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ble of Contents

《犯罪心理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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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章

《洞察者：螳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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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犯罪心理师之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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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后记

《蓝裙子杀人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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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具馆》

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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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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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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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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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后篇

《碎便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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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语娃娃》

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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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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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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篇外章

《收割》

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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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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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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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外章

《犯罪心理师》

第一章　分水果的经理

电梯门一开，精明干练的小伙子张宇，拖着一只大纸箱子，三步并作两步地朝办公区走去。走廊的拐角处，他差点和总裁特别助理陶晓薇撞个满怀。

好在张宇反应挺快，身子闪到了一边，可拖着箱子的绳索却躲不开，绊在陶晓薇的腿上，弄得她一阵踉跄。

“哎呀，陶总，对不起，没想到您从这里过。”小伙子赶紧道歉。

“没关系，是我走路没留神。”陶晓薇30岁上下的模样，是位成熟漂亮的职业女性。论年纪不该称呼她为“总”，论职位其实也不该。可是总裁特别助理这样的职务，你能怎么叫呢？叫助理肯定不太合适了，所以公司里多数年轻人，都叫她“陶总”。

张宇一抬头，注意到陶晓薇的脸色并不好看，疑心自己是不是撞疼了她，赶紧笑着赔不是，“陶总，您没事吧？”

陶晓薇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挤出个笑容，“哎，没事。对了，张宇，我要是没记错的话，你是行政部的经理，分水果的活儿，不用你亲自来干吧？”

这是L公司的传统，每逢夏季，为了缓解酷暑，公司每天订购100斤水果，在下午3点的时候，分发给员工。张宇拖着的纸箱子里面正是装满了这些水果，红灿灿的火龙果，黄澄澄的菠萝，总之，变着花样，都是些应季的果实。

行政经理张宇苦笑了一下，“咳，咱公司全部的行政人员，加在一起一百多人，就我一个男的，总公司这边6个人，更是只有我一个男的。这种力气活，我不干谁干呀？”

他嘴上说得挺委屈，其实心里美滋滋的。为什么呢？别瞧分水果这工作很费力气，可是各部门的美女总是第一批来抢水果，一来二去的，张宇和各位美女打得火热，他自然乐在其中。这小伙子一直还没有个对象呢。

陶晓薇听着，点了点头，人家说得对，这事儿自己也不好干涉。她心里还有别的事，寒暄了两句，就往走廊的另一头走去，掏出手机，悄悄地给什么人打电话。

张宇听不见，也不能愣在这里，因为技术部的美女助理已经发现了他，笑盈盈地冲上来抢水果了。

“走，回去，到茶水间再拿！”张宇拖着箱子，美女跟着。这是分水果的规矩，必须到茶水间再拿，否则美女们就跟劫道的土匪一样，你一捧我一兜，最后什么都剩不下来。

离茶水间还远着呢，身后的美女们可是越聚越多，不一会儿，咔嗒咔嗒的高跟鞋响声，汇成了交响乐。

等到了茶水间，张宇先下手，分出了一些水果，有两个部门离得太远，他得事先帮人分好，免得“贫富不均”。他刚一停，美女们就出手了。

“哎，今天这火龙果不错啊！”

“唔，不过我还是爱吃菠萝。”

张宇抬了抬眉毛，说：“对，女的都爱吃菠萝，我看着菠萝就恶心，你们最好全拿走！”

美女们边拿边说，七嘴八舌，手里也不闲着。没多大工夫，一个个满载而归。

要是平常，张宇愿意跟她们开几个玩笑，逗逗乐。不过今天他没有，因为心里也忽然有了事——陶晓薇最近不大对头啊…

身边美女如云，自然是件好事，可是张宇心里真正惦记的，却是总裁助理陶晓薇。惦记归惦记，他从来没有表达过。为什么呢？一来是人家职位比自己高，又留过洋，自己一个小小的经理，是不是有点高攀不上呢？最重要的是，早就听说她有个男朋友，还是以前一起去英国留学的，这就更让他觉得无从下手。

正郁闷着，自己部门的总监李燕走了进来。李燕是个身材高大、胖胖墩墩的女性，要不是太过富态，模样还算挺好看的。

李燕一眼瞧见自己的经理坐在沙发上发呆，风风火火地问了一句，“嘿，我说这水果怎么还不送来，敢情你小子在这儿愣着呢！”

“哟，李姐，”他俩平时关系不错，张宇也用不着客气，“要不我这就拿过去？”

“不用了，反正也没剩几个，就跟这儿吃吧。一会儿你再把那两个部门的给送过去。”李燕是行政部领导，眼里不揉沙子，问道，“我说你到底是琢磨什么呢？”

“我琢磨着陶晓薇是不是不打算在咱们这儿干了？”话一出口，张宇立刻后悔了。在公司里，话是不该这么说的。领导的去和留，下级不该妄加评论，何况公司里，闲话传得比街头还快！

“哦？我没听说这事儿啊，怎么？”

“也不是，我这是瞎想。这两个礼拜了，总裁那边的水果，她从来没领过，都是我给送过去。还见她没事就出去打电话，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大概是家里有事吧？”李燕眼珠一转，“不对，你小子怎么那么关心人家？不会是…”

张宇的脸，腾地一下子就红了，“没有，哪有这回事，我就是…”

我就是什么呢？他有点说不下去了。

李燕马上就明白了，想了想，挤兑这么个老实孩子，也没什么大意思，于是换了个口吻说：“其实啊，她和男友，好像出了些问题。”

“出什么事儿了？”

“公司不是老组织一些活动吗？早两年，她总是带着男朋友。这俩月3次活动了，我可是没瞧见她男朋友的影子，别是分手了吧？”

张宇嘴上没说，心里觉得挺舒服，那我得关心关心这事儿。正在这个时候，行政部的几个专员也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盒蛋糕。

张宇一瞧，哟，这蛋糕不便宜啊，21客的。

部门里有给员工过生日的习俗。一问才知道，今天是一位新员工的生日，赶上总监高兴，就派人定了21客的蛋糕。

点上了蜡烛，说了祝词，6个人围着圆桌一坐，准备开吃。

茶水间的百叶窗外，闪过了陶晓薇的身影，她已经打完了电话，正从茶水间门口经过。

李燕探出脑袋招呼着，“陶子，来，快过来。”

陶晓薇一愣，高跟鞋一转，咔哒咔哒走进来。

“知道你最爱吃蛋糕了，”李燕笑呵呵地说，“来，见面分一块。”

这句话，让张宇给听进去了。

每人分一块，张宇自然也有一块，他可没动嘴。要说这样的高档蛋糕，从各国采买的原料精制而成，没人不爱吃。可他琢磨着，回头自己这块，也给了陶晓薇吧。

恰好这个时候，总裁从门口过。

这回是陶晓薇探出脑袋招呼着:“喂，你！”

屋里的几个人吓了一跳。那可是总裁大人，“喂，你！”这是喊谁呢？

总裁听见，回头愣了愣神，拿手指指自己，“是叫我吗？”

“对，不然还有谁呀，快过来，好事！”

屋里的人纳闷：谁是总裁，谁是助理啊？

可是总裁一走进来，陶晓薇傻眼了，坏了，蛋糕都分完了，没有多余的啊。

张宇叹口气：完了！手里这块肯定保不住了。

总裁进来瞅瞅，“哦，你们吃蛋糕呢，没我的啊，你叫我干嘛？”

张宇低头看看，只有自己手里这块一口没动，别废话，敬献给老爷吧！

弄得总裁也有点挺不好意思的，“你瞧，得，咱俩一人一半吧。”

别费那劲啦！“我不爱吃甜食。”张宇赶紧摆摆手。

总裁感激地瞧了他一眼，端着蛋糕走了。

陶晓薇也挺感激地瞧了他一眼，这一眼可叫他的心开始荡漾。有戏！

吃完了，生日就算过完了，再往后的节目，大概是拿着部门经费，晚上去吃喝一顿。说了几句闲话，众人就散了。

大家都出去工作，唯独张宇是个例外。小伙子急匆匆地下了楼，21客的本部离他们的办公楼不远，他一路猛跑，拿钱买了一张蛋糕券，这才又回到了办公区。

他心里怦怦怦直响，手里拿着蛋糕券，不一会儿捏出了汗。

陶晓薇的工位，在总裁办公室门外。那里有一处拐角，里面的空间挺大。这位置有个好处，谁想去总裁那儿，都得从她这儿过，这样也方便工作。

她眼锐心灵，平时有个人过，她一眼就瞧见了，赶紧站起来招呼。今天张宇来，她正低头看着书，心里想着事儿，一动不动。

张宇也不在乎，手支着办公桌，身子往前探，张嘴要说话，话还没出来，先喷出一口热气，太紧张啦！

这么近了，陶晓薇不可能还不察觉，她略有些惊讶地扬起头，“哦，张宇，有什么事儿吗？”

小伙子赶紧撒了手，把蛋糕券扔在桌上，再捏着就该湿透了，“啊，也没什么，前几天哥们过生日，我们给买的蛋糕券，大家没商量，就买多了。我这一块没吃，刚才看你喜欢吃这蛋糕，得啦，还是给你吧，也省得浪费了。”他连珠炮似的，说了这一大堆。

人常说，心虚的人战战兢兢，说话断断续续，其实不然。越是心虚，解释起来就越是卖力，前因后果都得给你说到了，言下之意，是说我没有别的坏心眼！

“哦，行，多少钱，我买。这蛋糕券折多少钱？”

“不，不要钱，你拿着吧，反正我自己也不吃。”

陈晓薇愣了，她是多么聪明的人啊！其实，这种事，不需要英国留学就能弄明白：这小伙子，不是对自己有意思吧？

抬头看看，这小伙子个子不太高，不过挺精神，肤色很白，眼睛也很大，戴着个眼镜，看着文质彬彬的，自己以前没多留意过他，不过细瞧着，也还挺招人喜欢的。

被人喜欢，总不是一件坏事。可眼下，她不知道接还是不接。

张宇见她愣住，没话找话，也是豁出去了，“对了，晚上我们部门新来的小陈过生日，出去吃饭，你要不要也来一起热闹热闹？”

横竖就是一死，他豁出去了，反正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陶晓薇笑了，挺温暖的一笑，“好吧，那蛋糕券我先收着了，回头我再请你。至于晚上的聚餐，我再想想，下班前告诉你吧。”

张宇欢天喜地地走了。

他走了，陶晓薇的神色慢慢又黯淡了下来。她和男友，确实是闹别扭了。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男友变得偏执、极端，说话做事常常不给自己和外人留面子。为了这个，俩人没少打架，后来在朋友的介绍下，找到了一位心理医生。看病看了俩月，不能说没有一点好转，可男友时好时坏，有时候翻脸不认人。就这样，两人不在一起住了，陶晓薇搬回自己在城里的房子。眼瞧着七夕佳节将近，她的心里更不是滋味。看着姐妹们一个个嫁了人，过得也还算幸福，自己更加没了着落。有心分手吧，不忍，两人青梅竹马，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不分手吧，受罪，男友的疑心还特别重。这事情怎么办呢？亲朋好友，说什么的都有，有的劝和，有的劝分。她心里乱作一团，没了主意。

这种时候，找个人聊一聊，发泄一下就挺好。张宇这小伙子看起来也是个不错的人选，可是要没有他喜欢自己这一节，也好办。张宇今天这一热情，自己反而又想退缩了。

很快到了下班的时候，MSN上，张宇的头像闪个不停，“怎么样，陶姐，一起去吧？”

陶晓薇实在没这个心情，过生日，自然是要闹一闹的，可她现在只想独自静一静。如果小伙子单独约她，没准她反而很痛快地答应了。

从这一点来说，张宇是犯了个大错。他看到了陶晓薇的回复：对不起啊，你们玩开心点，我还有工作。

张宇被同事们拉着，悻悻不快地走了。

陶晓薇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继续思前想后。耗着耗着，天色将晚，一看表，已经7点30分了。

这期间，同事们陆陆续续地走光了，总裁也走了，她接了几个电话，其中一个是男友，俩人又拌了几句嘴，心里更不是滋味。

没法子，回家吧。

收拾好东西，下了楼，陈晓薇走向停车场，钻进了自己的车子里。

她的家，从公司往北，大约半个小时的车程，是一个名为天堂苑的大型社区。因为时间不早了，所以路面也算顺畅。她很快回到了自己的小区。

停好车子，她接到了一条短信：“陶姐，见你心情不好，过两天我请你吃饭。今天我们玩得很开心，你也要开心。”

看到这短信，她心里是一阵暖流。回家吗？她懒得做饭，肯定是一头栽倒在床上。还是去外面吃一口吧，或许还得喝一点酒，缓缓神，也好借着酒劲安稳地睡一觉。

她早就听说，现在偷车贼很多，看见你车里有值钱东西就下手。这样想着，她把笔记本电脑、手机装好，跨在肩上。社区里随处可见饭馆，她就挑选一家干净的吧。

陶晓薇想找个饭馆，吃一点，再喝一点，好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希望到了天亮，心头的一片乌云就散了。可她这个决定，却是犯了天大的错误。她应该和张宇去参加生日聚会。

大约6个小时后，一份打印好的报告，放在了刘警长的办公桌上。

只见上面清楚地印着：

姓名　陶晓薇

死亡时间　推断为昨晚21点左右

死者年龄　32岁　　性别　女

身高　166cm　　体重　56Kg

营养　正常（√）　贫乏（　）　肥胖（　）

僵直　　无

头发颜色　　黑色

眼睛颜色　　黑色

牙齿　天然（√）　无（　）　假牙（　）

异常现象　　无

衣服　无　有√

贵重物品　无　有√

身份证上的名字　陶晓薇（无身份证，系工作证上姓名）

地址____________

关系　L公司总裁特别助理

检查结束日期　2009年8月22日　　时间凌晨1:30

死亡原因　后脑遭受重击，脑干受损，呼吸停止，心跳停止。

死亡方式：

自然（　）　意外事件（　）　自杀（　）　他杀（√）

地方当局　B市警察局

尸体交给　刘罡明警长

看着这份报告，刘警长陷入了深深的沉思，这时候，夜已经深了…

第二章　犯罪心理师

三天后的上午，B市郊外，一列火车正飞速地向着城区驶去。

这是D字头的和谐号列车，高速、平稳、安静，并不像过去的火车那样哐当哐当地像是在车厢里摇煤球。

11号车厢的某个座位上，一对青年男女正在打打闹闹、嘻嘻哈哈。

这俩人看上去二十多岁光景。男的一米八模样，穿着件名牌短袖衬衫，衬衣在肩膀处直挺挺地折下来，衬着肩宽；又略有些收腰，显着腰细；背部笔直地挺着，看上去就很精神。这小伙子眉毛挺浓，鼻直口小，有趣的是，他的眼睛很奇怪。眼皮的部位，说是单眼皮吧，不是，因为眼皮上面，还有一层弯弯的小褶；说是双眼皮，也不像，因为这两层眼皮的距离很远，平时也看不见，只有笑或者皱眉的时候，这一层眼皮才悄悄地露出来。身边的女人，比他年轻一些，看上去像是还在大学里读书，模样挺可爱，略微化了些妆，并不像现在很多女孩子那样，把眼睛描得黑乎乎，像个熊猫。因此，她露出清纯自然的美感。女孩子挎着小伙子的胳膊，两人唧唧喳喳，不断地说着开心的事儿。

他们说说笑笑，没完没了。弄得身后座位上的乘客一阵阵心烦，睡也睡不着，听听他们说什么吧，年轻人的交谈，又有些听不懂。

正在这时候，小伙子的手机响了起来。

“不好意思，我的电话，先接一下。”小伙子从女孩怀里挣脱出来。

身后的老人直纳闷：听这话有些见外，这俩孩子不是男女朋友啊，那怎么搂搂抱抱的？哼，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伤风败俗！

打电话来的，正是警察局的刑侦队长——刘罡明。

小伙子怕别人听见，走到两节车厢中间的洗手间，这才接电话，“哟，刘头儿，我就知道准是您的电话。”

他一边说，一边从上衣口袋拿出支烟，抽了起来。

“麦涛啊，”刘队长说，“你小子跟火车上抽烟呢吧？”

论年纪，刘队长足可以当麦涛的爸爸了，爷俩关系不错，说话也比较随便。

“啊，是啊，我在洗手间呢，您什么事儿啊？”

“嗯，也不是别的，下了车，你来我这儿一趟，我已经派人去车站接你了。”

什么事这么火急火燎的？别是又出什么大案子了吧，“老爷子，我总得回家洗洗澡，换换衣服吧？”

“先来我这儿，完事你再回去，放你一天假。”

“那我谢谢您咧。”麦涛挺俏皮，说话也没什么正形，“老爷子，您这一趟可是把我坑苦了！”

“怎么呢？不是你说要去旅游的吗？”

“是啊，可是您这不叫旅游，是去开会了。总之，您对不起我，得请我吃饭。”

“不就是讹我一顿饭吗？行吧，回来见面说。”

老爷子把电话给挂了，麦涛笑嘻嘻地走回了车厢。

“怎么，有事？”女孩子问道。

“对，我不送你回学校了。”

“都说好了，你要送我过去的。”女孩子不高兴，嘟起了嘴。

“改天我过去找你，行吧？咱们再出来玩？”麦涛敷衍着。

“你连我手机号都不知道，怎么找我啊？”

得，光想着敷衍，把这茬给忘了。

女孩子一把抢过麦涛的手机，飞快地按了几个号码，给自己的手机打了过去，然后赌气瞪了麦涛一眼，这下看你往哪儿跑！

麦涛也不介意，你愿意打就打吧，不行我换号。

列车很快地开到了终点站。车停稳了，麦涛帮女孩把行李拎出来，扛在肩上。

车上下来的旅客很多，人潮汹涌地往外走。人流从各个站台涌出来，不久就汇成了黑压压的一片人海。

麦涛扛着行李，一直来到门口，对女孩道歉，“不好意思，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外面还有人等我。”

也不等人家回话，他转身就走。

门外人头攒动，可一辆黑色的轿车很是醒目。只见麦涛对一个男人说了两句，就上了车。车子挂着警用的牌照。

“哼！”女孩嘟囔了一句，“这个大骗子，还说自己是老师呢！”

其实麦涛并没有撒谎，他的另一个职业的确是老师。

原来，B市近些年来，犯罪率居高不下，警察局模仿着国外，成立了专门的顾问部门。这些顾问，多是来自大学的各路专家，有精通经济的、国际关系的、昆虫学的、心理学的，甚至还有民俗学家。

在这些专家队伍之中，最为年轻的，就属麦涛了。他年仅28岁，因为在犯罪心理研究方面有些专长，因此被警方聘请，成为了犯罪心理师。平时没有案子的时候，他就在学校里讲课，有需要的时候，就给警方帮忙。

其实像他这样年轻的学者，原本是没有机会的。只因两年前，他写的一篇学术论文引起了警校左院长的注意，两人一见面，颇有些相见恨晚的意思，成了忘年交。在某一次有些官僚气息的宴会上，麦涛经左院长介绍，认识了刘罡明队长。刘队长也很欣赏麦涛的才能，这才收为己用。

麦涛坐着车子，一路来到了警察局。

办公室内，刘队长正在等着他呢。刘队长是个50多岁的健壮汉子，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老是射出审视的光芒。因为操劳，他的头发掉得挺厉害，额头两边都已经秃了，只有中间还甩下来一块头发。这样奇怪的发型，为他赢得了“麦当劳叔叔”的外号。不过警员们只敢私下这么说，老警长一瞪眼，大家可都是吓得不敢说话。

看见麦涛，刘队长挺高兴，他喜欢眼前这个年轻人：有头脑，就是嘴皮子有点贫，老是不务正业、吊儿郎当的样子。不过这样也挺好，见惯了自己手下人严肃的模样，老爷子也很愿意身边有这么个活宝。

“老爷子来根烟！”麦涛大大咧咧地拉着椅子坐下，伸手给自己先点上了一根。

“别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抽过烟？”老爷子绷着脸，可是带着笑，“怎么样，这一趟新疆之行，玩得好吗？”

“好才有鬼呢！好家伙，差点没整死我！”

“怎么啦？”

“好家伙，除了开会，就是吃饭喝酒。还老有理由，我刚一去，人家局长不在，副局长接待，说麦先生，给你接风。喝到半夜才把我放回去。第二天我头还疼呢，去开会，到中午，局长来了，说昨天我不在，对不起你，今天我道歉，给你接风。又是一顿喝！到了晚上，说中午招待不周，没吃好，咱们晚上好好吃。就这样，给我整了一个礼拜，每回都是这个词，也不嫌俗，也不嫌贫！”

刘队长笑笑，“可那是你自己同意要去的啊。”

“我哪儿知道是这样，老爷子，您以后再也别害我了。”

“哼，你小子想去玩又舍不得花钱，得了便宜还来卖乖！”

“呵呵，老爷子，贪心不足蛇吞象，我不抱怨了，您这么着急把我找来，是不是出了什么大案子？”

言归正传，刘队长的脸色就严肃了起来，他点点头，“我干警察三十年，要说这也不算大案子，可是…唉，你先看看这个。”说着，他把一张证件递了过去。

麦涛随手接了，只见这证件是一张公司用的胸卡，外面套着塑料包装，还有一条黄色的带子，照片上的女孩面带微笑，温文尔雅，漂亮大方。

“哦，是个大美女。”他顺嘴说道，随手一弹，证件在桌面上刷刷转了几个圈儿，又停在刘队面前。

“嘿！你小子就知道看姑娘是吧！”

“不啊，我是说，作为证件照片还这么好看，本人一定错不了。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心里装着的，只有一个女人！”

“这还差不多！”刘队长心知肚明：跟你好的，是我闺女，量你也不敢胡来。

这麦涛做了犯罪心理师，也就认识了刘队长的女儿。两人很快从朋友成为知己，最后谈起恋爱，至今已有一年半。

别瞧着麦涛一副花花公子的模样，平日拈花惹草，倒是从没动真格的。对方要是很主动的，这家伙反而吓得落荒而逃。麦涛这次旅游，女友并未相随。女儿怎么想，刘队长不知道，反正他自己是很放心麦涛的。麦涛也确实让人放心，接待方曾提出来些花色服务，他是一口回绝，只不过旅途无聊，才和身边的同伴打情骂俏。

麦涛知道，只要是上了这桌面，谈的都是案子，照片上这女人，只怕凶多吉少，他问道：“刘队，这女人出事了吧。”

“是的，她被人杀了。”

死了人，那就是重案，慎重调查、依法办案自然不在话下。不过这一次，刘队长的态度似乎有些与众不同，麦涛想了想，豁然开朗。哦，对了，L公司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大型网络公司，能做到这公司总裁助理的职位很困难，想必死者家里很有背景，也许给刘队长施加了压力。

麦涛想到这些，嘴上不问，刘队长也不说。爷俩有默契，这种话题，不谈为好。

刘队长顿了顿，开始介绍案情：“案发是在3日之前，这位陶晓薇女士下班回家。她就住在天堂苑，一个人独居，去外面用餐之后，晚上9点，被人杀死在回家路上。”

这案子初听之下，没什么稀奇。不过细细一想，却让人觉得蹊跷。那天堂苑，不仅是B市首屈一指的大社区，在中国乃至亚洲，都称得上规模巨大。近百万人口居住在这庞大的社区之内，晚上9点，她怎么会被人杀死在路上？

按理说，9点这样的时段，不少人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天堂苑内，酒吧林立，算得上是个小型不夜城。就算凶手有这个胆量犯案，又怎么能逃过路人的眼睛？这案子别是已经破了吧？麦涛没插嘴，继续听着。

“这案子奇就奇在，我们并没有找到一个目击者。不但如此，死者的死亡原因，也让人诧异。”

用刀？下毒？麦涛想的都是这些。

“她是被人用砖头砸死的。”

麦涛差一点噗哧一声笑出来，什么年代了，还拿着板砖砸人呢？

可听到下面的话，他笑不出来了。

“只一击，砸中后脑脑干，被害人没什么痛苦，当时一命呜呼。”

麦涛心里纳闷，刘队长这是怎么了，弄得跟说书似的，便插嘴说：“一击就打死了吗？用砖头？”

“对，死者后脑伤口上，还沾着砖粉呢。”

这么简单的现场，你没法去质疑人家法医的判断。砖头的事情大概是不必怀疑了，麦涛又问：“陶女士身上，带了什么值钱的财物吗？”

“苹果笔记本电脑一个、夏普手机一只，当然，钱包也带着。”

“这些东西都没了吧？”

“对，发现时，只有陶女士一人，死在灌木丛后。附近饭馆的一位酒客内急，找地方想方便，结果在草坪上发现了尸体。”

“行了，这案子并不复杂，大概是路过个小子，见财起了贪念。好家伙，这次也是大满贯，估计这点东西，能卖个万八千的。对了，您找人查找了没有？”

“当夜我们接到报案，第二天去她公司查证，知道有这些财物。我派了些人去西直门、公主坟等地查过了，不过没什么收获。”

“那倒是，派人去查，最快也是第二天下午了。就算这小子早上去卖，你们也碰不见。何况他可能还有其他的销赃途径。我说刘队，这案子用不上我什么，您找我干嘛？”

“我想起几年前的一宗大案——榔头队，你可记得吗？”

榔头队，是多年前B市一宗恶性案件。犯人全是一些十八九岁的孩子，开着辆小车，出门抢劫。如果仅是抢劫，倒也还好，他们不但抢钱，还将受害人活活打死，影响极为恶劣。当时B市出动大批警力，才将案子破了，一批人，该死刑的死刑，该无期的无期。

现在旧案重提，麦涛刹那间明白了刘队长的意思。那一批歹徒，初作案时，也是胆战心惊，不过越干越顺手，作案频率越来越高，手段也是越来越残忍。

刘队长神色凝重地叹了口气，“唉，如果真如你所说，是个为财杀人的小流氓，那么这一次得了手，以后这家伙得发展成什么样呢？”

麦涛答不上来。

凶手想要抢劫陶女士，顺手抄起块砖头，把她打死，把抢劫来的财物卖出去，得了一笔赃款。但这赃款很快就会花光，有了上一次的经验，下一次，只怕他会更加变本加厉。麦涛又一想，这小子的运气也太正了，一砖头下去，居然就不偏不倚打坏了陶女士的脑干，这也实属罕见。

眼下，刘队长和麦涛，除了全力查案，什么也做不了。可是这案子又要怎么查？没有线索，没有证据，除了一具死尸，什么都没留下。麦涛看了验尸报告，又看了案件纪录，起身告辞。

“也好，你回家洗个澡，好好睡一觉。现在学校也放假了，我这里除了这个案子，也没别的什么事，你就休息几天吧。”

“回不了家了，老爷子。”麦涛看看表，都11点了，“我和艾老师还有个约会呢。既然今天回了B市，我也没必要跟他说改期了。”

“艾老师？”刘队长早有耳闻，“怎么，你这小子还没出师啊？学得也太慢了！”

麦涛脸一红，“咳，我找他不光为了学，顺便也让他给我咨询咨询。”

“你还用得着咨询？”

“怎么不用？”麦涛得理不饶人，“不认识您之前，我日子过得挺好；认识您了，我成天见死人，不得找个人给我看看病啊。”

“行了，你去吧。”刘队长点点头，打发麦涛走了。

回头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刘队长沉默不语，只盼着那凶手别再作案，眼瞧着60周年国庆将近，可千万别出什么乱子。

然而，刘队长和麦涛这爷俩都错了。马上，他们就得聚在一起，因为那杀手再次作案了…

第三章　读者与作者

刘安心的性格，显然不是遗传自她的母亲。她母亲的性格，大概可以用以下词汇来形容：温文尔雅、细致宽厚。安心降生的那一天，刘队长就给宝贝女儿想好了一堆响堂堂的名字，可是这一次，刘夫人没依他。

“不行，闺女不能叫那些名字，这个得听我的，我来起！”

也许是刘队长从事刑警多年，让夫人在家里不踏实，她就决定给女儿起个让人放心的名字，想来想去，“安心”这两个字挺好。丈夫拗不过妻子，只好同意了。

名字虽然叫“安心”，可这孩子生性却很调皮。小的时候，男孩子爬树她上房，男孩子骂人她打架，总是留着短头发，是个假小子，一来二去，竟然成为了胡同里的孩子王。

正所谓女大十八变，这假小子上了高中，性格渐渐地收敛，等到大学的时候，摇身一变，成了个淑女。姑娘长得漂亮，又少言寡语、安静娴熟的，一时成了男生们争相竞争的对象，可是她谁也没瞧上眼。

表面上，安心与她的父亲，性格是对立的：一个缓，一个急；一个爱静，一个好动。可是，她骨子里可是与父亲一脉相承，两人都是那么的争强好胜。从商学院毕业之后，安心就努力进入了一家大公司。一般的女孩子，找到这样一家公司后，就有些懈怠了，抽时间谈情说爱。可安心不同，等到把MBA的本子也考下来之后，一晃已经27岁，婚嫁大事成了棘手的问题。

这婚嫁大事之中，却也有不少性别不平等的情况。假如安心是个男人，大公司的商务经理，手里攥着MBA本子，说英语比普通话还利落，每月收入过万，只要他长得不太出圈，女孩子大多趋之若鹜。可她偏偏是个女人，有了这番事业，反倒成了累赘。一般男人是不敢靠上前来的！

为这事，她的母亲大人没少着急，拜托了各路朋友帮忙留意。朋友们倒也尽心竭力，介绍的相亲对象不少，可不是年龄大了，就是资历浅点。刘夫人倒不在乎，安心一口回绝。

她的父亲大人对这事，倒显得挺宽心，没事就劝：“孩子她娘，你就甭催了。咱家女儿不比谁差，总能遇见个棒小伙儿。”

说来也巧，正在这个时候，麦涛出现了。父女俩连眼光都相似，觉得这小伙子聪明又能干，安全又可靠。

要依着刘夫人的意思，赶紧结婚完事，了却一块心病。女儿嘴上虽不说，心里也还愿意。没想到，接连两年，麦涛的父母先后病故。婚事就这么拖了下来。

今天中午前后，安心正在开会，偷着出来接麦涛的电话。她心里其实是有些不高兴的，虽然自己性格刚强，可女孩子总还是女孩子，喜欢让人疼，让人关心。麦涛去旅游一周，每天喝得酩酊大醉，电话是基本上没打。安心当然不知道其中的原因，赶上今天还是生理期，很烦躁，说话就有点不客气，冷冷地问了句：“干嘛？”

“啊？”麦涛一愣，他从刘队长的办公室出来之后，赶去赴约，公车之上，给女友拨了电话，原指望多日不见，有点小别胜新婚的意思，没想到对方口气生硬。

“啊什么呀，我这儿开会呢！”

“哦”，麦涛一琢磨，这是生气了。生什么气呢？他想不通。有句俗话，说“医人不医己”，说的是做大夫的，能治别人的病，可治不了自己的病。麦涛也是如此，心理学了如指掌，分析他人乃至分析罪犯，都井井有条，可儿女情长一点小事，他常常转不过弯来。

“这个，小心心呢，”麦涛老是肉麻地称呼女友，“没什么事儿，我回来啦。”

安心回了句什么，车上乱，麦涛没听清，“啊，你说什么？”

安心重复了一句，他还是没听清。

“我说我知道了！等我开会完了再说！”这一句，他听清了，边上的人也听清了。喊得声太大了。

安心挂上电话，麦涛骂了句：“这他妈什么手机！”

其实这手机是他自己挑的，爱不释手，欧洲版本，什么都好，就是有个缺点，听筒声音比较小。

车子一路慢慢悠悠，开开停停，红灯一个挨着一个，怎么那么多呀。时逢酷暑，他又坐在靠太阳的那一面，不一会儿，汗就下来了。

他在车上慢慢地煎熬。他的艾老师，可是早早到了饭馆。

艾老师名叫艾莲，今年35，比麦涛大了7岁。为什么要叫老师呢？说起来，两人相识也不同寻常。

艾莲和麦涛同是学心理的，比他早7年毕业。毕业不久，艾莲开始写作，写的是侦探小说。起初销路不畅，生活也很贫困，终于有一年时来运转，收入扶摇直上。至今12年，艾先生的每本书，都能卖个十几万册。要说这个数字，上不了销售排行榜，不过在同类作品中，这样的销量也是凤毛麟角，何况其中一两部作品，还改编成了电影，在年轻观众心中，颇有口碑。

一个作者成了名，读者们自然成群结队，看看每次火爆的签售场面就一目了然了。不过成名之前，有一批铁杆读者，一直追随至今，让他难以忘怀。其中最热心的一个，便是麦涛。那时候麦涛还小，玩心重，也不好好上学，受到艾莲的影响，对犯罪心理学的兴趣大增，玩命苦读一年，才考上名牌大学的心理系。

从这一层关系来看，两人既是读者与作者，也有些师徒关系。两人同住在B市，家也离得不远，没事就坐在一起交流心得。对麦涛来说，从单纯的偶像崇拜，到学习交流，收获不小。而艾莲也挺喜欢这个小兄弟。

今天艾莲没事，早早就来了饭馆，等着麦涛。

这饭馆，他俩吃了五六年。饭馆面积不大，二层楼，既有些时下流行的菜，如馋嘴蛙、重庆烤鱼，又有些传统菜肴，这里的平桥豆腐、锅贴烧麦都是一绝。一层楼的客人坐的满满当当，二楼午饭时是不开放的，不过老板跟他俩也熟，为了说话安静，就给他们预留了楼上的位置。

艾莲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无聊地用手指蘸着茶水画着圈。自打戒烟以来，他这个毛病就算落下了，手不愿意闲着。

等了20多分钟，楼梯口蹬蹬蹬一阵急促的响声，麦涛来了。

好不容易下了车，他跑得又是一脑门的汗。

一上楼，抽出根烟刚点上，他就瞧见角落里坐着的艾莲，亲热地叫了句：“艾大哥，等半天了吧？”

“还好，你这趟旅游，玩得不错吧？”

“啊？”麦涛一愣，手里夹着的烟差点没掉了，“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呀。”艾莲认识麦涛的女友，不过没有她的手机号，确实不可能听说。

“那你怎么知道的？你是福尔摩斯啊？”

“看出来的呗！”艾莲笑了，露出两个挺可爱的小虎牙。按说这把年纪了，不该用这样的词汇来形容，不过确实挺可爱。

服务员早就在楼口候着了，知道俩人的习惯，没凑过来，让他们把话说完。B市的人，吃饭就三样事：吃饭、不吃饭光聊天和边吃饭边聊天。在饭馆的时间占了B市人业余生活的二分之一。

当然，这是一种夸张的说法，不过实际情况也差不多。艾莲和麦涛属于第二种，上了菜，不吃，喝点酒，开始聊。等到俩人谈得满意了，菜早都凉了，他们也不热，凑合吃两口，然后结账走人。客人的吃饭习惯，老板管不着，反正他们总来照顾生意，虽然每次花销不大，老板还是心怀感激：这样的，才是照顾生意的老主顾。

艾莲喝口茶，一笑，“呵呵，兄弟，你不知道我怎么看出来的吗？”

麦涛摇了摇头。

“很简单啊。第一，瞧你这身脏兮兮的样子，头发都打绺了，就知道你至少一天没洗澡了，对吧？可我知道你是个挺爱干净的人，这说明你昨晚上没在家，当然也没在你媳妇家。于是，我就知道你肯定是忙什么去了。至于是办案还是外出，我并不清楚。这时候就要看第二点了。你衬衣的后背，都是褶子，如果你是把衬衣掖在腰里，那么前后都应该有褶，可你只有身后一大片，可见不是那么回事。唯一的解释，就是你长途坐车，后背在座位上蹭的。再瞧瞧你这黑眼圈，很明显是昨夜没有好好休息，大概是乘坐火车回来，一路上辛苦了。”

麦涛一听，赶紧摸摸后腰，真的一片皱皱巴巴。

“可是，我上楼来，一直面对着你，你也不可能看到我后背呀？”

“呵呵，这很简单，楼梯拐角处不是有个金属大茶壶吗，一反光，我就看到背影了。”

麦涛眨巴眨巴眼，审视着对面坐着的艾大哥。艾大哥精神不如前两年了，可因为每天长跑，身体很是健康。他跟麦涛差不多个头，头发有点稀疏，所以烫了个卷发，很合衬他的脸型。他的下巴上留了些修剪得很整齐的胡子，颇有学者风范。

十年过去了，麦涛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什么都不懂，盲目崇拜的毛头小子，可是对于艾大哥，他总有股子由衷的钦佩感。“要不然这样吧，艾大哥，你也别写书了。成天对着电脑，伤身体，跟我去办案子吧。像你这样的人才，去了肯定比我混得好。”

“不用了，我都习惯自由的生活了，话说，我还知道，你这次去的是新疆，对吧？”

这他妈太离谱了吧？知道坐火车去旅游，就够夸张的了。怎么还知道我是去了新疆？

见麦涛一头雾水的模样，艾莲笑得更起劲了，“哎呀，兄弟，把你给唬住了，真是不好意思啊。你平常抽惯了混合型香烟，我是知道的，看看你现在手里拿的是什么？”

麦涛一低头，见手里拿着的，是新疆特产的烤烟——雪莲王，恍然大悟，“好啊，大哥，你忽悠我。”

“呵呵，其实你一上楼，我看你掏出盒子来，就知道了。你不爱抽烤烟，因为第二天早上起来嗓子不舒服，有痰。而且以你的身份，也不至于有人老给你送这样的好烟。只能是，你到了当地，人家拿烟招待你，你自己的烟又没带够，所以，就带回来抽了。是这样的吧？”

麦涛点点头，“那你之前说的那两条？”

“你头发脏了，不假。至于你衬衫背面，其实反光影子很模糊，我看不清楚。不过既然知道了你手里拿的烟，大概也就能判断出来了。”艾莲话锋一转，面带严肃，“兄弟啊，有的时候，答案就在眼前，我们看不到，非要把简单的问题给复杂化，峰回路转，也许才有拨云见日的那一天。”他是个作家，善于提炼。

麦涛点点头，艾大哥说得对。庸人自扰之，有时候确实是自己把自己给绕进去了。

两人说话告一段落，叫了菜，依然是常吃的那几样：牛蛙、拌木耳、拌苦菊。两人都是有点岁数的人了，饭量没有上学时那么大，这些就够吃了。

冰凉的啤酒上来，麦涛喝了几口，感到一阵沁人心脾的凉意，趁热吃了两口牛蛙，辣中带香，又是回味无穷的特别滋味。

撂下筷子，搁下酒杯，麦涛问：“大哥，平时都是你教我，也帮我咨询，缓解我心里的压力。今天有点事情，不知道我该问不该问，之前我也说了，老哥你现在出书的速度放缓，看来也是疲倦了，不知道有没有想过换个行当？”

“怎么？还想邀请我去你那儿工作？”

“那倒不是，我想起个往事，是以前听其他读者说的。想来问问你？”

“喔，你这是要八卦我呀？来，问吧！”艾莲挺痛快。

“我记得你大学毕业的时候，做过专职的心理咨询师，后来不干了，才去写书。我说这话，你别往心里去啊，我是说，你写书的头几年，收入很少，为什么不回去再作咨询师呢？要说你这个本事，混口饭吃，也比那时候上顿不接下顿的强啊。”

“哦，你问这个，是纯粹好奇呢？还是…”

“都有，你说完了，我再告诉你吧。”

“也好。”

艾莲叹了口气，又用手指去蘸茶水。麦涛瞧出来了，这次可不是因为无聊，他心里似乎有些难言之隐，难以排解。

不过瞧出来，他可没敢说话。

两个懂心理学的人，坐在一块聊天，是件挺不容易的事。平日里工作惯了，总是观察人、分析人。两人这么对着分析，那就跟斗法没什么区别了。所以，哥俩有个默契，也算是不成文的规矩。凡是窥探到对方的隐私，除非对方愿意说，否则不能问，也不能再对第二个人说。

艾莲犹豫半天，这才说：“咱俩关系不外，我也就不瞒着你了。其实我当时转行，是因为大姐死了。”

“啊？”这话麦涛可没想到。

“是啊，一晃12年过去了，我连她埋在哪儿都不知道。”

艾莲的讲述，把话题带到了12年前的那个时代，揭开了一段往事，也提到了一个真正的心理咨询师所体会的辛酸…

第四章　危险的职业

12年前的艾莲，刚毕业，是个风华正茂的小伙子，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他也是个不经世事，对自己未来一头雾水的毛头小子。

要按照他的初衷，当然是要做与心理学有关的工作，最好就是心理咨询师。他手里有学历，有执业本子，可是两眼一摸黑，找不到工作。

那是个现代心理学在我国刚启蒙的年代，到处雷声大雨点小。艾莲眼瞧着同学们一个个转向了其他行业，要么去当老师，要么卖保险跑直销，回头看看，坚守阵地的，只剩下他一人。

可坚守阵地的意义，也就是还保留这大学毕业生的身份，根本找不着工作。

有病乱投医，艾莲胡扔简历，这一天，出人意料的，有家公司给他打了电话。

这是一家游戏公司，为什么会联系他呢？因为老板懂得投资的理念，就好像现在手里攥着几只绩优股、潜力股，任大盘跌跌停停，我自然巍然不动一样。老板瞧出来，心理学这两年不火，可早晚有火的机会，反正自己有钱，不如先把这片给占上，赔点钱没关系，等以后火了，自己也做大了，不怕赚不回来。

几次面试下来，老板觉得艾莲这个年轻人，虽说没什么经验，可素养很好，特别是他有股子奇怪的魅力。咨询师这个行当，学是次要，学了100年，没有亲和力也是瞎掰。既然这孩子是个可塑之才，老板一口答应就把他收了下来。

艾莲自然是欢天喜地，找到本职工作不说，收入竟也比其他同学高了一截。可到了公司一瞧，多少有些傻眼，人家是个大公司，主要人员都是做游戏的，分给他们的，只有办公区最角落的一小片地方。一个窄小的办公室和两间咨询室。至于咨询师，连他在内，一共只有4个人。

4个人之中，他年纪最小，先来的两个，也大不了多少。只有一位大姐，三十出头的样子，人挺热情，能力也很强。

既然来了，那就好好干吧。艾莲打定了主意，跟着大姐，边做边学。时间一长，两人的关系也非同寻常。不过还是那句话，这个行当里，有不成文的规矩，谁也别刺探谁的隐私，谁也不能分析谁。艾莲纳闷，这姐姐业务很多，收入应该也不少，人好脾气也好，虽说年纪大了一点，可也不至于没人要，为什么迟迟不结婚呢？

人家不说，他也不敢问。

工作半年之后，艾莲好学肯干，咨询能力有长进，业务量上去了，收入也就上去了。虽然每月收入不相同，最多的时候，也能有个六七千。

昔日的同学们，都露出羡慕的眼光。艾莲也很得意，只不过工作之中有些小小的遗憾。也不知怎么搞的，他的当事人多是些女性。如果是在生活中，遇到美女大概是件美事，可工作之中也这样，就叫艾莲有点烦躁了。

性别问题，在我国，是个敏感话题。民众的思想并不算开放，何况一周一次的咨询，关上门，小屋里面，咨询师和当事人两人独处，需要陪着小心，言语态度必须慎之又慎。

时间一长，压力也就大了，艾莲有些招架不住。

某日，有个成年人带着个小女孩找上门来。女孩儿十五六岁年纪，目光闪闪躲躲，不敢与人接触。男人自称她叔叔，说带孩子来看病，可是看病原因，他却不肯对接待人员说。那天大姐不在，接待人员自然把这小病人转给了艾莲。

让艾莲纳闷的是，这男人没让孩子进来，他自己进屋，反手插上门。

这是什么毛病啊？

见周围没人，男人这才吐露事实。他是这女孩子的叔叔，没错。可看病原因却有难言之隐。叔叔吐露，这女孩自小母亲早亡，跟着单亲父亲。可近两年，原本活泼可爱的孩子，却沉默寡言，也不跟朋友玩了，也不走动亲戚。

叔叔觉得奇怪，以为是孩子青春期，性格孤僻。直到有一天，自己的妻子发现孩子皮肤下，有隐隐的伤痕。追问之下，才知道孩子总是经受父亲的虐待，并且，这虐待里面，还带着些性的成分。

艾莲一听就火了，为人父母，怎么能做这种有违伦理之事？他立马表示，这案子应该报警。

说到报警，叔叔苦苦哀求，一是不愿意自己哥哥锒铛入狱，二是不想看着事情闹大，变成丑闻，孩子无法见人。

艾莲左右为难。当时，我国还没有明确的咨询师规则出台，一切是沿用国外的。要按照国外的要求，如果当事人的人身受到伤害，抑或是要伤害他人，咨询师的保密原则就不再生效，应该立即联系警方。

可这不是在国外，警方会如何处理这事，他猜不出来。万一真的让事情传开了，酿成丑闻，对孩子也确实会造成更大的伤害。

叔叔表态，咨询费用不成问题，孩子目前已经接到自己家，一定会有个妥善安置，当务之急，是安抚孩子受伤的心灵。

艾莲想想这话也没错，钱倒是次要，先见见孩子吧。接下来与孩子的交流，80％是有问无答。艾莲也知道其中的原因，孩子受到父亲的虐待，对成年男性没有信任感。可他心知肚明，却无济于事。

当晚，他睡不着觉了。第二天一早，他便去和大姐商量，说自己本来就常接待女性客户，压力已经很大，因为性别关系，对于这个女孩他也未必能有妥善安置。大姐挺痛快，说：“好吧，那你把这小病人转给我吧。”

一块心病总算是了去了虽然他还挂念着孩子，但是平时也不想多过问。

没想到，一个月之后，大姐跳楼了。

那晚，艾莲正在与朋友们聚会，接到老板的电话，当时就傻了。

原来楼内保安巡夜检查，发现这间办公室还开着灯，进去一瞧，大姐正坐在窗台上。

保安赶紧报告物业，又联系艾莲他们公司老板。

不多时，老板开车带着艾莲赶到了现场。

远远朝楼上一看，22层的窗边，真的坐着个人。这时候，看热闹的人群越聚越多，警察、消防员也都到了。

艾莲火急火燎地坐着电梯上了楼，冲进办公室。两名警察站在那里束手无策，因为大姐已经站了起来。

“你来了？”她回头瞧着艾莲。

千钧一发，艾莲不敢冲上去，他红着眼圈，诚恳地说：“姐，有什么话，咱们下来再说。”

大姐笑了，长发随夜风飘散，“没什么，我不怪你。”

这是什么意思呀？怪我什么呢？

还不等艾莲说话，大姐刷地扯掉了自己的上衣。别说艾莲，连警察也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艾莲定睛一看，大姐的身上，纵横着许多伤疤，那是多年以前的伤疤，而今早已变白了，月光投射在上面，斑斑点点地闪着光。

“你现在总该知道，我为什么不嫁人了吧？”

艾莲刹那间明白了，可是也晚了，大姐两脚一蹬，后仰着身体，笔直地坠落下去…

艾莲喝了口冰凉的啤酒，长长地吐了口气，却是一口热气。他从烟盒里抽出根烟，点燃了，这是他戒烟多年来，头一回抽烟。

麦涛的心里不是滋味，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只得低低问了句：“这是反移情吧？”（注：移情和反移情是心理咨询术语。在咨询过程中，咨询师和当事人定期密切接触，病人对咨询师产生的感情，称为移情。咨询师对病人产生的感情，则称为反移情。）

“正是。我一直不明白的问题，当晚也昭然若是。大姐不是不想嫁人，而是不能嫁人。她要怎么给老公解释这一身的伤痕？那时候美容手术还不发达，就算发达，也不能全身换皮。”

“唉，”麦涛叹了口气，“当她接触那个受虐待的孩子之后，自己以前被虐待的回忆，又勾起来了，才跳楼自尽的，对吧？”

“是啊。咨询师往往寻思着怎么治病救人，却忽略了自身保护。那个时候，也没有明确的制度。其实咨询师每过几个月，就应该请另外一位咨询师来解决自己积压的问题。直到现在，国内也没太多人重视。大姐跳楼的第二天，我就辞职了。一来是伤感愧疚，另外也发现在国内这个行业并不健全，所以就退出不干了。”

“可你也没有必要自责，当初你把孩子转给大姐，也是正确的选择。”

正确不正确，谁也说不上来。过去的事，除了忘记，大概也没有别的好办法了。麦涛很好奇，为什么艾大哥又重操旧业了呢？想了想，也没好意思问，估计是艾莲写书多年，也有点烦了，所以拿咨询当个副业，也可以调解无聊。毕竟这么些年，艾大哥虽然不做这行，却总是看些最新的国外资料，应该还是热爱心理这个行当的。

“好了，过去的事儿就不多提了，你问我这些做什么呢？”艾莲手一挥，像是要和过去一刀两断。

“哦，也没什么。我只是好奇，艾大哥有五六年时间出书不太顺利，挺坎坷的，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呢？”

“你这是话里有话啊，没关系，我先回答好了。其实我的书卖不出去，关系到生计问题，家里父母催得紧，我也考虑过转行。不是我自夸，兄弟你也知道，我能言善道，要说能力，谋个一官半职，也不算困难。可是我找起工作，却是四处碰壁。人家一听说我是写书的，都婉言谢绝，话说得很客气，庙小装不下您这尊大佛，其实他们心里怎么想的，我很清楚。对了，我问你个问题，如果你是雇主，愿意雇佣欠债的人，还是不欠债的人呢？”

这问题挺突兀，麦涛愣了愣神，不过他总归很聪明，马上领会了这个问题，“当然是雇佣欠债的人了。欠债的人要还钱，在我手下，自然玩命工作，生怕有一天没了饭碗。可不欠债的人，到哪里不能谋个吃饭的家伙？跟你这里干得不顺心，人家甩手就走。”

“不错。现在的社会里，哪个人不欠债呢？房贷、车贷，如果没有更好的工作机会，谁敢放下现在的工作？可在雇主眼里，我是个不欠债的人，不但不欠，在外面还可以靠着写书挣钱吃饭。他们不知道出版这行的艰辛，我也不可能自贱，说自己混不下去了。没法子，除了坚持写作这一条路，我没有办法。”

原来如此，麦涛明白了，有能力的人，不一定有工作。自己也是如此，比他有本事的，大有人在，可他年纪轻轻成了警方的御用专家，靠的并不只是能力。

眼瞧着话题越来越沉重，麦涛说了句恭维话，“幸亏是没人要你，读者才有幸继续看到你的好文章。”

艾莲苦笑着摇摇头，“也许吧。那么，兄弟，既然话说到这里了，你有什么事情坚持不下去了呢？”

“唔，其实我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老哥你大概想不到，我经常想跟安心分手。”

“啊？”这可出乎艾莲的意料，安心是刘队长的女儿，自己也是见过的，很懂事的女孩子，挺招人喜欢的。

“我没开玩笑。”麦涛有点不好意思，低下了头。

“没关系，没有做不到的，只有想不到的，那你就说说吧，为什么想要分手？”

“我父母相继去世，老哥你也是知道的。我家境本来就一般，现在只能靠我自己了。安心家里是什么人？刘队虽然很清廉，至少我知道他不贪财，可也是有权有势。就说安心自己，挣得比我还多，这种关系，我是高攀了。”

“兄弟，你这不是实话吧？”艾莲倒不是瞧出来的，他是了解麦涛，这小伙子挺自信，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没撒谎，当然这只是其中之一。你要知道，警察局里，是有些风言风语的。我本来就很年轻，混到这个位置，自然有人看我不顺眼。又加上和刘队的这层关系，人家都觉得我是靠关系混饭的。”

唔，这倒是个问题，艾莲点点头。

“而且，我也确实觉得很累。安心个性很强，跟他爸爸差不多。我要是个没出息的人，她瞧不起。好在我不是，可我经常跟着她爸爸跑案子，没时间陪她，她也不愿意。一边是她爸，一边是她，我两头得罪不起！一来二去的，我也挺难受。别瞧我懂得分析人，可女人心我看不透。有时候不知道怎么的，她就不开心了。这怎么办呢？”

“噢，要这么说的话，你得找个男人了！”

“哎，大哥别开玩笑啊，我可是纯正的异性恋。”

“女孩子都是一样的，该哄就要哄，该陪就要陪，你有工夫跟我吃饭，没时间搭理人家，这不是找借口吗？”

艾莲一句话说得麦涛哑口无言。这是句废话，可也是句实话。

“跟你这么说吧。小两口的事情，都是一样的道理。她有她的性格，你有你的脾气，不一定都能对得上。闹了别扭，俩人都赌气。好啊，你不理我，我还不理你了呢！其实俩人心里，巴不得对方赶紧哄哄自己。可你扛着，我也扛着，总得有一边先说话吧？这样闹很伤感情的。既然安心性格倔强，你要是真喜欢她，作为男人，你就该退让一步。你刚才说的这几个理由，都是外在的。至于局里那些事，你干你的，有本事，慢慢的，自然能堵住别人的嘴。”

这样的话，谁都会说，关键看谁说。麦涛敬重艾莲，自然就往心里去，“今天中午给她打电话，她还挺不高兴的，那我听你的，先哄哄她。”

“那你还跟这坐着干嘛？去打电话去吧！”

麦涛出去了，艾莲笑着摇摇头。

不一会儿，电话打完了。麦涛兴冲冲地回来，“我约她晚上去吃海鲜。”

“怎么跟个孩子似的…”

俩人吃了几口菜，又喝了几瓶酒。

“对了，艾大哥，还有件事，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说吧，不过别跟刚才似的，光听我说了。”

“3天前出了个命案，就在天堂苑社区内，看起来像是抢劫杀人，不过又有些蹊跷。”

哥俩经常讨论案件，艾莲也不觉得新鲜，麦涛每回都这套，也不嫌腻歪。

“死者是个高级白领，在大公司里工作，晚上回家的路上，让人给抢了，抢了不要紧，砖头拍在后脑，一击致死。当然，她的提包啊，笔记本电脑什么的，都让人给卷了。”

艾莲听得直皱眉，哥们，你说单口相声呢？

“这有什么奇怪的吗？路上一个小混混，见财起了贼心，杀人抢劫而已。”

“可那是晚上9点。竟然找不到目击者。死尸被拖进旁边的灌木丛后…”麦涛说到这里，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子，他之前旅途劳顿，心不在焉，一直没留心，可现在喝了几口酒，反倒回过神来。不对，如果是小混混抢钱杀人，把人打倒了，还不赶紧拿着东西跑路？怎么会把尸体拖进灌木丛呢？

艾莲可是一下子就注意到了这个细节，说：“拖进灌木丛…那大概是想干点别的吧？”

他没把话点透，不过意思是很明确了。一位挺漂亮的白领姐姐在那里走，凶手恐怕不止是起了贼心…

灌木丛里黑黑的，也许方便干点别的事？

“可是尸检的时候没有提到性侵害呀？”

“你是怎么了？新疆之行就那么累吗？”艾莲挺不屑地撇撇嘴，道：“毕竟是把人打死了啊，凶手可能是害怕了。”

哦，那要这么说，也是合情合理。

杀人，可不是谁都能心安理得的，尤其是头回杀人了，还没听说谁不害怕的呢！

回想起来，麦涛还写过一篇论文呢！阐述杀人犯和普通人在情绪方面的差异。

“当然了，”艾莲想了想又说，“一砖头就把人砸死，这也不是常见的情况，应该是凑巧了吧？”

“是啊，所以刘队挺重视这个案子的。如果只是个小毛贼，天知道有了这次的经验，以后他得变成什么样；如果不是小毛贼干的，那就更加奇怪了。对了，艾大哥，今天你开车了没有？”

艾莲都懒得骂他了，明摆着要来喝酒，谁敢开车啊？抓住了就是15天！“没有，我打车来的。”

“我还说去现场瞧瞧呢。”

“咱俩打车过去呗。你知道现场在哪儿啊？”

“嗯，我看过纪录，还记着呢。”

麦涛的记忆力极强，虽然不能说是过目不忘，详细看过的东西，也总能记个八九不离十。

哥俩又聊了几句，很快结了账。

出门打辆车，两人很快赶赴现场。

在案发现场，他们意外地撞见一个小伙子，神情紧张，正在附近徘徊…

第五章　初探犯罪现场

两个人下了出租车，一前一后走向犯罪现场。

天堂苑不愧是亚洲第一社区，仅是东区，就够让他们晕头转向的。即使麦涛博闻强识，也免不了要兜些圈子。他们先来到陶晓薇那晚停车的停车场，然后沿着她的路线，找到了她用晚餐的饭馆。

这家名为跃龙轩的饭庄，门脸装修得挺体面，硬木红漆、雕梁画栋，不过关着门。

从跃龙轩往北，走不多时，麦涛就发现了右手的一条小路，陶晓薇正是在这里遇害的。

说是小路，却也并不狭窄，左侧是一栋建筑的后身，被一段墙头拦着，墙两米高的模样。路右侧边，是一条绿化带，草坪和路面的分割处，正是一丛丛低矮的灌木。

一到这里，两人就放慢了脚步。

麦涛停下来，指着路左侧边铺着塑料布的东西说，“这大概就是那堆砖了。”说完，还掀起来看看，不错，下面覆盖着的，正是一摞摞半人多高的红砖。

这个位置，距离入口处，大约十几米。艾莲回头看看左后方的路灯，又看看这些砖块，“为什么这里会有砖呢？”

“按照记录的说法，是附近人家的院墙坏了，就找工人运来这些砖，想要修缮一下，没想到让凶手抢了先。”麦涛说着，无意间向前看，距离砖块大约十米远的地方，草坪上，有个年轻人正在低头寻找着什么。

哎？麦涛一愣，这是什么人？

年轻人也看到了他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麦涛有心叫住他问个究竟，又一想，好像也没什么必要。附近的居民都知道这里发生了凶案，保不齐有些好事之人，会来瞧瞧看。因此，他只是在心里记住了年轻人的相貌，没说什么。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就来到了刚才年轻人站的位置。由于案发已经三日，警方早就撤离了这里的封锁，这几天没有下雨，地面上还清晰可见几滴黑漆漆的血迹。

麦涛解释说：“陶晓薇当晚和我们一样，从刚才的入口进来，这是她回家的捷径，出了这条小路，再拐一个弯，就到她家了。她走到小路的中间，遇上了凶手，也许是擦肩而过，也许是凶手从后面追上来。总之，凶手从这里抽取了一块砖，把她给砸死了。”

艾莲回头看看，只见这小路的尽头，有个大大的招牌，看来也是一处饭馆。他没说话。

“奇怪吧，两头都距离饭馆不远，9点钟，外面的人也不少，居然就没人注意到。”

“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凶手胆大心细，时机掌握得也挺好，重击死者要害，她连哼都不会哼一声就倒下了。对了，麦涛，这附近的大路上，有电子眼吗？”

“据我所知是没有，天堂苑太大了，如果每个路口都装监控设施，也不太现实。”

“所以你们也就不知道，那小子是从前面来的，还是从后面追上来的，更别说他的样子。”

“对！”

沉默了一下，麦涛接着说：“陶晓薇在我们站的位置倒下，随后凶手拖着她，走进灌木丛，死者的面部和衣服都有些擦伤、可以证明这一点，”说话间，他进了灌木丛，回头一看，艾莲还站在那里发呆。

“怎么了？”

“我在想，假如凶手是个小混混，大概不会从正面过来。毕竟是晚上9点，天完全黑了，死者是一位单身女性，碰上个小流氓，不会没有警惕吧？她喝了多少酒？”

“没多少，半瓶啤酒的样子。”

“那就是了，她应该还很清醒。你看这些砖，离得也不算近，凶手跑过去拿砖，再返回来，被害人也不该毫无察觉吧。假如她喊叫，或者跑起来，凶手是无法得逞的。”

“倒也对。可不管是来路还是去路，都没有目击者注意到什么不对劲的事情。”

艾莲也穿过灌木丛，低头瞧着脚下的草坪。这里已经没剩下什么痕迹了。“死者是怎么摆放的？”他问道。

“噢，这也是一个疑点。凶手把尸体拖进来，可是放在这里的时候，却是面部朝上，左臂压在身子底下，右臂弯曲在身上，脸部也朝着右上方。”

“是这个姿势吗？”艾莲说着，一撑地躺了下来，这可大大出乎麦涛的意料。

我的老天！真躺下了，瞧艾大哥这一身衣服，没个几千块钱下不来吧，居然就躺在死过人的草坪上了！

他本想开个玩笑，可是没说出口。因为他看到艾莲摆出尸体的模样，面部朝着右侧的天空。那个眼神，空洞又虚幻，仿佛瞧着自己，可目光绕过了自己，盯着他身后的某个地方。

“你学得太像了！你看到了什么？”

“哎…我看到太阳了。”艾莲一骨碌坐起来，用力地揉着眼睛，“哎呀，晃死我了…”

麦涛彻底无语，这艾大哥有时候总要做些稀奇古怪的事儿。

艾莲好不容易揉好了眼睛，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嘟嘟囔囔道：“死者应该看到了凶手，当然了，她是看不见的。所以，应该说是凶手正在看着她！”

“看她干嘛？”

“我哪儿知道。”他忽然发现麦涛的眼神有点古怪，“怎么了？”

“你，你身后…”麦涛紧张得都有些结巴了。

“啊？”艾莲也一哆嗦，因为有个毛茸茸的东西，忽然搭在自己的肩头。他还是坐着的，赶紧回头瞧，一只白色的大狗，把毛茸茸的爪子放在他的肩膀上。

说这狗是白色的，其实太过勉强了，好像是被人遗弃的，很多天都没有洗过澡了，全身的毛灰溜溜的。从样貌上看，这狗好像是萨摩耶和什么东西的串种，长得不算漂亮，嘴角流着哈喇子。

“这，这不是得了狂犬病吧？”麦涛往后退了一步。

艾莲自己也养狗，倒是不在意，他瞧了瞧，“这就是热的，没病，放心好了。”他站起来，对这狗笑笑，“呵呵，真是不好意思啊，叔叔没带吃的。”

“你认识这狗？”

“我认识个屁！你怎么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啊？这明显是被人遗弃的，走，咱们给它买点吃的去。”

艾莲转身就走，麦涛无奈，也只好跟着。那狗狗也在后面跟着。

“喂喂，你让它离咱们远点。”

“我又不是它主人！怎么，你害怕狗？往常你来我家，我没觉得啊。”

“不是怕狗，万一要有病呢？被它咬一口，咱谁也活不了。”

“我说你跟警察局呆的时间太长了吧，老觉得狗有毛病，现在，真见到病狗，那才是你三生有幸呢！”

麦涛拗不过他，时不时回头瞧瞧，狗狗始终和他们保持着几步距离。

时值下午，附近的几家饭馆都关门休息，他俩去小超市买了几根肉肠和一罐午餐肉。

好家伙，艾大哥可真舍得，这玩意比人吃的还贵呢。

可那狗并不马上吃，而是瞅瞅他俩人，像是感激般地呜呜哼了几声，这才低头狼吞虎咽。

麦涛瞧着它，忽然也觉得有些可爱，两个人就在路边坐下来。

狗狗个头不小，看来饭量也不小，不一会儿就吃完了，在他们身边趴着。

“艾大哥，你总喂流浪的小猫小狗吗？”

“倒也不是，瞧见了就喂，瞧不见就算。城市里头，这种小东西就指着人类活着呢。主人要是不要它们，它们早晚一死。都让我养，我也养不过来，所以见到了，就管一顿饭，见不到呢，各自由命。”

麦涛点点头，试探着伸手摸了摸身旁坐着的大狗。

狗舒服地哼哼着。

“从尸体的摆放来讲，”艾莲忽然把话题带了回去，“凶手是没有怜悯的。有些杀人者，杀人之后是有些后悔的，他们通常会妥善地放置死者，至少不会把她丢在路面上。不过这个凶手没有怜悯，我也不清楚他想干什么，看起来也不像是要性侵犯。那里的灌木丛很低矮，又不是在树后，万一过来人，就不好办了。”

“那他到底要干什么呢？”麦涛忽然一愣，“对了，不管他要做什么，没能做下去，一定是被人打扰了。会不会是路口来了人，他吓跑了…不过，这也说不通啊，如果他慌慌张张地从灌木丛跑出来，别人顺着往里一瞧，就看见尸体了，那也就有了目击者。”

艾莲不屑地瞧了他一眼，反驳道：“你以为人人都爱多管闲事吗？都想当义务给警方提供线索的好公民？别开玩笑了，就算有人知道，也不一定会…”

他的话没有说完，麦涛大叫起来，“艾大哥，你瞧这家伙干什么呢？”

只见狗狗不知道因为什么，站了起来，前臂搭着麦涛的膝盖，胯部抖动个不停。

艾莲一见，噗哧一声笑出来，说：“没啥，饱暖思淫欲呗！跟人一样！”

“啊？喂喂，你别干我啊，我是男的！”麦涛一边躲一边嚷，“哎哟，这他妈什么呀，这白花花的是什么呀？艾大哥，你有纸巾没有？”

“我哪有？你去超市自己买吧。”

麦涛怎么好意思啊，没辙了，拿手指弹。弹完了，再把指甲放在地上蹭。蹭着蹭着，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哎，艾大哥，你说打扰凶手的，会不会不是人，而是这条狗呢？”

艾莲一愣，“唔？这么说也有道理。这是附近的流浪狗，也许灌木丛后面，有它藏身的窝。听见外面有动静，它就出来看，结果无意间撞见了凶手。”

“那要真是这样，这狗也算是目击者了。好孩子，我再给你买个罐头。”

这挺有意思的啊，被狗狗给侵犯了，还要奖励狗狗。

可是，这个目击者又有什么用呢？它也不会说话。

艾莲毕竟是养狗之人，想了想，“别的不说，先让它带着咱们回它的窝吧。”

怎么带呢？你不能直接跟狗狗说“带我们俩回家”，那它肯定是继续对你呼哧呼哧地傻笑。

艾莲有办法，跑进一家饭馆。

服务员赶紧过来了，“哟，先生，我们这儿休息呢，您得4点以后再来。”

“不是，我不吃饭，跟你们商量个事，大棒骨，有吗？”

“有啊，您得晚上来吃。”服务员还不明白。

“不是我吃，狗吃。也不用很干净，反正是狗狗吃。你看有没有客人吃剩下的，给我一块。”

“这…”服务员面露难色。

“我也不白要你的，给你10块钱。”

“我不是那意思…哎，这样吧，我去后面给您找找，您别嫌脏。”

“不嫌，你给我拿开水烫烫就行了。”

服务员大概是从垃圾桶里捡来一块，拿开水烫了，裹进一个塑料袋里。

艾莲是真不嫌脏，从塑料袋里拿出来，递给狗狗。

狗狗欢天喜地地拿嘴接过来，八成心想今天可真是遇见贵人了啊！

艾莲摆一摆手，“行了，你回去吧。”

也不知道它听懂了没有，还站在那儿。

“回家去吧，藏你宝贝去吧。”

天底下的狗，名字千奇百怪，俗的名字像什么“闹闹”啊、“球球”啊，当然也有些洋名儿，比如“苏珊”啊，还有叫“布什”的。不过名字虽然多种多样，可主人们训话的词，就那么几种：“坐”、“站”、“趴下”，用语也比较相近，狗狗喜欢的骨头，多称为“宝贝”——这也是狗狗的一个习惯，在家里翻到球球、骨头、玩具之类的，都要藏在一个只有它才知道的角落，那不就是藏宝贝吗？

狗狗这次是听明白了，依依不舍地瞧瞧他俩，开始往回走，一边走还一边回头。

俩人慢悠悠地在后面跟着。

走着走着，就又回到了案发现场，狗狗穿过了灌木丛，绕过几棵树，不忘记在上面抬腿撒泡尿，七拐八拐地，来到了一扇院墙外。院墙下面，破了个挺大的洞。

说是挺大，那是对狗来说。两个大男人瞅了瞅，这洞实在是有点小，不过跪在地上，还是能够钻进去的。

更健壮一点的艾莲钻过去了，麦涛也不废话了。

哥俩混得挺惨，都开始钻狗洞了…

钻过去了，一站起来是豁然开朗，别有洞天。

实际上，这院墙后面，是一楼某人的住宅。由于是在一楼，按照B市的规矩，楼前这块空地，当然也就归了一楼的户主。房子憋屈一点的，可以把这一块接出来，相当于又多了一个居室。

这家的主人，也把房子接出来了，不过没完全封闭，变成了自己的一幢小院。不过这里似乎长期没人住，院子里脏兮兮的到处扔着些破旧家具。院墙外面接着草地，大概是这个关系，砖墙长期阴湿，慢慢地也就烂了，再加上被会打洞的动物一刨，墙角就烂掉了，足够进出。

狗狗回到家，往那儿一蹲，时不时用爪子给自己搔痒。别瞧这俩人对自己挺好，流浪的狗狗可也有自己的小心眼，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把自己的宝贝抢走呢？所以它就拿身子挡着后面的一小堆东西。

这倒是给艾莲和麦涛行了方便，否则他俩还得在这小破院子里找上半天。

此地无银三百两，正好！麦涛一眼就瞥见狗狗护着的那堆东西，“艾大哥，瞧那儿。”

艾莲也看见了，不过摆摆手，“咱俩远远瞧着就行，要是拿它东西，估计它不干。”

可悲的是，隔着两米，瞪着一堆破烂，他俩谁也看不清楚。他俩人都是低度近视，可谁出门都不戴眼镜，原因却是不尽相同。警察局里没几个近视眼的，麦涛本来就不合群，再弄个眼镜，让人看着更不顺眼。艾莲是自由惯了，连鼻梁上那个束缚，都不愿意有。

哥俩试探着往前凑了凑，狗狗没发怒；再凑凑，也还行；再往前走一步，狗狗呲牙了。得了，别走了，就这么凑合看看吧。

视线所及，净是些小玩意，大概也能瞅得清楚：什么孩子丢下的旧玩具啊，不知道哪儿叼来的破扣子呀，还有擀面杖、小金属盒等等。有的干净点，有的就比较脏，看来新旧程度不同，被狗狗叼回来的时间也不同。

这儿能发现什么呢？麦涛心里没底，也有点害怕，真惹急了狗狗，人家老先生来个六亲不认，就不好办了。他本指望，狗狗和凶手曾出现什么交集，比如说叼下一枚扣子。不过这里的扣子，草草一数，也有十好几枚。算了，下回带警察来再说吧。

麦涛跟艾莲说出了自己这个打算。

“行啊，不过来可是来，别叫警察抓了这条狗。它对你还是有功的，你不收养它也就算了，害它被抓，那就不合适了。”

“我不能那样，大哥放心吧，就冲它射我一腿这件事，我也不至于谋害亲夫啊！”

两个人笑了一阵，看看天色不早了，呆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便走了。

哥俩出门又闲聊了几句，就在犯罪现场分了手。

艾莲说要回家，独自走了。麦涛可还有事，他晚上约了女友吃海鲜。当然，接女友下班之前，他必须赶回家洗洗澡，换身衣服。

这身衣服陪着他滚了火车，钻了狗洞，还被狗狗给爱抚过了，不被扔了就是好事。

麦涛在家收拾好了，又打了点发蜡，一头短发，很精神地直立着。小伙子焕然一新，这才出了门。

转念一想，麦涛在路上给女友打了个电话，说自己不去接她了，约她直接在海鲜市场门口见面。

为什么呢？B市大大小小的海鲜酒楼并不少，可是消费水平也很高。若论这小两口的收入，一个月吃上一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刘安心谨遵父亲的教导，生活比较节省，吃饭花那么多钱，是会心疼的。麦涛有自己的想法，他也不愿意乱花钱，好让自己多攒下一些积蓄，将来迎娶安心的时候，也能更体面一点。

但是已经说好了吃海鲜，怎么办呢？好在B市东南面，有个大型海鲜市场，里面的生鲜可谓品种齐全，并且价格低廉。一斤蛏子，10块钱冒头，鲍鱼也不过七八块钱一只。客人买好了，可以在附近找个小饭馆加工，加工费也不过10块钱一盘，算得上便宜。

麦涛打定主意，连忙向女友报告。安心倒是很开心，嗯，知道省钱了，于是大大表扬了麦涛一通。

麦涛被夸得心花怒放，行了，豁出去了！

为什么要有这么大的决心呢？古语说，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闻不闻得见，暂且不说，海鲜市场那个味道，可实在是熏得人脑仁疼，何况地下还总是有不少积水。麦涛心想，自己已经够抠门的了，不能让女友再踩着脏水。所以他先去采买好了，直接在饭馆门口等着安心。

到了海鲜市场，即使有了心理准备，爱干净的麦涛还是直皱眉。正值下班时间，顾客人头攒动，地上脏水直流。

没法子，上吧！麦涛撸胳膊挽袖子，一头扎进人群。

半个小时下来，连砍价带挨踩，货买好了，一身干净衣服也腥不可闻。

这时候，安心已经在门口等他了，一瞧男友拎着几个袋子，一脸失魂落魄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

笑了，就好了，一片乌云就散了，麦涛的心里也就踏实了。艾大哥说得对，男人嘛，忍一忍吧！

雅间全满了，他们就坐在喧闹的大堂里，叫服务员把生货拿去加工。

两人随随便便地聊着天其实也算不上聊天，她说一句，他听不清；他回一句，她也听不见。

这也怪有意思的，俩人不禁相视笑了。

吃的时候，麦涛更是大献殷勤，怕虾扎了嘴，怕蟹脏了手，他给安心剥。

一口口喂到嘴里，自然让安心甜在心上。

他俩是吃得挺开心，时间过得挺快，到了晚上9点。饭馆里依旧吵吵闹闹，刘队长给麦涛打了3个电话，他全没听见。

在他们美餐的工夫，凶手又行动了…

第六章　命案再现

麦涛在海鲜市场里撸胳膊挽袖子，像投入战场似的，在各个摊位前厮杀。

B市的另一头，S公司内，已是下班的钟点。劳累了一天的员工纷纷打卡回家。

人事部的总监杨瑞星，在休息室里，和同事边吃饭边聊天。

近来公司扩大规模，招聘压力不小，加班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几位主管回不了家，就在休息室里吃些外卖。

附近的饭馆早就吃腻了，几个人一边抱怨着饭菜，一边评论着近期工作。

“要说咱们李总也不知怎么了，最近两口子打架了吧？”

“怎么？”

“咳，培训部不是要新招一个老总吗？我这儿给他推荐了不少人才，他一个也没看上眼。”

“男的女的？”

“什么男的女的？”

“培训总监啊，你找的是男的女的？”

“哦，都是男的，怎么了？”

“你瞧，你傻了啊。咱公司这么多男的，还招男的，那李总肯定是不批！”

“你那是扯淡，咱们还有两三个城市的分公司呢，经常要做培训的，我招个女的，让人家成天出差，合适吗？”

几个主管随便地说三道四，总监杨瑞星打断了他们，“行了，吃差不多就回去吧，李总的事情，你们别瞎议论，他有他的想法。不行咱们就再招，另外，跟猎头那边联系一下，让他们也加把劲，回头招不上来人，还是咱们的责任。”他和李总有些矛盾，不愿意自己手下议论这些，怕让人抓了把柄，赶紧制止他们。

几位主管一听，也明白了。得了，那咱们甭废话了，赶紧干活去吧。

主管们走了，杨端星的目光落在休息室另一头的那个女人身上。

这女人名叫袁媛，是他的助理，人长得漂亮，气质也挺好，杨瑞星垂涎已久。此时，袁媛背对着这边，正在角落里不知道和什么人打着电话。

杨瑞星放下筷子，悄悄地凑了过去。

他倒是想悄无声息，无奈身子庞大，走路的响声还是让人家听到了。

“噢，杨总。”袁媛回头一见是他，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话筒，“我打个电话。”

如果是别人，恐怕会知趣地离开。可杨瑞星不愧是四十多岁还没结婚的男人，竟然不解风情地拉了把椅子在边上坐下。

袁媛锁了下眉头，对方是自己的上司，没办法，只好接着打电话，“对不起呀，刚才领导过来了。”

对，领导还没走呢。她可是不能那么说。

“我不能跟你聊得太久，一会儿还有工作呢。”

杨总很想听听对方说些什么，不过袁媛手护得挺好，什么也听不见。

对方说了些什么，只见袁媛软绵绵地一笑，说：“是的，我也想你，要不，你下个假期来B市看看我吧。”

哟，敢情人家有对象啊！

“不能吗？唉，好的，那你忙吧，没事，挂了先，我爱你。”

电话挂断了，杨总开始甩闲话：“哎呀，小袁啊，这异地恋爱可不容易啊，我是过来人，经常看到异地恋人分手，怎么说呢，大概是没有安全感吧？”

杨瑞星可是真不要脸，也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话，今天就给用上了，言下之意：你别跟外地人好了，跟我好吧。

袁媛没说话，有些厌恶地瞅着他。

杨瑞星不懂，还以为她盯着自己看，是有点什么意思呢，“你瞧，你来B市有几年了，还在租房子吧？一个人不易啊！”

看这个情况，再往下，他不定说得多露骨。

袁媛也是急了，没多想，话就冲出口来：“按照您的说法，我应该找个像您这样的B市人喽？”

“对呀！”

“哦，那也行，您要是治好了我这十多年的蕾丝边（女同性恋），那我是得感激您，这辈子就跟着您了！”

杨瑞星碰了个钉子，自讨没趣。感情再白痴的人，也明白人家那话的意思：人家是同性恋，男人靠边站！

他说不出啥，气呼呼地走了。

他走了，袁媛啐了一口，“呸，什么玩意啊！就这货，也能当上人力总监啊？真是没天理了！看来我还得再找个合适的公司。”

找与不找，是袁媛的自由；总监咽不咽得下这口气，那也是他的自由。

别的不说，工作总还是要干的。

又审了一连串的简历之后，杨瑞星眼都快花了。其实感情的事儿放在一边不谈，工作和业务，他还是挺懂的。

做人力多年，他是有这个狠劲的，审核极为严格，想在他的手底下浑水摸鱼，那是绝无可能。当然了，无能之辈混不进公司，可有些有识之士，也被排挤在了门外。

杨瑞星明白这个厉害关系，太有才学的人到了这里，只怕自己的位置也是岌岌可危了。

或许是由于尚未结婚，没有爱情，没有子女，杨瑞星的工作精神还是值得学习的。碰了钉子之后，从6点到8点，他是孜孜不倦地审核简历。

实在有些晕头转向，他才离开公司。

大概是因为工作疲惫的关系，杨瑞星会开车，但是不开车。他坐计程车回了家。

路上接了个电话，也不知道对方说了些什么，杨瑞星抖擞着精神，直点头，说：“哦，行，您放心，是，我一会儿就到家。”

下了车，杨瑞星在路口发了会呆，是该回去换衣服呢，还是先过去呢？

正犹豫间，有个人影，向着这边走来。

杨总无意间一回头，连忙招呼：“哎哟，艾老师，我正说要去找您呢？瞧，这就碰上了。”

来人正是艾莲。他穿着件比较随意的褂子，手里拎着个可乐瓶，看来正在遛弯。

“找我什么事啊？”艾莲比对方年龄小，由于咨询的关系，总是被称为老师，他也赶紧跟着客气，“您这是刚下班吧？”

“啊，可不是嘛。咳，也不是别的事，我们家老爷子那咨询费…”

“哦，不是打到我账户上了吗？”

“啊？打过了？”

“是啊，不是你家保姆办的吗？”

“哎哟，老爷子这疑心还是挺重，他还怀疑是保姆没给您，偷走了呢！”

“不会呀，要没给钱，肯定是我先找您呀。”

话题有点尴尬，两人都是一笑。

“对对对，您瞧，您帮了这么大忙，报酬的事，您不要客气，这么说吧，您有需要，尽管张嘴就是了。”

这是个客气话，他也知道艾莲有的是钱，其实不差那点，所以咨询费只是象征性的，比较低廉。

两人并排散步，艾莲问：“老爷子的身体可好？”

“托您的福，”杨总是个势利眼，见到来面试的，是高高在上，遇见艾莲这样有本事的中年人，客气话就都来了，“老爷子还行，不过您瞧，老爷子这病…”

“唔，现在是好转些，有点反复也是可能的。别着急，我肯定尽力。”

“哎呀，有您这话，我就放心了。”

两人寒暄着，又走了一段，杨瑞星忽然提起了几天前的案子，“对了，艾老师，您知道3天前的命案吗？”

“知道啊，今天还有个朋友找我来说呢，怎么啦？”

“我瞅着咱们这社区，近来也是不大清静了，您说是不是搬家合适呢？”

“不至于吧，那是发生在东区啊，天堂苑这么大，离咱们还远着呢！”艾莲心说，这家伙胆也太小了吧。

“哦，您说的也是，谁知道呢，听天由命吧。”

艾莲觉得这话说得挺有意思，愿意搬就搬吧，不愿意就安心住着，干嘛要听天由命呢？

穿过了一条马路，艾莲笑笑，告辞道：“啊，杨先生，我就不陪您过去了，我还遛我的弯，您回去吧。”

“哎哟，那您走好，不送。”杨瑞星琢磨着，我也够累了，没别的，回家上网勾搭小姑娘吧。

又过了半小时，杨瑞星的手机响起来，倒不是勾搭姑娘成功，而是办公室里的主管打来的。因为有份面试简历找不着了，李总明天一早就要，杨瑞星已经走了，主管想打电话问问是不是放在杨瑞星的抽屉里。

手机响了又响，杨瑞星没接，他的手软绵绵地摊在手机边的草坪上，睁大的一双眼睛，空洞地望着夜空…

一对夫妻，带着自己的小女儿，在路旁散步玩耍。

小女孩听到手机的声音，连跑带颠地过去看。

“喂，别跑远了啊…”

妈妈的话还没说完，一声凄厉的叫声，便划破了夜空。

第七章　天堂魔影

“为什么男人单身的时候，竟然会如此快乐呢？”刘安心用略带悲剧性的口吻，隔着电话问自己的父亲，“就好像他和我吃饭完全是在应付差事，一听到你找他，马上就喜笑颜开的。”

“别说傻话，闺女。我不也是…”刘队长盯着尸体，一门心思都放在上面，话说一半，才意识到说错了。我不也是什么呢…我爱工作超过爱你妈？即便事实真的如此，又即便自己的妻子早就给予谅解，可这话该怎么对女儿说，他愣了愣，“哦，你还是叫麦涛接吧，我都给他打了3个电话了。”

饭馆里人声鼎沸，麦涛的欧版手机声音很小，没听见倒也是正常现象。刘队长无奈，猜着他和自己女儿在一起，这才拨打了女儿的手机。

一听说刘队长找自己，麦涛马上意识到，又出了什么大案子，急忙用纸巾擦着手。手上的红油勉强擦掉了，不过指甲缝里还透着虾蟹的腥气。他兴冲冲地一抬头，正迎上女友眼里的责备，也知道自己表现得太兴奋了，赶紧低下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似的，在座位上扭了扭。

安心打心底有些可怜他，也有点好笑。男人对事业有热情不是坏事，可他好不容易回到B市，在自己身边陪了还没有两小时，就又要被父亲抢走，她心有不甘，就拿父亲出气，“喂，老爸！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什么问题？”父亲装傻。

“还能是什么问题，要不然你俩结婚算了，我带着妈妈过日子。”

“这孩子，胡说什么呢？”每逢这个时候，刘队长就郁闷为啥自己没能生个儿子。他不是重男轻女，更是把女儿视为掌上明珠。不过若是儿子，大概就能理解自己当前的处境了吧？

“我都可以想出来接着会发生什么事，老一套了。你告诉他发生了案子，然后麦涛就会把我一个人扔下，跑过去找你。看完现场之后，他肯定去找那个艾老师讨论。总是这一套，你们不嫌烦呀？”

麦涛贱兮兮地陪笑，哄道：“哎呀，你见过艾老师，不是也很喜欢他吗？”

“两码事，这时候我可不喜欢他。要不然你跟他结婚去！”

短短十几秒钟，麦涛就跟两个男人结婚了…他知道女友是真的生气，也不敢乱说话，坐在那里装好孩子。

“唉，好女儿，别闹了，你也不愿意看着老爸出洋相，对不对？这样吧，我跟你借麦涛一个晚上？”

“老说借，你什么时候还呀？”

老刘一时语塞，他这方面人品比较差，总是有借无还的，至今已经一年半了。他跟女儿不能动气，只好撒泼耍混，说：“女儿，你要是不听话，我告诉你妈去，让她跟你说。”

这是下策中的下策，刘夫人知道了，指不定骂他们谁呢…

安心知道，反正父亲坚持的事，就一定得成立。磨烦半天，你还得依着他。何况自己的男友，又是个见到案子比见到娘还亲的家伙，无奈之下，她把手机递过去，恶狠狠地盯着麦涛。

麦涛像个小媳妇似的战战兢兢接过来，可不敢用手抓，指甲还脏呢，他就用纸巾垫着放在耳边，“刘队，又出啥事了？”

“哦？”换人换得挺快，老刘磕巴了一下，“今天我跟你说的那家伙，又作案了。”

“啊？这才3天！”

“是啊，详细情况，你来现场自己看吧。哦，要不然你先送安心回家？”

“行。”麦涛站了起来，“咱俩走吧。”其实他俩也吃得差不多了，正打算晚上去看场电影，自然是泡汤了。

小饭馆收的是加工费，先结了账，走时自然也没人拦着。

两个人打了辆车，“喂，老爷子，你得把地址告诉我呀。”

“嗯，还在天堂苑，不过这次是西区。”

“啊？”麦涛没想到，两次案件，时间间隔如此之短，竟然连地点都如此相近，这是否说明，凶手就是居住在这个社区里的人呢？

一路上无话，出租车拉着他们，原打算先送安心回家，不过大小姐改了主意，“让我也去现场瞧瞧吧？”

麦涛觉得不合适，可不敢违抗圣命。

即便如此，女友还是埋怨了半天，一会儿说他和爸爸合伙来气自己，一会儿又说总是半夜出去，哪个女人敢嫁他。

出租车司机见多识广，小两口在车上吵架拌嘴算不上新鲜，又觉得这正是甜蜜的副作用，因此只是笑，也不插嘴。

半小时后，车子开到了犯罪现场。离得老远，司机的心就往下沉，“哎哟，您看这前面全是警车，咱们过不去吧。”

其实不止是警车，附近的居民，听说又发生了命案，早就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人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哎哟，前几天东区才死了个姑娘，怎么咱们西区又…”

“这天堂苑怕是出了杀人魔，咱们去别的地方住段时间，避避风头吧。”

“可这次死的是个男人啊，这怎么回事？”

这天堂苑接连死人，谁的心里都是七上八下的。

出租车开不动，麦涛便付了钱，带着安心下了车。

他并不着急挤进人群，而是打量着四周的环境。比起上次的小路，这里无疑宽敞了不少，恰是半扇楼区的中心，不远处，有个小小的社区公园，绿茵草坪一直绵延二三百米。

不用说，凶手的胆子是更大了，这一次的作案地点，还没有上一次隐蔽。

有维护秩序的警察认识麦涛，冲他招招手。

麦涛回头对安心说：“我要进去了，你先回家吧，不然我跟你父亲也不好交待。”

“不行！”安心遗传了父亲的倔脾气，“我也要去看，爸爸要是生气，有我呢！”

麦涛没辙，四周围警用灯光闪烁不停，弄得他有些头晕眼花。分开众人，他和安心一前一后，走进现场。

又越过了一小片灌木丛，他们看到了尸体，边上还站着安心的父亲、法医和几名警察。

刘队长听到脚步声，回头看见自己的女儿，瞪了麦涛一眼，“你怎么把她带来了？”

“不是我，是她…”麦涛心虚地瞅瞅安心，寻思着，姑奶奶，你倒是说两句什么啊，别让我一个人挨雷。

可是安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看着尸体，整个人僵住了。

老刘办案30年，有时候遇见为难的案子，偶尔把卷宗带回家来翻阅。调皮的小安心，因为好奇，也曾偷偷看过这些卷宗。起初也有些害怕，可看着看着就习惯了。对于尸体，安心是不太害怕的，就跟她对恐怖片免疫一样。

可今天尸体的样子，却让她着实吃了一惊。

麦涛纳闷，顺着女友的目光看过去，嘴里还打趣地说：“哎哟，这哥们眼珠子够大的呀！”

没人搭理他的俏皮话，麦涛仔细一瞧，张开的嘴巴也凝固住了。

死者确实是杨瑞星，只见他仰躺在草坪上，姿势不太自然。这倒没什么可说的，受到凶手的偷袭，死不瞑目，睁着眼睛也不算奇怪。但这眼睛，睁得实在太大了，也很不自然。一般人睁开眼，眼珠上总还是有一段眼皮的。而死者的眼睛上方，却看不到一丝眼皮，好像眼皮都已经瞪没了，硕大的眼珠，一直张开到眼眶上。偏偏这杨先生的睫毛还挺长，在眼眶边直挺挺地根根竖立着。他的瞳孔早已放大，看起来特别的黑，在眼珠的中间，空洞的，不，还不如说是诡异的眼神直瞅着夜空，活像是一尊蜡像。

虽说是夏夜，可一阵晚风吹过，众人不禁打了个寒战。

麦涛瞅瞅法医，“孙大哥，这死者的眼睛…”

法医名叫孙靖，40岁模样，阅尸无数，今天的案子居然让他也有些出神了，听到别人叫自己，这才回过神来，“哦，麦先生，就等你了。”

“不，我是说，这人的眼睛。”

法医孙靖没出声，递过来一只塑料袋，里面有些硬邦邦的，白颜色的，像是结晶物的小颗粒。

“这是啥？”

“强力胶，已经干了，是我从死者眼部周围采到的样本。”

这句话一出口，麦涛霎那间明白了，人是不可能把自己的眼睛睁开到这种程度的。死者的眼皮是被强力胶粘在眼眶上了！

“呀！”安心发出一声低低的叫声。

刘队长这才想起来，自己的女儿还在旁边呢。只见她环住麦涛的胳膊，身子微微发抖。

“安心，听话，你先回去吧，跟你妈说，今天晚上我不一定能回家了。”

女儿点点头，又意味深长地瞧了麦涛一眼。这一眼，既有同情，又有担心——时至今日，她才知道自己的男朋友，对抗的是什么样的怪物。

天堂苑出了杀人魔，她的男友能否降伏这天堂魔影？她不知道，连麦涛自己心里也没底。

刘队长安排警员送走了女儿，麦涛在尸体旁边蹲下来，观察着尸体的手部。虽然死者年纪不小，身体挺胖，可手指比较纤细，白白嫩嫩的，一看就不是从事体力劳动的，指甲也修剪得很整齐。看得出死者的穿着打扮比较阔气，应该是某公司的高层管理人员。

麦涛像是对别人说，又像是自言自语：“手上没有婚戒，也没有戴过戒指的痕迹，应该没有结婚。很少做体力劳动，家里应该有保姆，或与年迈的父母同住。死者的身份查出来了吗？”

“目前还没有，围观群众没人认识死者，刚刚联系了物业方面，看有没有购房时的身份记录。”

钢筋水泥隔断了人心，邻里间彼此互不相识，这也算是大城市的通病。

想这天堂苑西区，开盘已有十年，能不能找到当时的记录都很难说。即使找到了，那一摞摞厚厚的档案，挨个查找死者的照片来确定身份，也是规模不小的工作。

麦涛点了点头，又问了一下死亡时间。

法医孙靖将插在死者肝部的温度计拔出来，略一心算，“大概是晚上8点前后。”

唔，与上次的凶案，发生时间相似。

“那么死亡原因呢？”麦涛环顾四周，这一次可没有砖头，凶手当然不可能自备砖头在街上游荡。

“这一次…”法医面露难色，翻动死者的身体，把后背露了出来，“你自己看吧。”

借着旁边手电的光芒，麦涛先观察死者的颈部。这里不像上次，用砖头砸过，有明显的伤痕。只见发迹线附近的头发上，沾染了斑驳的血液，可却没瞧见伤口。

“在这里，”法医用手分开死者的头发，露出了一个直径约两毫米的圆洞。“这就是让我为难的原因，”法医解释说，“击杀位置和上次一样，可无疑更加精准了。任何人遭受了这样的袭击，都会立刻毙命。凶器推断应该是锥子，或其他尖利的器具，如果不是运气太好，凶手毫无疑问是具备相当医学知识的。我敢打赌，现在咱们这些人，除了我，没人能准确地打击这个位置。”

刘队长的担忧变成了事实，凶手进化了，但只用了短短的3天时间，这进化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麦涛在心里对比这两起案件：

第一起死者为女性，第二起为男性；

第一起有财物失窃，第二起尚未确定；

第一起凶器为简陋的砖头，第二起却像是刻意的准备；

第一起死者眼皮没有动手脚，第二起，死者眼皮被粘上；

第一起看似抢劫杀人，第二起则暗含了某种动机。

而两起命案唯一的连接，就是他们后脑都遭受猛击，脑干受损，一命呜呼，这到底是不是一人所为呢？

麦涛站起来，直勾勾地瞅着死者圆睁的双眼。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凶手想看到什么？

民间曾有这样一则残酷的传说：说人死的时候，他所看到的场景，会印刻在视网膜上。如果取下视网膜贴在别人的眼睛上，那个人就可以看到死者最后看到的东西。

这当然是无稽之谈，否则破案也就不费吹灰之力了。把受害者的视网膜戴上，谁都能看到凶手。

当然，即使如此，这案子也是个例外，因为凶手总是在身后悄悄下手的。

也许…麦涛猛地一激灵，也许这正是凶手的意图——让被害人睁着眼，永远把自己的样子印在眼睛里。

他们要永远看着我！永远，不能安息，不能超脱。麦涛的脑子，忽然出现了这样的画面：凶手站在面前，高高在上，统治着被他杀害的死者！

“看着吧，愚蠢的人们！”

麦涛艰难地吞了下口水，喉咙中似乎有某种东西火烧火燎的——第一起命案先不说，这第二起，绝对是盘剥型杀手的杰作。

他像高高在上的神那样，剥夺凡人的性命。他早有预谋，也绝不会后悔，在人们死后，继续盘剥他们的精神和灵魂。

这家伙是个不折不扣的死神！

刘队长看麦涛发了半天呆，就问：“小麦想到什么了？”

“啊？没什么。”麦涛还不能说出自己的想法，对于警方来说，他的说法常常是缺乏依据的，心理学不是范式科学，太多推测是循规蹈矩的警察们所不容易接受的。

另外，就算推断出这是盘剥型杀手，对于破案也并没有什么帮助。凶手为什么要杀人，又是如何选择对象的，为什么要炫耀般地粘上死者的眼皮，凶手的行动方式更让人揣摸不透——每次都在人来人往的地点杀人，这是否也暗含着什么意义？

眼下只有两起命案，并且这两起命案，都找不到有力的证据，说明是同一个杀手所为。

麦涛发现了一个非常可悲的事实：连环杀人案，就像是中学时学习过的数列。假如数列是1，2，4…那么你大概可以说，这是等比数列。假如是1，2，3，5…那么你可以说，后一个数，是前两个数的和。可是，目前只给出1和2，你能说这是什么数列吗？

眼下也是如此，只有两个案子，只死了两个人，你能总结出什么，推断出什么？两起案件是如此的不同，凶器不同，性别不同，连是不是抢劫了，你都不知道。这种情况下，就是你有爱因斯坦的大脑，又能做些什么？

一种深深的悲哀，席卷上麦涛心头，把他整个意识都给包裹住了：为了破案，为了还给受害者一个公道，他得期待着凶手再一次行动，再一次杀人，完成那个数列…

麦涛的情绪跌落到了低谷，眼下他毫无用武之地，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向刘队长告了辞，“明天上午，您得开个碰头会吧，到时候我说说自己的看法，希望能有帮助。”

老刘从没见过未来姑爷如此神色，以为他也是被尸体吓着了，关心地问：“你现在去哪儿？回家还是去我家？”

“我去艾大哥那儿看看，也许他能有些想法。”

刘队长早就知道，艾莲常帮着麦涛分析案情，自然也没什么意见。

麦涛并不住在附近，就一路打听，一边慢吞吞地朝着艾莲的家走去。

也许是命案消息传得太快，一路上除了少数店家，没遇见什么行人。倒是人们纷纷把目光投向麦涛，看他慢吞吞地走，表情木讷，纷纷躲闪。

走了好一会儿，麦涛才想起来应该先给艾大哥打个电话，人家要是不在家，自己不就白跑了吗。

电话才响了一声，对方就接了起来，“哟，麦涛，这时候你不是应该和安心在一起吗，怎么给我打电话。”

“天堂苑又出了命案，我正从现场往您家溜达呢。”

艾莲沉默了一会儿，“行，那你过来吧，还喝酒吗？”

“不喝了，我脑袋都涨了。”

“也好，我冰箱里还有些吃的喝的，你什么都别带了。”

挂上电话，麦涛继续慢悠悠地往前晃荡，一边晃荡一边琢磨。看刘队长那意思是认为两起案件系一人所为，而自己也有这样的怀疑。可是，证据是什么呢？

陶晓薇的尸体上，凶手并没有做什么手脚。陶晓薇的眼皮…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那是上午和艾莲聊天时提起的问题：凶手砸死陶晓薇，应该马上抢过财物，逃之夭夭。可是凶手没有那么做，而是把陶晓薇的尸体拖进了灌木丛…

她被拖进了灌木丛，可是却没有发生什么！

莫非，那家伙在第一次，就是想粘上死者的眼皮，只是被什么东西打扰了，才放弃的。

打扰他的一定就是那条流浪狗。

这么说来，两起案件必然是一个凶手！

麦涛猛然醒悟过来，抬头看看，自己已走到艾大哥家楼下…

第八章　活人的执念

这晚，艾莲已经洗过了澡，只穿了条短裤，悠闲地趴在阳台上喝着酒。

一低头，正好瞧见麦涛在楼下逡巡了几圈，却不见有上楼的意思。

他就站在六楼的阳台上，探着脑袋冲下喊：“喂，你那儿干嘛呢，上来呀！”

麦涛闻声一抬头，只见艾大哥正在上面晃荡着酒杯，“哦，艾大哥，我在想，是先去你家，还是先去狗洞转一圈。”

“狗洞？”艾莲恍然大悟，“你是说第一现场。”

“是啊，我还先去钻狗洞吧，回头弄脏了上您家洗澡去。”

“哼，行啊，这也就是我没结婚，不然你老来我家洗澡，我太太该有意见了。”

别看艾莲35岁，却一直单身，这里面也有着难言之隐。早年他创作艰辛，收入微薄，原来的女朋友最终也离他而去。直到五年前，他一夜成名，伴随着收入和名气大涨，姑娘们也是趋之若鹜，他反倒不想找了。贫贱时，方见真感情，而今富有了，又有几个是真心爱他的呢？他索性就把婚事给搁下了。既然没有太太，哥们朋友没啥可顾虑的，倒也常来串门。

麦涛又在楼下问道：“怎么着，艾大哥，你也想跟我一起去转转吗？”

艾莲已经洗得干干净净，有心不去。又一想，自己若是不去，恐怕麦涛一个人斗不过那条大狗，便说：“你等着啊，我穿上衣服就下来。”

不多时，他穿了件质地柔软的花衬衫，下面仍然是条破短裤，光着两条腿，踏拉着拖鞋，出现在了楼门口。

“咱们先说好啊，”他扬了扬手里的一大块骨头，“一会儿我用这个喂狗，你就自己钻进去吧，黑灯瞎火的，我可不想弄一身脏。”

麦涛笑了，“行行，我钻！”他并没有一见面，就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为的是在老师面前，来个小小的炫耀。他推断出，第一次凶手搬动陶晓薇的尸体，当然并非无事生非，而是要粘上她的眼皮。可是却被那条流浪狗打扰，这才没能下手。当然，仅仅推断出来是不够的，他需要找到证据，支持自己的观点，于是才打算夜探狗洞。在找到线索之前，说出来就没有悬念啦！

艾莲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口口声声说要找自己讨论，见了面怎么反倒哑巴了？他没多想，俩人随意地扯些闲话。

第一案发地点，距离艾莲的家比较近，走路大概是一刻钟左右。路上，时而能看到一些光着脊梁的小伙子蹲在路边喝酒骂街，他俩连瞧都懒得多瞧一眼。像这样的小年轻，在酒精的作用下，血往上撞，确实可能做些不理智的举动，可像凶手那样，胆大到致人死地而后快，他们却也是做不出来的。

再往前走，就看见了中午来过的路口，麦涛忽然停下了，压低了声音说着：“大哥，你瞧前面那小子。”

黑黢黢的树边，蹲了个人，艾莲看不清楚，“怎么了，那是谁呀？”

“他在案发现场那晃呢！”

“那又怎样？”

“不是，中午这小子就在！我记得他的脸。”

“哦？那倒是有些可疑了。”

“大哥，你从左边，我从右边，咱们把他给围上。”

大晚上的，空无一人，麦涛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围住，实在很不简单。不过蹲着的小伙子似乎没注意到他们，低着头，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麦涛和艾莲，假装不认识，分开了，一个左边一个右边，慢慢地包抄过去，来到了年轻人身后。

“喂，你在这儿干嘛呢！”麦涛出其不意，断喝一声。

年轻人吓了一跳，慌忙回头，一瞧身后有两个跟自己年龄相仿的人，也站了起来。

麦涛又说：“你在犯罪现场鬼鬼祟祟地干嘛呢！”

小伙子眨巴眨巴眼睛，也是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你们又是干嘛的？”

怎么弄的跟地下党似的，艾莲忍不住笑。

“我们是警察！”

年轻人疑惑地看着他俩，只见艾莲打着哈欠，懒洋洋又衣衫不整；麦涛穿得倒是挺精神，可从头到脚都散发着鱼腥味和酒味；这要是便衣警察，装得也未免太像了吧。

“给我看看证件！”

麦涛一掏兜，傻眼了，他回家换过衣服，晚上要陪女友吃饭，也不知道会有命案，谁会想着还要揣证件出门啊？

艾莲看出麦涛的窘困，连忙上来解围，话说得很客气，“朋友，这位麦涛是警方的犯罪心理师。我呢，是他的老师，夜访犯罪现场，没想到遇见你了，不知道您是？”

犯罪心理师的名声，在B市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想当初B市因流动人口较多，城市生活压力很大，各类犯罪案件呈上升趋势。警方因此聘用了各领域专家，协助破案。当年这新闻连续播放了好多天，其中犯罪心理师这名头最为引人注意。

年轻人将信将疑，既然对方很客气地问自己，就顺口回答，“陶总死得不明不白，我是她的同事，叫张宇。”

原来这就是那天分水果的行政经理——张宇。回忆案发当日，对陶晓薇心存好感的他，曾约人家参加晚上的聚会。可人家没去，张宇略感失望，但心里可还是美滋滋的，毕竟他的蛋糕券是送出去了。没想到，第二天兴冲冲的一上班，迎面而来好多位警官。他来得晚，L公司已是沸沸扬扬。张宇知道出了事，打听之下，陶晓薇的死讯如五雷轰顶。

张宇是真的难过，虽然与陶晓薇的关系并不亲密，可自己是真心爱慕人家。追得上追不上另当别论，好好的，自己暗恋的对象，怎么就死了呢？

公司里，大家无心工作，什么传说都有。有说是她男友偏执发作，把她给勒死的；有传陶晓薇外面藏着情夫，东窗事发，被人弄死的…总之，听到什么传言都不用惊讶。

还是行政部的总监李燕配合警方调查接受了询问，回来说的话靠谱：陶晓薇回家路上，被人抢劫，失手打死。

张宇坐不住了，想着把这事情弄个水落石出，也算给陶晓薇报仇，也是安慰自己空虚的心灵。

他中午第一次过来，就遇见艾莲和麦涛，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便匆匆离开了。没有收获的他，晚上又来了，谁知道冤家路窄，又遇上了这二位爷。

艾莲呢，为人和气惯了，与张宇一问一答，算是把上面这些话给套问了出来。当然，喜欢陶晓薇的事儿，人家留了个心眼，没说。

张宇看看眼前这两位，“你们晚上来查案，是不是有什么线索了？”

艾莲摆摆手，反正他是没有。

麦涛这时候插话，“你是陶晓薇的同事，这我相信，不过你怎么找到这犯罪现场来了？”

这问题挺尖刻，言下之意是：犯罪现场，警方知道，凶手也知道。问题是，你怎么知道的呀？

“你还怀疑我！”张宇生气地说了半句，可又自动软和下来，“唉，我也不瞒你们了。我喜欢陶晓薇，就想来看看，没别的，上炷香，留朵花也是好的呀。我做行政经理有个便利，可以看到大家的联系方式和住址，就找到这边，一打听，附近的住户都知道这里发生过命案。”

这话倒说得过去，两人早就看见树下插着几炷香，摆放着一小束花。张宇又掏出工作证给他们看，果然也和陶晓薇的一样，上面有L公司的公章。

这一说是假不了的。何况当晚张宇与同事们庆祝生日，见证人是全体行政同事，也不应该再怀疑人家。

既然没事了，麦涛就说：“这样吧，我看你一份执著，也是真心。你把手机号留给我，如果案情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我会通知你的。”

“谢谢您了。”这张宇还不罢休，“今天我能帮你们做些什么吗，为了尽早破案，我什么都愿意做。”

麦涛还没说话，艾莲笑了笑，“既然这样，就不跟你客气了。你怕狗吗？”

“狗？”张宇如坠云里雾里，“我倒是不怕，我家也有。”

“流浪狗也没关系吗？”

“没有。”

“那太好了！”艾莲忽然捏起手指，在嘴边吹起了口哨。

没人知道那流浪狗的名字，大概也只能用这样的方法来吸引它的注意了。

没过几十秒的工夫，那条灰色的流浪犬，从墙角冒了出来。一看是下午曾喂过自己的两个人，高兴地跑了过来。

人们常骂狗脑子，其实狗的脑子并不差，也并非记吃不记打。吃，它记得，因为你对它好；打，它也记得，因为你对它坏。动物比人，更懂得分辨人。

流浪狗在艾莲腿边亲热地蹭了蹭，回头又要蹭麦涛，吓得他往后直躲，下午被射了一腿的事儿还历历在目呢！

艾莲把骨头放下，上面还有不少肉呢，流浪狗开心地坐在地上啃了起来。麦涛就要进去，被艾莲拦住了，“现在不行，等一会儿咱们离开了它的视线，才行。”

怎么离开呢？他有办法，掏出一枚球递给张宇，“你要是不嫌脏，就跟它扔一会球，我们好进去查看。”

进去查看什么？张宇很好奇，可也知道人家不会带自己进去，好吧，扔就扔吧。

很快，流浪狗把碎肉啃完，一边啃就一边目不转睛地瞧着张宇手里的球。

时机成熟了，张宇猛地把球扔到路口，流浪狗一下子就蹿了出去。艾莲和麦涛，这才悄悄地贴近了墙边…

艾莲在楼上听说要去狗洞的时候，就做了准备，从裤兜里掏出个小手电，照着亮，两人钻了进去。

晚上来与白天来的感觉，完全不同！因为是多年没人住的房子，阴气习习，时不时伴随着一两声忽远忽近的猫叫，有点瘮人。好在哥俩胆子都不小，站定后艾莲就问：“你要找什么？”

麦涛没答话，他也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这次来，纯属碰碰运气。

既然流浪狗大爷不在，那就赶紧翻吧。两人分工挺好，艾莲洗了澡，不愿意上手，就在一旁拍照；麦涛已经挺脏的，就让他继续脏下去吧，拿抠了虾蟹的指甲，再去翻垃圾。

这流浪狗的宝贝藏了一小堆。麦涛伸手扒拉着上面的一层，忽然目光僵住了，“来，拍这里！”

艾莲凑过去，只见垃圾堆里，有一个挺新的小瓶子。

就像女孩子们用的香水瓶子。不大，顶多装个50ml，大晚上的，也分辨不出颜色来，看起来有点乌溜溜的，沾着泥土。估计是谁家姑娘用完扔的，让这流浪狗给捡了回来。

尽管表面上有些脏，但麦涛可不敢擦，怕破坏了上面的证据，用纸巾垫着，轻轻拖在手里。

光线聚焦，他轻轻地旋动盖子，扣得不紧，转动起来可不容易，上面还有流浪狗咬过的牙印。

直至完全转开了，麦涛想拿掉盖子，却发现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挡住了。他隐约瞥见，盖子下面连了些东西，被手电一照，幽幽地泛着寒光。

这是…

他大惊，立刻直上直下地抽出了盖子，仔细一瞧，圆圆的盖子下，连着一根钢针。

艾莲的目光也凝固住了，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东西。

握在手里，圆圆的盖子挺合适，配合上前面的钢针，正是一件极具杀伤力的凶器。不过这钢针的前端并没有血迹，表明尚未用过。

麦涛把香水瓶凑在鼻子前面一闻，里面有一股浓重的刺激性气味，似乎正是强力胶的味道。

“这是…”艾莲不明就里。

“这是打算用来杀害陶晓薇的工具，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凶手没能用上…”麦涛把它端在眼前，慢慢地一边转动着，一边观察，“你瞧，盖子这里有一道裂缝，也许凶手认为这不安全，可能会刺到自己的手掌，才放弃的。”

“所以他才临时抓起一块砖头…”

“估计就是这样。”

“不过，你是怎么想到会有这个杀人工具存在的呢？”麦涛没讲过第二起命案的事情，艾莲自然要问。

“这事情咱们出去再说。”麦涛小心翼翼地用纸包裹了瓶子，将工具揣进自己的衣兜。

这证据最有价值之处，两人也看到了，在盖子附近，有一条皮肤，料想是凶手正打算粘上陶晓薇的眼皮，不经意间被流浪狗吓了一跳，所以胶水粘到了自己的皮肤而留下的。有了皮肤，大约也有指纹，被流浪狗舔过了，不知道剩下的是否足够提取完整的指纹。

麦涛大功告成，继续翻找垃圾，看还有没有残留的线索，直到一一筛查过了，这才满意地站起身，“咱们走吧”。

两人如法炮制，又从低矮的围墙下钻了出来。

外面的张宇，还在可怜巴巴给狗扔球。一看到他们出来，如释重负，“二位大哥，我满手都是口水了，完事了吗？”

“完事了，完事了，可真是谢谢你了啊！”麦涛笑逐颜开，“来来，给你张纸擦擦。”

“好家伙！”张宇边擦边抱怨，“你们神神秘秘地走了，可苦了我啦，这玩意扔了20分钟，我胳膊都酸了！”

“哎呀，真是麻烦你啦。”

“找到什么了吗？”

“嗯，找到了，不过还不方便吐露给你，你先回家吧。”

“唉…”张宇叹了口气，又朝案发现场的草坪看了看，这时候香火已经烧得差不多了，空气中弥漫着幽幽的檀香，“既然没事，那我就走了，别忘了有消息通知我一声。”

“这个自然，如果你想到了什么，也记得告诉我。”

张宇点点头，踏着月色，走远了。

艾莲回过头，瞅瞅麦涛，“行了，人家也走了，你小子就不用卖关子啦。”

“呵呵，瞒了大哥这么久，也真是不好意思。”于是，麦涛就把今晚发生的命案，死者的眼皮被粘，以及自己的推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哦，对了，我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给你瞧瞧。”麦涛说着，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了艾莲。

艾莲一看，也禁不住惊讶地瞪圆了眼睛。

麦涛挺得意：瞧，不光我吓了一跳，连艾大哥也不能幸免，粘眼皮这手段真够震撼的！

哪知道艾莲冲口而出：“这…这死者，我认识！”

啥？！

这下子，又轮到麦涛傻眼了！

第九章　犯罪进化论

麦涛本以为，这死者身上，没有任何身份的证明，想要查证清楚，不知道得花多长时间。

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前面曾经提到过，艾莲写书写得疲倦了，又重拾自己的老本行，做起了心理咨询师。不过他这样做，并不是缺钱，他自由惯了，也不想去咨询室上班。因为他的名气大，报纸媒体上也常见他的身影，他接咨询的工作，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前来求诊的患者络绎不绝。

特别是在这个天堂苑社区内，都是商品房，北边还有别墅区，有钱人不在少数。对于他们来说，不管自己有问题，还是家人有问题，去一般机构看诊，都算是件难事。有地位有背景的人，一朝被人捏住了把柄，传出去就是丑闻。因此，他们也需要艾莲这样一位独立的咨询师。

说起咨询的费用，艾莲也挺有趣，他是典型的认病不认钱，收费不设上下限。你要是有钱人，一次给一万他不嫌多，要是家里困难，不花钱，就给一条烟，他也笑纳。看病的时候，不论贫富，一视同仁。当然了，真的找上了门，谁也不合适不给钱。更有自己开公司的大老板，别说钱，隔不几天送些东西也是常事。这些东西，艾莲用不了，也不留着，能送朋友都送朋友。麦涛用的笔记本电脑，还是艾莲给的。

第二起命案的死者杨瑞星，也是艾莲的客户。最关键的是，他死前接触的最后一人，很可能就是艾莲。

这话一出口，麦涛目瞪口呆。

艾莲倒是满不在乎，继续解释：“我碰上杨先生，纯属巧合。他的父亲，拜托我给帮忙。当然，老先生的病情，我本不应该告诉你，可出了命案，我也不能瞒着。老人家丧偶多年，不用多说，你也清楚，老年丧偶，如果留下来的是女性，那还好点，如果是男性，问题就多了。老人家对谁都起疑，家里的保姆甭说了，对儿子也有怀疑。杨先生没有结婚，和父亲生活在一起，矛盾可就多了。他找我给咨询，到现在有半年了吧，有点疗效，不过反复得也挺厉害。今天晚上杨先生本想找我，因为他父亲怀疑保姆偷走了咨询费用，其实这钱上周就打到我账户上了。不过老爷子疑心，杨先生就想问问。正好我在楼下散步，碰上了，我们闲谈了几句，就分手了。”

“那，那然后呢？”麦涛急切地追问。

“然后我就回家了啊！”

“路上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我是没注意到。”

“你们是在哪里分手的？”

“我对那边不熟，你也知道，晚上我都要跑步的，这两天犯懒，才去附近瞎溜达。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距离西区4号院的社区花园不算远。”

“也就是说，你和他分手以后，不超过5分钟，他就遇害了。”

“如果慢慢走的话，时间差不多。”

“你确定没看见什么可疑的人？”

“我至于知情不报吗？”艾莲有点不高兴了，“这线索是我提供给你的，如果我不想说，大不了瞒着你。”

这话是没错的，如果艾莲有心骗他，警方是不可能掌握到任何线索的。杨先生已死，剩下个有些糊里糊涂的老父亲，从他嘴里能得到什么？

“艾大哥，我不是那个意思，”麦涛有些为难，“怎么说呢？这问题，我要是不问你，警方也得问你。你说我知道这线索，不能不往上报。”

“这个自然，我能有些帮助，也是好事。”

“大哥你帮我，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刘队长一直久仰你的大名，你看要是方便的话，明天上午去警队跑一趟？别，这样吧，我亲自来接你。”

“没关系，”艾莲回头一想，也有些困扰，嘴上念叨，“我离开才几分钟，凶手是怎么接近杨先生的呢？”

说到这里，两人一阵沉默。

陶晓薇也罢，杨瑞星也好，均是被凶手一击扑杀，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后脑一下子，就一命呜呼了。没有目击者，没有证人，这又不是迷信故事里鬼怪杀人，凶手怎么可能没有实体呢？

两人往前走了一阵。麦涛忽然想起刘队长的疑惑，如果凶手是见财起贼心，一击得手，以后他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现在看来，凶手早就惦记着杀人了，谋财反而是顺手。最恐怖的是，这人男女通吃，杀人没有犹豫，这根本就违背了犯罪进化论，凶手早有预谋，把一切都算计好了，甚至自行制造了工具，只为完成自己的计划。

想到这里，他不由地捏捏口袋里的香水瓶子，指望着这东西能提供些有力的证据。

“对了，艾大哥，你遇见杨先生的时候，他手里拿了什么吗？”

“好像有个包，黑乎乎的，我也不好仔细盯着看，没准是装着笔记本电脑，也没准不是。”

哦，看来抢劫的意义还在。这家伙太狠了吧？抢了也就抢了，杀了也就杀了，为什么还要粘上受害者的眼皮？

艾莲忽然想到了什么，“等一下，你再把手机给我看看。”

怎么？麦涛摸不着头脑。

共计七八张尸体的照片，艾莲从头翻到尾，迟疑了一会儿才问道：“死者的胸卡，是你们拿走了吗？”

“啊？什么胸卡？”麦涛记得，从他赶到现场之后，除了衣服，死者身上空无一物，哪有什么胸卡？

“就是工作证啊？”

“没有，反正我是没看见。”麦涛忽然反应过来，这话说得有点愚蠢。胸卡自然是没有的，因为警方尚不清楚死者的身份，如果有的话，他们早就知道了。

“那就是让凶手拿走了。”

“当作战利品？”麦涛不寒而栗。

取走战利品，是连环杀人案中常见的情形，杀手从被害人那里取得有特点的物品，甚至是尸体的一部分，当作回忆杀人快感的工具。

可为什么是工作证件呢？

“艾大哥，杨先生是做什么的？”

“S公司的人力总监，反正他是这么对我说的。”

陶晓薇是总裁助理，杨瑞星是人力总监，都是高级白领，是公司的管理人士。也许这连环案中，隐藏着报复的成分。

那么报复的理由是什么呢？仇视社会？阶级矛盾？抢走他们的财物，置他们于死地，把他们踩在脚下，来展现自己的价值？

可即便知道这些，于破案是没有任何帮助的。他们只知道，黑暗中潜藏着一个杀手，杀害成功人士；却不知道他何时作案，更不知道他的身份。

最可悲的是，发生了这样的命案，却无法让媒体曝光，来提醒人们。如果曝光，势必会引发不同层次的人的矛盾进一步激化，对社会的安定团结，反而起到了负面的影响。

3天的时间！仅仅3天的时间！凶手连杀两人，这个犯罪频率太高了，让人难以想象，这家伙下一次作案，会在什么时候。也许明天，也许后天，说不定就在两人说话的工夫，那个游荡的杀人魔，已经再次锁定了某个目标。

说话间，他们走到了艾莲的楼下。

“上去喝点什么吗？”

“不了，我昨天在火车上就没怎么睡，现在脑袋都疼了。我还是打车回家吧！”

“那也好，明天我跟你去警队一趟。不送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艾大哥，你晚上出门也要小心点！”

“我小心什么呢？我一个闲云野鹤的糙人…”本来大大咧咧的艾莲，似乎也想到了什么，毕竟杨先生是在与自己分手几分钟后被杀，如果凶手当时锁定了…“哦，知道了，我晚上出门不带什么值钱的东西，他应该不会瞧上我吧。”

他转身刚走到楼口，麦涛又叫住了他。

“怎么了，还有事吗？你要是累，就别折腾了，在我这歇一晚上。”

“不，我是说，你见多识广，像这样让死者睁着眼，死不瞑目的事情，你可曾听说过？”

“这，”艾莲略一沉吟，脸色变得阴沉，“我还真是知道类似的事情…”

第十章　诗歌与巫术

美丽的女士，请收起你华贵的礼袍，

别再沉溺于孤芳自赏。

告别肉体与凡尘还有那无谓的欢愉，

今夜我将召唤你共赴黄泉。

我的名字是死神。

难道你没有听说过吗？

你最好不要出声，

感受我的呼吸，你的视线将永远注视着我。

“呃…艾，艾大哥，你在干嘛？”麦涛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茫然地盯着艾莲。

艾莲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夜空，忽然饶有兴趣地瞅了瞅麦涛，“嗯？我在吟诗啊，你看不出来吗？”

“啊，可是一点都不合辙押韵。”

“这是西方的诗歌，我大致记得一些，讲死神与女士的对话，很有趣，大概十几段吧，只有死神的话，女士一句也没有回答。”

“因为她已经死了？”

“也许吧，或者只是诗歌的表现形式而已，这样的歌谣，在文艺复兴时期有很多，不过我都记不太清了。这一首曾多次提到女士的目光应该放在死神的身上，鉴于这一点，粘住死者眼皮的事情，也并不难理解。”

麦涛可不觉得这与现实凶手有什么联系，他戏虐地反问了一句：“我们要对付的是什么？一个有文学家背景的连环杀手？”

艾莲不介意他的调侃，笑了笑，说：“谁说得准呢？当然，现在通过互联网，人们可以轻易地看到这类文学作品。我记得后面还有这么一段：“嘘，请你不要出声/根本没有时间做这无谓的挣扎/你的财富、华服、钱币和珠宝/你的房屋和土地/必将受到新主人的照耀。”

“这段倒是很有意思，受害者的财物都被凶手带走了，新的主人，那是否意味着…”麦涛愣住了，他记得在尸体检验中，曾经提到受害者的钥匙，包括车钥匙、家门钥匙等等，全都不见了。莫非杀死他们并不算完，凶手还要继续剥夺他们的财物和灵魂？

两人没有再得出什么一致的结论，麦涛告辞回了家。他意识到自己想得太多了，已经偏离出了对案件本身的关注，就像艾莲曾经说过的，你可以从各式各样的材料中获得灵感，但你真正要关注的，却是凶手和受害人本身。

麦涛心知肚明，却很难控制自己不去想。

回到家，拖着旅途和这天的忙碌与疲惫，麦涛坐在电脑前面，通过互联网查找资料。

与眼皮相关的材料不少，多与巫术有关。

例如，当一个达雅克族的巫师被请来治病时，他会先躺下来装死，于是他被当作一具尸体用席子裹起来，抬到屋外的地上。大约一个钟头后，另一位巫师解开席子，把这个装死的人救活过来，而在他复生的同时，病人也似乎得到了康复。

网络上并没有关于这种巫术的详细解释，只有一个细节是值得注意的。装死的巫师，是睁着双眼的。因为他不是真的死掉的，这关系到错综复杂的对神的崇拜，因为真正可以做到死后复生的，只有神灵本身。

装死的人必须保持一动不动，眼睛要一眨不眨，这时候，他需要借助某种草药的汁液，因为它具有粘性，可以粘住自己的眼皮…

麦涛看着看着，越来越困，他洗了好几次脸，可眼皮还是越来越重…

忽然，房门咔哒响了一声。

麦涛一激灵站了起来，从卧室里缓慢地向房门走去。

父母过世之后，他依然住在老房子里。房间重新粉刷过墙壁，现在是四白落地，空荡荡甚至有些回音。

“谁呀？”他轻轻问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他看到门把手转动了一下。

麦涛抄起靠在墙边的拖把，举在手上，摒住呼吸，一步步地往前挪动。

把手又转动了一下。

麦涛战战兢兢地把一只手按在门把手上，还好，没有再转动。他猛地一把拉开门，举起拖把刷地砸了出去。

门外没有人！是错觉吗？

麦涛擦了擦汗，紧张的神经缓和了。刚想关门，门外忽地转出来两个人：女人穿着套装，男人穿着西服，两个人惨白的面孔直对着他，他们的眼睛睁得特别大，空洞又无神，眼皮似乎被粘住了，看不见睫毛。

两个脑袋挤着，好像是争相想让麦涛看清自己的模样。

“啊！”麦涛一声大喊，睁开了眼。

电脑显示器上，沾着些留下来的汗水，他整个后背都湿了。

是，是个梦吗？

猛然间，急促的手机铃声响个不停。

他看了门口一眼，确定门锁得挺好，这才接了电话，身上的鸡皮疙瘩依然出了一层又一层。

“你在哪儿？”还不等他说话，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

“在家。”麦涛的嗓子有些干涩。

“回家了还不给我打电话？算了，没关系。你还好吧？声音听起来很疲倦。”

“还好，我洗过澡啦。”麦涛这才听出来是自己的女友，想了想，没敢关灯，斜靠在床上，“现在几点了？”

“11点多了，我没吵你休息吧？”

“没关系，我还没睡，倒是你，明天还要上班，早点休息吧。”

“我哪儿睡得着啊，爸爸没回家，你又没来电话。”

“对不起，我太累了，刚才趴了一会儿。”

“别道歉，你没事就好。唉，给我讲个故事吧，我睡不着。”

鬼故事要听吗？大概刚才惊吓的劲头还没过去，麦涛想起来的全是鬼故事。

麦涛躺着，可眼神一直越过卧室门，看着客厅的房门。

这滋味可真不好受！灯开着，亮堂堂的，麦涛却一直看着，哦，还不如说是一直等着，好像要出现什么妖魔鬼怪。算了吧！麦涛一骨碌爬起来，把灯关上。

爱谁谁吧！反正老子也豁出去了！

关了灯，黑乎乎的一片，反而好了一些。麦涛重新躺下，拿薄被子蒙着头。

“你在干嘛呢？一直没说话。”安心在电话那边问。

“关灯，上床。”

“你给我讲个故事好不好？”

“行，你要听什么样的？”

“可爱一点的。”

可爱…我的天！可爱？眼下麦涛的心境与可爱实在是挨不着边。唉，没法子，胡说八道吧。

“好吧！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住着许多小动物的大森林。小动物们都会说话，嗯，就跟人类一样。在这个森林里呢，有一所学校，好多小动物都在里面上学。不过小动物的世界也和我们的差不多，也有犯罪事件啊。于是，有一只特别聪明的小母兔子，她自称名侦探兔美，就总是担负起破案的重任。这一次，有个小母猫，叫做喵美，哭着跑过来说，不好啦，有人跟踪我啊，还留下很下流的犯罪预告呀。只见上面写着，喵美，回家的路上，我要偷你的内裤…”

这是可爱的故事吗？分明很黄很暴力！

不过这个故事也没能讲完，麦涛的眼皮越来越重，渐渐的，嘴皮子也不受控制了，又过了一会儿，电话里传出呼声。

也不知道这是谁哄着谁睡觉，反正麦涛先睡着了。

这一夜还好，起码没再做什么噩梦，也许是他太累了，一睁眼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天光大亮。

麦涛迷迷糊糊地睁眼，觉得脖子下面很硌，咦？这是啥东西？转头一看，是一只手。

嗯，这不是我的手，那这是谁的手啊？

麦涛很纳闷，用左手去摸摸，没有感觉。冷冰冰、硬邦邦的一只手。

他一哆嗦，赶紧坐起来，再一瞧，原来就是自己的右手，可能在脑袋下面枕了一夜，早就失去了知觉。

半个膀子麻酥酥，使不上劲。麦涛用左手勉强洗了一把脸，刷了刷牙,看看表，妈呀，都9点了。

费了半天劲，他总算穿上了衣服，慌慌张张地跑下楼。

原本约定好的，麦涛有辆小排量汽车，先去接艾莲，然后一同去警队，可右手哆哆嗦嗦使不上劲，最后变成了他打车去找艾莲，让人家送他上班…

一路上，艾莲时不时拿他的右手开玩笑，弄得他很不好意思。活动了半天，胳膊总算是有点知觉了。

赶到警察局，麦涛让艾莲先在队长办公室里等着，自己一溜小跑，冲向会议室。

会议室里人头攒动，就等着他一个人了。

刘队长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本来，麦涛来警队，就引起了不少人的质疑。虽然这一年多的时间里，麦涛也立了不少功，却并不足以平复人们的议论。同在单位里，完成一件工作，做起来容易，可人人都出了力，谁的功劳更大呢？

这里面，还有些根深蒂固的观念问题：犯罪心理学，并不能帮助警方直接锁定嫌疑犯。通常，这门科学可以有效地缩小人群，确定排查范围，提供常见的分析，如，凶手为男性，20到35岁；他可能居住在哪里，从事着什么样的工作，是上流社会人士，还是临时工；他如何挑选对象，通常在何种条件下作案，等等。

然而这些分析，并不是将凶手直接地指证出来。

于是，真正破案，依靠的还是训练有素的刑警和侦查员。麦涛不懂得用枪，而且连基本的审讯手法都不会，只是站在这里指挥，也难怪总有些人不服气。

想当年，诸葛亮最初辅佐刘备时，关羽和张飞是要看笑话的，更何况一个小小的麦涛。

因此，表面上看，犯罪心理师这个职业神神秘秘，又无限风光，其中滋味，却只有当事人才能够明白。麦涛处处小心，以避免惹闲话，不料今天迟到了。

麦涛的迟到，站在刘队长的立场上，更有些难堪。自己既是麦涛的领导，又是他的准岳父。刑警队里，各个都是侦查的一把好手，这些事更是没有秘密可言。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可麦涛犯了错，刘队长却不好帮忙说话。

刘队长一脸严肃，看着跑得气喘吁吁的麦涛，他喜欢这个年轻人，不由地会心一笑，可马上收敛了，义正言辞地说：“怎么回事？也不看看都几点了！”

麦涛吐了吐舌头，没言声，乖乖地拉了把椅子坐下了。

人群中窃窃私语，有人小声说了句：“驸马爷可算是赏脸来了。”

声音虽小，周围可都是听到了，引发了一阵不太客气的讪笑。

说话的人是女性，40岁上下，名叫薛蓉蓉。别瞧她的名字很女性化，模样也长得挺好看，可眉眼之间，露出一股咄咄逼人的英气。她30岁入队，短短的10年时间，便爬上了分队长的职务。她为人干练，有冲劲，目光敏锐，嫌疑犯很少能逃过她的火眼金睛。不过从性格上说，可能是她过于男人气了，起先有个丈夫，没两年就离了婚。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更是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中去，是个人人敬而远之的女强人。

不苟言笑的薛蓉蓉分队长，早就有些看不惯爱开玩笑的麦涛，这次的杀人案又是由她全权负责，多少有点冤家路窄的意思。说起来，刘队长不可能不知道手下这两人有些不对付，却还是安排他们在一起共事，也许是刻意锻炼麦涛吧。

麦涛来晚了，薛蓉蓉自然而然地说了句不中听的话。当然，开会不是私人争斗。笑过了，她也就不出声了。

刘队长睁只眼闭只眼，咳嗽了一声，“好了，我们开会。”

本次会议，是专门围绕近日连续抢劫杀人案的召开碰头会，因此大家开门见山。

各部门的负责人，首先交换了自己的意见。

当然，对于有习惯性思维的众位警官来说，抢劫杀人这个名头是没有问题的。确实抢劫了，也确实杀人了，这事情毋庸置疑，不过其中总有蹊跷。

首先，抢劫来的东西，不知道出手的途径是什么。这几日，不仅是西直门等地已经被严格排查，互联网上，警方也派人注意，没有发现疑似用品出手。此案的凶手与平时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劫匪是不同的，那类人往往为了获利，都尽快将财物出手。

其次，凶手的犯罪模式没有变化，但杀人手段却越来越精确。他自制了凶器，而不像过去的案子，凶手顶多是用些榔头、扳手之类的。这展现出了杀手与众不同的计划性和执行性，凶手的成熟与精明也是前所未有的。

再者，案发的时间与地点，与夜深人静这样的词汇也是格格不入。凶手的胆子很大，且下手干净利落，一击得手，逃之夭夭，竟然找不到目击者。可见此人能够很轻易地潜藏在人群之中，并不引人注意。

碰头会开了半天，竟然是毫无收获。

警队中也有些人与麦涛的关系不错，此刻便将视线投在他身上，想听听这个年轻人有什么高见。

别瞧麦涛平时嘻嘻哈哈的，有些玩世不恭，可开会的时候，却是纹丝不动，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像尊雕像似的。别人看他，他也没什么反应。

除非队长发话，不然他是不会说出自己想法的。

想想自己的模样，麦涛也觉得好笑，嗯，这还是受了凶手的启发呢，就当作是拿胶水把自己的嘴巴粘上了！

果然，众人发言完毕，刘队长瞧了瞧麦涛：“麦涛，你有什么看法。”

这命令一下，麦涛打开了话匣子，滔滔江水般的不绝于耳，“队长，各位前辈，”他总是这样很有礼貌地打招呼，“那我就说说自己的拙见了。”

支持他的人，认为这是当仁不让；质疑他的人，觉得他总爱自我表现。

“凶手为男性，感觉和常人不同，不懂得后悔，不知道放弃。他对上层社会人士、富人和白领存在很强烈的仇恨。这从他总是选择有身份的人下手，就可以看出来。以凶手作案的计划性和胆大程度，他应该在30岁至45岁之间，强壮，有极强的自我控制力…”

话还没说完，薛蓉蓉便插嘴，提出反对意见，“按照你的说法，如果凶手有仇富心理，那么他为什么不选择更富有的人下手呢？从第二被害人身上，我可看不出他有钱。”

第二被害人，就是昨晚遇害的杨瑞星。由于现场没有发现证件，附近居民也不认识，警方还不确定他的身份。

薛蓉蓉本以为麦涛会立刻反驳，没想到他只是笑笑，“薛队长问得对，关于这个问题，我还没弄清楚。”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自己凭空挥了拳头，对方却只是笑笑，并不把她当作对手，薛蓉蓉反倒吃了哑巴亏，没再说话。

“为什么不对富翁，而是只对公司部门领导下手，现在还是个未解之谜。不过这同时也给了我一个提示，凶手看上的，并不只是钱。从陶晓薇一案中就可以看出，她的提包里有车钥匙，而拿到钥匙的凶手，却并没有把车子开走，所以…”

“那也许是因为他不会开车。”又有人质疑。

“对，这当然也是一种可能。甚至是他可能担心，车子太过招摇，让自己被抓住。但是有一个有趣的事情是，陶晓薇的工作证尚在，可第二受害者的工作证却不在了。这很奇怪，从公司离开之后，被害人还穿着工作用的黑西服，那么他的胸卡很可能也在身上。但是凶手却把它拿走了。我的意思是，凶手不仅带走了财物，也顺便带走了死者的身份。”

这一番话，出自艾莲的提醒。

虽然那首翻译过来的欧洲诗歌，并不好听，但是其中有这样的几句：“你的财富、华服、钱币和珠宝，你的房屋和土地，必将受到新主人的照耀。”

在歌谣里，这个新主人也许是死神，但在本案中，倒是与凶手的所作所为有些贴切。

值得注意的是，“照耀”这个词，格外刺眼。

因此，麦涛才大胆地推断：凶手要的，并不是富人的财富；也许他真正的目的，是死者的身份！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像开了锅，沸沸扬扬。

一个人，又如何获得别人的身份呢？凶手到底想要得到什么？

第十一章　麦涛的伎俩

有一点需要说明的是，在之前的会议中，每位警官的态度都有所保留。“谁人都有遮遮掩掩的时候”，的确是一句至理名言。

警官们三缄其口的原因，倒不是说他们不愿意尽心工作，或者看薛蓉蓉的脸色，只是这案子与普通的抢劫杀人案，有很大的不同。前一天曾到过现场的人自然不必说，他们想起死者瞪大的眼珠就有些不寒而栗；即使没见过那尸体的人，今天也都听说了。

如果这个谜不能解开，凶手的动机也就无从谈起，更不要说抓到凶手了。

不过麦涛的一句话，在会议室里瞬间激起了千层浪。麦涛说：“凶手要的，并不是富人的财富，很可能他的真正目的，是死者的身份。”

这句话说得相当含糊，威力也相当惊人。

“人怎么能得到别人的身份？”

“拿到工作证件有什么用？”

“这又不是侦探小说里的千面人！”

人们议论纷纷，薛蓉蓉对麦涛的说法并不满意，可事发突然，她一下子想不出反驳的言论来。

正在这个时候，会议室的门口，出现了某人的身影。

这人在门口晃荡了一下，听里面乱哄哄的，不知道是否该立即进去。

面向门口的刘罡明队长，一眼就瞧见了他，“哦，小张，有什么事吗？进来说。”

小张是警察局检验科的技术人员，此时手里托着一张报告单，听队长叫他，毕恭毕敬地进来，“是这样的，薛蓉蓉队长送来的证据已经检验过了，在第一现场发现的强力胶，与第二现场粘住死者眼皮的胶水，是相同的。”

绝大多数与会者包括薛蓉蓉自己，都没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更让她感到纳闷的是，她不记得今天把什么证据交给检验科。

刘队长接过化验单，扫了一眼，刚想叫薛蓉蓉解释一下，麦涛说话了。

只见他悠然自得地娓娓道来：“这件事薛大姐和我打过招呼，就由我来说明吧。众所周知，第二个被害者的眼皮被粘上了，这是否是个巧合，我起初不理解。另外，鉴于本案与陶晓薇死亡一案，使用的凶器和诸多细节都不相同，一时间，我们都很难断定，两起命案是不是一人所为。为此，薛大姐重返现场，发现了在第一现场凶手未完成的工作。

“凶手在第一案的时候，就已经制作了特定的凶器，凶器为上下两个部分，表面上看，跟一支香水瓶子差不多，不过拧下盖子，却可以抽出一支钢针。瓶子里装的，也并非香水，而是强力胶。不过由于第一次准备的疏忽，凶器有个裂缝，他不便使用，这才随手抄起块砖头，砸向被害人头部。

“我们曾经有个疑惑，如果是一般的小劫匪，杀了人，应该赶紧拿着财物逃走。可本案凶手没有这么做，他反而将尸体拖进草丛，究其原因，就是为了粘住死者的眼皮。这个细节我稍后再作解释。”

“第二案件中，凶手完成了这个工作。但在第一案中，他受到一条流浪狗的打扰，而被迫放弃了。事后，装着胶水的凶器，被流浪狗叼进了自己的巢穴，这就是我们发现凶器的过程。

“因此不难断定，两起案件确系一名凶手所为。

“可凶手干嘛要粘住死者的眼皮呢？就像我刚才说的，这就和他取走死者的证件如出一辙。取走证件，也可能是为了满足凶手某种不正常的幻想，或者是收集战利品。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拿着这个证件，他也不可能伪装成被害人。因此，他的动机，更多是心理上的问题，而不是实际应用。

“之前说过的，凶手并不是简单的仇富，因为还有许许多多更有钱的富人，他却没有选择他们，而是将目标锁定在公司管理人员身上。我在这里做一个大胆的设想，凶手是个怀才不遇的家伙，他可能在原有的公司遭受了不公正的待遇，或正要被辞退。这种压力，慢慢变化为对管理人员这个特定阶级的仇恨。两名死者虽然同住在天堂苑，但公司是不同的，可见凶手是从被害人的外观来断定的。两名被害人穿的，虽然都是公司的套装和西服，不过从品牌上，从两人的姿态装扮上，还是能看出他们并非一般小职员，凶手正是看准了这些，尾随他们，伺机下手，杀人还不过瘾，还要将他们的眼皮粘上…”

麦涛说着，刹那间瞪圆了双眼，神情有些吓人地念叨着：“那就好像在说，瞧瞧吧，平时张牙舞爪的你们，也有今天！好好记住老子的模样吧，你们永不瞑目，再也没有翻身的那一天！”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仿佛鬼上身的麦涛，似乎在这一刻都感受到了凶手对于死者精神和灵魂的无限盘剥。人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嗯！表演得不错！麦涛总是暗地里告诫自己：你不是和一群学者打交道，别想通过学术方式让他们相信你。如果你想得到警方的最大信任，就要用你的表现来打动他们。这并不是说警察都呆板木讷，而是他们从事破案的工作太长，早就形成了思维定势。

当然，表演要见好就收，太过也不行。麦涛把身子往后靠靠，让自己坐得舒服了一些，继续说：“鉴于凶手的作案间隔很短，地点又都发生在天堂苑。我的另一个想法是，凶手就是天堂苑的人，也许就是个白领，样貌不引人注意，他依然会再次出手，因为他的报复是无止境的。他精于算计，从事脑力方面的工作，不过他的动手能力也不差，可以自己制做简单的工具。他也许已经结婚了，感受到来自家庭和工作的双重压力。这是造成他崩溃和报复社会的原因。他很狡猾，也许每天下班后都在寻找着被害人，他的自制力很强，除非机会合适，否则不会草率出手。如果想要抓住他…”

麦涛故意放慢了语速，确保所有人都在用心地听着，“如果想要抓住他，最有效的方式，就是派出我们的便衣警察，装作是白领，在天堂苑布下天罗地网，引诱他上钩！”

这是一项极具危险性的计划，即使训练有素的干警们，面对从身后突然袭击的凶手，也有可能措手不及。

袭击只在一瞬间完成，何况又是打击人类最脆弱的后脑。稍不小心，就会有人丧生。因此，人们都屏住了呼吸，用征询的眼光，看着刘队长。

刘队长举棋不定，拿手下得力干警当作筹码，去做危险的交易，他不愿意；可是不这么做，破案更是遥遥无期。

凶手不是没有犯过错，他丢掉了凶器，上面还有他的指纹。一个更安全的做法是，等待凶手的下一次疏漏，如果能找到嫌疑人，就可以比对指纹了。只不过这一等，不知道又有多少人，会成为惨死的冤魂。

“哦，还有个事情，”麦涛又说话了，“那个啥，我上午出来的太匆忙，现在，有点…”

平时就爱耍宝搞怪的麦涛，常常能引得众人哈哈大笑，不过这一次，大家都没反应。

刘队长摆摆手，说：“你去吧！”

麦涛这才欢天喜地地窜出去，尿道括约肌，夹得都疼了！

来到洗手间，解开裤链，一泻千里，说不出的畅快滋味！洗了洗手，麦涛推门而出，正猛甩手上的水，迎面撞上一人。

水甩在那人手上、衣服上。她瞪了麦涛一眼。

来人正是薛蓉蓉，冷冷的目光直勾勾地逼视着麦涛，“小子，你又搞什么鬼？”

“啊？”麦涛嬉皮笑脸，装傻充愣，“哎哟，您瞧，甩您身上了，我不是故意的，您不该来男厕所堵门啊！”

“少兜圈子！”人家不吃他那套，“你打着我的旗号，都做了些什么？”

“就这么一件事，您别往心里去。您瞧，刘队安排我跟您合作，这也是我向您学习的一个机会。有什么事，都是要看您的脸色。我发现了证据，当然也要用您的名义。”

麦涛这话说得挺损，虽然他不是故意的——我都帮你邀功买好了，你还跟我计较什么？其实麦涛是真心想和薛蓉蓉搞好关系，警察这行当其实跟厨子差不多，都是师傅带徒弟，利益都是一致的。警察更甚，由于常年在一起出生入死，内部团结得像铁板一块！如果不能得到大家的认可，麦涛做什么都会碍手碍脚。因此，尽管他不太喜欢严厉的薛蓉蓉，却也不想得罪她。

“你这么做之前，至少也该和我商量一下。”

“薛大姐，您瞧，我今天是真起晚了，昨晚半夜才睡，我没法联系您啊。”麦涛这话倒是情真意切，更何况人家一直瞧他不上眼，也没给联系方式。

薛蓉蓉人虽然很严厉，但年轻人这么做了，自己也没法再说什么。两人沉默地往回走。

麦涛去洗手间，薛蓉蓉跟着也出去了，刘队长都看在眼里。

这时候，他主意已定，与其等着凶手无节制地犯罪，不如主动出击。当然，安全是重中之重！

刘队长下了命令：“就按照麦涛的建议，我们今晚就行动。化妆、人员安排，同归薛队长调遣。二队，你们拆借6个人过去支援，务必要保证全体警员的安全。分头行动的时候，至少二人一组，麦涛，你跟薛队一组，多学着点，也要注意她的安全。其他的小组，你们自行安排吧，随时保持联系，散会！”

一声散会，大家陆陆续续走出去。薛蓉蓉看了麦涛一眼，没说话，走了。

可是麦涛没动地方，艾莲大哥还在办公室里呆着呢。

他就一直等，直到刘队长处理完所有事情，站起身。麦涛这才走过来，“刘队，第二被害人的身份，查到了吗？”

“还没有，上午联系了东区2号院的业主委员会，希望能有些线索吧。”

“我想请您见一个人，他认识死者。”

“哦？这人是谁？”

“您知道我那艾莲大哥吧，就是他，现在正在办公室里等着您呢。”

“你怎么不早说？”刘队长看看表，都12点了，“走，咱们赶紧过去。”

两人回到了办公室，艾莲正坐在门口。队长不在，他当然不能进去，这时候正在无聊地玩着手机游戏。

“哎呀，艾先生，久仰大名！”刘队长非常客气，快步走过来，伸出双手。

“刘队长，您好。”艾莲也连忙站起身。两双手握了好一阵子。

“早就听说您了，艾先生长得好面善。”

“那可不嘛，我和安心都是艾大哥的读者，有些作品您也看过啊，上面都有作者照片的。”麦涛解释。

“喔喔，是啦是啦！艾先生和我们一起吃个工作餐吧？咱们边吃边说？”

艾莲也不好推辞，三人走进办公室，打电话叫了外卖。

艾莲这次来，当然不是为了吃饭，点餐也很简单。随后，艾莲便将自己怎么认识杨瑞星，当晚何时碰见他之类的事情如实地说了出来。

“这么说来，艾先生您也不曾看到附近有什么可疑的人？”刘队长陷入了沉思。

“是的，想来我离开不久，杨先生就遇害了。”

“不过那通电话…”刘队长百思不得其解，假如没有死者父亲打来的电话，杨先生直接回了家，也许就避免了杀身之祸，这不能不让人多想。

“关于这电话，我想有几种可能。”艾莲分析着，“也许确有此事，杨先生的父亲可能真的打了电话，因为他当时走的路线，似乎不是要回家；不过也有可能他找了个借口，要去见别的什么人，因为遇见了，就随口说说。”

“这样吧，既然知道了死者的身份，我先派人去他公司查查。艾先生在这里稍坐。”

刘队长一出门，麦涛就吐吐舌头，说：“真不好意思，大哥，让你等这么久。”

“没关系，反正我闲着也没事。下午你们是不是还要安排人过去查看啊？我可以带路。”

“您跟杨家很熟？”

“谈不上，可我毕竟是他父亲的咨询师，话还是说得上的。何况老爷子有时候糊里糊涂的，你们要是不介意，我可以帮忙。”

“那太好了！”

这工夫，外卖送到了，刘队长也回来了。

三人围着茶几，边吃边说，饭菜很简单，吃饭的节奏也很快。

刘队长随口问：“艾先生现在在哪里高就？”

“哦，我不上班，就写写东西，自由惯了，受不了约束。”

刘队长心说万幸，得亏我没说约他加入。当然了，艾莲对麦涛的帮助是有目共睹的，自己也是心存感激。听说他愿意带着警察去杨家交流，刘队长也同意。

按理说，常人绝不愿蹚凶杀案的浑水，何况他碰到杨先生又发生在案发之前，可艾莲毫不介意。刘队也不得不暗挑大拇指，钦佩他的光明磊落。

“对了，先生对这案子，有什么高见？”

“我的看法跟麦涛的一致，暂时也想不到太多。”艾莲倒不是客气，因为自己是个外人，当然不该抢功，也没有功劳可抢。

正说着，响起敲门声，薛蓉蓉来了。瞧见有个外人，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没说话。

“哦，你来得正好！”刘队长又把艾莲认识死者等等情况解释了一番。“艾先生很配合咱们的工作，要不然这样，你和麦涛，跟着艾先生过去一趟？”

薛蓉蓉想想也好，她是个直性子的人，“行吧，那我们这就过去。下午回来，还有别的事呢。”

所谓别的事，是指晚上的行动，当着外人，自然不能说。刘队长和麦涛心知肚明，点点头。

艾莲也懒得问，站起身来准备告辞。

刘队长一边往外送，一边说着客套话：“艾先生有空常来坐坐。”

谁没事来警察局串门呀！

艾莲也留下句俏皮话：“没事，回头我还得喝您的喜酒呢！”

大家心照不宣，各自面带笑容。

出了警局，艾莲钻回自己的车子，头前带路，麦涛和薛蓉蓉坐警车跟在后面，一同返回天堂苑。

第十二章　不速之客

夏季午后，硕大的日头当空高悬，让人不敢抬头；柳条摇摆，舞动千条斑斓的光丝，晃得人眼花缭乱。

从车里出来，走不了几步，三人的额头上就见了汗。也许是天气太热，一路上行人也很稀少，麦涛买了几瓶水分给大家。

走到2号院一座6层楼前，艾莲站住了，“402室就是，我用跟你们上去吗？”

麦涛心里自然愿意，薛蓉蓉面露难色：询问死者家属，理应不该有外人在场，不过她也听说了死者父亲有心理疾病，有专业人士陪同倒也方便。

“这样吧，”艾莲也看出些端倪来，“我呢，带你们上去，交代好了我就先走，有什么事情再找我好了。不过呢，有句话我说在前面，老爷子的状况并不稳定，你们别说自己是警察，就说是公司的同事，因为杨先生没来上班，所以到家里看看。他儿子死的事情，日后我看情况，慢慢再告诉老人家，行吗？”

两人都点点头，他们是来办案的，又不是来惹祸的。

6层的小楼，没有电梯，三人拾阶而上，艾莲走在最前面，麦涛走在最后。

到3楼的时候，一个迎面男人下楼，艾莲正回头解释着老人家的病情，差点撞在那人身上。

“对不起啊！”那人说了声，继续匆匆往下走，脚步很轻盈，也很急促。

艾莲没说什么，又上一层楼，就来到了402室门口。抬手按动门铃，屋内很快响起一个女孩子略带口音的声音：“哦，你又回来了？稍等。”

嗯？什么又回来了…

打开门，一个瘦小的女孩子站在门口，个子不高，脸颊似乎经过山风长久吹拂，红扑扑的。

艾莲认识她，这女孩子是杨家的保姆，叫小玲。

小玲一看是艾莲，愣了一下，道：“原来是艾先生，我以为是刚才那个人。”

刚才那个人…莫非就是下楼时候差点撞上的那个？

薛蓉蓉立刻问道：“他是什么人？”

“说是公司的同事。”

不对！薛蓉蓉二话不说，立刻翻身下楼，麦涛也追了下去。

艾莲没动，“同事…呃，小玲，他和老人家见面，说了些什么？”

“也没说什么，就问杨先生昨晚在哪儿，是不是没去上班。”

“哦…”艾莲不再说话。

“艾先生，您别在外面站着啊，快进来。”

“没事，不着急，我等他俩回来。”

几分钟之后，麦涛和薛蓉蓉气喘吁吁地爬上了楼，看样子，他们是没追到那个人。

唯恐薛蓉蓉说漏了，艾莲马上抢着说：“你瞧，大概是公司又派了人来，不过既然你们来了，也别白跑一趟，这样吧，”他转向小玲，呵呵一笑，“这两位呢，是杨先生公司的同事，过来看看，没想到还有别的同事来过。既然到了，您看能不能让我们进屋说话呢？”

小玲当然不会介意，三人鱼贯而入。

杨瑞星的家并没有什么特色，都是买房时候的精装修，配了些简单的家具。三居室，分配起来也挺方便，杨瑞星一间，父亲一间，保姆一间。

往里走，空气挺新鲜，就是有阵阵热浪扑面而来，并不像有些孤寡老人的家里，总有股子阴暗的霉味。

起居室里坐着的老人，就是杨瑞星的父亲。老人家并非麦涛想象中那样老态龙钟，背部还算挺直，身子看起来也还算结实，就是头发已快全白了。

老人家看到艾莲，立刻笑了，说：“艾先生，您怎么来了。”笑归笑，他说话可是没看着人，眼睛还盯着电视。屏幕里传出嘈杂的声音，一片雪花白。

“老爷子今天看一天这个了。”小玲无奈地撇撇嘴，去厨房准备茶水。

麦涛和薛蓉蓉一瞧这老头的脸，都有些暗皱眉头。老人的腮帮子很鼓很宽，下巴中间分缝，整张脸黄里透着青，看着跟螃蟹差不多。

老人目不转睛地看电视，艾莲自己搬了凳子，示意俩人坐下，这才问：“老爷子，杨先生去哪儿了，您知道吗？”

这是一句废话，死了，还能知道吗？当然，艾莲这么说，是为了给那俩人垫下话。

“不知道。”老人还在看电视。

“哦，他今天也没去上班，不知道是不是生病了？”

“他最好死了！”

这句话，说得麦涛和薛蓉蓉心里一惊。老人家不可能知道这事，不过哪有老人盼着自己孩子死的？

艾莲冲他俩瘪瘪嘴，接着说：“您瞧您又来了，咱们上次不是说过的吗，您儿子对您不错。”

说到这儿，老人忽然侧过脸，奇怪的眼神扫了他们一眼，压低了声音，“不错？我悄悄告诉你，他们都偷我的钱！”

说到钱，正好有了话题，“那么，老爷子，您昨天是不是给杨先生打了电话，让他问我咨询费的事儿？”

“没有，我不记得了！”

“咨询费没有问题吗？”

“小玲也偷我的钱！”

这到底是有还是没有啊？正好小玲端茶进来，听见这个，脸一红，抗议：“老爷子，您当着外人可别这么说。您问问艾先生，上次的钱给了没有。”

艾莲赶紧打圆场，“是啊，老爷子，我都收到了。”

老头不说话了，拿着遥控器，又拨了个台——还是一片雪花…

薛蓉蓉纳闷，这电视坏了还是怎么的？侧眼去瞧，只见电视的机顶盒关着呢，也不知道是谁干的。

艾莲一时语塞，也想不到还能问点什么，回头询问似的看看他俩，“要不你们先坐着，我回去？”

这次薛蓉蓉举双手反对了，“别，您别走。”

是啊，艾莲走了，这怎么说话啊？

艾莲把小玲拉到屋外，问：“刚才那人还说别的没有？”

“没有。”

“没给你什么东西，或者拿走什么东西吗？”

“他们说话的时候，客厅门关着，我不知道，不过在外面时没有。可是…”小玲犹豫了一下，艾先生平时对谁都不错，对她也挺和善，想了想，她补充说，“那人临走之前，给了我200钱，说是如果再有人来，晚上就打这个号码联系他。”

哎呀，这可是意想不到的线索。

小玲把电话号码递给他们，是个手机号，也没留名字。

“为什么是晚上呢？”薛蓉蓉追问。

“我也不知道，他就说晚上6点。”

这是怎么回事？

杨瑞星死后，虽然是有少数记者赶来，不过这种凶案一般也不会见报，按理说没人知道什么。莫非那家伙是凶手？可凶手来这里做什么？万一真跟警察撞上，不是找死吗？

还有一件事说不通，来了人为什么要打电话通知他呢？

三人问东问西，再没什么特别的收获。他们只知道杨先生有时候忙，出差了不回家，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所以昨晚未归，谁也没有留意。

小玲并不傻，问着问着，就觉得这三人言谈举止不像是公司同事。

“杨先生是不是出什么事啦？”小玲问。

“嗯，惹上官司啦！”艾莲半是吓唬，也半是防备，“你好好在家呆着，这电话你先不要打，回头我们还会来找你，听话。”

小玲被吓住了。

其实艾莲倒不是为了吓唬这么一个可怜孩子，只是防备着：万一她要知道杨先生死了，卷了家里的钱跑了，就是个新的麻烦。

麦涛和薛蓉蓉一听就明白了，也没多说什么。

毫无疑问，死者的家是找到了，不过就见到个疯癫癫的老父亲，想挖掘什么线索是不可能的。

三人告辞，艾莲先回家，剩下两人商量对策。

手机号不好查，不过也不能放下不管。那不速之客，来得快走得也快，想必与本案有重大联系，查找他的下落，由薛蓉蓉负责。晚上的行动，侦查员和便衣，需要注意什么，提防什么，则是由擅长心理学的麦涛负责。

两人商量已毕，开车返回警局。

他们刚走，路边的一辆车子内，一个戴帽子的男人躺在司机位上，坐了起来，此人正是去过杨家的那个不速之客。

他跟着他们，也发动了车子…

第十三章　运筹帷幄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一次，却是螳螂捕蝉，还有蝉在后…

那位不速之客，抢先一步到了杨瑞星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自然也是撬不开杨家老父的金口。好在保姆小玲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他给人家200块钱，嘱咐：如果事后再有人来，就于晚上6点打这个手机号通知他。当然，以防万一，他也记下了杨家的电话。

安排好了，不速之客匆匆地下了楼。刚到3楼，就遇见麦涛一行人往上走。本来他也没注意，可无意间听到艾莲正在介绍杨家的情况，他马上起了疑：这些人不会是警察吧？

两拨人马擦肩而过，不速之客“蹬蹬蹬”几步就跑下了楼。

果然，听说杨家来了个不速之客，就是刚刚碰上的那个人。麦涛和薛蓉蓉翻身往下就追。

按理说，夏日炎炎，行人稀少，不好躲藏。不速之客急中生智，瞥见一间单元门是开着的，一闪身躲了进去。喘口气刚一回头，就发现一个六七岁的女孩子站在自己身后，拎着一只滑板。

“叔叔，你找谁？”孩子一口稚嫩的童声。

不速之客原本打算躲一会就完事，没想到撞见个孩子，万一孩子大嚷大叫，事情难免曝光。

他顺手从怀中掏出一枚工作证，嘴里说：“你爸爸妈妈在家吗？我找他们有事。”

孩子咕噜噜转了转眼睛，该咋回答呢？

爸爸妈妈常说“不能搭理陌生人。”这个大忌，她已经犯了…

爸爸妈妈又说：“不能撒谎。”这么说的话，今天爸爸妈妈不在，只有爷爷奶奶在，就该告诉叔叔啦。

可是爸爸妈妈还说：“不能说我们不在家。”喔，那样的话，就该说爸爸妈妈在家了。

可是，这样说的话，不是撒谎了吗？

孩子愣在那儿，好半天说不出话来。为人父母者，常常因为自己的观点，随意地给孩子下达一些命令，却给孩子造成了困扰。

不速之客倒不在乎，没事，只要能让自己安安静静地藏一会儿就行。

折腾了好半天，孩子在逻辑的矛盾里越陷越深，末了，小嘴巴一撇，说：“我不知道。”

行啊，你不知道就不知道吧，我压根也没想知道。不速之客隔着单元门的窗户，偷窥着外面——四周静悄悄的，好像没人追自己。

“小妹妹，你会滑这东西吗？”

“会呀。”

“来，让叔叔瞧瞧。”

“行！”小姑娘很得意，拎着滑板走在前面，不速之客跟在后面。

这一下，他可是彻底放了心，他看模样像极了带孩子出来玩的大人，谁会怀疑他呢。

他当然不知道，三位火眼金睛的家伙，已大略记住了他的样貌。

好在麦涛和薛蓉蓉逛了一圈，没找到他，就回去了。

这个长头发的小姑娘英姿飒爽地踩着滑板，他也没心思看，说了几句好听的话，钻回车里，等那几个人出来。

墨镜、帽子，应有之物，全扣在了脑袋上。

大约十几分钟之后，麦涛一行人下了楼。他不敢靠得太近，帽子下面露着一双眼，也看不真切。其中的一人，也就是艾莲，告辞回家了。另外两人往自己这边走来。吓得他一缩身，靠在车里装睡。

两人过去，他这才坐起来，心中早就怀疑这三人是警察，打算跟上去看个究竟。

所以麦涛他们驾车走了，他就跟着。

这就是螳螂捕蝉，还有蝉在后。

若在平常时候，有车子跟踪自己，“螳螂”很快便会发现。今天则不同，因为是周末，车流量巨大。超车、并线的行为时有发生，不速之客跟在后面绕来绕去，两车的距离一会远，一会近。

突然，不速之客的手机响了起来，是一个不知名的电话。

他笑笑，没搭理，今天办的手机号，绝不会是认识的人打来的。

麦涛坐在前面的车里，听着手机嘟嘟嘟直响，没人接，随手放下了。现在不是妄下定论的时候，所以他和薛蓉蓉谁也没有说话。

趋近环线的时候，车堵得更厉害了。烦躁的麦涛想抽支烟，瞅瞅薛蓉蓉，没敢。

他烦躁，薛蓉蓉更烦。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她处理呢！没辙，她掏出备用的警铃，放置在车顶。

扰民就扰民了吧，赶紧回去破案要紧！

不速之客看见了警铃，知道这确实是便衣警察。自己被甩在后面，但是怀疑验证了。他的心里咯噔一下，百感交集，掏出另一部手机，拨打号码…

装上了警铃，在车流中还是插翅难飞，不过三绕两绕的，总算摆脱了束缚，麦涛脚下加劲，不多时，回到了警局。

下车后，两人简单商议了一阵，决定兵分两路：薛蓉蓉负责追查线索，麦涛回去给便衣侦查员讲述注意事项。

人们在电视上看到的是：便衣警察被安插在现场的各个位置，有装作扫街的；有坐在饭馆门口不好好吃饭，到处瞎看的；有在商店门口买了可乐，靠着墙喝的…其实真实情况，也跟这个差不多。侦查员们伪装成普通市民，各自占领有利位置，彼此通报情况，凶手一露面，找到最好的时机，他们便一拥而上，将其抓获。

然而这个经典的场面，却必须有个前提条件，那就是，他们知道自己要抓谁！

犯罪嫌疑人的外貌特征，侦查员们早已铭记在心。即使他粘上假胡子，戴上帽子，也难逃法眼。

可是今天的情况，却有天壤之别。要抓谁，甚至要抓什么样的人，大家心里都没底。

他们要诱骗冷血的杀手上当，可怎么引诱，这又是个问题！

于是，大会议室里，人头攒动，议论纷纷！

麦涛站在上面往下瞅瞅，决心开门见山。他提出了八大原则：

1.侦查员不能原地不动。

现在已知，凶手的性格十分狡猾，他在天堂苑内四处游走，寻找合适的目标。而他们的人手不足，可以派遣的侦查员，加上一队二队的警力，全加在一起，不足60人。偌大的一个天堂苑，这点警力扔进去，无异于大柴锅中只撒了一克盐。因此，他们不能像过去那样，分工合作，每人只负责一个点，而要要彼此交换位置，这就大大增加了巡视范围。

2.要寻求当地派出所的帮助。

这一点，他已经与薛蓉蓉商量过了。警局的侦查员，个个都是训练有素的精英。不过对于庞大的天堂苑社区的线路，却不熟悉。当然，这也可以先做准备。会议开完后，大家就先去天堂苑熟悉路线。不过以防万一，他们还是要联系当地派出所，得到他们的配合。

3.每一组侦查员要保持相对距离。

鉴于凶手的狡猾性格，不见到单独的被害人，他是不会下手的。侦查员每两人一组，既是要方便抓获凶手，也是互相保护。但如果距离太近，势必给凶手造成压力。如果他不出手，他们便是白费力气。所以，每组侦查员之间的距离，要足够远。

4.有关巡查方式。

由于上一条原则，麦涛提出了可行的建议。所有侦查员，以地毯式方式由南向北推进，随后再折回。街道彼此串联着。侦查员A在路口的时候，B在街中。等到B走到街口，A则应该退到下一条街中。当然，每个人的表现，应该尽量自然。即便不渴不累，该停下来买杯水，还是要买一杯的，路边坐一会儿，假装打打电话，也是可以的。

5.所有人都要乔装打扮。

这件事相对简单，全体侦查员，要伪装成高级白领的模样。男士西装衬衫、女士套装筒裙，每人都发放了一枚胸卡，挎着笔记本电脑包——当然了，这包里装的并非笔记本电脑。

6.支援方式。

如果发现可疑状况，侦查员要立即通知其他同事。由于地点不固定，这时候派出所的巡逻人员的意义就凸显了出来。侦查员报告街道名称，巡逻人员负责围捕。

7.可疑现象的辨别。

即使是在晚上，天堂苑依然会很热闹，居民们纷纷出外纳凉吃夜宵。而凶手并不引人注意，因此巡视的时候，难免有同路的普通人，一直走在侦查员身后。这种现象并不罕见，不能草率行动，避免打草惊蛇，更要防备形成排查的空洞，给凶手可乘之机。侦查员的行动地点，应尽量选择人迹稀少的地方。楼区后，花园内都是警力的主要安插点。

8.防御机制。

最后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凶手极其冷血残忍，发现合适的目标后，会一击得手，即使干练的侦查员，要需要格外小心。笔记本电脑包中，装备了武器。仍需要注意的是，侦查员的使命，并非单枪匹马抓获凶手。只要能够引诱他上钩，记住他的外貌特征，就算成功了一大半。在遭受偷袭的时候，侦查员首先想到的是保护自己，其次才是在搭档的协助下抓获凶手，或在团队配合下，围捕凶手。

说到这里，麦涛高举起一物，正是那特制的香水瓶，他拧开盖子，取出钢针，“想必各位也听说过了，凶手用的就是这样的东西，打击范围是后脑，所以千万要注意的是，如果有人从身后接近你的安全范围，一定要迅速回头。假如凶手掏出凶器，那么附近的搭档应尽最大的可能制服凶手。”

麦涛话音落下半天，没人说话。

这不是开玩笑，凶手的目标，就是索命。命悬一线，谁都会感到紧张。

“还有什么问题吗？”麦涛问。

鸦雀无声，好半天，才有一位侦查员疑惑地问：“呃，麦涛，这一次的行动，有配枪吗？”

“这个不能问我，如果没有别的问题，那么就请刘队长给大家做安排。”

麦涛退下，刘队长上台。

清清嗓子，刘队长说：“同志们，刚才麦涛讲得很详细了，我在这里，想要补充几点。今天的行动，为的是引诱凶手上钩，但是保护自身安全，才是最重要的。我与你们各位同仁，相处的时间不短了。面对穷凶极恶的罪犯，也不是一回两回。今天临行前，我还是常说的那句话，大家活蹦乱跳地从这里给我走出去，还要一个个生龙活虎地给我走回来！保护自己，才能保卫民众。各位今天的担子很重，不仅要顾及我们自身的安全，还要照顾周围民众的人身安全。记住，我们是守护在人民群众身边的干警，在巡查的时候，我想请大家注意，尽最大努力，也要保护好周围群众。刚才有人问了，今天的行动有没有配枪，我可以告诉大家，有！不过万不得已，不能使用。有种殊情况发生，会有普通市民靠近你们，判断清楚之后，才可以采取行动。大家听明白了吗？”

会议室里，响起斩钉截铁的回应：“是！”

回答起来简单，做起来却不容易。别说侦查员了，刘队长的心里也没底。凶手锁定目标，扑上来只是一刹那的事儿，如何才能判断清楚？只有靠侦查员们随机应变了。

接下来，安排警力，分组行动，这个自不必说。当地派出所也是全力配合，总共约百名警力，将天堂苑人烟稀少之处，尽可能的都安排好了。

当然，百名警力，投放在天堂苑这样的亚洲第一社区，也不过是九牛一毛。

行动定在晚上8点开始，此前大家各就各位。定在8点，是因为凶手每每都在9点前后下手，太早了，路上行人过多，凶手也没有可乘之机。

人员都分派出去了，屋里只剩下刘队长和麦涛两人。

队长脸色凝重地问：“麦涛，你还打拳吗？”

麦涛点点头。他撒了谎。

麦涛是个早产儿，小时候体弱多病，长到10岁的时候也不见好，每逢变季必然发烧。

麦爹麦妈束手无策，猛然间想起一个主意来。原来麦爹的单位有个女同事，得太极拳的真传，辞职后还常常去日本讲学，麦家与她关系挺好，孩子就托给她看看吧。

做父母的一狠心，放假的时候，就把麦涛送到了同事家。这女同事没结婚没孩子，对麦涛也很是喜欢。反正10岁的一个孩子，家教又很严格，除了身体弱没什么缺点。

喜爱归喜爱，可人家把孩子托付过来，是要强身健体的。于是，师傅一咬牙，来吧，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恰好学生假期，一个是冬天，一个是夏天，几年的时间里，麦涛没少吃苦。

吃苦是吃苦，可师傅并没教什么功夫。每天除了扎马步就是站桩，再不然就是拎着俩水缸去做侧平举。

一年两年，麦涛的身体渐渐好转，饭量大了，个子也长起来了，最后终于不得病了。

老两口很是感激，麦涛却不然。拜师三年，他一招半式也没有学会啊！光举水缸玩了！确实，从最初小缸换了大缸，从没水到满缸，力气是长了不少，可这也不好玩啊。

小孩好奇心切，都说太极拳厉害，再加上那年代受到电视剧《太极宗师》的影响，就有心认真学学招式。

没想到师傅说了：“你要学啊？不教！”

麦涛纳闷了：这是啥意思？除去日本讲学不说，师傅就我这一个徒弟，不教我，教给谁呀？

苦苦哀求之下，师傅道出了原委：“你与我，一年就这两季。平日里你当然还要去上学，我也照看不全。你现在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如果把人家孩子打坏了，那怎么行！”

麦涛明白了，可忍不住还是好奇，一定要学。师傅无奈，就教了他。

可是学着学着，麦涛又很想骂街了。这不对啊！

因为上了中学，学校里面也教太极拳，很简单的二十四式。那年代，B市的中学生，差不多都会。他学的这个和人家学的一点区别都没有，也不厉害呀。

再去问师傅，师傅只是笑，什么都不说。

俗话说少不看《水浒》，老不看《三国》。讲的是少年人年轻气盛，再看《水浒传》这样打打杀杀的东西，对性格不好。其实不论孩子们看与不看，该出去打架还是要出去打架的。

麦涛身体好，脾气也挺冲，恰似一块未经打磨、见棱见角的顽石，因此也免不了跟些小伙伴出去打架。他身量高了，力气大了，平时不吃亏，但是碰上一些混孩子一拥而上，偶尔也来个头破血流。师傅看看，依旧不说话。

直到高中，不学好的麦涛，无意间发现艾莲的推理小说，被深深吸引住了。这东西很有趣呀，麦涛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崇拜的作者，两人一交谈，他佩服得五体投地。艾莲也不讨厌他。一来二去的，麦涛的性格渐渐地缓和下来，架也不打了，也不出去玩了，安心在家好好念书，就是为了考上心理系。师傅见这光景，说：“行了，我可以教你了。”

麦涛纳闷，您不都教完了吗？

其实这太极拳，平日演练的，与实际战斗的，招式差不多，只有些许调整。疲弱一招倒卷弘，平时看似平淡无奇，其实，对方若出手，你用右掌压他的拳，盘住了往回一带，左手顺势沿着他的胳膊向前推，越过肩头，直击对方咽喉，正是十分凌厉的杀招。

未经点破，看似平庸，一旦明白了其真正作用，麦涛恍然大悟。

悟倒是悟了，可麦涛决心走文人路线，所以学了也就学了，只为强身健体，从未真正使用过，只是和艾莲没事的时候推推手,当作游戏。日后大学毕业，找了工作，几经辗转，现在又当老师，又帮警方，忙碌之余，功夫也就撂下了，一晃两年，没什么练习。

今天刘队长问，麦涛顺嘴撒了个谎，只为了让他放心。

“嗯”，刘队长点点头，“健身房还去吗？”

“去！”撒一个叫撒谎，撒两个叫附送。

“嗯，不过我还是犹豫，要不你今天就别去了。”

“别啊，您不都把人分好了吗，我不去了，临阵退缩，薛队跟谁一组啊？”

其实这不算事，撤下麦涛，随便换上个干警就行。

“如果你真想去，那好吧，不过你就别装成白领了。”

麦涛苦笑，“老爷子，我不用装，本来就像个白领。”

“那你回去换身破衣裳。”

“那我不成济公了吗？”

麦涛笑，刘队长也笑，“随便你吧，给安心打电话了吗？”

“没有，我这就去。”

麦涛拿着手机，走到会议室外，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开口。实话实说，那是不行的，自己挨骂不说，刘队长也得落埋怨，撒谎吧，说什么呢？他灵机一动：就说和艾大哥讨论案情吧。

可怜无辜的艾莲，没事老背黑锅！本来作为读者，安心对艾莲也是崇拜有加，可慢慢的，嘴上不说，心里有了意见：你老跟我男朋友泡在一块干嘛？没事就喝喝酒聊聊天的，而且…而且，你艾莲咋这么大岁数还不结婚呢？

人，就怕多想！

怪不得艾莲最近老打喷嚏，原来是让人念叨的！

反正瞎话说出去了，安心也没法说啥。麦涛说得挺好，9点多钟，最晚10点就完事。他没法接安心下班，吃个夜宵总还是可以的。

安心没辙，只好叮嘱男友一番，心里暗自诅咒，最好麦涛出什么错，被她爸爸开除就好了。她当然不知道今晚行动的重要性，真的出错，那麻烦可就大了。

可惜，今天晚上的行动，恰恰就出错了…

第十四章　暗影之夜

整个下午，又是碰头会，又是安排派出所那边的人配合行动，薛蓉蓉忙得不可开交，直到傍晚时候，才和麦涛聚在一起。

俩人草草地买了点吃的，算是用过了晚餐。

他们开了辆丰田，也不敢上警铃，缓缓地进了天堂苑社区。可不是吗？一路上好多辆警车蜂拥而至，到了天堂苑再都关上，鬼都知道今晚上有问题了。

别瞧影视作品里，便衣警探风风光光地坐在车里，该抽烟抽验，该吃甜食吃甜食，还有一杯热咖啡，现实中的情况，比那个惨多了。

因为等待时间很漫长，你要是不停抽烟，不一会儿，车里一氧化碳就超标了，你头晕脑胀的，什么都干不了。何况身边坐着薛蓉蓉，麦涛也不敢抽，下车抽吧，也不现实，你一会儿下来一趟，别说凶手，就是平民老百姓，看着你也挺新鲜的。

时间一分一秒走得可真是太慢了！为了避免堵车，他俩7点就到。

天怎么还不黑呀？麦涛没话找话，“薛队，您今天千万小心，我离您远点，有问题，您可招呼我。”

“就凭你？”人家鼻子里不屑地哼哼了一声，“枪都不会用，还保护我呢！”

这要是艾莲，八成要损人了，“废话，隔着半条街呢，就手枪那个准度，我还不打你脑袋上？”

麦涛可不敢说，他热爱这工作，想一直干下去，总觉得薛蓉蓉是对自己有成见，很想缓和关系。

其实，薛蓉蓉与他无怨无仇，虽然有时候看他玩世不恭的样子有点碍眼，但以自己的年纪阅历，是犯不上与孩子一般见识的。薛队长处处刁难，其实是受人之托。

麦涛聪明过人，对男女之情却总绕不过弯来，这辈子，他是弄不清楚了。委托薛队长整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女友安心。

前面提到过，薛队长离婚了没孩子，与刘罡明队长走得挺近，算是他家里的座上宾，对刘队长的千金，自然当作自己的孩子。

安心有一回说：“薛姨，您能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呀，你说，只要我能办。”薛队满口答应，细一听，有点后悔了，“哎呀，安心，这事可不好办。你爸爸对麦涛什么样，你不是不知道，我一个外人，怎么好乱说。”

“可是，薛姨，万一麦涛出了事，您说我怎么办？”

这可让薛蓉蓉犯了难，想来想去，一狠心，得了，那我就按孩子的意思吧！处处给麦涛脸色看！

依照麦涛那个脾气，没两天就得炸了窝！薛蓉蓉想：我可真不好做人，他怨恨我，我还不能说，省得小两口打架。

没想到麦涛真爱这一行，薛蓉蓉也觉得自己说话有点过了，缓和了一下口气，“我意思是说，你也得注意自己的安全，我不一定能照顾得到你。”

“哎！”麦涛挺听话，他也没法说：“我有功夫，你打不过我！”打得过一个女人，这话也不好意思说啊。

又耗了半个小时，7∶30，他俩下了车。地下停车场里空无一人，他们往上走，转了个圈，两人上了地面。

看看表，侦查员们想必是各就各位了，作为指挥，薛蓉蓉用耳麦与大家通话确定。这耳麦看起来很像普通的蓝牙耳机，也不引人注意。

太阳渐渐隐入一抹火烧云，下了山。天色渐暗，他俩不能老在这里站着，只好假装在附近遛弯。

他们走了不多时，地下停车场里，走进一个男人。

这男人戴着墨镜与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楚脸。可是到了地下室，黑黢黢的，他不得不摘了眼镜和帽子——正是下午去杨家的不速之客。

不速之客健步如飞，快速地走向自己的车子，老远就按开了车锁，一弯腰上了车。

他坐在车里，骂了句什么，刚要发动车子，对面走过来一个收费员。

天堂苑的收费员，都是穿着桔黄色的制服，鲜艳醒目。他来到他的车前，手指弹动窗户。

“什么事？”不速之客摇下车窗。

“你撒什么东西了吗？”

“啊？”

“你车轮子下面这是什么？一大滩，你瞧瞧，我怎么觉得像是刹车油。”

不对！不速之客猛然醒悟，别是什么人对我的车子做了手脚吧？谢天谢地，被人发现了，这要是开出去了，后果不堪设想。

他赶紧下车查看，顺着收费员的手看去，地上果然有一滩液体。

不速之容想：看来真有人要对我下手！陶晓薇死了，杨瑞星也是凶多吉少，到底是谁干的？

不速之客心中犹豫，地面上的麦涛也是纳闷，今晚上的路人可真是不多啊！

这叫废话，几天连死两人，没事谁还在外面瞎晃荡啊？

当然了，晚下班的人还是无奈地赶回家，只是个个神色匆匆，没有了平日悠闲的模样。

饭馆还算热闹，照例有些结伴而行的客人要来吃饭喝酒。门外的大排档座无虚席，只是少见了单独的客人，基本都是三五成群的。

薛蓉蓉暗自琢磨：这架势不好，人们都不出来，漏洞就会更多，凶手作案也会更加得心应手。

原定的人马本来就覆盖不全，这下子机动性就更大了。

她向各路侦查员传达命令：“巡视范围加大一倍，临时做出战术调整。如发现无故靠近的可疑人等，侦查员可立即将其拿下，搜查完后再放行，但不必通知其他组员，以免打草惊蛇。”

人越少，夜就越可怕。凶手可能从任何地方发动突然袭击，车里、树丛后、楼道间。每一个阴暗无人之处，甚至建筑物投下的阴影，都那么吓人。

薛蓉蓉和麦涛负责的区域，是从东区的停车场一直到1号院的社区公园，横纵约摸七八条街。两人保持至少半条街的距离，当然不能总是一前一后的这样走。

麦涛没有化妆任务，只扮做一个家住附近的年轻人，手里拎着个挺花哨的手机，假装一边走，一边发短信，眼睛却不看屏幕，低着头到处打量。

路人们可都是脚下带风，迅速地向前赶路。

他的眼光从一个行人身边晃过，又看向另一个，看来看去，没什么可疑人。再抬头的时候，半条街外的薛蓉蓉不见了。

这是怎么回事！

按理说，薛队应该在半条街外等着自己，等他到街角，假装问路，聊几句，再往别处走。

“薛队？”他通过耳机与对方确认。

没有回应。

这可麻烦了，麦涛也顾不上别的，撒腿就往前跑。

疯子似的一路跑到街角，只见薛队长面前站着个人，瞅打扮不像是本地人，比比划划的，也不知道说着什么。

麦涛这才松了口气，凑上去。薛蓉蓉正是一脸愁容，见到麦涛如见亲人，“小伙子，你过来，人家问路的。”

问路的？问路的，你直接说不知道，把他打发了不就完了嘛！还费什么劲啊！

一瞧那哥们，个子不高，手里拿着张地图，看看麦涛，嘴里说：“逆豪？”

这哪儿的口音啊？

那人又说了：“阿塔西瓦什么什么什么…”

还是个国际友人！

你日本人啊？朋友！

后面的实在听不懂，有蹩脚的中文，夹杂着日语。麦涛会两句英文，那哥们也会两句，不过俩人谁也听不懂谁的。

磨了半天，麦涛拿着地图左指右指，对方还是不解其意。怎么回事？外国文盲都来咱国家了啊？怎么地图还不会看吗？

俩人干着急，总算是打发走了那人，麦涛气得直骂街。

骂街归骂街，不能让别人瞧出来他俩认识啊。薛蓉蓉装模作样的，“小伙子，你别骂了，人家是日本朋友，我也不熟这儿，还得多谢你了。”

麦涛气得直乐，半句实话半句瞎话。

“得了，不客气，阿姨您走吧，我也得回家了。”

回家？回家还早着呢！

这次是麦涛在前面走，薛蓉蓉在后面。走着走着，麦涛心里纳闷，今天这都是怎么了，咋还有日本人出来搅和呀！正是草木皆兵的时候，这日本人别是凶手假扮的吧？

唉…麦涛拍拍脑袋，别胡思乱想了，不能把街上的每个人都当作凶手呀。

正好走到一个小商店门口，麦涛又急又渴，得啦，进去买瓶水吧。

这是个一层楼拓宽出来的小门脸，半间店面，后面是住宅。麦涛一瞧，哟，怎么没人呀？老板呢？

左右瞧瞧，又往身后看看，还是没有老板的影子，他喊了一嗓子。

“稍等！”远远听到屋里有人招呼。

过了一阵子，有个中年人走了出来，拉开玻璃推门，笑呵呵地问：“您要点什么？”

麦涛打量着那人，三十多岁模样，一张饼脸，大鼻子小眼睛，不太招人喜欢的模样，脸还扬得挺高。

“啊，给我来瓶美汁源吧，凉的，越凉越好，天儿太热啦。”

“好的，我给您拿。”掀开一个冰柜，没有；掀开第二个，扒拉半天，找到了。

麦涛心里纳闷，有心跟他这儿拖一会儿，拧开盖子，咕隆咕隆喝了几大口。

刚放下瓶子，冷不丁就看见屋里有个女人晃晃悠悠的，脸上有血。

不好！

麦涛一把推开那人，冲到屋里，远处的薛蓉蓉不知道怎么回事，也跟着跑过来。

那女人扶着脸，正迷迷糊糊的，看见麦涛，仿佛是看见了救星。“他打我！”女人撕心裂肺地喊。

麦涛一听倒愣了，薛蓉蓉站在门口，也莫名其妙。

“打的就是你，让你胡说八道。”

男人冲过去和女人撕斗在一起…

哎？他俩赶紧冲上去，一边一个给按住了。

一问才知道，女人看店，男人总在外面喝酒。女人说外面老死人，不让他去，男人不干，吵着吵着，俩人动起了手。

原来是这么回事，怪不得一进来的时候，没看见有人看店呢！

麦涛忽然愣住了，转身就往外跑！

“喂，你干嘛去呀？”薛蓉蓉在后面追。

“咱们中计了！”麦涛越跑越快。

薛蓉蓉还是无法理解，中什么计了？两口子打架，不可能也在凶手的算计之内啊？

没法子，她跟在后面，两人一路往回跑。

猛然间，就听到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刹那划破了夜空…

第十五章　月下华尔兹

有什么地方不对头！

四天后，当麦涛第十次参与对犯人审讯的时候，这种感觉尤为强烈。诚然，警方找到了足够的证据，包括指纹和时间线索，似乎动机也露出冰山一角。可是，麦涛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自然，破案并不像想象的那样一帆风顺。

今天晚上，这种不自然的感觉是第一次出现。

并不是说，凶手有能力操控两口子打架，或是伪装成日本旅客过来问路，真正不自然的地方在于——当他和薛队出来的时候，停车场空无一人。

天堂苑是个规模庞大的社区，在门口放置收费员是不恰当的，因为会造成入口处的大量拥堵现象。进入社区之后，地面停车位，都是业主们购置的，所以外来车辆，需要停在地下。专门建设的地下停车场，怎么可能没有收费员？

麦涛回想到这个细节，就知道出事了，莫非凶手就潜藏在其中，甚至，当他和薛蓉蓉聊天的时候，他就躲在黑暗中窥视着他们？

薛队长一时没联想到这个细节，也许是她开警车惯了，不熟悉这个情况吧？可是今天，他们开的并非警车。进入停车场的时候，没人过来发条，出门也没人搭理，这实在是太不自然了！

麦涛很久没有这样跑过了，几乎是拿出学生时代跑百米的劲头，一路冲过两条街道，浑然不知疲倦。而黑暗中传来的那一声女人的惨叫，更是刺激了他的神经，让他全身的激素都涌了上来，两条腿像上足了发条似的，越跑越快，把薛蓉蓉甩在身后。

一阵风似的，麦涛跑到了停车场入口。即使心急如焚，他还是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诚然，惨叫的女人就在下面不知死活，他迫切想救她；可凶手也藏身其中，停车场内死角和柱子太多，搞不好自己也会遭到突然袭击。

幸亏他放慢了步子，刚转进停车场的第一个转弯，就和一人迎面撞了个满怀！

麦涛也没看清那人的模样，只是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正碰之下，力道太大，他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对方则是砰然倒下。

借着昏黄的灯光一看，摔倒的是个穿着时尚的中年女性，手扶在地上，迷迷糊糊的。

哎？麦涛起疑，这女的没死啊？

杀手锁定了目标，断然是没有活口的。细想一下，这女人刚才能叫出声来，也是挺新鲜的事情。莫非杀手在靠近她的时候，泄露了行踪？

心里纳闷，可手不自主地伸了出去，“对不起，小姐，你没事吧？”

他这一说话，那女人“啊”的又一声惨叫，连滚带爬就往回挪。

什么意思？他把她撞傻了？

“那个，小姐…您好好瞧瞧，我不是坏人。”

那女人也不理他，又往回爬了好几步，这才颤颤巍巍地回过头来看。

看清了麦涛的模样，她好像不那么害怕了。

麦涛也瞧清了她的模样——脸孔扭曲，妆都花了！眼睛下面一片黑乎乎的，好像是哭过，把假睫毛都粘掉了。

他过去一把扶住那女人，“怎么了？有人要伤害你，还是你看见什么了？”

“我…”女人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走，带我过去看看。”麦涛想把她搀起来。

没想到这样一说，女人又是一声嚎叫：“那边有鬼！”

鬼？好端端的，哪儿有鬼？就算有，也不会这么早出来见人啊？

麦涛的心往下一沉。

他已经猜到了所谓的鬼，会是什么东西。

人，就是这么回事。如果说今天凭空被一个雷劈死了，那也不难受，也不害怕；可过来一警察跟你说：“明天下午执行你的死刑”，这滋味可就难受了。

既然猜到了自己要看见什么东西，麦涛的心也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这时候，薛蓉蓉赶上来了。

没工夫介绍详情，薛蓉蓉吩咐：“小姐，出去找个人多的地方，一会儿有警察过来保护你。”她伸手掏出佩枪，对麦涛使个眼色，俩人先后进入了停车场。

薛蓉蓉有武器防身，麦涛没有，可两人都走得很慢。停车场就这一个出口，如果凶犯还在里面，他一定会找机会逃走。

眼光所到之处，一辆辆色彩斑斓的汽车，却掩盖不住车下黑洞洞的空间；一盏盏昏黄的灯光，却照不亮阴森森的墙角。

两个人背靠着背，侧着身子往前挪。

突然，薛蓉蓉觉得背后的麦涛一激灵，回头去看，全身的血液瞬间就凝固住了。

两辆车子的中间，远远靠着墙角，坐着一个人。可那又不像是一个人——他圆圆地睁大了眼睛，眼珠爆出，浑浊地瞪着前方；他的头歪向一侧，却又是向上仰着；他的双手无力地瘫软在腿边，腿是一条弯曲一条蹬直；最恐怖的，还是他那似乎是在嘲笑般裂开的嘴巴，活生生被人摆出了笑脸的模样。

麦涛和薛蓉蓉，仿佛骨髓里都注入了冰水，僵住很长时间，一动不动。末了，薛蓉蓉收了枪，毫无疑问，凶手早已离开。之前的女人，是被这具尸体吓坏了。

尸体的眼睛，像个黑洞一般，吸引着两人的视线。他们走上前去，尽量不去看他的眼睛。

“你觉得是什么时候遇害的？”法医没来，薛蓉蓉不能搬动尸体，当然，即使不懂，两人也很清楚，死者的后脑，必然有一个小小的圆洞。

“也许就在我们走之后。”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向收费员呆的小亭子走去——里面没有人。

果然，凶手事先控制了收费员，再来杀人。

收费员不在凶手的猎杀范围之内，虽然可能被控制，料想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可是，这一次，凶手为什么要选择停车场作为杀人地点呢？

薛蓉蓉忽然问：“喂，小麦，你觉不觉得，这人有点眼熟？”

唔？麦涛定睛观瞧，可视线总是游离于那粘上的眼皮和裂开的嘴巴，他摇摇头。

“我觉得，他很像是我们下午在杨家楼梯上遇到的那个人。”

这么一说，麦涛瞅瞅，也觉得有相似之处，当然，还是等法医处理过之后再说吧。

他蹲下来，左瞧瞧右看看，忽然脊背一阵瑟瑟发抖，“刘队，这家伙嘴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不然的话，他嘴巴是怎么裂开的？”

薛蓉蓉伸手去摸，刚伸进死者的嘴唇，只见他的腮帮子猛地瘪了下来，嘴巴合上，一口咬住了薛队的手，吓得她站立不稳，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再去看时，只见一条钢针从死者的脸颊里，横着刺出来。

两人刹那明白过来，凶手将凶器塞进了死者的嘴巴，时间长了，钢针穿透，扎了出来。

停车场入口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回声，咚咚作响。

俩人不敢怠慢，站起身，提防着外面。

是接到通知，在附近巡视的两组侦查员！

“别过来了！”薛蓉蓉喊道，她不想让别人再看到这样恐怖的尸体，“守住门口，另外通知其他队员，还有刘队长，行动结束了，到停车场外集合。”

两组侦查员看不到这边的景象，不过也知道凶手一定再次得手了。

“凶手这么做，一定是在嘲笑我们的无能，走吧，薛队，咱们在四处看看。”

“好。”长时间盯着这具尸体，实在令人很不舒服。两人一左一右，搜寻周围的线索。

与第二具尸体一样，死者的身上，除了衣服，没剩下什么东西。看起来，他40多岁的模样，衬衫上有层层汗迹，可这身衣服却价值不菲。腕子上有戴过表的痕迹，表当然也被凶手带走了。

死者出现在停车场，那么究竟哪一辆，是他的车子呢？这是麦涛急于弄明白的事情，当然了，如果一直派人把守，早晚也能排查清楚。可是这么做，无疑给居民们再一次敲响了丧钟，说杀人魔第三次下凡，造成恐慌的后果，不是警局可以承担的！

来到一辆银色的丰田车边上，麦涛忽然被地上的一滩东西给吸引了，这是什么？他蹲身去摸，粘粘乎乎的，蘸了一点放在鼻子前面闻闻，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直觉得油腻腻的。再用手指一撮，好像就是油脂。

地下室里很潮湿，有点水是不新鲜的，冒油可就不寻常了。用手电一照，地上有些拖曳的痕迹，哎呀，莫非这里就是第一现场？

他拉了拉门，车锁着，手电光往里一照，车子的饰物很普通，方向盘边扔着一些票据，座位上干干净净，没什么东西。

大概就是这辆车吧？

来不及多想，急促的脚步声再次传来，他回头一看，是刘队长带着法医和几名警官走了下来。

薛蓉蓉连忙上前汇报情况，麦涛没动。

刘队长听着汇报，眉头拧在了一起，倒不是认为手下办事不力，而是诧异这凶手为何能如此狡猾，还是说他的运气实在太好？

看到了尸体，几个大男人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最后还是刘队先开了口，“麦涛呢？”

“我在这儿呢。”远远的一个角落里，麦涛答了话。

几个人顺着声音找过去，只见麦涛还蹲在地上左顾右盼。不等众人开口，他头也不回地说：“队长，我已经知道凶手是如何杀人的了。”

他用手电照进车内，“大家请看，方向盘边上放着一些票据，最上面的一张，是天堂苑东区的收费票，也就是咱们所站的这里，隐约可以看到上面的时间记录是5∶50，也就是说，这个时候，收费员还是正常在上班的，而死者也是在这个时候到达了停车场。之后他去做了什么，不得而知，不过7点，薛队和我到的时候，收费员已经不见了。先不说他去了哪儿，我们离开后不久，死者回到车里，遭到了凶手的伏击。至于伏击的方式，不得不说是非常巧妙。他控制了收费员，自己换上收费员的制服，不知是他自己想办法买到的，还是从收费员身上扒下来的。制服这种东西，是最容易让人产生信任感的，由此而来的诈骗犯罪，数不胜数，也不需要我多解释。凶手事先在死者的车子下面，放置了这些油脂，其实是什么都没有关系，水也行，为的是，引诱死者下车查看。我猜想，凶手大摇大摆地走过来，敲敲车窗，把他引下来，就推说是车子漏油了。死者不可能不下车查看，一般人都会猫着腰去看，而这样一来，简直就是自动暴露了死穴。凶手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他干掉了。只有一件事情，我还搞不清楚，他为什么不把车子开走，莫非他真的不会开车。如果开走，我们就什么线索都得不到了。”

说到这里，麦涛往远处眺望，想起了入口处还有监控录像，“既然是在停车场里作案，这一次，监控录像也许就能派上用场了吧。”实际情况还不好说，他想到了，凶手未必就想不到，“哦，还有，不论如何，凶手这次杀人，与他平时的模式有很大区别。停车场作案，与在外游荡，有很大差别。也许是凶手有什么理由，不得不这么做吧。”

闲话少说，有几件事情，警方是亟待解决的：

法医拉着尸体回去，之前薛蓉蓉提到，死者很像是下午在杨家遇见的不速之客，既如此，应该马上联系杨家的小保姆过来认尸，当然尸体这么骇人，是不好让一个小姑娘去看的，需要回去妥善处理。

死者的车子既然找到了，那么他的身份也需要确认。钥匙被凶手拿走，警察撬开了车子，在后备箱里发现了一摞办公用纸，上面标识是某某媒体的专用纸。事不宜迟，警察应火速找相关单位核实。

而找到文件的同时，一个小小的信封，更吸引了刘队长的注意，打开一瞧，里面净是一些不堪入目的男女交合照片，看样子似乎是偷拍。莫非这其中还有男女奸情一案？男人的样子，正是这名死者，可女人是谁，还不清楚。

有没有这种可能，先前断定凶手报复社会的动机是错误的，其实他只是锁定某些特定的人物，死者彼此之间是有关联的？

虽然本次行动以失败告终，可案件也许获得了突破性的进展。

工作分派完毕，刘队长看看麦涛，“好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剩下的工作，由我们来完成。”

麦涛同意了，在下一步线索显露之前，自己留在这里也毫无用武之地，何况已经约了安心，看看表，时候不早了，他开着自己的小车，走了。

安心早就下班回了家，洗了澡又换上衣服，等着麦涛。手机响了好几次，她兴冲冲地去看，都不是麦涛。好不容易捱到了9点，麦涛的车子停在了楼下。

一肚子担心，半肚子委曲，安心下了楼，千言万语，什么都没说出来，一下子扑进麦涛的怀里。

麦涛一路上，脑子里尸体乱晃，这时候身子还有些发僵，愣了半天，这才抱住安心。

“你这坏孩子老是在外面晃，真是让人担心死了。”抱了好一会儿，安心这才说话，半抬头，一努嘴。

要是平时的麦涛，二话不说，肯定凑上去猛亲。

可是今天晚上，他对嘴这东西似乎产生了一些微妙的隔阂，不解风情地打算说点什么。

可是说啥呢？脑袋有些木，也不知道说什么合适，就没话找话：“那个，伯母睡了吗？”

“什么那个伯母，还这个伯母呢？才这么早，我妈当然还没睡，怎么，你要来我家？”

“呃…”麦涛不是那个意思，他更想一个人睡觉…

“你又不是头一次来我家，这有什么的？走吧！”

别走了…

麦涛这家伙，表面上嘻嘻哈哈玩世不恭，其实脑筋还挺传统，也许是太极拳练多了，性子都有些不紧不慢的。反正他还从来没在刘队长家过夜过。反而是老两口挺开通的，并不反对。

得了，还是亲吧，说话更爱惹麻烦。

麦涛直愣愣地把嘴凑上去，女孩一犹豫，眼睛刷的闭上了

绵长一吻，也不知亲了多长时间，反正麦涛的眼皮让安心的刘海撩拨得有些痒痒。

气喘吁吁的，他俩的嘴唇分开了。

安心一歪头，俏皮地笑了，“你瞧，”她努努嘴，“小猫踩着你的脑袋呢”

呃？麦涛也去看，只见路灯下，长长的斜影投射在光亮的路面上，一只不知从哪儿来的小猫，站在麦涛影子上，慵懒地抻着懒腰。

“哦，还好不是小狗，不然在我脑袋上撒尿就不好看了。”麦涛开起玩笑，忽然嘴角凝固了。

这场景，他似乎在哪儿看过？

回身看看高悬在左侧身后的路灯，又看看投射在右前方的长长的影子。

是的！这场景他见到过，很像是陶晓薇遇害时，身处的那条小巷。

眼前的景物忽然间变得模糊了，等视线清楚起来，他的左手边上，赫然出现了一摞摞砖块。

麦涛伸手拿起一块砖，长长的影子也拿起一块砖；麦涛把砖头握在手里，影子的手部就变得方方正正…

如此清晰的影子，一个独自走路的女性，不管是从正面还是背面，都不可能没有察觉！

自己初探犯罪现场的时候是下午，忽视了路灯和影子。

麦涛叫苦不迭，怎么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凶手根本不可能是路过的小混混，而是死者认识的人。

如此一来，整套推论，刹那间翻盘了。

安心莫名其妙，推推正在发呆的麦涛，“你想什么呢？”

“我…”

这时候，他的手机急促地响了起来。他忙不迭去掏口袋，手一滑，手机摔在地上，不响了。拾起来看看，手机翻盖的中轴处已然断裂，麦涛哑然。

他曾不止一次地对朋友这样说过：“我也喜欢触屏手机呀，iPhone那样的，无奈有些汗手，没事老要擦擦，很麻烦的…直板机都够呛，因为我还汗脸，贴着耳朵打半天电话，手机湿腻腻的，多恶心啊！其实诺基亚的N85也不错，手一推，盖子就划开了，多气派。可惜我手小，一只手搞不定，大拇指一推，万一掉在地上，就把屏幕摔坏了。万般无奈，我就只能用翻盖啦。”

翻盖之中，他唯独喜欢夏普，这9020C，跟了他一年多，他是钟爱有加，而今，它却脸朝下摔在地面上，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寸劲，从中间裂开了。

麦涛叹了口气，最近真他妈不顺！

然而不顺的还在后面，麦涛的手机摔坏了，安心的手机就响起来，不用问，是她爸爸打来的。

刘队说话不兜圈子：“麦涛，陶晓薇的手机已经查过了。哦，我是说去电信那里查找的记录，案发前大约一刻钟，她接过一个电话，是公用电话打来的，就在案发地点的两条街区之外。”

刘队长没多说什么，可麦涛的心里凉了半截。这个信息只说明了一个问题：他之前的推测，全都错了！

杀死陶晓薇的凶手，既不是见钱眼红的小混混，也不是报复社会的连环杀手，而是一个她认识的熟人。

当然，有人会说：“万一这是个巧合…”

可天底下，最容易误导人们的，正是巧合！

这个电话打来15分钟后，陶晓薇就死了，这能是巧合吗？那人使用公用电话，故意隐藏了自己的身份，这能是巧合吗？打电话，约陶晓薇走向案发地点，这能算巧合吗？

麦涛没了主意。

他的推断错了，而且是打一开始就错了。为什么？他想不通。

这一晚，他跟着安心回了家，却失眠了。

不但失眠了，他甚至都不能勃起，也许是自尊心和自信心受到了打击，让他暂时丧失了男性的欲望。安心只当他是劳累过度，没说什么。

这一夜，刘队长继续在单位加班，没回家。

这是无眠的一夜，听着耳边安心那匀净的鼻息，麦涛睁眼望着天花板，他想不出，自己到底是错在哪里。

城市的一角，和他同样失眠的，还有L公司那位行政经理——张宇。

第十六章　人力资源部

通常，张宇是最早到公司的那一批员工。由于家住火车站附近，一早上，车辆很容易在附近形成拥堵，他就总是早起早出门，然后很早便来到公司，沏杯茶、抽支烟，随后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百无聊赖地登上开心网，看看这个，偷偷那个。

不过这几天，他都迟到了。

陶晓薇死后的第二天，公司便派来了一位新的总裁助理。四十五六岁的模样，全身上下都是名牌，说话好像传达圣旨，喜欢昂起她骄傲的头颅，用鼻孔对着所有人。

最有趣的是，这位不可一世的助理的名字，居然叫罗佳英（《大话西游》里面唐僧的扮演者）。张宇诧异，周星驰都火了这么多年了，她也不知道去改个名字？

当然，眼前的这位罗佳英，可不是搞笑人物。上任的第一天，她就趾高气昂地宣布自己为“办公室主任”，这一来，无形之间，她就成了行政部的婆婆——上到总监，下至员工，每一位都要听她调遣。

第二天，她开始招惹其他各部门的领导。

在发给财务总监的邮件中，她提到：“现在的财务制度，不足以展现出总裁至高无上的权威。”一句话，引来财务总监长达4页的反驳。

她又对人力总监说：“以后公司经理级以上的人事变动，在递交总裁之前，都要给我过目。”人力总监面子上没说啥，估计心里在骂娘。

就连打扫卫生的阿姨，都难逃一劫，在没有及时向她打招呼之后，罗佳英找到大楼物业，说：“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想看到她！”于是，无辜的扫地阿姨被辞退了。

对待外人尚且如此，归她直接管理的行政部，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好不容易捱到了周末，没两天，又是万恶的礼拜一。

9点过后，罗佳英来了，召集行政部全体员工，开了个会，说：“我找风水先生看过了，总裁的办公室有些问题，要再扩建，现在战略部的位置…”

后面的话，张宇没大听进去。什么年代了？还要看风水！看就看吧，哪有大张旗鼓宣传的。

行政总监李艳，阳奉阴违。

张宇便觉得，总监对这娘们的顺从，已经到了有失颜面的程度。

罗佳英也找张宇谈了心，大概意思是说，咱们这个部门，有许多捞一把的机会。

张宇默然，前段时间，刚装了七八台兼容机，合作多年的厂家，只赚了500块钱。就这么点利润，还让人家给你返点？返回来几十块钱，有什么意思啊？

张宇心中暗骂：“你丫开的宝马车，是偷来的吧？”

他悄悄地录了音，准备告状，可是状子告到哪儿，他不知道。

越是这样，他就越是怀念原来的总裁助理——陶晓薇。这已经不是男人对女人简单的暗恋了，而是掺杂了更多复杂因素的情感。人家陶晓薇可是从英国留学回来的，是见过世面的，对人总是客客气气的，从不拿自己的身份来压人。眼前的这个总裁助理，算怎么回事呢？

不仅是他，别人也难免议论纷纷，要说这罗佳英是总裁情妇，那是胡说八道，太老了，也太丑了；要说是总裁远房的一位大姐，那还有情可原。

众人心里不服，可是没人敢说话，大家都要保护好自己的利益和职位，经济危机的大前提之前，换个工作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张宇也不敢说，可是心中的愤怒却越攒越多。

最让他不能理解的是，陶晓薇死了，公司居然打算瞒天过海，就这么了事！

人死了，开个追悼会，总是应该的吧？就算考虑到员工的情绪，追悼会不开了，说明一下情况也是必要的吧？

可是，陶晓薇死了就死了，第二天就来了顶替的人，第三天这事儿就风平浪静，没有人提也没有人问了。也许在今后的某次聚餐中，陶晓薇的名字，还会出现在某人的口中，不过那时候，顶多算是饭后的谈资罢了。

人命竟然如此的不值钱，张宇怒不可遏。

一转念，他想起麦涛留下的电话号码，觉得有些事情可以跟他聊聊。

他真想说，是总裁和罗佳英合谋害死了陶晓薇。当然，这是不切实际的，他也不愿意这样诬告人家，因为自己想抓到真正的凶手，给她报仇。

他回想起，在犯罪现场第一次见到麦涛时的样子。他本以为，犯罪心理师，一定长着热情而又聪明的脸孔，或者带着冷峻而又睿智的神情。可是麦涛全然不是那个样子，他模样不难看，却也不出众，笑嘻嘻的，好像随时要开玩笑，让人很难联想到他的身份，虽然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奇异的魅力，但很难说得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犹豫再三，张宇还是给他打了个电话。

等待中，他忐忑不安。

响了七八声，张宇正准备挂断，话筒里传来了嘈杂的声音：“我是麦涛，您是哪位？”

“哦，”张宇赶紧搭话，“麦先生，您好，我是张宇，你还记得吗？”

“记得，有事吗？”

“我想约您见个面。”

“行啊，真巧，我刚买完手机。这样，你说时间和地点吧，我过去。”

对方很痛快地答应了，这是张宇没想到的。有心客气两句，又怕说得太多，让同事听了去，索性直截了当，把自己公司的位置告诉麦涛。

半小时以后，两人在楼下的咖啡厅见了面。

今天的麦涛，一扫那日的邋遢：他精神奕奕，小脸红扑扑的，很水润，头发还打了发蜡，抖擞地立于前额。忙碌的时候，他顾不上体面，闲下来，他喜欢打扮自己。

“那位先生没来？”点了一壶咖啡，张宇问道。

“你说艾莲吗？他是我老师，不干这行。”

“艾莲？那个写书的？”

“对，我中学时候成为他的读者。”

张宇啧啧赞叹，看看人家的朋友圈子，自己也能参与其中该多好。

两人一番闲谈，张宇遏制不住，咒骂新来的助理，又说公司里人情淡薄，麦涛不住地点头，毫不费力地把话题扯远，论时事、谈家常，八卦得很。

说了一会儿，张宇都觉得纳闷：这犯罪心理师，有那么多时间来胡扯吗？他为什么不问问案子呢？

其实，这也是麦涛常用的伎俩，跟心理咨询一样，给你自由时间让你倾诉，然后再抓住蛛丝马迹，提出自己的问题。当然，这方法有个缺陷，如果案件太急，这样做不合适。可自己先前判断失误，现在不得不花些时间来做出修正。

当然，聊着聊着，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回陶晓薇身上。

麦涛也看得出，张宇对死者是有着深刻感情的，更不愿意打扰，让他随心所欲地说下去。

“陶晓薇以前可不会这样对我们，”张宇叹了口气，对服务员招招手，“喂，给我来一瓶嘉士伯！”

“上班喝酒没关系吗？”

“没事，下午我打算请假。”

麦涛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陶晓薇很和气，没有架子，哪怕是跟司机…啊，不，别说司机，就是跟扫地阿姨说话也很客气，总是您长您短的。当然，有时候她说话也挺直的，看起来是不会耍心眼的那种人。说来也奇怪，这么好的女人，32岁了，竟然还没结婚！呃…”他打了个酒嗝，“呃，你干嘛这么看着我。我也明白，女人职位高了，挣得多了，不一定好交朋友。不过她的男友，据说也是一起留学回来的。”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嗯，不知道，不过从她的年纪推算，也该有个七八年了吧。”

麦涛想到了七年之痒，又想起前段时间很流行的一句话：“相恋前五年，男人总说，我们结婚吧；相恋五年后，只有女人说，我们结婚吧。”想想看也不难理解，都是大龄男女了，也许他俩相处时间太久，彼此熟悉得让人窒息，分手也属正常现象。

“反正人家是出国留过学的，哦，我扯远了，继续说。听我们总监说起过，陶晓薇能力很强，起初是在人力资源部工作的，后来被总裁看中，提拔到自己身边来…”

“哦，对了，”麦涛想到，既然凶手可能是熟人，那么公司里的情况，也应该多了解一些，“我以前有个姐们也有类似的经验，不过她两个月之后辞职了，因为领导性骚扰。”

“不不，你想歪了。我不敢说谢总是个正人君子，不过他想偷腥也不容易。公司上上下下都知道，他有个爱吃醋的老婆！前些天还到公司来视察过呢。当然，老总也许有这个心思，可顶多是看看，不敢乱来。何况，陶晓薇的工位，是在总裁办公室的外面，也不会有太多机会。”

张宇顺嘴把那天吃蛋糕，陶晓薇叫住总裁的事给说了一遍，意思是，助理根本没把总裁当回事。最后，他还不忘强调一句，人家是去过英国的！人家是有男友的，而且也是去过英国的！

“总之吧，”他下了结论，“桃色绯闻，是跟她没什么关系的。我接着说，她从人力资源部给调了上来，当然，工作性质变化不是很大，虽然是助理，不过她主要审核的还是人事与合同。哪些要递给总裁，哪些要返回去修改，这都由她来决定。至于总裁的出差等事宜，是由我们行政来协办的。”

麦涛突然问，“她以前是做什么的？”

“人力啊。”

“不，不是，我是说，来你们公司之前。你们这里，应该是L公司的下属单位吧，我记得成立不过三四年的时间，在这之前，回国之后，她的工作是什么？”

张宇被问住了，他不知道，“呃…您，您等等！”他忽然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喂，王哥，陶晓薇来咱们这儿之前，是干什么的？”

麦涛一愣，哟，这家伙还真有两下子。

不一会儿，张宇合上了电话，不无炫耀地笑了，“王哥是人力总监，我能来这公司，还是他给介绍的呢。这么说吧，王哥实际上是陶晓薇的接替者，现在他主管档案方面的东西，所以陶晓薇的材料，他实际上是看得到的。在来我们这儿之前，她是E公司的人力部助理。”

人力部重复了太多次，不能不引人注意。麦涛心里暗暗记下了，随口问道，“E公司是做什么的？”

“呵呵，这你算是问对了，刚好我们也和这家公司有过合作。E公司是做教育的，开发什么教育评价系统，东西并不怎么样，主要是靠着拉风险投资过活。听说他们的COO（运营总监）挺有本事，是个蒙钱的高手。”

这样看来，陶晓薇回国后的生活基本上就算理清了：起初是E公司的人力助理，随后跳槽，成为L公司的人力总监，最后才升级成为总裁助理。

不过麦涛还是有个疑问，“嗯，从助理变成部门总监，这是很大的提升。可是从总监变成总裁助理，表面上是升了，可实际情况并不好说吧。你想啊，就说工资，不一定能涨多少，何况本来自己是一方诸侯，说了算数的，可成了助理，权力实际小了不少。”

张宇狡猾地眨眨眼，“这就是您老哥的先入为主了，我们公司和别的公司不同，老板出差的时间太长。比如说现在那个垃圾罗佳英，要重建总裁办公室吧，这就有个问题了，重建过程中，总裁坐哪儿呢？其实不用担心，下两周，他出差安排得满满的，连一天回B市的机会都没有。你想吧，总裁一个月里，倒有三周是在外地，事物全都交给副总和陶晓薇处理，她手中的权力能小的了吗？”

原来如此，不过权力太大，得罪人的机会也就大大增多了。可再怎么说，L公司的人，就算有理由干掉陶晓薇，也绝没有理由杀死后来的两名受害者。

想到这里，麦涛就问：“杨瑞星这个名字，你熟悉吗？和你们公司有接口吗？”

张宇摇摇头，他完全没有听说过。

果然，L公司的内部，不太可能形成本案的杀机。

重重迷雾之下，看不透凶手的作案动机。麦涛的脑海里，闪过一堆男女偷情的照片。男的就是第三名受害者，女的是谁呢？每一位办案人员都知道，她很可能就是下一个受害者。

不过她会在什么时候，以何种方式遇害，谁也说不清楚。

如果抢在凶手之前找到她，也许下一桩凶案就可以避免。可茫茫人海，找到这个照片上的女人绝非易事。

人肉搜索，是时下最流行、最高效、最快捷的搜索引擎，可警方是绝不能使用的。更何况这还是一张偷拍的照片。

人命与人的尊严相比起来，到底哪一个更重要，恐怕每个人的心里都很清楚，显然是前者更重要。可警方却不能因为保护前者，而将后者践踏在脚下。

毫无疑问，凶手一定锁定了她。而警方也开始搜索她。麦涛表面镇定，心里却在焦急等着电话。

会传来好消息还是噩耗？他心乱如麻。

他很想和艾大哥通电话讨论此事，可他毕竟是个男人，自己迷茫的一面，也不是可以拿出来炫耀的东西。

他坐在这里，沉默无语，听着张宇絮絮叨叨…

第十七章　自杀告白

麦涛和张宇还在咖啡厅里说话的时候，案件已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第三位受害者的车子里，警方发现了印有某某媒体字样的稿件，连夜查询，已确定了受害者身份。

死者叫续建国，现年42岁，职务是办公室主任，有一妻一子，三年前在E公司做人力副总。

当然这个线索，后来和麦涛的重叠。陶晓薇也出自这家教育公司。

随即的调查显示，死者在被害前，约下午5点半，曾接到一通电话，通话时间仅为20秒，大概是制定了某种约会。当然，从死者的行程来看，他也确实赶往天堂苑赴约，在返程途中，在停车场内遇害。

尸检方面证实，受害者在死前曾有性行为，当然，和照片上那个偷情的女人分不开。

可惜的是，约见死者的电话，又是一个无处查询的手机号码。不难想象出，这就是那个女人的手机。

案件有了突破性的进展，实在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案件的性质，自然也由报复社会的连环杀人案，变成了有目的的仇杀。

由此看来，麦涛之前的判断是大错特错了。可是错了归错了，并没有太多的人质疑他，毕竟人无完人，再好的学者，再精准的科学，也难免会有疏漏。

这就好像专家们的言论，5年前鼓励大家，说吃什么什么好，有利于身体健康；5年后，最新研究表明，之前的说法全错了，吃什么什么不好，不利于身体健康。

变来变去的，人们也就都习惯了。记忆力并不坏的那些警官都知道，在过去两年里，麦涛的分析常常能派上大用场，只不过这一次，他弄错了。

话说回来，虽然昨天的行动失败了，但这也不全是麦涛的责任。反正有没有这一次行动，第三名受害者遇难，都是钉在板上般难以改变的事实。

既然有了目标和方向，事情也就好办得多了。

麦涛在下午及时打来电话，表示至少有两名受害者出自E公司，很快地，顺藤摸瓜，第二名受害者杨瑞星，也被确认曾在这家公司任职。无独有偶的是，这三人同在人力资源部！

陶晓薇是助理，杨瑞星是招聘经理，续建国是人力副总。

接下来还会有谁？

随着警方的拜访，E公司上上下下炸了窝。

人力资源部现存的十几名员工，人人自危。

为了了解可能存在的杀人动机，警方打算跟留任七年的人力总监谈谈，现在他已经晋升为副总经理。

遗憾的是，这位副总当天下午并不在办公室，有事出门了。

他的动向，员工们说不清楚，只知道按照公司的规章制度，总监级以上的领导，上班时间相对自由。

警方拨打他的电话，却是无人接听。

E公司的副总经理，名叫赵汉卿。

这是个响当当的名字——“留取丹心照汗青”嘛！他的模样，也和这名字一样威武雄壮。虽然年近五十，不过他的两肩又宽又平，背挺得很直，套了一件粉色的衬衫，气质高雅。

下午5点前后，警方给他的手机打电话的时候，兜里一片振动，他感觉到了。

拿出来一看，号码是公司打来的。正犹豫着接还是不接，身边的一位男士端起了酒杯，“来来，赵总，初次见面，咱们喝一杯。”

“哦哦，好，”赵汉卿连忙放下了电话，“哎呀，公司里那点破事，”他关上了手机，举起杯，“咱们兄弟今天才相识，真是相见恨晚，老弟你就不要拿我开玩笑啦。”说罢，一仰脖，干了杯中酒。

原来今天，是他表妹订婚的日子。

所谓订婚，也不是严格的仪式。双方父母都没到场，只是朋友们相聚一堂，借这个机会见面认识一下。

别瞧赵汉卿年近五十，他的表妹却只有35岁，是家族里的老小。由于年长不少，赵汉卿算是半个哥哥，也是半个叔叔，最疼爱这位小妹妹。

两个月前，经人介绍，表妹认识了未婚夫。

昨天突然给他打电话，说准备结婚了。赵汉卿吃了一惊。木了半天，他还是语重心长地劝诫道：“小莉啊，这事情是不是有些太仓促呢？他比你大了快10岁。这个，你也是知道的，我和你嫂子…”

赵汉卿和他的妻子离了婚，就因为年纪相差较大，两人没有共同语言。

表妹娇嗔着反驳说，“好啦，大哥呀，你就别胡思乱想啦。这是我的初婚，也是他的初婚，我俩关系可好了。再说，你忍心瞧着妹妹变成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吗？”

赵汉卿一时语塞，满肚子话说不出来。他平时不怎么看电视，自然不知道“败犬女王”的说法。可表妹跨入“剩女”的队伍，那是好几年前就有的事儿了。他知道妹妹要强，事业也如日中天的，家族给联系过多次相亲，均是无功而返。这样的女强人，一般人是不敢娶的。好不容易，认识了未婚夫，是在B市金融街开茶馆的，有身份有地位，两人恩恩爱爱，他当然不能反对。可是…

可是，心里总还是有些忐忑。

表妹的未婚夫40出头还是初婚，可见这男人平日里也比较爱玩，这样的性格，与性子刚强的妹妹合得来吗？又何况他是茶楼的老板，难免有不少有钱或漂亮的女客人，这一来二去的…

然而这样的想法只能存在心里，是万难开口的。妹妹性格倔强，旦凡决定的事情，难以更改。所以他空有满肚子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其实妹妹打电话来，也不是为了征求他的意见，更像是一种通知，“明天我们安排朋友聚会，哥哥你也没见过我们的朋友，就一起来吧。”

赵汉卿自然不能推辞，所以今天下午公司不忙，就借故溜了出来。

他知道晚上少不了要多喝几杯，也就没有开车。饭店是那小两口定的，就在金融街的茶楼附近，挺豪华的一家淮扬菜馆。

来到了二楼的雅间，里面高朋满座，热闹非凡。

一经介绍，就属他的年纪大，又是新娘的哥哥，自然被推为上座。赵汉卿不肯，就让大家各自落座，自己随便挑了个空坐下。

赵汉卿一边寒暄着，一边拿眼观瞧。他一直从事人事方面工作，做了二十余年，于鉴人颇有理解。一瞧在座的诸位，不是大公司的高管，就是社会上赫赫有名的人物。渐渐的，他心底的犹豫也做乌云散开了，不得不承认这是一桩好婚姻。

特别是妹妹的未婚夫，对自己是格外的殷勤，又是布菜又是敬酒，做得很是体面周到，赵汉卿心里挺高兴。

虽然是一桌昂贵的酒席，可宾客们也都是见过场面的，吃饭并不重要，大家借故认识一场，今后不管是工作上还是生活中，多少也有个提携。所以攀谈饮酒，才是聚会的主题。

当然，席间也有不少客气话。众人一致推选他作为证婚人。论地位和身份，这工作轮不到他，他也就婉言谢绝，但朋友们众口一词，特别是小两口坚持，他答应下来。

婚期定在2009年9月9日，其中的吉利含义，不言自明。像妹妹和妹夫这样有身份的人，婚礼当然极尽排场和体面。赵汉卿的心里也打着小算盘，认识了这一批高人，说不准自己哪一天也受到提携，来个一步登天！他哪里知道，警方正在苦苦地找寻他呢！

身边一位客人敬酒，他不敢怠慢，自然而然地就关上了手机。

这里吃饭、喝酒、聊天自不必说，一晃天色就暗了下来，差不多晚上八点的光景，聚会也就告一段落。

表妹提议，“咱们去我老公的茶楼坐一会儿吧。”

赵汉卿早就听说，妹夫的茶楼豪华阔气，又开在金融街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段，自己也想去品味一番。其实，以他的经济实力，一般的茶楼没问题，这种高档茶楼可是去不起的。这茶楼顶级会员一年的会费高达10万，都是邀请生意伙伴、政府官员才来的地方，就是最低级的会员，一年也有2万的会费。

今天有这么好的机会，赵汉卿当然不愿放过，欣然答应了。他更不便得罪妹夫，以后若有机会，带些老板过来喝茶，也是他的体面。

宾客中有些晚上还有其他事，就先告辞了。剩下五六个人一同前往。

坐着妹夫的保时捷，又有妹妹嘘寒问暖，赵汉卿如沐春风。其实饭店和茶楼离得不远，转两个弯就到了。

下车一看，茶楼的门脸并不大。但黑木金漆的招牌相当阔气。还没进门，早有身着旗袍的高挑美女出门相迎，簇拥着他们几个，一路上楼。

一楼是普通的散座，即便如此，也能看到客人们衣着价值不菲；二楼一条回廊，眺望楼下，虽然也是散座，不过风景独好；有老板妹夫带领，不用说，一行人进了三楼的雅间，上书一个大字——“菊”。

服务员呈上来的，都是最好的最拿手的茶叶。

身边跪坐的美貌的女人服务周到，赵汉卿如痴如醉，想自己这把年纪，凭空有了这般待遇，也真是三生有幸。

妹妹妹夫不用说，其他的两位客人，一男一女，看样子也是经常光顾，谈笑风生，毫不在意。

“来，大舅哥，尝尝日本茶。”估计也是喝得熏熏然了，妹夫亲自侍候着，小刷子在茶碗里上下翻飞，不一会儿，茶粉便被搅匀了，渗透在水中。

赵汉卿不懂茶，品不出个好坏来，嘴上可是一直在夸。

大家随意地聊着闲天，天南海北的，当然了，都是有身份的人，说话不能骂街。实际上，在他们的生活中，品味不到一般老百姓的疾苦，自然也不会骂街。

赵汉卿这一辈子，顶级的消费，也就是去会所做做保健。这一次他算开了眼，耳边、鼻尖、眼前，处处生香，悠悠然，难以名状。

忽然，一位男客的手机响了起来，出去接个电话。赵汉卿这才想起来，公司下午给自己打过电话，虽然不会有什么大事，可总该看看的。

自己的手机有些老旧，不太时髦，他不好意思当着大家掏出来，借故上个厕所。

刚开机，还来不及查电话，当当当，连着三条短信发了过来！

发件人显示——“金洁”。

赵汉卿当时有些变了脸色。

金洁是他的前妻，二人于两年前因感情破裂离了婚。这之后，安置费、补偿金，各路的费用，已经赔给她不少了，可她总是时不时地还来要钱。赵汉卿好面子，离婚的事情除了家里人，谁也没告诉，怕她闹，每每还要给些小钱了事。

这一次，又是怎么了？

可不看短信也不行。随手按开最上面的一条。

21点38分：你再不理我，我就吃安眠药！

啥，啥意思？赵汉卿愣住了。

三条短信因时间顺序，是反着排列的。

依次还有：

20点58分：你在干什么呢？不开机！

20点50分：我不想活了，我要死！

赵汉卿傻了，也顾不上撒尿，失魂落魄地走了回来。

席间的几位，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模样，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旁人不好问，脾气耿直的妹妹张了嘴，“哥，你这是怎么了，没魂了似的！”

妹夫也在一旁搭腔，“是啊，大舅哥，有什么麻烦，您跟我们说说，大伙儿帮着出出主意。”

“这…唉，”也没法子，赵汉卿把手机递给他们，“我前妻的短信，你们自己瞧瞧吧。”

这一看，四个人的眼睛都有点发直。

愣了大半天，还是妹夫先说了话：“这个，大舅哥，呃…我估计嫂子，啊不，您前妻，应该不是真想自杀吧…”

这是一句安慰话，却也和常人的理解不谋而合。

普通人有个误区，认为真想死的人，是不会把自杀的念头说出来的。

其实按照统计，自杀及自杀未遂者，有90％会在实施自杀前，把想死的念头或自杀的计划告诉别人。

果然，席间那位男客，略通心理知识，把这个概念说了出来。

此话一出，众人哑然，人家说的也是事实，虽然话不好听，但总是好意，是个提醒。

怎么办呢？

还怎么办呀！赶紧给你前妻打电话吧！

还是妹妹的主意最靠谱。

赵汉卿不敢怠慢，连忙拨通了前妻的电话，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是让人备受折磨的。不仅是他一个人，大家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越晚接电话，事态就越严重，别是已经吃了药，死过去了吧？

等了八九声，总算接通了，传来了一个女人微弱的声音，“汉卿，是你吗？”

这声音听上去异常的悲伤难过，声音也很小。

“是，是我！小洁，你，你听我说，咱们有什么事好好商量，你可别乱来！”

“我…我…我想和你复婚。”

“行行，你现在在哪儿，我们过去找你。”

“你和谁在一起…”

“和我妹妹，小莉，你俩关系不错。”

妹妹凑过来，刚想说话，只听金洁那边说了一句，“不，你不会和我复婚的，我知道！”

喀嚓，电话挂断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陪坐的一男一女最为尴尬，抬屁股走人吧，有点太不够朋友了；坐下来接着听吧，涉及别人家务事，也不很合适。

“复婚…”表妹嘴里念叨着，“当初我就不同意你俩离婚，就是你爸你妈不喜欢人家！干脆吧，趁这个机会复婚也是好事。”大概是年龄相近，她与金洁相处得很是融洽。

“唉，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我们俩本来就不和。”

“不和你俩结婚？”

眼瞅着两人争执不下，均有些面红耳赤，妹夫插嘴解了围：“别吵了，依我看，现在也不是争这个的时候，小莉，既然你和嫂子关系不错，赶紧给她打个电话，有话好好说。”

再想说，可是说不成了，因为金洁的手机关了。

大家不知所措，目光都聚焦在那位懂些心理学的朋友身上。

“兄弟”，妹夫说，“依你看，她自杀的可能性有多大？”

这位朋友也犯难，“说实在的，这种事，不能问我。在座的，还是赵总对嫂子最为了解。她的性格怎样，是不是敢说敢做的人，那只有赵总知道。不过，按现在的状况来讲，情况不容乐观。自杀之前，人会犹豫不决，也会告诉别人，可现在关了手机，怕是凶多吉少。”

众人的心情直沉落谷底。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即便是分手了，人要是真死了，自己的心里可也种下了懊悔的种子。

所有人中，只有表妹小莉心存疑惑。金洁总管自己的哥哥要钱，这事她也是很清楚的。她若死了，哥哥的心里说不定是难过还是高兴呢！当然，从表面上看，哥哥是真的很难过。回头再想想，他俩的离婚，也确实和赵汉卿父母对金洁的反感有关。两位老人70多岁了，老脑筋，看不惯年轻好打扮的儿媳，婆媳关系闹得很僵，哥哥压力太大，不得已才离婚，这也是事实。

表妹直脾气，憋不住话，牢骚如滔滔江水不绝于耳。叨叨地念起哥嫂昔日的状况，搞得赵汉卿焦头烂额，其他人坐立不安。

到头来，还是那位懂心理学的朋友开了腔，“行了，你俩什么都别说了，听我的，不停给你嫂子的手机打电话，只要她开机，这事就还有缓，先把她的位置套出来再说。”

这之前，赵汉卿当然也给前妻的家里打了好几个电话，没人接听。

一晃，从10点到了11点，从11点到了半夜。金洁的手机，始终没有开机。

聚会早就变了性质，茶水也没有了滋味，可几个人还是一碗接一碗地喝，急躁的情绪弄得他们口干舌燥；烟也是一根接一根地抽，屋子烟雾蒙蒙。

时间过得是那么缓慢，让人心焦。

电话打了一个又一个，白费心机。

茶馆已经打烊，可几个人还呆坐在原地。

12点10分的时候，赵汉卿的手机忽然响起来，一个不认识的号码。

管不了那许多，他赶紧接通了，电话里传来女人微弱的声音，“我已经吃完了，300片安眠药，好难受啊，我想死得快一点…”

电话用了免提，声音虽然不大，可如雷贯耳。所有人哗地全变了脸色，刚要说话，电话又挂断了。

按这个号码拨回去，电话里响起了一个女人清脆的声音：“您好，这里是宣武门龙凤宾馆客服，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宣武门龙凤宾馆！

朋友说，就在南城的某地。

事不宜迟，一行人火速冲下了楼，钻进车子，赶去救人。

下楼的时候，妹夫悄悄在妹妹耳边嘀咕了几句，“奇怪呀，她为什么不拿手机打来，而是用宾馆的电话，是不是故意想让我们找到？”

“咳，人不死就得了，还管得着那么多！”

“你误会了，我是说，既然她想让我们找到，那么她自杀的可能性不就减少了吗，这也是个好事。”

说话的声音略有些大，被懂心理的那位朋友听到了。

好事？他心里暗自嘀咕了一句：不见得吧，她也许只是想让我们给她收尸罢了…

第十八章　龙凤宾馆

5个人挤在一辆车里，多少有些憋屈，可大家顾不了那些。

酒后驾车，实属不该。不过事出有因，也没有办法。幸亏之前在茶楼里已经灌了一肚子的茶，酒完全醒了。

5个人的目的是一致的，那就是赶往龙凤宾馆抢救金洁，不过他们还是各自有着不同的想法：妹妹是真着急，既为哥哥担心也为金洁担心；妹夫虽然也担心，可那只是爱屋及乌罢了，金洁是死是活，与自己没什么关系，只是不愿意让大舅哥惹麻烦；至于另外两位朋友，多少是抱着些看热闹的心思，又碍于朋友情面才不走的。

赵汉卿在后排座的最里边，看起来坐立不安，两手不停地扭动着。

金融街在B市市中心，宾馆就在二环，离得不远。车子开得飞快，十几分钟就赶到了。

下了车，一行人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台阶。

这龙凤宾馆名字起得很气派，其实比招待所强不了多少。红砖白漆的五层楼，不大起眼，只有亮闪闪的霓虹灯招牌还算惹人注意。

宾馆内，值班经理正在前台和服务员说事，被冷不丁冲进来的一伙人，吓了一跳。

仔细瞧瞧，这伙人因为长时间呆在雅间里抽烟，一个个灰头土脸，头发都油腻腻地塌着，脸上油光锃亮的，但是从穿着来看，这几位也都是有钱人。

不过他们这三男两女，半夜来宾馆是要做什么？

还没等经理开口，赵汉卿两手一拍，撑在柜台前，“我们找人！”

找人？没听说大半夜来宾馆找人的…经理纳闷，又瞥瞥停在门外的保时捷，不好发作，客客气气地问：“几位客人，你们找什么人啊？这么晚了，客人差不多都休息了。”

“拿你的客人登记给我看看！”赵汉卿太着急，说话都不讲道理了。

“这我可不能给您看。谁知道您要干嘛呀？”

表妹使了个眼色，让妹夫将赵汉卿拉在一边，她自己走上前来，“是这样的，您好，我们确实遇到了一些麻烦，这位先生的妻子在你们的客房里打来了电话，说要自杀，已经吃过了300片安眠药，我们急着找到她。”

这么一说，经理眉头紧锁，也有些半信半疑，“这，你们有证据吗？您也得理解我工作中的难处。”

“有！”表妹拿出赵汉卿的手机，先给他看了那几条短信，随后又找到来电显示。

这样一来，不会有假，“救人要紧！”经理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如果真有人死在我们这儿，那才是麻烦呢。“好的，不知道这位大姐住在哪间客房？”

“我们不知道啊，要是知道，怎么还来问你？”

“这样吧，小刘，你给查查，看看有没有叫金洁的登记人。”

小刘是前台服务员，也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这时候不敢耽误，马上掏出登记本。

过了一会儿，她面有难色地抬头望着经理，“对不起，没有这个人呀。”

“怎么可能没有！”赵汉卿一听就急了，火往上窜，作势要冲上来。

“哥！你别耍混！”表妹不愧是女中豪杰，“是这样的，她想自杀，很可能不是用自己的身份证登记，也许是借用哪个朋友的，呃，您看这么办行不行，让我们看看登记簿，我们就站在这儿看，也不拿走。”

经理犹豫了一下，想想没有更好的主意，只得照办。

五个脑袋趴在前台上，仔细地审视着登记薄，其实两位朋友就是凑热闹，他俩在今天之前，根本没听说过谁是金洁。

看了一遍，没有！不甘心又看了一遍，还是没有！

这不算稀罕，金洁一位成年女性，难道还没有自己的朋友吗？何况他们离婚两年，朋友圈子没有交集也是很正常的。

可是正常归正常，找不到熟人的名字，也就找不到金洁所在的房间。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生死一线间，时间耽误得越久，金洁活下来的可能性也就越小！

赵汉卿看得眼都快花了，一屁股颓然地坐在沙发上，痛苦地用手捂住脸。

妹妹不甘心，还在对经理和服务员描述金洁的样貌，什么什么样的眼睛，头发多长多长，脸庞是怎么怎么，爱穿什么什么。总而言之，一句话，金洁是个爱打扮的漂亮女性。这说法完全派不上用场，除了少数出差的，来宾馆的女人，都没有太难看的。

其实就连表妹自己，也很长时间没有见过金洁了，她的叙述很可能不准确。经理听着直犯难：这可怎么办呀？人命关天的事情！你挨屋敲门，把客人们全吵醒，第二天非丢了饭碗不可，你知道屋子里住着什么人啊！不敲吧，万一人死了，自己也惹了麻烦。

正在这个紧要关头，从大厅后面的工作间里，转出一个电工模样的人，穿着蓝灰色的制服，晃晃悠悠地向前台这边走来，大大咧咧地问：“还有泡面吗，给我来一个，今晚上也不怎么了，这么饿。”

说话间，他瞧见了大厅里围着一帮人，有些纳闷。

表妹现在是有病乱投医，转头去问他。

长话短说，电工很快听明白了来意，略一沉吟，问：“唔…这女人大概是几点住进来的，你们知道吗？”

这谁能知道呀？大家摇摇头。

“要是下午的话，我倒是记得发生了这么一件事。呃，该怎么说呢？下午4点前后吧，有位女性客人坐电梯上楼，可是电梯卡在二楼，开不开门，她打电梯里的紧急电话，正好我在，就从外面把门弄开了。我记得她当时没走楼梯，说明她的房间就在二层，好像是去南侧的拐角了，那里只有三个房间。反正我记得，那模样和你说的差不多，不过呢，头发没那么长，哦，对了，看上去她也不太难过，反而挺高兴的，应该不是你们说的要自杀的人吧？”

电工拿不准，这一帮人更没底。诚然，想自杀的人不可能高兴，不过也有这样一种可能，被从电梯里解救出来，说不定也会有些开心？

几个人一商量，不管对不对，就找她吧！再不行，就报警！

宾馆最怕的，就是报警…

经理一口答应下来：行，我帮你们去敲门！

敲门归敲门，经理又说：“几位客人，我帮了你们，可你们也得帮帮我。谁知道房间里的客人怎么想啊，人家要是投诉我，我可好不了。你们几位得帮我解释解释，要不然这事我还是没法管。”

经理给了通融，他们当然也不能恩将仇报，几个人答应下来，跟着经理走上二楼。

二楼南侧的拐角处，就像电工说的那样，只有3个房间，分别是211、212和213。

211和212在同侧，斜对着213，最边上靠近墙角，是员工间。

这时候，夜已经深了，楼道里静悄悄的，6个人轻轻地走着。

来到了211室门外，经理咽了咽口水，又回头瞧了瞧他们，几个人点点头。

门把手上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经理抬手轻轻敲了敲门，声音比苍蝇撞在墙上大不了多少。

砰砰砰…没人搭理。

砰砰砰…还是没人搭理。

砰砰砰…“他妈谁呀！”一声大吼！

我的天呀，甭问，这是敲错了！

里面传来穿裤子的声音，不一会儿，门开了，一个凶巴巴的男人探出头来，顺着脖子往下，爬着绿油油的纹身。

经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没想到，这位愣磕磕的主儿，看见门外一堆人，也吓了一跳，什么意思，大半夜的来一堆人？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缓和下来，“你们…有事吗？”

表妹夫急中生智，忽然表情严肃地说：“我们是便衣警察，接到举报说二楼有人自杀，过来看看，是你这屋吗？”

这说法要是放在白天，街边，早就被人识破了。这几位不论从哪儿瞧，也没有一点便衣警察的意思。掏出证件给我看看吧？一看，就傻眼了。

可现在是夜里，又是在宾馆，这位纹身大爷，也有些心虚，“这…你们找错了吧，我这屋，没人自杀啊…”

这要是真碰见警察，就冲他这犹犹豫豫、遮遮掩掩的样子，非抬脚踹门进去看看不可。

当然了，几位假警察也不愿惹麻烦。经理在边上假意劝说：“几位警官，你们看，自杀的不是个女人吗，这位客人应该没问题。”

“嗯！好吧，你关上门，听见什么动静你可别出来！”表妹夫戏演得挺真，临走还不忘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得，纹身大哥得了便宜，赶紧把门关上。明天中午结账之后，少不了跟狐朋狗友添油加醋一通乱吹，说什么警察夜访啊，尸体怎么怎么恐怖啊，难免就又诞生了一条都市传说。这事谁都想得到，也就不必再去理会了。

211敲错了，不过有法子遮掩，经理也就不怕了，来吧，接下来是212。

212房就更奇怪了，敲了半天，传来娇滴滴的女人声音，门开了，露出一个女人媚态百生的模样。

这当然不能是卖身的小姐，不然早就吓死了。

女人把眼前几个男人瞟了一个遍，这才娇嗔着问道：“谁找我？”

经理还等着表妹夫说话呢，没想到身后一帮人全凑在213门前。

既然这个敲错了，那只有213了。

其实213里是不是金洁，谁的心里也没底。不过大家都那么盼望着。经理暗自抱怨他们缺德，硬着头皮自己解释了几句，好容易劝她回去了。

所有人聚在213门口，赵汉卿不耐烦，已经自己敲起了门。

211和212的那些客人们，毫无疑问，都趴在房门小孔上往外瞧着呢。

砰砰砰，砰砰砰，一连敲了十几秒，都没人答应。

在登记薄上显示，这个房间也是有客人的。

值班经理硬着头皮，把钥匙捅进去，发现门没有锁。

门开了，放眼望去，漆黑一片！小宾馆的普通客房，房间很小，迎面就能看到床角，左边是洗手间，右侧靠内放着个电视桌子，在往前就是窗帘，陈设非常的简单。

说起宾馆，这几位都很熟悉。不管是出差在外，抑或是情趣生活中的一种调剂，宾馆于他们的生活并不陌生。来这里洗洗澡，解解乏，完事以后没准还有一场神魂颠倒的精神享受，抽支烟喝杯酒，宾馆留给他们的，都是美好的印象。

然而今天不同，门开了，一眼就瞧见床角，漆黑无比的房间内，两条耷拉在床边的女人的腿，格外引人注意。

赵汉卿第一个冲进去，也顾不上开灯，剩下的几人鱼贯而入，经理站在门口把风。

赵汉卿和表妹一眼就认出来，躺在床上的女人，正是金洁。

金洁头发散乱，仰面倒着，身边还有斑斑点点、大小不一的呕吐物。

赵汉卿也顾不上脏，一下子扑在金洁身边，抱着她的头，“你怎么了，醒醒，醒醒啊！”

不知道是谁开了灯，众人看到脚下扔着几个安定的空瓶子…

吃了300片安眠药，她并没有撒谎。不仅如此，正像金洁在电话里所说的那样，“好难受，我想快点死…”枕边的一抹刀片，腕上蜿蜒的血迹，证明她还割了腕！

妹夫凑上来探探鼻息，似乎还有一丝尚存，不过极其微弱。

赶紧送去抢救吧！众人拉开赵汉卿，七手八脚地把金洁抬了出来。

经理在一旁看着，谢天谢地，找对了房间，人总算没死在宾馆里。抬出去了是最好，死在道上，死在医院里，那都与我无关啦！话是这么说，直到尸体抬出来，他看见金洁惨白发青的脸孔，嘴边还挂着些许白沫，心里也很不忍。唉，好端端的，这么年轻漂亮的女人，干嘛要寻死呢？

大家把金洁抬下楼，没人再搭理经理。他们还会不会回来，这也都没关系。经理把门重新锁好，也知道日后会有警察来问询，当然，这女人是自杀，警察了解一下情况就算完事。

回到车里，两位朋友很够意思，说：“让赵总和金洁坐在后面，车里坐不下我们，你们要去哪家医院，我们打车跟着。”

情势危急，远的也去不了，就近吧，一行人赶往宣武医院。

冲进医院，护士们一看，事态紧急，赶紧把金洁推进了急救室，准备洗胃。

把她送进去了，几个人就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个个瘫软在等候区的座椅上。

看样子，这惊魂动魄的一晚，总算是熬过去了。

等待，总是漫长又让人心焦的。挂钟一秒一秒滴滴答答的，最是催人牵肠挂肚。

人，是找到了，是死是活，那只能听天由命吧。

十几分钟之后，一位穿着蓝色手术服，戴着眼镜的医生走出来，“哪位是家属？”

赵汉卿和表妹赶紧站起来。

“病人的情况十分危急，我们也不敢保证，即便是存活下来，由于服药量巨大，死者的脑部也可能受到严重损伤，换句话说，她有可能陷入植物人状态，你们签个字吧。”

成了植物人，那还不如死了呢！

可事到如今，说什么也没用了，赵汉卿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医生回去了，赵汉卿在这里来来回回走个不停。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大家叹口气，也不愿意交头接耳去议论什么。

又过了一刻钟的模样，那位医生又出来了，几个人围上去，问长问短。医生摇了摇头，飘然而去。

赵汉卿傻了，嗵的一声，摔坐在椅子上。

表妹的心中也像打开了五味瓶，于是，七嘴八舌的，大家劝赵总，妹夫劝表妹。

人死了，也就死了吧，谁人不是一死呢？

赵汉卿表示，让我再看她最后一眼吧。

护士长沉吟了一阵，“呃，先生，现在恐怕还不行。您节哀顺变，再稍微等一下吧。”

任你再了不起的人物，到了某些特定的环境，也得唯人家马首是瞻。

因此，这几位虽然有身份有地位有钱，护士长发话，让你等着，你就只能老老实实地等着！

又过了不多久，走廊的另一头，有几个人迈着步子走过来。

起先，他们并没注意。等到这些人走近了，他们一抬头，才发现那几人都是警察。

为首的是一位40岁年纪的女警，挺客气的，到他们面前一低头，“几位，是金洁的家属吗？”

几个人一愣，看这阵势，不明白什么意思。

“啊，我是金洁的前夫。”

另外几个赶紧说：“我们是朋友。”

“嗯”，女警点点头，“别紧张，金洁自杀身亡，我们这也是例行公事。请问你们是从哪里找到她的？”

几个人把前因后果解释了一番。

“哦，我明白了，这样吧，麻烦你们几位去警局里，做个笔录，也不会耽误太长时间，没问题的话，一小时就能完事。”

