。假设凶案发生在二十日，那么……

——这个月二十日就到时效期限了。

凶手焦急了。会强烈怂恿羽田隆三购买土地，也是这个缘故吧。他有理由焦急。

——再忍耐十天就行了。

不过前提是真的发生过屠杀事件。

“我介意的是南云这个人。”津村拿起包袱。“关于东野，一开始我就调查到他的经历全是胡诌的。但是我特意隐瞒这件事，或者说我一直防止这件事曝光。我并没有特意说谎，只是保持沉默而已。而且只要稍加调查，谁都可以发现这件事……但是，要是东野在这时候失势，我连他的马脚都不能揪住了。这五年来，我一面怀疑着自己的推测，一面默默地观察着东野的动向。听到他提议盖数据馆的时候，我非常兴奋。不出所料，地点就在那里……可是……”

茜也站起来。

“这也和羽田制铁总公司迁移计划的蓝图相重叠……对吧？”

“是的。”津村说道，迈开脚步。“以时间来看，先采取行动的是风水师。南云为什么想要那片土地？虽然或许他真的是靠占卜算出那个地点的，但我十分介意。我认为东野的提案，完全是他一直注意土地买卖的动向而作出的反应……”

“换言之，东野先生察觉南云先生建议羽田制铁购入土地，所以也采取了行动？有没有必要……研究一下这两个人共谋的可能性？”

“这……我也难以判断。至少从目前的调查结果来看，这两个人完全没有关联。我也不认为他们认识。这次的事，也是因为徐福研究会的出资者与羽田制铁的理事顾问是同一个人，东野才会发现。如果南云找上的是别的公司，事件应该会再更单纯一些吧。”

应该是吧。

茜所画的图像里，没有南云的戏份。如果硬要把南云放进去，就得再把图画得更庞大许多才行。例如那片土地隐藏了凌驾于杀人事件证据的什么东西——这类脱离现实的图像。

——军部啊……

茜踩上石阶。“津村先生……”

津村已经拉开一大段距离了。

“我们明天……去那里，去那个村子。”

去山。

“好的……”津村停步回话。

实地探访，可以发现什么吗？

茜跑上磨损的石坡。

津村左手抱着神像，伸出右手。

“我一直以为我监视着你。”

“监视着我？”

茜抓住他的手。

“老爷自从令尊过世以后，就一直留心着你们姐妹。令妹们过世时，老爷非常生气，说损失了两个人才。那个人……虽然很好色，但看人的眼光很精准。”

“好色……吗？”

“是啊。”津村笑道。“我被遣去安房好几次，去察看孑然一身的你的情况。虽然去了也不能怎么样……”

“这样啊……”

“你一直在哭，葬礼结束以后依然在哭。这……”

“你……看到了那时的我吗？”

“我一直在看……自以为在看。但是我以为我看着你，结果被看的其实是我。你真的是……让人无法掉以轻心。啊，是鸟居。到山顶了。”

顺着津村的视线望去。

有个简单的鸟居。

是一块小小的山顶。

茜跑了上去，她好久没有奔跑了。

“到了，是那座神社吧？津村先生，真是谢谢你。这下子总算可以把你知道的……”

过去的我奉纳出去了——茜原本打算这么说。

但是……

茜的话在一半打住了。

——什么？

山顶上有一块半大不小的空地。

神社……的确是有。

是一座用白铁皮修补的小神社。

虽然比参道旁的祠堂还大，但绝称不上宏伟。木头被太阳晒得褪色，涂料剥落，也生锈了。上面有“奉纳”两个字与梅花图纹，泛黄的布幕随风摇曳。

旁边……

有一袭褪了色的深红色披风。

披风在风中拍打，噼啪作响。

一名不可思议的男子站在那里。

茜手扶在鸟居上，静止了。头上传来干燥的声音，是绑在鸟居上的细长注连绳 [68]被强风吹打的声音。发丝轻柔地随风飘舞。

“你是来参拜的吗？……”男子的声音很低沉，并且嘹亮、强而有力。“……来参拜这座神社？”

男子上前一步，站在香油钱箱旁。屋顶的阴影盖住他的上半张脸。像要射穿人的锐利视线从阴影中射出，毫不留情地倾注在茜的身上。几乎发疼。

“恕我冒昧……请问您是神社的人吗？”

男子的打扮不寻常。他穿着白色的和服单衣，披着披风，下面穿着黑色的裤裙，还扎着绑腿。

男子以同样嘹亮的声音回答：“这里没有祢宜 [69]，也没有神官。我……”

男子的脸脱离了阴影。“……对，我算是乡土史家吧。”

不知不觉间，津村来到茜的身旁，他有点喘息不定。跑步上来的津村看到男子，停下脚步。

“茜小姐，这位是……？”

“他说……是乡土史家。”

津村以狐疑的眼光审视男子。“是这里——下田的乡土史家吗？”

“不是的，我……”男子无声无息地举起手来，指向远方。“……是从那里过来的。”

茜望向他所指示的方向。

树木间，云所形成的天顶无止境地延伸出去。一道光穿过云间射下，照出一座美丽的山。

威风堂堂、充满自信，而且左右对称，整然有序，那完美的形姿甚至让人感觉纤细。无比高贵、自负，庄严神圣，永远崇高，努力地伸长身体的木花咲耶姬的灵山……就在那里。

——妹山。

“富……富士山？”

“其实，我是个搜集伊豆半岛历史传说的好事者，也算是个作家吧。”

“这样啊……”

“是的，织作茜小姐。”男子说出茜的名字。

“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在杂志上拜见过尊容。”

