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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佛之宴.宴之始末.下/（日）京极夏彦著；王华懋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1

ISBN 978-7-208-09830-5

Ⅰ.①涂…　Ⅱ.①京……②王…　Ⅲ.①长篇小说-日本-现代　Ⅳ.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1）第024672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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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涂佛之宴——宴之始末（下）

作者：[日]京极夏彦

译者：王华懋

责任编辑：卢茗

封面设计：聂永真

转　　码：南通众览在线数字科技有限公司

ISBN：978-7-208-09830-5/I·8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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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涂佛之宴——宴之始末（下）

05

06

参考文献

故事，在备宴前就已开始 解说/卧斧

涂佛之宴——宴之始末（下）

05

这天……第一个站在眩晕坡底下的，是鸟口守彦。

鸟口这个时候也在坡道底下停了一会儿，想像坡道上平凡的景观。但是不知为何，他的记忆纷乱，迟迟无法凝聚出一个明晰的景象。鸟口无计可施，只能深深地大吸一口气，接着一鼓作气地奔上扭曲的坡道。

喘不过气来了。

这个健壮的年轻人，只有体力是大家公认的惟一优点，难得他会喘不过气。鸟口就算扛着一袋米跑上金比罗神社 [1]的阶梯，也只会“呼”地小吁一口气而已。

——因为睡眠不足吗？

鸟口这么想。

这半个月以来，安眠远离了鸟口。失眠这种事对鸟口来说，也是极端罕见的生理现象之一。

不管处在多么恶劣的环境下，或身处多么凄惨的事件当中，也独有鸟口一个人能够安稳地入睡，这是他引以为傲之处。只要他想睡，就算倒立也能睡。这不是譬喻，而是事实。而且鸟口一旦入睡，不管是被揍还是被踢，甚至是空袭警报大作，都不会醒来。他曾经在杀人命案现场熟睡不起，睡着的时候又发生命案，在大骚动当中依然呼呼大睡。

鸟口是个不折不扣的安眠魔人。

然而……

他竟然怎么样都睡不着。睡眠很浅。

不过他大概知道原因是什么。

——失落感。

半个月过去，中禅寺敦子的行踪依然完全不明。当然，佐伯布由也不知去向。

然后……那天出去追赶两人的榎木津也一去不回。

鸟口和益田半个月来拼命地搜索，却徒劳无功，三个人杳然不知所终。不仅不知道他们人在哪里，甚至是生死未卜。

那一天……

在京极堂得知敦子遭到绑架的消息时，鸟口大为惊慌。中禅寺斥责要他冷静，鸟口却甩开中禅寺冲了出去。他无法冷静，他坐立难安，他无法什么事都不做。

鸟口赶到玫瑰十字侦探社，却不见榎木津的踪影。

只有寅吉一个人一脸泫然欲泣，不安地走来走去。鸟口抓着寅吉的肩膀摇晃，质问情况。

绑架似乎发生在无法理解的状况下。

趁着榎木津不在房间的短暂时间，一名眼镜男子出现。如果寅吉没有看错，那是条山房药局一个叫宫田的人。寅吉说，那个宫田嘴里念出莫名其妙的咒语，敦子和布由同时站了起来，默默地离开了房间。益田想要追上去，然而出到门口却不知为何再也无法追上去，就这样倒在门口。

是催眠术。

鸟口当下这么想。

在华仙姑背后操纵的尾国是个催眠师。

而且他似乎能够在瞬间施术。是否是相同的手法？事后一问，益田说他觉得当时好像被撒了什么粉状物。

因为是药局，有可能使用药物。可是敦子与布由的行动，显然是尾国擅长的后催眠。那么条山房与尾国有关系吗？……

入夜以后，榎木津依然没有回来。

鸟口那天晚上不曾合眼，等着他们。益田深夜回来了，但榎木津最后还是没有回来。

然后……

榎木津也消失了。

隔天早上，鸟口和益田展开搜索。

鸟口首先前往条山房。但是主人不在药局，宫田也不在。说是从昨天就没有回来。益田负责打探韩流气道会，但是气道会似乎发生了什么纠纷，情况一片混乱，完全无法侦查。其他也找不到任何线索，两人只能四处奔走。他们也试过盯梢，却是白费。

搜查展开过了一周以后，条山房人去楼空，连门都没锁，与其说是外出，不如说更接近趁夜潜逃。同一时刻，气道会也关闭了道场。不管怎么样，这两者肯定与事件有关，但线索也到此为止。

之后每一天，鸟口不但动身体也动脑，累得不成人形。即使如此，他一上床，神经就变得兴奋不已，迟迟无法入睡。就算睡着，也一下子就醒了。

鸟口困惑极了。他比任何人都容易入睡，打出娘胎到现在，连一次都没有想过睡不着觉时该怎么办。他试过喝烈酒，也试过读艰涩的书，但都徒劳无功。他没力气上花街去，也没心情去找熟识的女友。这种感觉有点像是饿得睡不着，于是鸟口姑且找东西塞肚子。但是不管怎么吃，舒适的睡眠就是不肯造访。他花了一个星期，才发现不满足的不是胃，而是胸口。

肚子饿的话，只要吃就能够填补了，但是胸口的空洞却没有方法能填补。

就这样，以迟钝闻名的体力派糟粕记者被剥夺了名为惰眠的快乐。

敦子、华仙姑、榎木津、条山房和韩流气道会，所有的关系人都消失了。这种失落感就仿佛忘了藏有宝贝的钱包放到哪里去了一样。另一方面，这也是一种宛如被独自遗弃在异乡般的空虚感。

无法贴切地形容。

担心，寂寞，这的确是有，但说出口来，又觉得有些不一样。

鸟口仰望天空。

应该是广阔无垠的天空，现在却感觉格外狭窄。

旧书店开着。

玻璃门另一头的书本缝隙间，可以看见中禅寺依然故我地顶着一张臭脸。鸟口又犹豫了。不知为何，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中禅寺。鸟口比以前更不了解中禅寺这个人了。

——他在想些什么？

鸟口不懂。

敦子失踪隔天起，中禅寺离家了三四天。鸟口联络了好几次，但他一直不在。鸟口一直以为他去找妹妹了。他一厢情愿地认定，既然是中禅寺，肯定会使尽各种手段，循着鸟口等人连想都想不到的线索找出妹妹的所在。

——可是。

真是如此吗？

鸟口自己忙着行动，中禅寺也完全不提他的单独行动，事实上他到底去哪里做了些什么，没有人知道。话虽如此，鸟口也觉得中禅寺不可能在这种节骨眼为了别的事出门。然而中禅寺后来却完全停止了行动，也没有向鸟口询问搜索进度。后来他就像完全没发生过任何事一般……

——读着书。

中禅寺好像还是在看书。

——他在想些什么？

该和他说些什么才好？鸟口很困惑。他不可能不担心吧？失踪的可是自己的亲妹妹。鸟口下定决心，用力打开拉门，踏进里面。他就直接穿过书墙之间，一径来到柜台前，也不打招呼，劈头就问：“有、有没有联络？……”

“谁的联络？”

连头也不抬。

“什么谁？师傅，就榎木津先生或……”

“没有。”

“没有？……”

鸟口困惑了。他真的不懂了。

“……师、师傅，您都不担心吗？竟然这么冷静地看书。您、您不去找敦子小姐吗？”

“去哪里找？”

“就是不知道才要找啊！”

中禅寺一脸非常不耐的表情。

“没头没脑的，你是怎么了？”

“哪里没头没脑了？师、师傅，中、中禅寺先生，您知道吗？连榎木津先生都不见了哪。我说、呃、您也稍微慌张一点吧！”

“榎木津不见踪影，这不是稀松平常的事吗？或许你不知道，但他曾经在仓库二楼住了一个月，自个儿在那里玩得不亦乐乎。也曾经去溪钓就这样没有回来，一直在温泉旅馆里下将棋 [2]。”

“这……或许是这样，可是、可是敦子小姐呢？敦子小姐总不可能在温泉旅馆招艺妓吧！”

中禅寺扬起一边的眉毛，斜眼盯着鸟口说：“你担心的是敦子的话，何必拿榎木津来说？”

“我、我两边都很担心啊。”

中禅寺“哦？”了一声，抚摸下巴。

“嗳，好吧。话说回来，你的说词教人无法苟同。如果我惊慌失措，敦子就会有联络吗？如果我停止读书，她就会回来吗？要是那样的话，要我中断读书也可以。不过天底下应该没这么便宜的事。”

“话是这样说没错，可是人之常情……”

“我也是有人情的。”

鸟口急忙捂住嘴巴。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情感表现方法。就算表面平静，不代表内心就没有情绪波动。中禅寺平素就是个看不出内心的人，但不管怎么样，亲人都是无可替代的，或许只是看不出来，其实中禅寺心急如焚，那样的话，鸟口的抱怨就实在是太多管闲事了。他想要开口辩解，却先被牵制了：

“不是只有大哭大叫才是人情。重要的是……如果你那么担心的话，不必特地跑来这种地方。现在开始也不迟，随便上哪儿去找，找到你满意为止吧。”

“能找的地方我都找过了……可是……”

“既然能做的事都做了，那也没办法了吧？你就那么担心那家伙吗？”

“这……”

鸟口确实是担心。但是……仔细想想，或许鸟口只是希望境遇相同的中禅寺能够分担一些他一个人无法承受的失落感和焦急罢了。

为什么自己会被逼到甚至睡不着觉的地步？鸟口也不明白。

“你误会了，鸟口。”

中禅寺合起原本在读的书。

“误会？”

“没错，误会。你没有责任。听好了，你在追查华仙姑。敦子被卷入与华仙姑有关的事件里，失踪了。不仅如此，你还曾经向我隐瞒敦子和布由小姐共同行动的事，所以你才会耿耿于怀。如此罢了。”

“呃，是这样没错……”

“你很早就委托我协助你调查华仙姑，对吧？在那之前，我们一直共有关于华仙姑的消息。对你来说，向我隐瞒找到华仙姑这样的大消息，让你十分心虚吧？不仅如此，你还得对我隐瞒敦子遭到恶汉袭击受伤的事。敦子是我的亲人，你当然会感到犹豫。换言之，你对我怀有双重的罪恶感，所以对于敦子失踪，你感觉到不必要的自责。”

这是事实。但是……鸟口不明白这样哪里算是误会？

中禅寺还是老样子，一脸索然地说：“这是吊桥上的邂逅。”

“什么？”

“所以说是误会。对了，《稀谭月报》的中村总编辑也非常担心那家伙。嗳，一般来说，无故缺勤半个月的话，就算被开除也理所当然。所以我拜托总编辑说，等那家伙回来之后，务必要对她处以一个社会人应得的处分，但是我错了。中村总编辑似乎误解了我的意思，竟然要求说那家伙回来的话，务必让她做自己的媳妇。”

“唔嘿！”

“真伤脑筋。”无情的哥哥说，“总编辑说如果敦子有个三长两短，全都是他的责任，不断地向我道歉。他说允许敦子采访气道会的是他，决定刊登报道的也是他，没发现敦子遭到气道会施暴，也都是他不好。”

“这样啊。”

“就算如此，向我道歉也找错对象了吧？我并不是那家伙的监护人啊。”

“那么，那个……媳妇的事……”

“你慌个什么劲儿？唔，听说总编辑的孩子除了今年二十九岁的长男秀男外，底下还有政男、龙男、年子，光是儿子就有三个。他说要带照片和履历过来，任我挑选，不过我郑重地婉拒他了。”

“哦，这样啊……”

“当然啦。敦子是以自己的意志行动，她必须自己负起责任，总编辑没有责任，跟总编辑的儿子更没有关系。说起来，这跟结婚是两回事吧？不过倒是很像他会讲的话哪。”

中禅寺微微地笑了。但这个话题也太悠哉了。

毫无紧迫感。中禅寺突然以凶狠的眼神瞪住鸟口，然后说：“同样的，你也不必感到自责。”

“呃，这样吗？”

“当然了。我听益田说，敦子会与布由小姐相识，完全是偶然，她们会一起行动，也是因为采访韩流气道会而结下的缘分吧？那么就与你无关。而且拜托你隐瞒这件事的是敦子吧？你因为这样，不得不感到无谓的内疚，而且就你而言，甚至连调查的目标华仙姑都给逃走了。被添了麻烦的是你才对吧？”

“话是这样说没错……”

话虽如此……这不是误会。

鸟口还是不懂哪里怎么误会了。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

“师傅。”

“什么？”

“敦子小姐……真的没事吗？”

“没事的。”中禅寺说。

“可是师傅，您说敦子小姐是出于自己的意志行动，但敦子小姐她被施了催眠术……”

“一样的。”中禅寺说。

“一样吗？”

“一样。或者说，正因为这样，所以不会有事。”

莫名其妙。

“先不管这个……我看，你似乎睡眠不足哪。睡眠不足，心跳会加剧，自律神经也会失调。”

“呃，嗯，师傅说的是……”

“那就休息吧。今天的事和你没关系，你没必要同席。而且说起来，听说把我介绍给光保先生的是关口。”

“可是说要介绍的是我。”

“不过光保先生是透过雪绘夫人知道这里的住址前来拜访的。说到关口，听说他五天前就去了伊豆，目前还在旅途当中。”

“我从妹尾那里听说了。是为了光保先生那件事，同时也兼为敝杂志采访吧？”

追寻消失村落的大屠杀事件——是这样一个企划，但鸟口不知道详情。他好一阵子连编辑部都没去了。

“那是妹尾的企划。”

——消失的村落。

——大屠杀。

总觉得有些挂意。

“好像是呢。”中禅寺说。“我也还没有听到详情……不过今天光保先生的访问与这件事无关。听说光保先生有事想问我，但之前多多良不是说务必要和光保先生谈谈吗？所以我也联络多多良，安排了一次会面，如此罢了。”

“可是怎么说呢，俗话说一骑虎二不休嘛。”

“什么跟什么？”

“没关系，请让我同席。”鸟口答道。他不想自己一个人，不管怎么说，和中禅寺在一起就觉得安心。鸟口原本感到六神无主、手足无措，然而只是和中禅寺聊了几分钟，就恢复冷静了。

中禅寺板着一张脸站起来，无声无息地穿过鸟口旁边，走向门口，在门前挂上“休息中”的牌子，锁上门后，指示鸟口去客厅，自己则进屋里去了。

客厅里，夫人正默默地准备迎接客人。夫人看起来比平常落寞了一些，是在担心小姑子的安危吗？鸟口点头致意，中禅寺夫人像平常一样微笑说：“欢迎光临。”鸟口无法开口提敦子，接着在上次坐的相同位置坐下。

没事的——中禅寺这么说。

哪里怎么样没事呢？

正因为这样，所以不会有事……

——这是什么意思？

韩流气道会是黑道团体。从敦子的话听来，那些人会因为一时冲动就取人性命。另一方面，掳走敦子和布由的条山房也恶评不断，也不是能以寻常方法应付的对手。

不仅如此，应该与敦子在一起的布由，追究起来，也和那些家伙是一丘之貉，是灵感占卜师华仙姑处女。华仙姑本身似乎只是遭到利用，布由看起来也不像坏人，但既然她背后有黑手控制，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

谁与谁对立？目的与相互关系都完全不明。目前韩流气道会与条山房似乎彼此敌对，但这也很难说。敦子说她为条山房所救，但是带走两人的就是条山房，条山房与韩流气道会难保不会在背地里彼此勾结。至于华仙姑背后的尾国诚一与这两个组织是什么关系，老实说，更是完全不明白了。

——哪里没事了呢？

鸟口觉得危险极了。完全无法保证敦子不会遭到危害，连性命都难保无虞。

——她会不会已经不在世上了？

中禅寺一离开，鸟口立刻不安了起来。

会不会已经……

“铃铃”两声，风铃作响。

抬头一看，风铃底下的小短签正不停地打转。

——只有风景……

一如既往。

和半个月前相同。

没多久，多多良擦着汗进来了。

多多良看到鸟口，那双又小又圆的眼睛斜斜地注视着他，没多久想起来似的，笑着说：“哦，鸟口先生。”他好像真的是想起来的，之前的事都给忘了。多多良的外形教人看过一眼就忘不了，但鸟口的外表似乎没有什么特色，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上次好像发生了什么事，后来怎么样了呢？”

多多良和平地这么问道。“没有怎么样。”鸟口答道，于是妖怪研究家歪着短眉说：“那真是伤脑筋呢。”

接着多多良环起双臂，“唔唔”地低吟。

“上次鸟口先生不是急急忙忙地离开了吗？”

“呃……那个时候真是失礼了。”

“后来那个来通知的人——叫益田是吗？他向中禅寺说明情形。我虽然是个外人，不过怎么说呢，有种骑虎难下的感觉……”

“就是这个！”

“什么？唔，就是那种只能一不做二不休的心境……”

“这个！”

“你到底在讲些什么呢？呃，我一直听着说明，但有件事一直弄不明白。”

“有什么……可疑之处吗？”

多多良再次低低地“唔”了一声。

“就是中禅寺的态度啊。”

“态度？”

“他看起来面色非常凝重。我和中禅寺认识没有太久，但我头一次看到他露出那么悲怆的表情。嗳，妹妹被恶汉掳走，没有人会觉得高兴，但是那张表情……”

中禅寺果然十分忧心。鸟口有些放心了。

“那张表情……”多多良重复说道，“……在隐瞒些什么。”

“咦？”

意料之外的发展。

“中禅寺他……是啊，嗯，与其说是在隐瞒些什么，我认为他知道这次事件的核心部分，但却隐瞒不说。不过说是这次事件，我也完全不知道是怎样的事件啦……”

“师傅知道什么？”

怎么回事？

“益田……完全没有提到啊……”

“那个人惊慌到不知所措，又似在深深反省自责，当时那个样子应该无法察觉到他人的脸色变化吧。不过那天中禅寺不是讲了很久的电话吗？”

“对对对。”

“我觉得那通电话……与事件有关系。”

“咦？”

意思是接到预告吗？

“呃……您有什么根据？”

“哦。每当那个益田说了什么，中禅寺就好似恍然大悟，可是同时又露出极为悲伤的模样，而不是担心或慌张的样子。虽然或许只是我多心，不过……对，我觉得那是知道某种程度的真相，然后想到了答案的表情。”

真相……

——什么真相？

自己究竟哪里还没搞懂？哪里有谜团？这次的事件……是哪个事件？有太多不明白的事了。事实上，鸟口连敦子的所在都不明白，也不明白她为何会被掳走。就算被无端卷入，也不知道华仙姑为何会被绑架。

尾国的目的、条山房和气道会的动向，若说完全不明白，确实是不明白。

可是，这么一来……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敦子和榎木津确实消失了，街头巷尾也充满了可疑的家伙跋扈自恣。

可是……这样真的能说是发生了什么事吗？并没有人死掉啊。说是被绑架，但犯人也没有要求赎金。犯罪的主体并不明确。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而这些事在某些地方彼此有着隐隐的关联，即使如此……

还是……

——没有发生任何算得上事件的事件。

鸟口察觉到这一点，感到一阵栗然。

例如有人遭到华仙姑——尾国所骗。但是以事件来说，已经完结了。条山房似乎曾经进行某些可疑的买卖，韩流气道会也一样。还有气道会攻击敦子，使她受了伤。不过以事件来说，这也已经结束了。诈欺事件、暴力事件，它们个别的被害人与加害人都很明确，没有任何谜团。然而……

什么都不明白。

只是混乱而已，也觉得似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就这个意义来说，鸟口的理解程度与多多良是一样的。

——但是。

肯定发生了什么事。

中禅寺到底知道些什么？

真的有真相吗？

“中……中禅寺先生说了什么？”鸟口逼问多多良。多多良歪着短短的脖子说：“唔，不，这只是我的印象，并不明确，不过……对，为什么我会这么想呢？对了，因为他说了一句话：游戏不可能还在继续吧……”

“游戏？”

“对。我不懂他在说什么。可是他确实这么说了。若不是知道些什么，不会讲出这种话来吧？所以我才会这么想。你去问问他本人就知道了，他就快过来了吧。”

——没用的。

中禅寺不可能会说的。

如果能说的话，中禅寺老早就说了。既然他没说，不管怎么问都是白费工夫。

中禅寺不说的时候，就是有不能说的确切理由。

例如说，如果他的结论欠缺足以证明的论据，或是他的推论中包括了不确定的构成要素，无论它所导出来的解答再怎么充满整合性，中禅寺也绝对不会说出口。即使满足这些条件，如果公开以后会使状况恶化，他也会三缄其口。只要有任何人会遭受到任何一点损害也是一样。

有时候，说了也是没用。

这时他的饶舌会完全中止。所以即使如同多多良所言，中禅寺知道些什么，他也有理由现在不说吧。

——没事的。

他有什么根据，确信敦子平安无事吗？

——游戏？

这是指什么？

一阵风吹来，风铃发出清脆的声音且旋转着。

“不好意思，请问有人在吗？”一道声音响起。

一会儿之后，夫人带着光保公平进来了。这个人特色十足，非常肥胖。多多良也很胖，不过整体上感觉经过压缩，但光保给人一种膨胀的印象。多多良看起来硬邦邦的，光保则感觉软趴趴的。不仅如此，光保的头顶和眉毛都很稀疏，肤色也白，形态就像颗水煮蛋或巨大的婴儿。

“哎呀，鸟口先生，你是鸟口先生吧？”

光保看到鸟口，连呼了两次他的名字。

夫人介绍多多良，并且端出茶来说：“外子很快就过来了，请三位稍待。”

中禅寺真的很快就来了。

纸门打开的瞬间露出来的那张脸，确实就像多多良说的，神色凄惨。鸟口倒吞了一口气。但是中禅寺一看到光保，立刻恢复了常态。

“欢迎光临。我是中禅寺。这位是……”

中禅寺指着多多良，于是光保急忙说：“多多良先生，是多多良先生对吧？方才夫人为我介绍了。您好，敝姓光保。”

光保取出名片，恭恭敬敬地一人一张。

光保也递给鸟口，鸟口说：“我之前收过了。”

“啊啊，我给过你了，给过你了。嗯，就像上面的头衔，我是个室内装潢业者。虽然从事室内装潢，但我也在研究野篦坊。不，算不上研究这么了不起，只是个好事者罢了。然后呢，上个月底透过赤井介绍，我见到了作家关口老师，那个时候也聊了许多，谈到中禅寺先生的事，听说您对妖怪变化魑魅魍魉等等造诣极深。”

“唔……头衔是妖怪研究家的，是这位多多良……”

多多良用小熊般的动作再行了一次礼。

“啊啊。然后，我听说了有关中国野篦坊文献的事，所以想要询问详情。是什么去了呢，红衣无脸的女子……”

“啊，你是说《夜谭随录》的红衣妇人那段吗？”

多多良当下反应。

“什么？请您再说一次。”光保说道，拿出笔记本。多多良重复，光保便一边复诵，一边写下。

“那是没有脸的女人吗？”

“没有脸呢，白面模糊。故事本身和常见的野篦坊故事一样。”

“中国也有野篦坊吗？”

“唔，有是有……”

多多良望向中禅寺。中禅寺一派轻松，说：“那只是怪脸的一种变化罢了。”

“您是说，那不是野篦坊？”

“只是没有脸罢了。如果说没有脸的妖怪都叫野篦坊，那么也算是野篦坊，不过中国并没有那类的特别怪物。《搜神记》里也有类似的故事，但提到的怪物单纯只是长相恐怖而已。嗳，用不着深思，无脸妖怪大概是我国独特的产物吧……”

“或许吧。”多多良说。

鸟口窥看中禅寺的表情。

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完全看不透内心的古书商说了：

“如果要在中国寻找我国野篦坊的起源，我想太岁、视肉这类不定型的异形比较接近吧。”

“这样啊！”

光保露出得到满意回答的笑容，拍了拍自己光秃秃的额头。“完全符合我的主张呢！完全符合。”

光保再一次重复。

“其实我曾经挖到过太岁。”

“咦！”

多多良大叫。朝光保一看，眼睛都瞪圆了。

“真的吗？”

“真的。是日华事变的时候，我们在挖壕沟，结果挖到了太岁。然后就像传说中说的，部队死了一大半，是传染病。”

“哇，那真是太惨了。中禅寺，对不对？……”

多多良兴奋无比地望向中禅寺，中禅寺却似乎完全无动于衷。不过多多良把眼睛睁得更圆，问道：“你也看到太岁了吗？”

“不，要是看到，我就已经死了。”光保说。

中禅寺微笑，改变话题说：

“对了，听说光保先生在中国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呢。我听鸟口说的……”

“是住了很久。”光保答道。“那里的生活很适合我，我住了十二年之久。昨天通电话时说到什么去了？各位想知道扬子江周边的传说是吗？”

“是的，我很有兴趣。”多多良说。“听说您也看到了祭祀仪礼？”

“看到了，看到了。”光保重复说。“我在四川住了相当久。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现在变得如何我不清楚，不过我在的时候，那里简直就像是世界的尽头，完全是穷乡僻壤，什么都没有。我住得最久的是广汉县，在四川省的成都平原，古时候就是蜀国。制蜀者制天下的蜀国哟。那里幽幽暗暗湿湿的，是个非常幽静的地方。”

真的很寂静呢——光保反复说。

“连条路都没有，是世界的尽头。李白不是有首诗吗？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噫吁，危乎高哉！对吧？”中禅寺说。

“对对对，那里的路就像切开悬崖边边一样，恐怖极了。听说是玄宗皇帝落难时走过的路，就那样保存原状。去程艰险极了，当时我非常饥饿，听说四川食粮丰美，我完全只依靠着这一丝希望，朝着梦想中的粮食移动。就像在马鼻子前挂萝卜一样。”

“你在那里住了多久？”

多多良的口吻充满了好奇。

光保动动小鼻子，答道：

“这个嘛，大概住了五年吧。……那一带气候温暖，不过也容易滋生黏腻的霉菌呢。在整个中国里，也算是比较适合人居的地方，所以我在那里住得比其他地方久。不过四川非常辽阔，我是到处迁移，总共住了大概五年。”

多多良稍微撅起下唇。

“其实呢，光保先生……我对中国的转变感到若干忧虑。不，我并不是反对共产主义，只是对于中国抛弃过去的宗教和礼仪，感到十分忧心哪。而且四川周边古代的历史还不是很清楚吧？虽然三国时代以后的历史是明朗了，不过……”

“嗯，那一带被诸葛亮作为大本营。《三国志》里出现的英雄现在仍然受到祭拜哟，也有武侯祠之类的庙。还有，啊啊，乐山的大佛，比奈良的大佛还要大。非常大呢。”

“哦，那是个摩崖佛呢。我记得是唐代建造的吧？在那之前的……对，有没有那之前的民间信仰呢？像是祭典，或是小祠堂之类的。”

“这个嘛，我想想，对了，有养蚕的神和水神。有祠庙，也有祭典。”

“蚕！欸，中禅寺，养蚕啊！”

多多良叫道。

看样子，这个研究家动不动就爱大惊小怪。

“那个蚕神叫什么？”

“呃……对了，叫青神。也有村子就叫做青神，那一带盛行养蚕，就是蚕的守护神。”

“青神？”

“嗯，神像穿着青衣，所以叫做青神……啊啊，对了，好像也叫做蚕丛。好像吧。”

“蚕丛！中禅寺，蚕丛是《华阳国志》中记载的《三国志》以前的蜀王之名呢。是传说中的第一个蜀王。古代的王果然活在民间信仰当中呢！”

“那个花阳……是什么啊？”

“一本古书，记载了古代蜀国之事。是晋朝时写的，但内容怪异荒诞，完全不被当成正史看待。”

“怪异荒诞？中国的古代史不都很奇怪吗？只因为这样就不被当成正史吗？”

“唔，如果这么说，的确也是啦。”多多良望向中禅寺。中禅寺笑了。

“四川距离京城遥远，是远地边境。对了，光保先生，您刚才吟了李白的诗的一部分，您知道它的后续吗？”

“呃……我记得是……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吧。啊，那首诗里的蚕丛就是那个蚕丛啊。原来他是蜀国的开国者啊……”

“是的。鱼凫也是王的名字。所以在李白活着的唐代，那些王并不是传说，而是历史。然而……现在不是如此了。为什么呢，因为记载这件事的史料，留存下来的只剩下远在东晋所写下的《华阳国志》而已了。没有其他当时的记录。或许有，但既然已经失传，也无从确认起了。这些事物即使有也只会变成传说，不可能成为正史。”

“因为……没有其他记录吗？”

“是的。没有记录的过去，待记忆消失，也会随之消灭。能够维系过去的，原本就只有物质。惟有时间经过对物质造成的物理变化，才是过去的证明。但是物质会消灭，所以只要信息没有传递给下一代，过去就只有消失一途。过去原本就会消失，若是想要留住过去，就只有记录……或是记忆下来。”

“没、没有记录的过去……就只能依靠记忆吗？”

一瞬间，光保的表情变得极为不安。

“如果记忆断绝的话……”

“就会消失。”

“会消失吗？会消失不见吗？……”

光保微微渗出细汗。中禅寺答道：

“正因为如此，传递没有记录的过去——记忆的民间传说和口传文艺，就显得格外重要了。对吧？多多良？”

“没错！”

多多良有些激动，一本正经地点头。

“就是如此。正因为如此，田野调查是非常重要的。”

研究家稍微探出身子，责怪中禅寺说：“你也应该多外出走走才是。”然后他重新转向光保，身子更往前倾地接着说：“光保先生，怎么样？初代王蚕丛的蚕，就是蚕的旧字 [3]。据信蚕丛是将养蚕技术传到蜀国的王。经过数千年后，在当地养蚕依然盛行，而且蚕丛也被神格化而受到祭祀，这完全是出于人民的感激呢。可是如今这个信仰也会出于政治理由遭到禁止，不久将会逐渐消失吧。”

“该不会已经消失了吧？”中禅寺说。光保再次露出害怕的表情。

“如果我所看到的那些祭典消失不见，那么《三国志》以前的历史真的就会消失吗？会消失吗？……”

光保确认似的反复问道。这似乎是他说话时的习惯。

多多良依然一本正经地说道：

“可是光保先生，你不是看到了吗？既然你看到了，就表示信息还活着。对，如果说蚕丛依然受人祭祀，或许二代王柏灌、三代王鱼凫的传说也都还保留着。这些都是《华阳国志》里记载的人名……”

“柏灌吗？字怎么写？柏树的柏，灌溉的灌吗？这个嘛……是有个地方叫做灌……是在成都平原的西北呢。长江上游不是有个都江堰吗？那是个规模浩大的水坝，各位知道吗？”

“那是世界最古老的水坝呢。”中禅寺说。

“是的，据说是公元前建立的。那个脏兮兮的水坝，看起来就像木筏还是栈桥一样。那一带就叫这个地名。那里有个祭典，叫清明放水节，场面非常壮观哟。和日本的祭典不同，怎么说呢，色彩缤纷，像这样竖着一大堆旗帜……”

光保似乎看开了什么，比手画脚地滔滔不绝起来。

“他们会供上一整只烤猪，然后用青铜的酒樽盛酒，人们五颜六色地打扮成道士等等等……就像京剧那样。男女会一起舞蹈，然后还有龙，额头上像这样长着一根奇怪的角，像长崎的蛇舞般扭来扭去……我也素描下来了。”

“那叫什么祭典？”

“清明放水节。是重现都江堰完成时的情景，大肆庆祝，意思是治水成功，万岁万万岁，所以是治水祭。治水呢。”

“这样啊。第二代的王叫柏灌，看他的名字，我一直猜测他会不会是个擅长治水灌溉的王。符合我的推测呢。那么鱼凫呢？”

“鱼凫……鱼我知道，但是凫……”

“是水鸟吧。”多多良答道。

“那里的人家饲养鹈鹕呢。”

“养鹈鹕！”

多多良第三次吃惊。

“养鹈鹕哪，养鹈鹕哟！”多多良像要激起中禅寺兴趣似的说。

“那像长良川一带那样吗？”

“没有绑绳子呢。”光保说。“我是在乐山那一带看到的。他们的技巧非常熟练，不用绑绳子就可以控制川鹈，简直就像使唤狗一样，鹈鹕会乖乖听话，潜到河里吞了鱼之后，就这样一吐……”

“怎么样呢，中禅寺？”多多良皱起眉头。“养蚕纺织，灌溉土木，川渔，要是再加上冶金炼铜的话，重要的古代技术大概都凑齐了。这么说来……中禅寺，你上次不是说什么要是古代的扬子江也有文明就好了吗？”

“是啊……”中禅寺摸摸下巴，“之前不小心说溜嘴了，不过我没有根据。只是突发奇想罢了。不，应该说是愿望吧。”

“愿望？”

“对，愿望。我读了《华阳国志》，忍不住幻想起来了。如果就像上面写的，古代真的有蜀国存在，那就是纪元前数千年的事了，不是吗？太古老了。可是，那与殷商或周朝等中国的初期王朝性质似乎又截然不同。如果那是黄河文明传播过来而兴起的文化，应会余留下同构型的传说才对。所以我在想，灭亡之后至今，会风化到几乎无记录可循吗？而到后来……《三国志》的时代以后，历史的性质就变得相同了。”

“是啊。”

“我觉得这与同根源的文化染上地域色彩逐渐改变的状况有些不同。所以我才会猜测它们的根源可能不同。这么一来，就等于长江上游出现了与黄河中游流域根源不同的文明——扬子江文明。 [4]这么一想，想像就变得完美了，对吧？”

“那么古代蜀国怎么了呢？”光保问道。

“这个嘛，文献上并没有提到灭亡。只是王的连续性断绝了。所以它才没有被当成历史，而是被视为传说。从蚕丛、柏灌到鱼凫都有连续性，但是之后的杜宇显然民族文化的系统不同，可以看出断绝了。其他文献上说最后的蜀王鱼凫升天成仙——成了长生不老的仙人。所以古代蜀国是在这里……”

“灭绝了呢。”光保说。

“灭绝了。”中禅寺说。“然后古代蜀国的历史就此断绝。古代蜀国从历史这张地图上被删除了，被当成了不曾存在过。”

“国……国家消失了吗？”

光保取出挟在后口袋的手巾，抹掉额头上细小的汗珠。

“从……从历史上被删除了。国家……连同过去……完全消失不见了……”

“所以还是受到侵略了吧。很难想像一个国家能够自然地与他国同化。若不是连同文化一起被根绝，不可能会断绝得如此彻底。如果《华阳国志》中所记载的内容包括了历史上的事实，就表示与这段历史有关的人全都死绝了……”

“全都……死绝了……”

“不晓得究竟如何呢。”

“就算到那里，提、提到以前的事，也、也已经没有任何人知道了……”

光保看起来有些苍白。

“所以留存下来的民间传说非常重要啊。”多多良说。

“不过呢……”中禅寺浇冷水说，“民间传说不能算是物理证据，所以没办法从民间传说来推测国家的规模及年代，也没办法作出历史定位。无论是养鹈鹕或养蚕，都没办法查出是哪个时代传入该地区的。因为其他地区也有相同的产业。”

“证据啊……”

“是的。当异文化灭绝时，有时候即使信仰和习惯被斩草除根，也只有技术会保存下来，不是吗？侵略者会将技术者当成奴隶使唤，所以……是啊，假设有一些技术是起源于古代蜀国，它们也会轻易地成为后续王朝的财产，还是很难证明它的独特性和先行性吧。”

“是啊……”多多良环抱双臂。现在比起提出这个观点的中禅寺，多多良似乎更执着于扬子江文明来了。

“对了，中禅寺，你之前不是提到涂佛的事吗？我记得你说读了《华阳国志》，感到挂意……”

这么说来，好像提过此事。

中禅寺再次搔搔下巴。

“嗯。关于那件事，我觉得我太轻率了，因为毫无根据呢。我不该说出口的。”

“有什么关系嘛。又不是要发表文章。”

“嗯……”

中禅寺转过身体，从壁龛取出一本《百鬼夜行》，翻开书页。

“这个……烛阴。”

中禅寺翻开书本，放到桌上。

光保“哇”的一声，望向书本。

画上是一只缠绕着岩石的巨蛇。

不……那不是蛇，而是一个人头蛇身的怪物。

蛇的身体上是一颗老人的头，睁着一双猫眼般的眼睛，披头散发。

“烛阴……怎么了吗？这是北海钟山的神明吧？有个说法说他是北极的极光……”

“是啊。就像画上的说明，石燕是从《山海经》里转录了这个妖怪——应该说是神才对。附带一提，多多良，你记得烛阴在《山海经》里的记述吗？”

多多良瞬间瞪着虚空。

“石燕引用的是《海外北经》呢。”

“因为是钟山，所以是《海外北经》。但是《大荒北经》里也有记述吧？《大荒北经》的比较详尽。”

多多良了解似的“啊啊”了两声，然后背诵了起来。

“西北海之外，赤水之北，有章尾山。有神，人面蛇身而赤，身长千里，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视乃明，不食不寝不息，风雨是谒。是烛九阴，是谓烛龙。”

“这是什么意思呢？”光保问道。

“这个嘛……人面蛇身……这就像书上画的，然后身体赤红，体长有一千里，一闭上眼睛，天地就被黑暗笼罩，一睁开眼睛，世界就辉煌明亮。他一呼吸，强风暴雨席卷万里之外，所以他什么也不吃，不睡，也不呼吸，静静地不动。他的神力甚至可以照耀九重的冥府黑暗——这就叫烛龙。”

“烛……龙。”

“是啊。烛是蜡烛的烛，也就是光明。烛阴的意思就是照亮阴暗。所以烛龙只要睁眼，世界就会变得光明，他一闭眼，世界就一片黑暗。”

中禅寺从怀里抽出手来。

“格局很浩大吧？烛阴毫无疑问地就是太阳神。他一呼气，就乌云笼罩，降下雪来，一吸气，就阳光普照，连金属和石头都会熔化。那么他或许是金属神。最重要的是，他只要一闭眼或呼吸，世界就会一片混乱，所以他才不敢呼吸眨眼，静静地待在北方的尽头。这种规模不可能仅止于山的守护神……”

中禅寺指着《百鬼夜行》。

“我认为这种格局之大，会不会是暗示烛阴原本是创造神或宇宙神？……”

“哦？”多多良双手摆在膝上。“中禅寺，换句话说，你的意思是烛阴会不会是过去灭绝文明中的最高神祇？”

“是啊。就算要纳入征服王朝的新信仰体系里，也不能让两个最高神并列吧？这要是基督教之类的一神教，就会被当成邪神或恶魔，不过遗憾的是，中国并没有那样的体系。”

“唔，也是呢。”

“所以……我思忖这个烛龙原本会不会是蜀之龙的意思？”

“哦哦……”多多良叫出声来，“蜀……唔，确实是在西方……”

“是啊。《山海经》是古代的地理书，是一本奇书，内容也荒诞无稽，所以也很少人会把里面的内容模拟为实际上的地名……不过我在意的，是刚才多多良背诵的《山海经》记述中，‘直目正乘’这四个字。这是什么意思呢？……”

“我是当成眼睛竖生，直立闭上这样的意思来解读。据说乘这个字是朕的意思，也就是舟缝。正乘应该是闭上眼睛时，接缝呈直线的意思吧。不对吗？”

“也有其他解释吧。首先直目就令人不解。什么叫直目呢？”

“这个嘛……”多多良纳闷地偏头。

“我从以前就一直疑惑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然后前几天我在读这本《华阳国志》的时候，看到了这样的记述。是关于初代王蚕丛的记述：蜀侯蚕丛其目纵——蜀有国王，名叫蚕丛，他的眼睛纵生……”

“纵……难道你的意思是，蚕丛就是烛阴？”

“是的。古来在中国，龙就是王的象征。如果烛阴是蜀龙，就代表他是蜀王。传说烛阴直目正乘，而蜀国最早的王眼睛纵生。”

“原来如此……可是什么又叫目纵呢？”

“问题就在这里。目纵到底是什么样的眼睛呢？纵、直、正、乘——这些文字全都不适合拿来形容眼睛。然后呢，我突然想到这会不会是……”

中禅寺翻开另一本《百鬼夜行》。

“……像这样的眼睛呢？”

那一页画着涂佛。

“从颜面垂直蹦出来的眼珠——纵目。嗳，我所说的灵机一动就是这个，完全没有根据。不过另一页的濡女是蛇身，这件事可能也多少影响了我吧……”

中禅寺有些难为情地笑了。

“喏，我之前不是说过，这本下卷所收录的妖怪背后，可以看见中国渡来的技术系使役民的影子吗？所以我才在思考这个涂佛和濡女是否也具有这样的属性。灭亡的古代蜀国的技术者来到本国，千年之后化为妖怪，这听起来颇有意思吧？”

多多良半张着嘴呆了好一会儿，不久后挤出“唔唔”的低吟声。

“论可能性……也不是不可能，不过这没办法发表呢，所以你才保密不说对吧？”

鸟口认为依中禅寺的性情，这类假说他绝对不会说出口吧。光保一脸钦佩的模样，直盯着桌上的妖怪图瞧，或许他喜欢这类东西。正当中禅寺就要合上书本的时候，光保“啊……”地发出怪声。

“纵、纵目……”

“什么？”

“不，呃，那个妖怪……非、非常恐怖。虽然恐怖，可是我曾经在中国看过那种妖怪。”

“什么？”

多多良一脸诧异。

“看过？看过哪个？总不会是涂佛吧？”

“这个……”

光保从皮包里取出老旧的记事本。封皮磨损得很厉害，都残破不堪了。

“……请看看这个。这是我的备忘录……喏，这是我刚才说明的清明放水节。还有这是乐山的大佛。”

多多良望向记事本，说：“哦，画得真棒。”

“战前我是一名警官，但是在当上警官前，是在澡堂画壁画的，所以……喏，就是这个，这个……”

光保打开记事本，摊在桌上。

上面画了一张奇怪的图。

那似乎是一个面具。

下巴扁塌、耳朵巨大、鼻子高挺，额头上竖着一根像角的装饰，然后格外巨大的眼睛里……

眼珠远远地蹦出。

“这、这是……”

多多良仿佛被糊住了似的僵住，“涂”了一声。

接着他满脸涨得通红，小声地叫道：“涂佛！这、这很像涂佛呢，真的！中禅寺你快看。喏，眼睛……”

中禅寺难得露出讶异的表情望过去，罕见地“噢噢”地叫道。

“这……光保先生，您在哪里看到的？”

“这个吗？一样在四川看到的。四川。而且是在郊区。呃……是三星村。”

“三星村……”

“对。那一带有古代遗址。那时候我帮忙挖土晒砖，听当地的农夫说的。当时说是十几年前发现的，所以距今已经有二十年以上了。听说是在挖掘灌溉水路的时候，挖到了许多玉石器。那个面具一定也是在挖东西的时候挖到的，它被安置在村子郊外的祠庙里。村人说虽然不太清楚，不过那应该是阳神。”

“阳神……太阳神吗？”

“对。不过也有人说那是龙的脸，很模棱两可呢，模棱两可。”

光保看着笔记接着说。

“我在这里这么写着。唔……蜀为云霞之国。闻蜀犬吠日，因阳光罕见，故祀阳神乎？——这是我当时的感想。我的感想。”

“光保先生，这个面具是什么材质？”

“哦，是铜。”

“铜？”

难得看到中禅寺这么吃惊。

“这……真的是古老的遗物吗？不是谁做出来的吧？”

“看起来不新，应该不是什么人做的吧。这个东西很大，不是拿来戴的面具。上面还有金箔剥落的痕迹，也有绿锈……唔，不是农夫做得出来的吧。”

“这……”中禅寺一反常态，有些大声地说，“……这是证据啊，光保先生。是物理证据。中国没有这种样式的出土品，至少黄河流域发源的文化里没有这种东西。虽然有些铜器会刻上象征脸部的花纹，但是应该没有做成脸部本身的巨大铜器。这……如果这是青铜器，而且不是个人创作的话……”

“如果这个眼球突出的面具实际存在，就表示它可以成为证据，证明古代蜀王朝曾经有过独特的扬子江文明，与黄河中游流域起源的文化不同，对吧？”

多多良一瞬间露出奇妙的表情说道。

“可是……古代做得出这么细致的工艺品吗？这是铸造的吧？技术当然不必说，这需要相当强大的国力才有办法。欸，中禅寺，如果古代蜀国有这么先进的技术，那么就像你刚才说的，国家灭亡以后，那些技术者……”

多多良说到这里，没有再说下去，然后说了声“哦，涂佛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天……第四个站在眩晕坡底下的，是益田龙一。

益田很迷惘。该上坡吗？还是不该？

益田没有和中禅寺商量，藏匿受伤的敦子，不仅如此，还让她在眼前被人大摇大摆地拐走，甚至只能束手无策地眼睁睁看着。原本，他根本没有脸去见中禅寺，然而益田现在却想要向中禅寺求助。

这不是益田可以裁量处置的问题。既然榎木津不在，他惟一能够依赖的就只剩下中禅寺了。

烛阴——《今昔百鬼拾遗》上之卷·云

山海经曰，钟山之神曰烛阴。

身丈千里，

其形人面龙身，赤色也。

钟山，北海之地也。

——竟然连那样的人都……

益田心想。

当然，他想的是侦探榎木津。

益田觉得自己应该比任何人都更要佩服榎木津。而且他认为那并不是高估，也不是一厢情愿，而是正当的评价。所以他才会担任侦探助手。

但即使如此——或者说正因为如此，益田从来没有依赖过榎木津。

榎木津一定瞧不起彼此依赖的关系。说起来，榎木津根本不会说什么正经话，也不会思考一般事情。他不采取寻常行动，也不为理所当然的结果高兴。他的态度乍看之下似乎是瞧不起社会，也像在嘲笑社会。

可是……

这是益田认识榎木津之后，第一次打从心底希望他在身边。

当然就算榎木津在，应该也不会听从益田的请求，而且也不会为益田这种人出力吧。

前天晚上，来了一堆麻烦的家伙。

那天益田也在外头徒劳地奔波了一整天，累得几乎浑身瘫软地回到神保町的事务所。

自从敦子、布由及榎木津失踪那天起，益田就睡在玫瑰十字侦探社里。

神保町是个方便的地点，适合作为活动据点，要和鸟口联络时也比较方便。那里有电话，寅吉也总是守在那里，等于是个中继站。而且榎木津不一定不会回来。益田也觉得如果敦子有消息，一定也会联络那里。

话说回来。

益田连想都没有想到，竟会演变成这样一场耐久赛。

一早醒来，就徒劳地四处奔走，然后回来睡觉——每天就这么反复过着。就算维持着一定程度的紧张，到了第十天，也难免会萌生出一些惰性。

于是……原本应该是非日常的奇异生活，竟然让人觉得宛如日常了。会禁不住错觉这种生活从老早以前就是如此，同时也将会永远持续下去。当然应该不会如此，而且要是这样就糟糕了，但察觉到时，自己潜意识里却这么认为了。每当益田发现自己的这种心态，就觉得厌倦不已。

益田心想，不安与焦躁或许意外地难以持久。人这种生物，本能地就是会逃避这种不安定的状态吧。

这天……益田记得自己累得提不起劲爬楼梯。他应该很担心，很不安，很难过，但是一想到自己的感想顶多只有这点程度，就禁不住厌恶起来。

即使如此，那时他仍然觉得脚沉重得抬不起来，满脑子只感觉到倦怠。

开门的时候，响起“哐当”一声。

屏风另一头孤孤单单地坐着面无血色的寅吉——应该如此。然而……

坐在接待区沙发上的，却是一对陌生男女。

男子……怎么看都不像个正派人士。打扮像是黑市商人或江湖艺人。头发理得极短，戴着金边眼镜，穿着花俏的夏威夷衫。这类男人旁边通常都有欢场女子服侍，然而出乎意料的，女方的打扮十分普通，不但没有化妆，服装也很朴素，头发很短，没有一点媚态。女子看起来很干净，但个子很瘦小，给人一种坚毅的印象。

益田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理解到原来是来拜访侦探的客人——委托人。既然坐在侦探事务所的接待区，一般应该都会这么想，但益田却觉得这些人好碍事，心想因为这些人让今天变得与昨天不同了。

寅吉撅着红得异样的嘴唇招着手，但益田仍然没有向委托人打招呼，蛮横地开口说：“和寅兄，你那手是在干吗？”

“你是助手吗？”男子问道，于是益田回头望向男子的脸，总算把握了状况。

“嗯……”

很虚脱的第一声。

“你是津仔的助手吗？”

“津、津什么？”

“哦，榎木津啦，津仔。”

“呃……这、呃……”

“益田益田。”寅吉再次呼唤。“喏，这位是司先生，司喜久男先生，是先生的老朋友。他来委托工作。”

“我叫司。”男子快活地说。“怎么，听说那家伙不见了？助手也真是辛苦哪，你一定很伤脑筋吧？”

“啊……呃，托您的福……”

“你很紧张吗？不行不行，来来来，坐下吧。津仔不在，可以依靠的只剩下你了啊。和寅是不行的。你不行吧？”

“不行呢。”寅吉说。

“喏，他自己都这么说了。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司，叫我喜久哥就行了。”

“我叫益田。”益田回答。

“咦？跟津仔那家伙说的名字不一样哪。”

“我、我吗？榎木津先生有说我什么吗？”

“有啊。他说什么有个傻瓜来见习了，被那家伙说成傻瓜就毁了啊。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呃……”

司仰起身子，高声大笑。

“没关系啦，没关系啦。我说啊，听和寅讲得乱七八糟，莫名其妙，不过这里好像是一团乱？嗳，既然都乱成一团了，就顺便帮我找个人吧。”

“找人？……”

益田忍不住瞪向寅吉。

哪有人会在这种状况下接受委托的？简直疯了。寅吉别开视线，匆匆躲到厨房去了。

“呃，现在……”

“我了解。我们一星期前也来过一次，想要委托，但那时候也乱成一片，本来想打消念头，但是我稍微调查了一下，觉得就算津仔不在，也还是委托一下比较好……”

“请、请等一下，呃……”

“嗳，快点坐下吧。”司说道。

益田怨恨地瞪着厨房，在接待区的椅子坐下。司那张褐色平坦的脸笑了开来，说：“益田，这位是黑川玉枝小姐，是个护士。”他介绍女子。

“她呢，住在一起的男人失踪了。就是想要找到那个男人。”

“可、可是司先生……”

“益田，你先听我说吧。我和这位小姐是偶然结识的，但我觉得这实在不是偶然。她说她知道津仔，还说以前曾经见过。世界真是小哪。不仅如此，她失踪的男人好像也认识津仔。所以呢，我不说这是命运，可是这种情况还是……”

“这位小姐……认识榎木津先生？”

“是啊。这位玉枝小姐啊，以前曾经在那家杂司谷的久远寺医院工作，失踪的男人也是那里的实习医师。”

“久远寺……医院吗？”

去年夏天，那家医院发生了凄惨的事件。这件事益田也曾经听说过。榎木津、中禅寺以及关口似乎也和那个事件有着深刻的关联。益田本身也和事件中心人物的久远寺医院前院长见过。

“您知道吗？”女子问。

“唔，听说过。”益田答道。这半年来，益田透过他们几个关系人口中，得到有关事件的片断知识。那是一个难以捉摸的事件，益田到现在依然无法了解它的全貌，不过他能感觉出那是个极为寂寞、悲伤的事件。

“我忘不了那个事件。”女子说。“……我……事件最后一天正好值班……”

“那么……您目击到惨剧了？”

“不。呃，我遭到殴打……”

“啊啊……”

她真的是当事人。

“那么失踪的那位……你的同居人是？……”

“是的。他叫内藤——内藤赳夫，住在久远寺医院实习的医师，不过他现在没有工作……成天游手好闲……”

“哦……”

益田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这个内藤呢，算是这位玉枝小姐的非正式丈夫，嗳，就是小白脸啦。啊啊，对不起啊，可是没关系吧？这是事实嘛，这个人哪……对小姐虽然不好意思，是个窝囊废。”

“哦，没有正职是吗？”

“没工作是无所谓啦。可以不用工作地过活，也算是争气吧。世上并不是只有会赚钱才叫了不起。像家事，虽然挣不了钱，但是做家事的太太们还是很伟大啊，不是吗？就算连家事都不做，只要能够让男人养，那样的女人也是豁出身体在过活啊，那样不是也很厉害吗？不管是身体、个性还是认真努力，什么都好，都是一种过活的手段吧？”

“是……啊。”

司笑了。

“嘿嘿，益田，你这人蛮老实的嘛，你这种人也不赖啦。像津仔，骨子里也是个老实人对吧？”

“是、是这样的吗？”

“当然啦，那家伙家世不凡嘛。”司笑得更厉害了。寅吉从厨房端咖啡出来说：“喜久男先生和我们先生是老相识啰。”他彻底扮演下人角色。

“是老相识啰。话说，修仔现在在做什么啊？”

“修……木场先生吗？”

“对。他还在当刑警吗？”

“这……您和木场先生也是朋友吗？”

“嘿嘿嘿，被人这么郑重其事一问，还真不好意思哪。嗳，这些事无关紧要啦。然后呢，说到内藤。”

司强硬地转回话题——不过原本让话题离题的就是他自己。

“内藤他呢，对这位玉枝小姐暴力相向，还辱骂她。不过这种事是他们两个人的问题，对吧？只要他们两个觉得没问题，旁人也没资格插嘴说什么。但内藤这个人啊，真的很窝囊，动不动就逃避。”

“逃避？”

“从这位小姐身边逃走。然后过不久又回来。对吧？”

玉枝答道：“是的。”

“他为什么要逃走？”

如果是玉枝逃走，还能够理解。内藤残忍地对待玉枝，玉枝却仍然愿意照顾内藤，益田实在想不出内藤为什么要从这么奇特的女人身边逃走。

司回答了：“内藤是在逃避他自己。那是叫做罪恶意识吗？还是叫做罪恶感？他大概觉得自己这样下去不行，应该也觉得很对不起这位小姐吧，所以才会逃跑。逃跑之后可能去做了些什么吧。但是不行，结果还是没辙，又回到这位小姐身边来了。”

“这……如果有意思反省，只要痛改前非不就好了？”

“要是办得到，他一开始就不会当什么小白脸了。你不行哪，太老实了。”司说。

“呃，不行吗？”

“不行啦。嗳，不过内藤这样反反复复的时候还好，对吧？”

玉枝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不过还是点点头。

她的态度像在说“一点都不好”，也像在说“那样还比较好”。或许两边都是。

“然而啊，不久前……五月底吗？这位小姐和内藤大吵了一架。那个时候呢，内藤说了奇怪的话。”