赵汉卿倒没多想，表妹妹夫也同意了，另外两个人多少有点不愿意，说了半天，留下了联系方式，先走了。

其实赵汉卿也是急糊涂了，笔录在哪里都可以做，干嘛非要去警察局呢？另外，金洁自杀，这警察来得也太快了吧？

浑浑噩噩的，三人被带上了警车。

他们走了，女警可没走，一转身进了急救室，护士长正在等她。

“薛队长，这就是金洁。”

女警正是薛蓉蓉，市局二分队队长，她打了个电话：“对，刘队，我们已经找到照片上的那个女人了。”

第十九章　自杀现场

警方早晚会来问话，对这一点，值班经理是心知肚明的，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警方居然会来得这么快，而且，来的还是一位重量级人物。

刘队长刚一进宾馆的时候，经理就看出来有些不对头。这位50多岁的老警官虽然穿着便衣，但气宇轩昂，眉眼之间一团不可冒犯的光芒，让人退避三舍。

他的身后跟着一位像是秘书或助理之类的年轻人，正是麦涛。

在宾馆工作多年，经理可谓见多识广，一般的大老板，身后跟着的秘书，多为年轻漂亮的白领女孩，只有政府衙门里的官员，才会用男秘书。

经理心里纳闷，今天这是怎么了？领导前来私访？也不至于呀！他心里犹豫，嘴上可不能怠慢了，“哟，这位老板，您来是要住店吗？”

麦涛很想说：“不，我吃面！”可是没敢。

老爷子也不答话，走过来，把证件往前台上轻轻一放。

经理马上就明白了，“哦，我知道，您来是为了二楼那个…”

刘队长点点头。

“行，您跟我来。”经理好奇地又打量了麦涛一眼，知道他不是秘书了，可又不像警察，会是什么人呢？

经理带着两人上了楼，打开213房门。心想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也不敢问，侍立在一旁。

“没事，你回去休息吧。”刘队挺和气，“不过这间客房，没有我的命令，不要再租给其他的客人了，明白吗？”

“是，我懂，您…要贴封条吗？”

“那倒不必，你告诉他们就行。贴了封条，你这买卖就不好做了。”

刘队很通情理，经理千恩万谢，正要告辞，又被叫住了，“对了，你去把这一层的监控录像给我拿来。”

“这…”经理为难了，倒不是不愿意，也不敢不愿意，“队长大人，不是我不给您，我们这里的硬盘坏了一个多月了。老板说省钱，也没送去修，我们这，您看，我…”

这情况也算是屡见不鲜，除高档宾馆外，有不少宾馆的监控设备都有问题。当然，黑洞洞的摄像头高悬，一般人看见了，也不可能去做什么非法的勾当。摄像头权当作是威慑之物，并没什么实际的使用价值。

刘队点点头，心想，为难一个小小的经理也没什么意思，便打发他走了，随后与麦涛两人戴上手套，进了屋。

房间的布置和赵汉卿他们走的时候一样，开了灯，更显得憋屈。除了靠墙摆放的那张大床之外，没留下多少空间，电视桌紧巴巴的，弄得不大的电视屏幕都往外凸起，靠窗的位置还有一张硬塑料为面的矮桌，上面摆了只矿泉水瓶子，配套的座椅甩在一边，七扭八歪。

床上，照例是一些呕吐物，刘队小心翼翼地用刮刀刮下一些，连同地上的瓶子，装好。瓶子上贴着标签——地西泮，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安定。

环顾四周，两个人在这小房间里转身都有些别扭。

麦涛从枕头边，将根根头发也都收集好了，视线扫了一圈，说：“这屋里除了水瓶子，没什么死者的东西。”

“对，可是…”刘队长蹲下来，在地板上不知道摸了摸什么，抬鼻子闻闻，“这像是油脂，说明有人清理过现场，把东西收拾走了。”

假如房间里铺的是地毯，那么油剂渗透下去，不知道是哪天，什么客人弄的。可这里用的是黄色的条状地板，上面残留的油脂，说明是最近一天才发生的事情。

这油脂可能是什么菜肴附带的，但房间里并没有找到废弃的餐盒，垃圾箱里非常干净，必然是有人已经清理过现场了。

“你怎么看？”

麦涛迟疑了一下，说：“既然房间里还有别人，那么金洁不见得是自杀。金洁用的是朋友的身份证入住，当然，那个人也不可能是这位朋友，否则就等于暴露了自己。依我看，那人很可能就是本案的凶手。”

在第三名被害人车子的后备箱里，警方发现了男女偷情的照片。男人已死，就是第三名被害人续建国。现在照片里的女人已经找到，就是所谓自杀身亡的金洁。

一连四起命案，前三人都是E公司原人力资源部的同事，后一人是原人力总监的前妻，如果这也算巧合，那只怕是空前绝后了。

既然不会是巧合，那么金洁之死，也必然与前面的案件形成联系，系凶手所害，或另有原委。

但为什么前三人是他杀，死状惨不忍睹，而最后一人却伪装成自杀的模样呢？

搜查了半天，遗书是没有的，只在柜子里找到死者的提包，GUCCI的，看起来是真品。用这种背包的女人，当然也不可能自己到如此档次的宾馆来入住。可见，她确实是被某人带来的。

即便如此，还有个疑问难以解释：金洁为什么那么顺从，乖乖地就跟着来了？

偷拍的男女交媾照片，则把这个问题的复杂程度大大地加深了。通常来说，偷拍这一类的照片，意在要挟勒索，无非是为钱为利。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照片的日期却被剪辑掉了。也就是说，只能证明金洁和续建国有性关系，却无法证明，是什么时候形成的这种性关系。

也就是说，拿这照片来要挟金洁是没有价值的，因为金洁两年前已经离了婚，她等于是个自由人，愿意和谁好，别人是无权干涉的。假如有日期，证明金洁偷情在先，那还好说，赵汉卿作为前夫，可以将前妻告上法庭，索回自己当初给妻子的补偿金。但现在日期不在，这可能性也就消失了。

既然金洁没有受到威胁，不论是她的财产还是名声，也都没有损失，那么她就实在没有自杀的理由。何况，虽然未经检验，只怕和续建国在死前发生性关系的那个女人，就是金洁。一个头天还在和人交欢的女人，转天就自杀，这也有些说不过去。

既然不是为了金洁，那么拍照的目的，就是为了要挟续建国。从警方查到的情况来看，续建国的账户，并没有明显的现金外流。当然，不排除他还有小金库的可能，照片也确实是寄给续建国的，可既然要挟成立，那么偷拍者可以源源不断地从他手里榨取钱财，为什么续建国又会死呢？

这件事实在令人捉摸不透。麦涛最初判断失误，认为凶手是报复社会的连环杀手。可四位死者之间的关联，似乎否认了这一点，凶手似乎是锁定目标报复仇杀，可杀人动机，依旧覆盖着重重迷雾。

该取样的取了样，该拍照的拍了照，刘队长站在门口，“走吧，薛蓉蓉应该快要审问赵汉卿了，我们回去看看。”

“您先走吧，我在这里呆会儿。”

刘队长瞧了他一眼，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想了想，也许犯罪心理师有他们自己独特的办法吧？

“那好吧，一会儿你自己打车回去，我就不等你了。”

刘队长走后，麦涛拉过椅子，一屁股坐下，若有所思。

如果我是凶手，对，我是凶手，我已经取得了金洁的信任，接下来我该怎么做，才能将谋杀伪装成为自杀。

首先，我要让她自愿服药，而不是强迫，否则食道会留下撕裂的痕迹，或在死者身上留下其他的伤痕。即使我口若悬河说得天花乱坠，金洁也不可能自愿服下300片安定——这个计量足以放倒一头大象。

为了便于控制，我当然要使用某种药剂。医院方面检测到了如非林，正是一种很好的控制手段。

如非林又称为“飞魂”，还有个不太雅致的别称，叫做约会强奸药。正常的渠道无法搞到，但一些非法夜总会和迪厅，总有毒贩偷偷贩售。

这种药剂的一个重要副作用是，受害者在恢复意识之后，会出现部分失忆。也就是说，就算金洁不死，也不可能回忆起是谁害了自己。

院方正是发现了这一药剂的存在，才及时联系了警方。

金洁被送到医院不久后死亡，可见她的服药时间不可能太长，粗略推断，她应该是12点前后服药。但是赵汉卿却是在晚上9点前，就收到了金洁的自杀短信。也就是说，在这个时间段里，她就有自杀的念头了。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从种种迹象来看，金洁是被伪装成自杀！但难以理解的是，莫非凶手在9点前，就已经使用如非林控制了金洁？那么他这三个小时里在等什么？

如果金洁9点前是清醒的，她为什么要给前夫发短信？莫非金洁自己也知道她要被伪装自杀…

这说不通啊！

她伪装自杀有什么意义？

等等！麦涛猛然睁开眼，从衣兜里掏出偷情的照片，仔细看了又看。

照片都是从一个角度拍的，看房间的格局，应该是楼房。但画面中却并没有出现窗户、窗棱或窗帘的样子，也就是说，照片不是在屋外而是在屋内拍摄的。

这他妈的是自拍，而不是偷拍！

金洁自拍与续建国的偷情照，莫非反过头来，是要要挟续建国。

原来如此！离婚后的金洁，为了维持不劳而获的生活方式，心生一计，要挟自己的情人续建国。从续建国死前还曾和她发生性关系来看，他对此事应该一无所知。要说这续建国也真是色胆包天，受到了要挟还敢乱来…

金洁一方面从情人那里榨取钱财，一方面回过头来要挟自己的前夫。

以假自杀胁迫，再次利用亲情牌，索要钱财，没想到假戏真做，落得个香消玉殒。

这么说来，她是被凶手利用了。

而这个凶手又是谁呢？

麦涛很快联想到打给赵汉卿的那通电话。

毫无疑问，那时候的金洁已经服药了，自己不可能打电话，必然是凶手做的。

可凶手这么做的理由，耐人寻味，这不是给赵汉卿提供了一个不在场证明吗？

众目睽睽之下，赵汉卿接到了“金洁”打来的电话，金洁在宾馆里自杀，自己当然不可能一分为二，也就排除了谋杀她的嫌疑！

麦涛压低了身子，凑在电话前仔细观察，隐约间可以看到按键上粘着模模糊糊的指纹，不用说，大概是凶手拖着金洁的手指头按的。

哎呀！这一招棋真是巧妙！凶手把一切都算计到了。

如果在金洁死后，再拖着她的尸体去打电话，那么尸体身上的尸斑就会发生变化，从而引起警方的怀疑。而缓慢毒死金洁，在她迷迷糊糊的时候去按动电话，由于人还没死，自然也没有尸斑，这个破绽也就不会被人发现了！

真是高明的伎俩啊！麦涛笑了，可惜，还是没能骗过我。他顺手抄起了话筒…

第二十章　初次交锋

赵汉卿与表妹、妹夫被“请”到了警察局，却没有人上前录口供。三人等了半个小时，终于意识到事态有些不对头了——身边总有几名警员晃来晃去，不远不近地观察着他们；问问负责的警官去哪里了吧，人家挺客气地回答“不知道”。

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呢？我们又不是罪犯。表妹对这待遇感到不满意，小声嘀咕了几句，立刻引来警察关注的目光，也不由得住了嘴。

他们在楼下坐着，楼上的办公室内，刘队长正在和薛蓉蓉商量着。

“小薛啊，记住，我们现在没有理由去采集他的指纹，千万不要太直接，要想办法引他自己暴露问题。”

“是的，队长，您放心。”薛蓉蓉绷着脸点点头，“麦涛去哪儿了？”

“他还在犯罪现场…”

“不，我回来啦！”正说着呢，麦涛推门而入，手里托着一只大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支红色的电话。

“你来的正好，薛队长要去审问赵汉卿，你去旁听吧。”

“不，我没这个本事，老爷子，我有个请求。”

“说吧？”刘队长有些纳闷。

薛蓉蓉也有些纳闷，和刘队长一样，盯着他手中的电话。

“哦，我想独自和表妹、妹夫接触一下，您看行吗？”怕人家不放心似的，他还补充了一句，“当然，您可以安排别人跟我一起去，或者您去也没关系。”

“哦，那倒是用不着。”刘队长对麦涛的人格很放心。

安排妥当，麦涛又在队长耳边低语了几句，这才和薛蓉蓉下楼，来到赵汉卿等人面前。

“赵总，您跟我来。”薛蓉蓉很有礼貌地笑笑，“抱歉让您等了这么久，刚才和医院方面还有些交涉，耽误了半天。”

赵汉卿没说什么，站起来跟着走。表妹和妹夫也想跟着，被麦涛拦住了，“您二位跟我来。”

两口子对视了一眼，想了想问心无愧，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一路跟着麦涛，三人进了一间小屋。

审讯室这地方，面积不大，方方正正，四白落地，中间摆了张桌子，两边各有两把椅子，一面墙上有个大玻璃——只要是看过相关影视作品的，都知道这是干什么用的。当然，赵汉卿被带去了审讯室，表妹和妹夫没有，他们跟着麦涛进入了小会客室。

“没办法呀，终究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我们也不能草率处理，耽误你们的时间，还请谅解。”麦涛笑得很诚恳，给他们倒了水，又客气地给妹夫敬了烟，三个人落了座。

人家说得挺有道理，例行公事嘛，当然，这公事是不是如此例行，外人也不清楚。

麦涛看了看表妹，又看了看妹夫，继续说：“今天出了这样的事，你们心里也难受，我知道。不过呢，想必二位也听说过警方办案的流程。”

什么流程呢？人死了，在断定为自杀之前，总要有对他杀的怀疑。如果说丈夫死了，那么第一个受怀疑的就是妻子，反之亦然。麦涛解释着：“这也是我们工作的需要，所以这次来，是想跟二位这里了解些情况。”

麦涛话音刚落，憋了半天的表妹就说道：“恕我直言啊，这次你们可是多虑了，我哥哥的前妻，算了，就说我嫂子吧，金洁她一定是自杀的。”

“喔喔？何出此言呢？”

“唉，这话我也是第二遍说了，在医院的时候，我对刚才那位女警官也解释过。今天是我和未婚夫订婚的日子，饭后去茶馆喝茶。我哥接到嫂子的短信，说要自杀，这我们都看过的，也确实是她的号码，12点前后，她还从宾馆打来电话，说已经吃药了。等我们赶到的时候，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了，你看，这怎么能说是他杀呢？”

“是，没关系，我们先不说这个。”麦涛说着，假装不经意地碰了碰手边装着电话的塑料袋。

那两人从刚才就看到了，不知何意，表情充满了好奇。麦涛心中有数。他笑笑，又问：“咱们不着急，我想问问，你哥哥和嫂子是因为什么离婚的？”

这话算是问到表妹心坎里去了，她本来就对这事耿耿于怀，趁这个机会就打开了话匣子，“哦，这事说来话长了。我和哥哥是表亲关系，他的父母，是我的舅舅、舅妈。说实在的，我舅舅、舅妈为人有些刻薄，这还不算，家里还有3个女儿，也就是哥哥的3个妹妹。这3个妹妹，性格各不相同。

“大妹妹岁数和哥哥相近，做的是服装生意，平时比较忙，见面的次数也很少。二妹也做服装生意，不过长期呆在B市，住得离哥嫂家很近，没�c婚，平时常来串门。这二妹妹性格比较懒，自己不爱做饭，所以串门实际上就是蹭饭。一次两次还好说，时间长了，我嫂子肯定有意见。再说三妹妹，比我就大两岁，从小家里宠得比较厉害，纯粹没教养的一个孩子。我记得有一次春节，嫂子给我们带来几瓶香水做礼物。不管喜欢不喜欢，大家都是笑纳了，唯独小妹妹说这香味她最讨厌，不要。当时弄得嫂子下不来台，要说我哥也是有点窝囊，也没说什么，这事就那么过去了。”

“是啊？”麦涛像在演戏，直皱眉，好像也很不能理解，“这是哪年的事儿？”

“你让我想想，唔，这么说吧，大概是哥嫂离婚的半年前，他们离婚整两年啦。”

“行，明白了，类似的事情，发生过很多吗？”

“很多谈不上，因为我毕竟是个外姓人，他家里的状况，反正我能了解到的也不算少。”

“所以，你哥嫂之间，就有了矛盾？”

“嗯，何况婆婆也不太喜欢她。我舅妈是个很能装的人，每次我哥开车一到楼下，她就跑到屋里去哼哼装病，什么活都不干；等哥嫂一走，她就没事人一样了！”

麦涛笑笑，手指在桌上匀净地敲着，得得作响，“这种事你咋知道的？”

“是我…啊，这该怎么论，哎，是大妹妹的女儿说的。小孩子童言无忌，说‘姥姥最能装了’。”

“总的来说，这一家的4个女人，全都看你嫂子不顺眼，是这个意思吧！”

“对！”表妹用力地点点头，好像在说你总算听明白了！

“家庭中的矛盾转移到夫妻身上，所以他俩感情就受到影响了吧。”

表妹没觉得什么，她身边的未婚夫，有点纳闷，对面坐的年轻人，是警察吗？说话可真是不像，为什么关心这些家长里短的事情呢？他在桌子底下，轻轻捏了捏未婚妻的手，没想到招来一个白眼。

“差不多就是这么个意思吧。嫂子家里就她，爸爸妈妈也得宠着吧。你想想受了这么多气，能没点反应吗？话说回来，我这哥哥人还不错，可就是窝囊，好多事不敢明着说，都是拐弯抹角的。按说嫂子受了气，我哥应该说句公道话，可他没什么反应，这就让我嫂子更生气了。”

“看来你和嫂子关系不错，她跟你说的？”

“有些是，有些不是，我也看得到。”

“好吧，那么咱们继续说说，他俩离婚之后怎么样了呢？”

“先说离婚这件事吧。我觉得他俩不完全感情破裂，而是在这样的家庭关系之下难以相处。所以我哥对嫂子应该还是有份感情的。离婚的补偿就别说了，他们有两处房子，近的一处上班方便，远的给了嫂子。其他各项费用加在一起，我看不少于50万吧。两人办了离婚证的当天，我哥还请嫂子吃饭，我也在场。记得我哥说俩人还算是朋友，以后嫂子要是没工作混不下去了，他还可以养她。当然，她要是能得到幸福，他也高兴。”说这番话，表妹声音高昂，带着些得意的神色。

“可是，我听说，婚后，你嫂子还常去要钱。”麦涛这是套话，实际情况他并不了解。

没想到表妹立刻反问道：“你从哪儿听说的？”

麦涛没留神这一问，愣了愣，呵呵一笑，“啊，我是听他公司同事说的。”

“公司同事？”两口子狐疑地交换了个眼神，“怎么你们还找到他公司去了。”

麦涛终归是年轻，又没做过警察，不懂得问话的技巧。警察审问，不能把自己掌握的情况说出去，否则会让嫌疑犯心里有了准备。

虽然表妹和妹夫不是嫌疑犯，可他们总还是嫌犯的近亲，麦涛没法子，只好打起了官腔，“有些事情就不好透露了。”

警方不说，外人自然也就不敢问，可是这样一来，好不容易让他们松懈的神经，又紧绷了起来。

两人半天没说话。

麦涛知道，如果不抛出杀手锏，是无法从他们嘴里再挖出什么有用的信息的。于是，话锋一转，他问道：“自杀的电话，是金洁打来的，你们听到声音了吗？”

两人点点头。

“你们确定是金洁的声音吗？”

即使最迟钝的人，也听得出来话里有话。表妹冲口而出：“不然还能有谁？”

“别乱说。”未婚夫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拦了一句，可还是说晚了。

麦涛也不在意，笑呵呵地说：“您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呀，是不是金洁的声音，您听清楚了吗？”

茶楼雅间里，金洁打来的电话，只有最后一次，是众人都听见的，按了免提。

“是呀，我听到了，”表妹不是那么确定了，以征询的眼神看了看未婚夫，“对吧，你也听见了。”

妹夫是在金融街开茶楼的，多聪明的一个人啊，他马上意识到事态冲自己来了，莞尔一笑，“麦警官，我以前是从没有见过金洁的，对她的声音，当然也不熟悉。不过电话里，确实是一个女人微弱的声音，还有两位朋友可以作证呢，不信您可以把他们找来问问。那时候，我们听说她吃了药，都吓坏了，哪里还顾得上注意别的。”

这番话说得漂亮，堪称完美！意思是说，我们绝对听见了一个女人求救，不过谁知道是不是金洁；何况事态危机，我们光想着救人，听错了也是在所难免。

麦涛点点头，“哦，你说得对。不过，我还是有点好奇，这金洁以前好像是自杀过一次吧？”这还是套话，不过这一次麦涛早有准备，假如被反问，自己大可以说是医生发现尸体上还有伤痕。反正谁也不可能回到停尸房去一探究竟。

没想到这一次套话，竟然起了作用。妹夫还好，表妹的眼神里闪动了几下，摇了摇头，“唉，确实还有一次。”

说中了！这就好办了。

麦涛也不催促，等着她往下说。

“这大概是半年前的事儿了。不过当时，我和表哥并不在一起，也还不认识他，”她用下巴指了下未婚夫，“嗯，从哪儿说起呢？今年年初的事儿吧，过了春节，我去日本旅游，刚回北京的那一天，表哥给我打来电话，我还以为是约我吃饭，挺高兴的。可电话里表哥声音很急躁，说我嫂子要自杀。我连衣服都没换，就开车赶去嫂子在天堂苑的家。”

又是天堂苑…

麦涛插了句嘴，把金洁的地址记下了，示意表妹继续往下说。

“屋门没锁，嫂子站在阳台附近，手里拿着把水果刀，我哥站在客厅里边，也不敢贸然上去。正好这个时候，我赶到了，没辙，劝吧。也不记得都劝了些什么啦，反正我就记得嫂子手腕上全是血。后来她好不容易从阳台上下来，我们就送她去医院，大夫说没大事，草草缝了几针。”

想来伤口并不严重，麦涛听了有些想笑，这次的自杀只怕是在做戏，又打算讹点钱吧。真想割腕，其实很简单，电视上演的都是横着切，那且死不了呢，懂行的，在腕子上竖着开一刀，纵使华佗再世，也救不了你。

等她说完，麦涛的圈套就成型了，“原来是这样，那我不免有些奇怪了，你嫂子的第一次自杀，算是个闹剧吧？”

“那是她怕疼…”这话说得没有底气，表妹自己都觉得这理由听上去有些牵强。

“好吧，就算是怕疼，不过有了第一次自杀的闹剧，现在又有了这一次，难道你们不怀疑，这又是一出闹剧吗？”

狼来了的故事，谁都听说过。金洁的自杀，当然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不过有前一次的事情，后来这一次，也难免让人产生怀疑。麦涛的用意很明确，让他们产生怀疑，就足够了。

这时候，沉默半天的妹夫开口了:“我也觉得有些奇怪啊，当然，我不知道第一次自杀的事情。不过这么一说，你哥哥的反应，确实有些过于着急了。”此人说话聪明，即有分寸，意思是说，赵汉卿的反应有点戏剧化了，可这个字眼，绝不会从他的口中说出来。

放在平时，表妹是要破口大骂的，可是这一次没有，因为实际情况确实让人匪夷所思，她脑海里闪过许多的辩解，全都差强人意。

因为他太爱她了？不对，爱她干嘛还不帮着她说话，还要离婚？

半天，她才说：“谁都不希望别人死在自己手上，是吧？”

麦涛笑了，这是心理咨询师才爱说的话。每逢遇见自杀的病人，没底的心理咨询师是绝对不敢接待的，用的就是这句话，病人死在自己手上，良心上受到谴责不说，自己的职业生涯，也多了个污点。这就是为什么，一说心理问题，老扯到抑郁症上。其实，中国哪有那么多抑郁症啊？都这么说，只不过是好开药，也好推责任罢了。

麦涛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说：“其实我问你们这些事，是有个原因的，你们看，这是我从213室拆下来的电话机。金洁是在这屋里自杀的，对吧？”

电话机被推到桌子中间，尽管上面覆盖着塑料袋，可还是能清楚地看到上面贴着213的标志牌。

两人不明缘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来吧，你们用它给你哥哥打个电话吧？”

都没接线，这怎么打呀？

可表妹还是伸手按动电话，1、3、6、9…她愣住了，脸色刷一下变得惨白。

数字9，这个按键，按不动！

此时无声胜有声，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啪啪的按键声——表妹不死心，又按动了好几下，可是9号键，似乎是卡死了，始终按不下去。

“这…”坐在一旁的妹夫也慌了神，用期待的目光看着麦涛。

麦涛给出了解释：“这就是我在213室发现的电话机，是坏的，你们救人离开的时候，房间上了锁。我也问过前台了，都知道这是自杀现场，没人再进去。随后我到了，把电话机原封不动地拿回来，就是现在这个。那么，请问金洁怎么可能用这个电话机给你哥拨打电话呢？”

事实胜于雄辩，任何辩解，此时此刻都没了用处。

金洁吃了药，敲开其他房间借用电话，鬼才信呢！跑到楼下去打电话，以她当时的身体状况，更不现实，何况前台服务员也不记得有这码事。

“这，这不可能…”表妹用微弱的声音反驳着。

敏感的妹夫恍然大悟。既然213的电话无法拨打，那么他们听到的就绝不是金洁的声音。还有另一个女人，她使用其他房间的电话，装成金洁，拨打赵汉卿的手机，而这样一来，此举背后的动机就不难想象了。那个女人，要为赵汉卿营造不在场证明！

第二十一章　正面交锋

所有的怀疑，围绕着一个不争的事实展开——金洁，决没有自杀的理由！

一个真想自杀的人，会在死前一天，还打电话把情人叫来交欢吗？

一个真想自杀的人，会在服药之前，还在宾馆里大肆吃喝吗？

地板上的油脂不说，金洁尸体的解剖报告已经出来，死者在傍晚8点前后，曾用过丰盛的晚餐。三文鱼至她死后还没有消化干净呢！

而这个时候，正是金洁给赵汉卿发出自杀短信的时间，这可能吗？

封建社会时期，自宋太祖开始，在死囚犯行刑之前，是要准备下一桌酒席的，所谓黄泉路上做个饱死鬼。心意虽好，可没听说过真有哪个死刑犯如此心宽。

处刑尚且如此，一条命交给别人手里，还好说，自杀就更不是滋味了。

由此看来，金洁当然并不想死。从她身上没有争斗的痕迹来说，也不会有人强抢她的手机。发现尸体的时候，手机就扔在一边，只是没电了。

因为，金洁当晚的自杀信息，全都是在演戏，只不过，假戏成真，落得个香消玉殒。

金洁假自杀，真他杀，嫌疑，自然而然就落在了赵汉卿的头上。

赵汉卿跟着薛蓉蓉走了，迷迷糊糊地进了审讯室。面对面坐着。起初，薛蓉蓉还挺客气，问的都是些过去的感情纠葛。赵汉卿也没当回事，有啥说啥，一脸的疲倦和沮丧。

可自打麦涛一来，情况就不对头了。

几分钟之前，麦涛把电话的故障给表妹和妹夫看了，两个人哑口无言。

看样子，他们也被蒙在鼓里，并不知情，麦涛也不为难他们，“这样吧，我的意思，想必你们也都明白了。当然了，很多细节还都没有解释，有些问题也不清楚答案，我不会妄下结论，只不过，你哥哥的嫌疑，暂时还是洗不清的。按照法律规定，赵先生要被扣留在我们这里48小时。48小时之后，如果没有问题，他会被释放，如果有问题，那就不好说了。我也想提请你们的注意，事实就摆在这里，你们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也有自己的路子和熟人，不过奉劝你们，不要乱来。赵先生，确实有合谋杀妻之嫌疑，如果你们干扰司法，少不得落下一个帮凶的名义，请你们好自为之吧。”

这才是麦涛的真正用意。被捕的赵汉卿是公司副总，身边少不了有头有脸的人物。他被抓了，亲朋好友，必然要花钱托人暗中运作。金洁之死，是大案，更不要说还牵连着之前的三起命案，任何干扰都可能对本案产生严重影响。

麦涛不厌其烦，花了大量时间对表妹、妹夫解释清楚，正是为了让他们也去怀疑赵汉卿，省得他们捣乱。

事情正如麦涛所预料，两口子被放走后，一出门，妹夫就变了脸色，抨击大舅哥为人歹毒；妹妹有心反驳，可她性子再直，空口无凭，也不由得软和下来。夫妇俩争执一番，也没了下文，只是一致同意，证婚人这个角色，是不能让赵汉卿来担当了。

来到审讯室，麦涛先把薛蓉蓉叫出来，简单地沟通一番。电话的故障，麦涛事先没有通知，薛蓉蓉这次很大度，也没有怪他。

两人的目的很明确，那就是取得赵汉卿的指纹。

要知道，没有明确的指控，警察擅自采样，是不能作为呈堂证供的。

进了屋，多了一个麦涛作为旁听，审讯室外，刘队长站在反向玻璃前，也在关注。

这一次再发问，问题很是刁钻，直指向故障电话。

赵汉卿的额头冒了汗。

原以为，今夜只不过是警察的例行公事，可没想到说着说着，矛头竟然指向了自己。

薛蓉蓉表情冷峻，指着电话，“你刚才也试过了吧，这9号键是坏的，那么金洁怎么可能给你打电话呢？”

“我，我哪儿知道啊？”情急之下，赵流卿有些结巴了。

“那就不对了，你不知道还有谁知道。金洁自杀她的，跟你有什么关系，她的手机没电了，用座机给你打，可座机也打不了，她总不能下楼吧？”

“可，可是…我这手机上，你看。”赵汉卿掏出了自己的手机，12点15分，确实显示着龙凤宾馆的来电。

薛蓉蓉撇撇嘴，不屑地说，“用不着再装了吧。宾馆的电话，都是有总机和分机的，她屋里的电话坏了，那就一定是有人用其他房间的电话打的，反正显示的都只有总机号码。你在朋友面前做得挺巧妙，反正显示的都是一样的。说吧，打电话的女人是谁？”

麦涛站起来，走到反向玻璃前，对外面点点头。

刘队长看见了，爷俩很有默契，立刻派人去查找其他登记的客人。

赵汉卿不知如何回答，抱着拳头，闭嘴不说话了。

薛蓉蓉从牛皮纸袋里掏出一摞照片，“看看这个。”照片被推在了他面前，自然还是偷拍的那摞男女交欢照片。

赵汉卿一看，瞪大了眼睛，照片上的两个人他都认识。女的是自己的前妻金洁，男的是原来的下属续建国。才看了几张，他觉得不堪入目，把照片一推，默不作声。

“你收到过这组照片吗？”薛蓉蓉声色俱厉。

“没有！”赵汉卿也不傻，反问道：“这照片什么时候拍的？”

这一问，正好是个死穴，照片是没有日期的。

麦涛嘻嘻哈哈地在旁边劝说着：“你前妻和续先生有染，这事你不清楚吗？”

“不知道！她跟我离婚两年了，她跟谁好，我管不着。”

“对，您说得有道理，不过呢，妻子和下属好上了，这恐怕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吧？”麦涛挺坏，拿话挤兑他。目的是指望他火往上冲，失去控制，自己说漏了嘴。

赵汉卿果然中计，情绪急躁地大吼道：“你们这是血口喷人！我要投诉你们！”

“先把你自己的事儿交代清楚再说吧！还有心思操心别的！”赵汉卿厉害，薛蓉蓉更横！

其实她和麦涛搭档，一个红脸一个白脸；一个软硬不吃，一个嬉皮笑脸，倒是天衣无缝。

血口喷人，喷的是谁呢？人家说前妻和下属有染，也不是对着他，想了想，赵总又沉默了。

沉默归沉默，可是麦涛的嘴皮子不饶人，“赵总，您再好好想想，您和嫂子到底是为啥离婚的？”

“因为我们感情不合！”

“别是有了外人才不合的吧？”

“你胡说，”赵总心想，跟他们这么纠缠下去，没完没了，干脆，也把家里的复杂关系解释了一遍，当然这些话和表妹之前说的，如出一辙，最后补上了一句，“我真不知道她可能偷情，不然的话，离婚也不会给她那么多钱。”

这是实话，戴了绿帽子，离婚官司也会一面倒。

薛蓉蓉接着话茬说：“你对金洁仁至义尽，可她贪心不足蛇吞象，还时常管你要钱，对吧？”

赵总点点头。这是事实，就算他不承认，警方从他的账户早晚也能瞧出来。

“所以你就萌生了谋杀前妻的念头。”

“不，我没有！”赵汉卿情绪激动，手舞足蹈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薛蓉蓉也站起来，“给我坐下，老实点。”

说来也奇怪，这赵汉卿好像对命令特别容易服从，二话没说，老老实实地坐下了，可是脸上青一阵紫一阵的。

麦涛打了个圆场，“我来说吧，你有了杀妻念头，可是怎么实施呢？你抓住了一个把柄，你的妻子曾经自杀过，虽然小打小闹的没死成，可是留下了一个机会。如果她这一次再自杀，并且自杀成功，谁也不会怀疑。

“当然这个计划挺好，可是实施起来有困难。要想让警方看不出破绽，那么一定要让金洁自己把药吃下去，这可以说比登天还难。别说让她自己吃药，就是她去宾馆，也并不容易。

“这里就是我怀疑你的第一个理由，好端端的，为什么不在家里自杀呢？不过我很快想明白了这个问题，因为家里，亲朋好友难免有人认识。如果她在家中，众人赶去了，可是她还没有吃药，那这事情就穿帮了。于是，你劝说她去了宾馆…”

“你胡说八道！我怎么可能劝金洁去宾馆？让她去那儿自杀，她就真去啊？”赵汉卿怒目而视。

麦涛也不介意，笑了笑，“这就是你高明之处。其实也不难，我随随便便就想到了两个办法。第一个，是你自己出马，你和金洁的离婚，正如你和表妹所说，是因为父母家庭干涉。后来，你未必不想复婚，只不过父母坚决反对，你也没办法。可假如金洁以自杀相逼，事情就不好说了。即便你的父母再坚持，如果真的逼死了人，老两口到死也解不开这个心结。所以，你亲自出面，要求金洁再次来个假自杀。我们再说说金洁的情况，虽然她离婚时得到了一笔数目不小的补偿金。但是金洁大手大脚花钱惯了，这两年也浪费了不少钱，离婚之后，她也没有工作，只会花钱不会挣钱，怎么支撑的下去？所以，她自己拍了与续建国的偷情照,寄给他当作要挟。不管上面有没有日期，续建国自己可是有妻子有孩子的，万般无奈，他只有花钱消灾。”麦涛说到这里，忽然愣住了，花钱消灾是有可能，不过作为要挟证物的偷情照片，怎么还放在自己的后备箱里？万一让老婆孩子发现了，这不是没事找事吗？莫非这照片也是当天才寄过来，他要去找金洁商量？当然也不排除这个可能，不过这样的麻烦之下，俩人还有心思发生关系…麦涛百思不得其解。

薛蓉蓉没明白，以为麦涛累了，自己接着往下说，“金洁要挟续建国，不过她也不傻，没敢一次要太多，细水长流。这还不够，当然，如果你能够和她复婚，就冲钱这一件事，她也没有理由反对。为了复婚的理由成立，你劝说她再来一次假自杀，这是可能性之一。假自杀要让朋友，特别是亲戚们都知道，这样才可以把消息顺利地传达给父母。所以，你特意选择今天，也给自己制造了不在场证明，金洁上了当。”

“当然还有第二种可能，那就是你还有个帮凶。就是后来给你打电话的女人。这女人与金洁关系不错，她给金洁出了主意，让她来个假自杀，然后继续找你要钱。粗略算算，就是每个月看心理医生的治疗费用，也不算小数。到时候，这个女人再客串心理医生，两人都有好处。金洁并不知道，这女人其实是你安排好的，相当于一个间谍。当晚，不知情的金洁开了213室，那女人也在别的地方开了房。两人在房间里吃喝一番，金洁给你发短信，说她要自杀。这当然都是你计划好的，接到了短信，你装作很慌张，把事情告诉了亲友们。金洁随后关上手机，拖延时间，却没有防备，那女人在水里下了药。如非林是一种不难代谢的药品，很快药效发作，按照约定，那女人用座机给你拨电话，却意外地发现，213的电话不能用了。无奈之余，她回到自己预先准备好的房间，给你打了电话，反正号码是一样的。随后，她收拾了房间，匆匆离开了现场。之后，你带着亲友顺理成章地赶到现场，假装发现金洁，送到医院，没想到院方做了检测，未经代谢的如非林被化验出来了，医院立刻就通知了警方。面对这样狡诈的犯罪事实，你还有什么话说吗？”

“你…你们这是恶意造谣，你们…”赵汉卿发疯似的，两手在桌上猛砸，“我没有杀人！没有！”

正在大吵大闹的时候，刘队长一推门进来了，“行了，你安静点吧，”他冲屋里的两人一点头，“宾馆那边已经核实过了，你们推测的没错，二楼还有一间客房，开房的人用了假的身份证，数据库里已经搜索过了，身份证号和人名不符。目前这个房间的客人失踪了，并且，在垃圾箱里翻找到一些餐盒，还有几只饮料瓶。”

说完，刘队长转头看看赵汉卿，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已经被捕了，和你同谋的那个女人还在逃，你如果打算一个人背负谋杀罪，我也管不着，不过奉劝你一句，如果你主动交代，配合警方的工作，还是能争取一些宽大处理的。她的登记名是钟颖，真名是什么，你愿意告诉我们吗？”

“什，什么？”赵汉卿撞见鬼似的，瞪圆了眼睛，“你说她叫什么？”

“钟颖。”

赵汉卿的头颓然地垂了下去，无论问什么，他再也不开口了。

有警员过来，取了指纹，他的手软绵绵的，有气无力。

几分钟后，刘队长一行人离开了。麦涛回头看了赵汉卿一眼，他好像要说什么，却没能说出口。

第二十二章　负隅顽抗

审讯室里，赵汉卿像是被宣判了一般，连续好几个小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西服衬衫早已经皱皱巴巴，布满汗渍，看起来肮脏不堪；他的稀疏的头发被抓得乱蓬蓬的，脸一直埋在两手中；身子弯成了弓形。

窗外，时不时闪过麦涛的身影，若有所思地观察着。

“你曾经说过，如果是真正的犯人，他们会安安静静地呆着，看来赵汉卿确实是凶手。”冷不丁，薛蓉蓉出现在他身后。

麦涛转过身，目瞪口呆地望着她。

与警察一样，对于犯罪心理师来说，察言观色是一项基本技能。嫌犯在说实话还是在编造谎言，嫌犯的情绪是恐惧还是愤怒，他都要一一分辨。与警察不同的是，即使犯人不开口，他依旧要细心观察。

一个颇有说服力的观点是：如果嫌疑犯清楚自己为什么被带来，那么他就会花更多时间来思索对策，相对安静沉默；而被冤枉的嫌犯，不明白自己的处境，会在审讯室里焦躁地走来走去。从这一观点来看，赵汉卿确实心知肚明。

麦涛的惊讶，是因为他从来没想过薛蓉蓉会记得他说的话。中国有句俗话“嫌货才是买货人”，很有道理。薛蓉蓉表面与自己不合，其实并没有对心理学的不满或对麦涛的敌视，普通的警察，往往抱着自己的固有观念，虽然敬重麦涛，但对他的观点总是听听就完事；而薛蓉蓉用心去记，在工作中揣摩，也获得了不少经验体会。

见麦涛愣住了，薛蓉蓉并不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大度地一笑，“走吧，吃点夜宵去，刘队订了餐。”

两人回到了办公室。

只见刘队长喜形于色，亲自招呼着，将塑料袋撕开，掀起一盒盒外卖，“来来，都饿了吧，赶紧吃。”

可是，还没等两人动筷子，刘队长又说：“刚才你们出去的时候，指纹比对的结果出来了，猜猜看怎么着？”他也不等别人猜，“凶器上就是赵汉卿的指纹。”

凶器，指的是前三起案件中，凶手曾使用过的那只香水瓶模样的东西，盖子拧下来，连着二寸长的钢针。

在初探犯罪现场后，拜那只白色流浪犬的帮助，麦涛和艾莲找到了没有使用过的凶器，上面模糊的指纹，虽然已经破损，但指纹中心的关键部位并没有破坏，与今天取得的赵汉卿的指纹进行对比之后，两者形成了吻合。

薛蓉蓉欣慰地点点头，一直悬在心头的大案，有了下落，她长出了一口气。

麦涛眨巴眨巴眼，有些犯愣。

刘队长没注意到他的神色，拉开两把椅子，让他们坐下，自己带头夹了一口菜，“明天，大家就可以回去好好睡觉了，怎么样，小麦，这是你第一次加夜班吧。”

“呵呵，队长，加班你也不给加班费啊，给人家小麦争取吧。”薛蓉蓉一反常态，笑吟吟的。

“对对！这不是问题，不过我还希望加班少点，案子也少点，好让市民们安居乐业。”

麦涛半天没说话，低头去看外卖——鱼香肝尖、木耳肉片、溜三样，都是些下饭的菜肴。可是刘队忘了买饭，又没有酒，大半夜的，这怎么吃得下去呀？

薛蓉蓉勉强吃了几口，也有些不自在，“我说队长，你没觉得今天这菜点的有点奇怪吗？”

“啊？哪里奇怪。”

薛队拿筷子指指点点，“鱼香肝尖里面，有木耳、玉兰片；木耳肉片里面还有这两眼，怎么这溜三样里也是如此…你直接点三盘木耳炒玉兰片不好吗？”

“啊…”刘队低头瞧瞧，确实如此，“哎呀，这饭馆以后吃不得了，把菜都给做成一个样了。”

麦涛也点点头，“嗯，都是一个样，够直接的。”他说的可不是菜。

三人边凑合吃着，边谈论案情。

薛蓉蓉认为，这是典型的交换杀人。

什么叫做交换杀人呢？有一部希区柯克拍摄的电影《电话谋杀案》最为经典，当然其后还有数不尽的模仿作品。交换杀人指的是某人要杀人，恰好另一人也要杀人，两人就定下契约，交换杀掉对方的目标，这样就给自己营造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赵汉卿的妻子伪装自杀，其实是被人谋害，下手的人并非他自己，而是一个化名钟颖的女人。按照时间顺序倒着往前推，续建国可能也是这女人杀的。至于前两名被害者，陶晓薇和杨瑞星，从发现的证据来看，即便赵汉卿没有直接杀人，至少也参与了工具的准备。从陶晓薇被砖头一击砸死的角度上看，这也确实像是男人所为。

因此，赵汉卿与钟颖，可以说二对二进行了交换杀人。

至于钟颖是谁，为什么要杀人，现在还摸不清头绪。但最后一案，却因为金洁体内没排清的如非林和出故障的电话，暴露了赵汉卿的身份。

虽然还有一名嫌犯在逃，不过一周内连续四起恶性命案，总算是有了交代。

剩下的，只不过是继续审讯，做些案头工作，移交给检察机关处理而已。

麦涛今晚沉默寡言，让两位警长有些莫名其妙，只当是他太累了，吩咐他早点去休息。

晚风习习，寒蝉鸣泣，天堂苑内，一个50岁上下的男人，步履蹒跚地在街边游荡着。他走走停停，一副狐疑的眼睛，瞧瞧树影，看看草丛，好像随时都有怪物从阴影中跑出来似的。他手里拎着一只酒瓶子，黑黝黝的脸膛泛着红扑扑的酒晕，晃着晃着，迎面走来一位年轻男人。

醉酒的这位，起初还吓了一跳，想躲可是躲不开了，定睛一瞧，认识的人，嘴里便含含糊糊地招呼着，“哎哟，艾、艾先生。”

来人正是艾莲，看见了他，迟疑了一下，笑笑，“王哥，这么晚了，您还没回去休息啊。”

“休息，这，这不是一直在休息嘛…”王哥口齿不清，说话有些大舌头了。

“怎么啦？”

“没，没啥，您…您这么晚了还不睡？”

“嗯，我写东西累了，睡不着，出来逛逛，找找灵感。”

“是，是啊，您这工作挺好，我们就不行啦。”

“怎么了？坐下说。”艾莲也不嫌脏，马路牙子上吹吹土，一屁股坐下。

王哥也坐下，身上蹿着刺鼻的酒气，“来，来一口？”他把瓶子往前一递。

“不用了…”间接接吻就没必要了，艾莲问，“怎么了，您这是？”

“咳，我，我工作丢了。”

“为什么？”

“一言难尽。前天晚上，我值班呢。吃了点饭，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糊里糊涂就他妈睡过去了…然后我，我一醒，都大天亮了，真他妈的见鬼了，这是在哪儿啊？头疼得厉害，我就瞎逛，走着走着，就让警察给我拦住了。带走了，也不知道他们做了啥检查，后来告诉我说，我他妈的被人下药了。哎，你艾老板说，谁药我，我呀。再说我这屁眼也不疼啊！就是他妈的脑袋疼。”

王哥是个粗人，言语低俗，艾莲没往心里去，又问：“然后呢？”

“后，后来，稀里糊涂地过了半天，我这就好了。才听说我不在的时候，停车场里死了人，到现在我也弄不清楚，反正人不是我杀的，我在草丛里睡了一夜，我怎么能杀人呀！琢磨了半天，我还接着上班去吧，没想到物业那傻逼不干了，说我不好好值班，出了命案，让我不用再来了。您说这他妈怎么办？我闺女还上大学呢，我没本事，看个停车场，算是给她挣个学费，这，往后怎么办呢？”

哦，原来是这样，艾莲听明白了。因为第三起命案的缘故，害得王哥丢了工作。

他想了想，“哦，王哥，你刚才说是谁不让你干了。”

“那个傻，傻逼赵，赵…”

“行，行了，我明白了。你也别骂他了。赵经理我认识。您看这么办行不行，明天我找他一趟，您这工作以后该怎么干，还怎么干，反正平时多留神，别再出这种事就行了。”

“哎，哎呀，您这大恩大德，我可怎么谢…”王哥似乎是想作个揖，没站稳，一骨碌趴倒在地上。

艾莲叹了口气，把他搀起来，“走吧走吧，我送你回家，跟这儿睡可不行。”

好在不远，艾莲把王哥一路搀回家。王哥的老伴也没睡，坐在电视前面等着呢。艾莲说明了情况，老两口千恩万谢。

从王家出来，艾莲摇摇头，也别遛弯啦，回家睡觉吧，裤兜里手机振了起来。

掏出来一看，麦涛的来电，“怎么啦，兄弟？”

麦涛也有点意外，“哟，接的这么快，大哥你还没睡觉呢。”

“嗯，我遛弯来的，对了，刚才碰见王哥，就是我们这停车场收费员，听说他让人下了药？”

“对，就是咱们去杨家那天晚上的事，又有人被杀了。”

“哦…”

“这案子今天破了。”

“什么案子？”

“一连四起谋杀案。”

“怎么又多了一个…”

“咳，一下子说不清楚。”

“破案是好事，恭喜你啦。怎么着，这事儿完了，你是不是该准备准备自己的大事啦？回头你和安心结婚，我给当司仪去。”

麦涛没拾这话茬，他觉得骨鲠在喉，不吐不快，“案子破了是破了，可我总觉得不对劲。”

“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不舒服。艾大哥，您说一个50岁的公司副总，可能是这连环案的凶手吗？”

艾莲略一沉吟，“不像。”

“我也觉得不像啊，可证据确凿，不容人不信！”

“会不会是他受人指使？”

“说到这个，就更奇怪了。他还有个合伙人，是个不明身份的女人。问题在于，金洁和续建国就不说了，咎由自取。陶晓薇和杨瑞星为什么会死呢？”

“你说的这都是谁呀…”

“麻烦了，我跟您说不清楚。这么说吧，我始终想不通的是，赵汉卿被抓，他应该供出钟颖，他死不开口，瞒着我们，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老半天，艾莲说不出话来。凭空蹦出这么多人名来，怎么说啊？

琢磨了一会，他说：“会不会，你说的这两个凶手，有什么更深层次的关联呢？”

“更深层次…”麦涛重复着，“你是说，他俩是恋人关系？”

“我没那意思…”

唔，细想想，这倒也是一种解释。赵汉卿与金洁离婚后，跟钟颖好上了。可是金洁总来要钱，不堪她的骚扰，俩人决心谋杀她。这倒是说得过去，可还是跟陶晓薇与杨瑞星没关系啊。

要么是工作中的矛盾？四个人同处一家公司，貌合神离，勾心斗角，这类事情倒是屡见不鲜，不过也不至于杀人吧。

“没事，艾大哥，我自己慢慢琢磨吧，您也早点回去休息吧。我总觉得…”麦涛没把话说完，他总觉得还有个凶手在外面晃荡，寻找目标伺机下手，可这话很难听，像诅咒似的，他没好意思说下去，“反正，您早点休息吧，我估计过会儿还得审问赵汉卿呢。”

互道晚安之后，麦涛合上手机，躺在沙发上辗转反侧。

审讯室里，对赵汉卿的再一次审讯已经开始，刘队觉得麦涛疲劳过度，没叫他，这一次他带着薛蓉蓉亲自上阵。

刘队长开门见山，把一张照片丢在赵汉卿面前，“你看看这个！”

赵汉卿不看则已，一看之下魂飞魄散，“我，我认识这东西！”

照片里的物品，正是杀人凶器——那个精心制造的香水瓶。

“你认识？”两位队长感到有些意外，“说说吧。”

“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好像是上个月吧，有个邮件寄给我。”

“你还记得邮寄地址吗？”

“不记得了。我只知道大概是快递过来的，放在我的办公桌上。看着上面写有我的名字，我以为是某公司送的小礼品，拆开一看，就发现了这只香水瓶子。我想这东西送人也不错，拧开闻闻吧，没想到掏出来一根钢针。我很生气，觉得这是谁的恶作剧，就把它扔了。”

“扔了？扔在哪里？”

“就是办公室的垃圾堆里。”

薛蓉蓉一阵冷笑，“赵先生，你也是这把岁数的人了，跟我差不多大，拜托你撒谎也要高明一点。杀人凶器，就被你当作礼物，给扔了，这话是糊弄谁呢？”

“杀…杀人凶器？”

“不错，我再问你，天堂苑你熟悉吗？”

“熟悉，我…原来住在那儿，后来房子给我前妻了。”

“天堂苑一连三起命案，其中有两起，就是用这东西干的，上面沾有你的指纹，你做何解释啊？”

“我…我不知道，我刚才说了啊，我以为是个礼物，就摸了摸。”

“这事有谁可以证明吗？”

“我公司的前台！”赵汉卿像攀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小李，公司邮件都是她签收的。”

“她看见邮件里这东西啦？”

“没有！不是说了吗，是我自己拆的。”

“8月21日晚，你在哪里？”

“在家。”

“有人可以作证吗？”

“没有。”

“24日晚呢？25日晚呢？”

“在家。”

赵汉卿失魂落魄，把头发抓得像杂草一般，目光飘渺游离。

刘队点点头，也不逼他，换了个口吻，“赵先生，想必之前薛队长和你讲过了，如果积极配合我们的工作，也可以争取宽大处理。凶器上有你的指纹，连续三个杀人夜，你没有不在场证明，现在你的前妻也死了。这些事情，你总要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吧？铁证如山，你继续狡辩下去，有什么用呢？”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赵汉卿绝望地哀嚎。

这就好比是夫妻过日子，妻子怀疑丈夫有外遇。如果丈夫真有，他嘴里也要说没有；更何况他也许真的没有。可不论怎样，丈夫口中的“没有”，都没什么价值，有或无，全看妻子的判断了。

嫌犯也是如此，无论犯罪与否，他口中都是“不知道”。案件到底如何发展，看的是证据。在证据之中，遵循物证大于人证的原则，人，是会出于各种原因撒谎的，但物证则不会。这一次物证确凿，不容狡辩。

刘队长需要的，是从赵汉卿口中得出完整的犯罪事实。另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是，钟颖的身份还有待确认。也就是说，抓到了赵汉卿，案子只不过是破了一半。

刘队长清了清嗓子，继续下面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杀害陶晓薇和杨瑞星？”

“你为什么要粘上死者的眼皮？”

“你和钟颖是什么关系？”

…

面对这些问题，赵汉卿一问三不知，又开始沉默不语，拿出他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劲头来，半死不活地垂着头。

稍微有些刑法知识的人都知道，其实眼前的这几条证据，并不足以致赵汉卿于死地。

先看金洁的伪自杀案，的确，凶手在作案后，与赵汉卿取得了联系。可这并不能证明，赵一定是合谋杀人的凶手。因为他当时确实不在现场，一个能言善辩的律师，会说这是有人刻意栽赃嫁祸。所以，不抓住那个钟颖，赵汉卿的判罪并不明确。

至于前三起命案，凶器上的指纹虽然得到验证。但是这枚凶器，并非直接杀人的那一枚。由于凶器上有裂纹，凶手用砖块袭击，后来把这枚凶器丢了，被狗狗当作玩具捡走，后被警方发现。也就是说，虽然赵汉卿与本案有关，但仍不能证明，他一定就是直接作案的凶手。钟颖一天不抓获，这连环案也就一天不能画上句号。

所以赵汉卿继续负隅顽抗，保持沉默，也就不难理解了。誓死不招，也许法院最后判个从犯；如果招了，钟颖也落网，那谋杀罪名成立，最轻也是个无期徒刑。

审问从半夜到了凌晨，刘队长想尽了各种办法，赵汉卿咬紧牙关，只字不提。

清晨8点，睡眼惺忪的麦涛，拖着疲倦的步伐，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得知一夜无功之后，他决定亲自去试一试。

麦涛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就是当他初次提到“钟颖”这个名字的时候，赵汉卿神色骤变，好像撞见鬼一样。其中的理由，尚且不知，不过这也许能形成一个突破口。

麦涛带着一杯咖啡走进审讯室，像拉家常似的随随便便往那儿一坐，给队长上了根烟。

再看赵汉卿，一夜未眠，红肿着眼睛，脸色泛青，面带敌意地上下打量着麦涛。

“赵总，我刚睡醒，您睡了没？怎么？没睡吗？哦，那也没关系。人做了坏事，阖上眼，心里也未必安生，我理解。”麦涛有意无意地甩着片汤话，“我跟您实话实说吧，钟颖是谁，其实我们早晚也能查到。人在黑处走，没有不留影子的。做了什么事，也不会无迹可查。你的同事，你的邻居，你的亲友，这些天我们都会走访，不怕瞧不出个端倪来。她是你的情人也罢，你的仇人也罢，到最后也都能水落石出。赵总，您也是个聪明人，回头我们把她找到了，她该说什么说什么，未必像你保护她那样去保护你。到时候，所有罪行推在你身上，会是什么结果，我想不用多说，你自己也知道。怎么样，关于这个钟颖，你要是愿意和我聊聊，我洗耳恭听。”

赵汉卿抬起古怪的眼神，盯着他看了半天，鼻子里很不屑地哼了一声。

得意？嘲讽？还是别的什么？麦涛一时品味不出来，不过自己猜测得没错，这个钟颖，确实是个关键的人物。

他接着往下说：“以我个人的看法，想要栽赃你，也不算什么难事。不过有一点也说在前面，我怎么想并不重要，关键是法官怎么想。证据确凿，这你也是知道的，案件极其恶劣，你也该有个心理准备，到时候神仙也救不了你。要说你与这钟颖，关系也非同一般，这得是多伟大的爱情，多大的牺牲精神，才让你在这里替她背黑锅！”

艾莲夜里提示过，说不定赵汉卿和钟颖有着更深层次的关系。是爱是恨，没人知道。麦涛随便找一个话茬开了头，是想诈出两人的关系。

不料赵汉卿笑了，前仰后合，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够了，他眨眨眼睛，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说：“小伙子，你是犯罪心理师，对吧？”

“不错。”

“这件事，就算我死了，你也别想知道。报应，懂吗？这就是报应！”

说完这句话，任麦涛再问什么，他都低头不语。

报应？为什么会是报应呢？

第二十三章　审问

做学生的，常常害怕被叫进老师的办公室。知道自己做的坏事，已经被人知道了，可还总要装傻。

老师在那里一坐，也不急着搭理你，先问你一个开头，然后忙自己的，一会儿判判卷子，一会儿接待一下其他来访的同学。你跟一个木头似的戳在那里，任人观瞻，还不收门票，这滋味着实不好受。

问题总是那几个：

“你中午出去抽烟了吧？”

“卷子给你家长看了吗？你这签名是假的吧？”

“上个礼拜，××丢东西，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其实这点事，根本算不上什么，打个电话，找几个同学问一问，就水落石出了。

可是，老师们偏偏要这个劲头，挤兑挤兑你，给你些压力，让你自己就把事情给招出来。过去的衙门里审案子，动不动就大刑伺候。现在根本不用费那些事，几条罪证，几件证据给你往这儿一摆，小黑屋里一关，你自己看招不招吧！

挺不住了，你就招；铁嘴钢牙没有关系，咱们法庭上见。

审问学生，往往比这还要简单得多。老师二郎腿一翘，你这傻冒似的站着。一个下午，不用屈打，也能成招。

现在生活之中，总有那么几种工作，是以审人为乐趣的。

头一样，就是上面提到的老师。而且名正言顺，为了更多孩子的安全，坏孩子们自然就过不上好日子了。

再有一种，就是公司里从事人事工作的同志们，特别是负责招聘工作的。求职的人众多，能入职的却是凤毛麟角。面试的时候，招聘人员把档案往面前一摊，多数还没有看过，看过的也未必记得。他假惺惺地问这问那，应聘者得小心翼翼地作答，生怕说错了。太张扬了，他说你性格不稳；太谨慎了，他说你不够活跃，反正，你的生平阅历非得让他品头论足。

还有一种，那就是各级领导，也不管是公司里的，还是政府里的。一言以蔽之，官大一级压死人。

最后一种，才是警察。其实警察审人的频率，远没有前面三种高，并且自己还得小心翼翼的，免得弄出了丑闻。

赵汉卿，身为第二种和第三种人的合体，平时审惯了人，如今自己落个被审问的下场，说来也奇怪，一天下来，他居然心平气和，慢慢地习惯了。

他是怡然自乐，警方反而忙得不可开交。麦涛说了大话，钟颖是谁，问来问去，居然没人知道。

麦涛猛地醒悟过来，知道钟颖是谁的人，只怕都已经死了！

陶晓薇、杨瑞星、续建国，他们都死了；唯有一个活着的赵汉卿，还死不开口。

从上午忙到下午，徒劳无功，刘队长不得已做出了个决定，把赵汉卿移交检察机关。

现在已是8月底，第二天，麦涛所在的学校就要返校了，上学期期末考试的成绩单，他还没有登。想了想，这案子大约也只能到此为止了吧？他还得回去忙着开学呢。

晚上，安心约他吃饭。

麦涛夜里没怎么睡好，挺大两个黑眼圈，有点无精打采的。

安心看着心疼，席间趁机对他劝说：“咱俩的事，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呀？”这本就是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安心醉翁之意不在酒，“你看，咱们是不是也该买房子了。你别着急，先听我说，我这里存了些钱，老爸老妈肯定也会支援咱们不少，你呢，别操心，买房子的事情，咱们先去看看。合适的话呢，我手里的钱，加上爸妈给的，首付肯定没问题。你的钱先别动，回头装修买家具什么的，再从你这儿出点。每月的月供，以咱俩的收入，还起来一点都不困难。你看行吗？”

麦涛能说不行吗？他想了想，也明白安心的用意。该买房子了，该拾掇拾掇自己的小家了，该考虑婚姻大事了。换一个说法，他也不能这么忙了，不能夜不归宿了——他这犯罪心理师，该放手了！

“好吧，听你的。”麦涛应允下来，喝了一大口酒，小脸通红。

“那就行，”安心接着说，“你那犯罪心理师的工作呢，我跟老爸说说，放一段时间的假，反正…”她差点说错了话，本想说反正没了你，警察也不是不能办案，可麦涛自尊心极高，安心怕伤了他的心，话到嘴边，一转，“反正…咱俩的事忙完了，你要是还愿意，就再回去干，行吗？”

行呗！乐意不乐意，也就这么着吧。

见麦涛满口答应下来，安心也挺安心的。“来，我陪你喝点，案子办完了，咱们庆祝庆祝。”说完，她拿起麦涛的酒杯，仰脖一饮而尽，随后很大度地说：“这案子，又没少麻烦人家艾大哥吧，回头你去谢谢人家。今天就别去了，你在家好好睡一觉吧！”

吃喝了一阵子，约摸晚上9点，俩人晃晃荡荡地走出来。

安心挽着麦涛的胳膊，头靠着他的肩膀，沿路往回走。

对未来的筹划，总是美好的。小两口你一言我一语，聊着买房装修的事儿，麦涛的心情慢慢转好。当然，真的装修起来，少不了比给警方帮忙更劳神。好在他是大学里的讲师，平时工作很轻松。

走着走着，两人的视线落在路边一堆沙子上。沙堆上面，盖着常用的绿色网子，在网子的中间，趴着一条灰不溜秋的小狗。

这狗看不出本来的毛色，从模样上来判断，像是京巴和什么的串种。它瞪着一双无神的恐惧的眼睛，耷拉着耳朵，惨兮兮地趴在那里。

麦涛很快明白过来，天气太热，它趴在沙堆上是在乘凉。

走近了一看，狗的皮毛很脏，还有些斑斑驳驳的伤痕，也不像是人打的，应该是长了一块一块的癞。

俩人在这狗狗面前停住了，它发出悲哀的呜呜声。

安心是个心软的人，止不住骂了句：“它主人真够残忍的，说不要就扔了，这小家伙没人照看，活不了多久。”

麦涛咂咂嘴：“别说了，咱也养不了它。”他想起艾莲说的话来，天底下流浪狗那么多，自己也收养不过来，看见了，可怜它，就给它买点吃的，“安心，你身上有零钱吗？”

“有，你要多少？”

“几块钱就行，我去给这小家伙买点吃的。”

麦涛到路边的小店里买了两根火腿肠，有些笨手笨脚地，拿牙咬着撕开了，递在小狗面前。

不料，那狗狗只是抬着鼻子闻了闻，并不去吃。

安心咯咯地笑起来，“真笨，你吓着它了，我来。”

可是安心也没能做得更好，狗狗只是摇了摇尾巴，还是不吃。

“是不是这火腿肠太次了，它不爱吃？”

不至于吧？麦涛有心辩解，它应该饿了很久吧？没说什么，他们到远一点的超市，买了一罐午餐肉。

盖子掀开，午餐肉的香气就直窜出来，麦涛闻着都心旷神怡，这回应该没问题了。

“来，乖乖，快吃。”安心蹲下来，可狗狗仍旧只是闻闻，就把脑袋扭开了。

这是啥意思？午餐肉还不好吃吗？

安心纳闷，嘴里不高兴地哼哼着：“不许这么挑食，你要是再这样，就会饿死的。”

也不知道狗狗听懂了没有，勉勉强强站了起来，直打晃，往远处走了几步。

一边走，还一边回头看看他们，在相距五六米的地方，狗狗卧下了。

安心还不死心，贱巴巴地拿着罐头，猫着腰跟了上去，“来来，吃一口，很多钱买的呢。”

狗狗大概是觉得很烦，又往远处走了走。

安心还想跟上去，被麦涛拦住了，“唉，别喂了。这狗被遗弃的时间看来不短了，对人类已经绝望了，也许自己也知道死期不远了，放弃了吧。”

“怎么会这样？”

是啊，怎么会这样！可事实大概就是这样，绝望了，就不必再做出什么挣扎了。

听天由命吧，人早晚都得有一死。麦涛悲从中来，拉着安心走了。

罐头扔在那里，安心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狗狗也在看他们，神色里全是悲伤。

麦涛送安心回家，两人在楼下，拥吻了一阵。

“回去吧！”麦涛说，“我也回家休息，明天要开课了。”

“唔，那你打车走吧，看你累的，都精神恍惚了。”

两人依依告别。目送安心上了楼，麦涛拦下一辆车子，“带我去天堂苑。”他吩咐司机。

人，其实也像那条狗狗一样，绝望了，就死心了，也就不必反抗什么了，听天由命吧！

过了晚上9点，艾莲在家中刚刚洗过了澡，电话就响了起来。

他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接听电话：“麦涛呀，怎么了？对，我在家，你一会儿过来？好的，没有问题。要喝点什么吗？”

“不要了，我已经喝了不少了。这次来，是有件事情求您帮忙。本案的凶手，是被人陷害的，我想让您帮忙分析分析，怎么给他翻供。”

“翻供？”艾莲听了直想笑，“兄弟，你是站在哪头的？”

“我站在真相这一边。”

“好吧，没问题，来了再说吧。”

麦涛合上电话，若有所思。

这件事，除了艾莲，谁也帮不上忙…

第二十四章　陷阱

从安心的家，到艾莲的家，无论是开车还是打车，即使在交通最拥堵的时段，也用不了3个小时的行程。

可麦涛9点钟打过电话，12点才到了艾莲的家。

按动门铃，屋内传出艾莲的声音：“门没锁，进来吧。”

麦涛推门而入。

艾莲的家很宽敞，两室两厅。他是家里的独子，是父母老年得子的产物，因此在艾莲30出头的时候，年迈的父母先后过世，也没受罪，均是寿终正寝，睡一觉就没再醒来。

他没有结婚，偌大的房子，就只有他一人独居。父母过世后，他把第二间卧室改成了写作用的书房，那个时候他还抽烟，烟瘾很大，书房里常常搞得乌烟瘴气，进不去人。

而今，他不抽烟了，房子里安置了一些熏香，沁人心脾。

艾莲从3个小时前开始等麦涛，这时候已经睡过了一小觉，穿着个睡衣，敞胸露怀的，健壮的胸肌上覆盖了一些稀疏的体毛。

“来啦，随便坐呗。”艾莲慢吞吞地站起来，从冰箱里掏出几瓶饮料。饮料丝丝地冒着凉气，正适合夏夜饮用。

两人在茶几对面坐下了，艾莲就问：“说吧，什么事情找我帮忙？”

麦涛点点头，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从续建国的死，到金洁的自杀，再到赵汉卿伏法，言简意赅地说了出来。

艾莲有些困倦，半红着眼，打了个哈欠，“事情的经过，我是弄明白了。你说赵汉卿被人陷害，是从哪儿说起呢？”

“哦，艾大哥，你不觉得赵汉卿并没有作案动机吗？”

“嗯，话是如此，他不堪金洁的骚扰，痛下杀手，这是可以理解的。不过对于前三名受害者，确实看不出他有作案动机。”

“其实对于续建国，我也勉强能猜到一些。也许赵和金的离婚，续建国其中有份。”

“你是说，他俩当时就有通奸吧？”

“对。可陶晓薇与杨瑞星就不同了，他们与赵汉卿是同事。也许工作之中总会闹些矛盾，可不见得闹到要杀人的份上。”

“是的。你曾经提过一个神秘的女人，叫钟颖，对吧？也许这个神秘的女人和他俩有仇？”

“钟颖…”麦涛沉吟一阵，忽然神色黯淡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皱皱巴巴的打印纸，“大哥，你看看这个。”

艾莲接过来，一层一层地打开，只见是一份复印清晰的死亡报告。死者的名字叫钟颖，死亡原因是跳楼自杀。

艾莲张着嘴，诧异地瞧着麦涛。

对方点点头，“我今天来晚了，就是去局里查找这份材料。起初我便怀疑，这个钟颖到底是什么人。从表面上看，她与本案，有着极其重大的嫌疑：是她安置了金洁的自杀，又在得手后给赵汉卿打电话，两人是犯罪拍档。可是我总觉得事有蹊跷，关于赵汉卿和钟颖的关系，我昨天曾经问过您的建议，您说这里面可能有隐情。的确，这个钟颖过于神秘了，她使用假的身份证入住，和金洁的关系非常好，取得她的信任，谋杀完成后，又全身而退，没有人记得她的样子，没有任何亲属和朋友听说过她的存在。这让我不禁联想到，钟颖也许根本就不是人，是个鬼。

“最让我惊讶的是，赵汉卿听到钟颖这个名字之后，魂飞魄散，丧失了抵抗的意志。本来我们还以为他是负隅顽抗，拒不交代，来保护钟颖。实际上，他是知道这案子被人栽赃，自己被陷害得死死的，根本无从反击。他已经绝望了。

“因此，我便怀疑，到底有没有钟颖这个人存在。从赵汉卿的精神状况来看，钟颖这个名字给他的打击很大。我就想，这也许不是化名，而是真名。我先是查找了犯罪记录，有重名的人，但是对不上号。后来我就查了死亡记录，发现4年前，有个叫钟颖的女人跳楼自杀了。当然，重名的还有很多，不过值得注意的，仅这一个。”

艾莲低头看看手里的复印件，上面标注的日期，确实是2005年。

“一个死去的人，怎么可能和赵汉卿联手杀人呢？”麦涛很有把握地问道。

“当然不能，这么说来，是有人假借钟颖的名字，前来复仇了。”

“正是，当然，我不排除找错了人的可能。不过有很大几率，与钟颖关系密切的人，找赵汉卿来复仇。从赵汉卿的神色来看，只怕他当时做过什么亏心事，伤害过钟颖。所以尽管他心知肚明，却无法对我们提起当年的恶行，所以，他口中所说的报应，大概指的就是这个意思。”

“原来如此，那我就能明白了。你有没有去查过钟颖的亲属？她会不会还有姐妹？”

“这个眼下无从查起，因为在记录上显示，死者当初居住的地址，由于奥运会时期的市政建设，已经不存在了。”

“那么，她的死亡通知单，是谁签字的？”人死了，警方会向亲属发放死亡通知书，并由亲属签字。

“哦，说起这事，就更奇怪了。”麦涛指着复印件上的那片空白，“原件就是如此，没人签署。我花心思查了查，几年前，她的母亲死于肺癌，而后不久，伤心过度的父亲也不在了。”

“也就是说，钟颖没有亲属，那么谁会给她报仇呢？”

“这个问题先放在一边不谈，我还不能确定。不过有一件事是可以确认的。既然钟颖死了，而赵汉卿可能对钟颖的死亡负责，那么后来有人打着她的旗号，来栽赃赵汉卿，就是不难理解的事儿了。”

“可是…撇开金洁的自杀不谈，钢针杀人又是怎么回事呢？凶器上，不是有他的指纹吗？”

“对，这就是凶手最高明的地方。你还记得，这钢针是咱俩被狗狗带去发现的吧？”

“是啊，怎么？”

“先不说狗狗，我们先看凶手犯罪的顺序。第二和第三被害者，都是被钢针一下穿刺后脑致死的，由于犯罪的连续性，我们就会认为，第一案也该如此。可陶晓薇死的时候，钢针并没有出现，于是我们就觉得，凶手用砖头杀人，一定是有什么原因。我们在犯罪现场勘察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了狗窝里的凶器一那支香水瓶子。有钢针，有后来粘死者眼皮的强力胶，于是我们就断定，凶手本打算用这个来杀害陶晓薇。”

“是的，但是香水瓶子裂了一道缝，所以凶手放弃了。”

“没错，就是在这个问题上，我们被误导了。表面上看，我们一致认为，凶器出了问题，所以凶手放弃了它，顺手抄起块砖头，结果了陶晓薇的性命。然而真相其实恰恰相反，凶手根本没想使用钢针，他第一次作案时候打定了主意，这香水瓶，就是为了嫁祸赵汉卿的。”

“你记得我刚才说，赵汉卿曾经收到过一个邮包吧？大家当时都认为，他是走投无路，信口开河。可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假如我是他，在S公司做副总，那么，寄给我的邮包，我大概也会拆开看看。打开一瞧，发现香水瓶子里有个钢针，我很生气，认为这是什么人在恶作剧，那么顺手扔掉它的可能性也不小。凶手只要想办法回收这份垃圾就可以了。”

“等等”，艾莲插了话，“回收垃圾，不见得是这么容易的事儿吧？”

“对别人来说，也许是。但对本案中处心积虑的凶手来说，也算不上麻烦。在续建国被杀时，他可以伪装成收费员，那么伪装成清洁工也不难。最有意思的是，凶手可以用任何方式弄到赵汉卿的指纹。别忘了，赵汉卿的前妻金洁，对凶手言听计从，不然，也没有后来的假自杀了。让金洁帮助自己，套到指纹，也不算是难事。

“总之，我们先前的想法，完全掉进了凶手的圈套中。现在回想起来，思维缜密的凶手，怎么可能注意不到凶器上的裂纹？从一开始，他就把我们全给忽悠了。

“所以，正确的时间顺序应该是，凶手在备用凶器上，获取赵汉卿的指纹。随后挑选一个日子，伺机杀害陶晓薇。故意留下未经使用的凶器，给我们造成错觉。随后，他使用真正的凶器，接连杀死杨瑞星和续建国。至于粘上眼皮，完全是个障眼法，会把警方的注意力引开而已。但是在续建国一案中，凶手再次做了个圈套。

“这一次，凶手做得顺理成章。这要从金洁这个女人的爱慕虚荣说起。不论是在离婚前还是在离婚后，金洁与续建国发生性关系。但这样的性关系，基本属于你情我愿，其中并不掺杂金钱利益。离婚后的金洁，失去了赵汉卿这个金钱来源，续建国有自己的家庭，当然也不可能把钱都给她。习惯了好吃懒做的金洁并不傻，她知道坐吃山空的道理。于是，凶手利用这个机会，给她出了个妙招，让她要挟续建国，当然，这个要挟，就是拍摄两人的交合照片。续建国有自己的家庭，受不了这个要挟，自然要乖乖地掏钱了。

“可是呢，我认为这个要挟，到金洁死的时候，还没有来得及实施呢。原因就在于，续建国的后备箱里，居然还留着这些照片。如果换作是我，给钱不给钱的，倒还是次要，起码我不会留下这些证据，把照片一把火烧的干干净净，似乎是最合适的做法。可是续建国没有这么做，并且，死前的那个下午，他仍然跑过去和金洁偷情。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续建国当时根本就没有收到这些照片！”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艾莲恍然大悟，“续建国的车子留下了，并不是因为凶手不会开车，而是故意要让警方在车子的后备箱里发现这些照片。一旦你们发现了，线索就会被引向照片上的女主角——金洁！”

“对，这正是凶手的意图。要合理地栽赃赵汉卿，并不容易，而且不能一下子把赵交给我们。否则警方也会意识到转机太过突然，很不合理。所以，凶手先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向金洁。当然，照片上的女人，看不真切，警方想找到她也不容易。对于凶手来说，只要拖出一天的时间，就可以了。第二天，凶手给金洁出的另一个计策，就开始上演了，那就是金洁的假自杀。等金洁自杀成立，警方最先怀疑的，必然是她的前夫。”

“是啊，奸夫死了，前妻也死了，做丈夫的自然有最大嫌疑，只要你们有理由采他的指纹，与先前凶器上的指纹进行比对，陷害就完全成立了。果然是最毒妇人心啊！”

“妇人？”麦涛眨巴眨巴眼，他眼皮上那层奇怪的皱褶，出现了。

“是啊，杀死金洁的，不是一个女人吗？”

“无所谓，是男人也行。回想一下，金洁自杀的时候，我们都认为是在12∶15之前，其实是之后也没有关系。医院方面曾表示，她体内的安定含量极高，是不是三百片不确定，反正也不会少。警方的误区在于，大家都认为这三百片是一起吃下去的，其实完全不必如此。恐怕金洁第一次自杀，也是凶手策划的。只是浅浅的割伤自己的手腕而已，被人怀疑是无理取闹。这一次再自杀，既然是为了有效地要挟赵汉卿，那么程度必须严重一些。所以杀手劝说金洁，起码也认真吃一点安定，相对安全的计量，大概也是凶手拿捏的。金洁信以为真，在12∶15的时候，自己给赵汉卿打了电话。”

“稍等，你的意思是说，当时房间里的电话还是好的？”

“对，凶手正是利用了这个时间差！12∶15，金洁给赵汉卿打电话的时候，电话机还是完好的。等金洁一死，电话就被杀手破坏了，为的正是让我们怀疑假自杀的存在！对于金洁来说，打这个电话是有理由，她必须要让赵汉卿可以找到自己，免得假自杀变成了真自杀。对凶手而言，这是一个圈套，既然警方随后会发现电话是坏的，那么得到了不在场证明的赵汉卿，嫌疑就会更大。所以赵汉卿在茶楼里，听到的求救声音，确实是金洁自己的声音。金洁打完电话，她的全部工作就结束了，接下来，她必有一死。她可能先吃了几十片安定，狡猾的凶手，在她的水里加了如非林。你我都清楚如非林的作用，被称为约会强奸药的这种东西，可以迅速发作，让当事人丧失自控能力。杀手再给浑浑噩噩的金洁，喂下剩下的那些药，就可以等她死了。当然，得手后的凶手不会在房间里逗留太久，毕竟有一帮亲属跟着赵汉卿正在赶过来。他把东西收拾好，弄坏了电话，故意留下一些线索，返回到二楼开好的另一个房间。”

“说到另一个房间，不得不说，凶手的确有个帮手。这帮手是个不知情的朋友或者是个小姐都没关系。实际上，凶手事先开好了两间房，均是借用别人的身份证，只不过其中一个，是已经身亡的钟颖的身份证。钟颖跳楼自杀之后，由于本人已死，官方的身份记录，就一笔勾销了，但是身份证本身却不会消失。杀手找了一个模样相差不大的女人来冒名顶替，反正大多数人身份证上的照片和本人看起来都不太像，更何况一个不太正规的小宾馆呢？就这样，杀手完成了全部计划，顺利地把线索引到赵汉卿身上，他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麦涛说完了，老半天，俩人沉默不语。

艾莲把饮料往前推了推，“渴了吧？喝口水。”

“你这个太甜，等我喘口气的。”

艾莲的手指间捏着一枚钢蹦，在茶几上轻轻地敲着，发出细密的响声，犹豫了一阵，他问道：“既然你把整套案件的前因后果都想通了，要我帮什么忙呢？”

“这…”麦涛横下了一条心，“怎么说呢，解铃还需系铃人，赵汉卿是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了，老哥你要是不出面，他这个冤狱是坐定了！”

“喔？”艾莲笑了，笑得很天真，很豁亮，“老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料，麦涛忽然站了起来，一把扯开自己的衬衫，露出干干净净的胸膛，“裤子还要脱吗？”

“快穿上，你这是干啥，别人会说咱俩是断背山的！”艾莲笑得更起劲了…

“老哥，要不然我就把裤子脱了，我这身上没有窃听器，没有录音机。咱哥俩十多年了，有话不妨直说，给金洁出谋划策的人，就是你吧？”

这不是公案小说，因此窗外静谧的夏夜里，并没有平地一声惊雷，只有寒蝉在凄凄地鸣泣。

入夜了，又快入秋了，晚风透着丝丝凉意。

麦涛冷不丁一个寒战，似乎是被自己摊牌的那份决心给吓着了。

艾莲不慌不忙地摆摆手，“坐下说吧，兄弟，你为什么怀疑我呢？”

麦涛敞着怀，重新坐下，审视的目光，在艾莲的脸上仔细地观察，看了半天，只看到了无所畏惧。

“艾大哥，兄弟我怀疑你，正是因为那条狗啊！”

“狗？”

“是啊，如果没有那条流浪狗，我们就不可能发现凶器；如果没有凶器，也就无法和赵汉卿的指纹进行比对；到头来，我们就只能怀疑赵汉卿杀妻，没有任何真凭实据。可以说，那条流浪狗，是一切的源头。然而，那条狗的身上，却没有流浪狗该有的东西，它没有癞，没有伤，它很活跃，跟人也很亲切。即便它曾经是一条流浪狗，恐怕也是被人喂熟了，被照料过，而这个人，大概就是你了。”

“你说的是它吗？”艾莲忽然冒出这样一句话，吹了个口哨，两条大狗从卧室里跑出来，一条阿富汗犬，全身的体毛很长，像会动的墩布；另外一条，就是麦涛曾在犯罪现场见到的那只白色的流浪犬。

两条狗均是训练有素，没有主人的招呼，它们就老老实实地呆在卧室里，吭都不吭一声。

那条“流浪犬”一见麦涛，很是亲热，冲上去又抱住了他的腿。喔，那天射一腿的光景只怕是要再现了。

“行了，老实点，趴下。”

艾莲一句命令，狗狗就像做错了事似的，老老实实地趴在地上，乌溜溜的小眼珠，可怜巴巴地向上瞧着。

“你说的是它吧，我把它收养了。”艾莲的嘴角还挂着笑意，可眼神却锐利逼人。

他，也摊牌了吗？麦涛的心往下直沉。

“呵呵，兄弟啊，没有关系，我们十几年的哥们了，你怎么想的，就直说好了。”

“那我可就说了。”

“嗯，先喝杯水，清清嗓子吧。”

麦涛没动。

“怎么，你还信不过我，我有什么理由害你吗？”

麦涛还是没动。

“那好吧，随便你。”

“唔，当我发现狗的问题时，同时注意到了另一个问题，那就是以你的身份，很容易就具备的便利条件。我记得，张宇曾说，陶晓薇与男友闹不合，他可能有些偏执。杨瑞星就更不用说了，他的老父亲也有些老年痴呆。至于金洁，她在离婚之后，也许去做过离婚后的心理辅导，也就是说，有这么一条线索，他们全都是你的病人或者病人家属。”

艾莲点点头，“不错，如果你在我手机找一找的话，没准还能发现陶晓薇的号码呢。”

“作为心理医生，你想取得病人与家属的信任是轻而易举的。何况，你还是知名的作家，身份高高在上，现在普通读者想见你一面都很难，更不要说，你屈尊去为他们做咨询了。利用咨询的关系，你约见陶晓薇易如反掌。那天她下班晚，只是个巧合，就算她回了家，你也可以把她叫出来。没有人会对你设防，杨瑞星也是如此，你都不必刻意安排时间，碰见了，一路聊天一路走，找个机会把他干掉就行了。续建国是个冤死鬼…其实想想看，也未必怨。因为在媒体工作的关系，他抢先一步得知了陶晓薇和杨瑞星的死，这时候，警方还没能把这两人曾在同一公司的线索挖出来。作为以前的同事，续建国先注意到了事情不对头，所以他就隐姓埋名私自拜访杨家。那天下午被我们撞见了。也许你的死神计划中，他并不一定会在当天下午就死掉，不过假如警方先找到了他，那么从他的口中就会得知过去的事情。这样一来，警方就有机会先找到赵汉卿和金洁，这对你的计划造成了影响。所以你让金洁先约会他，并在返回停车场的时候干掉他，这就永远封上了他的嘴巴。随后，你用他的钥匙打开了后备箱，将照片放进去，一切又遵照你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下去。至于金洁，恐怕你认识她在先，至少早在半年前她第一次闹自杀的时候，你就在旁边指使。那时候金洁没听你的，舍不得疼，要挟赵汉卿的效果不好，正好为你昨天的计划做出了铺垫。你与所有被害人都有直接联系，再加上狗狗发现凶器的事情，我能怀疑的，也只有你了。”

“说完了吗？”

“唔，说完了。”

艾莲站起来，随意地在客厅里溜达着，“唉，麦涛，怎么说呢？我本以为你在第一天，就会发现狗狗的秘密。可惜，你拖了这么久。”

“是啊，我让你失望了。我直到今天看到另一条流浪狗的时候，才把一切串起来。”

“可是，你来晚了呀，所有的证据，我早就处理完了。”

“当然，聪明如你，我原本也不指望能找到什么证据。”

“那你今天晚上过来，是想干嘛呢？”

麦涛也站起来，“艾大哥，你和我，既是朋友，也算是师徒。我今天没有带一名警察来，也没有想偷偷录音。说实在的，我不是警察，也没有向警方报告的义务。不管那些受害者以前做过什么，你报复得也差不多了，是时候该收手了。就像我跟你说的那样，赵汉卿是冤枉的，我拜托你伸手救救他。有你这样的头脑，也许我们可以想个办法，别叫唯一活下来的人，去坐冤狱！”

“扯他妈蛋！他冤枉？我整的就是他！”麦涛从未见过艾莲如此愤怒。

他站在茶几边，一拳下去，玻璃面上当时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纹…

第二十五章　恶魔的悲歌

6年前的某一天，S公司还没有如今这样的规模，在太阳宫的某处，一座算得上规矩的办公楼中，人力资源部的办公室内，昔日的总监赵汉卿面沉似水！

前些天，培训部空缺一个主管，他想到了自己的女友金洁。诚然，金洁漂亮有魅力，小鸟依人的模样惹人怜爱。可赵汉卿并不糊涂，自己比金洁大10岁，论财产地位，并没到足以把持住金洁的地步。想了想，他觉得这个机会不错，把金洁弄到自己身边来，看住了，就不怕她有什么出轨的行为。

计划得挺完美，可计划赶不上变化。由于是新建部门，总经理插手此事，要求两个面试名额，赵汉卿无可奈何，就挑了个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来当垫背的。

没想到，阴差阳错的，总经理看上了真诚质朴的大学生，没相中打扮得天花乱坠的金洁。

这一天上午，正是女大学生来入职的日子，赵汉卿气不打一处来。

当时的助理陶晓薇推门而入，毕恭毕敬地把一份资料呈在总监面前，“钟颖来了。”

“叫她进来吧！”赵总心情不好，可是公司内不便发作，副总监续建国看在眼里，心知肚明，也没说话。

不一会儿，刚毕业不久的钟颖，欢天喜地地走进办公室。

对她来说，才毕业不久，就找到一份如此可心的工作，实在难得。最重要的是，每月三千来块钱的收入，来之不易，因为她的男友艾莲，是个落魄作家。

其实说是作家，那都是高抬了，艾莲不过是中国千千万万作者之中，无名无姓的一个小卒罢了，虽然出过几本书，不过销量惨不忍睹，出版社已经决定不再与他续约了。

走不了出书这条路，艾莲也曾想过随便找个工作先干着，可他脾气耿直，工作中少不了得罪人，没有能干长的。

眼前，钟颖找到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干劲十足。

培训部刚刚筹建，就和人力部共用一个办公区，暂时也归属赵汉卿领导。赵总和续总看着丫头不顺眼，当然也不能明着挤兑人，只是暗暗地咽不下气。办公室里还有一人，时任招聘经理，叫杨瑞星，是个没啥主意的随风倒，谁的腿粗，就抱谁的腿。他对此心知肚明，也不说话。

公司里给人穿小鞋，讲究的是拿公司条文制度压人，一切公事公办，外人想说句公道话也难。

于是，人力部各级领导，对新来的钟颖，都很刻薄。可他们的如意算盘打错了，钟颖知道自己是个新人，难免受人排挤，最重要的是，她不能丢掉这份工作，不然她和男友得喝西北风了。

她每天回家很晚，落魄作家艾莲，早早地准备好了饭，凉了就热，热了再热。

一回家，艾莲就问：“怎么样，今天还顺心吗？”

钟颖本来一肚子委屈，可见了他，心情不知怎么就转好了，“我挺好啊，今天写得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没人要的东西，只不过我不写，也干不了别的。”

“你为啥不去做咨询呢？”

“我做呀，不过中国心理行业根本就是未开化，老百姓也不太懂，再说吧，收费高了，人家不愿意，收费太低，还不够我跑腿的呢。凑合着吧。”

“那就先凑合着呗。”钟颖也不在意，她是这个年代很罕见的对物质没啥追求的女孩子，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就行，“去把你的脸刮刮，看看胡子都到哪儿啦！”

艾莲奉命，就去刮脸。

两人住在个80年代的老房子里，没煤气，没厨房，小小的破烂的一居室，厕所还老堵，他们就凑合着这样活着吧。

双方的父母，年纪都不小，四位老人中，没有一位赞成他俩这样的结合——都没钱，家里都不富裕，往后可怎么办呢？

无奈小两口谁也不介意。

那时候的艾莲，掩饰不住内心的自卑，总是长吁短叹的，或者张嘴就骂街，有几个狐朋狗友，周末里喝得酩酊大醉，那是家常便饭。

钟颖在公司里受了气，回来还总要安慰他。

“没事，你早晚会成名的！看你写的东西多好啊！”

“时下不流行侦探小说，不过，中国总要进步的，不能让傻逼言情老占了上风。”

对于这些话，艾莲就总是听着，也不搭茬。

唯独钟颖这样说道：“你那个博客怎么也不开啦？应该跟读者多交流啊。”

艾莲就有些不爽了，“我拿什么交流呢，出门，总不能让孩子们请客吃饭吧。”

于是，艾莲就在读者们的视线里，消失了足足一年，那个时候，连麦涛都找不到他。

一晃工作了3个月，快到钟颖转正的节骨眼了，赵总就开始找茬，找来找去，还是没能挤走她。

诡计多端的杨瑞星，这时候出了个坏主意。

这一天的下午，钟颖加班，其他人也没走。一连开了好几个会，回到办公室，赵总忽然故作惊讶，“哎呀，我的表呢？你们谁看见了？”

一块几千块钱的天梭表，其实也没什么的。但是公司丢了东西，也不能就当作没事。办公室里的一帮人，谁也不能走。

这事搞得跟真的似的，赵总跟续总，先是大张旗鼓地做思想工作：“谁拿的，没事，还回来，拉倒。”

继总而还假惺惺地把办公室的灯给关了：“给大家两分钟，谁也看不见，把表放在桌面上，就算完事。”

两分钟后一开灯，会议室桌面上空空如也。

得啦，翻包吧。

一打开包，钟颖傻眼了，自己的提包夹层里，赫然掖着一块手表。

事情传到总经理耳朵里，老先生急了，大概也是觉得钟颖辜负了自己的栽培，二话不说，将她开除了。

钟颖被开除，没了收入来源，这倒没什么。受了这份冤枉，脾气火爆的艾莲可不干了。

“没事，你等着，我让他们不得好死。”

艾莲是个落魄文人，自己也受过不少气，别瞧长年来没挣什么钱，可脑子很灵活，精于算计，只是不愿意算计。最糟糕的是，由于长期构思侦探作品，对于各种刑事犯罪，有很深刻的研究，又懂得心理学，假如真的没了生计，他大概能成为一个顶级罪犯。

艾莲真的红了眼，钟颖害怕了。她最了解自己的男友，知道他失去自控，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于是，钟颖晚上连觉都不敢睡，生怕艾莲偷偷出门。

长此以往，她的精神状态开始不稳定。

接连又找了几个工作，都不顺心，钟颖渐渐地也开始质问自己：是不是自己能力太糟，活该就这种命？

可是，她常常还要哀求着艾莲：“你不能去找他们，万一你被抓了，我怎么办呀？”

艾莲有自信，可是看看女友，也就一直没有下手。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艾莲的作品，被一位擅长推广的主编赏识。在主编的大力支持下，他的名气扶摇直上，书的销量更是节节攀登，他一跃成为了当红的畅销书作家。

可艾莲成了名，日子却过得更加不是滋味。成功的喜悦并没有感染钟颖，她陷入了无限循环的自卑中。

男友有了出息，那么我自己又算什么呢？

他成了名，大批大批的女人如蜂蝶般簇拥上来，其中不乏财色双全的女子，比起来，自己什么都没有。

钟颖常常把自己锁在卧室里，也不与外人接触。

最让艾莲感到难过的是，即使他擅长心理治疗，却无法给自己和家人治病。

到了这一年的年底，钟颖的父母接连病故，她便产生了一个更糟糕的念头：一定是我不好，没能照顾好他们。

在某个秋后的夜晚，醉酒的艾莲回到家，却只看见桌面上的一张字条。

钟颖回到父母的家，跳楼了。

从那之后，艾莲新买的大房子，空空荡荡，再也没有女人住进来。他开始琢磨着复仇。

钟颖活着的时候，他无法下手。现在钟颖死了，他再也没有束缚，像一个游荡的恶魔，寻找下手的机会。

赵汉卿、续建国、杨瑞星、陶晓薇，他的脑子里死死地烙印着这几个名字。

“你们都得死！”他仰天长笑。

可是S公司人员变动挺大，等他回去找的时候，除了赵汉卿，其他三人陆陆续续地走了。

艾莲本想直接干掉赵汉卿，不过一个更邪恶的念头忽然涌上心来：不不！我不能让你死得那么痛快，就像你陷害钟颖那样，我得慢慢地折磨你，让你体会被人冤枉的痛苦！

陷害的计划，需要长时间来筹备。艾莲也不着急，写作之余，他重操旧业，做起了心理咨询。一个不经意的机会，他认识了一个患有严重偏执症的男人，在和家属攀谈的时候，认识了他的女友——陶晓薇。

哎呀！艾莲喜出望外：我不去找你，你倒送上门来啦。

他的心底，诞生出恶毒的复仇计划。渐渐的，他利用自己的关系，将被害人和他们的家属，一一掌握在自己掌心。最让他感到舒服的，是赵汉卿的前妻金洁。

这个女人，像蜿蜒在大树上的菟丝子那样，依赖着他。

认识了艾莲，金洁立刻就想踹掉续建国。

不过艾莲制止了她无脑的冲动，“记住，他是可以给你送钱的。”金洁很听话，继续着与续建国毫无感情可言的逢场作戏。

艾莲慢慢地筹备了一年，等到了这个合适的机会，完成了自己的计划。

麦涛坐在沙发上，目瞪口呆地听完了艾莲的讲述。

“没有证据，你所说的就都是推测，无法证明我是凶手。既然找不到真正的凶手，赵汉卿他活该受罪，这正是我全部计划的目的所在。我怎么可能帮你？”

“可是…”

“对了，我给你准备了一样东西。”艾莲说着，朝麦涛扔来一样东西。

麦涛伸手接过来，低头一看，居然是一双医用手套。

“戴上它！”艾莲吩咐，去把左边柜子的第二个抽屉拉开。

这…麦涛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不敢全无防备，侧着身子走过去，拉开了抽屉。

抽屉的正中，放着一只红木盒子。麦涛粗通木材，看了看，确定这是非常珍贵的小叶紫檀，打开盒子，只见里面有一封薄薄的信件，上面写着两个大字——遗书。

麦涛吃了一惊，猛然回过头来，艾莲已经不在客厅了。

端着木盒，麦涛追了出来，只见艾莲站在阳台上，冲着他笑。

“艾大哥，你，你快下来！”

“哈哈哈，下来干嘛？”艾莲笑得很开心，头发被风吹了，凌乱地飘在额前，“你破了这个案子，找到了我，我们师徒关系就到头了，从今天开始，你算是出师了。哦，对了，遗书你看了吗？”

“先别说这个，你快点下来！”麦涛想冲上去，却不敢。

艾莲赤脚踩在阳台上，两臂端平，颤颤巍巍地，好像随时都会掉下去。

“你还是看看吧，不过看完了，还要放回去。我已经没有亲人了，所有的财产，都送给你做礼物。你不是说，迎娶安心，觉得自己配不上人家吗？这回可以放心了，我送给你们的贺礼，足够买几处房子的。哦，对了，还有件事，这两条狗，我联系了宠物托付，回头你把它们送过去吧。我死之后，你不要给警方打电话，免得他们怀疑什么。让别人报警就行了。饮料你没有喝，遗书你先放回去，你戴着手套，自然也不会有你的指纹。我陷害别人，但不会陷害你的。”

“我知道，可，可是，艾大哥，咱们好商量。”

“你知道就行啦，没什么可商量的。心理咨询的大姐，我的女友，都是跳楼死的，看来我和这死法有缘分。本来我也打算安排金洁跳楼，不过实在有困难。我这辈子吃过苦，享过福，只要看着仇人也遭了报应，就算安心了。往后的日子，你替我双份地活下去吧。”

艾莲说完，双脚用力一瞪，整个人后仰着摔落下去。

麦涛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冲到阳台边，向下看，艾莲已经摔在地上，一动不动，身子下面阴出了一片血。

空气中，就只有他坠楼时的笑声还回荡于耳，仿佛是凝固住了…

至此，游荡在天堂苑的魔影，总算是拉上了他的帷幕。

编外章　不是结局的结局

艾莲的名字一出现在媒体上，便有许多人认为他的新作品问世了。然而2009月9月上旬的这次报道则不同，用了这样的标题——“年轻的侦探小说家艾莲失踪？”报道一经推出，立刻引发了读者群的一片哗然。

关于艾莲的下落，各种传言不胫而走。以下三种是最具有代表性的。

1.艾莲已死。

少数读者认为，艾莲已经死了。鉴于其在过往作品中所展现出的看破红尘的态度，假如他认为在后续的作品中无法反应出自己的真实想法，抑或生活不再具有明确意义，选择自杀，也是有可能的。有些曾与艾莲有一面之缘的读者认为，即使是在闲谈中，艾莲表现出的厌世情节，也是不言而喻的。

有趣的是，这种备受抨击的言论，却最接近事实的真相。

2.艾莲弃笔。

第二种言论为最多的读者所支持。尽管他们分为两派，一派认为艾莲江郎才尽，已经厌倦了写作；另一种认为，艾莲为了突破自己的极限，刻意休息几年，厚积薄发。不论怎么说，艾莲在日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放弃了个人创作。

至于他去了哪儿？又在做些什么？更是众说纷纭。

3.艾莲在玩游戏。

还有一些读者认为，作为一名成功的侦探小说作家，与读者开开玩笑，是可以理解的。就像横沟正史笔下的金田一耕助那样，艾莲也希望自己的下落不为人知。也有一种可能，过段时间，他也许会放出一些线索，让细心的读者搜寻自己的下落。

毫无疑问，这种可能是最具有炒作嫌疑的。

艾莲的失踪先放在一边不谈，麦涛的生活却是经受了许多骚扰，这让他苦不堪言。许多亲近的读者都知道，麦涛是最接近艾莲的人，这就让他成为了读者圈里的“通缉犯”，共计13名核心读者，对他进行了连续三次的“审讯”。可麦涛只是咬紧牙关，一问三不知。

最终，核心读者团放弃了，他们认为麦涛也许真的不知情，艾莲的下落重新归属于失踪。

然而麦涛在第一次受审时，就有意无意地说了实话：“我不清楚，你们关注最近的媒体报道吧。”

如此晦涩的提示，确实让人难以理解。

在艾莲失踪，媒体为之狂热的时期里，也曾传出天堂苑连环凶杀案告破，主犯之一的赵汉卿受审判的消息。

可即使最善于捕风捉影的读者，也难以将这两条新闻联系在一起，赵汉卿一案中，丝毫未曾提及艾莲的名字。

有些秘密，只存在于麦涛的心中，他连安心都不曾告诉——艾莲的自杀，让他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

这进退维谷的境地，涉及财产的继承，更涉及正义与法律的平衡，让麦涛在短时间内掉了不少头发，人也消瘦下来。

这境地引发了一个让人难以置信的后果：9月下旬，麦涛向刘队长提出辞职。

不到30岁的人，提出辞职，听上去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可作为犯罪心理师这样编外的咨询人员，他的去和留完全要看自己的意愿。麦涛没有给出像样的理由，只说自己太累了。刘罡明队长，也找不出反对的理由，默然同意了。

麦涛的退休，让安心很欣慰。两人一起去看房子，相中了城东的一间复式，很适合小两口居住。

交付了几十万的首付之后，麦涛开始忙碌着装修。大概是因为监工采买的疲劳，他变得少言寡语。

而真正让安心感到担心的是，沉默的麦涛有时候行踪诡秘。

按照麦涛过去的性格，无论去做什么，只要情况允许，都会向女友汇报。

“今天你老爸安排饭局啦。”

“晚上我得出去办案啦，你好好睡觉。”

总之，麦涛的报告无处不在，安心的同事都称赞他会是一位前所未有的好老公。

然而从9月下旬开始，虽然麦涛仍旧打电话道晚安，却从未告知自己身处何地。

安心只能从手机里听出，那是一处很安静的地方。

为此，安心的妈妈劝说道：“人，总有些自己的秘密，何况男人。你多给他留一些空间吧！再说，他的好朋友艾莲不是失踪了吗？他也需要放松一段时间来调整自己。”

不管怎么说，房子的装修进度虽然慢些，可还是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麦涛与安心的婚姻大事，也慢慢地有了着落。

差不多到了9月底，无论是艾莲的消息还是赵汉卿的报道，都从媒体上淡漠了，取而代之的是关于60年大庆铺天盖地的新闻。

艾莲的下落，就这样从读者们的视线中消失了。

到了11月上旬的某一天下午，麦涛结束了两节课程，走到校外的小吃店，准备弄点吃的。他接到了一个电话。

“院里进了美国的新仪器，我们决定在艾先生身上使用，您要不要过来看看？”这是一名医生打来的电话。

“好的。”麦涛挂上了电话，连饭也顾不上吃，开车赶往城郊。

等他赶到时，天色已晚，这些天的晚上，已经有了凉凉的秋意，只穿一件衬衫，下车的时候，麦涛打了个喷嚏。

他站在海岸精神病康复中心的大门口，远远望见一位身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迎了出来。

“麦先生，您来了，快进来吧。”那中年医生招呼着。

“哦，陈医师，您好！”麦涛紧走几步，“艾大哥的情况怎么样，有进步了吗？”

“还是老样子啊。”陈医师又补充了一句，“身体恢复得挺好，意识反应还不大。”

海岸康复中心，并不是真的靠着海，B市是纯粹的内陆城市，四周也没有海，起这样的名字大约是为了给人营造一种安静、祥和的错觉。

麦涛随着陈医师，一路走上小土坡。土坡上面，坐落着康复中心的住院楼。

从某种意义上说，海岸康复中心，更像是一家疗养院。鉴于诸多精神病院不大好的口碑，某位有钱的资本家看准了这片大好市场，花重金营造了这个中心。

这里比邻市郊，空气好、环境好，没有外界的喧扰，实在像是世外桃源。来这里住的，多是有钱人家的亲属。当然，入住此地的费用，可是异常高昂！

住院处的一楼，很能体会出这家疗养院的豪华，金碧辉煌且四处放满了绿色植物，初来乍到的人，还以为自己是错进了植物园。

楼梯之上，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精壮小伙子正推着轮椅。

轮椅上坐着的男人，正是艾莲。

他的头发几乎全白了，歪着脑袋，无力睁开的眼皮下，眼仁好像是不新鲜的凝固了的蓝莓果子，低低地空洞地注视着地面；他的嘴角斜向下耷拉着；他的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毫无生气地垂在一边，整个人，像一尊石像般纹丝不动；只有口水从歪着的嘴角里时不时流出，身后的小伙子给他擦拭着。

麦涛叹了口气——这就是艾莲给他出的难题！

8月底的那一夜，艾莲承认了自己的作案事实，随后从自家阳台上一跃而下。

也许对于他来说，宁愿死，也不愿意承认失败。

然而，他却没有死。

麦涛发疯似的冲到楼下，探了探脉搏，还有微弱的跳动。环顾四周，没有人出来查看，也许人们早就习惯了半年来汽车警报器的尖叫，所以对坠楼的这一声砰然巨响也没当回事。

不敢迟疑，麦涛把艾莲抱上车子，也顾不上自己的莽撞举动会不会造成更多的骨折，就把他送到了医院。

紧急抢救自不必说，几天下来，艾莲脱离了危险，却被医院无情地宣告，他成为了植物人。

直到这一刻，麦涛才恍然大悟，自己跌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

假如艾莲死了，当然，他并不希望事实真的如此，可假如艾莲死了，那么麦涛也就没了后顾之忧。的确，艾莲留下来的财产数目巨大，很有诱惑力；不过依照麦涛的性格，他倒是更有可能对警方说出实情。

承认艾莲就是凶手，这就意味着可以让赵汉卿免受冤狱之灾，当然，艾莲的遗产也会被公家没收。

可是现在的局面更加复杂，艾莲没有死，他成了植物人。为了维持他的生命，需要大量的金钱。这些钱，麦涛自己是拿不出来的，不得已，必须动用艾莲的财产。而这样一来，向警方报告事实，就等于宣判了艾莲死刑。所以，麦涛不能这么做。可隐瞒了事实，赵汉卿的冤枉也就无处申诉，他面临着牢狱之灾。

什么是正义，什么又是法律？麦涛糊涂了，他发现自己空有一个学者的头衔和满腹的知识，却在这两个问题上毫无用武之地。他开始意识到自己的无助，承认赵汉卿也应该为自己几年前冤枉钟颖付出代价。可这代价，与一连四条人命，似乎又是不等价的。

思前想后，麦涛意识到了最悲哀的问题——他不是警察，因此也无法按规章制度办事，他是个犯罪心理师，换句话说，他等于什么都不是。他更应该是艾莲的朋友，是安心的老公，是刘队长的女婿，而不是一名警察。

于是，他做出了一个相当果断的决定，他得继承艾莲的财产，反过来再花在艾莲的身上，这就好像，是他这几年在艾莲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回过头来才补上了学费一样。

他决定辞职，安心地回到学校里教课，度过平淡无奇的一生。

他选择辞职，离开警局，远离与赵汉卿有关的任何消息，从这天开始，他不看报，也不关注新闻。

当然，继承财产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有趣的是，艾莲的遗书相当宽泛，无论自己死了还是自己丧失了意识，财产都归麦涛所有。律师那边也交代好了，没有人多说什么。

有的时候，麦涛觉得艾莲的遗书太过奇怪，就好像他能预见到现在发生的事情一样。

不过随着课业和装修事宜的忙碌，他渐渐把这感觉给抛诸脑后了。

为了让艾莲这个植物人得到最好的治疗，麦涛花重金，把他送进了海岸疗养院，只有一个附带条件：任何人，不能将艾莲在此的消息透露出去，否则，他宁愿看他去死，也要放弃治疗。

财神爷如此吩咐了，谁敢不遵命？

艾莲对于医院来讲，其实也是件宝贝，因为麦先生有话，只要不把人弄死，什么治疗手段都可以用上。

在麦涛的心里，他很清楚，艾莲就算死，也不愿意罪行败露，同样的，他就算死，也不愿意自己瘫在这里，变成个废人。

所以这一天，海岸疗养院购置新设备，调试一番之后，就通知麦涛要进行新的治疗。

推着轮椅的那名精壮的小伙子，是个姓魏的护工。

陈医师让小魏将轮椅上的艾莲推进治疗室，自己带着麦涛也走进去。

尽管外表风光无限，可这间治疗室，看起来却像是电刑的行刑室。房间从中一分为二，被一堵大大的玻璃墙隔着，病人在一边，家属和医生在另一边。

麦涛指着对面有些像是音响般的仪器问道：“这就是新进的设备？”

“是的。”陈医师解释说，“颅磁共振仪，你看到的是我国唯一的一台。”

“不过看上去像是要行刑。”麦涛不无担心地咬了咬手指。

“其实，电流的强度大致和核磁共振相仿。”

正说话间，对面又进来了一位医师。他缓缓地为艾莲套上了一个蓝色的小帽子，这让他看起来像是个老迈的小丑，他的眼眶上下还分布了几枚探针。

简短的调试过仪器后，准备工作告一段落。

陈医师在这边继续介绍说：“开启后，发射器会向艾先生脑部的特定区域发射短磁脉冲。今天是第一次使用，我们记录并检测随之产生的现象。在磁脉冲开始之后，艾先生头部与下颌的肌肉，可能出现明显的收缩，请不必担心。”

“噢，会很疼吗？”

“会有一些敲击感，但是不会很疼。”陈医师别有深意地看了麦涛一眼，“你也很清楚，艾先生并不是完全的脑死亡，我们除了借助这种办法让他复苏之外，别无他法。”

麦涛点点头，陈医师向对面打个招呼。一个奇形怪状的仪器，被移到了艾莲头部颞叶处。

发射器启动，艾莲的眼皮猛地抽动了一下，随着头部仪器的旋转，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撑开了，十分僵硬地张大、抖动着。

“那是什么？”麦涛问。

“无意识痉挛。”

玻璃窗上的传话器里，传出了对面医生的话语：“接下来会加大脉冲。”

“会有危险吗？”

“不会，我们都控制在安全可靠的范围之内。”

随着脉冲加大，艾莲的拳头时而攥紧，时而放松，仍然是无意识痉挛。

大概持续了二十多秒后，陈医师做了个大胆的决定，他对着传话器喊道：“在头部磁线圈上，停留的时间加倍！”

对面照办了，艾莲整个上身抖动起来，发出令人战栗的叫喊。

“这…”麦涛也傻眼了，尽管是心理学毕业，但他对人脑和精神学的了解非常有限。

“没什么，顶多是阵发性癫痫而已。”

顶多——这个词汇说得很巧妙。对于一个已经被医院判决为植物人，意识和身体不能连接的人来说，阵发性癫痫又算得了什么？

又持续了几秒，艾莲像个大猴子似的，用力地捶动着双臂，监控心电的贴片都被他扯下来了。

脉冲被紧急叫停了。

停止后的艾莲，又回到了之前的模样，嘴歪眼邪，像个短线的木偶般呆坐着。

没等麦涛提问，陈医师带他回到了办公室。

“这是怎么回事？”麦涛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陈医师沉吟了一下，“这个，呃，艾先生的情况很罕见。”

“怎么呢？”

“艾先生的脑部并没有死亡，他的意识尚存，不妨这么理解，他的意识存在，却无法操控自己的身体。也就是说，他的连接机制没有建立。”

“你是说他的中枢神经受损？”

“不不，他并没有瘫痪。我们反复检查过多次了，他的中枢完好。应该说，是中枢和脑部链接桥出了问题，但不存在任何器质上的损坏。换句话说，更像是某种刺激，或某种强烈的意愿，把他停留在目前的阶段。我的感觉是，如果他持续这样下去，他可以活在现实和精神的两重世界里。我也知道，艾先生是一位作家，也许他头脑中营造的世界就足够美好吧，让他不愿意出来。我们使用颅磁共振的目的正在于唤醒他对外界的意识。我这么说，您能理解了吗？”

麦涛点点头，说到刺激，他很清楚艾莲在钟颖自杀后，积攒了好几年的情感刺激。而今他报复得逞了，也许他会逗留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不肯出来。然而这一层秘密，麦涛无法对医师坦言。

关于未来颅磁治疗的计划，两人又谈论了一阵子，麦涛告辞离开了办公室。

一出门，正好碰见护工小魏，“哟，麦先生，我正找您呢。”

“什么事？”麦涛感到意外。

“有个有趣的现象，想请您看看。”

小魏带着麦涛，向楼上走去。

疗养院的二楼，竟有个偌大的室内游泳池，轮椅上的艾莲，换了一套深色的游泳衣。这是为了隔绝冰凉的水温，以免对缺乏意识支配的肉体造成伤害。

麦涛莫名其妙，看着护工小魏，抱着艾莲下了水。

令人惊讶的一幕出现了，下水后的艾莲，仍然是那副痴呆木讷的模样，但他的小腿，却缓缓地打着水。虽然动作非常的缓慢，力度也不够，但他确实像是不自觉地在打着水。

“您明白我的意思了吗？”小魏兴冲冲地对岸上说着，“艾先生感悟到水，因此他有下意识的肢体运动，只是缺乏对外界的全面认识。”

这样的说法，仿佛是一种希望，在麦涛的脑海里反复冲撞了好几回。

小魏又把艾莲抱了回来，为他换了衣服，擦干身体。在戴手套的时候，艾莲的反应又变得很奇怪，他刷地一抬手，手套飞了出去。戴手套是如此，穿鞋也如此。

小魏笑笑，“您瞧，每次都如此，艾先生下意识里，不愿意穿鞋呢。”

哦，那大概是他自由惯了的缘故吧。

麦涛点点头，这就像他在泳池里无意识地游泳一样，是他潜意识里对外界作出的反应。

怀揣着希望，告别了小魏，麦涛回到自己的新房。

包工队是刘罡明队长找来的，不管麦涛在与不在，他们都挺认真地工作，一见麦涛回来，王头儿笑呵呵地过来，“您回来了，瞧瞧厨房里的吊顶灯弄得怎么样？”

屋内的摆设、家具，几乎都是女友安心挑选的，这方面麦涛很是随意。

看了看，他说：“挺好的，来，大家先歇一会儿，吃点东西吧。”

刘队找来的人，都是帮忙，只有料钱没有工钱，麦涛很是不好意思，所以每每总是好酒好菜好肉地招待人家。

其实他这个监工，也是可有可无，人家并不偷奸耍滑，他更多的时候是担任了采买的工作。

吃饭的时候，麦涛和他们一起吃；吃完了，麦涛力所能及地也和他们一起干。好几个小时过去了，总有一件事，麦涛放心不下。

艾莲的潜意识里，对周围的环境产生了反馈，他在游泳池里划动双腿，他甩掉手套，踹掉鞋子。

他的骨折慢慢地好了，他无意地运动…

麦涛忽然愣住了，手里的白漆掉落下来，扣了一地。

“哟，麦先生，您怎么了这是？”王头过来关切地问，“是不是累了，您早点回去休息吧，我们干完就走。”

“不，不是，现在几点了？”

“快11点了吧？”王头吹吹表上的灰，看了一眼，“不早了，您回去吧。”

“不是那个意思…”麦涛醒悟过来，转身就往楼下跑。

“他这到底是累还是不累啊…”王头愣在原地直纳闷。

麦涛把车子开得像是飞一样，街头巷尾地玩起了漂移，终于在12点之前，赶回了海岸疗养院。

车子停下，他抬头看看，立刻惊出了一身冷汗。

黑漆的铁制栅栏门上，赫然挑着一件病号服，正随风摇荡。

麦涛脚下不停，冲到传达室，隔着玻璃，看到值班人员赤身裸体地趴在桌上，后颈处，插了一只牙刷…

艾莲跑了…

穿着值班人员的衣服，从海岸疗养院里，跑了！

他早就恢复了意识！只不过因为骨折尚未康复，行动不便，才没有离开。他继续伪装成病人，假作无意识地乱动，那些只不过是在锻炼肢体所采用的障眼法。

时至今日，麦涛终于恍然大悟，他犯了个弥天大错，救活了艾莲，塑造了一个新的恶魔。

传达室的桌面上，放着一张纸条：

至麦涛，

钱是留给你的，不必浪费在这里。

后会有期。

艾莲敬上

天堂魔影既然已落幕，艾莲就不必再为此杀人。然而，他将逃到哪里，何时将会再次露面，麦涛全然不知。

只有一个问题，麦涛再清楚不过，艾莲已经由他的导师，蜕变成恶魔，是他一生中最大的敌手。

仰望夜空，星星点点，麦涛茫然无措，等待着他的是不知何时会出现的下一次挑战…

《洞察者：螳螂》

第一章 螳螂

【咖啡、香烟和洗手间】

“喂，你有小刀吗？”我问老威。

“啊？小刀？”老威是个大块头，挡在我身子前面，几乎遮住了我的视线。

“对，就是那种瑞士军刀。你不是喜欢到野地去玩吗？那叫什么…哦，对，户外运动！我记得你总是随身揣着刀。”

“有倒是有，你要干吗…”

老威的话没能说完，因为我已经从他的裤袋里把瑞士军刀掏了出来。

“你…”他恍然大悟，“你小子该不会又要逞英雄吧？”他的一双大手横在我面前，“听我说，伙计，你今天已经救过一个女人的命了，现在这事轮不着你出风头，一把小刀可对付不了眼前这家伙。”

“是啊。”我由衷地点点头，翻出军刀最长的那条刀刃，用膝盖猛地从后面撞向老威的小腿肚子。他没留神，一时间站立不稳，我趁机一把扳住他的脑袋，冰凉的刀锋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没错，这小刀对付不了他，不过能对付你就足够了。”

“你吃错药啦？”他挣扎着扭动了两下，动作不大。

说得对，我真的吃错药了，五分钟之前，我站在厕所里喝咖啡的时候，命运的齿轮就已经开始转动了。

五分钟之前，即2007年7月最后一天的凌晨一点整，医院抢救室外侧向西四十米的洗手间内，我一边抽烟，一边喝咖啡，一边听着哗哗的流水声。

在经历了一整晚扑朔迷离的解谜之旅后，我已经身心俱疲。喝下一口星巴克瓶装咖啡，让那股子浓郁的沁人心脾的味道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真是说不出来的舒服，我心满意足地长吁了口气。

直到喝下了第三口咖啡，我才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

“喂，老威，”我推了朋友一把，“为啥我非要在洗手间里喝咖啡？”

“哎！别推我啊，尿手上啦！”他仍在畅快淋漓中流连忘返，“这叫做一举三得，你没听说过吗？这儿是医院，你想抽烟，就得来洗手间，顺便还可以在这里撒尿，还能喝咖啡，这不是很惬意吗？”

惬意吗？我不觉得，我以为惬意就是和自己的大姑娘躺在荒无人烟的草坪上滚来滚去…比起喝咖啡，眼下我更在意的是，这洗手间里，似乎并非只有我们两个人。

在一扇虚掩着的隔间门内，不时传出阵阵悉悉率率的响声。

老威恍惚也听到了，他拉上裤子拉链，冲我努努嘴。

“你过去瞧瞧，那里面是啥？”我打趣道。

“别东张西望的！”老威严肃地告诫我，他那张胖嘟的脸直晃动。尽管嘴上这样说，他却将身子凑到门边，蹲了下去，想要瞧个究竟。

我乐得看热闹，于是悄悄溜到他身后，想要趁其不备踹他一脚。可我还没来得及有所行动，那扇虚掩着的门忽地一下子从里面被推开了，门框正磕在老威的额头上，害得他险些摔坐在地上。

门后闪出来个男人，三四十岁模样，穿着蓝汪汪的病号服。他额角两端的头发秃得特别厉害；面色潮红，带着近乎疯狂却又超然的微笑。他的手指贴在裤缝处，不停地敲打着某种节奏，口中还念念有词——只是我听不明白他说的是哪种语言；最让人难忘的是他那一双眼睛，红彤彤的、含满了血丝，眼眶又黑又肿，他似乎很久没有睡过了。

他既没有道歉，也不觉得我挡了路，轻轻地从我身子前面挤过去。在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瞧了我一眼，目光空洞无神——不，应该说他并没有看着我，而是将目光投我向身后的某个地方。我没有回头也知道背后除了肮脏的黄白色的墙壁之外，再没有别的什么东西了。

直到这个诡异的男人走出洗手间，老威才站稳身子，眼前似乎还冒着金星：“操！刚才过去个什么东西？”

“精神病患者吧…”我想，除了疯子，再没有什么更好的解释，“为什么精神病人会跑到位于急诊区的抢救室这边来？走，咱们出去瞧瞧。”

“等一下！”老威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是我眼花了吗？你看看这个！”他指着门后说。

厕所门后有什么好看的！尽管这样想，可好奇心还是驱使我把脑袋伸了过去。这一看，我大吃一惊：厕所门后的地面上，不知道是用香灰，还是什么东西画了一个人头。不…那不能说是人头，更像是熊的脑袋，可又长着猫的眼睛，还吐着蛇的信子…

大半夜，一个疯子在厕所地上作画，无论怎么想，都有些像是恐怖片里的情节。我俩谁也不愿意在此久留，老威在我的屁股上踹了一脚，似乎完成了报复。

“你干吗！又不是我撞了你的头！”我不满意地嘟囔着，与老威推推搡搡地走出了洗手间。

由于已是夜晚，狭长的走廊里只亮着一半灯，也没什么人走动。我一眼望见走廊那头的四名男女，他们都是自杀者的亲友，而今，也都成了我的朋友。半个多小时以前，我们找到自杀未遂的女人杨洁，并将她送到这里。此时，她的亲人正在抢救室门外焦急地守候着——奇怪的是，那个神秘的精神病患者却不见了踪影。

他走了最好！谢天谢地！我和老威沿着走廊往前走，来到走廊中间凹陷进去的一片区域，那里是护士台，没想到那精神病患者正站在护士台的后面，目不转睛地打量着我们。

他起初是呆呆地看着我们，忽然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身子机械般地抖动着。当然，我俩也没能好到哪儿去，只觉得冷气从脚部一阵阵地往上直冒。好半天，老威和我没敢动地方。

终于，他从护士台里绕了出来，趿拉着鞋，开始往抢救室那边走。他的动作很僵硬，有些步履蹒跚，可是他的步子出人意料，迈得飞快而且毫无声息。他像僵尸般，一扭一扭地朝抢救室走去。

杨洁的亲友抬头看着他，他也看着他们，双方似乎都吓了一跳。

我和老威傻乎乎地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谁也闹不明白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抢救室门口的灯亮了，一名戴着口罩的护士从里面走出来，她摘下口罩，正准备说些什么。

“不好！”老威眼尖，大叫一声，然而声音的传导速度似乎还没有那人的动作快。只见他突然一伸手，将护士小姐抓进自己的怀中，将不知从哪儿找来的一枚玻璃片对准了护士的脖子。

抢救室内外顿时一片大乱！

屋里的医护人员很快注意到这次危机事件，联系了保安人员；杨洁的四位亲友，都直挺挺地站起身，因为弄不清什么情况，他们跑也不是，坐也不是。

那人架住护士，自己却不停颤抖，口中依旧念念有词，好像他倒是受害者似的。由于他的手哆哆嗦嗦，玻璃片刺破了护士的皮肤，渗出点点鲜血，那位可怜的小护士，早就吓得魂飞天外，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也就是两三分钟的样子，我和老威的身后响声大作，保安人员冲进了楼道，他们手里拿着警棍，迅速包围了现场。“放开护士，把你那玻璃扔了！”保安人员的命令此起彼伏。

可他们越是叫嚷，那精神病人就显得越是害怕，他把自己的身子缩在墙角里，一个劲儿拿玻璃片在护士喉咙上比画。

“别…别过来…你们都滚远点儿，我，我不怕你们。”他这样叫道，尖厉的声音极具穿透力。

“看来语言能力没有丧失，思维水平也还好。”我小声念叨了一句。

“你说啥？”

“没啥，喂，你有小刀吗？”我问老威。

“啊？小刀？”老威是个大块头，挡在我身子前面，几乎遮住了我的视线。

“对，就是那种瑞士军刀。你不是喜欢到野地去玩吗？那叫什么…哦，对，户外运动！我记得你总是随身揣着。”

“有倒是有，你要干吗…”

老威的话没能说完，因为我已经从他的裤袋里把瑞士军刀掏了出来。

“你…”他恍然大悟，“你小子该不会又要逞英雄吧？”他把一双大手横在我的身前，“听我说，伙计，你今天已经救过一个女人的命了，现在这事轮不着你出风头，一把小刀可对付不了眼前这家伙。”

“没错。”我由衷地点点头，翻出军刀最长的那条刀刃，用膝盖猛地从后面撞向老威的小腿肚子。他没留神，一时间站立不稳，我趁机一把扳住他的脑袋，冰凉的刀锋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是啊，这小刀对付不了他，不过能对付你就足够了。”

“你吃错药啦？”他挣扎着扭动了两下，动作不大。

“别动！”我压低了声音，“别他娘的跟杀猪似的乱喊乱叫，刀刃是朝着外面的，我伤不着你。听我说，我推着你，咱们慢慢地向前走，如果不出差错，谁都不会受伤，护士没有危险，你更不会有，而且这家伙也不会失控。”

“不会失控吗？我怎么觉得你也不正常了呢？”老威哼哼唧唧地说道。

我叹了口气，嘴上说得轻巧，心中却是七上八下的。

精神病人杀人是不需要承担法律责任的；即便他承担，那护士的性命该向谁去索要呢？

这不是使用武力就能解决的事件，精神病人挟持着人质，稍有不慎，人质就会有生命危险。保安人员当然不敢轻举妄动；然而就这么拖下去，问题也不会得到解决：他越是害怕，越是绝望，就越可能伤害人质。万不得已，我决定铤而走险。其实，我的手也在哆嗦。

幸亏老威是我多年的玩伴，他脑子又快，马上明白了我的意图。

“孙子！你瞧着的！”他心里明白，嘴上可不饶人，“等这事结束了，我跟你没完！”

“闭嘴吧！”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老威，你能不能蹲下点，你个子太高了！”

“废话，是你太矮了！”

我开始有些羡慕绑匪的待遇，他臂弯里揽着的是身高不过一米六、娇小可爱的俏护士；而我前面推着的，却是个身高一米九、体重二百斤的大老爷们儿。英雄果然不好当啊，我由衷地感慨。

当然，感慨也不能解决问题。“别过来，别过来，我不怕你们，滚远点儿。”我一边学着那个精神病人的口吻，一边缓缓地架着老威向前走。

我的这出闹剧，对于保安人员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前面如临大敌，后面又跑出来这样一对活宝，震惊之余，他们也分辨不出这究竟是不是我在伪装。

我俩一直往前走，我故意歪着脑袋，透过老威的腋下往前看。那精神病人注意到了我们，似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的眼珠还在滴溜溜乱转。

从众人面前经过的时候，我抽空使了个眼色——不过从保安人员的反应来看，我的暗示挺失败的。好在中国保安不配枪，否则当我把背部亮出来的时候，指不定就从后面被人家爆了头！

我与那人离得越近，救人的希望就越大，我也就越是提心吊胆。我一面咋咋呼呼地推着老威，一面注意观察那人的表情和动作。三米，没有问题；两米，也还勉强，再往前走了一步，那人身子一颤，揽着护士往墙角里缩了一下。

好了，该停下了，看来这就是安全距离。

我不该得寸进尺，也不敢这么做，因为任何失误都可能导致前功尽弃。

等到完全停了下来，我才彻底把头从老威的身后探出来。与那人四目相接时，我分明看到了与我一样恐惧的眼神。只不过我的恐惧，是因为他；而他的恐惧，不见得是因为我…

【疯子就要成双成对】

恐惧，是阻碍人类前进的最大敌人，如果想要生命之路畅通无阻，你就必须把恐惧化为你的囊中之物。

这话说起来挺简单，做起来却不是那么回事。我曾是个坐班的心理医生，两年前离了职。我擅长心理治疗，多少了解一些精神病的知识，却没有治疗的经验，也没有处方权。我不知道该怎么与精神病人和平共处，更不要说面对这样的危机时刻。

于是，我咽了下口水，尽量让自己声音平和，而不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那样一惊一咋。“嘿，”我招呼着他，“嘿，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他的眼睛向一侧闪动了一下，而后朝向我，接着又闪动了一下：“啊？你说什么？你是谁？”

“你能听懂我说话！”我开始装疯卖傻，“我从来没奢望过，在这里能遇见志同道合的朋友！”

我的音量大概和两个夜盗偷偷交流时差不多，不过他倒是听得很清楚。“你是我的朋友？”他半信半疑。

“对，我确定你能和我一样，看清他们丑陋的真面目。那些家伙，他们很可怕！”我模仿着他那无法聚焦的眼神，扫视在场的众人，这也是为了看清楚保安人员的行动，提防他们趁我不注意时，真的给我后脑勺来一下子。

“你也能看见他们的真面目？”

“对，我能。”

随后，他问了一个问题，这个该死的问题，差一点儿让我后悔得把舌头嚼烂咽下去。

他问：“你看到的是什么？”鬼才知道我能看到什么呢！

毫无疑问，这个病人存在严重的幻觉，他把正常人类视为某种怪物，为了逃避这种“怪物”的追杀，他才绑架他们的同类作为人质——我知道这个观点有些不好理解，不过事实大概如此。问题在于，我不能进入他的幻觉，怎么可能知道他看见了什么！

我意识到自己刚才画蛇添足，多说了一句话。假如我不说自己也能看到，兴许还会有其他的解决办法。可现在，我作茧自缚，把自己给坑了。同样被坑的，还有老威，我感到他也哆嗦了一阵。

一米五，我开始估算距离，老威有力气，我的身手也还算敏捷，在这个距离，我们能做点儿什么？

可所有的行动，都预示了一个结局——我们什么也做不了——一旦我们轻举妄动，精神病人手腕一抖，那护士的脖子就会被撕开个大口子。

“嘿，你到底看见了什么？”他开始对我起疑了，于是追问道。

突然，不知道哪儿来的一阵灵光闪耀，我想起厕所地面上的那幅画像，不由脱口而出：“他们都是怪物，长着熊的脑袋、猫的眼睛、还有蛇的信子。”

这突如其来的答案，恰恰撞中了，他像是笑了，不过笑容转瞬即逝，他的手腕因此有些松弛。

“嘿，听我说，”我虽然擅长蹬鼻子上脸，也不敢肆意胡说，以免再出差错，“听我说，朋友，我是你的同类，我和他们这些怪物不一样。我觉得咱俩才会有共同语言，应该认识一下，你叫什么名字啊？”

“John！”他激动起来。虽然让病人激动也是个危险之举，不过总比他先前的恐惧要好一点。

“杖？”我还有些纳闷，没理解他说的是个英文名字，“我叫艾。”

“艾？是ai的ai，还是i的i？”

我琢磨了半天，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怎么，这还是个洋人？不像啊，黑头发黑眼珠的，跟大家一样啊。无所谓，反正这可能都是他病态的幻觉导致的。

我仗着胆子，开始跟他商量解决的办法：“听我说，John，咱们杀他们一个人毫无意义。他们人多势众，我们则是孤零零的。不过，现在你也不是独身一人在作战了，对吧？你遇见了我，反过来说，我也遇见了你。你看见他们拿着的那个东西了吗？”我拿眼色示意他去看保安人员手里的警棍，“它会放出激光。激光，你懂吗？”

精神病人点点头，满眼的恐惧，他是不是想到了《星球大战》中天行者的长剑？

“John，好汉不吃眼前亏，你杀了他们的人，他们就会用激光烧你，用激光剑刺你。所以，听我说，你得放开那个女怪物，让那个女怪物走，他们就不杀你了。”

这一晚上，我疯言疯语的水平已然是登峰造极了。

John似乎相信我的话，可又表现出难过来：“我宁愿被他们杀死。”

“不，不，你不能那么说，你得活下去。以前你可能很孤独，但是现在我们要肩并肩地活下去。你瞧。”我见时机差不多了，松开了老威。

老威张着双臂，我从他的身后绕了出来——你见过有这么释放人质的吗？可我就这样子，差不多是从老威的腋下钻出来，这样，我距离John又近了半米。

“你看，我放开了他们的人，他们没有杀我，对吧？”

假如那玩意真的是激光剑，我想，就凭自己这以假乱真的闹剧，保安们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砍下我的脑袋吧？

John彻底迷惑了，他似乎花了十几秒钟作思想斗争，随后，他举起拿着玻璃片的手，又慢慢垂下来。

我在心里祈祷一件事，就是那可爱的护士小姐千万不要挣扎。还好，兴许是被吓呆了，她仍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们也没有杀你，对吧，John，我的办法是管用的。”我向前走了两步，这是步履维艰的两步——我手里的小刀随时都可能刺出，假如他对护士或者对我下手的话——可我又不希望这么做，即使他真的伤害我们。该怎么说呢？生命，是不应该因为是否患病而分出高低贵贱的！

John没有那么做，他眼神迷离地瞧着我，肢体软绵绵的，这反倒让我自惭形秽。

“来，咱俩背靠背，这样就没有死角了。像真正的战斗中的兄弟该做的那样，让我们背靠背。”我的目的只有一个，接近他，争取让护士解脱。

这几个动作也就用两三秒钟的时间，却过得如此缓慢。我来到John的身后，他的眼睛始终注视着我的眼睛，这算件好事，起码他可以聚焦了，换句话说，我能对他产生足够的影响。

接下来，我不得不即兴发挥，做一个略带屈辱性的动作，以使得这场表演更具有真实效果。我告诉他，在战场上，虽然我们暂时失败了，但胜利终将属于我们。至于失败的表示，就像影视作品中常出现的那样——我们跪下来，放下武器，双手举过头顶！

“我会和你始终背靠背的，就像兄弟那样。”我这样说，却没这样做。保安人员一拥而上，拿一种塑料制的类似于手铐的东西，把John的双臂倒剪着拴好。

当然，到了这个时候，众人总算明白了我自导自演这出闹剧的意义，所以保安人员不会捆我，反倒是充满感激地向我致谢。然而我的心中，却忽然涌上一股难以名状的伤感。John是真的把我当成了同伴，可我利用了他的幻觉，或者是他的天真。

他们把他推推搡搡地架起来，拖过走廊。直到被拖到楼梯口的时候，John还在回头看我，在他的眼里，茫然大于怀疑，这略微让我好受一点。

最快把我拉回到现实中的人，是老威。他着实不客气地在我后背上重重地擂了一拳：“起来，臭小子！人家护士小姐要谢你呢！”

“别谢我，这主意是我们老威出的。他还没女朋友呢。”我被老威像死狗一样拖起来，笑呵呵地瞧瞧护士，“如果没有他的提醒，打死我也不知道病人看见了什么幻觉。”这句话倒是千真万确。

护士小姐瞧瞧老威，红了脸。

医护人员和杨洁的亲友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看，说的什么，我全然没听进去，只觉得这一次危机过后，头晕眼花，说不出的疲惫。

“哎呀，”护士小姐猛然醒悟，“遇见这倒霉事，我都忘了说了，我从抢救室里出来，就是为了通知你们，抢救进行得很顺利，杨洁小姐已经脱离了危险。”

“是真的吗？”杨洁的前夫李咏霖一下子蹿过来，抓住护士小姐的双手，“她真的没事了？”

“啊，没，没事了…”经过了刚才的惊吓，可怜的小护士仿佛还有些战战兢兢的，“对了，这还有张单子，需要您签字确认一下。”

“好好，我签。”

这一晚总算没白忙活，众人都深感欣慰。我靠在坐椅上，没吭声，杨洁这一次没死成，谁知道会不会有下一次呢？未来治疗的路还长得很呢！

我低头不语，只觉得意识渐渐地飘逸。忽然，有些湿漉漉的液体喷到我的手上。

这是什么？我睁开眼，这才发现双手满是鲜红色的血点。

啊？我惊恐地抬起头，正迎上李咏霖的脸。

作为那位获救的自杀者的前夫，他正将那支签字用的笔刺进自己的脖子，一面刺，还一面划动伤口，动脉中的血液高速溅射出来，几乎喷了我一身。

他裂着嘴巴，一开口，血就不停地喷涌出来，他似笑非笑地瞧着我，一口口地咳血，声音含混不清：“你救了杨洁！你本来也能救我，却袖手旁观！”

我被眼前的这一幕惊呆了，低头瞅瞅自己染红的双手，又抬头看看划烂了脖子，正咧嘴笑的李咏霖。

这，这到底是怎么了？！

【美女心理医生】

有双大手抓住我的肩膀，死命地摇动，快把我的脑袋晃下来了。

“你怎么了？嘿，你发什么呆啊？”一个高亢的声音在耳边反复响起，那么的熟悉。

我的眼前忽明忽暗，好半天才清醒过来，站在我面前的高大男人，正是老威。他的一张大脸肉乎乎的，特别白皙，却不是那种健康的颜色，反倒像是打了一宿麻将后的倦容，可他的精神永远是那么的矍铄，似乎永不知疲倦。此刻，他满怀关切地瞅着我：“小艾，你没事吧，要不要回去休息？”

“不，不，那不重要。”我扫视了李咏霖一眼，他还在跟护士说着什么。虽然我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不过毋庸置疑，他还活得好好的。

那么，我刚才看到的一幕是幻觉？我又低头去瞧自己的双手，虽然忙活了一天，又抽烟又喝酒的，我的手谈不上多干净，可是上面并没有血污。

“今天是几号？”我迫不及待地问老威。

“7月31号，你怎么了？”

“刚才李咏霖跟我说话了吗？”

“没有，他在护士那里签字，又问了问他前妻的情况。”

“好！刚才是不是有一个精神病患者绑架了护士？”

“是啊，我说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啊？这不都是刚刚发生的事儿嘛！”

“那个病人的名字叫做John？”

“是…”老威开始有些无可奈何了，他慢慢站直了身子，“你是不是太累了？”他对我的状况产生了怀疑。

“对，我大概是累坏了，刚才做了个梦，很可怕。”

“那你回去休息吧，折腾半夜了，我开车送你。”

“不用，我得散散心，清醒一下。”

“你当真？现在已经很晚了。”

“确实不用，如果没事的话，我先告辞了。”

我没有和杨洁的那些喜极而泣的亲友们告别，也没兴趣和心怀感激的小护士搭讪。我只是行走江湖的心理游医，作为一个局外人，除非是在工作时，否则，我和当事人以及他们的家属永远无关。

一直走到楼梯间，确认身后无人，我才张开左手，掌心被刺破了，流出红艳艳的血。这是刚才用John留下的玻璃片刺的伤口，提醒我，至少眼前，至少刚才和老威说话的那一幕，并非幻觉！

我狼狈不堪地逃离了医院，然后在手机的记事本里，用手指颤颤巍巍地按下这样一条信息：2007年7月31日，凌晨1点18分，我又一次出现了幻觉，看到了那东西。

写好后，我愣了几秒钟，随手拨出个电话。

“嘟…嘟…”电话接通了，我的心里忐忑不安。

电话那边响起了一个迷迷糊糊、似乎还在睡梦中的女人的声音：“小艾，怎么了，这么晚打给我？”

“你睡了吗？”我问了个很愚蠢的问题。

“当然，你…”她也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你又看见那东西了？”

“对。”

“需要我的帮助吗？”

“是的…”即使浑浑噩噩，我还不可救药地想要说些客气话，比如，半夜里吵醒了你、半夜见面会不会给你造成困扰等。倒是她很快地打断了我：“没问题，你过来吧。哦，不用了，我有车，还是我去找你好了。你现在在哪儿？”

我把自己的位置告诉她。

“行，这样吧，你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到三环边上，然后右拐，大约再走一刻钟，会看到一家上岛咖啡，咱们在那碰头就可以了，先到先等。”随后，她挂断了电话。

她的干练令我赞不绝口。而且，对于我的召唤，她似乎永远那么快节奏，差不多是有求必应。

她是我的心理医生，而我，也曾经是心理医生，后来辞职不干了。说好听一点儿，我对这个职位不屑一顾；说难听一点，也许是我不够称职。

我所做的工作，介于私家侦探和心理医生之间。

在这个繁华浮躁的时代，私人侦探多会去做些外遇和财务方面的调查，而我却接受委托，探求人们潜藏在心灵深处的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在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坐班心理医生时常会拿药物当做谋取自身利益的工具，我却主张依靠改变人性来解决当事人的麻烦。

所以，我的职业到现在也没有一个准确的界定，反正我自己是乐在其中。

不过乐着乐着，我就乐不出来了，因为从某天开始，我注意到自己存在某种幻觉，而这个幻觉会在特定的场合反复出现。

于是，我便找到了她。

提起心理医生，人们常常有着两种截然相反的误解。

一种人认为，心理医生经过千锤百炼，近乎“百毒不侵”。他们觉得心理医生要诊治病人，自己首先应该是完美的，更何况掌握了那么多调整心态的科学方法，也理应尽善尽美。持这种观点的最具代表性的人物就是我的老爹——他会习惯性地把我们的一切争执当做是我的错误。他对我不能有效地控制自己的情绪感到气愤和失望。我以前单位的领导也属于这一类人。

另外一些人，则持有完全相反的观点，也更为常见，他们宣称“心理医生都是变态”——这种信誓旦旦的宣言中，到底潜藏着多大的鄙视，我是搞不明白的。只不过有一件事需要说清楚，“心理变态”或是“变态”这个词，在它被发明之初，并不是让人们拿来骂街的，所谓“变态”是相对“正常形态”而言的异常，也就是说，一切看起来不正常的事情，都是变态。

因此，国际健康组织才这样去定义心理健康：“个体，也就是一个人，能认识到自己存在的心理问题，并表现出改善自身问题的倾向。”

心理健康，从来都不是一个结果，而是一个不断努力的过程。

当然，我这样说并非有意减轻自身的病情程度——我是一个类似于心理医生的人，一个自身存在严重幻觉的心理医生。就像刚才发生的那一幕，我看到李咏霖杀死了自己，我时常能看到别人的死相…

7月31号的凌晨，因为情况紧急，我不得不约见自己的心理医生。

从我所在的位置走到三环边上的上岛咖啡并不算远，可是我却走了很久，这是因为我的双腿软绵绵的，还在颤抖。

走进上岛咖啡，服务员热情地向我打招呼，我没大理会，还是慢吞吞地往里走，直到我看见坐在角落里喝着咖啡的简心蓝，我才忽然感到安全而放松。

在我看来，简心蓝的存在简直是个奇迹。一般的女人，从床上爬起来，洗脸、化妆，再开车出门，大概需要多长时间？反正她是在半小时之内把这事情全部搞定了，也许她住在这附近吧，反正我感觉她是无处不在的。

简心蓝一如既往，略施了淡妆，她挑起眼眉，把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不慌不忙地问道：“小艾，你衣服呢？”

啊？这话让我吓了一跳，我都病到如此严重的程度了？以至于自己刚才在街上裸奔都毫无察觉？

我赶紧低头检查自己的着装：衬衫完好，裤子还在，拉链也拉上了…我肯定是穿着衣服的，不然的话，门口那个女服务生早就该惊声尖叫了吧？

“我…我穿着衣服呢…”大概是由于之前的惊吓，我还有点不自信，支支吾吾地说着。

“不是那个意思，”她狡猾地一笑，“我是说，你自己的衬衫去哪儿了？这不是你的衬衫呀。”

“你怎么知道？你见过我所有的衬衫吗？”我有些意外，身上穿的，确实不是我自己的衣服，可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瞧瞧这衬衫的肘部，直挺挺的，说明穿过这衬衫的人，不会像你那样经常挽袖子。据我的观察，你虽然很爱干净，却从来不拘小节，袖口常常是挽起来的。所以，我断定这不是你的衬衫，而是别人的。”

“有道理，不过咱们别玩福尔摩斯的推理游戏了，”我在沙发上坐下，带着歉意说，“真不好意思啊，这么晚把你给叫出来。”

“无所谓，你需要我的帮助，而你的病情也能刺激我的好奇心，咱们俩各取所需，所以你不必谢我。哎，说真格的，你自己的衬衫跑哪儿去了？”

“撕了…”

“撕了？你夜里去哪儿鬼混了，遇见饥渴的女孩子了？”

“咱们说点儿专业性的话题，行吗？你别老跟四十多岁的糙老爷们儿似的。”我提出抗议，“是我自己撕的，唉，如果以后这种突发情况太多，我就该考虑是不是改变自己的穿衣喜好了，纯棉的衬衫真不好撕。”

“纯棉的还不好撕？”简心蓝笑了，“那只不过因为你是个男人，不会撕罢了。”

对，我是个男人，顶多对厨艺感兴趣，可是与缝缝补补没啥关系。这话同时也提醒了我，简心蓝是个女人。

哦，请不要误会我的意思，说我才意识到简心蓝是女人，并不意味着简心蓝一点女人味都没有，留起胡子就是个纯爷们儿。事实上，她长得还算漂亮，而且懂得化妆，看上去和我的年纪相仿，甚至更小一点，不过我估计她应该三十出头。她保养得不错，眼角看不到鱼尾纹，浑身上下彰显着成熟女人的魅力，也许还不可掩饰地透出丝丝性感。最要命的是，她时常穿着套装——这对我而言是致命的勾引。所以我从来不愿意去看她脖子以下的区域，只把视线集中在她的面部，一是为了便于医患交流，另外也是避免自己想入非非。做病人的，总得有个病人的样儿，对吧？

大约是因为我迟疑了一会儿，简心蓝话锋一转，开始问一些实质性问题。在我看来，她这几句玩笑，也不过为了让我放松心情而刻意使用的手段罢了。

当然，她得到了预想的效果，我的手部不再颤抖了。这个时候，服务生拿着水单走来，我点了一杯Double Espreeso。

“好吧，让我们言归正传，”她的表情很自然地严肃起来，“你今天又看到那东西了，对吧？大概是几点？”

“半小时以前。”

“你还记得这是第几次出现幻觉吗？”

“第四次，我想是。”

“嗯，今天这一次，和以前有区别吗？还是关于你的病人？”

“不是，这一次我看到了病人的家属，他叫李咏霖。”

我的回答让她吃了一惊，她的眼睛比刚才睁得更大了：“也就是说，你的幻觉并不局限于病人，而是开始向外界扩散了。”

“可以这么理解。”

“幻觉进化了…”尽管她只是压低了声音悄悄重复了一句，可我还是能感到她的担心，“这个李咏霖，和病人是什么关系？”

“丈夫，确切地说，是前夫。”

“离婚多久了？”

“半年多，我听说是这样。”

“你先认识前夫，还是先认识病人？”

“都是同一天的事儿，前后脚吧，认识前夫不到一天，认识病人不到三小时。”

“这么短？”她陷入沉思。

“你说这么短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才认识他们，这么短的时间，就会看到关于他死亡的幻觉，这未免太快了点儿。哦，对了，这个李咏霖还没死吧？你今天才认识他，他不可能马上就死亡。”

“应该不会，我们离开医院还不到两个小时，我走的时候，他虽然伤心着急，不过不至于自杀。”

简心蓝眨了眨眼睛，长睫毛上下翻飞，害得我老想伸手摸摸，看看它是真的还是假的。

简心蓝又说：“看来这个故事还得从头说起，否则我也听不懂。这样吧，咱们先不管这些，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担心李咏霖会死吗？”

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好端端的，我为什么担心别人会死？不过，考虑到李咏霖面前的困境，这也很难说，我认真检索了自己的思维和意识，这才郑重其事地回答：“不，我目前找不到理由怀疑他会去死。可是，这一次的幻觉还是和以往的有些区别。”

“说说看。”

“以往，我总是看到病人快要死了。比如说，在两年前小杰的案例中，我看到他在地铁里徘徊，满脸伤心无助的表情，多次走过黄线，像是准备要跳下去。我的另外两次幻觉也是大同小异。而今天，我看见李咏霖几乎是马上就要死了，还抓着我的胳膊跟我说话。”接着，我就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

一直说到李咏霖抓着我的胳膊，说“你本可以救我，却袖手旁观”这句话的时候，我浑身不由自主一阵地激灵，就连我对面的简心蓝，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

“‘你袖手旁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就不来问你了…”

“唉，我眼下也没个头绪。唯一可以肯定的事情是，你的幻觉在进化，也在泛化。它开始扩散了：从病人身上，跳到了病人家属身上；从死前预告，变成死后纠缠。这种幻觉对你心智的影响，也在加剧…”

我就喜欢这种实话实说的大夫。别跟我兜圈子，我当然明白自己出了问题，只是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好长时间，我俩谁也没有说话。毕竟，实话说出来，总会惹人不快。又等了一会儿，咖啡被端了上来，冒着白烟，散发着浓浓的香气。

我呷了一口咖啡，又点燃一根烟，猛嘬了一口。我爱死这种感觉了——咖啡过后，烟味在口腔内滑过，产生了一种凉凉的快感，就好像把薄荷精华直接注射在我的口腔里一样。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也是幻觉作祟，因为别人从未有过这种体验。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悠悠地问道：“心蓝，依你看，我能维持正常心智的时间，还剩下几年？”

【你就是我的螳螂】

在一些心理学发达的国家，对于心理从业人员，存在着一系列保护措施。

从某种角度来说，心理医生和收垃圾的人做着相似的工作。只不过，清洁人员收的是生活垃圾或者工业垃圾，而我们则处理心灵垃圾。不管病人出现何种心理及精神疾病，除去外伤和遗传因素外，不外乎都是由一些心灵创伤造成的。而这些心灵创伤都是由误会、失败、压力、乃至仇恨等负面原因引起的。病人慢慢将这些创伤和盘托出，得到一种宣泄，但是相应的，这种创伤被转移到了心理工作者身上。他们不但要去理解它们，研究它们，还要根据这些负面情绪，找到解决问题的对策。久而久之，这些心灵垃圾对心理从业者所产生的影响也就不言而喻了。

所以，一些国家规定：每隔三个月，最多半年，心理医生要找到另外一位同行帮自己分析并治疗心理问题。我会去找你帮忙，而你则会去找他…大家永远是单线联系，不存在你治疗我，反过来我也治疗你的情况。

然而，在心理事业还不发达的中国，由于缺乏监督制度、从业人员水平参差不齐等原因，想做到这一点，实在是难上加难。

我国的绝大多数心理医生，直到自己发病之前，都不会寻求他人的帮助。于是，像我这样的人，直到出现了严重的幻觉，才不免忧心忡忡地询问我的心理咨询师：“依你看，我能控制自己神智的时间，还剩下几年。”我此时的心情与癌症病人问医生“我还能活多久”时的心情差不多。

我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即使现在我还能控制自己，还能很好地分辨幻觉和现实，可是幻觉最致命的地方，就是说不定哪一天，就将真实和虚幻纠结成一团。等到这一天真的到来时，我的生活将被毁于一旦。

简心蓝明显对我的问题感到无所适从。她有心安慰我，可因为我们是同行，我也能轻易看穿那种没有任何专业价值的安慰，所以她选择了沉默不语。

沉默了一会儿，她略带着希望地告诉我：“我不敢说一定能找到治疗方法，不过有件事是值得注意的，我怀疑是你的焦虑情绪导致了你的幻觉。”

“焦虑？我并不焦虑啊！”

“那只是你没有意识到罢了。我们换个说法，你看，这是你第四次出现幻觉，对吧？前面的三次，你也曾有过关于你的病人会去死的幻觉。”

“是的。”

“然而，他们都没有死。”

“对，这也是事实，然后呢？”

“可是他们是有可能走上绝路的。就以小杰为例，小杰的父母把他哥哥拿来自杀用的小刀送给他作为生日礼物。这种家长，把孩子逼迫到何种程度，你我都心知肚明。如果任由情况恶化下去，小杰的结局可想而知，他早晚有一天追随哥哥，走上不归路。所以，你能预见到他眼前是一片深渊，因此产生了关于他自杀的幻觉。也可以这样想，正是因为你的介入，阻止了小杰病情的恶化，是你改变了他可能死亡的那种未来。”

简心蓝没有留给我反驳的机会，继续说道：“对于一般的心理医生来说，预见到小杰的未来一片黑暗，这就够了。只不过你的情绪更加强烈，你的大脑给你呈现了一种更刺激的方式，让你幻想到小杰的死，这种刺激，加剧了你在他身上投入的精力和花费的时间。所以，这可以看作是一种变相的焦虑。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能，我想我是理解的，不过…你是说，我的潜意识在夸大病人病情，就好像我的潜意识里，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可以改变病人命运的先知。”这个结论让我不禁作呕，我虽然能与那些自以为是的人和平相处，可假如这个毛病放在自己身上，我实在是不能接受。

“也许是这样，也许不是。不过你也没什么可自责的，哪有人被人夸奖还沉着脸的？我们都会开心，只不过是没有写在脸上罢了。做了重要的事，谁都会得意扬扬，在这一点上，没有人能和本性作斗争。”

“好吧，就算如此，可我还是不明白：之前的三次幻觉，可能大同小异，但是关于李咏霖的这一次就有点离谱了，我并没有觉得他会死。”

“那只不过是你还没有意识到罢了。也许在你的潜意识里，你认为他也处于麻烦之中。你能不能把这件事情的始末给我讲一遍？我也帮你分析一下。”

“好吧，不过在此之前，我有个疑问。”

“说！”

“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这么说吧，”我注视着简心蓝的双眼，她是那么的自信，或许她已经猜到了我的问题，“你是我的心理医生，可你从来不收费，而且像今天这样半夜约你出来，也不是第一次了，我对此有点困惑。”

“这有什么可困惑的。你在乎钱吗？”

“对！很在乎！”我认真地点点头。

“你在乎钱，超过你的病人？”

“当然！我是没有信仰的人，我可以发誓。”

“你可真能装！”

“你可真能把话题扯远。”我不客气地回敬她。

“好吧，”她说，“那我就回答你的问题。我不收费，是因为我挣得应该比你多，这当然是个次要原因；最主要的是，你就是个黑洞，我被你吸引了，治疗你，给我带来快感。”

带来快感…这分明是很爽的表达，在我听来却特别不爽！假如她说“我对你有兴趣”或者“我挺喜欢你”这样的话，那么不管我是不是喜欢她，都会感到开心。毕竟被人喜欢，被人关注，对谁来说都是一件好事。可是，什么叫做“带来快感”呢？

不等我作出反应，简心蓝伸手轻抚我的手指：“虽然你就像个江湖游医那样接活、出诊，有时候甚至把自己装得像个高级应召女郎，不过我还是能看穿你的本质，你很有技巧，并且很有良心。你以治疗普通病人来满足自己的成就感，那么我就以治疗你当做乐趣。不是有这么一句俗语吗，叫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如果一般病人是蝉，那么，你就是我的螳螂！”

她用那种盯着猎物一般的眼神看着我，却并没有引起我的不安。很好，只要你觉得这是等价交换，我心里就没什么可不安的。

为了让简心蓝帮我弄清这一次幻觉出现的原因，我不得不花些工夫，把在7月30日这漫长的一天里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

【订婚宴和韭菜哥】

我以前听说过闪电战，据说现在还有闪电式结婚。两人相识不足三个月，同居还算让人容易理解，那么立刻订婚，并且准备结婚，就多多少少会叫人感到草率。

2007月7月30日的下午，三点多钟，我正对着网页无所事事。本来打算花费些时间把人类最伟大的作品《金枝》（这个是《Nature》评的，不是我信口开河）的最后几章看完，可是翻着翻着，我的眼皮就不由自主地打架。

我用几杯冰水驱散了困倦，又抽了根烟，才算精神起来。炎炎夏日，空调坏掉，后背粘上了靠椅，黏糊糊的一片。这滋味可真不好受。

正百无聊赖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起来，是一个陌生来电。

“喂，您好？”对于不认识的人，我永远是同一句开场白。

“嘿，我说你小子！”一个女人清脆却又故作老成的声音传来，“你居然把姐姐的手机号给删了。”

姐姐…哪个姐姐？老是有些女当事人，在治疗结束后把我认作弟弟。不过这个语气听起来是那么耳熟。

“你是小星星啊！”略加思索，我总算把她回忆起来了。

“知道是我就好。说！你为啥把姐姐我的电话号码给删了！”

“没删，我的手机丢了。”

这，是千千万万的谎言之中，最具有代表性的一句。可悲的是，我的手机是真的丢了…

反正她总要怀疑我的，我就不跟她罗嗦了，赶紧问：“你找我什么事？”

“我要结婚啦！”

什么和什么呀…要是我没记错，几个月之前，她才刚刚和交往五年的男朋友告吹，这才多久啊，就要结婚。她真是闪电结婚的代表人物。

随后，她得意扬扬地命令我：“反正都是些你没见过的朋友，今天晚上你务必要出席。”

从这突如其来的约会，就能看出这位小姐姐的急脾气来了，哪有当天聚会当天通知的啊？这样也好，反正我闲着也没事。我欣然记下了时间和地点。好嘛，淮扬菜，估计挺贵的。

金融街离我家也不远，距离晚宴的时间又尚早，我小睡了一会儿，又洗了个澡，才换了件蓝色条纹衬衫，晃晃荡荡出了门。

没想到等我赶到，大家都到了。满屋子的人，除了准新娘之外，我一个也不认识；不认识也就罢了，偏偏坐在新娘身边的那位准新郎，无论怎么看，也得四十多了。包间里似乎主要是他的朋友，所以年龄普遍偏大，别的不说，光看那一个个脑袋上的头发，就少得可怜。

还没坐定，一只大手猛地在我肩上拍了拍，“哟，你小子怎么来了？”我忙回头，只见老威那个大脑袋正笑吟吟地晃荡着。

老威是个高个子，块头比我大了两号。他的脑袋很大，脸却说不上很胖，肤色甚是白皙，不过这种白看起来却不大健康，有些面无血色的感觉；与他的身材相配套的，自然是他的大嗓门，永远那么声如洪钟、铿锵有力，跟磕了药似的。可是据我所知，这家伙没有任何不良嗜好。

掐指算算，在座宾客的平均年龄比我要大了十岁。虽然这些宾客算不上各行各业里的顶尖人物，可也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个是大公司的总监、那个是银行的经理，要么就是自己开业的买卖人。

小姐姐的未婚夫钱先生的身材又细又长，他的另一个特点绝对让人过目难忘——他是个酷爱绿色的人：绿色的上衣、绿色的裤子、借捡筷子的机会，我弯腰看见他的鞋和袜子居然也是绿色的。令人错愕的是，即使在吃饭的时候，他仍然戴着帽子——你大概猜到了，这顶帽子也是绿色的。

中国人，尤其是中国男人，肯给自己戴上顶绿帽子，需要何等的气魄！从远处望去，钱先生就跟成了精的韭菜差不多。

我强烈怀疑，在场所有宾客，即便已经跟他很熟悉的，也都怀揣着和我类似的诧异，只是谁也没好意思说出口罢了。

钱先生给我提供了长时间的乐趣，不过，我身旁一个男人最终转移了我的注意力，这个男人，就是后来在我的幻觉中死亡的李咏霖。

【未老先衰的李咏霖】

李咏霖是那种扔到任何地方都毫不起眼的男人。他的低调称得上罕见。

按理说，他的貌相并不算普通：大大的眼睛、挺立的剑眉、高耸的鼻梁，唯独嘴巴有些偏小。他的脸颊泛着青青的胡子楂，不过他应该是那种每天早上都会刮胡子的人，所以只能说是胡子长得太快。

从外表上看，李咏霖大约五十岁，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了。他的态度也恰好与此相仿，他对谁都那么客气，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既不显得做作，也不觉得虚伪。他很少说话，基本上跟我开口的频率相当；可我主要是同老威和小姐姐说话，而他则与在场的每一个人交流。他总是能很好地补充他人的观点，却丝毫不会抢了别人的风头。

李咏霖带给别人的感觉，只能用“舒服”这两字来形容；只不过眉眼之间的神情，以及他那淡然的低调，让我觉得他具有一种超然的克制力和忍耐精神。

严格地说，他并非有意引起我的兴趣。我坐在他的左手，而他右手的那人，突然在他身边低声问道：“李哥，您最近是不是有什么难处啊？”

“你为什么这样问？”李咏霖是个聪明且敏感的人，他一边应和着，眼睛却不看向那人，而是扫视周围的人，似乎想要掩盖什么——有钱人大概都不想让人注意到自己的财政紧张吧？我怕引起他的猜疑，索性不用余光去观察他。等他看了一圈，确信那句话没有引起大家的注意，这才缓缓说道：“我最近还好，没什么难处啊。”

“哟，我说得不周，您可别怪我啊。你瞧，以前您开的是宝马，虽然也不能说是特别顶级的车吧，可是您瞧瞧现在…唉，我说您可别误会啊，今天来的时候，我瞧见您停车了，我看是个桑塔纳，没合适过去打招呼。”

“哦，原来是这样啊。”李咏霖再次展现出他令人钦佩的自制力。有些人面对这样的质疑，会忙不迭地解释，甚至编瞎话，也有些人坦诚自己的难处，可他却不同，他既不反驳，也不承认，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这也是正常情况，没什么大不了的。”

偏巧那位客人挺不知趣，又说：“李哥，咱俩认识好多年了啊，有什么困难您可得言声，小弟有什么能帮忙的那是绝不推辞。是不是…跟咱家孩子有关？”“咱家孩子”，这是个很亲热的说法，指的自然是李咏霖的孩子。

李咏霖的孩子怎么了？这对话引起了我的兴趣，只不过再往后面听，就不太容易了，其他客人的高谈阔论如同潮水，铺天盖地而来…

快到晚上九点，饭吃得差不多了，小姐姐建议大家一道去喝茶，同时别有深意地瞟了我一眼。一帮人熙熙攘攘地下楼时，小姐姐拉了我一把，故意走在后面。

我本以为她会问我她未婚夫怎样，听听我的评论，没想到她开门见山：“坐在你身边，就是你右边那个人，你注意到了吗？”

“嗯，”我点点头，“左边是门！”

她扑哧一乐：“对，就是你右边那个，他叫李咏霖，你觉得他多大？”

“五…”我刚想说五十，马上意识到她话里有话，“四十五！”

“四十五都说多了，他今年整四十。”

“那为什么…”

“那为什么满头花白头发，面容憔悴，你是想问这个吧？”

“对。”

“他是操心的命，本来工作的事就够辛苦了，偏偏前段时间家里还出了事。”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有些话，有些事，根本不用问，别人自然而然地就会告诉你。小姐姐大概是说他的孩子有病吧？我这样猜测着。

“他的前妻，几个月前闹自杀。”

这话让我如坠云里，什么叫做“闹自杀”呢？这是个带有情绪色彩的字眼，值得玩味。

【原来自杀是可以闹的】

什么叫做闹自杀呢？

我们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些字眼。一个人不想活了，就会想方设法结束自己的生命。这是一件多么紧要的事件啊！干吗还要加上“闹”这个字？

这大概是因为自杀也有真伪之分！

随着人们意识形态的开放，自杀这话是允许挂在嘴边上的，谁都能说，谁都敢说，从“没法活了”到“不想活了”到“活着真没意思”到“我想死”，这样的话，只怕谁都听过。其中，发泄居多，认真较少。

然而，总有些假自杀，与吸引他人的注意力有关。

“你要是不跟我和好，我就死给你看！”这是很常见的一种。

“上学真没意思，还不如死了。”“压力太大了啊，人活着不就是混吗？”这两种也不新鲜。

于是，有人拿自杀作为威胁别人的手段，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当然，其中也有不少假戏真做的。

果然，小姐姐讲述的情况，就有些像是假自杀：“说来话长，我简单讲吧。李咏霖的前妻叫杨洁，是我最好的姐们儿。他俩从恋爱、结婚到现在，大概是七年。但是在今年年初离婚了，具体的原因，我只听到杨洁一面之词，先不说了。总之，他们一月份离了婚，本来也没什么，离了就离了。可是从四月份开始，杨洁就开始闹，死活想要复婚。这种事，哪有说离就离，说好又好的。李咏霖不同意，还找我们去劝。劝了劝呢，算有点效果，正好有个机会，他们俩，再加上我们两口子，四个人去外面玩。没想到旅游时候，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俩人又吵翻了。这一次可好，杨洁把自己反锁在洗手间里，又是哭闹又是尖叫，最后拿玻璃碴子把自己的手腕割破了。好在不是特别严重，后来我们把门撞开，送她去医院缝了几针，也就没事了。那时候我就想找你，可是觉得事情也不大，就没说。这不是今天见到了吗？正好是个机会，大家一起去喝茶，回头你帮他分析分析。”

“你想让我分析什么呢？”我不解。

“分析她会不会真的寻死啊！”

“那我可说不准，奉劝你一句，当事人和家属不找我，你操心也没用。你看李咏霖那个性格，我估计他不愿意跟外人谈起这事。哦，对了，”我忽然想起席间的对话，“他俩的孩子，判给谁了？”

“你怎么还知道他们孩子的事儿？”小姐姐以不可思议地目光紧盯着我。

莫非我误打误撞，又问到什么关键问题了？我问起此事，只是因为好奇；另外，离婚关系中，本身也会涉及孩子的抚养权问题。

还不等我们深谈，在楼梯的拐角处，老威探出那张带着坏笑的面孔：“嘿嘿嘿，你们说什么，我可都听见了啊。”

“哎呀，你这人怎么老爱听贼话啊！可别到处乱说。”小姐姐吓了一跳。

“那不会，那不会。”老威嘿嘿地讪笑着，忽而又变得严肃无比，“要我说啊，这个事没什么的，谁没想过死啊？拿个小刀，比比画画，留下一两个小印子，这也算不了什么。哎，他们在门口等着咱们呢，先不说了。”

老威虽然人比较咋咋呼呼，可心里总绷着一根弦，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他从不出错。

宴会一散，不少朋友就告辞了，只剩下李咏霖、老威、我、小姐姐两口子和两位女士有兴趣去喝茶。

李咏霖愿意去喝茶多少出乎我的意料，从席间状况看来，他是那种不会对外人吐露心底秘密的人，同时，他也不像是好热闹的人，所以，我本以为今天的事情，说完了就算完，什么时候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他们才会再联系我。没想到，关于这件事，我完全想错了。

【她在今夜就要死】

我们一行七人坐着三辆车，驶向现在北京最为繁华的酒吧街之一——后海。选这里也有另一重考虑：因为距离我家很近，喝完茶他们，就不必开车送我回家了。

我们挑选了一家静吧二楼的雅间，以便说话。众人不约而同地点了茶水，大家照例用茶水来解酒，而老威拿茶水来解茶水。

茶喝得太多，老威有些飘飘然了，显露出话痨的本质来，滔滔不绝地开始给大家讲述起他和我早年遇到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案例。

老威很擅长讲故事，他对于故事节奏的把握令人惊叹，他还总是自然而然地添加一些夸张的成分。他先绘声绘色地说起某个控制欲极强的父亲，如何把儿子当自己的傀儡，并在我插手之后，感到极为愤怒，最终找了几个流氓，狠狠地凑了我一顿，致使我的左眼受伤，视力严重下降的事情。

那顿打，我是结结实实挨过的，可我的左眼视力受损，却不一定归咎于此。这就是老威的夸张之处，但他说得如此真实，并反复强调，不容置疑。

尽管喝茶的这一个小时里，老威尽心竭力地讲述着，可重要的人物——李咏霖，始终不为所动。他半低着头，也不插嘴，似乎始终在听，可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听进去了多少。反倒是同行的两位女士，无可救药地对我们产生了好奇。她们一个坐在我边上，越靠越近，另一个直接把手搭在老威座椅的靠背上，还若有若无地撩动几下，似笑非笑的眉眼一个劲儿传情达意。

我恍然大悟：借这个机会泡妞才是老威的本意！

事情的转折点出现在当晚十点前后，李咏霖的手机在那时响了，他说声抱歉，离席去接了电话。

当时，谁也没太在意。我身边的女士娇滴滴地伸出小手，玉指在我眼前晃个不停：“哎呀，小艾哥哥，你觉得我是个怎么样的人呢？上次有大师给我算了一卦，说我这辈子找不到合适的男人，最终落发峨眉。小艾哥哥，我不至于这么命苦吧？”

你多大了，还管我叫哥？我啼笑皆非，不知如何是好。

老威一口水几乎扑鼻而出，在嘴里涮了好半天，含混着鼻水，似乎是要呛了，身边的姑娘帮他拍着后背，韭菜哥和小姐姐则不约而同地坏笑着。唉，看来今天让他俩给玩了，这不是在给我和老威介绍对象吧？

我们正闹着，吱呀一声，李咏霖推门进来了。

如我先前所说，这是个非常和气、低调的男人，而眼下他的神色，令所有人目瞪口呆。

正对着门口的是老威，他半呛半含着茶水，一见到李咏霖，不由得愣住了，喉咙一动，咕哝一口把茶水给咽下去；韭菜哥和小姐姐先前的坏笑马上收敛；我身边的美女也连忙把她那兰花指给缩了回去，仿佛看到了李咏霖，她宁可深陷峨眉，做个女侠。

只有我是背对着门口的，当我莫名其妙地回过身，只见李咏霖完全丧失了之前的风度，眉头拧成一团，面色如土，手抓着胸前的手机晃个不停。

“你怎么了？”见我仍然按兵不动，和他最为亲近的小姐姐问道。

“没…”他迟疑几秒钟，郑重其事地走到我座位前，十分恳切地说：“艾先生，一直以来，我都不知道是不是该把这件事告诉您。家丑不可外扬，不过现在，我实在很为难，希望您能解答我心中的疑惑。”

“什么事情啊？”我装作一无所知，惊讶地抬头望着他。装傻是事出有因的，我不能表现出已经知道他前妻自杀这件事的样子，否则等于把小姐姐给卖了。

“是这样，”他接下来说的话，大大出乎我们的意料，“杨洁，也就是我前妻，刚给我打了个电话，又说她要自杀。”

“又…”这句话里包含的信息十分明确，一方面验证了小姐姐之前的说法——杨洁在两个月前“闹过自杀”；而现在，恐怕就是刚才那个电话，则是她新一起自杀闹剧的开端。

霎时，原本轻松热闹、洋溢着点色情味道的雅间里顿时鸦雀无声，人们的目光在他和我的脸上来回跳跃。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才说：“李哥，您先坐下，能帮忙的话，我自然不会不管。不过您得先告诉我，刚才那个电话中，您的前妻说了些什么？”

李咏霖愣了一下，目光有些为难地从众人面前扫过。

我试着理解他的那份苦衷，又说道：“如果您觉得不方便当着大家的面说，那没关系，我们出去说。”

“不不！”他马上解释，随后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既然都到这个份上了，还有什么不敢见人的呢？”他慢吞吞地回到自己的座位，有些颓丧地把自己扔进了沙发，“我刚才看到是她的来电，就出门去接。电话接通后，她老半天都没有说话，可我知道她在听。等了一会儿，她才突然像洪水决堤似的，猛哭起来，边哭边说。有几句我也弄不懂，不过最后的两句很清楚，她说‘我快要死了！’和‘为什么是我，为什么？’”

我快要死了！

为什么是我？

我呷了一口茶，觉得口中淡而无味：“然后她就挂断了电话？”

李咏霖点点头。

“那么在电话里，你对她说了什么？”

“我问她这是怎么了，说有事请可以好好商量，最好见个面，等等。可是她都没有回答，电话挂断之后，我又往回拨了两次，她没有接。”

我把身子团在沙发里，一时间说不出什么。老威给我续了一杯水，我就呆呆地盯着茶叶在水中漂旋。好一会儿，我才突然抬起头来：“李哥，她说的这两句话挺不寻常的。想想看，这两句话都有些被动的意思。‘我快要死了’，而不是我想自杀，或者我不想活了。至于‘为什么是我’，虽然有些质问他人的意思，不过我倒觉得，她好像觉得命运不公，就好像在说为什么她会这么倒霉一样。你们觉得呢？”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才点了头。

“那么，艾先生，”李咏霖直视着我，“她之前也闹过一次自杀，您觉得她是认真的呢，还是说…”

他没有把话说完，我在心里替他补上了——“还是说，她在用自杀来要挟什么呢？”

对于这个问题，我无法作答。

诚然，自杀是存在真伪区别的。有人选择自杀作为逃避问题的方式，死了，就一了百了；可还有些人，应该说是更多的人，拿自杀当做一种威胁方式，以此来获得某种物质上或者精神上的利益。最为糟糕的是，都市里流传着各种与自杀有关的传说，就是我所谓的都市传奇：某男爱上某女，未果，愤而自杀，等等。这样的故事比比皆是，极大程度上起到了混淆视听的作用，以至于人们听到自杀的说法，也未必就感到惊讶，反而有些麻木了。再者，即便是真实的自杀，自杀者也并非一门心思、坚定不移地寻死。在他设计自杀计划，乃至实施的过程中，会出现各种各样的犹豫和反复，人类生存的本能始终不会真正的泯灭。

那么，你如何通过一起看似闹剧的自杀——像两个月前杨洁用碎玻璃轻轻划破手腕——就判断出她一定是拿自杀当做威胁的手段呢？

人的性命，不分贵贱，都是非常宝贵的。在这紧要的关头，我竟然说不出一句话来…

【关于危机干预】

关于生命的正面和反面，我们听过太多的言论，看过与此相关的著作、散文、纪实，可这些长篇大论，反而不如我六岁的侄女的问题来得精辟。

这个梳着羊角辫、被父母奉为掌上明珠的小丫头，从四岁起就被送到了双语幼儿园。某一日，她的父母外出，就找我担起看护她的责任。

不过她也从来不烦我，我靠在床角看书，她就拿英语字母的玩具拼版，在地毯上随意组合。

忽然，她眨巴着那一双充满了童真的大眼睛，推推我的肩膀，指着地上的那几个字母，说：“小叔叔，这个字，L-I-V-E，是活着的意思。”

“是啊。”我有些好笑，小丫头还来教我呢，“洋洋，你真聪明呀。这就是live，怎么了？”

然而，令我深感诧异的是，她将这几个字母倒过来，拼成了一个单词，问道：“那么，叔叔，live倒过来，变成了E-V-I-L，这个是什么意思啊？”

我无语，evil这个单词的意思是邪恶。可我要如何给一个六岁的孩子讲明白，什么叫做邪恶呢？

我叹了口气，她却穷追猛打，末了，我无可奈何地傻笑起来：“洋洋，live是活着，那么把它反过来，不就是死了吗？”

万幸，伟大的幼儿园英语老师，没有把“死”这个单词教给她，天真的丫头信以为真，却缠着让我把“死”这个概念讲明白。于是，我开始说起她家以前养的那条小狗：“它死了，于是去了另一个世界了，跟你拜拜了…”那一天到底胡说八道了些什么，我实在想不起来，然而，Live和它的衍生品Evil，却让我记忆犹新。

毫无疑问，终结他人的生命，侵犯他人的生存权利，干涉他人生命的自由，都是邪恶之举。那么，结束自己的生命，算不算邪恶呢？

我并非第一次接触自杀案例，在杨洁之前，我也见过自杀者亲属的悲痛欲绝，见过自杀者子女无依无靠，进而丧失了生活的信心。然而，时至今日，我仍觉得自己对于自杀的奥秘其实一窍不通。我所了解的仅仅是前人的知识和自身的经验。关于自杀的心理原因，放大到整个世界范围，仍是个包裹着重重疑团的未解之谜。

如今，在茶楼之上，我不能长久地思前想后，李咏霖的问题直截了当：前妻杨洁到底会不会真的自杀？

我回答不上来，只好绕开了话题：“这样吧，有些事情要先说清楚，不管杨洁是真想死还是有什么企图，每隔十分钟，你都要再给她拨一个电话，直到打通为止。”

李咏霖点头表示同意，这时候，两位漂亮的女士很知趣地起身告辞，说以后再联系；接着，老威也假惺惺地要站起来。

“你就别走了，”我自作主张地把他留下，“你能帮得上我的忙。”于是，老威屁股还没完全抬起来，就又坐下了。

我又转向小姐姐夫妇二人：“你俩也别走了，你们和李哥很熟，而且有车，也会派上用场。”

于是我那小姐姐和她那韭菜成精的老公，也都留下了。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李咏霖想到了一个更为重要的问题：“如果电话打通了，我想跟她谈谈复婚的事情，她就是因为这事才闹着要自杀的。”

“不，这个不行，说点别的。”

“那…要不然跟她说说女儿，女儿以后没了妈妈，怎么办？”

打亲情牌吗？我略一思考，仍然摇了摇头。

“嗯…这个…”李咏霖有些纳闷了，“那还能说些什么？”

“说说吃的吧。”

“什么？”不光李咏霖目瞪口呆，连老威看我的眼神都有了质的变化。

“对，说说吃的。她喜欢吃吗？”

“倒是喜欢。”

“喜欢吃什么？日料、韩餐、鲁菜、粤菜？都行，随便说，要么就说说你们以前没吃过的东西。”

“这…这合适吗？”

“没什么不合适的。她喜欢化妆吗？或者旅游？还有什么她喜欢的？”

“您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我说得挺明确，说说她感兴趣的东西，什么都行。不过要注意啊，说的时候，要小心，别让她因此联想到你们以前的不愉快，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明白了…”他一字一顿。我知道他肯定听懂了，却怀疑他是否会照着做。

老威很不客气地点我：“你，出来！”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悻悻地跟随他出了门。

“你抽什么风？”他开门见山。

“我没抽风。”

“那你出的是什么主意？说吃的？都快死的人了，还吃什么吃？”

我笑了：“她不是快死的人，死与不死，是攥在她自己手心里的，又不是癌症晚期。”

“就算是这样，可说那些吃的、喝的、玩的有什么意义啊？她会觉得你不重视她的自杀！”

“对，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啊？”这一次，换成老威如坠云里。大概是我打肿脸充胖子的自信把他给震慑住了。其实，我对此完全没有把握。

处理自杀时的紧急状况的手段，通常被称之为“危机干预”，是一门看似空洞的学问。我们可以在书店、图书馆看到关于危机干预的书籍，如果你的英文够好，也可以去浏览国际学术网站。我们可以找到有关危机干预的信息，然而统观下来，能教给我们怎样解决自杀危机的书，却是一本也没有。

我一点儿也不会因此责怪那些书籍的作者，相反，我会赞扬他们的敬业精神。因为，稍微一点儿让人产生误解的知识，就可能造成整个自杀干预的失败。

人是非常复杂的动物，而自杀动机又是疑团重重，未经揭示的秘密。所以，书籍无法完全涵盖复杂多变的情况。

人们有一个常见的误区，就是给自杀者打出亲情牌。

亲情牌看似很有道理——是啊，自杀者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他会有父母、亲人、朋友，如果他结婚生育，那么还有子女。一旦他死了，不就等于将这些亲人弃之不顾了吗？

所以，用亲情，特别是用来自于子女的那份亲情感化自杀者，似乎是个行得通的办法。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想象的那么乐观。你无法推测自杀者是不是已经深刻地考虑过这个问题；最重要的是，搞不好，那正是她选择自杀的诱因。

我曾经见过一个失败得一塌糊涂的单亲妈妈，这个评价，是她给予自己的。现实中，她做得还不错，可她却总是放大孩子身上的缺点，并完全归咎于自己的教育失误。在金融危机并未席卷全球的时代，她不巧又失业了，这一次，问题就不单单指向教育，而要指向生计了。于是，她做了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决定，把自己辛辛苦苦积攒的几十万元全部转到了父母的账户上，而后服药自杀。据她的遗书显示，她似乎把女儿成长到18岁，甚至包括上大学的钱，都计算好了，而她的积蓄刚刚好。这是足够让女儿活下去的钱，却不足以多分一份来维持她的生活。她把女儿的未来算计得清清楚楚，连通货膨胀率都包括进去了，然后欣然赴死。

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别把自杀者当做病人！他或许非常理性，只不过思考的方式和常人有所不同罢了。而这些则是任何书本里不曾提及的。

另一个常见的误区，是不假思索地满足自杀者提出的条件。假如我同意李咏霖的意见，在杨洁闹自杀的节骨眼上，去和她谈论复婚的事宜，那么无异于宣称：自杀有理，自杀积极，自杀可以解决像复婚这样的重大问题！那么自杀显然是一个可以沿用下去的好办法，像一切人类习惯那样，自杀会一而再，再而三出现…即使在自杀者即将实施自杀的前夕，这样做也是没有好处的，因为你在提醒她，自杀是个好办法。假如她已经站在了楼顶，那么这一念之差就可能造成毁灭性的结局。

我没有时间和老威具体探讨这些问题，所以只能草草地解释，好在他的领悟力很强，没有争论的。

我们推门而入。一见到李咏霖那心急如焚的样子，我脑子马上飞快地转动起来，“哦，对了，如果电话打通，那么你还要问她在什么位置，可不可以见面谈谈。如果她能作出回应，那我们立刻赶过去；如果她置之不理，你再说些她感兴趣的话题。”

消灭了纷争，大家行动起来也就没什么问题了。好不容易挨到了第一个十分钟，李咏霖给杨洁打电话。

他按了免提的，这样我也可以听到谈话内容。可是很不凑巧，一直到电话那头响起熟悉的提示音，电话始终无人回应。

我眼看着李咏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说：“再打一个。”

会不会接，谁也不知道。危机干预可谓瞬息万变，你永远也无法预知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一筹莫展】

安慰的工作，在座的人大多比我擅长，特别是老威和小姐姐，絮絮叨叨的，却不外乎那几句话来回转，大家心里都没谱，说出来的话，连自己都不会相信，劝说的力度也就可想而知了。

不过劝说的价值却不在于其内容，而在于劝说者的态度：他们是真心为李咏霖难过，为杨洁担心。

就在我们一筹莫展之际，李咏霖的手机响了起来，电话正是杨洁打来的。

“接电话的时候，谁也不要出声。有问题，拿纸写给我看。”我这样吩咐着，随后让李咏霖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静悄悄的一片，这说明杨洁身处的环境并不是室外，可那头静得有一丝诡异，既没有呼吸的声音，也没有抽泣的声音。

还是李咏霖先开了口：“杨洁，是你吗？你在哪儿？我过去找你吧？”他一连问了好几遍，对方毫无反应。

气氛是如此的紧张，以至于功率强大的空调在这时候都失去了效果。

问到第三遍的时候，李咏霖急得直抓头。

“你到这时候，才想起来见我吗？”杨洁总算开口了，她的语气是那么冷静。

完了！我心里一咯噔。怕什么来什么！可我表面上还得装作若无其事，因为李咏霖用征求的眼光看着我。

我点点头，好让他继续说下去。

“很久没去打台球啦！”李咏霖的表演能力还不差，他抑制着紧张，说话间竟然带出点笑意来，“你可是高手啊，一只手就能把我打个落花流水的。”

对方没有反应。

“要不然去香格里拉大酒店吃饭吧，你不是很喜欢那里的甜点吗？或者去松子料理。前几天，我刚带着女儿去过一次…”我听着直摆手，可李咏霖已然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差不多哭了出来，声音几近哀求，“咱们一家三口再去一次吧？好吗？求求你了，咱们再去一次？”

其情其境，不要说小姐姐，就连老威这样游戏人生的主儿，都不由红了眼眶。

李咏霖还是跑题了！我不知如何是好，既不能让杨洁感到有外人在场，又无法制止李咏霖，不免仰起头呆呆地去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盘着一只小蜘蛛，不知道怎么的，差点从丝线上掉下来，于是它奋力地挣扎，八爪齐动，拽住自己的身子。连你这个小家伙也知道生存的不易啊！

“咔嚓”，手机被挂断了，随后是一阵忙音。

李咏霖伸手擦擦眼眶。

一时间，谁也说不出话来。

“打回去吧。”我说。

打是打回去了，可杨洁关机了…

这是最糟糕的一种结果，尽管心乱如麻，我仍然表情平静。我应该预料到李咏霖会逐渐失控的，可没想到的是，他竟然怒气冲冲，几步抢到我面前，抓住我的衣领，一把把我拎起来。

【欲速则不达】

失去控制的李咏霖力气可不小，竟然把我拎了起来。

“都是你让我胡说八道，现在她关机了！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

“我什么呢？”我直勾勾地盯着他。

我俩纠缠在一起，其他人连忙站起来劝说。

“老李，你干什么呢！”老威气冲冲的，当然，他只是动嘴，没有马上上手。韭菜哥与李咏霖关系更近一步，所以敢凑过来拉架。

这时候，我笑了，虽然是一种心虚的、装模作样的笑，还是把李咏霖给唬住了。

“我说李咏霖啊，我尊敬你，叫你一声李哥；不叫你，也没什么不对吧？李哥你家里有事，愿意找我帮忙，我就帮你，你听也罢，不听也罢，是你的事。我只是出谋划策，决定权在你，就算事出意外，你也不该怪罪在我头上吧？”

我这一番话无异于火上浇油，李咏霖的拳头都举起来了。

于是，我变了个脸色：“李咏霖，你也别拿我当挡箭牌了。杨洁是你的前妻，可不是我的前妻，你总该了解她的性格脾气吧？到现在为止，杨洁是什么人，我都还不清楚，不过你李咏霖是什么人，我倒是猜个八九不离十了。你并不是家里唯一的孩子，不过是长子，对吧？你当过兵或者警察，要不然就是长期参加过体育锻炼，对吧？在军队里，你就显现出聪明能干，说不定深得首长的赏识。退伍转业后，你和一般的军转干部不同，你有自己的见解和法子，步步为营，直到现在自己开了公司，对吧？你很好面子，甚至有些过火，我敢打赌，你曾经是个不管前面插了几辆车，都不会按喇叭的人。可现在的你不一样了，一旦你苦心经营的形象遭到破坏，你强烈的责任感受到干扰，你就学会了迁怒他人，还懂得逃避问题，这些也都没错吧？我了解你，可是并不了解你的前妻，你很有主意，所以并不太在意别人的观点。你求助于我这样的小辈，无非是你走投无路的选择。既然你还坚持自己的见解，那么你撒手，咱们一拍两散，我回家就是了。”

李咏霖泄气了，我能感觉到他抓住我的手突然失去了力气，还有些颤抖。他似乎还不敢相信现实，回头去问小姐姐：“这些是你告诉他的？”

“没有啊！”小姐姐摇头。

“你怎么还冥顽不化呢？”我几乎嘲笑起来，“今天是人家订婚的日子，又不是来给你解决问题的。即便我们有这个想法，关心的也是你的前妻，又不是你！”

我不想诋毁当事人家属，时至今日，我也始终认为，李咏霖是个很有责任感的男人。他并非被我拆穿了本质才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他的责任感有些过于强烈了，还有些自负，以至于当他遇到自己处理不了的事情时，几乎抓狂，从另一方面来说，他也是真的被前妻的不测给冲昏了头脑。

既然一片乌云散开，大家重新落座，我也没有真的生气，再说话时，口吻也就缓和下来：“为什么不让你对前妻提起孩子呢？其中也有个原因，要是我没猜错的话，孩子的归属权应该判给你了吧？”

当然，这不完全是我猜的，跟席间偷听到的话也有关系；不过仔细想一想，也不难理解。李咏霖年纪这么大了，又离了婚，就那么一个女儿，他能不争取吗？再看看杨洁，别的不说，离婚半年的时间，两次有自杀企图和行为，就算有外因导致，自身也不能说没有问题，所以她要得到孩子的监护权并非易事。李咏霖颓然点点头，说孩子确实由自己监护。

“那就是了。想想看，做母亲的却不能亲手抚养孩子，这份痛苦是不言而喻的。你拿孩子说事，搞不好触及她的痛楚，当然是有害无利的。”

“可是，”李咏霖还有心辩解，“本来离婚之后，我和杨洁的关系还是挺好，这一点他们都知道的。真正让我们闹僵的，正是由于她对孩子的不闻不问。”

“什么意思？”

“是这样的，离婚后，我和她商量好，每周三、周六，由她接送孩子。可是到离婚第三个月的一个星期六，她却突然不出现，把孩子一个人扔在那里至少一小时，后来还是孩子的大姨给接走的。我打电话给她，质问这事，她却说自己身体不适。我当时很奇怪，说身体不适没关系，好歹通知我们一声，也不能扔下孩子不管啊！她说反正自己的姐姐去了，有什么关系！艾先生，您想想看，就算我们离婚了，就算孩子判给我了，她毕竟是孩子的亲生母亲，也不至于这么冷酷无情吧？”

李咏霖咽了下唾沫，脸上忽然呈现出厌恶的表情来：“还有一件事…”他似乎很难启齿，甚至有点难以置信，“这还是她姐姐告诉我的。有一天她骑自行车接孩子，买了些零食给孩子吃，自己也吃点。女儿惦记我，就说留一些给爸爸吃吧，她不乐意，后来骑车的时候不小心，摔倒了，女儿的腿擦破了，直哭，她就说：‘活该，谁让你光惦记爸爸，不管我。’艾先生，您想想，我能不生气吗？从这两件事以后，我就烦她，疏远她，谁知道她忽然又提出复婚来！”

此言一出，可谓四座皆惊。我倒是没什么反应；韭菜哥摇了摇头，扭向旁边；老威很不屑地哼了一声；小姐姐和杨洁最要好，想要反驳两句，终于也没能开得了口。

李咏霖的话不会是谎言，两口子打架见得多了，不过这样的怪事反而少见。我转向小姐姐：“姐，你和杨洁算是闺中密友，这种事，你看她干得出来吗？”

“这…”小姐姐有些为难，支支吾吾地说，“要说杨洁的脾气，确实有些古怪，不过这件事，我没听说过，也说不准。”

言下之意，有的可能倒是大于没有的可能了。

“李哥，我还有一事不明白，要问问您。如您所说，现在您对杨洁大多是反感，可我看到您很担心她的生死，也是真情流露，莫非您对她，始终还存有些感情？”

刹那间，李咏霖的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他没说什么，只是摇头，反正和杨洁目前的自杀无关，我也没好意思深究。

对话很快被圈回到了杨洁第一次自杀未遂的事件中，这期间，每隔十分钟，我们还会给她拨电话，但她的手机一直关机。

很遗憾，从第一次自杀未遂事件中，我们并未得到太多线索，只知道，这一切看起来毫无缘由。他们以及小姐姐两口子一行四人去青岛玩。其间还算开心，至少表面上是这样。可是回到宾馆，大家各自回房，也不知道杨洁和李咏霖说了些什么，他们开始争吵，随后，杨洁就把自己反锁在洗手间里。这下，李咏霖可慌了神，因为她进去时，还砸了个啤酒瓶子。很快，三人来到洗手间外面，又是劝说，又是敲门，但无济于事，杨洁在洗手间内又哭又闹，继而割腕。直到众人撞开门，她自己也没有出来的意思，所幸失血不多，生命并无大碍。

小姐姐回忆说，杨洁那一天特别反常，而且力气很大，一甩手，差点把她摔个跟头。在医院得到救治后，因为伤势很轻，也不必住院，回来的时候，杨洁痛哭流涕，不住地向大家道歉，说自己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小姐姐夫妻二人当真认为她不会再寻短见，而李咏霖因此更加疏离前妻。

既然对第一次自杀的探究没有收获，我便提出了一个新问题：“无论是在第一次自杀之前，还是在现在这段期间，她有没有跟你们任何人表示过想死的念头呢？”

我们的知心大哥老威同学有些憋不住了：“干吗拘泥于这些呢？我们现在不是急着要锁定杨洁的位置吗？不知道她在哪儿，我们说到天亮，也没完没了呀！”

他一语道破天机。确实如此，我们可以花一天，甚至一个月的时间慢慢讨论这个问题，然而在眼下这紧要关头，我们迟一分钟，都有可能使杨洁命丧黄泉。

从大家忧心忡忡的神情看来，杨洁现在到底在哪儿这个问题敲打着每个人的心。找不到人，就无法阻止她的自杀，所以，眼下找到人才是当务之急。我也很焦急，习惯性地掐着左手的虎口，疼痛可以让我平静。

不过有些事情还是要解释清楚的，我向大家点点头：“既然老威问了，那我就说说，现在确实是危急关头，不过，大家都知道欲速则不达的道理，如果我们不能整合行动，有效地利用线索，那就等于没头的苍蝇。通常，人们认为，一个企图自杀的人对于自己的计划是秘而不宣的。事实上，据统计，90％的自杀者会向他们周围的人求助。当然，这个求助并不是说他已经快要死了，所以才通知你。其实，他会在有这个念头，并且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的时候，就开始透露信息。比如说，他会更多地谈及生和死的意义，谈及他认为活到什么岁数就足够了，他会以什么样的方式终结自己的人生，那大概是在什么时候。也有些自杀者会很直接地告诉你，哪些困难让他痛不欲生。所以，现在，让我们大家都静一静，好好想一想，杨洁在此前有没有跟你们谈论这些事情。不过时间有限，我希望大家想半分钟，然后挑重点来说。”

我们通常在知道做一件事的必要性之后，才会认真地去做这件事。我刚才的这段话，起到了告之的作用，大家都安静下来了，试着去回忆。

【完美的姐姐】

上岛咖啡的环境还不错，就是这咖啡桌略微窄了一点儿，我上身很短，腿比较长，恰好简心蓝也是个长腿美人，于是，桌面上，我俩相距甚远，桌下面，她的高跟鞋轻轻地踩到了我的脚上…

我赶忙把腿缩回去，看了看时间，这才意识到自己太投入了，不知不觉，我们在咖啡厅已经坐了半小时，而这一晚的故事，才讲了一半。

“真是抱歉，我太罗嗦了，是不是讲得太复杂了？”

“不不，一点也没有。”简心蓝上身往前探探，我知道她跷起了二郎腿，我克制自己不去往下看，“我倒是很关注你对李咏霖身份的推算，你的小姐姐当真没把他的信息吐露给你吗？”

“没有。”

“那你不妨说说，你怎么知道他会是个军人呢？其他的问题我都不难理解。比如说，李咏霖今年四十岁，所以他应该是1977到1978年生人，那个时候，家里基本上都有两三个孩子。你从他的责任感大胆推断他可能是家中长子，这也有百分之七八十的可能。再者，由于他好面子，又善于揣测别人想法，但是从不谄媚，也可以大致得出他的性格特点。他非常在意维持自己的完美形象，这我也懂。唯独他为什么会是军人，我想不出来…”

“哦，是这件事啊？”我开心地笑了，“说出来你可别骂我，其实那完全是我在瞎猜。如果非说有些原因的话，那也是我老妈的观点，跟我没什么关系。”

“令堂也是从事心理工作的？”简心蓝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那你还是世家啊。”

“怎么可能？我妈在七十年代末都已经三十出头啦，哪有机会去学什么心理啊？要说这事，也挺有意思，我妈妈常常通过一个人的身板来确定他是否参过军。比如说吧，每次在电视上看到那个叫朱军的主持人，我妈就说：‘你瞧人家小伙子，跟那儿一站一坐，都那么精神，别瞧人家放松了，可是腰板倍儿直！你再瞧瞧你！’还有那个蔡国庆，她也老夸。后来我发现，她的话好像真有点道理啊。李咏霖也是如此，虽然坐着，但是不会晃晃悠悠、歪歪扭扭，基本上保持一个姿势，正襟危坐，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培养出来的。另外，他把我抓起来的时候，力气也不小，虽然外表衰老，可是身子骨硬朗。所以，我才判断他是军人出身啊，其实说白了，就是瞎猜。”

中医讲究望闻问切，号脉是诊断的最后一步，经验丰富的老大夫往往一见病人，就看个八九不离十。同样重视观察的，就是心理工作者了。光听病人说，听家属说，真话假话都不知道，凭什么得出准确判断呢？所以，一个不重视观察，不了解人性的心理医生，知识再全面，到头来也只能是个庸医。

简心蓝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老人家的生活智慧还真是不能小瞧。总的来说，你对杨洁的状况判断得都挺准确。依我推测，这病人是被你们救了，只不过怎么救的，还得你自己慢慢讲。不用着急，我们有一整夜。”

是啊，我们有一整夜…

众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好不容易被我说服，开始回想杨洁以前的点点滴滴。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个女人推门而入，一脸的汗，神情惶恐，张嘴就问：“我妹妹怎么样了？她在哪儿？”

这位女士就是杨洁的姐姐，叫杨颖。

人常说，一个人的相貌和打扮如果得体，就能赢得良好的第一印象，在与人交往的过程中占尽便宜，杨颖恰好就是这样的人。这天晚上，她身穿一袭淡蓝色连衣裙，并不暴露，但身材凹凸有致；她的脸不能算漂亮，不过五官精致，还化着恰到好处的淡妆。真情自然流露的人，是无须多言赘述的，她似乎才哭过，眼睛红红的，焦急的情绪全都写在脸上。她看到屋内这么多人，愣住了，怯生生地站在门口。

其他人都站了起来，只有我没动。这姐妹俩的反差可真大啊，我心想，妹妹情绪失控，姐姐温文尔雅。长女和次女的性格特点，真有这么大的差别吗？这两人也许对于后天培养以及出生顺序与人类性格培养的报告，是个佐证！我当时想的都是这些不着调的学术问题。

杨颖不认识老威和我，等大家给她作了介绍，她心怀感激地朝我们点点头，随后坐在小姐姐身边。

杨颖的出现，使得问题有了指向性的改变。她第一个表态：“您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妹妹她确实有表示过自杀的念头。离婚之后，她多次提到了活着没劲儿，也没什么追求，活着还不如死了好。她没说具体会怎么死，不过她有时候会表示，她挺羡慕老死在床上，一夜就过去的那种，她说那种人很幸福。”

老死在床上，一夜就睡过去了…可是现实中，她所采用的办法却是在洗手间里割腕。其中的反差未免有些太大了。

女性自杀的手段，通常和男性有所不同——男性往往采用快节奏的办法，比如说，在美国，手枪爆头的自杀方法位列第一；不过对于女性来说，维护死后的形象，似乎也是值得在意的一件事，所以在女性自杀排行榜上，服药和割腕是常用手段。

随着楼房越建越高，原本不存在的自杀方式——跳楼，开始浮出水面，并且所占的比例日益上升。为什么会有很多女性选择跳楼来结束生命，国际上没有统一的观点。我个人认为原因有二：一是跳楼所引发的关注效应远远大于其他自杀方式；二是楼房的高度差使人心智产生恍惚感，也能推动自杀的实施。

对于自杀者的解救方面：跳楼最为困难，其次是割腕，最次是服药。

忽然意识到自己开了小差，我马上把自己的意识拉回来：“杨洁更可能采取的方式是服药或割腕，即使她已经割过一次，”我瞥了一眼小姐姐，示意自己知道她想问什么，“自杀会形成某种习惯动力，至于地点，李哥，”我歪头看看李咏霖，“你家的钥匙换了吗？”

“啊？什么？我家…”他重复了一遍，这才明白我的意思，“你是说…”

“对，你家的钥匙换了没有？”

“啊？莫非…”杨颖也惊呼。

“对，杨颖姐，你妹妹离婚后是和你住在一起吧？”

“是。”

“那么她今晚会不会在你家？”

“不会啊，因为我就是接到你们的通知，才从家赶来的！”

“这么说来，我们要去李哥家看看了。杨洁的电话里没有什么杂音，这显示她应该在房间里。当然自杀这种事不可能在朋友家做，所以有可能在宾馆或者李哥家，但是宾馆我们不可能找得到，所以…”

我干脆没有把话说下去，因为大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鱼贯而出。

【不会消失的内疚】

“我们只不过是离了婚，又不是要防贼，所以我没有换家门钥匙。”

坐在老威的车上，我仍然考虑着李咏霖在咖啡馆门口说过的这句话。他的说法多少有些奇怪，要知道，许许多多离了婚的夫妻，对彼此的态度，恐怕还不如对待一个贼。

然而现在并非深究的时候，眼下，我们一行六人分三辆车，正火速赶往李咏霖的住所。

老威，这个从来都不会过度担心的家伙，如今额头上也冒了汗。平日里，他总是一手有意无意地搭在方向盘上，一手轻松地靠着车窗；今天，他握紧方向盘的两手，透露出他的紧张。

他瞥了我一眼，仿佛有些犹豫，可又按捺不住，问道：“小艾，万一你错了呢？”

“什么地方错了？”

“万一她不在李咏霖家呢？”

“哦，你是说这个？我得承认，我心里连一半的把握都没有，可是，现在在杨洁关机，拒不联系我们之后，这也是我们能作出的唯一选择。”

说到这里，我有些奇怪，为什么李咏霖自己没有想到这种可能？他是个相当自信的人，甚至有些自负。离婚后，他都不肯换家门钥匙，直到今天，在我提醒之前，也没有担心前妻会跑到自己家里自杀。这是为什么呢？

我回想到刚才在后海的咖啡馆外，他用手机给家里打了电话，始终无人接听——虽然他脸上的紧张不言而喻，可仍然算不上慌乱。

很快地，老威和我想到了同一个问题，于是他又开了口：“李咏霖请了保姆，在家照看孩子，对吧？”

“嗯，是早教阿姨。”

“好，这个早教人员，会在晚上九点，哄孩子睡觉之后离开。而杨洁打来电话，也是在这个时间之后。毫无疑问，她肯定是知道这个作息时间的，那么她等早教人员走后，才去家里，会不会是想威胁到孩子，这…”老威胖乎乎的脸颊上，一小团肉在突突直跳。

“不会的，你想太多了。假如杨洁想在李咏霖和自己曾经的家中自杀，她当然要等早教人员离开，否则很容易节外生枝。这并不见得意味着其他什么麻烦。”为了安抚老威，我特意逃避开问题。实际上，他所关心的事情，是孩子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这年头，成年人拉上孩子一起去寻死的事件，并非没有。可是我们却不该这样去想，更何况，迄今为止，我们都只是根据猜测在行动。我不知道杨洁是不是去了李咏霖家，也不确定她会不会已经自杀成功——事实上，危机干预的工作也总是如此，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步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所以眼下，我们就不该拿孩子的问题，自己吓唬自己了。

事实上，有个念头在我的脑海里萦绕，仍然是关于我不了解的，乃至整个世界都不了解的自杀的秘密。

我们人类为什么会选择自杀呢？

逃避问题，这是一种解释；濒临崩溃，这也有可能。

每个自杀者的状况是如此的不同，他们的手段也千差万别，可他们终结自己生命的目的，却不谋而合。这就像每个人都需要进食，可他们爱吃的东西却五花八门。难怪弗洛伊德把死亡也归于人类的本能，只有那些属于本能的事情，才会既简单，又复杂。

“对了，还有件事，”老威似乎很不甘心在危机中保持沉默，于是迫不及待地撕开僵局，“你觉得李咏霖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家里打电话，合适吗？”

“从危机干预的角度上来说，不合适；因为这有可能进一步地逼迫杨洁，假如她这时候还没有自杀，她也许就要抓紧了；而且从家里没人接电话这件事来说，这个可能性还真的不小呢。不过李咏霖这么做，也是情有可原的。”

“可是你没有制止他。”老威对此很不理解，“我和你相处很久了，自认为了解你的行事风格，不过这一次，你有些不同。”

我苦笑起来：“那是因为，在我心里，假定杨洁已经死了。”

“这就更不像你了！”

“不！我见过危机干预的失败，知道它所带来的后果。别忘了，自杀者的一举一动，都不是我们能控制的，更别说杨洁已经超过一个半小时杳无音信了。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一种可能：假如我告诉李咏霖，他的做法有哪些错误，等到他真去面对杨洁死亡的时候，他就会把杨洁的自杀原因全都归结到自己身上。”

“也就是说，他会陷入内疚之中，无法自拔。”

是的，我不需再回答。有些事情是人一辈子都无法逃避的。我回忆起我的师姐自杀之后的情景。从火葬场到墓地，我们这些同事站成一个圈，全都低着脑袋，我们都是心理医生，竟然没有一人能阻止她跳楼。出殡，是在她死后的第三天，我刚刚完成一次异地工作，赶回北京。同事们好像都怀着愧疚之心，除了例行的互相安慰，几乎不敢和我说话。所有人都哭了，而且在接下来的一周里，几乎想起师姐来就会哭。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公司业务陷于瘫痪。

人死不能复生，这是一句废话。作为劝说词来讲，它特别空洞，毫无意义。因为死的人固然是死了，可留给生的人的，是无尽的遗憾、懊悔、悲痛，这些已经让人够受的了，何况还要加上内疚！

有些感情，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荡然无存，可内疚却不会，它会随着你的衰老而不断加强，永远提醒着你犯下的那些错误。

杨洁的事件之中，还有太多未解之谜。即便李咏霖应该为她的自杀承担一些责任，可作为一个心理工作者，我需要的恰恰是化解这些内疚，而不是去强化它。

大概是想起了师姐，我有些怏怏不乐，把头靠在一边，斜着眼去看窗外，看那些飞驰而过的树木和建筑。

忽然，我很惊讶地瞅瞅车子的仪表盘：“老威，怪不得我觉得外面的景物过去得很慢，原来你这个速度也够戗啊。咱们这是克莱斯勒吧？怎么被李咏霖的桑塔纳甩得老远，都看不见他的车了？”

“小子，说你聪明绝顶是没错，可有些地方，特别是社会经验，怎么老是那么缺呢？欲速则不达，喝茶的时候，这不是你说过的话吗？”

“是啊，那怎么了？”我有些反应不过来。

“咱这是在路上开车呢，不是跟游乐场里玩碰碰车，现在几点？警察都在外面晃呢！要是严重超速，出了事怎么算？咱们是去救人的，不是去惹祸的。”他抬头瞧瞧前面，不由得也是一愣神，“哎哟，我净顾着说话，忘了看他们的车了。怎么？他们真没影了，不行，我得打个电话通知他们慢点儿！”

等到老威掏出手机，这通电话也没什么必要了——到路口右转之后，十多米开外，李咏霖正站在自己车子离边，和交警大吵大闹…

【喝八瓶奶的婴儿】

我的很多处事方式都来自心理学原理，另外一些，则来源于中国古典名著《庄子》。

在医院里面对绑架人质的精神病患者John的时候，我所应用的理念，就是出自《庄子》中“螳臂当车”的典故。

在当时的情境之下，一个手持利器、绑架人质的精神病患，无异于巨大的车轮，任何人员的轻举妄动，或导致人质伤亡，或危及病人的性命。面对这个巨大的危险，我一个寻常老百姓能做些什么呢？去逞英雄？像电影演的那样，我腾空一跃，闪现在他的背后，发动突然袭击？那还不如说我会暂停时间来得方便呢！

实际情况是，我如同小小的螳螂，任何正面冲突都是害人害己，只会被巨大的车轮毫不留情地给碾死！所以，我不得不装得跟他一样，试图走进他的世界，成为他的世界中的一分子，只有这样，才可以取得他的信任，安抚他的情绪，进而救出人质。

至于《论语》中的那句“欲速则不达”，更是在当晚第二次应验。被交警请出车子来的李咏霖，情绪异常激动。这与他过去成熟稳重的形象大不相同，他不断挥舞双臂，大喊大叫：“我老婆快死了，她要自杀！你们是怎么办事的，为什么要拦住我！”

那位交警小伙子有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还保持着礼貌和冷静，敬了个礼，说：“先生，不管您有什么急事，超速了就是超速了，请您出示驾驶本。”

小姐姐和未婚夫的车也停在路边，他们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解释，试图挡在交警与李咏霖之间：“哎呀，这位警察小哥，帮帮忙吧，他前妻是真的要自杀，要不然我们也不会这么着急的。您看，能不能行个方便，该扣分扣分，别的就先不说了，回头我们登门谢您。”说完，小姐姐赶紧拉扯李咏霖，“快点，别闹了，把本给人家。”

“凭什么啊？你们什么意思啊？我老婆都快死了！还在这种事上扯皮。”李咏霖已经失去了理性，仍旧胡搅蛮缠，最后干脆一把甩开小姐姐。

这一闹反而麻烦了，交警起初还没理会，忽然见他冲到了自己面前，身子本能地向后一退。李咏霖还在大闹大嚷，交警一闻，皱了皱眉，说：“你喝酒了吧？”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除了老威酒精过敏没喝酒，我们全都在聚会上喝了酒。

老威坐在车里骂了句：“操，这下可没完了，酒后驾车还超速！那个测酒精的小玩意儿可灵啦，你下午喝一瓶啤酒，到现在都能测出来。唉，真他妈的！”他一推门蹿下车，也没跟交警解释，大喊了一声，“谁还认识李咏霖家，上我的车！”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大喊，再加上他那高亢洪亮的美声嗓音，倒是让纠缠中的人们给惊醒过来。连交警小哥都不禁瞪着眼睛回头直看——哪儿来个程咬金？

“我认识。”小姐姐和杨颖不约而同地问答。

“行了，都上来吧，省得找不着。李咏霖，把你家门钥匙扔给我。钱先生，你陪着老李在这处理，完事追我们去。”

忘了介绍，钱宇，是小姐姐未婚夫的真名。

韭菜哥点点头：“放心，交给我了，你们赶紧去救人吧！”

这样一说，交警脸上也露出半信半疑的神色：“莫非真的有人要自杀？”

韭菜哥一瞅机会来了，忙不迭一通解释，又把李咏霖拉在一边，唯恐他干出袭警的蠢事来！

有老威做主心骨，我们也没再耽搁，四个人上了车，在限定速度内，尽快赶到了李咏霖家。

这期间，谁也没再说话。所幸有两位向导跟着，我们也不至于迷了路。

在南二环广渠门附近的小区里，我们停下车，然后向李咏霖家所在的单元楼跑去。

冲进电梯，大家已是气喘吁吁。

“哪个是他家门钥匙？”老威唯恐时间赶不及，马上问道。

小姐姐来过他家，却不可能知道钥匙，杨颖有时会帮忙照看外甥女，所以很快将钥匙找了出来。

出了八层电梯门，向左拐，再向右拐，第一个门就是李咏霖家。

然而到了门口，原有的紧迫感却荡然无存，老威看看我，我看看老威，都放慢了步子。

门，是虚掩着的。

这个门缝显示出的某种征兆，压在我们每个人心头，让我们几乎喘不过气儿来。

早教的阿姨不至于忘了锁门。这只能说明，至少杨洁来过这里。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推开房门。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间挺宽敞的客厅，墙壁四白落地，角落里堆着些搬家用的塑料箱子。屋里没有镜框、相片以及作为一个家庭常有的那些装饰品。

我低头看看门口的鞋架子：“有你妹妹的鞋吗？”

杨颖脸色惨白，嘴皮动了几下，出不来声。我也不去多问，答案显而易见。

老威靠得我特别近，仿佛要把我给挤进去了。这种感觉，恍惚只在以前鬼屋冒险的时候才有，后面一个紧挨着前面一个，人挨着人，生怕掉队之后就遭遇不测。然而鬼屋的一切，都是人们假造出来的；眼前的情况，却是真实地给人以恐惧感和压迫感。

也许，我最不愿意看见的一切，就是现实。在咖啡馆里，在路上，乃至在电梯里，我还可以让自己的大脑逃避在幻想中，可到了房间里，我就无法这么做了，我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又忙不迭地盼望一切都不会发生。

我咬了咬嘴唇，迈进屋去。

这一步，倒似冰火两重天：外面，夏夜炎炎，经过一番折腾，我们每个人的后背都被汗水浸湿了；然而屋内，一股股空调机吹出来的冷气，瞬间弄得我们一阵哆嗦。

客厅是如此的宽敞，又没什么家具，四人站在里面，也不觉得拥挤。

杨颖一进来，就揣着一个念头，马上朝着最里面的卧室跑去。毫无疑问，她了解这房子的构造，我们却不行。

我和老威扫视了房间一圈。左侧是通向卧室的走廊，这套房子应该有两间卧室，右手是卫生间和厨房，我贴过去，靠着墙，一手推开了卫生间的门。

里面没有人，洁具都还扣着盖子，不过瓷砖上有些未干水渍的，说明有人在不久之前洗过澡。

我转过身，朝着卧室走廊走去。

向走廊尽头看去，我可以看到的卧室门是开着的，而杨颖两手捂在嘴边，快要哭出来。她的这个表情，让我一阵悸动。

这到底是什么表情，是惊吓而后的难过，还是担心之余的庆幸？距离太远，看不真切。

等我们来到走廊的中部，我把手搭在另一间卧室的门把手上，杨颖领着个女孩子走到门口。

眼前的景象，恐怕穷我一生，都难以磨灭。

我看到了那个女孩子。

不，请不要误会，她身上连一点伤痕都没有。她稳稳当当地站在那里，只是对于半夜闯进来的一帮陌生人，展现出了一个孩子应有的迷茫。

这些都不是问题。问题是那个孩子的模样：她的脸蛋胖得鼓起来，两颊的高度已经超过了嘴巴，也就是说，我从侧面几乎看不到她的嘴唇。我知道什么叫婴儿肥，但这种肥胖程度放在一个儿童身上，实在太不正常了！

这孩子有多大？我说不清楚，看起来也就四五岁吧，可是她的体重，最保守的估计，也有六七十斤。

她整个身体圆滚滚的，显得双臂和两腿又圆又粗。她走路的模样最让我们恐慌，就好像有人拿了个大棒子，在我们的后脑上不约而同地敲了一下似的——她慢吞吞地向前挪动，我实在看不出来她迈的是哪条腿。

一种无可抵抗的念头涌上来：什么样的父母，才会把自己的孩子给喂成这副模样？溺爱孩子，与之相比，都显得小巫见大巫了。

好不容易将视线从这孩子身上挪开，我诧异地瞥了一眼老威，他从小就是个巨无霸，儿时的照片显现出其大块头的本质来，等到成年，身材反倒苗条了些，但也比一般人粗壮不少。

“有什么办法呢！”老威曾经唉声叹气地对我解释，“我爸妈都挺缺心眼儿的，一天就喂我八瓶奶！”

“八瓶？”我差点咬破自己的舌头，在心底初步一换算，在我们还是儿童的那个年代，奶瓶的个头比较小，不过大约也有250毫升吧。八瓶，那就是两升奶！这是何等壮观的数字，现在让我一天喝两升奶，八成也得撑吐了…

“没法子啊！谁让他们缺心眼儿呢！我老哭，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给我塞奶瓶！以为我饿呢！他们哪儿知道，我那是撑得哭了！”

老威的这样形容自己的成长史，多半是一句玩笑。然而眼前这孩子，不禁令我联想到了八瓶奶的灌溉场景！

这孩子的一身肉竟然如此壮观。

等到离得近了，我进一步发现，这肥胖分明是一种病态。我开始庆幸自己看过许多书，并瞬间搜索到了脑海中的一个对应点。

我的眼前似乎浮现出这样一幅画作，是17世纪马德里宫廷画家胡安·卡雷尼奥·德米兰达的作品，叫做“穿衣服的恶魔”。它描绘的是一个过于肥胖却没有一点魔相的五岁女孩，她的名字是尤金妮娅·马蒂拉滋·维耶侯。很明显，她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她很肥胖，对于她的年龄来说是个巨大的人，有着较小的手、脚和形状怪异的眼睛与嘴。而这种病症，后来被定名为普拉德·威利综合症。有这种症状的儿童，出生时身体软绵绵、皮肤苍白，不肯吸吮母亲的奶头，在后来的生活中，却吃饭吃得要把自己撑爆，从来就不知道饱，因此变得异常肥胖。他们的智力有轻微迟钝，时不时会大发雷霆，特别是在她们想要食物而被拒绝的时候。这是人类基因中第15号染色体部分丢失的结果，并且是来自于父亲的那部分基因出了错。

刹那间，有许多困惑迎刃而解了，我猜李咏霖与他的前妻杨洁在生下这样一个孩子之后，曾经面对严重的困惑；他们应该跑遍了各大医院，却很难得到一个明确的解释。

我开始庆幸没让李咏霖与杨洁谈论孩子，当然，其中的理由有些误打误撞。我承认父爱和母爱的伟大，却不敢贸然想象，如果这样的事件发生在我自己和我的孩子身上的时候，我们能坚持多久。

由于这是第15号基因缺失导致的基因病，在现阶段，人类还无法攻克这种疾病。也就是说，李咏霖和杨洁只能听天由命，他们要花更多的精力和钱财去抚养这个孩子，却要在其他正常儿童的身上，体会着不可磨灭的悲哀。

我开始有这样一种想法：李咏霖并非没怀疑前妻到自己家中自杀，而是他不愿意让我们面对这个孩子。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小姐姐、老威，连同我自己，全都目瞪口呆。不过大脑中所浮现的所有这些，只不过是星火闪烁的一瞬罢了，我的手搭在另一间卧室门把手上，手腕一旋，已经推开了门。

等待我的，自有另一番惊悚…

【心理学尸检和拼图大师】

推开卧室的门，我走进去。我想低着头，什么都不看，可是已经晚了。

或者也可以这样说，不论我是抬着头，还是平视，还是低着头，我都无法逃避眼前的一幕，除非闭上眼睛…

杨洁平躺在床上，脸被低温冻得发青。她只穿着睡衣，这浅浅的藕荷色睡衣的右侧，已沾满了血。地上，也有从床铺上滴下来的血。我马上修正了自己的想法——她是失血过多而面无人色。

我不想刻意去渲染这血淋淋的场面，因为这无异于将读者的快乐建立在患者的痛苦之上；我不愿意用这番残酷的场面，换取低廉的感官快乐。我知道我的鞋底踩着血，因为有些黏糊糊的；一阵眩晕，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扶在墙上，其间大概也粘到了些湿漉漉的东西；我不敢看这满眼的红色。然而，我的眼神，却似乎被这些血污给卷进去了，仿佛这是个无底洞。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蹿到床边的，据老威事后形容，我一下子扑了过去，手指搭在她的颈动脉上，按了几秒，随后立即撕破自己的衬衫——我实际上撕得相当费力，还把手指磨破了。随即，我将碎布条在杨洁的手腕上部快速做了个简单的包扎，并将其余的衣服和床单一围，把杨洁给包裹起来。

然后，我冷冷地对老威说：“别打120了，咱们有车，送她去最近的医院！如果及时，也许还能有救。”

如果在平时，依照老威的性格，大概还会和我辩驳几句，说这样处理太潦草，不够好；或者说，外面气温很高，会把杨洁给捂出一身痱子来。这一次，老威什么话都没有说。

没有担架，我们就只能草草地连同床上的垫子一块抱起来，我抬着头，老威抱着脚，就这样，晃晃悠悠地出了门。小姐姐没进来，她细致入微的女性直觉告诉她，应该先去和杨颖一起把孩子安顿好，以免让她看到这血腥的一幕。

早听人说，没有知觉的人的身体特别沉，以前没试过，不觉得，这一次可有了体会。实心的垫子就不轻，上面还躺着个杨洁，我和老威很吃力地挪动着步子。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挨到了门口，正好李咏霖和韭菜哥也赶到了。于是，四个男人七手八脚一阵忙活，这才稳稳当当地把杨洁抬下楼。

李咏霖的桑塔纳空间太小，韭菜哥的商务车可以派上用场。折起后面的两排座，放下这个软担架，倒也刚刚好。

韭菜哥开车，小姐姐追出来，就坐在后面照看杨洁。她也顾不得沾染了一身的血污，抱着杨洁的头，一个劲儿呼唤她，和她说话。杨洁的瞳孔在刚才就有些放大了，我不知道是不是还来得及！

李咏霖也想上车，被我一把拽了下来：“等一等。”

“你干什么！”他几乎疯狂，力气大得吓人，一把甩开了我，“我得陪她去医院，我得一起去。”

“放屁！”我大吼一声，“你老婆危在旦夕，现在有人照顾着。别忘了，你女儿还在楼上呢，你不管啦？”

我的吼叫不带有任何个人感情，让他愣住了。

我也不再理他，非要去就去，无法强求，我回头瞅瞅满头是汗的老威：“老威，本来想咱俩送她去医院的，现在没必要了，人多碍事，你跟我回楼上吧，总得收拾收拾。”

老威点点头，他知道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就拉了李咏霖一把：“李哥，做到这个份上，也就算到头了。你也罢，我也罢，还是人家小艾也罢，大家都不容易了，你也就别闹了，上去看看孩子，哄她睡了觉，回头再去医院。抢救的工作是人家医生和护士的事，你着急跟去也是瞎耽误工夫。”

老威在旁边连哄带劝，我一个人先回到了楼上，迎头正碰见杨颖。她一把拉住我，泪水夺眶而出：“我妹妹怎么样，她不会死吧？”

“不会的！”我十分诚恳地撒着谎，心里完全没底。

“哦，那就好，那就好…”她一连说了好多遍，最后浑身无力，侧歪了几下。

我把她扶稳，几乎快将她抱在怀里：“好了，别的不说，你先…坐下休息会儿吧。”

我本来是想说“躺下”，可这里哪儿还有躺着的地方。

我回到了杨洁自杀的卧室，这才开始关注先前没有去看的那些东西。

地上满是酒瓶子的碎片，绿油油的，散布在灰蒙蒙的地毯上；洁白的窗帘是合上的，我又把它拉开，视野里是半个苍凉的京城夜景；床头的枕头和单子已经被抱下去了，现在只剩下光秃秃的弹簧垫和床板，一侧也洇出黑糊糊的血迹；床角的小沙发上，整齐地叠着一摞衣服，似乎是杨洁来时穿的。

我小心翼翼地靠近床头，拾起掉落在地毯上的一块三角形的玻璃碎片，前端处锋利的玻璃尖上挂着血迹，还闪着悠悠的白光。我叹了口气，将它放在小小的写字台上。

又站了一会儿，老威领着李咏霖回来，在门口说着什么，我没出去。靠着墙角，我脑袋嗡嗡直叫。

杨洁在这房间里待了至少一小时吧。她洗过澡，换过衣服，也许还跟女儿说过几句话，然后，从容选择割腕。这个过程之中，她当然可能还有迟疑，不过有了上一次割腕的经历，这一次，她下手明显重了许多。

现场没有发现遗书，这并不像影视作品里所演的那样，自杀者身边一定会有遗书。不过，对于杨洁这样处心积虑，想好地点，清洗自己并换上睡衣的自杀者来说，没有遗书还是有些怪异。

说不定她给自己的律师留下了遗嘱吧？我国公民通常不太雇用私人律师，不过鉴于她半年前刚刚离了婚，说不定那时候就已经找了私人律师。

我又走了几步，才发觉脚下黏黏的，便慢吞吞地走进洗手间，开始用水冲刷鞋底。

老威敲了敲门，不等我回答，便推门进来问：“你怎么打算的？”

“什么打算？”我还有点木木的。

“咱们四个人待在这里干啥啊？”

“哦，再过五分钟，你可以让李咏霖和杨颖走，如果他们信得过的话。你和我再留下一阵。”

“干吗？”

“心理学尸检。”

“啥？！”

由于我经手的自杀案例并不多，老威没听过这个术语。

我刚要解释，隔着半透明的毛玻璃门，看见李咏霖朝这边走来，马上住了嘴。

“艾先生，”这时候的李咏霖显得冷静了很多，他面带歉意地在我面前交叠起双手，“真是对不起您，我刚才…”

“什么都别说了，用不着担心，我早就习惯别人的质疑了。女儿还好吧？”

“我哄着她躺下了，不过她大概也睡不着。”

“她明白外面发生了什么吗？”

“似懂非懂吧。”

“那就好！你现在精神状态怎么样？去洗把脸，抹点风油精，休息片刻，你就去医院吧。估计过不了多久，小姐姐就会打来电话，告诉你杨洁在医院的状况。”

李咏霖挺听话，一一照做了，不久，电话打来，李咏霖准备出发。

“您不和我一起去吗？”他问。

“我还要再等一等，老威会留下来陪我，如果你不放心我们的话，可以让杨颖也留下来。”

“不不，我哪儿有什么不放心的？今天多亏了您。只是…”

“假如杨洁有个不测，那倒也没必要了，可如果她活下来，我们得做好准备，以防她下一次自杀，对吗？所以我要做些观察。”

李咏霖点头，和杨颖一道离开了。

等大门重新关好，老威才把憋了半天的话一股脑儿倒出来：“我说小艾啊，你没说实话吧？你刚才说的那是什么，尸检？！”

“唔，”我又朝孩子的卧室看了一眼，确认门是紧关着的，这才解释，“心理学尸检，是对已死亡的自杀者进行预后分析。简单说吧，杨洁不是我遇到的第一个自杀者，当然，她也不可能是最后一个。不管杨洁是死是活，做到眼下这一步，之后要看医院的了，我已经无能为力。但是，弄清楚杨洁在死前都做了什么，也许会对预防其他人自杀，对我有提示作用。这个就是心理学尸检。”我一边说着，一边坐在客厅沙发上，抄起遥控器，按开电视。

“看电视也算？”老威吐吐舌头，“你小子可真够冷酷无情的啊！”

“随你怎么说吧。”我不以为然。当然，杨洁会不会在自杀之前还去看电视，我不知道，不过我还是把打开电视后的第一个频道给记录下来，当时，那上面正在播放某韩剧。

我看了几分钟，随后把电视关上，因为李咏霖的女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卧室里溜出来了。

我很高兴自己已经把手上、身上、脚下的血迹都洗干净了，而且也不是刚给杨洁包扎完那副光着膀子的模样——李咏霖给我拿了一件干净衬衫换上了。

“嘿，小宝贝儿，你叫什么呀？”我尽量笑得亲切，装出一副很可爱模样。

“瑶瑶，”胖乎乎的丫头，口齿倒是挺清楚，她微微侧着头，打量着我，问，“叔叔，你是坏人吗？”

“我不是呀。”

“那他呢？”她缓缓地迈着机械的步伐，一停一顿地来到我们面前。

“他当然也不是啦。”

我瞅着她，心里顿时不是滋味，赶紧又补充道：“我们都是好人，瑶瑶不用怕。”

“哦，爸爸不让我和坏人在一起玩。”与其说她坐下了，还不如说是把自己给扔在了沙发上，她转头对我笑——那好像是在笑吧？

“呵呵，”我傻乎乎地赔笑，“现在不担心了吧？”

“嗯，”瑶瑶点点头，看了看冰箱的方向，“我能吃东西吗？”她的个子虽然比一般儿童大，可还不足以够着冰箱上面的门把手。按理说，当然是不应该让她再吃了，可我唯恐她发脾气，就对老威使了个颜色。

老威也挺逗，打开冰箱门认真地看了半天，大概还琢磨着什么适合孩子晚上吃，末了，他拿了两片燕麦面包出来。

老威当然不知道，普拉德·威利病症的患者不在乎吃什么，肉也行，饼干也行，窝头也没问题，只要是可以咽进肚里的东西，他们都吃。

瑶瑶一把抢过面包（这个动作倒是挺迅速的），就坐在我的边上，开始狼吞虎咽。

也许等到这个孩子长得足够高了，她家里的冰箱就会被锁上锁——像传说中某些狠心的继父母所做的那样。

我笑呵呵地看着她吃完，然后等她说出那个我早已预料到的问题：“叔叔，我还想吃，行吗？”

“在吃东西之前，我们先来玩这个吧？”我拿起一盒拼图玩具。

这种拼图是市面上常见的儿童玩具的一种，难度较高，有两千个碎片之多。我很高兴能在这里看到这种拼图玩具。

“如果玩完了，就可以吃一点儿哟。”我说。

老威听得直皱眉：“你这不是欺负孩子嘛？这么一大堆拼图，我也要拼很久，就算是你，也快不了哪儿去吧。你让一个孩子拼，那不得好几天啊？”

我笑笑，也不言语，把拼图扣在地毯上：“来吧，瑶瑶，我们拼拼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吧！”

瑶瑶在食物的引诱下开始拼图，我和老威席地而坐，饶有兴致地在旁边观察。

才仅仅玩了几十秒钟，老威就神色大变，眼珠向外鼓，嘴巴张开老大合不上：“这，这孩子也太快了吧？这是个天才啊！”

“这就是普拉德·威利症！患者智力轻微迟钝，但是有一种特殊能力：她对于图像的记忆力非常出众，所以具有超乎常人的卓越的拼图能力。”说到这里，我叹了口气，“还好，我并没有把这个病的成因说出来。普拉德·威尔的患者，是第15号染色体上部分基因丢失所致，并且，丢失的是来源于父亲的那一条。如果是母亲的那一条丢失了，则成为一种完全相反的病，叫做安吉尔曼综合症。假如我之前说出来了，以李咏霖的性格，说不定又会怎样自责呢。”

“哦，原来是这样…这病有治吗？”

“没有，因为人类还不知道如何修补基因链。”

好长时间没人说话，我重新把注意力转移到瑶瑶身上：“瑶瑶，今天妈妈来过吗？”

“没有。”她一边继续拼图，一边回答我。虽然反应比较慢，可我知道，这和拼图没关系，这种事几乎不会占用她大脑里任何“内存空间”。

“那你是几点睡觉的呢？”

回答这个问题多少让她有些费劲儿了，她还不能认表，于是用了半天工夫，给我描述她记忆中的图形。之前说过的，这类病人，对于图像的记忆力出类拔萃。

通过她的描述，我知道那是晚上九点，早教人员的作息时间很规律，九点哄她上床睡觉，然后锁门离开。

孩子睡觉很沉，加上智力发育又落后，可能并未听见有人进屋或即使听见也没什么反应。

我们从孩子口中所能得到的信息少得可怜，加之对这个家庭很不了解，这房子又经历了一次离婚浩劫——该有的都没有，剩下的除了几个纸箱，也并不多出什么，所以，待了一段时间，我们没什么收获。

唯一可以得出的结论是：杨洁的自杀显然不是出于一时的情绪失控。她对于这次自杀的准备比较充分，至于具体的细节，则需要医院和家属继续提供线索。

瑶瑶不到半小时就把两千块拼图弄好了。我们又给了她一块面包，然后哄着她睡下了。

锁好她的房门，特别是锁好杨洁自杀过的房间的门之后，我们离开这里，赶往医院。

【自杀也要分类讨论】

“在你的面前，我总是有失专业水准。”我的心理医生简心蓝把她托着腮帮的左手撤下来，那上面已经硌出了红印。

“这话怎么讲呢？”

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小时，“双倍意浓”已经不足以满足我了，我们干脆要了一壶咖啡。这时候，我替她满上一杯，帮她习惯性地放上一匙奶精和半勺糖。

“这话的意思是说，如果是平时的咨询，我早就该打断你漫长的叙述，而直奔主题了。不过真可悲啊，我每次都会被你牵着鼻子走。”她呷了一口咖啡，又说：“你用不着道歉，实际上这一晚的故事虽然很长，不过很离奇很有趣，另外，也帮助我彻底把人际关系搞明白了。你在这一晚里，遇到一个焦虑不安的丈夫，救助了一个失魂落魄的女人，还和一个患有罕见遗传疾病的女孩玩了拼图游戏。并不是谁都有机会遭遇这种充满戏剧色彩的夜晚的。”

“那么，”我问她，“你觉得杨洁的自杀是怎么回事呢？”

“喂喂，小艾呀，你是不是弄错了？”她扑闪着长长的睫毛，笑问：“你今天来找我，并不是让我帮你分析案例吧？”

“对不起。”我的心思全在病人身上，一时竟忘记了自己的幻觉。

“所以，倒是我应该听听你对杨洁自杀的看法，然后找出到底是什么东西影响了你。”

什么东西影响了我——她这样的说法，忽然提醒了我。是的，我并没有对她讲起后来发生在医院的那些事：我和老威赶到医院之后，如何安抚等候在抢救室门外的亲友；我俩怎样缺心眼儿地跑到医院卫生间去边抽烟边喝咖啡，随后遇到神奇的精神病患者John；他又如何挟持护士作为人质，急于逃离自己的幻觉；至于我如何牵扯其中，并幸运地化解这个事件，则更是只字未提。这倒并非因为我不信任简心蓝，而是我觉得这与我突发幻觉没什么关系。

可是，简心蓝的话提醒了我，如果恰恰是John的幻觉引发我的幻觉，那该如何是好呢？

我心里犹疑不定，嘴上却很直接地回答她的问题，“你想听我的看法，关于哪个方面？”

“先说说杨洁的自杀属于哪一类吧。”

学术上对于自杀的分类有很多种，不过以现代危机干预的理论，更倾向于迪尔凯姆的观点。他将自杀分为三种类型：利己性自杀、失范性自杀和利他性自杀。

利己性自杀，是指自杀的当事人缺乏自己与群体之间的整合观念。套用比较好理解的话说，就是自杀者更关注自己，而忽略了与之有直接关系的家属、同事、朋友等，更不会去在意他应该履行的相应责任。

利他性自杀则完全相反，作为一种宗教的感知也好，还是作为社会凝聚力的表现也罢，至少在自杀者自己看来，自杀是可以给他人带来好处的。最典型的就是过去日本武士道的剖腹自杀和现代中东极端主义分子的人体炸弹。

至于失范性自杀，是感觉生活意义的瓦解和崩溃所致。

我略加思索，回答道：“以现在的情况来看，杨洁更像是利己性自杀。她详细策划了自杀行为，无论是时间，还是地点。她对前夫心怀不满，至少从表面上说，是他坚持不肯复婚导致了她的自杀。但实际情况可能有所不同，即使李咏霖同意复婚，他们的婚姻仍然可能走到尽头。根据相关的时间推测，我怀疑她正是在来到李家门口的时候，才关闭手机。她不需要求助，也不接受别人的劝说，对自杀的执著心比较强。另外，我记得李咏霖曾经说过，离婚后，她对照看女儿的问题曾有不同程度的推卸。所以我初步判断为利己性自杀。”

“嗯！你说得没有错，我和你的想法相同。至于她自杀的危险程度，这个不必说，她刚刚完成一次，并且有可能在近期再实施一次。”

“如果真像我们所说的那样，那么在她重新领悟自己身上的责任之前，她很可能会再来一次。”

“你对此并不确定？”

“是的，在没接触病人之前，仅以别人的说法，我什么都不敢确定。”

“也就是说，在你心里，并不担心杨洁的死。”

“没什么可担心的吧？”我显得很是轻松，“至少住院期间，有家属、朋友、医护人员的共同看护，不至于有问题。哦，对了，还有病友呢。”

“所以你转而担心李咏霖，因为你发现他的严重失控。”简心蓝忽然投来一股犀利的目光，她试图观察着什么。

“李咏霖的失控，可能出现在任何人身上，你我也不例外。”

“话不是这样说的。在你的讲述中，我不难发现一种倾向：你觉得李咏霖倒是个受害者，虽然他的态度并不友好，可他同时有着自杀的妻子、病态的女儿，也许还有艰难的事业。想必离婚给他带来的经济损失也不小吧？”

“对，不过这些都是实际情况，没有加上我的个人感情。再说，失意的男人多了去了，我自己也并不成功啊，所以，李咏霖的近况的确值得同情，在杨洁真的死亡或她停止折腾之前，他都很难振作起来。我对此表示同情，不过这种情绪不太会促使我出现幻觉。”

简心蓝哑然失笑：“抽支烟吧，喘口气。那你觉得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说不上来，”火光熄灭，我吐出口烟雾，“也许像老威说的那样，我太累了；或者像你说的那样，我对病人太上心了。老威曾建议我远离这种工作，去他的店里帮忙。”老威曾是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大客户总监，后来辞职不干了，开始从东南亚倒卖佛牌佛珠之类的东西，并以此发了家，现在有两家分店。

“你很信赖老威这个朋友啊！他知道你的情况吗？”

“你说幻觉？不，他不知道。”

“可他早晚会瞧出些端倪。”

“呃，我怀疑他今天就看出来了。”我下意识地低头瞅瞅自己的手掌，为了区分幻觉和现实，我在医院时曾用玻璃片刺破手掌，现在那伤口还在，血液已经凝固了。

简心蓝似乎也看见了，可她假装不知道：“你不会考虑老威的建议，对吗？”

“是，暂时不会。”

“你对我有所隐瞒，对吗？”

我有些意外，可还是很快点了点头。

“小艾呀，”简心蓝忽然冒出语重心长的口吻，让我想起了高中时的班主任，“你总是这样，一旦稍有进展，就会很快缩回到保护壳里，你知道瞒着我对你并没有好处，可你还是这么做。”

“我只是觉得那件事和幻觉无关。”我善于诚恳地撒谎。

不料，她所指的却并非此事：“我是说反移情啊，你这方面的问题比较严重。”

这又是一个心理学的术语，在心理咨询的过程之中，毋庸置疑，心理医生和病人会分享彼此生活的经历，而这个过程之中，则不可避免地会产生一些感情。对于病人来说，心理医生可能是唯一能理解他的人；而对心理医生而言，病人虽然不是唯一，但眼前病人的生活却是独一无二的。再加上保密条约的限制，心理医生和病人便成为保守同一秘密的拍档，这同时也就造就了他们之间不同于他人的感情。病人心中对医生的感情，称为移情；而反过来，医生对病人的感情，称为反移情。

简心蓝的意思，是说我对病人投入的感情不当，有些过多了。

“我喜欢钱。”我提醒她。

“这就是你的伪装！瞧，你又来了，谁不喜欢钱呢？我也很喜欢，没了钱，我也活不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能看出你和我们所有人一样喜欢钱，但没有更过分。”

“我没有付给过你一分钱。”我再次提醒她。

“是啊，所以，我让你不踏实了，对吗？”

我忽然产生了一种被人扒光的感觉，好半天答不上来。

于是，简心蓝抓住机会，来了一次猛攻：“因为没有钱，作为等价交换物，所以你就感觉很不踏实。除非万不得已，你从来不肯找我。只在你幻觉出现的紧要关头，你才把我想起来。现在的问题是，你和我是同行，能力一点也不比我差。假如有个病人，总是在病发的时候才找你，其他时间都窝在家里，你有把握治好他吗？如果你不行，为什么当你变成病人的时候，就拿自己的病情不当回事呢？按照你的病情，我建议一周来和我见一次面，这也不算麻烦，如果你非要给钱，那也行，你看着给吧。还有，你总说钱钱钱的，搞得我也很烦了，我要是没记错的话，去年、前年，你都曾免费给人看病长达一年之久，没错吧？”

在她说出最后这句话之前，我几乎要举手投降了。可等到她自己也意识到说错了话的时候，为时晚矣。

“你为什么会知道免费看病的事儿？”我直截了当，“谁告诉你的？”

“我怎么可能知道啊？我只不过是诈诈你。看，你不打自招了吧！”她提高了嗓门，话脱口而出。

我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良久——没有迟疑，毫不犹豫，只怕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在撒谎。

诈我？这是一个很好的说辞。不过，诈别人大多把话说得很含糊，哪有如此确定我是在前年和去年分别两次免费看病的呢？

“原来如此。”我定了定神，笑了，“还真是败给你了啊，这都被你诈出来了。好吧，就算你对，我不只认钱。依你看，我的病该怎么办呢？”

简心蓝也如释重负：“我说了啊，按现在的情况看来，暂定治疗期为一周一次。你愿意给钱也行，按照你自己的标准给吧。如果不愿意，请我喝杯咖啡就得了。”

“好，那一言为定，就每周一次见面。不过现在我定不下来具体时间，还得回去看看日程，回头告诉你。”

商议已定，眼看着没什么进展，凌晨三点，我们离开上岛咖啡。

“要不要我开车送你？”她问。

“行啊。香车美女为伴，何乐而不为？”我也没客气。

一上车，坐在副驾驶位置的我，忽然灵机一动，半开玩笑地转过身，背对着她，一下把后背的衬衫撩起来。

看不到她的脸，只听到她小声“哎呀”了一下：“真想不到，你还是个露体狂。”

“露体狂有啥了不起，又不是露阴癖。劳驾你把咨询室的地址写在我后背上。”

“干吗写在这儿，又看不见？”

“没事，我回家用两面镜子，还是可以看到的。这么做，是因为我不可能在自己的后背上写字，所以等我用镜子看到了，才能确定你简心蓝不是我的幻觉。”

别说我谨慎，也别夸我有先见之明。这其实只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既然我有可能幻想出一个简心蓝来，那么也有可能幻想出自己照镜子的模样。要知道，幻觉是无孔不入且极其危险的，假如幻觉真的到了如此严重的那一天，只怕我身上会刺满了字，即使那样，我仍然不知道自己是在现实里，还是在梦中。

她照做了，在我后背上刷刷点点。

“喂喂，别摸我啊，痒痒的。”

她没回答，嘻嘻只笑。

就这样，在经历了一个无可奈何、光怪陆离的夜晚之后，凌晨三点半，我被简心蓝开车送回了家。

我道了晚安，便消失在夜色中。

捅开房门，钥匙哗啦啦地响，我家的“雪糕”羞答答来到门口迎我。

“雪糕”是一只设得兰牧羊犬，俗称喜乐蒂。由于老爸不喜欢大型犬，我就把原来的“苏牧”送人，又搞来了这只小家伙。后来我搬出来独居，就一直带着这长着乌溜溜豆儿眼的小东西。

和其他的小型犬一样，这个缩小号的“苏牧”有点爱叫，十分爱玩；它的叫，多半是因为爱玩的天性得不到满足。现在是半夜，为了让它老人家不要惊扰四邻，我顾不上洗去疲惫，还要乐呵呵地哄着它：“乖，去把球球拿来吧。”

十五分钟困倦潦倒的扔球运动结束后，我才把自己筋疲力尽的身体丢在床上，居然忘了后背还有简心蓝用水笔写的字。

结果，在第二天中午，面对蹭得蓝汪汪的床单，我欲哭无泪…

第二章

【心理游医的原则】

人类的生命是如此宝贵，我们从一个名为受精卵的没有分化的小球演变而成，经过十个月的努力脱离母体；刚出生的时候，我们头发稀疏、皮肤紧皱，看起来和老年人差不多；随后的几年、几十年，我们的容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当然最终，我们逐渐衰老，仍回归大地。

自然母亲毫不费力就成就了这样最让人赞叹、最漂亮也最奇怪的事业，没有任何人可以复制。想象一下，如果我们试图设计这样一个硬件设备，使它能够接近自然母亲的这一成就，要耗费多大力气。

据我的推测，美国人八成这么想过。假如奥巴马总统亲自约见我，并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小艾，你的工作是制造出一个能从一大堆钢材和一堆炸药里自己生长出来的炸弹，最好它还能够继续繁殖出一些小炸弹。你的经费要多少有多少，还有超过一千名最优秀的人才供你在全世界最棒的实验室里随意差遣，八个月后我要你交一个样品。这样的事，兔子一个月可以干十次，所以我想难度不会太大。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如果真有一天，这灾难降临在我头上，我想研制出一种可以让我变得透明的药剂，或许更容易一些。

然而，人类的诞生不费吹灰之力。每天，全球各地新生儿的总量，比我的头发还要多。

这就形成了一个鲜明的反差，虽然生命的奥秘让人束手无策，可正因为生命的多见，反而使我们对于生命的重要视而不见。

所以，当我有一天，想要扮演自然母亲的仆从，试图救助一个即将消殒的生命时，我才发现原来这是如此的困难，而身边总是充斥着其他问题，让我头疼不已。

对于生命的感慨，不足以消除家庭和社会对人类的影响。在心理学的发展史上，先天主义者和后天主义者的战争延绵不绝地打了几十年，他们各自有理，说服不了对方，却都成功说服了我。

对于个人的一生，先天和后天毫无疑问都在起着作用。我们的遗传来源于父母，在我们人生最初的六年中，仍然由父母来担任我们的第一任导师；随后我们来到学校，接触社会，从此与外界形成了互动。

压力、误解、失败，这些词汇贯穿生命的始终，而面对这些词汇时，我们就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也许是心理层面，或者是精神层面。而处理这些问题，帮助别人回到生命轨道，就是我的工作。

常有朋友问：“小艾，既然你坚持不去医院工作，那为什么不自己开业呢？”

我往往笑着回答：“说来话长，你让我从哪儿讲起呢？”

朋友会说，随便你怎么开始吧。

于是，我拿起一支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我开始罗列开业所需要的各种费用：我总不能租个三居室，对吧？不然就太不专业了。相应的，我需要一处临街的小院子，为了降低成本，当然不临街的门脸房也凑合了，这就构成了一笔庞大的费用；这房子需要分为几间，最起码要有接待室和休息室以及必不可少的咨询室；要是房子租赁下来，我就需要按照自己的标准进行装修，当然这是一次性投资；随后，我需要购买相应的设备，应付每年的水费、电费以及各种各样的其他费用，年底我还得上税；到这里还没有完，因为偌大的一个诊所，不可能由我一人忙上忙下，所以我要雇人，最简单的，总要有个秘书、助理之类的人，可以帮我处理一些文档工作。当然，最后这笔费用不太多，按照现在北京市大学生毕业后的基本工资来看，我每月开出二千块钱就够用了。然而以一年来计，仅这笔费用，也有两万多。