男子的下巴宽阔，一脸严肃，但表情十分精悍。眉毛呈一直线，锐利的眼光仿佛威胁着他人。

——他是什么人？

“伊豆的传说真的很多，也有许多史迹。古代、中世、近世、现代，不管哪一个时代都十分有趣。织作小姐，我啊……”

“呃……是。”

——不好。

这个人会吞没别人。

茜在心中戒备。

男子在眼角挤出皱纹笑了。

“前天我去看过净莲瀑布了，那真的好美。观瀑真是件乐事，让人切身体会到水的威力。然后呢，织作小姐……”

男子恢复一脸正经，从正面盯住茜。“传说净莲瀑布里栖息着一个美女妖怪，她是瀑布潭的主人。据说……那是蜘蛛。”

“蜘蛛？”

“女郎蜘蛛啊，织作小姐。”男子一转，仰望天空似的抬头。“昨晚我住宿在下田，就是这底下的村子。我在住宿处，从当地的耆老口中听说了有关这座山的故事，所以才像这样特地上来参观。但是没想到竟然会在这种地方遇见鼎鼎大名的织作茜小姐。”

男子说着，交互看着茜和津村，紧抿着嘴，眼角挤出皱纹，再次笑了。“真是不虚此行。”

“请问……”

“什么？”

“您听到的传说……是山的姐妹的故事吗？”

“是的。你知道这个故事？”

“嗯。”

“过去……这座山里住着一对姐妹。”

“这座山里？”

男子悠然甩动披风，改变身体方向。“姐姐叫阿浅，妹妹叫富士。两人是姐妹山神。阿浅在那里……”

男子指向老朽的社殿。

“被供奉为这座山顶的浅间神。但是妹妹富士这么说道：‘姐姐，那座每次垫起脚尖就可以看到的山……’”

男子再次指向富士山。“‘……我喜欢那座山。所以等我长大了，我想登上那座山，请让我去那座山。’听说姐姐什么也没有说。为什么呢？因为那座山是女人禁制的。然后……富士十四岁时，前往了那座高山，对山的土地神说道：‘我想要登上这座山。’土地神问：‘你沾染不净了吗？’也就是问她是否有初潮了。”

“初潮……”

“山厌恶女人的不净。”

茜在不知不觉间瞪着男子。

男子又笑了。“是以前的事了。古时候的日本山里，有许多禁忌。然而……富士的身体尚未沾染不净。所以土地神便说：‘我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小心上山吧。’富士高高兴兴地上山了。山很高，很美，待起来很舒服，结果富士不打算回去了。妹妹抛弃了姐姐，自己一个人登上了高处。所以……”

男子的笑容消失了。“在下田富士这里有个禁忌。从这里看到那座骏河富士时，不管心里觉得再怎么美，都绝对不能说出口，也不能用手指。听说如果开口说这里看到得富士……”男子说道，走近茜的身边，以格外低沉的声音说，“……就会被扔进海里。”

“啊……”

“山神十分善嫉……是可怕的作祟神。”

“这……和我听说的……相去甚远。”

“这样吗？只是个无聊的故事罢了。”

“可是……”

——要是被吞没就完了。

茜望向津村。

“茜小姐，这个……”津村出示包袱。

“哦。”茜伸出双手，接过神像。

沉甸甸的。

“那是什么？”男子问。没必要隐瞒。

“我是来把这个……奉纳到这里的。”

“奉纳？奉纳到这座神社吗？”

“是我家代代传下来的石长姬的神像。”

“石长姬？……哦？这倒稀奇。请务必让我拜见一下。”

男子说，绕到茜与津村之间。

男子变成背对开始有些西倾的阳光，脸部被阴影所覆盖，变得一片漆黑。

茜稍微掀开包袱。

男子弯身，夸张地佩服说：“真了不起。”

接着他说道：“可是这里……这个嘛……”交抱起双臂。

“不能擅自奉纳吗？还是透过氏子代表比较恰当？”

“就算提出要求，也会被拒绝吧……”暗影男别具深意地说道，然后说：“因为浅间社里……没有石长姬啊。”

“咦？怎么……可能……？”

“浅间社的祭神是木花咲耶姬，虽然在这里的是阿浅。”

“阿浅……这……”

男子撇下茜似的，悠然前进，出示立在社殿旁边的立牌。

主神木花咲耶毗卖也

上面这么记载。

茜小跑步到立牌边，看了好几次。

不管怎么看，上面都只写着木花咲耶毗卖这几个字。

这个牌子一定在这里插了好几年、好几十年。毫无疑问地是这座神社的由来记录，也没有替换或重写的迹象。

男子看了一眼伫立原地的津村后，扶着牌子说：“祭祀在这里的是木花咲耶姬，不是石长姬。阿浅——浅间就是木花咲耶姬。是在天空喷出鲜红火花的，死与再生的女神。将世界染红，宛如樱花散落般洒出火灰，那些灰烬滋养大地，草木自此而生。天然自然之理。杀戮与再生之神……”

“那么……”

那么这个石长姬……

“……这个……我的神……到底……在哪里？……”

石长姬究竟在哪里？

茜抱紧了神像，男子站到茜的旁边。

横渡山顶的一阵风吹起了茜又长又密的头发。黑发纷乱，好几束覆上了脸庞。风溜进脖子，掀露了后颈。

男子大概从茜的耳后朝脸颊瞥了一眼，接着把嘴巴凑近她的耳边说：“你想知道吗？”

“想……”茜动摇了。“……我想知道。”

“你真的想知道吗？真伤脑筋……”男子抿着嘴笑了。

他接着说：“很简单啊，富士不就是对面的山吗？……”

男子回头，直直指向富士山。

“这……”