“奇怪的话？”

玉枝不知为何，用道歉般的口吻答道：“说是……在久远寺医院事件中过世的人附在他身上……”

“哇……”

这是中禅寺的管理范围。

“然后他们两个吵得更凶了。这位小姐虽然否认，但是我明白的。这位玉枝小姐啊，是在嫉妒。”

“您又说这种话了……”玉枝一脸困窘。

“嘿嘿嘿。”司笑了。“你可瞒不了我这个老江湖的眼睛。内藤啊，一定是对死在那事件里的人有所留恋。”

“留恋？……”

“益田，你懂吗？不管对方是个再怎么烂的男人，只要心思还在自己身上，就什么问题也没有。可是一旦觉得他移情别恋，就完全无法忍耐了。而且对手还强得很哪，如果只是随便和哪里的流莺花心也就罢了，但对手是死灵的话，根本没有胜算嘛。”

“哦……”

“然后呢，两个人还扭打起来，结果隔天内藤就不见了。他好像跑到了上野的天桥底下闲晃。问题是之后。”

“问题？……”

司一改之前亲昵的态度，身体向前屈。

“内藤他……疑似被奇怪的男子教唆，卷入了什么麻烦的事件里。”

“事件？……”

“对。他的背后有蓝童子操纵。”

“蓝童子？……”

“本名彩贺笙，是个通灵少年。他是个美少年，会使一种照魔之术，能识破对方的谎言，也协助警方搜查办案，在地下社会里有些名气。蓝童子从去年底开始，主要协助目黑署的搜查二组，将一些小混混全都取缔光了。但是三月的时候，取缔世田谷的条山房失败，后来就收敛了许多。”

“条、条山房……”

怎么会冒出这个名字来？

“你知道条山房？”司的表情很意外。“条山房好像很难对付呢。好像都已经掌握证据了，结果还是抓不到人。其他的全都被逮捕了说。不过啊，蓝童子的手法太肮脏了。”

“肮脏？”

“因为蓝童子他知道底细啊。像是黑市物资的来路，还有流通的通路等等，他抓住这些消息后，向警方告密，只是这样罢了。”

“不是通灵，而是告密吗？”

“唔……他能够指挥统率那些流浪儿，在这方面算是个天才吧。总之，他很擅长搜集消息。对那些被检举的人来说，是个麻烦的小鬼。地下社会的人也不晓得底细是从哪里泄露出去的，每天都过得战战兢兢的。依我看，蓝童子是个以罪犯为饵食的恐怖家伙。他靠着出卖那些社会边缘人来生活，借此从警方等势力获得报酬哪。实在是太恶劣了。”司说道。

这个叫司的人似乎通晓那类所谓的地下社会。

“就是那个蓝童子抓走了内藤。”

“抓走内藤？……”

“背后一定有什么……或者说，我觉得非常危险。这种情况也不能依赖警方，因为不知道蓝童子在哪里和什么人互通声息，所以只能拜托津仔了。”

“就算您这么说……”

榎木津人也不在。

“嗳，由于我也觉得有些不安，所以稍微调查了一下。我也有我的情报网哪。结果内藤似乎往静冈去了。七天前的六月五日，恰好是他去见蓝童子的那天晚上，有人目击到他搭乘电车往静冈去。”

“静冈？……”

“对。内藤身上应该没钱，所以我认定他不会移动到太远的地方，但是我想得太天真了。他好像有同伴。那个同伴是一个卖药郎，叫做尾国……”

“请等一下！尾国……您是说尾国诚一吗？”

“你知道吗？”

“岂、岂止是知道……”

事情不得了了。

“……尾、尾国是……怎么说，他在黑社会里有名吗？”

“尾国那家伙非常可疑，虽然我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不过知道他的人就知道。他和许多宗教团体有联系，也会在大宗黑市交易现场露面。虽然没有什么醒目的行动，但是在业界是个必须注意的人物。然后呢，因为这次的事，发现他和蓝童子似乎也有关系。所以我在猜想，幕后黑手会不会就是尾国……”

“尾、尾国……”

尾国诚一、条山房。内藤遭到劫持，与华仙姑一事有关吗？……

——蓝童子吗？

“司、司先生……”

“怎么样？益田，你就接下委托吧。我啊，实在没办法抛下这样的女人不管哪。可是呢，其实明天我有个工作，得到东南亚去一趟哪。去了的话，暂时是回不来的。等我回来，会付你一大笔酬劳的……”

“我、我答应。可是……有些事我想请教一下。”

“尽管问吧。”司说。

“是关于条山房……”

“咦？那里不是关起来了吗？记得好像是上星期的事吧。”

“是的。那里为什么关门了？还有，他们去了哪里？……”

“去了哪里……哦，你说那个通玄老师吗？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呢。我只是因为蓝童子的事，稍微打听了一下而已。啊，可是……唔，我有个住在音羽的朋友叫酒三，是江湖艺人的头头，听说他藏匿了一个条山房的受害人，结果人逃走了什么的。”

“条山房的受害人？”

“传闻，完全只是传闻而已。他们很讲仁义、重义气，不会轻易泄露消息的。这件事……我记得应该是恰好一星期前发生的。”

“一星期前？”

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益田混乱了。他完全不明白哪里和哪里怎么样联系在一起。司从前屈的姿势换回原来后仰的姿势，像是要看清楚益田的表情。接着他轻浮地说：

“那么就拜托你了。玉枝小姐，告诉他地址和联络方法。益田，这是订金。帮帮她吧。”

司从口袋里直接掏出一叠钞票，摆在桌上。玉枝见状困惑无比，出声道：“呃……”但是司以轻松的态度说：“没关系没关系，我会申请经费啦。”

“那么我收下了。”益田暂且说道，把钱交给寅吉。

就在这个时候，“哐当”一声，钟响了。

抬头一看，眼前出现了一张表情糊里糊涂的细长脸庞。

“嗨。”

“伊……伊佐间先生。”

“嗯，好久不见。”

来人是伊佐间一也。

伊佐间在町田经营钓鱼池，是个闲人。他是榎木津海军时代的部下，最近和中禅寺及关口交情也不错。他这个人超脱尘俗，飘忽不定，难以捉摸。他留着一头刺猬般竖起的短发及胡子，服装品位也很奇特，使得他那张令人联想到古代贵族的脸庞看起来国籍难辨。

“啊，有客人吗？”

伊佐间看到司和玉枝，弯腰轻轻点头致意，悄声问道：“榎兄呢？”

“这……说来话长。”寅吉说。

的确很长。或者说，完全不知该从何说起。

“哦。”

但伊佐间似乎了解了。他可能看出有什么无法简单交代的原委。

接着他这么说道：“呃……那么联络一柳先生的……”

“是、是我。”

益田像个小学生似的举手。伊佐间撅起嘴巴“嗯”了一声。

“今天我是代替一柳先生过来的。”

益田原本打算去见据说认识尾国的一柳史郎，但由于发生了意料之外的状况，他暂时先以书信询问。伊佐间站在屏风旁边说：“一柳先生出门行商，已经在神奈川巡回了三个月，途中绕到我这儿来。他告诉我他联络了家里，结果家里的人说收到一封来自玫瑰十字侦探社的信件。可是他还要好一阵子才能回家，所以没办法读信。”

“哦……”

换句话说，询问尾国这个人的内容，并没有传达给一柳知道。

“嗳嗳嗳，请里面坐。”寅吉说。

“我等会儿就告辞了。”伊佐间说。“然后，一柳先生那时候说，他的夫人——朱美女士的样子不太对劲。”

“不太对劲？”

“他说朱美女士说要去韮山。说什么四月的时候发生过什么事，所以她一直在等一柳先生回来，但是一柳先生原本预定顶多半个月的行程迟了两个月，朱美女士说她再也等不下去了……”

“发生过什么事？是什么事？”

“不太清楚。”

“哦……”

“好像是……使用催眠术怎么样的……”

“催……催眠术？”

“嗯。”伊佐间点点头。“一柳先生自己都不太了解了，我更不可能清楚吧？可是……对了，好像说什么要去找人。朱美女士被卷入一个事件，当中的被害人被一个叫什么的人给带走了……”

“是、是不是叫尾国！”

“嗯？”

伊佐间像枯木折断般僵硬地偏了偏头。

“好像……是这个名字吧。你知道嘛。”

“那，朱、朱美女士追随着尾国去了韮山吗？”

“不清楚呢……”伊佐间再次歪了歪脖子，“可是一柳先生非常担心，说他想要回老家看看。他叫我转告你，说他回去看了信后会立刻回信。可是我家没有电话，正好我想去秋川那一带钓鱼，所以顺路过来跟你说一声。”

伊佐间说“那我告辞了”，就要离开。

但是他一转身，人就停住了。他维持有些驼背的姿势回头看益田，然后说道：“有人来了哟。”

接着他再说了一次“我告辞了”，举起手来，“哐当”一声关上门。司在后头说：“这人真有意思呢。”寅吉开始说明：“那是钓鱼池的老板。”司应声附和着什么。就在这个时候……

最后一个麻烦“哐当”一声弄响了钟。

当时益田目送着伊佐间，正埋伏似的站在门口，所以就像迎头撞上似的迎接了来访者。

是个老人。

老人个头很小，满脸皱纹，眼神凶狠，有个鹰钩鼻。他穿着染有家纹的和服裙裤，拄着有雕刻纹的拐杖。

老人望着自己走来的方向，很快地重新转向益田。可能是和模样奇特的伊佐间错身而过吧，他在看伊佐间的背影。

老人瞪住益田的眼睛。

“榎木津礼二郎在吗？”

“恕……恕我冒昧……”

老人颤动着嘴巴四周的细纹说：“我是羽田。羽田隆三。听好了，是羽田隆三本人哪，不是使者。羽田隆三本人亲自上门商量哪，快点把侦探给我叫过来……”

“呜哇！”寅吉的尖叫声传来。接着他拜托司和玉枝移到其他地方，一拜托完就冲了出来，点头哈腰个不停。

“哎、哎呀呀，羽田老爷，呃，上次真是失礼了。这、那……”

“别啰嗦了，快点给我叫人。没听见吗？”

“呃，这个嘛，侦、侦探他……”

“怎么，不在吗？”老人说。

“我、我是侦探代理人，呃……”

益田这么说，老人以更加凌厉的视线瞪向益田。

“这样，那我就跟你谈。”

“请、请里面坐，这边坐。请、请用茶……”寅吉慌得手忙脚乱。确实，这个皱巴巴的老人在日本的富豪排行中，也是从前面数来比较快的所谓重量级人物。但是老人只是闷哼了一声。

“我赶时间，没空喝什么粗茶。喂，给我仔细听好了。本来要拜托你们的工作，结果你们没有接下不是吗？所以我想说找自己的亲人解决算了，没想到事情变得更棘手了。”

“变得更棘手？意思是？……”

“我还没有确定，也完全不想相信。所以我接下来要去亲眼确定。我的亲人……”

老人说到这里，揪起益田的衬衫用力拉，接着往下扯，要他弯下身子，在他耳边呢喃似的说道：

“好像被杀了。”

“被……被杀了？”

老人说：“这事不能大声说哪。”接着他隔着益田，窥视着寅吉和司等人。

益田会意，把嘴巴凑近老人耳边，再次确认似的问道：“您是说被杀了吗？”

“没错。听好了，这是机密。我也叫警方暂时不要公开，所以千万不许泄露出去。听到了没？……”

益田“哦……”了一声，回答得有些不牢靠。

“事情发生在伊豆的下田，是昨天早上的事。我接到联络，急忙结束手上的工作，接下来要赶去下田。”

小哥，你听好了，接下来是重点——老人声音沙哑地说。

“这次的事啊，是为了调查我公司的经营顾问——太斗风水塾的塾长南云，还有我创立的民间研究团体徐福研究会主持人东野这两个人的可疑行动，没想到才一开始就出了事……”

老人从怀里取出厚厚的文件袋。

“梗概都写在里面了，现在我没时间在这里详细说明……”

老人以骨节分明而粗糙的手指拿起厚厚的文件袋，塞给益田。

“你自个儿看吧。不过啊，我不认为上面写的事，警方会轻易相信。他们是公家机关，就算要他们相信，也要经过好几道手续。若是不盖上一堆章，警察连小指头都不肯动一下吧……”

益田以前曾经是警官，老人的见解也不能说不正确。

老人咳了几下。

“我啊，接下来得去当地警署和他们谈。当然我也打算告诉他们这件事。这事很诡异，很难清楚说明白。但不管是南云还是东野，都有可能趁这个机会逃走。就算他们没有逃走，警方暂时可能也不会理会。所以，接下来是我要委托的事……”

老人更凌厉地瞪住益田。

“……抓住那两个人。”

“抓、抓住？”

“很简单，我知道他们人在哪里，你只要在他们逃之夭夭以前，把他们抓住就是了。后头司法人员会处理。”

这是当然的。侦探没有审判人的权力。

但是……侦探也没有抓人的权限。不管是罪犯还是嫌疑犯，除非是紧急逮捕现行犯，否则一般平民强制夺取个人的自由，是会触犯逮捕监禁罪的。

“呃，这个……”

“钱多少我都付，我是说真的。既然我都这么开口了，要多少都没问题。要我拿你一辈子都没见过的、厚得要死的一叠钞票砸在你脸上也行。”

“可、可是现在这里正忙……”

“忙？需要人手也没问题。这样好了，我把我的秘书借给你。不过他是关系人，现在不能脱身，明天再派他过来吧。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算老人这么说，榎木津人也不在。光是寻找内藤的事与华仙姑和敦子的事彼此之间的关联，益田就已经一筹莫展了。就算派个秘书来，也不能够如何。说起来，既然老人愿意出这么多钱，应该还有许多地方能接受委托才是。

益田退了一步。

屁股碰到屏风。

“怎么啦？不干不脆的，我可急得很哪。”老人探出满是皱纹的脸。“我说啊，要是侦探半个月前人在这里，接下我的委托的话，或许那个女孩就不会死啦。对吧？你说对吧？……”

老人说得咄咄逼人。老人是干枯的，虽然干枯，却充满迫力。

“过世的是女性吗？”益田问。

“没错！”老人吼道。“被杀的……被杀的……是织作茜啊！”

老人这么说。

没错。

织作茜……

老人的确是这么说的。

那场……悲怆地终结的织作家杀人事件，益田还记忆犹新。事件中惟一的生还者——就是织作茜。而老人说，那个茜被杀害了。

益田感到呼吸困难，仿佛喉咙被年糕给噎住似的。

思考一片混乱。

益田终究想不出恰当的话语，默默地盯着羽田老人。

“拜托啦。”皱巴巴的老人丢下这么一句话，离开了。

钟“哐当”一响。

益田终究说不出半句话来。

不久后，司和玉枝也跟着告辞，侦探事务所恢复了以往的模样。

好安静。

只有风景一如往常。

然而……此时益田心中的状态非比寻常。

该怎么理解才能够释然呢？

——不。

不能混为一谈。

意料之外的四名访客所带来的线索，与益田手中的事件完全没有关系。只是有两三名关系人重叠罢了。至于羽田所委托的事件，更是与华仙姑及敦子完全无关。但是……

益田喝着寅吉泡的茶，姑且读起羽田隆三留下来的文件。文件袋里放着几张调查报告书和地图蓝图，还有以毛笔书写的备忘录及支票。

益田读了起来。

然后他大叫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上面所写的事，是益田不可能知道的、性质迥然不同的事件概要。

但是……

益田更加混乱了。

接着他感到一股冲动，想要找人倾诉。

他急忙寻找寅吉。

寅吉在侦探的椅子上打瞌睡。

——不行。

恐怕讲不通。

——鸟口。

益田接着拿起电话，却拿着话筒就此僵住了。

现在这个时间，不可能联络得到鸟口。不知不觉中，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了，鸟口租屋的中华荞麦面店应该早就关门了。也不好吵醒人家，请人家叫鸟口听电话吧。去找中禅寺吗？还是关口？——益田这么想，结果还是打消了念头。

他无法用言语说明。

太复杂了。益田完全无法理解现在是什么状况，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的脑中只是盘旋着不合理的巧合。

——得整理一下才行。

接着益田拼命地思考。

羽田隆三的备忘录所记载的事件可以大分为两宗。

首先，是关于羽田担任董事顾问的羽田制铁有限公司所雇用的经营顾问——太斗风水塾的塾长南云正阳——本名南云正司的背信行为。

南云是个奇特的人物，使用风水这种占卜术来提供企业咨询，自从去年春天受雇以来，他作为社长的亲信，似乎对业绩提升作出了不少贡献。但是今年四月他建议将总公司迁移到伊豆韮山某处，引起隆三的怀疑；隆三进行调查，结果发现南云的姓名及履历等资料全都是伪造的。记录上并不存在南云正阳这个人。

此外，追踪调查之后，还发现南云预支了许多用途不明的高额款项，这些钱极有可能拿去投资在南云的个人事业上。

以结果来说，尽管不知道南云的用意何在，但是可以判断他提议购入土地和总公司迁移计划，都是出于和羽田制铁的经营毫无关系的动机——备忘录上这么写道。

还有……

另一件事，是关于由羽田发起成立的民间研究团体——徐福研究会的主持人东野铁男的嫌疑。

据说徐福研究会是昭和二十三年羽田隆三亲自发起设立的私人研究团体，由十几名对徐福传说有兴趣的大学教授及民间研究家所组成。成立以来，一直脚踏实地地进行徐福渡来传说的研究活动。

负责主持研究会的东野铁男是个住在甲府的在野研究家，研究会成立以来，他一直参与会志《徐福研究》的编辑作业。此外，他也是研究会财团法人化的计划提案人，这个计划羽田从去年就一直持续在推行。

研究会成立至今五年来，羽田和东野似乎缔结了牢固的信赖关系。

但是……今年四月，作为法人化计划的一环，一直悬而未决的提案之一——徐福纪念馆建设计划开始进行了。东野强力推荐某个地点作为建设地的候补。

然而……

同样又是伊豆韮山。

而且奇妙的是，那里和南云指名作为羽田制铁总公司的迁移地点，区域分毫不差。

羽田感到狐疑，调查之后，发现东野也是个假名，经历也是伪造的。因为这样，他不再信任东野。

备忘录这么作结：

占术经营指南与硕学老人，同样埋名隐姓，一方诳骗企业，一方欺骗羽田隆三个人，意图诈取同一土地，甚属异事。此地究竟有何秘密？

这又如何呢？若说如此，就只是这样而已。只是碰巧同一块土地成为候补罢了，不是吗？战后的混乱时期，有许多人抛弃了过去的经历，伪造经历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但是。

土地的秘密……

土地。

是什么呢？是什么让我感到在意？

织作茜似乎说好将来要帮忙祖父的弟弟羽田的事业。羽田则好像打算在财团法人化之后，让织作茜负责徐福研究会的经营。

也因为这样，茜才会前往伊豆调查那块土地有什么蹊跷。然后……

——惨遭杀害……吗？

织作茜被杀了。

——那个茜……

死掉了。

为什么？是谁杀的？为了什么？

茜、内藤、朱美，还有敦子、榎木津。

尾国、蓝童子、条山房、韩流气道会。

南云、东野。

——怎么会这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益田想了一整个晚上，苦思恶想，他实在是睡不着。不久后，窗外渐明，益田总算从一个疑团中脱出了。

织作茜是与房总事件有关的人物。一柳朱美是与逗子事件有关的人物。内藤赳夫是杂司谷事件的关系人——但会不会是益田连这类个人的属性都去细想，才会搞不清楚呢？例如敦子也是，虽然她与气道会发生过纠纷，但基本上是被华仙姑——佐伯布由牵连，才被绑走的。

而榎木津更只是单纯地追上去罢了。

条山房和气道会所争夺的会不会只有华仙姑而已？那么……

所以……

先将这些事暂且搁置一旁，无视个人的属性，只将发生的事情陈列在一起，这样是否就能够看见整个事件的面貌了？

例如说……

条山房与气道会在争夺华仙姑。

华仙姑背后的黑手是尾国诚一。

内藤被尾国引诱到静冈去。

朱美追随着尾国前往韮山。

南云和东野在争夺韮山的土地。

织作茜为了调查那块土地而前往韮山……

然后被杀了……

被杀了。

韮山。

“然后，然后怎么样啊！”

益田吼道，敲打桌子。寅吉“呜呜”两声，醒了过来。

确实……隐约地看见什么了，但益田却完全不明白。

“可恶！”

益田再一次敲打桌子。桌上的纸张飞扬散落。

就在这个时候，报告书掀开，益田发现那份文件后面还有另一页。最后一页几乎是白纸，但上方写了几行注记。

韮山某地十五年前疑似发生大规模村民屠杀事件，虽未经确认，但是否有关？记下报道刊登之报纸名及发行日期……

——村民屠杀？

“啊！”

益田叫出声来。

寅吉完全清醒，以睡迷糊的口吻问道：“益、益田，怎么啦？”

“和……和寅兄。你、你还记得布、布由小姐的告白吗？”

“咦？还记得啊……”

“布由小姐是哪里出生的？……”

“伊……伊豆韮山山里的……”

“就是这个！”

益田急忙收拾桌上的纸张，塞进文件袋，就这样冲出事务所。

收拾的时候好像打翻了茶杯，但他不加理会。寅吉没出息地叨念着：“干吗啦？怎么了嘛？”

韮山。

大屠杀。

——布由所犯下的村民大屠杀事件。

那桩惨剧就是一切的关键——益田如此确信。一切事情都围绕在布由及韮山的那块土地上。

——报纸的报道吗？

报道本身并没有附在数据里。

但是上面记载了报纸名称和发行日期，那么可以弄到手。内藤的去向和杀害茜的犯人以及敦子的安危，这下子就能全部明白了……

益田跑了起来。

然后……

然后益田大失所望。

虽然找到了报纸……

却一无所获。

报告书上写了两种报纸名称。

其中一份是全国性报纸，另一份是地方报纸。益田最先找到的是全国报。报道篇幅意外地小，益田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那不是一场前所未见的大屠杀吗……

【桐原记者于三岛报道】静冈县某山村疑似发生村民全数失踪的重大事故。尽管尚未获得证实，但消息指出，很可能是一起大屠杀事件。韮山等邻近警察机关协商之后，认为纵然是谣传，亦可能造成民心惶惑不安，决定于近日前往搜查。

报道的笔调就像把它当成一场玩笑。不仅如此，不管怎么找，都没看到后续报道。意思是那是一场骗局吗？报道上也只说警方决定前往搜查，并没有说已经出发搜查了，所以或许根本没有进行搜查。

如果大屠杀是事实，就是前所未见的大事件了。不管怎么样，都实在难以想像完全没有被报道出来。当然，前提是这是事实，可是……

——有活证人。

地方报纸则费了益田好一番工夫，但是这是他惟一的希望，所以他拼了命地寻找，最后总算是找到了。

【韮山讯】县内一部分地区煞有介事地流传着村民于一夜之间全数消失的诡谲传闻。被认为神秘消失的H村位于县内中伊豆，是个十八户五十一名村民的小村落。传闻的来源是中伊豆地区的巡回磨刀师津村辰藏先生（四十二）。津村先生习惯每半年拜访一次H村，但是他于日前六月廿日造访时，发现村中竟空无一人。据推测，由于H村平素与其他村子几乎不相往来，所以延误了发现时间。一说屋内溅满了大量血迹，或尸体堆积如山，但消息真伪未明。由于津山事件刚发生不久，也传出大屠杀等骇人听闻的说法，其他亦有集体潜逃、食物中毒、传染病等说法，流言蜚语甚嚣尘上，盼有关当局能够尽速查明，发表真相。

读完之后，益田恍惚了。

报道内容一样暧昧。只是稍微详细了一点而已。

——理所当然吗？

仔细想想，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凶手布由本人不就说了吗？

她说长久以来，都没有追兵追上来，惨剧似乎也没有被报道揭露。她说的是真的。真凶长达十五年之久，都没有受到制裁，也没有遭到逮捕，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据吗？这件事没有任何人知道。事件……

——被掩盖下来了吗？

等一下。

那么。

这才是……

就到此为止了。接下来的事件样貌，不在益田的视野范围内，就像透过小小的潜水艇圆窗窥看游经一旁的鲸鱼腹部般。

然后，益田来到这条坡道底下。

他仰望坡道上方。

油土墙不断地延伸上去。

围墙另一头绿意盎然，繁茂得让人觉得虚脱。

那些树木吸收尸体的养分成长。坡道两旁是辽阔的墓地。

墓地小镇的眩晕坡……

斜坡平缓而漫无止境，坡度不上不下。

益田跑了上去。

无止境的平缓坡道……

——用走的虽远，用跑的却只要一下子。

到尽头了。

屋檐下挂着木牌。远远地也看得到店门关着。益田直接绕了过去，来到主屋玄关，用力打开门。

中禅寺夫人正在插百合花。

“啊……”

不知为何，益田的视线往下垂。猫翻着肚子睡在玄关木框上，用力伸了个懒腰，爬了起来。

“……啊，呃……”

益田垂着头说“打扰了”。

益田从来没有和夫人好好地说过话。

“哎呀……您是……益田先生吗？”

“我、我是益田。呃、您、您先……”

玄关前摆了好几双鞋子。

有客人。中禅寺不穿皮鞋的。

就在益田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您先生在吗”这种再明白也不过的招呼时，夫人开口说：“来，请进。总觉得好像要下雨了呢。”

夫人从门口望着天空。

“您来的路上没有遇到下雨吗？”

“托、托您的福……”

益田说话语无伦次，摆好脱下的鞋子。猫在闻鞋子。记得它好像叫石榴。益田一伸出手，猫就倏地溜掉了。啊啊……

我……

益田往里面的客厅走去。

客厅里除了主人以外，还有三个客人。一个是鸟口。另一个肥肥胖胖、一脸老实的男子，记得他是中禅寺的朋友，名叫多多良。他半个月前也坐在那里。剩下的男子益田不认识。男子感觉膨膨的，肤色极白，毛发稀疏。桌上一如往常，摊着书本和记事本之类。

鸟口一看到益田就大叫起来：

“这不是益田吗！有什么发现吗？一定有什么发现吧！既然你会来到这里，就表示有什么新发现！……”

鸟口激动地就要站起来，但中禅寺以他一贯的骇人眼神瞪住鸟口，朝他一喝。

“你这人也太毛躁了。我最讨厌在客厅里看到有人要站不坐的，简直就像哪里的小说家一样，难看极了。这里也有初次见面的人，等人家打完招呼再说也不迟吧？益田，你也别杵在那里，坐下吧。”

空着的只有中禅寺对面的座位。

益田坐下后，中禅寺首先指着多多良说：“多多良知道他吧？”多多良说：“前些日子承蒙照顾了。”他站起来，像个小和尚似的鞠躬致意。

“然后这位是在千住经营室内装潢业的光保先生，是鸟口公司社长的朋友。啊啊……介绍的次序颠倒了，这名青年是侦探见习生益田。”

“敝姓益田。”益田行礼，光保也跟着行礼。

抬头一看，鸟口的表情十分不服。与其说是不服，不如说他正焦急难耐，他在担心着敦子吧。看在基本上个性精明的益田眼中，鸟口这个青年天生呆傻得很有意思。但是敦子一失踪，他就宛如变了个人。益田前来通知敦子遭人绑走的消息时，鸟口那丕变的模样，益田恐怕一生难忘。

且说……

益田的思考在此阶段完全停止了。

因为……中禅寺太过冷静了。

“呃……”

该说些什么才好？如怒涛般蜂拥而至、占据了益田脑袋整整两天的众多事实，仿佛退潮似的逐渐退去。

脑袋变得一片空白。中禅寺在看。

“前、前天晚上，呃、那个……”

“怎么了？……”

“咦？就是……”

“别管顺序了。如果发生了什么事……说出发生了什么事就行了。这样就可以了。”中禅寺说。

益田首先说明司和玉枝来访的事。中禅寺听到司的名字，说：“这样啊，小司来了啊。”他们可能以前就认识了吧。但益田一提到内藤的名字，中禅寺的脸色就沉了下去。

“内藤……”

在座的人当中，与杂司谷的事件有关系的只有中禅寺一个人。“内藤啊……”中禅寺再重复一次。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不祥。鸟口似乎正全心全意将内藤的事与敦子绑架事件联结在一起，不过他八成不会有结果。

鸟口的状态就和前天的益田一样。

接着益田说出伊佐间带来的消息：一柳朱美疑似追随着尾国前往韮山。鸟口似乎更加混乱了。

然后，益田提到羽田隆三前来拜访侦探事务所的事。他拿出文件袋，说明南云和东野这两个底细不明的男子那难以理解的策谋。他摊开地图。

那个地点……

究竟有何秘密？

“就是这里。这个地方……”

正当益田要说“织作茜小姐”的时候……

“这、这里……”

光保哑着嗓子叫道。

“这里不是户、户人村吗！这、这张地图、这个地点，怎、怎、怎么会！”

“光保先生知道些什么吗？”

益田问道，光保面色苍白，手撑在后方扭动着身体，浑身抽搐，不断地重复：“我、我的记忆、我的记忆……”这意外的发展让益田不知所措，为何这个素不相识的男子会有所反应？

“光保先生，您怎么了？您知道些什么？”

“那里就是消、消失的村子……户、户人村啊！”

“消失的村子？”鸟口怪叫。“您是说关口老师去找的村子吗？”

“户人村……那么那里果然是布由小姐出生的村子吗？”

“布由小姐？”

光保瞬间停止抽搐，望向益田。

他的头上布满了斗大的汗珠。

原本就稀薄的头发被沾湿，紧贴在宛如水煮蛋般的头皮上。

“您、您刚才是说布、布由吗？”

“您认识佐伯……布由小姐吗？”

“佐、佐伯！”

光保往后仰去，接着全身剧烈一晃。

“我、我的妄想……我的记忆漏出来了……”

“光保先生！您到底在说些什么！”

益田起身扶住光保。

“……中禅寺先生！”

中禅寺一动也不动，正面注视着光保。多多良歪着短眉，看着中禅寺。

“中禅寺，这……是怎么回事？”

“多多良，我也不知道啊。光保先生，请您冷静下来，慢慢说吧。您委托关口寻找的消失村落……就是这份地图上显示的那个地区吗？您曾经在那个村子居住过吗？”

“对……没错，可、可是那是我的妄想……”

光保牙齿打战。

“妄想也无妨。”

中禅寺的声音果然具有咒力。

光保……一瞬间回过神来了。

中禅寺缓缓地询问：“您的妄想中……住着佐伯布由吗？”

“对……没错。我认定十六年前，我曾经被派任到某个村子一年，那个村子……就在那里，就是那个地点。我在妄想中编造出来的村子里，有一户姓佐伯的大户人家，那个家里有一位叫做布由小姐的女子……”

“佐伯布由小姐是真实存在的，光保先生。”鸟口说。

光保摇头。

“可是……可是、可是，那里现在没有那样的村子。不，过去就没有，那里从好、好几十年以前，就住着完全不同的人。对，也没有记录，一切都消失得一干二净。我的记忆……”

我的记忆是错的——光保说。

“没有、什么都没有。不管是村人还是记录、过去，什么都没有。野篦坊和白泽图还有君封都……”

“野篦坊和白泽图？”

多多良表现出奇妙的反应。

“什么都没有，是骗人的，全都是假的。那里是个虚假的、妄想的村子。那个地图的地点……”

光保又猛烈地哆嗦起来。

“可是……”

那并不是假的。

“可是布由小姐真的存在！”

益田抓住光保的肩膀，止住他的颤抖。

“光保先生。那个村子会消失，是因为村人全部惨遭杀害。喏，请您看看这篇报道！”

益田拉过皮包，取出报纸。

“那、那是……可是，那篇报道上没有提到任何可以确定的事。完全没有。”

光保知道这篇报道吗？

可是……

“这篇报道是真的，十五年前发生过杀人事件。我是听布由小姐亲口说的。杀害佐伯家成员的，就是布由小姐。”

“呜呜……”

“益田，别这样。光保先生耳朵不好，别大吼大叫的。而且……不能再让他更激动下去了。”

中禅寺说道，无声无息地站了起来。

“中禅寺先生……”

此时，有人打开了玄关的门。

这天……第五个站在眩晕坡底下的，是青木文藏。

青木走起路来有点跛。同时不知为何，他感到有些安心。身体各处出现障碍，每个地方都疼痛不已，他却十分急切，想要冲上坡道。他强烈地想要尽快上去，肉体却不听使唤。

青木慢吞吞地走上坡道。

坡度微妙的坡道搅乱了平衡感。即便不是如此，青木也已疲累不堪。青木在坡道十分之七的地方感到微弱的眩晕，停了下来。

青木先生……

好像听见了敦子的叫声。

青木仰望天空。

上头的阴天呈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颜色，幽暗沉重地盖在头顶。是因为疲劳吗？总觉得视野变得狭窄了。天空的边缘从四面八方溢出视野，只看得到正中央，所以感觉格外窒闷。

八天前……

青木回溯记忆。

然后确认自己就是自己。

八天前，青木和河原崎一起拜访猫目洞。两人在那里遭到韩流气道会袭击，千钧一发之际，被条山房的张所救。

——没错，这是事实。

应该是事实。刚才大岛在电话里说，青木无故缺勤了整整八天，那么应该没有错。但是……

当时，青木牵着猫目洞阿润的手逃到地面上，受到外头的条山房员工宫田照顾，不知为何，就这样失去了意识。然后……然后大概以那时候为界，青木的过去分歧了。

——不对。

那一切都是假的。现在……自己踏着并且见闻到的这个现实，与这个现实联系在一起的记忆才是真实。若非如此……

——就等于自己不存在于任何地方了。

青木踏紧地面似的再次登上坡道。

然后他再次回想起来。自己一定有义务去通知。所以他在脑中冷静地、忠实地重现自己所见闻到的事实。

幽暗如隧道般的阶梯、尖叫、怒吼、切割成四方形的天空。一名戴着眼镜、看似和善的男子从那里探出头来。青木握着手，握着阿润的手。男子伸出手来，阿润甩开他的手。

我记得。

我记得阿润的手的触感，也记得宫田的声音。

——所以那是现实。

可是。

后来……

记忆中断了。

然后……

青木先生……

青木先生……

很怀念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于是青木……慢慢地苏醒了。

青木先生……

青木先生，你还好吗？……

中禅寺敦子就在枕边。啊啊我在做梦呢——青木心想。

敦子露出悲痛的笑容抚慰着青木。怎么，发生了什么事？敦子在笑，为什么却让人觉得可怜？怎么，敦子小姐不也受了伤吗？可是却为了我……敦、敦……口齿不清。还不要动比较好哟。这样啊，敦子小姐。

冰冰凉凉的，好舒服。

敦子用沾湿的手巾为青木擦拭脸上的汗水。这不是梦。应该昏倒在路上的青木，不知为何却被中禅寺敦子照顾着。

“敦、敦子小姐……”

青木好像躺在床上。

他不明白为何敦子会在这里。这里是？……

“我、我到底……松……河原崎刑警——不，和、和我在一起的男子……”

“不必担心。他睡在那里……”

敦子说道，转向左后方。青木缩起下巴，抬起头来，勉强望向那里。纸门另一头，看得见被窝里有一双脚。

河原崎好像睡在那里。

是敦子救了他们吗？那么这里是敦子家吗？还是京极堂的客厅？但陈设也差太多了。中禅寺的品位变了吗？不可能……

当时青木真的这么想。

但是……他完全想错了。

那是一户像文化住宅般的小型建筑物。榻榻米房间有两间，还有欧式厨房。房间似乎就只有这些。

“这里很安全。”敦子说。

——安全？……什么意思？

“你会不会饿？好像没办法马上吃平常的食物……不过通玄老师会为我们准备。”

“通玄老师？……”

“就是条山房的……”

“姓张的？……”

“是啊。”敦子以母亲般的口吻说道，站了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托盘上，再次回到青木枕边。

“老师吩咐青木先生醒来后就服药。这是药粉，说是也可以化在温水里喝……你要怎么服用呢？”

青木说要直接服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他让敦子扶起上半身，背后和脖子根痛得要命。他记得油纸包装的白色粉末没有气味，也没有味道，颗粒颇大，以药粉来说，算是容易服用。

咽下之后，青木不安了起来。这……

——是什么药？

敦子的态度太过于自然，青木毫不迟疑地服下了药。可是没人保证那不是毒药，虽然青木为他们所救，但条山房原本是敌人。

可是……敦子她……

青木一瞬间感到困惑，目不转睛地盯着敦子的脸。

她的表情和以往一样，凛然有神。她垂着一双杏眼，接过青木喝完的茶杯，放到托盘上。但是……

她的全身到处都是小伤痕和淤伤，伸长的后颈还看得到乌青的内出血痕迹。

怎么看都是遭到殴打的伤痕。

“敦子小姐……”青木出声，敦子以纤细的手指覆住脖子，说：“这也是气道会的人下的手。”她似乎察觉到青木的视线。

“气……气道会？韩流气道会吗？”

“是。我似乎莫名其妙地和他们结了怨。”

敦子不当一回事地说。“和他们结了怨？”青木追问，敦子答道：“嗯，我不是写了一篇报道吗？”

哦，那篇报道啊——青木心想。青木原本也在忧心这件事。他私下担心敦子会不会因为写了有关气道会的报道而惹祸上身。

“韩流气道会很缠人，即使待在家里也很危险……要是随便跑去哥哥那里，也可能给哥哥嫂嫂添麻烦吧？也没办法去上班……既然青木先生的身份也曝光了，回去住的地方很危险的。”敦子说道。

“我的身份曝光？”

“不是吗？”敦子反问他。

这么说来……打斗的时候，河原崎叫了青木的名字。他记得河原崎似乎也拿出了警察手帐，那么青木的身份很有可能已经曝光。条山房的张为了救助青木等人，将气道会的十几个会员和岩井打得体无完肤，青木不知道气道会的规模有多大，但是根据河原崎的调查，那些干部原本都是黑道分子，不难想像他们会登门“道谢”。而且听说那个叫岩井的代理师范还曾经惹出与公共安全有关的危险事件，就算青木是警察，他的身份对岩井也没有任何吓阻作用。就算他们会采取某些报复行动也不奇怪。

这不算杞人忧天吧。

但是……

此时，青木大概突然恢复了时间感觉。自己究竟昏厥了多久？……

现在似乎是白天，那表示记忆至少消失了半天以上。青木询问时间，敦子回答：“正好是中午。”

“这样啊。”青木放下心来。他想既然如此，就不必担心了。翌日的休假申请已经核准下来了，所以今天一整天休息筋骨，明天起再回归职场就行了——他暂时这么想道。

——等一下。

是哪天的中午？

可是，如果已经过了一天以上，就得和警视厅联络才行——青木最先想到的是这种琐事。接着他烦恼起该用什么借口说明才好。他心想，考虑到河原崎的失控行为，也不能实话实说吧，然后就在青木左思右想着无聊借口的时候，总算发现了一件事。

这里是哪里？

“敦子小姐，这里……”

“咦？这里是条山房的……”

“那么是世田谷的……三轩茶屋吗？”

“青木先生，你在说什么呢？这里是静冈啊。”敦子说道。

“这样啊。”青木应话之后，才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静冈？……你是说骏河伊豆的……静冈吗？”

青木确认。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是敦子却满不在乎地应着“是啊”，拧干手巾。

“怎么了吗？”

“什么怎么了……这……”

怎么可能有这种荒唐事？

就算气道会再怎么纠缠不休，也没必要逃到静冈吧？就算必须藏身，为什么要选择静冈？对手不是只要拉开距离就会罢手的。如果他们会追来，不管多远都会追来。那么既然要藏身，待在都市里不是比较好吗？……不。

不……不是这种问题，不是所谓程度的问题。但到底是什么问题，青木也完全一头雾水……总之，青木处在某种巨大的误谬之中，这一点似乎错不了。

青木是在池袋昏倒的。那么他醒来的时候人在静冈的话，就表示青木是在失去意识的期间移动的——被搬运。这是一段不算短的距离，河原崎姑且不论，青木的伤并没有多严重，不管怎么想，这种情况都让人无法信服。

“我、我昏倒了……那么久吗？”

“咦？”

敦子脸色一暗。

“青木先生并没有昏倒呀。”

“什么？”

“难道青木先生……产生意识障碍？”

“咦？”

她在说什么？

青木感到困惑，回头望向敦子。

敦子的眼中确实充满了担忧的神色。

“青木先生……你不要紧吧？你可别说你完全不记得了。”

“不要紧？……什么东西不要紧？我做了什么吗？”

“你真的不记得吗？”

“记得啊。我和河原崎两个人一起去了猫目洞，在那里被韩流气道会……”

“猫目洞？”敦子反问。

“对，池袋的猫目洞。”

“池袋？什么时候？”

“阿、阿润小姐呢？……”

“阿润小姐？”敦子一脸不可思议。

“我、我们遭到攻击的时候，阿润小姐也在……”

“我……不知道呢。”

“不知道？……”

敦子讶异地将脸凑上来。

然后问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昨天……不，对了，今天、今天是几号？”

“六月十日。”

“六月十日？怎么可能……”

青木是在六月六日拜访猫目洞的。已经过了整整四天。

“这、这怎么可能……”

此时青木错觉到仿佛听见了动脉中血液流动的声响。

他觉得有什么不明就里的危险正在逼近，有股轻微的激动。脑袋完全无法理解任何事，那是一种毫无根据的焦躁；但尽管脑袋无法理解，身体或许已经察觉了什么。不，也许是无法以理性控制现状的不安，造成了身体的异常。

也可能是因为敦子把脸凑了过来。

不对。

——为什么敦子会在这里？

敦子人在这里，为什么？

“敦子小姐……你……为什么……”

“我和一位小姐在一起的时候，遭到气道会袭击，被通玄老师救了。后来我们在榎木津先生那里暂时借住了一阵子……但总觉得不能继续待在那里，所以就迁到了条山房……”

“不能继续待在那里？”

“是的。我只是单纯地莫名与人结怨，但是和我在一起的小姐是位特别的人物。气道会也穷追不舍地追捕着她，所以我心想不能给榎木津先生添麻烦……”

“什么麻烦，敦子小姐，不是还有中禅寺先生在吗？如果你需要帮忙，何必……”

而且还有我在啊——青木想加上这么一句。

“我们的敌人不只有气道会。事态十分复杂，而且严重。我不能……把榎木津先生和哥哥卷入。”

“那么你就更应该……”

青木总觉得不对劲。敦子的话确实合情合理。中禅寺不会轻易出面，也讨厌扯上麻烦，但是即使如此，青木还是不认为敦子会撇下中禅寺和榎木津，跑去相信条山房。

或者说……

不想从敦子口中听到这样的话——这才是青木的真心话吧。敦子再三强调不想给他们添麻烦，但是青木怎么样都不愿意承认他们与敦子之间的关系是如此生疏。榎木津和中禅寺都不是不能依靠的人，中禅寺更是敦子的亲人。不管事情有多棘手，他都不可能不为敦子解决。

敦子说：“这件事与榎木津先生和哥哥都没有关系。说起来，要是向哥哥撒娇，一定会被他责骂，说我给他惹麻烦。而且通玄老师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可是……可是敦子小姐……”

不知为何，此时青木有了一种好似遭到敦子背叛的感情。

为什么呢？——青木思忖。

青木与敦子、中禅寺和榎木津等人，过去共同经历了几桩大事件。这些体验让青木有了不少收获，也失去了不少东西。不管怎么样，对于青木来说，那都是无可替代的重要体验。所以包括敦子在内，青木对他们有着一种同生共死般的情谊。那不是信赖、友情或义气这种施恩于人的感情，也不是互利互惠，或利害关系。

那是一起在日常中共同经历过非日常的、说不清同时也无可取代的牢固关系。青木之所以觉得被背叛，也是因为这样吧。

——木场前辈。

这或许与木场失踪所萌生的失落感根本上是相同的。

青木感到更不安了。

自己被卷入什么状况了？

这个事件一点都不小……

是规模太大，所以看不见整体罢了……

“到底……”

青木问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敦子面无表情。

看起来像在担心青木，也像在怀疑青木。看起来也仿佛感情消失了。

怎么看都成。青木深切感觉到人的心情追根究底，是由接受的一方来决定的。无论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做出什么样的行为、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情，只要接受的一方以好意相待，大部分都可以视为好意。相反的，如果怀着厌恶感来看，大部分的人都散发出恶意。只要陷入强迫观念中，周围所有的人都会是敌人，反过来说，因为这样，所以人总是会被骗。目前这种情况——青木不得不保留自己的态度。他对敦子怀有好感，但是……

——她真的是敦子吗？

当时青木真的如此怀疑。面对熟识的人，却不得不怀疑对方的真伪——这种状况平常不管怎么样都绝对不可能发生。但是青木当时打从心底怀疑，也觉得所谓被狐狸迷骗，大概指的就是这样的状况。

——我在想什么！

“青木先生……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吗？”

敦子维持着一副读不出感情的表情，对着青木问道。

“与其说是不记得……”

“青木先生……据我所听到的，你和那位河原崎先生，是为了寻找一位叫三木春子的小姐……而来到伊豆的韮山。”

“寻、寻找三木小姐？……可是……”

听说三木春子确实曾经一度遭到气道会绑架。可是……河原崎应该把她救出来了。河原崎前天——不，五天前曾经明白地这么说。说他只身闯入气道会并抢回三木春子，把她藏匿在音羽的朋友家里。

“……三木小姐在音羽的……”

“详细情形我不知道，不过……”敦子说，“听说那位小姐……四天前被什么人给带出那户人家了。”

“四天前……六月六日吗？”

是去猫目洞那一天——也就是青木的记忆中断的那一天。

“什么人……气道会？”

“咦？好像不是。”

“那是谁？……为了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敌人……不只有气道会而已。”

“敌人？……”

“有好几个人在觊觎同一样东西。和我在一起的那位小姐，也是在前往条山房的途中被其中一方势力绑走了。我们……是追着她来到这里的。关键就在韮山，所以青木先生和河原崎先生也才会来到这里，不是吗？……”

“请等一下……”

思考完全无法整合，甚至无法整理。

“……那位……和敦子小姐在一起的小姐……也是被气道会纠缠不休地追捕对吧？她是谁……”

“她是华仙姑处女。”敦子说。

“华……华仙姑？那个占卜师？”

“是的，她的本名叫做佐伯布由。”

“你、你是说气道会试图绑架华仙姑？这……是为了将她利用在政治目的上吗？”

韩流气道会……

似乎是个政治结社……

河原崎这么说过。

但是敦子摇了摇头。

“布由小姐被气道会盯上的理由……和三木春子小姐被盯上的理由相同。”

“三木小姐？……”

他们想要她拥有的土地……

听说是在韮山……

那女孩在伊豆韮山拥有土地……

“……韮山的土地？”

“你想起来了吗？”敦子说。

“也不算是想起来……呃，那个华仙姑也在韮山有土地？”

“对……那里是佐伯家的土地，为了去到那里，必须先经过三木小姐拥有的土地。”

“所以……才把三木小姐和那位佐伯小姐……”

“对。”

“你是说，有好几方势力在争夺那块土地吗？而三木小姐和佐伯小姐是被气道会以外的势力给掳走的？”

“没错。攻击我们的……是一群小孩子。”

“小孩子？”

“是的。”

敦子按住脖子上的伤痕。

“我们被大批流浪儿给包围……才十岁或十五岁左右……或许还有更小的孩子。宫田先生……你知道宫田先生吧？”

“呃……嗯。”

虽然只瞥到一眼而已。

“虽然宫田先生保护着我们，却束手无策。因为对方是那么年幼的小孩……而且数量庞大，大概有三十个人吧。我们被十人左右绊住的时候……布由小姐不见了……”

“这……”

不可能是气道会。但是……

“是什么时候的事？”

“五月二十九日……所以是十二天前。我暂时去了条山房，正好遇上气道会的突袭……吵着要条山房交回三木小姐。”

“交回三木小姐？这……”

我一星期前只身潜入气道会……

顺利地将遭到软禁的三木春子小姐……

给救出来了……

那……是河原崎救出三木春子那天。气道会拘禁的春子被抢走，他们一定认为是条山房把她给抢回去的。青木听说原本盯上春子手中土地的就是条山房。

“三木春子小姐原本是通玄老师的病患。”敦子说。“所以气道会才会怀疑通玄老师吧。那个时候是通玄老师把他们赶走，平息了争端……后来通玄老师听说布由小姐被掳，三木小姐也被抓，说事情刻不容缓，而且要是再遭到袭击，也无法保护我的安全，所以翌日就把我送到这里了……”

“那么敦子小姐……你已经在这里住了将近十天？”

“嗯。所以三木小姐的事……我并不知道。我是在韮山这里寻找布由小姐……”

“所以……”

所以自己是……

青木更加混乱了。

“通玄老师和宫田先生五天前曾经回到东京一趟，因为弟子们还有病患都还会去条山房。可是老师说万一发生什么事就不好了，就把药局关了，然后昨天傍晚……他们和青木先生及河原崎先生一起回来了。”

“我是一起……用走的过来吗？”

“当然啦……”

“我……自己走到这里的？”

“嗯。通玄老师说，你们两位也是为了寻找三木小姐而与气道会发生冲突，在询问原委当中，意气投合……”

“我……和那位通玄老师谈过？”

“不对吗？”

“不……”

这……

四角形的天空。

宫田的脸。

阿润手掌的触感。

青木记得的只有这些。

记忆中的宫田在微笑。

敝姓宫田，是在世田谷经营汉方处方的条山房员工……我马上替您疗伤……啊啊，动得那么厉害，会伤到肌肉的——宫田这么说着，抓住青木的手。他的肩膀后方……遥远的马路另一头的混合大楼屋顶上，有颗头金光闪闪，大得异常。巨大的耳朵、高挺的鼻子、扁塌的下巴。而那双睁得大大的双眼中……

眼珠子蹦了出来。

——那是幻觉吗？

然后……

粉。

是粉，一种粉状物……

不……

就到此为止了。之后，青木的记忆与刚才清醒的场面直接联结在一起。没有中间。换言之，整整四天都是空白。只能说青木这段期间失去了意识，他不是带着意志行动的。

“那么……我和敦子小姐说过话吗？”

“咦？昨晚老师带青木先生过来的时候，我非常吃惊，问是怎么了，结果青木先生露出好可怕的表情……”

“可怕的表情？”

“说是和气道会发生乱斗，受了伤……”

“是我……说的吗？”

“嗯，大概。所以说要先让你休息……”

“我……那么我只是一直在睡觉吗？”

“是的。因为……”

不可能有这么荒唐的事。

只能说，青木完全丧失了这四天的记忆。若非如此……

“敦子小姐。我……不，关于我这几天做了些什么，那个人——通玄老师怎么说？……”

“呃，就说青木先生在找三木小姐……三木小姐失踪了，气道会一定正拼了命地在找她，所以青木先生也……”

“不对！”

青木大叫。

敦子的表情露骨地转为狐疑。

“我……我是在找木场前辈……”

没错。我是在找木场前辈。

“木场先生怎么了吗？”敦子问。不行，说了她也不会懂。重要的是……

重要的是……

青木慢慢地呼吸，压抑激昂的心情。

——这时候激动也于事无补。

“敦子小姐，我似乎被弄糊涂了，请你告诉我更详细的情形。韩流气道会……或是那些各路人马，为什么会想要这块韮山的土地呢？”

“据说……是为了革命。”

“革、革命？”

“旧日本军的隐匿物资……”

“隐匿物资？藏在那里？”

“藏在那里的地下。”

“地下？防空壕还是什么吗？”

“不是的。据说那里是帝国陆军的地下军事设施。”

“陆……陆军？”

有那种设施吗？……

“那似乎是设备相当庞大的设施，而且除了所谓的隐匿物资以外，还藏着时价数亿元的大量鸦片……”

“鸦、鸦片？”

时价数亿元——如果青木没有听错，敦子确实这么说了。那是青木完全无法想像的金额。

“然后，虽然我不太清楚，不过好像还有许多开发中的武器和零战……”

“零战？零式舰上战斗机吗？”

怎么可能？

“没错，有十架毫发无伤的零战……”

“不可能！”

青木忍不住爬了起来。

“零战是海军的啊！你说那个什么地下设施是陆军的吧？而且说什么地下基地，根本就是痴人说梦。不可能的！什么零战……事到如今……事到如今那种东西……”

连看都不想再看到。

她到底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不……这是可能的。”

河原崎站在纸门后面，他的右眼周围是一大片青黑色的淤伤。

“松……松兄，你……”

“啊，恕我这样子见人。”

河原崎向敦子行了个礼，坐到旁边。他穿着四角内裤和圆领衬衫。不知为何，他的脖子上挂着念珠。青木一直没有注意到，不过自己的穿着也差不多。

“松兄，你……”

记得这四天的事吗？

“……你知道……今天是六月十日吗？我们……”

变得有些憔悴的河原崎转向青木。

“老实说，我也很混乱。好像有记忆，又好像没有记忆。”

“在猫目洞遭到袭击以后，我们怎么了？”

“我记得我被岩井打倒，就这样昏倒了。可是，我有走到这里的记忆，也和这位小姐打过招呼。是……昨晚对吧？”

“怎么可能……”

“重点是，小姐，你刚才提到的事……那是事实吗？消息来源是哪里？”

“是通玄老师说的。老师说韩流气道会想要以那些物资作为军资，把地下设施当成据点，向联合国宣战……”

“太愚蠢了！”

青木大叫。

“不可能有那么荒唐的事。战争是国与国之间进行的，区区流氓，不管召集多少人，都不可能进行战争！好不容易和平总算到来……”

“还有人无法接受战败。”

河原崎打断青木的话。

“就算是陛下的玉言，要日本无条件投降，有人还是难以接受——全日本不知道有多少人还怀有这种心情。事实上，我隶属的航空基地里，在玉音放送的隔天还是继续进行夜间飞航训练。大家都在说，我们要死守在山里，战到最后一个人，然后壮烈牺牲。我们是认真的。”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青木吼道。“你是歌颂战争者吗？开什么玩笑，说那什么蠢话……你、你坐过那种东西吗？被吩咐飞去杀人，杀了人之后去死，孤单一个人被塞进那种密不通风的棺材里，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对青木来说，零战完全是一具在空中飞行的棺材。零战的性能确实优越，它的行动机敏，续航距离也长得离谱，以战斗机来说是一流的。但是零战的装甲非常薄弱，根本不堪一击。