等我把这些款项都开列好之后，每一项都按照我们可能想象出的最低标准计了价，然后把总预算向前一推：“看，每年我要投入这么多成本！”

总有些朋友在看到这笔不菲的金额之后，还不懂得知难而退，他们进而提出了一个新问题：“任何店面都会有成本啊，我们所购买的商品，哪一样不是从商店里来的呢？但是不能说商家就不挣钱了吧！”言下之意，是让我把成本转嫁到消费者身上。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了，这样一来，原本并不低的咨询费用，再加上成本，基本上等于翻了一番。这就意味着，我现在的病人，至少有一半，会因此看不起病。

心理问题或疾病不同于其他消费。你总要买些吃的，那是为了活下去；你也不可避免地买衣服穿，还是为了活下去；如果感冒了、骨折了、发炎了，要去医院，仍然是为了活下去。

可是心理问题呢，如果你没有钱，那你就别看了。因为心理问题是潜移默化慢慢产生影响的，至少在当前，不会影响到你的生存，所以，你便退而求其次，祈祷它自生自灭。

我很讨厌那些喝过几天洋咖啡，吃过几天洋面包，就忘了自己姓什么的人，我有时候也要忍受这种人大言不惭的叫嚣，我记得其中某个人曾经这样说过：“我在美国待了两年才发现，美国人对于健康的意识比中国人不知道强了多少倍！美国人特别重视感冒，一旦感冒，立刻会跑到医院去，单位也给予足够的理解，该请假就请假。哪像中国人，发了烧，自己瞎买点药，吃吃就拉倒。”

就我所知，这家伙还没拿到绿卡，还不是美国人呢！

我于是啥话也不说，只在心里骂一句傻逼完事。

中国，别的地方我不知道，仅北京为例，假如所有感冒病人都蜂拥到医院去，那么其他的病人，甚至号贩子，都排不上队了。一个国家有一个国家的特点，有一个国家的发展水平，我们犯不上田忌赛马。以我国现在的国情和正在发展中的水平，让国民享受一个彻底全面的公费医疗，仍然是政府想要努力实现的目标。

医院尚且如此，心理事业的情况则更不容乐观。

我们的民众，对于心理问题认识水平普遍较差，只有充斥在电视上的抑郁症闹得众人皆知。问题是，哪儿来的那么多抑郁症？心理疾病又不只是抑郁症这一种…我们的心理学家，经常在节目中亮相；医院的精神科，总是安排病人吃药和住院。然而，这些和民众有什么关系？话说回来，你见过只开在电视上的医院？

假如一个人很幸运，一生不曾出现什么严重心理问题，那么他的一生都会远离心理学知识。等到他或者他的家人发病了，他才会认识到问题的严重，火急火燎地跑到书店，买本精神病专著，聚精会神地开始阅读。然而这些医学专著，并不是手机或MP3的使用说明书，没有生搬硬套的道理。

当一位母亲，翻开书信誓旦旦地宣布，她的女儿得了分裂样精神障碍的时候，我不知道该觉得可笑，还是可悲。

因此，民众在心理问题这样一个三不管地带中，需要我这样走家串户的“心理游医”，去做些实质性的工作。

而我，也有自己的原则：不能只做富人的心理医生。所以，我没有开业，就是为了不将成本转嫁给寻常老百姓。

这种工作，从我辞职开始到2007年7月31日，整整两年。

在经历了30日一夜和31日凌晨那一连串惊心动魄的折腾之后，我总算在上午10点，朦朦胧胧地睁开了眼。迎接我的，是可爱的雪糕同学尿在地上的一泡尿…

我一翻身，它便凑了过来，见我盯着它的杰作，它呜呜地哼哼着趴在地上。

“哦，是我不对，”我含着歉意揉揉眼睛，“你都快24小时没出门了，走，跟我出去便便去。”

带着雪糕散步之后，我回来洗漱，这才发现，简心蓝在我背后留下的咨询室地址，几乎毫无保留地蹭在被单上。

我只好一边弄早餐，一边洗被单。

吃面包的时候，我翻出手机，查看了这一天的约会。上午没事，下午有个家长关于孩子吸烟问题的研讨会。

和“雪糕”饱餐了一顿饭之后，我离开家，去医院看望还在住院的杨洁。

一路上不算拥堵，我乘公车到了医院，稍微打听一下，得知杨洁已经从急诊抢救室换到了普通病房。

在住院部的大门外，我看见了正吞云吐雾的老威。

“为啥我见你出现在这儿，一点都不觉得惊讶呢？”我这样招呼着他。

“你来晚了。”他对我的问题置若罔闻，甩了甩他的大腮帮子，把烟掐灭了。

“你一晚上没走？！”

“不，我才来一会儿，既然有闲工夫，那就过来看看呗，反正我知道你也得来。”

这不是废话吗？我跟着老威走进住院部大厅。

一旁总有些医护人员，对我投来奇异的目光，让人匪夷所思。

“别坐电梯了，就在二楼。”老威拿手一指，我俩拾阶而上。

来到202病房门口，我却停下了。

“哟哟，这是咋意思？”老威又甩甩白白胖胖的大脸蛋。

“哦，如果杨洁打算找我咨询的话，我还是不进去为妙。对了，你们没跟她说，我昨天也在现场吧？”

“哟哟哟，咋回事这是，咱们的小艾同学甘当无名英雄啊？瞧你那羞答答的小样，怎么还不敢见人了呢。”

“不，只要李咏霖和杨颖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行。对于刚刚获救的自杀病人来说，如果她知道昨天晚上是我救助了她，说不定会对我产生抵触情绪，为了不让她以后羞于见我，我还是不出面的为好。”

“哦，原来还有这么一讲呢，那你放心，我们谁都没有跟她说过。你今天来，一是看看她，另外也是想从医生那儿了解些情况吧？”

“对，最好这件事也不要让我出面做，我又不是病人家属，让李咏霖去问问就行了。”

“你今天咋这么怯场呢？”老威挤眉弄眼，坏笑起来。

“不是我怯场，我昨天才在这里闹过一次，万一人家知道我是个江湖游医，八成会瞧不起我，所以…”

我话音未落，忽然被人从身后重重地拍了一下肩膀：“艾西同学，谁敢瞧不起你啊？”

我莫名其妙地转过身，赫然发现身后站着的是自己的高中同学——王鹏。他一身白大褂，口罩斜挂在一只耳朵上，正冲着我笑。原来他到这家医院里做了大夫。

高中时代，王鹏就坐在我前面，和我交情不浅。后来他学了医，我学了心理学，大学期间也常有来往。等到毕业之后，我去了一家医疗机构，他继续读研，大家各忙各的，这几年，不自觉地疏远了。这一次能在医院意外相见，我俩说不出的惊喜，自然有说不完的话和聊不够的往事。

“过两天一块吃个饭吧？眼下大家都挺忙的。”王鹏又冲老威点点头，“回头威哥也来。”

“怎么，你俩也认识？”我大吃一惊。

“废话，我刚才就和王大夫聊了一会了，要不然干嘛怂恿你去见大夫呢？你都忘了吧，你大学毕业那会儿，咱们坐在一块儿，商量过创业的事儿。”

“还真是忘了。”我傻笑着。

“好了，先说正经的，”王鹏把手里的病例晃了晃，“昨天的事儿我都听说了。小艾，你现在可以啊！整个医院里都轰动了，估计不少小护士跃跃欲试，要成为你的女朋友呢。杨洁的伤口，你包扎得也还不错，可以说，是你救了她一命。不过呢…”他话锋一转，“我有点奇怪，像你这么细心的人，怎么会忘记告诉我们，病人还曾服过药。”

“什么药？”我愣住了。

“地西泮。”

“那是什么？”

王鹏张大了嘴巴：“地西泮就是安定啊，你是个心理医生，怎么会不知道安定。”

“你别听他胡说，”老威大大咧咧地插嘴道：“这小子装孙子呢！他不知道地西泮，那就跟我不知道保时捷差不多了。我告诉你啊，这小子快毕业那两年，买了各种精神类药剂，开始挨个试，然后记录自己的不良反应。因为他总是怀疑药品说明书上写的副作用对患者有所隐瞒。”

“你别胡说八道的。”我瞪了老威一眼。

“怎么是胡说呢？我亲眼看你吃过，而且你家里摆了几十种药，别跟我说你得了几十种病。而且…”他假装趴在王鹏耳边边上，却故意大声说，“好多药都含有激素，这小子吃完之后，胖了六十斤，接下来的一年又开始玩命减肥，我还有他那时候的照片呢。”

王鹏又不是女人，老威跟他弄那么神秘干什么？如果不把话题带回来，老威大概会继续胡搅蛮缠下去，我赶紧说：“王鹏，怎么回事，杨洁体内有安定？”

“对啊，我们还给她洗了胃。昨天夜里值班的并不是我，不过值班医生都给记下来了：剂量可能相当于二三十片安定吧，虽然不致死，但也算比较危险了。所以下次你得跟我们说清楚，不然出了事，可不是闹着玩的。”王鹏神情严肃，显然没有开玩笑。我狐疑地看着老威：“你昨晚在李咏霖家看到安定了吗？”

“没有，”老威仔细回想了一下，又郑重其事地摇摇头，“肯定没有。如果有的话，咱俩不可能都没有印象。”

“这就奇怪了。”我小声嘀咕了一句，“王鹏，依你看，她有没有可能同时服用安定来自杀呢？”

王鹏侧着脑袋，若有所思：“心理学上的观点，我就不清楚了，还得你自己看。不过从药物角度来说，她所服用的地西泮剂量不算大，当然不会致死。不过地西泮也确实有抗惊厥作用，也就是说，在之后割腕的时候，也许能促使她更好下手。来，你看一下这个，”王鹏翻开病例，取出一张照片，老威也凑上来——正是杨洁的腕部伤口的照片：他继续解释：“杨洁在腕部一共割了两刀，第一刀还有些犹豫，第二刀下手就很坚决，而且，非常罕见的是，她是纵向切割。”

这个细节王鹏没有过多地解说。我心惊肉跳了好一阵子，一半是因为这张血肉模糊的照片，另一半是因为纵向切割——这样做所导致的自杀成功率远远高于横向切割。

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她能活下来，也真算个奇迹了。”说话间，我向病房里看了一眼：杨洁的病床拉着帘，看不到她的脸；病床周围坐着好几个人，李咏霖和杨颖自不必说，小姐姐和韭菜哥也陪在身边。

“这一次，你可是任重而道远啊，杨洁自杀的念头可能根深蒂固了。她有没有家族遗传？”王鹏问我。

“我不知道，这些还要等进一步接触时才可能了解。”

这时候老威又插嘴说：“那个安定药瓶当然不可能消失不见。会不会是掉在床下，卷进地毯了呢？咱们当时很着急，谁也没想到，所以没去查看床下。”

这当然是一种可能，不过现在想太多也没有意义。

王鹏忽然又说：“还有件事，小艾，我们医院精神科的田主任也知道你了，他想见见你。”大概是怕我胡说八道，他马上补充了一句，“现在他就在我身后的办公室里。”

十秒钟之后，我见到了田主任。这是一个鹤发童颜的老人，神采奕奕、面色红润。经过介绍，田主任马上站起身来和我握手，客气又不乏关切地说：“艾先生，你好，我听说昨天的事了。一晚上连救两个人，年纪轻轻，很不简单呐！”

“田主任您过奖了。”我赶紧回应。跟这样一位有着丰富人生阅历的专家没有兜圈子的必要，“这两件事能解决，都是巧合。”

“不能这么说，为什么别人身上没有这样的巧合呢？特别是那个John，我这里许多医生都对他束手无策。对了，艾先生，你这么年轻，一身本事，不知道现在在何处高就？”

“我待业在家，没工作。”

我的说出乎老人家的意料：“没工作？那真是太可惜了！不是夸海口，如果艾先生愿意到敝院来工作，我还是做得了主的。”

面对老人家诚恳的邀请，我也觉得意外，可是，顿了顿，我还是拒绝了：“田教授，在您的面前，小辈我实话实说。我没有处方权，虽然对心理问题有些知识和经验，但是对精神疾病可以说是一窍不通。如果来贵院工作，只怕我难以承担应有的责任。”

“唉，艾先生过谦了。”田教授慈祥地笑了，“来也罢，不来也罢，悉听尊便，只需要事先通知我一声。年轻人能看清自己身上的优缺点，并勇于承认，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艾先生，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再见一见昨晚那个John？”

“真的可以吗？田主任，我真是求之不得！”

“当然可以！我对John的病情也只是一知半解，如果艾先生肯给予他关注，当然再好不过了。”

“好，田主任，晚辈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能不能安排我和他单独见面？”

“这个…”田教授深感意外，不知道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存在幻觉的两个人】

为什么要单独与John会面，其中的理恐怕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田教授对此显得犹豫，多半是担心我的安全。末了，他还是同意了：“艾先生，请随我来。”

就这样，放下了已恢复神智的杨洁不管，我跟随田主任上了楼。曲曲折折，来到一间紧闭着的房门外，田主任对守候在门口的保安人员点点头，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在我进去之前，老先生十分关切地攀住我的手腕，语重心长地说：“艾先生，John是个极度危险的病人，想必你昨天也有切身体会。一定要小心，他对外人的影响力很大，你千万不要被他牵着鼻子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您放心，我会注意的。田教授，我还有个疑问，为什么您也把他叫做John呢？他的真名什么？”

田教授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的真名，两年前被送来的时候，他就自称是John了。”哐啷一声，他打开了门锁，放我进去。

这是一间阴暗的、密不透风的房间，拉着窗帘，黑压压的，我的眼睛需要一段适应过程，可我还是一眼就看到：John被禁锢在一张床上，手脚都被塑料制的镣铐给锁上了。比起昨天夜里，他看起来更消瘦，手脚更细长一些，前额两边也更秃。好像个外星人…我暗想。

黑暗中，John那一双眼睛亮闪闪的，炯炯有神，也许注射过了药物，让他睡过一阵，所以他的眼眸不像之前那样闪着红光。此刻的他，看上去是安逸且舒服的。

人的形象就是如此有戏剧性：如果站在高山上，让人从下仰视，谁都会显得高大魁梧、富有威严；反过来，像John这般，被禁锢在床上，就总让人觉得他又干又瘦、软弱无力。

John一定是处于清醒的状态，他看见我，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缓缓说道：“看看是谁来了？”他的嗓音沙哑，可是声调高昂，“原来是你这个骗子，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

我不理会他的挑衅，站在床前，看着他的脚踝，那上面有几道血淋淋的痕迹，他是挣扎过的。“疼吗？”我问。

“哎呀，你怎么关心起我来了？”他在床上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笑声，“我以为你只会关心护士小妞呢！”

“用不着自欺欺人，John，既然清醒过来，那么你比谁都清楚，我帮了你的忙。如果你伤害了那个护士，那就会惹下数不尽的麻烦：起码一顿打是逃不过的，你还得上法庭，一遍又一遍地经受关于你是否精神失常的检验。莫非你喜欢那样？”

“哼，别假装上帝了！你和我一样，只不过是个普通人。你昨晚的做法，大概会给你带来什么好处吧？别忘了，事实可并不像你所说的那样，你不是我志同道合的朋友，你是他们派来的间谍。现在你自由自在地站着，我可是被锁在这床上。”

“你想诱发我的内疚感吗，John？你做到了。现在怎么样？”我来到他的床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撑着，慢慢平躺在地上，“如何，现在你感觉好一点了吗？”

有那么几秒钟，John没吭声。等到他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平和了许多，尽管还带着嘲讽的味道：“故伎重演吗？你应该明白，同样的把戏不该表演两次。”

“说不上重来吧？”我笑呵呵地提醒他，“你现在手里可没有护士，我只是想体会你的感觉，理解你的思维。”

他似乎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再和我对着干，所以停顿了片刻，才接着说：“你躺在下面，看不到我的脸，无法观察到我，所以你跟其他人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呢？”

“因为害怕我，所以他们连把视线从我的脸上移开都做不到。他们得盯着我，好像我随时随地都可能去袭击他们。”

“你会袭击他们吗？”

“也许，目前为止还没这么干过。”

“所以，我还用不着怕你。”

“是的。”

“事实恰恰相反，我害怕你，就跟害怕我自己一样。”地板有些冰凉，不过我的声音还不至于因此颤抖起来。

“这话怎么讲？”

“我跟你一样，也有幻觉。”

“得了，你又来了…”

“不，”我打断他，“我没有跟你开玩笑。我并不是说也能看见你所看到的怪物，我的幻觉和你不同，但这并不能证明我没有病。”

“所以你在我身上搜索你想要的解释。”

“别说得那么冷血，John，千变万化的幻觉之中，你并不是最特殊的那个人。我也可以在书本上学到我想要的知识，而不是非要来和你见面。”说完这句话，我立刻开始后悔，在眼下这个阶段，还不该去激怒他。

没想到，他对于自己的特殊性竟然毫不在意，“你说得有道理，那么你到底是来干吗的？”

这让我深感意外，奇怪，他竟然不为所动！我不禁抬眼去看床头，可惜，从我这个位置，什么都看不到。为了取得他的信任，我一进门就放倒自己。当然，也丧失了观察他的机会。所谓有得必有失，这道理再简单不过。

该怎样来表达他对我的价值？思考再三，我决定实话实说：“我来看你有两个原因，对我有利的是，我看到你，就提醒我自己，一定要关注自己的病情，免得有一天变成你；对你有利的是，我很想弄明白，你为什么躺在这里，你有没有重获自由的那一天。”

“哦。”他咯咯地笑了，笑声里缺少了那份神经质。

我的眼前忽然浮现出了这样的一副画面：也许，只有当风吹过荒芜的庭院，那唯一一朵美丽的小白花随风摇摆的时候，John那空洞的眼中才会闪过一丝光彩。

他笑完了，屋内重归黑暗和静谧，不知何故，我竟然体会到安宁。

“你并不是这里的医生，”John的观察力很敏锐，“可你却想要治疗我。好吧，我不关心你的动机，可你凭什么认为能把我治好。”

“你错了，John！”我冷冷地回答他，“以我目前的能力，要治愈你希望渺茫；但是在不远的将来，也许会有那么一天。至于我凭什么，那就要以你的良心说话了。即使我是个间谍，即使我背叛了你，你现在看看我。”我借这个机会爬起身，凉凉的地板弄得脊背很不舒服。我凑到他的面前，毫不在意他会不会突然张嘴咬我，“请你好好看看，你是否看到我长了熊的脑袋，吐出蛇的信子？”

四目相接，几乎是脸贴着脸。他盯着我，眼神闪烁，我能感觉到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转动着：“你很有意思，好吧，我承认我看不出来。”

“那就是了，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我还是你的同类。话说回来，John，也许你真的失去了几年前的记忆，也许你是装的。我只问一个问题：北京有专门的精神病专科医院，在外人看来，那里更应该是你的归宿。可你却被某人送到这里，并且一待就是两年。这期间，你绝不会是第一次惹事，却从未被安排转院，这是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显然把他困住了，可他却没有因此而失去控制，与正常人一样，他锁紧了眉头：“从来没人提过这个问题，我也没想过，可是如你所说，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呢？”他这样想着，禁不住想看看自己，他挣扎着要昂起头，可惜只能像个待宰的牲口一样被禁锢着，他顶多能看到自己的脚丫。

“John，不用着急，时间有的是，也许弄明白了这个问题，重获新生的机会就来了。假如你能回想起熊的头和蛇的信子，以及你名字的来历，我想问题就一定可以解决。”

“有道理。”他梗着脖子，身体动了几下，“我试着去回忆吧。别担心，我只是躺着难受了，所以挪一挪，换个姿势。”

“我当然不会担心，”我自嘲地说，“如果你现在张嘴把我咬死，那也没什么关系。因为弄不好，我有一天也会去咬人的，所以这也算死得其所。”

不得不承认，John的观察力让我汗颜，他又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压低了声音，用两人之间的耳语说道：“你这话一半真一半假。你当然不想死，不过担心有一天会发疯。你与别人同化的技巧很高明，所以你不自觉地使用它，连自己都意识不到。”

有那么一阵子，我开始怀疑他会不会曾经是我的同行，而且以他的年龄来看，还是我的前辈。

为了避免胡思乱想，我选择告辞：“我会再来看你的，但是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如果你想起了自己的过去，也可以让田教授联系我。”

“等一下，”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了我，“你也有幻觉，对吧？”

“是的。”

“我不问，因为现在你也不会说。等你下一次幻觉发作的时候，来找我谈谈吧。”他满怀深情地对我笑，格外的温柔，我怀疑他是不是以前还有很多红颜知己，因为他挺迷人的。

“好的。”我答应了，推门而出。

真的要让一个疯子来治疗我的幻觉吗？假如有一天我这么做了，那大概也就离疯不远了；其实我现在的情况就挺糟糕，我居然觉得他的建议很有道理。只是理性警告我，不能这么干。

田主任对我很是信任，他没在门口等我，房间里似乎也找不到什么监视和窃听设备，任我信步游疆，自由出入。就这样，我回到杨洁的病房外，打算和李咏霖谈谈。

刚一转进走廊，我就发现前面一阵吵吵嚷嚷，小姐姐手里拿着一张纸，在人群中一眼就发现了我。

“小艾、小艾，你可来了。”她急冲冲地跑过来，把那张纸放在我手里，“你瞧瞧这个。”

【老威的职业病】

有时候，思维太过跳跃也不是件好事。

在看清这张纸上的内容之前，我马上联想到了很糟糕的事情：会不会是杨洁溜走了，给大家留下了一封信？或者说是她的遗书被发现了，上面有些很可怕的信息？

就在这样的胡思乱想之中，我从小姐姐手中接过那张信纸，上面写着一行行清晰有力的字：“生命就像盛开的鲜花，你却不必拘泥于花开花谢；因为在每一次凋零的背后，它还有怒放的契机…”我一时缺心眼儿，竟不自觉地念出来。

才念了两句，我就有股吃了老鼠屎般的作呕感。也太娇情了吧！

这也太娇情了吧！我耐着性子把它看完，恨不得扔进厕所里冲掉。这一首现代诗，阅读起来毫无美感可言，当然，也可能是我的审美有问题。这首诗大意是劝人珍惜生命，指出人有旦夕祸福，一朝的挫折并不意味着人生的失败，所以，我们可以从今天做起，我们努力地、勇敢地担负起责任，幸福地活下去吧！

如果这种诗歌也能改变一个自杀者的命运，那么谢天谢地，我可以了无遗憾地度过残生了。心里这样想，嘴上可不敢这样说：“嘿，这小诗写得真不错，这是谁写的？是要送给杨洁吗？”

我有些挑剔地看看那被人攥得皱巴巴的信纸，好歹拿个信封包上啊，再弄条红丝带什么的。这也太寒酸了吧。

“不！”小姐姐纠正，“不是要送给杨洁，而是已经送了。”

蠢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我也不敢叹气，装作很惊讶的样子说：“是吗？真了不起，谁送的？”

“不知道啊，我本来还以为是你写的呢！”

侮辱我，并不一定拘泥于这种形式吧？

“不不，不是我！我是打酱油的。”我连忙把手摇得直抽。

“那就不知道是谁送的啦。”小姐姐反而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刚才有一位护工走进来，说有位男士给杨洁写了点东西，送过来。我们拿起来一看，就是这个，杨洁也看了，很感动呢，泪流满面的，说对不起大家，她以后不会再让大家操心了。”

除了死，我实在想不出不让别人操心的办法来。唉，大概是我落伍于这个时代了吧，或者是我一看电视剧就会呕吐的本质，把我和这种让人感动的事情隔开很远。

“没关系，这是好事，是好事。挺好！对杨洁很有帮助。”我搬出一连串溢美之词，然后问，“老威跑哪儿去了？”

“啊啊？干吗干吗？我在这儿呢！”小姐姐还没答话，老威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蹦了出来。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真无聊啊，一个撒谎的小男孩的脸跃然纸上！

“这玩意儿是你写的吧？”我晃晃手中的信纸。

“啊？不能啊，没有啊！这是什么呀？”

“不能才有鬼呢！劳驾您别玩这种小孩把戏好吗？不是你，还能是谁啊？对，这里是有不少病友，还有他们的家属，但是人家也不会才一天时间就知道杨洁自杀过吧？李咏霖他们也不会傻乎乎地拿这种事到处炫耀吧？至于医生和护士，人家一个个比我都客观，怎么可能写出这种玩意儿来？只有咱们自己人才能做到。我刚才在楼上，小姐姐他们一直在陪床，除了你这个闲得抽风的家伙，还能有谁？我告诉你，杨洁看完了，难过得直哭！”

“啊？不会吧？哎呀，没想到…”

“果然是你…”我悲哀得合上了眼，“行了，逗你玩呢，她挺感动的，您老人家有功了！”

“是吧，我说也不能适得其反呀。”

老威总是热心得过了头，虽然有的时候，我未必认同他的方式，可还是为身边有这样一位帮手感到高兴。这首蹩脚的小诗对杨洁产生了好的影响，我期盼的是，这份感动能多坚持一段时间，直到我顺利接手为止。

小姐姐不肯牵扯进两个大老爷们的恶心对白中，赶紧插嘴：“小艾，你不肯直接见杨洁，没关系，我让李咏霖和杨颖出来说话，就说是医生找他们，行吗？”

“行，这样挺好。”

片刻，李咏霖和杨颖走出来。他们整夜不曾合眼，脸上都有些困倦，可一看到我，李咏霖立刻抖擞精神。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干巴巴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挺长时间没喝水：“艾先生，昨天多亏了您，一点谢礼，您别推辞。”

也没什么好推辞的，我把信封装进口袋。

“艾先生，我还有个请求，不知道您能不能赏脸。”

“我们用不着这么客气，李哥，有话请直说。”

“是这样，艾先生的能力，我们都见识过了，没有疑问。”李咏霖看了杨颖一眼，后者忙不迭地点头，“所以，我们想请您继续为杨洁治疗。她这一次被救过来了，可能还会有下次。所以如果您能够为她治疗，我们就放心多了。”

“好的，我今天来，也正是为了这件事。不过关于具体治疗内容，我们还需要商谈。”李咏霖的要求正中我下怀，我自然不会推辞，“我下午还有事，所以晚上咱们找个地方。你们俩也该回去休息休息，不能一天天就这么熬着。我先把丑话说在前面，我尽可能地帮忙治疗，但是监护她生活的重任，还得落在你们头上，所以大家多多努力吧。”

“是是，这个我们明白，肯定积极配合您的工作。您有事就先去忙吧，回头给我打电话，以您的时间为准。”李咏霖好像恢复了常态，又是那么低调、那么恳切、那么让人难以拒绝——我总觉得，低调的人比趾高气扬的人更能掌握主动权。

“好的。”我招呼着老威，“咱俩先走吧。”

刚走两步，我猛然想起一件事，回过身问道：“对了，李哥，你回家之后帮我找找，杨洁昨天待过的房间里可能有安眠药，找到后，麻烦你带给我。”

“好好，您放心。”李咏霖唯唯诺诺地答应。

我和老威走出医院，他问我：“咱们去哪儿，要不要开车？”

“我们在附近找家饭馆随便吃点东西，不用开车。下午我要去开个家长会，吃完了就走。”

“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会有家长来接的。”

来到一家饭庄的门口，热情的服务员马上替我们开了门，并且习惯性地问了一句：“中午好，先生，您几位？”

老威连看都不看服务员一眼，冷冷地说：“数！”

我无奈地摇摇头，很同情地看了服务员一眼，跟着老威走进去。

老威在饭店做了十年，养成了一种职业病，对餐饮服务行业，永远按五星级宾馆的标准来看待，所以特爱较真儿，常常挑三拣四。

“有眼睛，为什么不自己数？还要问客人！”他常常这样愤愤地抱怨。后来，他干脆把“自己数”给简化成了“数”！

数就数呗，反正也不难，一共就俩人…

“现在的餐饮行业啊，就知道在客人身上挣钱，也不看看自己的服务到位不到位。”他一如既往念叨着，挑选靠窗的一个座位坐下了。

过去，我还常为服务人员辩解，如今也烦了，什么话也不说，跟着他坐下。

点菜是一个非常经典的时刻——老威爱吃老北京的小吃，所以尽管他每每还假惺惺地问我一句，到头来还是点爆肚、芥末墩和麻豆腐这几样。反正我也不反感，吃就吃呗。

点了几样荤素搭配着，老威就说：“报一下！”

没想到这句话，吓得可怜巴巴的服务员一哆嗦：“啊？”

“愣着干什么？报一下！”

“不，不是，先生，我们这儿不提供那种服务。”

我一口水喷出去老远，还好没面向老威——我擦擦嘴，这才笑着说：“姑娘，是让你报一下菜单，不是让你抱他。”

“哦哦。”姑娘完全傻了，愣了几秒钟，才把菜名报出来。

“你看如何？”

“我看差不多了。”

“嗯，那好，”老威又说出一句让人喷饭的话来，“每样乘二！”

“啊？”

不等老威说出什么难听话来，我赶紧插嘴：“他那意思是说，刚才点的每份菜都来两盘。唉，我都说不明白了，就是都来双份，都乘二！”

服务员也不知道这两位客人是抽什么风，又不敢怠慢，赶紧记好退下了。再说了，多点还不好吗？多消费呀！

“唉，现在这服务员怎么都呆头呆脑的，人话听不懂吗？”老威得理不饶人。

“大概是新来的吧…”每次都这么解释，我也觉得干巴巴的。

“新来的？我们那会儿，新来的员工干的都是些什么？再瞧瞧现在。”

“你有理，”我连忙制止他翻出陈年旧账，“你要这么多，是为了给医院里的人带点吧？”

“那可不是吗，没人替班，他们也走不开。得做饱死鬼啊，不能做饿死鬼！”

我实在想不通，给看护病人的家属带爆肚和芥末墩去，人家怎么吃啊？本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心态，我选择听之任之。

“小艾，老李给你多少钱啊？”

“你等我看看，”我把信封掀开，点了点，“一千块。”

“够抠的啊！一条人命，就值这点钱？”

“话不能这么说。”我倒是能够理解，“你瞧瞧他眼下这个处境，前妻要死要活，还有个患病的女儿。”

“哦，我把这茬儿忘了，那是什么病来着？”

“普拉德·威利症。”

“要不然好人做到底，你把那孩子也治一下吧？”

“基因病，地球人都无解，我能治？你这不是害我吗！”

“哦，不能就算了。”

须臾，菜上了，老威吧嗒吧嗒尝了几口，不大满意，又发了几句牢骚，我没那么多事，吃着还算合口。

外面太阳暴晒，柏油路都快要化了，在饭馆里吹着空调，喝着凉啤酒，让人说不出的心情愉快。

“再来一瓶？”他问。

“不用了，下午还要干活呢。我也就是解解渴。对了，李咏霖这个人怎么样？我看你和他挺熟。”

“嗯，可不是嘛，他是做茶叶生意的。你想啊，我过去那会儿在饭店，还少得了要茶叶吗？偏巧又有你小姐姐这层门路，他就得往我们这儿卖茶叶，一来二去，自然不见外。当然，现在我下海了，业务上的往来没有，不过他这人还是很念旧，挺够意思的，我卖这佛牌，也有他介绍的客户。哎？你怎么想起问他？”

“废话，要治他前妻，我当然也应该了解他。”我把自己看到李咏霖死相的那个幻觉，小心翼翼地藏在心里。

“哦，行，那我有什么说什么啊。老李这人不赖，就是有点完美主义。你看那个杨洁，挺漂亮的吧，不过除了漂亮，我可没看出什么好来！唔，虽然这话可能说得武断了，我也不了解人家怎么过日子啊。可是你瞧瞧，老夫少妻，差了有十岁吧。当然，杨洁长得不错，还有些气质，男人八成都喜欢。我听说，这两年她一直在家待着，也不上班，纯吃老李的。”

两口子，谁吃谁，谁养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虽然在心理层面上说，也许不大合适，但时下这种现象多了去了，谁在意呢？

老威呸了一口：“这芥末墩什么玩意儿啊，也不能给我上半棵白菜帮子吧！对了，就说这白菜帮子吧，有时候老李这人，就跟它差不多。你看着挺气派吧，不过据我估计啊，这两年茶叶生意不好做，炒作的水分去掉了不少，所以要说他的收入，我觉得还没我高呢。”

这又是废话。一个佛牌才几十块钱的成本，动不动被他卖到几千乃至上万块钱。成百上千倍的利润，谁敢跟他比啊。反正这类事，我说不过他。他每回到了饭桌都一个德行，我就是去那听他说话的！

“所以呢，这老李，就有点华而不实。钱，没挣够那个数，花起来可有点大手大脚。养个宝马不说，我看养媳妇更费钱了。杨洁喜欢跟外面吃饭，动不动就去香格里拉大酒店那个级别的地方。如今弄得家破人亡，哦，人没亡！反正他拆了东墙补西墙，现在日子就不好过了。”

跟老威交流，你得会听，找关键词，否则他罗罗嗦嗦的，不知道说到哪辈子去。通过他婆婆妈妈的解释，我对李咏霖的家庭状况以及后来的遗产之争，也算有了了解。

就这样边吃边谈，老威忽然不出声了。我半天才反应过来，发现他正木讷地瞅着窗外。

怎么了？我也去看，外面除了车来人往，就是漂亮的遮阳伞和姑娘们雪白的大腿。没什么稀奇啊？

“坏了！”他一慌神，筷子都嘡啷啷掉在地上，“坏了，你说那孩子是什么病？”

“哪个孩子啊？”

“李咏霖的女儿——瑶瑶！”

“普拉德·威利症啊，怎么啦？”

“不是不是，我是说，那病是不是有嗜吃如命的症状？”

“是啊，那…”

“那什么呢？”我忽然醒悟过来，也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杨洁在割腕之前，曾经服用过地西泮，也就是安定。但是那个安定的药瓶，我们却并未在现场发现。

会不会是…瑶瑶把那个药瓶捡走了？

嗜吃如命的她，会不会把里面的药片当做食物给咽下去了？

【钟表理论】

想到这里，我们俩都没有再吃下去的兴致了。

老威马上结了账，甚至忘记将食物打包带走。估计先前被骂的那位服务员，现在会鄙夷地想——没本事吃，点那么多干吗？烧包！

我们慌不择路、夺门而出，差一点儿撞倒其他的客人。

一出门，老威马上吩咐：“这事你甭管了，下午先去忙你的。我拉着李咏霖赶回去。如果有什么情况，立刻通知你。”

于是，我上气不接下气地站住了。也对，去那么多人没有用，何况已经过了一夜，要出事大概早就出了。

我不敢往深处想，只得悻悻地转身。

时间尚早，也就不需要劳烦家长过来接我。我自己坐着公车，慢悠悠地来到位于雍和宫附近的参差咖啡馆。

这里的老板是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汉子，姓段。他以前是搞人事工作的，在一个阴差阳错的机会与我认识之后，就一直来往不断。

像今天下午这样，许多家长因为同一问题需要研讨的时候，便往往借用他的场地。既然坐在咖啡厅里，谁好意思不点饮料？他为我提供场地，我为他提供了客源，我们算是一种共生关系。

我辗转来到参差咖啡馆时，接近下午两点。家长们怀揣着各自的问题等候多时。

“小艾，昨晚上没睡好吧？”段老板招呼我，“先坐下，我给你弄杯冰水。”

家长们见我来了，都站起来。每逢这个场面，总是让我心中很不是滋味。中国的家长，是最为可怜的一类人。

我赶紧请大家落座。“各位大哥大姐，在坐的好多都是我的老客户，谁也用不着客气。天气太热了，咱们先聊几句，大家定定神。”通常，面对熟人们，我是不必罗嗦的，可今天心里惦记着瑶瑶的安危，我竟一时间忘了自己是来干吗的，所以拿些废话来压压场。

“最初与我接触的家长，大概对我有所质疑。他们会猜测我有多大：三十岁，撑死了也就这样。实际上，我只有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自己还没结婚，没养过孩子，却要来教大家如何进行家庭教育，他们会有所怀疑，也是很正常的。不过，请大家注意一个问题，心理学是一门科学，教育学也是一门科学，就像医学一样。假如某人的家属得了胃炎，我们到医院去，总不会对医生说：‘大夫，您家里有人得过胃炎吗？如果没有，那您治不好这病。’不会的，没有人会这么傻傻地问医生。所以，心理问题、心理障碍，以及青少年教育，也是一样。我没有孩子，但我会用专业知识帮助大家来理清家庭教育中的困惑。所以，如果您相信我，请留下；如果不信的话，听了也没什么意义。”

这是我工作中常常面对的一个困境，提起医生来，人们总是更愿意相信那些白胡子白眉毛的老医师。对于心理学这个难以检测的新兴学科，人们所持有的疑惑则更深。

国内外，有许许多多的心理和精神类专著，它们极具指导性，拥有非常严格的学术体系。它们会为初学者提供各种各样的病例和讲解，帮助咨询师了解他的病人，有效地提供专业服务——然而到头来，我还从未发现过哪本书能告诉咨询师，他该如何面对难缠的病人家属…

这是心理工作、精神工作都不可逃避的问题，在中国，尤为突出。此类病人往往丧失决定能力，所以是家属决定病人该去找心理医生，还是去看精神病大夫。然而这个最为紧要的环节，却缺少指南。

所以，我重复着类似的开场白，好让家长们明白，他们有需要也有必要，相信我。

还好，一如既往的，没有人质疑，众人交头接耳，似乎一没认为我的比喻很有道理。

这个下午的主题，是关于他们的孩子——也就是青少年吸烟的问题。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都算不上心理问题，却是我经常需要处理的工作。

我和咖啡馆段老板早有默契，他把笔记本电脑拿过来，屏幕上展现出我事先准备好的图案：那是一个圆，圆心分出两根指针，一个长，一个短，跟表盘的样子差不多，只不过上面没有标刻度。长针大约指向十二点位置，短针指向四点的位置。

我请各位家长看清了图案，然后问：“这是啥？”

“表。”虽然有人纳闷，但大家还是不约而同地回答。

“我看也是块表。那么，现在几点啦？”

“四点…”这两个问题如此简单，反而让他们产生了迟疑。

“可能是四点吧。”我没有给出答案，“好吧，这个问题咱们待会儿再说。既然你们是为了孩子抽烟的问题而来，现在我先问一个问题。请大家说说，你觉得自己的孩子为什么会抽烟。”

答案是五花八门的，但万变不离其宗，和媒体或教育宣传的差不多，不外乎那几样：“结交不良朋友”、“学着父母的样子”、“特立独行以此反抗老师”，等等。

这些答案经典，但不一定准确。心理教育问题的解决，和其他所有问题一样，如果你不知道为什么，那么你就会无从下手。在这一点上，解决杨洁的自杀问题，与解决青少年吸烟问题，拥有相同的本质。

等到大家表达完各自的观点，我这才问：“现在再看看这图案，你们觉得是什么？”

“还是四钟点啊！”家长们摸不着头脑。

“为什么不是八点呢？”

有的家长已经反应过来，是的，我们有习惯性的认知，就像把这图案当做一只表盘，那么表盘上，我们当然会顺时针地看时间。

可生活不同于钟表，它不一定只有一个方向。

如果只知道依照经验、依照脑子里固有的条条框框，那么我们只会看到四点的刻度，而丢失了剩下的八个时间。

我试图给家长以提醒：“你有没有想过，你观察不到的那八个钟点刻度，才是引起孩子吸烟的本质原因。我打个比方，你的孩子正处于青少年时期，他会急于表现自己的成熟，那是因为家里人会把他当做孩子。那么，他需要用某些手段来证明自己的成熟，抽烟，可能就是其中的一种办法。那么在调节这个问题的时候，你就需要让他明白，你尊重他是个成熟的人，而抽烟与否，与成熟没什么关系，更何况抽烟还是一种物质依赖，反而表现为吸烟者缺乏自控能力。有时候，激将法就能派上用场。再比如说，对青少年来说，抽那么几支烟，并不意味着他一定有烟瘾。他的行为，很可能是被动的。比如，他会有一个小团体，其中的小伙伴都抽烟，那么他该怎么办？从众是个很好的办法。你只需要限制他的吸烟频率和数量，并培养他的独立意识，问题就可以得到解决。我的意思是说，并不能只从答案出发，选择最快捷的方式。请记住，看看那八个小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我的启发下，家长们畅所欲言。有的人承认是自己的吸烟习惯影响了孩子，以至于孩子大放厥词：“如果你戒烟，那我就戒；如果你抽，那我还抽。你都做不到的事情，为什么勉强我做到？”也有的家长承认师生关系紧张，也许是促使孩子吸烟的原因，由于老师不喜欢孩子，所以孩子也专门去做老师反对的事，以此来获得解脱；还有观点认为，也许孩子觉得抽烟的样子很酷，可以吸引女孩的注意；或者他从自己与众不同的行为中，体会出一种优越感…

跳出家长固有的思维，以社会的观点来看待问题，不失为一种有效的手段。放下家长的架子，和孩子平等沟通，达到一些合适的协议，既能让家长安心，也能培养孩子的自主意识。

这一场讨论热烈而有趣。最后，我安排下一次谈话的主题：“一个月之后，我们还会再来这里。之所以拖这么长的时间，是因为了解孩子，帮助他们戒烟的过程很漫长。下一次，我们会看看谁与孩子的交流方式最成功，他会和大家分享成功经验，帮助其他还在努力中的家长。不过请注意，别忘了你们是因为有问题才来这里的，所以，请不要自欺欺人，为了面子去掩盖问题，是没有任何好处的。”

这一次的团体咨询，在家长的掌声中落幕了。还有些家长围着我问这问那，都是些老生常谈，例如，关于孩子学业的问题、不服管教的问题，等等。

我有些烦躁不安，时间拖得这么久了，我仍没接到老威和李咏霖的来电。

莫非瑶瑶真的出事了？

【老威很邪恶】

附在新电器包装箱里的说明书总是让人很恼火——它们好像永远没有你最需要的那条信息——至少不会让你很快找到；复杂的索引目录弄得你团团转，讨厌的专业术语搞得你气急败坏；而且在它从英文或日语里翻译过来的时候，好像还把一些内容给弄丢了。但是他们倒不会凭空把什么东西给添加进去，不会在你正读到紧要之处插播一段广告或是半本《三字经》。一般来说，它们也不会把怎么使用说明书的段落重复上五六次。这样的感觉，同样出现在老威拿新闻联播的语调对我道歉的过程中。

“噢，对不起！”他慷慨激昂地通过手机宣布，语气中不带一点歉意，“对不起，我把你给忘啦！”瞧瞧这个口吻，他越说越来劲儿，“我把你给忘啦，不过这也不能怪我。”

“那应该怪谁呢！你也不看看表，现在都下午三点半了，我还一直傻了吧唧地等消息呢！”

我没好气的说法，一不留神促使他打开了话匣子。

“噢，这怎么能怪我呢？你走后，我便屁滚尿流地跑回医院。那时候，韭菜他们两口子已经忙了一夜，回家休息去了。病房里只剩下老李和杨颖。我把事情一说，不能没人守着杨洁呀，所以留下了杨颖，我跟李咏霖往家赶。还说呢，这家伙没开车…嘿，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他夜里出来的时候就没开，大概是听从你的建议，考虑到安全问题吧。所以我们俩就坐着我的车过去。你猜怎么着？也怪我着急，他妈的和人追尾了…行，这事我先不说，反正医院到他家也不远，磨蹭了半天，我们重新出发，赶到他家。我到那一瞧，好家伙，那一屋子的血还没收拾呢！没辙啊，我就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啦…”

有个强调欲速则不达的浑蛋在第二天就和别人发生了交通事故，这是何等的厚颜无耻啊！“等一等，”我烦躁不已，打断了他，“挑重点说，求求你了，行吗，瑶瑶怎么样了？”

“瑶瑶还是个小饿鬼，吃这吃那的，不过从她的反应看，应该没有误食安定，就算吃了，估计也没有多少吧！哦，说到药，我们始终没能找到。我把血屋子翻了个遍，什么新鲜玩意儿也没有。老李问瑶瑶了，不过鉴于瑶瑶那个言语水平，我看也问不出什么东西来。”

“孩子的房间也找过了吗？你要知道，患这种病的人，有时候会有些狡猾的小心眼儿，因为她知道家人不愿意让她吃东西，所以可能会把药瓶藏起来，掩盖自己吃了药的迹象。”

“是，我想到这一点了，所以瑶瑶的小床也被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有。”

是吗——从逻辑上来讲，似乎也没到深究此事的地步。假如普拉德·威利患者发现了可以吃的东西，他大概已经吃掉了，而不是留下来耐心等待下一顿的时候再吃！既然瑶瑶没有服药后的不舒服，那只能说明她不曾发现药瓶。

可我从老威的讲述中，联想到了另一个疑问：“从昨夜到现在，血污一直没收拾？是说这家里只有瑶瑶一个孩子，无人监护吗？”

“不，孩子的爷爷奶奶都在。只不过李咏霖事先打过电话，让他们不要去动那间屋子，大概也是怕惊吓了老人家。所以，是我俩刚刚给收拾完的。你得明白，兄弟，即使是白天，那血汪汪的感觉还让我凉气直冒，所以我把通知你的事儿给忘到九霄云外去啦！”这口气听上去还挺得意的。

好吧，既然孩子没事，我也就放心了。

从段老板的参差咖啡馆出来后，我不知道该去医院还是该去李家，所以就在街上晃来晃去。过了一会儿，我总算想明白了，我也该回家休息休息了。

老威是不会轻易放过我的，他还在电话里喋喋不休地说这说那，一会儿说那血怎么怎么难洗，让他废了大半瓶的漂白液；一会儿又说爷爷奶奶两位老人家哭得挺伤心，不过大多是为孩子差点儿没了妈妈而叹息。

“还有件事，”他总是唠叨了半天才忽然想起正题来，充分暴露了他的说明书本质，“我现在已经从他家出来了。刚才李咏霖让我问你，晚上啥时候见面，别忘了通知他。”

“行，我不是你，没那么大忘性。”

“操，你的忘性还小啊？”老威很是不满，“我问问你，交过几个女朋友啊？”

“好了好了，一个也没有，行了吧？”我忽然又灵机一动，“有个任务，非你完成不可。”

其实用不着我拍马屁，老威自然爽快地答应了：“说吧。”

“你和李咏霖有旧，我想请你暗中帮我盯着他点。”

老威足有半分钟没说话，显然被我的要求弄糊涂了。

“啥意思？盯着老李，他有什么问题吗？”

“怕他会有。你自己琢磨吧，他的前妻、他的孩子都有问题，我恐怕他这样心神不定的，对事业也有损害。你应该能想象，假如他身边应有的这些东西，一样样都出了问题，他会不会崩溃。依我看，他心眼儿也不见得多宽。”毋庸置疑，我又一次撒了谎，我其实是想弄明白自己看到李咏霖死相的原因，换句话说，我不确定他是不是会有危险。

“好吧。”老威同意了，“可是，我是一个大老爷们儿，他也是个大老爷们儿，不能总是泡在一起。就算他真想死，我也控制不了啊。”这句话太邪恶了，老威分明整天和我泡在一起，可我不能以此来举例！气死人啊！

老威，他那老到的社会经验，在我的坏心眼儿面前，完全没了用武之地。我对于自己利用他感到深深的歉意，可嘴上继续说：“威哥，你没弄明白，我并没说他也会自杀，你也不用成天跟他待在一起，必要的监控就够了。比如说，他下班之后，都去做些什么？有没有娱乐活动？会不会去咖啡厅、酒吧坐一坐，找两个朋友发泄自己的痛苦？要的就是这类信息，我得弄清楚，他会如何应对眼下的危机。等他压力过大的时候，就为时已晚了。”

“好吧，可他自己是公司老板，作息时间又不固定，那就意味着我老得盯着他。行，没问题，就这么说好了。”老威果然很痛快，“说起他的压力，我拿瑶瑶的病来说吧，他每个月给瑶瑶做的康复训练，就得花费上万元，既然这病治也没用，是不是让他给停了？”

“别！你不会已经这么跟他说了吧？”在得到老威否定的答案之后，我才松了口气，“听着，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我没有仪器去检测瑶瑶的DNA，我只是通过经典症状，才估计她是普拉德·威利症患者，我哪有权力叫停她的康复训练。再说，花一万也好，两万也罢，为这可怜的孩子作些努力，当父母的心里也踏实，我没资格剥夺他们心头仅存的那点希望。”

“可我记得你说过，‘希望’是你的敌人。”

“对我而言是那样，对李咏霖和杨洁来说，也许这点希望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意义。”

“好吧，一切听你吩咐。”

即使再话痨，他也没啥可说的了。

我坐地铁回了家，陪着“雪糕”散了步，随后给自己弄了一袋速冻馄饨。喝下了热汤，开着空调，我美美地睡了一觉…

【我就是个骗子】

我知道有些人把心理医生当作骗子，特别是像我这样行走江湖的游医。

面对这样的误解，我常是不屑一顾的。套用一句俗话来说——信则有，不信则无。你觉得心理咨询有效，那你就用；你觉得扯淡，我也无法阻止你。

可是，更多的时候，我以及我的同行，深切地体会着一种身为骗子的悲哀。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也的确会欺骗病人，虽然这欺骗行为，经常是被迫的。

我们的欺骗，并不是指利用病人达成私人的目的。也许有些行业垃圾人物会这么下三滥，但大多数有良心、有职业道德的心理医生还算洁身自爱。

我们的欺骗，往往从一接触病人就开始了。

最直接的欺骗就表现在我身份的不确定性上，特别是在接治青少年案例时，这种现象特别明显。

我是谁呢？这是家长们头疼的一件事——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向自己需要帮助的孩子进行解释。

直截了当说我是个心理医生吧，似乎不妥，孩子们很难接受。在这个心理宣传还不普及的年代，心理问题患者还是被人们联想成为变态或疯子，如果传了出去，也会造成孩子自尊心受伤。特别是，在家庭教育和社会教育之中，我们并未让孩子意识到心理问题如此常见，也并不像传言中那么可怕。

那么，如果不说是心理医生，该怎么介绍我呢？一位好心的、有能力的、有教育背景的叔叔吗？可这样的一位叔叔凭什么去干涉孩子的私事？这么定位似乎也不妥。

于是，我还是叔叔，只不过成了家长口中各式各样的叔叔。有时候，我被称为作家，撰写心理学著作；另外一些时候，我是个大夫，拥有心理学背景；还有些情况下，我被当作老师，带出过优秀的学生。总之，我不是我，可能是任何人。

关于我身份的最复杂的谎言，是这样说的：我是一个卖咖啡豆的，因此和那些身为咖啡店老板的父母们交情莫逆，但这不足以解释，我为什么会走进家庭，关心孩子的问题。所以，我又被宣称为：并非本地人，因为外地人的身份，所以我在北京也就没有一个安定的家；由于没有安定的家，作为独身男人的我，当然不可能总是勤快地给自己做饭，于是就老去外面吃；吃的次数太多了，因而觉得外面的饭菜油太大，很不爽；绕了一个大圈子，总算回归主题——这对咖啡店老板夫妇，因为总是从我那里低价买到咖啡豆，所以，心怀感激的他们决心请我吃饭。又因为上面的条件，所以不好意思请我在外面吃，于是热情地要求我来家里做客！这就给我接触孩子制造了便利条件。

怎么样，听起来和上学时候做的数学题差不多吧？一步一步的，推理挺严谨。

“可是，”我提出了一个问题，“我不了解咖啡豆啊，万一孩子问到怎么办呢？”

“那我教给你呗，知道些基本的就行！”于是，某个孩子的父亲开始教我辨识咖啡豆。

“但是，”我提出了一个更为严峻的问题，“可我并不是外地人呀，说话不带口音，怎么办？”

“没事，我是天津人，我教你。”于是，别一个孩子的母亲开始教我地方话。

拜这些热心肠的家长所赐，我不得不在工作之余，增添五花八门的知识储备，为这些无奈的骗局添了许多增长知识的机会。

然而，我毕竟是以欺骗开始的，这对于病人来说，也许是不合适的。因为心理咨询最重要的一条原则就是公平和信任。

我扮演着两个角色，长此以往，乐此不疲。

当然，这一类的欺骗，大多用在青少年病例中；我从没有想到，会在杨洁的咨询中也用到这一点。

事情要从当晚八点钟，我和李咏霖的会面说起…

照例是茶楼雅间，八点整，我们都到了。杨洁的姐姐杨颖作陪。

说完了开场的寒暄，我们直奔主题。

掏出一份六页纸厚的协议，我说：“请看一下，如果有问题，咱们讨论；如果没有，签字生效。”

李咏霖有些吃惊，从昨夜忙碌至今，他只睡了几个小时，眼睛有些迷离，反应也很迟钝：“哦？这个，艾先生，我们绝对信得过您，有必要签协议吗？”

“有，这不只是为了保护我的利益，也是为了保护你们。还是请看一下。”

任何时候，我都不能放松警惕，今天的朋友，也许就是明天的敌人。工作是工作，私交是私交，对于这一原则，我始终坚定不移。

老威说得没错：“‘希望’是我的敌人！”这的确是我的观点。

在治疗之初，家属走投无路，低声下气地来求我，无意之间就把我的地位给抬高了。可随着治疗的推进，我会发现一大堆的问题：家属不了解咨询的缓慢过程，总觉得我是刻意拖延治疗周期；或许家属认为我的收费标准有问题，之前又不好意思讨价还价；也可能他们怀揣的希望太高，而我能力不够，等等。

在咨询进程之中，这样那样的问题比比皆是，与其事后翻脸，还不如把话都说在前面。一份协议，既显得专业，也很有必要。要铭记在心的是：不管家属的希望是不是太高，是不是不切实际，只要接手了，而我又没有给他作出说明，等到无法满足他的目标时，我就真的成了骗子了！

这份六页的协议，包括前三页的基本原则，以及后面各一页的医患双方的特别权利，以及最后一页的附录和出勤表。需要双方签字的地方有许多，叙述也有些枯燥。大多数家属用不了三分钟就草草签字了事。如果这是购房协议，他们会这么做吗？这也从一个侧面说明，我们的民众对于心理问题和心理治疗视如儿戏。

无所谓了，我还是耐着性子作出了必要的解释。

比如，正本第一条，就是俗不可耐的保密原则。不过相应的，在家属权利的第一条也标注了家属可以享有知情权，即我必须将病人的当前状况，如实地作出汇报，只隐去病人当作隐私的部分。

我不厌其烦地，逐条逐句地解释了一遍，最后说：“如果没问题，就签字吧。”

这时，李咏霖没急着签字，而是掏出一个信封：“按照您的收费标准，”他温和地笑了，那么自然而然，令我赞赏，“艾先生，这是预付给您的五次治疗费用。”

“先不忙。”我喜欢钱，可是还不至于见钱眼开，“付费是在签字之后。”

“这…”他显得有些为难，“请您容我解释，这个字，我不能签，要由杨洁的姐姐杨颖来签。”

我把视线移到对面的杨颖身上，前面提过，她并不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美人，不过风韵独具，很有气质。她已经回家换了衣服，略施粉黛，给人一种职业化的美感。

在之前的谈话中，她始终静静地听着，我能看出她的好奇，不过经过控制，她没有打断谈话。

现在，焦点转移到她身上了，杨颖才有条不紊地开了口：“艾先生，我先解释一下吧。因为李咏霖和我妹妹杨洁的婚姻关系已经终止，所以我们觉得，如果由他来签字，也许不太合适；另外我的父母思想比较守旧，不懂心理咨询的必要性，所以他们也不行；我这个做姐姐的，就代为签字，您看这样做成吗？”我怀疑这话她事先练习过几遍，以至于说得那么流畅，丝毫也没有谈话内容里带出的那种为难情绪。

当然没什么不成的，我有话直说：“为什么签字的是你，付费的却是他？”

李咏霖把话接过来：“该怎么说呢？艾先生，希望您不要见怪。我比你大几岁，可是很敬重您。我也可以私下里把钱交给杨颖，这样更省事。可我不愿意这样做，就是为了解释清楚。是这样的，杨颖刚刚买了房，手头不宽裕；杨洁就不用说了，她也不懂心理学，也许觉得花这个钱不值得，没准儿她还不把自杀当回事，认为自己没病呢。虽然她通过离婚得到了不少财产，不过她没什么特长，也缺乏就业机会，这笔钱还不够下半辈子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虽然也有困难，可是还能尽一份责任。”

这应该不是老威口中的打肿脸充胖子，李咏霖的责任心的确很强，并且在接人待物上，算得上光明磊落。

“可是，你却不愿意让杨洁知道，是你在背后为她付账。”

“艾先生说得很对。您也看到了，我前妻她并不理智，为了和我复婚，这一次她割腕，差一点儿把命丢了。不怕您笑话，我也盼着早点儿解脱，不愿意再和她扯上什么关系。虽然我盼着她好，也愿意帮她治疗，但最好在她看来，我对她不闻不问，也好让她死了复婚这条心。所以艾先生，请您务必谅解，千万别说我和这事有关。”

人人都有苦衷，我点点头，既然没有更好的办法，也只好如此。但是，欺骗的问题由此产生了：“那我该怎么出场呢？”

“这事您不必担心，我跟星星商量好了，就说您是她的一位朋友，搞心理的。知道杨洁自杀的事情，很关注，愿意给她免费治疗。这说法星星下午告诉了杨洁，她也同意了。”

免费治疗，谁不同意呀…唉，合着大家商量好了，这才告诉我。没关系，反正我习以为常。就这样，我直愣愣地跳进某些人给我下好的圈套里，还自以为大义凛然呢！

【婚姻和家庭】

签字付费之后，李咏霖又坐了一会儿，便提前离开了。他的父母年纪大了，他要早点儿送他们回自己家休息。剩下的时间，由杨颖向我提供有利于治疗的信息。

不得不说，和杨颖的独处是令人愉快的，我能在她身上找到一种熟悉的亲切感觉，又说不清道不明。

我是个人，是人就意味着，我不可能对诱惑无动于衷。这倒不是说杨颖在有意诱惑我，而是我会不自觉地对她产生一些好感。

记得列夫·托尔斯泰曾经说过这样的话：“人有三种欲念，贪欲、肉欲和虚荣欲。对于贪欲，我已经完全克服了；可我还会在肉欲之中挣扎；至于虚荣欲，天哪，我总是跪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托尔斯泰尚且如此，何况我？

不过我总算还能把持住，连忙把思维转向杨洁自杀的问题：“姐姐，对你妹妹的自杀，你有什么看法呢？”瞧我这贱拉吧唧的称呼！

“啊？你问我？”她有点慌乱，摆了摆手，“我，我跟你们一样，也吓了一跳。”

“嗯，我还记得大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然后你闯进来，惊慌失措。不过，那是昨天的事儿了，冷静下来，你今天有什么想法吗？”

“我…”她支支吾吾，却语出惊人，“我倒是认为，妹妹的自杀和李咏霖没什么关系。”

“哦？为什么呢？”我不禁庆幸。看来，留下来与她再谈一会儿，真是很有必要。

“我妹妹，唉…”她垂下眼睑。不得不承认，我很喜欢她那青色的眼影。杨颖难以对别人提出妹妹的缺点，她垂着头说，“我妹妹她是个不太成熟的孩子。”

最近有一部红得发紫的美剧，叫做《别对我说谎》。那里面有关于分辨人是否说谎的观点。其中关于视线的这一条，是比较准确的：撒谎的人，与人们想象中的不同，往往是直视你的眼睛，因为她需要确定你是否相信她的说辞；而说实话的人，则不必这样做。

从临床角度来看，这个观点的准确率，大概有百分之八十。以此推断，杨颖所说的属实。

她接着说：“从小，妹妹就争强好胜。爸妈比较偏爱她，我这个做姐姐的，也总是让着她。呵呵，说这话有点儿不公平呢，其实那个年代，家家都比较困难，她老是要穿我剩下的衣服，所以可能她更郁闷吧。”

我也是那个年代过来的人，点点头表示理解。

“不过呢，就算她不高兴，家里也没钱买新衣服，所以她还要接着穿。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吧，我俩老闹别扭。小学稀里糊涂地结束了，等到中学，我俩不闹了，关系就特别好，她总是有什么话都告诉我。可是呢，她争强好胜的性格没什么变化，考试总要考第一名，考了第二，就一定要哭鼻子。高中之后，她不怎么闹了，那时候我也上了大学，她就以我为榜样。当然她的成绩比我好，可临考之前，她突然大病了一场，结果高考成绩不太理想。她不肯去上，想要第二年再考。那时候又不流行复读，我爸妈不同意，她和家里大吵一架，就跑出去了。”

“跑出去了？去哪儿？”

“据说是去了一个女同学家，后来自作主张去上班了。没学历，能做什么呀？她就找了个寻呼台，一干就是两年。哦，对了，她就是在那儿认识小星星的。”

小星星，就是小姐姐。我真不知道，她还有这么段历史…

“怎么说呢？她俩人很相像，都很要强。”杨颖对此特别坚信，还很用力地点了下头，“她俩于是就商量，再去学些什么。后来小星星上了自考，我妹妹认识了李咏霖。”

“等一下，你的意思是说，从那以后，杨洁就一直没有工作过？”

“对。”

“到现在有七年了吧？”

“差不多。”

我一时语塞，七年的时间不去工作，她的社会网络可想而知。每个人都需要多方面的支持。当然，有一颗坚强的内心，这很好；不过还有一大部分支持来自于家庭和社会。离婚后的杨洁，家庭和社会支持全面崩塌，心境可想而知。

“李咏霖不打算让她去上班，对此我还有些不满，可说服不了他俩，想想也是，他比我妹妹大了十岁，如果杨洁总是外出，他大概不放心吧。可是我妹妹她很要强啊，整天待在家里，又不可能有什么发展的空间，这也造成了她的困扰吧。”

“妹妹很勤快，屋子收拾得很干净，又会做饭。不过她还是有很多空余时间，她就看电视。说实话，李咏霖对她很好，凡是她要吃的、要玩的，都尽量满足…嗯，我明白你为啥那么看我，我也知道人不是小动物，不是吃吃玩玩就行的。不过我可以很确定地告诉你，我妹妹决没有红杏出墙。婚后没几年，她生了瑶瑶。这孩子的出生给了他们两口子很大打击，可他们挺过来了，认清了现实，也没什么怨言，用心照料孩子。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离婚，大概就像李咏霖刚才说的，我妹妹与他的家庭不和，矛盾日益深化。离婚前两年，他们总是吵架。李咏霖不打人，他是烦了之后就不理你的那种人。我妹妹不甘示弱，经常半夜里把他揪醒，不让他睡觉。”

都不是省油的灯啊，我不禁感慨。

“后来李咏霖也受不了了，和我妹妹分居了一段时间，可能有两个月吧，就提出分手。”

“谁提出的？李咏霖？”

“对！”她斩钉截铁地说。

“然后呢？”

“我妹妹不干，折腾了半年，最后大家都厌倦了，很快达成一致。说到离婚，李咏霖表现得很大方，凡是我妹妹要的，他能给的都给。公司和房产那部分怎么分的，我不知道，不过我妹妹大致得到了一百万左右的财产，她也没觉得不满。”杨颖说到这里，眉头不自觉地挑了一下，我倒觉得她有些不满，也对，杨洁长时间不去上班，基本丧失了工作能力，性格也变得很孤僻，一百万万作为赔偿，说少不少，说多可也不多。

财产的事儿与我无关，我静静地等着她继续说。

“离婚后，他俩的关系反倒好了起来。每周见面两三次，还经常一起出去吃饭。直到那次我妹妹突然把瑶瑶扔下不管，李咏霖急了，两人关系迅速恶化。那事发生在她自杀前大概一个月，其间谁也没理谁。”

“杨洁为什么会那样做呢？”

“我哪儿知道啊？”杨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想想看，我真应该好好劝劝她。”

“是啊，”我不以为然搭了腔，“那为什么你觉得杨洁的自杀和李咏霖没关系呢？”

“我不知道对不对啊，反正我是这么觉得的，”杨颖突然不好意思起来，“我妹妹她特要强，可跟李咏霖在一起，她也不能上班，也不能随心所欲。再加上这后几年里除了吵就是闹。分了手，她其实挺解脱的，挺高兴的。可是，她忽然间要自杀，我是觉得吧，她并不一定真想和李咏霖复婚，就算复婚了，勉强扭在一处，日子只怕还是过得一塌糊涂，她是不适应失去了照顾的感觉，因为她已经和家庭、社会脱节了，不和李咏霖复婚，以后怎么办呢？她再要强，可自己也没干过什么，守着这点钱，生活慢慢就没着落了…”

“还有一种可能，唉…我还是不说了。”她忽然欲言又止。

我没言声，微笑地看着她。

沉默，果然是促使别人开口的好办法。你紧催，人家不想说，你还是没办法。欲擒故纵，沉默的压力反倒驱使她说了出来：“到这个时候，我不该说妹妹的坏话，可是，她大概是想着，李咏霖不要她了，她也不能让李咏霖好受…唉，我这是瞎说，您别当真，我妹妹她有点记仇。”

怎么会不往心里去呢？我笑呵呵地说：“没事，你说你的，我就是那么一听。”

越是放得开，她不经意间所说出的话就越多。可越是放得开，她反而越难过，看得出来，她对妹妹很有感情，也正因为这份感情，多少带出点爱之深恨之切的意味来。

谈到晚上十点，眼看时间不早了，我说：“走吧，协议你我一人一份。”

“好。”杨颖站起身，婷婷袅袅地把协议叠好，放进一个挺好看的女包里。

账，是李咏霖走的时候已经结好的。我俩下了楼，站在街边。

“你怎么走？”我问，“不打电话让你先生来接吗？”

“我离婚了。”她很自然地甩了一下头发。

“真对不起，我不该问。”

“没事，我打个车回去就行，您怎么走呢？”

“我遛弯儿。”

我们俩就此告别，各回各家。

姐妹二人都离了婚？这个念头在我脑海里不断萦绕。呵呵，有意思，我不得不对她们俩的父母产生了强烈的好奇…

【想把父亲推下河】

世界不是围绕着杨洁转的，我的生活也不是。

所以，在8月1号起床后，我除了例行公事般的去医院看望杨洁外，随后一周再没有露面。

这次看望依旧是隔岸观火，我没进病房，在外面简单地和杨颖交换了一下信息。

杨洁的情况比较稳定，也没有头一天那种木讷的表情了。只不过，我刚一到病房外面的时候，杨颖还是有些慌张地对我说：“哎呀，我妹妹好多地方想不起来了，比如说，右安门，比如说，我们家的位置，她都搞不太清楚，是不是丢失方向感了？”

“那倒不一定。”我给她提供了一个很简单的测试办法，让她去找一张纸来，叫杨洁在上面写几个字。

杨颖照着做了，随后把纸拿回来。

“你瞧，这不是写得挺好吗？如果是方向感缺失的话，她的字就会叠在一起，写成一团，所以你暂时不用担心。我估计，她是吃药之后的副作用，也有可能是自杀造成的心理创伤，不太严重，我们慢慢处理。”

随后，我又简单地告诉杨颖，如何通过表情、话语和肢体动作，简单地观察病人的情绪，以防她在医院里搞出什么乱子。

这一天的上午，李咏霖没有露面，是他所谓的二妹带着瑶瑶来看望母亲。我能体谅他的一片用心，因此花时间和他二妹聊了聊天。这是个很爽朗的女人，不拘小节。

值得一提的是，孩子的姥姥，也就是杨洁的母亲，总算大驾光临了。女儿自杀这么大的事，昨天不可能没人通知她。老两口相当沉得住气啊！直到今天，也仅仅是杨洁母亲一人登场。

最搞笑的是，姥姥见到外孙女说的第一句话是：“哎呀，瑶瑶，又长了不少，都这么高啦！”

假如这是哄孩子开心的一句玩笑话，倒不用深究。可如果这是实话，那就太让人匪夷所思了。固然，父母闹变扭，打离婚，做爷爷、奶奶、姥姥、姥爷的不便干涉。可是哪有老人家不想孙子、孙女的？听这话，莫非这位姥姥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外孙女了——这是什么状况？我搞不懂。

于是，我对于杨洁父母的好奇心，又加重了几分。

然而好奇归好奇，在与杨洁正式接触之前，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忙。

这些事情包括：每天例行公事地接到老威同志的骚扰电话，向我报告李咏霖的动向；争取每天去父母家吃一次饭，帮他们做些家务；抽时间写写稿子，整理病例，并编制情绪疗法所需要的文件；处理手头积压的咨询病例，该收尾的收尾，该开始的开始。

这一周内，我接到两个新病例：一个十四岁大的女孩撒谎成瘾；另一个是把父亲推到河里的二十三岁大男孩。

前者没啥新鲜，后者就不同了。

这个大男孩，是参差咖啡馆的段老板介绍给我的。当事人的父亲是在“衙门”当官的。一日驾车途中，行至筒子河，父子俩发生口角，下车来到河边继续争执。也不知做儿子的怎么想的，一把将父亲推下河去。幸亏政府治理河道，清了淤。要放在我高中那会儿，再好的水性，也得陷下去淹死！

于是，我见到了那位大难不死的悲痛的父亲。出人意料的是，这位父亲喜怒不形于色，对我显得挺客气，礼数周到。他的儿子也并非凶神恶煞，而是戴着深度近视眼镜，一脸书卷气。

随着长谈和接连几天的深入调查，我很快了解到了这事件的内幕。

这位官员在年轻的时候是位军人，这一点和李咏霖相似。由于那个年代的条件艰苦，他自然不能携带家属，妻子还要在小镇里上班，儿子就被留给乡下的奶奶照看。由于老人家精力有限，一时照看不慎，孩子头朝下从土炕上栽了下来，大脑受损，因此落下了阵发性癫痫的病根。

按照传统家族观念，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有一个时不时就抽羊角风的儿子，算不算有后呢？无奈之下，两口子又为他添了个小四岁的弟弟。

如果长子一辈子癫痫，又加个弟弟，日子也算好过。等到父亲转业后当了干部，有了权有了钱之后，便四处求医，为儿子看病，最终在北京找到了一位专家，把孩子大脑右侧颞叶的病灶切除了之后，长子神奇地康复了。

然而这个迟来的康复最终酿下了祸根。如果他一辈子病下去，除了会记恨奶奶之外，大概没什么麻烦。可他十七岁康复，中学基本上耽误了，小学受尽耻笑，他的心理如何平衡？更别说，他还有个健康、聪明的弟弟！

这长子于是命令父亲：“让我上大学！”

大学，是说上就上的吗？你有权也罢，有钱也好，分数差得太多，哪个学校也不会收。于是，孩子恶补两年功课，请家教无数，终因落下太多功课，学习成绩是跟不上去了而宣告失败。

长子成绩虽然不好，可是学习还是很认真的。他很拼命，昼夜看书，眼睛落下了毛病。他的右眼开始发痒发红，可他的父亲却并没留意他。等到他病情发作，眼睛经常疼痛流泪的时候，送去医院，被告知是红眼病，并且已经耽误了治疗时机。

这一次的手术，没有颞叶手术那么成功，长子的右眼视力大概只剩下光感而已。

所谓一错再错，指的大概就是这一家子人吧。父亲看长子眼睛不好了，再次作出了很微妙的决定：把他送进盲人学校。

于是，他托关系，找路子，总算让长子到盲人学校学了按摩专业。

你一定听说过蝙蝠的故事：蝙蝠不被走兽接纳，因为它长了翅膀；蝙蝠也不被鸟类接纳，因为它是胎生。

长子的处境就与这蝙蝠差不多。他不被盲人所接受，因为他有一只好眼睛，可以看见东西；他也不能融入正常人群体，因为他是盲校毕业的，还学的是按摩。

让长子陷进如此处境的，恰恰是他的父亲。

也许你会觉得可笑，觉得这种事不会发生在你的身上。可是违背孩子的意愿，不顾他的实际水平，希望他能走上自己安排的道路，又有多少父母可以拍拍胸，说这样的事“我没干过”？不过五十步笑百步罢了。这个穿插在杨洁自杀案中的小插曲，如果能引起你少许反思，也就值得被提交了。

面对这样的案例，我深感力不从心。我不可能修正历史，也没法追究谁的责任。

同时分精力改善父子双方的态度，只能说是死马当活马医的法子：一方面尽可能安抚长子，问问他今后的打算，并给予他力所能及的帮助；另一方面，又要劝解父亲，今后对儿子的干涉少一些，给予他自由的发展空间，如果他想开个盲人按摩店，那就出资帮他开好了。

长子这边的工作还行，多少有些收效。父亲那边，则是一窍不通。

“对，你说得很有道理，”他往往是这样开场，“不过呢，我能安排他进残联，到那里的康复中心去工作，不是比开什么盲人按摩强得多吗？没想到这个臭小子死活不同意！你帮我劝劝。”

在劝说无果之后，他又开始哭穷：“哎呀，开个店要不少钱吧？你别瞧我在这个位置，一时间拿出这么多钱来，也有困难呀。”

“行，”我挺痛快地答应着，“我再帮您说服他。”

结果我什么都不想说了，于是在这样无聊的拉锯战之中，我开始思念起杨洁来。虽然她的病例中掺杂了许多未解之谜，也包含一些家庭矛盾，可起码是一桩正规的心理咨询。

在这一周中，我的心理医生简心蓝帮我排解了不少郁闷情绪。

我如约去她的咨询公司见她，在门外等待面谈的时候，还有些小小的不快。

在她挺正规也挺气派的办公室门外，有个应该是她的助理的小姑娘坐在那里，“来，填一下这个。”她递给我一张表。

“简医生说我不用填这个，要不然你帮我通知她一声？”我看上面都是些病人履历，懒得写，所以软绵绵地问助理。

“哦，那恐怕不行，简医生现在有病人，我不能进去。”小姑娘白了我一眼。

“那没关系，我就在这里等她好了。我们事先通过电话，她知道我要来。”

“可是她没有告诉我呀。”她拿起这一天的咨询登记表，上下捋了一遍，“对不起，先生，这位病人结束之后，还有下一位。等他完事，简医生才有空。”

我抬头看看表，那大概就是下午五点以后了：“没关系，我可以等。不过麻烦你一下，在两个病人中间，帮我去问一句，可以吗？”

“行吧。”小姑娘显得挺不耐烦。

我也没理她，就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跷着腿，玩PSP。

刚玩了没两分钟，咨询室的门开了，简心蓝把脑袋探出来：“行了，别装了，赶快进来吧！”

这时候，那小助理也一脸的愧疚：“真对不起呀，先生，是医生让我做的。”

“没事，”我嬉皮笑脸，“我早就知道了。”

我跟着简心蓝进了咨询室。宽敞的房间让我羡慕不已。环绕了一圈的沙发和座椅，正中是她的深棕色的写字台，墙上悬挂着华生的大幅肖像。

我饶有兴趣地仰视着：“瞧不出来啊，你还信奉行为主义疗法。”

“不，这都是摆设，我挺喜欢华生的长相，所以就挂上了。我说，你怎么知道是我刻意安排的？”

“哼，别忘了是你求着我来的，又不是我上赶子求你。再说了，门口真弄这么个趾高气扬的小秘书，谁还来找你看病？”我一屁股坐在自认为最舒服的沙发上。

“真是一点都不能小瞧你。我白准备了。”她很要命地在我眼前晃荡着两条腿，好半天才挑我旁边的独立沙发坐下，“要喝点什么吗？”

“不要，路上喝了很多。呵呵，我还知道你想干吗，你故意给我弄一点小小的挫折，打算观察我的情绪反应，你需要了解，咨询之外的我，也就是真实中的我，所能忍耐的程度。”

“那你猜猜我达到目的了吗？”

“不知道。”

“你知道吗？”不晓得她从哪儿搞来个眼镜戴上了，“你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承认自己的缺点。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很少装蒜。”

这话好像在哪听过…对了，John也说过。

“不过我也能看出来，你有些逃避的意思了。你随身揣着PSP，却不一定真的想玩。你摆出一种无所谓的架势来，对当前的困难视而不见。这让你感到舒服。”

“大概是。人总有点儿毛病。”

“好吧，跟我谈谈你的父亲。”

“什么？”

“怎么了？我们致力于让自己显得独特，对于把自己跟父母相提并论的行为，感到极度不满。”

“嗯，但我们穷其一生地努力着，到头来却发现，自己身上不可避免地烙着父母的烙印。”我替她接了后半句，“不过幻觉和我爸有什么关系。”

“你瞧，你不想提到他。”你的父亲也像你这么成功吗？

“你是在骂人吗？他比我强多了！”

“哪方面呢？”

“除了情商，一切都比我高许多。”

“很客观嘛，你觉得自己活在他的阴影之下吗？”

“不，我们发展方向完全不同，只不过我还没有取得他那样的成就。毕竟，在20世纪80年代就开始用工厂废液还原成黄金，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你正在为他歌功颂德，只是你还没有发现。你会不会是活在父亲阴影下的那个可怜的小男孩呢？”

“你在说些什么？如果你就是这么做咨询的话，我真该去起诉你。”我拍案而起的一刹那，恍然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坐下吧，”简心蓝拽了拽我的袖子，“不用我解释，你也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你的父亲、你的家庭，对你影响很深。可你喜欢小心地把这些问题藏起来，非常讨厌别人挖掘你。我换个说法吧，杨洁她还好吧？假如你给她做咨询的话，会不会问起她的父母呢？答案是肯定的，因为你需要考虑到她原生家庭的影响。但是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你身上，你马上就变了一副脸色。如果我们继续这样下去，不可能取得任何进展。”

“明白了。”我重新坐好，像个孩子似的，把两手交叉，放在腿上。

“好，我们继续，如果你的父亲，知道你有幻觉，你认为他会怎么想？”

“他大概会觉得我很失败。”

“因为你病了？”

“没那么简单，因为我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失败了。”

“这么说，你没有失败的记录吗？”

“当然有，心理咨询本身就需要病人和家属的配合，大约有五分之一的情况，我得不到配合，当然会失败了。只是我不会告诉他。”

“那么，他有没有失败的记录呢？”

“没有…至少在他的领域里，完全没有。因为他是给军方做导弹的，这工作也不允许失败，当然，在试验的过程中，会有差错，但最后都被他纠正了。”

“你曲解了失败的定义，试验本身就是在失败的基础上才能取得成功的。”

“是，不过性质不同。我的工作是面对独立的病人，我失败了就意味着病人的治疗失败了。而他不同，芯片是没有生命的！”

“你觉得这有些不公平？”她提醒我。

“也许吧，现在的和平年代，做出导弹来也不是为了打人，所以就算他失败了，也不会付出生命的代价，顶多是浪费财力罢了。可我不同。”

“所以，你就特别害怕你的病人会出事？”

“有这种可能。”

“你形成关于他们的幻觉，是你的潜意识在提醒你，如果处理不好，就会造成严重的后果。”

“可能吧，但是幻觉本身对我来说没有好处。这很糟糕，我害怕有一天会失去控制。”说到这里，我不由一个激灵。

“控制越多，你对控制权的依赖就越严重，一旦病人有波动，你就越容易感到他们失去控制。”

“是的，我开始有些搞不懂自己了。另外，就算之前的幻觉都无害，从前天开始也不同了。我看到李咏霖的死相，幻觉的扩张让我草木皆兵。天知道哪一天，我把你当做幻觉，或者，因为幻觉给你造成伤害。”

无意间，我抬头看到她的眼中闪过一丝伤感。

“我不知道你会变成什么样。”她苦恼地摇着头。这不是一个心理医生该有的表现…

【第一次见面就是相亲】

必须承认的是，与案例和病人相比，心理治疗的过程既冗长，又枯燥。所以，我无法将整个咨询过程和盘托出，那样会大大降低读者的阅读兴趣；然而，我也不愿意将关键的治疗步骤一笔带过，以剥夺本书最起码的知识性和启发性。娱乐精神固然可贵，也是社会进步的一种体现，可如果只是娱乐，特别是建立在病人痛苦之上的娱乐，那就丧失了基本的道德基数；退而求其次，我决定挑重点，跳跃式地来描述与杨洁的面谈内容。

不过不管如何跳跃，与她的第一次见面，仍然值得大书特书。

第一次接触病人，总是被我称为“相亲”。

相亲的时候，大龄男女青年往那儿一坐，谁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可不外乎是，你的生平、你的家庭、你的物质条件、你的工作环境、你的兴趣爱好——假如你对这些内容都没把握，那么不妨来一点恰当的幽默感。

如果双方看对了眼，那么你当晚就可能接到电话，明天就会和对方去看电影或者吃饭；即便没看上，大不了一拍两散，用不了太久，只要机会合适，你将与另一位异性再相上一次亲。

心理治疗则不同，假如你没能与病人建立起信任关系，或者至少让他觉得你是可信的，就很可能没有下一次了。不错，李咏霖预付了五次的费用，可是一次之后，我就有退掉剩余的资费，再也见不到杨洁的可能性。

中国的病人一向是具有强烈怀疑精神的。即使你具有极强的专业性，由于心理学的普及问题，病人仍会忐忑不安：我有没有病？这病到底是什么？能不能够被治愈？我会不会因此遭到别人的嘲笑，甚至是医生的嘲笑？这样的问题总是困扰着他们，也让他们对你犹豫不决。

因此，对第一次咨询，心理医生得拿出相亲的劲头来。

为了见杨洁，我精心地进行了准备，包括：挑选一身不那么严肃的休闲服装；找一个不像暴发户的，大小合适的棕色提包；洗掉眼屎，刮好胡子，然后揣好备用量表。

我要去除职业化给人带来的压迫感，当然也不能太随便；另外，我还得模糊自己的性别，这不是说我要变性成为大姑娘，而是我得尽量削弱自己的男性感觉。在中国，性，是个特别敏感的话题。杨洁经历过了离婚和感情的动荡，她有可能像攀住一根救命稻草那样缠住我，这不是安全的做法。

第一次面谈被安排在杨颖家，离婚后，杨洁就一直和姐姐住在一起。这是她出院之后的第三天，身体状况和精神水平都没有得到了全面恢复。为了让她畅所欲言，我登门拜访，而杨颖也找个借口出门回避。

她们的家很远，我花了一个半小时才到达。下车的时候，我正好接到杨颖的来电。“您快到了吧？”她说，“我妹妹今天的状况还可以，不过她对是不是应该和您见面，又有些犹豫了。”

我请她安心，随后按着门牌号，找到了六楼。

门铃响了两三声，杨洁开了门，甚至没问问门外是谁。

这并非我初次见到杨洁，可上一次是在危机状况之下，我被大量的血液弄得晕头转向，又一个劲儿地想着怎样包扎，所以并没看清她的样貌。

这一次面对面，还是不由得因她的美貌而心头一动。杨洁的美，是那种纯天然不经修饰的美：高耸的鼻梁、深深的眼眶、特别清晰的双眼皮、薄厚适中的嘴唇——我发现这些修辞都显得苍白无力。该如何形容她的美？我不知道。虽然她脸色还挺差，因为内分泌失调，还起了包，头发也是我不太喜欢的棕黄色——可我还是得公平地说，杨洁是个美人儿。

她看到我，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倒不是因为我长得太美或是太丑，而是我太年轻了。

“艾医生？”她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她的声音没有长相好，不过语气并不招人讨厌。

“嗯，杨小姐，我来看望你啦。”我知道自己的毛病，时而冷酷无情，时而太过强势，所以就带着点小孩子的口吻，把自己弄得弱势一点。

“哎呀，快请进。”她把我让进屋里。

“换鞋吗？”

“不用不用，就像在自己家一样随便就成，您瞧我才起来不久，屋子也没有收拾。”

我举目四望，看不出这屋子需要收拾。李咏霖的家就够空的了，这里还要加个“更”字。不大的客厅里，右手边是一排沙发，沙发对面是电视；左手边有个茶几，上面放着笔记本电脑。正对着我的是阳台，上面挂着些女式内衣。我赶紧转移视线，往左看，走廊里应该还有两间卧室以及洗手间、厨房，格局与李家大同小异。

我应和着客气了两句，坐在沙发上。

“我早就听小星星提过您啦，几个月前就想找您，可是听说您很忙。”她微笑着刚要坐下，忽然拍了拍脑袋，“哎呀，您瞧我这记性，也不知道给您弄点喝的。你喝什么呀？路上够远的，您渴了吧？”

这显然是演练过的开场白，不过没关系，为了见她，我又何尝不是在肚子里打好了腹稿？

“不用啦，”我叫住她，“我带水啦。”说着，就拉开提包，掏出一瓶可乐，又掏出一瓶果汁。

“女孩子大多不愿意喝可乐吧？所以我喝这个，你喝果汁。”

她噢了一声，感到有些奇怪，嘴上说着谢谢，没伸手去接果汁。

我便将瓶子掉过头来，朝下甩了甩，说：“你瞧，没有漏水吧？仔细看看，上面也没有针孔呀。所以，跟超市买到的一样，你可以放心喝。”

“哎哟。”她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裂开嘴很开心地笑起来。她的嘴巴不大不小，生得恰到好处，只是由于缺血，微微有些泛青，“看您说的，我当然知道您不会在里面填东西啦。”

“难得你这么信任我，呵呵，以前倒是有病人给我下过药。”

“是吗？”她马上来了精神，这和她之前所表现出来的热情是截然不同的，“还有这样的病人？他想干吗？”

“谁知道呢？也有病人偷过我的钱，不过这都是过去事啦，不提也罢。”

往事的确不堪回首。

杨洁被吊起了胃口，见我不说，略感失望，可马上又笑起来：“艾医生，您来之前，我有一肚子话想跟您说，您来了，我这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啦。”

“没事，不用客气，你就管我叫小艾吧，反正我也比你小。”我让自己靠得舒服一些，提示她：“想说什么都行，要不然，就从前几天的事情开始吧？我都听说了，很担心你。”

前几天的事儿，指的是自杀，我俩心知肚明。

一个常见的误区是，自杀未遂之后，家属往往不知道或不敢和自杀者谈论此事。实际上，我这样做的好处有二：一是了解自杀者的想法及实施的动力；另一方面，让自杀者回首自杀时的不理智行为，也可以有效抑制下一次自杀。

永远要记住，“救命重于救心！”心理咨询的手段千差万别，可一遇见自杀，立刻大同小异。无论自杀前后，首要的问题是解决自杀危机；否则一个人的品质、性格、心理再好再健康，一旦死了，全是瞎掰。

我的开门见山并没有引起杨洁的疑惑，她没准早就猜到今天会谈到这个问题。

“我，”她说，“现在说后悔，也不合适，对吧？当时我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我很害怕，手里一直捏着那个玻璃片。我喝了点酒，这还是我第一次喝啤酒。真的！我把酒瓶摔碎了，我，我就捏着那个玻璃片…”她说着说着，忽然把头低下去，双手捂住脸。

我完全没指望她一开始就会说这么多，看到她的痛苦，我在她肩头轻拍两下：“没关系，慢慢说。如果你觉得难过，我们也可以停一停。”

“对不起。”她把脸缩在自己的掌心里，哭了，“对不起，我太没用了。”

感情积压久了，就会如此；如同你在高压水管子上戳了个眼儿。

哭了一阵，她感觉好点了，就抬起头。我递给她一张纸巾。

“谢谢，”她一边擦一边说，“让您笑话了，我是不是太感情用事了？”

“不，我常见人哭。”

“我是说自杀这事。”

“五成以上的人承认过他们曾想自杀。剩下的五成，我不确定他们是不是不好意思承认。”

“您呢？您也想过吗？”

“是啊，初高中时候，我想过好多次。”这倒是实话实说。在沉重的学业压力下，估计现在的孩子也会想，“不过我没那个勇气。”我笑了笑，“这一点，我不如你，当然，如果把你的勇气换个地方，就好了。”

这两句话要么不说，要么就放在一起说。自杀未遂者面对的常常是指责。指责无处不在，家属的一个眼神、亲友的某种表情，就连担心本身，也带有指责的意味。所以，我选择鼓励她。当然，鼓励她自杀可不行，所以我的后半句是在提醒她，她勇气可嘉，只是用的地方不对。

“唉，现在活着真没什么意义。一个人活着，必须有一些目标，您说呢？我没有任何事情要做了，早上一睁开眼什么都不想干，也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如果不是他们来得太巧了，我肯定死了。”

救了人却被排除在外，我心里多少也有点儿不是滋味。

“纵向割腕能获救，真是个奇迹。”

“您去过医院啦？”她果然很敏感。

“没有，我听小星星说的。你在医院的那段时间，我猜你大概不想见我，所以没去打扰你。”

“您说得对，我那副德行，实在没脸见人。在医院里，他们都来看我，其实我更难过了。”

“难过到想死吗？”

“有一点。”

“不过你没去做。”

“因为我实在不好意思。我不想给大家添麻烦，也不想给医院添麻烦。”

“嗯，假如那天夜里，你自杀成功了，会怎样？”

“啊？”她被这个问题弄晕了，“你指的是什么？”

“死后的事情…你有信仰吗？”

“没有，”她瞧瞧我，“就算有，自杀死的人也不能升天堂，对吗？”

“的确！那么，你想过死后，周围的人会怎么样吗？”

“他们会难过。”

“谁？”

“我的女儿，如果她能明白我死了的话。然后是李咏霖，没有我，他一个人照顾女儿会更艰辛。小星星和我这么多年朋友了，她也会很难过。”她忽然说：“我的女儿有病，而且病得不轻。”

杨洁当然不知道我曾经见过她那个有普拉德·威利症的女儿，为什么她会如此坦诚？

“有病？”我假装不知道。

“是的，生下来就有，她特别胖，还特别能吃。医生说，这是一种基因病，治不好。”

“你是因为女儿这样，才丧失生活目标的吗？”

“不！”她很认真地反驳，“这么说，您可能不相信。不过，我是真的爱我的女儿，我不拿她当个病人。只是，只是也许在她心里，我这个当母亲的只不过是用来看着她，别让她吃东西的人。”

也许这是事实，可我不能这么说。“哦，我为你感到难过，在你住院期间，她也没去看你吧？”

这是个小小的圈套，我从老威那里得知，瑶瑶去看过她好几次。

“不，她来了，虽然她不太明白，可是她很着急、很难过。”

“那么，你就不是一个只知道看着食物的坏妈妈。”

她小声笑了：“你说得对，大概我没自己想得那么糟。”

“你会为她活下去吗？”我悄悄提醒她。

“不知道，我看不到明天。李咏霖已经不来看我了，我知道他对我烦透了，只是现在看我快死了，不好意思说出口。”

我想起李咏霖对我的嘱托，千万不能透露他出资的事情。我应该为他保守秘密，还是把实情说出来，好让杨洁看到希望？

这是个两难的选择，我陷入了沉默…

【自杀干预的十四条法则】

我到底是为谁工作？长期以来，这个问题困扰着我。

按照原则，我应该为我的当事人服务；可如果当事人的利益与家属的利益发生冲突的时候，我该向着谁？为了家属的利益蒙蔽我的当事人，或是为了当事人的健康出卖家属？

我进退维谷，好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开始考虑另外一种可能，李咏霖和杨洁的感情算是完蛋了，即便杨洁再来一次自杀，真的死了，李咏霖也不可能同意复婚。反过来说，什么才是杨洁真正的康复，恐怕也不是守着一份粉碎了的旧感情，她应该走向新的生活，迈向属于她自己的明天。

就这样，李咏霖出钱的事，被我压了下来。

我琢磨这些事的时候，杨洁并不知道我沉默的理由。她继续说着：“我知道您很厉害，您能帮我看到明天吗？”

“我很希望这么做，可你不能通过我的眼睛来看世界，我顶多是一盏灯，帮你照亮一下。”

“照亮一下就挺好。”我从她的眼中看出一点失望。

“可我什么都看不到。”她又说。

“那我下次剃个光头，你就能看清楚啦。”我从兜里掏出U盘，“能借你的电脑用一下吗？”

“可以，您要干什么用？”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我把U盘连上，找到其中的一首歌。

这是芭芭拉·史翠珊的一首老歌——《需要伴的人》。严格地说，用现在的审美标准来看，至少我自己就不觉得它好听。不过它的歌词很有意思。其中有这么一句：“过去我只是半个人，现在我是个完整的人。”

由此推论，单身的人，是半个人，结了婚，他就变得完整了；可是一旦他离婚，他就又变回了半个人。

我一边放着歌，一边给杨洁翻译，让她也大致了解歌词。

她挺喜欢这首歌的，让我放了几遍。她开始跟着哼哼，后来不自觉地跟着唱了两句。

“好听吗？”我关上播放器，问她。

“还行，给我留下吧。”

“留下是留下，不过你觉得那歌词说得对吗？”

“半个人？”

“是呀。”

“我觉得说得没错，我现在就像是半个人。”

“不对吧？”我伸伸手，蹬蹬腿，“你瞧，我有两只手、两只脚、一个脑袋，我不就是个完整的人吗？你也是呀，如果多出来一套，我不成怪物了吗？”

我把她逗笑了：“可是，那是个比喻。”

“比喻也未必恰当吧。想一想，从出生开始，直到我们老了，我们死了，绝大多数的时间里，我们还是独自一人。如果遇到好事，我很高兴，别人也会替我高兴，不过他们的高兴等于我的高兴吗？不！我有个九十二岁的奶奶，前一段时间，她老人家差点儿中风，被送到医院抢救。住院的时候，她躺着很难受，就老想下床。可是被子外面很冷，她老伸腿出来，就会着凉。有一天医生也过来劝。她很信任那个医生，我于是就问：‘这医生好不好啊？’她说‘好’。我说，‘那就要听医生的话。’结果老太太哼了一声：‘再好，她也不能来替我受罪。’你瞧，这也是一样的道理啊，别人不能替代我们，我们需要独自坚强，所以我们本来就是完整的人。婚姻只是帮我们组建成家庭，即使婚姻破裂了，我们还是一个完整的人，对吗？”

这一次，轮到她沉思了，想了好一会儿，她郑重其事地表示同意：“我想你说得对，过去我太依赖李咏霖了，所以离婚后，我无所适从；现在我明白了，我还是我，跟离不离婚没什么关系，我可以继续生活下去。”

我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

人人都说杨洁是个要强的人，李咏霖说过，杨颖和小姐姐也说过。所谓的“要强”其实因人而异——有些人是出于先天的强势，也有些人则恰恰相反，因为他总能看到一旦落后于人，自己会很不安全——那么所谓的“要强”，还不如说为了避免不安，而形成的一种对策。

杨洁就是这样的人。她的依赖感很强，七年不去工作，把她的独立意识也给拖垮了。所以在预防她自杀的同时，要帮她重建生活的信心。

这时候，她自己也感到松了一口气。也许从此开始，她才发现我或许是有用的，而且这个用处，不是为她指一条明路，而是协助她为自己找到一条出路。这就是心理咨询的真谛。

随后的交谈变得更加顺畅，她与我谈了他们的婚姻，回忆起幸福的点点滴滴和吵架时的纷纷扰扰，她仍然会哭，可只是发泄式的哭泣而已，并没失控。

我给她做了TAF量表，结果还算可以。感知、认知方面的分数比较乐观，情感稍差，情绪更糟，不过还在可调节范围之中。我俩因此都放心了。

关于杨洁的原生家庭，我打算之后再去讨论，因此这个上午也就不曾提及。末了，我跟她商议：“杨洁，我走后，也许你会好受些，也许不会。没关系，我只需要你跟我确定一件事，如果你再想自杀，不论何时何地，都请给我打个电话，行吗？”

她答应了，记下了我的手机号码。

“该给您多少钱呢？”她送我到门口。

“不要钱。”我违心地说着。直到这时候，我才真正感到不自在。

李咏霖已经给过我钱了，我当然不能收两份！可是不要钱，毫无疑问，会加剧杨洁对我的好感和依赖性。

“这怎么可以！”她提出抗议。

“这当然可以！”

我发现了一件比讨价还价更头疼的事——那就是别人硬给我钱，我还假惺惺地往外推！

最后，我们闹得邻居都出门来看。我采取了折中的办法：“这样吧，我先提供五次免费咨询，如果合适，以后我该收多少钱，就收多少钱，绝不客气，行了吧？”

“唉，那只能这样。”她总算同意了，最后把我送到车站。

上了车，我立马掏出电话，联系了李咏霖：“这样也好，我说，如果五次以后杨洁自愿付费，正好有助于她的独立，也省去你一部分开销。”

“行，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他一口应和，可我总觉得他的口气中有点儿不耐烦。

懒得多想，挂上电话，我在车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回到家，我继续整理病例资料。

为了让本书能具有一些实用价值，我将总结的十四条自杀管理原则附在这里，以便有需要的人自行查用。

1．不要对求助者进行责备或者说教。（这也包括愤怒的眼神和无奈的表情。）

2．不要批评自杀者或对他的选择、行为提出批评。（无论他的选择和看法是对是错，是否符合你的标准，都请遵守这条原则。自杀是一种自我否定的行为，所以请不要让他雪上加霜。另外，与自杀者交谈，应尽量减少反问句，如：“你能不能别这样想？”）

3．不要与其讨论自杀行为的对与错。（理由同上）

4．不要轻易告诉自杀者他的危机已经过去这种话。（临床表现上，自杀未遂者很可能再实施下一次自杀。所以，除非你自信洞察力非凡，否则不要下定论。）

5．不要否定自杀者的求助意念。（不去求助他人，干脆一心想死的自杀者很罕见。所以要关注他表现出来的蛛丝马迹，因为这些都可能是他向你求助的方式。）

6．不要试图挑战令人震惊的结果。（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假如自杀者真的服了药，或站在楼顶，或者举起刀子，别以为你还能泰然处之，请联系必要的急救人员或警方。另外，在不具备专业能力的情况下，也不要以为自己三言两语就能把事情搞定。）

7．不要让自杀者长时间独处，但不要总去观察他、分析他。（自杀者往往很敏感，你的观察基本逃不过他的眼睛，所以，小心地与他相处，不要让他提防着你。）

8．在危机阶段，不要诊断、不要分析，也不要解释。（危机阶段是说自杀的实施阶段，这期间，说多余的话是没有意义的。这在文中有了多次描述，不要试图用亲情和社会概念打动他。）

9．不要陷入被动。（自杀者具有很强的感染力，因为他们无时无刻不在表达着他们的意念，所以别被他牵着鼻子走。）

10．不要操之过急，保持冷静。（与自杀行为相反，自杀的治疗是非常缓慢的过程。你有一肚子话想说，到头来还是要一点点进行。）

11．不要让自杀者保持自杀的秘密。（要不带评价地去谈论自杀本身，而不是让他把这个秘密窝在心底。）

12．不要因为周围的人或事转移注意力。（稍不留神，可能酿成大祸！）

13．不要在其他人中，把自杀者过去或现在的自杀行为描述成光荣的、殉情的、伟大的，更不要将其神化！（自杀存在社会影响，现在媒体的一个宣传误区，就是说殉情说得太多了。）

14．不要忘记追踪记录。（比对自杀者前前后后的言谈举止、情感和情绪。）

这十四条“不要”，几乎适用于进行自杀预防的任何人。请记住，没有任何方法是万无一失的。如果真有危机出现，还是要寻求专业人士的帮助。

【我是你大爷】

鉴于杨洁前不久的自杀行为，她现在仍然处于危险高发期，也就是所谓的自杀姿态中。

我决定三天之后再和她见一次面。这三天中，我与她通了两次电话，她显得挺轻松，可我不敢掉以轻心。

所以，8月10日的上午，我再一次敲响她的房门。杨颖不在家，还是杨洁给我开了门。

只是简单的几句交谈，我便惊讶地发现她的情况不如上次。她有些彷徨、焦虑，说话也心不在焉的。

她的眼睛总是不自觉地望向电视机边上的一个小盒子。可是她一看到那东西，又马上挪开了视线。这让我产生了警惕：那里面装的什么？

在短暂的犹豫之后，我直接询问：“那盒子里装了什么？”

“啊？”她吓了一跳，“什么？”

“那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

“呃…是药。”

怕什么来什么，“什么药啊？”我脱口而出。

“我…”她叹了口气，没回答我的问题，又把头深深地低下。如果她是一只鸵鸟，我觉得效果会更好…

这下子我真的坐不住了，快速走过去抓起那只小盒子。盒子很轻，我晃荡晃荡它，感觉里面有个小瓶子。凑近了看，我才注意到这玩意制做得有点粗糙，远远谈不上精美。

我把盒盖掀开，里面有一只小玻璃瓶子，晶莹剔透的，倒是挺好看。瓶中装了大半瓶透明的液体，我不由紧张到了极点。

盖子不是密封的，我轻轻一转，就拧开了它，拿鼻子闻闻，什么味道都没有，液体也很清澈。

“杨洁，吓死我了。你这姑娘可真有意思啊，装了点白水呀？”我故作轻松，这年头无色无味、能致人死地的毒药，也不是没有…

“哦。”她忽然间很羞愧，把头埋得更深了。

这到底是什么呢？我可不敢贸然尝一口，于是，捏着这小瓶子，我回到沙发上，坐在她身边，尽可能温柔地问：“这到底是什么，你跟我说说呗，我又不会笑话你。”

我曾听说过神奇的饮尿疗法，不过这也不是尿啊，尿总该有些臊味的吧？

“我说了，你可别骂我。”

“哪儿至于呀，我凭什么骂你？”她越这样说，我越觉得莫名其妙，也越发好奇。

“这，这是我买的神药…”

啥玩意？神药？我倒真想喝一口了。

“什么…东西…”连我都结结巴巴了。

“能治好我的病。”

“你有什么病啊？”

“自杀病。”

自杀是一种疾病，这话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如我前面提到的十四条原则所说，我不该轻易地谈论自杀行为本身，不过，假如这涉及到认识的谬误，并且能使自杀者安心，那就另当别论了。我不带安慰的口气，反而很认真地说：“杨洁，自杀不是一种病。99％的自杀者都是正常人，就跟你我一样。只不过正常人也会遭遇困境，会孤独会绝望，会依赖他人无法自拔，会对生活产生严重的不满，是这些原因导致自杀行为的出现。可自杀绝对不是一种病。”

“是吗？”她似乎怀着希望，可又有些不敢确认，“我不是有病吗？”

“当然不是，谁说你有病了？”

“可你是医生…”

“我当然不是，我不在医院工作，也不穿白大褂，我只是一个帮忙的人，不是大夫呀！”

“哦，但是他说我有病。”

我因此发现了杨洁的一个问题，她特别容易受人影响。

“他是谁？”

“卖我药水的人。”

我这才想起来，自己手里还攥着神药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洁嗫嚅着，开始给我讲述买药的经历。

她的自杀，很显然已经在朋友圈里传开了，至于传播者是谁，不难想象——大概是多嘴多舌的小姐姐了。李咏霖藏之尚且不及；老威同志虽然话痨，基本知识还是有的，只剩下小姐姐一人。当然，我也不能怪她，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纸本来就包不住火！

杨洁的自杀被一位怀有善意的朋友给知道了，于是，这朋友便劝她去找一位老先生算一算命。

“说来也奇怪，”杨洁还挺纳闷，“那老先生并不认识我，怎么知道我自杀呢？”

这叫顺金，我摇摇头，也不好插嘴，请她接着讲。

“老先生看了看我，说我和前夫感情有问题，八成现在已经分了手，没准还因此受了刺激，寻死觅活的。他说如果能把前夫叫来，说不定能破镜重圆。”

破镜重圆？真把李咏霖叫去，估计能抽老头一个大嘴巴！

“我就告诉他，我和我前夫已经不可能了。所以，我实在是叫不来。老先生就说，那也没关系，他看看我的手相，说命里有这一劫，是患了心病。不过想挽救还来得及，他说自己有一瓶神药，每天喝一点，一个月就能痊愈。就是这东西。”

我不由得使劲端详起手中这个小瓶来：嗯，说得有理！总共一口水，分成三十天喝，这份耐心就够让万人敬仰的！

我不便直接指出杨洁上当受骗的事实，所以换了个话题：“你很好奇，那老头是怎么知道你离婚和自杀的吧？”

“是呀，他不认识我。”

“嗯，那你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吗？”

“小星星告诉你的呀。”

“对，那你的朋友，就不会告诉那老头吗？”

“呃…”她像个小孩子似的，紧盯着我的脸看个不停，仿佛在我提问之前，从来也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先不说你那朋友是什么意思，假如是我要介绍你过去，我总得说说你的情况吧，不然人家凭什么见你？”

“好像是这样。不过人家老先生看病不收钱。”

“是，卖你药了，还收什么钱啊！”我猛然想起来，便问，“这药多少钱？”

“一万三…”

“多少？！”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甚至开始猜疑，那个所谓的朋友拿了多少好处费。

“你…不觉得…贵啊？”

“我也后悔呀，唉，所以放在那里，没敢动。”

“走，咱俩先不聊了，你跟我一起去，咱们把这药退了。”

“别…万一是真的呢？”

“真不了，我再问你，买了这药后，你后悔吗？”

“后悔。”

“那就走吧。”

我站起来，杨洁却没动地方，看来不说服她是不行的了。

我开始给她讲起，算命相面所谓的“金”行到底是什么意思。别说，认识老威后，我这点知识倒是有了长进。

通常，算命之人不见得通天象，但是识人的能力非常了不起。他会很快将人分成两类：一类人，让他有利可图，有钱可赚；另一类人则没钱。不过没钱也不要紧，他不是非得从你身上挤出个块儿八毛来。他认清没钱人的利用价值，免费给你帮忙，借你的嘴传扬他的名声。没主见的人真就不遗余力地替他宣传，“人家看相不要钱啦”，“人家算得可准啦”，等等。于是，这个传播者所能带来的效益，远远大于他本身的价值。这“愿者上钩”的垂钓方法，总能吸引些信徒前来。

假设杨洁的朋友真没有坏心眼，毫无疑问，她也在无形之中被老头给利用了。

解释了半天，杨洁半信半疑。我不得不出了个下策，好吧，既然他能影响你，我就用更厉害的东西来干扰他吧！我讲起自己年轻时候的故事。

十年前，有种叫做“香功”的玩意席卷全国。我身边一些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中，也常有信者。

我对此产生了好奇，于是拉着同样是个毛头小子的老威（那时候是小威），说：“走，咱哥俩瞧瞧去。”

“那玩意有啥好瞧的？”老威虽然不以为然，但拗不过我，还是被拉了去。

记得那是在景山公园吧，一块大空场上，人山人海，最前面站着一个老头，仙风道骨的，还拿着个扩音器，在那喊：“香不香？”

信徒们异口同声回答：“香！”

“什么香？”

“丁香花香！”

这就有点意思了：能闻见香味，倒还可以说是从众心理；反正不管闻没闻见，嘴上说说，不算难事。但是，都闻到丁香花味，该怎么解释呢？

“你闻见什么了吗？”我问老威。

他早已烦得无可奈何：“闻个毛！”

“可是为什么他们都能闻见丁香味呢？”我环顾四周，实在看不到丁香花的影子。

“你这一说可也是啊！”他也左顾右盼，“这大概是做好了戏，让咱们看的吧？”

大概也只能如此，就像有些魔术表演，会事先安排工作人员假装志愿者上台一样。

不过同时让广场上成百上千的信徒都做好准备，这可不太容易，更何况，让人做准备，也等于宣布神功无效…

揣着好奇与不解，我接连又去了几次练香功的现场。场地各不相同，但情况完全一致。大家还是异口同声，只不过每一次闻到的花香不同。

上一次是月季花，下一次没准就是栀子花，最逗的一次是说牵牛花，那玩意根本不香啊。

要是有人能闻见牵牛花香，八成我就能闻见雪花香了…

我因此怀疑，这花的香味，并非是由嗅觉，而是从视觉中产生的。对于这个奇异现象，大师们自有一番解释：这是神功通了窍，让你五官连成一串了。

大概参与了十来次，我开始注意到一个不同寻常的巧合。信徒们被大师带着，一路游走，他们所能闻到的花香，往往是他们这一路所能看到的最后一种花。

那个时候的我既不懂什么叫做集体潜意识，也不懂得记忆顺序。不过我形成了一个念头，去学心理学吧，这东西也许能解释人脑对信息的复杂加工过程。

于是，我上了大学，并找到了理论根据：人类的嗅觉和味觉，常常对最后一种感觉记忆犹新。这被称为感觉的末位记忆法则。

当然，构成一个教派，仅有这些是不够的。那些所谓的大师的个人魅力、煽动能力，我就不必给杨洁解释。

“杨洁，真正的宗教是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所以不胡说。只是，你遇见的这老头，把一瓶普通的药水，卖了一万三，这肯定是赤裸裸的欺诈。如果你当真要喝，没关系，我估计它就是白水，你喝了也不会有事的。如果你真意识到自己上当了，走，跟我退货去。”

“好，我跟你去！”杨洁被我煽动起来，好像我俩是破除迷信的先锋似的。我们气宇轩昂地离开了家。

老先生的住所不是很遥远。乘车半小时，我们来到了一幢破旧的平房小院外。大师们往往深居简出，神龙见首不见尾，这样的蜗居倒是挺符合他“无偿治病救人”的口碑。

敲敲门，我们见到了一位其貌不扬、头发花白的小老头。

有趣的是，他眯缝着小眼睛看了看杨洁，马上认出她来，又瞅见我，竟然喜出望外道：“里面请。”声音挺好听的，可惜端着大师的架子。

我被他的热情弄得有点迷糊，带着杨洁走了进去。

屋子里黑压压的，也没开窗，有股陈腐的气味。

“你终究还是来啦！”老人家也不让座，自己一屁股坐在脏乎乎的椅子上，自顾自地饮茶。

这话可吓了我一跳：哟哟，真是大师啊，还能算出我会来退药！

杨洁想解释什么，没等她开口，老先生倒是一通抢白：“杨女士，你昨天还说已与前夫决裂，看，他这不是来了吗？”

好在我没喝水，不然能喷出去老远，拿把尺子量一量，说不定还能破纪录！

“睁开你的天眼好好瞧瞧！我是她前夫啊？我是你大爷！”

“哎呀？年轻人，你怎么骂人啊！”老头这一惊吃得不小，身子都哆嗦了一下。

“骂你，我不抽你就算便宜你了！别跟我扯那些废话，说说，你怎么算的，没瞧出来我是谁啊？”

“你…年轻人，你别急，你让我瞧瞧面相啊。”

“瞧吧，好好看。”

“你…你是她兄弟？”

“我哪来那么多姐啊，再猜，接着来，我给你十次机会。”

十次，估计一百次也不够。

老人家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愣是站起来，挺拔了他那佝偻的腰板：“你不要闹，你是什么人，快说，要不然我下逐客令了。”

“逐你脑袋，来，杨洁，告诉他，咱们是来干吗的。”

我一边觉得好玩，一边看着骗子来气，冷一冷头脑，静一静神，还是意识到今天并不是来打架的，杨洁的路要由她自己走，神药退与不退，不是我的选择，而是她的选择。

杨洁没吭声。

“怎么了？”我开始担心。

“咱们走吧。”她打起退堂鼓。

“如果你真的甘心吃亏上当，我是没有办法的。还记得吗？三天前我跟你说过的，我可以提供建议，但具体如何选择，要你自己做主。我顶多是一盏灯，帮你照照路。”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一个人做不来。”她嗫嚅着，往门口退了两步。

那老家伙倒来了精神，站起来，比比画画地说：“她尚且如此，你来闹个什么劲！还不快快离开！”

“闭嘴，再给你一次机会，半分钟之内，我会揍你。猜猜我用哪边的拳头？”

“右拳？”他还真猜上了…

“NO！NO！NO！”

“左拳？”

“不不，我是右撇子…”

“你，你两拳一起？”我又被逗喷了，估计这次比刚才还远。他怎么想的啊？

我转过身，瞧瞧杨洁：“你知道我会怎样吗？”

“嗯，”她尚且有些犹豫，在我的鼓励之下，说道，“你不会揍他，因为这是我的事。”

不需要我再罗嗦什么了。杨洁从包里取出玻璃小瓶和粗糙的包装盒说道：“老先生，对不起，我是来退药的，我一口也没喝。”

“这不行！这…我…”老骗子瞅瞅我的脸色，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她的话说完了，你要是还不退，那就是敲诈了。我把你揍了，也和她没关系，这是我的道义问题。当然，我也不希望撕破脸，要不然咱们换个法子，到警察那去商量着办？”

“别，我退，退就是了。”老头很不情愿地去后面取了钱。一万三千块钱，似乎动也没动，和杨洁昨天取出来的时候差不多，包在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里。

杨洁接过钱就想走。“数数吧。”我说。

结果，还真少了一千块钱…老头唯唯诺诺又给掏了出来。

“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等我半路回来，还不真抽你啊？”这只不过是一句狠话，想想老头也很可怜，搞不好他的子女也不管他了。一把老骨头，苟延残喘去骗骗人，凑合活着吧。

“谢谢你。”走出来的时候，杨洁说。她靠得挺近。

“用不着谢我，我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我诈作不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清新的空气。一高兴说错话了，我拿谁的钱财了？她根本不知道李咏霖付费的事儿。

好在杨洁也没注意，就把这话当成个俗语了。

“以后别再轻信别人了。”

“嗯，我知道了，可我轻信你。”

“轻信？别逗了，你看我费了多大劲，才让你相信这是假药啊。下回咱们留神啊，好在这是个老头，这要是黑社会，我可不陪你来。”

“好啦，知道啦，不会有下次啦。”

她没事了，我开始后悔，她的语气听着有些暧昧，这让我头疼不已。

回去的路上，以及之后的谈话，我刻意保持着距离。

“留下来吃饭吧？”中午的时候，她说。

“不了，我下午还有咨询。”我心平气和地撒谎。

“那也不能赶最热的时候走啊！”

“习惯了。与炎热相比，我更看重我的当事人，所以不能迟到。”我希望用这个说法，让她明白，我是重视她的，所以有问题尽管找我；同时，这也是隐晦的提醒，我不是只有你一个当事人，我也要关心别人。不知道她能不能领会这层含义。

我回到家，在咨询手记上写下了这样一条：咨询师应力所能及地帮助当事人，避免他们在无助和彷徨中误入歧途。

合上本子，我美美地睡了一觉。睡梦中的我，似乎还在为退药的事沾沾自喜，却没能察觉到，另一场灾难，很快就如洪水一般，把我给卷了进去…

【干爹家里一锅粥】

也不知睡到了几点，我被电话铃声吵醒，揉揉眼睛，感觉身下阴湿一片。奇怪，空调怎么停了？

屋子里异常昏暗，我找了半天电话。

“喂，谁呀。”我懒洋洋地问。

“我，你爸。”

这是谁学我，咋不说是我大爷呢？愣了一下，我才听出，这真是我老爹的声音。我一下子清醒了，从床上挺尸一样坐起来：“啊，老爸，什么事？”

“几点了，你还在睡觉？”他话语里透着些不快。

“没法子，咨询的活不好干啊，怎么了，您有什么事？”

“今天是什么日子，还记得吗？”

“8月10号，8月10号…不记得。”

“你干爹的生日！这你都忘了！”

“对不起！”我跟老爹道歉都习惯了。以前，我学了句特狠的名言——“对不起，我就不该被生下来”，这话对谁说都行，除了对我爸妈，于是，我只得诚恳地说：“对不起老爸。行，我知道了，一会儿就起床！咱俩过去看我干爹。”

“不，我不去了。前几天我因为照顾你奶奶，下楼时候扭了脚。我就不折腾了，你替我过去，问个好。”

“行，知道了。”

“噢，我这里还有一套人家从法国带回来的杯子，你给捎过去吧。”

“送人杯子合适吗？”

“生活就像茶几，上面摆满了杯具（悲剧）”——这是时下的流行语，不过2007年的时候还没有，我只是本能地觉得，送杯子不太好听。而今，我倒是很愿意这样说：“我就是刷牙的缸子，既是杯具（悲剧），又是洗具（喜剧）！”

“怎么，你有意见吗？”老爸听出我有些质疑的语气。

“不，没有，您说什么是什么！”

“行，那就赶紧过来拿吧。”

“遵命。”挂上电话，我嘟嘟囔囔道，“总得让人洗个澡吧！这破天！”

按开电热水器的开关，我坐在沙发上发呆，祈祷着水赶紧烧热，我好洗个澡。

我发了十分钟的呆，忽然觉得周遭怎么这么安静呀？我猛一抬头——操！热水器的开关根本就没亮。

原来是电卡没电了。我挠挠头，看来只有脏着出门了！我跟“雪糕”道了别：“下午已经出去玩过了，晚上再带你散步吧。”

它哼哼着，看我锁上了门。我当时完全没有想到，这一夜，我会带着它流浪街头…

法国的“杯具”看不出有多好。我在父母家洗了澡，又和干爹通了电话。

“就来家里吃吧，不去外面折腾了。”看来北京八月份的闷热，谁都受不了。干爹既然这样说，我就领命前往。

干爹的家，在交道口附近的一处平房大院里，就在东城区菊儿胡同的对面。这房子以前或许是个四合院，虽然没能完整保留下来，不过那高台阶和几百平米的大院子还是透着气派。

金玉其外，往往败絮其中——房屋虽然高梁阔瓦，不过因年久失修，有些破破烂烂的。

干爹曾是我父亲的同事，是特别精明的那种人。时至今日，我爹也没搞明白干爹到底挣了多少钱，他总能巧妙地把不便回答的问题给绕开，他这方面始终值得我学习。

放下干爹的人品不谈，他对我可是相当好，而且好得没有来由。

“怎么没有来由呢？”老威曾对此表示不屑，“你干爹不是有个闺女吗？我记得跟你岁数差不多，弄不好和你还是指腹为婚的一对呢！你这个榆木疙瘩懂什么？竖子不相与谋，去去，滚吧！”

不管是不是真有指腹为婚这码事。干爹确实有个女儿，比我小半岁，所以与我兄妹相称。上学时，我俩确实交情不浅，称做“青梅竹马”也不为过。

可惜后来，我骑竹马往东去，她玩着青梅奔西行。等到高中以后，她是老师眼中的尖子生，我险些堕落成了混混；久而久之，没了共同语言，终于分道扬镳。一晃到了大学毕业，我们俩除了每年生日、春节等特殊日子里相互拜访外，基本上就不再见面。听干爹说，她本硕连读之后，去一家外企上班，收入还算可观。

我这人对往事没啥留恋，因此心里轻松愉快。我拎着礼品到了干爹家，可一进院，就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物是人非这词足以形容我此时的感受：院子里那砖瓦地依旧起了壳；正中的一棵大枣树还是枝繁叶茂，如果不喷药，上面就会爬满了可恶的“杨拉子”；环境没变，可是干爹、干娘瞧我那表情，令人不快。

干娘也就算了，她一贯对我不冷不热的；干爹这样，让我很不理解；最夸张的是我那妹妹，见我来了，她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什么意思？我不好好上班，这么遭人唾弃？

也不是说他们一点笑都没有，可这笑容分明是强装出来的。皮笑肉不笑，更叫人生厌。

干爹大概是察觉到了气氛的尴尬，亲切地拉着我，说：“小艾，你可有日子不来看我了，最近在忙些什么？”

“我能忙什么？还是搞咨询呗，混口饭吃。”我把礼盒放下，又说，“我爹摔了腿，不能过来看您，他叫我给您捎了东西。”

“哎呀，老艾真是，你们爷俩总这样客气干什么！”

干爹让我坐下，干娘很不客气地往远处挪了挪。我装作没看见：“干爹，这东西是从法国带来的，咱们就按照国外的规矩，拆开来瞧瞧吧。”以往，通常说到法国货，干娘定然是眸子发亮，兴致盎然，毕竟，法国货跟常见的日本货和美国货不一样。可奇怪的是，她今天居然全无反应。

“好好，谢谢你们爷俩。”倒是干爹答应着，撕开包装，一边拿着杯子、盘子观赏，一边赞不绝口，“你瞧瞧，洋人的东西做得真精致。”

反正我是不觉得，看着这些“杯具”跟国产的也差不多呀，只是杯底用法文打上了LOGO，分外显眼地炫耀着它的尊贵。

杯子、盘子放在桌上，又是一阵寒暄后，干爹就起身去忙活晚饭。干娘懒得理我，很快也追了出去。

房间里，就剩下我和精神不振的妹妹。她蜷缩在沙发一角，手里拎个洋娃娃，也不看我，也不瞧娃娃，眼睛直勾勾地平视前方，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倩倩？”妹妹名叫王倩倩，我试探着叫她，“今天怎么不爱答理人啊？”我犯贱地端出哄小孩的语气。

她斜眼瞅瞅我，还是没吭声。

“这是怎么了？最近上班不开心？”我接着犯贱。她直愣愣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算演的哪出戏啊？

我老大不乐意地往沙发深处一窝，掏出PSP摆弄起来。还真像简心蓝所说，我心里不痛快，就指望着它。哼，没人管我，我抽根烟呗。

这一家三口鱼贯而出，也不知道是在别的房间里嘀咕啥，没多大工夫，干爹想起把我一人扔下，又赶紧跑回来，满脸堆笑地说道：“哎哟，你瞧瞧，真是的，今天不凑巧，你干娘正跟我吵架呢！她知道你跟我亲，所以有点耍脾气，你先坐着，我给你弄点茶水喝！”

“不用了，大热天的，喝不了茶。干爹，这是怎么回事啊，你们为什么吵架？”

“咳，就因为倩倩这丫头交的那个男朋友！一言难尽，这么说吧，你干娘她瞧不上眼。”

哦，干娘这人有点势利眼，所以不足为奇。

“倩倩自己愿意是吧？”我问。

“是啊，那小伙子也还行，至少我不反对，可是你干娘死活不同意。上个月，人家上门来拜访了，她就耷拉着脸。这不，前几天人家又来了，她也不松口。”

“懂了，我说今天妹妹怎么这么不高兴，原来是因为这事，要不要我去劝劝她？”

“你别去了，回头她觉得你帮我说话，你走了，我晚上咋办呢？”干爹苦笑着，他和我说话很随便，偶尔还像是平辈，“这事吧，回头自然会有结果，那什么，光顾着说话了，咱马上开饭。来，洗洗手吧。”

干爹是个很懂吃、很会做饭的人，不过家里有这一层别扭，他今天也就不想下厨了，只是草草地弄了个火锅，准备请我吃涮羊肉。

按照他家的规矩，除非冬天，其他时候，饭是要在大院子里吃的，据说这样可以接地气。

一张老大的桌子，周围就坐四个人，人和人之间的距离显得特别远。菜品还算丰盛，估计是听说我要来特意去买的：羊肉、牛肉、虾丸、蟹棒、白菜、粉丝，当然也少不了我最爱吃的鲜毛肚。

金灿灿的铜锅前热气腾腾，好在老天爷垂爱，给我们降下了丝丝的凉风，不然真能把人热死。即使如此，每个人的脑袋上还是冒着大汗。

干娘照例不给面子，也不知道嘀咕什么，我只听见她说：“大热天吃涮羊肉，也不知道图什么！”

我懂得其中的道理，八成是因为我爱吃，可她眼下又不敢跟干爹搭话。

倩倩的模样也很糟糕了。按理说是跟她妈妈怄气，怎么把我们也拉下水了？

只有干爹一个人在那儿打趣逗笑，连我都提不起精神来。

没有办法，吃点东西吧。尝了一下，小料太咸了！我兑了清汤还要连吃烧饼。

毫无乐趣地勉强吃了几口，我就开始陪着干爹喝酒。酒入愁肠，他老人家很快上了脸。我怕他酒后发火，忙给自己多倒了些，抢先一饮而尽。

这顿饭就在极端无聊，而且很不友好的气氛中匆匆收场了。

干爹、干娘去厨房里忙着收拾，依我看，收拾是小，接着吵架是大。人过半百，还有什么可闹的呢？我靠在树下抽烟。

过了一会儿，厨房里果然传出争执的声音，开始还算小，渐渐地越来越大。既然来了，我总要尽些义务，否则日后老爸的面子上也不好看。我掐了烟，走进厨房。

干娘叫得正欢：“以后你给孩子买房？啊？你是人家老艾吗？人家老艾老了还能挣钱，你瞧你退休几年干过点什么没有？啊，你…”她瞧见我走进来，立马闭上了嘴。

我了解她的脾气，就算她瞧得起你，除非你是金枝玉叶，否则她也不会把你放在心上。

干爹有些醉意，瞧我进来，气鼓鼓地不吭声。

“怎么了，干娘，什么事？发这么大脾气。”

“他都跟你说了吧？”就算再不通情理，既然让我一个晚辈知道了，她也不好发作，“我们家倩倩找了个男朋友，带来给我看，我就瞅他不顺眼。”

“怎么了呢？哪儿不称心？”

“哪儿都不称心！要模样没模样，要个头没个头，要房子没房子，要钱没钱！怎么把姑娘嫁给他呀！”

我估计最后这条才是最关键的，便笑了笑：“瞧您气的，您这是说我吧？”

“不不，小艾，我可没那意思。”见我这么说，她脸上也有点挂不住了，“我是真觉得他们不合适，这老东…你这干爹倒好，跟女儿一个鼻孔出气。以后女儿受了罪，那可别怪我！”

“行啦，你他妈少嚷嚷几句！”干爹动怒了。

“好了好了，干爹干娘，听我说，我明白这意思了，别的都是次要的，我看呀，这房子是最要紧的。没房子，挣多少钱，还不都是瞎掰嘛。咱们这样，吵也解决不了问题，回头把倩倩给逼急了，事儿不是更糟吗？依我看呢，回头…”

我本想说，回头咱们商量着来，先缓一缓，真不行，让他知难而退就是了。话到了嘴边，还没来得及说，我猛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玻璃碎裂的声音。我反应挺快，马上蹿出去，穿过院子，冲进正房。

一进屋，我便呆住了，眼前赫然呈现出一幅诡异的画面：父亲托我带来的法式杯具已然碎得稀巴烂，王倩倩穿着她那粉红色的睡衣，面貌狰狞，似笑非笑。她拿着一块玻璃碴子，在自己的手腕上用力地划拉着…

我的耳朵里似乎灌满了“咔吱吱”的声响，那是玻璃拉动皮肉的声音！

他妈的！该死的幻觉又来了！我一时间只感到天昏地暗，赶紧伸手扶住了门框…

第三章 分身

【左眼虚幻，右眼现实】

人人都想拥有难忘的生日：别出心裁的礼物、摇曳的烛光晚餐、浪漫的午夜时光，诸如此类。

2007年8月10日晚，干爹度过了让他难忘的五十八岁生日。但是，这难忘的生日却是由被摔得粉碎的礼物、无可救药的争吵、索然无味的晚餐构成的，现在，还要加上血淋淋的“饭后甜点”…

奉父亲大人所差，我来为干爹贺寿——晚餐之后，一阵哗啦啦的玻璃碎裂声响过，我闯进屋里，看到干爹的女儿王倩倩，正拿着玻璃碴子在自己手腕上划来划去，玻璃碴拉动肉皮的声音忽远忽近。

糟了！这该死的幻觉又来了！我一时晕头转向，站立不稳，扶住了门框。

“能不能借我一块玻璃片用用？”我真想这么对妹妹说，“好让我也扎扎自己，用疼痛来分辨幻觉和现实。”

我当然没有这么说，或者还来不及说出这样的疯话来，身边就挤过了一个人——是我那身材瘦小的干爹。

紧随其后的，是干娘肥胖的身躯，她把我撞了个踉跄。

“天啊，倩倩，你这是干什么！”她这样一声大叫，如老鹰瞧见小鸡似的扑了过去。

等一下？我使劲晃了晃脑袋——自己的幻觉，别人是看不见的吧？

John的幻觉，我就看不见；我的幻觉，简心蓝也看不见。能被别人看见的幻觉，就一定不是幻觉，而是现实！

我揉揉眼睛，靠在门框上，干巴巴地瞧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我其实什么也看不见，干爹干娘把我的视线全给挡住了，我听见她的哀号和他的叹息，看见他们手忙脚乱地把玻璃推到一边，把碎片踢得老远。我注意到妹妹的神色骤然改变，仿佛是噩梦方醒般，整个人失魂落魄。

他们在我眼前忙来跑去，又是端热水，又是拿绷带。我看见泡在水盆里的手腕，汩汩地朝水面弹出一两个血泡。这些红扑扑的、圆润的血泡，一枚枚嗖地向上面跑。假如不是血液，那将是何等的美景！

同样漂亮的还有倩倩那面无血色的脸蛋，她被什么东西给攫住了，完全是一副痴呆表情，傻愣愣地张着嘴巴，任凭父母折腾。

这不是幻觉，而是活生生的现实！

又过了一会儿，干娘才把我给想起来，怒气冲冲甚至恨意十足地回头瞪着我：“你在那傻站着干什么！为什么见你妹妹寻死，也不过来拦着？”

啊，这是个我无法回答的问题。我能怎么说？因为我认为自己是看到了幻觉？我是个病人，辩不清真伪，分不清虚实？

“你个死婆娘，还他妈的唠叨什么！”干爹是真急了，抬手便给干娘一个耳光，“女儿就是让你逼的，你现在反倒怪人家！”

啪的一声，清脆无比，抽在干娘脸上，也抽在我心里。

我在干什么呢？眼下，有干爹干娘招呼着，妹妹不至于彻底没救；假如他们都不在场，等我缓过神来，妹妹会不会早就流干了血？

我这样的人，连自己是不是疯了都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好啊，死老头，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

两人推推搡搡，纠缠在了一起。大概是把妹妹的伤口包扎好了吧，他们也顾不上女儿，就在屋子里闹开了。这空旷的大院子，顿时热闹非凡。

如果可能，我想夺门而出逃之夭夭。可总有些事情，还是我能做的，换句话说，如果连这种事都办不到了，那我活着的意义也荡然无存。

我凑过去，夹在两人中间，干娘一把抓过来，在我左眼的下方挠出几条血痕。

我要不要去打狂犬针？我冷冷地嘲讽着，又转头去看干爹，他的头发被扯成了鸡窝状，两绺头发显然脱离了发根，在额角飘荡着。“干爹，您也是，再怎么说，打老婆也是不对的。”我恢复了镇静，用那种看着敌人的眼神去逼视他们：“就冲你们这么闹，倩倩早晚还得有事。你们少说那些废话，还不赶紧把倩倩送到医院去。”

去医院是个好办法，再不讲理的两口子，也不好意思到那儿去丢人现眼。

干爹干娘愣了一下，没说话，可从他们逐渐冷静下来的表情上看，他们都立刻同意了。没想到妹妹忽然用双手捂着耳朵：“我不去我不去我不去！”她歇斯底里地大叫，声音极具穿透力。

我多少感到有些奇怪：医院怎么了？为什么引起她如此强烈的反应？

“好吧，那咱们不去。”

洁白的纱布裹在她的长发中，垂下来。手腕上被包扎好的伤口又有些血渗出来，不过看样子，一时间还是能止住的。为什么她的头也被包住了？经过仔细观察，我才在妹妹的脸上看到涔涔的血迹。她的嘴唇又青又紫，已然被咬破了，上面分明有几处坑坑洼洼的牙印。

“妹妹，你跟我出去散散心吧。”

话一出口，我真想去撞墙。我有什么资格带着她出去？如果她在路上又想做什么蠢事，我该怎么办？那会是幻觉还是现实？！

干爹、干娘不了解我的情况，倒是同意了：“好好，别走太远，也别去太长时间，有事赶紧给我们打电话。”

如此一来，倒是我骑虎难下。偏巧妹妹也不反对，就穿着睡衣和拖鞋，站起来。她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揣着这样的念头，我带着她穿过院子。

干爹、干娘一直把我们送到院门口。

“不要继续吵了，收拾收拾这些烂摊子吧。”我嘱咐干爹、干娘道。

我带着妹妹在胡同里乱转，很想去拉她，省得她乱跑，可又不敢去拉她，怕一点小小的动作都会刺激到她。我们曾是青梅竹马，不是吗？可现在不是回忆过去的时候。

“你这是怎么了？”一路上，这问题我问了不下十次。她都没理我，一个人慢慢地走，和我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我知道你妈妈逼你太急了，她有些势利眼，这我都瞧出来了。”我打算利用诋毁干娘来表示自己和妹妹站在同一立场，“你很爱你的男朋友，对吗？”

爱这个字眼，从我嘴里说出来，非常困难，不过形容别人，就简单多了。

她还是没理我。

北京的胡同里，即使炎热的夏夜，人还是挺多的。不少平房里的住户，特别是老年人，搬着马扎，拿着扇子，在门口下棋、聊天、乘凉。他们看到我俩这奇异的组合，脸上都露出诧异的表情。

“不，不是因为我妈。”她总算说了话，声音低低的。

“噢？那是因为啥，和男朋友闹别扭了？那我去揍他，给你出出气。”

“跟他也没关系。”

“那和医院有关系喽？”我铤而走险。

我猜妹妹接下来的反应很可能是像刚才那样尖叫，要是乱跑就更麻烦了，这窄小的胡同里，还总是来来往往地过汽车。我试着靠近妹妹。

她没反抗，也许是根本没注意到我。她那失魂落魄的目光散乱地瞟着前方：“不，也不是因为医院。”

“那我就不明白了，你为什么要伤害自己呢？”

“因为我疯了！”她站定了，转过头来看着我，好像在观察我是不是相信她。

我当然不信。哪来那么多疯子？

“唉。”她叹了口气，显然从我眼中找到了答案。

“稍等，妹妹，要是你不说说具体怎么回事，我如何判断你是不是真的疯了呢？”

“你总是这么有主见。”

“这和主见没什么关系吧。说说看，我不会告诉别人，你知道的。”我鼓励她。

“如果我说我爸爸有外遇，你会相信吗？”

话题转移得如此之快，我目瞪口呆。干爹的为人我是了解的，当然，即使他在这方面真有问题，也不会跟我这个晚辈提起。话又说回来，就冲我干娘那样子，搞不好还真逼得他去外面找女人。

“说不好，可是，你怎么知道的？”

“他把那女人带回家来了。”

“啊？”

这可不大像是干爹的办事风格！他极其精明，就算外面有女人，打死也不会带到家里来，除非他打定了主意要离婚。即便是离婚，也不必搞得如此大张旗鼓吧？再说，这可是在北京的胡同里，街坊邻居那么多，他不怕人家传闲话吗？

对于妹妹的这个说法，我不敢苟同，又怕妹妹看穿，所以低头去拿烟：“是吗？那干爹做得就太过分了。不过，干娘不是也退休在家闲着吗，他怎么敢把女人往家里带？”

“妈妈又不可能总在家里待着，那天，她去我舅舅家了，他家新添了个小孙子，老两口忙不过来。”

这倒是个机会。不过我还是心存怀疑，催着她继续往下说。

“刚巧那天我头晕得厉害，很难受，就请假回家。刚进门，就瞧见我爸和那女人混在一起，还搂搂抱抱的…”妹妹不是很开放的女性，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反正很不要脸，我就急了，骂了一句，跑出来。”

哎呀！我有些恭喜干爹艳福不浅，不过细一想，也觉得这事情太过尴尬。

“你瞧见他们搂搂抱抱啦，会不会是你看错了呢？也许没有那么亲密，只是…”

“不可能！这还会看错吗？我爸可真行，这么大岁数还勾搭人家小姑娘！那女的也太不要脸了，看见我，也不撒手！”

“小姑娘？”

“是啊，看样子不超过30岁。当然我也没细看，气疯了！”

“你骂他们不要脸，从家里跑出来，然后呢？”

“我当时也不知道去哪儿，想着要不回公司吧，可是我刚请假出来，回去也不合适。我就想，干脆找个朋友喝喝茶，聊聊天吧。没想到那女的追出来了！”

还追出来了？那确实有点太不要脸了。就说追吧，也应该是干爹追出来，那女的追出来干什么？

“你怎么知道她追出来了？”

“我又不是傻子，这胡同里停了好多车，我从反光镜里看见她了。”

我开始怀疑妹妹是不是和我犯同一个毛病了。

于情于理，第三者去追人家的女儿，都叫人难以想象。

“然后呢？她追她的，你走你的？”

“对啊！”

“你没骂她？”

“骂了！但我也不会说什么脏话。”

“这一点你不如我，下回我教你骂！”

“呵呵，我实在受不了，随便上了路边一辆公共汽车。”

“她没追上去？”

“没有。再上来我肯定不能饶了她。”

这算怎么回事呢？我不敢断定妹妹有幻觉。既然她说的可能是真的，那么因此带来家庭纠纷，也就不难想象了。可是，这和她今天拿玻璃割手腕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于是想到，干爹干娘的战争似乎是围绕着女儿的婚姻展开的，并未提及任何第三者，所以又问道：“倩倩，这事你后来跟你爸爸说过吗？”

“没有。做父亲的那样，我怎么开得了口？”她白了我一眼。

“那告诉你妈没？”

“没，就冲我妈那脾气，非掀了房顶不可。我也没跟男友说，没跟朋友说，现在就你知道。”

“谢谢你的信任。可是我不明白，假如事情到此为止，就算干爹出轨，你为什么要自杀呢？”

“谁说我自杀？”她站定了，和我面对面，仰着头，满脸的不理解。

“那你刚才是在干什么？”

“我不想说。”

“好吧，你不想说就不说，别忘了在你想说的时候，告诉我。”

这年头，诡异的事情太多，我也见怪不怪了。不过像妹妹这样，割腕了却否认自杀的，实属罕见。

我理不清头绪，又担心自己的幻觉发作，怕再走下去出什么意外，所以提议回家。

“我不想回家！”她抗议。

“那你想去哪儿？说吧，我陪你。”

对得起当事人，那就对不起她爹娘！没法子，姑娘要紧，你们就多等会吧。

我心情还算轻松地琢磨着，不料她说：“去你家吧？”

“什么？”

这事要是让老威知道，我的名声可就毁了——“瞧你那个德性，”他一定这样说，“乘人之危的家伙！”

“啊…我家停电了，黑糊糊的，没空调，特别热！太不舒服啦。”我不敢看她，慌忙转过身。停电是个好借口，我家没电得真是时候啊！

我一时手足无措，慌乱间转过了身。而她从后来抱过来，一下把我揽进了怀里。她贴在了我的后背上，她的头靠着我的后脖梗子，还悄悄地往里吹气…

不不，那不是吹气…而是说话时带出来的呼吸。

“我害怕…”

你害怕吗？我怎么觉得在颤抖的人是我呢？

值得庆幸的是耳朵和脖子不是我的敏感带。

【没人愿意承认外遇】

人类的许多行为只不过是在寻求一个解释：我们与人争吵，是想弄明白为什么他们敌视我们；我们总结经验教训，是要给自己的失败找一个合理的出路；乃至我们拜佛信上帝，也是为了给自己坎坷的命运找份寄托。

而我，则把一切不可思议的事情，全都归咎于幻觉。我很清楚，自己已不可避免地进入到了幻觉的第二阶段！从逃避幻觉，上升到了把责任强加给幻觉。我和幻觉打得越热闹，我与它的关系也就越发亲密。

可惜，现在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幻觉。

妹妹的手半搭在我的手上，她的指节轻柔，传导着她的体温；她的长发扎着我的脖子，我的耳朵体会着她的呼吸；更不要说耳畔传来她的轻声低语。穿着睡衣，她的身材玲珑有致，压迫着我的后背，让我不禁假想出来一阵阵放射性的疼痛感，这大约就是如靠针毡的感觉了。

“我很害怕，我现在没什么能信任的人。爸爸在外面搞女人，妈妈不同意我的婚姻。只有你能保护我，从小到大，你都在保护我，不是吗？我早就知道，从小到大都没有小痞子在校门外缠着我，是因为他们害怕你。”她低语着，恰似一股电流把我浑身上上下下串联个遍，我哆嗦了一下。

“我有那么可怕吗？”我没自信地嗫嚅。

“你有！”

如果老威在，大概又会嘲笑我：“你丫为什么老不记得自己干过的事儿呢？你上大学时候，咱们在外地玩，黑车司机骗咱钱，你把人家给打了。强龙不压地头蛇！你没听说过吗？现在还来装什么纯？”

我也许曾经真的很可怕，那是因为我自己也害怕。

现在，除了我那阵阵抽风的大脑，我什么都不怕了。可是，妹妹，你为什么要让我越来越害怕我自己？

我轻轻掰开她的手，动作尽量的轻柔；然而，她一察觉到我的意思，紧扣的双手马上就松开了。

她向后撤了一步，像看着绝情的男友那样看我，冷冷地眯起眼，一语不发。

我试图用和稀泥的方式消除尴尬：“去你男友家吧？我送你过去。”

她不吭声。

“要么就回家？”

她还是不吭声。

“要么我给干爹、干娘打电话，让他们过来接你吧？不能就这样傻站着啊，路边讨厌的好事之人，已经躲在角落里偷看了。”

她转身就走。

我不敢拦，只好在距离她半米远处静静地跟着。

“让我去你家吧？求求你！”她突然转过身，我俩差点撞在一起。

“可以，明天早上，如果你不想上班，就来找我吧？”

她哼一声，转身又走。谢天谢地，那是她回家的路。

我打了手机，干爹、干娘早已候在门外。两位老人家的眼中，分明含着某种希望。女儿今晚的变故，真的促使他们停止了争吵。

干娘挺愧疚地瞧着我：“对不起啊，小艾，我态度不好。你别生气啊！”她又转身支使干爹，“你跟小艾出去吃点东西吧？咱们晚上吃得不好。”

两人显然经过了商议。就这样，干娘护着女儿回屋，干爹陪着我出来。

他坚持要陪我吃些东西，其实我也不饿，只希望找个说话的地方就好。

胡同里有的是吃饭的小店，我们找了一家进去坐下。

“怎么样？”胡乱点了些东西，干爹马上问。

“不怎么样…我弄不清楚妹妹到底是怎么了，不过倒是听说了一件事。这么说吧，前段时间，她请假回家，跟您闹了别扭？”

晚辈讨论长辈的外遇，实在不太合适。可我又不能不说，为了弄明白当时的局面，我提醒了干爹一句。

“哦，她和你说这个啦？来来，喝酒！”干爹给我满了一杯，“确实有这么回事，我也挺纳闷的，可能她来例假了。你知道，女孩子那几天脾气不对劲。”

别拿例假说事行吗？干爹言下之意，是不打算提起自己的外遇了。

我倒是不在乎，又把话挑明了一些：“干爹，您说倩倩发脾气，大概也不会没来由吧？您当时干吗呢？”

“我？弄家具呢！”

弄家具——这是哪门子黑话？我又和社会脱节啦？时下好多流行语，像是什么“打酱油”、“俯卧撑”、“你妈妈叫你回家吃饭”，我都是后知后觉，听老威同志讲后才知道的。莫非，时下流行把搞外遇叫做弄家具？

再一听，干爹所谓的弄家具，似乎真有其事。“家里大柜子侧面的木板翘起来了，反正我退休了也没事干，就给卸下来换一块板。刚弄好吧，也就是上午十一点多钟，倩倩忽然回来了，也不知道因为什么，骂了我一句，转身就走。”

干爹的手很巧，家具、电器的修理保养都是他一手操持，所以他这番解释也说得过去。而且我也不好再追问，再问，就只能直接问他有没有外遇了。瞧这个架势，点破了他也不会承认的。

“骂了什么呢？”我问。

“骂我们不要脸。”干爹说这话的时候，眉头紧锁，似乎真的不理解。

除了外遇，父女俩的叙述是对得上的。我还没反应过来，干爹又说：“我挺纳闷的，不分黑白就骂我一句，是什么意思呢？后来我想想，大概也能明白。其实对于她的婚事，本来我和她妈想得一样，也不同意。”

怎么还扯出这事？我喝口凉凉的啤酒，继续往下听。

“其实那小伙子看起来还行，挺精神的，就是家庭条件差点，和爸妈一起住在个二居室里，家里还有处小平房，挺破旧的。要说收入呢，他还比不上倩倩。倩倩是名校毕业，外语又好，在单位很受重视。这男孩子就差点，跑外勤的，说白了就是市场销售人员，薪水不稳定，好的时候跟我女儿挣得差不多，差的时候就不好说了。我和你干娘倒是有些积蓄，可是这年头，谁不得留下点棺材本呢？也不可能都支援给他们去买房。你说在北京这地方，地皮这么紧，没处房子，怎么过日子呢？”

没房子还结了婚的人，我倒是见过不少，可为人父母者，有这一份顾虑，也不足为过。

“所以在最开始的时候，我和你干娘是同一个立场，不大赞成。当然我不同意，面子上也不会表现出来。倩倩拉着我，想说服她妈，这才知道原来我也不满意。我想，她那个时候骂我们不要脸，是因为我们不顾她的感情，一味考虑物质条件吧？”

我该相信谁？干爹的解释合情合理，从我对他的了解来看，他撒谎的可能性不大。那么妹妹是有意要骗我？也没准！或者，她真的和我一样，有幻觉？

一提到幻觉，我的脑袋就像是被炸开了似的。

“小艾，妹妹的事，肯定还要麻烦你，你别推辞。”

“哪儿能呀！您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俩各干了一杯酒，“倩倩男友的手机号，你有吗？”

“有，你要？”

“对，”我把号码记了下来，“是这样的。倩倩现在情绪很不稳定，我建议她先请几天假，不要急着上班，因为现在我还说不好她是怎么了。等过几天，如果她情绪转好，可以试着去两天单位。在此之前，我争取和她男友见上一面，一来是帮你们二老把把脉，看看这男人是不是可靠；另外，今天这事，想瞒也瞒不过去，倩倩手上肯定会留下伤疤，所以我先跟人家打个招呼，也拜托他多留心倩倩，别再出什么意外。您看行吗？”

“行，你想得很周到，我也就放心了。不过你千万别说我们俩对人家不满意。”

“您瞧，这还用得着嘱咐吗？我会小心行事的。还有，这两天您和我干娘都在家，不要出去，轮流看着倩倩，有麻烦赶紧给我打电话。”

鞭长莫及，打电话给我能管什么用，我只不过是宽慰干爹而已。

与干爹又喝了两瓶酒，扯了些闲话，见天色不早了，我也与他道别，回家了。

【被掏空的男人】

我喝了不少酒，踉踉跄跄地穿梭在夜晚的小巷子里。越是走，就越觉得孤单；越是感到孤单，就越觉得静谧的小巷子里，四周的景物都会朝我碾压过来，颤颤巍巍的，让我感到害怕。

周围的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不可信。路过小巷中的一处院门时，有个也不知道是男还是女的少年倚着门。少年剃着个秃头，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对我笑：“哥哥，哥哥，你身后的姐姐是谁啊？”

“滚，滚蛋！他妈的傻逼幻觉，去你妈的。”我粗鲁地骂着，却不敢去招惹他（她）。也许在平时，我会认为自己遇见了个疯子，然后惊出一身冷汗来，落荒而逃；可是这一晚，我没啥反应，依旧晃晃荡荡的，像个孤魂野鬼。

也许，我对于那一天的记忆都是紊乱的，当时大街上什么都没有，路灯映射出我那歪歪斜斜的影子。没有了时间观念，也不知道几点，我回到家。

打开门，雪糕在冲我狂叫。一边叫着，一边往后直缩。

“怎么，连你也不认识我了？”我哼哼着，按了半天大灯开关，才恍然想起来家里没电了。

“咱俩睡觉吧。”我歪倒在床上，可躺下了，却了无困意。脑袋里像针扎似的疼，眼前花白的雪片乱飞。

窗外的灯光映出些造型奇特的影子，我气鼓鼓地把窗帘拉上，还觉得不过瘾，又把狗窝竖起来，挡住光线。

房间好不容易全黑下来，可我的眼睛很快又适应了黑暗——屋子里有些东西晃来晃去，是我晾着的衣服吗？我的电脑桌会动？我扔在桌上的硬皮书自己打开了？

去他妈的，现在简直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我无法在房间里待下去了。

“走吧，雪糕，我们出去过夜…”

“雪糕”兴奋起来。在我家，有两个词是禁语——“出去”还有“玩”。只要说出这两个词，“雪糕”就会把它的尾巴飞快地摇动起来，上蹿下跳、坐立不安。所以，除非你带它出去玩，否则绝无片刻安宁。

于是，一人、一狗，晃晃悠悠地上了街。

“雪糕”一开始还挺高兴的，使劲地跑，用狗链子拽着我，也不知道是谁遛谁；半小时之后，它的劲头就小多了，时不时地停下来看我；一小时后，它累了，慢慢地挪；再过一会儿，它干脆坐在地上不动了，可怜巴巴地骤起小眉头，拧着小豆眼瞧着我。

“走不动啦？那咱们就歇会。没法子啊，家里没有灯，我害怕。”我坐在马路牙子上，“雪糕”趴在我的脚边，呜呜地哼叫。

夏夜并不冷，只是刮着风，“雪糕”在我的脚边越缩越近。太晚了，我不能带着它去打扰我父母，何况我老爸老妈还得伺候我九十四岁的奶奶；我也不能带着狗去宾馆开房，这太可笑了。没辙，我买了盒午餐肉喂它，当作弥补。

我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沦落到这步田地。

回想两年前，我因为师姐跳楼自杀辞了职。那时候有人骂我，有人劝我：骂我的是父母，劝我的是亲友。我都不以为然，为了生存，也为了事业，我依旧找到了从事老本行的出路——我变成了走家串户的江湖游医。

一晃两年过去，我接了多少病例，治疗过多少人，这数字有些模糊不清。可我心里念念不忘的，依旧是因为我出差不在现场，而没能救助的师姐。在辞职后不久，可能由于自责过度，我产生了幻觉。

我看到上吊而死的病人；看到浴缸里漂起一块红晕；可没准就像简心蓝说的那样，我治好了他们，从此改写了他们的未来。当事人因此不必再彷徨下去，可我呢，到头来我变成了什么？

我的病情在加重，短短几年内，我从对病人产生幻觉，进化到了对病人家属产生幻觉，而现在，我把真实世界也给当成了幻觉。如果今天不是干爹干娘在场，后果不堪设想。这样的我，如何再去帮助别人？

为什么我不能幻觉出自己的死呢？假如让我看到了，就像判了我的死刑，我反而会解脱。总比现在这样无能为力要强许多！

诚然，每个人在不同的阶段，都会存在某种程度的心理问题。我这幻觉可不是什么心理问题！它要严重得多！鬼使神差般，我放下了尊严，给简心蓝打了电话。在电话这头，我哭了…

简心蓝吓坏了，她也顾不得问清到底出了什么事，急急忙忙地开车来找我。她的速度很快，等她赶到的时候，我也不哭了，雪糕拿它湿乎乎的舌头正在舔我的脸，黏黏的唾沫迅速被风吹干。

“怎么还带着个小宝贝呢？”她的脸上分明是带着惊喜，马上把疲惫的我们弄上了车，“去我家过夜吧。”

我没反抗，靠在后座上，抱着狗。

“雪糕”很乖，很满意。它非常感激简女士的救助，作为报答，便在她车子里撒了一泡尿。

我迷迷糊糊地跟着简心蓝上了楼。“你想睡床还是睡沙发？”她拿了块垫子给狗狗铺上。

“我可不睡床，有你的香味，我会想入非非的。”

“哦，就像它这样？”她指指自己的腿。

作为一只公狗，“雪糕”同学很不要脸地处处彰显着它的性别。此时，它正抱着简心蓝的腿，胯部动个不停…

“呃…”我挺不好意思，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好把“雪糕”拖开。

“它有女朋友没？”

“没？”

“你不给它找？”

“嗯。”

“那就去做绝育手术吧。”

“干吗，狗狗被做了，在狗群里，会被瞧不起的！”

“留着那东西，又不让它用，太残酷了，还不如做了呢！”

我俩的理念不同，这倒没关系。我赶紧呵斥“雪糕”：“老实点！”

雪糕能说啥，不让干就不干呗，于是哼哼唧唧地到垫子上趴下了。

“你不想像它这样？”简心蓝突然问。

“啊？”

“真逗，你脸都红了，你多大了，还不好意思呢！”

“是你太豪爽了吧？跟个爷们似的。”我不服气。

“是吗？”她饶有兴趣地盯着我，“到现在，你心里仍然不承认我是你的心理医生啊。如果你承认，就会相信，我和你一样，是没有性别的。”

“蒙谁啊！你多穿两件衣服再说！”我低声说。

简心蓝很有意思，听到我的话，她把空调降到十六度，真的就多穿了一件衣服，至少把腿裹住了。她小腿的曲线挺好看的，现在看不见了，我反而觉得安心…

“你睡会吧。”她递过来一条毯子。

“睡不着…”

“睡不着也躺下，我哄着你睡呗。”

谁不把她当心理医生啊，是她自己说话太暧昧了！我觉得很好笑，可还是躺下了。

“要不要来个催眠？”简心蓝问道。

“不要，我信不过你！”

“好吧，那你说说，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于是，我便把去干爹家贺寿的经历，以及干爹那“弄家具”的说法讲了一遍。

“真奇怪啊！我倒不是说你奇怪，”她赶紧解释，“在那种情况下，你完全想不到倩倩会自杀，所以把它当作是你的幻觉，这倒一点问题都没有。我是说，她为什么要割腕呢？”

简心蓝很聪明，那确实是困扰我的问题；与我探讨这个问题，能够最大限度把我从对自身的关注中解放出来。

“我不知道。等一下，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是那个虚构的第三者出现了，因此给她造成了某种刺激。因为今天晚上，院子里只有我们四个人，不可能有第三者。”

“是啊，她说过她疯了，对吧？”

“是。”

“这个疯了是什么意思呢？她老是看见那个女人？”

“话说回来，这女人是不是真的存在，还不好说呢。我不敢替干爹打保票。不过很有可能，压根没有第三者这码事！”

“那就是说，她从一开始，就为父亲编造出一个第三者来。理由是什么？”

“我说不好，也许是我干娘招人讨厌。至少我爸妈和我一样，都不太喜欢她，相反的，干爹人缘特别好。由于倩倩也否定自己的母亲，但毕竟是她亲生的，所以就在自己脑海中，自行伪造了另一个女人？”

“这不太合理。从她的口述中，对这个第三者，怀有敌意。如果是她自己创造出来的，干吗要去仇视这个女人呢？”

“除非她还有恋父情结，因为长期为干爹鸣不平，所以这份同情产生了畸形的转化。”我冒出这么一句话来，不由得一愣。

简心蓝也没认同这个观点，她靠在沙发上思索良久，才说：“我们太着急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而忽略了本质问题。不论如何，她父亲有没有第三者，都不太可能促使她自杀。如果她轻生，一定还有和她自己相关的理由。”

“你说得对，我要了她男友的电话，你说问题会不会出在他身上？”

“有可能，你什么时候约见他？”

“明天，最迟后天吧。”

“好，我跟你一起去！”

“为什么？”我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

“你要听理由，那我就告诉你。第一，这不是你正式接诊的病例，因为事关你干爹的家庭，亲友问题最好不要由自己经手，这是行业规矩；第二，我不反对你继续处理这个问题，是因为本案关系到你的病情，所以我要求同行，是为了更好地观察你；第三，由于你现在出现了区分真实和幻觉的困难，所以我在旁边帮忙，也算助你一臂之力。”她两眼眨也不眨，直视着我。

我不可救药地疑视着她浅紫色的眼影，说：“那么同理，杨洁的案子，你也想参与？”

“不，那个你独自处理，我相信你能做好。”

“是吗？理由呢？”

“理由是你在两起病例中所投入的感情不同。你投入的感情越多，你的病情越糟。”

“哼，我还以为你是在意我和倩倩的暧昧呢。”

“嗯！我确实挺在意的！”她语不惊人死不休，竟然说：“小艾，你多久没做爱了？”

“你——是不是应该说我多久没交女朋友了？！”

“别装蒜，我们都知道那不是一回事！”

“两年！”

“你在禁欲吧？”

“你呢？”

“五天？”她很高兴地俯下身子，鼻尖与我不过咫尺之遥，忽然，她又马上把身子坐直了——这女人真讨厌啊！馋我，又不让我“吃”。

“滚吧你！”我一翻身，复又躺下，扭过脸去看着沙发背。

“怎么？吃醋了？”她把一只手轻按在我腰上。天！我感到全身麻酥酥的。

“你…”我不得不转过身，惊恐地看着她。

“雪糕”不开心了，两只后脚站着，用两只前脚去推简心蓝，像是在说：“你干吗？躲开！”

我和简心蓝都被逗笑了，一场我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的危机，算是度过了。

“真是条忠心的小狗呢。”简心蓝站起来，把灯关上，回到自己的房间，“好好睡吧。”

咔嗒一声，门关上了。

那是忠心吗？我茫然——那是嫉妒心吧…

【裸身照】

就像很久不曾合过眼似的，这一觉睡得特别香甜。早上9点多，我就被“雪糕”同学给舔醒了。

摇了摇脑袋，仿佛做了个美梦，我在沙发上直起身子，试图回忆昨天的遭遇。

“你醒啦？喝奶吗？”从门缝里传来简心蓝缥缥缈缈的声音。

“不喝了。”我站起身，“我回家了。”

“急什么呢？”简心蓝收拾已毕，估计刚洗完澡，还在对着镜子吹头发。

我往前走了几步，“别过来，”她没好气地说，“还没化妆呢！”

女人的这个习惯我一直无法理解，长得又不难看，怎么就不敢素颜见人呢？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就问：“你有相机吗？”

“不许拍照！”她气儿更大了！

“不是拍你，是你拍我。”

“为什么？”

“为了让我相信，你不是我虚构出来的幻觉。”

“咦？”她好奇地站起身，马上又坐回去，“差点上当，等我化完妆的。”

好吧，我只好先去遛狗。再回来的时候，她也收拾好了。

“怎么照？”她拿着相机。

我脱掉上衣：“在我后背写点东西，然后把它拍下来。洗好照片，签上你的名字。这样我就知道，至少有一个名叫简心蓝的活生生的女人存在过，而不是我杜撰出来的人物。”

“真麻烦，写点什么呢？”

“随便你啦。”

等我看到照片的时候，只好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左面的肩胛骨下歪歪扭扭地写着：再来家里玩吧，可以摸一摸吗？简心蓝。

有时候，我觉得John比她可爱多了…

告别了她，我带着狗狗打车回了家。给“雪糕”弄好早餐之后，我又赶紧往医院赶。

简心蓝说得很对，除了她，我还需要找个人来说说自己的病情。而我挑选的，就是John。

我和田主任打了招呼，在医护人员的指点下，来到院内的后花园。远远看见穿着病号服的John正在看书。书不太厚，包着白色的书皮，我也看不出那是什么著作。他比之前更有精神了，脸上微微泛起些红润。他跷着腿，坐在石凳上，悠然自得。

“你不会拿倒了吧？”我凑上前，笑呵呵地打招呼。

他闻声抬起眼皮：“哦，我的朋友，你来了。坐吧。”

面前是两个脏兮兮的石凳，我只好继续站着。

“坐吧，”他说，“别让我老是抬头看你，脖子很累的。”他转转眼珠，咧了咧嘴，算是笑过了，“你气色不大好，出什么事了？为什么还不坐下？你不肯坐下，那就拉我一把！”

他伸出左手，我却有些犹豫。

“你为什么总是那么多疑？我是不会害你的。”他张开手，如孩子般的大笑起来，“瞧，我没藏着刀片，什么都没有。我只是希望你帮个忙，在这坐了三个小时，我自己站不起来。”

我于是搭了把手，好不容易把他拽了起来，他在原地哆嗦来哆嗦去，左腿似乎很不舒服。

“你在看什么书？”我很好奇。

“不是书，是我的画册。”

“你画的？”

“刚画的，不太满意。”他把本子翻过来，于是我看到了这样的画面。

线条挺漂亮的，只是草稿线还没有擦去，画面有些脏：一只手臂，抓住两条绳索似的东西——一条很好辨认，另一条如同蛇。其中的含义，一时半会也弄不太懂。

最让我惊讶的是，John说这画是他刚画的，可我在石桌上并没发现绘笔和颜料。这是他自己画的吗？John对这幅画作表示不太满意，那么到底是哪里不满呢？从构图的角度来说，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协调的地方。

“你的幻觉又发作了吧？”John忽然开口，这可把我吓了一跳，“哦，哦，让我再猜猜，你大概是进入了幻觉的第二阶段吧？”

“你怎么知道？”我放下素描本，转而凝视他。

“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吗？”他凭空挥舞着两手，像个伟人，有力而又独断，“是不是我说话太抽象了？”

“不，我试着在理解。”

“那好，”他右手忽忽悠悠，猛然攥了一把——当然，他手里空无一物，“我抓住了什么？不，什么都没有。所以我们就以为，自己的周围是空空如也。后来有些聪明人弄明白了，我们生活在大气之中。如果大气是溶液，那我们就是其中的溶质。后来我们发现了太空，太空应该是空的吧？不，其实也不是那么回事，其中遍布了粒子。倘若你的情况，可以通过粒子传导给我，那么我当然就能了解你的情况。请你转过身去。”

John是否是无害的，谁也说不好。不过我对他的好奇超过了我对恐惧的担忧，于是很听话地转过去。

“如果在你的面前去谈论安全距离，那就有点班门弄斧啦。不过安全距离并不只有我们面对面的时候。你看，现在我站在你身后，一个比较合适的位置，你不会有什么感觉。那现在呢？哦，现在你也还好，没什么反应。我在再近一点，瞧，用不着我完全贴上你，你的耳朵动了一下，你有反应。你能看见我吗？不，眼睛是长在脑袋前面的。可你还是能感受到我，这很奇怪不是吗？当然，我们能感受的距离很有限。行啦，不开玩笑啦，转过来吧，我承认我了解你的情况，并不是因为粒子感应。”

“干吗对我说实话呢？”我越发好奇。

“因为装疯卖傻是蒙骗不了你的，如果把你当傻子耍，以后你就不来看我了。吃亏的是我！”

“那你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哦，我能从你脸上看到的东西，比你想象得还要多很多。咱们坐下说吧，我累了…哦，太脏，那继续站着说好了。呃，我大致能了解昨天发生了什么，你有幻觉，这是你上次告诉我的。你的幻觉是在什么时候发作的呢？这是一个问题，我想跟那个叫杨洁的女人有关系吧…哦哦哦，别那么看我，医院里没有秘密，你知道的！你都快要变成都市传奇了，我的朋友。你在一天之内完成了两个壮举，救了一个女人，还制伏了我。像你这样的传奇人物，为什么会在第二天来看我呢？哦，好吧，我就假装以为你有一颗善良的心吧！你来看我，对我说你也有幻觉，这就更奇怪了。你是被派来治疗我的吗？不，你自称不擅长精神类疾病，没有人愿意无缘无故承认自己的缺点，所以我认为这是真话。我相信你是真的存在幻觉，并且这个幻觉应该就出现在那天夜里。你怀疑自己的幻觉是不是被我引发出来的，这就是你第一次接触我的目的。你的幻觉有多久？或许时间并不短了，看看你今天的样子，比那天还要糟糕，我就想是不是你的情况在恶化…”他说到这里，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

“要不要喝口水？”我关切地问。

“不不，除非万不得已，我不会喝水，他们老在水里给我下药！”他猛一阵摇头。

“是吗？为什么我觉得，你把很多药片都藏起来了。”

“嗯？”他警惕地瞧着我，眼珠滴溜溜乱转，“为什么这么说？”

“你从没想过吗？John！两年了，如果你把每片药都吃下去，”我提醒他，“恐怕你现在连一句整话都不会说了！既然你的逻辑能力这么好，那就意味着你根本没怎么吃药！”

“你！你是他们派来的？”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他突然朝我扑过来，一把抓住我，靠在我身上。

远处监视的医护人员看到，马上向这边赶来。可是就在他们赶来之前，我把他推开了。

“没事没事，”他朝着医护人员嬉皮笑脸，然后压低了声音对我说，“你是我的真朋友，我相信你。我刚才在你的衬衫口袋里，塞了一个小纸袋，里面装着他们开的药，你去化验化验，看看他们让我吃的都是些什么玩意。”

我一惊，这家伙，真的有病吗？

我克制着自己，不去摸向衣兜，以免那边的医护人员，瞧出什么端倪来。

我跟着他，朝远处走了几步，他继续说：“你肯于把自己的幻觉告诉我，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你知道我不可能把消息透漏出去，这医院就是一座无形的牢房，关押着我。你知道我逃不出去，即使我出去，就凭自己现在这副样子，也难以生存下去。就算我能活下去，谁又会相信我这个疯子的话呢？因此，你特别放心。对吗？”

John的洞察力远在我之上，被他看穿这点，反而让我更加冷静下来。逐渐地，我意识到他是个全才，他对天文地理、物理化学、特别是在观察他人等方面，能力卓越。他应该读过许多书，又擅长绘画——要知道，让我画好一只猪，都难比登天。而John不需要我的回答，只要看看表情，就能明白我的意思。

“好吧，”他说，“你不否认，那就对了。你没有治好我的信心，但你愿意帮助我，这也是出于你的好心。当然，同时也便于利用我。本质上，我和你是同一种人，只不过我从事精神方面的工作，你是心理医生。”

“你回想起来了？”我喜出望外。

“不，如果我回想起来，早就从这里逃走了。我只是经过你的提醒，觉得好像是这么回事。我精通观察他人，所以我才能把你分析得头头是道。你和我很相似，我们是一类人。虽然记忆是那么的模糊，不过我可以肯定，你跟我过去一样，都把自己生存的目标，建立在其他人身上。我们改善其他人的状况，以获得自己生活的快感。如果失败了，我们就跳到下一个人身上，这跟蚊子的生存机制是相同的。你看上去很自信，不过自信是装出来的，骨子里你很自卑，因为你找不到自己生存的价值，所以才通过别人来体现自己。现在你对自己的缺陷看得越来越清楚，你明白这种转嫁不足以解决你的本质问题。你感到慌乱，你对于幻觉失控了。所以看起来，你比上回精神更差。让我大胆地猜一猜，昨天那小子死了吗？哦，等一等，是那个姑娘，对吗？”

John从我的表情变化，立刻修正了自己的观点：“接下来我可猜不出来，这涉及到你自己的坚强程度。如果你够坚强，那她大概死了。如果你没有想得那么好，那她还活着。”

我承认，我没他想得那么坚强。

“嗯，你很怕她会死，对吧？她是你的亲人吗？”

“差不多吧。”

“嗯，所以在面对杨洁的问题时，你没展现出如此焦虑来。好吧，说说你想让我为你做什么？”

“你总算让我说话了，”我苦笑着，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特别踏实，还很高兴，“John，你被送到这里两年了，你最初呈现幻觉，应该还在此之前。也就是说，这问题困扰了你至少两年，你和我不同，我还没做出伤害别人的事，但你更危险。所以，你患病的时间和严重程度，都远远超过我。我很奇怪，为什么时至今日，你还能保持冷静和优秀的头脑。你用什么办法，来对抗幻觉？”

“那是因为我很坚强！”说到这里，他再次像个孩子似的笑了，“我不得不说，连你都看出这是谎言。事情无关乎坚强，这么说吧，你知道耳鸣吗？”

“耳鸣如蝉，耳鸣如潮，我知道。”

所谓耳鸣如蝉，是耳鸣的第一阶段，是尖刻得像是蝉鸣一般的声音；如果耳鸣继续恶化，则进入第二阶段，出现像海潮或火车那样的隆隆声。

“那么你知道耳鸣如何治疗吗？”

“那东西不能治疗吧…”我有些迷糊，自己在这方面的知识不很全面，“耳鸣属于身心疾病，今年的学术杂志我看过，无论中医西医，开刀还是吃药，都没有有效的疗法。”

“是的，因为耳鸣不存在器质性病变，手术和服药当然没用。耳鸣是一种身心疾病，是心理问题向着肢体器官的投射。只有一种方法能够根治耳鸣，那就是尝试着不去注意它。当然，这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

“你是说，”我恍然大悟，“如果你能接受它，它的状况就能得以缓解。”

“正是，甚至还可以完全消失。耳鸣出现的时候，所有人都会觉得烦，可是有人自愈了，绝大多数人怎么治也不见效。这源于我们的内心，如果你能做到把耳鸣当成某种节奏，当成鼓点，甚至当成催眠曲，那么耳鸣根本就不能称为问题。就像女人受不了男人打呼噜一样，你烦躁不安，一次又一次叫醒他，可你烦他更烦。不过聪明的人，往往是能够接受现状的那种人，日后离开了呼噜声，她反倒睡不着觉了。这就是适应能力。”

“你认为我应该能适应幻觉？”

“你有选择吗？”他反问，我哑然。

“你的幻觉已经很温柔啦，它有危险吗？”

“好像还行。”

“那不得了吗，我的幻觉，是把人看成怪物，所以为了保护自己，我会攻击别人。你呢？就不用担心这种威胁！我给你出个主意吧。一旦你的幻觉出现，你都把它当做是真实的。这就可以最大限度避免你昨天的尴尬。你想保护别人，就去保护。幻觉出现了，你就当做是看电影，还是互动电影。虽然这样并不能抑制幻觉，但它对你的影响就小得多了。”

“可是如果我这样做，但幻觉中什么都没发生，人家不就把我当成神经病了吗？”

“你在乎他们的生命吗？”

我点点头。

“那你还在乎自己的脸皮？尊严和生命，你只能挑一个，别老想当了婊子又要立牌坊！”

“原来如此！我会试试看的。John，你根本没病吧？”

“嗯？”他翻翻眼皮，瞧瞧我，那样子好像是导师被自己学生的问题给吸引住了，“很有意思的观点，说说看。”

“我知道自己不如你厉害，不过有些细节你还是没能藏好。你的逻辑能力这么强，并且完全能意识到自己有幻觉，而且清楚幻觉的对象是什么。既然如此清醒，当你幻觉呈现的时候，你一定知道这都是虚假的。既然知道，你为什么还要攻击那个护士？”

“我喜欢她，行吗？”John的反应太快了，电光石火一刹那，他立刻开始胡说八道。我连一点表情上的变化都没能把握住。

“好吧，你可以否认。对了，上次我提过的，为什么你会被关在这儿，而不是送到其他精神病专科医院去，你问过了吗？”

“问了呀，田主任还给我出示了派出所签发的证明呢！不过那玩意我也看不懂，谁知道真的假的。”

“那么是谁付款呢？”

“他们不告诉我。”

“John，你果然没病！”我得意地笑了。

“你怎么纠缠这个问题到没完没了呢？”

“你的幻觉若有若无，可能根本没有，即使有，也不足以造成你的攻击性。但是你的记忆，却因什么原因被压抑了。你找不回自己的记忆，却知道一定是什么有背景的人，把你安排在这里。为了钓这个人上钩，你开始制造事端。你在洗手间里偷听到我和老威的谈话，就故意在地板上作画。我敢说，在那之前，你根本就没想过要劫持护士！因为你也不确定，这一次劫持人质会不会闹得太过火了。所以，你拿我来当备胎。万一弄假成真，也有我这个傻小子帮你制衡。我早就纳闷，哪有人会把自己害怕的怪物给画出来的，你那么做是为了提醒我。”

他搓着胡茬，笑嘻嘻地望着我：“先指出啊，你最后一句话说错了，会画自己害怕事物的疯子不止我一个人。另外，你具有多么出色的想象力啊，难怪会产生幻觉。”

“你今天说得太多了，无意间暴露了自己。论洞察力和精神病知识，我远远不如你，只不过你小看了我的逻辑能力。不过放心吧，我是不会去揭发你的。”

“嗯，我知道，你是我真正的朋友。另外，你认为田教授完全没有察觉到我与众不同吗？”

“…”

“好了朋友，既然你不会告发我，我也帮了你，还留在这干什么，等着跟我共进午餐？”

“不，我希望你把实情告诉我。”

“你现在还不配，等解决了让你头疼的这两宗案子，再回来找我吧。”

John说得对，我还不配知道太多细节，就算知道也未必能帮他找回记忆。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那样，我们握手告别。

“喂…”等我走出老远，他在后面叫着，“记得刚才看到的那只手吗？我画的是你！”

那是…我？

【John给我打来电话】

人的选择能力会随着生活经验不断积累而改变，错误决策的时间越长，越是趋向于冥顽固执；而正确决策时间越长，则更加富有灵活性。在生命的进程中，每跨出增加自信心的一步，人性中的道德、勇气、领悟力就使我们选择崇高行为的能力更强；最后，选择不良的行为将比选择理想的行为更难。

另一方面，每当软弱、屈服或怯懦一次，就更加容易走向自甘堕落的不归路，最终也就失去了灵魂的自由。在正确与错误的两极之间，存在着无限自由的可能。人生任何的选择，自由度各有不同。如果选择善良路线的自由度较大，人的善行就会越多；反之，选择善良路线的自由度太小，就不得不使出全力，并通过外力的改善，才不至于沦落到邪恶的地步。

许多人不懂得生活的艺术，并非先天就是个坏胚子或者缺乏意志力，而是因为他们站在人生交叉路口犹豫徘徊，前途并不明确，可自己又必须作出选择。他们没注意到自己有机会作出其他的选择，于是每在歧途上迈出一步后，等到碰了壁，就必须再回到原来的起点上；并且还要承认自己浪费了时间和精力——这样就更难承认自己走错了路。

这些话并不是我说的，而是摘自弗洛姆的《人生》，这几乎成了人类心理疾病诞生的解释。我在后面续上一段文字，可以使他的观点更为明确——“没有人生来就是为了承认失败的，所以每当我们为回到起点而感到困扰时，我们就必须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在生活中，走出和普通人的道德标准相应的路线并不困难，困难的是，假如这条路并不能使你满足或不能让你很快通往成功，那么选择不好的路线的机会，就加大了。这是因为我们不明白，在平坦的大道上行走，也可以因为一时脚没踩稳，而摔了跟头。”

我有些怀疑，这样想是不是在美化自己的行为，并通过这种美化，来实现自己的存在价值。

在前面，我曾经提到过列夫·托尔斯泰与欲念的斗争，并因此得出了一个结论：既然他都不能克服肉欲和虚荣欲，那么我就连想都不要想。这等于我直接放弃了选择某些善行的可能，而将选择的自由度缩得更小。

我的人性尚且如此，在工作中就可能更糟：每一次遇到不配合的家属，我就会想，既然家属都不在乎病人，那我还有什么办法呢？尽管每次的劝说，我都做到苦口婆心了，但没准我还可以再加把劲，也许就有说服他们的机会了。

选择曾经是很自由的，从事这个行业的时间多了，我反而忘却了其中的大部分。或者，简心蓝说的是对的，我幻觉出病人的死相来，并因此废寝忘食去治疗他们；等我最终治好，就好像修正了他们悲惨的未来——我会不会也是在以此来美化自己，甚而有些自恋？虽然幻觉时常让我害怕，但事后它还是让我很舒服，这就好像潜台词一样——你瞧，他或她最终恢复正常了，而这个功劳，该归于谁呢？

每一次当我自觉或者不自觉地想到这里，我都像是回到了起点，就好像我并不需要根治自己的幻觉，因为它可以保持自我感觉良好的心理。

也许John是对的，我对幻觉关注得太多了，甚至连它的前前后后都分析得足够了，这本身就是在强化幻觉。正如耳鸣病人时时刻刻都在烦躁一样，你越是认真去听，越是想让它消失，它就闹得越欢！我对自己的反思随着下午John的来电而达到了顶峰。

这在离开医院三小时后，我接到一个陌生来电。

“嘿，朋友，你一定没想到会是我吧？”John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改变，可我还是一下就听出是他。

“John？你这是在用谁的手机？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

“别紧张，放松一点，我的朋友，不是告诉你了吗，医院里是没有秘密的！另外，如果这小护士知道我是在给你打电话，而你就是那天夜里的传奇英雄，你猜猜会怎么着？”John说话很喜欢拐弯抹角，不过他总能很好地回答问题，“应该也不难想象吧，她也会给你打电话的，没准是发短信，然后她是找借口说不小心弄错了号码。”

“John，等一等，”他越是这么说，我就越感到紧张，毕竟他的行为还是个未知数，“你打电话可不是为了跟我开个玩笑吧？”

“当然不是，”John马上回归主题，他嘶哑的声音竟然显得很严肃，“你还记得那幅画吗？我画的是你！”

“哦，严格地说，你画的是一只手。”这算是考验吗？我心里泛起一丝犹疑。

“你在拖延时间朋友，或许你把这当成一种考验了？”他总是那么敏锐，“你想得太多了，我只想知道你对那画的解释。”

“哦，”因为他并没把画本给我，我只能凭着记忆来回想了，“那拳头的拇指位置很奇怪，它想要牢牢控制局面，更好地把握局势，以至于自己都有些扭曲了。它抓着一条绳子，绳子好像并没有什么区别，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至少说对了一点，挺好，你不觉得很像你吗？”

“这…”我哑然失笑。

“让我们把话说得更明确一点吧！比起了解自己，我更了解你。在你过于自负的表现背后，潜藏着深刻的自卑，你的自卑从哪儿来？我猜你有一个苛刻的父亲，最可怕的是，他不仅仅只有苛刻而已。他的能力很强，几乎像天空那样把你给遮罩起来，你甚至需要在他的阴影之下挣扎求生。”John和简心蓝的观点不谋而合，当然他的表达更直白也更残酷，“你的手想要抓住很多东西来证明你其实并不自卑，不过明眼人会通过你的表现轻易地看穿你，是不是这样？你那个女人叫杨洁吧，你有没有想去治疗她的老公李咏霖呢？”医院里果然没有秘密，他连这些都知道了，“你和我都很清楚，李咏霖可能更需要帮助，但我恐怕你还没有开口，为什么呢？”

他停顿了一下：“因为你有点心虚。李咏霖是个善于观察的人，岁数也在你之上，加上他的头脑，恐怕他能轻易地看穿你心虚的本质。我这么说，你还不服气吧？那好，我给你举个例子！”John多虑了，我早就心服口服。

“你和人交流存在一个毛病。那就是只要你从别人的口气中听出哪怕一丁点质疑，哪怕对方还都没意识过来，你马上会开始解释。你很善交谈，所以这解释可能天花乱坠，极具说服力。但是这行为本身，还是暴露出你其实不那么断定的本质。每说一遍，你就在自己的心里和对方的心里，各自强化一遍。你的眼神交流会变多，让人误以为你对他的关注加大，其实你只不过是寻求一种踏实的感觉罢了。你的真实性格应该是冷冰冰的吧。一直以来，在自卑的驱动下，你比别人做得更好，也更尽心。但你要控制的东西太多了，有时候也没那个必要。所以在绳子的旁边，还衍生出一条黑乎乎的蛇形曲线来，你注意到它还有个分岔了吗？呵呵，那可不是头发的分岔哟！”

John开始怪笑，真让我怀疑他到底是通过什么手段取得护士信任，并拿到我的手机号码的。

“你得放下这些琐事朋友，用心去听，而不是总用脑子去想。当然，你的脑子还算不错，至少不会太让我失望。”

他说着说着，戛然而止。我知道他想要表达的东西，告一段落。

“John，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为什么？呵呵。”他又开始怪笑。

“为什么，你自己去想吧。”

“用不着想什么，你说要用心去听。听的结果是，你一边说我，一边也在说你自己。”

他沉默了一小会：“呃，有道理，你怎么猜到的。”

“用不着猜，那画本从前到后，画了许多东西。看看侧面翻页的程度就能知道了。这幅画位于中间，显然不是你今天才为我画的。只不过你发现，这幅画也能很好地反映我的问题，而对于你自己的那部分，你觉得似曾相识，所以像是照镜子。为了让我能够治好你，你得先治好患病较轻的我。”

“呵呵，好学生，你学得很快呢！”John的笑声说不出是得意还是嘲讽，“至少你的基本功很扎实，你知道心理医生不能照镜子！”

“照镜子”是我们对心理医生某种职业危险的俗称。如前面所说，心理医生也和其他人一样，存在一定程度的心理问题。假如他的心理问题，和当时他接待的病人不谋而合——则病人身上的问题，会加剧心理医生的问题，反之亦然。所以，当我们遇到类似的情况时，往往会将这个病例移交给自己的同事，避免出现“照镜子”的情形。

忽然，我的脑海里浮现出这样一种景象，既模糊又真实。似乎有一个人影背对着我说：“看，为了你，我忽略了自己。我不该这样做，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

声音朦朦胧胧，我愣了半天，才敢确定这不是我真实看到或听到的东西，这是一种意识，是记忆里有人曾经对我说过的话。所以它并非某种幻觉，问题是，我是什么时候在哪儿听到的呢？

John等得有些不耐烦了，这一次，他好像猜不到我在想什么：“你在想什么，对朋友的夸奖都无动于衷呀。”

“无动于衷又不是第一次了。John，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对于今天学到的东西，你需要消化一段时间，不是吗？所以还像上午约好的，什么时候你成功解决了手里的两起案子，什么时候再来找我吧。”

也没有道别，他挂上了手机。

整个下午，我都在思索他说过的话，道理是懂的，可不知道该怎么下手。又过了几小时，我连一件像样的事情都没做，没写材料，没做治疗记录，没看书，没玩游戏，也没睡觉，就这么一直耗着，直到老威同志找上门来…

【老威适合做侦探】

咚咚咚！老威风风火火地敲着门，他从来都对门铃视而不见。

“进来，门没锁。”我在客厅里答应着。

“哎哟，这屋子里黑糊糊的，你也不开灯啊，”他庞大的身躯很灵活地闪进门来，“一个人在家干什么呢？”

等到他走近了，看到桌上满是些白花花的东西，脸上兴奋快乐的神情，立刻凝固住了。

“哎？你，又养蛆宝宝？”过去，我曾为了描写好法医昆虫学方面的细节，而饲养过蛆虫，并爱称为蛆宝宝。“哟，这不是蛆宝宝嘛。”他眨巴眨巴眼睛，“哎，我说，这…你，你改行啦？”

“没有，干吗这么说。”我把一根豆芽弹向他的脸，被闪开了，“好好看看，这是豆芽，不是蛆宝宝！”

这么多豆芽，够做十份水煮鱼了。怎么，你要改行当厨子？

我笑笑没说话，接着手头的工作，豆芽只剩下一小堆了，很快就能摘完。

“哎哎，说你呢！搞什么名堂啊！”他拉过把椅子，哼哼唧唧地坐下，我估计他要是看见外星生物，八成也是这个眼神。

“你又不是看不见，我在择豆芽啊…”

“呸，你想把我气死是怎么着？别弄了！”他大手一挥，把我手里的几根豆芽打飞，“说说，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叹了口气，“最近事情多，我不舒服，心里挺乱的，所以买了5斤豆芽，磨磨性子。一向很管用的，你要不要试试？”

“别扯淡了，钓鱼不是更陶冶情操嘛！上次带你去过啊。”

“不行，虽然我钓得还不错。但是只要有钓上来的可能，有成功的结果，我心里就很难平静下来。所以还是择豆芽好，对这东西我不会有什么追求，择得好也罢，不好也罢，反正我也吃不了这么多，所以不会产生多余的想法，哎，老威，你要不要带两斤回去？”

“孙子！”老威欢快地叫嚣着，“你丫知道为什么现在物价这么贵吗！就是因为有你这种人！哦，话又说回来，我老爸有个哥们，特别喜欢剁猪肉，是不是跟你这意思差不多？”

“没准吧，行了，不讨论这个。找我有事？”我把豆芽们往边上推了推，不知怎么的，老威的渲染影响了我，我现在看它们也很像蛆宝宝了。

“那必须的！猜吧！”老威大大咧咧地把身子往后一靠，别人越是着急，他越沉得住气。

不过我今天倒是不着急，反而开起了他的玩笑来：“大概不难猜，你和那个小护士约会了吧？”

“哪个？”他眼珠滴溜溜转了几下。

“别装了，就是杨洁在医院那天夜里，被John劫持的小护士。”

“哦，她呀——”他拉着长声，“没有！”

“没有你至于叫这么大声吗！就别藏着掖着了，说说看，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是你救的人，又不是我，能有我什么事？”

“哎，你都快三张的人了，规规矩矩找个对象不好吗，再说，阿姨身体不好，你总该趁老人家健健康康的时候，能瞧见点啥，不是吗！眼下甭说抱孙子了，找个孙子他妈，也能让老人家安心一点。”老威跟我交情莫逆，因此说这话倒也没什么顾忌。

见老威缩在那里歪着脖子闹别扭，我又说：“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啊？给我说说，我帮你踅摸着。好歹先不说，你自己处处看。”

“别！不用！我就这样就挺好。好家伙，现在的姑娘没法说，咋就只知道上网和看电视呢，一点儿兴趣爱好都没有，你看这小护士，她也…”他咯噔一下，卡住了。

“你说错话了，兄弟…”我挺替他惋惜的，只差一点儿就瞒过我了。

“唉唉，他妈的，又让你给绕进去了。行，行，我招。我跟她一起吃了顿饭，不过就是刚才说的，上网看电视，她也没特别的爱好。”

“废话，你以为人家都跟你一样有钱啊！你以为护士上班容易啊！连着三天夜班你试试看…当然，你一向精力旺盛，没准还能生龙活虎的。嗯，反正不管怎么说，人家没那个时间也没那个钱去外面玩新鲜东西。你慢慢培养啊，你刚才还说陪我钓鱼呢！下次带上人家，不就OK了吗？”

“行行行，你别管这事了。”

“不管还行？你赶紧有个着落，省得老是缠着我。”

“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哎，我今天来，还真就是为了你那点儿破事！”总算说到正题了，他脸上洋溢着灿烂的春光，“嘿，你猜猜到底是什么事。”

“不猜了，有话快说，我晚上还要出门呢。”

“好好。”他一边说一边拉开皮包，取出个牛皮纸袋。我伸手刚要接过来，他一把给按住了。

“先听我说，一周前，你不是让我去盯李咏霖的梢儿吗！我可算找到些有用的东西了。”

呃！我把这事给忘了…

于是，我也抖擞精神，听着他得意地讲述。

老威说话，云山雾罩，唾沫横飞，用我的话形容，他那是“渲染”，而不是“交谈”，他善于扯东道西，内容飘忽不定，一般人是听不懂的。

所以，我将大意简化如下：在接到任务之后，老威也有些犯了难。李咏霖是公司老板，不可能有严格的上下班作息时间；自己也有好多公事要办，分身乏术啊。

猛地，他想起自己曾经的一位手下，正在李咏霖的公司上班，于是便打电话联系。也许是由于李咏霖忙于家务，现在公司的业务不景气，这位手下表达了想重归“老领导”手下的愿望。正好！老威借这个机会，就提出了一项不大光彩的要求。

“要偷窥些什么呢？”手下有些无所适从。

“咳，也不是偷窥隐私啦，你不要这么想。我这么做，是对他有好处的，具体情况不能跟你解释，反正你帮我盯着就是了。他什么时间出去，大概是见什么人。特别是下班以后，他有没有休闲和娱乐？这件事办好了，你来我公司没问题！”

于是，老威就和这个手下，紧锣密鼓地展开了“偷窥”行动。

昨天晚上，他们有所收获，也就是放在我面前的牛皮纸袋。

我忽然不想看了…

倒不是胃口被吊得太久，反而丧失了一开始的兴趣；而是，简心蓝和John的观念对我造成了影响。诚然，在大多数咨询案例中，我没有选择的余地。我要把病人的情况放在首位，其次是与难过的有时会自作主张的家属们进行漫长的沟通。在某些情况下，类似“私人侦探”的探索活动也是有必要的。然而在李咏霖和杨洁的这件事中，我意识到自己挖得太深了，管得太宽了——这是因为我自己那要命的幻觉——我的目的之中，到底有几成是在关心李咏霖？这已经难以分辨了。心理治疗，本就是一件高度侵犯个人隐私的工作，假如我做得越来越过分，早晚有一天会沉沦到无可自拔的地步中。

我的意兴阑珊，显然让老威会错了意，“哦，”他说，“得，我不吊你胃口了，来看看吧！”

嘴上这么说，却没等我动手，就自己掀开纸袋，取出一张照片。

如果说，我对这张照片完全不好奇，那是不可能的。

这是一张稍有模糊但还算清晰的照片，也许是像素不够高吧——应该是手机拍摄的，2007年手机摄像头的像素水平，就不用解释了吧。

照片正中，是李咏霖的背影，和一个女人的侧脸。

“这女人是谁？”我问。

“…你，你是问照片这女人？”老威有些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巴，半天才结结巴巴地问。

“是啊，怎么了？我问这女人是谁。”

“你…哦，我明白了，”老威掏出手机，好半天找到一个联系人，“我最近老忙着给你盯梢，嗯，眼睛也差了一点，没关系，这人是个很好的眼科大夫，是我哥们，帮你也看看吧！”

“你发什么疯！这到底是谁？”

“你…你真看不出来啊！这是杨颖！”

杨颖？杨洁的姐姐？！

我愣了愣，一把抢过那张照片，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聚精会神地又瞧了半天，直到眼睛发疼：照片里，这个相貌平平的女人，表情看不真切，应该是张着嘴在说话，这…真会是杨颖？

“你呀，唉！”任何可以抨击我的机会，老威都是不会放过的，“你呀你呀，脑子不错，怎么眼力就这么差呢！怪不得你当不上警察（我啥时候要当警察了），唉唉，她没化妆啊，就这么一点儿细小的变化，你居然就认不出来了。”

我回想起杨颖的脸，恬静、安逸、典雅又气质不凡，再看看眼前这个低像素手机拍摄下的其貌不扬的女人，实在找不出的共同点。

“你再看看这个吧。”老威放上第二张照片。

和第一张的场景一样，第二张照片也是在某写字楼门口拍下的。似乎正是上下班的高峰，因此照片里还有其他人。有个男人侧着脸回头去看，好像很惊讶。这张照片比刚才清楚了不少，好像李咏霖和杨颖正在为什么而争吵，依然是只有杨颖的侧脸，和李咏霖的背影。

杨颖在这段时间里，似乎消瘦了很多…慢！我告诫自己，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她刚在医院里照顾了妹妹一周，既要端茶倒水喂饭擦身，又要小心提防妹妹自杀的可能，这种高强度的全程监护，对人的体力和精力无疑产生了极大的消耗。所以杨颖看起来面色很差，也是不难理解的。

接下来是第三张照片，李咏霖转身离去，杨颖伸手去拽他的袖子。照片有些抖动，不过应该不是摄影师的手颤，而是杨颖的动作很快，不足以准确抓拍。

第四张照片与上一张差不多，镜头里干脆没有李咏霖的身影，只剩下杨颖，很孤独地站在那里。

“这有什么问题呢？”没有第五张照片了，我就问，“老威，我搞不明白。”

“装什么傻呢？”老威匪夷所思地瞅瞅我。

“没有啊，到底有什么不对劲呢？”

“他俩在吵架，你看不出来吗？”

“看出来了，但是这有很多种可能啊。因为杨洁的问题，他们产生矛盾，也很正常啊。”

“没有这么简单吧？杨洁找你看病，谁付钱？”

“这个，不能告诉你。”

“我猜是李咏霖吧？猜对了？看来我对他的了解比你深多了。李咏霖花钱，给杨颖的妹妹看病，做姐姐的，至少要心存感激吧？再说，杨洁要自杀，是她自己的事，既然离婚了，李咏霖不闻不问，也没什么不对吧。杨洁和李咏霖过去经常吵架，谁对谁错咱们管不着，不过事后，李咏霖烦了，就算不去看杨洁，这大概也无可厚非吧。那你说，他俩有什么可争执的呢？”

这…我哑口无言。

“即便说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内情，我也认为，这杨颖和李咏霖八成是有什么私情吧？你看这张，她伸手去拉他，这合适吗？”

我不知道合适不合适，反正简心蓝经常拉我，我家雪糕经常推我…

照片不够清楚，我看不到他们的表情，因此也不敢胡说。

“还有件事没告诉你呢！当时是在下午4点前后，李咏霖接个电话出来，刚巧我在附近办事，手下告诉我后，我就赶过去了。当然不能开我的车，因为他们认识。我手下有车，而且现在油钱不便宜，他不经常开，所以李咏霖不知道。所以我们坐在车里，拍下刚才那一幕。之后，李咏霖抛下杨颖，独自走了。杨颖站了一会儿，也走了。我俩不知道怎么办，决定分头去追。手下去跟李咏霖，发现他后来去和采购方见面，忙公事。我呢，步行跟着杨颖，一刻钟后，她上了一个男人的车，我也没能追下去。”

这我就更不理解了，杨颖也离了婚，所以人家爱和哪个男人来往，就和哪个男人来往，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可老威并不赞同，假如杨颖因为自己妹妹的事和李咏霖发生争吵，那么她不该很快去和其他男人约会，因为情绪恢复只怕没那么快。以此推论，杨颖是为了自己的事和李咏霖产生争执的，随后很快投入别人的怀抱。

“言情小说看多了吧？”我嘲笑他说。

老威摇摇头，大有“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意味。

“没看言情小说？那就是侦探小说看多了吧？”

“小艾啊，”老威干脆摊牌，“要说变态人性，你比我懂；要说正常人性，你不如我。李咏霖有个挺吸引人的大姨子，至少化了妆能算个美女。他还老和杨洁吵架，吵了之后，谁来安慰呢？还有，杨洁不管自己的女儿，为什么孩子的大姨反倒那么上心，你好好想想吧！”

这很好笑，我不懂正常人性，咋懂变态人性？并且，按老威的观点，杨颖善良的行为，反倒都成居心叵测了。要这样说下去，人世间哪还有好人呀…心里这么想，嘴上不能说，“也有道理啊，嗯，那么我作为参考，老威啊，这事也真是麻烦你了，回头我跟李咏霖谈谈，也许他会说些什么。”

我只想赶紧把老威糊弄走，再过一小时，简心蓝还要来找我，别让她撞见我找人偷拍的事情…

恰好老威也有事，很快就告辞了。等他走后，我又产生一种难以逃避的自责：会不会是我因为自己不该偷窥别人，而转嫁到老威身上，让他为我的错误买单？

犹豫了一阵，我告诫自己不该纠缠在这个问题上。不管如何，李咏霖目前的处境还是值得担忧的，而我，应该尽到自己的本分。

我继续在黑暗中择着豆芽。

【不能说的秘密】

此后的很长时间，我都在两线作战。

杨洁的状况渐渐趋于稳定，王倩倩那边，还是一头雾水。为了弄清楚来龙去脉，我有病乱投医，决定约见她的男友，请简心蓝在旁监督。

在心理治疗的历史上，太多不同的流派和疗法，各有千秋。如果这是一场战争，那么谁发明了最厉害的“大棒”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挥动这个“大棒”的人是谁？在不断给自己强化了这个原则，几近自我催眠之后，我抖擞精神，重装上阵。

这天晚上，我再次见到简心蓝的时候，情况和早上截然不同。我看起来很镇静，很虚无，或者…该怎么说？反正我没有拘泥于自身的问题。

我淡定地上了她的车子。

“你焕然一新啦！”她有些惊异于我的变化，也有些欣慰。

“是啊。”我给她介绍王倩倩男友的情况，“王倩倩的男友叫高成轩，是她在公司里的同事，负责外勤。两人在半年多以前开始了恋情。那时候倩倩调到策划部门，与市场部的工作衔接比较多，一来二去，他们就建立起了关系。目前没有同居，双方家长的态度也没有挑明。他俩经常外出晚归，有时候是因为公事，有时候就是约会。别的东西，我想不出太多来。”

“嗯，那你觉得，约见他的必要性是什么？”

“如果要找理由的话，因为我难以从倩倩的家庭生活中挖掘到什么，所以我想知道她在公司的状况，以及她私人生活中的问题，所以我认为她男友也许是个很好的突破口。不过，让我实话实说，我根本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找他。”

“嗯？你比以前诚实了好多！”简心蓝侧头看我一眼，大概很好奇我为什么产生这样的变化，“要记得，我是你的医生，所以我对倩倩的问题不会干涉，你可以自由行事。我只负责观察你，任何观察得出的结论，我们都会开诚布公地讨论。我觉得你会见倩倩的男友，也许还有一层意味，那就是你的保护意识在作祟，为了保护倩倩，你想要审核这个人够不够资格。”

“有可能。”我说，一切皆有可能…

倩倩的男友高成轩先生业务繁忙，下班很晚，并且在公司用过了晚餐，所以我们就找一处安静的地方随便谈谈。

高成轩与其他在公司里做外勤工作的人差不多。他衣冠楚楚，即使在闷热的夏夜，依然系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还打着领带。另外，他的长相还是蛮不错的，身材高挑，胖瘦均匀，虽然是单眼皮，不过眼睛挺大，里面洋溢着一种热情，当然，现在也流露出少许的彷徨。

他已经知道我们是谁，但不了解我们来的目的，因此坐下后就不免有些焦虑地问：“倩倩惹什么麻烦了？”

很多咨询师会回答：“你知道她会惹麻烦？”我不想这样，把球给踢回去很简单，或许还显得你挺专业，但是不太人道。

“倩倩遇到点问题但不是惹麻烦，”我严肃地点点头，“她出事了，我很难解释。她这两天没去上班吧，你打电话问她了吗？”

“打了，可是她不接。”他感到不安，在椅子上扭了几下。

“请把领带摘了吧，咱们可以很随便，我俩来，是向你了解一下情况，没有别的意思。”

“该不会是说她…”他解着领带的手，在空中僵住了。

“哦，不，你想太多了，她没有生命危险，正在她父母的严格监护之下。”

“谢天谢地。”他长出了口气，把束缚住脖子的领带扯开了个口，没有完全摘掉，“到底是怎么回事？倩倩不接手机，我只好打到她家里，她爸妈也没跟我说明白。我想上门去看看，他们又说再过几天才能让我见她。”

“嗯，他们说得也不是没道理。王倩倩在家中，疑似自杀，用玻璃片割了腕。还好被及时制止了。”我的口气很平稳，余光注意到简心蓝的一瞥。

“什么？”高成轩抬了抬屁股，没有完全站起来，随后又坐回到座位上，“我就知道，她最近不对劲，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这是亲友常问的问题，遗憾的是，多数情况下，我给不出一个合适的解释。

“对不起，我也很难过。”安慰的唯一作用，是表示你听到他说话，看到他反应了。

高成轩似乎有个咬指甲的小习惯，不足为奇，就像我们每个人都有的小毛病一样，他极力地控制着，手几次抬起又放下了，于是空咬了几下嘴唇。

“高先生，你说自己察觉到她不对劲，具体是指什么呢？”

“这…我不知道从哪儿说起。呃，她以前从来不迟到早退，工作很用心。最近这一段时间，她心神不宁，不怎么和人说话，也很少答理我。有时候快要开会了，却发现她不见了。找了半天，她突然从洗手间出来，而且好像去了很长时间，也不知在里面干什么。她中午在公司不吃饭，回家可能也没好好吃，我约她也是约不动。只有领导的指令，她勉强去做了，不过效果也不好，策划部的总监对此挺不高兴，不过考虑到她可能是生病了，就劝她修养几天。她今年的五天年假，几乎一天都没动，昨天才忽然请假回家，谁也想不到，她回去以后会…唉，这，您觉得我能做点什么帮帮她，您告诉我。”

“你能跟我见面，聊聊她的情况，就是在帮她，”我语气不重，但是态度很诚恳——高成轩从各方面来看，都比我想象中要好，他也不像是油嘴滑舌的人——当然，干爹干娘怎么看，我就不好说了，“你把越多的情况说出来，我们就能更好地了解情况。反过来，我能做的，以及我请你做的，也就越多。”

“好，好，您问什么，我都告诉您。”

“谢谢你。刚才你说，倩倩在单位的状况不稳定，无心工作，也不愿意接触别人，有时候还把自己关在洗手间里。她会不会是在逃避什么东西，您怎么看？其他同事有什么想法？”

“我觉得…我觉得…”他扶着杯子的手，忽然明显地发起抖来，“我觉得…她是在躲着我。”

连简心蓝都皱了皱眉。

“她为什么躲着你？你们闹别扭了？”

“嗯，是。”

“因为什么？”

“因为她家…呃…”高先生犹豫着，直到迎上我的目光，这才下决心说出来，“我的工作就是和人打交道，别人是不是喜欢我，也能看得出来。她家里人对我有看法，特别是她妈妈，看不上我，这我都明白。可是，让我最不舒服的是，倩倩对此没什么反应。她说和妈妈吵架了，可是当着我的面，还是很维护她。她也来过我家，我爸妈怎么对她，她是知道的。但是…这，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们后来为这事大吵一架，结果不欢而散。从那天以后，她就躲着我。当然，就算是躲着我，应该也不用做到那种程度，我就怀疑，是不是说话太重了，所以…”

“请别担心，就算吵架了，她应该不至于闹得这么厉害，特别是不会带到工作中。嗯，能不能跟我说说，你们吵架，大概是在什么时候？”

“一周以前吧，最多十天。那之后，她几乎没跟我说过一句话。前天，我也有点忍不了了，就质问她，结果她干脆就请假不来上班了。当然，我不知道她…她…割腕。”说到这里，高成轩很难过地垂下了头。

因为感情问题不顺心，迁怒到工作上来？——不，这不是我认识的王倩倩。她有几个要好的朋友，应该会找朋友聊聊天。

人，都有被逼发狂的可能性，但目前了解到的情况，似乎并没有出现什么严峻到逼得她割腕的现实。

“倩倩在单位有好朋友吗？”

“有一个，她们部门的，两个人可以说无话不谈吧。”

“倩倩找她聊过吗？”

“没有。”

“你肯定？”

“因为那女孩来找过我了，问我倩倩最近到底怎么回事，连她也不理。”

嗯…这很奇怪，可我没有任何理由怀疑高成轩撒谎。

“能不能详细说说你们那次吵架的情况？”

“可以…”他显得很苦恼，从进来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嘴唇干巴巴的，嗓音也有点儿沙哑，“那天晚上我俩都加班，差不多九点吧，才从公司出来。我就说，咱们去看场电影，放松一下吧，她说好。于是我们吃了点东西，去看电影。出来是十一点半左右，我送她回家。到那个时候，也还都挺好的。路上，我俩聊起电影内容，观点不同，就有点儿不愉快。说着说着，也是我不好，就扯到了她父母的事，她情绪很糟，说家长的事，不是我该评论的。吵了几句，她气冲冲地，也不让我送…哦，对不起，不只是几句，我们站在桥下，大概说了半小时吧。吵完了，她最后把我甩开，说要自己走。那地方离我家不远，我也就没送她…结果，谁知道，弄成今天这种局面。”

“她几点回的家，你问过吗？”我尽量语气轻柔，好让这话不带有责备的意味。

可高成轩还是很不安，来回搓动着两手：“没有，我知道这件事做得太自私了，她一定是伤心了。”

年轻男女一时闹僵了，谁把谁扔下独自走了，这倒稀松平常。不过夜里十二点前后，当然就有些不妥。倩倩因此失望愤怒，也在情理之中。

可是，仅通过这些，仍然无法和她现在的所作所为建立联系。

我开始追问更多这十天里发生的事情，包括任何观察到的变化。

高成轩将藏在心底的争吵说出来，可仍然得不到解脱。他的情绪很差，夹杂着茫然和困惑，不过可以看得出，他在努力回忆，能想到的，他大多都说了。

照高或轩的形容，倩倩这些天几乎是变了个人，变得完全相反。她以前爱说话，很活泼，现在沉默得如同活死人；她原本胃口很好，什么都爱吃，什么都敢吃，现在饭量比婴儿还小；就连外表都不注意了，上班也不化妆，衣服颜色和搭配都不怎么协调，就像是随手抓件衣服就出了门。

这些变化，都展现出与社会接触的某种障碍。她退化回到学生时代了，甚至比那个时候还要过分。但原因呢？原因是什么？我百思不得其解。

从高成轩身上得到的信息到此为止。显然，仅仅把王倩倩的现状归咎于一次吵架是不恰当的。我又花了些时间，来让他明白，他没必要为倩倩的意外太过自责，等到时机合适，我会通知他去家里看望倩倩的。我说得很认真，不过收效甚微。

这也是没法子，他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消化发生在自己和倩倩身上的悲剧。

“今天这事，你处理得不错，”告别了高成轩之后，简心蓝表扬我，“没什么可挑剔的，要不然就是你隐藏得太深了，连我都看不出问题来。”

“我还以为你真心夸我，到头来还是骂我。”我开始想象，要是John在场，他又会发表些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

“这就是夸你，不过你注意到没有，高成轩没说实话。”

“我记得你说过不干涉这事的细节…”

“我这不是好心吗？总觉得他隐瞒了什么东西，又说不准。你说倩倩吵架分手之后，路上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呀？”

“你电视剧看多了。”

“不见得，倩倩的变化可是一夜形成的。”

“你在瞎琢磨么！强奸吗？”我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这是你自己瞎想哦！我可没有…”

“你和老威越来越像了。”

“你这是在夸我吗？”

“就当是吧…”

我觉得自己生活中，遍布着这样的人，挺好玩的…

还有件事值得一提，简心蓝把我后背裸照洗出来了，背上有她的签名，照片上还有她的唇印。做得实在露骨…

回到家，我把唇印洗掉了，照片放在抽屉里，踏踏实实地睡了一觉。

John说，对抗幻觉，要无欲则刚。这让我觉得自己一心想要确认简心蓝是否是真实存在的行为有些可笑，不过既然照了就照了吧，挺美好的回忆，不是吗？

【提出分手的人会被抛弃】

第二天睡到自然醒，心满意足地起了床。照照镜子，一切都好，洗漱完毕，我打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是打给那个差点被儿子推进河里淹死的父亲。由于他对孩子生活近乎专断的干涉以及不知悔改的态度，我愤而撒手不管了。可是，既然生活还有选择的机会和权利，我决定再跟他谈一谈。

有些可惜，不过也是情理之中，我说了十几分钟，这位父亲只回答：“谢谢，我会好好考虑的，给您添麻烦了。”傲慢而自负，就像太阳王路易十四面对他的臣子。

第二个电话，是打给李咏霖的，电话很快接通了，一如平时，他仍是一副感激的口吻：“艾先生，这两天也没时间见你，真对不起，杨洁的事，给你添麻烦了。”

“杨洁情况挺好，李哥你暂时可以安心了。”

“是是，我也听她姐姐念叨来着，多亏了您。您是不是要说评估的事情？那东西，有时间就做，没时间就算了，没关系的。”

评估，是我向当事人或家属提交的一份报告，涉及病人目前阶段的状态评述，与诊断书稍有不同。鉴于杨洁自杀案例的特殊性，以及不去评价自杀者的原则，所以这类东西只能给家属看。

“不，我给你打电话，是为了别的事。”

电话那头，他迟疑了片刻，“是不是该付治疗费了？还是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请尽管说。”

“好，李哥，我很关心你现在的处境，所以，如果您有什么烦心的事，也不妨和我谈一谈。”

“谈一谈？”他显然被我弄糊涂了，反问道，“怎么，你是说我也要看病吗？”

“您误会了，我没说您有病。我只是觉得或许您有些地方也会需要帮助。你和杨洁的离婚，是谁先提出的？”

“是我。”他好像有点听明白了，顿了顿，“对不起，我之前太忙了，可能忘了告诉您。是我提出来的。”

“您告诉过我。我只是想说，很多人都把婚姻关系过度简单化了。”托尔斯泰说：“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样的，不幸的家庭却各有各的不幸。”

幸福的婚姻，哪怕是平庸的婚姻都是不言而喻的。可任何一段婚姻，一旦面临破裂，其过程必然是痛苦的。在旁观者，也就是亲友的眼中，总有一个人是“提出分手的人”，另一方是“接受分手的人”。因而现实生活中，两人同时说拜拜的情况并不常见。

提出分手的人，往往是最容易被人误解的人。他们需要承担内疚、恐惧和离婚后同样的痛苦（第三者情况除外，不在本案讨论中）；并且，他还会被误解成自私的人，是个“抛弃爱人”的人，他一点儿都不忠诚！总有些人，会落井下石地去打击提出分手的人；即使没有这么残酷，他们也往往会站在接受分手的人的立场上，故意漠视提出者。

到底谁对婚姻最不满？到底谁才是受伤最深的人？谁竭尽所能想让婚姻起死回生？很可笑的是，除不道德的外遇情况外，往往试图挽救婚姻的人，恰恰是大家所说的提出分手的人。当然，提出分手的人，有他的优势。他们已从情感的惊涛骇浪中上了岸，下了决心，不再白费力气挣扎于破裂的感情中；他们可能已经对分手后的事情做了打算。但是，他们仍然最可能是被亲友抛弃的人。

要知道，提出分手的人，也需要支持。

被抛弃的人，能很轻易地从家人朋友那里得到同情，尽管他们可能是婚姻破裂的潜在始作俑者…因为在婚姻最后的战役中，他们被要求离婚，被“抛弃”，因此得到了良心道义和舆论上的最大支持。他们受到格外的关照，总是有人围在身前身后。然而，过度的关照和同情，反而会成为迈向独立新生活的最大阻碍！杨洁便是一个最好的例子，尤其是在她自杀之后，关注杨洁的人越来越多，甚至还包括那个怂恿她找大师的朋友——没准人家也是好意。

然而，离婚的双方其实都是受害者。我试图合理地，不带感情色彩地告诉李咏霖，从离婚到杨洁自杀的前前后后，他始终都是那个没得到支持的人，他还需要尽所能地养家，以及支付生病孩子的巨大开销。

于是，我很关心他，希望能和他谈一谈。

最有趣的是，幻觉认清这个问题，比我的意识要早。John把这称为一种“天赋”，他说：“你的幻觉超前于你的意识，这就是你的天赋！你会对天赋耿耿于怀吗？当然，它来势汹汹，也许会让你有些惊恐不安！”

李咏霖耐着性子听我把话说完，反问道：“怎么，现在我反倒成了病人吗？对不起，艾先生，我很感激你的理解，可杨洁才是真正该接受帮助的人。”他把重音放在“真正”两个字上。

“我是很认真的，李哥。你说得对，杨洁的确需要帮助，我也正是这么做的。我们每周见两次面，直到她的自杀危机不那么严重，之后，我会更加关注离婚后她生活的重建，相信在半年到一年的时间里，会取得很好的收效。但是，你正在陷入困境，我也能感觉出你心烦意乱的痛苦。我想如果你能找人倾诉和帮助，这个情况就会有些好转。如果可以的话，我还能托朋友给你开一些很温和的镇静剂，效果不错，也没什么副作用。”我说。

可李咏霖的声音似乎强作镇定，电话里还传出一阵笑声，好像把我看成是个善良却少不更事的年轻人。他笑着说：“谢谢你，艾先生，你真是个好人。可是，我没有心烦意乱呀！很少有什么事能让我烦心。”

“很抱歉，李哥，我和你观点不同。你拒不接受帮助，我又没说你需要看病，只是力所能及地给你些帮助而已。谈一谈，有什么坏处呢？”

“不，”他毫不迟疑地反驳说，“艾先生，你大概是弄错了，不能把杨洁和我相提并论。我和她一个是水，一个是火，这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东西。我是水还是火？”这一刻，不知为何他突然爆发出一种匪夷所思的幽默感。

我反问道：“你还爱着杨洁吧？”

“不不！爱，还有什么爱可言？”他立刻否认，并且信誓旦旦，“你这么想可不对，艾医生！”他突然这样称呼我，好像在心理上把我推得很远，顿了顿，他又说，“我不知道这其中有多少是责任，又有多少是从需要出发的。我好像需要承担对杨洁的负担。也许这是你没有小孩的缘故，你很难理解。原因何在我也说不清，但是我知道自己是出于一些原因，才坚持希望杨洁能好起来。但我希望你不要因此误会，我和她玩完了！彻底玩完了！这就意味着，我们过不下去了，也说不上还有什么爱，她能被治好，孩子能有一个正常的妈妈，那就够了，其余的时间，我会尽可能躲着她。”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他花费财力精力想要治好她，就是为了躲着她？如果是这样，那干脆让她自杀死了不是一了百了？！我承认自己这个念头有些不人道，但事实就是如此简单。杨洁的死与生，好像只是存在于李咏霖责任感里面的一部分，至于孩子，仿佛是在混淆视听，我很怀疑对普拉德·威利症患者而言，妈妈是不是真的能有什么影响——何况，李咏霖显然不希望杨洁接触女儿。

我沉吟一阵，打算把问题说得更明确一些：“李哥，你在逃避问题。我并没有和你讨论杨洁的病情，我的意思是说，也许你需要个可以倾诉的对象，要是你不信任我，安排别人也没有问题，但你确实需要这种帮助。”

而李咏霖威风地宣称：“水到头来干涸在泥土里，火熄灭于柴火堆，废料全被扔进了垃圾箱。心理学是那么严谨的科学吗？说真的，艾医生，我压根儿就没当回事。但是我知道你能力很强，才认为你能帮助杨洁，而不是让你来帮助没病的我，这有点儿像是无病呻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他没把话说完，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胡言乱语，我听到话筒里一阵急促的喘息，他在考虑着如何才能收场。

也许他是想到了一个问题——这样对我说话是不恰当的——我会不会怒火中烧，因此起了邪念，去恶意影响他的前妻？

这番担心是多余的，我早就习惯了，所以我抢先说道：“没关系，李哥，随便您怎么说吧。请记住，如果有一天需要帮助，就联系我吧，这句话一直有效。”

我们像敌人似的，假装握手言和，很友好地道了别。

挂上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无所事事。

我回想起自己在医院里实习的日子，有一天，派出所送来个贪杯的酒鬼，三天没进食了，虚弱得厉害，高烧40度，脉搏每分钟155，并伴随严重的脱水。这个酒鬼神经兮兮，或者是烧得糊涂了，始终认为医院是日本的杀人营，所以他打骂医护人员，粗言秽语不堪入耳；他坚持要逃走，认为那是逃出杀人营的唯一活路。

我们该怎么办？任由他跑出医院在大街上晃荡，直到痉挛脱水而死？还是不顾他的个人意愿，强制安排住院，给他服用大量的镇静剂，最后把病治好？

用不着太多讨论，谁都知道后一种做法是合适的。尽管他不认为自己有病，不接受医生诊断，但他病情的严重是千真万确的。作为医者，我们都知道，他看不清事实真相，不认为自己有病，这本身就是一种病。

很遗憾，大多数医院以及我本人，并不具备什么强制力。这也是件好事，可以因此避免其他被屈送医院的事件发生。可任何决定都是双刃剑，有利则有弊。

我开始思索另一件事，李咏霖拒绝我的帮助可以理解，但他咄咄逼人的态度出人意料。他到底是在坚持什么，这是一种大男子主义的泛滥，还是他过分强调责任感的体现，或者他有什么其他的秘密难以启齿。

或许，他和这世界上成千上万的男人没什么两样。他们都没有离群索居，都住在城市里；他们也许富有，也许贫穷；可能受过教育，也可能大字不识；他们不大引人注意，没有贴上伟人的标签，都是货真价实的小人物，没准是老师、警察、技术工人或者李咏霖这样的私人老板。

我感到可悲，他们都一样过分强调责任，背负了太多东西，却不愿意相信别人，拒不承认自己的问题。

这有些可笑，在这个男性基因逐渐萎缩的年代里，他们身上的男性品质却日益得到彰显——或者自认为是在彰显。

有些生物基础知识的朋友都知道，在性染色体的组成上，男人是XY，女人是XX。虽然各国的男女比例不同，但是纵观人类历史，从世界范围来说，男女比例仍大致是1：1。也就是说，X基因在人体内得到进化的机会是3（女人两个，男人一个），而Y染色体的机会只有1（男人的一个）。性染色体和其他的22对常染色体不同，XY是互相攻击的。表现了男性特征，女性特征自然要削弱，反之亦然。X得到3倍于Y基因的进化和适应性，它对于Y基因的攻击是残酷而有效的。这从我们现在的基因状况，和人类诞生伊始提取到的化石基因对比就能看出，Y基因为了防止攻击，正在逐渐地关闭自己的一些链接。

所以，在现代社会，我听到女性朋友说得最多的那句话，就是“他不像个男人！”这话有好多版本，在我为一个女朋友介绍对象的时候，她就换了个说法：“哦，两条腿的男人很常见，两条腿的爷们可不好找！你得帮我找到个爷们。”我于是放弃了寻找，我对她说：“你去人类拿着长矛捕猎猛犸象的时代找找看吧，兴许有你要的。”

我在这里大放厥词可能要惹恼许多男性朋友了，没办法，我也是个男人，而且学会了自嘲。

【牙齿不见了】

至少有一件事情，李咏霖说对了，既然他拒不接受帮助，那我还是得把重心转移到杨洁身上。

在治疗的第一阶段，我每周要见她两次，所以很快的，第三次面谈到来了。这一次，她的情况有了明显的进步，她看起来很活跃，脸上内分泌失调的痘痘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笑盈盈地下楼来接我，并且几乎一说话就要笑，如沐春风。

她拎着塑料桶，到楼下来买水，我想要帮她提水的时候，她很认真地摇摇头：“不，不用，我自己能行，锻炼锻炼挺好的。”

哦，她拎着很重的水，倒还是健步如飞。

我们回到楼上，她胳膊有些抻着了；用力甩了没几下，她又忙不迭地把我的包接过放好，还沏茶倒水。

“我感觉好多了！”她满脸真诚，“真得谢谢您。您的建议很有效，我不总是待在家里看电视了，昨天晚上做了饭，我做饭还是挺好吃的，您今天要不要留下吃饭？怎么，不要吗，没关系，我做饭给姐姐吃，她说很香。哦，对了，说起姐姐，她今天也在家呢。”

哦？杨颖也在家吗？我提醒自己，杨洁不知道她姐姐和我事先早有来往，千万不要说错了话。

须臾，杨颖趿拉着拖鞋，从卧室走出来。

她素面朝天，和之前老威给我看的照片上的样子差不多，气质当然不至于随着没化妆而消散，不过容貌确实有了很大的变化，绝不是我一开始看到的那位职业化美女了。

她单眼皮，睫毛也不算长，五官说不上平庸，至少也不大精致。我正在好奇她为什么短短时间内瘦了好多的时候，杨洁笑着站起来为我们介绍：“姐姐，这就是我老跟你提起的艾医生。艾医生，这是我姐姐，杨颖。”

我也站起身，还没等说话，杨颖先说道：“您好，艾医生，久仰久仰，多谢您照顾我妹妹。”

要说神态和语气，她伪装得很自然，撒谎的流畅度，也不错；可她的声音里，却咝啦咝啦地透着风，跟大舌头似的，有些合不拢嘴的风声。

我的眼睛，马上告诉了我这个问题的答案。杨颖说话时，张开的嘴巴里，左侧上牙床，露着个挺大的黑糊糊的洞…

这是掉了几颗牙？我一时呆住了，继而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嘴，表现出吃惊来。

接着，脱口而出了一句蠢话：“你，你的牙…”

也就是半秒钟的时间，我后悔得很想抽自己嘴巴！

既然我是从没见过杨颖的，那怎么可能一上来就很失礼地瞅着人家掉落的牙齿——这分明是说，我曾见过杨颖，知道她往日的模样，而今因为变化太大，才震惊得合不拢嘴。

“哎呀，”谢天谢地，我总算是反应过来，“你就是杨颖，唉，你…恕我刚才失礼了，老听杨洁说，你是个美人，可你的牙，怎么了这是…”没辙了，胡说八道吧。

杨颖很尴尬，我估计她也意识到我一时失言：“唉，这…让艾医生笑话了，瞧我这个样子就出来见人。妹妹，”她十分聪明地换了个话题，“我说我早点走，就不见艾先生了吧，你说没关系，这，这多不合适呀。”

杨洁似乎并未察觉什么，她心里有事，说道：“艾先生，您别笑话，要笑就笑我不懂事吧，姐姐是在医院照顾我，太过疲劳晕倒了，磕在台阶上，才把牙齿摔掉的。”

原来如此…我说变化怎么会如此之大！晕倒了摔在路边，牙齿磕掉，恰好还是犬牙和旁边的那颗，半边脸颊都有些塌陷了，怎么化妆也好看不了…

“你对妹妹的照料真是无微不至，”我有感而发，倒是情真意切，“早一点儿找家好医院把牙补上吧，这样子不太方便呢。”

“是是，”杨颖一边捂着嘴，一边说，“杨洁住院那时候没人帮忙，就我一个人看着，有点低血糖，就…啊，您别在意，我今天上午就是要到医院去呢，正巧您到了。”

我们目送她换鞋离开，杨洁瞅着她的背影，呆呆地还在发愣：“我真是给大家添麻烦了，对不起大家。”

“不要这么说，事情都过去了，就不能老是回头看，对吗？”

“嗯！”杨洁裂开嘴好看地笑了笑，笑是一种神奇的东西，你可以先笑，而后居然真能感到一丝开心。

当然，也有关于微笑的疾病，比如说日本韩国的女接待员，就因为脸上总是笑，心里很郁闷，而患上了所谓“微笑综合症”。

顺着今天的牙齿小插曲，杨洁回忆起小时候和姐姐的种种争执来，有些叹息。不过小时候的打打闹闹，有兄弟姐妹的家庭都难以避免，也不需要自责，有时候想起来，反而是童年的趣味。

是时候可以谈一谈她的原生家庭，也就是她的父母家，于是我小心翼翼地发问：“姐姐这一次累得晕倒了，等你好起来之后，可以多做些感谢她的事情啦。你的父母这段时间，也比较辛苦吧？”

“父母？”她的反应很冷淡。

“是啊，爸爸妈妈一定也来看你了？”我明知故问，回想起在杨洁自杀的第二天才见到她母亲的事情来，而她对外孙女说话的态度，仍历历在目、声声入耳。

“不，就算我死了，跟他们也没什么相关！”她斩钉截铁，眼睛望着我，分明冒出愤怒的火焰来。

“哦？！”我装作很意外。

我装意外总是很拿手，两三秒钟的皱眉，鼻尖微微向前翘，嘴唇略略张开。后来好多人劝我“你就别再装了，法令纹都出来了！”

“是啊，我从没跟你提过吧？我爸爸就是个浑蛋，我妈妈比他强点儿，但有限。”

“为什么这么说呢？”问题趋于白热化了，我紧追不舍。

“说真的，不怕您笑话，我都替他们不好意思！”杨洁抬头望了望天花板，又环顾四周，“您瞧见这房子了吧，是我姐姐的。”

“是啊，我知道，这段时间，你住在姐姐家，怎么了？”

“这是我爸爸卖给我姐姐的。”

“…”

“您没明白吧？我家是郊区的，姐姐和我分别结婚嫁了人，当然也就有了住处。姐姐先于我离婚，就搬出来，自己租房子住。恰好这时候，老家的房子拆迁，我们有个很大的院子，有足球场那么大吧，还有几亩地。拆迁的时候，政府都给折了钱或者房子。我爸妈手里，就一下有了四套房，一套三居室，三套两居室。两位老人，家里又没有其他孩子，这么多房子，住不过来吧？姐姐没地方，就回去找爸妈，问能不能分给她一套。瞧，就是这套。可我爸爸不干，最后说来说去，还是平价卖给姐姐的。您现在明白，我为什么说他是浑蛋了吧？”

是不是浑蛋，我不好评价，不过这现象发生在中国父母身上，实在匪夷所思。我见过贪财如命的人，但是空守着一大堆房子，却不让有困难的儿女住，未免有点儿离谱，这大概也能叫“空巢”现象吧？

我于是眉头不展，不知道说点什么好。

杨洁又给我讲了一件事：“您瞧见我姐姐了吧，挺好的人，当然有她的缺点，谁都有缺点。上大学的时候，她交了个男朋友，估计是到对方家里住了吧，反正一晚上没回来。等一到家，我爸就拿台球杆子抽她。呃，忘说了，我家以前有个大院子，我爸又喜欢打台球，所以家里有案子和球杆。他把门反锁，拿球杆抽她。一直抽到球杆断了，又出来换另外一根。我妈实在看不下去了，跪在地上求他，他也不理。姐姐很倔犟，怎么抽，也不哭。越是不哭，他抽得越来劲！最后还是邻居街坊听说了，一起来劝，才算完事。您觉得，这样的父亲怎么样？”

上大学，也就是20岁上下年纪吧…女儿这个年纪，或者更小些，估计大多数父亲，也是舍不得打的，用台球杆抽，并且抽得很厉害，恐怕非常人所能想象。

值得注意的是，母亲的反应，也相当迟钝。不，这还不是迟钝，在一个暴君身边待久了，王后也会麻木的。

“我挺庆幸，你和姐姐都是女孩，如果你家出个男孩，事情就严重了。”我试图从逻辑角度上安慰她。

“嗯，我也这么想。”

施虐狂的童年时代，往往是在受虐。人们或许会认为这样的观点有问题。但一个受到虐待的人，真的会对虐待行为本身嗤之以鼻，并且对其他受虐的人充满同情吗？请不要那么幼稚，好好思索一下，他在幼年受虐的时候，有谁同情过他？他那无力软弱的母亲吗？他在受虐的时候，体会的是什么？仇恨，这是显而易见的。最要命的是，人类有强大的学习能力，越是年幼，这种学习能力就越强，最后无可避免地将施虐者的行为化为烙印，牢牢地刻在他身上。等到他成年，有足够的力量进行反抗——引人不安的话，我就不再说了。这就是我为什么会说，杨洁的家里没有男孩子是一件好事：因为女孩子成年后，会以离家独立，作为温和的对抗形式。

“父亲也虐待你吗？”我问。

“也有，不过比姐姐稍好点儿，大概因为我小吧，所以他更喜欢我一点儿。”

“喜欢你，却在你自杀之后，仍然让你住在姐姐家，而不是分给一套多余的房子？”

“对，他不会给我房子的。当然现在我住在这里，是姐姐也是姑妈她们的意思，方便照顾我。”她挑战似的看着我，“您知道为什么吗？因为现在他对我还不如姐姐。”

“哦，我猜是你在结婚以后，很少去看他们。”

“对，我是曾经被偏爱，后来却背叛他们的孩子，我的死活，他们当然无动于衷。”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杨洁说这话是那么的平静，连我们谈论邻家悲剧的那种热情都没有。

而最让我感到悲哀的是，总算把杨洁和李咏霖的分手悲剧联系在一起了。

【做儿女的和做父母的】

不难想象，杨洁，也包括杨颖，在这样的环境下成长，她们急着成年逃离原生家庭的愿望，该有多么迫切和强烈。

相比姐姐来说，妹妹做得更加彻底。她考上了大学，却知道这仍然是仰仗父母接济的生活方式，她退学离家，后来找了份工作——这无疑都是为了更快地摆脱家庭束缚。

她和小星星在电话公司工作的时候，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接待员，但这工作至少不让人害怕，她们或者住宿舍，或者自己租房子住。薪水虽然微薄，但也够活着的，起码不用担惊受怕。

在遇到李咏霖之后，杨洁的心境有了很大改善。李咏霖虽然年纪大了些，不过岁数大的人更多包容，不会像毛头小子那样动不动就发脾气闹别扭。李咏霖也有经济实力，可以轻松地供养她，给她高质量的物质生活。所以，她与他之间到底有多少爱，我说不准，因为物质条件，占有很大程度。

但是我认为，杨洁还是爱他的。

因为他是把她从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的男人！

这段婚姻，在建立之初，大概是会让人羡慕的——他温文尔雅，她光彩照人；他事业有成，她善于持家；但是分手的悲剧，却在一开始就注定了。

我们回头再来看看李咏霖的身世，他出生在一个较为困难的家庭，并非家里独子，身后还有三个妹妹。作为家里的长子，他的责任可谓重大，不过他也不甘心碌碌无为的一生，没有条件供他继续念书，他就选择了从军。在军旅生涯中，他聪明好学，踏实肯干。老威给我讲过一则传闻。据说他在军营里的出色表现，受到一位老营长的青睐。老营长有意把女儿许配给他，招他为婿，可惜两人之间并没产生什么感情。收女婿的念头作罢，老营长却依旧对他照顾有加，转业后也多方为他联系奔走，在他与杨洁的婚礼上，居然还来做了证婚人。由此可见，李咏霖是多么的善于与人相处。但是，事业的逐渐成功，并不能弥补他对原生家庭的愧疚感。在家庭最需要他的时候，他选择了参军。于是，事业有成的李咏霖，怀着一份愧疚感，对父母对妹妹们，也很关照。这就有了他的二妹在他和杨洁的家里，一住就是两年的事件。

悲剧在一开始就被酝酿好了：杨洁摆脱原生家庭，把全副精力都投入在她的新生活——她的小家里；李咏霖则不能这么做，他对杨洁的确很好，但很大精力，仍然放在原生家庭上。

从这个角度来看，杨洁和李咏霖堪称完全相反的两个极端。

矛盾随着时间的推移，当然一触即发。而杨洁在原生家庭之中，不可避免会沾染一些暴躁的坏脾气。她缺乏安全感，很怕会失去李咏霖，或者再次经历幼年的遭遇；她越是担心，越是害怕失去，她对李咏霖袒护父母及妹妹的行为，就越是感到气恼。

还记得那个二妹偷钱的传闻吗？现在这件事已经变得不重要了，更何况我也无法回溯时光。弄清楚到底是真的偷钱了，还是杨洁的嫁祸。我更倾向于后者，并且认为这是情有可原的。

第三次咨询，于是演化成了我要帮助杨洁割断脐带。

这比喻有点残忍，不过恰如其分。

人人都听说过“孩子”这个词，为什么它是个名词，而没有动词化呢？因为当孩子没有当父母那么积极，它是一种消极状态，并且普遍存在于长大成人之后。我们常听到“养育”这个词，但“做孩子”这个词却鲜少出现。

纵使过了40岁、50岁、60岁的年纪甚至已经迈入七旬了，有些女儿仍继续做女儿，有些儿子仍继续做儿子。这些像女儿和儿子的行为举止，并非出于自然奉献的爱。这些令人困扰的幼稚行为，是为了讽刺父母早该终止的权威。

“做父亲”让父亲这个称呼变成动词，一直和传宗接代和责任感有关，仅此而已！“做母亲”是这个社会上很常见、一再被提到的字眼，有多重荣耀和神圣的含义。但是为什么没有“做女儿”、“做儿子”这样的固有说法出现呢？即使有，人们会认为这是一种尊重别人的说法吗？不，这是骂人才有的话。因为孩子所承受的心理负担，在一些不尽人情的家庭体制中被忽略掉了。

杨洁和杨颖的家庭，就是其中典型的代表。在杨洁离婚之后，这个情况并不见得会得以好转，认为自己的爸爸是浑蛋——即便他真的就是浑蛋——并不能解决问题。最麻烦的是，父亲这个成年男性形象倒塌，加之她之前婚姻的失败，很可能对杨洁今后展开新的感情生活，造成巨大的干扰。

于是，我鼓励她做一场被我称为“独立宣言”的游戏。我们宣布自己已经成年，将正式摆脱父母的阴影和约束；同时，宣誓我们已经离了婚，也要摆脱与前夫的感情纠葛。这表明，我们在今后一段时间里，是相对独立，同时也是绝对完整的个体，从今往后，我们要按照自己的意愿，努力地适应新的生活环境，尽快找到属于自己的价值体现。

宣誓结束，我还象征性地用纸叠了一个小戒指，让她套在手上，标志着我们真的拥有独立的权利了。

很孩子气，对吗？我也知道，可总比空说大道理，要强得多。

在这次治疗下半段，我帮她整理出一些失婚后最佳康复工具：

1．好朋友：花些时间与朋友相处，特别是结交一些新朋友，是很重要的事。因为离婚会让你失去家庭，同时也给你机会去结识新朋友。不过要谨记，尽量认识真实和诚恳的人，并且，在离婚后不足一年的时间内，千万别轻易展开新的爱情。

2．寻求帮助：杨洁曾认为，离婚后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自己来。其实没这么简单，她认识到这是自己的迷思，因为她意识到今后没有人值得信赖，没人会保护她，李咏霖都走了，谁还会留下？但是她试着与别人交流此事，并因此发现，和他们沟通这件事本身，也有宣泄作用，而他们力所能及的帮助，实在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3．减轻犹豫不决和紧张情绪：杨洁曾表示，因为犹豫不决，而必须忍受长时间的焦虑和压力。还记得她被大师欺骗以及因此产生的不知所措吗？我本人也害怕犯错，时而踌躇不前，直到一败涂地。后来我发现，很少有错误是完全无法弥补的，事后修正错误，能带来更多安定感和自信度。行动证明，只要尝试去做，而不是停留在空想中，我们还是可以信任自己的，通常结果总是好的。

4．书籍、音乐和工作室：对于如杨洁这样长时间没有工作的离婚者来说，这一方法特别有效。书店里有许多帮助心灵成长的作品，唯一需要小心的是，别轻易去翻心理学或精神病学科的专业作品，缺乏指导，很容易误入歧途。也有些人，对音乐很敏感，我就没长着HI-FI的耳朵，不过相信有人能从中受益。工作室就更单纯，还记得你曾经的梦想，还记得你儿时的画作吗？重新来看看，哪怕是玩玩橡皮泥也比成天发呆怨天尤人好得多。

5．发展新的嗜好和娱乐：在老威的生活中钓鱼是一件充斥着无穷乐趣的事儿，就像我喜欢择豆芽。总有些可以培养的新爱好，跳舞、音乐、旅行、登山、骑马，或者去做志愿者，可以让你的价值感得到体现。当然，像杨洁过去那样，只知道坐在电视前面看韩剧，不算兴趣爱好…

6．探索原生家庭的问题：这是个人成长最重要的途径。离婚让很多原生家庭的旧模式浮上台面。当我们检视离婚时，也会试着发现自己身上背负着幼年的情感包袱，从中看到许多误会的根源。如果伴侣先和他们的原生家庭做个了断的话，数以万计的离婚是可以避免的。不要误会，杨洁逃避家庭，并没有斩断根源。因为纠缠于过去，所以逃避；因为逃避，所以不可避免地将全副精力放到新家，并因此体会到严重的不平衡，这才是她吵架的根源。

7．关注自己的身体：离婚后，人很容易沉溺于有害身体的恶习中，如抽烟、酗酒。我很庆幸杨洁都没有，不过她睡眠时间变多了，而且比较懒惰。当感情遭遇障碍时，人很容易吃得太多或太少。沮丧可以熄灭我们运动的欲念。所以，定期散步和慢跑，起码洗洗衣服冲冲澡，剪个新发型，买两件新衣服，敷敷面膜，做做护理，这都是对自己积极的改良，能填补空虚的感觉。

具体的方法不止这七种，但它们是适用于大多数人的最有效的方法。说起来简单，其中的某几条，做起来可是不太容易。

杨洁对此很有信心，用笔记下了，还写了一点儿我们讨论的心得。

“我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做好哪些，不过每天我都会看看的，你相信我，我也相信我自己。”

“是的。”我笑了，真心替她感到高兴，“不管你能做到多少，要记住哦，这些是工具，而不是我给你留的作业，没有什么负担，你只管去试试看就好了。”

在这次咨询的末尾，我把肢体放松疗法教给她。这玩意异常简单，从头到脚，依次放松一遍就OK了，可以在每天睡觉前来一次，或者情绪很焦虑的时候也有效。

带着轻松愉快的心情，我离开她家…

【被剥夺的权利】

假如不是节外生枝，几天后进行的第四次面谈，应该也是轻松愉快的。我逐渐认识到，杨洁并没有太强的自杀意愿，她是由于自己的世界一片混乱，内部外部全面崩塌，才有心寻死的。这里面没有太多要挟的念头，她好像也能摆清自己与李咏霖的关系。

既然如此，着手于帮助她实现离婚后的生活重建工作，就是我工作的重中之重。

杨洁在这三天里的变化挺大，她把烫的卷发拉直剪断，又给染黑了。她的头发还是那么密实，这让我很羡慕，如果我剪了烫烫了剪，很快就会变成秃子。

在行为习惯的改良方面，她也做得不错。她原本就不吸烟、喝酒，除了自杀未遂的那两次——所以她继续贯彻优良传统。她每天外出散步一小时，限于体能，还不能开始慢跑。

漫步一小时，这让我还有点担心，不过她自我感觉良好：“我有时的确会胡思乱想，这时候我就停下来，到小区的商店里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玩意。”她又说，“听你的建议，我买了点蜡笔和画纸，你瞧，我画得不好，不过挺有意思的。”

她的画，当然不足以跟John老大相提并论，笔触也生涩幼稚。不过，让她画画本来也不是为了绘画本身，她能坚持做，就很不容易。

她甚至和我谈到了想去找份工作。

“你想做什么呢？”我问。

“其实我什么都不会，”她倒是挺诚实，“我唯一做过的工作就是转接电话，你看我做个文员能行吗？”

“能行！确切地说，你去做个行政工作之类的，应该也可以。”可不可以，不是我说了算的，不过她早晚得迈出这一步。

“可我没什么经验，7年不上班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写履历。”

“不要紧，我可以指导你，咱们慢慢来。”

在杨洁向我展望她新生活的时候，一个无法越过的问题产生了，那就是关于她的女儿，女儿的抚养权在李咏霖手里，她该怎么面对呢？

“李咏霖不接我的电话。”说到这里，她愁容满面。好久没哭过了，她眼睛又有点儿湿润。

“你给他打了几次电话？”

“一周一次，我出院到现在，一共两次。”

“他都没接？”我愣住了，两次，实在不能算多。加之失去抚养权的父母，仍有一周至少探望孩子一次的权利，我搞不懂李咏霖什么意思。

“不，上周接了，这周没有。我连续拨打了三个，都没接，是不是他在忙？”杨洁倒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一定是他在忙吧！”我对此可不确定，最糟糕的是，他会不会因为之前和我的争执，而迁怒于杨洁？

应该还不至于，我告诉自己，李咏霖出于他那份对女儿的责任心，想来也不至于如此。

“你给他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想接孩子过来住一天。”

哦，我想，也许我给李咏霖提供一份杨洁当前的自杀评估，会比较好。他是不是在担心杨洁可能对女儿产生威胁？

我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第四次面谈结束得比较早，因为我下午还要赶去王倩倩那里了解情况。所以在回去的路上，我给李咏霖拨了电话。没人接。两小时内，我又拨了几个，还是没接。我也烦了。

最让我烦躁的是，杨洁这边有了些许好转；可王倩倩那边，还是一筹莫展。

简心蓝很放心，没有跟来，干爹干娘出去了，我就独自坐在倩倩的床边。她这几天谁也不答理，基本上是耗在床上的。我就在边上坐着，像看着一个会动有反应的植物人似的。我偶尔说几句话，她不吭声。她的眼神时而狐疑，时而悲戚，不明白什么意思。坐着坐着，我连日的疲倦涌上来，演变成困意。而她干脆迷迷糊糊睡着了。

说了几句梦话，我全然不懂。

你不能期望事事尽如人意。就像杨洁的好转，并不能给李咏霖带来任何解脱似的。我也不能强求倩倩敞开心扉。

说到李咏霖，他对我的逃避太过明显。眼看预订的五次治疗，只剩下最后一次了。能不能继续去面对杨洁，还是个未知数呢！

我在妹妹的床前耗了一小时，最后摇摇头无奈地离开。

不管发生了什么，生活还要照旧。我抛开这些烦心事，继续接治其他的病例。一晃，到了预约的最后一次…

【玻璃和我总是有缘的】

这是预约的第五次，也是最后一次。

这一次，是姐姐杨颖给我开了门：“哎呀，艾先生，我正要出门呢。”她的声音清楚了一些，不过假牙还没有安上，“多亏您啦，我妹妹这段时间好了很多。”

“啊，她在忙什么，也不出来迎接我一下。”我打趣着问。

“洗手间呢…”杨颖穿上鞋，“每次去看牙，都要耽误半天工作，我得赶紧走，别惹老板不高兴。艾先生，我就不陪你啦，拜拜。”

我晃晃悠悠地走进客厅，扔下包，杨洁从洗手间跑出来。她看起来特别高兴，没等我弄明白怎么回事，她就抢着说：“今天我女儿过来，晚上我陪她睡。”

我赶紧也恰如其分地表示恭喜。

“李咏霖接我的电话了，他说正在和供货商谈事。就是…嗯，就是他的语气还是有点儿不耐烦，不过我懂。我也没说什么，就是想看看孩子。”

李咏霖可是没回我的电话，算了，爱回不回吧。

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我们继续谈着爱情和婚姻和工作。杨洁最近能忙于一点儿属于她的小事，我就很放心；假如真能有个工作——她说舅舅的公司想让她过去实习，那当然再好不过了；唯独家庭这一边，短时间之内找不到一个依托，不过慢慢也就会好吧？

我把这一次面谈，当做是和杨洁的最后一次会面。假如李咏霖不同意继续治疗，我当然也就不该再来。这无关乎钱，心理医生不能随随便便就和当事人成了朋友，这违背原则。

我把身前身后事，都作了妥善的安排，给她留下了我的邮箱，如果以后有找工作写简历之类的事需要帮助，还可以通过这个交流。

她有些不理解我今天的状况，不过她也还记得我们说过的话，这五次号称“免费”的咨询，到今天就算结束了。

让我深感意外的是，或许她觉得真有帮助，很诚恳地说：“以后您过来，需要多少钱，您说话。不要客气，我能负担的，一定会如数付给您。”初次见面的时候，她也曾这么说过，那时我基本当成个玩笑。

如果她真能这样做，那么委托关系就发生了变更。我的委托人不再是李咏霖或杨颖，而是当事人杨洁自己。如果是这样，我当然也没有理由拒绝。

中午12点前后，我起身告辞。

“不行，”她一把拉住我，“无论如何，今天不能让您走。”

“您看看我之前的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现在比那时候好太多了。别的不说，您一分钱不要，我心里就挺不舒服的了。您要是不留下来吃顿饭，那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不行，你吃完了再走。”

她越是说免费，我心里越不是滋味，欺骗当事人，绝非我的本意，这…

她执意挽留，我坚持要走。

“您看，我没做什么好吃的，弄了点儿寿司，去市场买了三文鱼，也不费劲，你就留下吃，我一个人也吃不了！”

