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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佛之宴：宴之支度.上/（日）京极夏彦著；王华懋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0

ISBN 978-7-208-09685-1

Ⅰ.①涂…　Ⅱ.①京……②王…　Ⅲ.①长篇小说-日本-现代　Ⅳ.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235085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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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涂佛之宴——宴之支度（上）

作者：[日]京极夏彦

译者：王华懋

责任编辑：田肖霞

封面设计：聂永真

转　　码：南通众览在线数字科技有限公司

ISBN：978-7-208-09685-1/I·8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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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独力揭起妖怪推理大旗的当代名家——京极夏彦

野篦坊

01

02

03

呜汪

01

02

03

咻嘶卑

01

02

03

独力揭起妖怪推理大旗的当代名家——京极夏彦

总导读/凌彻

日本推理文坛传奇

在一九九〇年代的日本推理界，京极夏彦的出现，为推理文坛带来了相当大的冲击。

书中大量且广泛的知识、怪异事件的诡谲真相、小说的巨篇与执笔的快速，这些特色都让他一出道就受到众人的激赏，至今不坠。

此外，京极夏彦对妖怪文化的造诣之深，也让他不同于一般的推理作家。除了小说以日本古来的妖怪为名，故事中不时出现的妖怪知识，也说明了他对妖怪的热爱。

身为日本现代最重要的妖怪绘师水木茂的热烈支持者，更自称为水木茂的弟子，京极夏彦在妖怪的领域也具有无与伦比的影响力。京极夏彦对于妖怪文化的大力推广，也绝对是造成日本近年来妖怪热潮的重要因素之一。

而这一切，或许都是京极夏彦当初在撰写出道作《姑获鸟之夏》时，始料未及的吧。毕竟他以小说家之姿踏入推理界，进而在妖怪与推理的领域都占有一席之地，其实可说是无心插柳的结果。他出道的过程，早已成为读者之间津津乐道的传奇故事了。

京极夏彦是平面设计出身，就读于设计学校，并曾在设计公司与广告代理店就职，之后与友人合开工作室。但由于遇上泡沫经济崩坏，工作量大减，为了打发时间，他写下了《姑获鸟之夏》这本小说，内容来自十年前原本打算画成漫画的故事。而在《姑获鸟之夏》之前，他不但没写过小说，甚至连“写小说”这样的念头都不曾有过。

《姑获鸟之夏》完成后，因为篇幅超过像是江户川乱步奖与横沟正史奖这些新人奖的限制，所以他开始删减篇幅，但随后便放弃修改而没有投稿。之后他决定直接与出版社联络，询问是否愿意阅读小说原稿。拨电话给讲谈社其实也是巧合，他当时只是翻阅手边的小说（据说是竹本健治的《匣中的失乐》），查询版权页的电话，之后便拨给出版这本小说的讲谈社。尽管当时正值黄金周（日本五月初法定的长假），出版社可能没有人在，但他仍然试着拨了电话。

没想到在连续假期中，讲谈社里正好有编辑在。编辑得知京极夏彦有小说原稿，尽管是新人，仍请他寄到出版社来。京极夏彦原本以为千页稿纸的小说，编辑会花上许多时间阅读，之后还有评估的过程，得到回音应该会是半年之后的事，于是小说寄出之后便不再理会。结果回应来得出乎意料地快，在原稿寄出后的第三天，讲谈社编辑便回电，希望能够出版这本小说。

推理史上的不朽名著《姑获鸟之夏》，就这样在一九九四年出版了。京极夏彦的作家生涯，也就此展开。

相较于过去以得奖为出道契机的推理作家，京极夏彦并没有得奖光环的加持，只是凭借小说的杰出表现才有出道的机会。但他的才能不但受到读者的支持，推理文坛也很快给予肯定的回应。一九九五年的《魍魉之匣》只是他的第二部小说，就能够在翌年拿下第四十九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一出道就聚集了众人的目光，第二部作品更拿下重要的奖项，京极夏彦的实力，由此展露无遗。

而他初出道时奇快无比的写作速度，则是除了小说内容外更令人瞠目结舌的特点。《姑获鸟之夏》出版于一九九四年，接下来是一九九五年的《魍魉之匣》与《狂骨之梦》，一九九六年的《铁鼠之槛》与《络新妇之理》。表面上每年两本的出版速度或许不算惊人，但如果考虑到小说的篇幅与内容的艰深，就能了解他的执笔速度之快了。除了《姑获鸟之夏》不满五百页，之后每一本的篇幅都超过五百页，后两本甚至超过八百页。如此的快笔，反映出的是他过去蓄积的雄厚知识与构筑故事的才能。

两大系列与多元发展

虽然京极夏彦日后的执笔速度已不再像初出道时那么快速，但他发展的方向却更为多元。在小说的领域，京极夏彦笔下有两大系列作品，分别为百鬼夜行系列与巷说百物语系列，此外还有一些不成系列的小说。在小说之外，还活跃于包括妖怪研究、妖怪图的绘画、漫画创作、动画的原作脚本与配音、戏剧的客串演出、作品朗读会、各种访谈、书籍的装帧设计等许多领域，让人惊讶于他多样的才能。

京极夏彦的成功，影响了日后许多推理作家。讲谈社由此开始思考新人出道的另一种方式，不需要挤破头与大多数无名作家竞逐新人奖项，只要自认有实力，且经过编辑部认可，作家就可以出道。一九九六年讲谈社梅菲斯特奖的出现，也正是将这种想法落实的结果。

倘若比较同时期的作家，从一九九四年的京极夏彦开始，西泽保彦出道于一九九五年，森博嗣出道于一九九六年，推理小说界在此时出现了不小的变动。当许多新本格作家的作品产量开始减少之际，前述三位作家表现出了截然不同的风格。他们出书速度快，短短数年内便累积了许多作品，而且又不会因为作品的量产而降低水平，而是都维持着一定的口碑。此外，更吸引了许多过去不读推理小说的读者，将读者层拓展得更为宽广。

百鬼夜行系列

在大致描述京极夏彦的作家生涯与特色之后，以下就来介绍他笔下最重要的两大系列。

京极夏彦的主要作品，是以《姑获鸟之夏》为首的百鬼夜行系列。到二〇〇七年为止，这个系列总共出版了八部长篇与三部中短篇集（编者注：目前已出版八部长篇与五部中短篇集），是京极夏彦创作生涯的主轴，也仍在持续执笔中。由于百鬼夜行系列是他从出道开始就倾力发展的作品，配合上写作前几部作品时的快笔，因此作品数很快地累积，而其精彩的内容，也使得京极夏彦建立起妖怪推理的名声。

京极夏彦的作品特色，首推将妖怪与推理的结合。或许也可以这么说，他是在写作妖怪小说时，采用了推理小说的形式，而这正表现在百鬼夜行系列上。百鬼夜行系列的核心在于“驱除附身妖怪”，原文为“憑物落とし”。所谓的“憑物”，指的是附身在人身上的灵。在民俗社会中，人的异常行为与现象，常会被认为是恶灵凭附在人身上的关系。因为有恶灵附身，才使人们变得异常，而要使其恢复正常，就必须由祈祷师来驱除恶灵。

百鬼夜行系列的概念类似于此。每个人都有着不同的心灵与想法，有些人的心中可能因为自己的出身或见闻而存在着恶意。扭曲人心的恶意凭附在人类身上，导致他们犯下罪行或是招致怪异举止，真相也从而隐藏在不可思议的表象中。京极夏彦让凭附的恶灵以妖怪的形象具体化，结果正如同妖怪的出现使得事件变得不可思议。阴阳师中禅寺秋彦（即“京极堂”）借由丰富的知识与无碍的辩才，解开事件的谜团，让真相水落石出。由于不可思议的怪事可以合理解释，也就形同异常状态已经回复正常。既然如此，那么造成怪异现象的妖怪，自然也就在解明真相的同时被阴阳师所驱除。

这样的过程，正符合推理小说中“谜与解谜”的形式。京极夏彦曾在访谈中提及，推理小说被称为“秩序回复”的故事，而他想写的也是这种秩序回复的故事。在这样的概念下，妖怪与推理，这两项看似没有任何关联的类型，在京极夏彦的笔下精彩地结合，成为他最大的特色。

而京极堂以丰富的知识驱除妖怪及解释真相，也让京极夏彦的小说里总是满载着大量的信息。《姑获鸟之夏》中，京极堂所言“这世上没有不有趣的书，不管什么书都有趣”，事实上也正是京极夏彦本人的想法。对于书的爱好，让他的阅读量相当可观，因而得以累积丰富的知识，也随处表现在故事之中。

另一个特点，则在于人物的形塑。身兼旧书店“京极堂”的店主、神社武藏晴明社的神主以及阴阳师这三重身份的中禅寺秋彦，担负起驱除妖怪与解释谜团的重任。玫瑰十字侦探社的侦探榎木津礼二郎，可以看见别人的记忆。此外包括刑警木场修太郎，小说家关口巽，《稀谭月报》的记者同时也是京极堂妹妹的中禅寺敦子等，小说中的人物各有独特的个性，不但获得读者的支持，更成为许多人阅读故事时的关注对象。

介绍过百鬼夜行系列的特色之后，以下对各部作品进行简单的叙述。

一、《姑获鸟之夏》（一九九四年九月）。女子怀孕二十个月却未生产，她的丈夫更消失在密室之中。同时，久远寺医院也传出婴儿连续失踪的传闻。

二、《魍魉之匣》（一九九五年一月）。因被电车撞击而身受重伤的少女，被送往医学研究所后，在众人环视之下从病床上消失。此外，武藏野也发生了连续分尸杀人事件。

三、《狂骨之梦》（一九九五年五月）。女子的前夫在数年前死亡，如今居然活着出现在她的面前，虽然惊恐的她最终杀死了对方，却没想到前夫竟然再次死而复生，于是她再度杀害复活的死者。

四、《铁鼠之槛》（一九九六年一月）。在箱根的老旅馆仙石楼的庭院里，凭空出现一具僧侣的尸体。之后，在箱根山的明慧寺中，发生了僧侣连续遭到杀害的事件。

五、《络新妇之理》（一九九六年十一月）。惊动社会的溃眼魔，已经连续杀害四个人，每个被害者的眼睛都被凿子捣烂。而在女子学院的校园内，也发生了绞杀魔连续杀人的事件。

六、《涂佛之宴》（一九九八年三月、九月），分为“宴之支度”与“宴之始末”两册。“宴之支度”中收录了六个中篇，“宴之始末”解明隐藏于其中的最终谜团。关口听说伊豆山中村庄消失的怪事，前往当地采访。数日后，有名女子遭到杀害，关口竟被视为嫌疑犯而遭到逮捕。

七、《阴摩罗鬼之瑕》（二〇〇三年八月）。由良伯爵过去的四次婚礼，新娘都在初夜遭到杀害，凶手至今仍未落网。如今，伯爵即将举行第五次婚礼，历史是否会重演？

八、《邪魅之》（二〇〇六年九月）。描述在大矶与平冢发生的连续毒杀事件。

百鬼夜行系列除了长篇之外，还包括四部中短篇集（编者注：除文中提到的四部，另有短篇集《百鬼夜行——阳》），都是在杂志上刊载后集结成册，有时也会在成书时加入未曾发表过的新作。这四部中短篇集各有不同的主题，皆以妖怪为篇名。

一、《百鬼夜行——阴》（一九九九年七月）收录了十篇妖怪故事，每篇故事的主角皆为系列长篇中的配角。借由这十部怪异谭，读者可以看见在系列长篇中所未曾描述的另一个世界。

二、《百器徒然袋——雨》（一九九九年十一月）、《百器徒然袋——风》（二〇〇四年七月）各收录三篇，主角是侦探榎木津礼二郎，故事中可以见到他惊天动地的大活跃。

三、《今昔续百鬼——云》（二〇〇一年十一月），共收录四篇，本作的主角是妖怪研究家多多良胜五郎，描述他与同伴在搜集传说的旅行中所遭遇的怪事。

巷说百物语系列

京极夏彦的另一个系列作品是《巷说百物语》，这个系列于一九九七年开始发表，一九九九年出版第一本，到二〇〇七年为止共出了四本。本系列的第三本《后巷说百物语》更让京极夏彦拿下了第一三〇届直木奖，成为他作家生涯的重要里程碑。

《巷说百物语》刊载于妖怪专门杂志《怪》上，是这本杂志的创刊策划，一直持续至今。在试刊号的第〇期，京极夏彦发表了《巷说百物语》的第一个故事《洗豆妖》，之后除了两期之外，其余每一期都可以看见《巷说百物语》系列的小说。京极夏彦总是提及，只要《怪》继续出刊，《巷说百物语》就不会停止，由此可见他重视这本杂志的程度。

刊载于杂志上的巷说系列，每期都是一个完整的中篇故事，目前为止尚无长篇连载。而在汇总出版单行本时，京极夏彦会再新写一篇未发表在《怪》上的作品，作为每部小说的最后一则故事。本系列至今已出版了四本，从一九九九年八月的《巷说百物语》，二〇〇一年五月的《续巷说百物语》，二〇〇三年十二月的《后巷说百物语》，到二〇〇七年四月的《前巷说百物语》，除了《巷说百物语》收录了七篇作品之外，之后的三本都收录了六篇作品（编者注：二〇一〇年七月出版了第五本《西巷说百物语》）。

巷说系列的背景设定于江户时期，从一八二〇年代后半期开始。在那个时代，妖怪的存在依旧深植人心，人们深信妖怪会作祟，怪事的发生也可以归因于妖怪而不必寻求合理的解释。系列的灵魂人物是又市，一个以言语欺瞒人们的诈术师。在《巷说百物语》中，诡异的怪事不断发生，而这一切怪事，其实都是又市在幕后设计的。他接受委托，并与伙伴们刻意制造出妖怪奇闻，借由这些怪事的发生，使得他能够达成真正的目的，并且能够隐藏在怪异之下而不为人知。

《续巷说百物语》与前作略有不同，着眼点较偏重于角色，固定班底的描写在本作中被凸显，他们的过去也借由不同的故事被一一呈现。《后巷说百物语》发生于江户时代之后的明治时代，四名年轻人每逢遭遇怪异，便来请教一位隐居在药研堀的老翁。老翁由这些怪事，回想起年轻时与又市一行人所遇到的事件，并在故事最后会同时解决现在与过去的事件。

《前巷说百物语》的设定再度转变，描写的是又市的青年时期。在前三作中，又市已经是成熟的诈术师，但他并非生来如此，《前巷说百物语》中的又市还年轻，他的技巧也还不纯熟，因此故事又再次表现出和前三作不同的风格。

巷说系列目前共包含上述四本，但还有另外两本小说与其相关，那就是《嗤笑伊右卫门》与《偷窥者小平次》。这两本其实是京极夏彦改写日本家喻户晓的怪谈，使其呈现新貌的作品。但是由于巷说系列的重要人物又市与治平也出现在其中，而且对他们两人的生平有较多描述，因此虽然小说本身的重点在于固有怪谈的重新诠释，但由于人物的重叠，其实也等同于巷说系列的外传作品。而在京极夏彦的得奖史上，这两部作品同样都有得奖的表现，《嗤笑伊右卫门》拿下第二十五届泉镜花文学奖，《偷窥者小平次》则获得第十六届山本周五郎奖。

开创推理小说新纪元

京极夏彦的过人才华，发挥在许多领域上，也让他有着非凡的成就。过去台湾曾经出版过京极夏彦的数本小说，读者们也已经对他有了一些认识。可惜的是，过去都未曾以作品集的形态来全面地引荐与介绍，因此对读者而言，期待度极高的京极夏彦作品，也始终都是传说中的名作，无缘一见。

如今，京极夏彦的小说再度引进，而且是他笔下最主轴的百鬼夜行系列作品全集，读者们可以从完整的小说集中一睹这位作家的惊人实力。足以在日本推理史上留名的百鬼夜行系列，其精彩的故事必然会让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妖怪推理的代名词，开创妖怪小说与推理小说新纪元的当代知名小说家京极夏彦，现在，就在眼前。

二〇〇七年五月九日

作者介绍

凌彻，一九七三年生，嗜读各类推理与评论，特别偏爱本格。

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

涂佛　摹画自《画图百鬼夜行》前篇·风

那……

那是我。

我站在树下。

我究竟在做什么？

两眼空虚，茫然伫立。

那是什么树？树很大，非常大。

茂盛的枝叶在初夏舒爽的风中摆动着。

是朝阳，还是夕照？几道格外清爽的光线自上方的云间射下，反射在一片片叶子表面，浅黄、葱黄等各式各样的绿，转化为细碎的光粒明灭闪烁着。

绿色沁入眼中，近乎疼痛。

树的另一头，是一片有如舞台布景般的雾白天空。

地平线在缭绕的云霞中变得朦胧，暧昧地融化在峰峦里，没入下方昏暗的绿。

不可思议的情景。

异样地鲜明，却又异样地迷蒙，没错，就像睡眼惺忪中看见的异国早晨的景色。尽管模糊而欠缺真实感，却又彻头彻尾地真实。

此刻……

此刻是何时？

是现在，还是过去？

我为什么会去想这种事？

无论什么样的情况，此刻都一定是现在。

因为现在以外的此刻是不存在的，不可能存在。

不管在语言或概念上，那都是矛盾的。

但是……

没错，例如过去的回忆就这样完完全全地化为现实重现，并置身于其中，对自己而言，那真的是此刻吗？

那……不，那依然是此刻。

只是名为此刻的真实时间里，有一段封闭的过去这种虚无的时间，如此罢了。

而如果这是过去的重现，就应该是曾经体验过的事，那么无论它有多么真实，也不过是一种反复，应该马上就能够察觉。

然而……这奇妙的感觉是什么？

仿佛窥看着未曾体验过的过去似的。

这……

这是梦吗？

我似乎正仰望着树上。

迷惘的眼睛笔直地注视着什么。

我看到了什么？

我缓慢地将目光从我身上移动到我的视线前方。

树干，树枝，树叶，白色的脚。脚，是脚，一双脚悬挂着。

我一定是在看那双脚，绝对是。一想到这里，背后的汗毛仿佛一口气倒竖起来，我变得惊惶失措。

讨厌，讨厌极了。尽管如此，我依然只能够站在远处，怔怔地看着我仰望树上的脚。

啊，我逃走了。

不可以……让我逃了……

我为了追上我，踏出有些麻痹的脚。

绊住，没办法顺畅地跑，仿佛奔跑在棉花上面。

这果然是梦吗？我逐渐地远离了。

总算，我来到我先前站立的树下。

这里……

这是哪里？

我停止追逐已经完全消失身影的我，缓慢地仰望树上。

人偶，是被五花大绑的裸体女人偶。

透明白皙的皮肤沐浴在穿筛过树叶的阳光下，多美啊。

此时……我的脑中一瞬间冒出无数诡异悲伤的景象。

哭泣不休的大群婴儿，永远卧床不起的男子，被塞入箱中的众多女子，窜爬的手，抱着棺桶、鲜血淋漓的男子，述说未来的骷髅，无头士兵，面目模糊的女子，在无间地狱持续苦行的众多修行者，歌唱御咏歌 [1]的市松人偶 [2]，如小牛般巨大的老鼠，伸长的手，漆黑的异国神祇，迷恋眼球的蜘蛛男，堕落天使，两性人。这些……这些家伙不都是死人吗？

然后……我注意到了。

啊，现在的我正是刚才我看见的我。

那么……我得快点逃走。

野篦坊——

神祖居骏河时，某朝，庭现一物，形如小儿，或称肉人者，有手无指，以无指之手示上而立。见者惊，惧为变化之物，欲收之而不得。庭中骚然，侍御禀其事，问如何，命逐出人不见之处。旋逐城外小山。一人闻此，曰：『殊为可惜，因左右不学，君失得仙药。此为白泽图中名封之物。食此，神力武勇。』（后略）

文化七年（一八一〇年）

——《一宵话》卷之二/秦鼎

野篦坊

01

我最后的记忆极度脱离现实。

那个时候，我和两名男子身处废弃屋舍的内厅。

其中一名是姓渊胁的年轻警官，另一名自称堂岛、年约五十多岁的男子，职业我不太清楚，记得他好像说是乡土史家。

地点在伊豆 [3]的韮山，位于人迹罕至的深山之中。日期——如果我的记忆正确——应该是六月十日。我确实是在六月四日来到伊豆的，然后花了六天采访，应该没有算错。

“这里，简直是……简直是异空间……”

我十分清晰地记得渊胁如此喃喃自语着。的确，我也觉得这里有如异空间。我置身的状况就是如此奇异。话虽如此，但我并非身在什么莫名其妙、不可思议的地方，也并未受到荒唐无稽的不成文法则所支配。

即使如此……那个时候，我依然身陷异空间。

我找不到其他恰当的形容。

异空间……

我觉得异空间这个词，是个非常模棱两可的词汇。照字面来看，它应该意味着迥异的空间，不过是与什么东西、怎么样的迥异，却不甚明了。首先，空间这个词就很难缠。最近仿佛理所当然似的经常听到这个字眼，但是它原本应该不是个会在日常对话中出现的单字才对。除了作为专门术语，在限定的状况使用以外，它的语义是多层的，要怎么解释都成。在日本固有的词汇 [4]当中，也找不到适当的对应说法。在“空间”上头冠个“异”字，意思却可以若无其事地通用，语言真是不可思议。

这个词汇抛下严密的语义，只有语感独自横行。其他类似的还有亚空间、异次元等词汇。语言是生物，所以即使是拥有典故、来历正统的词汇，若是不符合民情，也会被废弃不用；相反的，即使是缺乏历史及学术整合性的新词，只要符合那个时代的需求，也能够发挥十足的功能。

异空间和异次元，就语言来说是有效的吧。

这类语群之所以会固定下来，主要原因之一，应该是荒诞玄学 [5]的言论在一般大众之间的普及。

将学术用语挪用到学问以外的言论——以这个层面来说，娱乐小说的影响力远大于科学技术的进步与发展。不过，用语严密的定义与概念也会在传播过程中丧失掉大半。

然而另一方面，换个角度来看，正因为定义变得暧昧，才能够留存至今吧。比方说，我们绝对不可能体验到狭义的异空间。恐怕永远都不可能。

纵使理论上可能，现实上我们也不可能从我们所属的空间踏入我们不可能存在的其他空间。

但是，正因为未被定义……

我们才能够时常窥探到异空间的片鳞半爪。

当然，那并非特别不可思议的空间。

不必无谓地寻求奇景绝景，异空间随时都会显现在旅途中的平凡城镇或平时不会经过的小巷当中。不仅如此，即使在熟悉的房间角落、花瓶底下，都存在着异空间。只需要一点差异，它就能够显现。

光的强弱、一抹幽香、一丝温差……

不，甚至不需要这些东西。只要观点改变，世界就为之丕变。老掉牙地说，异空间就存在于自己当中。

所以，人才能够足不出户，就成为旅人。

那样的话……或许我其实是身处那个昏暗地窖般的小房间中，在自己的体内旅行也说不定。所以……

所以我……

无法断定倒在那里的是不是真的尸体。

话说……

开端，是五月下旬。

记得当时是溲疏花 [6]开时节，一个令人不愉快的阴天。

大白天的，室内却阴暗混浊，模糊朦胧。即使开灯，也驱赶不走这些混浊，反而泛黄了似的，更加令人不快。

那一天，不知是气温还是湿度影响，我比平日更爬不起床。

记得我起床之后，好一阵子都无法动弹，就算洗脸漱口，也全然不起效用。好了，着手工作吧——我煞有介事地抖擞精神，握住钢笔，却指尖弛缓，视野模糊，完全无法集中精神。

总而言之，那天的不适并非天候等外在因素所造成，一切应该都是我内在的问题。我的身体——特别是脑袋的状况不佳。

这如果是上班族，无论情愿与否，都得在一定的时间出门，只要在都电 [7]的人潮中推挤一番，精神也会振作起来吧。

即使振作不了，只要移动，纵然不愿意，心境也会转换。就算不转换，只要待在职场，怎么样都得装出应有的态度。

但是像我这种自由职业者，镇日醉生梦死，生活毫无高潮起伏，就没办法这样了。自由建立于不自由之上。就像没有拘束，就没有解放一样，既然不受他律的支配，若想获得自由，就只能把一切交给自律了。

这种情况下，加诸己身的压力是压倒性的巨大。

所谓自由职业，是空有其名。

对于自甘堕落的人而言，驾驭自己，要比跨上骏马艰难得多了。

我深深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即使徒然面对书桌，也挤不出半个字。稿纸一直都是空白的，感觉那些数量庞大的空格永远无法被填满。

我把手肘撑在书桌上，下巴托在手背上，眺望窗外。

窗玻璃蒙上了一层灰尘，宛如雾面玻璃一般。

窗户外头的邻家庭院那一成不变的失焦景色，与自己朦胧地倒映在上面的脸孔重叠在一起——我觉得我好像就这样忘我了好长一段时间。

至于那个时候，我衰竭的脑袋慢条斯理地在想些什么，自己为什么会变成小说家？写小说的意义何在？何谓小说？——我想的净是这类乍见深奥，实非如此，而且得不到明快解答的问题。换言之，我能够运作的惟一一小部分，全都浪费在无益的思考上了。

我正处于这样的状态中。

听见玄关门打开的声音。

瞬间，我心中萌生出后悔。

光靠副业维持不了家计，妻子自春天起外出工作了。

所以白天时，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后悔没有锁上玄关门，现在的我的状态是不能见人的。

但是我没有锁门，而我人在屋子里，事到如今也不能假装不在，若是来人呼叫，我也不得不响应。

我思及此处，没有多久，果然传来了叫门声：“有人在吗？”

“老师，请问关口老师在吗？”闯入者的叫声丝毫不客气，也没有歇止的迹象。情非得已，我以应该是倦怠到异常的动作回头，用缓慢得骇人的动作来到走廊。

走廊看起来比房间更加暗淡，感觉就像瞳孔贴上了一层膜。

是因为光量不足吗？

“哦？……”

访客是妹尾友典。

“……关口老师……您刚起床吗？”

妹尾把眼镜底下略微下垂的一双细眼眯得更细，笑了。然后他确认：“您刚才在睡觉吧？”

“没有。”

我想声明我没在睡觉，却舌头打结，模糊不清地发出某种无法理解的不明语言。妹尾再次得意地笑，说：“原来关口老师是夜猫子啊。”误会终究没能解开，我放弃说明，带妹尾进到屋里。

妹尾难得来访。

妹尾在只有一名社长、两名员工的小型出版社担任糟粕杂志 [8]的编辑。我虽然算是靠写小说维持生计，但是因为不仅写得慢，销路又不好，所以除了文艺杂志以外，也到处写些猥琐的实录报道来糊口。我使用笔名，也提供稿子给妹尾所编辑的《实录犯罪》。

“真是稀客……”我总算说出像日语的话来。

“……鸟口呢？”

名叫鸟口的青年是妹尾的部下，平素拜访这里的几乎都是他。

“鸟口最近很忙。喏，就那个算命师啊。”

“哦……”

我不是很清楚，不过鸟口这几个月以来，一直在追踪采访一个冒牌算命师。

“我记得是……”

我说出口的话极为简短，不过似乎比滔滔不绝的空洞内容更容易懂。可能是对方会自己揣摩意思来回答我吧。妹尾点了几下头。

“没错没错，那件事愈来愈不得了，我们现在领先了其他出版社呢。谁也没料到事情竟然会变成那样，所以抢先采访的只有我们而已。”

“哦……这样啊……”

我不明白妹尾说的那样是哪样。我既不看报，也不听广播。这几天以来，我甚至没有和妻子以外的人交谈过。

“然后呢？”我问。

“然后……什么？”

“呃，就……”

“然后呢”这样暧昧的询问，的确会让人穷于回答吧。

“……你今天是……？”

“我是为了别的事来的。关口老师，您最近有没有稿子要截稿或是要进行采访？……”

“呃，这……”

“没有，没有是吧？那太好了。”

我觉得一点都不好。

“反正我总是很闲。妹尾先生才是，总编辑可以擅离职守外出吗？会被社长责骂吧？”

“我就是来处理社长交代的事的。”妹尾愉快地说。

妹尾比我年长，如果不说话，他看起来也像是有了相当的年纪。不过实际一交谈，印象随即改观，无论什么话题，他都会像个孩子般高兴地聆听，而且十分健谈。

光是闲话家常，有时随便就可以聊上两个小时。

“社长交代的事？那还真是个大任务呢。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这个嘛，我想您听了就知道了……啊，这理所当然嘛。”

“是理所当然啊。”

对话总像少了根筋。

妹尾也好，鸟口也罢，明明老是写些令人鼻酸的凄惨事件报道，个性上却都有些洒脱不羁之处。妹尾原本就大而化之，再配上天性鲁钝的我，使得对话完全失去了紧张感。

“那么……”

原本有些驼背的妹尾略微挺起身子，从破烂的皮包里取出大型文件袋，开口问道：“……关口老师，您记得津山三十人惨案 [9]吗？”

“呃，记得是记得……”

“我想也是。”妹尾说，“一般人都知道。”

“是吗……我记得好像是昭和十三年（一九三八年）的事吧？”

“是啊，距今才十五年。”妹尾显得格外神采奕奕，“当时我才二十三岁呢。”

“啥？”

当时我又是几岁呢？

“因为我跟凶手都井年纪相同。”

“这又怎么了吗？……”

“津山事件在连续杀人事件当中，算是空前的大事件。在短时间内进行大屠杀这一点上，无人能出其右。凶手在短短一个小时之内，就夺走了三十条人命呢。”

“妹尾先生，这种事要是随随便便就有人能出其右就糟糕了。不过就算过程惨绝人寰，它的实情也与世人所认定的猎奇事件有些不同吧？”

“当然不同了……”

“而且据说凶手是个老实的读书人。”

“是这样没错。不过我所说的不同，并不是这种不同。虽然关口老师说‘世人所认定’，但是其实呢，世人根本已经不在乎了。”

“不在乎？……怎么说？”

“已经忘了，年轻人已经不知道津山三十人惨案了。”

“哦……”

所以妹尾才会先问我知不知道吧。

“也难怪吧。不管怎么说，中间都经历过战争时期嘛。别说是三十人了，战争里死了好几万人。该怎么说，相形失色吗……”妹尾以奇妙的声调说道，甚至露出奇怪的神情来。“那真是起大事件哪。可能是我的故乡在关西，比东京更靠近那里，所以才会记忆犹新吧。”

“说是大事件，的确是起大事件，我想当时应该也轰动一时。不过，我记得还比不上阿部定事件 [10]。”

妹尾拿着文件袋，双臂交抱着，露出纳闷的模样，还垂下了两边嘴角，“唔唔”地低吟。

“就像关口老师说的，或许是因为战争的关系。可是那么重大的事件，会遭到遗忘吗？……”

“都已经是这种时代了，那种黑暗的记忆，大家毋宁是想要遗忘吧……”

这个国家的人民竭力避免注视黑暗，只努力望向光明生活着。这也无可奈何吧。若非如此，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一片焦土复兴到现在的地步。

我这么说，妹尾便再一次露出纳闷的模样。

“可是，那么为什么敝社的杂志这类犯罪杂志，只要出版，就有不错的销售成绩？坊间充斥着猎奇变态犯罪读物。我们的杂志也是，只是把内容写得再耸动一些，还可以卖得更好。虽然那不合我的志趣。”

“那是因为……”

我认为，即使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黑暗也不可能就此消失。

就算粉饰太平，以漂亮的词句蒙混过去，用道理加以封印，存在的事物还是存在。只要稍微出现一点点裂痕，黑暗就必定会冲破日常的表面，倾巢而出。每个人都隐约知道这个道理。尽管依稀明白，却佯装不知道，如此罢了。所以至少想要把世上的黑暗都当做身外之事、虚构的事吧。

“……杂志说穿了只是杜撰出来的。”

“我们杂志标榜的可是实录。”妹尾依旧一脸无法信服的表情。

“姑且不论这个，妹尾先生，从刚才开始，你的话就一直不着边际……”

我这么一说，妹尾便说：“啊，这真是失礼，难道尊夫人要回来了吗？”伸长了脖子四下张望。他对于谈话没有进展似乎不以为意。

“不，内子暂时还不会回来，她黄昏才会回来。不管这个，是不是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

“正题？咦？刚才说的是正题的一部分啊。”

“咦？津山事件吗？”

“不是。”妹尾又交环双臂低吟，“跟津山事件本身没有关系。”

“妹尾先生，你讲话怎么这么拐弯抹角的呢？”

“嗯……说得也是。那么……”

妹尾犹豫一会儿，摇了一下头，说：“那么我开门见山，直接说结论了。”接着他说：“可以麻烦您……找个村子吗？”

“找……找村子？什么意思？”我一头雾水。

别说是一头雾水，因为太过唐突，我甚至不觉得妹尾是在捉弄我。

“您一头雾水对吧？”妹尾笑得开怀。

“当然会一头雾水啦。你说是社长交代的事，跟津山事件有关，然后突然要我找一个村子，这简直是打禅语嘛。要是解得出来，那我就是个了不起的高僧了。”

“啊哈哈，说的没错。”妹尾搔着头，松开跪坐的脚。“其实啊，我们社长——也就是赤井书房的老板赤井禄郎，我想您也知道，他的本业是贩卖学习教材的。出版算是他的嗜好，所以赚不赚钱是其次，只要我们尽心做好工作就好。”

“那不是很好吗？”

“嗯，这是很好，但是相反的，就算破产了他也不痛不痒，所以我们做员工的总是提心吊胆的……咦？话又离题了。”

“哦……”

因为搞不懂主题是什么，就算离题了我也不可能发现。我与赤井社长有数面之缘，印象中他就像个性情温和的青年实业家，没有出版业者那种独特的气质。

“反正，我们老板赤井总是忙着修理、改造汽车，申请发明专利等等，兴趣太多是他惟一美中不足之处……总之，赤井的老朋友里，有位叫光保的人。”

“光保？是名字吗？”

“是姓，光保……我记得是叫公平吧。这个人头发稀疏，身材微胖，是个面色光滑红润的阿伯。这位光保先生以前是位警官。”

“警官？……”

“嗯，警官。以前好像在静冈担任巡查 [11]，还是驻在所 [12]警官。这个人啊，他以前被分发驻守的村子，不见了。”

“这……”

令人不解。

“……你说的不见，是指废村的意思吗？或者是盖水坝而沉入水中，还是和邻村合并后改了名字……”

妹尾拜拜似的竖起单手，左右摇摆。

“不是。”

“不是吗？”

“废村……是废村了没错——不对，真难解释呢。真的是消失了。”

“妹尾先生，什么消失……”

“只能说是消失了。光保先生当时常驻的派出所——还是叫驻在所？这我不太清楚，而且警察机构和现在也不一样了。当时好像是内务省 [13]管辖的吗？”

“什么‘吗’，妹尾先生，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哦，就跟津山事件同一年啊，十五年前。听说他一直任职到昭和十三年的五月。”

“原来如此……”

关联只有如此。

三十人惨案似乎只是用来交代时代背景的前言罢了。

“然后，听说那是个小山村，面积广阔，但是户数很少，总共只有十八户而已，人口顶多也只有五十人左右。是个小村落。”

“村名叫什么？”

“好像是hebito村。”

“怎么写？蛇和户吗 [14]？”

“忘记了。”妹尾说，“我是从光保先生那里听来的，但忘记是什么字了。应该是有个户字，可是我不记得有蛇这个字……是两个字没错，我应该抄下来的。然后，听说村子正中央有一户宅邸宏伟的人家，屋主好像是地主还是村长。那户人家姓佐伯，这我倒是记得。在这户人家周围，相隔甚远的地方零星地坐落着人家和小屋。几乎都是农家，也有贩卖牲口的，而卖杂货跟处理邮件的，就只有村子入口处的那一户。还有一户是医生，据说是佐伯家的亲戚。”

“哦，真详细呢。”

“哎，因为才十八户嘛。在那里当警察的话，全部都会记得的。实际上，光保先生也说他到现在都还记得。”

说得也是。

“只是，听说光保先生在那个村子连一年都没待满。”

“因为调职吗？”

“他出征了，因为出征而离开。是日华事变 [15]吧，我记得《国家总动员法》 [16]好像是在那一年施行的……”

说到这里，妹尾抿起嘴巴，鼻子“唔嗯”了一声。

“……然后，光保先生复员回来一看，村子竟然不见了。”

“所以说，妹尾先生……”我往前探出身体。“所谓不见是什么意思？你刚才说只能说是消失了，可是村子不可能像烟雾一样凭空消失吧？”

“可是就是这样。”

“什么就是这样，那村子原本所在的地方怎么了？变成一片荒野吗？还是开了个大洞？”

“没有洞。”

难懂到了极点。不晓得是说的人说不清楚还是听的人理解力不够，丝毫抓不到这番话的重点。

妹尾似乎也察觉到我还是听不懂，他寻思了半晌后，遂加以说明。

“正确地说，光保先生回国，是太平洋战争结束以后；更正确地说，是昭和二十五年。才三年前的事而已。换句话说，光保先生长达十二年间都在中国辗转流离。听说他最后到了马来半岛，我是不知道他做了些什么。其实……光保先生去年造访了那座令人怀念的村子。现在有许多地名还有交通状况什么的不是都变了吗？可是那地方却没有半点改善，现在依然没有巴士通行，而且地处连铁路都没有的穷山僻壤，他凭着模糊的记忆到了那里一看……村子竟消失得一干二净。在十二年之间，hebito村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变成……山了吗？”

“那样的话还可以理解。比方说……对了，位于村子入口处的杂货店。”

“也处理邮件的那家？”

“对。那家杂货店好像叫三木屋，它跑到了邻村。”

“搬家了？”

“不是，地点好像没变。说是好像，是因为光保先生的记忆也不是那么明确。总之，光保先生姑且忠实地照着他模糊的记忆前进，而记忆中的建筑物，几乎都位于记忆中的位置上，所以他觉得应该没有错。然而……”

“然而？”

“他望向那些建筑物的门牌……村名竟然不一样。上面的地址在他的记忆中，应该是邻村的。”

“这种事常有吧？和邻近人口过少的村落合并，所以地址改了吧。”

“有可能，可是不止如此。那里不是什么杂货店，住的是完全不同的人。”

“杂货店一家人搬走了还是过世了，别的人住进来了吧。”

“也不是。那里住了一对光保先生素未谋面的老夫妇，说他们已经在那里住了七十年。听好了，七十年呢。”

“这……”

他们说谎，或者是光保先生……

“……搞错了之类的，他弄错路了。”

“是啊，你说的没错。或许是在恰好相似的地方、相似的地形上，有着相似的人家。于是，光保先生尽管有些混乱，但还是姑且朝着村子的中央地带前进。也就是佐伯家所在的地方。结果……”

“结果？”

“路完全一样。路边的地藏石像和柿子树等等，光保先生全都记得。”

这不就叫做似曾相识（déjàvu）吗？

觉得看过不应该看过的景色，对不曾去过的地方感到怀念——这些大部分都是大脑在骗人。是记忆混淆罢了。

所谓现在，其实是最近的过去。

认知到的瞬间，那就已经是经过一段时间的过去了。所以若是以量来捕捉时间，无与有的接点正是“现在”。接点虽然存在，却没有质量。换言之，狭义中的“现在”，数量上等于零。过去无休无止地不断增加，未来则当然是——无。我们总是站在源源不绝地增殖的过去这个队伍的最前端，前方空无一物，所以未来也不可能预知。所谓似曾相识，只是那邻近的过去，不经意地与更遥远的过去重叠在一起罢了。也就是所谓的——错觉。

我这么告诉妹尾。

编辑点了几次头。

“光保先生也认为就是您所说的错觉。可是他愈是往前走，这个想法就愈动摇。记忆中的家家户户，完全位在他记忆中的位置。也有一些人家和杂货店一样，住着不同的人。大部分住的都是老人，一问之下，他们同样告诉光保先生，说是从以前就住在这里了。”

“从以前是指……？”

“哎，就是从以前吧，他们都是老人了嘛。其中也有几家成了空屋，光保先生忍不住进了屋里。虽然外表符合记忆，屋子里却完全陌生。有些人家的家具还留着，他打开抽屉一看，里面放了几张泛黄的照片，上面的人从没见过。”

这……

果然是错觉。

若是强词夺理，强加解释，这番话可能会变成超常现象；若是听个不留神，就会变成怪谈。

即使如此，这还是错觉吧。

如果再次比喻，时间就像湍流。湍流中的河水原本应该毫不止息地流动着，但是如果在河中筑起水坝，挡住水流，即使只是暂时，水坝还是会承受到相当大的负荷。不仅如此，水流只要停止，就会变得混浊，然后逐渐地溢满，终究还是会流失。记忆这种东西，如同老旧梳子的梳齿般逐渐缺损。

但是，缺损的部位会以某些形式被填补起来。

记忆重复着缺损与补足，逐渐被窜改。

而且是符合期待地……

“这……所以说，人不可能每样事情都完全记得吧？假设十件事里记得五件好了，而五件事当中恰巧有两件符合，虽然有三件事不同，但是当事人也不知道忘掉的那五件事都不符合吧？结果明明只有两件事符合，却会连同忘掉的五件事在内，认为一定有七处符合。所以说，妹尾先生，那是另一个村子。”

“可能是吧。”妹尾干脆地同意了。

原本预期对方的反驳，结果我的愚见就像扑了个空，烟消雾散了。

“那、那样的话……”

“没错，是错觉。那个叫光保的人是有些难以捉摸，不过还是具备一般的判断能力的，所以他好像本来也以为是自己走错路，或者是记错了。但他还是觉得‘就算是弄错，这也太相似了’，边往山路还是田间小径走去。然而光保先生愈是接近，愈觉得情况不对。眼前没有田地，杂草丛生，甚至长着树。他分明是往村子中央前进，景色却变得仿佛远离村落，跟记忆中完全不像。”

“他果然还是搞错了吧。”

“光保先生也这么认为。然后，他总算来到村子中心相当于佐伯家一带的地方。然而……”

“然……然而？”

“那里是深山，或者说丛林……好像完全没有人迹。可是啊……”

“请不要吊人胃口呀。”

“我没有在吊您胃口呀。即使如此，光保先生还是觉得，就算搞错了，若只看地形，他仍然认为到过这里，于是四处张望……”

妹尾说完，缓缓地转动脸以及视线。“……结果，他突然感到害怕，落荒而逃了。”

“什么？”

“因为佐伯家就在那里。从大门到屋顶，与记忆中的建筑物完全相同。不过看起来已经久无人居，成废墟了。”

“这……”

“没错。这也是错觉吗？还是幻觉？又或者是非常相似的建筑物？虽然不明白，但是光保先生说那一栋格外宏伟的建筑物，与记忆中一模一样。”

忽地，一阵恶寒。

“请、请等一下。你刚才说的，是村子消失的事件……吗？”

妹尾点点头。

“可是妹尾先生，如果是民间故事也就算了，现在可是昭和时代呢。怎么可以只凭这些就说村子消失了呢？虽然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那应该是偶然吧。应该是那个叫光保的人走错路，去了另一个环境非常相似的村子罢了吧？”

“可是啊，关口老师，光是地形或建筑物的话，还有可能是错觉，但是邻村的村名……与光保先生记得的一字不差呢。这一点说不过去吧？”

“唔，或许是如此，但也可能是他跑到了另一边去呢。得先确认这点才行。不是有地图吗？”

“没有。”

“没有？”

“没有，那座村子本来就没有记载在地图上。旧地图的话，因为人口太少，只画了一座山而已。”

“可是，妹尾先生，参谋本部的陆地测量部——也就是现在的建设省吧？那个机构不是从明治时期开始，就持续在进行测量调查吗？战后联合国应该也下令要尽快修复地志、地图等等。有些地图的缩尺比例，甚至连每一户人家都有记载。不可能那么荒唐，会有村子没画在地图上的。”

“哦……”妹尾蜷起了背，“听说那个地区颇为混乱不清。最近的地图当然是有，不过上面好像只有邻村……”

邻村确实存在。然而……却有地图上不存在的村子……这种事可能在日本发生吗？

“……说起来，什么地图修复、地志调查、地形测量，也都是从都市地区开始进行吧？山区都被摆到后头。而且不管再怎么详细调查，也没有树海 [17]的地图，不是吗？”

“应该……没有……可是……”

“不过那个村子好像没有树海那么落后啦。”

“警……警方怎么说？警方应该有记录吧？既然当时都设有驻在所了。”

“这个啊，资料好像毁于战火了。警方相关人员不是战死就是退休，再加上警察法经过几次修正，据说记得当时的事的，已经没剩下几个人了，而且都只有零星的记忆。”

“那……政府机关之类……对了，还有政府机关啊。不可能有政府机关不知道的地址吧？而且应该也有户籍。要是没有地址，就没办法征税了。”

“没错，当然光保先生也调查过了。但是听说政府机关的记录当中……也不存在这样的村子。”

“不存在？”

怎么可能？

“可是就是没有。也问过邮局了，一样没有。不过关于这一点，倒是可以作出一些推理。我想那个hebito村只是一个俗称，实际上登记的土地数据是别的名称。所以搞不好那块土地的名称原本和邻村是一样的。”

“居民的户籍呢？光保先生应该记得居民的名字吧？”

不可能没有户籍。为了广为征兵，政府连山村离岛都不放过，仔仔细细地查遍了每一个国民的姓名、出生地、住址、亲属关系。日本不可能有人没有户籍，生活在这个国家的人，一定都被登记在册、加以管理。

“户籍在战争时期好像也几乎全遗失了。我还以为那一带不像东京，遭受到的空袭应该不怎么严重，这算是一种偏见吗？当然，户籍什么的很快就补齐了，不过数据登记的全都是现在住在那里的居民，没有半个光保先生记得的名字。”

“姓佐伯的人呢？”

“没有人姓佐伯。”

“没有？……”

“与其说是没有，应该说是不知道。别说是住址了，连是生是死——不，现在连那户人家是否曾经存在都无法确定。”

妹尾说完，又发牢骚似的说：“人这么多，就算是国家，也不可能每个都掌握得住吧。”

心情变得十分复杂。

我并非强烈反对，只是隐隐地，老早以前就对以国民的身份被国家登录这件事感到抗拒。一方面也是因为受到征兵，历经苦难之故，但更重要的是，我不愿意被国家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给管理。可是……

例如说，只因为没有户籍，连存在都无法证明的话……

那也教人不愿意。

理由我明白。

如果社会是一片汪洋，个人便是漂浮其中的藻屑。如果历史是沙漠，那么人生就只是一粒细沙。即使如此，对于人类而言，只有自己的人生才是全世界。只有透过自己的眼睛知晓的世界，才是惟一、绝对的世界。所以如果不将一粒细沙与沙漠视为等价，不将藻屑与汪洋视为等价，人就活不下去。人无论如何都想相信自己永远是自己。对个人而言，否定个体就等于否定全世界。所以个人总是强调：我就是我。

然而，我真的就是我吗？有时候我无法确信。我不晓得今后我是否一直都能够是我。所以会想要证据，想要别人来保证“你就是你”。客观的记述在这种时候特别有用。

借由被记录，个人能够暂时获得一种被历史认知的错觉，感到安心。

尽管是因为存在所以有记录，而不是有记录所以存在。

——本末倒置。

我叹了一口气，还是不想认同。

“因……因为没有户籍，连存在都无法确定……没这种事的。户籍这种东西，不过是短短几行记述罢了。那种东西就算烧掉，也不代表那个人或那个人的过去消失了。在某个地方一定有人记得那个叫佐伯的人。”

“是的，光保先生就记得，只是……那场战争里……”妹尾说道，又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失去了许多事物啊。”

的确，这个国家失去了许多事物。人命、财产、建筑、资源……但是……

难道说连过去都失去了吗？

“这……妹尾先生……”

“总觉得教人厌倦哪，真的没有任何人记得。佐伯一家自不用说，连hebito村也是。”

那样的话……

“那么，究竟该怎么看待这件事才好？”

“是的。”妹尾恭敬地这么应了一声。“话题总算渐入佳境了。唔，一般的解决方法只有一个。很简单，那就是光保先生脑袋有问题——换句话说，叫hebito村的村子原本就不存在。hebito村是只存在于光保先生脑中的村子——这么说就通了。”

“哦……”

这是一个解法。

只是这么说的话，总觉得似乎太简单了。

“光保先生脑袋有问题是吗？……”

“就算不是整个有问题，也可能是搞错了或记错了，或是错觉、幻觉，搅在一起的话，什么事都有可能吧？”

“唔……是啊。”

也不能说没这个可能。

“光保先生的脑子回溯时间，扩张空间，创造了架空的村子以及未曾体验的过去。所以他记忆中的村落景象还有人名，一切都是虚构的——就是这样的解释。”

“可是，也有符合的部分吧？”

“那个村子原本就不存在于这个世上，那种琐碎的记忆，事后要怎么修正都行吧？关口老师不也说了吗？这正是似曾相识的错觉。”

妹尾说的没错，我不由得沉吟起来。

因为我发现，对于怪异现象应该是怀疑派的我，不知不觉间竟做出了肯定的发言。并非我愿意承认怪异现象，只是无法释然而已。

“而且，也可以这么想。”妹尾继续说，“例如说，他——光保先生，其实是他说的村子的邻村驻在所警官。”

“也就是说，光保先生创造的部分只有村子和人名等属性，其他像是风景和地理条件等舞台布置是真实的吗？……”

“没错，所以他才会去到那里。”

有道理，我几乎就要接受了。但是……

“所以呢……请看这个。”

妹尾将手中一直把玩的文件袋放到榻榻米上，推到我面前。我伸手拿起文件袋。“这是什么？”我问。妹尾恭敬地回答：“请打开来看。”我解开绳子，打开封口，里面装了几张褪色的旧报纸。

“请看，有一篇用红笔做记号的报道。”

妹尾抬抬下巴，我望向报道。

视线掠过标题。

静冈县山村疑似发生大屠杀

“大屠杀？”

“是的。这是全国性报纸，上面声明了是未确认消息，对吧？地点是静冈的山村。”

“大屠杀……”

“是大屠杀啊，整个村子全部。”

“怎、怎么可能……”

【桐原记者·三岛讯】静冈县某山村疑似发生村民全数失踪的重大案件。尽管尚未获得证实，但消息指出，极有可能是一起大屠杀事件。韮山等邻近警察机关协商后，认为纵然是谣传，亦可能造成民心不安，决定于近日展开调查。

“这是昭和十三年七月一日的报道，但没有后续报道。可能是假消息，或有其他什么理由，这就不知道了。所以我查了一下地方报纸等其他数据，结果找到了下一张……”

另一份报纸上也有用红笔圈起来的报道。

“这是六月三十日的地方报纸，上面也刊登了类似的报道……不过比较详细。”

【韮山讯】县内部分地区绘声绘影地流传着村民于一夜之间全数消失的诡谲传闻。传闻中神秘消失的H村位于县内中伊豆，是个拥有十八户、五十一名村民的小村落。传闻的来源是中伊豆地区的巡回磨刀师津村辰藏先生（四十二岁）。津村先生每半年会造访一次H村，但是他于日前六月廿日造访时，发现村中竟空无一人。据推测，由于H村平素与其他村落几乎不相往来，所以延误了发现时间。一说屋内溅满了大量血迹，或尸体堆积如山，但消息真伪仍未证实。由于津山事件甫发生不久，甚至传出大屠杀等骇人听闻的说法，还有集体潜逃、食物中毒、传染病等臆测，流言飞语甚嚣尘上，盼有关当局能够尽快查明，揭露真相。

“这个报道……”

令人难以置信。

我慌忙寻找后续报道，但是画了红圈的报道只有这两则。

“您有所怀疑对吧？这可不是造假。”

“我并没有怀疑是造假。如果是鸟口就算了，我才不会怀疑妹尾先生呢。不过这种事还真是……”

前所未闻。

大屠杀事件过去可能发生过几次，但是规模应该没有如此庞大。在我的认知里，就像妹尾说的，津山事件应该是最惨绝人寰的记录。如果报道不假，不管怎么样，都不该无人知晓。就算不是命案，而是传染病或漏夜潜逃，也是起重大事件。

妹尾得意地笑着，说：“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所以说，光保先生说的hebito村，正位于这两篇报道所述的区域啊。”

“你的意思是……H村就是hebito村？”

妹尾笑得更灿烂了：“好像是。”

“可是妹尾先生，光靠这些，还不能断定就是吧。”

上面只写了H村，只要是村名拼音开头是H的村子，哪里都有可能。

“不，目前那一带并没有符合条件的H音开头的村子。”

“可是，hebito村是只存在于那个叫光保的人脑中的村子吧？这……”

难道说捏造的记忆溢流出来，化为过去的事实了吗？

“……这怎么可能？”

妹尾相当平静。“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光保先生头脑有问题——这完全只是个假设而已。他本人可是非常正常的。”

“可是，虽然对光保先生过意不去，不过除了接受这个假设以外，现实中想不出其他任何可能的结论啊，妹尾先生。”

“这样吗？我倒不这么觉得呢。而且最奇妙的是，这则报道就此没了下文，完全没有后续消息。”

“因为只是空穴来风吧。如果只是谣传，也就不会刊登后续报道了。‘大屠杀纯属虚构’——那个时代可没那么悠闲，刊登这种愚蠢的报道。”

“是吗？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要是真的大屠杀事件，津山事件可是完全没得比。受害人有五十人以上呢。”

“没有……那种事吧，完全没听说过这类传闻，也没有任何人知道。死了五十人的大惨案，却没有任何人记得，这根本说不通。”

“所以啊……”

“所以什么？”

“所以，津山事件不也一样吗？就连这个实际发生过、受到大肆报道、造成轰动的大事件，现在也逐渐淡化，被大多数的人遗忘了。要是没有被报道出来的话……”

“没有……被报道出来？为什么？”

“天知道。”妹尾歪了一下头，马上又摆正。“例如，也有大本营发表 [18]的例子。信息操作。”

“那是……因为当时是战时啊。”

“这也是战时发生的事啊，日华事变的时候。”

“可是……”

就算隐瞒这种事件，也不会为国家带来任何好处；相反的，即使揭露，也不可能对战况造成影响。

妹尾微笑。“总之……只要没被报道出来，不管再怎么重大的事件，也几乎不会有人知道。”

“可是当地人会知道吧？人说悠悠之口难杜，马上就会传开的。”

“报纸上写着那里与其他村子没什么往来。”

“就算是这样，或多或少还是会有吧。总会有亲戚朋友之类的吧？不可能有村落完全孤立。又不是交通完全断绝的海上孤岛。纵使他们自给自足，那种生活也不可能成立。”

“哎、哎。”妹尾伸手制止，“用不着这么激动。我啊，又不是断定就是怎么样。听好了，关口老师，这里有两篇报道，报道上尽管暗示这是全村惨遭杀害的历史性大惨案，却就此没了下文。我想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另一方面，有个人怀疑几乎就在同一个地区，有个村子消失了。而这个消失的村子的拼音首字母，与全村遭到杀害的村子相同……”

“共同点只有这样而已啊。”

“要写成杂志报道，这样就绰绰有余了……”

“哦……”

原来是来邀稿的。

妹尾笑嘻嘻地搔搔脖子。“所以就算不是也无妨。就算只能证实那些报道是谣传，也算是种收获，对吧？而且光保先生能够确定是自己搞错的话，也能解除疑惑了。如果还能够顺便找到他原本待的村落，岂不是一石二鸟吗？”

“你要我……写这份稿子？”

“没有其他人选了。鸟口在追的事件愈来愈棘手，可是杂志不快点出刊就糟榚了，这可关乎《实录犯罪》的存亡呀。采访费用我会先预付给您，您不愿意吗？”

“呃……”

老实说，我困窘了。

连日来的不适，让我整个人瘫痪了，这是事实。但我也觉得需要找个机会转换一下心情。

而且就算光坐在书桌前瞪着稿纸，也只是坐痛自己的屁股罢了。硬是要写，也只写得出劣作；就算不是劣作，写出来的稿子也未必能登上杂志。上个月刊载的稿费早已拿去偿还债务，家计现在已经是捉襟见肘，若不尽快想想办法，危机已迫在眉睫。

“可是……”

这是个混沌模糊的任务。

完全不晓得该从哪里着手才好。这与其说是采访，不如说更像调查。我是个作家，不是侦探，完全不知道调查的窍门。我迟迟不作答，妹尾便说：“如果您答应，我会介绍光保先生给您认识。”

“就算这样……”

“听说光保先生每天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脑袋有问题，疑神疑鬼地过日子。如果去年自己去的地方是hebito村，为什么会住着自己不认识的村民？为什么村子的名字会不见？他说他无论如何都想知道。还有，如果其他地方真有hebito村存在，他怎么样都想去一趟。”

“为什么？”

“他说有事要找佐伯家。”

“有事啊……”

这个时候，我忽地想起。

尽管我从容不迫地听着妹尾的话，认为这是可以用道理厘清的问题，但如果这是……

这世上没有不可思议的事……

这是朋友经常挂在嘴边的话。我有时候也这么认为，但有时候却无法这么认为。有没有可能这件事其实就是这么离奇不可思议？……

我默默地望着肮脏的窗户。

02

光保公平这个人有如一颗鸡蛋般，难以捉摸。就像妹尾说的，他红润的肌肤充满光泽弹性，额头非常宽广，上头只是敷衍似的长了几根如羽毛般的头发，显然他已濒临秃顶危机。他的小眼睛如婴儿般浑圆，还有小鼻子及小嘴巴，几乎没有眉毛。

“我这个人啊，很胆小的。”光保说道。他虽是笑着说，看起来却像一脸苦恼，又像在生气。总之，几乎无法从他脸上的表情看出心情。

“我小的时候，每次走夜路，总觉得会有怪物从背后追上来。那个时候我很喜欢吃麸饼，所以总是一边告诉自己回到家就有麸饼吃喽，回到家就有麸饼吃喽，一边拼命地往前走。就像在马的鼻子前面吊胡萝卜那样。”

“哦……”

“不好意思！”光保突然大声说。

“啊？”

“请问您……重听吗？”

“啥？”

“您重听吗？”光保再次询问，指着自己的耳朵。看样子是因为我的反应太少，被误认为有听觉障碍了。

“呃，这……不是的。”

“哎呀，失礼了。其实我因为遭到轰炸，右耳受创，有些不灵敏，以为关口先生也是这样。真不好意思。”

“不会……”

“啊，我拜读了您的大作。不过，耳朵听不清楚，嗓门自然而然就会变大，实在不适合密谈。”

光保放声大笑。“也因为这样，我算是个伤残军人……也加入了伤残军人的援助团体。”

“哦，这样啊。”

我这个人在个性与人格上也有着重大缺陷，不过光是如此，应该无法指望得到光保的援助吧。

“这非常不容易。”

“什么东西不容易？”

“援助活动。我自以为是诚心诚意地在帮助别人，但是有时候他们会觉得遭到歧视，觉得我是在同情。真的很难。他们会说：‘你伤得轻，我伤得重，所以你瞧不起我，同情我，帮助我，陶醉在优越感中。’我觉得很受伤。哎，说我是自我满足，或许没错，可是我并没有歧视别人的意思。”

“哦，我了解。”

光保虽然看起来有点神经质，不过似乎性情温厚，与恶意完全沾不上边。他应该真的是出于善意而提供援助吧。

不过心意这种东西，鲜少能够真正传达给对方。所以如果如实地传给了对方，还是把它当成偶然比较好。

换句话说，能够传达的时候，什么都不用做也能够传达；传达不到的时候，无论怎么做都传达不了——就是这么回事。

“哎，问题并不单纯。确实，世上充满了偏见与歧视。就算说话的人没那个意思，也总是有种受到歧视的感觉。相反的，不管多么严重的偏见与歧视，只要承受的一方一无所觉的话，就等于没有。”

“确实如此……”

“关口先生，身为一个作家，您怎么想？”

“呃……”

打从一开始……就是我不拿手的话题。

苦思恶想之后，我发表了一段莫名其妙的意见。

不仅不明所以，有可能连语言本身都说不通。我吞吐又结巴，光保附和着认真聆听，过了半晌后说：“不愧是钻研文学的，讲的话真是深奥难解哪。”他是太高估我，把我的话想得太深了吧。虽然觉得总比让他目瞪口呆要来得好，却也没甚差别。

不管怎么样，光保是以认真的态度面对这些问题，我这种愚蠢的意见自然不能成为参考。

结果，我默默低下头去。

据说光保从事室内装潢工作，他的事务所地板异常光洁。

迟迟无法进入正题。

我莫名地想抽烟，把手伸进内侧口袋。忽地，一个念头涌上心头：或许光保讨厌烟味。

我觉得如果光保讨厌香烟，那么即使我只是出声要求抽烟，都会遭到轻蔑，结果我硬是把抽烟的欲望按捺下来。

“不是有个叫野篦坊的妖怪吗？”光保再次唐突地发声说道。

“什么？”

“像这样，光溜溜的。”

“那、那怎么了吗？”

“人家说我很像野篦坊，呵呵呵呵呵……”光保笑道。

我不晓得该如何回答是好。

“我年轻的时候很瘦，不过从那个时候起就常被人家这么说了。我明明就有眼睛鼻子，却长得跟野篦坊很像，非常像。我是不觉得讨厌啦，还经常模仿落语 [19]还有……呃，模仿八云的那个故事里的：‘是长得像这样吗……’逗大家开心，这很受大家欢迎。”

八云指的是小泉八云 [20]——拉夫卡迪欧·汉，而那个故事，指的则是他写下的怪谈《貉》吧。

那是运用所谓“二度怪异”手法的短篇小说。

所谓二度怪异，指的是一种怪谈故事的形式：遭遇怪异，第一次吓得逃跑，放下心来，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又遭遇到相同的怪异，再次受到惊吓。

借由反复怪异，达到吓唬人的效果，大多数时候，会同时运用慢慢降低音量，在结尾的部分“哇”地大声吓人的手法。在这种情况下，听众的确会大吃一惊，这个花招可以多次使用，但是有个缺点，就是吓过一次后，大致的手法就会曝光，惊吓度也会随之半减。所以讲述怪异故事最有效果的次数是包括第一次在内的两次，因此称为二度怪异。

但是，如果能够让听众认为既然被吓过一次，应该不会再有第二次的说故事功力，那么第三次也能够成功。只要叙述者具备让听众不断卸下心防的说话技巧，那么反复四次、五次也有可能，只是随着次数增加，会产生出一种预期配合的心理。但是即便如此，还是能够获得极佳的演出效果，以“要来了要来了”的期待感，激发出相对的恐怖感——当然，这也视叙述者的技巧而定。

总而言之，二度怪异是将搅乱过一次的秩序恢复到原本的状态后，再次加以推翻，是一种大逆转的怪谈。

“只是，”光保继续说，“我记得在那个故事里，野篦坊是狸子变成的，狸子。”

是貉——我想纠正，却打消了念头。

因为光保的口气听起来很愉快，我不忍心为了这点小事浇他冷水。不管是狸子还是貉，反正都是一丘之貉。光保继续说下去。

“可是在我的想法中，野篦坊一定不是像那个故事里出现的那种妖怪。”

“不是吗？”

“不是。”光保不知为何，满足地点头。“八云的故事，嗯，是狸子的故事。主角在路边被女人吓到后，去到荞麦面店一看，没想到店老板也变成同一张脸——是这样的故事吧？”

“是啊。”

小泉八云很正确地蹈袭了二度怪异的形式。《貉》的情节如下：

一名男子经过纪伊国坡途中，发现一名女子蹲在路边，便出声叫唤。女子状似痛苦，迟迟不肯转头露脸，男子想要搀扶她，于是女子回过头来，手往脸上一抹。结果，那张脸上竟没有眼睛，也没有鼻子和嘴巴。

男子大惊，仓皇失措地逃离现场，不久后，他看见夜间营业的荞麦面店灯光，跑了进去。老板讶异地询问他为何如此惊慌，男子便说出刚才发生的事。但是当他说明女子的长相时，老板却伸手往脸上一抹，于是老板的眼睛、鼻子和嘴巴也跟着不见了……