“青木兄，我不是国粹主义者，也不是歌颂战争者。可是我只知道一件事：这些人——无法接受波茨坦宣言的人，并不全都是国粹主义者。因为青木兄，你自己也一样，现在你虽然说得出这种话，但是八年前你敢像这样大声说吗？不可能说得出口。因为在那之前，为国家战斗、为国家牺牲才是正义。那才是对的。”

“可是就算如此……”

“我明白。我非常明白。战争是不对的。可是在那之前，直到刚才的前一刻，我们都深信那才是真实，一心只相信着这件事啊！就算有人对你说，从今天开始那再也不是真理了，你能够马上接受吗？”

直到前一刻都还相信着，

却被说那再也不是真理了……

“这……”

“只是这样罢了。只是这样罢了啊。这跟国家、思想完全没有关系。被鞭策、命令着：去打胜仗啊！去杀人啊！就算突然被吩咐住手，也会一时刹不住脚而多踏出几步啊。同胞接二连三地死在自己眼前啊。要是束手无策也就算了，但是如果自己保有足够的飞机和人员，我才不会高举双手说什么‘好了我投降了对不起’咧……”

河原崎说的没错。青木也听说厚木的海军航空队就是这样 [5]。

“青木兄说的没错，战争是国家与国家之间进行的。就算我再怎么憎恨他国，战争也不会因为这样就开打。话虽如此，实际上上战场的不就是我们个人吗？管他国家之间决定要打还是不打，拼上老命的可是我们啊。就连我都这么想了，一定还有更多更愤恨不平的人。如果实际上真有那种武器和物资，也难保不会有人想要再打上一仗啊。”

“可是……什么零战……当时的日本根本没有那种余力了。别说是兵力了，当然武器也是……什么都没有，所以……”

“实际上面临本土决战时，政府曾经试图将战力保存在国内，不是吗？听说刚战败的时候，美国战略轰炸调查处展开调查，发现国内还留有七千数百架飞机。听好了，那是昭和二十年九月时的事啊。光是零战，就还有一千架以上。”

“可是……武装被撤除了啊。如果美国都找到那么多的武器了，那相反的，表示应该已经没有了。不管是物资还是武器，都不可能四处留存。再说……那种地下设施，我实在不认为在战争时还能够建造那种东西。”

“整个日本不是都在挖洞吗？全日本都被挖遍了。事实上到处都是防空壕啊。即将败战时，军需工厂也迁移到地下，各地都建造了军方的地下作业场。大本营本身也是地下设施，也有厚木的基地。令人惶恐的是，就连皇居也计划搬迁到长野的地下壕，就算有地下基地也不足为奇。”

“可是……”

“听说另一侧……”

原本默默聆听的敦子开口了。

“山的另一侧，热海那里有入口，规模非常巨大。”

“敦、敦子小姐……”

“听说确定战败以后，入口遭到爆破，现在甚至找不到在哪里了。但是……”

“敦子小姐，所以说，那只是谣传罢了。什么零战还有时价数亿元的鸦片，这是妄想。把它当真才有问题。就算真有那种东西，为什么一介平民会知道？为什么那个条山房的老师会知道？骗人的，那肯定是骗人的。你被他给骗了！”

“那么……为什么三木春子小姐和布由小姐……会被多方的可疑势力给盯上？通玄老师对我撒谎又有什么好处？气道会有什么阴谋？青木先生能够说明吗？”

“敦……敦子小姐……”

这不是敦子。

“松、松兄……”

青木望向河原崎。

“青木兄，我判断这位小姐的话十分可信。而且，如果真的有那样的东西……绝对不能够交到韩流气道会手中。时价数亿元的鸦片和夸耀全世界的十架战斗机，还有……我想所谓开发中的武器，应该是毒气瓦斯之类……这些物资要是交到那些人手中，这个国家肯定会被搞得天翻地覆。一旦变成如此，不管他们有什么样的信念或思想，都无意义了。这个国家好不容易才刚脱离占领期，毫无防备。现在的日本没有力量遏止拥有那种危险兵器的人。战争……真的会爆发。”

河原崎松藏说道，站了起来。

“松兄，你……你要相信条山房吗！”

“我谁都不信。”

“咦？”

“条山房的张先生，还有那位小姐——不，甚至是青木兄我也不信。要怀疑，每个人都很可疑。我相信的……只有自己。”

河原崎抓住胸口的念珠。

相信的只有自己……

青木垂下头去。

青木无法相信自己了。其实青木并没有河原崎那样强烈的主张。他会否定敦子的话，对河原崎的主张提出异论，都是因为若不这么做，青木的自我似乎就要消失不见了。

河原崎以笃定的语气说：“我相信我自己。所以我……无论如何都要救出三木春子小姐。原本我就是这个打算，才插手这件事的。如果为了达到目的，必须击垮韩流气道会……我会坚持战斗到底。如果条山房的目的与我相同，我也不惜和条山房联手。小姐……”

河原崎叫道，敦子抬起头来。

“那位……通玄老师现在在哪里？”

“嗯……老师昨晚一到，就说下田那边情势有异，宫田先生趁夜到下田去探听情况了。今早宫田先生回来，说他看到一个疑似三木小姐的人站在街头。”

“春子小姐站在街头？”

“嗯。似乎是……加入了疑似宗教团体的组织……”

“宗教？是另一个敌人吗？那么老师在下田吗？”

“是的。老师刚才说，气道会似乎去了伊豆，必须赶快，所以就在刚才启程了。他或许还在车站吧？”

“我们走吧。”

“河原崎！你……”

青木感到十分困惑。青木的疑问没有一个得到解答。然而……

——为什么……

“青木兄要怎么做？”河原崎问。青木完全无从判断。无论如何、不管怎么样，这场闹剧肯定是假的，是骗人的。

“如……如果这是真的，那就是犯罪。不，事实上已经构成犯罪行为了。绑架、监禁、暴行伤害……而且还有可能发生破坏活动。这是恐怖活动。”

“说得没错。”河原崎说。

那样的话、那样的话……

“应、应该通知警方才对。你好歹也是个警官吧？你那么做，绝对违反了服务规程。那种……什么零战、鸦片的，不管是真是假，无论如何都不是一介平民能够处理的大问题啊！”

“警方能做什么？”

“警、警官怎么能不相信警察机关！就算只是做做样子，也得照规矩来才行。你不是警官吗！”

我在语无伦次些什么？

“身为警官之前，我更是河原崎松藏这个个人。我在非法夺回春子小姐的时候，就已经丧失公仆的资格了。”

“你这是在耍赖吗？”

“如果青木兄想要报警……悉听尊便。我没有权力阻止你。但是我认为东京警视厅联络国家警察静冈县本部，再下令这附近的辖区警署，然后再联络派出所或驻在所——等到警官赶到的时候，春子小姐已经不知道变得怎么样了。”

河原崎边穿上皱巴巴的长裤边说。敦子也面无表情地杵在原地。

——等一下。

“河……河原崎，我……”

“是我把青木兄牵扯进来的，我感到非常抱歉。我不会强迫你任何事。青木兄只要照着你自己的信念行动就行了。”

——要我相信什么？

敦子开口了。

“青木先生……呃，通玄老师说，青木先生和河原崎先生的伤势都不轻，最好休息个一整天……”

河原崎说：“我不要紧的。”

“哦……我想和通玄老师在一起的话，应该是不要紧……不过如果青木先生……”

“够了，快去吧。”

青木说道。

敦子一脸悲伤。

“如果青木先生要留下来的话……药在这里，食物在这里……”

“敦子小姐，别管我了，干脆我也离开这里吧。你不锁上门窗也没办法离开吧？”

“不是那种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敦子轻咬下唇，注视青木的脸。

青木将视线别向墙壁。

敦子沉默了一会儿，说：“请你务必记得服药，要不然一定要去看医生。门窗不必锁，如果你要回去东京……请转告家兄……告诉他不必担心。”

事到如今还说这什么话？

敦子在河原崎催促下离开家里。最后朝着这里稍微回望一眼的那双大眼睛，不知为何看起来悲伤极了。大概……

只是看起来这样罢了。

然后，青木变成孤单一人了。

到底怎么回事？

刚才那……短短数十分钟的喧闹。

当青木回过神时，他发现自己抱着膝盖，在陌生土地的陌生房间里，孑然一身地坐着。应该熟悉的敦子看起来像个陌生女人，应该有过相同体验的河原崎，却轻易地接受了眼前的非日常，离开了。

——这是虚假的现实。

零战、鸦片、毒气瓦斯。

那种东西，日常生活不需要。

不需要。不能够存在。竟然有人在争夺那种莫名其妙的东西，这根本不是现实会发生的事。所以这个现实是假的……

青木这么想。但是很快地，他发现这个想法非常恐怖。因为无法相信自己才刚体验过的现实，就代表自己经验性的过去也全都是假的。

无论哪边才是现实，自我都岌岌可危。

如果现在的时间是真的，那么青木所知道的过去就全都是假的。如果青木所记忆的过去是真的，那么眼前的现实就全都是假的。是青木的理性一直不正常，还是他早就已经疯了？不是前者就是后者。

无处容身。

木场。

木场去了哪里了？

青木想着这些事，睡了一下。

骚然。

骚然的气息。

骚然的气息传来。

青木浑身一震，醒了过来。

——什么！

一阵风扑向脸颊。

门。

门开着。青木腹部使力，猛地坐起来。背后和脖子根很痛。好痛，好痛。

“谁……什么人？”

大开的门扉外头已是一片黑暗。他好像睡了半天以上。一群小影子吵吵闹闹地蠕动着。是什么？

——那种大小是什么？

小孩子吗？是一群小孩。

——女人？

一名女子忽地走了进来。

“你、你是谁！……”

“您是……条山房的……”

“咦？”

“您是条山房的人吗？”

声音清脆得宛如玻璃风铃。

吵闹的气息聚集在门口。

青木仰头上望，上面垂着一条电灯拉绳。

开灯……

“啊……”

发不出声音。

那名女子拥有半透明质感的皮肤，以及左右对称的脸庞，眼睛清澈如玻璃珠，却也空虚如玻璃珠。

“你……你是华、华仙姑……”

“我叫佐伯布由。您……不是条山房的人吧？”

“我……我是……”

“敦子小姐呢？”

“咦……”

无法直视她的眼睛。

“中禅寺敦子小姐……已经不在这里了吗？她……”

“不……”

不要再把她牵扯进去了——青木想这么说。

这个女人——反正是个虚饰。她是彼岸的居民，是假的，毫无生活感。

女子尽力保持面无表情。她冷漠得甚至给人一种不祥的预感，让人觉得即使就这样朝她的胸口捅上一刀，她一定也不会显露出一丝痛苦的神情就这样死去。

所以这种女人不存在。华仙姑处女只是个都市传说。没有人见过她。没有人……

“敦子小姐……被骗了。”

“你说什么？”

“她被下了催眠术。”

“你说什么？”

“条山房的宫田……那个人在治疗的时候下了暗示。对我……还有敦子小姐。”

“暗示？……”

“听到特定的某句话……身体就会失去自由，会任凭使唤……”

“那么，你们会离开榎木津先生的事务所……”

华仙姑——布由点点头。

“那……”

那么敦子……

刚才的敦子果然不是敦子。可是，这个女的也不能相信。就算连存不存在都很可疑的女人突然现身，下达神谕，也不能就这么囫囵吞枣地轻易相信。

青木瞪住女人。

不可以看她的眼睛。

仿佛会被那双玻璃珠般的眼睛吸引进去。

“您被迷惑了呢。”

声音自女子身后响起。

一道小巧的影子倏地自女子背后出现，无声无息地从门口进来。

那是一名少年，才十四五岁左右吧。他穿着颜色十分不可思议的立领服装，以这个年纪的少年来说十分特别，留着一头没有理短的直发，每走一步发丝就随着飘动。以这个季节而言，现在算是相当寒冷，或许是因为长时间暴露在夜风当中，少年的脸颊微微地染成淡樱色，这反而让少年更显得清冽。

少年亲和地微笑，来到青木面前。

“你……你是……”

“晚安。我姓笙，不过大家都叫我蓝童子……”

“蓝……蓝童子？”

蓝童子及华仙姑……

这果然是虚构的舞台。

“你真的是……蓝童子？那个听说协助目黑署刑事课搜查二组的……”

“对。不过岩川先生辞职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协助过警方了。”

“岩……岩川刑警怎么了！”

“啊啊，原来如此……”少年发出清朗的声音，并睁大了浑圆的眼睛，“……您是警方的人。而且……这样啊，您是东京警视厅的刑警呢。警视厅的刑警会跑到离辖区这么远的地方……是为了找人……寻找前辈刑警……不对呢。换句话说……哦，您对那位敦子小姐有好感呢。”

“你在说些什么……”

背脊发寒。

我的心被他读出来了吗？不可能有这种荒唐事。中禅寺说过，读心术是不可能的。可是……

少年笑了。

“请别害怕。我不是读心的妖怪，不可能看得出人心。说起来，人根本没有心，人有的只有身体。人是个空壳子，就像筒子一样。”

“筒、筒子？”

“对。筒子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信息，流动、缠绕、纠结在一起。这些有如蛇巢般的信息偶然触碰到筒子表面时，惟有那一瞬间会产生意识。人把那些断续发生的意识错觉为是连续不断的，把这种错觉称为心。实际上根本没有心这种东西。若是相信着不存在的东西，会走进死胡同的。因为会背负上生或死这类苦恼。很愚蠢。人活着，活下去就好了。身体活着，这才有意义。所以追求意义而活，当然还有追求意义而死，都是本末倒置。”

“本末倒置……”

“是啊。因为有意义的是信息，而信息并非本质，对吧？所以您这个事物就只有身体，而身体的存在没有任何意义，只是存在罢了。但是您误以为您这个概念才是本质。所以您才会困惑，会去烦恼：我不是这样的、我所追求的世界不是这样的、社会不需要我。最后还会去烦恼一些无聊事，像是活着没有意义、死了才有意义等等。就算什么都不做，什么也不想，即使不愿意，意识仍然会萌生，只是活下去的话，根本不需要去烦恼。”

“我、我并没有……”

“昨天以前的您，与今天的您并不连续。刚才的您与现在的您也不连续。连续的……只有您的身体……”

“身体……”

“只要身体没有变化，人就不要紧。要是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狗或虫，的确是得慌张一下才行呢……”

蓝童子再次笑了。

“所以您尽管放心吧。您就是您，我能够说中您的事，只是整理、统合得自您的信息罢了。我说中了，对吧？”

——这孩子……

蓝童子微微偏着头看青木。

“讨厌啦，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对吧，刑警先生？我顺便再告诉你一个事实吧。条山房是个邪恶的组织，张果老这个人会诳骗他人，所以敦子小姐也被他骗了。我听了这位佐伯小姐的话，便前来解放她。”

“解放……”

“没错，解放。不过好像晚了一步呢。刑警先生，您……会一个人留在这里，表示您没有中了张果老的妖术……对吧？”

“他、他会施法吗？是催、催眠术吗？”

“是啊，张果老对人的潜意识施术，驯养我刚才说的筒中的蛇。蛇会听从张果老的意思，与筒子接触，然后就会产生张果老希望的意识。人深信自己是依照意志在行动，然后受到操纵。”

“敦……敦子小姐也……”

“她也被操纵了吧。”少年说。

“怎么会？那……”

敦子现在果然十分危险。

“要解除法术，非常棘手。不过其实也非常简单。只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正的自己就行了。就像我刚才说的……其实根本没有自己这种东西。只要发现没有自己，知道原本就没有自己，就不会深陷进去。您迷惘了，然后暂时保留结论，对吧？”

说得没错。

“如果您作出结论的话，会怎么样呢？”

“作出……结论的话？”

过去的自己是假的吗？

现在的自己是假的吗？

无论选择哪边，都是假的。

“没错……”

少年的说话声听起来很轻快。

“您一定会发生破绽，出现裂痕。张就是趁机来填补这个裂痕。但是，只要知道自己这个东西其实并不连续，只是误以为连续罢了，就根本不会有什么裂痕。不，到处都是裂痕，所以别人要来填补，也只是平添麻烦罢了。所以呢，您……十分贤明。”

贤明？……

不是憨直吗？——青木心想。接着他发现自己被这个还带有青涩的不可思议少年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个少年……

手法和中禅寺很像。

青木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清秀的脸看。

“敦……敦子小姐会怎么样？”

——我在问些什么？

问这种人又能怎么样！

蓝童子第三次微笑了。

“没关系的，您那样就行了，没必要相信我。我所发出来的终究是话语——换句话说，对您来说只是信息。假设您因为相信不要被话语所骗这种话而被骗了。这种情况算是被话语所骗吗？当我说不要相信我的话时，无论对方相不相信这句话，都会产生矛盾呢。语言总是自我指涉的，信息不可能是本质。语言什么都无法传达，但是我们不使用语言，什么都无法传达出去。这又是个矛盾。”

“可是……那么要怎么做……”

“我觉得怎么做都可以。不过，我不建议您和张碰面，而且我认为任由那个邪恶的人随心所欲地操纵……不是件好事。”

“可是敦子小姐……”

“敦子小姐……”布由开口了，“敦子小姐我一定会……”

如玻璃乐器般的声音颤抖着。

——这个人……

“敦子小姐就像是我的恩人。所以我一定会把她救回来。她不能被卷入这样的纷争，所以……”

蓝童子稍微回头，看了看布由说：

“布由姐姐这么说，我会想办法的。您……要怎么做？”

青木的视线从少年脸上移开。

然后望向布由的眼睛。

——我可以相信这个女人吗？

不知为何这么想。此时青木觉得比起应该是现实的敦子，更能相信这个应该是虚构世界居民的华仙姑处女。

半透明质感的皮肤在微温的黄色电灯泡照耀下，染成不可思议的色泽。是它赋予了原本接近人偶的左右对称脸庞更人性的感觉吗？还是阴影让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有了表情？布由慢慢地点头。

——好。

条山房吗？蓝童子吗？还是华仙姑？

——反正总要被其中一方骗。

青木下定决心了。

接着他说：“我……要回去东京。”

“这样啊。”蓝童子说。接着他如此作结：“请转达中野那位先生，请他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于是……青木在陌生的屋子里度过一晚，做了个惊恐万分的梦：走在路上的众多行人，全都长着自己父母的脸。

隔天青木在剧烈的头痛和肌肉酸痛中痛苦地醒来。不仅如此，青木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几乎身无分文。不过他还是先离开了屋子。

他只想得到向派出所借钱，拖着脚在路上徘徊了五六分钟，总算发现了驻在所。

身穿制服的巡查正拼命地刷洗着脚踏车。脚踏车上沾满了泥土和枯草。青木心想，他应该是骑车去山上才会搞成这样吧。

青木原本想谎称自己前来游山玩水，不小心弄丢钱包，但是既然要借钱，就必须说明身份才行，那么想要撒谎，到底不太容易。青木也想过要联络警视厅，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明才好。结果青木只是出示警察手帐，表明身份，说他一定会回来还钱，最后借了一笔钱。那名巡查叫做渊胁，他敬礼说道：“遵命！”

渊胁不知怎么着，人看起来非常朦胧恍惚。

青木借了足够回到东京所需的金额。

接下来的事，青木记得不是很清楚，总之他在前天下午抵达水道桥的租屋处。然后大概睡了整整一天以上。醒来的时候，也因为饥饿和疲倦而动弹不得。房东娘担心地为他端来米汤，青木文藏喝了汤之后，总算……

回到了分歧之前的时间。

那天夜里，青木一次又一次回想这段期间发生的事，然后入睡。今天一醒来，他立刻到最近的派出所打电话到警视厅，一个劲儿地道歉，然后直接来到了……眩晕坡。

眩晕坡十分之七处。

青木仰望阴天。

——得赶快……

得赶快去才行。

敦子是中禅寺的妹妹。

还有……

蓝童子的那句话。

青木从昏暗的天空放下视线。

因为水滴接二连三地打上了脸颊。

——快点。

在这里淋湿的话八成会感冒。万一感冒，这遍体鳞伤的身体可承受不了。

青木低下头，踏出沉重的脚步。不出所料，一滴雨落在后颈上。

——不要下。

一滴，一滴，再一滴。

——糟糕。

正当青木这么想的时候，一道黑影从背后覆盖上来。抬头一看，是一把黑色的雨伞。青木回头，只见一张五官分明、长得异样的脸庞。

“增、增冈律师……”

“青木，你要去中禅寺那里吧？上这条坡道的人实在不太可能会有其他事，问了也是白问，不过既然我也走在这条坡道上，表示我也正要去他那里，我们一起去吧。”

说得好快。但是咬字很正确，发音也十分清晰，所以听得一清二楚。听起来虽然有些高傲，但增冈这个人其实并不怎么傲慢。

增冈则之是柴田财阀顾问律师团的律师。

“嗯？你好像受了伤。发生了什么案件吗？是重大事件吗？”

“是重大事件。”青木答道。

至少对青木来说是重大事件。

希望对中禅寺而言也是。

不过这只是希望。

“这样啊。那么中禅寺可要头大了。我手上的案子比重大事件更严重多了，连我都被吓到了。”

增冈连珠炮似的说。

雨势突然变强了。

“喏，快走吧。裤管会湿掉。”增冈说道。

然后……

在烟雨迷蒙的稀疏竹林旁……

出现了“京极堂”三个字。

门“喀啦啦”地打开。

夫人吃了一惊似的走了出来。

“啊啊，夫人，冒昧打扰，真是抱歉。我有急事，可以帮我叫一下中禅寺吗？还有这位青木是为了别的事来的，他受了伤，脚不方便，所以被雨给淋湿了。这样下去可能会弄脏府上的客厅，能不能借个手巾或抹布……”

增冈一口气说完。

青木只是点头致意。他看到中禅寺夫人的脸，瞬间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增冈说：“青木，我先进去啰。”夫人拿了手巾过来，青木把脏掉的裤管擦干净，道了谢，进了屋子。玄关摆满了鞋子。

——发生了什么事吗？

中禅寺夫人知道小姑发生了什么事吗？青木有些在意。

正当青木要开口的时候，夫人说：

“今天怎么了呢？竟然来了六位客人……”

青木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客厅似乎正在为何事吵闹。增冈打开纸门，青木从他背后往旁边一看，里面坐着事件记者鸟口、榎木津的助手益田，以及两个青木不认识的男子。其中一个非常激动，另外三个人也惊慌失措。中禅寺从壁龛前站了起来，但是他并没有慌张，依然十分冷静。

“中禅寺中禅寺，现在不是气定神闲的时候啊。”

增冈说道，大步走进客厅。

“不得了了，事情不得了。”

中禅寺用一种独特的表情盯住增冈，看不出他是不高兴、生气还是伤脑筋。

“增冈先生，怎么连你都……怎么了？”

“什么叫连你都？话说回来，现在可不是装模作样地说什么‘怎么了’的时候啊。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很少会说什么‘不得了’吧？”

“我才不知道。怎么了？”

中禅寺坐了下来。

增冈站着，扫视惊慌失措的先到客人们。

“……在忙吗？”

“忙得很，我们这里也很不得了的。”

鸟口抗议似的说。

“啊，呃，然后……”

益田正想说什么，却被增冈给打断了。

“中禅寺，这些人可以相信吧？”

“这不是由我来决定的。他们全是朋友熟人，身份没有问题。不管这个，到底是怎么了？一点都不像增冈先生，你这样的绅士竟然会周章狼狈的。”

“因为事情太不得了，我才会仓皇失措啊。事情严重到连平日临危不乱的我这样的绅士都不禁乱了手脚——你应该这么去理解我接下来要说的事。”

“我已经这么理解了，请坐吧。话说回来，青木……你受伤了吗？”

青木正想回答，却被增冈制止了。

“青木找你是为了别的事，等一下再说。”

“我知道了，快点说吧。”

“那我要说啰，不要吓到啊。前天早上，伊豆下田莲台寺温泉旁边的高根山山顶附近，发现了一具吊在树上的被勒杀尸体。”

“那……”

益田大叫。

增冈以一双大眼睛瞪住他。

接着增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么说了。

“被害人……是织作茜。”

织作茜。

“而嫌疑犯……是关口巽。”

关口巽？

织作茜，

被关口巽……

关口巽杀了织作茜？

“关口在弃尸现场以现行犯遭到逮捕。柴田勇治先生今早已经赶往下田。详细情形尚未确认，但这毫无疑问的是事实。听好了，中禅寺，那个关口杀掉了那个织作茜哪，你明白了吗？”

增冈说。

鸟口潜伏着。

风带着湿气，但道路是干的。

这个地方色彩单调。几乎都褪色了。

天空昏暗泛白。梅雨时节教人昏昏欲睡，很讨厌。

简素的白铁墙壁暖暖的。里面是葡萄酒工厂，但并没有特别闻到葡萄酒的香味。青木刑警在斜对面的佛坛店屋檐底下探出头来。他生得一张娃娃脸，但不愧是现任刑警，盯起梢来有模有样。昨天他看起来相当衰弱，但意外地恢复得很快，身体似乎相当健壮。鸟口对于这个怎么样都摆脱不了学生青涩模样的刑警有些刮目相看了。

——还不到一年吗？

鸟口在去年八月底初次认识青木刑警。当时青木正在搜查分尸案，地点在相模湖。鸟口也是那个时候认识敦子的。两边都是关口所引介，他觉得缘分真的很不可思议。敦子现在遭到不法之徒所诱拐，而关口甚至身陷囹圄。

——这么说来。

武藏野事件的时候，青木也挂了彩，行动起来似乎相当痛苦。

只是他孩子气的外表和一板一眼的态度常令人误会，其实青木是个很有骨气的男子汉吧。或许只是因为老是跟感觉打也打不死的木场混在一起，因而显得逊色罢了。

青木比比下巴，鸟口屈身奔了出去。

扬起一阵灰尘。

鸟口跑过马路，钻进佛坛店旁边的小巷子。

他暂时压低身体，然后窥看状况。

潮湿的风吹过道路。

“怎么样？”

“没有动静，人在室内。”

葡萄酒工厂旁边的木造长屋。

屋瓦剥落，裸露的墙壁龟裂。

“没有……人的气息呢。”

“所以会更醒目啊。”

“怎么办？”

“再……观望一下，然后进去那个房间……”

“那间空房是吧？外面数来第四间……对吗？”

“是里面算来第三间，千万别弄错了。”青木说。“六间长屋里最里面和最外面，住的应该是与案情无关的老人家。对方将外面算来第二和第三个房间打通使用。所以空房是……”

“里面算来第二间和第三间而已，对吗？但那个叫津村的羽田制铁的秘书失踪到哪里去了？益田说……”

“嘘！”

青木把食指竖在嘴巴前。

好紧张。鸟口是事件记者，看过许多危急场面，但是记者毕竟只是记者，鸟口面对的几乎都是事发后的现场。就算盯梢，紧张的程度也不同。

而且……

鸟口和青木对于目前监视的对象，几乎没有任何线索，当然也不曾见过。如果目标与其他家伙是同一伙，不晓得会使出什么伎俩来。

这个人是昨天突如其来登场的人物。

徐福研究会主持人东野铁男。

鸟口和青木代替前往调查太斗风水塾的益田，今天一大早来到东野居住的甲府，以拘捕东野。

昨天……

综观聚集在京极堂的六人所带来的消息，浮现出来的整体情况令人费解。状况令鸟口大感愕然，原以为毫无关系的好几个事件，剥开一层皮后，竟复杂地纠结在一起。它们彼此之间有着密切的关联，以韮山的土地为中心，有一场规模非比寻常，而且不明所以的阴谋正在进行……

然而……

“青木先生。”鸟口呼唤青木。

“什么？”

“我……实在搞不懂中禅寺先生……或者说，我本来就不懂他这个人。”

“我也不懂啊。”

“他……是个好人吧？”

青木那张小芥子木偶 [6]般的脸稍微纠结了一下。

“是好人吧。虽然我不知道怎么样才叫好人，至少他的所做所为入情入理，而且我好几次……”

青木说到这里，噤声了。

接着他窥望道路另一头。

鸟口明白青木沉默的心情。

中禅寺本身应该是个善良的人，但是他所说的话很可怕。当然，他的话抚慰人心，拆解谜团，带来安定。但是威力愈强，也愈有可能带给听到的人完全相反的效果。事实上，他应该也能够以语言杀人，颠覆常识，撩拨不安。

语言是没有人情的。

没有真假，也没有过去未来。语言作为语言，就这样自我完结。语言与现实乖离，却又左右现实。就某种意义而言，语言是最强的武器。

所以……

能够仰赖的，只有他的为人。

一旦怀疑起他的为人，绝对会教人害怕得不敢靠近。

“鸟口……难道你在怀疑中禅寺先生吗？”

“我没有怀疑。师傅就是师傅。可是……”

可是……

昨天，听到织作茜的讣报的那一刹那——

鸟口慌乱，青木大叫，就连似乎事先获知消息的益田也慌了手脚。然而中禅寺却不为所动。接着听到嫌疑犯不是别人，就是伙伴关口的时候，他依然……不为所动。

虽说认识的时间不长，但关系密切的人遭到杀害了。不仅如此，被当成杀人凶手的嫌疑犯是他的老朋友，而且自己的亲妹妹被卷入，应该亲密如家人的两个朋友也行踪不明。尽管如此……

中禅寺却叫众人不要慌，然后……

根本没有发生任何算得上事件的事件啊。

中禅寺这么说。

他说得确实没错。

榎木津、木场、关口，还有敦子都不是小孩子了。他们都是已经出社会的大人，对自己的行动要负责任。无论造成什么样的结果，都没有道理要中禅寺出面收拾，而且虽然有一群可疑的人暗中进行着什么阴谋，却没有称得上受害人的受害人。

占卜师、通灵少年、气功道场、汉方药局、风水经营指南、自我启发讲习、私人研究团体、新兴宗教——每一个都很可疑，但是很难在他们身上找到明确的犯罪事证。顶多只有韩流气道会犯了暴行伤害、逮捕监禁罪罢了。而且要是不向警方报案，也会就这么不了了之。并没有像是不知道犯人是谁、不了解动机、找不到作案手法等所谓的谜团。

可是……织作茜被杀了，而且据说还是关口杀的。中禅寺说的确实没错，但是他没有把织作茜命案给算在里面。

不要混为一谈——中禅寺这么说。

这是不同的事件吗？——鸟口问，中禅寺却说一样，但是不能够混为一谈。接着他这么说了。

华仙姑、张果老、韩、还有曹……

这玩笑太差劲了。简直是低俗……

什么叫差劲的玩笑？——鸟口追问，但中禅寺不肯回答。

“他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呢？他明明一定知道些什么的……”

游戏不可能还在继续吧……

多多良说，中禅寺曾经这么说过。

而且……还有蓝童子要青木转述的话。

请转达中野那位先生，请他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他知道就应该说啊。”

“鸟口。”

“什么？……”

“木场前辈也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听说榎木津先生也完全没有对益田说什么，不是吗？”

“只是，就算榎木津大将说什么我们也听不懂吧。”

“唔……有可能，可是……中禅寺先生很明白。他明白自己的话是多么可怕的凶器。”

“嗯……”

“武藏野事件的时候不也是吗？他早就知道了。但是他为了木场前辈和阳子女士而保持沉默。如果他一下子就公开真相，会变得如何？被害人会减少吗？”

青木没看着鸟口，如此说道。

青木说得没错。关于武藏野事件，中禅寺知道旁人不可能得知的线索，但他所知道的线索，对于解决事件并没有任何帮助。若是弄错公开的时机，反而可能招来混乱，让事态变得无法收拾。

“缄默不说，一定也很痛苦啊。”青木说。

“这我明白。我这个人天生嘴皮松，眼皮重，也因为这样，觉得人生过得轻松多了。”

青木面对另一头笑了。

“鸟口，像我啊，只是忘了昨天发生的事，就慌得好像整个人生空掉了似的，因为我一直把自己嵌在社会要求的模子里过活。我总是画有界线，决定从这里到这里是自己的领域，然后感到放心。但是事实上根本没有那种界线不是吗？也没有内外之分。只是我一这么想，就不安极了。因为会失去根据……”

青木回过头来。

“……他不是常说吗？世上没有不可思议之事。”

“是啊。”

“要是没有了不可思议，活下去一定非常辛苦。”

“是……这样吗？”

“嗯，人会勉强去制造不可思议。透过觉得不可思议来取得平衡。事实上……真的没有什么好不可思议的吧。”

“嗯……”

多多良也说，中禅寺是站在境界处的实践者。说他的立场让他不能说不可思议。

“鸟口，我觉得呢……”

“觉得什么？”

“中禅寺先生这次的样子的确不对劲。我昨晚就一直在想是哪里不对劲。于是我想到，或许……”

“或、或许什么？……”

“这次的事件，是他的事件。”

“什么？”

“过去我们涉入的所有事件中，他总是贯彻旁观者的角色对吧？怎么说，因为这样才能明白自己的分际……”

“是啊……”

主体与客体无法明确地分离开来……观测行为本身会影响对象……正确的观测结果只能在不观测的状态下追求……所以观察者必须将观察行为本身视为事件整体的一部分——中禅寺经常这么说。鸟口觉得似懂非懂。

“你是说，这次状况不同？”

“我是这么感觉……啊。”

青木轻叫一声。

一个老太婆从里面走了出来。

应该是没有关系的……居民。

“要闯进去吗？”

“不……再等一下吧。”

青木露出刑警惯有的表情说道。

“刚才有个中年男子走进前面的房间对吧？房东说，住在那里的是一个打零工的土木工人……但是如果那是东野的同伴……”

青木小声地说。青木受了伤，敌人愈少愈好。

“东野也会功夫吗？”

“功夫？我不认为他是个武术家。”

“那……果然是催眠术吗？”

“不……虽然不一定是，但是综合昨天的谈话，敌人有个共同点对吧？”

“共同点……哦哦，记忆……”

“对。尾国诚一使用催眠术。条山房不太清楚，但会使用药品使人昏厥，然后再操纵记忆。指引康庄大道修身会也会做些似近洗脑的事。还有……成仙道。”

“成仙道也有关系吗？”

“我认为有。我被袭击的时候，还有敦子小姐被掳走的时候，他们都在场。而且增冈先生说，织作茜遭到杀害当天，他们在下田。”

“是啊。”

“虽然几乎没有成仙道与太斗风水塾的线索，但我怎么样都觉得……他们也使用相同的伎俩。我也被摆了一道。”

鸟口从上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

是羽田隆三交给益田的资料里面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看起来很老实的中年男子，坐在矮桌旁边。疑似资料的纸张在他周围堆积如山。和服胸口敞开，圆领衬衣看起来很土气。

“我不觉得这个老爷爷有什么重大关系哪。根据益田给的资料，这家伙伪造经历对吧？”

“对，据说他本来是在陆军开发武器的理学博士。”

“陆军啊……他和传说位在韮山地下的开发中武器有关系吗？”

鸟口问道，青木垂下头去。

“地下军事设施啊……”

青木在想敦子的事吧——鸟口这么感觉。

不，或许是因为鸟口自己联想到敦子，才会这么想。

——有什么关系？

青木都看到敦子本人了嘛——鸟口这么想。

——陆军的军事设施。

——陆军。

“青木先生！”

——对了。一定就是这样。

“青木先生，中禅寺先生在战时确实是陆军的……”

“嗯，他说是隶属于帝国陆军第十二特别研究所——就是那个武藏野事件的舞台呢。和那个美马阪教授一起……”

天才医学博士美马阪幸四郎——在武藏野事件中殒命的人物。

“那和这次的事件有没有关系呢？……”

青木一脸讶异。

“你是说……那个研究所吗？”

“中禅寺不是说过，他在那里被迫进行宗教性的洗脑实验吗？”

“没错。说什么当日本战胜的时候，必须将败战国的国民全都变成国家神道的信徒，真是教人哑口无言的实验。中禅寺先生好像百般不愿意。”

“所以那是洗脑吧？还有帝国陆军。而且那里不是陆军造兵厂所管辖的吗？那么武器开发也……”

“鸟口！”

青木压低了身体。

鸟口叠在他身上似的看过去。前面的房间门打开了，一个中年男子上身赤裸，头上绑着毛巾，怀里抱着一升 [7]容量的酒瓶，与另一个穿着日式短外套的褐皮肤老人走了出来。两个人都醉得东倒西歪。

“跟那也没有关系啦。这下子那栋长屋里……只剩下东野一个人了。”

“是啊。”

青木抬头仰望。

“也先用不着……潜入空房里了吧。”

“那么……是正中央那间吧？从前面算来第二间和第三间……对吧？”

“不知道他会使用什么伎俩，不过……”

“敌人只是个干枯的老人。而我们……不过青木先生，你不要紧吗？”

“什么事不要紧？”

“这种事不是违反那个什么毒物归程吗？”

“什么？哦，你是说服务规程吗？我现在是休假。无故缺勤五天后还请假，课长和部长气得暴跳如雷，我也不晓得还能不能复职呢。所以没关系。”

“什么没关系，那我们不就是一般平民了吗？那闯入之后……”

完全没想到接下来要怎么办。

“要求东野同行吧。要求他自愿。不过……还是亮一下这个好了。”

青木拿出警察手帐。

“……趁着我还有这玩意儿的时候。”

鸟口觉得青木变得好像木场。

“我……从前面的门口进去。你从中间的房间过去。长屋没有后门，这样目标就逃不掉了。”

青木微微举手。

“我身上有伤，拜托你多担待啦。”

他冲了出去。

扬起一阵烟尘。

青木在第二道门前站住。

鸟口赶过他，来到第三道门前。望向青木的脸。

彼此点头。

开门。

“东……”

鸟口想要开口叫东野，却叫不出声。

随着一道轰然巨响，堆积如山的书本崩塌下来。一个打扮如同照片中的老人跳也似的闪到房间角落去。打通两户人家而成的房间几乎完全被纸张和书本埋没。书本哗啦啦地崩倒。

“啊啊……等、等、等一下！”

“你是……自称东野铁男的人对吧？”

青木从隔壁入口进来说道。

“我、我、我不是，我是……”

老人胡乱摇着头，一头白发变得散乱。鸟口愣住似的望向青木，青木也瞄了鸟口一眼，穿着鞋子就这样踏上纸张，来到害怕的老人身边。

“原、原谅我！我、你、你们是羽、羽田的人吗？还是啊、啊啊……”

青木打开警察手帐，出示警徽。

“我是东京警视厅刑事部搜查一课的青木巡查。有些事想要请教你……可以请你和我们走一趟吗？”

老人张开牙齿脱落的嘴巴，接着他放弃挣扎似的垂下头，说道：

“人是、人是我杀的……”

益田屈着身。

天空看似快要下雨了。

他靠在混合大楼肮脏的墙壁上。

然后偷看。接着他怀疑自己眼花了。

——中禅寺先生。

中禅寺先生怎么会在这里？

益田感到心跳加速。

他明明那样嘱咐众人不要轻举妄动……为什么？

昨天中禅寺交代益田还有青木及鸟口，要他们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他说如果想救敦子，就不要乱来。但是益田无法信服。

因为他不明白为什么要袖手旁观。

惟独昨天，中禅寺没有多加说明。

即使如此……

益田还是觉得相信他比较好，因为再怎么说，这都是中禅寺亲口交代的话。

只是……益田也接下了羽田与司的委托，还收了订金，他不能就这么置之不理。鸟口和青木看来似乎也无法接受，于是三人决定背着中禅寺私下调查。

人手不足。对手实在太多了。地点也相隔遥远。羽田说会派秘书帮忙他，但是益田到现在都还没有联络到那名秘书——津村信吾。增冈说尽管凶手已经落网，搜查却不知为何陷入瓶颈。秘书是被困在那里吗？协议之后，益田决定让鸟口和青木去甲府。住处可确定的只有东野一人。所以派两个人处理确实的一边，益田自己则去调查太斗风水塾。

益田一大清早就前往大冢。

羽田的备忘录中记载的太斗风水塾本部，地址不在京都也不在滋贺，而是在丰岛区大冢。很近。可是该处似乎是事务所，而不是南云生活起居的地方，所以难说本人在不在。

现场的确挂着招牌，但风水塾并没有营业。

益田从玻璃门窥望里面，仿佛连夜搬迁了似的，房间一片空荡，别说是桌子了，连个垃圾都没有。不是歇业，也不是尚未开店，而是关门大吉了。益田在附近打听了一下，说是上个月底左右搬走了。

羽田似乎是在四月中旬开始怀疑起南云。南云伪造经历的事很快就曝光了。一个月后，后续调查发现南云诈领公款，因此南云虽然没有被提告，但是正被追究责任，当然也正处于受到监察的状态，所以应该不是趁夜潜逃吧。或许是无法从羽田制铁诈取钱财，使得事业触礁了。如果他所做的事业并不正派，当然也会躲起来吧。

只能去找南云的自宅了。

益田心想询问羽田制铁总公司或许问得出来，但总觉得犹豫。毕竟前来委托的是羽田隆三本人。

于是益田决定拜访木场的妹夫。

因为青木说，木场的妹夫以前曾经找过太斗风水塾。为了慎重起见，益田事先问出了木场的妹夫工作的地点。

与木场一点都不像的妹夫——保田作治，一听到益田是木场的朋友，立刻热络地笑了起来，非常亲切地告诉他风水塾的信息。他说风水塾除了大冢总部外，还有名古屋分部和静冈分部。保田说他曾经打过电话问遍每个地点，打到静冈分部时，是南云本人接的电话，说：“我是南云。”或许那里就是他的住家。

静冈分部位在清水。不管如何，都只能改天再去了。要是随便打电话，可能会引起对方警戒。

益田辞去之际，保田缠人地追问木场的事。保田和大舅子之间似乎没有什么交流往来，益田也不好说出木场失踪，所以回答说他们一阵子没见面了。保田说妻子明天就会回来，希望在那之前联络到木场。

益田离开以后，才想到保田说的妻子就是木场的妹妹。

一想到木场也有家人，不知为何，益田感到一种仿若悲哀的不可思议心情。

然后他走入死胡同了。

益田想了一下，遂前往池袋。

他想去猫目洞看看。

青木和河原崎这个不良刑警，就是在那里遭到韩流气道会袭击的。不知一起遇袭的女店主后来怎么了，她的记忆一样也被消除了吗？

然后……

益田在池袋充斥情色的人潮中，发现了熟悉的和服男子。

在路上看到中禅寺，是件极为难得的事，更不必说是闹区了。何况是这种大白天就充满酒味的落魄郊区，看到中禅寺的几率更是几乎等于零吧。

可是，益田不可能看错。

距离日暮还有一段时间，然而街上已经有些喝得醉醺醺的猖狂之徒东倒西歪地四处徘徊。中禅寺宛如一阵风似的闪避醉汉前进。他穿着一身条纹简便和服，打扮可以说是时代错乱、格格不入，却不显得引人注目，也是因为他流畅的举止之故吧。

火灾遗迹中有一栋格外肮脏的住商混合大楼，和服男子仿佛被吸入似的消失了。益田隔着相当远的距离尾随在后。中禅寺的直觉灵敏，要是被他跟踪，肯定不会发现，但随便跟踪他，两三下就会曝光了。

益田站在入口边，等了十分钟以后，才战战兢兢地往里望。大楼里面一片昏暗，墙上遍布烧焦的痕迹，还有污垢及乱七八糟的涂鸦，犹如魔窟一般。益田踏进一步，里面是幽暗的上升阶梯——以及通往地狱深渊般的下降阶梯。

——是哪边？

条纹隐约晃过地狱深渊。

——下面吗？

益田凝目细看。

条纹消失在深处的门扉。

益田双手贴壁，墙壁湿湿的，他沿着墙壁踏进四方形的洞窟。

里面传来中禅寺的声音。

“咦？你是……”接着有女子说话，“……中禅寺是吗？”

“久疏问候……听说你这次遭逢横祸。”

“一看就知道了吧……”

横祸？……

门坏了。门板靠在墙上，开出一道人可以出入的空隙。益田把身子缩得更小，脚边掉着一块生锈的金属板。

猫目洞……

——这里就是……那么中禅寺……

益田竖起耳朵。

“这……真惨呢。”

“你这么觉得？那就帮我修修吧，我连打扫的力气都没了。啊，小心踏到玻璃。”

“你一直在这里？……就这样？……”

“是啊。因为，喏，里面没事嘛。只是乱成一团，没客人来罢了。连灯都点不着了，暗是暗，倒是挺让人安心的。要喝点什么……啊啊，你不喝酒呢。”

“我不会喝酒，真抱歉。”

“这里没茶，要喝水吗？”

“不必麻烦了……话说回来，润子小姐，你没受伤吧？”

“咦？嗯。那个小朋友……怎么了？”

“人还活着。”

“另一个火爆浪子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重要的是……可以请你告诉我，他们两个是在什么样的状态下离开的吗？”

“你真是热心助人呢。”

“……天性如此。”

“了不起，想学也学不来呢。不过我也不想学就是了。我啊……被青木——是叫这个名字吗？被那孩子拉着手……那孩子拼命地想要保护我呢。挺帅气的，让我觉得偶尔被保护一下也不错呢……你笑什么呢？”

“我并没有笑啊。”

“算了。我随口说说罢了。然后，上面有个圆脸的男子，叫什么……条山房的宫田，一副就是‘我来救你们吧’的嘴脸。我担心我的店，所以甩开他……跑了回来。”

“难道青木把你救了出去？……”

“是啊，我这个女人不值得救哪。可是啊，底下有个老爷爷在打架，所以我又跑上去了。结果恰好被我看到了……”

“看到青木被人下药？……”

“你知道嘛。那个宫田朝着青木的脸上喷药粉呢。所以我……逃跑了。”

“逃跑了？亏你逃得掉呢。”

“因为青木瘫软了，宫田抱着他，就没工夫抓我啦。竟然下药，真是下三滥。恶心死了。”

“那么……你回老家去了？”

“我才不会回去那种鬼地方呢。你这人记性也太好了吧？中禅寺，你一定很惹人嫌吧。我去了里美那里，降旗的女朋友家。结果早上回来一看，半个人影都没了。”

“然后你就这么一直待在这里？”

“其他还能去什么地方？我刚才不就说了吗？”

“你这个人真是……”

“怎样？”

“你不觉得危险吗？”

咔嚓。

打火机的声音。

幽明。黑暗中浮现人影。

“……你……怎么想？”

“请你更珍惜自己一些。如果你有了什么万一……会有人伤心的。”

“你……会为我伤心吗？”

“嗯。”

“嘴巴真甜。你怎么不去追女人呢？”

“我记性太好……总是招人嫌。”

“讨厌啦，你真的会被嫌哟。话说，那些人是在找春子吧？春子又不在这里，我觉得他们不会再来了，所以……”

“你……在等他吧？”

“等谁？”

“你觉得他或许会过来这里，对吧？”

“所以说……你在说谁呀？”

“木场修太郎。”

“哼……”女子哼了一声，像猫一样，“你在胡言乱语什么？谁会等那种……”

“请告诉我有关木场刑警的事。”

中禅寺的声音十分清晰，女子似乎倒吞了一口气。

“他……还没有找到吗？”

“似乎。”

“他……死了吗？”

“没有。”

“你怎么知道？”

“他不会死，他没有死。只是……掌握不到动向。我直到昨天都不知道他失踪的消息。所以……”

“等一下……”

女子站了起来，似乎移动了。是在拿酒瓶吗？

“你……好管闲事也该有个限度吧？何必连那个大块头的事都往身上揽？那家伙笨得就像脑袋里塞满了浮石一样，是个无可救药的大傻瓜啊。”

“我很清楚。”

“迟钝、单纯又胆小。”

“爱唱反调，粗线条却又神经质……是吗？”

“被你一说，一点都不像玩笑了。可是……唔，是啦。真是的……什么‘好可怕’。我可以喝酒吗？”

“请便。木场刑警……五月二十七日来过这里，对吗？”

“为什么你连我忘得一干二净的事都记得啊？大概……是那天吧。总觉得……他笨得比平常更厉害，说着什么怕死不怕死的，喝个不停。那家伙是那样的人吗？”

“润子小姐……”

“干吗？”

“你……”

“哎哟，你这种木头人不要说什么情啊爱的好不好？我不想听。要讲那种事，先追到女人再来。”

“你说得没错。我不是想问那种事。木场刑警……对，他有没有提到女人？”

“女人？那个丑八怪谈女人？怎么可能？”

“有个女子从四月初以来定期拜访木场刑警的住处，甚至为他摆花装饰。”

“哦哦，”女人的声音变大了，“那是宗教，宗教啦。”

“宗教？……”

“四月底那个笨蛋来过一回，不过一下子就回去了。那个时候他说有个女人一直来传教，纠缠不清的烦死人了。我还捉弄了他一下呢。”

“捉弄？”

“因为那个笨蛋不敢跟一般女人说话不是吗？所以我跟他说，管他是传教的还是来推销的，女人来拜访的话，就要请人家进房间。那个笨蛋还逞强骂我啰嗦，结果其实还蛮有那个意思的，是吗？真傻呢，好好笑……”

女人笑了。

“你知道是什么宗教吗？”

“叫什么去了呢？是个蛮奇怪的宗教。”

“是……成仙道吗？”

“对，就是那个。”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中禅寺说。

“你明白了？”

“明白了。木场刑警没有死。”

在迟钝的笨刑警回来之前，至少打扫一下吧——中禅寺说。女人又哼着鼻子笑了。

“他回来的话，我就叫他帮忙打扫。”

中禅寺说“就这么办吧”，笑了。

“你这个人……真可怕。”

“没那回事。”

“千万别来追我呀。”

“哎呀……想要追到润子小姐，得费上一番工夫呢。这先暂且不提……喂，益田。”

“哇！”

益田吓得心脏几乎要从嘴巴里蹦出来了。

“啊、呃、我、中、中、中……”

“我不叫什么中中中。用那种姿势站着，会闪到腰的。润子小姐，那是榎木津的助手，名叫益田……是个干练的年轻人。”

“哎呀，这样啊，我还以为是食蚁兽在睡午觉呢……”

坏掉的门扉里头出现一名长相华美的女子。真的就像猫一样。

“……哎呀，你好年轻，侦探小少爷好吗？”

“托……托您的福。哇！”

女人背后浮现一张凶恶的脸。

“什么托您的福。你这样也算是侦探吗？那么润子小姐……恕我就此告辞。”

“怎么，要回去啰？”

“近来……有些忙乱。”

中禅寺就这样穿过女人身边走出来。接着他回头望向女子。

女子——润子微微眯起睫毛修长、有些湿润的眼睛，露出半哭半笑般的表情。或许她是感到刺眼。

“走了。”中禅寺说。然后赶过益田，匆匆地走上地狱的隧道。

外头有些暗下来了。

中禅寺走出大楼，仰望天空。

“会下雨吗？……”

“中、中、中禅寺先生！”

“我说过我不叫什么中中中。”

“呃……这要是鸟口，一定会‘唔嘿’个一声，不过……真的很抱歉。”

益田低下头来。

“你在乱晃些什么？不是叫你们不要轻举妄动吗？鸟口和青木怎么了？”

“去……去了甲府。”

“混账……那你是去了大冢吗？”

“您真是明察秋毫。”

“昨天不是你拿资料给我看的吗？我应该忠告过你，先不要行动。”

“可是……中禅寺先生也……”

“我是来确认是不是先不要行动比较好。因为关于木场失踪的事，几乎毫无线索，但也有可能和这件事没有关系。”

“结果有关系吗？”

“大有关系。射将先射马。木场就是马。”

中禅寺说道，灵巧地从怀里掏出香烟叼住。接着又说了一次：“他就是马啊。”

“木场先生看起来不像马啊，这是什么意思？”

“所以说，木场修是为了诱出三木春子小姐才被传教的。被成仙道。”

“那么，从音羽的某人家中带走春子小姐的，也是木场先生吗？”

“没错。”中禅寺说道，擦亮火柴，点燃香烟。他在店里是出于客气才没有抽烟吧。

“三木小姐由于条山房一事，对木场信赖有加。三月以后，他们至少见了七次以上。敌人就是看准了这一点。”

“敌人……是成仙道吗？”

“是啊。不过，既然已经知道有关系，木场也平安无事吧。”

“这……一般不是相反吗？有关系比较危险吧？”

“不危险。”

“可是中禅寺先生……”

“这个世上没有人会因为杀了木场修而得利的。连一文钱的利益都拿不到。但是让他活着，就派得上用场。像是让他搬运重物，或叫他去打架……”

这话也算是有理。

“益田……”

中禅寺呼叫益田。

“你……想救敦子吗？”

“这……这当然啦！您问这是什么问题呢！”

“那个他……又怎么想呢？说来这个敦子虽然那副德性，也算还有点魅力吗……”

益田穷于回答。这个问题太直接了。

“嗳，罢了。益田，如果你想救敦子，就不要再轻率行动了。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有人这样转告我。”

中禅寺静静地说道。

青木文藏缩起了脖子。

中禅寺骂人的景象已经司空见惯了，但这还是青木头一遭挨他的骂。

“明明有你跟着……这究竟是什么样子？你不是警官吗？竟然做出这种非法行为，这样你身为公仆的面子就保住了吗？还是怎么样？你也打算辞掉警察不干，去当榎木津的弟子吗？”

中禅寺好像真的动怒了。

“鸟口你也是，究竟存着什么心态？你在箱根受了伤，却连一点教训都没学到吗？”

“可是师傅……”

鸟口激昂不已。

“……我无法接受。因为……因为我们根本不明白究竟发生什么事，就算师傅叫我们静静待着不要动……”

“你们没必要懂。”中禅寺说。益田很安分地待在一旁。

“可是师傅，事实上光是逮到东野铁男，状况就大逆转啦。那个人……说他就是户人村大屠杀事件的犯人啊！”

“那又怎么样？”

“什么叫怎么样……”鸟口争辩不休，青木再次陷入无法判断的状态。

关于户人村的村人屠杀事件，华仙姑处女——佐伯布由已经告白她就是凶手了，然而东野铁男却也对青木及鸟口作出相同的告白。

在青木听来，那是一场逼真的告白，完全不像伪证。然而……内容却与布由对益田说的分毫不差。

只是……挥舞柴刀的人，从少女变成了一个病弱的笃学中年男子。

东野铁男的本名叫做佐伯乙松，是布由的叔叔。

乙松立志向学，大正五年十八岁的时候，他意气风发地前往东京，然而由于体质虚弱，无有大成，大正十二年二十五岁的时候，带着遗憾回到了乡里。之后直到昭和十三年惨剧爆发，他一直被人嘲笑是个吃闲饭的，过着屈辱的生活。