好吧，恭敬不如从命，我于是在饭桌前坐下。

她果然是事先做好的，也许还起了个大早，三文鱼很新鲜，自己包的寿司虽然不是特别精致，但也说得过去了；还有紫菜包饭和大块的浸了鳗鱼汁的饭团，看起来就挺有食欲。

平心而论，她的厨艺，特别是制作日式料理的手艺，只怕还不如我。可她能有这份心，加上她状态调整的速度之快，都让我很是感动。

我们面对面坐好。她倒了一点点红酒，我也没必要再去假装客气，饭都吃了，少喝一点酒也没什么关系。

“来，我敬您一杯，感谢您对我的帮助。”她脸上泛起一团小小的红润，慢慢地晕开了。

三文鱼果然很新鲜，切片很厚，透着那么点实惠。我吃这东西从来都不蘸汁，讲究原味。她对此惊讶不已，我便给她讲以前吃三文鱼都是拿起一块大口大口啃着吃，小时候也不懂，后来装腔作势地蘸这蘸那，味道反而不如以前。

她笑着说我不拘小节，我汗颜，大家都这么说，真讨厌。

嘴里吃着三文鱼，我眼里盯着大饭团。浸泡了鳗鱼汁，饭团黄灿灿的，再加上软硬合适的米饭，呃…真叫人心神荡漾。

“饭团都是你的，”她又为我满上一杯，“我是女孩子，不能多吃主食。”

不知是不是喝得太急，我有些头晕。为了掩饰醉意，我随意夹了个饭团，囫囵送进嘴里。

接着就是“咔嚓”一声响。什么声音？这不是鳗鱼饭团吗？又不是鱼子饭团！

来不及深想，口腔里一阵强烈的痛感传来，刺激得我立刻不觉得头晕了。

一个硬物卡在嘴里，牙齿都被硌得松动了。

这是什么？

一张嘴，扑哧地蹿出了一股血。我大惑不解地瞪着杨洁，张大了嘴巴，伸手从牙床上慢慢拽出一块尖利的东西。

被我托在手心的，是块亮闪闪的、被血染红了还晶莹剔透的三角玻璃，个头比我的拇指盖还要大。

果然，玻璃和我总是有缘的！

我拿舌头舔了舔牙龈，发现牙根处豁了个大洞，上牙松动，露着神经，痛得我半张脸一个劲儿发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说不出话来，张着嘴，血就顺着下巴流。

我只是冷冷地瞪着杨洁：什么意思？这么大一块玻璃，别说你包饭团的时候不会因此扎破了手！

杨洁慌了，至少在我看来，她是慌了。手一抖杯子一歪，红艳艳的酒水流出，倒是来了个血水交融。

又愣了几秒钟，她猛地站起身，脸色苍白，忙不迭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给您拿药。”

还拿什么药啊！嘴里豁了个口子，你就是弄半瓶云南白药，也能被血冲跑了啊。

可她还是拿来了，一边好像很心疼地给我上药，一边拿块毛巾擦流出来的血和药粉。

我真的不困了，一点都不困！她越是小心翼翼地怕是捅着我神经，我就越疼。嘴巴长得小，真他妈倒霉，老这么张着，都快要撕裂了。折腾了好半天，口子没能堵上，我那颗牙倒是无可救药地掉下来了。

我心里将各种难听的脏话骂了无数遍，剩余的一点理智让我控制住自己，保持着对当事人的冷静。

如果我骂她，万一不是她故意的，那我就轻易毁掉了我们这些天来的全部努力；可这怎么能不是故意的呢？给我吃的饭团里放块玻璃是什么企图？刺激刺激我，让我知难而退，还是别有目的？当然，这么大一块碎玻璃，我是不可能咽下去的，但她也不至于觉得吃到嘴里没事吧？

这块玻璃是哪儿来的呢？我四下瞧瞧，没看见其他碎片。

眼下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也用不着再告什么辞，我一言不发，站起来，拎着包出了门。

“艾先生，艾先生，您等等，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她还追出来解释。

电梯门关上，我总算听不见了。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我完全被杨洁给误导了吗？有可能…工作要求我们相信当事人，但并非所有当事人都是值得信任的。

可我为什么一直没能看出杨洁的伪装？如果她的自杀并不是因为崩溃，她做出的改变也并非是调整自己——那么，我的理解将会被全盘推翻，她成了我所见过的最邪恶的人，她太擅长伪装自己，利用他人来达到目的。

然而即使如此，扎伤我的目的就是为了给我个教训？也不至于这么简单啊。如果她可以更有些耐心，她应该能利用我很好地将李咏霖逼上绝路，她可以重新抢夺女儿的监护权，甚至打倒一直照顾她的姐姐。她可以达到更多的目的，而不是现在就把我逼到对立面上。

这个女人究竟是绝顶聪明还是愚不可及？我甚至连这件事，都没了把握。

只有一个问题，是可以确认的——那三角玻璃不大干净，我回家之后，发烧了。

【看向镜子的那个人】

我的体温飙升到了三十九度，整个下午，我都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血流得挺多，我便脸朝上躺着，血就由于重力作用止住了，侧过头来，血就继续哗啦啦地流。

只能在心中骂街，这是何等让人懊恼的事。最让我放心不下的是杨洁到底哪根筋不对，给我来这么一手。可我越是想，嘴里、脑袋里就越是难受，整个人变得木木愣愣的。躺到晚上六点，我才忽然想起，自己为什么不去医院啊？唉，像我这样不在正经公司上班的人，没有医保，也很少想到去医院的。

如果说杨洁给我的打击还不够沉重，那么干爹打来的电话无疑是雪上加霜。

“你快来家看看吧，出事了…”就在我准备去医院看牙的时候，干爹语无伦次地说。

我只能静静地听着，因为根本张不开嘴。

“倩倩现在在医院抢救，她遍体鳞伤，你来医院还是来我们家？她男朋友也赶过来帮忙了，还有我姐姐她们。”

谁遍体鳞伤？倩倩？不过这怎么可能？难道她被人打了？尽管满心疑惑，我也只能嗯嗯啊啊地哼唧着。

“你什么时候过来？”干爹还在问。

既然送去了医院，那就和两周前杨洁的情况一样，没我什么事了。我总不能再遇见一次John老兄吧！

“家。”我说了这一个字，显然是所答非所问。

我想象，局面也许很混乱、不便控制，就给老威和简心蓝发了短信，请他们来我住处集合。

简心蓝回了短信：“我就到。”

老威很讨厌地回拨个电话：“啥事？”他听我嘴里不利索，问得就更开心了，“你这是咋的啦？你吃什么呢？好吃吗？分给我一点吧！”

我气急了，嚷了句：“快来！”

他真的很快，先于简心蓝赶到了。

“哟哟哟，”他一见我嘴角挂着血，说不清是兴奋还是关心，“哟哟哟，谁揍你了啊？你这是怎么弄的呀？”

“拜它所赐。”我没好气地咕哝了一句，张开手，掌心托着碎玻璃。

“这是什么？你吃的是什么糖？…这不是玻璃吗！你小子缺心眼啊？”

“操！我他妈说的是‘拜它所赐’，不是‘白糖我吃’！你丫真孙子！”我辩解着，也不知道在他听起来会变成什么…

真不该嘲笑杨颖啊，我现在还不如她呢！

我张大嘴吵吵嚷嚷，老威一眼就看到我上膛少了颗牙：“你，你牙呢？走走，上医院去。我们家小艾出息了啊，上医院还得要我陪。拉屎要陪吗？”

也顾不上他的嬉皮笑脸，最主要是我这个德行也说不清楚话，我俩下了楼。

刚到楼外，简心蓝也赶到了。看了看我的状况，她倒是沉得住气，很简单地说：“去医院吧。”

“不去医院，去家。”我也学乖了，在手机上按字给他们看。

“你不是刚从家出来吗？这孩子傻了！”老威是绝不会放弃任何调侃我的机会的。

“你大爷！去我妹妹家！”我打短信，还不忘骂人，看来我跟老威的人品是半斤八两。

简心蓝知道是怎么回事，马上吩咐道：“都上我的车吧，我开车带路。”

二十分钟后，我们停好车，匆匆忙忙地进了干爹家。

院子里站着好些人，我全都认识，但没法打招呼，只好带着人先进了屋。

干爹和干娘都不在，倩倩的男友高成轩这时候也去了医院，所以屋里空无一人。即使空旷，这里还是没有下脚之处。地面上四处散落着带着血的玻璃碎片。

我这是什么命？跟玻璃干上了！

踏着碎玻璃碴子，脚下咯吱吱直响，我转到了放衣服的大柜子前。作为老式家居，它和其他的大柜子差不多，正面是一大块镜子。只不过眼下，这镜子支离破碎了，只有左上角和右下角还连着一大块，其余地方都露出褐黄色的木板。即使是剩下的两块玻璃片，边边角角处也都沾着快要干涸的血迹。还有一绺血迹是飞射出来的，甩在镜子边缘，星星点点。

现场混乱不堪，虽然没有人，可我还是不难想象出这样一幅画面：王倩倩冲到镜子前，举起她的双手，狠命地砸向玻璃，一边砸或许还一边大哭大闹着。她砸了一次又一次，震得碎片轻舞飞扬。一直到她砸得累了、烦了，或者噪声把她父母都召唤过来了，才停下来。

遍体鳞伤——原来是这个意思。我嘴里嵌的那块玻璃，与此相比，可真是小巫见大巫。

我回头瞧瞧老威和简心蓝，他俩也都被这景象给震慑住了，瞠目结舌，哑口无言。亲戚朋友们围拢到门口，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鸦雀无声地瞧着我。

“这孩子她…”老威不认识我妹妹，路上只听了个大概，话说了一半，也就说不下去了。

简心蓝压根没开口，抬头瞧瞧，复又低头看看，若有所思。

我于是二话不说，在手机上轻轻地按动几个字：她把第三者给干掉了。

没有人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妹妹成功了，她终于把第三者给干掉了，不过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她距离彻底杀死第三者，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因为那个第三者，就是她自己。

第四章 挽歌

【陪陪我的蛇吧】

蓝天、烈日，似曾相识的景物被一丝恐惧笼罩着，可怕的事情好像随时都会发生。

这是一个绚丽的夏日午后，原野上草木茂盛，七岁的小女孩杰西卡跟在她的兄弟们后面，懒洋洋地漫步在草原上。

忽然，地面上冒出一个黑影，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沙沙作响。

杰西卡不由自主地转过身，她看到面前有一个陌生的男人。这个人拿着一件东西，杰西卡看不清是什么——仿佛那是个奇形怪状的口袋，里面有些东西不停地扭动着。

陌生男人问道：“杰西卡，钻进这个袋子里陪陪我的蛇好吗？”杰西卡吓得花容失色，没了命地奔跑。

她的兄弟们不见了踪影，似乎丢下她离开了。

她越是跑，越是疲惫得气喘吁吁。可只要她停下来，陌生男人就总是出现在她面前，问她同样的问题，兴许还会拉她一把，那如老虎钳子一般有力的手，抓着她往那个袋子里拖！

杰西卡尖叫起来，口吐白沫，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杰西卡的眼皮猛抽动了几下，她的医生怀尔德·彭菲尔德便停了手…

杰西卡的经历是20世纪思想史上的一个里程碑——虽然其意义并没有引起当时社会足够的重视。杰西卡是个十四岁的女孩，实际上，此刻她并非置身于夏日的荒野，而是躺在蒙特利尔神经学研究院的手术台上。医生怀尔德·彭菲尔德正在尝试通过一种试验性的手术治疗她严重的癫痫症。这病症伴随她已长达五年。

手术小组已经掀开了她的颅骨侧面，大脑的颞叶露出来。为了确定病灶的位置，彭菲尔德用电极探查她的大脑，电极连在一台脑电图扫描器（EEG）上。手术需要医生与病人的超信任合作，因为整个手术过程中，杰西卡都必须保持清醒，帮助医师确定病灶的位置。当彭菲尔德的探针触及杰西卡颞叶的某个确定位置时，杰西卡发现自己又一次置身于草地中。

杰西卡的这段经历，发生在七年前的加拿大——我们称之为真实世界。她报告说，她看见了当年的自己，那时她还是个七岁大的小女孩。当时她吓坏了，但是并没有什么物理损伤，也就是说她没有摔倒，没有被伤害——当然更没有被塞进那个口袋。她哭着跑回家找妈妈。此后，这恐怖的瞬间一次次地纠缠她，那个拿着一袋子蛇的陌生男人闯入她的梦境，无论是在她睡着时还是醒着时，她都能看到他，自此生活在无限循环的噩梦之中。又过了两年，也就是杰西卡九岁时，心灵的创伤开始导致癫痫性抽搐。一段掠过脑海的往事就像勾起了回忆的提示，可以触发她整个回忆，紧随其后的就是癫痫发作。

在EEG探针的刺激下，杰西卡不仅回忆起了这段遭遇，而且重新经历了遭遇。细节如此丰富，恐惧犹然清晰，彭菲尔德的探针让女孩的大脑就像放电影一样将往事重现。利用标着字母和数字的小纸片，他找到了这段回忆对应大脑皮层的位置；刺激附近的点可以引发不同的感觉。当探针触及到某个点之后，杰西卡又回忆起某人责骂她做错了事…

彭菲尔德的实验，帮助现代医学人员确定了癫痫症的病灶范围。还记得那个把父亲推下水的小伙子吗？他的癫痫也是通过切除病灶区域得到治疗的。

彭菲尔德的探针还引发了一个著名的难题：你以为你正坐在床边读我的这本书，看得津津有味，或者嗤之以鼻；不过实际情况可能是，你是一颗已经与身体分离的大脑，在某地的实验室内，浸泡在一缸营养液中。你的大脑连着电极，一个疯狂的科学家连续向大脑输送刺激信号，这些信号模拟了“你读我这本书”的体验。问题是，你到底如何区分这两种情况呢？

对于一个富有怀疑精神的人来说，这个“缸中之脑”的悖论既引人入胜，又令人烦恼。这个悖论展现出令人震惊的可能性：你所知的一切可能统统都是假的！

这个问题似曾相识，不是吗？它有一个为人熟知的现代版本。那就是电影《黑客帝国》里所描述的情景，生活在矩阵世界里的人们，闻着意大利面的味道，听着钢琴演奏的乐曲，可这些都是母体制造出来的感觉罢了。

关于这个理论，还有一个很古老的版本，也就是“庄周梦蝶”的故事，可追溯到公元前4世纪。庄子梦见自己是一只蝴蝶，便在醒来之后质疑道：莫非自己本来是一只蝴蝶，而梦见自己是一个人？

确切地区分真实与虚幻是困难的，我可以列举出一系列的区分方法，但它们都存在瑕疵。

一个古老的鉴别方法是：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做梦，只需要掐一下自己。原理很简单，在梦中你不会觉得疼痛——然而，我本人曾在梦里感觉到疼。很多人都体验过睡梦中腿肚子抽筋，还有鬼压床，所以这个方案被否决了。

有些人说梦境极少是彩色的，所以电脑桌前的红玫瑰就证明你是清醒的——这话本来就有问题，什么叫做“极少”？

也有人采用辩证的观点，认为如果有人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这怀疑本身就证明他是清醒的。在清醒时，他保留着对梦境的知觉；可是在梦中，他已经忘记二者的区别。如果这种说法是正确的，那么我们在梦中就永远不会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但事实上，许多人都曾在梦中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

我不想再列举下去了，因为列举下去也没有用，我们活着，并且知道自己是在现实中，这就足够了。

可悲的是，区分梦境和现实尚且如此困难，想要区分幻觉和现实，就难上加难。

也许有读者朋友对我现在所写的内容感到困惑，以上这段话和王倩倩的病有什么关系呢？我在第三章末尾所写的内容跟现在连不上啊？

恰恰相反，彭菲尔德的手术提醒我们，通过外部刺激大脑所产生的幻象，可以如此的真实；而存在于人脑中的幻象，对正常生活带来的影响是十分剧烈的。

回顾王倩倩的病例，我们不难发现，她的变化是突如其来的，前后不到两周时间。

此前，她是个善于交际的女孩子，要强但不过火，此后她凡人不理，把自己闭锁在私人空间中；她原本温和亲切，而现在表现出明显的攻击性。虽然这攻击是指向自身，而不是别人，但也足够危险了。

是什么导致她出现这样的变化？我起初认为是由于和我一样的幻觉。

还记得她提起的那个“第三者”吗？在对她的病原进行挖掘的时候，我和简心蓝都很困惑。倩倩经历的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即便父亲有了外遇，又即便和男友发生了争吵——但这种事稀松平常，因为这点小麻烦就丧失理智，性格完全扭曲的人，好像还没有出现过呢。

唯一值得注意的，便是这个第三者。

干爹的道德品质如何，我不太能确定。不过有一个细节是不可能存在于现实生活中的——那个第三者在被王倩倩撞见了之后，还有胆量去跟踪她——不，这不是胆量，而是理由，第三者实在没有这么做的理由。

因此，在思考了一段时间之后，我确定这个第三者是被虚构出来的。这就不难理解其他人的惊异——因为他们是看不见第三者的，所以他们并不了解王倩倩到底感受到了什么。

我对幻觉的解释，最初是怀有信心的。可随后，我又不那么确定了。诚然，第三者应该只存在于倩倩的大脑中。不过拥有幻觉症状的人，可不止她一个。

我和John都有幻觉，来看看幻觉对我们的影响吧。

我的幻觉断断续续的，在两年里面呈现了四次，差不多每半年一次；John的幻觉说不准，持续时间应该比我长，频率也比我高，不过他很能装蒜，所以不好判断；倩倩的幻觉发作，只有不到两周时间。

幻觉给我带来了什么？不自信、悲伤和自我怀疑。还好，我挺过来了；John又如何呢？他近期内都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句话，他挟持护士有可能只是闹剧；可倩倩两次攻击行为，都造成了严重的后果。

幻觉的频率和强度，是逐渐增加的，并不是一上来就会主导人，反复地侵扰人。

诚然，幻觉对人的生活造成至关重要的影响，可我和John都挺过来了。是我们很坚强吗？John不用说，他是个例外，但我就不够坚强。我在看到李咏霖自杀的幻觉后，失魂落魄；我以为自己看到倩倩的幻觉后，手足无措地失声痛哭。作为女人，倩倩比我软弱很多吗？不一定。

每个人都出现过幻觉，John对此信誓旦旦，“谁敢说自己没有过幻觉？走在街上，听到别人叫自己，回头却发现没那么回事。这就是幻觉，只不过程度较浅，属于幻听。”

是的，每个人都曾出现过幻觉，在它的强度较小、频率较低的时候，几乎不会对人造成任何影响。

可王倩倩却在出现幻觉的两周内，情况急转直下。

我因此不再坚持认为她是因幻觉而崩溃。

她看到了某种东西——也就是那个第三者，可这既然不是幻觉，那又是什么？

这面被砸得支离破碎的镜子提醒了我——镜子、反光物，也许才是问题的关键。

“我看到爸爸和那个女人搂抱在一起。”倩倩如是说。“我当时是在修理大柜子，有个板子翘起来子。”干爹这样解释。是不是眼前这个大柜，我不知道，不过转了一圈，我发现她家的老式家具上，都有一面镜子。

“我骂了一句，气愤地走出家门。通过反光镜，我竟然发现那不要脸的女人跟着我。”反光镜里有什么？那个女人？还是她自己？

那个第三者被她描述为：不到三十岁，妆化得很漂亮的臭不要脸的狐狸精。让我们把不要脸、狐狸精、妖媚等不重要的词汇都去掉，我们看到的是一个类似王倩倩那样的年轻女子。

她无法辨认镜子里的自己——所以，从发病至今，她就不再化妆了，因为她根本无法化妆。

她看到父亲搂抱那个女人，是因为父亲正扶着柜子，而镜子里，反射出她的倒影。

“别忘了，我是看不见自己的，我所扮演的角色只是看向镜子中的那个人。”这是哪位大师说过的名言，我已经记不清了。可是，假如你真的不认识自己了，世界会变成怎样？

倩倩老是能看见她自己，这就让她越发地想逃走。可是能逃到哪里去？当她端起法式杯具，她看到的是自己；当她走进公司洗手间，镜子里映出的还是她自己，这吓得她几乎不敢出门；她早上拉开窗帘，玻璃窗上的女人，也是她自己。

她越是想逃走，那个陌生的自己就越是像附骨之俎，如影随形；她越是挣扎，越是心力交瘁，看上去就越是可怕，从一个面容姣好的第三者形象，渐渐变得失魂落魄，变得形容枯萎吓人，像个女鬼。

当她今晚站在镜子前，再次面对那个可怕的、有着深深黑眼圈的自己时，她彻底崩溃了…

也顾不上嘴里的疼痛，我尽量简明地给简心蓝解释眼下的情况，也不知道她能听懂多少。草草说完后，我问：“这叫什么病来着？”

“镜像识别障碍？”简心蓝果然比我的精神病知识丰富，她略加思索，又补充说，“学名我记不住了。你认为倩倩得了这种病？她不认识镜子里的自己了。”

得病？这种病可不是能轻易得上的。

我只能想到一种可能…

【你早晚要对我说出实话】

我对着洗手间里的镜子，喷了个烟圈，白花花的烟雾之中，镜子里的我也不那么真切了。须臾，烟雾散尽，我看到了嘴角挂着血丝，眼神空洞、脸部水肿、无精打采的自己。

我叹了口气，接一捧水，用力搓搓自己的头发。

杨洁的故事就是从医院的洗手间里开始的，在另一家医院的洗手间外，王倩倩的故事将有一个结果。

我抖擞精神，推门走出去。简心蓝和老威陪我到了医院，他们就等在门口。

在这事有个了断之前，我还要揭开心里的一重疑问。到底是什么原因，让王倩倩无法认出自己的镜像。

我们没有马上走进病房，王倩倩的男友高成轩在走廊里烦躁不安地直溜达。我把他给叫住了。

“哎呀，艾先生，您可来了，倩倩她…”他见过简心蓝，点点头，又有些犹豫地看了看老威。

我打断了他：“现在不是说这些事的时候，你总该把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告诉我吧？”我盯着他，他还穿着衬衫，打着领带，也许是从繁忙的加班中刚刚脱身。

“啊？您是说…”

“用不着再隐瞒了，我已经为此纳闷三天了。这么说吧，王倩倩患上了镜像识别障碍，也就是说她不能辨认出镜子里的自己，可她又总能看到自己。这世界上能照出自己的反光物太多了，她终于被逼着攻击自己的镜像。这一次，她杀死了自己，下一次是什么时候？这种病不是随便得上的，她的脑部应该是受损了。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家里，她爸妈早就该告诉我了。现在我能想到的只有你，如果你愿意说说，现在还来得及；如果你拒不承认，那么我只能报警，看看倩倩头部的外伤，是不是你造成的！”我连珠炮似的说了好几句。

他能听懂吗？

毫无意外，他肯定听懂了。为了便于沟通，一到医院，老威和简心蓝就把我架到了急诊室。

“大夫，大夫，”老威是个大嗓门，“治治我哥们，他嘴里有个大窟窿，帮他堵上吧！”

大夫拿着手电筒往我嘴巴里照，想笑又不好意思。

“怎么弄的啊？”果然人人都关心这事。

“嗯嗯嗯…”我咧着嘴巴回答。

“你这个还真不好处理，给你缝上吧，犯不上，不缝吧，口子还挺大。”这话可把我吓坏了，别把我嘴缝上啊！我以后少说话就是了。

开玩笑归开玩笑，医生的手可是真麻利。既然不缝，他就只好拿药棉给我堵上。活该我吃饭团的时候那么用力，三角玻璃被下牙顶住，用力刺入上牙牙根，把牙齿顶豁了的同时，还留下一个几乎能塞下小拇指的窟窿。

药棉的口感绝对无与伦比，有兴趣的朋友可以自行尝试一下。窟窿被堵上了，血止住了，我说话的声音自然就清楚了一点，不过嘴里还是呼噜呼噜地透着风。

我一面吃着棉花，一面连珠炮似的紧紧逼问，高成轩被弄懵了，等他反应过来，整个人颓然摔倒在坐椅上。

“说吧，如果你觉得有外人不方便，我可以让他们走。”

老威瞪了我一眼…

高成轩的情感决堤了，既而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是我害了她，是我不对…”

干爹干娘就在老远看着呢，我赶紧拉了他一把：“别闹别闹，让人看见不好，我给你留了面子了，别自己惹事。我只想知道那天你们吵架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我不该赌气让她一个人走…”他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诉说，“分手之后，我就自己往回走。走了五六分钟，觉得自己做得过分了，我就回去找她…我看见，她摔倒在路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把倩倩扶起来，没想到她一把推开了我…”

“等等，她为什么会摔倒在路边？”

“我不知道…她就是侧卧在那里，还睁着眼睛，看起来很清醒，我以为她是被气晕了。我…哦，她的腿上摔紫了一块。”

“哪条腿？”

“左腿，膝盖下面一点。”

“会不会是车祸？”老威脑子转得快，“如果是被车撞了的话，保险杠的位置很容易撞到膝盖下面。如果是正常摔倒的话，一般是把膝盖或其他地方弄破。”

“有可能！高先生，我再问你，倩倩的头上有没有伤口？”

“不…我没看见，她留着长发，我也没看到血。我只记得自己去扶她，可她一把把我推开了。我还是不放心她一个人走，就伸手拦了辆出租车。当时她反应特别奇怪，本来答应我了，都快要坐进去了，可是突然朝外看了一眼，然后很茫然地瞧了我一眼，就跑掉了。我也不知道她什么意思，跟司机解释半天，就没再追。”

她不是朝外看了一眼，而是在反光镜里看到了自己。确切地说，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不认识的自己…

车祸的解释是很合理的，只要看看倩倩膝盖下的伤痕，就大概知道她有没有发生过车祸了。

当务之急则是另一件事：我希望医院能给倩倩拍个颅内扫描的片子，以确定她脑部受损的状况。

到头来，还是简心蓝和老威前去与医生沟通，因为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忽然接到杨颖的电话。

【一个外行和三个行家】

杨颖忽然给我打来电话，我原本以为她是代替妹妹向我道歉的，没想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她在电话里起初还挺客气，“艾先生，没睡吧？”

“哦，还没睡，”我没必要向她解释现在的局面，“您有什么事吗？”

“嗯，倒是有点事，”这句话没出乎我的意料，可后面的话马上变了味，“我听妹妹说，您这几次和她提到了性。”

我哑然…

在中国，从事有关于婚姻方面的咨询，特别是面对异性，真的是太困难了。我们跟西方人不一样，对此类问题很是忌讳。可夫妻关系是否动荡，对婚姻生活满意与否，都和性生活撇不开关系。在提及“性”的时候，需要咨询师特别的小心，我认为自己做得比较恰当了，没想到还是被杨洁告了黑状。

“是的，我提过。”思索再三，我认为自己并没有失礼的地方，所以还算镇静地回答。

“那就很奇怪了，”杨颖的口气里带着些不信任的腔调，“杨洁的问题是自杀，您为什么会提到性呢？”

我压了压不满的情绪，试图耐心作出解释：“杨颖姐，请您听我说。杨洁的问题的确是自杀，这个大家都知道。不过她的自杀，却是因为离婚、没工作、不能照顾女儿等原因引发的。她得不到来自于社会、家庭的任何支持，所以才面临崩溃。在治疗的过程中，我会评估她的自杀危险，不过现在，她的危机程度减弱了很多，所以接下来，我要重建她的社会架构。同时，我还得帮她面对自己婚姻中曾经出现的各种问题。您也不能否认，在婚姻生活中，性是很重要的问题。”

我觉得自己这番话说得挺合适了，没想到杨颖还是不大满意。“哦，”她说，“您这么说也有道理，不过我妹妹比较单纯，希望您以后还是注意一点。”

无论怎么理解，这话都不太好听。杨洁单纯？我还单纯呢！她要是单纯，我嘴里这大窟窿是打哪儿来的？

我有些压不住火了，带着不耐烦回应：“杨洁不是小孩了。要是她不满十八岁，我是不会那么说的，问题是她比我还大呢。作为一个成年人，我认为自己有与她谈论性生活的学术权利。”

“您别急，我不是那个意思，”杨颖被我的反应吓到了，“因为今天我下班之后，杨洁和我说起这事来，所以…”

“没什么所以的！”我大吼，“她还跟你报告这事？你不觉得另外一件事更有趣吗？你去问问她，我的嘴怎么了，我的牙去哪儿了？这东西比性生活更来劲吧。另外，你也不用担心我以后说话不小心了，因为没有下次了！”我气鼓鼓地挂上电话。怎么老有一些卫道士横在我眼前呢！

等我冷静下来，才感觉也许这不该怪杨颖，毕竟她只是听到妹妹的转述而已。

可是，无论如何，这事不管了，倩倩的事可不能放手。

转身时，高成轩正诧异地看着我，大概也是被我刚才的大喊大叫给吓住了。

“你的事，咱们先这么放着，回头再说。我暂时不会告诉干爹干娘，如果你敢骗我，咱们走着瞧。”

“谁是干爹干娘…”他被我弄糊涂了，我也懒得理他。

说实话，对于高成轩，我还是有些同情的。假如他说的是实话，那么他只不过是在吵架之后做了一个不太理智却也是大多数人都可能做出的决定——转身离去。他本不该为之后的车祸负责，至少不需要负全责。可是事情演变到这个程度，他良心上的愧疚，只怕是难以磨灭的。

我迅速和老威碰了个头。他是个能获取他人信任的老手，也不知他怎么说的，护士就把他给放进去了。

“太惨了，真是太惨了，”他出来的时候面色如土，嘴唇都有些发青，“倩倩的脸上、手上、胳膊上，到处都有划伤，这么说吧，整个上半身，我看到的地方，全是伤口，祈祷她别因此破了相。不过她腿部倒还好，左腿胫骨上有一块方形的伤痕，应该是撞上保险杠弄出来的。那小子应该说了实话。当然，过了很久，伤痕不算清楚。”

又过了一会儿，简心蓝回来了，出于她的专业背景，和医生沟通得很融洽。她把病人的情况简单地介绍过，急诊大夫虽然似懂非懂，但也意识到了问题的紧迫性，答应第一时间联系脑外科专家。

剩下的事情就是安慰伤心欲绝的干爹干娘了。

虽然对于“镜像识别障碍”这个病症，我没有十足的把握，可还是把猜想的东西说了出来。简心蓝帮我耐心地解释着，做抚慰工作，对此，她比我要擅长得多。干爹干娘从惊吓转为难过最后又开始担心。“这该怎么办呢？”他们问。

“回头看看片子再说，现在谁都不敢断定。你们二老放心，我们在这陪着呢。”简心蓝如是说。

一整夜，我们都待在医院。高成轩也没走，坐在椅子上，一语不发。

腾出了工夫，老威和简心蓝就开始关心我的问题，问我这牙齿到底是怎么掉的。我和盘托出。

“很奇怪呀！”简心蓝首先开口，“照这个情况看来，你对杨洁的判断全都错了？”

“可能吧。”我倒不介意承认自己的错误。

“未必吧？”老威质疑，“小艾你有做过什么过分的事吗？我不觉得。你是在免费给她治疗，就算不是真的免费吧，至少她不知道。即使她知道了你们在骗她，也不应该对你发火，而应该冲着李咏霖去才对。”

“也许。”我彻底没了主意。

“以你所说，杨洁有些像是表演型人格障碍了，她之前对你的和善，都是装出来的。不过表演型人格障碍自杀的概率是非常之低的，何况它和自杀一样，都是较为少见的病例，不大可能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简心蓝表示诧异。

“那可说不好，看样子，杨洁是很反对你来干涉她的生活的。她假装对你配合，希望尽早结束治疗。但是她发现你没完没了，所以就给你来一家伙。居然让她得逞了！”

就这样，他俩一个从专业角度出发，一个从人情世故考虑，你一言我一语，乐此不疲，把我夹在中间。

经历了这样动荡的一天，我已是筋疲力尽，恍惚间靠着坐椅睡着了。

凌晨六点左右，我被老威的大手无情地推醒，左顾右盼还有些迷迷糊糊。

“嘿，嘿！专家来了。”

“啊？”简心蓝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睡着了，由于没有卸妆，她的脸上有些干巴巴的，也透着疲倦，“来了啊，好。”

专家是个三十五岁、很精神的中年人，正饶有兴趣地瞧着我们。

专业性沟通，简心蓝比我在行，她和专家说明了我们的想法。

“有这样的事…”镜片下，专家的那双眼睛透着精干，“没问题，我尽快安排检查，上午就给你们结果。”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从王倩倩被推进扫描室到结果出来，没用两小时。

专家很客气地，当然也带着权威感，将我们让进了他的办公室。挂在白色写字板上的，是倩倩脑部扫描照片。

专家指着其中位于倩倩左侧颞叶的一个小白点，说：“看这里，这片区域叫做海马状突起，在这里，有一处非常微小的碎片。从这张图上，我们还看不出这碎片到底是什么，不过有可能是因为撞击，而导致分离的一小片颅骨碎片。由于撞击的冲击，这个碎片被卡在海马状突起上了。”

“海马状突起是干什么用的？”老威在哪里都不认生。

“它能控制我们的抑制作用，帮助储存长期记忆，巩固我们的空间感。”简心蓝解释道。

专家笑着看看简心蓝，说：“真没想到这里还有一位行家。她说得完全正确，简单地说，海马状突起，主要关系到记忆问题。这部分受损，可能导致我们长期记忆的部分紊乱，严重者，可能彻底失去自我概念。我是谁，我叫什么，我做什么的，全都想不起来了。”

John的问题大概也就在这里。

“如果是镜像识别障碍，那么受损的部位应该是在脑部负责思维的区域，可是她的海马状突起却有问题，这是怎么回事呢？”我想着想着，不自觉地说出了声。

“哦？这里还有一位行家。”专家又笑了，“很高兴能和你们这种懂行的人沟通。你说的没错，如果是镜像识别障碍，那么受损区域不会在这里。所以她不可能是这种病。”

“但是，既然是储存记忆的。那么倩倩有可能忘记了自己的长相，因此才转而攻击镜像，这说得通吗？”谁说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老威的提醒让我们大吃一惊，三个专家愣没干过一个外行。

是啊，既然海马状突起帮助储存长期记忆，而这部分记忆中包含了关于自我的身份识别，那么这部分受损，也可以导致倩倩忘记自己的模样，这同样可以解释她在镜子前的行为异常。

这也是我不建议读者朋友在缺乏指导的情况下，轻易去翻看心理疾病和精神疾病书籍的原因。许多病的表现形式是类似甚至基本相同的。如果拿着症状去套病名，很有可能受到误导。

专家、简心蓝以及我都陷入了沉思。

老威接下来又提了一个问题：“如果卡在她脑部的颅骨碎片被取出，那么她恢复正常的机会有多大？”

“说不好，这要看她大脑的自我修复功能有多强。快的话可能是几个月，慢的话几年、十几年，也有可能终生不愈。”

这是我们都不愿意看到的答案，残酷但是客观。

专家答应尽快安排手术，可我们除了抱着希望和幻想，没有别的出路。我们沉默无语地走出办公室。

没必要向干爹干娘再去解释太多，这不外乎是让他们再受一次刺激，我们请二老回去休息，我们代他们值班。

由于还需要输入药物来控制伤势，倩倩的脑部手术被安排在第三天停药之后。手术是非常成功的，碎片被顺利地取出来了，可是问题还是没能得到解决。专家说得很明白，我们心里也有了底——也许是几个月到一年，也许是更长时间，倩倩不能见到反光物。你如何生活在这个世界，还见不到反光物？这才是无法解答的问题呢！

我们蒙着倩倩的眼睛，七手八脚地把她送回家。拉上窗帘，把镜子都朝墙放，把一切玻璃器皿换成乌溜溜的陶土制品。

待在家里，一切还都好办——吃喝在家，大小便也在家——可是出门以后该怎么办？万一倩倩在家里待了几天，烦了，一定要出门，要回去上班。我们怎么跟她解释？难道告诉她，她不能再出去工作了？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们。

【童年】

我的童年是在高压和管制下度过的；杨洁的童年是在虐待和恐慌下煎熬着的；而倩倩的童年则是无忧无虑、快快乐乐的，似乎每一天都嫌太短。

为了彻底解决倩倩未来的生活问题，我翻开她童年时的照片给她看。这个点子，是拜“雪糕”同学所赐。

自打倩倩被送去医院后，老威和简心蓝就成了我家里的常客，他们一有空就来串门，俨然把这里当成了据点。倩倩出院的几天之后，病情毫无进展，他们就带着无限的关心又来敲我家门了。

我左手边坐着意气风发的老威先生，右手边坐着落落大方的简心蓝女士，面前的桌上摆着咖啡和啤酒。

终于，我有些无奈地瞧瞧他，又看看她问道：“你们拿我这里当幽会场所了吧？”

“怎么可能呢？”二人异口同声，说完这句，又都不说话了，各自沉思。

这时“雪糕”同学适时地出现了，甩着它一身黄毛和雪白的脖子，闻闻他俩的鞋，又抬头看看他俩的腿。这几天，它可是高兴坏了。这狗就喜欢热闹，越是人多，越是人来疯。

它很高兴地扒在简心蓝腿上蹭蹭，不一会儿又蹿到老威腿边——忘了说了，“雪糕”可是男女通吃的。所以它简直高兴得不知道该垂爱谁好了。

老威厌烦地敲着桌子，想踹它又不好意思。“这简直是人善被狗骑了，”他说，“我就纳了闷了，为啥它不抱你的腿。”

“大概因为它觉得我是它爸，也没准是它妈，反正它对我没兴趣。”

“凭什么呢？”老威很不满。

“你还记得我把它抱回来的时候吗？它还没一个巴掌大。我记得那时候你也在场啊！”

“记得。那又怎么样？”

“它那时候太小了，还没断奶。我抱养得太早了，只好自己拿奶瓶喂它。一来二去，也许它就认为我是它的父母吧。”

“哦哦，我想起来了！”老威很兴奋地回忆着，“这小东西打小就很不老实，体力超群。它一个月时还像个小耗子似的，就能爬上你的大床，然后趴在你脸上睡觉。”

“对，所以每天早上，我都被狗毛呛醒！”

简心蓝也被这话题吸引，兴冲冲地参与进来：“那么，为什么你不把它轰下去呢？”

“怎么轰呢？我总得睡觉啊，我睡着了，它自己还是能爬上来，然后继续盖在我脑袋上睡觉。”

雪糕听不懂我们在谈什么，依旧兴冲冲地忙活着。直到楼道里传来一声狗叫，是隔壁的阿姨又要去遛狗了。雪糕也嗷嗷地吠叫着，那意思是说：我也好想出去玩嘛！

我愣了一下。“你在想什么？”他俩聚精会神地盯着我。

“我在想‘雪糕’呢。喜乐蒂是一种会吠叫的狗。但它原来是不会叫的，顶多哼哼两声，那还是我翻身的时候，它从我脸上掉下来了，才会叫，之后也只是拿脚踹我脸。但是自从它开始散步之后，见到其他狗，很快也就学会了吠叫。”

“你想说什么呢？”

“我想说它是因为看到或听到附近有同类了，所以才叫，当然，见到像你俩这样人模狗样的生物，它没准也叫。问题在于，”我忽然一把抄起雪糕，把它拎到衣柜的大镜子前，“你们看，它叫吗？”

老威和简心蓝都站起身，跟着来到镜子前，刹那间恍然大悟：“你是说，它知道自己是在照镜子，而并非看到了其他狗，所以它不会叫。”

“对，‘雪糕’是条狗，我并不认为它懂得什么叫做镜子，哪个叫做镜像，也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模样，但是它看到镜子的时候并不慌张，也不认为那里面有一条狗。”

“那是因为，”老威弄明白了我的意思，“因为狗是靠嗅觉和其他感觉来感受世界的，它的视觉相对次要了，所以，当它没有闻到生人或犬类的气味，也没有听见声音的时候，它就不会有反应。”

简心蓝接着说：“人类的嗅觉没有狗狗这么灵敏，我们太过于依赖视觉。人类百分之九十的信息来源于视觉，剩下的百分之十几乎都来源于听觉，所以，当我们不认识镜子中的自己之后，就会把那东西当成是人。”

“对，这就是我的意思。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帮助倩倩重新认识自己呢？我想到一个主意。”

我们三个人马不停蹄赶到干爹家。

一进门，那种肃杀的气氛让人心情沉重。我吩咐干爹干娘去准备一些东西，随后进了屋。窗帘自然是没有拉开的，因此室内一片昏暗，我坐在床边，手扶在倩倩的床前。

“还记得我吗？”我柔声问道。

倩倩点点头：“哥哥！”她叫了我一声，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她脸上的伤痕消退了不少，应该不至于破相。

老威和简心蓝很想进来，可又怕影响这治疗过程，因此耐着性子留在门外。

“认识爸爸妈妈吗？”我指着站在门口手足无措的干爹干娘。

“认识…你为什么要说这个，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你们这两天干吗都这么看我呀？我…”

“嘘！”我把食指放在嘴边，轻轻地说，“倩倩，我带来一本相册，咱俩一起看看吧。”

说话间，我翻开准备好的相册——里面都是经过筛选的照片。

“看，这个小娃娃可爱不？”我指着第一页上的那个吮吸着手r指头的小婴儿。还不浓密的一头小小胎毛，像个盖子似的扣在她胖乎乎的圆脑袋上，她那乌溜溜的眼睛还不情愿去看镜头呢！

“真可爱！哥哥，你结婚了？”尽管还有些莫名其妙，妹妹脸上流露出些许笑意。

“不不，这可不是我的娃娃。瞧，”我又指着另一张，“小姑娘长大了一点点，爸爸妈妈真狠心啊，给她刮了胎毛，所以她成了个小秃瓢。呵呵，我爸妈小时候就没给我刮，你看我现在头发就不浓密。”

“再看看这一张，是她上幼儿园时候的照片呢！小家伙长大了呀，从小就那么漂亮，不过有个坏毛病哟——小时候就不乖，拉便便的时候也不会擦…还记得吗？旁边这个小男孩，就是我呀。”这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上还有我的身影，“有一次，幼儿园的阿姨跟男友吵架，上班心不在焉，结果一帮小朋友要上厕所，她也不管，我们只好自己去。可是拉完了便便，都不会擦，猜猜是谁帮助大家呀？是我呗，就是照片里的这个小男孩，我挨个给大家擦屁屁哦，别人都还好，这个小丫头最坏了，不让擦，甩我一身啊！”

“呵呵，哥哥你从小就那么流氓，”笑着笑着，倩倩愣愣地出了神，“这到底是谁，怎么还和你上一个幼儿园，我怎么不记得还有这个女孩子了。”

没有必要这么快揭开谜底，我继续翻动照片：“你当然记不住啦，咱们儿时的记忆都不清楚了。后来这个小姑娘上了小学，小学里的她，老是翘着个羊角辫，身后的男生就去抓她的小辫子，她很生气，便举手告老师了。老师把这个男生拎到角落里，狠狠地臭骂他一顿，从那以后，他很生这小丫头的气，认为她除了打小报告，什么都不会。哦，这照片上，没有他罚站的样子。”

小学三年级之后，我去上了奥校，她也在。最可气的是，妹妹的成绩比我还好，而我那点分，刚够奥校的录取线。我父亲嫌我分数太低，以为我没考上，还揍了我一顿。是干爹劝住了大哭不止的我，带着妹妹和我一起去了动物园。

看着猴山上一群红红的屁股，再想想自己的屁股还火辣辣地疼着，我没出息地大哭起来，妹妹递给我一大团棉花糖，也没能把我逗笑。

“还有这一张，”我又翻了一页，“上初中的时候，因为我和这小丫头青梅竹马，就老是走在一起。这一次不是她告了状，而是其他的坏家伙，我发誓一定找到这孙子，然后狠狠地揍他。可惜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是谁告的密，这事不了了之了呗。可我很惨呢，被请了家长，还又挨了一顿揍，不过那是最后一次让爸爸打。”

“再下面的照片里，没有我了。这小丫头初中毕业，考上了四中，很开心呢。瞧，爸爸妈妈比她还要开心得多。她爸妈开心，我爸可不太开心了，因为我没考上这么好的学校。”

倩倩推了我一下，她缩在被窝下的双腿一个劲儿颤抖不已：“哥，你为啥让我看这个。这到底是谁，为什么她有和我爸妈的合影，为什么她会和你合影，她干吗拉着你，干吗抱着你…”她害怕地把身子往后靠，嘴唇哆了哆嗦。

“没办法啊，因为那丫头当时喜欢我，我也很喜欢那丫头啊。”连我的喉头都有些发紧，不敢回头去看干爹干娘的样子，唯恐一看见，自己的眼泪都止不住要往下流。

“那是…”她有些犹豫，话几次到了嘴边都顿了一下，“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太讨厌了，你们欺负我，没有人和爸妈还有你那么亲近。”

揭露伤疤的感觉，总是那么疼，可是没有办法。

“来，再看看，再看一眼。这丫头毕业了，上了大学，哦，到了这以后，照片就明显少多了。姑娘长得越来越漂亮，却越来越不爱照相了。这里有一张毕业照，你看，学士帽的颜色和我的就不同，她是研究生毕业啊，我成绩很差，考不上。”

“还有一张，也是最后一张。”我紧紧握住妹妹的手，体会着她的恐惧。最后一张照片，最接近她现在的样子，也就最接近那个无时无刻不呈现在眼前的第三者的样子，是她工作后和同事的旅行照。

她几近发狂，“不，不！”她叫着，“你为什么要拿这个坏女人来吓唬我！”她一边挣扎着，一边用指甲抠我的手，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印，“我要弄死她，她是恶鬼，她总缠着我。”

“你还没明白吗，妹妹，”我声音不大，却盖过了她的喧闹，“那个人，就是你自己呀。”

“再看看这些照片，”我把它们取出来，依次摊在床上，“看看你的小时候，看看你上小学的样子，再看看你长大后的模特。你说得一点都不错！那时候除了你，没有人和我这么亲近，除了你，没有人和你爸妈那么亲近。除了你，还能有谁？后的模样现在，就算你不能把这一切都想起来，也至少应该知道，这些照片上的女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你自己。”

我抄起来一面镜子，镜面朝上，里面映出她那张消瘦的、无神的、几乎是脱了相的脸。

她一面看看镜子，一面看看最后一张照片，又把它们倒着再看了一遍，止不住大哭起来。她全身战栗着、抖动着。

我很想安慰她，抱住她，陪她一块大哭一场。可是，这里已经不再需要我了。

干爹干娘冲过来，和妹妹一起抱头痛哭，我悄悄地走出屋子。

“什么也别说。”我看着老威，他点点头。

总有些扫尾工作，得让你咬紧牙关给处理完。我们的科学对人脑的解释还十分有限，即便倩倩今天认识了自己的样貌，说不定她哪一天又会忘记掉。反复提醒她的工作就不可能由我来完成了，干爹干娘自然不用说，还有个人——她那可怜的男友——恐怕还缩在自己的小屋里不断地遭受良心的谴责吧。

我给他打了电话，告诉他发生的一切：“从今往后，照顾我妹妹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有工夫拿来自责，还不如采取实际行动。你得照看着她，直到她脑部损伤的地方完全恢复了。”

照顾与否，是他们的事情了，我只是尽到自己的责任而已。

他接二连三地说谢谢，我心里却空落落的。

回忆童年，对于我自己来说，并不轻松。我从不愿意回首往事，那样显得太感情用事，太不专业了；我也不太敢去回首往事，从一段段故事中找回自己，然后再像剔排骨那样，把自己一刀一刀地给剜出去，这感觉实在叫人心碎。

“我们找个地方一醉方休吧？”这提议从简心蓝嘴里说出来，显得不可思议，却又合乎情理。

“好吧，”我说，“倩倩的事情告一段落了，杨洁那边还没有着落呢！喝点酒放松一下，比什么都强！”

老威抢先问，“先生、女士，说说，想吃点什么？”

“还能吃什么？有你在，一定又是老北京的小吃了。”我不禁释怀一笑。

【I miss you】

在我与老威和简心蓝喝得欢畅淋漓的时候李咏霖总算给我来电话了。

“李哥，有什么事吗？”一想到杨洁，我心里就很不痛快，因此拿着明知故问的劲头。

他俩一听我这口气，便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包间里鸦雀无声，顿时没了声响。

“艾先生，我前一段时间太忙了，怠慢了您，真是不好意思。”装，接着装，你那叫太忙吗？分明是在逃避问题。

可是话说回来，杨洁的账不能全部算在李咏霖的头上。拒绝别人的帮助，可能是每个自尊心过强的男人都有的毛病，这也不见得是李咏霖一个人的错。

于是，我还是尽量客气地回了句：“没关系，有话您直说吧。”

“是是，我听说最近您都没有去杨洁那，不知道…”

“您听谁说的，她姐姐吧？嗯，我是没去，怎么了？”

简心蓝捅了我一下，那意思是让我好好说话。

“哦，我是听杨颖说的。因为也正好到了五次，预约的费用也用完了，我想问问您的银行账号是多少，如果不方便见面的话，后续费用我给你打到卡里去。”

“李哥，该怎么说呢，”见他如此客气，我实在不好发作，“你这段时间，一直没跟杨洁通过电话？”

“呃，我上周把孩子送去她那里后，之后就…”

“所以你大概不知道她在饭团里，给我包了块玻璃碴子这件事吧？”

“啊？您，您说什么？”听口气，李咏霖是相当意外。

“是啊，您听不出来我现在说话还漏音吗？一颗牙被硌飞了，我现在吃饭还疼呢。”

“哎呀，对不起，真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事，您在哪儿，我过去找您。”

“别找了，我跟您把话说明白吧，这玻璃碴子没要了我的命算是万幸。您觉得以后这治疗还怎么弄？就算杨洁不跟我道歉也没什么关系，至少她得亲自给我个解释吧。什么事儿都让您解决，不太合适。你们不是离婚了吗？这五次治疗也算告一段落，以后还要不要继续，这得让她自己跟我商量。您付钱给我，她都蒙在鼓里，这本身就有问题。我之前还没想到后果这么严重，闹到现在这地步，咱们这委托关系也该换换样了。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是是，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唉，这个怎么说呢，您的医疗费我包赔。您说要和她单独见面，我帮您约。反正您别生气，我能协调的，一定能协调，就是希望您能帮帮她，别让她这么下去。”

“这可不是我能决定的。如果她不直接说，这次给我来个玻璃，下次来颗钉子，我肯定是受不了的。杨洁的病情和别人不一样，我这同时还接受一个病人，前两周被车撞了，这个女孩弄得连自己都不认识了，虽然不能完全治愈，不过好在情况还能得到控制。杨洁就不一样了，她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绝不是用意外或者精神失控能解释的。在这件事有个合理的说法前，我恐怕无法继续工作。”

大概是被我接二连三的话语给盖住了，李咏霖好半天都没说话。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最后他这样说，“你给我点时间，让我考虑考虑，肯定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那就好。”我挂上了电话。

等了一会儿，简心蓝把筷子放下，不无担心地问道：“你今天是不是喝多了，还从没见你这么对病人家属说话呢！”

“你怎么会知道我如何说话，你只跟我见过几次干爹干娘，这次就能了解我的处事原则了？”我反问她。

为什么她对我了如指掌，可我却对她一无所知？这问题纠缠我快两年了！

“哎呀呀，说这些干吗，来，喝酒喝酒，我给你们满上。”老威闻出了席间的火药味，忙着和稀泥，“简小姐，我这兄弟有时候脾气爆了些，你别介意。再说了，这玩意谁嘴巴豁成这样，心里也不是滋味，对吧，您别见怪。小艾，人家也是一片好意，怕你和李哥闹情绪，就别当回事了，是吧。”

简心蓝笑了笑，也没说什么，喝了一杯酒，就起身告辞。

老威眼瞧着宴席不欢而散，可他又拦不住，只能先送她到门外，转身回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别喝了，”他把酒杯一蹾，“说说，你今是怎么回事？”

“啊？”我依然自顾自地倒酒。

“我说别喝了，”他一把将酒瓶子抢过去，“今天你可不像往常啊。我还不知道你吗？有病人偷过你的钱，还有病人家属找人揍过你，都没这么大反应啊！怎么杨洁这事，弄得你这么大火！”

“怎么，我还不能有脾气啦？”我也把杯子一扔，和他针锋相对。

“不是说你不能有脾气，老早我就劝过你。这活不好干，可你非要干。你要坚持下去，就总得有点规矩，就算李哥不是咱的朋友了，可他总还是病人家属，你这么说话就是不对。”

“你…”

我没把话说下去。简心蓝对我的了解，绝对让人生疑。我总是怀疑自己身边有人，把我的秘密不断地泄了底。这个人会是谁？可能就是老威，也没准是我其他的几个密友。

我承认自己刚才一时有点失控。不过最让我厌恶的是，简心蓝似乎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她对我一览无余。

这种被扒光了衣服赤裸裸地放在显微镜下的感觉，实在叫人不舒服。

可我又能怎么说，跟老威说“我怀疑你把我出卖了”？别管是不是真的，这都太伤感情了。

老威是个好人，又特别的仗义，我不能那么做。

自斟自饮是良方，我一杯接着一杯地给自己倒酒；老威挺可爱，一如既往，他一烦躁就开始看表——我们之间发生过几次大规模的争吵、都是以此作为前兆。他越是看表就越是烦躁，越烦躁就越看表。

我也不出声，等着他酝酿情绪。

如果不是出了个小插曲，包间里很快就要展开一场对骂。

这小插曲来得很是突然，至少我完全意想不到：手机响了起来，来了一条短信。

是李咏霖发来的，用迷离的醉眼瞧了瞧，前三个字就让我脑袋嗡嗡作响：I miss you。

I miss you——这英文可并不复杂，上小学的孩子都能看懂吧？我却愣了好久，想想还有没有更合理的解释——“我把你弄丢了”？哦，这比“我想你”要好接受得多了。

但是，李咏霖对我说“我把你弄丢了”，听上去比“我想你”更混！

接着往下看，谢天谢地，总算是中文了：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难处，天都块塌下来了！我很想帮帮你，安慰你，请回我电话…

不，不，你不能安慰我！

李咏霖，你把我吓着了！

【性别是很有趣的东西】

李咏霖的这条短信，连在一起看就是：我想你，你现在有很多难处，天都要塌了，我很想帮帮你，安慰你，请回我电话。

我反反复复地看了十几遍，完全不解其意。

这算什么呢？假如把其中的内容删减一些，重新排列，变成：“你现在面临很多难处，惶恐不安，我想帮帮你”，这话倒是很耳熟，前段时间，我不是对李咏霖说过类似的话吗？我希望在帮助杨洁的同时，也能解决李咏霖的问题。当时他很干脆拒绝了我的帮助，难道现在是在这话反过来讽刺我？！

我盯着手机发呆，百思不得其解。

老威好奇心特别强，“看什么呢？”他问。

“喏，自己看看吧。”我把手机递给他。

“噢——”他才看了一眼，就发出这样令人作呕的声音，“乖乖，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这么回事？什么意思？他没接着说下去，只是翻来覆去，把那条短信看了许久。

然后一边皱着眉头，一边带着笑意，总之是一副很矛盾很让人讨厌的模样，说：“原来如此啊，一切的问题都迎刃而解啦，李哥他喜欢你——”

“胡说八道什么呢！”这话要是几分钟前说，我们两个就打起来了。不过此刻老威却一点儿都不生气，他摇头晃脑地笑着：“你瞧瞧，这不是很明显吗，人家李哥很担心你呀，知道你被杨洁扎伤了，想给你开解开解，宽慰宽慰，快快，赶紧给人家回电话。”

我为身边总是围绕着一些不正经的人而感到自卑——最可气的是，这不正经还都是装出来的。

耐着性子，我给老威解释：“不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大概是发错了吧。”

“发错了？这样的短信还有发错的道理吗？他要发给谁？也总不至于发到你手机上。哎呀呀，我和李哥认识这么久了，要不然该叫他李姐？不不不，他倒是挺爷们的，有个杨洁这样的娇妻，还生了女儿。那他肯定是很爷们的，那小艾你是咋回事？我说你这些年也没个女人，是不是…呃？”

我懒得理他…

他倒是抓住了个笑料，顺便挖苦我，哪肯轻易放手：“哎呀，这李哥大概是个同性恋吧，不，是双性恋，呵呵，小艾你是啥恋？不行不行，我得赶紧结账走人了，我害怕。”

我无奈苦笑：“说吧，说到你烦了，就算拉倒。”

好在老威很快也腻了，就问：“你说这同性恋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家里把小男孩当女孩养，就会这样？”

“不，事实可没有这么简单。”

几年前，我去导师家做客，他的话最有代表意义。他说：“前两天，我一岁的女儿在玩具童车里发现了一个塑料娃娃，她发出的那种兴奋的尖叫，是我儿子在同样年龄的时候看到农村的拖拉机时会发出的。”像很多家长一样，他很难相信这只是因为我们下意识地教给孩子们一些“社会规则”。要知道，他们才只有一岁，在最早期的自主活动里，男孩和女孩就有系统的差异。男孩更具有竞争性，对机器、武器和动手做事更感兴趣，而女孩则对人、衣服和语言更有兴趣。说得大胆一点，男人喜欢地图爱玩游戏，女人喜欢衣服爱看小说，不可能仅仅是后天培养的结果。

学术界有个更经典的约翰和琼的例子：20世纪60年代，在温尼佩格，一个失败的包皮环切手术给一个小男孩留下了严重损坏的阴茎，后来医生决定把它切掉。随后的一系列决定包括：通过阉割、手术和激素疗法，把这个男孩变成女孩。于是，约翰成为了琼，她穿了裙子，玩了布娃娃。她长大成了一个年轻女子。1973年，弗洛伊德派的心理学家莫尼突然对公众宣布：琼是一个适应得很好的少女，她的例子也就结束了一切猜想，证明性别角色是通过社会环境建立起来的。

一直到了1997年，才有人去核对事实。当米尔顿·戴蒙德找到琼的下落时，他们找到的是一个娶了一位女子、生活幸福的男人。他的故事和莫尼的说法截然相反。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总是深深地为某些事情感到不愉快：他总想穿裤子，想跟别的男孩子混在一起，想站着撒尿。在14岁的时候，他的父母告诉了他发生过的事情，这让他松了一口气。他停止了激素治疗，把名字又改成了约翰，恢复了一个男性的生活。通过手术切除了乳房，25岁的时候，他与一个女子结婚，成了她孩子的继父。他曾经被当成是社会决定性别理论的证词，事实却证明了这个理论的反面——先天因素，也就是先天因素在性别决定上是有巨大作用的。

此后，更为尖端的科学家找到了基因中，可能包含人类心理性别的因子。因此，老威的观点，也是我们许多人的观点——同性恋是从家庭培养出来的——是错误的。

呃…等等，我想到哪儿去了…老威还在盯着我看呢，可我脑子跑到学术问题上去了。

还是把问题聚焦在李咏霖的这条短信上吧。我是个异性恋，这一点我可以拿人头担保…那么，李咏霖是个同性恋或双性恋吗？不大可能，否则我和杨洁的治疗过程中，她早就会对我提到。那么这条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短信，只能是他不小心发错了。

他本想发给谁？

杨洁？不会的，他和杨洁不大可能还用这种口气说话，会比这直接得多。我于是想到了杨洁的姐姐杨颖？这倒不是没可能，可杨颖有什么难处呢？她上着班，是个小公司的财务经理，挣得虽然不多，可也足够花销，又没有孩子的负担，因此轮不上李咏霖操心。

给李咏霖打电话追问此事吗？好像也不妥，李哥是个很要面子的人，之前就和他闹得挺不愉快，没必要雪上加霜。

“回家吧。”我说，“天知道李咏霖卖什么关子。”

老威见我也没了主意，悻悻地跟在后面。

他是不喝酒的，今天破例，喝了指甲盖那么一点点杯底，也不会醉，开车送我回家。一到家，我就感觉四肢百骸说不出的难受，靠在床上，借着酒劲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有些似梦非梦的东西纠缠着我，说不清道不明，过了很长很长时间，我一翻身，耳朵硌在手机上，这才不情愿地睁开了眼。

屋子里很阴暗，我床边坐着个高大魁梧的黑影，拖着腮帮子，好像在打瞌睡。这是老威，他那魁梧巨大的身材坐在我的电脑椅里，就像是骑了个玩具小车。

我揉揉眼，问他：“哦？老威，你还没走啊。几点了？”

“嗯？”他被惊动了，使劲甩甩头，“嗯，没走，你睡着了，我带着雪糕出去遛弯，回来又给它洗了个澡，吹干了毛，然后靠在这打盹。”

“哦，辛苦了，几点啦？算了，我自己看吧。”从枕头边上，我抽出了手机。

没看清屏幕右上角的时间，一条明显的短信提示，倒是分外显眼。

我按了确定键，又是李咏霖来的！

“为什么不回我电话？我很担心你，知道吗，急着想见到你，求求你了，再给我一次机会。”

“这短信啥时候来的，你为啥不叫醒我？”我急冲冲地问老威。

“你丫没事吧，你的手机，问我？自己查查不就得了吗？”

哦，对对，我也是晕了，翻了翻，这条短信是晚上六点半发来的。距离李咏霖的上一条短信，过了两个多小时。

“现在几点？”我又问。

“我成你手表了啊？怎么你一睡醒就是几点几点的，问几遍啦？”老威很不耐烦，还是看了看表，“八点半多，快九点，怎么了？”

“你看看这条短信。”

老威接过手机，老半天才说出一句整话来。

“哟，这水深了啊，李哥第一次发错了短信，也还可以理解，怎么过两小时，又错了？”

“我给他打个电话，问问看？”

“赶紧打，说不定出什么事了呢！”

李咏霖的手机倒是没关，可是嘟嘟嘟的一阵长音，无人接听。

我又打了一遍，情况依旧。

老威坐不住了：“怎么样，咱们去他家看看？”

“他会在家？”

“嗯，今天是周六。”

“他是老板，周六晚上就一定回家？”

“你忘了他女儿啦，上次我问他周末要不要帮忙，他说不用，每周六下午有半天全是女儿的康复训练，所以他自己晚上接孩子回家，这是雷打不动的。”

对！瑶瑶得定时去康复医院。周一到周五，由孩子的家庭教师负责，周末家庭教师休息，他自己负责。

一路无话可说，我和老威都很焦急，车子开得飞快。

上一次去李咏霖的家是为了寻找杨洁，这一次，不知道等待我们的又会是什么…

【李咏霖失踪了】

李咏霖失踪了，家里寻不到他的踪影，可我们知道，他一定是回来过的，因为他常用的背包就放在沙发上。

房间里只有三个人：老威、我和瑶瑶。

瑶瑶还是那副模样，胖墩墩的，走路像地震，两眼寻寻觅觅，总要找吃的，找不到，就时不时吃着手。她还是个天生的乐天派，绝不会像我们这样焦虑、烦躁，除非我们长时间不让她吃东西。

我跟老威的心情糟糕透顶，烦躁地坐在沙发上给李咏霖打电话，关机了！刚才是不接，现在又关机，这是演的哪出戏？

十分钟之前，老威和我风风火火地上了楼，李家的房门是紧锁着的。我们敲了半天门，里面也没有人答应。

“瞧，你猜错了吧？”我还有心揶揄他。

“不应该啊，他多心疼瑶瑶啊，今天不会不回家的…”

“嘘…”我小声说，“里边有动静。”

我俩把耳朵贴在门上，里面果然有动静。又过了一小会儿，一个稚嫩的但是含糊不清的小女孩的声音问道：“外面…谁呀？”

“是瑶瑶，你来吧。”老威特别善良，总是把和异性沟通的机会让给我。

我点点头，拿捏着自认为可爱的声音说道：“瑶瑶，是我，那天的叔叔，还记得吗？”

“哪天的叔叔啊？”瑶瑶智力慢一点，需要个反应时间。

“两周前到你家来的那个。”

“两…粥？”

有点麻烦了，她大概听不懂我的话。我灵机一动，瑶瑶虽然智力有缺陷，可是对图像的记忆能力特别出色。于是我说：“穿浅蓝色格子衣服的，头发很短，知道了吗？”

“哦！拼图的哥哥。”

我怎么成哥哥啦？算了，什么都行啊！“把门开开，行吗？”

“好！”

她悉悉率率地一阵摆弄，“开不开。”

“老威，你来。”我甘拜下风。

老威在酒店工作之初，常摆弄各种工程器械，又要经常修理门窗空调之类的东西，对各种锁很熟悉。他也很有耐心，问来问去，终于把那防盗锁的模样弄清了，慢慢指导瑶瑶给我们开门。

我有耐心，老威更有耐心，瑶瑶可没有，她很快就烦了。没法子，我们许诺，进屋之后给她好吃的。

门开了，接着，就有了开篇描述的这幅景象。

房子里找不到李咏霖，我俩一头雾水；瑶瑶则靠在沙发上，游哉游哉地吃着我们许诺给她的罐头。

“李咏霖到底去哪儿了？咋还他妈关机了呢？你最后给他打电话是什么时候。”

“就是我们出发之前，不到九点。”

“现在是九点半，他关机了。我咋觉得事情不妙啊？”老威四处打量，“哎哟，我越是紧张，肚子里就越难受。”

“要不然你先去蹲会？”

“我看行。”老威进了洗手间。

我守着瑶瑶，还想问出个名堂来：“爸爸去哪儿了？”

“嗯？”瑶瑶一边呼噜噜地吃着，一边拿她的小眼珠斜看看我，“出去了。”

“去哪儿了？有没有告诉你？”

她摇摇头。

“爸爸什么时候走的？”

“啊？”她抬头，很费劲地看看表。她不懂得时间概念，可对表盘记得很清楚，一会儿，她给我指了个位置——七点。也就是说，李咏霖在给我发了第二条短信后不久，就离开了家。

“爸爸走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睡觉。”

“这么早？”

“嗯。”

“爸爸还说过什么吗？”

“吃完了。”

“啊？什么吃完了？”我低头一瞧，发现瑶瑶是说罐头吃完了，“行，我再给你拿一罐，再吃完了，就不许要了啊。”

她极不情愿地点点头。

“爸爸到底说什么啦？”她开始吃，我才好发问。

“说妈妈好。”

坏了，怕什么来什么。李咏霖如果骂杨洁，我反倒觉得正常，他对孩子忽然说杨洁好，本身就是不祥之兆。我赶紧又给他手机拨了个电话——还是关机。

我专注于瑶瑶和手机的事，完全没注意到又有一个人走进来。直到那个人来到我身后，我才因为压迫感而意识地回头，身后站着的男人也吓得一哆嗦。

“你是谁？”我俩不约而同紧张地问道。

看到对方的反应，我心里多少踏实了点。这是个四十岁模样的男人，谢了顶，很瘦，凸显出一双炯炯放光的大眼睛，浑身上下透着精明甚至滑头的味道。他看起来处世极深，也大约猜到我并非恶人，因此很快说道：“我是来找李咏霖的，他不在家？”

“嗯！我也是来找他的。您找他什么事？”

“这个…”他略一沉吟，忽然又被身后洗手间里传来的一阵哗啦啦的冲水声吓了一跳。

门一开，清爽利落了的老威同志大摇大摆地走出来：“哟！”他一眼瞧见这男人就说，“老谢，你怎么来了？”

被称做老谢的男人也很意外：“可说呢，真巧！怎么会在这里碰上你？”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巧合？不用问，我们都是冲着消失的李咏霖来的，只是其中的原因各不相同。

老威把我们的处境简单介绍了一下，又问：“你呢？你找李哥什么事。”

“我…”老谢欲言又止。

“哎，老谢，这可不够意思啊！我们有什么说什么，你怎么吞吞吐吐的？咱都是为了李咏霖而来，你要是有他的线索，可别瞒着我们。”

“唉，我哪有什么线索。要是有的话，还能傻乎乎地来这儿找？”老谢的话也很有道理，磨叽了半天，他终于说，“算了，说说也罢，我来找李咏霖，是因为收到他的一封邮件。”

“邮件？什么邮件？”

“其实也不是什么邮件啦。老威，你也知道，我是李咏霖的战友，一个部队出来的，后来做起了律师，也兼做他公司的法律顾问。他今天傍晚来我公司找我，不过我不在，和客户应酬去了。他给我的秘书留下一个信封，嘱托一定转交到我手里。秘书知道我俩的关系，就给我打了个电话，等我草草结束应酬，赶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所以，我只能到他家里来找找看。”

“那信封里有啥？”老威追问，但谁都能想到，仅有一封普通的信件，老谢不必大老远的还亲自过来。

“这…”老谢连连摇头，“这我可不能说。”

“你瞧！”老威不干了，“你这人不地道呀！你看我们这哥们没有，”他指指我，“跟你一样，他也是受李咏霖所托，是他前妻杨洁的心理医生。人家跟你一样，都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的。人家跟我可是什么都告诉你了，怎么你就藏着掖着呢。”

“哦，还有这位朋友，老威，不是我不想说，而是不能说啊！这法律，它没给我这个权利，我说出来了，事情只怕是闹大了。”

“还能闹得多大？”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冷冷地问：“谢大哥，你衣服里揣的，是遗书吧？”

【我也有一份】

这话无异于晴天霹雳，他俩愣住了，我自己也跟着打了个冷战。

“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有什么难的？”我站起身，先哄着吃完东西的瑶瑶回屋，才又说，“谢大哥你在回答我们提问的时候，手下意识地摸了衣服两次，分明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放在里面。即使没有这件事，也不难想象啊。你是律师，又跟李咏霖是战友，让你这么上心的，必然不会是小事。假如是其他的法律或经济事务，就算你着急，也不会大晚上找到家里来。你既然来了，就说明这事不仅关系到李咏霖的公司，恐怕还涉及他个人的安危。我这么说没错吧？能让你产生这种联想的，大概也只有遗书了。”

老谢长叹了口气，扶着沙发重重地坐下：“诚如这位小兄弟所说，李咏霖交给我的，确实是封遗书。”

真相在确认之前，不管怎么被猜测，都不会产生太坏的影响。因为人们会一边做着最坏的打算，一边无可救药地幻想着最好的可能。然而，真相一旦得到证实，它原本那张牙舞爪的丑陋面目就会暴露出来，不管人们是否准备好了！

三个人都慢吞吞地坐下，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萦绕在我们心中最大的疑惑是：好端端的，李咏霖为什么想不开呢？

在对这个问题的理解上，我比他俩要强一点。我清楚李咏霖的生活其实一团糟：前妻、女儿、工作、家庭，没有哪件事能叫他安心。在杨洁第二次自杀伊始，李咏霖的心境就已经不正常了，他开始失控，与人爆发争吵，烦躁不安。最糟糕的是，我恐怕他完全能意识到自己出了问题，但拒绝接受帮助或治疗，这意味着问题趋于严重。

诚然，如果把我换成李咏霖，恐怕都坚持不了那么久。从他患病的孩子一出生，普通人就很难挺过这样的打击，而后杨洁的折磨和要死要活，更让人对生活失去希望。

你挣再多的钱又能有什么用？你能填满女儿的无底洞吗？

更何况这两年，曾被炒得风风火火的茶叶泡沫破灭，生意也不是那么好做的。

家庭、爱情、事业的多方打击之下，说实在的，李咏霖的处境比杨洁更糟。

我早就预感到了他的麻烦，问题是，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今天，他留下遗书，又给我发了两条莫名其妙的暧昧短信，这里边有什么含义吗？

我想起第二条短信中有这么一句话——再给我一次机会。

这倒很像是杨洁会说出来的话。她仍然还惦记着复婚吗？从字面上理解，有些合乎情理，不过李咏霖干吗要把这条短信转发给我？让我相信，杨洁的纠缠是造成他寻死的动机？似乎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

或者说，杨洁不好意思直接向我道歉，所以托他转发。不对，这两条短信太暧昧了，不可能发给我。即便说这几次的治疗杨洁因移情而对我产生好感，也一定不会假借李咏霖之手。

为什么李咏霖不把话说清楚呢，他只需要一个电话，不，哪怕只有一条短信，也能让我完全弄明白。可是现在，他只给我留下了一个难以捉摸的秘密。

老威显然没有拘泥于我的推断，他更关心遗嘱的内容，犹豫片刻，他很温和地问道：“老谢，既然都说开了，那我也就不客气了，这遗嘱，你看过没？”

“我哪能看？”老谢觉得自己的职业受到了亵渎，挺不开心，“你这话说得可不合适啊，遗嘱正式公开之前，谁都不能拆看的。”

“哦哦哦，我这不是法盲嘛，呵呵。”老威碰了个钉子，心里直痒痒，不甘心又问，“那么老谢啊，你既然没看，又因何知道这就是遗书呢，总不会在信封上面就写着‘遗书’两个大字吧？如果是那样，你的秘书当时就吓坏了，更不会轻易放李咏霖走。”

老威对这弯弯绕的人情世故倒是如指掌，他一针见血，也将了老谢一军。

“你会这么想，也是情理之中，”老谢叹了口气，“反正也瞒不过你们，我有什么说什么吧。我晚上八点多回到办公室，拿到个航空信封，上面写着叫我亲启。我于是没多想，就把信封划开。没想到里面还套着一个小信封，外面夹了张纸条。这纸条，我现在不能给你看，不过内容可以说出来听听。大意是，他李咏霖将不久于人世，故拜托我收下这份遗嘱。遗嘱应在他尸体被找到的24小时公布。在遗嘱公布之时，应有一些人等到场，法务人员这就不用说了，我作为委托人当然也要去，还有他的父母、女儿、前妻，另外还有个人我也不认识，看起来也不像是他家亲戚。总之就是如此，最后大致开列了受益人名单，但如何分割财产没有标注，都附加在那个小信封里了。也就是说，小信封里的东西才是真正的遗嘱，外面这个算是说明。你们想想，我看到这个能不着急吗？给他打手机又关机了，也不知道能去哪里找，只好来家碰碰运气。”

“原来是这样，那么，你说的那个不认识的人是谁？”

“我哪儿知道是谁呀，算了，反正跟你们说了也没关系，那人叫艾西，也不知道是男是女。”

“谁谁？！”老威尖叫道。

我自然也吃惊不小。

“怎么，你们认识？”

“他，他就是艾西！”老威用手指我，像看着外星生物似的，身子还往后直缩。

“啊，这小兄弟就是…”老谢转了转眼珠，不大相信的样子，“这是你真名？这名字可挺奇怪的，你别介意啊，非常时刻，我说话可能不太好听，我还以为是个女孩子。”

我的名字就那么容易招人误解吗？

“嗯，让您见笑了，我的确叫艾西…”

“别别，我说话不周，你可别介意。可是我就难理解了，您和李咏霖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没关系，可不就是没关系嘛。我是他前妻的心理医生，他和他前妻那都不算有关系，我又算什么呢？我回答不上来。

“那我实在是搞不懂，为什么李咏霖的遗产分割还要单提出您来。他的家人、女儿、前妻，这都还是关系人。其实前妻严格意义上来说已经不能算了。不过委托人要把财产分给前妻当然也没有问题。您看，我表达不清，他把钱给你，愿意给多少，都没问题。只要合乎法律手续。只是，我弄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他不明白，我也不明白。

还是老威脑子转得快：“我倒是有个想法，他前妻杨洁的治疗费用就是李咏霖自己支付的。就在今天，李咏霖还因为是否继续治疗和我们发生过争执。您看是不是这么理解比较好呢？李咏霖唯恐他的前妻不继续治疗，所以特意将遗产中的一部分给剥离出来，没准还加上了附加条款，如果前妻拒不接受治疗，则她丧失继承权之类的。当然，单独划分出来的一小部分资金就相当于今后治疗的费用。”

老威说得有理有据，不容人不信服。

只是，有必要弄得这么复杂吗？李咏霖和杨洁的关系一度那么冷淡僵化，起码一周前还是如此。怎么突然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难道真的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也许看到这里，读者朋友们不禁得出这样一个结论——我们这三个人可真是冷血动物啊——李咏霖留下遗书，失踪不见，我们还有心思在这里琢磨着分割遗产的事，而不是急着报警或者四处寻找。

其实他俩是怎么想的，我不知道。可仅凭我自己的观点，像李咏霖这种性格的人既然都留下遗嘱了，关了手机不让人找到，那么以我这点微薄之力想要找到并阻止他，纯粹痴心妄想。

这和杨洁的自杀是有本质区别的，故事开篇的时候，杨洁一闹，我身边有众人帮着出谋划策，杨洁事先把自杀的意念告诉过别人，因此我才顺藤摸瓜，主要也是老天关照，阴差阳错地找到了杨洁。李咏霖则相反，他的自杀来得如此突然，把所有人都蒙在鼓里。特别是他的焦虑、困苦、彷徨，任何与他曾经完美形象作对的东西，都被他悄悄地掖在心底，根本不让别人瞧出一点端倪。他下决心去做的事，谁还能挽救得回来呢？

当然，这是我的一家之言，假如有人觉得我是在贪图他死后分的那点遗产，我也没什么可辩解的。实际情况是，两天后公布遗嘱后，我一分钱也没拿到。非但如此，这份遗嘱还几乎改变了我整个人生…

【谁在说永别了】

距离我家走路不超过一刻钟，就是我热爱的后海。

在我小时候，每年不从后海里捞六七个人上来，这一年夏天就过不去。

当然，这里所说的人，是死人。

淹死的都是会游泳的！这句话多少有点武断，可还是有它的道理，后海里水草缭绕，淤泥很深，即使水性了得之人被水草缠住了，也会非常危险。

近两年，情况倒有了明显好转。自打2003年非典过后，后海的酒吧街就红透了半边天，与此交相呼应的是许多无所事事的人，趁着午后和夜晚搬个小椅子，来后海边垂钓。

对于那些玩命拉你进去还口口声声告诉你有小姐并且小姐很好玩的酒吧拉客人，我向来是没什么好感的，至于那些破坏生态环境的垂钓者，就更不用说了。然而他们的存在，却为保障游泳者的生命安全间接地作出了贡献。

他们多了，游泳的人就少了；游泳的人少了，淹死的也就少了。

我没有作过统计，不过从亲眼见到以及从道听途说的频率来看，后海每年死的人的确渐渐少了。

我完全没想到，第二天的上午，李咏霖正是被人从后海里给捞出来的。

前一天晚上，老威、谢律师还有我，并没为遗嘱的事情操心太久。我们也开始寻找并联系了警方。

有遗嘱为证，警方也就没追究什么24小时、48小时的原则，还动员了一些警力帮助寻找。但是偌大一个北京城，一千多万的常住人口，去找个两条腿的大活人谈何容易？

我们没有惊动杨洁，更不敢告诉李咏霖的父母。老威开车带着我，开始逛北京城的夜景。

依照着杨洁在治疗中的讲述，我们去了香格里拉附近，去了王府井的金钱豹，还找到了杨洁曾经做接线员的公司，甚至跑到了瑶瑶所在的康复中心。总之，记忆里与李咏霖家庭相关的一切场所我们都找遍了。

凌晨五点多，我们返回家，也不敢睡沉，只是合衣而眠。

八点多钟，警察给我们打来电话，说李咏霖找到了，就在离我家直线距离不超过十五分钟的后海里。

后来我才听说，原来他和杨洁第一次约会就是在这里。那时候后海的酒吧街还很不成气候，安安静静、冷冷清清，也许好我当年遛弯的时候，还曾碰见过他们吧？

伤感这东西是不适合我的，也没什么用处。况且我跟李咏霖的关系，也不过是泛泛之交，说我为他可惜那是真心话，说我为他伤心难过，那是无稽之谈。老威毕竟和李咏霖有过好几年的交情，虽然不至于吧嗒吧嗒地掉泪，可还是红着眼圈。“走吧，”他说，“跟我过去认尸去。”

我点头跟着。

警察先后通知的谁我不太清楚。到了太平间的时候，李咏霖的父母、三个妹妹、杨颖、杨洁，连小姐姐星星和她的老公都到了，当然，昨晚初次见面的谢律师也在场。

里面哭天抢地。

哭，是一种传染物，跟打哈欠差不多。到了这个场合，符合了那个情绪，你鼻子不酸，那准有戏。

我可不想哭，自打接手杨洁的病例以来，短短几周的时间，我都哭过两回鼻子了。眼泪，不该是廉价之物，我干脆就不进去。

我在屋外保持着旁观者清的架势，其实还有另外一重原因。

等老威进去之后，我问旁边穿着白大褂像是医生模样的人：“您好，我跟您打听个事儿。”

“说吧。”口罩下面的那张嘴，冷冰冰的不带丝毫感情，似乎见惯了这种场面。

“李咏霖的遗物有人认领了吗？”

“您是他家属？行，您签个字。”

“哦，不不，我不是家属，我是他的心理医生。”我得把这话说圆满了，省得人家把我轰出去。心理医生，是个挺好笑的称呼，多数人听完首先是感到吃惊，随后可能是好奇、嘲讽、无所谓等等各不相同的态度。

这位医生，就属于第二种：“您是他的心理医生啊，怪不得自杀呢。”

她大概不介意用言语抽我个耳光，我心不在焉，也没太留神：“现在就可以领遗物是吗？哦，不，我不领，我就是看看行吗？”

“行吧。”她想不出什么拒绝我的理由，可又感到有点不可思议，“您看吧，有什么用吗？”

“我希望是有用的。”我应付着，从拉开的抽屉里发现一包东西：透明密封塑料袋内，装着李咏霖的钱包和一块手表，估计和里面的人一样，钱包是泡发了的，皮子开了，伴着点儿水草，忽忽悠悠地好像直动。手表自然是坏掉了，刻度卡在了十二点差几分。李咏霖没开车，所以这里也没有车钥匙，这我们昨晚看到他的车子停在小区里。

“大件的东西，他的衣服鞋什么的都在里面，没来得及扒下来呢。”医生看出我在找什么东西。

“手机，没找到吗？”

“没有，交给我的就是这些。你找手机干吗？留作纪念吗？让水泡了那么久，肯定是不能使了。”她白了我一眼。

“没事没事，你收起来吧。”没找到我想要的东西，就用不着废话了。

我在门口晃荡着，时不时偷眼往里瞅。旁边有个警察，对我挺感兴趣，打量了好几眼。

屋里面那一群人，仍旧哭得昏天黑地！

通常，亲朋好友去世，有人哭，有人劝，因此也折腾不了太长时间。

这倒好，屋里人不算多，可分成了好几拨。一拨是李咏霖的爹妈和妹妹，妹妹们还好，爹妈可是老泪纵横，养儿防老，纵使防不了，也不至于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另一拨，是杨洁和小姐姐等人，杨洁很难过，李咏霖这一死，纠缠了好几年的感情问题算是恩断义绝了。

杨颖独立一拨，她这个角色挺不容易的，又得当姐姐，又得当妈的，哭得最为情真意切，确实要算是她。还有就是老威和谢律师，两个大老爷们，还好，哭了是哭了，只是站在最外围吧嗒吧嗒掉眼泪。

瑶瑶由她的家庭教师带着，留在大厅里，这种场面，是不该让她看到的。

我在门外看着，看了好一阵子，那警察开始跟我打岔：“哎，你是个局外人吧？”

“嗯，你瞧出来啦？”

“不过你也够铁石心肠的啊？里面都闹成那样了，你还无动于衷。”

“对，我是有点儿。”我咧嘴冲他一笑，“人死不能复生。”

“说这话的人不少，真这么办事的可不多。哎？你牙怎么了？”

“让狗吃了。”

“啥？”

“没，对了，你刚才说什么来的？”

“我说你的牙怎么了？豁了一块。”

“不是这句，再之前的。”

“呃…”

“你说我铁石心肠，对不？”

“啊，怎么了？”

“今天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真正的铁石心肠。”说完，我大步流星地闯进屋，一把将正趴在小姐姐怀里哭的杨洁给抓了过来。

“啊？你！”她吓了一跳，看清是我，更愣住了。

不光是她，在场的人全愣住了。

“我说杨洁啊，你就用不着在这里猫哭耗子，假慈悲了吧！”我冷不丁劈头盖脸地给她一句。

“你，你说什么？”杨洁慌了，眼珠僵僵地正对着我。

“李咏霖是怎么对你的，在场的诸位恐怕都很清楚吧？你不上班，他供你吃供你穿供你玩，耗了几年，你腻歪了，就开始闹，折腾他，折磨他，也不让他清静，也不让他睡觉！你这是何居心？我听说，你还栽赃他妹妹偷钱。”说着，我用尖利的目光扫了一圈，“你们大家都知道吧，这女人很是毒辣啊！”

“艾先生，这说的是什么话，我都对您解释过啊！”杨洁用力挣了一下，当然远没有我的力气大。

“对我解释？你们瞧瞧，这就是解释完的下场，我这颗牙呢？我嘴里一大块肉呢？都他妈跑哪儿去了！杨洁，咱们今天把话说清楚。”

“我，我真不知道，你放开我。”杨洁有点憋不住了，她想伸出另一只手来打我。

“小艾小艾，你这是干吗，”老威赶紧过来拉我，“行了行了，咱有话好好说。”

“没你的事，你喜欢她是怎么着？杨洁，今天不把话说清楚，咱们没完。老威向着你说话，我可不会。你害我倒是没什么关系，你瞧你姐姐，为了照顾你，晕倒了，牙都掉了两颗，跟我一个德行，你为她做过什么？你还死皮赖脸地住在她家？搞不好过几天我们也会找到她的尸体吧。我告诉你，李咏霖该死，他认不清楚你的真面目，他活该有一死！你弄得他忍无可忍，离了婚，之后他也没换家门锁，他信得过你，可你呢，还闹！你瞧瞧你现在这副样子，对得起谁呢？”

老威有些脸上挂不住，使劲把我往旁边拽。他还没怎么样，杨洁抬手给了我个耳光。

这一下恐怕是连腰劲都给使上了，抽得我晕头转向：“我不许你这么说他！李咏霖他换了家门钥匙，我根本进不去。李咏霖他不要我了，我的确生气。可现在他死了，不许你侮辱他。好，你说我伤害他，行，你说我伤害姐姐，也行，但是你不配这么说他！”

这一巴掌抽得很多人触目惊心，连门外站着的两位也待不住了：“别闹别闹，死人面前，你们折腾什么呢！”

我可不依不饶，一把抓住杨洁的衣领：“给你脸了是吧，敢上手扇我，走，你跟我出去。”

“出去就出去，我也算看穿你了，你哪是什么心理医生，根本就是骗吃骗喝的寄生虫！”

这句话，比嘴巴更让人伤心呀。

我和杨洁几乎是互相掐着挤出门外，这种事，我挺吃亏的…

老威放心不下，连忙追出来。

屋里的人迟疑了足足一分钟，也纷纷跟出来。小姐姐，她老公韭菜哥哥，杨颖，还有三个妹妹站成一排。

我这人可是丢大了。

挨了杨洁一巴掌，出门口没几秒钟，我又挨了老威一巴掌。

我松了手，也不抓着她了，木楞楞地直发呆。

“行了行了都他妈别看热闹了，”老威发话，“我哥们抽风，过去了就算了。杨洁，你也别跟姐姐住着了，李咏霖死了，你看看是回家去照顾孩子，还是怎么着，要不然就搬出去住。老谢，明天上午这个时候大家还要聚齐呢，你公布遗嘱。李咏霖的后事，我帮着操办了，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好了好了，赶紧散了吧。”

散了？去他妈的，我心里想，两巴掌白挨了？！这事没完！

【拆穿她也是一种乐趣】

即使是夜晚蹲在背阴的黑黑的小角落里，我心里仍然不是滋味。

我脚边摆着几瓶凉混着冰碴儿的饮料，附近还扔着几个喝完了的空瓶子。叼着根烟，一点都不觉得热，可夏夜里纷飞的蚊虫几乎要了我的命。

一个包，两个包，三个包…百无聊赖中，我数着数儿，一直数到了十五个，我烦了。

这时候手机响起来，是老威的来电：“她回来了。”

“看清了吗？”

“嗯，没错。这你还信不过我？”

“行行，挂了啊。”我摇摇摆摆地站直身子，双腿酸痛不已，多少年了，没像个小流氓似的蹲在角落里…唉，脸上还火辣辣地疼呢，上午这俩耳光抽的…

我从黑影里闪出来，猛地跳在了路过此处的两人面前。一跳出来自己倒先傻了眼，不是一个人吗，怎么两人一起？唉，我又让老威给玩了！可既然蹿出来，回去是不可能了。

“Hi！”我调皮地摇着手，像孩子似的打招呼，“姐姐，你可回来啦。”

那女人一愣，正是杨颖，看清是我，她脸上灿烂又暧昧的笑容马上僵住了。

她手腕里揽着的男人也吓了一跳，不过看清我是独身一人，手里又没有家伙，不像是劫道的，马上就壮起了胆子瓮声瓮气地骂了一句，然后说：“嘿，小子，你他妈谁呀，赶紧滚开。”

我不理他，依旧盯着杨颖瞧，她的假牙补好了，又化上妆，摇身一变，又成了先前那个我赞赏有加的女人。“姐姐，”我努努嘴，“怎么样，新手机挺好用吧？”

杨颖听我这么一说，马上把左手给缩了回去。

“别藏着呀，我都看见了，你还藏什么劲呢？我记得你用的是诺基亚7610吧，啥时候换成多普达了，这机器挺贵的吧？我怎么瞅着在哪儿瞧见过呀，在哪儿来着？”

猫戏耍老鼠大概就是这么个心理，挺好玩的。

“艾先生，您这是开什么玩笑呢？”杨颖不愧是个工于心计的女人，马上回过神来，“您是来看我妹妹的吧？真不巧，不是您说的吗，让我妹妹搬走，她今天下午已经离开我家了。要不然你上楼坐一会儿，大热天的。”

“怎么，你们认识？”男人很诧异，看着杨颖，“这小子是谁？”

“别小子小子的，老子混社会的时候，你还穿开裆裤呢！”我又转向杨颖，“姐姐，这是你新男朋友啊？说实话，长得挺次的，可不如李咏霖，再说李哥那么有钱，可惜就是死得早了点。”

听到一半男人就想骂，可听到后面，不由得把话缩回去了，支吾着站在原地没动地方。

“小艾，你别乱说，有话去屋里再谈。”杨颖可不害怕，她知道我是冲着她来的，反倒打起了官腔。

“我可不敢。”我在口袋里摸索着，吓得男人往后退了一步，摸了半天，把我那块镶过嘴里的玻璃碴子朝他们扔了过去，“姐姐，你这手段可真够狠的，蒙了我好几天。你放了块玻璃碴子，掀了我一颗牙，掉了我一块肉。今天再跟你上楼，你不把我吃了。”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这玻璃，是我妹妹放在饭团里的，和我没关系！”她干干脆脆推得一干二净。

“咦？狐狸露出尾巴来了，我啥时候说过，这玻璃碴子是放在饭团里，被我吃下去的？我既然没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你刚才不是…”真相败露之时没有人甘心等死，杨颖也不例外，她很清楚我刚才没提到细节，或者对话太快，她自己心虚根本就回忆不起来，马上改口，“你上午在停尸房不是这么说的吗？”

“有吗？我怎么不记得。我有必要在停尸房里，当着李咏霖爸妈的面说这个吗？”

“那就是杨洁告诉我的，反正我知道。”她死不承认。

可我想要的效果还是慢慢实现了，“停尸房”、“玻璃碴”以及她自己都说不圆的谎言，无一不敲打着那男人的心脏，他松开了杨颖，往旁边跨了一步，半侧着身，狐疑地瞅瞅她又瞧瞧我。

“你别听他胡说八道，他抽风呢，他今天上午就在停尸房里闹过一次…”

“姐姐，你还有心思琢磨这个？你看不出来我闹事是做出来给你看的吗？不过我装得有点过了，老威也被瞒过去，抽我这一巴掌太狠了。”

我揉揉脸蛋，手指倒是触到蚊子叮起来的一个大包：“姐姐，我早就怀疑过你在背后捣鬼，可是一直没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按理说，姐妹相残的事听起来也不新鲜，可总要有个理由吧。杨洁手里攥着李咏霖离婚时给她的至少一百万安置款，我曾想会不会你对这钱起了贪心。后来想想，也不能啊，就算杨洁自杀身亡，这一百多万成了，可是她的爸妈还活着，女儿也还活着，怎么也轮不到你来继承。退一步说，就算因为你爸妈从小虐待你们，让你可能和他们断绝了关系，即便如此，杨洁的女儿瑶瑶还是在继承权上优先于你。所以尽管我有过怀疑，也马上给否定了。”

杨颖放弃了抵抗，她面如桃花，更气度非凡，耐心听我继续往下说。“我最早怀疑你，是在那个安眠药瓶找不到的时候。妹妹自杀未遂，送进医院抢救，表面伤是割腕。可是到第二天，有个做医生的熟人告诉我，杨洁还服用了较大剂量的安眠药。这就很奇怪了，一个自杀垂死之人有必要去处理药瓶吗？我当时还担心，别是让瑶瑶给捡了去！可是翻来找去，瑶瑶那里没有，杨洁自己不会处理，现场还有什么人？老威和我不会动那东西，再就剩下小姐姐，她拿药瓶干什么？小姐姐的老公根本没进屋，就抬着杨洁出去了，最后只剩下李咏霖和你。李咏霖很要面子，可既然杨洁已经割腕，他就没必要再把药瓶藏起来维护自己的面子。何况，如果不是他主动求助于我，只怕杨洁早就一命呜呼了。这么说来，就只剩下你，这就是我最开始怀疑你的原因。只不过被否定了，因为你没有动机。”

没有动机——她得意地笑了，笑起来很美，至少对我很有诱惑力。她在想什么，我在做什么？

精于算计的聪明女人，有的时候对我特别具有杀伤力，我尽量不让自己体会到她的诱惑，接着往下说：“你藏得很深，我完全没能注意到其实你不大希望妹妹活下来。当然了，你也没有勇气直截了当杀死她。从最开始杨洁自杀的时候你就开始犹豫，只不过那个时候你还只是犹豫，现在则是变本加厉了。今天上午我和杨洁打闹，一是为了做戏给你看，二是为了验证一个事情。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还记得杨洁自杀当晚的事情，当时我急着确定你妹妹自杀的地点，你接到通知，从家里赶来，还化了妆，当时我就有点奇怪，妹妹都快死了，你还有心思化妆？当然也有一种可能，是你之前没卸妆，所以我没去深想。你从家赶到了酒吧，当然，你在家，妹妹肯定不在家，你也不希望她死在家里，这会成为你的责任，所以你得让她死在外面。可是我今天上午逼着杨洁回答了一个问题，我说，李咏霖在离婚之后都没换门锁，可是杨洁把这个事情否认了。她被我纠缠，情急之中绝不会撒谎。那只能说明，离婚后李咏霖确实换了锁。那么，谁有新锁的钥匙，他自己有，家庭教师可能有，妹妹们要帮忙照顾孩子，也可能有，基于同样的原因，你也有。通过其他的途径，杨洁不可能拿到李咏霖家门钥匙，只有通过你。我不管是她从你那偷的，还是你故意给她的，反正和药瓶一样，应该出自你手。事后你没想到杨洁得救，这也让你产生了动摇，要不要继续干下去？”

“我应该承认，你本来还有机会走向善良的那条路。杨洁差一点就死了，她那副可怜的样子我们都心疼，你大概也因此有些后悔。爸妈不管她，所以你就照顾着她，本来可以这样下去，问题是在我怀疑你之前，李咏霖先起疑了。他当然知道自己换了门锁，比我站得高，也就看得远。所谓什么离婚又不是防贼的说法，只不过是拿出来给我听听罢了。可是他很明白，杨洁既然真跑到他家来自杀，说明一定是从你那里得到了钥匙，再加上后来那个消失的小药瓶，他就更加怀疑了。不过李咏霖有个毛病，他心里憋着事不往外说，另外，他和我一样，不敢确定。从那之后，他可能有意地开始疏远你了。”

我忽然转向那男人，略感同情地看看他：“朋友，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和杨颖交往的？时间还不太长吧，恕我直言，你只是李咏霖的替代品罢了。提醒我注意这个秘密的就是李咏霖昨天给我发的两条短信。短信的内容非常暧昧，看得我很肉麻。李咏霖当然不可能用这副口吻跟我说话，随后，我又排除他给别人发错发给我的可能。所以，他一定是在把某人给他的短信转发给我，这家伙死要面子，做得太隐晦了，我一下子弄不懂其中的含义。可是今天上午过后，我忽然发现一个问题，那就是在我纠缠杨洁的时候，你无动于衷，根本没有出手干预。”

“看看吧！”我指着杨颖，“你就是这样一个冷酷的女人！今天在场的那些人，李咏霖一家子，应该都很讨厌杨洁，所以他们肯定袖手旁观，当然，看我欺负杨洁，没准他们都有些同情。小姐姐和老公是外人，跟我很好，跟杨洁也很好，一时间不知道该帮着谁，最主要的是，他们自己也弄不清楚事情真相。只有老威劝架，问题是这个时候，杨颖，你在哪里，你为什么要袖手旁观？加上之前药瓶和门锁我便疑心，搞不好你和杨洁在和李咏霖相处的问题上，还有更深的矛盾。你是杨洁的姐姐，李咏霖是你的前妹夫，这关系很微妙啊。与外人不同，你和他的关系本来就可以很亲密，更何况，你还要帮着照顾瑶瑶，你比亲妈妈还尽心呢！不是吗？杨洁会因为自己身体不好忽然不接孩子，你却不会，为什么呢？因为这也是你亲近李咏霖的一个机会。大姨子这个身份最有趣，你比其他女人方便得多。我无意说死人的坏话，只怕李咏霖在离婚前后痛苦不堪的时候，已经和你有染。这种事杨洁又不知情，所以我自然蒙在鼓里。假如这两条短信是你给李咏霖发的，那么就很好理解了。李咏霖怀疑你在杨洁自杀这件事上做了手脚，故意疏远你，也不让你去接送瑶瑶了，你当然很快察觉到，找他对质。也许你们闹翻了吧，我觉得你那两颗牙，搞不好是被他一拳揍掉的。唯独这个事我不确定，冤枉了你，你可别骂我呀。”

“李咏霖对你冷淡，你便把这事情都归结到妹妹身上。并且，敏感的你还发现，李咏霖其实还爱着你妹妹，只不过随着杨洁自杀才逐渐浮出水面。这让你可无法容忍，所以你又开始打起妹妹的主意。不过今非昔比，现在杨洁的身边忽然多了个我，我是不太好糊弄过去的，所以你得想个办法，把我从她身边除掉。只要我走了，就算杨洁不死，很快也会再爆发各种问题。她太长时间不上班，没几个朋友，没有爱人，只要缺乏监控她还会崩溃的。只要她一死，挡在你和李咏霖之间的竞争者就算彻底消失了。所以你倒并不介意杨洁的那一百万，只要得到了李咏霖，你可以得到更多的财产，至于杨洁留下的遗产，就算被瑶瑶继承了，也仍然归于你的掌握。”

“你考虑再三想出个好办法，既然杨洁执意要把我留在家里吃饭，那么在饭菜里做些手脚是很方便，何况是饭团。在里面藏点东西太容易了！你唯一疏忽的问题，就是这玻璃碴子是从哪儿来的，你至少应该留下点线索。所以和那个药瓶一样，让我联想到了你。扎伤了我，你还不放心，晚上给我打电话，质疑我治疗过程中提到性的话题，借此继续挑拨离间，可以说我那时候完全上了你的当。顺利铲除了我之后，你便可以更大胆地和李咏霖来往。不过他很快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其实我还很好奇，到底是什么促使他选择死路。不过算了，反正他已经死了。李咏霖比我更清楚夹在中间的痛苦不堪，好面子的他，转发你的短信是想提示我。可等我赶到现场的时候却没找到他的手机，打捞的尸体身上也没有，这就太莫名其妙了。我于是想到，会不会是你中间去过把这手机拿走了。你瞧，我说了这么多，可以说对姐姐你佩服得五体投地了，可我就闹不明白，为啥你非要把李咏霖的手机拿走？即便你拿走，找个旮旯扔了不就得了。干吗还非要自己用呢？”

我故作轻松，两手插着裤兜，说实在的，这一堆话说完，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杨颖的姿态很安详——对了，就是她的这种气质，很让我迷恋——有一点点超脱生死的残酷的美感。她轻柔地对我笑笑，并不作答，只是缓缓地、带着欣赏的却是自上而下的态度向我走来。

反倒是那个男人，离她越来越远，离我也越来越远，似乎还守着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拼命挣扎。他问我：“你刚才说的，有证据吗？”

“证据？你还想要什么证据啊！我最开始就说了，杨颖拿着的手机是李咏霖的。如果你不相信，现在可以跟我去见他的父亲母亲，还有三个妹妹，看看他们会不会对你撒谎。”

这男人不可思议地看了看杨颖：“这事和我没关系。”他嗫嚅着向后退了好几步，然后转身逃走。

夜晚的小区花园边，只剩下我和杨颖。

“艾先生，你真可怕，你到底想要得到什么？”杨颖靠过来。

我比那男人强不了太多，也得一步步后退了，“我只有一个要求，请你离你妹妹，哦，不，别再说什么妹妹了。离杨洁，也就是我的病人远一点，放她一条生路吧。李咏霖已经死了，杨洁今天下午收拾她那点简单的东西，也已经搬出了你家，从此你们俩井水不犯河水，行吗？”

“就这么简单吗？”我已经无路可退，靠在小区紧闭的大门上，她几乎贴在我的胸口，冲我的脸吹着气，她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哼，算了，老威也在附近吧？”

我知道，是自己的眼神，下意识地出卖了老威。我居然在这酣畅淋漓的揭露真相地过程中，感到了些许恐惧。我一定是不由自主地朝花园里老威的车子那边看了好几眼。反正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如果我不按你说的做呢？”她伸手按在门上，越过了我的脖子，很奇怪我俩谁是男人谁是女人，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到底是谁揭露了谁？

“那我…”我只希望赶紧结束这一切，“那我就把所有的事情放在网上呗，不遗余力地往外抖落，让大家都认识认识姐姐你的庐山真面目。”

“你就不怕我会自杀？”

邪恶的人，我想，邪恶的人会牺牲他人的一切，唯独舍不得他自己卑污的生命。“我不担心，即便你真的想死，又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天底下我救不了的人多了去了，不必放在心上。”

“李咏霖的手机你不想拿走？”她忽然掏出手机，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不，留给你作纪念吧，我已经用不着这东西了。”

“谢谢你。”她说。

“什么？”

“谢谢你，它对我特别珍贵，里面有好多我俩互发的信息，这是最后能拥有的属于我们的东西了。”她的双眼，缠绵着爱意。

我不寒而栗：“失，失陪了。”说罢，赶紧落荒而逃。

转到小区外，我气喘吁吁地爬上老威的车子：“走吧走吧，快点离开这。”

“你咋灰头土脸的？”老威纳闷，我们的手机一直保持这通话状态，他大概听得很HIGH，所以这时看到我的样子，有些茫然。随即，他发动了车子。

“我不知道，我也许错了。”

“啊？你可别说这整件事情你全分析错了。”

“不，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拆穿恶人的行径的确很过瘾，很快乐。可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应该这么做，我有没有资格这么做。”

“哦，那你可是想得太多了。回家好好休息吧，明天还要听遗嘱呢。”

嗯，随后一整夜，我都在床上翻来覆去，夜不能寐。

与杨颖对质的那一幕，在心中反反复复地重演。每一次都有全新的感受，每一次都让我不安。

【我才是罪魁祸首】

第二天上午，也就是李咏霖尸体被找到之后的24小时，所有相关人等聚集在谢律师的事务所，另有一位法务人员在旁公证。

被杨洁扇过的一巴掌早就没事了，老威打过的一边则不同，尽管用冰袋敷过，那半边脸还是肿了起来。

老威、小姐姐和韭菜哥哥虽然也来了，但不是遗嘱相关人，所以只能候在门外。而我是被列在受益人名单中的，所以破例可以进去。

谢律师见人到齐了，清了清嗓子：“那么，下面我就要宣布遗嘱了。”

遗嘱并不很长，包含两个部分，首先是财产的清算，这一部分有点麻烦——现在所有房产的价值需要单提出来，外加李咏霖拥有的那家小公司。第二部分，就是受益人与财产分割，大家竖起了耳朵。

财产分配大致如下：

1．李咏霖名下的公司，由他的三个妹妹继承，具体公司事宜的决策权，三个妹妹协商处理。

2．李咏霖现在所居住的房子，由瑶瑶继承，并由谢律师监护。此房不得出租或转售。

3．除公司和房产外，其余的全部款项，平分为二。一份由李咏霖父母继承，另一份由前妻杨洁继承。

4．瑶瑶的抚养权，移交给前妻杨洁。杨洁因此也具有此房的使用权，但不得出租及转售。如其不能履行监护人职责，证据属实的情况下，孩子的爷爷奶奶可索要抚养权。

5．除瑶瑶之外的其他三方受益人——李咏霖的父母、妹妹们以及杨洁，须在继承财产的当天，各拿出两万元现金，总计六万元，交给艾西先生，以便其对李咏霖所犯之错误，进行弥补。详情参照遗嘱附加内容。

第三条、第四条继承款项一经宣布，立刻引发了小小的争议。李咏霖的父母还好，没说什么，只拿疑惑的眼神，看着律师，又看看杨洁，但他的妹妹们已经忙不迭地嘀咕开了。可等到最后那条说出，办公室里一片哗然。

别说他们，就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一条太过莫名其妙。

我仿佛立刻成了众矢之的。

除了杨洁，几乎每个人都发出了这样的质疑：这个艾西到底是谁？为什么他也享有李咏霖的继承权——我们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人，这遗嘱会不会写错了？

我也满头大汗，很不理解李咏霖的用意——莫非这是他保护杨洁的措施——不对吧，就算要保护，也没必要给我钱。

“静一静！”谢律师扫视着大家，“后面还有附加内容，请静一静。”

众人马上安静了，屋子里鸦雀无声，我也有些提心吊胆，但又想听听后文到底准备说些什么。

“交由艾西先生所支配的6万元，艾先生只有管理权，而无使用权。他须在提交了合适的证明之后，经他手，转交给一位年轻小姐所有。”

这句话就更莫名其妙了。

“这位小姐，系7月31日凌晨，我车祸的受害者。听说她因车祸撞击，导致脑部受损，而我却肇事逃逸，造成了严重的后果。我本应亲自登门赔礼道歉，可你们看到这份遗嘱的时候，我已经与大家阴阳相隔，所以委托艾先生代为处理。艾先生须提交医院相关证明给谢律师过目，并请当事人或其家属，回忆出车祸事故地点，核对无误后，方可获得6万元赔付。”谢律师戛然而止，“后面这个地点，我不能公开了，艾先生，请您尽快将此事办妥，我则在事后敦促各位受益人付款。”

我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我终于明白了，原来这一切都是因我的错误造成的——

7月31日凌晨，我们赶到李咏霖家，抢救杨洁。由于李咏霖在路上酒后超速并与交警发生冲突，为了安全考虑，我没有让他送杨洁去医院，而让韭菜哥哥开车去的。直到李咏霖的情绪稳定了，我这才放行。

而他在精神紧张的情况下，仍然不小心撞了人，那位被撞伤的小姐，居然是我的妹妹王倩倩。

如果我没有扣留他，也许一切都会避免；如果我让老威开车，这一切也不会发生。

都怪我。

家属们听到了这样的宣布，虽然还有些云里雾里的，但也不再抗议了。

“还有什么疑议吗？”谢律师问，众人沉默，“如果没有的话，就请大家各自回去吧。等遗产核算结束后，就是具体的分割手续了。艾先生，我想跟您单独谈谈。”

杨洁带着瑶瑶就离开了，临走之前，她看看我：“我在门口等你。”

李咏霖的妹妹们也搀着父母相继离开。

我坐在沙发上，纹丝不动。

“艾先生，”谢律师来到我对面坐下了，温和地说，“其实最后这件事情，我也弄不太懂，也许只有您能明白吧？李咏霖还有一封信，托我转交给您。不好意思，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没告诉您，因为怕和遗产有关，现在没事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伸手递到我面前。

我仍在发呆。

“您…要不然我给您念念？”

“念吧。”

“好，稍等…呃，是这样的。艾先生，感谢您这段时间来为杨洁为瑶瑶以及为我所做出的一切努力。等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只怕早已真相大白，您已经解开了所有的不解之谜。很遗憾这些话不能亲口告诉您，因为我实在难以启齿。艾先生，您说得对，我情绪失控，生活一塌糊涂，还拒绝接受帮助。不过最让我难以释怀的，还是发生在31日凌晨的那起车祸。并不是我有心自我辩护，可那女孩忽然跑出来的时候，我完全没有思想准备。踩刹车已经来不及了，我的车撞上了她。虽然我事后下车查看，扶她起来，可是她说话语无伦次，也没有纠缠我。杨颖又一直叫我赶紧走，我当时心一横，就把她丢下不管。这两周以来，我一直安慰自己，说前妻那时候还在医院里，生死不明。可我知道，这只不过是最自私自利逃避责任的说法罢了。我去的就是医院，为什么不把那个可怜的女孩一起带去呢？我被生活的高压冲昏了头脑，我已经无法再控制自己和周围的一切。对杨洁，我曾经很自私，经常袒护妹妹们的幼稚行为，却忽略了最小的妹妹也比杨洁大两岁。对杨颖，我也很自私，您大概都明白了，也不需要我解释什么。对父母，哪怕是对瑶瑶，我都很自私。每当看到这孩子，我都有一种悲哀的感觉。我以为花钱就能治好她，可我给她的父爱，却那么微薄。一切过失都是因为我的选择，希望您不要为此而自责。假如您能够继续担负起帮助杨洁和瑶瑶的责任，我在九泉之下也会感激不尽。另外，请您代为转达，我对那个女孩的歉意，也只能靠那6万块钱杯水车薪来聊表寸心。恳切地再次拜托您，麻烦您了。李咏霖绝笔。”

谢律师念完了，看我魂不附体的样子，就问：“艾先生，您都听明白了吗？这封信要不要带走？”

我什么话都没说，恍恍惚惚地起身往外走。

只因我那自以为是的决定，到头来落得一死一伤，我还能说些什么？

出了门，杨洁走过来拉住我的手，让瑶瑶管我叫叔叔，可瑶瑶坚持叫我哥哥。

我笑了笑。

“艾先生，等这一切忙完，再请您为我继续治疗，可以吗？”

我点头。

“那我们就先走了，跟叔叔说再见。”

“哥哥再见。”

我还是点头。

“你怎么了？”老威和小姐姐他们围上来，“老谢跟你说啥了，杨洁没告诉我们。”

“没事，我挺好的。”

“真的？行，那咱们也走吧。”

回到他的车里，没有了外人，我问：“老威，还记得昨天那个嘴巴吗？”

“你别提这事行吗，真不好意思，你装得太像了，又不事先跟我打个招呼。”

“不，无所谓，反正也扇了。你说你欠我个人情，对吧？”

“小艾，别这么说话成不？咱们谁跟谁啊，有没有这个嘴巴，还不都是一样的。说吧，你想让我干吗？”

“你那还缺人吗？这行我不想干了，去你那儿上班吧！”

老威盯着我的眼睛挺长时间，难怪他这么好奇——这一年来，他曾无数次地邀请我跟他一块卖佛珠去，我总以这样或那样的理由拒绝了。如今，为何我的态度颠倒过来了？

“这…小艾，你真的没事吗？”

“没事！”

“那行，明天你就来上班好了。”

我笑了，大概这才是正道吧？一念之差，我害了两个人，又如何还能堂而皇之地去嘲笑杨颖，如何信誓旦旦想要帮助杨洁？

我才是那个最虚伪的人，就像杨洁说的那样，一个可怜的骗吃骗喝的寄生虫…

【该说再见了】

跟着老威卖起了佛珠，生意不错，我干得也很顺手。

虽然还是与人打交道，但我不必再去审视他们的悲欢离合，不用再去费力地感同身受。乐意买就买，不乐意买就拜拜。

顶多也就是有点忽悠人的嫌疑。可这佛珠，终究是东南亚大德高僧开了光的，货真价不实——还是那句话，信则有，不信则无。佛祖是不是愿意眷顾你，那就是你的造化了，跟我这个商家无关。

我不再去接新的心理工作，不等于说我能把原来接手的病例都扔下不管。

杨洁的情况有了很好改善，最令我惊讶的是，在遗产分割的当天，她居然宣布放弃自己的那份遗产，转交给李咏霖的父母保管。当然，瑶瑶需要大笔治疗费用的时候，仍从这笔遗产中划拨。

我可以想象李家父母和妹妹们的震惊：杨洁，这个曾经的“寄生虫”，如今也怀揣着自强不息的梦想了。固然，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想要化解这厚厚的隔阂，绝不是这么简简单单就能了事的。

杨洁一面照顾孩子，一面去考了会计本和人力资源的证书，在舅舅的公司实习帮忙，三个月之后开始找工作。

多亏老威帮忙介绍，她总算是找到家单位落了脚。薪水不高，也就是一千五百钱吧，跟现在大学毕业生的市价差不多；不过对于一个7年不上班，完全与社会脱节的女人来说，能有这个机会就算不错了。

杨洁一直在坚持，她比我想象得更坚强。倒不是说工作中不会有压力和矛盾，她仍然时而烦躁不安、时而情绪低落，不过我们对此早有准备，也就顺利地度过了难关。

又过了半年，我与杨洁的见面频率越来越低。

她总要独立的，不能总在我的“呵护”之下。一个比较惨淡的说法是，她慢慢建立起了自己的人际圈子，有新的同事和朋友，所以她也就不需要我了。

瑶瑶还是老样子，一见我就叫哥哥，就缠着我要吃的。

那个差点被儿子淹死的父亲，最终还是拒绝了我的帮助，我也无话可说，人各有命，随他去吧。

至于倩倩。这可怜的小丫头，得到了6万元的赔付款，这足够她的医疗费了——事实上，她的病情没什么有效的疗法，所以压根就用不着什么医疗费。这钱就当做补偿好了。够与不够的，谁知道呢。钱和健康，哪个更重要，如何进行等价的衡量，还是交给哲学家去思考吧。

只是我每次见她，都会深深地自责，特别的难过。我至今还没有勇气，把一切和盘托出。她蒙在鼓里，我疼在心上。唯一可以拿来安慰自己的，就是倩倩在大家的帮助下，认清了自己的形象，她又能上班了。

从卖佛珠的那天开始，这半年时间里，我都没再见到简心蓝，因为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我的幻觉也没再发作，大概是离开了这个行当，真的能安心了吧？

我有一次顺道去看望了John。John比原来又精神了一点，看起来神清气爽，一见到我就特别高兴，可他弄明白我的来意，却又勃然大怒。

“你这个可怜虫，”他毫不掩饰对我的鄙夷，“你他妈就这么缩了？一将功成万骨枯！你没听过这句话吗？你以为那些成名的心理学者，那些精神病学家，他们身上不会背负着人命吗？像你这样的人，就应该从别人的灵魂深处挖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你不记得我们上学时候在实验室里解剖尸体的日子啦？面对那些被福尔马林泡过的玩意，你难过吗？你顶多觉得恶心！好啊！现在你可耻地缩了，还想来我这找同情，太可笑了，你这个垃圾，废物！”

他骂得挺欢，他的刻薄还是那么精彩，听得我很振奋，可我还是不想回到过去。

“John，你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就是大错特错了。”我委婉地告诫他，“随你怎么说吧，可是我做不来，我不能对身边需要帮助的人还置若罔闻，我曾经活得很痛苦，现在我总算摆脱这些阴影了。”

“放屁，他们会一辈子缠着你，李咏霖的阴魂会一辈子缠着你！”

“真的吗？”我想了想，这半年以来，我没做噩梦，也没有幻觉。

“哦？”他气急反笑，“哦，小宝宝，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认为自己自由了，没病了，对吧？我也曾有过这样天真的想法，很遗憾，自由这东西永远不可能属于你。其实，你不觉得可惜吗？反正我感到惋惜，事情之初，你就预感到了李咏霖会死，你真是做这行的料，你打算把天赋也都给抛弃了？我真是对你失望透顶！”

“那你就继续失望吧，John，我是来跟你道别的，不是来听你冷嘲热讽的。”我转身离去。

他猛拍隔离室的窗户：“好吧，好吧，我把我记得的都告诉你。我被送到医院来之前的最后一次发作，我正在掐着一个陌生女人的脖子。怎么样，这是我能想起来的最后的记忆了。我知道这医院里，有个人绝对了解我的一切，可他就是不说。只有你能帮我找回过去了，喂，回来。”

我转过身，投射进大楼的阳光，透着一缕缕白烟，他在亮处的那头，我在另一头：“你搞错了，John，我不是欲擒故纵。实在是对你爱莫能助。”

我走了，彻底变成了一个卖佛珠的人…

编外章 永生

一晃到了2008年的春天。

某个周末的午后，我忽然心血来潮，开始整理乱糟糟的电脑桌抽屉。

眼镜盒、扑克牌…我一样一样地将这些杂物归类，有张照片从小本子里面掉出来。

我拾了起来，哦，这是我那张后背裸照，还有简心蓝的签字。

我笑起来，可笑容越来越僵硬了：与过去说再见，至今已有八九个月了，可我总有些事情搞不明白——我为什么会有幻觉？我的梦境中有时候还会出现一个女人的背影，她是谁？为什么简心蓝对我了如指掌，可我对她一无所知。她是谁？她是通过什么手段了解我的？我还没有为任何一次心理咨询发表过文章，她到底是通过谁认识我的，又为什么想要调查我？

我有个坏毛病，弄不明白的事情我都会反反复复去想，难以自拔。我好不容易把简心蓝给忘掉了，现在又被这张照片，把回忆都给勾了起来。

我想到了一个可能的解决办法。

于是，揣着这张照片，换好大衣，参差咖啡馆，找到了段老板。

段老板是个快到五十岁的五短汉子，留着寸头，头发很硬。他有时候戴眼镜，多数时候不戴，他的视力很好，所以让人觉得那就是个摆设。他的肤色黑黝黝的，和善的笑容下面，藏着股子精明劲和神秘感。

在过去，我和他之间存在着某种共生关系：他总是不遗余力地把各种客户介绍给我，相应的，我的咨询场地也经常被安排在他的咖啡馆。咨询时候那点小小的茶水咖啡费用，对他来说根本就是微不足道。他真正的目的，是利用我，来帮助他巩固自己身后庞大的人脉网络。

撇去这点小龌龊不谈，我俩本身也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他很懂得对什么人说什么话，而且知识也堪称广博。

时值冬天，暖气又出了点故障。因此我来的时候，咖啡馆里并没有客人，空荡荡的，倒是正合我意。

吧台很大，而且很高，他个子却很矮。我看了好半天，才找到人。

“段哥，你在门上弄个铃铛干吗使，进来人了你也不瞧瞧？”

“哟，小艾，是你呀。”他从吧台后面的书本堆里抬起头，“今晚怎么有空，喝点什么？”

“老样子，”我在高脚椅上坐下，也觉得有点冷，“赶紧把暖气修修吧，今年倒春寒。”

“嗯嗯。”他咔咔地拿冰锥插着冰块，“佛珠卖得怎么样啊？”

“呵，我怎么一点都不意外你会知道这事。”

他透过厚厚的镜片翻了我一眼：“这世界上没有秘密。你有好几个月没接我介绍的咨询工作了，我当然知道你去干了别的。不过这样也好，工作嘛，愿意做就做，不愿意做咱们还是朋友，这一杯算是我请你的。”

“谢谢，段哥，今天来找你有事。”

“嗯，准知道你有事，说吧。”

“记得你过去做了二十多年的人事工作，对吧？”

“嗯！”他提起这总是很得意，“没错，25年零8个月。”

“所以你有很夸张的人事网络。我要是没猜错的话，你现在除了这咖啡馆，其实还在干着老本行。”

“对，你小子眼力不错。不过我也干不了多少年了，很多档案问题慢慢都会被电脑记录所取代。我现在所能做的，算是收尾工作吧。”

老段是个很神奇的人，他并非干部，也算不上手眼通天，可是别人干不了的事情，交给他没准就行。有些人提前退休，他给改成正式退休；有的人许多年没有交保险，他能想办法给补上；甚至于你想办病退，他也能翻出历史的老底来篡改一番。毫无疑问，没有广泛的人脉，这样的事是做不来的。

每次出门，他总是随身携带着一只厚厚的公文包，包里有一个夹层放着几万块钱，中间则是厚厚的一个人又一个人的档案袋；他随身装着十几支笔，还有从各地方各部门搞到的历史文件。

他的副业，说得好听了，就是修正他人的历史…与我关注他人未来的目的截然相反，却有异曲同工之妙。

“说吧，”段老板和我相处很直接，连敞开的公文包和那里面的几万块钱，都不避讳我，“有什么要我办的？”

“我想叫你帮我调查一个人。”

“谁？”

“你先看看这个。”我把照片递给他。

段老板一看便坏笑起来：“哎呀，这是谁的性感小后背啊？”

他这么一说，我还真不好意思了，唯唯诺诺。

“嗯，”他把照片还给我，“没懂你什么意思，你到底让我查谁？”

“查这个拍照片的人。”

“我说小艾，你不是拿哥哥我寻开心吧？”段老板把冰锥一扔，当啷啷响，“你这照片是站着拍的，又不是让人给下了药，你让我去查，这你不是明知故问吗？”

“别急啊，我让你查的，确实就是这个拍照的人。是个女的，叫简心蓝。”

“哦？”段老板递给我纸和笔，这是他的规矩，要办什么，一定要写下来，说了他也不一定记得住，写下来最靠谱。

于是我把简心蓝的姓名，工作地点等，写在了纸上。

段老板瞅了瞅，揣在最里侧的衬衫口袋里，又问：“呃，你想知道关于这女人的什么。”

“她的一切。从小到大，她在什么环境下长大，上什么学校，跟什么人来往，来往的人里，有没有认识我的。总之，凡是她的历史，或者和我有关的，我都想知道。”

“好吧，我尽力而为，不过这种事我也没把握。”

“好，拜托你了，多少钱？”

“不要钱。我说过，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咱俩之间是不算钱的。当然反过来，我的事也就是你的事。”

“行，一言为定。”

“嗯，”他望望冷清的门庭，“唉，今天可真冷，一个客人都没有，我白坐了大半天，走，关门了，你上我家吃饭去。默涵也好久没见着你了，你嫂子也怪想你的。”

恭敬不如从命，我帮他锁上门，跟他回家。

还记得那个关于我的身份，最长的谎言吗？说我是卖咖啡豆的，不是本地人。由于一个人懒得做饭，就总是去饭馆。某位咖啡馆的夫妻二人，总是受我照顾，无以为报，就邀请我一定要来家里吃饭。

这个谎言，就是嫂子——段老板的太太，拿出来骗女儿默涵用的。

说到默涵，这个正在上高二的女孩和其他处于青少年期的孩子差不多，敏感且善变。她对自己可能患有心理问题的说法非常忌讳，实际上随着几次接触，我发现她的问题也不算严重：很多孩子都有的，只是有些孤僻，另外被学业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这半年多，我帮着老威打点生意，比较忙，也就疏于去关照她。

默涵身上还有个有趣的地方，那就是她并不随父亲姓段，而是随着母亲姓李。所以她的名字就叫做李默涵。

她是段老板的亲生女儿，至少他是这么说的——关于这事，我也打了个折扣，因为他是那么的善于篡改历史。不过段老板有着自己的解释：“我不愿意女儿姓段，这姓不好起名字。你说段什么合适吧？我曾想过一个好的，叫段莫愁。两个否定，那不还是肯定嘛！还不如李莫愁好听呢！所以想来想去就烦了，干脆随她妈妈的姓，挺好。”

没关系，反正已经都这么叫了。

段老板在路上，给嫂子打了电话，说我要去家里吃饭。因此一进门，和李姐也是前后脚的。

“小艾呀，好久不见，我刚买东西回来。买了你最爱吃的三文鱼，再弄个香酥鸡，默涵也爱吃。”李姐是个特别豁亮的女人，很爱跟我说话，一见面，就忙不迭地往里让。

我可没瞧见默涵的影子，“还没放学？”我问。

“哎呀，你可真不像是上学的人，今天是周末，不记得了？”

“哦，我是说，现在的孩子不老得补课吗。”

“很少有啦。这不是你上学的那个时候，现在管得很严，不许学校随便加课。来来，坐坐，默涵还睡着呢，这孩子跟谁都不亲，就是跟枕头亲。我去叫她起来。”

“不用了，让她多睡会吧。”我脱了大衣，放在沙发上，“现在孩子上学不易，能睡就睡吧。”

李姐陪着我寒暄了一会儿，段哥在厨房里喊：“你别聊了，让人家小艾歇会，你赶紧过来搭把手，要不然八点都开不了饭。”

李姐应声而去，我抬头看看挂钟，五点整。

夫妻二人都是厨艺高手，自然轮不着我去帮忙。用不着客气，我就窝在沙发里看电视。

唉，真后悔没带着PSP，电视节目很难让我提起兴趣。

我不停地换着台，实在有些坐不住了，手边又找不到合适的书，我就站起身，朝李默涵的卧室走去。

贴着门缝听听，好像有动静，大概是起了吧。

男女有别，特别是对待这年纪的女孩，我可不敢大大咧咧地推门进去。

咚咚咚，我敲了敲门。

没人理我。

咚咚咚，又敲了敲门。

“谁呀？”默涵那熟悉的声音问道。

“我，你小艾叔叔来了，快点爬起来吧。”

“呀，叔叔您怎么来了？你稍等，我马上穿衣服。”

哟？怎么管我叫起叔叔来了，她不总是很不客气地叫我“小艾”吗？

李默涵说不上很漂亮，不过也是个青春妙龄、如花似玉的小姑娘。

“快点吧。”

她磨磨蹭蹭地在里面穿衣服，一边穿，还一边隔着门问：“叔叔，您来怎么也不先打声招呼？”

什么时候多了这些规矩，我又气又笑：“找你爸去了，顺便来家看你。”

“哎呀，你和我爸爸见过面了？”

废话，我心想，我是个卖咖啡豆的，能不老和你爸见面吗？！

门后一阵悉悉率率的响动，过了好半天，也不知道这孩子在搞什么名堂。

“穿好没？”我有点不耐烦了，“我可推门进去了。”

“不行不行，”房门震了一下，好像她用力往外推了一把，“您等等，马上就好。”

我只好站在门口发呆。

忽然，默涵问：“叔叔，辉辉没跟您来吗？”

“啊？”我不由得吃了一惊，谁，谁是辉辉？

默涵认错人了吧？

还没等我回答，她用同样充满了期待的语气又重复了一遍：“叔叔，辉辉没来吗？”

她到底知不知道我是谁？

“呃…”我有些不确认地，小心翼翼地回应着，“这个，默涵，你知道我是谁吗？听错了吧。”

“不会呀。”她发出一串娇滴滴的笑声，“您不是辉辉的爸爸吗？”

我歪着脑袋，看着厨房的方向。一阵阵滋啦啦煎炒烹炸的声音，段哥李姐肯定是没听到这番对话，否则不知道他们会作何感想。

怎么回事？我什么时候有了个孩子，还叫辉辉？

我27岁，还没结婚，更别提孩子了。

我的声音不是挺有特点的吗？默涵怎么会弄错，而且错得如此不靠谱，还坚持己见。

莫非老天爷不再照顾我了，八个月没有出现的幻觉再次上演。

不，这不是幻觉。

眼前的一切如此真实，我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左手边是厨房，眼前是默涵的卧室，右手边还能看到客厅里的电视。

假如不是我出了毛病，那么有问题的，就是默涵了。

我惊异得不知所措。

她把那个问题，又问了第三遍：“怎么？辉辉没跟你来吗？”

“没，”我试探着，“他忙着呢。”

“哦，”她听起来有些失落，“没关系，您能来就好，我早就想见见您啦。”

我——真是你想见到的那个人吗？

反过来想，在门后面等待着我的，又会是谁呢？

门吱呀一声开了。

仅只开了一个小缝，默涵似乎是很调皮地，把她的小脸蛋从门缝里透出来，仿佛还在嘻嘻地笑着。

只一眼，足以让我魂飞天外！

我马上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段老板说得很清楚：我的事就是他的事。反过来，他的事当然也是我的事。

我叹了口气，重操旧业的机会，原来就在今晚。

我有求于段老板，自然就不可能对李默涵的事袖手旁观。

“叔叔，您发什么呆呀。”她白皙的几乎没有血色的小手，一把抓住了我，把我拖进门去…

（全文完）

后记

现在的时间，是2009年12月18日正午，我敲完了正文的最后一个字，开始写后记。

这个后记主要是为了将正文里出现过的人物近况，给大家一个交代，以免大家牵挂。

如今的杨洁，生活既忙碌又安定。做过人力资源计较考核与福利的朋友都知道，这部分工作比较繁琐，可能经常外出。不过杨洁应付得还算不错，她把所有外出的工作，都当做是自己结识新朋友的机会。现在她有不少朋友，而且在一年前还交了新男友。她对新男友，并没有什么隐瞒，关于她的离婚，她女儿的病症，都一五一十地说了。我也见过她的男友，他同样也离过婚。也许是因为失去过，所以对很多事情看得比较透彻。他并没嫉妒杨洁对我的坦白，并且当他们出现一些小摩擦的时候，还常常询问我的意见。我衷心祝愿他们能天长地久。

提起杨洁，就不能不提起她的姐姐杨颖。不管你是怎么看待的，说她心如蛇蝎也罢，说她自作自受也罢，反正她的生活可能并不快乐，而我对此的了解也比较少。小姐姐和她的老公韭菜哥哥，偶尔和她见过一两次，说她身边的男人换了又换，对此我就不作评价了。顺便提一句，杨洁后来才告诉我，当初老爸拿台球杆抽杨颖，是因为她上大学的时候，和数个男生发生不正当关系，被学校勒令退学。杨洁之所以以前没说，是因为她还爱她姐姐，不愿意揭露姐姐的丑闻。我的观点是，即便事出有因，家长如此残忍地殴打孩子，仍然等同于犯罪。

瑶瑶的情况，还是老样子。我们不能抱着幻想，认为她突然有一天也能好起来，甚至痊愈。不过，随着瑶瑶的成长，她的智力水平，还是有着小幅的提高，最让人惊叹的依旧是那出色的图像记忆能力。要我说，这才是真正的天赋。

我妹妹的事情应该和我妹夫放在一起提。呵呵，当然，我这么说是因为他们今年结婚了，我给他们做的证婚人。席间，包括我在内所有的人都掉了眼泪。因为小两口实在是太不容易了。妹夫高成轩先生，在事后曾一度表现出强烈的自责，因此他也成了我的病人。不过，随着他精心的照料，倩倩的状况有了大幅改观。有的时候，我得承认心理治疗没什么大用，非得依靠着现实的改变不可。很庆幸的，他们相扶相伴，度过了难关。两人商议明年要个孩子，又为此咨询了我。我就说：“放心吧，这脑部的创伤，是绝不会遗传给孩子的。”

老威同志一如既往的生意兴隆，财源滚滚。他还是那么高大、魁梧，而且还是那么精神抖擞。在我2008年初开始接治李默涵的病例时，他意识到我终究不是个卖佛珠的命，所以很欣慰地把我从公司里开除了…而2008年，他自己身边出现的异常案例，则把我们的距离又拉近了一步。别误会，再近我俩也不是同性恋。在我离开公司之后，他着实手忙脚乱了一阵子。不过很快，情况得到控制，业务也得到拓展，眼下他忙着开分店。在你看到这本书的时候，他应该跑到泰国去洽谈业务了。

小姐姐和老公没啥可说的，非常幸福地生活在绿油油的海洋里。当然这个幸福是他们觉得，我是感到很恶心——因为他家的新房，也是充斥着满眼的绿色，已经这个德行了，还要在家里养很多绿色植物。待得时间长了，我就一个劲儿作呕。

万众瞩目的John大哥，他当然不可能在这两年中保持沉默。事实上，随后在李默涵的病例中，他不计前嫌，慷慨地一边侮辱我一边支持我。最要命的是，2008年底，他从医院里逃走了。等到2009年他找上门来拜访我的时候，还把我吓得不轻…不好意思，关于他的是是非非，我暂时不能透露太多，以防脖子后面冒上来丝丝凉意。另外，值得一提的是，他拜托我检测药物的事情，也会在下一本书里有个交代。

John也说完了，实在没什么值得一提的了。

哦，等等，我把自己给忘了。

如你所见，我正在显示器前敲着键盘。

那么，你呢？

你在干吗？

《犯罪心理师之替身》

第一章 吸引

【打篮球的女孩】

青幽幽的炉丝被火烧得通红；黄澄澄的竹排让水浇得油亮；壶盖被蒸汽顶着袅袅地吹出白烟。由于失眠，我端起茶壶的手有些颤颤巍巍。

咖啡店的老板段大哥最喜欢品茶，不管这算不算是一种讽刺，反正来到我家，就得用好茶来招待他。

对于茶道，我是一知半解、照猫画虎——沏茶的工具一应俱全：手工打磨的紫砂壶、特意买来的高档茶海、登得了大雅之堂的名茗，外加专门招待客人沏茶用的依云矿泉水。

一切看起来像模像样的，只是我没长着一颗爱茶的心。

昨夜恍恍惚惚，总共也睡不到两个小时，于是这一天的下午，眼皮沉得不行，与其费力地挑着，还不如干脆半睁半闭的——与眼球相连的，满是一片酸溜溜的神经。

被病人家属打坏了的左眼，眬眬的，大约也只能感光而已。

窗帘也懒得拉开，视线内模糊一片。

这样也好，省得我去看段哥、李姐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经过了昨夜的风波，他们似乎老了许多，而我找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

哆哆嗦嗦的，我给面前的段哥、李姐倒上杯茶，依旧半闭着我那只好眼，等待他们开口。

从他们进屋到现在，已过去二十分钟，我家的喜乐蒂犬——雪糕同学都闹够了，伏在我脚边直喘气，可他们还没说出什么像样的话来。

段哥是个经过事很能沉得住气的男人，他端起小杯，饮了口茶，估计淡而无味吧，也不好批评什么，操着他的腔调，开了口：“小艾，”他一向这么称呼我，“哥哥我说过，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那么我的事…”

“你的什么呀！”没等说完，他的妻子李姐不干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拿腔做调的！”她愤愤地瞪了他一眼，然后转来看我，略有些低声下气地说：“小艾呀，姐是来求你的，求求你救救我家默涵。”

从事心理游医那两年，我最怕的，也最不愿面对的，就是熟人忽然这样跟我说话。我想起螳螂一案中，我那焦头烂额、可怜兮兮的干爹来，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还是卖佛珠好，真的，无事一身轻啊！

李姐也许错会了我的意思，忙不迭地追了句：“真的，小艾，你要是不答应，可是断了姐的活路。我们就这么一个闺女，她要是疯疯癫癫的，我这做娘的…唉，不看你哥的面子，总要给我个面子。”

“哦，这不是面子的问题，”我赶快澄清，“李姐，您不要误会，段哥说得对，他的事也是我的事，所以您大可放心，这事我不会不管的。只是…眼下我有很多困扰。”

“你说，有什么我们能做的？”

房间里暖气烧得挺旺，这漫漫冬日里，室内的温度也超过二十度了。李姐是个急脾气，她从进屋开始到现在连大衣还没有脱，可是看得出来，她的心里寒冰一块。听我这么说，她挺直了身子，凑过来恳切地问我。

我喝了一口茶，好像不至于淡而无味，可嘴里总有些乌突突的杂味。仔细一想，呃，我忘记用第一泡茶涮杯子了。

我坐直了身子，看看面前的兄嫂，说道：“段哥、李姐，你俩着急，我懂，不过有些事咱们得慢慢来。咱们先说说这个，段哥，我昨天去你家，如果我不是有事去找你，大概也就不会去你家，这样说来，我的出现，纯粹是个意外。你大概不是故意要让我去观察你女儿的吧？”

他没想到我提这个茬儿，愣了一下，摇摇头：“不，我没那意思，只是想请你来家吃饭。”

“好，那么李姐，我到家之后，你和我聊了一阵子，也没跟我说默涵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这就很奇怪了：是不是你们太忙，因而疏忽了关注孩子呢？让我把话说明白一些。昨晚，我在你家待了三个小时，前前后后这么长时间，默涵始终没能认出我来，这总不该是她第一次出现反常吧？”

我想他们能理解我的意思，因而相视一眼，长时间地沉默了。

好半天，李姐说话了：“你的意思是说，昨晚不是默涵第一次发病？”

“嗯！”我点点头，“至少我觉得不该是。默涵把我认成别人，对你们说话的口吻也很奇怪。三个小时里，她始终沉浸在自己的幻觉中，不能认清现实世界，如果说第一次发病就达到这个程度，那未免太离奇了。所以，我希望你们帮我回忆一下，她在这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呢？”

“这个…”李姐问，“大概要回忆到多久之前呢？”

“这么说吧，我有半年多没去你家了。之前，我是没注意到什么，那么就想想这半年吧。”

又是一阵沉默过后，“呃，我记得，她有一次在学校里和同学闹别扭，回家后闷闷不乐好几天，这算吗？”

“没事，你说你的，我慢慢琢磨。”

“嗯…今年他们高中文理分班，老师建议她去文科班，可她坚持要学理，说是以后要考医科专业…啊，还有，这学期期末考试的成绩也不太好，班里名次下滑到了第十位，她很不高兴，回家也不理我们，把自己闷在房间里待了两天，这算吗？”

这好像都不算吧。

诚然，也有人会为一些小事想不开，得了这个病那个病，或至少纠缠于一段时期。不过依我看，默涵的情况并非如此。

作为一个年轻女孩，默涵除了个子高之外，没什么明显的不同。

但在她小时候，可不是这个情况。她有些先天不足，又矮小又容易患病，甚至还有一点哮喘。她的父亲发了发狠心，毅然决然地把她送到自己的战友那里——这位战友，是篮球教练，专门培训“娃娃兵”。说来也奇怪，身子弱小黑黝黝的默涵小丫头，看到篮球，不知道打哪儿冒出股子喜爱劲来。同期被送去的孩子有很多，教练笑笑，随手抛出个球：“你们谁能抢着这个球，谁就留下。”

有些孩子，放弃了；还有些孩子，一下子冲了上去。这不是篮球，更像是橄榄球——一堆孩子挤在一起，最下面的，用整个身体，紧紧护住球的，正是弱小却又倔强的默涵。

教练笑了：“呵呵，这小丫头不赖啊，行了，你留下吧。”

从那时开始了六年不顾严寒酷暑的不间断训练。这六年，也正是她的小学时光。十岁之后，默涵开始发育，她个子蹿得很快，大概到十五岁，就已经比我高了。就算她不穿高跟鞋，也比我高了两厘米。

篮球训练养成了她坚强的性格——这样的孩子，会为一点小事而抑郁吗？大概不会的。

默涵最让我赞叹的一点，还不是她的运动神经，而是她的头脑。

她在队里打得分后卫的位置，表现优异，原本是个值得培养的好苗子。可到了高一期末，她力排众议，忽然“弃武从文”。她的文化课，也从没有落下，她是凭着体育特长生的身份，才能进了北京一所重点高中，这不假；可是她弃武从文之后，还能考进班里前十，凭的可是真功夫。

这样一个能文能武、性格坚韧的女孩，会因为学校里一点琐事，而产生严重的幻觉吗？可能性很低。

因此，我换了个话题：“李姐，您刚才说学校里有些不愉快。那么，和同学之间的矛盾，达到了什么程度？老师有联系过您吗？”

“不，没有，”她毫不迟疑地摇摇头，“默涵虽然不是班里最优秀的学生，但是老师很喜欢她，还经常拿她做榜样来表扬，没跟我们说过什么负面的消息。”

呃，我忽然发现自己的处境很无奈，家长们在与我谈论孩子的情况时，不是一个劲儿夸大孩子的问题，就是若有若无地忽视孩子的问题。这两种极端，哪个都对我的工作起不了什么作用。

我正想说点别的，裤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说声抱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是老威的来电，他那张大脸照片在手机屏幕上张牙舞爪。呃，现在老威是我的老板，按理说老板的电话员工不该不接，可眼下这种环境，算了吧，反正是周末，我没理他。

为了挖掘到有用的信息，我把话题又挑明了一些：“段哥、李姐，你们对辉辉这个人了解吗？”

“辉辉？！”他俩不约而同地诧异地望着我。

“怎么了？默涵不是把我认成辉辉的爸爸吗？”我也反问。

我因此想到马克·吐温在《竞选州长》一文中写到的场景：白的、黑的、黄的，一大群五颜六色的不同肤色的孩子冲上主席台，抱着他的腿叫爸爸。

当然了，这是作者辛辣的讽刺，不过倒也证明，他至少是个名人。

可我呢？2008年的这个冬天，我还不到二十八岁，未婚，忽然就被人当成了某人的爸爸，撇去被动占了便宜的意思不谈，实在叫我有点不爽。

隔着卧室的房门，睡得迷迷糊糊的默涵，把我当做辉辉的爸爸，这大概还能说是听错了。而开门之后，直到我离开之前的几个小时，我和她面对面，她还是认错了人，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问题是：辉辉是谁？

我的问题也不算刁钻：“你们看，昨晚，她多次提到辉辉这个人，还把我当成辉辉的爸爸，那么，你们就从来没有听到过辉辉这名字吗？”

“没有。”这一次是段哥开了口，“平时会有我们夫妇俩的朋友来家串门，不过没有人或者谁的孩子叫这名字。”

“默涵带同学回过家吗？”

“没有，我们也希望女儿能多和朋友来往，不过她从来没往家带过人。”这是李姐在帮衬。

“那就很难理解了。我被误认成某人的爸爸，倒可以放下不谈。问题在于，辉辉到底是谁？这人是男的还是女的？听昨天她说话那意思，大概是个男孩吧？”

他们半信半疑地点点头。

其实我也拿不准。

从默涵一口一个“辉辉”地叫，对于一个十七岁的花季女孩来说，把辉辉当成男孩子来看，算是比较靠谱的。不过，既然我是辉辉的爸爸——呃，就当是吧——那默涵对我那股子亲切劲，就有些与众不同了。其实不止是亲密，而是拉拉扯扯的有些小暧昧——有姑娘没事跟未来的老公公这样的吗？

唔…我承认我的脑子里一锅浆糊。这事情太过蹊跷，我实在理不出头绪。

“关键是，我们也不知道那孩子全名叫什么呀！”段哥一语中的。

这样就不好找人，找不到人，也就很难了解到他俩之间到底出了什么事。甚至，我连辉辉是不是真的存在都不清楚。

这案例几乎无从下手。

我习惯性地又叹了口气。

忽然，李姐神秘地眨了眨眼，有些话，要启齿，好像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当然不能放过这个大好机会，立刻追问：“李姐，您好像想到了什么。”

“是，是，小艾，你瞧，我们管孩子比较严格，不过呢，也给她充分的自由。我想想啊，大概是一年多以来，默涵她都在写日记，您说那里面会不会…”

我通常是不主张父母偷看孩子日记的，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假如偷看了日记，能有效预防孩子出现严重问题，倒也说得过去。很多时候，等出了事，亡羊补牢就没什么意义了。

“哦！”我马上说，“这很好，但是您从没有看过那日记是吗？”

“是。”

“能拿给我看看吗？”

“这个…”李姐马上改了口，“小艾，你别误会，我们当然信得过你，只是…”

我等她把话说完。

“只是，这很难做到。因为默涵她几乎每天都会写那本日记。其实我也很好奇，有几次给她端茶送水果，碰上她正在写，她马上就把我给推了出去。我很好奇，但是一直不愿意侵犯孩子这点隐私…”

“哎呀，你跑题啦！”直性子的段哥受不了老婆这么婆婆妈妈的，插嘴说，“小艾，总之吧，那日记我们谁也没看过。默涵把她放在抽屉里，可是她几乎每天都要写，所以直接拿来给你看不太容易。”

“那就去复印呗！抽屉上锁吗？”

“不上。但是就怕她在日记本上做什么手脚。万一她看出来我们动过，那就麻烦了。”

青春期的孩子都比较敏感。想了想，我便说：“嗯，这样吧，回头我跟你们一起去看看，默涵总还是要上学的。”说到上学，我忽然愣住了，今天是周日，段哥、李姐来找我，莫非把默涵一个人丢在家里？这可不大安全。

李姐马上否认了我的担忧：“不，昨天家里出了那样的事，我就给我哥哥他们两口子打了电话，现在他们在家里陪孩子，所以我俩才借机会出来的。”她低头看看表，“也不能太长时间，一会儿我们还得回去。”

“有人陪就好，她今天又出现幻觉了吗？”

“没有，今天还好，上午十点起的床，中午正常吃了饭，好像不记得昨天晚上的事了。”

也就是说，我走之后，默涵睡了一觉，起床之后就没事了。这没什么值得高兴的，换句话说，就是我不出现的时候，她的幻觉刚好也就没有了——会不会我是她的刺激源？这种担心会让我的工作变得畏首畏脚。

“总之这样好了，既然我们谁也不认识辉辉，那么您二位抽空找一找老师，了解一下默涵的在校情况，有一搭无一搭地也问问有没有辉辉这个人。另外，找机会把她的日记复印一本给我看看，希望能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眼下也只能做到这些了，如果默涵又出现什么问题了，就马上告诉我。从今天开始每个周末我都会过去看看。”

“行，我们肯定配合你的工作。”两口子斩钉截铁地说着，似还有些放心不下的，李姐问：“嗯，如果治不了，默涵就这样下去，会变成什么样？”

“应该不会很糟。”我口是心非地回答。

要知道，严重幻觉有很大几率导致精神分裂。这个概念，我在《耳语娃娃》一书中就有过明确的阐述了。

只是我实在说不出口，段哥和李姐已经是五十多数的人了，孩子才十七岁。老来得子本就不易，等确定情况再和他们说吧。反正眼下也找不到合适的入手点，走一步算一步吧。

万一我真成了默涵的刺激源，那就不得不给她换个医生了——我因此想到了简心蓝，自打卖佛珠开始，我已经半年不曾见过她了。

我的眼睛酸疼，视线里昏暗一片，脑子发僵，迷迷糊糊，又找不出什么话说，因此陷入了沉默。

段哥和李姐跟着沉默了一会儿，打算起身告辞。

正在这个时候，房门嘡啷一声，被大大咧咧地撞开了，有个高亢的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响起来：“哎，我说小艾，赶紧给我拿点红花油来！”

哦！老威驾到！

【又是一举三得】

老威是个大块头，一米九的个子，壮硕的身材，还总喜欢穿些宽大的衣服，更显得他躯体与众不同的魁梧。您看见过路边车上装着的大液化气罐子吗？专供饭馆使用的那种。把三个捆在一块，再安上个脑袋，你就大概看到老威的样子了。

那让他骄傲的身高，也不时给他惹来麻烦。我家住在三楼，楼层虽然挺高，不过楼道建得有点问题——又窄，又矮。老威风风火火的，一不留神，磕了脑袋，因此一进门，就大大咧咧地嚷嚷着：“哎，我说小艾，赶紧给我来点红花油，疼死啦！哎呦呦。”

他嚷得起劲，猛抬头，惊讶地发现屋里有人，段哥、李姐刚站起身，还没走呢。

老威不由得愣住了：“哎呀呀，你家里有客人。对不起对不起，大哥大姐，您瞧瞧，我这人说话大嗓门，你们别怪罪。”说完，他就咧开大嘴笑起来。

段哥、李姐，仰着头，他们哪见过这种鲁智深一般的人物？因此深感惊讶。当然了，段哥是场面上的人，一眼便看出此人气度非凡，不同常人，赶紧伸出手来：“您好您好，您也是来找小艾办事的吧？改天有机会，一块儿到我那里去喝咖啡吧。”

“哟哟！您，您是咖啡店的老板啊，那好那好，我一定去。”老威最爱喝咖啡了，自然很开心。

雪糕最喜欢摩蹭老威的大腿了，自然也很开心。

我本来情绪不佳，迷迷糊糊的，被他这一吵闹，倒是搅得精神一震。让我大为惊讶的是，雪糕一骨碌身爬起来，却没有直奔老威的大腿，而是朝着他的身后跑去。

我这才注意到，老威身后还站着个小姑娘：十几岁的模样，虽然清纯可爱，不过脸颊之上多少带着些冷冰冰的矜持。

直到看到雪糕，她忽然眉眼全都化了似的，蹲下来，张开双臂，热情地把狗狗抱进怀里。

唔？这又是演的哪一出？我老早就催着老威找个对象，莫非他找了个如此年轻的？

段哥、李姐当然也不明白怎么回事，反正他们着急回去，也就不打算耽搁，于是站在门口和老威寒暄了两句就离开了。

因为被闹得彻底睁开了眼，我也就看到了我最不愿意看到的那一幕：段哥他们在门口停下来，回头又是为难又是哀求，几乎是低三下四地看了我一眼，对我点点头，似乎是在嘱托一定要帮助他们的女儿。

一对上了年纪、头顶上层层白发的老人这样看我，惹得我心里一阵难过。

好在老威是个活力四射的大汉，他送段哥、李姐出了门，随后朝他带来的小丫头一努嘴：“瞧，这就是你艾叔叔，怎么样，我说到做到了吧！”

哪儿和哪儿呀？

听这口气，怎么这小丫头还认识我似的？

我于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瞧，干脆利落的学生式短发，皮肤很白皙，眼眸特别黑，很水灵不知道是不是跟时下风尚带了个美瞳的隐形眼镜？

只是，看了半晌，仍然不觉得熟悉。

老威说话节奏很快，也不容我多想：“来来，坐下，丫头，好好瞅瞅你艾叔叔，多少年没见啦，你看看，他是不是没变样。”

看来缺觉真的不行，脑子太木。老威把女孩让着坐下，我还是纹丝不动。女孩抱着雪糕，坐在我对面。老威到我家就跟回自己家一样，也不多说，径直跑到厨房里去拿杯子。

“Hi！”我有点机械地朝女孩打招呼。

“艾叔，我很想你。”女孩还有点不好意思，红了脸，低下头，正好迎上雪糕的舌头。

呃…怎么了这是？

“啊，啊，行，挺好，挺好。”我也不知道怎么地，就掏出这么句话来。

好不容易盼到救星老威回来，忙不迭地求助：“哎，你也不给介绍介绍！”

“还用介绍？”老威夸张地拖了个大长声，“用得着介绍吗？她，你还不认识？！”

我分明从他得意的眼中看到了装孙子的嫌疑。

我决定报复！

“哦，行，知道了，不用介绍，这是你女朋友吧？呃，那我得管她叫嫂子了。”

“女朋友个蛋啊！这是我闺女！你小子别瞎说！”

…

我大概是缺觉得太厉害，听错了吧，是我听错了吗？

这年头流行的东西也太奇怪了！昨天我被人误认为是孩子他爸，拒绝还来不及呢！今天倒好，老威高高兴兴地宣布他是孩子他爸。

这乱的！

老威比我大两岁，2008年的时候，我不到二十八，就算他是三十吧。没结婚，还没女朋友，谁给他生孩子啊！再说，眼前这丫头，少说也有十四五岁了，要这么算，老威十五岁就有孩子了。这可能吗？

老威不理我这茬儿，一把大手在女孩脑袋上摸了一把：“怎样，闺女，看见你艾叔叔，开心了吧？你瞧瞧，你老爹办事，那就干净利落脆！一天之内，把你两个愿望都给实现了，够意思吧！”

女孩还真听话，笑呵呵地点点头。

“啥，啥愿望啊？”我实在很好奇，就脱口而出。

老威不慌不忙，拉过椅子坐下，给大家倒茶：“哎，丫头，你喝吗…哦，你也喝啊，我还以为你喝甜水呢！呃，雪糕喝吗？雪糕你不喝，喂喂，别舔杯子！”折腾完了，他才故作神秘地瞅瞅我，“小艾你瞧，咱闺女，也出落成小美女了，是不是？”

“别咱咱的，弄的这孩子就好像我生的似的…说吧，你啥时候多出个闺女？”

“哎？你这人急什么啊？问题得一个一个回答，是不？”你越着急，他越来劲，“我先回答你第一个问题吧，你想知道今天我为啥带着孩子来，是吧？”

“对，赶紧说！”

“嗯，好，听好了啊，别吓着。我闺女今年期末考试，得了班里第一，注意啊，可是重点学校强化班第一！我打赌她考不了那么好，我输了，所以愿赌服输，我就得满足她的三个愿望！明白了吗？”

明白个屁！姑且不说这胖硕的神灯大人装模作样的，很招人讨厌，就说这三个愿望吧，和我有啥关系？莫非我家是神灯根据地？

“你真笨！”老威毫不留情地批评我，“你来猜猜吧，我宝贝闺女的三个愿望都是啥？”

我哪儿知道呀！“唔…礼物、玩具、男朋友…”我也挺孙子的。

“鬼扯！算了，你太笨，我说吧。第一个愿望吧，是养一条狗，这个我说不行，”神灯败了，但是败得理直气壮，“因为没工夫照看，所以这个愿望就换了，变成和狗狗经常亲密地玩耍，这个一到你家，看到雪糕，就实现了吧！”

我无语，只好打岔儿：“那第二个呢？”

“你怎么这么笨呢？第二个，就是她要见到你呀！这不也实现了吗？”

见我？我不由得又看了看面前这个女孩，为什么她想见到我，是老威经常和她说起我吗？

“那…”我有点担心，“还有第三个愿望呢？”

“第三个愿望，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反正今天也会实现。哈哈哈哈！我太了不起了，这叫一举三得！”

又是一举三得，上一次他说这话，是在医院的洗手间里一边撒尿一边抽烟一边喝咖啡。他管这叫一举三得，没多久，就出现螳螂一案。现在又来这一套，我怎么心中油然而生一种不祥的预感呢！

见我如坠云里雾里，老威就更来劲啦：“怎么着，小艾，你真的想不起来了？”

我十分肯定地摇了摇头！

“狗脑子，真次，得了，我给你提个醒。八年前，北京火车站，想起来了吗？”

八年前，北京火车站…

啊！莫非是？！我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腼腆的女孩。

【2000年的北京火车站】

我和老威是在一个胡同里长大的。如果说他是孩子王，那我就是孩子二王。小时候，我父亲管得太严，因此失去了很多和其他孩子玩的机会。不过，对于老威，父亲总是抱有好感和信任的，因此难得的休息时间里，我俩总是泡在一块。

他从小就是个大块头，我却有点瘦小，不过那年月，说起打架，我倒是一把好手，不为别的，就是我爹强加给我那个不能认输的劲头，促使我经常在打架的时候下狠手。

一晃长到了奔二十，我学习成绩不赖，顺利考进大学，如愿学了心理；老威就差点了，他那时候脑子很灵光，只是一点都不往念书上使，初中毕业之后，上了个职高，学的机械专业。十八岁一毕业，也找不到什么好工作，托人去饭店当了个工程部的员工。

美其名曰是工程部，其实就是干苦力的。您瞧那一幢幢大酒店，外表看富丽堂皇，进门一看内部装修还是富丽堂皇。其实，再美的地方，都有阴暗的角落，这倒不是指什么色情交易之类的，而是说，整个酒店要保持冬暖夏凉，必然要有大型空调以及交错纵横的通风管道。每年，这些管道在开风之前，都要经过认真地清理，否则您大概就能从空调里闻出死尸味儿了。

身材魁梧的老威，一进酒店上班，干的就是清理管道的活。

像他那个块头，钻进窄小的管道有多痛苦，就不用我说了吧？总之，憋在那一平米见方的地方，他根本抬不起头。通风管道平时是不会清理的，有多脏，您自己想象吧。反正，一下班，老威就和山西小煤窑的工人差不多，全身上下连鼻孔里都是黑黢黢的。去员工澡堂洗澡的时候，一不小心就能堵了下水道。

就是这样艰苦的工作，老威同志每个月的薪水也只有八百元，放在北京生活，您自己掂量吧。

还别不爱干，有的是人排队等这个活呢！

因此，那个年代的老威，是很喜欢骂街的。偏巧，我又是个有点愤青的大学生，于是我俩更是臭味相投了。

工作不顺，气儿就不顺，喝了酒，老威同志时常闹点事。我们把人打了，我们又把人打了，这类情况屡见不鲜。

熬了几年，直到2000年那个夏天，老威的辛勤劳作换来了报酬——他被提成工程部小主管，一切似乎有了转机。可是他的脾气没啥改变，依旧十分火爆。

直到那个夏日的某一天，放假在家的我，忽然接到老威的来电。

“我在火车上呢！”他说话的语气倒是从未有什么变化，“两点到站，你下午过来接我一下，东西太多，拿不了。你记一下，这是我的车次。”

那个年代，手机还不算普及。我记得挺有钱的同学手里可能拿个V998或者8250什么的，老威因为工作配了一部，我还在上学，自然没有。所以就得把车次、到站时间都记好，免得找不到人。

“哎，我跟你说啊，这次去广东出差，运气不错，托个朋友到了香港，给我整了一大堆东西回来。咱哥俩最好，别的都不说了，礼物，你先挑一份拿走，别他妈到时候叫那帮孙子都给抢了。咱俩也不算钱，你拿走就行，剩下的，我卖给他们丫挺的。”

好吧，恭敬不如从命，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到北京火车站接到老威，从他手里取过一只大旅行包，我扛在肩上，老威拖着他的行李箱。

“哎，小艾，香港的东西是真便宜，”大太阳晒着，他老人家热汗直流，可是兴致不减，对我炫耀着，“我整来几双鞋，你是43码吧？嗯，对，没记错就行。我还买了一大堆ZIPPO的火机，你看着选，喜欢的你就拿走！就是他妈火车晚点，真讨厌，唉！我都饿死了。一会儿咱们哥俩找个饭馆，好好吃喝一顿，顺便打开东西，让你挑，要不然去我家也行，呵呵…哎？哎！这咋意思？”

用不着老威惊呼，我早就看到那个小孩向我们跑来，想要躲，可已然是来不及了。

现在，抱腿乞讨的小孩在北京的火车站已经很少见了，可是十年前，这样的抱腿小孩，可以说比比皆是。

这些孩子，从五岁到十岁不等，通常都是小女孩，偶尔也能遇见男孩。他们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常常是面皮像熏肉那么黑，也不知道是故意抹上去的还是本来就那么脏。

他们这些小孩被人训练出来，专门冲上来抱你的腿。这比现在游街的或原地磕头的乞丐要恐怖得多！他们可不管你的裤子是不是干净，也不管姑娘裙子下面是不是露着白花花的大腿，反正一个个小冲锋队员上来就抱你。

抱住了腿，你还走得动吗？

老老实实你就给钱呗。一块两块这点小钱，你都不好意思拿出手；就是你脸皮厚，拿出来了人家也不松手；最最少，以2000年的行市来看，也要十块钱；他要是瞅准了你有钱，嘿，不出血拿出五十、一百的，你今天就在这吧！

2000年那个夏日午后，我和老威就遭遇了一个。

我和老威兴冲冲地谈天，把这茬儿给忘了，因此半路上被孩子抱了腿。

大概是看我一个穷学生穿得挺普通，那个七八岁的黑乎乎脏兮兮的小姑娘，选择了西装革履的老威。

虽然老威坐了很长时间的火车，衣服也有些皱巴巴的，可他终究是酒店出来的人，规矩是要有的，体面是要讲的。于是，前半身烫熨整齐的衬衫，梳得抖擞的头发，外加上他那阔老板模样的长相，吸引了孩子的注意。

这女孩，从十多米的地方开始助跑，几乎毫不犹豫，拿出比刘翔更快更强的劲头，还没等我发出警告，已经一溜烟蹿到老威身前，毫不迟疑，拿出吃奶的劲儿来，比数月不见的小别夫妻更热情，张开怀抱，一把就抱住了老威粗壮的大腿。

老威本来还兴致冲冲地商量要怎么“分赃”呢，一下子就愣住了，“哎？哎？！这他妈什么意思？”

老威愣住了，我可吓坏了。

记得刚才提到了，那个年代的老威是个火爆脾气，不像现在这么精明懂事。我之所以害怕，正是担心老威出手伤害孩子。

其实用不着出手，只要他一抬腿，那孩子就得飞出去…

大学期间，我是老师面前的红人，这就意味着，我经常出入火车站，代为接送些外地的教授啊导师什么的。因此，我也经常看到，抱腿的小孩被人欺负。

您别觉得抱腿来钱快，很容易，不信您去抱一下试试？

我就亲眼瞧着，曾有个小丫头没选好对象，抱住了一位女白领的肉色丝袜，当然了，腿啊袜子啊，肯定是被小脏手给蹭脏了。女白领身边站了个西装革履的爷们儿，金玉其外败絮其内的东西，也不知怎的，哪来一股邪火，抓起孩子的领子，一把摔倒地上。那白领小姐也挺狠，冲着孩子啐了口痰。然后俩人扭搭扭搭扬长而去。

高回报通常意味着高风险——经济社会嘛，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我唯恐老威抬腿，把这孩子踹飞，慌张中，忙不迭伸手去裤兜里掏钱包，嘴里还说着：“老威老威，别着急，我给她钱。”

说来也巧，我出门匆忙，换了裤子，愣是忘了带钱包，兜里只有三块两毛的零钱。

这可真的吓慌了我，哆哆嗦嗦地掏出零钱，还有几个钢蹦掉在地上，滴溜溜地直转。

那小丫头也不怕死，还狡猾地翻翻小黑眼珠瞅瞅我，那意思仿佛在说：就这点小钱也想打发我？

找倒霉，我也救不了你。

我感慨一声，果然，老威拉着行李箱的手撒开了。行李箱直挺挺地戳在地上。

我伸手想去拦他，可是怎么拦呢？我不能自己也爬在老威腿上，护住这个孩子呀！？

我还在犹豫之间，老威蹲了下去。

这一招挺实际啊，他腿很粗，就算不粗，不是还有那么句话吗——叫做胳膊拧不过大腿。大腿一使劲，往下一蹲，和小腿一夹，别说孩子了，成年人也抱不住啊。

就在我一愣神的工夫，老威蹲了下来，那孩子显然也是一惊，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手已经被老威给压在腿下了。

我耳畔好像听到了喀嚓的一声响。

【神灯也曾是个伟大的男人】

耳中仿佛传来喀嚓的一声响——如果老威真用劲的话，那孩子的胳膊当场就会被压断。

不过，我静静听着，什么也没响！

趁小女孩愣神的这个时候，老威一伸手抓住孩子，一用力，将她举过头顶。

呃，不踹，打算摔？

我正打算拦他，没想到，老威在空中举着那孩子转了个身，稳稳地把孩子的屁股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我彻底猜不透他想要干什么了。只见他挺直了腰板，宛如金刚一般，身子转过来，环视路边的众人，大声喊道：“喂！都给我听着，问问你们，这孩子谁的？有人要没有？”

他本来就是个大嗓门，这一下气贯丹田，震耳欲聋。

其实也用不着他喊，刚才那一蹲下，就吸引好多人纳闷地停下来瞅着我们。他这一声吼，大家更是目不转睛地张望这边。

我像是路人般的莫名其妙地也去看他，仿佛自己从未了解过这个人。

吼了一声，他停顿了几秒，又是目光凶狠锐利地扫视了一圈，把刚才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快点啊，老子可没耐心，这孩子到底谁的？他妈有人要没有？！”只不过，这一次的声音更为巨大。

人人触目惊心。

可是，没人答话。

毫无悬念的，那个组织孩子行乞，训练孩子抱腿的幕后主使，就在附近，也被吸引到人群中。只不过，他和大家一样，不知所措，当然也不敢站出来承认。

喊完两遍，老威满意地点点头，就好像知道不会有人答应似的，他声音柔和了一些，只是音量还是挺大：“好啊，我可问你们两遍了啊！这孩子没人要对吧？行，没人要我要，走吧，小艾，你还愣着干什么？走，咱哥俩带这孩子吃顿饱饭去！”

原来如此，我心里一股暖洋洋的东西往上直涌，也不知怎的就那么感动。原来绕了这一大圈，是要带孩子吃顿饱饭啊！

嘿！枉费我还杞人忧天。

忽然间，觉得老威的形象又高大了许多！

人群中，先是一种沉寂，随后，茫然地交头接耳，最后，虽然没人鼓掌没人赞叹，可在这车水马龙的路面之上，人们肯定的目光还是说明了一切。

于是，我就像个小跟班似的，扛着背包，拖着行李，跟着老威转身走。

右手边，就是开业好多年的开封菜（KFC肯德基）。老威刚才这一闹，清洁卫生的肯德基阿姨都贴在门玻璃上往外直瞧，一见我们三人上了台阶，阿姨赶快拉开门，很高兴地说：“来来，欢迎，欢迎。”

诚然，如果故事讲到这里就来个大团圆的结局，那就太假了！就在门开的一瞬间，身后有人说话了：“哎呀哎呀，两位大哥，慢走，留步。”声音听起来很是谄媚。

我俩回头，几步远的地方，站着个中年男人。从相貌上看，既不猥琐，也不奸诈，乍看之下还挺忠厚老实的，颇有些面善。

这男人朝我们一探身，不笑不说话，开口便客客气气：“哎哟哟，两位大哥误会了。这孩子是我的，两位大哥想带孩子吃饭，我先谢谢了。不过呢，不用你们破费了，我想把孩子要回去，不知道您能不能给个台阶下。”

刷一下子，看热闹的路人涌过来，围成个扇面，中间是那男人，远处是老威和我。

果然，事情不会那么顺利，英雄没那么好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也是预料之中。没有这类地痞流氓之类的撑腰，组织孩子抱腿乞讨是不可能实现的。

闹到这一步，我反而不慌了，之前的担忧是怕老威伤害孩子，至于打架闹事，我跟他一样，是把好手。

回忆起八年前的这桩事来，我有些惆怅自己当年的不成熟。那时候的老威，别瞧只比我年长两岁，可是心思更细密。与满脑子憋着揍人的我不同，见对方和气，他说话也挺温柔，笑了笑，说：“哦？朋友，你说这孩子是你的，那你是她的什么人呢？”

“这位大哥，呵呵，我是孩子的爸爸。”

“哦？那我就有点不懂了啊，”老威很了解如何制造舆论压力，他向周围的人环顾一圈，“各位请看啊，人都说虎毒不食子。哪有爸爸穿得干净体面，倒让孩子破破烂烂的道理？”

围观群众一片哗然。

谁也不比谁傻，大家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众人一嚷嚷，那男人也有些心虚，赶紧解释：“大哥，大哥，您别为难我，这孩子真是我的。”

“行吧，你把出生证明拿出来给我瞧瞧，有，我就放了孩子，没有，那就拉倒。”

“谁没事还带着那东西！”大约是狗急了跳墙，那男人也有点没耐心了，原形毕露，带着些凶相，“我尊重你们哥俩，你们可也别太不识抬举，把孩子还我，这事一笔勾销。”

“勾销你个脑袋！”他凶，老威更狠，“大家瞧瞧啊，就这么个男的，哎，我说你也三张多的人了吧？大老爷们，有本事靠力气吃饭，不丢人！整一帮孩子，给你这抱腿乞讨，我说你晚上睡觉踏实吗？啊？瞧瞧这孩子饿得，都他妈快抽了！合着要来的钱，都让你拿去吃喝嫖赌了！现在恬着个脸，你还好意思站出来跟我要孩子？！老子今天就要带孩子吃饭，怎么着？！”说完，他也不等对方反应，一转身迈进肯德基。

我这个小跟班，也紧随其后进入。

阿姨一瞧我们进来，赶紧关上门。

“你们去那边坐着，一会儿从后门走。”热心的阿姨悄声说，然而又慌慌张张地去后厨，似乎是找几个年轻的大小伙子打了招呼。

孩子骑在老威的肩膀上，早就吓傻了，不过老威大手护着，她掉不下来，也动不了地方。

可是到这个时候，她忍不住开口了，多少带点外地口音，听不出来，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叔叔，好心的叔叔，你们放我回去吧，不然他会打死我的。”

“没事，丫头，把心放肚子里头，我给你弄点吃的。你吃饱了，小心心装肚子里面，就更踏实了。他不会再伤害你了，我跟你艾叔叔，不把他整死就算好事。”

肯德基里，还有少数人不明白出了什么事，故而看我们扛着个脏兮兮的孩子，躲躲闪闪的。不过多数人都清楚，有个年轻小伙子冲我们挑个大指，挺激动地说：“怎么着，两位大哥，一会儿跟着你俩杀出去？”

“哈哈哈，”老威拿出他那大大咧咧的招牌笑声，“看情况吧，兄弟，静观其变！”

观察个屁啊，冷静下来，我又小心翼翼地打量老威，他的额角也满是汗，却不是热的。

没两把刷子，是不可能在北京站组织儿童行乞的。不管是流氓老炮还是其他什么玩意儿，必然都得是这一带的地头蛇。我和老威，不过是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跟人家对着干，是不容易占到便宜的，更何况还带着个小丫头。

所幸占了个地利人和，地头蛇们不可能很快地纠集起来，也不至于贸然闯进肯德基闹事，而餐厅里，有些站在同一立场的小伙子，个个摩拳擦掌，最逗的是有几个厨子拎着热腾腾的翻烤肉饼的铲子出来，“哪呢？哪呢？砍了丫挺的！”

与我的热血沸腾不同，老威似乎想得更远，他端坐在座位上，老半天没说话。

用不着我们点餐，值班经理给我们端出汉堡、饮料和鸡腿，还一个劲儿地解释：“不好意思，不敢拿出来太多，是怕孩子撑着，你们凑和先吃着，不够再说话。”

怎么会不够呢？我和老威谁也没心思吃饭。

又过了一阵子，老威说话了，与其是对我说，还不如是对大家说：“我谢谢大家帮忙，都是为这孩子着想。平心而论啊，我不想把事态扩大，你们瞧见了吗？外面那孙子开始叫人了，如果真出去大闹一场，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当然了，他们这路货死了活该啊，可是咱们要是伤着了，就不太合适了。”

他的话戛然而止，大家愣住了，不知道他为啥要泼这盆冷水，一个个都挺泄气的。

反倒是开门的阿姨心里有主意：“所以我说嘛，你俩带着孩子，一会儿从后门出去，他们也不敢进来。”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灰溜溜地逃走，可不是我们哥俩的作风，我其实是这个意思。”老威笑嘻嘻地开始布局。

这坏家伙是布局的高手，要不然他怎么老能算计我呢。

【我跟你们谈一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肯德基玻璃窗内外，气氛紧张，冲突一触即发。

女孩被值班经理抱在怀里。不得不说，这位四十岁的大姐令人钦佩，因为冲突的焦点也就在这孩子身上，她是唯一的活证据。不用往外看，我也能想到，北京站外整条街的抱腿小孩都消失不见了，他们被召唤回去，唯一的一个，在我们手里。

老威像一堵门神似的立在门口，旁边站着我，身后跟着六七个年轻人，居然还有个打扮时尚的年轻姑娘。

门外，纠集了差不多二十口子人，年龄普遍在我们之上，但不超过四十。开打的话，我们这边了无胜算。为首的，已不是刚才的那男人，换了个狠角色上场，当然众目睽睽的大街上，他也不能拎着家伙。

隔着门，双方堆了这些人。老威瞅了瞅我：“小艾，瞧你的了！”

他的大手一拍，我就被豁出去了。

尽管身后有好些人的鼓励，可我咋还是心脏一个劲儿扑通通地跳呢！

门一开，我被推了出去。

挺好，门一直就那么开着，不至于让我连个回头跑的机会都没有。大家是多么的仗义啊！

我一出门，便很自觉地高举双手投降，挺好的，对方一个人都没动，恶人也要有恶人的领袖，领导不发话，谁敢乱来？

“哎，别着急动手啊，我想跟你们谈一谈。”我就这样高举着双手，可也只是走了几步，停下来，与对方首领相距两米远。这是个谁都可以转身跑，谁也都可以冲上前的距离。

之前说过，为首的那人，是个狠角色，可他大概也被我的举动弄得莫名其妙。和我一样，他是憋着打一架的，没料到我出来议和。

“谈什么？”他紧锁着眉头，手插在口袋里，没准摆弄着什么？

“大哥贵姓？”我挺不要脸地跟他攀交情，“小弟我姓艾，草叉艾。”

“嗯，别扯别的，你出来什么意思？有话直说。”他的眼睛一会儿瞥瞥我身后的老威，一会儿瞥瞥我的双手。

“呵呵，”我还是高举着手，“老哥，我想咱们之间有点误会。您想想看啊，这小丫头抱腿行乞，那乞丐，是不是都有点饿呀？我们哥俩，带着小乞丐吃顿饭，要说也算是仁慈之举吧。您瞧我们哥俩挺善良的，又不是要拐卖儿童，咱们不至于弄得这么剑拔弩张的吧。”

“接着说。”他梗了梗脖子。

“嗯，好，老哥你不反感，我接着啰唆啊。老哥你想，我们既然带孩子吃完饭，又不是要拐卖孩子，当然还要把孩子放回去，对不对？我觉得吧，您是受了那家伙的挑唆。”我伸手慢悠悠地朝前指，还很不要脸地往前走了两步。他始终盯着我的手，也不回头，“你瞧，就是那家伙，那家伙非说是他女儿，您说天底下有这样的笑话吗？说出去，是人都不相信吧！咱们都是老爷们，老爷们敢做就敢当。您看，我是过路人，他组织孩子行乞，本来井水不犯河水的，干啥要闹到这一步？吃完了，我们这就放孩子出去，希望您也行个方便。”

“你要说的就这些？”他直勾勾地瞪着我，似乎要瞧出什么变化来。

“当然就这些。”这我倒是本着实事求是的态度，毕竟我也不想来个大火拼，弄个你死我亡的。

“那我要是不答应呢？”

“您怎么会不答应呢？老哥，您这么聪明的人，我帮您分析分析啊。要是咱们开打，不管谁伤着谁吧，总要闹个纠纷，就算您有人，我们也不见得就吃素。毕竟没两下子，我那哥们儿也不会惹事，您说是不是？他脾气不好，我性格比较温和，所以我出来跟您谈一谈。您是明白人，如果咱们都闹进去了，不管输赢，这块地皮上耽误了您的生意，影响收益，这个损失，谁来包赔呢？您看我说的对吗？”

“嗯，也有你这么一说。”他略一思索，不像先前那么凶巴巴的，“好吧，不过，别让我在这里再碰见你俩。”

“是是是，哦，我还有个事，大哥您是姓王吗？”

“嗯？”他挺纳闷，“不是，怎么？”

“哦，没事，我和我身后的哥们儿，以前就是这胡同里长大的孩子。咳，说白了，就是现在这肯德基的位置，那时候不都是胡同吗？我模模糊糊地还记得您呢？可能是我记错了吧，那您姓…”

“呵呵，是吗？”他倒是略微一笑，“算了，你也别瞎打听了，要那么说，搞不好，你小时候穿开裆裤的时候，老子还踹过你一脚呢！”

“是是，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咱这事，就算拉倒了？”我可怜巴巴地近乎乞求。

“好吧，饶了你们这次。”

“那我能跟您握个手吗？”我抖一抖高举着都有些发僵的右手，“都酸了，我慢慢放下来，行不？”

他哼了个鼻音，没理我。

哎哟，我继续抖着手，终于甩得不酸了，平伸着，走向他。

他依旧紧盯着我的手看，倒也没躲闪，走得很近了，我笑呵呵地在他面前低语了一句：“傻逼，在你丫听我啰唆的时候，警察已经来了。”

他浑身一震！刚好就在这个时候，警笛响来起来，忽远忽近，似乎就在耳边。

那二十多人瞬间慌了手脚，一片大乱。跟我握手的哥们儿，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他太关注我的手了，他太关注我身后不远处的老威了，他也太关注身后是不是有警车了，因此就忘记我是个人。人不是只有两只手。

我顺利地用膝盖猛撞他的肚子，把他的脑袋往下压，攀住他的脖子，一拧，这家伙乖乖地缩进我的怀抱。

“太可惜了，”我摸索着他口袋里的半个酒瓶子，顶住他的腰眼，“你太次了！谁他妈跟你是邻居啊？”

我原本还打算拿他当个人质，吓退后面那一群人。没想到，警笛一响，再一看首领被擒，呼啦一群人作鸟兽散。

我拖着他，向拖死狗一样的，拽回肯德基。

警察终归还是来了，只不过比预想地慢了两分钟。警察来之前，我很感谢那个路过的，玩玩具的小朋友。我爱死了那种做的跟冲锋枪似的玩意，能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其实后来回想，搞不好当时它发出的是救火车的声音也说不定。

老威甩一甩头上的汗，照那家伙狠狠踹了几脚，这才想起来担心我：“你咋回事！你咋不听命令呢！”

我居然还诚恳地为此道了歉：“对不起，真对不起。我以为我特能喷呢，能跟他说个没完。可太紧张！我实在是没词啦。”

这就是老威的布局。

他不能出面谈判，因为他正是那个惹事的人，是矛盾的焦点；其他人也不能一股脑地跟我们杀出去，因为那太危险，会伤害无辜群众；于是，他选择报警，只不过说法不同，他没说组织幼儿行乞，而是说拐卖儿童，这个罪名大得多了！但是，如果警车一来，那帮人都跑了，顶多是保护了眼前这个女孩而已，只要不铲除眼前这个有计划有组织的小势力，还会有许多孩子沦为行乞渔利的工具。等到他们没有了利用价值，天知道会被怎么处置？！

所以，为了有效拖住对方，特别是能捕获匪首之一，老威把我豁出去了。也没啥，我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习惯了。

警察来的时候，除了围观群众，门口很清静。

“行啦！”大家松了一口气，“这就可以啦，把这混蛋交给警察就完事了。”

“不能够，稍等会，后厨给我腾个地方！”

“你要干嘛？”老威很诧异。

“没事，这小子说看见我穿开裆裤的时候，还踹过我屁股。我让他见识见识，谁踹了谁的屁股！”

众人哄堂大笑。

瞧，2000年的时候，我俩活得多开心呀。

【陈芝麻烂谷子和第三个愿望】

如果事情只做到这一步，那么顶多叫作“惩恶”而非“扬善”。

2000年的这个夏天，我究竟去没去后厨整治那个坏家伙，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

所幸，总算有些细节还是历历在目的。

警察来了，可不是我想象中那样成帮结队的要来制止恶性斗殴——警车上只下来两位年轻警察，其中的一位在车旁监视着，另一位走进肯德基。

这是警察吗？我不错眼珠儿地瞧着他，心中狐疑不定。咋长得跟周杰伦似的，又瘦又纤细，特制的警服都显得有点大，松松垮垮的。

这家伙一进门，直奔老威，在他那厚实的胸膛上锤了一下：“你说说，”他开口说话了，挺油嘴滑舌的模样，“你丫咋老在外面惹事呢？回回让我给擦屁股？”

这家伙连看都没往我这看一眼，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下：“说吧，到底是咋回事，你在电话里喷得都是啥，什么拐卖人口，什么流氓斗殴，我咋没看出来呢？”

老威笑嘻嘻地指指我：“哦，这家伙就是流氓！”

他习惯性地把我给卖了，然后才一五一十地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喔喔，原来是这样。”他说起话来和老威是一个口吻，拟声词特多，只不过声音比起老威细弱了不少，“行吧。”他说，“这事你做得够爷们儿的，我也不能扯你的后腿，这样吧，那垃圾我带走。这事肯定没完，你们哥俩当然也得小心着点。还有…”他瞥瞥之前抱腿的，现在还在经理身边颤颤巍巍的小姑娘，“这孩子也得跟我走啊！”

“这…”老威忽然很不情愿地，摇了摇头，“能不能别把她带走呢？”

这哥们儿一愣：“啊？啥意思？那你把她留下，不是还得被那帮人弄走吗？”

“不，我的意思是，能不能我把这孩子带走？”老威很恳切地询问，“你也知道，收养机构，有的时候就那么回事。”

“等等，这不合规矩啊，你…”这哥们儿大概是想开两句玩笑，可话到了嘴边，总觉得不合适，又咽了回去，琢磨了半天，“这样吧。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呢，办事还是要依照法律程序。孩子我必须得带走，不过答应你好好照顾。我先回局里，我们那儿姐姐可多了，最喜欢孩子，带她先洗个澡，换换衣服。先把孩子放在我们那儿，回头去联系收养的人家，或者能找到孩子的原籍，就把她送回去。我和你一直保持联系，这样总行了吧？”

“这行！”老威高高兴兴地点了头。

该走的走了，该留下的也就留下了。老威这才解释，为了不出岔子，他给自己初中同学，也就是刚才那个小警察打了电话。

“你别瞧他看着挺糙的，其实人品不赖，不然我也不会找他了。”老威郑重其事地说，“哦，他叫祁睿。”

“啥？咋不叫QQ呢？”

“我们就是那么叫他的…”

“行呗…”

祁睿把孩子带走之后，又发生了什么，我本想追问。可没想到2000年还在上大二的我，遇到了一连串的麻烦。自顾尚且不暇，慢慢也就把这事情给丢在脑后了。

陈芝麻烂谷子这一票往事，在老威的提醒下，忽而如久旱之后的泉水般，一股脑的喷涌上来。我的心里一阵暖一阵冷的。

暖的是过去我们还干过这好事呢，差点给忘了！

冷的是：莫非，我眼前坐着的这小姑娘——莫非，眼前这小丫头，就是当年抱腿的女孩儿？

面对面地坐着，我也顾不上礼貌，隔着桌面，上上下下来回来去地打量着丫头。

认不出来了，当真认不出来了！

“你，你…你就是？”我张大了嘴巴，结结巴巴地，禁不住念叨了出来，“你就是当初那个脏乎乎的小丫头？哎呀呀！”

“说什么呢你！”老威很不客气地拍我脑袋，“当着人家女孩，咋胡说八道的。谁脏啊，你才脏呢！”

“是是，我脏我脏。”我倒是挺开心地承认错误，“丫头，你现在…”

女孩在那儿捂着嘴笑，笑了一阵，这才说：“艾叔叔，七年没见到您，很想您啊。那时候要不是多亏了您和我老爹，我也许会…”

我赶紧打断她：“没事，孩子，都过去了，没什么也许不也许的。你老爹…他，你老爹？”我的脑袋像波浪鼓似的摇晃，就跟我家雪糕想同时管我和老威要吃的时候那样，左右都看不过来了。

“是…他是我老爹…”

“是…这是我闺女…”

“孙子！”这我可不干了，“好家伙，你丫瞒了我七年！呃，等一下，不对呀，”我忽然想起个事来，“你蒙我呢吧！全中国是啥样我不知道，可北京的收养条件我还是有点概念的。我咋记得规定里边写着，收养者必须是已婚夫妇，收入好像也要得挺高。你那时候不可能够条件，再说就已婚夫妇这一条…你，别说你娶了媳妇，瞒了我七年！”

“喝茶，先喝茶，”老威装起孙子来可是一把好手。他不慌不忙地给我沏茶倒水，又等得姑娘笑够了，这才眨眨眼说：“你说得对，我确实不够领养的条件，不过呢，这话得从头说起。还记得那个祁睿吗？”

“记得啊，没有比这名字再好记的了。”

“祁睿带她走后，确实给了她很好的照顾。可是，她想不起自己原来的家，这就没法把她送回原籍。有好多好心的夫妇来领养，可是都因为这丫头年纪问题，不太愿意。没辙啦，我就把我哥想起来了。”

“你还有哥？”

“呃，有好几个呢，当然不是亲的。其中有个二哥，两口子人都特好，就是这儿…”老威大手拍拍自己的裤裆，“有点毛病呢，就生不了孩子。那时候开家庭会议，老说要去领养一个。我后来就去找了他们，我本来想着这事也不容易，没想到两口子真是好人，一听说这事，就说行啦，交给我们吧！他俩符合条件，说到做到，就真把孩子带回家了。喏，别丫头丫头地叫了，人家现在叫美婷。是吧，丫头？”

老威厚脸皮，只许州官放火不许我点灯。只见姑娘点点头，我就明白这事实是准确无误了。

美婷，这名字挺好听的。

我不由得又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她：白白净净的，漂漂亮亮的，哪还像原来那样干巴巴的瘦，黑黢黢的脏。挺好，挺好，别说走在大街上，放在我眼前，也全然认不出来了呀。

美婷这丫头抱着雪糕，对我解释：“爸爸呢就是爸爸，老爹呢就是老爹，称呼不一样，不过都是我爹。”

喔喔，我明白，领养者是爸爸，老威是老爹。

我于是一个劲地笑，怎么笑，都不足以表达我的开心，只是笑着笑着，冷不丁心头一紧：“哎，不对啊，老威。美婷有三个愿望，这刚实现两个，还有一个呢？”

“我不告诉你！”

“美婷，你老爹人品很低下，你说。”

美婷只是笑，也不出声。

呃…

“行啦，你也别瞎猜了，穿上大衣，跟我走。”老威吩咐。

“吃饭去？”我问。

“对！”

“…是吃饭去吗？”我老被他算计，不得不有点警惕。

“啊，是吃饭！”

“哦，那真是吃饭的话，行呗。”

我还没站起来，老威就大步流星地走到衣架边，一把抄起我的大衣扔了过来。

“别！”我想制止他，还是没来得及。

大衣扔到我的裤腿上，我没接，它掉在地上。

“哎？”直到掉下去，老威这才看清楚，大衣上，花里胡哨地一大片脏东西。

“这是啥玩意？”老威莫名其妙走上前，抄起大衣，“你这个…你昨晚上喝多啦，吐啦？”

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你丫怎么这么恶心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若放在平时，他毫不留情地继续挖苦我，可今天不合时宜，美婷在边上；另外，他也不理解我为什么会吐自己一身，我的酒量不小，不会喝点就吐的。

“你，这…”

我看看他，看看美婷，不知从何说起。

老威很敏感，马上意识到我的为难：“行吧，先不管这个，裤子弄脏没有？赶紧换一身！我说你也真行啊，吐了就扔盆里泡着吧，咋还挂着…呃，这衣服是皮草的哈，嗯，那得干洗。”

他是个特有意思的人，时常不需要你回答，他自问自答。

“我…没别的大衣。”

“你让我说啥好呢？”老威不理解，“我给你的工资不少啊，咱俩快一样了，你咋还这样节俭呢？算了算了，先整个衣服出门再说，美婷啊，你艾叔叔要脱光了换衣裳，你去楼下车里等着吧。”

小丫头挺听话，站起来走到门口，又恋恋不舍地问：“雪糕能和咱们一块去吗？”

“能！”老威说。

能吗…我咋觉得这不是去饭馆呀？

美婷一走，老威马上换个嘴脸：“我说小艾，”他在我对面坐下，一板一眼地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一共也没喝多过几次，遇见什么难事啦？那你跟我说，看看能不能想个办法！”

“没有，你别瞎想。”

“不能吧…那要不然就是，你又重操旧业啦？”

我没吭声。

“果然是…唉，”他叹了口气，“半年前，你不是洗手不干了吗？”

“这…怎么说呢？干这行不必说金盆洗手吧。”

“不是一码事！”老威伸出根大手指头来，招牌性地用力摇晃了两下，“这不是一码事！我问你，你有多长时间没去见简心蓝了？”

简心蓝是我的心理医生，心理医生也是需要心理医生来调节的。

“半年了，打我不干这行就没再去过。”

“那就是了。”

“是什么呀？！”我忽然有些烦躁，语气很不耐烦。

“你别急啊，看你这性子，怎么跟八年前差不多。我明白，兄弟你不是个卖佛珠的人，这生意对你来说太平淡了。往坏了说，你渴望刺激，刺激就跟毒品似的；往好了说，你愿意帮助别人解决心理问题，其实这也跟毒品似的。你愿意复吸，我倒是不在乎，可有一样，兄弟你准备好了吗？”

我摇摇头。

准备什么呢？要不是我有求于段哥，不会碰见这件事。可是话说回来，即便我不去找他，出了事，他也会来找我的——条条大路通罗马，结局永远这个德行！

“既然你没有准备好，那就得掂量掂量了。哎，是不是刚才那老两口来找你，为的就是这事？”

我点点头。

“这样吧，小艾，你的工作时间很自由。如果你有精力，愿意用业余时间重操旧业，没关系；如果你越来越忙，不想在咱店里上班了，也没关系。冲你对咱们这的贡献，你啥时候要走，说话，我再单给你一笔奖金就是了。”

“哎呀，扯那个干嘛，我上不上班的，咱还少了见面？”

“那倒也是，可我还是不明白啊，就算你突然接手新病例，喝这么多酒干嘛？”

“我那不是喝多了吐的！”

“那你肠胃有毛病啦？”

唉，这事真是一言难尽了！

【共生关系】

前一天的晚上，我无聊地站在李默涵的卧室门外，心情本来是既轻松又愉快的。

自从离开了心理游医这个行当之后，再没有什么事让我烦心的了。

跟老威一块卖佛珠和其他佛事用品，虽然只是个销售人员，不过收入颇丰，而且工作压力也不大。与一般的销售店员不同，我其实算是他的副手，通俗点说，就是助理！

半年来的生活无非就是宣传我们的产品，外加吃吃喝喝。我能喝酒，号称千杯不醉，应酬之类从来难不倒我。

唯独心底始终有个疙瘩没能解开。那就是老威提到的简心蓝，作为一位女心理医生，她无疑是称职且敬业的。可是，她对我的“敬业”似乎有点过了头：她几乎对我过去的一切了如指掌，可我却不记得跟她说过那么多。她似乎在盘丝剥茧似的把我的内心世界扒了个精光，而我始终想不通她是怎么做到的。

为了弄清楚这件事，我找到了咖啡店的段老板。

段老板是个很神奇的人物，他的真实身份是我永远不可能公开披露的。他并非无所不能，但他能做别人做不到甚至想不到的事情。为此，我求助他，希望他帮我调查简心蓝的底细。

段老板年长我三十岁，不但是我的老相识，而且存在一种“共生关系”。他利用我来巩固自己的关系网，因为我可以治病救人，也因此包揽了许多人情。很多有些头头脸脸的人物，欠了我的人情，也就欠了他的人情；反过来说，我也乐意借他咖啡馆这一方宝地，做一些团体咨询活动，并通过他的关系，接治更多的病人。

因此，我们之间的关系，正像段哥所说“我的事就是他的事，他的事就是我的事”——在事业上，我们是一体的。

段老板欣然答应了我的要求，并拒绝了报酬：“提什么钱呢？我给你办事，不要钱。哎，天色不早了，又没啥客人，走，上我家吃饭去！你嫂子怪想你的。”

恭敬不如从命，我帮他上上板子，跟他回家。在这个时候，我完全没料到他女儿会出事。

通常在做心理游医的工作中，为了让病人放下戒心，家属们常常要不遗余力地编造谎言，伪造我的身份——不能直截了当说我是心理医生，我得具有别的身份。于是，有人说我是老师，有人说我是作家，还有这个那个的。

关于我身份的谎言，有一个最长也最为精彩：我被称为是卖咖啡豆的，不是本地人，所以只是蜗居在北京。由于单身男人懒得做饭，就总吃饭馆。某个咖啡馆的夫妻二人，因为业务上受到我的照顾，无以为报，就邀请我一定要来家里吃饭。

这个谎言，就是嫂子——段老板的太太李姐，拿出来骗女儿默涵用的。

说到默涵，这个正在上高二的女孩和其他处于青少年期的孩子差不多，敏感且善变。她对自己可能患有心理问题的说法非常忌讳。实际上随着几次接触，我发现她的问题也不算严重：很多孩子都有的，有些孤僻，另外被学业压得身心俱疲。这半年多，我帮着老威打点生意，也就疏于去关照她。

默涵身上还有个有趣的地方，那就是她并不随父亲姓段，而是随着母亲姓李，所以她的名字就叫做李默涵。

她是段老板的亲生女儿，至少他是这么说的——关于这事，我也打了个折扣，因为他是那么地善于篡改历史。不过段老板有着自己的解释：“我不愿意女儿姓段，这姓不好起名字。你说段什么合适吧？我曾想过一个好的，叫段莫愁。两个否定，那不还是肯定嘛！还不如李莫愁好听呢！所以想来想去，烦了，干脆随她妈妈的姓，挺好。”

没关系呗，反正已经都这么叫了。

段老板在路上给嫂子打了电话，说我要去家里吃饭。因此一进门，和李姐也是前后脚的，她刚采购归来。

“小艾呀，好久不见，我刚买东西回来。买了你最爱吃的三文鱼，再弄个香酥鸡，默涵也爱吃。”李姐是个特别豁亮的女人，很爱跟我说话，一见面，就忙不迭地往屋里让。

我可没瞧见默涵的影子，“还没放学？”我问。

“哎呀，你可真不像是上班的人，今天是周六，不记得了？”

“哦，我是说，现在的孩子不老得补课嘛。”

“很少有啦。这不是你上学的那个时代，现在上面管得很严，不许学校随便加课。来来，坐坐，默涵还睡着呢，这孩子，跟谁都不亲，就是跟枕头亲。我去叫她起来。”

万幸，做母亲的，没有去叫醒女儿，不然——

“不用了，让她多睡会吧。”我脱了大衣，随手放在沙发上，“现在孩子上学不易，能睡就睡吧。”

李姐陪着我寒暄了一会儿，段哥在厨房里喊：“你别聊了，让人家小艾歇会。你赶紧过来搭把手，要不然八点都开不了饭。”

李姐应声而去，我抬头看看挂钟，五点整。

夫妻二人都是厨艺高手，自然轮不着我去帮忙。用不着客气，我就窝在沙发里看电视。

唉，真后悔没带着PSP，电视节目很难让我提起兴趣。

我百无聊赖地换着台，实在有些坐不住了，手边又找不到合适的书，我就站起身，朝默涵的卧室走去。

站在她的卧室门外，我的心情本来是既轻松又愉快的。两位厨艺高手亲自为你下厨，香喷喷的饭菜外加一大份浓汤，寒冷冬日里，还有什么比这更舒服的事儿吗？

贴着门缝听听，好像有动静，大概是起了吧。

男女有别，特别是对待这岁数的女孩，我可不敢大大咧咧推门进去。

咚咚咚，我敲了敲门。

没人理我。

嘛呢？没准我刚才听错了？

咚咚咚，又敲了敲门。

“谁呀？”默涵那熟悉的声音问道。

“我，你小艾叔叔来了，快点爬起来吧。”

“呀，叔叔您怎么来了？稍等，我马上穿衣服。”

哟？怎么管我叫起叔叔来了，这丫头总是很不客气地叫我“小艾”嘛。

李默涵说不上很漂亮，不过也是个青春妙龄、如花似玉的小姑娘——说她小，可不是个头小啊。她以前是打篮球的体育特长生，个子比我还高呢！

当然了，即使再高，也还是个花季的少女，除了身高，跟别的女孩子没什么区别——哦，就是一双手大得有点离谱，反正比我还大。

我不由得挺开心的，多日不见，心里还有些想念。

“快点吧。”

她磨磨蹭蹭地在里面穿衣服，一边穿，还一边隔着门问：“叔叔，您来，怎么也不事先打声招呼呀？”

什么时候多了这些规矩，我又气又笑：“找你爸去了，顺便来家看你。”

“哎呀，你和我爸爸见过面了？”

废话，我是个“卖咖啡豆的”，能不老和你爸见面吗？！

门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耽搁了好半天，也不知道这孩子在搞什么名堂。

“穿好没？”我有点不耐烦了，“我可推门进去了。”

“不行不行，”房门震了一下，好像她用力往外推了一把，“您等等，马上就好。”

我只好站在门口发呆。

忽然，默涵问：“叔叔，辉辉没跟您来吗？”

“啊？”我不禁愣住了，谁，谁是辉辉？

默涵认错人了吧？

还没等我回答，她用同样充满了期待地强调，把那话又重复了一遍：“叔叔，辉辉没来吗？”

…

她到底知不知道我是谁？

“呃…”我有些不确定，小心翼翼地回应着，“这个，默涵，你知道我是谁吗？听错了吧。”

“不会呀，”她发出一串娇滴滴的笑声，“您不是辉辉的爸爸吗？”

我歪着脑袋，看着厨房的方向。一阵阵滋啦啦煎炒烹炸的声音，段哥、李姐肯定是没听到这番对话，否则不知道他们会做何感想。

怎么回事？我啥时候有了个孩子，还叫辉辉？我二十七岁，还没结婚，更别提孩子了。

我的声音不是挺有特点的吗？默涵怎么会弄错，而且错得如此不靠谱，还坚持己见。

莫非老天爷不再照顾我了，八个月没有出现的幻觉再次上演。

不，这不是幻觉。

眼前的一切如此真实，我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左手边是厨房，眼前是默涵的卧室，右手方向还能看到客厅里的电视。

假如不是我出了毛病，那么有问题的就是默涵了。

我惊异地不知错所。

她把那个问题，又问了第三遍：“怎么啦？叔叔，辉辉没跟你来吗？”

“没，”我试探着说，“他忙着呢。”

“哦，”她听起来有些失落，可马上又兴奋起来，“没关系，您能来就好，我早就想见见您啦。”

我，真是你想见到的那个人吗？

反过来想，在门后面，等待着我的，又会是什么呢？

门吱呀一声开了。

仅只开了一个小缝，默涵似乎是很调皮地，把她的小脸蛋，从门缝里透出来，仿佛还在嘻嘻地笑着。

只一眼，足以让我魂飞天外！

我马上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段老板说得很清楚：我的事，就是他的事。反过来，他的事，当然也是我的事。

我有求于段老板，自然不可能对李默涵的事袖手旁观。

“叔叔，您发什么呆呀。”她白皙的几乎没有血色的大手，一把抓住了我，把我拖进门去…

【门后的女孩】

假如我对自己的身份确认无误，那么就是认错我的人出了问题。

我这样想着，站在熟悉的门外，心里一阵阵地发冷。

这扇门是木制的还是板材的？我搞不清，只知道昨晚的那一次与之前所看到的感觉大为不同。

这扇深棕色的房门，我敲过好多次。对于门后的那个女孩，我也自认为是熟悉的。

然而昨天夜里，熟悉的感觉荡然无存。

隔着门板，我尚能暗自保持镇定，我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门板上两个装饰用的大方块，仿佛它们有着无尽的吸引力。我一面提醒自己，小心门后蹿出来的东西，一面一遍又一遍地听着默涵跟我说的那些诡异的胡言乱语。

门开了。

我事先做了准备，可仅只瞧了她一眼，还是禁不住吓了一跳。

她的小脸从门缝里透出来，她大概是在笑——我猜她那是在笑吧——因为她一咧嘴，就像整个嘴巴被一把锋利的刀从两边给豁开了！

她脸颊两边也跟着裂开了似的，血红血红的，就如同一张撑撕了的血盆大口。

我好想揉揉眼睛，确认眼前的一切；我还想高声尖叫，提醒她父母的注意。然而，我什么都没能做出来。

谁说恐惧到了极点是愤怒？

我一点都不愤怒，只觉得麻木，也许还伴随着失禁！

我站在原地，两腿好像也没哆嗦，裤裆也不湿，目不转睛地瞅着眼前这个怪物——她的那张超过二十厘米的血盆大口，在对我笑呢！这是谁？或者说，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李默涵？

就算是，也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李默涵！

我提醒自己，她到底是谁，我认识吗？我因此勉强把视线从那张大嘴上挪开，去看她的眼睛…呃，黑糊糊的跟熊猫似的——不，这比喻过分不恰当了，你见过小丑有时候会在眼上涂的黑油彩吗？大概跟那个差不多吧，黑黢黢地泛滥到了整个眼圈。

这是90后的化妆风格？

不能吧！

别误会，我不介意90后装扮自己的方式，每一代人都该有自己的生活方式，90后也可以，她们觉得这样美，那我就相应得学会了欣赏。

可是，这个…把整个眼皮都涂黑了，这有点夸张吧？

还好，除了那血盆大口和格外突出的黑眼圈之外，她其他地方看起来还像是个人类。

这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不等我说话，她那只白皙的毫无血色的大手，一把抓住了我，把我拖进门去！

门后，别有洞天。

因为冬天的缘故，才五点多，屋里就黑压压一片，我的视觉系统得适应一小会儿。即便如此，我还是看到了熟悉的房间，总算，这还能给我一些安慰。

这房间有多大，可能九平米，最多不超过十平米，是狭长的一小条。门边左手是电脑桌，有几个抽屉；正对面是一幢三开门的书架组合柜；左手最往里面，横放着一张小小的单人床，上面堆了些女孩子喜欢的毛绒玩具。

说到这里，我得解释一下，毛绒玩具其实不是女孩特有的——呃，怎么说呢，反正我的床上就得有毛绒玩具，不然睡不着觉…我习惯把毛绒玩具称为“床宝宝”。

看到床宝宝，我心里多少踏实了一点！这至少是熟悉的空间，我没有穿越，也没啥幻觉。

房间的右手边，就是那个占据了李默涵躯体的长着血盆大口的怪物。

我能摸摸吗？我这样问自己。

嗯，我敢摸摸她吗？

她会不会咬我一口？

不管怎么说，我的身体反应优先于头脑反应，我还是伸出了手。

我很快地，几乎没碰触她的皮肤般的，手指在她的脸颊上，特别是在她的嘴边划过。

“哎呀——”她拿出小女人的娇嗔，“叔叔你怎么摸我！”

我也不想啊！

她那血盆大口又笑了，没准还娇羞地红了脸，我猜不出来。

手指间轻轻摩擦了一下，沾上的东西不是血，没有血那么湿，多少有些发粘，也有点干涩。

这是啥玩意儿？

我不能总是想问题而不说话，否则会引起这怪家伙的疑心。

“哦，”我说，“呵呵，默涵呀，你家真挺暖和的，你都出汗了。”

“有吗？”她伸手在脸上胡乱摸索了一把。

那红色便泛滥了…我因此又是一阵哆嗦，从脊背沟往上不可救药地一股股冒冷气。

啊，我转了个身，回头去看她的电脑桌面，哦，那里歪歪斜斜地躺着一大堆笔样的东西——这是，化妆品？

如果我有个女儿的话——我是说如果，那么，不管她妈妈是不是要教她化妆，反正我得教她。不会没关系，我可以学，我学会了，她也就学得会！反正不能像默涵这样，化得如此凶猛！这他妈要是半夜见到，会吓死人的。

我于是伸手搭在默涵两肩上，轻轻推她坐下：“来，坐下说话。默涵，你个子真高。”

这么做的潜台词，其实还是怕她忽然冲过来咬我一口。

她倒是挺听话，坐下了，还客客气气地给我让座：“叔叔，您也坐。”

“啊，啊。”我没敢坐，又问，“默涵，你化妆啦？”

“您看出来啦，真是不好意思！”她坐在床边，扭捏一下。

傻子都能看出来啊，只要他是个无神论者！

“呃…”我犹豫着话该怎么说。

她倒抢先解释着：“您事先没打个招呼，就来了。我匆忙化妆，化得不好，您别介意。”

嗯！肯定是化得不好！

我嘴上却得说：“没事，挺好的。只是叔叔比较保守，我觉得吧，没到十八岁，还是先不化妆比较好。”

跟老威处得时间长了，这一手我看也看会了：谎话，你得说的特别诚恳，得跟真的似的！真话，反倒随便用什么口气都行。

她赶紧又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对不起，叔叔，我不知道您不喜欢。辉辉说，他遗传了您的基因，喜欢女人化妆。”

我不得不对这个“辉辉”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听那口气，辉辉是个人类吧？不过，他到底是谁？

李默涵这样子最恐怖的地方在于，她坚信我就是辉辉他爸，这把我置于一个骑虎难下的境地。我是该打破她的幻觉，还是该继续假装下去？

说到底，我连她是不是处在幻觉中都不确定了。幻觉可以扩散到如此境地吗？恕我对这方面的专业知识存在漏洞。我曾经有过幻觉，神奇的精神病人John大哥也有过幻觉，在幻觉中，我们会做出一些不理智的反应，那是因为我们看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人类，说穿了，就是对刺激不断形成反应的机器！

当然，李默涵也不会例外。

问题是，我和John的幻觉都是有现实依据的。我可以看到病人的死相，John发病时把普通人看成怪物。但是“病人”和“普通人”都是真实存在的，那么，这个“辉辉”也是真实存在的吗？我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我也就不敢乱来，要做好一个演员，陪默涵把这出戏演下去。然后，在表演的过程中，试着寻找蛛丝马迹。

想到这里，我继续装腔作势。

可是，还没等我做好准备，又一件意外发生了！

【疯子又是成双成对的】

我刚想说点什么，忽然，身后的门，开了。

我为什么不上锁！我就是个傻逼！

默涵的母亲，也就是李姐，推门而入，她是来端茶送水果的。她当然知道我进了屋，可不知道屋里是怎样一副景象。

“哎，小艾，你也不带着水进来，你…”李姐用她热情的嗓音招呼着。我站起身，急忙想挡住她的视线，可还是晚了一步，“哎呀妈呀！”

一大壶茶和两只杯子脱了手，摔在地上，当啷啷地个粉碎。

“默涵你！”做母亲的一旦回过味来，发了疯地要冲过去，被我拦腰一把抱住，“喂喂，李姐李姐，别急，别急，您瞧我的，回头我跟您说。”

其实我也是拦不住的，又不敢使劲推。

这时候，默涵倒急了：“妈妈，你怎么搞的，给叔叔倒的水，怎么还摔了！你怎么这么笨呢！”

我这才发现，原来这血盆大口发了怒，比微笑着看起来还要可怕许多。

“啊，没事没事，”我两头忙活，说着一样的话，“啊，没事没事，我捡一下，我捡我捡。”

“怎么能让辉辉的爸爸捡呢！”

李姐这边，气结语塞，好在她没有高血压心脏病这一类的，不至于当场昏死过去。

段哥又不是聋子，也闻声赶来，瞧着屋里这一幕，原本笑呵呵的脸彻底僵住了。

“瞧我的，瞧我的，什么都别说了，是吧。”我忙不迭低声冲他们暗示。

段哥倒是还好，做他那一行的，自控能力很强；李姐可绷不住了：“默涵，你弄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吓死人了，什么意思啊！”

“没有，没有，不是那么回事，啊，您先出去，我收拾，”我把她往门外推，“是吧，这个女孩子嘛，对吧，见…见男孩子家长，那就得郑重一点，对吧，您也年轻过，对不，这，可以理解。”

“小艾，你说什么呢？”李姐慌乱之间，意识到她根本听不懂我在说什么。这半天，她连一下眼都不曾眨过，就那么审视地盯着我看，“怎么，我女儿不正常，连你也…”

“少说两句！”不管段哥是不是能明白，他用力拉着老婆出去了。

我赶紧关上门，上了锁，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回头再看时，默涵的眼里滴溜溜地好像湿润了。

呃！

黑眼皮、白眼珠、黑眼仁——扑闪扑闪的，唉！

“我爸妈就是不同意我交朋友，真是，我都多大了！”她感到很委屈，“再说，您都来了，也不知道对客人好一点。”

我可不敢让她哭，唯恐妆变得更花，这事倒挺好，我起码知道了，“辉辉”这个东西好像是她的男朋友。可是，在她这个状态下说出来的话，又让人生疑，她真的交了男友吗？

“哦，辉辉是干嘛的？”我脱口而出，说错了话。

“咦？”虽然话说错了，却起到了很好的止泪作用，默涵仰着头，一脸困惑，“咦？您是辉辉的爸爸，您还问我？”

“啊啊，我是说辉辉最近在干嘛？他有好几天没回家了。”

“嗯，对不起，这个没好意思告诉您，他在我这儿住了几天。”

段哥和李姐再糊涂再忙活再疏忽女儿，也不可能来个大小伙子住在家里好几天，还不当回事！

因此判断，辉辉大概不是个真实存在的人类了。

我有点心虚，左顾右盼的，唯恐背后忽然伸出个大手来拍拍我，说：“嘿，爸爸你好，我是辉辉！”

那样真能把我吓死的。

定了定神，又擦了擦汗，我问了个挺尖锐的问题：“默涵，你俩的事，我倒是不好说什么，只是你爸妈没意见吗？”

“没！”

“为什么？”

“因为他们看不见！”

呵呵…姑娘，你丫不是玩我呢吧！

我这么想，可没敢这么说。

没料到的是，默涵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您觉得不可思议是吧？”她问，“我也奇怪呢。那天我在洗澡，他进来和我一起洗，正好我妈推门进来，给我拿内衣，我妈居然没说什么，好像看不见他。那之后，我就觉得这样也挺好。”

“后来呢？”我不知道如何评论，只好问。

“他差不多每天都来啊，不过从昨天开始，他就不来了。”

“临走的时候，辉辉没对你说什么吗？”

“说了啊，他对我告别，说很对不起家里人。自己的爸爸妈妈还什么都不知道，他说如果得到父亲的同意，他会再来的。您瞧，这不，您今天就来了嘛，您同意吗？”

我不能同意吧。

姑且先不管那个虚幻世界的孩子他妈，也不管默涵是不是个好女孩，反正这事我不能拍板。

也许我不同意，辉辉就不会继续缠着默涵了？

鬼才知道！

不过，倒有一件事理出个头绪，辉辉这个幻觉或者说灵魂，给默涵下达的命令，她倒是很遵守，并且，因此把我幻化成了他的父亲。虽然这话说起来很浑，不过多少也算个解释。

“您同意吗？”她咧着那可爱的大嘴，向我恳求。

“我是这么想的，默涵，你是个好女孩，辉辉呢，也不赖。但是吧，我是觉得，你们还小，还不满十八岁，所以不能…”

“我们没干那个！”她嘟起大嘴。

“是是，我知道你们没有！”我知道个屁！“我是说，虽然没干那个，但是呢，总归还是不满十八岁。法律上不允许，特别是传出去的话，就更糟糕了。你说对吗？默涵你是个好女孩，等你高三毕业，到了十八岁，我就不会干涉你们啦。”

什么叫做死马当活马医？这就是！

能拖一年是一年，当然，能不能拖，这事还不好说。

“真的吗？”没想到这丫头还挺高兴的，“真的再过一年，您就同意我们在一起了吗？”

“是…是呗，那时候你们愿意干哪个我都管不着！”

“太谢谢您啦！”

她扑过来，倒没咬我一口，而是很美国女孩似的，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谢谢叔叔！”

“不客气…”我好想擦脸啊，黏糊糊的。

暂时摆平了她，我暗自祈祷，这事真能拖一年才好，不，不用一年，一个月，一周，哪怕一天也好，腾出时间来，让我好好琢磨琢磨。可眼下还有个问题，我该怎么向她的父母解释呢？

【送给辉辉的礼物】

我拿一条单子盖着默涵，就像保护人质似的，护送她出屋去了洗手间。倒不是担心段哥过来抽她，而是确保她的脸别再吓着李姐。

还算顺利，她听我话去洗手间里洗脸，我呢，转身回到厨房，一推门，看见李姐跟那儿哭，段哥不吭气，抱着拳靠墙站着。

我拿出推销的精神来，卖力地说明和解释连安慰，中间还被打断了一次。

因为默涵进来说，不该让客人跟着在厨房里忙活。

“没事！我这人闲不住！再说，辉辉没跟你说过吗？我就教育他，是男人一定要下厨房，女人的手老擦擦洗洗的，会伤着的。老爷们没事，就应该糙一点！”拿辉辉说事，真管用，我这个未来的老公公也是很有个人魅力的，默涵很听话，自己回客厅去了。

我接着解释我的。

不管怎么说，她洗了脸，这一次露面，看起来正常多了——这才是我认识的默涵嘛，皮肤不很白，细长的小脸蛋，高高的个子，长大会是个九头身美女，叫什么来的？哦，对，吴佩慈那样的！

她洗了脸，段哥李姐的心里自然也好受了一点。

“别得意，”我提醒他们，也不管听懂没听懂，“只要她还处于这个幻觉中，那么无论如何，大哥大姐你俩都得跟我一块儿装。现在破坏她的幻觉，既不一定有效，还可能刺激她。万一她不能接受虚幻到现实的改变，那就真的奔疯去了。我呢，有个建议，今天晚上先这么过去，明天你们找我。我一方面看看有什么应对的办法，一方面帮你联系一些在医院工作的朋友，该去看病还是要去的，不能完全指着我。”

尽管哭过了好几起，李姐只得擦擦眼泪，没法子，她也只能听我的。段哥也不反对。

哪还有心思做饭啊！凑合着吃吧！香酥鸡，有点半生不熟；三文鱼还好，本来就是生的；汤里忘了放盐，因为盐都给拌到凉菜里了…

凑合着吃呗，谁也不饿了！

我还不能不动筷子，默涵以后可能是个勤快的儿媳妇，又拿碗筷，又倒酒，还一个劲儿给我夹菜。

不吃还不行，她催你吃。

这个家里，现在属她最大，我哪敢不从？

喝吧，勉勉强强喝了几杯啤酒，咽下了几筷子鱼，胃里不舒服，一个劲地翻腾。

吃完了不算完，还得跟家里喝茶。段哥于吃喝最为讲究，可这一晚泡出来的东西也不大是味。

默涵亲自去厨房涮碗，谁也没拦着。她走后，几个成年人压低了声音说话。

“小艾，默涵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还有救吗？”

“吃药会不会产生严重的副作用？”

“求求你，一定得救救她，帮帮我们。”

您瞧，今天下午老威来之前，她爸妈说的话其实和昨晚没什么区别。而我呢？说的话也差不多，让他们留意，生活中有没有个叫辉辉的男孩子。

幻觉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有明确的现实基础，一种纯属空穴来风。

前一种最好理解，我和John都曾在不同时期，把所看到的事物给扭曲了；后一种就麻烦一点，听说过多重人格吗？多重人格虽然没有得到科学家的普遍认同，不过它有一种类似的情况，叫做“DID”（身份识别障碍）。DID和虚构性幻觉的成因有些相似，都是大脑经过加工，构架出完全不存在的人或物体形象，随后强化成印刻。

鉴于半年前，我接触默涵的时候，她看起来挺正常的；半年内，也没听她父母报告过严重的异常行为，我暂且认为，她形成虚构幻觉的几率不会很高。这就意味着我们有可能，或不得不去寻找真实中“辉辉”的影子。

我继续提一些建议：“学校那边，暂时按兵不动比较好，没有必要现在就惊动老师和同学，这种闲话在学校里传得特别快。不过呢，也不能完全不让老师有个思想准备，我建议你们找个时间，约老师出来闲谈一下，但是不要把话说得太明白。你可以说，默涵从体特转为普通学生，学业压力还是比较大的，因此最近有点不适应，和家长关系也比较僵，所以拜托老师平时多注意一下，有什么情况及时通知你们。医院那边，我会去问，尽管放心。当然对于这类问题，用药上肯定会有副作用的。都是我的朋友，大家开药会非常谨慎的，所以按他们所说的计量服用就可以了。默涵没疯，所以也就不存在什么‘把疯子治成傻子’的可能性。但是换药的时候也告诉我一声，大家都过目比较好。至于住院，暂时先不要安排。因为她一旦住院，这事早晚还会在学校里传开，等她治好再回来，可能会在同学中抬不起头来。”

不严重吗？她都这样了还不叫严重吗？

我在心底问自己。可又有什么办法呢？中国现有的心理和精神水平就这样，媒体又不给太多正面的报道，导致至少是学生们，都以自己患有心理问题为耻。患有心理问题去看病，就等于你去精神病院，变成了疯子，或者变态。

谁愿意跟疯子和变态来往？

退而求其次吧，在李默涵彻底失控之前，我不会铤而走险。

我们的谈话断断续续的，反正默涵一过来，大家就装傻聊别的，一走就接着说。涮碗总共也用不了多长时间，默涵收拾干净，回来一屁股坐在我身边。这期间，她表现得挺正常，言语也没什么不好理解的——除了她口中还老念叨着“辉辉”，以及她还把我当做辉辉的爸爸。

心不在焉地喝了好几壶茶，看看表，都快九点了。我面无表情地起身告辞。

“我送你吧！”段哥显然想跟我说话。

“不行，我送叔叔。”默涵执意向我示好。

“你又不会开车。”

“你喝了酒了，也不能开车！”

还真是这个道理，冲今晚段哥的状态，搞不好把我们送上黄泉。

“行了，别争了，就让默涵陪我走几步吧，我坐地铁回家。”

然后，大家像未来的儿女亲家那样握手、告别。

默涵又回去穿上了外衣，跟我下楼。

“默涵呀，”我不放心，一边下楼一边叮嘱，“既然叔叔也说了，你也答应叔叔了，那就得遵守约定。再过一年，等你十八岁之后，辉辉才会再来看你，这之前，你得好好上学，听爸妈的话。”

“知道，您放心，不就是一年吗，我能做到。”她满口答应，推开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我还挺高兴的，外面的空气怎么就那么新鲜呢！

她忽然又害羞地问：“那，辉辉他会想我吗？”

“会吧…”

“那就好。”

她陪我走向地铁站，没多远，五分钟的路程。这期间，两人没太多交谈。

在地铁站的门口，她依依不舍地向我挥手告别：“您会再来看我吗？”

“当然！”对此我特确定，我以后得常来，“我会经常来看你的，看你有没有遵守约定好好学习。”

我转身下楼梯。

她忽然叫住了我。

我一回头，惊讶地发现，她就站在我身后。

她背在背后的右手转过来：“差点忘了，这是给辉辉的礼物，托您捎回去，行吗？”

“行啊，谢谢你。”有什么不行的，我接过这只巴掌大小方方正正的小盒子。

“对不起，没有给您准备礼物。”

“没事，我不要礼物。”

再次告别，我快速地沿梯而下。

这里面装了啥？我很好奇。可不敢拆开看，唯恐她跟在身后。直到钻进车厢，我这才喘了口气。

九点过后，地铁车厢里乘客稀少。我靠在门边，撕开包装纸。

白白的小纸盒，上面还写着挺秀丽的几个字：致我最爱的辉辉！

嗯，是默涵的笔迹。

什么礼物，手表吗？

我掀开盖子，咦，好可爱，里面趴着个小小的白嫩嫩的“床宝宝”，瞅背后的模样，很像缩小了的韩国版的“糖果熊”！

嘿嘿，到底是不是糖果熊呢？啥时候出了小号的？我挺开心地把它翻过来瞧瞧。

白花花软绵绵的小熊脸上，化着凶猛的口红，裂开了的大嘴巴，似乎喷着血。那夸张的黑乎乎的眼圈，彻底盖住了半张脸。

呕，我嗓子里止不住一阵涌动，到底还是没忍住，哇地吐了一地…

发明口红的那孙子，我问候你全家！

【我不想做基佬】

昨天晚上在地铁里，我可是糗大了！

从来没这么丢人过，这讨厌的小糖果熊，彻底让我想起了被默涵抓进门时看到的一切。本来胃里就不舒服，这一下波涛汹涌，吐了个干净。

我倒是吐痛快了，附近的乘客都慌了。

什么事啊！一个看起来挺干净的小伙子，脏乎乎地吐这一地——呃，还有身上。

见鬼的是，这邪恶的小熊身上一点没弄脏（除了凶猛的口红之外）。

也顾不得擦嘴，门一开，我慌不择路，身后骂声一片。

就这个德行，打车也不容易啊！人家司机看见我，都以为我是喝高了呢！没辙，脱了大衣，里面就剩下个小衬衫，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好不容易来了个好心的司机，算是救我一命。

这该死的小熊，我也不敢扔，生怕日后默涵再管我要的时候拿不出来。

回到家，失魂落魄的，顺手把这东西丢给雪糕：愿意叼走玩就玩吧？结果，人家雪糕都不愿意搭理，瞅了瞅，低头闻了闻，很不满意地走开了。

我在床上躺了大半宿，捱到天亮，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这样的悲剧，让我怎么给老威讲述？何况，美婷还在楼下车里等着呢，也来不及讲述那么多。

可老威很好奇，直催。“这样吧，”我无奈地摊开手，“我告诉你就是了。”

“那就快说吧，还等什么呀！”

“嗯，我可以告诉你，不过要等到七年之后。”

嗯？他反映了一下，恍然大悟：“嘿，你小子，真够阴的啊？报复我呢！哎，怎么说呢，美婷的事儿我瞒着你七年，也不是为了别的。主要是考虑那时候你忙，再说孩子刚去我二哥家，也得适应挺长一段时间，我琢磨着过去咱们那档子事，少提为好。这不是一晃七年过去了，她也长大成人了，安顿下来，我不就带她来了嘛。好了好了，算了吧，你的事儿，不想说就不说了，快点换衣服，咱们准备出发。”

“到底是去干嘛？”

“七年以后你就知道啦。”

…

没有大衣，我只能换个方法穿衣服。最里面是个短袖背心，外面来个不知道啥质地的灰色的绒绒小衣服，再穿上个衬衫，最后套件休闲的西服。

“这不是挺好嘛！”老威瞅着我。

“不好，穿得跟你差不多，很不爽！而且你还有大衣呢！我很冷。”

“大什么衣啊！我车里又不冷！再说，咱爷们考虑问题最周到，美婷下去肯定把空调打开了，不冷。回头路上给你买一件，真是的。”他啰啰唆唆地，连推带搡，把我轰出门。

于是，三人，一狗，驾车出发了。

“到底是去哪儿？”我还莫名其妙的，莫非有些高档饭馆允许带狗出入？恕我没见过大世面。

上了车，老威坏笑起来。上去了，我也不好推门下车，所以他没啥顾及：“去个好地方，准保你开心，有好多大姑娘呢！”

见到好多大姑娘，开心的是雪糕吧？

“到底是去哪儿？”我忽然有了个概念，莫非是私人会所？我还从来没进去过呢！

“先不管那个，我说小艾啊，你也老大不小的人了，该找人结婚了吧？”

我劝他的，怎么反被他拿来说我：“我不着急啊，怎么了？你不是也没对象吗！”

“我跟你不一样啊！”老威用异常风骚欠抽的眼神瞟瞟我，“我虽然没结婚，但我是有闺女的人了！”

呃…

“你敢说这不是我闺女吗？嗯？”

“不敢…”

“那不就结了吗！所以我的事儿不着急！你不行啊，你这二十八岁大小伙子，别老让别人操心啊。”

“我没钱…”

“甚？”他很夸张的大声嚷嚷。

“甚什么啊甚，我说得很清楚啊，没钱，就没法结婚呀！”

“你真次！我说得是肾，不是甚！”他腾出手来，往我腰眼里一戳，“卖肾去，卖完了你就有钱啦！”

“肾都卖了，我结婚还图啥啊…”

“你不是俩肾吗？傻啊，卖一个就解决问题啦！”

唉…这样的爹，得养出啥样的孩子来啊，还好美婷不是他养大的！

一路上都是这样的调侃，气氛倒是挺活跃。快到地方了，老威这才说了实话：“行，咱别闹了，你也别揍我了，万一开到沟里去呢。反正还十分钟就到，我就跟你实话实说吧。你还记得祁睿吧？”

“记得啊！你今天提好几次了。”

“对，祁睿是我初中同学。当然了，我初中不是只有这一个同学啦。不过我们那个班啊，有点奇怪，按理说初高中的同学感情应该不错。可我们班到现在大家走动得特别少。那天一哥们儿跟我提议，说咱们搞个同学会吧。我说行啊，十五岁毕业，现在都三十岁的人，老长时间不见了，大家都干什么呢？最主要的，你也知道我这人，有个理念，哥们儿朋友之间的，大家能互相帮衬着点，一块儿往上走，是最好。小艾你瞧，我现在是有点钱，这辈子我肯定是够花了。可一想起以前有些老同学，他们未必过得舒心。我就想啊，借这个同学会的机会，联络一下感情，顺便看看大家能不能一块儿发展发展，都能过上好日子。”

老威这话不假，以他现在的资本，用不着去巴结谁，也能活得挺好。我还奇怪他为啥今天换了辆公司破车出来，原来是为了避免在人前炫耀。

他是个好人，跟2000年的时候一样，除了收敛火气，几乎没怎么变过。

老威接着又说：“正好呢，美婷跟我念叨了三个愿望，这第三个愿望啊，就是参加成年人的聚会。也难怪，她爸就是我那二哥，管得太严，很少让她自己出门。有这么一个小要求，也不过分，我就想，带着她去呗。反正都是我同学，还能闹到哪儿去？对吧！”

对个屁！

我就纳闷了，你带美婷去参加你的同学会，跟我有啥关系，为什么非得带上我？

我非常郑重地提出抗议：“老威，你是人吗？你带着你闺女去，找我干啥？你懂不懂规矩啊！”

“啊？啥规矩？”老威明知故问，把大脸无辜地甩向我。

“你去的是同学会！懂吗！你要是有老婆，应该带你老婆去；如果你不想带老婆，也可以找过去的女同学叙叙旧，不是都说吗，同学会最容易导致外遇。你让我去，算咋回事！人家会说咱俩是基佬！”

“哎哟哟，你瞧瞧，你还心理医生呢！心理医生不能带着有色眼镜看人！基佬那是骂人呢。”

“行，我错了，那咱是啥？男同，玻璃，gay，圈里人，你觉得怎么叫合适？停车，我不去了。”

“别啊，你忍心让小丫头伤心？这可是她的心愿啊。”他作势拿捏他的肉脸，极其邪恶地把求助的视线投向美婷。

美婷抿着嘴一个劲儿地笑，雪糕老大不高兴的，估计是闷坏了，一个劲地叫。

“别…拿…孩子…说事…”

“怎么着吧，你答应不答应吧！”

我不理他。

“你瞧，兄弟，我肯定不能害你，对不？你好好想想啊，美婷去，对你也是有好处的啊。我就说，你是啥啥领导，这是你闺女，顺手来我这儿办事，捎带着一起过来玩啊。再说，我们班好几个大美女呢！随你挑呗！”

“我不到三十岁的人，带着个十多岁的女儿，还去你那儿挑美女？你脑子让狗吃啦？”

“神秘感，懂不懂，这叫做神秘感。男人的神秘感，对女人有致命的杀伤力！你咋上的学啊？”

软硬兼施的，我是彻底没了主意，反正他说的就得算。

强调一句啊，我可不是基佬…呃，说错了，我可不是男同，不是玻璃，不是gay，不是圈里人。

【蜘蛛的尖刺】

一个男人怎样才能成功地吸引女人的注意？反过来亦然，这是一组很有趣的问题？

通常，男人们乐于展示他的金钱、社会地位、孔武有力的身材、安定沉稳的性格、值得托付终身的可靠感觉；而女人们则相反，她们会化妆以使自己看起来更美，她希望自己的性格看上去温柔婉约，至少也要娇柔可爱，同样的，她也应该表现出可靠的感觉，至少不该像是水性杨花。

两性之间的吸引非常复杂，这是因为我们人类是复杂的社会性动物，不过性的吸引在动物界之间也并非就很简单。

孔雀先生为什么要开屏呢？传统观念认为，孔雀先生那绿油油的花里胡哨的尾巴是用来吸引孔雀小姐的——在遗传和进化的历史上，孔雀小姐偶然地很喜欢这种尾巴，然后孔雀先生便尽其所能地将这一特点遗传下来。因此，在孔雀的后代中，这一特征被保留并且被夸大——也给了人类去动物园欣赏孔雀的机会。

然而，孔雀小姐真的喜欢这一套吗？

有个叫做布雷特·霍兰的生物学家有一种不同的解释：他认为雄孔雀的尾巴变成现在的模样，的确是为了吸引雌性孔雀的；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一爱意的表达，遭到雌性孔雀越来越多的抵制。他的观点并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直到他在两组蜘蛛中进行观察的研究成果公之于众。

某种蜘蛛的前腿长有一束尖刺，被认为是与性吸引有关系的。这种蜘蛛先生喜欢作秀，高高兴兴地抖动着前腿上的那束尖刺，结果蜘蛛小姐被他撩拨得动了情，然后两个小家伙高高兴兴地腻在了一起…布雷特做了一个冒坏水的决定，他把雄蜘蛛腿上的尖刺去掉——雄蜘蛛大概对这一改变感到很沮丧，可是一看到雌性，他还是费力地哆嗦着——除此之外，他还能有什么办法吗？出人意料的是，雌蜘蛛看了半天，还是觉得这事儿挺“煽情”的！结果两个小家伙还是高高兴兴地腻在了一起…

如果布雷特只做到这一步，也就罢了，可他继续冒坏水，找到了另外一个种类的蜘蛛，这种蜘蛛生下来就没有尖刺，可布雷特把之前拆下来的尖刺给人家装上了。这个可怜的蜘蛛小伙子大概也觉得很纳闷，算了，装上就装上吧，蜘蛛先生诧异了一阵子，随之就适应了。更让人出乎意料的是，加装了新型部件的蜘蛛先生，似乎更受到蜘蛛小姐的青睐，他得到交配的机会，比平均值高了整整一倍。

这说明一个问题：在进化的过程中，雌性会慢慢反感雄性的作秀，对他越来越抵触，而不是常识中越来越喜欢。可以确定的一个概念是——改变，才是最受欢迎的。

布雷特和他的同事赖斯得到了一个让人不安的结论：越是有社会性、越是交流得多的物种，就越容易受到改变的影响。这是因为两性之间的交流越多，就越容易为“改变”提供盛大的场所。

于是根据布雷特的研究就昭示了一个秘密：那就是人们为什么会出轨，为什么会做出错误的选择，同时，他也说明了为什么“同学会”这一事物，对已婚夫妇具有摧毁性的打击。

这就源于，我们是在追求改变的。

女性有可能厌烦了平凡可靠的生活感觉，而被那些改变了的男同学弄得神魂颠倒。反过来，男性也对与他生活了许久的妻子悄悄地产生了审美疲倦，而对一些搔首弄姿的女同学情有独钟。

这涉及另一个人类现象：那就是我们只要参加同学会，便总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穿上最华丽的外衣，并说着言不由衷的话。

我们暴露出自己最有吸引力的一面，本来只是为了不在同学会上丢脸，却意外地引发了一连串的反应。

不过，今天老威有点不一样，他倒不是想吸引谁，事后，我才知道，如他先前所说，他操办这个同学会，既是为了联络一下感情，又是为了寻找大家共同发展的机会——只是当时我还不知道，他的这一想法，是有具体指向性的。

他最想重新联系的人是个男同学，叫刘紫建。

大概在同学会开始之前几个小时，刘紫建同学还在商场里抓耳挠腮。

他的手，几次想要从口袋里掏出来——掏出他那陈旧的、有些磨破了皮的钱包：那里面揣着两千多块皱皱巴巴的票子。

他几次冲动想把钱掏出来，可又塞了回去。

他的面前是琳琅满目的各类男士服装，以大衣和西服为主——是的，既然参加同学会不该让自己看起来太寒酸！

刘紫建在商场里往来穿梭，却迟迟不见他出手。他不敢去一般的商场，怕服务员热情的招待，可他囊中羞涩，不好意思。他选择了一家带有些自选性质的服装品牌，在这里，他可以自己慢慢地挑选。

其实，瞅他那个打扮，服务员未必愿意多看第二眼，更别说招呼他了。

时值寒冬，他穿得倒是挺暖和——上身是个黑色的羽绒服，不很脏，但是款式比较旧了；他的腿上套了个牛仔裤，一看就不是牌子货——他很瘦，但是两腿穿得圆圆胖胖的，估计里面还套了秋裤和毛裤。

三十岁的男人，肯于穿毛裤是很罕见的——至少我娘让我穿秋裤，都总要使用非常手段！

在商场里，暖气开得很足，可他似乎也不觉得热，连脖子上那一圈退了色的红围巾都没有解开。他或许有些营养不良，要不然就是操心过度，看起来又老又瘦，眼袋挺迷茫地耷拉着，眼神也说不上有精神。他左顾右盼，可眼珠转动起来有些费力。他的右手揣在兜里，倒不是因为冷——这里实在也不冷，而是为了护住他的那只钱包。

他的钱包，不管是皮子的，还是革的，反正都被捂出了汗。

刘紫建流连忘返之间，被琳琅满目的服饰给弄昏了头，他不愿意胡乱地试衣服，大多数男人都不乐意，至少不会像姑娘们那样脱了就穿，穿了就脱的。他只是在那里看来看去，看得服务员或隐藏在人群中的商店便衣都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但是他的手，永远放在口袋里，他的眼神，从没有瞥向他人的钱包或财物。

他是来买衣服的，买在同学会上穿的新衣服，仅此而已。

末了，在商场里来回了半个多小时，他总算出了手。他看上了一件有些英伦风情的外衣，中长款，该怎么形容，反正福尔摩斯那个年代，英国人经常穿的就是那种衣服式样，只是短了一截。刘紫建看中的，更多的是它的价位——七百九十九元，这是他能接受的——看了看号码，好像是他能穿的，也没有试，就把它摘下来走向服务台。

小姐正在忙得不可开交，抬头看看他：“先生，您买这件？”

“啊！”这给他提了个醒，他当真要花八百块钱买这件衣服吗？他挤出个古怪的笑容，拖延了一点点的时间。是的，他需要这件衣服，人靠衣服马靠鞍，最终，他狠狠心点点头。

拎着袋子，刘紫建走出商场。外面小风一吹，他卖力地咳嗽起来。

如此过程周而复始地又重复了几遍，他先后买来了外衣、西裤和衬衫，也全然不顾衣服搭配是不是好看，是不是有点像是个卖保险的经理。他与社会脱节了好长时间，因此也不太懂这些东西。

他拎着袋子们往家走，然后和其他人一样涌入拥挤不堪的公共汽车。

钱包里还剩下三百多块钱，他还可以去理个发，把自己整得年轻一点，新潮一点。

这样挺好，毕竟在几个小时之后，他将穿着这身衣服欣然赴死！

与现在寒酸的打扮相比，也许这是他要的。

【这只京巴的名字】

刘紫建回到家，他的母亲正从一位客人手里接过十块钱，然后递给人家一包烟。

“紫建，你回来啦。”老太太看见儿子，挺高兴地问了声。在老人家看来，儿子最近是有些不对劲的。她弄不清他的改变究竟从何而来，这种改变让她既高兴又心惊肉跳。

“嗯，妈，我回来了。”他含糊地应和着，“煤气还有吗？我洗个澡。”

刘紫建和母亲的家就是两间矮小的平房，其中的半间，还被打上了隔断。这幸好是个临街的门脸房，于是用这半间隔断，经营起了小烟摊。

烟摊的生意不算好，倒不是因为他们进了假货或定价太高，而是因为这小门脸实在是太破了。外面用红漆刷过，可年头久了因此斑斑驳驳。一米高的地方，是三两扇小窗户——擦得倒是很干净，但顾客总要弯下腰来才好说话，这就挺不方便的，也挺憋屈。另外，人们总是习惯从外观来推断商店里商品的品质好坏，就像人们总是喜欢英俊的男人和漂亮的女人一样，先入为主，是我们难以改变的认识方式。

所以，小烟摊因为它的其貌不扬，并不会吸引太多的顾客。

刘紫建一猫腰，差不多是从旁边那扇小门钻进去的。进屋需要下两个台阶，等于说房子是落座在水平线以下的，因此屋子夏天潮、冬天冷，实在不是滋味。住在北京的平房里，别的都还好说，冬天洗澡是个大问题。刘紫建那两个小破房子后面，有个三四平米大的厨房——房间里可以生火烧煤取暖，但热度绝不可能波及到厨房，因此开了门，几分钟的工夫，厨房的温度就和室外没什么区别了。

电热水器的个头太大，可厨房顶棚很矮，装不了，就只好用煤气的。然而一年就那十二罐煤气，用完之后就得高价买。又要洗衣烧水又要做饭洗澡，煤气能不能撑到年底，还是个问题。好在眼下是年初，不用考虑这些烦心事。刘紫建于是脱了衣服，来到阴冷的小厨房，寒冰刺骨的洗了个澡。

水到一半，罐里的煤气仿佛是没有了，因此水温快速地下降，刘紫建在身上一个劲儿地猛挫着取暖，而后忙不迭地逃回屋里。

“妈，没煤气了。”他一边坐在床上搓着头，一边打着喷嚏，一边说话。

“哦，不是没煤气了，才刚换了二十天，怎么会就没了呢？”母亲穿着厚重的棉袄，隔着房门说话，“大概是天气太冷了，煤气受了凉，上不来吧？”

穷人的日子，就是这样，你没工夫担心自己是不是感冒了，反倒要替煤气罐是不是受了凉而着急。

“妈，你晚上吃点啥？我要出门，晚上不在家吃。”儿子担心母亲，“要是煤气真没了，您可得买点吃。”

“甭管我了，我瞎凑合凑合，怎么都成的。”老太太说，“头发干了，你就赶紧走吧，路上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嗯。”

半个小时之后，刘紫建的头发干了，换上了新衣服。当然，衬衫和外衣都是新的，里面秋裤、毛裤和破了洞的背心，这些不用换，反正也看不见。

我以前有个朋友，活着特别有优越感，鼓吹这样的理论：“小艾啊，我有时候老搞不懂许多人。他们外面穿得光鲜靓丽，里面穿得破破烂烂。你瞧瞧我，贴身的衣服，我特讲究品质。”

我点点头，心下不以为然——傻逼，你这就叫做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你是有钱，那穷人呢？穷人啥都没有，还不许人家打肿脸充胖子？

而后，我高高兴兴地和他绝了交。

刘紫建没换内衣，外面倒是收拾得干净利落。

一出门，让母亲瞧见了，很高兴地夸奖两句：“哟，儿子这样打扮，还真精神呢！”

说男人精神，就跟说女人可爱一样，基本上都属于心理安慰那个层面的。

刘紫建心里有事，也没心思去纠正母亲的用语，就出门了。

临走之前，他留下这样一句话：“妈，从今开始，咱们这日子就不一样了，会好起来的。”

做母亲的，没有弄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只觉得，儿子若是真的改变了，让她既高兴，又有些心惊肉跳的。

刘紫建在这天下午四点前后，拎了只袋子出了门，没打车，坐着公交赶往同学会现场。他太慢了，简直没法再慢了，三十分钟的车程，他两个小时都没到。

老威满心以为，刘紫建口中的改变，是因为自己打算资助他做点生意。可没想到，老威根本就没有机会再见到他了。

刘紫建的心里自有打算，可惜，这秘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无法得到验证。而我日后的推测，也因为他的死无对证，而蒙上了一层阴影。

闲话少说，让我们回到老威的车子里。

一路上，老威在车里介绍这次同学会的情况，美婷不太在乎，一直抱着雪糕坐在后面玩玩闹闹的；我也有点心不在焉，琢磨着该如何应付这同学会。说穿了，是不是会被误认为同性恋，我其实不很在意，谁认识我呀？我认识谁呀！何况我牵着孩子遛着狗！

我和美婷有一搭无一搭地听着，老威讲得可是很带劲：“我们学校给拆了，没辙啊，二环边上，那叫宝地！拆了没关系啊，那天我见一客户，嘿，从那儿过，这往事都被勾起来了。心里也不怎么那么不踏实，就打算把同学们聚会来见一见，多少年了，唉。话说这宝地拆完之后呢，建起来个挺大的商务中心，半酒店半会馆式的，富丽堂皇啊。说来也巧，我那个客户…哦，小艾你那时候还没来公司，所以不认识。那哥们儿正好和商务中心有关系，所以我就托他，把今晚的聚会安排下了。怎么样，小艾，你也跟着见见世面。”

我略带嘲讽的口气，警告老威：“嗯，我是怎么都好，可要是人家不允许雪糕进去，我转脸就走啊。”

“行行，不行你就走，我绝不拦着。”

“那就好。还有啊，聚会的时候，你千万别拿鸡尾酒喝，也别翘起小指。”

“为啥？”

“因为在聚会上，那是同性恋的标志。”

“哪有这许多规矩？”

“西方的规矩，保不齐有人懂。最重要的是，你被人误会不重要，重要的是别捎上我！”

“嗯，知道了知道了。哦！咱们到了。”

老威兴冲冲用手一指，车窗外闪过那幢被灯光射得金灿灿的商务中心，真的叫人心旷神怡。它有多高，我说不准，二十多层的样子吧？占地面积很大，空场上停满了高档汽车。不用问，来的客人不是头头脸脸的人物就是有钱大老板，普通人是玩不起的。

老威开了辆挺普通的本田，可从大门进去的时候，出示的那张VIP证件，叫门童不由得肃然起敬。

说来也好笑，不光有人帮忙停车，还有人要过来帮我牵狗。

“不用了，谢谢你。”我一边后悔着出门前没给雪糕洗个澡，一边抬头仰望：好家伙！弄得跟金字塔式的，其实从外观来看，它和金字塔毫无关联，而是方方正正的，只不过看起来像是以雄伟的巨大方形石块给垒砌来的，显出超然的气派。

“走吧，愣着干啥！”老威在我肩上拍了一把，“这里有中国第二大的室内中厅花园。”

“第一呢？”我很好奇。

“第一是我原来的老东家，天伦，话说回来啊，我这可都是老黄历，要是日后被人超过了，你可别抽我。”

老威领着我们往前走，刚到正门，还没上楼梯，有位身穿红色西服，带着耳麦的中年人匆匆忙忙跑下来：“哎，威哥，您来了。”

“呵呵，来了来了，小宋，有劳你了。”

“瞧您说的，这还不是应该的吗？”四只大手握在一处，老威回头向我介绍，“这位是小宋，别瞧岁数不大，在这里做保安主管，算是年轻有为。”我赶紧点点头。

“宋欣，这是我兄弟，你得叫声艾哥，以后你们老板有事找我，很可能是他在接待啊。”

一连串的，又是一堆招呼。宋主管把我们往里让，雪糕跟着也没人管，反正它比我还要新奇，也顾不上张嘴乱叫，东瞧瞧西看看的。

宋主管往里引见，老威摆摆手，说声不用了，来了这么多次，早已驾轻就熟。

我呢，忙不迭地仰头四处张望，果然啊，不管是不是第二，这里的中厅不是盖的，几乎是将巨大的花园给扣进了光芒四射的玻璃盖子。

“聚会…在这…花园里？”我兴奋得结结巴巴。

“美的你，我哪儿有那么大面子啊！能给我留块地方就算不错了。”