灯光蓦然熄灭。

故事突然终结。

光保用手往脸上一抹。

“这表示那个荞麦面店的老板也是野篦坊吧？”

“是啊。”

“就是这里不对。”

“你的意思是……？”

我不懂他在说什么。这个故事是小说，无所谓对或错吧。

光保说：“这故事不是野篦坊变成卖荞麦面的老板在做生意吧？不是吧？”

“我想……应该不是吧。”

“当然了。这并不是野篦坊化身为人类，然后显现出真面目的故事。故事的最后，是以灯火突然熄灭作结吧？”

“是啊。”

“您觉得后来怎么了？”

“后来……没有后来吧？”

正因为在那里唐突地结束，所以才会是怪谈。我认为小泉八云作为一个怪谈作家，技巧十分高明。这篇故事一点都不像是外国人写的，也不像原本是以外国语言书写的文本。而且既然文本就到此为止，自然没有下文。

我这么说。

“那只是他没写而已吧？因为这是故事，所以写到那里而已，一定还有后续。”

“这……呃……是这样吗？”

“关口先生，我是这么想的：灯光‘啪’一声熄灭，然后男子回过神来，发现又回到了最初的场景……”

“最初？……你是说纪伊国坡吗？”

“对，就是那个坡道。”光保说，“又回到最初发现女子、搀扶她的场所。换句话说，一切都是假的，时间也几乎没有流逝。或者是到了早晨，男子发现自己睡在那个坡道上。这个故事就是这样。”

“是这样吗？”

“没错。所以呢，这是狸子的故事。因为不是常有这样的故事吗？主角救了姑娘，姑娘为了谢恩，招待主角到豪宅去，享用山珍海味，结果主角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吃的是马粪，温泉其实是堆肥……”

“或者是在同一个地方来来回回地打转？”

“没错没错。以为是茶室，没想到竟是八张榻榻米大的某某东西 [21]……有这种故事吧？就跟那个一样吧？一样的。”

确实，狸子可提供所有的幻觉场景。在幻觉中，连时间都可以任意延长缩短。无论是几小时、几天，有时候甚至是几年，都能在一瞬间进行。就如同光保说的，《貉》的故事，也能够视为大部分狸故事的一种变型。

不——应该这样看待才对吧。因为小说的标题就叫做《貉》，既然特意以此为标题，应该有什么含意才是。出于作品的性质，作者或许想要隐瞒怪异的种类，所以直接题为《野篦坊》会有诸多不便，但是话说回来，应该也没有必要把怪异的真面目拿来当做标题。像是《纪伊国坡之怪》，还是《荞麦面店老板的脸》，可以用的标题多的是。

不仅如此，作者不但把作品题为貉，甚至在开头就声明这是貉的故事。故事中也根本没有揭露怪异真面目的必要。我想这不只是因为小泉八云搜集到的传说偶然是貉的故事，更是一种别有用心的技巧。记得有个说法认为，不是因为故事中有野篦坊出现，所以是恐怖小说，而是二度怪异这个形式本身就是恐怖小说。

我表示同意，光保便好似心满意足，高兴不已地说：“这样的话，野篦坊就算换成一目小僧 [22]也可以吧？”我回答：“应该没关系吧。”

当然，小泉八云所采用的“没有眼睛鼻子和嘴巴，有如鸡蛋一般”的脸，就演出效果而言出类拔萃，不过若是优先考虑二度怪异的构造，就没有一定非是野篦坊不可的必然性。事实上，民间传说或故事中的二度怪异里，是野篦坊的例子虽然不少，不过也未必一定如此。

光保继续说道：“我是会津人，在当地也有类似的故事，主角是叫做‘朱盘’的妖怪。”

“朱盘？”

“对，红色的，盘指的好像是圆盆之类的东西。脸像这样，红彤彤的，非常红，一片火红，然后巨大的眼睛炯炯发光。很可怕吧？太可怕了。小的时候，我曾经梦见过好几次。”

“哦，这类故事有很多。据我朋友说——书名我忘记了——好像是中国的古籍里就有这类故事的原型。那个故事好像是有人遇到一个一样是穿着红衣服的女子，那就是野篦坊，不过在其他书籍的记述里，就变成了单纯的怪物，所以并不一定。”

“哦，这样啊。”光保佩服地说，“您有熟悉这些事的朋友呀？”

“嗯，有一个。”

这些都是得自朋友中禅寺的牙慧，中禅寺这个人精通有关妖魔鬼怪的古书汉籍。对于妖怪，他知之甚详。我这么说明，光保便高兴地说务必要介绍给他认识。

“我想知道那本中国古籍的名称，非常想知道。我想看。”

“哦。那家伙跟我不一样，什么都记得，只要问他，马上就可以明白了。……可是光保先生，恕我失礼，您为什么会想要知道呢？”

他似乎对野篦坊相当执着。

光保搔搔头，表情意外地和蔼可亲。

“哎，我想您也察觉到了，我因为有野篦坊这个绰号，所以开始对它产生兴趣，因此特别留意，自然听见、看见了许多事，人就是这样吧。不知不觉，我对它也有一定的了解了。”

“哦，经常是如此。”

“就是吧？我想说的是，在我的想法里，野篦坊并不是狸子。不是那种只要吓吓人就高兴的轻浮妖怪。单纯吓人的例子里，根本是狸子幻化成人似的变成野篦坊罢了。”

“喔……”

有可能。

“不懂吗？不好懂吧。”光保重复了好几次。“这是我的……呃，一介室内装潢师傅的意见，不是学者的高见，您可以嗤之以鼻无妨。例如说，狸子会幻化成许多东西吧？”

“对呀。”

“诸如一目小僧啦。”

“嗯，大入道 [23]之类的。”

“对，还有辘轳首 [24]，等等。可是，我想这并不代表一目小僧或大入道、辘轳首的真面目就是狸子。狸子会化身成姑娘，但是姑娘并不是狸子。如果有人主张全世界的姑娘的真面目都是狸子的话，那么这个人脑袋一定有问题。”

“嗯，是谬论。”

“真正的姑娘另有其人，对吧？一目小僧或大入道、辘轳首也是一样的。我调查后，才知道一目小僧可是大有来头的。而且大入道也是那个……大太法师 [25]吗？那种东西从以前就有了。还有，因为我在中国待了很久，也很清楚飞头蛮 [26]的故事，那很可怕。所以啊，这些都各有本尊。狸子只是化身成那些东西而已。”

“哦，原来如此……”

“您了解了吗？有和狸子无关的一目小僧，或是和狸子无关的大入道。啊，我的意思并不是它们真的存在，请不要误会了，关口先生。”

“这我明白。”

“您明白啊。嗯，该说是存在，或说是传说中存在呢？话说回来，关于野篦坊，这个就……”

“就……？”

“没怎么听说了。所以我才会寻找不是狸子变成的野篦坊。啊，也不是真的走访寻找，关于这部分……”

“我明白。”

“那我就放心了。刚才说的这些问题，虽然不是很明确，但我从大约二十年前就在想了。当时我才十八九岁，还很年轻呢，是个毛头小子。只是……我的老家是卖鱼的，因为家里干的是这一行，也没法子念什么书。而且我是次男，不能继承家业，也没有钱。总之，调查这类事情，是我的兴趣。”

“这样啊……”

调查研究野篦坊这种事，也不可能当成正职来干。

“然后，在我二十二岁的时候，得到了天启。”

“天启？”

“天启。恰好就在我当上警官那一年，我偶然得到了一个古绘卷。是我爱好艺术的舅舅过世后，当做遗物分给我的……”

光保略微坐直，转过身去，望向房间右上角，像在确认什么。我随着他的视线望去，那里祭祀着一个小神龛。光保站起来，来到神龛前合掌拜神，行礼后踏着下面的椅子，从神龛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就是这个卷轴。我没有请人鉴定过，所以不晓得值不值钱，不过这一定是明治以前的东西。上面写着鸟羽僧正 [27]御真笔。我也不晓得鸟羽僧正是什么样的人物……”

“啊，那个……”

——我知道这个绘卷。

“……记得是……”

——我是在哪里知道的？

“您知道？不愧是小说家，真不愧是小说家。”光保絮叨地说。“您知道鸟羽僧正？”

“嗯，鸟羽僧正我也知道……重点是那份绘卷，呃……那是……”

“您知道这个？这是妖怪的画呢。”

“果然……”

八成是从中禅寺那里听来的。我完全不记得是在何时、在什么状况下听到的，但我记得曾经听说过，据传是鸟羽僧正所画的妖怪绘卷在某处流传。

不过我记得朋友好像也说，据传是鸟羽僧正所画这一点，应该是杜撰的。

“也不算是知道，只是从我刚才提到的那个朋友那里听说罢了。”

光保的眉间挤出一条小皱纹。

“这样啊。哎，世间广阔，竟有如此博学多闻之人呢。不过我竟然能够碰上连这种东西都通晓的人，这又让人感觉世间狭小了。世界究竟是大还是小呢？愈想愈不明白了。”

光保说着奇妙的道理，万分谨慎地在桌上展开卷轴。

“您知道的话就好说了。这是题为《百鬼图》的卷轴，上面画了好几种妖怪。因为很可怕，我没有仔细算过。喏，这画很恐怖吧？东西十分古老，纸也破破烂烂了。这个怎么读呢？我看不懂这种像蚯蚓爬的字。这个是平假名，还读得出来哪。”

光保抓起小型眼镜的链子。

“欸，这个字是……休吗？是咻啊。咻嘶卑……吧？这个是……呜汪呜汪，长得很恐怖呢。这个是天狗吧。哎呀，真是太奇形怪状了。”

他的眼睛熠熠生辉。

光保早已忘了我的存在，埋首画中。那有些脱离常轨的态度让我有点畏缩，不过生性爱凑热闹的我，最后还是探出身体，望向古绘卷。

变色的纸上，横行着一大群带有异国风味的异形。尽管已经褪色，而且处处斑驳，有着艳毒鲜丽色彩的妖怪画经过漫长的岁月，依然散发出十足的妖气。

“喏，好厉害。关口先生，快看啊。真是恶心。这个是……呃，姑获鸟。旁边有写假名的读音。这个是……唔，欧多罗欧多罗吗？感觉好像会被抓去吃掉似的。这个不会念呢……是涂吗？涂……佛吗？”

我朦胧地回想出来。

朋友向我说明过，虽然不知道真伪，不过传说这些画是狩野派 [28]一个叫什么的画师的作品，被弟子一一临摹而流传下来。记得当时聊到它也是中禅寺所收藏的《画图百鬼夜行》这本江户时代的妖怪画大全的底本。《画图百鬼夜行》我倒是在中禅寺那里看过好几次，记得它的线条相当流畅，画工精巧，称得上是画得好的一类。

若比照这个记忆，现在摊在桌上的《百鬼图》中的妖怪，上头描绘的异形形态确实相似，但是每种妖怪的画法都显得朴拙俗气。就连外行人也看得出来。

但是正因为不洗练，我觉得《百鬼图》的画更令人毛骨悚然。

“这个，就是这个。”光保说，“喏，野篦坊。关口先生，读得出来吧？这是野，然后这是篦，然后是坊。请看……”

我的视线落向光保浮肿的指尖。

是一团东西，肥胖柔软的东西。

是灰褐色的肉块，或者形容为腐肉比较恰当？

鼓胀松弛，浮肿皱起。

但是仔细一看，肉块上有着像是手脚的东西。

肉块长着如象腿般的双足。

上头那丑陋、松弛的皱纹，看起来也像是一张脸。

表情像是在笑，也像是悲伤。

巨大的脸上……长着手脚。

这实在不像是这个世上的生物，是个丑怪的肉块，畸形极了。

“这就是……野篦坊……吗？”

“是野篦坊啊。所谓野篦坊，并不是没有脸的妖怪。它不仅有脸，而且这岂不是一张大脸吗？所以和有没有脸没有关系，这种平滑的质感才是重点。所谓野篦坊，是没有凹凸、无法捉摸的平滑妖怪。所以这样就对了。”

“你说它……指的不是没有脸的妖怪？”

“因为它有脸啊，根本是只有脸吧？”

光保说的没错。

“我没看过哪一张古画的野篦坊长得像人的。”光保说，“但我并没有积极地调查，所以或许有吧。不过妖怪歌留多 [29]之类的也没有野篦坊吧？”

“呃，我没见过你说的妖怪纸牌……”

光保这么一说，我也觉得确实如此。小泉八云的小说里出现的妖怪——也就是无脸人的画，的确并不常见。关于这一点，我亟欲知道喜爱妖怪的朋友的意见。

“那么……光保先生，你的意思是，野篦坊这个名字用来指称人形的无脸妖怪，是后世的事吗？”

“没错，我想要读读您说的中国古籍的理由就在这里。那本中国的书里，不是有无脸女子登场吗？可是不叫做野篦坊吧？”

“这……因为是中国的书籍……”

中国话里有相当于野篦坊（nopperabō，意为平滑）的字汇吗？在我询问之前，光保开口了：“我在中国待了很久，也学会了当地的话。可是，我想并没有意为无脸人的单字。日本也是吧？先有nopperi或nupperi [30]这类单字。然后，先是画在这里的肉块妖怪被这么称呼，之后无脸的妖怪也跟着被这么叫……”

“哦……”

“……野篦坊这个字啊，与其说是妖怪的名字，更应该说是形容词。是形容平滑没有凹凸的模样。例如：这家伙就像个野篦坊一样。也有愚钝的意思，我们也说nopperapon（呆板的人）呢。像是norarikurari（左右闪躲）、nurakura（滑溜溜），还有nupperi（光滑）也是。而这些词变成了妖怪的名字。调查方言的话，还有nuppeppō、nopperapō、nuhhehhō等等。”

“哦……”

大同小异。

“关口先生，听好了……”光保似乎很兴奋，“……野篦坊的坊并不是指和尚的坊喔 [31]。如果是和尚的坊，会有一种拟人化的感觉，但是如果是和尚的坊，音就不应该会变成hō或pō。”

“哦，或许是吧。”

“是的，就是这样。”光保薄薄小小的嘴角满是泡沫。“我们不会称和尚（お坊さん，obōsan）为opōsan或ohōsan吧。坊主（bōzu，僧侣）也不说pōzu或hōzu吧。”

“是不会这么说。”

“就是吧。然后，也有叫做zunberabō或zuberabō的妖怪。这些名字好像是来自于松散无力的zubora（懒散）或zubera（吊儿郎当）。”

“哦，难怪……”

“所以，所谓zunberabō，就是zumbera的bō。我认为所谓野篦坊（noppera-bō），同样指的也就是noppera的bō……”

“bō？”

完全不晓得他在讲什么。

“什么叫bō？”

光保不晓得从哪里拿出手巾来，擦了擦额头和嘴巴。然后语气极为冷淡地说：“总算要进入正题了。我认为，那个字原本应该是hō。”

“hō？……”

“没错。坊主（和尚）的坊（bō）字再怎么变，读音也不会变成hō，但是hō的话，倒是有可能变成bō。上面连接别的字的话，有的时候清音会变成浊音 [32]不是吗？风吕（furo，浴室、入浴）也是，像一番风吕（ichibanburo，第一个洗澡）或五右卫门风吕（goemonburo，铁锅澡盆），furo的读音会变成buro。蒲团（futon，棉被）也是，像是羽根蒲团（hanebuton，羽毛被）。（hei，围墙）也一样，板（ita-bei，板墙）、黑（kurobei，黑墙），一样会变成浊音。池袋（ikebukuro）也不念做ikefukuro。ha、hi、fu、he、ho的发音会变成ba、bi、bu、be、bo。”

“是这样没错……所以你说的hō指的是什么？我不晓得什么hō。是指凤凰（hōō）的凤吗？”

“先别急。”光保扬手，“那个hō是什么，正是我长年以来的课题……”

光保抹了一下脸。

他在擦汗。

“……长久以来，我一直弄不懂。因为我只是一介卖鱼郎的儿子，就算想调查，也无从调查起。话虽如此，这也不是什么不弄清楚就会死的重大问题。”

“但是啊，关口先生……”光保再一次正襟危坐，上身前倾。“就像我刚才说的，我得到这个绘卷的同一年，从会津迁到静冈，当上了警官。至于为什么是静冈，因为我舅舅就住在那里，是他给了我绘卷……”

“那个爱好艺术的？”

“对。他是家母的哥哥，热衷于研究国学 [33]，动辄搜集古物，惹得舅母生气。舅舅对我说：‘你与其游手好闲，倒不如去干点对国家有贡献的工作。’还说：‘到我这里来，让我从头锻炼你。’没想到我一过去，他就心脏病发过世了。但是啊，关口先生……”

光保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巧的是……这问题的关键也在静冈。”

“关键？……”

“没错，关键。舅舅过世时，我从舅母那里连同这个绘卷，得到了几本古文书。当然就算收下，我也看不懂……那种古文书，我不可能看得懂，所以我全部卖掉了。不过里面掺杂了一本江户时代的随笔，叫做《一宵话》。”

光保这次从办公桌的抽屉里取出一本线装书。

“就是这个，只有这本书我后来要回来了。这说是偶然，也是偶然。我卖书的那家旧书店，似乎原本就觊觎着舅舅的藏书，而且老板也是个好事者……”

“开旧书店的多半都是好事者。”

“这样吗？老板说他闲暇时读了买来的书，这本书好像是尾张藩的御用学者，一个叫秦鼎的人写的随笔，听说直到不久前，还因为某些理由——详细情形我已经忘了——被认为是别人所写的作品。而一位姓森的学者发现了古本，才推翻了定论。这好像就是比较旧的那本书，所以价钱相当高，也是一本大有来头的书，老板忍不住拿来读了。结果内容意外的有趣，因为太有趣，他联络了我。”

“特地联络你？”

“是的，他写信给我。因为我大方地出售了许多珍本，所以让他很有好感吧。虽然现在想想，或许我是被坑了。不过我也不晓得书的行情怎么样，所以也无所谓啦。我想他或许是以出乎意外的便宜价格买到了珍本，感到内疚吧。而我当时在三岛担任警官，舅舅的家还有那家旧书店都在沼津，所以我轮休的时候，就去了那家旧书店。我永远忘不了，那是十八年前，昭和十年的元月。”

当时还是个菜鸟警官的光保到访，旧书店的老板非常高兴，将随笔的内容生动滑稽地讲述给他听。

“我听着他冗长的说明，突然被某句话给触动了，就是这个部分。关口先生是作家，应该读得懂这些吧？根据我所拜读的您的大作来看，这类作品正是关口先生的世界吧？是关口先生的世界吧？”

改变音调，重复着同一个句子，似乎是光保的习惯。我激烈地摇手否定，几乎快把手给甩断，夸张地反应说：“我不懂，我看不懂。”

“这样啊，我感觉您应该读得懂。这是其中叫做《异人》的章节。旁边写了些什么对吧？听说写着：这似乎是发生于庆长十四年（一六〇九年）四月四日的事，但实情不详。”

“庆长……一六〇〇年吗？江户幕府刚成立的时候？”

“是啊，应该是吧，我对这方面不清楚。然后呢，这里写着：神祖——听说这指的是家康公 [34]。神祖居骏河时……”

“骏河指的是骏府城吗？”

“应该是吧，那个时候家康是住在骏府城吧。虽然不晓得是不是偶然，不过那个时候，庭院里出现了怪东西。”

“怪东西？”

“对。呃，上面写道：形如小儿，或称肉人者。还说有手，但是没有手指。它用没有手指的手指着上方。众人都大为惊恐，说是妖物。要是有那种东西突然冒出来，那真的很可怕。但是呢，关口先生，重点来了，这上面写着‘肉人’两个字。就是这里，真的这么写着。字您看得懂吗？”

我识字，但是看不懂古文。我只是不擅长辨认变体假名和古文罢了。

仔细一看，确实可以看出一个像是“肉”的字。

“什么叫肉人呢？”光保问。

“不晓得。”

“这种形容不寻常吧？既然叫做肉人，形状应该近似人类，但说是人形的肉，也很奇怪对吧？……”

光保这么说，我还是不晓得该怎么搭腔。

“人类和野兽都有肉。特地强调肉的理由……是因为没有毛吗？”光保说。

“应该是吧，会不会感觉像是剥掉毛皮的动物？”

“我也这么认为，可是上面写的是肉——人。人一般是没有毛的。啊，不是因为我头快秃了才这么说，我说的是身体。啊，关口先生这种型的，上了年纪也很危险，脑袋瓜都是有一天就突然秃光的。”

“什么？”

“嗯，这要是猪还是猿猴，那还可以理解。像是肉猪或肉猿……就是没有毛的动物嘛。可是上面写的是肉人对吧？并不是说没有皮肤之类吧？要是筋肉裸露在外的话，不是应该会写无皮人吗？如果是肉很多……那应该会写肥，那样一来，就单纯是个巨汉了。然后上面还说没有手指，换句话说，这指的是光溜溜、没有凹凸、肥肥软软的东西。却又有手脚，所以是肉的人，也就是……”光保指向野篦坊的画，“我认为就是这个。”

“原来如此。的确，这有肉人的感觉。”

“没错吧，没错吧。”光保一连点了好几次头。

“可是，光保先生，光是这样……”

“问题不在这里。”光保皱起眉头，手指按上眉间，调整眼镜的位置。“接下来的记述才是问题。上面写道，家康公说这个肉人很恶心，吩咐下人把它赶走，结果它被赶到另一边的山里去了。但是肉人被赶走以后，来了一个人，说他们真是暴殄天物。”

“暴殄天物？为什么？”

“这里写道，那个人说只要吃了那个肉人，就会力大无穷，英勇无双。”

“吃？这……是拿来吃的吗？”

我望向图画，多么古怪的食物啊。

“是拿来吃的。然后，根据那个人的说法，这一定是出现在《白泽图》的封（hō）。”

“封？……”

“没错。封，封建时代的封，信封的封。这里有写。喏！是封吧？这不念做fu，而念做hō。我啊，终于找到了……我找到hō了！”

“哦……”

多么漫长的路程啊。虽然只是听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话，我却似乎完全被光保感染，仿佛终于邂逅了寻觅多年的答案，感到一股奇妙的满足。

“如果这是封的话，事情就简单了。平坦的封叫nopperabō，平滑的封就是zuberabō吧？听说也有nururibō或nuribō，也全都是这个封。一定是的。”

“……是、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啊。”光保自信满满地说，“当时我大叫快哉呢，十八年前，我心想：就是这个！忍不住抱住旧书店老板的肩膀，大叫谢谢。明明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却蹦蹦跳跳地回家去，高兴了好一阵子。因为这是我长年以来的心头之谜。可是过了一段时间，我却觉得只有这样还是让人心里不踏实……”

光保合上《一宵话》。

“……没有其他记述，这不是很奇怪吗？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找不到其他关于封的记录，岂不是很奇怪？如果野篦坊的坊本来是封的话，应该还有更多其他的记录才对。而且如果这本书的记述——或者说里面那个人说的话是真的，那本《白泽图》里应该会有封才对。”

我更想去请教中禅寺了。

他或许知道些什么。

“有其他记录吗？”

光保这次摇了好几下头。

“没有。我也请教过大学的教授……但是没有。”

“那本《白泽图》的书呢？”

“据说《白泽图》这本书，是记录一头叫做白泽的神兽，在上古时代对中国伟大的帝王——是黄帝吗？——讲述的话，里头记载了一万数千种妖怪的名字和特征，但是听说这些说明本身就是神话……所以现在也找不到这本书了。”

“黄帝啊……”

“对。听说白泽这种神兽是汉方药 [35]的守护神，现在说的‘白泽图’，指的是画有那种神兽形态的护身符，可以避邪。”

“可是《一宵话》里出现的那个人，不是说得很有自信吗？现在可能找不到，但在过去的那个时代……应该有吧？”

“有的。”光保若无其事地说。

因为他说得太稀松平常，我差点就这么听过就算了。

“你刚才……说什么？”

“有啊，白泽图，还有……封。”

“在哪里？”

“就在……”光保说，“hebito村的佐伯家里。”

“啊……”

怎么会有这种事？此时我不像样地张大嘴巴，表情一定十足呆蠢。

说起来，我原本就是为了询问hebito村的事，才来到位于南千住的这家光保装潢店的。口才笨拙的我怎么样都无法进入正题，而光保热心讲述野篦坊的事又相当有趣，所以我不小心就错失了开口的时机。不，我应该没错过开口的时机……

“啊……所以……”

仔细想想，光保应该打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拜访的理由了。光保应该是委托人，不管他人再怎么怪，也不可能会没完没了地净扯些毫无瓜葛的事。一直以为毫无瓜葛的我才有问题。

“没错，就是这样。记得……我是在十六年前的昭和十二年春天被派遣到hebito村的驻在所，关于这个部分，关口先生已经知道了吧？”

“嗯，我听说了。”

前提是妹尾说的内容正确无误，但是我多少还有些存疑。

“那么……我就不再多作说明了。就如您所知道的，也可能一切都是我的妄想。那样的话，我一定相当……不，是完完全全地疯了。但是我无法判断。我只是述说我所知道的，我认为真实的状况。”

我想，完全无法相信自己的记忆，一定令人极度不安。因为我也曾经陷入相同的精神不稳定状态。但是我的情况是自己没出息、没用，而我对于这样的自己，半自主地感到不信任。不安的要素存在于内部，我并没有遭到外部的否定。然而光保的情形不同。

否定他的记忆的是外在的人，是第三者。

光保取下眼镜。

“如此这般，我得到了天启，发现封就是野篦坊的真实面貌。您可能会觉得我这个说法太夸张，但是对我来说，那真的就是天启。因为这完全是在机缘巧合下得到的结论，但是我却从此无法再前进任何一步，陷入胶着状态。要是舅舅还活着就好了，我只是从一介卖鱼郎的儿子变成了一介巡查罢了，根本束手无策呀，毫无办法。”

这……是当然的吧，无从调查起。

“所以我寻找熟悉骏河以及伊豆历史传说的人，询问他们的意见。我想，或许会有一些关于封的传说流传下来。就算没有记录，或许也有口头传说留下。但是，完全没有线索。在调查当中，我收到了任命书，被调派到中伊豆山中的驻在所。hebito村，字是窗户的户、人群的人。或许您会奇怪，户怎么会念做he，不过青森也有八户（hachinohe）跟三户（sannohe）这样的地名，就是那个户。bito是人。至于村名的意思，我就不晓得了。”

原来如此，妹尾也说有个户字。

光保卷起绘卷，慎重地用绳子绑好，有些轻率地摆到神龛上。他的动作让人搞不懂他到底是珍惜还是不在乎那个卷轴。

“至于地点……”

光保一边说，一边踩出脚步声，走到房间左端，从壶状物里抽出一个纸筒。壶里插满了成卷的壁纸及和式门窗纸的样本。

“……这是地图，最新版的。我拜托赤井，好不容易才拿到的。这是沼津一带的五万分之一应急修正版。修正测量还没完成，这是根据美国陆军拍摄的航空照片与两年前美军进行的当地调查资料修复完成的。市面上应该还没有……”

光保从筒中抽出地图。

然后他用粗短的手指灵巧地打开。纸似乎卷得很紧，不容易摊开。

“……就如同您所看到的，上面没有那个村子。”

光保说道，但是我根本不晓得该看哪里才好。而且地图也还没有完全打开。

“呃……”

“田方一带有一座韮山村吧？传说赖朝 [36]被流放到那里。在右下方，喏，那里。”

我找不到。

我不太会看地图。

“不是有骏豆铁路吗？沿着下田街道，从地图上方通到下方的铁路。循着它往上看，有一个原木车站吧？”

我用手指头沿着地图上的铁路查看，寻找那个地名。他说的应该是“原木”这两个字。

“啊，有了。”

“就在它底下，有个韮山车站，四日町附近。韮山与原木正中央，有一条往山上去的路吧？”

“啊……啊，有了。”

“从那条路走上去，越过毗沙门山后，循着没有路的山地北上，一直走，就在那一带。”

“全都是……山呢。”

“对，什么都没有吧？航空照片上可能拍不到吧。村子隐没在树林中，大白天里也阴森森的。”

“就算如此，至少看得到田地吧？”

“都是些贫瘠的梯田，勉强足够自给自足而已，规模比家庭菜园大上一点罢了。即便照片上拍到了，也只会被当成杂物吧，杂物。”

“这样吗？可是……”

有地图上不存在的村子吗？江户时代或许有可能，但明治以后，国内的每一寸国土都被一一彻查，仔细记录下来不是吗？

“我在驻在所任职的时候，村子也未登录在地图上。这一带只有明治十九年时测量过一次。第二次测量，是我远渡中国以后的事了。昭和十八年，是为了征兵而进行的调查吧。所以一定调查得非常缜密，而那个时候，户人村……”

已经不存在了吗？……

“不存在了吧。”光保说。“不，或许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可是啊，我是记得的。到底是怎么样的来龙去脉，才会决定要在那么偏僻的地方设置驻在所？这我就不晓得了。当时警察是由内务省管辖，应该是上头决定的吧。可是你不觉得正因为如此，才更有可信度吗？因为我根本没有理由那样妄想。”

“我也这么认为，但是光保先生，会不会你其实是在邻村的驻在所……”

这是妹尾想到的。

“邻村……您是说是奈古谷吗？以村来说的话，那里已经算是韮山村了。”

“韮山吗？……”

这和我的想像相去甚远。我从妹尾的说明得到的印象，是山的地表上有好几个小村子，而当中的一个消失了。也可能是因为我怎么样都没办法跳脱最初想到的合并或废村等最符合现实的印象吧。但是……

从地图上来看，紧邻的村子——韮山村很大。相反的，户人村是个连地图都没有记载的小村子。这太小了，规模相差太远，根本无从比较。再加上从相关位置来看，户人村只能说是独自坐落于山中。前往户人村的道路，并不能通往户人村以外的村落。所以……

不可能搞错。

“这……那……”

我想不出该问什么问题。

光保似乎察觉了我的心情。

“哦，您从妹尾那里听说了什么是吧？是去年我去找村子时的事吗？那一带的住址记载的是韮山。说是邻村的话，也算是邻村啦。”

“那……不可能是搞错路，或是记错地址吗？”

“不可能。”光保说道，用食指敲敲额头。“惟一能够想到的可能性，就是我的脑袋已经错乱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了。或许真的是这样，不过您就当做妄想，姑且听之吧。收到任命书以后，我没有理由违抗，再加上原本我就对这块土地不熟悉，一点都不觉得这个命令哪里奇怪。只是现在回想，是有些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

“呵呵呵呵……”光保抿嘴笑了，“我记得好像有人对我说：‘怎么会被派到那种鬼地方去？’”

“是谁说的？”

“上司。”光保说，“不过，我只是隐约记得啦。当时的警察就像军人一样，不能对命令有任何质疑。所以都过了十五六年，我才觉得好像有这么一回事，不能指望我的记忆确实呢。”

光保很冷静，要是我的话，“这么觉得”一定会在一眨眼间的工夫变成“绝对如此”吧。我会这么信以为真，所以我才更不能相信自己。

“我收拾行李，当天就前往当地了。那里电话自然不用说，连电都没有。话虽如此，当时和现在不同，这是很稀松平常的事。但是我是警察，没有电话还是很不方便。那时我心想这真是伤脑筋，万一发生状况，若要请求支持，都得跑上好几个小时的山路呢。我没有自信可以胜任。可是却有人莫名其妙地说什么正因为村子偏僻落后，所以更需要派驻警察……”

事有蹊跷，实在说不通。

“……村子入口有一家三木屋杂货店。说是杂货店，也只是进一些干货、绳索等村里没办法自行生产的东西来卖，赚些跑腿钱，不算是经营杂货店，只能说是非务农的人家罢了。那一家的老板是个有趣的老头子，对……他说女儿嫁到韮山村去了，还有孙子什么的，孙子现在应该也年纪不小了吧。如果我的脑袋正常的话啦。”光保说。

“杂货店前面——说是前面，也距离相当远——有一户养马的人家，姓小畠，马只限于有急事到韮山时使用，他们并不是靠贩卖牲口来维持生计。只是没有他们的马，村民会感到不便，所以才待在那里，其实也是农家。姓小畠的还有其他五户，全都是农家。贫农，而且全都是老人。”

“年轻人呢？”

“有是有。小畠本家的继承人，一个叫佑吉的，当时才二十五岁左右……现在大概四十了吧……如果实际存在的话。”

不是“如果活着的话”，而是“如果实际存在的话”，感觉实在很不踏实。

“然后还有六户姓久能的人家，三户姓八濑的人家。因为没有店号，叫姓的话会混乱，所以大家几乎都是直呼彼此的名字，整个村子就像个大家庭。然后村子的正中央……”

“是佐伯家吗？”

“没错，佐伯家。佐伯家里有七个人。当家的是癸之介，太太叫初音。上代当家甲兵卫已经退隐，还有当家的弟弟乙松、继承人亥之介。然后还有分家的儿子，一个叫甚八的年轻人，像个佣人般被使唤。还有当家的女儿布由，布由长得非常漂亮，就像竹久梦二 [37]画里的美人一样。真是漂亮。”

“年轻……吗？”

“还是个姑娘，很年轻。当时才十四五岁吧。我不识好歹，喜欢上人家了。啊，真丢脸，竟然说出口了。”

光保羞红了脸。

“这事暂且不提，以佐伯家的宅邸为中心，四周远近散布着我刚才说的十六户人家。然后出口……说是出口，再往前走也是山，算是尽头了，那里住着一名医生。”

“那样的深山里有医生？以位置来看，会去求诊的只有村人吧？”

“虽说是医生，可不能想像成一般医院喔，只是栋小屋而已。那是佐伯的分家，就是刚才说的甚八的父亲，名叫佐伯玄藏。他是个汉方医师，至于有没有证照就……他几乎是个仙人了，会煎药草给病人吃，我吃坏肚子的时候，也喝过苦极了的汤药，很有效。跟一般的医生不一样。”

“驻、驻在所呢？”

“佐伯家旁边有一间空的小屋。”

“小屋？……”

“嗯，小屋，简陋的临时小屋，应该是仓库吧。我会去捡拾柴薪，劈柴生火，自己煮饭，简直成了山中小屋的看守者。伊豆群山，淡淡月光 [38]……才没办法有那种闲情逸致呢，而且也没有舞娘会经过……”

描述都非常具体。如果这是妄想，光保这个人的妄想症肯定已经病入膏肓了。

“一开始我迟迟无法融入其中。村人也……怎么说，好像藏有秘密似的，说话吞吞吐吐的，而我虽然有维持治安这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却没有什么具体的工作。就像在监视村人，感觉坐立难安。”

“每个村落多少都会有些封闭之处啊……”

对于小型共同体而言，国家派遣过来的警官，完全是个异物。就像家里混进了陌生人，等于是不速之客吧。

“……他们迟迟不愿意打开心房吗？”

“我不记得曾被恶意对待，可是也不记得他们对我有多亲切。这也是当然的，因为没有共同的话题嘛。”

这话虽说得直接，不过确实如此。

“只是，佐伯家的人还算亲切。他们说我是为了村子而来，处处照顾我。像是入浴啊、三餐啊，几乎都是麻烦佐伯家。当家的和退隐老爷都是很严肃的人，很少见到他们，而且也没说过话，不过太太十分平易近人。然后我跟亥之介还有甚八年龄相近，过了半年左右，也变得熟稔了。布由小姐也……那个……呵呵呵呵。”光保把手按在嘴上，抿嘴笑道，“虽然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啦。我是个警官，要是有什么就糟糕了。可是她真的是个温柔的好姑娘，然后……”

光保像在做梦般远远地望向斜上方，述说着不知道是事实还是妄想的过去。

他说事情发生在秋天。

光保住进村里，过了约莫半年。

“……那时，我和亥之介已经很熟，两个人会聊天了。至于甚八，他总是公桑、公桑的叫我，隔三差五就会拿酒过来。所以我听说了不少佐伯家的事……”

据说佐伯家系流传已久，甚至不知道现在是第几代了。

村里的三个家族——小畠、八濑、久能，全都是佐伯家佣人的后裔。

主从关系表面上虽然已经解除了，但村子里依然存在着不成文的严格规范。

“……甚八说，不晓得为什么，佐伯家的媳妇尽管是附近城镇身家良好的女孩，却愿意嫁到这种深山来。他总是说自己是分家的人，而且祖父那个样子，害他连个媳妇都娶不到，抱怨个没完。”

“……祖父那个样子，是什么意思呢？”

“哦，甚八的祖父——也就是医生玄藏的父亲。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他是退隐老爷的胞弟，与本家不和，年轻时就时常惹是生非，破坏村里的秩序。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最后他被赶出村子，好像成了蛇桥一带某户望族的养子，结果在那里也惹出事端，最后离家出走。流浪了几年后，他在明治末年带着儿子玄藏回到了村子。虽然回来了，可是还是和村子里的众人合不来。结果一下子离开、一下子回来，就这么来来去去的。玄藏对父亲忍无可忍，在大正年间断绝了亲子关系，成了佐伯家的养子，改姓佐伯，定居在村子里，娶了村里的姑娘，生了甚八——内情就是这么复杂。真的很复杂哪。甚八虽然算是分家的人，但是在村子里总是多少抬不起头来。”

甚八这个青年，似乎为了自己尴尬的身份感到羞愧。

“哎，说起甚八，母亲是村里的姑娘，所以他也等于是佣人的后代。可是我想他应该没有受到明显的歧视，反而甚八在待人接物上格外客气。至于那个近乎断绝关系的祖父，当时每年都会回来个一两次，每次一回来，就大吵一架。反倒这件事才麻烦……不过甚八和继承人亥之介倒是相处得还算好。”光保说道。

“他们很要好吗？”

“普普通通。现在想想，或许甚八是迷恋上了布由小姐，但也有可能不是啦。总不会是爱上太太吧？……不知道，人心是很难捉摸的。感觉上，他对本家有种难以割舍的依恋……”

“记不得那是九月，还是已经十月了……”光保望向更远处说。

村里来了一名陌生男子。

男子肩上背了一个极大的江户紫 [39]包袱，深深地戴了一顶鸭舌帽，脚上扎着绑腿……

男子一步步地爬上山来。

男子看见光保时，吃了一惊。

他一定没想到这样的深山僻野中竟然会有警官吧。

光保询问对方身份，男子回答他是个卖药郎。

经他这么一说，仔细一看，男子的确是镇上经常看到的越中富山卖药郎打扮。

“以往负责的人因为久病不愈，不能过来了。从今年起，换成小的负责这一带。”男子殷勤有礼地说。

“那个人是来找玄藏先生的。还很年轻……是啊，大概二十出头，气色很糟，他是所谓的家庭药品推销员。”

玄藏好歹也是个医生，医生怎么可能会买家庭药品呢？光保感到怀疑。

“……此时正巧亥之介过来，向他打招呼说：‘咦？新的卖药郎吗？辛苦了。’听甚八说，玄藏先生在村子定居下来以前，住在富山一带，拜某个汉方医师为师。虽然玄藏先生平素会摘些附近的药草，或煎或磨地调制药剂，不过开业以后，每年春秋两次，都会请富山的师父送些丸药、解热镇痛剂、丸金丹 [40]之类的药过来……”

卖药郎和亥之介在光保面前，说着前任卖药郎因为风湿而行走不便、卖药的反而不顾身子等话题，融洽地聊了一阵子。

“……我本来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然而就像我刚才说的，突然听到一句话，接下来话就这么传进耳中来了。”

“什么……话？”

“当然是和野篦坊有关的话。”

“什么？”

“白泽图。”

白泽图——这三个字从卖药郎的口中冒了出来，耳尖的光保自然不会错过。

光保慌忙注视两人。亥之介霎时脸色一白，卖药郎一脸狼狈。亥之介把卖药郎往光保的小屋拉过去，并且小声、激动地在说些什么。光保马上察觉这是不能让外来的警官听见的事，却无法保持沉默，他凑到旁边去，竖起耳朵来。他硬是说服自己，既然想隐瞒警方，肯定不是什么正经事。

亥之介逼问卖药郎：

——这话你从哪里听来的？

——这……之前巡回的人。

——说谎，那个男的不可能知道。

——小的没有说谎。

卖药郎哆嗦着，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摊开。

——这、这是小的白泽图，是我们避邪的护身符。

——白泽是我们的守护神，因为之前的人每年都会过来，在偶然的情况下得知了贵府的那个……

——因为名称相同，询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是传自上古的药方。

亥之介从卖药郎手中抢下纸来，凝视片刻，揉成团收进怀里，静静地说：

——是玄藏叔说的吗？还是甚八？难道是叔公？

——算了，总之无论如何，你千万不可以在这个村子提起那个名字。

——幸好听到的是我，要是被老爷听见了……

——你就等着吃不完兜着走。

——小的没有恶意，小的不敢再提了，请大爷原谅小的……

卖药郎直赔不是，连滚带爬地离开了。

“卖药郎走掉以后，我一把抓住亥之介，把他拖进自己的小屋，关上了门。我把那扇歪歪斜斜的门给严严实实地关上了。”

“然后……你问了缘由吗？”

“是啊，我问了。”

光保答得很轻松。碰上那种状况，换作是我，绝对问不出口吧。

“其实我也觉得那样做似乎很不恰当，可是我就是按捺不住，完全没办法。所以我直截了当问他：‘你说白泽图怎么了？’没错，我问了。‘你知道白泽图吗？难道白泽图在这里吗？白泽图……’”

光保平日大而化之，此时却激动不已，亥之介被他吓了一跳，安抚马匹似的劝阻他后，回答道：“拜托，请你当做没这回事……”

“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呢？我好歹也是个警官，必须维护村子的治安。我说：‘亥之介啊，我忝为村子的一员，鞠躬尽瘁到今天，一直以为和你是一家人，没想到你竟然如此不信任我……’，然后又说：‘你可别把我和那种居无定所的药贩子拿来相提并论。’此时……”

此时甚八溜了进来。看样子，甚八一直躲在暗处观看这场骚动。甚八说：

——亥之兄，你不是总是说吗？

——说你不愿意被这个家束缚，说你已经受够这些老掉牙的规矩了。我也同意你的话。

——我的身份不能继承家业，但是只要佐伯家存在一天，我就是佣人、奴仆。——亥之兄，你不是这么对我说过吗？

——说轮到你当家以后，绝不会再这样继续下去。

——说你要把这个家连同山林一起卖了，把钱分给我和家父玄藏。

——把你束缚在这个家的旧习，它的根源就是那个东西吧？

——我不晓得它有几百年、几千年的历史，但全都是因为有那个东西……

亥之介听着甚八的话，露出极为沉痛的表情，思量良久，回答：

——公平先生，不可泄露白泽图之事，这是佐伯家——户人村的规矩。

——可是就像甚八刚才说的，我已经受够了。

——但是……

亥之介在犹豫。

“他在犹豫到底还要不要遵守老掉牙的迷信吗？”

“那算迷信吗？”光保说，眨了几次眼睛。“就意义来说，算是迷信吧。然后，我突然同情起亥之介来了。因为这事对他来说很严重吧？很严重的。然而说到我，我追问的动机只是为了野篦坊，并没有太重要的理由。所以我把我为什么想知道白泽图的理由，全部告诉他们。我告诉他们说：‘如果你们觉得这理由可笑的话，就不必说了。’然而……”

亥之介却说出来了。

——白泽图这东西，是佐伯家代代由当家继承的秘传古文书。

——它被安置在禁忌的内厅，只有佐伯家的当家才能够阅览。

——刚才的卖药郎不知何故知晓了这个秘密。

——过来商量说能不能让他看看。

“我浑身发颤，哆嗦个不停。我觉得是野篦坊把我引导到这个村子的，这是命中注定。”

“说是命中注定会不会太夸张了些？”我说。

“一点都不夸张。”光保回答。

“可是光保先生，白泽图是卖药郎都会随身携带的东西吧？那样的话，富山等地不是更多吗？”

“不，不是那样的。卖药郎身上带的，说穿了是避邪的护身符。而佐伯家流传的是古文书，也就是书籍，书籍哟。”

“或许是吧，但是真正的白泽图已经佚失……没错，那应该是黄帝时代的梦幻珍本，不是吗？不管是地点或时代，都相差太远了。”

光保笑得像个孩子似的。“我想，一般都会这么认为的吧。”

他的口气像是在说“事实上并非如此”。我问：“难道还有什么吗？”

光保答道：“没错。那个啊……真的就是，关口先生。”

“真的就是？是什么？”

“这是佐伯家的……秘密呀。”

“秘密？……”

古老望族的秘密。这句话感觉似乎经常耳闻，实则鲜少听到。同时它也是平凡无奇，却又超脱现实的一句话。

光保继续说下去。“其实，被安置在内厅的，不只有白泽图而已。佐伯家一族其实祭祀着某个东西，代代守护着它。”

“某个东西？”

“是的。白泽图只是附属品，本体是别的东西。那个东西呢，亥之介说……是个形似人类，不会死的生物。”

“不、不会死？”

“……亥之介是这么说的。亥之介说，佐伯家代代一直守护着它。它住在宅子的内厅里，不会动，但也不会死，就这么一直活着。您相信吗？”

怎么可能相信？我老实地摇头。

“我想也是。”光保说。“没错，那时我也无法置信。一般人才不会相信，而且亥之介和甚八好像也不相信。但是他们两个人也说，内厅里肯定有什么东西。然后呢……”

“然后？”

“它……被称为君封大人（kunhō）。”

“君封？”

“没错。君……封。这不就是封吗？是封吧？”

“是封吧？是封哟……”光保说着，忙碌地挪动身体，一点一点地往前逼近。我慢慢地往后退去。

“听好了，关口先生，那是形似人类的生物，而且还有白泽图，再加上伊豆是骏河的邻国，越过一座山，就是骏河了。这一定是那个骏府城的封没错吧？不会错吧？”

“呃……”

到了这步田地，我的兴趣突然急速减退了。谈话的内容似乎有点超出我可接受的范围。虽然光保最初说的内容就已经濒临我的临界点，但是直到中盘左右，我都还能认同光保。

但是……

为了维持我渺小的常识，我扬手制止有些亢奋的光保。但是光保却不让他小小的嘴唇稍事歇息。

“关口先生，请听我说。亥之介说，那个君封大人不仅永远不会死，只要吃了它的一部分，就能够获得永恒的健康与长寿。只是，能够吃它的只有被选中的人——像是皇帝或帝王。除此之外，谁都不准吃它。”

光保站了起来。

“根据传说，被选中的人迟早会来到户人村。在那之前，藏匿、守护君封大人，就是佐伯一族的使命。每隔几年，当家会独自进入内厅一次，依照白泽图所记载的处方照顾君封大人。那个时候，就能够享用一些君封大人的余惠。所以佐伯家的当家都很长寿。这更接近《一宵话》中的封了。《一宵话》不是说，只要吃了封就能够身体健康吗？”

“请、请等一下，光保先生，确实是这样没错，可是难道你……”

光保连眼神都变了。“难道……什么？”

“难道你是认真的？……”

光保别有深意地“呵呵呵呵呵”笑了，然后说：“我当然是认真的。”

“可是……你刚才说一般人不会相信的……”

“那是一般人啊。”

“什么一般人，你……你冷静点啊，光保先生。那种东西……那种奇怪的东西不可能存在的。首先，根本就不可能有什么不死的生物，这你应该明白……”

“不不不。”光保摇头，“关口先生，的确，我原本也不相信有那种东西。十六年前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我也只把它当成一个传说。那时，我只对《白泽图》有兴趣。但是现在不同了，我现在深信不疑。君封大人是不死身的肉块，是长生不老的神药，返老还童的妙药，能使受伤的肉体痊愈的秘药。”

“光保先生，你……”

“关口先生，我啊，长达十二年的时间身在中国，亲身体验到了超越人类智识的事物存在。我深切地体会到了。然后，我逐渐确信佐伯家内厅的那个东西也是真的。”

“什、什么真的……你……”

“我在中国遭遇了许多恐怖的事，目睹了不可思议的事物，也经历了奇妙的体验。话说回来，关口先生，您知道‘视肉’这东西吗？”

“是肉？”

“视觉的视、肉体的肉。据说这是深藏在名山里的肉，或者是埋藏在皇帝的陵墓里。这东西虽然是肉块，却是活的，而且还有两颗眼睛。这种肉不管怎么吃都不会减少，无论怎么切，都会不断地增长，恢复到原来的模样，也不会死。这根本就是君封大人呀。还有，据说打败诸葛亮的司马懿在击败公孙渊之前，辽东出现了一个怪物，就很像这个视肉。那个肉块有好几尺长，上头有张大脸，肥颤颤地行走。这根本就是骏府城的肉人吧？”

“这、这只是传说……”

“还有，中国有个叫‘太岁’的东西。”

光凭我的劝说，根本无力阻止光保。

“所谓太岁，是埋藏在地底的一种无固定形状的柔软物体，不过这东西也有眼睛，而且眼睛很多。太岁本来是指木星，传说大地的太岁会配合木星的活动，在土中移动。但是这个叫太岁的东西万一被挖出来，就会发生可怕的灾祸。”

与其说这是传说，毋宁说是神话，已经超出现实了。

“不不不，这可是真的，”光保说，“我隶属的部队在中国就挖到了太岁。”

“挖、挖到太岁？”

“嗯，挖到了，挖中宝了。当时我们在挖壕沟，挖到太岁时，我们慌了手脚，立刻把它埋回去，但紧接着就发生了传染病，死了三个人，死了三个人呢。”

“这……”

“那种东西是真实存在的。”光保斩钉截铁地说。

“可是，光、光保先生，这、这个世上……”

“这个世上还是有许多不可思议的事的。”光保说，“一定存有种黏答答、滑溜溜的未知生物，只是不知为何，鲜少出现在世人眼前而已。野篦坊原本就是种未知的生物，在不知不觉间，它成了没有脸的妖怪，但还是一点一滴地流传了下来。那幅画上肥肥软软的脸……您也看到了吧？”

画是看到了，可是……

“真的很抱歉，可是说它真的存在……我还是无法相信。虽然中国那里或许还有许多未知的生物……”

“还有很多啊，”光保使劲皱起淡淡的眉毛，“就算有封也不奇怪。”

“不，请等一下，重要的是……对，姑且不论那种脱离常识的东西是否存在，那种陌生的传说留存在静冈的山村里这件事更教我难以信服啊，光保先生。说起来……”

那个村子本身或许就是一场妄想，不是吗？

不，这已经不是虚妄或现实的问题了。

这如果是真实的，那么它就是无限接近虚妄的现实；这如果是妄想，只能说是脱离常轨的妄想。而如果一切都只是光保的妄想，就算这类巧合再多，也毫无意义。

如果一切都只是光保虚构的，那么细节部分会吻合，反倒是天经地义的事。如果这一切都是光保的脑子构筑出来的情节，没有道理会不合情理。如果有矛盾的话……

——是与现实之间的矛盾吗？

那么，就算纠正也没有意义。

“不，光保先生，这样好了。我们退一步想，假设你的体验是真实的好了。即使如此，那种传说……对，例如那个——亥之介跟甚八吗？——有没有可能是那两个人在捉弄你？”

“捉弄？……我实在不这么认为。就算是我，最初也不是完全相信那个传说，而且还相当存疑。可是啊，关口先生，欺骗警官又有什么好处呢？而且那个秘密传说会被揭露，也是由于一个外来的卖药郎，可以说是不可抗力。所以内厅里一定有《白泽图》，也有被称做君封大人的某物——不，某种生物，这是确实的。这教我怎么冷静得下来？”

“这……是这样没错，可是……”

药商，富山的卖药郎。不知为何，这让我十分挂意。

“可是光保先生，虽然你说它确实存在，但是你看到它了吗？”

“怎么可能看到呢？”光保若无其事地说，再次坐下。“听好了，关口先生，我也退让一步，假设不死的生物是漫天大谎好了。可是佐伯家的退隐老爷和当家的癸之介先生好像都对这个传说深信不疑。不，连村中的老人也似乎全都相信，当时好像还举行了数年一次的仪式。所以那里面应该有什么东西，不管是迷信也好、假的也行、骗人的也罢，总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而村人守护着那个来历不明的东西，这一点是千真万确的。而且不是我这个外来者能够轻易窥见的东西。”

光保说到此，叹了一口气，说：“盲目的信仰真的是很可怕哪，关口先生。日本人也曾经在中国做出令人发指的行径吧？就算是战争，一般人是做不出那种事的。可是我们却相信着国家至上，动手了。就算动机并不如此单纯，也是因为相信，才做得出来。要是怀疑的话，就不可能做得出那种残酷的行径。美国也是相信自己是正义的一方，才扔下了原子弹吧？若非如此，绝对不可能做出那种事来。所以啊……不管怎么样，对那个村子的人而言，那就是真实。”光保总结说。

确实，盲目的信仰是骇人的。但是正因为如此，我有些害怕眼前这个人。

我将不知何时早已别开的视线……转回光保脸上。

光保的眼神是认真的。

“那个时候，亥之介答应我。他说：‘轮到我当家的时候，一定会让公平先生看看它。’”

“光保先生……所以你……才会去到那个村子……”

光保闭上眼睛，皱起眉头，慢慢地、深深地点了点头。

“从那之后已经过了十六年。毫无疑问，佐伯家的当家应该已经是亥之介了。所以我才会去，我想看看君封大人……”

光保的眼睛不再注视任何东西。

“……所谓被选中的人，指的应该不是当权者吧？而且或许不只限于一个人。例如，有没有可能说，人权遭到当权者蹂躏、幸福被榨取的人，才有资格分得它，被选中？它或许会为伤残军人——为了所有为国牺牲奉献而身体残缺的人派上用场，对吧？关口先生，您觉得呢？……”

光保公平光溜溜的脸探向我。

我别开视线，不知该往哪儿看。

我默默地，望着亮晶晶的地板。

03

风光明媚——我这么想。可是这种感想，只要伶俐一点的孩子都会说，所以我沉默不语。玻璃拉窗擦拭得非常干净，得以将山峦和花草树木等悠闲景色尽收眼底，看起来就像上了框的画一般鲜明。我心想：这样看起来晶亮有光泽，比直视还要美丽。或许是因为有了边框的关系。

年轻警官从铝制大茶壶将不知道是热水还是热茶的液体倒进茶碗里，开口说道：“这真是奇怪，你问过政府机关了吗？”

“问过了。”

“没有收获？”

“没有。职员全都是年轻人，上了年纪的都是有地位的，对于这方面的事……”

“不太清楚是吧。”警官——渊胁巡查口吻轻佻地说。“我到这里也才两年。战争结束以后，许多事都面目全非了。当然也不是说过去就这么没了，可是感觉上就像是重新清算过一次，过去的都不算数了。清算的是上头的人嘛。但是像我们，就算被清算，也没有什么不方便的，至于不方便的部分，都给忘了嘛。”

渊胁笑道。

他才二十五六岁吧。

我磨磨蹭蹭地活了三十几个年头，却仍然没有变成大人的感觉。我认为自己永远都无法完全成熟。不是青涩，而是不成熟。即使如此，像这样面对年轻人，还是会感觉有一道鸿沟。我虽然不是大人，却也不年轻了。

我笑不出来。

“你问过这一带的阿公阿婆了？”

“问过了。不过也只是沿着道路在院子前招呼，问过七八个人而已。得到的答案都很模糊，像是‘有那种村子吗？’‘好像有呢。’‘或许有吧。’还说去看看就知道了。”

“说得也是。”渊胁又笑了。

无忧无虑。比起警官，他更适合去做生意。

“至少我不知道。请看，这是这一带的地图。喏，每一户都有写名字吧？登记册上记载了家庭成员和职业等资料。一有人搬来，我就会立刻过去拜访。你说的地方是……”

渊胁用食指划过地图。

“哦……哇，这可真远，我只去过一次呢。可是这里住的是熊田家，还有田山家跟村上家。这户是空屋，这里也是空屋，这里……是须藤家。完全不一样。”

“是不一样。”

“会不会是搞错了？这一带的居民全都是老人。虽说从事的是农业，不过应该是靠家人寄来的生活费过日子吧，我去拜访时这么听说过。然、后……嗯？”

渊胁露出一脸纳闷的样子。

“没有那么大的宅子啊。你说的应该是这一带……我没有去过。这份地图连空屋都记载上去了，不过不是测量描绘的地图。用途不一样，是要填写每一户人家数据的。没有哇，你说的那个佐……”

“佐伯家。”

“对，没有佐伯家。”

“没有吗？”

“没有。”渊胁依旧快活地说。“对了，住在这座山中村落的老人，偶尔也会下来村子。喏，像是岁末年终，不是会采买年货吗？就算住在山上，也是要吃年糕的。”

“哦，是啊。”

“像那种时候，就会彼此打打招呼，或是聊聊天。碰面时，他们也会说‘警察先生，辛苦了’。可是像那种大宅子，我从来没听说过呢。”

“你说的是熊田家或田山家的人？”

“应该是吧。老实说，我不记得是哪一户的居民，可是既然是从那边下来的，就一定是山中村落的居民。基本上要来去那里，都一定要经过这个驻在所前面的路。我想想……嗯，所以会经过这个驻在所前面的，就只有跟那个村落有关系的人，一定是的。不过我之前都没有注意，因为这里已经是村子边缘了，其他全都是有事来驻在所的，一般而言不会经过。可是……很少有人会经过这里，大概只有邮差吧。”

“邮差会经过吗？”

“嗯……大概几个月会经过一次。至于是去熊田家、田山家还是须藤家，我就不知道了。一定是送生活费过去吧。”

“既然有生活费……就表示外地有家人亲戚……”

那些老人是否真的在那里住了七十年以上？……有必要确认。

“应该有家人吧。”渊胁说着，连同椅子一并旋转，翻开桌上的基本住民登记册，哼歌似的说：“这个不能给你看，不过呢……呃……有了，熊田家，上面有儿子的名字，紧急联络地址……也有写。不过我没有实际确认过住址……哦，须藤家的也写了。这些数据都是自行申报的，这一带不会发生什么紧急状况嘛。但是还是得姑且问一下……嗯，好像每一户在外地都有家人。”

如果有家人亲戚的话，他们就是历史的证人。对于这些人来说，前方的村落应该就是他们的故乡。

“那样的话，应该也有这些人的家人来访吧？……”

“咦？呃，可是我不记得有人来访。你这么一说，真的没有人来过。这些家人真是冷漠，至少过年也该回家一趟嘛。”

渊胁撅起嘴巴，接着说：“真是不孝到了极点，就算回家露个脸，也不会遭天谴吧？本官的老家在熊本，不过盂兰盆节 [41]扫墓和过年还是会回家。登记册上的亲戚的住址……哦，全都在静冈县内呢。住得不是很远，不过不是这种乡下地方，而是更大的城镇……对了，与其在这种小村子探听，倒不如去市公所或县政府那边调查怎么样？”渊说，“记录这种东西，愈接近中央就愈多吧。”

“不……到处都找不到记录，所以只能仰赖记忆了。”

静冈、三岛和沼津我都去过，也询问过县政府。来到这里之前，我已经执行了所有想得到的方法，只是没有半点收获。

没有人知道户人村。

没有留下任何记录。

这我已经预料到了。反正政府机关的文件也追溯不到百年前，我应该去调查更古老的记录或书籍的。但是我没有时间去寻找文献数据，而且也不擅长这类作业。所以我想到去找精通古籍的中禅寺商量，在出发到伊豆前，打过一次电话给他。然而鲜少出门的书痴好巧不巧不在家，我轻易地就放弃了。

——再联络他一次看看吧？

我想。

——中禅寺不行的话……还有宫村先生。

宫村香奈男是专营和书的旧书商。

——卖药郎，卖药郎？

为什么？我突然想起这个字眼。卖药郎让我耿耿于怀，这么说来……

——还有巡回磨刀师。

“对了，行商的怎么样呢？他们不会去山里的村落吗？呃，例如说研磨刀刃的磨刀师……或是卖药郎之类的……”

“卖药郎？你是说药贩子吗？会带些陀螺、纸气球来卖的人是吧？不会，因为这条路是死路啊，做不了买卖。能够穿过去，越过山头的路在另一边。”

“另一边啊？……”

“对，另一边。一样是山中，不过奈古谷那边有温泉，还有一座名刹国清寺。有座佛堂据说是文觉上人 [42]被流放的地方。可是啊，这条路再过去的话，就……”

什么都没有吗？……真的？

“那么……不就几乎不会有人经过了吗？”

“我就说没有人会经过了。除了居民跟邮差……我想想，啊，对了对了，这么说来，去年夏天有美军经过。可能是进驻军吧。”

“进驻军？”

“不过这一带没有基地。美军开着吉普车经过这里，不晓得车子可以开到哪里。他们一下子就折返回来了……到底去做什么呢？”渊胁放下喝到一半的茶杯，纳闷地说。“……真奇怪。我刚才说过，会经过这里，就是去那个村子。可是去做什么呢？美国人去慰问贫穷老人家？怎么可能。难道是去送巧克力吗？啊哈哈哈哈。”

“会不会是测量之类的……”

光保说，败战后的地图修复，主要是依据美军的航空照片与调查结果。他还说，这一带在两年前作过调查。会不会是后续调查之类的？

渊胁的头偏向另一边。

“我觉得不是。如果要进行调查，我这里会收到通知。美军的调查，应该在我调派到这里前就已经结束了。”

那么……是什么？

此时，我的心中升起一股诡异感，微弱地盘旋着。

虽然不到不祥的预感这种程度，却是一种模糊的诡谲感觉。或许只是我多心了。

但是视情况……

这或许是起规模庞大的事件。

怎么个庞大法？为何我会这么想？我没有半点明确依据，然而在我心中，但觉那股厌恶感逐渐壮大。

“那么……对了，我想大概是去年秋天，我刚才说的朋友，该说是朋友还是……一个像这样光秃秃的……”

光保真的来过这里吗？

“哦，冈保先生。”渊胁说。“对对对，你说去年是吧？去年啊……秋天的话，还不到一年呢。唔……哦，我想起来了。没错，那个人长得很像这把茶壶对吧？这么说来，他好像头顶冒着热气，爬着坡上去了。对对对，我想起来了。”

“你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渊胁高兴地回答。“原来如此，是因为这样啊。这么说来，那个人过了近半天的光景，突然脸色大变地跑了下来。他冲进来，大叫着说什么村怎么了，鬼吼鬼叫的。我也不晓得刚才你告诉我的这些因由，只能叫他先冷静下来，结果变得像在鸡同鸭讲一样。”

“鸡同鸭讲？”

“鸡同鸭讲……是啊。然后我给他看了这份地图，告诉他没有他说的那个什么村，结果……他当场昏倒了。”

原来如此，光保亲身体验了二度怪异的情境。

“我忙着照顾他，真是累坏了呢。”渊胁说。“现在想想，那个人的确是叫冈保，实在让人印象深刻。可是，我觉得他好像有点不太正常。所以那些胡说八道，应该都是他的幻想吧？是妄想。你也真是个好事之徒，竟然为那种事千里迢迢地跑到伊豆来。”

无可否认，我就是好事之徒。

“不过，这里是个可以悠闲度日的好地方，治安又好。你可以去泡个温泉，疗养疗养身体。我来到这里以后，胖了一贯 [43]呢。食物美味，又没有犯罪事件，到目前为止，我只出动过一次，去劝导家庭聚赌而已。”

渊胁洋溢着发自心底的、没有一丝阴霾的温和笑容，请我喝淡茶。饮尽后，余香掠过鼻腔，我才发现自己喝的是番茶 [44]。

我望向外面。

窗框中的情景悠闲至极。

苍穹高远清澈，绿意深邃剔透。非常适合“洗濯生命”、“洗涤心灵”、“心境焕然一新”等等形容。

我一时沉醉在景色当中。

确实，有一种受到洗涤的心情。

但是受到洗涤的似乎只有表面，中心的黝黯依然顽固地残留着。分不清是神清气爽还是暮气沉沉，不上不下地，教人厌烦。

我从内袋里取出折起的剪报。

就是那篇记载了大屠杀谣言的报道。

“渊胁先生，请你看看这个。”