昭和十三年六月二十日，与布由的证词相同，乙松的叔叔——也就是布由的叔公壬兵卫闯进家里，引发冲突。侄子亥之介与佣人甚八扭打在一起，乙松挺身制止。但是甚八惨遭杀害，以此为导火线，乙松长年来的抑郁爆发开来，陷入意识不清的状态，将家人一个个砍杀——东野如是说。

“我大吼大叫着：不许瞧不起我！”东野哭着说。

但是，东野的故事里没有尾国的戏份。东野说他挥舞柴刀和锄头，杀害了全部的村民之后就遁逃了。一个体弱多病的四十多岁男子真能杀害五十名以上的村人吗？虽然还有疑点，不过较之行商的卖药郎豁出性命加入杀戮更有整合性。

乙松改名东野，提心吊胆地过着日子。但是不知为何，没有人追上来，他的土地也被军方和GHQ给查封了。后来东野透过原本就感兴趣的徐福传说，受到羽田隆三赏识和礼遇，生活为之一变。

然而……就在法律追溯时效即将到期前，土地的查封解除了。不仅如此，好死不死，羽田制铁竟然提出要购买那块土地。那里应该有着堆积如山的尸骨。东野慌了，然后……他骗了隆三。

可是事情进行得并不顺利。东野无计可施，只能郁闷地关在房间里。

所以当东野看到青木拿出警察手帐的瞬间，持续了十五年之久的紧张一口气绷断，东野铁男——佐伯乙松束手就擒了。

青木和鸟口带着垂头丧气的老人回到了东京。他们再三说明这不是逮捕，但老人已经崩溃，形同废人，几乎无法沟通。他同时也非常衰弱。

这个老人现在正在京极堂客厅旁的小房间睡觉。

“你们打算把他怎么办？”

中禅寺责问。

“什么怎么办……”

“你们要把他送去警署，说他是在韮山杀了五十人的凶嫌吗？”

“这……是啊。”

“你们要怎么向警方说明？另一个凶手布由小姐会怎么样？你们知道哪边才是真凶吗？无论哪一方是真凶，其他的事件会因此而解决吗？关口会被释放、敦子和木场会回来，皆大欢喜吗？”

“这……呃……”

鸟口往这里看。青木咬住嘴唇。

“所以说，这就叫做轻举妄动。不对吗？我应该吩咐过你们，不要胡乱行动。你们听不懂日语是吗？那种屠杀事件根本就无所谓，你们不懂吗？根本没有发生任何算得上事件的事件啊，不是吗？你们为什么就这么冲动？”

鸟口握紧拳头说：“可是……织作茜被杀了。”

“我说过，不要混为一谈。”

“一样的！不可能没关系！”

“当然不是没关系。但就算解开十五年前的事件之谜，对织作茜命案也没有任何帮助。这根本无法雪清关口的冤情，反而只会带来更大的混乱。”

“可是有人死了！”

“不会……再有人死了。”

“或许下一个就是敦子小姐啊！”

“这……绝对不可能。”

中禅寺说道，表情仍然有些悲怆。

虽然没办法说得很明白，但青木觉得中禅寺一定很悲伤。他担心妹妹的安危，为朋友的冤罪忧心。当然，只是青木这么认为罢了。

这么说来，关口以前说过，中禅寺总是摆出一张臭脸，所以刚认识他的人完全看不出他的心情好坏。现在青木总算了解他这番话的意思了。

青木开始觉得中禅寺说的话或许是对的，因此看在他的眼里，中禅寺才显得悲伤吧。鸟口似乎仍然无法接受，所以中禅寺那悲怆的表情，看在他的眼中肯定就像一张冷酷的铁面具。

可是鸟口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他不安极了。因为平常的话，中禅寺就算撒谎，也会让大家放心，惟独这次却什么都不肯说。

“为什么？为什么您能这么断定！中禅寺先生！”

鸟口从矮桌上探出身体。

“您有什么确实的证据，能够保证敦子小姐绝对不会遭遇危险吗？”

中禅寺表情不变，压低声音说了。“听好了，鸟口。你仔细想想，这是组织性的计划犯罪吧？唔……其实算不算犯罪很难说，不过既然有许多绑架监禁、暴行伤害等具有犯罪性质的要素，说它是犯罪也无妨吧。这种组织性的计划犯罪里，你觉得最有风险的行为是什么？”

“这种事……”

“是杀人。杀人这种高风险的愚行，是执行计划时最大的障碍。没有人感到困扰、没有人投诉，甚至让人看不出有犯罪进行——这才是最聪明的做法。要是杀了人，事迹败露，马上就会遭到逮捕了。”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是师傅，黑道的抗争……”

“抗争是抗争，不是所谓的计划犯罪。是抗争的结果使得犯罪行为曝光。目的不一样吧？即使最终目的是为了营利，但除掉敌方大将才是抗争的首要目的。因为你想想，诈欺师会杀人吗？要杀人的话，不必骗人，直接去当强盗还快多了。”

“可是……”

“我明白……”

中禅寺劝谏鸟口似的张开手。

“不管是诈欺还是其他都是反社会的行为，难保会因为什么差错而杀人。可是那种情况几乎都是在计划出差错时才会发生。像是为了除掉碍事者、除掉背叛者、除掉目击者等等，对吧？”

“是啊，所以……”

“这次的事件不适用这个道理。”

中禅寺断定。事件记者一瞬间退缩了，接着拱起肩膀，耍赖似的追问：

“为什么！”

“你不懂吗？”

中禅寺慢慢地开口。

“只要将碍事者洗脑就行了。”

“啊……”

“将目击者的记忆消除就行了。”

“啊啊……”

“所以无从背叛起。”

鸟口哑口无言。

说得没错。

“了解了吗？”中禅寺说。“如果有人办得到这种事，他们真的会去杀人吗？如果办得到这种事，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任何事都能随心所欲。”

而那些人就办得到——中禅寺说。

“这就是这次的大前提。你们听好了，现在正在发生的种种事，无论再怎么可疑，都绝对不可能成为事件。关系者的证词全都无法相信。不管是当事人还是第三者都不能相信。事实上，不管是青木还是光保先生，都无法相信自己的记忆。鸟口所见闻的事，益田所掌握的线索，没有一样可以相信。”

“这……”

“在哪里被下了什么暗示？还是记忆被窜改了？本人不可能知道。就算你们自以为是凭着自己的意志在行动，但其实是被谁下了后催眠，那会怎么样？不管是过去的事实还是未来的行动，一切都顺着敌人的意思啊。”

“那岂不是束手无策？……”

“是束手无策啊。”

中禅寺再次断定。

“经验性的过去全都可疑的话，也没有什么不在场证明可言了。一切的信息都有可能是假的。或许每个人都被骗了。在这种状况里，我们无法证明任何事。如果所有的实验结果都有可能是恣意捏造出来的，不管导出来的结论多么充满整合性，那样的理论依然不可信任。可是呢，正因为如此……”

“不会发生杀人，是吗？”

青木说道，鸟口垂下肩膀。

“青木，你说得没错。所以只要避免某种行为，被害人就不会继续增加。不管涉足多深，都绝对不会蒙受危害。”

“某种行为是什么行为？”

“轻举妄动啊。”

“轻举妄动……吗？”

请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蓝童子说的话。

青木心想，中禅寺说得没错，关系人的性命或许平安无虞。可是这是多么消极的安心啊。身陷敌人的圈套之中，随波逐流竟是惟一的保身之道。

——彻底败北吗？

虽然这应该不是胜负的问题。

“可是……”

益田悄声说。

“可是……中禅寺先生，有件事我怎么样都想不透。就如您所说，没有人可以在杀人中获利。那么……那么为什么织作茜小姐会被杀害呢？”

“这……因为她是织作茜啊。”

中禅寺说了。

“我不懂。”

“我也不懂。”鸟口说。

青木当然也不懂。

益田开口说：“昨天夜里，羽田隆三先生的秘书津村先生联络我了。他说虽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茜小姐似乎触碰到谜团的核心了。我一直以为茜小姐一定是因为解开了真相，才遭到杀害。但是如果照您刚才说的道理来想，只要用洗脑笼络她，或消除她的记忆就行了啊。”

中禅寺的表情有了些微变化，若是不注意看就会错过了。

“她……是个聪明人，我想她应该看穿大致上的构造了。可是她并不是因为逼近了谜团核心才被杀的。她之所以被杀，是……”

纸门打开了。

铃铃……风铃响了。

中禅寺千鹤子站在门外。

“雪绘……和增冈先生一起……”

“啊啊……”鸟口手足无措起来，望向青木。

就算鸟口望过来，青木也不知该如何是好。益田站起来，移动到客厅角落，青木也跟着过去，向鸟口招手。三个人在东野沉睡的隔壁房间纸门前并坐下来。

中禅寺只是双臂交抱，沉默不语。

铃铃……风铃响了。

增冈一如往常，大剌剌地走了进来。

他的背后，是关口的妻子——关口雪绘。

千鹤子静静地绕到前面，说：“雪绘，来。”雪绘恭敬地将坐垫挪到旁边 [8]，垂着头坐下来。增冈在她旁边坐下。

“刚才静冈县本部的搜查员过来，对夫人进行了侦讯。我原本也想将夫人带到下田去，不过仔细想想，现在也无法会面。我打算从柴田财阀顾问律师团里挑选几名律师派遣过去。柴田勇治先生这么要求。我个人虽然想去，但是律师与嫌疑犯有交情的事实，可能会在往后造成不利，所以……”

他的口气……像在说关口要被起诉了。

这表示关口不是被误逮吗？但至少这种时候，慢慢说话也不会怎么样吧——青木心想。

他望向雪绘的侧脸。

毫无血色。

好像不是在哭。

“他……”雪绘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他……已经不行了吗……”

口吻仿佛在回想什么似的，十分轻柔。

中禅寺原本有些隐含凶暴的悲怆表情略略转为柔和。

“没那回事。”他接着说。“……这要看关口自己了。”

“中禅寺，这是什么意思？我掌握了相当详细的状况，但是这……对夫人虽然过意不去，但这肯定会被起诉的。逃不掉的。”

“我认为关口不会被起诉。”中禅寺说。

“不可能。关口在弃尸现场遭到逮捕，甚至自供了。照他的个性，一旦被强行逼问，不管什么事都会承认的。而且还有目击者，还是一大堆。二十几个人目击到关口搬运尸体，而且每个人都明确地记得他的长相。他在偷窃用做凶器的绳子时，脸也被人看到了。不仅如此，他在行凶前还在书店顺手牵羊。完全是不折不扣的嫌疑犯。”

增冈的说法教人搞不懂他到底是站在哪一边。

“那么警方为什么不快点移送检察单位？都到了这步田地，到底还在搜查些什么？”

增冈哼地叹了一口气。

“动机。没有动机。还有行踪，关口一如往例，又胡说八道些令人费解的话。说什么野篦坊在消失的村子跳舞之类的。”

“那个村子昨天开始就成为热门话题了呢。”

“这样吗？”

“是的。所以……既然关口记得他去过那个村子，表示敌人并不打算真心陷害关口。”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是我太笨吗？”增冈不满地问。接着他望向并坐在一旁的青木等人，又“哼”地呼了一口气。

关口是被陷害的。

青木也这么想。不过直到刚才，青木一直认为关口会被陷害，是因为他踏入了秘密的圣域。但是听着中禅寺的话，他逐渐觉得不是如此了。

就算关口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只要消除他的记忆就行了。根本没必要杀掉他，甚或将他塑造成杀人犯。不仅如此，就像中禅寺说的，这次的事件里，所有的目击证词都不足采信。

说起来，明确地记住路过行人的长相，是绝对不可能的事。不管那个人打扮得再奇装异服都一样。姑且不论打扮，不可能连长相都记得一清二楚。而且看到的人全部记得，这怎么想都不可能。如果所有的目击者都作证自己记得，那就是撒谎。与其说是撒谎，更应该说是不自然。所以有那么多的目击证人，这件事本身就是关口遭到陷害的最佳证据。

换言之……

但是，接下来青木就不懂了。就算关口确实遭人陷害，也不明白陷害他的理由以及陷害他的人是谁。

“不懂哪。”律师不悦地说，抚摸了一下镜框。“你是说他被人陷害吗？”

“应该说是他自己陷进去的吧。”

“哎，我也觉得，如果他有那个胆量杀人，过的应该会是更不一样的人生吧……话说回来，你说他是无辜的吗？”

“关口……是清白的。”

中禅寺说。

雪绘没什么反应。

青木与关口十分熟识，但是和雪绘只打过招呼而已，当然也没有仔细地观察过她。

垂落在后颈的毛发总教人不忍卒睹。

她在担心丈夫吗？还是在为身陷眼前的事态而悲伤？她在为丈夫的愚行生气吗？还是怨恨自己嫁给了这种没用的男人？……雪绘确实了无生气，但青木完全无法想像她的心情。

“是误逮吗？”

“说是误逮吗……逮捕本身是正当的吧。但是关口没有杀人，就算置之不理，没多久也会被释放的。”

中禅寺盯着矮桌说道。

“现在只能祈祷他不会在这段时间里因为警察无视人权的审问而……崩坏。虽然可能已经太迟了。”

“那么已经太迟了呢。”增冈说。“他好像已经崩溃了。或者说，因为崩溃了所以才会被逮捕吧……搜查本部似乎正在研究送交精神鉴定的必要性了。”

“哎……应该是吧。照你这样说……”

“这……”鸟口探出身子，“……这太冷酷了吧？既然关口老师无罪，就救救他啊。师傅是有确证才这么说的吧？关口老师不是师傅的朋友吗？”

益田插口：“我也这么认为。如果关口先生是无辜的，就应该立刻要求警方释放才对。冤罪逮捕是绝对不能够原谅的行为，不管表面上再怎么标榜民主警察，但实际上警方根本无视于嫌疑犯的人权。遗憾的是，现状就是如此。中禅寺先生……”

“所以说，”中禅寺瞪着矮桌，以强硬的口吻说，“现阶段没有任何物理证据能证明关口无罪，就算有证词也没用，你们还不懂吗？是可以看穿证明关口有罪的证据全都不可靠。这非常简单。但是同样的，证明关口无罪的一切证据也毫无效用。还能怎样？只要哭着哀求警方说这个人是无辜的，警方就会放人吗？警察机关是这种组织吗？你们不要以为这是别人家的事，就在那里七嘴八舌地乱出主意，也想想雪绘夫人的心情吧。”

中禅寺说道。

青木赫然一惊。

“什、什么别人家的事，我们是别人吗？我们不是朋友吗！”

鸟口愤慨不已。

青木抓住他的背，制止他。

“鸟口，你冷静点。我们是别人啊。朋友就是别人。所以不管我们在这里怎么吵闹，也于事无补，而且……”

青木很在意雪绘。

“我……”

雪绘维持着同样的姿势，以幽微的声音说。

“……老实说……我不懂。例如说，有个自己信赖的人，那个人犯了罪，犯罪是不对的，所以受罚也是理所当然……但是如果真心相信他，就应该认为他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才会触犯法律。那么没办法，就让他好好地去偿还自己的罪吧——应该会这么想吧。相反的，有个人应该相信着自己，而这个人犯了罪，那么自己应该会觉得非常懊恨，心想为什么他在动手之前不来找自己商量呢……”

雪绘的脸稍微改变了角度。

“……所以有罪无罪……对社会来说，或许是很重大的问题，但是对夫妇而言，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反而比起这些问题……”

“可是夫人，关口老师或许是无辜的啊。不……既然师傅都那么说了，老师一定是清白的。而你却说要坐视不管吗！这不是太冷酷了吗？你们不是夫妻吗？”

“鸟口，你适可而止一点。”

中禅寺斥责说。

雪绘以稍微有张力一些的音调说道：“无论有罪无罪……我们都是夫妻。因为犯罪就要离婚，还是没有犯罪就不离婚……世上没有这种荒唐事吧？我们不是因为这样才在一起的……只要他……人还活着……”

“人还活着……”

命保得住吧。

可是……

“他怎么想、有什么感觉，现在的我……不了解。所以只能等了……”雪绘说。

意思是不要行动吗？

青木心想。

果然……

“说的没错！”

纸门“砰”的一声打开。

一道黑影张开双手双脚挡在檐廊上。

就维持着这样的姿势用力开门。

“啊……榎……”

“榎、榎、木……”

“榎木津先生……”

“没错！就是我！你们那是什么表情！”

端正的脸庞，大得吓人的一双眼睛，褐色的瞳孔，白得不像东方人的皮肤，在阳光下会透成褐色的发丝……

是侦探榎木津礼二郎。

中禅寺缓缓地转过头去。

“吵死人了。不过经过多少年，你都只会用这种方法登场吗？我家的纸门都要被你给拆了。”

“哼。侦探就是这样！”

“那我一辈子都不想成为侦探哪。”

“你想当也当不了！话说回来，这副惨状是怎么回事！”

“榎、榎木津先生，您、您一直都……”

益田惊慌失措地问。

“哼，什么一直二直的。你们这些蠢蛋！喂，京极！这是什么？鸟头跟笨蛋王八蛋还有小芥子并排在一起啊！你们以为你们这种人能够担纲主角吗？还早了一百年哪。三个人合起来早了三百年！”

榎木津朗声说道，也不关上纸门，大步走了进来，开朗地说：“嗨，小雪，好久不见了呢。”雪绘默默地点头。

增冈呆了一会儿，哆嗦似的回过身来，更加连珠炮似的说道：

“榎……榎木津，你还是老样子，没神经又没常识。你明白这位女士现在处在什么状况吗？”

“哼。你在小雪面前讲了那么多小关的坏话，事到如今还说什么？既然要说的话，就应该更简明地说他是猴子、笨蛋。那么小雪也已经习惯了。”

“什么习惯了！”

“可是我跟京极在小雪面前，早就已经不晓得骂过那只猴子几亿次猴子了。没什么交情的律师突然冒出来，说什么小关没有生活能力、没有自我实现能力、自闭又缺乏社交性、发音模糊不清、健忘症、油腻腻，更让人觉得讨厌吧！”

“我、我又没说他油腻腻！”

“你也是个空有学历，缺乏理解力的家伙哪。遗憾的是，只有油腻腻可以说！因为我也会说。”

榎木津高声大笑。

益田看不下去，出声阻止：

“榎……榎木津先生！请适可而止……”

“要适可而止的是你，你这个笨蛋王八蛋。我说啊，这个人是小雪啊。不管是猴子还是油腻腻，都是她老公的事，没你插嘴的份。说起来，反正他是猴子，被关进笼子也不要紧的！就算待在外面，也跟关在笼子里没什么两样！”

“这、这太过分了吧？大将……”

“过分？他这人天生就该被人这么说，有什么办法？小雪可是比谁都清楚这件事的哟……”

榎木津说道，眯起眼睛望向雪绘头上。

“嗳……要抛弃他就趁现在……如果不是的话，又得辛苦照顾他了，小雪，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呀。说起来，那家伙就算被踢被打也不会坏的。他本来就是坏的，不要紧啦！”

雪绘望向榎木津，说了声：“嗯……”

那是什么意思？雪绘是在笑还是在哭？从青木的位置无法看出来。

“榎木津，那么你的意思也是不必为关口想任何法子吗？”

增冈一脸奇妙地逼问。

“区区一只猴子，杀得了人吗！顺手牵羊或许有可能，但他应该没偷东西。小——毛贼，怎——么会，在——下田，变——这样！”

他在胡闹。

增冈露骨地表现出嫌恶。

“你、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胡闹也该有个限度。可……可是中禅寺，我无法接受。如果这是圈套，究竟是什么样的手法？有许多目击者啊。有什么机关吗？还是……”

根本不需要机关。增冈不明白这一点。

侦探翻着三白眼望向律师，大叫：

“猴子有两只！”

“关……关口有两个？”

增冈露出更加无法理解的表情。

“没错。所以只要丢着不管，就算不愿意，小关也会被放出来，对吧京极！”

中禅寺双臂交抱，简短地说：“嗯……对。”他的声音很低沉。

榎木津瞄了一眼那张不高兴的脸。

“那样的话……另一只猴子会被捉，是吗？”

“唔，是啊。”

“原来如此啊。”

榎木津难得以自制的口吻说道，又说：“不管怎么样……难过的都只有你一个，是吗？”

中禅寺以凶狠的眼神瞪住榎木津。

“你很清楚嘛。”

“别小看侦探了。我都看穿了。”

“那就别管了。”

“你耍孤僻也该有个限度吧，开书店的。”

“你才是……不是为人操心的料吧？”

中禅寺布满血丝的锐利眼神盯着侦探。

榎木津则以色素淡薄的瞳眸回敬古书商。

“完全听不懂哪，大将。”鸟口说。“就你们两个人懂也没用吧？”

榎木津再次眯起眼睛。

“你们这些奴仆不管过多久都是奴仆哪！三个人聚在那里到底是在干吗？京极也是，教也不好好教。奴仆的基本就是绝对服从啊！”

“我不记得我有这些仆从。”中禅寺说。

鸟口把手撑在榻榻米上：“奴仆也好，奴隶也罢，老实说，我们非常困惑。益田，对不对？青木先生也是吧！”

榎木津“砰”地一拍矮桌：

“这些家伙吵死了。太麻烦了，你说明吧！”

中禅寺依然紧抿嘴唇。

“不说啊？这样下去……真的好吗？”

“我……都说好了。”

“榎木津先生！如果你明白，请解释给我们听吧！”益田叫道。

榎木津看着中禅寺说：“这家伙步步为营，慎重过头，所以还打算继续忍下去，真是蠢。”

“忍？”

“你们这些奴仆或许不了解，但我是侦探，早就看透了。张大你们的耳朵听好啦。我竟然会向人解释，真是前所未闻哪。这可是世纪盛事，你们实在太幸福啦。那场活捉猴子的荒唐宴的事前准备，就是为了让这个长舌男闭嘴的……说穿了就是一种骚扰！”

“骚扰？”

“什么意思？中禅寺先生！”

“小鸟！本大爷在说明，你去问京极是什么意思？我说啊，只要这家伙闭嘴，换句话说，只要他不要插手干涉事件，猴子就可以从笼子里被放出来！所以这是在叫他闭嘴。还有，接着取而代之被捉的猴子因为他而杀人，所以这是骚扰。对吧？”

“嗯。完全……是骚扰哪。”

中禅寺低低地说。

“榎木津，说得更明白点。”增冈说。“难、难道中禅寺，织作茜命案是对你的一种威胁行动吗？”

“威胁！”鸟口叫了出来。中禅寺皱起眉头。

有关系……

可是不要混为一谈……

原来是这么回事吗？这果然……这个事件果然……

——是中禅寺的事件吗？

青木望向顽固的古书商。

“你说得没错，增冈先生。”

中禅寺终于打开他沉重的嘴巴。

“织作茜女士之所以被杀，是因为我和她有关系。关口被诬陷为凶手，是因为我跟他熟识。这……是针对我的明确讯息，叫我不要干涉游戏。”

雪绘抬起头来。

“师、师傅。那师傅果然……”

“鸟口，益田，还有青木……现在我们周遭正在进行一场游戏。它在暗地里，长年累月，缓慢而且确实地进行着。如果有人注意到这场游戏……全日本大概只有我一个人吧。当然，我不打算涉入那游戏里。不仅如此，我甚至一直忘记了，我完全没有把它当真。然而……”

中禅寺望向鸟口。

“……世界太小了。不知不觉间，我和它的一部分牵扯上了。”

“是……华仙姑的事吗？”

“没错。今年年初，我涉入了加藤麻美子女士的事。而它成了开端，引来了……”

“条山房的事？”

益田问道，中禅寺点了点头。

“敦子会遭到气道会袭击，真正的理由应该是因为敦子是我妹妹。如果写下报道的是其他人，气道会应该不会采取任何行动。同样的，如果前往调查韮山的不是关口……那个人应该抵达不了，就算到了，记忆也会被消除吧。织作茜亦然。所以雪绘夫人，这次关口会遭到逮捕……也可说是我害的。”

中禅寺盯着矮桌。“就是这么回事。”他转向雪绘说。

“但是……只要我不行动，关口就绝对不会被起诉，敦子应该也能够平安无事地回来。可是只要我稍微有所行动……关口遭到起诉的可能性就很高。一旦被起诉，几乎肯定是有罪，而敦子也无法保证能够活着回来。不只是敦子，现在在场的所有人或许都有危险。所以……”

所以我只能沉默——中禅寺说。

“游戏是指什么？”

鸟口无力地问。

“那个游戏和陆军地下设施有关系吗？”

中禅寺毫无反应。

“还是跟不死的生物有关？”

不回答。

“还是与户人村的村人屠杀事件相关？这也不能说吗？……”

“不能说。”中禅寺点点头。

“师、师傅，您太见外了！我……这不是害得我都怀疑起师傅来了吗！太过分了！”

木场前辈，你太见外了……

那个时候，青木也曾这么说。

增冈拿出手帕擦拭额头。

“那么织作茜命案……是杀鸡儆猴吗？意思是如果你敢乱动，就会有这种后果……是吗？中禅寺？”

“不……就像侦探说的，那是骚扰。”

织作茜会被杀……

是因为她是织作茜……

——原来如此。

“敌人……敌人到底是谁！”

鸟口依然追问个不停。

“是尾国吗？还是磐田纯阳？是气道会吗？还是条山房？……不……等一下。他们全都是串通的吗？不是彼此敌对的吗？”

“你们没必要知道，别起什么怪念头。”

“您在说些什么！师傅无法行动的话，当然就只能由我们来了啊！对不对，益田？这叫见义不为，游泳也！”

中禅寺仿佛忍耐着痛楚，定在原地。

榎木津叼起香烟。

“我说啊，京极，这些家伙比你想像中的笨多啦。就算你叫他们安静，他们也不可能安安分分的。如果你真的不希望他们乱动，为什么不撒谎？你的话，凭一根小指头就可以骗倒他们了吧？”

“是啊。被你这么一说，我才想到哪……”

早知道随便编个谎言就好了——中禅寺说。

榎木津说得没错。

凭中禅寺的才识，要哄骗青木、益田、鸟口这些人，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但是……例如鸟口本来对中禅寺的言行有所怀疑；青木之前也无法甩开模糊的不安，益田也是一样吧。反过来说，这不就证明了中禅寺信赖着他们吗？

如果是没有信赖关系的对象，中禅寺一定会随便几句花言巧语，就把人给瞒骗过去吧……

鸟口垂着眉毛望着青木。他可能也发现这件事了吧。换句话说，青木等三人等于是背叛了中禅寺的信赖。所以中禅寺才会那样生气吧。

青木垂下头去。

“没意思。”

榎木津说道，仿佛这才突然想起一直觉得这件事没意思似的，叼着香烟就这样把手肘撑在矮桌上，身体倾向中禅寺。

“我说啊，京极，你那双恶鬼般的眼珠是弹珠做的吗？坐在这里的是谁啊？”

榎木津指着自己的鼻子说。

“……是侦探啊！”

“我知道啊。”

“我和步步为营，敲了石桥也不敢过河的书商可不一样啊。”

“你想……说什么？”

“当然，我和敲了石桥还是摔进河里的小关，还有敲坏石桥的笨蛋修也不一样。石桥这种东西，我连敲都不必敲，直接就跳过去啦。这才叫侦探。”

“你是在煽动我吗？”

“你偶尔也被煽动一下会怎样？”

“可是……无论直接间接，我都不希望我的行为造成别人牺牲。”

“狡猾。”

“没错，我是狡猾。若不狡猾……这个位置太辛苦了。我自出生以来，没有一次不觉得自己狡猾的。我很狡猾。”

青木吞了一口口水。

青木一直认为，中禅寺在事件中的位置就像乐团的指挥家。他靠着一根指挥棒，能够驱动、停止一切。换句话说，在种种事件里，中禅寺立足的地点是最强的位置。青木一直这么认为。

但是他似乎错了。

“哼，少贫嘴了。”榎木津说。“狡猾的不只是你而已。哪个人不狡猾啊？而且就算你骗得了奴仆，也骗不了我。你……不愿意就这样放任下去吧？”

“放任不管，就不会再连累更多人。”

“但是你不愿意吧？”

“所以说……”

“别管那么多了，讲讲你自己吧。”

无法插口。鸟口和益田都沉默了。

榎木津诘问中禅寺这样的场面，至少在青木等人的想像范围内，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然后青木想到了。过去每当遇到事件，中禅寺就被众人拱出来，说出许许多多的话语。不，是被迫吐出许许多多的话语。但是他从来没有一次是为了自己而说，或述说自己的心情。

像青木……无论何时，他都只能陈述自己的想法。

中禅寺深思熟虑过后，这么说道：“单就这次来说……只要我不出手，就不可能有人牺牲。但是我一旦出手，就绝对会牵连我周遭的人——也就是你们和你们身边的人。所以……”

“织作茜又怎么说？”增冈说。“她不是已经牺牲了吗？她不是你说的那个什么游戏的受害人吗？”

“所以说，那……那完全是对我轻率的行动所做的牵制和报复。茜女士不是我亲近的人，但是对我来说，也算是遭到杀害会具有意义的人。另一方面，暗地里持续进行的游戏……就我所知，目的并不在于夺取人命。进行的游戏有个规约，是不可以杀人。所以游戏本身绝对不可能制造出杀人事件。事实上，并没有发生任何可称为事件的事件，也没有人遭到危及性命的危险。他们完美地遵守着游戏规则，没有犯罪之虞。”

“中禅寺先生，真是这样吗？”益田开口。“恕我在此大放厥词，但中禅寺先生刚才的话里有些错误。我刚才想起来了。”

“错误？”

“嗯。不，我是从鸟口那里听来的。是关于……加藤女士的事。”

“啊啊……”鸟口说道，挥了一下拳头，“加藤麻美子女士的……”

“加藤……”中禅寺说道，瞪住益田。

“中禅寺先生说，除了织作茜以外没有任何人受害。可是……加藤麻美子女士的婴儿过世了。那个婴儿……不算是那个游戏的受害人吗？”

中禅寺的脸色变了。

“加藤麻美子女士的……孩子……”

连旁人都看得出他的脸正逐渐失去血色。

中禅寺正拼命地思考着。

“这样啊……是啊……”

益田说得没错——中禅寺呢喃。

“……没错。上游的水漏了出来。益田说得没错，游戏本身制造出被害人了。那么这场游戏……无效！”

中禅寺站了起来。

“要干吗？”

要干是吧？——榎木津确认道。

中禅寺望向侦探。

榎木津依然一脸精悍，嘴角泛着微笑说：“这样就对了。”

“话说回来……你去了哪里？”

“去了那个叫韭菜还是大蒜的地方。”

“咦咦！”益田叫起来。“榎、榎木津先生，可是您不见踪影的时候，还完全没有查到那里……”

“喂，笨蛋王八蛋，别拿我和你们相提并论，我是万能的。说起来，就因为你们太没用，这个笨书商才总是这么辛苦啊。这家伙是会创造和破坏，但是没有推进力啊。要是没有我，岂不是连一步都踏不出去了吗？你们这无能三人组！失去了才知道榎木津的好——给我把这句格言铭记在心哪！”

鸟口“唔嘿”了一声。

榎木津说得没错。

青木为自己的无能感到愧疚。

青木光是守护没有价值的自己就费尽心力，什么都看不见。

只是意识中断了几天就心情浮动的自己，根本形同不存在。不值得去拘泥、守护。然而青木只因为冀望自己就是自己，而去怀疑敦子。她就在伸手可及之处，青木却放掉了她。

——我满脑子只顾着自己。

青木懊恨、空虚，然后抬起头来。

——这不是我的事件。

而是中禅寺的事件。所以……

中禅寺站着俯视榎木津。

“那么榎兄，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有几个人？”

“一个。”

“是男……还是女？”

“男的。”

“这样……”

中禅寺似乎了解了什么。

“鸟口……”

“什、什么事！”

“你还记得涂佛吗？”

“嗯……记得。”

“这场游戏就像涂佛。在漫长的岁月中失去真意，表面拥有了不必要的深度，被附加了不同的意义。它已经本末颠倒，所以就算抓住它、揭露它，也还有大逆转之后的里侧。它的形态不断地改变，完全固定不下来。但是……它的真实面目其实是个无聊的东西。空虚游戏的真意只有主办人了解，而主办人是不可侵犯的。玩家不能挑剔裁判。而且因为不知真意，观众也无法妨碍游戏进行。被骗的是骗人的一方……”

所以这个事件就如同涂佛之宴——中禅寺说。

鸟口、益田以及青木都紧张起来。

即使如此，青木还是稍微安定下来了。

“中禅寺先生……有对策吧？”

“对策……是有，但没有胜算。”

“胆小鬼，说那什么泄气话。别担心，有我给你撑腰，而且小敦有那三大笨蛋来保护。会吧，你们三个笨蛋！”

榎木津指了过来。

青木站起来。

鸟口和益田也绷紧全身。

“喏，看吧。奴仆就是要这样使唤。命令他们，就会乖乖听话。能被主人命令，他们也心满意足。你就是太客气啦！”

榎木津仰望中禅寺。

“喏，要怎么做！”

“别慌。”

“先下手为强啊。这是激战啊！爆裂伊豆！”

“不……要做的话，就依我的做法来。”

“怎么，你还在说那种话吗！那种东西，打它个落花流水就是啦！除了歼灭以外没有其他选择！”

“先……驱魔。不过我需要士兵。”

“召集就好啦。去叫川新来吧。”

“但是……关口或许会出不来。”

中禅寺说道。然后望向雪绘。

“雪绘夫人……”

从青木的位置，无法看到雪绘的表情。

榎木津再一次望向雪绘。

“小雪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还有……千鹤也是。”

望过去一看，中禅寺的夫人正坐在檐廊上。中禅寺没有看自己的妻子，右手抚着下巴，转向壁龛。

“千鹤子。”中禅寺呼唤妻子的名字。“可以请你和雪绘夫人一起暂时到京都去吗？……”

记得京都是千鹤子夫人的娘家。

夫人无声无息地站起来，说：“我把猫也带去。”

榎木津也猛然起身。

“哈哈哈哈，你被说动了哪，中禅寺！我们认识了这么久，这还是你第一次被人说动哪！不管怎样都好，总之让我揍那个怪老头一拳啊！”

侦探说道。

青木望着中禅寺的背影。

06

一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四方形的天空。

怎么，又一样啊——贯一再次合上眼皮。

他看见父亲的脸。父亲正破口大骂。嘴巴一开一闭，一开一闭。完全听不见。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完全不了解父亲在想什么。够了吧。妈在泥地房间里哭，弟弟妹妹也在哭。妹妹应该已经嫁人了，为什么还那么小呢？

吵死人了。明明没有声音，却吵死人了。

啊啊，我是个讨人厌的家伙。每个人都讨厌我。

父亲的嘴巴开闭着，母亲在哭，窗外有叔叔婶婶叔叔婶婶叔叔和许许多多的人，他们在偷看。

他们在说些什么？完全听不见。

兵吉在哪里？我说兵吉在哪里？

啊啊，这样啊，得去找兵吉才行。没时间管父亲了，兵吉才十四岁，是个什么都还不懂的孩子。他才十四……

还是十二？

是十二岁吗？美代子？美代子去哪里了？真是的，这种时候跑哪儿去了得快点去找才行那孩子跑出去了美代子在哪里做什么快点，工作什么的请假就行了隆之他……

——隆之他……

一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四方形的天空。

脖子根阵阵作痛。啊啊……隆之。

得去找隆之才行。啊。

“隆之……”

“你醒了吗？”说话的是有马。

“老、老爷子……我……”

“你也真是钝。刑警怎么会让警官队给殴打呢？我都那样阻止你了……害我都被揍了哪。”

有马摩擦着灰白色的发际与额头的皱纹中间。

“被……警官队？”

这么说来。

“隆之呢……美、美代子……”

有马缩起皱纹如网目般遍布的脸颊。

“怎……么了？”

有马的表情苦不堪言。

“村上，你老婆被骗了哪。”

“被骗？……”

没错。

不认识贯一的妻子。不认识贯一的儿子。

只有贯一消失的家族历史。

——然后。

渊胁拿给他看的住民登记册。

贯一所不知道的贯一的家人。

——我。

我疯了吗？记忆慢慢地复原，完全恢复之后，贯一感觉到一阵战栗。

——我的历史。

“喝口水。”

有马递水过来。贯一撑起身子，把嘴巴凑上杯子，一口气喝光。成团的液体通过咽喉时，他感觉到自己活着。

——我还活着。

所以疯了也无所谓吧。

“喂，村上。关于你说的……那件事。”

“哪件事？”

反正都是疯言疯语吧。

“那份住民登记册啊。户人村的。”

“户人村？……”

“我待在驻在所的时候，那里是这么称呼的。”老刑警说着，打开开襟上衣领子，用扇子扇风。“怎么样？你……真的记得那里全部的居民吗？那个叫村上福一的是你父亲吗？”

“这……”

对。不会错。双亲，对面三户人家还有左右两邻，以及后面的人家。纪州熊野的新宫郊外是村上一族定居之处。可是……

“可是……是我脑袋有问题，一定是的。不可能有这种事。”

有马垂下嘴角。

“我……不对劲了。被孩子殴打，老婆跑掉……”

“被殴打？”

你被隆之打了吗？——有马问道。

“为什么？……你不是说你跟儿子连架都没得吵吗？……”

有马睁大泛黄混浊的白眼。

“……这样啊。那孩子发现他的出生……”

“老爷子？老爷子知道些什么？……”

“不，没事。”有马说。“嗳……我知道你十分混乱。但是啊，村上，困惑的不只有你一个。总之你先回答我的问题。那个村子的居民是你的亲人吗？”

“是啊。”贯一以平板的口吻回答。

“这样啊……不知道是烧掉了还是弄丢了，但就是没有迁入证明。我刚才去村公所查过了。那里的居民在官方资料上从以前就一直住在那里。”

“所以说，那是我的记忆有问题……”

“不是的。”老人说道，慵懒地站起来，关上窗户。

——这里是哪里？

仔细一看，这里是像文化住宅般的小户人家房间，几乎没有家具。虽然没有灰尘，也不肮脏，但没有人居住的气息。

“老爷子，这里是……”

“这里啊，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是个好心人借给我们的，很干净吧？不知道是别墅还是秘密住处……”

会有点热，不过忍耐些吧——有马说。

“隔墙有耳哪。虽然把这里借给我们的姑娘非常亲切，但也不能保证能够相信。我除了你以外，没有任何人可以相信。”

“我也……不能相信啊。”

因为我连我自己都无法相信了——村上说。

有马翻过坐垫坐下来。

“嗳……不是说先别提那件事了吗？村上啊，你忘了吗？十五年前，我待过那个驻在所啊。我不是说过吗？我待了两年。”

“这……怎么了吗？”

“我在驻在所时不也说了吗？十五年前，那里的村民不叫那些名字。”

“咦？”

“所以如果你疯了，那么我也疯了。登记册上头没有半个我认识的名字。那个巡查说会不会是搬走了，搬出去是可以理解，因为那个地方鸟不生蛋的。可是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大举迁进来？就算搬去那里，也没有半点好处啊。”

“那……”

“不对劲。这里头一定有什么鬼。”有马说。“我也这把年纪了，难免老糊涂，可是我不会连那种事都给忘了。那里是佐伯的土地，住的是佐伯的眷族，靠外面的地方是三木屋的土地。不会错的。”

“可是……”

“我看到登记册的时候也相当混乱，以为我终于精神失常了。可是啊，我并没有搞错。”

有马上半身前屈。

接着他扬扬下巴比比外面说：“喏，昨天成仙道不是把一个女人拖出来，说她是土地的地主吗？那是三木屋的孙女，我记得她。如果说那里的土地是那个女人的……”

老刑警用中指敲了两下白发苍苍的头。

“……就表示我这里也还正常，三木屋是存在的。那表示登记册上的人十五年前是不存在的。那么……”

“就、就算他们是我的家人，也不奇怪，是吗？”

“不奇怪。”老刑警说。“总之一定有什么问题。绝对有什么。村上，你不能放弃。”

“放弃……放弃什么？”

“你的家人。”

有马转向旁边说。

“你老婆也只是被那个成仙道给诓骗罢了。你儿子一定也是……对了，你儿子怎么了？你老婆怎么会加入那种宗教？”

“这……隆、隆之离家出走……”

“果然如此。”老刑警说道，表情纠结得更厉害，抱起双臂转向旁边。

“然后怎样？他们说要帮你找儿子吗？”

村上点点头，确实如此。

“我不相信，我无法相信。但我老婆信了。然后我……从家人的历史中被剔除了。现在我实在不晓得哪边的选择才是正确的……或许干脆被骗还……”

“你这话就错了，村上……”

有马压低身体，朝上望着村上。

“……隆之不在那里面。”

“咦？”

“你看到隆之了吗？”

“可、可是……”

那时候刑部只是指向人墙，贯一并没有确认。

“村上，我啊，在那场大混乱中找了很久，可是我没有看到你的儿子。你老婆的确是在，但是只有她一个人。我本来想抓住她询问，但你不听制止地胡闹，后来你老婆走掉，我没能问到她……”

“这……”

很遗憾，敝人不清楚令公子之事……

但是……如果是吾等成仙道成员——村上美代子女士的公子……隆之的话……

“……原来是这么回事吗？”

“什么意思？”有马问。

“他、他们……会操纵别人的记忆。那样的话，想怎么做都行啊。就算随便从哪里抓来一个孤儿，说是儿子，父母也不会发现，所以美代子……”

“这样啊，所以你才说什么法术怎么样的啊。可是……这种事真的办得到吗？”

办得到吧。

“美、美代子呢？”

“你老婆还跟那些人在一起。信徒和地痞流氓在派出所前面僵持不下，不过骚动是暂时平息下来了，所以警官队也没办法出手。”

“还在那里吗？”

“是啊。那个叫桑田组的土木建筑商筑起路障盘踞在那里。成仙道聚在那前面……大概有一百人左右吧。还有那个……叫什么气道会的人，他们几乎都被逮捕了，不过还有一些余党，目前是三方对立。有不少人受了伤，但是警方……似乎也无能为力。”

“可是挡住道路，不是违反交通法吗？”

“如果是公道的话。但那里并不是马路，所以暂时没有强制驱离。”

现在处于胶着状态哪——有马有气无力地说完后，搔了搔脖子。贯一盯着他那骨节分明的手指动作。

“那，隆、隆之他……”

“不必担心。”有马说。“你不是报案说失踪了吗？警察和骗人的宗教不同啊。相信同伴吧。”

——不是的。

就算找到了隆之。

“我……我……老爷子，我已经没办法再当他的父亲了。我……”

脖子的痛楚。

贯一用手按住颈子。

“你在胡说些什么？隆之不是别人的孩子，是你的孩子啊。只是被揍个一两下，别吓成那样好吗？听好了，村上，相信这回事啊，不是对对方有所期待。希望自己的儿子怎么样、是自己的儿子就一定要怎样、只有我家的儿子绝不会怎样——这不叫做相信。所谓相信，不是向对方要求啊。”

有马说得没错。

可是……

“被打，觉得生气就生气啊。觉得伤心的话，哭就是了。没有什么好丢脸的。你们是父子啊。”

“我们……不是真正的父子。”

“父子还分真假吗！”

有马吼道。

“你们住在一起，你把他养大的，不是吗？那么你就是他父亲。除了你以外，他没有别的父亲了。别在那里发傻了，村上……”

有马合上扇子。

“……什么严父慈母，就是拘泥这种无聊事才不行。父亲没什么好伟大的，母亲也不一定就慈祥，孩子也不全都是好孩子啊。我们全都是笨蛋，一群笨蛋聚在一起，彼此依靠着活下去，不是吗？只是这样罢了。这……这样罢了。”

有马咳了起来。

“老爷子……”

村上抚摸老人蜷起的背。

“我没事，只是感冒还没全好罢了。村上……”

有马转向贯一。

“我也没办法就这样罢休，我们去那个村子吧。成仙道也说要去那里。”

“可、可是老爷子……”

“嗯？什么？”

“搜查……”

莲台寺裸女命案的搜查怎么办？贯一和有马都是为了那个案子而来的。

“没关系啦。”有马说。“事到如今，就算我们进行搜查，状况也不会有所改变，而且我刚才联络署里，有件事让我觉得有点不对劲。还是老样子，接到一大堆目击证词，但是目击到关口的那些人里面，有人说六月十日就已经看到他了。”

“这怎么了吗？”

“就是关口顺手牵羊的那家书店。我一直奇怪店家竟然记得住他那张平凡无奇的脸，原来是因为前天下午关口也来过。店家说，关口前一天——也就是六月十日下午也来过，读了那本书——他自己写的书。那家伙六月十日下午就一直在下田到处徘徊。但是关口本人作证说他六月十日下午去了户人村，还说户人村里有野篦坊。”

“可是，昨天那个渊胁巡查作证说关口并没有来……”

“你不觉得他的话也很可疑吗？”

“那……老爷子是说渊胁巡查撒谎？”

“不是啦。”老刑警说。“你不是说过吗？成仙道会操弄记忆。”

“咦？”

这……或许有可能。

“可、可是……”

“作证目击到关口的人，有好几成是成仙道的信徒啊。那些家伙在案发几天前来到下田，命案一发生，就只作了证，然后马上撤离了，对吧？剩下的目击证人也很可疑啊。”

“那么老爷子的意思是，关口去了那个村子？”

父亲、母亲、叔叔和婶婶居住的……

那个村子。

“如果他去了……那家伙就是无辜的。”

“可是……村人的记忆也……”

“成仙道那些人还没有上山。当然……如果他们还有其他分队，那另当别论。而且人的记忆并不是惟一能够证明过去的手段。”

门口传来叽咯声。

有马回过头去，用手把贯一推到旁边，问道：“是一柳女士吗？”回应他似的，一道冶艳的女声响起：“嗯，是啊。”

“一柳？谁？”

“噢，就是那个豪气的大姐。”

一名女子抱着蔬菜，从后门出现。

“哎呀……你醒了吗？”

女子穿着暗红色碎花纹的铭仙和服，披着夏季外套。温婉的瓜子脸和束起的长发感觉十分清新，给人一种不可思议的印象。

“啊啊……”

就是那个在混乱中救助被桑田组推倒的有马，对着流氓痛快大骂的女子。

“那么这个家是这位……”

“不是哟。”女子笑着说。

“把这里借给我们的是别的姑娘。这位女士是我刚才在村公所遇到的。”

“村公所？”

有马微笑，搔了搔额头。

女子以温柔的语调说着：“请稍等一下，我马上准备。”进了厨房。

有马望着她的背影。

“这么棒的女人这一带难得一见呢。不过邂逅的场面太逊了哪。在对方看来，我只是个虚弱没用的老头子吧。但是那样一个大美人，不管是什么样的机缘，能够认识就值得庆幸了哪。”

不知道有几分是真心话。贯一连有马的心都看不透。

“她到底是……”

什么人？从哪里冒出来的？

有马扬起眉毛，在额头挤出皱纹，“嗯”了一声。

“她说她叫一柳朱美。”

“是什么……”

看起来不像村公所的员工。

“不，她不是这里的人。她好像住在沼津。”

“沼津？静冈的沼津吗？”

“就是那个沼津。她说她是来这里找人的。”

当然话是随人说啦——老人向贯一耳语。

“找人？……”

“好像。我们在村公所碰见。她好像在查资料，然后她还记得我——嗳，才昨天的事嘛，当然记得——我告诉她缘由，她说我们可能有许多不便之处，提议为我们做个饭，就是这样。”

“老、老爷子，你说缘由，你告诉她什么？你把搜查内容告诉一般平民吗？不……说起来我们也被下了封口令……”

“不是啦，不是啦。”有马小声说。“我还没听到详情……不过那个妇人与这次的事件……似乎有关系。”

“这次的事件？……”

贯一望向女人的背影。

接着他把嘴巴凑近有马耳边问：“织作茜命案一事吗？”

“不是。嗳，虽然或许是同一件事啦。”

“我不懂。到底是怎么回事？”

“嗯……是啊。她在寻找的男人之所以失踪，似乎与成仙道有关。而那个男人……好像打算去那座户人村。”

“去……那座村子？”

“所以啊……”有马瞟着女子继续说道，“不管是真是假，是不是别有用心，这个女人都很有意思，而且又是个美人胚子。嗳，反正不管怎么样……”

都得去户人村一趟哪——老人沙哑地说。

鸟口守彦和青木文藏一起赶到时，小村子已经是一片混乱。车站周围有许多警官待命，他们一穿过剪票口就被抓住了。如果青木没有警察手帐，两人肯定动弹不得。

青木利用东京警视厅的头衔问出状况。昨天通往目标村落的入口一带似乎发生了骚动。成仙道与清水的建设业者还有韩流气道会三方对歭，发生冲突。“一堆人遭到逮捕和受伤，真是一场大骚动哪。”警官说。清水的建设业者似乎主张他们是接到羽田制铁的委托而行事，那么应该是太斗风水塾所指使的。

梅雨时节饱含湿气的微温空气吹过村子。两人仿佛乘着那不怎么舒适的顺风前进。平稳的乡下小镇虽然安静，却显然失去了安宁。应该悠闲的风景有些扭曲，不知是否因为如此，感觉居民们也有些杀气腾腾。

通往户人村的道路入口被堵住了。

那里由三辆卡车、沙包和废材等等筑起了路障。

卡车货架和驾驶座上有几个一眼就看得出是无赖的男子，各自摆出粗野的姿势，四方睥睨。

距离该处约一町 [9]远的地方，有许多人聚在一起，铺着凉席或草席而坐，约莫有一百人左右。中央停放着一顶装饰得金碧辉煌的轿子，被一群穿着异国服饰的人高举着红蓝绿等旗帜团团包围住。

更远的地方，有几名制服警官监视着。

只能从稍远处的人家旁边偷看。

“南云……藏在某处。”

青木说。

“气道会的余党应该也在附近吧。”

“韩当然不必说，岩井好像也还没有被逮捕，那么一定是躲在附近观察情况吧。可是……”

可是该怎么办？——青木回过头来。

“真能……照着中禅寺先生吩咐的做吗？”

“只能上了吧。这是为了敦子小姐。话说回来，青木先生被带去的条山房秘密基地在哪里？”

青木来到路中间，踮起脚尖环顾四周的人家。

“我对这里不熟悉，完全分不清楚东西南北……当时记忆又模糊……可是，那里是驻在所吧？所以……应该是这里……”

青木左右张望，回到路边，问道：“要去看看吗？”

鸟口想着敦子。

如果青木的记忆可靠，敦子七天前与条山房一派为了寻找三木春子这名女子，前往下田。根据中禅寺的推测，骗出藏匿在音羽的三木春子的，就是被成仙道教唆的——木场。

——木场……

木场竟然会变成那种人的爪牙——鸟口实在难以置信。但是惟独这次，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如果中禅寺的推测正确，三木春子就在成仙道手中。而既然成仙道从下田来到韮山，表示敦子回来这里的可能性也很高。

但是，只是鲁莽地硬闯也没有胜算。条山房的张似乎武功高强，甚至能够一眨眼就打倒韩流气道会的高手，那个叫宫田的家伙又会使药。不仅如此，敦子完全信任着条山房。不……被迫信任。鸟口判断，不管是打倒条山房或带走敦子都不可能办到。

“还是不要吧。”鸟口说。“我们……现在是师傅的棋子。棋子乱动的话，原本赢得了的赛局也会输掉的。”

不要性急——中禅寺这么吩咐。

“鸟口……”

青木叫了声鸟口的名字，就这么沉默了。鸟口也沉默，然后望向炉边生长的夏枯草。

——再两天。

游戏结束日是六月十九日……

中禅寺这么说。

“距离师傅说的日期……还有两天。但是那个日期有根据吗？”

“不知道……不过如果相信东野铁男的证词，那是村民屠杀事件追溯期限到期日。但是前提是真有大屠杀发生……不过我不知道那么重大的命案，到期后是否就生效呢。”

“那么，果然实际发生过吗？”

“唔唔……”青木低吟，“事到如今……也不太可能认为没有……可是啊……”

青木再次沉默了。

他会困惑也是当然。

的确，要将村民屠杀事件与地下军事设施联结在一起，并导出具有一贯性的结论，非常困难。此外，也很难想像韩流气道会或条山房等势力与屠杀事件有关系。

“我们等于是参加了一场连规则都不明白的游戏呢。总觉得……好紧张。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青木说道。

成仙道的曹方士、指引康庄大道修身会的磐田纯阳、条山房的张果老、太斗风水塾的南云正阳、韩流气道会的韩大人，以及华仙姑处女和蓝童子，再加上东野铁男，八个人凑齐……

是中禅寺出马的条件。

中禅寺说，如果八个人凑不到一起，就没有胜算。同时他也说，如果他们就在近处，一定会在十八日行动才对。完全不懂。鸟口和青木就这样一头雾水地前来窥伺这些游戏参加者的动向。

“为什么……这八个人里面没有尾国诚一呢？”

这一点让鸟口无法信服。在华仙姑背后操纵的是尾国。

青木也点点头。

“就是啊。这八个人几乎都是幕后黑手吧？只有华仙姑一个人不是，还有蓝童子。他也有可能是受到尾国操纵……或是与尾国有关。”

“把那个叫内藤的人介绍给蓝童子的，果然是尾国吗？”

“不清楚……”青木偏头，“我也不知道呢。”

青木说着，把手遮在额头上窥看成仙道的动向。或许他是在找木场。

讨人厌的声音响起。成仙道开始吹奏乐器了。穿着鲜艳衣裳、额戴装饰的女子以及身穿异国服装的男子们以独特的动作跳起舞来。

音色本身很悦耳，但吹奏出来的调子十分惹人厌。

鸟口捂住耳朵不想听。那种声音愈听愈让人觉得不安不断地膨胀。

烦躁不堪。想要胡乱迁怒。是因为那道声音直击了自己不堪的部分吧。让自己的渺小和无能裸露出来，厌恶他人与厌恶自己是同样一回事。

听到声音，看热闹的人冒了出来。许多人远远地看着舞蹈，形成人墙。察觉到时，鸟口和青木身边已出现许多疑似当地居民的人，他们只是茫茫然地看着奇异的异国风舞蹈。

“鸟口，关于那个内藤……”

青木看着舞蹈说。

“怎么样？”

“老实说，他是个……很恶心的家伙。杂司谷事件本身就是个十分教人心酸的事件了，而那个叫内藤的家伙，在里面的角色也是最教人愤怒的。就连榎木津先生都忍不住对他破口大骂，是个了不得的坏胚子哪。”

“大将他……对人破口大骂？”