一行人往里走，许多大姑娘，特别是洋人姑娘，低头对着雪糕又是挑逗又是乱摸的！

这可把雪糕惊呆了！它还从未体会过跨国家跨种族的亲热呢。我还有心跟人家寒暄两句呢！一张嘴，才发现几乎没一个说英语的。我就有点口音，人家也有，结果谁也听不懂谁的。

倒是雪糕，脖子上一圈白晃晃的白围脖，被玩弄得咋咋呼呼。

来到一个宴会厅的门外，还没进去，冷不丁地听到一阵声音洪亮的高谈阔论。

“哈哈哈！你小子当年真会吹！哎，你还记得不？跟大家说，你家养了一只藏獒，一顿能吃半头牛！说起来也真是活见鬼了，开始我还信来着，特羡慕，让你把照片带来看看。第二个礼拜一，你还真把照片带来了，好家伙，班里所有同学轮流传看。我看了半天，纳闷，‘这他妈不是个京巴嘛！’结果你说，‘这只京巴的名字叫藏獒，一顿能吃半头牛牌牛肉干一袋’！哈哈哈哈，亏你怎么想出来的啊！哎？”

这声音有些似曾相识，可我想不起来了。

等走到宴会厅正门，一眼便望见了说话的那人，正是2000年解救我们于水火之中的祁睿。

祁睿也有些变化，一晃到了2008年，胸膛厚实了、肩膀鼓鼓的八成都是肌肉，胳膊粗了不少，可那张脸没变，还是长得跟周杰伦似的。只是说话跟周董毫无相似之处，他嗓音洪亮，声调很高，吐字非常清晰，多年的警察生涯，把他腔调里的痞气都给去掉了。

他一眼认出我来，帮忙把杯子换了个手：“哎？小艾你也来了，挺好挺好，咱们多长时间没见了？”

寒暄之间，我抽眼去看那位把京巴叫“藏獒”的男人。看了一眼，不由得又是一眼。这人穿得并不很特殊，反正高档西服我也没资格认识。不过耐人寻味的是，他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就像李咏霖①先生那样——他看起来温文尔雅，笑容和善又不矫揉造作。这是什么人物？我猜不透。

『①见《洞察者螳螂》。』

警察的眼力或许都很好，也许是祁睿从跟在我身后美婷的脸上看出了似曾相识，愣了一下，眼珠转了转，开起了我的玩笑：“小艾，你怎么都把孩子带来了？哎呀呀，小姑娘，咱们多年不见，你还记得我吗？”

美婷怎会不认识他，幼年的奔波也帮她养成了坚强的性格。她一点都不怯场：“我当然记得您，好心的警察叔叔。”

“行啦行啦，在门口瞎扯什么，也不嫌堵了门，”唯有老威最怕说穿了这一层关系，一边走，一边又说，“祁睿不用我给你介绍了，大家都很熟，旁边这一位，也是今天聚会的主办人之一，你得管他叫雷哥，姓程，程雷。”

“雷哥，您好。”我冲他笑笑，牵着狗领着孩子往前走，实在没腾出手来。

“别这么叫，怪别扭的，昨天听老威说你会来，这也是我们同学会的荣誉。艾先生是心理学者，您看我们这里谁不正常，就带走吧。”

大家一通笑。老威在旁打趣：“估计咱们这里的女同学都会被他卷走啦！”

我探头往里一瞧，呀，这会场布置得也挺有意思的，中间很大的一片空间，竟然被摆上了课桌椅，数一数，六列七行；当然此时并没有人坐在位子上。整个宴会厅非常开阔，老同学们在四周的自助餐厅边三五成群地聊着天。

进门口不远，是一张签到台，坐了个二十岁上下的小姑娘，一眼就看出是酒店的服务人员。

老威忽然站住了，四下里张望，然后径直走向签到台。

“来多少人了？”他问。

服务小姐站起来甜美地一笑，然后答话：“先生，您昨天给我们的名单是三十一人，现在到场的人数加起来刚刚好。”

“哦！那挺好！”老威拿起签到本，看了一眼，愣住了。

程先生拍拍他的肩膀：“老威，你作为主持人，来得最晚，真是失职啊。”

老威不为所动，忽然又问服务员：“啊，你是把我们几个也算上了吗？”

“是的。”小姐好像没听明白，看了看我，“是的，刚才是二十九位，现在您来了，再加上这位先生，刚好是三十一人。”

“哦，他不是我们同学，当然这位小小姐就更不是了。”老威指着刘紫建这个名字后面的空白说，“这位先生没来吗？”

“没有，先生。”

“你确定他不是忘了签到？”

“是的，先生，不会落下的。每一位客人到场，我都会先安排他们签到。加上您总共是三十位同学，十九位男性，十一位女性。”

老威看起来有些失望，慢吞吞地点着头。

“谁呀？”祁睿和程雷都凑上来看，“你约了谁呀，居然这么认真，是不是…”

他俩谁也没能把话说完，一望见刘紫建这名字，仿佛后半截话被什么东西给吸进去了。

他俩相视一眼，我站在侧面，祁睿的视线正迎上我，慌忙就给挪开了。

怎么回事？我莫名其妙，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刘紫建这个名字。这家伙怎么了？他不该参加同学会吗？

“先生，我做错什么了吗？”服务小姐很紧张，手指不自觉地攥动了好几下。

“不，不，你什么都没做错，谢谢你。既然登记完，如果你还有别的事，可以先去忙。”老威显然心不在焉，说话的时候都没有瞧着那姑娘。

“借一步说话？”程雷拉了拉老威的袖子。

他俩离开后，祁睿看了看我，有些话欲言又止，也跟着离开了。只剩下服务员、我、美婷和雪糕站在那儿发呆。

【我又不是主教大人】

我长了一对顺风耳，算得上浑然而成的天赋，老威他们好像也没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因此没有走得太远，声音也不是很低。

“去自己拿点吃喝吧，不用怯场，但是也别跑太远离开我的视线。”我叫美婷可以随心所欲地玩，并且让她把雪糕牵走了，然后假装若无其事地偷听。

“你怎么把他也叫来了？”程雷质问老威，语气里听得出不大愉快。他当然不是在指我，而是那个叫刘紫建的人。

“有什么不可以吗？”老威反问。

“这个…我尊重你的意思，联络老同学方面也都是你在张罗，不过找他来…”

祁睿也在帮腔：“是啊，威哥，这事你做得有点草率了。他不来还好，要是来了，只怕…”

“怕什么呢？”老威不以为然，“十五年过去了，咱们干嘛老揪着人家的小辫子不放？”

“不是咱们揪，而是…这么说吧，”祁睿喝了口酒，“唉，你也知道做我这一行的，有些经验之谈。人这东西是不会变的！偷了东西的还会再偷，诈骗的还会再骗。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莫非这个叫刘紫建的当初偷了班里同学的东西，抑或是骗了大家的钱？我这样想着。

“为什么咱们总要带着成见去看别人呢？”老威不解，提高了嗓门，“人是可以改变的。咱们应该给他一次机会，就算不能再成为朋友，至少来参加个同学会没什么不妥吧。”

哦，这观点我倒是不大赞同，除去极特殊情况不谈，人能改变的机会实在是少之又少。

可我是不能站在这边插嘴的，也弄不懂他们到底在谈着什么秘密。

“先生，您还有事吗？”服务小姐看我一直站在这里，就问。

“呃…没事，我马上就走，”我审视着看了她一会儿，觉得她脸上写满了不安，笑了笑，又说，“你的工作很出色，而且你很有天赋。你的记忆力优秀，你能记住这么多人的长相，所以你才知道我是新来的客人。加油吧，如果你坚持下去，早晚会得到提升，获得更好的工作机会。这是我的名片，如果你有兴趣的话，也可以考虑来这边工作。”

我在干嘛？泡妞吗？好像不是。纯粹安慰吗？也不像。也许是冥冥之中，从李默涵的案例开始，我意识到自己或早或晚还要回归心理游医的本行，所以要给老威物色一些有能力的助手，这也算一种补偿。

谁让老威把公司的人力方面事务都交给我了呢！

服务小姐感激地笑笑，盯着我看了半天，随即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我原地不动地又琢磨了一阵子，打算不管老威那边的谈话，迈开步子往会场里走。

同学们的谈话，跟我没什么关系，反正我也不是他们的同学，只是有些陈芝麻烂谷子听起来格外有趣就是了。我属黄花鱼的，贴着边儿往前走。美婷帮我拿了杯威士忌，又牵着雪糕转头去参与别人的聊天。

一个花季少女，还牵着狗，自然挺吸引人，特别是一些女士的视线。我看见其中挺漂亮的一位太太，围着毛皮围脖穿着华丽的闪闪发光的外衣，和美婷交谈了几句，然后顺着她的指向，朝我走来。

“多年不见，”她的目光有些飘逸，像是贪了杯多喝了些酒，有点晃晃悠悠的，可是热情四射，走过来和我搭讪，“多年不见，你看，大家都改变了这么多，我都认不出你来了。”

废话，你肯定认不出我来！

我模仿绅士般的笑容，与她碰了杯。“Hi，”我说，“你好，瞧，我也认不出来了。”我很欣赏她那剪的得体的短发——哦，大概是今天下午刚刚剪好的吧？可是我挺喜欢。她化妆化得挺浓，可我就爱这一类型的，怎么说呢？就像阿加莎·克里斯蒂笔下的波罗侦探那样，我俩都喜欢浓妆艳抹的女人。

与她略微调一调情，应该没什么关系吧？正好可以去除我看孩子的无聊感。

我俩碰了杯，只是谁也没有喝：“你真漂亮，你看，很多年不见了，虽然我认不出你，可是，我得承认你光彩照人，迷得我小鹿乱撞。”

人类都一样，特别是女人，最喜欢赞美。

大概是工作使然，我最喜欢赞美别人，至于我心里真正的想法，那还是留待事后骂街，或者跟雪糕倾诉吧。

诚实当然是一种美德，但诚实也是一把双刃剑，过于诚实只能招人讨厌。因为诚实就像一把钝刀子，割得不快，还玩命地出血！

人们通常认识不到这一点，他们见面就会发表评论：“你又胖了！”这是大家最常说的一句话。

“呃，是吗？”被抨击的人往往如此回答，“哎，这大概是最近怎么怎么忙，如何如何操心，因此就疏忽了锻炼吧。”

瞧，你的一句批评，引发人家一连串的辩驳。

你以为他说得很爽吗？越是不爽，才越是需要寻找理由呢！

因此，假如你不愿意违心地去赞美别人，那就管住自己的嘴，少说为妙。

这女人过来跟我搭讪，本来就是对我有点小意思，禁不住我的赞美，她有些飘飘然了。

当然，女人固有的矜持，她不能全都抛在脑后，没有接我的话茬儿。她的小小的诡计促使她提出个更具有歧义的话题：“别夸我了。”她把脸向左侧面扬了扬，嘴角两边的轮匝肌向斜上角牵动了一下，带着她的脸，飞快地短促地笑了一下。然后她马上收敛笑容，以为我看不见她那小心翼翼的得意和兴奋，她说：“女人三十豆腐渣，你说我漂亮，可为什么我没人要呢？”她尽量愁苦地表达着内心的凄然——可在我看来，这女人八成有性伙伴，而且并非一位，但她的嬗变与内心欲望难以满足，促使男人只愿意和她玩玩，而并非真心实意。

老威不是说了嘛，我可以在这里捕猎。

“因为他们不懂得欣赏，”我附和着她的话题，抛出了杀手锏，“因为你太常化妆了，而且化妆太浓。男人会觉得你是在故意修饰，他们经常搞不懂这件事，认为你卸了妆就不再美了，或者是你不够自信。”醉翁之意不在酒，我看到她的诧异，顺水推舟话锋一转，“可我就能看出来，你化了妆很美，卸了妆，那天然的模样更动人。”

这叫作自说自话，先抑后扬，先假装抨击，随后而来的赞美汇入潮水般更加汹涌。爱情说白了就是个化学反应，懂得方程式的男女想要俘获对手实在轻而易举。

“真的吗？”她放下杯子，直勾勾地盯住我，快把我看化了。有那么一刻，我都感觉到她有可能还原成初恋的小女孩了。

可她还是挺现实，叹了口气：“你真奇怪，你让我感到头晕目眩，我差一点都忘了，你还带着孩子来。”

真聪明！我由衷地在心底发出一连串的感叹，不经意间，把她想要侦查的都表露出来了！

“嗯，是，我得带她来。因为我不能把她一个人扔在家。”

“孩子的妈妈呢？”早晚要问到这个问题的，我都准备好啦。

“孩子…没有妈妈，她是我领养的。”我差一点就把这句话说出来，那我势必后悔地抽自己的嘴巴！

还好，我停了一阵子。

“孩子…呃，这是我哥哥的孩子。”这话也不能叫撒谎吧！美婷大概也可以算作是老威的孩子，老威也能算我哥哥吧？

“呃…这是我哥哥的孩子。他们两口子出国考察，就把女儿托付给我，我可不放心她一人在家，所以…”

“喔！”她格外重音地说了一句，“那你还没有孩子？”

“当然！”

“你有…吗？”她声音太小了点，我的顺风耳都没听见，要不然就是她根本就没说！

“没有！”

“你还不知道我问什么呢！”

“我当然知道！”

我的手，从她的臂弯里弯过来，这老半天时间里，我们傻乎乎地端着杯子，还没喝酒呢！

交杯酒就不错，呵呵呵…我得意地暗笑。

她喝了，还闭上眼睛喝的。

还期盼点啥，一个突如其来的…吻？

她忽然张开了眼睛，“你太吓人啦！”她小声尖叫着，“我从没见过一个男人会这样，我…我还没认出你是谁呢！”

我忽然冒出来一大股坏水。

这坏水来得格外突然，而且极其强烈，包含了恶作剧的意味，我含情脉脉地对她说：“你真的认不出来了？我是刘紫建。”

我本以为，她会说我的模样变化真大！

我还以为，也许她会说你这个坏小子，现在更坏啦！

我又以为…

我的以为全都错了，刘紫建这名字一出口，就像冷不丁抽了她个嘴巴。由于过分吃惊，她的杯子从手中脱落下来，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红酒溅了我一鞋！

什么意思！我的鹿皮皮鞋啊！这怎么刷呀！

比这更让我慌张的是，刘紫建到底干了什么？他的名头具有这么大的威力？！

【尖牙女王被抢了风头】

把她吓得花容失色，绝非我的本意。

我只是带着一点恶作剧的想法，没想到引起如此强烈的反应。

她的杯子掉了，慌忙地道着歉：“对不起对不起。”可我连一点歉意都看不出来。她几乎是硬生生地把手从我的臂弯里扯出来，“那边有同学叫我。”然后挤出个与其说微笑还不如说是厌恶的表情，后退着走了好几步。

“小心！”我还好意提醒她，可她还是磕在了桌角上。

我有心搀扶她，她却落荒而逃。

同学会的客人们，虽各自谈天，纷纷扰扰，但都被这动静给吸引了。很快的，他们不约而同瞅着我，似乎感到不可思议，紧接着是交头接耳。

我倒觉得，他们不关心事情本身，而是更好奇我的身份，毕竟，这里除了老威和祁睿，没人认识我。

我鞋上和脚边是一摊红酒，我独自端着个酒杯站在原地发愣。与此相比，我倒更在乎那女人的反应。只见她回到原来的人群，立刻与两位女士交头接耳，很快，她们用同样惊异的眼神看着我。只是我一盯着她们看，大家就慌忙地把目光挪开了。

“怎么回事？”老威、祁睿、美婷和雪糕来到我身边。

“我哪知道咋回事！”装无辜呗，我知道自己闯了祸，只是还弄不懂里面的含义，“就是掉了个杯子，不值得大惊小怪。”

老威看看我，瞅得我直心虚。他没说太多：“好好玩吧，服务员，”他招呼着，“把这儿扫一扫。”

还玩什么呢？我走向那片区域，那里的人群，就像退潮似的散了。倒仿佛还给我留了面子似的，女人跑得快，男人们冲我笑笑，然后端着杯子离开。

没有人正眼瞧我，但大家都在看我，偷偷地看，更惹人恼火！

我好想骂街啊！

美婷是个懂事的小丫头，留在我身边陪着。雪糕这时候龇牙咧嘴。狗狗是很敏感的动物，它可以从人类的汗腺上嗅出敌视的味道来。

我虽然很烦躁，但也不觉得有什么危险。反正有老威和祁睿呢，也不会有人冲上来把我怎么样！再说，我又不是真的刘紫建。

我无聊地喝着酒，也懒得再去关注别人，从餐盘里取出些肉，低头喂给雪糕。忽然，美婷捅捅我：“叔叔，有人来了。”

有人来还至于大惊小怪吗？可我一抬头，多少也有些发傻。

迎面走来的，是一位身材很瘦，相当骨感的高个子女人。她也是短发，化妆也很浓，有点李默涵那晚上的意味。她穿着短裙，裹着黑色网状丝袜，脚下的鞋跟，至少有我一扎①那么长。

『①伸开手，大拇指到中指的距离。』

她就那么飘飘摇摇，嗒嗒地向我走来。

有人会在同学会上穿这身吗？太扯了吧？我心想。不过她的降临还是给我一些安慰，毕竟每个人都因为我是“刘紫建”而不愿意理我，她倒是个例外。

“你是紫建？”她很亲热地招呼我，“混得怎么样？”

我纳闷这女人是谁，过去跟刘紫建相好的？更让我举棋不定的，是我要不要继续装作别人？

我于是没有做出反应。

“你不愿意理我也没关系，我只是很好奇，为什么你不说自己是别人？”她又问，随即勾着我的肩膀站定了。

嗯，这样也挺好，省得她站不稳，摔倒了又怪我。我也不介意跟她的脸凑得很近。

我还是不知道说点什么好。

“你有工作吗？”

…

“你有女人吗？”

…

“你丫是哑巴吗？”

…

我可没伸手打过女人…别逼我啊！

为了分散注意，我把视线挪向他人。人们，至少是男人们，一会儿看看她的腿，一会儿看看我的脸，感觉上敌意更强了！

“尖牙！你别闹了。”有个巨大的声音，透过话筒，震得房间嗡嗡作响。

这是老威跳上了主席台，拿着话筒在说话。

这振聋发聩的声响，不由得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大家转过身去看他，不再关注我，可这个外号“尖牙”的女人，依旧搭在我身上。

“各位静一静，容我解释一个事啊！站在那边的朋友，就是被你们当做刘紫建的人，是我带来的。他是我很要好的哥们儿，艾西先生，是位心理学者，还是个作家。今天有空，正好一起跟我来玩。我这朋友爱开玩笑，看到刘紫建没来，自己就冒充一下。所以呢，大家都不要再介意了！”

说不介意，一堆人还是在看我。

“你不是紫建啊！”尖牙趴在耳边小声问我。

“不是，你很失望吗？”

“有点，不过你更应该庆幸。”

“为什么？”

“因为我短裙后面掖了个柠檬水，本来是打算喷你的。”

“真的？那我会把你的脸揍烂。”

“真是嘴硬，你什么都看不到，怎么能揍我？”

“不信你试试？”

她犹豫了一下：“你这么说，我倒真想试试。不过我今天不能这么做，明天还有个演出呢！”

这样一说，我倒忽然对她有了点印象——我家住在后海，那里是不是出了个唱摇滚的，叫做“尖牙女王”？

“我知道你是谁了。”我说。

“嗯，可我还不太确定你是谁。不过也无所谓了。哎，你跟老威来的？来干嘛？”

“他说得很清楚，我就是路过，进来玩玩。”我认为她是个直性子的女人，故此就问：“刘紫建到底做了什么，你们这么排斥他？”

“如果这个秘密都不去自己挖掘，还要我来代劳，那也太不刺激了，对吧，侦探先生？”

“你看过我的书？”

“对，每本都看过。怎么，侦探先生，你今天是来挖掘素材的？”

“不，我得说多少遍，你才相信我只是路人甲？”

“那你会有额外收获的。”女王笑笑，“行了，该我上场了。”

我光顾着和她说话，没留心台上，老威宣布，将由班里最耀眼的女生——“尖牙女王”为大家献歌一曲。

女王也不着急，扭着她的黑丝美腿，慢吞吞地往台上走。音乐还未奏响，应该还有一句台词才对。

忽然老威以及“尖牙女王”都注视着我身后的门口。

回头去看，只见服务小姐领着一位女士正往里走。

“哦，太好了，今天除了意外到场的艾西之外，又有一位老同学姗姗来迟。”老威饱含着热情招呼，大家纷纷回头看。从众人的反应，似乎大家也没能认出她来。

门口的登记表上，有三十一个名字。

除刘紫建和多余的我之外，每个成年人都是老威班上的同学。他们到会场后，会在签到簿上留下自己的大名，随后，服务小姐按名字对照并画勾。这样做一来是避免冒名顶替，二来也好知道哪些人缺席。

三十一人除刘紫建外全部到场。

别说刘紫建是个女的。

果然，台上老威问：“姗姗来迟的这位女同学，你是…”

台下的女人一边走，一边自信地笑着：“我是宋丹。”

麦克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响。

老威也许说了什么，也许没有，他目瞪口呆，几乎是僵在了台上。

我看着他，一群人越过我，看着那女人。

宋丹，这名字似乎比刘紫建更具杀伤力。前一个问题还没有得到解释，新的疑问倒浮出了水面。

我怀着无比茫然的心情，冲美婷笑笑：“你回去太晚，爸妈会不会骂你？”

她点点头：“太晚了肯定会骂的，连威威老爸都会挨骂。”

“那我送你先回家，好不好？”我决心把孩子送回去，不管她是不是愿意。这成人聚会已经变了味，我承认自己的好奇，可不无深深的担忧，不知道再接下去会发生什么离奇的事情。

“好。”美婷倒是很快答应了。也许在她看来，成人聚会就那么回事？没见过的东西，总是心存幻想，见过了会发现既枯燥又无聊。

当然，这一晚，站在我的立场上，实在算不上枯燥。

老威在台上僵持了太长时间，真是一点礼貌都没有。他总算还是回过神来，说了几句语无伦次的欢迎的话，赶紧把话筒交给尖牙女王，一溜烟跑下了台。

女王唱着英文歌，她嗓音很别致，至少比春哥唱的《硬又黑》好听些。观众们心猿意马地鼓着掌，一个个表情麻木。

他们大概想回头去看那个叫宋丹的女人，可是都没有这么做——与其说不愿，倒不如说是不敢。

我跟老威交代了一下，说送美婷先回去。老威被什么东西纠缠着，眉头不展，一张大脸紧蹙着：“别…啊，好吧，好吧，你送她回家也好…嗯。有什么事，明天到公司里再说吧。”

于是，我领着美婷和狗离开了会场。

临走时，不忘又看看了宋丹。她是那种很吸引男人眼球的女人，匀称、性感，裹得挺严实，骨子里透着性感，属于“闷骚”类型。

我搞不懂这女人为何会引发同学会的“大地震”，走出宴会厅，身后有个人叫住我。

“你叫艾西是吧，等一下。”

我转过身，看见之前调情的女人追过来。

“对不起…”我俩不约而同地道歉，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

“对不起，我不该瞎编自己的身份。”

“不不，是我不好，摔了杯子，还误会了你。”道歉之后，小小的尴尬，顿了顿，她问：“你要回去了吗？”

“对，我实在没理由继续待下去，扫了你们的兴。”

“嗯，我刚好有点事，也要先走一步，要不要我开车送你？”

“你开车？那正好。”

“嗯，走吧。”

“走归走，只是…”我也没法继续瞒她，“关于孩子的事儿，我也骗了你，真是对不起。”

“没关系，这不是你哥哥的孩子吗？这不算骗人，你都解释过了。”

“不是我哥，是老威的哥哥…”

“呃！那你真善于骗人。”她眉眼间都挂着笑意，开始催我，“快走吧，待在这里，我就不舒服，咱们赶紧离开！”

我很介意这个说法，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来的时候是三人、一狗，走的时候还保持这个阵型。

下到一楼，正门口处，门卫老远就开了门，却不是为了欢送我们——从外面鱼贯而入了两三位穿着制服的警察，在保安主管宋先生的带领下，与我们擦肩而过。

我当时没大理会，带着一个大姑娘，领着一个小姑娘，走了。

哪知道警察们正是奔着二楼同学会去的。

第二章 交配

【胆固醇是个好东西】

胆固醇是一个危险的东西。它诱发心脏病，可能导致中风，甚至死亡，所以要避而远之。

其实，胆固醇是身体的一个基本成分，它在生物化学与遗传系统里占据了中心位置，它很微妙地将身体各部分组织到一起。没有它，人类就活不下去。所以，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是：缺乏了胆固醇，比胆固醇增高更加危险！

人类对胆固醇的态度，显示了我们常犯的一个毛病：我们总是以某种极端的视角，来看待问题：胆固醇有危险，所以大家就认为胆固醇是坏的，是讨厌的，是要被唾弃的，我们想尽千方百计想要降低体内的胆固醇水平，殊不知这样做也是很危险的；迷信是不好的，所以任何时候都要坚定的反对任何有神论的观念。我们家就发生过类似的状况，在我九十四岁高龄的奶奶病危之际，姑姑曾建议买些鱼来放生，还要在寺庙里布施，我父亲义无反顾地反对，称：“有钱浪费在那里，还不如抓紧治疗，要么就给老太太买些可口的东西吃。”

实际上，保持信仰是不该被否认的。因为人生在世，除了吃喝与传宗接代，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是我们在不断地寻求理由，使得自己的幸运或遭遇，有一个合理化的解释。

2008年这个冬天之前，我对宗教是有偏见的。于是，在这一天的上午十一点前后，我急得满头大汗，手足无措。

您或许感到奇怪，怎么回事呢？我不是到老威的佛教用品商店跟他一起卖佛珠了吗？为什么会对宗教一窍不通呢？

哦，这件事，一半赖我，一半赖老威。

怎么说呢？“卖佛珠”只是一个很简约的说法，实际上，老威找我帮忙，相当于做他的副手，我主管的更多则是公司内部事务。由于我善于了解别人，所以他把人力这部分工作交给我，这是很合理的；随后，行政这块也划分给我，因为个人条理性，这部分工作也还算得心应手吧。我的第三份职务，有点讨厌——在他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我会帮忙接待少数重要客人——不过大多数时候，都是他直接与客户交涉，我在旁边若有若无地旁听。

老威最大的失误，在于他想当然的认为我家亲戚里有六个居士（这个比例应该非常高，居士都要做些啥我不清楚，反正他们都不吃肉），而且有三个是受了菩萨戒的居士——所以，他就天真地认为，我对于佛教应该是无师自通的。实际上，我有一种选择性听力系统，对于我不接受的东西，神经会反射性地进行过滤…这就导致，虽然居士亲戚们不遗余力地灌输，尽管坐在老威身边日复一日地倾听——我其实什么都没有听见。

于是，这一天的上午，我倒了霉。

其实这个早上最初还是挺美好的。早上八点前后，昨天同学会上的那个女人，从我的身上和床上爬起来，洗了个澡，跟我吻别。

我呢，知道今天的全部日程安排，于是翻了个身，又小睡了一会儿。

九点前后，我起床收拾，然后在百无聊赖中，慢悠悠地赶到公司去上班。这个令人心旷神怡的早上，好像外面寒冷的空气，都不会造成很坏的影响——我意犹未尽地张嘴大口大口自由自在地呼吸着，全不顾寒风吹着脸，眼泪不自主地被刺激着流出来。

十点左右，我到了公司，或者叫商店。佛教用品店没有开门太早的，相对的，关门也很晚，每天都到九点左右。

店员们对我打着招呼，我兴冲冲地还礼，看谁都很高兴——什么李默涵啊、刘紫建啊、宋丹啊，这些人名暂时都滚出了我的脑子。是人总要调节下心情，自我感觉得良好一下。

这个临街的二层小楼租金可不菲，不过老威承担起来绰绰有余。底层是商户，二层是办公室，我拾阶而上，坐在屋里喝茶抽烟，那女人发来几条暧昧短信，我像个孩子开心回复着，好不惬意。

没想到，一晃到了十点半，老威还没露面！我傻了眼！这可与计划中完全不符！

按照原计划，今天我俩要共同面对一位很有来头的客户，并签订一项非常重要的合同。这个合同的成与败关系重大，决定着今年在北京一地，我们能不能成功地运作佛教仪式。

一直以来，老威是指着卖开了光的佛珠、佛牌等小物件发的家。这玩意儿价值不菲，但是童叟无欺，信则有不信则无，用不着我解释。但是，在他南方的那个据点，去年年底曾成功地搞了一场佛事。一个客户找到他，说家里不干净，闹鬼，所以想请泰国的高僧驱邪。老威答应了，请来高僧，也把法事办了。效果挺好！老威于是就想，在北京能不能也搞一下呢？

这可是正规的佛教行为，办了各项手续的，但是关键是如何开始，他费了周折，物色到一位颇有这类想法的客户，约了周一，也就是今天上午十一点在某茶楼见面。

可是，现在十点半了，他迟迟没露面。

我可发了慌。

作为商家，不管你卖的是什么，最重要的是讲究诚信。我本以为老威会先来公司，随后开车带着我去茶楼。

现在该怎么办？我给他手机打了两次电话，没人接听。

我只好风风火火地跑下楼，提心吊胆地打车过去。

在这个时候，我还是抱有幻想的，认为他来不及赶到公司，直接去了茶楼。可一到茶楼，看不见他的影子，坐在客户对面，我彻底慌了神！

在我对面坐下的，为首的是一长者，也就是老威的客户。他是个有身份的老先生，举手投足气度不凡，说话彬彬有礼，可我观察好久，对于这次法事，他是心存疑虑的。最麻烦的是，他身边跟了个年轻人，看起来和我岁数差不多，正用狐疑的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我！

毫无疑问，这年轻人是老先生的儿子——为什么不是他的秘书呢？因为他的做派锋芒毕露，这不是甘为副手之人应有的表现。儿子可比秘书要讨厌得多了。秘书会跟着我拍马屁，儿子会毫不犹豫地质疑并拆穿我，特别是当今的这些公子哥。

我礼貌周道地与人寒暄着，不敢说得太多，一是怕错，二是想等一等老威。

你见过有这么卖东西的吗？推销员保持沉默，客户反倒喋喋不休？反正这天，差不多就是这种劲头。

我无可奈何地冒着汗，品不出茶水的滋味来。虽然对于这些佛教产品以及佛教仪式，我多少能了解一些，毕竟我是公司员工嘛，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可是，从我这个坚定的无神论者嘴里，说出来的话都不太对劲。

老人家没说啥，小伙子可不干了。他突然把杯子在桌面上一蹾，哦，看来他憋了很久，现在有充分的把握击垮我。他直勾勾地瞪着我，那么坚定不移，他开口的腔调毫不掩饰对我的鄙视：“艾先生，您和我父亲谈了这么久，为什么我突然觉得您不了解佛法呢？我不懂，今天您老板没有来，所以请您代劳。可是，为什么您表现得如此无知？既然你作为公司的重要人物，对佛事都心不在焉，如何证明您公司举办的法事能有神奇的效果呢？”小伙子口气很冲，还补上一句，“如果您能给我解释得通，那么就算我父亲还有犹豫，我也会开导他的，反过来，就只能说明你们是个骗子。”

一时间，我不知如何是好。

老先生不大情愿地责备了儿子，虽然他也越发狐疑，但涵养总要有的，面子总要有的。

我琢磨着该怎么开口，手机响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一边道歉，一边特开心，盼着是老威打来的。

没想到这电话是段哥打来的。

段哥是李默涵的爸爸，李默涵就是那天夜里化了个妖怪妆，把我吓吐了的女孩子。

哦…这又是怎么的了？

【啊，我爱心理神经免疫学】

“啊，对不起段哥，我这有单合同，您长话短说，行吗？”我躲到角落里，小声接电话。

“哦，行，行。是这样，你不是想要看默涵的日记吗？不知道下午你能不能抽出点时间来，我过去接你。”

“没问题，下午我给你打电话。对了，默涵今天去上学了吗？”

“去了。”

“你送她去的？”

“不，不想让她起疑，所以她还是自己坐公交车。”

“好，不过下学时候最好接她回来，免得出岔子。”

“知道了，那你忙吧。”

“嗯，记得有机会去和老师沟通一下。”

“好，拜拜。”

我合上手机，往回走。

也不知怎么的，似乎是一旦沾上了我的领域，自信这个怪东西忽然就蓬勃向上，猛烈地滋生出来。

我是一位专业人士。什么叫作专业人士，就是我对自己领域内的东西了如指掌。

让别人去玩你出的牌，这就是巩固自身专业水平最好的办法。

我笑了，带着一种绝对自信，却不会是得意洋洋的微笑，我又坐回到座位上。

小伙子看着我，他注意到我的变化，有点困惑，搞不明白。

我于是为他们满上茶，不是销售员看着客户，不是协议双方面对，而是如同朋友般心平气和地开了口：“这位年轻的先生，您还在上学，还是已经工作了？”

“嗯，工作一段时间，现在读研，学物理，这和我刚才的问题有什么关系？”他怀着敌意，莫名其妙。

“哦，学物理，那很好，您一定听说过三厘岛的核设施事故吧？”

“嗯！”他犹豫了一阵才答应，“我当然听说过。”其实我觉得这个名词对他很陌生。

“好的，1979年，位于美国东部宾夕法尼亚州附近的三厘岛核电站发生核泄漏事件，虽然没有人员伤亡，但是人们一度怀疑放射性会给周围居民的健康造成很大损害。但是持续至今的调查表明，核辐射并没有蔓延到村镇，也就是说，那里的居民不存在被辐射的可能。而且随着1979年核泄漏事件的爆发，他们立刻被迁移了居住地。但是，在事故发生三年之后，研究调查发现，这些曾居住在三厘岛核电站附近的居民，身患癌症的比例非常高，差不多比正常人群高了十倍有余。并不是因为他们受到了放射性伤害，因为确实没有，这不是切尔诺贝利。那么他们为什么会患癌症，这是因为他们的皮质醇大量增加，因此降低了免疫系统对癌细胞的反应。简单地说，他们的免疫系统受到抑制，肿瘤可以肆意滋生。您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他还是不懂：“不，我不明白，您到底要说什么？这和佛学有什么关系吗？不过，您说的事件，我好像听说过。”他虽然仍存在质疑，但是口气缓和得多了，他有些诧异地看着我，似乎想弄清楚我的意图。

沙漠之狐隆美尔最伟大的地方在哪里？就在于他善于伪装善于突袭善于运动战善于迷惑对手，假如你不知道他攻击哪里，你又该怎样组织防卫与反击？

我越发感到镇静，笑了笑，又说：“长期心情不好的护士，更容易得冻疮，虽然别的护士也可能带有同样的病毒，却不会患病；焦虑的人比起心情愉快的乐天派，更容易患上阵发性生殖器疱疹；在军校和警校，最容易得单核细胞增多症的是那些被功课和训练压力搞得焦虑不安的学生。照顾早老性痴呆患者的那些护工，因为这个工作的压力非常之大，所以他们抵抗病毒的T淋巴细胞比正常人要少。你现在明白我的意思了吗？我刚才所说的这些东西，被称为心理神经免疫学。这一学科慢慢地成为时尚，抵制它的人，大多都是医生，因为他们要卖药，要笼络病人；吹嘘它的人，往往是要带给人信心的某种职业。现在的问题是，不管是抵制还把它吹得神乎其神，它都是真实存在的学科，证据我刚才已经说了好多。经受丧偶之痛的人，之后的几个星期免疫力都十分低下；父母如果在上个星期吵过架，那么他们的孩子，在这个星期就更容易得上病毒性感染。如果你觉得这些研究让人难以置信，那么我就告诉你，这些情况不但在人类身上存在，而且在实验中放到老鼠身上也已经得到相似的结果。也就是说，我们哺乳动物都差不多，会因为心理和神经状况，对身体造成影响。”

说完这一大套，我停顿了一阵，喝了口水，等待他们消化这些信息。实际上，这些信息是不能消化的。哥伦布的航海冒险为什么会得到国王的支持？就在于他滔滔不绝并且很自信——实际上他鼓吹的那些玩意儿——除了“黄金”一词之外，国王根本听不懂。

哦，这个年轻人被我搞晕了，因此有些向我靠拢，他一改先前的嘴脸，很客气地向我询问：“您说的这些话我明白了。可我还是不懂，您为什么要对我们说这些，我们只是来问问您可不可以承担一次有效的法事。”

“少安毋躁，年轻人。你知道老勒内·笛卡尔吗？这家伙是17世纪法国数学家、科学家和哲学家。人们通常认为他发明了主宰西方世界的身心二元论，这使得我们拒绝接受精神可以影响肉体，肉体反过来也可以影响精神的这一概念。我们直觉地假设身体里的化学反应是因，行为是果。但事实上，我们受到外界的刺激：比如某种可怕的游戏；或者说你找了一份压力很大的工作，没准又经历了家人丧失这样的痛苦。这些刺激性事件会提升你体内的皮质醇水平，而皮质醇会激活你体内跑来跑去的各种基因，这些基因就会对你产生影响：比如导致生病等。我所要说明的问题其实非常简单，这个社会，就目前来说，没有信仰的人很多、缺乏社会交流特别是缺少个知心朋友的情况比比皆是。我们承受着来自于这个社会的压力，但我们不懂得怎么发泄。如果这些外力不能消化，它迟早就会转变为内力，并试图摧毁你。你的父亲有信仰，他信仰佛教，这很好；我也有信仰，我信仰科学，这也没问题。关键的是，没必要把两者敌对起来。”

这番话，我倒是发自内心。这一天之前，我觉得美国有些心理医生和神父的兼职，这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双向污蔑。而这一天，我忽然意识到，这存在是有道理的。他们面对的问题有时是一致的。

“我的意思是说，你也许不信教，但不能说你父亲信教就是错误的，就是迷信，这很不恰当。如果他觉得，春节后，在家里办一场法事是合理的，那么这样做了，即使没有神佛保佑，至少他会觉得心安理得。就好像病人忽然去市场里买了甲鱼，然后放生一样。放了两条甲鱼，就说明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吗？他以前的罪过全都消灭了？这当然不现实。可现实是，如果他这样做了，他的心情会变得愉快，愉快可以调动他的机体作出积极的反应，虽然肿瘤未必消除，但他的痛苦会减弱。他体验到放生这一不可思议的好处之后，他就会继续这么做，并且形成良性循环，最后，不管他是不是能痊愈，他所做的一切，至少让他感到愉悦。同样的道理，做法事，也许会得到神佛保佑，也许不会，但你的父亲会感到愉悦。即使是你，你也会觉得这个神圣的仪式本身，也有净化心灵的神奇作用。你会体验到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它让你收敛了戾气、平和了暴躁、宁静了心神。事情就是这么简单，所以，如果他想做，就让他去做吧。无论是从信仰的角度，还是我刚才说的心理神经免疫学，都可以带来好处。顺便说一句，至少在现在，能做这样法事的，也只有我们一家。你可以再找找看，没关系。你觉得呢？”

假如你只会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或者站在产品的立场上自说自话，那你永远做不好推销员。你要做的，是从顾客的角度出发，让他玩你发的牌！这个道理，同样适用于其他想要说服别人的芸芸众生。

接下来的一切，便顺理成章了。老先生对我的说辞极为满意，年轻人也不再反感，他好奇地向我请教着其他的生理学、病理学趣闻。

这个上午，在经历了半小时的彷徨之后，我总算找回了自我，嗯，酣畅淋漓的感觉太爽了。我不懂佛法的博大精深，而是站在一个几乎与之相矛盾的科学立场上阐述问题。但是矛盾的理论却指向了相同的结论。有了宗教和科学的双重保险，你还在犹豫什么？

我们顺利地签了约，恕本人不便吐露商业机密，这一单合同下来会带来多大利润，是个秘而不宣的话题。我不断地提醒他们，看清每一则条款，详细地询问与审核，千万不要弄错了。这完全出自于我的好心，倒没什么技巧可言。

合同签完，我耐心地解释着剩下的问题。比如，这次法事会在什么时候举办；泰国那边的高僧，我们何时能够请到；需要主办方做到什么，希望承接方能够准备什么等等，不一而足。

老人家满怀激动地握住我的手，说：“谢谢你，艾先生，我患了小细胞肺癌，可能活不过今年了，而你，让我最后的这段时间安宁又平和。”

我可不知道有这么回事，老威知道吗？我深表怀疑。他仍然没露面，到底出了什么事？！

最后，我们争抢着要付账，这样的高档茶楼，花销不菲。

“不！”我斩钉截铁地站起身，“不行，如果您坚持要结账，那我就撕毁合同好了。为客户买单，这是公司的规矩，我不能违反。”

来到柜台前，我伸手掏出钱包：“买单。”

“您有会员卡吗？”

“没！”

有！但是他妈在老威手里！

经理倒是很客气地走过来：“小李，这位艾先生是咱们家的常客。他也许没带卡，该有的优惠都给他吧，按金卡算，下次一起划了就是。”

瞧，这才是懂规矩的生意人，我很高兴，对他感激地一笑。

“是的，经理。哦，你的消费金额，打完折后总共是一千零八十。”

嗯，行，和平时差不多。

我打开钱包，伸手捻了一下…呃？手感不太对啊！

票子，还是有的…不过，总觉得薄了许多。记得周五开工资，我取出两千块生活费。

这好像不是两千块钱啊！

我把票子掏出来，一张一张地捻。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再来一遍，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还有十张呢？

周末我花钱啦？没有吧！想一想，周六我去找段哥，喝杯咖啡不要钱啊！完后我去了他家，被默涵吓得不轻！周日我中午才起，上午出门见了个病人，没花钱，下午段哥来了，老威也来了，没花钱呀！

我脑子让狗吃了？

经理瞧出了我的窘迫，看我打算掏卡，便说：“哦，把八十的零头抹了吧，老主顾了！”

我更加感激，可心里不是滋味，这算什么？不带钱出门谈生意？这不让人笑话吗！

我心情不好，强装笑颜地送走了父子二人。“我再坐一会儿。”我对服务员说，然后闷闷不乐地靠在沙发上，我翻出手机看短信。

由于在银行办理了短信天使的业务，我每次存钱、取钱、刷卡的记录，都会用短信的形式发给我。

我看了一下，周五下午确实取了两千块钱。

我郁闷地喝着茶，一千块钱丢了也就丢了，问题是怎么丢的！

正回想着，她又给我打来电话。

她，说的是昨天睡在我床上的女人。

大概是他们单位午饭时间到了，她找个空档，赶紧给我拨电话：“小艾。”她叫声黏黏的湿湿的，可没引起我什么反应。

“嗯。”我应付着，“吃饭啦？”

“怎么，跟威哥谈生意不愉快啦？”

“有点。”

“怎么啦这是？谁惹你不高兴了？”

“没。”其实有，我思前想后，最有可能拿我钱的，就是这个女人。让我费解的是，她也不穷，拿我钱干嘛？拿了就拿了，咋还给我剩下一半？最讨厌的是，她怎么还好意思给我打个电话回来…

【刘紫建死了】

她好像完全没弄明白我在想什么，还撒着娇，或者是想哄哄我：“是不是想我啦。我没给你打电话，上午太忙，有领导过来检查，我跟着忙前忙后，另外也怕影响你谈生意。别生气，晚上咱们去吃什么？”

“你买单我买单啊？”我拿手支着腮帮子，有气无力地冒出这么一句。

“啊？”她愣了，觉得我话里有话，可还是说，“行啊，我买单，你想吃什么？”

这话没法往下说了，给个台阶你就下吧，咋还没完没了地问我。

“哦，”我歪头看了一眼，“那什么，老威来了，我俩先说点正事，挂了啊。”也没管她是不是还想说什么，我把电话挂断了。

老威来了，不像狼来了那样是个借口。他是真的风风火火跑进来。一边跑，大脸一边上下颤悠着：“小艾，对不起，我来晚了。”

“你还知道来啊？”我没好气。

“客户走啦？”

“嗯！”

我本以为他会问合同的事，结果他上气不接下气地把大衣团成一团往边上一扔，扯开了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我靠，出事啦！”

“能出什么事？”我好奇地打量他，“工商查咱啦，防火没弄好，还是什么？”

“不，不，都不是！我他妈先喝口水！”他火急火燎地一饮而尽，“烫死啦！”然后直吐舌头！

“你先等会，出什么事这么着急？”我往沙发里一缩，“至于让你连生意都不管啦？”

“哦，对，合同怎么样？”

“谈下来了，协议都签了，喏，给你看看。”我递过去。

没想到他接过来随手往边上一放：“行，那挺好。”

这是咱俩谁的生意啊？

“还有件事，我得先说在前面，你别生气啊，我就是问问。”我又想起丢钱的事。

“说吧，咱俩还用得着客套？”

“好，你昨天没急着用钱，从我这拿了一千吧？”

“没！为什么这么问？”老威挺茫然，挤着小眼睛看看我，“丢钱啦？”

“对，少了一千，还剩一千。”

“你丫数错了吧？”他的兴奋点显然不在这儿，“就当你是数错了吧！可以了嘛？听我说。”

我以沉默当作回应。

“昨天晚上你走以后，出事啦！刘紫建，记得吗？你冒充的那家伙，被人杀了！”

他尽其所能地作出夸张的表情，其实用不着渲染，死人了，我不可能没反应：“死了？怎么死的？”

“被人捅死的！好几刀。”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警察找上门来啦，就在你走之后！”

警察？我恍惚回想起带着大姑娘领着小姑娘牵着雪糕离开商务中心时的场景，是的，就在我们出门之前，几个警察鱼贯而入。

“我估计你们还碰上了呢！”老威补充道。

他说的没错，当然是碰见了，只不过警方不知我与同学会有关，反过来说，我也没想到警察是冲着他们去的。

“等一等，这事有点复杂了，你先别管我，从头说。”

“嗯，好！”老威要的就是这个，“是这样，你不是走了吗？没过五分钟，几个穿制服的就走进来。大家都看着台上，只有我和‘尖牙女王’是对着台下的。所以，我一眼就看到了，当然，女王也看到了，所以她就停了下来…”

老威既啰唆又繁复，提炼出来说就是下面的经过。

“尖牙女王”唱到一半，歌声戛然而止，身体也不再扭动。显然，她看到进来好几个警察，感到茫然——说来好笑，警察看到她，也是一愣。

服务小姐赶紧迎上去，这时候，台下的人们也把目光挪了过去。

警察先生们与服务小姐低声说了些什么，她用手指指老威的方向。于是，警察们就走向老威。

群众们有些惊恐，且议论纷纷，不过谁也没动地方。

一位警员蹿上台，用麦克风对大伙说：“请各位来宾不要惊慌，我们这次来，是为调查一宗谋杀案，希望大家配合。”

谋杀案这句话一出，四座皆惊，人们交头接耳，紧接着很快安静下来。他们各个带着疑惑和担忧的神色去看其他的人，不知道谋杀案到底与谁有关！每个人距离别人都不太近，小心提防着；但是谁离谁也不太远，免得落了单又引起警察的注意。

另有两名警察和老威私下里单谈。

“是的，这次同学会是我举办的。大家十五年没见了，所以…”老威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他没做亏心事自然不怕鬼叫门，所以倒还镇静，认真地回答着警方询问。

“嗯，那好，请问你们班上是不是有个同学叫刘紫建？”为首的警察继续问。

“啊！”老威这一惊吃得不小，“对，是有这个人，怎么了？”

“刘紫建被人扎死了，你看一眼，这是不是他？”警察取出张照片，那上面赫然是一具男尸的脸部特写，背景是一片草地。

“是…没错！”老威一眼就认了出来，脸蛋抽搐了一下。他咽了口唾沫，显然不能接受这个悲惨的事实。

老威办这次同学会，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这个刘紫建。紫建没到场，他顶多也就是失望而已；现在紫建死了，他该做何感想？

“哦？”警察笑了，他在老威的话里找到个漏洞，“我没明白，你刚才说你们十五年没见面了，你怎么一眼就认出他了。”

“这…”

“哎，你们先等会儿，怎么回事啊？”怕老威吃亏，祁睿放下酒杯，凑了上来。

“你是？”

“自己人，”祁睿出示了证件，“什么意思啊这是，刘紫建怎么就死了？这和我们的同学会有什么关系啊！”

“您是部里的人，不过也希望您不要干涉我们的调查，毕竟这是谋杀案。”警察挺客气，但言辞肯定。

“是，没说干涉你们啊，我就是不明白，我们三十人待在这里就没动地方，谁能跑出去杀人啊。”

“祁睿，你别急，”老威显然更挂念的是刘紫建的状况，“警察先生，您说得对，怀疑也是有道理的。这事您听我解释，的确是十五年没见面了。不过这次同学会，我做联络工作，费了很大周折，才找到他。不过挺可惜，没有直接见到他，而是见了他母亲。我在他家看到了近期的照片，又把同学会的事情跟老人家讲了，留下了我的片子和手机号、地址什么的。之后他给我打了个电话，好像挺高兴的，说今晚一定会来，不过在会场我们没见到他的影子，您说他被人杀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是你的片子吗？”警察不会直接回答他的问题，抬手出示了一张名片，上面还染了血。

“是的，是我的。”

“今天傍晚你在哪里？”

“我说你们听不懂人话啊！”祁睿不干了，怒气冲冲的，“刚才不是说了吗？大家都在同学会上，没人会去杀人！”

“您稍等一下，我在问这位先生，一会儿再问您。”

老威往肚子里沉了口气，也有些不愿意，又不能不说：“今天下午四点半之后，我在一个朋友家，然后开车来这里。有一个男人，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还有一条狗可以给我作证。到达会场后，我一步不曾离开。”

这当然是事实，因为我始终和他在一起。

警察记下了我的名字、电话。

不过我很奇怪，为什么一直没接到他们的电话，也许警方压根儿就不曾真的怀疑老威？

老威这边是没有问题的。同时警方也意识到，他们不能拿同样的问题，挨个去问在场的三十个人。有些事，他们还得借着老威的口去传达，所以，警方大致解释了案发的经过。

那天的傍晚前后，一对年轻小男女跑到二环边上的街心花园偷偷亲热。他们还是上学的孩子，道德问题放一边不谈，反正他们就是不怕冷，偷偷亲热来的。

所谓亲热，其实也没啥，就是搂搂抱抱亲亲摸摸呗。这种事，是不大愿意被人打扰的，于是他们就沿着街心花园，穿过草地和小树林，越走越深。他们的左边是立交桥，车声隆隆，谁也不会干扰他们。

趁着夜色，女孩子还假意地跑，男孩子追，两人就倒退着晃荡。忽然，女孩子脚下绊了一下，两人低头去看，一眼瞧见草地里扔着个小熊似的毛绒玩具。

这不定是谁家孩子丢掉的，本来不足为奇，可这小熊身上黑腻腻的好像粘上了什么黏糊糊的东西。

年轻人的好奇心是无极限的。男同学蹲下来，捡起那个小熊，无意间一抬头，发现正对着自己面前不到两尺远的树下，有一张血淋淋的男人的脸…

他连叫都没叫出一声来，“咕通”一下一屁股摔坐在地上。女同学也看到了，她的尖叫被车流给淹没了。

我得说，别老批判人家孩子怎样怎样的！早几十年，二十岁恨不能都结婚了；再早几百年，十六岁的女孩子还待在闺阁里那就叫老姑娘了。

言规正传，这俩孩子发现了尸体，讯速报了警！警察来的时候，他们还没走，只是不敢继续待在黑暗中，跑到了有灯光照射的草坪上。

随着年轻人的指引，警察很快找到了尸体。这具男尸被前后捅了十五刀，或深或浅，遍布全身。奇怪的是，他的手臂完好，指甲里和小臂上，都不存在防卫性的伤口，这一点甚是奇特，显然是他遭受了他人的伏击。

背部腰处偏右一点的巨大伤口很是说明问题，这也许是第一刀，被刺中了，他几乎无法站稳。死是早晚的事，可凶手还嫌他死得太慢，把他翻过来继续刺。

尸体身上的衣服都在，只是钱包不见了，抢劫升了级？这是一种可能的解释。

警察在不远处的树坑里发现了钥匙、打火机和一包皱巴巴的，被血泅湿了的香烟。这说明凶手确实翻了刘紫建的东西。

随后，警察在刘紫建的衬衣兜里，发现了一张对折了的同样也是湿了的名片。好在血迹不是太多，擦干了能看到。这正是老威的名片，背面写着同学会的时间和地点。

没有其他的线索，警察们只好顺藤摸瓜，找到了商务中心。其实也很好找，从草丛位置抬头看，过一条马路就是了。

因为没有身份证，关于刘紫建的身份，警察是不确定的。不过同学会实在是提供了一个便利条件。门口服务台上，不是有签到簿吗？既然死者是应邀来参加同学会的，那么唯一没到的那个叫作刘紫建的，就很有可能是死者。

于是，警方连哄带诈的，很顺利地从老威口中套出了实情——死者正是刘紫建！

法医推测的死亡时间是在下午五点半至六点之间，也就是说，所有参加同学会的人都有作案嫌疑，因为实在是太方便，也太近了！刘紫建有多大几率自己一个人跑到树林深处？可能性不大吧？所以抢劫升级的可能性也不会很高，那么，他毫无反抗的行为就表明，凶手八成是他认识的人。

这下可好了，除了一上来就有明显不在场证明的老威之外，剩下的全体同学，几乎都是嫌疑犯。

警方讲明白了事情的经过，这下子老威犯了难，自己本来是好意，办个同学会，谁能想到会闹成这副局面。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上台表达这件事？可是，不去也不行啊！

没法子，老威硬着头皮，拿着麦克，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众人的焦点。他先是通报了刘紫建被杀的消息，随后要求大家不要离开会场，配合警方的调查。

群众们怒目而视！在我国，和警察扯上关系，除非是结婚或者其他社会交往，否则没啥好事。何况这回是赤裸裸的凶杀案。人人敢怒而不敢言，老威同志的声望可以说一落千丈。

这时候，祁睿又发表意见了：“有什么必要扣着大家吗？你们要找的人是宋丹呀！”

此一石，瞬间激起千层浪，人群中推波助澜的人可不少，而且都是男性。“是啊，”他们应和着，“这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你们应该找宋丹啊！”

宋丹是谁？就是那个在同学会姗姗来迟的女人。漂亮、性感、有魅力。她的出场，远比我伪装刘紫建更有震撼力。她仅只一露面，就抢占了“尖牙女王”艳舞的风头，杀伤力可见一斑！也正是宋丹的出现，让不明就里的我，都感受到了同学会开始变了味，所以提前离开了。

然而，当祁睿的建议生效之后，众人回头去找，却发现人群中唯独不见了宋丹的影子。她什么时候离开的，没人注意到，不过我猜测，当人们的视线聚焦在警察身上，而警察被如此一大帮人弄得晕头转向的时候，她就悄悄地溜走了。

【凶手，显而易见】

“你为啥没有反应？”老威注意到我懒洋洋地窝在沙发里，若无其事地抽烟，这让他很费解，又感到很失败。为什么这样刺激的话题也丝毫不能引起我的兴趣？

“我需要做出反应吗？”我故意逗他，“刘紫建死了，这事算得上蹊跷，可你讲得很清楚啊，我知道他是怎么死的，而且凶手就是宋丹，这还有啥可磨叽的？”

“哦？你很武断啊，你怎么这么确定？万一不是宋丹呢？”他很想继续吊我胃口。

“别兜圈子啦，有什么不好理解的？十五年前，刘紫建把宋丹强奸了，不就是这么回事吗？现在倒好，报应来了，十五年河东，十五年河西，宋丹报复，把他给宰了。凶手连刺十五刀，刀刀要害，刀刀致命，有必要吗？哥们儿，这叫‘过量杀人’，说明凶手对被害人有着极大的仇恨。当然了，抢劫升级，毛头小子头次杀人怕杀不死，也有可能玩命地捅。不过放在这案子里不合适。所以，我还是维持原判，这是报复杀人，简单到不能再简单。警察只要找到宋丹就可以结案，万事大吉！”

“你…”老威彻底结巴了。他越来越兴奋，涨红了脸：“可是，既然刘紫建知道宋丹是谁，那他为什么还要跟着出来呢？”

“他知道个屁！”我为老威的智商感到遗憾。怎么了这是，他平时应该反应得过来，“你想啊，我伪装刘紫建，你们有人认出来吗？没有吧！回忆一下，宋丹刚出场的时候，你们有人认出来吗？还是没有吧！既然你们都没认出来，凭什么刘紫建就认得？从十五岁到三十岁，没发生改变的人其实很少很少，当然了，老威你算一个，基本没变过。但你不能要求宋丹也不会改变。她被强奸了，你也承认了吧。对，那么她的世界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这种变化甚至可以改变她的外貌。既然没人认识她，她又化妆了，那么她大可以提前到会场，伪装成你们班任何一个女生。除了老威你知道今天到场的人之外，还有人知道吗？恰好刘紫建也到场了，俩人勾搭一下，当然不能跟会场乱来了，出去亲热，有什么不可以？”

当然没什么不行的，我昨天不就和人调情来着吗？可说完这话，转念一想，我又有点不确定。强奸这事，即使经过了十五年，受害人真的能在老同学面前抛头露面吗？等等，这也不是不可能，假如她成功地报复了刘紫建，那么，相当于获得了新生，这种成功带来的勇气是无与伦比的！也许在警察来之前，她就已经开溜了。她已经证明了自己，而且她报复了强奸犯的信息早晚会传到大家的耳朵里，届时，人们就会明白一切。

我还在盘算着，老威可等不及了：“小艾，你，你简直是神乎其神啦！你怎么会知道发生在十五年前的案子？”

“有什么难的吗？从你们对我的反应就能看出来啊。我伪装刘紫建，吓坏了很多人。其实我可怕吗，未必，我觉得大家更是在厌恶我。男人做了什么会被厌恶。杀人？不至于吧！于是我就联想到在监狱里最被人歧视的两类人，一个是小偷，另一个是性罪犯。对于他是哪一类，我还分不清楚。可是很有趣的是，随后宋丹出现了，宋丹引发的效果比我更夸张。而且大家不是厌恶她，而是彻头彻尾的震撼。这就很奇怪了！最逗的是，还有人一边看看宋丹，一边偷眼瞧瞧我。这就再明显不过了。我被厌恶是因为我强奸了宋丹；宋丹让人震惊，是因为发生了这件事，她居然还会参加同学会！”

“哦！你！”老威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手脚并用，惊喜的程度不亚于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天啊，你，你！”

“我什么呀我！”我忽然不想和老威开玩笑了，有些事，早晚他也会知道，所以就挑明了说，“行了，老威。这本来只是我的猜测，但是这样的猜测我未必会说出口。可是，有人已经向我验证过这件事了。”

“啊？！怎么回事？”老威没听懂我的暗示。

“这么说吧，警察来了，对吧。祁睿也说了，警方该找宋丹。但是宋丹已经跑了，不可能就这么把你们放过吧？所以警方会挨个排查。没发现了除了宋丹，还少了一个人吗？”

“…你是说…”

“对，我是说你们班的女同学开车把美婷送回家，然后…”

“你…”

“嗯…”

“你把萝莉睡了…”

“啥？！”

“你把萝莉睡了…”

“你吃错药了吧！我是说，我们先把美婷送回家，然后才回我家…”

“不是，你这个傻逼，跟你睡觉的女人，我们班那个女同学，她叫罗莉！”

呃，细想起来，我好像真的没问她的名字。

“你是人吗！你丫个％￥＆×的…”老威开始滔滔不绝地谴责我。

“等等，别骂了！这事我还憋屈呢！”我又想起丢钱的事来，“既然你不会拿我钱，段哥不会拿，美婷不会拿，雪糕不会拿，那我丢了的钱，该找谁去。这他妈顶多叫作一夜情，我也没打算一夜情，挺喜欢她的。但是，你能理解吗？大早上起来从我钱包里拿走一千块钱算怎么回事？我找了个应召女郎？”

“你真的丢钱了？”老威难以置信。

“怎么回事啊！你认识我多长时间了，咱们公司的每一笔单据，每一项报销，每一宗人力档案，我有弄错过吗？”

“那这事也算奇怪。”

“对吧！所以我说，这让我很不爽很不爽！”

“但是罗莉不应该干这种事啊！你问了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问。你对她了解吗？”

“十五年前的话还可以。她是很纯的那种女孩。”

“越纯越麻烦，白纸最容易被染黑，本来就脏不啦唧的，掉上墨点也不显眼！”

“有你那么一说，可我觉得现在她也很纯。”

我简直无法理喻了。可是，我忽然告诫自己，也许老威的观点是对的：就好像我有点文化，却喜欢装文盲，装老粗。有些内心单纯的姑娘，并不一定非要彰显自己的纯洁，反而有些水性杨花的姑娘，才喜欢把自己打扮成个小姑娘。

也许，罗莉真是没怎么交过男朋友？所以才在同学会上刻意打扮。

“不说这个了，烦！”我跳过这个话题，“老威，有一件事我完全搞不懂。刘紫建是个强奸犯，罗莉跟我确定了，你也跟我确定了。为什么你要对一个强奸犯这么好？为什么你要让强奸犯参加同学会？你真的认为他有改变自信的机会吗？作为一个男人，我都不能忍。站在女性的角度上考虑考虑，我敢发誓受害者巴不得强奸犯被五马分尸呢！我觉得你这个举动很不正常！”

“我…”

老威的神色黯淡下来，他低着头，去看桌角。他的手指原本在桌面上敲打着，忽然也停下了。

“看来什么都瞒不过你。”

“你准备好了吗？我在洗耳恭听。”

“好吧，刘紫建或许是个混蛋，但他也很可怜。”他闭上眼，很痛苦地回忆着。

【科学的黑历史】

1997年末，一个大胆的（也可以说是胆大到愚蠢的）科学家向全世界宣布说：他在第六号染色体上找到了一个“决定智力的基因”。这的确需要勇气，因为不管他的证据多么有力，很多人根本不相信有“决定智力的基因”这种东西的存在。他们之所以怀疑，不仅仅是因为在过去的几十年里，有关于智力的研究被政治化——任何提及智力的遗传因素的人，都会被“另眼相看”，也是因为大量的生活常识说明智力存在非遗传因素。

伟大的自然母亲可不放心智力被一个或几个基因盲目地操纵，它给了我们学习、被教育、被培养的种种可能，让我们通过这些手段努力地塑造自己的智力水平。

但是，罗伯特·普罗明（就是刚才那个大胆的家伙）宣布，他和实验伙伴在智力的遗传性上取得了重大的突破。他发现在智商测试得分较高的孩子（一百六十以上），在第六号染色体的长臂上有一小段DNA序列与其他人不一样。不过，并不是每一个聪明孩子在那个地方都与众不同，但在这个位置与众不同的孩子往往很聪明。于是，这个叫作IGF2R的基因，引起了世人的争论。

这种争论不足为奇，从我得知他宣布的那一天，就预示了他挨骂多于赞美。为什么呢？因为关于智商测试的历史不容乐观，在科学界的所有争论中，没有比关于智商的争论更加充斥着愚蠢意见的了。

我们中的很多人，也包括我自己，是带着不信任和偏见来谈论这个话题的。我不知道自己的智商分数是多少——其实我上小学的时候测过智商，但从没有人告诉我结果。最可笑的是，我在做那些题的时候没意识到测试时间是有效的，所以我就没抓紧时间做题…当然收卷的时候，我没能做完所有题，分数大概也高不了吧！

话说回来，我没有意识到测验是有时间限制的，这本身就不像是聪明人干的事——于是，回到家，很理所应该的，我因此被老爹臭揍了一顿。别的不说，这顿打让我日后形成了还算不错的习惯——处理任何事物，用不着别人催，我自己就设定了时间限制，尽快把它做完。

这个事件，主要是这顿揍，让我对用数字来衡量智力水平的这一十分粗糙的做法失去了敬意，想在半小时之内测出智力这么复杂的玩意儿，在我看起来十分荒谬！

事实上，最早的智商测验，其出发点就带着偏见。弗朗西斯·高尔顿①最早开创了区分人类先天能力和后天能力的办法，而且他一点也不隐瞒这样做的理由：

『①19世纪至20世纪初的英国冒险家、人类学家、人种优化论者。』

“我的目的是要记录在不同人之间由遗传所得到的不同能力，家族和种族是那么的不同。我希望了解人类历史允许我们在多大程度上用优秀的人种去替代不够优秀的人种。唯有如此，我们才能更快地推动人类的进化过程…”

换句话说，他是想把人当成牲口那样有选择地进行繁殖。

你听这话有点耳熟是吧？像不像种族大清洗的论调？

不过在高尔顿活着的时候，智力筛选没怎么推开，它到了美国才真正变得丑陋起来。

起初，美国最高法院否决了许多对“弱智”进行绝育的法案。但是在1927年，高法的立场改变了。在巴克控告贝尔一案中，最高法案判决，弗吉尼亚州政府可以给凯瑞·巴克实施绝育手术。

凯瑞·巴克是个十七岁的女孩，居住在林池堡一个癫痫病人和弱智者聚集的群落里，她和她的妈妈爱玛以及女儿维维安挤在一个小窝棚下。

在进行了一次仓促草率的检查之后，她的女儿，仅有七个月大的维维安被宣布是个白痴；于是凯瑞·巴克被命令去做绝育手术。

请你允许我强调一下：

仅有七个月大的维维安被宣布是个白痴！

请问，你如何检验一个七个月大的孩子是白痴？！

法官奥利弗·文戴尔·霍姆斯在判决中有一句出了名的话：“三代白痴已经够多了！”——当然，他说的是这祖孙三代。随后，凯瑞真的被绝育了，她的女儿维维安活到了七岁的时候，死掉了——可不是笨死的！而是被政府忽视，成天耗在贫民窟，染病又得不到治疗，所以病死了。

尽管美国是个错误的先锋，其他国家也跟得很紧。瑞典给六万人做了绝育，加拿大、挪威、芬兰、爱沙尼亚和冰岛都把强制绝育塞进了自己的法典。最臭名昭著的当属德国，先是给四十万人做了绝育，后来又杀死了其中的许多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的十八个月内，有七万已经被做了绝育手术的德国精神病人被送进了毒气室，理由是为了腾出病房来给受伤的士兵使用。

这就是科学的黑历史，这就是人类的黑历史。之所以絮絮叨叨骂了许多，主要是因为老威的错误也和这智商测验相关，而这错误一直让老威内疚至今。

【老威同学的忏悔录】

老威曾经问我：“小艾，刘紫建是在咱们胡同里长大的，你也认识他，还有印象吗？”

我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没有，不然我早就该想到。

于是他又说：“刘紫建在那个时候，被大家定义为笨蛋，很出名，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咱们胡同里的孩子，除了你，我就记得有个叫常江，有个叫黄和的。这俩名字没法忘，至于刘紫建嘛…”我还是摇了摇头。

“也难怪。紫建被定义为笨蛋，始作俑者是我。”老威一回想起这事，就难过地低下了头。

上个世纪80年代，我国也引入了智力测验，而且不知是谁的主意，把这种测验推向了小学。

于是，生活在红砖绿瓦灰墙柏油路上的我们这帮孩子，成了实验的第一波测试者。

我慢悠悠地做题，为此挨了一顿打，这事挺可笑，因为我挨了打，都还不知道自己的测验得了多少分。

我不知道，比我早两年上学的老威却知道。原因是，尽管老师不曾说，但是他这个坏小子偷到了测试的结果。

智力测验其本身并不可怕，它有一个合理的用途——作为教育者，人们应该关注那些分数比较低的孩子，努力把他们教育得更好；可惜在教育者手里，测验被用于选拔分数高的孩子，加以特殊培养。

那个年代的教育者尚且存在误区，更别说老威这样一个十来岁的毛头小子了。

他偷到了智力测验的结果，当然全班所有人的分数就都被他知道了！老威自己应该是中上水平或者是上等水平，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倒霉的刘紫建分数垫了底！他为啥得分那么低，这我说不准，不过有些人早期发育较慢，后期较快也说不定，要不然就是他跟我一样，没意识到测验有时间限制。反正不管怎么说，他是垫了底。

让一个十岁大的孩子保守这样的秘密，纯属扯淡。老威那个时候应该叫小威，压根儿也不想保密，于是他把这个消息给传开了，胡同的孩子们因此都知道，刘紫建智商低，是个笨蛋。

孩子比起成年人，更缺乏同情心。而孩子比成年人，更需要群体的帮助。成年人，比如我，尚可独立支持生活；孩子们就不行，他需要在群体中得到成长。可是，刘紫建这样的“弱智”，谁愿意和他一起玩？80年代，没有互联网，如果这事发生在时下，也许没那么悲剧。

紫建在孩子圈里吃不开，到学校就更不受宠。别忘了，老师是先于小威知道测验分数的。不管老师们愿不愿意承认，一点都不偏心眼的老师是极少的，反正我是没见过一个。小时候的紫建，其貌不扬，家庭条件也差，父亲在他幼年工伤死掉了，所以他老是穿着脏兮兮的衣服，没准儿还老挂着清鼻涕。这样的孩子是被人嘲笑和排挤的对象！

刘紫建也想拥有朋友，于是他找到了小威。

那个年代里，小威是胡同里的孩子王。

“威哥，”瞧，那个时候小威就有如此威猛的外号了，紫建吸着鼻子，他多少还有点结巴，“你，你就，就带着我，一，一块玩吧？”

“啥？”小威耸动了一张胖脸，他可是每天吃八瓶奶长大的孩子①，块头足，力气大，脑子又好，身边永远围绕着一群小孩，“啥，你？凭什么带着你玩呢？”小威回头看看大伙，孩子们一阵哄笑。

『①详见《洞察者螳螂》。』

刘紫建快哭了，他憋着小红脸，挤弄着小眼睛，也不敢抱怨，他是不可能打过小威的，更别说还有身后一帮孩子。

“哎，威，威哥，我特崇拜你，你，就，就收下我吧？”他用成年人要饭都拿不出的劲头继续哀求。

“这事我一个人说了不算，得跟大伙商量商量。”甭问，小威同学是冒了坏水，他假惺惺地组织一帮孩子，在墙角里嘀嘀咕咕，不过主意还是他拿。好半天，他大摇大摆地走出来，提了一个条件，“行了，紫建，大伙同意你入伙，不过有前提啊。你得给大伙唱首歌！”

唱歌？

表面上这条件没什么，其实小威这个主意损透了。刘紫建小时候有点结巴，而且他也五音不全，最主要的是，他家里条件差，买不起录音机，因此没听过几首歌。这怎么唱？

“没事，就唱国歌吧！国歌你总会吧！”小威是铁了心要让他出洋相。

我实在不愿意形容下去，总之，他唱了。

小威又说：“哎，紫建，唱一次可不行啊！以后每天，你跟我们玩都得唱一个。”

换成那时候的我，早就急了，不管打得过打不过，我都得冲上去玩命，而且八成被按在地上揍的是小威。

我是个自信的孩子，可刘紫建凭什么呢？他要加入到群体中，他就得付出代价！

于是，小威同学也不嫌烦，每天教他唱歌。也没啥新鲜的，那个年代流行什么谭咏麟啊，小虎队啊，还有迟志强的《狱中曲》什么的。

听结巴唱歌有什么乐趣？我是搞不懂，反正这帮孩子不厌其烦地一直听了两个月。

为了满足大家的乐趣，刘紫建只能变着花样地唱，然后看着一帮孩子笑得扶着墙站不起来，或者直接在地上打滚。

他换来了什么？充其量也就是一两个小时的群体活动时间，还往往没有这么久。他的母亲身体不好，常常半倚靠着院门，远远的，用她那低低的嗓音呼唤着：“紫建，回家吃饭。”

“你妈妈叫你回家吃饭”，这是时下的流行语，放在那个年代，放在刘紫建身上，总觉得惨兮兮的。其他的孩子，玩在兴头上，什么都听不见，可是紫建却能，他于是和大家告别，怏怏不快地回了家。

那个年代的孩子能玩什么？没什么可玩的，那个年代的大众活动，基本就是弹球啊、拍洋画什么的；当然，有一群孩子追跑打闹也挺带劲的。那是个首都蓬勃建设的年代，假如不太远的地方建了个工地，那就太有乐趣了。小威常带着大家去冒险。

冒险也是分等级的，工地野大野大的，藏个猫猫，和点稀泥，爬爬管子，这都是刺激的游戏！时不常的，工地的工人就来轰，大家跑得快，故意落下刘紫建让人抓。总而言之，与其说带着他跟着大家玩，还不如说是大伙一起玩他。

孩子们玩了他两个月，慢慢也就腻了。听结巴唱歌，听了两个月，谁也笑不出来了。于是，小威挑头，跟紫建说了拜拜：“你瞧，你太慢了，又那么笨，不适合跟我们待在一起。你也不用唱歌了，你回家吧。”

紫建没哭，这出乎小威的意料，他扭头慢吞吞地走回去了。大家有点失望，然后义无反顾地接着玩。

光阴荏苒，又过了两年，一晃到了小学四年级，小威的父亲因工作原因换了房，就先离开了这条胡同。我跟他生离死别的，俩人都掉了眼泪。

再过一年他上了初中，我是五年级。电话刚刚普及，太贵，装不起，我俩就一直保持通信来往。

那个时候，除了我，小威还和之前几个好朋友保持通信。

有一天，其中的一人在信中这样写道：威哥，你还记得紫建吗？其实我好多次都想跟你说来的，咱们那时候玩得太过分了。该怎么说呢，其实我也不想提，不过说出来我心里痛快多了。我现在是个转校生，受到其他同学排挤，不过我还行，挺得住。因此我就体会到，当初紫建被咱们折腾有多惨。我和紫建住在一个大杂院里，你是知道的。那几个月，紫建跟着咱们玩，可是，他每天回家都会哭。他妈妈身体不好，所以他也不敢回家哭，就只能在大杂院黑糊糊的小过道里缩着。好几回被我碰见了，我有心安慰他，又不知该怎么开口。现在想想挺后悔的，我俩在不同的初中，我也搬走了，所以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威哥，没别的，我忽然想起来，觉得难过，跟你瞎唠叨，你别往心里去。最后，祝愿大家都学习顺利，万事如意吧。

小威看了这封信，慌了！

原因之一，是他在慢慢长大，从调皮讨厌的小威开始成长为成熟稳重的老威。他渐渐有了同情心，也意识到了自己所作所为给别人带来的伤害。最重要的原因是，大块头的他抬头往前看看，左边那一排的前几个位置，坐着的正是刘紫建。

他和他被“大拨轰”①到同一所初中。

『①那时代的名词，现在叫电脑派位，一个意思。』

着实让老威感到心烦意乱的是，他的那位朋友的来信，多少有些预言的意味，而且预言得非常准确——刘紫建在新的学校里，依然吃不开！

成长起来的老威，失眠了。他意识到自己过去做错了，可不知道该怎么改正。对他而言，不用说，自信的、大块头的他，虽然不一定能有幸得到女孩子的青睐，可是男孩子都喜欢跟他玩。可刘紫建还是瘦瘦小小的，他的结巴，没准有点缓解，不过还是能听出来。他学习不好，没什么兴趣爱好，少言寡欲，不合群。

不合群，这对未成年人来说，是最要命的缺陷，远比低智商要可怕得多，偏偏刘紫建把这些都占全了。

老威一筹莫展。

“你还记得吗？”老威问我，“为这事，我还给你写了封信呢！问你该怎么办。”

我脑子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

“你说，错了无所谓，反正是孩子，哪有不犯错的。关键是，你得从现在开始改正错误。”

“哦，有点印象了！那可能是我爸写的，因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

“别赖我，那时候我家长还经常拆我信呢！你接着说！”

也许是接到了我爸的来信，老威同学下定决心要改变自己对同学不公正的待遇。

他有心这么做，也真的去做了，可效果不大妙。

紫建倒好说，老威肯和他握手言和，八成是他做梦也不敢想的。他感激涕零地瞧着老威，充了电似的玩命点头。

其他人有些不愿意了，首当其冲的就是祁睿！

现在来看，祁睿算个好同志，他帮过我们，救过孩子，但那时候，祁睿是个坏学生，抽烟、喝酒、染毛、旷课、打架、泡妞…反正极尽坏学生的本能呗。还有一票坏孩子，比如把京巴叫藏獒的程雷等人都跟老威打成一片。现在多了个傻乎乎的刘紫建，这算怎么回事呢？

到了初中，这影响继续扩大，权威性开始下降，老威说话不再那么一言九鼎。

祁睿就曾警告老威：“你丫要是非跟傻子玩，那就别跟我们玩了。”

老威体验到了原来作为群体中一员的感受。其实，不光是孩子或者学生，群体中的从众意识可以放到任何社会团体中。

赫鲁晓夫在上台之后，都曾遇到过这样的尴尬，在一次演说中，他大肆抨击斯大林的极端主义，并宣称自己在当初就意识到了斯大林的错误。没想到，人群中有人吵嚷了一句：“既然你那时候就想到了，为什么你不站出来阻止他呢！”赫鲁晓夫被这无礼的冲撞弄得怒不可遏，他冲台下吼了一句：“刚才这话是谁说的，站出来！”台下鸦雀无声，谁也不敢承认。赫鲁晓夫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温和地微笑起来，“看，不管这话是谁说的，都不敢站出来，那么我当年，不也是一样吗？现在你们能理解我的立场了吗？”

总的来说，赫鲁晓夫算得上是睿智，他轻易地化解了矛盾，并得到了群众的理解和支持。但是实质上，不论是赫鲁晓夫或者那位嚷嚷的同志，还是老威，谁都不敢轻易反抗群体的意志。

拖了大概一年，也是他的最大限度了，老威同学败下阵来。他不得不宣布效忠于自己的小群体，再一次背叛了刘紫建。

当然，这一次，比小时候要善良得多——只是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刘紫建继续孤独的挣扎，没有朋友，可是以老威、祁睿和程雷为代表的小圈子也不会欺负他。

错就错在，刘紫建不该喜欢上一个女孩。

【红领巾大喇叭】

刘紫建喜欢上那个女孩，这就有点自寻死路的意思了。

需要承认的是，即使最坚强的人，也不可能完全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紫建嘴巴又不利落，因此，他就形成了写点小文章的习惯。

因为心存歉疚，老威悄悄地还和紫建有点来往，他看过他的几篇小文章：“小艾，说真的，比你写的东西有灵性。”

如果只是给老威看，那这事不至于发展到后来的地步，刘紫建最大的错误在于，他把这给自己同桌的女孩看了。

任何人被孤立，都不能长期存在。

躲进堡垒里，你以为是安全的，却失去了与外界的联系，无从知晓周围发生的事情，将自己与赖以生存的信息隔绝开来。

紫建的封闭并非有意制造的，可他确实封闭了，而且树立起写小文章这样更容易让自己被隔绝的习惯。他把他的文章给喜欢的女孩看，这本来无可厚非，麻烦在于，他太闭塞了，以至于不知道这个叫作宋丹的女孩是祁睿的女朋友！

宋丹当时的想法已经无从查证了。不过很显然，她和祁睿有意无意之间聊到了这件事。

老威起初不知内情，也是后来听祁睿说起的。

“我得教训教训这小子，让他知道我的马子别人是不能碰的。”祁睿如是说，老威紧拦着。

早晚是会拦不住的，老威心知肚明，就警告刘紫建。

偏巧紫建犯了倔脾气，听不进去良言相劝。大概是他忽然被人搭理了，甚至被人关注了，因此飘飘然。

宋丹大概没想到刘紫建会错了意，要不然就是她在成心刺激祁睿的醋意。她给他回写一些小文章，这些讨厌的小东西更刺激了紫建的神经，让他认为她是喜欢自己的。他甚至开始玩些文字游戏，表达了缠绵的爱意！

这太危险了！就算宋丹的拒绝不至于伤人太深，祁睿的拳头可不是开玩笑的！

劝不了紫建，老威只好回头去找宋丹：“你玩得也够了吧？”他开门见山，“祁睿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他大概不会揍你，但是刘紫建跑不了。”他甚至恫吓她，“我知道你在玩什么把戏！你要是觉得祁睿会吃醋，那是扯淡，他顶多会发怒。如果你再执迷不悟的话，我也会耍花招，我会在祁睿面前把你的技俩全部抖露出去，后果怎么样，你自己想想看！”

宋丹也不傻，她知道老威认了真。

“那你让我怎么办？又不是我在追他！”

“好办，你直截了当拒绝他！告诉他别再写这些文章了，这就行啦。”

“那好吧，我该怎么拒绝？”

“…唔。”这是个问题，该怎么拒绝呢？说他是弱智，说他是结巴，这太伤人了，不合适。老威一时语塞。

“哦，行，我明白了，我不抨击他残疾，这样吧，就说他不是我喜欢的那个类型，我喜欢强壮有力的，这样没问题了吧？”

“嗯，我看行。”老威点点头。

行吗？祁睿也不是强壮有力型的呀，其实老威倒是。

谁也没多想，在那个夏日的风和日丽的下午，宋丹拒绝了刘紫建。

没有人知道，这个周末里发生了什么，两天过后，周一的上午，老威到了学校，发现班里空了两个位子，一个是刘紫建，一个是宋丹。他没当回事，所有的人都没当回事，包括祁睿。

大家尚自蒙在鼓里，直到下午，谜底揭晓了！

周一下午的第一节课，例行是班会，班主任老师沉着个脸——他这一天都沉着脸，吩咐大家：“都把嘴巴闭上！谁要是敢说一句话，给我校长室站着去！”

大家乖乖地闭上嘴，坐在最后排的老威一党人，都没敢出声！去校长室站着，这是何等待遇？前所未有！

用不着老师多说什么，挂在黑板右上角的大喇叭开始广播了！这玩意儿不是红领巾的广播就是共青团的，大伙儿从来也没把里面说的东西当回事。

今天可不同了，是政教处主任亲自在说话！

内容缩写如下：上周五，我校发生了极其恶劣的事件，初二某班的男生，将同班女生诱骗至学校后山的小树里，施以猥亵强暴的不道德流氓行为，对该女生的身体、精神造成了极其严重的伤害。该男生的所作所为已触犯法律云云…

慌了，大家都慌了！

也没准，一帮同学兴致盎然也说不定！

关键是这广播本身太混了，虽然没有指名点姓，但是“初二”、“同班”这两个关键字，几乎道出了一切。

广播中，当然没有流氓行为的具体描述了，但许多同学听得津津有味。只有两个人例外——一个是老威，另一个是祁睿！他们从这叙述和班级的作为，以及班主任老师那抓得凌乱、充斥着头皮屑的发型中，就明白了事情的一切。

即便他俩再笨一点，今天没反应过来，早晚也会明白的——刘紫建和宋丹从这天开始，就再也没出现过。

主任的话还没有讲完，祁睿站起来怒冲冲地跑出去，作为最好的朋友，老威也追了出去。老师没拦着，因为他知道是谁强奸了谁，谁和谁是什么关系，他不能扔下一班孩子不管，他只能信任老威。

“我他妈弄死丫挺的，我他妈弄死丫全家！”祁睿拼了命地要去车棚里取自行车，力气大得吓人。

老威使出吃奶的劲儿把他拦腰抱住！

哥俩扭在一起，最后打作一团。末了，他们累了，满身满脸又青又紫，疲惫地躺在草坪上喘着粗气。

“我他妈…”祁睿说不下去。

“你他妈什么！你他妈今晚上跟我回家！别去闹事！”

老威真的把祁睿扭送回了自己家，一旁还有班主任护送。路上，三个人谁也没说什么。回到家，他们依然没说什么，老威不好意思把事情的经过告诉父母，怕他们的同情或其他言辞更激起祁睿的暴怒。

他把他看了三天，直到确认他火气消了。

第四天，祁睿没来上学，老威慌了。

第五天，祁睿来了，露了露书包里的刀子：“算这小子走运，他们搬家了！”

刘紫建确实搬家了，他的离开，应该在我之前。1992年，我十二岁，上初一。老威十四岁，上初三。我们所居住的胡同被夷为平地。从此，这段历史就被封存了。

依照祁睿的说法，他要找刘紫建玩命，但那时候，他的家已经空了。那大概就是在1991年的年末或者1992年年初，他母亲带着他搬走了。

“后来，我就失去了刘紫建的下落，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儿。”老威用这句话作为总结。

“你等等，我有点跟不上思路了。他没去坐牢吗…呃，我糊涂了，他年纪不够，那也应该去少管所吧？”

“不，没有。”

“为啥？”

“我妈是教委的，这你知道，所以我和学校老师很多关系不错。街头传言咱们不说了，我记得有个主任很确定地说，刘紫建没去少管所，因为女方家长，显然也不想把事情张扬出去。才十四岁的姑娘，被人强奸了，这怎么说得出口。”

“所以就便宜了刘紫建？”

“对，可以这么说，当然，那个周一的下午，已经宣布了对刘紫建的开除处分。”

“嗯，那肯定得开除。我很纳闷这两天里发生了什么。强奸是如何确定的？是强奸而不是诱奸，也不是迷奸？”

“你想哪儿去了，那是什么年代，还能迷奸？”

“…”

“不过你说得也对，我最初劝祁睿的时候，就曾说过，整个事件未必就确定。不过我后来打听过了，这里面还有一个细节是广播里没有透露的。”

“说。”

“嗯，别瞧我们那是个三类校，不过面积挺大，学校里阴暗的角落很多，小树林啊，灌木丛啊什么的。宋丹应该是跟人到了这里，然后被打昏了，蒙上眼堵着嘴给…然后呢，他在实施这件事的时候，没想到不远处还有别人。有几个初三的孩子，放学了不回家，在小树林里赌牌。开始也没留神，后来觉得事情不大对劲，他们就过去看了。按他们的说法，得二十分钟吧，最开始听见一声叫唤，后来没动静了，就没理会。也许半个小时，有人输光了，站在树坑边撒尿，看着远处模模糊糊的有点什么，这才过去查看。他们过去看的时候，男的好像刚提上裤子，女的半裸。他喊了一声，男的看了一眼，转头就跑。他们确定那就是刘紫建。完事呢，他们扶起女孩，也认出是自己学校的女生。女孩迷迷糊糊半苏醒，眼罩有些歪了，她看到了是刘紫建。”

“唔，这一说是确切无疑了。”

“是的，当然强奸到了什么程度，谁也不知道。”

“果然，最后刘紫建离开，宋丹转学，这也是必然的结果。”

“是的，这事出在校内，学校认倒霉，赔了钱，又动用关系，应该把宋丹弄到一个好学校去。”老威忽然停下了，戛然而止，长长地叹了口气，“唉，现在你明白了吧，我对紫建是有愧的，如果不是我，从小就挤兑他，或者不是我那天让宋丹拒绝他，也许…”

“没有什么也许的，历史谁都不能改变。”为了安慰老威，我违心地下了定论，“紫建的悲剧，也有他自己的原因。也许强奸宋丹的事情不会发生，早晚还会出其他问题的。”

早晚…唉，我能说点什么。

“那你又是如何找到刘紫建的？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赶快转移话题。

“哦，是这样的，其实我有好几年把这事都给忘了。你明白的，小孩子那点记忆…我忙着自己的事，这两年我事业有成，老是回头想过去的事儿，也是那天老妈跟我聊天，说我过去是个坏孩子，一下子就把回忆勾起来了。我自认为对不起紫建，就想找到他，也不知道是死是活，要是活着的话，他改过自新了，没准我能帮帮他。”

这是他的真实想法吗？我表示怀疑！要不要帮助刘紫建，这话放在一边不说。问题是帮助刘紫建，不一定非要让他来参加同学会吧？其他同学还好，祁睿也在场，他怎样面对十五年前的过节？万一打起来了，岂不是在让别人看热闹？

依照老威的性格，他不会办出这种没头脑的事。莫非他也另有隐情。我想起一些往事，想起我的心理医生简心蓝对我的了如指掌，她根本就不可能如此了解我，身边一定有人在出卖我，这个人是谁？

这个人，会不会是老威？

就像他现在这样，没有对我完全说出实话，他到底要隐瞒什么？

这一切，只不过是头脑中的一恍惚，我什么话都没有说，接着听他往下讲。

“所以我从两年前开始找他。北京这么大，过了这么多年，要找一个人很难。不过对我来说还可以，由于咱们做着特殊的生意，我认识了许多人。我委托一个房管所的朋友去调查。毕竟刘紫建的母亲当时不可能有第二套房，所以她应该跑到亲戚家了。没有多少钱去买房，所以她不可能完全放弃这套房子。1992年的大拆迁，有不少人惦记着住楼房，于是我就查了案底，他妈妈应该是和人家换了房。后来，又接二连三的几次换房，最终让我给找到了。”

嗯，这不难想象。

“刘紫建现在在干嘛？”我问。

“能干嘛？他走到哪里，阴影就追到哪里。因为强奸而被开除，记录在案的东西，不可能有哪个学校收留他。这十几年来，他应该打过工、卖过服装，现在和他妈开了个小烟店，勉强维持生活。”

“刘紫建死了，如果他没死的话，你想让他干嘛？”

“不知道。”

“你总不会带到公司来吧，咱公司很多小姑娘。”

“不会的…”

“呃…”

我忽然想起宋丹了，她这些年在干嘛？

于是，我就问老威：“你不会蠢到在同学会上，既叫了刘紫建，又叫了宋丹吧？”

“当然不会！”老威不可思议地瞥了我一眼，“昨天你也看到了，同学签到名录上根本没有他，当时除刘紫建之外，其他人全部到场。”

“那我就不明白了，宋丹为什么会来？”

“我哪儿知道！”他忽然对着我笑，“我说小艾，你刚才分析得头头是道，可惜全错了！”

“啥分析！”

“你说宋丹是杀人凶手，为了报复干掉了刘紫建，这是错的。”

“呃？不过也难怪，你现在提供了一个同样有嫌疑的人——祁睿。”

“不不，祁睿不可能。”

“为啥？”我承认这话极大地调动了我的好奇心。

“因为祁睿没有作案时间，紫建被杀的时间段，祁睿和别人在一起。确切的说，也是我班同学，他俩一直有联系，所以哥俩是一道开车来的。”

“哦，那我明白了，如果不是共同杀人或者撒谎，他俩确实没有嫌疑。”

“对，最重要的是，祁睿根本不知道紫建会来，也就不可能预谋。因为名录只在我手里。”

“你扯淡！那服务小姐手里拿着的是手纸啊？”

“哦，对，酒店的工作人员有，不过我是直接交给小宋的。所以其他人不会事先看到。”

“不一定，早到场的宾客都会看见的。”

“不会的，嗯，我大概是没对你解释。宴会厅是六点整开放的，所以宾客只能在六点之后才有可能从服务员那里看到，而刘紫建是五点半到六点之间被杀的。”

“…”

“那我就彻底迷糊了，大家都不知情，祁睿也没机会下手。这就是个无头案啦。”

“不，有头。”

“怎么说？”

“你难道不好奇我今天上午为什么没来吗？”

我瘪着嘴，一脸的不高兴。这讨厌的家伙兜了这么一大圈子，到现在才想起来解释上午的行踪不明。

我又天真了，他没打算坦白从宽，反而跟我讨价还价：“你要是想知道这个惊天大秘密，得先答应我一个要求。”

什么就惊天大秘密：“说！”

“那我可说了啊。”

“…”

他神色凝重地信口开河道：“我想让你查这个案子。”

“什么案子？”我只知道案例，哪懂什么案子。

“刘紫建之死！”

我很想对着镜子瞧瞧自己的脸，有没有扭曲了，或是七窍生烟。我拉着脸，瞪向老威：“你说的这是人话啊？我凭什么调查凶杀案呢！我是警察啊，还是侦探啊！你不去拜托祁睿，为什么来找我？”

“因为祁睿不干，他说刘紫建活该！”

“废话，他就是活该！祁睿不干就对了，我也不干。”

“那我不告诉你今天的秘密了哟。”

“你耍什么小孩子脾气，你爱说不说！”

拿一块糖，就想让我淌这浑水，亏你想得出来！

“哎呀呀，别生气嘛，侦探大人。”他不撞南墙不回头，接着哄我。

“侦探个毛…”

“哎？你不是写了好几本侦探小说吗？赛斯大人，多牛逼啊！”

“…”我只好转移话题，“别扯淡了，你不饿啊，吃饭去吧！”我站起来拿大衣。

“先等等，我就说一句话啊，”他不慌不忙，十拿九稳，笑呵呵地说道，“我之所以肯定凶手不是宋丹，因为根本就没有宋丹这个人！”

我把大衣放下了，缓缓又坐了回去。这话什么意思呢？

“昨晚九点出现在会场的女人根本就不是宋丹。因为在现实中，宋丹已经死了！”

【死人复活】

那么，已死的宋丹为什么会出现在我们面前？只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同学会那一晚出现的宋丹是别人假冒的。

昨晚的高潮就在于警察来后，祁睿说的那句话：“你们要找的凶手是宋丹，而不是我们。”

是的，作为受害者的宋丹，抑或是她的家属，的确是最有可能干掉刘紫建的人。可惜，等大家回过神来，宋丹已经溜走，消失不见了。

这事太过蹊跷，宋丹的逃跑本身，仿佛就验证了人们对她的怀疑——没做亏心事，为什么警察刚一露面，你就跑了呢？

于是，合情合理的，警方也将宋丹列为头号嫌疑犯，只不过，例行公事的，也排查了其他人的不在场证明。

同样是警方人员的祁睿，对此无动于衷，他觉得刘紫建该死，却又架不住老威的念叨。

“何必呢，”老威翻来覆去地啰唆着，“睿睿啊，你想，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初那点恩怨，也该放下了。好歹，刘紫建人都死了，还记着那些陈年旧事干什么，你说对不？这案子，你也多尽尽心。”

“不是我不管，”祁睿没辙了，只好说，“我有家有业的人了，不会总记恨他。不过就算我有心管，也不现实啊。你想想，我是刘紫建的同学，就在这个会场里，他在外面被杀，我也算是涉案人员。别说我跟他们不在一个部门，就是同一部门的警察，他们也不会把线索告诉我的。”

“哦…是这么回事啊。”老威愣住了，“那你能做点什么？”

“要不是冲着你，我是什么也不想做的。这么说吧，你想我帮你什么，我量力而为也就是了。”

当天晚上，老威没想出法子来。

半夜他还给我打了电话，幸亏我正和罗莉翻云覆雨，关机了。

快天亮的时候，他给祁睿打了电话：“我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们自己去找宋丹吧？”

“我不去，你去吧！”祁睿老大不愿意，“哥们儿，没有这么凑热闹的。”

磨蹭到了最后，祁睿还是投降：“这样吧，你说得也有理。十五年前出了那种事，宋丹必然会改头换面，不过也不见得无迹可查。我托人帮你找找就是了。”

俩人谁也没抱希望，没想到一个小时之内，内部朋友就告诉祁睿：“甭找了，死了。”

死了…再简单不过的回复，你可以用各种方式来解释什么叫作死了。通常，我们认为死了就是个体的生命特征消失，然后被细菌和昆虫爬满全身，最后分解干净，回归大自然的这一客观规律。

“吸毒过量！”朋友还补了一句。

死人，自然不会出现在宴会厅里。总不能说三十个人同时出现幻觉呀，祁睿也意识到事态发展得不同寻常。

于是，他伙同老威去记录了宋丹死亡的医院。

费了半天劲，医生验证了警方的记录——宋丹1999年吸毒过量，真的死了！

哦，性质变了。站在法律之外的立场来看，宋丹杀死刘紫建，这大概算得上有情可原。可是，十年前已死的宋丹，当然不会阴魂不散，那么，杀死刘紫建又是谁呢？无论怎么看，凶手都像是混迹在同学会中。

祁睿查到这里，就坚决不往下查了。

老威因为愧疚，而放不下心。

于是，他拿出摧毁祁睿意志力的唠叨，来折磨我：“小艾呀，不，艾大侦探，帮帮忙吧！无论如何，你查查这件事，也算让死人闭上眼。”

“不能够！”悬念没了，我的兴趣也没了——又，即使我还有点兴趣，也实在无能为力。

他还在磨磨叨叨，我受不了了，抄起衣服走人。

饿了，就要吃饭。

“想吃啥？”他追出来，“我请客！”

“吃屁！你再追着我，我打车走了啊！”

“别介，说，吃啥？”

“咱俩认识多少年了？”我站定了，质问他。

“那还用说吗？除了不是一个娘胎里生下来的，咱俩不分彼此！”他挤眉弄眼，笑逐颜开。

“那就得了！这么多年，能帮你的，我说过不字吗？这次是真的不行，我没那个本事。”

“哦，那这样，我换个要求行吗？”

“你怎么还敢提要求！”

“嗯，我是这个意思啊。这件事你能办就办，真不行，就当我没说。”

“好吧…”

“不管刘紫建是不是该死，他妈没招谁没惹谁，这话你信吗？”

“信！”我预感大事不妙。

“那好。老太太再可怜不过了，过去儿子出过那事，一辈子都毁在里头了，现在又莫名其妙地被杀，你说老太太不得哭死啊！小艾，我求求你了，就算你不是个侦探，你总还是个心理医生啊！可怜可怜她！”

“我是个卖佛珠的。”

“那好，从今天开始，你不是了。”

“啊？”

“我正式把你从公司开除了！”

“…”

“我是老板，说这话没问题吧？”

“行！你牛逼！”

“等我把话说完。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老太太没主动找你，所以你没义务也没资格去管她家的事。不过，我委托你去帮她做做心理调适，这个没问题吧？该给你多少钱，一分也不会少。这个不算，以后你不算公司员工，但是该给你开多少工资，一分不少，这样行吗？”

“我是个男人，不需要别人接济。”

“这不是接济！那你说怎么办你满意！”

“一，你公司有事，用得着我，你说，我干多少活，拿多少钱。多给我打一分钱，我会给你退回去！”

“行！”

“二，这事我算答应下来，不过我手头还有别的事，你不能催我，也不能成天缠着我问。老太太既然是我的客户，规矩你都懂。”

“行！”

“三，咨询归咨询，你不能借着这个名义，要求我破案！刘紫建的死，我愿意管就管，现在明确告诉你，我不想管。”

“行！还有吗？”

“四，老太太既然没自己来找我，大概也没钱负担心理咨询，所以，我该怎么露面，你自己去想办法，一周之内，想不出合理的解决方式，前面这些全拉吹！”

“行，我早就猜到你会这么说了。”

啊？我这么小心翼翼的，莫非不知不觉中又被他玩了？“你…什么意思啊？”

“你瞧，”老威嬉皮笑脸地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在我眼前晃荡着，“瞧啊瞧啊，我都准备好了。”

我一看之下，傻了眼，合着老威与祁睿联合起来算计我。

在我眼前乱晃的是一张证件。老威把我的照片拿去贴上了，这个证件的身份还挺特殊，叫什么公派危机干预咨询师。

也好吧，凶案过后，是应该对受害者家属进行心理调适的。很遗憾，社会现在还没能做到，我这个冒牌的，倒抢先一步从业了。

我忽然笑了，也许，我等的就是这么一天？也许我阔别才半年的心理游医事业正式回归了。

没准有些弱势群体或受苦受难之人，还是需要我的帮助的？

我的高兴没能持续太久，手机响起来。

我本以为会是罗莉打来的，正不知所措，却看清来电的人是段哥。

“学校里出事啦！你在哪儿？能不能赶紧过来！”段哥的嗓音不安而又尖利。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刘紫建的悲剧刚刚告一段落，李默涵的悲剧又开始上演。

【人类作为一个物种】

人类作为一个物种，所有的个体都具有共性；同时，每一个个体之间也有不同的个性。共性与个性之间的冲突就是人类生存的全部意义。

毫无例外，我们都体验过压力，像上一章所提到的那样，我们都体验过因为压力而引起的皮质醇水平增高，以及随之而来的免疫水平下降；我们因此变得容易生病，这就叫共性。

但是，我们每个人又都是独特的：有些人在感情上比较迟钝，有些人却一碰就跳；有些人在压力面前很焦虑，有些人却热爱冒险；有些人很自信，有些人特别害羞；有些人安安静静，有些人喋喋不休。我们把这些差异称为个性。这个词并不仅指性格，它指的是内在的、个体化的特点。

影响人类个性的因素是什么，在第十一号染色体的短臂上有个名为D4DR的基因，它是多巴胺受体的配方，它在大脑里的某些区域是活跃的。而多巴胺受体的任务，简单地说，就是准备接纳一些细小的化学物质，激活大脑产生电子信号的工具。

假如这句话太难理解，那么可以换个说法。大脑如果缺乏多巴胺会怎样？这会导致人的个性上犹豫不决、反应迟钝，甚至不能启动自己的肢体行动，在最极端的情况下，这就形成了帕金森氏症。如果老鼠体内制造多巴胺的基因被去除，这些老鼠会因为不能动弹而饿死。如果一种酷似多巴胺的化学物质被注射到老鼠的大脑里，它们立刻恢复了正常状态。如果多巴胺的含量过多，老鼠就会变得非常喜欢探索与冒险——就跟我的生活差不多了。

而我严重怀疑李默涵的多巴胺系统是不是出了问题，以至于她行事完全不受控制、不合逻辑，冲动并且肆意妄为。

我没了主意，因为这不是我擅长的领域，并且我以及她的父母包括班主任老师，花了很长时间，才理清这一天中午到底发生了什么！

用最客观的视角来描述，情况是这样的：默涵把装满了开水的茶缸子扔到一个同学的头上，给他开了瓢，还造成了严重的烫伤；默涵用一只钢笔锐利的笔尖，猛戳自己的手指，几乎戳断。

这两件事在很长时间之内，还弄不清先后顺序。

这让我深感诧异，一个人怎么能一边攻击别人，一边攻击自己？

这太奇怪了！

当然，在驱车前往李默涵所在学校的路上，我并不知道发生了这些事情。老威还在跟我聊着刘紫建的死亡，我信口开河地回应着，心里完全没底。

诚然，刘紫建已经死了，而事后我所要做的工作，除了安慰死者的老母之外，不存在心理学上的内容。可李默涵还活着，但活得并不平静，我的工作重心，应该更加向她偏向。死者已经死了，而活着的人总要活下去，就是这个道理。

路上，罗莉给我打了个电话，我这一次心平气和地接通了。

“我们…还好吧？”她这样小声问我，听得出来，她对此很不自信。

我冲老威摆了摆手，示意他千万别出声，然后才回答她：“还好，一切正常，你指的是什么？”

“不，我不知道你好不好，我今天挺开心…可你，可你好像不愿意搭理我…昨天晚上，我们…是不是我会错了意？你想要的并不是…”

我想我明白她在暗示什么，有些事掖在心里不吐不快，拖着不是个办法，对谁都不公平：“嗯，你说得对，我今天情绪是不太好，不过不是因为工作。呃，我问你件事，如果不是你做的，那就当我没说好了。”

她好像被这话弄糊涂了，手机听筒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却也是紧凑的喘气声：“好吧，”她终于说，“你问吧。”

“哦，我之前取了两千块钱，但是今天用的时候，发现少了一千。”

“什么？”她感到不可思议，又好像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我是说我莫名其妙地丢了钱，这让我很不爽，可我没有丢钱的地方，所以…”

“所以你就怀疑是我？”她提高了嗓门。

果然，这类话还是不说为好，憋在心里，与她一刀两断不就得了吗？我干嘛非要蠢到给出个解释？

我没说话，她有些不依不饶地：“你丢了钱，所以就怀疑到我身上，是这个意思吗？”

“…”

“原来你就是这么看我，我不是小姐！”

“…”

老威开始看我了，因为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

“算了！”她忽而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对不起打扰你，我挂了。”

她说到做到，我慢慢合上电话，不用歪头看也知道老威在看我，不用猜也知道他接下来会说什么。

“你脑子烧了吧？”他果然这样说，“先不说罗莉是不是个好女人，你总不该这么问吧？”

我无言以对。

“咳，你这人，你很聪明的一个小伙子，怎么老犯这种错误。你！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了。”

“我只不过想知道答案，要是丢了就丢了，活该呗，也没多少钱。但是，我总不能…”

总不能什么呢？在敏感的老威面前，暴露出一点点细微的线索来，都会被他捏住小辫子不放！他的黑油油的眼珠刷地转了两下，笑了，“哎呀！我懂了，你总不能…呃，我接着说吧，你总不能跟一个女贼谈恋爱是吧！这说明，你小子喜欢上人家了！”

“废话，不喜欢我为什么往家里带！”这话特没说服力，我曾经生活得浪荡不羁，而且逃不过老威的眼睛。

不过，他今天出人意料的，不想对我的过去纠缠不休：“唔，”他考虑了一会儿说道，“算了吧，你已经惹人家不高兴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这样吧，我给你出个主意，你知道她在哪儿上班吗？”

“知道，她昨天说过。”

“那就好，你知道她几点下班吗？”

“这个不清楚。”

“咳，也没什么，反正机关里朝九晚五的班呗，不会太新鲜。你呀，今天在学校里完了事，就过去等她。买束花，钱包里还有钱吗？”

“没，我一会儿去取。”

“你还是别取了，回头又丢了！真笨！”老威如同知心大哥哥一般，把事情都考虑到了，抽出皮夹子，“用多少你自己拿吧。话说，你俩也挺逗的，工作都聊了，名字还没说。哦，其实也没什么，同学会嘛，她大概觉得你是知道了，要不然就是干柴烈火的，你俩没来得及。”

呃，这让我怎么解释？反正她就是没说，忘了吧。其实我也没说，除了老威在会场宣布艾西之外，我自己没提到过。

“不用你的钱，”我把钱包退回去，“我不想去。”

“哟哟哟，还不意思呢！自己拉了屎，自己擦屁股，这是规矩。你去找人家道歉之后，如果还不行，我可以给你美言两句，但是顺序不能错，懂吗？”

“懂！可是我今天太累了，明天再说吧。”

“随你！明天…我估计明天你就把这事忘了！”

忘了与不忘的，反正我不想去！

老威也没在说什么，瞎聊了几句，车子开到了默涵所在的重点学校。

“下去吧，”老威远远看见站在校门口翘首以待的李默涵父母，“段哥、李姐都在，我就不好出面了。有什么事咱们再联系。”

“好！”我下了车。

段哥和李姐神情紧张，说话激动，近乎语无伦次。

一霎时，大量的信息朝我的耳朵和脑子涌过来，出事了，他们这样说，默涵差一点把自己的手指头切下来，还砸伤了同学。

切下手指头？我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这又不是在日本混黑道！

【可以的话，我不想再来学校】

在日本混黑道是件挺不容易的工作，前期奋斗自然不必说，可不管你到了什么级别，一旦你做出有辱组织名誉的事来，你就得切掉手指头以谢罪。

通常是从小指头开始切的。据说在挥舞武士刀的时候，小指的作用是掌握平衡，因此至关重要。一旦切断了，你和武士刀就可以说绝了缘，这惩罚的力度可想而知。

要是你再犯错，就切无名指，然后是中指，以此类推——目前而言，我还没听说那个蠢货一直切到了大拇指！

可是默涵同学干得挺夸张，她用钢笔在自己的右手上猛戳一气，中指、食指、无名指和小指不同程度都受了伤，中指的伤势最厉害，虽然骨头是没断，但筋膜划伤了，血管自然也被戳破了。

我是听医务室的老师讲述这一切的，我来的时候，默涵已经包扎好了。

被一缸开水砸到的男同学，俨然更惨烈一点，脑袋从上往下裹着纱布，正面就露出俩眼睛，放出愤怒还有点迷糊的光芒来。

我是在班主任的办公室里瞧见这俩孩子的。班主任老师是一位四十岁上下年纪的男人，微微有些发福，大脑袋，宽厚的嘴巴，小眼睛，戴着眼镜，模样看着挺和气。他已经先与默涵的父母见过面，也知道我要来，因此点了点头。

段哥和李姐还在为我做着介绍：“这位是默涵远房的表哥，是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班主任老师重复了一句，显得如释重负，好像在说，哦，那太好了，一切总该有个解释了。

恰好老威和祁睿弄了个证件，可以派得上用场，我向他出示过了，不过他也没仔细看，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隔着门从窗户往里看——为了避免不该说的话被俩孩子听见，我们是站在门口的；当然，作为班主任老师，他又生怕再出现意外。

“你觉得李默涵是怎么了呢？”班主任确认室内无误，连忙问我。

在学校这个流言的散播地里，我可不敢乱说，说辞是事先在车里便准备好了的。我于是镇定自若地开了口：“嗯，老师，是这样的。默涵从体特生转为普通生，又要面对高考的压力，她的情绪调节出了些问题。时而烦躁不安，时而抑郁低落，这是患上了典型的躁狂抑郁症。”这纯属胡说八道，实际上我并不理解她到底怎么了。幻觉，这个是万万不能说的，否则会引起恐慌，即便默涵以后没事，恐怕也难以再回到学校。

班主任眨了眨眼，似乎很想说“只是躁狂抑郁症吗”，不过他总算没把这话说出来，点点头：“好吧，今天出了这种事，我想您不光要跟我解释，更重要的是…希望您明白我的工作，我已经联系了那个男孩子的家长。”

哦，这是意料之内的事，我不觉得有什么稀奇：“没问题，您尽了您的义务，是这样的，既然我是默涵的医生，您能不能把事发经过给我讲一遍。”

“当然。”他说。

这个午后原本可以是再平常不过的，由于到了高二，重点学校里，为了给高三的冲刺做充分的准备。学校便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中午十二点四十五分，所有同学都要回到班里自习。

当然了，自习毕竟不是上课，主要是写写作业、看看书，其实聊聊天小声一点也没什么关系。有时候班主任亲自来监督，或者是班长坐在前面。今天就是前者，本来一切都还好，老师在呀，大家也比较安静。

于是，班主任也很随意，批改着作业。

默涵的个子高，所以坐在最后一排，她平时安安静静的，老师也不会对她多注意。

问题忽然就出现了，来势汹汹的，而且毫无准备。

班主任老师忽然听见当啷一声响动，只见坐在第六排的某男生捂着脑袋，痛苦不堪地趴在桌上，身旁的课桌边，摔了个杯子，洒了一地的热水。

老师在看，同学们也在看，还没等大家做出反应来！捂着头的男生站起来，回过头破口大骂：“你丫——”

你丫什么呢？丫不出来了。就在他的斜后方，最后一排，默涵一边念叨着什么，一边喀嚓喀嚓地拿钢笔戳自己的手。

这是事后才从其他同学口中得知的。其实老师什么也没看见，因为就在这个时候，最后两排呼啦啦站起来好几个同学，直往一边躲。

等到莫名其妙的班主任走下去查看的时候，默涵的手已是血肉模糊…

班主任老师把这个过程从前到后解释完，追问道：“你觉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后排的同学说了，李默涵一直戳自己的手，一边还念念有词，说什么‘让你再说…让你再说’！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我默然！

“让你再说”，这也许不难理解，默涵是有幻觉的，这个咱们早就知道了。幻觉最简单的，可以被分为两种，一种是幻视——也就是她把我当成别人；另一种是幻听——这个更常见一些，谁都有忽然发现别人叫自己的名字，而事实却并非如此的时候。

默涵的幻觉显然是幻视和幻听兼而有之。可是，这和她戳伤自己手指的行为有什么联系吗？

手又不会说话！

我一时不知该说点什么好，可又不能不说话，一帮人眼睁睁地盼着我给出解释呢！

正当一筹莫展的时候，班主任忽然叫声不好，推门拔腿跑进去。

屋里，那位遭受莫名袭击的男同学，似乎忍无可忍，朝着默涵走过去，而默涵，可怜巴巴的，目光游离散落，缩在墙角，就像活见鬼似的，战栗不已！

“李楠！”班主任大吼一声，“你干嘛呢！”

李楠就是这位可怜的男同学，他没敢再动，可嘴巴不认输：“老师，我没招她没惹她，她抽什么风，我！”

“你什么啊！老实待着，还觉得不够乱吗！”

屋里的局面变成了这样：班主任贴着李楠站着，段哥、李姐靠在女儿身边，至于我，最后一个进来，倒是站在了办公室的正中央，好像不偏着谁也不向着谁。

办公室里其他的老师，好像早就因为发生了这样的意外，而腾出了空间，早早离开了。

可房间里，并不会永远只有我们六个人。

这不，屋里刚安静下来，有人敲了敲办公室的门，随后鱼贯而入一对男女，看年纪和表情，毫无疑问，是人家李楠同学的家长赶来了。

这是最麻烦的阶段，哪个家长不护着的自己的孩子？哪个家长看到儿子头破血流，脖子上还鼓起大燎泡来会无动于衷。

特别是孩子的母亲，她一眼就看见儿子裹满了纱布的脑袋，又不知道具体发生什么事，立刻翻了脸。可是，先于她作出反应的，确是孩子的父亲。他大步流星地冲儿子走过去，抬手就是一个冲天炮。

其实说冲天炮是夸张了一点，只是用力的一搡而已，可还是让儿子一屁股摔在椅子上。

在场的诸位全愣了。

李楠的老爸开腔了，声如洪钟：“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不要招惹班里的同学。这倒好，你欺负了女生，被人家揍，活该！”

啊？

这样的家长挺可爱啊！怎么跟我爸似的？要真如此，事情倒好办了。

最逗的是，这老爸还很有分寸，又说了句：“回家再跟你算账！这里不是管教你的地方！”然后他往前走了两步，挺热心地问段哥：“这位大哥，您家姑娘没事吧？我先替儿子给您道个歉。”

哦，他大概是弄错了——因为看见默涵也受了伤，本能的认为是自己的儿子做错了什么。也难怪，看着默涵可怜巴巴缩在墙角害怕的样子，不明就里的人都会误解。

李楠太委屈了，差一点哭了鼻子。

当然了，作为班主任和我这样的中间人，总要站出来澄清误会，于是，你一言我一语的，算是把事情说明白了。

其实事情是说不明白的！因为我们自己也搞不懂顺序。我偷眼瞧了瞧默涵，她一直没看我——过了两天，她会不会仍然把我当成“辉辉”的爸爸？

“这个…”李楠的父母也听得晕头转向，按照老师的说法，自己的儿子是什么都没做错了，可既然没做错，女孩子为什么对他出手？那要这么一说，还是做错了！

这位老爸的思考方式挺单纯！我觉得这正是个可以利用的机会，试着问道：“两边的家长，听我说一句，这样办吧。反正这个事情也闹不清楚，不如由我出面。默涵呢，受到惊吓，你们先带出去，两边父母呢，商量一下这个医药费啊，该怎么办。我跟李楠先聊聊，你们看行吗？给我二十分钟就可以。”

班主任老师喜出望外，巴不得卸下这个重担，于是连连开口美言，说我是专家什么的。

双方父母想了想，大概也只有如此。段哥、李姐知道是自己的孩子有问题，当然破财消灾也没什么说的；男孩的家长算是通情达理，问题不难解决。于是，大家都同意了，四个家长出去商量，老师带着默涵走了，屋里就剩下李楠和我。

我到底算是什么？八成这小伙子也搞不懂。我拉了把椅子请他坐下，他怀有戒心地瞅着我，没说什么，坐下了。

“出了这样的意外，”我说道，“八成你也和我一样，想弄明白原因，对吧？”

“对，我…”他话到嘴边赶紧咽下去，不知道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嗯，你不用紧张，我和你们学校没什么关系，今天与你初次见面，咱俩没仇没恨的，自然也不会算计你。而且你放心，咱俩说的话，我不会外传，不过话说回来，你老爹搞不好回去还要教训你。我把实际情况对他讲明白了，也省了你很多麻烦，是吧？”

他点点头，这算是开了个好头，看不出来，这人高马大的小伙子，那么怕自己的父亲。

“我爹不讲理，行，那您问吧，您想知道什么？”

“嗯，先说说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我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咽咽口水。我很贴心地为他倒了一杯水，“哦，这么说吧。中午不是上自习吗？我在看漫画。忽然听见默涵她跟我说话…其实，也不好说她是不是在对我说，反正是冲我这边。她说什么‘你闭嘴’之类的，我也不明白什么意思，就回头看看她，没想到她正瞪着我呢！我很纳闷，没理她。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我还是没理她。结果…那茶缸子就飞过来了！”

“默涵跟你关系不错吧？”我笑着问。

“还行吧。”

“嗯，关系好，她还这么伤害你，真是…唉！”

“可不是吗！我俩…我…”他忽而愣住，他俩怎么了呢？我关注的就是这个问题。

“都说过了，别紧张，我不可能害你。李楠，我比你大了不少，叫你一声哥们儿吧。哥们儿，咱这么说，李默涵朝你那个方向说话，可那个方向不可能只有你一个人，对吧？你以为她在对你说话，这大概意味着，你对她也挺关注，要不然就是你俩关系挺好。其实你们过去的事儿我管不着，但是呢，你总不想今天的事情，以后再重来一回吧？所以，你帮我弄清楚原因，反过来，我也可以杜绝这类事再发生，你看怎么样？”

犹豫半晌，大概是觉得我这话说得有理，李楠诚恳地点点头。

“OK，那咱们继续。既然你和默涵关系不错，能给我说说具体是指什么吗？”

“行！”小伙子这回很干脆，“其实呢，我喜欢默涵。”

果然…

“那还是高一的事了。高一开学，我就注意她了，觉得她个子高，又挺漂亮的。您看，我也挺高的。”

我打量他，是挺高，跟老威差不多。这样一个大块头，在老爸面前唯唯诺诺的，挺好玩。

“我慢慢和她接触，她人还算开朗，一来二去的，也比较熟了。不过，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接近我，其实是为了另一个男孩子。嗯，我能不说那男孩子的名字吗？”

“可以！你很够兄弟！”

“那好，就叫他A吧。A跟我是哥们儿，几乎形影不离。那时候我会错了意，以为默涵喜欢我，结果她是为了跟A接触。她喜欢A，但是A不喜欢她，基本就是这个意思吧。到了高一下学期，有一天，她对A表白了，不过A没当回事，放学之后，还和我聊起这事。我这才恍然大悟，就对A说，要是他不珍惜默涵，就干脆拒绝她，我还可以追呢。”

嗯，这不难理解，学生们身边经常发生这种事。

“A同意了，第二天就拒绝了她。没想到出了问题，默涵从那之后，就不和我说话了。你想想，就算是因为A才接近我的，也不至于说A不和她交朋友，她连我都不搭理吧？朋友至少还是可以做的。”

“有道理，继续。”

“所以，我当时有个怀疑，会不会是A把我卖了。他一边拒绝默涵，一边说我喜欢他。因为这种怀疑，我和A也有点疏远了。这件事沉寂了挺长时间。我有时候冲默涵打招呼，她就绕着走，一来二去的，我也就明白了，从此谁也不理谁。等到高一的期末，我忽然发现，默涵交了男朋友。”

“何以见得？”我意识到高潮快出现了。

“嗯，其实也算不上，不过挽着手走路，应该不是普通同学关系吧，反正我和她从没有过，A应该也没有过。”

“继续。”

“默涵交了男友的事，弄得我挺不开心。结果，我，我就…”

“明白，你不用为难，要是你觉得散播谣言这个说法不好听，你可以跳过去。我不是卫道士，也能理解你的心情。”

“现在想想，我的确是挺傻的。也是由于嫉妒，我传了闲话。说默涵早在对A表白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这个男朋友。那时候，她就跟我说过‘你闭嘴’这句话。”

“迄今为止，半年了吧？”

“对！”

看来时间点接合上了，就是我忙着处理螳螂一案，没工夫关注她的时候。

“你见过这个男朋友，知道他叫什么吗？”

“不知道。”

“不是你们学校的？”

“不是，至少我不认识。”

唔，因此也无法判断这男孩是不是她口中的“辉辉”了。

“她现在还与这男孩好吗？”我又问。

“不知道，我就见过一次，是在放学的时候，他来接她。”

“还有人见过这男孩子吗？”

“说不好，不过您可以问问另外两个女生，她们跟默涵是好朋友。”

“好的，希望你不要告诉我是B和C。”

“哦，那不会，一个叫姚晓芳，一个叫李梦琴。您可以找班主任老师问。”

好吧，谈话到此也就算结束了，远远没到二十分钟。

我告诉李楠，他当时所传的闲话，也许在现在才引发了反应。

“那也太慢了吧？跟树懒差不多！”小伙子难以置信。

可事实就是如此，我也没法子解释。假如那个男友就是“辉辉”，那么随着与辉辉的感情变动，默涵经受不住某种打击，而逐渐形成了幻觉。幻觉之中，她体会到被A拒绝之后的某种循环，在这个循环里，所有的角色可能重新上演一遍。

李楠曾经给她制造过压力，因此，在新的循环里，李楠仍然是制造谣言的那个人，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茶缸子是扔向他，而不是扔向别人的。

但是，这仍不足以解释为什么默涵会戳伤自己的手。这在我看起来依旧不可思议，手，是不可能说话的。

我们这边完了事，门外商量的结果也出了炉。双方的家长达成了初步谅解，赔钱了事。不过我可以看出，李楠的父母还有些深深的担忧。进一步与老师协商之后，我们打算给默涵先请上个半个月的假，之后能不能顺利回归学校，那就要看这两周的改善水平了。

“尽量不超过一个月吧，”班主任老师对我说，也是对段哥和李姐说，“如果拖得时间太长，我这边不好交待，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已经有许多人知道了。”

我对班主任的理解表示感激，得寸进尺地提出了一个要求：“不知道您能否让我见见，姚晓芳和李梦琴。据李楠说，这两位女生可能知道些什么。”

【孤枕难眠】

班主任很通情达理，要不然就是急着摆脱这些麻烦：“可以，反正下节课是班会，我把她们叫出来。”

事实上，与这两位女生聊天，并没有让我获得更多的线索。

我与她们各谈了十五分钟。对于李楠说过的话，除了散播谣言那一节不谈，其他的内容都是得到了验证。她们表示默涵最近确实很古怪，对谁都爱搭不理的。她们也见过她“所谓”的男朋友，只见过一两次，可没人知道那男孩的身份。至于“辉辉”这名字，更是无处可查。

不过，总还有个细节吸引了我的注意，两人都表示，尽管她们一再追问，可默涵始终笑而不答，一直没透露自己交男友的事实，更不肯提及男友的身份。

这不是很奇怪吗？小姑娘们，以及小伙子们，不是特别爱把这种事和同伴们分享吗？

“是不是误会了呢？也许他们根本不是男女朋友？”我产生疑问。

“不会的，”李梦琴说话特别大胆，“如果说是您和我挎在一起，那也许还有人误会，因为年龄差距太大，会认为这是年轻的爸爸和女儿在一起，谁知道没准我就喜欢老男人。但是他俩走在一起，我们不会误解。”

我有那么老吗？

姚晓芳说话含蓄一点，“不会的，”可是她也斩钉截铁地这样说，“看模样就知道她俩好上了。因为放学时候看见的，我当时太过惊讶，居然忘了跑上去问她。但我是绝对不会看错的。”

告别了花季少女，我又跑回去和段哥商量，事情不能拖着了，我建议他立刻送默涵去医院做个检查，我给他留了电话。至于李姐，她的神经已经被打击得很脆弱了，不想再等待下去，因此马上说：“小艾，你跟我回家，我把她的日记拿给你复印。”

这样也好，确实不能再拖下去了。

复印这样厚厚的一摞纸，是个极度漫长的过程，路边小店的服务员都慌了，指指厚厚的日记本，她慌了手脚：“都，都要复印？”

我们点点头。

半个小时的时间里，李姐一直问这问那，弄得我晕头转向，不知道该说实话还是该安慰她。

好不容易复印完了，复印纸的厚度，是原件的三倍，我拎着个大袋子，往回走。

我越是走在繁华的街道上，就越是觉得形单影只。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太多，让我应接不暇。有一个念头，在脑子里蠢蠢欲动：也许，我是该找个伴儿了。

我想起自己多年前的放荡生活来，匆匆开始又匆匆地结束关系。

在喝醉了酒的时候，我也会坦然自己的空虚。

在同居的时候，快乐很快会被一堆复杂的事情给替代。你不能经常地外出，不能喝太多酒，不能总是与别的女孩子相处，不能这，不能那。

我因此感到困惑，觉得自由被束缚了，很不情愿。

分手的那一天，我会特别开心，因为我终于又成为了自由人。我会迫不及待地给哥们儿打电话，约他们带上酒来我家做客，品尝我的手艺。我们在客厅里一醉方休，在卧室里追跑打闹，在厨房里扭着钢管舞。

很欢乐，不是吗？分手的最初几天，我的家里人满为患，大家都有事情干，又玩又闹，我甚至可以把另一间卧室安排给别人当情侣房。

然后，几天过去了，几周过去了。我的房间慢慢寂静下来。大家都在忙，大家奔着自己的生活，没有人可以成天围着你转，即使你这里只是个供大家娱乐的空间。

“我在忙。”

“不行啊，家里有点事。”

“呃，送老婆妈妈去看病。”

越来越多这样的回答出现在我的邀请里。

一个月之后，没有人再来我家了——除了少数为节省开支而把我家当作情侣房的那几对小男女。

我因此开始意识到房间空荡荡的难受和吓人。我开始怀念有一个女人管着我的日子。我开始渴望有个人来骂骂我，当然这家伙不能是老威，应该是个女人。她等我回家吃饭，更多的时候，是等我回家做饭。我希望被人唠叨，为一些生活中细碎的讨厌的事，而成天愁眉苦脸的。

从有到无，那是一种快乐，是一种自由；而从无到有，等待的时间是彷徨是痛苦是孤单是空虚。

所以，每一次，我分手一两个月之后，就急着去找个女人，好了几个月之后，我开始厌倦…

这样周而复始的垃圾堆生活过了好几年。

终于，我彻底烦躁了，意识到自己不能这样下去。刚好那时候没有女人，我就开始过起了禁欲的生活，像是背上了贞节牌坊那样守身如玉。直到昨天夜里，平衡被打破了。

我开始反思，自己到底是图什么呢？

罗莉不管她是单纯的女人，还是放浪的女人，我忽然满脑子想的都是她。把丢了钱的事抛在脑后，我想，老威说得对，丢钱是因为我笨，而不是贼聪明。

好吧，我迷迷瞪瞪地走进花店。

“一千朵玫瑰！”我说——哦，说错了，我还想着那一千块钱呢，这么多我抱起来太费劲，何况还拎着一口袋沉甸甸的打印纸呢，“九十九朵吧。”

老板本来那叫一个开心呀，猛然间发现变成了十分之一，挺无奈的！

我抱着花，在大街上晃晃悠悠。罗莉的单位很好找，因为它太出名了，而且离我家也不远。

我晃悠了差不多一刻钟，看见她走出来了。

我认识她的衣服，隔着老远好像还能闻见她身上的香味。

神魂颠倒中，我从后面追了上去。

我很想跑到背后，直接拍她肩膀，犹豫了一下，没敢这么干，怕万一吓着她。我已经错了一次，不能错上加错。

我一边追她，一边叫：“罗莉——”

声音不是很大，主要是不好意思，因为一堆人正在看我。

她没听见，还是她听出是我，也不愿意理我？

我又叫了一声。

她还是没回头。

坏了！我的心往下沉。然而事已至此，我不能可耻地缩了！

到头来，我还是拍了她的肩膀。

她似乎吓了一跳，回头看清是我，刚想说什么，又看到了花！

“你！”她决定不和我说话，故意瘪着脸，扭头就走。

“等等。”我抓住她，决定不让她跑掉，“听我把话说完。”

“说什么？我是个贼，是个小姐！你不就是这个意思吗？”她上班也化妆，只是化得很淡，还是叫我心旷神怡。

“不，我错了。我没弄清楚事情真相，就对你乱发脾气。是我的错。”

男人是好面子的，因此总有一个毛病：明明是自己做错了，还总要一大堆理由来解释，好像自己是有理由的。殊不知这样是越抹越黑，因为女人也是要面子的。

明白这个道理，我很阴险的，一上来就诚恳地道歉。

我错了，就是错了，而且我就是这个意思。

“然后呢？”罗莉问我。

“没有然后，我错了！希望你能接受我的道歉。”

我可坏了，一把抢过她的提包，把花束塞在她的怀里。如果她把这一大捧花扔掉，这事就算拉倒，如果不，嘿嘿。

“你真的丢了钱？”她接过花。

“是的，我可以给你看看我取钱的凭证，也会告诉你，到底是怎么发现丢钱的。不过在此之前，我希望你能接受我的歉意。”

“我不接受。”她冷冰冰地回答。

完了，我想，就到这了。

忽然间，她的冷峻融化开来，她笑了，让人头晕目眩地笑了：“我不接受你的道歉，因为你也没做错什么。但是你以后不能再像这样不信任我了。”

“你同意了？”

“同意什么？”她笑呵呵地看着我，像看着孩子。

“同意跟我去吃个饭呀，你想吃什么？”

“是你想吃什么吧？中午说了，是我请客。”

吃的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

反正色翁之意不在吃。晚上九点钟，我们回到家，我先去洗了澡，然后靠在床上，等她洗澡。

等待，一如既往，让人焦急，闲来无事，我从床头柜上取出下午的打印纸，开始翻看。

前面的大半本，只不过是女孩子普通的日记而已。心理学是高度侵犯他人隐私的工作，即使事出有因，我也不打算探寻女孩子普通的感情记录。

我开始往后翻。

很快的，前半本和后半本的感觉截然不同，最简单的表现是：我开始看不懂了。

由于看不懂，我不由得自言自语地读了出来：

“你说我在这件事情上骗了你，伤害你的感情，可我就是搞不懂，这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因为我本来就不是对你说的。你这样想，就对了，S他从来就没有和张丽好过，而且我也没有在这里胡搅蛮缠。你还要追问多少遍！都跟你说了，这件事不是我做的，如果你还不相信，那你就去问问好了。老师今天问过了？呵呵，差一点露了馅啊，我做的饭好吃吗？我爸爸做饭可好吃啦，他不知道，我背着他偷偷学了一手。嗯！我不知道，你别再问我，简直把我烦死了！大不了你明天去告老师好了，告吧！有种你就去，看看到底会弄到什么地步！对，我跟爸爸撒了谎，嘿嘿，骗他也是没办法的事，不然他会发现我交了男朋友…嗯，我爸爸倒是一点都不死板，不过我妈妈不行，她会禁止我出门的。嘿嘿，所以我撒谎说鸡汤是给同学做的，因为她发了烧。”

这是啥玩意儿？！

这些话哪句也不挨着哪句啊？复印出错了？不会呀。

不知道读者朋友会不会有和我当时类似的感受。

S大概是某个同学的姓名代码，这倒是无所谓，很多孩子的日记里都出现过此类的隐语。问题在于，这段话实在没有逻辑性可言。还有一个很奇怪的地方在于，这些文字不像是日记，而是与某人的对话。

我因此想到了一个专业词汇，叫作“思维奔逸”，患有这种精神病的病人，说话才称得上是语无伦次，他们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不分时间、地点、人物和事件，上半句还在评论你的头发，下半句就回忆“文革”了。

李默涵是不是也患有思维奔逸呢？我有点拿不准。看起来像是，不过如果拆分这些文字，好像也能找到一点点逻辑。她的情绪随着文字，似乎在不断地来回波动，让我分析起来极为吃力。

一个人不可能从正常忽然之间就变成了精神病。

我开始向前翻动几篇，发现两类截然不同的日记，果然没有明显的分界线。当然，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写下的内容，越来越晦涩难懂。

随意地乱翻着，靠后面的有一篇日记最让我吃惊——其实也不能叫作日记了，因为黑乎乎的画得乱七八糟，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些文字，不过都被狂乱的笔道给涂黑了——这么形容最为恰当，眼前根本就不是横格本，而是一张黑纸！

由于过分用力，在涂抹这张纸的时候，好多笔道被渗入了下面的纸上，我勉强地去分辨，其中有这样的几个字：你不得好死，我早晚会报复的！

她指的是谁？是在暗示报复李楠同学吗？我不确定。

我被这些晦涩难懂的“鬼画符”搞得脑浆子生疼，下床想要休息找点水喝。罗莉的背包里，手机响了起来，叮叮当当的，好像是什么我不知道的流行歌曲。

“你有电话？”我隔着浴室门喊了一句，“要我递给你吗？”

“啊？哦，不用，一会儿我出来再给人家回电话吧。”

她挺快地洗完了，披着浴巾出来，被蒸汽所包围，影影绰绰的，身材凹凸有致。

“小心不要感冒了。”我去帮她擦头，借故在她脖子上亲了一口。

“讨厌！”她浑身一颤，赶紧推开我，“等我回个电话。”

好吧，我回到床上，懒洋洋地交叉着双手，点着脑袋。

她把包放在床头柜上，坐在我的床边，掏出手机看了看：“哎呀，是妈妈打来的，嘘，你可不要出声啊！”

呃，我是听话的好孩子。

“哦，妈妈，你给我打电话来的？嗯，是呀，我忘了告诉您啦，今天加班来的，很晚了，所以我就不回家啦。嗯，忘了给您打电话，是呀是呀，对，好啦不说啦，你和爸爸赶紧享受二人时光吧。”

她打电话的时候，我在这短暂的同时又是特别漫长的时间里，有意无意地四处乱看。雪糕同学好像挺喜欢她，因为没有出来折腾，在窝里老老实实地睡觉。

我往左一瞥，无意间看到敞开的挎包里，有一摞文件，出于好奇，我把它掏出来。

好像是什么合作计划的草案吧？我也看不懂。罗莉是部门的主管，看起来还要审视手下交上来的提案。

哦，人人都要上班，哪有我这样游手好闲的。

她给妈妈打完电话，一回头，正瞅着我在看公司提案，多少有些吃惊。

我笑了笑：“你也要把工作带回家来啊？要不要咱们先等一等，让你把工作做完？”

“你这个小坏蛋，明知故问是吧？什么都乱翻，这提案弄丢了，明天就麻烦大了。行啊，你要是不着急，我先看会儿？”

“别，不行！”我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不行，头发还湿着呢！”

“我才不管那么多呢！”

…

之后，她靠在我臂弯里，两个人闲聊天。

“唉，你给你妈打电话那么简单，就说不回家就行啊？”

“当然啦，我都三十啦，还嫁不出去！我妈可着急啦，所以呢，嘿嘿…以前管我倒是很严，现在是大撒把。”

“哦，那挺好，你妈妈挺开明的！”

“你妈妈不开明吗？”

“我妈无所谓，我爸差一点，不过男女之事，他也不好意思干涉。”

呵呵，她趴在我身上傻笑起来。

有那么句话，好像两个人都想说，不过谁也没好意思开口。

“你们公司男人多吗？”我换了个话题。

“国企啊，你说呢？”

“那找个男人不费劲啊。”

“不知道，不喜欢呗。”

“去国企的小姑娘都很漂亮吧？”

“对！你想干嘛！”

“问问而已，紧张什么？宋阳漂亮吗？”

“谁？”

“就是你的手下啊，你不是还在审核她的提案吗？别说这是男人的名字。”

“哼！”她掐了我一把，真挺疼，“你还叫艾西呢！这是男人名字吗？”

“呃…”

“行了，坏家伙，别乱想啦，睡吧。”

“你不用看提案吗？”

“不想看了，明天早上再说！”

“哦！宋阳漂亮吗？”

“你怎么还念念不忘的？回头我把她给你带来，你自己看！”

“呃…”

迷迷糊糊地，我俩在床上闹了一会儿，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半夜吧…我觉得很渴，稀里糊涂地醒了过来。

歪头看了看，过了这么久，她当然从我的胳膊里滑了下去，靠在枕头上，也醒了，眨巴着眼睛，盯着我看。

窗外，依稀透进来的月光，照得她的眼珠晶莹剔透。

我笑起来：“宋阳，醒啦，咱们再…”

我在说什么？我哪根不对了，真想抽自己的嘴巴！睡着之前，想到了一个叫做宋阳的女孩，我居然还真给叫出来了！没睡醒吧我！

看过《四郎探母》这出戏的朋友都知道，杨四郎就是在睡梦中说错了话，才弄出这么一台大戏。

不过他的命运还算不错，人家郡主通情达理的。我这就不对啦，怎么半睡半醒地，叫起别的女人的名字来。

我想抬手给自己个嘴巴。

发现胳膊很沉，抬不起来。

我惊疑不定，望着罗莉。

她倒好像并不在意：“你醒啦？”她问。

翻了一下，她骑在我的身上，从背后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尖刀，猛地刺进我的胸膛。

“既然你识破了我的真实身份，那就不能再留着你了！”

…

呼！

我一骨碌身坐起来，靠，怎么回事，我慌乱地伸手上下乱摸。我的胸口安然无恙！

呃？只是个梦吗？这样的梦也太吓人了。

惊魂未定，我喘着粗气，扭头看向身旁。

罗莉——不见了。

借着微弱的月光，我瞧着自己熟悉的卧室，她似乎不在房间里，她去哪儿了？

咦？有股奇妙的感觉传导上来…

被子一掀，罗莉从我的胯部抬起头来，眼神游离地冲我娇笑，“你醒啦？真慢，这么半天才把你弄醒！”

是这么回事啊！

呃！她慢慢爬起来，骑到我的身上。月光照在她雪白的皮肤上，我头晕目眩地看着她在骑着我上下颠动…还行，从头到尾没拿刀捅我。

折腾了好久，她骨碌到我身边接着睡。

可我睡不着。

阖上眼，脑子里一阵阵翻腾着，直到她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匀净，甚至打起了可爱的小呼噜，我这才蹑手蹑脚地翻了个身。

她的挎包就在我左手边的柜子上，只需要一伸手，就能够着。

我轻轻地、轻轻地拉开拉锁，手指在里面翻动，越过了那份提案，摸到了她的钱包。

我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耳梢紧紧地听着她的呼吸。

她依旧睡得香甜，全然不觉。

究竟罗莉有没有偷钱，尚且是个未知数，而我，却在翻她的钱包。

我把钱包小心翼翼地缩进被窝里，如果她醒来，大不了我就掖在身下。被子只露出一点点小缝，可以透进一些月光。

“啪嚓”，打开钱包扣子的响声都让我心跳加速。

我打开钱包，往里面看了一眼，黑乎乎并不真切，不过除了银行卡优惠卡之类的玩意儿，我还是看到了她的身份证。

即使光线再暗一点也没关系，身份证上，赫然印着这样的名字——宋阳。

而宋阳这个名字上贴的照片，正是睡在我身边的罗莉。

我把钱包放回去，长出了一口气，慢慢地返回身。我的脸对着她的脸。

她的卸了妆的小脸蛋，睡得呼呼的，恬静又可爱。

而我，却不知道睡在我身边的她到底是谁。

第三章 产卵

【多莉是个笨蛋】

作为一只羊，多莉比喜羊羊出名多了！

1996年克隆羊多莉出生，到1997年2月，多莉六个月大的时候，克隆羊成功的消息正式对外发布。自从那个时候开始，多莉以及克隆技术就被全世界的各大和各小媒体连篇累牍的报道着。一时间克隆技术引起大片人的恐慌，大家希望克隆只用于医疗而不是用于人类的繁殖之上。

其实，我对此从来就不担心什么，现阶段，以达尔文式的观点来看，答案应该是否定的。人类的繁衍需要性——而性的最重要功能，倒不是快乐，而是清除人类遗传时候的有害突变。相比之下，克隆程序就不具备这样的功能。也许，任何一个人都能被成功地克隆出来，但子代——也就是复制品，会在这个过程中携带十至二十个额外的坏基因，即使幸存下来，这个克隆体也是不可靠的。看看多莉的寿命，这个问题就不言而喻了。

媒体有时候爱发烧，喜欢散布一些骇人听闻的消息来吸引眼球——比如有疯子会疯狂地将自己复制一千遍，或者有人别有用心的将优秀人种复制出来，以消灭所谓的劣等人种。我的预测是，克隆因为其本身存在的复制错误，是病态的，注定要消亡的。

总之，克隆出一个孩子，就如同你把孩子带进恐怖的西非——让他在战火和瘟疫中挣扎求生——他的生存几率会降低一半，即使侥幸活下来，他也拖着一副不健康的躯体。我给克隆找了几个同义词——“脑残”、“缺胳膊”和“少腿”。

复制是如此之难，即使是复制一个人的身份。我身边的这个女人复制了别人的身份，仅只两天之后，就被识破了。

睡在我身边的女人是谁？这是个很严肃的问题，一点都不可笑。虽然我还弄不清她的身份，不过相信身份证的概率更大些，她应该是叫宋阳，而不是罗莉。我回想起昨天下午，买了花，去她的公司等她。我在身后叫了两声，可她没理我。是她没听见吗？现在想起来并不是那么回事！是因为她不叫罗莉，因此在大街上，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反应。

好了，我基本确定她是宋阳而不是罗莉，可她为什么要骗我呢？

我有那么大价值吗？真奇怪！老威喜欢来找我，多半是因为他无聊而且喜欢刺激。我身边总会发生些刺激的事情，并且我也需要他的帮助。说到这里，我想起上周吃饭的时候，编辑“抨击”我时说过的话：“哦，我不能总跟你待在一起了。因为你的身边都是变态！”

“哦？”我因此反问她，“是吗？你的身边倒是没有几个变态，不过你的身边有好多作者。”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她恍然大悟。

诚然，我的身边有很多不正常的人，因为我就是干这个的。反过来说，编辑的身边有很多作者，因为她是干那个的。

总之，老威因为我总是身处于诡异和危险中，而乐于和我待在一起。那么宋阳呢？她为什么。

带着这样的想法，我把她的身份证和钱包塞回去，揽过她的脑袋枕在自己的臂弯里，茫然地又睡着了。

也许我的神经太粗糙了，情感不太敏感，这一觉安安稳稳睡到了大天亮。

对于我这个脾性，大概要追溯到小时候。

小时候，我家院子里有一棵大枣树，四岁的时候，我突发奇想学着像小猫追着自己的尾巴那样，开始围着树跑。至今，我仍清晰地记着当时的想法——想看看我能不能追上自己！

挺傻的是吧？更傻的是，我没能追上自己，却因为跑得晕头转向，追上了树。我的脑袋撞在树干上，冲力如此之大，把我给弹飞了。这次撞击给我左边的额头留下个坑——当然现在长好了，不大容易看出来。

爸妈回忆说：“就是那一次撞击，导致你的性格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我就知道自己有时候特别敏感，可一旦置身于危险中，反而无所谓了。

一觉睡到了大天亮，翻身看看，罗莉——哦，不，宋阳已经去上班了。她没有弄醒我，还很贴心地给我做了早餐。

早餐挺简单，西红柿汤里卧了个鸡蛋。

旁边还留了字条：小艾，你家厨房好乱啊！姐姐找不到面条，只好糊弄做了个汤。你平时不吃早饭吧？这样可不好，以后都要吃的！记得在微波炉里热热。亲亲。

哦！多好！

我于是把汤加热了，上午十点，坐在客厅里喝汤。

我刚喝下第一口，意犹未尽地准备喝第二口，我家的房门咣当一下被撞开了。

想一想，我的神经也必须粗大一点，不然每次这么响来响去，也怪吓人的。顺便又提醒自己：以后记得嘱咐宋阳要锁门，防备的就是老威来这一手。

不用问！来人正是老威！

门被撞在墙上，当啷啷地回响着余音。

他庞大的身躯特别灵活地闪到我面前：“不好了！事情大条了！”

“你是台湾人？说普通话！”我不以为然，也对，还有什么事情，能比自己床上睡了个陌生女人更大条的！

“哦！大条了…”他茫然地瞅见我正在喝汤，感到不可思议。

“要大条去洗手间，左手边，你知道的。”

“不不！”他拉着把椅子坐在我对面，“你听我说，这事当真非同小可。”

“我一直在听，你倒是说啊！”

“哦，好！还记得我昨天说过，刘紫建不可能是被宋丹杀死的，因为宋丹在十年前已经吸毒死掉了！”

“记得，这有啥。”

“这的确，随后，祁睿不放心，又跟着查证了宋丹的父母。出了那件事之后，宋丹的父母离婚了，很快她的母亲回了老家，音信皆无。她的父亲死于1998年的一场车祸。”

“哦，这个家真够惨的！”我耸耸肩，表示惋惜。

“那么宋丹的死亡通知书是谁签的呢？带着这个疑问，祁睿又回去看了看，发现那是宋丹的叔叔签的。”

“这也很正常。”

“对，到这里一切都很正常。结果，祁睿在查看宋丹叔叔的家庭时，发现他们有个女儿…”

“叫宋阳是吧？”

“啊！你怎么知道！”

我为什么不能知道？你把话说得够明白的，我先前的疑问也解开了。

“嘿！你别吃了，”他把我的手扒拉开，“别吃了，赶紧说，你是怎么知道的…哎？你什么时候开始吃早点了？”

“今天。”

“你？罗莉昨晚又在你家睡的。”

“嗯！”

“罗莉就是宋阳。”

“知道了！”我不耐烦地继续喝汤，“你能带点新闻来吗？而不是这些我已经知道的事情！”

老威慌神了，他扑闪着肉乎乎的大眼皮一个劲儿地看我：“你怎么还敢吃她做的东西。”

“有什么不可以吗？只要宋阳不知道自己穿了帮，我就没有危险。”

“哦，是吗？”

“只能是呗！我倒是很好奇，你怎么知道罗莉就是宋阳的？”

“不，我一开始不知道。应该说祁睿不知道。祁睿觉得，这不是自己所辖的凶杀案，因此不该太认真地去看别人的家庭记录。可是同时，他托人打听的事有了结果，同学会在场的三十人里，全都有不在场证明——这也很好解释，因为宴会定在六点开始，而大家都在五点半或者六点左右才下班，他们那时候还在公司或者刚刚离开公司，没有下手的机会，更何况没有人会主动去帮别人复仇。祁睿忽然想起来，警察在那晚做调查的时候，忽略了一个人，就是和你一起早早离席的罗莉。”

“但是，即使罗莉有作案时间，又有什么理由要为宋丹复仇呢？于是，祁睿将照片做了个对比，其实也用不着那么复杂，他看到宋丹存在档案里的照片，就明白了一切。”

“哦，这么说，我身边睡了个杀人嫌疑犯。”我终于喝完了汤，哦，真好喝。

“你怎么还无动于衷呢？”

“没说吗，只要我不拆穿她的身份，她就不会伤害我啊！”

“…”

“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你还信不过我？”

“…”

“…”我也无话可说了。

“见过要钱不要命的，现在又多了你这个要色不要命的。”

“随便你怎么说吧。对了，”我挑衅地直逼着他的眼睛看，“老威，你总该跟我说实话了吧！”

“什么？我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我不是指刚才这些。你要是忘性太大，我给你提个醒。好好想想，我怎么知道她叫罗莉的。她没告诉过我，最逗的是，她昨晚也没告诉我。理由很简单，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同学会上，大家都认为她是罗莉，那她该怎么对我解释她其实叫宋阳？而且，罗莉这名字是你告诉我的！”

前一天下午在茶楼，老威一直在说我“把罗莉睡了”，也就是从那个时候，我才认为她叫罗莉的。

“因此就产生了一个问题。宋阳肯定不是罗莉！为什么你知道她叫罗莉呢！”

“因为…”老威把手缩在了桌子底下，傻乎乎地笑着，“因为同学会的那天，我们聊天来的。十五年过去了，我又不可能认得出所有人，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对，一点都没错。人们认不出刘紫建了，所以我伪装成刘紫建能把大家吓到。但是，你不同，你和我同样，是八点钟才赶到现场的。你没怎么变样，又是同学会的主办人，一露面，就被大家给包围了。我很无聊地一个人待着，因此有机会去观察你，你没有太多的和班里的女生交流。即便是就谈过，也未必全记得她们的模样和名字，能对号入座。这说明，你一定事先见过她。”

老威用手摩挲着裤子，我能看到他的大臂在动。

“好吧，”他叹了口气，既然说道这里，我就把之前瞒着你的一切都说出来，“的确，在同学会之前，我见过罗莉，也就是宋阳了。”

“继续。”

“嗯，是她约的我，情况是这样的。我在几个月之前，开始联络同学们，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工作很难做。初中同学不像高中同学，绝大多数人都失去了联系。没有办法，我只能依靠校友录，这东西你知道吗？”

“不知道，是什么，我只知道开心网。”

“你…算了，你这样很正常，总之就是一个网络平台，有学校有班级有同学。我去查了，不过这两年校友录不是很流行。我找了好几处，发现自己班里的同学，只有不超过二十人注册过，而其中至少有十个，两年之内还都没有登录。联络工作的困难可想而知。”

“理解，然后呢？”

“然而我每天都在上面留言刷屏，留下了自己的手机、电子邮箱，希望发动大家再去查找其他的同学们。起初的半个月，回复者寥寥无几，不过慢慢的，有更多的人看到了，情况就有了好转。我接到了几个电话，也接到了一些邮件。慢慢地，找到了二十名同学。”

“这里不包括宋阳吧？因为她根本就不是你们班上的学生。”

“对，祁睿那边查证的结果是，宋阳与表妹宋丹同年出生，但我们都不记得宋阳这名字了，她的确不是我们班上的。”

“那么罗莉是吗？”

“罗莉不就是宋丹吗？”

“你糊涂了？”

“喔喔，我明白…呃，这个我想不起来了！”

“好，继续吧。”

“到了2月，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联系，当然不都是校友录上这些人，你明白的，拔起萝卜带起了一片泥。忽然有一天，其实也就是上周吧，有个女孩给我打电话，她自称罗莉，也就是宋丹。她说接到我办同学会的消息，问自己可不可以参加。该怎么说呢？其实我上初中那段时间，都是和几个小哥们儿相处，有些女生，直到毕业也没说过话的，所以我不可能知道有没有罗莉这个人。而且我认为，既然她来找我，那肯定是我们班上的。”

“嗯，很合理，我高中的时候，班里有些女生还没说过话呢！”

“我们聊了挺长时间，其实也不算新鲜，因为这之前同学打来电话也会聊很久。她问了我的工作，忽然很感兴趣，说自己的领导信佛，问可不可以成本价买到佛珠。”

“当然不可能了，成本太低。”

“其实送给她也没什么，反正成本太低！”老威呵呵地笑着，“我后来真的给她送去一串，也就因此，上周见了面。她说自己是罗莉，你说我怀疑得着吗？”

“她有没有说是谁联系自己，告知同学会的？”

“没有！要不然就是她说了，我也没注意。但是，那时候她说的某些话，应该引起我的注意，是我大意了。”

“说了什么？”

“她有意无意地，提起了十五年前的强奸案。当然现在我知道，她是宋丹的表姐宋阳，当然会关注这件事。不过我当时没注意，因为她说得也挺巧妙。她说时过境迁，不知道大家都变成什么样了，最重要的是，当初班里还出过那么多乱子。其实，她这么说也有点意外，因为别人在联系我的时候，不曾提起过这事。”

“随后，她问了我一个很尖锐的问题，她说：‘你该不会把强奸犯也叫上了吧？’”

“你怎么回答的？”这是关键了，我交叉着双手，托着下巴，不愿意落下任何一个字。

“我没说实话。她既然问到了，我反而不好回答。其实，说到底，我也没叫刘紫建。”

“啥意思？刘紫建就在你的签到名录上呢！”

“对，但这不是我的本意。关于这件事，我也撒了谎，其实我见过刘紫建。”

果然，前天我就怀疑过了——老威想帮助刘紫建，固然可以算作一片赤诚，或对自己当初的弥补。但资助他也就是了，何必非要约来同学会？

“按理说，刘紫建并不好找。但我认真找起来，就这一个人，其实也不费劲。我见过了刘紫建，他现在过得很惨。我说要资助他，他拒绝了。不过当我说起同学会的时候，他倒是愿意参加。这出乎我的意料，不过转念一想，也好吧，人跌了跟头，总还是要爬起来的。但是我又不确定他是不是心血来潮，就那么一说，所以只是登记在名册上。宋阳问我的时候，我没说实话，说自己没去找，如果他来了，也并不意外。”

来了才是意外呢！除了老威你，还谁会去联系他。除了在街头巷尾，看到或听到“强奸”这个字眼——谁能想起刘紫建来？

“宋阳问过我之后，也没发表什么评论，好像爱来不来的样子。当然，我也不知底细，就把她的名字，当成罗莉，给写到名册里了。”

“她有没有提到其他名字？”

“没，想想看也对，她又不是我们班的，哪能那么了解？吃完饭就散了。她说自己一定会出席同学会，我也挺高兴的，因为又多了一个人，仅此而已。”

我沉默了一会儿：“哦，对了，那么罗莉呢？”

“啊？罗莉就是宋阳。”

“不是，我是说真正的罗莉呢…”

【罗莉是谁】

我冒充刘紫建，倒是很简单——因为刘紫建已经死了，只是我还不知情，反正名册上显示，他没有出席，所以我就可以混进来。

但是罗莉呢？宋阳冒充罗莉，万一真的罗莉出现了，不就引起麻烦了吗？

我把这疑问对老威解释了一遍。

他想了想才说：“应该不至于，也许根本没有罗莉这个人！反正我也记不清楚了，又没有当时班里的名单。所以，就算她跟别人说自己是罗莉，也没人怀疑什么，大不了不说呗。”

“不对吧，你这是什么逻辑？”我提醒他，“按照你的理论，是罗莉是宋阳，反正都没人认识，那是谁都行！干嘛要伪装呢！所以我的感觉是，你班上真有罗莉这个人，只不过，她因为什么原因，不能出席罢了。”

老威哑然。

说完这话，我也哑然。

如果这个逻辑是对的，那么真实的罗莉为什么不能出席？而且，宋阳又不是他们班的，她如何知道这个罗莉不能出席。以及到底是谁通知了宋阳，有这个同学会的存在！

老威想了个办法，他坐在我对面，开始给一些女同学打电话，问她们还记不记得罗莉。

“当然！”女同学们都是这样回答，“她那天不是来了吗？”

除了这众口一词的共同性之外，她们还有一个共同性，就是不大愿意和老威深谈——这也不能怪她们，谁叫同学会出了谋杀案，把警察都给引来了呢。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老威还在解释，“我是说，过去咱们班上是不是有个叫罗莉的，不是指同学会那天。”

有人说有，有人说没有，有人说不记得了。

记忆是骗人的东西。

说有的，可能受到同学会那天的影响，记忆出现了混淆；说没有，也许是当初她和罗莉关系一般，记不住了；说不记得的，最像是真话，可也说不准是不是不想和老威继续交谈。

折腾半响，我们连是不是真有罗莉的存在都不确定。

“这样吧，有一个最简单的办法，去学校查一查就行啦。”

“这么多年，谈何容易？”老威摇摇头，“我本来还想请班主任也参加，可听说她儿子去了美国，把她也接走了。原来的年级主任成了校长，原来的校长老死了。”

“哦，好吧，那就去找找现任校长。”

“你去我去？”

“都行！”

“那你去吧！”

“谁让你说都行的！”

算了，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咬。

我琢磨了一下手头要办的事情，同时有好几件：李默涵的病情，我打算去找个行家谈一谈；拿了伪造的证件，我要去探望刘紫建的母亲；以及找现任校长询问当年的情况。

先做哪一件呢？也许这个顺序就挺好。

我站起来收拾东西。

“你干啥？”老威不解，追到卧室。

“不干啥，我出门啊。”

“去哪儿？”

“医院。”

“医、医院？”

“对啊，我去找John大哥。”

“你疯啦？你找那个疯子干嘛？”

“他是个天才！你才疯了呢！”

“不是，就算你要去找他没关系。可你总得先把宋阳的事情处理一下吧！”

“处理什么？”

“她还在和你睡觉。”

对，屋子里依稀还可以闻见她存在过的香味：“嗯，我喜欢和她睡觉。”

老威败了，他彻底搞不懂我了，其实连我自己也搞不懂，为什么如此迷恋她。喜欢刺激，这倒是个合理的解释，不过是不是有点太刺激了？

“我还是觉得你以前花花公子的性格好，现在你倒是知道专情了，可惜用错了地方。”

说起来，我倒是想起一件事：“对了，祁睿知道宋阳的问题，没对办案警察说过吧？”

“这我不清楚，应该没有吧，他让我先来找你。”

“那就好，你告诉他，如果还想让我管这案子，就离宋阳远一点。”

“你！”老威惊呼，“你！你怎么还变本加厉了？你打算袒护凶手？”

“什么凶手？！有什么证据说她是凶手吗？告诉你，如果去追查她，我会亲自上阵帮她做伪证，而且我会反过来咬你一口。”这话，我多半是在开玩笑的。

老威也没当真，可他还是无奈地摇摇头：“重色轻友的东西！”他忽然拍一拍大脑袋，“我明白了，你想把她留在身边，慢慢查找漏洞，对吧？哦，这太危险了，太危险了…”他一连重复了好几遍。

也许吧，我似笑非笑。

收拾好东西，我和老威出了门，刚要上锁，冷不丁想起点什么，又急忙跑回卧室，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复印件。

老威开车送我，一路上他喋喋不休，我一语不发。

我要去医院见的是个极度危险的病人，这让我也不由自主地感到紧张。

John是个极为复杂的精神病人，男性，三十五至四十岁之间。他没有中文名字，自称是John，而且医院里的那些人也用John来称呼他。他是个疯了的天才或是个天才的疯子，我本人倾向于前者。他患有严重的幻觉和精神分裂症，奇怪的是，他发病的时间较少，清醒的时间很多——当然，即使在清醒的状态下，一般人也不见得能听懂他说的话。他喜欢引经论典，常常一套一套地说出晦涩的科学知识，如果不经解释，我也弄不明白。

可怕的是，他很清楚自己的幻觉到底是什么，但还任由幻觉操控，好像觉得这样很好玩。他出现在综合医院，并且一住就是两年这件事本身，也让人匪夷所思，他应该被送至精神病专科医院，不是吗？

自从螳螂一案结束之后，我就和他断绝了联系，因为我根本治疗不好他。他对此耿耿于怀，认为自己是被抛弃了，大概至今对我怀恨在心。

可眼下，为了李默涵的病例，我不得不求助于他。因为我想知道，一个患有至少两年严重幻觉症的病人，是怎样区分现实和虚幻的。也许这能对我的工作起到帮助。

当然，凡事总要有代价，我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

这时候的我，浑然不觉，这代价也许太大了点。

【黑猩猩的睾丸】

我在一间隔离病房里，见到了John。他的气色很好，比半年前胖了一点，头发依旧稀疏，并且根根矍铄着，他有一段时间没有刮胡子了，于是胡子茬儿密布。

他一见来人是我，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靠着墙壁，面朝里站着，不想让我看他。

“哦，”我说，“John大哥，我来看你啦。”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这是预想之内的。

一连问了两遍，他无动于衷。

他忽然昂起头，脖颈处嘎啦嘎啦地一阵响。

他开口说话了，一如既往地莫名其妙：“你知道知更鸟吗？”

“听说过，没见过。”

“嗯，知更鸟善于歌唱，人们认为这歌唱的主要作用，是雄鸟为了吸引雌鸟。但这里面有一个问题，知更鸟在交配之后，比之前叫得更欢！哈…”他歇斯底里地颤抖着瘦弱的肢体大笑了一阵，“这给那帮认为知更鸟的歌唱是为了吸引异性的家伙，敲了当头一棒。DNA检测，你懂吗？”

“懂一点…”在弄清楚他的意图之前，只能顺着他说，而且他说这些话也可能只是在逗你玩。

“嗯，你很聪明，这就是我还愿意搭理你，而不是掐死你的原因。DNA检测这种东西，并不只是为了测验莱温斯基裙子上的精斑是不是属于克林顿才存在的。事实上，比那更早的，80年代末期，就有人对鸟类进行DNA检验了。他们得到一个结论，在那些一夫一妻制的鸟类里面，虽然一对雄鸟和雌鸟很忠实地抚养后代，其实雌鸟却不顾自己已有配偶这个明显的事实，还常常与邻居家的雄鸟交配，给丈夫戴绿帽子的行为，远比人类的想象要多很多。知更鸟歌唱是为了求婚的梦幻打破了，知更鸟唱歌，只不过为了红杏出墙。”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精子竞争啊，你没听说过这件事，那你得好好补课了！”

“你要知道，尽管黑猩猩的身体只有大猩猩的四分之一，但是黑猩猩的睾丸却是大猩猩的四倍大。理由很简单，雄性大猩猩对它们的配偶是完全占有的，所以它们的精子没有竞争对手。而雄性黑猩猩与其他的同性共同占有配偶，所以它们要制造大量的精子，频繁地交配，来增加自己做父亲的机会。这和知更鸟的欢叫同理。问题是，小艾医生，你的睾丸大不大？”

说完这话，他刷地原地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用他那警惕如狐狸一般的眼神，死盯着我。

我忽然真的很想伸手摸摸自己的裤裆，可我不会愚蠢到去做这种事：“你在暗示什么？”我问。

“我在暗示什么？”又是一阵歇斯底里地大笑，“你居然恬着脸回来找我，这说明你遇到严重的困难了。可你难道没有想过，从你出现在门口，我就知道你有个女人啦。”

“是你送给我的吗？”我讽刺他。

不要被他吓到，他可能洞悉任何事，更有可能是在信口乱猜。

“你想要我送给你吗？”他好像挺纳闷，“那好吧，你出门随便挑选一个护士，然后把她的名字告诉我，今天晚上她会去找你。”

“省省吧，John，你不觉得和我玩这游戏很无聊吗？咱俩是什么样的人，彼此心知肚明。”

“好吧，但你不能否认，你有了个女人！”

“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从你的态度，你以前见我的时候，并不害怕，也不胆怯。现在你仍然想装作这样，可你失败了。你对我的关注变大了，你开始盯着我看，这就是害怕的表现，而你以前不会。什么东西让你如此懦弱？我想是责任感，男人最可悲的责任感。别误会，我知道你对工作尽职尽责，但你对自己缺乏责任感。除非…”他缓缓地走到我的面前，“除非你有了女人。”

“很精彩的分析。还有吗？”我鼓掌期待下文。

“没有啦！”John在我对面坐下，“我对你的女人不感兴趣，只是好奇你干吗铤而走险来找我？道歉吗？你不是这种人。”

“我的确不是来道歉的，”我把两手摊在桌上，以示心怀坦诚，“我来是为了一个病人，而她…”

“闭嘴！”他像大猩猩那样猛拍桌子，张着鼻孔，呲牙咧嘴。

发病了？看来我来得真不是时候！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他一直亢奋地重复着，突然又温和了许多，“吓着你了吧？”他说，“对不起，这可是我最诚恳的道歉了。我就纳闷，你遇着麻烦，为什么非要来找我？”

我想捧他一下，也许他高兴了就能找到突破口。

然而在我吹嘘他之前，他打断了我：“喔喔，别说废话，你的眼睛都在笑，把我当小孩子了吗？半年前，你跟我说放弃心理医生的工作，现在你重操旧业，让我想一想，如果我不肯帮你。你会怎样？”

“走呗。”

“哦，你说到做到。”

“那你到底打不打算帮我？”

“哎呀，这是请求别人的口气吗？不帮！”

“行，那你别后悔啊。”

“我能后悔什么？”

我也在观察他，他有些心虚，眼珠连续向右侧瞥了两下。

“你知道我给你带来了什么？”我作势从提包里掏出那张叠好的纸，在他眼前晃了晃。

“哦！他说，你带来了！”

“对！”

“给我看看。”

“不行，除非你答应我的条件。”

“谁教给你跟精神病人讨价还价的？”

“你！”

长时间的沉默之后，他说：“那好吧，我同意。”

“你不反悔？”

“废话！请你注意一下自己立场。你手里的那张纸，对你来说毫无意义，对我来说，也就是那么回事。我既然住在这里这么久，大不了继续住下去，有什么关系？”

好吧，他说的没错，需要帮助的人是我，而不是他。

七个月之前，John把医生给他开的药偷出来几片，请我找人化验，我答应了。其实化验结果早就出来了，只是我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给他，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他们给你吃的是环木菠萝醇为主体的阿魏酸酯的混合物。”

“那是什么玩意儿？菠萝？”他眨眨眼，“我太久没接触化学了。”

“有个俗名叫谷维素！”

“谷维素？就是调节植物神经的那玩意儿？”

“对！”

他接过化验结果的复印件，好半天没出声，低头就那么一直看着，眼珠乱转。

“还有几片是淀粉片，总之，谷维素这药你也知道，除了改善睡眠状况，没别的作用，也没什么副作用。”

他依旧沉默。

“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我维持半年前的判断，你待在这家医院里，显然是出自某个位高权重的人的安排。他为什么要把你关在这儿，我不清楚，但他似乎也没打算把你治好，只要求你维持现状就可以了。其实他完全有机会通过用药把你变成个傻子，可我不清楚他为什么没有这么做。你能想起更多的事吗？”

John除去幻觉和精神分裂之外，还患有失忆症。他记不起自己为什么会来这家医院。

“我想不起来…这半年来，我都在想，”John看起来和刚才没什么变化，虽然感到意外，但很快平静下来，“可是没什么有帮助的！你能给我来支烟吗？”

“哦，可以抽吗？”

“可以，我在这医院里干什么都行，除了离开。”

我递给他一支烟，帮他点上，也没有烟缸，他就直接往地上弹。门口监视的医护人员看见了，也不理会。

于是，我也点上根烟。

“我好像会抽烟，”他说，“一点都不难受。可也说不上好受。”

“你几年没抽了？”

“不知道，我进来之后就没抽过。”

“那就是你在自我暗示了。我戒烟之后，每次复吸，都会咳嗽。”

“是吗？…哦，行了，我算是欠了你个小人情，说吧，你找我什么事。”

终于，耽误了这么半天，我把李默涵的来龙去脉简要地作出了解释。

“日记带了吗？跟我看看。”

“带了。”我说，然后掏出几张纸。

这几张，是我拍摄下来，再用打印机打出来的。该不该把那一大堆复印稿给他看，我拿不定主意！

“这是什么玩意，真不清楚，你拿手机照的？”他随意把照片往桌上一扔。

“手机拍的怎么了？能看见字就行啦。”

“小艾，”他忽然像老威那么叫我，“小艾呀，你太有趣了。你又不缺钱，为什么不给自己买个好点的相机呢？”

“没那么多富裕钱。”

他好像还想讽刺我几句，可眼神一晃，仿佛忽然看清了照片上的字，他的视线全部被吸引进去，“咦？”

哦？他果然能看懂吗？

我不想问他，打扰他，静静坐在一边，等他看完。

他翻起一张，又看看下一张，然后翻过来掉过去，最后把全部照片往桌上一扣：“你说什么来着？”

“啊？！”我刚才没说话。

“我是说，你之前是不是提到过一句，这女孩子用钢笔戳自己的手？”

“是啊！”

“那她和我是同类！”

“…”

他说着举起自己的手，与默涵不同，他是在左手，我也可以看到斑斑驳驳的，虽然长好了伤口，可还是坑坑洼洼的手指头。

我之前从没注意过这个细节！

“我割伤自己的手指，是因为我总在不自主地画画，特别是我会画起一个女人来，她让我感到害怕。可我还是不停地要画，我是个左撇子，所以我割伤自己的左手。这个女孩子也是一样。”

“等等，她不会画画。”

“别说这种蠢话！”John对任何无趣的问题都不能容忍，“我还是男的，她还是女的呢！这不是关键问题。看这里，这句话，看到了吧？你注意到什么？”

我一时被他弄晕了，吭唧了半天：“我觉得这是对话。默涵在回答一些问题。”

“对啦！什么吃鸡汤啊，什么学校里的别扭啊，如果是写日记，直接陈述就好了，有必要写成对话形式吗？这说明，她以这种方式，来完成自己与幻觉之间的交流。”

“所以，这些文字，都是有上句没下句的，因为提问都是在脑海里完成的？”

“正是如此。所以她最初呈现的，应该是幻听。”

“可是…”我搞不懂，“她可以听到，因此作出回答，可为什么她要写出来呢？说出来，像咱们对话这样，不是更简单吗？”

“你怎么那么笨！经常自言自语，别人会拿你当什么。幻听最初发生的时候，这女孩还是有许多现实意识的，她可能发现自言自语引起了别人的注意，因此便转为更安全的文字工作。”

原来如此…那么说，默涵当天又在自习课上写东西了，但她不愿意继续写，于是，用钢笔戳伤自己的手。

John继续说：“哦，哦，你把我的兴趣勾起来了。很好，这姑娘有幻觉可以说是确信无疑的了。没有正常人能长期伪造这种东西，你试着想想看，一个人只说答案，而不说问题，有多困难。”

我试了试，果然很吃力。逻辑这种东西，不许人类做出忽左忽右的跳跃性反应。

“果然，说两句还算凑合，说一年可不行。”

“对，但是我有一件事情还不清楚，为什么这对话跳跃性如此之大，好像提问的人一会儿高兴，一会儿生气，带动着女孩的回答也是大起大落的？”

哦，我倒是理解这个问题，因为之前没有告诉John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儿，我说：“哦，那大概是因为，女孩的幻觉并非一个。她的脑子里，同时出现两个甚至更多的幻觉。”

岂止是两个啊，分明是一大家子人。

迄今而知，可以确定的是“辉辉”和“辉辉的爸爸”，也就是我。不过前者应该是个男孩，后者呢，是个成年人。鉴于那天夜里，辉辉的爸爸这个角色是第一次出现，所以日记中的另一个身份，不可能是爸爸，那是谁？

John兴趣盎然地，同时也是不露声色地琢磨着：“好极了！好久没有这么兴奋了！喂，你能不能把全部日记交给我？”

能吗？我怀疑。John是个危险分子，他被关在医院里，还好点，可谁知道他会不会有一天跑出去。

“你在犹豫什么？！”他急不可耐，紧逼不舍。

“你等我想想。”

“想什么呀！一个人写日记，就算是问答，也不可能出现自己的名字！我又不可能知道她是谁，就算知道了，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感兴趣的只是她的问题。”

“好吧，”我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可不敢全都给他，“给你最后这部分吧。”我从提包里取出最近两个月的日记，塞在他手里。又有些疑惑地问：“这东西，医护人员不会没收吧？”

“怕什么，我又不能拿几张纸自杀。就算没收，也会还给你的。明天你来取吧，顺便听我的结果。”

事已至此，当然也只好这样。

我告辞离开，John连看都没看我一眼，低头审视日记的复印件。

在没人的地方，我偷偷摸了摸自己的睾丸，哦，挺大的。

【青天大老爷】

老年人居丧，是个特别可怕的时期。所谓“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件很可悲的事情，特别是像刘紫建的家庭这样的特殊情况。

刘紫建的母亲中年丧夫，晚年丧子，悲哀的一生绝非用言语可以概括。

儿子一死，她的全部指望就落了空，更不要说现实生活的窘困。老威对人家的这份关心，并非毫无出处。

刘紫建的死讯，应该是在前天晚上通知到家的。老太太悲痛欲绝，这大概不难想象。而今又过了两天，不知道情况会否好转。

以前有学者①提出了悲伤的五个阶段：否定——愤怒——讨价还价——抑郁——接受。许多人都听过这个理论，殊不知其实在现实生活中，五个阶段未必有明显的界定。

『①库布勒·罗斯。』

至少，在刘紫建母亲这里，我认为愤怒和讨价还价就不见得还会出现，而否定、抑郁和接受，几乎是同时出现的。

我因此觉得对她的心理工作会相当困难——于是，我甚至产生了一种自欺欺人的庆幸——她以前便丧失过亲人，也许这一次能更好地接受吧。

按照老威给出的地址，我找到了她家。虽说就坐落在街边，可我一眼没看见，因为那门脸实在是太小了，太憋屈了。我因此油然而生出一种悲哀，紫建一死，这老太太可怎么活呢？

但是没法子，我强装着笑颜，在一百米开外就开始微笑。我不能显得比她还悲观，那我还不如跟老太太抱头痛哭呢。

准备了半天，觉得情绪拿捏好了，我带着感同深受的觉悟和尽可能积极乐观的心态，朝她家走去。

如前面所述，刘紫建家只有两间小破平房，还被隔出来半间，开了个小烟摊。

烟摊今天没有开张，至少窗户是紧闭着的。

我深深吸了口气，一边在心里念叨着事先准备好的那套瞎话，一边伸手敲门。

可我的指节还没碰到门，门反倒从里侧拉开了。

两位穿着整齐制服的警察同志走了出来。

啊！我和警察撞了个对脸！

“你…找谁？”为首的警察同志狐疑地瞅着我。

“我，我是来做心理工作的。”

“哦？是吗？老太太请你来的？”警察同志很纳闷，似乎疑惑着这么一个年近花甲的穷老太太，有没有钱去请什么心理医生，她应该连什么叫作心理工作都搞不懂。

“嗯，不是，”我赶紧掏出证件，毕恭毕敬地递给警察，“您瞧，我是被派来的。”

“嗯嗯！”他拿在手里，翻过来掉过去地看了半天，然后交给我，“行，是真的证件。打扰您了啊！”

“啊，没事，您慢走。”

我心想，快走吧，求求你们啦！

他走了几步，好像站在远处打了个电话，忽然又转了回来：“先生，您这证件是真的，不过我们局里没有这个部门啊！”

“…”

“你这证件是怎么弄到的？”

“…”

“你为什么会不请自来呢！没别的，跟我们走一趟吧！”

以上纯属合理虚构，鉴于此，我做好另一个打算。

“你…找谁？”为首的警察同志狐疑地瞅着我。

我愣了约摸三四秒钟，这才回过神来：“哦…您…我，我不找谁。”

“不找谁你来干嘛？”

“不是，这，这不是烟摊吗？我想买包烟。”

“哦，买烟呢！”他琢磨了一下。大概觉得这说法也有道理，可不吗！这是个烟摊啊！难道不许顾客买烟吗？再说，顾客冷不丁和警察撞上了，一般人多少也都有点紧张，不是吗？

警察叔叔回过头去：“秦阿姨，外面来了个买烟的，您看…”

顺着声音，从屋里挪出个瘦小干巴的老太太，我一瞧见她的脸，立刻低下头。一来是不忍心去看她那哭得都紫黑了的眼圈，另外也怕她记住了我的长相。

我低下头，警察同志倒是没当回事，因为这房子很矮，窗户也很矮，顾客非得低下头去挑香烟。

警察同志告辞离开，我随便挑了一种烟。假装有意无意地跟老太太搭讪：“哟，怎么啦，大娘，您家里…”

她没吭声，被我这话一引，刷地眼泪就下来了。老年人的眼泪与年轻人不同，格外浑浊，看起来像是深灰色的。

我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又不敢立刻追问。

眼瞧着老太太颤颤巍巍原地发抖，我偷偷瞥了一眼，见警察转过弯去不见了，赶紧伸手搀住她：“老人家，老人家，您先别哭，到底怎么了？”

老人家的眼泪哪里止得住，我顺势搀着她往屋里走。

“老人家，先坐下，有什么事您慢慢说。”

时下，人人的防范意识都挺高，可处于伤心境地，谁还来得及去想那么多？又或者，她无人可以倾诉，见了我这个陌生人，心里的憋屈反倒一股脑儿倾倒出来。

我扶着老人坐下，屋子里不透光，黑压压的，好半天，我才找到个茶缸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干净，用水冲了冲，随后倒了半杯水：“老人家您喝口水，您慢着点，可别呛着了。”

她一直哭，也没喝水，手哆哆嗦嗦地抱着那缸子，一个劲儿地颤悠，仅仅半杯水，都被洒出来不少。

我也没再说什么，静静地等着，心里不是滋味。

老人家好不容易停下来，我才问：“到底是怎么啦？”

“我…儿子…”老太太一声悲乎，“让人害死了…”

我给打了盆水，拿毛巾，伺候着她擦了擦。

“怎么死的？”

“被…”老太太说不下去这个话题。

我赶紧掏出证件，递给老太太，她花了眼，看不见，就算看见了，也不懂什么是公派的危机干预师。

我就简单解释解释，说自己是政府工作人员，今天正好路过这里，既然老太太家里出了事，力所能及地，可以帮帮忙。

老太太显然是会错了意，“政府”这俩字太有说服力了，她一骨碌身，连滚带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哎哟，您是官老爷，求求您给我做主。”

“您…别…我…”我也赶紧跪在地上，“您快起来，我，我不是干那个的。”

“您不给我们做主，我就不起来！”

“行，行，做主，做主！”

这下倒好，本来我只答应给老太太做些心理安慰的工作，没想到，被弄错了身份，摇身一变，成青天大老爷了。

说来也奇怪，一听说我肯为她做主，老太太来了情绪，也不哭了，也不闹了，坐直了身板，强打着精神回答我的问题。

我明白正是一股子想要报仇的念头在支撑着她，也好，案子破了之前，她倒不会有什么危险。

当然了，兜圈子说些话，肯定是必要的。老太太给我讲，同学会的那天，自己一直等儿子回来，可没等着。结果大半夜的，来了俩警察同志，就是刚才那二位，告诉她儿子被捅死了。

这些情况，我是知道的，耐心听她说完，才问：“老人家，您儿子离家之前，有没有跟您说去做什么？”

“没有，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同学会的，但他临走的时候挺高兴的。”

“您不知道他为什么高兴吗？”

“不知道，哦，对了，他们同学里，有个姓威的前几天来过。”

得，又把老威扯出来了。

“这孩子挺好的，给我留下了两千块钱，我说什么也不肯收，他搁下就跑了。我让儿子给人家送回去。这孩子，宽慰我半天，说以后会帮助紫建开个更大的店面，没想到…”

我怕老人家又哭，赶紧说：“这钱，他还了吗？”

“我不知道，他说同学会的时候还给他。哦，可是…那天紫建买了好几件衣服。”

“买衣服，干嘛？”

“我没问他。我以为他就是想在同学会上穿得体面一点。”

哦，那倒也是。

“除了这个小烟摊，您儿子还有其他的工作吗？”

“他打点零工，反正到处乱跑，说不上正经工作。”

“为什么不找个合适的工作呢？”

“因为…因为，”老太太豁出去了，“唉，这么说吧，紫建这小子，上中学不懂事，做了错事，被学校开除了。我们家又不认识有钱有势的人，他后来就再没上过学。您说，这年月，到哪儿去找工作呢？”老太太说着，忽然转了转眼珠，好像是怕我有别的想法，“您，您不会因为他以前做过错事，就不办这…”

老年人有老年人的狡猾。

“不，不会不会！”我连忙摆手，“就是了解情况而已。”

老太太还不放心：“您真…”

“没事没事！”我特认真地去看她，心里也不好受，没事什么呀！就算我现在有心管，凶杀案，也不是我这个门外行，说破就能破得了的！

我心猿意马地往两边看看，过了这么久，眼睛当然已经能适应这屋里的光线了。

屋内的家具，基本都是几十年的老东西了；灰蓝格子的床单，我也许久未见过了；这房间保持着一股老式的、陈旧的调子，仿佛与出隔绝了很多年。好像在诉说着被社会排斥的苦衷。

就连我，忽然也有点心酸。这十五年里，老威成了个百万富翁，祁睿进了公安部，别人呢，虽然不至于如此光鲜靓丽，可也有吃有喝，结婚生子。反过来，这些年，刘紫建娘俩是怎么熬过来的？

在这陈旧的，近乎黑白的世界里，突然有一件东西，格外吸引我的眼球——它是那么格格不入，是一个女人与刘紫建的合影照。

我站起来，穿过门，走进第二间小屋。

这小屋是刘紫建的卧室，说卧室实在很勉强，反正就是巴掌大的地方，堆了许多的东西。靠墙放着一台电脑，至少是五六年前的型号，白色的外壳上布满了黄斑。

电脑机箱的上面，放着的正是这张照片。

我盯着照片上的两人看。刘紫建，我从没见过，小伙子不是很难看，但是脸颊深陷，眼睛因为没有自信，总是低低地向下瞥着；站在他身边的女人，看样子很亲密，模样也说得过去。看她拉着他的劲头，好像还挺亲密的。

这女人是…

老太太跟着我走过来，鼻子一酸，又想哭。

我还没问，她猛地吸了吸鼻子：“哦，大人，这是紫建的女朋友。”

还真是女朋友！

“紫建带她回来过吗？”

“嗯，有几次，不过我家太…”

“唔，这女孩的联系方式您有吗？”

“没有，我只知道她叫罗莉。”

谁？！

【逻辑的反刍】

中国人的名字重复率非常高——不管“萝莉”、“洛丽塔”被赋予了怎样的涵义，反正“罗莉”这个名字应该是挺常见的。中国到底有多少人叫罗莉？北京又有多少人叫罗莉？我说不准，应该成百上千的吧？这是最保守的估计了。而其中仅有唯一的一个“罗莉”，是刘紫建的同学。

因此，这就产生了一个问题：紫建的女朋友叫罗莉，那么这个到底是北京的成百上千个罗莉的某一个？还是此罗莉就是他的同班同学？

如果从概率的角度来说，前者的可能性大得多，后者只不过是前者的三分之一。

然而此时此刻的我，以及很多的读者朋友，更愿意相信，刘紫建的女友正是她的同班同学。

看到了吗？这就是危险的人类认知——我们喜欢把熟悉的事物都联想在一起，而不大容易接受这仅仅是个巧合的解释。

可是，罗莉怎么可能是他的同班同学呢？试想，罗莉既然是那个班级毕业的，她当然不可能忘记发生在初中时候的强奸事件。一个强奸犯能不能交到女朋友，这我不敢断定，他可以改过自新，也可以换个身份继续生活，他可能在新的圈子里隐藏自己的过去，与不明原委的女性随意交往——但是，知道丑闻的同班同学还选择跟他在一起，这有点太扯了！

于是我随口问了老太太一个问题：“哦，紫建的女朋友罗莉，她常来玩吗？”

老太太并不理解我问这话的深意，就回答说：“哦，不，不算常来。就来过两次，带着我去外面吃的晚饭，然后就走了。”

“那么，您怎么知道他俩是男女朋友关系呢？”

“因为紫建从没把女孩子带到过家里。”

“哦！”这倒是不难理解——紫建的模样并不算难看，不过他一来没钱，二来没房，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像他这样的，找个女朋友确实很困难。

我因此对罗莉的目的和想法产生了怀疑。

“我可以用用电脑吗？”我征询老太太的同意。

“行，您用吧。”

我打并电脑开关，老机器了，吭哧吭哧的，有点慢。

紫建的硬盘只有80G，分了几个区，我原以为里面乱糟糟的东西有很多，不过事实恰恰相反，他的硬盘很干净，或者说是空空荡荡的更合适。从电脑数据中，不难看出紫建好像做着些兼职送货的工作，有一些客户的信息。除此之外，属于他个人的信息并不多，可能是电脑太久了，除WINDOWS自带的游戏之外，也没什么可玩的。

我把文档里的东西看了个遍，发现了一张EXCEL表格，打开一瞧，我的某些推测得到了印证。这张表格上出现了一些我熟悉的名字，比如老威，比如祁睿——这正是同学录的名单。人名后面附有手机、E-MAIL等联系方式。

有这份同学录并不难理解，但是，这样一份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刘紫建电脑里。老威给他传了一份？老威为什么要这么做？

老威在隐瞒什么？

假如这份二十个人名的同学录只有老威和刘紫建才有，那么，可以确定，联系宋阳去冒充罗莉的人——只能是刘紫建自己。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感到诧异。

正好借用他的电脑，我把整个事件从前向后的顺序，罗列出来：

1．十五年前的强奸案，不必赘述了。刘紫建VS宋丹，刘紫建赢了，随后他被开除，宋丹转学。

2．1999年宋丹吸毒过量，死掉了。

3．被开除的刘紫建，没能再被任何学校接受，他一直在打零工。

4．大概两个月之前，老威打算搞一次同学会。在此之前，或是之后，刘紫建交了个女友，叫罗莉。

5．老威找到了一部分同学，建了一个二十人的同学录。

6．老威也找到了刘紫建，并且与他见了面。

7．老威把联系用的同学录发给了刘紫建？当然，这份同学录和最后出现在同学会上的有所不同。这份名录上只有二十人。

8．刘紫建看到了这份东西，打算做些什么…

9。刘紫建找到了宋阳，告诉她同学会上会发生些奇异的事情。他会不会也这样匿名邀请了其他人？说不准。不过我更相信他只找了宋阳，因为宋阳是当初受害者宋丹的姐姐。

10．宋阳决心伪装，使用罗莉这个身份。

11．同学会的当天下午，刘紫建去做了些什么，被人杀死在酒店不远的花园里。他当然无法出席同学会。

12．与此同时，凶手干掉了他，但是凶手还是参加了同学会。

13．当日下午，我和老威以及美婷雪糕等出席同学会，几乎是最后一拨赶到的客人。

14．我伪装刘紫建。

15．宋阳被吓坏了。当然，现在看起来，这个细节很好理解，因为宋阳当然不会忘记表妹被强奸，最后悲惨死去的事实，因此她对我这个冒牌凶手感到害怕。

16．随后，我的误会被澄清。

17．紧接着，有个女人冒充宋丹的身份露了一面。在警察到来之前，逃之夭夭。

18．差不多与此同时，我和宋阳回家。

在这个同学会的前前后后，共计三个人冒充身份。我好说，纯粹是恶作剧。宋阳的行为也好理解一些，我并不相信是她杀了人，一个很简单的原因是，假如宋阳杀人，那么她只需要报复性地干掉刘紫建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要来参加同学会？即使是冒充罗莉的身份，她的脸还是会被人记住的！作为凶手，她可没有必要多此一举！

那么，为什么宋阳要急着跟我一起离开。这倒是有个解释，如果不去考虑她对我产生兴趣的可能，那么，宋阳八成是看到了假冒的宋丹。姐姐当然熟悉妹妹，而且知道妹妹已经死了。她搞不清楚为什么有人要冒充妹妹，不知其中底细，而且出于不被揭穿的考虑，也得离开。

那么这个宋丹到底为什么会出现？是出于凶手的考虑吗？凶手杀死了刘紫建，为了避免自己的嫌疑，找个女人来顶替，只是他并不知道真正的宋丹已经死了。因此这个迷魂炮很快就被澄清了，当然，即使宋丹还活着，也不见得就能嫁祸成功，但这个小技俩可以很长时间拖延警方的注意力。

刘紫建的被杀，显然与当初他的强奸罪行没什么直接联系。也许，这个强奸的判断本来就有问题？刘紫建只是被冤枉。他没有什么背景，没什么地位，因此长时间无法为自己翻案。所以假借同学会之手，打算揭露当初的真相？

可是为什么这漫长的十五年，刘紫建不曾站出来，为自己洗刷冤屈？偏偏要挑选同学会？也许，他从未想洗刷自己的冤屈，而只是想借着同学会的机会，对某人构成威胁。他可能是想大捞一笔，却因此丧命。

我因此陷入了逻辑的怪圈。

如果刘紫建含冤，他早该站出来，而不是同学会——如果刘紫建不冤，那他自己罪有应得，他又凭什么去要挟别人。

呃，等等，还有一种可能的解释！当初的强奸并非他一人所为，他有个同伙…刘紫建还能有同伙？以他的性格，这个可能性有多大暂且不提，仅仅他当初为什么不咬出自己的同伙，就是个很让人头疼的问题。

牛，因为食入大量难以消化的植物纤维，而形成了反刍的本能——把吃掉的东西吐出来再吃一遍。我曾经为此很瞧不起牛，可现在一想，也许自己没有这个资格。为了弄清楚一些细节，我反反复复把这些逻辑问题考虑了十几遍——牛，最后还把那些食物消化了——可我什么结论都没得到。

我因此觉得脑子里、裤裆里好像爬满了蚂蚁，坐立不安。

为了验证或者否定自己的一些想法，我决心去找当初的年级主任，也就是现在的校长问问。

【校长期待的那个人】

我那彬彬有礼的态度和手里提着的贵重的花篮，算得上很合适的通行证，我客气地告诉门卫，自己是来看望老师的。门卫点点头，打了个电话，就请我进去。他耐心地为我指引了道路，因此我顺利地找到了办公楼。

其实这过程不算顺利，这所学校建得豪华异常，教学楼的四壁，都是玻璃的——也许不是玻璃，而是什么特殊的材质，反正我弄不明白。最可笑的是，我围着办公楼转了一大圈，愣是找不到门！

有个教师模样的大姐正好出现，看到我可怜兮兮地正在抓耳挠腮。

“这边来吧，小伙子，”她热情地带着路，还一边自嘲地说，“这教学楼刚交付使用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进去。”

她又问我多少年没回过学校了，是几年级几班的，我信口开河，倒也不至于露馅。

一路拾阶而上，来到校长室门外，我敲了敲门。

“哦，快请进。”一个浑厚的男性嗓音在门内响起。老师的底气通常都不错，特别是这位在教育战线奋战多年的老同志。

我推门走进去，办公室比我想象得还要豪华和阔绰，校长从最里侧的隔间里走出来，笑盈盈地接待我。

这位六十岁上下，显然染过头发的男士，从面相看，挺和善的。高颧骨、大脸蛋，我猜想多年前他还当老师的时候，凶巴巴一瞪眼，估计也挺吓人的。

校长示意我坐下，随后也在我不远处坐下，没什么官架子。

我把花篮放在一旁的茶几上，正准备开口，老人家倒先说话了：“你比我想象得要年轻，不过我还记得你，只是不知道想不起你的名字了。人上了岁数，脑子就不好使了。人来了就挺好，干嘛还要买东西？”

这套外交辞令，让我觉得挺可笑，你的记忆力肯定不好，不然怎么会记得我？转念又一想，这也不值得大惊小怪，校长先生阅人无数，保不齐其中就有和我长相差不多的。

“你比我想象得要年轻。”他温和的又把这话重复了一遍，“你是哪届的？我已经好多年没教过书了。”

“哦，”我说，“您猜的挺好，只不过猜错了。我不是您的学生。”

“那，为什么…”他被我的话搞糊涂了，诧异地看看我，并不觉得我危险，却又莫名其妙。

“您先看一眼我的证件吧。”我把伪造的证件双手递给他。

校长接过来看看，点点头，一边像是赞许，一边又很是茫然地问：“艾先生，您的工作让人钦佩，只是我还是不懂，您到我这来，有什么目的吗？为什么谎称是我的学生呢？”

“我这次不请自来，确实有目的。校长先生，请恕我直言，您还记得有个学生叫刘紫建吗？在您做年级主任的时候。”

“记得！他怎么了？”老人家似乎永远在准备着别人问到这个问题，一点不觉得惊讶，又补充一句，“艾先生，您要喝点什么吗？”

“好吧，”我点点头，“白水就可以。”

老校长还是为我冲了一包茶，他几乎不急着听我带来的信息，客气了两句，自己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大口。

似乎是借着温热的茶水，他的情绪镇定了许多：“说吧，艾先生，刘紫建他怎了？”

我很好奇他的态度，反而犹豫了一下，这才说道：“刘紫建死了。”

校长先生如释重负地喘了一口气，也没说话，点点头。

这是什么意思？

“您似乎对他的去世，并不感到吃惊。”

“是的，不怕你笑话，艾先生，您刚才说话的时候。我还在担心他是不是又伤害了别人。”

哦，原来如此。

“那么，您觉得刘紫建死了，反倒是件好事？”

“不，作为一个教育者，我不能那么说。事实上，紫建变成那样，我想我也有责任。但是，也许对其他女性来说，这是个好消息。”我俩一阵对视，他忽然笑了笑，“艾先生，想必过去的那件事，您也有过耳闻。”

“是的，一知半解而已。所以特来讨教。”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先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给讲述清楚。

老校长对其中许多怪异的细节也感到十分莫名，当然，有关于罗莉和宋阳的故事，我秘而不宣。

“只是…”他似乎还想质疑，又怕冲撞了我，尽量温和地问：“艾先生，只是我还是不明白，呃，我说这话，您不要介意。杀人案这种事，理应是警察来了解情况。您…啊，我是说，当然您的工作也很重要了，只是…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明白，”当着明人不说暗话，只是我还得说瞎话，“您说的一点错没有，我这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其中原因有二，刘紫建做过什么，姑且不谈，他母亲老年丧子，实在可怜，有些内幕，我将来总要给她个交代，这是其一。其二是本案错综复杂，警方也希望委托我多了解一些情况，因此我便来了。冒昧打扰，实在不便，希望老校长您不要介意。”

“啊，啊，怎么会，怎么会？艾先生年轻有为，佩服佩服！”

佩服什么呀！我原来是个卖佛珠的，现在连佛珠都没得卖，失了业，就是个待业小青年。不成为社会的负担就好了，还佩服？

我不和他客套，开门见山地问：“我本想找刘紫建的班主任，无奈他已经出了国，想必只有您才能回答我的问题了。”

“愿闻其详。”

“老校长，您当初是年级主任，出了那样的事，当然您也做了不少工作。可以将事情的经过给我讲讲吗？”

“可以！”老校长叹了口气，“唉！艾先生，不瞒你说，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知道，早晚有一天，会有一位像您这样的人，找上门来。我早就做好准备了。”

老校长愿意配合，当然省去了很多的废话。

他的讲述，并不冗长，当老师当惯了，又做了十年的领导，说话言简意赅，听起来十分悦耳：

十五年以前，确切的说，是十六年前的那个傍晚。老校长，也就是当初的年级主任，正在和其他的班主任开会。

三类校嘛，也就是现在的后进校，压力一点都不比重点学校小——其实更大，重点学校有来自国家和政府的大量投资，三类校则不行。他们空守着一大块地，却只能使用落后的教学设备，在陈旧的教学楼里工作，可以说是冬冷夏热。

年级主任召开了本次会议，也是想搞些比较精彩的活动，争取区级政府的认同，说白了就是拨款。

会议在五点半召开，此前一小时便放了学，扫除什么的都完成了，所以老师们才有工夫坐在一起谈事。

大概到了六点半或者更晚，因为天已经基本黑下来了。忽然楼道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有位班主任开门正要呵斥，冷不防看到眼前这一幕，惊呆了：这就是事后发现强奸案的那几位男同学，搀着宋丹朝这边走来的情景。

慢说班主任是惊呆了，年级组长自然也吃惊不小。于是，这两男五女几位老师，赶紧把宋丹扶进屋里——她失魂落魄，眼神浑浊而又空洞，样子极为吓人，像是已经疯掉了。

男老师这时候不敢靠得太近，于是只让几个女教师过去嘘寒问暖，老威的班主任和年级主任两位男士就在外面盘问孩子。

前面说过，这几个小伙子正在学校后山赌牌。当然赌这个字是不能说的，其实说了也无妨，谁还有心思去注意这个。

小伙子们把这事陈述了一遍，老师们还有点狐疑，心说你们几个坏小子没趁人之危？

不过他们确实没有，信誓旦旦地发着誓。这事与本案无关，很快被略过了。

过了好半天，有个女老师走出来，直摇头，不用问，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别的不说，这犯人总是要找的吧！面对这个局面，还有个令人头疼的问题：这事是要大事化小，还是要通报警方？

说到这里，校长悲叹一声：“有什么办法呢，为这事我自责了好多年。按理说应该通报警方，可这样一闹，必然让我们学校名声更坏。事实上，做决定的人也不可能是我。当时的校长、副校长、主任们纷纷都赶到了。争论了半天，我们决定把这事压下去。当然，压下去不只是我们的一相情愿，宋丹的父母来了，一看孩子这样，不用问，自然急了眼。老校长许给他们一笔赔款，答应会尽自己的力量，把宋丹送到好学校去，思前想后，大概是考虑到女儿的声誉问题，他们同意了。”

同意了自然是好，不过凶手必然要严惩。宋丹当然不肯回忆这件事情，于是父母劝、老师劝，终于让她开了口。

是刘紫建！

她就是这么说的！

“这么肯定是刘紫建吗？”我仍表怀疑，如果确定是他，那么同学会这出戏，怎么可能上演？

“是刘紫建！”校长斩钉截铁，“宋丹说的，那还能有错？她亲眼看到…唉，那叙述太惨，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蒙着她眼睛的那块布后来松开了，她确定是刘紫建无疑。我们事后又找发现宋丹的几个男同学求证，一说到刘紫建，他们想了想，也觉得很像。因为紫建那时候性格古怪，是特别不合群的那一类人，大家都认识他，搞不好他们还欺负过他。所以不会认错。”

知道了谁是凶手，自然也来不及震惊，几位老师连夜家访了刘紫建，见到了她的母亲。老太太不明所以，实话实说，紫建是当晚八点多才回的家。至于刘紫建，那就更不容说了，一见到老师们，他的脸色都变了，相当扭曲。

作为让宋丹的家长不去学校闹的条件之一，刘紫建被开除了。

“这算是很轻的处理结果了，他应该感到庆幸！”校长的脸色严肃起来，“校长决定在他的开除处分上，写‘旷课和打架’，并没有写到强奸一词，这是他的运气。”

这是他的运气吗？我对此很不确定。

“至于宋丹，唉…”校长先生的口气软和了下来，摇了摇头，“至于宋丹这个孩子，我总觉得我们是对不起她的。虽然她去了个好学校，可从此一蹶不振。我多次想过要去帮助她，我去了她家几次，有时候去新的学校里见她。可她并不接受我的好意，有一天，她问我：‘你打算什么时候干我？’从那时候开始，我就知道，自己无能为力了。”

校长陷入了沉默，我也是。

其实，强奸和性暴力是一个日益严重的问题。以美国为例，曾有数据调查显示，有四分之一的美国女性一生中遭遇过强奸或者性暴力，这其中有百分之六十的人，是在未成年之时遭受，而百分之二十九的人是在十一岁之前。与大众的认知不同，百分之七十五的强奸是熟人所为。

可以说，强奸和性暴力成为当今美国最悲惨、最严重的危机。

中国怎么样？因为国情的原因，这样的数据都会偏小，但是实际情况不容乐观。

一旦经历了性暴力，受害女性终其一生，也许都无法摆脱大量的后遗症：我在这里强调的，还不是肢体损伤、性病和艾滋病之类的生理创伤。

我指心理创伤。

被强奸的女性，至少有十二种创伤：

1．害怕生活——这再简单不过了，你在过去受到伤害，意味着未来也并不安全。

2．可能产生情绪反应的迟钝——因为不知道该怎么体会生活，身边人的关心，往往也不起作用。

3．感到羞耻、下贱和堕落——因为社会观点的一大误区，就好像是受害人勾引了强奸犯！

4．可以立即感受到生理上和精神上的痛苦，同时长期持续感受心灵创伤——这是极难治愈的。

5．可能出现性功能，特别是性心理的损伤——这意味着她可能拒绝对她好的丈夫或者男友与她的性接触。

6．可能陷入深深的自责，有罪恶感——这还是因为该死的社会误区！

7．可能出现与任何人的交往困难，特别是与男性——不需要解释了吧？

8．可能出现怪异的表情和动作，经常走神，伴随着长期的噩梦——情绪地闪回到与施暴者在一起，所遭遇的那些情况——同时，也会出现想象中的报复场面，并可能亲自实施。（为什么宋丹的出现这样具有迷惑性，原因就在此。）

9．感到对施暴者的仇恨和气愤，却因为无能为力，而毁灭自己的价值观——因为男性在这个社会中，仍然更为强有力。

10．随着时间的推移，尽管大多数受害者可以找到应付的办法，但她们仍然变得小心翼翼，和以前再也不同了。

11．害怕或拒绝接受帮助——做这类心理工作是最困难的，因为几乎不会有人来主动求助。

12．不愿与家人、朋友谈及过去，因为她需要远离危险和窘迫——可是，作为熟人，我们总还想试着去帮助她，殊不知这样更让她难受。

我不知道亡羊补牢还能有多大的意义，因为遭受强奸的心理康复过程几乎是最困难最漫长的。因此，我只能在此劝告女性读者：远离夜店、远离迪厅，远离那些能轻易给你们造成伤害的场所。至于男性读者朋友，我愿意相信你们不会做出这种事。

校长先生的回忆把我从思绪中拉回。他对宋丹的悲剧，欷歔不已。他给我讲述她的堕落，强调她以前是个特别好的孩子——不管这是不是真的，我都只能当真的听。而对于刘紫建，他不愿意回忆得过多，只是说自己后来没有关注他的情况。

你不能展示出自己对强奸犯还抱有同情来，所以我也不能责怪校长的反应，换作是我，只怕也会如此。

不过，在这次会谈的最后，校长倒是如此说道：“其实刘紫建也挺可怜的，他的家境恐怕你也了解了。她的母亲把他拉扯成人，我想单亲家庭多少也造成了他的孤僻性格。他写些小文章，其实还蛮不错的，只是里面带有不少消极的情绪。我当时没有给他太多的关心，也是有问题的。”

我安慰他几句，表示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刘紫建伤害宋丹一事，八成是确凿无疑的。当然我仍然怀疑，当初刘紫建可能有个同伙，但是，为什么他憋了十五年不肯说？！

我又想起罗莉这个人来，于是就问当时班里有没有一个女孩叫这名字？

校长回忆不起来，打了个电话，请档案室的教师查看，随后肯定地告诉我：“是的，有这个女孩，她怎么了？”

“不，没怎么，我就是问问。”事实是，我确实也不知道罗莉怎么了。

得到了想要的线索，我决定告辞。

校长送我到门口，有意无意地说了句：“如果当初能有一位像您这样的人，那就太好了。”

“什么意思？”我诧异地看着他。

“我是说，”老先生忽然两眼有些湿漉漉的，“我是说，如果宋丹被伤害的时候，能有您这样的人，来做一些工作，也许她就不会堕落下去吧。”

“也许吧。”我苦笑了一声，离开了校长室。

【我打算摊牌了】

离开了学校，我打了一个电话，接了两个电话。

电话是打给宋阳的——也就是那个冒充罗莉，现在和我同居的女士。我问她今天要不要过来，她说好。我心里不是滋味，因为我打算向她摊牌。关于刘紫建在同学会上要挟别人的可能，现在一步一步得到验证。唯一的漏洞是，我至今还没向宋阳核实。我一直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件事，可她不是罗莉，她是宋阳，我们早晚要面对这个谎言，我决心摊牌。

我接的那个电话，是段哥打来的，他说默涵非常抵触去医院。她坚持自己没有病，父亲母亲拗不过她，只好勉强开了点药，混在食物里给她吃了。

“所以我们废了半天劲，也就只是掺进去半片药而已，”段哥如是说，“可就是这半片药，就让她昏睡了大半天。我想，咱们可不可以不去医院呢？吃药带来的伤害太大了吧？”

我哑然。

勉强算做心理医生的我，本人是不主张吃药的。但是，我并不完全排斥药剂。因为我知道，二十年的精神分析疗法都没能治好的躁狂——抑郁症，用一剂锂疗法就可以轻松治愈。

1995年，有位妇女状告她的心理医生，因为这位医生给她进行了三年多的心理治疗，可没有什么疗效。结果，她服用了三个星期的百忧解之后就痊愈了。这个具有讽刺意义的事件说明，任何理论都不可能永远生效，任何治疗手段也不见得包治百病。

我很清楚，李默涵得的是非常复杂的幻觉症，大概不是我光耍嘴皮子就能解决的，她很难和我正常沟通。

我本希望默涵可以通过吃药改变自己的状况，现在她和她的家人又表示拒绝。我因此夹在中间非常为难。

好在医院的医生朋友给我打来电话，对此表示理解：“有什么要帮忙的地方，你尽管直说好了。”

他的大度，令我感到欣慰。

“好吧，”我说，“段哥你也不要着急，我会继续帮默涵寻找治疗机会的。”

挂上电话，我开始往家走，路上进了一家超市，买了许多的东西，打算亲自下厨。

现在想想，这大概是源于我的愧疚感，我早就知道她在作假，现在却想要摊牌。

这一天的晚上，宋阳来了，她看到我在厨房里忙前忙后，显得特别兴奋：“哎呀，你居然会做饭，我居然能吃到你做的东西！”

平常我会很得意，不过今天我只是苦笑了事。

我该怎么说呢？这有点太难了。

我不可能继续装作不知道，但是…我说完了，她会不会离开？我会不会从此继续孑然一身？

我不知道。

做饭的时候，我没开口。

吃饭的时候，我没开口。

洗澡的时候，我没开口。

她洗完了，我去洗澡，等我洗完了，裹着浴巾出来的时候，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咦咦咦！小猴猴！”她开始拿我的床宝宝耍来耍去。

呃，接下来还有小熊熊，小兔兔，还有另外的小猴猴，小熊熊…她把我的床宝宝耍了一遍，然后说：“快来吧，咱们陪着床宝宝睡觉。”

我甩掉浴巾，赤条条地钻进被窝，压在她的身上。

“宋…”我想叫她宋阳。

可我说出来的却是：“送…送你什么礼物好呢？快到情人节了。”

“啊！”她兴奋地小声叫了一下，“你还知道过情人节呢，好意外啊！”

“呵呵，我为什么不能过。”

“不是说你不能过啊，而是你太笨啦，送礼物有问的吗？”

有吧…好吧，我承认在这问题上，我比较驽钝。

“你想要什么？”她反问我。

“我…”我想要一颗真心，但我不能那么说，“我什么都不要。”

“真没劲！”她不高兴地把小猴子甩到一边，忽然很狡猾地冲我笑笑，“你的笔记本里有什么？”

什么有什么？

见我不开窍，她继续挑逗着：“你的笔记本电脑里，有没有比较那个的东西。”

“哪个？”

“那个，就是那个那个啦…”

哦！你说毛片啊！直说呗。

“没有，因为我是个很和谐的青年人。”

“骗人！”她光溜溜地跳下床，把笔记本搬过来，“肯定有！”

她于是翻找了半天，“你设隐藏文件夹了？”

我有病！设那玩意儿干啥！我是一个很纯粹的人，一个绝对、极端的糙人，绝不喜欢任何形式的道貌岸然。

末了，她查遍了蛛丝马迹，宣告失败了。

“真没劲！”她哼哼着趴在我身上。

看来，女人的眼里，男人总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

哎？等一等，我忽然想起件事来！

听刘紫建妈妈的口气，对于罗莉是不是在和紫建交朋友，大概可以打上问号。罗莉好像没在家里过夜，刘紫建也没有带别的女孩回来。他每晚在家睡觉，这就很奇怪啦。

三十岁一个大老爷们，没点正常需要？我的电脑里空空如也，为啥刘紫建的电脑里也空空如也？

是不是个强奸犯先不说，正常男性都有这个需要吧？为什么连一个色情文档都找不到？

这事变得奇怪了！不过奇怪之余，却也有合理性。

莫非说，刘紫建并非正常男性，他有某种问题？

这样解释就合理多了。这十五年间，他的确无法站出来！对这个世界宣布，自己那玩意儿不行？而且他似乎也没有必要站出来，学校里发生的强奸案，虽然他可能背了个黑锅，但是这事并没有闹大，只是小范围地被人知道。他既没有坐牢，又没有在警方备案。所以他也就无须站出来宣布自己的无辜，免得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更何况警方也不会相信他说的话。

那么，为什么他对校方也默默承认了自己的罪行呢。这很奇怪，我问过校长，刘紫建当时有没有提及其他的男同学，校长说没有。这又说不通了，为什么会没有呢？

校长大概不会撒谎，因为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不需要袒护什么人。

不，不，情况也许并不那么简单。刘紫建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性无能，因此他宁愿独立承担强奸宋丹的罪过，也不愿意被人笑话。哦，这忽然是可以理解的，他一直在被人笑话，从小到大，他的存在就是被人不断地取乐。他不愿意自己再为别人提供一个新的乐趣。

所以，他默认了。但这也并不能证明他就是清白的，否则，他大晚上的，出现在小树林里干嘛？是为了解救宋丹吗？不，这不大现实。这事一定与他有关系。

只是，由于他独立承担了所有的罪过，并未预料日后的生活会越来越可悲。没有学校愿意接收他，没有学历，所以也没有任何单位愿意接收他，他变成了社会的弃卒。随着这些年悲惨的生活，他的怨恨越来越重，既不能为自己翻案，又得不到任何补偿——直到，他等到了同学会这个机会。

原来同学会就是最恰当的机会。他不需要对社会宣布什么！不需要向警方证实什么！班里的同学都知道是他强奸了宋丹，他只需要扭转这一切就可以了，至少，把那个同谋咬下水！

原来如此，我慢慢理清了之前的困惑。

当然，在一切都未得到证明之前，这一切，还都仅仅算是合理的推测。

“你在想什么？”看到我长时间走神，宋阳问我。

“没有，我今天太累了，接触了好几个病人。”我习惯反射地扯谎。

“那我们，不那个了？”

“今天不那个了，早点睡吧。”

她嘟着嘴，很不情愿，无奈我一时间没了情绪。

搂着她，睡了。

半夜，我被自己的噩梦惊醒，意外地发现，宋阳也醒着，正用她那亮闪闪的大眼睛看着我。

【勒索需要合伙人】

宋阳也醒了，正用她那亮闪闪的大眼睛看着我。

我一时间有些纳闷，刚从噩梦中惊醒，一头汗水，莫名其妙，又看见她这样，更莫名其妙。

“你…”我想问她为什么没睡。

“你什么都别说，”她用手指压着我的嘴唇，“什么都别说。”我这才看清，她眼里晶莹剔透的，好像是挂着泪水。

怎么了？我越发想问。

“我在骗你，我一直都在骗你，”她忽然这样说，把头藏在我怀里，“你会不会因此不喜欢我了？”

“不会呀。”

“真的吗？你骗我，你已经不喜欢我了。”

“啊？如果你说昨晚的事情，我真的只是太累了…”

“真的吗？我…我其实根本就不叫罗莉。”

哦，这事不稀奇。

“我早就知道了你叫宋阳。”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这话说起来特别的简单，还特过瘾，好像你非常睿智。然而，这个尴尬的事情，不是用来让我宣扬自己的先见之明和我的宽容。不，这一时刻，她的诚实比我的高明重要多了。

我决心什么话都不说，装作很吃惊的样子。

“我叫宋阳，还记得咱们第一夜说过的吗？我是宋丹的堂姐。”

我继续表现出很诧异的模样。

“但我仍然不后悔去那个同学会，不然我也不会认识你。”

哦，这个时候，如果还不说什么，就太不解风情了，“没什么，”我特别真诚地笑起来，“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喜欢你这个人，又不是喜欢你的名字。你叫宋阳还是罗莉，还是其他什么，都行。”

她弄得我胸口湿漉漉一大片，抬起头，认真地盯着我看：“你说的这些都是真话。”

对，这确实是真话，我点点头。是我这几天里，说过的为数不多的几句真话之一。

“我是被人叫去那个同学会的，可我自己也不明白到底会发生什么。”

“不会呀，同学会也没发生什么。”宋阳还不知道刘紫建已死的事实，我也只好跟着装糊涂。

“不，那天有人冒充我妹妹，这让我觉得很可怕。”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去？为什么说自己叫罗莉呢？”

宋阳的说法与我的猜测没什么区别。

一周之前，她忽然接到一封信。信上写着由她亲启。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张打印纸，她本以为是什么垃圾广告，正想随手扔掉，不过细一看，上面的内容吓了她一跳。

宋阳把那封信从提包夹层里取出来给我看，扭亮了灯光，上面写着如下字样：

〖致宋丹的姐姐宋阳：

发生在学校里的那起事件，你应该还记得吧？实际情况并不像学校宣布的那样，强奸犯另有其人。如果你有兴趣知道事情的真相，请在一周之后，参加这次同学会，为了确信我提供的信息准确无误，你可以打电话给这个人，向他询问同学会的细节，记住，你并不是这个班上的同学，所以你可以自称是罗莉，这样他就不会怀疑了。〗

下面附带着老威的联系方式和姓名，以及同学会的地点与日期。

最后又写着：

〖期待你的光临，也许作为家属，这是你不得不了解的内幕，顺便略表我对你妹妹死去的哀悼。〗

这封信没有署名。

信件不算长，对于这种“一逗到底”的标点符号，我也并不觉得惊讶。这封信的存在，同时验证了老威的说法，事后，宋阳果然和他见了面，并自称是罗莉。

唯一让我感到的奇怪的是，这封信的内容，更像是出自我手，而并非刘紫建这种极度不自信的人。等一等，也许他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十五年的等待，让他此刻信心百倍？

我很关注这封信，没去注意宋阳的心情，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忙不迭轻轻抚摸她的头发：“我懂了，你为了了解当时的真相，才说自己是罗莉的，当然我不会怪你。而且我也骗了你，我还说自己是刘紫建呢。”

“嗯，你当时把我吓坏了，”说到这里，她身子还不由自主地一抖，我连忙把她搂的更紧了，“我以为你真是…”

“嗯！对了，你妹妹生前有没有再说过这件事？”

“没有，她不愿意再提，她爸妈也不说，我们也不敢问。”

“嗯，那你怎么知道刘紫建就是强奸你妹妹的凶手？”

“我不知道，我的爸妈瞒了我很多年，直到妹妹后来越来越糟，去世之后，才给我讲了当年的事情。在那之前我都不明白，妹妹为什么会变得那么快。哦，还有，我是见了威哥，就是你那个朋友。我提起了强奸案，他无意间说出凶手是刘紫建。”

原来如此，事件是这样被串连在一起的。

“那你肯定也不认识这个叫罗莉的同学啦？”

“不认识，从没听我妹妹或者别人提过。”

“哦，那么罗莉到底是怎么回事…”

罗莉——

我忽然意识到不好，不对吧，警方只发现了刘紫建的尸体，我没猜错的话，应该还有一具才对吧，也许事情没那么糟糕？

这份匿名信，当然是刘紫建写的，也只有他，才可能用这样的口气。既然这样，他想要挟别人的想法不言而喻，并且，他还挖空心思找来了像宋阳这样的家属见证人。可是从中形成了一个问题，如果刘紫建真的是性无能，当然他也不可能真的交女友。那么这个罗莉到底是什么人？会不会说，知道了刘紫建性无能的罗莉，成为了他的合伙人。

这个可能性非常之大。敲诈勒索这种事，一个人可干不来。作为强奸案幕后的真凶，这个人蛰伏了十几年，当然是非常危险的。刘紫建想要敲他一笔，这是毋庸置疑的。我这才恍然大悟，紫建临行之前，对母亲说生活好会起来，并不是指老威的资助，实际上就在暗示这个勒索本身。

等待了十五年，他也应该知道勒索真凶是存在巨大危险的，他应该有这种觉悟。任何一个头脑正常的勒索者，都会想到告诉自己的合伙人，假如自己在几点没有带着钱回来，那八成就是出事了。

如果自己出事了，那么合伙人就要为自己报仇，至少揭露真凶的身份。

罗莉是担任这个合伙人最合适的人选。刘紫建一死，她应该马上就知情了，真凶的面目自然也会随之揭露。可为什么直到现在，警方仍没能破案，合伙人罗莉该不会也…

如果罗莉没去找警察，那么她干了什么？为什么这么久还没露面，莫非说她自己去找凶手了？

呃，我又觉得满脑子爬蚂蚁了！

【美元拍卖我的爱】

什么叫作小概率事件？

这东西解释起来稍微有点困难，不过我国语言中有一个词汇——“万一”就对小概率事件形成了很好的解释。万里有一，这个概率实在很低，但是这个词汇的使用率却很高，远远超过真正的万分之一。

我抱着宋阳，思前想后——也许有读者此时不免产生一种怀疑，这是和老威相类似的怀疑——万一，杀死刘紫建的凶手，并非像我推测的那样——是过去强奸案的同犯——万一，凶手就是宋阳，也就是我抱着的那个女人，那该怎么办呢？

这个问题我也想过，可很快地就被抛在脑后了。

作为被委托的心理游医，或者是半吊子的“侦探”，我都太外行了。侦探是要把一切可能性都考虑进去的，侦探不能和涉案人员存在什么关系，这些我都懂，可我发现自己做不到。

一个道德上的困境出现了：万一宋阳才是凶手，以我们现在的关系，我是该与她一刀两断，还是包庇她，甚至帮她做伪证？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为了不让自己陷入这个悲剧，我的大脑自动屏蔽了一些信息。

为了证明我不是个十足的白痴，我就不得不谈到过去常玩的一个游戏。

每逢同学聚会、公司年会等等场合，我总是带头与大家玩一个游戏，当然，这游戏只能玩一次，并且不能和知道内幕的那些人一起玩，否则就太没有意思了。

这个游戏并非我的首创，它在1971年被设计出来，由苏比克、约翰·纳什、劳埃德·夏普利和梅尔文·豪斯带头进行。注意到了吗？这都是鼎鼎大名的人物。苏比克倒是很谦虚，于是他怀疑这个游戏是不是自己首创的，或者是几个人共同发明的。不过朋友们一致认为既然1971年苏比克得到大家的认可公开了这个游戏，那么他就是这个游戏的发明者。

这个游戏，严格地说，根本算不上游戏，而是享誉世界的著名博弈——被称为苏比克的美元拍卖。

苏比克写道：这个游戏当然希望能有更多的人参加，进行这个游戏最好的时机是在派对上，因为这时候大家都喝了点酒——情绪高涨、兴高采烈，但还不至于醉醺醺的。

这个游戏被我信手拈来，并且认真地贯彻了他的方针，我也精心地挑选着十人以上的场所，并且总能取得预想的效果。

这个游戏到底该怎么玩呢？我试着以老威公司的聚会当作例子，有兴趣的朋友可以自行尝试。

老威的公司，连我在内，共计三十一人。在一次乐陶陶的聚会上，我宣布要进行一个拍卖游戏。

大家都喝了酒，自然群情高涨，“好啊！”每一个人都雄赳赳气昂昂地想成为最后的赢家。

我要拍卖一百块钱，这听起来有点莫名其妙。用钱来拍卖钱吗？正是如此。一百块钱不多也不少，谁也不会真拿它当回事，但是白拿一百块钱，大家也会觉得占了点小便宜。

竞拍的规则非常简单，只有两条：

1．同任何拍卖的规则一样：起拍价为一块钱，每次最少加价也是一块钱。一百块钱的钞票归报价最高的人所有，新的报价必须高过上一次报价，在规定的时限内要是没有新的报价，则拍卖结束。

2．不同于索斯比拍卖行的规则——虽然出价最高的人可以得到钞票，但是出价第二高的人也需要出钱，也就是他要付出自己最后一次报价的款项，但是什么也得不到。你当然不想成为这样的失败者，白白地拿一些钱打了水漂。

起初，大家都没能意识到这个游戏的陷阱，但是随着拍卖的进行，这两条规则开始让人们发了狂。

是的，这是一张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百元钞票，绝没有作假。所有人都希望以一块钱的代价得到它。

于是，拍卖开始的时候，一堆人举手宣布：“一块。”这样的叫喊此起彼伏。

大家都在举手，实际上我也看不清到底谁是第一个！不过这不重要，因为马上，就会有人提出“二块”、“三块”，竞价开始攀升了。

二块、三块有什么不好的呢！谁不喊谁才是傻子呢。假如以三块赢得竞拍，你净赚了九十七块。

问题是，这个拍卖该怎么收场呢？！你也许会想这张百元的票子最终会以一百元的价格落到了某人手里——这多可怜，花一百买了一百——如果你这样想，那就太过乐观了。

每一次新的竞价都会让上一次的竞价者觉得不舒服，他变成了第二高的出价者，这就意味着他不但拿不到钱，而且自己要白白花钱。于是，加价，再加价，成为了唯一不吃亏的选择。

竞拍价格很快就接近了一百块，这是一个很有趣的分水岭，也是这次拍卖的高潮所在。假如我出价一百，你出价九十九，如果我赢了，那我就是不亏不赚，而你白赔了九十九块，你愿意这样吗？

有理性的竞拍者可能发现其中的阴谋，但是总有些人不甘心落后。这个游戏很阴险的计谋在于，矛盾被激发了起来！

结果，你更愿意加价到一百零一，虽然自己可能赔了点钱，但对手赔得更多。

想要占便宜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你计划得更多的，是如何让自己不吃大亏！

一旦报价突破了一百块之后，拍卖出现了停顿，人们开始犹豫观望，然后速度会突然加快，进入决战时刻，空气中弥漫着紧张感，直到最终拍卖结束。

不管进行到拍卖的哪个阶段，最高的出价，都会让第二高出价者感到不爽。他至少加上一块钱来摆脱这种压力，可最终他的处境只能变得越来越糟。

在这个游戏中，最终以三百块或者四百快来收场的情况比比皆是。笑到最后的人是我，对吧？

我是拍卖师，我拿出的一百块钱，如果大家都不理睬，那么吃亏的人是我。可惜，绝大多数情况下，我笑到了最后。

不过这一次，却是我陷入了美元拍卖的危机中。

起先我只是答应帮老威的忙，去照看刘紫建的老母；随后，又接受老母的要求，想查清凶手；我越是接近问题的实质，就越是绞尽脑汁，越是疲惫不堪，可我不想放弃。

李默涵的事件，就更麻烦。我能够解决她的问题吗？我想自己的水平不够用！可我还是把这工作接下来，并且去联系了一位棘手的人物——John。他对我的生活能产生多大的影响，现在还是个未知数。

我感到一筹莫展，生活失衡。抱着宋阳，我耐心地哄着她睡着后，自己却失了眠，好不容易捱到了天亮，觉得脑子昏昏沉沉，太阳穴肿胀。

宋阳起床收拾洗漱，又给我做了早点，可我食之无味。倒是她临走时的那句话，勾得我怦然心动——“我还能再来你家吗？”她这话问得楚楚可怜。

“能，当然能。”

等她走后，我靠在床上迷糊了一会儿，半睡半醒的，盘算着今天的安排。我得见一见祁睿和老威，把我得到的线索通知他们。我还得去见一见John老大，看看他从李默涵的日记中得出了什么结论。最好晚上，我能抽空去看望默涵，也不知道她这两天的情况如何。

琢磨好了，我先给老威打了电话。

“哎？怎么这么巧，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呢！”

“啊？”我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你给我打电话，什么事？”

“哦，也不是大事，公司这边收到你一封快递。”

“啥东西？”

“我不知道，方方正正，挺大的一个盒子，我没拆，还是你自己来拆吧！哦，还有，我本来想给你送过去的，不过这边临时有点事，我得去见两个大客户，衙门口的，晚了不合适，所以你自己来取吧，要不然我下午给你送去也行。”

“没事，我自己去就行，反正我也要出门。”我有些纳闷谁会给我寄东西。不过想想也对，几天前我还是老威公司的员工，我离职的事情，很多人还不知道，大概是以前客户交给我的东西吧。

“你那边的情况怎么样？”老威问。

“我正要跟你说这边的情况，下午你肯定是有空，祁睿有没有，大家一起坐下来谈谈。”

“行啊，我安排吧，你等消息。”

挂上电话，我穿上大衣，出了门。

【高超的赌客】

老威的公司我当然驾轻就熟，一路上没费周折。

与看店的小姑娘们打了招呼，我急匆匆地上了楼。

邮包就放在楼上老威的办公室里，他新聘了个助理，估计也是他的熟人，可惜不认识我：“您找——”她客客气气地站起来。

“我姓艾，老威说有个邮包寄给我的。”

“哎呀，您就是二老板，快请坐。”

啥叫二老板呀，真难听！

我也没坐下，笑了笑，径直冲着桌上的邮包走去。

这物件看上去一尺见方，贴着某网购公司的标签，收件人上写着我的名字，物品标识为数码产品，不过联系电话却是老威的。

什么意思？莫非这是老威送给我的礼物，用不着费这么大劲吧？直接交给我不就好了。

莫名其妙之间，我从助理手里接过了美工刀，利落地裁开了纸箱的外包装。

撕去外皮，看见里面的东西，我反而愣住了。

这是——尼康最新款单反相机。

我老爸是个摄影高手，很可惜我没遗传他的基因，对摄影不感兴趣，对摄影器材自然也不甚了了。不过我再不了解，也总还是知道，这相机应该不算便宜。

包装盒规规矩矩的，我急不可待地把它拆开——里面装的真的就是尼康相机。显然不曾被拆开过，机身前后都贴着膜。

这是…发错了吧？

我肯定没买过这东西。老威呢？老威喜欢制造惊喜，可他很了解我，送给我个相机做什么？

除了他，还会有谁？

在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时候，助理小姐倒是不无艳羡地在旁边祝贺：“哎呀，这相机真棒！谁送给您的？”

呃，我要是知道，就不会纳闷了。

“这东西是你签收的？”

“是呀…”我的不愉快弄得她一头雾水，“唔，我做错什么了吗？”

“不不，那倒没有，我是说，会不会是寄错了，我没买过这东西。”

“可是这里写着您的名字啊，而且地址也正确。”

“是啊，这事真见鬼了。”

快过年了，公司的朋友会收到礼物，这不足为奇。不过送礼这种事，又不是不记名投票，有必要搞得这么神秘兮兮吗？再说，我们是卖东西，是乙方，客户是甲方，应该不至于反过头来给我们送礼吧？

我百思不得其解，倒是助理小姐说得挺对：“既然是送给您的，您就收下吧。再说，也许您或者老板无意间帮助了别人，您都不记得了，但是人家感恩也没什么不好呀。”

“也是。”我拿着大袋子，装上了相机，“好吧，我先告辞，有点事，改天再来。”

助理小姐把我送到门口，我打了车，赶往John所在的医院。

我当然不能带着这么大一件东西去看望John，因此交给护士代为保管，进了会客室。

John今天的模样比昨天还好，他兴冲冲地低着头，目光仍然在日记上流连忘返。他是个天才，不过也是个很混乱的人，看看这张桌子就可以一目了然：一张张的日记被摊得到处都是，铺满了整张桌子，有些还掉在地上。

John知道我走进屋里，很长时间都没有抬头，我也不愿意打扰他，拉过凳子，随意地坐下。

他一边看，一边嘴里念念有词，说得是不是中国话，甚至是不是人类语言，我都不敢断定。

忽然，他猛地抬起头：“嘿，你来了！”

“对，我来了一会儿了，我…”我忽然狐疑地盯着他的脖子，只见从左侧的下颌骨开始，直到右侧的锁骨位置，横亘着一条很长的伤疤。这伤疤，在昨天我来见他的时候还是没有的。

他见我盯着这伤疤看，好像还挺不好意思地，伸手扯扯领子，挡住了一截。

“这…这是弄的？”我结巴了。

“嗯，没怎么，礼物还满意吗？”

礼物？！

什么礼物？

那个相机？

他笑了，挺平和的，没有过去那种歇斯底里：“看来对你而言，这是个惊喜。”

“我不懂！”我惊讶地站了起来，“那相机是你送我的？”

“有什么不可以吗？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我像小孩似的毫无遮掩地撒着谎，“我就是搞不懂，你为什么要送我礼物，而且，还是那么贵重的礼物？”

“两个原因，”他伸手在桌面上划拉了一把，“其一是因为你把这么珍贵的案例送到我面前，我不得不对你表示感激。其次，是你也需要一个相机，这样下次你就不用拿手机拍照给我看了，那太模糊了，什么玩意儿啊！”

我仍然搞不懂这里面有什么逻辑联系。我甚至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一个长期住院的精神病人，莫非他还可以自由支配自己的一大笔存款？这也就算了，在John身上发生什么都不足为奇，但是，他如何知道老威公司的地址，并成功地给我发送快递，这才是问题呢！

我越是震惊，就越是觉得自己的震惊仿佛是被他给吃了进去，而且这震惊的味道，似乎让他很满意，他得意地笑了起来：“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尽管问吧，反正你请教我的地方多的是。”

我站起来，比他高出半个身子，并不能使我处于优势地位，反过来说，当他昂着头对我得意的淡淡一笑，我反而更加不安。

“我还不知道你家在哪儿，而且现阶段我也不打算离开医院，你尽管放心。站着干什么，快坐下吧。”

我于是糊里糊涂地又坐下了。

“你怎么知道公司地址？”

“有什么不可以吗？互联网很方便，即使是我，也有上网的权利吧？”他对此不以为然，“你没有问到点上，朋友。”

“呃，我是说，你怎么会知道我所在的公司呢？”

“这就很奇怪啦！”这次换John站了起来，在屋里悠闲地踱着步，我的眼神跟随着他。

突然，他停下来，靠着墙，他很喜欢这个姿势，好像让他感到很惬意。他站定了，然后告诉我：“小艾，也许你得注意自己的信任危机了。”

信任危机，什么意思？

我坦率地承认自己不解其意。

“唔，”他感到满足，“难道你一直不知道，你的朋友，也就是那个老威，他也有了女人？”

我对此一无所知，老威交了女朋友吗？这半年多来，我可从未见过。

“你当真不知道？”

“不知道！”

“哦，那就是他故意瞒着你。”

“他的女朋友是谁？”

“你猜？”

“猜不出来。”

“这女人你也认识。”

罗莉、宋阳…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两个名字，不会吧！案件不会这么扭曲吧！

“你在想些什么？你大概找到了几个合适的人选，这说明除李默涵之外，你还在经历着其他的事件，我说得对吗？要不要跟我谈谈。”

“不！”我意识到，在于John的交锋中，我前所未有地落到一败涂地的地步。这就像打牌一样，当你手中拥有一副好牌的时候，你高调地叫牌；当你手上的牌比较弱时，你也应该时不时地使用一些唬人的战术，而不要畏手缩脚地叫牌。

会虚张声势赢面会大很多，而John是此中高手。

我差一点被他诱使着说出所有事情。

好在我还是忍住了。

不管我玩牌的水平怎样，在现实的博弈中，我的脑子还够用，因此可以看出John其实并不知道什么。

他吊足了我的胃口，但他其实也不能做到无所不知。因为一旦他知道了细节，就什么不会再问。

“不！”我于是斩钉截铁地说，“我猜不到那个女人是谁，我最近也没什么麻烦，你就直说吧。”

“嗯，那就好，”作为高超的赌徒，John从不表现出失望来，“那好吧，我说老威的女朋友你也认识，可你仍然想不出来，这只能说你太笨了。半年多以前，你们从我手里救出了一个护士，不记得了吗？”

哦！我恍然大悟，那正是“螳螂”一案的开始，记得当时我还开了句玩笑，说老威既然救了护士，还不利用这个得天独厚的机会对她发起攻势吗？

莫非老威这么做了。他们交了朋友，只是从没告诉我。

John在我的怀疑之上又浇了一把油：“真相就是这么简单，那护士和其他同事聊起你们的工作，我知道店名，上网查一查，这有什么难的吗？”他继续说，“哦，小艾，作为一位善良的兄长，我不得不不提醒你，要注意自己周围的人，你已经陷入了信任危机这可不太妙。”

在与John的博弈中，我根本没有出错牌，可我还是一败涂地，因为我手里根本就没有牌！他说的没错，这几天我都处于信任危机里：宋阳的身份是假的；同学会的目的可能是假的；老威到现在还对我有所保留；他交了女朋友的事情我一无所知；李默涵倒是不会故意骗我，可是患有深度幻觉的她，说什么也不能等同于实话。

虽然大家出于各种各样的理由无法对我说实话，但谎话就是谎话，你不能因为事出有因，就把谎话当做实话来看待。

我默然，因为实在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

沉默是我最后的反击，John察觉到了，他好像不打算逼我，因此换了个话题。他伸手指着桌面上的那些纸，又把食指和中指并拢了在自己的脖子上画了一条线——这正是那条伤口：“我就是用你给我的纸，假装搞了一次自杀。”

“哦！你别误会，”在我对此作出沮丧的反应之前，他又说，“千万别误会，这事和你没关系，即使不用你的纸，我也可以找到许多自杀的方法。我这样做，是想要试探一下我和医院的关系。昨天你给我带来了消息，他们给我开的药没有一点点医疗价值。你和我得出了一个类似的结局，我在这住院，是被某个位高权重之人故意安排的结果。可是我死活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医院里的人似乎都对我敬而远之，既不想治好我，又不想得罪我。于是，昨天你走之后，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来挑战他们的底线。我向我的主治医师，也就是田主任提出要求，让他送你一个单反相机作为礼物，他当然一口回绝了。随后，我用这些纸叠了个小道具，划开了自己的脖子，当然划得不深，可把他们吓坏了。当天下午，他们问我你的地址，然后就邮寄了东西，就这么简单。只要我不死，他们可以满足我的任何要求，我是这么理解的，你呢？”

我没有产生理解，整个人都僵住了——我能理解什么？一个疯子划开自己的脖子，以此要挟的目的是要送给我一件礼物？又，医院真的做出妥协，把礼物给我寄过来了？

要相信这样的鬼话，不是我疯了，就是这个世界疯了。

然而实际情况好像就是如此，不相信John的，我又能相信谁？也许离开会客室之后，我得和田主任展开一次长谈，问问他幕后主使是谁！

“你和我想到了同样的问题，对吧？”John走过来，在我对面重新坐好，“你对我而言，是个神奇的存在。你给我的复印纸，成了自杀的工具，可他们不但没有没收，今天反而还允许你来探望我，这本身就是个奇迹。也许，田教授会把秘密透露给你，那么，你会不会对我说实话呢？”

我不知道…也许会吧。不管怎么说，John被关在医院里，却得不到治疗，这是不合理的。

然而，我真的会告诉John吗？我对此不敢做出保证，假如我的承诺落了空，天知道他会怎么对付我！

“这不好说。”我回答。

“至少这句话是实话，很好。作为回报，我就告诉你那个小姑娘到底是怎么了吧！”他把桌上复印纸，往我面前一推，“听好了，我只说一遍！”

【超复杂混合体】

我一面低头去看复印件，一面抬头盯着John的眼睛，一字一句听他解释。他说得飞快，不过多数内容我都能听懂。

“你的那个女孩，为了省事，我把她称作A。A患有多重幻觉并发症，既存在幻视也存在幻听。她的幻觉，在现在，有三个明确的主题，一是H，二是S，三是H和S的父亲，也就是所谓的爸爸。”

是的，在李默涵的日记中，H和S都出现过，而她那天把我错认为辉辉的爸爸，也证明第三个幻觉是存在的。

“H和S关系，我认为是兄弟，当然也有可能是兄妹。不管是否是幻觉本身，还是真有此人。H是男性，对A很好，两者关系暧昧，可以认为是精神上的情侣；S对此不以为然，大概S不喜欢A，所以我认为这个角色也有可能是妹妹，基于同性相斥的原则。S对A不好，当然在A的日记中，对S也很抵触，两人基本上是在互骂，当然最开始不这么明显，后来愈演愈烈。看看日记最后的一页。”

John真是个神奇的家伙，这些日记散落地堆放着，并没有明确的编码，让人目不暇接，更不知道哪页在前，哪页在后，不过他随心所欲地伸手一抓，就拿起了最后一页。

“看这里，最后一句写道，你们的爸爸今天来了，所以，我跟你很长时间也许不能再见面了。永远要记住哦，即使不能见你，我也会深深地思念你，永远爱着你的。这句话可以证明我之前推论的存在，H和S是出于同一个家庭，而你是他们的爸爸。需要注意的是，你并不总是他们的爸爸，而且你做了一件极其愚蠢的事情，事后我再做解释！”

他严厉地瞪了我一眼，我做错了什么？他这样说，我都毫不怀疑自己是真的错了，问题是，到底错在哪里？会产生怎样的影响，我无法想象。

“让我们继续看，H是A的情人，S是A的敌人。情人还好说，他们彼此倾诉爱慕之情。最开始只是幻听，A很聪明，知道自己总是自言自语会引起别人的注意，所以她缔造了日记这个更隐蔽的习惯。H对她说话，她在纸上作出回答，她似乎必须通过这种方式才能与幻觉交流。而不能只依靠大脑作出回应，这说明她应该只停留在幻觉阶段，并非多重人格。无论是H还是S，都不能操控A的身体！H好说，因为这个幻觉不具有伤害性，但是S是A的敌人，这就麻烦得多了。在与S的对峙中，A变得越来越烦躁不安。她伺机报复，却始终找不到消灭这个幻觉的机会。还记得那张黑纸吗？画得乱七八糟，黑糊糊的跟鬼画符似的。我在那张纸上，找到了极端的思维，A想要杀掉S。她幻觉存在的时间越长，分辨幻觉和现实的能力就越低。值得庆幸的是，目前她还没把任何活人等同于S。”

这句话很好理解，一旦她真的等同了，那么被当做S的人，恐怕就有危险了。

“为什么她不能只通过大脑就把S消灭掉呢？S和H一样，只不过都是幻觉而已，是大脑加工出来的产物，如果令大脑觉得不舒服，她完全可以自行消灭她！现在产生了一个问题，我怀疑A本人，在生活中，就处于矛盾的对立面之间。她渴望得到幸福，渴望被人爱，渴望像H那样的人，来关心自己。同时，她又意识到这样的幸福是异想天开。她不可能轻易地得到他，于是她的大脑就给自己制造了一个敌人。这是极端不自信的产物，也可能是背叛的产物。”

极端不自信？我对此不敢苟同。A，也就是李默涵篮球打得相当好，曾是种子选手，是她自己最后选择了放弃，而不是被淘汰的。默涵在家里也是很受宠，在学校也是很受宠的。也许，竞争的压力导致她有些不自信——这很正常，我们每个人都不敢说完全自信。但是极端不自信，这样的字眼有些夸张了。

那么，会不会是默涵在现实中遭受了背叛呢？有可能，只是我还找不到切入点。

“A本人的性格非常矛盾，一边渴望着幸福，一边给自己制造痛苦。所以她存在两种对立的幻觉。两种幻觉对她同时产生影响，而且几乎是一比一的完全等价。你看不懂她的日记，这不难理解，我也花费了很大的精力。首先A的日记本身就有问题，如果她每句回答都换一行，那就好理解多了，可她一大段一大段地写，都给连成一体。情况差不多是这样的，H说一句，外人看不到对话，因为只呈现在大脑中，H说完，A就回答，写在纸上。然后S就会紧接着又说一句，外人还是听不见，然后A也写在纸上，周而复始，贯穿整个日记。不过我注意到一个问题，H和S与A的交流，在听觉，也就是幻听上是如此，那么视觉方面呢？H有幻视体，但是S好像没有。这很奇怪！H的幻视体会来看望A，陪伴A；但是S的幻视体从未出现，这就不符合我刚才的推断了。我想到了另一种可能的解释，你跟我说过，A在学校里用开水浇了同学，会不会这个同学，就是S的幻视体呢？”

这说明什么问题？我还记得被泼开始的孩子叫李楠。李楠就是S吗？好像并不能这样简单地画上等号。

“如果我的推论是正确的，那么可怕之处就出现了，S可能投影在任何人身上。简单说吧，S就像是灵魂，在A看来，S可能附在任何人的躯体之上，甚至是我这样和她毫无关系的人。S可以是男人，就像那个同学，不过他也有可能是女人，这看日后的发展了。这同时导致两个问题，第一，A在一段时期之内，不能再去上课了，否则她可能伤害任何人。你与她的接触，也要尽可能小心翼翼，免得自己受伤。第二个情况，是我回溯到事情最开始的地方，假如H和S都是真实存在的个体，那么H与A的接触一定很多，就像真的男女朋友那样，但S比较少，所以A的大脑无法塑造出类似于H那样鲜活的视觉形象来。她不得不把S的印象进行跳跃联系，放在其他人身上，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能…”屋里并不冷，可我感觉自己呼出来的空气都带着袅袅白烟，“我能明白，但是这病例该怎么解决？”

“根本就不能解决！”John鄙夷地哼哼着，“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上帝吗？她的状况远远超过了你的能力，不客气地说，连我也没有把握。也许我之前忽略了一个问题，没说明白。刚才我说，A同学存在三个幻觉主体，一个H一个S一个爸爸，问题是，她的幻觉还不止这些，那三个只是主体而已！”

“还…有什么…”

“在日记的最初两个月，之后H和S。从第三个月开始，出现了他们的姨妈，随后是姑妈，当然还有他们的母亲，还有…我不想说了，也懒得数，但至少个八九个人。他们都和她说过话，有的还给她打过电话！打过电话你懂吗？”

我没接过这样的电话，是不是应该感到庆幸？！在和老威工作的这半年里，新鲜事也见过不少，终究是卖圣物的嘛，搞法事的嘛，见怪不怪也很正常。但是，我们从未听过或见识过如此离谱的事情。

好在这八九个幻觉目前只存在于幻听程度，如果他们也都有了实体形象，一股脑地挤着、簇拥着围在你的身边，看你洗澡、看你睡觉、看你吃饭…哦，那太好了，要不了半天，你就彻底疯了。

“彻底没救了吗？”我仍抱着一丝希望，也不管John会不会嘲笑我。

“可以这么说。如果我是导师，你是学生，想搞一次研究，那我会大力支持你，因为这足以引起轰动。但如果你想治病，那还是知难而退吧。你已经在这个病例上犯了一次错误，就不要再犯了。”

对了，他说我犯了错，到底指的是什么。

“指的是什么？”John夸张地把小眼睛瞪得溜圆，“你怎么可以笨到这种地步！我其实都已经解释过了啊。”

“没，没有吧？”

“当然有，你看看H和S就应该知道了。H非常亲近，S比较疏远。所以H有实体的幻觉形象，但是S就没有，S必须假借他人的躯体才能实现。如果只是幻觉，那么A的危险系数还算较低。可是现在多了S的呈现形式，问题就严重多了。你那天去过A家，她把你错认为爸爸，也是同理，因为她当然和H的爸爸不熟，所以转嫁到了你身上。问题在于，你非常愚蠢地告诉A，H在接下来的一年里，都不会再来看她了，这等于禁止了H存在的空间。你看看日记就知道了！李默涵每天都写日记吧？你看所有的日期都是连着的。那么好，你那天晚上去完之后，她只是潦草地写了写和爸爸相处的感受，然后跟H诀别。第二天，她没有写日记，第三天，她在学校里泼了别人。第二天的空档说明了什么，说明了她的大脑接受了你这个爸爸的权威指示！把H给压抑下去了，这叫做饮鸩止渴，你懂吗？她以后不会再写日记了，就像那天她插烂自己的手那样，日记是停止了。幻听也暂停了，但是日后她会爆发出一连串更严重的幻觉，而且这些幻觉不是H，很可能转嫁到任何人身上。你这到底是在救人，还是害人？”