“什么？”

我递出报纸，渊胁说：“我瞧瞧。”

我有些紧张。

渊胁不为所动，说：“这怎么了吗？”

“这……你怎么想？”

“怎么想……就像这上面写的，只是传闻罢了吧？那么久以前的传闻，哪有什么感想？”

“你怎么能够断定它是传闻？”

“因为我根本没有听说过这种事啊。”

“那个时候，渊胁先生几岁？”

“呃……九岁。”

“那……还很小。”

“的确还是个孩子，可是如果发生了这么重大的事件，一定会知道的。上面说村人全部遇害不是吗？不可能不知道啊。比如这篇报道里面引用的——津山事件是吗？这个我就知道。凶手拿着猎枪跟日本刀，像这样一个接一个砍杀三十多名无辜的村民，对吧？我在《新青年》 [45]读到的。”

“你……你说的是《八墓村》吧？渊先生，那是侦探小说啊，横沟正史写的。”

“啊？对呀，这么说来，那里面有名侦探登场，现实生活中不可能有名侦探嘛。这样啊，原来是创作啊。可是……我记得……”

“没错。津山事件好像是那部小说的原型，或者说灵感来源。可是真正的津山事件你就不知道了吧？”

“你这么一说……”渊胁说，用中指轻搔头部，就像个自告奋勇地举手，却说错答案的小学生。“……我确实不是很清楚。”

“当时正值日华事变，所以津山事件虽然是起重大案件，却没有被大肆报道。但是即使如此，大事件还是大事件。虽然没有耸动的报道，消息还是传开来了。不过像你这种年纪的人，就不知道了吧。”

“哦……”

如同妹尾说的一样。

“那样的话，关口先生，你的意思是这篇报道中说的村民大屠杀是真有其事吗？只是我不知道而已，而你……不，某个岁数以上的人都知道吗？”

“不……”

不是这样的。

“这件事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只是觉得没有人知道，并不能成为否定事实的根据。其实我也觉得难以置信。”

“不不不，不可能有那种事啦。”渊胁发出青蛙般的嘶哑叫声，再次读起报道。“咦？上面说是发生在这附近的事哪！”

看样子他是跳着读的。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这种事。是这一带对吧？没有啊。H村？根本就没有那种村子。H音开头的话，三岛那边是有个叫二日町的地方……不，不可能。”

“所以说是……户人村……”

“就跟你说没有那种村子了嘛。根本不存在的村子，要怎么发生杀人事件？”

“话……是这样说没错……”

“就是啊。不过这是知名的全国性报纸，应该不会乱登些空穴来风的假消息，所以就像这里头写的，是劣质的谣言吧……”

渊胁把报纸往前一推。“……你去问问报社就知道了。”

“我问过了，分社跟总社都问过了。可是撰写报道的桐原记者已经战死了，当时留任至今的员工也所剩无几，没有人记得这件事，详情不明。另一份地方报纸在战争时与其他报社合并，包括经营者在内全都更迭了，连报纸名称都换了，根本无从追查起。只是……”

“只是？”

“地方报纸上……刊登了津村辰藏这个名字对吧？”

渊胁把推出去的报纸又拉过来，再次确认。

“说是消息来源的人？……”

“是的，好像确有其人。”

“你怎么知道？”

“这一带的老人家记得。我刚才也说过，我只问了七八个人……但是每个人都知道他。”

“每个人都知道？”

“是的。关于户人村，没有人明确地记得。可是那个人——磨刀师阿辰，每个人都记得他，说他直到十五年前，每年都会过来。他喜欢喝酒，口头禅是：‘俺以前是个刀匠。’”

渊胁露出奇怪的表情，探出头询问：“关口先生，你问了哪些人？”我说出我寻访的人家。“哦，那个老爷爷跟那里的老伯啊。”渊胁说着，露出更讶异的表情。

“……那些老人家的话，脑袋还很清楚，也不是会说谎的人。那样的话，应该是真的吧。然后呢？如果是真的又怎么样呢？”渊胁把脸更往前探。

“就是……即使大屠杀只是谣言，那也是这一带的谣言吧？而散播谣言的人也真的存在的话，至少那篇报道所指的地方应该存在。若非如此，根本不会变成谣言。”

“哦，对啊。”不知为何，渊胁垂下肩膀，身体缩了回去。“那……不过……可是……”

年轻巡查思考着。我有种好似把自己的不安分给别人的奇妙感觉。

“那个磨刀师阿辰后来……现在在哪里？”

“关于这一点……”

说到村里的老人为何会那么清楚地记得磨刀师阿辰，并不是因为磨刀师阿辰很受欢迎，而是他惹上了麻烦。磨刀师阿辰——津村辰藏，在昭和十三年的夏天，被宪兵给抓走了，老人们这么说。

“宪兵？抓走一般民众？”

“不清楚究竟是宪兵、警察还是军人。综合我所听到的，磨刀师阿辰这个人每年都会从下田那里上来，夏季就在这一带巡回，然后再从三岛去沼津。听说他在去三岛之前，在韮山这里被抓了。”

“为什么？”

“不知道……”

听说他是共产党……

是俄国的间谍呀……

是国家的叛徒啊……

是卖国贼啊……

老人们接二连三说出完全时代错乱的话来。

他被抓是当然的——每个人异口同声地说。时代变了，所以正义的标准也变了，但是老人们并没有这种认知。可是，若说他们全都是无法摆脱战前与战时意识形态的国粹主义者，似乎也不对。在他们的脑中，民主主义与军国主义毫不冲突地共存一处。它们是不一样的信念，却也是相同的信念。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我没有回答。

因为那应该不是事实。实情是老人们认为：如果民众会毫无理由地遭到拘捕，那怎么得了？所以既然被捕，一定是那个人做了什么合该被捕的事，而国家会逮人的理由，除了这类理由以外，别无可能。

老人们将正义排除在外。

因为如果怀疑，有些事物就会崩溃。

“那么……”我凝视渊的脸，“……你怎么想呢？渊胁先生。”

渊胁瞬间露出困惑的表情，很快地低下头，在地图上指指点点，计算户数。

“呃……十五、十六，一共有十七栋屋子，不过有十栋是废弃的，里面的全都是空屋……从这户须藤家到下一栋空屋，距离相当远……如果这中间有那个佐……”

“佐伯家。”

“有那个佐伯家的话……加上那户佐伯家，总共十八户吗？十八户，数字吻合。关、关口先生……”

渊胁抬起头来，他的表情很无助。“……这、这到底怎么回事呢？”

“我就是……为了查明这一点而来的。”

我应该也一样一脸无助吧。

渊胁交抱双臂。

此刻，我不安的毛病似乎已经完全传染给这名年轻的巡查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从老人那里问到一个有意思的消息。”

“什……什么消息？”

“记得这件事的只有一个人，就住在这附近，那个十字路口前的豆腐店的退隐老爷。他说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他有事到这个驻在所来，和当时的警官聊天。当时，退隐老爷似乎对邮资调涨的事大为光火。此时，有一个像是警官的年轻人，背着大行李过来了……”

“然后呢？”

“那名年轻人过来敬礼打招呼，聊了一阵子后，往山上去了。驻在所警官好像说‘是新任警官’，但是退隐老爷不记得后来还有再看过他。这件事说不可思议，也算是不可思议。”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请人调查过了，邮资从明治三十二年起就没有再调涨过，一直到昭和十二年四月一日才又调涨……光保先生调派到户人村，就是那一年春天。”

“那么，那名新警官就是……”

“光保先生吧。”

我打电话向光保求证，他说从他上山到户人村赴任，一直到被召回沼津的舅母家出征，这段期间一次也没有和韮山的居民接触过。每个月月初他都会下山一次，进行定期联络，但所有的事都可以在驻在所——也就是村子边缘的这个场所办妥。只要在这里折返，就不会进去村子里。光保的征兵体检是在沼津做的，当时他也是直接到车站去。春节就在山里过，完全没有被韮山的居民看见。

渊胁更加困惑了。

“可是那样的话……请等一下，我来整理一下。虚实混淆在一起，乱成一团了。呃，首先是那个……干保先生？冈保先生？”

“光保。”

“嗯，那个人。假设那个人真的是十六年前派任到这附近的警官好了。虽然没有确切证据，不过要是每件事都怀疑，会没完没了，就先当成真的吧。然后是磨刀师阿辰，据说真有其人。报纸上说，他在十五年前散播奇怪的谣言，然后遭到逮捕了。”

“是啊。”

“谣传中的村子，与光保先生记忆中的村子一致。但是现实中却不存在符合光保先生记忆的村子，记录上也没有。”

“不过……”渊胁说，表情纠结在一块了，“疑似光保先生赴任的地点，有一个村子的规模和报道中提到的相当。”

“是的。”

“可是，那里却不符合光保先生的记忆。”

“就是这样。”

某些部分接合，某些部分兜不拢。

一切彼此证明一小部分，又彼此否定一小部分。真伪不明的事项全都是些琐碎的问题，然而整体却迷茫不清。

就仿佛看似无所谓、不值一提的错误累积，结果竟扭曲了整个世界似的，令人莫名地烦躁。

渊胁说：“这……是二选一。”

“二选一？……什么意思？”

“嗯，首先是这篇报道……无论这是谣言还是事实都无所谓。不管是谣言还是事实，都与主轴无关。问题在于这篇报道中提到，十五年前在这一带，存在着一个拥有十八户、五十一人的H村。关于这一点，并没有太大的歧异。”

“为什么？”

“因为这一带实际上就有一个十八户、五十一人规模的村落啊。不过现在只剩下十七栋屋子，七户十二人。只有名称不同而已。”

“H村……拼音首字母是H的村名吗？”

“没错。某某村这样的叫法，在颁布市町村制度以前就存在了吧？换句话说，它不一定是地址的正式名称，说穿了只是村落的俗称、绰号。这个韮山村里面，也有多田、长崎、田中等等称呼，仔细想想，只有这座山上的村落没有名称也很奇怪。所以或许在以前，它是以首字母H的俗称来称呼的。因为和其他聚落相距遥远，所以加上村来称呼，而现在那个名称已经失传了。”

“原来如此。”

这倒是有可能。

“所以我们先把这篇报道中的H村当做这前面的村落吧。十五年前，磨刀师阿辰去了前面的村落，偏偏没碰见半个人，所以他便放出了奇妙的风声——有可能是这样。如此一来，问题的范围就缩小了。”

总觉得渊胁很拼命，拼命地把问题拉往自己居住的世界。

“什么叫做范围缩小了？”

“光保先生曾经被派遣到那个H村，对吧？这件事刚才已经确定过了，为了方便起见，暂且把它当成事实。在那里，应该发生了如同光保先生记忆中的事。”

“你是说，也有佐伯家？”

“暂且当做这样吧。”

“可是……并没有佐伯家。”

“不，不能说现在没有，以前就没有啊。磨刀师阿辰曾经提到，这篇报道里头也写了，所以有可能发生了像是连夜潜逃，或是全家自杀这类事情吧。传染病或大屠杀实在不太可能，所以十之八九是连夜潜逃吧。佐伯家和其他人家连夜潜逃了——在光保先生出征以后。”

“连夜潜逃？……”

“没错，潜逃，跑路了。”渊胁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可是渊胁先生，现在住在那里的田山家和熊田家，那些人又是从哪里……？”

“他们没有一起逃走啊。”

“可是光保先生并不认识那些人啊。”

“关键就在这里……”渊胁拍了一下膝盖，“……关口先生，听好了，这并不是什么复杂的问题，只是光保先生一部分的记忆悖离现实罢了。反正熊田家和田山家从以前就住在H村——我不晓得那是蛇村还是蜥蜴村，只是光保先生记错了……”

“怎么可能……”

“就是这样啦。”渊胁再一次拍打膝盖，“关口先生，光保先生那个人，容貌是不是和年轻时差很多？”

“这……”

他说他变胖了，年轻时应该也还有头发。我这么回答，渊胁便满足地点头说：“就是嘛。他在那里只待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吧？熊田先生他们虽然还不至于老年痴呆，毕竟也上了年纪，他们忘记光保先生了。问题在于光保先生吧。因为光保先生也忘记对方，事情才会变得这么怪异。再加上政府机关和警署与H村相关的记录都丢失了，才会搞得这么复杂，如此罢了。”

“唔……”

渊胁说的没错。

“如果没烧掉的话，佐伯家的人也……当然或许不叫这个姓，因为这是光保先生的记忆嘛。可是，相当于佐伯家的人的记录或许还保留着。不，或许只是姓氏不同，其实记录还保存在什么地方。一定是这样的，所以……”

“渊胁先生，请等一下。你刚才说……二选一……”

“是二选一啊。”

“什么东西二选一？”

“也就是说，这并不是什么村落消失、居民消失这类不可思议的事情。村子还在，人也住在那里。所以不是光保先生记错了，就是村落的居民全都在说谎……不是吗？”

“居民全都在说谎？”

“不过这不可能啦。如果现在住在那个村落里的十二个人全部串通起来说谎，当然就会变成这种状况啦。可是光保先生会来访，是碰巧的吧？他们不可能事先串通好。而且他们也没有理由骗人吧？所以选项只有一个……”

渊胁的食指指向我。“光保先生精神错乱了。”

是这样子吗？

虽然渊胁如此断定，我却无法就此接受。要是这样就解决了，岂不是最初就解决了，我也不会大老远跑来这种地方了。

渊胁合起登记册，说：“话说回来，那位光保先生为什么没有来？”

“那是……光保先生非常明白自己似乎陷入混乱了。换句话说，他极端害怕是自己的脑袋——精神失常了。他认为如果是自己异常，那么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不可能厘清真相，所以才由第三者的我作为代理人来探究真相……”

“他很有自知之明嘛。”渊胁大声打断我的话，恢复笑容。“精神状况有问题的人，一般都不会承认自己异常，不过这个人倒是很有自知之明。但是，事实就像他所担心的呢。”

“可是……”

“光保先生需要的不是事实，而是休养。去泡泡伊豆的温泉，放松一下就好了。”

渊胁背过身去，一副“事情解决了”的态度。

我束手无策，又望向窗外。

——有人影。

一名男子悠然横越窗框而去。

男子身穿和服，一件暗红色的薄料和服披风披在身上，前方敞开，轻柔地随风摇摆着。底下穿的像是作务衣 [46]，不过应该是白色单衣 [47]搭配黑色窄口宽裤裙。打扮就像个茶人或俳人 [48]。男子手中提着一个老旧的行李箱，显得格格不入。

“啊。”

我叫出声来，渊胁回头。

“那个人……”

路过这前面了。

路过驻在所前面的人……

是亲属吗？——我一瞬间这么想。

我打开拉门，把头探出门外。

“请问……”

男子回头。

他的眼神仿佛会射穿他人，下巴厚实，眉毛笔直。

出乎意外的，男子似乎并不年轻，但凌乱蓬松的长发，使得男子的年龄难以判别。

男子眯起眼睛笑了。“有事吗？”

声音洪亮。

“呃、那个，不好意思，你……”

“我要前往这前面的村落，有什么问题吗？”

“你、你……”

渊胁从后面探出头来。“不好意思，可以请教一下你要去做什么吗？”

男人闭唇不语，笑意更浓了。“啊，你是这里的警察先生吗？辛苦了。这是盘问吗？”

“不、不是的……”

“没关系，这是你的职责所在。敝人名叫堂岛静轩，至于职业……我在调查地方的历史和传说，算是个摇笔杆的吧。”

“历史……和传说？”

“是的。”男子——堂岛格外清晰地答道。“我从几年前开始，就在整理这一带的乡土史。大前年我曾经拜访这上面的人家，采集了一些传说，但是在调查当中，发现了一些教人纳闷的问题。所以我想再次前往拜访，确认一些问题……”

堂岛说到此，压低了声音。“……这有什么问题吗？”

“呃？”

“发生了什么事吗？”

渊胁被这么一问，转向我这里。这种状况理应由我来说明，但是这件事原本就十分复杂，很难在一时之间简明扼要地交代清楚，也很难向初识的人说明。而且对我这个有点社交恐惧症的人来说，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务。

我含糊不清地蠕动嘴巴，发不出声来。

堂岛维持笑容，说：“我可以走了吗？”然后他慢慢地行了个礼，朝上望着我们，就这样紧盯着我们直起身子，说了声“告辞”，转过身去。

“请……请等一下。”我伸出手，只说了这句话。

堂岛只回过头来，隔着肩膀望向我。

“我……我也要去。”

不管怎么样，也只能去了。

“我也……一起去。”

渊胁惊讶地看着我，然后死了心似的说：“唉……我……也一起去吧。”

他牵起脚踏车。

但是，渊胁的脚踏车不到一个小时就被弃置路边了。

“这么说来，我都忘了呢。”巡查埋怨道。

路程并不平坦。

虽然算是有路，但到处崎岖不平，或中断，或弯曲，有些上坡嵌入木片或石板权充阶梯，有些坡道甚至垂吊着锁链，必须抓着锁链往上爬才行。

我在路上自我介绍。

然后将难解的状况，以难解的话语、难解的顺序，难解地向堂岛说明。堂岛没有看我，只是“哦？”“嘿？”地应和，有几次难得转过头来，以极为清晰的嗓音说：“真不得了。”

从途中开始，渊胁加入说明，并解释他提出的光保错乱说。被他有条不紊地这么整理后，感觉这似乎只是一件单纯不过的蠢事。即使如此，我还是像第一次听到时那样，留下一种无法释然的疙瘩。

约摸花了一个小时，才大略说明完毕。

堂岛总算把整个身体转向我们了，然后他用一种有些做作的口气说：“原来如此……听起来像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我点头，但渊胁摇头。

堂岛接着问：“可是……关口先生，如果你知道了真相，究竟打算怎么做呢？”

我还没有回答，他已接着说了下去：“总不可能只是把它写成报道吧？”

我不晓得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我只会……把它写成报道。”

“不，不可能。”

“不可能？……”

“你已经不计得失地想要知道真相了。你的口气听起来就是如此，你已经无法回头了……不对吗？”

“这……”

吱吱吱——山鸟啼叫着飞过。

堂岛背对山壁站着。“例如说……”

他的眼神像要射穿人一般。

“这个世界就是把幻想与现实视为对立，才会变得莫名其妙。我们活在名为现实的幻想怀抱中，同时也怀抱着名为幻想的现实而活。一般而言，这个世上的现实与幻想是等价的。对人而言，幻想无法与现实切割、区别开来……”

那双笔直、端正的眉毛充满力量。

“……所以，世上的一切全都是不可思议。我身在此处，还有你身在此处，若说不可思议，也全都是不可思议。这么一想，无论是一个村落消失了，或多少人消失了，都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就算过去全都消失不见，但我现在身在此处，你也身在此处，不是吗？”

“这……”

“不能接受是吗？”堂岛说。“……一定不能接受吧。你想要身为你自己。就是因为这么想，你才会觉得不能接受。没错，人总是希望自己就是自己。对你来说，世界是只属于你的。所以你想要把自己和世界区隔开来，视自己是特别的。你想要区别他人与自己，正因为如此，世界才会充满不可思议。只要发现自己或许不是自己……世上就没有任何谜团了。”

“什么……意思？”渊胁问道。

“何谓谜团？就是……不了解的事。谜团指的并非不可能发生的事。因为世上的一切事象，都是普遍地实际发生的事。发生不可能发生的事，这是矛盾的。无论人类知晓与否，太阳依然东升西落。太阳升起是很不可思议的事，对于不知道地动说的人而言，是一个谜团。但是只要了解天体运行的原理，就根本不是什么谜团了，对吧？但是即使了解了原理，天体的运行也不会改变。因此所谓谜团，只不过是人类不了解的事罢了。只要没有人，也就没有谜团。那么所谓人，指的是谁？没错，就是你……”

堂岛看着我。“……因为有你……就有对你而言的谜。只要你不是你，就没有对你而言的谜了。”

“我……不是我……”

“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只要照单全收，就没有问题了。人总是置身真实之中，却不承认这一点。若问为什么，因为人想要以自己为基准来揣度世界。因为想用自我这个狭隘的模子套住世界，才会出现莫名其妙的事。只要领悟到一切都是不可思议，世界便属于你。但是想要维持自己，同时又知晓世界——想要解开一切的谜团——就必须将自己这个容器无限扩大，直到与世界同大。这是件难事。所以……”

披风轻柔地飘动起来。

“……如果自我会阻碍我们领悟真实，舍弃那种无聊的东西，岂不轻松多了？……”

堂岛压低了嗓音。“……即使如此……”

他的视线贯穿了我。“你还是想知道吗？”

“我……”

我到底在做什么？

……现在这种状况，是现实吗？

我是否只是被光保的妄想给吞没了？

这一切是否都是虚假的？

我……

我是我。

我豁出去了，然后开口：“我……想知道。”

堂岛眯起眼睛笑了。“这样啊。很好，我明白了。那么走吧，天黑就麻烦了。”

“喏，就快到了。”不可思议的男子说道，甩动披风转身。

我就像被吸引过去似的，踏出步伐。

回头一看，渊胁一脸茫然地跟了上来。

没有门，也没有标志。没有任何指示村子地界的东西，山中极为突兀地出现了建筑物。

那是……

根据光保的说法，那是一家叫做三木屋的杂货店。

在地图上，它现在是姓熊田的农家。

从外表看来，它并不像杂货店。那栋饱经风雪的灰褐色半腐朽建筑物，一副理应在此的模样，完全与草木和山中的景色同化了。屋檐下挂着一些作物，却也干枯并褪成褐色，木板屋顶上杂草丛生。

屋后是绵延的群山。

“真是宏伟，看看那片山壁……”堂岛仰望山脉，“……这里的居民，就像紧紧攀附在这座大山上生活着。简直就像苔藓或岩海苔，依附在某些事物上，才勉强得以生存。”

堂岛转过头来，露出笑容。“面对如此壮阔的大自然，人类简直有如大象身上的虱子——你们不觉得吗？嘴上虽然了不起似的谈论着什么过去未来，但是虱子不可能理解大象的时间。住在那些屋子里的老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无论是雨是晴，都耕作着贫瘠的旱田，吃着芋粥，盖被而眠。他们已经几年、几十年都这么做了。日复一日，重复着相同的日子。没有昨天，也没有今天，只是活着……”

渊胁像是被什么击中似的抬起头来，嘴巴微张，环顾应该已经熟悉的群山。我无法忍受几乎要头晕目眩的预感，麻木地望着渊胁的喉咙。

“明天和今天是同一天，今天和昨天也是同一天。如果只是相同的日子不断地重复，岂不是等于没有时间？三天还是一年，十年还是七十年，都是一样的，关口先生。”

——不管十年，

——还是七十年？

“堂岛先生……你……”

知道些什么吗？

“你刚才……不是说这个村落有什么令你感到纳闷的地方吗？”

“是的，我是这么说过。”堂岛说道，又笑了。“没什么，不足道的小事罢了。”

“什么不足道的小事？”

“就是不足道的小事。没错，习俗与风俗这类东西，不同的土地或人家，差异也非常大呢。”

堂岛拱着肩，往建筑物的方向前进。

“语言也是。同样的东西，称呼却不同；同样的名称，指的东西却不一样。光是一个鱼钩，只要看看形状，就可以知道是日本海沿岸的，还是太平洋沿岸的，甚至是濑户内海的。新年的装饰、盂兰盆节及五大节日 [49]等年中节庆的庆祝方式、从吃饭的规矩到打喷嚏的方法，全都有微妙的不同……”

堂岛站在门口。

“像这户人家……”

门“喀哒”一声打开了。

一个老人面无表情地站着。

眼珠混浊，从高高凸起的颧骨上边到太阳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老人斑。晒得黝黑的头皮上长满了理短的雪白头发，就像撒了一层白粉似的。泛黑的衬衣上穿着铺棉短外套，脖子上挂着像是手巾的东西。老人完全是景色的一部分，自然而然地存在于此。

“……什么事？”

“哦，熊田先生，你是熊田有吉先生吧？”

堂岛这么说的时候，老人混浊的眼睛不知为何直盯着我看。

“我是。……你是？”

“熊、熊田先生……我是驻在所的……”

“你是？”——这句话显然是对我说的。渊胁被忽视了。

“你是……”

老人推开堂岛朝我走近一步。堂岛大大地转身，朝老人背后开口：“熊田先生，请让我参观一下府上。太太在田里吗？喏，关口先生、警察先生，你们也一起进来吧。打扰了……”

堂岛轻巧地穿过昏暗的门口。我向老人行礼后，跟了上去。

一片漆黑，眼睛适应不了。

这个家里只有臭味和湿气。

黑暗、简陋、干燥的家。

眼睛习惯后，却看不到色彩。

黑白的泥土地房间里，站着一样是黑白的堂岛。

“哎，要看的地方也没多少。熊田先生，茅厕在哪里？……哦，这边啊。喏，请看，是这里。熊田先生，这是什么？”堂岛指着某处问道。

梁上挂着装饰品，我定睛细看。

——是御币 [50]吗？

看起来像是供奉在神龛或注连绳 [51]上的币束。

上面夹着像币串 [52]的东西，还垂着像是稻草的物体。每一个都相当老旧了，感觉像是被遗忘了好几十年。

“那是厕所的装饰。”熊田老人在门口说，“……一直没更换。”

“我就是在意这个，这个……是人的形状呢。”

这么说来，的确是人形。

“而且有两个。”

“这又怎么了？”老人说，“那东西只是装饰罢了。一直没替换，也不灵验了。你想要就拿去吧。”

堂岛大概眯起眼睛笑了。“我真的可以拿吗？”

“无所谓。那种没有放水流的雏公主，其实是污秽的。只是拿来摆着，也不会有什么好事。”

堂岛说：“那我心领了。”

然后他问道：“姑且不管这个，请问府上的神龛有牌位吗？”

“那怎么了吗？”

“能否让我参观一下？”

老人一脸不悦，回答：“那不是什么可以给外人看的东西。”堂岛说“这样啊”，慢慢地把头转向我。

“关口先生，这位熊田有吉先生在这里住了七十年以上。你有没有什么问题要请教他？”

“这……”

——这个老人会说谎吗？

不能因为对方看起来像个好好先生就相信他。有些奸巧之徒会伪装鲁钝，老谋深算的有识之士也经常诓骗别人。但是……

这个老人可能和别人串通勾结吗？不，他这么做有意义吗？他有什么不惜隐瞒也要守护的事物吗？他有什么即使扯谎也要得到的东西吗？

就像堂岛说的，这里是时间的孤岛。

既没有可以失去的东西，也没有渴望的事物。

昨天与今天相同，今天与明天也相同……

“请问……”

但是……

“你记得十六年前，有一名警官被派遣到这个村庄的驻在所吗？”

老人转向旁边看了一下，他在看渊胁。

“警察一直在下面的村子。”

“不是下面，是呃……这个村落。”

“不知道，不记得。”

“这一带是叫做……”

“听说是韮山村，写这样信就会送到了。”

没错……这里的地址是韮山村。

“请问，有没有类似俗称的称呼？……”

老人紧抿着嘴，摩擦着下巴。“不知道，这里就是这里。”

“那么，你……一直在这里、在这个村子、在这个家……长大吗？”

老人面不改色，以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简短地答道“是啊”。

“我爸和我阿公，八成连阿公的阿公都在这个家长大，死在这个家。我也和我爸一样，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娶老婆，以后也会死在这里。儿子已经离开了，不过我要死在这里。”

“令公子是什么时候……？”

“不晓得。好几十年前离开，就这么一去不回。只会送钱来，但是人从来没有回来过。”

“不过也没办法。”老人说，进到屋子里头。被裁切成门口形状的明亮户外，只有渊胁一个人伫立着。

“几十年之间……一次都没有回老家吗？”

“我连他的脸都忘了。老太婆偶尔会想儿子，哭个不停，不过……没办法。”

“令公子现在在哪里呢？我听说是在县内……”

“我也不清楚。我从来没离开过这座山，只去过下面的村子。”

“令公子寄钱来的信封……还在吗？”

老人无言地推开我，吧嗒吧嗒地走上木板地，粗鲁地打开木板门。然后从柜子的抽屉里抓出一叠信封，再次吧嗒吧嗒地走回来，把信封递向我。

我窥看堂岛的反应。堂岛望着天花板，老人维持着递出信封的姿势。结果，我先小声地说了声“谢谢”，收下那叠信封。

信封用捆包绳绑住，数量非常多。

“这……”

里面好像还装着纸钞。

“没地方花。”老人说。

不晓得有多少年份，累积的金额也许相当惊人了。

我确认信封上的寄件人。

熊田要一……

地址是下田。下田的话，确实离这里不远。和渊说的一样。

这次我望向渊，年轻的巡查一脸疲惫。我得到老人的许可，把地址抄在记事本上，正要奉还信封时，堂岛叫道“关口先生”。

“你确认邮戳了吗？”

“邮……邮戳吗？”

我反射性地拿回信封确认，连去想这有什么意义的工夫都没有。

光线幽暗，戳记模糊不清，我看不清楚。

东……

东……中。

我拿开第一封信，看第二封。

东……东京中……

“东京中央？是东京中央邮局。”

“寄件地址写的是下田，他是去东京有什么事吗？下一封怎么样？”

“咦……”

我连忙看第三封，这封信戳记晕开，无法辨识，但是第四封依然是东京中央局的邮戳。我被一股诡异的焦躁感笼罩。我确认第五封、第六封、第七封……

“这到底……全都是从东京投递的。”

不知为何，我轻微地发颤，望向熊田老人。

老人依然故我，板着一张脸站着。

“这……堂岛先生……”

“已经可以了吧？再打扰下去，对人家也过意不去。关口先生，喏，快把东西还给人家，我们走吧。熊田先生，打扰你了。”

“啊……”

堂岛随便谢了几句，走出屋外。我匆匆地将信封塞还给老人，迅速而含糊地道别后，连滚带爬似的追上堂岛。

我觉得害怕。

外头褪色了，一片淡褐。

宛如置身梦境……

背后传来关门声。

堂岛已经走了一段距离。渊胁一脸不安，一面频频回头，一面跟了上去。

“堂、堂岛先生……”

“关口先生，怎么样？你满意了吗？”

“什么满意……这到底是……？”

堂岛停下脚步。

“你明白了吧？”

“明白什么？我还……”

“我也莫名其妙。”

“哦？”堂岛笑了。“莫名其妙的话，就这么莫名其妙不也倒好？”

“一点都不好。我……这一带也是我的管辖范围，要是发生了什么可疑的事……”

“没有任何可疑的事。关口先生，你认为那位老人家在说谎吗？”

“这……我想不是。”

换句话说，几乎可以确定是光保错乱了。不过，我也觉得没有见过其他居民就这么断定，似乎太武断了。另一方面，我又觉得不管见到谁，得到的答案都会是一样。堂岛笑得更愉快了。

“没错吧？那个人看起来不像会说谎。可是……”

“可是？”

“那个叫熊田的人，不是本地人。”堂岛说完，又迈开步伐。

渊胁绕到他前面。“请等一下，那个人不是说，他是在这里出生长大的吗？”

“他是这么说。”

“可是你却说他不是本地人，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是说他没有说谎吗？”

“他没有说谎吧，他这么信以为真。所以对他而言，这就是事实。他根据他的事实，老实地这么告诉我们，所以他并没有说谎。”

“信以为真？”

“没错。关口先生，你也看到那间茅厕的装饰了吧？”堂岛面朝前方，向我问道。

“看到是看到了……那怎么了吗？”

“那个老人家称它为‘雏公主’。其实，我是为了确定这一点才来的。例如说，厕所的神也有许多种，在寺院之类的场所，祭祀的是乌枢沙摩明王 [53]，常会贴上它的符。中国的厕神叫紫姑神 [54]，它的御神体是葫芦。”

“这又有什么关联吗？……”

“刚才我不是说了吗？这类习俗会随着地方或人家而不同。在厕所设置神龛，祭祀一对男女人偶，作为厕神的凭借——这种习俗流传的范围相当广，但是地方不同，祭祀的方法还是会有些微的不同。一般都会在每年正月十四或十六日更换新的人偶。熊田先生说已经很久没有更换了，对吧？”

“他是这么说。”

“所以那不是单纯的装饰品，过去一定是信仰的对象。熊田先生知道那个东西必须更换，这一点不会错。伊豆这里当然也有厕神信仰，不过我不曾见过那种形态的东西。如果那是这一带信仰的一般形态，我觉得很耐人寻味。可是……”

“可是什么？”渊胁问道。

“其实，我曾经在别的地方看过与熊田家样式相同的厕神。是在宫城县的某个地方，陈设的方法完全一样。即使在宫城县内，祭祀厕神的方法也不一而足，称呼也不同。像是御分铜大人 [55]或御黑纳大人 [56]，祭祀方法也不同。但是在熊田家，他称之为雏公主。”

堂岛似乎很开心。

“雏公主……这是在特定的地区才通用的名称，而非广泛的称呼。说到雏公主，一般指的是桃花节 [57]的女娃娃。那特殊的摆设法，还有特殊的称呼都一样的话，实在难以说是巧合。”

“那么堂岛先生，你是说那个熊田先生……”

“是的，他八成是宫城县人。搬到这里，顶多是十四五年前的事。”堂岛干脆地说。

“可、可是……”

“他讲话的腔调也不一样，不是这一带的口音。那个老人家沉默寡言，所以听不太出来，不过他今天说了不少话，我完全听出来了。他平素似乎也和村人不相往来，所以才没有露出马脚吧。还有那些信件……”

“啪”一声，披风扬起。

“那是他儿子寄来的十四年的生活费对吧？但是十几年前离开家里的其实并不是儿子，而是熊田先生。熊田先生离开宫城的家……”

“那……那么……”

“这里……一定就是那个户人村。”堂岛说。

渊胁怒吼道：“那你的意思是错乱的不是光保先生，而是熊田先生吗？”

“应该没有人错乱。熊田先生是被赋予了过去，被某人。”

“你是说……记忆被操纵了？”

“记忆？”渊胁发出奇妙的声音。“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可是熊田太太……”

“熊田太太也一起迁了过来——不，应该说这个村落的人全都是从外地迁来的。”

“简直胡说八道，我才不信！”渊胁再次绕到堂岛前面。“是用魔法吗？还是忍术？这种事哪有可能办得到！”

“办得到，这一点都不难。不是把所有的记忆掉换，只要稍微改变一下对地点和土地的认知就行了。可是正因为如此，无所谓的部分——例如祭祀厕神方法的记忆，就这么保持原状了。”

“这、这……”

堂岛笑出了鱼尾纹。“据我推测，住在这里的人，是从规模相同的其他村落集体迁徙过来的。因为人际关系的记忆是很难修正的。”

“骗人，我不相信！”渊胁说道。

我了解他的心情。这种事与其说是无法置信，不如说更接近不愿意相信。但是……我已经相信起堂岛的话了。

因为我……

“警察先生。”堂岛以嘹亮的嗓音说，“这座村子的墓地在哪里？”

“咦？”

“在日本，每个村落都一定有墓地。地下念佛信徒 [58]和地下基督徒 [59]姑且不论，檀家制度 [60]浸透了这整个国家，每一座村落都一定有菩提寺 [61]和墓地。然而这个村落却没有墓地。我以前调查时，终究也没能找到。山脚的寺院没有墓地，也没有过去帐 [62]。这是怎么回事呢？”

“所以你刚才才会打听牌位和神龛吗？”

“我想或许能得到一些线索，所以才问的。”

堂岛前进的方向出现了其他人家。

“可以想到的推测没有几个。不，只有一个，那应该就是正确答案。”

“什么答案？”

“这个村子里……还没有死过人。”

“哈！”渊胁大吐一口气，抱起双臂。“堂岛先生，捉弄人也该有个限度……”

“愚弄警官？我才没有那么胆大包天呢。警察先生，听好了，我并不是在说这里的村民长生不死……”

——长生不死。

不死的生物，君封大人……

我背后爬满了鸡皮疙瘩。

“……如果这个村落的人全都是十几年前迁徙到这里来的……那么还没有人过世，也并不奇怪吧？”

“嗯……可是……”青年警官放开双臂，握住拳头，“可是……”

“不过这也只是推测。我想他们家里应该没有牌位或神龛这类东西。他们——这里的居民，虽然有过去的记忆，却没有过去的记录。他们应该没有将这类东西带过来。只是……尽管没有这些东西，但是在他们的认知里，应该不是没有，只是不去看、不去思考而已。因为没有的话，是很不自然的。”

“我……我去确定！”

渊就要跑开，堂岛制止了他。

“没用的。他们绝对不会让你看牌位和神龛，也绝对不会承认家里没有这些东西。他们认定神龛就在家里，只是不去看而已。对他们来说，这才是事实，他们不可能做出破坏事实的行动。万一去找神龛，却找不到，他们就会发现矛盾。如此一来，他们就不得不怀疑自己的过去，那么现在的自我也会跟着消失了。”

“可是……”

“听好了，熊田先生的生活费全都是从东京寄来的吧？住在下田的人再怎么频繁地上东京，长达几十年间都从东京投邮，还是很奇怪吧？要我断言也行，熊田先生的儿子不住在下田，应该也不住在东京。然后，寄到这个村落来的生活费，全都是从东京中央邮局寄出来的。对吧？你这么想吧？关口先生？……”

“啊……”

“以这一点来说，这个村子是虚构的村子。可是呢，在前来这里的途中我也说了，虚构与现实并没有差别。因为尽管这是个虚构的村落，居民却实际存在。这些居民也有过去，甚至有户籍。这么一来，虚实根本已经颠倒过来了。就像警察先生说的，关口先生的朋友所体验到的事，才是虚构。”

“这、这么抽象的事，我不懂。我是维护地方治安的警官，但是……但是这……关口先生，你从刚才就一声不吭，难道你对这个人的话……”

“渊胁先生……”

我完全了解渊胁的焦虑。借用堂岛的话来说，渊胁想要身为渊胁吧。年轻乡下巡查的模子不可能容得下如此怪诞的事。我无法直视渊胁，结果转向堂岛开口：“那么是谁……为了什么……做出这样的事？”

“不知道。”

“寄出生活费的人就是一切的主谋……吗？”

“这我不晓得。”

“可是……”

废弃的房屋。屋顶破漏，门板也掉了。

山鸟啼叫。

“怎么样？两位要就这样回去吗？或者还有什么事要调查呢？再继续走下去，就离开村落了。前面就是最后一户……我记得是须藤家，警察先生，对吗？……”

渊胁的表情十分悲怆。

“……再过去就是草丛了。虽然有路，但应该没有人居住。我要去调查一下，两位呢？”

“你要……调查什么？”

“墓地呀。这座村落很古老，我认为撇开现在的居民不谈，应该有以前的村人的墓地才对。而且从两位的话来看，前方或许有庄屋 [63]或村长的家，那么宅子的土地里或许会有墓地。我想看看。”

“佐伯家啊……”渊胁呢喃。

“我也去。如果那里有建筑物……我应该要看一下。不管堂岛先生的话是真是假……我都得确定一下才行。”

“真是尽忠职守。”堂岛说。

路旁立着损坏的石佛。

表面磨损到连脸部的凹凸都看不出来，简直就像野篦坊。略微偏西，染上橘色的斜阳使得它的轮廓更显得暧昧。

继续走了约十五分钟。

几乎无路可走了。虽然地面硬实，但也只是勉强能够通过而已。

我低着头，尽可能什么都不去想，只顾着挪动双脚。思考的话，或许可以得到某些答案，可是仿佛会有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压倒理性而涌上来，我一心只感到恐怖。

有野兽的气息。

即便不是如此，山林原本就十分可怕。

我停止思考，只是注视着大地。

杂草、枯草、果实、虫的尸骸、树叶、泥土……

“啊……”

——烟蒂。

“……这是……”

渊胁跑过来。“什么？啊，这是洋烟，而且有好几根。这……哦，是那些进驻军人留下来的吗？咦？”

渊胁似乎眼尖地发现了什么，以警官的机敏动作拨开山边的草丛。

“关口先生！你看一下！”

我已经……什么都不太想看了。

我踮起脚尖望过去。渊胁叫了声：“好痛！”甩了甩手。他好像想拿起什么。

“这……是有刺铁丝网。真危险哪，竟然卷起来放在这种地方……是丢在这里吗？啊，这是什么？是沙包呢。破掉的沙包。是设了路障吗？在这种地方？……为什么……？”

年轻巡查抬起头来。“……为什么美军要封锁这里？喂！”

警官的表情泫然欲泣。

我无法思考。

“警察先生，正确地说，应该是曾经封锁这里吧，是过去式。以时期来推断，应该是占领解除了，所以在归国前撤收了。可是这条山路十分险恶，而且这些东西也不值得带回去，所以就这么扔下不管了吧。噢噢……”

堂岛说到这里，停下脚步。接着他说：“关口先生，你的朋友似乎没有错乱。”

“咦？”

“喏……那一户就是佐伯家吧？”

堂岛伸手指去，他的影子伸得长长的。

我害怕踩上他的影子。

“喏，你看。好大的宅子，简直就像大本营。不，比大本营规模更大。大成这样的话，航空照片也拍得到。”

“咦？……”

——怎么可能？

航空照片不是没拍到吗？

渊胁跑了过去，我也慢吞吞地赶上他。

在我追上去之前，年轻巡查叫了出来：“啊……这……这种地方竟然有这么壮观的宅邸……不敢相信！简直就像古装电影里出现的大宅邸！”

渊胁稚拙的比喻在某种程度上是正确的。

那是一栋富丽堂皇的宅邸。

我曾经想……应该有的。

我也曾经怀疑……真的有吗？

我也曾经期望……不可能有。

可是，光保的妄想……如今在我眼前显现出它铁证如山的壮观容貌。

那是一栋门面堂皇的宅邸，庭院有土墙围绕。

大门的旁边盖了一栋简陋的小屋。

那应该就是光保住的小屋——驻在所吧。

“看看这规模，就算庭院里有墓地也不奇怪吧。可是……这么宏伟的宅邸竟然空无一人，而且遭到弃置，这实在……”

堂岛跨步走去。

我心想……

既然这里有宅邸，就表示过去有人住在这里。那么……

例如，这样的推论能够成立吗？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我，如今仍然死命挣扎着想要维持自我。

我所想到的可能性，是全村共谋，杀掉了住在这栋宅邸的一族。如果全村的人都是共犯，要隐匿犯罪，应该是易如反掌。

不管有谁询问任何事，只要昧着惺惺使糊涂——装作不知就行了。在这种封闭的环境下，只要默不作声，罪行甚至可能不会曝光。

——这种情况，磨刀师阿辰要怎么解释？

假设说，磨刀师阿辰其实不是来拜访村子，而是来拜访这栋宅邸的呢？磨刀师阿辰偶然造访，目击到大宅里的人惨遭杀害后的尸体，吓得落荒而逃。他的经历被渲染为村人遭到大屠杀这种耸动的流言，传播开来，结果就像报纸上写的，警察开始介入调查。可是如果全村人都是共犯，想要遮掩是很简单的。之所以没有后续报道，是因为罪行被完美隐匿了吧。

——此时，光保来了。

罪行被顺利压下来后十几年，知道当时情况的人——光保公平竟然突然出现了。村人当然会装傻。再怎么说，光保以前终究是个警官。

这……

可是……

稍微走下坡道，愈来愈接近宅邸了。

——不行。

这个推论无法解释任何疑点。

村人可是全部被掉包了。

我闭上眼睛，用力甩了一下头。

光保的记忆是正确的。迫近眼前的宅邸本身，它的存在就证明了这一点。那么……就像堂岛刚才说的，那个老人当时根本不住在这个村子里。

——那样的话……

堂岛来到门前，停下脚步。

渊胁走下斜坡，也站在他旁边。

接着他仰望门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关口先生……”他大声呼叫我。

“关口先生，你来看看这个！”

渊胁指着门。我心想：根本用不着看。

“这个！佐……佐伯……门牌上写着佐伯！这下子错不了了。光保先生是正常的，关口先生。他既没有错乱，也没有混乱。换言之，这里……是户人村！”

没错。

这里是户人村。

刚才堂岛不也说过了吗？

渊胁做出气得跺脚般的动作。

“这……这样的话，那些老人似乎真的是从外地迁来的。可是，呃，他们的记忆被操纵什么的，我一时实在无法相信……因为一般根本不会有人去做这么大费周章而且荒诞的事。就算真的办得到，首先根本就没有动机这么做，也没有方法。不是吗？堂岛先生！”

堂岛打开门扉。

“动机是什么？你知道动机是什么吗？堂岛先生！”渊胁大声询问。

堂岛瞥了渊胁一眼，笑道：“我当然不知道。”接着他说：“不过……是啊，以前住在这里的人，还有原本的村人都到哪儿去了呢？”

“大……大屠杀……吗？”

“这个嘛……”堂岛装傻，穿过门扉。

“你是说大屠杀是事实吗？堂岛先生，可是从来没有报道过那种事啊！”

“报纸不是报道过吗？”

“那是传闻，报道只说是传闻！”渊胁像是要挽留堂岛似的大吼着。“……而且那篇报道上说警方着手调查了。对吧，关口先生？你的意思是尽管警方出面调查，却仍然无法揭露事实吗？怎么可能！为什么？”

堂岛打开玄关门，回过头说：“这很简单啊。”

渊胁又接着吼道：“为什么！警方为什么视而不见！”

“因为村人的替身早就已经准备好了。”

“啊……”渊胁这么叹道，回望迟钝的我。“如果村人全部被掉包……是为了……掩饰大屠杀……”渊胁按住了额头，“……这有可能吗？”

有可能。

我也这么认为。如果这是组织性的犯罪，可能性就更大了。而渊胁好像忘记了——或许他是有意识地不去想——事件背后肯定隐藏着一个离奇的巨大影子。

那就是——军部。

惟一的证人——磨刀师阿辰被宪兵绑走了。

军部解散后，美军在现场徘徊不去。

不管是对报社的信息操纵，或是对警方的搜查施压，如果军部参与其中，那都是易如反掌的事。无论是抹消户籍、窜改地图、回收记录或洗脑——每一样应该都不是难事。

不祥的感觉超越不祥的预感，凝结成不祥的图像。

但是……为什么？

“但是为什么？”渊胁也说，“大屠杀的动机是什么？我退让一百步，承认掉包村人这种荒诞的粉饰是为了掩盖大屠杀好了。那么大屠杀的动机是什么？”

堂岛默默地走进屋子里。

“两位看看，所有的家具用品都还留着，连玄关的插花也就这样枯萎了。”

“堂岛先生！”

渊胁控诉似的大声叫着，穿过玄关门。我也跟上去。堂岛穿着鞋子，就这样踩上客厅。

“这是废屋了，没关系的。”

只听见他的声音。

堂岛不断地往里面走去。

落后的话……会迷路的。

嘹亮的声音响起。“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们只会满口为什么。”

漫长的、铺榻榻米的走廊，涂成红色的窗格。

“你们就这么想要制造谜团吗？”

灰泥工艺的窗户，污渍，污垢，灰尘。

“谜团不可能只靠谜团本身成立。”

榻榻米上一大片污渍……血迹。

“说什么懂不懂……”

转了好几次弯。

“其实答案早就明摆在眼前了。不，世上只存在着答案。”

纸门开了。

“用不着问是什么，苹果就是苹果。只有不知道苹果的人发问，苹果才会是谜。而这个谜题的答案则是：这是苹果……可笑。用不着问、用不着回答，苹果不就是苹果吗？”

纸门开了。

“喏，你们寻找的答案就在这里面。”

纸门开了，堂岛回头。“关口先生，你不是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吗？”

没错，我早就知道了。

内厅。

禁忌的内厅里的……

不死的生物……

君封大人……这就是动机。

内厅十分寂寥，有些阴寒。透过纸窗、栏间 [64]，夕阳被滤掉大半，变得微弱，在无数榻榻米粗疏的纹路上起伏着。

堂岛笔直地走过房间，来到壁龛前，拿下挂轴，用力拍打墙壁。

“叽”的一声。

墙壁不费吹灰之力地开启了。

渊胁确认似的朝我望了一眼，接着头也不回地走向壁龛。然后他望进墙壁里面，发出了不成声的尖叫。

吃了即可长生的不死生物……

那不可能是这个世上的生物。

可是，如果它真的存在……

我认识一个科学家，为了追求不死，误入冥界。提供那个人资金的，不也是帝国陆军吗？那么……

踏出一步。穿着鞋子踩上榻榻米的感觉好讨厌。

再一步。

我知道，我知道那里面有什么。

近乎疯狂的预期心理。

尽管期待，却又恐惧……这……

我站在壁龛前，然后……

我以模糊不清的目光，慢慢地望进里面。

这里，简直是……

“简直是异空间……”渊胁喘息似的说。

里面是个漆黑模糊的小房间。

是因为光量太少吗？……

房间中央，有个疑似祭坛的东西，上头放着不知是哪一国的异形装饰。

前面倒着一个干瘪的物体。

那是尸体吗？或许是尸体，也或许不是尸体。祭坛上摆着一册老旧的书本。更里面是……

一个质感湿滑的块状物镇坐在那里。

没有头的胴体上，附着短小的手足……

——君封大人。

它阵阵微动着。

——是活的。

此时，突然有人拍我的肩膀。

回头一看……

一个背着行李的卖药郎站在那里。

灯光蓦然熄灭。

——就到这里为止。

后来我的记忆中断了。

只有卖药郎的相貌烙印在视网膜里。

而那段极度脱离现实的记忆之后，接着是模糊的、梦一般的山景。

舞台布景般的天空，缭绕的云霞，以及山峦。美丽的色彩在脑海中复苏。是朝阳吗？还是夕阳？还有那缤纷闪烁的，树叶。那是棵大树。我在景色中眺望着大树。我是景色的一部分。

在废屋昏暗的内厅看到的卖药郎脸孔，与那片雄伟的群山及巨木的风景，在我的心中没有间隔地直接连结在一起。就像从电影底片中抽出场景，重新剪接过一般。

这是不可能的。不伴随时间经过而在空间中移动，是不可能的。那么连续的情景就是梦境，那一定是梦的记忆。可是……

梦的情景就这样成了现实。

察觉到的时候，我已经身在与梦境如出一辙的景色中。我站在大树底下，被众多男子包围。他们抓住我的肩膀，抓住我的手。警察指着我嚷嚷：“这是什么？是谁干的？”

我仰望树上，树上……

女人的脚。

被五花大绑的裸女。

我觉得把女人吊在那里的是我。

因为我看到我站在这里，而我从这里逃走了。

所以……所以我这么说。

我将我所看到的照实说出。

警官说：“是吗，是你干的。”

我害怕地回答：“我什么都没做。”

警官说：“你刚才不就说是你干的吗？”

我再次回答：“大概是我干的，可是……”

我什么都没做。

“开什么玩笑！”众人异口同声地咒骂我。

然后我被麻绳捆绑，被好几个人架住，从梦境延续的那棵树下，被移到这栋有铜墙铁壁围绕的建筑物。

接着整整两天，我几乎都没睡。

一个表情看不出究竟是生气还是厌倦的男子只是注视着我。光源斜照，男子的脸上仿佛刻着浓重的阴影。

——是我干的。

眼前的男子这么说。一次又一次，不断重复地说。是你干的是你干的是你干的——像鹦鹉一般，只是不断地反复。我渐渐地开始觉得，既然他这么说，或许真是如此。可是尽管如此，我还是无法点头承认。话说回来，我也无法用力摇头否认。我只是痴呆了似的陷入迟缓，眼神涣散地盯着男子动个不停的嘴巴。

男人终于受不了我了。

他说：“够了。”我觉得有点寂寞，觉得被抛弃了。在这种状况被抛下，今后我还能好好地活下去吗？——我打从心底担忧。老实说，我还比较希望就这样不断地被逼问下去。

我被带到阴暗的房间，被人家从背后粗鲁地一推。

啊，这里一片漆黑多么舒适啊。

后颈下方传来“叽”的金属磨擦声，“砰”的冲击传到脊髓，接着象征监禁般“锵”的微弱振动传进鼓膜。

——监禁。

然后，大概经过了极为漫长的时间，黑暗的气息深深地浸染全身，我几乎要与情景同化似的不断虚脱，总算恢复到稍微可以掌握自己置身的状况。这……是现实。

我……被逮捕了。

呜汪——

（前略）有一地亦称妖怪为『汪汪』。如筑前博德，妖怪之幼儿语为『汪汪』，同地区嘉穗郡称『梆梆』，肥后玉名郡亦称『哇汪』，萨摩虽有『嘎哞』一语，对小儿仍称『汪』，以『汪来了！』吓唬小儿。

——《妖怪古意》/柳田国男

昭和九年（一九三四年）

呜汪

01

潮骚混合在春季的香味中，轻搔着耳朵的汗毛。

空气通透得能将远方景物尽收眼底，总觉得舒爽极了，朱美很久没有像这样，脱下鞋子，光脚踏上地面。

朱美不穿布袜。她不喜欢穿袜，觉得那简直像缠足。真舒服。仿佛冰凉透明的天空自头顶贯穿脚底，就这样被吸入地面似的。

——我讨厌城镇。

朱美在山中长大的。

爬上高一点的地方，就可以看到大海。

朱美觉得这里真是个好地方。

不久前，她还住在逗子。

因为租赁的房屋决定要拆掉了，她暂时前往东京。

但是半个月她就受不了了。

在逗子租的房子，是一栋极为老旧的屋子，总是听得见海潮声，不仅如此，还背负着令人避忌的来历，那里的生活实在称不上舒适，即使如此，还是远比都市艰辛的生活要好得多了。

她恳求丈夫，带她离开城市。

朱美的丈夫从事的行业，总是在外旅行。朱美对土地没有执着，平素甚至老说无根漂泊不定的生活才适合自己的性子，所以她希望能够和丈夫同行，然而她无法如愿。

朱美在逗子涉及了一起可说是她人生分水岭的重大事件。然后，她犯了罪。虽然不是大罪，却也不是微罪，目前尚未有个结果，所以她必须清楚地交代居所才行。审理、审判等等让她觉得麻烦极了，但是朱美是那种既然犯了罪，就得好好赎罪才行的个性，她非常干脆地接受了现状。

然后，她在这里——沼津——安顿下来。

她原本是要去富山。富山是丈夫的故乡，也是朱美战时避难的疏散地。那里有一些亲戚朋友，丈夫说这样也比较能够安心，但是朱美恳求说既然要搬家，全然陌生的地方比较好。

世事难料。

所以担心也没有用。

不管是什么，已经过去的事，对朱美来说都无所谓，她觉得人拥有的只有当下。同时她也认为往后的事既然无法预知，那么老是看着过去未免太不干脆。而且回忆这种玩意儿不管是好是坏，总是有种黏稠的感觉。所以对于朱美这种女人来说，与过去有牵扯的地方，未免令人不快。

骏河这里的空气很适合朱美。

她小跳步似的跨出步子。

——好像少女。

不过朱美的少女时代并没有快活跑跳的回忆，但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幸。现在这种年纪还能够像这样跑跳，已经很不错了。

朱美就是这样一个女人。

海风吹拂。

眼前是一片松林。

放眼所及，全都是松树。

老实说，朱美不怎么喜欢松树。

松树这种树木，春夏秋冬都是一个样，总是一片青葱，尖尖刺刺，夸示着它的生命力。就是这一点让朱美讨厌。而且她觉得松树从种植时起，就已经不年轻了。就算经过百年，松树还是一样的松树。

松树打从一开始就是年老的，而且永世不变，这种存在令朱美无法理解，也不想理解。

每当看见松树，她就这么想，然后独自一人暗自窃笑。笑自己把植物比拟成人，还一本正经地去思考。

——树不就是树吗？

然后朱美笑了。

尽管觉得不喜欢、讨厌，朱美还是常来这里。

不晓得是真是假，据说这里的松树有千棵之多。

从狩野川河口一直到田子之浦，连绵不断的千松原——这里就是名闻遐迩的东海名胜青松沙丘。说是名胜，但这里不光是景色优美而已，听说这片松原还是一片防盐林。过去没有这片松原时，海风从骏河湾毫不留情地扑向这一带，对居民造成了无可估计的盐害。海风吹在脸颊上，感觉虽然舒爽，但若是超过一定程度，也会变成荼毒人类的凶器呢——朱美这么想着。

不过，她也听说此处原本就是一片松林。

听说在以前——不过朱美不晓得是多久以前，也没有兴趣知道——一个叫武田胜赖 [65]的武将把这些松树全部砍伐殆尽了。

真是给人添麻烦。

虽说是为了作战，但是不管理由有多么名正言顺，说穿了只是个人的妄念。

朱美不晓得武将有多伟大，可是那种妄念竟在经年累月后依然影响着后世，这让她觉得十分反感。

时间是会过去的。

所以朱美觉得人也应该死得干脆一点。想要在死后留下些什么，根本是太贪心了。

——简直是贪得无厌。

听说把被砍伐的松林恢复原状的，是比叡山延历寺一位伟大上人的弟弟——一名叫长圆的僧侣。传说那名僧侣偶然路经此地，立誓拯救为盐害所苦的村人，一棵一棵地种下松苗。

明明只是路过而已……

听说僧侣每种下一棵松树苗，先前的就会枯萎。

是因为海风肆虐。朱美觉得要是一般人，应该很快就会放弃了。她不认为单凭一个人能够种起一片树林。所以顺其自然就好。然而长圆不放弃，他念诵佛号，一直不断地、不断地种。这不是常人办得到的。

结果现在成了一大片美林。

居民大为感激，甚至为僧侣兴建寺院。

朱美觉得僧侣很了不起。可是……朱美还是觉得这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妄念。

这么想，应该会被斥责：“怎么能把救济众生的大愿称作妄念呢？”但是无论动机是什么、结果如何，朱美还是认为只要是超过个人能力范畴的行为，根源全都是妄念。不管结果是谁哭泣、是谁欢喜，那都是后话了，无论是信念还是邪念，若根本上没有骇人的执着，无论什么样的伟业都无法达成，不是吗？

打消武田胜赖的妄念的，是僧人长圆的妄念。

——不管哪边，都一样执念极深。

朱美抚摸粗糙不平的树干。

皲裂的树皮间浮出松脂。

——一千棵份的和尚妄念。

现在依然造福着世人呢——朱美默不作声地说道。

看见大海了。

丈夫今天也不会回来吧。

每当巡回相模，没有半个月是不会回来的。

朱美的丈夫从事巡回贩卖家庭药品的行业。

他富山的老家经营药店，是个如假包换的越中富山卖药郎。这种生意并非一次买断，而是把整箱药品寄放在顾客家，隔些日子再来拜访，只收取顾客用掉的药品费用，是一种赊帐买卖。所以要是不经常巡回拜访客户，就做不成生意了。

丈夫一年有半年以上都不在家。

朱美几乎都是一个人。

但她不觉得寂寞。不是因为她习惯独处，而是她知道，即使身在百人之中，只要觉得人终究是自己一个人，便仍然是孤单的。

——温暖不是外在的。

她觉得还会向他人寻求慰藉，表示还没有长大。

即使是人生的伴侣，依旧是别人。她认为幸福是追求不来的，而是要珍惜当下才能拥有。所以她不寂寞。

狗在吠叫。

朱美瞭望松原。

一町 [66]远的地方，有东西在动。

朱美用力伸长脖子，稍微探出身子。

好像是个男子。

男子在跳，但不像欢欣的雀跃。每当男子一跳，手中一条像腰带的绳子就在空中飞舞。不久后，绳子钩到松树凹凸不平的粗枝上。男子拉扯绳子，捋了几下。

——哎呀呀。

朱美叹了一口气。难得人家神清气爽地在这儿散步，这下子可怎么办才好……

男子将绳子结成环后，再拉了几次，接着低下头来，似乎在寻找什么。

——何必在这种地方……

毫无疑问，男子正准备上吊。他八成是在寻找作为踏脚台的东西吧。仔细一看，绳子所挂的树枝，是棵枝叶繁茂的雄伟青松。若是其他的松树，树枝可能会折断。

阻止嘛，是多管闲事；说教嘛，是不识趣。可是……

——既然碰上了，也是种缘分吧。

朱美穿上木屐。用不着焦急，绳子还没挂好，要是就这样上吊，人绝对会掉下来。

男人不晓得从哪里找来木桶般的东西，站了上去，把脖子伸进绳圈里。

“啊……小哥，不行呀……”

那个木桶——朱美刚叫出声的瞬间，木桶的箍子弹开，整个四分五裂，男子抓着绳子就这么跌了下来，绳子当然也从树枝上滑开了。朱美跑了过去。

男子的腰好像摔着了，他躺在地上挣扎着。

“真是教人看不下去。偏巧不巧在我面前上吊，至少也吊得潇洒些吧。来……”

朱美伸出手去，男子老实地抓住了。

朱美把他拉起来。男子按着腰，露出痛苦的表情。

男子口口声声叫着好痛。乍看下，是个三十五六岁、不到四十的落魄男子。

“什么嘛，看你好手好脚的，不是个英挺的大男人吗？现在这种时势，或许你有什么别人难以想像的苦衷，可是如果你真的烦恼到要自我了断，也得好好想想方法嘛。你看看，难得的决心都给糟蹋了……”

男子疼痛地抚着腰际，呆呆地“噢……”了一声。他穿着西装，里面是一件开襟衬衫。松树底下摆了一只扁平的旅行袋。

“啊，好痛。”男子说。

“什么呀，你这人怎么这么愣头愣脑的……”

朱美虽然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却还是忍不住……哑然失笑。

“……真是的，这种时候，不是该说‘不要阻止我’或是‘不要问我理由’吗？哪有人上吊还这么悠哉的？”

“呃……是这样吗？”

“当然是啦。”朱美说着，又笑了。

然后她说“喏，站起来吧”，再次伸出手。男子右手抚着腰，伸出左手，但是指尖一碰上，又慌忙缩了回去。

“干吗呀？难道又想继续上吊了吗？不过我看你腿软成这样，本来吊得上去的也吊不成喽。”

“不……”男子把手撑在沙地上，爬了起来，说，“我打消念头了，这行不通的。只是你的手……呃，实在太冰冷了，所以呃……”

“哎呀，讨厌，现在离天黑还早呢。我可不是幽灵呀。”

“我知道。”男子莫名一本正经地响应朱美的玩笑话，然后道歉，“失礼了。”被这么一道歉，朱美也感到困窘。

“真是让你见笑了。我不是一时鬼迷心窍，不过我似乎被吊死鬼给附身了。托你的福，附身妖怪离开了，我也从树上掉下来了。”

男子外表看起来很老气，却出乎意外地相当年轻。

朱美再次准备要开口时，男子叫道“痛痛痛痛”，又屈起了身体。

“哎呀，是不是摔着什么地方了？要是腰骨碰断了，会有生命危险的。”

不过他本来就想寻死了。

看样子，男子似乎摔得相当严重。

会不会是撞到树根了？男子“呜呜”呻吟着，又蜷起身体。

“……想死却没死成，不想死却摔死了，那可就本末倒置了。看你这样子，还是休养一下比较好吧。我看你不像当地人，你住哪个旅馆？我去叫人……”

“不……不，我没有住旅馆，已经退房了。”

想想也是，如果他真心寻死，也没打算再回旅馆去吧。

“那……”

“不，呃，给你添麻烦了。不要紧，我只要稍微休息一下就好了。”

“躺在这种沙地上，不管休息多久，跌打损伤也不会自己好起来。沙子治得好的顶多只有河豚毒。真没办法……”

朱美转头望向来处。

“……我家就在附近。是租的房子，虽然很小，不过如果你不嫌弃……”

“这、这怎么行？男人去妙龄女子家里……”

“哎呀讨厌，什么妙龄女子，说这种奉承话。要说麻烦，你早就已经给我添麻烦了。要是你倒在这里，就这么上了西天，教我晚上怎么安心睡觉？”