“没什么好吃惊的吧？这里是阿浅，那里是富士。土地的耆老清楚地这么说。”

怎么可能？

——神社的祭神不可靠。

——不亲自去确认是不会明白的。

“就如你所看到的，下田富士这里有木花咲耶。这块异样隆起的土地，是火山活动所造成的吧。火山是一种威胁，得加以安抚才行。但是……请看。”

茜照着男子说的望向富士山。

“很美丽，很平静，对吧？”男子称赞着不能称赞的事物。“富士不是必须惊恐跪拜的作祟神。而是受人敬畏、感激遥拜的神明。与火中生产没有关系，因为富士连初潮都尚未经历。”

“富士是石长姬？”

“是啊。富士——富士山不就是石长姬吗？阿浅——浅间山是木花咲耶啊。”

“我一时难以置信……”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木花咲耶是在火中生下孩子的姬神，也是喷火烧毁树木，死而再生的生殖之神。另一方面，石长姬是司掌永恒不变的女神，对于不死者来说，生殖是不必要的。”

“也不会有不净。”男子说。“富士（fuji）山古时被称为fushi。fushi，也就是不死（fushi）。永久不灭的盘石、永远不变的威容。它的模样有如岩石般坚固、高贵美丽而永恒。违逆天然自然之理、长生不老的象征——不死之山富士，就是石长姬。”

男子说道“喏”，又指向富士。“看看那整年戴雪的稳重容姿。山顶的雪融化，滋润大地，养育稻谷，这与焚烧草木以获得新收获的烧田不同，是水稻。那座宏伟的山是永远供给丰富水源的灵山，所以富士古时候也被称为富知（fuchi）。富知是水灵的称号。换言之，富士山也是水神。而富知又与渊（fuchi）同音。说到渊，就是织布，说到织布，就是石长姬……对吧？”

“这……可是我听说富士有一座格式很高的神社，祭神是木花咲耶姬……”

“你不认为富士山里有浅间神社，本身就是一种错误吗？在那里的不是阿浅，而是富士啊。”

“这……”

“听仔细了，浅间信仰是对于喷火这种狂暴自然现象的信仰。而不是对富士山那种美丽、宏伟之姿的信仰。浅间信仰只适合喷火的火山。富士山的确不是死火山，然而它却是那么样地平静，不是吗？那不是火山的外表。富士与阿苏、浅间不一样。所以那里祭祀的原本是称做富知或不二（fuji）的神明。而它之所以变成浅间神社……当然是因为它喷火了。”

“喷火……”

“富士山当然也会喷火，它是火山啊。从天应元年（七八一）开始，那座平静的山连续爆发了三次。从此以后，富士山本宫便开始祭祀起浅间神了。但是……那座山与其他山不同。你看，就算冒出浓烟、喷出熔岩，猛烈地暴发，那座山的美丽外表依然不变。而其他的山呢？每次喷火，山顶就缺损，山谷也崩落，变得惨不忍睹。那样的山不能够成为富士——不二。”

“不二……”

茜不知为何激烈地动摇了。

“不二——世上独一无二。那座山就是永恒存在、不死的石长姬。”

风狂啸着穿越上空。

——这个人……

“你……你是什么人？”

“惊慌失措，一点都不适合你。”男子绕过鸟居的柱子，走向石阶。“看样子，或许你不该知道的，织作茜小姐。”

“知道……什么？”

“骇人的事。”

“骇人的事？”

“织作小姐，世上……是有真正骇人之事的。是有不可触、不可见、不可闻之事的。”

“那是……什么？”

“此外，还有不可以知道的事。”

“你是谁？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一切。我只是在忠告你。”

“什么叫忠告？你想要把我怎么样？”

“这都要看你了。”男子以极为低沉的声音说道。“听好了。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不可思议之事。不管人再怎么汲汲营营，那座山和这座小山都不会有一丝动摇。无论谁死谁生，这个世界都不痛不痒。对世界来说，人的生死只是细枝末节。无论一个人知道世界的秘密，还是穷究宇宙之理，也都该认清自己的分寸才是。你不是应该最清楚这一点吗，织作小姐？”

茜更抱紧了神像。

“津村先生……这个人……”

津村戒备起来。

男子伫立在风中笑了。“在这座山，富士的话题是禁忌。而我却说了那么多……真是不应该。”

男子的披风被一阵强风卷起。

白色单衣的胸口……

——大卫之星？

风在空中呼啸。

04

月亮倒映在水面摇荡。

白皙的裸体穿透月亮，一样缓慢地摇摆着。手巾轻柔地飘落，原本盘起的黑发散落，漂浮在水面。

尽管已经入夜，风却没有止息的迹象。

风在遥远的上空凶猛地呼啸着。

云被吹散，就像急流中的一叶小舟，转眼间消失到远方。所以……

月亮皎洁无比。

——白天的男子。

茜思考着，那感觉也像是一场梦。

头发饱含热气，变得潮湿沉重。

——他知道什么。

充满光泽的黑，与充满光泽的白。鲜艳的水面。

黑发与白肌，新鲜的肉体。

天在狂吼。

茜仰头望向天空。发丝浸在透明的液体中，散往四方。星辰在闪烁。

——那个不可思议的男子究竟是什么人？

只是稍微移开视线一下，男子已经走下参道极远了。

津村也仿佛被狐狸捉弄了一般，莫名其妙。

茜觉得自己恍惚了好一阵子。

茜打消奉纳的念头，暂且下山。然后在津村带路下，直接来到这家温泉旅馆。

累瘫了。

这是津村的母亲过去工作的莲台寺温泉的旅馆，由于是平日，客人很少。露天的岩池温泉只有茜一个人，感觉十分空旷。

茜缩起伸长的双腿。人体在水中的行动十分顺畅，划过水的感觉很舒服。

她觉得有抵抗，身体才能够自由行动。茜伸出双手撑住，露出上半身，坐到岩石上。

蒸气从热烘烘的皮肤冒了出来。

——哪里……

有哪里搞错了吗？

茜询问旅馆的女佣，得知这一带的人似乎相信下田富士的浅间神社祭祀的是石长姬。可是仔细询问后，才知道西伊豆的云见有一座叫做乌帽子山的岩山，山顶镇守着一座云见浅间神社，下田富士的石长姬信仰似乎是与那里的传说混淆在一起了。这么说来，记得多多良也提到下田富士与乌帽子山两地。骏河富士与下田富士这双成对的名称迷惑了茜。