榎木津从来不会认真吼人。不，鸟口觉得他不会去吼人。他觉得榎木津总是态度从容，根本不会对谁认真。

但是尽管鸟口似乎熟悉那个奇矫的侦探，实际上或许根本一无所知。

“不过内藤并没有做出任何会遭到刑事处分的违法行为，木场前辈和只是在一旁观望的我都觉得不甘心极了。可是，最后的一刻，中禅寺先生对他下了诅咒。”

“诅、诅咒？……”

他是个实践者……

驱魔很有效吧？……

“……什么样的诅咒？”

“他只说了一句：死灵附在你身上。”

“然后？……”

“内藤认定自己被附身了吧……我想诅咒就是这么回事。”

“师傅也真是可怕呢。”

“很可怕啊。”青木答道。“可是呢，如果中禅寺当时没有下诅咒，我们肯定会留下相当苦涩的回忆。内藤原本一直目中无人，但是他一听到那句话，顿时变得一脸哭丧……我们都觉得痛快极了。可是，中禅寺先生本人就不知道怎么想了。”

“他看起来很不愿意？”

“他总是一副不甘愿的样子，不是吗？”

“也是。”鸟口笑了。

“我不知道他本身对内藤是否感到愤怒。不管面对什么样的坏蛋，他总是十分绅士啊。”

“唔……是呢。”

不可以歧视犯罪者、犯罪者不是特别的人——中禅寺总是这么说。穷究去想，他的发言十分正确。

但是太过固执于那种拥护人权的立场，往往会使得受害人以及受害人的家属承受不当的痛苦。憎恨罪，但不憎恨人——这样的说法是名正言顺，却十分难以力行。

——这样啊。

所以中禅寺才会采取让事件本身无效化的做法吧。

就算报复也无法雪恨。即使杀害加害人，被害人也不会回来。或许赋予事件这个不明就里的怪物一个名字、一个形象，将它从所有关系者身上祓除，才是修复错综复杂关系的惟一救济之道。

鸟口觉得或许判决再怎么样都赢不了神谕。因为每个人都知道用来审判的法律，是人所制定的。而且说起来，现行的法律缺少抚慰受害人的观念。此外，惟有惩罚才具有遏止力量的想法，对于甘于受罚的人也无法发挥效果。所以……

所以鸟口认为或许人们还是需要那些因为无法明文化或数值化而被舍弃的、在某些意义上是不可侵犯的领域。若是缺少了对于超越人类智慧的他者的恐惧和崇敬，人就再也无所畏惧了。相反的，也再也无法被抚慰了。

正因为如此……中禅寺不是侦探，而是驱魔师。侦探是开示秘密之人，但是驱魔师不是。若是无法驱使各种手段解体并重新构筑，就无法胜任这个工作。

所以中禅寺才会说，无论直接或间接，他都不愿意因为自己涉入而造成任何人牺牲。反过来说，这句话也代表他可以轻易地预测到，无论直接或间接，一旦他涉入，就会有人牺牲。

背脊一阵发寒。

鸟口想起了武藏野事件。

——中禅寺所下的诅咒。

这么说来，武藏野事件落幕时，也有过这样的事。当时驱魔师露出再恐怖也不过的表情来。鸟口能够十分清晰地回想起他的表情。

——他一定很不愿意吧。

无论何时，那一定都是教人不愿意的。

俗话说，欲咒他人，须掘二穴 [10]。诅咒总是会还诸己身。这对他来说，果然不是一件情愿的事。可是鸟口觉得，有时候为了抚慰，也不得不诅咒吧。

咒术的实践者不容许迷惘。

换言之，中禅寺所处的位置，若不排除身为人类的感情，就无法胜任。亦即无论有多么憎恨、有多么悲哀、有多么不舍——既然以驱魔师的身份涉入事件，就必须绝口不提这些事。这样的束缚非同小可。

相反的，如果那些束缚松脱了……如果他出于个人的感情发出语言——咒术，他一定能够随心所欲地操纵身边的一切。

到时候……

鸟口望向成仙道那群人。

——就变得跟他们一样了吗？

中禅寺十分清楚这一点。

涉入事件时，中禅寺就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了。那里没有善恶，也没有人情。与其如此痛苦，视而不见岂不是轻松多了？然而……

鸟口觉得似乎窥见了中禅寺的心情。

周围看热闹的人增加了很多。

“怎么办？”青木问。“毫无疑问，曹就在那顶轿子里。东野会由益田带来。现在能够掌握到的只有两个人吧？剩下的人……真的在附近吗？”

“和桑田组接触看看如何？”

“怎么做？”

“我有法子……咦？”

这个时候……

几名警官朝成仙道一群人奔了过去。

警官制止舞蹈，张开双手，做出驱赶的动作。没多久，一辆漆黑的轿车出现了。

轿车驶过成仙道，在路障前停了下来。

驾驶座车门打开，一个高个子、褐皮肤，疑似司机的男子下了车。司机也不打开后车座的车门，就这样直接走近卡车。好像不是载什么人过来。

无赖之徒一阵喧嚷。“你干吗啊！”怒号声响起。几颗石头砸在男子身上，男子也不闪避，以响亮的声音说了几次：“请问代表在吗？”

“老子在问你是谁啊！”大摇大摆地坐在卡车驾驶座的光头男子说。

“我是羽田制铁董事顾问羽田隆三的秘书，敝姓津村。我想与各位的……代表会面。”

“羽田？……”

两三名像是作业员的男子怪叫，跳下地面。

“你真的是羽田的人吗？”

“如果怀疑，可以请你们确认。”

无赖汉们一阵慌乱。

很快地，一个打扮稍微像样的男子走上前来。

“请问您是代表吗？”

“我是有限公司桑田组董事，小泽。有何贵干？”

“据说贵公司宣称接到敝公司——羽田制铁有限公司的委托做出这样的事，这是真的吗？”

“没错。我们接到委托，收购这上面的土地并建设新公司大楼。这怎么了吗？”

“委托贵公司的是南云正阳先生吗？”

“这……怎么了吗？”

“南云确实曾经在敝公司担任经营顾问，但是六月一日，双方已终止雇佣契约关系。”

“嗯？”

小泽扬起下巴。

“你是说南云被开除了吗？”

“是的。目前关于敝公司的业务，南云先生没有任何决定权。此外，羽田制铁也没有计划将总公司迁移至这块土地。我不知道贵公司与南云先生之间有着什么样的协议，但是至少那并非羽田制铁的意向——我是来转达这一点的。”

两三名男子跑近小泽旁边，附耳报告些什么。

小泽点了几下头，将那张鲶鱼般的卑俗脸庞转向津村。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不过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这就是诈欺行为，但我们已经从南云先生那里收了准备金和订金等等，在确定事实之前，我们没办法撤离。”

“这一点无妨。但是，请贵公司今后不要继续以敝公司的名号宣传。还有，南云先生目前身负背信及侵占公款的嫌疑，敝公司正在找他。如果您知道他的下落……”

“这……”

无赖的脸上浮现狼狈的神色。

“敝公司不会给各位添麻烦。虽然遭到冒名，但敝公司也有部分责任。如果各位希望，敝公司也准备支付各位相当的报酬，以示歉意。”

“你的意思是……叫我们出卖南云吗？”

动摇蔓延开来。

“说法怎么样都无所谓……但是站在哪一方比较有利，我想应该是一目了然……”

桑田组的纪律崩解了。瞬间，鸟口目击到一名男子静悄悄地远离看热闹的人群。男子遮着脸似的快步离去。

“青木先生！那个人！……”

那名男子沿着远远围观成仙道的人墙后面移动。

“那个人……好可疑。”

我去看看——鸟口也不等青木回话，跑了出去。如果那是南云……不能让他逃了。中禅寺说，不凑齐八个人，就没有胜算。

鸟口跑过屋檐下。

男子穿过成仙道周围的人群，跑进村子里。

——那是南云。

鸟口觉得那一定是南云没错。南云一定是看到情势不利，想要遁逃。

——至少。

至少要派上一点用场。

鸟口没办法取代中禅寺，可是至少能成为他的手足。

这次的事件是中禅寺的事件。那么他打从一开始就被逼到不得不扼杀感情的地方。无论是妹妹被掳、朋友被捕，还是悲伤、难过、不安、寂寞——他都完全无法吐露。像鸟口，他只是被敦子失踪的失落感驱策而行动罢了不是吗？他什么都看不见，只知道激愤……

甚至连中禅寺都怀疑。

“南云！……”

鸟口叫道，扑向男子。

男子拼命抵抗。鸟口双手揪住他的身体，把他按在民宅墙上。男子疯狂地挥舞手脚。

“南云！你是南云正阳吧！”

鸟口叫出名字，男子顿时虚脱了。

四方形的天空扭曲了。

为什么哥哥老是这样？……

十四岁的弟弟拼命地绷紧着那张平凡的脸孔瞪上来。为什么哥哥老是、老是这样？……

“骗人！”贯一大叫。“一、一柳女士……你是什么人！”

一柳朱美露出忍耐着痛楚般的表情。

“……你、连你也想要诓骗我是吗？儿子失踪，老婆不记得我，应该住在纪州乡下的我的家人住在伊豆山中，这下子又说我十六年前失踪的弟弟还活着，别开玩笑了！我弟弟还活着？哪有那种荒唐事！我不相信！”

“村上，冷静下来。”有马说。这种情况，要他冷静才是强人所难。

一柳朱美这个女人竟然说她来到韮山这里，是为了寻找贯一失散的弟弟——兵吉。

真的有这种偶然吗？不可能，太凑巧了。不，根本违背常理。除非这个事件是为了村上而准备的……

“不可能有那种事！”

贯一吼道。

“没、没有不可能这回事吧？”

有马安抚道。

“村上，听好了。你和你弟弟都在十五年前就离家出走了。这段期间，你的家人发生了什么事，你并不知道。但是应该在纪州的家人不知不觉间竟跑到伊豆的话，任谁都会想要过来确定吧？”

“是这样没错，可是……”

为什么事到如今才……

为什么会这么突然地变化？

人不可能承受得了这么剧烈的变化。

贯一长年以来平平凡凡地过日子，为了一点小风波忽喜忽忧地生活，此时却突然要他担纲故事的主角……

“我、我只是个普通的、一个没用的男人罢了。我并不是吊儿郎当地醉生梦死，所以、所以这种……”

——这种现实，我无法接受。

“村上先生……”

朱美以平静的口吻说道。

“我过去也一直这么认为。但是我错了。一直到去年之前……我的人生当然有好有坏，却是个平平凡凡的人生。可是，其实并不是的。”

“不是？”

“我的人生的主角是我啊。对村上先生来说，这几天发生的事，一定是严重到几乎快让自己崩坏……不过那依然是平平凡凡的日常的延续啊。这次的事，只是一定会发生的事发生了而已……”

不值得那么大惊小怪——朱美说。

“……村上先生的人生主角，是村上先生自己。所以没有什么好吃惊的。同样的，令弟有令弟自己的人生。而这两个人生，今天透过我交会在一起，只是这样而已啊。”

贯一感觉到脖子的血管阵阵脉动。

有马那张皱巴巴的脸涨得通红，尽可能平静地说：“村上，这位女士说得没错。我也……总算下定决心了。”

“下定决心？”

“没错，决心。我一直犹豫不决。”

“犹、犹豫什么？”

“村上……我了解你的心情，但怎么能为了这点事就惊惶失措呢？我和你都还活着。不能就这么任由它去。最重要的是，我有责任看顾你们一家到最后……”

——他在说些什么？

贯一完全不明白这个老前辈刑警的意思。应该惟一能信任的人变得语言不通，贯一的兴奋如同退潮般镇静下来。有马转向朱美。

“一柳女士，请你说得更详细一点。你在……呃，沼津见到了疑似村上弟弟的男子，是吗？你说他住了院……”

“嗯。”朱美说。“村上兵吉先生说他现在住在东京，但由于一些因缘际会，得知了过去离别的家人现在的住址。”

——兵吉。

弟弟应该讨厌着父亲。

讨厌着贯一。

“那些住址全都在伊豆，对兵吉先生来说十分遥远，所以他犹豫了相当久，不过他先去了下田的哥哥的住址……”

“骗人！”

不可能。

“兵吉他讨厌我……”

“但是兵吉先生说，惟一应该会了解他的就只有哥哥了。”

“这……”

朱美用一双又大又清澈的眼睛看着贯一。

“家人不就是这样的吗？我很早就失去了所有的兄弟姊妹……不过现在依然很怀念他们。我明明最讨厌恋恋不舍了……真是好笑呢。”

朱美垂下头去，微微地笑了。

“那么兵吉他……”

弟弟到下田来找贯一吗？

“不过他说那里空无一人。”朱美说。

那么弟弟是去了住民登记册上面的地址吧。贯一十四年前成家以后，就搬到邻町去了。

“兵吉先生走访了整个伊豆，寻找亲戚，然后来到沼津，说最后还没有找的父母的地址……就在韮山这里。然而他却被一个叫指引康庄大道修身会的可疑团体下了奇妙的法术，不仅如此，还被成仙道的刑部给诓骗，在沼津受了伤，所以他才住院了。那是……我记得是四月中旬左右的事吧。”

“那……”有马问道，“……他也被成仙道给拐走了吗？”

“不是的。”

“那……是被谁？”

“嗯。结果兵吉先生受了三个星期才能痊愈的重伤，积欠了不少治疗费和住院费，他写信给租屋处的房东，请房东把他的存款寄过来，却石沉大海……他的钱被那个叫什么修身会的给偷了。兵吉先生走投无路……所以我在镇里帮他募款，暂时是渡过了难关。兵吉先生非常惶恐，说要工作还钱……但是伤好了之后还有接下来的复健，没办法随心所欲地行动，不过我还是帮他在镇里租了一间长屋照顾他，兵吉先生也很努力……”

朱美说到这里，表情突然沉了下来。

“我记得是六月六日。兵吉先生突然失踪了。把他带走的……”

朱美停顿，痛苦地皱起眉头。

“……是卖药郎尾国诚一。不是别人，他是我的老朋友。”

“卖药郎尾国？你是说尾国吗？”有马反问。

朱美“嗯”了一声，露出诧异的表情。

远远地，传来成仙道那些乐器敲击声。

老人再次涨红了脸，到处触摸着自己的身体各处。

怎么看都是坐立不安的样子。

“老爷子怎么了？”贯一问。最后有马把手按在额头上，重复道：“尾国、尾国……”

他是在回溯过去的记忆——贯一所失去的过去吗？

“尾、尾国……是那个男的啊……”有马说，“这样啊……那么……”

“老爷子，你有什么线索吗？……”

“村、村上！”

有马大声说。

“这、这个事件啊，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件。我、我也是主角。”

老人的眼睛转眼间布满了血丝。

“老爷子，你怎么了？”

“啊啊，我啊，我已经活不长了。我儿子战死了，老伴也死了……现在我和侄子一家人住在一起，但就是处不来。所以我也常常想起许多事。我像头牛一样，反刍着自己的人生和日子，每天过得就像榨干的糟粕般。即使如此，即使如此，我的人生主角还是我哪。”

“老爷子……你在说些什么啊？”

老刑警的模样显然不寻常。

有马握紧拳头，下定什么决心似的抿紧嘴唇之后说道：“果然有关联。我一定会让你的家庭恢复原状。我不知道什么成仙道不成仙道的，可、可是，我绝对不会任由那些家伙予取予求！”

贯一总觉得无地自容。

有马双手朝皱巴巴的脸上一拍。

“老爷子，请你说得明白点吧。”贯一恳求道。跟不上。他完全跟不上。

“嗯……”老人说道，正襟危坐。

接着他这么开口了。

“十三年前……我……做了一场交易。”

“交易？”

“对，交易。交易的对象……是内务省的山边唯继，就是你的恩人。”有马说。

“你、你和山边先生……”

贯一再次感觉到心跳加剧。

——连山边都和这件事有关系吗？

“对……是我突然从韮山调到故乡下田以后……第二年的事。那时候我做了身为警官绝不应该做的事。我不能说是什么事……总之，你就当成我做了一件身为公仆——不，身为一个人绝不被允许的行为吧。救了我的就是山边。但是他并不是单纯地救了我。山边……他有不得不救我的理由。”

“理由？……”

“对。我……手中握有山边的把柄。不过现在想想，或许那根本算不上什么把柄哪。我只是个警官，而对方是个官僚。在立场上，对我是压倒性地不利，所以那或许根本称不上交易。也许那只是山边对儿时玩伴的我施恩罢了。”

有马垂下嘴角。

“即使如此，我还是徒有自尊心吧。当时我自暴自弃，把自己当成了河内山 [11]，做的事简直就是勒索。我说，要是你不帮我，我就要揭穿那件事……结果山边真的救了我，我哭着低头向他道谢……真是好笑哪。”

有马颤动着肩膀笑了。

——他到底想说什么？

山边是为贯一勾勒出人生蓝图的恩人。那样的山边会有什么把柄？这……与眼前的事态又有什么样的关联？难道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吗？

“老、老爷子，你说的山边先生的把柄……到底……是什么？”

“问题就在这里。”有马说。“我勒索他的材料……对，就是关于户人村的事。”

老人说道，合上皱巴巴的眼皮。

“我啊，在这附近的那间驻在所，从昭和十一年春天到十三年的六月二十日担任警官。就是那时候的事。那是……昭和十二年夏天的事。一直没有消息的山边突然联络驻在所，把我吓了一跳。因为他变得太遥不可及了……”

老刑警抬头上望。

“山边是个精英分子。那家伙在警保局 [12]的保安课，为了扩充特别高等警察组织而奔走。说到那个时候——昭和十三年，盛行国民精神总动员运动哪。但是那个时候，山边似乎担任了某一项特殊任务。”

“特殊任务？……”

“详细情形我当然不清楚。但是他与陆军合作，这是确实的。”“陆军？”

“对。山边说他有事拜托我。说是非常重大，而且秘密的工作。”有马睁开充血的眼睛。

“他拜托我的事非常简单……他说他想暗中进入户人村，调查某样东西，要我帮忙……只是这样而已。”

“暗中……调查什么？”

“这个嘛……嗯，他说得很奇怪。我把它当成玩笑话，是为了哄骗我的借口，实际上有什么更不能公开的秘密，像是军事训练，或是……对，嗳，我是觉得不可能啦，不过像是毒气人体实验之类……我作了许多揣测……”

“毒气？……这……”

“不是毒气实验。”有马摇摇头。“如果真是那样的东西，我也不会老实帮忙。欸，说是这样说，当时的我应该也没办法违抗他吧。不过不是毒气实验。那家伙所说的奇怪的理由呢……”

有马嘴唇一歪，说：“……是要调查长生不老的仙药。”

“长、长生不老？”

太唐突了。

“长生不老……你是说不会死？……”

“一般人根本不会相信吧？”有马颤动皱纹。他在笑。

“我也不相信。所以我笑了。电话另一头，山边竟也笑了。所以我想：啊啊，这一定是玩笑话。但是到了秋天，山边的使者真的来了。那个人就是——尾国诚一。”

朱美轻叫出声。

“可是……他是个药商……”

“嗯，尾国那个时候就已经是卖药郎打扮了。当时他才二十来岁吧。可是他不是卖药郎，而是军人。尾国也不是他的本名。我直觉地认为，那是他当时所使用的假名。”

“假名啊……”

“我这么感觉。不过没有证据。”

“那么那个自称尾国的人……是去调查长生不老的药？”

太脱离现实了。

但是有马点了点头。

“就在山边打电话过来稍早之前，确实有一些奇妙的活动。像是突然在户人村设立驻在所。那种地方根本不需要驻在所。山脚下就有了。而且当时人力根本不足。不出所料，不到一年，那个驻在所的警官就因为出征而出缺了。就在警官离开之后不久，山边又打来了一次电话。”

那不是玩笑话——有马说。

“山边说，调查即将展开，叫我听从尾国的指示。然后尾国真的来了。恰好就是现在这个时候——六月。然而……”

有马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没有多久，佐伯家的女儿从山里逃了下来。”

“逃下来？”

“山上发生了什么事。她的鞋子沾满了血。我拦住那个姑娘，等待尾国，然后把姑娘交给了尾国，当成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隔天，我被调到了下田署。”

这就是勒索的把柄——有马作结。

青木静静地兴奋着。

青木前面坐着南云正阳。

青木赶到的时候，这名意外年轻的风水师双手撑在鸟口脚边，茫然自失。

和东野一样，他出乎意料地轻易放弃了挣扎。

青木拉起男子，把他拖到小巷子里。南云虽然没有抵抗，却不停地东张西望，嘴里不断地喃喃自语。

青木问他是不是太斗风水塾的南云，男子无力地垂头承认，就这样瘫坐在地上。

“鸟口……呃，该怎么说……”

青木有些瞠目结舌地回头，鸟口肩膀上下起伏地喘着气说：“没什么，这是我惟一的长处。”

“你、你们……是羽田雇的人吗？还是……桑田组？……难道是警、警察？”

“我们……”

青木不想再继续夸示他的警官身份。

青木现在是以个人的身份行动。

青木望向鸟口。

鸟口不怀好意地一笑。

“我们是玫瑰十字团。”

“玫、玫瑰十字？……”

“我们好像是榎木津先生的奴仆，而且也不是侦探，所以也不能说是侦探团……嗳，反正大概就是这样啦，无所谓吧……”

鸟口说完，突然粗声叫唤南云：

“喂，南云！因为我们不能逮捕你，而且要是对你动手动脚，师傅会生气，所以我们也不会对你动粗，你放心吧。但是呢，视你的态度，我们会考虑把你交给警察，或是塞给桑田组，或送给羽田。”

南云害怕地仰望青木及鸟口。

比想像中的年轻太多了。大概才三十出头吧。青木模糊地以为他大概是个五十多岁的男性，所以感觉相当怪异。男子穿着短袖开襟衬衫和灰色长裤，是个平凡无奇的普通男子。青木蹲下来，望着那张失去血色的脸。

“可以请你回答我们的问题吗？”

“我、我回答，我会回答……”

“用不着担心，我们也会把你带去户人村。不，要是你不去就糟了。”

对吧，青木先生？——鸟口说。

没错。这个人是中禅寺指名的八人之一。青木怀着复杂的心境望着那张脸。他看起来不像个将大企业玩弄于股掌的诈欺师，也不像是诡异游戏的幕后主使者。

“南云先生，你……为什么要欺骗羽田制铁，甚至雇用那种无赖，如此执着于那个村子？那个村子有什么？”

“这……”

“是……通往陆军地下设施的入口吗？”

“你说什么？”

南云瞪大了眼睛。

“不是……吗？”

“那、那个村子里……”

南云微微颤抖。

“……那个村子里，有、有着长生不老的秘密……”

“长生不老？”

鸟口望向青木，眉毛垂成八字形。

“没错，长生不老。成仙道那伙人的目的就是它。成仙道这个宗教，终极目标就是获得长生。成仙的意思就是成为仙人。所谓仙人，并不是使用不可思议法术的魔法师，而是指不会死的人。所以那些家伙才会去到那里寻求它……”

“它？”

“条山房也一样。”

南云靠到墙上。

“条山房那些人，举行叫做什么长寿延命讲的可疑讲习会敛财。顾名思义，延命讲的目的就是长生。据说他们有许多病患，要是他们得到长生不老的仙药，不晓得会赚成什么样子。不，长生不老原本就是人类的梦想。如果真有那种东西，会震惊全世界的。古来许多权势追求长生不老而不得，无论什么样的科学家和魔法师都试图制造而失败……世、世界会天翻地覆的。”

“要是真有的话哪。”

“有的。”

南云瞪住青木。

“那个村子里……就有。那里有一个不死的生物，仅靠着一点水和空气，就活了数百年还是数千年哪。”

青木从南云身上别开视线，瞥向鸟口。

鸟口又露出一副伤脑筋的脸孔。

那个不死生物的事，光保也曾经提过。不仅如此，实际上住过那里的华仙姑好像也对益田说过同样的话。根据益田所听到的，那个生物被安置在佐伯家内厅的禁忌房间里。如果光保的话可信，佐伯家代代秘密地守护着它，直到有资格品尝它的贵人来访。它……

“叫做君封大人。是个没有手、没有脚也没有头的怪物。是个湿湿黏黏的肉块。但是它活着，像这样蠢蠢欲动着。表面会蠕动。当然它不会走路，也不会说话，只是活着。”

“那……那种东西有什么用！”

“所以啊，只要吃了它，就可以长生，病痛也会痊愈。而且只是吃上一点，它也不会减少，很快就会恢复原状，会增加。”

“这太违反常理了。”

“是真的。而且只要把君封大人带回去分析研究……或许就可以揭开生命的奥秘了啊。因为它是不会死的生物啊。”

会颠覆常识的——南云说。

鸟口的叹息声传来。

这是当然的。

户人村一定有什么秘密，这肯定没错。是村民遭到屠杀的证据吗？还是存放着陆军的隐匿物资？……不知道。但是不管怎么样，那肯定是荒唐无稽的秘密。对青木而言，不管是屠杀五十人还是零战，听起来都只是缺乏现实感的梦话。

但是即使如此，也远比主张有个长生不老的妖怪来得更合理多了。

好不容易抓到的其中一名幕后黑手，竟然大力主张起最缺乏现实感的说法才是事实。

“南云先生。”

青木问道。

“那么你……也是为了想要得到那个君封大人，才笼络羽田制铁吗？”

青木觉得如果真是如此，南云也太蠢了。

南云的表情再次暗了下来。

“不、不是。我对那种东西没兴趣。”

“那么是为什么！”

“我、我只是觉得不能把君封大人交给那些家伙。听好了，成仙道放言说他们继承太平道的源流。所谓太平道，是后汉末期兴起于现今河北省的道教团体，但是这个教团后来群起叛乱哪。说到后汉末期，就像战后的日本一样，饥馑天灾接踵而至，国家大乱，民不聊生。在这当中，太平道就像现在的成仙道一样，以治疗疾病为借口，收买人心，以农民为中心壮大势力……最后终于群起叛乱了。那就是黄巾之乱啊，是农、农民暴动哪……”

南云高烧梦呓似的说着。

“所以、所以成仙道那些家伙会标榜太平道，就是在表示他们迟早要造反哪！他们花言巧语聚集信众，扩大势力，企图毁灭这个国家。要是把君封大人交给这种人，会变得怎样？所以，所以……”

“所以你是为了保护这个国家……吗？气道会也好，这个人也好，爱国之士还真多呢。对不对？……”

鸟口向青木征求同意。

青木……难以置信。

“你是说，条山房……也企图谋反？”

“这、这我不知道。可是他们很邪恶，听说他们做了许多坏事。”“韩流气道会呢？”

“不、不知道。我、我……”

“唔，成仙道和条山房想要的应该是同一样东西，应该不会共谋吧。”

——就算真是如此。

青木还是无法信服。

“你说你不想要那个君封大人是吧？那么为什么你不和气道会联手？韩流气道会与成仙道和条山房敌对。不……指引康庄大道修身会又怎么说？”

“我、我不太清楚他们的事……”

“不清楚啊……”

青木站了起来。

“那么……南云先生，意思是因为你太爱国了，所以才会去欺骗企业，是吗？”

“我对羽田制铁的社长觉得很抱歉。可是我没有其他方法。我只是个风水师。我靠着这个……”

南云从臀部的口袋里取出小型的圆盘状物体。它看起来像个磁铁。

“靠这个罗盘观看地相和家相。我只有这点才能。幸好大家都说我看得很准、很有本事，风评传了开来……所以我才想到去做经营顾问，如此罢了。”

南云说道，弯下膝盖，望着那个圆盘。

“我的占卜很准。说是占卜，也只是搜集许多信息，来综合判断，并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力量。因为风水是一种智慧，而不是魔法。我只是知道这片大地、天空和大海的构成，透过读相来预测罢了。同时我更进一步稍微作出修正，任意赋予未来一点变化，所以行的完全是天。所谓风水，就是巧妙地顺从自然之理、天然运行。我受到了器重。但是……我得到消息，知道成仙道和条山房盯上了君封大人……”

“所以你才想出迁移总公司的计划？”

“没错。但是却招来董事顾问羽田隆三先生的怀疑，再这样下去，已经……”

南云垂下头去。他很沮丧。

“……已经不行了。”

“侵占公款呢？”

“说我背信，的确是吧。但是我并没有把钱拿去用在什么特别的地方。钱全都给了桑田组。因为我觉得无论如何都必须设法阻止。无论如何，那里都……”

“为什么挑上了羽田？”

“咦？”

“没有人居中斡旋吗？”

“没、没有。只是碰巧……”

“太奇怪了。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你根本没有必要隐瞒。你只要堂堂正正地揭穿他们不就行了？”

青木问道，南云一脸泫然欲泣。

“可、可是不会有人相信我的。你们不也不相信吗？可是这是真的。君封大人是真实存在的。因为，你们看看那场骚动！如果没有君封大人，会引起那么大的骚动吗？不死的生物是真的存在的！”

“为什么你会知道？”

南云张着嘴巴，僵住了。

六月十七日晚上八点。篝火点燃了。

在熊熊燃烧的红莲之火照耀下，布满精细金属装饰的豪华轿子缓缓地离开地面。成仙道伟大的指导者——真人曹方士，终于要打通通往户人村道路的气道了。

锣鼓响起，幡帜挥舞，大批群众站了起来。音色不可思议的乐器开始演奏，小村子充满了陌生的不协调音。

益田龙一张着嘴巴望着这一幕。

益田旁边，东野铁男——佐伯乙松一样茫然地望着眼前的景象。

“不……不好了。”

益田呢喃。

中禅寺说，要是被其中一个人先赶到，就不好驱逐了。益田才刚抵达，也不晓得青木和鸟口在哪里、现在怎么了。他无从确认中禅寺所指定的八个人是否已经到齐了。

信徒们开始行动，警官队在相当远的距离外并排着。

但是感觉警官队不是要阻止行进，反而像是在阻止成仙道回到村子里。通往山上的入口处，以瓦砾筑起了城塞。约三十名状似流氓的男子在前方排成一列，被光线照得眯起眼睛。仔细一看，那里停了三辆卡车，他们被卡车的灯光照亮。

不可思议的笛声吹奏，轿子缓缓地往山里前进。绸缎摩擦般的声音响起，几名黑色道士服男子来到轿子前，进入临战态势。

——中禅寺呢？

他说他有些事要确认。

——榎木津呢？

“重要的时候却……”

益田抓住东野的手。

“要走了。准备好了吗？”

蓬发老人“呜呜”了两声。

益田跑了出去。只能混进成仙道里了。

前头传来高音域与低音域两种充满张力的独特声音。益田混进后方的信徒里，暂时放慢速度。

“诸位已经没有必要占据此处了，不是吗？委托只是一场诈欺。然而都已过了半日，诸位仍然像这样妨碍通行。有暴徒堵住道路，警方却也不劝告驱离，到底是怎么了？不管怎么样，已经没有时间了。如果诸位无论如何都不肯让开，吾等只好强行突破了……”

“闭嘴！”

逆光中传来沙哑声。

“还不知道是不是诈欺。就算和羽田制铁无关，我们也已经从委托人那里收到准备金了。管他是诈欺还是骗人，只要出钱，就是不折不扣的委托人。所以这是工作，在联络上委托人南云之前，我们可不能离开岗位。你们不许过去。”

“这样……”

“锵”的一声，锣响了。

数名黑衣男子无声无息地奔近。凶猛的男子们手持凶器，戒备起来。“混账东西！”骂声响起。

此时……

一道尖叫响起。不是前方，而是从后方的信徒中传来的。益田吓了一跳，吃惊地护住东野。

——河童？

他真的这么以为。是因为不仅光线昏暗，对象又动作敏捷吗？最重要的，是它的大小让益田这么以为吧。破烂的衣裳形成一个个小人影到处弹跳。它们一个接一个扑上信徒又离开，或纠缠不放。

——这、这是……式神吗？

原本团结一致的信徒陷入混乱，分崩离析。哇哇声此起彼落。“小孩子！是小孩子！”有人叫道。

——小孩子？

没错，那是小孩子。一群流浪儿披头散发、穿着脏成褐色的衣服袭击过来了。益田躲开孩子们的攻击，拉着东野的手只管前进。前方，流氓们手持铁管和木材，正与黑衣拳法师们展开生死斗。刚才那种充满特色的嗓音就在益田旁边响起。

“不要停！不许停下方士的轿子！后方遭到攻击了。快点突破！”

轿子加快速度，冲进路障。

流浪儿与信徒们哇哇大叫，扭打着从后方压上来。益田拉着东野的手，想要越过路障。愣在原地会被压垮的。就在益田爬上瓦砾山的时候，一辆卡车被信徒们推挤，翻覆过来。欢呼声响起。

信徒们乱哄哄地从那里涌入。

——那是……

“敦子小姐！”

是中禅寺敦子，不会错。那么张和宫田……

“敦……敦子小姐！”

不可能听得见。杂音震耳欲聋。四周充满了怒吼、叫骂、尖叫和欢呼……

那个声音……声音？

——为什么这种时候还要吹奏乐器？

益田把东野拉上来。“毁掉乐器！”一道格外洪亮的声音响起。益田望过去。岩井站在卡车车顶上。他的后方……一名男子穿着绣有龙纹的衣物，看起来很像军服。

——那就是韩大人吗？

“那些声音是混乱的元凶！先击垮乐队！”

——声音是混乱的元凶？

岩井大叫。几名拳法衣打扮的男子——韩流气道会，攻向成仙道的乐队。

“谁都不许过！不许任何人通过！”

益田几乎是溜下路障似的跳下来，然后扶下东野。

东野被混乱慑住，腿都软了。

“东野先生，快！”

青木呢？鸟口在哪里？敦子……

——敦子人就在这里啊！

一道轰然巨响。障壁的一部分隆隆崩塌，轿子终于冲进来了。东野“哇”地尖叫，摔了下来。道士、流氓和信徒也接二连三地滚下来。

“敦子小姐，不要去！”

有声音在叫敦子。

——是谁？

佐伯布由，是布由的声音。

——华仙姑处女在这里面。

轿子突破路障后，突然加快速度，往山路里前进。益田看到岩井与韩在后面追赶。他扶起东野的肩膀。路障外的乱斗似乎有警官队加入了。身形灵巧的孩子们接二连三地跳上路障并翻越，侵入进来。各处都看得见三方、四方对立的战斗。没办法前进。突然，木材挥了下来。

“去死！”

简直是疯了。益田打从心底感觉到恐怖。

因为袭击过来的不是流氓也不是拳法师，似乎只是一般的成仙道信徒。

“呜、呜啊啊啊！”

益田抱住东野似的伏下身子。

一道“呜呜”呻吟。回头一看，信徒手持木材倒了下去。一名满脸皱纹的中年男子把他给撞倒了。男子从信徒手中抢过木材。

“你好像不是信徒，是被卷入了吗？这里很危险。每个人都杀气腾腾，真的会被杀掉。去向警官说明情形，到那里的驻在所避难吧……”

小个子老人说完，提着木材往山里去了。

——是刑警吗？

“东、东野先生，喏……”

——一定要把他带去。

益田捡起掉在地上的棒子。

——也要救回敦子。

可是……话说回来，这个地方如此狭窄，人也太多了。翻覆的卡车车灯散漫地照亮乱斗场景。与其说是一场混乱，不如说这些人看起来仿佛在地狱里受罚。

拳法衣男子和黑衣道士扭打在一起，撞了过来。

后方则有信徒被流氓推倒，跌向这里。警官队翻过路障。

——万一被抓……

就前功尽弃了。益田死命挥舞棒子，拉着东野的手前进。

到了这个地步，日常已经完全崩坏，事件呈现出非日常的景况。人们失去了理智。

益田心想，这个情景……也是已经预测到的吗？如果这是主持人意料之外的发展，那么这场游戏的规则可以说是漏洞百出。在游戏中展开乱斗，根本可以说是卑鄙下流。不管任何情况，胜负都是由契约来决定的。人之所以为人，不就是因为能够遵循约款，和平地决定胜负吗？

“可恶！”

——不……这也在意料之中吗？

即使演变成这种状况，或许也不会出现死者。如果这些人是被什么人给控制，那么一定会被操控着不致人于死。

进入山路。

曹与韩，还有华仙姑应该都进入山路了。剩下的还有张、南云以及蓝童子。

——跟磐田纯阳吗？

一名道士发出怪叫，袭击上来。

益田用棒子挥开他，但棒子一下子就折断了。

——不行！

“嘎！”一声惨叫，黑衣男子倒在脚边。

“你这个笨蛋王八蛋。太慢了，慢死了！小鸟都已经上山啦，你这个慢郎中！快点去！”

榎……

“榎木津先生，慢的是您吧！您也为您的奴仆想想啊！”

“哇哈哈哈哈！你总算有了自觉是吧？看在这个分上，这里交给我吧！”

榎木津说着，看也不看地打倒两名流氓。他真的……好强。

“暴力不需要动脑，太轻松啦！不要老是卖弄道理，偶尔也需要来场激斗！哇哈哈哈哈，那一瞬间的退缩……”

榎木津一面高声大笑，一面踹飞了气道会。

“……会招来败北呀，不懂吗？”

这种时候靠的是反射神经和爆发力啊，笨蛋！——榎木津得意扬扬地说道，望向益田。

“喂，别磨磨蹭蹭啦！小孩子女人老人和虚弱的人打从一开始就脱离战线了，轮不到你操心。现在陷入乱斗的全是些专门负责乱斗的混账东西。怎么踢怎么打都不会死的，所以别在那里瞎操心了，快点去！去啊，奴仆！”

——专门负责乱斗？

这么说来，确实如此。小孩子们也不见了。

那么……眼前的事态果然也是计算好的吗？

益田抓起东野瘦弱的手臂。

榎木津指着山上。

晚上八点过后，村子郊外发生了异变。青木慌张地跑出巷子一看，远方几束篝火摇曳，还听得见锣鼓的声音。

“有……有行动了！开始行动了！”

鸟口把南云拖出来。得快点才行。

“快！”青木挥舞着手臂，接着冲了出去。

——长生不老？

什么叫长生不老？不会老，不就是不会成长吗？长生不死，岂不也算不上活着吗？

你怕死吗？……

——木场。

青木怕死，怕得要命。青木是个胆小鬼，他不想死。从来都不想死。他讨厌战争，也讨厌纷争。人或许无法彼此理解，但至少可以不彼此憎恨吧？那么那样比较好。

不管是希望别人去死，或自己主动寻死，青木都不愿意。因为他活着。

他活着，所以不想死。

可是他从来不期望长生不死。

“怎么了！鸟口！鸟口！”

那里……一片大混乱。

“不好了，师傅还没来啊！”

“能不能阻止……”

不可能。桑田组和成仙道正发生冲突。

警官队慢慢地逼近上去。

“那是……”

小巧的影子。是小孩子。

“……蓝童子来了。”

那么华仙姑也在这里面吗？

“嗯。那不是气道会吗？”

岩井站在卡车上。他在叫嚣些什么。

“四方对峙……把警方算进去的话，就变成五方对峙了。我从来没看过这种状况。就连成仙道的时候，也只有两方而已。”

“鸟口，怎么办？要冲进去吗？”

青木望向鸟口，接着看南云。

南云的表情僵硬得就像被糊住了似的。他在害怕。

“南云先生。接下来我们得请你到这上面的——佐伯家去。据说你所参加的这场游戏再一天就结束了。”

“游、游戏？这是什么意思？”

南云不知道。他没有自觉。

被骗的是骗人的一方。

——原来如此，指的是这么回事啊。

“鸟口，走吧。只要混进那顶轿子周围……”

鸟口望着混乱的战斗场景，忽然全身僵住了。

“鸟口！”

“不行……青木先生，你看……”

鸟口伸出手去。

“是敦子小姐。”

青木先生，敦子小姐在那里——鸟口往前走去。

“……喏，敦子小姐在路障那里！”

“可是中禅寺先生吩咐不要出手……”

“可是很危险啊！难道你要说敦子小姐很安全吗！”

“有张跟着她！”

“不要！我要先救敦子小姐！”

“鸟口！”

鸟口——青木把鸟口拉了回来。

“你冷静点。总之先把南云……”

“不要、我不要！”

南云叫着，往后退去。

“不要，好、好可怕，我、我不要去那里……”

鸟口背对篝火赤红的火光回过头来，凝视着害怕的风水师。在远方的灯火照耀下，风水师看起来正缓慢地摇晃着。“我不要被抓。我不要、我不要……”他梦呓似的说着，往后退去。

“青、青木先生，我有个请求。”鸟口说。“我……实在冷静不下来。所以，我带着这个窝囊的大叔……先一步上山了。”

“鸟口……”

“敦子小姐就交给你了。我一定会把这家伙带去。所以……请你赶快把敦子小姐……”

“可是……”

“我相信师傅的话。所以敦子小姐应该不会有什么万一。但是我不是驱魔师，没办法扼杀自己。我很担心，不管那个姓张的家伙有多强，我都无法相信。但是……青木先生的话，我可以相信。”

鸟口抓起南云的手臂。

“喏……大叔，走啰。俗话不是说欲速则快跑吗？那，青木先生，佐伯家见。”

鸟口拖着南云，绕过警官队旁边，前往路障。接着他再一次回头，叫道：“快点去救敦子小姐！”

青木吞了一口气，朝警官队奔了过去。

“我、我是警视厅的刑警！让出路来！”

两三名警官回头。

不管三七二十一，豁出去了。青木高高地举起警官手帐。

“我是东京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刑警！一名绑架犯带着人质趁着这场骚乱逃进山里了！让出路来！”

“我们没有接到这样的通知！”

“哪有闲工夫通知！”

“没有上级的指示，我们无法让您通过。若是状况紧急，请通过驻在所联络本部……”

“啰嗦！”

青木推开两三名警官，奔进混乱之中。敦子呢？……

——木场。

木场正在破坏路障。

一支铁棒从旁边刺了过来。

桑田组那个脸颊上有伤的男子袭击过来了。

——不管什么人都打吗？

“噢！”男子吼叫。青木蹲下身子。凶器从头上掠过，青木就这样用头撞上去。撞他的肚子。“呜呜！”男子呻吟，抓住青木的腰。

——糟糕。

这样下去，会被凶器攻击背部。青木不擅长打架。可恶！——他闭上眼睛，接着听见一道欢呼。

但是出乎意料，青木被男子抓着，就这么一同往旁边倒下了。

他在地面翻滚了两三次才爬起来。

“松兄！”

河原崎正揪着男子的衣襟。

“青木兄，你果然来了。你真是个男子汉。”

河原崎张大右手，再一次用力握紧，挥向男子的脸。

“松兄！敦子小姐呢？”

“她平安无事。现在正与通玄老师在那里面……”

青木望过去一看，益田正站在路障上。

“益田！”

“谁都不许过！不许让任何人通过！”

小泽哑着嗓子，拉扯喉咙大叫。

他沙哑的浑厚嗓音把青木的呼唤给压了过去。益田带着东野，消失在路障另一头。

“可恶！”

警官队的队伍乱掉，乱无章法地跑了过来。他们的动作不太对劲。

——背后吗？

警官队的背后遭到攻击了吗？

一道庞大的影子分开警官的队伍出现。

那是个秃头巨汉。而且还穿着军服。

“川、川岛新造……”

他是木场的朋友，曾经在房总的事件里把警方耍得团团转。

川岛旁边……

——那是光保先生吗？

就在青木这么想的瞬间……

有人拍了青木的背一下，把他吓得差点休克。

“待在这种地方会死掉的！”

“榎木津先生！”

“笨蛋书商……总算大驾光临啦！”

“中禅寺先生……”

中禅寺来了。

“这家伙手续也太多了！嗳，只限这一次，我特别亲自为他开道。你这家伙也实在是太幸运了。从来没听过死神让神明开路登场的！你看清楚了啊！”

榎木津话一说完，轻巧地登上瓦砾山，踩着轻快的脚步消失在另一头。

几乎就在同时，一道巨响之后，瓦砾的一角崩塌了。载着曹的轿子终于突破了路障，静静地往路障彼方前进。

——怎么办？

青木陷入了慌乱。

青木周围的无赖破口大骂，追上轿子。

身穿道士服的一群人像风一般追上他们。

背后又有骂声接近。

声音嚷嚷着：

“别挡路别挡路！太碍事啦！警察去收容受伤的人就好了。武力能镇压暴力吗？谁叫你们只会眼睁睁地看着事情演变成这样，都是你们的责任！能防患于未然，才叫做维持治安啊！”

川岛以他壮硕的手臂挡开人墙，来到青木面前。仔细一看，他真的庞大得异样。与肥胖的光保完全是两相对照。

“川、川岛先生……”

“噢……是刑警先生啊。上次给你添麻烦了哪……”

尽管是夜里，巨汉却戴着墨镜。

城寨上头的篝火在墨镜里小小地燃烧着。

光保拿下眼镜，收进上衣袋里，紧靠在川岛身边，把一双小眼睛眯得更小，眨了好几下。

“光、光保先生……连你都……”

“是的。那个户人村……原本应该是我的妄想才对。所以这……这场骚动是我引起的。关口老师会碰到那种事，也是……我害的。都是我害的呢。”

光保重复道。

“唔，就是这样。今天我是兵卒，算是为我老弟造成的麻烦赔罪。可是……唔，照这样下去，可能会被逮捕呢，都已经撞伤两个人了。不过那个恐怖的家伙……叫我保护这个人……”

川岛说着，回望背后。

青木背对路障，望向来时的方向。

总觉得一片荒废。

大部分的战斗都转移到路障里面了。但是四处仍有小规模的纷争进行。

警官正在搬运负伤者，但好像没有人受重伤。到处都是呻吟和喘息。

篝火燃烧着。

黑烟蹿上夜空。

道路两旁，成仙道的一班信徒失了魂似的蹲着。

有人吼叫。

有人啜泣。

也有人念念有词。

疑似刑警的男子东奔西跑。

在这荒废的夜里……

浮现出一道格外漆黑的影子。

看起来就像黑暗所凝聚而成。

墨染般的漆黑便装和服。染有晴明桔梗纹的黑色和服薄外套。手上戴着手背套，脚下穿着黑色的布袜与黑木屐。只有木屐带是红的。

——是中禅寺。

下望的眼睛周围仿佛渲上黑色一般，呈现阴影。

憔悴不堪。

模样简直形同死人。

警官、刑警，剩下的人似乎没有一个注意到他。中禅寺没有被制止，也没有受到妨碍，犹如一阵风席卷而过……

黑衣的驱魔师维持着一定的速度，笔直来到青木面前。

中禅寺带着另一个人。

“中禅寺先生……”

“青木，抱歉我来晚了。我花了一点工夫才找到他。”

中禅寺把手放到男子背上。

“这个人……是我一年前没有除掉附身妖怪的……另一个关口。”

那是——内藤赳夫。

百鬼夜行。

这是百鬼夜行。

鸟口心想。

前头是曹的轿子。刑部、数十名紫色唐衣男子、体格壮硕的信徒。还有黑衣道士。与这些道士们激烈冲突的韩流气道会余党。岩井和韩大人跟在后面。浑身肮脏的孩子们跑过山壁，蓝童子在树木间前进，发丝随风飘动。他身后跟着华仙姑，一脸不安。鸟口牵着南云的手，跑过崎岖的山路。后面一定还有好几个魑魅魍魉。益田、东野，还有条山房……和敦子。敦子怎么了呢？

南云极度害怕，双腿瑟缩。一拉他就跌倒。

鸟口吼他，喝道：“把你丢在这里哟！”

但是鸟口连自己都脚步不稳。

——可恶！

路况太险恶了。泥泞不堪。两三天前刚下过雨吧。

茂密的树林遮蔽了阳光，妨碍干燥。也没有路灯。曹所乘坐的轿子有道士在前方引导，他们手中的火炬是惟一的标记。

但是道路迂回曲折，有时候连那渺小的路标都不见踪影。于是漆黑的黑暗立时造访，变成一片连轮廓都会融化的黑暗。那片黑暗让人甚至无法去理会自己是谁、现在是什么时候。

视野一旦被遮蔽，就根本无暇去理会那些事了。一个人能够夸示自我的根据，转瞬间就会融化。只有手中牵着的南云的手部皮肤触感，让鸟口认知到自己是自己。

所以。

换句话说。

对于南云的不信任与憎恨，

疑心与敌意，

这些东西也会融化。

不安和担心都会流泻出来。

鸟口心想，人这种生物一旦委身于昏黑的黑暗，或许反而会感到安心。

连续三次跌倒后，连鸟口也忍不住喘息。

南云在呼吸。

哈、哈、哈。

哈、哈。

哈。

“谁……”

有人。

“是谁！”

沙……黑暗动了。

哈。

哈。

“你是谁！……”

闪光。

黑暗被切成锐角，那里一瞬间浮现出一张平板的脸。

“尾国……”

是尾国诚一。尾国很快地再度被吞入黑暗。

“喂……”

鸟口伸手，但很快地打消念头。他无论如何不能放开南云的手。

这种状况追上去也没有意义。可是，刚才的光……闪光再次亮起。光照亮被泥土弄脏的南云，直射鸟口的脸。鸟口掩住眼睛。

“噢噢，小鸟。这好像试胆大会，好好玩。”

“大、大将……”

光源是榎木津的手电筒。

“你在这里拖拖拉拉些什么？快点去！啊啊，你们怎么笨成这样呢？笨到没药救了。好！”

榎木津一把抓住鸟口的手，用力拉扯。

“你知道我的脚程很快吧？跌倒了我也不管哟。喏，快点，快点跟上来吧，迷惘的奴仆啊！”

榎木津……确实推进力十足。

这个侦探也以驾驶莽撞闻名，由他来带路，根本是胡来。只有速度确实没话说。南云跌倒了好几次，每当他一跌倒，鸟口就觉得手快被扯断了。感觉完全麻痹，同时眼睛也稍微开始习惯黑暗的时候……他看见火把的火光。

榎木津停下来了。

“唔嘿！”

鸟口脚滑了一下，差一点又要跌倒。

南云紧抱住鸟口停下来。

轿子被困住了。

那是一道险坡，脚下的路况也很糟糕。那里似乎是在斜坡上打入桩子，必须拉着锁链才能攀爬上去。十分险峻难行。

想要乘着轿子上去实在不可能吧。但是就成仙道而言，也不能让后续的人先赶到。

相反的，对后续的气道会等人来说，这个难关可说是最恰当的攻击地点。但是在这种状况下互斗，对彼此都有致命的危险。万一跌落山谷，就很难再回归战线。弄不好还会丧命。

道士们团团围绕在轿子前。

看到刑部了。拿着火炬的似乎就是刑部。

“到此为止。吾等不能让诸位过去。韩大人……乖乖折回去才是聪明人的做法啊。”

“这话原封不动奉还给你。听说曹已经高龄八十，垂垂将死不是吗？老人家没法子爬上这条险路。国贼刑部，该死心的是你们！”

陷入僵局。

榎木津“啪”地关掉手电筒。

“高龄八十，好不容易总算来到这里啊……唔，看这样子，不会有结果哪。”

榎木津凝视着被火炬照亮的一行人。

“可是我不懂呢，榎木津先生。”

“什么东西不懂？”

“因为……”

鸟口觉得眼前的发展太奇怪了。

这样简直就像第一个抵达目的地的人获胜，不是吗？这太可笑了。那个东西是可以先到先得的吗？无论是陆军的隐匿物资或长生不老的生物，虽然不是不明白想要第一个得到手的心情，可是就算这时候阻止了，就像榎木津说的，除非歼灭敌人，否则敌人仍然会锲而不舍地袭击过来。

“他们……到底……”

“我说啊，小鸟，这个大叔还有那个老爷爷跟那个厉害的老爷爷，他们都不是想要什么东西，而是想要隐瞒某些东西。想要什么的是那个像人妖的家伙，还有那个受伤的家伙。真是的，够会给人添麻烦。”

“隐瞒？”

“没错。”

隐瞒……是什么意思？

湮灭证据……吗？

——湮灭村民屠杀事件的证据？

“可是……”

犯人是华仙姑……

不，是东野铁男……

——难道……他们是共犯？

既然杀了五十人以上，比起实行犯只有一个，是几个犯人所为——有好几名共犯的看法比较符合现实。如果他们是共犯的话……

——但是……

那样一来，就不懂他们为何要彼此扯后腿了。如果他们有某种共犯关系，就没有理由彼此妨碍。鸟口无法想像有什么犯罪，比其他共犯更早一步湮灭证据会更有意义。

他觉得，例如说那里埋藏了偷来的金钱等等，这类单纯明快的犯罪似乎更接近真相。

——那里有什么？

“水母啊。”榎木津说。

“什么叫水母？”

“君、君封大人……”

“咦？”

“君封大人，啊啊，啊啊，原谅我，请原谅我……”南云吵闹起来。难道水母指的是君封大人吗？那么榎木津……

——看到了君封大人吗？

它真的存在吗？

“啊！那个面具好赞哟！”

榎木津说。反应简直像小孩。在黑暗中凝目望去，火炬底下，有个男子头戴面具，下了轿子——是曹方士。

根本是异形。黄金反射出火光，妖异地闪烁着。巨大的耳朵、扁塌的下巴、高挺的鼻子，蹦出来的眼珠子，影子长长地挂在脸上摇晃着。

曹抓住嵌在崖上的锁链。

数名道士随即护住他的周围。

韩吼叫着什么。

“嗯？……”

榎木津发出沉吟声。

“啊啊，好恶心。黑漆漆的就……啊。”

——他看到什么？

榎木津幻视到什么了吗？

但是榎木津没有再说什么，突然把手电筒塞给鸟口。

“大、大将，怎么了？”

“欢喜吧！这就赏赐给你了。欢天喜地地拜领，当成传家宝吧。明白的话，就在这里等京极。”

“等？……大将呢？”

“唔呵呵。”

榎木津笑了。

“我在这里过个筛。京极过去我就来。明白了吗？”

榎木津说完后，奔入黑暗。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伏兵，气道会和成仙道似乎都大为慌乱。榎木津首先揪住两名气道会的余党，把他们狠狠地推下悬崖。

好残忍，不留余地。

“哇哈哈哈，放心，死不了的！不过等他们爬上来都天亮啰！”

“你！……”

“你该不会想问我是谁吧？”

被这么一问，想问也问不出口了。

“没错，我就是侦探！”

没有人询问，榎木津却这么说，朝轿子冲去，把它也给扔下悬崖了。顶着轿子的数名道士也同时跟着滚落。

一阵轰然巨响。毫不留情。

刑部惨叫起来。

“你！……”