朱美记得去年冬天也说过同样的话，就是那宗逗子事件的开幕。

很难得地，她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

成列海鼠壁 [67]的屋舍。

从大马路弯进旁边的小巷。

这个房子只有三个房间，十分小巧简素。

朱美靠着路人帮忙，把男子带回自宅。男子频频说着“对不起”、“我不要紧”、“对不起”，但是他好像连腰都直不起来，无可奈何。如果他满口嚷着无论如何都要去死，那还另当别论，但既然他已无意寻死，也不能抛下他不管。

虽说萍水相逢也是前世因缘，但别说是前世了，今生都有了这么深切的关联，哪有任由他去的道理？朱美这么想，但实际上她对此人充满了好奇。

——真的……

就是因缘际会吧。

男子的腰部撞出了一处清楚的淤伤，果然撞得很严重。不过男子无法走动，似乎不是因为撞伤所致，而是右脚扭伤了。

朱美为他贴上膏药。

这里不缺的就是药。

男子自称村上。

“不好意思”、“真是丢脸”——即使如此，男子仍然再三如此反复，然后有些僵硬地说，“不过真是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你绝对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呢。”

“哎哟，你再继续这么胡说八道下去，小心嘴皮子烂掉。”朱美答道，合上药箱。“对着我这种半老徐娘，说我二十二三也就罢了，什么十七八岁，简直就像在挖苦人。”

“不，可是没办法啊，在我眼里看起来真是这样。说你是十七八岁，也绝对不会有人起疑的。对你男人——啊，不，对你先生虽然过意不去，可是你看起来真的一点都不像已婚的人……”

“你这人真讨厌。随便少报十岁以上的年纪，神明会生气的。而且外子也会笑我的。”

朱美笑了。虽然说话有些笨拙，但惟一可确定的是，这个自杀未遂者正拼命地赞美自己。他的心意朱美十分明白。村上非常惶恐，搔了搔头。

“呃……话说回来，真是大恩无以为报啊。要是没有你路过，我现在真不晓得怎么了。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就算朱美没有路过，他的上吊行动应该也会宣告失败，如果摔得跟现在一样，也没办法再次挑战上吊，所以不算是朱美救了他的命。朱美这么说，于是村上露出一种要打喷嚏般的表情说：“没那回事。托你的福，我打消寻短的念头了。现在想想，我实在不晓得当时为何会那么想死。该说是走火入魔，还是鬼迷心窍呢？要是没有遇到你，我或许会把摔伤当成更严重的不幸，爬过海滩，跳海自杀了。”

“这样啊……”

朱美的心情变得有些愉快。

男子严肃的口吻反而有种独特的滑稽感。他愈是一本正经，就愈显得好笑。这名男子就是这么有意思。

“……那还真是值得庆幸呢。”

“话说回来，呃，你先生……何时回来？”

“天晓得。”

“天晓得？……呃，我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说这种话实在过意不去，但我现在没有办法好好答谢你，呃，我得在你先生回来之前告辞才行……”

“如果你是担心这个，暂时不要紧的。”朱美说。“……外子出外巡游各地做生意，完全不晓得会在明天回来、下周回来，还是下个月才回来。”

“你又开我玩笑了。”村上说。

“才不是玩笑。外子是越中富山的卖药郎，现在正在相模一带拜访客户。”

“卖药郎？”村上突兀地惊叫。

“卖药郎……怎么了吗？”

“呃、不……”

村上说：“没什么。”

“什么啦？”

“呃，就是……”

村上的脸色暗了下来。

不过也只有一瞬间，没出息的男子很快就恢复一脸没出息的表情。

“嗯，是我孩提时代的事了……”

“孩提时代？”

“是的，是我小时候的事。”村上赶忙解释道。事实上，他的口气听起来像是突然遭到逼问，穷于回答，而临时想到了借口。

“呃，我小时候非常害怕卖药郎……不、呃、啊，失礼了。”

村上异常慌张地摇头。“啊，真、真对不起，我竟然这样说恩人的先生……”

“讨厌啦。”朱美笑道，接着说，“你话像这样说到一半，反而教人在意。”

“哦，欸，说得也是……”村上又扭扭捏捏、深感难为情似的惶恐不已。“是啊，在我的故乡，有会拐带走小孩的卖药郎……啊，这当然是为了吓唬小孩编出来的故事。据说那个卖药郎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袱，会在黄昏来访。他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绑着绑腿之类的东西，会抓走黄昏时还在外头玩耍的小孩，把他们装进包袱里带走。还说他会把小孩子磨碎，做成药来卖。嗯，家父等大人都会这么哄骗小孩子。要是做坏事的话，卖药的会来哟……”

村上说到这里，仰望朱美的眼睛。“真、真是抱歉，我绝对不是在侮辱你先生的职业……”

他急忙说道，像鸡似的伸着脖子道歉。朱美倒是觉得这番话颇有意思，笑着答道：“没关系啦。”但是村上却说：“不，有关系，我不该说这种话的。”他更加惶恐了。

“我、我这个人也过于冒昧了，你一定觉得很不舒服吧。”

“讨厌啦。嗳，外子真的不是人口贩子，应该不是啦。可是很多地方都会拿这种话吓小孩吧。我小时候也怕死按摩的了。我以前帮佣的地方，有按摩师傅会去帮大老板推拿，那真的很可怕。现在想想，对人家按摩师傅真的很失礼。这么说来，我更小的时候——我以前住在信州的深山里——对，那个时候大人都会说，要是玩得太晚不回家，就会有背布袋的过来哟。”

“背布袋？”

“可能是狸子之类的吧。就像大黑大人 [68]那样，背个大大的布袋。然后一样会把不乖的小孩装进布袋里。我不记得会被吃掉还是被杀掉，不过那跟拐人的卖药郎是一样的吧……”

村上应了声“噢……”，用双手抱住肩膀。

他的动作像是在忍耐寒意。

“拐人的真的很恐怖……”

“哎呀……”

多么胆小的自杀者啊。

比起自我了断性命，被拐走似乎更令他觉得恐怖。

村上害怕了一阵子后，说道：“那么恕我告辞。”站了起来。——不，是想要站起来。

这个窝囊的自杀者开口闭口就是“恕我告辞”、“恕我告辞”，三番两次想要辞别。但是再怎么说，他还是无法走动，所以也无从离去。村上连站都站不起来，甚至还痛得哀嚎。朱美“嗳嗳”地安抚他。

从刚才就不断地重复上演这出戏码。

村上再次低头。“真、真是太丢脸了。我马上就会告辞，呃，请你再稍待……啊，痛痛痛痛……”

“什么马上，看看你的脚，这两三天是动不了的。如果你这么讨厌这里，我帮你在这附近找家旅馆吧，或者是请医生来……”

“不，呃，说来实在丢人，我身无分文，旅馆和医生都……”

“那样的话……就在这里住下……”

“不，这也、那个……”

“如果你担心外子，那你是多虑了，反正他也不会回来。”

“这、就是那样才更令人伤脑筋呀。呃……怎么说趁着丈夫不在，闯进只有一个女人家独处的家里……”

他说话变得口齿不清。

朱美心想：又来了。

大部分的男人都会说这种话。丈夫不在时来访的男人全都是奸夫，老婆不在时来访的女人全都是淫妇——世人大概都这么认定的吧。仿佛非得把所有的事情都往男女关系上联想才行。例如人们会说，一个人之所以醋劲大发，是因为自己也有内疚之处，可是其实只要不是一年到头都在发情的色情狂，根本很少会发生那种事。说起来，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男子，怎么看都没有半点魅力，就算丈夫这当儿回来了，朱美也不认为两人有丝毫遭到怀疑的可能性。

不过要是把这番想法说出口，就太伤人了。

朱美觉得有点不知如何是好，实在没办法。

村上抬起上半身，说：“不管怎么样，我得告辞了。改天我会再登门道谢的。”就算朱美说“好吧，那你走吧”，把他给赶出去，他也一定只撑得到门口，然后就蹲着走不动了。

朱美思忖后，决定离开家里。

继续争论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拜托他看家的话，他应该会乖乖待着不动，让他一个人独处，或许会稍微冷静一点。如果他无论如何都想离开，只要在朱美回来之前离去就行了。不过朱美觉得就算他想走，应该也走不了。

而且仔细想想，朱美本来并不是要去松林散步。当然她也不是为了捡回上吊的男人才在外头徘徊，她本来是去买晚餐材料的。因为春风太宜人，她才忍不住绕了路。

朱美好不容易劝住男子，说她有事外出，请他别想太多，暂时先在这里休息，然后站了起来。

她走下泥土地，拿起丢在鞋柜上的钱包，打开玄关的拉门。

她踩了一下木屐，踏出步伐。

才刚走出玄关口……

就响起一阵吵闹声。

声音甫落，一名男子像要避开什么似的从邻家冲出巷子来。男子冲势过猛，差点跌倒，待他重新站好时，脸望向了朱美这里。

他们四目交接。

男子的打扮奇异。

他的服装并不惹人侧目，却有点奇怪。当朱美注意到是因为他脖子上挂的圆形装饰物时，男子把手伸向朱美，就要开口。

这一瞬间……

疑似煤球的物体从邻家门口朝男子扔去。男子往后一跳，煤球掉在巷子里。尖锐的咒骂接着响起：“快给我滚！纠缠不休的，烦死人了！我家是车返的山王大人 [69]的氏子 [70]，才不会加入那种怪组织！”

男子被骂得狗血淋头，频频瞄向朱美，好不狼狈，但是没多久又响起了一道喝骂：“你要在那里杵多久？快给我滚！恶心的东西！别以为我是女人就好欺负，小心我真的揍你！”

吼声之后，接着是婴儿的哭声，邻家的妇人从门口走出来了。她穿着宽松的棉外衣，背上背着婴儿。男人露出尴尬不已的表情，最后还是匆匆地离开了。

“乖哟乖哟，对不起哟，真可怜，把你吵醒了。”妇人努力安抚婴儿，骂道，“撒个盐驱邪好了。算了，浪费盐。”然后她总算发现朱美站在那里。

“哎呀，朱美，被你看到啦？”

“看到了……呃，奈津姐，那个人是谁啊？看你骂得那么凶。”

“气死我了，那人有够讨厌！”主妇——松奈津皱起那张童女般的脸庞说。

母女摆在一起看，会让人搞不清楚哪个是母亲，哪个是婴儿。不一样的只有脸的大小而已。

不只母女脸长得相似。说起来，奈津这个女人虽然已经有孩子了，本身却也像个孩子般。如果说朱美看起来像十七八岁，那么奈津看起来顶多只有十五六岁。

“是上门推销的吗？”朱美问。

奈津当下回答：“比推销更恶劣哪，是莫名其妙的传教，真是气死人了。突然闯进来，说什么‘想不想长生呀’，真是开玩笑。我把他赶走好几次了，可是还是一直来。噢噢，乖乖……趁着我老公不在，大摇大摆地闯进门来，真是有够厚脸皮的。朱美，你也要小心一点哪。”

——趁着老公不在啊。

朱美没有答腔，于是奈津又抱怨个不停。朱美漫不经心地听着，望向奈津背上的婴儿。婴儿不知不觉间香甜地睡着了。朱美望着婴儿的睡脸，奈津也注意到了，“啊，终于睡着了，我让她躺下就来。”说完折回屋子里。

朱美感到困窘不知该怎么办。“让她躺下就来”，意思是奈津打算再过来吧。那么我应该等她吗？就这样默默离去，的确也蛮奇怪的。

而且连续两次出门横生枝节，朱美实在提不起劲去买东西了。原本采买这事就不急，她也只是不晓得该怎么应付捡到的自杀者才离开家，朱美心想干脆在这里和奈津站着聊聊再回去好了。

不过奈津这个女人，无疑是那种会打乱朱美生活步调的人。

朱美搬到这里三个多月了，但是每次一碰到奈津，都有种又酥又痒、难以形容的感觉。奈津非常亲切，而且处处关照朱美，可是该说她精明还是厚脸皮呢？朱美在不知不觉间为奈津操劳的情况反而比较多。当然，这是没什么打紧，但……

只是以朱美来看，自己的生活步调确实被打乱了。不过最近却有点乐在其中。换言之，朱美肯定是喜欢这个与自己没有任何共通点的邻家主妇吧——就在朱美胡思乱想之际，一派轻松的奈津再次走出玄关口。

“让你久等了。”

只看脸的话，奈津真的就像个小女孩。

“朱美，重点是刚才那个男的，那个臭家伙，昨天跟今天都在那孩子刚好睡着的时候跑来。我忙得要死，那家伙知不知道对有孩子的母亲来说，婴儿睡着的时间有多宝贵啊……”

奈津一出来就滔滔不绝。

如果只听她年轻的口吻和声音，完全就是个小姑娘。

一说到激动处，当地话就冒了出来，这也让人觉得可爱。可能是因为朱美是外地人，这个热心助人的聒噪邻居似乎刻意不在朱美面前讲当地方言。不过这与其说是顾虑到朱美可能听不懂，不如说或许只是想装装高尚罢了。

“……可是啊，最近很多呢。那是叫什么？新兴宗教吗？最近这阵子接二连三冒出来，听说有好几种。喏，这一带不是能清楚地看到富士山吗？会不会是这个缘故？我看绝对跟富士山脱不了关系，你不觉得吗？富士是日本第一名山嘛。”

朱美苦笑。她心想：奈津说的宝贵时间，这样浪费好吗？

“那个……叫什么来着？对了，是叫‘成仙道’。喏，天神原还是本宿那里，不是盖了一栋金碧辉煌、稀奇古怪的祠堂吗？”

“我不晓得哪。”

“很奇怪的一座祠堂，品位有够差。屋顶什么的放了一堆奇怪的装饰。你也去看看，有够好笑的。然后，刚才那个男的，就是那里的人。他的脖子上不是挂了一个圆圆的怪东西吗？就像这样，花纹像神社的太鼓，奇形怪状的……”

朱美也看到了。那是个饰品，约有手镜大小，上面有着黑白两色的巴纹 [71]。看起来虽然陌生，却不是没见过，那个图样朱美曾经在哪里看过。

“他要奈津姐信教吗？”

“就是啊。”奈津噘起嘴巴。“我怎么可能加入那种怪宗教呢？我真是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被那种怪宗教骗去。然后，朱美，成仙道好像有很多信徒。虽然不能大声说啦。”

奈津扫视周围两三次，压低嗓音，身子前屈。“听说这一带也有不少。听说小林家就信了，大野家的阿婆也是，还有清水家。他们表面上虽然都装着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可是私底下竟然相信那种低俗的成仙道哪。”

“成……鲜道？”

字怎么写呢？

“说是信那个的话，就可以长命百岁，活上一两百岁，真是胡说八道。喏，这一带的水不是很干净吗？所以他们会喝什么涌出来的泉水。可是那种东西，在家里喝不也一样吗？谁会特地花钱去喝啊？”

“才不喝咧，才不喝咧……”——奈津挥挥手。“听说三岛这一带蛮多据点的，真是没把人看在眼里。三岛已经有三岛大社了，我们家代代也是山王大人的氏子。像我曾祖母就很自豪，说她曾经在运白砂的队伍里担任照顾婆呢。”

“运白砂？”

朱美还不熟悉这块土地。所以别说她不懂什么成仙道，就连奈津说的山王大人，她也莫名不知所以。三岛大社她倒还知道，至于运白砂，就一头雾水了。

朱美如此表明，奈津便将她栗子般的眼睛睁得更圆，说道：“就是祭典呀。你不知道吗？要从狩野川的河堤运石头过去，做成一个祭坛，然后一大群人排着队，把它搬到山王大人那里。听说以前的队伍就像诸侯出巡般盛大，那个时候不是从河边，而是从海边——就是千松原的海边，从那里搬石头过来。那里不都是石头吗？”

“山王大人是……？”

“神社啦神社，车站那边的……是叫日枝神社吗？哎哟，我不知道它正式的名字叫什么啦。”

奈津放声大笑。“所以说，信奉的神明怎么可能随随便便说换就换呢？家里还有神龛呢，而且是代代流传下来的。办葬礼不是也有寺院吗？我们是檀家嘛。什么新宗教，根本不需要。可是啊……”

——神明。

朱美不太喜欢这个字眼的语感。

朱美是个性情淡泊的女子，所以和其他许多事物一样，她对于神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说到朱美听到神明二字时的感想，大概与一般人大不相同。

朱美最近才发现自己的这种特质。她长年以来一直掩盖着它，等到总算掀开盖子一看，朱美的半生却有如被神明这个字眼给戏弄了一般。不知是否因这样的影响所致，朱美似乎无法像常人一样接受信仰这种事物。对于这部分，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坦然面对，连自己都觉得厌恶。

就在朱美陷入思考时，忙碌的主妇又说出一堆话来了。朱美想答也答不了，只好敷衍地笑笑。

奈津整张脸都在笑着，问道：“那朱美，你现在出来做什么？”

“做什么？……”

没做什么，可是……

情势使然，朱美不得不说出她在千松原捡到一个上吊者的事。奈津眼里浮现好奇之色，说：“哎哟，真不得了。那么……他在喽？”

奈津的视线瞄向朱美的家，朱美点点头。

“做好事也该有个限度呀。”奈津说，“那你打算怎么做？”

“那个人坚持要走，要离开。我跟他素不相识，也不欠他什么，他只是个路过的陌生人罢了。要是他能走的话，我会要他马上走。可是看他那样，实在没办法抛下不管。”

“他站不起来吗？”

“是啊。要是把他赶出去，救了他的我不知道会被骂成恶鬼还是蛇蝎呢……”

“啊哈哈哈，真是倒霉。那也没办法，你就暂时照顾他一阵子吧。我去帮你一起跟他说，叫他乖乖待着。话说回来，你不想问问他自杀的理由吗？”

“理由？……”

“对，理由。到底什么事把他逼到这种地步？……这种人可不是随便就碰得上的。你也想知道吧？而且你说他还是个穷光蛋，不叫他说点有趣的事来听听，你岂不是亏大了？总之，你先去买东西吧。”

奈津拍了一下朱美的肩膀。

“朱美，你干吗一脸怪表情啊？随便去附近买条竹荚鱼就行啦。我家老太婆也快回来了，她一回来，我就去你家。喏，快去吧。”

奈津推推朱美的背。朱美在催促下走了出去。出去之后她才想到，一如往常，她又完全被卷进奈津的步调里了。

她就这样走出大马路。

原本舒爽的风已经停了。

天空也暗下来了，上头云雾笼罩。

明明还不到太阳西下的时间。

——问他自杀的理由？

朱美连想都没想到。

她也不想探听自杀者的心情。

说起来，换做自己是村上，会向别人吐露这么重大的事吗？殷切渴望赴死的人，会……

——他已经不想死了。

朱美也觉得，或许问问他反而比较好。

朱美也曾经想过要寻短见，但是她从来没有试图自杀。

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能说她就是这种性子。但惟一可确定的，并不是因为她很幸福。

证据就是……杀人。朱美曾经想过，但那是老早以前的事了。

但是……

也许不管杀人还是自杀，都一样。同样都是讨厌、憎恨、怨恨、痛苦、悲伤、空虚这类负面情绪凝聚在一起，只是发泄的对象不同罢了。

如果真是如此，那种念头或许并非与不幸直接相关。

比照自己的经验来看，朱美这么认为。当然，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人都有各式各样的理由，而且那或许不是能果断厘清的事。

过去……朱美曾经对某人怀有深切的杀意。可是，那时候朱美究竟是讨厌那个人，憎恶那个人，还是怨恨那个人？

似乎都不算是。说憎恶的话确实憎恶，而且也不是不怨恨吧。朱美应该也不喜欢那个人，那么或许就是讨厌。可是，朱美应该也不会因为这样就想杀了对方，她觉得绝对不是。说起来，因为憎恨就杀掉对方，也不能怎么样。

没错，不能怎么样。所以……

——所以啊……

如果能怎么样的话，事情早就解决了。就是因为不能怎么样，而且知道不能怎么样，人才会费尽心机，设法将那种道理说不清的事化成具体。朱美觉得那就是在某个瞬间，由微不足道的契机凝聚而成的杀意。所以那个时候、那一瞬间，不是憎恶也不是怨恨。而那种有如热病般的杀意朝外发露时，就成为杀人行动，朝内发露时，就成为自杀行为……会不会只是这样而已呢？

——真正是附身妖怪。

那个人——村上，也说附身妖怪离开了。

——真的离开了吗？

朱美有些不安。丢下那个人独处真的没问题吗？反倒是陪在他身边，像奈津说的，追根究底地问些无聊事，是不是比较好呢？

所谓真实，是比想像中更恣意任性的。一旦诉诸语言，真实立刻会微妙地偏离原本的位置。然后不可思议的是，它会就这样坐落在偏离的位置上。那种偏离，有时候会使杀意消失。朱美在逗子的事件中学习到这件事。

——回去吧。

朱美这么想，转过身的瞬间，她感觉有人在看她。

她环顾周围，却没有人影。还是老样子，视野十分清明。虽然有些微阴，但春季的城镇极为洁净清澈。不过她觉得城镇原本清新的空气似乎有点变质了。

——骚然不安。

道路遥远的彼方，有一个男子背着巨大的行李。

男子拖着沉重的步伐前进。

那是……

——卖药郎。

不是丈夫，丈夫不可能在这里。

朱美定睛凝视，却模糊一片，看不清楚。虽说空气清新，远景却像隔了一层扭曲的镜片般，晕了开来。是光线的关系吗？

不……或许是因为朱美感到有些不安了。

极目望去，更远处，卖药郎前往的方向浮现出鲜艳的色彩。黄色、绿色、红色，原色渗了出来。那不是一般的色彩，色彩仿佛热气般悠悠摆荡，逐渐靠近过来。

那是成群结队的一大群人，是刚才听说的新兴宗教吗？卖药郎渐渐地远去，而不可思议打扮的一群人则静静地逼近过来。

——坐立难安。

风停了，城镇却骚动着。

狗在叫。

忽地往旁边一看，胸前垂着圆形饰物的男子，正茫然站在木板围墙边。

02

生药独特的香味沁入有些干燥的眼睛里。

气味是从褪色的江户紫大包袱里散发出来的，朱美有种想要拿冰水洗脸的冲动。

“那么……”尾国诚一浅浅地坐在脱鞋处的木框上，含了一口朱美泡的第三杯茶，饮下后接着说，“……那位村上先生现在怎么了？”

“在医院。”朱美答道，然后叹了一口气。

昨天……

朱美总觉得内心骚然不安，打消采买的念头，折了回去。

她也不想和打扮奇异的一行人错身而过，但是从大马路弯进巷子后，那种焦躁感更加强烈了。

转角杂货店的老看门犬平时老是在睡觉，几乎不会吠叫，此时却好像被人踢了一脚似的，狂吠不止，可能是狗叫搞得她心神不宁吧。狗会叫，八成是因为那个成仙道的人还待在围墙后面。

然后……

朱美小跑步穿过巷子，回到家里，打开玄关门的瞬间……茶箱“砰”的一声翻倒了。

仔细一看，靠庭院的拉门上框吊了一个东西。

是村上，村上再次试图自杀了。

朱美急忙冲上去，抱住村上的身体，从檐廊大叫奈津。奈津鬼叫着跑来，结果演变成左邻右舍全部出动的大骚动。杂货店老板把村上抱下来，众人将他放在门板上，抬到镇上医生那里去了。

千钧一发，村上总算保住了一命。

医生说，要是朱美再晚个几分钟，村上恐怕就没命了。

“真倒霉哪。”尾国说，“竟然在别人家里上吊自杀……他只是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吧？只能说是飞来横祸了。再怎么说，人家救了你，你却在人家家里上吊，简直是恩将仇报。”

“就是啊，真是给人添麻烦。”朱美说，客套地笑。

“不过那个人不是扭伤得很严重，连站都站不起来吗？竟然还能上吊。”

“是……啊，医生诊断说，好像脚骨裂开了，要是平常人，根本痛得站不起来。”

“看样子他一心想死。”尾国说。

但是朱美觉得并不是那样。

村上的样子确实有些奇怪。但是说到哪里奇怪，他只是看起来有些纳闷，与其说是想不开，不如说人反倒很开朗。

“不过你折回家，真是做对了。要是你去买东西的话，那个人就会吊死在这里了，对吧？”

“他是在那里上吊的吗？”尾国指着檐廊问。朱美点点头，被拿来当踏脚台的茶箱还在原处。

“朱美嫂，你事先感到什么不对劲吗？”

“嗳，虽然不到忐忑不安的地步……我这算预感吗？”

朱美没有这样的自觉。

那时，朱美的确觉得非回家不可。

可是她认为这个判断并不是基于村上可能再度自杀的预测。虽然觉得不太放心，但她并不担心。朱美之所以回家，说起来，是因为整个城镇骚乱不安，让她内心忐忑了起来。而她之所以觉得城镇变得骚乱，是因为空气变得又干又刺，阳光变得没有生气。

“会不会是预知呢？……”尾国开玩笑地说。

“应该不是吧。”朱美回答得不怎么笃定。

朱美几乎一夜没睡。

或许如此，老实说，她昨天的疲劳还没有恢复。

昨晚……上吊骚动告一段落，朱美回家时，都已经深夜了。村上的状况与其说是自杀未遂者，不如说更接近倒在路边的可怜人。幸好他很快地恢复意识，得以免于惊动警察，但是要让一个身份不明的人住院，是件相当麻烦的事。

当朱美收拾好零乱的家里，简单吃了点食物时，东方天际已经泛白了。即使上床也睡不着，就在将睡未睡间，也接近中午了，所以朱美放弃睡觉，爬了起来，此时尾国来访。

尾国是丈夫的生意伙伴——也就是卖药郎。

他们认识已有四年之久。

不过尾国并没有向夫家的药品批发商承销商品。就这点来说，尾国等于是丈夫的竞争对手，但是尾国是这一行的老前辈，很照顾丈夫和朱美。

朱美的丈夫作为行脚商人的资历尚浅。他原本是个军人，战后不久才做起卖药生意。而尾国从十八岁起就从事这一行，是个拥有二十年资历的老手。丈夫原本就待人和气，不适合当军人，但从要求绝对服从的阶级社会转职到服务业，似乎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将待客的初步要诀教给这个门外汉的，不是别人，就是尾国。

或者说，丈夫能够摆脱过去的犹豫，决定帮忙老家的生意，一定是因为认识了尾国。

为他们张罗这个住处的，其实也是尾国。

听说尾国自从初出茅庐，就一直巡回骏河伊豆一带，当他得知朱美夫妇正在寻找新住处，立刻向他们推荐说：“静冈的气候风土都十分不错，要住的话就住静冈吧。”甚至还帮他们寻找租屋处。朱美才能有现在的生活。就某方面来说，尾国是朱美夫妇的恩人。

搬家后，这是尾国第一次来访。也因为是他介绍的，他似乎一直很挂心。

一问之下，原来尾国两天前来到沼津，巡访客户，那么朱美昨天看到的卖药郎或许就是尾国。

朱美并没有特别询问。

尾国说：“可是……总觉得这件事很不可思议，令人费解。首先，那个人到底为什么要上吊？你问过他有什么隐情了吗？”

“这个嘛……”

——我少了什么……

——他说他少了什么。

朱美不明白。

昨晚……

村上躺在床上，总算平静下来后，朱美听闻了一些状况。当然，问出来的不是朱美，而是全身上下充满了好奇的邻家主妇——奈津。奈津也算是救了村上，她用一种母亲斥责做错事的儿子般的口吻询问。村上十分惶恐，却也没有刻意隐瞒的样子，一面述说生平，一面顺着询问吐露实情。关于感到自杀冲动的经过以及动机，村上首先这么说：“我少了什么……”

“什么是什么？钱吗？还是女人？”奈津追问。

“就是因为不晓得是什么，才会这么害怕……”村上这么说。

少了什么，但是不知道少了什么——胆小的男子说他受到原因不明的失落感折磨，才会想要了却生命。真是无法理解。

“什么叫做少了什么？……”

“不晓得，我想……大概是觉得很虚幻吧。”

“虚幻？”尾国那张平坦的脸皱了起来。“听起来好像少女小说中会出现的词呢。虚幻啊……人会为了那种棉花糖般的理由去死吗？我实在不了解那种心情。不是因为生意失败，还是老婆跑了这类理由吗？”

“他说他经营的螺丝工厂倒闭了，不过那似乎对他没什么影响。他说因为加入了什么研修会，也渐渐振作起来。”

“噢，呃……叫做‘指引康庄大道’之类的。可是那个团体很可疑。我听说那是一个诈欺团体，专以中小企业经营者为下手对象，给他们一些草率的建议，算是一种靠心灵课程来敛财的团体吧。我认识的朋友家人也上过当。”

“我对这种事不太了解。管它是骗人的还是胡说的，只要生活平顺就好了吧……”

——自杀的动机。

朱美终究无法理解。但是她又觉得自己十分体会村上的心情。尾国和朱美不同，熟谙世事，见识也深，朱美心想他或许会懂，所以才告诉他。

尾国望了草鞋一会儿，低喃道：“嗳，大概是……生病吧。”

“是……生病吗？”

“应该是生病吧。这不是心态、想法如何的问题，就是没什么理由的。我听说那种人只是被蚊子叮了一下就会想死。”

“有那种病吗？”

“嗯，有一种气郁之症。”

“气郁……”

“是啊，会变得忧郁。我听说得了那种病的人，会突然想死，没有什么理由。对本人来说，应该是相当严重的事……不过家人更辛苦吧。病人会突然想死，必须时时刻刻盯着才行。”

“真棘手呢。”朱美说。“就是啊。”尾国应道。

“那种病治得好吗？”

“有些温泉对精神方面具有疗效，也有药物……我手上也有那种药，不过过去一般人根本不会把它当成一种病吧。现在不是有那种治精神疾病的医生吗？所以大家也知道那算是一种病了吧……”

朱美不认为村上是得了那种情绪低落的病。

因为恢复意识以后，村上连一丝忧郁的模样都没有。他好像在害怕什么，却没有阴郁的样子。就像第一次救了他的时候一样，十分窝囊，只是不停地道歉。不过，他虽然道着歉，却也频频地像是在自问自答。

——这就是他生病的征兆吗？

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自杀的动机。那就像发作一样吗？朱美提出疑问，于是尾国说：“就像波浪一样，一阵一阵的吧。时好时坏，所以才是病。如果是痛苦得不得了而想不开，就不会如此阴晴不定了。”

尾国这么作结。

是这样吗？朱美心中暗忖。就算是痛苦得不得了，想不开而寻死，决定自杀的瞬间，不也像发作一样吗？

——否则的话……

“话说回来，”尾国转过上半身，“听说那个人很怕卖药郎？”

“他是这么说的，他似乎很胆小。”

“这也不一定。”

尾国跷起脚来，身子又转过来一些。“我说这种话也蛮奇怪的，不过我也不是不了解大家为什么会害怕卖药郎。我们就像候鸟一样，从一地到一地、从城镇到城镇，不断地漂泊。对当地的人来说，我们是一年只来一次的外来客。就算再怎么熟悉，隔了一年，人会变，人情也会变。老人会过世，婴儿会出生，一些夫妇也会离异，而我们又同样地出现在那里。喏，鬼啊神的，不也是每年来个这么一次吗？跟这个是一样的。但是咱们的面相又不像神明那样令人崇敬，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疑哪，跟鬼是一样的。”

尾国笑得像咳嗽似的。“巡回诸国当中，可以听到许多传闻。至于小孩被拐的传闻，则是到处都有。什么藏小孩的盲人啊，抓小孩的老太婆，每个地方说法都不同。天狗也会抓小孩，就是所谓的神隐 [72]。以现代的讲法来说，就是拐小孩的。”

“拐小孩的啊……”

“没错。什么取儿肝啊，榨童子脂啊，主要是畿内地方的说法。就像字面上的意思，把抓来的小孩活活挖出肝来，或榨取脂肪制成药，据说对于不治之症、难治之症具有疗效。嗳，那都是胡说八道。我……不不不，你先生当然也没有经手那种东西。只是，或许也有些人深信不疑吧。”

“或许……吧。”

朱美知道一个男子，深信人体能够变成灵丹妙药，因而误入歧途。她也听说在不远的过去，相信此道的人引发了好几宗猎奇事件。所以虽然朱美不知道那种药究竟有没有效，但传说、迷信现在依然具有影响力吧。

朱美大略说明自己的想法，尾国说：“嗳，是啊。以前真的有。”

“你的意思是……？”

“就是取儿肝哪，我想过去真的有拐小孩的吧，以前有这门生意的。因为虽然名称不尽相同，全国每一个地方都有这样的传说吧。如果做坏事，妖怪会来哟……拐小孩的会来哟……”

“那是妖怪吧？”

“就是妖怪啊。要是送来恐吓信的话，那就是犯罪，不过就算拐走小孩，就这么杀掉，也没有人知道是谁干的。即使拐走小孩的是人，但因为不知道究竟是谁拐走的，所以还是妖怪。小孩被拐走的现象本身就是妖怪。不过迷路饿死，或是摔下谷底而死，这些也都被当成被拐走吧。若非如此，才不会有那么多拐人的妖怪呢。朱美嫂……我记得你是信州出身的吧？”

“嗯。”

“那么你听说过蒙牟或牟蒙嘎 [73]吗？”

“什么？……”

这是什么？觉得好像曾经听过。

尾国举起双手，张开指头弯曲，然后张大嘴巴，说道：“牟蒙嘎！”

“哎呀，讨厌啦……你又不是妖怪。”

“就是妖怪啊，你小时候被这么吓过吧？”

“呃……”

朱美只记得背布袋的。可是……虽然不是记得很清楚，但是既然只看一眼，就明白尾国在模仿妖怪，表示朱美也认定那种动作和叫声是属于妖怪的。毫无突兀之感。

“我记得信州一带是这么传的，是我记错了吗？我是佐贺出身的，小时候常被这么吓：刚勾、刚勾 [74]！”

“刚勾？”

“牟蒙嘎和刚勾都是妖怪的名字。算是名字吗？都是这么称呼妖怪的。是小孩子的话，就像猫叫做喵喵，狗叫做汪汪那样吧。那么……这是妖怪的叫声吗？嘎——，哞——，听起来也像叫声。这叫声的确很可怕吧。”

“妖怪的叫声吗？”

“嗯。干我们这一行的，陪小孩也算工作之一。说怀柔有点难听，但是被讨厌就麻烦了，所以都会带些玩具。因为这样，再加上巡回全国的关系，我们得记住各地孩童的用语。北方的妖怪大概都叫牟，牟牟或牟蒙爷；南方叫做嘎勾。地方不同，有时候叫嘎勾，有时候则叫做嘎刚哞，一些地方也叫做嘎勾杰。然后有些地方混合在一起，叫做嘎牟。根据我个人的推测，这原本应该是卡牟吧。卡牟的卡占上风的话，就叫做嘎嘎什么，牟占上风的话，就叫做牟牟什么。”

“什么是……卡牟？”

“就是咬上去的意思 [75]呀。”

尾国牙齿咬得喀喀作响。

“把你咬来吃哟——是这种意思吧。小孩子被拐走，然后被吃掉……”

“哎呀……”

“说到吃人，大部分都认为是野兽干的，但是这似乎不是野兽，而是妖怪。野兽是不会吃活的猎物的。初春的熊虽会吃人，但正确来说是攻击人。日本也没有老虎或狮子，不管怎么样，野兽吃的都是尸体。没有哪种野兽会一碰上猎物就大口大口吃起来的，一开始都会先攻击。所以虽然同样都得防范，但防范的方法不一样，也能够回避。不过妖怪的话，只是黄昏走在路上，有时候就会碰到。一碰上就会被抓，也不会有尸体。”

“然后……消失不见。”

“没错，妖怪和绑架犯不一样，拐人的目的不是钱。一旦被拐，就回不来，就这么消失不见。若非如此，被吃掉这种形容方式就很奇怪了。而且啊，熊就是熊，狼就是狼，不会把它们干的事特意赖在妖怪头上。我们也不会说：做坏事的话熊会来哟……唔，或许有些地方会这么说，但我从来没听说过。而且姑且不论深山，熊并不会来到村子或城镇的。所以我认为过去应该有拐人这门行业。”

“拐人……”

“我想就是因为过去日本有过这样的人，吃人的怪物和拐人的怪物才会如此横行吧。然后，这些人应该不是当地人，所以村人得警戒旅人。而我们这些卖药的，在村人看来，就是单纯的旅人哪。”

“所以卖药郎才恐怖？……”

“我觉得即便他人认为我们很恐怖也没办法。因为换个角度来看，我们就像刚勾一样，是妖怪的同类。”

——妖怪。

——拐人贩子。

——卖药郎。

“从过去不就有买卖人口这样的行业吗？我不晓得现在怎么样，不过在不久前，到处都还有人卖女儿。就算不拿去吃，人也一样可以拿来作为商品。那样的话，就得找地方进货才行。一般来说，是从父母那里买来。可是如果进货价是零，那可就赚翻了吧……”

“朱美嫂，你怎么了？”尾国说，他平坦光滑的脸转过去。

朱美谨慎地说：“是关于……那位村上先生……”

村上害怕卖药郎的理由。

朱美昨晚听到了其中的理由。

朱美回想起窝囊上吊男的脸。

村上说他出生在纪州熊野，据说是位于和歌山县与三重县间，一个叫新宫的地方。约莫十五六年前，村上年仅十四，就离开了老家。说是离开，也不是被送去给人做雇工或是让人收养，而是离家出走。

村上说：

——我害怕严格的父亲，憎恨只眷顾弟妹的母亲。

——我讨厌傲慢的哥哥，受不了啰嗦的亲戚。

——我不喜欢家业，乡下的风土也不合我的脾性。

——所有的一切都让我厌恶。

——我家是个农家，但是非常贫穷。

——土地也很贫瘠，种不出什么作物。

——也做过抄纸的工作，但是不管怎么拼命工作……

未来都看不到希望。村上深感绝望，结果逃离了家里、村子与生活。

朱美心想：十四岁，那是个不上不下的年纪。

已经不是孩子了，但也无法自食其力。近年教育制度似乎逐渐确立，所以中间出现了学生这种不是孩子也不是成人的位置，不过当时并非每个人都能够升学，那样的话，就只能安于半大人这种无可奈何的身份。

朱美也出身贫苦，十三岁就离家替别人帮佣了。

一个半大人，是没有能力选择人生的。

村上可能是痛恨这一点吧。

少年过去也曾经试着离家出走过几次。

每当他离家出走，就会被带回来。他再怎么说都只是个少年，行动范围有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顶多只能在村子郊外徘徊，根本无法逃离家的束缚。

但是……

村上说，当时是早春。

他说无法明确地回忆起是昭和十二年还是十三年。

一如往常，村上与家人发生激烈口角，“我再也受不了啦！我要离开这里！”他气冲冲地丢下这句话，奔出了家。

父亲气得涨红了脸，追了上来。

村上头也不回地拔腿狂奔，所以不晓得父亲追了多远，他心想父亲应该很快就折回去了。

总是这样。父亲和母亲知道村上会跑去哪里，所以不会认真追赶，这让村上有些不甘心。不过逃亡者也觉得至多在河边或村子郊外就会被逮住了——村上这么述往。

真的完全一如往常。

那个时候，村上逃进神社的境内。

那座神社叫做阿须贺神社。

他缩起脖子，钻进鸟居。

可以躲藏的地方不多，村上过去也曾逃进这里几次。上次他在社殿右侧被抓到，所以这次他绕到左边去。

左侧称为上御备，右侧称为下御备。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称呼。”村上说。

虽然不知道由来，但村上逃进了被称为上御备的神域。

那里有两棵巨大的神木，就像鸟居般耸立着，村上从中穿过。社殿后方树木繁茂，是一座小丘陵，那里叫做蓬莱山。

两棵神木正中央祭祀着高约五六尺的立石。立石上挂着围裙般的东西，下面用河原石排成圆形环绕，内侧铺满了小石头。

据说那块石头叫做“子安石”。

村上躲在它后面，石头后方长满了不可思议的树木。他就像被夹在树木与石头之间似的蹲着，就这样躲了一会儿。由于没有人追来的迹象，村上把背靠在石头上，伸长了腿坐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村上的记忆里，约莫是一个小时，但是当时没有时钟，这部分相当暧昧。

毫无人的气息，却突然传出声音。

——你在做什么？

少年吓瘫了。不是比喻，他真的吓到腿软了。那道声音尽管低沉，却锐利得宛若贯穿脑门。声音接着说：

——这里古来就是神域。在我国尚未得名之前，就是个神圣的场所……

——非闲杂人等擅入之处……

村上理所当然地以为是神官。他屏住呼吸，缩起身子，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然而站在那里的并不是神官。

他看见黑色的伊贺裤 [76]及绑腿。他往上望去，上面一样是黑色的衣物。两个三角形重叠、竹笼眼般的纹路令他印象深刻。

没有这种神主。

这么一想，村上突然感到恐怖。

——怎么了？

男子狞笑。

——村上兵吉，用不着害怕。

发不出声音。

——你又不学乖地离家出走了吗？

男子悠然走近，紧挨着村上屈下身子，附耳说道：

——真是个坏孩子。

“虽然莫名其妙，但我觉得自己一定会被杀。”村上形容当时的心情，觉得自己遭到了天谴。

男子慢慢地抬起头来，仰望不可思议的树木。

——这叫做天台乌药，是长寿不老的药。不过是假货。

——你的祖先为了寻找这种树木，从远方来到这块土地。你知道吗？

不知道。

这个人是谁？

——我……

——对，我是卖药的。

——寻找长生不老仙药的药商。

明明没问出口，男子却这么说。

药商……拐人的卖药郎……要是做坏事……

就在尖叫涌上喉咙的瞬间，响起了“兵吉、兵吉”的呼叫声。

是父亲。

一瞬间，村上想要大叫“爸”，却吞了回去，在极短的时间内以惊人的速度寻思起来。自己是离家出走的，怎么能为了这点小事向那个讨厌的父亲求救？自己是那么没用、无法独当一面的男人吗？

一身黑衣的男子直盯着村上。可能当场识破了村上的内心挣扎吧，他朝着父亲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一眼，说：

——你想逃走吗？

村上仰望，视线对上了。

——我带你逃走吧。

——过来。

男子抓住村上的手，把他拉起来，带领他到天台乌药树后面，蓬莱山的树林中。兵吉、兵吉，我知道你在这里！你给我差不多行了！——父亲的声音接近了。男子分开丛生的树木，潜入里面，眼前出现了一块巨大的岩板。

岩板直直地裂开来，有一条勉强仅容一人通过的裂缝。村上心想，男子可能就是从这里出来的。

——这里……

里面就像洞窟。

——这里并没有那么古老。

——不过，神社的人也不晓得有这样的地方。

男子说着，点燃了蜡烛。

村上说，他看见了几尊佛像。神社境内有佛像，这实在相当荒唐，但村上记得那确实是佛祖的模样。

这时，父亲的声音又远远地传来了。村上心想，父亲一定正在寻找子安石一带。

他暂时压低呼吸声，竖起耳朵。

等父亲的声音完全消失后，几乎令人窒息的紧张感也解除了。村上总算发得出声音了。

——你……是谁？

他的声音颤抖、沙哑。

我是药商——男子再次说道。

你怎么会认识我？——村上又问，男子笼罩着浓浓阴影的脸笑开了。

——这没什么，我又不是只认识你一个人。

——我对于这一带的每一个人都了如指掌。

——从祖宗八代、家业到家庭关系，全都调查过了。

——所以你经常离家出走这件事，我也早就知道了。

——不必担心。如果你真心想离开家，我可以帮你。

处于干燥的洞窟内部，男子说话的回音，一次又一次震动着耳膜。

——你真的抛弃得了家吗？

抛弃得了家吗抛弃得了家吗抛弃得了家吗？

那种父亲。那种家。那种村子。

“现在想想，我不懂自己那个时候到底是在痛恨些什么。”床上的村上垂着头说。朱美心想，每个人一定都有过这样的时期。

想要离开家、讨厌父母，这些牢骚其实只是借口吧。尽管不明所以，总之就是想要反抗——朱美觉得这才是真实的。

愤懑的源头并不在外部。

可是在那种时期，很少有人能注意到幸福与不幸其实都不在自己之外。因为事实上，胸口就是充满了无处排遣的愤懑，所以才会向外寻求反抗的对象。会怪罪于父母或环境，只是为了想自我正当化罢了。

但是，在向外侧寻找理由的时候，问题永远得不到解决。有时候，被压抑的冲动会带来巨大的扭曲——尽管如果能够隐忍过去，它其实是非常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可以当做不曾发生过。

村上少年时，怎么样都无法忍耐吧。讨厌讨厌讨厌——莫名其妙的厌恶感在黑暗中膨胀，结果村上少年对男子点头了。

男子狂妄地笑了。

——好骨气。这座神社号称熊野三所权现 [77]的发祥地。

——但那只是在明治的神格上申时这么奏上的罢了。

——这里原本祭祀的是泉津事解男命。

——泉津事解男命这个神哪……

——是伊奘诺命将休书交给黄泉之国的伊奘冉命时所诞生的神明 [78]。

——所以如果要与日常的束缚诀别，这地方是再恰当也不过的了。

男子在洞窟中站了起来。

——这里什么都没有，我寻找的东西或许不在此处。

——也得问问你的家人才行。要是问不出个结果来，可不能善罢甘休。

——我也犹豫过，把毫不知情的你卷进来，似乎说不过去。

村上一脸糊涂。

男子接着这么说：

——你的家人……或许会消失不见。

——即使这样也无所谓吗？

少年点头。那种父亲、那种家庭——可是村上说，他一点头就后悔了。可能也是因为他不太懂男子的意思吧。但是那时已经太迟了。

男子把脸靠过来。火光幽幽摇曳，只看得见男子的嘴巴。

——你今后就在我手下工作，在伊豆。

——不，先让你去东京好了。

村上说，尽管他的意志薄弱，却强烈地认定自己已经对这名男子惟命是从了。

——要后悔只能趁现在。

——没办法回头喽？

——你答应了是吧？

少年村上兵吉，就这样被男子给拐走了。

“被拐走了……”尾国重复朱美的话。

“被拐走了。因为村上先生就这样——唔，何况他是离家出走的，若就此回了家也太可笑了——总之村上先生被那个怪人带走，搭上火车，上了船，就这么被带离故乡……”

尾国默默地把视线从朱美脸上转开，瞪着玄关的拉门。

“昭和……十二年是吗？”

“好像是那个时候。”

“那个……神秘男子自称药商？”

“就是啊，所以村上这个人真的是被卖药郎给拐了。”

“卖药郎啊……”尾国自言自语似的呢喃道。

“嗯，就像传闻说的，做坏事就给抓走了。他是这么想的吧。”

“兵吉……”

“什么？”

“那个上吊的男子，是叫村上……兵吉吗？”尾国这么问朱美。

——为什么顿了一下？

“是啊……是兵吉没错……尾国兄，难道你……认识他？”

“没这回事，我怎么可能……”尾国猛然回头说道。也是吧，这种巧合不多见。可是……

“呃，我当然不认识那位先生，不过我知道那座神社。那座阿须贺神社，是与徐福有关的神社。”

“徐福？……”

“他是中国古代方士……类似仙人的人物。据说他古早以前曾经远渡日本，前来寻找珍奇的药物。”

“药？”

“对，药……”尾国说到这里，望向朱美的眼睛。“传说徐福渡海来到有明海，从那里登陆，四处寻找秘药，最后去到我出生的地方，也就是佐贺平野的北边——金立山。据说在那里，一个白发童颜的男子将秘药传授给徐福。而那座山上的金立神社，也是与徐福有关的神社。我的老家就在山脚下，我从小就听大人讲述这个传说，所以老早就十分在意了。”

“在意？……”

“在意这是不是真的。如果真的有能够治百病的药，不管是阿婆的脚气病还是老爸的痛风都能够治好了——哎，其实也不是出于那么正经八百的心态，不过就是一直放在心上。我也曾经向人打听过，结果有人告诉我，那种药其实就是黑蕗。我故乡的山里确实黑蕗群生，但是那并不是可以治百病的药草。”

尾国从包袱里取出纸包。

“这是叫做细辛的药，它的原料就是黑蕗。具有镇痛解热的功效，可是不能治百病。我大失所望哪。失望之余，又知道了一件令人大失所望的事。除了九州岛以外，据说徐福也从其他地方登陆。先是丹后的新井崎，新井崎神社也祭祀着徐福，然后还有熊野的阿须贺神社……”

“哦……”

“我会知道那个神社，就是这个缘故。”尾国说。虽然不觉得尾国在说谎，但朱美总有一种受到哄骗的感觉。

“是的。嗳，这是古时候的传说了。就像桃太郎的故事一样，不晓得究竟哪些部分是真的，或许全都是假的。不过，熊野连徐福的坟墓都有。若只论坟墓的话，甲州富士吉田也有呢。”

“富士吉田？”

“富士山的山麓有许多徐福传说，据说富士山就是徐福的目的地。听起来很有这么一回事，不过我觉得太过巧合了。甚至有传说认为富士山的别名就叫做蓬莱山。可是我觉得那个熊野的蓬莱山——就是他们两个人躲藏的地方，才是真的蓬莱山。传说中，蓬莱山漂浮在海面。富士山并没有浮在海上吧？而且我听说熊野的蓬莱山古时候是一座岛，四面环海，所以……”

“哦……”

这……跟村上的名字到底有何关联？

无法释然。可是尾国平坦的脸还是老样子，甚至露出笑容。那个让朱美一瞬间困惑的不自然停顿，只是一场幻觉吗？她甚至开始这么觉得。

朱美默默地望向庭院。

“所以呢……”尾国接着说，“……那个自称药商的神秘男子，会不会也是听了这样的传闻，而前来寻找秘药？那么……没错，那一定又是个好事者。”

“这样吗？……”

好事者会带走离家出走的小孩吗？

朱美这么问，尾国的脸微微地抽搐着。朱美无法判别他是想要笑，还是感到困窘。

“那么朱美嫂，你认为那名男子……是人口贩子？”

“与其说是人口贩子，不如说算是诱拐犯吧。尾国兄，你不是才刚说有这样一门行业吗？”

尾国的脸部肌肉又非常细微地颤动了。

“我不是说现在有，是说过去有。现在已经没有了吧。”

“你是这么说，可是那件事又不是发生在现在，而是战前——十五六年前的事。”

“是这样没错。”尾国苦笑。“唔，我说的过去，顶多是到明治吧。在昭和年代……想要拐人还是很困难吧。证据就是，最近的孩子就算对他们说牟啊嘎的，他们也不怕了。说到最近的诱拐犯，全都是绑票勒索。威胁说会有人来抓小孩哟、会被绑架哟，害怕的都是父母呢。”

“可是尾国兄，你也说过，直到最近都还有人卖女儿。我也一样，帮佣只是说得好听，实际上可说是被卖过去的。”

“如果那位叫村上的先生是女的，状况又不同了。买卖女儿是确有其事。我对法律不熟，不过或许那个时候，人身贩卖还半公开地存在。可是他是男的，男人卖不了钱吧？而且越后狮子 [79]、见世物小屋 [80]等等，现在都衰微了。”尾国这么作结。

他说的没错。可是，总觉得尾国的口气像在辩解。关于这件事，朱美觉得尾国根本无须做任何辩解，但不知为何，她却觉得听起来有此意味。

“那……”尾国毫无脉络地拉回话题，“那个人后来……怎么了？”

“咦？哦，他……”朱美有些犹豫该不该说。

“他怎么了？”尾国对朱美笑道。

朱美略略后退。

尾国眯起细长的单眼皮眼睛。“总觉得这件事很可疑。那么那个人就这样跟着神秘男子一起离开故乡了吗？真难以置信。那个神秘男子就像山椒太夫 [81]的故事般，把他给卖掉了吗？既然他人还活着，表示他也没有被活生生地挖出肝来吧？”

“这……也是。这件事真的很离奇，村上先生说，那名男子让他在外地学了读写算术呢。”

“还供他上学？”

“这我就不晓得了……”

整整三天。

村上说，他们整整花了三天在路上。

下了火车，上船时，村上已经死了回家的心了。他似乎处于一种或许会被杀的恐惧当中，但是男子十分冷静，也没有突然翻脸。然而景色目不暇给地变化，村上完全不知道他们究竟经过了哪些地方、是如何移动。这也难怪，对于从未离开村子的少年来说，连邻村都是异乡。

“我们抵达了一座城市。现在想想，那里应该是东京的中野。只要去看看就知道了，但是我很害怕，不敢去那里。”村上用一种随时都会哭出来的语气说。

他说，那是一栋像监狱般的建筑物，村上在那里接受了基本教育。有一个像是教官的人，几乎成天跟着他，村上完全没有接触到教官以外的人。但是他觉得那里还有许多人。

男子把村上交给那名教官后，没有半句说明就离开了，之后一次都没有露面。

村上被禁止外出，甚至连询问地点和名称都不准。所以村上现在依然不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

“那里不严格，反倒相当宽松。我的记性不算差，所以也觉得读书蛮有意思的。而且同时我感到自己的人生就这样改变了，涌出了一丝希望。可是，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带来，这还是让我……害怕极了。”村上说。

他是个胆小的人。

接着，三个月后。

村上从那里逃走了，他说他再也无法承受了。

村上撬开厕所的窗户，翻过围墙，逃走了。自己总是在逃避——村上说他当时这么想。他漫无目的地窜逃。因为连自己在哪里都不晓得，当然也不知道该往哪里逃才好。

由于害怕有人追来，他不敢睡觉，身上没钱，也不能吃饭，村上只是一个劲儿地逃。

“我来到河边，一面藏身钓鱼船，一面沿着河岸逃走。我在深川一带，过了一阵子流浪儿般的生活，然后一路流浪到板桥。我在那里帮忙江湖艺人，住了下来。”

他说他没有想过要回熊野。那时，村上对于故乡与家人的反抗和厌恶都已经消失，他反而非常想家，但是……

“我觉得一回去就会被抓。不是被父母，而是被那个卖药郎。而且……”

男子曾说“你的家人或许会消失不见”，这句话一直盘踞在他的脑海。男子说再也无法回头，这话完全没错。村上已经没有任何回去的地方，也没有人可以依靠了。可是他不后悔。不过村上说，那不能说是具有建设性的积极态度，他只是害怕往后看罢了。村上被遭人追捕的恐惧感所驱策，不断地逃亡。

“我生活在恐惧当中，只要存到一点钱，立刻就改变住所。我从一个城镇流浪到另一个城镇，不久，因为因缘际会，受到营造公司雇用，成了流动工人的一员，巡回全国。没有多久，战争爆发了。”

是太平洋战争。

但是村上没有收到赤纸 [82]。

或许是寄到故乡去了，但本人不可能收到。

村上说，战争时，他待在茨城。战争爆发后，工人同伴们就像缺牙的齿轮般零落散去，也没有工作可接，于是村上伪造身份和来历，在镇工厂工作。

当时村上是个四肢健全的健康成年男子，却没有应征入伍，不管怎么看都事有蹊跷，而且还要承受世人的眼光。于是村上向雇主坦白以告，工厂老板是个好人，村上说他不想给老板添麻烦。雇主谅解了一切，藏匿村上。

“由于军需景气，工厂非常忙碌。老板年纪大了，而且肝脏不好，性子也变弱了。我想也是因为老板的儿子才刚被征召当兵吧。老板说，去了前线的话，八成回不来了。事实上，老板的儿子真的战死了。”

村上小心翼翼地过日子。尽管完全没有触犯任何法律，村上的人生却是一辈子在逃亡，本身就带有内疚之感。所以村上生活得战战兢兢，就在他快要窒息时，战争结束了。

然后……

“老板说要收我为养子，让我继承工厂。但是我的身世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唉……我没办法轻易地接受老板的好意。而且那样的话，总觉得很过意不去。可是老板很坚持，我也觉得不能辜负他的心意。”

于是……

大约时隔十年，村上回到了故乡熊野。

他说他的心情十分复杂。

然而……

家人不见了。

父亲、母亲、哥哥、弟弟、妹妹、亲戚、熟人，全都不见了。

屋子也烧毁了，只能看出一点残迹。

那里没有村上拒绝的过去，也没有应该要迎接他的过去。

不仅如此，听说连阿须贺神社的子安石都遭到轰炸，踪迹全无。别的地方立了一块相似的石头，但那并不是记忆中的石头。至于洞窟，村上害怕得不敢进去。

村上前往区公所。

但是……

“嗯，有提出死亡证明书。不，我是说我的。我在昭和十三年，十五岁时死亡。因为我一直行踪不明，所以被判断为死亡吧。关于家人，区公所说不晓得，那时时局十分混乱。噢，没有提出迁移证明，也没有死亡证明。嗯。可是原址没有人。有些人在疏散避难时，就这样在疏散地过世了。如果家人全都死了，也不会有人送来死亡证明吧。户籍单位的人也十分伤脑筋。”

村上无可奈何，只能就这样回到茨城。

工厂老板听完村上的话，虽然放弃收养他，但希望村上继承他的财产。不过即使只是让渡经营权，也需要户籍。

老板想出了一计，耍了一点小手段，让村上拥有新的户籍。

村上说，好像是伪称户籍数据毁于战火，但他不知道详情。

村上兵吉重生了。

该说他是重生为一个没有过去的男人吗？

或许他也算是时乖运蹇。

尾国环起双臂。

“捏造……户籍啊……”

“我不晓得，这算捏造吗？不过他本来也是莫名其妙被宣判死亡的。”

“就算是这样……”尾国说道，陷入了沉思。确实，那不能说是正当的手段吧。朱美也认为就算是阴错阳差地被送出死亡证明，也应该采取适当的方法来纠正错误才对。

尾国露出一副想通了的表情。“那就是……他说的倒闭的螺丝工厂吗？”

“应该是，他说那位老板前年过世了。听说是战后经营陷入困难，村上先生也费尽心思挽救。但是他从来没有经营过工厂，而且现在市道又这么差。”

“应该……是吧……”尾国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你……怎么了吗？”

——干吗呀？

尾国的反应怎么这么奇怪？

尾国一副大梦初醒的样子，有了反应。

“啊……没事。只是，总觉得听起来很像编造的故事，教人难以置信。依我个人的浅见，嗳，是吹牛吧。”

“我倒不觉得是编出来的。如果是信口开河，随口胡诌，也太详细，太巨细靡遗了。再说，骗我有什么好处呢？”

“这……这我不知道，但有些人天生就有说谎癖啊。而且他会上吊自杀，搞不好也只是伪装的。第一次姑且不论，第二次的时机也算得太准了吧？朱美嫂心思缜密，我想是不会有什么万一，但是有些恶劣的人，就是专门利用别人的好意……”

“如果要骗人，我想应该会扯些更像样一点的谎吧。就算要引起他人同情，也会把身世说得更可怜些。那种谎话还容易编多了……”

是的，村上说的内容确实脱离常理，而且突兀。但是朱美之所以相信村上，是因为村上的态度一点都不悲怆。

村上只是歉疚地、害羞地、淡淡地、讷讷地述说他的生平。然后他好几次侧头沉思，一副连他都难以相信自己的过去似的样子。

——他不悲伤吗？

村上的话里，没有悲观也没有自弃。

仔细想想，他的生平难以说是顺遂。但是村上应该并未对此感到不幸。

所以他自杀的理由更难以理解了，他的连续自杀未遂显得极为突兀。只有这一点，与村上这个人的人生格格不入。

朱美这么说，尾国便说：“你说的没错，所以他的话才可疑。朱美嫂人太好了。我说的不对吗？他过去的人生饱经波折，然而他却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就上吊自杀，这太奇怪了。里头一定有什么古怪。我想他一定是个油嘴滑舌、信口开河的家伙。你最好不要再跟他扯上关系了。”

“这……”

可以就这样丢下他不管吗？他住院的钱和治疗费该怎么办呢？

“那种事不是你该替他操心的。”尾国异常热心地说。“如果他说的不假，那么尽管工厂倒闭，他却不怎么悲观对吧？也不愁吃穿。那种人为何非得要劳你照顾呢？”

尾国说的确实没错。

村上只是单纯地在旅途上用光手头的钱罢了。

“所以他才可疑呀。”尾国接着说。“依我之见，那家伙其实正为钱发愁。所以才伪装自杀，寻找愿意救助他的善心人士。无论是谁，都不想看到有人死在眼前，他就是算准了这一点。这和诈欺师还有黑道的手法如出一辙。你知道一种叫撞人师的吗？像这样，朝人直撞过来，明明没受什么伤，却装出伤得很严重的样子，勒索慰问金和治疗费。他一定也是那一类的。那段奇怪的往事八成也是假的。说起来，他提到熊野、中野、茨城等等，讲了很多地名，却一次也没有提到沼津这里。他何必在与自己毫无瓜葛的地方上吊？”

“这是有理由的。”

“理由？……”

尾国沉默了。

“村上先生说他关掉工厂后，去了东京。不晓得他是踏实还是胆小，在工厂经营状况还没有落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前，就把它给关闭了，所以并没有负债，但是乡下也找不到工作，所以他选择到大都会，碰巧邮局正在征人，他便进入邮局工作。说是工作，也只是临时雇员。那是去年春天，他到了中央邮局。村上先生在那里的工作是检阅信件。”

“检阅……信件？”

“是的。战争时，动不动就是什么敌对语言啊、危险思想的，控制得非常严格，但是据说战后在不同的意义上来说，也一样严格。不过占领解除后怎么样我就没听说了，所以不晓得。不管是左派思想还是右派思想，进驻军都不怎么喜欢吧。所以政府就搜集投寄的信件、明信片，检查有没有危险的内容。真是讨厌……”

尾国脸上的表情再次消失了。“真令人不解，这又怎么……”

“村上先生说，不管是收件人还是寄件人——不，连信件的内容都要一一看过，结果……他发现了。”

“发现什么？”

“名字。”

“谁的名字？”

“熊野老家邻居的名字。”

“邻居？……”

“收件人的名字和邻居的退隐爷爷名字相同。”

“是同名同姓的人吧。”

“但是啊……他把信件翻过来一看，寄件人的姓名竟然与邻居当家一模一样。当然，十几年前村上先生还是个连字都还不太会读的小鬼头，就算读音相同，字或许不一样。村上先生说，当时他心想：父子两个人都同名同姓，这也真稀奇。但是啊……”

“但……是……？”

“接着他看到寄给对面邻居父亲的信。翻过来一看，寄件人同样是对面邻居的儿子。”

尾国终于连应声都没有，沉默了。

“村上先生说，他觉得不可能有这么巧的事，我也这么觉得。所以，村上先生偷偷地把地址抄下来了。他说这种事是严格禁止的，理由是为了保护个人隐私，可是连信件内容都给人家看光了，说什么隐私也实在好笑，但是规定就是规定。不过其他的临时雇员全都是刚毕业的学生之类，很容易就可以瞒混过去。可是，事情并没有就这样结束……”

尾国无言地等待朱美接下来的话。

“……村上先生终于找到了。”

“找到……什么？”

“就是……”

“是什么？”

“他父亲的名字。”

“咦？”

“是寄给他失散父亲的信，寄件人是……村上先生的哥哥。”

“这……”

“这可说是关键性的证明吧。结果，最后他找到了对面与两邻总共七家，等于是村落一角所有人的名字。听说那七户人家在村子里也建在比较偏远的地方，就像本家分家一样，唔，就像亲戚那样吧。而且是全部。更奇怪的是，收件人全都在伊豆这里。而且更奇妙的是，信是在东京的邮局投寄的，寄件人的地址却也全都在伊豆。下田、白滨、堂岛、韮山，还有沼津这里……”

“怎么可能……”

尾国露出极为怪异的反应。

他呢喃：“有这么巧的事吗？”接着哑然失声。

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朱美确实也感到吃惊，但这并非不可能。

被当成亡故的，只有村上一个人而已，至于他的一族老小并未过世。就算屋子烧掉了，也没有任何证据显示他们死了，而且七家人全部死绝，这再怎么说都太夸张了。他们只是行踪不明，推测他们搬到别处去了还比较合理。