云见那边的传说，也与多多良告诉茜的完全相同。不过云见的传说内容加上了来自地名的润饰，说由于姐妹感情不好，骏河富士或乌帽子山其中有一边一定会被云雾所笼罩。此外，据说云见的居民禁止登上富士山，禁忌更为彻底。

云见的传说才是源头吧。

但是即使如此，还是有可能像那名男子说的，祭神曾经替换过。就如同男子说的，茜觉得比起木花咲耶姬，石长姬更适合作为富士山的祭神。因为合情合理，或许事实上就是如此。

她认为多多良说先有妹妹这个属性，再有姐姐，这样的说明是本末倒置。

——没错，本末倒置。

可是……即使如此，现在云见浅间社的祭神似乎确实是石长姬。虽然是浅间社，祭祀的却是石长姬。

——那里的话……

应该可以奉纳吧。

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很湿潮。

“啪”的一声，一道水声响起。

茜环视四周，这里意外地宽广。

蒸气滑过水面扑来，是风吹进来了吗？

一阵凉意，相当舒服。

茜将手巾浸到热水里，擦拭肌肤。

现在没有任何东西妆点着茜。

她毫无防备。

所谓装饰，或许是一种扭曲的防卫本能。

——真正骇人之事。

是什么呢？

——不可以知道的事。

村人的大屠杀。

——为了什么？

没错。茜是以大屠杀为前提，所以并没有想过该如何定义大屠杀本身。

——但是……

那应该不是茜的工作，她的工作是剥掉东野铁男的伪装。至于剥掉后会是什么，那不是茜该管的事。若是不把这些问题一一撇下，任务就没办法进行。若不那样公私分明，就太难熬了。

——这个工作就是这么悲伤。

——明天……

要去韮山。

那里会有什么呢？……

“啪”的一声，水声再度响起。

——有人吗？

茜摊开手巾，遮住胸口。

她窥看情况。风吹过上空的声音，水面起伏的声音。此外，只有夜晚静谧的声音。

——大屠杀。

令人介意。军部的参与。那个不可思议的男子。

谎报来历的两名男子，其中一名据说是全村遭到屠杀的村人幸存者。

幸存者。

——我也是幸存者。

土地。证据。罪犯。

——是了！

茜激出水声站了起来。

——大逆转不一定只有一次。

没错，被骗的是骗人的一方。

那样的话……

又是为了什么……

啪。

“谁？”

回头。

“有人吗？津村先生？”

水面起伏，水面蠕动着。

茜一丝不挂。

“是谁？”

滑动。自岩石后面。啪。

一道蛮力抓上肩头。

“谁……”

嘴巴被捂住了，水花骤然喷起。

如同棒子般坚硬的手臂自腋下伸来。凶恶的手臂，在柔软的皮肤上。手压住了乳房、脖子。

——好痛。

脸歪曲了。是谁？是谁？哗啦哗啦的声音。

头发，水滴，蒸气沁入眼睛。不要，不要不要。

用力甩头，全力抵抗。带有水气的光泽长发。哗啦哗啦。手指爬上脖子，手指穿进大腿内侧。连踢都没办法，动弹不得。从背后被架住，四肢被箝制，茜的肉体完全失去了自由。肌肉紧绷，如同尖锐的棘刺般。脖子周围。不要，不要。好痛，好难过。

——救命！

茜感觉到根源性的恐怖。

什么东西绕上了脖子。

发不出声音。

舌头好干。

世界膨胀。

——我被绞住脖子……

啊——

在想到该想起谁的脸之前，织作茜断气了。

新的警官请我喝茶。

我照着他说的啜饮。

警官以充满浓厚侮蔑，几乎可以说是怨念的嫌恶眼神看着我的动作。我觉得我应该是一副豁出去的样子，大牌到应该会被处以死刑。

我现在的意识比起混乱更接近混浊，不管再怎么努力尝试接纳理性的光芒，结果依然只是变得一团稀烂，像污物般沉淀而已。另一方面，我的意志打从一开始就完全腐败，每当受到刺激，就散发出腐臭，一边喷洒出腐汁，一边萎缩下去。

我被殴打、被咒骂。

被逼问。

我堕落下去。

只是无止境地堕落。

那些推人下去的人，不可能了解坠落的快感。

警官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我。

我……恐怕正露出冷笑。

“是你干的……”

我……恐怕正露出冷笑。

“你自己这么说的……”

我……恐怕正露出冷笑。

“凶器也找到了……”

我……恐怕正露出冷笑。

“大致上的移动路径也查清楚了……”

我……恐怕正露出冷笑。

“砰”的一声，警官踢翻椅子。

“动机！动机！你缺少的就只有动机！被捕时就自白的家伙，为什么不肯说出动机！只会给我傻笑！不管你再怎么装疯卖傻，我都不会把你送去做精神鉴定！你绝对不会被无罪释放的！喂！”