“就说我是侦探了嘛，没听见是吗！来吧，老爷爷，让我来让老人乖乖服老吧！”

“守住方士！”刑部叫道。榎木津以敏捷的动作跳上锁链，很快地就赶过了曹。道士们被甩下来。曹似乎也感觉到危险，退回了原本的位置。

“来吧！从杂碎开始上！我会尽量从低等的人把你们送回低等的位置去哟！”

“榎、榎木津先生！”

他刚才说过筛。

榎木津打算在这里挑选通过的人。

他打算只让最低限度的人上去户人村吗？

可是……

——会不会已经有人先到了？

曹真的是第一个吗？会不会是只有拿着火炬的刑部而已？

——这样没问题吗？

如果是指定的八个人以外，先进到村子里也无所谓吗？

例如说……尾国。尾国八成已经先去了。

一股分不清是杀气还是热气的气息从背后逼近。

前方传来惨叫。

榎木津为所欲为。

南云在发抖。

——师傅，快点。

快点来啊——鸟口在心中默念。

“啊啊……不要……好可怕……”

南云哭出来了。

“不要，母亲、母亲她……”

“母亲？”

不祥的气息从后方逼近。

中禅寺踩着坚定的步伐在山路上前进。

内藤一脸苦恼，拼命地跟上来。至于青木，他终究没能找到敦子，只是一心一意地与险路搏斗。

川岛和光保在距离相当远的地方跟着。光保不愧了解这一带，尽管身形肥胖，感觉却走得很稳。

青木盯着内藤的背影。

光线很暗，看不出他穿什么衣服。青木记忆中的内藤穿着白袍。他一直在哪里？做些什么？内藤这个人对中禅寺来说，有着什么样的意义？……

织作茜……关口巽……内藤赳夫。

青木无法看出这些人的共同点。

青木默默地超过内藤。

黑衣男子比黑暗更加漆黑。白色的五芒星清晰地浮现在暗夜里。中禅寺的前方是漆黑的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青木……”

中禅寺出声。他非常敏锐。

“……来说点无聊事吧。”

“什……什么？”

“是啊……你知道我战时隶属于帝国陆军的研究所吧？”

“我听说过。”青木答道。

“那里——武藏野的研究所，进行过许许多多的研究。”

“什么？”

“登户的研究所，主要开发毒气和气球炸弹 [13]。而我所待的研究所，大致上进行着两种研究。”

——他会说什么呢？

“首先是关于生命的研究，然后是关于精神的研究。”

“生命……与精神？……”

“没错。”中禅寺声音嘹亮地说。“生命——也就是活着。如你所知，美马阪教授钻起牛角尖，埋头于解读医学性的——机能性的生命。虽然这是有极限的……但他是个天才。天才往往能够超越界限。”

“是……呢。”

“另一方面，我……被迫进行所谓的洗脑实验。这个实验表面上宣称是为了强制属国人民改宗，但事实上并不是。这个实验呢，是为了补足美马阪先生的研究而企划的。何谓记忆？何谓认知？何谓意识？我们依据什么而为我们？……”

中禅寺行走的速度丝毫不变。

青木光是跟上去，就费了很大的劲。

“……看，是怎么回事？听，是怎么回事？我们怎么样认识世界？换言之，这等于是在探索人为何看得见，为何听得见，为何能够思考。这与美马阪先生的研究是相辅相成的。”

中禅寺不改姿势地爬上泥泞的坡道。青木脚滑，绊住了。

“有个人在进行一场有趣的实验……”

中禅寺轻巧地踩上石头说。

“……他测量感觉收容器官接收到的物理刺激与感情的相关变化。我们所看到及听到的事物，一切都只是脑的某部分所产生的物理变化。感情也同样是脑中的物理变化带来的……说起来就像是一种症状。然后呢……”

中禅寺这才第一次回头瞥了青木一眼。

“……例如，聆听某个周波数的声音一段时间以上，人会感到烦躁不安。”

“让人烦躁不安的声音？”

“对。那是一种低重音——低到连耳朵都听不见的声音，但是长时间暴露在这种声音中，思考就会停止，有时候还会流鼻血。但是那家伙研究的，是更细腻的操作。特定周波数的特定音色，会怎么样刺激脑的哪一个部分？音色如何？节拍如何？……唔，就是这些组合。他试图创造出可以随心所欲操纵对方的声音……”

“这……”

“不，我也觉得这很有意思。像是使人丧失战斗意志的声音，或是使人丧失自信的声音。让人暴躁的声音、让人忧郁的声音、让人昏昏欲睡的声音……这些在想要回避战斗的时候，都是很有用的，对吧？”

“唔……让人昏昏欲睡的话，好像办得到吧。”

“不，已经完成了。”中禅寺说。

“完成了？……可以任意操纵人了吗？”

“没办法任意操纵。不过……”

让人忧郁的声音开发出来了——黑衣男子说道。

“忧郁？……”

“忧郁。我也不知道其中的机制。我听说是会影响脑内物质的分泌。一听到那种声音……就会感到嫌恶、忧郁，觉得低人一等、暴躁、焦急。会失去自制，然后……变得凶暴。”

“这……”

“一般我们所熟悉的声音，是某种程度上明确的音阶。自然界的声音，音阶当然不那么明确，但脑会修正那些微的误差，所以我们在日常生活中还是习惯性地受到音阶束缚，或者是依存。听说那个音阶与这些音阶有些差异，然后再混入人听不见的周波数的声音。就像犬笛一样呢，接着是节拍。你应该隐约明白吧。有种声音……听了就是会教人坐立难安。”

“中禅寺先生，那是……”

“但没办法任意操纵。只能让听到的人感到烦躁。不过这仍然是一种操纵呢。”

“可是……”

那种乐器。那种奇妙的音乐。

“成……成仙道的那种音乐……”

中禅寺没有回答。

“然后呢……”驱魔师接着说道，“那里也进行了药物研究，不是毒药。不过听说也制造出一些类似神经毒的副产品。有个人在研究具有即效性的催眠剂。这和摄取之后陷入昏睡的安眠药不同。这种催眠剂能够在一瞬间引发意识混浊和记忆障碍，就像海地的活死人咒法一样，在药效发挥作用的期间，人无法决定自己的意识，完全服从命令者。”

意识混浊与记忆障碍。服从……

“中禅寺先生！”

青木绕到前面。

“请你说明白一点！这……”

“我不知道。”

中禅寺一瞬间停步说道，很快地又走了出去。

青木紧跟在旁边。

“我们从来没有见过面，连彼此的名字都不晓得，只有长官会带来研究成果。我认识的只有美马阪教授以及他的助手须崎两个人而已。因为我们待在同一个设施。不过隶属于那座研究所的研究者，除了我们三个人以外，还有五名。”

“五名？……”

“没错。但是青木，在那座研究所进行的研究，都有个奇妙的共同点。那里和其他的兵工厂不同，并未开发具有杀伤能力的一般武器。仔细想想，那里的每一项研究，都是为了能够不杀害敌人了事的研究……”

“为了避免彼此残杀的研究吗？”

“对。无论是丧失战意或是催眠诱导，都是为了避免彼此残杀……而想出来的。”

不必杀人。

不必杀人就了事……

“我讨厌战争。”中禅寺说。“不管是杀人还是被杀，都一样讨厌。那里聚集的都是这样的人。结果理所当然地，研究的终点变得两极化。”

“什么……意思？”

“就像我最初说的，生命与精神……我再说得更明白些吧。所谓生命，就是不想死、不愿意死、怕死——换言之，就是想要长生不老。”

——长生不老。

“这……”

“还有另一个，精神。与其说是精神，意识——不，这种情况称为记忆比较正确吧。”

“记忆……吗？”

“时间惟有在记忆当中才能够回溯。惟有在意识之中，时间是多层，而且可变地进行……”

什么？他到底想说什么？

“……如果能够操纵记忆，不管是纷争还是隔阂，都能够消弭了，对吧？只要能够生产出无限的时间——与不死是同义的。”

中禅寺说到这里，总算停下脚步。

“如果能够随心所欲地操纵记忆……”

接着他望向青木。

“……战争就毫无意义了。”

“中禅寺先生！”

“没错……以当时的感觉来看，这种想法形同叛国。但是这种思想并不是对国体的造反，而是尝试使战争这种行为失效。不过……在我被分配到那里之前，就以某人为主导，暗中进行着这类研究。当然，参谋本部并不知道详细情形。他们应该只把它当成促进谍报活动活化的一环。事实上，那座研究所的前身，也就是某个计划，与陆军中野学校 [14]的创立有着深切关联……”

“中……中野学校？”

“原本我也差点被派到那里去。”

“中禅寺先生吗？”

“中野学校成立于昭和十三年。那个时候，那座研究所的前身就已经存在了。是内务省管辖的特务机关与帝国陆军的共同研究机关……”

中禅寺停了下来。

接着他朝着前方的黑暗呼唤：“听见了吗？就是这么回事！”

“有、有谁在……”

一道人影忽地从黑暗中浮现。

——女人吗？

“还是老样子呢。你的声音在黑夜中听得一清二楚。”

“你是……一柳女士……”

是一柳朱美。

朱美说：“之前承蒙你关照了。”深深地垂下头来。

“中禅寺先生……这是怎么回事？”青木问。

“昨天……我接到一柳女士的联络。她说她前来寻找一位名叫村上兵吉的先生，被卷入了一场大骚动。”

这么说来……前些日子益田说朱美去了韮山。

“兵吉先生他……遭到绑架后，被送进你说的什么中野学校吗？”朱美说。

“不……以时期来看，那个时候中野学校还没有成立。但是就像我刚才说的，研究机关已经存在了。兵吉先生被送去的，就是某人为了实验所成立的部门吧。那么……你找到村上先生了吗？”

“这个嘛，我找到他的哥哥了……”

“哦？”

朱美背后出现两名男子。一个是壮年男子，另一个是老人。

“我从一柳女士那里听说你的事了。我是下田署刑事课搜查一组的有马警部补。这位是我的部下，村上兵吉的哥哥——贯一。”

老人说道。

天空消灭了。

贯一已经变成了一个只知道用脚底踏紧地面凹凸不平的物体。

黑暗述说着贯一所不知道的贯一的历史。

那当中没有贯一。有的只是一个被卷入不可捉摸的阴谋的、与自己的意志无关地随波逐流的愚蠢男子。

——没想到。

没想到发端竟然是徐福。

那名男子全身笼罩着黑暗的强韧与光泽，以嘹亮地回响在无光之处的嗓音，说出弟弟兵吉失踪的真相。

他说兵吉是遭人绑架。

这件事贯一也从朱美那里听说了。但是理由竟然是村上家所流传的徐福传说……贯一根本无法想像。

太荒谬了。

但是男子——中禅寺秋彦所述说的真相，远比这还要荒唐。

贯一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但是贯一所成长的纪州熊野新宫村里，还流传着徐福渡来传说。虽然只是依稀记得，但村子里有祭祀徐福的神社，还有一个叫蓬莱山的小岛还是小丘。也流传着疑似仙药的药草。

然后……

村上家一族是徐福的末裔——这种胡说八道，贯一也不是没有听说过。但是贯一的父亲天生对那种事毫无兴趣，所以贯一觉得自己应该是从祖父那里听说的。祖父在贯一小时候过世了，所以兵吉一定什么都不知道。

——然而。

真有这么荒谬的事吗？

“过去曾有一段时期，人们深信日本是个神国。过去也曾经有过一个时代，人们认定日本是个特别的国家，日本人属于优秀的民族。犹太人的选民思想、中国人的中华思想，甚或是德意志的优生民族思想，都与这种想法有着共通之处……不过那个人说，这个国家就是蓬莱。他打从心底相信。不久后他甚至认为这就是神国的证据。这与他当时进行的某项研究内容完全相符。”

“长生……不老吗？”

“对。如果长生不老的仙药真的存在，它将比任何武器都要强大——前提是真的有的话，不过他认为有。然后他认为，徐福为了寻找长生不老的仙药来到蓬莱，所以长生不老的仙药一定就在这个国家。这种想法原本应该会遭到漠视，然而有个男子提供了协助。”

“陆军的人……吗？”

“没错。这个人原本在进行有关记忆的研究。他仔细地调查全国的徐福传说，彻底搜查了所有可疑的地点。然后也曾经一度前往纪伊熊野新宫——村上先生一族的住处。”

然而——黑暗说道。

“调查的结果——我看过那份调查报告，那一带留有相当古老的文化遗迹。据说残留有古代的祭祀遗迹。但是似乎也只是这样。那在考古学上，或是文化历史学上或许很有意义，但找不到长生不老的线索。不过口述传说是很难留下记录的。口传、直传基本上并不会文字化，而且就像令许多民俗学者苦恼不已的，这类家族流传的传说，既不能让外人参观，也不能向外人透露……”

“难道，就为了这种事……”那名姓青木的年轻刑警说，“就为了这种事，下了催眠……”

“可以说是如此，也可以说并非如此。不难想像，为了让居民打开沉默的嘴巴，他大概使用了这类技术。不过，真正的问题是事后处理。”

“事后处理……”有马问道，“……指的是封口吗？”

“意思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军方及内务省与这件事有关吗？”

“这件事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人知道。只要伪装身份，说是乡土史家或民俗学者前往探访就行了。此外，打听的时候也可以使用催眠术。所以要是什么都没有查到，挥挥手再见就结束了。但是如果查到什么的话……就必须隐瞒曾经进行过调查这件事。”

“不能泄漏出去吗？……”

“也有这个考虑在吧。万一那里真的有长生不老仙药的线索……那是属于国家的。绝对不能交到企业或是外国手中。不仅如此，这种秘密中的秘密，不能够是由一个人、一个家族独占的传说，而应该是大日本帝国的财产——那个人大概是这么想吧。”

“找、找到了吗？”

有马的声音问道。

“找到了……在村上先生的老家……找到了吧。”黑暗说。

“我、我家才没有那种东西！”

贯一朝着黑暗怒吼。

“我、我家才没有那种荒诞不经的故事！我、我家只是个贫穷的农家，是个平凡无奇的穷人家！才没有、才没有那种……”

“你说得没错。”黑暗说道。“无论继承了多么奇特的传说，或拥有多么特殊的家训，即使不断地维持着外人看起来显然异常的习惯——家庭这种东西，无论是什么样的家庭，都总是平凡无奇的。但是反过来说，也可以说无论再怎么样平凡而且和平的家庭，都一定拥有那类不寻常的部分。当然，若非由第三者来进行观察，它是不会暴露出来的……”

黑暗暂时停顿。

“……就如同我方才所说，这件事的事后处理并非封口，而是篡改历史。因为是国家将村上家私人的传说就这样整个掠夺了。所以……”

“所以？”

“所以他们……将村上家解体了。”

“什、什么叫解体？”

“就是解体啊。”

“我不懂。”青木刑警的声音响起。“不、不是没收土地、遣散一家这种时代错乱的处置吧？”

“不是的。不是制度上的家族解体、意识形态上的父权制度破坏这类行为。而是彻头彻尾的家庭崩坏……”

“所以说我不懂啊！”

“青木，我刚才也说过了吧？家庭这种东西，其实无论怎么样的家庭都很奇怪，是异常的。但是呢，当家庭还是家庭的时候，那完全不是异常。所以……要破坏是很简单的。首先……导入第三者的观点。光是这样，家庭就会走调了。观察行为会为对象带来变化。这么一来……接下来只要将萌生的差异加以增强就行了。”

“将差异增强……”

“每个人都有不满，每个人都有自卑之处。爱恨总是表里一体。”

“这……”

青木刑警的声音在颤抖，还是聆听的贯一的心在颤抖？

“没有孩子不恨父母，没有父母不厌烦孩子。但是，也没有孩子不尊敬父母，没有父母不疼爱孩子。人心总是矛盾的。若是无法将这些矛盾的主体不矛盾地统合在一起，个人就无法成立。而无法将这些个人不矛盾地统合起来，家庭也无法成立。统合这些家庭的是共同体，而统合共同体的是国家，这么一想，也可以将国家视为个人的扩大延长吧。但是……没有那么简单。因为规模一旦扩大，就不可能毫无矛盾地统合在一起。”

黑暗大概正注视着贯一。

“国家是概念，对吧？已经与肉体分割开来。非经验性的概念被要求是逻辑性的，它拒绝没有一贯性的统合……”

这种事与贯一无关。

“……所以众多学者思索着各种道理，摸索着拥有逻辑整合性的、完美无缺的概念。政治变成了科学。这是无可奈何的。若说这就是现代，或许如此。但是那名男子试图将这个想法应用到个人身上。”

“我……还是不懂。”

“这样吗？那个隶属于陆军的人，与着眼徐福的那个人不同，对于物理上、生物学上的不死持有怀疑的见解。他就像我刚才说的，研究着记忆的问题。他将人把矛盾就这样不矛盾地统合起来的特性视为缺陷，而不是一种特性。他认为怀有矛盾的主体是不完全的，主体必须忠实于非经验性的纯粹概念。所以他……进行了那场实验。”

“实验？”

“憎恨同时尊敬、厌烦同时疼爱，这是矛盾的。一定有哪一边是假的。”

“怎、怎么这样？这是不可能的。”

“不是有性善说吗？也有性恶说。人的本性是善或是恶……这种想法也是根出同源。说起来，善恶这种价值判断不是绝对，所以根本没有性善也没有性恶，议论这种无聊事，毫无建设性可言。视论者的需要，想要把结论带到哪边都行。但是这种时候，如果排除掉这些价值判断会怎么样？逻辑上正不正确，能不能成为绝对的判断基准呢？——那名男子思索着这些事。所以他做了实验，实验一个人的真心究竟是哪一边。”

这太荒唐了。

“这、这是说，喜欢还是讨厌父母吗？……”

荒唐透顶。

“是喜欢却讨厌，还是讨厌却喜欢？那名男子想要弄个明白。如果是喜欢却讨厌的话，排除掉讨厌的理由就行了。讨厌却喜欢的话，只要除掉不得不喜欢的理由就行了。”

“这……是这样没错，可是……”

“例如说……人为了活下去而忍耐。为了面子、为了恩义、为了规矩、为了经济上无法自立而忍耐。因为孩子、因为父母、因为介意世人的眼光……如果排除掉这些可能成为障碍的一切条件，人会变得如何？……”

“这……你……”

“那名男子已经预测到某种程度的结果。而结果……村上先生非常清楚。”

兵吉离家出走了。

父亲大吼大叫，母亲哭叫不休，

贯一也离家出走了。

家庭……

“……家、家庭崩坏了……”

“在那之前与当时，你对家庭的想法改变了吗？”

“没、没有变。我只是一直没有去质疑。过去我只是把父母亲的关系、继承家业等一切都视为理所当然。但是那个时候我发现……那并不是理所当然的事……”

——啊啊。

无论怎么样的家庭都是异常的……

将矛盾不矛盾地统合起来……

只是导入第三者的观点……

将差异增强……

“……那……”

“你离家出走了。但是一般来说，那类离家出走多会失败，除非能自力更生，或是经济上特别富裕——不，即使如此，人还是很难一个人活下去。然而……”

只要排除掉可能成为障碍的条件……

“……这、怎么可能？那……”

“你的障碍被排除了。你没有回家。你……抛弃了父母。”

“山边吗？”有马说。“你说的那个人，是山边吧？”

“是的。内务省特务机关的山边唯继先生，就是计划了徐福传说调查的人。”

——设计了我的人生的人。

真的是这样吗？

“中、中禅寺先生，我、我、那个人、山边先生他……我、我的人生……”

“村上先生。”

黑暗静静地说。

“即使如此，你的人生依然属于你。”

“可、可是……”

“作出选择的是你。”

“这、这样吗？”

“山边先生他……我现在才能够说，他其实是个反战主义者。当然他也贯彻反暴力、反武力。所以无论他再怎么想要保密，都不愿意危害你们一家人，或做出逮捕监禁这类事情吧。但是不管是贿赂还是封口，一般平民都很难保守秘密到最后。于是……他才会接受那个男子的提议。作选择的完全是个人，只要铺设好轨道即可……”

“所、所以那个人……”

“没错。山边先生可能认为是他夺走了你的家人。所以作为补偿，他给了你新的家人。不只是你，你的亲人全都被赋予了新的人生。他们被巧妙地准备了新的人生，使彼此不会接触。”

“补……补偿？可、可是我弟弟……兵吉他……”

“为兵吉准备的人生……被兵吉拒绝了。不过只有兵吉一个人并不是由山边先生来安排，而是交给了那个男子。”

“陆军的……男子……”

“对。他……试图将年轻的兵吉培养成间谍。”

“所以……才让他接受某些教育吗？”朱美说。

“我……我父亲呢？还有母亲呢？……”

“是的……你们的家庭半自发性地崩坏，你的故乡只剩下十二名老人。要将这些老人一个个分开，各自给予不同的人生相当困难。但是他们才是继承了传说的人，当然不能就这样置之不理。所以……他们所有的历史都被掉包了。”

“都被掉包……”

“在、在这上面？”

“对……他们被隔离在成了空村的户人村里。户人村是个没有牢槛的监狱，那里的居民是没有枷锁的囚人。不过……居民们丝毫没有这样的认识。他们相信自己一直住在这上面的土地，累积着历史。以这个意义来说，他们并非不幸。他们的日常受到保证，只是经验性的过去，全都置于第三者的管理下罢了。”

“可……可是中禅寺，驻在所的警官说这上面的人似乎是从宫城移住过来的……”

“那是实验。我记得那名男子曾经讨论过：习惯性的信仰是否能够替换呢？”

“这……”

这太过分了！——贯一吼道。

“连生活习惯都掉包了吗！”

“没错……他们保留下来的，只有有限的体验性记忆而已吧。”

“什么意思！”

“记忆障碍……这是一般被称为丧失记忆的障碍。丧失记忆是失去记忆，不过实际上并不是失去，只是无法播放罢了，而这也是一样。会完全忘记自己是谁，过去是个什么样的人。”

“忘掉……一切……”

“是的。可是就算忘掉一切，也不会忘记该怎么说话，会穿衣服，也会洗脸、用筷子。这些记忆并没有失去，记忆是有种类的。他们对于土地、场所、自己的来历和习惯的记忆被掉包了。可是例如……令尊应该还记得你，也有与你的回忆。”

“这……这样吗？”

“应该是的。他似乎会收到邮件，寄件人是你的名字。对吧，朱美女士？”

“兵吉先生这么说。”

“令尊认为你抛弃了他离家出走。如果他觉得悲伤……或许是对于这件事的悲伤。除此以外的事……”

理所当然的事。

深信不疑的事。

日常受到保证……

但是那种事、那种事……

“我、我不要这样！……我不接受！”

贯一朝着漆黑的虚空抗议。

“这不是骗人的吗？全、全部都是假的啊！”

“没错。不过总是这样的，村上先生。做梦的人无法认识到自己是在做梦。围绕着你的世界是虚假的——这个可能性与围绕着你的世界是真实的可能性一样大。”

这……

“就算这样……记忆被窃取、过去被剥夺，遭到这样的对待，与其活下去，倒不如死了还痛快多了！不是吗！老爷子！”

“不是的，村上。”

即使如此，还是活下去的好啊——老人说。

“不管是自己骗自己，还是别人骗自己，只要没发现受骗，都是一样的。”

“可是……”

“没错。这场实验也是在测试能够瞒骗到什么地步。就像刚才村上先生说的，操作记忆，也等于是改变过去。换言之，能够在短时间内篡改历史。这……对于站在某些立场的人来说，十分方便。”

“这……这样啊……”

比任何武器都更强大吗？

“所以村上先生，接下来你将会见到令尊，但是你所失去的事物，与令尊等人失去的事物并不相同。这部分……请你好好留意。”

贯一思忖。

自己失去的事物……

——爸。

“中禅寺先生……”有马的声音，“我还有些事不明白。或者说，我这样的人实在没办法掌握到这个事件的全貌，不过……对了，像是村上老家的东西究竟是什么？那个山边甚至做到这种地步都要夺取的东西究竟是……”

“大概……是徐福的足迹。”中禅寺说。

“足迹？”

“我刚才也说过，新宫……并没有实物。但是有线索。”

“你的意思是，虽然找不到仙药的消息，却有徐福行踪的线索吗？有什么记载这些事的古书吗？”

“不……不太可能有文献留存。就算有，也应该是后人记录下来的口述传说，也有可能是伪书，没办法判断真赝。所以那些线索不是记录……而是留存在记忆当中。”中禅寺说。

“意思是，线索在村上亲人的记忆之中吗？”

“是啊。”

——那种东西。

那种记忆……

“我不知道。我……完全没有那种……我刚才也说过了，我不知道那种了不得的秘密……”

“那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对于传递的人来说，那是理所当然之事，反而是一种无聊的琐事吧。但是，我认为它应该是连延不断地被流传下来，而且与其说是秘密，更应该说是不足为外人道的事。”

“足迹啊……”有马说道，“村上一家流传着徐福的足迹是吗？而那个传说……”

“应该是正确的吧。”

“你怎么会知道！”

没听说过。不知道。不可能知道。就算流传着……

又有方法能够确认吗？

“这个户人村就是证据。”中禅寺说。

“这、这里？”

“是的。我认为他们考察村上一族守护的古传之后，发现了这座户人村。”

“发现？”

“这座户人村……是与徐福有关的土地吗？”

是青木刑警的声音。语气显得很慌张。

“应该……是吧。”

“所、所以……山边才会暗中调查这座户人村吗！”

“应该是。调查之后……山边发现这里似乎是真的。不期然地，印证了村上家的传说。所以新宫的村上一族，事实上是被收拾掉了。没有任何人被杀、没有任何人起疑、每个人都深信是出于自己的意志……但是家族还是解体了。在新宫一地，村上一族的历史完全消灭了。执行得很完美。山边先生……甚至还受到感谢。”

——没错。山边是恩人。

是贯一的恩人。直到数天前一直都是……

“请等一下……”

有马似乎停步了。

“那么……这个村子，户人村的人……到底怎么了？你刚才说这里成了一个空村？”

“中禅寺先生！”青木大声问道。“那么村民屠杀事件……”

“屠杀？这是在说什么？……”

“那个不死身的君封大人……”

“不、不死身？你、你叫青木是吗？这是在说什么？中禅寺，这是……”

“关于这件事……”

黑暗停步了。

接着黑暗朝着扩展在前方的虚无，以嘹亮的声音呼唤：

“怎么样！你要说明吗！”

谁？有谁在那里吗？

走在前面的人……是成仙道吗？还是……

虚无化为朦胧的团块，眼前出现了一名男子。

“你、你是……羽田的……”

“对。这位是羽田制铁董事顾问羽田隆三的第一秘书，也是十五年前目击到户人村村民屠杀事件的津村辰藏先生的独子——津村信吾先生。”

“这、这个人和这个事件竟是这种关系吗！真、真的吗？”

青木慌了手脚。看不到津村的表情。

“是的。我……”

“你也是……织作茜的同行者呢。听说这次的旅行是由你决定日期，安排食宿，还亲自驾驶……”

“这……是秘书的工作。”

“哼，津村先生，你走在前头，听着我们刚才的谈话吧？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不知道。您叫中禅寺先生是吗？我、我是、呃……”

“令尊过世以后，照顾你们母子俩的……也是山边先生吧？”

“咦？”

“令尊——辰藏先生由于发现了山边先生与陆军的那名男子在户人村进行的机密作战……因而丧命，对吧？”

“这……是的。家父是定期拜访村子的磨刀师。家父目击到这座村子发生的惨剧，告诉了新闻记者。但是家父被宪兵带走，遭到拷问，回来的时候已经成了废人……结果自杀了。这是事实。可、可是……”

“山边先生这个人，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都不愿意杀人。辰藏先生的那件事，他也打算设法吧。但是那个时候……山边先生和陆军的男子都忙着收拾这座户人村。然而辰藏先生却把这件事泄漏给报社了。报道虽然能够控制，辰藏先生却不能放任不管，于是……他们欺骗宪兵队，暂时先把辰藏先生软禁起来。然而……军方没那么宽容。既然听到辰藏先生是个间谍，就算没事也要罗织出嫌疑来。辰藏先生被交到山边先生手中时……已经崩坏了。”

“没、没错。所、所以……”

“所以山边先生负起了责任。”

“这……”

“你当上羽田隆三的秘书，是五年前，山边先生刚过世的时候呢。”

“所、所以那是……”

“我就直截了当地说了吧。津村先生，你被骗了。或许你自以为骗了别人，但是被骗的其实是你。”

“我？不，什么骗不骗的……这是在说什么？”

“津村先生，你策划利用南云……来揭露东野的罪行，对吧？”

“什、什么！”青木大叫。

“可是很遗憾，东野并不是凶手。”

“胡、胡说！”

夜阴中看不清楚，但秘书的表情显然纠结成一团了。

“东、东野是户人村大屠杀的凶手！那家伙进行毒气实验，把整个村子毁了。而我父亲看到了。所以、所以……”

“那是骗人的。”

“不……不是骗人的。山边先生确实对我们很好。他有如亲人般，照顾贫困的我们母子，我很感谢他。但是后来我才知道这也是出于赎罪的念头。他为了守住秘密，杀害了我父亲……”

“我说过，山边先生并不打算杀人。如果他打算杀人，老早就动手了。令尊是自杀的吧？那过度的拷问确实成了令尊自杀的契机，所以令尊遭到杀害这样的说法，就某种意义来说是正确的。但如果这么说，山边先生又何必释放打算杀掉的人？谁也不能保证令尊一定会自杀啊。”

“这……是这样没错，可是……”

“你被那个人给骗了。你仔细想想吧。由于山边先生过世，你被召集了。然后你成了逊于其他七人的南云的助手，参加了游戏。”

“游、游戏？”

“青木，南云怎么解释他为何如此执着于那块土地？”

“啊，呃，他说那里有个长生不老的生物，不能交给成仙道和条山房……”

“原来如此。津村先生，你听说这件事了吗？”

“我、我……我只告诉南云说，有人觊觎那块土地……结果南云脸色大变，说不可以碰那块土地、那里不行……”

“于是你将南云介绍给羽田。”

“没……没错。”

“对你来说，那是用来刺激东野的手段。不出所料，南云一建议购入土地，东野就行动了。于是你确信就是东野犯的罪。”

“是的。”

秘书似乎垂下头来。

“东、东野他……似乎比什么都害怕那块土地被交到其他人手中。所以……我心想这绝对错不了。但是……”

“你不觉得奇怪吗？”

“哪、哪里奇怪？”

“就算东野真的进行了毒气实验，东野个人也完全没有非隐蔽它不可的理由。而且若是如此……南云不想把那里交给东野，也教人无法信服吧？”

“这……”

“不过……这对你来说，应该是无足轻重的琐事吧。而且难得你把羽田这个大后盾介绍给南云，南云却完全无法善加利用，两三下就露出马脚了。但即使如此，就你而言，只要能够揭穿东野的罪行就够了，所以或许无甚关系吧……”

秘书开口了。他颤抖的声音透露出他的悸动之激烈。黑暗颤抖着。

“您……您说得没错，我也怀疑南云。因为东野姑且不论，南云的行动也很可疑，有许多教人无法信服的地方。但是如果把南云放进来，重新勾勒图像，规模就会变得其大无比，这教我感到不安……”

“此时织作茜加入了。”

“织……织作女士非常聪明，她看透了我的身份，甚至知悉我为了揪住东野的马脚才接近羽田的事。但是她没有识破我操纵南云的事。没有被识破的理由应该只有一个，那就是因为我也不知道南云的真意。我……有一股冲动，想要和织作女士一起解开所有的谜。但是……织作女士她……”

“织作茜的动向……你没有向谁报告吗？”

“报告？您是说向羽田报告吗？”

“我不是说你的雇主，而是幕后黑手。”中禅寺说。“就是灌输你东野罪行的人，还有引介南云给你的人，以及山边先生过世时，通知你的人……”

“可是……这……”

“东野住在你的熟人经营的长屋吧？这也绝非偶然。那应该也是那个人安排的。他打算迟早要利用你。”

“这……是什么意思？您是说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吗？织、织作女士难道是……被那、那个……”

啊啊，原来是这样吗！——津村叫道。

“那么那个人根本不是在协助我吗！他叫我不要把织作女士给卷入，也是……我、我……”

是我杀了茜女士吗！——津村倾吐似的叫道，垂下头去。

“他身为裁判……有必要排除妨碍游戏进行的人。但是既然他是裁判，也要极力避免与参加者直接接触。所以他想要为每一个参加者安排助手，如此罢了。而你被看上了。但是，织作茜会过世……不是……你的错。”

黑暗的声音也略微颤抖。

“中禅寺！”有马叫道。“那么，织、织作茜是被那个人给杀掉的吗？那个人，就是山边的协助者，那个陆军的人吗？”

“不是的。那个人什么也没做。他连一根指头都没有动。”

“那到底……”

一道光明忽地逼近。世界恢复正常了。

“喏，各位，登场人物似乎又增加了。”

中禅寺拱起肩膀说道。

“你听到哪里了？”

那里……有个胡须男子穿着像是中山装的陌生服装，以及一个打扮相同的眼镜男子，还有一个穿着破掉敞领衫的光头男子，以及一名容貌仿佛少年的年轻女子。女子手中握着手电筒，光源就是那只手电筒。道路大大地弯曲，所以之前一直没有看见吧。

“小、小姐，你是……”

“敦、敦子小姐！”

有马和青木几乎同时叫了出来。

然而被称做敦子的女子，却只是僵硬地盯着中禅寺看。中禅寺无声无息地走上前去。

“你是条山房的通玄老师吧？”

“没错。敝姓张。”

胡须男子答道。

虽然不年轻，但也不是老人。看不出年龄。

中禅寺再踏出一步。

“那位是宫田先生。宫田……耀一先生，是吗？”

眼镜男似乎吃了一惊。

“没、没错，你……”

“用不着吃惊，我是中禅寺秋彦啊。”

“啊……”

“这次舍妹承蒙两位多方关照了。我在此向两位郑重道谢……”

——妹妹？

手持光源的女子是中禅寺的妹妹吧。贯一望向那张脸。凛然有神。但是那副表情与其说是见到哥哥，不如说更像是遭遇敌人。

张的脸僵住了。

接着他说道：

“其他人怎么样我不知道，但你的话我听见了。你……知道些什么？”

“全部。”

“什么？……这样啊。原来你是白泽啊。那么……就让我听听这个世界的秘密吧。我也……被骗了吗？”

“请再稍事忍耐。”

中禅寺这么说。张点了点头。

“敦子小姐，你……回去你哥哥那里吧。我的任务似乎就快结束了。河原崎也是……让你帮忙这么危险的事，真是难为你了。”

“可、可是老师……”光头男子说道，“……我不能就这样袖手旁观……”

“已经可以了。很快地，一切就会无效了吧。对吧，中禅寺？”

“老师……已经了解了吗？”

“不了解。但是既然布由还活着……某种程度我可以猜测到。是我输了。”

“老师！”

中禅寺的妹妹望向张。

“敦子小姐。优秀的将领能够不战而胜，然而愚蠢的将领却会为了求胜而战。想赢的瞬间就已经输了。我赢不了这个人。”

“老师……”

“语言是贤者用来操纵天地的手段，不是没有节操的人能够运用的。回去你哥哥那里吧。”

中禅寺的妹妹被这么吩咐，踩着蹒跚不稳的脚步，走过泥泞的山路，在哥哥面前停了下来。女孩的面容犹如少年般凛然有神，她看也不看哥哥的脸，只是一径注视地上的泥泞。

“哥……”

“笨蛋。”

中禅寺短短地说，女孩的杏眼溢出一滴泪水。中禅寺以戴了手背套的手抓住她纤细的肩膀，将她推向青木。

接着说：“这是你的工作吧？”

青木扶住摇摇欲倒的女孩。

“你……能够完美地镇住这混乱不堪的气吗？”张说道。

“这个嘛……请看，神明正在那儿嬉戏着。不快点过去，神可是会累得回家去了……”

中禅寺指着黑暗的彼方。

鸟口疲劳困顿。

榎木津如同鬼神般勇猛，前方的道士和气道会的成员几乎都已脱离队伍，但是敌人不断地从后面的山路登上来。鸟口抱着哭喊不休的南云，只能不停地闪躲分不清敌我的人群。

即使如此，韩与岩井、曹与刑部仍然紧贴在山壁上，试图前进。榎木津的攻击一如往常，乱无章法，但他似乎明白韩和曹不能击倒。而两名心腹因为待在头目身边，似乎免于遭到攻击。

沙沙沙……声音响起。

——小孩。

小孩子们穿梭在山中的树林间移动。

——糟糕。

榎木津这个人不会攻击小孩。

不知为何，鸟口认为绝对如此。

他拿着手电筒照过去。

榎木津抓着岩壁上的锁链，皱着眉头看上面。蓝童子可能已经通过了。

榎木津沿着锁链往上爬。

“不要让他过去！”

刑部叫道。

附近还有他的手下吗？

岩井抓住锁链，韩跟在后面。

刑部、曹爬了上去，手下也追赶上去。众人接二连三地追上去。

——要去吗？

鸟口被吩咐要等待中禅寺抵达，总之只要待在最后就是了吧。趁着还有体力的时候先突破难关比较好。鸟口扶起南云。

“大叔，拜托啦。走啰！”

鸟口抓住锁链。

就在这个时候。

“鸟口！”一道唤声传来。

“师傅！中禅寺先生！”

是黑衣的阴阳师。

他的双眼仿佛勾勒了一圈黑影，宛如狼一般。

“我、我等了好久！”

“这样。还好吗？那个人……是南云先生吗？”

中禅寺以凌厉的眼神望着南云。

南云战战兢兢地望向突然登场的黑衣死神，再一次害怕得蜷缩。

“……那个夸张的侦探走掉了吗？”

“是的。蓝童子似乎上去了。”

“原来如此。那不会再有人乱来了，走吧。”

“哦……呃……”

“敦子平安无事，有青木跟着她。”

青木……

鸟口站起来。

青木和敦子走过来了。开襟男子、老人、光头男子，还有和服女子。此外还有……张和宫田吗？后面还有人吗？

“益田呢？”

“还没到。或许和川新在一起。”

“川岛先生……是帮手吗？”

“他也真爱蹚浑水。”

“磐田的动向还没有确认……”

“磐田的话……他应该会从另一侧过来。修身会的研修结束，他想要下山的时候被困住了。他应该差不多快受不了，翻山越岭而来了。”

“困住？”

“木场修的妹妹也还没有回家。研修似乎预定十五日结束，但十四日的时候，成仙道一派与桑田组发生冲突，两派似乎也立即派了手下赶到热海那里，可能又筑起了路障之类的吧。修身会想下山也下不来，磐田可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吧。今晚他一定会来。”

中禅寺意外轻巧地抓住锁链，滑过山壁似的消失在夜色当中。

青木和敦子到了。

“鸟、鸟口……”

“啊……不，平安无事就好……”

——没有什么话可以说。

“……喏，我们走吧。”

鸟口勉强南云站起来，扶住他的肩膀，默默地跟在中禅寺后面。光头男子被青木说了些什么，跟了上来。

回头一看。

男子说：“我来帮忙。”

即使越过险恶的关卡，路途也一点都不轻松。高低差剧烈，以为有岩石挡路，没想到却是泥泞。一行人默默地前进。

然后……

唐突地出现了一座建筑物。

没有门也没有境界。但是从这里开始……

“是户人村。”

老人说。

穿过建筑物。

中禅寺往前走。

前方……

成仙道的余党堵住了去路。有人抢先了一步吗？不过好像约有二十人左右，几名气道会的幸存者倒在地上，黑衣道士正戒备着。

岩井与韩、刑部与曹僵持不下。

中禅寺马不停蹄，直往前进。

旁边的柿子树上突然有什么东西“沙”地跳了下来。

“慢死了。我都快睡着了。”

“你根本就在睡吧？”

“猜对了。”

“榎木津先生！”

跳下来的是榎木津。

中禅寺看也不看榎木津，往前走去。

榎木津伸了一下懒腰，朝着对峙的一群人打开双脚，双手叉腰。

“哼！”

他大声说。

“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都已经丢了那么多下去，杂碎竟然还剩那么多！”

气道会和成仙道全都回过头来。

光头男子放开南云。

“那个人……是谁？”

“那是……侦探。”鸟口说。

“侦探……”光头男子说道，跑到榎木津后面说，“我来助阵。”

“你谁啊？你看起来蛮好玩的，不过我不需要别人助阵。这种杂碎对我来说等于不存在。我保证他们光是看到我，就会自己跪地求饶啦！喏，杂碎，快点趴下！不快点躺下，要我特别让你们躺下也行哟！”

榎木津快活地说。

“把人说成杂碎，你也欺人太甚了吧，喂！”

一名男子推开道士，走上前来。

是个身穿军服的巨汉。

“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全天下最无能的侦探啊。你大老远跑来这种深山干啥？这里可没有你出场的份！这个废物！”

“木、木场先生！”

挡住去路的……竟是木场修太郎。

“哼！才纳闷最近怎么不见踪影，没想到你竟在这种地方当起立方体来啦，这个积木人！我一直觉得你这种四角男不适合都会生活，看这样子，你是在这儿干起樵夫来了吗？真是可喜可贺呀！”

“听你在那里胡说八道放什么屁！这里啊，谁都不许过！一个都不许过。我说不许过就是不许过，没听见是吗？你的耳朵是饺子做的吗！啊？”

木场摆出架势。道士们同时举起手来。

“我说我要过。”

“哦，这样？”

木场压低身体，握住拳头。

“我啊，从小就一直想把你那张老是一派轻松的脸给揍个稀巴烂哪。”

“那是我的台词，你这个四张半榻榻米男。我也一直想把你那张四方形的脸就像从上游冲到下游的石头一样削掉四边！”

话声刚落。

榎木津往左侧冲去。

木场转身，道士包抄上去。

榎木津高高跃起，踢倒一名道士。

“快去！”

——中禅寺呢？

——中禅寺在哪里？

中禅寺……已经过去了。所以……

鸟口这才发现榎木津的“快去”是对他们说的。鸟口拉起南云的手跑了出去，青木和敦子跟在后面。穿过去。钻过去。

光头男子撞上去。

榎木津接二连三地踢开道士。

岩井想要突破重围。

榎木津扑上岩井。

“你也不准过！”

岩井屈身闪躲。他害怕榎木津。

韩手足无措。

——这家伙……

韩不会使拳法。

木场架住榎木津。

道士团团包围在四周。

两名刑警与和服女子——大概是一柳朱美——穿过去了。张与宫田通过了。

还有另一个……

——那是羽田的秘书。

还有那个人……

——那家伙是谁？

“快去！”榎木津叫道。

榎木津是在拖延时间吗？

然后……

鸟口侵入了户人村。

不应该存在的村子。

应该存在的村子。

消失的村子。

不能够存在的村子。

厚重的云层分开，幽阳射入。

眼前浮现出苍白褪色的风景。

腐朽的家。

倾颓的墙。

杂草丛生的木板屋顶。

吊在屋檐下的褐色蔬果。

一切都浑然一体。

沙沙。

沙沙沙。

是小孩子。

小孩子跑了过去。

小孩子从老旧的屋子后面穿过。

门开了。

屋子里比黑暗更加黑暗。

屋子的门口是联结现世与黄泉的洞穴。

有人从黄泉走了出来。从那里走出来的是死人。这个村子的人不是应该全都死了吗！

如同幽鬼般的老人探出头来。

接二连三地走出来。

凹陷的眼睛。

虚脱的姿势。

好暗。

这里……

这里是妄想的村子……

南云尖叫起来：“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来吧！”

鸟口冲了过去。

爸！

后面传来如此呼唤的声音。

“是户人村！”光保叫道。

益田上气不接下气。这比箱根的路还要糟糕。

要是没有川岛帮忙，他或许已经放弃了。不管怎么说，体能衰弱的东野都是个非常沉重的负担。这趟艰辛的山路几乎所有的路程都是由益田背负着老人走过。

“噢……干倒了。”

川岛短短地说道，小跑步过去。

疑似成仙道的男子们在地上东倒西歪。

“这毫不留情的踢法，我看是榎木津吧。那家伙也真是的，一张脸生得那么可爱，为什么粗暴成这样呢？”

川岛蹲下身来，抓起两三个人的衣服检视后说道。

“粗暴吗？”

“很粗暴啊。跟修有得拼。你看到悬崖那里了吧？他竟然觉得把人扔下悬崖就没事了。明明出身大户人家，怎么会这么没教养呢？”

川岛站了起来。

“我在这里守着。不过警官大概要到早上才会来吧。要是有谁过来，我会在这里挡下。去吧。”

益田点点头。

终于……

“乙松先生，走吧。”

光保说。这个村子已经不再是幻想了。

妄想之国的居民活生生地就在眼前。

益田踏入户人村。

“好像……没有人呢，益田先生。去年我来的时候，这里住着不认识的老爷爷。”

“不……不是没人。大家刚才离开了，一定是去佐伯家了。”

“佐伯家在这边。喏，走吧，乙松先生。”

东野垂着头，咬紧牙关地走着。

到处都是堆积如山的尸体——至少在东野脑中是如此。

哥哥、嫂嫂、侄子、侄女、叔叔、父亲、家人。

家人的尸体，家人的尸山。

亲手杀害家人的心情。

——然后。

隐瞒到底地活下去的心情。

——难过吗？

悲伤吗？就像光保的妄想化成现实，东野的妄想也会化成现实吗？

那么……

废屋。

磨损的石佛。

枯木。

视野变得开阔。

“那是……佐伯家吧？益田先生？”

领头的光保伸手指去。

——好大。

夜幕搅乱了空间感。

——不。

它真的很大，是一栋宏伟的宅子。门前聚集了许多人。是村人吗？不……是现在的村人吗？

“啊啊……”

东野咽下尖叫。

他看成是自己杀害的人了。

“走吧。”

益田拉着东野的手，跑下斜坡。

那里燃起了篝火。老人们沿着长长的围墙，三三两两地分开站立。经过他们前面时，模糊的诵经声掠过耳际。老人们全都口口声声地念诵着经文。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活人。简直是……

——祭悼生者的死人。

“这、这些人……”

光保小小的眼睛浮现慌乱的神色。益田觉得都到了这种地步还感到困惑，实在有些滑稽。

“啊啊，我记得你是……”

光保对老人说道。老人以凝缩了夜色般的无底瞳孔回望他。

“光保先生，不行。跟他们说话也说不通。这些人……”

“可是……”

一名老人突然抓住益田的手。

“什……”

“快点，中禅寺在里面。”

“你是……”

是在山脚下的混乱中救了益田的老人。老人手中拿着火炬。

“放心。我是下田署的刑警。这个人也是……”

被火炬照亮的另一名刑警……

在哭。

“中禅寺在等你。刚才一个叫磐田纯阳的男子现身了。接下来……就只剩下这个人了吧？”

老刑警指着东野。

——磐田来了。

“期限……快到了呢。”

光保说。日子又过了一天吧。那么最后一天到了。今天……

——就是游戏结束的日子吗？

诵经声传来。

不对，那是啜泣声。

老人们在哭泣。他们在为宴会的终结悲伤吗？

或者是……

东野的手在发抖。

——是害怕得发抖吗？

益田用力拉扯他的手，跑了出去。

来到门前。门扉大开。

里面有个貌似猴子的秃头老人。

——是磐田纯阳吗？

穿过大门。

玄关前——

龙纹刺绣的军服。是韩大人。

还有穿着黑色拳法衣的岩井。

玄关旁边——一个男子垂头丧气，伸直了腿坐着。

是南云正阳吗？他的旁边是鸟口和光头男子。

矮树前是穿着中山装的胡须男子，是张果老。

旁边戴着眼镜的男子——是宫田。

他的旁边——庭石上站着一名少年。

是蓝童子吗？蓝童子前面——

是佐伯布由。

还有……

玄关正面。刑部搀扶着一个戴面具的男子。

蹦出的眼珠、黄金面具——是曹方士。

全员仿佛冻结了似的僵在各处。

“啊啊啊啊！”

东野想要逃走。

益田急忙按住他。

“你来了！”

脚踏在大开的玄关门槛上……

一脸凶相的……

黑衣男子瞪视过来。

之前他被曹挡住而没有发现。

“中禅寺先生！”

“喏，闭幕了。无聊的游戏结束了！”

“这、这是打算做什么？你、你这……差、差不多可以给我从、从那里让开了吧！”

“刑部，你还没发现吗！这里根本不可能有那种东西。”

“什、什么？”

中禅寺无声无息地伸出手指。

“你也是，岩井。还有宫田先生。”

“你、你这家伙在说些什么！”

“岩井，你还不懂吗！我是中禅寺啊。”

“啊……你、你就是……”

“你们太愚蠢了。蠢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张先生，你应该已经明白了。”

张点点头。

“我原本就在怀疑。但是这下子……毋庸置疑了。”

“什、什么意思！”

“布由小姐，还有乙松先生。喏，南云先生也抬起头来，仔细看个明白。”

中禅寺静静地把脚从门槛上放下，就这样来到曹的面前，扶上他的黄金面具。

“被戴上这种无聊的东西……品位真是太低俗了！”

中禅寺扯下面具，砸在地上。

“喏，看个仔细吧！这个人是谁！”

白发直伸到肩膀，嘴巴没有牙齿，宛如洞窟一般，眼睛一片白浊。那是个干瘦如鹤的老人。

“啊……”

叫出声音的是布由。

“骗、骗人！这……”

“不是骗人。喏，南云——不，亥之介先生。你也差不多该抬起头来了。这才是现实！”

“亥、亥之介？”

“怎么样？韩大人！喏，磐田纯阳，看啊！”

“哇啊啊啊！”

东野——佐伯乙松吓软了腿。

“爸、爸！……”

“这、怎么回事？中禅寺……你想做什么！”

刑部退后了两三步。益田大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不懂吗！这些人，全都是这个佐伯家的人！听好了。根本没有什么大屠杀。你们根本没有杀害你们的家人！”

“你们的家人全都在这里！”

“这个人是令祖父，那个人是令尊，那里的是令叔公，这个垂头丧气的人是令兄。还有在那里吓软了腿的是令叔！对吧，布由小姐！”

“我……不敢相信……”

布由如同玻璃珠般的眼睛睁得老大，蹒跚向前。然后她完全丧失自我似的来到南云面前。

“哥哥……你真的……”

“布、布由……是你吗？……”

布由回过头去。

“爷、爷爷，爸爸……”

半透明的皮肤在篝火不安定的光芒照射下蠕动着。宛如人偶般的女子，此时总算像个有血有肉的生物般……哭了。

光保“噢噢”地大叫。

“是布由小姐！啊啊，这、这个人是……呃……”

“我……是岩田壬兵卫。”

秃头老人说道，步履蹒跚地往曹走去。曹张着嘴巴，僵在原处。

“哥……对不起。我……”

“壬、壬兵卫……你、你还活着吗？”

“骗人！这、这是假的！我……”

韩大声嚷嚷，来到中央。

“我、我把总是盛气凌人的父亲——你！用柴刀砍死了！把搅乱村子和平的壬兵卫叔叔——你！打死了！我把想要破坏规矩的亥之介——你！切断了你的喉咙！然后……然后我手一滑……把布由——把你也给……”

“那是我所做的事……”

“怎么可能……这是噩梦！”

“没错……这是一场噩梦，癸之介少爷。但是这是现实。我……人还活着。”

张走上前去，接着在磐田前面蹲了下来。

“玄、玄藏……你也……”

“爸，我也一直以为我用这双手杀了你。由于你素行恶劣，使得我总是抬不起头来。所以……无论怎么尽忠都无法获得认同的心情……也波及了甲兵卫老爷和癸之介少爷……可是……我们似乎被骗了。”

张——佐伯玄藏将那张看不出年龄的脸转向中禅寺。

“喏，这样……已经可以了吧？中禅寺。请你开示秘密吧。这……是你的任务吧？”

玄关里看得见敦子和青木的身影，在他们身后的是一柳朱美吗？

敦子看起来好像在哭。

中禅寺静静地戒备着，望向蓝童子。

蓝童子在庭石上回望他锋利的视线。

“你……就是中野的先生吧？”

“你是蓝童子吗？原来如此。不好意思……小孩子可以稍微退一边去吗？”

“把我叫来的不是你吗？”

中禅寺只有嘴角露出微笑。

“接下来有大人的事要谈。喏……你也差不多该现身了吧！鬼鬼祟祟地躲在那种地方有什么用？接下来我要说明这个家族的真相。你不在的话，就无从说起。”

中禅寺越过蓝童子的肩膀，朝前院池塘怒吼似的说道。

沙……的一声。

沙沙沙。

孩子们出现在池塘周围。

不久后，一名男子从暗处现身了。

男子深深地戴着鸭舌帽，背着巨大的包袱，脚上缠着绑腿。那是……

“尾……尾国先生……”布由出声。

尾国诚一——隐藏在事件背后的催眠师。

益田咽下唾液。

“初次拜会。尾国先生——不，还是该称呼你为前任内务省特务机关山边班的杂贺诚一先生？”

尾国笑了。

“原来如此，你是帝国陆军第十二研究所的中禅寺少尉吗？不愧是堂岛上校的心腹……不容小觑哪……”

卖药郎说道，回视驱魔师。

“那是以前的事了。”驱魔师说。

“跟以前现在无关。”卖药郎威吓道。“我都已经那样再三警告过你了，你还不当一回事地插手管闲事，甚至跑到这样的荒山僻野来，真是辛苦啦。听说你不是不愿意与世人有所牵连，隐居起来了吗？”

“没错。我根本不想再看到你们的脸。然而……你们却不肯让我静静休养，就是这么回事。我可是被无端牵连进来的。”

中禅寺将手从怀里伸了出来。

“哼，中禅寺，你的伎俩对我可行不通。”

尾国举起右手，张开五指说。

“彼此彼此吧？”

驱魔师慢慢地缩短两者的距离。

“驱魔吗？……别笑死人了，中禅寺。为社会、为世人效劳有趣吗？守护这种社会有什么用？救这种人又能如何？这不是很有趣吗？多么意外的一出家族重生剧哪。这年头会为这种事高兴的笨蛋，只有脑袋枯竭的剧作家罢了！”

“你没资格说我。你演的才是……多么赚人热泪的人情剧啊……杂贺先生。”

“那是过去的名字了。”卖药郎说。

“你、你说这家伙是杂贺！”刑部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原、原来是这样！可恶！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竟、竟然再三阻挠我！”

“刑部，是你自己太蠢了吧？你应该多多效法一下中禅寺哪。”

“你给我闭嘴！”