但是发现住址这件事，并不值得大惊小怪。该吃惊的反倒是村上在邮局工作这个巧合，这么一想，尾国惊讶的模样令人感到不寻常。

“村……村上他……”尾国喘息似的说，“……你说，他参加了‘指引康庄大道修身会’对吧？”

“嗯。尾国兄刚才说那是骗人的，不过村上先生似乎很感谢他们。听说是他的房东介绍的，那里连一些琐碎的小烦恼都愿意倾听。不仅如此，还给了他适切的指引。所以，关于这件事他也……”

“告诉他们了吗？”

“该说是告诉吗？……村上先生说是去商量。”

尾国的手“咚”一声拍在木板地上，轻声呢喃：“这样啊。”

“什么东西这样啊？”

“不……所以……他才……”

——怎么回事？

“他才会到伊豆……”

“是啊，但是村上先生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他觉得自己抛弃故乡，空手来到这里，事到如今也没脸见家乡父老了。所以他去找修身会的大人物商量了。”

尾国以低不可闻的声音“啧”了一声。

“所以……那个人指示他来伊豆吗？”

“他没说是指示。村上先生说他参加了类似研修的活动，好厘清自己的心情，最后村上先生决心要去见亲兄弟。”

“研修啊……”尾国不屑地说。

显而易见，他的反应不寻常。朱美细细观察尾国的模样，尾国平素几乎不会表露感情。朱美过去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

“村上先生说他不敢一开始就去见父亲，所以先前往哥哥的住址。然而那个住址却找不到人，那里住的是别人。他以为自己记错了，询问住户，却没有类似的人，也不肯听他说明。所以他便接二连三巡回伊豆，却全部落空了……”

——他已经没在听了。

朱美这么感觉。朱美的话没有传进尾国的耳中，他的态度让人感觉他已经知道接下来的事。

即使如此，朱美还是说下去。

“……然后他来到了这个城镇。他说沼津这里应该住着过去住在他家后面姓须藤的人，但是他也没有找到。结果他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就这么落空……”

然后村上来到这里，受到无法排遣的失落感和焦躁感侵袭。

——我少了什么。

少的是什么？

过去吗？

人总是说，人无法逃离过去。

朱美认为过去就跟梦一样。尽管人总是说过去就像枷锁一般，然而过去一旦不见，人似乎就会立刻陷入不安。

朱美就是不了解这一点。

世人说，过去不会消失，也无法改变，但是朱美不这么认为。对朱美而言，过去并不是事实。过去是记忆，所以可以删除，也可以改变。所以她总觉得无聊的过去就这么忘了还比较干脆。她也觉得既然可以改变，就无须拘泥。就算没有了，也不会有什么妨碍。就算没有昨日，只要有今天就好了。

换言之，所谓过去，只是执着的另一个名字。

但是……

她也觉得，实际上也有人是仰赖回忆而活的吧。

例如说，朱美曾经有个朋友，就完全失去了过去。朱美这样的女子终究无法了解，但那确实会令人变得虚无吧。

但是村上有着确实的过去，他清楚地记得比任何人都乖舛的过去。而村上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不是假的。

他并没有欠缺。

尽管如此……

虽然朱美到最后还是不了解，但她也觉得其实她完全了解。

“少了什么啊……”

尾国自言自语似的呢喃道，沉思了好一会儿。朱美凝视着他的侧脸，接着发现自己怀疑起尾国来。尾国今天碰巧来访，朱美也并非应他要求才说出村上的事，而是自己主动说出来的。简而言之，这部分完全没有令她起疑的理由。那么朱美的疑心不是出于理性的判断，而是极为本能的感觉。不过朱美这方面的第六感十分敏锐。

——这个人……

是朱美的恩人。认识四年当中，她和丈夫受过尾国不计其数的帮助，却不记得尾国曾经麻烦过他们什么。他是个亲切的人、奇特的人。但是……

——我对他一无所知。

朱美对尾国一无所知。

她知道尾国的姓名、出生地、年龄和职业。但是例如说，他住在哪里呢？他有家人吗？他平常都怎么过日子呢？

——不知道。

朱美认识亲切的卖药郎尾国，但是她对于尾国诚一这个人却一无所知。看不见他的生活，看不见他的脸，没有气味。

对朱美来说，尾国只是个代表亲切外人的记号。

例如说……

——尾国是他的本名吗？

朱美忽地这么想。这么一想，连尾国的名字都变得可疑起来。

原本这些事根本无关紧要。朱美也有一些朋友只知道绰号，就算知道本名，也不是说连户籍都要确认才能够来往。而且名字的功能只是识别个人，只要能够区别，朱美觉得不管是记号还是号码都无所谓。如果不计较过去——家世或来历，那么不管交情深浅，即使不知道本名，也不会有任何问题。事实上，朱美就知道有人以别人的名字活了好几年。但是……

这股突然涌上心头、挥之不去的不安是什么？

说起来，朱美是在哪里、怎么认识这个卖药郎的？

她觉得好像认识很久了，那么到底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呢？

应该有初识的场面才对，那是……

——不记得。

记忆……缺损了。

信赖感急遽消失。

朱美悄悄地，望向或许其实是个陌生人的恩人。

卖药郎缓缓地开口：“朱美嫂，从村上兵吉那里听到这件事的……只有你一个人吗？”

“不……”

奈津也在。

奈津也听见了。

“……只有我一个人。”朱美撒了谎。

卖药郎慢慢地说：“这样啊。”

他把脸转向朱美，手徐徐地伸向她。

——他想干吗？

“砰”、“砰”，丢东西的声音响起。

婴儿刺耳的哭声。

杂货店的狗叫声。

尾国啧了一声，望向喧闹声传来的方向。

“又来了！你给我差不多行了！……”奈津的声音响起。

朱美趁机站起来，打开玄关门。

伸出头去一看，胸前挂着圆形饰物的男子正茫然站立在朱美面前。

03

消毒水的刺激气味从鼻腔直蹿脑门。

纯白的床单在荧光灯照耀下，显现出不健康的清洁。

上面躺着遍体鳞伤的自杀未遂惯犯，朱美和奈津两个人坐在坚硬的小椅子上，望着他倦怠的睡脸。

“真是傻。”奈津说。“这真的是病呢……”

她叹了一口气，说：“朱美也真是捡了个傻子回来呢。”再次深深地叹息。

“噼里啪啦讲了那么一大堆，普通人应该都爽快了吧？就算不畅快，也该会平静一阵子才对吧？”

“就是啊……”

村上第三次试图自杀了。

事情发生在昨天下午。

成仙道的男子站在朱美家玄关口，与坐在木框上的尾国几乎是互瞪般地对峙时，有人跑来报信。捎信者是朱美见过的老人——医院的工友。

这种情况，其实并不应该通知朱美。她既非村上的亲人，也不是朋友，但是让身份不明的旅人住院时，即使只是形式上，也需要一个身份保证人。

朱美既没有锁门，也没有向尾国招呼，就这样经过成仙道男子身旁，跑向医院。

她不是担心村上的安危。

她一定只是想离开那里罢了。

城镇的小医院里，住院病患只有村上一个人，烫手山芋般的自杀者应该独占二楼的三人房，睡在窗边通风良好的床上才对。

——为什么？

除了“为什么”以外，朱美没有其他想法。

她以为只要把他送进医院就可以安心了。

听说事情发生在负责的护士离开的短暂时间里。以刚自杀未遂而言，村上的情绪稳定得惊人，所以院方似乎也放松警戒了。

或者说，前一刻村上还在与护士讨论付清住院费用的方法，说他现在身上没钱，但东京的租屋处还有存款，如果拜托房东，或许可以帮他寄钱过来。护士万万没有想到，村上竟然会在谈完这种事后，立刻试图自杀。

村上把腰带的一端绑在病床的铁架上，另一端绑成环状套进脖子，想要从窗户跳下去。护士回来见状，急忙把他抓住，才没有酿成悲剧，但是村上撞得遍体鳞伤，好不容易固定的石膏也撞碎了，而村上摔到地上时，重重地撞到了头，就这么昏厥过去。

村上是在半夜时分恢复意识的。

他什么也不说了。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也没有什么可问的了。朱美心想，村上可能是最想知道自己为何要寻死的人吧。

只有一次的话，是一时冲动。第二次也还算是鬼迷心窍。

但是到了第三次，就无从辩解了。

村上把视线从朱美身上别开，就像坏掉的唱片，只是不断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朱美陷入一种难以形容的不安，觉得时间好像停止了，或相同的时间又重复了。

——我讨厌反复。

一直以来，朱美只看着前方生活，但是如果前方出现了自己的背影……

如果过去在未来重复……

如果在相同的时间里永远循环……

——这……

死也不愿意。对朱美这种女人来说，再也没有比无止境更恐怖的事了。

即使如此，村上还是念咒似的不断地重复“对不起”、“对不起”。但是那听起来似乎不是在向朱美道歉，他在对自己受折磨的身体道歉吗？还是在向添了麻烦的世人道歉？或者是……

——向缺少的什么道歉？

不久后，声音停了。

朱美等待村上睡着，回到家里。她觉得自己没有义务陪伴他到早上。

她也在意家里的情况。被留下来的尾国怎样了呢？尾国再怎么说都是客人，丢下客人、连声招呼都没有就跑掉，是不是太轻率了？重要的是，敏锐的尾国是不是早就发现朱美在怀疑他了？那么他是不是怪罪朱美了？

理所当然地，没见到尾国的人影。

泥土地上只留下了一张信纸。

信上写着：“千万小心——尾”。

朱美宛如附身妖怪离去似的，浑身虚脱。

然后她一点都不像自己似的自问自答起来。尾国遭到这么简慢的对待，却还是担心着朱美，不是吗？

然而自己却……那个时候，为何会那么强烈地怀疑尾国呢？

——因为他的样子真的很不对劲。

尾国的样子真的不对劲吗？

不对劲的会不会是自己？当时的朱美确实不太寻常。

但是……尾国最后的动作是什么意思？如果没有被阻挠，他朝着朱美伸出来的手本来打算做什么？

总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朱美睡得不省人事。

连梦都没有做。

“话说回来……这个人干吗这么执意要死啊？”奈津难以置信地说。

是奈津将朱美从虚无的睡眠中拉回了烦杂的现实。奈津一早就来拜访，她一叫醒朱美，就抱怨成仙道的队伍锵咚锵咚吵个不停，婴儿都没办法睡觉。

才刚起床就听到这番抱怨，朱美也无话可答，但是奈津对此也十分清楚吧。她是来做什么的呢？朱美定神后一听，也没什么，奈津说她把婴儿寄放在娘家一天，是来邀她一起去探视村上的。

外头的确很吵。

锣鼓喧天，还有像笙或笛子般不可思议的音色夹杂其中。虽然没有人声，但是连屋子里都能够浓浓地感觉到一种万头攒动的、难以形容的气息。

可能被异常的状况给吓到了。连杂货店的狗都发出害怕的吠叫。

这个样子，婴儿不可能睡得着。

奈津的娘家离此有段距离，婴儿已经被受不了的婆婆抱过去了。

朱美也觉得得去医院一趟才行，所以她急忙准备出门，但去了又能如何？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的思绪怎么样都理不清。

外头更加吵闹了。

大马路上，男男女女脖子上挂着那种双巴图纹饰物，整齐并排着。其间有一些穿着陌生异国服饰的人，手里拿着乐器，以一定的间隔站着。几名维持交通的警官一脸索然地望着他们，态度消极地走来走去。就像奈津说的，信徒的数目似乎不少。

朱美想起在照片上看过的立太子仪式。拿来比较或许很不敬，规模也大不相同，但是两者的情景十分相似，只是没有大人物行经罢了。

不管等上多久，都没有人通过。

朱美和奈津两个人沿着人墙往医院走去。离开大马路后，队伍依然延续着，结果前往医院的路上，几乎都被那群怪异的团体给占据了。

换个角度来看，他们也像是一支异国的军队。

到底有几个人？朱美非常在意。

村上在睡觉。

护士一看到朱美和奈津，当场身体一软，就像一颗泄光了气的气球似的。接着她异常情绪化地说：“啊，太好了。”

状况异于昨日，医院也不能对村上掉以轻心了吧。既然收留了他，院方也有责任，要是村上死了就糟了。

话虽如此，这只是一家镇上的小医院，没有人手可以成天监视村上。院长说，老实说他伤透了脑筋。朱美和奈津虽然与村上有关系，但她们并非当事人，也不能随便把她们叫来，要求她们照顾。院方十分明白朱美和奈津只是善意的第三者，以她们的立场而言并无须负责。院长说，或许交给警方处理才是上策。

朱美也觉得这样做比较好。

之所以没有惊动警方，是因为状况不严重，更因为村上本人少根筋。

仔细想想，这如果是一般的自杀未遂，事态应该更严重吧。理所当然，试图自杀的人都有迫切的苦衷，就算失败了一次，也很少会马上就打消寻短的念头。

那种情况，自杀者一定会激动地大吵大闹，一次又一次尝试自杀。

至少不会像村上这样，一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和尚在，钵盂在”的态度，就这么平静下来。

碰上自杀未遂，应该立刻交给司法人员处理才是道理。明知道一个人可能再次自杀却置之不理，绝非明智之举。

然而村上的状况不同，所以就算没有通报警方，也没有人能够责怪。村上的精神状况既不迫切，人也没有错乱。这种情况，是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自我了断的。看到村上的态度，绝对不会有人认为他会再度寻死。然而……

烫手山芋正沉沉睡着。

——总觉得好不协调。

充满波折而且数奇的人生，窝囊的动作和懦弱的态度，以及屡次试图自杀的举动。不协调、不相称、格格不入，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或许就像尾国说的，村上前天说的身世全都是骗人的。那窝囊的动作也可能只是为了诓骗朱美而演的戏。事实上，完全没有证据可以证明这个人真的叫做村上兵吉。

——可是……

朱美不觉得那番话是骗人的。

当然，这不是出于理性的判断。

——为什么呢？

昨天，朱美对尾国起了疑心。别说是尾国的身份，连他的名字都怀疑起来。然而朱美对村上所说的一切却几乎毫不怀疑。

朱美和尾国认识四年多了，而且他还是朱美的恩人；另一方面，村上完全是个陌生人。他们只是前天碰巧相遇，不仅是人品，根本什么都不晓得。然而她却相信村上，怀疑尾国，朱美实在不懂自己的脑袋究竟是怎么了。

理由是……

——确实的事。

至少眼前的男子确实想死，不是吗？他真的有可能像尾国说的，是伪装自杀吗？

朱美回想起来。

一开始的自杀……

如果就像尾国说的，村上是企图伪装自杀的话，那么村上就是守候在千松原那里伺机而动，物色诈骗的对象了。

不久后，朱美出现了，村上看到朱美以后，挂上绳子……可是，如果朱美是个冷漠的女子，或者真的没有注意到村上的话……

为防万一，只要事先准备一踩就坏的踏脚台就行了。

——是有这个可能，可是……

可能是可能，但是就算朱美救了村上，也完全不能保证朱美会带村上回家，那样的话，村上也无法继续寻找下一个猎物。因为村上由于试图自杀，真的受伤了。

如果受伤是个意外……

第二次自杀。

村上不可能预料到朱美会外出。如果朱美没有外出，究竟会变成什么样的情况？朱美无法想像。

假设幸运地朱美外出好了，那样的话，就等于是村上把握良机，将绳子穿过纸门上框，站在茶箱上，脖子套进绳圈里，预先做好上吊准备，等待朱美回来。他打算一听到朱美开门的声音，就踢开箱子。

——这也不是做不到，可是……

村上不晓得朱美什么时候才会回来，而且朱美也觉得村上不可能用他骨头裂开的脚，维持着不稳定的姿势，一直站在茶箱上。

而且光是门框挂着绳子，就足以让人看出他正准备上吊了。例如说，听到开门的声音后，再爬上茶箱——只要采取这样的行动就够了，不是吗？就算只有这样，朱美也一样会上前阻止吧。

那么村上根本没必要做出极可能让自己丧命的危险演出。昨天村上在朱美开门的瞬间踢开了茶箱，要是朱美没有冲过去抱住他，他肯定已经一命呜呼了。

但是，如果他的目的是要住院，或许有必要受那种程度的伤。

因为医生是骗不了的。

然后……第三次。

到了第三次，真的完全看不出他的意图。

例如说，假设村上真的是利用他人的善意来诈欺住院——虽然朱美不晓得有没有诈欺住院这种说法——那么这些连续自杀未遂也实在是太没有章法了，只能够说是盲干一通。朱美实在不认为村上像这样密集地三番两次自杀，会有什么好处，毋宁造成了反效果。事实上，院长就在考虑要不要通报警察。朱美觉得真要伪装自杀，最有效果而且最有效率的时间点，应该是即将出院时才对。

——所以……

朱美认为，村上自杀未遂应该不是作假。

如果自杀是真的，那么谎报姓名、述说虚构的经历也没有意义了。就算欺骗朱美，村上也得不到任何好处。所以村上应该是真名，他那段怪诞荒唐的生平即使有所润饰，也应该是真实的。

——尾国呢？

至于尾国，他没有任何确切的部分。惟有他过去对朱美十分亲切这件事是事实。那是尾国的本质吗？或者其实不是？朱美没有可以判断的基准。

不过就算是尾国，欺骗朱美也同样没有好处。

总觉得莫名其妙起来了。

只是……徒然被搅乱。

朱美拉紧和服的衣襟。

“这个人几岁？”奈津问。

“不晓得。他说十五六年前是十四岁，现在应该三十左右吧。”

实际年龄比外表年轻多了。

奈津说：“要是有老婆就好啦。”

“会有什么不一样吗？”

“当然会不一样啦，有家室就好啦。”

“是……吗？”

“因为……”

奈津正要说什么时，村上“呜呜”地呻吟，睁开了眼睛。“哎呀，醒了。”奈津高兴地说，她可能很无聊吧。

村上眨着眼睛，头往旁边一歪，依序望向朱美和奈津，接着又说出那句老掉牙的话来：“啊，对不起。”

“村上先生……你……”朱美不晓得该怎么接话。

“梦……”

“咦？”

“我做了个梦。”村上仿佛仍然置身梦境，幽幽地说。“很怀念的梦，那是……”

“梦到你爹吗？还是你娘？”奈津问。

村上茫然开口：“呃，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是那样……又好像不是……不是父亲，那是个很温暖的梦……像这样，有什么渗出来似的……不，我一看到两位的脸，就忘个精光了。”

梦都是这样的。

村上试着爬起来。朱美想要制止，但又不愿意听他道歉，于是伸手帮他。“谢谢。”村上说。

“我没想到两位还会来看我。两位一定觉得很受不了吧，我自己也是。”

“是很受不了啊，就是因为受不了才跑来的啊。”奈津说，“对吧？”她拍了拍朱美的肩膀。

村上垂着头，低喃道：“我是怎么了呢？我现在……一点都不想死。”

“那是怎样？想死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你都给大家添了那么多麻烦了，就老实说出来吧。”

“奈津姐，等一下……”

“没关系的，朱美女士。我也觉得自己真是做了蠢事，羞愧极了，觉得无地自容。不管是被责备还是被逼问，都是无可奈何的事。可是……”

“可是什么？”

“我只能说，和昨天一样，是一样的心情。像这样，少了什么……”

“村上先生。”朱美再次呼唤。“这种事……是第一次吗？”

“什么？”

“你过去也曾经想要寻死吗？”

村上想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答道：“造访伊豆之前没有。”

朱美追问：“恕我冒昧，我觉得在你过去的经历里，应该有过好几次想死也不奇怪的遭遇。即使如此，你却从来没有尝试过自杀——不，就算没有真正尝试，也从来没有动过寻死的念头吗？真的吗？”

听到朱美的问题，村上露出极为困窘的表情。

“我可能是个傻瓜吧，我不觉得自己是不幸的。而且不管碰到什么事，都是我自己招惹的，说到我觉得讨厌的事……对，我很胆小，所以最怕遇上恐怖的事，可是如果论恐怖，我觉得世上最恐怖的莫过于死。至于贫穷和辛苦……是啊，我并不觉得有多苦……”

朱美十分明白。

村上所述说的如履薄冰的人生，没办法与眼前的窝囊男子连结在一起。要将这两者连成一条线，应该需要某种条件。

刚才村上本人说的迟钝而胆小却不知为何积极向前、不怕吃苦的男子——这种有些复杂的性格，就是维持他的过去与现在一贯性的条件。这一点应该不假。但是这样的话，自杀这两个字依然显得格格不入。这种人不会寻死。

“只是，呃……我自己也不了解，只觉得我一定是疯了。”

“关于这一点，”朱美问道，“你说的少了什么的感觉，是从以前就有的吗？”

“呃……有是有……”村上露出有些怀念的表情说，或许他的身体大半都还浸淫在延续的梦境中。

“可是，既然从以前就有这种缺憾的心情，而那当真是你自杀的理由的话，为什么你过去从没动过轻生的念头呢？为何事到如今才突然……”

“啊，是啊。”村上按住胸口。“不……这我怎么样都没办法说明白，但我几乎一直怀抱着这种心情。不过……是啊，只是我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内心怀抱着这种缺憾。不，我没有想到这种心情就是缺憾吗？……一旦发现其实如此，就觉得：啊，原来我一直是这样的。我在旅途中发现，我之所以总是觉得寂寞、空虚，就是因为这个缺憾。所以……”

一如往例，内容不得要领，难以理解，但朱美大概了解他想说什么。

每个人应该都有类似的经验，每个人心中都有莫名的不安。

那一类的不安，完全掌握不到真面目。换言之，正因为如此才会不安。人无法承受那种不安，所以想要赋予它形象。因为只要有个确定的形象，就可以暂时放下心来。

给它名字，给它理由，给它意义。

于是不安将会成形，然后人就能稍感放心。就像把不明就里的妖怪命名为“牟”或“嘎”一样，村上则给了他的那种心情以“丧失”、“缺憾”这种名字吧。但是，村上内心的怪物相貌不明。因为不知道缺少了什么、失去了什么，所以无法真正安心。

——话虽如此……

朱美觉得这应该构成不了自杀的动机。

朱美站了起来，来到窗边。

她不喜欢医院的味道。

她打开窗户。

感觉不到期待的春风。天空微暗，风已经停了。而且外面的空气温热，几乎与室温相同。即使如此，她还是觉得弥漫闭塞房间中的黏滞空气稍稍稀释了一些。

望向外头……

朱美倒抽了一口气。

那些占据了沿路的成仙道信徒正隔着空地，横排呈一列，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里。

——什么？

他们没有敲打乐器，约有五十人，不过有一半以上应该是一般信徒，服装不同。甚至有人拿着菜篮，或牵着狗。对面二楼住家的住户从窗户探出头来，一脸讶异。

此时——传来护士的声音。

接着病房的门静静地打开了。

回头一看，是那个胸前挂着圆形饰物的……

成仙道男子。

“你……你跑到这种地方来干吗！”奈津叫道。“看清楚场合好吗？我要叫警察喽！”

男子表情不变，双手合十，行了个礼。

“松女士，今日吾等并非前来引导松女士。为了拯救这位道友尊贵的性命，吾等明知失礼，仍冒昧前来，请您千万谅解。”

“谅解你个头啦！”奈津站了起来。“朱美，这些家伙终于盯上你了。别听他胡说，会被骗钱的！”

男子恭恭敬敬地说：“吾等所指，并非那位……一柳女士是吗？而是病床上那位被施以禁咒的先生。吾等……是前来拯救您的。”

“金咒？”村上露出如坠五里雾中般的表情。

“您是……村上先生吗？吾等所属之团体，在伟大的真人——曹方士门下日夜修行不懈，谓之成仙道。敝人名叫刑部，担任乩童。请多指教。”

男子——刑部深深地行礼。

“你在胡八说道些什么啊！”奈津大叫。“你怎么会知道这个人？不要信口开河了！”

“天地雷风山川水火，世间之事，皆可透过八卦之相得知。吾师曹方士是一名法力高深的日者 [83]，不需仰赖竹签、掷钱、镜听、杂卜之术。那位先生的事，吾师了如指掌。”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啦！”

刑部笑了，他的眉毛十分稀疏。

“其实，前月吾师曹方士在吾等位于富士吉田的本部——蓬莱庙的道观进行洁斋，当时吾师卜得一个极为凶险诡异的卦象，遂紧急举行科仪 [84]，因而获知了这位先生的事。”

“胡说！如果那么早就知道，为什么到这个时候才来？反正你一定是在朱美家偷听到的吧！”

“其后方士便对这位先生极为挂心……”

刑部完全不理会奈津的话，从容不迫地走进病房。他后面的走廊站着几名像是信徒的人。

“……但是方士十分繁忙，遂吩咐吾等扶乩，持续追寻这位先生的行踪。您……”

刑部经过第一张病床，手搭上第二张病床。“……不断地改变位置。”

村上睁圆了惺忪的眼睛。

“因此迟迟追寻不着，无法得晤。”

“呃，请问……”

“一想到村上先生本次住院之因由……若是能够及早晤面，您也不必落得如此情状，敝人深感愧疚。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村上先生因此停下脚步，吾等今日也才能够做出气道，前来搭救。”

“气道？”奈津紧咬不放，她彻底厌恶这个人。“不要开玩笑了，什么跟什么，不懂你在鬼扯什么。我才不相信什么占卜啊幽灵的，什么气啊？”

“气即一——本源，本源即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世上的一切，全都是气的显露。”

“不、不要在那里唬人了。反正一定是时下流行的通灵术什么的吧。”

“吾等成仙道认为，灵魂与物质是相同的。精神与肉体都只是气的一种形态。如果这个世上存在着幽灵，那么也只是气以幽灵的形态发露罢了。如果这里有肉体，那也只是气采取了肉体这样的形态。肉即灵，灵即肉。一切源于气，归于气。气的运动，即是‘道’。吾等即求道之人。非灵亦非肉，吾等只是行符合宇宙根本原理之行。敝人不懂何谓通灵术，但吾等所行方术，与其根本不同。”

刑部望向站在窗边的朱美。“诸位……可以了解吗？”

朱美发现自己的下巴仰了起来，她悄悄地缩回，把视线从刑部身上别开。刑部注意到朱美的动作，面无表情地点头。

“敝人再说得简单些吧。”刑部竖起食指。“人体有称为穴位的部分。就是按摩、针灸中所说的穴道。那些穴位，是沿着吾等所说的‘经络’分布。经络即是人体的气运行之路。如果经络中的气滞留，就会生病。经络中的气畅通，病即可痊愈，可健康地生活。所以按摩师会按压穴道，针灸师会在穴道上烧干艾。这些穴位经络，并非只有人才有。人和宇宙都是气的一种显露，因此构造当然相同。附带一提，大地的经络称为‘风水’。我想不少人都很注重地相、家相，这些东西追本溯源，思想也都是源自于气。因此吾等所言，并非特为殊异之事。”

“那……那又怎么样？不就是迷信吗？”奈津仍然坐着，鼓起了腮帮子看着墙壁。

刑部更进一步接近村上。“据说松女士一直担任车返山王大人——日枝神社的氏子。日枝神社根据其社传，是永长元年（一〇九六）自比睿山本的日吉大社分祀而来。说到本的日吉大社，就是山王一实神道 [85]，而山王一实神道即是天台宗所创立的神道。”

“那又怎么样？”

“天台宗追本溯源，可以追溯到中国天台山，而中国天台山虽然是佛教圣地，同时也是道教的圣地。当然，我国的天台宗也受到了道教的影响。证据就是，日枝神社过去也曾举行过称为‘龟占’的神事。传说古时候，进行运白砂神事的少年少女，就是透过龟占来决定的。而这个龟占，毫无疑问地与吾等所进行的龟卜相同。吾等成仙道复兴了道教教团中历史最悠久的‘太平道’，因此吾等可以说是最古老的正统教派……”

每次刑部拜访，奈津可能都不容分说、怒气冲冲地把他给撵走，过去刑部肯定连说明这些的机会都没有。

奈津似乎非常不服气。

“吾等并非骗徒……”刑部叮嘱似的说，“……吾等虽然也行卜筮、看风水，但吾等的修行是以导引胎息、辟谷服饵为基本，借由调整气脉，得致长生富贵，绝非可疑之辈。吾等前来叨扰，也是因为察知这位村上先生处于极端危险的状态，绝非出于恶意或奸邪之心。”

“就算是这样……那又怎么样嘛。”奈津懒懒地说。她屈居下风，不过这家医院已经被包围了。不……现阶段，整个城镇都已经被成仙道给包围了。因为他们……

——占据了道路。

如同字面所述，不管怎么挣扎，都无处可逃。

朱美将视线从刑部移向村上。

村上一脸哭相，嘴巴颤抖似的微开。他一直抓不到开口的机会。

“请问……”

“村上先生，怎么了？”刑部迅速且殷勤地应话。

“请问，我……”

“村上先生！”

“奈津女士，没关系的……啊，对不起。呃，我不知道这些人是何方神圣，也不太明白刚才在说些什么，可是如果他们知道我究竟怎么了，我希望他们能够告诉我。我……我到底是怎么了？你刚才说什么禁咒……”

“所谓禁咒，简单明了地说，就是诅咒。”

“诅咒？太好笑了。”奈津一副要吐口水的态度。

但是朱美知道，诅咒是有用的。诅咒并不是什么神秘的力量，以朱美的话来说，那就是执念。超过一个人的容量，溢流而出的妄念。

刑部接着说：“禁咒原本是为了护身而制定出来的方术。就像敝人方才所说，只要气脉通畅，疾病就会痊愈，家运能够兴旺，国家也会繁荣。但是如果反过来做，将会如何？气脉被搅乱或断绝，人就会生病，家运会倾颓，国家会灭亡。若切断大地的龙脉，土地将会崩坏。换言之，如果能够随心所欲操纵气脉，也有可能酿生祸害。以此术作恶之人……也并非没有。”

“作恶……”

“没错。”刑部清晰地答道，穿过奈津走去，来到村上的脚边。“禁水，水将不会冻结，同时也将沸腾；禁火，火将不会灼烧；禁钉，钉入之后即使不去触碰，也会脱落。如果禁人，就能够随心所欲地操纵对方。”

“随心所欲……”

“没错。”刑部说，“若是各位误会就不好了，气是世界的根本、宇宙的根源，并非特别的能量。例如说，吾等虽说发气、通气，完全是一种比喻，并不会发生泄气这一类的力学作用。即使是以气震走物体，也绝非放射出看不见的能量。禁咒的禁，是束缚之意。换言之，它顶多是封住对象这样的意思，其后的作用，则是借由改变对象体内的气流，使对象本身产生变化。”

换句话说……

会变得惟命是从，是因为听从的人自己想要听从吧。例如，有“被气势打倒”这样的比喻，但是这种情况，被打倒的人是自己倒下的，胜利的一方物理上什么都没有做——是接近这样的情况吗？

那么……

“村上先生被施下了禁人之术。您当然是依自己的意志试图自杀，但同时这也是某人的意志。换言之，您等于是被强迫自杀的。”

“怎么会？……是谁？”

“容我拜见……”刑部望向村上的脸，“您有着一副复杂的面相。虽然不会成功，但也不会失败……”

这一点确实说中了。

村上是主动离家出走的，但是原本单靠他一个人，不可能成功地离家。由于怪异男子的介入，他碰巧成功离家了，却也难说是成功地实现自我。但是村上没有认输，虽然历经各种波折，不过最后他甚至曾经拥有过一家工厂，这也算是一种成功吧。但这是他所期望的道路吗？这就很难说了。而且他也没有坚守那间有如上天恩赐的工厂，干脆地关了它，却也不是就此被逼到了绝境。

村上没有成功，但也没有失败。

“您……没错，事业失败了。不过是不是没有亏损呢？敝人看您的样子，是个看得准收手时机的人物。”

意思是胆小或慎重吗？

话要看怎么说。说穿了，村上这个人慎重到可以弥补鲁莽，胆小到极点反而变成莽撞，个性实在棘手。

“莫非……”刑部发出格外响亮的声音，“……您手中还有财产？”

“这个人穷得连一毛钱都没有！”奈津说。

但是村上以空虚的眼神望向刑部，答道：“虽然不是多大的金额……”

“你不是说你没钱吗？”奈津尖声说。

村上害怕地缩起身体，道歉说：“对不起，但我身边真的没钱了。”这么说来，村上昨天不是才和护士商量支付费用的事吗？而且村上也对朱美说过，他会再来登门致谢。

“我收掉工厂时，把土地房屋全部处理掉了。原本我就不好意思继承，所以没什么执着。结果负债全数还清，把钱分给员工以后，还有剩余。不过也不够在别的地方置产，或游手好闲地过上好几年，我也不想就这样坐吃山空，所以……我去了东京。”

“那些钱现在怎么了？”

“哦，带出来旅行也危险，所以寄放在房东那里。”

“原来如此。”刑部说，背过身子。

转向朱美那里——窗户的方向。

“村上先生。您是否来到伊豆以后，才第一次想要寻死呢？”

“嗯……”

缺憾……

刚才村上说，他一直怀抱着缺憾。

但是他也说，他在旅途中才感到自己有所缺憾。

所以关于这一点，刑部说对了。

“您原本是个非常纤细的人。您一直极力避免您觉得恐怖、嫌恶、讨厌的事物。尽管如此，您似乎也十分勇敢，那是因为您这个人并不好战。攻击就是最大的防御。您为了保护自己，能够变得果敢。然而您果敢的攻击性一旦遭到剥夺，您将轻易地选择死亡。您就是如此孱弱的人。”

“可是，我过去从来没有动过轻生的念头……”

“每个人都一样软弱，但是大部分的人不会选择死亡。因为人天生就是如此。”

“天生……就是如此？”

“人——不，生物是为了生存而活，所以天生就会努力存活，而不是被设计成会自行赴死。就算人嘴上喊着要死，一般也不会那么容易就去死。所以强迫别人自杀，比杀人更要困难得多了。但是……”

“但是？”

“这个机制能够改变。换言之……例如村上先生的情形，可以说是果敢的攻击性被暂时封禁了。结果这段期间，您纤细而软弱的原本的自我裸露出来。这是令人无法忍受的事，这种事连续几次发生的话，不久后……您将自发性地选择死亡。”

“自己……选择死亡……”

“是的。”刑部说。

钲的声音响起。

以此为信号，太鼓和笛子也响了起来。

“有一种病，叫做忧郁症。听说得了这种病的人，满脑子只觉得活着很痛苦，严重的人，甚至会想死。”

尾国也说过，他说是……气郁之症。

气……郁。

“直接叫人去自杀……这种禁咒不可能成功的。操纵人是可能的，但无法操纵人去自杀。不过，可以使人陷入忧郁状态。换言之，您等于是被人强制得了忧郁症。脱离忧郁的状况后，便陷入狂躁的状态。试图自杀以后，您的心情是否会变得异常爽朗呢？”

异常爽朗……

对，确实如此。

窝囊、少根筋——朱美也想了许多种形容，但这全都是因为村上看起来十分开朗之故。

“这……可是……”

病床上的村上表情变得僵硬，全身都僵直了。

刑部把玩着胸前的圆形饰物。在近处一看，那似乎是金属制成的。朱美第一次看到时之所以联想到手镜，不仅因为它的形状和大小，更因为它的表面看起来有如镜子。

村上在发抖。

“可是那种诅咒……到底是谁……？为了什么……？”村上挤出声音说。

刑部以怜悯的视线望着他那可怜的模样。“您死后能够得利的人所下的手。”

“得利？”村上抖得愈来愈厉害了，病床喀哒作响起来。

他在害怕吗？

“……例如说，您的房东……不，不是。”

刑部说着，来到朱美旁边，接着他站到大开的窗户前。即将西下、威力减弱的阳光，在圆形饰物上反射开来，饰物一瞬间发光似的一闪。诡异的乐音毫不留情地从窗户灌注进来。

钲、太鼓、笙、笛。

坐立难安。

“啊呜、啊呜”，狗吠叫着。

那种独特的音色或许会触怒动物的神经。

刑部一径望着外头的同志。

“村上先生，陷害您的，应该是您的房东背后的……”

——指引康庄大道吗？

尾国说过。

——他加入了“指引康庄大道修身会”。

——算是靠心灵宗教敛财的团体。

——非常可疑。

——听说是诈欺。

这样啊……

将村上拉进那个可疑组织的，不就是他的房东吗？而村上不是和那个组织商量该不该去伊豆吗？结果他参加了类似研修的可疑活动……

——研修。

他在那里被施了法。

“不要不要不要！”村上突然大叫。

“干吗，怎么了啊！”奈津站了起来。

“村上先生，再这样下去，您绝对会死。”刑部望着窗外说。

村上发出“噢噢”的呜咽，抱着头缩起身体。“干吗啊，你振作点啊！”奈津伸手摸他。“放手，我已经没救了！”村上甩开奈津的手。

“放开我！我要死！让我去死！”

“村上先生！……”

朱美忍不住走过去按住村上。

村上的背阵阵地搏动着。

回头一看，刑部正冷冷地望着这一幕。

“好可怕”、“好寂寞”，村上这么诉说着。

——他是真心的。

钲、太鼓、笙、笛。大批群众的呼吸、气息。

狗狂吠不止，尽管风都已经停了。

城镇骚然不安。“噢噢、噢噢……”村上哭泣着。

汪、汪，狗吠叫着，冷静不下来……

“我要死，我要去死！”村上吼叫，陷入狂乱。护士拨开信徒跑进来。朱美、奈津和护士三个人一起压制，村上却静不下来。他哭叫着：“让我去死！我受不了了！”村上总算在朱美面前显露出自杀者的态度。

“你干吗啊，不要杵在那里，过来帮忙啊！”奈津叫道。

刑部不为所动，说：“敝人说过，吾等想要救他。”

奈津抓住村上挣扎的手臂，大叫：“救得了就快救啊！”

“明白了。”

刑部从怀里取出轮状物。

是茅轮——正月及盛夏时分，神社等地方会设置的茅萱轮。据说穿过它，即可洁净身体，是缩小版的茅轮。

“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刑部朗声念诵，将轮举到窗边。

锵！好像是钲响了。

村上安静下来了。

朱美慢慢地抬起头来。

奈津目瞪口呆地张着嘴巴。

原本抱住头的村上像哮喘病患般“咻”地吸了一口气，一边吐气，一边战战兢兢地撑起身子。感觉好像完全崩坏掉了。

“呃……我……”

“敝人斩断禁咒了。”刑部说。

“救、救救我！……”村上在病床上跪伏下来。

“不……不要这样啦！喂，村上先生！”奈津说。

刑部对着窗户，高举茅轮，耀武扬威似的伫立着。奈津放开村上，转向刑部。

“什么咒语，那都是心理作用啦。不要被这种家伙的胡说八道给骗了，这些人的目的也是钱哪。绝对是骗人的！”

奈津说完的瞬间，刑部放下高举的茅轮。

村上再度出现剧烈变化。

在朱美的手底下，村上的背猛烈地抽搐着。“不、不行！”村上说。

“干吗！你不要开玩笑！”

村上已经无法回话了。

“松女士，此非邪法诳骗之类。即使如此，您还是不明白吗？……”

“知道了、知道了啦，快点……”

刑部傲慢地笑了。

接着，他就要举起茅轮。

然而……

他的表情突然纠结了。

村上也定住了。

“怎、怎么了啊！”

刑部手中的茅轮举在不上不下的地方，眼睛凝视着窗外。他的脸色有点苍白，稀疏得看不见的眉毛抽动了两三下。

朱美感觉到村上的心跳平静下来，她放开手，静静地站了起来。

——声音。

声音停了。不，钲和太鼓的声音还隐约听得见，但是……

——乱掉了。

她望向外面。队伍乱了，还听得见人声。

杂音传来，闹哄哄地争论着。

外面——不，是走廊传来的。

朱美回头望向病房入口。成仙道的信徒在走廊说着什么。不久后，一名男子就像扯开那股喧嚣似的走了进来。

褪了色的江户紫大包袱。

鸭舌帽。

卖药郎。

“尾国兄……”

来人是尾国诚一。

尾国连一点脚步声也无地踏了进来。

刑部放下茅轮，总算回过头来。

“你是……昨天的……”

“我是越中富山的卖药郎。”尾国说道，冷冷地盯着刑部。

“那位朱美女士是我的旧识、同业朋友的太太。她这个人性子直爽、脆快了当，平常绝不会为这种麻烦事操心……”

尾国说到这里，望向朱美。“但是这次对手太歹毒了，我实在无法坐视不管，所以明知不识趣，还是像这样出面插手……您，那边那位老爷，村上兵吉先生……”

“啊……是。”近乎崩溃的村上发出截至目前最为窝囊的声音，抬起头来。

他似乎完全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奈津——当然还有朱美也是一样的。

尾国说：“村上先生，您的确被施了法。对您施法的肯定是‘指引康庄大道修身会’的磐田那家伙。可是，您会复原，并不是因为这个男子的法力。”

村上望向尾国，然后转向刑部。

刑部以干涸的眼睛瞪着尾国。

尾国更踏出一步。“搅乱老爷您的，是狗。”

“狗？……”

“狗的叫声会成为契机——您被下的是这样的法术。只有狗在叫的时候，老爷才会引发气郁之症……”

“啊……”朱美忍不住出声。

不管是在千松原还是在朱美家，的确都有狗在叫。

而刚才……

——外面的狗也叫了。

“据我听闻，‘指引康庄大道修身会’的磐田会长去年遭到暴徒袭击后，身边总是带着一头雄壮的狗保护。怎么样？村上先生，您记得吧？……”

村上战战兢兢地仰头，接着“啊——”的一声。他的动作很生硬。

“这么说来，的确有一头大狗……”

“是研修时看到的吗？”

“研……研修结束后，会长大人召见我，那个时候……啊？是那个时候……？”

“没错，您就是在那个时候被施法的。”尾国断定说，“而这个人看穿了这一点，真是了不得的好眼力，不是寻常人办得到的。不过，这并不是神通，他是偷听时察觉的吧。到这里算是很了不起，但是接下来就太恶毒了。你这恶作剧也太过头了吧？……”

刑部把脸撇向一边。

“这家伙在那边的空地准备了一条狗，用他胸前的太极饰物当信号。你们知道犬笛这种东西吧？就是这个玩意儿……”

尾国高高举起手中的笛子。

“……信徒一接到反射的信号，就开始演奏。混在乐器声中，同时吹奏这个，于是狗跟着吠叫。等到这位老爷想死，就换个手法，举起那个轮状饰物，于是外面的人就安抚狗。狗一安静，老爷的发作就停下来了。多么穷酸难看的诈骗手段啊……”

尾国将笛子扔向刑部。刑部没有接住，离开窗边走到尾国旁边。

笛子掉在地上。

“我拿走笛子，你的同伴可伤脑筋了。我顺道把狗也给放了。”

“你！……”

刑部猛地把脸逼近尾国。尾国一步也不退缩，反而把脸凑得更近，将声音压得极低地说：“要干的话，就凭你自己的本事干。别干这种狗仗人势的蠢事。”

“难道你是……”

尾国无声地恫吓着。

刑部低吼一声。

接着头也不回地离开病房。

尾国目送了他的背影一会儿，确认走廊情况后，关上房门。

“已经不要紧了，那家伙不会再出现了吧。”

尾国回头，看着朱美笑了。

“尾国兄……这究竟是……”

“朱美嫂，我不是留下了短信，要你务必小心吗？”

千万小心——信上这么写着。

“还有，说谎实在不像是朱美嫂的作风啊。”尾国说。

“说谎？”

“没什么，就是这位太太的事。太太……”

“咦？”

奈津原本还在出神状态，突然被尾国一指，似乎吓了一跳。她指着自己说：“我吗？”

“可不能这么好管闲事，您差点就没法全身而退了。嗳，朱美嫂可能是不想把别人卷入吧。总之，那些人非常歹毒。而且他们本来就盯上了这位太太，可能是想来个一石二鸟。”

奈津闻言说：“我才不会上那种骗子的当呢。”但是朱美觉得如果尾国没有现身，奈津的脖子不久后一定也会挂上那种圆形饰物。

朱美也不能保证自己将会如何。

尾国笑着走近村上身边。接着他将双手伸向崩坏男子颈脖，轻按颈动脉一带，慢慢地呢喃说：“已经不要紧了……”

接着他放开手说：“听说只要知道施法的人的名字，法术就会失效了。您已经不会再怕狗了。”

村上“哦……”了一声。

村上简直像个玩具，被修身会、成仙道给玩弄于股掌之上。

少了什么……

跟这种事一点关系也没有。

不过这个人一定少了什么。

忽地，外头的空气抚过脸颊。

——是春风。

窗外的人群已经散去了。

只有刚才那只狗在空地跑跳着。

可能是春风让它觉得舒爽吧。

尾国说：“村上先生，我想您……应该还没有去令尊那里吧。等您脚伤好了再去吧。我恰好也要去巡访那里，请让我作陪……一起到山去。”

村上低下头来说了声“谢谢”。

缺憾……

朱美在想那究竟是什么。

所以也没去留意尾国为什么会知道那个地点。

然后……

朱美难得地想念起丈夫。

监禁生活……进入第四天了。

幽暗的房间，冰冷的质感。

黑白而且静止的风景。

简陋坚硬的睡床。

肮脏的墙壁。

霉的气味。

铁栅栏。

——环境恶劣。

一般而言，这种状况应该会让人感觉到痛苦、厌恶、想家，总之，会让人感觉到强烈的抗拒。但是就我而言，虽然也觉得不愿意，却也异常地冷静，冷静到了连自己都觉得好笑的地步。

我绝非豁出去了。

不管在什么样的状况下，我都没有勇气耍赖顶撞，所以我想我——一如往常——只是在逃避现实罢了。

不，我也觉得，这个以某种意义来说是缺乏刺激的诡异环境，也许原本就很适合我完全糜烂的神经。我甚至由衷地心想，比起被抛入社会这种难以捉摸的汪洋大海，眼前的状况或许还好上一些。我实在是个彻底没用的人。然后，我抱起双膝。

粗劣的对待、诘问、恫吓、辱骂、暴力。

起初我很害怕，我讨厌审问。

我原本就有点社交恐惧症，就连日常生活中都无法顺利在人前开口。我愈是遭到严厉逼问，就动摇得愈厉害，结果说不出半句话来，当然也不可能做出让对方满意的回答。不仅如此，我的记忆总是暧昧模糊，所以就算对方破口大骂，叫我说真话，我也只是困窘不已。说起来，就算是亲身经历，终究也只是个人的认识，而体验者本身不可能去判断那是不是客观的事实，不是吗？

所以我愈是被逼问，就愈不了解自己的所见所闻究竟是不是事实了。

但是，单调的拷问在反复当中，渐渐地不再伴随着痛苦了。

能够预测的话，就不恐怖。

无法预测的平时更让我不安多了。

只要在封闭的环境里重复相同的行为，就完全有预期心理，肉体的痛苦也迟早会习惯。

一旦习惯……便急剧地失去了现实感。

这是我卑鄙的自我防卫法。

我变成了扮演受审问的我这个他者，每当相同的戏码反复上演，就逐渐褪色，最后变得事不关己。我已经从本体游离，变成了第三者，旁观着受折磨的我。

我回想起从军时代，有点相似。

所以，我几乎不再有所反应了。

已经……无所谓了。

所以……

我义务性地对粗暴的言词左耳进右耳出，被殴打了好几次……我蜷起身子，全身虚脱，以空洞的眼神望着警官动个不停的嘴巴，整个讯问时间，就一直这样。

时间一过，我又回到这个房间。

所以……

这个干燥无味的牢槛，对现在的我来说，也是个安身之处。

我嗅着发霉的味道，盯着肮脏的墙壁，就这样寻思着。

一旦从世界隔绝开来，我血液停滞的脑髓似乎也会稍微发挥一点功用，原本记忆力不好还健忘的我，连一点芝麻小事都回想起来了。每当回想起来，我忍不住猜疑它们是否与这次的事件有关……我也幻想着，试着将被拘捕前发生在身边的无关事项连结起来，看看能不能导出惊人的结论。不是推理，是妄想，是无为的作业。

而我……又想起了某起事件。

咻嘶卑——

上总国夷邵岩田村半左卫门，某日，其村船头来访，言近日河童夜来，甚骇。遂抄与半左卫门家传菅丞相之歌，尔后河童即来，亦逃之夭夭。右歌云：『咻嘶卑啊，毋忘旧约。川中人，氏菅原。』

右歌中咻嘶卑者，川童也，曰菅神之歌者，殊为可疑，土人之俗传不足取，姑录所闻。

——《耳囊》卷之七/根岸镇卫

文化六年（一八〇九年）

咻嘶卑

01

第一次见到宫村香奈男是在今年正月。

美日议和后初次迎接的新年，感觉比占领时的正月还平静一些。

不过这是一般世人如此，至于我，依然顶着一张毫无起色、无精打采的表情，没错，我迟迟无法摆脱年底发生的逗子事件的余韵，处在一种不知道是欢喜还是忧愁的不上不下状态，尽管如此，我还是沉浸在喜气洋洋的新年气氛里。

我记得那个可憎的溃眼魔名号就是当时在街头巷尾传播开来的。后来，溃眼魔事件的影响逐渐漫延到我身上，不过那时，我当然不可能预知到那么久远的未来，所以对于这件事并不怎么感兴趣，也没有详加打探。

我记得那天是一月三日。

我伴同妻子，前往朋友中禅寺家拜年。

话虽如此，我们夫妇俩都不是勤快的人，交际圈子也很小，原来就没有在过年期间到处拜年的习惯。

不过我和中禅寺认识很久了，两人的妻子也很要好，再说他家是可以从我家散步走到的距离，不只是过年，我们两家平素就来往频繁。因此那天只是拜访的日子恰好是过年，也不算是特地前往拜年如此慎重。

但是话说回来，我们夫妇俩一同外出就是件稀奇事，而且我姑且不论，妻子做了一番打扮，让我觉得有点拘谨、不自在，感觉浑身不对劲。

中禅寺家——京极堂是一家旧书店。

这天京极堂有客人。

那是个穿和服的小个子男人，非常亲切热情。

年纪大约三十几或五十几，看起来似乎上了年纪，却也带着几分孩童的稚气，顶多看得出他不只二十几岁，除此之外，不管是年纪还是职业都令人摸不着头绪，风貌十分独特。

一如往例，京极堂只介绍我是熟人关口。

京极堂似乎从学生时代起就不承认我是他朋友。

每当有人问他：“这位是你朋友吗？”他便否定说：“不是朋友，是熟人。”最近他可能连一一否认都嫌麻烦，总是先发制人地向别人介绍我是熟人。我不太明白朋友和熟人之间有多大的差别，也觉得两者似乎都一样，不过每当被这么介绍，我就强烈地感觉自己被瞧不起了。尽管如此，京极堂却介绍妻子“这位雪绘女士是内子的朋友，也是关口的妻子”，更教人气恼。

可是如果我在这时候强调“不是的，我是他朋友”，想想也很可笑；而且就算我这么说，如果京极堂反驳“我又没拿你当朋友”，我也无话可说，而且更加下不了台。

所以我只是默默地行了个礼。

来客一边笑着，一边以轻柔的声音极为恭敬地说：“敝姓宫村。”

详情我已经忘了，不过根据京极堂的说明，宫村也经营旧书店，在川崎一带开了一家专营和书的小店。京极堂说在那一行里，宫村是个连他都望尘莫及的高人，不过那时，我并不知道京极堂说的那一行是哪一行。

这是题外话，一个月后发生了箱根山事件，京极堂和我都被卷入，而造成这件事间接原因的，听说不是别人，就是宫村先生。因为宫村先生不在，所以京极堂才会被找上——事情的真相似乎是如此。

当然，这是我事后才听说的。

尽管没有任何说明，宫村却知道我的身份。他说：“我拜读了您所有的大作。”我登时脸红了。

宫村用祖父守望幼儿般的眼神看着我，以柔和的口吻说：“关口先生写的小说十分难以翻译，这让我感到十分高兴。”难以翻译是什么意思？我不太明白他真正的意思，不过他的口气听起来像是在称赞，所以我糊里糊涂地向他道谢：“多谢夸奖。”

众人彼此拜年后，畅谈了一阵子。

宫村就像他给人的第一印象，十分和蔼可亲，是个典型的好好先生。他的口才便给，就算是一点小细节，也会比手画脚地努力表达，让人很有好感。此外，他也常常将话题带到绝非擅长社交的我身上，对于我有些令人消化不良的话，也认真聆听。

宫村对于笨口拙舌的我的无聊话也一一应和，欢笑以对。

不久后，我发现了一件怪事。对话时，宫村总是用店号称呼朋友为“京极堂先生”，但京极堂却不是用店名或姓氏称呼宫村，而是称他为“老师”。

就我所知，朋友视为老师景仰的人物只有一位，除了那个人以外，他应该没有其他称为老师的对象了。顶多偶尔会称呼我为大师而已。当然，他那么称呼我的时候，只是在揶揄罢了。

我感到疑惑，悄声问京极堂宫村究竟是什么老师？宫村耳尖地听见我的问题，答道：“没什么，关口先生，我以前是个教师。”接着他望向京极堂说：“不过，京极堂先生，如果我是老师的话，你也是老师啊。”这么说来，京极堂以前也曾经当过教师。

朋友听到这话，咧嘴一笑说：“老师，这话就不对了。虽然学生里面，现在还有些冒失鬼会称呼我为老师，不过宫村老师的情况不同吧？就算不是你的学生，每个人也都称呼你为老师不是吗？就连山内先生也这么称呼你了。”

京极堂这么说，宫村便搔了搔头说：“呃，不过俗话说：‘别笨到被称大师’ [86]，这实在不怎么教人高兴……”

换言之，宫村之所以被称为老师，是因为他的外貌和态度很像教师吗？

这么一看，宫村确实像个教师。相反的，京极堂不管是斜着看还是倒着看，怎么看都不像个教师。两人的打扮虽然都是十几年前的文士风格，看起来却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应该不是年纪的关系，这一定是品行或为人所致。

我这么一说，京极堂便难得坦率地点头说：“原来如此，品行啊，这或许也是原因之一。不过不只是这样，这位先生之所以被称为老师，是有理由的。”

说完后，他转向宫村：“对吧？宫村老师？”

宫村拘谨地说：“京极堂先生真是不怀好意。”

这话一点都没错。

不多久，京极堂夫人腼腆地站起来说：“我得去准备一下，请恕我暂时失陪。”

宫村微笑，答道：“多谢款待，我已经很饱了，请不必麻烦了。”夫人望向我，想要征求我的同意，不过我嘴里塞满了料理，没办法回答，妻子代替我说：“厨房的事，我也来帮忙。”于是两个妻子一边谈论着和服装扮如何、金团 [87]如何，随即离开了。

人数一减少，四周的书立刻就变得醒目起来。约十张榻榻米大小的客厅，除了出入口以外，四面墙壁都是书架。宫村仔仔细细地看遍书架，说道：“真是壮观哪。”

我也跟着宫村望向书墙。

全都是书。

“远不及熏紫亭那么齐全呀，老师。”京极堂说。

宫村的店似乎叫做熏紫亭。

“熏紫亭专营和书和古地图，陈列也十分朴素。在这一点上，京极堂这里就……”宫村说到这里，又望向书架。

然后他看看我，征求同意：“对不对？”

“嗯……”我回了个没劲的应答。

确实，京极堂的书本各类杂陈，没有特定的倾向。有线装书，也有皮革书。从圆本 [88]到糟粕杂志，只要是触动店主人心弦的书，无论任何书籍，就算是卖不出去的书本，也玉石不分地陈列在一起。

杂乱庞大的书山不只占据店面，甚至毫不留情地侵蚀了住家部分的店主房间，然而这个客厅，却又整然有序，这令我怎么样都无法释然。

回神一看，对话中断了。

这时，我才发现现场的气氛有点不对劲。我不谙察言观色又迟钝，完全没有注意到，不过夫人之所以离席，似乎是京极堂指示的。而妻子察觉到这件事，善解人意地一起离席了。难道京极堂和宫村有什么重大的事要谈吗？我有些不知所措。

宫村唐突地提出了疑问：“所谓的咻嘶卑……”

我愣住了。

“所谓的咻嘶卑……就是河童吧。”

这话题太古怪了。

然而京极堂却不为所动，一面倒茶，一面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说：“不是的。”接着他放下茶壶，推出茶托，向我和宫村劝茶，并冷冷地接着说：“咻嘶卑就是咻嘶卑吧。”

宫村用双手接下，问道：“可是，根岸镇卫不也写道，咻嘶卑是河童的别称吗？”

“哦，你说《耳囊》啊。”

“是啊，我记得是……呃……咻嘶卑为川童之由……”

“上面也写道：曰菅神之缘由亦甚疑。既然镇卫这么说，表示他根本没有看出河童是什么、咻嘶卑又是什么。他只是喜欢咒文咒语之类罢了。”

不懂他在说什么。宫村也说“我不懂你的意思”，偏了偏头。

然后他慢吞吞地说道：“而且……对了，我记得是柳田翁 [89]的《川童之事》中写的……我好像是在这里读到的。记得上面说，河童会‘哅哅’（hyon-hyon）叫，所以在日州 [90]一带，是这么称呼河童……大概是这样。‘哅哅’这声音听起来不是很凄凉吗？可能是因为这样，我才会印象深刻，记了下来。记得是记得，但我读得并不是很认真，或许记错了。因为再怎么说，这并非我的专长……”

那篇论文，我记得以前也读过。我记得是那个题目没错。

可是京极堂却答道：“老师，你说的是《川童的迁徙》吧。”这么一说，或许是那个题目才对。我的记忆总是随随便便。

京极堂一如往常，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刚才宫村老师所说的《川童之事》里也写了相同的内容，不过关于这一项，柳田翁引用《水虎考略·后篇》卷三，仅止于提出怀疑的意见，说日州之所以称河童为咻嘶欸（hyōsue），是因为河童的叫声听起来像‘飘飘’（hyōhyō），但这无法令人尽信。不过柳田翁在刊载于《野鸟》上的《川童的迁徙》一文，却将河童与候鸟信仰连结在一起，支持这种叫声由来说。这篇文章里，柳田开宗明义声明，说不会有人把河童当成鸟，但是有人认为某种鸟类就是河童。”

“京极堂先生，请等一下……”

宫村举起手来。“呃，京极堂先生，语源的问题，这个节骨眼就先不管了。在九州岛，河童确实是被称为咻嘶卑或咻嘶，对吧？所谓咻嘶卑就是河童吧？”

“嗯……”年轻的旧书商纳闷地弯了弯脖子。

“老师，”接着他叫道，说出莫名其妙的话来，“称呼就是妖怪的一切，所以咻嘶卑还是咻嘶卑，”然后他作结说，“这实在很难说明。”

“不管是河童、川太郎还是水虎——不管什么称呼都好，没错，这些名称——不，妖怪这种东西本身，可说是浮面的部分。”

“什么叫浮面的部分？”

“例如说……四国是狸子的发源地。”

我霎时困惑起来，这毫无脉络可言。

但是宫村顿了一下，用力点头说：“对对对。”

没错……虽然暂时不了解，但是只要听下去，没多久应该就会明白了。京极堂的话总是如此。毫无脉络的发展不久后就会具备脉络，迟早会与主线连结在一起。所以这种时候，乖乖聆听才是上策，就算询问他真正的意图，也只是徒然让自己更莫名其妙罢了。宫村非常明白这一点，才会点头。我也明白这一点，可是大多数时候还是会愣住。

朋友接着说：“……我有个怪人朋友，专门研究中国的妖怪，叫做多多良。不久前他去了四国……”

“这世上怪人真不少。”宫村瞄了我一眼，笑着小声这么说。我没有答腔，只是苦笑。

虽然没有见过，但我从京极堂口中，听说过好几次多多良这个人。这年头实在不可能靠着研究妖怪兴家立业，更何况研究的是中国的妖怪。就连我这个没资格担心别人的人，每次一听到多多良的事，都忍不住为他担心。

话说回来，这就叫做物以类聚吗？还是妖怪原本就会招引妖怪？就像宫村说的，怪人还真的不少。

宫村似乎对多多良很感兴趣，不过没再追问下去。他知道愈问，迷宫只会变得愈复杂。

京极堂继续说下去：“……结果他告诉我一件事。我想想……老师知道欧帕休石 [91]这个奇石的传说吗？”

话题接二连三跳跃。

宫村偏着头说：“不晓得。”

京极堂斜睨着我问：“关口，你呢？”我当然回答不知道。那种怪东西谁知道啊？

“欧帕休石是德岛某地方传说中的奇石，据说原本是某个著名力士的墓碑。这块石头会欧帕休、欧帕休地叫。”

“什么是欧帕休？”

“欧帕休 [92]是‘背我’的意思。”

“哦……那就像马琴 [93]的《石言遗响》中写到的远州的夜啼石吗？”宫村问道。

原来如此，那方面是他的专长吧。

“嗯。若是追溯‘出声的石头’系统的根源，两者是相同的。备前 [94]的窸窣岩 [95]也可视为同一系统的妖怪。不过，这在别的地方也被称为巴乌罗石或乌巴利翁 [96]，也是‘背负系’的妖怪。就是一背上去就会变重的妖怪。它与产女妖怪也不能说毫不相关，另一方面，也与带来财富的异人传说有所关联，不过这些先暂且不提。总而言之，欧帕休石是在路旁吵着叫人背它的石头。”

“现在也会叫吗？”

我这么问，京极堂便扬起单边眉毛说：“我说你啊……”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它现在只是一颗单纯的石头。传说有个力士路过时，觉得这块石头很嚣张，便把它背了起来，但是石头愈来愈重，力士终于受不了，把它扔掉，结果石头裂成了两半。据说从此以后，石头就不再说话了。那块裂开的石头现在好像还在原处。”

“这块石头怎么了吗？”宫村问道。他的问题理所当然。

“据说那块欧帕休石就是狸子。”

“谁说的？”

“当地人。”

“那块石头是狸子吗？”

“由于土地的关系，没办法脱离狸子来讨论，这要是换成其他的地点，就绝对不会是狸子。会出声的石头和叫人背的妖怪都不是狸子。要解释叫人背的石头妖怪，根本不必把狸子拖出来。可是……它似乎是变成了狸子。”

“变成？”

“嗯。原本怎么样不清楚，或许最早是狸子迷骗人这样的传说。可是迷骗却成了变身 [97]。”

“哪里不一样？”宫村问。听起来根本一样。

“迷骗，是使被骗的对象——我们人类——碰上奇怪的遭遇。而变身，是迷骗人的本体——这种情况是狸子——改变形体。”

“哦！”宫村拍打膝盖。“换句话说，虽然不晓得是力士的墓碑还是什么，总之有那样一块奇怪的石头，而那个石头会开口、变重，让人体验这种怪事，叫做迷骗，而狸子变化为石头则是变身。”

“是啊。迷骗和变身，两者的意思有着微妙的不同吧？在这个传说里，从某个时期开始，欧帕休石应该是被当成欧帕休石来理解的。说起来，如果石头是狸子变的，就无法说明裂开后的石头为何会留下来，而且也无法说明它是力士的墓碑这样的由来。它有狸子变身无法完全解释的部分，或者说，这个传说已经完成了。然而，最近它却开始变成是狸子迷骗人。”

“为什么？”

“这样比较响亮啊。当成是狸子干的好事，比较有现实感。至少在现代是如此。”

“当成是狸子干的，就有现实感吗？”宫村问道。

“是啊，因为那里是四国。”京极堂立刻回答。“不过，这并不代表四国的人现在依然全都深信狸子会迷骗人。现在这种时代，就算是在四国，也很少有人真心相信这种事吧。所以这只意味着在现代，狸子这个记号还在容许范围内，此外的名称则几乎完全失效，不再是能够共同认识的记号了。所以只要能够流通，就算不是狸子，不管是狐狸还是河童都可以，即使是恶魔或火星人也没问题。其实什么都可以，不过因为是四国，所以是狸子，如此罢了。这种情况，狸子就是浮面的部分。”京极堂说。