我的胸口被揪住，茶杯翻倒，茶溢了出来。

“给我招！招！招！叫你给我招！你这个混账东西！给我说话啊！你是想要强奸人家吗？你这头下三滥的猪！”

“好啦好啦……”新的警官制止。“关口先生，你上上个月去了安房胜浦对吧？”

“去……了吧，一定。”

或许是做梦。

“去做什么？”

“不晓得……”

我去做什么了？

“你瞧不起人啊？”年轻警官吼道。

我什么都没法说，因为没什么好说的。

“你去了伊豆，经过静冈、三岛、沼津，去了县政府、市公所、邮局，然后在韮山拜访了七户民宅，然后又去了驻在所和警官谈话。然后呢？”

“去……山中……消失的村子……”

“我说啊，渊巡查说他记得和你谈过，可是他没有和你上山，也不认识什么叫堂岛的人。不要瞎编故事好吗？我不知道你是作家还是呆瓜，可是像你这种卑鄙的罪犯，不可以写什么小说！你这个人渣！”

或许是吧。

我……恐怕正露出冷笑。

所以我被狠狠地揍了。

“你啊，离开驻在所后，直接去了莲台寺温泉，住了一晚，隔天在下田闲晃，在书店顺手牵羊逃跑，然后回到温泉，从民宅的仓库偷出麻绳，直到夜晚都待在御吉之渊，等到天色暗下来，就潜入附近的露天澡堂，用偷来的麻绳勒死入浴中的被害人，不知道为什么，背着遗体进入高根山中，一样用麻绳把死者吊在接近山顶的大树上，然后看着尸体傻笑的时候，遭到逮捕了，对吧？你认识被害人吧？这是事先计划好的谋杀！”

“认识……谁？”

“啥？你白痴吗？混账东西，我告诉过你多少次了！就是你杀死的那个织作……”

“等、等一下！”

我……总算了解一切了。

“我、我……杀了织作茜女士？”

当然，回答令人绝望。

——宴已备妥。

参考文献

《鸟山石燕画図百鬼夜行》高田衞·监修｜国书刊行会

《竹原春泉絵本百物語》多田克己·編｜国书刊行会

《日本随筆大成》日本随筆大成編輯部｜吉川弘文馆

《定本柳田國男集》柳田國男｜筑摩书房

《折口信夫全集》折口信夫｜中央公论社

《日本の神々神社と聖地》谷川健一·编｜白水社

《日本石仏事典》庚申懇話会·编｜雄山阁

《比叡山と天台仏教の研究》村山修一·编｜名著出版

《庚申信仰の研究》窪德忠｜山川出版社

《庚申信仰》飯田道夫｜人文书院

《河童の日本史》中村禎里｜日本编辑学校出版部

《抱朴子列仙伝·神仙伝山海経》｜平凡社

《老子》山室三良｜明德出版社

《中國の民間信仰》澤田瑞穗｜工作舍

《道教の神々》窪德忠｜平河出版社

《故事類宛神祗部》｜吉川弘文馆

《群書類從釋家部》｜群书类丛完成会

《耳囊》長谷川強·校注｜岩波文库

※作中所引用的文章，《一宵话》、《嬉游笑览》参考《日本随·大成》的标记，《妖怪古意》则参考《定本柳田·男集》收录标记。

※关于《耳囊》的内容，以岩波文库版为准。此版翻印自被视为惟一的十卷完备本的旧三井文库本。

※另，在撰写本作品时，作者在与畏友多田克己先生的对话中获得了许多贵重的启发，在此特别表示谢意。

※另，作者亦透过多田氏参考了其涉猎的庞大文献数据中的一部分，但无法一一加以载明，特此说明。

※本作品为作者所创作的虚构小说，故事中登场的团体名、人名及其他，如有雷同，纯属巧合，特此声明。

解说/卧斧　以记忆为主味备宴——关于《涂佛之宴——宴之支度》

（本文涉及情节，请自己斟酌是否阅读）

蛋是大自然以及厨房的惊奇之一。它简单而平静的外表下，蕴藏着日常生活里的奇迹：集合多种营养素，转变成活生生会呼吸且精力旺盛的生物。蛋已成为一种象征，诉说着动物、人类、神祇、地球，甚至整个宇宙谜一般的起源。

——《食物与厨艺：奶、蛋、肉、鱼》p.097

“记忆像是蘑菇，在黑暗中急速生长。”

细胞生物学博士、也是著名作家萝普（Rebecca Rupp）的著作《记忆的秘密》（Committed To Memory）一书在一九九八年出版，以许多神经医学及心理科学的研究案例为主，穿插名人或者名作当中关于记忆的摘句，有系统地从各个层面剖析记忆、遗忘，以及记忆术之间的关系，深入浅出，有趣易读。

在本书讨论遗忘的卷二《遗忘》当中，萝普讲了这句话。

萝普的意思是，我们日常生活当中无时无刻不在获得的“记忆”，并不是像被放在冷冻柜里头那样保存起来，相反的，它们被我们放在保温箱当中，有时加油添醋、有时颠倒重组；但我们并非有意识地进行这类记忆修改作业，这项作业常是大脑在暗里进行，待我们将记忆重新翻检审视时得到的，已经是在不知不觉当中改换样貌的资料了。

当然，不是所有记忆都会自己胡乱变形。

发生争执时（无论是伴侣、朋友、同事或者家人），过去不愉快的记忆会膨胀、将愉快的片段缩挤，让我们相信自己与目前发生龃龉的这人在更早之前就有许多分歧意见；某件事情的结果发生后，也容易让我们对做决定时的信心产生事后偏见（令人满意的结果会让我们认为自己先前做决定时较有信心，而不满意的结果则会让我们认为自己当时没什么把握）。此外，催眠、洗脑等方式，也有可能摧毁或者重塑记忆。