这一连串的批评，字字句句撞击着我的心脏，几乎叫我喘不过气来。我可以联想到各种可能出现的后果。

H被消灭了，S得势，因此S会继续呈现，直到有一天搞得默涵崩溃；或者H和他的衍生体S都被消灭，他们会被全新的幻觉给替代；也有可能H虽然被消灭，但大脑对H的需要尚存，那么H会以全新的形象出现，也许跟S一样，转嫁到别人身上，然后，默涵会继续保持对H的依赖，然后——

没有然后了，一切皆有可能！

【镰形红血球贫血症】

John批评得没错，我实在是太蠢了，蠢到异想天开地经手各种病例，全然没考虑到失败所带来的后果——而且，在我找到病因之前，依照社会逻辑，就已经对李默涵进行了改变。

我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难以自拔。

这时候，反倒要John来安慰我了，严格地说，他是个根本没有同情心的人，所以他接下来的说法，也不算是安慰。

“不过呢，”他犹豫了一下，“A的情况也不见得完全无解！只是这个概率太低，低得难以想象。”

“怎么办？你快说！”我攀上一根救命稻草，才不在意什么小概率事件呢！

“是这样的，你听说过镰形红血球贫血症吗？”

“当然，那怎么了。”

“从父母亲任何一方，继承了很稀少的镰形血球的人，生活是极为艰难的。因为他非常容易患上致命的镰形血球贫血症。但是有趣的是，这种极为危险的基因，却带来一个好处，镰形血球基因对疟疾有极大的免疫力。为什么一种致死基因，会带来如此的好处？这还是个谜。绝大多数地区的镰形血球基因携带者都死去了，不过，这种人却在疟疾横行的地区得到保留。因为他们可以扛过疟疾的致死机会。这就是大自然微妙的平衡感。”

“你的意思是说，我可以找到以毒攻毒的办法？”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但这工作本身带有极大的危险性，你与A的接触越多，你被转嫁成H或者S的机会就越大。如果H还好，大不了她迷恋你，依赖你，你还能占便宜呢！但如果你是S的话，搞不好你就会死。”

“哦，死倒是个小事，你说吧。”

“咦？”John觉得很好笑，他就开心地笑了，“你好像真的不怕死，不是虚张声势啊。好吧，我就给你出个主意。”

死，确实没什么可怕的。有一回我喝多了，跑到两辆正在错车的公共汽车中间，被巨大的扭力夹起来，脚都离了地。当然，吓得魂飞魄散自不必说，那一刻，我当然想到了死，说脑子里一片空白，那是胡扯！过去生活的一切如同过眼烟云，不断地闪现着；而我还在琢磨，这个死法够悲惨的啊，感觉跟车裂有一拼——只不过一个是拆开，一个是挤扁。

John看到我的决心，挺满意：“这么说吧，A很容易受到别人的影响，对吧？她一边受到自己大脑制造出来的幻觉的影响，一方面容易受到外界的影响，而不断制造新的幻觉。你唯一的希望，就在于利用这个空隙，把自己给塞进去。”

“啥？”

老听说百慕大就存在时空的缝隙，是真是假我不敢说，可我总不愿意去亲自体会，更别说把我的意识塞进别人的头脑里。

“怎么塞？”这是个很严肃的问题。

“喔喔，你弄错我的意思了。并不说真的把你塞进去，或者把你的意识强加给她，那是催眠也做不到的事儿。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利用幻觉，制造幻觉。”

“怎么制造？”这跟刚才的问题没什么区别嘛，一样的荒谬！

“那就是你的问题啦，我又无法接触A！”

哥们儿你玩我呢吧，等于什么都没说呀！

“看，你的理解能力真是太差了。嗯，我想想啊，跟你这个笨人怎么沟通…”他想了半天，忽然挺高兴的，“行，这么说吧。为什么这个治疗的机会特别微小呢？就源于这个假设，我认为H和S，至少H是有真实原型的。可是鉴于A大脑超凡的加工能力，这事也说不准。我们假定H是有真实原型的，那么，你就要想方设法找到H。这事情比较扯，因为你最多知道H可能叫辉辉，连具体是哪个辉字你都不知道，更别说他的名字了。但是，你得找到他，如果足够幸运的话，没准你还能找到S。接下来，你要打动他们，配合你的工作，最起码，要让他们说出实话。他们可能出于各种理由对你扯谎！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了解了真实情况，你就有机会接触A发病的源头。找到这个源头之后，你接下来就要面对更大的困难，如何修正这段历史。如果你能够成功修正历史，好像这事从来就不曾发生过，也许A的病情就能好转。”

呃，这还真是个小概率事件，茫茫人海，让我到哪儿找两个不知姓名的人？记得昨天John也依稀提到了这种可能，但我根本无从下手。

我可怜兮兮地眼巴巴盯着John，指望他能张开尊口再说出点什么来。

他倒是说了，挺不耐烦：“我都说了这么多了，你还等什么呢？找去吧！”

我茫然地点点头。

John示意我，可以把这些烂纸都拿走了，我默默地低头收拾。

对了，我忽然想起来，就问：“那个，相机…我拿着没用，能不能还给你？”

“你是女孩吗？”

“啊？”

“女孩子可以把收到的礼物退回来，你也打算来一下？”

“不是，我要它没用。”

“这让人伤心！这是对待礼物应有的态度吗？别忘了，相机是你带到医院的，昨天你带点纸，我都能自杀，别说这玩意了。即使你给我，院方也会给你退回去，所以你老老实实地接受礼物，滚蛋吧。”

我于是照他说的，老老实实地滚蛋了。

到门口，他还不忘奚落一句：“我要相机干吗使？拍护士洗澡吗？算了吧！”

唉，我灰溜溜地离开了，走出会客室，我想起来找田教授问问John的情况，可惜被医护人员挡了驾。

“田教授正在接待病人。”他们这样冷淡地拦住我的去路。

眼看着教授的办公室就在前面，我只能无可奈何地原路返回。

这一次与John的会面，让我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别的不说，仅只John逃离医院这一事件，就够我喝一壶的！

当然，这是后话。

第四章 孵化

【分苹果的小孩】

如果你只有一只红苹果，却有两个孩子，相信你一定会为分苹果的事感到头疼，该怎么分呢？你总不能期待着“孔融让梨”的故事频频上演吧？

其实，有一个很简单的办法，你背着手什么都不管，只是告诉两个孩子：他们中有一个将去切苹果，而另一个选择先拿哪一半。

切苹果的孩子，很清楚自己负责切，而丧失了挑选的权力，他会将苹果尽可能切得一样大；而挑苹果的孩子，会挑自己看起来更满意的那一半，也就减少了抱怨的机会。

生活中，这样切苹果的机会并不多，但类似的事件比比皆是，因此，人们演化出了两权分立的概念，当然，在现代社会中，权力被划分得更细。

谁，都不能轻易地得到整个苹果。

在刘紫建的谋杀案中，也是如此。

告别了John，这一天的中午，我草草用过午饭，在下午两点，与老威和祁睿碰了头。

在这一案中，各种不同的利益搅在一起，乌烟瘴气。

先说老威：老威在这一案中，多次对我有所隐瞒。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姑且认为，他仅仅是不想淌这浑水，不想把自己暴露在聚光灯下——如果情况真是如此，那他当初就不该拜托我去管这件事。想来想去，我认为他存在某种良心上的愧疚，不论是过去，还是在现在，他知道的事情一定比他说出来得多。

祁睿则比较简单一些，他直截了当地表示过自己对这案件没兴趣。当初强奸他女友宋丹的刘紫建被人弄死，他不拍手称快就算好事了！不过他嘴上那样说，实际却不是这样做的，他好像持续地关注本案，并给我弄了假的证件。这只是为了答应老威的要求吗？

祁睿在今天下午的做法，更让我疑惑不解。

他来了，瞥了我一眼，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从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两千块钱，我先给你，省得你再往我那儿跑。”

这是什么钱，我眨眨眼，莫名其妙。

老威一边收起钱，一边对我解释：“哦，小艾你大概还不知道。其实你也很清楚，紫建家里比较困难，他死后，就剩下老太太一个人，开个小烟店，勉强支持着过日子，这太难了。我倒是一直想着接济老太太，不过没找到机会。今上午，程雷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要不要咱班同学搞个募捐，都是成年人了，那么点钱也不在乎，所以…”

“我告诉你啊，搞这种募捐可不容易，”不管对熟人还是外人，祁睿说话总是挺不客气，他把大衣往边上一扔，大大咧咧地开了口，“我还好，就是不冲着刘紫建，也总要看你的面子，别人可就不好说了。没有这次的同学会，大家基本上形同陌路，谁也不认识谁！可你这次搞得同学会，还不如不搞，没有同学会，也就没有乱子，现在大家躲着你还来不及，不会有人买你的账！”

我没说话，可是心里支持祁睿的观点，诚然，没有这次同学会，大家安安静静地过着自己的日子，既不会知道刘紫建死了，也不会被警察找上门来。

“唉，”老威叹了口气，一反常态地，没有反驳我们，“我今天上午打了许多电话，不是不接，就是关机，更别说募捐的事了。反正女生是都不理我，男生好一点，瞧，”他说着，从包里取出几支信封来，“王昌两千，刘冰一千，刘瑞卿五百，最操蛋的是赵硕，一百块钱，也好意思拿得出手？！给同事随分子，也不止这点吧！”

“程雷捐多少？”祁睿问。

“一万。”

“哦，那他还挺够意思的。”

“废话，他是老板，挣得不比我少。我琢磨了一下，掏两万吧。”

“哦，算上我的两千，一共是三万五千六，你再凑点，来个整吧？”

“唔？要不要我也捐点？”我总觉得这种事不能装聋作哑。

“别，你别花钱了。”老威摆摆手，“捐款嘛，也不在乎带点零头。儿子都死了，老太太也不在乎这些钱。哎，说起老太太，小艾你那边怎么样？”

“老太太还行。”我把过往的经历解释了一遍，没说太多，只说老太太也拜托我查案的事情。

“哦，那还行。罗莉，呃…不是，宋阳那边也没问题？”

“宋阳跟我都说了实话。”我戛然而止，直勾勾地看着老威，她对我说了实话，你呢？

老威把眼神挪开了，没出声。

祁睿挺不满意地，开门见山：“你俩这干嘛呢？我最讨厌打哑谜了。那个什么，咱仨先表表态，小艾你和这事没关系，就甭说了。老威你跟小艾在一起，没有作案时间，也没事。咱们三人里，现在就剩下我了。不管你们信得过还是信不过我，我问心无愧，要杀刘紫建，我早就去了。得天独厚的条件，我想找他报仇，再简单不过，用不着拖这么多年，是吧！”

祁睿说得没错，他要找到刘紫建绝非难事。

“我早就把这茬儿就给忘了！不是夸张，我是真忘了，我没心没肺的，老威你最清楚。得啦，现在澄清的话，咱们就说点别的。”

说点别的？我倒是一直还存有个疑问，给祁睿满上一杯茶：“我提个事，你别往心里去，我只是好奇。”

“行，你说吧。”

“宋丹被强奸是在周五的下午。既然你和她是男女朋友，为什么你们不在一起呢？”

“哎？到头来你还是怀疑我？”祁睿的眉毛又粗又重，忽然间拧了起来，显得咄咄逼人。他盯着紧看，似乎在责怪我如此不通情理。

我没出声，并不担心，与John都处过多时，还有什么可怕的？

“唉，算了，既然你问到了，那也没什么不能说的。那天下午，我跟宋丹吵架了。老威，你还记得这事吗？”

“不…”老威摇摇头，“我记得咱俩出去了。”

“嗯，出去是后来的事，吵架在前。”

祁睿又把我们扯回到了十六年前。

那一天的中午，老威先找到宋丹，对她说话很不客气：“你不能再与刘紫建纠缠下去了，祁睿已经不高兴了。再说，你也不喜欢紫建，只不过是玩玩而已，干吗不把话说清楚呢！”

随后，老威几乎是威胁了几句，就离开了。

宋丹挺听话的，照办了。不过她办事的方式，让人不敢苟同。说来也巧，这天中午，刘紫建又在宋丹的铅笔盒里放了首小诗。宋丹在老威那里吃了个哑巴亏，正没处发泄，这下好了，她在下午上课之前，众目睽睽之下，拿着小诗找到了刘紫建。

她把小诗一把扔在桌上，像是当众宣布地说：“你以后少给我写这种肉麻的玩意儿，恶心死了，告诉你，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咱俩根本不可能！”

宋丹是过了把瘾，刘紫建涨红了脸，这倒没什么，关键是，同学们的眼睛，一会儿飘向前面去看他俩，一会儿回头看看祁睿。

宋丹是祁睿的女朋友，这是众所周知的，班里的同学八成只有不和大家来往的刘紫建才蒙在鼓里。

祁睿这人最好面子，脸上有些挂不住了。这算怎么回事？这不是当众宣布我的女人还和其他人有来往吗！

一下课，老威也拦不住，祁睿找到宋丹，张嘴就骂：“你丫有病啊！”

“我怎么了？”宋丹有些害怕，可依旧挺直了腰板装傻充愣。

“你说你怎么了？”祁睿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当着同学们的面，把这事情再说一遍，那不是更丢脸吗？

气哼哼的，他又骂了几句，宋丹也不敢还嘴，这事就算了。

祁睿最后被老威拉回了座位，事后也没再闹，两节课后放了学，他没搭理宋丹，跟老威走了。

“你们去干什么了？”算算时间，两节课后是三点多钟，宋丹被强奸是在傍晚五六点钟，这期间还有大把的时间。

老威把话茬儿接了过来：“我们去文化馆台球厅了。一直打到六点多，祁睿不开心，晚上我拉着他一起吃的饭。”想到这里，老威笑笑，“那时候我们都穷得可以，不记得吃什么了，顶多就是成都小吃盖浇饭这一类东西。哦，对了，还有个事，你得听听，那时候跟现在不同，不存在双休日这个概念，所以周六我们还是上课的。可是周六早上一来，发现校门外贴着公告，说今天学校有事，所以放假半天，现在回想起来，八成就是处理宋丹事件。”

哦，这倒是没什么帮助，只不过把那时候的时间线索补全了而已。

好一会儿，我们没再说话，就坐在老威的办公室里，默默地抽烟。三杆大烟枪，抽出烟来效果不同凡响，不一会儿屋里就烟云缭绕的，熏得人眼睛疼。

“小艾，我有点弄不懂你了，”显然，祁睿对我的质疑还有些不满，犹豫了一阵，他才开口，“当然了，我对老威的决定并不反感，你去给老太太做个心理调节，这和我没关系；你愿意了解案情，我也不反对。不过，你为什么对当初强奸案那么好奇，这事是刘紫建干的，都已经被证实的东西，你来回问，有什么意思呢？”

“嗯，也难怪你不理解，我觉得刘紫建他是个性无能，不可能强奸宋丹。”

“啥？性无能？！”祁睿吃了一惊！

我偷眼观瞧，老威不那么吃惊。

“等等，你有什么证据说他是个性无能？”

“我没有证据，因为现阶段还不能在人家乱翻东西。不过这可能性非常大，原谅我现在不能说得太多。”

“性无能…”祁睿念叨了半天，一狠心，忽然又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来，“好吧，既然说到这了，让你看看也无妨。”

他把那纸包打开，散落出一堆照片。

【吸血的熊宝宝】

刘紫建到底是不是个性无能，别说祁睿，连我也不敢确认。

然而从这第一张照片来看——也就是刘紫建的尸检照片——至少从外观上，我瞧不出阴茎短小的迹象来。

当然了，有一个看起来还算普通的阴茎，并不能证明他就能正常地勃起。

我一边看，祁睿还在旁边一直叮嘱着：“照片你看了没关系，千万不能外泄，不然我这算是重大失误。”

我点点头，当然不会犯那么愚蠢的错误，再说这么恶心的照片，我拿给谁看啊！

尸检的有几张，刘紫建的尸体平躺在解剖床上，被冲洗得很干净，身上那交错纵横的十几刀伤口，皮开肉绽的，向外翻着。我上学的时候，解剖过尸体，倒是不觉得有什么新鲜，老威凑过来看看，一阵阵地倒吸凉气。

“不看了，看不了！”他躲得远远的。

尸检之后，有一些现场的照片，则更为惨不忍睹，血迹干巴巴地凝成了黑漆漆的印记，几乎铺满了全身。再配合上案发现场的小树林，阴森森盘曲错节的树根，看着更叫人不寒而栗。

我一张张地翻动着照片，本来不以为然，直到看见最后一张，不由得也是一愣。

这是什么玩意儿？！毛绒玩具还是什么东西？

照片上有一个看起来像是熊宝宝的东西——但它实在不能称之为熊宝宝了——看不见多少棕黄色的毛，浑身沾满了黑乎乎黏糊糊的东西。

“哦，那就是案发现场的小熊。说起来也真是可怜。”祁睿解释说，“你看到刘紫建遍身的伤口了吧，我不是医生，所以并不太懂，但也知道，这些伤口其实未必致命，他终将流血致死，不过在此之前，也许他还有机会求救。不过呢，是这只小熊害死了他！”

“怎么说呢？”我也被吊起了胃口。

“嗯，本来我也不懂，不过这是法医说的。刘紫建遭人暗算，第一刀扎在了后背，当然血流不止，接二连三又是几刀，他失去了反抗能力，不过这些都还好说。最重要的一刀，在这里。”祁睿翻出尸检时的一张照片，指着刘紫建右侧锁骨上方的刀上说，“凶手是个外行，几乎不知道该往哪儿下手才能致死。但是这一刀，他算是误打勿撞扎对了，不过距离颈动脉还有些距离，所以也不可能马上致死。这大概是最后一刀，随后凶手逃之夭夭。按照流血的速度，刘紫建大概还能支撑几分钟，足够他勉强走出那片小树林的，可是…”祁睿也倒吸了一口气。

“可是…他看到地上扔了个毛绒玩具，就把他捡了起来，因为人类的本能，他用小熊堵住脖子上的伤口，试图止血。”

“啊！莫非是！”我惊呼出来，身子不由得一颤，“毛绒玩具由于它里面的填充物，实际上不但不能堵住伤口，反而还会不断向外吸血。”

“正是如此！这种类似海绵的东西，把刘紫建的血从他脖子里面不断地吸出来。所以，他几乎是被这小熊吸干了血…”

“另外，刘紫建右手手指的姿势也很奇怪，好像是要拨打手机求救。他本来可以走出那片树林，但是被吸血小熊弄得晕头转向，他靠在树干边坐下，想打个手机求救。可最终，他也没能熬到成功打出这个电话。另外，手机我们也没能在现场发现，大概凶手返回来，又给拿走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自己的床上还躺着好几个床宝宝呢，其中就有小熊这个可爱又可怕的家伙。

我把照片放下，试着把注意力从吸血小熊的身上挪开，可我做不到。照片里的它，有一双亮闪闪的玻璃眼球，看得我直发毛。

祁睿事先经过了这番打击，自然早就恢复了震惊。他说道：“现场还有一些迹象表明，凶手确实是回来过。假如你说的刘紫建是个性无能，这个情况属实，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不难理解了。十五年前，如果刘紫建不能强奸宋丹，那么真凶必然另有其人。他背了这么多年的黑锅，借这个同学会实施报复，也不难想象。其实反过来想想，与其说他要报复，还不如说他要敲诈。以他现在悲惨的生活，敲诈真凶一笔钱，岂不是更好？可他只是空口白牙地去敲诈，凶手绝不会买账。他应该掌握当初的证物，只不过这个证据我们在现场也没能发现。凶手杀了刘紫建之后，落荒而逃，不过他跑着跑着也许发现不对劲，毕竟刘紫建还拿着证据呢，如果证据被警方发现，自己不就露馅了吗！所以他肯定跑回来了，这时候他也注意到刘紫建坐在树下已经死掉了。凶手把手机拿走，钱包拿走，证据自然也都走了。现场就剩下老威的名片，和一张SIM卡。”

“SIM卡？”

“对，其实在你今天说之前，警方也怀疑过刘紫建敲诈和凶手灭口的可能性，其实就是从这张SIM卡来。这张SIM卡是从刘紫建的裤兜里翻出来的。你不可能出门只带SIM卡而不带手机，对吧？所以这SIM卡只能是从他手机上换下来的。我们已查证，这是全球通的号码，正是刘紫建用自己身份证注册的。那么在他的手机里，应该还揣着另一张卡，这张卡是他后来买的，但是我们不知道号码，因为他不是用身份证办的。临死之前的一段时间，忽然换卡，只能说明他在密谋着什么。可惜，因为手机找不到，这个线索也就算了。”

“也就是说，他一定用新买的卡，给某人打过电话。只要找到这张新卡，凶手的身份就不难断定了。”

“对，麻烦正是出在这里。现在别说是证据，我们连一点指向凶手的线索都没有。手机没有，凶器没有，强奸案的证据没有，什么都没有。”

“不在场证明呢？”

“也都调查过了。先说明啊，这案子本来和我没关系。不过相关部门的警方对此一筹莫展，什么都没有，这案子就是悬案了。所以，有关当局就拿这案子来联系我们。当然我的不在场证明是最先确认的，因为我来之前，和部里的好几个同事在外面办案。所以刘紫建一案现在是我的同事接管，我可以在旁边了解情况。同学会上这些不在场证明，刘紫建死后的第二天和第三天，都已经分别确认了。除了两人是父母给作证之外，其他人都是朋友、同事什么的，并无差错。”

“父母作证的是谁？”

“呵呵，说来也巧了，捐款的人里面也有他们，一个是王昌，一个是刘冰。”

哦…我点点头。不过也并不能因此就说他俩有嫌疑。没有明显的指向和相关证据，你不能调查谁。

“何况，”祁睿叹了口气，“何况，我们连DNA都找不到。什么凶手第一次用刀会不小心割伤自己，那全是扯淡，这种情况有是有，不过这次我们就没碰见！再加上凶器也找不到，很显然是被带走了。就算我能怀疑王昌、刘冰，取到他们的DNA，我也没东西可以进行比较，所以这算是个死案。”

死案吗？的确如此。你不能说凶手高明，因为根本没有高明可言！凶手不满意刘紫建的敲诈——我忽然想到，也许这不是第一次敲诈了，没准刘紫建早就这么干了，但是他的胃口越来越大，而且敲诈远远不能满足他的欲望——他要报仇，所以他找来了宋阳，让她伪装成“罗莉”，为的正是在同学会上揭露真凶。凶手受不了了，气急败坏地把他弄死了。这本来算是冲动杀人，未经过太多预谋。凶手回来毁灭证据，这也是再合理不过的行为。

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是一场经过严密策划的谋杀犯罪，只是警方的运气太差了。如果非要说有策划的话，那大概也是刘紫建这个受害者一直在策划着什么。

“对了，刘紫建的账户查过了吗？有没有来路不明的大笔现金？”

“查过了，当我们怀疑他敲诈的时候，就已经去查了，可惜找不到线索，咱们这么说吧，你今天说他性无能，如果属实，倒也可以去他家里找找。不过希望也很渺茫，就算找到了，钱也不会自己张嘴说话，说从哪儿来的。所以，没什么意义，当然我们会去找，顺便看看有没有其他的证据。”

能有什么证据，我心沉大海——可不是吗？刘紫建又不是李默涵，不能写日记说今天这钱是S给我的，还是H给我的，就算写了，这也不算证据啊！

“行啦，你该知道的，已经全部知道了。”祁睿站起来，披上大衣，“下午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照片，我可以留下吗？”

“这个…那好吧。”

“用完了我马上还给你。”

“用完了？”祁睿站在门口，嗤笑一声，“你还打算用完了？哪有用完的那一天，这案子如果再没有突破，一周之内就会被搁下。算了，随便你，事后你把它烧了吧。”

我感激地把他送下楼，他摆摆手，让我回去，楼下的车子里，还有同事在等他。

回到楼上，我一语不发，盯着老威看。

他好长时间没说话了，缩在椅子上抽着烟。

“别这么看我，怪瘆人的！”

我没理他，继续看。老威这几天，看起来疲劳过度，垂头丧气黑着眼圈，说话也没什么底气了。

“你怎么还看，你到底要干吗？”

“不干吗？等着你对我说实话！”

“我没瞒你什么，没…”他自己说话的声音都越来越小了。

“别装傻了！咱俩认识多久了，我还不了解你吗？宋阳说实话的那一天，就把你拖下水了。你早就知道同学会那天会发生什么，对吧？所以那天你才带美婷来，假装让我照顾，实际上叫我暗中观察，不是吗？”

老威情知瞒不过我，只好招供了。

【信任危机】

John说得没错，我遭遇了信任危机。

John本人说话云山雾罩的，这倒无所谓，因为他喜欢与我勾心斗角，我也拿这当做锻炼的机会；宋阳骗了我，也算情有可原吧，我表示理解；简心蓝，啊，许久都没有出场的简心蓝，一边治疗我，一边骗我；李默涵倒是不说瞎话，可患有严重幻觉的她，每句话我都得当成谎话听；现在，我唯一无条件信任的人——老威，也开始骗我了。

诚然，撒谎的理由成千上万，可谎话归根结底还是谎话！即使事出有因，也不能拿谎话当真理。即使每个人撒谎都有理由，我自己就没少撒谎，可到头来，被谎言包围的人是不幸福的。

我就不幸福！

我试着去谅解老威，然后等待他开口。

他终于开了口，像挤牙膏似的，解释得相当吃力。而且若不是我问到了，他这辈子也会绝口不提。

“行了，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也就实话实说吧！”

老威还挺无奈的，我更无奈。

原来老威早就知道刘紫建性无能——真让人叹为观止！

其实这个“早就知道”也并不是很早，大约在两个月之前。两个月之前，正好就是他开始联系同学会成员的那段时间。

老威最先与刘紫建见了面，看到他混得不咋样，心里不忍，就表示要接济他。然而男人，总还是要面子的，你可以给我工作，赏我碗饭吃，但你总不能养我吧？退一步说，假如有个富婆包养我，也就算凑合了，总不能是个男人吧！于是，刘紫建不同意！

刘紫建斩钉截铁地拒绝，老威还苦口婆心地劝呢，说这没什么可丢脸的，我只不过是投资你一些本钱，将来赚了钱，你还可以还给我嘛！

可刘紫建还是不同意，自古以来，接受他人施舍的人不少，也不知道他哪儿来的骨气。话又说回来，也许这并非骨气，老威童年时接二连三地背叛过他，他放心不下。

不放心归不放心，可老威提起自己想办同学会的初衷来，刘紫建的眼睛亮了。

他对这事似乎特别关心，老威很纳闷，在他看来，刘紫建大概不方便出席这样的聚会吧？可他也不能明说。

某人当初就名声不济，假如他事隔多年摇身一变，成了大老板，成了大明星，那人们只会记住现在的他。

可刘紫建不是这么回事啊，他现在混得比谁都惨。

歧视是决不能带到台面上的，老威于是也不能说什么。人家要来，你总不能拦着吧？于是，老威就同意了，只是心里暗自打鼓。

放下这事，老威还得去联系其他的同学。他小心翼翼地，没对任何人提起刘紫建的事来。

又过了一个月，他联系了不少同学，这次，紫建倒主动给他打电话了，问联系得怎么样，当然，使用的，就是警方后来在现场发现的那个号码。

老威说：“挺好的，找了二十个人了。”

紫建要求发来给他看看，老威想了想，就发了。

可发完之后，他后悔了，于是找到了刘紫建。

紫建似乎很满意，那天见面时看起来意气风发的，由此推测，八成凶手就在前二十人里，当然这范围还是太大了！

刘紫建越是得意，老威就越是心虚。然而心虚归心虚，他也挺好奇，于是就耐心地追问。

老威不喝酒，猛劝紫建喝酒。紫建喝得挺多，自爆真相。

“说我强奸宋丹，您那是抬举我呢！”刘紫建眯缝着惺忪的醉眼。

老威一时间不理解这话的含义。

“怎么是抬举呢？”

“那你就别问了！”

“哦，那如果不是你，当初强奸宋丹的又是谁？”

“这我不能告诉你！”

这就是矛盾了，天底下哪有背了黑锅还当理说的？

“你等着瞧吧！到时候就知道啦！”刘紫建放出话来。

直到我今天公开对刘紫建性无能的怀疑，老威这才恍然大悟。

当然老威就存下了心结。有心取消这次同学会吧，自己又感到好奇；不取消吧，总是很不安。

于是，他找到我，陪着一起去，因为他预感到这次同学会可能出现意外。也正是这个原因，他一来，就四处踅摸紫建的身影。

他没来，老威心知事情不妙。

这就是以往的经过，我听完了，无话可说。

老威心里不好受，八成觉得自己当初给予制止的话，刘紫建就不会死了。

我倒是觉得，刘紫建之死纯属自己找的。要是不为那些钱，而是去联络警方，那他现在没准就坐在我们对面。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活该的事！

与老威闲话了一阵，我也告辞。有心去看望李默涵，可John的话绕梁三日，我也有些肝颤，于是回了家。

躺在床上，我把那些照片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没什么收获，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没做噩梦，睁眼的时候，宋阳照例来了我家。

与她的相处是我生活中最后的一点乐土。恰好宋阳带了些吉野家的外卖，也省得我下厨了。

吃饭跟打仗差不多，我俩匆匆地用过了晚餐，火急火燎地去洗澡。

“一块洗吧！”我发出邀请，这样省点时间！

“你等等，刚吃完饭洗澡不好。”

“那我着急，我先去了！”

洗完了，我裹着浴巾出来，宋阳正在看电视。

我家卧室里摆着个小电视，我从来不看，都不知道坏了没有。自打宋阳一来，这电视也忽然焕发了活力。我喜欢她趴在我身上看电视，我还喜欢她说话时的嘴形——与我恰恰相反，我说话被人称为不动嘴，大概也是嘴巴太小的缘故，叽里咕噜的，话就说完了。其实宋阳嘴也不大，但她说话的时候，动作不小，显得特别认真，她的嘴唇又很性感，让我百看不厌。

我背对着电视，擦完头，把毛巾一甩，正准备扑上去。

她目不转睛地瞧着电视，没看我，口中还念念有词：“哟，这医院也不知是怎么管的，愣让精神病人逃走了？”

“啥精神病人？”我莫名其妙。

她指指我身后的屏幕：“你自己看呀，正播呢！”

“是吗？”我好奇地转回身，电视里放着新闻。咦？这可真是奇怪呀，跑了个病人还能上新闻？医院对这类事件不都喜欢遮遮掩掩的吗？

我抱着好笑的心态，看了只一眼，浑身的血就凉了。

这医院，怎么这么眼熟，我今天上午还去过啊！

坏了！

果不出所料，媒体的解说词，我一句都没听进去，只看见他们放出的照片——逃走的精神病人，分明是John。

我彻底慌了，从小到大，除了被公共汽车挤过的那次，我还没有慌成这样。站立不稳，我一屁股摔坐在床上。

John的照片格外显然，他那双狡猾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屏幕外面。据称，John的逃走方式极为简单。精神病人也要上厕所的，他在厕所里，将一位正在拉屎的病人家属打昏。换上他的衣服，把帽子一扣，大摇大摆地走出洗手间，扬长而去。不得不说，这活儿干得干净利落，反正衣服上肯定没蹭上屎！

拉屎那哥们儿特惨，钱包被洗劫了不说，从厕所里苏醒过来，光着屁股就往外跑。

这不是飞越疯人院，而是赤裸裸的抢劫！

我只觉得天旋地转，宋阳过来拉我，好半天我才回过神来。

“你怎么啦？”她贴着我的脸，咬我的耳朵。

“没什么！”我血往上涌，可不是被她咬的。

“那为什么很不高兴？”

“我没不高兴，”有些紧急的事情要处理。我转过身，特别认真地瞧着她温柔的脸，“咱俩商量个事行吗？你短时间之内别来找我了！”

【感情危机】

我一直都不怀疑：John有十足的能力从医院逃走，只是他愿不愿意而已。

我天真地认为，John没这个必要！在医院里，有人养着他，有人给他提供娱乐，在这幢天然的“监狱”里，他生活得自由自在，只要他不抽风，什么愿望都可以得到满足。

要不然，我怎会突然收到个相机当礼物？

如果John跑到外面去，情况却会变糟，他没有工作，没有钱，也许他曾经有个家，可自从他失忆之后，这东西也形同虚设。John没有必要逃走，他在外界反而会举步维艰！那个家属随身携带了多少钱？哦，来医院的人可能都得揣些钱，不过充其量最多也就一万块吧？这一万块能维持他生存一段时间，但之后怎么办呢？在不疯的时候，John比我接触过的任何人都聪明，不会想不到这一节。另外，连个身份证都没有的他，去哪儿过夜呢，这天寒地冻的日子里，他总不能睡在地下通道吧！

要这么说的话，他来找我过夜才是最合理的选择！

他有这个能力找到我家吗？说不准，反正他找到老威的公司了。

我血管发凉，这一刻的清醒是前所未有的！

我轻轻地扳过宋阳，坐正了，尽量平和地对她说：“咱俩商量个事，你短时间之内别来找我了。”

“啊？”她以为我在开玩笑，可等她看到我认真的眼神之后，明白我的话语里没有掺杂任何戏谑的成分。

“你…”她推开了我，往后挪着身子，坐在了离我很远的地方，“你什么意思？”

“这只是暂时的，暂时的我们分开一段时间，等我想出办法来。”

“你果然还是不信任我！”她的眼睛，既有委屈又有愤怒。她一下子站起来，抓起大衣就往外走。

“等等！”我一把拉住她。

“别拽着我！”她用力挣扎，可是很难摆脱我。她拖着我走到了门口，忽然又转过身来，眼里含着泪，“我就骗了你那一次，你就不要我了？”

“不不不！”我一连串的摇头，“不是那么回事，你听我说。”

唉，我怎么说呢？

在此之前，我常和朋友聊起John，大家都拿John当神来膜拜；时至今日，我仍会偶尔谈起他，大家还是当神来膜拜。

John的话题，总能轻易地占据众人的神经——他是个发了疯的天才，不过请注意“发了疯”是定语，就算是神，发了疯，大概也不会太亲切。

这一晚，谈起John来，我的情绪糟糕到了极点。我对宋阳说：“并不是因为你，我才做这个决定的，你刚才看到那个逃走的精神病人，我认识！”

她愣住了，这句话让她感到很吃惊，因此也不再用力地反抗了，呆呆地瞅着我。

“我今天上午还见过他，没想到他下午就逃走了。”我拉着宋阳回床边坐下，“我能想到的，最有可能的结果，就是他来找我。”

“啊？他认识你家。”

“不！理论上他还不认识，但他几乎无所不能，所以我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我一边这样解释，一边侧耳去听门外，有点风吹草动，都能刺激得我浑身一抖。

宋阳看得出来，我是真的害怕了。

我怕什么？怕死吗？一般，不敢说一点不怕，但总算还好。不过我相信，只要John乐意，他有本事把我搞得生不如死。我真正害怕的，不是别人，正是我眼前的宋阳。

如果John对宋阳出手，我该怎么办？！

中国有位我很欣赏的画师，名字叫CMJ，画了个东西，叫做《阳光灿烂的日子》。那是第一人称的画作，描述的是“我”，是个很厉害的人，反正又会散打又会搏击的。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我”走在大街上，冷不丁被一个小巷子里的吵闹声所吸引。走进去一看，几个小痞子正在痛殴一个可怜的年轻人。“我”是个有血有肉行侠仗义的男子，因此对这等欺负弱小的行径大为不耻，该出手时就出手！眼瞧着小痞子掏出刀来，要伤害年轻人，“我”大吼一声，冲了上去。这篇画作很短，翻过篇来一看，在这个阳光灿烂的午后，“我”死了！身上一堆刀口，被小痞子扎死在巷子里。

CMJ君还加上个旁白，大概是这么说的：人人都想当英雄，很遗憾，小痞子也是这么想的。CMJ的含义，大概不难理解，见义勇为是好事，不过也要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两把刷子，弄得个“壮志未酬身先死”就不太好了。

我一直以来，就认为自己有两把刷子，以前混过街边打过架，至今脾气也比较火爆，不觉得自己怕过谁。估计和我抱有同样心理的年轻男士为数不少。可谁能拍拍胸脯站出来“没问题，我无敌”。别说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就像John这样的，正常人就不可能搞得过他。

他会功夫吗？八成不会，不过他有一颗疯狂的头脑，而且杀了你也不犯法。

我自保尚且困难，何况身边还有宋阳？

我害怕了，于是央求她，这一段时间千万别来找我。为了让她能理解，我不得不解释自己与John相识的全过程。

“那他是个好人啊！”看得出来，宋阳既有点害怕，又有点崇拜。

“也许吧，目前来说，他的确帮了我不少忙，可这种事谁说得准呢！”我是彻底害怕了。

用不着胡编乱造去吓唬她，冷静下来，宋阳也感到了事态严重。

“那我现在就走？”

“别，大晚上的！你出去我不放心。这样吧，明天早上我送你上班，之后你回家住一段时间。”

“那好吧，可是…这样子得等到哪天？”

她把我问住了。

我哪儿知道呀！

愣了好半天，我才说：“等他被抓回的医院的时候。”

“那要是抓不到呢？”

“那我就搬家！”

说到搬家，我隐隐约约地感到一丝危险，John是几点出院的，我不清楚，不过应该是在下午，否则不会插播到新闻里。如果他想找我，就会去老威的公司。我离开公司好几个小时了，别是出事了吧！

我赶紧给老威打手机，还好，他接了，而且话筒那边出现的总算还是老威的声音。

“出事啦！”我连忙说，“John从医院跑出来了！”

“John？谁呀…啊！怎么回事，他怎么出来的？”John的大名谁人不知！

“详细情况回头你去看新闻，他有没有找过你？”

“没有啊，他为什么要来找我？”

“没去就好！”

“你等一下，他又不认识我公司。”

“扯淡！他不认识你公司，怎么会把礼物寄到你那儿？”

老威也傻了：“上…上午那个…他寄来的？”

“对！”

“没道理啊，他怎么会知道在我这儿能找到你？”

“你怎么到这个时候还在扯谎！”我急眼了，“你不是交女朋友了吗？就是他们医院的护士。”

“什么女朋友！我啥时候交女朋友啦！”

“…”

我发现这个电话还不如不打呢！

“你没交吗？”

“你糊涂了吧，你交女朋友了，我什么时候有过！”

“真没？”

“废话！都到这节骨眼上，我还瞒着你干嘛，没有就是没有！”

“那John怎么知道你公司的？”

“我哪儿知道啊！操，这事恶心了。”

如果John就是为了让我产生信任危机，才谎称老威有了护士女友的话，那他成功做到了。我也的确经历了信任危机，除了爸妈，好像周围的人都不值得信任。但是，现在更让我害怕的，不是信任，而是John本人。他撒的那些谎，到底有什么意义？

“算了，不管怎么说，你最近别来我家了，另外，把公司里我的信息都删掉。你自己也要小心，如果被他找上门去，你有什么说什么，千万别蒙他。”

“行，这我懂，你小心，”老威不愧是知心大哥哥，“还有，罗莉，呃，不对，宋阳，你也让她多留神吧！对了，还有件事，明天上午募捐的款子凑齐了，你跟我们走一趟，把钱给老太太送去。过去发生过那样的事，我们自己出面，怕又引起老太太的戒心。”

“行，我知道了。”

说来也奇怪，一扯到案子，我的心反倒不那么慌了。该来的，总会来，我没做过亏心事——至少对John我是不亏心的，因此也就不怕他来敲我的门。防范措施总还是要做的，宋阳明天一早就会走，我把手机上的联系号码都给删掉了。就算John能找到我，也决不能让他找到我的女人。就这么办！

至于老威和我，没别的，听天由命吧！

【柳暗花明又一村】

这一夜，我都是在恐慌不安中度过的。好在有宋阳相伴，总算好受一些。

我坐在床边，她半靠着我，一会儿忍不住睡着了，可是很快又惊醒。我很清楚John早晚有一天会找上门来。

可他似乎很有耐心，既没去打扰老威，也没来敲我家门。

猫对于耗子，是不需要急着下手的。

长痛不如短痛，他不来，我反而更烦躁。该来的总要来，还不如给我来个痛快的。

然而生活终究还是生活，害怕John不至于就害怕得要死。

天亮了，我早早地送宋阳去单位。

雪糕这一夜睡得很好，反正它没有听到什么动静。可我出门的时候，还是紧张得四处乱看，直到上了宋阳的车子，终于松了口气。

早上八点不到，我们就到了她的单位。

在楼下吻别之后，她不无担心地一步三回头：“你小心点，记得多给我打打电话。”

“行！放心！”我挤出个笑容，倒也是真正地放了心，只要你不出事，我不怕什么。

因为时间尚早，我又不愿意回家，只好早早地打车去找老威。

老威看到我很吃惊：“哟，你怎么来了？昨晚没事吧！”

“你叫我来的啊，装什么傻…”

“哦，对，不过我没叫你这么早来，我还等着祁睿去程雷那儿拿钱呢。”

“哦，还差他那一万？”

“对呀，要不然你跟我们一起去？”

“行。”

耗了一会儿，老威和我聊了聊John的事。

“你别担心，John跑出来大概是为他自己，他待腻了呗，肯定就是这么回事。要不然，他昨天就该拜访公司了。他没这么做，大概也是不着急。”

“他可是把人家拉屎的都给抢了。”

“嗯，我看新闻了，他真逗。话说回来，想出院，他大概也只能这么做。”老威忽然又变回了乐天派，笑呵呵地，“你也别多想啦。昨晚你说的时候，把我也吓得不轻。可我回头想想，John到目前的所作所为并不出圈。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咱们这信教的人，应该开得开，放得下。”

说这话，老威也不觉得亏心。这几天来，是谁逼着我去查刘紫建一案的？再说我也不信教啊！

当然了，提心吊胆的也无济于事。

八点多一点，祁睿打来了电话：“我到楼下了。”

我们于是也下了楼，三个人两辆车，赶往程雷的公司。说到程雷，就不能不简单地介绍一下：可能读者朋友还记得最前面的那个玩笑：这只京巴的名字叫藏獒，一顿能吃半头牛牌牛肉干一袋。小时候的程雷是个活宝，大脑袋、胖脸蛋，喜欢说笑喜欢吹牛，跟祁睿和老威的关系都不错。程雷的牛皮包罗万象，什么都有，在藏獒的谎言戳穿之后，他又吹牛说他爸爸开了个狗场，里面养的全是藏獒。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属藏獒的，反正他的牛皮多数和狗有关。

有趣的是，卖藏獒的也许了不起，但程雷实在用不着吹牛，因为真实中他爸爸的工作更了不起：是给某大型车辆制造厂，卖发动机的。这两项工作哪个更挣钱，我倒是偏向后者。

不管真实情况究竟如何吧，反正程雷家境殷实。与祁睿和老威相同，初中毕业，他也没念过几年书，靠着家底折腾了几年买卖，没想到越做越大，自己成立了公司。论经济实力，与老威只怕是不相上下。

说到这次对待刘紫建之死，程雷挺大度的，他和老威挑了头募捐，虽然没多少人响应，不过自己也掏出了一万块钱，这就算仁至义尽了。

到了程雷的公司，老威和祁睿迈大步往里就闯。前台小姐站起来，瞧这几位来头不小，也不敢阻拦，只是客客气气地问了句：“您和董事长有约了吗？”

“有啊，我们是他同学。”

说起同学，今非昔比。你穷光蛋，拜访有钱的我，秘书挡驾，那是很正常的事。

不过老威不同，他挺有钱，底气也足；至于祁睿，更不用说，衙门口的官人，到哪儿去人家不得恭恭敬敬的！

只有我，跟在后面，没吭声。

我本来跟程雷就不熟，慢吞吞地走在后面，东张西望。

还不到九点，程雷老板自然还没有来，秘书把我们让进董事长门口的接待室，客客气气地端茶倒水。

我感到很无聊，于是就晃晃悠悠地出门逛逛。

整个公司，是个长条的形状，但也不算窄，几个大型的办公区，员工们偷偷抬眼看看我，随后自由自在地聊着天。

这是一家教育公司，这年头教育产品好赚钱，也不足为怪。至于产品到底是些什么玩意儿，我就不清楚了。

我信步游疆地四处乱走，迎面正碰上程雷。

“哟，您好，”他认出了我，“艾先生，您也来了？”

“是啊，我闲着也没事干。给您添麻烦了。”

“哪里的话，快，请到我办公室来吧。”

“那个…我…呵呵，洗手间在哪儿呀？”我就是想转转，因此顺嘴胡说。

“哦，这边这边，我带您去。”

他倒挺客气，把我送到洗手间门口，转身走了。

我没有尿，站了一会儿，装模作样地洗手出来。无意间一歪头，看到休息室的附近，一面墙上满满当当贴了许多的照片。

这是啥？我好奇地走过去看看。

离近了，也就看清楚了。大概是公司的企业文化，让员工们亲如一家人吧？墙上贴着的都是大家的照片。什么技术部的某某啊，人力部的谁谁谁啊，大体如此。

这样挺好，虽然只是小小的二寸照片，不过也方便找人。在墙壁的四周，还围了一圈生活照，聚会照什么的，着实亲切。

很有头脑嘛，我百无聊赖地审视着。

从左往右，从下往上。

忽然，在挺高的位置，董事长的下方，助理的这个位置，有一处空白，似乎是被揭去了一张照片。

这本不至于大惊小怪，公司流动性大，人来人又往的，不过我挺好奇，这个助理的位置一看就是程雷的心腹啊。

我往外走，一直来到入口处，前台小姐马上站了起来：“先生，您有什么事吗？”

“是有点事，你们公司有几个老总助理？”

“您问这个…”小姑娘很茫然。

“哦，没事，我女朋友还没工作呢，我琢磨着，要不托托老同学的关系，来你们这儿上班得啦。”

“哦，是这样啊！”前台当然不愿意得罪老板的朋友，顺嘴答应着，“那肯定没问题，正好，我们这儿最近离职了一位助理。”

“哦，是个女孩吧？”

“对。”

“她是三天前走的，还是四天前走的？”

“哟，这我没注意，您等我看一眼。”她在键盘上按了几下，“周一上午来办的离职手续，下午四点左右离开的。可是…”她疑惑地看着我，“您是怎么知道的？”

“没事，我跟你们老板熟啊！当然就知道了。”

“哦，是这样啊…”

“还有件事，你能不能让我看看那助理的照片？”

“应该还贴在墙上吧？”

“不，已经被你们老总给揭了。”

“啊？”

“是的，别的地方能看到吗？”

“嗯…我这里没有…哦，对了，我带您去储藏室看看吧？有时候，新的生活照换上来，旧的就会放在那里。”

“行！”

跟着前台小姐，用不着再跟谁打招呼，我们去了储藏室。翻找了几个盒子，她找出一摞照片。

用不着她的指点，我翻到第二张，看到照片上笑得收敛，又性感的女孩，笑着对她说：“是这个人吧？左数第三个，挨着你们老板的？”

“对，是她，您认识？”

当然！

我没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不过在那个特定的场合，我是不会忘记的！

我很善意地提醒她：“姑娘，准备找新工作吧，这儿待不长了！”

这话可把她吓坏了，她一时没抓稳，一整盒照片都掉下去，刷地撒了一地。

“我，做错什么了吗？”她手足无措，拿手捂嘴。

“别误会，你什么都没做错！”我拿着照片，扬长而去。

【原始的娱乐的性】

细菌主要是依靠无性繁殖，上过初中的朋友都知道草履虫干过的事儿——细菌的无性繁殖，叫作分裂。

然而，细菌有时候也有与人类类似的有性过程。我们人类交换基因：男性和女性各自将一半的基因给予子代，这就是有性繁殖——而细菌的这种行为并非如此。

有时候，两个细菌来到一起，建起一座连接的桥梁，其中的一个细菌通过桥把基因传给另一个细菌，然后分开——看起来就像受精过程那样，其实不是。“性行为”之前有两个细菌，分开之后还是两个，谁也没怀孕，就各自走掉了。

细菌的这一行为，可以称之为最原始最古老的具有娱乐精神的性。因此，发展至今，我们人类世界出现在媒体上各种带有性意味的话题，其实都算不上新鲜。

然而尽管人类缺乏创造力，拾人家细菌的牙慧——却在哺乳动物的进化史上，将暴力和性糅合在了一起，这个结合，便是强奸。前文说过，强奸的本意是表达暴力和攻击性，而并非纯粹的性行为。然而人们点击关于“强奸”的新闻，却带有着娱乐的精神。每每媒体上出现这类新闻，点击率都是非常之高的，可津津乐道的背后，我们对于强奸以及强奸带来的悲惨后果并没引起足够的意识，这是何等的可悲。

回头看看，十五年前的恩怨，五天前的敲诈与仇杀，至今一朝揭开谜底，让人不禁欷歔感慨。然而揭露这个谜底，却并非想象中那么简单，我自认抓到了把柄，无奈凶手铁嘴钢牙，警方一时间拿他没有办法，当然这是后话。

这一天的上午，我将公司助理的照片揣进口袋，心满意足更是喜出望外地朝程大老板的办公室走去。

我还没进屋，门一开，祁睿出来了。

“你干吗去？”我见他合上电话，就问。

“哦，出了个新案子，队里叫我过去。”他要与我擦肩而过。

“别！”我一抓拽住他，“别走啊，这边还没完事呢！”

“哦，有威哥和程雷呢，没事。再说你也还在，你们出面就行，我捐个两千块钱，不值一提。”

“不是那么回事。”我生拉硬拽，将他拖回办公室。

一进屋，正赶上程老板从保险柜里取钱，交给老威。他还笑呵呵地说：“昨天我又找到两个募捐者，凑了一万四千块钱，你点一下。”

“咱们谁跟谁，还点什么呀？”老威接过钱，与自己的善款合在一处，又说，“多谢程老板的一片善心，今天你忙，不能过去，我替老太太先谢谢你。”

“哪儿的话，应该的，都是应该的。”程雷客气了几句，一屁股坐回到老板椅上。

“是啊！程老板宅心仁厚，百忙之中还抽出时间来，挺让我们感动的。”我接过话茬儿，一边抬眼去看这阔绰的办公室，挺不错呀！富丽的房间、实木的家具，坐在这里当老板可谓气派十足。

“哪里，您太客气啦。说起来，艾先生近日辛苦了，跟着跑前跑后的。”程雷这话弄得我不爱听，什么意思？拿我当打杂的啦？

祁睿莫名其妙，还捅了我一下，“小艾，钱都凑齐了，要没事的话，我先走啦，还有事。”

我没理他，又说：“程老板客气了，眼看就是春节，想必您手头也不宽裕吧，还能掏出这些钱来，让我这种穷酸小子，望而生畏呀。”

我这话里带着明显的挑衅味道，三个人都听出来，于是收敛了笑容，齐刷刷地来看我——特别是老威，明显瞪了我一眼，心说这小子怎么又抽风了。

然而老威是不便开口的，他望了程雷一眼。程老板缩在他的写字台后面，几乎挡住了整个身子，此刻也有点不自在。他撑着写字台站起来了：“哎呀，艾先生开玩笑了。确实，年底我手头不宽裕，不过呢，既然刘家遇到这种惨事，拿出一万块钱来，也不算难事。”他勉强地笑笑，这一笑反而带了些谄媚的味道，“莫非艾先生觉得我出钱太少了？那好，我再加一万？”

“免了，”我摇摇头，不客气地往沙发上一坐，“我说个数，只怕程老板不赏脸。一百万吧，我觉得花这个钱，买你后半辈子的心安理得，也还算值得。”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程雷脸上有些挂不住了：“艾先生，你这话什么意思？”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咱俩何必兜圈子呢！再说，你助理也知道点什么吧？”

程雷没答话，他脸上闪烁着敌视、仇恨、愤怒，不过这几种情绪一闪而过，他又笑了，“艾先生真是喜欢开玩笑。你知道什么？我听不明白。”

“从十五年前，到今天，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

祁睿听这话，往后退了一步，与其说是退，还不如说干脆挡在了门口。

程雷沉默了，人们老说困兽犹斗，其实斗也不见得是斗嘴，这个时候，保持沉默，伺机而动，才是最好的选择，他是个聪明人。

“祁睿，”我歪头盯着他，“刘紫建的案子你接手之后，可曾再去复查同学会众人的不在场证明？”

“没有。”

“那就是了。所以程老板就用不着助理再撒谎了，其实你去查也没关系，公司里上百位员工，哪一个不能给老板作证？你还记得当时的证词吗？”

“嗯，记得。”祁睿点点头，铁青着脸，等着程雷，“案发时程雷在公司里开会，纪录上是这么写的。”

“对，程老板，你能逃过一劫，并非在于撒谎高超，而是在于没有人会怀疑到你。大家的证词，其实都有问题。只要没怀疑你，警方就不会施压，任何人都可以帮你撒谎。”

程雷压低了眉梢，依旧没说话。

“这样吧，我把这一天的过程给你叙述一遍，有什么说错的地方，还望程老板指正。

“刘紫建在同学会当天，给你打来电话，威胁要将你当年犯下的罪行公之于众。他手里攥着把柄，你当然害了怕。姑且不说十五年前的强奸案是否定罪，仅只是他公开秘密这一招，就够你受的。眼下你是公司大老板，更别说还是教育公司，若这事传出去，不管是真是假，都会对你的名誉造成极大损失。退而求其次，你选择拿钱来堵他的嘴。

“当日下午五点前，你把他约至二环边上的小树林。取了钱交给刘紫建。祁睿，你可以去查查账，不过我怀疑他是从公司账户上挪用的，反正都是他自己的钱。

“程雷，你将钱交给刘紫建，可他并未如约带来证据，这就有点不爽了。你花钱堵嘴，当然更希望能得到当年的证据。否则，如果刘紫建日后一而再再二三地敲诈你，早晚会把你榨干。然而刘紫建也不愿意让你顺心，他憋了十五年，一朝报仇，自然想让你生不如死。这时候你想到了铤而走险。这也怪刘紫建太笨，自己不小心，中了你的埋伏。先后扎了十六刀，你衣服不可能没溅血吧？杀了人，你当然害怕了，打算逃之夭夭。可是走了不远，你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没有得到证据。于是你返回头来，在尸体上继续寻找，拿走了证据，还顺便拿走了钱包和手机，给自己争取了时间。

“不过你知道，警方早晚会找到尸体。其实用不了太久，就算那对小情侣没有发现尸体，巡夜的管理员或者第二天清晨的环卫工人也会发现的。弄清刘紫建的身份，恐怕也是迟早的事。因此，你得做好万全的准备，你开车回去洗了澡，换了衣服，毁灭了证据，然后想办法制造不在场证明。你找到助理，要求她帮你的忙，你只需要从给刘紫建的钱中拿出很小的一部分，就可以操纵这个小丫头。你让她在警察来访时做不在场证明。当然，利用完了，你就可以让她滚蛋了。助理的薪水有多少，也就三四千块钱吧？大不了，你给她来个十年买断工龄，也就够了！

“随后，你又心生一计，假如能成功地把警方的注意力，转移到其他人身上，那该多好？于是，你想起了宋丹。当然你自己不能去联系宋丹，说你来一趟，我把刘紫建杀了，要你来背黑锅。所以，你利用了和我一样的心理，十五年过去了，谁也不记不清别人的模样了。因此，你叫助理来扮演宋丹，九点钟出场露一面，这就够了。当警方第二天来查证的时候，同学们都会说，昨天宋丹来了，那么刘紫建之死，当然是宋丹造成的。

“你那个小助理叫什么？搞不好她也死了吧？我希望是没有。当然了，对你来说，她死不死的都一样。问题在于，假如你要毁灭线索，劳驾做得彻底一点，不要让我瞧出漏洞来！”说着，我掏出那张照片，出示给老威和祁睿看。

那个助理，正是同学会当晚九点到场，自称是宋丹的女孩。

“程老板，您还有什么可说的吗？”

程雷不慌不忙，从写字台后走了出来：“艾先生，说你爱开玩笑吧，怎么就把我和刘紫建一案扯上关系了呢？开玩笑也就算了，您不要血口喷人啊！我找助理过去扮演宋丹，无非是和大家开个玩笑，提醒大家的安全意识而已。您扮演刘紫建，不也是一个目的吗？再说，当年的强奸案，刘紫建就是凶手，他凭什么要挟我呀！”

“你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我饶有兴趣地打量他，如果一起下棋，他倒是个挺不错的对手，“程老板，刘紫建他性无能，你最清楚不过啦。怎么反过来还要蒙我？你早就垂涎宋丹已久，无奈她是祁睿的女朋友，你当然不敢碰她。不过呢，那天祁睿和她吵架，她又和刘紫建闹翻脸，正好给你可乘之机。你煽动刘紫建对她进行报复，当然了，现在刘紫建死无对证。我的猜测是这样的：你约宋丹出来，假惺惺地要安慰她，让刘紫建在后面悄悄跟着。宋丹拿你当朋友，自然不会怀疑。你杀人是在小树林，强奸还是在小树林，看来你跟这地方真是有缘。当然，情况也有可能更简单。只要摆脱了其他同学的注意，刘紫建从背后下手，很轻易打晕了宋丹，将她拖进小树林也很容易。后面的事情我就不说了，等你开了心，爬起来，却发现刘紫建那东西不行，你嘲笑了他，扬长而去。我估计你那时候屁大一点的孩子，应该想不到嫁祸刘紫建这么高明的办法。你爽了，然后你就走了。倒霉的是，刘紫建还在继续做出努力，可还是不行，拖得时间太长。宋丹苏醒过来，这就是后来的事情了。宋丹也许记得自己的遭遇，也许被那一下打得根本记不清。就算她记得，承认被一个人强奸，总比承认轮奸要好得多。她看见了刘紫建，因此也只能说是刘紫建。这事你都清楚啊，还跟我装傻。”

程雷不说话了，祁睿也没给他这个机会。

祁睿朝他走过去，猛地把他按在桌上，倒剪双手，铐了起来，随后冲我点点头，押着他回了警局。

我拍了拍目瞪口呆的老威，纳闷他怎么还没有回过神来。

哪知道老威一下子瘫软在沙发上。

“怎么了？不至于吃惊成这样吧！”我还无动于衷。

“不是，小艾，你说他是凶手，十拿九稳？”

“啊！这你还看不出来？”

“那你找到关键证据了吗？”

“没有，那是警察的事，轮不着我管！”

“既然你这么说，那你就不应该出面啊，让警方来办，或者就让祁睿来办，不就好了吗？”

“什么意思？”

“废话！”老威忽然瞪圆了眼，“怎么你这火爆脾气还是改不了。你不出面，警方治他，能治最好，不能治拉倒！现在出头，你倒是爽快了，万一治不了他，他出来之后，还不报复你啊！”

呃，好像是这个道理。

我哑然——痛快吗？刚才那出，是挺痛快的，不过，然后怎么办呢？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冲动和不成熟。

“算了，”老威站起来，拍着我的肩膀，“走吧，应该不会出大事，我想想办法吧！”

也不知怎么的，我忽然想起来John来。John逃出医院，并没找我的麻烦，也许根本不屑干这么做——我太年轻了，太冲动了，不配做他的对手。

【为了杀戮而杀戮】

程雷是拿准了主意，横下一条心，始终铁嘴钢牙，一句话：“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他这举动，算是把握了时代的脉搏——您没瞧见，现在好多恶人恬不知耻地当庭翻供吗？现在还没轮到庭审的地步，程雷知道自己的根基，也知道警方不能来个严刑逼供。杀人、强奸，就是揍死，也不能招——更何况还没人揍他。

于是，警方的审讯，陷入了僵局。

这不是言情小说，这不是电视剧——案子弄到这分上，找到了凶手，行，故事就可以有个完美的结局了。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天底下，做了坏事没受到惩罚的人多得是！

程雷就是其中之一。

警方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证明他杀了人。

的确，程雷杀了刘紫建，溅了一身血，那又能怎么样呢？人家洗了澡，把衣服都换了，脏衣服都烧掉了，你去哪儿找？

别说那把匕首或者什么小刀，早就不知道沉在哪条小河沟里了，你能把北京的各条水系都翻个底朝天吗？

常看CSI的朋友会说了：“没事，他的血迹会转移到车上，来个DNA比对就行。”真那么简单吗？车子也可以洗刷一新，大不了把内饰都换了，你能说我什么？还不许我翻新一下自己的车子了？

所有的证据，就连公司的账户，都查过了。的确，程雷取过一笔钱，一百万，可他第二天还回来九十万：“我想买房来的，北京房价这么高，不买还得涨。可我犹豫了一下，又不想买了。至于那十万，我给我助理做奖金了，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你顶多说他和助理搞外遇——其实连外遇都谈不上，程雷还没结婚呢，人家愿意送给助理十万块钱，关你屁事？

审讯工作不是祁睿做的，因为他怒气冲天，队里也不能这样安排。至于我，更不可能被邀请去做旁听，这倒也是为我的安全问题考虑。

于是，祁睿抽空给我打了个电话，估计他和老威通过信了，因此说起话来语气沉重：“小艾，反正你多注意吧，这孙子死活不招。”

“助理那边找到了吗？”

“正在联系，很快就能带来。”

从助理口中，能得出什么线索？我对此不报希望，程雷不可能傻到把杀人的事情都说出来。花十万块钱，买到个不在场证明，这就够了。可目前没有别的办法，死马当活马医吧。

哦？我突然想起个事来：“祁睿，我今天没说宋丹已死的消息，咱们能不能演出戏？”

“什么戏…唔，你是说，找人扮演宋丹？”

“对，有可能吗？给他来点心理压力！”

“成，我试试看。你的意思是，让假的宋丹咬出强奸的事来？”

“对，依我看，刘紫建一个人，干不来这个事。他本来就是很自卑的人，那天又被宋丹骂了，让他一个人约，就算他有这个胆子，宋丹也不会跟他出去，所以，必然是程雷出面，就从这个地方开始咬吧！”

“行！试试看吧！”

试试看的结果，同样不容乐观。

这一天的下午，助理小姐被请来了。说实话，看见她还活着，我们都挺高兴的，至少没被利用后灭了口。

可紧接着，我们发现，程雷精于算计，该除掉的人，他决不留情；没必要杀人，他也不想动刀。

同时，老威给我带来的消息，更让人震惊，却又无可奈何。

挖出了程雷这个凶手，许多的记忆也就随着这个挖掘工作，渐渐浮出了水面。

“程雷可不好惹啊！”老威叹了口气，“他从小就特别狠！”

“何以见得呢？”

“唉，本来这些惨剧，我都记不起来了…怎么说呢？从前我们初中有个动物园。”

“动物园，就你们那个破学校？”

“就我们那个破学校！正因为破，所以才要搞得稀奇古怪的把戏。宋丹事件发生之后，虽然不至于闹得沸沸扬扬，但是学校还是感到了很大压力。为了提高形象，学校可以说是做出了各种努力。其中有一项活动，就是成立了爱心动物园。其实就是把流浪的小猫小狗捡回来，让大家喂养。这活动搞得挺好，可是突然有一段时间，小动物越来越少，校园的小树林里，尸体越来越多，最后，这些小动物被杀光了。”

“程雷干的？”

“对！起初我和祁睿也不知道。后来有一天，他找我们去参观。他把一只小猫，压在板凳下面，你能想象吗？板凳四脚朝天的，面朝下压着小猫。然后他踩上去，一转…”

我无言以对，还说什么呢？程雷是个畜生呗！我只能这么理解。自然界中，只有人类是为了杀戮而杀戮的，这话说得再正确不过了。

“我和祁睿这才知道，动物全都是他杀的。后来，跟他的来往也减少了，正好那是初三，毕业后就没联系了。要不是今天刘紫建的案子翻出来，我肯定想不起来他还做过这些残忍的事。”

大不了弄死他呗，也别低估了我的手段。

“小艾，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老威看穿我的心思，“现在什么都别说，也什么都别做，看情况吧。程雷是个畜生，但是弄死了他，你也未必有好下场。外面如果真飞着John和程雷这两个家伙，我劝你还是想办法自保为好。另外宋阳那边，现在没人知道，你看着办吧。”

我懂老威的意思，看着办吧，就意味着分手。

我不知如何是好。

老威和我的无奈，祁睿也在体会着。

程雷铁嘴钢牙，这是不争的事实，当然了，人家助理小姐没什么可隐瞒的。被带到警局，估计腿都软了，不用逼问，上来就说了实话，只是她的实话没什么用处。

“老板让我去的，我就去了…我这算犯罪吗？你别吓我。他说只是做个恶作剧，因为以前有人追那女孩（宋丹），没追上，老板就说要拿这事恶心恶心他…是，不在场证明的事，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老板杀了人，警察来了也没说…我，我这是犯法了吗？”

助理小姐的法律意识淡薄——时下也算是正常情况——她犯了伪证罪。问题在于，如果程雷不能定罪，你起诉人家可怜的小姑娘干吗？

不得已，祁睿选择第二条路。

既然程雷可以在同学会找人假扮宋丹，反过来将计就计，警方也可以找人假扮宋丹，来诈出程雷的实话。

然而程雷没有实话——他深深地懂得一个道理：在法庭上，人证小于物证。这也是没办法的，要不然我今天说你杀人，明天说你强奸，就乱糟糟的，没有王法可言了。然而正是法律无可奈何之处，被程雷这样的人钻了空子。

也许，程雷一看到宋丹，就知道她是假的。自己强奸过的女人，还能忘？

谁知道呢，不管如何，程雷是一问三不知。

试摘录审问记录如下：

〖宋丹：“程雷，到今天，你总算是报应到头了，你还记得我吗？”

程雷（还彬彬有礼的）：“啊？怎么换了女人来？您是哪位？”

宋丹：“你连我都不记得了？我是宋丹！”

程雷（站起来，还想握手，被警察按下去）：“哎呀，宋丹，咱们十多年没见面啦，你还好吗？怎么没来同学会？”

宋丹：“程雷！到现在你还要装傻吗？我都听说了，你把刘紫建杀了，十多年前，你就利用刘紫建，你不会忘了吧。”

程雷：“不，我不记得，咱们好久不见，你怎么一上来就说这些事？还说你，宋丹你没什么事吧，出了那种事，刘紫建对你伤害得那么深，你现在好点没有，上班了吗？要不来我公司上班吧？”

宋丹：“别转移话题！当初是你强奸了我！”

程雷（很夸张地张大了嘴巴）：“你记错了啊，宋丹，你要不要找个心理医生看看，我就认识一位姓艾的先生，人挺好的。”

宋丹：“是你把我骗进小树林的。”

程雷：“不能啊，你记错了。哦，行，我明白了，是不是我现在有钱了，发达了，你们都憋着从我这里捞点油水？你打算讹诈点什么？”

警官：“老实点！你说捞油水，谁捞？”

程雷（非常无辜的）：“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门外站着的祁睿不就是吗？今天上午，他还找我要捐款呢！”

宋丹：“你怎么还能把别人扯进来，是你强奸了我！”

程雷（哭笑不得）：“你…唉，我真是拿你没办法了，当初如果是我强奸了你，为什么你对老师说是刘紫建呢？”〗

我看着审问记录，当真也是哭笑不得。程雷百般抵赖先不说，这个假扮的宋丹就挺可笑的，哪有受害人一口一个“你强奸了我”的？

问题是，只要程雷死猪不怕开水烫，你演得再逼真也不管用！

没有真凭实据，他可以用各种手段胡搅蛮缠。程雷尚且如此，更不用说他聘请的律师了。

老威有钱，要是逼急了，他可以花钱运动关系，想方设法给程雷治罪；可程雷也有钱，他也可以想方设法给自己脱罪。八成现在，他在外面的关系人已经开始这么做了。

审讯，甚至是给程雷定罪，全部陷入了僵局。

【对立的双螺旋】

在自然界，一种生命形式能否幸存下来，取决于这个物种的基因复制的稳定性。许多生物，因为自身缺陷，而绝了种，曾经的统治者恐龙便是其中之一。

人类作为现世地球上的统治者，基因结构算是稳定——不过看起来，有些稳定地过了头，因为我们的DNA是双螺旋结构，也就是说，我们的体内，有两套完全一样的DNA。

为什么要两套呢？一套不行吗？这是个很有趣的问题。

原因在于，复制几何级数的如此众多的基因，这个复制过程难免会出错——可不像你从C盘复制D盘那么简单。

假设有一个正确的基因，上面有这样一段信息，它的意义是：“像程雷这样残忍的家伙不能招惹。”

那么，我们的双螺旋结构，就是这么写的：“像程雷这样残忍的家伙不能招惹——像程雷这样残忍的家伙不能招惹。”

但是我们的基因有复制错误的可能，假如我们是单螺旋，那么复制错了就是错了。

假定错误的变种，有以下三种：

原始信息是：“像程雷这样残忍的家伙不能招惹。”

突变1：“像程雷这样残忍的家伙，你要躲他远点。”

突变2：“…”

突变3：“你就得招惹像程雷这样的家伙！”

我们可以看到，三个突变里，突变1没什么意义，因为它和原始信息差不多；突变2就是问题了，信息被复制丢了；突变3则更加糟糕，因为它把信息给弄反了！

不过双螺旋结构，因为重复了两遍，就好得多了。

突变1：“像程雷这样残忍的家伙不能招惹——像程雷这样残忍的家伙，你要躲他远点。”（这样很好，你做对了。）

突变2：“像程雷这样残忍的家伙不能招惹…”（这样也还行，你至少可以得到一份信息。）

突变3：“像程雷这样残忍的家伙不能招惹——你就得招惹像程雷这样的家伙！”（这就很可笑了，你非常矛盾。）

在遗传中，突变1大于突变2大于突变3。

因此，我们就得出一个结论，人类基因的双螺旋结构，是为了避免复制错误，也就是避免突变，以保存我们这个物种。

当然，这样的双保险就弄出了突变3这样可笑的结果。

而我，惊异地发现，自己好像就是突变3的产物。

一方面，我接受的家庭教育、社会教育，以及我自保的本能，告诉我应该远离程雷这种人。因为他太过危险——你难道没接受过这样的教育吗？从小就被告知，放假要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不要给陌生人开门，不要接受陌生人的礼物，不要和陌生人说话！这种教育对吗？毫无疑问，它是正确的，因为可以最大程度上保护你的安全。

可是另一方面，我所保留的良心，我所知晓的社会道德，以及我可能依稀残存的还算高尚的情操。告诉我应该反对程雷这种人，把他打倒，让他永世不能翻身，让他再也无法残害其他人。被虐杀的二十多只小猫小狗的账，我可以假装忘掉，但宋丹和刘紫建的账，我忘不了！这样做对吗？毫无疑问，它好像也是正确的，然而，当我想这么做的时候，却惊讶地发现不知道该怎么下手…我不得不依靠法律的手段，恳求对程雷的公正的审判，而并非亲自去手刃他。尽管他的继续存在，已经上升到威胁我本人安全的地步，我仍然不能知法犯法。

因此，这一天下来，我在极度的烦躁中度过，程雷的逍遥法外，远比John逃离医院的威胁要大得多。可我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深深的担忧以及无能为力的可悲缠绕了我。

这种担忧渐渐凝聚成一种无可抗拒的压力——压力这东西最为可怕，压力像弹簧，这屁话是谁说的？让他弹起来一个给我看看！

老威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劝慰我了，他陪我待到晚上，一直在说话，可说出的东西自己都觉得不是味。

“嗯，别想了，”他到头来只能这么说，“你其实挺心宽的，我知道你不害怕程雷找你的麻烦。不过呢，只要你不联系宋阳，她就不会有事的。”

说来说去，还是得分手。

我觉得既可悲又无奈，该怎么对宋阳说呢？我先是不遗余力地招惹一个疯子，现在又变本加厉地招惹一个罪犯。我还真是吃饱了撑的！

无奈之余，老威把我送回家。

“程雷一时半会也出不来，再多想想办法吧！就算他运气好，出来了也不可能急着报复你。”老威是这么说的，然后开车走了。

走吧，我想，该一个人清静清静了。

信步上了楼，出了电梯没几步，来到自家门前，隔壁阿姨听到我的动静，哧溜一下开门跳出来：“小艾，小艾，等一下。”

“啊？哦，黄阿姨您好，您有事吗？”

“没事，今天下午有个人来找你。”

“是谁呀，他说了吗？”

“没有，是个男的。”

“那他有没有让您给我带话？”

“没有，他来了之后，敲了半天门，我就出来问，说你不在。他笑笑，没说话就走了。”

“他长得什么样子？”

“跟你差不多吧，带了个帽子，不难看，很温和很普通的一张脸。”

“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再来？”

“没有，他一句话都没说。”

“行，谢谢您，我知道了。”

八成是John吧，我想，麻烦怎么都凑到一块了。

我刚要回屋，黄阿姨又叫住了我：“等下，小艾你可真是着急。喏，这里有一份东西给你的。”

我还以为是快过节了，阿姨又给我做了什么好吃的，伸手接过，却发现是一只邮包。

又来…上次接到邮包，是个相机，也不知道如何处理，这次会是什么？！

“这个是邮递员送来的。”黄阿姨大概也注意到我的脸色很差，就解释说，“那男的走了没多久，五点多，邮递员就来了。”

好吧，爱是什么就是什么吧，我道了谢，开门走进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我可没敢动，按开壁灯，探头探脑地往里看，该不会还有什么“惊喜”吧，还好，什么都没有。

我松了口气，步履蹒跚地来到卧室，把自己扔在床上，没脱大衣、不想吃东西，也懒得洗澡。

邮包被我随手放在桌边，为了避免刺激，我也不愿意去碰它。

四肢百骸似乎都被冲垮了似的，连接着身心俱疲的灵魂，我想趁着睡上一觉，好半天无功而返。我可以不去关注那些弱者或是求助者，而选择与恶魔同床共枕，只因为一时的利益。

在确认宋阳不是凶手之前，我和她同居一室，更多的是欢愉。

然而程雷呢…不，暂时把这个名字从脑海中移除吧！

手机的响声把我从沉思中惊醒过来。

本以为会是祁睿通报什么好消息，拿起来一看，却是宋阳。

“Hi。”她清脆的嗓音从话筒中传出，倒是让我为之一震。

“Hi…”我傻乎乎地应和着，兴奋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为了我，更为了她，我该和她分手的。但这话怎么说得出口？

“怎么啦，你好像不高兴？”其实，她也不见得就很高兴，因为她也在担心着John的存在。

“哦，我挺好，你呢？上班还行？”我的回复形同陌路。

“收到我的礼物没？”

“礼物？”我抬头看看桌角放着的邮包，“咦？这是你送的礼物？”

“是呀，不然还会是谁！收到啦？我昨天邮寄的，还挺快。”

哦！我倏地坐起来，用耳朵夹着电话，伸手去撕包装盒。里三层外三层的，盒里躺着个毛茸茸的小熊熊。

呃…说起小熊熊，我还记得李默涵送给辉辉的那个可怕的东西——不过这个还好，就是个胖乎乎的小熊熊。

“喜欢吗？”她问。

“喜欢！呵呵，来，亲亲！”我亲了小熊熊几口。

我是当真喜欢，宋阳工资不少，她可以送我更贵重的礼物，然而就是这个毛茸茸的小家伙，更让我体会到了瞬间的宁静和安心。

“喜欢就好。那天你不是说情人节快到了吗？我想，拿这个礼物当作开场白好啦。”

开场白…接下来会有什么，还能不能看得见？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你怎么了？是不是不喜欢呀？”

“不不，没事，我挺好，是感动的。”我把小熊放在我的床宝宝堆里。

又和宋阳说了一会话，我始终没能提出分手来。至少过完这个情人节吧，这些年来，踏实得过个情人节，没招上帝嫉妒吧？反正程雷也不会一时半会儿就放出来。

道了晚安，挂上电话，我一个又一个地数着自己的床宝宝。

睡一会儿吧，趁着我的心还都放在它们身上，赶紧睡吧。

可我还是睡不着…呃，我躺在床上，侧着身子，伸手去抽屉里，想拿那些照片来看。就是刘紫建尸体被发现以及尸检的照片。

唉？！

唉唉？！

咋回事，照片不见了。

【床宝宝编年史】

我一下子坐直身子，血猛地往上涌，晕头转向的。

这可麻烦了！祁睿再三叮嘱过，这些照片是绝对不能外泄的！奇怪呀，我昨天明明把它们放在抽屉里了。

一边努力搜索着记忆，我一边乱翻乱找！

我昨天到家，是下午四五点钟，我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也瞧不出什么来。就随手把它们放进抽屉睡着了，晚上宋阳来了，电视上播新闻说John逃离医院，我俩抱着坐了一宿。没问题啊，今天早上，我们一起出的门，宋阳绝不可能拿走这些照片，再说拿走也没用啊。

我把桌上的东西推得到处都是，呃，还好，在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发现了那些照片。

唉，我大概是神经太紧张了，自己吓唬自己。我拍拍额头，让自己清醒一点，又叼上支烟，肯定是我随手放错了抽屉吧？

我这样想着，目不转睛地去看照片。

最上面一张，是那个吸血小熊熊。

黑乎乎的黏糊糊的脏了吧唧的——可爱的东西一旦变得面目全非，让人实在是不想看上第二眼。

忽然，我有些纳闷地盯着照片，又歪过头去看我床上的毛绒玩具。

一二三四五…六，加上宋阳的这只，我有六个床宝宝。

最早的一只床宝宝，依稀记得，还是十多年前，妈妈在小摊上买给我的，是个小猴子，至今已是破烂不堪，连眼睛都快掉出来了，可我舍不得扔。

挺久以后，我有了第二只床宝宝，一个小熊，那是泰迪熊刚出来的时候，女朋友送给我的。

在之后，是第三只第四只很快是第五只和第六只。

在过去，床宝宝们是很少有标签的，因为都是便宜货，地摊货，那年头，很少有人买正规厂家生产的东西，因为质量未见得比仿制品强。

以前做的东西，比较仿照动物真实的模样，动不动也弄个大玻璃眼珠子，往外凸起，像戴过十几年眼镜似的。我的最破烂的小猴就是如此。

现在呢，流行小眼睛的，或者眯缝眼，或者干脆没眼睛的小动物。脑袋一定要大，手感一定要好，正品都会带着标签，毛毛可长可短，但一定要顺滑贴手。

我睡觉的床，虽然不敢说是床宝宝博物馆，不过各个年代的都有，因为我从来舍不得扔。

我用这张照片上的吸血小熊熊和排排坐的床宝宝进行比较。发现并非来自最近几年的产物。

它没有标签，玻璃眼球死瞪着，看起来手感一般，模样不算可爱，造型比较老土，再加上这一身黑血，看起来肮脏不堪。

莫非，我们找了许久的证物，其实一直就在眼前？

仔细回想一下，刘紫建被杀的地点，是靠近二环边上的小树林。一半坐落在立交桥上，左手边就是主路。附近的居民并不算多，因为位置黄金，那片地区早就被拆得差不多了，取而代之是一座座政府大楼和高级商务中心。

会有人跑到这里扔垃圾吗？扔掉这样的小熊，未免有些舍近求远。

另外，也不见得有人像我这样，一个床宝宝玩了十八年还舍不得扔掉吧？

那么，为什么在刘紫建尸体附近，甚至干脆就是在他手边，出现这么个跨年代的玩具呢？

显然不可能是吸血小熊自己穿越的！

我，以及所有的人，包括程雷，都会错了意。刘紫建并非没有携带证据，他早就带好了，只不过他并未做好打算，是要把证据交出去，还是继续要挟程雷。在得到勒索费用之后，他变卦了，没有交出证据，随后，他遭遇程雷的伏击，倒地等死。

仅只是等死这么简单吗？不，刘紫建生命中最后的智慧，促使他抓起了关键性证据——也就是那只小熊——在此之前，就算他把小熊扔在地上，程雷也不会注意到的。谁能想到一个普通的毛绒垃圾，竟然可能是指明自己有罪的关键证据。

刘紫建并不傻，只是他没怎么上过学，也不了解科学，要么就是他求生心切。他用小熊去堵住伤口，因此造就出这个吸血小熊来。而返回来的程雷，仍然没能意识到这只小熊的作用。因为它浑身吸满了血，肮脏不堪。

我惊讶于自己的愚蠢，早该想到这条线索的。刘紫建要挟程雷，当然，程雷心中有愧，本身就比较害怕。不过假如程雷并不心虚，就像他现在对付警方这样，一问三不知，那么，就算同学会上出丑，也顶多只是丢面子而已。刘紫建不可能洞察程雷的心理，他敢于要挟，手里必然是有证据的。

可是在那个年代，录音吗？不可能！摄像照相的更不能想象，手机上带摄像头，也不过是这些年才有的，那时候想保留下来证据，几乎不可能。

然而，这个穿越了十五年，不，其实是十六年的小熊，本身就是活证据，它上面沾了什么？血液——或者干脆就是程雷的体液？哦，似乎只能这么理解。

刘紫建背了黑锅，不甘心，他潜回现场，把这东西捡回家，收藏起来。我对此不敢断定，却只能做最后一搏！

我拨了祁睿的手机，直截了当地问他：“现场发现的小熊，做过化验了吗？”

“做了…”听口气，他有些疑惑，为什么我又翻起这件事。

“是不是只从小熊身上，剪下一小片来，做得检验。没做全身检验吧？”

“没有，因为也没必要这样。”

的确，发现的证物，如果没有必要，是不会做全面检查的。该怎么说呢？办案也要本着节约的原则，实验设备不是不花钱的，更何况全面检查也要花费不少时间，没必要的情况下，只会进行例行检查。

“那好吧，如果我说那只小熊上可能有十五年前程雷强奸宋丹的证据，你们会去检查吗？”

“天呢！果真如此，那我这就去找人做！”

挂上电话，我告诉自己，今天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恶鹰低下了头】

也许冥冥之中，的确有一些定数。在铁一般的事实证据面前，程雷败下阵来。

吸血小熊的结果挺悲惨的——它被拆成了碎片——每一片被拿去化验。随后得到了一个惊人的，也是非常让人难过的结果。

小熊身上，不仅有大片大片刘紫建的血迹——在这些血迹的下面，掩盖了程雷的精液和来自一位女性的唾液。没必要开棺验尸了，宋丹十年前已死，早就火化灰飞烟灭了。然而警方得出了再合情合理不过的判断：当年，正是程雷强奸了宋丹。

当时的场面，由于当事人几乎死绝了，而无从考证。

但是据程雷的交代，他伙同刘紫建袭击了宋丹之后，就是用这小熊塞住了宋丹的嘴，随后，他玩弄物件似的，对着她的脸…

这件事的经过，恕我不打算描述。

为了让程雷彻底崩溃，祁睿也发了狠，既然他找女警假扮宋丹的事情没有穿帮，他就再一次把她搬出来，声泪俱下地控诉着程雷的罪行。

程雷招供了，我当然也就放下了心。平心静气地想一想，刘紫建之死，确实是他罪有应得。

程雷的强奸成功，并不意味着刘紫建就没想强奸，事隔多年，他没想揭露真相，反过来要挟共犯，这不是咎由自取又是什么？

这一案定下，我的心里多少好受了一些，可还是没能很快把宋阳接回来，因为外面还飞着个John。

想到John我就会犯了头疼病，有一件事情是我始终放不下的，祁睿给我的照片，真的是我自己放错了抽屉吗？还是说…

我不敢想下去，当着祁睿和老威的面，我把那些照片烧了。

老威有一个问题，我始终回答不上来。他问道：“刘紫建一直就知道程雷才是真凶，那为什么他不说出来呢？在同学会之前，他告诉我也行啊，就算他要要挟，说不定我还会支持他呢，至少不会就这么死了啊！”

我知道问题的答案，只是说不出口：因为你背叛过他，从那以后，他就不可能再信任你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就让它沉在我的肚子里，最后当个屁放了吧！

放下老威不说，还有个人，一直在等着答案呢，那就是刘紫建的母亲。

我是个所谓的公派危机干预师，不管在老太太看来，危机干预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反正她一心想弄明白杀死儿子的凶手，我就该把结果告诉她。

当然，在说这话的时候，我不知道是不是该把她儿子要挟人家也说出来，印象中，我是说了。也许，让她明白儿子是咎由自取，才是最合理的解释吧。死了男人死了儿子，老天爷欠她一个解释，就勉强让我代劳吧。

老太太自然是号啕大哭，不过哭了一会儿便不哭了。儿子死亡的事实，她早已经从心底接受了。抓到了真凶，化解了多年的阴影，虽然不是好结果，可这事情总算是了却了。

第二天，老威和祁睿把捐款送过去。我们帮着老太太一起收拾刘紫建的东西。

人死了，这些东西总在眼前晃来晃去，对生者来说，无异于一种摧残。老太太舍不得这个，舍不得那个，我们就劝，反正这些东西也不是真的扔掉，只不过是收拾起来，免得触景生情。

在刘紫建床下的鞋盒里，老威发现了一些医院的材料。

刘紫建是性无能，从这材料上面也可以看得出来，这是不争的事实。而这份诊断书签署的落款人名，竟然是罗莉！

哦，这一系列事件最后的疑惑，也就解开了，罗莉正是刘紫建的医生。刘紫建去医院的时候，八成并不知道，自己的医生竟然会是自己的同班同学，反倒是罗莉先认出他来。这一说，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刘紫建一直为自己的问题所苦恼，四处求医，最后碰见了罗莉。

面对这个事实，刘紫建要求罗莉不要把实情说出去。那天，我找到了罗莉，不知道为什么，对这女人天然有一种好感。大概是宋阳的缘故吧。

罗莉说确认了紫建的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之后，她就知道他不可能是当年强奸案的凶手。可到底谁是真凶，他始终不说。

他不信任任何人。

罗莉当然对此无能为力，对于刘紫建的困境，罗莉给予了力所能及的帮助，也去家里看望过几次，让老太太产生个错觉，以为他交了女朋友。

“唉，他家里那么惨，又遭受不白之冤，”罗莉叹了口气，“我还能说什么呢？就默认算是他女友好了，反正也不会有什么。”

“是啊。”我点点头，“以后你也不用去了，老威会帮忙照顾老太太的。”

“行！艾先生，您还有事吗？”她把口罩拉上，歪头看看病人。

没有了，用不着去渲染刘紫建怎么自作自受把自己送上绝路，就给她留下个不那么凄惨的回忆吧。

刘紫建一案水落石出，谜底全部揭开，剩下的，也只有等着程雷上法庭接受审判了。我也开始专心致志解决默涵的病例。

还有一件事，让我一筹莫展——John仍然在逃，而且说不定什么时候他就会来拜访我，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我和宋阳的相聚日期迟迟定不下来！想到宋阳，我就有些惆怅。

男人女人之间的关系，如果长时间不能更进一步，那么很快就会退步。宋阳喜欢我什么？我一直说不准，不过，我常常置身于危险中的刺激，可能对她最具有吸引力。然而这些刺激，都有惹人生厌的时候，到头来，女人们寻找的，还是一份安定的生活——而不是有家不能回的刺激。

我知道，分手会是早晚的事，八成还是她提出来的。

每每想到这里，我的心里就很不好受；再加上李默涵的案例，我过得很不好。

新年，想来又是个灾年。

编外章 午夜访客——贯穿了我的胸膛

时间这东西，总是毫无声息地一个劲儿往前跑，从不会事先告知。

实际上，从程雷一案告破至今，也不过一两周的时间而已。我和宋阳仍然没再见面，每天只打上半个小时的电话。

稳定了自己的情绪，我得继续去治疗李默涵，这两周与她见了几次，她的状况也还好。

在世界上所有的奥秘之中，心灵的奥秘是最神奇。心灵远远比大脑更复杂，我们可以这样说：大脑是自然选择的产物，它能实现大量复杂的功能。但是，意识是从哪儿来的呢？

关于大脑是如何工作的，生物学正在取得巨大进展。然而，我们人类对于意识的理解，却仍然像过去一样浅薄。

笼子里的一只鹦鹉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形象，它会把镜像当作另一种鹦鹉。它不需要用“意识”或“心灵”来组成一整套的世界观。这并不是说鹦鹉很愚蠢，而是说它没有“自我意识”这种东西。鹦鹉可以意识到它的世界里许多其他的玩意：它的啼叫、它吃到的食物、它喂养的孩子，等等。甚至，一只被饲养的鹦鹉，可以预测到主人每天早上几点来给它喂食；它也可以记住你说的话，原封不动连语气都不变地模仿给你听——但是，这只智力水平很高的鹦鹉，从来不相信意识的存在。

然而我们人类则不同，我们常听别人这样说：某人很有精神，某人丧失了灵魂，以及某人很有钱，但钱却不能让心灵平静。这时候，我们经常会有这种感觉：人的心灵是存在的，而且心灵或多或少地依附于身体，并且似乎每个人的心灵都不同。

接触李默涵越多，我就越发觉得仅仅以大脑的异常来解释精神问题是远远不够的。她似乎发展出了一套很全面、可以很好感知世界的心灵系统来。

事情是发生在我与李默涵最近的一次会面中。由于她休假两周，来自于学校的压力显然减小了，所以这段时间相对平和。她能够很轻易地认出我来，而不是再把我当成“辉辉的爸爸”。

大多数时间里，她都把自己关在小屋里，不知道在做些什么。吃饭的时候来客厅，吃完了就又回去。她有时候会下楼晒晒太阳，有的时候，趁着我来了，也要求我陪她散步。

在我的保护下，她父母自然可以放心。在她居住的那个超大型社区里，我们信步游疆。这里的楼房很多很多，不过可供散步的街心花园也很多，一个挨着一个，我们通常走得很慢。

我致力于和她保持同样的步速，有的时候这也挺难的，因为她时不时会停下来几秒钟，若有所思。

这一天的傍晚，我们经过了路边花园的长椅，上面坐着两个穿着校服正在抽烟的男孩子。这事情很常见，我不以为是。

我俩从他们身边走过，大约过了十几米的样子，默涵忽然不安地压低了声音对我说：“艾叔，他俩刚才在说咱们。”

“谁？”

“就是刚才抽烟的两个男孩。”

“哦，说什么啦？”

“他说你老牛吃嫩草。”

“是吗，哈哈。”我开心地笑起来，这个玩笑还算恰当。

没想到默涵很诧异地看着我，满眼不可思议的模样：“他们在说你，你笑什么？”

“啊？呃，我没听见他们说。”

“嗯，他们说的声音很小！”

小到挨着他们更近的我，什么都听不见；距离他们较远的你，却能听见？

我没说什么。

默涵接着说：“他们好像认识我，因此就窃窃私语，还说我为什么和年岁这么大的男人混在一起。”

我于是知道，默涵又听到了常人听不到的东西。

然而话又说回来，也许在那两个抽烟的小子心里，未尝就不是这么想的。

如果让有信仰者解释这次幻听，答案很简单，默涵存在某种超人的感受力。要是让笃信科学的人来解释，那么答案会复杂一点：默涵肯定受到异性问题的困扰，她在男孩子面前会不自主地形成很大压力，压力会扭曲她的感知觉系统，让她误认为自己听到了什么。

通常我是同意后者的。不过这一次，脑子很乱，唉，我在心底悄悄叹了口气，往回走吧。

当然，我不敢带着默涵再从那两个男孩面前经过，而是绕了个圈子，从后面兜了回去。

放风结束，我带着默涵上了楼，还没站定，段哥，也就是默涵的父亲便招呼着：“小艾，跟我下去换几瓶啤酒，家里没凉的了。”

“哦，行行。”我答应着，跟随段哥下了楼。

刚一出楼门，他便将一张叠好的，四四方方的纸条掖给我。

“这是什么？”我问道。

“简心蓝的履历。”

哦，我想起来了，最近精神紧张，我把这事情给跑到脑后了。

简心蓝是我的心理医生，但是却对我了如指掌。按理说，她不可能知道我的许多内幕。带着这样的疑问，我去找神通广大的段哥帮忙调查，也因此开启了这一段的离奇事件。

看来，段哥的调查告一段落。

换啤酒，只不过是个幌子而已，他不方便当着女儿的面谈起这种事。

我展开那张纸，简心蓝的生命轨迹便跃然纸上：在哪里上的小学和中学，哪里上的大学——哦，她和我是校友，哪里读的研究生，之后又去了哪里工作，等等。

如果把一个人的一生压缩在一张纸上，那么这份资料无疑就是个范本，多余的废话几乎一句都没有。然而在这份资料中，除了我们曾是校友之外，就再没有任何交集。

“她的生活是很正常的两点一线，”段哥补充道，“上班，回家，顶多外出散心，或者开车去商场购物。这些都是最正常的生活轨迹，没什么特别的。”

也就是说，简心蓝为什么会了解我，根本无从查起。

换完啤酒，段哥回家做饭，我和李默涵聊天。

一切，看似平静。

吃饭的时候也是，默涵的父母这两天比较开心，烹饪水平也叫人心动。中国的家长，往往处于两个极端中，彼此往复。如果孩子一切正常，那么好极了，望子成龙、望女成凤是中国家长的典型心态。能考高一分，就绝不要低一分；能多学学英语，就少听听歌。然而，假如有那么一天，孩子忽然不正常了，比如像默涵这样。家长立刻将之前的期望全抛到脑后，只是一门心思地盼着孩子好起来。孩子有两天不犯病，就足以让家长欣喜若狂了。

因为不是外人，我这一晚喝了点啤酒。默涵的状况很平稳，我们不禁奢望，如果就这样平稳下去也不错。

靠着柔软的沙发垫，我慢慢合上了眼，有些半睡半醒地打着瞌睡；默涵坐在客厅的另一个角落看着书。

忽然，一阵急促的铃声把我惊醒，看看手机，是老威的来电。

又是他，我笑了笑，一般也没别人。

“哎，我说，你打…”我接通电话，本想问问他找我啥事，可我还没问完，“你大爷的！”话筒里震耳欲聋的一句京骂！

“你？”我莫名其妙，不明白自己什么地方招惹到他了。

“我？怎么了？”

“你还说你怎么了！啊！你他妈自己做的事，自己不知道吗！”

确实是老威的声音。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是我帮你把刘紫建一案查清的，这才过了两周，你不至于翻脸不认人吧？

虽然有些火气，可并不想撕破脸，我又问道：“哥们儿，你，是不是喝多了？还是…打错电话了？”

“没有！我他妈找的就是你！”老威的脾气很冲，不由分说，继续开骂，“我他妈这么信任你，好呀，你小兔崽子倒背着我干这种事，我恨不能扒了你的皮，瞧你丫那个德行，人面兽心的玩意儿…”

他就按照这个思路，越骂越起劲，可是骂来骂去，完全没说明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够了！”我也不是好脾气的，因此火往上拱，压不住了，“你有完没完，忍你两句就得了，还来劲。你要是不说明白，我挂了啊！你…”

我又没说完，也没挂电话，因为他已经抢先给挂断了。

这，这算什么事啊！

我既愤怒，又茫然，直接把电话给拨了回去——没想到，老威这家伙手快，直接关机了。

我一连又拨打了几回，全是关机。

我怒不可遏，想给他的公司打电话质问。还没来得及这样做，对面，几乎是坐在客厅对角线的默涵说话了：“艾叔，你也别生气了，是老威打来的吧？”

“嗯，是啊。”我低着头，手指不停地按着号码…忽地，我的手指僵住了，没错，这电话是老威打来的，问题是，默涵是怎么知道的？我刚才有叫出过老威的名字吗？

我缓缓地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默涵——她一副天真浪漫的无邪表情。

喉头咕哝了好几下，到头来，我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问：“默涵，你怎么知道是老威打来的呢？”

“这不难知道呀，”默涵把书合上，两手轻柔地摊在腿上，“因为他今天下午给你打过电话，不过你没怎么搭理他。”

今天下午打过电话，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件事？

我估计自己当时张大了嘴巴，好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来。默涵倒是毫不介意，自顾自地解释说：“老威打电话告诉你，他新交了女朋友，约你晚上一起吃饭见见面，不过你给拒绝了。”

打电话的事情莫须有，电话里的新女朋友云云，就更是扯淡了！

“我？我为什么要拒绝？”看，我还傻乎平地问着。

“因为你要在我家吃晚饭呀！”

喔！这个解释真是太棒了！我不是刚在默涵家用过晚餐吗？

问题是，现实中的经过和默涵所说的毫无关联。

我太过诧异，居然验证性地翻出手机的通话记录——没错，今天下午，我不曾接过任何电话，更别说老威的。晚餐，我的确喝了一点酒，可这点啤酒，不足以让我发昏发醉，更不会让我把下午发生的事情都忘掉。

默涵的这通胡言乱语，并不难解释。前面说过，她好像对男女之事特别敏感，因此形成一套关于某人交女友的幻觉，还是可以理解的。不过，她为什么知道是老威打来的电话，这未免太离谱了。

于是，我便愈发地想要给老威打个电话，一来问明刚才为什么骂我，二来也想证明，今天下午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可他的电话仍旧关机。

隐约中，我感到了一丝恐惧。

默涵还在笑，天真的笑，无邪的笑。没有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那怪异的、吃人的化妆，她的脸，由于两周不怎么外出，而白白净净的；她的手指很长，软软绵绵的；她的嘴角，似笑非笑的，可我却总是联想到这笑容大约是在嘲笑我的愚蠢。

我决定告辞，简直一刻也不愿再在这个家里待下去。

我被困在一大堆难以解释的奇怪境地中，不能自拔，也许只有逃离这个环境，才可能好一些。

想到这里，我便站起身，对默涵笑笑，转身去向段哥、李姐告辞。

可我还没有走到厨房，默涵又在我的身后说话了。

“一个男人，一条狗…”她的声音听上去空洞无物，我很想回头去看，可最终没敢这么做，她还在继续说，“一间卧室，一台电脑，一个柜子，一张床，一副时钟，两个人。”

刚才还是一人一狗，怎么忽然变成两个人了？

这…我就像是脊背里被人灌满了铅水的，慢吞吞地转回身。

“时钟指向九点，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狗狗没有欢叫，外面有人敲门；男人站起来去开了门，把客人让进了客厅；从客厅穿过，来到了他的卧室；关上了门，男人脱着衣服，客人掏出了一把刀；一刀，又一刀，又一刀，又一刀。刀子刺穿了那人的胸膛，狗狗并未上前阻止，卧室里溅得全是血。”

默涵停了下来，可她呆呆的目光，依然跳跃了空间，注视着冷冷的墙壁。

我的脑子里灌满了血，深深吸气，长长吐气，可还是喘不上气来。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邪劲，我冲上前，抓着默涵的肩膀摇个不停。

“你在说什么？谁杀了谁？”

我摇呀摇，摇个不停，摇来了段哥和李姐，也没有把默涵摇清醒。

不知道该怎么对兄嫂解释，我默然地转身要离去。

默涵什么时候回了神，还对着我的背影说：“艾叔再见。”

我想，自己一定是太累了吧，关于今天的一切，大概都是个梦。

抬腕子看看手表，晚上七点多。下楼的时候，我故意撞了下墙，认为自己可以醒来，可惜没有。

我的脑子很乱，不知道该处理哪件事才好。

从默涵家落荒而逃，我在街上失魂落魄。

犹豫了好久，我鼓起勇气来继续给老威的公司打电话。这次倒是有人接，是以前的同事们，可他们并不知道老威人在哪里，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抱着一丝希望，我给祁睿拨了电话。

“小艾，怎么了？”祁睿问我，听起来有气无力的。

“老威在你身边吗？”我问。

“不，不在，怎么了？”

我把事情的经过讲述一遍，当然没有提起关于默涵的这一段。

“我想，”祁睿迟疑了一下，叹了口气，这可不是他的风格，“我想，也许是他喝多了吧？”

“老威从不喝酒，至少他开车以来，我从没见过。”

“是啊，可是从来不喝酒的人，更容易喝多，不是吗？”

“是…也有你这么一说，不过…”

“没什么，小艾你别放在心上，回头我去问问，他肯定就是喝多了，不会真的骂你。”

“好吧，麻烦你了。”

“没事，对了，我倒要通知你一下，老威今天喝酒也不是没有理由。”

“喔？怎么了？”

“因为程雷的案子…”

我的心，一个劲儿地往下沉。

“你也知道，托你的福，我们找到了十五年前的痕迹。但是话又说回来，你只能证明，十五年前的证物上，有受害人的血迹和程雷的体液。但这并不等于说，这两种痕迹一定是在强奸的时候弄上去的。我本指望程雷的心理防线崩溃，会交代出他杀死刘紫建的过程，不过，他挺过来了，没有招供。他请了好几个有名望的律师，而且肯定不遗余力地往这案子上砸钱。更何况，案子过去十五年了，能引起多大重视，而且所有当事人死光了，更是难以查证。”

“你是说，咱们都白干了吗！”我很生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抽着闷烟。

“也不能那么说，杀人罪是难以成立的，也只能告他十五年前的强奸。最乐观的估计是，他可能因此判上两年，不过…”祁睿也说不下去了。

恶人并不总能受到惩罚，与其这样说，还不如说恶人经常能逃脱惩罚。

我俩无奈地互相安慰了两句，只是安慰的话语也没啥用处。

我打了车，无可奈何地回了家。

家中的雪糕同学，倒还算老实，乖乖地趴在门口。

所谓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咬，说的就是我这种状况。我习以为常地带它下楼遛弯，回来后洗了个澡，躺在床上一边抽烟一边发呆。

简心蓝的那份简历，我已然看得快要背下来了，就顺手把它放在抽屉里。

老威那通骂人的电话，倒也有了解释，程雷怕是要翻案，他心里不痛快，独自喝酒喝醉了，胡乱拨个号码去发泄。思来想去，他大概不知道拨了我的号码，那番话，更像是在骂程雷——他昔日的哥们儿，而不是骂我。

至于李默涵为什么会知道那是老威的电话，除了巧合，我再想不出其他的解释。

程雷如果无罪开释，会不会回来整我，我也不清楚。

这一天里，唯一的安慰便是宋阳和我打电话聊了一阵子。

她听得出我情绪不佳，说话心不在焉；而我只能撒谎，说一切都好。我俩隔着线路，缠绵了一小会儿。

九点了。

快到九点的那半个小时里，我每隔两分钟，总要抬头看看时钟。

如今，真的到九点了，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我如释重负，开怀大笑。

“你怎么了，忽然这么高兴？”宋阳奇怪，就问我。

“哈哈哈哈…”我笑的上气不接下气，“哎呀呀，一言难尽。我做心理工作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被病人吓着。”

想想也是，默涵猜中老威的来电，除了巧合，还能是什么？！我居然愚蠢到会去相信她的预言。更何况，那预言里漏洞百出。来了客人，我家狗狗为什么不叫？客人来了，我脱衣服干啥？来的又不是宋阳！我脱就脱吧，客人干嘛拿刀捅我。

哎呀呀，真是，我最近神经紧张，已经失去最基本的判断力啦！呵呵呵！

砰砰砰！

砰砰砰！

敲门的声音。

“我得挂电话了，来客人了。”我这样对宋阳说。

“那好吧，亲爱的，一会儿没睡的话，我再给你打。”

“好！”

我穿过黑黢黢的客厅，打开了所有的灯。

砰砰砰！

雪糕没有叫，只是抬头看着门边。

我抄起一把笤帚。

怦怦怦！这是我的心跳。

来的人是谁？程雷？John？

管他是谁。

反正我得去开门了。

顺便说一句，我家时钟指向九点零三分。

而这只时钟，被我调快了三分钟。

（全文完）

后记

相比起《螳螂》而言，《替身》的后记要难写得多。主要是《螳螂》的故事一本就完结了，除主线人物以外，其他人物在后续故事中不会出现，因此交代一下他们的现状，还是很方便的。《替身》就不同了，里面讲述了两个故事。一个是强奸案和随后的凶杀案，这部分基本上水落石出，但程雷的判决尚且悬而未决。而贯穿始末的李默涵病例，由于其太过复杂，在本书的结尾，仍然没有个定论。不过，值得一提的是，经过长期不懈努力，特别是默涵自己的努力，她现在在北京某重点医科大学就读，而且成功考上了本硕连读的重点班，目前正在读大四。这算是我在本书末尾唯一能做出的交代。

另外一个您可能感兴趣的问题是：我到底死了没有？答案当然是否定的，我现在还好好地写书呢。所以我没死，不过没死，不等于没有发生事件，这个从我身上的伤疤也可以得到体现。

深入民间去进行心理工作，也确实比很多人想象的要危险得多。前两天我还挨了顿揍，不过还好，眉骨受伤，并没有断裂，估计我缺了的那十几根眉毛，随后也会长好吧？

回到故事中来，以下这些，是我想要交代的。

1．作为病例，李默涵为什么先有幻觉，后有“预言”能力？

老实说，实际情况与我写下来的几乎一字不差。默涵确实有预言能力，只不过这个“预言”和我们常规理解的预言有所不同。预言实际上也是她幻觉的展现而已，经过复杂的加工过程，表现得很像在预示未来。有趣的是，在下部作品中，您将会看到，她的预言准确之后会怎样。

2．作为心理故事，为什么这本书偏重宋丹强奸案？

这就是本书的重点了，也暗含着的一个寓意。请您回忆一下，在书中，我编造出一个假身份，叫作“危机干预师”。危机干预是做什么的呢？2010年的玉树地震，想必大家还历历在目，而在今年上半年内，连续发生的小学、幼儿园血案，相信您更不会忘记。灾难和血案发生之后，我们追忆逝者，这固然是对生命的尊重。然而，我们更应该展现自己尊重的地方，确是对生者的尊重。活下来的人，并不会因为他们活着就很庆幸，因为灾难、血案背后的残酷与死亡，可能令他们永生难忘。目前，我国下大力气整顿学校治安，这很好，我们有理由相信，今后此类事件会变少。但灾难并不随着人们的意志而消亡。因此，需要我们去做工作的地方还很多，可谓任重而道远。

在宋丹强奸案过后，书中曾描述受害人后来的生活一塌糊涂，可以说，如果当时得到及时的心理救助，事情就会有所不同。

3．危机干预包含哪些？

危机干预包含的种类很多。我尝试开列一下项目，您就一目了然了：事件后的PTSD、急性应激障碍、儿童虐待、犯罪受害者、灾难、深度抑郁、家庭暴力、失业、内科病致死、流产和死胎、恐惧症、从幼儿园到大学的校园里性侵害和强奸、车祸和事故死亡，成人和儿童不同程度的自杀表现等。

包括但不仅限于以上这些都需要干预。

人生在世，痛苦和灾变可能伴随我们的一生，因此这样的问题都是值得关注的。我开办的网站www.aixixinli.com，其中有两个栏目“远离危机”和“抚平伤痛”，也正在陆续更新这些心理调节内容。

总之，假如书中的一些专业知识，不让您感觉太枯燥，甚而能对您的生活起到积极的影响，那我便可以安然入睡了。

《蓝裙子杀人事件》

前情提要1——麦涛的故事《犯罪心理师》

犯罪心理师这一全新的职业，年轻的心理学者麦涛是有幸第一批从业的人。然而他的上任，多少有赖于他未来的岳父大人——警察局刑警大队刘大队长的提携。这就无形中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压力，因为旁人在背后多少有些风言风语。

然而这个颇有些放荡不羁的年轻人却多次出色地完成了任务，这为他赢得了些许好评。如今，B市出现罕见的连环杀手，麦涛逐渐感到力不从心。连环杀人案起初看起来平淡无奇，就像是抢劫升级演变成了杀人罪行一样。被害人遭遇抢劫，随身财物被抢走，脑后重重挨了一记，而杀人凶器竟然是——砖头。

像这样无厘头的案子，本来轮不到警方重视，更谈不上搬出犯罪心理师助阵。只不过，麦涛隐隐觉得这起抢劫行为升级得太快，凶手食髓知味，只怕还要再作案。

不出警方所料，凶手再次行动了。然而这次的手段，虽然还有抢劫在内，杀人手法却有所进化。鸟枪换炮，粗糙的砖头被换成了精心炮制的杀人钢针。

凶手的犯罪行为得到如此进化，实在叫人始料不及。

而凶手连续犯案的频率，也在不断地加快。

起先是一位办公室的白领女性，随后是一家公司的人力总监。莫非是报复社会？麦涛摸不着其中的关键，被害人之间似乎毫无关联。无奈之余，麦涛打算找他的启蒙老师兼小说家艾莲商议对策。

艾莲身为小说家、心理咨询师和咖啡厅老板，似乎无所不能，也正是他带领年轻的麦涛走进了心理学这个神秘的领域。面对小老弟的求助，艾莲自然满口答应。

但两人的努力并未成功遏制凶手的罪行，天堂苑社区出现第三名被害人。随后是第四名被害人。不过就在此时，在凶手变得彻底疯狂之际，艾莲总算协助麦涛锁定了凶手。

众人庆功之际，麦涛却觉得不对劲，有一些被他忽视了的线索——而这个线索，竟然指向了自己最亲近的人。

也许那个人，才是幕后真凶，为了报复，为了陷害他人，肆意操控着他人的灵魂。

面对公正和情意，麦涛望而却步。他不知道何去何从。

在最终以悲剧收场的案件过后，麦涛认为自己已经丧失了秉承公正精神的职业原则，辞去了犯罪心理师一职。

辞职后的麦涛少言寡语，因为辞职本身解决不了道德的困境。在新的故事里，他不断做着噩梦，关于三年前初上任时那个连环少女被杀案的噩梦，一直在他心里萦绕着。他还有机会重拾旧案吗？他会不会继续回到犯罪心理师的岗位上？一切都是未知数。

前情提要2——艾西的故事《螳螂》、《替身》

艾西不同于麦涛，他只是个心理医生，甚至连心理医生都算不上，只不过是个心理游医而已。他没有自己固定的工作场所，谁有事，他就帮谁解决，是个自由职业者。

然而这位心理游医的工作，却常常超越心理工作本身。在一个聚会场合，他结识了一位离婚的女士，而这位女士正试图自杀。成功解救了当事人的艾西，为她自杀的理由感到困惑。他接手了她的案例，无意间发现背后阴谋重重。

同时，艾西还需要处理另一宗罕见的精神病案例：有个女孩不认识自己了，她将自己视为自己的敌人，然后不断地施加伤害，看起来无比诡异。

在成功地结束了这两宗案例之后，艾西意外地落入他人设好的圈套。他和一个女人相识，并爱上了她，可事后又发现这个女人的身份似乎是捏造出来的，并且，她还很可能是一宗杀人案的凶手。

面对诡异的事件与案例，这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心理游医会作出怎样的判断和选择呢？在旧的故事中，他还需要不断克制自己的幻觉，对抗亦正亦邪的疯狂精神病人John。他坚持下来，却从未见过胜利的希望。

在新的故事中，时隔几年，艾西已然大获成功。他拉到了足够的资金，摇身一变，自己开业成了心理咨询中心的老板。然而老板的位子，他似乎坐得并不轻松。

这次，他也被卷入了一宗残忍的连环杀人案件。他将与麦涛合作上演血雨腥风的冒险历程。

第一章 艾莲的遗嘱

【1】

无论是喝茶、吃巧克力，还是于午饭后找人玩棋牌游戏、买花格子衬衫、透支信用卡，甚至是在早餐时看体育新闻——我们所有的人都有瘾。

也就是说，并非只有抽烟、酗酒、滥用药物和吸毒等有害的习惯才叫上瘾。实际上，任何我们开始想要却没必要，但是能满足心理或生理渴求的事情，都可以称为成瘾。这种成瘾行为其实就像你只按一条固定路线上下班，即使条条大路通罗马那样简单。

年轻的心理医生艾西也有不少成瘾行为，特别是当他坐在咖啡馆里的时候。

他习惯要一杯塞满了冰块仍不嫌过凉的苏打水，轻轻地摇晃杯子，随后点上一支烟，深吸一口，然后一边喝水一边慢慢地把烟吐出来。刹那间，烟雾混在了水里，又被升腾着的丝丝凉气拖着往上升——整个杯子就变得烟雾缭绕、水汽蒙蒙，看上去特别有趣。

这个动作艾西通常会反复做好几次，今天也不例外。他盯着烟雾蒙蒙的杯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举在唇边，仿佛喝水和抽烟变成了一个动作，缓缓地喝了下去。

他一直低着头在喝水，直到杯子重新变得纯净和透明，这才抬起慵懒的眼皮，去看坐在他对面的那个男人。

古德曼律师——艾西不错眼珠地看了他一会儿——老样子，花白的头发，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衬衫和领带，凝固了的严肃的神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不过，今天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呢？艾西有些茫然。

艾西还算年轻，不过而今也已经三十岁了。从之前的心理游医熬到了眼下这一步，算是很不容易。所谓心理游医，就是在现行体制下并没有被纳入医院或机构管制的心理工作者，靠接私活来维持生计的那一类人。通常他们既要与客户周旋，又要面对专家和教授们的指责和打压。没办法，谁让这个行业败类多呢？其实，专家队伍里有名不副实的，游医队伍里的骗子就更多。

艾西不是骗子，于是只好默默地奋斗，总算获得了一席之地。他的口碑不错，名望也在提升，近期内得到了一笔不小的投资，因此顺利地开业，雇了些志同道合的年轻人，成立了自己的心理咨询中心。公司的生意不错，到了下半年简直可以说是门庭若市，作为老板，艾西仍然不愿意放弃专业工作，这就让他的精力常常透支。

然而眼下，坐在对面的男人——古德曼律师约他出来，却让他觉得很诧异。

古德曼律师姓古，古月的古，叫德曼。这名字很有趣，也不知道爸妈是怎么给起的。古德曼的英文刚好就是“Good Man”（好人），于是大家也常常称他为好人先生。

古律师，或者叫作好人先生，是艾西的老相识了。律师这行压力大，凡是不舒服的时候，古律师就来找艾西咨询。反过来说，艾西开业后，出现法律上的问题，也要向律师求助——一来二去，在友情之上，两人便建立起了牢固的共生关系。

古律师过去常说：“小艾啊，开业吧，别这样到处打游击了！没个固定的场所，这样每天跑来跑去的，累断了腿，又能挣几个钱？要不然我给你投些资？”

不管是不是律师的劝说发挥了作用，反正艾西现在开了业，可古律师的态度又发生了改变。他依然有事就来找艾西，却从不肯在咨询中心里谈话。

“出来吧。”古律师现在常常这样说，“出来说话方便，就你跟我两个人，省得别人传闲话。”

两个大老爷们儿，有什么闲话可传的？艾西虽然搞不懂，但他还是遵从了这位长辈的要求。

开业之后，古律师是第三次找他——这次的情况与以往大不相同。虽然律师先生还是打扮得精致又严肃，可眉眼之间似乎掩不住少许慌乱。对于见过大世面、经验丰富的律师来说，要喜怒不形于色那是小菜一碟，更不要说紧张感应该和他们绝缘了。

艾西不明白律师先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喝完一杯水之后才开口：“好人先生，您今天找我是…”

没等他把话说完，古律师插嘴道：“哦，小艾，这事情说来话长，你先看看这份东西吧。”他把手从桌子下面拿上来，见服务员过来添水，似乎还抖动了一下，等那姑娘走了之后，这才把一张折好的A4复印纸递了过来。

这纸似乎被他攥在手里很久了，既有皱褶又有汗渍。艾西更茫然了，可他也没说什么，静静地接了过来，然后把它打开。

古律师既然要求别说话，艾西自然也就只好在心里默念。他扫了一眼，上面似乎是些法律条文之类的东西，短时间内看不明白，只好逐条审视。

只见最上面的第一条是这样写的：

“第一条：在我死后，抑或是我失踪之后，唐彼得先生如尚有工作能力，则可以接受我的财产赠予，得到我咖啡厅的经营权、使用权及一切所有权。我的死亡需要有官方证明，而我的失踪则由古德曼律师来判定。”

…

啊？这是什么玩意儿？

仅仅看完第一条，艾西就感到莫名其妙。他抬头瞥了律师一眼，律师还是老样子，紧张兮兮的。

让艾西深感茫然的是，这东西说的是啥？遗嘱，还是财产赠予？什么叫“我死之后”，抑或是“我失踪之后”？写这东西的人，到底是快死了，还是正经历某种危险，即将“被失踪”？

这一条中的后半部分——最后一句，看起来更加奇怪。死还好说，人死了嘛，入土为安——这年头房子和地太值钱，不讲究入土了，反正把骨灰盒找个地方安放起来，也就算行了。“我的失踪则由古德曼律师来判定”？失踪有让律师来判定的吗？！

执著于第一条，并不能让自己更好地理解这件事，艾西只好接着看。

“第二条：如唐彼得先生想要获得咖啡厅的所有权，则他还须同意本附加条款。唐彼得先生在接手咖啡厅之后的岁月中，若出现死亡、失踪、入狱、丧失生活自理能力或工作能力的情况，则唐先生必须同意，将咖啡厅的所有权无偿移交给麦涛先生。唐先生必须同意本附加条款，方可使第一条生效，即得到我的咖啡厅财产赠予。如其他日出现死亡、失踪、入狱、丧失生活自理能力或工作能力，又拒绝转交咖啡厅所有权的情况，古德曼律师有权依照本条例，请有关部门协同处理。”

…

艾西觉得自己掉进坑里了。也不知道是空调开得太凉，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忽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到底是啥玩意儿？！

如果只看第一条的话还好，虽然个别字眼有点奇怪，但总的来说，写这份赠予书或者遗嘱的人，还是个很慷慨的人。不过后面的这一条算什么呢？既然给了人家，为什么又要设定条件？本来只有唐彼得这一个受益人（暂且不去管中国人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吧），现在又蹦出一个叫麦涛的受益人，到底是什么意思？顺位继承吗？看起来也不像。

艾西只好继续往下看，可是下面的条款主要是一些具体的操作事项，并没什么特殊的，也没对上面两条进行任何解释。

这份遗嘱的签署日期是2009年9月，署名位置是空着的。

艾西倒吸一口凉气，又抽了口烟，好不容易才开口问道：“好人先生，你让我看这东西，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古德曼依旧是一脸凝重，摆了摆手：“没什么，我想问问你老弟对此有什么看法。”

看法？

看法倒是很多，乱七八糟，说不清道不明的。

见艾西无语，律师先生又从提包里抽出一张纸：“好吧，那你再看看这个。”

“哦…”艾西接过来，本能地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这张纸和之前的那张没什么区别——格式相同，同样印刷了一行行的条例。

“第一条：在我死后，抑或是我失踪之后，麦涛先生如尚有生活自理能力，则可以接受我的财产赠予，得到我位于天堂苑那套房子的所有权以及现金一百万元整。我的死亡需要有官方证明，而我的失踪则由古德曼律师来判定。”

…

来劲了！这家伙变本加厉了！艾西在心里念叨着。

这和刚才的第一条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当然还是有的：受益人不同，一个是唐彼得，一个是麦涛；赠予的财产内容也不同，一个是咖啡厅，一个是房产和现金。

至于第二条，艾西几乎连看都不用看，便能想到了。果然，实际情况也是如此。

“第二条：如麦涛先生想要获得房产和现金，则他还须同意本附加条款。如麦涛先生在接手咖啡厅之后的岁月中，出现死亡、失踪、入狱、丧失生活自理能力的情况，则麦先生必须同意，将房产所有权无偿移交给唐彼得先生，而现金则无须退还。麦先生必须同意本附加条款，方可使第一条生效，即得到我的房产和现金。如其他日出现死亡、失踪、入狱、丧失生活自理能力，又拒绝转交房产所有权的情况，古德曼律师有权依照本条例，请有关部门协同处理。”

“这…”艾西彻底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他眨巴着眼睛，向律师先生求助。

“你怎么看？”古德曼依旧追问。

“我…我只能说立下这份遗嘱的人，是个疯子。”

“疯子…”古德曼竟然笑了，似乎是得到了一丝心理安慰，不过这笑容转瞬即逝，“嗯，他的确是个疯子。然后呢？你可以随便说。”

“我随便说什么呀？”艾西有些懊恼，他始终不理解这事和自己有什么关系，“这么说吧，您跟我认识的时间不短了，我说话直，希望您也不要介意。我的想法很多很乱，您到底想听什么？或者说，您今天来找我，让我看这份东西，到底有什么用意，请您先说清楚。这样我也就无所顾忌了。”

“唉，好吧。”古德曼叹了口气，“你说得也有道理。小艾啊，不瞒你说，自打接到这份遗嘱，呃，不…总之吧…不管这到底算什么，自打接了这份委托之后，我就没有一天能睡好觉的。你大概有点瞧不起我吧，我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在这一行里摸爬滚打了二十来年，居然还被这点小事困扰。不过小艾我问问你，你可曾见过或听说过这样的遗嘱吗？”

“没有…”小艾很认真地摇了摇头，“如果说完全没有，倒也不现实，有些日本推理小说中曾经出现过类似的情况。不过，即使是小说中，也不会把两个受益人如此赤裸裸地对立起来。这简直就是说，两人中非要一个杀死另一个，才能获得最大利益。现实中，这种事情是绝无仅有的。”

“嗯！”古德曼郑重其事地点点头，“的确如此。我经手的委托可能有上千件了，这样的也是头一次遇见。不过小艾你说错了一点——我的委托人很有远见，他已经做好了充分的防范，以避免受益人自相残杀。”

“这话怎么讲？”

“呵呵，”古德曼难得地又笑了笑，“你看这两个名字：麦涛还好，看起来像是个正常的人名；唐彼得就有些离谱了，实际上，他本人并不叫这个名字。可是遗嘱上居然就是这么写的。你看，两份遗嘱的第八条都写道：‘只有我才知道并可以验明他们的正身，并与他们核对身份证件之后，方可办理财产转移手续。’而且，委托人更高明的地方在于，每一个受益人都不知道还有另一份遗嘱存在。”

高明吗？艾西真不觉得！也许，唐彼得和麦涛认为自己手中的遗嘱便是唯一的一份遗嘱了，但是这根本就不可能。就算麦涛可以不知道咖啡厅的事情，但委托人总需要一个住的地方吧？给唐彼得的遗嘱中只说了咖啡厅，而没说房子的事情，这本身就证明遗嘱绝非一份。

这个问题可以先放下不谈。仅仅是他们各自拿到的属于自己的那份遗嘱，就已经够可笑的了——给我的遗嘱上，为啥要出现别人的名字？而且还不仅仅是出现而已。如果我不同意在我遭遇特殊状况之后，把财产无偿移交给这个人，我甚至都不能获得赠予。

无论是唐彼得还是麦涛，两位当事人八成也都不是傻子吧，难道他们不会琢磨琢磨，不会去找找这个潜在的对手吗？

艾西不说话，只低头抽烟，顺便把玩着手里的玻璃杯。做心理咨询这么些年了，怪人见了无数，这么夸张的还是头一回。他不禁想到，要是人心也像这杯子一般透明，那该有多好啊。

古德曼似乎是看穿了艾西的想法，说道：“小艾老弟，你也看到了，这遗嘱从签署日到现在，差不多正好一年。我的恐惧感可并没有随着时间被冲淡，反而是越来越强了。最近几个晚上，我常做噩梦。坦率地说，这里面还有一件离奇的事情，老弟你要不要听一下？”

要呗，有什么可不要的呢？艾西点点头。

“按照常理来说，人人都喜欢遗产吧，即使这遗产的附加条款有点诡异。不过，正常人也不会说死就死，说残就残的吧？只要我能正常地活着，我就可以拿到房产、现金或者咖啡厅，何乐而不为呢？再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可是千古不变的真理。所以，他们都没有理由拒绝接受这份赠予。”

古德曼呷了口水，稳了稳情绪：“然而，这两个受益人，都可以称之为怪人。首先，委托人死亡或者失踪的消息一传到他们的耳朵里，俩人都很是悲痛，竟然…”

“等等！”艾西忍不住了，插嘴说，“好人先生，您刚才说的是普通话吗？”艾西很激动，也顾不上客气了，连珠炮一般地追问道：“什么叫作死亡或失踪？人要么就是死了，要么就是失踪了，当然失踪也有可能是死了。不过对于您这样一位法律专业人士来说，这两个字眼不能混为一谈吧？如果委托人死了，那他就是死了；如果失踪就是失踪，为什么会说死亡或是失踪呢？”

“因为我实在是不知道啊！”古德曼苦笑了一下，“这么说吧，就在这两份遗嘱生效的当天，委托人跳楼自杀了，还好是自杀未遂。但是从那之后，他便踪迹皆无。你说，这到底算是死亡还是失踪呢？”

“算是失踪吧。从某个时间节点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理应算是失踪。”

“是的。”

“那么，这些财产赠予手续是什么时候办的呢？”

“自杀未遂之后的一个月。”

“一个月？”

“是的。这是按照委托人的要求。你忘了吗？刚才的遗嘱上面也写了，是否失踪是由我来作出评判的。当然，我的这个标准遵照的是委托人的吩咐。委托人曾说，如果他某一周周末没给我打电话确认，那么就可以认为他失踪了。从这一天开始计算，一个月内他仍然没和我联系，则开始处理遗嘱事宜。”

“难道，他每周都给你打电话，直到他失踪之前，从来没有忘记过？”

“是的，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他不会忘记任何事情！”古德曼的眼神忽然变得很恳切，脸上笼罩了一股神圣的气息，那似乎是狂热的信徒才会有的表情。

“…”艾西沉默了。

他沉默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委托人肯定是个疯子！遗嘱写得如此扭曲就已经够新鲜的了，更不要说他居然会把自己的失踪与否交由律师来评判，实在是不可思议。假如，只是假如而已，古德曼先生有心侵吞财产的话，自己拟定一个失踪时间不就得了吗？

当然，这只是说说而已，现实中也不大可能。

不过，一个更恶毒的想法忽然涌进了艾西的脑子。等一等，之前竟然被忽略掉了——既然所有的东西都是由律师一手来判定的，那他岂不是轻易可以从中作假吗？

可能性一：委托人失踪之后，律师伙同其中一位受益人，来侵吞另一人的财产。当然这个还有点麻烦，其实也用不着杀人，制造一场车祸就可以了。随后，律师可以和受益人对半分成。

可能性二：这比可能性一更简单、更直接，也能获得更大的利益。委托人失踪之后，律师自己找到两个人来假扮受益人，随后拆分利益，这就更方便了。

恶毒的可能性其实还有更多，艾西不愿意想下去了。他狐疑地看了律师两眼，没说什么。

“小艾，”古德曼再次洞悉了他的想法，“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实际上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因为我不敢！”古德曼把杯子重重地墩在桌面上，里面的咖啡洒了一些出来。

不敢？

这个神秘的委托人，到底是谁？

两人陷入了僵局，各自沉默了一会儿。这次，古德曼又掏出一张纸，没说话，递给了艾西。

艾西拿过来只看了一眼，便惊慌失措起来。

这一次的受益人，正是坐在自己对面的古德曼律师！…

【2】

一刻钟的工夫，艾西的面前出现了三份遗嘱。前两份的受益人分别是唐彼得和麦涛，而第三份遗嘱的受益人竟然就是坐在自己对面的古德曼律师。

这份遗嘱在常人眼里看来仍然很扭曲，不过有了之前的心理准备，艾西的心里总算是平静了一些。

“第一条：我死之后，或在我失踪之后一个月，古德曼先生须按照我的要求处理我的两份委托。如处理恰当，即保证唐彼得和麦涛均合法地得到了他们的权益，则古德曼律师可获得我的财产赠予，其价值等同于我剩余的所有财产。”

“第二条：所有财产的价值相当于剔除我的房产、咖啡厅和一百万元整的现金之后所剩下的其他。注意，房产包含当时房子里所有的家具、电器和财物；咖啡厅包含当时咖啡厅所有的家具、电器和财物。另外，剩余财产中还应抽出办理唐彼得和麦涛继承手续时所需要的一切费用，如公证费、税费等，之后剩余的全部资产才可由古德曼律师获得，总计折合人民币约一百八十万元。”

“第三条：如唐彼得和麦涛中有一人出现我所谓的死亡、失踪、入狱、丧失生活自理能力或工作能力等情况，古德曼律师必须按照我的要求及之前两份协议中的第二条，将我的财产合理移交给另一位健康的受益人。本条作为古德曼获取我财产的补充条件，如无法确保其他受益人的利益，则古德曼放弃或退还我的遗产，总计约一百八十万元。”

之后的数条又开始变得没意义了，都是一些具体操作内容。

…

艾西看完了，他彻彻底底地哑口无言了。

他有一种被人盯着后背、脊背沟里一直冒着寒气的感觉。

这东西不能叫作遗嘱，这东西是在赤裸裸地玩人！委托人把一切都算计好了——先是唐彼得和麦涛，后是古德曼。天哪！谁知道古德曼的背后会不会还有一个律师或者机构在监控着他的行动？

每一个人的利益都与其他人息息相关。在人人都贪婪的情况下，其实谁也得不到好处。

也许唐彼得想干掉麦涛，也许麦涛也抱着同样的打算，然而对于古德曼来说，如果想让自己的利益最大化，他应同时牵制两人，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从而让自己顺顺当当地继承那一笔巨款。倘若中间出了任何岔子，局面变得不可控了，那么他也免不了要受到牵连，丢掉自己应得的那一份。更何况，背后或许潜藏着其他律师或机构，也许一直都在盯紧着他。

第三份遗嘱最精妙的地方在于“退还”这个字眼！什么叫作退还？既然遗嘱是在艾莲死了或失踪之后才生效的，那么要退还给谁？当然不可能是艾莲自己了。

简单地说，不是退还，而是索要。假如古德曼没有按规矩办事，藏在背后的机构也许就会现身了。

这是一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且你还不知道到底有没有黄雀的恐惧感。

古德曼律师松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怎么样，小艾，你现在应该能想象我的困惑了吧？”

“不能呀！”小艾忽然开心地笑了，他的嘴巴很小，笑的时候也咧不开，“说实话，我应该恭喜您呢，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拿到一百八十万元的赠予！即使对您来说，这也不是笔小数目吧？”

这一问恰好戳到了古德曼的痛处，好人先生的感受可不算太好。他叹了口气，说：“别提了，我根本没拿到那笔钱！”

“怎么？”

“看看第一条所写的吧，只有在唐彼得和麦涛均受益的情况下，我才可以拿到钱。”

“这有什么问题吗？难道他俩不想要这遗产？！”这话是怎么从嘴巴里冒出来的，艾西自己都不知道。太不可思议了，有这样的傻子吗？

“呵呵，本来我之前正要说起这事，被你给打断了，好吧，我接着说。咱们先来算一笔账。唐彼得继承咖啡厅的话，据我的了解，不管他是怎么报税的，咖啡厅一年的利润至少超过五十万。如果唐彼得能保持咖啡厅的正常运转，几年的时间他就可以轻松赚到数百万。再看看麦涛，今年政府开始调控房价，二手房不好卖。

“不过房产毕竟是房产，这东西总能升值的！即便把增值去掉，这处房产最保守的估价也要一百二十万左右，再加上一百万的赠款，麦涛共计获得约二百二十万。然后是我，委托人所谓的剩余资产一百八十万，那是最保守的估计，而且不包括其他值钱物品的变卖所得，因此我的收益应该也有两百万。从这一点上看来，委托人下了一番工夫，将财产基本上平均分配了。

“然而，我也搞不懂是什么理由，唐彼得、麦涛与委托人非亲非故，却拿到这样大的一笔赠予，应该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可是两人似乎并不动心。唐彼得还好一点，我死劝活劝，终于算是签了字，接手了咖啡厅。麦涛则不同，无论如何，他只同意接受一百万的现金，死活也不肯要房子。最麻烦的是，他现在还要退还现金。”

…

天底下还真有不开眼的大傻子！

“会不会是…”小艾揣测道，“委托人的家属威胁过他们？”

“不可能，委托人没有家属了！他的父母早死，他自己既没结婚又没孩子，远房的亲戚倒是有几个，也没什么联系。”

“那…”

“说起这个，就很蹊跷了。我多次找过麦涛，他只同意接受一百万的赠款。

“我想了想，反正也没法子，希望他有一天可以回心转意。随后我也关注了一下麦涛的行动，发现他经常会去一家疗养院。我有一次跟去了，发现委托人竟然住在疗养院里。也就是说，他自杀未遂之后，就住进去了。麦涛是定期在和他见面，并将一百万里面的一部分花在疗养费上了。可是后来我听说委托人从疗养院里逃走了，从那一天开始麦涛就不断地找我，要求退还剩下的现金。这我当然不能同意，因为委托书上没写这一条。既然委托书上没有，那么按照法律规定，这钱就是麦涛自己的了。麦涛爱给谁给谁，爱买什么买什么，但是不能还给我，因为我并不是这笔钱的主人。并且，由于他迟迟不肯接受房子，他这边的遗嘱就没有全部生效，所以我也不能拿到那一百八十万。”

简单吗？

艾西感到莫名其妙，同时也不免对这个神秘的委托人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出于什么目的，才会作出这样扭曲的决定呢？

律师的讲述中，多次出现了模棱两可的描述。

自杀未遂——住进疗养院——定期和某一受益人见面——从疗养院逃走——还活着但是并不追回遗产…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整个遗产的继承也相当诡异。

从逻辑角度来看：两个受益人均受益，古德曼得到一百八十万，但是古德曼根本不敢花，因为未来不确定的事情太多。如果唐彼得出现意外，并且麦涛无法继承，或者反过来，古德曼都必须把一百八十万如数奉还。唯一的好处在于，在退还一百八十万的时候，不用考虑通货膨胀。也就是说，他退还的时间越晚，就越有优势。同理，他继承的时间越晚，他就越吃亏！

所以，委托人几乎设计好了未来日子里受益人的行动方式。

受益人一——唐彼得：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唐彼得都算是捡到了个金饭碗。每年入账五十万，且不说咖啡厅能不能经营得越来越好，即使营业额小幅下降，这也是收益很好的买卖了。在这种情况下，唐彼得有必要去侵吞麦涛的房产吗？完全没有。因为就靠着咖啡厅，几年之内，他也可以买更好的房子了。

受益人二——麦涛：麦涛看起来更奇怪。他接受了一百万，但主要花在委托人的治疗上，并且不愿意拥有剩下的钱。不管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反正此人的人品应该靠得住，至少不会想去侵吞唐彼得的财产。为什么他不要房子？这倒是个未解之谜。不过也许他自己也很有钱，所以觉得不需要吧，眼下只能这么理解了。

受益人三——古德曼律师：严格地说，律师的立场是最难受的。当然了，他也是最容易搞些小猫儿腻的。可是，委托人把这些也都算计好了，如果古德曼想伙同唐彼得侵占麦涛的财产，唐彼得是不会同意的。唐彼得自己已经得到了许多，干吗还冒着风险去拿另外一半呢？反过来也是一样，麦涛同样不会冒险。如果两个人都不冒险的话，古德曼也可以顺理成章地拿到钱，这属于皆大欢喜。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古德曼比其他人更害怕继承出乱子。然而现在已经有了一个小小的乱子——麦涛不想要房产。

也许以后会出更大的乱子吧？艾西真替律师感到为难。

关于遗嘱的事情，折腾了大半天，艾西总算是明白了。虽然委托人的身份还很神秘，不过他也不打算多想。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想破了脑袋，也拿不到一分钱。

想到这里，艾西逐渐也明白了古德曼律师的想法——这样头疼的问题，其实他也是无可奈何。估计是这件事压在心底的时间太长了吧，律师也打算找个人聊聊天，发泄一下，所以才找到了自己。

抱着这样的想法，艾西的心里反而轻松了许多。“依我看呢，”他很随意地说道，“好人先生，你没事就给麦涛打打电话，总有一天他会回心转意的。白送的东西，谁不要呢？也许他是觉得这房子有点晦气吧，或者担心睹物思人，不愿意老想起委托人来，所以暂时不想要而已。时间长了，他慢慢会想通的。”

这番话没什么营养没什么味道，不过也算得上实事求是了。不料律师并没有接过话茬，他似乎在盘算着其他的事。

艾西讨了个没趣，只好自顾自地继续喝水。

水，从一开始的苏打水很快升级成了威士忌。

好半天，古德曼律师才长叹了一声：“爱怎样就怎样吧，我是没办法了！”

“哎，这样才对嘛！烦心事，都让它过去。小姐，照我的样子，给这位先生来一杯。”

古德曼也是喝酒的，艾西心知肚明。

喝酒喝厚了，耍钱耍薄了。一杯酒下肚，两人的交情未见得就因此厚得像城墙拐弯，不过好歹放松了些，律师的话也就密了起来。

“小艾，今天这个事，你可千万不要对别人提起哟！”

“小艾，你那边生意还不错吧？这几个月我看着客人不少啊！”

“小艾，今天这个事，你可千万别外传。”

…

总之，话是密了，可来来去去，老带出这么一句来，多少也叫人有点心烦。

突然，古德曼话锋一转：“哎哟哟！你瞧瞧我这脑子，正经事差点给忘了。小艾，来，给你这东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优惠券模样的东西来。

小艾接过来瞅了半天——这玩意儿倒是比遗嘱好理解——原来是某某演讲比赛的嘉宾证。证上没贴照片，不过端端正正地写着艾西的名字。

“这是干什么的？”小艾问。

“哦，这是著名媒体S公司搞的活动，今年下半年在各个大学里面搞的巡回辩论赛。因为我和他们公司也有些法律关系，所以拿到了这个东西。说是嘉宾，其实也是裁判。通常嘉宾们每次是不同的，这次是这几个，下次是另外几个，不过我拿到的这个是永久生效的。也就是说，只要你愿意去，提前打个电话就成了。如果你不愿意去，他们再找别人，就是这个意思。”

老朋友了，有些话就不需要说得太清楚了。

虽然说艾西开了个心理咨询中心，生意还算不错，但是就他个人的名望来说，因为年轻，离如日中天还差得远呢！古德曼律师给他找来个机会，多在媒体上露露脸，自然也是很有好处的。

艾西自然满心欢喜地接过了嘉宾证。

现实往往就是如此，听着别人拿到巨额遗产，看着别人把到手的肥肉往外推，再回头看看，自己还是自己，还得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慢慢来。

“今晚是个警官大学。你也知道，这是咱们B市警校里面最好的了，在国内也算得上首屈一指的一流大学。小艾你要是腾得出工夫，就过去体验体验吧。大不了我让他们踢个人，给你腾出位置。”

“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都是露脸的机会，凭什么便宜了外人？再说你也不用担心，主办方不说，谁也不知道是你踢掉了别人。”

“那就行。”

小艾倒是随性，说妥了就照着办吧。他看了看议题，琢磨着回去准备一下。

古德曼说得明白，作为嘉宾，如果有发言的机会一定要发言的。一年活动搞下来，人气也会扶摇直上。

俩人又闲谈了一会儿，谁也没再提起遗嘱的事情来。已经是中午，小艾提议一起吃饭。

“不了，我下午一点还有两家公司要跑。大热天的，吃多了也难受，路上我随便找个小店喝碗粥吧。”即使那只是三份遗嘱的副本，古德曼律师依然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收好，又不忘叮嘱小艾千万别告诉别人，这才起身告辞。

古德曼律师扬长而去，小艾转身上楼。

他们喝茶聊天的地方，就位于心理咨询中心的楼下。

艾西一面上楼，一面把萦绕在自己脑子里的事情使劲地往外挤。下午还得干活呢，老想着遗产的事情怎么行？

他又想起当嘉宾的事情来，心里觉得老古德曼这家伙还行，和其他律师不一样，大概是上了年纪，老人家还是很有人情味的。

其实，艾西是应该好好想想。

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呢？

老古德曼不只是给艾西创造了一个机会，他还有别的打算呢！

可不是吗，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呢！

不只是艾西，包括唐彼得、麦涛，甚至老谋深算的古德曼都一样，遗产哪有那么好继承的？未来的一个月，他们会发现，自己也成了遗产的一部分！

第二章 如影随形

【1】

这一天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对艾西来说可谓惊喜连连。

古德曼律师走后，艾西离开了咖啡厅，回到楼上的心理咨询中心。进门的时候，他和前台小姑娘笑呵呵地打过了招呼，随后继续往前走，穿过大厅转到走廊的时候，差点和一位咨询师撞个满怀。

那位咨询师是新来不久的，似乎正要送自己的病人出去。

艾西一下子想不起这位咨询师的名字，仓促地说了句：“呃，对不起，没撞到你吧？”

咨询师身后的病人——一位年轻的男士，这时候粗鲁地打断他：“你想干吗？”

艾西愣了一下，马上很礼貌地回答说：“不干吗，您要见我吗？”对待病人，他总是彬彬有礼。

“不！”年轻人回答得很干脆，也很响亮，“不，我没病！”

这一幕小插曲很快擦肩而过。艾西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屁股稳稳地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支烟，抽完了第一口，正想要喝水，忽然觉得刚才那一幕有点不对劲。

什么地方不对劲呢？

哦，对了，如果那个年轻人没有病，为什么他要来我的咨询中心？为什么我的咨询师看到我没什么反应，而病人的反应却很强烈？这倒不是说艾西的咨询中心有明显的等级制度，员工见了老板一定要点头哈腰的，而是刚才那一幕似乎有些不合情理。

艾西眨巴眨巴眼睛，迅速掐灭了手里的香烟，推门走出办公室，想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站在走廊里，他左瞧瞧右看看，刚才的两人已不见了踪影。

他犹豫了几秒，想到前台去问个究竟，却发现前台小姑娘也不见了。

吃惊之余，艾西马上追了出去。在咨询中心外面，这层写字楼的走廊里，他一眼看到了他们。

同样地，那个有些粗鲁的年轻人听到声音回过头，也看到了他。

年轻人低低地说了句什么，咨询师和前台小姐也转过身来。他紧紧地贴在他们身后。

前面两人的脸色活像是见了鬼。前台小姐已然是魂飞天外，咨询师稍微保持着镇静，用颤抖的语调小声说了句：“老板，别过来，他手里有刀。”

“放屁！”持刀的年轻人重重地在咨询师脖子上砸了一下，而后直勾勾地瞪着艾西，“你，过来！”

于是，艾西几乎没有选择，也加入了他们的队伍。

一把刀能控制三个人吗？艾西听到过一个有趣的事实：如果在美国，一个人持枪抢劫一个女人，女人常常会大喊；反过来，如果这个人持的是刀，则女人通常会乖乖地保持安静。其实，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冷兵器的威胁看起来比热兵器还要大许多。何况在这个国家里，武器受到严格管制，一把刀子就已经接近极限了。

艾西被年轻人推推搡搡地往前走，不过他觉得自己背后并没有刀子。他无法回头看，只能隐约推断刀是架在前台小姐脖子上的。

“你想要什么？”艾西问道。在谈判中，有经验的人只把话说到这里。要钱，要自由，或者别的什么，这是绑架者的决定，你最好别去胡猜乱想。

“闭嘴！”年轻人说，然后押着他们往安全楼梯口走去。

这可不太好，黑糊糊的无人经过的安全楼梯，进去就麻烦了，在里面大声喊叫也不见得有人能听见。艾西脑子飞快地转动着，却无计可施。

正在这个紧要关头，身后的电梯忽然“叮”的一声响了，写字楼内的其他办公人员用过午餐回来办公了。

无论是劫持者、咨询师、前台小姐、艾西，还是刚走出电梯的那些人，都被眼前这个突发事件给震惊了。有那么一秒，艾西瞥到了似乎能抢下劫持者手中的刀。然而刀尖距离那姑娘的后背实在是太近了，他犹豫了一下，错过了这个机会。

在震惊中最先作出反应的仍然是劫持者。他迅速地抓住前台女孩的手臂，撞开安全楼梯的门，把她和那位咨询师拖了进去。

重获自由，艾西长出了一口气。

“去报警。”艾西小声对其他同事吩咐道。

他重获自由，却不能一走了之。因为这是他的咨询中心，在这个咨询中心里发生的各种意外都会对他的声望造成影响。

心理工作中包含了这样一条——危机干预，其中明确地写道：“如果你并非危机干预的专家，请勿轻易尝试。”艾西应该老老实实地遵从这个规定，离事发现场远一点，乖乖地做个旁观者。

然而这是他的咨询中心，他不能看热闹。

于是，他迅速地安抚好众人的情绪。在警察赶到之前，他需要和劫持者周旋，以保证那个女孩的生命安全。

艾西缓步走向安全楼梯。他不敢推门而入，只能隔着门上的玻璃往里看。他感到有些诧异，因为劫持者并没有上楼或是下楼，而是用刀架着女孩的脖子，自己背靠着墙壁。

“哎，小伙子，你想要什么？”艾西隔着门问道。

“别进来！进来我就弄死她！”年轻人又往墙角缩了缩，晃动着明晃晃的刀子，意思是说他打算来真格的。

“好的，我不进去。听我说，朋友，我是这家咨询中心的负责人，如果你需要什么，可以直接和我说。”

目的！艾西盘算着，如果劫持者有目的，那么事情怎么都好办。这里不是监狱，不是犯罪现场，劫持者的生命和自由并没有受到威胁，那他为什么要劫持别人呢？这看起来并没有任何好处。如果他有目的，那么好的，就像书本上所写的那样，如果他们劫持人质的时候带有清晰的动机和明确的要求，那么他们喜欢攻击性行为。

对艾西而言，最可怕的就是，这家伙根本没有目的。

艾西的提问让劫持者困惑了一两秒，随后他又凶相毕露。“别扯淡！”他大声叫嚷着，“我受够了你们这些废话！到头来你们什么也改变不了！”

改变什么？艾西不理解，他忽然很想叫人把他的病例拿过来看看。然而眼下这都是不可能的，因为他不敢离开这里。

“啊，朋友，听起来你很愤怒，因为别人不愿意听你说话，或者他们只会说些废话。”

“远远不止这些！”年轻人回应着。

很好，我们能够理解对方的意思，这很好，但是…接下来该怎么做？

“朋友，你说远不止这些，能告诉我是什么意思吗？”

“你为什么要明知故问呢？你们这些心理医生都是骗子，世界上最大的骗子！”

呃，这话艾西倒是听过无数次了，听多了也就不往心里去了，更何况是持刀挟持者说出这番话。

“好吧，心理医生都是骗子，你说得有理，也的确如此，这个行业里充斥了太多太多的垃圾。”

“所以你赶紧滚开吧，趁我改主意伤害这个女人之前！”

“不，朋友，我想说清楚两件事。如果你还让我滚，我就会滚得远远的。第一，就像你刚才说的，其实你也不想伤害这个女人，对吧？伤害她应该也不能解决问题。第二，心理医生中有很多骗子，这没错，不过我还好，因为我是这家咨询中心的负责人，我并不需要做具体的工作，所以我没必要骗人，你说对吗？”

年轻人的眼神中有些迷茫，“对。”他说，“你比他们要聪明些，但这并不意味着你说的就不是废话。还有，你不是我的朋友，别那么称呼我！”

“那你叫什么？”

“我…你他妈管不着！”

“嗯，好吧。不过我总要有个称呼，朋友、哥们儿还是兄弟，你挑一个？”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劫持者隔着门继续发泄着他的愤怒，艾西则尽可能作出理解。虽然这些愤怒并没有什么具体的指向，也没提供什么线索，但总算安全地拖过了一段时间。

等警察来了就好了。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如果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就没他的责任了。

爱怎么理解就怎么理解吧。艾西这个人不喜欢感情用事，特别是在咨询中心开业以后。

然而，警察还没有赶来之前，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由于劫持者个子不高，前台小姐反倒是一米七几，被挟持一段时间之后，她半站半蹲的姿势很难维持，微微地挣扎了一下，劫持者立刻在她白嫩嫩的脖子上划了一下。口子不长、不深，但还是渗出了鲜红的血液。

艾西觉得得铤而走险，他扶住门把手，用商量的口气问道：“朋友，我在外面确实听不太清楚，我想进到楼梯里面，行吗？”

“不！”年轻人高声尖叫。

“我试着帮你解决问题，可我确实听不清楚。你看，我两手空空，不会威胁到你的。”

两人僵持了十秒钟。在这极其漫长的十秒钟里，艾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最终，劫持者缓和了口气：“好吧，你进来，但我是不会出去的！”

艾西推开门，往前迈了两步，“我轻轻地把门关上，不会出岔子的。”他一边这样说道，一边盯着门看，以防自己一时滑脱了手。

艾西走进去两步，站定了，目光还在注视着门。

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艾西在看门，年轻人也在看门，他手里的刀松开了。站在一旁的咨询师不知怎么想的，猛然发力从敞开的楼梯门钻了过去。

艾西刚好松了手，来不及阻止，就这样让他跑了出去。

这下好了，一个人换一个人。自己进来了，咨询师跑了，剩下的是暴跳如雷的劫持者和随时都有生命危险的前台小姐。

“回来！畜生！你骗我！你丫敢骗我！我现在就要杀了这贱人！”劫持者大声叫嚷着。一个人质的逃跑会让他感到害怕，害怕对剩下的人质失去控制。他大概说得出就做得到，他举起了刀！

“住手！你这个笨蛋！杀死这个女人，只会让我们对立！”艾西用更高的分贝来回应。这个时候，他已经不知道这么做是不是合理，他必须做点什么，不管是什么！

奇怪的是，劫持者似乎真的被他吓住了，刀子悬了空，可并没有落下来。

艾西的口气依旧非常严厉：“听我说，你这个笨家伙！我一直想要帮助你，如果你杀了她，只能促使我和你拼命。结果只有两个，要么我把你制伏，这事就算完！要不然你就把我宰了，这事也算完。外面有很多人，警察马上就到了，你无法再劫持下一个人，由于你杀了两个人，他们会把你击毙。这就是你要的结果吗？”

年轻人被这话给弄懵了，他急切地想要判断出艾西到底是敌人还是盟友。

看到这个机会，艾西决定推波助澜：“好吧，让我们换个方法，你看行不行。你没有必要杀人，你还劫持着前台小姐，而且我也逃不出你的手心。你仍然控制着场面，即使警察来了，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好吧，好吧，就按你说的办。”年轻人回复了平静，忽然又说了一句，“嘿嘿，我还有你。”

我还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说他想要杀了那女人吗？不，因为我刚才的话已经对他产生了影响。那么我的存在有什么意义吗？无论从哪一点看，挟持一个女人都比挟持一个男人更合适吧？艾西百思不得其解。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僵持中度过，两人保持着沉默。艾西开始盘算着警察赶到之后会发生什么。楼梯拐角是个很容易拿下的位置，既可以从楼上发起攻击，也可以从楼下，楼下可能更好。只要警察不弄出噪音，不引起劫持者的注意，想要制伏他并不困难。

当然，艾西也知道，这不是看电影，没那么夸张的情况。这是在写字楼的十八层，几乎是这一片地区最高的建筑物，附近找不到什么可以使用的狙击点，甚至连警方会不会派出狙击手都是个问题。如果短兵相接的话，拿下劫持者不成问题，但是…稍微有个闪失，这女孩的性命就堪忧了。

随着时间拖得越来越久，一个新的问题产生了。从劫持最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七八分钟。办公室和走廊里是有空调的，楼梯间可没有。今年九月的“秋老虎”热得吓人，又适逢正午，艾西的额头上早已布满细密的汗珠。他自己倒是无所谓，可劫持者也是大汗淋漓，这就有些麻烦了。

闷热可以让人丧失理智，更何况是已经丧失了理智的劫持者。

闷热同样使得前台小姐的情况变得很糟糕。她脖子上的伤口处鲜血和汗水混合在一起，顺着她的锁骨往下流，失血和酷热随时有可能导致她的晕厥。如果她晕倒，几乎不用劫持者伤害她，她自己就会把沉甸甸的脑袋喂给刀尖。

警察为什么还不来？！

艾西忽然想明白了。下午一点正是写字楼大批员工用完午餐返回办公室的时段，电梯就那么几部，人流高峰的时候，仅仅等待电梯就会花费很长的时间。员工们为了避免迟到，不是都要提前一刻钟在楼下等电梯的吗？

诚然，警察来了，大家都要让道，可电梯下不来，谁也没法子呀！至于爬楼梯，这可是十八层，快不了！

时间拖得越久，劫持者就越不冷静，前台小姐就越容易晕倒…情况变得越来越糟，早知如此，当初何必非要趟这浑水？

艾西开始感到绝望。

【2】

艾西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跟劫持者在这里耗下去。等到警察来了，他们大概会带来谈判专家，然后把自己换出去。

他已经做得够好了，拖住了劫持者。这些事迹可能在媒体上大大地渲染一笔，让他的知名度扶摇直上，让他的生意如日中天。是的，通常他总是这样思考问题——名誉、利益——就像我们每个普通人所想的那样。然而，他今天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生命对于自己来说，究竟算是什么？是他开办这家咨询公司的；是他招来前台小姐以及那个不顾他人安危只顾自己逃跑的咨询师；这个丧失理智的劫持者，也是到他的咨询中心来看病的。然后，他居然可以不对这一切负责，并利用这个事件来提高自己的知名度。

是的，也许很多成功人士都是踩着别人的肩膀才走向成功的。然而，其他的也就算了，一条活生生的性命，不应该成为他的垫脚石。

我又能做些什么？艾西决定继续铤而走险。

这个时候，劫持者早已不再盯着他看了，他也意识到了时间的急迫。他的刀贴着女孩的皮肉，越来越近。他的目光开始散乱、游离，不时地左瞧瞧右看看，仿佛他也意识到，很快警方的枪口就会对准他。

艾西开了口，非常严厉的口气：“朋友，我命令你，放开她！”

“啊？”劫持者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想露出轻蔑的笑容，却僵住了。

“是的，你听到我说的了，我命令你放开他。作为交换，我会亲自去解决你家庭的问题。”

“你在胡说什么！你他妈的！”刀子离开了女孩的脖子，对着艾西比画。

是这样吗？看来冒险是对的！

“朋友，恕我直言，你有多大岁数，二十差不多吧？既然你觉得自己没病，那就不可能是你自己来到咨询中心的。谁把你送过来的？爸爸，还是妈妈？我个人更倾向于是你的爸爸。他小时候经常揍你吧？当然现在可能不揍了。你对命令的口吻，有比较好的反应，反而我越是理解你、迁就你，你的态度就越差。现在，爸爸不揍你了，不过他喜欢使用冷暴力。即使你已经生病，有些不正常了，他仍然为你的事情做主，即使你到哪里看病，都要由他一手操办。你对他的一手遮天已经忍无可忍了。心理咨询师常常糊弄你，虽然他们可能都看得出来，你的问题源于你的家庭，或者就是你的父亲。但他们无可奈何，毕竟是你父亲出钱带你来看病的。为此，他们只能敷衍你，并取悦你的父亲，好继续从你身上赚钱。这样的循环让你对咨询师产生了反感。在你劫持人质的这段时间，我猜其他咨询师已经给你的父亲打过电话了。他本应过一会儿来接你的，估计现在已经在路上了吧。你一会儿打算怎么面对他？”

“对！我他妈就是想让这老东西也尝尝受制于人的滋味。对，你他妈说得太对了，你丫就是个咨询师。你跟我老爹是一个德行的人。”刀尖笔直地对准了艾西。

“对！我就是你的敌人，我和他是同类。坦白跟你说吧，你弄死这姑娘根本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我会开具一个精神病鉴定书，让你继续留在你父亲身边。你不必受牢狱之苦，如果你打算用进监狱来逃避你父亲的话。”

“哦哦，你这家伙！”年轻人松开了前台小姐，步履蹒跚的，仿佛受到了巨大打击似的，挪动着步子向艾西走来。

“有胆子就捅吧！我说到做到。”艾西伸出手，攥住年轻人持刀的手。

“我，我他妈…”年轻人额头上暴起了青筋，可眼神不自主地往下看。他不敢直视一个像他父亲那般强硬的人。

“你什么也不用做。很简单，把刀子给我，一会儿我会向警方作出解释。当然我也会教训你的父亲。如果说，你要让他丢面子，让他受制于你的话，你今天表演的这场绑架就已经够用了。没必要做得更多，没必要伤害无辜的人。”

年轻人没再说什么，他两腿发软，手也松开了。艾西一只手搀住他，一只手接过了刀子。

如果是在电影里面，艾西应该去抱起那个瘫倒在墙角的女人，然后大模大样地走出去，画面会给他一个高大的背影。

现实中，艾西没有也不能这么做。他先把年轻人搀了出去，以避免他再突然作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

两人一出门，楼梯外簇拥的人群便一股脑儿地拥了进来。艾西保护着年轻人，没让任何人动他，大家只好七手八脚救治受伤的前台小姐。

警察是在几分钟后赶到的，白爬了半天的楼梯，弄得大汗淋漓，却赶了个晚场。

年轻人最终还是被警方带走了。鉴于他的心理状况，应该也不会受到太重的处罚。艾西接受了警察的询问，描述了事件的全部经过。

警察走了，陆陆续续又来了几批人，分别是媒体、艾西的股东和其他接到通知的朋友们。

一见到媒体，艾西立马精神抖擞，认真应战。他懂得怎么利用他们，也知道这件事值得炒作一番。

至于股东，那就更好办了。他们原本就看好艾西的实力，现实告诉他们自己并没有看走眼。艾西俨然成了咨询中心的灵魂人物，从那天开始便说一不二。

人群闹闹哄哄地来了一拨，又走了一拨。由于晚上还要出席辩论赛，他告诉朋友们改天再一起吃饭，随后就把自己反锁在办公室里。

“老板，在吗？”过了一会儿，秘书在外面轻轻地敲门。

艾西给她开了门：“什么事？”他示意她坐下。

她表示受宠若惊：“是这样的，发生了这样的事，股东们刚才要求我严肃处理逃跑的咨询师的事情，我觉得这件事还应该您拿主意。”

“处理？处理什么？”艾西假装不理解。

“哦，就是要不要开除他？”

“我觉得没必要吧，他又没做错什么。”

“但是他威胁到了您和前台小姐的安全。”

“呵呵，那样的场合，很多人都会作出不理智的举动吧。这件事就算了吧。”艾西很大度地挥挥手，“还有别的事吗？”

“哦，没有了。”

“嗯，我倒是有个提议：前台小姑娘估计要在医院待几天，你每天组织没有预约的咨询师过去看看她，带点慰问品，你自己看着买吧。等她回来，给她加30％的薪水。”

“知道了。”秘书离开后，艾西缩在座椅上，陷入了沉思。

所谓乱世用重典，现在并非乱世，至少在他的咨询中心里谈不上。艾西精于算计，他清楚地意识到，发生了这样的事件，病人会越来越多，咨询师可未必。人人都喜欢刺激，可生死攸关的刺激，没几个人真的喜欢。谁也不愿意天天提着脑袋来上班。咨询师的流动性本来就很大，如果严肃处理失误的咨询师，也会吓跑其他人。更何况，虽然犯了严重错误，却得到了第二次机会的咨询师，想必以后会更加认真卖力地工作吧。

艾西就是这样的人——他善于掌控他人。

劫持事件过去了，基本也到了傍晚，他想起晚上辩论赛的事情，便匆匆出了门。

原本还需要考虑的发言，因为下午的事件，一下子也找好了话题。他向着本次辩论赛的主办地——警察学院，出发了。

辩论赛是由知名传媒公司S公司举办的，场面堪称盛大，特别是这是巡回赛的第一站。警察学院的专业程度自然不在话下，本次的论题更是精彩绝伦——“是否有必要普及暴力犯罪预防知识”。

正方支持这一观点。他们认为，当今社会暴力犯罪居高不下，而媒体普遍关注的是经济犯罪和诈骗行为，这就造成了理论与现实的脱节。当暴力犯罪突发时，群众往往没有什么预防手段，也不知道该如何保护自己，威胁了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因此，普及暴力犯罪预防知识是很有必要的。

反方则持相反意见。他们认为，普及暴力犯罪预防知识，并不一定能帮助人民群众远离危险，如果操作不当，或是在个人英雄主义的冲动之下，还有可能造成更严重的后果。普及犯罪预防知识，甚至还可能导致罪犯作案手段的升级，到那时就悔之晚矣。

这样的议题，结合时下连续几起造成轰动效应的暴力案件，让辩论赛场可谓热烈又火爆。警察学院开放了他们最大的会场，观众上万，媒体云集。

辩论赛中，选手的表现也堪称精彩纷呈，然而坐在嘉宾席上的艾西却心不在焉。

这倒不是说他又开始想入非非了，想着如何在媒体面前曝光自己，或者在下午的事件中自己的表现多么具有英雄气概。实际上，他把这些都忘了。

赛场上、赛场下的事情，他似乎都不关注了。

坐在嘉宾席的一边，他的目光始终往另一边瞅。

他正在狐疑地盯着一个男人看。那个人和他的年纪差不多，坐在嘉宾席的另一边。

本次列席的嘉宾共有六人：其中两个是警察学院的教授或者副院长之类的，在艾西眼里不值一提；还有一位是个知名歌手，艾西不听中文歌，更不认识此人，纳闷了半天，他只能认为这是媒体宣传的手段，显得有些不伦不类的；再接下来的一个人，是媒体上常常露脸的专家、教授，人模狗样的，端着架子，说话莫名其妙的；然后就是艾西自己，以及坐在嘉宾席另一边的那个人。

从一开始，艾西就盯上他了，因为此人面前的嘉宾牌上赫然印着他的名字——麦涛。

【3】

世上还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艾西心想，今天中午古德曼律师才提起这个人，怎么晚上就让我碰上了？

那份奇怪的遗嘱虽然扭曲，不过艾西还是清楚地记得那上面的内容。

麦涛可以得到房产和一百万现金，当然他需要同意一个附加条款。他同样有机会获得咖啡厅，然而这个麦涛对钱财似乎无动于衷，他坚持不要房子，甚至想要退钱。

艾西一度把他想象成是个深居简出的怪人，怎么也到这个辩论赛来当嘉宾了？

麦涛长得并不奇怪，年纪和艾西不相上下，身材略瘦，面无表情，至少是相当冷淡。论模样和气质，均属上乘，就是带着一副让人不好亲近的样子。看看他的穿着和打扮，也没透出有钱人的劲头来，几百块钱的衬衫和裤子，不戴表，手机也是普普通通。

就这样一个普通人，会拒绝那么大一笔外财吗？真让人匪夷所思。

当然了，天底下并不只有一个叫麦涛的。

当然了，由于这个姓氏比较特别，想来也不会有太多叫麦涛的。

那么，此麦涛究竟是不是彼麦涛呢？

如果不是，那么纯属巧合；如果是的话，这就奇怪了——古德曼律师把我弄到这个赛场上来，是不是就是为了让我和这个麦涛见面呢？

“我现在可是一分钱都没拿到啊！”律师的话在耳畔响起，“因为麦涛没有接受他应得的那份利益，所以按照遗嘱，我也无法拿到那一百八十万！”

没错，正是因为这个麦涛，律师的继承权暂时化为了泡影。

但即便如此，律师让我和麦涛碰面，到底是什么用意呢？这里可没有我一分钱，我当然不会乱来。

艾西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又产生了新的怀疑：等一下，虽然中午律师给我看的遗嘱并非原件，委托人的名字也被划去了，但是，为什么麦涛和唐彼得的名字还在？

唐彼得好说，那实在不像是中国人能起的名字。

麦涛就不一样了。媒体报头上倒是常看到这样的字眼：受害人张丽怎么怎么样，凶手吴强如何如何。这个张丽和吴强，跟张三李四王五赵六的没什么区别，只不过是通俗的化名而已。因为姓氏常见，名字也不新鲜。但是麦涛显然不同，姓麦的肯定不多，如果是化名，这名字起得也太麻烦了吧。

可见，麦涛不是化名的可能性更大。而古德曼律师安排我来见他，纯属巧合的可能性就更小！

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艾西深感困惑，却不敢盯着麦涛一个劲地看。对方显然很敏感，头几眼没怎么搭理他，可后来，麦涛冷冰冰的眼神就迎了上来，吓得艾西赶紧把脸扭过去。

艾西心里七上八下的，也没心思认真观看辩论赛。

等到评分的阶段就更加有趣了。六位评委鱼贯而出，离开会场，到了一间小的办公室内。他们刚要关上门，没想到又进来了一帮学生。

麦涛、艾西以及那位歌星都是年轻人还好，没说什么，学院两位领导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你们站在这里干吗？”

为首的一名学生答道：“我是学生会主席，又是辩论赛的副主席，出现在各位嘉宾的评分阶段，也是为了学习和观摩。”

“好嘛，这哪里是学习和观摩，分明是在监视我们，怕我们徇私舞弊嘛！”

领导不满意地哼哼着，“无所谓，看就看吧，反正我们也不亏心。”

艾西心底感到好笑：多大的事儿啊，这也要监视？现在的学生会，真拿自己当回事啊…好笑归好笑，评分的时候艾西可笑不出来了。别人都认真观看了比赛，自然也有分数的记录。艾西啥也没有，好在纸上画得乱哄哄的，学生会的人站在远处，也看不出什么来。

其实，艾西所写的全都是关于麦涛的可能性。

麦涛正坐在对面看着自己。艾西假装不露声色，把评分表给扣了过去。

艾西是洞察人性的个中高手，他深知先发制人的意义，首先开了口：“几位领导和专家，我还年轻，不敢乱说话，不过我是这么想的：咱们在这里拿着计算器求平均值，耽误半个小时也不划算，赛场还等着咱们回去宣布呢！不如咱们讨论一下来得方便，反正要评出的只有两个——获胜方和最佳辩手，其他的无足轻重。咱们讨论一下，各位，你们说呢？”

老先生们都觉得这个方法省时又省事，纷纷同意；歌星倒是很谦虚，表示对此没什么概念，随大家就好；麦涛盯着他看了看，也没提出反对意见。

那就这么定了呗！

于是，十分钟的热烈讨论，艾西巧妙地退居二线。实际上，他连辩手们谁是谁都弄不明白。

几位老先生很快达成了一致。奇怪的是，麦涛对这个结论并不满意。以他小小的年纪，跟一帮老家伙据理力争，艾西夹在中间很为难。

最终，他想要和麦涛套个近乎，立马翻脸支持麦涛。扯了半天的皮，到头来一边占了一半，算是达成了妥协。

被学生会押着往回走的路上，麦涛要去洗手间，艾西马上跟了过来。

男人在洗手间里那档子事，不说也罢，地球人都知道。拉开裤链，不等艾西搭讪，麦涛先说话了。

“我，认识你吗？”

“不，不，不认识。”艾西心里发慌，脸上可没啥表示。

“那你为什么老盯着我看？”

“交个朋友呗！”这倒是真心话，“今天就咱们两个算是年轻人，歌星跟这事没什么关系吧，所以我想和你认识一下。”

“哦。”

麦涛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拉上拉链，扬长而去。

这人还真是挺奇怪啊，艾西心里说了一句，也跟着走了出去。

回到赛场上，按照预定的顺序，当然就是揭晓评比结果，一分钟的事儿。领导站起来，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分钟，噱头是搞得很过瘾了，其实人家台上选手和台下观众，只在乎一个结果而已。

有人胜自然就有人败，胜败乃兵家常事，这个不足为奇。如果几位辛苦准备的辩手们知道评比如此草率，想必是要骂街的吧。反正大局已定，就这么着吧。

S公司作为主办方，不愧是经验老到，他们对于会场的权力进行了合理的分配。首先，评分阶段是照顾了学校方面的，宣布比赛结果自然也要给学校领导一个面子。但赛后发言就不同了。如果让领导发言，难免有些陈词滥调的东西，这对媒体宣传起不到任何帮助。

因此，辩论开始之前，艾西便得到通知，由他来发言。

事情是这么安排的，艾西也是这样准备的。话题很好找，今天下午发生在咨询中心的事件不正是个恰如其分的论点吗？

没想到，主持人忽然说：“有请年轻的心理学者、前犯罪心理师麦涛先生，来为大家作精彩的点评！”

哗啦啦，台下一片热烈的掌声。

震惊的不止艾西，麦涛更是合不拢嘴。

该死，哪个浑蛋泄露了我的身份？！麦涛暗自咒骂着。

【4】

“过了立秋，西瓜就不能吃了，是吧，亲爱的？”唐彼得把大块大块的瓜瓤盛到碗里，随后啃起了瓜皮。

鲜红的、脆脆的瓜瓤是给媳妇的，瓜皮上面还剩下一厘米厚度的瓜肉，那是留给唐彼得自己的。

他咬了一口，入口的感觉是肉乎乎的，不脆不沙也不甜，口感跟冬瓜差不多，味道还不如黄瓜。于是，他便自言自语道：“这是最后一个瓜，今年不能再买啦。”

他的自言自语并没有得到回复，因为媳妇并不在身边。于是他又念叨着：“唉，我跟你说过好几遍了，自打慷慨的老板把他的咖啡厅转给我之后，你实在没必要再去上班了。何苦呢，奋斗了这些年，在家里享享清福，不好吗？”

在唐彼得眼里，老婆是个闲不住的女人，甚至有点女强人的意味。她从来不愿轻易接受别人的施舍，即便是接受了咖啡厅这一宗厚礼，她也觉得那始终是丈夫的事。她并非愿意吃闲饭、被男人养的那种女人。于是，她继续去上班，她在公司里的职位比较重要，于是早出晚归就成了家常便饭。

接受咖啡厅之前与之后，唐彼得没什么变化，至少在家的时候没有。妻子没回来，他就成了家里的贤内助，洗洗衣服，做好晚饭。虽然等她共进晚餐是个不现实的事，但他还是总为妻子准备些零食和水果。

现在，唐彼得啃着瓜皮，一边把腿放在茶几上，一边百无聊赖地看着电视。

电视里，一场现场直播的辩论赛吸引了他的注意。预防暴力犯罪？唐彼得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话题。论题还算有趣，正反双方的辩手也非常卖力。虽然他们还年轻，经验不足，甚至时不时说错话，可是总的来说，表现还算差强人意。

唐彼得靠在沙发里，随意地看着。

可悲的是，大学生们的表现不错，但随后的互动环节就有些乏味了。

那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裙子短得不能再短的主持人说道：“下面是互动环节，首先有请年轻的心理学者、前犯罪心理师麦涛，为大家作精彩的点评。”

唐彼得对这个环节倒是有点期待，正如大众满怀期待一样。

不过随后的情况显然让信心满满的主办方大跌眼镜。节目中的嘉宾麦涛，作出了一个十分困扰的表情，甚至是有点厌恶的神色——这些都被摄像机如实地记录了下来——虽然这表情转瞬即逝，但麦涛还是在镜头前发了一会儿呆。

在主持人的提醒之下，他好不容易才勉为其难地拉过了面前的话筒。

“呃…”他说，“我对正方的观点表示支持，倒不是说反方的观点有什么不正确。呃，我是说，为大众作些犯罪预防的普及是非常有必要的。呃，大致就是这样…”

大致就是哪样啊？台下的观众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这话基本等于没说。

主办方无疑大跌眼镜。本来他们认为，让老头子发言会平淡无奇，没想到麦涛的表现更加无聊和乏味。

唐彼得眨眨眼，啃完了瓜皮，低头看了一眼，把它丢进垃圾筒。

由于他在家待了一整天，垃圾筒便满满的，几乎塞不进去了。

唐彼得叹了口气，一骨碌站起身，端着垃圾筒走进厨房。他得赶紧收拾一下，以免老婆回来又要发牢骚。

他从客厅走向厨房的这工夫，电视里的麦涛已经结束了他那短暂又无聊的点评。

主持人显然不愿意放过他：“就这些？”她作出个夸张的、矫揉造作的表情，随后问道，“既然麦涛先生来到了现场，机会千载难逢，刚才有互动观众发来短信提问：请问麦涛先生，您是我市第一位犯罪心理师，也是最年轻的一位，您为什么放弃了这份工作呢？有传言说，您与去年自杀的著名作家艾莲关系密切，曾经师从于他，是否是他的自杀，给了您巨大的打击呢？”

麦涛的脸上青一阵黄一阵的。嗯，是的，他早就预料到自己身份被揭穿所造成的后果。

他很想站起来溜之大吉，可是众目睽睽之下，他没法这么做。然而他又不想回答这些糟糕透顶的、带着八卦嫌疑的问题！

你们知道个屁！麦涛心里骂骂咧咧。你们知道个屁，我为了袒护艾莲，让无辜的人坐了冤狱！

麦涛陷入了僵局，走到厨房的唐彼得却是浑然不觉。他根本没听见主持人的提问，而是在窸窸窣窣地翻找垃圾袋。

西瓜这东西爱流汤，唐彼得得把它们塞进垃圾袋。既然电视节目如此索然无味，他便打开房门，下楼去扔垃圾。

唐彼得下楼去了，电视里的麦涛依旧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他不知道该怎么结束这种尴尬的场面。现场鸦雀无声，观众们都对这类八卦话题很感兴趣，主持人也示意麦涛无论如何也要作出回答。

正在这个紧要关头，嘉宾席的另一边有人说话了：“我觉得，咱们现在有点跑题了吧？”

说话的人正是艾西。他打断了众人的想入非非，继续说道：“麦涛先生刚才的观点我是完全同意的。我个人是开业的心理咨询师，经常处理各类危机事件，给大家举个例子吧。去年的时候，我才刚刚开业，那时候来了一个女人…”

艾西的故事很快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喘了口气的麦涛向嘉宾席的那边投去感激的目光。不过艾西当作没看见，继续着自己的讲述。

“那是一个打扮得很漂亮的女人。”艾西擅长讲故事，其实这女人的装扮和故事没什么关系，但他有一种奇特的能力，他讲故事的时候，仿佛自己也进入了故事里，这就让瞎话听起来也千真万确，“这个女人穿得很漂亮，打扮很时尚。至于她的脸，我本来看不清楚，因为她走进我的办公室，仍然不肯摘掉墨镜。”

这倒并非信口胡说，因为那女人是千真万确存在过的。就在艾西的办公室里，她款款落座，却没有摘下墨镜。

“哦。”艾西说，“您希望我为您做点什么？”这是他惯用的开场白。

女人沉默了一阵，随后开了口，“我男朋友打我。”她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似乎早已习惯了接受现实。

“他打您？”艾西重复了一遍。让他感觉头疼的并非打人的事实，而是这女人的态度。

“是的，所以我不能摘下眼镜，不愿意让您看到我的脸。”

“嗯，好吧。当然，这是您的自由，请随意吧。”艾西真正的疑惑在于，就算现在大众对心理学并不了解，可此类问题也应该去找妇联，而不是来心理咨询中心吧。

“嗯，但是我离不开他。虽然他打我，可…”

艾西渐渐地明白了，如他一贯的认识一样，殴打妇女是会使人上瘾的，不论是打人的，还是被打的。

这可不是说女人活该挨打，而是众多的心理和社会因素使她们很难和家庭暴力一刀两断。

即使家庭处境不堪忍受，但她的孩子的确需要食物、衣服和安身之所；即便是没有结婚，女人也会担心受到报复或更严重的攻击；更不要说秘密外泄，有些女人会觉得丢面子、尴尬、耻辱，甚至会被嘲笑。

没有哪个男人是一上来就会殴打女友或老婆的！等到他们出手的时候，两人已建立了稳定的关系。之前的感情还在，女人就很难和爱情说分手。她们通常选择留下来，试图改变男人。

然而这种改变的努力，总是无效的。他在打她之后，也许会感到后悔，声泪俱下地祈求她的原谅。他做得如此之好，以至于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她认为他真的已经变了，直到她做错了什么，或者他心情不好时，发生下一次暴力事件为止。

这是一个该死的循环，和打一巴掌塞个蜜枣的感觉差不多。

艾西很想帮助这个女人，但他并非具有强制力的机构，他不能把谁抓起来关进监狱。即使他有这个权力，如果这个女人不出面指证，他仍然无法这么做。

依照艾西的性格，他八成会选择武力解决。然而这也不可能。他开了业，负担着公司和其他咨询师的名誉，不敢轻举妄动。

女人每周都会来，她和他之间建立了信任，因此也就不戴墨镜了。有时候她的气色还好，有时候满脸花，这取决于她男友的心情。艾西知道，看不见的伤痕还有许多许多。如果她哪天没能如约前来，艾西就会很担心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艾西一直想给她的伤口拍照，女人不同意。

直到有一天，女人的墨镜都掩饰不住脸上的淤伤了，艾西打算找她男人谈谈。

谈谈就只是谈谈而已，他并没打算使用暴力。

对方也挺友善的，“傻逼，你丫管不着。”他挥动着拳头，很客气地说。

艾西倒是不怕这一手，他左眼曾被病人家属打得几乎失明。当心理游医的那些年，他身上挂了不少伤。

艾西满不在乎地告诉他，如果继续这样，他会申请强制处理。

这下把男人吓住了。

吓得他当天晚上就回去把她女友灭了口。

艾西犯了严重的失误，不过他也不在乎——这一天早晚会来的，因为在现代社会，对此事根本没有有效的处理办法…

【5】

唐彼得拎着垃圾袋下了楼，原本只是扔垃圾这么简单的活儿，眼下也出了问题。

在家里，依照老婆的规定，是不能抽烟的，因为抽烟会熏坏房子。

唐彼得并不理解，为什么抽烟比地震对房子的威胁更大。不过他照办了，并且一办就是好多年。

过去几年里，他最快乐的时光都是和他的前任老板一起度过的。老板不介意他在哪里抽烟，他俩还经常一块儿抽烟。

说起老板，他是个神奇的人，开着咖啡厅，却总在咖啡厅里做些不寻常的事儿。他时常开办一些讲座，或是给大家放些电影。他总是购买各种各样的小礼品送给客人们。一来二去，咖啡厅的生意如火如荼。

既然老板是老板，那么唐彼得到底是干吗的呢？这一点，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他美其名曰是店里的经理，但他待在店里的时间一点也不比老板多。这可真奇怪，既然有这样勤快的老板，还要他这个经理干什么呢？

咖啡厅虽然比不上饭馆，可也是个挺辛苦的工作。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出意外的话，开业三百六十天，剩下那五天是春节。

老板常对唐彼得说：“没事你就不用过来了，多休息休息，陪陪媳妇。”

唐彼得倒实在，从此来得更少了。老板也不介意，俩人就维持着这样的关系，算得上是哥们儿，不计较那么多。

直到老板自杀的那一天。

老板为什么要自杀呢？

老板为什么要把咖啡厅给我呢？

唐彼得闹不明白，他问了媳妇，可她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唐彼得抽着烟，一头雾水——其实是天气闷热，一头汗水。

总不能站在垃圾堆边上，一边闻味儿，一边抽烟吧。这可是夏天，再干净的垃圾筒，也总冒出些吓人的味道来。

唐彼得最不理解的是，为啥还有些人能在这附近吃麻辣烫？

他随意地散步。

这时候已快到晚上九点，天黑了，唐彼得专挑一些清净的楼缝绕着走。快要转回去的时候，迎面跑过来一个女人。

说那女人是在跑，就有些夸张了。因为套装的一步裙，显然限制了她的步幅，倒是脚下咔嗒咔嗒的高跟鞋声，像是敲起了鼓点。

女人歪歪斜斜地往前跑，还时不时回头看，一个没留神，右脚踩空，摔倒在地。提包甩了出去，手机之类的小物件散落一地。

尽管她腰肢纤细，可摔倒的姿势也说不上美丽，又正好在唐彼得面前，把他也吓了一跳。

唐彼得弯下腰去帮女人捡东西，女人顾不上疼，又往后面看。

“你没事吧？”不得不说，唐彼得也有些好奇。

“啊，谢谢你！”女人上气不接下气，惊慌失措，“求求你，帮帮我，有人在追我。”

“这…”老婆的告诫在耳边响起。唐彼得是个热心肠的人，不过老婆警告他，不要热情过度，不要随便帮别人，也不是每个人都值得帮，被人赖上就麻烦啦。

因此唐彼得没说什么。不过他隐约看见，不远处确实有个男人往这边赶来。

“求求你！帮帮我！”女人崴伤了脚，一下子站不起来，拽住了唐彼得的衣角。

好吧，至少先看看情况再说。

唐彼得也不傻，上前一步，挡在了男人和女人之间。

“你干吗？”那人倒先开了口。

“没什么，她说你追他。”

男人露出个轻蔑的表情：“追了又怎样？”

“没什么，你走你的，她走她的，就这样。”

唐彼得低垂着双臂，距离那人一步之遥。

“呸，你个贱货，这男人是谁？和你有什么关系？”他朝地上的女人吐了口口水。

“喂，你这么做就不太合适了。”

“不合适你个祖宗！”那人迎面就是一拳。

身高一米七八，体重约七十五公斤，臂长七十厘米，握拳臂长约为六十五厘米，右利手，步幅约四十厘米，这意味他一击的有效攻击范围大约是一米。唐彼得的脑子里蹦出一连串的数字，随后轻描淡写地一错身，闪开了那人的拳头。他手臂轻轻一带，将那人的胳膊别在了身后。

唐彼得使了使劲儿，那人便一阵尖叫：“哎哟，我靠，哥们儿，你弄疼我了。”

“嗯。”唐彼得点点头，“你回去吧，我不为难你，让这女人也走她的，行吗？”

“行，行，快放开我，胳膊要折了！”

唐彼得松了手，男人活动活动肩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等着，贱货！”也不知道他这话是跟谁说的。

英雄救美，老戏新唱，没啥罗曼蒂克的。唐彼得把那女人扶起来，似乎对她不感兴趣。

他帮她收拾好提包。“你走吧。”他说。

“谢谢您。”女人站立不稳，往前迈了一步，又开始打晃。

穿高跟鞋崴脚果然很可怕。

他看着她走了两步，很难掌握平衡的样子。

“这样吧，姑娘，你去我家，我给你简单处理一下。”唐彼得说了一句让自己深感为难的话。要是回家让媳妇看见了，这怎么解释？不过眼下女人腿脚不便，刚才的男人似乎就在附近并没走远，他也放心不下。

“合适吗？”女人疼得眼泪淌下来。

“你觉得合适就行。”

“那行，您刚救了我，我信得过您。”

“嗯。”

唐彼得身材高大，搀着女人并不费力，两人踉踉跄跄地进了楼。

唐彼得的住所是个简简单单的三居室，装修朴实无华，倒是室内有不少别出心裁的小摆件——都是他老婆的杰作。曾经，她也是热爱生活、懂得生活的小女人，而今眼里却只剩下工作。

一路上唐彼得都没说话，扶着女人坐在沙发上后，才说：“姑娘，你叫什么？”

他这个人有点木木的，笨笨的，和女人搭讪，他只会开门见山的这种话。

说起来，他一度很羡慕曾经的老板，因为他是那么幽默风趣，可是自己从来学不会。

“陈真佳子。”女人回答道。她已经没有那么疼了，脱下鞋子，把腿蜷在沙发上。

“什么夹子？”唐彼得没听清楚。

“呵呵。”女人微笑着给他解释名字，“我姓陈，不是复姓陈真，所以我叫真佳子。”

真夹子还是假夹子，唐彼得有点糊涂。陈真他倒是知道，跟霍元甲混的那个人。“好奇怪的名字。”他顺口说道。

“你呢？你叫什么？”

“唐彼得。”

“啊？”女人笑起来，因为疼，笑跟哭差不多，“你的名字也很奇怪，你是哪国人？”

“中国人。”

“嗯，我也不是日本人。”

唐彼得微笑一阵，忽然想起什么，去了趟厨房。“你稍等啊。”他临走时这样说。

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托着一瓶工业酒精，一只打火机。

“好了，开始吧！”

“你！”女人吓得花容失色，“你要干什么？”

唐彼得也不答话，一回手把吵闹的电视给关上了。

…

收视率这东西，一直是个挺微妙的玩意儿，别管高还是低，做节目的人仍然得卖力去干才成。

艾西就说得很卖力，这时候他还在喋喋不休。

当然，他也没那么傻，他不会说起遭遇家庭暴力的女人最终被男友给打死了。他巧妙地绕开了结局，从家庭暴力讲到社会暴力，甚至说起了发生在自己咨询中心的劫持事件。

人们就爱听这个。大家聚精会神地听着，主持人也流连忘返、暗送秋波。

等到艾西停了下来，人们差不多也把麦涛忘光了。节目的时段结束，剩下的就只有散场了。

毫无疑问，为了避免混乱，嘉宾们先行退场。

艾西和麦涛打头阵往外冲，直到出了会场大门，两人才放慢脚步。

“谢谢你给我解围。”麦涛从后面追上来说。

“用不着客气。”艾西递过来一支烟，“也不全是为了你，我今天也是带着任务来的。我开了业，总要给自己的咨询中心提高些声望，你说对吧？”

麦涛愣了一下，随即开怀大笑：“哈哈，真有你的，如今像你这样实在的人不多见了。抱歉，我之前态度那么冷淡。现在，我愿意交你这个朋友。”

“那就好。嗯，既然一见如故，咱们找地方喝一杯，你看怎么样？”

“行啊，活动之前我正好也没吃饭。”

哥儿俩兴冲冲地往前走。

其实，兴冲冲的只有麦涛一个人而已。

艾西的心里存了个疙瘩。

他可不傻，甚至是有些精明过度了。

起初，在进入会场看到嘉宾里有麦涛的时候，艾西还有那么一丁点怀疑，认为这只是一个巧合。

他中午才看到遗嘱，现在就碰上了遗嘱的受益人之一，这是巧合。

甚至有可能，此麦涛并非彼麦涛，这也是一种巧合。

然而，当主持人说到，麦涛和自杀未遂的某人关系密切的时候，那就实在不能称之为巧合了。

这几乎就是公开地说，麦涛就是这个自杀未遂的某人的遗嘱受益人。

随即产生了一个新问题——主持人为什么要公开宣布这件事呢？

如果主持人和主办方早就知道的话，八成要先和麦涛沟通一下才好。看看麦涛的态度，他显然不愿意旧事重提，那么他有可能放弃做嘉宾。

可见，不管主办方心里是怎么想的，麦涛都是毫不知情。

因此，带有与年纪全然不符的狡猾和智慧的艾西，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哥们儿，看你的样子，似乎并不喜欢参加社会活动啊，你是怎么被邀请来的？”

“哦…”麦涛倒是没多心，“因为我就是警察学院的老师啊。”

呃？！

这艾西倒是没想到。

自去年“犯罪心理师”一案之后，麦涛觉得自己丧失了公平和正义，便坚决辞去犯罪心理师的职位。

他的老岳父——刑警大队的刘大队长极力挽留，无奈麦涛去意已决。

虽然不久之后，他和刘大队长的女儿结了婚，一家人相处得其乐融融，但他再也没想过回到警察局，而是选择在大学安心教书的平淡生活。

老队长虽然对这个决定不甚满意，可毕竟是岳父，不好多说什么，又一心想给女婿安排个合适的工作，便托人活动，促使麦涛去警察学院当了个副教授。

既然还是教书，麦涛也不反对，去就去吧。娶了人家的姑娘，人家赏脸给你工作，还有什么好推辞的呢？

看来，艾西的分析一上来就是错的。

麦涛并不是被请来的，而是和那两位学院领导一样，像完成差事似的，被派了过来。

犯罪心理师这个职位，跟警察的职位一样，身份是严格保密的。

你绝不会在电视上看到“麦涛，年龄××，性别××，是某某警察局犯罪心理师”这样的新闻。

所以主办方看到麦涛这个警察学院副教授的名头，应该不会联想很多。

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古德曼律师再次从中作梗，把麦涛的信息透露了出去。

这家伙不愧是老奸巨猾啊，他几乎把我的行动都考虑进去了。麦涛的身份得到验证——我为了给麦涛解围，自然会挺身而出——同时也给我自己作了更多宣传——到头来，麦涛对我的好感上升，也有利于我们的接触。

呵呵，老家伙，有工夫我再跟你算这笔账！

“咋了，你在想什么？”麦涛见他半晌不语，就问。

“哦，没什么。我还在想，我这里有一张永久生效的嘉宾卡，必要的时候，咱俩要不要换着用。”

“呵呵，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你也看见今天这场面了，我很讨厌有人旧事重提。”

“是，是。”艾西心眼多，别人不愿意提的事，打死他也不会问，直到人家自己愿意说的时候为止。

学院很大，两人好一阵走，总算出了南门。附近有不少小吃店，他们随便挑了一家坐进去，挑选秉承的原则是：人越少，越清净，就越好。

屁股一挨上板凳，两人的肚子就咕咕地叫开了。这也难怪，两个小时的活动，一口吃的没有，光喝水，肚子里的油都刮没了！

吃，不过是满足一种最基本的生存需要而已，饿极了，谁也不讲究。两人随便点了些凉菜，又要了两盘下饭的热菜。啤酒自然是少不了的，老板从冰柜深处掏出冒着丝丝白气的冰啤酒。

“来，为咱俩初次见面，干一杯！”

杯子里汩汩地倒着酒，瞬间就倒满了…大碗里汩汩地倒着酒，瞬间就倒满了。

当然，这不是白酒，也不是啤酒，而是纯度非常高的工业酒精。

唐彼得大手一挥：“来，真佳子，把崴伤的脚给我。”

看清他在做什么，陈真佳子当然也就不那么害怕了，只是她仍然不太明白这么做的意图：“嗯，崴脚之后，不是要拿冰袋敷吗？”

“嗯，冰的作用是为了凝固你的血管，让脚不会太肿，并没有活血化淤的作用。”

唐彼得把陈真佳子的脚放在自己的腿上，脚踝处已经肿成了馒头大小，幽幽地泛着青。

唐彼得也不说话，把她的脚放稳，让外侧朝上，点燃了打火机，飞快地把火往满碗的酒精里面一探，砰的一声，碗里蹿起蓝汪汪的火苗。（接下来的细节需要技巧，普通读者请勿轻易模仿，以免烧伤烫伤！）

蓝色火光散发着吸引人的热气，看起来很美，可是把手放在上面，还是会让你皮开肉绽。

唐彼得的动作异常迅速，手指往碗里一伸，瞬间又拿回来，手上沾了酒，酒上着了火。他用蘸了火酒的手在陈真佳子的伤处涂抹，轻轻拍打，随后又去蘸火。

一次又一次，再一次…火酒挨着皮肤的一刹那，是有些微微发烫的。不过真佳子觉得这烫意并非在脚上，而是在心里。

如果说酒挨着皮肤很烫，那么伸手去取火的手指，该有多烫？

“烫吗？”真佳子觉得自己的心里有些醉意，话语也有些醉意了。

“还行吧！”唐彼得的话总是那么大煞风景。

酒烧了一会儿，自然只剩下水，就灭掉了。

唐彼得又倒了一碗。

弄到第三碗的时候，他说：“看，脚踝已经开始消肿了。”

“呃…是吗？”真佳子这才想起来，“哎呀，还真是消了。”

实际上，随着淤血化开，不只是肿消了，痛感也降低了很多。

“好了，接下来就是回去静养。火酒有点危险，你不要随便尝试，每天用热水敷两次就行了。”唐彼得站起身。

“嗯，谢谢。怎么，你要下逐客令了？”真佳子不易察觉地微微叹了口气。

唐彼得没说话。再过一会儿，老婆怎么也该回来了，看到自己在摆弄陌生女人的脚，只怕是又要闹了吧。

真佳子盯着壁橱上他和她的照片，说：“做你太太可真幸福。”

唐彼得本不想说话，可惜没忍住：“哦，说起来，刚才那男人是你男朋友吗？”

“是的。”

“以后选男人，可要留点神。”

“呵呵，他人还算行，除了脾气太差。”真佳子苦笑着，“像我这样离了婚带着孩子的女人，找谁都不容易。”

“也许吧。”他说，“多想想孩子吧。你还年轻，又漂亮，总还是会找到好人的。”

“谢谢你。”真佳子见他时不时就抬头看表，心知自己也不能久留，“冒昧地问一句，我能再和你见面吗？”

“呃…这个…可以吧…”

“我到哪里能见到你？总不能来你家…”

“每周六、周日，如果不忙别的事，我会在麦瓦咖啡馆，西三环边上，很好找。”

“麦瓦咖啡馆？多奇怪的名字。唐彼得，你自己的名字也洋味十足。”

有什么法子呢？彼得想，这是前任老板定的规矩，好几年下来，自己也习惯了。为了纪念自杀的前任老板，他不愿意给咖啡馆改名字。

“好了，我要走了。”真佳子把脚伸进高跟鞋，勉强站了起来。

“嗯。”彼得心想，赶紧走吧，最糟糕的就是在门口被老婆给堵上！

不过，当他瞥了瞥真佳子那依然有些肿胀的脚踝和足足十厘米的鞋跟时，他说了句“等等”。

他蹲下身拉开门口的鞋柜，在里面翻找了一下，从最里面掏出一双奶白色的平底鞋。

这双鞋有段时间没穿过了，上面蒙了一层土。“唉，”他说，“这还是五年前老婆过生日的时候，我给她买的。牛筋底的，很舒服，现在市面上可找不到这样舒服的鞋子了。她穿了几年，过时了也就不穿了，估计你拿走她也不会察觉的。”

“哎呀，谢谢。”她再次感激地望着他。

“稍等，我给你擦擦。”

真佳子觉得晕晕乎乎的。眼前这个男人，几乎什么都好。如果这双鞋能更美一点，如果他的审美情调能高一点，那他就是真正的完美无缺！

当然了，经历过感情危机和婚变的真佳子也懂得现实生活的残酷——没有十全十美的人，像唐彼得这样沉默寡言、实实在在的男人，才是天底下最难找的好男人。

虽然在赶时间，唐彼得还是认真地把鞋擦干净。至少对一个男人来说，看不到土，那就算很干净了。

真佳子把鞋换上，又把自己的高跟鞋用塑料袋装好。

“我走了。”她依依不舍。

“我送你下楼。”他说。

…

饭馆里面，麦涛和艾西还在吃吃喝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实在是太他妈难吃了，谁让他俩专挑没人的店！

起初两人都很饿，所以狼吞虎咽，微微填饱了肚子，就谁也吃不下去了。

看着剩下的菜远比吃掉的多，麦涛笑了：“唉，我说老兄呀，你是个挺奇怪的人。”

“怎么说？”艾西点了根烟。

“你跟一个人很像。”

“哦，谁？”

“艾莲。”

“那是谁？”

“一个作家，就是主持人说到的那个自杀的人。”

…

嗯，你瞧瞧，车到山前必有路吧，我欲擒故纵的本事更上一层楼。艾西心里窃喜，表面上却仍然揣着明白装糊涂。

“看，他姓艾，你也姓艾；他写书，你也写书；他做心理咨询，你也做。这不是很相似吗？”

“嗯，确实是，不过我可不打算自杀。”艾西冒险把话题推进了一步。

麦涛立刻陷入了沉默，隔了好一会儿，端起酒杯又放下，放下后又拿起来，最后才说道：“对于他的自杀，其实我也是能理解的。”

还好，人家没有翻脸，艾西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下一次自己可不敢胡说了。

“是吗？”他又拿出了原有的架势，人家不说，他就不问。

“当然，这都是过去的事了。”麦涛给自己打了个圆场，“其实也正是因为他，我才放弃犯罪心理师这个行当的。”

“嗯，很有前途的工作，放弃了不可惜吗？”

“说不上。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自己不配做这行了。”

“天底下又有几个人真的配？”

麦涛冲他感激地笑笑，“嗯，话说到这里，实不相瞒，我也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一年过去了，这话我还从没和别人说过。艾莲陷害了一个人，随后自杀。为了维护他的名誉，我没对外界提起。这就意味着，我让一个无辜的人坐了冤狱。”

这显然大大出乎艾西的预料。沉吟片刻，他忽然把烟头狠命地往地上一扔。

“既然咱们投缘，那好，麦涛兄弟，有件事我也就不瞒着你了。请问帮艾莲处理遗产的律师，是不是叫古德曼？”

麦涛的血液瞬间凝住了：“你…”

“呵呵，别急，你听我慢慢讲。”

艾西心说：老家伙，你敢玩我，今天也让你知道知道我的厉害！

艾西有个非常古怪的性格特点——他几乎是别人眼前摆着的一面镜子，不讲感情，只会对别人的行为作出反射：你拿我当朋友，我就是你的朋友；你敢算计我，我就是你的敌人…

【6】

他静静地开了口，告诉麦涛自己是古德曼律师安排来的。

然而话一出口，他又感到后悔。等一下，自己是被古德曼安插来的，这样的结论，毕竟仍然只是推论，并未得到证实。虽然如此小概率的巧合非常罕见，但终究不能排除它的存在。

假如，只是说假如，古德曼并没从中做过手脚，那么自己的报复岂不是太小肚鸡肠了吗？

艾西这样想着，立刻失去了将事情曝光的乐趣。他有些嗫嚅，迟疑了好半天，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无奈麦涛被吊起了胃口，一个劲地追问，他也只能如实作答。

一个优秀的讲故事的人总是善于编造的，艾西既然已经后悔，也就不好把一切责任都推到古德曼头上。他把事情的顺序给悄然调换了。他说是出于为自己公司宣传的目的，才拜托古德曼搞到嘉宾证的，多少也算是给好人律师遮掩了一番。

一个好的讲故事的人，同样也要具备善于总结的特性。这一天，从中午到晚上，出现了太多的人，混杂了太多的细节。而这些细节，由于与《犯罪心理师》中所记述的一年前的案子有关，所以在这里我有必要将部分线索作出整理和总结，以免读者感到莫名其妙。

迄今为止的线索整理如下：

艾莲为何人？

现在的艾莲已不知生死，假如他还活着的话，应该三十五六岁，曾经在写作圈里摸爬滚打了好几年，一直只是维持着温饱水平而已，直到二十八九岁的时候忽然走红，开始积累着相当一笔财富，具体包括房产、存款和经营有方的咖啡厅。这在遗产的描述中表示得很明确，具体是否还存在其他隐匿的遗产，就不得而知了。

艾莲作为遗嘱人：

自杀未遂，似乎是艾莲意料之中的事情。于是在自杀之前，他便开始盘算着遗嘱的事情。受益人有两个，一个是麦涛，现在正坐在艾西的对面；另一个是唐彼得，在这天晚上，刚刚救助了一个女人，并帮这个女人擦了脚。遗嘱的内容十分扭曲，就好像艾莲充斥着隐隐的恶意，但在现实之中并未引发遗嘱纷争，至少麦涛和唐彼得现在都活得好好的。

两个受益人：

作为受益人之一的麦涛，似乎很早就和艾莲相识了，且师从艾莲，虽然这关系并非正式的，但在媒体的口中也有提及。另一受益人唐彼得似乎也与艾莲关系密切，因此继承了咖啡厅。不过有趣的是，麦涛和唐彼得并不认识，天知道艾莲是不是早就算计到了这一步？

艾莲的罪案：

艾莲曾经犯罪，确切地说，他杀了几个人。是的，不是一个，不是两个，而是好几个。然而他却并未受到法律的追究，据推测，也正是犯罪事实导致了他的自杀未遂。即使他没有死，他的爱徒麦涛也没有揭穿他犯罪的事实，虽然这会让无辜的人遭到牢狱之灾，可见两人的关系非同一般。艾莲在自杀未遂后不久从疗养院消失，至今踪迹皆无。

关于遗嘱：

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如前面第二条线索所说，艾莲的遗嘱总给人不怀好意的感觉。然而不怀好意，却又如此慷慨，就更叫人匪夷所思。艾莲的遗嘱规定，麦涛和唐彼得必须得到属于他们的遗产，并具备相应的遗产互相继承权，遗嘱方能生效。

古德曼律师：

古德曼本来只是处理遗产的律师而已，可狡猾的艾莲将他也列为受益人。这意味着，只有古德曼律师确保其他两名受益人得到完全的利益之后，他才可以继承一笔庞大的律师费。这种三角关系使得古德曼进退维谷。

关于艾西：

艾西与艾莲并不相识，与遗嘱也毫无关联。他认识古德曼，听说了遗嘱的事情，随即当晚见到了麦涛，与他交上了朋友。除此之外，艾西仍然与核心事件没什么关系，他安心地开着咨询中心，做着他的老板，顶多出于好奇，想了解一下内幕而已。不过，值得一提的是，他在短短的一天时间之内，就与两位遗嘱人亲密接触。这是否意识着，在不久的将来，他也会见到唐彼得？

事实上，这个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艾西在不久的将来的确见到了唐彼得，而他在本案中也将扮演举足轻重的角色。只是现在，他还全然不知。

艾西既然话一出口，那就不得不说下去。他很巧妙地耍着心理花招，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他说是自己好奇，想要见见麦涛，才拜托古德曼律师这样做的。

伟人说过，革命同志要善于批评和自我批评，艾西就是个中好手。他极力地作出自我批评，却不去批评别人；他一个劲地向麦涛道歉，还自罚三杯酒，反倒弄得对方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得，得，哥们儿，不至于的。”麦涛也赶紧陪着他干了几杯，“换作是我，八成也有好奇心吧。没事，这一篇算是揭过去了。”他嘴上这样说，却还有些眉头不展的架势。

艾西心想：行！自己算是洗干净了，倒霉的还是古德曼。

艾西作着自我批评，绝口不提古德曼的错误。然而他不说，不代表麦涛不会想。

麦涛可不傻，他立马对古德曼律师产生了反感。首先，无论如何，作为律师，古德曼不该泄露自己和唐彼得的身份；其次，泄露也就罢了，干吗还安排别人来见我；再次，见我也就见了，干吗还要唆使媒体将我一军！这是不是有点蹬鼻子上脸？！

他虽然生气，却也不好当着别人发怒，更何况艾西还一个劲地劝：“人家古德曼律师也不容易。你迟迟不继承房产，人家律师就拿不到巨额律师费嘛。”

这与其说是劝架，还不如说是火上浇油。麦涛本来并不知道古德曼也是受益人之一，这下子算是曝光了。

只有一件事艾西算错了。他本以为麦涛情急之下会透露点信息出来，可对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一个劲地喝闷酒。

“要不，”艾西召唤老板要结账，“今天也不早了，咱俩各自回家歇歇吧，累了一天了。”

“哦，好，好。”麦涛抢着结账，被艾西拦住了，“一顿饭钱，就别客气了。再说，就当是兄弟我给你赔个罪，真不好意思了。”

哥儿俩站了起来，走出饭馆，又沿街溜达了一阵，这才告别回家。

天黑得可以，阴沉沉的，不像是乌云，倒像是压了一坨黑黢黢、黏糊糊的肉，叫人透不过气来。

这样的天气也正如麦涛的心情——辞去了犯罪心理师的工作，本来宁静的生活眼瞧着就要翻天覆地，他心里不是滋味。

艾西倒是没啥，高高兴兴地回了家。这一天内，制伏了绑匪，上了媒体，又结识了麦涛，可谓收获多多。他到家洗了澡，跟他家的宠物狗雪糕玩了一会儿，就呼呼大睡了。

好好先生唐彼得仍然还不知道其他遗嘱受益人的底细，他今天也没见过谁，除了自己救助的那个女人。他送她出去，然后老老实实地等老婆回家，免不了还有些心怀忐忑，怕老婆看出破绽来。

至于倒霉的律师古德曼，被人家卖了，自己还浑然不知呢！正因为不知道，他今晚也能睡个好觉了。

这漫长又忙碌的一天总算是落了幕。半夜里好不容易憋出一阵暴雨，降雨量可谓惊人，不过并未吵醒他们。各怀心事的他们这一夜睡得死死的。

直到第二天，命运发生交互的四人继续不辞辛劳地扮演着他们各自的角色，直到他们死去，或者看着别人死去。

第三章 附骨之疽

【1】

第二天早上七点，一位高大的、文质彬彬的、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来到一扇钢灰色的大门前，刷了卡，推门而入。

“哟，水哥，您今天来得够早的啊！”坐在门口的穿制服的人冲他打招呼。

“嗯，早啊，小刘。今天有什么急活儿吗？”他问道。

“可能有吧，我也没问。昨儿晚上不是娟姐值夜班吗？您问问她。”

被称作水哥的男人点点头，风驰电掣般地通过前台，转了个弯，在储物柜里换了身蓝白色的大褂，锁好柜子，继续向里走。

又转过几道弯，经过几扇门，他都没进去，而是径直走向最里侧的那扇大门口。

里面有个女人赶紧帮他开了门，“水哥！”女人亲切地招呼他，“谢谢您来这么早。”

“不碍事的！”水哥笑笑，然后急切地走向他小小的金属办公台，拿起杯子。

“您慢点儿，我给您沏好茶了，小心烫！”娟子微笑着，垂手而立。

“嗯嗯。”水哥往杯子里吹吹气，“不烫，正好。”呷了一口，他说道：“行了，你家里有事，赶紧走吧。”

“谢谢水哥帮我顶班。”娟子还在客气着，“走之前，我得说一下，您来之前，他们送来一具尸体，您就帮我处理一下吧。”

“嗯，行，你走吧。”水哥一心品茶，没动地方。

是的，这里是停尸房，B市警察局的停尸房。水哥一面喝茶，一面抬起头，瞅了瞅盖着白被单的尸体，一眼便瞧出来，那下面盖着的是一个女人的尸体。

“那好，我走了。水哥，就麻烦你了啊。”娟子准备离开，在门口处停了一下，又补上一句，“水哥你今天养眼了，姑娘挺漂亮的。”

水哥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死人有什么好看的！”继续喝着水。

水哥的名字里并没有一个水字，只因他太爱喝水，喝水太多，而且经常只在停尸房里喝那么多水，别人才亲切地送给他这个外号。其实私底下，他还有另一个不太雅观的外号，叫作“傻大黑粗”。当然，这称呼过于难听，也只有队长级以上的人物在揶揄他的时候，才敢这么叫一下。

可什么叫作傻大黑粗呢？

水哥经常替人加班，所谓经常，当然也不可能太多，因为法医的工作实在很辛苦。但记录显示，他帮别人加班的次数是最多的，而且不计回报。同行给他送些礼物，他总是笑呵呵地说“哦，没事，我都有，不要了”。实在推不过去，这才收下。水哥如此人品，被称之为“傻”！

“大”就很好理解了——水哥的块头大，个子大，眼睛大，嘴巴大，甚至连鼻孔都很大，还好不是朝前翻着。这一点和时下常在媒体见到的某姐还是有所不同的。

“黑”也很好理解。他的肤色就是很黑，特别是在停尸房这个时常铺盖着白被单的世界里，他显得更黑。

最后是“粗”，这是唯一值得商榷的特点。的确，他的手很大，手指头挺粗，不过干活的时候常常粗中带细，专业技能很强。可是他的手指头还是具有标志性的粗大。

于是，私底下警察们聊天的时候，常说他“傻大黑粗”。当然，见面的时候还是要毕恭毕敬叫一声水哥的。

为什么他那么爱喝水呢？水哥自己有个解释：“因为我以前抽烟很凶，总叫渴。”

“可你不是戒烟了吗？”

“是啊！”傻乎乎的水哥没转过弯来，“警察局那么大，停尸房又不让抽烟，我每次出去抽烟，要花好长时间，不戒等什么呢！”

“不是。”警察嘿嘿地乐，“我是说，戒烟了，为什么还要总喝水？”

“…”水哥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大概喝水早就成了他的一种生活习惯了吧。

几分钟的工夫，水哥喝下了一杯热茶，站起身，搓搓微微出汗的双手，向停尸床走去。

被单之下果然躺着一具女尸，看起来很年轻，三十岁上下的模样，面容姣好——至少从死人的角度来说，这就算很不错了。不用多说，您也能想到他们平时见到的都是什么样子。

尸体平躺在床上——送到这里自然都是这个模样，身体左侧有明显的尸斑，自然是弃尸之后形成的。尸体呈轻度僵硬，看来死亡时间不久。水哥抄起娟子留下的验尸表格，上面只记录了一些最基本的项目。尸体温度显示，这女人死了有八九个小时。

女尸的衣服还没有褪下，确实是自己上班之前被送来的，娟子几乎来不及作什么处理。

对于男人来说，脱女人的衣服没准是件挺痛快的事儿，可是脱女尸的衣服，无论是不是男人，都有些痛苦。水哥对此习以为常，心里还免不了泛起一丝涟漪：

唉，年纪轻轻的，怎么就死了呢？

水哥为女尸脱鞋的时候，微微地愣了愣神。

他歪头瞧瞧放在证物袋里的衣服，翻过它的标签来看了看：翠贝卡。姑且不说这牌子好不好，单看衣服的外形和质感，就知道是纯粹的城市女装或者叫作职业装。可自己正在脱的鞋——一双奶白色的陈旧平底鞋，和这样的职业装怎么都有些不搭调。

细细再一观察，女尸的脚踝处肿胀、泛青，似乎是扭伤过。这么看的话，穿双平底鞋出门，也不是不能理解。

可仍然是不对劲啊。水哥将鞋举在眼前，反复端详，发现鞋子里多少也有些尘土。这是怎么回事？

他正看着，忽然被外面的来人给打断了。

“哟哟！水哥，咋回事，想不到您还是个恋物癖啊！闻闻，香吗？”进来的警察叫王昭，与水哥关系最好，因此说话也全不忌讳。

“你小子少扯淡！”水哥把鞋放下，“昨晚上又一宿没睡吧，要不要来杯茶？”

“不用了，弄完这个，就可以回家睡觉了。”王昭大大咧咧地靠着停尸床一站，“怎么，水哥你又来替班啦？门口的单子上写着是娟子接的这具尸体，没想到你在这儿。”

“嗯嗯。”水哥把女鞋也装进证物袋，递给王昭。

“几点死的？怎么死的？”寒暄过后，立马进入正题。

“颈骨骨折，人为折断，死亡时间估算在昨晚十点前后。”水哥翻过女尸脖颈，指了指，然后又放回去。

“嗯，自打去年的连环杀人案过去，B市可是好久没出杀人犯啦！”王昭举着证物袋看了一下，忽而也有些奇怪，“啊，这是什么打扮？职业装配牛筋底的平底鞋？”

“是啊，我刚才就在看这个，很不搭配，对吧？”

“嗯！”

“不过，这女人前两天扭过脚，穿平底鞋也不新鲜。”

“是，但是穿这么旧，又没擦干净的鞋，就不对劲了。”

王昭同样的感受也验证了水哥的疑虑。当然，这是任何人都能分析出来的，不足为奇。

不远的办公台上还有已经被打包的其他物品，看起来都是这女人随身携带的。

“嗯？”王昭戴好手套，打开提包，从中取出一只钱夹，“这还不是抢劫。”

“对！”水哥指指女人胳膊上和腿部的淤伤，似乎有些日子了，“这女人遭受过家庭暴力。”

家庭暴力升级后，演变为杀妻吗？倒是有这个可能。王昭一边想，一边打开钱夹，随后念念有词：“身份证、现金、卡都在。这女人叫…叫…陈真佳子？！”

“陈真佳子？”水哥接过身份证，“哦，这么奇怪的名字呀。”

“唉！不过有了证件，事情就好办啦。上次二队的人在河里发现一具老人的尸体，不是他杀，就是淹死。啥证件也没有，就一条游泳裤衩，找起来可费劲啦。

“水哥，还有什么需要我知道的吗？没有的话，我就回去立案啦。”

“有，这女人被掰断了脖子，干净利落。看看脖颈上的这一圈尸斑，像是人的手臂缠上去造成的。也就是说，你们遇到了一个懂行的人，不需要借助器械就能空手杀人。”

好一会儿王昭都没说话，他盘算着什么样的人具有如此实力，想了半天，只得出这人肯定受过训练这一条结论，没什么帮助。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不是想说，这样利落的杀人方式与通常的家庭暴力，有很大区别？”

水哥点点头。

“好吧，我明白了。继去年之后，咱们市又出来一个杀人不眨眼的专业人士。”王昭半开玩笑地说，并没有拿水哥的话太当回事。

水哥有些不满意，可没说什么。凭借隐约的直觉，他觉得这案子很蹊跷，却又说不清道不明的，只好把话咽回肚子里。办案总归是警察的事，和自己无关。

他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一个打扮入时的年轻女人会穿着一双破鞋，被人掰断脖子，横死街头？

“没事的话，我就走了。”王昭拎着证物袋，刚要离开停尸房，就被堵了进来。

堵住他的，其实不是人，而是又一张安装了滚轮的停尸床…

【2】

一个早上连续送来两具尸体，这在B市是极为罕见的。虽然B市绝非天堂，各类刑事案件也不少见，但像这样高密度连续发生杀人案的情况，也是绝无仅有的。

第二具尸体仍然是具女尸。

水哥签接收单的时候，王昭耐不住好奇，已经掀开被单往里瞧了。等水哥签完字，王昭仍没有放下被单，而是目光呆滞地继续往里瞧。

“你干吗呢？”水哥过来一把掀开了被单。

只见冰冷的停尸床上静静地躺着一个女人。不，不该说是女人，而应该是女孩。

女孩至多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死前还化着很浓重的妆——大大的、涂黑的眼圈，长长的、粗粗的假睫毛。然而即使这样的浓妆都无法掩盖她惊恐万分、几乎瞪出来的眼球。她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死后仍保持着死亡时的恐怖神情。

“非主流”，王昭的脑子里冒出这样一个词。无论是“非主流”，还是90后——这些在成年人嘴里多少带了些贬义的词汇，都不能为她们的死亡抚平伤痛。

实际上，不管她们愚蠢冲动也好，还是卖弄青春也罢，非主流本身恰恰是她们表现自我鲜活生命的印记。正是由于表现，正是由于轻狂，才恰好成为她们活着、她们美丽、她们存在的见证。这种活力，是成年人所不具备的。

而今，作为成年人，不管你是鄙视她们也好，还是讨厌她们也罢，她们中的活生生的一员的尸体出现在你的眼前，仍然是无法接受的现实。

她才只有十五六岁而已！

王昭僵住了。

水哥也僵住了。

愣了好半天，王昭才说：“唉，水哥，今儿辛苦您了。要不是您来替班，也不至于赶上这样的事。”

水哥没吭声，慢慢地用清水冲刷着女孩的身体，帮她擦洗干净了，却没有帮她合上眼。

他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然后才开始检验她的尸体。

与之前送来的陈真佳子不同，这女孩被发现的时候就是全身赤裸的，身上还沾满了泥。昨晚的大雨没能冲刷她的身体，因为她是在工地的沙堆里被挖出来的。

没有钱包，没有身份证明，没有任何随身物品，死后被埋在沙堆里，直到第二天早上被工地人员发现。

她的嘴里、鼻子里全是沙子，假睫毛丢了一只，这些都给验尸工作增加了困难。不过，杀人手法仍然清晰可见。女孩的脖子处有一条明显勒过的痕迹，勒得如此之深，陷进了皮肉。

“舌骨都断了。”水哥摇了摇头。

王昭没说话，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除去沙子刮蹭的伤痕之外，躯体上再也没有什么明显的伤口。水哥忽然停了下来，转身回到陈真佳子的停尸床边。

“怎么了？”王昭很诧异。

“没什么。”水哥又低声说了句，“对不起。”随后开始检验真佳子的下体。

“死前发生过性行为，阴道没有明显的撕裂伤口，可能是自愿的。”

然后他又回到女孩的停尸床前。“这个就不同了…”他指给王昭看，“除被沙子摩擦出的伤口之外，阴部并没有损伤。两案之间不存在联系。”

“哦！”王昭应和了一下。他本来也没觉得有什么联系。如果这是同一个杀手所为，那他昨天晚上也太忙碌了！

“但是两案的死因相同，都是勒死，一个用手，一个用布条或是其他柔软物。”

也对！一天早上同时出现两具尸体，均为女性，死亡原因类似，这的确可疑。

“姑且按不同案件来处理吧，我回去跟大家商议一下。”王昭知道，回家睡觉肯定是泡汤了。

王昭带着一大堆证物离开了。他得先去鉴证科，然后赶回队里，与大家商议。

王昭走后，水哥坐在办公桌前，重重地叹了口气。

见鬼！为什么这尸体我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为什么？！

他站起来，想要做些什么，可是除了看着两具尸体发呆之外，没什么可干的。

他坐下又站起来，站起来又坐下，忽然想起一件事，就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电话是打给档案科的一个朋友，他向人家客客气气地询问自己三年前是否连续解剖过两个女孩的尸体。

“三年前？”对方笑起来，“水哥，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不，不！我没有开玩笑。我总觉得今天检验的尸体，三年前我见过类似的悬案！注意，是十五六岁的女孩被杀，被勒死的，你去看看有没有记录。”

“连环杀人案吗？奇怪了，刚才王昭也让我找。我这刚抬起屁股，你的电话就来了。好吧，我去看看。”

三年内，两个十五六岁的女孩被杀，被勒死，这样具体的检索是非常容易的。前面也说过，B市并非天堂，可也绝不是地狱，此类恶性案件绝对稀有。

十分钟后，电话没打来，王昭倒是回来了。

“水哥，我来拍几张照片。顺便跟你说一下，三年前确实死了两个女孩，案子至今悬而未决，没想到现在杀手又回来作案了。”

“哦，他跟你说了？”

“对，他刚才给我打电话，正好我要过来，就顺便告诉你。”

“三年…”

“是啊，三年！没想到啊，原以为那案子忽然停止，就那么结束了呢！”王昭端着相机，咔嚓咔嚓地拍照取证，“话说回来，现在还没有确切证据表明，时隔三年的两个案子确系一人所为，所以还要进行进一步的比对。”

进一步的比对吗…

“行了，拍完了，我走了啊。”王昭忽然关切地看了看，“水哥，一早上忙活了这两宗尸检，刺激也比较大，你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会儿？”

“不了。”水哥说，忽然精神焕发地昂起头问道，“不给陈真佳子拍照吗？”

“谁？”王昭一愣，“哦，你说另一具尸体啊？”

“对，按照局里的规矩，这女尸八成没人管了吧？”

“怎么会没人管呢。”王昭苦笑道，“不过…唉，老哥你也知道的，出现这类连环大案，我们的精力自然也有些偏移。老哥你多谅解吧，我们也会去查的。”

“有了消息记得告诉我。”

“嗯，老规矩了，不用关照。”

王昭是这么说的，可不是这么做的。当然这也不能怪他。自打女孩的尸体被送来，这宗案件的消息已在警察局上上下下不胫而走。确切地说，这女孩的出现震撼了整个警察局。下到每一位办案人员，上到还在刑侦大队负责的刘大队长，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三年前震惊全市的“少女杀手”如今又回来了，照例是针对未成年女性，手段极其恶劣残忍。当初这案子就没能给市民一个合理的交代，而今卷土重来，怎能不让人重视？

按下水哥和王昭不说，最挠头的要数刘大队长了。三年前他就是这案子的全权负责人，案子悬而未决，他心里存下了一个大疙瘩！其实不仅是悬案的问题，这事情还涉及麦涛。

刘队与麦涛的关系相当微妙。

麦涛既可以叫他队长，也可以叫他岳父。

年轻的麦涛之所以能成为犯罪心理师，也是他老人家一手举荐的。不料，麦涛上任的第一宗大案，正是这一系列“少女杀手”案。

失败的可不仅仅是警察而已，麦涛也被牵连其中。自己介绍的人出了问题，案子又破不了，在双重打击面前，老队长觉得自己受了奇耻大辱。

而今凶手再次降临，麦涛却又辞去了犯罪心理师的职务，老队长一时间左右为难。

为难归为难，却不能无动于衷。他马上率全队人员成立了专案组，调动全部精英没日没夜地办案自然不在话下。

电话几次抓在手里，却又放下了。

平心而论，老队长觉得这是重新招募麦涛的好机会。他了解麦涛的性格，知道他不服输，有股坚韧劲儿，可是想想女儿女婿的平静生活，又不忍心打扰，实在是举棋不定。

刘队长为难的这工夫，麦涛倒是睡了个好觉。

昨晚与艾西的相识，起初是非常愉快的，后来就不那么愉快了。因为涉及遗产和律师的小花招，他不那么痛快。

不过打车回家后，他的心情很快好转了。家里还有娇妻等着他呢！又是周末，不需要上班，两人先是在床上腻歪了好一会儿，踏踏实实地睡了一觉，醒来后又在床上腻歪了好一会儿。

从天光大亮到太阳晒到了屁股上，俩人只觉得继续再耗在床上，后背和屁股都隐隐作痛了，这才决定起床。

刘队长的女儿刘安心在浴室洗漱，麦涛窝在沙发里，惬意地把两腿扔在茶几上，懒洋洋地抽着烟，随手扒拉着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如果起得来的话，早上看看电视，也算他的习惯之一。

恰好电视里播出的是新闻，只见屏幕里一帮人叫叫吵吵，人头攒动，也不明白是啥意思。

这是法制新闻，麦涛本不爱看，尽是些作假的报道，有什么可看的呢？

不过，主持人那一句话，叫他准备换台的手指松动了。

“今天早晨在工地里被发现的女孩尸体，被认为是三年前少女杀手案件的延续！”

啥？！麦涛一下子从沙发里蹿起来。什么延续？！

到底是怎样延续的呢？其实主持人根本说不清楚，工地的工人也说不清楚。

反正就是，工人们大清早的来上班了，开着铲车搬运沙子，嘿，其中某一铲子下去，挖出个大姑娘。工人们慌了，工头自然也慌了，赶紧报警吧！警察来了，把尸体挖走了，这事就算完。

不过按照工地领导们的意思，这事就该完了。他们可不希望事件曝光，影响了施工进度。可难免有好事的工人，悄悄拨通了媒体的电话，说不定还能指着媒体给点报料费呢！

于是，媒体蜂拥而至。等他们来了，多少也有些失望，毕竟尸体已经被警方带走了。看不到尸体，报料过程大概有些没劲儿。可是少数几个工人热情不减，上蹿下跳地作着指引和介绍。

尸体是在哪儿被发现的，那一铲子是谁挖下去的，等等。电视里都是些有趣但无用的信息。

“看什么呢？”安心在浴室里一边擦头发，一边问道。

“哦，没什么，瞎看。”麦涛立刻关上了电视，怀揣着心事，慢悠悠地走进浴室，从后面抱住了妻子的娇躯。

“哎呀，你这个讨厌鬼，痒死我了。”妻子娇嗔着，一抬头却从镜子里看清了麦涛的面容，“你怎么啦，出什么事了？”

“哦，没事。”

“别撒谎，你也知道瞒不住我。”妻子在他鼻尖上刮了一下，“说吧，在外面寻花问柳我可不饶你。”

“我哪有…”麦涛苦笑着撇撇嘴，“电视上的一个新闻，让我想起几年前的案子来。”

妻子没吭声，迅速穿好了内衣，拉着麦涛的手，把他领进了客厅。

两人面对面地坐下，她才问：“说吧，什么案子？我知道吗？”

“你当然是知道的，那时咱俩还在交朋友，你爸爸老为什么案子发愁？”

“…这…我知道了。莫非…？”

“是啊，那家伙又出现了。”

“这…老公，你不是想回到警队吧？”

“我…”

我什么呢？回去吧，不合适，当初离开警队是麦涛自己一个人的决定，人人都挽留他，可他不听。现在回去，不闹笑话吗？不回去吧，当然也没什么关系，现在吃喝不愁，工作轻松，也很踏实，只是心里难免留下遗憾。

麦涛说不出话，妻子倒说了：“这样吧，你愿意回去就回去，不愿意也没关系。咱俩没结婚之前，你不就是干这行的吗。几年下来，我也挺习惯。如果你愿意做，那就去做，我是不会阻拦你的。”

这时候说声谢谢，是微不足道的。麦涛把妻子搂在了怀里。

“喂喂，你这家伙，至于这么高兴吗？喂喂，你把我弄疼了。”

…

回去吗？麦涛有些茫然，过去他有什么为难的事，可以找艾莲商量。可现在艾莲不见了，他该找谁？

想了又想，他想起了艾西。

前天还是陌生人的艾西，能够如此信任吗？他心里也画了个问号。

思前想后，他决定先给岳父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岳父很快接听了电话，告诉他，现在要忙着去开记者招待会。因为蜂拥而来的记者们已经把警察局大门给围了个水泄不通。这案子想要瞒是瞒不住的。至于麦涛复出的事情，只能回家再说。

麦涛挂上电话，倒也了却了一块心病，重新找回了放松的心态，开车带妻子出去逛街了。

“少女杀手”重现江湖的报道一时间传遍了街头巷尾，再加上是周末，几乎人人都围在电视机前。

艾西倒是个例外。心理咨询中心平时客人少，周末和假期时客户才会猛增。

他正高高兴兴地数钱呢，来不及关注其他事…

【3】

从心理医生变成私人公司的老板，相当于从专业人士向经营者转了型，这就意味着接触专业工作的机会越来越少，需要把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耗费在组织、管理与经营之中。艾西心知肚明，作为老板，他需要对整个咨询中心的“前途”和“钱途”负责。

作为一个越来越精明的商人，艾西做得井井有条。可他又不愿意放弃自己的专业知识，毕竟这曾是他活命的本钱，他舍不得它。这就造成了他越来越忙的局面。除了打点生意之外，中心接治的疑难杂症，常常也要经他处理。

周末是客户云集的大日子，艾西就特别忙，差不多到了中午一点，送走了一位客户之后，他才忙不迭地偷偷松了一口气。

秘书给他订的外卖早已凉了，他也顾及不了那么多，坐在办公室里吃一些残羹冷炙。即使这样，吃了两口，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

昨天的劫持事件到现在也没个下文呢！此事让人印象深刻，艾西自然还历历在目。艾西记得，自己与古德曼律师分手之后便回到楼上，撞见新来的咨询师与客户表情诡异，回到办公室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头，在那之后，年轻人又劫持了前台小姐和自己。可见，他最初劫持的对象不是自己，不是前台小姐，而是咨询师。

到底是什么原因促使这次劫持事件发生的呢？他还没搞明白，就忙于向警方作出解释以及应付媒体了。

即使艾西想出名想疯了，他也不希望此类事件再来一次！

冷饭硬邦邦的，噎住了他，急匆匆灌下两口水之后，他立刻让秘书把新来的咨询师给叫来了。

新来的咨询师是个年轻人，说是年轻，其实比艾西小不了多少，至少研究生毕业，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模样。

他走进来，看得出仍为昨天的事惴惴不安，又不知道老板是什么意图，就垂着手在门边恭恭敬敬地站着，可怜兮兮的样子。

“来，来！请坐，请坐！”艾西倒是很客气。

咨询师犹豫了一下，这才走过来，在办公桌对面坐下。

艾西不想吓着他，尽量柔声问道：“怎么样，在咱们这儿工作还习惯吗？我看你前两个月已经过了试用期，导师的评价还是不错的。”

“是，还好。”咨询师嗫嚅道。

“嗯，那就行。我请你来，不为别的事，只是想了解昨天的事请是怎么发生的。”

“哦！艾总，我错了。”咨询师显然会错了意，马上站起来。

“不，我不是说你逃跑的事情，而是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劫持你呢？”

咨询师有些诧异：“这…艾总，我是按规矩办事，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发狂。”

“突然发狂，怎么回事呢？”

“是这样的，艾总。您立下的咨询师守则，我记得是第二十八条，如果当事人有威胁到自身性命安全或他人性命安全的情况，则咨询师无须遵守保密原则，必要时可与警方或相关部门取得联系。”

“是，怎么了？”艾西心底感到好笑：马屁不是这么拍的吧？规矩虽然是我写的，但也是按西方惯例约定俗成的，并非我首创。

“那小伙子刚来的时候，一切都很好，只是不愿意透露自己的姓名和联系方式。”

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心理咨询工作是高度侵犯隐私的，在这样的前提之下，咨询师没有必要确定当事人的真实身份。就好像你去医院看病，不使用蓝本（医疗保险）的情况下，你愿意叫张三、李四都行，没人管你。何况心理咨询也不纳入医疗保险之中，就更没必要去追究当事人的真实姓名了。

“他进来的时候还好，不肯说自己姓什么叫什么，我随口说了两句，让他放松一下。可他的表情始终很严肃，还不是一般的严肃，透着点坏坏的感觉。那时候，我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就按规矩办事，询问他为什么会来这里，有什么样的症状，是否感觉到不舒服，持续时间多长。都是些例行的询问。

“不过他进来之后就一语不发，一直看着我。您说过，沉默和倾听是最重要的基础技术，所以我说话也减少了。我们俩就那么对视着，换回来的只有他轻蔑的笑容。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看来你们都一样，我还以为心理医生会有所不同呢。’”

“这话什么意思？”艾西来了精神。

“是啊，我也觉得奇怪，就回答说，他可以提出任何要求，看我能不能满足。没想到他立刻就站起来，说：‘那好，你跟我走一趟吧，有人今晚要被杀，希望你能阻止他。’”

杀人…艾西没吭声，在心里默念着：杀人，杀谁？为什么杀？

咨询师继续讲述：“我当时吓了一跳，认为他在开玩笑，不过他的表情可不像。我想安稳他的情绪，就说：‘那好吧，不过你得先跟我谈谈，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总算是坐下了，说：‘详细情况我不能告诉你，不过你到了现场就立刻会明白了。我很认真地再告诉你一遍，今晚肯定有人被杀，我现在来找你，那边随时随地都可能会有危险，你懂了吗？’”

艾西听懂了。谁都能听懂这段话，但是谁也不理解这段话的真实含义。

“我知道他很认真，可不知道该怎么办，咨询手册里没有写我是不是应该跟他走。所以，我便提议说，这事是不是找警方来处理更好一点呢？艾总，你猜他说什么？”

“猜不着…”

“他说：‘如果我能找警察，还用你们干什么？不过话说回来，我也可以告诉你，来你们这儿之前，我刚给警察局打了电话。接线员小姐告诉我，如果不说清楚出事的地点和事件内容，他们不会出警的。而且，她还好心地告诉我，你们中心就在不远处，我应该到这儿来看看。’”

…

呃，接线员小姐是拿你当病人了吧…不过话说回来，这事儿也怪不着谁。想想看，心理咨询中心来了客户，动不动就说杀人，谁都会拿他当精神错乱的病人吧？

到底是真是假，艾西也举棋不定，只好让咨询师继续讲下去。

“我怀疑他是不是有妄想症，想判断出这状况存在多久了，就问他是怎么知道杀人事件的，凶手杀人的理由是什么。这些话最终惹恼了他。他开始嘲笑我的无能，骂骂咧咧的，显然失去了耐心。他让我把管事的叫来，却根本没给我这个机会，就冲过来把我从椅子上抓起来，用一把刀顶着。后面的事情，您都知道了。”

…

反社会人格障碍加妄想症吗？有可能。艾西坐在椅子上，手指捻动着下巴。

如果咨询师说的是真话，那么整个事件还真是挺蹊跷的。他忽然想起自己昨天制伏劫持者时说的那段话，有点信口胡诌的意思，但也可能多少切入了重点。

他对劫持者产生了好奇，很想亲自接治一下，不过人还在警察那儿扣着吧，回头再说，也不急。

他打算安慰一下咨询师，因为对方的做法没什么错，人在自身性命受到威胁的时候，难免作出不理智的举动来，这无可厚非。他想告诉他这事就过去了，好好干，前途无量之类的废话。

他还没来得及把这话说出来，“零零——”桌上的座机响了起来。

艾西不是什么大老板，电话当然也要亲自接听，何况来电显示是古德曼律师的手机号码。他点点头，示意咨询师没事了，可以离开了，随后抓起了听筒。

“哟，我的好人先生，电话来得正好。您不给我打，我还要给您打呢。”艾西兴冲冲地说着瞎话。

“是啊，是啊。”电话那头的古德曼也很高兴，至少听起来是这样，“小艾呀，怎么样，昨天大出风头吧？我老婆在电视上都看到啦。普及预防犯罪的知识！有一套，你小子有一套！”

“哪里哪里，还不是多亏了您的提携。嘿嘿。”

律师老奸巨猾，艾西精于算计，俩人兴高采烈地兜着圈子，谁都绝口不提麦涛的事。

不过这电话毕竟是古德曼打来的，他多少处在了下风。绕了一会儿，他旁敲侧击地假装顺便问道：“哎，小艾呀，昨晚你可曾注意过一个人吗，和你同样坐在嘉宾席的？”

这时候，装傻是不好使的，越是装傻就越暴露，所以艾西挺干脆地回答：“嗯，是啊，我注意到了，那人叫麦涛。”

“你没和他聊几句？”

“我纳闷是不是重名来的，搭讪了几句，对方极不友善，也就没好深谈。对了，古德曼律师，此麦涛就是彼麦涛吗？”

这一军将到了要害，古德曼咯噔一下止住了笑，末了他也只能承认，此麦涛正是彼麦涛。

“哦，那老哥你需不需要我帮你调查些什么呢？”

“哦，没有没有，随意就好，随意就好。”

什么他妈叫随意啊？艾西心里骂了一句，嘴上皮笑肉不笑的，“老哥你要有心让我调查，我还是可以试着接触他的，有什么事包在我身上了。”

艾西很清楚，古德曼显然想让自己帮忙，所以才有了昨晚的事情。可他尚未察觉自己已经被卖了，更不敢找麦涛对质，所以艾西可谓有恃无恐。

玩呗，他想，无伤大雅地玩一玩呗。

古德曼见他肯帮忙，自然话也说得明确了一些。他希望艾西和麦涛成为朋友，但是接下来要怎么做，他可没说。

他没说，艾西自然也不问。俩人哼哈一阵，挂上了电话。

这边电话刚完，来不及再吃上一口饭，秘书就带着记者走进了办公室。

原来，今天早上那具女孩尸体一经发现，媒体便立即竖起了鼻子，嗅到了绝好的新闻热点。不过，一拥而上堵在警察局门口是没什么好处的。大家都得到同一手资料，同时曝光，这就等于人人都咬了一口肉，可谁也没咬到最大的那一口。

于是，有些灵光的媒体人就想到了从社会上挖掘相关素材。艾西昨天下午制伏劫持者，晚上上了电视节目，又正好是心理专业人士，当然是很好的采访对象。

于是，有些关系不错的媒体便来登门拜访。

对于上午的女尸，艾西忙得不可开交，完全没看过新闻，自然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不过，话筒送到了嘴边，他无论如何也要说点什么，最好还是来点爆炸性言论。

首先，他向媒体坦言，自己并不了解早上的案子，也不了解三年前相关的案子。不了解，所以不能放言去胡说八道。这种负责任的态度固然不错，但也让媒体有些失望。

可艾西话锋一转，顾左右而言他道：“坦白地讲，我发现管理者们受到的训练，只是如何管好财政、后勤，让人们履行工作职责，以及如何给病人提供足够的照顾。这些管理者意识不到给人们提供一个完善的公众环境。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在商言商，商人们关注的是钱，就像老师关心的是教育，医院关心的是治病，警察关心的是抓犯人一样。这些举措往往都是一种事后的弥补，而不能在问题出现之前就进行必要的调整。仅就这一段时间来说，从昨天到今天，我知道的暴力犯罪就有两起了。暴力犯罪呈逐渐升级的趋势，可人们的防范手段其实陈旧又落后。人们不足以保护自己，警察又没有那么多力量去保护我们，该怎么办呢？”

这个该怎么办就是重点。艾西非常敏感，他立刻意识到了巨大的商机，绝不能让它滑过自己的手心。

昨天的劫持事件纯属意外，却让他形成了一个念头。昨晚的节目算是理清了思路，而今天的采访便如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于是艾西抖出了包袱：“该怎么办，其实很简单。作为一家心理咨询机构，我和这里的全体同仁一起，是肩负着社会责任感的。这就意味着，我和我的同事们将承接起向民众普及和宣传暴力犯罪预防知识的担子来。同时，我们也欢迎社会各界人士和机构与我们合作…”

一番话说得清脆又漂亮，宛如你的眼前有一块巨石，你想推它，然后你就去推它。虽然它很沉，你力量有限，只能艰难地移动，但事后会有更多的人和你一起推。他们使多大的劲无关紧要，你只需要让人们看到，从始至终你都在推就OK了。

至于你是真的在推，还是在人多后只把两手放在上面装作在推，这就无所谓了。关键是，你让人们看到，你是第一个在推石头的人。

媒体对这一番言论颇感满意，至少不能算是无功而返。他们非常欣赏艾西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心态，他总能说出点什么来，这就是保证长期合作最重要的契机。

媒体走后，艾西可不清闲。牛皮吹出去了，一点不干可不行，多少也要做做样子。于是，他随即召开了董事会。他现在可是王者风范，一言九鼎，能来的都来了。开完董事会，事情基本敲定了。接着，他又去和各部门的负责人讨论具体的执行计划，忙得不可开交，直到晚上才精疲力竭地靠在沙发里，连家都懒得回了…

【4】

放下艾西不说，我们把时间往回倒一些，来看看警察局这边的情况。

刑警队的刘大队长挂上了女婿麦涛的电话，准备召开记者发布会。这次发布会举足轻重，任何不了解内幕的人他都不放心，选来选去，他决定亲自上阵。

他是刑警队的老字辈，一生破获重案大案无数，为人沉稳坚强，面容严肃正直，叫人不敢心生歹念。他往那里一站，就表明了警察局拿下这一大案的决心和力度。

他不仅是麦涛的老泰山，也是警察局的活泰山。

可眼下的局面，让这位活泰山也难以应付。

媒体一开始的提问还好，他们问道：“本案是否与三年前的连环杀人案有联系？”

这类问题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答案：“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案和××案之间存在必然联系，随着进一步的调查取证，警方才好确认。”

实际情况也确实如此。

三年前的两名受害者均为青春年华的少女，现在也是；三年前的受害者身上没有采集到体液，现在仍然没有，这就无法对比DNA；三年前的受害者是面对面被掐死的，现在是从颈后被勒死的，这甚至发生了犯罪级别的倒退。如果是同一个杀手所为，为什么时隔三年后会发生倒退呢？

媒体的第二个问题也还好：“如果罪犯系同一人，那为什么他销声匿迹了三年？官方对此给予什么解释？他是否因为其他罪状被捕过呢？”

这个问题别说媒体了，刘队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因为其他小罪被捕的说法其实是靠不住的。一直以来，B市的治安状况还是不错的。B市监狱虽然算不上空空荡荡，但也绝非人满为患。哪有这种好事，罪犯刚好就被抓起来了呢？当然，作为一种可能性，刘队已然派人去监狱方面核实了，至少要查看这一年来被释放的所有暴力和性犯罪罪犯。

下一个问题开始变得讨厌了：“这是否有可能是模仿杀人呢？”

是！对！可能性是无穷的！然而历史上究竟出现过几个模仿杀手呢？他们的数量极其罕见。而且这对于侦破有什么帮助呢？没有！对老百姓的心情有什么好处吗？依然没有！假如真凶逍遥法外，人群中又多出一个模仿杀手，这只能让民众更加恐慌！

这不是唯恐天下不乱吗？刘队长没有正面回答。

又有媒体提问：“这次的专案组是否是三年前的原班人马呢？”

原班人马！刘队顶讨厌这个词！

如果说某某电影大获成功，几年后拍个续集——虽然续集通常比不上原作吧，号称原班人马，至少还可以忽悠人。但是警察局弄个原班人马，算怎么回事呢？三年前没破案，现在照样破不了案，大家就满意了？

关于专案组的人员安排，刘队只能说无可奉告。

再下面的问题开始围绕着离队的前犯罪心理师麦涛。这一话题太过敏感，要不是刘队老成持重，八成要把记者给轰出去了。

“没有了麦涛这样的犯罪心理师，你们如何给罪犯进行侧写呢？”

侧写？现在的年轻人端端正正地写字，还像蛛蛛爬呢，你还惦记着侧写？！

刘队气不打一处来，提前便结束了发布会。

回到专案组，老人家看起来还算和气，可谁也不敢乱说话。

“派到监狱那边的人，有回话了吗？”

“还没有…”

“好吧，一有回话立刻告诉我。痕迹检验那边怎么样了？”

“这个…由于尸体被埋在沙堆里，尸体表面没有太多有用的线索，有待进一步勘察。”

“好，这个也要抓紧。小王，你亲自去盯一下。小李，你去尽快核实女孩的身份。看样子她应该不会没人管，家长大概报了失踪。去核对一下，争取先把被害人的身份落实。赵宇，你去把三年前的全部卷宗调出来，不管那时候是不是专案组成员，每个人都给我认真看！必要的时候再去把当时的相关人员给我调查一遍。”

…

调兵遣将是个漫长的过程，专案组很快忙成了一锅粥。

与专案组的忙碌对比，停尸房里水哥悠闲地喝下他这一天的第五杯茶。

B市非正常死亡的人并不多，因此加上下午又送来的一具尸体，一天三具已然是破天荒的数字了。

下午来的尸体，死亡原因一目了然：天气太热，老人受不了酷热，突发心血管疾病，靠在墙边一命呜呼了。老人的身份很快得到确认，中午便有子女来认领，水哥尽了尽义务，陪着人家难过了一番。眼看着到了下午，这一天也就算过去了。

闲下来，水哥一边喝水，一边回过头来打量着身后存放尸体的冰柜。一个个白悠悠的，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人的头部。

他便想起陈真佳子来。

他知道，这个和他素昧平生的女人死了，而且死得挺惨——被人掰断了脖子。

他也知道，连环杀人案出现后，警察局其他案子都要暂时搁置，一切要以社会的稳定团结为大局。这类事件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他总觉得，真佳子的案子并不难破。有身份、有工作、可能也有家庭的女人，不至于没人管、没人问。

可确实就是没人管、没人问！半天的时间过去了，居然没人来认尸！

他于是很茫然，茫然之余，他这个法医也做不了什么，只好给王昭打电话。

“哟，水哥，你一闲了，就给我找麻烦是吧？”听得出来，王昭正在跑外勤。

“呵呵…”水哥傻笑着，“怎么，这是回家啊，还是干活啊？”

“回家？下辈子的事了吧。还不错，我没被选进专案组，进去就更惨了。”

“哦，你没进去啊。你不也是刘队的得力手下吗？”

“是啊，不过三年前的案子我没经手。说是没进去，我看也差不多。老头子的意思是，我先尽快去把陈真佳子的案情了解一下，如果和连环杀手有关系，我调回去；要是没关系，顺手破了也就是了。”

“那好！”听他这么说，水哥也就放心了。估计下午也没活，提前走呗，也没人拦着。

水哥踏踏实实地下了班。王昭可没那么走运，昨晚睡了两三个小时，现在他打起精神，开车去办陈真佳子一案。

陈真佳子的身份很快便得到确认：现年31岁，非B市户籍，八年前大学毕业来本市发展，很快与某男坠入爱河，婚后两人育有一女。两年前二人离婚，女儿判给陈真佳子，现在才4岁。