“哦……”

我都快忘记京极堂讲这段话是因为宫村询问“什么叫浮面的部分”了。

“所以石头开口要人背——一背就会变重——这样的怪异，一旦被当成是狸子的恶作剧，‘欧帕休石’这个妖怪就会消灭，与夜啼石、背负妖怪、产女等等都再也没有关系。以妖怪而言，它成了‘狸子’。”

“原来如此……”宫村说。

他理解得非常快。

“不是妖怪‘欧帕休石’，而是变成妖怪‘狸子’恶作剧变身为石头，欧帕休、欧帕休地叫。如此一来，石头说话的不可思议就消失了，而狸子变成石头的不可思议，就成了怪谈的重心，是吗？”

宫村说起欧帕休、欧帕休的音调格外有趣。

“没错。可是这个欧帕休石的怪异在成立的过程中，确实仍然会与老师刚才提到的说话的石头、啼哭的石头的传说，以及叫人背的妖怪发生关联。若是追溯它的系谱，是不可能光凭狸子成立的。”

“无论迷骗或变身都一样吗？”

“应该是的。若是在其他地方，就算要与狸子扯上关系，应该至少还是会附加上‘欧帕休石’这种程度的特殊固有名词。然而它却成了单纯的狸子。嗳，狸子的名号比较响亮，事实上它也顺利地传播开来了。结果变身成欧帕休石的狸子，连原本与狸子没有关系的来历也一同背负起来，但是狸子还是狸子。而妖怪的名称，就以狸子固定下来了。”

“原来如此，我完全了解了。将这些复杂的背景和历史等等全部概括在一起，镇坐其上的，就是妖怪的名字——浮面的部分。”

“没错，就是这样。”京极堂用力点头。“不过古人光是听到这浮面的名字，就能够察觉包括来历的一切，但是我们现代人光是听到名字，却什么都不懂了。我们从浮面的名字，只能够察觉同样只属于浮面的现象。所以觉得只要现象相同，或似乎相同，就算名称一样也无所谓。因此欧帕休石也一样，只是单纯的狸子也无所谓了。反正狸子什么都会变，什么都有可能，这里头不需要啰嗦的理由。这么一来，咻嘶卑就算是河童也无所谓了。可是咻嘶卑还是咻嘶卑。”

“和河童不一样？”

“不一样。虽然两者具有相同的性质、相同的历史、相同的真面目，但是咻嘶卑和河童是共享大部分隐秘性质的……不同事物。”

“等一下。”我制止说，“具有相同性质的个别东西我可以理解。可是拥有相同历史的个别东西，这不成立吧？而且你还说连真面目都一样，那根本就是同一个东西。如果只是名称不同，那只是单纯的别名吧？”

无论什么东西，如果真面目相同，就是同一个东西。

“嗯，一般来说是这样没错。”京极堂说。然后他瞄了宫村一眼，用一种瞧不起人的眼神盯着我问：“你知道新锐歌人喜多岛熏童吗？”

“今天话题怎么跳得这么厉害？毫无脉络可言。嗳，我好歹也算是爬格子为业的，喜多岛熏童我也还知道。我想想，她是在去年有如彗星般出现在短歌 [98]界的天才女歌人，对吧？”

我这么答道，于是京极堂歪起嘴巴，以嘲弄的口吻说：“老师，他说是天才女歌人呢。”接着他一脸打坏主意般的笑容，望向宫村。

宫村还是一样，净是微笑。

我露出怫然不悦的表情说：“你装模作样的干吗？她是被评为新感觉派和新抒情派的女歌人啊。众人都称赞她是个天才，她精彩地剪下日常生活的片段，使用新鲜而纤细的词句，咏入歌里。”

京极堂嘲讽地说：“根本是杂志上的说词嘛。”确实如此。那完全是刊登在我投稿的《近代文艺》新年号上的短评。

喜多岛熏童并非透过短歌同人志 [99]或专门杂志崛起的歌人，而是某一天突然就在一本文艺杂志上开了个连载专栏。这个专栏顿时受到瞩目，原本对短歌毫无兴趣的其他文艺杂志也争相报道，使得她一跃成了话题人物。

而《近代文艺》也未能免俗，做了特辑报道。我只是碰巧读了那篇报道而已。虽然被说中了，但我还是姑且表现出抗议的态度：“你这话真失礼。”

京极堂笑也不笑地说：“你这种三流文士懂什么短歌好坏？连中南半岛的水牛都猜得出来。我不是想听你那种不懂装懂的无聊讲评。那种水平的讲评，连马都会说。只要听听世人的评语，就算连一首作品都没读过，也吠得出这点程度的话来。”

我放弃抵抗。

“嗳，你说的没错，我的确是从杂志上看来的。不过……是啊，熏童是哪里的谁，包括她的经历在内，身份完全没有公开不是吗？不揭露来历，只靠作品来决胜负，却能获得这么高的评价，她真的很了不起。”

“就像你说的，喜多岛熏童是个覆面歌人。那么……对了，关口，假设你是那位熏童的本尊好了。”

“为什么是我？我是男的耶。”

“有什么关系？就算是假的，你也被当成了天才的本尊，这不是很光荣吗？感激涕零吧。然后，呃……我记得你有个荒谬的笔名，叫什么楚木逸巳是吧？”

“没错，是我开玩笑乱取的。”

那是我在不想出示本名的作品中所使用的笔名。

“这种情况——假设你是熏童的情况——喜多岛熏童和楚木逸巳共享同一段历史，性质也相同，当然本尊也一样。两边都是你，所以两边都是关口巽的别名。”

“是吧。”

“但是……假设说，喜多岛熏童是我和你合作的笔名好了。这是有可能的事吧？”

“唔，有可能。”

“这种情况……楚木逸巳和喜多岛熏童的本尊虽然都是你，但也不能说是完全相同。它们共享关口巽的历史，在这一部分性质也相同，但是熏童那里有我掺杂在内，而楚木那里则没有我。”

“哦……”

“然后……这次我一面持续与你的合作活动，同时也与这位宫村老师合作。如果我们就以华严泷彦这个不同的名字发表俳句 [100]好了。当然，熏童那里也继续发表作品。这种情况，喜多岛熏童和华严泷彦的本尊都是我，共享我的历史和性质，却又是不同的两个东西。此外，这两个名字又与你单独的别名楚木逸巳完全没有关系，对吧？”

“原来如此，我懂了。是构成要素的一部分有若干差异，是吗？”我问。

京极堂答道：“只是结合的方式不同，有时候构成的要素完全相同。”

简直就像化学反应。

“换言之，宫村老师，以刚才的比喻来说的话，喜多岛熏童这个名字就是浮面。我们都不知道它的来历、性格与性别，但熏童再怎么说也是个人，不可能没有这些资料，只是没有被公开罢了。只要打听，就查得出来。但是那是本尊的属性，而不是熏童的属性。”

“是自称熏童的人的属性？”

“虽然有喜多岛熏童这个歌人，但没有叫喜多岛熏童这样的人物。只有名字而已。但是尽管只有名字，却有吟咏的歌……”

“原来如此……”

“天才歌人作为一种现象发挥着功能，是因为有名字。如果没有名字，就算有歌，也不知道是谁的歌，会变成无名氏的作品。”

“哦，我懂了。”宫村说。

“换句话说，对我们来说，只有喜多岛熏童这个名字发挥着效果。可是如果没有被隐蔽的部分——没有熏童本尊这个人，熏童也不可能存在……”

“假设同一个人隐瞒着真实身份，以不同的名义发表了作品，这么一来，那就会变成不同的另一个人了，是吗？”宫村说。

“是啊，会变成不同的另一个人。相反的，如果有一个本名完全不同的人，以熏童的名义，发表了风格与熏童极为相似的作品——精彩地剪下日常生活中细微的心理变动，高雅地加以吟咏——任谁都不会怀疑这不是熏童。这种情况，只要熏童的本尊默不作声……”

“这次反而会变成同一个人？”

“有可能会变成同一个人。”

“就像欧帕休石变成了狸子吗？……”

“关口，就是这么回事。可是别人就是别人，就算风格再怎么相似，也不能就把他们当成同一个人吧？”

“那当然了。”

要是因为文风相似，作者就会被当成同一个人，那岂不是不能随便写小说了吗？如果这种风潮盛行，万一我写出了杰作，也很有可能被人说：“那个关口不可能写出这种杰作，只是文风相似罢了，一定是其他知名作家写的。”

就我而言，这是很有可能的事。

我这么说，京极堂便抽搐着脸颊，可恶至极地说：“你是绝对不可能写出杰作的，别在那里杞人忧天了。”这个人真是够失礼的。

“你是特殊例子，姑且不论，不过妖怪也是一样。因为现象相同，就当成是同一种妖怪，仍然是不对的。”

我怎样特殊了？——我的这个问题被忽视了。

“不是有一种叫‘天狗倒’的现象吗？”

“是山里出现的幻听吧？只听得见巨木哔剥哔剥倒下的声音，但是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到倒下来的树木……”

“没错。这在有些地方也称之为‘空木返’，还有一种叫‘古樵’的，也是相同的怪异现象，这有时候也被当成是狐狸搞的鬼。这些全都像关口说的，是声音的妖怪，换言之，以现象来说，它们完全相同……不过称为天狗倒的时候，它的背景与天狗的来历重叠在一起。因为修验道 [101]、天狗 [102]、破戒僧这类构成天狗的种种要素在当地通行，才会被如此称呼。称作古樵的话，则是以过世的樵夫妄念来解释现象。这个解释，在没有樵夫的地区是无法通用的。而空木返这个说法，则很少有这类背景，是非常接近现象的称呼。”

宫村频频应声，佩服不已。“只要名称不同，就不能混为同一是吧。你说妖怪是浮面，就是这个意思对吧？京极堂先生。”

“是的，妖怪的名字是很重要的。我刚才说的天狗倒，现象相同，但名称不同。以现象面来看虽然相同，但既然名称不同，文化历史也就不同。以刚才的比喻来说，就是风格完全相同，但作者名不同的情况。当然，作者的来历也会不同。”

“原来如此，我完全了解了。不过……”

宫村垂下眉毛，露出难为情的表情来。京极堂回看他的脸，问道：“这个比喻还算恰当吧？”

宫村笑道：“你说的歌人的比喻非常明了易懂，可是如果照那个比喻来看，妖怪……呃，大部分的真面目就不止一个喽？”

“是的。喜多岛熏童的真面目不是合作，而是单独一个人，但咻嘶卑的真面目却是合作，而且它的真面目有一百个左右。大部分的妖怪都是如此，许多妖怪的真面目是重复的。许多妖怪共享未公开的部分——被隐匿的来历。所以不管是现象还是性质，只因为其中一个相同就判断它是同一个东西的话，那么无论是鬼还是天狗、河童、狸子，全都会变成同一种妖怪了。”

京极堂对着宫村这么说完，望向我这里。至于我……觉得好像懂了，却也不甚了了。

或者说，我一定不懂。

我考虑之后问道：“到天狗倒的部分我还懂。即使现象相同，名字不同的话，就是不同的东西，这我也不是不懂……”

至于真面目有百人左右，而且彼此重复这一点，我就看不出是怎么整理出来的了。

不出所料，京极堂露出厌恶的表情。

“所以我一开始不就声明了吗？咻嘶卑和河童，就是刚才说的楚木逸巳和喜多岛熏童啊。”

“哦……合作的。”

“而且是百人合作。”

“这样啊……可是这么一来，如果追溯河童的真面目……”

“就会冒出一堆和咻嘶卑的真面目相同的东西。”

“那……”

“可是并不是完全相同，大概有百分之九十相同。”

“那岂不是几乎一样吗？”

“才不是。”京极堂甩甩手。“河童啊，作者有两百个。把它当成里面约有九十个是和咻嘶卑共享的作者就是了。听好了，一般的事物动辄都被看成根源相同，从同一个根里长出茎干，再逐渐分枝出去，复杂地进化。大部分都认为现象是事物细枝末节的部分，只要循着它回溯，就能够碰到主干，循着主干走，就可以找到根源——本质。事实上，世上几乎所有的事物都能够以这种看法解读，而且这种看法简单易懂，所以许多人都这么认为。但是妖怪这种东西却是完全相反的。”

“相反？……”宫村问道。

“我想想，就把它当成发尾粘在一起，发根分开的分叉头发好了。”

京极堂的比喻大部分都很蠢。

宫村笑了，说：“这分叉也太奇怪了。”

京极堂一本正经地回答：“是很奇怪。妖怪这两个字本身就有妖异、奇怪的含意在。这里说的发尾，就跟刚才说的浮面是相同的意思，也就是名字。这根头发从发尾沿着发干回溯到发根时，会朝发根分叉出去。沿着走下去，迟早会碰到根，但是那只是众多发根里的其中一个。从那个发根又长出好几根头发，那些头发又与其他发根长出来的头发融合在一起，形成好几根发尾。”

“原来如此……这里的发根，就相当于刚才的比喻中所说的真面目吧。”

“是的。河童这个发尾，有着许许多多的发根。因为河童都跻身为水怪笼统的总称这样的地位了，发根数量当然庞大。”

“被隐匿的部分非常多？”

“对。所以大部分的水怪，都与河童共享几乎所有的发根。只混进了一点别的发根，形成了不一样的发尾。”

“只要有一根不同，就会不一样吗？”

“如果是以完全相同的发根形成的，发尾应该也会完全相同。换言之，名字也会一样。那细微的差异，如果只是地区性这点程度的差异，名字应该也会更相似。即使同样是九州岛，也有嘎啦帕（garappa）、嘎哇帕（gawappa）、嘎哇喽（gawaro）、河物（kawanomono）、河人（kawanohito）等等更接近河童（kappa）的称呼。这些都比咻嘶卑拥有更多与河童共享的部分。但是只要有一个发根决定性地不同，就会变成塞可（seko）或卡香波（kashyanbo）等等完全不同的名字。”

“原来如此，会变成不同的发尾啊。”

“水溶液的部分还有沉淀物几乎都一样，但上头浮面的部分却不一样，是吗？”

“关口，你说的没错。”京极堂说。

宫村佩服地点了几下头，然后想了一下，一边舞动双手一边说：“也就是说，京极堂先生，整理之后就是：咻嘶卑虽然是河童，但是既然它有一个和河童相去甚远的名字，就应该有什么不被称为河童的重大理由……是吗？”

京极堂爽快地答道：“是的。”

“什么是的。你这家伙老是这样，既然如此，一开始就像宫村先生说的那样告诉他不就行了？这个结论非常简单明了又直接。什么欧帕休石、喜多岛熏童、天狗倒的，还说什么浮面啊、分叉头发的，圈子也绕得太远了吧？真是浪费时间。这根本是浪费语言。”

“关口……”朋友发出疲倦的声音，“如果我一开始就说出老师刚才说的结论，你一定会一直追问为什么为什么，啰嗦个没完不是吗？结果我还是得像刚才那样重新说明一遍，那么从头说起不也是一样吗？”

“是吗？”

“就是啊。不，这不仅不是浪费时间，我还替你省去了烦恼到底哪里不懂的时间，等于是大幅节省了时间呢。”

“可是……”

“喏，你就是这样，老是在浪费时间。宫村老师，咻嘶卑这个称呼本身是佐贺地方的说法，但是相似的名称集中在宫崎县。咻嘶欸、哮嘶卑（hyōsube）、咻尊波（hyōzunbo）、咻滋波（hyōzubo），虽然有细微的差异，但名称几乎相同，性质也各有若干差异。但是这些全都是宫崎一带才有的差异。不管是大分或福冈，说咻嘶卑虽然也通，但已经没有人这么叫了。大家都以近似河童的名称来称呼。”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完全了解了。可是啊，京极堂先生，那样的话，那个咻嘶卑是……”

宫村说到这里，拍了一下膝盖。“……原来如此。哎呀，我真是失礼了。所以你才会打从一开始就谈语源呢，河童和咻嘶卑的决定性差异就在这里。嗳，虽然不晓得你的话是近路还是远路，不过俗话说捷路难行，远路易走，对听的人来说，花费的劳力都是一样的。不管是长是短，过程都不会白费。”

“世上没有白费这两个字。若是觉得白费，那是这么感觉的人无知罢了。”京极堂说。

我总觉得他这话是针对我，不过应该只是我的被害妄想症又发作了吧。

“你说的没错。”宫村说。“不好意思，我理解力不好，花了你这么多时间。那么那个咻嘶卑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不知道。”

“连你也不知道？”

“那当然了。除了我自己决定的事物以外，我只能靠推测来作出判断，既然是推测，就不能说是知道。不过反正是对社会无用的妖怪，就算现在当场决定它的意思，应该也不会有人抗议吧……”

京极堂说着，站了起来。

接着他从高高地堆在壁龛的书本当中，取出我再熟悉也不过的一本线装书——《画图百鬼夜行》。那就像江户时代的妖怪图鉴，是自认喜好妖怪的朋友的座右书。

“最近这玩意儿登场的机会太多了，真伤脑筋”，“宝贵的书本都给翻坏了”，京极堂一边阴沉地叨念着，一边翻页，摊开之后摆到矮桌上。

“这就是咻嘶卑……”

望过去一看，上面画着一头诡异的野兽。

那里是檐廊吗？

是料亭还是旅馆？不管是哪里，那栋建筑物实在疏于修整。

灯笼四面其中一边的纸幛子脱落，掉在走廊；外墙的木板破裂，庭院里杂草丛生。面对庭院，在一条像是竹廊的走道上有个人形的野兽，双手张成奇妙的形状，抬起一只脚，以颤颤巍巍的姿势站在上头。它浑身是毛，爪子很长，眼睛充血，嘴巴裂到耳边，但是看起来并不凶暴。

反而模样很滑稽。

这也难怪，因为那张图不管怎么看，都是——一只猴子。

这是猿猴在玩耍的动作。只是那颗圆得诡异的头上没有半根毛，只有这点和猿猴不同。

“……如两位所见，上面没有说明。”

确实，除了名字以外，没有任何文字。

“这个妖怪那么有名，不用说明也知道吗？”

“这很难说，或许应该视为那时说明已经佚失了比较妥当吧。不管怎么样，名字是留下来了。不过，不只是老师刚才说的根岸镇卫，太田全斋 [103]等人也说咻嘶卑是河童，所以过去或许是有这样的认识，但是石燕却把它们分开了。附带一提，石燕的河童在这里。”

京极堂翻开同一本书的其他卷章，出示给我们看。

上面画着熟悉的河童画像。

河童正从河边的莲叶里探出头来。这显然是水生生物，长相也十分接近两栖类，而且还有甲和蹼，一头乱发上甚至顶了一个盘子。

两张图完全不同。

“石燕也把山彦和木灵分开成不同的妖怪 [104]，对于妖怪，石燕似乎有他自己的坚持和基准，就这样把它视为当时的一般认识，是太鲁莽了些。不过或许他是将河童具备的某些部分抽取出来，假托在咻嘶卑身上也说不定。”

“某些部分是指？……”

“例如猿猴。河童与猿猴有着一言难尽的复杂因果关系……但是如果把猿猴当成河童的真面目，河童所拥有的其他意象就会大为折损，不是吗？猿猴这种生物，与乌龟、水獭这类水生动物的特质——尤其是爬虫两栖类的特质完全矛盾。像猿猴的乌龟——这相当难以想像对吧？但是，猿猴是河童的真面目之一。”

“所以把它分出来作为咻嘶卑吗？”

“也有……这个可能。但是就咻嘶卑来说，我想受到石燕的参考书《妖怪图卷》以及《化物遍览》 [105]的影响应该更大吧。《化物遍览》里，河童和咻嘶卑被分成两种不同的妖怪来画。”

“太田全斋则是《俚言集览》吧？可是……《妖怪图卷》和《化物遍览》我都没听说过。”

“那些书是画了妖怪图的绘卷物，据传是狩野派的画。也有人说原本是狩野正信所画，但原书并未留传下来。不过许多弟子摹画后传到了后世。名称纷乱，似乎有许多异本，石燕就是参考这些书。我听说某处还留有写着鸟羽僧正真笔的画……不过那应该是假的吧。”

“鸟羽僧正吗？那太厉害了。”宫村笑道。

“这些绘卷里，除了咻嘶卑以外，还有欧多罗欧多罗 [106]、滑瓢 [107]、哇伊拉、呜汪，以及……涂佛等等，画了许多妖怪，除了名字以外，资料大多都失传了。每一幅画都野趣十足，都是十分出色的力作。绘卷不同，刊载的项目也多少有些出入，不过我刚才举的妖怪几乎都有。”

宫村“哦……”地吁了一口气。

我十分了解他的心情。京极堂平常就很饶舌，但是一谈到妖怪，更是问一答十。

但是宫村也不遑多让。

“那么即使不算普遍，至少在当时一部分的文人中，姑且不论他们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咻嘶卑这个名字是通行的喽。这么说来，刚才的《耳囊》里也写了驱逐河童的咒文之类的不是吗？”

“嗯，镇卫这个人好像很喜欢咒文。咻嘶卑啊，毋忘旧约。川中人，氏菅原……对吧？”

“听说这流传在上总——千叶。”

“这个嘛……”京极堂说，歪了歪头想了一下，“老师知道菊冈沾凉吗？”

“哦，《诸国里人谈》对吧？”

“没错，沾凉也写了相同的歌。《诸国里人谈》卷之四《妖异部》里，收录在《河童歌》这个题目下。这边的歌词是：毋忘与咻嘶欸立川事，川中人，我亦菅原。”

“嗯，一样呢。”

“这是肥前谏早一地所流传的歌，传说只要把写了这首歌的纸放进水里流走，河童就不会作怪。《诸国里人谈》比《耳囊》早了将近一百年吧。”

“原来如此，那么《诸国里人谈》比较正确。”

“问题不在于正不正确。镇卫这个人很认真，他从佐渡奉行 [108]做到勘定奉行 [109]，最后还当上了町奉行 [110]，是个精英分子，记载的应该不假。不过百年的空白难以填补。我一开始也说过，他在当时的一般认知下，写道这不太可能与菅神有关。”

“菅神指的是什么？”

京极堂和宫村之间或许说得通，但我听不懂。我从刚才开始就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京极堂扬起单边眉毛，朝我送上轻蔑的视线。

宫村见状，仍然笑眯眯地对我说：“就是菅原道真 [111]——天神呀。”

“天神吗？……哦，所以氏指的是菅原？喂，京极堂，意思是只要夸耀自己是菅原一族，河童就不会来了吗？河童的话，应该要找水神吧？找天神是搞错对象了吧？”

“就是因为这么想，镇卫才写道可疑吧。但是沾凉这么写：咻嘶卑即兵揃（hyōsue，音即咻嘶欸）之地名也，此村有天满宫之神社，故言菅原也……”

“喂，有哪个村子叫做咻嘶卑吗？可是就算有，跟河童——不，跟妖怪咻嘶卑又有什么关系？”

“你性子也真急哪。”京极堂说，搔了搔下巴。“所以我才讨厌跟你说话。我怎么知道有没有那种村子？根本没查过。但是沾凉写说有，他还这么写道：长崎有澁江文太夫者，亦出驱河童之符……”

“这又怎么了？”

“我想沾凉是引用《和汉三才图会》。此外，百井塘雨的《笈埃随笔》也有相同的记述。《笈埃随笔》里名字变成澁江久太夫，职业也变成天满宫的守人。有一本《鸟啭草叶》引用《笈埃随笔》说，这座天满宫位于肥前谏早兵揃村。”

“真的有那个村子啊。”

“现在已经没有了，所以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总而言之，这个澁江一族十分棘手，他们似乎与肥前各地的水神社司 [112]颇有交情。据传澁江氏的祖先是橘诸兄，橘诸兄是左大臣 [113]兼大宰帅 [114]，是敏达天皇的后裔。而橘诸兄之孙田丸据说就是澁江氏先祖。史实上与此人对应的人物应该是橘田麻吕。这个人侍奉朝廷，任兵部大辅 [115]。神护景云年间 [116]，春日大社从常陆鹿岛迁移到三笠山，当时这个兵部大辅田丸被任命为工匠奉行……”

“哦，我了解了。”宫村说。“说到河童，就是木匠。木匠使役人偶，用完后就扔进河里……是这个传说吗？”

“完全没错。说到河童，就是木匠。”

“为什么？”

“啊，真烦人哪。”京极这次用力抓起头来。“宫村老师说的，是流传在各地的所谓河童起源人形化生传说。由于人手不足，工期又短，工匠烦恼之余，用木屑等材料做成人偶，并以匠道之秘法为人偶注入生命，让它们帮忙工作。工事结束后，那些人偶便被抛进河川，变成了河童，是这样的传说。木匠有时候是竹田的木匠 [117]，有时候是左甚五郎 [118]，不一而足。大部分都被当成神社佛阁的缘起流传，例如某某地方祭祀的神明镇压了化生的作乱河童，极为灵验之类的……”

“京极堂先生，那么澁江的情况呢？”

“这也是位于肥前杵岛郡橘村里的潮见神社的缘起，潮见神社的祭神是橘诸兄。回到正题，春日大社兴建时，工匠头子也做了人偶，驱使它们工作，兴建完毕后，也扔进了河里。而这些人偶为害人马六畜，于是身为奉行的兵部大辅田丸出面镇压。由于这个典故，那些水怪被命名为兵主部（hyōsube），从此以后，兵主部就成了橘家的属下……”

“这里不就有咻嘶卑（hyōsube）登场吗！”

京极堂干脆地答道：“是有啊。”

宫村问道：“这个故事出于何处？口传还是什么？”

“这段故事见于《北肥战志》这本书。其他像是《菊池风土记》等，记载春日大社兴建后，称德天皇嘉许田丸之功，敕许天地元水神作为其氏神，田丸从此以后便成为水部之主，执行祭仪。”

“春日大社啊……”

“没错，所以似乎也不完全是虚构。澁江一族原本是使役水神的吧？谈论水怪时，绝对不能不提澁江氏。”

“等一下。”我制止道。

京极堂说：“干吗？”瞪住了我。

“可是，澁江氏的祖先是橘氏吧？跟菅原氏又没有关系。如果咒文里面说‘氏橘’或是‘氏澁江’来威胁河童，那还可以理解，但是说‘氏菅原’，这我实在不明白。而且为什么名字来自于兵部，会变成兵主部？兵部不是一个官职吗？就算名字是从这里来的，在兵跟部中间加个主，这我实在无法理解。太奇怪了。”

“别一次问那么多问题。嗳，你就听着吧。潮见神社的社家 [119]毛利家里，也流传着驱河童的咒文。咒文如下：咻嘶卑啊，毋忘旧约，川中人，后菅原……”

“又有点不一样了。”

“不一样，意思也有微妙的不同。而且确实就像关口刚才说的，不自然的是，对于河童，都不是报上澁江的名号，或是橘、毛利的名号。不管是谁，报的总是菅原的名号。”

“总是菅原。”

“是的。这首歌在《和汉三才图会》里有两种版本，首先是据传为肥前谏早兵村菅原大明神的咒文，这首歌与沾凉所引用的完全相同。另一首不得了，据说是菅原道真亲自吟咏的歌，这首歌是：旧时约，切毋忘，川中人，氏菅原。”

“不一样。”

“是不一样。柳田翁在《河童驹引》中也有提到，这边写的是：毋忘与咻嘶欸之约，川中人，我亦菅原。怎么样都是菅原。”

“喂，根本没差多少嘛。”

我并没有一一抄下，所以完全不记得前面的咒文。不过就我听起来，感觉几乎相同。

我这么一说，京极堂就目瞪口呆地说道：“差得可多了。‘与咻嘶欸’和‘咻嘶欸啊’，之间可是天差地远。如果呼吁的对象是水怪，说‘咻嘶欸啊’的话，咻嘶欸就是水怪，但是说‘与咻嘶欸’云云的话，就表示那是水怪与咻嘶欸的约定，不是吗？”

“说得也是。那川中人是什么意思？”

“在河边成长的人、水性极佳的人。不过无论哪一首歌，末尾都是菅原。换言之，有两种咒文，一种可以解释为菅原氏与水怪咻嘶卑的约定，另一种则可以解释为水怪与咻嘶卑的约定。前者的话，菅原氏就是使役水怪咻嘶卑的一族，后者的话，菅原氏就是祭祀咻嘶卑的一族……就是这么回事。”

“那澁江氏呢？”

“这个嘛，橘氏一族与这件事有什么关系，还需要更进一步的调查，春日大社也十分可疑。可是这个情况，首先该探讨的还是菅原。”

“你是说……道真公与河童吗？”

“没错。菅原一族是咻嘶卑这个妖怪——更进一步说，是河童这个妖怪重要的构成要素，这一点似乎错不了。”

京极堂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用一种难以判别是觉得有趣还是无聊的表情看着我，唤道“关口”，接着问：“你的话，说到河童，想得到的特性有哪些？”

我想了一下，把想到的就这么说出来：“咦？我想想，说到河童，就是河童发型 [120]，还有头顶的盘子。不，那算特征吧。特性的话……对，头上的盘子干掉就会变得虚弱，会把马拖进河里，会拔人的屁眼球 [121]，喜欢吃小黄瓜，喜欢相扑……大概就这样吧。”

“原来如此，的确像是你会举的例子。这些特性的根源原本都不相同，不过咻嘶卑的话，关于它的形态的记述本身就不多，有许多暧昧不明的部分……不过至少河童发型这一点与这张画不符合，头上也没有盘子。以卡香波为首，有许多水怪是只有脑门留下一撮毛的发型，咻嘶卑或许是那一系统的吧？不过你举出来的特性中，有一项值得特别注意……没错，就是喜欢相扑的这个特性。喜欢相扑，与菅原氏有关系。”

“为什么？天神是学问之神吧？跟相扑才没关系呢。”

“没那回事。菅原氏原本的姓氏是土师氏，在菅原道真的三代以前改了姓，在那之前，他们是土师一族。而土师氏的祖先，就是那个野见宿祢。”

“那是谁啊？”

“你是说那个相扑的始祖野见宿祢？”宫村睁圆了小小的眼睛，有些意外地说。

看样子，不知道的只有我一个人。

“没错。传说中，在日本第一个与当麻蹶速相扑的人，就是野见宿祢。大和国的穴师神社的参道南侧，有一座祭祀宿祢的相扑神社，从神社的碑文等推测，野见宿祢祭祀着天穗日命，原本是穴师神社的大宫司。然后这个叫穴师神社的神社，根据《延喜式》神名帐的记录，正确的名称是穴师坐兵主神社。”

“兵主（hyōzu）？”

“没错，那里就是祭祀兵主神的兵主神社。”

“兵主神？”这件事似乎连宫村也不知道。

宫村讶异地问道：“兵主神，这名字很陌生。是记纪神话 [122]中出现的神明吗？”

“这不是记纪中的神明。我想兵主神初次见于本国，应该是在《三代实录》，但似乎不是本国的天神地祇，不过也并非无名的神祇。兵主神社光是记录于《延喜式》中的，但马有七、因幡有二、播磨有二、壹岐有一——以西国为中心，共有十九社。祭神大多被视为大国主 [123]的别称——八千矛神，不过那似乎只是表面上的祭神。他的真面目是……蚩尤。”

宫村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蚩尤？……你说蚩尤，是《史记》的《五帝本纪》中出现的中国作乱诸侯……那个蚩尤？”

“与其说是诸侯，不如说是怪物比较正确。蚩尤是传说中与黄帝争战到最后的怪物。蚩尤食铁，是人面兽身的怪物，额上有角，与人角力，所向无敌。”

“相扑啊……”宫村说道，接着又呢喃似的说，“话说回来，真是冒出不得了的东西来了。”他望向我这里。

我连怎么个不得了都不太了解，只能苦笑。

“确实很不得了，但是兵主就是蚩尤。关于兵主，日本的文献很少，不过老师说到的《史记·封禅书》里，也有这个名字。八神——天主、地主、兵主、阳主、阴主、月主、日主、四时主——兵主为其中之一，同时兵主就是蚩尤。据说这是因汉高祖举兵时，将蚩尤奉为军神——兵主而来，是武神。嗳，字面上都写兵之主了，看也知道是武神。而且关于兵主神社，与新罗王子天日枪 [124]之间的关系也不能忽视。”

“你说那个兵主神……就是咻嘶卑？”宫村问道。似乎逼近核心了。

就连随便听听的我也忍不住竖起耳朵来。但是京极堂否定了：

“不是。第一个提到兵主神与咻嘶卑关系的，是折口信夫 [125]，他认为兵主神原本是武神、山神，却沦落为水神和田神，但我不赞同这个看法。另一方面，柳田翁以蚩尤为例，类推咻嘶卑原本也并非河童，而是专门消灭河童的除魔神，而咻嘶卑也注定沦落……但我无法认同神明沦落的想法。”

“咦？”宫村睁圆了眼睛，“这不是一种定论了吗？”

“才不是定论。折口降低兵主神的地位，柳田则抬举咻嘶卑，将他们视为一同，但若问我的看法，神明的地位是无法提高或降低的。如果神性消失，只会消失而已。”

“等一下，京极堂。”

“不要一直打断我。”朋友扬起单边眉毛。但是没办法，我就是无法信服。

“我记得……柳田国男不是主张咻嘶卑叫声说吗？”

“嗯。我认为柳田翁支持咻嘶卑叫声说，是因为他不想承认兵主神是水神。如果咻嘶卑是河童的话，那么它的名字就是从叫声来的，和兵主神无关，如果不是的话——也就是说，如果咻嘶卑是兵主神，但是兵主并不是水神，那么咻嘶卑也不可能是河童了——我想他心底存有这样的主张吧。柳田的咻嘶卑除魔说刊登在《山民谭集》里，同一本书里，柳田也引用了《近江舆地志略》等等。只要读过《近江舆地志略》，就可以轻易看出它的内容主张的是兵主神是拥有河童性质的水神，然而尽管柳田引用了这篇文章，却完全不承认兵主是水神。他十分固执己见。不管怎么样，这部分的考证是愈做愈有意思的……不过这先暂且搁一边。现在只要知道兵主这个无疑是外来的神明，在过去曾经受到信仰，这样就行了。”

“那么又如何呢？”

“穴师兵主神社的穴师，以及播磨的射楯兵主神社的射楯都是地名，同时也是穴师神、射楯神这些渡来神 [126]的名字。与这些名字摆在一起的兵主神也是外来的神明，当然祭祀他们的也是渡来人了。与刚才提到的天日枪迁徙日本的事一起来看，这一点错不了。”

京极堂说到这里，将河童的图画翻回咻嘶卑那一页。

“将蚩尤——兵主神带进我国的，传说也是秦氏。这部分有许多不明了之处，错综复杂，解释似乎也相当混乱。但是可以确定的是，有一个叫做兵主的外来神明，然后过去曾经有过祭祀这个神明的异能集团。大部分的渡来人都是技术集团，这与河童大部分都被当成工人不可能没有关联。更进一步说，兵主神大部分都与穴师神一起被提及，从这里可以推测他应与制铁技术者有关。”

“制铁？……”

“是的。而且原本参与制造埴轮 [127]的氏族土师氏——即后来的菅原氏，也从事制铁。烧制埴轮的炉灶被转用作为熔铁炉了。土师氏的势力之所以扩大，就是因为参与了制铁。而土师氏……似乎也信仰兵主神。”

“道真……就是他们的后裔吗？”

“是啊。说到道真，就是天满宫。其实太宰府天满宫里也祭祀着兵主神，所以菅原一族过去也是信奉兵主神的吧。既然驱河童的咒文里，咻嘶卑这个名称都与菅原这个姓氏同时出现，兵主神与水怪——咻嘶卑不可能没有关系。”

“等一下。”我第三次伸手打断。“可是京极堂，你刚才不是说兵主神不是咻嘶卑吗？你还说神不会沦落，不是吗？”

“兵主神不可能是咻嘶卑，我只是说不可能没有关系。”

京极堂说道，表情显得有些不耐烦。

“……不对，我想想……例如说，大和的兵主神与其他山神一样，每年都会从山里下来村里一次。这不是什么稀奇事，春季山神会下来，成为田神，到了秋天再回归山中，这类传说全国各地皆有流传。而传说河童也会在冬天上山，成为山童。这也是以九州岛为中心，各地流传的传说。河童在春秋两季会迁移，这就是柳田翁说的河童的迁徙。在山里的时候，河童会变成山太郎或塞可、卡香波，大部分名字和特性都会改变。但是有个妖怪，即使进入山里，名字和性质也不会改变，它的名字就叫做……咻森波（hyōsunbo）。”

“咻森波？”

“一样是宫崎的水怪。这个嘛，应该可以把它当成咻嘶卑的亚种。”

“因为名字相近？”

“几乎……一模一样。而且传说它们每年一次，会成群结队从山里往河川飞去，进行大迁徙。这正是柳田翁所搜集到的，像鸟一样的河童的传说，但是事实上它们并不只是哅哅叫，也会呱呱叫，叫声形形色色。”

“这和兵主神不一样吗？”

“不一样。在九州岛，单独的兵主神社只有壹岐一地有。宫崎没有兵主神社，而有兵主神社的地方，就没有迁徙的河童。”

“什么意思？”

“你的理解力也真差。嗯……对了，折口信夫在《翁的发生》当中这么写道：大和各地皆有山人的村落，在穴师山，称穴师部或兵主部（hyōzube，音即咻滋卑）。”

“兵主……部啊……”

原来如此，这样就可以了解为什么了。说名称是来自于兵部，所以叫做兵主部，教人纳闷；但如果说因为是兵主之部 [128]的人民，所以叫做兵主部的话，就说得通了。我自以为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京极堂却连头也不点一下，只是交互看着我和宫村。

“例如说……菅原氏是负责祭祀兵主神的神职，然后底下有来自中国的技术集团。这种情况，菅原一族所使役的人会被称为什么？侍奉兵主神之部的臣民——兵主部——应该会被这么称呼吧？”

宫村“啪”地拍了一下膝盖。

“原来如此。那么刚才的歌——驱逐河童的咒文，也会有两种解读方式了。供奉的神明与被使役的部民，因为称呼相近，所以被混淆在一起了……”

“应该是。”京极堂点点头。“‘你们和兵主神说好了吧’这样的威胁，以及‘兵主之部的臣民啊’这样的呼唤……对吧？如果菅原一族是传达神意的媒介，这两者都可以成立。”

“那么……所谓咻嘶卑是……？”

“咻嘶卑就是兵主部，也就是信奉兵主神的技术集团吧。至于据说澁江氏所流传、来自于兵部的命名，应该就像关口所质疑的，是后世牵强附会的。谏早的兵揃村，应该是他们以前居住过的场所。他们是工人，拥有精炼金属的技术，所以才会在山林与河川之间来往。古代的制铁是以铁沙为原料，所以必须在山里挖掘含有铁沙的矿石，到河里清洗，捞出沉淀后的铁沙。寻找矿脉和寻找水脉，是相同的工作。”

从山林到河川——是山人，同时也是川民的异人。

的确，从共同体的角度来看，他们是妖怪。

“所以他们信奉的兵主神是山神，是水神，是制铁神，也是制造武器的武神。始祖蚩尤是食铁砂、制兵器、操纵雨师风伯的神明。穴师虽然被视为风神，但这指的是风箱的风。穴师兵主连结在一起，就完成了制铁。可是……”

京极堂说到这里，加重了语气。

“……兵主和穴师终归是神明。非信仰对象的异乡神明被当成妖怪是常有的事，但神明是不会沦落的。被妖怪化的，是信奉那些神明的人，以及他们的行为、他们所引发的现象。喜欢相扑、从山林迁徙到河川的，都不是神明本身，而是信奉神明的人。神明是一种概念，妖怪也是一种概念。身为概念的神明不会变形成为概念的妖怪。但是神明这个概念，会透过人引发现象。有时候这些现象会转变成不同的概念，产生出妖怪。”

“可是京极堂，你不是说兵主神社在各地都有吗？我记得你说有十九社，可是九州岛并没有啊。如果说有兵主神社的地方，都有妖怪咻嘶卑传说的话，那也就算了，但是有妖怪咻嘶卑传说的，却只有没有神社的九州岛一部分而已。这太奇怪了。”

京极堂当下反驳：“一点都不奇怪。正因为九州岛没有兵主神社，兵主部的人民才会变成妖怪咻嘶卑，不是吗？”

“我不懂。”

“本人就在那里，本人怎么会变成妖怪？例如说，假设宫村老师是喜多岛熏童，但既然本人就在这里，宫村老师就是宫村老师。他完全是拥有喜多岛熏童这个别名的宫村老师，怎么样都无法发挥覆面天才女歌人这个功能。但是如果本人不在这里，喜多岛熏童失去了实体，便开始发挥覆面天才女歌人的功能了。”

“换言之，也就是这么回事吗……”宫村比手画脚地插嘴说，“兵主部的人民或是被逐出当地，或是出于某些理由，主动迁徙到别地……然后他们的足迹被妖怪化了？”

“大致上如此。”京极堂说，放松肩膀似的重新坐好。“九州岛虽然没有单独祭祀兵主神的神社，但谏早的兵揃村既然散见于众多文献，表示即使现在已不复存在，过去也是存在的。那么过去住在那里的就是兵主的人民，后来村子消失……只留下了传说。”

“他们迁移到哪里去了呢？”

“移动的是兵主的神本身，并非所有的眷属都迁走吧。他们后来受其他主人役使，新的主人或许就是澁江氏。除了澁江氏以外，姓金丸的神官一族似乎也曾经使役过咻嘶卑。”

渡来人工人集团失去主人后，又重新就职了吧。

在同样司掌水域的其他神职底下……

“被使役的异人们，相隔一段时空之后，大部分都会转变成妖怪。另一方面，在各地迁徙的兵主部们，将流传当地的水怪传说与他们自己的传说融合在一起。北方的河伯与南方的咻嘶卑邂逅，诞生出河童。河童背负着大量的属性，逐渐扩大成为水怪的总称。附带一提，近江国有兵主神社那一带，仍保留兵主的地名，称为兵主十八乡。全国各地的兵主神社中，神位最高的就是那里。”

“原来如此……”宫村低吟，歪着头盯着桌上，抓起一把黑豆扔进嘴里，然后说：“一开始我问咻嘶卑是不是就是河童，你露出诧异的表情，这下子我总算明白为什么了。嗳，这解释起来可真不容易……”

接着他喝了一口完全冷掉的茶，说道：“……其实我会打听这件事，也没有什么重大的理由。因为我记得咻嘶卑是河童，会吃掉落的稻穗，人看到它就会发高烧，或是死掉。所以我才想问问是不是有这样的河童。”

“会吃掉落的稻穗，是混进了萨摩和日向等地的习俗吧。那里习惯留下一口稻穗，献给水神。看到了会死掉或生病，则完全是来自于遮道就会被作祟的俗信吧。”

“遮道？”

“对，遮道。兵主神会从山林移动到河川，挡住神明行进者即死。这并不只限于兵主神，目击到移动中的山神，在全国都是禁忌，在全国都会死。山里有严格的戒律。也有许多山设有忌日，当日严禁入山，因为那是山神移动的日子。”

“那么，这是兵主神留下来的禁忌，在神明离开后仍继续发挥作用，在后来留下来的人造成的现象妖怪化时，被吸收进去……应该这么解释吗？”

“应该是。”京极堂说道，抓起沙丁鱼干。他的心情好转了，是因为宫村理解得很快吧。但是此时宫村却露出困惑的表情，支吾起来。

“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宫村老师……”

宫村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但京极堂就是不肯开口询问，于是我按捺不住，开口问道：“……为什么您会打听咻嘶卑的事呢？”

“哦，是因为……”宫村再吃了一口黑豆，“有人说……看到了咻嘶卑。”

“什么？”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宫村好像不当一回事地说出了惊天动地的事来。

“有一位很关照我的女士，说她看到了咻嘶卑。不过我听到她说咻嘶卑，也不太懂那到底是什么，左思右想了好久，终于想到那是河童，所以才……”

既然是妖怪，就应该找专家京极堂，所以他才会在年初前来拜访吧。

话说回来……我会在糟粕杂志上写些不三不四的文章，也颇常听见这类风闻，而且最近身边相继发生了有如妖怪作祟般的事件。可能因为如此，我做了不少省思，但是……

即使如此，我从未听说有人实际上看到过妖怪。

“可以……请您说得详细一点吗？……”

我这么要求，京极堂便冷冷地看了我一眼。

“宫村老师，你最好小心点，这个人只要听到这类话题，也不稍作深思，只想着要如何加油添醋，改编得滑稽可笑，写成胡说八道的文章，毫无良心和知性可言。要是不小心一点，那位找老师商量的女士，人权可是会受到践踏的。我猜猜……那位女士是不是加藤女士呢？”

宫村停下筷子，一脸吃惊。“真亏你猜得出来。”

“当然猜得出来了。会找老师商量这种事，表示不是与老师同年纪的人。从语气来看，也不是交往太久的人。但是老师却说受她关照，那么就只有加藤女士一个人了。我记得加藤女士去年辞掉了出版社的工作吧？”

“你知道得真清楚。”宫村再一次佩服地说，接着说，“没错，她去年辞掉工作了。总觉得对她很抱歉。”

“那不是老师的错吧？不认同她的成绩，编辑部也有错，不过那原本就不是短歌杂志，做得太过头也不好。”

“怎么回事？能不能说得让我也听得懂？”

我一下子就被抛在后头。

京极堂说：“没你的事，这是被隐匿的部分。”他彻头彻尾地瞧不起我。我愤恨地努力尝试反击，宫村似乎看了于心不忍，苦笑着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让我来说明吧。而且这也不是值得关口先生拿来当成题材的事……”

京极堂说我会把它写成文章，宫村可能误以为是拿来当成小说题材了吧。宫村或许不知道我在写些低俗到了极点的报道文章当副业。

“正如京极堂先生说的，曾经关照过我的那名女士，名叫加藤麻美子，直到去年为止，她还是《小说创造》的编辑。加藤女士在去年年底——年关将近的时候来到我店里……”

宫村以巧妙的口才和手势述说着。

加藤麻美子前来熏紫亭拜访，看起来却十分消沉，一点都不像她。

麻美子是个有气魄、有冲劲的女编辑，宫村平素从未看过她吐露半句泄气话。

宫村担心起来，对似乎难以启齿的麻美子半骗半哄，总算从她口中问出她忧郁的原因。

麻美子说：

——家祖父的样子很不对劲。

“祖父……的样子？……”

“嗯，她说是记忆缺损了。”

“不太懂哪……”我说着，偷看京极堂的反应。京极堂在吃昆布卷，一副没在听的样子，不过当然是听得一清二楚吧。他就是这种人。

宫村接着说：“她小时候，曾经和祖父一起目击到咻嘶卑。可是在最近，祖父却说他不知道，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

“忘记了吗？”

“好像也不是。”宫村答道，“听说她的祖父年事已高，都快八十岁了，但十分硬朗，一点都不像是得了那个……叫什么来着？老人痴呆症？”

虽然宫村这么说，但就算不是老人，也是会忘事情的。这一点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我在学生时代，因为健忘得实在太离谱，还曾经被带去封痴呆的神社拜拜。

“那……看到咻嘶卑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记得非常清楚，说是昭和八年的六月四日。所以……没错，前前后后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宫村答道。

“二、二十年前吗？那……”

像我，连今天早上吃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即便不是她祖父，一般人也会忘记吧。记得这种事才奇怪。”

“我也这么想，任谁都会这么想吧。说到二十年前的事，连我也记不住多少。几月几日做了些什么，除非印象十分深刻，否则根本想不起来。可是，关口先生，关于这件事，状况有些特别。”

“怎么个特别法？”

“唔，关口先生，您在日常生活中，会用到‘咻嘶卑’这个词吗？”

“不会。”

没有用到的理由，想用也用不上吧。

“她也一样。不，在我向她说明咻嘶卑是河童——不过其实也不是河童——总之，在我说明那是妖怪的名字之前，她连咻嘶卑是什么都不知道。”

“这……”

什么意思？

“可是那位女士不是说她看到咻嘶卑了吗？那不可能不知道哇。她到底看到什么了？”

宫村露出有些困窘的笑容。“她看到的是人。说是一个小个子、脸长得像猴子的男人。”

“猴子吗？……”

“她是不是看到这家伙了，宫村老师？”京极堂用下巴指向我，嘲笑似的说。

看样子他吃完昆布卷了。

的确，我个子很矮，从学生时代开始，就一直被嘲笑是猴子、猴崽子，但是这话也太过分了。然而宫村却一本正经地问我：“关口先生，您二十年前去过静冈的山吗？”既然被一本正经地这么问，我也只好一本正经地否定：“没有。”结果宫村还是一本正经地应道：“这样啊，您没去过。”

“唔，我照顺序重新说明好了。二十年前，麻美子女士和祖父在夜里一起走过山路，碰上了一个像猴子般的怪男人蹦蹦跳跳地经过。为何会在夜晚走在深山中？麻美子女士说她不知道。总之，当时还是小女孩的麻美子女士——当时大概六岁吧——当时还小的她，因为那个男人走路的样子实在太奇怪，忍不住直盯着瞧……”

结果祖父用手掩住麻美子的脸，说：

——不可以看。

——那是咻嘶卑。

——看了那个，会被作祟的。

“结果麻美子女士害怕了起来，后来的事她说记不清楚了。这不是刚才提到的问题，不过我认为这个情况，咻嘶卑这个特殊的称呼很重要。她记得的不是河童、狸子等常见的妖怪称呼，而是咻嘶卑这个特殊的名称。她是静冈人，所以除非她有京极堂先生或是那位……多多良先生那样的朋友，否则根本无从得知咻嘶卑这种妖怪。就算过去碰到过那样的状况，要是人家告诉她那是鬼或天狗，她也不会这么困惑。她不知道咻嘶卑是什么，就只记得名字。所以至少她在过去肯定听过咻嘶卑这个名字。”

“但是她的祖父却说不知道？”

“嗯。她的祖父说这种状况——和孙女夜里一起走过山路的状况，或许曾经有过。不，他说应该是有。他有这个记忆，却说他绝对没有说过那么奇怪的话。”

“那么会不会是地点或时间不同？那名女士搞错了——不，记错了之类的。”

宫村在胸前轻轻挥手。“好像也不是。她听到咻嘶卑这个名字，是昭和八年六月四日，这一点似乎错不了。”

“……有什么证据吗？”

“嗯，应该算有。”宫村说道，微微蹙起眉头，把头一偏。“唔，重要的是，她的祖父——只二郎先生，坚持说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咻嘶卑，没见过也没听过。”

——那样的话……

“那样的话，会不会是告诉那位女士的其实不是她的祖父？例如说，其实是父亲或伯父……”

“这个嘛……”宫村沉思起来，“也不可能。她说那一天，她一整天都和祖父在一起。早上起床后，她立刻就被带出家门，直到晚上才回家。”

我抱起双臂，总觉得太巧了些。

“这……我想不出其他可能了。那么我只能推测是那位女士把告诉她的人，还有听到的时日都给记错了。到底为什么会是……呃……六月四日呢？为什么可以确定是那天发生的事呢？有什么根据可以证明吗？”

宫村的表情变得奇妙。

但是就在宫村想到该怎么说之前，京极堂徐徐地开口了：“就在她看到咻嘶卑之后……真的碰上作祟了，对吧？”

“呃……”

宫村把头摆正，睁大眼睛，顿了一下后高兴地说：“没错没错，碰上作祟了。所以她才会记得那么清楚。听说隔天她的父亲就过世了，她之所以连日期都记得那么清楚，是因为那是她父亲忌日的前一天。”

——这……

“是被杀害的吗？”

我这么问，宫村夸张地挥挥手，一再重复“怎么可能”。

“没有那么耸动，她的父亲是病死的，听说是脑溢血。三十几岁就脑溢血，真是很令人惋惜，但死因似乎没有其他可疑之处。”

“关口……”京极堂用一种怜悯的、瞧不起人的口吻说，“去年起连续发生了那么多血淋淋的事件，我可以了解你的心情，但是一听到有人死掉就以为是被杀害的，一听到事件就以为是杀人事件，你的人格品性会遭到质疑的。那么，宫村老师，加藤女士为何过了二十年以后，又向祖父询问这件事？”

“问题就在这里，就在这里。”宫村唱歌似的说。“她说她又看见了。”

“看见什么？”

“咻嘶卑，听说一样是个男的。后来……京极堂先生知道吗？她刚出生不久的孩子过世了，就在去年……”

“我知道。听说因为这样，加藤女士离婚了。”

“没错。然后这次她又离职了不是吗？真教人同情。嗳，这先姑且不论，她说在孩子过世几天前，她目击到一个像猴子般的小个子男人。结果又……”

“怎么可能？”

哪有这么荒唐的事？

“唔，那个男人是不是咻嘶卑，是另一个问题了。是心理作用还是看错了？她遭遇的不幸是巧合还是作祟？要怎么看，都是她自己必须在内心解决的问题吧，这一点她也十分清楚。她真正介意的问题是……她的祖父。”

“她的祖父……有什么令人担心的地方吗？”

“根据她的说法，她怀疑她的祖父——只二郎先生的记忆被消除了。”

“记忆被消除？”

“嗯。那个叫什么来着？”

“洗脑吗？”

“对对对，洗脑。”

“谁会做那种……”

“嗯……”宫村搔了搔头，“大过年的，谈论这种话题实在教人犹豫……这话题一点都不吉利哪。可是既然都已经说到这个节骨眼了，也没什么差别了。”

宫村露出害臊的表情，略微端正坐姿。

“其实，京极堂先生，那位加藤麻美子女士的祖父加藤只二郎先生，前年加入了一个可疑的宗教团体，这让麻美子女士十分担心。就在这个时候，她发现祖父对于咻嘶卑的记忆有落差，虽然只是小事，却让她耿耿于怀……”

宫村从怀里取出扇子。

“……所以她思考了很久，想到会不会是被洗脑，部分的记忆被消除了？”

“可是消除这种记忆又能怎么样？”

宗教团体消除老人的回忆，有什么好处？而且是二十年前和孙女一起目击到一名可疑男子——只是这样而已。就算消除这种记忆，也没有任何利益。不可能有。

“这就不清楚了，但是麻美子女士担心这只是冰山一角。要是能够像这样窜改记忆的话，不就可以任意操纵麻美子女士祖父的人格了吗？事实上，只二郎先生是个富豪，除了布施以外，似乎还捐献了相当庞大的金额。”

“那团体叫什么名字？”京极堂问。

宫村整整袖子，说道：“呃，我记得是叫‘指引康庄大道修身会’。”

“那不是宗教。”京极堂当下答道。

乖僻的朋友对这种事特别清楚。

“那是像研修会的机构，是以训练、演讲来改造人格的团体——唔，要论可疑度的话，比新兴宗教更糟，但它不能成为信仰对象，应该也不是宗教法人。”

“哦，这样啊。”宫村说。“可是，听说麻美子女士向只二郎先生提到咻嘶卑的事以后，那里的人就突然来拉拢她入会，而且非常执拗。不仅如此，听说他们还对麻美子女士说咻嘶卑是幻觉，会看到那种东西，是因为她人格软弱、扭曲，纠缠不休。只二郎先生也热心地邀她加入。她好像坚决抗拒，但修身会游说愈力，她就愈感到担心。”

好讨厌。

我对于那种会劝人信教的宗教，打从心底感到排斥。

京极堂则是视教义内容，有时候相当宽容，但我实在没办法像他那样。

听到教义之前，厌恶感会先冲上心头，怎么样都无法冷静。

看到咻嘶卑的女人……

后来，京极堂在宫村要求下，对那个可疑的研修会详加说明，但我完全没听进去。

我……幻想着以奇怪的动作行走的小个子男人。

02

第二次遇到宫村，我想是三月上旬的时候。

前一个月，我在箱根被卷入了一起大事件。善后工作拖了相当久，心情调适比别人慢上许多的我，那时应该还未脱离事件的影响。不，老实说，那个时候我已经筋疲力竭，完全瘫痪了。不过枯竭的不只是精力，连钱包里都空空如也，不得已，我只好鞭挞我停滞的脑髓，写了一篇短篇小说。因为当时我所处的经济状况，要是不工作，连明天吃饭的米都成问题。

所以我不顾一切，只是写。

写是写了，但是一旦完成，我却突然不安起来。

过去，我的作品全都在稀谭舍所发行的杂志《近代文艺》上刊登，这篇作品当然也是预定要请《近代文艺》刊登才写的。下笔时我虽然什么也没想，但是并非我写了人家就一定肯登。

说起来，我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作家，即使没有接到委托，只要写出作品，就可以要求人家刊登。而且这篇作品也难说是我的得意之作，要我老王卖瓜，也教人裹足不前——或者说，这是我在瘫痪状态下所写的作品，当时觉得成果实在很糟。我根本连作品的好坏都无法判断。这么一想，我连打电话给负责的编辑都不敢，深觉被退稿的可能性非常大。

我左思右想、反复思量，最后决定直接带着稿子前去拜访编辑部——尽管我已经不是新人作家了。

或许是我觉得直接见到编辑，比较能够传达我的心意吧。

现在想想，那只能说是个愚蠢行径。不管是打电话还是碰面，状况都不会有所改变。作品并不会因此变得比较好，页面也不会因为这样就空出来。那么不联络就突然拜访，不仅失礼，也更惹人反感吧。

但是那个时候我并不这么想。

我并未拟定任何计划，用旧得起毛的布巾包起字迹丑陋的五十多张稿纸，胡子也没剃，就这么前往《近代文艺》的发行出版社稀谭舍。

稀谭舍大楼位在神田。一楼像是仓库，《近代文艺》编辑部在二楼。我爬上狭窄的楼梯，好几次想要折返，尽管都来到门前了，却依然犹豫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最后我半自暴自弃地打开门。

该说我幸运吗？我的责任编辑小泉女士在座位上。

清瘦的女编辑一看到我，大为吃惊，说道：“哎呀，老师您没事吧？”她会这么问，是因为知道箱根事件的始末。这个时候我才总算想起来，这么说来，箱根的事件也与稀谭舍整个出版社关系匪浅。

不一会儿，总编辑山崎晃动着庞然身躯赶到，热情地说“欢迎欢迎”。然后我莫名其妙地被邀请到平常根本不会被请去的来宾用会客室，还请我稍候。

不知道为什么，还端出了茶和羊羹。

等待时，我有种如坐针毡的心情，根本尝不出羊羹是什么滋味。

约摸十分钟后，山崎和小泉，以及稀谭舍的招牌杂志《稀谭月报》的总编辑中村，带着他的属下——京极堂的妹妹中禅寺敦子，四个人过来慎重其事地道歉。我大吃一惊，而且大为困惑。看样子，他们在为箱根的事道歉。

的确，我会深陷那起事件，与《稀谭月报》脱不了关系，但我自己完全没有那种感觉，就算向我道歉，也只是让我困窘万分，以至哑然失声。

在箱根，我说起来只是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仔细想想，根本没有遭受到任何实质损害，而中禅寺敦子等人在箱根甚至受了伤，反倒教人同情。重要的是……

先拜托对方刊登我的稿子才是重点。看在你们诚心诚意道歉的份上，我就原谅你们好了，不过你们得刊登这篇稿子才行——明明直接这么开口就行了，但是状况变得如此，我反而更难以启齿，尽管不热，却满头大汗，只能频频擦拭额头。

结果我汗湿的手握着包袱的结，左右为难。

“那是稿子吗？”

要是中禅寺敦子没有眼尖地为我注意到老旧的包袱，我想我可能会就这样默默地打道回府。当时她的一句话，让我不晓得松了多大的一口气。

就这样——可喜可贺，我拙劣的短篇《犬逝之径》决定刊登在下月号的《近代文艺》上了。

山崎迅速地看过稿子后，说出令人莫名其妙的感想：“要是朔太郎 [129]写小说的话，可能就是这种感觉吧。”小泉露出歉疚的微笑说：“如果有稿子的话，理应由我们前去府上拜领，真是失礼。”

结果变成了我在施恩于人，早知道就老实地打电话给小泉，余味就不会这么糟糕了——不出所料，我又后悔了。

我以模糊不清的发音，在嘴里咕哝着没用的辩解。

就在我交出稿子，起身准备回去时……

“喜多川老师，那么就多多拜托您了……”

我听见有人这么说。望过去一看，虽然不知其名但眼熟的编辑正站起身来，深深鞠躬。山崎正站起来要为我送行，他见状轻巧地转过庞然身躯，对着屏风另一头“嗨嗨”地招呼，说着“谢谢，这次真是麻烦您了”，同样深深地鞠躬。接着一名女子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编辑刚才说……喜多川？

没见过的脸。

我虽然是个初出茅庐的作家，但自以为还认得与《近代文艺》有关的众位作家。不过我想对方别说是我的脸了，可能连我的作品都不知道吧。与其说我是个作家，不如说更接近读者。从认识的角度来看，读者比作家占了压倒性的上风。作家看不到读者的脸，但读者知道众多作家的脸。

——喜多川熏童。

错不了。

我全身瑟缩。我被带到这里后，应该没有人出入，门也没有开关过。这表示她在我被带到这里之前，就一直在房间里了。看样子她与另一名编辑一直在这间来宾会客室里洽谈。换言之，当我正食不知味地大嚼羊羹时，这位覆面女歌人就在我伸手可及之处——隔着一片屏风的旁边。洽谈时不可能沉默无声，那么一开始就应该听得见谈话声，然而我却不知为何，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我连同一个房间里有别人都没有发现，甚至人的气息也一无所觉。

我就像窥看不可看之物，战战兢兢地转过视线。山崎一次又一次点头致意，他的庞然身躯另一头……

是一名小鹿般的女子。

线条纤细，看起来很神经质，却又有些梦幻、傻气的感觉——虽然很失礼，但我真的这么觉得——这样一个小个子女子带着半哭半笑的表情站在那里。在我看来，她是对众人的盛情感到为难。

山崎总编辑是个身高超过六尺的巨汉，而且动作夸张，过度热情，不熟悉的人多少都会感到困惑。像我虽然已经和他见过好几回，却总是苦于不知该如何应对。

不过她与其说是在为该如何与山崎应对而苦恼，不如说更像……

——看起来十分命薄吗？

有这种印象。不过那或许只是因为她那双有些悲伤地蹙起的眉毛与单眼皮的眼睛间隔太远，也可能是因为她远眺般的独特视线所致。不过，那种面相算不得准。所以无论怎么辩解，这都是很失礼的感想。我为自己感到羞耻，别开视线，悄声向小泉和敦子打招呼后，偷偷摸摸地离开。

总觉得自己肮脏得不得了。

正当我拱着背，踏上楼梯时……

“关口先生，您是关口先生吧？……”

一道高呼叫住了我。

回头一看。

宫村正站在那里。

“您好，过年的时候失礼了。听说京极堂先生和关口先生都碰上了不得了的遭遇……”

宫村一如以往，以愉悦的声音说道，眯起眼睛笑了。和在京极堂那里见到时不同，他穿着开襟衬衫和外套。即使同样是旧书店老板，会整年穿着和服的，好像也只有京极堂而已。

由于意想不到的人物登场，我再度哑然失声，就这样垂着肩膀，只缩起了头致意。接着我从底下仰望宫村，发现他身后站着方才那名女子，再次全身僵硬。

“宫、宫村老师，这、这位女士难道是……”我打结的舌头勉强挤出这段话。

宫村露出满面笑容说：“咦？您真是敏锐，这位就是……”

他退到一旁，把手伸向背后的女子，让她上前，说道：“……加藤麻美子女士。”

——加藤……麻美子？

接着宫村介绍我：“这位是……喏，小说家关口老师。”女子说：“哎呀，就是那篇《目眩》的作者关口巽老师啊。”我也没打招呼，就这么呆杵在原地半晌，不久后慢慢地掌握了状况。