尾国才刚说完，刑部立刻大叫，冲上玄关，推开站在前面的敦子，跑进屋子里。但是青木阻止了他的入侵，唐装怪人嚷嚷着绕到屏风后面，但很快地就这样定住了。

“搞什么啊？慌成这样，成什么德性？想嚷嚷的人是我才对哪。看你之前满嘴大道理，虚张声势的，我还以为你是个多么了不起的大坏蛋，但这样子跟个丧家之犬有什么两样？”

朱美挡住了他。刑部被朱美骂得往后退去，从木框跌落到泥土地上。朱美就这样走到木框处，狠狠地盯住尾国的脸。

“没想到竟会在这种鬼地方再会呢，尾国兄。”

尾国静静地别开视线。

“我不想把你卷入的。”

“让、让开！那、那是我的！是我的！”

刑部从华丽的唐装衣摆中抽出短刀，发出怪叫，攻击鸟口和光头男。他是想要绕到庭院去吧。但是一个巨大的影子从草丛里跳了出来，扭住他的手。

“喂喂喂，这里可没有笛子和太鼓啊。你以为你哪来的胜算？连那个老头子的面具都给扯掉啦。别在那里作垂死的挣扎啦！”

“你……竟敢背叛！”

抓住刑部手臂的是……木场。

“木场前辈！”

青木从玄关跑了出来。

木场瞄了他的脸一眼，说：

“你这小鬼还蛮拼命的嘛。”

青木跑到木场身边。

“木场前辈为什么……因为……不、刚才也……呃，前辈和榎木津先生的乱斗究竟是……”

“你那是什么学生口气啊？说那什么梦话啊？你以为我是什么人？我和那些呆瓜可不一样。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性格扭曲，怎么可能会中了这些家伙的蹩脚催眠术！”

“咦？那……”

“那什么那？青木，你别把人给瞧扁啦，你跟我搭档几年了？我说啊，刑部，你这家伙也是，说什么背叛不背叛，别笑死人啦！”

“你从一开始……”

“你那是什么表情？我说啊，刑部，或许你自以为很高明，但是我可是打从一开始就怀疑你啦。别以为每个人都会中了你的伎俩！”

刑部“噫”地尖叫。

“你！……”

“看看你那副蠢样。我一开始就是和三木春子说好一起入教。因为不管是条山房还是那个小鬼，感觉都太危险了。就在我们怀疑一定有什么鬼的时候，你们这些家伙——成仙道竟然自己跑来向我和春子传教了。你们的手法确实巧妙。我爸快翘辫子了，我妈也疯得差不多了，妹妹的样子也不对劲，连我都会忍不住想求神拜佛。可是哪……我总隐约觉得危险。没多久春子就被抓了。结果你们，成仙道的女人竟然说知道春子在哪里……”

木场扭起刑部的手臂。

刑部尖叫得就像个女人似的。

“没道理可以靠占卜知道什么。要是你们知道人在哪里，肯定跟事件脱不了干系嘛，混账东西。这种道理连小毛头都知道，所以我装作被你们说动，把春子带了出来。既然这样，就顺水推舟啦。也不能让春子一个人留下，所以我想干脆顺便来剥掉你们这些怪物的皮……”

木场骂道。

“可、可是木场前辈，你、你说你怕死……”

青木一脸泫然欲泣。

“当然怕啊。无时无刻都怕。拿掉头衔，只身一个人行动时，我总是怕得要命，想着随时都有可能挂掉。所以我才格外慎重啊。青木，我啊，其实胆小如鼠哪。又胆小又爱唱反调。但是啊，青木，你给我记好……”

木场狠狠地架住刑部。

“要是不敢一头栽进可能会死的状况里，岂不是什么好玩事都不能干了？对吧，礼二郎？”

“嘎！”刑部尖叫。

岩井想要溜走，但背后出现一道影子抓住了他。岩井“噫”了一声，缩起脖子。

“四角人，你偶尔也会说点好话嘛！想要偷偷摸摸溜走也没用的，这个暴力人！你应该知道你不可能打得过我吧！”

是榎木津。

“榎、榎木津先生，那刚才的……”

“哇哈哈哈小鸟，我跟这个笨蛋修至今为止已经不晓得过招过几千回啦！那是代替招呼啦！刚才的就跟‘你好’是一样的意思啦！”

“可、可恶……”

宫田转过身子，瞬间张——玄藏站了起来。

“宫田，站住。我不知道你的底细，但你知道我的本领吧？”

宫田停下来了。

所有的人都静下来了。

尾国瞥了木场和榎木津一眼，视线回到中禅寺身上。

“中禅寺，你有不少优秀的部下嘛。”

“很遗憾，他们并不是部下，而是孽缘不浅的老朋友。”

“哼。”

尾国狂妄地笑了。

“那个人常说，这就是你的缺点哪，中禅寺。”

“全天下最让我敬谢不敏的，就是被他欣赏。”

黑衣的驱魔师大大地拱起肩膀，仿佛一只巨大的乌鸦，与佐伯一家和围绕在他们身边的所有人对峙。

“你、你、这、这是骗人的吧？这才是幻影吧？是你施了法术，给了这个死人的村落生命，对吧？”

东野——佐伯乙松爬行似的接近乌鸦。

“一、一定是这样的……绝、绝不可能有这种……”

韩——佐伯癸之介颤抖着。

“看样子这些家伙身上的魔物还没有被驱逐呢，中禅寺……怎么样？你也看到了，这些家伙连眼前的现实都无法接受，愚蠢至极。不，就在刚才，他们全都沦为一群蠢货了。要是你不出现，这些家伙除了一个人以外，都可以不抱任何疑问地继续过着自己的日子哪……”

尾国以毫无破绽的脚步离开中禅寺。

“……不知道不是比较幸福吗？”

卖药郎嘲笑似的说。

乌鸦一动也不动。

“怎么样？中禅寺！”尾国再次吼道。“你真的是遵循你的哲学在行动吗？事实上你不是在帮忙你最厌恶的事吗？你很不情愿吧？不是吗！究竟是哪边！”

“根本没有所谓真实。”

驱魔师毅然决然地说。

“在这里的是人。同时……你也是。”

“我不是说过，你这招对我没用？”

“我也说过，彼此彼此。”

“哼。”尾国笑了。然后他说道：“……我懂了，中禅寺。我想你应该也已经做好舍弃你珍惜事物的心理准备，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前来吧。那么就让我看看你的本事吧。”

中禅寺笔直穿过玄关。

不久后……张果老——玄藏站了起来。华仙姑——布由跟上去。韩大人——癸之介，磐田纯阳——岩田壬兵卫，南云正阳——亥之介，东野铁男——乙松，以及曹方士——甲兵卫跟在后面。

刑部被木场拉起来，宫田被鸟口及光头男挟持，岩井被榎木津揪着脖子，也跟了上去。后面则是蓝童子及尾国。益田与尾国保持一段距离，进入玄关。光保和朱美跟在他们后面。青木与敦子已经在里面了。

漫长的……榻榻米走廊。

红框窗格。

走廊上挂着蜡烛。中禅寺驻足玄关时，里面的人似乎预先点灯了。眼前的光景仿佛一群死囚行走在通往刑场的地下回廊。

灰泥雕工的窗户。

在灯火下摇晃的污垢。脏污。灰尘。

转了好几个弯。

地板“叽”地鸣响。

走廊尽头处，有一道巨大的纸门。

领头的阴阳师停下脚步。

“喏，这里就是你们意欲前来的地点。”

他回头。

“是你们杀害家人的房间，也是你们全员遭到杀害的房间。是封印了你们过去的内厅，对吧？……”

没有人回答。

“看仔细吧！”

阴阳师用力打开纸门。

血肉横飞的……

惨绝人寰的……

家人遭屠的……

尸山血海的……

“这里有什么！”

那里……当然什么也没有。

应该已经死去的人们，全都为那里没有自己的尸体而惊愕、慌乱，并失去了深信不疑的世界。

阴阳师走到宽阔的客厅中央。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我并未亲眼目睹。这原本与我无关，即使我插手，也不能改变什么。下判断的是你们……但是……”

中禅寺转过身来。

邪恶的表情。

他在看尾国吗？

“……我也是个人，也有无法坐视不理的事。喏，请看。就是这里。你在这张榻榻米上，杀害了你身旁的家人，对吧？怎么样？你也杀了这些人，对吧？你也是。你也拿柴刀砍死了人吧？这里应该血流成河。但是怎么样？这里并没有那种痕迹，连个斑点也没有！这里有任何死了那么多人的痕迹吗？”

中禅寺声色俱厉地说。

应该死去的人与应该杀了人的人……一拥而上地……进了房间。

与是死者，同时也是凶手的人们有关的一行人默默地跟上来。

客厅昏暗。

究竟有几张榻榻米大？数不清的纸门围绕在四面八方。除了纸门，还是纸门。横梁熏得漆黑。天花板有如切割成四方形的夜空，却又比夜空更加黑暗。即使容纳了这么多人，空间仍然绰绰有余。

阴阳师站在疑似壁龛的地方前。乌鸦般的形姿左右各设了一个烛台，蜡烛同样地在上面炽烈地燃烧着。

有灰尘的味道。

房间中央，应该已经死去的异形一家聚在一起，彼此庇护似的坐着。

稍远处，鸟口、青木、敦子、光保、朱美以及刑部、岩井和宫田各自伫立在各处。木场关上纸门。大厅角落，卖药郎与蓝童子混在家人当中，与阴阳师对峙，侦探就站在他们斜后方。

这种氛围，只能够说是异样。

“这、这是怎么回事……”

癸之介发问，他是这个家的当家。

几乎是惨叫。

“……这、这种事教人怎么相信？我、我记得一清二楚。我用柴刀……把父亲的头……”

“这……我也一样。所以……可是……”

“中禅寺。”玄藏出声。“求求你。再这样下去……我们都要疯了。我们的记忆……被人玩弄了，对吧？”

本末倒置……

骗人的是被骗的一方……

“没错……”

阴阳师沉稳的声音开始述说。

“昨天……我透过某人的协助，找到了除各位以外的村民的踪迹。遗憾的是，我无法找到所有的人，不过确定了十几个村民的行踪。”

“真、真的吗？”

“是真的。小畠佑吉先生，还有久能政五郎先生及阿繁女士夫妇，八濑重庆先生……”

“佑吉……”亥之介呢喃。

“政五郎……还有重庆……”癸之介捂住嘴巴。

“众人分散各处……但多半在东北——而且是宫城县。”

“宫、宫城县？……为什么？”

“不知道。不过他们现在都过着普通的日子。听说佑吉先生去年生下了第二个孩子。”

“他们丧失记忆了吗？”

“不……他们似乎也还记得这个村子。”

“还……还记得？”

“只是，他们说不愿意再回来这里……”

“那，跟村上刑警……是一样的呢。”朱美问道。

中禅寺点点头。

“就是这么回事。”

“不懂。我完全不懂。”壬兵卫说道。“你是说，村人只是抛弃了这个村子……迁到其他的土地去了吗？”

“是的。这个村子的居民每一个都认为他们是出于自己的意志抛弃村子，自力更生。但是，没有任何人发现他们是同时离开村子的。”

“同时？……”

“十五年前，六月二十日的……数日之后。”

“那一天……”

惨剧发生的日子。

不……应该发生了惨剧的日子。

癸之介浑身一颤，哆嗦个不停。

“那、那……我们究竟……”

“我们就像玄藏说的，是被谁给洗脑了吗？……”

壬兵卫那张猴子般的脸纠结了。

亥之介全身僵直。甲兵卫抽搐着。

“骗人！这是骗人的！”乙松伸出手来呻吟着。“做、做、做这种蠢事又有什么好处！有什么意义！这……”

这……

“这整件事……是某人对你们一家人所进行的一种惩罚。”

阴阳师说道。

“惩罚？……我、我们哪有做什么……”

“你们大概没有自觉吧。但是你们受到蒙骗，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罪。”

“不懂你在说什么……”

“等会儿就会了解了吧。”中禅寺答道。“同时，这也是某人的实验。不……称之为实验，实在是太过火了。这依然只能说是一种……恶劣的游戏。”

“游、游戏？”

“你们……每一位都认定自己是杀害全家人与全村人的凶手。你们如此认定，十五年来就这么活着。这正是对你们的惩罚。同时……谁会最先发现这是一场谎言？谁会最先发现自己的人生其实是一场幻影？……就是这样的游戏。”

“这……怎么……”

“只有第一个抵达这个房间的人能够知道真相——就是这样的游戏。”

“到、到底是谁……为了什么！”

癸之介大叫。

中禅寺悲悯地望着刚才还虚张声势、充满敌意的男子。接着他忽地别过脸去。

“这是昭和十年前期的事……”

终于……

秘密揭晓了。

清晰嘹亮。

是中禅寺秋彦的声音。

“那个时候……由内务省所管辖的特务机关的一名负责人提案，寻找长生不老仙药的极机密计划开始了。他们根据某个村子的传说，找到了这座神秘的村里——户人村，佐伯一族。然后……他们确信它就在这里……”

它。

长生不老的生物。

君封大人……吗？

中禅寺望向佐伯一族。

“但是……他们无法确认。这是理所当然的呢，甲兵卫先生。”中禅寺对着恍惚的老人说。

“啊……”

突然被问话，佐伯甲兵卫张开没有牙齿的嘴巴。

他不可能回答得了。

这个行将就木的男子直到刚才还是另一个人——将那些过去全部封印起来的另一个人。说起来，就像个才刚复生的死人。

“他们所追求的东西……是你们一族超越时代，守护了几千年的事物。无论对方是什么来头，一个外人突然造访，要你们开示秘密，你们也不可能轻易听从。即使来人宣称是为了国家、为了陛下，也是免谈。对吧？……”

“啊呜啊呜……”老人开合着嘴巴。

“……例如，民俗学家会为了学问而揭开村子的秘密。仿佛隐匿是一种犯罪行为似的，他们揭露秘密。的确，若是放置不管，秘密将会风化，会断绝，也会消灭，不复存在……近代就是这样一个时代。近代化使得民俗社会中的共同体解体了，所以有些事是无可奈何的。或许，会消失的事物也只能任凭消失。但是学者却说不能就这样让它们消失，要加以保护。不过秘密在揭露的阶段，就再也不是秘密了。在这种情况下，为了保护而揭露这种悖论是不成立的。一旦泄露就完了，秘密再也不能以秘密的状态保存下去。观察者影响观察对象，是不可避免的现实……”

所以——黑衣男子说道。

“所谓共同体的解体，指的就是第三者的观点被导入共同体内部。结果迷信仪式之类的事物全部遭到排斥，变得徒具形式，失去了它的本质。就算沦为学者的标本也无可奈何。那种东西是尸骸。除了作为标本以外，留着也没有意义。但是在比共同体规模更小的集团——家庭里，它还保留着。学者就算能够揭开村子的秘密，也无法连家庭的秘密都加以揭露。而且即使把家庭问题拿来宰割谈论，也难以得到一个普遍性的解答，有时候还会直接变成歧视问题。所以家庭可以说是现代中最后的封建。但是……户人村却非如此。这个村子没有受到现代化浪潮的直接影响，保存了这些事物，是个罕见的例子。当然，因为所谓户人……指的就是同一户的人……”

驱魔师瞪住聚集在大厅中央的一家人。

“……所谓户人，是意味着家族的古语。”

家族。

原来如此。

答案一开始就明摆在眼前。

“户人村的秘密……不是外人能够窥见的。一般的怀柔方法，并无法让他们开示秘密。对吧？杂贺——尾国先生？”

尾国站在大厅角落。

“对，你说的没错。这个村子——不，这些人防心很重。我先是试图笼络亥之介、甚八还有佑吉这些年轻人。因为这些人年轻，思虑浅，对于受到古老规矩束缚也感到质疑。但是就算笼络这些年轻人也没用。因为就算拉拢三个年轻人，还有五十几个老人要对付哪。”

“尾、尾国，你……”

亥之介发出惊愕的声音。

“原来如此。于是你们一伙人想出了一个计策。你们认为除非把村子清空，否则没办法调查……”

“把村子清空？”

佐伯癸之介叫了起来。

“是的。如果这是一般情形……不是将村民全部强制带走隔离，就是加以杀害吧。但是计划的策划人山边极端厌恶杀人及暴力。另一方面，协助山边的陆军男子，正研究着如何操纵记忆与人格。于是……某个计划启动了。就是将所有的村民迁移到别处的计划。”

“等一下……”木场修太郎问道，“既然能够操纵记忆，何必那么大费周章？只要调查之后让他们忘记就行了啊。”

“没办法这么做啊。调查之后，如果那是真的，就必须得将它夺走。而且……无论当时还是现在，都没办法那么随心所欲地窜改记忆。不是一切都可以为所欲为的。对吧，尾国先生？”

“是啊。”卖药郎冷冷地回答。“山边先生是个大好人，可是也因为这样，工作棘手极了，干脆杀了不晓得有多省事。山边先生交代，要让所有的村人自发性地离开村子。所以我来了村子好几次，设下机关。”

“什、什么样的机关？”

青木文藏问道。

“很简单啊。只要让村人的不满浮出表面就行了。每个人都有不满啊。无论是旁人看起来恩爱美满的夫妻，还是和睦的亲子，都不可能完全没有不满。比起守住传统的大义，日常无处排遣的不满，累积起来对人的负担更大。俗话说情人眼里出西施，这是真的。但是反过来说，西施看久了也可能变东施啊。那个人说……要来确定看看哪边才是真的。”

“好……好过分……”

那么——布由双手撑在榻榻米上，断断续续地说。

“那个时候……村子里会变得杀气腾腾，也是因为……”

“是啊。”尾国声音阴沉地说。“是我这么设计的，但是我并没有骗人，也没有诱导，而是每个人内心都积压了大量的不满。讨厌老公、嫌老婆烦、公公碍事、痛恨婆婆……这不是很有意思吗？明明这么厌恶彼此，但是在我接触之前，众人却都和乐融融地过日子。你们一家人也是啊，布由小姐……”

尾国指着布由说。

“当时你看起来很幸福呢，这里的每一个家人都很疼爱你哪。可是……其实你非常嫌恶尽管有着血缘关系却对你抱持性欲的哥哥。你也怨恨视而不见的母亲。父亲随着你年纪渐长，看起来愈来愈卑贱；相反的，祖父只会强迫你们遵守莫名其妙的规矩；而叔叔成天只知道傻笑，完全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这些人全都一样讨厌。对吧？不是吗？不，你就这么说过。你清清楚楚地亲口对我这么说过。”

“住口！住口！”佐伯布由叫着，掩住耳朵。“可是、可是我……”

“那是你的真心话。”

尾国指着佐伯亥之介。

“亥之介先生，你也一样。你把对亲妹妹发情的自己撇在一旁，却说你最痛恨墨守成规的父亲，但其实这是你反面心情的显露。你满脑子只担心自己心仪的布由会不会被甚八给抢走。就算你再怎么喜欢布由，你们都是兄妹，这段恋情根本无法实现。但是甚八不一样，布由小姐非常有可能被甚八给吸引。所以你只好这么想：甚八只不过是个下人，而我可是主人——你打从心底这么想，对吧？然而因为你公开标榜废除身份制度，所以表面上只能无可奈何地平等对待甚八，其实内心是万般不愿意。你很扭曲，事实上你根本就歧视甚八，觉得甚八根本就是个卑贱的下人，对吧？”

“呜哇！”亥之介大声呜咽起来。

尾国指向玄藏。

“玄藏先生，你也是。你表面上对本家恭顺，尽臣下之礼，但是其实你心底根本无法接受，心想自己也是主家血统，为何非得住在村子郊外，服务原本是下人的村民不可？这一切全都是父亲的错。至于你的儿子，甚至被当成下人使唤，你一定不甘心极了，对吧？”

“我不否认。”玄藏说。

尾国指向颤抖的老学究。

“乙松先生，你认为家人把你当成只会吃闲饭的废人而疏远你，还认定村人轻蔑你。甲兵卫先生，你无法忍受村人毫无批判的景仰，使你不得不统率村子；因为儿子癸之介无能，你的负担怎么样都无法减轻。癸之介先生也一样，上代当家的眼神对你来说只是一种压抑，不仅如此，你的老婆初音女士……”

“住口！不要再说了！”佐伯癸之介嚷嚷，抱住头趴伏在榻榻米上。“那、那种、那种事……”

“不就是事实吗？”尾国快步走上前去。“正因为是真的……你们才会认定是自己杀了全家人。如果你们内心坦荡，就不会……”

“啰嗦！”

这次换成亥之介大叫。

“我、我的确喜欢布由。我喜欢布由。我也打从心底歧视甚八。可是、可是……”

“可是……”益田龙一激动地接下去说，“可是那是家庭的问题！无论是怎么样的家庭，多少都有这样的黑暗面。即使这样，做哥哥的也不会真的对亲妹妹出手，或是真的杀害父亲啊！不会做那种事的。不会的。绝对不会……”

“他们不就动手了吗？”尾国说。“就算实际上没做，他们也认定自己做了，不是吗？那不就一样吗？事到如今还说这什么话？你们全都禽兽不如。不，不只是你们。几乎所有的人都是禽兽。没有哪个父母听到小鬼哭号而不觉得烦，也没有哪个小鬼被父母责骂而不觉得气愤。就算实际上没有动手，只要心里想要动手揍人，骨子里就是恶鬼。没有动手，只是因为没骨气罢了。”

“才、才没那回事！”

益田绞尽声音叫道。

尽管他无法明确地作出反驳。

“那、那种事……”

“别这么卖力啊，小哥。”尾国看也不看他地说。“当然，反过来的情形也是有的吧。但是保证相反情形的丝线很细哪。家庭的羁绊这玩意儿，比蚕丝还要脆弱哪。过去我不知道，但是现在不就如此吗？证据就是……这个村子的人只是稍微刺激一下，全都四分五裂了哪。”

卖药郎厌恶地说着，中禅寺仿佛要刺上去似的瞪着他，开口了。

“就像这个人说的……户人村的居民处在一触即发的状态下，这是事实。既然事已至此，接下来只要为每个人准备不同的人生就行了。只要一个个连根拔起，村子就会自然崩解。应该如此……”

“这……和熊野的村上一族一样呢。”一柳朱美说。

“是啊。这个计划等于是熊野的先行计划。这个做法在紧接着的熊野村落进行得很顺利。但是这个计划在户人村却没有成功。不，是无法成功……”

“为什么？”青木问道。

“出事了。对吧，尾国先生？”

尾国没有回答。

“出事？……”

没有发生过大屠杀。可是……

“不折不扣的事件，是杀人事件。发生了绝不能够发生的事……不对吗？尾国先生？”

“说得一副你亲眼目睹似的……”

“证据的话，就在这儿。”

中禅寺望向自己背后的壁龛。

“什、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岩田壬兵卫说。

“直到刚才，我都一直深信我把这里的——哥哥的家人全都杀死了。可是那似乎不是事实。那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中禅寺环顾一家人。

“这是很简单的减法。只要看看在场的佐伯一家人就明白了。请各位看仔细。在这里的人，并不是佐伯一家的全家人。首先，当家——亥之介先生的妻子、布由小姐的母亲初音女士不在。还有玄藏先生的儿子——壬兵卫先生的孙子甚八先生也不在。相反的……”

中禅寺静静地指向房间角落。

“……那里……多了一个人。”

蓝童子站在那里。

“怎么回事？”

木场修太郎问。

“甚八先生被杀了。十五年前。大概……是被初音女士……”

“怎、怎么可能……”

癸之介立起膝盖。

“不可能有那种蠢事！初、初音才不会杀人！更不可能把甚八……甚、甚八……”

“你心里有底是吧？”中禅寺问道。

“这……”

“就像尾国先生说的……你认为自己就算会杀害一家人也不足为奇，对吧？这十五年来，一直……”

癸之介垂下头去。

布由变得一脸惨白。

“中禅寺，你知道得真清楚哪……”

尾国不怀好意地一笑。

“……中禅寺说得没错。玄藏先生，你的儿子甚八啊，是个罪大恶极的家伙。我只是稍微刺激他一下，他就本性毕露了。”

“他、他做了什么？”

“他强奸了初音女士。”

“啊啊……”癸之介叫出声来。

“癸之介先生，你隐约察觉了吧？没错。甚八爱上了你老婆哪。”

“住、住口！不要胡说！”

癸之介捶打榻榻米。

玄藏望着他。

尾国口气冷彻。

“这不是胡说。因为你的老婆……就像现在的布由小姐一样是个大美人哪。对年幼失恃的甚八来说，初音女士完全就是圣母。他无法克制啊。玄藏先生，有其父必有其子哪。你也爱上了初音女士对吧？”

玄藏默不作声。

癸之介抬起头来。

“嘿嘿嘿，好不容易见了面，这下子场面真难堪哪。我可是听甚八本人亲口说的，说他喜欢初音女士，爱得不得了哪。那一天，甚八就像要发泄抑郁的日常烦忧似的……侵犯了初音。就在这里，这个地方。我看见了。他简直就像头野兽。壬兵卫先生，就是你跟我一起来到这里的那一天。”

壬兵卫望向儿子玄藏，接着视线落向榻榻米。

“壬兵卫先生，你这个人真的很方便。你只因为生为次男，无法获知秘密；最后自甘堕落，被赶出家门。你被岩田家收为养子，却又引发纠纷，不管去到哪里，都会惹出麻烦。你这个人彻头彻尾无法认清现实。你总是对自己评价过高，想要让只是虚像的伟大自己去契合社会。即使如此，你还是每年回到村子里，搅乱村子的安宁……你这个人真是太好玩了。我打算利用你，彻底扩大佐伯家的隔阂。但是我没有必要这么做。因为我把你带回来的时候……这个家已经一塌糊涂啦！”

“呜呜……”亥之介呻吟。

“家庭就是这样。一旦产生龟裂，根本不堪一击。你们在家门外、玄关前争执不休的时候，甚八正在里面的房间按倒初音，凌辱她呢。我真是战栗了哪……”

尾国扫视众人。

“那个时候我还年轻嘛，多少还相信着亲情应该远胜于一切吧。当时我也心想，只是我在旁边这么煽动，家族也不可能崩坏吧。然而事实上怎么样？太简单了。简单得教人说不出话来。我浑身寒毛倒竖哪。事情结束后，甚八道歉了。但是啊，初音女士不原谅他。她一脸凶相……拿着甚八用来胁迫她就范的柴刀……一路把他逼到壁龛那里……一刀劈开他的脑袋。”

“呀啊啊啊！……”布由尖叫，站了起来，“母、母亲……母、母亲！”

玻璃珠般的瞳眸反射出幽微的烛光。

那里倒映着过去。

布由慢慢地后退。

“没错……你目睹了这一幕，布由小姐。”

佐伯布由……

她记得的应该是自己用柴刀砍上愣住的哥哥额头。

“初音女士错乱了。其实她……是你们当中压抑最深的一个。你的母亲，斩向喷出脑浆的甚八脖子……”

将父亲的脖子……

“……用柴刀朝他的后脑勺砍了两次。”

将祖父的头……叔公的后脑勺……

布由记得自己对家人做的事……全都是母亲初音对堂兄甚八所做的事。

“母亲她……母亲她……”

布由如同风铃般的声音在大厅回响。

“你一定很害怕吧。玄关前，男人们正大声争吵。你受到惊吓，才逃进这里来吧。结果却看见母亲砍死了佣人。我忘不了你那个时候的表情哪。你连叫都叫不出来，只是爬进房间里，抓住茫然的母亲……”

布由摇摇晃晃，终于倒下来了。中禅寺敦子跑过来。尾国眯起了眼睛。

“不许杀害任何人……”

中禅寺说道。

“……山边先生如此严命，所以你一定慌了手脚。于是……你决定先隐瞒这件事。无论如何，你都想避免惊动警察吧。所以你……对布由小姐下了催眠诱导吗？”

尾国默默地背向中禅寺。

“做那种事有意义吗？”木场说。“那种事只要压下来不就得了？你上头的老大是内务省吧？”

“事情没那么简单。世上有些事做得到，有些事办不到。就算是官僚，也不一定就什么都办得到。无论什么样的情况，这类伪装工作能够压到最小，才是上策……”

没错。这才是……常理。

杀害五十人这种事，原本就不是可能隐瞒的规模。

会相信这种事根本是愚蠢。

“……而且，我想他们第一个考虑到的是事件对村人造成的影响，就算表面上成功隐匿，也无法堵住村民的嘴。而且原本已经四分五裂的村民，也很有可能因为这件事而重新团结起来。佐伯家也是，如果发生了如此重大的事……根本没工夫去开示什么秘密了。万一那样就糟了。没时间了……”

尾国慢慢地回头，望向驱魔师。

“对……因为那个人不得不动身出发去中国，确实没时间了。我对布由小姐，对你下了强烈的暗示，让你去了山脚下的驻在所。幸好你因为打击过大，陷入心神丧失状态，我轻而易举地成功催眠你。我让你更衣，洗手，叫你快跑。我指示你，无论如何要驻在所联络山边先生就是了。驻在所的警官也已经事先买通了。”

“刚才我从警官本人口中听说了。有马先生的话，人就在外面。”

“呵。”尾国的脸颊抽动。“中禅寺……你真是滴水不漏哪。”

“不是。是你把他招来的。”

“或许吧。”尾国笑道。“让布由小姐跑到山脚后，我急忙藏起尸体。幸好杀人是在壁龛那边进行的。那一带虽然化成了血海……但榻榻米并没有弄得太脏。而且喏，那个时候其他人为了不让壬兵卫闯进这儿，正闹翻了天。没有任何人进来这个房间。我仔细地擦掉血迹。不过没能完全擦拭干净哪。那一带还留有污渍吧？”

尾国指向中禅寺那里。

没有人去确认。

“我把初音搬到房间，让她入睡，暂时到山脚下去请求指示。那个时候……你们还在为了不让壬兵卫进来而吵闹。真是蠢，蠢得无可救药。你们的老婆、母亲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事，却丝毫没有注意到！”

癸之介及亥之介跪倒在榻榻米上。

尾国站在他们前面，俯视一家人。

“你们根本是人渣。内厅的秘密比那个女人还重要，就是这样对吧！”

尾国瞪了佐伯一家好一会儿。

“尾国先生，你也太激动了吧？……”

这不是你自己设下的陷阱吗？——中禅寺说。

“甚八先生会侵犯初音女士、初音女士会杀害甚八先生，这些人会没有发现，只顾着争吵……追根究底，全都是因为你设下的陷阱啊。你在愤慨些什么呢？”

“啰嗦！”尾国说道。“总之，已经没有退路了。我向山边先生建议，无论如何都要强行调查的话，只能强制收容居民了。但是即使如此，山边先生还是拒绝那类做法。山边先生说，一旦将他们收监，就再也不能把他们放出来了，夺走他们一生的自由，和杀了他们没有两样。”

“所以……才会冒出那个人是吗？”

中禅寺厌恶至极地说。

“没错。最后决定把驻在所警官移到其他地点……迅速地将户人村解体。”

“迅速地？……怎么做？”

鸟口守彦问道。中禅寺静静地移动那凶狠的视线。

“使用药物，让村人同时陷入谵妄状态。然后将他们带出村子，隔离在别的地方以后，赋予他们新的人生——是这样的计划。不……是实验吧。”

“药物……实验……那刚才说的事……”

青木说道，望向玄藏。

但是中禅寺并不是看着玄藏，而是看着不知所措地站着的眼镜男子——宫田。

“于是你被派遣过来，宫田耀一博士。”

“什么？……”玄藏回头。“宫田……你……”

“不只他一个人。负责移送村民任务的人是你吧？……岩井崇中尉。”

“岩、岩井！”癸之介叫道。

宫田也望向岩井。

中禅寺瞪上去。

“然后收拾善后的人是你，刑部昭二博士。”

“刑、刑部……”

“你就是刑部博士吗！你就是那个……”

宫田叫道。中禅寺看出他的脸色。

“你们认识十几年，这是头一次见面吗？……听好了，这些家伙全都是与陆军第十二特别研究所有关的人，换句话说，他们都是那个人的属下。”

中禅寺拱起肩膀。

“那……宫田，你早就知道一切……”

玄藏瞪大了眼睛。一脸和善的娃娃脸男子在幽暗中取下他的圆框眼镜。

“嘿嘿嘿，通玄老师，我早就知道了，我当然知道了。正因为知道，我才会接下这种愚蠢的宴会干事工作啊。”

“你……你说什么？那么你们三个人都……”

“不是。”宫田说道。“我们……不知道彼此的长相和身份，也不知道与事件有什么关系。所以我不知道韩流气道会的岩井就是那个岩井中尉……也完全没想到那个音响催眠术的刑部就是成仙道的干部。不过……这种事或许稍微一想就知道了吧……”

“没错。玄藏先生，甲兵卫先生还有癸之介先生，你们都被你们的亲信随心所欲地操纵着。然后亥之介先生，操纵你的是他。”

微微开启的纸门缝隙露出一名男子的身影。

“你、你是津村先生……连你都……”

津村信吾。羽田隆三的第一秘书。

“津村先生……是惟一目击到这场恶魔计划的平民——巡回磨刀师津村辰藏的儿子……”

津村看着尾国。

“这只是我的推测。不过……既然宫田博士和刑部博士不知道尾国先生的真面目，这个推测应该不会错。尾国先生，你将布由小姐送出村子后，带着初音女士……离开村子了，对吧？因为那个人吩咐你，说接下来的事，陆军会处理……”

尾国撇过头去。

“……取而代之地，宫田先生，你进入村子，接二连三地袭击村人。只要使用你的药，这应该易如反掌。一碰上就喷药，就能使人陷入浑然不觉的状态长达两天。接着，岩井部队再将村人带走……”

“我……我只是执行我身为帝国军人的任务。是长官……堂岛上校……可是……”

岩井在榎木津的束缚中辩解似的说。中禅寺朝他送上轻蔑的视线。

“津村辰藏先生……应该是岩井部队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进了无人的户人村。那个时候，村子里空无一人。不，那里只有甚八先生的尸体……我不知道辰藏先生是否目击到尸体，不过他发现异状，告诉了报社……”

“这样啊，这个人就是那篇报道的……”

“是那篇报道的目击者的儿子啊……”

益田与光保公平交互说道。

“然后流言传开了。刑部先生，你被指派平息这些流言。”

“三木屋的女儿真是教人头大……”

刑部在木场前面说。

“因为她和其他居民不同，有父母住在外头。不过祖父母与父母不和，好像几乎没有交流。问题是那个磨刀师，不能置之不理。”

“但是人手不足，对吧？虽说已经移送，但户人村的居民也不能就这么丢着不管。尾国先生，你全副心神都在处理那边的问题是吧？”

“对。谵妄状态持续不久。我趁着那段时间，决定每个人的去向，并施以强力的后催眠。再怎么说都有五十几个人，不是件易事哪。”

“但是辰藏先生到处宣扬。于是那个人……派来宪兵队，把辰藏先生带走了……”

中禅寺转向尾国。

“……山边先生知道这件事吗？”

“后来知道了。要宪兵抓走一般百姓……这不是山边先生会做的事。而且还是欺骗宪兵说他是共产党间谍，让宪兵抓走。要制住警方、让报社闭嘴都很简单……但是就算山边先生是内务省的特务机关负责人，宪兵队也不在他的管辖范围。虽然特高和宪兵队彼此有合作关系，但还是没办法轻易地要回那个磨刀师。”

中禅寺望向津村。

“就是这么回事，津村先生。山边先生他……真的对你们母子感到很歉疚。”

津村深深地垂下头去。

尾国继续说道：“嗯，山边先生非常担忧。我和他也为了这件事吵过很几次。但是那个磨刀师不知道为什么，被各个宪兵队推来推去。”

“推来推去？”津村问道。

“对。从静冈到东京、山梨，然后是长野。每次山边先生一出手，人却已经被移走了。”

“是那家伙指使的吗？”中禅寺说。

“不知道。结果……最后是以由特高接收这样的形式，硬是把人抢回来了。那个时候宪兵的数目大增，素质也大为低落。人虽然是抢回来了，但却已经精神异常了。最后对他进行侦讯的长野的宪兵将校……是一柳史郎——你的老公。”

尾国说道，瞪住一柳朱美。

“朱美女士，你的老公似乎非常厌恶宪兵这个工作哪。非常难得。宪兵这种人啊，只要听到一声‘反对战争’，就绝对不会手下留情。他们是一群什么都不怀疑、头脑单纯的家伙。然而……你的老公不一样。所以我们担心他或许从那个磨刀师口中听说了什么，并信以为真。所以我……才会被派去监视你的老公。即使退役之后……也一直监视着。”

朱美以有些怜悯的眼神望了尾国一眼，说道：

“那还真是辛苦你啦……我家主人可是一丁点儿都不晓得这种事哪。再怎么说，他都是个拷问别人之后，当天晚上连觉都睡不着的胆小宪兵哪。他一定也没能从那个人口中问出半点蛛丝马迹吧。”

“我知道。”尾国说道。

中禅寺似乎没有错过卖药郎那细微的表情变化。

“朱美女士……”

中禅寺注视着尾国说。

“这个人对于女性似乎特别心软。所以至少……他对你应该一直是真心相待的。”

“咦……”

“当然，他隐瞒了自己的身份……不过组织老早就已经解散了。这个人现在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卖药郎……”

“中禅寺，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已经说过，你的伎俩对我行不通！”

尾国大声说道。

“这样吗？……那么你为什么……要藏匿初音女士？”

“我、我才没有藏匿她！”

“是吗？但是……你不是只让初音女士一个人免于参加这场残酷的游戏吗？这是为什么？”

“那个女人……”

“怀孕了……是吗？”

“怀孕？……”癸之介抬起头来。“初、初音她……怀孕了？”

“没错。初音女士她……”

“啰、啰嗦！你给我闭嘴！中禅寺！”

尾国踏出两三步，举起手来。

“那……那个女人……”

“初音怎么了！”癸之介吼道，站了起来，扑向尾国。“初、初音在哪里！你这家伙，喏，你看！亥之介和布由都还活着！父亲大人和乙松也还在！为什么只有初音不在！把初音交出来！”

尾国闪过身子，然后背过脸去。

“那个女人……死了。”

“死……死了？胡说八道。我才不相信。谁会再相信你的鬼话？全都是骗人的吧？全都是假的！这十五年来，我们一家人过的人生都是虚假的吧！喏，快把初音交出来！”

“所以说，那个女的已经……”

“她过世了。留下那个孩子……”

中禅寺举起戴着手背套的手。

他的手指前方，

巨大的纸门前——站着蓝童子。

“什、什么？”

“蓝、蓝童子……”

蓝童子只是站着，毫无反应。

“他……就是初音女士生下来的孩子。蓝童子——彩贺笙。姓氏的字虽然不同，但他是你抚养长大的吧，杂贺先生？”

尾国那张平坦的脸上，眉间刻画出嫌恶的纵纹。

“你、你说什么？……”

癸之介吼道，看了蓝童子一眼，弹起来似的扑向卖药郎。

“你、你把初音……把我的妻子……”

不知道为什么，尾国一反常态，慌张地躲了开去。他退缩了。

“不、不是！他、他是甚八的孩子。那个女人遭到凌辱而怀孕了。我……”

“尾国先生，太不像话了。你何必慌乱呢？无论那个孩子的父亲是谁，你都主动藏匿了初音女士，并让她生下那孩子，把他抚养长大了。”

“杂贺！这是真的吗？”刑部问道。

“山……山边先生他……”

“你要说这是山边先生的指示吗！”

“啰嗦！闭嘴！中、中禅寺，你想说我对那个女人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吗？你错了。只是因为那个女人怀孕罢了。山边先生指示我，要让她生下孩子。可是那位大人说……不能让初音一个人有特别待遇。但是那个女人、初音她……生产后日益衰弱，很快就死了。所以……”

尾国背对蓝童子。

蓝童子冷冷地望着他。

“所以……他才会代替初音女士，被迫参加这场游戏。不过……他是鬼牌。”

游戏。

尾国仿佛与在场的所有人为敌似的，站立在房间正中央。

卖药郎看起来确实被孤立了。直到刚才，这个人还高高在上，仿佛操纵着在场所有的人……

中禅寺……

不为所动。

丝毫不为所动。

他已经确信能够在炽烈的唇枪舌剑中最后获胜吗？

另一方面，尾国乱了阵脚。真难看。他指着癸之介。

“喂，癸之介，看你摆出一副老公的嘴脸，但是你可曾为你的老婆着想过吗？喂，你们……你们每一个都是，有谁曾经为那个女的——为初音着想过？我不知道你们是夫妇还是亲子，可是你们每一个都只会厚着脸皮赖在家人上头，只顾着牢骚抱怨！”

你们是人渣！——尾国激愤地说。

“初音都告诉我了。她告诉我，自从她嫁进佐伯家以后，遭到多么残酷的对待、受到多么严重的压抑。即使如此，初音还是疼爱自己的孩子。这件事你们曾经思考过吗？如果真思考过，你们觉得自己有资格抱怨吗！”

“各位，你们都听见了吗？刚才那番话就是这个人的真心话。”

尾国赫然一惊，望向中禅寺。

他瞪大眼睛，张大嘴巴。

“这个人——尾国先生，对于母性怀有强烈的憧憬，同时他对家庭有着极深的执着。同时他也以强烈的自我催眠，否定这样的感情。”

“住、住口！”

“我怎么能住口呢？如果你的伎俩是后催眠，那么我的武器就是语言。但是尾国先生，催眠术这种东西，毕竟只能对潜意识述。而语言呢，它不但对前意识有效，也能够确实传进潜意识。动辄使用催眠术的家伙……是二流的。”

尾国沉默了。

“佐伯家的各位。刚才这个人所说的，就是你们所犯下的……罪。”

“罪……”

“不去为母亲着想、不了解母亲的心情，然后为了各自的事不满……这是罪吗？”

“没错。这个人无法忍受。你们一开始应该会像其他村人一样，在别的地方度过不同的人生。但是初音女士过世以后，尾国的想法改变了。这个人决定惩罚你们。他认为既然你们这么憎恨彼此……就让你们憎恨个够吧。他让你们认定你们残杀了彼此。既然怀有罪恶感，就为此痛苦到底吧。若非如此……你们就是真正的禽兽。”

“好过分……”中禅寺敦子说，“这……可是、可是布由小姐不是打从一开始就有了杀戮的记忆吗？”

“记忆是后来回溯窜改的。在昭和十七年的阶段……”

“布由小姐……当上旅馆女佣那一年？”

“没错。是布由小姐发挥她身为华仙姑的能力的时候。那一年，山边先生失势，陆军第十二特别研究所成立了。那一年……尾国诚一惩罚了佐伯家的每一个人。但是有个家伙说……光是这样没意思。”

“什么叫没意思？……”

“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然后同一年，甲兵卫先生成了曹真人，癸之介先生成了韩大人，亥之介先生成了南云正阳，乙松先生成了东野铁男，玄藏先生成了张果老……而岩田先生成了磐田纯阳……”

中禅寺拿起蜡烛。

“……无聊。实在像是崇拜中国的那家伙会开的低劣玩笑。何仙姑、张果老、韩湘子、曹国舅，这是……八仙。”

“八仙？”

“明太祖的孙子周宪王写了一部杂剧《八仙庆寿》，就是这部杂剧中出现的八位仙人。类似中国版的七福神。八仙经常被画在庆贺的画上。那个人就是将这些人比拟为八仙。”

“比拟？”

“或许是附会吧。你们的假名是自己想出来的吗？怎么样？岩田先生？”

壬兵卫露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

“你们应该不记得。其他的八仙……汉钟离，字云房，号正阳子。南云正阳这个名字肯定是从这里取的。吕洞宾，道号纯阳子。东野铁男则是从东华教主李铁拐来的吧。蓝童子……是蓝采和。会把杂贺的杂字改成彩，一定也是为了配合采字。你们都被玩弄了。然后……游戏开始了。”

“游戏……”

玄藏断断续续地呢喃。

“多么残忍的……游戏……”

“没错，恶劣到了极点的残酷游戏。但是，只有游戏的主办人一个人不这么认为。那个人曾经对我说，他在进行一场有趣的游戏，让崩坏的一家人彼此竞争，看看到底谁比较强。他还说他正在个别作准备，等到战争一结束就正式开始。”

“战争一结束？”

“那个人……早就预料到日本会战败。他和站在那里的岩井先生不同，一点爱国心都没有……”

岩井瞪大了眼睛，作出反应。

侦探用力按住他。

“让、让一家人竞争，是什么意思？”癸之介问道。

“你们每个人都受到罪恶感折磨。对你们来说，户人村是绝对必须封印起来的场所。幸好，战时它受到封锁。但是……封锁迟早会解除，那么一来，只能先早一步前来这里，湮灭证据才行。所以你们会开始行动。但是……”

“啊啊，原来如此。他们都认定对方已经死了，所以……”

“没错，他们绝对不会想到对手就是自己的家人。而且要是自己的罪行曝光，一切就完了，所以他们绝对不会说出真相。就算要拿到土地，也会编出一些有的没的理由。什么地相佳、立地好，千方百计欺骗周遭的人。所以状况更显得莫名其妙了。你们每个人都认为有许多可疑的人马出于各式各样的理由想要这块土地，对吧？户人村里隐藏着自己犯罪的证据，所以绝对不能交给别人。你们争先恐后地……开始抗争。由于彼此欺骗，事态更形混乱。”

“真的太残忍了……”中禅寺敦子呻吟。

“残忍。没错，很残忍。正因为残忍，那个人才觉得有趣。然后，他给了你们每个人武器，好用在抗争上。”

“武器？”

“对，武器。你们以各式各样的形式，被传授了那个人从中国弄来的各种东西。炼丹、气功、风水、老庄思想、民间道教、占卜……”

彼此排斥的魑魅魍魉。

根源只有一个。分岔之后……发尾也只有一个。

“所以你们被给予的新人生，一面为自己的罪行战栗惊恐，一面卷入周围的人，驱使着诡异的伎俩，不知不觉间与家人自相残杀……就是如此骇人的人生。”

佐伯家的每一个人都茫然了。

“日本战败后，你们各自被分派了参谋。曹方士是音响催眠法的刑部博士，韩大人是岩井前中尉，张果老是宫田博士……南云正阳是津村先生，而东野铁男则得到了羽田隆三的财力。”

“为什么是羽田？”津村问。

“羽田隆三先生透过研究徐福传说，似乎与山边先生有所交流。山边先生虽然没有明目张胆地标榜，但他其实是个反战主义者……所以昭和十七年的时候，他被调离了第一线，担任闲职。但是他对于徐福的兴趣似乎没有稍减……”

中禅寺望向尾国。

尾国不知不觉间坐下了。

“然后，尾国先生……你被派给了华仙姑，或者说，是你自告奋勇的吧？你怎么样都无法抛下出落得有如初音女士再世的布由小姐。”

“没错。我……想让布由小姐获胜。”

“你真是傻。”

“为、为什么！”

尾国瞪住中禅寺。

“所以才说你是傻瓜啊，竟然相信那种人定出来的规则，什么这场游戏只有第一个抵达这里的人可以知道真相。如果我没有介入，应该会有一个人进入这个房间……只有那名赢家会发现欺瞒。然后那家伙应该会现身，保证赋予赢家一个全新的人生吧。”

“剩下的人——输家会怎么样？”木场修太郎问道。

“一生都到不了这里，终其一生都无法摆脱罪恶感。当有任何一个人抵达的时候，游戏就结束了。”

“你怎么会……”

“干部们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紧跟着参加者。不管是尾国、刑部、宫田或岩井……都必须在失败的时候让各自的棋子收手。对吧？”

没有一个人回答。

“等一下……那么为什么布由小姐会被盯上？布由小姐是棋子吧？”敦子问道。

中禅寺“呵”地一笑，说：“那是因为宫田先生盯上了她。”

“盯上她？为什么？”

“宫田先生所协助的玄藏先生没有这块土地的权利。”

“咦……”

“所以宫田先生想要一个身为继承者的本家的人。但是韩流气道会——岩井察觉了这件事，先下手为强。他认为绝对不能把布由交给条山房。对吧？”

岩井低吼了一声。

“这些随从比主子更拼命哪。真是肤浅哪。怎么样，宫田先生？”

宫田把脸撇向一边。

“你很不满吧。所以……你们一家人为了隐匿自己的罪，自以为欺骗了这些手下，利用他们……然而事实上完全相反。你们只是被手下操纵罢了。然后，自以为操纵了佐伯一家的你们……也被欺骗了。”

“你胡说些什么！”岩井说道。

“岩井，这里没有零战啊。”

“骗……骗人！你少骗人了！”岩井挣扎起来。

“你相信了是吧？是那个人告诉你的吧？要是你跟随的韩大人赢得游戏，地下的基地和物资、零战全都是你的了……”

“没错。我要靠那些把这个国家……”

“别在那里痴人说梦了。岩井，听好了，零战似乎真的还藏有几架，但不在这里，而是在更北边，这里只不过是中继点。从热海挖掘的地下道，里面什么也没有。”

“骗……”

“不是骗你的。我是从那位明石老师那里听说的……你也知道明石老师吧？这里没有物资。”

岩井仿佛完全崩溃似的瘫倒在榻榻米上。于是榎木津放开了手。

“津村先生也被骗了。关于这一点，你已经知道了。你所援助的南云获胜的话，东野的罪行将会被揭露……但是东野其实是无辜的。”

津村点点头。

“还有宫田先生，以及刑部。你们也被骗了。藏在这里的东西并不是什么长生不老的仙药啊。”

“哼……”

刑部总算甩开木场的手。

“中禅寺，就算你想骗我也没用。那个人可是亲自交代过我，要我千万小心你说的话。你嘴上这么说……其实是想要自己一个人独吞吧？”

“刑部，你也太愚蠢了。要是真有那种东西，那个人怎么可能拱手让人？”

“因为山边和那个人发生争执吧？户人村的村民被移送出去，不就是最好的证据吗？美军也监视着这里。那是真货吧？”

“这里的村民会被移走，是因为他们防心太重，以及发生了不测的意外。那是紧急措施。而且这里面的东西……老早就已经调查过了。”

“胡说！”

“不是胡说。”

“哎哟，别在那里磨磨蹭蹭啦，京极！”

榎木津礼二郎突然叫道。侦探似乎再也按捺不住，朝着中禅寺冲过去。

“那种东西，赶快打开就是啦！”

“笨、笨蛋！住手！不可以！……”癸之介扑了过去，“……不可以！不可以打开！”

“啰嗦！你都多大岁数了，还不明白吗！就是为了保护这种可笑的水母，事情才会演变成这样啊！你的老婆都给害死了不是吗！一家人都变得一塌糊涂了不是吗！”

“可是它、它是我们家族的……”

“混账东西！”榎木津推开相隔十五年后重生的佐伯家当家。“我已经看过那玩意儿啦！”

“哇啊啊！”

癸之介吓软了腿。中禅寺张开双手。

“榎木津！……等一下，这里……”

“京极，我和你不同，我是侦探！侦探就是为了揭露秘密而存在的。不管会有人受伤还是毁灭，都与我无关！这是我的工作！”

榎木津推开黑衣男子，爬上壁龛，狠狠地一脚踢开挂轴。

叽……地一声。

通往异界的入口——家族的秘密张开了黝黑的大嘴。

“喏，看仔细吧！”

榎木津抓起烛台，照亮里面。秘密的祭坛被照了出来。

前方倒着一个干瘪的物体。是佐伯甚八的遗体。

中国风格装饰的祭坛上，是古书——白泽图。

里面……

“是、是君封大人吗！……”光保公平叫道。

上面放了一个质感湿滑的肉块。

肉块微微抽动。

“噢噢，那就是……那就是！……”

刑部跑过去。榎木津推开他。

“怎么样？这就是秘密。无聊！”

对吧？京极——榎木津对着中禅寺说。驱魔师不知为何，犹豫了一会儿，不久后抬起头说了：

“刑部，宫田先生，还有佐伯家的各位。这个……不是什么长生不老的生物。这……是新种的变形菌植物——所谓的黏菌。”

“什……”

“黏菌？……关、关口老师专门的？……”

鸟口守彦叫了出来。

“那、那是霉菌吗？”

“不是霉菌。听好了，昭和十三年的时候，这个东西已经被调查完毕了。它似乎确实具有若干药效。我听说上面检验出某种抗生物质。此外，孢子也含有生物碱，会造成轻度幻觉。可是，它并不是什么长生不老的生物。”

“可、可是它会动啊！你看到了吧！”

“黏菌……是兼具植物与原虫类两种性质的特殊菌类。它不会进行光合作用，而是寄生于尸体，摄取营养。它就像霉菌般，会从孢子发芽，但是在营养时期，是呈变形虫状自由活动。换言之……它会动。”

“不、不是长生不老……”

宫田坐倒下去。

“……被、被骗了。我被骗了……”

“废话！”榎木津骂道。

“没错。黏菌一进入生殖时期……就如同各位看到的，它会形成霉状的子实体，请看。一端出现许多恶心的突起，孢子就是从这里散布出去。散布的孢子会着床在固体物上，摄取固体物，成为变形体。它们是腐生生物，所以就算没有日光，只要有可供摄取的营养和水分，怎么样都能够繁殖。可是这个已经……几乎死了。因为长时间都没有照顾哪。”

“可恶！”宫田用拳头捶打榻榻米。

“这个东西……这个君封大人，是附在人的尸体上的黏菌。你们一族在漫长到令人无法想像的时间里，一直照顾着这种东西。”

癸之介颓然坐倒。

“那、那么……佐伯家流传的徐福、徐福的传说是……”

“那……已经无所谓了吧？宫田先生，了解了吗？就算你所追随的张果老获胜，交到你手中的也只是这种恶心的黏菌而已。那个人八成随口对你说什么内务省暗中插手，还是什么GHQ监视着，所以才无法出手，可是封锁这块土地的，根本就是他自己……”

“我、我究竟是为了什么……白白糟蹋我的人生，把我的人生赌在这种东西上？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宫田哭了。

“宫田先生……刑部还有岩井……你们都想要欺骗佐伯家的人图利自己。就算自己被骗，也没资格在那里懊悔吧？你们全都是些笨蛋。什么长生不老、零战、大屠杀……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

“没错！”

侦探大步走进秘密房间。

接着……

“这种东西，就这么办吧！”

侦探高声说完后……将君封大人从坛上踢落了。不语不闻，隐匿于无数星霜，一直被崇敬膜拜的长生不老生物——神圣的肉块撞上墙壁，完全粉碎了。

“这个世上根本没有什么不可思议！……对吧？京极！”