因此，某些时候，我们记忆当中的事，可能根本没有发生。

在同一本书中，萝普描述了康奈尔大学进行过一个实验——研究人员每个星期重复询问一群小朋友：“你们有否经历过这五件事？”其中有四件事曾经真发生（例如与家人出游），有一件则是研究者虚构的意外，这个意外指称小朋友的手指被捕鼠器夹伤，必须到医院去进行急救。到了第十一周，也是实验的最后一周，有三分之一的小朋友坚持自己发生过这一意外，而且通常还会伴随详细的描述，比如说捕鼠器摆放的位置，或者宣称自己身上的某个伤口就是这个意外留下的疤痕。

一个人的记忆可以被如此窜改，一群人的记忆也有可能被重新捏塑。

乔治·奥威尔（George Orwell）的经典小说《一九八四》里，主角在一个名为“真理部”（Ministry of Truth）的政府机关上班，工作内容即是根据现实的状况以及政令宣传的需要，回头修改过去的新闻报道、历史文献以及文学创作。历史资料其实是一群人的集体记忆，当这些资料被人为修正之后，胡乱的预测就会变成精确的先知，政治支票没有兑现的领导人就会成为说话算话的政治家。

在京极夏彦的《涂佛之宴——宴之支度》中，“记忆”正是最要紧的主味。

某人站在树下，迷迷糊糊地看着被树叶切割后洒下的光线，心中喃喃自语；随着他的心绪逐渐聚焦，我们发现树上似乎吊着一具美丽的裸体女性人偶。其实从他的喃喃自述当中，京极堂系列的读者可能都已经猜得到他的身份，但在发现人偶之后，他脑中刹时涌来的影像，会让本系列读者瞬间确认这个角色，正是被京极堂议为三流文士的小说家关口巽——因为他想起的那些形象，全都与先前的系列作品相关，甚至在本系列第一部作品《姑获鸟之夏》当中，他的记忆还是故事成形的重要关键之一。

接着，第一章《野篦坊》开始。

糟粕杂志《实录犯罪》的编辑妹尾友典来找关口巽，希望他探访调查，替一件异事撰稿：一位名叫光保的先生多年前曾被派驻到某个偏远的山中小村当警员，但还没待满一年，就因开战之故被动员征兵，直到十多年后才辗转回国。重回本国之后，光保探访旧地，却发现那个村子消失了——并不是因为水库建设或者天灾迁村，而是村庄尚在，道路景物光保也记得一清二楚，但村庄的名称与光保的记忆不符，自称一辈子都住在该地的老人声称不认得光保，光保也不认得他们。是谁记错了？或者，是谁在说慌？又或者，是谁的记忆被悄悄地置换了？又是谁、为了什么因由而做这种事呢？

紧接在后的，是第二章《呜汪》。

从本章开始，我们发觉《涂佛之宴——宴之支度》与本系列前作明显不同——京极堂系列作品皆以一种妖怪为名，并以该妖怪的形象特色、文化沿革与传说变化为主轴，同故事里的事件相互呼应，身兼阴阳师、神社主人及旧书肆店长，绰号京极堂的主角中禅寺秋彦，则会在解释这些妖物相关资讯及特殊意义时，一起将每桩事件的个中机关道破；从《姑获鸟之夏》、《魍魉之匣》、《狂骨之梦》、《铁鼠之槛》到《络新妇之理》，书皆如此。

但在《涂佛之宴——宴之支度》中，京极夏彦一口气放进了六种妖怪。

每个章节的名称都以妖怪命名，章节内容发生的事件也与妖怪特性有关——第一章的“野篦坊”不但是光保的外号及执念，也是他想要重寻消失村庄的主因；第二章“呜汪”这种妖怪出现在卖药郎尾国的描述当中，与章节里提及的儿童拐骗传说有关，也意指自杀者村上受到后催眠的暗示指令；第三章“咻嘶卑”名号被与山精河童混用的状况，不但与覆面歌人喜多岛熏童的身份对应，也与加藤麻美子的伪记忆有关；第四章“哇伊拉”是种只剩名字外形勉强留存的妖怪，没有其他描述及相关讯息，正同华仙姑的名实问题相符。

在第五章出现的妖怪，名叫“休喀拉”。

刑警木场修太郎在本章登场，受托协助一位名唤春子的女人；春子参加的“长寿延命讲”起缘自传统民俗中的“庚申讲”，而“休喀拉”正是“庚申讲”传统形成的主要因素，除此之外，春子自认被追求者全天候监视的情况，也同“休喀拉”的形象相互应照。第六章的“欧托罗悉”与第四章的“哇伊拉”一样是仅余名号及形貌的妖怪，本体未名的情况与章节当中隐瞒过去的骗局对应，也指出本次事件，可能与锻炼冶金之类的外来技术集团有关。

待到六章读罢，我们才惊觉：放在书名的“涂佛”，根本还没出现啊。

上述六种妖怪以及放在书名里的“涂佛”，都出现在鸟山石燕的《画图百鬼夜行》下篇《风》这卷作品当中，虽然和自己笔下的京极堂一样，喜欢绕着大圈来将种种枝节名堂一一解释清楚，但很明显的，京极夏彦在《涂佛之宴——宴之支度》里让各种妖怪一起出现，并非一时兴起乱跑野马。