加藤麻美子……对了，她不就是那个看到咻嘶卑的人吗？换言之，那个看到咻嘶卑的女子，就是喜多岛熏童……吗？

——难怪……

我兀自恍然大悟。正月三日，京极堂会毫无来由地拿喜多岛熏童开刀的理由就在这里。

那家伙知道覆面歌人的真面目吧，同时邪恶的朋友也明白熏童有可能求助于宫村，所以他才会拿熏童来当下酒菜。这么说来，在提到加藤女士时，好像也谈到短歌如何如何。记得朋友说了什么没有给予正当评价的编辑部也有错，原本就不是短歌杂志，没办法……云云。

那么……原来如此，我总算明白了。

记得当时，宫村说加藤女士直到去年都还是《小说创造》的编辑。虽然我记忆模糊，不过让熏童出道的杂志，不就是《小说创造》吗？那么……如果加藤麻美子就是喜多岛熏童，这本杂志会突然开始连载无名歌人的作品，就能理解了。编辑本身就是覆面歌人的话，根本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

像是广告临时抽掉了、某人的稿子页数不足等等，小说杂志经常出现不上不下的空白。这种时候，编辑就要使尽各种手段来填补这些空白。一开始只是单纯拿来补白的短歌专栏碰巧大受好评——可以轻易想见到。

那么就算那个专栏受到好评，编辑部也不可能乐见这种状况。

更遑论受到极高的评价，其他杂志争相报道，因为受到好评的其实是一个编辑，也才会发生不得不离职的纠纷吧。

我一厢情愿地想像、一厢情愿地做出结论，总算找回话语，寒暄说：“幸会。”喜多岛熏童——不，加藤麻美子用那张看起来依然有些不幸的脸说：“请多关照。”

宫村点了几次头，热情地邀约说：“请务必赏光，一起喝个茶。”

我——毫无根据地——有了一种肩上的重担全部卸下的错觉，所以优柔寡断的我相当难得地，快活地答应了他的邀请。虽然交出了稿子，但并不表示家计当下获得解救，而且就算加藤麻美子就是喜多岛熏童，那又如何。

我们进入一家分不清是传统甜食店还是咖啡厅的店里。

宫村和加藤麻美子并坐在一起，我则隔着简陋的桌子，坐在两人对面。

加藤麻美子——她的脸愈看愈让人觉得不幸。

她并没有哭泣，也不忧愁，态度十分普通，虽然不及山崎，但也算是个随和的人，具备一个社会人士应有的礼节。她看起来相当知性，言行举止让人觉得她是个豁达大方的职业妇女。尽管如此……

我无论如何就是觉得她看起来不幸福。

到底是什么让我这么想？当然，那时我也非常明白这种想法根本是毫无根据的成见，然而一旦成形的成见却很难甩得开，我面对社会评价应该远胜于我的女子，投以怜悯的视线。

“请问……”多么愚蠢的开头啊。

我正要接着说“喜多岛”三个字，但宫村张开右手制止了我。

“那件事……嗳，关口先生，就别提了吧。既然已经曝光，那也没办法，不过如果可以，希望您能够将在稀谭舍看到的事暂时保密。至少目前暂时……对吧？”

宫村向麻美子征求同意。

麻美子等待宫村的话音一落说：“是啊……老师，可以吗？”

我这个人没什么坚持，不会人家都说得这么白了，还继续追问，所以我答道：“我了解了，我会忘掉。”

“说到忘掉，关口先生……啊，这话转得有点勉强。其实我之所以请您喝茶，是为了上次的事。老实说，我一直想与您再见个面，可是，才刚发生过箱根的事，我也不好意思叨扰……”

“找我？……”

“哦，上次我从京极堂先生那里听说，关口老师对心理学有着极深的造诣。”

“造诣啊……”

我只知道一点皮毛而已，或者说，我是个病患。但是一如往常，我无法清楚地说明，所以宫村再次欣喜地说：“没想到竟然会在那种地方偶然再会，这也是上天的安排，真是太好了。”我禁不住又汗流浃背起来，喝了一口水。

“很容易受骗……”麻美子突然说道，“……该说是滥好人，还是太傻呢……”

“这、这是在说谁？”

“……我自己。”

“这是什么意思？……”

“……是家系。”

宫村苦笑，补充说道：“关口先生，这位麻美子女士，您别看她这样，其实非常独立能干。现在这个社会，妇女想要在社会上有立足之地，需要非同小可的努力才行，而她十分踏实地竭心尽力。她是我所认识的最积极的人，这并不是在吹捧她，所以更……怎么说……”

“……我被骗了。”麻美子再次说道。

事实上，她是那种容易被人当成冤大头的类型吧。

就连鲁钝的我都这么觉得了，肯定错不了。

而且看样子，麻美子这个人有点迟钝，她似乎不是那种反应机敏的人。该说是慢半拍吗？反应似乎有些慢。这影响很大，如果无法当场回话，在与他人应酬时非常不利。不谨慎的停顿非常危险，如果经常出现停顿，就等于连续给了对方趁虚而入的机会。只要和京极堂这种雄辩滔滔的人交往过，就非常清楚这一点。

因为我也属于这种类型。

我以前被迫加入乐团练习时，也曾经被狠狠地贬损：“你慢半拍也该有个限度！”仔细想想，我弹的是低音吉他，其他的演奏者一定觉得很受不了吧。可是我真的是被骂得狗血淋头，就是那个时候，我深深地自觉到，自己是个天生的迟钝鬼。

别人数到十的时候，我似乎只能数到八或六。麻美子和我一定是同类吧。

麻美子用有些没劲的语调说：“……所以这次我打定主意，绝对不会相信他们。家祖父和我很像——不，是我很像家祖父，都很容易受骗，家祖父一定是被他们诓骗……”

“请、请等一下，这是……呃……”

“哦……对不起，我也没先告知一下，就自顾自地说起来了。因为宫村老师说他已经告诉关口老师原委了，所以……我说的是家祖父加入的可疑团体。”

“哦……那个……”

“嗯……就是那个。”

两个反应迟钝的人碰在一起，连对话都变笨了。

宫村苦笑着插嘴：“就是指引康庄大道修身会。前些日子从京极堂先生那儿听到了不少说明，对我帮助良多。后来我把当时听说的内容转告麻美子女士，她也恍然大悟了。所以她没有向纠缠不休的入会邀请屈服，继续坚持不入会，也劝祖父退会。对吧？麻美子女士？”

麻美子顿了一拍，应道：“嗯。”

“那些人……还继续游说吗？”

自从听说那件事以后，已经过了三个月以上了。

“不管我怎么拒绝，他们都不放弃。只是一直说：‘你会不幸，是因为你不知道真正的自己……’”

“咦？”

我不太懂。不过，至少他们似乎不是说，麻美子会不幸，是因为她的面相不好。

“根据他们的说法，我本来应该做巫女 [130]之类的，他们说那才是我的天职。”

“天职？”

“他们是这么说的，可是我最讨厌盂兰盆节之类的活动了……”

“什么？”

“呃，就是念经什么的……我不喜欢那一类……”

“然后呢？”

“麻美子女士对所有的宗教都毫无兴趣，或者说根本是厌恶，对吧？”宫村代为解说，麻美子点点头。

“然而那些人——连家祖父也是，都对我说那样的话。我坚持自己的意志活到这把岁数，才有今天的我，然而别人却突然说你应该当巫女，这教我该如何自处？根本是在愚弄人。因为他们实在太啰嗦了，我才去找老师商量……”

“然后京极堂先生告诉我，这是他们的惯用手法——惯用伎俩。关口先生，您当时也听到了吧？”

我没在听。

当时我的确在场，但是我脑中只留下前半部分咻嘶卑的话题，后半部分——特别是宗教如何、讲习会如何这类京极堂拿手的解说，我完全不记得了。一定是因为我老是听他在谈这类事情，才会心不在焉吧。但是在麻美子面前，我也不能说我不知道，只好绞尽脑汁，努力回想出一点内容，支支吾吾地说：“可是那个……康庄大道吗？听说好像不是宗教……”

这一点我还记得。

“没错没错，好像不是宗教。他们不会叫人礼拜什么，或信仰什么。而是举办讲习会、读书会这类的活动。”

“那……怎么会说什么你的天职是巫女呢？”结果我提出疑问。

“关于这个嘛……”

宫村以温和的口吻叙述起来，他肯定识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吧。他真是个善体人意、亲切的好人。

所谓的指引康庄大道修身会，据说是一种进修会，目的是省思人生、开朗健康地对社会有所贡献，并积极生活。光听这样，似乎好处多多，是我这种不思考人生、只会耽溺在暗淡的思考中、不健康、几乎自绝于社会、消极度日的人绝对应该要参加的讲习会。

“他们的手法很巧妙。”宫村说。

讲习从入门开始，分为中级、高级等阶段，中级以上，更细分为好几种课程。一开始有一个名为“开诚布公”的聚会。会员参加聚会，将彼此目前内心的不满及牢骚全部倾吐出来。

“在这个阶段，有点像是彼此发牢骚。什么不景气啊、没钱啊、交不到女朋友啊、和婆婆处不好等等，这还算是好的，其他像是什么体毛太多啊、个子太矮啊、昨天被人踩到啊，好像什么都可以说……”

“可是宫村先生，那些聚会不是要收钱吗？在这么不景气的时代，有人愿意付钱去发牢骚吗？”

“有哇。”宫村睁大眼睛。“牢骚这种事，是很难对人说的。碍于立场上不能说、好面子没胆子不敢说，理由很多。世上也有许多人，既没有朋友，也没有家人，连可以倾诉、发牢骚的对象都没有。指引康庄大道修身会就是为这样的人提供能够倾吐这些不满的场所。在这个阶段，收费也很便宜，拿来解闷消愁正好。”

或许吧。“可是总觉得很消极。”我插了一句一点都不像我会说的积极感想，于是年龄不详的旧书商应道：“这只是个入口呀。”

会员因为可以暂时解除眼前的烦忧，大概都会来个几次。但是参加过几次后，就无法满足于这么温和的聚会了。因为无法获得彻底的解决，这也是当然的吧。

不过接下来，修身会为这类会员准备了“探索自我”这样的聚会。第二阶段的聚会，由会员们彻底探讨牢骚——不平不满、懊恼不幸的原因，然后大家一起思考解决之道，并加以实践。

——好讨厌。

像我这种人，在这个阶段肯定就无法忍受了。

我这么说，宫村便答道：“每个人都这么认为。再怎么说，让别人来探究自己不满的原因，感觉不知是好是坏。不满这种情绪，原因不一定是外在的。彼此探究原因的话，弄得不好，可能会让自己不可告人的可耻之处暴露出来。”

他说的没错。不满这种东西，原因大多在自己的心中。一旦觉得不愿意，无论身处任何环境，都会变得不幸；若是觉得还过得去，大部分的状况都能感到幸福。这普遍是相对的，作出决定的是个人。改善、除去外在因素，而能够减轻或解除的不幸意外地少，那种情况，也只是将自己内在的原因假托于外在因素，有了一种获得解决的错觉罢了。

我这么一说，宫村便附和：“您说的没错。”

然后他接着说：“……所以说——不，正因为如此，大部分的烦恼，只要靠着这种稍微深入的谈话就能够解决了……”

换句话说，似乎就是这么回事：

人类十分自私，惟独自己的事看不清，不会认为不幸是自己造成的，大部分都会归咎于外在因素。但是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别人身上，马上就能够识破那种自我欺骗。所以会员会彼此指出：“虽然你摆出一副不幸、倒霉的凄惨模样，但是追根究底，原因不就出在你身上吗？”借由彼此指摘，让彼此察觉。就这样，能够摘除掉某种程度的不幸秧苗……

“本来就没有会员背负着太严重的不幸吧。原本就是些发发牢骚就能够排除的问题，所以只要转换心情，就会感觉解决了。对于不景气、没钱这类烦恼，换个经营方针、认真工作这点程度的建议也是有用的吧。”

“说得也是……可是有些事情……就算被指出来了也没用吧？”

“像是体毛很多、个子太矮这类烦恼，原因本来就不是外在的，只要心态改变，什么都能解决吧。像是矮个子比较灵敏、体毛多冬天比较好过等等，这种无聊的安慰也能够变成鼓励。”

“可是那样的话，不必参加那种聚会，也……”

“是啊，一般人会这么想。这和父母斥责小孩、啰嗦的大婶叨念、好管闲事的朋友多余的忠告没什么两样。可是，关口先生，就像刚才的牢骚一样，假如您身边完全没有人会对您说这些话呢？”

“哦，牢骚之后是训诫呀……”

“……要收费的。”麻美子低声补充。“就是啊，这是花钱请别人骂自己吧？这真的有用吗？这或许的确是心态问题，不过这种事大部分潜意识里都有自觉了，就算听别人说你这是心态问题，也没办法坦然接受吧？就因为是心态问题，才没办法那么轻易解决不是吗？而且例如公司连续倒闭、遭遇意外事故等等，那类不幸——真的是外来的不幸，也无从回避吧？如果说这也是心态问题，换成是我，一定会回嘴说：因为不关己事，你才说得出这种话。”

“那当然了。”宫村说。

彼此述说不满、商量对策、姑且实行——反复这些事，确实能够获得一定的效果。所以在这个阶段，大部分会员似乎都会感谢修身会。

这与其说是修身会的教导，毋宁说是天经地义之事，不过还是会觉得感激吧。在这个阶段，花的钱也不多，说起来算是很有良心的多管闲事大会。

然而……

不管烦恼减少了多少，人依然不可能那么简单地掌握到幸福。不管怎么样还是会有烦恼，不幸的源头真的是源源不绝。所以……

“修身会准备了下一个阶段对吧？”

接下来的第三阶段，是叫做“寻找真实幸福”的聚会。

“这个和过去的三姑六婆型会议不同，有指导员加入，他们称为引导员。到了这一班，因为会员曾经探寻过彼此的不幸，或不幸的根源——不可告人的可耻之处，所以就像彼此共享秘密般，萌生出一种团结感。此时指导员加入，向众人询问：‘你们为何会不幸？……’”

“这不是在上个阶段彼此探讨过了吗？”

“不是的。他们说穿了只是思考为何会不幸，并无法获得任何根本的解决之道。所以这次要问：‘何谓幸福？命题的主旨是这样的：你们之所以不幸，是不是因为你们误解了幸福的真谛呢？……’”

“什么？”

“等于是掐住会员的脖子，像这样用力地撼动他们的价值观。赚大钱就幸福了吗？出人头地就幸福了吗？有钱是好事吗？地位提升是好事吗？……”

“这……”

“是的，这些事其实没有什么好坏可言。有时候根本是一些鸡皮蒜皮的问题，但他们不这么想。如果有钱等于幸福这种说法其实是假的，那么贫穷等于不幸的说法根本不成立了吧？”

“是啊，可是……”

“事实上，穷人里头也有幸福的人，但是有些不幸确实也是贫穷所造成的。所以原本这种歪理是不成立的……”

“然而在这里却成立了？”

“没错。到了这个阶段，会员对于幸与不幸，半自发性地从表层到极为深入的部分都作了彻底的思考，所以会员对于这种逻辑颠倒也不以为意了。他们这时候的状态，反倒是想要相信自己思考的变迁，他们判断的基准变成言论是否符合自己的思考，就是这样。此时精明的指导员再进行一场讲课，内容完全打入他们的心坎。”

“打入他们的心坎？……”

“也就是说，”宫村以温和的口吻继续说道，“指导员会将例如金钱、经济能力等条件从幸福的范畴中排除。不只是这些，连爱情、名声等等也加以排除。这个啊，仔细想想，是非常恐怖的一件事……”

确实很恐怖。

这等于是为了解除没办法出人头地、与家人不和等负面状况——不幸，而将重视荣誉和勤勉、扶持家人等正面状况——幸福，也一起抹煞了。

这么一来，或许连一个人的根基都会动摇。

若是根基都被动摇——不，被破坏、失去的话……

“会……会怎么样？”

“一定很伤脑筋吧，可是因为是中级课程，这个步骤执行得很彻底。修身会针对执着于金钱的人等等，设计了种种课程，财产、异性、名声、家人——所有的生存意义都给剔除了。”

生存意义，就我来说……

——是什么呢？

我动不动就会想到这种事。

重要的事物、不可动摇的什么、绝不能舍弃的事物。

一般来说，每个人心里都拥有这种沉重、牢固、庞大、高高在上的东西吧。我觉得这个东西愈庞大就愈幸福，愈牢固就愈安心，愈沉重就愈安定。

这个东西……被剔除的话……

它愈是庞大，空洞就愈大；愈是坚固，伤就愈深；愈是沉重，就愈不安定。然后……

如果是我的话，会怎么样呢？

没错，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有那种确实的事物，我的心里总是开着一个大洞，我的脑袋一片空荡，总是浮游虚空。换言之，那些接受了中级课程的会员们……

——会变得跟我一样。

心里会开出一个大洞。

脑袋会变得一片空荡。

宫村维持着一贯的语调，淡淡地说道：“据说中级阶段的总结，是一个叫做‘葬送错误世界观’的集训活动。为期约七天到十天，在树海当中冥想集训，重新认识自己过去的世界观错得有多离谱。这个与其说是重新认识……”

“……闹剧一场。”麻美子低声说道。

简直就像自言自语。

“你说的冥想，是瑜伽或……坐禅那一类……”

禅并非冥想——我在箱根学到了这件事。

“不是那么了不起的活动。”麻美子说。“听说会断食、跪坐，或进入风穴般的洞穴。可是又不是小孩子了，堂堂绅士和老人成群地关在山林里……真是太愚蠢了。”

“京极堂先生说，这正是精髓所在。加以限制、反复，并不断地持续，会员们不只是价值观，连独立思考的能力都会遭到剥夺，自我会被窃取。京极堂先生说，这就是宗教的一种手法。”

宫村这么说。的确，借由将人长期局限在极限状态下，能够强制引发神秘体验，而这种做法，完全是某些宗教的手法。

神秘体验确实拥有改变人的力量。难以置信的事、不可能的事、过去的经验法则无法想像的事，只要实际体验过，人就会怀疑起过去的经验本身，新观点便取而代之。

可是神秘体验虽然让人觉得仿佛亲身经历，然而正确地说，那却不是真实体验。

一切都只是大脑的错觉。

所以即使是在日常生活中，只要环境恰当，就可以轻易经历神秘体验，也能够频繁地引发神秘体验。但是没有整合性的记忆，在平时会被大脑修正，所以一般来说，不至于改变人生。

人这种生物，原本就是一脸若无其事地生活在这种岌岌可危的平衡上。不过，某些宗教会借着特别推崇这种一般甚至不会意识到的当然之事，来建立权威。总之，亦即透过人为引发这些平常只有偶然才会发生的状况，来演出奇迹。例如说，如果遮蔽感觉器官，也不摄取食物，隔绝外界刺激，经过一段时间以后，脑内某种物质的分泌值就会发生异常。这么一来，就会看到幻觉，产生幻听，常识会被颠覆，世界为之一变，人们有时候会邂逅神明，有时候会觉得宛如重生，有时候则会体验到另一个世界。

我的看法是，所谓宗教家，就是赋予理所当然之事并不理所当然的意义的人。是在信徒的心中制造空洞，再植入信仰、理念等等的侵略者。

这种看法或许有些过分穿凿，而且京极堂听了或许也会生气，不过我对于所有的宗教都有着不必要的，而且朦胧模糊的偏见，对宗教的看法大致就是如此。

可是……

“可是……那不是宗教吧？”

“不是宗教。集训就这样结束，会员的自我遭到窃取，变得什么都无法相信，就这么被抛出社会体制之外。很悲惨吧？”

“只有悲惨……两个字而已吗？”

空掉的洞穴不填补起来的话……会怎么样？

不是在空掉的脑袋里注入教义，在内心的洞穴里放进神明教祖，让神秘体验变成宗教体验吗？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

如果没有被赋予意义的话……

如果洞穴没有填补起来的话……

那就等于是体认到自己过去相信的事物全是错的，抛弃掉整个人生后，就这么被扔了出来。这岂不是等于自我完全被否定了吗？不管是自己还是世界都完全无法相信，也没有任何事物可以依赖，然后……

——那就是我。

我……会对一切宗教类的事物敬而远之，理由其实很简单。

因为我这种人不需要他们多费工夫，一定两三下就会被他们哄骗到手了。什么都无法相信的我，一定总是渴望着相信什么，总是在等待着“你可以相信我”这种甜言蜜语。所以要是有个教主一脸道貌岸然地现身，对我说“你可以相信我”，我一定全盘接收，就这么相信了吧。

所以我告诉自己“我什么都不信”，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什么都不看，什么也不听，远离那一切。除了这么做以外，我无法维持我自己。

——很容易受骗。

麻美子或许是我的同类。

我一厢情愿地这么想。

抬起视线一看，宫村正有些担心地看着我。我突然慌张起来。

我……总是动不动就慌张。

“那样就结束的话……人格……会崩坏的……”

“是啊。”温和的旧书店老板点点头。“在这个阶段脱离的人会落得如此下场吧，但是听说几乎没有人离开。”

“为什么？”

“这个嘛，就像关口先生说的，要是就这么结束，太不畅快了。就像没有解决的侦探小说一样。”

“有解决篇吗？”

“嗯，当然有。关口先生，事实上，这个世界就如你所知，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换言之，人生中的结论和结果，其实都只是通过点。只是在这里先暂时告一段落，类似一个标准罢了。人生或许有分期，但是并没有终结，死亡则另当别论啦。但是我们很傻，还是想要一个类似结论的东西。要是不断地有人对你说：你做错了、你做错了，你不行、你不行，然后就这样挥手再见——人一定会忍不住心想：怎么可以这样。敌人也早就看穿了这一点，不出所料，上头还有个高级讲座。在中级阶段，因为集训等等，收费也变贵了，会员或许也有这样回不了本的心态吧，听说几乎所有的人都会继续参加高级讲座。”

“为了……填补空洞吗？”

“空洞？嗯，就是这里有意思。说有意思或许有些太轻浮了，不过我听了这件事，真的大吃一惊。”

“有什么崇高的——不，奇妙的教义吗？”

难道有什么不同于既有宗教的新奇教义吗？

“修身会不是宗教，所以没有教义。听好了，关口先生，进入高级阶段以后，才能够聆听会长——会长叫做磐田纯阳——聆听这位先生讲课。在这之前，会员们都被全盘否定，然而会长却会轻易地原谅众人。”

“原谅？”

“会长会说：‘这样就行了。’”

“什么意思？”

什么东西行？

宫村不知为何，点了几次头。

“会长会说：‘你们所否定的世界，其实是正确的。’”

“咦？”

“渴望吧、怨恨吧、嫉妒吧、憎恨吧、悲伤吧、哭泣吧、痛苦吧。这才是自然的模样——他会像这样向众人演说。于是又回到原点了。”

“这……”

“关于这一点，我一定要听听京极堂先生的高见。总之，会长就会说，所有的一切全都是对的。”

“那打从一开始就……”

“要是一开始就这么说，只会引来‘胡说八道些什么啊’的反应而已。那样子谁都不会信服的。”

“可是……说穿了不就是‘胡说八道些什么’吗？既然跟一开始一样的话……”

“他只会提出一点：‘尽管如此，你们最初会身处不幸，就是因为不知道自己的模样其实是正确的。’”

“哦……”

“听说所有的人都会泪流满面，安心不已。心想：什么嘛，原来这样就行了啊，很简单嘛。……我是可以了解这种心情啦。在那之前，他们被彻底地否定到什么都无法相信的地步嘛。”

“可是那样的话……就算安心了，说穿了还是什么都没有解决啊。”

“会解决啊。”

“怎么解决？”

“嗳，这就是他们的生意手法。想要出人头地的话就怎么做、不想输给别人的话就怎么做——总之，就是要会员参加配合各种欲望而设计的人格强化讲座。积极地活下去吧、比别人更胜一筹吧、抓紧机会吧……贡献社会，尽情地歌颂生命吧……”

使人积极向上的讲座——这我一开始就听说过了。

“京极堂先生说，这些讲座才是指引康庄大道修身会这个团体原本的生意内容，所以他们确实不是宗教。可是如果直接就这样开设讲座，也招揽不到客人，所以会长才设计了前面的阶段。”

“原来如此……”

教人目瞪口呆。说穿了，这是以社会人士为对象的道德讲座。但是他们先把受讲者弄成废人，再进行讲座作为康复的一环。这太卑鄙了，再卑鄙也不过了。我渐渐地怒上心头。不知道为什么，这时我觉得自己被耍了。

麻美子过了一会儿开口说道：“……他们要会员大声说话、跑步，叫他们培养胆量跟耐性，结果就是一种精神论。说什么自己的欲望是正确的、不要受虚假的甜言蜜语所惑、要培养坚强的精神、大声对错误的事说错。总之就是要大声……”

“大声？”

“嗯，大声。家祖父的嗓门也变大了……刺耳极了。”麻美子面露不豫之色。

我非常了解她的心情。

活泼有朝气的态度虽然不是不好，但有时候会让人不愉快。首先，这正确过头了。并非只要正确就是好的。总而言之，毫不犹豫、充满自信的人，让我感到十分棘手。因为那是与我完全相反类型的人。

“所以啊，关口先生……”宫村看起来很愉快，“……修身会不是有很多会员吗？里面应该也有些人没什么欲望吧。在最初的阶段，只是隐约觉得有些不幸，在中级的集训后，也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事物，因为原本就没有嘛。对于这样的人，修身会使出杀手，对他们下达神谕。”

“神谕？”

“也就是说，你原本不是应该做这种工作的，或是你的人生应该是更不一样的。”

“哦，说真正的自己应该是不同的吗？”

“……至于我，他们说是巫女。”

我总算了解了，我的理解能力真差。

“可是，他们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据说会长是人相学的大家。”

说人相学是好听，说白了就是看面相。无论是鼻子高或肤色黑，这种外表上的差异不可能与一个人的评价直接相关，而且从那种微不足道的琐碎特征导出来的结论也完全不值得一提。这根本是明如观火。

说起来，那种话外行人也会说。像我第一眼看到麻美子，就觉得她这个人一脸薄命相。可信度可想而知。

“可是就算这么胡说八道，一般人也不会接受吧？”

我这么说，宫村便稍微睁大了一双细眼说：“这也不一定。麻美子女士的情况也许比较特殊，但大部分时候都行得通。因为在初级讲座时，他们从对象的个人嗜好到性格、地位、待遇，都作过详细调查了。然后他们会根据这些资料，想出适合那个人的职业或人生。所以大部分的人都会觉得完全被说中，深信不疑。加上会员才刚经历过之前说的集训，脑袋处于空白状态。此时要是听到令人信赖的会长的神谕……”

“唔唔……”

真的是太巧妙了。之前的阶段也是为了这个目的而设计的，会长在一开始不会现身，也是经过计算的吧。

“……家祖父也是这样陷进去的。”

“令祖父原本为什么会加入那种团体？”

“……家祖父原本从事林业，现在仍是公司的主管，在伊豆山也有山林，经济上没有任何困难，似乎也没有特别烦恼的事。除了我以外，家祖父没有其他亲人，但身边总是有长年服侍的佣人和公司员工陪伴，并没有任何不便之处。然而……”

可能还是感到不安吧。

感觉不到生存价值了吗？既然已经升上顶点，就没有目标了。忍受不了今后缺乏成就感的生活吗？在长得令人发昏的漫长岁月里，汗流浃背地工作，究竟得到了什么？风烛残年，究竟该做些什么？——迟早会兴起这样的疑问吧。

“……家祖父可能是听到了修身会的传闻吧。修身会在富士山脚下进行训练，在树海举办集训等等，对富士山似乎十分执着，也因此在静冈颇有名气……”

麻美子略微加强了语气。“……尽管如此，家祖父最初是瞧不起修身会的，说那是笨蛋才会去参加的团体。可是……我想家祖父大概是看了杂志。”

“杂志？”

“老家的客厅里有一本旧杂志，上面刊登了会长的谈话。家祖父一定是看了那个。”麻美子撅起嘴说。

“那篇报道写了什么令人感激涕零的谈话吗？”

“没有，不过上面登了会长的名字。”

我就要追问“会长的名字怎么了”时，宫村紧接着说明：“关口先生，其实那位会长——磐田纯阳先生，和麻美子女士的祖父——加藤只二郎先生，似乎是寻常小学校 [131]的同窗。”

“原来是这样啊。”

真是不令人欣喜的偶然的作弄。

“……一开始只是出于好奇。听说家祖父说他退隐后无聊得受不了，出门去看看，回来后，说偶尔和年轻人交流也蛮不错的。结果家祖父渐渐地沉迷其中，从树海的集训回来时，就像失了魂一样。后来，他整个人完全变了，好像是会长对他下了神谕。”

“怎样的神谕？”

“你有着引导他人的面相……请务必担任引导员……”

“那么令祖父不是会员，而是加入了修身会？”

“……家祖父是会员，同时也是修身会的人。他好像担任引导员义工，同时也慷慨地捐款及参加募捐。不仅如此，他现在依然支付一次几万元起跳的学费，一个月参加好几次会长亲自教授的提升人格特别讲座。”

“这、这太贪得无厌了，这毫无疑问是看上了令祖父的财产。”

“可是，”宫村说，“听说麻美子女士的祖父好似脱胎换骨，变得生龙活虎，神采奕奕。动作也变得机敏，容光焕发……”

“老师，请别说了。”麻美子难得响应迅速。“祖父竟然说出赞同那种……那种骗子集团般的话来……”

“可是，就像我前些日子说过的，这种事情，只有本人能够判断自己幸不幸福。”

“怎么可能幸福？”麻美子以带刺的口吻说完，喝了一口水。接着她转向我，以倾诉的口吻说：“就算幸福，但家祖父还是被骗了。在我看来是这样的。就像关口老师说的，他们的目的是财产。”

说完后，她闹别扭似的晃了一下身子。

她在生气。

“……家祖父似乎打算把公司卖掉，将那些钱捐给修身会。不仅如此，还要将韮山的山林也提供给修身会。”

“提供？”

“嗯，好像要利用那片广大的土地盖道场之类的。”

“哦，道场啊……”

这一定是被骗了吧。

宫村看着麻美子愤慨的模样，以更加委婉的语气说：“即使如此，只要本人幸福不就好了吗？——我是这么劝告她。关于这一点，京极堂先生也这么说：‘工作价值和生存价值这类东西，仔细想想，原本也只是一厢情愿罢了。’他说的没错，被别人骗，还是自己骗自己，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对吧，关口先生？”

“咦？”

或许是这样吧。

不，应该就是这样。这若是平常的我，一定会就这么接受。幸福原本就只是一种错觉——我平常不是老想着这种事、把这种话挂在嘴边吗？可是……这个时候不知为何，我无法就此接受。

是麻美子的愤怒感染了我吗？还是听着听着，我陷入自己受到玩弄的错觉了？我一定是将自己愚蠢的身影重叠在被任意摆布的会员身上了。

我没有对宫村的话表示同意，转向麻美子问道：“你……是继承人吧？”

麻美子偏着头，应道：“哦，您的意思是……家祖父的财产的继承人吗？没错……”

她停顿了一下，“……我结婚之后离开娘家，虽然因为婚姻失败而离婚，但现在并没有回娘家，也没有照顾家祖父……所以我并不打算继承财产，可是……”

“可是？”

“娘家有个女佣，负责照顾什么都不会的家祖父身边一切大小事。她虽然是女佣，但在我娘家住了三十年以上，形同家人，家祖母和家母过世后，家里的一切事务都是她一个人打理，对我来说，就像母亲一样……就连做孙女的我，都觉得她几乎是家祖父未过门的妻子了……”

“财产要给那个人？”

“嗯，我是希望能够让那位女佣——木村米子婶继承家祖父的财产。”

“全部的……遗产吗？”

“就算不是全部，我认为她有权利继承相当部分的金额。可是加入修身会以后，家祖父对米子婶的态度就变得十分刻薄。米子婶那么照顾家祖父，家祖父竟说要开除她。这都是因为米子婶不认同修身会。米子婶忠告家祖父说那是诈欺，叫他不要被骗了，最好退出那种团体。我觉得这是做是对的，可是家祖父已经……”

“劝不听了？”

“……嗯。家祖父甚至还说，米子婶不肯辞职，是因为她觊觎家祖父的财产。这太过分了。”

“是啊。”

因为这样，麻美子便回娘家试图说服祖父。但是只二郎冥顽不灵，完全听不进去。

“所以，关口先生。”宫村说了，“麻美子女士希望祖父能够恢复到过去那个慈祥的祖父……”

说到这里，宫村辩解说：“啊，我的意思不是令祖父现在不慈祥。就性格来说，麻美子女士的祖父现在依然十分和善。他是个历尽沧桑的人，也不是不了解他人的痛苦。可是他怎么样都无法忍受别人批评修身会，惟有这一点不肯退让。一谈到这个话题，他整个人都变了，就是有这样的变化。所以麻美子女士恳切地提醒祖父他们过去是如何受到米子婶照顾……”

宫村露出有些退缩的表情，转向麻美子。麻美子似乎不必看他也察觉得出来，垂着头接下去说：“……我们家一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先是二十年前，身为独子的家父猝死，两年后家母也过世了。原本已经半退隐的家祖父不得不连家父的工作都一肩扛起，当时年幼的我等于是由祖母和米子婶养大的。而家祖母也在十年前过世了……”

一脸命薄的女子若无其事地述说着亲人的故去。

“……家祖父他……现在虽然在事业上算是成功，也有山林等许多不动产，过得很富裕，但是在获得现在的成就以前，他吃了非常多的苦。我记得家父刚过世时，真的非常难熬。家父过世前，开设的公司陷入重大的经营危机，积欠了巨额债务，家计也十分窘迫。祖父真的是拼了老命在工作。”

“真的是历经风霜。”

“但是，并不是只有家祖父一个人辛苦而已。家祖父能够全心打拼，是因为有家祖母和米子婶守护着家庭。我希望他想想那个时候的事。”

麻美子说到这里，说她对祖父提起父亲过世时的事。

“嗯，那个时候……”麻美子说起往事。

父亲过世前后的事。

昭和八年，纳粹夺得政权的那一年。

那个时候，我应该才十几岁而已。虽然只是隐约记得，不过应该是小林多喜二 [132]被检举，遭到特高 [133]拷问，最后死在狱中的那一年。

那与缺乏社会性的我是无缘的另一个世界，但我记得当时父亲十分激动。总之，当时是非常时期。

满洲事变 [134]、上海事变 [135]、满洲建国——小孩子懵懵懂懂不了解的重大事件相继发生。国际社会中，日本这个国家逐渐往不好的方向走去。或许是受到父亲影响，我记得那个时候我——出于和现在完全不同的理由——不安到了极点。

“我……”麻美子说，“……记得那个时候，我都和家祖父待在一起。家母身体虚弱，生下我后就经常卧病不起。我记忆中的家母，总是穿着睡衣躺在床上……”

麻美子的眉毛扭曲了，“……家里的事都是家祖母和米子婶在打理，而家父才刚创业，事业上不了轨道，几乎成天都在工作。附近也没有年龄相仿的孩子，会陪我玩的只有家祖父而已。所以我们经常去山上——因为周围只有山而已。家祖父……是啊，他总是唱铁路歌曲 [136]给我听，我全部都还记得。”

“什么汽笛一声怎么样的那个吗？”

铁路歌曲有好几号，一号一号连绵不绝。光是东海道篇，数量就十分惊人了。我这么问，麻美子便答道“没错”。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麻美子非常笃定地说。听到她的话，宫村问道：“对了，麻美子女士，第二十五首后面怎么样了？”我不懂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麻美子忽地变得面无表情，很快地又说：“哦，我一定记得。”

“……总之，我和家祖父相处的时间非常久，久到连那些数目多得惊人的铁路歌曲全都能够背唱出来……”

关于这件事，只二郎似乎也同意。麻美子说起当时的事，他便眯起眼睛，怀念地说：“就是啊，就是啊。”

“……家祖父还反过来对我说起那时我们家境十分贫苦，母亲罹患了肺病，还有我踩到蛇、被毛虫螫到整张脸肿起来等等，连我自己都忘掉的事，家祖父都还记得。然而……”

“却只有咻嘶卑的事不记得？”

“……嗯，家祖父说他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而我就像刚才说的，当时的事有些记得，但有些不记得。”

“这当然。”

“嗯。有些记忆异常鲜明，有些却怎么样都回想不出来，但是我不认为这是因为时日久远，而是因为当时我年纪还小。家祖父那时至少都已年过半百了，但是连我都记得一清二楚的事，家祖父却半点都不记得，这怎么想都太不自然了。”

应该是吧。

特别是……

——看了那个，会被作祟的。

若论特殊，这段往事再特殊也不过了。

麻美子说那里长满了山白竹。

只二郎牵着麻美子的手，走下小丘的斜坡。

“我记得因为有事去邻村，正要回家的途中。我想那条路不是常走的路。我们牵手走在山里，突然间视野一片开阔，眼前就是一片像大海般的山白竹原。”

“就在那里看见咻嘶卑？”

“记忆……历历在目。那个人穿着皱巴巴、松垮垮的西装，喝醉了酒似的脚步东倒西歪，左脸上贴着QQ绊……”

“QQ绊？你是说绊创膏吗？中间有纱布的……”

那种打扮与山里格格不入。可是至少妖怪不会贴绊创膏，那应该是人。

“嗯。那个人的脸很小，所以显得非常醒目。他的头上几乎没有头发，红红秃秃的。眼睛很大，眼白的部分黄浊浊的，眼皮有很多皱纹。长得就像刚出生的日本猿猴一样。他的视线不晓得在看哪里，游移不定，脸上笑眯眯的……”

——不可以看。

——那是咻嘶卑。

——看了那个，会被作祟的。

“令祖父是这样说的吗？”

“是的……当时只有家祖父在，我不认为那会是家祖父以外的人说的。就算叫我不要看，我也已经看到了……后来我们一回到家，家父已经病倒了，家里乱成一团，家父就这样步上黄泉，我甚至没能和他说上一句话。”

父亲猝逝是否是咻嘶卑造成的，这种浅薄的议论在这个节骨眼并不重要。如果麻美子说的没错，那么这段插曲对只二郎来说，应该是痛失独子这种永生难忘的事件序幕才对。发生在这么特别的日子，而且令人印象深刻的事，实在不可能会忘得一干二净。

“令祖父对这件事怎么说？”

“嗯，家祖父说他记得家父过世前一天，确实是去邻村办事了。然后回家一看，家父已经病倒，这部分他记得很清楚，说他大为惊慌。可是家祖父还是坚称他没有看到。”

“会不会是……你记错日期了呢？”

“这段记忆与家父的死连结在一起……我想是不可能记错的。不过就算是在其他日子看到的，家祖父应该也不会说不记得看过、没听说过咻嘶卑才对……”

我“呼”地吁了一口气。

总觉得莫名其妙。仔细想想，这整件事说起来只有一句“那又怎么样”能形容。回神一看，进入店里后，已经过了好些时间了，杯中的水也空了。我们只各自点了一杯咖啡而已，因为有些不好意思，我们又加点了什锦蜜豆。

“关口先生，怎么样呢？”宫村说道。

“呃，只消除记忆中特定的部分，这种事真的办得到吗？我是个外行人，所以只想得到妖术啊、幻术这类，荒唐可笑的读本 [137]般的内容。可是实在很脱离现实。”

“京极堂他……怎么说？”

反正他一定说了什么，当然我完全不记得。

“京极堂先生说，这也不是办不到，但是从听到的内容来看，做这种事也没有意义。他只说了这些而已。”

“好不负责任，只有这些吗？”

这种话我也会说。不，我觉得我好像说过了。

“京极堂先生说，应该要进一步调查更详细的情形。例如说，如果修身会真的做了这种事，就应该有值得他们这么做的理由。他的意见十分中肯，所以我也帮忙调查起修身会的事。京极堂先生也说，不管怎么样，如果真的受不了传教活动，就应该义正词严地加以拒绝。至于麻美子女士的祖父，如果本人看起来幸福，还是不要多加干涉比较好。”

“以那家伙而言，这番建议也真理所当然。”

“咦？京极堂先生的话总是理所当然呀？”宫村说。这么说来，确实也是如此。

“可是，调查后……发现内情就如同我刚才说的。修身会虽然不是宗教，但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非常可疑。就算只听麻美子女士的说明，也十分可疑吧？”

“是很可疑。”

“他们的手法……”

“唔，应该是一种洗脑吧。”

“对呀，所以我才想，果然……”

“消除记忆的方法啊……”

我抱起双臂。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也不是在深思。

我只是朦胧地推动着愚钝的思考罢了。以现在的医学水平……应该还不是很了解记忆的机制才对。

感觉似乎十分复杂，但或许其实极为单纯，而且就算不了解机制，人还是会记忆，不了解似乎也无所谓，不过还是有许多人不愿意遗忘，所以学者们日夜苦心孤诣地研究。

由于他们的钻研，脑的研究以日新月异的速度发展。

例如说，只要破坏大脑司掌语言的语言区这个部位，就无法随心所欲地运用语言。但是那只是语言机能停止，并不代表不再记忆，记忆也不会消失。只是无法透过语言输入，也无法变换成语言输出罢了。若是就这样穷究下去，光靠大脑生理学，可能无法完全解开记忆的机制。所以至少在目前，是不可能靠外科手术或施打药物等外部处置，来恣意窜改记忆。

就算硬是施加那类处置，不是丧失所有的记忆，或是完全无效，就是错乱或发疯，只能获得这种结果吧。万一——或者说幸运地发现受试者部分的记忆消失，也无法知道消失的是哪一部分的记忆，就算刻意消除记忆，在结果出来以前，也不可能知道失去的记忆是否就是实验者预期的部分。这就是目前的状况。

消除几月几日的记忆——这不可能做到，因为无法进行人体实验。

而且听说记忆本来就不会消失，只是不被再生而已。所以丧失记忆这种说法并不正确，那么是不是应该叫做记忆再生不良呢？

但是……

“啊……”

——是有方法的。

“催眠术吗？……”

“所谓催眠术，是‘你愈来愈想睡了’……的那个吗？”

“唔，是的。”我答道。“催眠术并非魔法或幻术。唔，它算是一种技术。听说美国的医师协会等机构承认催眠术具有一定的效果，也积极地将它纳入治疗体系中。”

“哦？”

宫村露出高兴的表情。不过这些全都是我从主治医师那里听来的，至于是不是真的，我就不知道了。

“催眠状态和睡眠的时候不同，意识是清醒的。外表看起来虽然是在睡觉，但具有判断能力。”

“不过催眠给人一种睡着的印象。”

“和睡着是不一样的。我想想……像是喝醉的时候，或专注于某一件事的时候，虽然会对某样东西有反应，却无法觉知平常能够察觉的某些事情，不是吗？就类似这样。在那种状态下，平时被理性所覆盖，不会显露出来的近似本能的部分会裸露出来。”

“嗯，嗯。”

“对那种近似本能的部分倾述，就是催眠术。早上起不来的人——其实我就是这样，早上的时候，明明理性知道非起床不可，但是怎么样就是起不来，有时候会这样吧？”

“我也是。”麻美子说。

“这不是理性的行动。要是再睡下去，一定会迟到。可是想睡觉的本能凌驾其上。但是还是有意识，也能够认识、判断已经时间很晚了。然而却无法行动。这就是催眠状态。”

“这就是……”

“嗯。”我很不擅长说明。“据说处在这种状态的人，能够透过给予强烈的暗示，来加以操纵。”

“操纵？”

“是的，命令他站起来，他就会站起来，暗示说手不能弯，手就真的不能弯。”

“这……我好像听说过。可是只要解除催眠状态就结束了吧？催眠状态又不会永远持续下去，总不可能状态解除后，还一直对施术的人惟命是从。那样的话，就是魔法了。”

“你说的没错。不，呃……”

没用的我，就算被麻美子这样的人追问，也会变得结结巴巴。我一厢情愿地认定对方有机可趁、说话漏洞百出，结果我比人家糟糕多了。

“有一种叫后催眠的……”

“哦……”

“后催眠呢，唔，把它想成在催眠状态中所作的暗示，在催眠解除后依然会发挥效果就是了。例如说……这样吧，我暗示你在催眠解除后，只要听到有人拍手，就会跳起来，然后解除催眠。被施术的人不会记得曾经被这样暗示，也想不起来。”

“意识不到是吗？”

“嗯，完全意识不到，所以外表看起来与平常无异。一会儿之后，你听到拍手声……”

“就会跳起来吗？”

“嗯，听说就会跳起来。本人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跳起来。即使如此，只要一听到拍手声……”

“就会跳起来？”

“据说是的。”

“真可怕，”宫村说，“要是被利用在犯罪上的话……”

“嗯，是啊……”

我应得很心虚，但实际上我只能这么回答。我从未听过有这样的犯罪，所以或许其实办不到，也或许相反，只是因为手法太巧妙，所以没有曝光罢了。我得重申，就算想实验也没有办法。当然，万一失败就前功尽弃，但即使实验成功，也绝对无法公开。

说起来，在催眠状态中，即使缺少理性，但还是有意识。换言之，对象的社会伦理观属于哪一个阶层，决定了犯罪性的暗示是否有效。如果本能判断这对自己不利，暗示应该就不会发挥效果。所以我觉得教唆杀人或自杀的暗示是没有用的。

“那么……”麻美子说，“……记忆可以像这样……？”

“嗯。据说催眠状态是有深浅之分的，在浅度的状态，能够操纵运动机能，再深一点的话，就能够刺激、支配心理状态。所以只要进入深度催眠状态，就几乎不会受到理性的制约，连平常想不起来的记忆都会浮现到意识上，也就是记忆会裸露出来。这么一来，也能够操纵记忆了。”

“操纵……？意思是……？”

“可以让对方不会想起一些事。据说人的记忆并不会消失不见，只是因为各式各样的理由，想不起来而已。像是一紧张就忘记要说的话、一吃惊就说不出话来、讨厌的回忆被封印起来……”

没错，回忆是会被封印的。

麻美子垂下眉毛，丧气地说：“那么……是以你刚才说的后催眠……？”

“有可能。这是我从京极堂那里听说的，假设下了暗示，要对方忘记数字五，那么五这个概念本身就会被封印。虽然能数一、二、三、四，但是接下来就怎么样都数不下去。不过还是知道下下一个是六，也知道后面的七八九十等等。数字的概念本身存在，十进制法也能够理解，可是怎么样就是不觉得四后面还有东西。可是又知道四的下一个不是六。”

“这样岂不是很困扰吗？……”宫村仿佛身历其境似的，露出困惑的表情。“……十分不便哪。”

“可是宫村老师，这是常有的事。像这样意图窜改记忆是可能的。不过大部分都只观察到短期的效果，究竟有多长的持续性，就不得而知了。不过就像我刚才说的，美国等国家正准备将它应用在心理学方面的治疗上。例如，对于极端的焦虑症——像是惧高症等等，可以对病患暗示‘高的地方不可怕’，来消除他们的不安。”

“这样还是蛮恐怖的。那样的话，就算是危险的高处，那个人也会毫不在乎地走上去吧？”

“这……说得也是。我也只是听来的，听说那样的人，其实就像是对自己暗示要无条件地害怕高的地方。所以要重新对他们暗示说，高的地方并不是无条件地恐怖。可是这只能仰赖施术者的伦理观了。”

“原来如此。可是，既然被认定能够应用在治疗上，表示它当然有长期效果吧？”

“没错。”我说道。

麻美子的表情变得更虚无，说：“到底是什么时候……？怎么会被施了那种催眠术……？”

麻美子认定了就是如此。我觉得有点吃不消，因为这全都是我临时想到的，并没有确证，也无法实际证明。麻美子似乎十分悲伤，莫名其妙地说：“全都是那个咻嘶卑害的。”接着又反反复复地说：“到底是什么时候被催眠的？被催眠的话，也没办法分辨出来吗？”

“催眠术并不需要特别的装置或环境。无论何时何地，只要能够让对方陷入催眠状态就行了，轻度催眠的话，听说可以利用音乐来进行集体催眠，所以或许是在讲习当中……”

“可是关口老师，您说要操纵记忆的话，需要深度催眠……”

“关于这一点，唔唔，确实如此，不过以前流行过一种‘颈动脉法’，就是轻轻掐住脖子，停止供应脑部血液，趁着对方几乎昏厥的瞬间给予暗示。但是这种方法不但困难，而且危险，问题重重，不过一刹那就能够完成催眠。此外，听说还有一种突然让对方吓一跳，并且瞬间导入深度催眠的方法。所以只要有一对一的机会，可能性……也不能说……绝对没有……吧。”

我的话说得虎头蛇尾。

说着说着，我愈来愈没有自信了。

“不过，加藤女士，宫村老师，呃，我所说的只是一种可能性……嗯，最重要的是，我认为消除那种记忆……是不是……也没有什么意义……”

“关于这一点，关口先生，或许是有意义的。”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修身会或许有理由要消除关于咻嘶卑的记忆。就是因为了解了这一点，我们才会请教关口先生，呃……有没有窜改记忆的方法……”

宫村点了几次头，有点难为情地说：“……其实我本来也考虑是否应该一开始就告诉您，但是又觉得还是照顺序来比较好，就学了京极堂先生……”

“绕远路……是吗？”

“是啊。”宫村答道，“其实啊，我们已经知道咻嘶卑的真面目了。”

“咻嘶卑的真面目？”

“是的，正确地说，正是只二郎先生称为咻嘶卑的男子的姓名。”

“这……”

“是的。磐田纯阳，也就是指引康庄大道修身会的会长。”

宫村脸上挂着笑，不当一回事地说出令人大感意外的话来，接着他从内侧口袋取出一张纸。

好像是照片。

“磐田会长没什么照片。这是我拜托京极堂先生所引介的，一位姓鸟口的青年……”

“哦，鸟口。”

这个人我也很熟悉。

“是的，我拜托那位鸟口先生拿到的。听说他也去了箱根，而且还受了伤。我原本不知道这件事，听闻后大吃一惊。总之，昨天我总算拿到照片了。结果……”

宫村递出照片。

那是一张十二乘十六点五公分大的照片，已经褪色泛白了。

照片上是一个形容枯槁的男子，在讲坛上抡起拳头。姿势虽然很英勇，但他身上的衣服相当松垮。或许很高级，但完全不适合他。不仅如此，他的脸——确实就像麻美子说的——特征鲜明。

头部浑圆，一片光秃。

从照片上看不太清楚，不过或许是烫伤，应该是一片光溜溜，红彤彤的。

不仅如此，他的脸颊上还贴了一块绊创膏。

“关口先生，为了慎重起见，我必须声明……”宫村以食指指着照片说，“关于他脸上的这块QQ绊，麻美子女士在还未看到这张照片很久以前，就向我提及了，请你了解这一点。”

他的脸颊上的确贴着绊创膏，是为了遮掩伤口吗？相当醒目。

可是，如果麻美子看到的咻嘶卑真的就是这个人……表示他恰巧在同一个地方受了伤吗？若非如此，就代表这个人二十年来一直贴着这种东西了。如果这样的话，说是他的正字标记也不为过吧。

“也就是说……这个人……”

“不会错的，就是这家伙。这家伙两次出现在我面前，杀了家父，杀了小女，现在又对我祖父……”

“可是加藤女士，这……”

这是血口喷人吧？

即使二十年前出现在山中的男子就是这个磐田，他也不可能拥有那种魔力。

“换言之，就是这么回事……”宫村似乎察觉我想说什么，插口说道，“这位磐田先生二十年前可能在山里做了什么不可告人之事。我不晓得是什么事，不过既然是在山里，可以假设是在掩埋宝物……唔，比较现实的看法是进行不法行为，总之是一些必须掩人耳目的事。结果他碰上了只二郎先生和麻美子女士。只二郎先生与磐田先生是昔日同窗，所以察觉出了什么，叫还是孩子的麻美子女士不要看，说那是妖怪……”

“原来如此。”

“至于为何会说他是咻嘶卑，先暂且搁置不谈。然后假设磐田先生一直不知道自己被人目击，相隔十几年后，只二郎先生偶然得知磐田先生的消息，与他联络，然后说出了这件事。”

“磐田大吃一惊，将麻美子女士的祖父洗脑，并利用后催眠……把那段记忆消除了？”

“没错，然后下一个目标是麻美子女士。磐田先生原本可能以为她当时年纪还小，应该不成问题，没想到她似乎还记得，而且记得一清二楚。所以磐田先生觉得放任下去很危险，便执意地……”

“拉拢她入会是吗？换句话说，他们企图把麻美子女士的记忆也消除对吧。嗯，这样子是说得通……可是宫村老师，二十年前被看到，会造成问题的会是什么事？我完全想不到。我不知道那是多么重大的秘密，或是多么不得了的罪行，可是就算是杀人，都已经过了时效了不是吗？”

“对于拥有社会地位的人来说，时效并没有意义吧。即使在法律上无罪，对世人来说一样是有罪的。这个叫磐田的人虽非公职人员，也不是公众人物，但是过去的重罪曝光的话，还是会失去信用，影响到事业吧。”

应该会吧。

而且如果能够将目击者的记忆消除的话——完全犯罪也不是梦。

不必直接与犯罪有关。像是有效地利用催眠术隐蔽犯罪等等，使犯罪本身不成立，这或许很有可能。我沉思起来。

“那个……咻嘶卑——不，磐田，我记得加藤女士后来又目击过一次，是吗？”

麻美子点点头。

我觉得她的脸愈看愈显得不幸。

“我看见了，去年的四月七日。”

“这次也是连日期都记得吗？”

“因为……那是小女的忌日前两天……”

我哑然失声。

“模样完全一样，丝毫未变……”

“绊创膏和服装也完全相同吗？”

麻美子用力点头。

“可是……服装……”

就算是同一个人，经过二十年的岁月，还会穿着相同的衣服吗？

的确，磐田不是成长期的孩子，岁数相当大了。年过五十以后，人的体格很少会再变化，也不是不能一直穿同样的衣服，可是如果连续穿了二十年，那么他就是个非常会保养衣物的人了。也有可能他有其他的衣服，轮流换着穿，只是碰到麻美子时，穿的恰好是同一款衣服。这虽然不是不可能，但几率实在微乎其微。或者，他拥有数不清的相同款式的衣服？

也许就像绊创膏一样，这是磐田会长的正字标记——也就是制服。

附带一提，我询问麻美子照片上的衣服是不是和她目击到的一样，麻美子的回答果然是“一样”。那么这个可能性很高。

我望向照片。

个子虽矮小，却雄辩滔滔。

我想——虽然他生得这副模样，但应该是个一流的煽动者。当有人为了个体与群体、个人与社会、自我与世界的关系疲惫不堪时，他便趁机加以煽动、褒奖、斥责、抚慰、激励——取财。

事实上他应该做了不少坏事，应该也恣意敛财，他做的生意绝不值得称道，不过既然修身会持续存在，表示它也拯救了某些人吧。

只要付钱，这个矮子男……

——也会拯救我吗？

即使只是被骗……

只要能够骗到底……

或许也比神佛要来得好。

比起效果有限的神秘，巧妙的诈欺更有效果。

“关口老师……”麻美子的叫声让我回过神来。我对着磐田的照片看得出神了。

“请别看得那么专心，就算是照片，也会带来灾祸的。”

“怎么可能？”

“不，这个人是魔物，会作祟的。”

——她是认真的吗？

“呃，这……我不是在怀疑你，不过因为我自己经常看错、经常误会……”

京极堂说，我的言行中误会占了两成，错误占了两成，谎言占了一成，剩下的五成则是自以为是。真实连一成都不到。

但是麻美子一脸不悦，说：“这张脸怎么可能会看错？”

“是这样没错，可是，呃，会不会是幻觉之类……”

“这……我想也不可能。因为我看到他之后，立刻把看到的状况知无不详地告诉我一个朋友。如果是幻觉的话，我想我不可能做出那么冷静的行动。否则你可以去向我的朋友确认。”

“呃，也不必做到那种地步啦……你那位朋友是……？”

“是个行商卖药的，姓尾国。”

“是行商人啊，是男性吗？”

“是的。他十分亲切，现在我们也经常来往。啊，当然，我们不是什么特别的关系。该说是朋友吗？当时外子与他也很要好，或者说，外子和他比较熟，说是住得很近，经常顺道过来……”

“那时，那位先生正好在那里吗？”

“嗯，因为那个男子实在太奇怪了，我忍不住把这件事告诉尾国先生。就是这样……”

——咦？

怎么回事？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当然，这只是心理作用吧。我这个人有一半是自以为是构成的。

“呃，你是在哪里看到的？”

“在浅草桥一带，时间大概是四点半。我背着小女外出买东西，就在回家途中看到的。当时我们住在小川町。当时我才刚生下小女，也暂时留职停薪。或者说，要是小女没有过世，我可能也不会回到工作岗位上。那么喜多岛熏童也……”

说到这里，麻美子望向宫村。宫村将细小的眼睛眯到几乎快看不见了说：“是啊，喜多岛也不会登上文坛了。总觉得这真是件难过的事，教人心痛……”

我也感觉到一阵复杂的思绪。

听说由于孩子过世，夫妻感情变得冷淡，最后离婚，麻美子就这样没有再婚。没想到竟因为如此，被推崇为天才歌人——麻美子本人应该是最感到吃惊的吧。别说是无法预料，连想都没有想过吧。

“令嫒是……”

我说出口之后，才想到这个问题太多余了。尽管如此，麻美子虽然苦闷了半晌，却意外淡淡地答道：“小女……是在浴盆里……溺死的，完全是我的疏忽。事情发生在沐浴中……我没办法推诿。我没办法……”

在沐浴中溺死。

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呃……”

事到如今再辩解也太迟了。麻美子果然不愿意触碰这个话题吧，她突然沉默不语，最后从皮包里取出手帕，按住眼角。

无论是什么样的经过，那都是不愿再想起的回忆吧。

“呃……加藤女士，对不起，我不会再问令嫒的事了，请别哭了。话说回来，那个磐田……”

口才笨拙而且迟钝的我试着硬转回前个话题。麻美子微弱地抽噎了几次，咳了几下，勉强装出毅然的态度回答：“嗯，他在阴暗的小巷子里，一跛一跛的。”

“你看到的时候，有什么想法？”

“……好奇怪的人。”

——咦？

“好奇怪的人？你不认为那是咻嘶卑吗？”

“咦？这……可是……是咻嘶卑没错啊。对了，我记得尾国先生好像也说过，看到咻嘶卑的话，就会发生不好的事。所以我也这么对他说了。一定是的。”

“请等一下。那位先生……知道咻嘶卑吗？”宫村反问。

宫村似乎也不知道这件事。

“嗯，我想他一定知道。可是我想他并没有像老师那样，说咻嘶卑是河童。所以我一直以为咻嘶卑是一种看到了就会作祟的、不吉利的人。所以老师告诉我说那是妖怪、是河童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因为，河童不是很可爱吗？”

就在这个时候。

“砰砰”两声，窗外传来爆炸的声响。

听声音，那应该是摔炮。往窗外一看，只见小孩子高兴地尖叫着跑走的背影。紧接着传来“锵”的一声。我将视线从窗外移到声音传来的方向，肮脏的地毯上溅满了什锦蜜豆的残渣。是被吓到而打翻了吗？

我重新望向麻美子……

加藤麻美子一脸僵硬，浑身微微抖动……

伸直了双手僵住了。

03

第三次遇到宫村，记得应该是四月下旬的事。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因为一个半月后……我被逮捕了。

会面的地点，又是京极堂的客厅。

那天我难得地被乖僻的朋友找去。我接到联络时，一如往常，正闲得发慌，也没仔细问他找我做什么，就匆匆忙忙地出了门，爬上了晕眩坡。

几天以前，我也拜访过京极堂。

当时我强迫朋友带我一起去处理他的工作，千里迢迢地去了千叶。因为我想见见震撼了春季帝都的连续溃眼魔事件中的当事人女子。我并没有特别的目的，说起来只是去凑热闹而已。

可是看样子，当时的愚昧之举，似乎成了这次凶事的远因。

老实说，我觉得自己真是做了蠢事。但是当时完全没料到事情竟会演变成现在这种状况——不过事情也从来没有一次是照着我的预料进行——所以相当轻松惬意。即使听到牺牲者众多的连续溃眼魔事件那惨烈的结局，我仍旧悠然自得。

那个时候——这些全都不关己事。

京极堂夫人在玄关口，一看到我就笑吟吟地寒暄说：“关口先生，今天究竟是什么聚会呢？”我说我只是被唤来而已，夫人便伤脑筋地笑，说道：“那么关口先生，当心别被强迫唱歌。”

我在夫人带领下，经过走廊，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而且那个声音……

似乎正在唱歌。

夫人再次默默地笑，说：“是不是开起歌唱教室来了呢？”

在唱歌的是鸟口守彦。鸟口是个青年编辑，我偶尔会提供稿子给他任职的糟粕杂志，同时他也玩摄影。鸟口平易近人，开朗的个性和超群的体力是他引以为傲之处，出于职业关系，总是在事件发生处出没，然后吃上苦头。

鸟口在唱的是铁路歌曲。

我打开纸门，鸟口几乎同时间唱完了。

“就算慢慢唱，顶多也只有二十秒哪。”京极堂说。看样子他正瞪着怀表。

那张脸臭得仿佛整个亚洲都沉没了似的。

“……那就是七分钟吗？不，这段落很长，会再唱快一点吗？”

“依我唱的感觉，比较容易唱的是上上一段。呃，十六秒。大概就是这个速度。”

“那就是六分二十秒，大概就这样吧。”

“喂，你们在干吗？”

完全无视于我。我一出声，朋友总算抬起头来。

“怎么，你来啦？”

“不是你叫我来的吗？自己把人家叫来，说那什么话？”我一边抗议，一边走进客厅。

鸟口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似的，毫不拘束地拿坐垫请我坐，像平常一样开玩笑说：“咦？老师，上次见面之后，听说您和师傅一起去了千叶是吗？哎呀，您真是好事到了极点，教人敬佩的俗物呀。”

这么说来，当时鸟口也在这里。

“鸟口，你才没资格说我。话说回来，你们两个在干吗？打算当歌手是吗？还是企图唱难听的歌来整我？”

“关口，你别在那里胡说八道了，快点坐下来吧。看到你弯腰驼背地晃来晃去，教人心都定不下来了。嗳，其实这件事本来拜托你也行，不过打听之下，原来你是传说中知名的大音痴，不仅是音痴，连半点节奏感都没有，所以我才拜托鸟口。”

“把人贬得这么难听。反正八成又是榎木津说我坏话吧？我明明说不要，是他自己硬把我抓去弹乐器，然后又骂我笨、说我无能，实在是太过分了。”

榎木津是我一个在当侦探的朋友，也是邀我加入乐团的始作俑者。

我这么说，京极堂便说：“我是从和寅那里听说的，他才不会说谎。”

和寅的工作类似榎木津的侦探助手。和寅虽然不会像榎木津那样鬼扯淡，可是他也被榎木津抓去演奏，和我一样被批得一无是处，谁知道他为了泄愤，会胡说些什么话来。

“我有没有音乐才能，在这里并不重要。我问你们两个现在在这里干些什么？”

“看就知道了吧？怀表能拿来量温度吗？我是在测时间。”

“测什么时间？”

“你很烦哪，歌曲的时间。不关你的事。”

“当然关我的事。是你叫我来，我才……”

“早知道就不叫你了。仔细想想，就算找你来，也派不上半点用场。是我不对，不该想到你爱凑热闹，好心叫你来。算我拜托你，求你闭嘴乖乖一边去吧。”

京极堂看也不看我地这么说完，嘱咐似的说：“还有，今天暂时没茶也没点心。”

我思考该如何反击，鸟口看不下去，总算从实招来：“其实啊，老师，我从以前——说是以前，也是从箱根回来以后，所以也才一个多月而已——总之，我一直在找一个灵媒师。”