一般家庭暴力升级致死的案子，通常前夫之类的人是最好的怀疑对象。王昭先是到真佳子家里报丧，见到了她的女儿和照顾孩子的一个远房表亲，哄着孩子玩了一会儿，让她不哭不闹的，而后出门赶往她前夫的工作地点。

不一会儿，他便见到了她的前夫：典型的B市人，说话带了点腔调，挺斯文，戴副眼镜。

得知前妻遇害的消息，这男人表示震惊和难过，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嘛。

王昭端详了半天，没瞧出什么明显的破绽来，就问：“您也明白，该问的我总是要问的。昨晚九点到十点，您在哪儿？”

“您问吧，我理解。昨晚上公司搞项目会，我一直盯着，直到会议结束，大概十点半了吧，然后司机送我回家。”男人略带哭腔，哑着嗓子回答。

男人是一家公司的副总经理，一帮出席会议的员工都能作证，甚至其他公司的大客户代表也从电话会议中清晰地看到了他的脸，这一点毋庸置疑，因为他正是会议的主持者。

“那好，您前妻最近跟您说过什么不寻常的事吗？或者她与什么人接触密切，让您感觉到不对劲？”

“老实说，没有。婚后我们达成一致，我的房产使用权归她，直到她找到合适的住处为止。搬出来的是我。我们虽然离了婚，不过也没什么吵闹的。事后决定，除了孩子每周三、周六来我住处之外，我们互相不见面，也不过问对方的生活。”

“哦，是吗？我刚从您前妻家出来，可没听说您昨天去接孩子。”王昭注意到了少许破绽。

“是啊，不瞒您说，我升任副总是这半年的事情。工作越来越忙，我亲自照顾孩子也是力不从心。所以后来都是我爸妈帮着照顾，我只是过去一起吃顿晚饭。

“这两周老两口去外地旅游了，所以就没接孩子。对了，您今天见到我女儿了，她还好吗？”

“嗯，还好，也不知道她妈妈的事。”

“那就好。我昨天给前妻打过电话，说不过去接孩子了，没想到…”

“您给她打过电话？什么时间？”

“嗯，我想想。开会之前，下午五六点的样子。她当时应该是在下班的路上，说去朋友家，很快就挂了。”

王昭点点头，也没说什么，又问了几个问题，转身告辞。

“那个…您看，我女儿的监护权…”他嗫嚅地问道。

“如果您去要的话…”王昭笑笑，觉得这笑容也有些涩涩的味道。就像水哥那样，他忽然也觉得真佳子很可怜。人死了，女儿的监护权自然也就归了前夫，父母的问题遗留到了孩子身上，倒霉的只能是孩子。

不过家长里短的琐碎事，王昭顾不了那么多。他赶回警车里，取出还在证物袋里的陈真佳子的手机，查看电话记录。

的确，真佳子在昨天下午接到过前夫的电话。手机是旧款的，没有通电话的时长记录，不过仍然显示真佳子在昨晚六点前，曾拨出三个电话。

前夫的叙述中有这样一句话：“她当时应该在下班的路上，说要去朋友家。”那三个号码之中的一个，应该就是那位朋友。如果她真的去了，那么这位朋友很可能就是真佳子死前接触过的最后一个人。而这个人的嫌疑，也是最大的。

民间流传着这样一句话：“警察是不会给你打电话的，因为他们都会上门解释。”

也许对于惯犯来说，这样的说法是合理的，不过天下哪有那么多惯犯。王昭并不知道这三个手机号码的主人是谁，他当然要先打电话确认，并且就是用真佳子的手机拨打。

接电话的是一女两男。他们本来都以为会听到真佳子的声音，至少也该是个女声，没想到却是个男人。因此他们吃惊不小。

而且，在得知这个男人还是警察时，他们就更感到诧异了，好半天支吾不出一句话来。

三人都接了电话，并且反应雷同，这是很正常的。要知道，杀人犯可不敢轻易接听被害人的电话，至少不会很快就接听。从这个角度来说，三人基本上都没有嫌疑。

然而最后一人仍然引起了王昭的怀疑。

因为那个男人一上来便说：“你这贱货，怎么还敢给我打电话？！”

愤怒——冲动的最糟糕的变种就是愤怒，冲动可以让人作出不理智的事来，而愤怒则使这个结果更加难以挽回。

王昭心里高兴，假装不露声色地说：“先生，您弄错了，我并不是您的女朋友，我是警察。”

对方毫无心理准备，显然是吓了一跳：“你这又是演的哪出戏啊？”

“谁跟你演戏了，我就是警察，而且是刑警！”

“这…”对方弱弱地问了句，“真佳子她…”

“嗯，很抱歉通知您这个消息，您的女友去世了。”

那边是长时间的哑然。他的愤怒与现在的沉默无一不标志着，此人可能确实是陈真佳子离婚后交的男朋友。

“这样吧，您现在在哪儿？有些事情要向您核实。”

“我…在家。”

王昭记下了地址，开车出发了。

好吧，他心想，如果你给我假地址，那只能是做贼心虚。拜托，为了你自己好，千万别做蠢事。

其实在他心底，他并未将此人锁定为嫌犯。毕竟嫌犯不会接真佳子的电话，更不会对死人发怒。他更有可能是案件的相关人，甚至有可能知道什么秘密。

距离并不很远，王昭打起精神，很快驱车赶到了。下了车，上了楼，找对了门牌号码，他按响门铃。

“来了。”窸窸窣窣走动的声音，那个男人给他开了门。

王昭打量着面前的男人：中等身材，一身酒气，黑眼袋，肿眼圈，似乎没有休息好，神色黯淡。

“我可以进去吗？”

“进来吧，就是有点乱。”

王昭一边跟着那人进了屋，一边环顾四面：房子宽绰，客厅很大，只是乱糟糟的，像是才举办过派对不久，靠枕扔得到处都是，茶几上摆满了酒瓶和几盘还没收拾的凉菜。

“坐吧。”那人收拾出一块空地，“喝水吗？哦…好像只有啤酒了。”

王昭摆摆手，继续四处打量。男人似乎是做平面设计的，要么就是画师，墙壁四周挂了一些作品。王昭不懂艺术，但那些画作看起来像模像样的。

“这个，刚才电话里我也说过了，您的女友遇害了。”

“哦！”男人划拉开几本杂志，也一屁股坐下了，飞快地挠着头。

“您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说什么？说我很难过？对，我他妈真的很难过！但是真佳子她不该昨天晚上跟野汉子跑了！”

“野汉子？”这倒是没想到的事情，“什么野汉子？”

“我他妈哪儿知道啊，半路杀出来的东西！”男人说着，忽然愣了一下，仿佛这才意识到此事很难解释，“这个…唉，你们怀疑是我干的，对吧？”

王昭不置可否地看着他，没言语。

“算了，不管你们怎么想吧，事到如今，我有什么说什么。”

“说什么呢？承认你虐待女友吗？”

“靠！”男人长长地骂了一声，“他妈的，她活该！”

不管此人是不是凶手，王昭都对他产生了一种厌恶感。打女人先不说，还这么理直气壮，简直是畜生。“什么叫活该？”他冷冷地质问着。

“这女人同时和好几个家伙搞！”

“你有什么证据吗？”

“…”

算了，和他纠缠下去也是没完没了，还是问正经的才好。想了想，王昭问：“你说昨天半路杀出个野汉子，是什么意思？”

“我跟你实话实说吧。”也不知道这家伙是悲伤过度还是宿醉未醒，反正跟警察说话，他也是出口成脏，“没错，昨晚上她过来找我，我俩做爱了，怎么了？做完之后一起吃的饭，我就问她，前两天夜不归宿，干什么去了？”

王昭打心眼里鄙视这孙子：好嘛，这么重要的问题不早问，做完了你倒想起来了。再说，人家又没嫁给你，家里还有孩子，你他妈管得着吗？！

“丫跟我说，加班。哎，您想想，一干培训的，没事加什么班啊？还两个整宿的夜班。后来我俩就吵起来了。丫当时穿着衣服呢，忽然踹了我一脚，开门就跑。踹得还挺正的，我爬起来就追。你想啊，丫穿着高跟鞋，还能跑得过我？转过俩楼，我就瞧见她了。她忽然崴脚摔在那儿，我心想这回行了，我让你跑。结果不知道怎么搞的，忽然就冒出个男的来！”

一个喝醉酒的打女人的家伙，说着不堪入耳的话，王昭本没什么兴趣，忽然听到这一句，眼前便一亮。“那人怎么了？”他赶紧追问道。

“什么怎么，不怕你笑话，丫把我给打了！你瞅瞅！”男人脖子一梗。

王昭没瞧见什么，凑近了瞧，还是没有什么。

“瞧哪儿呢？瞧我手腕子！”

“让我瞧手腕子，你倒是伸出来啊！”

王昭一看，男人的右腕上确实有一大块淤青，似是被人扭过。如果说陈真佳子有这般力气，那就太夸张了，确实像是男人所为。

“就这样？”王昭眨眨眼，还问。

“对啊，就这样，还能怎样？”

“他没揍你啊？”揍你也活该！

“这就行了，还他妈敢揍我？”

“哦，之后你去哪儿了？”

“哪儿也没去，回家了呗。”——这还真是个够爷们儿的男子汉的做法！

“陈真佳子呢？”

“我他妈哪知道，跟那野汉子回家睡觉去了吧？昨晚上我一帮哥们儿都来了，那小子肯定也住这边，回头叫我们碰见了，嘿，不弄死丫才怪。”

谁弄死谁呀！王昭在心里骂了句。

这本来只是王昭无心的咒骂而已，没想到当天晚上，咒骂便应验了——这家伙真的被人弄死了。

而且死状惨不忍睹，脑袋都快让人撅下来了…

【5】

如果将世界上最具有怀疑精神的职业排出个TOP5的话，警察和教师绝对名列前茅。他们怀疑别人的性格并非与生俱来，而是随着从业时间的增长，慢慢地变成了一种天性。

王昭相信他说的话吗？不！一个醉鬼，一个打女人的男人所说的话，即使在普通人看来，也不太具有说服力，更何况是警察了。

可王昭又找不出什么怀疑的理由来。真佳子昨晚的确和其他男人有过接触，只不过她男友可能将这事情夸大了而已。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推断呢？其原因就是真佳子脚上那双不伦不类的鞋子。

一双鞋所附带的信息并不多，可王昭在停尸房和证物组确实仔细地观察过，这也不需要什么过人的眼力。鞋子的尺码是38的，穿在真佳子的脚上略微有些显大。当然了，这不算什么关键线索。现在的鞋子由于生产厂商的不同，尺码经常并不统一，一个人的家里既可以有38号的鞋子，也可以有37号甚至39号的，不足为奇。这早已不是“文革”的年代了，当然没必要将尺码、颜色、模样都统一化。

不过，王昭此前去过真佳子的住所，注意到了一些事情。据真佳子的前夫交代，他们离婚后，房子便留给前妻，以便她带着孩子有个固定的住所。然而王昭却发现，这三居室中的某一间卧室里，堆放了许多搬家用的纸箱，其中的一个纸箱里放了些日用的小物件，都有使用过的痕迹。

这就产生了至少两种合理的推论：1．真佳子或许曾经搬出过，在他们分居或发生严重争执的时候，最后由于离婚协议，她又搬回来了，不过那时候搬家打包的用品有些是从未拆封的，因为用不着；2．离婚后真佳子可能找了新的男友，确定了关系，打算搬过去住，可后来不知怎么的，这事情吹了，准备好的箱子也就没有再拆封。

至于后一种可能性，王昭瞥了瞥她醉酒的男友，心想也没准就是他，毕竟打女人的毛病不会在恋爱初期就发现。当然也还有是别人的可能。

问题在于，王昭查看了真佳子住所的鞋柜，里面的鞋子虽然都不算很新，但至少也都是这两年的款式和风格，与她死时脚上穿的这双很不相同。看来这双鞋不仅是不合脚，还并非真佳子的所有物。为了验证，王昭便拆开了几只箱子。在其中的某一只箱子里，确实找到了几双旧鞋，尺码不同，风格截然相反。真佳子不穿高跟鞋的时候喜欢穿运动鞋，普通的平底鞋一双也没有！

那么，鞋子有没有可能出自这男人的家呢？王昭提出了这样的疑问。

“啊？要看我的鞋柜？为什么？”男人问。

王昭撇撇嘴，也没作答。反正警察要看，你就不能不给看。

鞋柜里除了一双小巧的女用拖鞋，就再也没有女人的东西了。这是否证实了他说的话呢？真佳子和他发生口角后，逃了出去，在路上崴了脚，然后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吓跑了男友，带走了她？

有点扯！平心而论，王昭觉得这件事相当扯！

至于男友手腕上的淤伤——对这样一位冒冒失失的醉鬼来说，招猫逗狗的随时都可能惹祸上身。

可是眼下又没有其他任何站得住脚的可能，姑且就相信他所说的吧。需要把他带回警察局吗？似乎没这个必要。瞧瞧他的身形，也不像是能掰断人脖子的架势。于是王昭对他的DNA进行取样，拿回去检验，也算是能交差了事了。水哥不是说了吗，真佳子死前曾与男人有过性行为，应该是自愿，那八成就是他了。

DNA的取样过程，中外都没什么区别，不必赘述。

王昭警告了这男人，让他老实在家待着，随时听候传讯，便告辞离开了。

他其实应该把他带走，至少带回警察局关一个晚上，这样就不会又闹出人命了。

王昭犯下的错误直到第二天才会应验。

不过现在，他完全想不到这么多。他沿着楼梯下了楼，并没有马上离开小区，而是按照真佳子男友的提示，在附近转了转。

无论真佳子是如何崴了脚，至少她连鞋跟都没有留下，也许是被清洁工扫走了吧。

王昭沿街绕过了几幢楼，来到那男人描述的位置。他抬头看看邻近的两座高层塔楼，又四处张望，几个垃圾筒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掀开了一只垃圾筒的盖子。嗬！一股恶臭呛到眼睛，馊了的西瓜流着汤，绿豆蝇直撞脑袋。他赶紧扣上盖子，往后退了几步。

有个美国电视剧叫作《CSI》（《犯罪现场调查》），里面的侦查人员老是翻找垃圾箱取证。王昭可不打算这么干，一来是这垃圾箱太脏，下不去手；二来也是因为真佳子的尸体被发现时，随身财物一应俱全。凶手是徒手杀人，自然不可能留下什么凶器。更何况现在垃圾箱里的东西不多，显然早上已被清理过了。

又转了两圈，走访了附近几家饭馆和小卖部，没人记得昨晚发生的那一幕。

徒劳无功，他只好返回警察局。

时值夏秋之交，天变得短了。傍晚时分，太阳隐退，天慢慢就擦了黑。

这时候，艾西仍在他的公司里上蹿下跳，忙着他的商业计划。麦涛陪老婆逛了一天街，精疲力竭地把大袋小袋往车上装。只有唐彼得优哉游哉，无所事事。

唐彼得年岁大了，不习惯看电影都去网上下载，更不愿意窝在电脑前，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他总是到附近的小摊上，花十块钱买盗版的DVD回家看，至少可以把脚放在小凳子上。

什么叫作年岁大了呢？其实唐彼得根本不算老，也就四十出头吧。如果把主线人物的年纪排个次序，那么除了古德曼律师，最老的就算他了。人说男人四十一枝花，别人怎么想不知道，反正他可没觉得自己是枝花。

看盗版碟的这光景，他吃下了一碗速冻馄饨，又拿起手机，几次想给老婆打个电话。

今天老婆又加班！咋老是要加班呢？

没忍住，他还是拨了出去，电话转到了语音信箱。彼得无奈，把手机扔向一边。不知从何时起，老婆开始变得很忙，越来越忙，忙得不可开交了。不知从何时起，彼得越来越怕老婆了。也许男人岁数大了，就怕老婆吧？这问题他从没深想过。

窝在沙发里看碟，直到看完了，演员表都放完了，他还窝在那里，一动没动。

百无聊赖之中，他便想起了陈真佳子。

为什么会想起她？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女人让他觉得挺亲切的。亲切从何而来呢？因为他摸过她的脚吗？哦哦，这倒是很性感的一幕。不过彼得老了，虽然他性功能依旧正常，可是没那么多欲望了。

他摸过她的脚了，她的脚还算漂亮，圆圆润润的，可不肥，上面有一条血管，那也是常年穿高跟鞋弄出来的。他摸它的时候，心里可没什么激情迸发。他承认它很美，可那不是自己的东西。

想起陈真佳子，也就想起昨天那男人来。彼得不自主地笑了一声。他生性憨厚，不愿与人为难，他昨天放了他一马，就是希望他能改过自新，即使他本性难移。

他在盼望着什么，自己也说不清楚。这一天他的手机没有响起，至少真佳子没给他打过电话，为此他有点失落。

他希望了解她，可不是了解她的肉体或者每一寸肌肤。他觉得自己有义务帮帮她。她离了婚，有孩子，生活难免一塌糊涂。她做着什么职业？有没有发展？反正她选男人的眼光是有待提高的。

这不像是和女人相处，倒像是朋友、大哥哥甚至是父亲。

等到彼得搞清楚自己脑子里在想什么之后，不禁哑然失笑。

彼得伸出大手拍一拍脑袋，心说得啦得啦，偌大一把年纪了，少胡思乱想的，下楼遛个弯吧。

彼得顺便扔了垃圾。他喜欢清静，所以继续绕着楼缝转。

抬头看看月色，他感到挺满意的，至少比昨天阴沉的夜空好多了。虽然由于污染，城里是看不见星星的，不过有月亮也挺好。

他沿着楼缝走，可没想到那么多。

忽然身后呜的一阵冷风，彼得没明白怎么回事，只下意识地一缩头。他个子高，脑袋又不能缩进脖子里，所以照样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

“哎哟！”彼得大叫一声，捂着脑袋转过身。黑影之中有人手持棍子，又砸了下来。

嘿！自己是遇着劫道的啦？不能吧。彼得来不及多想，伸手抓住了棍子，只觉得手掌也被砸得生疼。

那人要往回夺棍子，无奈彼得力大，猛一用力，把那人也拖了过来。

彼得刚要骂，定睛一瞧，气更是不打一处来。哟！这不是昨晚那个浑小子吗！

“好小子，你不学好，还来找我报复。”彼得是个老实人，不问明白了，也不随意动手。

“放屁，你还我女人！”那人见抢不过棍子，干脆撒了手，冲上前来。

“等等！”彼得大喝一声，“等一下，有话好好说。我不明白了。你女人把你甩了？”

“甩你大爷啊，她死了！”

“死了…”彼得感到莫名其妙，“谁死了？！”

“陈真佳子！”

“啊？”这一下可谓五雷轰顶，“真佳子，死了？怎么就死了！”

“还叫得这么亲！去你大爷的！”

“…等等，到底什么意思啊？你听谁说的？”

“谁说的，他妈警察今下午刚找过我，我要你偿命！”

死了…真佳子死了…为什么会死了呢？昨天从我这儿出去，不是还好好的吗？这小子杀的？不，不会吧。以这小子的性格，要是杀了人，八成会想办法诬陷我，好让警察来找我的麻烦，不至于在这里堵着我。

这是怎么回事？！

彼得犹豫之间，那小子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抄起一大块脏兮兮的玻璃，照着彼得的脑袋砸去。

啪！

啪！

杯子摔落在地，咖啡溅到了白裤子上。

艾西一惊之下，睁开眼，低头看看。

唉，太累了，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没法子，洗洗吧，趁咖啡渍难以去除之前。

办公室里也不知道抽了多少烟，打开房门，一股清新的空气吹了进来。秘书还在门口办公。“回去吧。”艾西说，“别太累了。”

“您也是，也早点回去休息吧。”秘书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锁门，你先走吧。”艾西快步从她身边经过，没让她看见裤子上的污渍。

洗手间内，他先是掬一捧水洗了把脸，然后才把腿抬起来，拽着裤脚轻轻冲洗。

折腾了半天才出来，瞅着跟尿歪了似的。

回到办公室，秘书正举着他的手机：“有个叫麦涛的给您来过电话，我让他过会儿再打。”她好奇地盯着他的裤子只看了一眼，连忙说，“哦，您忙着，我先走了。”

麦涛会来电，他是无论如何没想到的。抬腕子看看表，九点了。回头办个家庭套餐，把麦涛加进去，也好省点钱。

当务之急是给麦涛回电话，艾西一边靠着窗子吹裤腿，一边按键。

“晚上有时间吗？”麦涛说话挺直接，“找你聊聊天。”

“行，没问题。在哪儿见面？”

“听你秘书说你还在公司，那我过去找你吧？”

“好。”

干练的人办事没那么多废话。

半小时后，麦涛和艾西在楼下的咖啡厅里见了面。

昨天古德曼和艾西见面，也是在这里…

第四章 苦乐参半

三年前，麦涛和他那艾莲大哥见面，也是在一家咖啡厅里。

艾莲还是老样子，穿了件不知哪里淘换来的花格子大衬衫，卡其色的大裤衩子，和一双懒散的拖鞋。

他抠开一只奇特的装了虫子的酒瓶子，给麦涛倒了一杯，随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所谓虫子，既非幼虫，也不是成虫，而是看起来很像蚕蛹的东西。麦涛顿时没了食欲，盯着自己面前蓝幽幽的液体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艾莲大哥也不说话，他是这家店的常客，对酒保使了个颜色，后者便心知肚明地取来一大片柠檬。

“再拿一颗橄榄过来吧，去皮。”艾莲忽然想起麦涛不爱吃酸，就吩咐道。

酒保应声而去。麦涛搞不明白喝酒为啥还要用这么复杂的方法。他晃晃杯子里的酒，又把它放下了，抱怨说：“艾大哥，这活儿我恐怕连一个月都坚持不下去了！”

“呵呵！”艾莲没说什么，只是呵呵地笑。

随即，他又从花格子衬衫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锡纸包，打开来摊在桌上，里面有些晶莹剔透的白色颗粒。

“这又是什么？毒品？”

艾莲不理麦涛，用舌头轻轻舔了舔锡纸包，随后又舔了舔柠檬片，随后端起杯子，将一指高的蓝汪汪液体一饮而尽，接着满意得快要打嗝了。

“唉！艾大哥，你在听我说话吗？”

“当然！”艾莲笑了，马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眨眼瞅着麦涛，“你不打算来一下？”

“怎么来…”

“照猫画虎的，有啥难度。哦，对了…”艾莲想起了什么，马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锡纸包，“你是嫌脏吧？来，给你新的。”

“这是什么？”

“为什么总要问问题呢，小麦同志？自己尝尝不就知道了吗！”

“好吧！”既然艾大哥这么说了，那就来吧！

依葫芦画瓢，麦涛也照着做了。白色晶体是盐，麦涛来不及分辨，吞了一下橄榄，舌尖的盐粒被橄榄吸取了一点，口腔内却留下了橄榄独特的香味，随后灌下一杯酒。初入口时，酒浓且烈；入口腔时，酒被剩余的盐以及橄榄味稀释、冲淡了，竟觉得爽口；直至咽下，一股令人着迷的口感和独特的香味久久不去。

“哦，不错。什么味道？”

“哎，你怎么来问我，不是你先喝的吗？”

“对，不该问那么多，我亲自尝试。你讨厌柠檬，所以我才换了橄榄，我自己倒是没试过的。”

“这是什么酒？”

“龙舌兰。我到国外，见到阿兹克特人传统的饮酒方法。现在瓶子里这东西就是龙舌兰蝴蝶的幼虫。它可以极大地改善龙舌兰酒的口感，产生很强烈的愉悦感。我看着他们把酒一饮而尽，然后再把虫子吐出来。呵呵，估计你受不了，咱们就用不着这样啦。”

“哦…”麦涛心想，艾大哥总是鼓捣些新鲜玩意儿啊。

“你刚才说什么？”艾莲照样又来了一杯，揉揉眼睛，问道。

“我没说话…”

“不，不是，你最初进来的时候说什么？”

“哦，我说犯罪心理师这活儿，我怕是连一个月都坚持不了。”

“嗯，那就尽力去坚持吧，能坚持多久就坚持多久。”很奇怪，艾大哥既不问他遭遇了什么困难，似乎也没有帮他解决困难的意思，只是甩着片儿汤话。

艾莲的性格有时候就像这龙舌兰酒般捉摸不定。麦涛没辩解什么，心里依然很迷茫。

“你怕什么？”艾莲忽然开口问，这问题可是相当笼统。

“怕什么？”麦涛果然不知如何作答。

“什么都行，说一样。”

“怕死，还怕重病，鬼我倒是不怕…呃，以前我觉得自己不怕尸体，今天我却吐了，唉…”

“嗯，你怕的东西都很了不起。我不行，我小时候怕杨树花。”

杨树花，就是那个褐色的、长条的、模样有些像毛毛虫的东西。

…

“艾大哥，你说小时候啊，小时候怕的东西那就多了去了。”

“呵呵，我的问题并没有加时限啊。反正我小时候怕杨树花，那东西应该没几个人怕吧，或者只有小姑娘才会偶尔怕一下。不过我就很怕，也不知道为什么。

“小孩子们也很厉害的，他们很快就能发现你怕什么，随后他们就用杨树花扔你，或者在你午睡的被窝里塞上一大把。我又不是女孩子，爸妈告诉我不能尖叫，可我的小脸老是被吓白了。”

幼儿园里的事情总是让人充满向往的回忆，可麦涛弄不懂他想说什么。

“杨树花并不可怕，但是在小时候我的眼里，那东西就很可怕。怕归怕，我还是照旧被爸妈送到幼儿园去。尸体也罢，死亡也罢，本身就很可怕，怕可怕之物，并不可笑，也没什么可害臊的。其实你有的是选择，不愿意做了，退出便是了，谁拦得住你呢？反正做什么工作，首要的都是养活自己罢了。真到了坚持不下去的那一天，你自然要退出。那时候，你找的是领导，而不是我。既然你来问我，就说明你还愿意坚持下去，那就只能慢慢习惯这些可怕之物了。”艾莲说得很轻巧。

麦涛觉得他完全没搞懂自己的意思！

“我不觉得尸体可怕，我是觉得…唉，这几天都睡不好觉。”

“失眠和害怕有什么本质区别吗？都是些影响你工作的负面东西罢了。想想看吧，上小学上中学十二年，谁都如此，没法子，算作打基础。之后，你为了这一行又上了四年大学，读了三年研究生，加起来快二十年了！二十年来为了这一件事努力，现在你跟我说就因为失眠坚持不下去了，我能说什么呢？

“一滴水滴在血里，血还是血；一滴血滴在水里，就成了血水，于是人们说血浓于水。初次接触尸体和罪案，有些小小的恐慌，这和二十年的努力比起来，孰轻孰重，你自己定夺吧。”

麦涛无语，想了一会儿，才道：“好的，我会努力去适应的。不过艾大哥，假如以后有案情找你帮忙分析，这行吗？”

“那当然没问题！”艾莲很痛快，“我高兴得很呢。我就喜欢犯罪的东西。”

麦涛也笑，然后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绿油油的橄榄轻轻漂浮在蓝幽幽的液体上，忽而翻了个。背面泡得发白了，像一只眼球，死命地盯着麦涛看！

…

麦涛一个激灵，晃了晃神。眼前没有龙舌兰，没有锡纸包，没有橄榄，更没有眼球。眼前只有一杯漂浮着冰的咖啡。时下也不是三年前，而是活生生的现实。

他的面前坐着艾西，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烟。

“不好意思，我走神了。”

“嗯，看得出来。”

“刚才说到哪儿了？”

“说到三年前的罪案重现于世，警察局刑警大队刘大队长邀你回去共事。”

“嗯，我举棋不定。”

“呃，我爱莫能助。”艾西说话的口吻跟艾莲大哥有相似之处。自己生活的决定，只有靠自己，别人帮不上忙。

其实麦涛不愿意回去，倒不是因为抹不开面子，而是他逐渐从心底里厌恶犯罪心理师的工作。

这职位完全就是形同虚设嘛！没有经费，就没有研究；没有研究，就只能是照搬的经验主义，何况这经验还并非本国产物，而是外国的舶来品。所谓犯罪心理师，在B市的情形就是：不配枪，没证件，跟在警察屁股后面每天跑，然后回来开会开会再开会。干过三年，也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要回去再干这个没前途的事业呢？

其实不只是B市，不只是国内，世界各地都是一样。每年大案要案无数，破了的也无数，有几个和犯罪心理师挂钩呢？哦，当年英国的“风铃草”可以算作一个，坎特的犯罪心理分析及犯罪地图也算得上一号，可这都是凤毛麟角。在没有经费、没有研究的情况下，麦涛认为自己只不过是个跟班的。

跟班的一旦意识到自己的处境，除非万不得已，是决不愿意再做下去的。

麦涛正在思前想后，艾西打破了沉默：“前段时间的俄罗斯大火你知道吧？听说俄罗斯总理普京亲自驾机去灭火。”

“呃？”

“普京亲自灭火，不管是否形象宣传，这也确实不易了，至少其他国家的领导人做不到。不过呢，第二天就有人指出，普京此举可能违法，因为他没有飞机驾照。我是说，不管是否有人指责，灭火本身是好事。如果你想组织三年前的悬案再现，那么便放手去做，警察局方面给你个顾问的身份就行了。其实给不给的也无所谓，普京尚且如此，更别说咱们了。

“又或者说，你对破这案子并没信心？”艾西察觉到了麦涛的犹豫不决，决心推他一把，“认为自己破不了案，很丢面子？其实大可不必嘛，你回去帮忙又用不着对全世界宣称。”

“这案子确实破不了！”

艾西真没想到，憋了半天，麦涛冒出这么句话来。

第五章 旧案疑云

【1】

三年前，麦涛就任犯罪心理师的第二周，7月22日。

清晨一早，就像背着小书包高高兴兴去上学的孩子一样，麦涛觉得新奇又有趣。上一周什么案子也不曾发生，只是熟悉环境而已，虽有些枯燥，却也让他充满了期待。

期待固然是很美好，可他全然不知，期待将以不那么温柔的方式呈现。

一到单位，他立马发现气氛不同寻常。所有人都在走来走去，电话响个不停，没人跟他打招呼，甚至连瞧都不会瞧上一眼。平时，面对犯罪心理师这样的新生事物，局里并非所有人都买账，可总有和气的人不介意此事，可今天这是怎么了？

麦涛也不敢多问，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刚到门口，刘队恰好从里面出来。“你迟到了。”面对未来的女婿和手下，队长公私分明，口气严厉，“第二周上班就迟到了两分钟。”

路上堵车——麦涛本想解释，但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迟到了就是迟到了，这不是在上学年代，没人管你为什么迟到。

“等你半天了。行了，下次注意。现在跟我走，出外勤。”

外勤？麦涛感到一阵莫名的兴奋，这还是他第一次出外勤，只是心底也隐隐有些不安。出了啥大案子，队长要亲自出外勤？

一路上队长没说什么，他也不敢问。

路途不远，警车在胡同里七拐八绕，很快在一处小院落门口停下了。

麦涛四处瞧瞧：哟，还有车库呢，这在旧城区的胡同里不算寻常。院落很干净，铺了青砖，似乎早就并非本家所有，估计是有钱人买下来重新翻盖过的。前几年楼市不断升温，平房小院的价格相对稳定，不知道是谁有此远见，买下来既能居住又可当作投资。

小院的面积并不大，应该还不到八十平方米，可是方方正正的，叫人看了就舒服。院内有北房三间、南房两间、西房一间、厨房一间，厕所和浴室合二为一，也在西面。院门坐落在东墙上，旁边除了车库就是一间杂物室。

能住进这样的小院，不知是多少人的梦想——当然了，是在这个小院四处弥漫着刺鼻的恶臭之前！

院门外侧站着个穿衬衫打领带的年轻小伙子，这么热的天，阳光暴晒之下，他居然连最上面的扣子都没敞开，不禁叫人啧啧称奇。

小伙子自称是某房地产公司的中介，今天过来是找主人补签保单的。

“我已经跟房主打过电话了，他们夫妻二人外出旅游，说是过两天才能回来。”小伙子热得汗流浃背，“房主说材料他都准备好了，让我上门自取，家里还有个老奶奶，她会把材料交给我。我心说，房主不在家，我等两天再去也没关系啊。结果他后来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家里老太太没接电话，不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让我过来看看。”

“房主家没人，让你过来看看？”刘队瞪了他一眼，“这是哪家的规矩？”

“哎，因为房主是我舅舅…”小伙子吓得脸有些发白，“您可千万别告诉我们公司领导。舅舅颇有些钱，我又看准了平房小院即将升值，所以走些内部关系，卖给他的也不止这一套。”

“嗯！”这些公司黑幕的事儿，刘队没有兴趣，他忽然歪头瞅瞅麦涛，“你还在这里愣着干什么，自己先进去看看吧。”

“哦…”麦涛傻乎乎地答应着。

“等一下，回来，带着这个，夹在鼻子上，好受一点。”

麦涛照着做了，一股清淡的薄荷味冲入鼻内，多少冲淡了一些恶臭。其实，这玩意儿也起不了多大作用，最多是个心理安慰。

麦涛慢吞吞地往里走。

其实也不用往里走就能看到北房的门口，他的右手侧卧着一具老太太的尸体。

天太热！谁都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天热，所以昆虫的活动就更加频繁，它们忙不迭在一年中难得的夏日中好好地吸取营养，努力成长，然后羽化。

老太太原本的姿势已不得而知了，法医已经将她翻过来，掸掉腹部伤口处的蛆虫，拿尺子测量伤口。旁边两名警员在不停地拍照。

蛆宝宝们被轰到了一边，心情很不愉快：你们办你们的案，为什么要打扰我们吃饭呢！于是，它们可不甘心忍气吞声，在地上扭捏了好一会儿，努力地闻啊闻。哎！找对了方向，赶紧往回爬。

法医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头也不回，半是自言自语地说：“死亡时间在两天前的夜里，腹部被刀戳中，横截面长约三厘米，深约十二厘米。插这么深，想拔出来也很费劲吧。”

法医见身后的人没说话，这才回头瞧瞧，见是麦涛，摇了摇头。

此时的麦涛视线在死者脸部和腹部游离不定。他不愿看，却又被什么东西所吸引，不断去看那万头攒动的蛆宝宝们。腹部一热，胃里的东西呼啦啦向上直涌，嘴里冒了股子酸水，好不容易才又咽了回去。

处理完这边的尸体，法医站起来：“走吧，跟我去里面瞧瞧？”

怎么了，里面还有？麦涛没说话，唯恐一张嘴呕吐物就喷出来。他跟在了法医的身后。

越是靠近屋子，恶臭便越是浓烈。院里死去的老太太好歹是暴露在空气中，屋里这位就不同了，房间是密闭的，味道是散不出去的。

法医趴在窗前看了一眼，唉了一声，随后拉开了门。

麦涛只觉得像是被膨胀的气体给撞了一下，晃了两晃，好不容易站稳了身子，定睛往屋内一瞧，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如果说屋外的老妇人死前遭受了极大的痛苦，那么和屋里的女孩相比，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了。

女孩全身一丝不挂，头部无力地耷拉在床角，眼珠暴出，口角的白沫早就干了，只剩下一团黑黢黢的干涸的印记。女孩的脖子被人大力掐过，露出青紫色的一圈，上面的指印清晰可见。

麦涛也见过尸体，可从没见过如此恐怖的。他没敢跟着法医进屋，直愣愣地杵在了墙角。

女孩凸起的眼珠似乎在动，其实只不过又是蛆宝宝作怪而已。经验丰富的老法医见状，也不禁把脑袋摇得好像拨浪鼓，连连叹着气。

“唉！哪来的深仇大恨，至于弄成这样。”老法医在尸体旁边蹲下，仔细地瞧。

“你在这儿发什么呆啊？”一双大手拍了拍麦涛的肩膀。

“我…唔哇！”麦涛见是队长，刚一张嘴说话，混合了早饭的一股汤汁便喷射出来。还好，没弄得刘队一身。

“我觉得吧，”老法医这时候开了腔，“以后应该在警校开设一门腐尸课，让孩子们多长长见识，省得来了现场，老是吐人家一地，还得收拾，要不然主人回来不骂街才怪。”

“老东西，少说风凉话。”刘队和老法医共事多年，是生死与共的战友了，说话不免亲切得难听，“怎么死的？”

“还用我说吗？你自己有眼睛看不见啊？正面掐死的，凶手骑在这姑娘的身上了。看，腹部都形成明显的尸斑啦。姑娘跟凶手搏斗过，这也是废话吧。”法医抬起女孩的手，从指甲里刮出一些碎屑，“这玩意儿回头你交到证物科吧，我可不想去，那管事的婆娘老拿我寻开心。”

“人家那是看上你了。”刘队回头递给麦涛一包纸巾，仿佛早就预知他会吐似的，“行了，擦擦嘴，过来看看吧，到你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麦涛只想逃离此地，哪还顾得上过来看看。鼻下清凉的物质早已过了劲儿，什么都闻不见了。他又是一阵呕吐。

“老刘，我就说吧，好好的念书的一个孩子，你非让他出什么外勤，老老实实回去看我们带的照片不就好了吗？”

“不去现场怎么能行呢，那不是闭门造车吗！”刘队搀起麦涛，“不许吐了啊，再吐就都吐我身上，回去你给我洗吧，总不能让我闺女洗！”

队长打起女儿刘安心这张牌来，倒似一针强心剂。麦涛挣扎了一下，站稳了身子，目光依旧盯着女尸的脸，向前挪了几步。

“你看到了什么？”

“她…认识凶手！”

“啧啧！”法医笑着说，“有点意思啊。为什么？”

麦涛没马上回答，反问道：“法医叔叔，这女孩没被强暴过吧？”

“没有，你怎么知道？”

“因为刀子丢在外面了，就在老妇人的边上。如果意欲强奸，持刀岂不是更好吗？刀子既然没被带走，就表明凶手觉得没有这个必要，当然也不会在持刀威胁女孩之后，又把刀子扔在屋外。”

“嗯嗯，有道理。但为什么说女孩认识凶手呢？”

“原因很简单，这房间里可有翻乱的痕迹吗？”

没有。三人之中无论在谁看来，这屋子都收拾得井井有条：墙上贴着海报，床角放着毛绒玩具，典型的青春期少女的房间，只是床上弄得乱糟糟的。

“虽说女孩的房间里没太多贵重物品，但总有些值钱的小玩意儿吧。凶手没翻没拿，足以排除夜盗升级的可能。凶手不为财，不为色，为什么要在半夜闯进院子行凶呢？可见他八成是认识受害人。当然也还有一种可能——纯属变态连环杀手所为。但这种人往往特别狡猾，没作过实际勘察是不会随便闯进别人家里的。既然家里还有这老太太，可见凶手也许并未作过充分的调查。所以我说，凶手应该是认识受害人的。反过来说，受害人八成也认识凶手，老太太只是倒霉，做了个替死鬼。”

老法医咂吧咂吧嘴，似乎也觉得这话很有道理，刚想表扬两句，只见麦涛的后背耸动了几下，又要吐，止不住还是一阵摇头。

“算了吧，给你五分钟的时间，你在这里好好观察一下。”刘队叫上老法医离开了，“也让这孩子练练胆吧。”

青天白日之下，房子里却阴气十足。

两位老前辈走了，还带上了门。

麦涛心里可不是滋味了！

然而恶心管什么用呢？害怕也是扯淡，反正尸体是不会站起来咬人的。

麦涛走过去，挨着女孩的头部坐下了。他看着她凸起的眼球，看着她张大的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的嘴巴。

忽然，他竟轻轻地去触摸她的发际。

“你想告诉我什么呢？”

说这话的时候，他掉下了眼泪…

【2】

尸体终究是不能说话的。麦涛在房间里洒了一阵眼泪，默默地站起身。感情得到宣泄之后，他逐渐恢复了平静。

女孩死前穿的是什么？既然尸体是裸露的，他便想到了这个问题。女孩的睡衣有些难找，因为它们被叠好了，整整齐齐地压在枕头下面。这有些难以让人理解。她听到院子里的吵闹之后，光着身子就要出门查看吗？

如果说睡衣压在枕头下还有一丝可能性的话，那么，换下来的外衣又在哪里呢？

通常，人们换下的外衣会老老实实地挂在墙边或放在某处，但是现在它们也不见了。谁拿走了它，会是凶手吗？

奇怪的是，翻动睡衣的时候，麦涛发现枕边床角还压着一个黑色的手机充电器。奇怪，现场并没有看到手机，也是凶手带走了吗？

麦涛在旁边又盘旋了一阵，刘队推门而入。

“行了，其他人都等不及啦。”其他人指的是负责取证和拍照的警务人员，这时候麦涛脸上的泪痕还清晰可见，老队长愣了一下，“哦，哭过了？”

麦涛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以为迎接自己的又是一阵冷嘲热讽。

没想到队长笑了：“哭过了就好。人人都说警察是没心没肺的，其实要真是如此，那我们什么案子也破不了的。行了，走吧，到外面去透透气。”

他带着麦涛走出去。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麦涛走访了这座院子里的每一个房间。又过了半小时，他一言不发地跟着队长回到了警察局。

第一次面对大案，麦涛很快理解了犯罪心理师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就是——开会。

在二楼的会议室里，吵吵闹闹地聚集了一大批人。

适逢2007年，政府其他办公室里早已禁了烟，这里却不行。桌上堆着好几个巨大的烟灰缸，里面塞满了参差不齐、各式各样的烟头。

“静一静。”队长发话了，他居中而坐，身边是两位副队长，麦涛没有坐，靠墙站着。“张贺。”他指着一名刑警，“你也去过现场，给大家介绍一下情况吧。”

被指名的刑警还没说话，证物科的主任先闯进来：“老刘。”他和队长年纪相仿，因此亲切地叫着，“老刘，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先说好的吧。”

“嗯，好消息是，你也看到了，被害人家院墙上有摄像头。”

“那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那玩意儿是唬人用的，后面没有链接任何设备，所以别指望可以拍下什么…”

“你是特意跑来拿我寻开心的吧？！”队长气得直挠头，“出去出去，别添乱了。”

“好吧！”他咽了咽口水，“别费劲了，我自己给大家介绍一下案情吧。”

其实，组里的各位都了解了大致的情况，所以队长只是介绍了现场的勘察结果。

说完了，接下来是自由讨论的阶段。

有警员表示，目前嫌疑最大的当属房主的外甥，也就是一开始站在门口的做房地产生意的小伙子。

这不是自由市场，发表任何言论都要拿出根据来，他们的根据是：

1．本案虽有两名受害者，一老一少，不过凶手显然不该是冲着老人去的。

2．院中死去的老太太被证实是女孩的姥姥，八十多岁了，没文化，不识字，甚至在解放前连个名字都没有，只知道娘家姓王。按照解放前农村的土办法，这老太太生下来的时候，也不需要取名字，就叫作王氏。解放后，新政啦，嫁到夫家，自然就要取个名字，叫作王玉珍。别瞧王老太太偌大一把年纪，可死前没生过大病。劳动妇女嘛，腿脚灵便，眼不花，只是耳朵多少背了些。像这样一位不可能招灾惹祸的老太太，自然不可能成为凶手的首要目标。在这件事上，所有人的理解得到了统一：老太太是碰巧出现，才做了刀下鬼。

3．既然凶手与这老太太并无瓜葛，那么必然是冲着其他人去的。究其犯罪动机，无非就那么几种：为财，为色，为报复。

4．若说凶手是为色，那为什么女孩的尸体上并未发现遭受侮辱的痕迹？如果说是为报复，趁着男女主人不在家，专挑老少下手，这虽然并非不可能，但连续持刀杀人更方便，何必要面对面掐死少女？若说是为财也不合理，虽然院子里失窃了什么此时还没个定论，但至少现场没有被翻乱的痕迹。

5．即使动机尚不明确，凶手连伤两命，却应该是为了保全自己。根据法医的报告，老太太死在外孙女之前，时长很难推断，约为半小时至一小时之间。中间这段时间，凶手在做什么，还是个未解之谜。不过从他隔了半小时才再次下手的情况推断，凶手或许不想再杀人，但唯恐自己的身份泄露，才不得不杀死女孩灭口。这说明凶手和这家人挺熟的，才不肯留下活口。

6．刚才鉴证科的主任也说了，院墙上的监视器只是装装样子，并不具有真实的拍摄功能。但即使是装装样子，也有一定的震慑作用。普通犯人愿意冒着被拍摄的危险去作案吗？不会的！这也从侧面佐证了凶手一定是这家的熟人。

7．若是从熟人下手，则首先值得怀疑的自然是已经浮出水面的户主外甥。他或许因为贪图舅舅的财产而心生歹意，起了非分之想。

“不大可能吧？”人家的话还没说完，麦涛便插了嘴，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一开口就得罪人。

“是吗？”被打断的刑警斜了麦涛一眼，“那么倒让我们听听犯罪心理师有何高见。”

“嗯，你说那外甥是凶手，其实这事也很好查证。女孩的指甲里有碎屑，是与人搏斗后留下的。如果外甥是凶手，那他身上必然有相应的痕迹，我估计他没有吧？”

这一句话咄咄逼人，但是合情合理。对方一时哑然，想来是被说中了，可又不愿意吃个哑巴亏，随即反驳说：“我并没说外甥一定是凶手，他可以伙同他人。”

“这也不可能！伙同他人目的何在呢？为财？为色？为报复？你自己刚才也说过了，这不大可能。如果为色，还有请别人上的？报复更谈不上。他和舅舅有些生意往来，其实也算不上幕后潜规则。平房价格看涨，他手里握着资源，爱卖谁卖谁，不大会有什么纠纷，就算有，也不至于要持刀杀人吧？只有为财，倒是有些可能。你可以说凶手慌了，杀人之后因为恐慌，来不及盗窃就逃走了。但这不足以解释为何两条人命之间间隔了半小时。”

麦涛振振有词，组里的一部分人也觉得他言之有理。

为避免情势一面倒，有伤和气，队长发话了：“麦涛，在现场的时候你不是也说过吗，被害人一定认识凶手。”队长处事老到，自然不肯让未来的女婿树敌太多。

没想到麦涛年轻气盛，根本不领情：“对，我是说过这话，不过这熟人肯定不是外甥，理由有三。第一，动机不明。房子卖给自己的舅舅，就算把利润压得再低，佣金也不少，何况这是他自己的意愿，属于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事后就算要反悔，也不会持刀行凶，所以这外甥根本不存在作案动机。第二，通过现场问话发现舅舅对他很信任，自家钥匙也交给他一把，拿了钥匙再去作案，这不是掩耳盗铃吗？摆明了让自己成为最重要的嫌犯，他应该没这么傻吧？第三，杀了亲人之后，有几个人愿意重回现场？外甥第一时间报了警，看得出他自己也很震惊，留在现场等待警方赶到，这也不合情理。所以我认为，凶手的确是熟人，但不是这家的熟人，应该是女孩的熟人才对。”

一番话掷地有声，没想到正因为这番话，也给他自己惹下了麻烦。

既然麦涛说得有理，人们也就不免会问：“那么你说说，凶手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这一下可把麦涛给问住了，因为他不知道。

麦涛只是认为，凶手和女孩关系非同一般，但凶手的身份他猜不透。因为任何人都可能与这十几岁的女孩产生联系——同学、朋友、社会人士，甚至是学校老师。乍看之下，任何人都可能是凶手。这个年纪的孩子，半大不小的，都觉得自己很成熟，愿意与社会接触。她可以接触到的人太多了，实在不好确定。

麦涛犹豫了一下，只回答说：“凶手是男性，十八到四十岁之间。”

人群中一阵窃窃私语，还有些人在偷笑。对！十八到四十岁，这范围可真够大的。男性，是的，我们也知道凶手肯定是男的，女人干不出这种事。

麦涛涨了个大红脸，他本来肤色就白，这一下弄得像蒸熟了的蟹盖。

“我想有些线索要向被害人父母核实之后，才好下结论吧。”他还有心解释，不过已没人太关注他说什么。

刘队借坡下驴，组织众人讨论其他环节。

众人七嘴八舌，也道出一些细节：户主除这个女儿之外，还有一个儿子，年约十岁，这个假期，父母就是带他外出旅行了；这一家人是三月份搬过来的，之前大兴土木进行装修，胡同里闹得沸沸扬扬；传闻男主人是山西煤老板，但后来证实这不过是邻居们以讹传讹，并非如此；这家人与邻里关系生疏，家务事似乎也矛盾重重，上周小院里乱哄哄的，又哭又吵，邻居也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末了，刘队清清嗓子，终结了众说纷纭的场面。他下了命令：下午得知噩耗的男女主人会来警察局，他将亲自接待；其他人去把所有与这个家庭有接触的人给找出来，谁进去过他们家——亲戚、朋友，连送报纸的都不要放过，挨个儿去排查确认；当然，审讯室里的外甥也不能轻易地放跑了，派专人认真询问，看能不能挖出些线索来。人马一一调动完毕，只有麦涛未作安排，他可以自由选择跟着哪一组行动。

实际上，欢迎他的组也不太多。他选择去女孩的学校，也没人拦着他。

眼下还是7月22日，学校刚开始放假不久，传达室里只有看门老大爷和几位值班老师。一听说这个情况，值班老师马上带他查证了记录，把女孩班主任的联系方式找了出来。

作为学校里少见的男教师，这位中年的班主任全身上下一团正气，倒也让人放心。

麦涛带来的噩耗终究叫人痛心，班主任沉默了好一阵子，连连摇头。麦涛本没指望能从他身上了解到什么，却不料他说：“没想到这丫头就这么走了，唉，也真是受委屈了。”

受委屈？这字眼吸引了麦涛的注意。“老师。”他诚恳地叫了一声，“您要是知道什么，请您一定要告诉我，也好让这丫头死后可以瞑目。”

“是啊，你不问，我也打算说的。是这样的，不论你了解的情况如何，反正我听说，她爸妈对她可不太好。”

“哦？愿闻其详。”

“嗯，这事本来我也是才知道不久，近期还安排了家访，八成也是对牛弹琴。就我所知，贾珍珍的父母对她虽然说不上虐待，却也十分冷淡。”

贾珍珍是被害女孩的名字。不用说理由，麦涛也猜到了八九分：“跟她的弟弟有关系吧？”

“是啊，本来父母对她还好，可后来添了个弟弟，就逐渐变差了。弟弟越是长大，家里的重心就越是往弟弟身上偏。母亲还好些，父亲就比较过分了。初一刚来的时候，贾珍珍的成绩很不错，到初二再到初三，成绩越来越差。她其实很聪明，只是根本不把心思用在学习上，还结识了社会上一些不三不四的青年。当然这也是老生常谈了，你能猜到的。我多次找她谈话，也没什么效果，毕竟我不能帮她解决家庭问题。她对我越来越失望，也就对学校越来越失望。这里没有她想要的东西，堕落到底只怕也是迟早的事。说起来有些奇怪，今年夏天，也就是放假前不久，她来找我聊过一次…哦，按理说，我不该背后说人家的闲话。怎么说呢，既然你来了，我也就不隐瞒。她说父亲对她的态度很差，有一次她看见冰箱里放着什么吃的，也没多想，就拿过来吃，谁知道她爸说：‘放下，你个骚货，这是给你弟弟留的！’…”

“骚货？这是父亲形容女儿的词？！”

“不可思议吧？我也不信，不过现在珍珍走了，我倒是很愿意相信她了。”

“然后呢？”

“然后她说自己实在不能忍受下去，决心离家出走。”

“您大概没有支持此事？”

“是，我觉得无论走哪条路，也比离家出走要好吧。我那时候很坚定地劝说她，以为自己做得很对，当然现在看起来，我大概是错了。”

不，你做得很对…麦涛心说，即使离家出走，也未必能改变她被杀的命运，顶多是不必拉上个垫背的老太太。

“我劝了她整整一个下午，当时她好像也没有下定决心。哦，对了，她还问我，如果走进社会，她能做些什么工作。我还笑着说：‘你那么小，应该没什么地方敢要你。如果你真要去的话，八成可以做些美甲之类的工作吧。’我以为这样说很合适，毕竟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哪肯干这种服务类工作！没想到她笑了，说：‘那也好，这样可以离他近一些。’”

“他？男的吧？是谁您知道吗？”

“知道就好了。贾珍珍结交了社会上一些不三不四的青年，我实在不知道是他们中的哪一个。”

“您没见过他们？”

“见过，平时还好，赶上放学的时候，校门口总会聚着一帮人。所有老师都知道，也没什么办法，只能暗自期待自己班上的学生别和他们有联系。至于贾珍珍和谁来往，我没看见过。”

“所以说这是一个传闻，从班里其他同学嘴里传出来的。”

“对，你这么理解没有问题。”

“我能不能知道是谁说的？也许他们会有些线索。”

“没问题，我把我知道的给你列出一个名单来。”

“她父亲对她的态度，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我不确定，她朋友应该也知道一些吧。”

班主任将与贾珍珍交好的几个同学的姓名、住址和电话开列出名单，麦涛看了看，仔细叠好了，揣进口袋。

“你要去挨个走访他们吗？”

“是啊。”

“那好吧，既然是我班上出了事，我就陪你走一遭吧，这样也方便你调查。”

“谢谢了。”

麦涛真应该感谢老师的帮助，没有他，要进这些学生的家门，可得花费不少周折。

犯罪心理师在当时还是个新生事物，家长们连心理都不懂，更别说犯罪心理了。麦涛的证件是B市警察局签署的，当然是真得不能再真的真证件。可惜由于人们不知道这职业是干啥的，所以也没人买账。你总不能拿一个莫须有的头衔来吓唬人吧。这就好像再过二十年，你掏出半个世纪以前的油票、烟票和糖票来，除了引人发笑，再没有其他的功能了。

由于班主任的陪伴，麦涛的工作还算顺利。他见到了这名单上的大多数人，只有一个孩子外出旅游了。

名单上的这些都是女孩，班主任也说，贾珍珍和同班的男生关系不睦。

女孩们自然也没什么嫌疑。相应的，她们也没能提供太多的线索。只有其中的一人表示，曾撞见贾珍珍和一个校外的男生在一起。不过这个和她“在一起”的男生也不值得怀疑，既没拉手，也没亲嘴，更没有搂搂抱抱的，她也不知道那男孩的姓名和身份。

“如果你再见到他，你能认得出来吗？”麦涛问。

这话最终成为了一纸空文，因为三年的时间过去了，麦涛都没能带来一个像样的嫌疑人，来让女孩指认。

他只在当时掏出了警察局拍的户主外甥的照片。

“不，”女孩摇了摇头，“不是他，比他要年轻，而且比他长得帅。”

“他看起来像是在上学吗，还是已经在社会上混了？”

“应该是在社会上混的吧。不过你知道，现在有些学生扒了校服，看起来也跟混子没区别。”女孩的回答成熟得让人意外。

麦涛无功而返…

【3】

这一天的下午，麦涛回到警察局的时候，被害女孩的父母正坐在队长办公室里。

母亲的表现还好，至少比较正常，拿着个手绢，擦了一次又一次的，起码那上面是湿的。

而父亲的表现很符合老师的描述——与其说是男人坚强的品格让他无动于衷，还不如说是他根本无动于衷。

麦涛站在侧面，打量着他的脸，忽而感到了一阵残忍的悲哀：他八成在为女儿的死窃喜吧？因为这样他可以更好地将财产都交给自己的儿子了。

他的宝贝儿子。

“快放下，你个骚货，这是留给你弟弟的！”这句话不绝于耳。

即使麦涛年轻气盛，也不敢在局长面前造次。等他们离开办公室，他才追了出来。

“请稍等一下。”麦涛叫住了他们。

母亲转过身，她红肿的眼睛让他心软了。他决心不让谁难堪，于是换了个口气说道：“我是犯罪心理师麦涛，这是我的名片。有些问题，想向您核实。”

“哦？”母亲微微怔了一下。反正警察局的人都是警察呗，谁问话你都得回答。

“是这样的，我想请问，您的女儿是否习惯裸睡？”麦涛的问题也够浑蛋的。

“什么？”父亲倒是没啥表示，母亲可不干了，“你…你这小子说什么呢！”

“哦，您别误会！因为您女儿被发现的时候一丝不挂，睡衣被压在枕头下面了，我就想问问，她是不是就这么睡觉呢？”

“哦，天哪…”凡是有些社会经验的人大约都不会这么说话。母亲一听说女儿死时还是光着的，几乎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倒。

“您听我说，她没有被…”

旁边一群人正在看热闹，这时候副队长薛蓉蓉正好走过来。“好了，没事的，您女儿走的时候是清白的。”她搀住了母亲，“这一点我向您保证，您的女儿绝对没遭受侮辱。”

这时候，旁边的父亲嗤了一声，瞅着麦涛：“嗯，你说得不错，贾珍珍她的确喜欢裸睡。穿睡衣是我定下的规矩，只有穷人才裸睡呢！不过这丫头她很少听我的，还会偷偷脱下来吧，所以你说得没错，睡衣压在枕头下面，这事她干得出来。”

“哦，那么外衣呢？脱下来的外衣放在哪儿？”

“当然是挂在墙边的衣架上，这还用问吗？！”

“是吗？这就奇怪了，我去的时候可没有发现。”

这句话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是吗？”父亲犹豫了一下，“那也许是放在洗衣机里了。”

即使是夏天，这样的举动也让人很难接受——一个年轻女孩回到家，脱下外衣，不穿睡衣也不穿其他衣服，穿过院子，走到洗手间，把外衣扔进去？即使这是自家院子，好像也有点不合情理吧？

“不会的！”麦涛说，“我翻过洗衣机了，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难道是收进柜子里了？脏衣服，不会呀。”父亲也有些诧异。“喂，”他歪头看着老婆，“她的衣服都是你买的吧？你回去找找，看她把脏衣服扔哪儿了。”

母亲这时候也止住了哭声：“是，珍珍的衣服主要是我买的，我回去给您找找看。这衣服很重要吗？”

麦涛点点头。当然很重要，衣服要是凶手拿走的，这案子性质就变了。普通的罪犯是不会收集犯罪纪念品的，如果收集了，此人变成连环杀手的概率就大大增加了。

“还有一个问题，你们给女儿设了门禁吧？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带她一起去旅游呢？”

“这是我们的家务事！”父亲勃然大怒，“你管不着！”

“如果没人死，我们自然管不着，现在希望您回答我刚才的问题。”说到态度强硬，若是麦涛占理，他可是不输给任何人的。

“那…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这倒没问题，两人走到无人的角落。

“我不知道你打算干什么，不过这确实是我的家务事。”

“对，但是您家一老一少双双遇害，您还想隐瞒什么？”

“好吧，不是我不愿意带她，而是临走当天上午，她临时变卦了。”

“什么意思？”

“就是她本来已经答应跟我们去了，早上突然赖床说不去，我们也拿她没办法。为这事，我还专门请了家庭教师过来。”

“家庭教师？！”

“对，她的家庭教师。本来这段时间没有安排辅导，不过既然她不肯去旅游，我也只能请人过来看着她。”

“哦，是这样，这么说你女儿有可能半夜跑出去玩？”

“你这是什么意思？”

“请如实回答。”

“对，她会出去，因为她在外面认识个男的。她又小又傻，不懂事，我可不希望她引狼入室。”

“你见过这男的吗？”

“不，没有。见过的话，我早就打折他的腿了！”

“所以你让家庭教师白天来盯着，晚上把女儿锁在屋里再走，对吧？”

“你怎么知道？”

“很简单啊。第一，你女儿房间里的锁换过，无论从里面还是外面，都必须用钥匙才能打开。虽然不知道这锁是什么时候换上的，不过看起来很新，应该是最近。为什么要换锁呢？必然是为了看管女儿，省得她自己跑出来。第二，你的岳母，也就是孩子的姥姥上了年纪，所以耳背，院子里有一些响动，按理说老人家听不到才对。听不到，自然也就不会出来看，不出来看，当然也就不会碰上凶手，更不会死在院子里。所以，老太太不是因为听到什么出来查看才遭遇不测的，而是凶手找上了她。我的推断是，你女儿打电话给某人，让这人来偷钥匙。钥匙一共应该有过两套，第一套是过去用的，她复制了一份给那个人。第二套比较麻烦，其中有一把钥匙换过了，也就是你女儿房间的钥匙。你女儿当然没有，不过姥姥身上有，所以这人就必须先用旧钥匙打开老太太的房门进去偷。这个行为只能半夜去干，没想到老人家睡觉浅，被惊动了，一直追到院子里，为避免老人喊叫，他只好杀了老人。这就是事情的经过。”

“哼！”冷酷的人脑子大多不差，父亲冷笑了一声，“很好的推断，可惜不可能。你说我女儿打电话给某人，不过你也去看过了吧，她屋里可有电话？”

“没有，不过她有手机吧？”

“当然，我买最贵的给她。”这话让人作呕，就好像在说，是的，我女儿不重要，我也不在乎她，但是我肯花钱，肯定买最贵的施舍给女儿，“买是买了最贵的，不过我出门旅行前把她的手机拿走了。”

“是吗？你等我一下。”麦涛离开，很快又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手机充电器，从父亲手里接过手机，比划了一下，“看，插不进去，这说明你女儿另有一部手机。”

父亲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的，也不知道是惊讶于麦涛的推断，还是对被女儿骗了感到愤怒，或许兼而有之吧。

好半晌，他才强压着怒火开了口：“你的意思是，如果不是我换了钥匙，就根本不会发生这场悲剧。”

“不，我没这么说。我不评价别人，也不关心谁犯了错，我只是分析案情而已。你可以走了，别忘了帮我查查你女儿的衣服。”

父亲头也不回地拉着他老婆走了。

麦涛马上找到刘队，请他再安排一次专案组会议。

等人都到齐了，麦涛宣布了自己的推论，也就是和父亲说起的推断。

他本以为人们会对他赞赏有加，没想到迎头先挨了队长一顿批评：“你是怎么想的？！拿走了证据也不打声招呼！咱们这里办事，讲究的是精诚合作，而不是个人英雄主义。”

麦涛觉得很委屈，他心想：我不拿，你们也没拿啊！

那个手机充电器的确没人注意到，麦涛是临走时才拿走的，只是忘了说明，倒也不是什么大错。

他感到委屈，当然不理解队长的一片苦心——枪打出头鸟，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这不是美国，而是中国，犯罪心理师不是隶属FBI的。麦涛要在警察局里工作下去，那么首要的，就是要和大家搞好关系，而不是乱出风头！

这时候刘队的担心多少有些不必要了，多数人都觉得麦涛分析得不错，只是嘴上不便表示而已。

充电器马上被送去检验。麦涛取走的时候也还算小心，用塑料袋包着，因此也没有沾上他的指纹。

遗憾的是，那上面几乎没有完整的指纹。原因也很简单，因为充电器被压在枕头下面，蹭来蹭去的，没留下什么。

回到会议室里，人们产生了新的讨论：那个与女孩合作偷取钥匙的人，究竟会是谁？

一些人认为，仍不能排除户主外甥的嫌疑。不过这观点很快被否定了。女儿偷着买的手机，由于不在现场、不知道号码，所以无从查证。但外甥的通话记录很快被调了出来，几乎每一通电话都找到了出处，不可能有女孩的来电。没有其他任何证据表明户主外甥与凶杀案有关，所以他很快被释放了。

另一些人认为，会不会是那个家庭教师呢？这似乎也不可能。因为如果家庭教师与女孩合谋的话，那么任何时间都可以放走女孩，而不是半夜里潜入房间去偷老太太的钥匙。这样做太危险了，而且毫无必要。

那么，凶手也只能落在那个与女孩交往的神秘男人身上了。然而一联系到这个男人，问题就复杂化了。他是谁？这个问题无从回答。他多大年纪？从事什么职业？也许根本没有职业，甚至还在上学，这些问题谁都搞不清楚。

麦涛也曾怀疑此人伪装成家庭教师，但细想之下，也不合理。

首先，真正的家庭教师是从早到晚待在院子里的，直到他离开为止，所以其他人很难冒充他的身份混进来；其次，就算他有这个机会混进来，也取得了老太太的信任，毕竟老年人好糊弄，但是这也和上一条推论一样，既然他白天就能得到钥匙，为什么还要晚上潜入呢？

讨论的结果是：眼下只能支持麦涛的结论，即女儿将旧钥匙给了男人，与他合谋把自己放出去。然而在潜入过程中，凶手出了错，惊动了老太太，失手杀死她，进而与女孩反目，又杀死了女孩。

作为年轻人，麦涛理应得意洋洋。可是刘队长之前劈头盖脸的批评恰似一盆冷水，虽然浇得他直打冷战，却也让他清醒了过来。

自己的推论合理，甚至接近真相了，可是这推论根本他妈的没用！

凶手足够狡猾，根本没留下关于自己的线索。就算你能知道他如何作案，却根本不能知道他的身份。

抓获他难比登天。最叫人窝火的是，你连他是谁都想不出来！

于是，年轻的麦涛第一次认识到了犯罪心理师的局限性，这个职业真他妈太可悲了！

第六章 烟消云散

【1】

“艾西，你知道我为什么说犯罪心理师这职业可悲吗？”

“啊？不知道。”艾西听麦涛讲述三年前的悬案，听得正过瘾，冷不丁被这么一问，顺口答道，“你说吧。”

“嗯。”麦涛招招手，酒保又添上了一杯，两人已从喝咖啡变为喝酒，并且都有些醺醺然了，“东方人和西方人的思维方式有区别，这你是知道的。”

“嗯，西方人讲究推演，而东方人讲究总结。”

“推演就是由A推导出B，然后再推导出C的过程，这种逻辑过程相对于总结法来说更为严谨。不过犯罪心理这门学科有所不同，犯罪心理很难产生合理的推演。原因也很简单，因为罪犯的头脑有时候和普通人是不一样的，这已经被现代医学所证明。比如这里…”麦涛指指自己的脑袋，“杏仁核，附在海马体末端，边缘系统的一部分。医学已经证明，杏仁核与调控情绪有密切联系。正常情况下女性杏仁核比男性要大，所以女人能控制暴力情绪，而男性控制性较差，一些罪犯则更差，这也被认为是暴力犯罪的根源。当然了，这些东西你都懂。”

“嗯嗯！”艾西打了个手势，催他赶紧往下说。

“由于犯罪心理师并非罪犯本身，不可能完全依照罪犯的思维方式去看待事物，这就给工作带来了不准确性。譬如我刚才的分析吧——凶手与被害的女孩密谋，去老太太房中偷钥匙，被发现后失手杀死老太太，随后两人反目——这解释在多数情况下也算合情合理，但对于不同的凶手来说，其实可能的解释会有很多。谁也不敢排除纯粹夜盗杀人的可能。

“犯罪心理师的工作常常建立在对大量案件的交叉比对、总结其可能存在的联系的基础上。西方学者也是这么做的，这本身便有悖于西方人的思路。你见的案子越多，你的经验越丰富，你的判断往往就越准确。但是这同时就存在一个悖论：

“如果某一类凶手从未被你抓获，那么你永远不可能了解这类人犯罪的模式，因此你想要抓到这类人，就必须碰运气。即使你侥幸抓到他，也很可能错误地将他分到了其他类别里。

“西方社会中死刑较少，这意味着学者有大量的时间对已被抓获的犯人进行追踪研究。并且FBI这样的组织实际上由中央调控，他们也有权限插足地方的罪案调查。咱们国情有别，某一类别的案件也许成百上千件，但是我无从查证。即使我找到了，罪犯也许在好多年前就被执行死刑了。更何况大量的卷宗让人很少进行交叉研究。于是，国人搞犯罪心理研究，便不得不借助西方现有的结论，而且是善于推演法的西方人根据总结法得出的结论，所以在实际应用中就免不了出错。

“即使判断没错，”艾西接着说，“成功地分析出凶手，也很难抓到他，对吧？”

“是的，本案正是如此。”

回忆起三年前的事情来，麦涛总是那么无奈。既然已经得出了凶手当夜的犯罪模式，警察局的调查工作也就有了明确的方向性，然而这个方向只不过是大势所趋而已。

麦涛把嫌疑人的年龄往下压了压，变成十五到三十岁。因为他觉得，与女孩密谋作出如此案件的人，思维方式应该不够成熟。警方先是排查了女孩家聘用的家庭教师，这没花多长时间，因为人家的嫌疑很快就被排除了。家庭教师是正在某名牌大学就读的学生，闲暇时间勤工俭学，四处接一些家教的工作，即使暑假也没有回家。案发当夜他回到宿舍休息，有同屋室友证明。

随后的排查工作则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凶手既然是被害人熟悉的人，鉴于班主任的说法，凶手有可能是校外游手好闲的男青年，警方不得不传讯地面上的所有混混，挨个审问。

两三个礼拜的时间，警察局里天天人满为患。如此庞大的排查行动，毫无疑问会造成巨大的舆论效果，好在被调查者多是混混，媒体也就不好意思兴风作浪。

局里到处是黄毛、蓝毛、绿毛等染着发的青年，嘴里时常骂骂咧咧的，整个警察局乌烟瘴气。

折腾了快一个月，收效甚微。

其实警方的审问方式是很明智的，“出卖朋友”——他们用的就是这样的原则。小混混被叫来了，警察并不把他当成凶手，态度也很和气，而是问他：“你是否注意到身边的人曾和这女孩交往？”不涉及自己的利益，被询问的人也就很难产生防御心理。更何况杀死老太太和小女孩绝非英雄所为，没人愿意包庇凶手。

警方利用了这样的心理暗示，也成功地得到了部分线索，不过深挖下去，线索却断了。

除了排查带来的人力消耗之外，对这么多人、这么多证据的检验，也损耗了大量的时间和物力。

时间一分一秒地拖着，愣是耗费了一个月，直到凶手再次犯案。

在这期间，有三位少女被报失踪，警方高度紧张。结果发现，三位都是离家出走。然而接下来的一宗却成为了悲剧。

8月24日下午，一位无助、绝望的母亲走进警察局，声称女儿彻夜未归。由于凶杀案的存在，警方已将报告失踪案的时效缩短至十二小时。

陪着这位母亲一同前来的，还有两个女孩以及她们的家长。

“她们昨天晚上去唱歌了。”几位家长的说法如出一辙，“八点半前后从歌厅出来，由于并不同路，失踪的女孩邱丽萍说她自己打车回家。”

另外两个女孩目送她上了车，可是半小时后再打电话，手机就关机了。女孩们没多想，以为只是手机没电了，可随后便接到了邱丽萍家长打来的电话——女儿还没有回家，众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们是千真万确看着邱邱上车的。”女孩们急得快哭出来了。

…

刘队不以为然。人们无心犯下的小错，如果引发了严重后果，他们往往会隐瞒事实。于是，他问了个很简单的问题：“邱丽萍到底是在哪个路口打的车呢？”

结果，两个女孩没串好供，说岔了。

“她到底去了哪儿？”刘队声色俱厉，稍微一吓唬，一个女孩就忍不住哭出来了：“我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她妈管她挺严的，她不会不回家啊！”

再吓唬孩子，她们也说不出什么了。

刘队挺可怜邱丽萍母亲的，因为她是单亲妈妈。不过发生了这种事，也许单亲反倒成了安慰。

出了这样的事，父母很容易互相指责，至少，这个母亲顶多是自责吧。

他很快下了命令：“查，给我挨个儿查！从歌厅到女孩家，所有的大路、岔路，给我查个水落石出。”

大海捞针，说的就是这样的事情。西方的犯罪心理电影中，常有这样的说法，十二小时内的存活概率是多少，二十四小时内的存活概率是多少。在中国，在B市，存活概率有多大，没人知道，反正抓紧时间呗。

8月24日一晚，谁也回不了家！

麦涛去了邱丽萍家，他看到的是一个家教甚严的女孩的房间。也许是母亲的约束太多，小小的卧室里规规矩矩的，墙上连一张海报都没有，写字台上整齐地摆放着一摞教科书和练习册，旁边的书架上放着各种“考试宝典”之类的书籍。看起来，母亲为了女儿的学业，是下了工夫的。

可悲的是，中考结束，女儿考上了重点高中，开学在即却发生了这样的事，对这位单亲母亲的打击可想而知。

如果现在就说这一案的受害人与上一案不同，未免有些太过敷衍了。的确，两个孩子的家境不同，一个富有却不受关注，另一个平凡却总被看管。乍看之下，两个孩子没什么共同点。

麦涛从柜子里取出几本考试宝典，信手翻看着，忽然停了下来。他注意到翻书的那一侧有一个共同点。

最初的几十页由于被翻得多了，纸页边微微发黑，而后面的几百页都像从未看过似的，依旧雪白。麦涛笑笑，没吭声。征得人家同意后，他坐在女孩的小床上，把书架上所有的考试用书都翻下来，一本一本地逐个查看。类似的情况几乎泛滥到每一本书。

在用功学习的乖乖女身份之下，似乎也掩饰了一个心猿意马的躁动灵魂。

这种现象在单亲家庭里也很常见。单亲家长往往不是过度放纵，就是过度看管。邱丽萍的状况显然是后者。而孩子到了青春期，过度看管其实也没什么用——她学会了伪装，假装每天在用心学习，其实书翻开了，可没怎么认真看。她能考上重点中学，应该是靠着纯粹的小聪明。

手机随身携带，自然是和女孩一起失踪了。麦涛提议要看看孩子的电脑。

只需几个小小的隐藏文件夹，就可糊弄大多数家长了，可这瞒不过麦涛。可是文件夹里也只是些漫画和动画。回去请人破解一下她的QQ号吧，麦涛这样想。

麦涛在这里还算清闲，警察同志可是累得焦头烂额。

从歌厅到女孩家，打车二十分钟，走路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岔路无数，沿街小商店、小饭馆也无数，愣是没人注意到昨天晚上有什么不寻常的事发生。

太他妈扯淡了！刘队不禁发出这样的感慨。

如果邱丽萍是连环杀人案的第二位被害者，那么凶手到底是怎么带走她的，才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难道真像一些电影那样，路边停着个车子，把人劫持上去就跑？

可是对交通监控录像的分析也没太大收获。当然了，总有几辆车子停在树荫下，那大概也只是司机累了，休息休息而已。

查！给我挨个儿查！

行啦，领导放了话，于是，几十位不小心在路边小憩的车主也被请了来。

没人有嫌疑…这时候，小混混的说法俨然也站不住脚了。小混混都是分片的！这就意味着，如果你是南城某地的小混混，大约不会到北城某所中学门口去站着，因为在人家地头上，你的同行是不欢迎你的。小混混经常带有较为浓重的地域色彩，就像还在上学的孩子也带有浓重的地域色彩那样。B市的面积可不小，十几岁就想跑遍全城，纯属做梦。

那么，互联网…有没有可能是互联网的作用呢？网络的联系功能很强，聊天、视频、语音、游戏，孩子们接触起来是如此简单，且家长往往毫不知情。时下，“网友”都快成一切贬义的代名词了。

然而互联网在本案中竟然也没有派上作用，两个女孩的QQ好友中无一人重复！

查，接着给我查！网游、网页，挨个儿查！

查网页，当然是比较“梦幻”了。不过两个孩子装的电脑网游也不相同。这一次用不着领导大喊大叫了，工作人员面对不同的网友，也分别调出了好友记录，仍无一人相同。

刘队慌神了，他感到自己面对的是犯罪史上的一个奇才，没有任何方式可以把他给揪出来！

麦涛同样也慌神了。这是怎么回事呢？疑问太多了，仅信手拈来的几条便让人捉摸不透：

1．既然连路边的车辆都被排查过了，那么凶手一定认识邱丽萍。如果不认识的话，怎么能顺利带走她呢？总不能说掏出个大垃圾袋，把她装进去背走吧，这也太离谱了！

2．如果邱丽萍认识凶手，那么就像贾珍珍认识凶手一样，他们是如何认识的呢？住址相隔遥远，学校不同，生活圈子不同，性格不同，一切的一切，两个女孩都没有交集，那她们怎样认识了同一个凶手？

3．进行被害者对比的时候，麦涛也一筹莫展。现在除了被害人年纪都是十四五岁之外，再没有什么共同之处了。当然，反过来说是共同点太多了。西方国家红头发的、蓝头发的、褐色头发的，各式各样，什么都有。中国不同，一水儿黑头发黑眼珠，大家外观上都差不多。说到穿着，邱丽萍失踪的时候穿了一件蓝格子的连衣裙，而贾珍珍穿了什么，没人知道，也很难产生对比。两人的脸部轮廓、眼型、嘴巴，几乎没有一处相同，甚至连体形都不同，贾珍珍瘦些，邱丽萍略丰满——凶手到底是根据什么来选择被害人的呢？

当然了，又过了几天，等到邱丽萍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麦涛可以加上一条共同点：她的尸体也是全身赤裸的…

【2】

这一次的弃尸地距离女孩家并不算远，往南步行一刻钟就到了。

尸体被发现时，距离女孩的失踪日已有四天。偌大的一片废弃住宅区，放眼望不到边。

这一片地区号称南城改造，拆得挺快，东边半个房顶，西边一面山墙的，满目疮痍。拆得快，盖得可不快，于是乱草蓬蒿的一大片，成了野狗野猫的乐园。

夜晚，猫儿求欢的叫声和狗狗疯狂的吠叫此起彼伏。可是一到了白天，什么动静都没有了，一片静谧。

不过想想也知道，猫儿狗儿的大概没干好事，看看尸体的残缺不全就知道了。天气太热，又过了好几天，腐臭的味道隔几百米都能闻到。附近还未搬走的居民实在受不了了，过去一查看，吓得魂飞天外自不必说。警察在五分钟内就赶到了。

有了上一次的磨炼，麦涛看到这具尸体时没太大反应，不过也还是吐了一会儿。

刘队怒火中烧，气得想骂街，连老法医都很难保持平时优雅的无动于衷的表情，连声说太惨了。

的确，凶手的手法可以说是惨无人道。这倒不是他毁尸灭迹，因为那些都是猫狗所为，不能扣在他头上。然而凶手几乎在这里活生生地摆了一个犯罪现场。

此处位于这一大片拆迁房的中心地带，大概是由于不急着动工，这一小块区域的房子保存相对完好，只是窗户玻璃都被砸了，墙壁上一个个大黑圈里写着“拆”字，还历历在目。

其中一间屋子的正中端正地摆放了一把椅子，椅子有些脏，木头破烂了，八成也是这户拆迁时的遗留物。椅子上的污物除了尘土之外，还有些斑驳的呕吐痕迹。毫无疑问，邱丽萍曾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了块破布。这一次，凶手几乎没带走任何东西，因为破布也扔在了一边。破布边上是捆绑她用过的绳索。

尸体脱水，手腕上有明显被捆绑过的痕迹，经过啃食之后残留在皮肤上，却没有经受虐待的痕迹。并且，同上次一样，尸体没有遭受性侵犯。

即使再愚钝的人也能意识到，警方面对的的确是犯罪史上罕见的奇人：绑架未成年女性，但不采取性攻击；掐死被害人，象征着极度残忍的性格；反社会人格障碍，标志着他完全没有任何怜悯；扒光死者的衣物，往往象征着性的意味，却与他从未采用性侵犯的手段形成悖论；凶手应该很有魅力，容易获取女性的信任，这表明了他很好的社会交际能力；然而没有性行为的现实，似乎又意味着他存在着某种程度的性功能障碍。

如果把这样一堆自相矛盾的特征整合在一起，他到底有着怎样扭曲的灵魂，尚且是个未解之谜。

检查报告很快就出来了——第一被害人贾珍珍指甲里残留的DNA与在第二被害人邱丽萍受害现场找到的DNA完全相同，本案是同一人所为。也就是说，矛盾的性格出自他本身！并且所有事情都是凶手一人亲力亲为，没有帮手！

调查工作顺理成章地陷入了僵局。

这也标志着犯罪心理师的第二大局限性——不能照搬西方经验，又不能在国内整合各个地区的资源。犯罪心理师们不得不等待凶手犯下一案又一案，才能找出其中的规律。

警察们的状态则更糟：第一案的时候，大家虽然工作忙碌，却至少信心满满，每天都满怀着期望；第二案的调查忙碌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但谁都没了底气，有点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意味，为了调查而调查。

…

“你有没有想过其他的可能？”艾西忽然不愿意只做听众了，“我记得贾珍珍的班主任老师说过这样的话。在贾珍珍向他求助的时候，问他离家出走之后，自己可以干点什么来维持生计。班主任曾让她去做美甲。这本来只是个玩笑，因为富家千金小姐大概不会干这种伺候人的活儿。没想到贾珍珍好像挺高兴的，说：‘这样离他更近一点。’是有这样的话吧？”

“是啊！”麦涛笑了，这笑容里包含了太多的理解和少许的自嘲，“你是想说，也许这正是她们认识凶手的途径吧？”

“对啊。孩子们的生活可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除了上学之外，男孩子有游戏、聚会、喝酒、抽烟，女孩子有逛街、购物，特别是买衣服。一般这个岁数的女孩子，父母都不会给太多零花钱对吧？所以她们也就不可能去大商场里面买衣服。那会去哪里呢？应该是小商品市场和专门的服装批发市场，比如说动物园那样的地方。”艾西说得两眼放光，“那种地方买衣服，你就得砍价。砍价本身很伤和气，不过遇到好一点的老板，也能给你一个合适的价位。一来二去变成了回头客，双方的关系自然也亲近起来。会不会是这样呢？”

“的确如此，你说得不错。在第二案，也就是邱丽萍一案发生后，警方想到了这个问题。”

艾西得意地吹着口哨：“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贾珍珍消失的衣服不也有解释了吗？”

“嗯？你慢一点，我没有跟上你的思路。”

“哦，你不是说过吗，贾珍珍的房间里没有发现外衣。这外衣可以回收了再卖啊！”艾西一不小心暴露了他小小的扭曲的灵魂。

“你这想法可真够变态的！”

“不会的，你想啊，如果凶手回收了衣服，摆在自己店里继续卖的话，那么谁把这件衣服买走了，谁就成了下一个目标。”

…

“哦！”好一会儿麦涛才说，“你比我更适合做犯罪心理师，我推荐你去吧。”

“不不，我可没兴趣，这活儿不太挣钱吧？不挣钱我就不去了呗。”

艾西的本性彰显，麦涛倒觉得此人有时候实在是让人发笑。

“哦，不过，你的思维有些跳跃了。刚才的假设并非不可能，不过我怀疑贾珍珍这样的富家女是否真能看上卖衣服的小老板，两者差异未免太大了。”

“不不不！”艾西举起左手食指，一边招牌式地摇着，一边夸张地说，“不会的，这种事一点也不新鲜。去年我有个客户，富家女，自己的工作也很不错，居然看上了电脑大厦一个保安，爱得死去活来，家里怎么劝都不行，结果被送到我这里了。哦，当然了，我这话说得不恰当，有点势利眼了。不过这样的势利眼，每个人都有吧。虽然话说得轻巧，人人都有爱和被爱的权力，不过在找对象的时候，总有些挑三拣四。其实据我观察，多数人都是这样，成年人尤其如此，但未成年人就不好说了。特别是贾珍珍这样的，家里虽然有钱，但父母并未把她当回事，至少父亲对她很冷淡。慑于父亲的淫威，母亲也不可能对她很亲切。这样的女孩特别急迫地需要得到一个听众，不管此人身份是高是低，是贵是贱，而且日久难免生情。至于这凶手嘛，从你的分析来看，本来也是真心。直到他夜闯住宅，犯下凶案，思维方式也就变了。一方面他怀念贾珍珍，另一方面也急切地寻找一个替代物，于是…”于是什么呢？艾西忽然说不下去了。他忽然想起凶手应该有反社会性人格障碍，但是这样的人，会真心爱上某人吗？

艾西陷入了沉默，麦涛可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想了想后他才说：“嗯，你的说法有一定的根据。三年前警方也曾怀疑过，当然并未锁定是卖衣服的人，不过鉴于不少小商品市场里确实也有美甲专柜，倒是与班主任的说法相吻合，所以也展开了一些调查。不过这次调查可谓步履维艰。”

“因为怕打扰市民的正常生活，对吧？”

“正是这个原因。像英国风铃草那样著名的案子，十余名女性遇害，后来警方万不得已，才对六十万人作了DNA比对，耗费了整整一年的时间。然而这比对毫无结果，一个嫌犯也没确认。原因非常简单，因为凶手找了个借口，花了点钱，找人替自己提供了DNA样本。这样浪费了纳税人的钱且没有任何结果的行为，也是在连续十余名女性被害的基础上展开的。我们想要照猫画虎，必然也要冒同样的风险，甚至更大！咱们市有多少小商品市场，只怕咱俩也说不出个数来。涉及人数众多，而且还不止是商户，因为很多小商铺都要雇人，那么被雇人员也需要排查。检验时间自不必说，仅取样就要耽误好些天。如果这些天里小商品市场关张，势必也会对B市的消费者造成影响。所以，局里考虑再三，没有作出这个决定。”

“是啊，比起上百万人的生活不便，死个把人不算什么。”艾西常常一针见血，尽管这话听起来冷酷无情。

麦涛笑了一声，没说话。

这时候酒保走过来，拍拍艾西，“艾老板，您别打岔了，让这位先生继续说。”

“哟！”艾西夸张地叫着，“哟哟！你这酒保是怎么当的，有点职业道德没有，怎么还偷听客人谈话啊！”

“呵呵。”酒保讪笑着，“没法子，谁让您二位说的东西这么吸引人呢！”

麦涛也笑了，然后讲述三年前的案子——没想到，第二被害人死后不到两周，第三个女孩消失了。而这一次消失，竟为连环杀人案画上了休止符…

【3】

如果将男人比作狗，那么女人更像猫。

猫儿爱干净，总是舔舐自己的身体；猫儿阴晴不定，愿意跟你好的时候，会趴在你的膝盖上，不愿意的时候，宁可独自找地方趴着；猫儿的性格也比狗狗孤僻，这意味着狗狗通常亲近人，而猫儿在遇到陌生人的时候，通常会保留它的矜持与桀骜。

麦涛是个很有爱心的人，他经常喂食流浪的小动物，按他的说法是：“领养它们，我可能做不到；但只要让我碰见了，我总要喂它们的。”这一举动被他老婆刘安心称为“同情心泛滥”。

麦涛既喂狗，也喂猫，如果黄鼠狼和小老鼠能在他面前停留一会儿，他八成也要喂它们。于是，下班回家的路上，他便常常会耽搁一些时间。

狗狗很单纯，喜欢与人交往，除非受到虐待，否则你给他吃的，它们狼吞虎咽之后，就愿意跟着你走。但是猫儿有很大不同。

最多的一次，麦涛同时喂过六只流浪猫。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似乎是附近居民家养的大猫下了一窝小猫，主人嫌麻烦，就把它们全都遗弃了。

麦涛买了三四根香肠。喂它们的过程有点讨厌，因为他往这边走，猫儿们便往那边逃。逃也并非彻底逃走，而是躲在车子底下、大树旁边，偷偷瞪着他瞧。麦涛只好将香肠掰成一个又一个小块，隔着老远扔过去。

小猫看看没有危险，又禁不住香味的诱惑，引发一番争抢。猫儿有聪明的，也有傻的，几番下来，有些小猫一口都没吃到。麦涛便有意偏心地扔，可还是有些小家伙抢不到。

末了，手里的香肠扔完了，麦涛站起身，拍拍手，小猫儿一哄而散。

这，通常就是野猫的状态——即使得到食物，也不见得轻信于你。

然而也曾有过一次例外。

那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下班回家的路上，他穿过一条长长的、曲里拐弯的胡同，听见一只小猫戚戚然的悲鸣。顺着声音抬头看，在两米高的房上，蹲了只三个月大的小猫。

“饿了吧？”麦涛冲它笑。

小猫不会说人话，继续冲他叫。

“你等着啊。”胡同口有一家小商店，麦涛返回去买了香肠。

猫儿还蹲在墙上。这是一家小院的院墙，麦涛经常从这里路过，很少见里面有人居住。这小猫是谁家的？为什么会趴在这墙上呢？三个月大的小猫，照例是没这个本事的。

他想把小猫抱下来。与平时一样，小家伙就伸“手”打他的手，躲躲闪闪的。

“随便你吧。”靠着高墙有一摞红砖，大约有1.5米高，他就把香肠掰碎了，往那摞砖上放。小猫禁不住诱惑，试探着下来，可是又怕高，不断地探着小爪子往下够。

“下来吧你。”麦涛瞅个机会，一伸手抓住小猫，把它放在砖墙上，这期间小猫还很不高兴地叫了两声。

等到挨着了食物，小猫就低下头，一边吃，一边发出呼噜呼噜的响声。

麦涛看着有趣，继续把香肠掰成一块一块的。“慢点吃，”他说，“要不然撑死了。”

鱼这种生物很傻，通常你喂多少就吃多少。初次养鱼之人，总是在水缸里添加太多的食物，第二天鱼就肚子朝上，翻了白。

其实年幼的猫狗也是如此，麦涛时不时伸手摸摸小家伙的肚子，见它圆圆地鼓了起来，就不喂了。

他拍拍手，冲它笑笑：“拜拜！”

他转身离开。

通常，这不会引发什么反应，猫儿冲他叫两声，就不叫了。然后他安心回家，当这事情从未发生过。

不过这一次不同。他走出了几十米，那猫还在身后叫。

没吃饱？他想，没吃饱也不给了，吃多了才是麻烦。反正那么高的墙，这么小的猫是跳不下来的。

突然身后“咚”的一声响，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随后是“啪嗒啪嗒”的动静，猫的叫声越来越近。

啊？麦涛回头看，小家伙在他身后不远处站住了，“喵”地叫一声，继续往前走。

“哦，你不能跟我回家，知道吗？不过你也很厉害啦，竟然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来。”麦涛把它抱回去，放在两米高的院墙上，笑着说，“这回下不来了吧？去院子里面玩吧，找个地方睡觉。”

他转身走了几步，小家伙故伎重演，又跳了下来，“啪嗒啪嗒”地跟在他身后…猫能从多高的地方跳下来而不会摔死，这个问题众说纷纭。其实高度不是问题，而是这个小家伙跟着自己走的决心不得不让麦涛有些钦佩了。

“行，你愿意跟着就跟着吧，看你能走多远。”

小猫跟着他穿街过巷，遇到了车子便往后缩。麦涛隔了一条马路，看看没事，小家伙又连蹿带跑地过了马路。路边正在散步的狗看见它，就冲它叫，猫儿一边兜着圈子盯着狗，一边继续跟着麦涛。甚而连过路之人也侧目观察——遛狗常见，可没见过遛猫的。

麦涛自然也不敢快走，唯恐它遭遇危险。

就这样走走停停，慢慢悠悠地经过了无数小饭馆香香的诱惑，小猫跟麦涛到了家。

“既然你有这番勇气，没得说，跟我上去吧！”

当然了，因为麦涛工作忙，又是一个人住，不方便照顾小家伙，后来就送了人。从此小猫过着幸福的生活。

回忆起这件事来，麦涛常啧啧称奇。因为猫不同于狗，是不常跟着人走的。

也有些人把这样的小猫称为“贱猫”或“笨猫”。前者是说它的性格与众猫不同，喂点吃的就跟人走，这行为很贱；而后者是说，人群中总是藏了些虐杀小动物的人，而跟人走的举动弄不好就会让它丢了卿卿性命。

麦涛忽然意识到，这猫的举动在人身上出现的概率其实更大。

野猫对陌生人的警惕性很高，而社会上的人对其他人的警惕性却较低。

贾珍珍如此，邱丽萍也是如此，两位花季少女的人生都断送在了轻信他人这件事上。

最糟糕的是，第二案发生之后，几乎所有办案人员都相信，凶手会再次出动的。

这期间麦涛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就像后来艾西说的那样：假如几个被害人的生活圈子并没有交集，也许其他的生活行为中会有相关性，如日常购买的小物件、服装、文具、手机，潜在的行为方式，吃饭、喝咖啡、娱乐活动…里里外外这许多事，总该存在交集。

好极了，在这个提议之下，人力物力再次呈现了极大的浪费。这也是无奈之余的笨办法，办案人员着实忙了两周。

直到——第三个女孩出了事…严格地说，第三个女孩的失踪是否与前两案存在联系，至今仍是众说纷纭。

产生不同看法的主要原因说来也比较可笑，因为第三个女孩没有死，或者说第三个女孩的尸体至今未被发现。

所以，这始终是起失踪案，官方记录中未被并入“少女杀手”系列杀人案。

并且，为了减小舆论的影响，官方也始终没有对外宣布此事。

“只有…”麦涛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只有孩子的父亲一直咬着不放。”

“哦，他去找媒体了？”

“不，他没有那么做，而是每天到警察局来。”

“哦，那你们岂不是现在还能见到他？”

“那倒不会，他只来了三个月，随后就再也不来了。我曾经对此很好奇，唯恐他出什么意外，还给他打过电话，不过他好像把手机号给换了。”

“这就很奇怪了。”艾西转了转眼珠，“你刚才不是说，孩子失踪之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吗？”

“是的。”

“那就是说，孩子只是失踪，至少有一线希望她还活着。”

“是，你这么理解没错，当然也只是一线希望。”

“那就有问题了。我没孩子，不过干我这行的，多少也能体会为人父母的心情。只要孩子没被确定死亡，他们是不会放弃希望的，至少不会换手机号。”

“应该是。”

“不不，这不是应该不应该的问题，而是肯定是的。你觉得他为什么会换手机号？”

“你在暗示父亲是凶手吗？”麦涛忽然抬起头，斜眼看着他。他也有了些醉意，因此看不清对方的眼神。

“难道不可能吗？你刚才说，第三个女孩的失踪和前两个并没有必然联系。如果是这样的话，会不会有人冒用‘少女杀手’之名，做些非法的勾当呢？”

“可是他来了三个月，到警察局，每天都来，整整三个月。这么长的时间，哪个凶手有这样的胆量和勇气，成天和自己的对手泡在一起？话说回来，案发时警方也曾把他列为嫌疑犯。”

“这话怎么讲？”艾西被弄糊涂了，既然警方怀疑此案系“少女杀手”所为，为什么又要怀疑痛失爱女的父亲呢？

“这是因为案件本身很奇特。”

麦涛再次把艾西带回了三年前的第三宗案件中。

邱丽萍死后的第三周，一个叫方晓晓的十六岁女孩与母亲一起在咖啡厅里喝茶。

“咱们晚上吃烤肉吧？”女孩笑着向妈妈提议。

“行啊！想去哪儿吃？”妈妈也笑。

母女二人商量好地点后，女孩又说：“给爸爸打个电话吧，咱们晚一点去，不要让爸爸又吃剩饭。”

“你打吧。”

“不嘛，我不要，必须你打。”

“哦？”妈妈掏出手机，笑了一下，“干吗非让我打，刚给你买了新手机，你不过过瘾？”

“手机的话，我有的是时间过瘾，用不着现在吧？”

“好吧。”母亲拗不过，只好给自己的老公打了电话，“晚上早点回来，你女儿想吃烤肉了…呃，对，有病人我知道，可也别拖得太晚。要说病人，永远都会有的，可你也总要有点自己的生活…呃，你这是什么态度啊？我当然有自己的生活，我也不是工作狂…嘿，你这话怎么说的，女儿叫你，你爱来不来！”

电话打成这样，女儿方晓晓摇了摇头，拽了拽蓝色连衣裙的衣领。

…

“你说什么？”艾西睁大蒙眬的眼睛，“蓝色连衣裙？格子的？”

“嗯，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没错，跟第二被害人身上的那件差不多，但不是相同的款式，更不是同一件。”

“真可惜。”

“也没什么，我查了一下，前一年流行某大品牌的衣服，叫爱恋还是什么牌子的，格子的。到第二年，你也知道的，街头巷尾都是这类仿货，也不足为奇。”

…

方晓晓拽了拽蓝色连衣裙的衣领，不满地责怪说：“妈妈，为什么你总要和爸爸吵架呢？”

“这不是我的问题。你知道你爸说什么吗？我让他早点回家，让他多关心关心自己的家庭和生活。你猜他说什么？他说我是女人，我应该关注得更多，而不是成天往公司跑。”

“行啦，妈，别得理不饶人了。”女儿嘟起了嘴，从自己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个本子，“看看，你上个月加班五十八小时，比正常人工作一周的时间都多了吧。我再看看爸爸，他上个月加班二十三个小时，比你少了一半还多呢！”

“哪有你这么比的？你爸是大夫，正常工作时间谁都比不了。你现在上高中了，功课他也不管管，总不能指着你妈我这个学文科的吧？”

“你爸”、“你妈”，这是人们常使用的字眼，不知道为什么总给人推卸责任的感觉。特别是在父母双方互相指责的时候，当着孩子就老用这个字眼，就好像父母做得不对，因为他们是孩子的父母，而并非对方的配偶。

“你爸、你妈”，为什么就不能说是“我老婆、我老公”呢？！

于是，中国的孩子，特别是年轻一代的孩子，跟父母不那么亲，也便有了解释。因为从小言谈话语之间，他就被限定了太多的责任，等他们长大就学会了推卸责任。

倘若父母都在推卸责任，那么孩子能学到什么？让孩子按你做的去做，而不是按你说的去做——以身作则，这个最古老、最简单的真理，如今已被太多国人抛到脑后去了。

于是，女儿方晓晓和她的母亲，就在咖啡厅里拌了几句嘴。

这当然算不上什么大事。吵着吵着，母亲忽然拿起手机。“等一下。”她接听了电话，随后对女儿说，“你自己先回家吧，我还得去趟公司，老板那边有点事。”

“可今天是你休假。”

“可我是在给人打工。”

母亲走到门口，回头说：“晓晓，账我已经结了，一会儿再歇歇，你就回家吧，晚上肯定跟你一起吃饭。别忘了再给你爸打个电话，让他早点回家。”

吃什么啊！女儿赌气不理她。一个去公司，一个在医院，九点前能到家就不错了，还吃烤肉？那么晚吃饭，谁睡得着觉啊！

方晓晓这样想问题实在是大错特错了，因为她的父母都在晚上六点赶回了家。只有她，从咖啡厅出来后，就再也没回家，至今一晃三年。

“等等。”在咨询中心，艾西是个很好的听众，工作之余他就算不上了，他又插嘴说，“这我就搞不懂了，尽管父母吵架，不过看得出，他们对女儿都挺好的，为什么会怀疑父亲呢？”

“也只是怀疑而已，他并未被列为嫌犯。最主要的问题是，你注意到当时的时间了吗？晚上六点，她的父母都到家了，但是晓晓没回来，而且打她手机，已经是关机状态了。”

“新买的手机，电量不足，自然是关机喽。”

“不然，是因为SIM卡还没有换过去，至少母亲离开的时候是这样。”

“也许她就是不想接电话。”

“也许吧，但据她父母称，她还从未干过这种事。”

“凡事总有个第一次。”

“嗯，你总是喜欢狡辩。”

两人一阵笑，笑完了招一招手，还继续添酒。

“艾总。”酒保提醒他，“你们今天喝了一瓶啦，还喝？”

“喝，有什么不可以？”艾西又问，“你们怀疑做父亲的，到底有什么理由吗？”

“哦，是这样，因为他老婆后来也失踪了…”

“啊？！什么意思？”

“字面的意思呗。他老婆后来也失踪了。这个时候我们才开始怀疑他的，但是…该怎么说呢，这事说来也蹊跷。”

当晚的六点钟，父母先后赶回家，不见女儿的身影，起初还没着急，以为是女儿生气了。女儿的气自然是从他们两个身上来，俩人互相推卸责任，又是一番小小的争吵。

吵着吵着，他们发觉不对劲。天色越来越晚，女儿依旧没回家，也不打个电话。

挨到晚上九点，他们打电话报了警。警方这一时段可谓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接到电话后马上赶到女孩家，详细询问了情况之后，人人心里都冒出了不祥的预感。

如果方晓晓的失踪与前两案并无瓜葛，那么还好；但假如系同一人所为，那么这家伙的动作越来越快了。他的技术也越来越高超，青天白日之下就能把人带走，太可怕了！

寻找方晓晓的第一天，众人还心存幻想，期望女孩能侥幸逃生。

第二天大家就放弃了自我安慰：好学校的好孩子，没有任何离家出走迹象的好孩子，不会简单地依照自己的意愿就这么凭空消失的。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大家已经不是在找人，而是在找尸体了。

到了第七天，忙碌之余，大家回头想想，也总觉得不可思议：过了这么久，怎么没人发现尸体呢？

诚然，像B市这样一个大城市，想要弃尸又不被人发现，实在是轻而易举的一件事。这些沟沟岔岔的河流与水脉就可以简单地满足需求。

但是这不符合杀手作案的风格。他总是得意洋洋地向世人宣告他的罪行，而不是偷偷摸摸把尸体抛进小河沟，再在下面坠上一块大砖块。

倒不是说凶手不可能改变自己的犯罪风格，而是这改变看似毫无来由。

警方还好说，方晓晓的家里可是闹开了锅。

闹，并非寻常意义上的打骂。她的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是动口不动手的。女儿失踪之后，他们其实连口也不动了，完全依靠能杀人的眼神。

在父亲看来，如果当时母亲开车带女儿回家，而不是去该死的公司开会，那么女儿就根本不会失踪。

这样的指责合情合理，任何人都没话说。

冷战到了第二周，男人看女人就厌恶，女人一边伤心一边厌恶自己。

第三周的某一天，两人正式分居。

女儿失踪的第八周，住在娘家的母亲也失踪了。

母亲的失踪还是邻居报的案。她的父亲，也就是女孩的姥爷，挺早就过世了；孩子的姥姥瘫在床上，迷迷糊糊的。

孩子的母亲忽然从某一天开始就不回家了。保姆想了想，得，走为上策，于是她卷了家里值钱的东西，跑了。又过了一段时间，老太太无人照顾，死了。

这一死，用不了几天，邻居就知道了，警方随即也就知道了。

先是女儿失踪，现在又是老婆失踪，不得不引人怀疑。都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又让人联系起了河沟子。

不过警察还未对父亲展开认真的调查，就被叫了停。因为在母亲失踪的那几天，曾有人目击，有个中年女人拎着个酒瓶子，失足掉进河里，被人救上来后，一直喊着“让我死，我不想活了”这样的话，并拒绝别人送她回家。这个女人的形象描述和方晓晓的母亲吻合。至于她家里的那一堆酒瓶，也与后来酗酒的形象不谋而合。

估计这女人是真的掉进河里淹死了吧？

这一次也是最后一案，竟比之前的两案来得更悲惨：这一家人算是灭了门，只剩下胡子拉碴的父亲浑浑噩噩地在世上苟且偷生。

令人不可思议的是，方晓晓的失踪竟是少女杀手的最后一案。三年内，再无任何少女以类似手段被杀，也再没有人失踪过。就好像少女杀手把自己也沉到了河里，销声匿迹了。

凶手不再作案，警方的工作可不能停下。他们把所有在这段时间入狱或进过看守所的人的名单都找出来了，继续进行着复杂的比对工作，可惜也没有找到有利的证据。

人活着总要向前看，不看也得看，因为不管你们怎么想问题，时间始终向前奔流不息。

到了这一年的年末，警方承认破案失败，只是没作官方声明。其他的罪犯与时间老公公的思路一样，他们可不管这凶手是否被抓到。于是，他们继续犯他们的罪，而少女杀手一案就算永远地搁浅了。

讲到这里，麦涛总算是把案子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了。瞧瞧时间，都快夜里十二点了，人家咖啡馆也要打烊了，两人各自回家。

临走前，艾西建议麦涛：为了不留下遗憾，还是回头去帮警察为好。只不过，帮警察并不意味着非要做犯罪心理师，当个顾问就好了，来去自由。什么时候这案子破了，或者再一次宣告失败了，退出就好。反正现在还是假期，身份为大学老师的麦涛也还是有空闲时间的。

麦涛道了谢，就回家准备跪搓板了…至此，第二天也就算结束了。

陈真佳子的男人找到了唐彼得，被他制伏。而后，唐彼得呆头呆脑地回家睡觉了。

王昭继续在警察局加班，晕头转向的，又睡在警察局了。

麦涛回家，被老婆骂回家太晚，不过没让他跪搓板。他洗了澡，和老婆做了爱，躺在床上久久不能睡去。

艾西也回了家。他倒是还好，没心没肺，只是心里也有些紧张，因为明天有一位特殊的客户也许会找他来做咨询。

只有古德曼律师不知道在背地里鼓捣什么。

这些人，将迎来更为惨烈的明天…

第七章 麻雀传说

【1】

把钱扔进自动售卖机，机器里面就会滚出饮料或小食品。这种机器很少出现故障，因此只要人们有需要就会使用它。

把钱扔进老虎机里，老虎机通常没什么反应，只在极罕见的情况下让人中奖。这种机器也很少出现故障，因此只有少数人会使用它。

按照行为主义的说法，前者叫作不间断强化，而后者叫作间断性强化，所以前者让更多人养成了习惯，而后者就不行。

今天是周日，勤勉的法医水哥想起有件事情要去处理，就打了几个电话。

昨天是他替班，今天是他当值，所以他想问问同事，有没有人可以帮他替一下班。

可惜，既然同事们都知道周日会休息，而法医的休息又那么难得，所以大家都安排了事，没人能来替班。

水哥挂上电话，既没感到郁闷，心中也没啥不满。他收拾妥当，就出门去上班了。这种现象就叫作间断性强化。不是每次帮同事替班都会得到报酬的，也不是每次当自己有需要的时候，同事都会替班的。不过水哥就像是把钱扔进了老虎机，满不在乎地继续这么干。

坐在办公室里，水哥照例先饮一壶热茶，喝得过瘾了，以致大汗淋漓了，他便满意地站起来，准备开始干活。

如同我们已知的，法医的工作说忙也忙，说闲也闲。没有尸体送到的时候，他通常没什么事情，只需要检验前几天经手的尸体，看能不能找到当时未发现的痕迹。

这一天也是如此。水哥站稳了，拖出了陈真佳子的尸体。

陈真佳子就是那个崴了脚、被唐彼得救助，却又被人掰断了脖子的可怜女人。

昨天，一拨又一拨的办案人员来看那女孩的尸体，拍照、取证，因为那是时下最棘手的大案。可除了王昭，没人来看陈真佳子的尸体。水哥觉得这是命运的不公，因此一来就先看看她。

水哥刚把她拖出来，还没仔细过目，停尸房的门就被人推开了。

“哟，水哥，怎么今天又是您？”运尸人抬着尸袋向他打招呼，“辛苦您了。今天怎么又是您当班？唉，水哥的运气不好，今天这具尸体不大好处理呀。”

怎么不好处理了？水哥还在猜想着。让火烧死的？水淹死的？高腐？木乃伊？还是…签收了单据之后，运尸人就告辞了。水哥回来，拉开了包裹着尸体的黑色袋子。

哦…袋子一拉开，他马上就明白了。这是一具新鲜的男人死尸。之所以说麻烦，是因为尸体皮肤表面沾了许多碎玻璃。这些碎玻璃大多是刺入男人小臂的，也有一些还残留在男人的脸上。

又看了一眼，水哥不由得怔住了：咦，这个男人的脖子歪向一侧，右侧的脖颈处软绵绵的。水哥用手一托，又放下，脑袋就又歪向那边。这模样就好像他小时候看到的死去的麻雀——软绵绵的，俩黑溜溜的小眼睛无力地洞开着。

水哥最讨厌麻雀，不喜欢看到它们飞，不喜欢听到它们叫，更不喜欢吃它们——这倒是与小时候受到的关于“四害”的教育没什么关系。

小的时候，也就是20世纪70年代，水哥是个好孩子。那时候的学校里，没多少学生认真上课，也没多少老师认真教书，不过水哥很好学。也许就像现在的孩子，轻而易举地在学习，就不拿学习当回事了吧。水哥没有几本书，就总是抱在怀里，吃饭看，睡觉看，甚至走路都看，父母也管不了他。

说来也奇怪，水哥从小这样看书，竟然没把眼睛看坏，不过也还是遭遇了几次危险。其中有一次，水哥一边走一边看书，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身子一矮——呃，怎么了这是？水哥茫然地放下书，这才发现自己掉进了井里。说掉进去其实也不恰当。由于看书，他张着两臂，胳膊正好挂在了井边，就没掉下去。

小水把书放下，胳膊撑着井边爬了出来，回头望望井里，好家伙，几米深呢，要是掉下去可不得了。小水这样想着，就抱来了路边的几根大树枝，用碎砖头压好，免得其他人掉下去，然后他自己一边看书一边离开了。

书，还是照旧要看的！

至于麻雀事件，则是另一件事。

有一天妈妈对他说，不要总闷在家里看书，出去玩玩吧。小水说好吧，就拿着书出门了。他来到那时候随处可见的小花园，在草坪上一边走一边看书。看着看着，一不留神，被树干绊倒，小水摔了个大跟头，书也甩飞了。

正要爬起来的时候，小水忽然发现眼前有一只死麻雀，而他倒下的时候，手正好按在这只小麻雀身上。

小麻雀死了有一天的样子，脑袋无力地歪向他，浑浊的眼珠瞪着他。

这一次小水摔得不轻，眼冒金星。他趴了一会儿，瞧瞧那小家伙。

这时候，小孩子嘛，你知道的，总喜欢把什么东西都放进嘴里，或者放在鼻子上闻闻。于是小水拿起小麻雀的尸体，放在鼻子上闻了闻。他当然知道那不能吃！

呕！

死了一天的麻雀味道可不好闻，这也是小水第一次闻到尸体的味道。这比那时候肮脏得爬出了蛆宝宝的厕所味道还要难闻一百倍。

呕！小水把早饭都给吐出来了！

那个年代物资是相当匮乏的，这意味着小朋友们经常吃不到肉，于是就常有些顽皮的小孩子烧麻雀、烤蚂蚱解解馋。其中也有一两个与小水的关系不错，烤了麻雀也要分他一只。

不不不！不要！小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这个真不行，这个吃不了！

咦？小伙伴就很诧异：“你闻不到吗？这很香的，为什么不吃呢？”

“我闻到过，正是因为我闻到过才不吃呢！”小水这样解释。

“算了，难得一小口肉，你不吃我吃呗。”

一直到了中学，腐尸的味道才从小水脑子里去掉，但麻雀的阴影还在。长大了，成年了，做了法医的水哥对腐尸的味道完全免疫，但看到麻雀，还是不由得悲从中来。

悲什么呢？水哥也不知道，反正看到这具好像歪着头的小麻雀的尸体，水哥感到不舒服。

最重要的是，昨天送来的女尸——陈真佳子，不也是像这样被掰断了脖子吗？

于是，水哥赶紧叫来了王昭。

王昭比昨天还要邋遢，胡子钻出了脸颊，显得很脏。两天没洗澡没换衣服，身上的味道也不大好闻。

水哥本想让他看看两具尸体的共性，没想到王昭一见男尸便大惊失色：“靠，我认识这男的！”

“熟人？”

“不不，我是说，昨天我查陈真佳子一案时找上了他，这是她男朋友。”

…

“呃，就是说，你昨天找到他的时候他还好好的，晚上就被杀了？”

“对！”

王昭一头雾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原本他和其他同事都认为，真佳子是独立案件，警察局的数据库里也找不到类似的情况。现在情况有所不同，真佳子死了，紧接着在第二天同一时间段，她男朋友死了。这意味着什么？

会不会是他们卷入了非法勾当？这是一种合理的推测：表面上他们是男女朋友，其实还有着更深一层的关系，比如说贩卖毒品，或涉及其他非法利益。在这个过程中，他们私吞了财物，得罪了人，被处死了。掰断脖子不正像一种行刑的方式吗？

不过虽然这个醉酒的小子看起来不太正经，但陈真佳子可像是个正经女人。

她为什么会遇害呢？

忽然水哥招呼说：“过来，看看这个。”

王昭应声过来，注意到真佳子脚踝处的淤青比昨天大了许多，颜色也更深了。

“哦，你昨天已经说了，她可能是崴了脚。”

“不不。看，这两块淤青是有所区别的。简单地说吧，昨天没注意到的一些细节现在出现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昨天她确实崴了脚，随后还曾被人按揉过。按揉的力量不是很大，所以在第一天处理尸体的时候，尸斑还没有完全形成。”

…

莫非那小子说的都是真的？王昭惊出一身冷汗。他指的是昨天见到真佳子男友的时候，对方说的那番话。

那家伙的话，王昭本来并没当回事，而现在却发现它与现实产生了对应。

当晚九点前后，真佳子与男友发生争执，随后逃离男友家，路上崴了脚。男友追上真佳子，却被一陌生男性拦住去路。陌生男性赶走男友，带真佳子回了家。

他居然还给真佳子按摩。一小时后，真佳子离奇死亡。这个环节最难理解——她到底招惹了谁？

接下来的情况是，男友并不知道真佳子已死的消息，直到王昭找上门来。男友随后做了什么？他认为那陌生人是凶手，然后去找他了。陌生人居然被他找到了，两人发生争执，结果前面有车后面有辙，陌生人也掰断了他的脖子？

后一段分析完全不现实啊！

这就好像说，在案件发生的小区里，存在一个被动杀手。他不招惹别人，但只要被人惹到他，就立刻痛下杀手。这种类型的杀手当真存在吗？另外，真佳子到底是如何招惹他的呢？

跟着水哥一起检查尸体，王昭越发感到惊异。

这具男尸的小腿骨正面有重重的伤痕，似乎是被人踹出来的；手腕和脖颈后被人砸了一道，力道很大，但也不致命。

随后，两人就在停尸房里简单地模拟了当时的场面。

王昭个子小，黝黑精瘦的，而水哥身材高大，王昭扮演死者，慢悠悠地假装举着瓶子砸过来。

水哥一闪身躲开了，顺势砸了王昭的手腕，瓶子落地，摔碎了。

水哥迎面照王昭小腿踹了一脚，王昭站立不稳。随后又照脖子一记重击，王昭跪倒。水哥绕到他的身后，锁住他的脖子。结束。

“顺便说一句，”水哥从尸体身上取下一块玻璃碴后仔细观察了伤口，“这些被玻璃扎的伤痕，是在死亡后产生的。也就是说，受害者从跪倒开始，到被凶手掰断脖子没用几秒。随后凶手撒手离开，尸体完全倒下，压在了碎玻璃上。”

“这…我们要应付的是一名职业杀手？”

“这我说不准，总之他很有一套。”

“好吧，不管怎么说，我回去跟大伙商量一下。这两个案子应该不难破，都发生在同一个小区里，总有人知道些什么。”

王昭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越发没底…

【2】

心里没底的不只是王昭，此时坐在办公室里的心理咨询中心老板艾西心里也很没底。

预约的神秘客户没有来，为什么呢？

从事心理工作将近十年，艾西可谓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不过像这次的客户还是头一遭。

那是个相貌斯文的中年男人，一进来，不等开口说话，先哭。哭也就罢了，还越哭越起劲，不断地声称杀掉了自己的老婆。

这话第一次出口的时候，艾西吓了一跳。

他绕过办公桌，来这男人身边坐下，递给他纸巾，轻声说：“老兄啊，你可要想清楚，如果你宣称杀人，按我们这儿的规矩，我是必须报警的。”

“报警就报警吧！”男人哭得很伤心，鼻涕都流了下来。

艾西忽然觉得对方的逻辑很有意思，又问：“老兄啊，若是希望我报警的话，你为什么非要我报警呢？你自己去警察局自首不就好了吗？”

那人便怔了一下。

“是啊，那我走了！”他止住了哭声，也不擦把脸，站起来就要出去。

“喂喂，你等等！”艾西哭笑不得。什么啊，你就走。话又说回来，他真走了，也不见得是去自首，过两天没准还会来咨询中心，这样绕圈子也没意思。

男人站住了，愣愣地回头瞅着他。

“自首没关系，不过咱俩先聊聊。”话一出口，艾西又觉得自己很愚蠢。人家本来就是来找自己聊天的嘛，自己非要把人家赶走，人家要走吧，自己又不让，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嘛！

艾西这样想，不禁释然一笑：“好吧，老兄，你先坐着，跟我说说你老婆的事情。你怎么把她杀了？”

男人便很努力地回忆，两眼望着天花板用心去想。他忽然动了一下脖子，顺手抄起艾西递给他的水杯，嗖地一下，朝远处死命扔去。当啷啷，水杯砸到墙上，摔了个粉碎。

艾西纳闷这人抽什么风啊，有心刚要骂，没想到男人又站起来，一溜小跑来到墙边，站稳之后，脑袋嗖地向后一仰，撞了墙，然后慢吞吞地蹲了下来，最后无力倒地。

莫非…艾西刚想说什么，秘书这时候推门而入：“老板，没出事吧？”

“没事没事，呵呵。”艾西立刻轰她出去，“啥事没有，好着呢。我们在玩角色扮演。”

随后他扶起墙边的男人：“老兄啊，你是说，你扔了一个杯子，砸到了你老婆的脑袋，随后她的头部又撞了墙，死了，是吗？”

男人用力地点头，还用力握住他的手上下摇动，那意思仿佛在说：“谢谢你啊，总算有人相信我了。”

其实艾西什么都没信，他只是觉得如此直观的妄想表现十分罕见，因此提起了百倍的精神：“老兄啊，你杀了你老婆，那她的尸体现在在哪儿呢？”

“…”男人很迷茫。

看来这个问题有点复杂了：“那好吧，没关系，咱们慢慢来。你为什么要用杯子扔她呢？”

“因为我很生气。”

“嗯嗯，生气是为什么呢？”

“…”

心理治疗中有个最基础的技术，叫作沉默，同时这也是最难的技术。

也许有人会奇怪：沉默有什么难的呀？不就是闭嘴吗！话诚然是这么说的，不过您见过有多少人能在一对一的关系中，保持长时间的沉默？人本主义大师卡尔·罗杰斯曾在一次面对少言寡语的精神病患者时，保持了十八分钟的沉默。

单纯的闭嘴很简单，咨询关系中的闭嘴就很难。在短短的一小时之内，作为咨询师，你必须挖掘出一些东西来。要是每次都用沉默来应付，那就很像个骗子，而不是心理工作者了。

不过这一次，艾西用到了沉默。

三分钟过去了，两人一句话没说。

客户总算开了口：“呃…我记不得了，我只知道当时我很生气。”

也许他是真的记不起来了，大脑把这段记忆屏蔽了，又或者在他的杀妻妄想里根本没设计这一段。

“好吧。”艾西笑笑，依然亲切地称他为老兄，“那么在你扔出杯子砸到老婆之后，还生气吗？”

“是的，我还生气。”

“然后呢？”

“然后？什么意思？她死了。”

“不，我是说，你不会到现在还在生气吧？”

“哦，我懂你的意思了。”客户为自己能理解而感到很开心，艾西心想要不要奖给他一块糖，“我明白了。我当时很生气，扔出杯子之后，我还是很生气。可是我发现她倒下去之后就不动了，这时候我就不生气了。我站起来想过去看看，走得太快了，被茶几绊倒了，磕得很疼啊，你瞧。”男人撩起裤管，露出小腿上的一处伤痕，看起来经年历久了。

居然磕得这么厉害，可见他当时撞在茶几上的力道有多猛了。等一下，既然这伤痕还在，那么能不能说明他所说的都是事实呢？还是说，磕破自己是现实，但是与杀妻妄想混为一谈了？

男人不管他，继续说：“我摔倒了，揉揉腿，好疼啊。不过这时候我想起老婆来，就爬着过去看她。我摸摸她的脖子，脉搏已经不跳了，她死了。我就不生气了。我觉得很后悔，请您帮帮我。”

“这事发生多久了？”

“嗯…”又是一阵费力的思索，“不知道，好久了吧。”

“你看看自己腿上的伤痕，你觉得这伤痕有多久了？”

“一年吧，也许还不止？”

“是啊，如果你在一年前杀死了妻子，为什么现在才来寻求帮助呢？”

“呃…因为我最近才想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让你想起来的？”

“呃…没什么，我就是忽然想起来的。”

“你做什么工作的？”

“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

“真不记得了！”他突然加重了语气，似乎对艾西的怀疑感到很不满。

“嗯，那好吧。刚才你说，杀妻之后你不生气了，你感到后悔。随后呢，你把妻子的尸体弄到哪里去了？”

“我不知道。”

“呃，不着急，你可以慢慢回忆。想想看，你妻子的尸体不会凭空消失，她当然也不会还待在家里，不然邻居都会找上门来的，所以你一定是把尸体处理掉了。问题是，你是怎么处理的呢？”

“我记不起来了。”

“那好。”艾西重重地舒了口气，“那么我们可不可以反过来想一下，你不记得处理过尸体，也许尸体根本就不存在，如果没有尸体，那么杀妻也就不可能，所以…”

所以什么呢？艾西没说完，那人就暴躁地跳起来：“我杀了我的妻子，我杀了！”

哦！

“好好，你杀了，请你坐下吧。”

艾西陷入了沉默。这倒不是在使用技术，而是他当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这一次的沉默，八成打破了卡尔·罗杰斯的纪录。

最后两人不得不达成了一项协议：既然没有任何证据、任何人可以证明他真的杀妻，那么我们保留这可能是妄想的概率。为了一宗莫须有的罪名去坐牢也不现实。于是，在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艾西将帮助他不断寻找失去的记忆，直到找到或确认为妄想为止。

送那男人出门的时候，艾西才问：“老哥，你登记时的姓名叫方茗，这是你的真名吗？”

“是的。”

“那好，方茗，下周日的同一时间，你能来找我吗？”

“能！”

“如果你想到了什么，希望你也来找我，或者给我打电话。”

“好的！”

从那以后，直到现在的几个月里，艾西尝试了各种办法，都没能成功地帮方茗找回失去的记忆。

在对他进行催眠的时候，艾西发现了一个很令人惊奇的状况：即使是在潜意识里，方茗的记忆中也保存着杀妻这部分情节。可是，潜意识里的东西也和意识里的差不多，没头没尾的，这就更给他杀妻的案例蒙上了一层阴影。

方茗说他每周都会来，他基本上也是这样做的，只是偶尔缺勤。他的咨询费用也是按正常途径交上来的，只不过是用现金。

对于这个有着女孩名字、男子汉外表的奇特客户，艾西有着很多猜想。他认为他家境不错，从事着体面的工作，工作有正常的休息日。不管是不是杀死了老婆，他都应该是结过婚的，但他不戴戒指。这不足为奇，中国多数已婚人士都不戴戒指。当然这些只是猜测。由于心理中心和精神病院不同，这里不需要档案，甚至连方茗是不是真名，艾西都不知道。

当所有办法都尝试过之后，方茗的记忆依然未能唤醒，艾西也不由得有些气馁。这倒不是说他对这案例已经没有兴趣了，而是他感到力不从心。假如永远治不好他，那为什么还要浪费人家的钱呢？！艾西是个精明的商人，也是个有原则的商人，骗客户的钱这种事，他是做不来的。

本来艾西的自信已经快消失殆尽了，但今天，他又重新燃起了斗志。

为什么呢？

就因为昨天晚上麦涛对他说起的那件事。

三年前的案子，最后一名受害少女名叫方晓晓。方晓晓并没有被杀，只是失踪而已。但是，她失踪不久后，她母亲也失踪了。

方茗和方晓晓同姓，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一个在三年前失踪的时候十五岁，两人差了二十五六岁，这是个可能的生育时限。

方茗宣布杀妻，且至少是一年多以前；方晓晓的母亲失踪，是在两年半以前。

方茗莫名其妙地生老婆的气，用玻璃杯砸到老婆头上致死；方晓晓的母亲赶往公司，直接导致了女儿的失踪。

…

这两起事件为什么有着如此奇异的联系呢？

当然，艾西不敢断言，也就没将这事告诉麦涛。

最重要的，其实还有一个理由。艾西精于算计，属于无利不起早的那种类型。他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件事将带给他巨大的声望。作为心理中心的核心人物，他已经慢慢红起来了，但是这些还不够。开这家中心需要庞大的运营成本，他得让它更加红火，把它做成中国最大的心理连锁产业，这就需要更多的名望。作为心理中心的灵魂人物，他需要被光环萦绕。

眼下都不需要他自己去创造有利条件，机会已经接连敲响了他的大门。当然，机会往往也意味着陷阱，他需要小心行事…

【3】

神秘的客户方茗没有来，周日的上午，麦涛却来了。

这让艾西深感意外。他不是应该在今天上午就去警察局当顾问了吗，怎么有工夫来找我聊天？

这一次，不仅是麦涛来了，身后还跟着个警察，警察押着一个年轻人。

艾西一看到年轻人，又是一惊。哟！这不是前天在我的咨询中心绑架前台小姐的人吗，怎么给带回我这里来了？

艾西一头雾水，刚想说话，麦涛一个箭步冲上前来，握住了他的手：“久仰大名啊，艾先生！”

哎？这是演的哪一出？艾西不傻，赶紧也跟着装蒜：“哦哦，您好，您是…”

“我叫麦涛，现在是警察局的顾问。”

“哦，麦先生，您好您好。请，里面请。”

麦涛对跟随的警员说了句话，自己先跟着艾西进了办公室。

“艾兄，我给你送单生意来了。”麦涛关好门，说道。

“哦，这是怎么回事啊？”

“呵呵，警方想跟您合作，请您帮忙鉴定这个年轻人是否精神不正常。”

“哦？警方为什么要找我？我只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毛头小子。”

“呵呵，这倒也是我一手促成的。艾兄对我帮助很大，也算是礼尚往来。”

“愿闻其详。”艾西赶紧让麦涛坐下。

…

几个小时以前，回到警察局做顾问的麦涛遇见了两宗大案和一宗小案。大案呢，自然是少女杀手卷土重来一事，现在陈真佳子一案升级，也算作大案了。小案指的是前天发生在心理中心的劫持人质案。虽然说劫持这种事属于情节恶劣的案件，但既没闹出人命，又不能确定犯人的精神状况，所以警方也不便从重发落。

最主要的是，受害人一方——心理咨询中心并没有提起控诉，警方手边又有两宗大案亟待解决，就把这事搁下了。

搁下归搁下，可也不能不走法律程序，就把这小子永远拘留起来吧。

局里几个人一碰头，就说把这小子送到精神中心去作个检查，看看是不是真有毛病。如果有的话，看看精神病学家建议怎么处理。

至于送去哪家，大家也是有点分歧的。

正争论着，恰好麦涛进来，听明白了事情的来由，麦涛便笑了，说：“我倒是有一个推荐的。”

警察局里一票人大多和麦涛很熟悉。

熟悉这个词，怎么说都可以，关系好是熟悉，关系不好其实还是熟悉。

偏巧这里就有过去与麦涛不对付的提出反对意见：“我们系统里也有精神鉴定专家，为什么不找他们来做，还要舍近求远呢？！”

麦涛便笑了，指指那人脖子上的蓝格子衬衫领子说道：“哦，你的衬衫不错，很有品位。”

那人伸手拽拽领口，竟然也有些不好意思：“啊，谢谢，不过…”

“今天你走的时候，你老婆是不是也评价过这件衬衫呢？我记得你以前不穿这种款式的，是她给买的吗？”

其实麦涛说错了，这是小情人给买的。不过那人也只好笑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你老婆夸你的衬衫好看，和我夸是不同的。

“你老婆早上夸你，也许是因为她今天心情好，所以顺嘴夸夸你。也许她只是不喜欢你其他的衬衫，勉强可以接受这一件，所以就夸一下。实际上，她夸了你，并不代表这件衬衫真的很好看，因为你不确定她到底出于什么原因夸。不过我就不同了，我俩没什么私交，我也没必要阿谀奉承你，我夸你的衬衫好，那便是真的好。现在你明白这里面的差异了吗？如果找我们系统内部的，他就像妻子，总是要为你办事的，往往有失公正性；而我介绍的这个人，是一家心理中心的负责人，完全有能力作精神鉴定。他不认识你，也不关心你是谁，他没有什么思想负担，只觉得这事情是一件工作而已，反而更容易得出准确的结论。这也是为什么我不愿意回来做犯罪心理师，而只想当顾问一样。现在这案子既然没有公诉，也没有人控告，那么找一家外面的机构作完鉴定就OK了。”

于是，提议全票通过。

麦涛所说的推荐人，自然就是艾西了。

可等他把话说完，艾西反而更加茫然了：“我说麦兄弟，这小子劫持的是我们中心的前台小姐，我怎么成了无关的外人了呢？”

“啊？！他们没跟我说！这…”麦涛好心办错了事，“要不然我再把他带回去？”

“别，那多没面子啊！算了，人就先安排在我这儿吧。我亲自面谈，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得，还给你添了麻烦！这样吧，你该做什么做什么，警察也在门口，有什么事你赶紧招呼他们，我得先回去了。”

艾西送他出去，心里倒是并不害怕。前天能制伏你小子，今天照旧！

艾西心里有了底，态度上也就很平和，请那小子坐下，细细地打量他，发觉他不但看起来很瘦弱，而且实际年龄比上一次看起来还小不少。

在受害人的眼里，罪犯的形象总是会变得更高大、更有力。虽然艾西不是直接受害人，但也是如此看的。

现在看来，这小伙子顶多二十二三岁，体重应该不超过一百二十斤——瘦，但是透着精干。他长相很秀气，只是秀气中带着股子坚毅。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没有前天见面时那种乖戾的感觉。

年轻人坐下了，也很有礼貌地打招呼：“艾老师，又和您见面了。”

“是啊，希望这一次我们能相处得愉快。”

“我跟你和平相处倒是不难，只是您有没有想过，在我们谈话的这工夫，又会有人遇害呢？”

哦？开门见山啊！

艾西笑道：“上次你见我手下的咨询师的时候，就说过类似的话，今天又这么说。不过你也要知道，这一次来，是要我为你作精神鉴定的，而不是谈凶案。”

“这么说来，您并不关心别人的死活？”年轻人皱了皱眉。

“你关心吗？”艾西反唇相讥，“若是你关心的话，前天和昨天，即便就是今天，你也可以把事情告诉警方，为什么不去呢？”

“因为我不能这么做，我不想让他受伤害。”

“你嘴里的这个他，依我看，不是被害人，倒像是凶手了？”

“嗯，您说得对。”

“既然如此，我倒是来了兴趣，你不妨说说。我又不是警察，我该怎么制止凶案的发生呢？”

“我希望您和我走一趟。”

“去哪儿？”

“我不能说，到了您自然就知道了。”

“这不是特务接头，我也不是毒品和军火贩子，去做什么呢？”

“我不能说。”男孩很坚定地重复这句话。

“那我也爱莫能助啊。”艾西摇摇头，“再说，就算我想跟你走，警察现在也不放你走啊！我总不能跟你回警察局吧。”

“其实没有问题，您只需要开具一个证明，证实我的精神状态并不会产生严重威胁就行了。”

艾西哭笑不得：“我说小伙子，你还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吧？假如我开出你精神正常的证明，那你就要回去立案了，搞不好还要坐牢。大概你也是初犯，虽然判刑不会太重吧，但估计也得有几年。如果我开出你精神有问题的证明，那你就要住院治疗。无论哪一种情况，你都会失去自由。”

“没有折中的办法吗？”年轻人好像真的并未意识到这个问题。他有些激动地耸了耸嘴巴，却没往下说。

“没有。”

“那我能在您这里住院吗？”

“不能！”这一次艾西倒是斩钉截铁，“闹出前天那种事来，就算我能同意，你觉得我的员工能干吗？”

“可这是为了挽救更多人的性命！”男孩子真急了，抓住了艾西的手。

艾西挣了一下，发现那男孩的眼里倒满是真挚之情。艾西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不行，这不现实。不过，我给你一个机会，你把这事的来龙去脉跟我说清楚，也许我可以帮你。”

“可我不能说！”

“算了！”艾西被来来去去兜圈子弄烦了，猛地站起来，走向门口，“警察，你们可以把他…”

“您等一下！”

“怎么？”

“您能借我用一下手机吗？”

“干什么？”

“您借我用一下。”

艾西想想这倒是没什么关系，就抄起桌上的手机递给男孩。

只见他在上面飞快地敲了一条短信，等发出后，又把它删除了。

“傍晚六点会有一个人给您的手机号发短信。他会告诉您几点钟到哪里，那里有您想知道的。”男孩说完，站起身，打开门，自己走了出去，“希望到那时，您会重新考虑我的条件。”

男孩最后留下这么句话，屋内只剩下艾西直挺挺地站在原地…

第八章 冒险奇遇

【1】

正如我们所知道的那样，生命是庞大而复杂的系统。

人类是这样，在我们周围——在农场、花园和房屋四周——每一个我们熟悉的环境里，都有着许许多多熟悉的生命类型，它们在大小和复杂性上也与我们相仿。

我们熟悉的一些生命形式，乍看之下似乎很简单，可它们的内部结构却几乎和我们人类一样复杂。蝴蝶的行为比我们简单，但它的生长方式绝对超乎我们的想象。蝴蝶是变态的毛毛虫，可毛毛虫看起来绝对更像是蠕虫，而不像振翅高飞的成虫。

相比蝴蝶而言，成人只不过是长大了的儿童而已！

因而，我们有理由把蝴蝶看成是一种复杂的生命形式，就像我们能看见的周围所有其他复杂的生命体一样。

然而尽管如此，我们还是有着独一无二的复杂特点。这是复杂的、神秘且蓬勃发展的脑组织所赐。我们人类的行为既有相似之处，又罕见完全重合的巧合。也就是说，当大多数人处心积虑想着维持生命的同时，却有人处心积虑地想要害人甚至杀人；在大多数人享受平静生活的同时，也有人富于冒险精神。我们的主角之一艾西，就很喜欢冒险。

艾西穿着普通，相貌平平，经过数年的奋斗，已从名不见经传的毛头小子，奋斗到私人开业的心理中心老板，这个过程只经历了短短数年而已。按理说，他应该为此感到庆幸。忽然发现了自己的身价正扶摇直上，和几年前的落魄局面大不相同后，他就应该因此而变得保守、老实甚至是谨小慎微，小心翼翼地呵护来之不易的成果，争取飞黄腾达的机会，这才是正常人的做法。

然而艾西不同，他搞不懂眼前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最该死的是，他想亲自去验证，这小子是不是说了实话。这种行为不能不算是铤而走险。

其实回头想想，艾西的冒险精神也是他一直以来成功的依据。

不过这一次，他玩得有点大了！

冒险精神就像伟大的自然选择一样，是并不会偏爱谁的。

自然选择就是如此。科学家们都知道，地球当然不可能是宇宙中唯一存在智慧生命的星体，不过，存在智慧生命仍然是小概率事件。根据研究，他们发现在星球上诞生生命体是很简单的，难点在于如何从简单生命进化出复杂生命来。在地球上，这个浩大的工程花费了十亿年，也许更久。确切地说，进化出鱼类，就已经花费了十亿年。如此缓慢的过程充满了无可计数的小概率事件，正是这些小概率事件累加多次，才慢慢演化出了我们人类这个物种。

但是请不要认为伟大的自然选择是人类这一“高级”物种的庇护者。自然妈妈看起来绝没有叫起来那么美好——人体免疫缺陷病毒（即恶名昭著的HIV）就在自然选择的基础上得到进化。它们的确能进化，因为它们不只是一类个体，例如有些HIV病毒具备抗药性，而另一些HIV病毒对药物敏感，具有抗药性的类型存活下来，通过繁殖自身，产生更多具有抗药性的个体。它们的进化如此之快，以至于人类无法研制出成功对抗它们的药剂。这一切，也是自然选择的“功劳”。

冒险精神也是这样。你选择了冒险，就等于作出了一个只能通向两种截然相反结果的选择——成功或是失败。在艾西身上，两者显得更加极端——身临险境，或者…或者什么，其实他也不知道！

让我们把艾西面临的险境说得更明白一些。

如果某人对你说：“我知道某人在杀人。”

除去极为八卦的可能，你大概会说：“你吃饱了撑糊涂了吧？”这是一种不那么文雅却恰如其分的说法。什么跟什么啊，就有人在杀人？！

可是，假如说这话的人昨天刚好劫持了一个人质，就在你工作的地方，就在你的注视下，他甚至还劫持了你，你还会觉得他的说法可笑吗？

很显然，他说话的真实性大大地增加了，概率至少会达到50％…当然，他仍然有可能说瞎话，甚至他干脆就是精神不健全的人士。关于这一点，艾西可是没瞧出来。小伙子看起来很镇定，有脑子有胆识甚至有谋略，这就更给艾西增加了无形中的压力。他到底想让我看什么呢？

艾西想到了一些不那么美好的东西，比如说尸体。他不愿意这么想，可又不得不这么想。再比如一张刻录好的光盘，里面录下了杀人的场面，还比如…送走了小伙子之后，艾西陷入了沉默。他好久不曾如此安静了，甚至推掉了下午的两场预约，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静静地抽烟。

不一会儿，烟头就塞满了烟灰缸。他一反常态地懒得清理，后来干脆窝在沙发上睡着了。

这几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没有人敢来打扰他，他于是美美地睡了几个钟头，直到被一个电话吵醒。

艾西吓了一跳，迷迷糊糊地划拉着自己的手机，碰掉了桌面上的好几本书。

电话是麦涛打来的：“没打扰你咨询吧？”

“哦，没，没有。”

“你睡呢？”

“嗯。”艾西思路很乱，霎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呵呵，要注意休息啊。对了，我打电话是想问问今天上午的检查，你觉得那小子有精神问题吗？”

啊，果然是这事…“还说呢，我还想给你打电话来着。关于那小子，我…我想明天再见他一次…”

艾西差一点说出实情，说那小子让自己想办法把他放出去，说他在警告自己有人要被杀，甚至说他给自己定了个奇异的约会，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

艾西没有说实话。为什么这样做，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因为他并不确定事情的真伪，也许是他的冒险精神作祟，也许是他法律意识淡薄，也许是他不愿意惹祸上身，遭到报复。总之，他没对麦涛说实话，只说第二天还想约见的事情。

“哦，我问的也是这个。听随行的警员说，今天面谈的时间很短。”

“是啊是啊，我也要取得那小子的信任，你懂的。二十几岁这样的年纪，要按我们看，还不算成年呢，桀骜不驯的，一次我也搞不定啊。”

“好的，那就万事拜托了，局里这边我会替你说话的。”

忽然，艾西对麦涛正在查办的案子产生了难以克制的好奇感。他想问问案件的进展，可这话也没能说出口，因为他听见手机里嘟的响了一声。

嘟的响声意味着在通话的时候收到了短信。他说了句客气话，草草地挂上电话。

这时候，他下意识地抬头看表——六点正。

浑身遍布的神经传来一阵阵不舒服的躁动，似是有爬虫之类的小东西在血管里爬来爬去。

那小子不是说了吗，六点钟会有人给我的手机发短信…艾西忽而苦笑着，干吗非要自己吓唬自己呢，新闻彩信不也是六点钟发来的吗？

可他很快凝住了笑容，只见手机上显示着：准备好防身武器和指南针，我会再联系你。

…

你大爷！玩真的啊！

艾西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

这条短信让他浑身不自在。要我去我就去吧，为啥还要带上防身武器和指南针？！

这是要我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去荒无人烟的地方大冒险吗？！

迟愣了一两秒，艾西马上给这个陌生号码拨回去。

“您好，你呼叫的用户已关机。”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语音提示响了起来。

艾西懊恼地把手机扔在桌上。

他忽然又一把抓起手机，在名片夹里翻找麦涛的电话。按动通话键之前，又把它扔下了。

如此无意义的举动，抓挠着反复了好几回。

末了，他一狠心，拍拍屁股站起来，回家！

离开心理中心的时候，他铁青着脸，没搭理任何人。员工们都瞧出来老板心情不好，自然也不敢招惹他。

直到进了家门，宠物犬雪糕兴冲冲地扑上来，他的心情才略微转好。狗是聪明的动物，闻出主人的情绪不对劲，也没太闹腾。

遛了狗，又做了狗食之后，他没给自己做饭，在抽屉里翻找着。

防身武器…呃，他找到好朋友老威许多年前送的一把新疆刀。由于尺寸和年代问题，这刀也从未被列入管制刀具，自然更没有被收缴。他自己从来没用过这玩意儿，却不意味着这把刀没吸过人血。（这把刀的故事收录在另一本书里，属心理咨询系列，是《螳螂》和《替身》之后的续作。）

他拿起刀掂量掂量，觉得略轻，并不趁手。不过开了刃的家伙，绝对锋利。

想了想，就把它揣进皮套，别在后腰。这时候，艾西觉得轻松了许多。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觉得硌得慌，又把刀摘下来放在手边。

他忽而大笑起来，搞得雪糕莫名其妙。我这是怎么了？他想，小时候不也常在外面打架闹事吗，如今为何如此胆怯？果然是人到中年，颠颠！

其实艾西最在意的，倒不是防身武器，而是指南针。

到底要我去哪儿呢？现在都快晚上七点了，为什么还不来短信指示方向呢？

奇怪！难道真要让我去荒郊野外，准备好指南针，怕我迷路？

其实指南针倒是好说，艾西的手机就带这个功能。仰头往窗外看，天已然渐渐黑了下来。

艾西心里不是滋味，自然也就睡不着觉，接下来的时间度日如年。不知道怎么想的，他还抽空洗了个澡，自认为精神百倍，随时准备来一场厮杀！

挨着挨着，快到九点的光景，手机响了起来。还是那个号码，还是一条短信：请你速去D县H村。

完了？这就完了？去干啥呀！

人家还是没说。

作为一个愣头青，艾西还真是其中的表率。他二话没说，这次也懒得回电话了。他揣起刀，拿上手机，锁好门，出发了…

【2】

愣头青艾西出发了，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艾西犹豫片刻，决定不自己开车去。打车嘛，也不好，至少不要全程打车，免得被人发觉了去向。就好像自己在做坏事似的，他先是乘坐公交车，快出城了，才招手打车。

其实这也是个无奈之举，因为开往D县的公交车晚上八点就已经早早地收车了，他想坐也坐不了！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一下B市D县H村了。

B市作为我国首屈一指的大城市，其规模当真要用“巨大”来形容了。

其实B市原本也没有这么大，这几十年来改革开放，B市越发向国际化大都市靠拢，其轮廓自然也是日益扩张。最明显的变化是城区扩大，开始兼容周遭的农村啊，县城啊之类的。于是周围一圈县级地区，比如D县啊，M县啊，S县啊，如今都算成了“区”，只是大家约定俗成，还是叫作D县的。

D县位于城南，并不算很遥远的地方，这几年飞速发展，什么大型工业区啊，住宅区啊，比比皆是。不过建设归建设，覆盖面也不可能那么全，因此D县的更南端，比如H村，就给人以半城市半农村的感觉。具体来说，别墅区周围不到一千米，可能就是棒子地、西瓜地和大棚之类的玩意儿。道路都挺宽，而且没什么人，特别是在晚上，谁吃饱了撑的要夜访棒子地呢？

当然，艾西是个例外。

他老先生孤身一人乘坐计程车，来到了D县H村的村口。

接下来该去哪儿呢？他不知道。南城不是他熟悉的区域，住家、上学、上班，主要都是在北城，这里他不熟悉，只是略有耳闻而已。偌大的一个H村，让他去哪儿找呢？

无奈之余，这位胆大包天的老先生竟然找了家麦当劳坐下，吃起汉堡喝着咖啡。

他没吃晚饭，这会儿才觉得饿。吃着吃着，他觉得今晚自己的举动相当冒失，且毫无意义。

为什么这么说呢？

自己仅凭一面之词便深入不毛之地，实在有些仓促。

若那小子所言不虚，真的有人行凶，那么自己应该叫上警察，而不是孤身前往。

若那小子精神异常，胡说八道，那自己多余出现，这算干什么来呢？

艾西既然来了，又没有知会警方，这事情做得可谓一无是处。不过艾西很快又往好处想，搬出了阿Q精神——既来之则安之，万一让自己遇上什么有趣的东西呢。

此人当真无可救药，也不值得赘述。

汉堡还没啃完，短信又来了。这次是说：找到幸福路，向南步行八百米，在第二个路口右转五百米，会找到你想要的。

嗯，行！艾西心想，这次挺干脆，算是指明了目的地。

可幸福路在哪儿？他不认识，就向麦当劳里的服务员打听。

小姑娘眨巴着诧异的眼睛，问了句：“您去那儿干吗？”

艾西瞎话来得快，顺嘴说：“大学同学结婚。你也懂的，当地嘛，流水席，叫我提前过来，省得明天堵车什么的不方便。”

然而幸福路其实并不那么幸福。小姑娘告诉他，几年前幸福路还有其他几个村落大拆迁，说是日后原址原盖，让居民住上楼房。如今楼房还没盖起来呢，算是半片荒地。

荒地就对了，艾西心说，这种事要是发生在小区里才有鬼呢！会发生什么事，其实他心里也没底。

离开麦当劳，按姑娘的说法，他很快找到了幸福路。一眼望去，幸福路当真吓人！

这是一条南北向的土路，至少没有很好地被修缮过。因为拆迁，路面多被压毁，坑洼不平。路的东侧是一片废墟，西侧是一大片棒子地。既然还有棒子，说明不远处也必有人烟，这倒是让他放大了一些胆量。

依照指示往南走，艾西走得慢吞吞的。风吹得棒子哗啦啦地响，这种作物长得很高，且密密麻麻，黑黝黝一片连一片，吸引着人的眼球。艾西不愿看，又时不时歪头去看。

路越往里走，也就越是远离人声。回头望望，只见北面的楼房社区甚至庞大的工业厂房都遥不可及。艾西叹了口气，只觉心中一片苍凉。

八百米有多远，平时他很清楚，这一次却不然。不过人家指示得很清楚，第二个路口向右转。

可到了第二个路口，艾西更傻眼了。

离开主路，两边都是棒子地，中间不过两三米宽的土路，这地方要真是蹿出个歹人，不拼个你死我活，想跑是绝对跑不了的！

艾西握着刀子的手渗出了汗。

又一阵慢吞吞地往里走，这一次走得更慢。他的耳朵竟然像猫那样，时不时竖起来，耸动一下，聆听着周围的动静。其实用不了五百米，走了不到两百米，他便隐约知道自己要找的是什么了。

那是一片巨大的、不知何用的建筑。艾西不了解农村生活，其实很简单，这是谷仓，废弃了的谷仓。这谷仓原本就是村落居民所建，不过由于前几年的拆迁，搬运谷物往来不便，村政府就新建了一个，而这个日后也要拆除，连同这棒子地一块儿，说是卖了土地做商业建设，不然居民楼房的钱从哪儿出呢？

艾西不明白其中的细节，其实方圆数百米之内早就是空无一人了。

他攥着刀，小心翼翼地靠拢过去。临近谷仓，地势倏地开阔起来。他围着谷仓转了大半圈，确定附近理应没有人监视自己，这才放心来到正门处。抬头瞧瞧，门很宽阔，不过竟然没有上锁，虚掩着。他心里激灵一下，试探着伸手去拉门，就好像随时会从里面跳出个东西来咬他似的。门开了，黑洞洞什么都看不清楚。

你大爷！他骂了一句街。浑蛋吗这不是！你让我准备刀具，我准备了；让我准备指南针，我也准备了——其实不准备也行，反正我方向感很强。但是，你为什么不让我准备个手电筒呢？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你让我找个屁啊！

艾西深深地吸了口气，居然还是一闪身，贴着门挤了进去。

谷仓内满是一股不那么美好的气味，没法形容，总之很是憋闷。艾西想了想，干脆把两扇门都推开，算是流通了空气。他可不敢轻易深入进去，靠着门蹲了下来。

有一种情况叫作黑暗适应，这是连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睡到半夜，冷不丁地开灯，晃得你睁不开眼；与之相反的，刚进入黑处，什么都看不到，等几分钟就好得多了。

既然身处郊区，自然满天星斗，硕大的月亮圆溜溜地放着白光，借着月色艾西也渐渐看清了一些。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艾西了解自己，若论战斗力，比常人强了一点；可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便加了几倍的小心。环视四周，貌似堆了许多大箱子，还有些废弃的农具，也许这地方在拆迁之后，做了库房或垃圾场吧？

艾西靠着墙根，想进去看看。

猛然间，一阵嘈杂的音乐声吓得他的刀子从手中掉到了地上。

我靠！

他大叫一声，嗖地靠紧墙站立，不敢出声。

他不敢出声，可口袋里的手机依然高高兴兴地唱着歌。

妈的，回去我就把这铃声给换了！要是我还能活着回去的话！

电话是要赶紧接听的。他猫腰缩在一只大木箱的后面，接了电话。

居然是麦涛的来电。

“老艾。”对方亲切地称呼，“没睡呢吧？”

“没没！”艾西压低了声音。

“今天去你那儿那小子你还记得吧，明天你还想见他的？”

“是，是，我记得，怎么了？”艾西显得很不耐烦。

“呃…你、你这是在哪儿呢？很大的回音啊！”

“哦，我在厕所呢，公厕。”艾西顺嘴就来。

“是吗？撒尿我怎么没听到水声啊！”

“拉屎呢…”

“哦，行，我是想告诉你，那小子现在不知道又在抽什么风，下午到现在，一直都在地上躺着呢…”

“…”艾西心里说，装什么洋蒜啊！这小子把我弄到这儿来不说，还在警察局装疯卖傻，看来他一早就计划好了啊。

“我问他为什么要躺在地上，他居然说他在忏悔。我问为什么忏悔就躺在地上呢，他说这样可以看到上帝，就像上帝在空中看着他那样。他保持这个动作四五个小时了，也不吃东西，目光呆滞。”

“…”

“也许这小子是真的有病吧？他有跟你说过为什么要劫持你的前台小姐吗？”

“没有…”艾西撒谎，一门心思只想麦涛赶紧挂上电话。

“哦…那好吧。当然，是否精神异常还要你这个专家说了算。好了，看得出来，你拉得正欢，说话费劲。那好吧，我挂了，祝你拉得愉快！”

拉屎？！艾西琢磨，要真是拉屎就好了！

他尽量压低身子，摸索着从箱子后面爬出来，也不敢站起身，就那么蹲着。

谷仓里理应比谷仓外的温度还要高，可艾西只觉得浑身一阵阵的发冷。见鬼，我到底还要在这里待多久？我到底要找什么？为什么我不能劝自己好好地滚出去，就好像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他依旧关注周围——一只箱子，两只箱子，好多好多只箱子…哎？目光所及，他冷不丁看到，其中的一只箱子比其他的要小很多。这些箱子是装什么的他不知道，可是这一只就很小，像是老式家具里的储物箱。

在艾西还小的时候，他记得自己奶奶就有两只这样的箱子，红漆油了，分外的显眼。这类箱子不高，两只摞在一起，也不过一米出头，扁扁的，胖胖的，却很能装东西。箱子的上面，有一种老旧的锁头，他叫不上这种锁头的名字来，只知道它很大，似乎是纯铜打制，很结实。

眼下，艾西面前十几米远处，就有这样一只大箱子。

这箱子看起来与周围的景物格格不入，莫非自己要找的，就是这只箱子？

这时候，他一边觉得很冷，一边又在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我的天，这箱子里，莫非放着…一具尸体？

上帝，救救我吧！艾西想到，平躺下来会不会便于和上帝沟通呢？

他终究没有这么干，而是站直了身子，走了过去。

因为他心里清楚，不管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也一定不是潜伏在阴影里的某个人，想要置自己于死地。原因很简单，如果人家想要这么做，那么刚才麦涛来的那个电话，就足以断送自己的性命。

在黑压压林立的箱子中，艾西缓缓前行。刚走了几步，他忽而听到“咔啦”、“咔啦”的细微响动。

这让他的神经紧张到了极点，好像随时都会绷断的橡皮筋。

然而定神去听，响动竟然是来自箱子。

天哪！即使身处巨大的恐怖之中，他的脑子也并未因此停止转动。莫非箱子里的不是尸体，而是一个尚未死亡的受害者？

想到这里，他赶紧奔到箱子边上，一把打开锁头，掀起了盖子。

箱子里蜷缩着一个赤裸的女人。

艾西来不及多想，伸手去搭那个女人的身体。假若她还有救，那么既不枉费自己这一夜冒险，又可挽救一条生命。

他扶住那女人的腋下，想把她往上提。

她睁着眼看着他。

他的手指触碰到她的身体，一阵冰凉。

她很重，他摸到她的身体，还没把她扶起来。

她睁着眼看着他，或者是他身前身后的某个地方。她早就凉了，随着他的动作，她的脑袋无力地耷拉着，就像水哥在停尸房里看到的好像小麻雀的尸体。

她已死多时。

艾西全身的热血被那尸体的温度给传导，刹那间冻成了冰坨。

他来不及撒手，来不及去观察她脖子上的一圈勒痕，甚至来不及感到害怕，一个更恐怖的念头就涌上了心头——如果自己手中抱着的是一具女尸，那么刚才“咔啦”、“咔啦”的响声，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

【3】

艾西觉得自己快要疯了。那“咔啦”、“咔啦”的响声到底是什么？毫无疑问，它就出自这个箱子。

尸体怎么会动？

尸体当然不会动！

箱子下面，这个女人的身边，一对绿油油的眼睛直瞪着艾西。

我的妈呀！这一下当真是魂飞天外，吓得他一哆嗦，连尸体带刀具全都松了手。

艾西魂不附体，而箱子里那双眼睛的主人受到这一番惊动，嗖地一下蹿了起来。

小东西跳出箱子，一溜烟不见了。

啊？！搞什么…那是什么玩意儿？

乌溜溜的，一晃就不见了…艾西的脑子转不过来了，不过他的鼻子却很管用。一阵刺鼻的说不清的臭味，呼噜噜一股脑地猛灌进他的鼻孔里。

我靠！臭鼬？

臭鼬他是没见过，也许是黄鼠狼吧，总之这些玩意儿都会放臭屁。嗬！这味道直呛眼睛。

艾西实在待不下去了，一面挥手扇动着，一面赶紧往外跑。

尸体依旧待在箱子里。

咋办？艾西跑出了这个连鬼都感到害怕的地方，差不多一口气跑到了岔路口，惊魂甫定地松了一口气。他想到了一个严峻的问题：接下来该怎么办？

打电话报警吗？这是必须的，不然在这荒郊野外，人迹罕至的废弃村落，警察多久才能发现尸体？

他掏出手机正要拨出电话，忽然又停下了。

等等！我刚才摸过那女尸了，我的指纹肯定也沾在上面了。报警电话有没有来电显示？如果有的话，我要怎么解释？我如何才能说明，自己是鬼使神差才跑到这个荒凉的地方来的，又为什么还带了把刀？

说起刀，一个让人极度懊恼的状况是——艾西的刀子掉落在那箱子里，忘记拿回来了。

他得先硬着头皮取回自己的物件！

他往回走，一边走，一边盘算。

不行，我绝不能用手机报警！万一被警察知道了，我没法解释。真要闹到媒体那里，我的买卖还做不做了？！

想到这里，他觉得还是先回城里找到公用电话再说。

让他头皮发麻的是，他必须回到现场，从那个女人的尸体下面摸到自己的刀…所谓恐惧，可以分成好几种类型，像今晚这样惊吓式的恐惧其实还好，过去了也就OK了。反正箱子里就是一具女尸，反正我自己连摸都大把地摸了，反正那该死的黄鼠狼已经逃走了，那还有什么可以吓倒我的吗？！

想到这里，艾西倒不那么害怕了。

只是，黄鼠狼吃尸体吗？艾西忽然懊恼自己的生物知识很匮乏，不过想想看，黄鼠狼这样的杂食动物，大概也会吃尸体吧。看来还是早点报警才好，以免尸体遭到破坏。

想着想着，艾西又回到了谷仓门口。

他没多想，拉开门就往里走。

拉开门就…哎？！等等！

为什么我要拉开门？

为什么我还要拉开门？

艾西记得自己进去的时候，就将这谷仓门给打开了啊！然后自己夺路而逃，自然更来不及把门再关上。

可为什么谷仓门现在是关着的？

这他妈是怎么回事？风吹的吗？

疑惑的时候，他的脚已然大踏步地迈了进去。迈了三两步，咚咚的脚步声在静谧的夜晚，可谓是分外清晰。

他不敢再进去了，又不敢转身逃走，猛然间大喝一声：“有人吗？”

艾西是个说话声音很小、很平和的家伙，而这一声竟巨如洪钟！他听到不远处一阵扑通通的响声。

这响声大约就是正面回答——有人！

动物们是根据人的脚步声来确定位置的，而不是人说话的声音，更不是说话的内容。艾西知道，谷仓内的家伙可比刚才的黄鼠狼大多了！

谁在里面？

艾西知道绝不可能是跟自己一样，被“邀请”来的看客，更不会是夜行至此的路人。普通人是绝不敢进入此地的。那么可能性只有两种，一是给自己发短信约自己的人，或者就是凶手本人，又或者，二者原本就是同一个人！

既然明白了局势，艾西不怕反怒，火往上撞。好小子，今天让爷爷逮了个正着！看爷爷不办了你！

也不记得是马克思还是恩格斯了，反正这两位大爷中曾有一人说过类似的话：“如果有10％的利润，资本家就来了精神；有50％的利润，资本家就极度活跃；有100％的利润，资本家就铤而走险；一旦达到了300％的利润，资本家就胆敢践踏人间一切法律了！”

艾西就是个资本家，虽然是个小小的资本家，不过他开业雇了一帮人。他深知他的收入和他的名望成正比。赤手空拳抓到了凶手，这种事所带来的巨大名望，可以让他跻身于最年轻、最出色的精英行列，甚至评个十佳青年之类的也绝不为过，而因此给心理中心带来的利润，又何止是300％？

因此他的胆量就壮了起来。

而且，虽然艾西一方面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可从另一方面来说，他也并不算个坏人，而是秉承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作风。经商尚且如此，更别说接人待物了。即使艾西再不敏感、再困惑，他也立刻联想到，眼前女孩被绞杀的案子，和麦涛口中三年前的案件以及近日女孩被杀的案件，显然都联系在了一起。三年前是两位受害人，现在又多了两人。算算看，四位花季少女死于非命，还有一位仍然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其实哪里是失踪啊，被人扔到这种地方，不知道要过多久才会被发现，发现了也是白骨一堆吧。又何况，若是坠上重物沉江入河的，更是难以查找。

如今凶手近在咫尺，怎能善罢甘休！

勇气归勇气，胆量归胆量，艾西气宇轩昂的，倒也不敢乱来。谷仓就这么大点地方，凶手被自己堵住，自然也不会束手就擒，必定要放手一搏。何况自己的匕首掉在箱子里，搞不好还让凶手给拿去了呢！

想到这里，他不敢轻举妄动，蹲下身，在林立的箱子中轻轻向前摸索。

这一回的行动，可比之前要谨慎多了。

艾西向前摸着，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黑暗中，抱着类似想法的凶手，显然也是同样的行动模式。

摸索一阵，艾西藏身在一只大箱子背后，距离存放尸体的红木箱子不过两三米的距离。他这时候更加紧张起来，盘算着是先取回匕首，还是先找到凶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敌不动，我不动，这是哪个家伙说的废话来着？！

现实的情况是——我不动，敌也不动！

不动是不动，艾西又开始思索起来：自己回来是为了取回匕首，以免被警方怀疑，那么凶手干吗要回来呢？作案之后，他应该离开现场才对。这荒无人烟之处，谁能想到我会前来查看？

这是不是说，警察局里那小子和凶手是共犯呢？想想看应该不太可能。若是共犯，为何他与凶手处处作对？让我来，不正是验证凶手真实存在的事实吗，凶手显然不希望这种局面发生。这么说来，他怀疑遭到了别人的背叛，因此暗中监视，这倒是一种合理的解释。

不过话说回来，他是怎么知道的呢？

还有一重难以理解的疑问——指引我来的人，到底是不是共犯呢？如果他是的话，那么加上凶手和警察局的那小子，共计三人？这是团伙作案吗？一个杀手团伙，现在出了两个叛徒，情况当真如此？

可叛徒为什么要引起注意，故意劫持人质，在警察局自投罗网呢？

这一切都说不清道不明的。

敌不动，我不动，两人继续在谷仓里僵持着，也许过了三十分钟吧。艾西有一种才能，他能准确地计算流逝的时间，前后误差不超过半分钟。然而这种推测时间的本事建立在自信的基础之上，现在他可没了这种自信。

手机能显示时间，可他不敢拿出来看。

我不动，敌不动，耗到天亮，有优势的就是自己了！

三年前是艾莲和麦涛，而今是麦涛和自己，他们都在不同程度上对凶手进行过侧写。凶手应是年轻男性，不超过三十岁，最开始作案事出有因，可以看到其不存在计划性，也不算精明。从第二案开始，凶手作案手法提升，懂得消灭证据。他并不自大，也不算强壮，这从第一案中杀死被害者经过了长时间的搏斗就可以看出。面对面动手，他绝不是艾西的对手，所以，能拖到天明，就可以说艾西胜了。

然而，艾西却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撑到天亮。

这个杀人现场可是凶手挑选的，他必定事先就作了勘察，了解这里的地貌，甚至了解这里大堆箱子的大致堆放方式。这里不同于空场，隐蔽物越多，陌生人在这里的处境就越艰难。

箱子是可以攀爬的，是可能提供各种死角的，倘若凶手摸到这里突然出手，倒霉的只能是艾西。

艾西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他选择的是最容易监视大门和尸体的位置，却不是最好的防守位置。

渐渐地，艾西头上的汗都开始往下滴了。刚才的那阵冲动已然慢慢消退，就好像懒惰的天才空有一肚子好点子，而不去做，最终只能变成一肚子屎、半肚子屁！

眼下的局面，艾西不是不想有所作为，而是不敢轻举妄动。于是他的冲动被慢慢地消磨掉了，剩下的已不是如何抓获凶手，而是该怎样保全自己。

为此他决心铤而走险。

他一经盘算好，就立刻作出了行动！

他“哎呀”一声大叫：“我看见你了，小子！”

嘴上这么说，脚下却是直奔陈尸的箱子。这叫声是为了惊吓对手。他要么惊慌失措，一时间无法行动；要么就会逃向门口，暴露自己的位置。

所以艾西大叫一声，侧身跑向箱子，一边歪头去看门口和身后，一边以最快的速度取回匕首。

奇怪，没人动？

是我大惊小怪了吗？也许这里根本没有第二个人？！

艾西正诧异的光景，手刚往箱子上一扶，冷不丁箱子被从里面猛地打开了。

艾西只觉一阵腿软，还不至于摔倒，却也摇摇欲坠。

呼！冷不丁一阵声响，匕首挂着风朝他刺来！

一人在箱子内，一人在箱子外，两人展开了一场搏斗。

箱中之人手持匕首，却受到限制，无法施展腿脚；箱外之人赤手空拳，却腿脚灵便，便于闪躲。

于是，这匕首的一击被艾西闪开了。闪开归闪开，也只是闪过了要害而已——噗的一声，刀尖刺入艾西左肩头。

这刀子果然是诅咒之物，可没想到这一次吸的是自己的血。

艾西也是个怪人，不知道怎么搞的，小时候妈妈说“蚊子咬你的时候啊，你要是感觉到了，就用力绷住肌肉，这样蚊子的嘴就拔不出来啦，你就可以拍死它”。

艾西试过，可没成功，因为他实在感觉不到蚊子咬他…这一次不知怎么想的，艾西与那凶手面对面，一刀被人刺入肩膀，刹那间竟不觉得疼，愣是绷住了左半边的肌肉，右手一拳挥来。

凶手也是意料不到，来不及拔出匕首，脸上硬生生吃了一拳。

拳头打在人家脸上，艾西这才抬头看清敌人。这一看又是一惊——只见那人头上戴了一副奇怪的面具，宛若手绘而成，不似市面上常见之物。这面具绘制得极为吓人，青面白牙，一条毛茸茸的舌头耷拉在外，像极了传说中的吊死鬼！

艾西一愣，第二拳就没有跟上。

凶手一愣，没拔出刀子，也没再刺出。

犹豫之间，凶手撒了手，一翻身从箱子里跳出，拔腿就跑。

“小子，你给我站住！”艾西只是心里这么说，没叫出来，叫了他也不会停。他自己拔出匕首，追了上去。

可终究是凶手腿快，艾西受了伤，追出门去，眼瞧着他跑进一片棒子地。

那里面更是黑压压一丛丛一片片。玉米长得比人高，艾西没敢追，悻悻地回到了谷仓。

如今敌在暗我在明，局势更加不利！

艾西坐在箱子上，撕扯着自己的衬衫。他知道，凶手在棒子地里，显然也在偷窥自己。他索性连大门都不想关了，你愿意看，就让你看个够。他用衬衫简单地缠住肩头，死命地勒紧，算是止了血。这一举动算是示威——想耗到老子失血过多，那是痴心妄想！

粗粗止了血，痛楚也就弥散开来，一阵阵的有些头晕。艾西定了定神，坐在箱子上，只等到这阵眩晕过去，才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故意大声嚷嚷：“110吗？我靠，我发现了一具尸体。对！嗯，就在D县H村，沿着幸福路往南走，第二个路口右拐。对，有个大大的仓库，我也不明白是什么玩意儿，反正里面有一具女尸。赶紧过来！对，他妈的就是你们现在正在头疼的少女杀手一案！”

艾西咋咋呼呼一阵大喊大嚷，其实电话只是假装拨出而已。他注意到凶手戴了手套，现场依旧只有自己的指纹。哦，现在倒好了，自己还挂了彩，地上流了些血。他粗通犯罪学，自己还琢磨呢：嗯，嗯，中速飞溅的血滴…在确定报假警的这一幕足够吓跑凶手之后，艾西这回是完全不害怕了。他一不做二不休，把女尸翻过来看个究竟。果然是个女孩，十六七岁的模样，至多不超过十八岁，化的妆都没卸，眼下还有泪痕，弄得黑糊糊一大片。身上有多处经受折磨的痕迹，虽不至于皮开肉绽，可也差不多了。艾西叹了口气，把女尸放好，说声“对不起”，又把箱子给盖好了。警察来之前，他必须尽力维持原状。

本想一走了之的艾西忽然停了下来，围着箱子转了一圈，发现这箱子严丝合缝的，虽有残破，可并没一处缺口。这就怪了，那黄鼠狼是怎么进去的呢？自己发现尸体的时候，箱子是盖上的，难道说是凶手刻意要在尸体旁边放上一只黄鼠狼吗？这究竟是何用意？艾西感到莫名其妙。

就这样，他一边想着，一边紧握着刀，缓缓走出棒子地…

第九章 刺杀基因

那人很喜欢自己精心绘制的面具，他爱称它为“尸鬼”——尸象征着死亡，而鬼意味着人类对未知的恐惧。当他戴上它的时候，仿佛自己就化身为活生生的尸鬼，要攫取他人恐惧的灵魂。

然而今夜他情绪不佳，面颊正中一拳，尸鬼的面具下有说不清的痛楚。也许那一拳也扫到了他的鼻梁，使得面具下的那双眼流下了泪。

泪水自然不会浪费在他的受害人身上，不过却有一点点是为背叛者而流。

他藏身于棒子地里，一边不断地移动着，一边打量着远处谷仓里那个揍过他的男人。

那男人是谁？这个念头止不住地往外冒。黑暗中，他也没能看清那人的面貌，只觉得似曾相识。

警察吗？不会的，警察在这个时候肯定会掏出枪来，而且警察也不会孤身一人行动。那么，合理的解释便只有一个了——这是背叛者找来的人，很可能就是那个心理中心的工作人员，甚至干脆就是上电视的那家伙…哦，尸鬼想，这可真是胆大包天了！

或许那家伙的性格里有些和自己相同的成分呢！尸鬼想到这里就有些想笑，可酸溜溜的鼻子让他笑不出来。

他能坚持多久呢？这是一个新的问题。尸鬼想，肩头那一下插得可不算浅呢，如果在这里耗下去，说不好鹿死谁手。

不过那家伙报警了。哦，这事可是比较为难了。警察赶到这里最快也需要十几分钟吧？这倒不是问题，在一片棒子地里，自己有的是逃之夭夭的机会。可是不远处，自己藏匿的车子只怕就要曝光，警察灵敏的鼻子会顺着这条线索很快地找上门来。

这不行！他想，这样可不行，便放弃了干掉敌人的念头，悻悻地穿梭于棒子地，回到了自己的车里。

他的车子停放在大路的第一个路口往下的不远处，他一脚发动了车子，并没有摘下尸鬼面具。

他喜欢戴着这玩意儿，就像它的思维可以融入他的思维似的。

艾西这样的袭击者，说到底终究是个外人，即便他是警察又怎样？

不不，这是不值得防范的家伙。他终究算是个外人，这一夜的小插曲，他看不清对手，对手自然更不看清自己。他没掌握什么了不起的线索，因此自己也不用害怕。真正要命的是，因为对手的出现，他逐渐明白了一个问题——自己被人背叛了，而且是至亲的背叛。

为这事，他甚至感到了痛苦。

关于背叛，他回忆着，也许自己了解的比别人要多得多。

首先是来源于他的生物学专业。记得老师讲过，人体DNA内含有一种叫作刺杀基因的东西。刺杀基因的诞生，科学家至今还不太确定，但它真的存在，并且很好理解。像人类这样构成非常复杂的生命体，都会因各种原因导致自己的DNA和基因链出现问题。而刺杀基因所担负的使命，就是吞噬和消灭这些变异的基因。然而它自己其实也是个变异体。

因此，刺杀行为本身算得上是利己和利他的结合体，一个“自私”杀戮的执行者。

然而刺杀基因所面对的问题是，通常它需要面对的是一个或多个对手，而自身的数量却很有限。

谋反者，他想，像历史上所有的阴谋者一样，为了使阴谋成功，且避免自身遭遇不幸，就要纠集更多的人来实施阴谋——一个或更多的人负责暗杀，一个或更多的人负责保证安全脱身。在人类政治中，众多谋反者需要做的，是攻克君主的保护防线并防范事后的报复。

然而涉及谋反的人越多，就越容易发生致命的错误。比较大的密谋几乎都是以失败告终，原因就在于谋反尚未付诸行动就已泄密。告密者常常因为“不忠诚”或者“没有判断力”而泄露了计划。参加谋反的某个人可能会盘算着自己告密后能得到什么，或者是在无意间把这件事情告诉了他的女友或者男人，或者其他一些亲近的人。就如蒂姆纳斯，他与菲拉塔斯和其他一些人一起图谋杀害亚历山大大帝，他把自己的密谋告诉了他喜欢的一个男孩尼克马修斯，随后这个男孩对他哥哥赛巴里纳斯讲了，而后者则告诉了国王。

背叛，啊，阴谋！尸鬼这时候感到非常难过：我那么信任你，把什么都告诉你了，而你所做的，竟然是告密和背叛！我都不曾背叛过你啊！他死命地捻动着方向盘，方向盘发出吱吱的响声。

难过总是要过去的，剩下的就是重新考虑行动方式。

一个优秀的刺杀基因，一个干脆的行动主义者，是不能带着后顾之忧去完成任务的。

尸鬼心想，我可是给了你足够多的机会、足够多的理由来证明你的背叛，而今对手的出现使我的怀疑确信无疑啊，那我还等什么呢？

的确，尸鬼怀疑遭到了背叛，并非毫无理由。

而且背叛者正是他的亲哥哥，也就是在艾西的心理中心举报有人将要行凶未果，随即劫持前台小姐的那个小伙子。

起初，做尸鬼的弟弟并没有意识到哥哥的背叛。他杀掉了几天前的女孩，随后高枕无忧地回家睡觉。

直到第二天上午，在电视上关于艾西智破劫持者的节目里，他看到了哥哥的脸。

尸鬼慌了！

这是什么意思呢？尸鬼慌了：哥哥不至于蠢到去做这种事吧？！不过，他很快想明白了，哥哥的举动正是冲着自己来的。

不过此时，他还并不那么确定。

哥哥被警察抓了，而警察并没有来抓自己。那就是说，哥哥并没把事实告诉警方。

那就很奇怪了，他打算告诉谁？

一旦产生了怀疑，尸鬼便打算试探一番。

正如现在的艾西和后半夜的麦涛所诧异的那样，尸鬼前几次弃尸虽然遍布城市的东南西北，却从没有出过城区，不会将尸体弃在D县H村这样偏僻的地方。另外，过去的弃尸地点都不难被人发现，这表明凶手并不害怕被人发现尸体，甚至可以说，他希望人们早点看到尸体，来显示自己的罪行。

然而这一次，D县H村这样一个废弃的谷仓，作为拆迁范围内的建筑，也许某一天就直接被锤车和铲车给摧毁了，尸体埋在下面，根本没有被人发现的机会。

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

艾西和麦涛花了些工夫才想明白，作为凶手的尸鬼，一开始就是这样计划的。

假如尸体放在市区一个容易被发现的地点，则任何人都有可能路过，从而发现尸体。弃在这样的远郊则不同，正常人绝不会在大半夜到这种地方来，除非他事先就知道，这里会有尸体。

这就证明了，哥哥不但背叛了自己，甚至还找了帮手，监视着自己的行动。

想到这里，尸鬼笑了。

“其实我早就发现哥哥你找的人了。”

“我故意把车子开得很慢，一直观察着跟在身后不远处的那辆计程车。它跟随我，一直到了这偏僻的D县H村路口。”

不过即使如此，尸鬼还是给哥哥留下了一个机会。

只要、只要在我弃尸之后，不会很快有人赶到，那么我仍然可以认为哥哥你并没有背叛我，这一切只是巧合罢了。

弃尸完成之后，尸鬼并没有立刻离开现场，而是藏好车子，继续隐藏在附近小心观察着。

哥哥的帮手也没敢自己进去查看，而是将这些信息，遵照哥哥的指示，告诉了后来的人，也就是艾西。

随后，艾西的出现证实了尸鬼的猜想。

不过尸鬼闹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艾西进入谷仓那么久？难道他不知道自己来干什么吗？

这很奇怪！

所以，在艾西第一次离开谷仓之后，尸鬼便悄悄回到谷仓一探究竟。

尸鬼戴好面具，蹑足潜踪，回到了谷仓。打开弃尸的箱子盖，他发现尸体还在那里躺着，正想离开，忽然觉得被一个亮闪闪的东西晃到了。

咦，这是什么？尸鬼纳闷，于是推开尸体，弯腰进去捡拾。

没想到这个时候，艾西又回来了！

艾西再次返回谷仓，当然是取回自己失落的匕首。

而他再次出现的时候，正赶上尸鬼弯腰捡刀。

艾西咚咚的脚步声连同那一声大喝，把尸鬼也吓了一跳。眼下并没有藏身之处，尸鬼走投无路，只好跳进箱子，顺手盖上了箱盖。

尸鬼这倒是第一次和女尸同处于如此狭小的空间里。这是多么有趣的一件事啊！他变态的灵魂继续享受着新鲜的刺激。嗯嗯，以后可以多试试。

当然艾西此时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两人展开了一场僵持战，直到艾西忍耐不住，尸鬼刺伤艾西，跳出箱子，逃之夭夭。

想着想着，尸鬼的记忆又被唤醒了一些：那家伙不正是抓住哥哥，上了电视的心理中心负责人——艾西吗？

呵呵，那么，艾西可以抛在脑后，不必在意了。他只不过是个人畜无害的东西罢了。

哥哥找这种人来帮忙，能有个屁用！

眼前亟待解决的是内部矛盾啊。

哥哥，你会发现我这个不成才的弟弟有很多鬼点子呢！

鼻子的酸楚已然消失，尸鬼便笑起来：你找来的那个帮手啊，呵呵，就是我下一次的目标哟。

尸鬼的心情重又愉快了起来。

高兴归高兴，他可不会超速行驶，被警察拦下来开个罚单，实在是得不偿失啊。

尸鬼开车回到了学校，差不多是十一点半。

在学校，他自然不会戴着尸鬼的面具。摘掉了它，他仿佛就变了一个人，内敛、温和，见谁都低头笑笑走过。

他今天回来得晚了，宿舍已关了门，开门的老大爷着实为难了他一把。

你不过是个狗仗人势的东西！尸鬼心里这样想，嘴上却说：“哎呀，老师，老师，您听我说，我这不也是第一次吗？您就原谅了我这一回吧，迟到了五分钟，您就别记录啦。”

尸鬼虽然年轻，却也深谙世道。他赔着笑叫他“老师”而不是“大爷”，这听着多顺耳啊。

末了，大爷给开了绿灯，放了行。

尸鬼慢悠悠地上了楼。

明天还有考试呢，他想起这个，心情老大不痛快。回到自己宿舍所在的楼层，碰见一个平时熟悉的同学端着脸盆正要去水房。

“哟，少爷你回来了。”同学说，“怎么，今晚又开车泡妞去了？”

尸鬼打着哈哈，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同学又说：“哎？怎么脸上青紫啊，眼眶子也黑了，莫非泡妞不成，让人家给揍了？”

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尸鬼心里老大不痛快，这些话让他想起刚才被艾西狠揍的那一下。

尸鬼没言语，回到了自己的寝室。跟他同屋的都是一些无趣的生物系学生，都早早地上床睡觉了。

尸鬼坐在自己的下铺发了一阵呆，随后也去了水房。

水房里只有那一个同学在低头洗脸。

尸鬼戴上了他的尸鬼面具，伸手去摸那个同学。

“哎哟，我靠！”哗啦，咣当！…

“喂喂，你小子，别戴着这玩意儿吓唬人啊！”

“啊，话说你做的面具还真是很逼真啊！”

“听见没有，下回别这么干了啊！我这是胆大，换个胆小的，早就被你吓死了！”

是吗？尸鬼不以为然，今天那个叫艾西的就没被我吓死。

可见，人是吓不死的。

人，只能被杀死。

艾西只是个人畜无害的家伙，尸鬼不断地提醒着自己，不要去招惹那个人…

第十章 人畜无害

【1】

人畜无害的艾西这一晚实在是倒了大霉。肩膀被刺伤的那一下虽然不甚严重，艾西也粗通医术，这时候只须赶紧回家处理一下，喝上半瓶酒，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就没事了。

可眼下让他为难的是，自己怎么回家呢？

衬衫被撕开了一大条，上半身沾染了不少血污，现在是半夜，又身处这荒郊野外的，公交车在几个小时以前就收了车，兜里倒是掖了许多钱，可哪个出租车司机敢拉他呀！

血，说是止住了，其实也只是不再哗哗地流而已…这样下去，也许自己早晚会晕倒吧。

艾西走到幸福路路口，在一个水塘里撩把水洗了洗手，又抹了把脸，算是彻底为难了。

他想到了干脆报警…报了警至少可以让自己回家啊，要么被送到医院也行。

细细回想今天的所作所为，好像也没干啥违法的事吧？

自己受人委托来这里查看，可自己并不知道这里真有尸体啊。不知者不怪，应该也算不上知情不报吧。

直到发现尸体，自己惊魂未定，延误了报警时间，想必也没人会指责什么。

至于与凶手的那一场搏斗，那是人家出手在前嘛，自己这叫正当防卫。唯一懊恼的是，我怎么叫他给跑了呢！

这要是让我给抓住…唉…艾西觉得腿脚发软，干脆蹲在了路口。

抽了根烟，也没觉得缓过劲来。说来也怪，他起初觉得这里寒气十足，如今失了血反而不觉得了，可见恐惧对人的影响有多大。

冷静了好久，艾西不愿再坚持了，干脆拨打了麦涛的电话。

他在警察局就这么一个熟人，遇到了难处也只好找他。

麦涛被从睡梦中吵醒，是好久不会有的事了，至少在他不做犯罪心理师的那一年里不曾有过。

而现在，艾西的来电让他不到一秒钟就从迷糊中清醒过来：“什么，出了这种事！你在哪儿？好的好的，我马上就到！”

麦涛不敢延迟，在床上连着拨打了好几个电话。

娇妻一把揽住了他的胳膊：“怎么，又有案子了？”

“嗯！少女杀手又作案了，还刺伤了我的哥们儿。”

妻子一听这话，也吓了一跳：“那你赶紧去吧。不过，凶手怎么会刺伤你哥们儿呢？”

“我也不知道…”麦涛是真的不知道。

…

没用多大工夫，警车里载着刘队、麦涛与其他一干警员，浩浩荡荡地赶往现场，随后还跟着急救车。

艾西还在村口坐着呢，没动地方。他实在是没那个力气了，吧嗒吧嗒地抽着烟，一根接一根，眼皮却是越来越沉。挨到这时候，左半边上身已然是湿透了。

眼瞅着警车呼啸而来，他的心这才算是放下了。

麦涛第一个跳下车，扶着他进了后面的急救车。刘队也跟着进来了。

“哥们儿，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怎么弄得这么狼狈？”

“唉，一言难尽啊！”

即使挂着吊瓶，即使被医生姐姐用镊子夹着消毒棉条捅着伤口疼得龇牙咧嘴，艾西还是琢磨着怎么撒谎才好。

他掌握的信息是远远多于警方的，他打算充分利用这个有利条件。

于是，他说出了绝大部分实情，只留下了一个也是最重要的细节闭口不谈——他没有说出这个杀人现场到底是谁提供的。

为此他撒了一个小谎，声称自己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回家路上忽然被一个男人叫住，他以为对方是问路，没想到对方声称今晚会有一桩血案发生，说完就跑掉了。

随后，他按照对方的短信提示来到了现场，之后的事情他倒是实话实说。

这说法听得刘队直皱眉头。平心而论，他并不相信眼前这个年轻人，因为这事也太扯淡了。平常人会因为接到短信就傻乎乎地跑到荒郊野外来吗？更何况，这里还是潜在的犯罪现场。

然而，他又没有理由怀疑这个年轻人。无论如何他都并不像是凶手，更何况凶手也不至于傻到自投罗网。

干耗着没用，当务之急是赶往犯罪现场。由于就在不远处的谷仓内，他们很快就赶到了。

犯罪现场和尸体再没被人打扰，因此还保持着原有的样子。这使得艾西的说法很快被证实了。滴落的血迹说明受伤部位大约是在距离地面1.6米高的位置，这也正是艾西受创的部位。与人搏斗的痕迹既然已证实，当然也说明了凶手可能逃逸的事实。

刘队唏嘘感慨：就差那么一点儿！就差那么一点儿他们就可以抓获凶手了！

当然，这怪不了谁，艾西的做法也没什么错。

提起自己为什么要携带匕首，艾西理直气壮：这不是废话吗，深夜冒险，谁不携带防身之物呢？

警员们把女尸从箱子里抬出来平放在担架上，正在这时候，法医水哥赶到了。

水哥也是很久不曾半夜被吵醒了，他家住得最远，因此也来得最迟。

他急匆匆地冲刘队打了个招呼，旁若无人地直奔尸体。

水哥的出现，正好被坐在急救车边的艾西给看见了。他直愣愣地瞅了他好一阵子，纳闷地问站在一旁的麦涛：“这人是谁啊？”

“这你还看不出来吗？法医呗。”

“法医？”不会吧，艾西如坠云里雾里：这不是我的病人吗？那个叫方茗的，多次宣称杀了自己妻子的神秘病人！

原本今天他应该来我诊所见面的，没能如约也就算了，怎么，原来他是个法医？！

艾西倏地来了精神，一个骨碌跳下急救车，围着水哥转圈，来来去去上下打量。

艾西在这里转来转去，时不时挡住了照明设备，水哥不方便检查，于是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

四目相交，艾西惊异对方的眼神完全把自己当成了陌生人。

天底下有长得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吗？不会吧…刘队和麦涛也不理解艾西的举动，把他拽到一边：“你怎么了？别打扰法医工作呀。”

“不是，等等。”艾西压低了声音，“这法医叫什么名字？我认识他。”

“呃…方茗方医生。”

还真叫这名字啊！

那错不了，这就是我的病人！

“怎么，你认识他？”刘队问。

“哦哦，开会的时候见过，有次喝过几杯酒，没什么深交，看来他把我给忘了。”艾西话锋一转，“对了，刘队长，麦兄弟，我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有什么你就说。”

“三年前少女杀手连环作案，第三位遇害者叫方晓晓对吧？她跟这方法医是什么关系？”

麦涛闻言大吃一惊：怪不得自己也觉得法医有些眼熟，这不是当初那个伤心欲绝的方晓晓的父亲吗！

更为吃惊的则是刘队长：“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我本来不知道，可方茗是我的病人，所以…”艾西又问，“刘队，我还有个事情向你请教。这方茗的女儿因少女杀手失踪，正好他又是个法医，所以你就把他调到身边来破案？还是说，方先生原本就是您的手下。”

“不不，他原本是个医生，一年多以前调到我这里。我一眼就认出他来，不过这里面…哦，该怎么说呢，也是上级领导拜托过我的，说这位方医生年富力强，本来是个难得一见的人才。不料家门不幸，横遇灾难，如今已是家破人亡。方医生受了些刺激，把这些事都遗忘了。他忽然放弃了自己外科医生优厚的地位和待遇，转而来做法医。虽然他自己都已经不记得过去的事了，不过这也是冥冥之中老天爷的安排吧。现在他正好负责少女杀手的调查工作，如果案件告破，也算是一种安慰吧。所以，我并未把他调离。”刘队说这话的时候，一边偷眼观瞧，看方法医并没注意到自己的话，这才放了心。

怪不得…艾西恍然大悟。可关于杀妻之事，他又藏在了心里。

也许，方法医误杀妻子，就像他在咨询室里说的那样，一只杯子扔出去，砸破了妻子的脑袋。也许他没有杀妻。然而无论是有还是没有，这事与自己没有关系，也并非谁的过错，又何必非要揭露出来呢？

艾西叹了口气，不想再问，可刘队却追问道：“艾先生，你说方医生是您的病人，此话怎讲？”

“也没什么特别的。有一天他找上门来，说自己精神不正常。现在看看，他似乎真的不正常。眼睛是不会撒谎的，方医生看我的样子，就仿佛从未见过我，也不曾来过我的心理中心。然而我那边很多员工都认识他。也就是说，他的精神状态是分裂的。我现在无法确定是DID（多重人格障碍），还是纯粹精神分裂。总之，当他来找我的时候，他是以方茗的身份来的。他还记得自己结过婚，但是不记得孩子了，也不知道自己做什么工作，更不知道你们是谁。当他化身法医的时候，他就不记得自己来看病的事情，也不认识我了，他就只是法医。”

“也就是说，当他是法医的时候，他就是水哥，和我们相识；当他是病人的时候，他就是方茗，浑浑噩噩。这怎么可能呢？唉！”刘队一声哀叹。

“除了这个，我找不到更好的解释。也许DID是真实存在的吧，反正这也是我遇见的首例。只不过与其他的DID不同，他不是以人格作为切换，而是以工作、境遇或身份作为切换。”艾西给大家上了一课，“我们每个人都有社会角色，对吧？

“比如说刘队您，既是父亲、丈夫，又是警察局刑警队的队长，同时也是一个普通的社会人。什么意思呢？您在单位里自然要雷厉风行，回到家如果您也这么做，就是把单位的作风带回了家。实际上，这是一种身份混淆。假如您去超市购物也指挥其他购物的民众，那么您的身份识别就出现了严重的混淆，这也是一种病。麦涛也是一样，在大学当老师当然与在警察局做顾问有很大区别。多数人的身份都会产生一些混淆，不过方先生不会。由于受到了严重的刺激，方先生的视野里，因为扮演的身份不同，会出现严重的剥离现象。他是什么就是什么，黑白分明，小葱拌豆腐那样的感觉。”

“那么，方医生出现这种状况多久了？”

“那我还不清楚。因为方茗的这个分身，自身糊里糊涂的，可见他遗忘的自我保护机制还在发挥作用。不过据我初步估计，应该就在女儿失踪之后半年到一年逐渐形成了这种状况。”

“那么方先生还能工作吗？他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刘队很关心这个问题。

“这可说不好。不过依我的意思，如果他的各种身份依旧区分得很清楚，那么问题不大。可假如他有一天把这几种身份都混在一起，那他就该崩溃了。”

“也就是说，你不能真的治好他！”麦涛是内行人，一针见血地说道。

“对！”太对了！艾西这才意识到这个让自己为难的问题。

他喜欢刺激，也喜欢追求真相，但这一次的真相，关于法医是否杀妻的真相，就让他随风去吧…尸鬼说得没错，艾西是个人畜无害的家伙。

【2】

方医生——方茗——或者叫水哥吧，关于他的故事，没能谈得太多，因为他已经开始向刘队汇报验尸结果了。

与以往不同，这具尸体在处理手法上有所不同：受害者是在下午被杀害的，有尸斑作为证明，但凶手并没有立刻弃尸，而是在晚上才动手。这中间至少耽误了好几个小时。凶手这么做的原因不明。

关于折磨，凶手变本加厉，这个不在话下。但绞杀的方式不存在区别。并且，这一次尸体还遭受了性侵害，说明凶手的犯罪手段迅速升级。

性侵害？麦涛觉得莫名其妙。为什么会这样？

凶手的进化，其实和自然界的进化差不多。

猴子之所以变成人，不是因为猴子愿意这么做，它自己可没有这个意愿，而是环境改变或是基因突变所致。

再往前推算，从无生命到有生命，从单细胞到多细胞，从无脊椎到有脊椎，每一次的进化都绝没有涉及生命本身的自我意愿，而是源于突变的刺激。

可见，对于生命而言，DNA很重要，外界刺激同样重要，而被人们不断歌颂和夸大了的思想意识实在没那么重要。

凶手的行为当然也是如此。

凶手的进化可以分为两类：

第一类叫作犯罪手段。以此案来说，凶手如何讨好目标，取得目标的信任，进而劫持目标；凶手杀死目标的速度是快还是慢，作案时的情绪是自信还是紧张；凶手处理尸体和现场的手段是谨慎高明，还是漏洞百出，这些都可以称为犯罪手段。犯罪手段的进化，通常是根据罪行实施的次数和罪犯的头脑来决定的。也就是说，越聪明的凶手出错的概率越低，越老练的凶手越不容易留下痕迹。

第二类叫作犯罪行为。仍然以此案来说，有无性侵害是一种巨大的变化，弃尸场所的选择也是一种重要的变化。

三年前，两具尸体从未遭遇性侵害。

三年沉寂，凶手并未作案。

三年后的前几天，一位遇害者没有遭到性侵害。

为什么眼下的这具尸体会有呢？！

是什么样的刺激，导致了凶手的犯罪行为出现了改变？这和他大费周折地选择如此远的地方弃尸，甚至是伏击艾西，有什么联系呢？

年轻的两人——麦涛和艾西，几乎同时想到了一种可能：在凶手的身边出现了一个告密者。告密者不满意凶手的罪行，于是透露出去。但是与此同时，告密者的行径被凶手所察觉，他因此设下了一个圈套来验证告密者的身份。艾西就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钻进这双重圈套的。

即使想到了这一节，麦涛还是比艾西慢了一步。因为他尚且不知道是谁联系了艾西，而后者决定闭口不提。

其中的原因非常简单，因为只有艾西才知道，这宗复杂的背叛还涉及了幕后的第三人。

艾西所掌握的信息，与凶手尸鬼本人知道的，实在是相差不远。

告密者和凶手可能是兄弟，艾西已大致猜到了他们的关系。自己与尸鬼面对面交手，从其身手来看，他动作敏捷，自然不会是上了年纪。这也和麦涛三年前的推断一致——凶手应该还不满三十岁。

而告密者本人二十岁出头的样子，从年龄上说，比较接近兄弟，而不是父子。

告密者的行动也很奇怪。他不想让尸鬼作案，却并不直截了当地去找警方，这说明他可能还想保护尸鬼，尽管这保护的理由艾西还猜不透。

尸鬼的罪行彰显了他扭曲的灵魂，而告密者同时担任保护者的角色就让人费解了。他不惜在艾西的心理中心闹事，甚至背上罪名，这种方式本身也够扭曲的。

最神秘的，还是潜藏在幕后的第三人。

尸鬼的兄弟现在在警方手里，当然不可能给艾西发短信，更不可能亲自去跟踪尸鬼。那么，这个发短信的第三人到底是谁呢？

艾西感到自己已抢先麦涛一步，非常接近真相了。可越是这样，他反而越是什么都不想说了。

曾几何时，他忽然开始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他告诫自己，把所知的一切说出来，争取警方的资源，不是更有利于抓获凶手吗？

难道自己就真的那么唯利是图，一心想亲自抓获凶手，扬名四海？

他欣赏麦涛，愿意和麦涛做好朋友，难道连这点资源都不愿意和他共享吗？

不！他的灵魂深处作出了回答。

告密者既是凶手的兄弟，也是凶手罪行的揭发者，但同时又是一个扭曲的保护者。

假如这个保护者的身份被警方知晓，警察自然会加紧对他的审查，而他也立刻就能理解是艾西出卖了自己。

说到报复，艾西并不担心，他担心的是，告密者也许会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他会供出自己的兄弟，还是干脆咬紧牙关？

这个问题谁也说不准。

艾西知道明天上午还有一次和告密者见面的机会，他将利用这个机会挖出告密者口中更多的线索。

当然，选择这个做法，就等于和时间赛跑。因为逍遥法外的凶手，很可能会再次行动。

与时间赛跑，他还真是毫无信心…

【3】

与时间赛跑的，除了艾西，还有水哥。

水哥又名方茗，或者称方医生、方法医。不管他叫什么，作为人类，他其实是同一个人。

这样的存在形式，就好像是一个人被克隆了，只不过克隆的并非躯体，而是身份——从宗教意义上来说，也算是灵魂。

以往的不少影视和文学作品总是有意或无意地夸大这种克隆出来的意识，就像双重和多重人格障碍那样，当患者表现出不同的人格时，他的嗓音、他的姿态，甚至他的躯体和肌肉都会出现非常明显的变化。实际上，这样的说法是站不住脚的。因为写下这样的作品或剧本的人，并没有见过真正的人格分裂状态。

这样的男性患者，第二人格是女性，他会发出女人的声音来，反之亦然。这只不过是一种夸张的表现而已，就好像每个人都存在假声一样。有些人会用自己的假声唱歌，而有些人则不会，但这不等于他们没有，而只是不会使用罢了。声线本身就存在变化，而不同的意识层面，所能调动的部分也就有所区别。

至于姿态、穿着这些外在表现，则更好解释了，而肌肉的变化则纯属无稽之谈。

水哥（姑且就这么称呼他吧）是个男人，他的第二人格还是个男人，因此就表现得不那么夸张。他还用同样的嗓音说话，只是由于记忆的不同，说话的风格和语调有些不同而已。

作为法医的时候，他显然找到了自信，言之凿凿，公事公办，给人以严谨办事的印象。

而作为方茗的时候，这些自信心消失殆尽。这也不足为奇，因为他忘记了自己身上发生的悲剧，而形成了另一些新的记忆，或者说是幻觉。他认为自己杀掉了妻子。这举动虽然被艾西判定为误杀，可方茗连这个记忆也含混不清，并且找不出合理的解释来。

人活着，除了吃喝拉撒睡这样满足最基本生存条件的欲念之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意念，那就是寻求解释。

人类是要不断寻求解释的，这个现象学术上称为“合理化”原则。

人类寻求合理化而改变自身精神状态的事例比比皆是。艾西曾将有信仰的人分成三类：第一类人很好理解，往往是受过刺激或精神空虚的人。他们笃信宗教的理由很简单，完全是在寻求精神寄托。在中国是这样，在西方则还包括那种因为家庭传统所以继承信仰的人士，这一类人的信仰比较纯净。

第二类人也好理解，并且非常常见，那往往是一批有权、有钱或有地位的人，他们害怕失去这些钱、权和地位。中国有个词说得很好——“一无所有”，西方对应的词汇是——“nothing to lose”（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就是一无所有），所以什么都没有的人，并不害怕失去，而拥有的人才会害怕。因为害怕，他们才有所信仰。更何况在追求权力、金钱和地位的路途上，他们很可能做过些伤天害理的事情，所以寻求宗教的庇护，就是合情合理的选择了。他们祈求超人力量的庇护，害怕失去，更害怕遭到报应。就算报应也好吧，至少不要现世报，来世再说吧。这些人的信仰不那么纯净，更为功利化。

值得注意的是第三类人。他们没钱没势，是最普通的小民，然而他们中的许多人也有信仰。这是怎么回事呢？其实原因很简单。什么都没有，不断地经历着挫折和苦难，人们就会很自然地产生一种疑惑：为什么别人的父母那么有钱，而我的父母没有？为什么同学可以一次面试通过，而我却找不到工作？为什么领导看上了那个家伙，给他升职，而忽略了我？为什么我得了老年病，而别人就很健康？环绕我们的一生，这种寻求解释的问题比比皆是，可问来问去，始终没有一个人能解释这些疑问。于是寻求宗教的力量来解释我们现在困顿的生活，就成了一种最合理化的选择。

信教的人如此，不信教的人也一样。于是，我们相信命运，相信巧合。现在一大票年轻人相信星座，都是基于类似的原理。

所以说，马斯洛老先生没有在他的人格需要理论中，添上寻求解释的需要，实在是个巨大的遗憾呢。

作为悲伤的失去爱女的父亲，也就是方茗，情况就糟糕了许多。“为什么我的女儿会消失？她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在这样刺激性悲剧的幕后，他的精神崩溃了。现实悲惨的记忆被压抑，差不多同时或者稍微延后一点，他的克隆体诞生了，那就是——水哥。

作为法医的克隆体，也就是水哥，并不太存在这个问题。因为他就是个中年法医，来上班，有同事，乐于助人，兢兢业业。他没什么困扰，因为他不需要得到更多东西。家庭、妻子、孩子对这个克隆体来说不需要，他的存在只是为了满足这个躯体对工作的需要而已，是方茗这个人类以前工作狂的化身而已。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到克隆的悲剧了。

1997年，一个震惊全世界的消息是，克隆羊多莉诞生了（实际情况是多莉出生于1996年，而1997年2月这则消息才确切公布）。一时间，媒体纷纷扰扰，西方民众闹闹哄哄。仿佛我们掌握了这种未来科技，是一种巨大的灾难。谁能保证人类不会被简单地克隆出来？克隆技术只是应用于医疗，而不会普及吗？如果有个疯子独裁者把自己克隆一千遍，该怎么办？

人们有理由为之疯狂。

可随后不久，一则本应同样引人注意的报道却被大多数人忽视了。那就是多莉实际上非常短命，其寿命不足其他绵羊的20％。这是因为克隆本身相对于有性繁殖来说，实在是太容易出错了。

任何有高中水平的人只要好好上过生物课，都应该还记得人类的繁殖是减数分裂。在这个过程中，那些复制错误的基因可以被清除，最后生出一个相对健康的个体。基因的复制错误非常常见，平均每一次复制就会产生十到二十个有害错误，其中甚至存在致命错误。但是有性繁殖弥补了这个错误，因为你从父母双方得到了两份基因。

很可惜，克隆是单数复制，说穿了就像你把硬盘里D盘的东西拷到E盘一样，错了就是错了，无法弥补。你敢说自己电脑的硬盘从未出过故障吗？

出了错又不能修正，就会把这类错误延续下去，十到二十个基因就足以导致这个新生命的快速毁灭。

于是，在一些人带着恐慌的情绪看待多莉的诞生时，我们实际上看到的是一个充满复制错误的愚蠢克隆体。它只是一个在模样上无限接近母体的东西而已。

水哥，或者说方茗，也存在类似的问题——精神的复制也并不那么稳定。

他们都来自那个受到严重创伤的不稳定体——那个伤心欲绝的父亲。

于是，在他体内产生了不同的分化——偏向工作的，偏向延续过去生活的，也许还有未知的。

而这些克隆体彼此并没有交集，他们独立存在于生活中，只存在一定的关系。这就是说，要么他是方茗，要么他是水哥，要么是其他克隆体，但至少是他们其中之一，肉体不可能离开精神独立存在。

现在，这个混合体叫作方茗。

在分析完谷仓的尸体之后，他仍须进一步把尸体运回停尸房后作解剖处理。

刘队长拍着他的肩膀说：“弄完了就早些回去休息吧，你也够累的了。”

水哥点点头，没说什么，找人拉着尸体回去了。

停尸房内，他照以往那样，先给自己沏了一杯酽茶，一边呷着，一边准备刷洗尸体。

然而在他冲洗之前，视线却无意间落在了一个地方。

那是女尸腋下靠近手臂的位置。他发现上面有几块小小的、不易察觉的污迹。这是什么？

水哥站起身，凑近了仔细观瞧——确实是几小块污迹，还微微地泛着白光。

他用镊子取了样，随后用手指蘸了一块，轻轻捻动，又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好像是颜料？

当然这并不足为奇。艾西说了，自己遭遇袭击的时候，凶手是戴着面具的。

这是面具上所用的颜料吗？也许这有据可查。

接下来，水哥把尸体翻来覆去又细细观察一番，确认不再有什么遗漏，才开始用龙头冲洗尸体。他一边冲，一边产生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悲戚。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任何人见到如此花季少女惨遭屠戮，不都会感到难过吗？

冲刷尸体过后，他准备好开始解剖了。

解剖的过程并没什么值得描述的，Y字形的大大的切口，逐一严查脏器等。不过由于死者是被勒死的，上下呼吸道也需要注意检查。

水哥注意到尸体的鼻腔里有不少细密的划痕，这让他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东西。凶手似乎是用东西堵住受害者的鼻口然后实施强奸的。直到他觉得淋漓尽致了，才绞杀了她。而在那之前，她已是奄奄一息。

水哥觉得喉咙上下一阵阵作呕，有些工作不下去了。他想喘口气，便一个健步冲进了走廊。

走廊照例不让吸烟，他却翻动着口袋。

哦，还好，找到了一支烟！

他把烟叼在嘴上之后，继续伸手在裤兜里摸着打火机。

他忽然愣了。

等一下，我不是戒烟了吗？

水哥愣了。

我不是戒烟了吗？

前两天陈真佳子的尸体运到的时候，王昭不是还在开玩笑吗？我说我戒烟了，只是由于过去吸烟易渴，所以习惯性地需要喝水。

为什么戒了烟的我口袋里还揣着烟？！

最要命的是，我是什么时候买的烟？

这个问题困扰着他。

他点上一支烟，吸了两口，没觉得呛。这是为什么？戒烟的人复吸的时候，不是应该觉得很呛、很恶心吗？

水哥一阵阵茫然。他发现自己回忆不起什么时候买的烟，或者什么时候又抽过烟。他仿佛感到有些很重要的东西被忘掉了，那到底是些什么？

这时候，水哥联想到了一个很糟糕的念头：既然我记得自己曾经戒烟，那么我还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吸烟吗？

问题的答案是一片空白。

任何吸烟的人都不会忘记自己第一次抽烟是什么时候吧。

可水哥想不起来了。

他觉得答案近在咫尺，只是自己把握不到。

这种微妙的感觉在他脑袋里忽上忽下串游了好一阵子。他继而想知道更多关于过去的事情，可都找不到答案。这让他感到了恐惧。

他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很陌生，不像是在自己熟悉的工作环境里。他大大咧咧地扔下烟头，一晃身回到了停尸房。

尸床上躺着的女孩让他感觉陌生。

他看到她被切开的尸体，忽然感到很恶心。

他不去看她，又止不住要去看她。

末了，他哗啦啦地吐了一地。

然后，他丢下尸体，落荒而逃了。

【4】

在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夜之后，艾西几乎没合过眼。挨到了第二天一早，他草草地洗了个澡，叼着烟，第一个到了办公室。

这一天必将是极为忙碌和充满危险的一天，他早就作好了准备。

因此他黑着眼圈，却一点都不困，精神焕发地在屋子里踱着步。

手头要处理的事情不少，他却连看都不想看。他觉得办公室里很憋闷，就到外面宽敞的大屋来，开开窗户，擦擦窗台，顺便帮员工们整理一下凌乱的工位。他不断地做着些零散的小事，好让自己紧张的情绪得到排解。

现在还不到早上九点，对于心理中心这样一个开业晚、打烊也晚的公司来说，实在是太早了点。

然而即使还不到开业时间，他却有了第一个访客。

艾西是在抽烟的时候无意间抬头看到他的。这人的来访让他略感吃惊。

他本以为今天的第一个来访者应该是被麦涛押送来的告密者，没想到徘徊在门口的却是方茗。

“哦，方先生？”艾西连忙站起来招呼。

方茗，或者说水哥这个黑黝黝的大块头家伙，此时一脸茫然又不好意思地站在办公区门口，一直等到艾西出门把他接了进来。

“对不起。”方茗上来先道歉，“我昨天有事没过来，现在又不是预约时间。”

“没事没事。”艾西不打算纠缠此事，他已从刘队口中得知法医先生昨天在工作。

艾西把方茗让进里屋，双方落了座，艾西请他喝水，他不喝，艾西请他抽烟，他也不抽。

“我戒了，谢谢您。”

艾西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于是就问：“方先生上次来，不还是抽烟的吗，怎么忽然就戒了？”

“不知道，我觉得自己应该戒烟。”方先生有些扭捏地在座椅上动了动。

“哦，戒烟是好事，是好事…”艾西点着头，机械地重复着，“我也该戒的，戒了几十次了。”

两人沉默片刻，艾西又问：“方先生这次来，想必是有什么急事吧？”

“嗯！”方先生孩子似的用力点头，时不时还偷眼朝身后看看，悄悄地说，“艾医生，您还记得我的问题吧？”

“哦，是的，杀妻幻想。”艾西按先前的逻辑回答道。即使他已经知道方先生只不过是本体克隆出来的另一重身份，可他不敢轻易揭破，只好按照以往的套路来应付。

“嗯，是的，艾先生，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我…”

艾西诚恳地瞪着他的黑眼圈，等他说下去。

“我…我…我好像又杀了人。我…我不知道，那好像是真的，也好像是在做梦。我觉得眼前都模模糊糊的，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我搞不懂这是不是噩梦。”方茗痛苦地继续扭动。

“你认为自己又杀了人？”艾西平静地重复说，“男人？女人？”

“我…这…我实在难以…难以启齿。那是个…是个孩子…”

“哦！”艾西接着说，“一个孩子。女孩？嗯，十五六岁的样子，至多不超过十八岁，对吗？”

“啊！”方茗张大了嘴巴，惊讶地看着对方，“啊！我不明白，艾先生，您…您是怎么知道的？”

“呃，请您放松一些。呃，该怎么说呢，我也做过类似的梦。”艾西顺嘴胡诌。他猜到方茗体内隐约有其他意识在作祟，也许就是昨天水哥的意识。他解剖了女孩的尸体，这让他产生了错觉。艾西想到了一个笨办法——既然对方相信自己，那就不妨随意编造一种理论。于是他又说道：“我也做过类似的梦，所以我才会知道。怎么，很惊奇吗？哦哦，其实没什么了不起的。人类，特别是男人，都很有可能做这样的梦。你听说过阿尼玛和阿尼姆斯吗？前者是男人体内的女性情结，而后者是女人体内的男性情结。你我都是男人，我们成长，我们越来越彰显出自己的男性品质，但是，这其实是对自身女性本质的一种亏欠。你能听明白吗？所以出于补偿机制，这会让我们感到不安。在我们男性倾向不是特别稳定的时候，这种补偿就会体现出来。最通常的，就是用梦的形式反映出来。嗯，现在你能想象出这种感觉了吗？”

“呃…真的…吗？”

“哦，当然是真的！”

“但，为什么我会梦到自己好像真的杀了她…没有别人，只有我和她，而且她躺在那里…”

“哦，那只不过是潜意识作祟罢了。我刚才说了，我们男人成长本身，就相当于扼杀了我们体内的女性倾向，本质上就是杀死了她。没准有些男人，你看现在媒体上的一些男不男女不女的家伙，他们不曾扼杀自己的女性本质，所以他们就不会做这样的梦，而我们就会。这件事相当正常。”编，接着编，艾西越说越来劲，“你知道为什么那女孩未成年吗？原因很简单，因为我们经历了青春期才能获得新生。我们的喉结突出，声音浑厚，下体长毛，肌肉粗壮，这些是生理上的成熟。而心理上的成熟呢，要晚上几年，但总的来说，并未延后太多。所以到青春期末尾，我们基本变成了男人，而体内的女性本质正是在这个时期被彻底抛弃的。所以，你梦到的是一个女孩子，而不是女人。”

“真的？这件事很平常？”

“YES！平常至极！”艾西此时不得不佩服自己胡编乱造的本领，跟着又说了一句，“而且那女孩还是长发飘飘的，因为她具有最极端的女性表现形式，这是我们…”

艾西有些得意洋洋了，因为他既然知道方茗只不过是把昨天作为水哥解剖尸体的记忆给混淆了，那么他所谓梦见的女孩自然就是昨天箱子里放着的尸体。那女尸生前是留着长发的，所以他就顺嘴说到，显得自己的理论更加准确。

没想到，他话还没说完，方先生倒是插话了：“但是，我梦里的女孩可不是长发飘飘啊，她留着齐耳短发。”

“呃…那是因为…”艾西僵了一下，这下子轮到他结结巴巴了，“呃…我是说，啊，这类情况也是因人而异的。我刚才说过这个话吗？啊，对，我说过的！这是因为，哦，虽然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女性形象，不过也许不那么相同，你明白吧？”

“嗯，您说的我能听懂，只是我觉得最近好多事情都记不清楚了，整天浑浑噩噩的，连这件事到底是梦还是真的都搞不清。”

“方茗先生！”艾西郑重其事地称呼他，带有一种心理暗示性，希望他能完全明白自己所处的克隆身份，“方先生，请注意，不是所有的事情都一定有个完美的解释。可能您最近压力大，也可能是之前我们还没有解决的杀妻幻想在影响您的头脑，但是您大可相信我，既然我也做过类似的梦，那么这个梦本身并不成为您的新问题。您能相信我吗？”

“是的，艾先生，我相信您。”

“那就好。”

接下来该说点什么呢？艾西不知道，两人就那么对坐着，过了好一会儿，艾西忽然不好意思起来：“哦，方先生，您在这里坐一会儿好吗？我…我有点内急…”

“哦，您、您请便。”

艾西出去了，可没上厕所，而是拐了个弯掏出手机拨打电话。

一抬手的工夫，钻心的疼痛让他止不住想骂街——他习惯用左手拿手机了，却忘了肩头的伤口。

“呀，艾西，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呢。”话筒里传来麦涛的声音。

“嗯，你老是想给我打电话，昨天把我害得够惨呢。”艾西不得已换了只手，“什么事？”

“两件事。第一，你上午什么时间有空？我带那小子过去找你。”

“嗯，行！”艾西等的就是这个，因此很痛快地答应了，“什么时间都行，越早越好。”

“这第二件事嘛…呃，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觉得方法医还有可能继续正常工作吗？”

“此话怎讲？！”

“他解剖受害者的尸体，解剖到一半就给扔在那儿，走了。早上其他法医来的时候吓了一跳，既没作记录，也没缝合尸体，就那么敞着走了。所以刘队让我问问你，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毕竟昨天你说的事儿挺吓人的。”

原来是这样啊！艾西犹豫了片刻，回答说：“说到这个，我本来还纳闷来着。现在方茗就在我办公室里，估计是他的两重意识难以平衡了，不过详细情况我现在也很难下定论。”

“那你觉得他还可能继续正常工作下去吗？刘队想知道，把他继续留在这个职位上，会不会造成危险，不管是对他还是对局里。会不会这样做都不妥当呢？”

“这我说不准。不过依目前的情况看，你们最好给他安排个假期。不过需要注意的是，跟他沟通的时候要格外小心，尽量不要让他产生怀疑！我跟你这么说吧，方先生之所以从出色的外科大夫转行去做法医，正是因为他冥冥之中还记得女儿失踪的事件。也就是说，他来这里是为了继续寻找答案的，只不过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么做的原因而已。如果真要把他调离，那么最好是在破案之后。假如凶手真能落网，到那时候，我想办法让他的两重意识产生融合，也许他就不会崩溃了。”

“嗯，让他受伤的灵魂得到慰藉吗？”

“是的，正是这个道理。”

“好吧，我懂了，局里会作出妥善安排的。对了，你给我打电话什么事？”

“啊？”

“是你给我拨的电话啊！”

“哦，不好意思，走神了。因为说到破案，你想想，凶手昨天给了我一刀，我和他也算结上了仇。这么说吧，虽然破案之类的事跟我无关，不过我也希望这案子早早了事。你能告诉我受害者都是留什么发型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只是想帮助你分析可能存在的模式。”

“哦，我记忆中，被害人在发型和长相上，并不存在什么共同点。从三年前说起吧，第一被害人长发，第二被害人团子头，第三被害人也就是失踪的女孩，齐耳短发。然后是现在的案子——第四被害人短发，第五被害人是你发现的，就不用我说了吧？”

“呃…什么叫作团子头。”

“你是现代人吗？！就是长头发盘在头顶，好像一个大团子。”

“哦，行，没事了。”

“这就没事啦？”

“是的。那好，完事再给你打电话吧。”艾西挂上电话。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线索，还说什么呢？

不论那是个梦还是现实，反正方茗所说的女孩不是昨天发现的尸体。那又会是谁呢？为什么和他自己的女儿的发型一致呢？

也许这根本算不上问题。头脑的加工是复杂的，也许他只是怀念自己的女儿了，假借昨天的女尸表现出来。

反正艾西很确定，方茗不是凶手，因为他的脸上没有自己揍过的那一拳的痕迹。

然而，方茗的意识开始加速混淆，当记忆出现真正重叠的那一天，也就预示着崩溃的降临。

透过玻璃门，艾西看着方先生的背影。他还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好像艾西给他下了咒语似的…

第十一章 剜肉补疮

【1】

“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这是唐代聂夷中《咏田家》中的诗句。由此也诞生了一个成语，叫作“剜肉补疮”。

不了解这个成语的朋友，也许会把它和“亡羊补牢”混为一谈。

实际上，它倒是和“杀鸡取卵”算得上同义词。只不过“杀鸡取卵”表现的更多是短视而无远见，而“剜肉补疮”则是无奈与悲哀。

诗词的字面意思很好理解：农民二月五月就把新丝新米都给卖了，并不是因为他们缺心眼，而是为生活所迫，没办法的举动。眼前倒是得了些钱财可以为生，可以后的生活就没了着落！

因此，这个“剜肉补疮”也多少有点无可奈何的意思。

艾西很懂得这个成语的寓意，却无奈地发现自己正要做一个剜肉补疮的人。

这是为什么呢？

原因就在于，虽然他不了解告密者更深层的动机，却能想出他大致的行动模式和原则。

正像他之前分析的那样，告密者本身处在一种很微妙的位置——他既是告密者，又是保护者。假如他只肩负其中的一重身份，那情况就会简单得多了。如果只是告密者，他应该去找警方，揭露凶手的身份；如果只是保护者，他大可不闻不问，装作毫不知情，也不至于闹成现在这样。

可见，告密者同时作为保护者，既无法容忍凶手的所作所为，又不愿直接告诉警方，弄得凶手身陷囹圄，甚至被判刑。这说明二者关系非同寻常。从年龄上推断，艾西认为这是一对兄弟。

按照告密者最开始的逻辑，他大概认为自己的兄弟患有非常严重的精神疾病或是心理变态，想要找人帮忙解决。可是他不能明说，明说了也没有用，实际情况就是如此。因此，在心理中心，他那么做了，却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

如此一来，告密者的计划泡了汤。他不得不铤而走险，试图劫持一个咨询师。这个举动展现出告密者的心智也不很成熟。姑且不说会不会引来警方注意，从这样一个安保措施严格的大厦里劫走人质本身就很扯淡！

也许，他真的只是想引起注意？

在被警方带走之后，他继续装疯卖傻，警察拿他也是无可奈何，加上本市连续出现大案要案，更是没闲工夫去搭理他。所以，最有可能的是将他移交给精神鉴定部门或心理诊所。而他之所以能回到艾西的心理中心，这倒是个巧合。也就是说，自己绝非告密者精心策划的目标，只不过是歪打正着而已。

接下来，告密者要成功吸引咨询师或医生的注意。这是个极小概率事件，毕竟不是每个医生都具有艾西这样的冒险精神。艾西认为，告密者这样做，正表现了他已濒临绝望，才会出此下策。

然而，不惜自己被警方抓获也要这样做的决心，倒也叫人钦佩。

接下来，他会如何行动呢？

艾西明白，真正的决策权在自己手中。

自己有把握调查的能力，要么通报警方，要么选择和告密者合作。无论如何选，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两者都存在巨大的风险。

与告密者合作的风险在于，首先他将把自己置身于陷阱。告密者的算盘到底是怎么打的，他不敢断定，可交给警方又会怎样呢？不怎么样。告密者做到如此弹尽粮绝的地步，说明他已有足够的心理准备，想突破他的防线可谓痴心妄想。时间紧迫，毕竟外面还有个凶手逍遥法外、伺机出手，拖的时间越长，被害人就越多。

何去何从，艾西没个准主意。

他只知道，接下来与告密者的会面，将会是一场波澜壮阔、尔虞我诈的心理斗争。

当然，眼下他需要好言安慰茫然的方茗。在无法实施治疗方案的前提下，不让病人情况恶化的最主要手段，就是干脆什么都不做。

于是，艾西只是好言安慰方先生，请他放心，又说了说梦境的形成，差不多等于作了一场讲座。末了，艾西请他今后来面谈的频率再频繁一点，从一周一次变为一周两次。反正他心里清楚，局里要给这位精神状态不稳定的法医放个长假了。

对于这样的安排，方先生也表示同意。他今天的精神状态还不错，至少没有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也许关于女儿的那个梦，让他把注意力从杀妻幻想中解放了出来。

也许吧，艾西什么都不确定。

送走了方先生，艾西坐在沙发里沉思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等等！会不会是警方弄错了，方先生女儿的失踪案，本来就与少女杀手无关？因为少女杀手的受害者，至今无一幸免，而方先生的女儿只是失踪，并未找到尸体。也许…也许这本来就是截然不同的两案，只不过是因为时间巧合，案件接连出现，被弄混了？

也许吧，管它呢，这不是重点！

艾西在办公室发呆的这个光景，麦涛可是没闲着。

今天早上，他又驱车赶向了事发现场，也就是谷仓附近的那片棒子地。为什么执迷于这里呢？因为他没弄清楚一件事。

众所周知，要把尸体运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必须用到车辆。没有车辆，这是万万办不到的。总不能背着尸体走这么远吧？

然而三年前少女杀手出现的时候，他认为是没有车子的。

原因很简单，因为第一被害人是在家中被杀害的，而第二被害人是在她和朋友们从KTV出来之后分手不远处的废弃房屋内发现的。假如凶手有车，他大概会选择更远的地方弃尸，而不是如此伺机而动。

三年前主路上的监控录像也验证了这个观点。录像中并没显示被害人上了谁的车子，她是沿主路往下走的，其间也没有人和她搭话，直到离开主路，监控追踪不到。而这时候距离她离家，也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她到底被什么人带走，这一直是个未解之谜。如果凶手有车，掳走了她，会将她带来不远处的废旧房屋中吗？这太冒险了！凶手毫无疑问是很有计划性的，这从他杀害受害人湮灭证据上就能看出来。这样的凶手不会太过随意，他应该早就挑选好了目标，甚至是杀人地点。

之所以作案现场和被害者住所那么近，正是由于他没有便利的交通工具。

而三年后，他有车了，这就为作案提供了更方便的条件。

然而这也产生了一个难以解释的悖论：凶手这三年都干什么去了？好好工作，去学车，然后买了辆车，为了更好地作案？这显然站不住脚。

想到这些，麦涛不由得对凶手的作案工具——那辆车子，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因此，他带着几名警员，又返回了昨夜的现场。

夜间棒子地里黑漆漆的一片，难以查找。而今天，他们在距离谷仓直线距离不超过一百米的地方，也就是幸福路第一条岔路口的深处，找到了一片倒伏的棒子地。

有几株玉米是被车子碾轧而倒下的，另外一些却是被人为折断的，看来凶手正是把车子藏匿于此。可是，这样做不是给自己制造了麻烦吗？

尸体要被抛弃在谷仓，凶手背着尸体又不可能走大路，那就势必要穿越这片棒子地。这岂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车子停在谷仓附近也不易被人发现，这样弃尸不是更简单吗？

警员们正在一旁测量车辙的数据，有了这些，就可以分析出轮胎的型号。运气好的话，还能找到车子的种类，甚至追查到车子的主人。当然，这是工作量巨大的繁琐事件，却是警方不得已时最常用的手段之一。

麦涛不懂这些，也没心思理会。他在倒伏的棒子地边若有所思。

将车辆隐藏好不让人发现——弃尸后不离开现场——乃至于伏击艾西。

把这些串在一起，那不就等于说，凶手摆明了知道有人在告密吗！而为了验证这一点，他设好了圈套，直等着有人落网。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告密者一行动，凶手就已经知道了？

为什么告密者会选择将凶案告诉艾西，而不是警方？这到底是为什么？

就在麦涛绞尽脑汁之际，告密者已经被押送到艾西的心理中心了…

【2】

遗传学家们已经测定出几种生物DNA中的基因数。病毒的基因数最少，人类免疫力缺陷病毒有七个基因，流感病毒有八个基因。它们只有非常少量的指令，像“吸收我”、“复制我”、“设一个保护层”和“打喷嚏”等。细菌是很细小的细胞，然而它们的基因数比病毒多得多。引起梅毒的细菌大约有一千个基因，著名的大肠杆菌有四千三百个基因。大肠杆菌作为地球上被人类了解得最透彻的生命形式，很可能也是基因数最多的细菌了。另一种基因数被计算过的，复杂性与大肠杆菌相当的细菌是酵母。酵母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有氧时酵母用自己的线粒体进行有氧呼吸，这时它是面包的酵母模式；而无氧时它又可以进行无氧呼吸，这时候便产生浓度高达13％的酒精——当然，这取决于糖的多少，这时的酵母是啤酒的酵母模式。酵母含有大约六千个基因。

作为单细胞真核生物，纤毛虫比酵母更大、更复杂，有1.2万～1.5万个基因，和无脊椎动物的基因数相当。果蝇大约有1.4万个基因，蠕虫有1.9万个，开花植物有2万～2.5万个，河豚、老鼠和人类的基因数差不多，在5万～10万之间。当然，人类的基因数目前还只是一种推测，而最新的推测则比这个数字更低，是3万～4万个。

不比老鼠多，甚至比老鼠还少，不知道其他人对这件事是怎么看的。这时候就有人要站出来维护人类的地位了，他们说：“人类基因数比一些脊椎动物还要少，说明人类进化得更加成功，因此也就更为节省基因了。”

当然，这种非常具有自我吹嘘特性的理论，置之一笑也就是了。

3万～4万种基因很少吗？不，其实复杂性根本不需要那么多基因来体现。蜜蜂还有社会性呢，何况是人？

由如此众多的基因所构成的可能性实在是千千万万，这是最简单的一种排列组合。

然而告密者却是个例外。他采用的策略实在是简单得要死，就像流感病毒的“吸收我”、“复制我”、“设一个保护层”、“打喷嚏”那样直截了当。事实上他想的还没有那么多呢！

他想得到艾西的帮助，或者说一个心理学者或精神病学家的帮助，仅此而已。所以当面对他的时候，告密者表现得很正常，而对于其他人，他是惯于装疯卖傻的。被带到警察局之后，他就从来没有正常地和人交谈过，这也是警方拿他没辙的原因。你能把一个疯子怎么样？吊起来打一顿吗？哦，这可不是设有死刑的年代，也不需要拷问恐怖分子的手段。

告密者虽然年轻，却也是读过些书的，至少看过电影。时下不少作品常拿精神不健全人士说事，因此他多多少少也从上面看到了一些值得模仿的东西：他不开口讲话，只是直愣愣地看着别人，黑白颠倒，不正常吃饭。也许这些在敏锐的病毒学家面前撑不了太长时间，但糊弄一般人绰绰有余了。

贵在坚持嘛！

这已经是他被抓起来的第三天了。起初警察们还不相信，哪有这样的好事啊，劫持了人质就开始装疯卖傻，照这么做，所有的凶手都是精神病了。然而两个昼夜过去了，他的表现依旧不同于常理，这就渐渐地打消了人们的怀疑。留着他自生自灭吧，他们想。当然他们不能真的这么做，可在眼前连出大案的情况下，他们也不得不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要有人给他们一个合理的解释，不管是疯了还是傻了，移交给相关部门就算结案。

又何况，受害者家属及单位并未提起诉讼，这案子看似也没有公诉的必要了。

告密者因此而得了逞。

但是他也面临着一个艰难的问题：艾西当真愿意和他合作吗？

这他可猜不透。他还没有足够的人生阅历来分析一个人的行为模式，更别说他还谈不上了解艾西的为人。然而他却知道，假如艾西不合作，那这事也只能拉倒算了，他没有机会再去求助下一个人了。

为此，他的思想就更为简单——不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说服艾西。

可是当他被警察带进办公室与艾西面对面的时候，他的心开始往下沉。

艾西，这个中等身材、既不算帅气又不算丑陋、既不乖张又不面善的家伙，跟昨天完全一样，仿佛不曾发生过任何事那样，见到他，缓缓地站起身，请他坐下，然后掏出一支烟递过来：“抽吗？反正我想抽一根。”

于是，告密者接过烟，艾西凑上前为他点上火。

艾西什么表情都没有，既不高兴，也不惊讶，更不恐惧。点上烟，他回到办公桌后的转椅上坐好，就那么看着告密者，一语不发。

告密者不懂得谈判的策略，不过他了解，越是让人捉摸不透的人，就越是难以对付的人。

两人僵持了好一阵子，艾西慢条斯理地喷了个烟圈，说：“朋友，你打算保护你那不成材的兄弟到什么时候？”

告密者一惊，转而又释然：“哦？你已经知道了！我果然没有找错人。”

“嗯，这不难猜。”

“那么，现在你愿意帮助我了吗？”

“帮助？”艾西冷冷地哼了一声，“我不懂这种事该如何提供帮助。我认为你的兄弟应该被判死刑。”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既然咱俩的想法一致，那就好办了。我现在请外面的警察进来，你把实话告诉他们，然后大家一拍两散。如果你愿意带着他们去抓人呢，绝对是立功赎罪；如果你不愿意，也没什么亏吃。”

“你就是这么劝说别人的吗？”告密者反问。

“哦，对于工作，我有我自己的步调。”

“哦。”告密者紧接着说，“你说得对，凭他的所作所为，他应该被枪毙才对。不过，那是因为现在的他做了许多错事。”

“嗯？你想表达什么？法律不讲什么过去、现在和未来，就像历史没有假设一样。你能想象没有希特勒和斯大林会怎样吗？提出这个问题很简单，回答这个问题却非常困难。你的兄弟杀了人，还不止一个，这是非常单纯的事实。”

“可那是因为他有病，他不正常。如果你帮助他，也许能拯救他的灵魂。”

“算了吧，朋友，你高抬我了，我没这个本事。”

“但是人的灵魂是可以得到救赎的…”

“别扯了，朋友，留着这话去跟被害人说吧。她们的灵魂能得到救赎吗？也许吧，但至少我做不到。”

“怎样才能让你回心转意呢？”

“这可不容易！”

呃？告密者注意到了这话的说法——这不容易，不等于这不可能！他是成心给自己留出谈条件的机会吗？

“一百万怎么样？”告密者脱口而出。

艾西沉默了。

告密者在他的灵魂深处微微地笑了。

两秒钟后，艾西回答道：“不行。”

…

他的回答不带一点语气，似乎完全不为所动，而是单纯地考虑了这个数字后觉得不合适。

“两百万？”

“不行。”

“那你要多少？”

“年轻人！”艾西站了起来，绕过了办公桌，在告密者对面坐下，“你知道去年我的心理中心营业额是多少吗？”

“不知道。”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开办心理中心，而不是去做其他买卖吗？”

“不知道。”

“那么好吧，我告诉你这里面的理由。作为提供心理服务的一种产业，这种产业最大的优点是：它制造出商品，我们的商品就是服务。服务是不需要原材料的，也就是说，我只需要面对我的下家，而没有上家。我不需要采购原材料来加工，也没必要购买他人的商品转手去卖。也就是说，我不会受制于他人。同样地，其他商品的销售要靠关系，要靠销售人员的才干，而我则不需要。因为求助者上门来找我，是信任我的实力和名望，我所有的员工都只需要在办公室里安心坐着，自然会有生意找上门来，绝不用作电话销售和陌生拜访。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明白！你的公司很棒，所以你不缺钱。”

“正是。”

“但我不理解为什么你会对数百万的巨款无动于衷。这样吧，我加到三百万，行了吗？”

“不不！你说你搞懂了，但你其实没有。年轻人，让我把话说明白了吧！拿了你的三百万，我会让自己身处险境，让社会处于不安定的状态，让自己的良心受到谴责。反过来说，如果不拿你的钱呢？如果让你成功地带我找到凶手，我能得到巨大的声望，不需一年的时间，这声望同样可以给我增加数百万的生意。换作是你，该怎么选择呢？”

贪婪的家伙，原来是这个原因！告密者沉默了。他不知道该如何作出回答，才能使眼前这个贪婪的商人对刚才的换算产生质疑。他无话可说。

“那你能不能想法子把我弄出警察局？只需要弄出去就好，我依然可以付给你同等的费用。”

“啊？”艾西轻蔑地笑了，“年轻人，你这么对待长辈就不合适了。你拿我当傻子了吗？你花了三百万，只是为了从警察局里进来后再出去？当初你不劫持我的前台小姐，这钱不就省了吗？！”

艾西是个老油条，他绝口不提这钱的真实与否。爱真不真，这跟他想要的东西毫无关联。前面提到过的，他信奉“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个信条。

“这…”告密者也觉得自己的话难以让人信服，“这是因为时机不同。这么说吧，艾医生，你刚才一口一个凶手，这么说来，想必您昨天已经去现场看过了？”

“是啊。”

“您看到尸体了？”

“这个是自然。”

“警察局从前天开始忙得天翻地覆，说明他在两天前还杀了一个人。”

“是的。”

“就在我被抓走之后，他立刻就杀了人。”

“没错，可以这么理解。”

“那好，艾医生，您这个聪明的人还不理解我的想法吗？最开始，我弟弟说要杀人的时候，我并没确定事情一定会发生，所以我来寻求您的帮助。然而他真的这么做了，而现在我是唯一可以制止这件事的人，您应该明白我为什么那么想出去。”

“是，这我可以理解。”

“在他还没有陷得太深之前，我认为您也许有机会救赎他，所以我才在这里恳求您。”

陷得不太深？！如此残忍的犯罪手法，还说陷得不深，那怎样才算是陷得深呢？！

艾西摇了摇头：“朋友，你的脑子也有问题还是怎么的，这种人还让我怎么拯救啊？！你不妨说来听听！”

“我会让他来找您。”

“嗯？”这话艾西爱听，“然后呢？”

“然后就看您的啦。”

这小子是在搞笑吗？气得艾西都不想说话了：“你…你不怕我见到他，一样会报告警方吗？”

“不会呀，既然您想拿到钱，就应该闭上嘴。不然这笔钱大概也会打水漂吧？”

这么扯下去是没完没了的，艾西打算说点什么来改变局面：“呃，这么说吧，你认为是什么原因让你弟弟开始杀人的？或者按你的说法，他得病了？”

“嗯，因为我们的父亲。”

“哦，什么意思？”

“我们的父亲是个恶魔。”告密者说这话的时候，不带一点感情，就像在提起别人的家事，“他先后娶过两个妻子，第一个是我的母亲，后来死了；第二个是我弟弟的母亲，后来也死了。”

“正常死亡？”

“不，吸毒过量。”

“啊？！”艾西吃了一惊，“两任妻子均死于吸毒过量？”

“对！当然这是实际情况，官方的说法是心力衰竭。父亲买通了医生，就那么简单。”

“不会吧，两任太太都没有家人了吗？他们不会起疑吗？”

“不会，因为她们都没有家人，父亲就是这么挑选妻子的。”

…

“可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会吸毒过量呢？你的父亲给她们提供毒品？”

“是的。”

“理由？”

“因为他觉得这是一种最好的控制别人的手段。”

“你的父亲是干什么的？”

“这我不能说。”

“哦，也好。”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艾医生。”

“我在想什么？”

“你在想，如果你套出了这些信息，报告给警方，警方就会根据我父亲的职业、身份以及两位妻子因心力衰竭而死的情况进行交叉对比，这样就可以查到我们两兄弟了，对吗？”

艾西大吃一惊：小小的年纪，居然很快想到了这一节，自己当真是低估了他。

“所以，艾医生，我的讲述中可能会掺杂不少水分，不过大体情况差不了多少。”

“好吧，你继续。”

“父亲有的是钱，但是模样丑陋，他一方面喜好玩乐女人，另一方面又害怕女人离开自己。毕竟要是离婚的话，对他也是很大的损失。于是，他利用毒品这种最直接、最恶毒的方式来控制妻子，即使离婚之后她们可以得到赔偿，父亲也作好了准备——他巧妙地处理自己的财产，不让她们拿到太多。而且，就算她们有钱也没用。她们没有渠道，不容易搞到毒品。”

“哦，这个我懂了。那么，他的妻子是正常死亡吗？”

“什么意思？”

“我是说这个吸毒过量。”

“这我不知道，我母亲死的时候我还小呢。”

“哦，所以你来不及弄清楚这件事。”

“正是。我弟弟的母亲死的时候是好几年前，我在高中住校读书，所以也不很确定。您就当作是正常的吸毒过量吧。”

好吧…艾西想，这一家子真够扭曲的！

“父亲对自己的妻子都是如此，更何况是我们了。作为父亲仅有的两个儿子，我不能说父亲一点都不爱我们，不过他表达爱的方式是与众不同的。我小时候的事情已经记不清楚了，不过我弟弟还小的时候，我是看见过的。父亲很喜欢他，因此就经常咬一咬他。您也许觉得，小孩子身上肉乎乎的，很多人都愿意嘬一口咬一下的。不过您大概也会觉得咬破了是有些过分吧。总之，弟弟身上现在还有这样的牙印。”

…

“父亲爱我们的方式太过于多种多样了，说那么多也没有意义。总之，我和弟弟都非常恨他，巴不得他死。不过后来，他当真死掉了，车祸！我想这也许是多行不义必自毙吧。不过，接下来产生了一个问题。父亲死了，遗产就需要处理吧。

“父亲死的时候还不到五十岁，我们兄弟俩都没有想到，他还算年轻，却像预料自己会死那样，事先写好了遗嘱。

“这份遗嘱的内容很奇怪，不过最有意思的是，哈哈，父亲竟然给他最讨厌的我也留下了一半遗产！哦，请您原谅，关于这一点，我不能说得太多。不过，遗嘱下来的时候，我惊讶地发现自己具有了部分继承权，而我弟弟却不合格。所以我想，是这份遗嘱促使弟弟很快转变的。因为他的继承竟然还有时间限制，如果自父亲死后两年内无法达成目标，则视为自动丧失继承权。”

艾西觉得这两天真是中了邪。几天前那个风平浪静的午后，好人古德曼律师给他讲起了艾莲的遗产，那份涉及麦涛和唐彼得的遗嘱十分扭曲。本来艾西已经快把这件事抛在脑后了，经告密者一提，立刻回想起来。怎么，又出来一份怪异的遗嘱？

告密者执意不肯讲述父亲遗嘱的内容，艾西也没辙，只能听他继续说下去。

“艾医生，你大概也想到了，如果我弟弟没有继承他那份遗产的资格，我就会自动继承他的那份。遗嘱也确实如此。这样一来，我掌握了所有的遗产。可是我爱我的弟弟，这里面多少还有些同病相怜的意味。即使我继承了全部遗产，我也愿意把我弟弟应得的那份再赠予他。我和他说过这件事，但他不同意。您别误会，他尊重我，但是他的性格不允许他这么做。所以，他决定按照遗嘱的要求去做！”

“等等，这遗嘱不是让你们去杀人吧？”

“当然不是，否则我怎么还敢坐在这里…”

“那么…”

“这我实在不能说，我只能告诉您，我是碰巧达成了遗嘱的规定。而我弟弟不行，这促使他越发变态和扭曲。所以，我来找您也正是为此，因为也许您能解开他心理扭曲的关键。”

好半天艾西才回过味来，却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你为什么…”他琢磨着该怎么措辞，“这么说吧，我大致弄明白你的意思了。也许你继承了财产，也确实付得起这三百万，可我始终不认为你弟弟还有救。你看看这个…”艾西解开上衣扣子，露出自己左半边的肩膀。

他的用意本是想说明昨晚的情况，以及自己已经和凶手交手的事实，却没想到告密者一看到这个，就大惊失色，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3】

告密者一见到艾西肩头密实包扎的伤口，就大惊失色，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他一把抓住艾西的胳膊晃个不停，“你、你跟他撞上了？！”

艾西被摇晃得挺疼，“等等，松开手，有话好好说，怎么了这是？”

告密者松开了手，可还是不甘心地瞪着他，“这到底是不是他弄的？”

“是啊，我正要跟你讲，你先坐下。”

告密者与其说是坐下，还不如说是摔在了椅子上。他面如土色，眼神散乱。

艾西不明白理由，一五一十说出了昨晚的冒险奇遇。

艾西越是讲，告密者的神色就越是糟糕，说着说着，艾西自己也噎住了。他忽然想到了之前被忽视的一个细节：告密者被警方控制，他自己当然不可能跟踪身为凶手的弟弟，那么跟踪者自然另有其人。同时，也正是这个人给自己发来短信，告知犯罪现场的位置。

既然凶手碰到了自己，他当然意识到了谁是告密者，而且，他也许知道谁是跟踪者，那么…接下来的事情，还用说吗？！

最让艾西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昨夜自己赶往现场的时候，凶手并未离开，而是在暗中监视。这么说来，凶手早就怀疑有人告密，只是并不确定而已，那么他最开始的怀疑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艾西想不通，就问了出来：“我不明白的是，你弟弟怎么事先就知道我会去呢？他是怎么开始怀疑的呢？”

“艾医生，你怎么还好意思问这个？”告密者有气无力地瘫软在沙发上，“这好事不正是你干的吗？！”

“啊？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没明白。”

“上电视表演的人，不是你吗？难道还有别人？！”

一语点醒梦中人，艾西慌了。

诚然，告密者劫持前台小姐，直至被警方抓获，这些事本来都是可以秘而不宣的。然而，正是艾西一脑门子不择手段地想要提升自己心理中心的名望，接受了媒体采访，甚至从物业那里找来了当时拍下的监控录像。

只要凶手看到了这滚动播放的电视节目，他没理由认不出自己的哥哥。凶手也许会纳闷，但他很快就会弄明白，哥哥的行为大概是冲着自己来的。随后，他轻易地设下陷阱，就等着艾西过来验证。

这么说，也许在杀害第一人之后，凶手本来没必要立刻杀人。他这么做也只是为了顺便验证一个怀疑的猜想。

艾西头上冒出了汗，他的情绪跌到了谷底，他的“人畜无害”的精神荡然无存。原来，这连环杀人案竟或许是因为自己的急功近利，才被推到了残酷的高潮。

艾西彻底慌了，他的世界观、价值观刹那间也失去了平衡。他到底在干什么？他到底想要什么？现在连他自己都搞不明白了。

死人总归已是死了，至多是让人内疚和懊悔而已。然而活着的人——那个给自己提供线索的跟踪者，只怕也活不久了吧。这让他心里更加难受。

看得出来，跟踪者与告密者关系非同一般。然而无论如何，艾西也不该让另一条年轻的生命再次逝去。

想到这里，艾西说话了：“好吧，是不是说，如果我把你交给警方，你绝不会说出你弟弟的下落？”

“是的！”

“即使跟踪的人会死？”

“是的，没准已经死了。”

“你不恨你弟弟？”

“恨！但是我也爱他，这是我们兄弟之间的事。”

“如果他已经杀掉跟踪者，那么你会杀了你弟弟吗？”

“我不知道，我希望一切还来得及。”

“好吧，如果我让你走，你怎么报答我？我不想要你的钱。”

“如果我弟弟真的无可救药了，我可以把他交给你随意处置，反正事情已经闹到这个地步了。”

“那好吧，我自有主张，不过机会只有一次…”艾西站起来开门，正想要出去招呼警察，不料秘书就站在门口，正要敲门。

“你在这儿干吗？”艾西一惊，生怕这段谈话被人偷听到。

“艾总，不好意思，方先生缠着非要见您，我说您有预约了，但是…”

秘书的话还没说完，方茗就从拐角处闪出来，“艾先生！”他一把抓住他的手，“我、我想起一些事来，我必须告诉您。”

怎么都赶在一起了！

艾西好言安慰说：“方先生，我马上见您，不过您再等我十分钟，好吗？我马上就好！”

“好的，好的。”方茗哆哆嗦嗦的，“我一定得把这个告诉您。”

“好，好。”艾西在秘书身边耳语了一阵，让他看好方茗，自己穿过走廊，到门口找到了那两位警察。

“嘿，哥们儿，你认识刚才进去那个男人吗？”

“哦，有点眼熟。”其中的一人回答道。

“对，他是你们局里的法医。他现在有点不正常。一会儿你们把那小子带走的时候，顺便把他也带回去，到时候我会给你们刘队打电话的。”

安顿好之后，艾西又回到办公室，对告密者说：“我尽我的可能，至于能不能逃走，就看你的本事了。现在闭上嘴，保持安静，我要撰写你的精神病报告了。”

这种事驾轻就熟的，艾西一会儿就写好了，又叮嘱告密者一定要表演得像一点，因为从警察局转院过去，人家是不可能不排查的。

“如果他们中午送你过去的话，你最快下午两点就能逃走。小心点，别伤害别人。”

送他出门之后，艾西马上抓起桌上的电话，给麦涛拨了一个：“喂，你在哪儿？是吗？你不能马上过来是吗？那好，尽快吧！越快越好！呃，我在电话里不方便解释。另外，很抱歉对你有所隐瞒，之前的事情我没有都说实话。嗯，好了，我不再废话了，你半小时内过来就OK了。不过你要注意的是，中午前后我会把你送来的这小子转到我师父的精神病院去，届时他会在那里试图逃走。尽量让他跑，给他留些空子，然后跟踪他，你们想要的答案到时候自然就有了。”