因为这些事件看似各自发生，但章节之间又有一些巧妙的关联。

第二章的自杀者村上，其实来自第一章里那个已经消失的山村；卖药郎尾国在第二章破解催眠，在第三章中却是催眠他人导致悲剧的角色；第三章里加藤麻美子提及的华仙姑被京极堂判定为诈欺师，在第四章出场时我们才发觉她似乎只是被某集团利用，甚至还是第一章中消失村落里的名门望族之后……除了在不同事件之间出现正邪立场不变但身份相同的角色之外，记忆的真伪、催眠及后催眠、名与实之间的共同，以及如何利用一再翻转的手法让受害人不辨本末地落入诈欺圈套等等主题，也都在每个事件里以各种不同的角度被提及。

各个章节的谜团似乎都有暂时的解答，首末二章串起的最大问题，仍然没有答案。

关口注视着的女体并非人偶，而是在前作《络新妇之理》中角色织作茜的尸体；在树下瞪着尸体发愣的关口被当成凶嫌逮捕后，每个章节除了各种不同登场事件之外，京极夏彦也让我们继续留意着关口被捕、拘留及审讯的情节，再以第六章中发生的事件，将关口和织作茜两个角色做出链接。同时，我们也会在此发现：一开始“山村消失”的这个问题，因为关口被捕，所以还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阶段里；而后各章情节所透露的片段讯息里头，我们似乎还会感觉：这个事件背后运作的力量，可能较本系列之前的作品更为庞大。

仿佛一桌丰盛的宴席，所有的食材都备齐了，但还看不清盛宴的全貌。

在哈洛德·马基（Harold McGee）的名作《食物与厨艺》（On Food And Cooking：The Science And Lore Of The Kitchen）一书中，收录了一幅十七世纪的版画，画中将“提炼蜂蜜”一事与学术研究相提并论，指出“图书馆就是学者的蜂房”；事实上，每个烹调的步骤都默默地遵守着宇宙进行的物理化学定律，而每样食材的内里都有其生成的因由与历史的意义，就连像“蛋”这样一种日常平凡的食材，都会与古老宗教的创世神话（印度教当中有一种说法，指称第一个神是由蛋当中出生的）有关，更蕴含着“将多种营养素组合成生命体”的神秘机制。

如此一想，《涂佛之宴——宴之支度》当中呈现的，不正是如此一幅景象吗？

从中国到日本的文化变迁、从古代民俗到近代仪式的源流沿革，姿态各异但又相互掺杂影响的妖怪形象、看似互不相涉实则应该全都暗里相连的每桩悬疑事件……像是个熟稔各式材料与烹饪技法的大厨，京极夏彦以“记忆”为主味出发，将《涂佛之宴——宴之支度》的六款妖异菜色陆续摆上桌面，一一细数每道菜色的由来、变革，以及乍看之下自成道理细究之后却是几番转折的玄异，在我们跟着角色们一路探索、领会的同时，综合所有食材特色的全席响宴，也正在悄悄组成。

涂佛之宴已然备妥，且让我们一面以眼前的食材费心猜想，一面静待京极夏彦在续作中撤去覆宴的遮幕吧。

作者介绍

除了闭嘴之外，卧斧没有更妥适的方式可以自我介绍。

[1]指大正中期以后流行，纳入西洋生活形态的住宅形式。

[2]文乐为日本传统木偶戏，配合三味线演奏，以人偶演出净琉璃口白中的剧情。

[3]能即能乐，为日本传统戏剧，演员戴上能面具演出，以细致的动作表现内心情感。

[4]也称高丽犬或胡麻犬，是一对形似狮子的兽像，多放置于神社或社殿前。

[5]此应指一角鲸（Monodon monoceros），又称独角鲸。

[6]明治以后，将旧有的武士阶级重编为华族、士族、卒族。于一九四七年新宪法实行时废止。

[7]石川五右卫门（？〜一五九四），安土桃山时代的大盗贼，一五九四年被捕，在京都三条河原被处以锅煮之刑。后来成为许多戏剧的题材。

[8]“讲”是日本一种民间组织，近似“会”。像老鼠会（鼠讲）、标会（赖母子讲）等等，在日文中皆为“讲”的一种。由于与情节中提到的习俗传入演化有关，故译文中保留“讲”字。