“灵媒？鸟口，你又扯上那种怪东西啦？你也真是学不乖。你忘了去年的事件让你吃了多大的苦头吗？可是灵媒跟铁道歌曲的时间又有什么关系？”

“你这人真是急性子。”京极堂说。“一如以往，好像有个营利团体信奉那个灵媒师，根据鸟口的话，那个团体的所做所为似乎涉及不法。”

“犯罪灵媒？你也真是好管闲事。”

“喂喂喂，鸟口可不是自己喜欢才干的。他是因为奉上司命令，连在箱根受的伤都还没痊愈，就四处奔波取材了。对吧？”

“是啊。唔，世人的注意力现在都集中在溃眼魔、绞杀魔身上，我们《实录犯罪》既然没有机动力也没有钱，为求起死回生，决定投入竞争较少的题材……”

“所以说……”

“嗳，你就先闭嘴听着吧。这些铁路歌曲，或许会成为揭露他们罪行的契机——就是这么回事。这些事原本与我无关，但受害人里面似乎有我认识的人。既然知道了，也不能见死不救……”

这已经是家常便饭了，所以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京极堂虽然总是嘴上拒绝、抱怨，但是一旦得知，还是没办法置之不理，最后总是出面解决。他也应该早早认命才是。

但是京极堂说到这里，眼神一沉。

“可是……本人没有自觉，也没有确证，就这么揭穿这件事，真的好吗？……”

朋友难得含糊其词，抚摸下巴。

看到他的模样，鸟口难得积极地发言：“不，师傅，您这话就不对了。的确，那个人不知道是比较幸福。可是再这样下去，那个人等于是被孩子的仇人不断地剥削。而且本来要是没有和那种骗子灵媒扯上关系，就不会发生不幸，再说，那也不是那个人自己主动找上灵媒的。又没有拜托，对方却擅自找上门来，才会演变成这种结果，所以我们不能坐视不管。我的调查不会错的，不是全都和师傅推测的一样吗？这绝对不是偶然啊！”

鸟口平日总是大而化之，现在却连口吻都变得斩钉截铁。另一方面，京极堂却不干不脆地应声：“说得也是……”

“喂，那你接下来要那个……进行除魔吗？”

京极堂的另一个工作是祈祷师，负责驱除附在人身上的各种坏东西——附身妖怪。话虽如此，他并不会念诵咒文——不过有时候也会——除掉的也不是怨灵或狐狸之类。我没办法详尽说明，不过在我认为，那应该是一种净化观念的仪式。要是我这么说，一定会被骂“完全不对”，不过我没有可以确切说明的语汇。

京极堂只说了一句：“不是。”

此时……

在夫人带领下，宫村伴随着加藤麻美子前来拜访了。

我完全没料到这两位客人会出现，大吃一惊。三月在稀谭舍见面时，结果事情谈得不清不楚，也没有得出什么大不了的结论，就这么散会了。后来我们也没有再联络。

宫村见到我，非常高兴，殷勤地道谢说：“前些日子承蒙您百忙之中关照。”麻美子也恭敬地致谢。我比他们更加惶恐，口齿不清地向两人寒暄。

宫村接着也向鸟口道谢，最后向京极堂介绍麻美子。

京极堂说：“欢迎光临。我经常听老师提到加藤女士的事，说你十分能干。话说回来，竟然放走像你这样的人才，创造社真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京极堂不是个会奉承别人的家伙，这是他的真心话吧。

麻美子十分惶恐，说：“是我主动离职的。”

京极堂直盯着她看，话中有话地说：“既然是你主动离开的，那也没办法。……那么我们速战速决吧，反正也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请问……”麻美子一如往例，慢了一拍说，“……家祖父的……记忆……真的……”

“嗯，应该可以知道……只要你回答我接下来提出的几个问题。如果我所预想的答案与你的回答完全吻合，那么就不会错。但是这么一来，也表示结果对你来说并不会太好。即使如此……”

“没有关系。”麻美子说。

此时我依然一片混乱。

灵媒师的事，与麻美子有关系吗？

刚才京极堂说他认识受害人云云。但是从他现在的口气来看，似乎是在说麻美子的祖父记忆缺损的事。

那么……灵媒与这件事会有什么关联呢？鸟口在找的灵媒师，难道就是指引康庄大道修身会的磐田会长吗？但是修身会似乎不是宗教团体，磐田纯阳应该也不是灵媒。听说他会看相，但是那与通灵、神谕是两回事。其他人姑且不论，京极堂对于这类事物区分得十分严格，近乎神经质地厌恶混淆。所以如果他是在说磐田，应该就不会称他为灵媒，如果他说的灵媒就是磐田，就表示磐田也以灵媒的身份在进行活动。

我觉得这不太可能。

京极堂以嘹亮的嗓音首先问道：“你第二次看到咻嘶卑——不，磐田纯阳，是去年的四月七日下午四点半，对吗？”

麻美子被慑住似的正襟危坐，答道：“是的。”

“那一天的那个时间，磐田似乎确实是在浅草桥附近，是这位鸟口为我们调查的。没错吧？”

鸟口点点头。

“看到磐田以后，你回到家里。当时你和先生以及已经过世的令嫒三个人，住在小川町的公寓河合庄里，呃……一〇二号室，对吗？”

“是的，您说的没错。离婚后，我们搬离了那里。”

“你还记得住在隔壁一〇一号室的人家吗？”

“我记得是……姓下泽的人家，是吗？”

“对，下泽太先生以及夫人香代女士。他们现在也还住在那里，昨天我请鸟口去见过他们了。”

“去见下泽夫妇？”

麻美子扬眉毛露出诧异的表情。这也难怪。

“下泽家怎么……”

“回到正题。你说回家后，正好行商卖药的尾国先生来到公寓……”

“是的，当时尾国先生正好来了，我们在入口碰见。”

“这样啊。根据下泽家的说法，尾国先生约自那时一个月前起，频繁地拜访府上。”

“嗯。孩子出生前，我们夫妇都有工作，白天大多不在，去年年初孩子出生——是在婆家生的，所以我在婆家住了一个月左右，二月中旬回到公寓。后来我暂时辞掉工作，一直待在家里……是啊，大概是将近三月吧，尾国先生第一次来拜访。”

“一开始是来推销家庭药品吗？”

“嗯，孩子出生后，开销增加，我也长期停止工作，收入等于少了一半，家计变得窘迫，所以我说不需要家庭药品。但是尾国先生说，既然孩子出生，就更需要考虑买药，因为不晓得会碰上什么万一，身边准备各种常备药也比较方便。尽管如此，我还是拒绝了。结果尾国先生要我和外子商量看看，并说他只收取用掉的药品费用，如果没有用到就免费，叫我先把药收着……”

“然后他放下药箱走了。”

“嗯。他问星期日外子在不在，我说在，他就说星期日会再过来。后来他真的来了，聊着聊着，结果他和外子意气投合……”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意气投合吗？”

“这个嘛……哦，这么说来，外子学生时代住在九州岛，尾国先生说他是外子住过的城镇出生的。”

“没错，尾国诚一先生是佐贺人。”

“您……您认识尾国先生？”

“是的，只要略作调查……就知道了。”

“调查？调查什么？”

麻美子的问题被忽略了。

“你现在与他有来往吗？”

“是的。”

“你已经离异的丈夫呢？现在和尾国先生有联络吗？尾国先生和你先生也相当熟稔吧？”

“这我就不晓得了，我没有问过。”

“当时，尾国先生多久一次拜访府上？”

“咦？”

麻美子歪起眉毛，她从来没有仔细想过吧。

“我想想……我记得尾国先生在我从前住的公寓四五家远的地方租房子住。所以……嗯，应该是两天一次的频率。他说只有一个女人在家很危险，常常带些水果啊，或是进驻军的糖果等礼物过来……对，尾国先生喜欢小孩，他每次过来，都会很高兴地哄婴儿。”

“那么……他一个月会拜访个十五次左右。”

“大概……或许更多。”

“他来的时间一定吗？”

“不一定，没有固定的时间。”

“你曾经觉得尾国先生的拜访让你困扰吗？”

“困扰……吗？尾国先生人很好，我们现在也还有来往，我并不会这么感觉……啊，可是碰上给小孩洗澡，或是授乳时，的确有些伤脑筋。”

“原来如此……话说回来，你这个人很守时对吧？生活十分规律。我从老师那里这么听说。”

京极堂眼神凌厉地盯着麻美子看。

“咦？呃，我没有特别注意，不过我大部分都会在固定的时间做同样的事。当编辑时，有时候没办法那么规律，不过没有工作的时候，起床和就寝的时间大都固定。”

“原来如此。”京极堂用力点头。“授乳和沐浴的时间也固定吗？”

“咦？嗯，是的。啊，所以我记得我对尾国先生说过，这个时间我要喂奶，请他下次换个时间来。要是碰上我在喂奶，难得他来，我也没办法泡茶招待。我大概每隔三小时就会喂一次奶，所以我请他错开那些时段。然后……对，我也告诉过他，请他避开沐浴的时间。”

“沐浴是几点？”

“大部分都是黄昏五点……左右吧。”

“每天五点吗？”

“呃，我不知道其他家庭如何，不过外子每天都是晚上八点回来，所以我们晚餐吃得比较晚，因此我习惯在准备晚餐前先沐浴……不过这怎么了吗？”

“没什么。那么，尾国先生后来就没有在你希望避开的时间来访了吗？”

“是的，他没有在那些时间来访了。他非常规矩。”

“哦？”京极堂露出一种坏心眼的表情。“可是……你见到磐田纯阳那天又怎么说？如果你是在四点半看到磐田的，回到公寓时，不是差不多五点吗？尾国先生不是就在那个时间来访吗？”

“啊，嗯……也是，可是那是……碰巧的。因为尾国先生来了，所以我也没沐浴。”

“那天你是几点沐浴的？”

麻美子陷入沉思。我完全不明白京极堂到底想要问出什么。麻美子也是，明明随便回答就好了，但是因为不明白京极堂的意图，她才慎重其事地回想吧。

“大概……是过七点的时候。沐浴完以后，我急忙准备晚餐……我记得好像没能赶上外子回家的时间。外子就像刚才说的，习惯八点回来……”麻美子以含糊的口吻断断续续地说。

她不是想不起来，而是不愿意回想吧。她的孩子夭折了，而且是因为沐浴中的疏失……

前些日子我询问时，麻美子的表情十分悲怆，那必定是一段痛苦的回忆。

我是个男人，而且没有孩子，所以也不能自以为了解地说什么，不过我想婴儿与母亲的关系，其亲密程度是我完全无法想像的吧。如果她因为自己的疏忽使得孩子夭折……再继续追问这件事，似乎太残酷了。

“我明白了。”京极堂说。“那段时间……你对尾国先生说了你目击到咻嘶卑的事，对吧？”

“是的。”

“三十年前的事你也告诉他了？”

“咦？”麻美子明显地表现出困惑的模样。“这……不，我把我在浅草桥的巷子里看到的事，详细地告诉了尾国先生。因为那时我觉得很诡异……呃，印象十分深刻……”

“换言之……”京极堂稍微放大了音量，“换言之，比起那个情景，与二十年前完全相同的这个不可思议的事实，当时磐田先生那异样的外貌更令你印象深刻……是吗？”

麻美子扬起眉毛，双眼圆睁。

“咦？嗯，或许我有些兴奋……不，还是我后来才想起来的？……对，我一边说着，一边回想起来了。我现在想起来了。我在告诉尾国先生的时候，忽地想起二十年前的事，然后也想起了家父过世的事。所以……”

“所以？”

“所以我说出了这件事，尾国先生便说，他听说只要看到咻嘶卑，就会发生不好的事，身边的亲人会过世，于是我不安起来……可是，那是因为我记得祖父的话……因为要是我没说，尾国先生也不会提到咻嘶卑啊。”

她说的没错。磐田的外表虽然与画上的咻嘶卑不无相似，但是没有任何提示，应该不可能从他的外貌联想到咻嘶卑。就算知道咻嘶卑这种东西，平常也不会这么联想。因为先有麻美子祖父的话，麻美子才会把磐田和咻嘶卑连结在一起。

京极堂以一贯的语调说道：“你和尾国先生针对这件事——你看到磐田先生的事，以及二十年前的事——或者说咻嘶卑的事，聊了多久呢？”

“呃……大概三十分钟吧……”

再怎么奇怪，这个话题也聊不了太久。就算磐田的模样再特异，麻美子也只是看到而已，顶多只能聊上三十分钟吧。

京极堂两手抱胸。

“原来如此，你感觉是过了三十分钟啊……话说回来……听说你记得全部的铁路歌曲？”

话题唐突地改变，麻美子目瞪口呆，眼睛睁得更大了。当然我也愣住了。接着我立刻转向鸟口。

鸟口一派轻松。

——铁路歌曲。

鸟口刚才在唱的歌。

京极堂说，这可能成为揭露犯罪的契机。

我望向能言善道的朋友的嘴巴，他有什么企图？

“唔，加藤女士，不必这么吃惊。这件事我是从老师那里听说的。东海道篇、山阳篇、九州岛篇、东北篇、北陆篇、关西篇，你全部都记得吗？”

麻美子看了宫村一眼。宫村搔着头说：“没有啦，我想说这也算是一项才能，就把它当成自己的本事似的到处宣传。”

麻美子又恢复虚幻而命薄的表情说道：“那是小时候家祖父唱给我听的。家祖父年轻时，正好是明治末年，听说那时铁路歌曲大为流行，祖父是个完美主义者，拼命地记住不断发表的铁路歌曲，一直到能够全部背唱出来为止。祖父说，年轻时记住的东西忘不了，但是我……”

麻美子说到这里，沉默了。

“我听说你忘记了。呃，记得是……”

“到东海道篇的第二十四首左右都没问题……”

“后面呢？”

“咦？呃……山阳篇和九州岛篇完全不记得了……东北篇的话，还记得一些……”

“北陆和关西怎么样？”

“呃，我没有想过……”

麻美子说着，望向天花板，好一会儿默不作声，似乎像在背诵，不久后她微微点头说：“……嗯，我还记得。”

京极堂和鸟口对望一眼。

“其实我手边没有数据，所以不知道全部共有几首。不过至少你记得最前面和后半部分，是吧？”

“应该……是吧。”

“其实我是想知道你究竟忘掉了几首……没关系，这件事先搁着吧。”

“喂，京极堂，这是什么意思？”我按捺不住，插口问道。

朋友扬起单边的眉毛说：“我想要证实刚才的实验的正确性，不过已经无所谓了，我大概知道了……嗯？喂，我不是叫你不要乱插嘴吗？你闭嘴待在一旁就是了，关口。”

他好像不小心回答了根本没必要回答的问题。京极堂重新主导局面说：“其实，邻居下泽夫妇对那一天——你看到磐田的那一天——记得十分清楚。他们说，你的确是在五点左右回来——和尾国先生一道。”

“是啊，我们是在玄关口碰到……”

“嗯。根据下泽夫妇的记忆，他们说平常尾国先生三十分钟左右就会回去，那一天却待了相当久。”

“咦？怎么可能？……尾国先生三十分钟左右就……”

“可是，那一天你过了七点才沐浴吧？比平常的时间晚了将近两小时不是吗？尾国先生回去后，一个半小时你都在做些什么？”

麻美子再次露出愣住的表情。

“呃……不，我的确是在五点回家，是啊，尾国先生是在……对了，是在六点半过后回去的吧。或许更晚一些，算一算应该是这样才对。那么我们聊了那么久，我……我只记得聊了那个话题……可是……一定是这样的。是这样没错。”

“下泽夫妇不是那种会偷听邻居生活起居的人，不过那天……是什么情况？”

“是芋头。”鸟口补充。

“对了，他们想送芋头给你，所以才会注意你家的动静。他们觉得万一和尾国先生碰上，他可能会推销药品，所以对他敬而远之。对吧，鸟口？”

“是啊。可是尾国先生待得实在太久，都到了晚餐时间了。下泽家都在六点过后用晚餐，就在夫妇俩吃着芋头的时候，突然听见枪声……”

“枪声？”

“好像听错了。他们急忙跑出外面一看，却什么也没有，想想也不可能是尾国先生射杀你——这是理所当然的——正当他们纳闷时，尾国先生笑眯眯地走了出来，你也抱着婴儿出来送他……你出来送他了吧？”

“是的……哦，这么说来，那时我收到了芋头……”

“对，下泽夫妇说就是那时把芋头给你的。话说回来，加藤女士，隔天……尾国先生也来了对吧？”

“咦？嗯，您怎么知道？这也是下泽夫妇说的吗？”

“不是的。下泽夫妇隔天好像不在家，所以这只是猜想。唔，因为是猜想，所以或许不正确……尾国先生再次来访，说要介绍一个人给你，对吧？”

“呃……”麻美子垂下头去。

“加藤女士，可以请你告诉我们吗？尾国先生是不是向你介绍了……灵媒师华仙姑处女？”

“灵媒师……”我忍不住脱口而出，“喂，京极堂，喜多——不，加藤女士说她讨厌宗教，还说她连盂兰盆节和念经都讨厌……不是吗？”

我这么问，麻美子却没有反应。她全身僵硬。

“灵媒和宗教不同。我刚才不是拜托你闭嘴不要讲话吗？不要让我后悔把你叫到这里来好吗？重点是，怎么样？加藤女士，那个时候，尾国先生向你介绍了华仙姑对吧？”

“您……您怎么会……”

“对吧？”

麻美子微微地点头。

“哦，灵媒啊……”宫村原本默默地聆听，此时惊讶地出声，“这一点都不像你的作风。就像关口先生说的，你不是讨厌那类东西吗？”

“老师，娘娘她不是什么宗教，她并没有叫我信仰什么……”

“娘娘？”

“呃……”

“加藤女士。”京极堂斩钉截铁、毅然决然地说道，“你现在……也相信着那个华仙姑对吧？而且你还支付巨款，请教她许多事，对不对？”

麻美子默默地垂下头去，然后小声地应道：“是的。”

“呃、这……真的吗？这……我太惊讶了。”

宫村似乎也不知情。麻美子望向宫村，然后扫视众人。接着她静静地，但坚定地加以说明：“我并没有特意隐瞒。因为这也不是什么值得向人张扬的事，而且娘娘特别厌恶这种事——厌恶被人谈论。华仙姑娘娘……和一些骗人的宗教，或是家祖父加入的那种可疑的自我启发讲习会根本上完全不同。娘娘会赐予洞烛先机的金言，是个慈悲为怀的善人……”

“你相信她是吗？”

“当然了，因为发生了令我不得不信的事。娘娘是真的、是真的。那个时候，如果我照着尾国先生的建议去做，小女就不会死了。要是我好好地听从娘娘的金言……所以……所以……”

她很激动。

“所以你和你先生离婚，并辞掉工作，这些全都是华仙姑的意思吧？”京极堂静静地，但清晰地说。

“麻美子女士，这是真的吗？……”宫村担心地望向她的脸。

麻美子默默地点头。

“加藤女士，后来你一直依照华仙姑的神谕生活吧？指引康庄大道修身会也是因为华仙姑说不好，你才认定那是一个诈欺集团……对吗？”

“是的……”麻美子说，“我不知道中禅寺先生怎么会知道……不过就像您说的，看到咻嘶卑的隔天，尾国先生又来了。然后他这么告诉我：‘你看到的果然是个不祥的人，要是不小心点，不久后令嫒将在劫难逃……’”

麻美子的声音微微颤抖着，她一定情绪非常不稳吧，连旁人都看得出她悸动得很厉害。

“……我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他说是认识的灵媒占卜出来的。然后他说：‘咻嘶卑是水的妖怪，令嫒有水难之相。’”

“水难？”

“嗯，可是又没有洪水，附近也没有河川，我心想连爬都还不会的婴儿会有什么水难？可是因为发生过家父的事，我有点不安，便问尾国先生怎么样才能够消灾解厄。于是尾国先生告诉我，只能求那位灵媒祈祷祓除。还说那位灵媒不是做生意的，很难拜托，但是只要尾国先生开口，她一定会伸出援手。不过听说咻嘶卑是个顽强的魔物，必须支付谢礼——得付个一万元才行。”

“好贵。”宫村说，“相当于公务员一个月的薪水。”

“但是人命是买不到的。要是一万元能买到一条命，实在太便宜了。但是那时我并不这么想。首先，家里根本没那个钱……可是就算借钱，我也应该请娘娘祓除的。因为那孩子……那孩子真的死了……那孩子……”

麻美子低着头，就这么面朝下，泪水簌簌滴落。她边哭边说：“尾国先生热心地劝说我，他说时间紧急，不幸或许今天明天就会降临……可是……可是我完全不当一回事。亏他那样忠告我……我却糟蹋了他的好意……结果就在隔天，那孩子……”

麻美子双手掩面，哭了起来。

我别开视线，无法直视她的模样。京极堂用一种并非怜悯也非安慰的平静视线望着麻美子，以低沉、从容的声音劝导似的——说出残酷的话来：“我了解你的心情。听说是因为你的疏忽，令嫒才会过世……”

麻美子哭着微微点头。

“听说……是沐浴时发生的意外。”

“我……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了，那等于……是我杀的。我……就像平常一样……给那孩子洗澡……手却……”

“手却……？”

“手却抽了筋……我大声叫人……”

——手……抽筋。

我在脑中想像，胸口一阵抽痛。

要是，要是捧着孩子放进温水中，才刚放进水里，自己的双手却突然僵住的话……

就算看见婴儿痛苦地挣扎，也无计可施。

不仅如此，应该守护孩子的双手……

自己的双手将挚爱的小生命……

婴儿在身为母亲的她的双手中……

——太恐怖了。

“听说下泽家的太太赶过去时，你正把孩子浸在水里，尖叫个不停。下泽太太抱起孩子，马上送到医院……但已经回天乏术了。真的很遗憾。”

麻美子之前说孩子在浴盆里溺死，原来是这么回事。

“由于不是自然死亡，警察上门了。事实上孩子等于是我杀的……可是我没有动机，最后以类似癫痫发作为理由，当成过失致死……结案了……”

太悲惨了，亲手将自己的孩子……太可怕了。

“不是弄掉了孩子，也不是手滑了。我就像这样，把孩子按在水里……为什么会那样，我自己也完全不懂。除了作祟以外，我真的想不出其他可能了。”

哭声。宫村和鸟口也低下头去。

——水难。

预言说中了。

所以……后来麻美子才会去皈依那个叫什么的灵媒师吧。这不是第三者为了实现预言而杀害麻美子的孩子，就算伪装成意外，也做不到这种事。

不是其他人害的，完全是自己下的手，所以毫无怀疑的余地。不幸的预言完全说中了。

而且我觉得从状况的异常性来看，麻美子会觉得那场不幸是作祟或诅咒也是情非得已。以常识来看虽然难以想像，但还是只能够认为是被咻嘶卑——磐田纯阳的魔性给煞到了吧。而且麻美子多年前还死了父亲，这不是能用一句偶然带过的。

看到的人，会祸及亲族——磐田拥有这样的魔力吗？

无论事实如何，至少对麻美子来说，那就是事实。那么有个灵媒师愿意站在她这边的话，一定让她感到极为可靠。因为能够挺身对抗作祟和诅咒的，也只有那种人了。

好一阵子，客厅里只有啜泣声回响。

“我……拜托尾国先生，让我会见华仙姑娘娘。娘娘温柔地安慰我，但是她告诉我，我可能会和外子离异……还说要是那样的话，顺其自然地离婚比较好……后来我和外子理所当然地无法融洽相处，娘娘也预言到这件事了。原本一蹶不振的我能够重回工作岗位，获得不错的成果，也全都是托娘娘的福。决定连载老师的专栏，也是……”

“可是你下定决心离职，也是华仙姑的意思吧？”

“呃……嗯。但是辞职以后……我也觉得还是辞职了好。”

“为什么？”

“因为这是娘娘的意思……要是我继续待在那家出版社，一定会碰上灾祸。”

——这样就好了吗？

听到这里，我突然不安起来。

我……不管怎么样，都不会相信灵媒的预言。若是理性地思考，我认为这次的事应该也只是巧合罢了。但是很多时候，人站在人生的歧路上，会彷徨不知该如何选择，这种时候，我想很多人都会想要依占卜的结果判断吧。我也会这样，所以这并没有问题。但是，如果歧路本身就是占卜师制造出来的，这能够允许吗？

例如说，如果已经有了麻美子正在犹豫该不该辞掉工作这样的既成事实，然后占卜师给予建议，这是无妨。毕竟给予建议后，下判断的终究是麻美子自己。但是如果不是这样，占卜师只是突然就传达神谕，叫她应该辞职的话……

如果是这样的话，表示那时麻美子已经失去判断能力了。

与她的意志和置身的状况无关，只凭占卜师的意志来决定一切。我觉得这是不对的。

——但是……

磐田的存在该如何解释？

在不得不相信真的看到就会惹祸上身的怪物的状况下，要人不去相信灵媒的预言才是强人所难。所以这也不能完全归咎于麻美子。

抬头一看，只有京极堂一个人处之泰然。

——这个人……为什么老是……

“喂……京极堂，你……”

“关口，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不可思议的事。”京极堂说道。

接着他以悲伤的眼神望向麻美子，暂时垂下头，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再次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麻美子的脸。

“加藤女士，你听我说，华仙姑这个人是个恶毒的诈欺师。只二郎先生加入的修身会虽然也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机构，但至少他们不会为了招揽信徒和会员，不惜杀人。”

“杀……人？……”

“没错。”京极堂向鸟口使了个眼色，“加藤女士，还有宫村老师也请听好。我直截了当地说出结论。其实，记忆受到操纵的人是你——加藤女士。”

“什么？这……”

“不可能的，我……”

“二十年前，你并没有看到过什么咻嘶卑，令祖父——只二郎先生的记忆是正确的。你第一次看到咻嘶卑——磐田纯阳，是去年四月。你对他异样的外貌印象深刻，仔仔细细地告诉了前来侦察的尾国诚一。这就是错误的开始。”

“侦察？……”

“他前来侦察，是为了确定你是不是在五点整为婴儿沐浴。然而你不在家，他正想回去时，恰好你回来了。然后你告诉他那件事，于是……”

“于是？”

“你被他施下了后催眠。”

“怎么可能？……为什么他……”

“他是华仙姑的手下。他到处物色对象，从他们身上敛财，欺骗他们，让他们对华仙姑惟命是从。他是华仙姑的——使魔。”

“我无法相信，他……怎么可能……”

“尾国再三造访，是在寻找机会——当然是陷害你的机会。听好了，他在等待你碰上什么印象特别深刻的事。只要能够让你认为那是不祥的前兆，不管是黑猫跑过还是木屐带断掉都可以。这和磐田纯阳其实毫无关系。”

“可是……”

“真的什么都可以。可是一直没有发生那么凑巧的事，尾国也不耐烦起来了吧。接着你热心地对他讲述偶然遇见的怪异男子，他便抓紧机会，把他塑造成妖怪。磐田……是被冤枉的。”

“骗……骗人，我的记忆……”

“你的记忆才是假的。不是只二郎先生的记忆被封印，而是你的记忆被混淆罢了。你应该是在去年的四月七日五点三十六分或七分，被他施术进入催眠状态。以状况来看，他应该是使用了惊愕法。透过几次的访问，他应该看穿了你的体质容易被催眠。所以你在一瞬间陷入了催眠状态。然后他应该是这么问你的：‘至今为止，你碰过最悲伤的事是什么？’那个时候，你的深层意识这么回答：‘是父亲过世……’”

“怎么可能？……家父过世时，我的确很悲伤，可是……”

“没错，你比较喜欢令祖父。令尊忙于工作，与你相处时间应该不多，而且在你小时候就过世了。你与令尊之间的羁绊意外地薄弱，但是……”

“但……但是？”

“但是令尊的死，同时也夺走了你最喜爱的祖父。令祖父不得不接替令尊的工作，再也没办法像过去那样陪伴你了。对年幼的你来说，这应该是双重的伤痛。于是……他这么对你暗示了：‘你的不幸……全都是今天看到的那个怪男人所造成的，令尊会死也是他害的，不可以看，那是咻嘶卑，看到咻嘶卑，会被作祟的……’”

“那是家祖父……”

“不，那是尾国说的。”京极堂断定。“咻嘶卑是九州岛的妖怪，是尾国成长的地方的妖怪。如果只知道名字就算了，但是其他地方的人不可能知道看到它就会生病或死掉这种说法。尾国应该是情急之下想到这件事。因为看到就会不幸的咒物，并不是随处都有。这应该不是从磐田的容貌联想到的。”

“可是……”

“而且尾国也不能花太多时间，事发突然，他只能临机应变。他可能自以为伪装得很完美，但是这个妖怪并没尾国所想的那么普遍。不过这种情况，名字怎么样都无所谓，只要能够让你认为看到它就会不幸就行了，所以他将咻嘶卑与你过去最不幸的事连结在一起。在他的预期中，这么一来，你就会毫不抵抗地接受咻嘶卑等于不幸这样的公式了。”

“这……可是……”

“父亲会死，是因为看到了那个人——你被下了这样的暗示。为了让你认定被命名为咻嘶卑的那个东西——磐田就是不幸的元凶，他必须将磐田的记忆插入你不幸的记忆——令尊过世的记忆之前。令尊过世之前——那也是年幼的你与慈祥的祖父的回忆的最后一个场面。就这样……昭和八年，你最珍惜的情景当中，跑进了一个你短短一小时前才看到的鬼魅男子，以怪异的姿势在山白竹林里蹦蹦跳跳。你的记忆……被改写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

麻美子僵住了。

她的眼神一片涣散。

“当然……是为了让你认定在不久后的将来，你即将遭遇到相同的不幸。透过将咻嘶卑的记忆插入你人生最大的不幸前，再次看到咻嘶卑的你——其实你是第一次看到——会认为自己接下来将遭遇到不逊于过去的巨大灾厄。”

“怎么可能……”

“看到了那个东西，可能会再度遭遇不幸——尾国为了激发这样的强迫观念，窜改了你过去的记忆。而他的企图……某种程度上成功了。”

“我无法相信……”麻美子说。接着她的眼神与京极堂四目相对，坚决地说：“那种梦话我才不相信。我相信我自己的记忆。”

“人……惟一看不清楚的就是自己。说起来，怀疑令祖父的记忆遭到窜改的人就是你。然而一说到你可能如此，你却不肯承认，这岂不是很奇怪吗？这样太没道理了。”

“没错，可是……”

麻美子再次垂下头来。

京极堂眯起眼睛，以眼神向鸟口示意。鸟口立刻会意，无声无息地将照片放上矮桌。

“这张照片就是……华仙姑说光是看到照片也会倒大霉的指引康庄大道修身会的会长——磐田纯阳，是你去年在浅草桥看到的人。怎么样？是这个人没错吧？”

麻美子没有回答。

“你……还是坚持你真的在昭和八年看过这个人吗？”

“对……没错，我看到了，我记得一清二楚。”麻美子激动地说。

“那个时候，磐田的脸颊上也贴着绊创膏吗？”

“……没错。”

“绊创膏——俗称QQ绊的这个东西，是在昭和二十三年开发并发售的。”

“……咦？”

“在那之前所说的绊创膏，外形都像膏药一样。”

“啊……”

“还有，磐田纯阳在东京大空袭时受了严重的烫伤。他的头会秃成现在这样，就是当时的烫伤所致，在那之前，他是有头发的。附带一提……这是他在昭和十三年的照片……”

京极堂这次从怀里取出另一张照片。

我望过去。脸依然长得像猴子，但是头发茂密。服装和现在一样俗气，但穿的不是西装，而是像毛衣的衣物。

“所以说，如果你看过这个人两次，这两次应该都是在战后，而且是昭和二十三年以后，否则就说不通了。昭和八年，他并不是这个模样的。”

“怎么可能……”

麻美子露出崩坏般的表情。事实上，她可能真的哪里崩坏了。

她的心情……

我十分了解。

宫村也哑口无言。

这样就解决了……这样就好了，不是吗？

眼前的证据不动如山。既然都有了这些证据，已经不需要再多说些什么了，不是吗？

然而京极堂却毫不留情地继续说下去。或许他的本意并非如此，实在这是他的职责所在。

“去年四月七日……他的确在浅草桥摇摇晃晃地走着。那一天，磐田遭到暴徒袭击。以前的会员大叫着‘骗子’，扑上来殴打他。虽然只有一小栏，但报纸登出了这件事。你所看到的，应该是刚遭人殴打之后的磐田吧。”

那么他会步履蹒跚……也是可以理解的。

“你所看到的确实是磐田，而既然磐田现在的容貌与昭和八年大相径庭，惟一的可能性就是……你的记忆是假的。”

“所以说……那……”

那、那——麻美子不断地寻思接下来的话。京极堂不为所动，等待她接下来的话。不久后，麻美子哽咽起来，看开了似的说：“那又怎么样呢？把我现在的记忆移植到过去又能怎么样？……没有意义呀。”

“让你对华仙姑惟命是从——这就是尾国的目的。”

“这……我无法信服。”麻美子激动起来，“中禅寺先生从刚才就净说些诽谤华仙姑娘娘的话。您说的没错，我听说有许多占卜师手段恶毒，对于不相信灵媒的人来说，华仙姑娘娘和他们或许是一丘之貉，这没关系。至少对我来说，华仙姑娘娘是个无比伟大的圣人……”

麻美子以近乎崩溃的激动模样继续说道：“而且我……我并不是因为有咻嘶卑的记忆才相信娘娘的，这跟咻嘶卑无关。所以……”

京极堂伸手制止混乱的麻美子。“你听我说。如果你是个会因为害怕咻嘶卑而求助于灵媒师的软弱女子……不幸或许就不会发生了。尾国应该只是希望你害怕起咻嘶卑，为了避免不幸而皈依华仙姑。但是你就像你刚才说的，有许多不这么做的可能性。即使你就像尾国所计划的害怕起咻嘶卑，你会不会信奉华仙姑，又是另一回事了。你平素就强调你讨厌宗教，所以或许会对花钱消灾感到抗拒。而事实上，尾国翌日的提议就让你面露难色。于是……”

此时，庭院传来巨大的声响。

我忍不住惊叫出声，宫村好像也吓了一跳。

转过头去一看，鸟口不知不觉间走下庭院了。

“吓着了吗？不必担心，是摔炮。”

“什么吓着了吗？你到底是在干吗……咦？”

我单膝立跪，正准备抗议鸟口莫名其妙的举动，却不得不坐了回去。

麻美子伸直了双手，正浑身颤抖。

“啊、啊、这……”

麻美子的手对声音起了反应，整个伸直——似乎就这么僵住了。之所以浑身颤动，应该是正拼命使力想要以意志力控制手臂吧。

京极堂露出极为悲伤的表情，静静地说：“摔炮的声音一响，你的双手就无法弯曲。你……现在依然处在后催眠当中。虽然觉得冒昧……但我还是实验了一下。非常抱歉。”

“咦？什、什么意思……这……”

京极堂默默地看了麻美子一会儿。麻美子难过地伸直了双手抽搐着，不久后全身松弛下来。她的额头渗出细小的汗珠，肩膀上下起伏喘息着。

“看样子，会持续一分钟之久。加藤女士，真的很对不起。我并不想做这种暗算般的事，但是在这么做之前，我没有任何确证。所以我才会连茶都没有端出来。宫村老师……我也向你致歉。”

“就是……这么回事啊……”宫村的表情泫然欲泣。

“错不了的。尾国一定就像我刚才说的，对她施了后催眠。以咻嘶卑支配记忆，并以摔炮支配肉体。下泽夫妇听到的假枪声，其实是尾国在施术时所放的摔炮声……”

——原来如此。

那个时候……在咖啡厅里也发生了相同的事。小孩子在店外放鞭炮，麻美子敏感地起了反应。

“尾国对加藤女士下了两个机关后，暂时离去，隔天再次造访，转达华仙姑的预言。如果这个阶段，加藤女士不愿意拿钱出来的话……他会在隔天五点整再次来访……点燃鞭炮……”

“这……太荒唐了……”

麻美子摇了两三次头。

“下泽家的人记得。他们说，隔壁的婴儿出事时，听见了砰砰的声响。”

“那……”麻美子大叫，“那么那孩子……”

接着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孩子岂不等于是被杀死的？”

好寂静的惨叫。

“没错。你的孩子等于是被尾国、被华仙姑给杀害的。”

我说不出话来。这样的结果，我想都没有想过。

“喂……京极堂，这……这岂不是杀人事件吗？”

“对，虽然非常难以成案……但这确实是杀人事件。而竟然说这是预言……简直太荒谬了，这肯定会说中的啊。这是恶毒的通灵诈欺……不，连婴儿都下得了手杀害，根本是灭绝人性的杀人凶手。那种人……不应该放过，至少加藤女士，你应该与华仙姑断绝关系才是。你把杀害令嫒的仇人当成恩人景仰，你的人生也被玩弄了。你到目前为止，贡献了多少钱出去？”

麻美子双手掩面，放声大哭。

京极堂皱着眉头，看了她好一会儿。

我也有一种咬到苦涩东西般的感觉。

宫村也用一种难过至极的表情望着麻美子，然后低声说：“你是怎么……发现的？”

“是铁路歌曲。”京极堂说。

麻美子抬起泪湿的脸。

宫村接着问：“铁路歌曲？……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鸟口昨天去了下泽家，打听到许多消息。这名青年纠缠不休地探问，要求他们无论任何一点小事都要回想出来，所以问出了许多事。那时，下泽家的人想起了一件有趣的事。他们说那个时候好像听见了铁路歌曲，于是鸟口调查了一下……”

“去年是铁路开通八十周年。”鸟口坐在檐廊，接着京极堂的话说。“不管什么生意都有人做，有个伤残军人能唱所有的铁路歌曲。他站在十字路口，从第一首开始唱，于是行人会慢慢地聚集过来，他就不断地唱下去，像这样……”

鸟口摆出立正的姿势。

“……像要行最敬礼似的站得直挺挺的，朗朗而唱。铁路歌曲很长，听的人也会好奇这个人究竟记得多少，于是渐渐地形成人墙。脚边的破锅里零钱也愈积愈多……我听到下泽太太的话，想说那个人是不是还在，就找了一下。”

“有吗？”

“没有，没那么容易就找到，但是附近的人还记得。”鸟口说。“去年四月左右，日期说是记不得了——不过普通人是不会记得的。但是，那个人那天似乎正好在五点三十分开始唱起来。”

“鸟口先生，”宫村制止说，“那个人不是连日期都不记得了吗？那么怎么会记得那么准确的时间呢？”

“是的，您的问题理所当然。其实，指出时间的人是钟表店的老板，而且当时他正在听广播，所以时间记得一清二楚。我向附近的人打听后，发现似乎就是那一天，地点就在河合庄的斜对面，肯定是听得明明白白。”

鸟口说道，脱下鞋子，在檐廊跪坐下来。

京极堂补充说：“五点半开始唱的话，唱到第二十四首左右，恰好是五点三十六七分。麻美子女士就是那时被施术的吧。要施以深度催眠，唤出古老的回忆，并对潜意识下暗示，同时施以后催眠，控制运动机能，这得花个三四十分钟吧。然后……”

“然后……？”

“后催眠的话，必须暗示受术者，让受术者在清醒后忘掉催眠中听见的事。因为要是记得的话，就暗示不成了。所以会下暗示说：‘你醒来以后，会忘掉现在听到的一切……’”

“忘掉……一切……”

——原来如此。

“哦，所以实际上将近两小时的会面，在麻美子女士的记忆中，才会缩短成只有三十分钟长。就像小跳步般跳过了时间吗？”

“是啊，这个说法真有宫村老师的风格。”京极堂说。

宫村一脸百感交集的表情，拍了一下膝盖说：“那么麻美子女士醒来时，伤残军人正好唱完东海道，经过山阳九州岛，唱到东北一半左右……”

“没错。她忘掉了这段时间听到的一切……应该说是想不起来……不，只是这些记忆无法浮上意识表层，其实她一直都记得的。一般情况，施术者所说的话，会与音乐等背景的杂音区分开来，不过加藤女士的情况，由于铁路歌曲与关键人物的祖父有着深刻的关联，所以被混淆在一起了吧。然后……这段期间所听到的铁路歌曲，与催眠中尾国所说的话一起被封印起来了。”

京极堂说道，站了起来，朝着屋里叫夫人送茶。

宫村环抱双臂沉思了一会儿后，以温柔的眼神望着麻美子说：“京极堂先生，能不能把那可恨的催眠术……”

接着他望向京极堂。

“如果加藤女士希望……我也可以试着解除后催眠……不，我毕竟是个门外汉，没把握能成功。改天我再介绍专家给你吧，没办法现在就在这里……”

麻美子用双手拭泪，按了一下眼皮后，睁开眼睛。“中禅寺先生……我……”

“嗯。”京极堂说。“我刚才也说过了，现阶段，这件事想要作为刑事案件成立，非常困难……不，应该是不可能成立。没有任何证据，说是诅咒还比较容易被接受。所以虽然我非常了解你的心情，但请你千万不要鲁莽行事。再怎么说，对手都太难应付了。”

“这……我了解。无论是谁的意志，杀害了小女的都是我。我亲手杀了自己的女儿，我的罪孽是不会消失的。但是，我不能让更多人遇到和我一样的遭遇……”

鸟口接下去说：“就是啊，不能就这样坐视不管。被害人应该不只加藤女士一个人而已。任意践踏别人的心，玩弄别人珍惜的事物，甚至杀人，我不能就这样坐视不管。我绝对要摧毁他们。”

鸟口难得正经地这么作结。

京极堂看了鸟口一眼，撩起头发。

“加藤女士，这位鸟口人虽然轻浮，但值得信赖。而且他似乎突然立志要贯彻社会正义，说今后也要牢牢盯住华仙姑。如果华仙姑露出马脚，而鸟口捉住了……届时希望你务必协助他。这也是为了令嫒。”

“当然。”麻美子说。

“但是加藤女士，还有宫村老师也请听我说，有几件事令我相当在意。加藤女士为何会被盯上？如果其中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我想知道是什么。还有，华仙姑为什么要你劝令祖父退出修身会？另外，修身会为何纠缠不休地要你加入？这些会不会有什么共同的原因？我完全看不出华仙姑与修身会之间的关联……但是我深深地感觉，这两者的根源是相同的。”

——根源相同。

例如说，像河童与咻嘶卑那样吗？

指引康庄大道修身会与磐田纯阳。

还有灵媒师——华仙姑处女和尾国诚一。

纯阳和华仙姑不也像妖怪一样吗？那么他们会不会只是发尾而已呢？他们有好几个根，并共享大部分的根。

我甚至怀疑起来，纯阳会被比喻成咻嘶卑，或许并不是偶然。

然后……我心想，浮面的不只有妖怪而已，所有的现象都只不过是浮面。被隐蔽的部分呈加速度消失，所以我们现在完全无法察觉世界究竟是什么了，不是吗？

我失去了安定。

麻美子大哭一场后，已经止住哭泣了。

麻美子这个人或许与她的外表相反，非常坚强。正因为坚强，看在我这种人眼里，反而显得命薄吗？

“嗳，京极堂先生，这结果真是意想不到。不必担心，别看麻美子女士这样，她十分坚强的。听说令妹任职的出版社——稀谭舍录用她，成了新杂志的编辑，而且好像要在那里开设短歌的专栏。”

宫村鼓励地说，麻美子依然蹙着眉头，说道：“到时候还请您多多关照，喜多岛老师……”

我就这样……好一会儿……都说不出话来。

喜多岛熏童——宫村香奈男看着我，亲切地笑了。

然后……我回想起来，笑了。

无论何时，我总是什么都不明白哪……

没错……我什么都不明白。

——现在也是。

依然不明白。到哪里是现实，从哪里开始是妄想，境界极度暧昧，无论我怎么努力回想，就是会被朦胧而妖异的混沌给吞没。

是你干的是你干的是你干的。

就是你干的……

——我到底做了什么？

树下的我吊起裸女，逃走了。

我看到的只有这样。我去追我，但我逃得太快，迟钝的我没办法追上。

我追丢了我。

所以就算问我，我也答不出来。

你不是说是你干的吗？

我干的……我干了什么？

——杀人？

是涉嫌杀人吗？

——杀人。凶手。我……

我身负杀人嫌疑。

昏黑发出隆隆巨响，在我周围打转。

我身处视野遭到断绝的黑暗中，却仍然闭上眼睛。

杀、人、凶、手。我、杀、了、人。

——谁死了？

没错，死了好多人。尸体、尸体、尸体，我的周围满是尸体。这个封闭的房间里，被累累尸山给填满了。对不起对不起原谅我母亲母亲我只是想看里面想看盒子里面那里不可以看那里那个盒子里绝对不可以看啊啊出不来了这里是哪里这里面是漆黑的黑暗的牢槛中这里——离不开这里。

简直就像梦一样。不，这是梦。

记忆在黑暗中成形。我看到那个女人，还有那个男人。

那家伙那家伙还有那家伙。

——不对。

这是回忆。

只是眩晕。记忆的锈。

现实中我所知觉到的现在的认识，被过去我所经验过的众多悲伤的事件记忆毫不留情地侵蚀。我无法区别。我应该清醒着，脑袋中心却完全是昏睡状态。我累了，我还在混乱。这是恶梦，一定是的。

我甩了几下头。

沉重的门开了。

我被用力拉扯，拖了出去。

我喜欢这里——这黑暗的房间啊。

然后大概是……第五次的审问开始了。

警官一开始就暴躁不堪。

他说他连看都不想看到我，厌恶感就像瘴气一般，从他全身的毛细孔喷发出来。

我是这么下流的东西吗？是这么肮脏的东西吗？一瞬间我很诧异，随即心想或许如此。

想起来想起来想起来……

“给我好好地想……”警官怒吼。

给我想给我想给我想……

没错，自从我被逮捕后，就放弃理性思考了。抛弃理性的人，大概比畜生还不如吧，那么我只是个杂碎。就算被瞧不起、被抛弃，也无可奈何。

咚！桌子被敲打。

我只有身体作出反应，我的精神早已腐坏得不成原形了吧。无论面对什么样的震动，都极为迟钝，异常安定。已经不会再有任何晃动了。

我被狠狠地殴打，头晕目眩。

忽地，意识消失，一切都无所谓了。

什么都不想，是多么轻松的一件事啊。

我思故我在吗？不思考，我就不存在吗？

那么思考的我在哪里？那个我……

已经逃离我了吧。

[1]本作品中作为章节标题之妖怪，日文原文中皆无汉字，而以平假名表记，译文除“野篦坊”采应对汉字表记以外，其余“呜汪”、“咻嘶卑”、“哇伊拉”、“休喀拉”、“欧托罗悉”皆采音译。

[2]为佛教信徒于巡礼寺院、灵场之际所唱的歌。也称咏歌、巡礼歌。

[3]头与手脚为木制，身体为布制，可更换衣物的一种人偶。女人偶植发，男人偶的头发则用画的。也称京人偶、东人偶。

[4]日本旧国名，为现今静冈县东部、伊豆半岛及东京都伊豆诸岛。亦称豆州。

[5]原文作“大和言叶”，这里是指大陆文化传入日本以前的日本固有语言，相对于汉语等外来语而言。“异空间”属汉语。

[6]日文作“空想科学”，为法国作家雅里（Alfred Jarry，一八七三～一九〇七）所创新词Pataphysics之译语。中文或译为“超然科学”、“不通学”。

[7]溲疏花（Deutzia scabra），虎耳草科溲疏属植物，五六月开花。

[8]正式名称为东京都电车，为东京都经营的路面电车，自一九〇三年由品川新桥线开始运营，全盛期有四十一条路线。一九七二年以后，只留下荒川线继续经营。

[9]日本战后一时蔚为风潮的三流杂志类型，内容多以腥膻八卦的不实报道为主。由于杂志社经常遭取缔而倒闭，如同用糟粕酿造的劣酒般，几杯下肚即倒，故而名之。

[10]亦称津山事件，一九三八年发生于日本冈山县一个小村落。凶手都井睦雄于短时间内杀害了三十人后自杀，是日本犯罪史上前所未见的杀戮事件。

[11]一九三八年五月，料亭女侍阿部定勒死男友，并切除其性器官。由于案情骇人听闻，在民间造成轰动。

[12]日本的警察组织，阶级由下往上依序为巡查、巡查部长、警部补、警部、警视、警视正、警视长、警视监，最高阶级为警视总监，为警视厅的本部长。

[13]驻在所功能与派出所相同，设于山区、离岛或偏远地带，有警官常驻。相较于派出所为轮班制，驻在所多兼具官舍功能，派任警官与其家眷居住于此。

[14]内务省为“二战”前的日本中央机关之一，管辖警察及地方行政等一般内政。曾设造神宫使厅强化国家神道政策，并实施特别高等警察（特高）制度，利用治安维持法控治游行、言论。设立于一八七三年，一九四七年废止。

[15]日文中，hebi可对应汉字“蛇”，“to”可对应汉字“户”。

[16]即抗日战争。日本亦称为日中战争或支那事变。为一九三一年至一九四五年中国对抗日本侵略的战争，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一部分。

[17]抗日战争时，日本为了进行总体战，制定此法，授权政府运用国家所有人力、物力资源。于一九三八年制定，随着日本战败，于一九四六年废止。

[18]树海指如大海般辽阔的树林，日本最著名的树海为青木原树海，位于富士山西北麓。

[19]指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日本的军事最高统帅机关大本营所做出的八百多次官方发表。其中夸大日军的战绩、掩饰死伤状况等，许多发表与实际战况相去甚远。

[20]日本传统表演艺术，类似中国的单口相声。

[21]小泉八云（一八五〇～一九〇四），原名拉夫卡迪欧·汉（Lafcadio Hearn），为出生于希腊的英国人。一八九〇年以特派记者身份渡日，与日本女性结婚，归化为日本人，改名小泉八云。著有《怪谈》等与日本文化相关的作品。

[22]日本民间传说里，狸子会张大阴囊罩住人作怪，使人以为置身豪宅，大小据说就有八张榻榻米大。一说则是由于狸皮延展性佳，以狸皮包覆金粒敲打，可制成八张榻榻米大的金箔，故有此说法。

[23]日本一种通俗的妖怪，形象为小和尚，只有一只眼睛，会突然现身吓人。

[24]日本通俗妖怪之一，形象为巨大的僧人，但有时候只是巨大而模糊的影子或巨人。

[25]日本妖怪之一，外表与人类相同，但脖子异常地长，可自由伸缩。传说会伸入民宅舔灯油。

[26]日本传说中的巨人，各地有许多洼地传说皆是大太法师留下来的足迹。注三：中国一种飞头妖怪。

[27]鸟羽僧正（一〇五三～一一四〇）为平安时代后期的天台宗僧侣，法名觉猷，精于绘画，据传为《鸟兽戏画》的作者。对密教图画的研究整理极有贡献。

[28]日本自室町时代中期至明治时代画坛最大的流派，以狩野正信（一四三四～一五三〇）为始祖。江户时代，此派画家探幽等一门为幕府的御用画师。

[29]歌留多为一种游戏用的纸牌，上面印有各种图样花纹或诗句。

[30]意思皆为平滑、平坦。

[31]日文中的“坊”字，原指僧侣的住居，后世沿用来称呼僧侣。

[32]日文中，清音为k, s，t, h（f）音起头的字母，浊音则为g, z，d, b音起头的字母，另外，p音起头的字母称为半浊音。有时候两个词汇复合为一个词汇时，后接语的语头清音会有浊音化现象。

[33]国学在日本指研究儒学及佛教等外来思想传入日本以前的日本固有文化及精神的学问。

[34]德川家康（一五四二～一六一六），成立江户幕府的第一代将军。

[35]汉方是相对于和方而言，指中国传至日本的医术，汉方药即中药。

[36]源赖朝（一一四七～一一九九），镰仓幕府的初代将军。在平治之乱中被流放到伊豆，后来奉以仁王之命讨伐平氏，开创镰仓幕府。

[37]竹久梦二（一八八四～一九三四）为日本画家、诗人。其插画作品以表情哀愁的美女画为特色。

[38]此为一九四八年由古贺政男作曲、近江俊郎演唱的畅销曲《汤町悲歌》的歌词。

[39]一种日本染色名，为偏蓝的紫色。

[40]一种提神、解毒，适用于各种症状的黑色丸药，是日本从前的家庭常备药。

[41]佛教中于阴历七月十五供养祖灵的活动。在日本与民间信仰相结合，习惯在这段时间返乡扫墓、祭祀等。

[42]文觉（生卒年不详）为平安末期、镰仓初期的真言宗僧侣，原本为武士，误杀同事妻子而出家。因复兴神护寺之事触怒后白河天皇而遭流放伊豆。后来帮助源赖朝建立镰仓幕府，但赖朝没后，被流放至佐渡。

[43]一贯相当于三点七五公斤。

[44]以茶叶摘剩的硬叶制成的次级煎茶。

[45]日本的推理小说杂志，一九二〇年至一九五〇年间发行。除了翻译介绍海外推理小说，亦培育了许多知名推理作家，如江户川乱步、梦野久作、横沟正史、小栗虫太郎等。

[46]僧侣进行清扫作业等劳动时穿的衣服。上衣前面为交叉重叠式，底下则是窄管长裤。

[47]单衣是单层无衬里的和服，于初夏至初秋时穿着。

[48]茶人指爱好茶道的人，俳人是精通日本诗词“俳句”的诗人。

[49]指一月初七人日、三月三日女儿节、五月五日端午节、七月七日七夕、九月九日重阳节。

[50]御币是币束的敬称，是一种祭神道具，用来祓除不祥。一般以两条纸垂夹在细长木棒上制成。

[51]系于神灵前方或祭神场地的绳索，以禁止不净之物侵入。

[52]即币束用来夹纸垂的木棒或竹棒。

[53]佛教中的神明，以圣火烧尽人世烦恼与污秽。由于厕所自古便被视为怨灵及恶魔的出入口，所以有借由乌枢沙摩明王的火焰来清净它的信仰。

[54]紫姑是中国民间传说中一个遭正室嫉妒的妾，死于正月十五，因生前常被吩咐清扫厕所，故被奉为厕神。后人在正月十五以稻草等扎成人偶，以葫芦等作为头部，迎接其灵，为“迎紫姑”。

[55]音译，原文作“オフンドゥ样”（ohundo——sama）。

[56]音译，原文作“オヘㄧナ样”（ohe-a-sama）。

[57]即三月三日女儿节，这天有女儿的人家会装饰女娃娃庆祝。

[58]念佛指的是净土真宗（一向宗）信仰，净土真宗在日本南九州岛的旧萨摩藩和旧人吉藩等地，自十六世纪以来，三百年间遭到当权者的打压，因而转入地下，以“讲”为组织，以各种伪装守护着信仰。地下念佛信徒指的就是这些信徒。

[59]日本江户时代，将军德川家光发令禁止信仰基督教，一些基督教徒遂假装改信佛教，私底下以各种方式继续信仰着基督教，称为地下基督教徒。

[60]檀家制度也称寺请制度，为江户幕府强制他宗信徒改信佛教而制定的制度。每一户人家都必须归属于某一座寺院，成为该寺之檀家（施主），布施该寺，维持该寺财源。而寺院则有相当于现今户籍之“宗门人别帐”，旅行或搬迁时必须携带寺院发行的证文。

[61]菩提寺泛指有祖先墓地、负责祭祀的寺院。通常为檀家制度中该户隶属的寺院。

[62]过去帐是寺院记录檀家信徒法名、俗名及死亡日期的记录本。

[63]江户时代，领主从村落中选出的管理者。多为地方望族，主要代替领主执行统筹纳税及其他行政事物，为一村之长。相当于现代的村长。

[64]设置于天花板与纸拉门上框，形似窗户，作为采光、通风、装饰之用。除一般格状外，有些栏间雕工繁复华丽，富艺术价值。

[65]战国时代的武将，武田信玄之子。

[66]町为长度单位，一町约一百零九公尺。

[67]一种在外墙贴方瓦，缝隙填灰泥的凸棱墙壁。

[68]大黑大人即大黑天，为佛教中掌管破坏与丰饶的神明，后来转化为司掌食物、财福之神。在日本与大国主信仰相糅合，成为七福神之一，也被称为“惠比寿”，作为厨房之神受人信仰。

[69]山王大人指日枝神社的祭神山王权现（权现意为示现、化现）。车返为圣域等地车子无法进入而折返的地点。

[70]指氏神（当地神）所守护的土地的居民。

[71]巴纹是一种形似蝌蚪或太极图单色边的图形，依数目不同，称一巴、双巴或三巴。这里的黑白两色巴纹，指的其实就是太极图案。

[72]神隐指人神秘失踪的现象，古人多认为是天狗或山神所为。

[73]“蒙牟”及“牟蒙嘎”皆为音译，原文为“モンモ”（monmo）“モモンガ”（momonga）。

[74]此为音译，原文为“ガンゴゥ”（gango）。

[75]日文中的“咬上去”发音为“卡牟”。

[76]伊贺当地人常穿的一种宽筒窄口裤。

[77]日本纪伊国东牟娄郡熊野山，因山中有熊野坐神社、熊野速玉神社、熊野夫须美神社等三所神社鼎立，故又称熊野三所权现。权现为示现、化现之意。

[78]伊奘诺命与伊奘冉命亦写作伊邪那岐命、伊邪那美命，是日本神话中奉天神之命生下日本国土及神明的两位男女神。

[79]源自越后国（现新潟县）的舞狮，让小孩子戴着狮子头跳舞杂耍，沿街乞讨。

[80]近似西洋的马戏团、畸形秀，以畸形的人或才艺表演来招揽客人。有时候被拐走的小孩也会被卖到见世物小屋。盛行于江户时代，近世由于人权等问题，昭和五十年后严禁身体有残疾者表演，日渐没落。

[81]日本广为流传的故事。平安时代末期，安寿与厨子王姐弟与母亲去见遭到左迁的父亲途中，在越后国遭人拐走，卖到富豪山椒太夫家，受尽折磨。后来姐姐为了让弟弟逃走而牺牲，弟弟与父母重聚，并向山椒太夫复仇。中世以后，成为各种小说、戏剧的题材。

[82]即军方的入伍召集令，因为使用红色的纸张，俗称赤纸。

[83]即占候卜筮之人。

[84]道教仪式的程序规矩称为科仪。

[85]亦称日吉神道、一实神道等，是源自于佛教天台宗的神道思想，以《法华经》为基础，奉比睿山延历寺的地主神—日吉神为山王，加以祭祀。

[86]这是日文的一句俗语，用来嘲讽有些人听到别人满口“老师”、“大师”的奉承，就自满得意起来，但其实别人并非发自真心尊敬。

[87]一种将煮甜的栗子与甘薯泥混合，再以栀子果实染成金色揉成的甜点。

[88]关东大地震之后，日本出版界为了挽救低迷不振的书市，由改造社于一九二六年推出定价一本一圆的丛书，称为圆本。一时之间，各出版社竞相出版这类书籍，但很快就受到读者厌倦而退烧。

[89]指柳田国男（一八七五～一九六二），日本妖怪民俗学者，被尊称为日本民俗学之父。

[90]也称向州，即古时的日向国，相当于现在的宫崎县。

[91]此为音译，原文为“オパッショ石”（oppasyoseki）。

[92]欧帕休为四国当地方言中“背我”之意。

[93]指曲亭马琴（一七六七～一八四八），江户晚期的戏作家。代表作有《南总里见八犬传》等。作品富有劝善惩恶思想。

[94]日本古国名，相当于现今冈山县东南部。

[95]此为意译，原文为“こそこそ岩”，有偷偷摸摸的石头之意。

[96]“巴乌罗石”及“乌巴利翁”皆为音译，原文为“バゥ口石”（bauroseki）、“ウバリォン”（ubarion）。

[97]在日文中，妖怪迷骗人与变身使用两个类似的动词“化かす”、“化ける”。

[98]短歌为和歌的一种形式，是以五、七、五、七、七音的五句所组成的诗歌。

[99]即同人杂志，为具有相同嗜好或思想、主义的同好自费编辑发行的杂志。

[100]亦称俳谐，为五、七、五，共十七音三句的诗歌。

[101]以日本古来的山岳信仰为基础，融合密教咒法而成的日本佛教一派。祖师为奈良时代的役小角（役行者）。修行者称为修验者或山伏。

[102]汉字虽然一样是天狗，但这里的“天狗”发音为amatsukitsune，与一般天狗（tengu）发音不同，始见于《日本书纪》，形象似流星。

[103]太田全斋（一七五九～一八二九），江户晚期的音韵学家兼汉学家。

[104]山彦（yamabiko）与木灵（kodama）都是山谷中声音反射的现象。认为是山灵应声的称山彦，认为是木灵应声的则称木灵。

[105]原书名为《化け物尽ㄑレ》。

[106]此为音译，原文为ぉどろぉどろ（odoroodoro）。

[107]此为表音汉字，原文为ぬらりひょむ（nurarihyomu）。

[108]奉行为武家时代的行政官名。

[109]江户时代的官名，负责监督幕府直辖地的官员，并管理财政和农民行政、诉讼。

[110]这里指江户町奉行，掌管一切町政。

[111]菅原道真（八四五～九〇三），平安中期的贵族、学者。受重用升至右大臣，却遭人进谗而被左迁为大宰权帅，死于大宰府。后世敬为天满天神，作为学问之神受人信仰。

[112]社司即管理神社的神职。

[113]律令制度中，与太政大臣、右大臣同为太政官之长，次于太政大臣，高于右大臣。

[114]大宰府的长官。

[115]兵部省为日本古代的军政机关，大辅为仅次于兵部省长官兵部卿的官位。

[116]神护景云为奈良时代的年号，七六七～七六九年。

[117]古代朝廷的御用木匠。

[118]传说中江户初期的建筑雕刻名手。

[119]代代世袭侍奉神社的家系。

[120]类似娃娃头的发型，刘海齐剪，后脑勺与两侧长度约在耳下。传说河童就是这样的发型，故称河童发型。

[121]日文作“尻子玉”，是一种想像中位于肛门内的球状物。传说河童会把人拖进河中溺死，拔走屁眼球。有些说法认为溺死的人肛门括约肌松弛，看似被挖走了什么东西，才会有此传说。

[122]记纪指《古事记》与《日本书纪》这两本日本史书。

[123]大国主为日本神话中出云国的主神，统治苇原中国，后来将国土让给天照大神之孙迩迩艺后隐居。

[124]在记纪传说中登场的新罗王子。

[125]折口信夫（一八八七～一九五三），国文学者及歌人。师事柳田国男，并将民俗学融入国文学中。

[126]渡来为自海外迁来之意，在日本特指四至七世纪时自朝鲜、中国迁徙至日本的人及文化，这里保留渡来神、渡来人等名词。

[127]围绕在日本古坟顶部以及周围的土制品，原为筒形，后来发展出人物、动物、器具等形象。是一种祭祀品。

[128]“部”为日本大和朝廷于四至五世纪侵略朝鲜时引进的统治制度，依人民的居住地或职业分成集团，称之为部。这个制度由于六世纪渡来人大批进入日本而兴盛。

[129]指诗人秋原朔太郎（一八八六～一九四二）。创作出富音乐性的口语自由诗，树立了新诗风。

[130]侍奉神明，进行祈祷，传达神谕的女子。现今附属于神社，作为一种辅助神职。

[131]日本旧制小学。一八八六年设置，六岁入学，修业年限四年，一九〇七年延长为六年。

[132]小林多喜二（一九〇三～一九三三），小说家，参与社会运动，为无产阶级文学的代表作家。代表作为《蟹工船》。

[133]即特别高等警察，高等警察的一种，负责处理思想犯罪、镇压社会运动等事务。“二战”以后废止。

[134]即九一八事变。

[135]即一·二八事变。

[136]一种歌曲集，唱诵车站名和沿路风物。

[137]江户中后期的一种小说，附有插图，内容多带有因果报应、劝善惩恶思想。《南总里见八犬传》即是读本的一种。

«Nuribotoke no Utage——Utage no Shitak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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