榎木津说道。

中禅寺不知为何皱起了眉头。

众人几乎都茫然若失。自以为骗了人的人，全都被欺骗了。

中禅寺总算离开壁龛前，走近双膝跪地的尾国身边。

“怎么样，尾国先生？这场游戏是一场闹剧。无论是输是赢，都没有人能够得利，也没有人能够得救。获胜没有意义。不管怎么样，高兴的都只有那个人。这种事应该马上就能够察觉，然而你却没有发现。你应该要明白……你也被欺骗了。”

“我……我才没有被骗。”

“是吗。可是你为了这种无聊事……杀了一个婴儿，不是吗？那真的是你的真心吗？……怎么样？”

“我……我应该说过，你的伎俩对我行不通。”

“别逞强了。”

“你才是。我还在想你为何会插手干涉，结果竟是为了那个婴儿吗？……你也太慈悲为怀了吧？”

尾国无声无息地站起来。

接着他把脸凑近中禅寺耳边。

“你……把那个人给惹火了。你以为可以就这样善了吗？”

“我会让它善了的。你以为我是谁？”

“这样。关口……会出不来哟！”

“我会让他出来。你才是，今后打算怎么办？你已经失去布由小姐的信任了。你所做的事，并不是初音女士所希望的。是你毁掉了初音女士。是你杀了她。是你被那个人的花言巧语说动，任由他摆布的啊，尾国先生。”

尾国斜瞪着中禅寺的颈子。

“你、你说什么？……”

“你不应该相信那家伙，而应该相信山边先生才是。山边先生有那种搭档也实在倒霉。听说那个和平主义者的晚年只有悲惨两个字能够形容。而你抛弃了那样的山边先生，投诚到那家伙身边。这就是报应。你这个……杀人凶手。”

尾国僵直了。

“尾国先生，你想要一个家，对吧？所以你嫉妒这里的一家人吗？所以你才加以破坏，对吧？山边先生就是如此。他孑然一身，最后罹患结核，死在老人院里。可是听说他到最后都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懊悔。他边流着泪，边说着好寂寞、好孤单，就这样死去哪。”

“山、山边……”

尾国把鸭舌帽砸在榻榻米上。

“……我、我……”

“尾国先生，你真是太窝囊了。你……这不是比我脆弱太多了吗？……”

中禅寺慢慢地把脸转向尾国。

“……你寂寞吗？”

“呜！”尾国呻吟，离开中禅寺身边。

“那么……你就和那孩子一起静静地生活吧。”

尾国望向蓝童子。

附身妖物离开了。

“笙……”

所有的人都望向少年。

蓝童子双手环胸，站在原地。

“喂，京极。这个小鬼……是什么角色？”木场问。

“这个少年……是最强的鬼牌。是对所有的手牌都有效的障碍。换言之，他负责扯全员的后腿。对吧……笙？”

蓝童子在暗处垂下头。

“笙……”

“已经可以了吧？我们收手吧。”

少年开口道。

“中禅寺先生说的没错。我们输了。”

蓝童子上前一步……

“我们输了，父亲。”

尾国摇摇晃晃地走近他身边。

“我已经受够这样了。你是我的姐姐……”

他望向布由。

“你是哥哥……”

他望向亥之介。蓝童子是初音的孩子，这两个人是他的异父兄姊。

“你……是我的曾祖父。你是祖父。”

壬兵卫与玄藏——如果甚八是蓝童子的父亲，他们确实是这种关系。

“在这里的……全都是我的家人，对吧？父亲？”

“笙……你……”

“我已经不愿意再这样了。我……”

就在尾国颓然垂下肩膀的时候……

益田龙一背后的纸门打开了。一名男子手持菜刀站在那里。除了益田以外，所有的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蓝童子和尾国身上。

“你、你要干什么！……”

“蓝童子！我逮到你了！”

男子叫道。

“竟然把我的人生搞得一塌糊涂！就是因为相信你，我的、我的人生……”

“你是……岩川！……”木场叫道。

“岩、岩川兄？！”河原崎也叫了出来。

“去死吧！”

岩川真司大叫，一直线朝着蓝童子冲过来。

“笙！……”

尾国飞扑上去。岩川在刺中蓝童子之前撞上尾国，两人扭打在一起，扑倒在榻榻米上。岩川拼命挣扎。尾国“噢”地一叫，按住岩川。木场压上去，制住两人。河原崎也扑上去。青木奔过来。

“哇啊啊！”一道惨叫。

“尾、尾国！”

木场按住岩川。尾国站了起来。

他的腹部深深地插着一把菜刀。

“杂……杂贺先生！”

中禅寺跑过来。

“喂……”

“杂贺先生……”

“喂，中禅寺……”

“你……”

尾国一个踉跄。

中禅寺抱住他。

“你……就像堂岛先生说的……”

“杂贺先生！喂！笙！”

中禅寺唤道。

蓝童子一动也不动。

“堂、堂岛先生……接、接下来……”

卖药郎……把手伸向天花板。

“接下来就请您善后了……”

“喂、杂贺、杂贺先生！”

“笙、笙……”

尾国诚一朝蓝童子伸出手去，断气了。

动作虽然缓慢，但事情发生在一眨眼之间。愚昧之人……在竞争中失败，毙命了。

“尾……尾国先生！”

布由叫道。

“尾国先生！尾国先生！”

布由一再呼唤，但卖药郎张着嘴巴，再也没有动弹。

中禅寺抱着他的尸体，就这样定住了。他的表情看起来极其悲伤。

“岩川！”木场斥喝般地大吼。“岩川！你干什么！喂、我叫你啊！岩川！”

木场一次又一次殴打岩川的脸颊。但是唐突地登场的暴徒不管豪杰刑警怎么打怎么摇晃，都毫无反应。他的眼睛焦点涣散。

中禅寺将遗体安放在榻榻米上，站了起来。

“笙，你……这个人保护你……”

“中禅寺先生，你真是太天真了。”

“什么？”

黑暗中，蓝童子大概……笑了。

就在这个时候。

呵呵呵。

呵呵呵呵。

呵呵呵呵呵。

纸门接二连三地打开了。

一大群孩子并排在那里。

“哇！”光保尖叫，奔向中央。敦子和朱美，鸟口、青木、益田还有河原崎，刑部、宫田以及岩井，全都聚集到中央的佐伯家人身边。

木场吼道：

“你、你们做什么！”

呵呵。

呵呵呵。

呵呵呵呵。

孩子们笑着。

“笙……你……”

“是我设计的。”

“你说什么？”

“中禅寺先生，你就如同传闻，聪明绝顶，可惜功亏一篑哪。你为什么干那种傻事？你和我不是同一种人吗？”

呵呵呵。

呵呵呵呵。

孩子们聚集到蓝童子背后。

“有什么好吃惊的？我在测试那个男的。试试那个男的——杂贺诚一是不是真的可用之材。可是……遗憾的是，就像你刚才说的，他似乎远比你脆弱，是个没用的家伙。看看他那副蠢样……”

“测试？……”

“没错。把岩川先生带来这里的就是我啊。我预备如果杂贺输给你……就这么做。因为，如果会输给你，就表示杂贺这个人会为情所动，那么他一定会救我。要是不救我，他现在人还活蹦乱跳的呢……真是笨。”

“你、你给我适可而止一点……”

木场走上前来，中禅寺制止他。

“哈哈哈，没错，没错，你这样的态度是对的，中禅寺先生。你不会对我出手吧。不，是无法出手吗？因为我们是小孩子啊。你不是一个允许对小孩子暴力相向的人。怎么样？你要把我交给警察吗？因为看样子，你也是个守法者嘛。可是我们不会受到刑事惩罚。再说我什么都没做，是岩川先生自己要怨恨我、攻击我的，杂贺也是自己要保护我才死掉的。就算说什么催眠术，也不会有人相信吧。而且命令别人杀人的催眠术……是没有效的。你知道吗？”

“你的意思是，就算那个时候杂贺没有挺身救你，岩川也没办法刺杀你吗？但是如果情急之下保护你……”

呵呵呵呵……孩子们笑了。

蓝童子微笑着走了出来。

“是啊。那种窝囊废怎么可能杀得了人？因为那个叫岩川的家伙，真的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啊。像那样有气无力地瘫在那里，才是他原本的、应有的模样。可是……难得一场有趣的游戏，全都被你给糟蹋了。那里的那位……刑警先生，是叫青木先生吗？你好好地帮我转达了吗？我都已经交代过……不要轻举妄动了。”

青木“咕”地倒吞了一口气。

“中禅寺先生，你刚才说我是最强的鬼牌，这一点说中了。可是呢，遗憾的是，我并不受杂贺的支配。我不是棋子，也不是手牌。我是主办人那边的。所以我不会输给任何人。我只是使唤着杂贺罢了，而且刑部和宫田也被我随心所欲地操纵着。因为他们很愚蠢。可是这东西……非常方便……今后或许会有些不便吧。”

蓝童子用脚拨弄尾国。

“……无能就是无能啊。”

“喂！这家伙……不是他把你亲手养大的吗？你说啊！”

蓝童子愉快地笑了。

“你是木场先生吗？你也在啊。可是我没有父母，这种家伙才不是什么父亲，而且我也不需要父母。对吧？……”

孩子们发出欢呼。

榎木津注视着红颜少年。

蓝童子以天真无邪的表情窥看榎木津。

“哦……你们是那个关口巽的朋友呢。可是已经太迟了。谁叫他误闯禁地，是他气数已尽。虽然他只是无端受牵连，不过既然中禅寺先生出面，我也没办法放他一马了。你们……佐伯家的各位。”

第八个家人望着七名家人。

“你们这几年来的努力令人刮目相看。特别是曹方士，你所创立的成仙道这个团体，有许多用途。指引康庄大道修身会也是。”

“你、你说什么？……修身会已经……”

解散了——壬兵卫说。

“曾祖父，”蓝童子说道，“我不会让它解散的，我会接收它……当然成仙道也是。风水不行呢，条山房也没有效率，劳多益少。布由姐姐似乎可以利用……不过徐福研究会和韩流气道会或许解散比较好吧。各位，听好了。各位为了在法律追溯期到期前赶来这里，都拼上了老命。而你们的干部为了私欲等目的，蒙蔽了双眼，一样拼了命。大家都很拼命呢。这场游戏真正的主旨，其实是要在短期间内创造出能够利用的团体。这一点各位明白了吗？”

蓝童子微笑。

“哎呀，曹方士似乎已经不中用了。没关系。教祖有太多替代品了。只要戴上那个四川的面具……怎么样的愚钝之材都能够变成教主。”

“时代不同了。”

中禅寺说。

“那……是那个人的恶作剧。与太平道没有关系。”

“我明白的，中禅寺先生。那种事根本无所谓。话说回来，你是不是应该担心一下你的朋友比较好？你不理会我的忠告。亏我还那么慎重其事，为你杀了那个织作茜……”

“是……是你这家伙搞的鬼吗？”

“是啊。这位中禅寺先生会使用危险的伎俩不是吗？我只是想让他认清楚罢了。”

“让这家伙……认清楚？”

“是的。织作茜……是他原谅的人。关口巽……是他治愈的人。然后……内藤赳夫，是他诅咒的人。呵呵呵，很有趣吧？”

“哪、哪里有趣了！”

与蓝童子针锋相对的，已经只剩下木场一个人了。

“因为……织作女士那个人很可恶呀。而这个人，喏，他不是老是摆出一副善人面孔吗？如果他真的是个人道主义者……就应该要纠弹那个女人才对。所以我才代替他，帮他杀了织作茜。”

中禅寺无言地瞪着少年。

“干吗摆出那么恐怖的表情？还是织作女士过世，你觉得悲伤？那么你就没资格用那副样子站在那里。你跟那个尾国一样，是个窝囊废。默默地关在房间里啃书，才是最适合你的。我本来还一直在想，你到底是哪边的人呢？不过你都出面了嘛。”

蓝童子竖起两根手指。

“我们准备的杀人犯有两个……一个是这个人所拯救的关口巽，另一个是他所诅咒的内藤赳夫。这两个人原本是同一种人，然而他却祝福一方，诅咒了另一方。所以……”

“所以怎么样？……”中禅寺说。

“呵呵呵。内藤先生非常苦恼哟。都是你的诅咒害的，所以我为他解开了诅咒。”

蓝童子朝上望着中禅寺。

“是你不好啊，中禅寺先生。你明明是这边的人，却对那种人……关口巽那种低劣的人感到同情，对织作茜那种可恶的人共鸣，还诅咒内藤赳夫那种垃圾。像你这种洞悉未来的人，为何会如此为情所困？你真是罪孽深重呢……”

蓝童子略压低了头望向中禅寺。

“……没错，真的都是你不好。都是你要和华仙姑、条山房、指引康庄大道修身会扯上关系，再放任下去，难得的游戏都要糟蹋了。我知道关口巽与光保先生联络的时候，觉得那是个大好机会。世界真狭小呢。同一时刻，织作茜也行动了。就这样，这个计划很快就成立了。控制织作茜预定的津村先生在我们的掌握之中。只要能够看穿关口的动向，接下来就简单了。然后我们再把内藤找出来。只要让关口来到这里的那一天，让织作茜也过来就行了……”

蓝童子抬起头来。

“所以呢，原本的计划中，织作茜预定要死在这里。所以我们让内藤在这里预备，打算让他在这个家的前院，那个池子的地方杀死织作茜，再把织作茜吊在旁边的树上……我们连凶器的绳索都预备在后面墓地的祠堂里了。可是在进行游戏的时候，这样安排有些不妥当；而且织作茜突然说要去下田。那个时候，关口已经出发了。所以我们急遽指使成仙道到下田去，然后把内藤送到下田。关口就在这里逮到的，之后一样送到下田去。”

“那……真凶是那个内藤吗！”

青木叫道。蓝童子微笑。

“不，是关口。”

呵呵呵。

“因为……我们事先已经对居民下了后催眠，让他们看到内藤的时候，自动把他当成关口。对吧，刑部先生？”

呵呵呵呵。

“我……我不是受你指使才做的。”

刑部看着蓝童子，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我、我是照着那位大人的吩咐……”

“我的意思就是他的意思，刑部先生。我不是说过，我也是主办人那里的人吗？喏，中禅寺先生，你要怎么办？关口巽本身也被下了强烈的暗示。他无法区别自己和内藤，所以……他现在或许认定是自己杀了人。不，他应该再也无法重新振作了。你刚才那么威风凛凛地对尾国说，你会把关口放出来……但那是不可能的。关口出不来，他绝对会被定罪。”

黑衣男子沉默着。

“喂。”

木场走到蓝童子面前。

“你是不是忘记我了？”

“什么？……”

“我说啊，我以成仙道信徒的身份去到下田了。我没看到织作家的次女被杀，也没看到关口跟内藤……但是我应该也中了你说的后催眠。能不能分辨内藤和关口……我可以作证啊。只要我无法区别……”

“那……成不了证据。”

“不……有证据！”

走廊传来声音。

出声的是……老兵有马泛。

他身旁站着憔悴的村上贯一。

“蓝童子。你似乎费了许多功夫，但是就在刚才，这个村子现在的居民——原本住在熊野新宫的村上一族的咒缚……解开了。”

“咦？”

蓝童子脸上掠过迷惘的神色。

“嗯。熊田有吉——我的叔叔作证了。”

村上拿起关口的照片。

“他说六月十日下午……这张照片上的男子——关口巽，确实拜访过这个村子。叔叔想起了一切。连迁到这里以前的事也是。记忆的封印解开了。因为……我来到了这里。”

“胡、胡说……他不可能作证！”

骗人！少信口开河了！……

蓝童子转头。

孩子们有些乱了阵脚。

中禅寺看准时机似的走上前来。

“虽然看起来万无一失，但你毕竟还是个孩子哪，蓝童子。”

“你、你说什么？……”

“很遗憾，你的计划失败了。”

“才没有那种事……”

“不，我有胜过一切证据的王牌。”

“王牌？……”

“喏，内藤……进来吧！”

另一道纸门打开了。

那里也站着一个憔悴的男子。满脸胡渣与充血的眼睛让人印象深刻。

“内……内藤赳夫！”

“没错，就是内藤。就像你拿岩川当做伏兵，我也把他当成了秘密王牌带来。”

“等、等一下。中禅寺先生，你该不会打算把内藤先生交给警方吧？”

“我当然是这个打算。”

“可是……制造出内藤的杀人动机的可是你啊！你就是原凶……即使这样也好吗？”

“没错。因为我，织作茜被杀了。因为我，内藤杀了人。这又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

蓝童子收起下巴。

中禅寺——乌鸦——阴阳师，宛如恶魔般走上前去。

他望着天使般的少年，仿佛要把他给刺穿。

“我说啊，小朋友，”

中禅寺压低了声音，呢喃似的说道：

“你可别搞错了。没有这点觉悟……”

眼神宛如在威吓。

“能为人驱魔吗！”

恶魔静静地说。被盯住的天使挣扎着：

“可、可是……内藤先生，你……你被下了催眠术，几乎是在不省人事的状态下犯了罪。即、即使如此，你还是愿意乖乖服刑吗？你因为中禅寺，杀了原本不必杀的人……”

内藤斜着身子，以蛇一般的混浊眼神瞪住少年。

“小鬼，别瞧不起人了。我的确是个无可救药的人渣……可是我干的事就是我干的，不是他的责任，也不是因为中了你们的法术才干的。就算真是那样，勒断她的脖子的也是我这双手！”

内藤朝着少年伸出双手。

“心情这种东西，总是摇摆不定，连我自己都不了解。我总是分裂着，但也总觉得自己是同一个。我啊，无论是不是被操纵，都和我无关。但是……只有我的身体是我的。喂，小鬼，这个人是叫我搞清楚这一点。他对我下了这样的诅咒。但是我不了解，所以才会害怕自己的影子，被你这种小鬼头蒙骗。可是……现在我终于了解了，祈祷师大爷。”

内藤拍拍中禅寺的肩膀。

“喂！警察！我，内藤赳夫，勒死了织作茜。用我这双手！逮捕我吧！我要自首！”

“我明白了。”老刑警说道，走近内藤。

“不行！不能让他被抓！把内藤抢回来！”

蓝童子挥手。

孩子们一阵哗然，一拥而上。

中禅寺护住内藤。

木场和榎木津跑过来。

青木和鸟口奔上来。

益田和河原崎摆出架势。

有马和村上张开双臂。

然而……

“隆之……”

村上叫了出来。

“隆之，你是隆之吧？”村上朝着孩子们这么连呼。一名少年看到大叫的刑警，停了下来。

孩子们的秩序登时乱掉了。蓝童子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跑到壁龛旁边。

“隆……隆之……”

少年只是看着刑警的脸。

老刑警从少年身后抓住他。

少年挣扎起来。老人垂下头，抱紧了他。

“隆之……你啊，你误会啦。你听好，你的父亲千真万确就是那个人，是村上贯一。听好了，窃贼流莺生下来的无父孤儿，说的并不是你，而是……我的孩子啊。”

原本还在抵抗的少年停止挣扎，凝视老人。老人涨红了满是皱纹的脸，垂着头，忍耐着什么似的继续说道。

“我不知道谁对你说了什么……但那都不是你。让那个女混混生下孩子的是我，而那个孩子……老早就已经过世了。所以那都是谎言。你是……贯一的孩子。”

“老爷子……”

少年溜出老人的怀抱，仰望刑警，开口叫道：

“爸……”

孩子们……丧失了战意，伫立在原地。

蓝童子……原本樱色的脸颊变得苍白。

然后……

朝阳无声无息地射入格子窗。

大厅异样的光景徐徐获得了色彩。

即使如此，驱魔师仍旧一身黑暗，无声无息地来到蓝童子面前。

少年的脸上初次浮现恐怖的神色。

黑衣男子低沉地说了：

“蓝童子。”

蓝童子还没有回话，中禅寺一个耳光已经掴了下去。

“噢！”榎木津叫道。

少年当场瘫坐下去。

他……一定非常害怕吧。

中禅寺回头，那张脸完全就是凶相。

完全就是个恶魔。

这就是……这个人的脸。

中禅寺对着天花板大声说道：

“喏！你也差不多该出来了！”

你在那里吧——中禅寺叫道。

“你到底要怎么收拾？你打算把这孩子……怎么办！”

“还、还有谁在吗！”

木场说。

榎木津把紧闭的纸门接二连三全数打开。

房间转眼间恢复了色彩。

仿佛停止的时间又开始流动起来。

孩子们害怕地聚集在蓝童子身边。

“喏，宴会结束了！”中禅寺吼道。“反正你一定正躲在暗处偷看吧！你总是这样。看吧！你养的手下在这里吓得魂飞魄散啊。你听见杂贺最后一句话了吧？你就收拾善后吧！快点把宴给撤了如何！”

——中禅寺。

鬼吼鬼叫的，一点都不像你。

不可以急功近利啊。

装出倨傲的模样也没用。

我早就教过你……不可以使多余的力啊。

我慢慢地打开密室的木门，出去走廊。

走廊传来声响。

叽，叽。

来了。

风忽地吹来。

“中禅寺……怎么可以欺负弱小呢？”

敞开的纸门另一头……

传来清晰而低沉的声音。

来人身穿纯白色和服与暗红色外套。

胸口染有笼目纹，下巴轮廓分明。

两道剑眉底下的眼神有如老鹰。

——这家伙……

青木背脊发凉。

——这家伙就是裁判吗？

男子望向中禅寺。

“你的脸太可怕了，把人家小朋友都给吓哭了。竟然跟年纪这么小的孩子认真，真是……喏，笙，已经可以了……”

男子笑了。

“话说回来，真是好久不见了呢，中禅寺。我好想你哪。”

“我……完全不想再见到你。”

“你还是老样子，一点意思也没有。不过……我不认为这年头这种感动泪水大戏还能够通用哪。……你的感想如何？”

男子的声调明了而且稳重。

“这、这家伙是什么人！”

木场握紧拳头。

“啊……喂，京极，我们说好了，要揍他的人是我！”

榎木津走上前去。中禅寺伸手制止。

青木跟在中禅寺后面。两边则有鸟口和益田。河原崎与有马并站在他后方。

笼目纹男子与晴明纹男子彼此对峙，僵持原地。

蓝童子逃到男子后方，躲在他身后。流浪儿急忙聚到他后头。

“这个人……就是幕后黑手吗？中禅寺……”

背后传来玄藏的声音。

“玄藏先生，什么幕后黑手，说得真难听呢。我可是你们的恩人呀。原本你们一家人就算被杀掉也无可奈何。死在那里的杂贺在初音女士过世时，说要把你们都给杀了呢。是我阻止他的呀。我告诉他说，我有个更好玩的游戏……不仅如此，我连这种狂妄的孩子都一起抚养了，你们可得感谢我呀……”

男子在眼角挤出皱纹，只有嘴角含笑。

“很有趣吧？没道理不有趣。这么长的时间里，我让你们尽情地玩乐呀。或者是……”

男子的眼神变得锋利。

“……你们觉得死了比较痛快？”

“开什么玩笑！”木场吼道。“你……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但你少在那里大放厥词！竟然任意玩弄别人的人生！做这种蠢事，到底有什么好玩的！你的目的是什么！”

“木场，像你这种愚昧的人，一辈子都不可能了解吧。你想知道的事，是你绝不能踏入的领域。”

“你说什么？”

木场绷紧了肌肉。

接着他瞄了榎木津一眼，退了一步。

榎木津凝视着男人。

“你是榎木津吧？我听说你海军时代的风评了。听说你很有一手呢。你确实有着一双好眼力。喏……你看见什么了？”

榎木津浮现再厌恶也不过的表情。

“你……在中国做了些什么？”

“愉快的事啊。”

榎木津稍微退了一步。

“你……你这个怪物……”

榎木津说道。男子再次笑了。

“榎木津，这是对初次见面的人说的话吗？不过中禅寺，你身边的朋友似乎也颇有意思呢。但要是不适可而止一些……会自取灭亡哟。”

中禅寺哼笑了一声。

“你似乎健朗如常嘛，堂岛上校。”

“你也是。这么说来，去年……听说跟你很要好的那个美马阪也死了嘛。死得一点都不像他，毫无价值。”

“他是死了。”中禅寺说。“至于死得有没有价值，我就不知道了。”

接着他望向躺在地上的尾国遗体。

榻榻米上形成一片血泊。

堂岛瞥了他一眼。

“这也算是高潮之一吧。不过到底是个小角色……中禅寺，怎么啦？你那是什么表情？你该不会想说什么杂贺死了，你感到悲伤这种蠢话吧？”

“如果我这么说……你又会怎么样？”

“只会笑你而已。”

“请笑个够吧。不管是美马阪先生还是杂贺先生……只要和你扯上关系，似乎就无法指望有个善终。”

“真光荣。这比平凡地死去更教人高兴吧？”

“很遗憾，我是个不懂情趣的木头人。”

“说得也是，我都忘了。”

堂岛抚摸草绿色的腰带。

“话说回来，我一手培育的蓝童子怎么样？和杂贺那种货色不同，前途令人期待吧？再怎么说……中禅寺，我传授给这孩子的，都是你的伎俩啊。”

中禅寺默默地反瞪回去。

“很有意思吧？嗳，就像你说的，使用什么催眠术，是二流的呢。杂贺这种人本事不济，没办法当你的对手。不过……”

堂岛瞥了蓝童子一眼。

“……他年纪还太小了。这次呢，中禅寺，你赢在你的老练上。”

堂岛锐利的眼神盯住众人。瞬间，背后异口同声地响起“堂岛先生”的呼声。

接着宫田发出哭声。

“堂岛先生，您、您太过分了！”

“哪里过分了？我总是公平的。我早就提醒过你这家伙可能会来碍事，也帮忙你防患未然了，不是吗？而且我也事先预告过蓝童子会以障碍的身份登场。”

岩井大叫。

“不、不是的！上校！您……您连我们都骗了！对不对！”

“骗？……什么叫骗？”

刑部激动地说：

“根、根本没有什么长生不老的秘密啊！您、您不是和我说好了吗？叫我赌上这场游戏。您叫我选一张卡，说如果这张卡赢了……那就是我的。还说会把一切送给第一个抵达这里的人……会实现那个人的愿望！”

“没错，我并没有撒谎。所以我才在这儿等着你们抵达，不是吗？”

“什、什么意思？”

“无论是长生不老还是征服世界……想要得到都很简单啊。不需要武器，也不需要药物，只要在我面前闭上眼睛就行了。在这里，在这个地方，无论是要歌颂永恒的生命，还是沉醉在霸者的美酒当中……都随心所欲。”

“那……”岩井浑身颤抖，“……那么上校，您打算连我们的记忆都……”

“真可惜，只要获胜，就可以得到幸福了哪。”

“你……你怎么能这么可恶！”刑部吼叫。“我……我的人生……”

堂岛以侮蔑的视线望向他。

“刑部，你也真是蠢哪。你的信徒不是都很幸福吗？这个村子的人也是如此。这样到底有什么不可以？不过住在这个村子里的熊野居民，似乎再也不幸福了。”

“这个村子的秘钥……是村上刑警吗？”中禅寺问道。

“不愧是中禅寺，明察秋毫。游戏愈困难，愈有意思。所以我在每个地方都准备了障碍。这场游戏只要身为棋子的佐伯家七人当中的任何一个人发现真实，就会失效。然后，例如这个村子的人恢复记忆，那也是一个终止。这个村子已经设计好，只要失散的村上一族中的任何一个人抵达，记忆就会恢复。”

“原来如此……只要这里的人离开村子……被蒙蔽的历史将会崩坏。那么一来，佐伯家的人也可能会开始怀疑……”

“没错。杂贺也注意到这一点了。所以他才将村上兵吉引诱到远处……”

“兵吉……”村上刑警出声。

“村上先生，兵吉他呢，现在……似乎在伊豆七岛的某处。”

堂岛说到这里，压低嗓音。

“所以呢，壬兵卫先生，其实你已经接近真相了呢。真是遗憾。还有刑部……这么说来，你似乎也曾经与兵吉接触过……而你却没有发现吗？”

刑部的脸色几乎像是快贫血了。

“哼，真没办法，小角色到哪里都是小角色。可是刑部，你的人海战术相当精彩，值得参考。要是中禅寺没有现身，你应该已经赢了吧。”

“就、就算赢了……又能怎么样！”

刑部愤恨地叫道，扯下胸前的饰物。

“会为此生气，也是小角色的反应呢。嗳，你也是败在人情上。你为什么不吩咐一般信徒——特别是女人和小孩子出来战斗？那样一来，至少可以拖住中禅寺的脚步吧？”

“那……那是因为你说不可以杀人……”

“混账东西！”堂岛一喝。“你就只会照着吩咐做吗？连一点实际应变力、判断力都没有。听好了，刑部。我不像山边那么没出息。我说不可以杀人，不是出于人情，纯粹只是为了让游戏顺畅地进行。刚才中禅寺不是在那里高谈阔论过了吗？伪装工作愈少，愈是上策。要是允许你们杀人，那会变成什么情形？你们这些利欲熏心的笨蛋肯定会大开杀戒。杀人是无所谓，但是那样一来，游戏就会受到妨碍。事实上杂贺为了让布由小姐获胜……就杀了一个孩子。就算他自以为手法高明……”

堂岛瞪住中禅寺。

“……结果也引来了这种家伙，不是吗？一群蠢货。宫田、刑部、岩井，就算你们三个联手，也赢不了一个中禅寺。至于杂贺，更是自取灭亡。真是难看死了。”

堂岛深深地微笑。

“美马阪也是如此，但是什么长生不老、国家，相信这种无聊事的笨蛋，毕竟派不上用场哪。这么一想，中禅寺……你离开我，实在是一件教人无比遗憾的事。怎么样？现在也不迟，要不要再回到我身边？”

“别开玩笑了。”

“的确是玩笑。”

堂岛静静地哃吓道。

“可是中禅寺……你为什么要妨碍我？我确实地洞悉了未来。这一点你也明白吧？无论你如何阻挠……今后世界还是会依着我所想的改变。世界朝着那里前进，已经不可能挽回。就算违抗潮流，也只是徒然让自己疲累。”

“我也这么认为。”

“那么你为何阻止？放着别管不就好了？筑地那个人不也制止你了吗？”

“老师是制止我了。”中禅寺说。“明石老师在电话里这么对我说：不要和那个无聊家伙扯上关系。他滔滔不绝地对我说教。昨天我告诉老师我要来伊豆，他甚至说要把我逐出师门呢。”

“不愧是明石，贤明得很——不，是老狯吗？”

“老师他……不认同你。”

堂岛再次只掀动嘴角微笑。

“听好了，中禅寺。世上的笨蛋没办法长远思考。不仅如此，还不知反省。食物、环境、文化会改变作为生物的人类。不懂肉体就是精神这种单纯道理的家伙们会破坏世界。这不是很有意思吗？聆听自然界不可能存在的声音，注视自然界不可能存在的色彩，食用自然界不可能存在的食物，然后人类将会如何？不用多久，子弑亲，亲食子的世界就会到来。”

“怎、怎么可能！”木场吼道。

“哈哈哈哈，很遗憾哪，木场。你这个人真是乐观，乐观到几乎教人笑破肚皮。你问问你朋友中禅寺就知道了。”

木场望向中禅寺。

中禅寺瞪着堂岛。

“虽然遗憾……不过你说得没错，人类将会愈来愈糟糕。这一点连我也明白。”

“不是愈来愈糟糕。这是宿命……”

堂岛狂傲地说。

“……只是你喜爱的古老良善的条款再也发挥不了效果罢了。无论是家庭、村落、城镇、国家，都会灭亡。这是理所当然的发展吧。我……只是试着加快它的脚步。”

“就算提早，也没有意义。”

“愈早当然是愈好。”

“即使如此，你也没有权利这么做。”

“我不需要权利。世界会顺其自然。”

“正是如此。所以……你没有必要干涉。”

“就算我不打算干涉，在我作为观察者涉入的阶段，世界就已经变化了。我明白我身为观察者的立场。”

“你不明白！”

“这一点你也一样，中禅寺。你所做的事，和我做的事完全相同。”

中禅寺拱起肩膀。

黑色的布袜擦过榻榻米。

“惟一一点不同的呢……”

堂岛静静地踏出脚步。

“……是你一点都不乐在其中。”

外套“飒”地一翻。

“……而我……乐在其中。”

堂岛抿着嘴巴笑了。

“……眉头还打着结的时候，你是绝对赢不了我的。”

“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赢你。”

中禅寺除下手背套。

“你说的没错，我一点都不觉得愉快。现在也厌恶得几乎想吐。”

“这样啊？那真是教人同情。我非常享受眼前的状况呢。截至目前，你大大地娱乐了我。很愉快，太愉快了。因为不管怎么说，能够破坏我的游戏的，大概也只有你一个人了吧。”

堂岛真的状似愉快地说。

“这、这家伙真的……是为了好玩才做这种事？”

木场畏缩了。

“中禅寺……”堂岛唤道，“即使如此，你还是要保护即将毁灭的事物吗？”

“我一点都不这么打算。不过呢，堂岛先生，如果人类会灭亡，到时候我也会一起灭亡。我是这个主意。我不打算保护，也不打算阻止。如果这样下去人类会毁灭，那也是上天的意志吧。不管是阻止还是抗议，会毁灭的事物还是会毁灭。可是会留下来的时候，就会留下来吧。堂岛先生，我呢，会遵从上天的旨意。可是……我不打算服从你的意志。”

“好吧。不过中禅寺，就算是这样，你所做的事也太时代错乱了一些吧？像是守护家庭，这又有什么意义？就像守护国家没有意义一样，那不也是徒劳吗？守法有什么根据？和相信迷信有什么不同？主张个性、主张性别、主张立场，这种满是主张的丑陋世界，有何救赎可言？呐喊着废除阶级差异、废除等级差异，变得像概念的怪物一般，这样活着有什么好处？”

“那么我问你。有意义这件事，究竟有什么意义？什么好处、什么救赎、什么根据，难道你的意思是这些比吃亏、得不到救赎、没有根据更胜一筹吗？没那回事吧？所以你没资格在那里说三道四的。”

堂岛一边的脸颊抽动，仿佛在嘲笑人似的。

“无论什么样的事物，不管是什么样的状态，只要存在于这个世上，只要发生于这个世上……那就是日常。这个世上……”

“……没有任何不可思议的事，堂岛先生。”

“说得没错！”

榎木津大声说道。

堂岛大笑起来。

“真没办法。这次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罢手吧。我会解散成仙道，放回信徒。相反的……那里的内藤和岩川……我没办法庇护。他们将会以杀人凶手的身份被送交司法审判。”

“这也是没办法。”

“还有……木场。你妹妹被困在山中小屋，进退两难。你赶快去救她吧。”

木场露出奇妙的神情。

“还有中禅寺。我只有一句话：今后不许再插手。明白了吗？……”

堂岛转过身去。

蓝童子回头望了一眼，

与孩子们一同消失在走廊另一头。

白泽——《今昔百鬼拾遗》下之卷·雨

黄帝东巡

白泽一见

避怪除害

靡所不偏

摸扪窝赞

到了太阳完全高挂的时刻，警官队才上山来。途中的悬崖应该有许多道士和拳法师被抛了下去，但不可思议的是，警方竟说没有发现半个人。据说只看到山壁上挂着坏掉的轿子。

警官们纳闷不已，频频说着“真不可思议”。他们口口声声埋怨着昨晚那场狂骚剧究竟是怎么回事，结果剩下来的只有尾国可悲的尸体。岩川遭到紧急逮捕，但他似乎处于药物中毒状态，就这样被搬送到医院去。

百鬼夜行随着朝阳一同消失了。孩子们以及蓝童子，还有那名叫堂岛的不可思议男子，全都不见踪影。

木场在警官抵达稍早之前，只身前往加藤只二郎的山中小屋。前晚热海那一侧的路障似乎已经被拆除，后来接到联络，包括木场的妹妹在内，修身会的研修参加者全都平安无事地下山了。

暴露在阳光下的户人村风景，完全就是一副悠闲的山村景观。废屋只是单纯的废屋，农家也只是单纯的农家。眼前的风景与鸟口的家乡没有太大的差别。老人们也都是随处可见的老人罢了。

那条宛如噩梦般的山路也是……虽然路况的确险恶，但也不是多么特别的道路。草就是草、树就是树、石头就是石头。鸟口终究没能找到半点沿路上发生的激战痕迹。崖上确实挂着轿子的残骸，但它怎么看都不像是多么豪华的东西。

就这样……鸟口下了魔山。

山脚下的成仙道信徒几乎都消失无踪。

路障也被撤除，形影不留。只剩下一堆乱糟糟的卡车轮胎痕迹。

不过……村上美代子独自一个人伫立在原地，默默地迎接下山的贯一和隆之。然后宛如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家人又肩并肩聚在一起。没有质问，没有道歉，没有慰劳，也没有纠弹。甚至，他们连句话都没有。所以彼此之间的问题丝毫没有解决吧。

鸟口这么说，益田便说：“家庭是不用解决的。”鸟口心想或许如此。所谓家庭，一定不是解决，而是维系下去的。

户人村的村人既然已经恢复记忆，迟早也都会离开吧。

毫无改变。

没错……若问过了一夜，是否有了什么重大改变？那就是毫无改变。

原本就形同没有事件。

不知为何，内藤看起来神清气爽。他拜托益田代他向黑川玉枝道歉。内藤说：“我绝对不会要她等我。”

然后……用不着套上绳索，内藤乖乖地让有马带到下田署去了。一问之下，听说目击者接二连三地推翻先前的证词。或许堂岛根本不必设法，事情就已这么注定好了。

——关口……

一定会被释放吧。

佐伯家的人必须收拾各自播下的种子。那个叫堂岛的人说他会解散成仙道，不过即使如此，岩田壬兵卫还是得关掉指引康庄大道修身会，佐伯玄藏则得关掉条山房，佐伯癸之介也得关闭韩流气道会。至于佐伯亥之介，则必须为他对羽田制铁的背信侵占罪负起责任。今后，他们七人将会步上什么样的人生？鸟口完全无法想像。

中禅寺脱下外套，坐在河堤上。

榎木津睡在一旁。

鸟口蹲在旁边，青木望着河川。敦子和朱美站在远处的橡树下。

应该还得接受侦讯什么的，暂时会被扣留在这里吧。

原本厚重低垂的云雾散去，天空看来恢复了一点蓝意。

“真没意思……”榎木津说，“到底是赢了还是输了？真想至少揍他个一拳。”

“是啊，真想揍他一拳。”中禅寺说。“我讨厌那家伙。”

“哦？……”

榎木津爬了起来。

“榎兄，被你踢坏的那个东西……”

“你说水母吗？”

“那是真的。”

“那不是细菌哟？”

“唔，表面是黏菌……但黏菌着床的东西，应该是徐福的遗体。可能是在漫长的岁月里失去了头和手脚吧。那个家原本祭祀的是徐福本身。徐福的字，就叫君房……”

所以才叫做君封大人吗？ [15]

“哼哼……”榎木津应道，又睡了。

鸟口思考着一件事。

家族……需要一个外人绝对无法干涉的传说。

即使分开生活，即使彼此反目……只要还保有传说，家族就是家族吧。但是一旦失去传说，家族就崩坏了。

所以，当榎木津踢坏君房大人的时候，佐伯家的传说就结束了吧。中禅寺之所以一脸悲伤，一定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十五年来不断迷失的家族，在重生的瞬间就终结了吧。

中禅寺……怎么想呢？

鸟口问不出口。

他害怕答案。

或许……在不需要传说的时代，也不需要家族。即使如此，在没有传说的时代，或许还是会诞生拥有新传说的家族。这是鸟口不会明白的事，也没有必要明白。

光保和益田爬上堤防。

光保边擦汗边说：“这个事件……真是糟糕哪。总觉得……好像宴会结束一般，空虚极了。空虚极了呢。”

“就像涂佛一样……”中禅寺说。

——涂佛之宴吗？

鸟口呢喃着，光保“啊啊”地应声。

“涂佛……对了，涂佛……”

光保说道，搔了搔头发稀疏的头。

“中禅寺先生，对了，呃，这个时候说这种话或许有些突兀，不过关于涂佛，有件事我忘了说。是关于我拥有的《百鬼图》这个绘卷。”

“哦，鸟羽僧正御真笔的……”

“对对对。那上面……其实也画有涂佛……”

“哦？然后呢？”

“那个涂佛的背后……有着一条这么大的、像鲶鱼般的大尾巴呢。这……能够成为参考吗？能成为参考吗？”

“呃……尾巴啊……”

中禅寺说道，在榎木津身边躺了下来。

“……莫名其妙的涂佛，还有数不清的尾巴吗？……这下子多多良又要伤脑筋了吧。得从头来过了呢……”

“京极，你看。”

榎木津指着天空。

“这么一看，天空就是圆的呢……”

鸟口抬头仰望，

天空真的是一片浑圆。

参考文献

《鳥山石燕　畫図百鬼夜行》　高田衞·監修｜國書刊行會

《竹原春泉　絵本百物語》　多田克己·編｜國書刊行會

《妖怪繪卷》　真保亨·監修｜每日新聞社

《日本繪卷大成》　｜中央公論社

《日本隨筆大成》　日本隨筆大成編輯部｜吉川弘文館

《定本柳田國男集》　柳田國男｜築摩書房

《折口信夫全集》　折口信夫｜中央公論社

《異神——中世日本の秘教的世界》　山本ひろ子｜平凡社

《百鬼夜行の見える都市》　田中貴子｜新曜社

《比叡山と天台仏教の研究》　村山修一·编｜名著出版

《長江文明の発見》　徐朝龍｜角川書店

《道教とその經典》　大淵忍爾｜創文社

《抱朴子列仙伝·神仙伝山海経》　｜平凡社

《老子》　山室三良｜明德出版社

《中國の民間信仰》　澤田瑞穗｜工作舍

《道教の神々》　窪德忠｜平河出版社

《古事類宛神祇部》　｜吉川弘文館

※作品中所引用的文章，《嬉游笑览》的标记以《日本随笔大成》为依据。

※此外，在撰写本作品时，作者在与畏友多田克己先生的对话中获得了许多宝贵的启发，在此特别表示谢意。

※本作品为作者所创作的虚构小说，故事中登场的团体名、人名及其他，如有雷同，纯属巧合，特此声明。

故事，在备宴前就已开始　解说/卧斧

（本文涉及《涂佛之宴——宴之始末》情节，请自己斟酌是否阅读）

你要知道的是：聪明的厨师会把看起来并不相容的食材搭配在一起，像鸭和橙，像凤梨和火腿。这个，叫做“艺术才能”。

——The Cook, The Thief, His Wife&Her Lever

在电影《魔宫传奇》（Indiana Jones and the Temple of Doom）中，有两段与食物有关的情节。

《魔宫传奇》是《印第安纳·琼斯》（Indiana Jones）系列的第二集，电影开始时，琼斯博士衣着光鲜，走进上海一家夜总会，要将古物“努尔哈赤”交给买主，不料交易过程发生冲突，一时夜总会里乒乒乓乓。琼斯以夜总会红牌葳莉（Willie）当人质，在助手小滑溜（Short Round）的协助下逃到机场，几经波折，来到一处偏僻山村。山村居民拿出简陋的餐点招待琼斯一行，看着大家用手抓起粗鄙（有些“食材”还在蠕动）的食物，葳莉露出不敢恭维的表情，说我虽然饿，但可不敢吃这个；琼斯对她说，这已经比村民们一周吃的还丰盛了，他们也很饿呢。

席间村民委托琼斯，前往附近的毁灭神殿（Temple of Doom）调查。

在毁灭神殿里，琼斯一行先被当成贵客邀入宴席，葳莉以为有顿华食可以享用，却发现放在她餐盘里的是只大虫，更令她头皮发麻的是，同桌客人拆了虫脚，折了虫身，过瘾地吸了起来。她无助地问侍者：你们有没有比较清淡点的，呃，像汤之类的餐点？不一会儿，侍者端来一碗汤；葳莉放心地揭开汤盖，却发现……

为了不影响观影趣味，对于影片描述，暂且打住。

《印第安纳·琼斯》系列对情节的处理大多比较喜感，不过从上述两个桥段不难发现，某地的食物筵宴，其实反映了当地的经济状况、地理特色、文化背景及历史沿革——为什么吃这些？什么情况下吃这些？这些是怎么生长、采集、猎获或种养的？——每件食材在经过料理上桌之前，都已经背负了许多故事。

由此视之，《涂佛之宴》以“宴”为名，同样有其重要意义。

综观本系列作品书名：《姑获鸟之夏》发生在闷热晕眩的夏日，《魍魉之匣》当中有深具代表意义及设定目的的匣箧形象，《狂骨之梦》中无论大小谜团都是一场长长的恶梦（而且发生地点之一与“脑”的形象呼应），《铁鼠之槛》以“槛”暗喻悟道之难及欲悟却反设限自囚的思考模式，《络新妇之理》则以“理”暗指看似互不相涉的案件当中其实另有理路相连——而《涂佛之宴》的“宴”字，指的或许正是本系列作品，终到一切齐备、全数展现的时刻。

先回头看看本书前作《涂佛之宴——宴之支度》当中，发生的几个事件。

小说家关口巽受人之托，寻找一个已经消失的山村，委托者想要寻得此村的原因，是想要一探村中名门世代供奉的“君封大人”的真相；《狂骨之梦》中的角色朱美救起一个屡屡寻死的旅人，却引来新兴教派“成仙道”介入，靠着卖药郎尾国解围；遭逢不幸、辞去工作的加藤麻美子，深信自己的祖父被“指引康庄大道修身会”篡改记忆，然则被京极堂一语道破个中玄机，前段故事中协助朱美的尾国，在此段似乎成了个将假记忆加诸他人身上的骗徒；京极堂之妹记者中禅寺敦子，因为撰写的报道惹上“韩流气道会”，阴错阳差地遇到了替名流政要占卜的“华仙姑”，而“华仙姑”则坦承，自己那些占卜，只是毫无根据地想啥说啥；女工春子饱受跟踪狂之苦，辗转请木场刑警协助，扯出“长命延寿讲”组织及通灵少年“蓝童子”；在《络新妇之理》出场的织作茜再次登场，接受羽田制铁提供的新职，前往一个偏远村落进行调查，却在中途遇害，而凶手，似乎正是调查消失山村的关口巽。各宗小事件在谜题开解后似乎联结到更大的谜题，而贯串首尾的“消失村落”及“关口杀人”事件，则仍笼罩在五里雾中。

但，仔细想想，作者京极夏彦当真只叙述了这些事件吗？

稍微把视点向后拉开，不难发现，在“京极堂”系列当中，其实有几件事是京极夏彦几乎不厌其烦、一再利用主角京极堂的长篇讲演与故事情节阐述提及的，包括：眼见不一定为准，记忆的不可靠本质，“宗教”、“灵媒”、“超能力者”之间的不同，犯罪动机的复杂及不可确认，身份错置，催眠与自主意识之间的关系，因对某事的执着而在不自觉时行差踏错几近成魔，看似不相关的事物却在时空延展的某处产生另一个方向的联结，被加上各式附会导致本体不明的妖怪形象，文化当中各式名词的变革，传说背后隐藏的现实真相……这些主题在“京极堂”系列故事里不停地以或大或小的比例出现，换句话说，在这个系列作品当中，看起来像是京极堂因为各种缘由出马解谜，但事实上，京机堂在本系列作品里，一直在替角色们（以及读者们）做“阐释文化的源流变化”以及“辩证观念的混杂谬误”这两件事。

这些材料在《涂佛之宴》中，依然一样不差地全数到齐。

再从另一个角度思考：《京极堂》系列作品中，绝大部分故事与京极堂这个角色并无直接相关，每个故事的起因，可能是小说家关口巽带来的巷议街谈，可能是木场刑警遇上的古怪事件，《铁鼠之槛》虽然是京极堂出游时遇上的事件，但直接涉入故事里明慧寺连续杀人案件的，其实是敦子与摄影师鸟口守彦。真正与京极堂关系较深的故事，是系列作的第二部作品《魍魉之匣》，这个故事揭露了京极堂在战时被征召的过往，因此之故，京极堂才会在众人还不清楚那个状似箱匣的研究中心的内里情况时，就已经将所有线索串起。

这么说起来，这个系列的主要角色京极堂，究竟是怎样的人呢？

虽然一直在各个故事里担任有实无名的侦探职务，但京极堂既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等待委托的专职调查人员，也不是走到哪里都会遇上凶杀案件的业余推理神探；京极堂有三个身份，一是神社主人，二是阴阳师，三是旧书肆店长，如此设定，让京极堂可以具说服力地对各地神社及祭典由来一清二楚，对古籍记载与传说沿革如数家珍，也可以在故事的最末以黑衣阴阳师的装束登场，进行用理性语言除魅的动作。此外，这个角色的名字也别有意义：京极堂本名中禅寺秋彦，“京极堂”是他的旧书肆店名，后来成为他的绰号，但这个名字原来其实是其妻千鹤子京都老家的甜食店商号——这个名字与实体之间的借用代换，正是系列故事当中各式妖物在不同年代不同文化之间变异的过程缩影。

思考至此，就会明白：《涂佛之宴》当中的各式食材，并不是从《宴之支度》当中才开始准备的。

《涂佛之宴——宴之始末》以两条线交错开场：一是在《宴之支度》中拘留关口的警局，二是面临问题的村上一家。前者中关口因刑警的激进意见及与多宗轰动社会案件相关的记录而显得可疑，但却因他浑浑噩噩的自白而令人认为另有蹊跷；此外，在警局当中出现、仿佛没有人注意到的“我”，真实身份究竟是哪个角色？十分令人好奇。后者的情节推进则与《宴之支度》中一再寻短的旅人产生联结，更进一步与“消失村落”出现了关联。

在前作当中着力铺陈的各线故事，在《宴之始末》中开始一一接上榫眼。

“成仙道”、“指引康庄大道修身会”、“韩流气道会”、“长命延寿讲”等等组织，以及“华仙姑”、“蓝童子”、羽田制铁的秘书及羽田出资赞助的研究者等等看似没有干系或者相互为敌的支线，以令人诧异的方式相互绞揉交缠成故事主线，随着主线愈见明晰，读者还会惊讶地发觉：这条长线的源头，竟然埋在《魍魉之匣》当中，而故事接近尾声、“君封大人”真面目揭晓之时，居然还出现了一个与关口相关、在《姑获鸟之夏》开场时提及的设定。

是的。《涂佛之宴》表面上看来是众多事件组成的大宴，但事实上呈现的，是各类食材背负的故事。

若说每桩事件都是一品菜肴，那么京极夏彦用以烹制的食材，便是前述的文化燮邂、观念扭曲、理性思维以及幽微人性；这些食材从《姑获鸟之夏》当中便慢慢地向读者展示着不同样貌，在每个故事里变化着让读者品尝着各种味道。在《涂佛之宴——宴之支度》里，它们被京极夏彦以高明的手段料理之后上桌，仿若一席前所未见的盛宴，而在《涂佛之宴——宴之始末》中，京极夏彦才揭露它们的真面目，同时也将整个系列，串接出巨大、连续的完整情节。

在此同时，读者也会发现：这个系列，的确是属于京极堂的故事。

这不仅因为《涂佛之宴》的事件起因与京极堂的过去有关——仔细想想，京极夏彦之所以将一系列事件的发生时间安排得如此接近，又在每个故事里喃喃提及先前发生的情节以及时间，原来就有在此刻将故事全数收拢的打算；看起来每个故事都是某个角色遇到了事件，最后由京极堂出面解决，但事实上也能看成京极堂在各种情况下替角色们除魔：导正扭曲的观念，解释理性的思维，破除歪斜的迷思，以及驱逐附身的蒙昧。到了最后，京极堂终于也面对了自己必须抗争的力量，坐着等待是逻辑思考后最合理的做法，但起身行动，才能让自行发展、牵连无辜旁人的游戏终止。

世界上，没有不可思议的事。

这是京极堂的口头禅，也是《京极堂》系列的中心思想；京极夏彦从一九九四到一九九八年间密集出版的七部“京极堂”作品，漂亮地以怪异反映出理性，谈论科学与逻辑时仍维持了妖物的文化与传奇的魅力。日文系列续作《阴摩罗鬼之瑕》，要到二〇〇三年才会问世，在《涂佛之宴》后，京极夏彦还会端出什么佳肴？令人十分期待。

——只希望中译本别等上五年才出版啊。

作者介绍

除了闭嘴之外，卧斧没有更妥适的方式可以自我介绍。

[1]位于香川县，参道的石阶极长，共有一三六八阶。

[2]一种下棋游戏，传自中国，先吃掉对方的“王将”棋者获胜。特征是可以将吃掉的对方棋子作为自己的棋子使用。

[3]日文中的“蠶”字，现今通用字形为“蚕”。

[4]长江在今仪征市、扬州市一带（属下游），古称扬子江，因扬子津及扬子县而得名。近代外国人通称长江为扬子江。此处作者似理解有误。——编者注

[5]厚木海军飞行场为“二战”末期的海军东京防空据点。一九四五年八月十四日，日本接受波茨坦宣言投降，十五日“玉音放送”之后，小园司令官仍不愿投降，主张抗战到底，部队陷入叛乱状态。最后司令官被强制收容到精神所，暴动士兵遭驱离，结束了这场叛乱。

[6]产于日本东北的一种木偶，特征为圆头圆身，没有手脚。

[7]一升约为一点八〇四公升。

[8]日本的礼节中，拜访人家时，需先将坐垫挪到一旁行礼寒暄，待主人劝座，才能在坐垫坐下。

[9]一町约为一〇九公尺。

[10]此为日语中的俗谚，有害人害己之意。意思是说，如果要诅咒他人，必须觉悟到自己也会遭到报应而死，因此必须掘好两个墓穴。

[11]指歌舞伎戏码《天衣纷上野初花》的主角河内山宗俊。取材自真实人物河内山宗春，他因为恐吓取财而遭到逮捕，死于狱中。

[12]旧内务省的机关之一，负责指挥全国警察行政工作，特别是高等警察、特别高等警察方面的活动。

[13]日本在“二战”末期所使用的一种武器，试图以氢气球运送炸弹到美国本土后降落爆炸。因实际成效不明，后来计划中止。

[14]旧日本陆军培养谍报、防谍、情搜等人才的训练学校。

[15]在日文中，“君房”发音为gunbō，与“君封”（gunhō）发音相近。

«Nuribotoke no Utage——Utage no Shimatsu»

Copyright©Kyogoku Natsuhiko 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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