[9]从双手遮住眼、耳、口的“三猴”衍生而来的谚语。“不见不说不闻”的“不”，日文中与“猿”音近。

[10]此为音译，原文作“シシ虫”（shishimushi）。

[11]指一八六八年至来年发生的明治新政府军与江户旧幕府军之间的一连串战争。

[12]六七二年，天智天皇死后，大友皇子与大海人皇子为争夺皇位而发生的内乱。后来大海人皇子战胜，即位成为天武天皇，开创集权的律令体制。

[13]heigo为照汉字字音来念的音读念法，hinoe uma则是依日语语意来读的训读念法。午（uma）对应十二生肖的马（uma），故训读读音与马相同。

[14]在日本，将阳视为兄（e），阴视为弟（to）。另外，干支的日文念法eto，即是出自于兄弟（eto）。

[15]申（saru）对应十二生肖的猴（saru），故训读读音与猴相同。

[16]多为立于路旁及地界处的石像或石碑，据信可阻止外来恶灵入侵，并守护旅人。

[17]起源于日本神话，伊奘诺命至黄泉之国寻找伊奘冉命，逃回来的时候，为阻止黄泉丑女追上来，掷出去的手杖化成了塞之神。为旅人的守护神。

[18]日本神话中，天孙迩迩艺命（琼琼杵尊）降临时，在前方开路的神明。中世以后，猿田彦与道祖神、庚申信仰结合，成为向导之神。

[19]石塔信仰是在阴历二十三日当天晚上等待月亮，祈祷心想事成的习俗。二十三夜讲的参加者所建立的塔，就称为二十三塔。

[20]以上皆为音译，原文各为：シャ虫（shiya mushi）、ショキラ（syokira）、ショウケラ（syōkera）。

[21]日本于盂兰盆期间的十五日或十六日，将供品或灯笼放入河川或海中送走精灵的习俗活动。

[22]虫蝼蛄（虫蝼）在日文中是虫的低贱说法，多用在骂人。

[23]原文为“青鬼ら”，发音为syokira，意为“许多青鬼”。

[24]日文中的鬼指的多是佛教中地狱的狱卒形象，而非中国一般认为的幽灵。

[25]为梵语Yama的音译，即阎罗。

[26]即阴历每个月最后一天。

[27]即岁德神、年神，为新年时祭祀的神明。

[28]以弹琵琶说故事为业的盲眼僧人，自平安时期开始出现。

[29]平安中期的年号，九六一〜九六四。

[30]也称为神佛混淆，是将日本神道信仰与佛教信仰折中融合的现象，显示出佛教与神道教的同化。从这里发展出本地垂迹思想，认为神道教的神明即是佛与菩萨改变形姿，在日本的显现，即“权现”。

[31]丑对应牛，故丑角即为牛角。

[32]佛教鬼神之一，或称荼吉尼，能在六十天前预知人的死亡，而食其心脏。

[33]镰仓时代武士的官服，配合乌帽及长裤裙穿着，方领，有胸扣。

[34]曼荼罗（梵文Mandala的音译，藏名dkyil-hkhor），又译“曼陀罗”、“满荼罗”等，古代印度指国家的领土和祭祀的祭坛，但现在一般是指将佛菩萨等尊像，或种子字、三昧耶形等，依一定方式加以排列的图样。意译为轮圆具足、坛城、中围、聚集等。

[35]川柳为江户中期开始流行的一种讽刺短诗歌。多使用口语，形式与内容皆十分自由。但流行到后来沦为低俗。

[36]即空海，真言宗的开山祖师。

[37]日文中“大师”（daishi）与“太子”（taishi）发音十分相近。

[38]台湾多称作中坛元帅，因其统帅宫庙五营神兵的中坛。

[39]天海为江户初期的天台宗僧侣，是江户幕府宗教行政的中心人物。

[40]指民间信仰中，一时性、突发性地受到热烈信仰，却也急速被人遗忘的神佛。

[41]京壁是一种传统的和式土墙，表面呈粗糙沙状。

[42]修身为日本旧制小学课程之一，即现在的道德。

[43]日本民间有一种表吉凶的历注，称为六曜，多记载于月历等。六曜有先胜、友引、先负、佛灭、大安、赤口六种，各表不同含义的吉凶。

[44]佛教宇宙观中地狱中最苦的一种。为梵文音译，意为无间。堕落到此的众生受苦无间断，故称为“无间”。为八大地狱中的第八狱。

[45]日本民间故事中，水母原本有骨头，但在取猴肝的任务中犯错失败，龙王便吩咐虾兵鱼将抽掉水母的骨头以示惩罚。

[46]在日文中，秦（hata）与纺织机（hata）同音。

[47]即东海。

[48]即丰臣秀吉，战国时代的武将，曾为织田信长的部下，在信长死后统一日本。后来意图征服明朝而出兵朝鲜，但战事失利，病死。

[49]菊池宽（一八八八〜一九四八），小说家及剧作家。

[50]笠木为鸟居上面的横木。

[51]日文中“一杯”有“很多”的意思，“毛一杯”意即“毛很多”。

[52]此为音译，原文为おとろおとろ。

[53]欧梭罗悉（おそろし）即日文中恐怖、骇人之意。

[54]在日文里，头发（kami）与神明（kami）同音。

[55]岛木为鸟居笠木底下的横木。

[56]清和天皇所赐姓的皇族子孙。

[57]此处的“惊惶”的发音即“欧托罗悉”。

[58]熊泽天皇（一八八九〜一九六六），原名熊泽宽道，原为商店老板，于战后向麦克阿瑟将军投诉，声言自己是南朝末代天皇—龟山天皇后裔，主张他才是正统天皇。

[59]万世一系多用在形容日本皇统，表示同一系统永远传递下去。

[60]在箱中模拟庭园山水、名胜等，铺上沙土、种植小巧的草木，并放上小人、家、桥、船等，成一迷你世界。流行于日本江户时代。

[61]从三位、正一位皆是日本位阶制度中的序列。正一位为最高。

[62]“命”或“尊”是日本古代对于神的敬称。

[63]培里（Matthew Calbraith Perry，一七九四〜一八五八），美国军人，东印度舰队司令官，于一八五三年率军舰进入浦贺，要求当时实行锁国政策的日本开国。

[64]侘与寂皆为日本的美意识，皆有古色古香、闲寂的风趣之意。

[65]指高贵、风雅的宫廷风格。

[66]General Head Quarters的缩写，联合国最高司令官总司令部。

[67]数户住家连结成一长栋的建筑。

[68]系于神灵前方或祭神场地的绳索，以禁止不净之物侵入。

[69]神职的一种，地位次于神主，高于祝。

«Nuribotoke no Utage——Utage no Shitaku»

Copyright©Kyogoku Natsuhiko 2003

All rights reserved.

Original Japanese edition published by KODANSHA LTD.

Publication rights for simplifed Chinese character arranged with KODANSHA LTD.

Through KODANSHA BEIJING CULTURE LTD. Beijing, China

Chinese simplifed translation copyright©2011 by Horizon Media Co.，Ltd.，

A division of Shanghai Century Publishing Co.，Ltd.

本书译文由城邦文化事业股份有限公司独步文化事业部授权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