挂上电话，艾西长出了一口气。“抱歉啊，”他在心底对告密者说道，“抱歉啊，我背叛了你。可我实在不能相信你可以独自把这件事情办好。万一你反悔，包庇杀人犯，到时候我就惨了。”

两面三刀的艾西假装同意协助告密者，却悄悄与麦涛联手布下了连环套。他相信，只要告密者成功逃离，自然会将警方引向凶手，于是自己又能安心睡觉了。

唯一的小小遗憾是，这一次算是做了幕后工作，无法出现在台前了。

接下来，他又马不停蹄地请方先生进来坐下。

“怎么了？”他马上切换了另一副嘴脸，温和地问道。

“我，我想起来了，我有一个女儿。”

“哦，你有一个女儿。”艾西觉得今天的事情真的是太不顺了，方茗的不同身份正在加速融合，这会导致什么变化，他完全预料不出。“为什么你会觉得自己有个女儿？之前你可从没说过。”

“我能抽支烟吗？”

“当然！”

方茗哆哆嗦嗦地接过烟来，继续说：“我说不清楚，但是您说的不对，我见到的不是我自己体内的女性人格，而是我的女儿。躺在冰冷的床上，被开膛破肚的，是我的女儿。”

“什么？！”如果说这一天艾西是在连续的惊讶中度过的，那么这一惊显然是最出乎意料的，“什么意思？我没听懂。”

“我的意思是说，从您这儿离开之后，我回了家。我觉得我的家好陌生。我找不到妻子和女儿的照片，但是我觉得我曾经有过妻子和女儿，后来我把她们弄丢了。我想起来，我有好多年找不到我的女儿了，但是我昨天看到了，在一张冰冷的灰白色金属制成的小床上。她的身体被切开，已经死了。”

一张冰冷的、灰白色金属制成的小床，这他妈不是停尸床吗？！什么意思，因为创伤而失去记忆的法医方茗，在失去女儿三年之后，亲自解剖了自己女儿的尸体？

这个世界太疯狂了，艾西不敢排除这个极其微小的可能性。他更不知道这一次该用什么样的瞎话来安抚可怜的方先生。他果断地站起身：“走，方先生，我知道在哪儿可以验证你的这个怪梦！”

艾西听麦涛说过，三年前的最后一位被害人，也就是方先生的女儿方晓晓，疑似被凶手掳走之后，消失至今。会不会凶手一直留着她，直到昨天才杀死她？正因为如此，凶手才在这三年里销声匿迹，没再杀人，因为他暂时不需要了。

这猜测虽然听起来极其疯狂，但这世界上发生的好多事本就无常理可言。

方茗自女儿失踪之后大受刺激，如今连自己陷入哪个身份都不知道了。艾西必须马上动身，亲自向刘队作出解释。

于是他拉着方先生快步地向外走，与两名警员会合，还带着告密者，驱车返回警察局。

艾西走得非常匆忙，甚至忘了给麦涛打个电话。就这样，一行人在中午前赶回了警察局…

【4】

因为不知道原因，所以人们常因为一些简单的事情而把自己搞得晕头转向。

人人都有不知道的事，即使最伟大的学者如达尔文之流，在这一点上也有相当尴尬的教训。作为一位年轻的“狩猎与射击”的好手，他对自己的视力非常自豪。二十岁刚出头那年他横渡大西洋，当时结伴而行的有一些火地岛的土著人，他们可以看到几英里以外的东西，而达尔文和英国水手都看不到。因此，火地人就在船上担任瞭望员。

这个很简单的例子说明了什么？说明火地岛的土著人有一种超越常人的能力吗？人们不是常常给自己并不了解的奇怪人群赋予一种神秘的能力吗？然而结果简单得出人意料：火地岛土著人的视力并没有超人之处，问题出在达尔文和英国水手身上——他们都是近视眼！

当然，在那个年代，近视眼的观点还不曾被人提出过，因此没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种难以理解的现象被以讹传讹地流传下来，于是人们都认为火地岛的居民视力超人。

如此愚蠢的小错误当然不足以诋毁达尔文的伟大，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因为不了解内情，我们时常会受到现实的蒙蔽，而被搞得晕头转向。

比如说，久未登场的刑警王昭同志，今天上午就相当困惑。

B市不只有少女杀手这一系列的案子，陈真佳子和她男友的尸体如今还放在停尸房呢！这案子也需要有人管，而王昭正是负责的警员之一。

然而今天早上，他却忽然接到通知，让他和专案组停下手头进行的一切调查，等待新的证据。这让王昭感到相当费解。他首先想到的是，自己办事不力，要被调离专案组了？

实际情况当然并非如此。方法医，也就是水哥把昨夜的女尸抛下之后，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被人发现。法医这样的举动当然不只是违规而已，还是所谓的擅离职守。刘队很快得到通知。他与艾西聊过，当然知道方法医的精神状态不稳定。于是他下令封锁消息，避免这事传得沸沸扬扬。然而仅做这些是不够的，天知道方医生是什么时候出现问题的。这意味着方医生最近处理过的尸体都需要重新检查一遍。

在可能发现新证据之前，自然要让专案组暂停工作。

为此，刑警王昭感到费解，当值的法医也是一头雾水。算了，反正上面让做的就是命令。

重新检验的尸体包括少女杀手案的两名被害者、陈真佳子及其男友。

这一检查，还真就发现了一些问题。

其实这也算不上是严重的疏漏：法医在陈真佳子男友尸体的鼻孔里，找到了一些棕黑色的粉末状颗粒。

这是什么？没人能猜透。因为在停尸房的冷柜里被放置了好几天，粉末状颗粒变得没有味了，也没人能一眼看出来。

陈真佳子和男友都是被人徒手勒死的，前者死得很快，而后者与凶手经历了一番搏斗，因此颗粒也许是在这个时候被沾上去的。

粉末状颗粒被送到化验室，不久就得出了十分简单的结论——这玩意儿是咖啡粉，确切地说，是蓝山咖啡豆磨成的粉…哦，这是否说明，凶手在咖啡店工作，或者凶手在杀人之前亲自磨过咖啡豆？

也许吧，王昭对这个结果不屑一顾。此类咖啡在B市诸多咖啡厅都能找到，在家中也可轻松网购，实在不算什么有力的证据。

于是，迟滞了半天的调查行动总算是可以继续了。

只是王昭心里很不痛快。他与水哥熟识，不明白上级领导的安排意味着什么，又没见到水哥本人，得不到解释，因此产生了一些误会，认为这是上面成心找碴儿。

当然，陈真佳子与男友的双尸案一直以来也没什么线索。王昭无奈之余，决定走访他们居住的社区，寻找一些蛛丝马迹，只是这一两天也没什么线索。

越是找不到目击者，王昭就越是怀疑凶手对这个社区非常了解，抑或凶手是专业人士。可在陈真佳子和男友身上实在看不出他们与黑社会交往的可能，那又为什么会被杀人灭口呢？

案子不顺利，又经过今天上午这一折腾，他的心情就很不好。悻悻地吃了些饼干当午餐，正要出门继续走访办案，没想到刚下楼来到警察局门口，迎面走来了一行人，为首的正是艾西。

他们一行五人，为首的正是艾西。王昭不认识艾西，可一眼就认出了艾西身后的水哥。

眼前的水哥跟王昭印象里那个不善言谈、干练的中年人有很大区别。现在的水哥目光游离、左顾右盼、颤颤巍巍，就跟初进大观园的刘姥姥差不多。

王昭觉得纳闷，来不及深想，上前招呼着：“我靠，水哥，你可算来了，出什么事啦？停尸房里造反啦。”

王昭那个意思是说，停尸房里其他法医忙着重新检验水哥检验过的尸体，就跟造反了似的。不过他这措辞也不恰当，说停尸房干吗，说法医办公室多好！王昭草率的说法引来一帮人诧异的围观。

没想到水哥翻了翻眼皮：“你是谁？我不是水哥，我叫方茗。”

“啊？！”王昭一愣，“水哥，你说啥呢？今早上没吃药，糊涂了吧？”

王昭说得对，水哥还真是没吃药！

警察也是人，谁不好新鲜，谁不看热闹啊。因此，围观的人就越来越多。

可眼下艾西不能看热闹。围观事小，耽误了正事事大。艾西很怕出乱子，毕竟是他擅作决定，带水哥来停尸房认尸的。艾西算老几？他什么也不是，哪来的权力去作什么决定！

为了不出大乱子，艾西赶紧上前劝：“喂喂，这事回头再说，方先生精神不太好。”

艾西是好意，想劝开就完了，赶紧带着方先生去找刘队。没想到王昭斜乜着眼，来了一句：“你是谁？凭什么说我们水哥精神病？！”

哟！艾西一下子哑巴了。该怎么说？直截了当阐明事实吗？那好事也会变成坏事。警察局里真闹出这么大笑话来，刘队那里面子也不好看。

两人争执的工夫，围观的警察也窃窃私语。不过他们都还好说，方先生可是很不舒服。这一闹之下，他觉得昏天黑地，脑子里乱哄哄的。他倏地抓住艾西的胳膊，刚好还是受伤的那只：“喂，艾先生，你带我来这里干吗？这不是警察局吗？我要找我女儿，警察把她怎么样了？！”

这一下可不亚于投下了重磅炸弹。什么和什么呀，又是警察局又是女儿的？

方先生濒临崩溃，竟而逮谁问谁：“我女儿在哪儿？”

“我女儿在哪儿？”

一楼的大厅瞬间闹成了一锅粥。

这样的变化刘队自己也是始料不及。他接到了艾西的电话，可电话里说不清楚，刘队就在办公室里耐心地等。可是人没等来，只听得楼下乱哄哄的。

刘队走到楼梯口，一看下面这场面，立马大喝一声：“都别闹了，赶快回去工作！”

平时这一吼威力十足，不过今天竟然没什么效力。因为别人都没闹，只有方医生自己在闹，而方先生这时候哪还认识刘队。看见楼上下来个管事的，他马上冲过去抓住刘队的手：“我女儿呢？我女儿呢？”

刘队看看方茗，又看看艾西：“别说话，跟我上楼！”

方茗抓着他，他拉着方茗，俩人拉拉扯扯上了楼，艾西在后面紧张兮兮地跟着。关上办公室的门，算是隔绝出了一个安静的世界。刘队没坐下，也没让他们坐，劈头盖脸就问：“艾先生，这算哪一出？”

艾西也急了，冲着还在喋喋不休的方先生喊了一句：“你坐下，否则我不带你去见女儿了！”

这一句倒是真管用，方茗不闹了，乖乖坐了下来。

“唉，刘队，真是一言难尽。方先生的不同身份正在加速整合，他很快就会回到本来的意识中去，也许到了那个时候，我也控制不了。另外，我必须告诉您，方先生昨天不是解剖了我发现的那具女尸吗，他说那是他女儿！”

“什么？！方晓晓？！”刘队这种见过大风大浪、处变不惊的人也止不住颤抖了一下，“这么说，他…”

假如一个男人、一个父亲，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解剖了自己的女儿…这、这岂止是悲哀一词可以形容的呀？…一听到方晓晓的名字，方茗又闹，艾西连哄带唬，终于让他又恢复了平静。

“这事你有多大把握？”刘队颓然地找个沙发坐下，悄声问。

“没有把握。我不知道这是因为他出现了幻觉，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时隔三年才杀人，有什么理由吗？”

“我不懂。”艾西实话实说。他确实不懂，只觉得有必要让方茗来当面对质。

“好吧，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让他先去看看尸体，对吧？我安排一下，你先坐。”

“哦！”艾西答应着，可是没坐下，他脑袋里嗡了一声。今天来，可不是只有方茗这一件事，还有楼下那小子呢！

艾西错了下神，也没答话，转身推开门就往外跑。

“艾先生，你…”

艾西开门跑了没两步，就被堵了回来，堵他的人正是同行的两位警察。

三人转眼又回到队长办公室，惊慌失措地报告说：“不好了，那小子逃走了。”

“哪个小子？”刘队摸不着头脑。

“就是送去艾先生的中心作鉴定的那小子。”

“哦！”刘队想了想，“怎么跑的？”

“不知道，下车的时候还在我们边上跟着，八成是刚才趁乱的时候溜走了。”

…

刘队想了想，相比眼前这个烂摊子，那小子是不是逃走好像问题也不大，就说：“算了，跑了就跑了吧。艾先生，那家伙是不是精神不正常？”

该怎么说？

“呃，有，但是…”

但是什么呢？

有病是艾西自己一手安排的，目的是为了让他引出凶手。可现在他一逃走，警方如何跟踪？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前面说过，艾西这一下子算是剜肉补疮，弄得他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眼下也不是解释的时候，艾西看着刘队安排方茗和女尸见面，也没敢再插嘴。

这等小事，队长一发话，别人自然不能说什么。

于是，刘队领着艾西，带着方茗下了楼。

忙碌了一上午的其他法医见到方茗，也就是熟识的水哥，都没敢说话，脸上一个个的都是古怪的表情。

刘队发话了：“你们先出去，一会儿我叫你们。”

于是，门口走廊里就只剩下他们三人。

“艾先生，接下来该怎么办？”刘队问。

“咱们一起进去吧…”

停尸房艾西可是头一次来，不过这工夫也顾不上害怕。尸体他昨晚已经见过一次，更不觉得有什么新鲜。

冰冷的灰白色金属制成的停尸床上躺着昨晚遇害的可怜女孩。方先生一见，就失魂落魄地扑了上去，趴在女孩身上哭，不住地叫着“晓晓”、“晓晓”，另外两个大老爷们看着心酸，也揉了揉眼睛。

哭也哭过了，闹也闹过了，方先生被从停尸床前搀开了，像是傻了一样直勾勾地盯着女孩，一言不发。

“莫非真的是？”

“刘队，你怎么了？是不是的，您档案里不是有当初失踪女孩的照片吗？”

“是啊，我刚才还看过了，的确有些像。可事经三年，体态啊，相貌啊，也许都有些变化，又何况这是成长的三年。这样吧，我还是安排一下DNA测试，那东西更准确。”

“也好。”

“那方先生怎么办？你的意思呢？”

“我的意思是，方先生这副样子，怕是无法工作了。今天局里闹得风风雨雨，也不合适让方先生再在这里出现。我那儿只怕是治不好他。为今之计是安排他找一家医院好好地疗养，看有没有转好的那一天。若是有，将来给他安排一个轻闲的位置；若是没有，也就只能住下去了。”

“也好，艾先生您有什么推荐的去处吗？局里花钱，只求好的，不管花销。”刘队叹了口气，“这多少也是个补偿吧。是我的失察，让他再次遭遇这样的事件。”

艾西想了想，无奈了。本来他安排那小子去自己师父的医院，是为了方便他逃走，也好让警察跟踪。可那小子跑了，自己却把方茗送了进去，这算怎么回事呢？

不过艾西还是秉承着“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的原则，推荐了师父的精神病院。

“你说好，我便放心了。不过还得劳驾艾先生多多关照，务必把方茗治好。”

“成，我会尽全力的。”

“我这就去安排。”

刘队说做就做，立马安排人送方茗去医院，又嘱咐艾西跟着代为照顾。

艾西不想去，告密者那档子事还没说明白呢！可想想也没法子，还是等麦涛回来再说吧，省得自己人单势孤，还容易被人误会。

就这样，艾西把方先生送到了医院。

见到师父，两人自然叙旧一番，可也没耽搁太多时间，因为麦涛已经连着打了好几个电话找他。

结果，艾西只好简单地向师父介绍了方茗的情况。老先生见是警方安排的，又有爱徒推荐，自然满口答应。

就这样，艾西把方茗安顿好了，转而回心理中心和麦涛碰面。

刘队接到电话，听说一切安顿停当，多少也放了心。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

方先生的办公室内还有不少他的私人物品。既然方先生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在这儿做法医了，那么这些东西最好也由人妥善保管。刘队当然知道方茗离了婚又没了孩子，家已然不能称之为家了，因此也没有送回他家的必要。

方先生的东西安排由王昭来收拾。他与水哥最是熟悉，由他来做也是很好的选择。

王昭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他还不了解事情的详情，可亲眼见到了水哥发飙，也就知道水哥确实存在精神问题。一回想起当初在办公室里大家有说有笑的光景，他止不住地唉声叹气。

王昭在办公室里收拾水哥的东西，默然不语。其他几位法医经常受水哥的照顾，也帮着收拾。

大家默默地做着，谁也没说话。桌面上的笔、本子、水哥最爱的茶叶、杯子，都被放进一个小纸箱。王昭蹲下来，打开了水哥办公桌下的柜子。

柜门打开之后，王昭便愣住了：柜子的上层赫然放着一双女鞋。

女鞋被塑料袋包裹着，王昭把袋子提在面前看了看——这鞋子有被人穿过的痕迹，脚掌的位置微微地有些变了色。

男人的柜子里有双女鞋，这倒是不足为奇。

不过这女鞋被人穿过了，还放在男人的柜子里，便有些奇怪。

而最让人惊讶的是，其中的一只鞋鞋跟断掉了…王昭想起陈真佳子死去的男友说过的话。男人追着陈真佳子，想要教训她，半路上逃跑的真佳子崴了脚，随后出现了一个男人，带走了真佳子。而真佳子被发现时，并不是穿着出事时的高跟鞋，而是换上了一双平底鞋。那么她的高跟鞋去哪儿了呢？

显然，这双鞋被装进袋子里面，正在他手里提着。

真佳子被杀之后，送来的尸体和随身物品里压根没有提到这双鞋子，为什么现在会出现在水哥的柜子里？

王昭彻底傻眼了…

【5】

队长办公室的门口，王昭磨蹭了好半天，这才鼓起勇气敲了敲门。

“进来。”刘队情绪不佳，看到王昭，还是耐着性子问道，“什么事？”

“嗯，这个。”王昭直挠头，“嗯，我想问问您，水哥被送到什么医院去了？”

“你问这个干吗…哦，算了，我告诉你好了，你跟他关系最好，去看看也是应该的。要不要给你拨点钱，送些东西过去？”

“不，不用麻烦您这个。我自己买些东西吧，算我自己的心意。”

“好吧，小区双尸案有什么下落了吗？”

“还没。”王昭口不应心，抄好了精神病院的地址后就告辞了。

他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找到了当天负责搬运陈真佳子尸体的运尸工。

面对王昭的质疑，运尸工可是吓了一跳。干这行，最重要的就是管住自己的手脚。运尸这工作虽然薪水微薄，诱惑却不少。总有些尸体的身上，携带着一些贵重的物品。如果自己顺走了，事后被发现，开除肯定是免不了的，弄不好还要连带出刑事责任来。

偷尸体的东西，可是这一行里最大的忌讳。为此，运尸工手忙脚乱地连忙否认，“不不不，这事可跟我没关系！你看，”他掏出一份表格，“女尸在小巷子里被发现的时候，身边是有一双包在塑料袋里的女鞋的。你看这下面不是还有签字吗？只不过接收尸体的是娟姐，水哥后来是代为解剖，所以这里没有水哥的签字。”

哦，果然如自己猜想的那样！可是，水哥为什么要偷拿这双女鞋呢？王昭的脑子没有搞心理的那么复杂，他当然没有联想到恋物癖这种情况。当然这也不可能，谁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恋物癖呀。

看来，这事情唯有找水哥当面问个清楚了！

王昭这样想着，便马不停蹄地驱车赶往医院。

王昭去的时候，艾西正好往回走，两人没有碰上。艾西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心理中心，麦涛正在那儿等他呢！

“这事我没法解释，你先听听这个吧！”艾西把疑惑的麦涛领进办公室，然后从桌子下面取出一支录音笔。

若说艾西是个无视咨询师道德、肆意偷偷录音的家伙，倒也是言重了。他早就意识到今天上午与告密者的谈话非同小可，才出此下策。

听着录音，麦涛的脸色不由得也紧张起来。

他很快想到了艾西和告密者私下定的交易。然而这也无可厚非，至少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无法作出指责。人家做的没错啊，把一切都算计到了，准备着给你们警方提供线索，甚至只等着告密者从医院逃走，让你们方便去跟踪。这是多么愿意与警方合作的决心啊！不但不能批评，甚至还应该表扬呢！

因此也不难看出，艾西是个头脑多么精细的人。能渔利的时候，咬住了肉轻易不撒嘴；不能渔利的时候，矛头一转，争取个积极配合警方的美名，又何乐而不为呢？

机关算尽太聪明，可没料到警察局大厅出了乱子，告密者逃之夭夭，这正是人算不如天算！

当然，麦涛可不傻，他知道直到今天艾西才将自己与告密者私下的协议说出来，这里面肯定有他自己的小算盘。

不过，麦涛对此不好评论，听完了，就说：“艾西，眼下告密者从局里逃走，接下来要怎么办呢？发布公告抓捕吗？”

“不，那样做只会让身为弟弟的凶手更快地对告密者的帮手下毒手。”

“这事你和刘队商量了吗？”

“自然还没有，等你回来呢。”

“好吧，不过，我能不能再听一遍这个录音。”

“当然可以。”艾西又播放录音，看到对方的反应，自己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算是落了地。

也确实，从头到尾，这件事也怪不了他！

艾西悠闲地靠在座位上抽烟，可听着听着，麦涛忽然一激灵：“等等，把刚才那句再倒一下。”

“嗯？”艾西往回倒了一两秒。

告密者的声音从录音设备中传出来：“…继承竟然还有时间限制，如果自父亲死后两年内无法达成目标，则视为自动丧失继承权。”

“等等，就是这句。这话是什么意思？”

“嗯？”艾西茫然，“这话有什么奇怪的吗？就是说身为凶手的弟弟必须在两年内…”

两年内？！

假如把凶手杀人的原因归结为那份糟糕的遗嘱，那么凶手现在连续杀人，理应说明这遗嘱还在时效限制内。然而，少女杀手最早的行动，却是从三年前就开始了！

那时候，这兄弟俩的父亲应该还没死，他们当然也就不可能了解到遗嘱的细节！

“糟了！”麦涛起身太猛，差点撞上了办公桌，“糟了，这告密者也是凶手！或者说，他才是三年前的凶手，而他弟弟是COPY KILLER（模仿杀手）！”

“我碰巧完成了遗嘱的内容。”这是告密者曾经说过的话。

什么叫作碰巧呢？

反观三年前的“少女杀手”，曾连续做过三案。第一案，被害者在平房大院里遇害，当时被害者的父母外出旅游，家里只留下被害者与其年迈的祖母。

被害人在当时被证实与某男性交好，受到家庭的阻拦，所以被害人被父母锁在小屋里。

因此，被害人与那男人密谋把钥匙交出来，让男人半夜潜入自己家，放她出来。这样的做法也许在某种程度上，带有私奔或者媾和的含义。不过，被害人的房门被换了钥匙，所以她交给凶手的钥匙唯独少了这一把。因此，凶手须在开门后潜入她祖母的房间偷得新钥匙，才能放她出来。

不料，老年人睡觉浅，发觉了凶手，而后追到院子里。两人发生争斗，凶手持匕首意外杀死老人。

被害人与凶手相见后，为此事又发生争执，凶手恼怒，掐死了被害人。在这一案中，凶手并未留下太多线索。他清理了尸体，并带走了被害人的衣物。这套衣物被证实很可能是别人送的。那么，送这衣服的人，理应就是凶手。

从告密者的年龄来看，不过二十岁出头，而在告密者的谈话里有这么一句：“不过我弟弟还小的时候，我是看见过的。父亲很喜欢他，因此就经常咬一咬他。”告密者认为父亲的举动是爱的表现。

这话的意思显然是说，告密者比弟弟大了几岁。那么推断到三年前，弟弟的年纪不过十五六岁，而现在才刚刚成年。倒不是说十五六岁的少年就不能杀人，西方就有这样的杀手。但相比之下，更符合推断的却是哥哥。

告密者的话里还有一句引人注意，他说：“哈哈，父亲竟然给他最讨厌的我也留下了一半遗产！”

这就是说，告密者曾经与父亲的关系很僵，所以后来自己都诧异为什么父亲给自己留下了一半的遗产。

问题是，与父亲关系很僵的那段时间里，他在做什么呢？

第一个遇害者藏在暗中的男友，身份一直难以确认。麦涛曾推断出，他一定从事可以招女孩喜欢或至少容易接触到女孩的工作。鉴于他当时只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不可能从事太高端的职业，那么现在想想，卖服装不是一种很好的可能性吗？

假如他是卖衣服的，B市里有几家这样的地方，就像麦涛曾经带人突击检查过的服装市场。当时因为证据不足，在茫茫人海中无法锁定目标，最终放弃了。

如果告密者当时与父亲决裂，自己拿了些本钱，开了个服装摊，这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也许告密者的眼光独到，总是能进一些数量少但是很精致的小衣服，那么，博得女孩子的青睐，根本算不上难事。

如果事情真的如此，那么，第一个受害人的衣服，只怕就是凶手送的。那时候，他未必想过要杀人。

只是由于那一夜和被害人祖母的争斗，再加上父亲对他的影响，已经暗中扭曲了他的灵魂，他才丧心病狂地杀死了自己的女友。

杀死女友再一次强化了他的黑暗意识。

接下来，他回收了女友的衣物，清理干净，继续摆在自己的摊位上，等待着下一个买下这衣服的女孩…这也就是第二个被害者的遭遇。

第二个被害人在回家途中消失，警方不是没有怀疑过熟人的可能，也到处走访过了。不过，第二被害人没有男友，也没见与什么人交往甚密。的确，她也不曾如此。她的错误在于相信了那个看起来很帅气、很亲切的服装店小老板…接下来是第三个被害人。从第二个被害人身上取回了那件他魂牵梦绕的衣物之后，他又卖给了方晓晓…不不，自己曾经作过调查，三个女孩子失踪前所穿的衣物并不相同啊！

难道是——凶手在为这件衣服寻找合适的受害人吗？

凶手销声匿迹了三年，莫非是他真的找到了合适的主人，而这个主人就是方晓晓？

此时的麦涛并不知道方茗和那具女孩尸体之间的关系，但把这些串在一起，足以让他的血都冰凉了。

他们要对付的是两个凶手：三年前，哥哥连杀两人，却因第三个被害人的出现而有了变化，同时也完成了父亲的遗嘱；三年后，弟弟模仿杀人，为的是完成父亲的遗嘱。

这他妈该死的遗嘱，到底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艾西大致了解了。他们的父亲，那个早该死掉的老恶魔，显然在遗嘱上要求他们对未来配偶的绝对控制，仅仅是绝对控制，就足以让一般人望而却步。

但是对他的孩子们来说，这事并不可怕！

控制他人的手段是那么简单——只须让人恐惧而已，而顶级的恐惧是对折磨的恐惧。

西方的调查显示，20％的折磨者的孩子会变成折磨者。

这不是很奇怪吗？按理说，被折磨过的孩子应该深深痛恨折磨才对，为什么反过来他们也会被奴役？

原因很简单，因为社会化习得会让我们觉得，这是唯一可能的出路。

两人坐在办公室里一语不发，脑子却在飞速转动着。

然而，无论他们想得再多、想得再对，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是：没有抓到身为模仿杀手的弟弟不说，连哥哥也被放走了。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清楚…

【6】

曾经，中国人的一生可以微缩在薄薄的数页纸张内——这些纸张叫作档案。

档案几乎包括万象，从你降生之前就开始了，包括你的父亲、母亲，甚至追溯到更早以前——包括你的祖上。档案里记录了他们是谁，叫什么，从事过什么职业，特别是还要标注上他们的出身成分。也许就因为成分和人家不同，你一生的命运就被人定了性。

好不容易，档案从你的上几代人写到了你，哦，很可惜，你的一生都被容纳进去了。它标志着你从小学到中学——假如有幸还会包括大学——的一切都被记录在案。如果你碰巧还做了一些坏事的话，这上面也会留下污点。假如没有，恭喜你，你要参加工作了。同样地，工作中的那些细枝末节没人关注，它更愿意记录你的大是大非。还好，大多数人在一个岗位上坚持了一生，并没有不良记录。随后，你从工作中被解放出来，退休回家养老，不过那也有记录，直到死神召唤你回家吃饭…曾经，这样的档案让无数逃犯无所遁形。除了高科技的DNA和指纹记录在那个时候是想都不敢想的之外，档案几乎包含了你能想象的一切。

然而时代变了，这就意味着，追查一个凶手的一生成为了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告密者留下了少量关于追踪他的线索，只是能派上用场的不多。告密者将他的父亲描述成一个有钱的暴君，这就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那些借着改革开放的机会，利用投资和房地产暴利圈了很多钱的金融巨鳄。其实却未必，他们的父亲未必那么富有，只是可以跻身于富人行列罢了。

告密者还提到父亲先后有过两任太太，这在富人里不算罕见。两任太太先后病故，且都是心力衰竭，这本是很有希望追查到的线索，但谁能保证告密者说的这些都是实话？

警察工作的无奈之一，便是在无路可查的情况下，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只要是对调查有帮助的线索，哪怕只是希望而已，都要彻查到底。

警察工作的无奈之二，则是没能注意到送上门来的凶手，而后竟让他逃走了。

实际上，这种事实在不能怪警方无能。想想看，美国大名鼎鼎的黄道宫杀手佐迪亚克不也是在公园杀人后，从两位赶到现场的巡警面前大摇大摆走过的吗？

归根结底是因为，在并未掌握凶手特征的情况下，人们无法将每一个违法犯罪的人都当作是本案的凶手。

这种无奈其实很好理解。以告密者为例，告密者因劫持人质被警方抓获。然而，告密者的精神状态并不稳定，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告密者行凶又是在心理中心，这不也从另一个层面验证了他有病的可能吗？告密者到警察局后一语不发，可你又能把他怎么样？虐待他？拷问他？对精神病患者施以酷刑，你也太不人道了吧！

这里暗示着一个很简单的逻辑：城市里发生了大案，多人被杀，即使情况严峻，你也不能把每个闯红灯肇事的人或偷鸡摸狗的小盗贼都当作凶手来审问一遍。

假如你没有理由怀疑一个目标，你就难以从他身上挖掘到你想要的东西。

可是，怀疑这种工作，除了警方之外，不正应该是犯罪心理师的工作吗？

也许吧？！

这些年来，被影视和文艺作品夸大了的犯罪心理师，处境其实极其艰难。

大名鼎鼎的侦破“风铃草”一案的犯罪心理大师又如何？风铃草杀手陆续作案十年，十年！就像陈奕迅唱的那首歌一样，曾经的情侣分道扬镳，都人到中年了！

十年！想想你周围城市的变化，只怕许多城市格局都不是你记忆中的那个样子了。

一个犯罪心理师在整个约克郡警察局的配合下，日积月累地工作，厚积薄发，才造就了这轰动历史的一案的最终告破。而在文学作品中，十年时间被简化成了十天，甚至是一天！

顶着一个被神化了的光环，真正奋斗在其中的人们，却不得不经受旁人的质疑。

也许，麦涛决心辞去这个工作，多少也正因为这一点吧。

而今，麦涛为这三年前的悬案又回来了，虽然只是负责一案而已，且只是做个顾问，可他觉得身上的担子还是很沉重。

麦涛这样想，艾西可是截然不同。艾西挺开心的，他无疑曾是最接近案件核心的人，最重要的是，他与警察局毫无关系，现在没有，今后也不打算有！顶多和警方做好朋友就行了。这想法非常高明——他能得到最大的帮助，却不给人家当手下；享受着只属于他的自由，却拥有极高的美誉和口碑！

从思想的成熟性上来看，艾西和麦涛根本就不处在同一层面上。

当然，沾沾自喜是没有好处的，得意洋洋也会招致别人的嫌弃，因此艾西表现得非常谨慎，一点都不张扬。在警察局的会议室中，他把所有说话的机会都留给了麦涛，反正麦涛的讲述中多次提到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他就对着他们亲切地微笑。

警员们在明白了自己的目标是什么之后，显得干劲十足。虽然手中可追查的资料并不多，但也够忙活一阵的了。有时候，人就得为哪怕一丁点渺茫的希望奋斗，不是吗？

在大家分配到任务，正准备着手去做的时候，化验室的同事敲敲门走进来，小声和刘队耳语了几句。刘队的眉毛拧成一团：“嗯，大家静一静，还有件事。昨夜我们发现的尸体经DNA检验，并非三年前失踪的方晓晓。”

刘队这番话说得不明不白，可人群中还是炸了窝。谁都听说了，法医方茗疯了，当然他的疯并非毫无理由。他的女儿方晓晓在三年前失踪了，而方医生认为自己解剖了女儿，换作谁，八成都要发疯的。然而DNA鉴定的结果是，法医和昨夜的女尸并没有血缘关系。这就等于说，他们找到的尸体并非三年前就失踪了的方晓晓。

艾西和麦涛长出了一口气：不是就对了！他们相视一眼。

艾西点点头，请麦涛说话。

麦涛于是说：“嗯，这结果也支持了我们的一个猜测：凶手有两个，三年前作案的告密者和现在作案的模仿凶手。告密者在连杀两人之后销声匿迹，原因并非其改过自新，而是得到了他想要的人，也就是方晓晓。我们不知道方晓晓到底有什么魅力，可以让告密者回心转意。总之这三年的时间，方晓晓都和告密者生活在一起，告密者也就没有必要去行凶了。因此，我们有理由相信，方晓晓还活着，至少到昨天为止，她还活得好好的。但是，一个很不幸的推论是，她现在可能身处险境，因为她是最有可能暗中给艾西提供线索的那个人。既然凶手已经起了疑心，那么他便有可能威胁到方晓晓的安全。告密者神色慌张，急着逃走，其中也有这个理由。”

“是说他们要窝里斗吗？”有警员接过话茬，“那挺好的啊，可喜可贺。”

“胡说什么呢！”刘队瞪了那人一眼，有些话他没法当众说。方晓晓可是方茗医生的女儿，她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现在有了危险，怎么能庆贺呢？当然话不能这么说，因此他兜了个圈子，说了些官面上的话：“别说方晓晓了，即使是凶手，那也是一条鲜活的生命！我们做警察，就是为了保护民众的安全，不能因人而异。好了，你们下去处理手里的事吧。”

刘队宣布散会，只留下艾西和麦涛。

“艾先生。”刘队转向艾西，显然也很关注方茗的情况，“这我就不理解了，既然方茗已经痛失爱女那么多年，为什么反过头来竟然会认错呢？”

“不不，方先生并没有认错。”

“啊，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们刚才不是说，已经怀疑过昨晚的受害者并非方晓晓了吗？”

艾西看看麦涛：“这个问题还是由我来解释吧。实际上，人有一种很简单的心理叫作泛化。成语说得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其实井绳有什么可怕的呢？只不过是因为它的形状有点像蛇而已。可见人们会把自己的心理感受扩大到其他同类目标上。方先生三年前失去女儿，产生了精神问题。严格地说，他可能把对女儿的思念转移到其他类似的女孩身上。当然，这也不是说他看到谁都觉得像自己的女儿。也许在他心里一直担心女儿已死，因此，在停尸房里工作的这几年，接连两次接触女孩的尸体，就让他产生了这种错觉吧。”

“哦，这我明白了。那么，现在方晓晓活着的概率有多大？”

“现在，我只是说咱们交谈的这个现在，方晓晓无疑还活着，但是告密者回去之后，就不好说了。他们兄弟对峙，总要拼个你死我活，而方晓晓夹在中间，最容易殃及池鱼。”

“那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没有！”艾西这一次是郑重其事地摇了摇头。哪怕还有一点点的机会，他也不会坐视不理的。可他真是没有办法了，你总不能期待着告密者再来联系自己吧！

“麦涛，你呢？你有什么想法吗？”

“没有！”

…

刘队叹了口气：“那好吧，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走一步看一步，这危急关头，看到哪儿算呢？没人知道！

这兄弟俩的身份是不好定位的，眼下最值得期待的就是确认他们父亲的身份，也许能据此找到两兄弟的藏身之处。

“稍等！”麦涛本打算去跟进警员的工作，走到门口，忽然想了起来，“稍等，我倒是想到了一个主意——可以让艾西去做一次节目。”

啊？！艾西自己都没有想到又来了一次露脸的机会。

“什么意思？”刘队狐疑地看着他。

“很简单，由您和艾西一个代表警方，一个代表心理工作者，联合召开一场记者招待会，然后把消息放出去，接下来等热线电话就好了。”

“等一下，我不明白，对民众宣布两个连环杀手的存在，不是会引起极大恐慌吗？”

“不会啊，这一节您可以不说的，交给艾西就OK了。对吗？”

“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艾西接着说，“你只需要把所有的罪名推到告密者弟弟身上，然后由我来表示，现在告密者和他女友都受到了威胁。虽然我们没有告密者弟弟的照片，不过告密者被你们带来的时候，肯定有拍过照吧。就用这张照片，肯定会有人认出他来的。随后你再发表一个声明，表示警方会尽最大努力去营救告密者的女友，凡举报信息真实有效者，都能获得奖励等，就行了啊。”

“话不是这么说的吧？”刘队转了转眼珠，说道，“我不是没想过这个法子，可是这样一来，不就等于在媒体面前曝光了告密者女友的身份吗？这样一来，凶手会加速杀死她。她侥幸活了三年，要是被我们害死了，我对方医生该如何交代？”

“那倒未必。按我们的分析，要杀早就杀了，用得着等到现在吗？”

“为什么？”

“很简单，您想想，假如您是凶手，从昨天开始在媒体上看到自己的哥哥，怀疑哥哥有心揭露自己，您会怎么做？”

“我想做的很多，比如把告密者灭口，当然这我做不到就是了。”

“对，凶手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人在警察这里，他当然做不了。实际上，他也未必愿意这么做。”

“何出此言？”

“因为他是个COPY KILLER，模仿杀手，是从原杀手身上进行学习和模仿的。也就是说，如果把杀人当作工作的话，原杀手就是模仿杀手的师父。”

“是的，然后呢？”

“原杀手不但是模仿杀手的师父，还是他的哥哥，这关系非同一般。应该说，弟弟对哥哥有着超越寻常的崇拜。因此，他在电视上看到哥哥时，谁都能明白自己被出卖了，可他仍不完全相信，所以才给我设了个局。

“他当然知道，仅靠着告密者一人，还深陷警察局，拿自己是没办法的，所以他猜到告密者会用帮手。以他们兄弟的关系来说，他当然也知道这个人最有可能是方晓晓。不过，在凶手的猜测被证实之前，他什么都没有做，对吧？他只是给我设下了一个陷阱，其实那都不算是陷阱，如果是的话，他会在我第一次进入谷仓的时候就对我下手。可他没有这么干，说明他本身对这件事持保守态度。当看到我出现后，凶手自然完全想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不过我认为，他最想弄清楚的是哥哥为什么会背叛自己。虽然他很愤怒，不过在这件事水落石出之前，他绝不会下手杀死方晓晓。”

“你的意思是说，告密者去得越晚，方晓晓就越安全？”

“那当然不是，只怕虐待是少不了的，但是她肯定能保住一条命。”

“可这并不能消除新闻报道的影响啊！”

“对，但是凶手不见得能看到就是了。他正忙着对付方晓晓和自己的哥哥，哪有这个闲心去看电视。”

“等一等，”刘队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凶手怎么知道他哥哥从我们这里逃走了？”

“不，他不知道，但是告密者逃走之后，会立刻回去查看，当他发现方晓晓不见了，自然会给弟弟打电话。”

“不不，这我明白，但是他不知道他哥哥能不能逃走，或者我们能不能放走他啊！”

“这很简单啊。他哥哥有什么罪状吗？哥哥在我这里劫持人质的时候，我不是做过一次节目吗？那时候我也说过的，劫持者精神状态不稳定，疑似患有精神疾病。这当然只是一种宣传手段，实际上那时候我并不确定。可既然做了这期节目，凶手就知道哥哥被放出来是早晚的事。至于方晓晓，他可以先绑架来，再施以监控，放着留她一条命在，也很容易办到。”

“可我仍然觉得这事冒了很大的风险…”刘队迟疑不决。

在刘队的心里，很不愿意拿受害者的生命去冒险，更何况这受害者是发了疯的法医的女儿，失踪了三年的方晓晓…既然队长不肯下命令，艾西和麦涛干着急也没有用。

不过麦涛又想到一个折中的办法：“这样吧，节目还是要做的，咱们只说告密者患有严重的精神疾病，无法联系到其家人，恳请媒体予以关注，帮咱们找人，不就行了吗？反正总有人能认出他来。”

“这没问题。”刘队作了决定，反正干坐着也没有意义。这时距离告密者逃离警察局已过去了两个半小时…刑警王昭并不负责少女杀手一案，他另有打算。拿着从水哥柜子里找出的那双女鞋，他也找到了化验室。

“今天这是什么日子啊，都来踹我这寡妇门！平时没人来啊，可清闲了。”

化验室的同事开着玩笑。

王昭没理他，也笑不出来，直愣愣地问：“如果我给你这双鞋，你能帮我确定它的主人吗？”

“开什么玩笑，我可没这本事。不错，鞋只要被人穿过，多少都能提取到一些皮肤碎屑来，我可以提取DNA，但是不知道是谁啊。”

“很好办，你去和陈真佳子，也就是三天前咱们发现的尸体进行比对。你还存着记录吗？”

“当然！”

化验师说干就干，忙碌了一小会儿。

“如何，能确定吗？”

“是的，能确定，这双鞋的主人真是陈真佳子。你从哪儿找到的这双鞋？”

王昭没理他，径直离开警察局，驱车赶往医院。

一路上，他的心里别提多难受了，可他中间还是停下来买了一束鲜花。

等到医院的工作人员问明他的来意时，他出示了自己的证件，要求对方不要惊动他人，自己只是来看看今天才办理入院的老朋友——法医方茗。

方茗与上午的状态截然不同。他更沉闷了，低着头，换上了病号服，完完全全地成了一个病人。

医护人员安排他们在一处环境舒适的休息室里坐下，方茗低垂着脑袋，看也不看王昭一眼，仿佛根本就不认识他。

“水哥？”王昭亲切地叫了一声。这一声别提多难过了，叫得眼圈都有些发酸。

方茗没理他。

“水哥。”王昭又说，“您女儿的案子现在有线索了，凶手就快被抓到了，您别着急。”

方茗还是没理他。

王昭一阵心酸。可有什么办法呢，案子该问总还是要问的。

“水哥，您认识这双鞋吗？”王昭把包好的陈真佳子的鞋放在桌面上。

方茗看也不看，没任何反应。

“水哥，求求您说句话吧。您为什么要拿走这双鞋？你给我个解释，您说点什么我都信。”

方茗没言语。

“唉！”王昭叹口气，“水哥，局里数咱俩关系最好，事情变成这样，我也不愿意啊。法律您还不懂吗，这事要是您干的，您说出来也没关系。都过去了，瞧您现在的样子，没人能把您怎么样！”

方茗不回答，只是低头抠着自己的手指头。

王昭情急之下拍了下桌子，可也使不上力气。

方茗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晃了晃脑袋，木讷地看着他：“我…认识…你吗？”

“…”王昭掰着自己的手指，干着急，可也说不上什么来。

“算了，您安心养病吧。”坐了一会儿，王昭没办法，站起来，“今天这事，就当我没来过吧！”

王昭伸手去拿鞋，方茗的手也颤颤巍巍地去摸那双鞋。

…

什么意思？

“水哥，你认识这鞋？”

“嗯，我认识啊。”

“你快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是我老婆的鞋…”

“你老婆？！水哥，咱别开玩笑。这不是陈真佳子的鞋吗？”

“陈真佳子？她是我老婆啊…”

…

跟疯子是不大好聊天的。王昭这才相信艾西他们所说的话，他的水哥彻底地崩溃了…王昭用力一扯那鞋，方茗摸不着了，手还往前够了两下。

王昭转头不去看他，抹了抹眼睛，离开了接待室。

“您回去了？”护士问他。

“啊，我回去了。”王昭吸吸鼻子，“劳驾你们，请一定要照顾好他，拜托了。”

“是，这是我应该做的。院长亲自交代过了，方先生会得到最好的治疗。”

这他妈还能治得好吗？王昭不懂，也不想懂，只好离开医院。

在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一个男人走向服务台。服务台的小姐竟然站起来相迎，一边笑一边说着：“哎呀，院长，您来了。”

院长？王昭回头看了那人一眼。他本以为院长是位老先生，没想到那人至多不超过四十岁。

见护士招呼，那人也笑笑：“是啊，我来了。”

“您都一年没来了，中间有好多次跳槽的机会我都没走，就是为了再看您一眼。”

“死丫头。”那人笑道，“想看我？好啊，今天晚上跟我走。”

“真的吗？”

“真的！我什么时候开过玩笑？”

后面嬉笑的话王昭不愿意听，自己在干吗呢，偷听人家说话吗？话说一家医院也不可能只有一位院长，这个轻浮的中年人大概只是个投资人吧。

王昭没再注意，就离开了。

王昭走后，方茗被护士带走了，送回了自己的病房。他的病房既然有警方关照过，当然是独立的环境幽雅的小屋子，鲜花插在了他床头的花瓶里。

他倒是也不去看它，呆头呆脑地坐在床上。

又过了一会儿，有人轻轻敲了敲门。

他也没反应。

那人推开门，自己走了进来。

方茗没抬头，直到那人一屁股坐在他边上，拍着他的肩膀说：“唐彼得老兄，好久不见啦！”

这句话就像往垂危的病人体内注入了一针强心剂，方茗倏地转过头来，看清了那人的脸，眼泪止不住刷地流淌出来。“老板！”方茗哆哆嗦嗦地站起来，“艾老板，您还活着啊！”

“彼得，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这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那人笑了。

“您活着就好，活着就好。我这是在哪儿，是在梦里吗？”

“不是梦，哈哈哈，你是在医院里，你病了啊。”

“我病了？为什么？”

“你的病，只怕是你自己也不知道吧。”

“老板，既然您回来了，那咖啡厅还是您的，我不要。”

“彼得，你在说什么呢？咖啡厅既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而是麦涛的啊。”

“麦涛是谁？”他不明白。

“你不认识也没关系。在这个世界上，我最关心的只有两个人，你是一个，麦涛是另一个。你都不记得了吗？你在接手咖啡厅的时候，签字的文件上有这个名字呀。”

方茗用力地摇头。

“是吗，不记得就算了吧。”那人忽然严肃了起来，“麦涛现在有些麻烦，不过跟你比起来，实在是小巫见大巫啊。唐彼得兄弟，你可记得你杀了两个人吗？”

第十二章 恶魔现身

“我说唐彼得兄弟啊，你可记得你杀了两个人吗？”

方茗用力地摇头：“我…杀了人？”

“是呀，一女一男两个，都不记得了吗？”

方茗用力地想，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好，我告诉你，这两个都是无辜的人呀。当然，你也是个可怜的人。你还记得自己遇见过一个女人，名叫陈真佳子吗？”

方茗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他作为方茗、水哥和唐彼得的身份，一经碰撞进而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深深埋入潜意识里，看不到了。

“你遇到了陈真佳子。她崴了脚，被暴力男友追赶，你出手相救，还为她擦过脚呢。”

“老板…”方茗问道，“老板，我不明白啊，我不知道的事情，您怎么都知道呢？”

“因为我在你家里安装了摄像头啊。”

“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你让我这么做的啊。你说自己越来越不正常了，连自己的妻子都杀了，这你也不记得了吗？算算看，你杀了三个人呀。

“当然了，杀妻之事不怪你就是了。你一直怨恨妻子不好好看管女儿，去开什么会，才导致女儿失踪的。你恨她连自己的女儿都保护不好。你俩天天吵架，后来分居。正是在这段时间，你每天在我的咖啡厅里借酒消愁，才认识的我，对吗？

“你和老婆分居后，她也自甘堕落，受了刺激，变成个酒徒。几个月以后，她喝醉了，迷迷糊糊地过来找你，你还在生气，你们又吵了一架，你失手砸死了老婆。就是这件事加速了你的病态啊。

“慢慢地，为了帮你缓解丧失妻女之痛，我请你在咖啡厅做经理。你说要在警方那里继续追查案子，我帮你安排了法医的工作，你就去上班了。可我没想到的是，这并未阻止你的分裂，你变成了三个人——法医水哥，日后的咖啡厅老板唐彼得以及回家后还等着老婆、憧憬着幸福生活的方茗。”

“那么…”方茗问，“那么我现在到底是谁呢？”

“你还是方茗，只不过不是那个方茗了。现在的你被困在过去的深渊里，出不来了。你只记得你女儿失踪之前发生的事，而不记得后来的事情了。

“分身一旦没有其存在的价值，就被消灭了。你的三重分身彼此产生了交集，就是它们该离开的时候了。

“作为法医，你兢兢业业地上班；作为咖啡厅老板，你只是在业余时间和周末去咖啡厅看一看，查查账，收收钱就行；而作为新的方茗，你只出现在休息的时候，在家里待着你就会想老婆。

“可是你从来都等不到她，她总是加班，你就只好一个人先睡。第二天一早，她又早早地起床去上班了，你也看不见她。只是你还是会等，就像女儿失踪前那样。作为母亲和妻子，她也的确不算称职就是了。

“再后来，你的三重分身相安无事，生活得还算好。但是我也不放心，便隔三差五地了解你的情况。直到你后来遇到陈真佳子，开始一切都很正确，如果运气好的话，你们会成为好朋友，她甚至会变成你的女朋友。但是，她最大的错误就是不该告诉你她有孩子。她有了孩子还在外面乱来，不管自己的孩子。这让你想起了什么？对！她就像你老婆一样，把孩子扔下，自己去忙别的，然后呢，孩子没了，到现在还不知死活。可是，你已经杀死过她一次了啊，为什么她还活着？你不得不再杀死她一次，为了宣泄你的愤怒。

“再一次杀死妻子，比第一次更简单。作为一个出色的外科医生，你比其他人更了解怎么有效地杀人。你用手盘住她的脖子，只一下就送她去了极乐世界。彼得兄弟，我真不知道当初的决定是不是对的。在得知你杀妻后，也许我应该报警，这样可以少死点人。

“至于陈真佳子的男友，则完全是上门来送死的。他从警方那里听说女友被害，当然怀疑是你干的，只是不知道你是谁而已。他知道你就住在附近，于是仗着酒壮怂人胆，埋伏在角落，等你出来，伺机下手。很可惜，他做了个冤死鬼。当然，你杀他纯粹是为了自保，不算什么。”

方茗听着那人的讲述，就像听别人的事，好像跟自己没关系似的说道：“哦，那我真该死！”

“嗯，也许吧，不过不是现在。自从你连续杀死两人后，你的各种身份的精神状态就不稳定了。你那时候是所谓的新方茗，新方茗只不过是你的分身为了让自己遗忘而塑造出来的一个傻傻地等着老婆回家的人而已。可是他却杀了人，这说明他和原来憎恨妻子的方茗出现重叠了。你杀死陈真佳子，是因为把她当作了你的老婆。但新方茗是很爱老婆的，苦等老婆回家甜蜜地生活。这矛盾之处就使得你的分身之间第一次产生了冲突。

“第二次的冲突我也不很了解，只怕你在警察局出现了什么问题。最近少女杀手风光得很，我想你也许是解剖了类似的尸体，才又给你带来了困扰。你为什么会觉得尸体很眼熟呢？大概是这个原因吧，不过警察局我可放不了摄像头。

“所以，在接连质疑自己的身份之后，你分身的立场就开始动摇了。出于自我保护，他们被迫消失，以使你忘掉自己杀人的事实以及一些更糟糕的事情。

“看，你现在还认识我，这就说明，你最后的一个身份，也就是唐彼得的身份还残存了一点点。”

“这么说，老板，我将来会把您也给忘了吗？”

“恐怕是这样的。看，你现在就只记得你认识我的时候，后来你让我在你家安装摄像头的事情，你就不记得了。不过你居然还记得我死的事情，这很奇怪。看来，与你自己的分身密切相关的事实都会被消灭，而我存在的记忆则消失得最慢吧！”

“那么老板，我该怎么办呢？”

“没有办法啊。”那人笑了。

“那么老板，您来是做什么的呢？只是看看我吗？”

“哦，不，那倒不是，我来是为了带你走。”

“去地狱吗？”

“去那种地方做什么？我可不敢去！”

“那么，到底是去哪儿呢？”

“起来跟我走吧，你赎罪的时候到了。”

方茗不吱声了，站起身，还穿着病号服，跟着那人往外走。一路上，不时有人向副院长打招呼。没有人过问方茗要去哪儿，副院长亲自带着病人外出散步，他们管得着吗？！

副院长私自带走病人这件事，院长不知道，艾西不知道，警方也不知道…但是早晚有一天，他们会知道的。

第十三章 蛇鲨传说

【1】

蛇和鲨都是自然界很优秀的猎手。同样地，他们也都是自然界里很贪食的猎手。蛇是囫囵吞枣，鲨是凶猛撕咬，但结果都是一样的——它们都要把猎物塞进肚子里…告密者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冰冷的小床上，觉得气不打一处来。为什么要生气呢？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妈妈死了之后，新妈妈对他远没有妈妈对他那么好！

其实这只不过是心理误区罢了。新妈妈对他还算不错，至少自己的儿子铺盖什么，就让他也铺盖什么。只是眼下的季节不太好，深秋恰逢几场雨，正是一场秋雨一场寒，还没到生火的时候，屋子里就显得格外阴冷。

可是告密者不那么想，他把自然界的严酷都归咎于自己的继母了。说到继母，更让他不爽的则是继母带来的那个儿子。现在，那讨厌的小东西要当他的弟弟了。

弟弟相当瘦，显出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来。于是他相当鄙视他。可是弟弟有一双很大的乌溜溜的眼睛，还有小刷子似的、长长的、扑闪扑闪的睫毛。这就让他感到心里很不平衡，为什么自己没有那么大那么漂亮的眼睛和长长的睫毛呢？这个连上帝都不愿意回答的问题，他耿耿于怀了大半年。

那个时候，不论是穷人家还是富人家，都习惯了让弟弟穿哥哥的旧衣服，不过在自己的家里，这个优良传统没有很好地秉承下来。弟弟跟着新妈妈来的时候，穿的衣服就很漂亮。他居然有小西服、小皮鞋，还有让自己羡慕不已的背带裤。进到这个家庭之后，父亲仍然给他购置新衣服，而自己的衣服嘛，唉，不说也罢。

弟弟的衣服比自己多也就算了，弟弟的玩具也比自己多，这就有点太过分了。最讨厌的是，弟弟居然还有毛绒玩具！

男孩子应该喜欢毛绒玩具吗？告密者是在胡同里长大的孩子，如果让别的孩子知道自己睡觉还想抱着毛绒玩具，那他们一定会毫不留情地嘲笑他的。

不过自己当真很想要一个毛绒玩具，可是父亲对他这个要求不予理睬：“你已经是个大男孩了，将来还要照顾弟弟，要那些干什么！”

父亲不给他买，却给弟弟买，要不就是新妈妈给弟弟买的。总之，想起这些事，告密者觉得一切都很讨厌。

告密者从一张冰冷的小床上坐起来，睡不着觉。家里的房子倒是很大，告密者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所以理所当然地认为别人家的房子也都该这么大。

在床上坐了一小会儿，告密者想要去撒尿。尽管外面很黑，他也得步行到洗手间去撒尿。假如尿在了床上，父亲会毫不留情地讽刺他，并且赏给他一个大嘴巴。

尽管还有些怕黑——谁让他晚上去听小伙伴们讲鬼故事呢，不过告密者还是下了床，推开自己小屋的门，走向洗手间。

到了洗手间，他可不敢开灯，以免惊动了父亲，又挨上一个大嘴巴。可他又不能尿到外面。在那个年代，他家的洗手间就已经用上冲水马桶了。如果他尿在马桶圈上，少不了还是一个大嘴巴。唉，怎么这么难呢？！

告密者用手在马桶圈上摸索着，好不容易确定了范围，然后他就半蹲着，撅着屁股。这不是一个很舒服的尿尿的姿势，却是很安全的尿尿的姿势！

尿完了，他发现自己面临一个更为尴尬的处境：他应该冲水，不然父亲第二天早上就会闻到很难闻的尿味；可如果他冲水，那巨大的噪音吵醒了父亲…哦，他决定装作不知道。假如明天父亲过问，他会说那是弟弟干的。

他撒好了尿，热的液体排出去了，这就让他只穿着小背心的脊梁觉得一阵寒风凛凛。他想赶紧回到屋里。

路过弟弟的卧室门时，他听到一阵低低的、呜呜咽咽的声音，这就让他的气很不打一处来！

我连冲水都不敢呢，你居然敢哭！

想到这里，他就推门走了进去。

他本想低声地用不会惊动父亲的声音嘲笑弟弟一下，可是推开门，他发现弟弟蜷缩在被窝里，两只又黑又大睫毛长长的眼睛缩在角落里，恐惧地盯着他看。

他忽然就想起了自己来…他的火气瞬间就消去了一大半，可他还是低低地很严厉地问了句：“大半夜的不睡觉，你在哭什么？”

“我害怕，睡不着。我还很疼。”弟弟继续抱着被子，怯生生地回答。

“疼？为什么疼？”

“因为爸爸咬我。”

“哦。”在这个打是亲骂是爱的家庭里，告密者竟然还小小地羡慕了一把，“让我看看。”

这一晚天阴得厉害，没有月亮，黑糊糊的房间里看不到什么。可告密者伸手摸摸，竟然也摸到了那坑坑洼洼的牙印。这让他实在羡慕不出来了。

“很疼吗？”

弟弟缩在那里，点点头。

“别想了，会好的。”他站起来，也不知道能说点什么，就想回屋。

弟弟说：“我害怕，睡不着。”

真是个胆小鬼！他心想，回过头来，倒是没有讽刺他，反而说道：“害怕什么呢？”也许正是害怕这个词，让他又联想到了自己吧。

“害怕有怪物藏在我的床下。”

告密者就弯下腰，在床下探头探脑地看了好一会儿，还假装和怪物打招呼，然后说：“瞧，没什么怪物，就算有，不是还和我很友好吗？”

弟弟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只是傻愣愣地点点头。

“有时候，”他站起来，“有时候，怪物并不可怕啊，人才可怕呢。你有没有想过和怪物成为好朋友？”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冒出这样的话来。

“没有。”弟弟摇头。

“那么，试着和它成为好朋友吧，你会发现它其实没那么可怕。它想要藏在你的床下，是因为它也喜欢你，如果你也喜欢它，你们会成为好朋友的。到那时候，你会发现它也可能很和气、很善良呢。”我在说些什么？告密者越发奇怪自己说出的话了。

弟弟似懂非懂，倒是不那么害怕了，愣愣地看着他。

“呵呵，这样就好。我以前也害怕一个小怪物，不过我现在和他成为朋友啦。”这话怎么越说越奇怪啦…弟弟就问：“哥哥，你的小怪物朋友长什么样子？”

告密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只好说：“哦，等你交到了怪物小朋友再说吧。反正你已经四岁多了，正是和怪物交朋友的时候了，加油吧。”

为了避免出现更多难以回答的问题，他替弟弟裹好了被子，又拍了拍他的脑门，就落荒而逃了。

还好，这一切都没惊动父亲。他回到了自己的小卧室里，翻身上床，却发现自己也很难睡着，倒不是因为害怕。

想来想去，他决定还是去想那些连上帝都不愿意回答的问题——为什么弟弟的眼睛那么大、那么黑，还有长长的睫毛呢？这到底是随了谁啊？…

【2】

等到他隐隐约约弄明白孩子到底是随谁这个问题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好几年。不知道为什么，也许还是家教甚严的原因，孩子们在这个家庭里，是绝不能说粗口的，不过父亲倒是经常随意地骂骂咧咧。那么，假如告密者和弟弟随意说了粗口，会怎样呢？

弟弟的话还好，一顿饭不许吃，就OK了，这惩罚实在是微不足道。那么告密者呢？他就有很大的不同了，父亲会把他拎起来，给他用肥皂漱口！这时候父亲就会说：“你丫的嘴巴怎么这么不干不净的！有你这样当哥哥的吗？你会把弟弟也给带坏的！来，给你丫漱漱口，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了！”

这手段使用过后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告密者当然是不敢说脏话了。别说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就是听都不愿意听。胡同里的孩子嘴巴常常是挺脏的，于是他就躲开他们，离他们远一点。

不过等到又大了一岁，连学校里的同学们也毫不在意地嘴巴脏了起来。

“我的生字表”倒着念，就是“婊子生的我”。

“我爱总复习”倒着念，就是“媳妇总爱我”。

孩子们只是这么念着，可不懂这到底是什么含义。媳妇好理解，可婊子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有的女的是婊子！”这是大一点的孩子能给出的最确切的答案了。

但是，到底啥样的女的是婊子…告密者想不通！

又大了一点，在孩子们中间开始流行一点点关于男女的事情了。他们喜欢谈论自己的性器官，并且以个头大为荣。告密者自己的就很大！可是不明白大有什么好处，上体育课的时候，他有时候会觉得硌！

当他开始接触更多的性器官名词之后，他为此挨了一顿揍。

那是某一天父亲带他去某个地方时出的事。

那是一个私家车刚刚冒头的年代，父亲还没有学车，于是只好带着告密者去挤公共汽车。

车上的人真的是好多好多啊。告密者不喜欢坐车，因为有一次下车的时候被身后的大人们给挤了下去，好几个人是踩着他过去的，还好没有把他踩死。从那以后，他就不愿意坐车了。当然，父亲发了话，他也不敢不坐。

车上还是那么挤，不过有父亲在身边，他倒是不担心被挤死。

身后也不知道是男是女，猛地撞了他一下，他的前胸就猛地贴在了车门上。

这时候，不知是怎么想的，他嘴里冒出来一句：“哎哟，都硌着我的乳房了！”

“啪！”父亲清脆的一个嘴巴赏了过来，“胡说八道什么呢！嘴里干净点！”

…

怎么，乳房也成了脏话了？！

记得小伙伴们告诉自己，胸部应该称作乳房啊！

“男人的胸部就叫作胸部，女人的才叫乳房呢！”下车后，父亲居然给出了解释，算是为这个嘴巴平了反。

行吧！告密者心想，以后离乳房远一点！

父亲要带自己去干吗？告密者不知道。

他带着自己走过几条大路，来到一家医院后面的殡仪馆。

“你妈妈死了。”他冷冰冰地说。

“啊？”告密者愣了。妈妈…这是一个多么遥远的形象啊，他有几年没见过她了。她，死了？

父亲倒还没有残忍到让孩子一个人进去，于是他带着他进去。在尸床上，他看到那个他曾经魂牵梦绕的女人，而今已然瘦得不成样子。

他听小朋友们说，有个词叫作离婚。父亲和妈妈离婚了吗？他不知道，当然也不敢问。反正某个周末过后，父亲就带着新妈妈和孩子回来住了。

那么，为什么自己的妈妈从来没有来看望过自己？

几年下来，他以为她早就死了。

看着妈妈，他认不出来，也不觉得伤心难过。早就死过一遍的人再死一次，还有什么值得难过的吗？

最关键的是，他确实认不出自己的妈妈来。于是他想起，按照小伙伴的说法，自己过去的妈妈应该是那种乳房很大的女人，而不是这个干瘪的、形容枯槁的老女人。

于是他笑了，说：“这不是我妈妈。”

“还笑！这是笑的地方吗？！”于是，噼里啪啦，连续正反几个嘴巴。

于是告密者哭了。哭了就行了，后来告密者懂得了，原来这个叫作告别仪式。

可是，为什么告别仪式只有父亲和自己出席呢？鬼才知道，他不打算深究这个问题了。

活到这个年纪，告密者觉得自己慢慢懂得一些人世间的事了，也就不再执著于为什么弟弟长着又大又黑、睫毛长长的眼睛了。他开始明白一些事情，知道了孩子是男人和女人通过某种神秘的仪式给创造出来的。

那么，我是父亲和妈妈创造出来的。

弟弟是新妈妈和不知道谁创造出来的。

那么，弟弟的爸爸到底是谁呢？

有一天在饭桌上，他相当莽撞地把这个问题给问了出来。

话一出口，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弟弟还不明白其中的奥妙，新妈妈很尴尬，诧异地张大了嘴巴，没想到父亲很高兴，咧开大嘴笑起来：“你弟弟当然是老子干出来的！哈哈，小子，问得好！”

好？好什么？什么好？不过告密者很快明白了这问题的好处。父亲高兴之余，赏了他二百块钱。这在那个年代可以称作是巨款！

说到钱，父亲倒是从不吝惜，常给他们零钱。而且这零钱都不算很零，都是小朋友们羡慕的大票子。

如今自己和弟弟都上了学，也就有了花钱的机会。

他问弟弟：“这钱你要吗？”

弟弟摇摇头：“为什么要给我？”

“因为这里也有你的一半啊。我要是不问你是怎么生出来的，哪来的奖励？！”

“那好吧，给我一半。”

于是，哥儿俩一人一半，分了这笔巨款。

告密者很快把钱花掉了，用来请小伙伴们吃东西了；弟弟可没花，把钱攒了下来。

哥哥没钱，也不问弟弟要；弟弟倒是主动问哥哥是不是需要，哥哥也不拿。

又过了一阵子，他俩开始深入研究一个问题。哥哥问：“为什么你是爸爸生下来的呢？如果是爸爸生下的你，那么好多年前，他就应该和你妈妈在一起了，可是他也和我妈妈一起住，这是为什么呢？”

哥儿俩研究了半天，没明白个所以然。他们当然还不懂得一夫一妻制的法律条款，但是别人家孩子都是一个父亲一个母亲，为什么自己家不一样呢？

结论是，父亲就是和别人不一样，他有两个老婆，没准还有更多！

这时候，告密者和弟弟越来越亲密了，究其原因，这与父亲的态度不无关系。弟弟年龄越来越大，父亲也就不偏袒他了；要不然就是父亲逐渐对新妈妈失去了兴趣，也就没必要再偏袒他了。所以有时候是告密者遭受惩罚，有时候就会轮到弟弟，只是弟弟年纪还小，经受不住太大的惩罚而已。

告密者一直试图搞清其中的规律，随后他发现，其实自己和弟弟都未必有错，是否遭受惩罚，完全要看父亲的心情。

其实到了这个时候，他开始有些为弟弟鸣不平了。弟弟跟自己不一样，他可是老师们有口皆碑的好学生。所谓好学生，就是老师让你干吗，你就干吗。告密者觉得根本没必要讨好老师，只要别招惹父亲就行了。而弟弟一方面在家很听父亲的话，另一方面在学校也很听老师的话。

弟弟的学习成绩很好，所以他理应没必要挨打。

不过父亲显然并不在意学习成绩，所以在班里垫底的告密者倒是很少因为这个挨揍。

告密者长到这个年龄，看懂了很多人世间的事，却总有一个问题始终弄不明白。这还是其他小朋友提出来的：“为什么你爸爸那么有钱呢？”

这倒不是说，其他小朋友中就不存在一个有钱的家长。

也有些孩子的父母从事着出类拔萃的工作或者干脆就是商人，于是就有孩子说：“我爸爸是挖沙子的。”这倒没什么，可人家随后解释说，他有一百多辆车，挖了沙子去卖钱，这就非同小可了。

可是，自己的父亲是干什么的呢？他很少看到他出门，倒是有些奇奇怪怪的人会来家里。每逢这个时候，他们就会被轰出去——美其名曰是新妈妈带着他们出去玩。

这个问题，告密者一时半会儿看来是搞不懂了…

【3】

等到告密者弄清楚男人的胸部其实也叫作乳房的时候，他已经上中学了。

不分男女，其实那东西就叫作乳房，这是学术上无可争议的事实，只不过男人的乳房不具有分泌乳汁的功能就是了！

知道了这个问题，告密者也没什么可遗憾的。他已经过了什么都要和家长讨论的年纪。作为一个年轻的小混混或者说不良青少年，他有自己的一帮狐朋狗友。

只是他出人意外地迷上了看书，可以说是一个有点文化的小混混。

不过混混就是混混，他实在没那么多时间来应付学习，所以他的成绩就更糟糕，只是因为义务教育不提倡蹲班了，他才勉强可以顺利升级。

父亲在这些年里开了公司。不知道为什么，开公司后的父亲脾气倒是好了很多，很少打骂他们，而是干脆懒得过问。

父亲不理，告密者当然乐得清闲。他将大把大把的时间花在和哥们儿的相处上，每天很晚才回家。弟弟那时候还没上中学，和他的交集也少了些。

按理说，这是最为风光的两年，可告密者过得并不舒服。按理说，他有钱，又能打架，为人还相当仗义，可以算得上是风光的混混了。可这期间发生的一件小事，让他郁闷了许多年。

有一天，他关系最要好的哥们儿问：“喂，你上过女人没？”

告密者摇摇头，没上过就是没上过。

“那好，我给你发一个！”

发一个就是给介绍个女朋友的意思吧？抱着这个心态，告密者惶惶不安地按照指示来到了某街头公园的长椅边…这叫什么事呢！父亲出手大方，他有的是钱，所以他们可以安排在任何酒店、饭店见面，而不是这样人来人往的街心花园吧！

不过这样做倒也让他觉得神秘兮兮的，因此更是紧张刺激。

他坐在长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烟，一边四处观望。公园里净是些提笼架鸟的老年人，只有他有些鹤立鸡群的意思，很不搭调。

可是没过一会儿，有个女孩子冲他这边走来。哦，他远远地看去，她穿得可真够少的啊。上衣比乳罩长不了多少，在腰前一搭，露着肚脐，下面的裙子更是短得可以，估计一蹲下后面的人马上就能看到内裤了。

等到这女孩走得近了，他才发现她长得实在不好看，不过涂脂抹粉的，也不算吓人就是了。

两人一见面，显然已经知道见面的暗号了。看对方的穿着打扮，女孩也能一眼认出他来。

他寻思着该说点什么合适，女孩倒是大大咧咧，一劈腿坐在他身上，说：“你小子长得还挺帅的。”

帅吗？告密者不觉得。他一直羡慕弟弟的那双又大又黑、睫毛长长的眼睛，自己可没那么幸运。不过年纪大了，脸盘子长开了，他的模样还算不错，眉毛粗壮浓密，下巴俊俏硬朗，也能迷倒不少女孩子了。

他没说话。

她又说：“想要吗？”

干吗？不至于跟这儿吧！

女孩不由分说，两手缠住他的脖子，嘴巴黏上了他的嘴。

哟，这湿湿的感觉还挺好！

这时候，他倒也不在意这轻浮的女孩是不是公共汽车了。

“去哪儿？去我家？”她问。

他迟疑。

“放心吧，我家没人。”

那我也不去！家这个词在告密者心里，不代表什么美好的事物。

反正他也不缺钱，就带着她去了家星级宾馆。

“哇，真棒！”她兴奋地叫着，显然从未被带进过这种档次的地方。

宾馆会安排他们入住吗？毫无疑问会的。那个年代还不要求登记身份证件，来的就是客，有钱就是爷。更何况，父亲是这家宾馆的合伙人之一！

也许这才是关键吧。他已经管不了那许多，火急火燎地带着她上了楼。

脱衣服真是件很麻烦的事，以后出门不穿这么多了。他把T恤衫向上撩过，急不可耐地甩在一边的时候，眼前呈现出了最不该呈现的一幕。

那是个在停尸房里干瘪的、形容枯槁的被称作是妈妈的老女人的样子。

告密者慌了神。

他为什么会看到这种东西？

他可是个莽撞的大小伙子，他不会被这玩意儿吓倒的！

的确，他没被吓倒，只是他那玩意儿失去了活力。

这期间他又试了好几次，均没能成功。

按理说，那姑娘人品也不错了，并没有冷嘲热讽的，反倒是安慰他不要着急，慢慢来。可他慢慢也来不了。

最后，女孩抱着他睡了半个下午，他还是不行。

女孩也没说什么，当天晚上就和他离开了。不过她回去之后，把这事告诉了其他人。这也无可厚非，对吧？

于是，第二天再见到哥们儿的时候，大家着实开心了一把。

不过开心归开心，言归正传，哥们儿倒是严肃了起来，“其实这没什么的，第一次嘛，谁没有第一次呢！给你讲讲我的第一次吧，你丫心理就平衡啦。我跟我马子的第一次是在她家，她爸妈就出去两个小时吧。我俩火急火燎的，也没上床，就在地毯上干起来。我哪懂那玩意儿长啥样子啊，就在她身子下面蹭。结果蹭来蹭去，把包皮都磨破了，蹭的原来是地毯！”

众人又是一顿笑，告密者也笑。

可是笑完了，依旧不是个滋味。自己为什么不行呢？他很想知道其中的原因。

可是他又不敢轻易尝试，以免再被朋友们笑话。

进退两难之际，他想到了召妓。克服了对疾病的恐惧，他依然未能成功，于是便放弃了。

这段时间，还有一件值得一提的事是他的新妈妈——哦，他早已乐意接受那人做他的母亲了，因为她实在是这两兄弟唯一的保护伞。可是这新妈妈似乎近一段时间也犯了病，人慢慢地消瘦下去，面有菜色，常常鼻涕连哈欠的。

他不知道她犯了什么病。青春期的小伙子嘛，又不好意思展现出对家人的关注，也就不去过问了。

直到他上高中的时候住了校，便极力不肯回家来，更不知道新妈妈的病情在不断恶化。

直到某一天他接到电话，父亲告诉他，新妈妈死了。

又死了…他回到家，看到新妈妈干瘪的、形容枯槁的老女人的身体和妈妈是一个模样的。他慢慢地明白了一些事。

他不想说什么，可是没忍住，就问父亲：“新妈妈是怎么死的？”

“心力衰竭。”

“那我妈妈呢？”

“心力衰竭。”

“哦…”他说，“去他妈的什么心力衰竭，这是吸毒死的。”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父亲并不生气，看着他说。

“喂。”告密者转向弟弟，“喂，你学习好，你说说，妈妈是怎么死的？”

“心力衰竭。”弟弟说。

怎么…连你也…这么说？…告密者无语，摔门出去。

那天后，弟弟找到他。“回家吧。”他对他说。

“狗都不回这种家。”

“父亲又带着新女人回家了。你不回去，他是不会收敛的。”

“哼，他不带女人回家，是怕我上了他的女人！”

“也许吧，但是你回去，他就不会往家里带女人了。现在家里已经乌烟瘴气，不成样子了。”

“我不回去！”

“那好吧。”弟弟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弟弟走后，告密者又有些后悔。他觉得自己不该迁怒于弟弟，可也没做什么来弥补。

告密者不再回家了，父亲采用了很简单的一种手段来制裁他——切断他的经济来源。

告密者挨了饿。他曾有不少钱，都被他大手大脚地花光了。于是，他便在口袋里揣了把勺子，每天中午去饭厅转一圈，“我帮你尝尝这个”，“我帮你尝尝那个”。可他终究是个要脸的人，因此也只能混个半饱。同学们起初也借给他钱，可他从来都还不上，慢慢地，就没人愿意借给他了。

“不借就不借！一个垃圾学校里的垃圾学生！”告密者生了气。他这么说也许没错，全班四十多个同学，只有他一个是黑头发。

至于怎么弄到钱，告密者想到了偷和抢，只是不愿意那么干。自己初中是个小混混，也没抢过别人钱呢！

结果，反而是弟弟帮了他。“哥。”他说，“你要是要用钱，我这里倒是有不少，你都拿去吧。我不花钱，全都攒下了。”

“多少钱？”

“七万两千五百多。”

“那么多？！”

“嗯，那些零头是银行的利息。我把卡给你，你拿去用吧。”

“好。”告密者伸手要接。

“等等。”弟弟忽然把手抽回去了，“哥，我攒下了这么多钱，也就说明你花掉了这么多钱。现在不比过去了，要是父亲发现我给你钱，肯定也会切断我的经济来源。所以你只有这些钱，不要把它们都糟蹋了。”

“哦，行！”

“你得保证！”

“我他妈保证。”皮包骨头的告密者对天发誓，“你瞧我都饿成什么样了！”

“用你死去的母亲发誓！”

“这…好！”告密者咬了咬牙，“把咱俩的母亲都加上，我发誓！”

拿到了钱，告密者还真的没有食言。他想了好久，自己会什么，能干什么呢？

想来想去，他决定开个服装摊。

这东西不需要什么能力和才干，只要肯吃苦就能赚钱。

于是，告密者成了那一带最年轻的服装摊主。

也许父亲多少遗传给了他一些经商的才能，告密者的眼光很独到，总能发现那些受到小姑娘青睐的衣服。他每天凌晨五点就从租住的房子里出发，去批发市场里淘货。告密者身手敏捷地跳上一大摞塞满衣服的黑色大包裹，开始在里面挑挑拣拣。他一般也挑不出多少，不管时下流行什么，他只拿那些少见的、近乎独一无二的、穿上去却很漂亮、很显身材的衣服。这样做就保证他的货源是附近店家绝无仅有的好东西！

八点多钟，他把挑好的衣服塞进包裹，回到自己的摊位，准备开业。随后，让附近摊主都羡慕不已的是，摊位一支开，他的店里挂着的、摆放的，就都和别人不一样，那么光彩夺目、引人注意。

就这样，从第二个月开始，他赚钱了。到第三个月，刨去高额的租金，他差不多还能剩下六七千块钱，此后或多或少一直维持着这样的水平。来他这里的差不多都是回头客，即使有些新客，也会马上成为回头客。

有趣的是，即使他赚钱比别人多，附近的摊主们却也只是羡慕而并不嫉妒。

为什么呢？就因为小伙子干练，有能力，何况他还是摊主中年纪最小的，比其他人的平均年龄还要小个五六岁。那一年他还未满十八岁。于是，当大家一起外出吃饭喝酒的时候，从来也轮不到他结账。

半年的时间，他便赚回了本钱，把那七万多块钱还给了弟弟。

“我不要，你留着用吧。”弟弟说。

“那不行，你拿着，给自己买点东西。”

“不用。”

弟弟不要，他只好把钱存上，偷偷塞在弟弟的抽屉里。那一天，他回到家，干完这件事，转身就走，和父亲面对面擦肩而过的那一刻，他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卖服装的生意说起来简单，不就是采购独到的货物，拿回自己的店里坐地起价吗？这种二道贩子的手段，有什么难的吗？

其实不然。独到的眼光是关键，这是学不会的，非得你自己有这个审美能力才行。而吃苦耐劳的精神则更为关键。

一年是三百六十五天，除去春节的那七天，每天你都要开业。也就是说，每天早上你都要在凌晨五点钟出门，直到晚上九十点钟你才能收摊。一天两天行，天天这么干，你试试看？

当然了，是人就免不了会得病。生了病，你可以休息一天，最多休息两天。

可你要连着三天不出摊，商场管理人员马上会来找你，告诉你下个月不用再租了。

原因很简单，如果人人都休息不开摊，那市场的人气怎么办？所以干这种活，挣的就是份辛苦钱，休息和度假那是跟你挨不着边的事。

不过告密者从不在意辛苦，他干这行只为了活下去。妈妈早就死了，父亲差不多和他断绝了关系，他没房没钱，不得不依靠自己活下去。

别的摊主告诉他，这样下去不行，太累了，会弄坏自己的身子。才刚刚成年的人，发育还没停止呢。面对人家的好意，他笑笑，不说话。他舍不得花钱雇人。

不过有的时候，他倒是也会大方一把，那是对待他喜欢的一个女孩。当然，两人认识最初也是因为她来他的店里买衣服。

这女孩不常来，可是来了，却总要和他说一会儿话，也许她也喜欢自己吧。

所以没事的时候，他就搬了把凳子请她坐下。时间长了，其他人都认为他俩是交上了男女朋友。

聊天的话题最开始是很无聊的，不过越来越亲近之后，女孩提起了自己的家事。她说自打母亲给她生了个弟弟之后，重男轻女的父亲对她的态度就变了。

说到这里，多少有些同病相怜的意味。告密者也讲自己的身世，自此，两人关系非同一般。他带她去了他的小窝——那不能叫房子，只能算是个小窝而已。不过他许诺，凭他的收入，给她租下一处干净整洁的一居室绝对不成问题。

话说得大，可告密者其实没那个底气。

算算自己这两年攒下的钱，倒是有个十几万。可是租房子花销不小，这女孩真要跟自己私奔了，将来不能上学，两个人指着什么维持生计呢？总不至于真的开个夫妻店吧？

于是，他又去和弟弟商量，将来能不能把那笔钱再借给自己用。

“行！”弟弟很痛快地答应了，“不过有件事对不起你，那笔钱现在是六万五千多。”

“为什么会少了呢？”

“呵呵，”弟弟轻蔑地呸了一声，“你以为咱们那么简单就能糊弄过那老家伙吗？他明白得很，知道我在暗中支持你，所以就不再给我钱了。所以，我多少要交些学费啊，买书啊什么的。”

哦！告密者越发觉得自己对不起弟弟了。不过他也觉得很奇怪：弟弟对父亲的态度为什么发生了如此大的改变？

不过他现在更关心的还是女朋友那边。他不确定能给她幸福，就一直拖着。

这期间，为了让她高兴，就送给她一些小礼物。女孩也不缺钱，从来都不要，只是喜欢他搞来的一件连衣裙，便收下了。

拖泥带水地折腾了一段时间，纸里包不住火，让女孩的父亲知道了，这可惹下了大祸。

这位父亲比起那位来，也好不了多少。女儿对他来说更像是工具，他还指着将来找个门当户对的家庭，把女儿“卖”出去，继续给自己铺平道路呢！眼见女儿跟个不明来历的野小子好上了，这他妈还得了！

于是，愤怒的父亲把女儿锁了起来。

所幸这对小情侣事先有准备，暗自备下一个手机，趁某晚父母不在的时候逃走。

结果这一天晚上告密者心怀忐忑。父亲，不管是谁的父亲，在他的心中都是足以畏惧的存在。想来想去，他鬼使神差地带上了那把走夜路防身用的小刀。

当晚要做的事情其实相当简单：夜深了，家里只有一个熟睡的老太太，又没有养狗，告密者有钥匙，只需要打开前门，然后摸进老太太的房间偷出钥匙，然后再打开女友的房门，两人就可以远走高飞了。

没想到这老太太睡觉那么浅，竟然被惊动了，甚至追着告密者跑到院子里。

老太太要大声喊叫，差不多已经喊出了一声。告密者不由得火往上冲，情急之下竟然一刀将老人刺死。

眼见姥姥被杀，小女友也急了眼。虽然老太太没文化，没脑子，甚至连个名字也没有，可毕竟是姥姥一手把自己拉扯大的。在这个冷漠的家里，老太太可以说是这女孩唯一的亲人了。

女孩急了，与告密者厮打起来。

本来这一晚，她穿着他送的那件连衣裙，别说睡觉，连眼睛都不曾合过，专等着他来接自己。

而此刻，她正穿着那件连衣裙和他厮打起来。

她的脸忽而扭曲，她的身子忽然变得干瘪、形容枯槁。

你又来了，你又来烦我了！告密者疯狂了。我必须把你从我的脑子里面赶走，你再也不能困扰我了！

去死吧！

他的手指越扣越紧，她的挣扎越来越无力。

有那么一刹那，他发现，她和她的脸重叠了。

那个他爱着的女人离开了他，又一个他爱着的女人被他杀了。

他脱下了她身上的衣服。

他可以战胜她。

他知道，还会有下一个女人成为她！

衣服还完好无损啊，他想。死亡的挣扎中所散发出来的汗味，让他闻到一种格外诱人的香味。他想：哦，这衣服可以继续拿来卖呢！

它还真的就被人买走了，那是第二个女孩。

再接下来是第三个女孩…哦，他想，第三个女孩和前面的不同，她还活着。他为什么留下她活了那么久呢？

他想，她也许有着和别人不同的东西，也许是她改变了我。

也许吧…告密者抽完一支烟，又拿起桌面上的字条看了看。

那上面写着很简练的一行字：你的女人在我的手上。下面竟然还跟着署名——你的弟弟。

他想，她们好不容易合二为一了，如今却要被这小子毁掉吗？我的人生要被这小子毁掉吗？

不！

他发出一声怒吼，换上衣服，出了门…

第十四章 走向深渊

【1】

自然界的景象经常是十分残酷、血腥的，这是为生存而进行着你死我活的斗争的地方，是同类自相残杀，只有最适者才能生存的地方。当我们谈论狮子扑倒羔羊的时候，我们谈论的不是生态学问题，而是一种最普遍的自然现象——就好像你一日三餐吃掉的那些肉一样。然而在那残酷的自然界，除弱肉强食之外，竟然也有强者和弱者的合作。

一种叫作波斑鸟的小鸟，会飞进鳄鱼的嘴里去吃鳄鱼的寄生虫，以此美餐一顿。但鳄鱼从不会伤害这种小鸟。你也许会说，鳄鱼没办法搞定这些寄生虫，事实并非如此。鳄鱼可以依靠吞下一些带有药性的植物来给自己漱漱口，它们完全有能力摆脱寄生虫的侵扰，那么为什么它们不会吃掉波斑鸟呢？从小鸟的举动来说，飞到鳄鱼口中，那实在是自投罗网，鳄鱼可以轻易地吃掉它们，但是鳄鱼们从来不那样做。

这类强者与弱者合作的例子长期让生物学家困扰。诚然，相互合作是有利的。如果每一只鳄鱼都吃鸟会怎么样呢？那就不会有一只鸟留下来清除那些寄生虫了，但这是一个聪明者的论断。大多数生物学家惊奇地发现，鳄鱼的头脑居然也有类似的推理能力！同样让人难以想象的是，鳄鱼有什么道德准则禁止它吃这种鸟？

那到底是什么使得鳄鱼放弃送上门的美餐呢？

许多生物学家热衷于猜测鳄鱼的想法，却忽略了另一个方面的问题——小鸟为什么要飞进鳄鱼嘴里呢？对于鳄鱼来说，还只是吃不吃这一小口肉的问题——也许鳄鱼们对如此小的肉根本不屑一顾吧！可对小鸟来说，这是生与死的关键分歧，是什么给了小鸟勇气，让它们向鳄鱼的嘴里飞去呢？

人们对于“适者生存”常常存在一个理解上的误区，认为自然界是有意识地去寻找那些最强壮、最聪明、最多产或者最凶猛的物种，让它们延续下去。

之所以容易落入这样的理解陷阱，是因为人类正好是地球上满足上述条件的物种。他们的确具有超越其他物种的能力——最主要是在大脑的表现上，他们逐渐掌握了各种超自然的能力。我们是这个星球上最聪明、最善于掌握各种技术的物种。因此我们可以满怀自豪地说，我们是在进化过程中最接近终点的胜利者。然而，今天依然存在的每一个物种都有自己的家谱，远超过人类那样的源远流长，而人类以外的绝大多数物种都不会那么聪明、强壮、多产、凶残。

从更具象意义的观点来说，大多数还活着的人类，并不会个个都聪明、强壮、多产和凶残。但其中的那些怪胎，比如连环杀手，却经常具有上述品质。

告密者和模仿杀手无疑都是其中的代表人物。

打个比方来说，告密者就像头脑简单的鳄鱼，头脑简单地锁定一个目标，一旦时机成熟、足够接近了，就瞬间发动攻击，攫住目标，然后凶猛撕咬。结束战斗后，开始锁定下一个目标。

在告密者作为“少女杀手”的那个年代，他的确不愧“鳄鱼”的称号。

但是，告密者为什么留下他的第三位受害者，也就是方晓晓呢？方晓晓就像是弱小的波斑鸟，鳄鱼为什么不吃掉它呢？这是一个无法解释的问题。

鳄鱼非但没有吃掉它，反而与它和平共处，甚至放弃了自己食肉的本性，这就更加难以理解了。

而现在产生的一个新问题是：假如这波斑鸟的生命受到了威胁，鳄鱼会挺身而出，甚至以死相救吗？当然，在自然界里，鳄鱼和小鸟的关系可到不了这地步，但是放到人类生活中，情况则难以预料。这是摆在警方面前的一个难题：他们要在同时面对两个杀手的情况下解救受害者，还是与其中一个杀手联手解救受害者，或者同时面对这两种可能性？

麦涛掏出手机，又看了那短信一眼。提示真的是太少了！

这是怎么回事呢？

警方的行动要从半个小时之前说起。

依照麦涛和艾西的建议，警方迅速在媒体上发表了有关告密者的声明，并很快得到了回应。中国人与西方人不同，并不会有那么多人打电话胡乱提供线索的。

在中国，一旦与警方沾边，普通民众下意识地都愿意绕着走。

于是便只有一条有用的线索。那是一个服装摊的老板，这位女士患病在家休息，刚好看到电视节目，就打电话给警方说，告密者正是跟自己一样的服装摊老板。近两年他与老婆合伙开店，不过这两天小摊都没有开张。市场管理人员已经发出警告，但是联系不上这两人，想必下个月是不会租给他们了吧。

这样的说法正符合麦涛的推断，而最重要的是，这位报警者居然还曾受邀去过告密者的家。

太好了！刘队马上带人过去查看，警车一路呼啸着来到了告密者的住所。

刘队是第一个冲进去的，随后是麦涛。艾西根本没动地方，悠闲地在楼下抽烟。他觉得房子小人多，进去了也是起哄，没有太大意义。

麦涛自然没有艾西这份轻松的心态。他们扑了个空，告密者已经离开，床上还扔着他换下来的衣物，那张字条也没动地方。他看了看那简短的留言，留言没有写明要去哪里，看来必须告密者与凶手通电话才能知道。

没有地址，也就失去了方向。刘队懊恼不已。

麦涛相对平静，坐下来试着解读这房子里的一切：典型的小两口的住所，桌上还放着两人合拍的艺术照。当然，看到了照片，他们便轻易地辨认出，那里面笑容绽放的女人正是失踪了三年的方晓晓。

房间收拾得很整洁，自然是出自方晓晓之手。窗台上摆放了诸多盆景、花卉，使这小小的一居室里显得生机盎然。还有些显然出自女孩之手的刺绣饰品被安置在一边，床铺大概也是按女孩的要求，都是嫩粉色的。

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这解释了麦涛之前的怀疑。虽然凶手可以控制、监禁被害者长达数年，然而这里始终不存在监禁的可能性。这就说明，方晓晓后来是自愿跟告密者在一起的。受害者对绑架者和凶手产生了同情心甚至是感情的现象，就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然而这些都不足以为警方提供真正的帮助。找不到告密者和凶手，就无法解救方晓晓，更无法破案。

麦涛又拿起那字条去看，看到那上面弟弟的署名时，他感到一丝寒意。用得着表明自己的身份吗？就算告密者再傻，也知道这是自己身为凶手的弟弟干的。凶手执著于此，正是在强调他和他的亲密关系。也因此，他对背叛的容忍度就更低！

时间拖得越久，局面就越糟糕，可是他们去哪儿找呢？根本无从下手。

忽然，麦涛的手机响了起来，有个不知名的手机发来了一条短信。

不，还不是一条，而是连续四五条，就好像不让他收到，决不罢休似的。

短信很简单，只给出了一个地址，多余的字眼一个没有，甚至连标点符号都没有。

这短信是谁发来的？

麦涛只能想到一个人。

那个还活着的恶魔。

该不该信任那个恶魔，麦涛不知道，可既然眼下没有别的办法，也只好试试看了。

当麦涛向刘队报告这件事的时候，后者感到莫名其妙：正在紧要关头，自己为什么要带人去那个地方？麦涛不作解释，只强硬地顶了一句：“爸，你去不去吧？你不去我去！”

刘队是麦涛的岳父，听姑爷来了这么一句，知道没有十足的把握，他是不会这么说的。

好吧，去就去！

于是，刘队带领部分精干警力，火速赶往现场。

警方行动的时候，方茗，也就是唐彼得、水哥，总之不管什么身份吧，他正坐在那人的车里，也向着同一地点赶去。

那人一边开车，一边放下手机，笑了笑：“我想麦涛总该收到短信了吧。”

“麦涛？这名字有点耳熟。”方茗一路上沉默不语，只在这个时候才歪头去看那人，忽然又冒出来一句，“你是谁？看起来很眼熟。”

“啊？”那人咧了咧嘴，“你连我也不认识了？！靠，你…那你还记得你有个女儿吗？”

“记得。”

“叫什么名字？”

“方晓晓！”

“GOOD！你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一百遍，想想她的脸。你可别把这个也忘了！”

“哦。但是，你是谁？要带我去哪儿？”

“唐彼得！”那人笑道，“我是你的好兄弟啊！虽然你病得不认识我了，可我始终是你的兄弟。一定要相信我，我是去带你找你的女儿。记住了吗？把这个也默念一百遍！”

方茗点点头，像个孩子似的开始背诵起来。

那人苦笑地摇了摇头，“太慢了，我真是太慢了，拖到了这个地步，也许不会得到什么好结果了。”

他很苦恼地叹了口气，一脚油门踩到底…

【2】

当告密者第一个来到深渊的入口前时，他犹豫了。

自己的脚下和眼前是一大片尚未完工的工地，巨型脚手架和向上挺立的钢筋，连他都望而却步。

这是什么？一个巨大的基地？不，那当然不可能。也许这里正要修建一个大型的地下超市？不，又不止是那样。他想起一年前在电视上看到的，B市正要修建亚洲第一、全球第二的巨型地下广场。为什么这地方也停工了？资金周转不畅？不可能吧。告密者当然不清楚，近几个月来，B市高层领导频繁更换，一切与政府有关的大型设施停建，等管理部门交接好了再说。当然，这是题外话。

告密者围着地表部分转了半圈。他只是转了半圈，因为这里太大了，全走完实在耽误时间。下去的路似乎不只一条，该从哪儿下去呢？他可不知道。不过远远地，他望见弟弟的车子，就向那边靠拢过去。在车子前面一处下到深渊的入口前，他看到了那件连衣裙。那当然是弟弟特意留给自己的。他拾起那条裙子，搭在肩膀上，缓缓往下走去。

他越走越深，大概垂直向下了四十多米，穿越钢筋水泥，来到了一处宽绰的建筑平台上。在这个满是土和灰的平台上，他看到了弟弟和脱得只剩下乳罩内裤的方晓晓。

“嘿！”弟弟自然也看到了他，老远向他挥挥手打招呼，挥舞的手中还攥着一把尖刀，“嘿，哥哥，你来得够慢的啊！”

“啊，那是因为我没有车。”

“我应该早就说过，让你去学学车，有车的话，杀人弃尸都更方便啊。哦，不好意思，我忘记了，你现在不杀人了，你学会了做乖乖仔！”

告密者没答话，继续往前走。

“STOP，停下！哥哥，不要再往前走了，不然你知道后果会怎样。”弟弟挥了挥刀，在方晓晓的脖子上比划了几下。

方晓晓套着头套，扭动了几下。

告密者停下了。

“我应该怀疑你身后是不是跟着警察吗？”弟弟又说，“我应该怀疑自己的好哥哥吗？”

“不！”

“哦？可为什么我还是不放心呢？这样吧，你看到地上那根绳子了吗？”

告密者低头去看，确实有一根很长很粗的绳子，从方晓晓那边绵延过来。他看清了这绳索连接在方晓晓的身上。他点了点头。

“那好，哥哥，把绳子那头拿起来，围着你自己的腰部转上一圈，然后扣好。放心吧，这是我当登山队副队长时的专用攀登绳索，很结实的。”

告密者照着做了，围着自己的腰绕了一圈，把扣锁扣紧了。

“哥哥，这叫作双保险，你懂吗？”

告密者点点头。

“哥哥，我手上有刀，你身后也别着一把刀吧。从武器上说，咱俩不分上下；从体能上说，也相差不多。所以，我有一种担心啊，你该不会突然发动袭击，把我干掉吧？或者说我干掉了你女人，你就会报复杀死我，你没有这么愚蠢吧？”

告密者摇了摇头。

“可我还是不放心啊！所以我决定要更保险一点才好。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如果你轻举妄动，我就把这个女人踹下去。其实下面也没有多深，不过她会被下面的钢筋给插死，你不愿意看到这些吧？哦，对了，即使我这么做了，你还是有一个机会，因为你身上也绑着绳子呢，你可以想办法拉住她。你懂了吗？”

告密者点点头。

“懂了就好。我也觉得哥哥你没有这么傻。”弟弟忽然凶相毕露，“你没有这么傻，为什么蠢到要出卖我？！”

“我没有出卖你。”告密者冷冰冰地答道，“我只是想帮助你。你那天碰到的人只是一个心理医生，他不是警察。”

“哦，多感人哪！哥哥，你那么爱我吗？”弟弟用舌头舔舔刀尖，“还不是警察，就在我脑袋上揍了一拳。要不是我跑得快，八成脑袋要让他揍开花了吧？你找的心理医生，怎么都和别人不一样呢？！”

哥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静静说了句：“弟弟，别闹了。你病了，我只是想帮助你。”

“你——想——要——帮——助——我？”弟弟狂笑着，一字一句地说，“你想帮助我，就把我杀人的事告诉一个不相关的人。你也不在乎他是不是会报警？”

“不，他不会的。就算他报警了，我也不会把你招出来。”

“哦！这就是我的好哥哥吗？为了帮助我，宁肯自己去坐牢，也不会招出他的好弟弟？哦，为什么你这样说，却叫我感动不起来呢？”

“听我说，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罢，反正我没有背叛你的意思。如果我背叛了你，我会直截了当地去找警察，而不是找心理医生。”

“可你同样引起了警察的注意。”弟弟缓和了一点，“别忘了，当初你杀人的时候，我是怎么对你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杀人的？”

“从最开始的时候就知道了。别忘了，你跟我借钱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你说借钱是为了一个女孩。我是你的弟弟，我也想知道未来的嫂子是个什么样的女孩，所以我偷偷跟着你去看过了。可是结果怎么样呢？两个月后，我没等到你给我们作正式介绍，却在电视上看到这女孩死去的报道。你以为我傻吗？别人不知道，可我知道那事是你干的。”

哥哥无语。

“当然那次是个意外。可是一个月后，你猜怎么着，我又看到另一个受害的女孩，同样的手法，我就知道你再次出手了。到第三次的时候，我以为那女孩准得死，可是她没死。尔后，你也就不再干了。也许你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女人吧，就是跪在我旁边的这个贱女人？她刚才还在祈求我饶她一条狗命呢，说我干什么都行。你就为了这么个女人改变了自己？”

“喂，不准你这么说她！”

“哦哦！怎么，拿出做哥哥的劲头来了吗？做哥哥就是为了出卖自己的弟弟？”

“那是因为你病了。我曾经也病过，可是晓晓让我改变了过去的病态。”

“她改变了个屁！说实话，我对你这套一成不变的绕圈子感到烦躁了，让我们加加速吧！”

“你要干什么？”哥哥往前走了几步。可见到方晓晓被弟弟架了起来，越来越靠近建筑平台的边缘，他不由得停下了。

“我对你这样兜圈子没什么耐心了。”弟弟用刀在方晓晓的大腿内侧划了一刀，并不深，可鲜血还是汩汩地冒出来，“你觉得她能坚持多久？”他笑呵呵地看着哥哥。

哥哥不知道，他只知道大腿主动脉持续失血，人是活不了多久的。

“哥哥啊，其实今天我压根就没想让她活下去。我需要你的解释，需要你说明白为什么要背叛我。但这只是影响你的生死而已，与她无关。哈哈哈！”弟弟大笑着，推了方晓晓一把！

于是，方晓晓就像断了线的风筝那样，从平台上直摔下去。

当然，风筝没有断线。

只是告密者猝不及防，身子被绳索拖动，被一个人的体重牵引着，猛地向前冲了几步。他赶忙用手抓住绳子，把重心往下稳一稳，终于拽住了。

这时候，方晓晓的身体距离钢筋的顶端不过数米之遥。

“如何？哥哥，我跟你说过的，这绳子很结实呢！”弟弟笑着说。

“你到底想要怎么样？”哥哥拽住绳子，用力向上拖。

绳子一寸一寸地往这边来，方晓晓的身子一寸一寸往上提。

告密者越提越费劲，差不多只拉上来两米，就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

“哎呀，我没料到，你还真的愿意救她。如果是我的话，会解开身上的绳子呢。我来帮帮你吧！”弟弟嘴上这么说，可并没有帮他解开扣锁，而是在他的手腕上狠狠地来了一刀。

“啊！”告密者一声惨叫，右手腕血肉模糊，伤口钻心地疼，让他使不上力气。

绳子往下滑了一寸。

“哼哼哼哼，哈哈哈哈！”弟弟狂笑一阵，“怎么啦，你不是挺牛的吗？你不是想要帮助我这个可怜的弟弟吗？怎么现在自身难保了。告诉你，当初父亲切断你的经济来源，要不是我借你钱，让你做了个买卖，你能活得下来吗？我一直尊重你，一直帮你这个哥哥，到头来你却恩将仇报。连杀人的计划我都告诉你了，我对你是多么信任！当初你杀第一个人的时候，我告诉自己，你那是误杀。杀第二个人时，我感到了不理解，这不可能还是误杀。我很好奇，杀人有那么好玩吗？不过一开始我也不敢杀人，只敢拿小动物杀着玩，不过那感觉真挺刺激的啊。快三年啦，杀小动物不能让我满意，我就想着追寻哥哥你的脚步，做个杀手吧。我决定模仿你，还以为这样能让你高兴，能让你感到自豪。结果你怎么样，你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说我变态，你说我有病，你怎么不想想你自己呢？！”

哥哥的脑袋上冒出了汗，他的右手完全用不上力，只觉得气息不匀，脑袋也有些晕头转向了。他喘着粗气说：“弟弟，我真的没有想过出卖你。我们都被该死的父亲给毁了。这不是真正的你，你是受到了他的影响。”

“呸！他也配！”弟弟啐了一口，“我一直以来装作乖孩子，只是为了少挨点打。不过那该死的老畜生还是会揍我，真他妈的没天理。哟，对了，哥哥，如果我告诉你父亲也是我杀的，你怎么想？你会感激我吗？”

“什么？”哥哥大吃一惊，手一哆嗦，绳索又往下滑了一尺，他赶紧死命拉住。

“没想到吧？其实干掉他很容易啊。他经常醉酒驾车，这该死的老家伙从来不拿别人的性命当回事。现在警察不是严查醉驾吗？他还是照喝不误，自认为凭着他的那些臭钱，没有什么摆不平的事！行啊，喝呗，我只是在他的酒里多掺了点东西而已，哈哈，就送他归西了。就是怪可惜的，也没撞死俩人，只把他那条老命给捐出去了！警察根本就没查，本来就是醉酒驾车，死了就死了呗，还化验个屁啊！

“怎么样啊，你是不是很感激我？再告诉你，你妈是怎么死的我不知道，不过我妈是怎么死的，我倒是很清楚。那也是拜我所赐啊，解脱了她那可悲的一生。你还记得吗，你曾经问我为什么你爸爸和你妈妈生活在一起，同时也和我妈妈生下了我。其实很简单，我本来是有爸爸的，不过妈妈很有姿色，被那老浑蛋看上了。结果呢，弄得我妈都不知道我到底是谁的孩子。跟你妈离婚之后，他就把我妈娶了过来。当然玩够了，后来就没什么意思了。我妈也没什么力量保护自己，更保护不了咱俩。

“老家伙娶她的时候，协议上写得很明确，如果她提出离婚，则不能拿到任何赔偿。

“我妈当然不敢，要不然喝西北风去啊？自打嫁到这里，好多年不上班了，找工作谈何容易，所以我妈只好忍着。你上高中不在家，家里的好多事你都不知道。趁这个机会，我想干脆把这女人弄死算了，反正留着她也没用。老爸也许明白是怎么回事，不过睁只眼闭只眼的也无所谓，反正他更方便玩女人了，应该感激我才对。你看，我除掉了我妈，又除掉了那老家伙，现在一半的遗产你都可以继承了。我只需要在两年之内，像你那样搞定一个女人就行了。”

原来如此！原来父亲早就那么干了，所以他才在遗嘱里面写道：“继承人须在两年内结婚，并让配偶签署协议，离婚时不得索赔。”原来是为了让自己的儿子变成下一个自己。

天哪！父亲的变态固然昭然若揭，而眼前的这个弟弟，则是比父亲更加残暴的恶魔，弑父弑母，随后残害无辜。告密者恨不得咬他一口，然而现在却自顾不暇。

“怎么了？你倒是说句话啊！”弟弟笑着，“你为什么还要坚持呢？让我再来帮你一下吧。”

他在他的左手腕上也来了一下。

告密者又是一声惨叫。他双手都使不上力气了，只觉得脚下也不稳了，一点一点在往前蹭。

“哈哈哈哈！”空洞洞的建筑里回响着弟弟残忍的笑声。

“喂，不许动！”

哗啦啦，数把枪自上而下瞄准了弟弟。

刘队终于带着人赶到了。他们居高临下，枪口瞄准了这个残酷至极的凶手。

“呵呵，你果然出卖了我！”弟弟将刀子搭在绳索上，狂妄地朝上面喊道，“来啊，开枪吧！嘿嘿，看看是你们先打死我呢，还是我先割断绳子！”

“嘿嘿。”他已经完全丧心病狂了，一边割着绳子，一边叫嚷着，“哦哦，你们打不到我。嘿嘿，你们打不到我。”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哥哥的身后躲。

该开枪吗？刘队犹豫了。

子弹的轨迹也许可以绕过告密者，可万一打歪了会怎样？告密者中枪，一松手，连带着方晓晓摔下去，也会死。时间太过仓促，根本来不及部署狙击手了。

然而如果不开枪，凶手割断了绳索，方晓晓还是死路一条。

就在这个千钧一发的时刻，告密者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拖着绳索，忽然一转身闪到了弟弟的背后。他在弟弟的脖子上死命地咬了一口。弟弟猝不及防，也是一声惨叫。

告密者拖着弟弟，往建筑的边缘跑去。

“你、你干吗？”弟弟捂着脖子，“你、你他妈的快停下。”

“要死一起死吧，结束咱们罪恶的一生！”告密者只说了这一句，便纵身跳了下去…

【3】

告密者纵身跳了下去。

他跳了下去，可那条结实的攀登绳索却绕了一个圈，挂在了弟弟的身上。

现在，是弟弟的身上缠着绳索，拖住了两个人的体重。

一个方晓晓约摸五十公斤，一个告密者约摸七十公斤。

这两百多斤的重量忽然全挂在弟弟身上，他也承受不住，连蹿几步，好不容易在平台边缘停下了。

“呼！呼！”

弟弟大口喘着粗气，“你以为我傻吗？我他妈的不会解开这绳子吗？你得先死，你得先死！哈哈哈，你们得先死！”

警方更加无法开枪了。

如果打死了弟弟，这三人会同时坠落。

他们眼瞧着弟弟开始用刀在自己身上的绳索上割来割去，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忽然，斜刺里跑过来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傻大黑粗”的男人。

傻，说的是他身为法医，自己工作挺累的，可还是无偿帮助其他同事顶班，且不求回报；大，当然指的是他的块头了，人高马大，力气也大；黑，是说他的肤色，晒得黑黑的，皮肤比较粗糙；粗，是说那一双大手，非常粗壮，可同样就是这一双粗壮的大手，曾经做过无数精密的手术。

这个“傻大黑粗”的男人正是方茗。

他大步流星，几步就冲到了凶手面前。

不由分说，一双大手握住了快要割断的绳索。

咦？凶手吃了一惊。

算了，管他呢！凶手拿刀就捅。

一刀，两刀，三刀，方茗的前胸被扎了个透。

“去你妈的！”方茗也急了，他从来没骂过人，这次他骂开了，“小畜生，滚下去吧。”忍着巨大的痛楚，他飞起一脚，把这个罪孽滔天的东西踹了下去。

“我不想死…”深渊里传出一声惨叫。

“噗！”

钢筋插透了凶手的身体，瞬间结束了他罪恶的一生。

然而方茗毕竟身受重伤，他拖不住两个人的体重了。

他的身子止不住地往前挪蹭，到悬崖边的时候，腿脚发软，干脆跪了下来。

膝盖压住了绳子，可他跪着的身子还是摇摇欲坠。

“女儿！爸爸来救你了！”方茗发出一声悲鸣，却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嘿！老头！”下面有个声音朝上说话。

方茗出不来声，勉强朝下看着。

“嘿！老头，听我说！”告密者掏出别在身后的刀来，用血肉模糊的两手咔嚓咔嚓地锯着环绕自己的绳子。

“老头，听我说，你负担不了两个人的体重，我来给你减轻一些吧。妈的，这玩意儿是挺结实的啊。老头，反正我也是罪有应得，我下去之后，你记得一定要拉住自己的女儿啊！”

告密者割断了绳子，身子一飘，坠了下去。

“对不起…”深渊里又传出这样的一声。

“噗！”

钢筋同样穿透了告密者的身体，他无力耷拉着的脑袋上全是泪痕。

方茗的两手早就被磨出了血印。

而他胸前的血哗啦啦流在地上，弄得他膝盖发滑。

他仍旧苦苦坚持着，不能撒手。

几名警员冲了下来，总算在绳索滑出去的一刹那抓住了。

两三个人将方晓晓拖了上来。

然而方茗却站不起来了，脑袋颓然地耷拉下去。

有人给方晓晓披上告密者拿来的那件连衣裙。

“爸爸，爸爸！是你吗？”晓晓哭着，依偎进父亲的怀抱。

不！

那是戏剧中才有的场面。

罹患严重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方晓晓，这几年也已经变得不正常了，她认不出她爸爸来。

麦涛和艾西紧接着冲了下来。两人试图扶起这个傻大黑粗的男人，可无济于事。

咕噜噜，他胸前的鲜血又一次往外猛烈地涌动。

“艾先生。”他抬不起头来，只是眼睛向一边斜了斜，“谢谢你治疗了我。求求你，请一定要救救我女儿。”

艾西用力点点头，说不出话来。他只觉得胸中像被人塞进了一大堆石头，压抑得喘不过气来。他不能不答应，可是他能做什么？在血的现实面前，他是那么渺小和无力。

方茗又转向麦涛，“麦先生，我想起你是谁来了。我要告诉你，那个人又回来了。”

麦涛明白他在说什么——那个人，也就是给自己发短信的那个人又回来了。

他也点点头。

说完这些，方茗就死了。

傻大黑粗的宛如泰山一般的男人，跪着死了…

编外章 恶魔的遗产

艾西这一段时间特别忙，之前忙于案件而耽误的不少工作，都要捡起来重做。不过他还是抽空参加了方茗的葬礼。对他来说，方茗曾经是他的病人，也是个让他钦佩的父亲，他自然不能不来。

对于警方来说，方茗既是个兢兢业业的法医，同时又是连续杀害两条人命的凶手，他们实在无法给他办一场轰轰烈烈的追悼会。可在葬礼现场，他们也不约而同地赶到了。

方先生的葬礼上没有家人，一个也没有——甚至连他的女儿也没来参加。现在她被收治在艾西的心理中心，精神状况仍不稳定，不方便安排她出席。

麦涛也来了，站在离艾西挺远的地方，整个仪式过程中他俩都没有说话。

遗体照例是需要火化的，之后剩下的那些碎骨头，由刘队亲自挑拣了几块，安葬在公墓里。

艾西一看到麦涛，忽然笑了笑。他想起另一件事来。

这件事正是当初让好人古德曼律师头疼的事情。起初，为了麦涛和唐彼得的继承问题，古德曼律师还特地来找自己聊过。现在，唐彼得，也就是方茗的分身死了，那么遗产自然要落在麦涛的头上。以麦涛的个性，他八成还是不会继承那些财产的吧？看来老好人律师的巨额律师费又要泡汤了。

葬礼结束时，他想找麦涛聊聊，没想到对方先过来找他了：“走，找个地方喝点什么吧。”

“行啊！”艾西痛快地答应了。

两个人就像第一次见面那样，找了个小地方坐下来，只不过这是咖啡馆而不是饭馆。参加了压抑的葬礼，两人都没有食欲。

“其实我们应该去唐彼得的咖啡厅里坐一坐。”艾西打趣地说，“或者应该说，那马上就是你的咖啡厅了？”

“我可不想要！”

“为什么呢？”艾西好奇。

麦涛没说话。

“算了，你老先生把这些全当作身外之物，我也就不问了。”

“要不然你接手咖啡厅吧？”

“扯淡，我才不干呢！”

“为啥？”

“不为啥，总之我不愿意。”艾西倒不是嫌麻烦，其实也不麻烦，更不是没时间，他是真的不愿意。冥冥之中，他觉得这咖啡厅很晦气。

“呵呵。”麦涛听了艾西那几句挺孩子气的话，也笑了，“哦，我给你看一份东西。”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几页纸。

“这是啥？”艾西一边问，一边接。

不过麦涛没着急交给他，“这是我和刘队在方茗的家里找到的。不，不能说是找，有个小信封就放在茶几上，很显眼。”

“哦，你别绕圈子了，给我看看吧！”艾西一把抢了过来。

拿在手中仔细观察，这是一封打印出来的信件。因为是打印的，也就无从看出那人的字体来，不过在信件最后的签名位置，却赫然署上了“艾莲”这个名字。

艾西吓了一跳：艾莲？不就是传说中那个神奇的遗嘱制造者吗？他迫不及待地去看信中的内容。

〖亲爱的麦涛兄弟，别来无恙啊？

我知道你最近的心情也许不太好，因为我另一个亲爱的兄弟唐彼得死了。

虽然你和唐彼得兄弟见面的次数并不多，彼此也算不上了解，不过我认为你还是会为他的去世而难过吧。

那么，请节哀顺变，我相信你的心情会很快好转起来的，因为我将送给你一份大礼，而你马上就会看到这件礼物了。

不过，这是后话。以我对你性格的了解，你大概更想知道某个问题的答案。这个问题你我心知肚明，那就是为什么我可以指引着你，找到那小孩子行凶的地址。我又一次抢先于你，你一定想知道其中的原因吧？

在说这件事情之前，我想问一个问题：麦涛兄弟，你有没有听过一个叫作Kriegspiel的游戏呢？

哦，这个问题也许是白问了，我估计你不知道。

在18世纪，Kriegspiel被军事学校当作教育科目之一。这个游戏的游戏板上有一张地图，包括法国－比利时边界。地图被纵横分成三千六百个小格子，棋子可以跨过边界前进或者后退，就像军队那样。原始的Kriegspiel后来引出了许多变种，最后统一为一个相同的游戏版本，在普鲁士军官学校里流行起来。而在最后确定的版本中，是用真正的军事地图来替代游戏地图的。1824年，德军总司令提起Kriegspiel时说：“这完全不是游戏，这是为战争准备的训练！”

这是一个民族的痴迷，这游戏在当时德国的流行程度，绝对比现在的魔兽世界还要广泛得多。普鲁士的高级军官对这个游戏如此痴迷，给每个团部都发了很多套，后来甚至下令每个军人都要玩它，还举行了Kriegspiel的比赛，皇帝全副武装亲自临场观看。在明显的军国主义的影响下，德国的人民都开始玩它。

由于认为普鲁士军事上的胜利背后有Kriegspiel的功劳，这就刺激着国际上对这个游戏的兴趣。普鲁士用Kriegspiel演习了对奥地利的战争，于是就导致了1866年七星期战争中奥地利毫无机会，战败的他们只好也跟着玩Kriegspiel。1870年普法战争中法国败北，被说成是Kriegspiel的又一次胜利，结果法国也风行起这个游戏。

1905年日俄战争中日本获胜，使得俄国全民玩Kriegspiel的风气走到了终点。其他国家也是同样的，他们开始意识到玩这个游戏并不一定能保证战争的胜利，于是这个游戏迅速地衰落了。随后，德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被击败，则为Kriegspiel敲响了丧钟。

我本人有幸玩过一次，却不停地抱怨：这个游戏无法让数学家之外的任何人毫无困难地进行下去！这东西的特殊规则和实践方法太多了，简直到了繁琐得令人发指的地步，基本上等于学会说一门外语了。我不是数学家，语言能力又很差，所以我连想都不想去玩了。

这说明一个很简单的问题：真正的战争不是像地图上的锡制小棋子那样厮杀，它们受到很多因素的影响，而战争的理论也同样不是在模拟游戏中可以得到完全验证的。

战争是如此，你我之间的斗争更是如此。麦涛兄弟，你比我更有学识，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那为什么在你我的斗争中，你总会慢上一步呢？我认为，那是因为你缺少冒险精神，这使你错失了一些机会，忽略了一些细节。相比之下，你新结识的那位小兄弟艾西就强得多了。

侦破犯罪案件是一种超乎知识的实践，没有人确定沿用哪种犯罪理论是正确的，也没有哪个人了解独一无二的罪犯的内心。分析固然是可以的，不过在那之后，还要加上复杂的外在因素，甚至是运气。

我在这一案中的运气成分就比较多，当然，也因为我原本就掌握了一些你不知道的东西。呵呵，我得承认，这一次比赛并不公平。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我一早就知道唐彼得是什么人，而你是不知道的。我最关心的是两个人，一个是你，另一个自然就是唐彼得。这在我的遗嘱中也体现了，不是吗？

即使是在我失踪之后——哦，说自己失踪可真奇怪啊！是的，即使在我失踪之后，我仍然没有忘记时刻观察你和彼得兄弟的动向。因此，我很早就了解到，彼得兄弟的几重分身出了问题，他急于寻求帮助，于是我给他的建议是，找那个叫艾西的年轻人。

为什么会找他呢？我在媒体上看到过他几回。那是个充斥着铜臭味、一门心思想要往上爬的人，不遗余力地争取最大的利益。不过这家伙还是挺聪明的，并且很有原则，这比一切混吃混名然后等死的家伙好得多。

可是，唐彼得去找过艾西之后，我发现他的状况并没有好转。这是为什么呢？我开始注意艾西的诊所。

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直到某一天，我无意间碰上一场劫持案。

这劫持案并没有什么特殊，至少我这么认为。

可是接下来，艾西的行动却变得很古怪，彼得兄弟的情况也变得很奇怪。我就想起几年前咱们讨论过的那宗悬案来。毫无疑问，我也是要看电视的，因此知道当年那家伙又出动了。

不过面对这个问题，我仍然不可能把事情联系在一起。我觉得艾西是解决本案的关键，于是就开始跟踪他。〗

看到这里，艾西吓得惊出了一身冷汗——好嘛，被人跟踪了还浑然不觉呢！

他只好接着往下看。

〖我跟踪你新结识的这位小兄弟可是一点都不困难。奇怪吗？有一天晚上，他悄悄地出了门，坐上了公交车。那也没关系，我开车跟着一辆公交车，有什么问题吗？直到他停下来到了D县，我也跟着到了D县。

他走进了那片玉米地，可我没有跟进去，而是留在附近查看。很快地，你猜怎么着，我找到了一辆车。

哦，我想，既然艾西是不开车的，那么这会是谁的车呢？我想答案应该很明显了。

接下来，我要跟踪的目标就从艾西转移到了开车的那人身上。当然，这并不困难，只是我需要回到D县H村的村口，继续进行监视。

当然，我并不知道那时候艾西会与凶手来一场厮杀，请为我不能及时出手相救向他致以最真诚的歉意。

跟踪凶手比跟踪艾西还容易，因为他根本就没想要甩开我，而是笔直地带我回了他的学校。

这就让我不得不产生了一些很直观的联想。我仍然要继续跟踪他。

到了第二天，这坏小子没上学，而是开车出去了，我就知道他一定要干些什么。他也的确是这么做的。他带走了一个女孩。令我惊讶的是，这女孩为什么长得很眼熟呢？我马上想起来，那正是唐彼得失踪的女儿。于是我的目标就非常明确了，接下来的事情你自然也都知道了。

呵呵，可以说，在这个案子中，我几乎不用作出任何分析，因为答案是现成的。

当然，这件事本身绝不能说明你的脑子不够好，或者你的策略不正确。要知道，有的时候，人只是需要一点点运气而已。

那么，说完了这些，咱们就要回到礼物的话题上来了。

这礼物是什么我先不说，先跟你讲一个故事吧。

你也知道，我是开了一家咖啡厅的，平时没有应酬不需要写书的时候，我常去那里待一会儿。我亲自给顾客沏茶倒水，很多顾客是我的读者，自然也对这份待遇受宠若惊。

三年前的某一天，一个失魂落魄的中年男人来到了咖啡厅。他的态度很恶劣，像是要随便找个人打上一架似的。

这一晚，他待了很久，直到我都打烊了还不肯走。

我当然也不愿意招惹他，就陪着他坐下，还请他喝了几杯我自留的龙舌兰。龙舌兰的味道，麦涛老弟你还记得吧？

他本来就喝了不少，这一来自然是酩酊大醉。我扶他躺下，就在我店里睡了一觉。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没说什么，只是感激地朝我望了一眼，就走了。

接下来，他每隔一天便来一次，照例喝得酩酊大醉。

这样的状况持续了一个多月。有一天，在他还没有喝得那么多的时候，我坐在他边上问：“兄弟，有什么为难的事，愿意跟我聊聊吗？”

这一下，他就打开了话匣子，他的苦闷、悲伤和愤怒一下子倾泻出来。我由此知道，他的悲伤是因为女儿的失踪，他的愤怒是因为妻子的失职。随后，他同时失去了妻女，因为他和妻子分居了。

在这个时候安慰别人，那是傻子才做的事情。虽然从那以后，我们成了好朋友，不过我还是很少劝他什么。

横遭家庭不幸之后，失魂落魄的他无心工作。起初医院还是同意的，但毕竟是个外科大夫，不可能长期休假。他最后选择了辞职，也是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辞职以后，他比原来更糟糕，常常不洗头不洗澡，胡子拉碴地就来。

我的店里。我倒是不介意什么，可是客人们渐渐不干了。他们不愿意在这个安静舒适可以放松的地方成天看见一个叫花子坐在旁边。

于是我就和他谈了谈，试着邀请他来我的咖啡厅做事：“既然你这么愿意来我店里待着，不如就来帮我的忙吧，反正我这里也缺人手。”

说了几次之后，他同意了。于是我便给他起了一个我原先书里用过的名字，叫作唐彼得。

我教会他煮咖啡，又教会了他功夫茶，他学得很用心。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以为他的问题解决了，时间总能让一切淡忘的，可惜我错了。

有一天他和我商量，说想去做个法医。

我有些惊诧：“为什么呢？”

“因为我放心不下女儿的案子，我想去内部接触一些当时的资料。”

“是吗？”我说，“以你的才能，做个法医倒是不成问题，我可以帮你安排。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一条：做法医就是做法医，调查女儿的案子就是调查案子，这两件事可不能混为一谈，不然介绍人也会很为难的。”

看起来他是把我这句话听进去了。

原本我店里也并不缺人，所以他有时间就来，没时间就去法医办公室上班，无所谓的。

差不多又过了一年，一次他邀我去家里喝酒，我欣然前往。

进了他家，我却有些意外地看到客厅里摆着他和妻子的合影。“哦，原来你早就原谅她了，那么我来说服她跟你和好吧？”我这样说道。

“哦？艾老板。”他笑吟吟地看着我，“你在说什么呢？我们已经和好啦！”

“是吗！你这个家伙，这种事也不告诉我，罚酒三杯！”

于是我们大喝了一场，可我总还是有些疑惑的：为什么这家里并没有女人生活过的气息呢？一进屋门口的架子上确实挂着女人的大衣，不过这天气并不冷啊，而且大衣上还积了一层土…带着这样的疑惑，我心里也有些疙疙瘩瘩的，很不舒服。于是，很快我也喝醉了。

睡到大半夜，你也知道，迷迷糊糊的就醒了。啤酒啊，白酒啊，洋酒啊，掺和了那么多，夜里是要起来撒尿的。

我当时也还没完全睡醒，迷迷瞪瞪的，只觉得膀胱撑得很大，急着一泻千里。

我这是第一次来唐彼得家，黑糊糊的也摸不着灯，隐约记得右边是洗手间，就冲到门前。

拉开门我探身就往里进，没想到脑袋撞在一面墙上，咚的一声，磕得我眼冒金星。

“这、这是什么玩意儿？鬼打墙啊？”我骂了一句，可是仍旧不太清醒。我在那门后伸手去摸墙，摸来摸去，似乎想要从上面摸出个洗手间来似的。

我实在憋不住了，差不多就要尿在墙上了。

我难受到了极点，人反而清醒了一下，又回头看看，这才发现睡梦中自己记错了方向——原来洗手间是在对面。

我赶紧拉开门冲进去，算是解决了问题。

酣畅淋漓之后，我完全清醒了，不禁很纳闷：如果这是洗手间，那刚才的门后面是什么玩意儿呢？为什么要在墙上加装一堵门，这是什么意思呢？

唐彼得这时候还在熟睡中，鼾声均匀。我没吵他，自己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照着亮。

在那扇门前，我照着那堵墙，惊讶地发现那是后砌上的。虽然泥灰已经干了，但是没经过太长时间，还微微有些发潮呢！

这个时候我就明白了。

那么，麦涛兄弟，你明白了吗？

送给你的礼物，就在那堵墙里。

此致

敬礼

关心你的艾莲兄弟

P.S.祝愿你和你新结交的艾西小朋友一切顺利，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这…”艾西看完了，不由得瞠目结舌，“这墙里面砌着的，莫非是…”

“是啊。”麦涛点点头，“刘队随后就叫人挖开了。你也知道的，既然你曾是唐彼得的心理医生。”

“唉…”艾西重重地叹了口气，说不出话来。

“走吧？”麦涛站起身，准备结账。

“怎么？”艾西略感失望，“都还没聊呢！怎么，你又要去忙了？”

“忙什么啊。我说了，这案子一结束，我做警方顾问的工作也就同时结束了。现在是假期，我当然不忙。”

“那是？”

“呵呵，走吧，去唐彼得的咖啡厅看看。”

“你打算接手了吗？”

“是啊，为了纪念逝去的朋友。”

艾西也笑了。

这样挺好，也许只有这样，才能让那轰然倒下的傻大黑粗的身影，不至于从脑海中消失吧。

顺便说一句，艾西的心理中心随后也有一位心理咨询师离职了。因为没有必要再伪装下去，那人便离开了。艾西发现他的真实身份后，自然免不了又是一阵错愕。

那人临走的时候还带走了一位病人，当然了，这是后话…

《面具馆》

楔子

将军宅邸坐落在一条古老的街道上，寂静的高墙似乎把现代文明阻隔在外。宅邸的铁栏杆里面是一片阴暗，花园也是空无一人。如果你把头靠在铁栏杆上仔细聆听，或许能听到键盘音乐的声音，非常微弱，常常是巴赫的变奏曲，只是有些音节总是略显生硬，可是不知为什么，这样的音乐总是让人怦然心动。

这栋建筑的内部，少见阳光。许多巴洛克风格的画作挂满了墙壁，窗上挂着厚厚的帘幕，也许只有穿过缝隙的闪电才能偶尔照亮这些辉煌的画作。

这时候，钢琴的演奏声戛然而止，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后面传了出来：“你刚才说，情人并没有死。”

“是的，将军，”黑暗中另一人答了话，“有确切情报说，赛斯·沃勒先生在俄勒冈州波特兰市出现了。我来寻求您的请示，要不要对他进行监视？”

“没有这个必要，如果他愿意，随时都会回来的；可如果他不愿意，除非干掉他，任何人都无法勉强。”

键盘突然奏出了一个不太和谐的高音符。将军隐在黑暗中微微地笑了，也许，我应该去探望他。

情人…你潜藏了两年之久，有意思…

第一部 神秘的人

像一口不断沸腾着欲望与本能的大锅，它具有强大的非理性能量，按照快乐原则，急切寻找出路，一味追求满足…

——《精神分析引论》

第一章 面具归来

2003年3月20日 美国俄勒冈州波特兰市 傍晚 一切都在孕育着…

18时34分，波特兰市中心的某个街角，年轻男子怀抱着巨大的礼品盒。他匆忙的样子和脸上洋溢着的幸福神情，叫任何人都会感慨曾经拥有过的年轻时代。

他不时低头看看手表，愈发加快了步伐，“但愿不要迟到，我的亲亲。”这样喃喃自语着，他钻进了专门等待他的出租车…

19时40分，卡尔文东街行人罕至，这光景放在平日可不常见。街道把口的咖啡屋里，只剩下老板麦瓦和玛莎女士。店里静悄悄，惟有电视机在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谁都知道，最近两个月不太平！

“很抱歉，”电视台主播小姐在接到了工作人员递过来的稿件之后这样说道，“请原谅现在不得不暂停有关数月前校园枪击事件的后续报道，插播一条新闻。市警局的罗伯特局长郑重宣告，对于近来发生的‘面具杀手’连环杀人案件。市警力已展开尽心全面之调查，目前也得到了FBI相关专家的帮助，相信此案咫日可破。同时，他也敬告各位尊敬的市民，依据FBI资深心理分析师的估计，杀手有可能在近日活动，提请各位市民不要在晚上独自外出…”

“哦，多么讽刺啊。在那些笨蛋警察跃跃欲试的工夫，我这里的客人们都被吓跑啦！这时候还说什么警告？呸，我看他们心里巴不得多出现几宗案子，要不然怎么能破获得了呢？！话说回来，这位小姐，”老板用尖利的冰锥刺碎厚厚的冰块，倒在已镇好的冷咖啡上，把杯子端到了玛莎面前，“这一杯算我请客，看来您苦苦的等待是没有结果了。那么，您喝完这杯咖啡就请早点儿回家吧。像您这样漂亮的小姐，一定要多加注意啊！”

玛莎此刻有些颓然地合上手机。这已经是第七个电话了，不知道为什么，那该死的家伙就是不接电话。才刚刚订婚，就这么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吗？

或许是…他被什么事情缠住了，不能接电话…噢，不！玛莎可不愿意这么想…刚才电视里的广播…喝进嘴里的冰咖啡让她浑身战栗，惶惶不安…

最初的两起案件，据法医推测发生在3月1日。有报道称，次日上午先后发现了两具尸体，它们被赤裸裸的丢弃在垃圾站。发现者受到了相当大的刺激，因为被害者面部的皮肤被剥去了。玛莎听一位住在附近的同事说，眼轮匝肌鲜红鲜红地暴露在外面，真是恶心死了。

两具尸体分别被丢弃在南城和北城的某处，相距甚远。可几乎所有的人都相信那是同一个杀手所为，其处理尸体的手法，除了割去脸皮以外，还有对性器官的破坏——杀手残忍地挖掉了男性生殖器，并在女尸的下体，插了一根铁棒。两处陈尸的所在，事后警方调查发现——垃圾堆后面的墙上，都有用被害者的血液写上的留言“MASK”（面具）。

连环杀手在一日之内同时杀死两个人，外加毁容弃尸，不仅仅在美国犯罪档案中绝无仅有，在世界犯罪史上也十分罕见。正当警方忙得团团转的时候，杀手再次出动…

3月12日，又有两具以同样方式处理过的尸体被人发现了…令人们大为不解的是：这个杀手与一般连环杀手不同，被害尸体全部是先被枪杀然后在某地处理，最后丢弃。（侦探小说里的连环杀手们不是很喜欢用刀或其他冷兵器吗？）

一天中杀死两个人，作案时间相当紧迫，却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另一个更加使人头疼的问题是：迄今为止发现的4名被害人不但彼此毫无关联，甚至连共同特征都没有，只知道每次必然是一男一女两个被害人。这种相当于无差别杀人的连环杀手将波特兰市原本丰富的夜生活立刻打入死寂。警方发疯般地追查着这个被他们命名为“面具杀手”的案件…

玛莎几乎是在咒骂她的未婚夫了！

3年前出现的那场流行性肺病叫她养成了步行上下班的习惯。当玛莎发现这一习惯有助于她保持自己身材的时候，她就一直坚持到现在。

可是3年来的这一天，她第一次感觉到深深的恐惧。那又能有什么办法呢？现在快到8点了，叫一辆出租车吗？似乎也不算安全，那个倒霉的威廉——下午上班时候居然还开玩笑说，据他的推断，杀手可能是个出租车司机呢！

当雨点打湿她的头发时，她有些后悔刚才拒绝了咖啡屋老板送她回家的提议。

“上帝，别扔下我。”她在心里默默祈祷。

又一次拨叫手机没人应答之后，玛莎抱着一线希望给她和未婚夫居住的家打了一个电话。“也许那家伙忘了今天是我的生日？”她用自己都无法相信的话语做着自我安慰。在她听到电话答录机里面传来那句熟悉的“hi，您好，这里是艾利和玛莎的住所，请您在听到‘噼’的一声后留言”后，彻底感到了悲哀。

玛莎不知道未婚夫艾利为什么没能来接自己，更不知道他现在到底在哪里。看着外面越下越急的雨，她不清楚是不是应该继续站在这里避雨。

雨线渗透着已经生活了4年波特兰市，包围着原本熟识的街道，竟然透出一股说不出来的陌生和诡异。

“镇静，保持镇静！”玛莎努力叫自己相信这么些年来好运一直伴随着她，所以今夜也不可能发生什么可怕的事儿。这个坚强的女孩子，担心艾利更胜自己：“老天，求求你，千万别让他出事。”

在玛莎避雨的这墥建筑的二楼，一个男人正在黑暗中轻轻地用左手敲打着桌子，发出空洞的响声。

他自言自语：“第5个…呵呵，有意思，那么，接下来呢…”他忽然停止，宛如一尊石像。

大约过了半分钟，男人轻轻站起来，走到窗边，向下看去。一个打伞的年轻人从窗下的过道走了出来。

楼上的人笑了。

玛莎看着眼前这个对自己说话的男人，害怕的成份显然多于希望。站在面前的年轻人脸孔很端正，甚至还有那么一点帅气，看起来并不像坏人。可是，杀手不也应该长着一张容易淹没于人群的脸孔吗？

“怎么了？小姐，您在等人吗？”见玛莎不说话，男人重复了刚才的问题。

“不，啊，是，是的！”这个时候说自己在等人比起毫无目的的避雨而言，至少还多些安全感。

“小姐，我刚才就看见您站在这里打电话，一副很着急的样子，我想，呃…也许，呃，这雨实在是太大了。您知道，我…我，在想您会不会是被雨困住了，希望能帮得上忙。所以，我想，也许，也许我能…”

男子有点儿结结巴巴的解释着，玛莎认真地盯着他，那不过是一个18、9岁男孩子还有一点点羞涩的面孔。他大概不常向女孩子搭话吧，显出有些紧张。

这想法使得她多少安心一点。

男孩子见她不说话，便鼓足勇气似的继续说：“小姐，也许，我，我可以送你回去。嗯，请相信我，我还在上学。您看，这是我的学生证，嗯，还有驾照…”男孩子说着掏出他的证件，那个动作叫玛莎紧张，她无心仔细检查。

“你为什么还不回学校呢？”玛莎半是质问的口气。

“我是法律系的学生，最近发生的几起事件引起了我的兴趣，下午一直在市立图书馆查阅资料。公寓的同学给我打了电话，说是外面下雨了，叫我没事就赶紧回去。我，我往回走的路上就看到你了。我以为你可能需要帮助，但是，又，又不知道你是不是介意…”男孩子，一说到这里又开始露出胆怯，“小姐，你的家住在哪里？啊，啊…我，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呃，也许，我可以顺路把你送回家的。”

该怎么办呢？这个孩子，不像是在说谎。换个角度来说，答应他送自己回家应该是安全的。可是，如果他对自己有什么非分之想呢？等等，我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连一个孩子都要害怕呢？你没有看到他自己都在害羞吗？他实在不像是一个坏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可能是恐惧心理在作祟。玛莎觉得身体在微微颤抖，甚至肩上的挎包都比平时沉重了。

她咬了咬嘴唇，答应了他的要求。但心里的潜台词却是这样的：如果他真的是个坏人，那么，在现在这个没有人的街上，答应他和拒绝他又能有多大的区别呢？

雨越下越大了…

“你叫什么名字？”玛莎为了逃避可怕的沉默，问道。

“呃，大家都叫我迪亚特，你呢？”

“凯瑟琳·玛莎。”

又是短暂的沉默，玛莎努力思索话题。奇怪，自己曾经是那么的健谈。

“对不起，凯瑟琳，你，你一直在等什么人，男朋友吗？请你原谅我这问题也许唐突了。”

“不，不，没什么，”玛莎瞥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是，我的意思是，我是在等他，但是，他没有来…他没有来，我，我不知道…我很担心他，这个时候，又下起大雨。我只好…”她开始难过，一刻钟之后她就能到家了。可是，艾利，他又在哪儿？他是个多好的人啊。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对不起，小姐，请不要往坏处想，会没事儿的。你看看我，现在不也是好好的吗？也许他只是，呃，这个路口应该往哪边拐，这边吗？好的，总之，你不要过分担心就是了。他会很安全的。”

“谢谢你，我感觉好些了。迪亚特，你为什么选择法律专业呢？”

“我的父亲是个警察，到死都一直在捍卫他所坚信的正义，我也深受他的影响，想当警察。可我是个早产儿，身体不行，人家不肯要我，于是，就只能…”

“对不起，我不该提起这个，也许这会叫你伤心吧。”

“不，不会的。都已经过去很久了。我只是喜欢研究案件，也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做警察的。嗯，小姐，我给你讲讲英国的‘风铃草’连续强奸杀人案吧。哈哈，我觉得那个案件最后的分析是错误的，因为…”

玛莎无心听他念叨，更不希望他把话题扯向那些可怕的性侵害，却又没法子打断他。她的思绪很乱，直到她注意到旁边这个举着伞的年轻人似乎放慢了脚步。

“你好像并不喜欢听啊，漂亮的小姐，不好意思，我一定是在谈论你不喜欢的话题吧，”迪亚特终于完全停下来了，把脸转向玛莎，“亲爱的小姐，你很美。”他拖了个长声。

“你这是什么意思？”玛莎的声音有点儿战栗，她下意识把身体往旁边挪了挪，右手紧紧摁住挎包。她感到他在喘着粗气，“你…”

年轻人大声笑了：“凯瑟琳，我在开玩笑啊，看把你吓得…好了，我们赶快走吧。”他向着玛莎点点头。

突然，一阵急促的铃声响起来。两人都是一愣，玛莎盯着手机，是房东打来的。

“玛莎女士吗？是我，安东尼。”

“安东尼先生，我在列文大街。我…”

“玛莎…你在哪儿？艾利他…”对方的声音断断续续，很低沉，像是思忖着如何开始下面的话。

“他怎么了？喂，他怎么了？”玛莎止不住全身抖动，恐惧到了极点。

“哼，他不能过来了，亲爱的小姐，呃？”迪亚特抓住了她举着电话的左臂，“那就剩下你跟我了，不是吗？”男人的眼睛闪着邪恶的光芒。

玛莎想挣脱，但这个自称早产的男人力量大得惊人，她觉得左腕都要被他捏碎了。

在这个时候叫喊是没有用的。唯一的，唯一的希望。上帝保佑我一定没有忘记带上那个，只要一下，一下就好…上帝保佑我！

玛莎迅速地用右手拉开挎包拉锁，伸进去摸索着。那个小瓶…突然，她碰触到一个冷冰冰的家伙…这，这是…

巨大的声响过后，硝烟慢慢退去，迪亚特瞪大眼睛茫然无神地看着前面，双手挣扎着挥动了两下，随后，颓然地向后倒下，重重砸在水泥地上。

玛莎一声尖叫，手里那黑洞洞的家伙掉了下来，接着，她整个人也瘫倒在路边…

“玛莎，你在听我说话吗？玛莎，艾利正在市立综合医院紧急抢救，玛莎女士…”只有摔在地上的手机还一直发出无力的机械声音…

大约半小时以后，一辆黑色别克猛地刹车停在这里。过了几秒钟，穿着长长风衣留着一头黑发的男人从车上下来。他警觉地看看周围，才走向街边的小型超市。盯着大玻璃窗看了一阵，用带着黑色手套的右手在玻璃上面比划着什么。随后，又把手指放进嘴里。最后驾车离开了。

当那辆别克车转出列文大街后，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子从角落的阴影里走了出来。站在马克小超市的玻璃前看了看，又匆忙跑开了。

在那扇大玻璃上赫然写着一行大字：“MASK WILL BE BACK SOON”（面具即将归来）

第二章 萨姆兰的骄傲

玛莎逃离现场的第二天，即3月21日，凌晨5点多，艾德·萨姆兰翻身下床，走入二楼的浴室。

提前上班对他而来说早就算不上什么新鲜事了。在快速洗了一把脸之后，他整理好双人床上唯一的铺盖，回头审视着桌上摊开的十几张照片。萨姆兰从中拣出两张细细地做着比较，而后放下，再看看另外的几张，深邃的眼睛渐渐眯了起来。

每张照片上的人都没有脸皮。阴暗的光线下，那些无法辨别颜色的面部肌肉群——在长时间的注视下——好像自己会动似的扭曲起来。

靠左手的一张，从其平坦的胸部可以判断此人为男性。但是，作为男性第一性征的生殖器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血肉模糊的下体。照片下角有着编号：320MT。右边的也只能依靠第二性征辨别为女性，同样血肉模糊的阴部插着一支约一英尺的钢管。

萨姆兰拿着放大镜又仔细对照了一番，之后把它们放到夹子里，锁进抽屉。这种使人恶梦连连的照片摆放在卧室里，在15年前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老伴过世后，萨姆兰就再也没有过别的女人。他常常自嘲：“像我这样上了岁数的老黑鬼，还是珍惜自己的精力更实际点儿。”事实上，他时常怀念起自己的老伴，并过了一段以酒为伴的自责的日子。

其实，正是由于他的出色的工作，才能使13年前波特兰市出现的第一宗连环杀手案件得以破解。

不过，现在他老了，老得快要退休了。

萨姆兰的老是由年龄得出的，可并非任何人的结论。到目前为止，他仍然坚持用185磅重的杠铃练习卧推。遗憾的是，不管你是不是愿意承认，总之，到了60岁的人，记忆力和体力都开始大幅衰退。

退休并不可怕，他也没有任何怨言，相反的，想起来有些可惜，这一次接替他的年轻人调来得有些太晚了，叫他们能在一起相处的时间少得可怜。

老萨姆兰理理头上短而卷曲的毛发，摸摸有些皱褶的黑黑的头，戴上老旧的鸭舌帽，又套上宽大的风衣。

锁好门，他钻进车里。

他要去的地方位于西区的列文大街。一位早起的老先生，在小型超市的玻璃窗上看到了“MASK”的字样，虽然附近还没有发现尸体，但仍然是不得不赶去处理的现场，哪怕只是什么人的恶作剧。

老萨姆一边开车一边想着过去的事情。

热情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泯灭，但是韧性却不会，它会被历练得越来越强。萨姆从来不在赶往现场的路上做什么推测，因为他不想让主观臆断对案件的客观理解造成任何先入为主的影响。

行车时的思考，到了最后往往就是这样：他想着想着就变成了对自己的工作和职业的深深认同。这样的事情差不多每天都有几回。因为，老萨姆，就是一个出色的警官！

还不到6点钟，萨姆兰赶到列文街。因为时间尚早，围观的人寥寥无几。两辆警车停在那里，他年轻的搭档卡洛斯也在那儿。

几名警员正在忙碌着。

“早上好啊，萨姆兰，请过来看看这个。”卡洛斯话语里因缺乏经验而透出紧张。

半个月前初次见到这个高大英俊的小伙子时，老萨姆就觉得新搭档好像在哪儿见到。对了，是在那个摩根·弗里曼和布拉特·彼得主演的名叫《七宗罪》的影片里。说起来，摩根·弗里曼还是萨姆兰最喜欢的影星呢！眼前的小家伙可比彼得有朝气多了，也没有那胡子拉茬的下巴。今天，萨姆兰再次想到了这个影片，微微的笑了。

萨姆兰这一天的好心情在看到那行英文字的时候烟消云散了。站在这个深红色的，似乎正在往下流的“图画”前，他有些透不过气来。萨姆兰本人就是这个城市40年犯罪史的记录者，那些宛如摩斯密码一般繁多复杂的线索和形象几乎全部刻印在他的头脑里。工作的原因更使得他对大多数血腥场面产生了一种近乎免疫的强大精神力量。可是今天，这行几乎不用鉴别就能认定是用血液写成的句子却叫他感觉压抑。

与前两次发现尸体时候有所不同，这一次的字迹格外的大，就像是为了吸引人们参观一样，每个字母都足足有10英寸长。

MASK WILL BE BACK SOON（面具即将归来）？这留言究竟意味着什么？莫非之前发生的惨案，仅仅是一个开始…

“通知技术科了吗？”萨姆兰回顾身边负责拍照的警察。

“是的警官，凯恩说他会亲自过来。”

“嗯，请求局里支援，维护好现场，要全面采样。”

萨姆兰安排完，询问过一名刑警后，走向站在旁边的老人。

“您好，先生，感谢您通知警方这里的情况，我是负责此案的萨姆兰警官。您能不能详细介绍一下发现这东西的经过。”

“嗯，刚才我跟那位警官也说过了。我有早起的习惯，倒不是别的，我这个唯一伙伴希望我能早上带它出来玩玩，”老人说着示意蹲在旁边的纯种苏格兰牧羊犬，“说起来呢，这东西还是马克发现的。我老了，视力很糟糕，看不清马路对面。马克忽然停下来，冲着超市这边大声叫唤。我纳闷这老伙计平时很安静的，今天是怎么啦？我模模糊糊瞅着玻璃上面画得乱七八糟的，还以为是什么人的恶作剧。可马克不甘心，跑了过去，我也就跟过来。这才看清楚上面写着什么。我想起电视广播的内容，觉得可能对你们有帮助。”老人抬起一双半混浊的眼睛，看着萨姆兰。毫无恐慌的那份镇静，是接近一个世纪的沧桑所赋予的。

“谢谢您的帮助，我还有一些问题想要请教您。”

老人回答说，他每天早上五点带着马克准时从家里出发。发现血字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看表。从老人的家走到这里大约要花15分钟。也就是说，老人大约在5时15分左右通知了警方。至于周围是否出现异常现象，鉴于老人的视力无法提供线索，但是，至少从马克当时的举动来看，应该并没有其他可疑的情况才对。老人同时表示昨晚并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响动，因为雨下得实在是太大了。

支援的4名警察正在附近搜索可能出现的尸体以及其他物证，萨姆兰和卡洛斯敲开了附近住户的房门。

“你们有什么事吗？”穿着睡衣的男人略带警觉地看看远处，“警察？！”

“是的，我们想问问你昨天晚上7点以后在做什么？”萨姆兰出示证件后说道。

按照刚才那位老人的说法，昨天晚上关门前，小超市的玻璃上肯定还没有那些文字。

“有什么问题吗？昨晚我们看完有关杀手的警告以后就早早休息了。出什么事儿了？有什么人被杀了吗？在这附近？”此人表情惊讶且不安。

“不，不，请别担心，我们并没有发现受害者。”萨姆兰带着与一般警察问讯时罕见的笑容，皱纹悄悄爬上眉梢，有一阵叫人放心的沉稳，他继续说道，“只是例行公事而已。先生，你知道附近的小型超市吗？”

“知道，可…发生了什么吗？”

“啊，只是一些涂鸦之作。店老板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说马克吗？他倒是个好人，只是脾气不太好，当他听说乔纳森先生的狗居然和自己同名时，禁不住火冒三丈呢！不过，他也很喜欢那条狗，后来也就不介意了。总之，嗯…是个直来直去的人…他会不会得罪什么人了？以他的性格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是这样，你刚才说他发火了是吗？”

“啊，是的，他见到老约翰，啊…就是乔纳森先生…叫自己的狗马克——那时候那家伙还小呢，也就半岁大吧。马克就从店里跑了出来，非要人家的狗改一个名字。老约翰当然不情愿。听说马克是死去的朋友留给他的，名字也是那时候就有的。对不起，因为名字重复，我这么说是不是有些拗口…好吧，那么我接着讲。说起来也奇怪，那狗居然上前去很友好地蹭蹭店主的裤腿，这一下子，马克也就没什么脾气了。此后他经常邀请老约翰和他的狗喝杯咖啡什么的…啊，对，当然，狗不喝咖啡。”

“那么马克昨天很早就收摊了吗？”卡洛斯插嘴问。

“大概六点不到就回去了吧。过一会儿你们就能看到他了。”

“他一贯这么早吗？”

“你指的是早上吗，是的，一直是这样。晚上就说不准了，平常都得营业到晚上九点。最近这几天不行啦，没生意，人们一个个担心得要死…难道说，倒霉的老马克和面具杀手有什么牵连吗？”

“我可没有这么说。先生，最后请教一个问题，昨天晚上你们有注意到什么异常的动静吗？”

“异常？不，我们睡得很早，又一直在下雨。没有发现什么。”

“那么，谢谢，先生。告辞了，抱歉打扰你。”萨姆兰略一低头示意，而后走开了。

待两位警官走远以后，男人仍盯着远处看了一会儿，随后“砰”地一声关上门，往楼上边跑边叫着：“凯特，不得了了，马克被人盯上了…”听得出来，他的声音带着久违的兴奋…

连续问过几个住户，只得到了基本相同的信息，卡洛斯有些不解地问道：“你为什么要执着地问这些居民，他们可能真的什么也不知道，这种工作交给其他人去做不就可以了？”

“不知道。”

“什么？”

“我的意思是我也不知道，可总是觉得有些奇怪，杀手每一次都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吗？还是…我们没能找到那些线索。我想，也许会有点儿什么吧？”

“嗯，也许你是对的。”

“过程本身比结果更重要。对了，想听听当年带我的那个老警察说过些什么吗？”

“好啊。”

“那是几十年前的一件小案子。受害者是一位七旬老妇，被人残忍地用酒瓶打破头部，抢走了身上全部的钱。根据调查，我们得到4个嫌犯。可惜她的视力不佳，无法指认究竟是哪一个人。4个人都没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就是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案子，我们却被困在原地。这时候，我的老搭档要我和他一起返回现场。当天附近一家商店的有色玻璃被人砸碎了，满地碎碴。他跪在地上，一块块地检验碎玻璃。我惊讶地问他，难道要把所有的都检查一遍吗？这里至少有上千个碎块呢！他的回答是，‘在这上千块的碎玻璃里面，可能混有犯人用来击打老太太头部的酒瓶碎块，那上面就会留下犯人的指纹。想想看，如果我们找到了，那老妇人就会得到应有的赔偿，而犯人也会受到惩罚。’可我当时并不理解，只为了‘可能’，就要跪在这里一直数玻璃吗？这时候，他抬起头，盯着我说，‘萨姆，有时候我们都会为了追寻结果而迷失了方向，你得记住，比那更重要的是为了结果而奋斗的过程！’”萨姆抬头望望天空，就好像这话并不完全说给年轻搭档听。

“说得有道理。他是个很不错的伙计。”听完这些，卡洛斯的脸上重又散发出来热忱。

“是的，很优秀！后来追捕银行劫匪时，替我挡下了一颗子弹。能和他一起工作，是我一生的骄傲。”

早上7时30分，赛斯·沃勒心理诊所二楼，沃勒医生拨通了内线：“安妮小姐，昨天我们离开之前打扫过了吗？”

“是的，我打扫过，怎么了医生，您发现什么地方没有清理干净吗？”

“啊，不不，没什么，很好，你做得很好…今天第一位病人是…”

“您等一下…唔，八点是第一个预约，来访者是叫埃迪的男孩儿和他的母亲卡莱尔女士。然后是…”

“谢谢，我会准备好的。”挂上电话，医生蹲下来，从废纸篓里面捡出一盒火柴，有些纳闷地坐回到沙发里…

“警，警察？”卡莱尔瞪大了不相信的眼睛，“你，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是的，卡莱尔女士。您好，只是一些简单的问题。可以吗？”萨姆兰和蔼地笑笑，卡洛斯则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金发美女。

“好吧，不过你们可得快点儿，我马上就要出门了！埃迪，埃迪，别磨磨蹭蹭的，快点下楼！”

楼梯上慢慢走下来一个身材矮小、脸色苍白的男孩儿。他眼睛大大的，与萨姆兰的眼光接触的刹那，闪过一丝微笑。

“埃迪，你好。”卡洛斯蹲下来，看着那男孩儿，“嗯，不错的小伙子！你手里拿的那只小熊真的很可爱！”

男孩儿听见他的夸奖，并没有露出笑容，反而把玩具藏到了身后。

“有什么就快点儿问吧。”卡莱尔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对不起，卡莱尔女士，昨天晚上你可曾听过什么不寻常的动静吗？”

“没有，雨下得那么大，我怎么会知道外面有什么？又出了什么事吧，抱歉我帮不上什么忙！请别耽误我的时间。”

“是么，太太，可我…”萨姆兰还想说些什么。

“黑色的。”面对大人们的尴尬，那个叫埃迪的小男孩儿说，“黑色的，是黑色的男人。”

这句话使在场的三个人们愣住了，卡洛斯蹲下来惊讶地问：“埃迪，你说什么是黑色的？你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但是，埃迪却并不理会。他抬起头，好奇地盯住萨姆兰，微笑着说：“黑色的，你也是黑色的。和昨晚的男人一样，你们都是黑色的。”

这一次轮到老萨姆惊讶了，莫非这个孩子真的看到用血作画的人了吗？

“埃迪，你可不可以再说得清楚一点，你看到什么了？什么是黑色的，你是说我的衣服、肤色还是…”

“一个男人，有黑色的车，穿着黑色的长长衣服，他也是黑颜色的。在玻璃上画着黑色的…”埃迪继续往下说。

“够了，埃迪，住嘴。”卡莱尔突然大声吼道，两位警官都吓了一跳。

“他只是个孩子，我就要带他去看心理医生！够了吧？你们满意了吗…对不起，我太冲动了，我，我只希望你们不要再折磨他了，我该出门了，抱歉。”卡莱尔拉起埃迪往外就走，萨姆兰和卡洛斯也只好跟着退了出来。

“很抱歉…”萨姆兰看着她的背影。

“你们还有什么事！”

“不，没什么，您可否告知，要去哪家诊所？”

这一次，卡莱尔几乎是震怒了：“你们想干什么？啊？我离了婚，跟这孩子相依为命。你们还要干什么，听清楚，他什么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他还要去看医生！明白了吗！”

她愤然离去。

“拜拜，白色的先生，你真帅！”小男孩天真地回头向着卡洛斯招手再见。

“你是黑，我是白。如果那孩子说的是真的，那么，他大概是指肤色吧。”

“嗯，嗯…心理诊所吗？”萨姆兰自言自语。

第三章 小猫家族

“您是二战退伍老兵啊，乔纳森先生。”萨姆兰环视这房屋的四壁。

“是啊，警官，叫我老约翰就好了，大家都是这么称呼我的。”

“好的，这些照片叫我想起了父亲，他也参加过那次大战。”

“哦？他是在哪个战区？”

“在珍珠港偷袭时被日本人的飞机炸死了。”

“真可惜啊。战争是件恐怖的事情，它夺去了太多人的性命，却也让我这把老骨头能健康地熬到现在。警官，您想加多少糖呢？”煮好的咖啡正冒出清香和热气。

“清的就好，谢谢您的款待。”

“好了，您的咖啡，请慢用。话说回来，那位年轻警官呢？”老约翰把两杯咖啡放好，示意马克回它的窝里趴着。它有些好奇的瞅着萨姆兰，又打量打量主人，然后安静地坐下了。

“他先回去了。”

“嗯，所以您就顺路来看看马克对吗？说吧，警官，您觉得我还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吗？”

“其实也没什么…啊，马克是个好家伙。也许它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这话可一点也不错，在有些方面，它比我们要灵敏得多。警官，您有兴趣听听它的故事吗？”

“当然，请讲。”

“它原来的主人是我的战友。我们两个是班里仅剩下来的老家伙。他是个爱狗的人，不幸的是，和马克相处不到半年的时间就死掉了。因此我成了它的主人，确切地说，是它的朋友。”

“恕我直言，警官。您从事的职业可能决定了您的识人之能。我也自以为活了这么多年算得上是阅人无数了。但是，马克却比我们都要敏锐得多呢。”

“嗯，我理解，您请继续。”

“相信您这次来不是听我唠叨的，一定是有什么问题吧。”

“嗯，我打算请教您，您对这附近的人了解多少？我想您在这里住了相当长的时间吧。”

“是啊，快30年了。”

“那么，您能谈谈这里的人们吗？”

“呵呵，这个嘛。请问警官你想知道谁的事情呢？”

“在街的北面，有一位带着孩子的单身母亲，你知道吗？”

“卡莱尔女士？是的，我知道，虽然我这个人不太热衷别人的生活，但是，对她我还是了解的。”

“请您谈谈可以吗？”

“哦，她最近才搬过来住。我并不是一开始就认识这对母子的。因为马克每天会到一位朋友那里去玩儿，碰巧看到埃迪。啊，就是卡莱尔女士的儿子，一个很不错的少年。他好像很喜欢马克，马克也喜欢孩子。于是，埃迪有时候也到我家来玩儿。”

“可最近并不安全，他的妈妈会允许他出来吗？看起来，她似乎管教很严格。”

“是的，几天前卡莱尔女士来找过我一次。不过，当她看到我的朋友也在我家的时候，有点惊讶。之后，我们三人聊得很愉快，一起吃的晚饭。可我猜她的本意是想叫我以后别让埃迪再来玩儿。”

“你刚才说的朋友，是心理医生吗？”

“是啊，您是怎么知道的？那可是个大好人！对吧，马克？”

马克像是听到听懂了老人的话，“呜呜”地叫着，像是表示着赞同。

“您是怎么做到的？”警官显得很惊奇。

“您说什么…哦，我明白了。这并不是我的什么能力，动物有时候就是能听懂人类的语言啊。”

“我知道您是个好人，求求您，沃勒医生，再快一点吧！”卡莱尔抑制不住激动的情绪，她看来很担心。

“请您镇静一点儿。您今天的情绪似乎很不稳定，不介意的话，能不能告诉我出了什么事儿？”坐在对面靠椅里的医生操着一口柔和的美语温柔地安慰着。

“我需要和您单独谈谈。”她用不安的眼神瞥向正在一边玩沙盘的埃迪。

“可以，如果您坚持的话，”沃勒转过身去，“埃迪，你在这里继续玩这个沙盘，摆出你自己喜欢的图案。我和你妈妈出去谈点儿事情好吗？”

“嗯，医生，一会儿见。”埃迪好像对此并不在意。

走进隔壁的休息室，医生请卡莱尔坐在沙发上，自己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对面，等待着对方开口。

“医生，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很害怕，埃迪是我唯一的亲人，他是我生命的全部，我，我…”卡莱尔再也绷不住了，她几乎是要哭了。

“别担心，虽然我还不确定你在忧虑什么。不过，如果你想说埃迪的情况。请相信我，那只是时间的问题，他会没事儿的。”

“我知道您是个称职的医生。可我不想再呆在这个城市了。”

“嗯？您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想法。什么人找了您的麻烦吗？”

“不，不，还没有，没人伤害我们。”

“还没有？您的意思是说，会有潜在的危险？”

“是的，医生，今天早上警察来过了。”

“警察？他们来做什么？”

“我不知道，我想一定又出了乱子吧。出家门的时候，我看见马克超市前有好多警察。”

“那么，警察来找您也许只是问几个简单的问题。您不必这么担心。”

“不，我的埃迪，他昨晚跑出去了，他好像看见了什么。”

“不是在阁楼上看到的吗？”

“不，从二楼的窗户是看不见超市的，他一定出去过。警察问我的时候，埃迪说他看到了黑色的男人？”

“黑色的男人？”

“是的，黑色的！他是这么说的。我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但是，我想他昨天晚上跑出去了，一定是这样的！”卡莱尔紧闭的嘴唇开始颤抖。

“卡莱尔女士，嗯，该怎么说呢？也许那孩子只是梦见了什么。不是吗？他有时候会做恶梦，这我们是知道的。您先别担心，这情绪有可能也会感染埃迪的。相信我，我在竭尽全力。如果您真的打算搬走的话，我也可以帮您联系其他更好的心理医生。不过，请您细细想一想，现在的担心并没有充分的根据，不是吗？”

“如果警察再来找埃迪，说不定会招来杀手，到时候，我们…”

“警察是不会找这么小的孩子作证的。就算埃迪真的看到了什么人，那也不一定就是杀手啊。更何况他只是说黑色的，并不能讲出那人详细的样子，这样的消息对警察办案也没有什么帮助。好了，卡莱尔女士，请您安心吧。今天您是在这里等着结束，还是您先去上班，叫埃迪在安妮小姐那玩会儿？”

“我想我还是在这里等他吧。谢谢您，医生，您说得对，我可能是太累了。我一个人带着他还要工作，也许只是…这样…谢谢您！”

“没什么，那么，您在这里看看杂志什么的。开心一点，我得回去了，看看埃迪在做什么。”沃勒露出了迷人的微笑…

“啊，就像是老天的安排。马克径直向左德大街走——平时我们不去那边的”，乔纳森先生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它停在诊所门口的时候，我闻到一股很浓的肉香。这时候，一个年轻人走出来，热情地邀请我们一定进去品尝他做的食物。我还在犹豫，马克已经跑进去了，好像那才是它真正的家。不，准确的说，就像是看到了它的同伴一样。呵呵，对此我还有些嫉妒呢。”

“哦？那的确是一种奇妙的感觉。”萨姆兰若有所思。

“凭着我对狗这种动物的理解，我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很不一般。狗作为狼的后裔，的确被人类驯服了。一条狗的优劣，不但要看它的血统，更要看它主人的优劣。有魅力的人不但能够征服人更可以迅速征服动物。我很快和这个奇妙的年轻人成为朋友，而马克更是他的座上客，每天都要去他的诊所吃午饭。”

“哈哈，那他烧得菜一定很好吃了。”萨姆兰打定主意要见见这个男人。

“对，是土豆烧牛肉。比我们这里最好的餐馆还更香浓。那可是原装中国味儿啊！”

“这个赛斯·沃勒是中国人？”

“是啊，黄皮肤的中国青年。”老约翰肯定地点点头…

“你没玩儿沙盘，埃迪？”沃勒饶有兴趣的盯着摆在他办公桌上的两只玩偶小猫。这些玩具是为了年龄较小的来访者准备的，对他们而言，游戏比枯燥的说理更能打开心扉。

“是的，医生，这比那更有意思。”

孩子就是这样，他们很快会对一件东西产生兴趣，不一会儿又马上把它们丢在一边。对一次心理咨询而言，让儿童来访者随意去玩他们喜欢的东西，有时候会比咨询师安排的游戏更容易得到有用的信息。这种类似拌家家酒的“小猫家族”玩偶游戏，一般可以有效并迅速了解孩子对家庭的理解和潜藏其中的心理内容。

“好，那么，告诉医生，这个黑色的小猫是谁，他在做什么呢？”在游戏中，颜色可能预示着儿童对这个人物性格的代表理解。

“不知道。”

“嗯？埃迪，这个游戏不是你创造的吗？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啊，医生。它们坐在这里，这里是一张白纸，嗯，医生，你这里没有黑色的纸啊，它们坐在纸上往前走啊走啊，然后就停下来了。黑色的小猫离开了纸，走到这里，这是一个玻璃杯，它走过去，对着上面写写画画的。医生，我没有可以在上面写字的笔啊，它写‘什么东西回来啦’，然后就走了。咦？医生，医生，你在听我说话吗？”

…

8时15分，卡洛斯警官哈欠连天，一脸无奈地推开眼前的照片。线索未免也太少了，面具杀手的案子破不了，来自各界的压力越来越大，闻风而来的记者们已经把警局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作为这个案件的主要负责警官之一，他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逃进警局的。

卡洛斯因无从下手而感到恼火，3月12日发现男尸身上的火柴棒的下落仍然差不到，至于那几枚擦拭干净的通用硬币和随处可见的长钉更叫人无法追查。嗯，这案子真是怪异。

卡洛斯推开办公室的门，正好碰上米尔警官从面前经过。

“hi，小伙子，怎么样，新的血字也是那个疯子写的吗？”米尔是个30多岁，微微发胖的警官。在局里并非核心人物，却因为特殊的幽默感和所有人处得了好关系。

“不知道，萨姆兰还在现场调查呢。你那边呢？”

“放心吧，和你们的案子没关系。哦，那小家伙很倒霉，肚子被人点了一枪。送他到医院的两个流浪汉还以为他是喝多了呢！很可悲，抢救无效，死在医院了。事件看上去像是抢劫，人财两空，只剩下一个工作证。”米尔解气般狠狠咬了一口汉堡。

“尸体有人来认领吗？”

“没有，不过已经联系了他的公司，查到了他在新泽西的双亲，可没人接电话。公司的人说他刚刚和一个女孩儿订了婚。这时候她八成还一无所知呢，等着瞧吧。一对可怜人啊！”米尔边吃边说，汉堡顷刻间所剩无几。

“有线索吗？”

“哼，你不说我倒忘了，跟你们的案子差不多，连个目击证人都他妈找不到。对了，那只得意洋洋的秃鹰还在外面张扬吗？”

“你说鲁夫探员？嗯，大概这会儿还在和记者周旋吧。”

“周旋个蛋，那只秃鹰！他不过在炫耀他的FBI身份罢了。”

“听说他是专业的犯罪心理分析师。”

“嗯，是啊是啊，专业的！什么都是专业的！FBI我还不知道，也就是一部两部电影把它们吹到天上去了。像那种朱迪演的女探员根本就不存在，联邦调查局里只有一些体重超重，对各种恶心场面都无动于衷的中年男子罢了。他到我们这里拿着国家的钱炫耀，住高档宾馆，搞不好还要泡外国妞儿…”米尔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好了，不说了，要是被局长看到又该挨骂了。伙计，加油干吧，没准会有升迁的机会。”

卡洛斯听这半是调侃的话，又缩回到屋里。心想鲁夫探员确实不好接近，不过听说他很能干。

桌上的电话响起来时，卡洛斯正在想着四十分钟以前遇到的那个单亲妈妈呢。

“卡洛斯警官，您现在不忙的话，请到205室来，有一位小姐前来报案。”

“好的，我这就过去！她报案什么？”

“她自称杀了人。”

“嗯？”卡洛斯愣了愣…

第四章 沃勒医生

萨姆兰警官揣着老约翰最后说的那句话，跟随马克，来到位于左德大街的赛斯·沃勒心理诊所前，抬头看看二楼窗下的招牌。

“乔纳森先生说他‘非敌即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呢？”在他迟疑这当儿，马克已经大摇大摆走进去了。

“马克，今天好早啊，乔纳森先生在干什么呢？哎呀，这位先生，您好，欢迎来沃勒诊所，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安妮小姐摸着马克的头，见有人来，赶忙站起来，热情地招呼着。

“早上好，安妮小姐。沃勒医生在吗？”

“啊，您认识我，那您一定是乔纳森先生的朋友吧。医生现在和他的第一位客人在楼上，我恐怕您要等一会儿了。”

“当然，谢谢你。”

诊所二楼，沃勒走进休息室，卡莱尔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可怜的女孩儿，她太累了。”沃勒轻轻坐在对面，看看表，八点三十五分，还早呢，叫她继续睡一会儿吧。

楼下的人们在谈笑。

“哈哈，真有意思，您是说，因为听说医生的厨艺，特地跑来品尝是吗？不过，您来得太早了，要等到中午才行。”

“我想，这不是问题。嗯，你刚才提到有客人，我很好奇，是什么样的客人呢？抱歉我对这工作不很了解，却又充满了好奇心。”萨姆兰环视接待室，“您的工作又是什么呢？”

“我的工作不值一提，帮医生打打下手而已。今天最先来的是位小男孩和他的妈妈，先生，关于客人的情况我只能谈到这里了。”

“没关系，足够了。”萨姆兰喝了一口加奶咖啡，嗯，味道不错…

“医生…我睡着了。”卡莱尔醒来，看见沃勒，赶忙坐直了些。

“没关系，反正时候尚早。恕我直言，你看上去很疲惫，还是每天工作到深夜吗？要不要来杯什么？”沃勒两手交叉在一起，笑了起来。他的左手带着延伸至小臂的黑色皮手套，从来没有摘过。

“不了，谢谢你，今天有没有进展？”

“这正是我要说的，夫人。请你看看这个。”他把几张纸递过去。

“这是您叫埃迪画的画啊，我看不懂。”

“是这样的，我们先看看第一张。画面正中是一座像火山，正冒着浓浓黑烟，看来即将爆发。山的两侧有坦克、火箭发射台、飞机、钻井、导弹、飞碟、汽艇、轮船，一付纷繁忙碌的景象，战争一触即发。图中陆地、海洋、天空没有明显界限，表现出埃迪心理的混乱和冲突，我把它叫做‘开战前夜’。”

“第二张是在我们第四次咨询时候，怪物和恐龙在原始世界里阔步前行，表示埃迪渴望成为有力量、有魅力的怪物和恐龙，在自由的世界里不受侵害、不受约束地生活。”

“到第五次咨询，战斗开始了，我很喜欢这张叫做‘猛将沙克’的图画。您能看到这样一场战斗，来自外星球的战士沙克从太空飞来，与地球联邦军展开搏斗，力图摆脱地球人对他的控制。表明了埃迪希望独立。我记得曾和您说过，埃迪的问题是每个孩子成长时都会遇到的。但是，他的情况比较特殊，您最近离婚并带着他搬进了新的城市。对埃迪而言，他以前的朋友消失了。而您为了他的安全，禁止他出去玩儿，造成了他进一步对母亲的依赖和相应而生的反抗意识。埃迪不能去上学，您上班时候他就只好跟保姆在一起——然而那并不能替代母亲，就更造成了他的不安（下注：美国法律要求未成年人不能独自在家，就算埃迪不能上学，卡莱尔也必须请个保姆，以保证他身边有成年人相伴，这同样增加了她的负担）。这正是依赖的作用和反抗的反向表现。所以，我曾要求您答应我，允许埃迪出去玩儿，对吗？”

“是的，眼下他有几个朋友，还有马克。”

“对，您做得很好。但我们都知道，最近这段时期不太安全，所以埃迪出去玩儿的时间变少了。看得出来，尽管您的工作并不轻松，埃迪留在您身边的时间还是增多了。而且，我觉得…嗯…您有时候还会突然发脾气。”

“是…我，我很难控制自己。您知道，我，我…”卡莱尔在医生面前展现了与对外人的强横所格格不入的内心脆弱。

“卡莱尔女士，请听我说，我丝毫没有责怪您的意思。相反我能理解您作为单亲母亲的困难。我的意思是说，不论您是认真打算搬走还是继续留在这里，都还会有一段时间不是吗？我今天和埃迪的工作不是很顺利，似乎他开始产生了阻抗，并且他画的图画也表现出了一些退步。当然了，卡莱尔女士，任何咨询以及所有的医学治疗都可能呈现出一定程度的反复，没必要太着急。我希望我们能增加埃迪来咨询的频率。如果您时间方便的话，可否一周三次呢？要是您排不开，那么其中的一次，可以叫埃迪自己来。”

“可是，医生…”

“如果您在担心他的安全，我想不会有事的，毕竟在白天。您要是想说费用的问题，那就大可不必了。您已预付了下个月的全部费用，而增加频率是我根据埃迪的问题作出的判断，也是我个人的意思。所以，您不须再额外付费。另外，如果您的手头很不宽裕的话，我还可以退给您一些定金，请相信我，经过我们的努力，埃迪会没事的，他会返校上课。”…

“您说什么？女士，要知道，这段时间我们已经够忙的了。可您却试图叫我相信，您杀了一位名叫迪亚特的青年！”卡洛斯满脸狐疑。

“是的，警官，我杀了人。”说完她的遭遇，玛莎重又激动起来，“请相信我。”

“女士，保持冷静。呃，姑且不说杀人犯罕见来自首吧，这里还有一个问题。既然您刚才说，您杀了他，然后，就把他扔在那儿自己回了家。那么，尸体就被丢弃在一条街区！在街道中央！好吧，女士，请告诉我，为什么我们到现在没有接到任何有关枪杀的报案呢？您不会想说还有个神秘的人替您收尸了吧？”

“我，我不知道…”

“如果警方打算指证一个人是凶手，就必需要有相应的证据，同理您声称杀了人也要有证据。您用一把枪——哦，您到现在还不知道枪是怎么莫名其妙出现在挎包里——先不管它的由来，现在，那把枪呢？”

“我不知道，我当时很害怕，把它扔下了就跑了。”

“老天，这么说来，枪也应该在现场了。”卡洛斯气得笑出了声。

“是的，我想是的。”玛莎抖动着双肩。

“噢！好吧，我看您应该先报告物品失窃才对！等我们找到了该死的玩意儿，再来研究您是不是用它杀过人！…不过，您提起的另一个情况倒是可以算数，您刚才说未婚夫昨晚应该来接您，但是他到现在还没有出现对吗？好的，我来登记一下，看能不能帮你查到他的下落，然后您就回家，好吗？等等，女士，这不会也是一个玩笑吧。”

“当然，要不然我何必跑到她家里陪她一直到天亮？”陪同玛莎前来的女孩儿说，“她坚持说她杀了人，可我认为她只是受了比较大的刺激。”

“好吧好吧，”卡洛斯抽出了一份登记表，“姓名？”

“凯瑟琳·玛莎…警官，请相信我…我真的杀了人。”玛莎还在小声地念叨着。

“好好，你杀了人，杀了人。那么告诉我，陈尸在哪里？”

“啊？”

“就是你是在哪儿杀了人。”

“我想，应该是列文大街。”

“哪儿？！”卡洛斯几乎要疯了。

这时候，有人敲门。

进来的是米尔警官，“打扰了，刚才忘说了，我们在被害人口袋里发现了一只巨大的长钉。看上去比你们以前发现的大得多，可我还是觉得告诉你们比较好。一会儿你或者萨姆兰去技术科看一下。对了，萨姆还没回来？”

“没有，”卡洛斯无奈的摇摇头，“我真有点羡慕他。这位小姐说她杀了人，在列文大街杀了人。可是，今天早上我和萨姆兰还有近10位警察却什么也没看到。你那边联系到了吗？”

“还没有，只知道死者的未婚妻名叫凯瑟琳·玛莎…”

卡洛斯迷茫的双眼几乎要瞪出来了…

“好乖乖。”卡莱尔母子下楼时，埃迪亲热地抱着马克。

“那么，夫人，我们就这么说定了，周三，埃迪自己来。”沃勒把他们送到门外。

“是的，谢谢你，医生，你真是太好了。”

沃勒目送他们走后，转身回去坐在接待室里，任由马克亲热地舔着右手，若有所思。

“医生，累不累啊？”安妮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刚才有位先生来找你，正在外面打手机呢。他是闻着牛肉的香味来的。”安妮想到这里就开心的笑了。

“嗯，我在这里等他。”

萨姆兰见卡莱尔的汽车开远了，才从诊所后身转了出来。

“沃勒医生？”萨姆兰友好地问候。

“啊，先生，请跟我到楼上来吧。我来告诉你，你想知道的秘方。”沃勒站在楼梯中间，作了一个欢迎的手势，转身上楼。

现在，萨姆兰终于有机会正眼看看这个30多岁的中国人了。他黑黑的半长头发向两边分开，皮肤相比一般的东方人来说显得很白皙。他优雅的姿态在那双柔和的眼睛映衬下更加散发出迷人的味道。警官快速地环视一下咨询室的布置。

整洁、有条理！他这样总结着。眼神落在沃勒带着手套的左手上。

“请随便坐吧。”

看着眼前这么几把椅子和数张沙发，警官选择了正对面的软椅。

“好了，萨姆兰警官，你不会真的是为了土豆牛肉来找我的吧？”

警官大吃一惊，“哈哈，医生，我还真是荣幸。您认识我这样不知名的老警察。”

“警官，我久仰你的大名了。不过见到你之前我可没有想到真的会是你。我只是很疑惑马克怎么会这个时候过来，又奇怪你那么巧会去打一个电话。想想今早发生的事情，就自然而然得联想到你了。”医生调皮地眨眨眼。

“这么说，您也听说这件事了。关于那个面具杀手的传闻。”

“当然，这城市每个人都会有所耳闻，但不很详尽。”

“啊…医生您是日本人吗？”

“不，我是中国人。关于日本，我只喜欢那里的女孩子、游戏和漫画，啊，还有叫做金田一耕助的侦探。”

坦率，一种天真的坦率，无所畏惧的坦率，有意思的人。

“中国，我很向往。古老，又很神秘。医生您对法医学有研究吗？”

“略知一二。”

“嗯，某种形式的法医昆虫学最早在13世纪的中国就已经得到应用了。名叫宋楚（下注：这个人中文名叫作宋慈，因为语言关系，美国发音为宋楚）的‘死亡调查者’撰写了一部著作。”

“您是说1235年的《洗冤录》吗？我粗略看过一遍，他详细讨论了丽蝇在人体伤口处的活动和入侵伤口的时间，很有价值。”

“啊，哈哈，您看，”萨姆兰像个孩子似的笑了，“您很在行嘛。中国人很了不起。”

“是的，谢谢。”

“我听说最早发现指纹特异性的也是中国人呢。那个时候的中国人就在协约后面加盖一个拇指印记。因为当时会写字的人很少。是中国人最早利用指纹的独特性。啊，话说回来，医生你昨天晚上在做什么呢？”

“因为快要下雨了，我开车送安妮小姐回家，顺便在她家坐了一会儿。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破绽，没有犹豫，他早就知道我要问到这个问题吗？

“不，没什么。医生，埃迪是您的患者？”

“准确地说，是我的小来访者，警官，他是个好孩子。”

“对，是个好孩子，那么，他说的话有多少可信程度呢？”

“您想用孩子的口供吗？这在法律上是不成立的，他还太小，又有些心理问题。”

“不，不是证据，我只是觉得他说的话很有意思。先生，难道您没听说吗？”

“我听他的母亲说起，黑色的和白色的。”

“是啊，医生，对此您有什么看法呢？”

“嗯，这不好说，我还无法确定他是否真的见到什么。”

“在刚才的咨询中，他也没有对您说起过吗？”

“抱歉，警官，来访者是我的上帝，关于他在咨询过程中的细节，我不能随便透露。”

“是啊，是啊，保密原则嘛。医生您信上帝吗？”

“不，不相信。我没有信仰。”

“哦，是这样，那么，您的意思是我不应该相信那个孩子说的话了。”

“也不是这个意思，但是，我现在还无法区分埃迪说那话的心理背景——当然——如果对您有所帮助的话，倒也不失为是一条线索。”

“对面具杀手你有什么看法吗？”

“是的，我并非专业人士，却对其中一些问题很感兴趣。”

“洗耳恭听。”

“首先，为什么被害人的面部皮肤全都被割去了呢？以传统的观念来看，这么做是为了增加警方对被害人身份的判断难度。同时该并用的手法是藏匿尸体，这样可以拖延尸体被发现的时间，从而影响法医对被害者死亡时间的推断，以此来阻碍调查。但是这次的杀手没有这么做，尸体不都是在被杀的第二天被人发现的吗？”

“是的。”

“这就很奇怪了，法医因为发现及时，应该可以推测出准确的死亡时间。是这样吗？”

“是的，尸体也没有被进行其他的特殊处理，所以法医并不为难。”

“那就产生了一个问题，杀手为什么要割去被害人的脸皮呢？以现代医学的先进方法，完全不必仅仅凭面孔来鉴定一个人的身份。况且每年会有不少人成为这个中等城市的失踪人口吧，只要花时间来调查失踪备案一定会发现被害人身份。因此，杀手割去脸皮的手段就决不该是从混淆视听的角度出发的。那他又是为了什么呢？起先，我简单地以为杀手是为了混进某个环境，或是冒充什么人，又不想遭到怀疑。但是，当电视上公开了两名被害者的身份时，这种冒名顶替的想法就完全不成立了。接着，又出现了第3、4具尸体。我开始想这会不会是什么仪式呢？至少是包含某种意义的。我最感兴趣的是为什么象征人类性别的器官被毁坏或去掉了，这应该就是杀手所要表达的含义，当然丧失面部也是。”

“那么，您是否想到了什么呢，从专业角度上？”

“因为我对宗教不很理解，所以失去了一种以上的可能。不过，我注意到了心理学方面一种解释。警官，您知道荣格吗？”

“荣格？”

“对，卡尔·荣格，一位出色的心理学家，他曾经…”

墙上的内部电话响了，安妮小姐通知沃勒第二位预约者等候开始咨询。

“抱歉，我没能说完，不过，警官，您可以去找找他的书，里面有些内容您一定会感兴趣的。今天只能谈到这儿了。”

“啊，谢谢，您真是太客气了，您的话很有意义。对了，是乔纳森先生打电话告诉您我要过来的吗？”

“不，您还记得保罗吗？保罗·佩顿。十年前我和他曾有一面之缘，那时他给我看过您的照片。”

保罗吗？那个英国的犯罪心理学家。十年前…眼前这个中国人有那么惊人的记忆力吗？

“欢迎您随时来我这里吃饭，慢走。”萨姆兰被医生送出大门，马克留了下来。

警官走回到列文大街花了正好10分钟。他听到警车里的对话机响个不停。

“萨姆兰警官，卡洛斯请您赶紧回局里一趟，有一件麻烦的案子。”

萨姆兰发动了汽车…

第五章 粉红色

办公室的空气闷得透不过一丝风，萨姆兰靠在桌子旁，用心的倾听，卡洛斯和米尔坐在椅子上，一脸凝重。

在沉默半晌后，老警官谨慎地开口了：“玛莎女士，我对您的遭遇深表同情。既然您已经辨认过尸体了，那么我这里还有一些问题。您报案说自己杀了人，嗯，您现在仍然坚持这个说法。是这样吗？”

“是的，警官…”玛莎已经哭过了一阵，现在又开始抽泣。她的朋友轻轻抚着她以示安抚。

“咳，”萨姆兰轻轻咳嗽一声，“玛莎女士，我可以重复一下您刚才的叙述吗，您看我的理解是否正确。首先，您和您的未婚夫昨天约好在咖啡馆见面，但是直到晚上七点四十分他都没有出现，也没有接您的电话。于是，您考虑一个人先回去，八点差一刻，您动身回家。天阴得很厉害，马上下了雨。八点左右您走到左德大街，不得不停下来避雨。大概有十分钟吧。这时有一个年轻男子打着伞过来说要送您回家，您出于在外面避雨会不安全的想法答应了他。然后你们一直沿街走，出路口西行，又拐进与左德大街平行的列文大街。当你们走到马克超市门口的时候，您的房东给您打来电话，说您的未婚夫在医院，但并没有说是在哪家医院，那大概是八点二十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迪亚特突然想要侵犯您，他抓住了您。您当时非常害怕，于是打算用包里带的‘柠檬水’自卫。但是，您从里面拿出的却是一把很大的转轮手枪。您对着他开了一枪，他就倒下去了。您发现他死了就扔下枪跑了。您到家是八点半，但是房东先生并不在家。留下了一张字条说他去探望医院里的姐姐，今天不回来。这时候您非常害怕，给您的这位朋友打了电话，过了一夜，决定早上来报案，是这样的吗？”

“是的，完全正确，警官。”

“好的，我现在想请您仔细回忆一下，这把手枪到底是什么样子，您有仔细看过它吗？”

“不，我，我没有，我当时很害怕，开了枪，很大的响声，我吓坏了。把它扔了，它很大。”

“可是，您怎么能一下子就扣出了子弹呢，既然那把枪很大，而且一枪毙命，那么它应该很不容易扣动才对的。”卡洛斯在旁插嘴，他很显然不相信玛莎的叙述。

“这当然是可能的！”一个男人推门而入。穿着一件价值不菲的皮质夹克，个子不高，大约是5尺9寸。（英码，约合175公分这一点很有意思，即使是现在的英国人，也基本上使用国际单位了，但美国人却依然钟情于英制单位。）令人过目不忘的是瘦瘦的面颊和上面目光尖刻的灰色眼珠。谢顶和细长的鹰钩鼻子，很像米尔嘴里说过的食肉大鸟。

“鲁夫探员，”鲁夫？这名字真够搞笑的！米尔警官有些嘲笑地说，“演绎工作结束了吗？”

鲁夫并没理会对方的奚落，他快速扫视一下四周，说：“人在危急的时候有可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这种力量远远大于他能力的上限。这是肾上腺素大量分泌的结果，但不能持续很长时间，不然，她自己就会被自己的腺素毒死的。我记得警校的课程中也会普及这样的知识啊，难道你们忘记了吗？”

面对这样的挑衅，米尔怒目而视，卡洛斯一脸惊讶，萨姆兰不露声色。

“那么说，玛莎女士，你无法详细回忆这把手枪了，是吗？”

“是，是的。”

“好的，在你打电话给未婚夫未被理会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求助别人呢？”这一点是萨姆兰最为怀疑的地方，一个女孩子在那种时候应该会想到联系朋友的啊。

“我的同事大多还在加班，我给房东打电话，但是，他也不在。然后我给莉莉西雅打电话，就是陪我来的这位女士，”玛莎指着坐在她身边的女性，“她那时碰巧出去了。”

“是的，我和我新认识的男朋友出去购物了。叫我莉莉丝就可以了。”

“我也想打电话，但是，其他几个朋友都住在城外，从家里赶过来也要一段时间。”

萨姆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理上的问题暂时有了说法，那么接下来该是事实的分歧了。

值得一提的是，萨姆兰之所以是个出色的警官，撇开经验不谈，主要得归功于他与一般警察的不同之处：常常重视动机以外的其他东西。

“那么，玛莎女士，你说你在开枪之前，接到了房东来的电话。”

“是的，手机的显示，是房东的电话号码。”

“但是，在你回家之后却发现他不在家，而且，留了一张字条，那上面的意思是他昨晚不会回来。”

“是这样的，所以我更害怕了，就叫来莉莉西雅。”

“你觉得电话里的声音确实是属于你的房东——安东尼先生吗？”

“不，我不敢确定…我想是他，也许不是，我，我没有注意。”

“你们忙吧，我要出去找些材料。”鲁夫重重地关上门出去了。

“这家伙是什么态度！”米尔啐了一口。

“萨姆兰警官，局长叫您一会儿过去。”局长秘书见鲁夫探员出去，忙不迭地插进来。

“知道了，马上去。卡洛斯，你跟米尔，陪玛莎女士去做个硝烟检验（下注：硝烟检验，一种常用的检验方式，通过残留物分析来判别被检验者是否使用过枪械），再加派几名警察去列文大街搜索尸体和手枪。”

萨姆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回身问：“对了，玛莎女士，还记得你避雨的那个建筑吗？”

“嗯，好像是心理诊所，两层楼，有很大的屋檐。”

“是吗，谢谢你，你的话对我们很有帮助。”

萨姆兰临走时说了一句：“赛斯·沃勒，看来我们真的很有缘。”叫卡洛斯摸不到头脑。

在警官走向警长办公室的路上，一名警察被派去玛莎的住所寻找名叫安东尼的房东。

“萨姆，坐吧。”罗伯特局长指着面前的转椅，“还没有线索吗？”

“也不一定。”

“不一定？”局长向前挪挪身子，大肚子一下就顶到了桌沿。

“我还没有整理出头绪呢。”

“听说，你在处理另一起案件…呃？萨姆…该怎么说呢？我不想干扰你的判断…呃，我是说，假如，假如它跟‘面具杀手’没关系的话别管它了，萨姆…舆论快把我逼疯了，现在全城的记者都急于知道涂鸦到底是不是那个疯子做的。这案子一天不破，我们就一天别想消停。嗯，萨姆，笑什么？你不知道这个位子有多难做。”

“是，我明白，不过，你不是每次都挺过来了吗？”警官依然在笑。

“不，那不一样，这样的案子我们这里没有，呃，至少是很罕见。真不知道现在的人们都是怎么了，就好像是我们杀了人。喂，萨姆，你能不能确定那鬼玻璃上面的画只是他妈一个混蛋的涂鸦啊？”

“这可不是我说了算的，要等待弗莱德的鉴定结果。不过，我宁信其有。”

“哦？萨姆，你是不是闻到什么味儿了？”

“说不上，只是认识了一些有趣的人。”警官耸耸肩。

“有趣的人？噢…算了，对于办案，我一向不能理解你。不过，你一定有办法对吧？你总是这样的！老伙计，说实话，对这个案子，你有几成把握？”

“你说我退休前吗，一成也没有，我们的全部追查都泡汤了。我的看法是，假设凶手不再作案，那么只有等他被大家慢慢淡忘。除非能弄明白杀手的遗留物是什么意思。”

“那些钢镚和火柴？”

“还有长钉。”

“对对，还有长钉。萨姆，你能不能延期退休，我们来画上个圆满的句号。”

“我想不能，罗伯特，我不打算再干下去了。”

“我也知道你不在乎荣誉，但我们至少不能叫那个联邦调查局的混蛋春风得意。喝点什么吧？”

“如果可以，来杯加奶的咖啡。”萨姆兰很想笑，今天仿佛喝了一辈子的咖啡。

“嗯？好像巧克力的东西吗？我越来越搞不懂你了。”

“罗伯特，我对官方的矛盾并不感兴趣。不过，在走之前，我会尽力的。味道不错。”

“有你这话就好，鲁夫那家伙，居然要求我们协助他。别弄错了，你才是这里最好的警察。艾德·萨姆兰！”

“局长，警官，你要的字迹鉴定出来了。”弗莱德敲门进来。

“谢谢你，结果是什么？”

“很抱歉你的猜测是错的，萨姆。除去书写断笔的问题——那可能是由于质地不同的原因造成的。你知道，墙壁吸水的效果和玻璃大不一样。我仔细对照了以前的四组照片和刚刚送来的，在字迹的结构和强调的地方都存在着无法解释的重大差异。可以断定不是出自一人之手。”

“他有没有可能刻意改变自己的字型。”这个说法，老萨姆自己都觉得不成立，如果杀手想要别人认为不是他干的，又何必还要写呢？

“不，萨姆，如果是这样，那还要笔迹鉴定做什么？人确实可以改变自己的某些书写特点，但是，一个笔迹样品可能有500－1000个个性化特点，他以十分流畅的速度进行书写，可以改变的少之又少。所以，应该能除去他刻意改变的可能。另外，根据我的判断，两次都是使用右手带着手套写的。哦，对了，我要告诉你的还有，在他第一次动笔的时候，出现了中断。”

“第一次？”局长和警官都有些吃惊。

“是的，他原来打算直接写，但是在玻璃面用血液进行书写并不那么容易。所以，他停下来了，用什么东西擦掉了，然后在上面喷了一种胶质，使得书写更容易。这是我的助手使用发光氨检验出蛋白质残留后的推测。我想是成立的。”

“可是他为什么不直接喷在原来的地方，把第一次的位置覆盖。他为什么要告诉我们他在这里废了这么大劲呢？”

“这我就不得而知了，”弗莱德无奈地摇摇头，“那就是你的问题了，警官。至于他使用的究竟是什么胶质，我倒可以试试分析一下。”

“嗯，谢谢，弗莱德。尝尝加奶咖啡吧！”萨姆兰说着走了出去，留下两个人面面相觑。

警局的地下室作为T.D.琼斯医学博士的工作环境，再合适不过了。一方面，琼斯先生喜欢这儿本身的幽暗、僻静，另一方面，只怕大多数人也不喜欢接近这样的地方，使琼斯落得耳根子清静。

萨姆兰在解剖室里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仔细地刷洗手术刀。琼斯博士晚警官4年进局，是多年的老搭档，他不用回头就知道进来的是谁。

“没几天了，你还在为这个案子忙得要死吧。”

“嗯，”这间屋子没有可以坐的地方，警官只好站在门口，争取不碰到任何东西。

“差不多就得了，我说，你昨天很晚才回去吧？”琼斯擦拭他的试管。

“那说明你也是一样晚。我说，你为什么不把这些刀刀叉叉的收拾一下，看着怪难受的。”

“收拾它干嘛？就是金的也不会有人偷！反正马上还有一具尸体等着解剖，很快就会用的。”

“啊，”想到玛莎女士，警官不免有些伤感，“琼斯啊，你有没有难受过，做这种工作？”

“你什么时候感伤起来了？这是人老了的表现么？”琼斯不解地像看着外星生物，“每个法医都有顶住压力的做法，我不知道别人是怎么做的。在对付这种处境的所有方法中，一种奇特的幽默感对我的帮助最大。旁观者可能很难理解，但是笑声和玩笑有助减轻压力和紧张。否则，那些感觉将是难以承受的。可仍然有一次，我失败了。”

“什么时候，刚出道？”

“你猜错了，我在学医的时候就习惯像打量道具一样看尸体了。顶多想想，要是人们能学得更警觉些，我就会轻松不少了。”

“那倒是，可现在人们的关系已经够淡漠了。”

“淡漠并不等于他们学会了保护自己，这是矛盾啊。看看我，也是一样的矛盾，有时候想想，我是踏着尸体过来的——一具又一具，我解剖它们，有了经验，甚至别的地方的警察都来找我帮忙，我干得越多，就有越多的要干。我从不去想它们活着的时候是谁，它们做过些什么，它们就是‘尸体’，而不是‘死人’。这一直来都很成功，直到三年前。萨姆，你还记得那个案子吧。7岁大的小女孩儿被奸杀，送来我这儿来时，还没严重腐败。看着那孩子，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我就那么看着她，想她要是还活着该多好啊。我不知道怎么脱下她被血染红的裙子和她脚上粉红色的小跑鞋，试着不去感受自己对这些东西的反应。当解剖到一半的时候，我再也忍受不了了，冲出去吐了一地。我最小的女儿也有这样的上衣和跑鞋，而且号码、颜色和牌子一模一样。回家之前，我洗了很长时间的手，路上给女儿买了新的衣服和鞋。萨姆，记得吗？你破了那案子。”

萨姆兰警官靠在门上，重重叹了口气，“啊，胜诉的那天，你邀请我和你全家人人共进晚餐，现在我明白为什么了。”

“你破案的那天，我明显的从这个困惑中解放出来了，不然，我可能不会再从事这项工作。萨姆，你很优秀。”

“跟你一样，琼斯。”

两个人相视而笑，活着不过是因为希望…

第六章 血的出处？

“像指纹一样，DNA也可以用来进行鉴定。当在鲨鱼的肚子里发现一条胳膊和手的时候，实验室可以根据指纹对死者做出鉴定。但是，在佛罗里达的一条河上发现漂浮着的大腿时，指纹的方法可就不中用了。可是，DNA链上的一小部分在所有的血缘关系中都是一样的。身体任何部分的DNA都和身体其他部分的DNA是一样的…”

如果不是被萨姆兰打断，琼斯博士很可能继续这样没完没了地介绍下去，“老伙计，嗯…该怎么说呢？”萨姆兰轻轻咳嗽一声，“我是说，嗯，你每次都对我讲这些…术语，可我，从来就没搞明白…”

“我明白了，那么来看看这个吧，老朋友。”琼斯把老警官带到显示屏前面。遗憾的是，萨姆兰还是没能看懂那上面花花绿绿的各种数据。

“简单地说，你们今天早上发现的血迹并不出于我们已经找到的四具尸体，换句话说，一定还有我们没有意识到的血液来源…萨姆，你在想什么？”

“想你今天将要处理的另一具尸体。”

“那个名叫艾利的年轻人吗？啊，我也在想这个。我会看看血液是不是出自这具尸体。对了，萨姆，我有一些想法。”

“啊，请说。”

“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我不想干扰你。不过，我以为今天你们发现的并非面具杀手所为，它可能是混人视听。”

“你是说…”

“嗯，我是说，或许有人在假借杀手之名做一些符合自己利益的事情。我想笔迹鉴定那边的结果也和我的说法吻合吧。这就意味着，并非那个疯子的杰作。你刚才说死者的未婚妻前来报案？”

“是的。”

“嗯，我不多说了，下班之前，我给你送去新的验尸报告。”…

警官刚回二楼，就听到从办公室传出局长的怒喝。

“你在干什么？这里还是我在指挥！”

“息怒，局长先生。我无意动摇您的地位。”鲁夫探员皮笑肉不笑，拉了一把椅子。

“谁叫你坐下的？嗯，谁叫你坐啦！”罗伯特局长满是肥肉的下巴乱颤，“鲁夫探员，我要你解释刚才的行为。”

“局长，你可能无意注意愤怒的人们，警方有必要公开尸体上的发现。”

“所以你就去跟那些记者胡说八道！”

“请注意您的用词，局长先生！我还不是你的下属。已经有四人被害，但是，你们的工作没有任何进展，不是吗？我想没有必要继续隐瞒大众。尸体上发现的硬币、长钉、火柴，有必要提请公众的注意。警察没能发现的线索，不代表市民就不会注意到！”探员倏地站起来。

“那么你又在做什么？”

“我嘛，正逐步走向正轨。”鲁夫甩了一把转椅，迈大步走了出去。

电视里正在继续着新闻转播，几名记者，围住探员，“关于您刚才说的，第三名被害者身上的…”

局长把遥控器扔在地上，看着还在慢慢转动的椅背，“狗娘养的FBI！”

萨姆兰推开办公室的门，坎特在后面叫住了他。

“警官，来这儿一下，米尔说有件东西你会感兴趣的。”

“是什么？”萨姆兰边走边问。

“一只长钉，警官，从今天发现的被害者口袋里找到的。”

萨姆兰认真地检查这只4寸长的大钉子——它看来很新，“还有别的遗留物吗？”

“没有了…啊，在他的口袋里还有一张工作证，看来是凶手刻意留下的。想到了什么吗？”

“不，还没有，和以前的钉子比较过了吗？”

“是的，很明显的区别，这只长钉没有使用过的痕迹，之前的是从某些成品上拆下来的。”

“没法子追查吗？”

“可以试试，不过估计每天会有上千只这种钉子被出售。如果成批购买，货商处会有登记，要是散售就难讲，我会去查查，不过别抱太大希望。这就好像火柴一样，本来我们发现了火柴，以为得到了重要的线索，遗憾的是，它是外国生产的，在我国有很多渠道可以得到这种东西，而且决不会登记。”（下注：在美国，火柴这东西差不多已经成古董了。想想看，在中国的城市里，也很少有人使用它们了。火柴一般都会出现在美国的古董商店里面，不过，只要有些渠道，你还是可以不留痕迹地弄到它们。）

警官再转回去的时候，卡洛斯已经回到办公室了。

“硝烟检验失败了，很糟糕，我们不能证明玛莎昨天使用过火器。可麻烦的是，昨天下了大雨…痕迹有可能被冲刷掉了，所以，也不能断定玛莎说了假话。”

没有证据表明玛莎真的杀了人，没有尸体，没有火器。把她扣在这里毫无意义。再说莉莉西雅坚持说她的朋友不可能犯罪。

“另外，玛莎对昨晚发生的一切的再次叙述与之前完全相同，她的手机显示在八点十九分接到一个电话，问过调查房东电话的警察，号码确实是从那部电话拨出的。但是安东尼先生说他昨晚并不在家。莉莉西雅也强调她是在八点半接到电话，坐着男朋友的车在九点一刻前后赶到玛莎的住所。”

“尸体呢？”

“很快送到法医处，琼斯说他马上就解剖。”

“很好，对了…”萨姆兰想说什么，被敲门声打断了。

“是我，罗伯特！”

局长走进来，扫视了一下，然后直直盯着萨姆兰：“刚才鲁夫要求我完全把案子移交给他，我表面同意了，或者说是出于联邦调查局的压力。不过…我希望你们私下继续调查杀手的案子。为了掩人耳目，新的案子也由你们负责。米尔那里我已经通知了，要他全力配合你们。萨姆，别让我失望。”

正合我意，警官暗暗想着，表面上波澜不惊。

“现在去哪儿？”卡洛斯坐在副驾的位子上，转头问。

“去拜访房东。卡洛斯，你对这案子有什么看法。”

“啊，我嘛，我觉得玛莎未婚夫的死有些蹊跷。会不会是有人设下的陷阱。”

“嗯，说下去。”

“艾利的死和马克水果店的骚动差不多同时出现，会不会是有人借这个机会，把自己的罪行嫁祸给面具杀手。既然血字所使用的血液并非来自我们已经发现的四具尸体。那么现在仅剩下艾利了。如果血液确实属于他的尸体，那么，必然是有人杀了他然后写出血字！既然鉴定科的人说这次的字体并不出自杀手先生。那么就必然是有人假冒杀手之名害死艾利，做出假象。”

“可是，为什么他不把艾利的脸皮割下来呢？这样的模仿实在不算成功。”

“会不会是因为下不去手？没有几个人会能做到那份儿上的。”

“我还相当在意玛莎的自首。”

“啊，这个嘛，我也想不通。只是编故事的话，未免也太不能使人信服了。可是她又为什么要来报案呢？”

“不知道…对了，艾利什么时候被人发现的？”

“昨晚八点左右，在城东钟表厂旧址附近。还有，我们已经联系了艾利的公司，得知他是六点半离开办公室的。”

“哦，玛莎自称是差一刻八点离开咖啡屋。之前，曾坐在里面等了一个多小时。如果所言属实，那么，玛莎是不可能赶到那么远的地方的。”

“即是说，玛莎不可能一个人做到。”

“嗯，但是，如果反过来，玛莎所说的会不会是真的呢？”

“啊？你说什么？我没明白。”

“不，没什么，卡尔，那间咖啡屋查到了吗？”

“在史蒂文东街，叫做‘麦瓦咖啡馆’，就在玛莎上班附近的地方。还没有派人过去。”

“很好，我们先去玛莎的公司看看，然后再喝上一杯。”

这安排和起初不同，卡洛斯认为萨姆兰一定是想到了什么…

“哦，哦，警官先生吗？抱歉我刚才失礼了，不过你们有什么事吗？”

“啊，那真是太让人遗憾了！难怪玛莎要请假呢。哎呀，真的很让人难过。”

“那个青年我是见过的，嗯，上个月的订婚仪式我也出席了。…他很英俊，也很礼貌，是啊，是啊，嗓音柔和，身材也是很漂亮的那种呢，就像模特一样。啊，抱歉，我扯远了。”

“什么？那不可能，玛莎怎么可能做出那样可怕的事情来呢？哎呀呀，警官先生，你们可不能乱怀疑人。”

“不，不，仅就我所知，他们的感情应当是很好的——当然，您也可以征求别人的看法——可我想不会有什么出入的。是啊，啊，我说的是应当。哦，不不，我并不是说他们有什么冲突，是的，我没听说过。总之他们是很叫人羡慕的一对…昨天是玛莎的生日啊。是啊是啊，所以，对，她走的时候是那么说的，嗯，她提前打好招呼了，是的，我没有安排她加班。对，她是在六点半离开的。”

“不会吧？她真的自称杀了人？！…啊，您是说我的看法吗？这个，凯瑟琳一向是很诚实的…啊，不不，我可没有那么说，我，她会不会受了太大的刺激啊。是吧，警官，人受了刺激都会有些奇怪是吧，嗯，是恶梦吧，是恶梦呀！”

经理先生做出这样的陈述。

“真是个滑头的家伙，说话不负责任！”卡洛斯忿忿地说。

“呵呵，这样的人不少啊。”

“对了，萨姆兰，我回来的时候听说鲁夫被局长骂了。”

“说不上是骂吧，局长的脾气不大好。”

“不过鲁夫探员也确实很不友好。”

“嗯，有点儿吧。”

“对了，为什么局长不让我们公布在尸体上的其他发现呢？”

“你问这个？哦，原来有一件案子，公开了所有线索，希望能够得到公众帮助。结果各式各样的信笺就像雪片一样飞过来了。有人说发现了杀手的杀人规律，也有人声称说注意到了新的细节，还有的说发现了罪犯，甚至有匿名信说他自己就是犯人。这些信笺堆满了警察的办公桌。光是每天检查这些信笺就花去了大量的时间，不但如此，部分信件的内容还影响了办案人员的思路。说来可笑，如果你不在意信里说法，又何必要公开信息呢？但是，注意了信里的很可能是有一定道理的推理，你就有可能偏离原本是正确的思路。就这样，办案速度被严重拖慢了，使得杀手又接二连三地杀死几名女性。从此以后，类似的事情就被禁止了。”

“是这样…”

“有时候，…好了，我们到了，”萨姆兰推开车门站在麦瓦咖啡店门口，“有时候，人们会因为风险而拒绝做出有可能帮助一名无辜老妇的证言，但是另外一些时候，他们会大大地活跃起来。”

此时的萨姆兰，想起了原来的老搭档。他跪在那里检查了一天的玻璃碴，还是一无所获。而看到了凶手的商店老板却闭口不言。没办法，人生就是这样，不无遗憾地精彩着…

第七章 铤而走险

在这样的日子里，咖啡馆的生意可不怎么样。老板麦瓦无奈地打开电视，到处都在转播上午的节目。

麦瓦是个四十多岁的秃头男人，粗壮的体魄和不敢恭维的面相，叫人不愿贸然接近。对此，他思索许久蓄起了胡子，结果发现很像典型的美国式恶棍。这很无奈，不是吗？可至少比一张布满横肉的脸孔要好得多。

连续半个多月生意萧条让麦瓦很是心疼——他算不上好人，偶尔也就做些非法的事来获取额外收入——不过犯罪他是干不来的。

他正盯着电视屏幕发呆的时候，两位警官推门走进咖啡馆。

“喔，两位先生，你们好。这年月客人真少见啊。两位想来点儿什么。”

“咖啡就好，两杯，加奶的。”萨姆兰靠在柜台前面。

“哎呀，我这里可是有纯正苏格兰威士忌的，不想来点儿吗？”

“那么，我要威士忌。”卡洛斯冲萨姆兰笑笑，“我请客。”

“喔，好的，马上就好…我想就没有必要看看您的驾照了吧？生意这么不好的年月！啊，两位请随便坐吧，那边靠近窗子的位置不错。”麦瓦讨好似地笑了笑。

“不了，谢谢，事实上，我们是警察，有些事向你打听。”

“啊，警官吗？你们当然不会只是来喝点东西的…哦，等等，你们不会起诉我吧？”麦瓦紧张地擦擦额头。（下注：他应该先提出看卡洛斯的驾照再决定能否卖酒给他——萨姆兰毕竟足够老了。在美国喝酒是有年龄限制的：大部分地区是21岁以上，极少数是18岁。任何拥有卖酒执照的地方如果将酒卖给规定年龄以下的人，是要支付巨额罚款并吊销执照的。所以，二十多岁的人都必须出示驾照。驾照就相当于美国的身份证，极少数没有驾照的成人要去邮局办护照或者去驾照中心办“非驾照身份证”。如果老板不看卡洛斯的驾照，那作为警官会对他提起诉讼。）

“下不为例，麦瓦先生，我们有些问题。”萨姆兰温和地微笑着。

“太感谢了，不会，不会有下次了…您知道，嗯，这年月，买卖都不好做，而这位先生又是那么老成，所以…”他忽然注意到卡洛斯紧皱地眉头，“啊，对不起，我真是太罗嗦了，既然二位有问题要问，那么，请吧，”老板把咖啡递过去，“如果我能帮忙的话。”

“昨天是不是有一位金发女士来过，大概在…”

“有啊，有啊，”麦瓦插嘴说，“可真是个漂亮人儿啊，25岁上下，她怎么了？”

“不，没什么，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嗯，让我想想…大概是六点半吧。没错，是六点半。”

“一个人？”

“对，一个人，我开始也很奇怪，不过看样子她是在等人，也就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

“等人？”

“是的，等人，她打了有七八个电话吧，看起来很焦急，一杯又一杯地添水。哈哈，真不知道什么人会把这样一个金发美人儿扔在一边，他一定是太不解风情了。”

“是的，他的确不解风情，因为他死了。”卡洛斯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死了？！”麦瓦手滑了一下，威士忌就洒在柜台上了，他赶紧擦拭着，“对不起，对不起，警官，你看，吓了我一跳，哈哈，这杯酒我请客。”

两位警官对视一眼。

“死了个人能把你吓成这样？”

“哎呀，警官，我这人可最是胆小啦。而且，我看她等得那么着急，唉，原来是出了这样的事。”

“是吗，那么，她是什么时候从你这儿出去的呢？”

“大约是，七点五十分吧…她走以后我就关门了，反正又没有生意。我还问她要不要搭我的便车呢，结果被拒绝了。她不会也…？”

“不，她很好。”卡洛斯回答，心想瞧你这副德行，有哪个女孩子敢搭你的便车？

“那么说来，你们是在怀疑她喽？”

“也可以这么说，她独自在这里呆了一个小时？期间既没有出去，也没有谁来找过她？”

“是的，正如您所说，警官，我可以用人格保证，她是一个人！七点之前，店里倒是还有一位先生，看来也在等什么人。不过接了一个电话就走了。”

“那位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说不好，看起来年纪轻轻，挺普通的。”

“他们说什么了吗？”

“警官，可不要这么说话啊，那位小姐一看就是规矩人，不会和陌生男人随便搭话的。”

“男人也没有主动找她吗？”

“没有，没有，他在这里也就是一杯咖啡的时间。来了，先生，您的威士忌。”

“你的意思是她就一直坐在这里等，没有任何奇怪的举动，对吗？”卡洛斯举杯一饮而尽。

“是的，我保证她没有。哦，中间去了一次洗手间。喝那么多水，任何人都会去的。”麦瓦老板嘿嘿一笑。

“洗手间，在外面？”

“不，在拐角。”麦瓦指着角落，“向前走，靠右手拐弯。”

卡洛斯向洗手间走去。

“她坐在哪里？”萨姆兰问。

“就在您的身后，对，靠着窗户的那张桌子。”

警官坐在那里，向窗外看，不一会儿站了起来，卡洛斯也走出洗手间。

“要走了吗？警官，好的，这是找钱。呵呵，警官，你说是不是再大的人物都有可能在阴沟里翻船啊？”麦瓦用遥控器换了一个台，“太吵了，‘面具杀手’的报道每天都要播上好多遍！”

“嗯？你这话怎么讲？”萨姆兰抬起头。

“被面具杀了的第一个人听说不是很富有的吗？哈哈，还是像我这样的小人物比较好。你说是不是啊，警官。”麦瓦别有深意地笑了。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来找你吗？”萨姆兰警官无意理会他的冷嘲热讽，“昨天来你这儿的那个女人，自首说他杀了一个人，但不是她的未婚夫。”

警官出去的时候，麦瓦还愣在那里，有些事真不是他能想明白的…

房东和玛莎女士的家，是出了列文大街的下一个街区，一座二层的小楼。

安东尼先生丧偶多年，儿女都住在其他州，他就以很低廉的价格把整个二楼租出去了。这样低价的出租房屋，对于艾利和玛莎这一对准备攒钱买房的年轻人来说，实在是求之不得。他们很快就把二楼收拾成自己甜蜜的小窝。

他们是安静的一对，这一点，令安东尼先生也颇为满意。生活一直很平静。

直到昨天。

安东尼先生为两位警官沏好水，静静地坐在一边等候问话。他六十多岁，花白头发，面目慈祥。

这时候，莉莉西雅陪着玛莎女士散心去了。

“抱歉，安东尼先生，在这个时候还要打扰你。对于令姐的不幸去世，我深表遗憾。”萨姆兰呷了一口水，表情沉重地说。

“我还好，谢谢您的关心，警官先生。”

“您能否告诉我，令姐是什么时候住进医院的。”

“这个，是六天前，3月15号。”

“她的身体一直不好吗？”

“不，她比我只长一岁，身体比我还要好些。”

“那么…”

“发生了一起抢劫，她被歹徒扎伤了。”

“抢劫？”两位警官面面相觑。

“是的，抢劫。你们是侦探，可能没有机会处理这样的小案子。我的姐姐，在购物回家的路上被一个蒙面人袭击，抢走了身上的东西，还被刺伤了肺部，被路人送进了医院。”

“安东尼先生，伤害令姐的凶手抓到了吗？”

“不，没有，警官先生，还没有。因为没有目击者。”

“没有人看到？”

“是的，案子被搁在那里。前天夜里，她情况急转直下，院方是昨天上午九点左右通知我的。我就出门去看她，不知道晚上能不能回来，所以，留下了字条。没想到，又发生了那样的事，艾利是个优秀的年轻人啊。”房东先生很伤感。

“你到了那家医院后就一直呆在那里？”

“是的，我一直呆在肯德尔慈善医院。起先依莉萨姐姐住在市立综合医院，后来转院了。因为这里的收费相对合理些。今天凌晨四点，她过世了。我原本打算立刻回来的。但是院方担心我路上的安全，替我准备了一间休息室，我在那里呆到上午九点半。”

“对不起，安东尼先生，叫您提起了难过的事。”萨姆兰安抚道。

“生死有命啊，谢谢您，警官，请继续问别的问题吧。”

“好的，那么，安东尼先生，你回来的时候，是否发现家里有什么异样，比方说丢失了什么？”

“不，没有丢失什么，先前来过的警察说可能有人潜入我家里，那时候，我就检查过了。再说，这儿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您发现锁有被人撬过的痕迹吗？”

“不，没有，就是有，我也看不出来，这个您要问检查的警察了。”

的确，先前派来检查的警官报告说，没有撬锁撬窗户的痕迹，看来来人使用了钥匙或高级器械。另外电话上面没有发现指纹，甚至连话筒上可能残留的唾液痕迹都没有，表明经过了人为的认真擦拭，可能还使用了某些试剂，再蘸水取消试剂残留。

“您丢过钥匙吗？最近。”

“不，没有，我一向把钥匙带在身上，也很小心，不夸口的说，几十年没弄丢过了。”

玛莎女士也没有报告丢失钥匙，当然，来人最有可能是从被害的艾利先生那里取得钥匙。（钥匙、手机等等都不见了。）

“很好，先生，现在我想问您一些关于被害人艾利先生的问题。首先，您知道被害人可能结仇吗？”

“不可能，至少在这个城市是不可能的。我们一起住四年，这四年里，我还没听说他和什么人有过严重的口角，顶多有时候抱怨一下。”

“那些抱怨关于什么呢？”萨姆兰问话的时候，卡洛斯在屋子里走走转转。

“我记得是买房的问题，他们不能总和我住在一起呀。艾利原打算过一年就买房的。但是，似乎难以实现。他们都不喜欢公寓式的高层住宅，买我这样的小建筑也比较贵。艾利有时候去看看二手房，但是都不理想。”

“通过借贷也不可能买得起吗？”

“好像是的，艾利一年前才有的工作，而且，年轻人嘛，花销难免大一些，攒不来太多的钱。”

“他一直没有工作吗，靠着未婚妻一个人的薪水？”

“那之前是的，警官，我经常见到艾利先生一个人在楼上打打稿子什么的，我想他可能靠着写短文章有一些收入，但是不会太多。”

“他有可能从事一些非法的勾当吗？”

“我想不会，他们收入不高，可是，花钱也从来不大手大脚的。我这里房租很便宜，其实主要也是我一个人住着闷的慌。两个人工作的地方都有一顿免费的午餐，晚上饭我们有时候也一起吃，生活应该不愁的。而且我看过艾利写的文章——觉得他有些怀才不遇的样子——那都是一些纸牌研究什么的，我不是很懂。他是一个老实的青年，出格的事情是做不来的。”安东尼先生带着些家长的味道，斩钉截铁的说，“警官先生，您可以想想，起初的时候，作为一个男人没有固定的工作，只有一些零散的收入；照例说脾气应该很坏才是，但是艾利从没有跟玛莎发过脾气，对我也很客气；玛莎也是个通情达理的淑女，她很理解艾利。”

“是这样吗，谢谢您，安东尼先生，您想得很周到。这么说，玛莎女士也不太可能有情人了？”

“上帝，警官，即使是出于您的职业，这么说也是不恰当的。工作的时候我可能不知道，不过玛莎每天都是下班就回家，除了必要的购物。即使有时候出去玩儿，也差不多都和艾利一起。”

“玛莎开车上班吗？”

“不，通常是步行，您还记得三年前那场严重的流行性肺病吧。几乎所有的交通行业都瘫痪了，每个人都步行或是开私家车出门。玛莎就开始走着上下班了。当然，偶尔有加班的时候，艾利不放心会去接她。”

“听说他们的汽车有故障了是吗？谁的车，他的，您的？”

“艾利的汽车？二手的，可性能不错，偶尔也会闹点儿小毛病的。”

“什么时候出的故障？”

“昨天早上，艾利准备上班时发现的，他马上叫人来修理，好像一下看不出毛病，被人拉走了。”

昨天？未免也太巧合了吧？一切都像安排好的！不管他是谁，一个考虑周全的凶手…但总会有破绽。

“这么说来，艾利每天都要开车上班，只是昨天，他的车子出了毛病，那么他怎么上班的呢？步行吗？”

“他搭考米尔先生的便车——噢，也就是我们的邻居，就住在旁边。”

“嗯…”警官思索着。

“我们可以看看他写的东西吗？都存在电脑里吧。”

“嗯，这个我就不知道了，玛莎不在家，我想你们还是问问她吧。警官，我这里倒是有几本期刊杂志，上面登有他的文章。您可以看看，署名泰德尔的就是。”安东尼先生站起来，打开黑漆木柜，从里面拿出一摞杂志，递给卡洛斯。

“房东先生，考米尔先生现在在家吗？”

“恐怕不在，警官，还不到下午三点，他应该还在公司，他太太倒是可能在。”

…

咖啡馆老板麦瓦还在为一件事绞尽脑汁，他犹豫着，却又止不住内心贪欲在蠢蠢欲动。

终于，他放下了正在擦拭的高脚杯，拨打一个号码：“拉夫雷，我要你帮我查一件事…是的，是的。好处？拉夫雷，听我说，我最近的生意很不景气…200美元，对，只能这样…别，别，听我说，如果可能，后面还会有…对，安迪，你是个聪明人，250美元，不能再多了！拉夫雷，你可要听清楚了，就是那个列文大街上的心理诊所，名字我没看清的…是的，还有那个人，我要是没记错的话，他是个‘锁匠’…”

麦瓦是个生意人，胆小的生意人，但也是个聪明人。

他挂上电话，惴惴不安。

他明白，如果他的猜测是正确的话，区区几百美元的投资是绝对值得的…

第八章 隐形？

“原来如此…”萨姆兰重新整了整旧帽子，点点头，说声告辞，和卡洛斯离开了安东尼的住所。

“琼斯博士吗？”警官一出门就用车上的电话联系法医，“结果出来了吗？”

“啊，我正要告诉你呢。那可怜的小家伙，被人用.35口径的手枪点到肚子，头上还被人猛砸了两锤子，头盖骨裂开了。嗯，真正死因是失血过多，死亡时间是凌晨三点五十二分。萨姆，我个人的看法是，就算以最快速度被送进医院，活过来的希望也很渺茫。据我的推断，他是先被枪击后被钝器砸到，对此我不是很理解，就好像凶手不放心似的，可又不干脆要了他的命。由于经过了医院的处理，我无法说出他受伤的准确时间。很有意思的是，你们之前发现的被面具杀手干掉的四个人也是被.35口径手枪击中，不过都是一枪命中要害，不知道这是不是有什么联系。当然，弗莱德对子弹进行了检验，他们并不是从相同的枪口中射出的。至于你要我做的血液鉴定，其结果是，早上用于血字的血液也不是来自艾利的尸体…对，我的意思是说，一定有另一具我们还没有发现的尸体！”

“可是，琼斯，有没有可能那个人还活着？…嗯，我是说，凶手抽出了足够的血液，却并没有致他于死地。”

“你说什么，”琼斯博士哈哈大笑，“萨姆，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你是这么的幽默！难道我有一天对着你说，‘萨姆，把你的血借我一点，我打算拿它写几个字，噢，萨姆，抱歉，我出错了，你看，这几个字我写得不漂亮。好了，伙计，让我重新来一次，好了，萨姆，就快完事了’等不到那时候你早就变成干尸了。很显然，没有人在失掉那么多血后还能活着，除非他庞大得好像史前巨兽！不过，嗯，萨姆，倒是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这血液并不出自哪个活人，而是从医院的血库弄出来的。你得派个人去查查。”

对玛莎住宅的搜查是在去肯德尔慈善医院取证之后的事儿了。当然，医院那边的答复证实了房东安东尼的叙述。

两位警官画花很大的力气仔细地查找遍了原本就不大的二楼，可就是没能发现那个曾经出现过的手枪。玛莎的态度还好，莉莉西雅则大发雷霆，她指责两位警官不人道的做法给她最好的朋友造成了严重人格伤害，声称要起诉他们，反而是玛莎和安东尼先生从旁劝说。对此，警官们选择了最好的方式——沉默。

从邻居考米尔夫妇那里得到的信息与安东尼先生的诉说可谓完全吻合。

听到艾利先生遭遇不幸的消息，考米尔太太还认真地哭了一鼻子呢。两个人也一致认定玛莎决不是可能伤害别人的人。侦查工作陷入困境。

依照莉莉西雅和麦瓦的证言，玛莎女士不但没有作案时间，甚至连将那把手枪偷偷丢弃很远的可能都没有。出自房东和邻居的担保也都显示了她根本不存在谋害未婚夫的动机。那么，死去的艾利、消失的手枪还有那个被称为“史前巨兽”的尸体，到底是否存在某种关联呢？

会不会有人在说谎？

麦瓦老板值得怀疑，莉莉西雅也是，他们都做出了对玛莎最为有利的供词。

安东尼先生和考米尔夫妇看起来很诚实，但是他们就没有作伪证的可能吗？问题是，没有任何理由怀疑他们。

刚才盛怒之下的莉莉西雅甚至主动出示了她在市中心购物后留下来的单据，并大声说要是怀疑她亲爱的玛莎，还不如将她也一起抓起来好了…

在案件的侦破工作中，人证永远是第一位的，物证则次之。像现在这样人证物证全无，警方又能做些什么？

奇怪的是，直到现在，玛莎仍然自称杀死一个男人，一个自称迪亚特的大学生。她前后几次的叙述毫无差别，实在不像编造。

萨姆兰警官觉得眼前一片迷茫，看不到出口。他决定和卡洛斯一起，按照玛莎口中的线索寻找名叫迪亚特的青年。

附近的大学只有两所，其中之一是工科学院——那里并没有法律系，另一所是波特兰大学。两个人找到法律系本科生秘书已是五点整。这位红发女人查了登记之后，告知并无此人，他们又查问了其他专业，甚至连那个工科学院都去过了，仍然一无所获。

萨姆兰意识到自己绕了圈子，假设玛莎所言不虚（即真的有人试图强暴她，而她把他打死了），又怎么可能会有人在企图强奸别人之前把自己身份都告诉对方——除非他做好了杀人灭口的准备——而这样一个准备充足的罪犯又不会轻易地被杀。

两位警官商议一番，只得又返回安东尼的住所。

“你们又来干什么，不会还要搜查吧！”莉莉西雅一见到二人就怒气冲冲。

“你们好像感情很好啊！”萨姆兰笑着绕开了话题。

“这你就管不着了！”

“别这样，莉莉丝。是的，警官，我们很要好。你们是不是还有问题。”

“啊，是的，对不起，我想一定影响你们用餐了。的确，诚如这位小姐所说，我们确实没有怀疑您的任何理由和证据。我这次来是有一些问题的。”

“有问题，有问题，你们每次来都有无尽的问题！还要我说多少次，像凯瑟琳这样的淑女是绝对不会杀人的。”尽管警官松了口，莉莉西雅依旧得理不饶人。

“很抱歉，但这是我们得工作，凯瑟琳，可以么？”萨姆兰仍然礼貌有加。

玛莎点点头，她的挚友只好坐在一边小声嘟囔。

“是这样，作为艾利的未婚妻，您一定比别人更加了解他。您是否注意到他最近和什么人有矛盾吗？”

“不，没有，艾利他是个脾气很好的人，很少和人吵架的。”

“您说的是很少，那么还是有的，是和谁？”

“有时候会和编辑。”

“编辑？”

“是的，他写一些文章，也的确发表过。可他毕竟是一个没有名气的年轻作者，所以，并非艾利所有的作品编辑都同意发表，他有时候就会生气。但那都是一年以前的事情了，他有了工作以后，差不多放弃了写作的念头。”

“我们可以看看那些著作吗？”

“当然可以，一会儿我带你们上楼，都在电脑里。现在您还是请您继续提问吧。”

“好的，那么，您看过他的书吗？都是关于什么的？”

“看过，我一直是艾利小说的第一读者。他经常写些推理小说。”

“推理小说…那么，他是否有和别人通信的习惯。”

“不，没有，您为什么会这么问？”

“不，没什么大不了的，”萨姆兰想起了十几年前的一件事，那次的杀手就有和人通信的习惯，“您想不到什么人可能会杀害艾利是吗？”

“是的，我不知道。”

大概是想起了平时这间屋子里的欢声笑语，玛莎女士的眼圈红了。安东尼先生叹了口气，至于莉莉西雅，又抱起了仇视的目光。

“啊，凯瑟琳，昨天是你的生日，让我们来祝你生日快乐吧。”萨姆兰突然端起桌上不知道是谁的酒杯，对着玛莎，“来，我敬您一杯吧。”

玛莎愣了一下，不知如何是好，莉莉西雅大笑了起来：“警官，你真是太幽默了，你端的是玛莎的酒杯啊。”

“啊？哈哈，是吗，是吗？那么，不好意思，玛莎女士，您请，哈哈。”

气氛就这样暂时缓和了，两位警官保证会尽最大努力抓获杀害艾利先生的凶手。

众人喝了一杯酒，卡洛斯将电脑里全部的WORD文件用软盘拷贝好。足足有4兆之多，当然里面也包括下午从安东尼先生那里拿走的已发表的文章。

“对了，刚才忘记了，凯瑟琳，艾利是怎么找到工作的呢？”

“哦，那还是莉莉丝的前男友介绍的啊。是一家大化妆品公司的经理助理，实际的工作相当于秘书吧。是吧，莉莉丝？”

“那么说莉莉西雅的男朋友相当有能力的啦。”

“他确实很能干，不过我们分手了。”莉莉西雅随口回答。

警官们走向汽车，再次向三人致谢。

萨姆兰原本还想说他们没有找到那个迪亚特的事，观察玛莎的反应，但是，话被硬生生地忍下了。一天之内连续两次反常，萨姆兰真的觉得奇怪，这大概就是人们说的老了吧。

正好在晚上六点半，警车停在麦瓦咖啡馆附近，两个人决定暂时分开。卡洛斯先回警局，综合现有的资料，把杂志上的文章复印出来。萨姆兰有点老花眼，一直盯着电脑屏幕可够戗，软盘里的资料需要打印成文稿。

当警官推开麦瓦咖啡馆大门的时候，老板攥着手中的电话，一脸的错愕。

“警、警官先生，您怎么又来了？”

“嗯？麦瓦先生，您好像并不欢迎我啊？”萨姆兰警官紧紧盯着对方的眼睛。

“不，不，哪儿的话，快请坐。您要威士忌还是…”

“咖啡就好，要加奶的。”

警官坐在那个临近玻璃窗的位子，头也不回地说道。

第九章 安妮的爱情

看着已经黑下的天色，窗外的景物也都罩上了阴影。萨姆兰警官静静坐在咖啡馆里，大脑里的齿轮飞速地转动着，这一天里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他必须理出一个头绪来。

警官出众的头脑使他从未忘记任何案件的复杂线索，但却依然保持了良好的记录风格，这一点如我们前面所说的，叫做韧性。

他向老板借来了笔和纸，开始罗列心中的疑点。在荧幕上，那些描述FBI或是美国警察探案的影片中，我们很少能见到他们像中国或是日本警察那样写写画画的，但在实际中，他们也是这样做的。

麦瓦挂上了电话，静悄悄地、小心翼翼地站在柜台里。曾有那么几次，老板欲言又止。

整个儿案件结束以后，心理医生赛斯·沃勒如是说：“麦瓦在赌博，我也一样，而我对赌博的诠释是，冒着输光的风险在做着赢钱的打算。”

警官列出来的疑点是这样的：

1．艾利先生是出于什么原因被人杀害？警方在把辨尸后的玛莎送回来后，曾去第一知情人——艾利工作的化妆品公司进行调查。据经理诉说，艾利确是一位好好先生，平时和同事们关系融洽，也从不多说少道，显得很乖巧，颇得老板赏识，不大可能招人怨恨。另外米尔警官调查了这家公司的运营状况，没有亏空，也不存在严重的经济问题，不像有什么黑手把赃事推给艾利的样子。嫌疑最大的当属玛莎了，可咖啡馆老板和莉莉西雅的证词，对玛莎不在现场的时间形成了用力的证明，使玛莎不具有独立杀害艾利的可能。而房东安东尼先生和邻居的说法又显现不出玛莎可能有谋害未婚夫的动机——艾利没有留下不菲的遗产，玛莎女士在时间上不大可能拥有情人。对于玛莎住所的突击检查没有收获，看来玛莎与人协同的可能性也很小。那么，凶手杀害艾利的动机又会是什么？

2．艾利是怎么被凶手袭击的？这里有一个重大疑点。因为艾利是在医院里抢救无效死亡的，所以无法通过尸斑等其他科学手法推断他被人发现的地方是否就是第一现场，也就是说，艾利有可能是在什么地方被人枪击而后又带到废弃工厂。法医曾提到艾利身上的伤口共有三处，一处枪伤、两处钝器击打，但都不致命。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两次的伤口是不是接连完成？目的何在？

3．艾利遭到袭击的客观事实！按照同事的说法，艾利并没有吃午饭，借了同事的车去百货公司购买了送给玛莎的礼物。昨天是玛莎女士的生日，两人约好在麦瓦咖啡馆见面。但是，艾利的车子出了故障，可能找辆记程车。问题是，艾利抱着送给未婚妻的生日礼物——一个很大的礼品盒，不可能坐在副驾的位子上，那又为什么腹部会中弹？会不会是凶手把他拉到什么地方后实施暴力呢？这好像也难以解释得通，因为艾利急于见到未婚妻，怎么还会对车子偏移指定目标毫不在意呢，也许，艾利先生被人以某种方式控制了？（萨姆兰警官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他想起了之前被面具杀手袭击的所有被害人也没有任何反抗迹象！）

4．玛莎女士的供词里有不能理解的地方。第一，这段时期，（萨姆兰再次抬头看看窗外），在媒体大肆渲染面具杀手即将出现的城市里，人们都早早回家了。玛莎为什么只身在这个咖啡馆里呆了那么久？当然有可能是她在为自己未婚夫的迟到而担忧，她当时的样子确实很焦急，并且连续打了不少电话。第二，也是最大的疑点，玛莎所说的枪在什么地方？如果它真的存在，并且被她丢弃了，那么它现在在哪儿？第三，那个叫作迪亚特的青年查无出处？他又是谁？和连环杀手案件有没有必然联系？

5．玛莎接到谎称房东的电话，那时是八点二十分左右，为什么？这个电话的目的？

6．血字的出现是在九点左右，什么人写了这些血字？它是否仅仅是无聊人的恶作剧，还是有所指。目前所知的是，这些文字并非出于面具杀手，那又会是谁？它的出现与艾利的被发现，玛莎的自称杀人，在时间上形成了延续，为什么？

7．血字的血液出处？还没有医院丢失血液的报告，又不属于我们已经发现的数具尸体。这又与玛莎女士的自首形成联系。

8．也是最有意思的地方，麦瓦咖啡馆所在的史蒂文东大街、玛莎女士避雨的左德大街以及出事的马克小超市所在的列文大街，在地理位置上自东向西是平行的三条大路。而这三个事发具体位置，在地图上几乎可以连成一条直线。这种近似巧合的地点，一定隐藏着现在还没有找到的线索。

9．如果玛莎真的杀了人，而且是用一只大号手枪。这把手枪又是怎么出现在玛莎的挎包里的？玛莎说去洗手间之前曾经打开包，里面并没有出现什么。此刻，萨姆兰回头别有深意地看了麦瓦一眼，叫老板有些发毛。当然，警官不忘了补上一条，这是在玛莎完全说实话的基础上建立的假设。

10．赛斯·沃勒何许人也？

萨姆兰警官看着最后一条，自己都不禁有些想笑，把它划去了。呵呵，那个神秘的东方人，彻底勾起了我的兴趣。

警官又向老板要了一张纸，写下了昨天一天之内与两起案件有关的所有线索。

他不停地补补画画。整个儿过程，差不多花去一个小时。

他要了第二杯咖啡，静静地坐着，等待时间。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警官看看手表，晚上七点四十五分。他沿着史蒂文东大街，慢慢向北走去。看到了几条向西的岔路，都没有拐弯。假设我是玛莎，我是玛莎！那么，我应该走哪儿呢？为了少走一点而穿过小路吗？不，不行，天色那么晚了，又不安全，我应该走大路…

看着警官走远了，麦瓦重新拨了那个号码：“对，是我，刚才萨姆兰警官来了。放心吧，没事儿…嗯？你看清楚了吗？确实是黄种人…不，不，没什么，那个，那个锁匠呢…啊，人总有看走眼的时候嘛…你是说他真的就是个锁匠，怎么回事…啊，不不，没什么，我不是在跟你说话…好，没事儿了，我知道了。钱的事，明天你来我的店里，啊，不不，我们还是老地方见…”

老板挂上电话，有一件事困扰着他，这可能吗？那种身份的家伙…

警官已经身处左德大街，他远远看到了沃勒心理诊所，是有一个很大的屋檐，就在招牌下面，确实是躲雨的好地方。不过，这么晚了，屋里的灯怎么还亮着，医生这个时候还不下班吗？

走到诊所门口的时候，碰巧门开了，安妮小姐从里面探出头来，“啊，是萨姆兰先生，这么晚了您还没回去休息吗。是找医生来的吧，快，快请进来。”

“啊，不是的…其实也算是。这个钟点诊所还不休息吗？”警官低头记下了时间。

“呵呵，医生可是个大好人，他出诊去了。沃勒先生的原则是，只要还没有离开诊所，来访者的要求都是工作。”

“哦？心理医生也要出诊吗？”警官好奇的问。

“嗯，一般来说是不出诊的。因为如果来访者不是自觉自愿，心理医生无权干涉别人的自由。不过有时候就不一样啊，比如说小孩子，他们大多时候不情愿来这里，也并不认为自己有问题——往往是父母觉得必要，这个时候，医生也有可能出诊。别的医生我不知道，反正沃勒先生出诊也是按照平时的收费标准，当然要加上车马费了。”

“那么这一次也是小孩子喽。”

“是啊，先生您请先进来啊，”安妮小姐将警官让进来，“是位父亲打来的电话。”

“医生接的？”

“不，是我接的。医生的房间里没装电话，只有一个内线，是我有事通知他的时候用的。医生很讨厌在咨询或是工作时被人打扰，所以外面打进来的电话全是我接。在咨询结束后转告医生，这也是我的工作。”安妮小姐耐心地解释着。

警官点点头，“那么，安妮小姐，你的工作时间也是不一定的喽。既然沃勒先生不回来，你也不能回家是吧？”

“不，我是自愿要等医生的。啊，我的…意思是说，我还可以收拾收拾屋子，嗯，医生是个爱干净的人。”

警官仔细地打量安妮小姐，她算不上多漂亮，但是，姣好的曲线配上可爱的脸蛋（有那么一点点雀斑），也很迷人。

此刻，她正低下头，等着脸上的红润褪去。警官笑了，年轻人真可爱呢！安妮小姐无疑是爱上了医生。

“唔，萨姆兰先生，你来找医生有什么事吗？”安妮小姐觉得很尴尬，岔开话题。

“喔，是有些事情的。医生什么时候出去的？”

“五点半就走了，过了两个小时了，连个电话都没打回来。我很担心啊，就开门看看，正巧看见了您。”

那么久？不过也是有可能的，咨询本身也要花不少时间呢。

“安妮小姐，我可以上楼上看看吗？”

“这…尽管您是医生的朋友，我想这也不太好，医生不在。”

“这个请您放心，您可以和我一道上去，我保证不碰任何东西。可以吗？安妮小姐，我只是好奇。”

“那好吧，不过您不能呆得太久。医生回来我没法交代。”

安妮小姐领着警官踏上木质楼梯，萨姆兰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脚步声，这个楼梯上为什么只出现安妮和我自己的脚步声？上午沃勒上楼梯的时候没有出一点声音，他是怎么做到的？

“咦？您说医生之前从事的工作吗？这个我可就不知道了，您不是以前就认识医生的吗？沃勒先生是一年前开业的，我也是那个时候应聘来工作的。不过，我想在那之前，沃勒先生应该也是从医的吧。他很了不起的，十年前就获得了IPPA的高级心理咨询师认证，那时候，他才只有22岁呢。”提到沃勒，安妮小姐又一抹红晕。她轻轻推开门，按动墙上的吊灯开关。

这么说医生现在是32岁。警官并不了解心理学等级评定的运作，也就没想过那么年轻获得高级认证根本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这个18平米左右的房间和上午来时并无多大差异。斜对着大门的就是医生的办公桌，浅黄色的桌面感觉并不沉重。桌上简洁的摆放着几本书、两只笔还有可供来访者放松心情的花饰和毛绒玩具。

医生坐椅后侧的窗台上还有几盆观赏植物，警官叫不上名字来，可能是从中国运来的。房门的左侧是一个大书架，整齐的罗列着医生需要随时翻阅的资料文献，在书架的上面挂着一只吊钟。房屋的东西两侧是两套沙发，也都是浅色的，显得明亮而舒适。除去摆在医生斜对面的软椅，墙边也还靠着几把折叠椅。屋子大致是方形的，窗户向南，白天阳光透射进来，该是温暖而亲切的。

沃勒医生喜欢简洁，因而就布置得很简单，不像警官以前曾经见过的咨询室，墙上贴了很多振奋人性的话语。

警官看到里面还有一个隔间，房门半掩，能看见里面有一张软床。

“沃勒医生就住在这里？”

“不，”安妮惊讶地注视着他，“医生自己租房子住。”

“那么，里面的床是…”

“哈，萨姆兰先生，您对咨询一点也不了解吗？那个是催眠需要的啊！总不能叫来访者坐在这样硬梆梆的椅子上进入放松状态呀。不过说起来，您是做什么的呀？”

“啊，这个嘛…哎，对面也有住户吗？”警官顾左右而言他。

“哦，是的，在我们这里的后面，有一户人家。不过平日里深居简出，也不知道是做些什么的。”

“深居简出？”

“是啊，不过，那家的女主人有点不道德。她家的水管有些漏水，却迟迟没有修上，有时候弄得下面的土地尽是泥，反正不大好。”

“哦？”警官走到窗前往下看着，他发现地上有什么在发光，那是…？

“先生，萨姆兰先生，你干什么去呀？”看着警官冲下楼去，安妮小姐有些不知所措，也只好锁好房门跟着下楼。

警官已经跑进那个过道，借着月光，他看到一个小小的积水坑。警官带上手套，小心翼翼地舀出那些水，就出现一个清晰的前脚鞋印。

会不会是昨天有人在这个时候走过这里…走过这里？莫非就是在玛莎女士避雨的时候，这样说来…

因为脚印踩得过深，雨水并没有打坏这个印记。凌晨左右，雨停了。这个地方慢慢干了，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半脚掌鞋印。

白天的时候，警官并没有太在意玛莎女士的供词，也没有经过这个过道，所以这个鞋印被忽略了。真是上天所赐，我碰巧来到诊所二楼，而旁边的住房又有漏水，我才能依靠反光发现这个。（下注：一个有趣的事实是，美国住宅旁边的过道大多不是水泥地而是草坪，但假设草长得不好，也就会成为泥地，倘若遭人践踏就会形成空地。）

萨姆兰如获至宝，他迅速又摘下手套，从怀中掏出袖珍数码相机，装上了闪光灯。这是萨姆兰第三韧性，他相信物证的损失或毁坏往往是没有经验的办案人员失手造成的。因此，他总是随身携带相机，拍下那些可能遗漏的证据。科技的突飞猛进是令人欢欣鼓舞的，数码相机的简便快捷成为警方的新宠，以往等着冲洗照片的时间被省去了。

好像还是嫌光线不够，警官吩咐着：“安妮小姐，有没有装备电池的电灯，最好是白炽灯，来帮忙照一下。”

“有啊有啊，是为了停电的备用灯。”安妮小姐慌慌张张地取来。

两个人从各个角度拍了照片，警官如释重负地擦擦汗。

“萨姆兰先生，您，您到底是做什么的呀？”安妮小姐紧张地问。

“波特兰市警局的警官，敝姓萨姆兰，当然，安妮小姐，你也可以叫我艾德。”萨姆兰收起证件，友好地笑笑，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安妮小姐还是吓了一跳，“警、警官？可是您来这里做什么？”

“呵呵，您放心，我并不是怀疑您亲爱的医生。我现在不得不走了，对了，这个，”警官从衣兜里掏出几张折好的纸，递给安妮，“这个，请您在沃勒医生回来时转交他，上面有我的联系方式，方便的话，请他电话我。那么，小姐，快回去吧，记得一个人在的时候要锁好门。再见，亲爱的小姐，祝您赢得爱情。”

萨姆兰警官风一样的来了，又风一样的再次消失再黑暗中，留下紧张、兴奋而又羞涩的安妮小姐…

十分钟以后，赛斯·沃勒回到诊所。

“您还在等吗？安妮小姐，我说过了您可以早点儿回家的，晚上可不大不安全。”（下注：美国人初次见面或是正式场合一定要称呼对方位某某先生或是某某女士，而这个某某则是姓氏；当彼此之间比较熟悉了之后，也可能是非正式场合中，就往往直呼其名或者昵称。在这里萨姆兰警官是个例外，大多的朋友喜欢叫他“萨姆”——这可能跟叫惯了萨姆兰警官这个头衔有一定关系吧，另外，沃勒医生是本文中另一个特例，这可能是因为他较为严格的区分工作和休闲的缘故吧，所以，在一些人眼中，他是比较难以亲近的。）

“不，医生，我很担心您。医生，我…我可以叫您的名字吗？”安妮像是鼓起了全世界的勇气，双手不安地搅动着裙子。

“当然，叫我赛斯就好了。”医生颇有些纳闷的看着安妮。

“太好了！不过，医生，不，赛斯，你怎么去了那么长时间，不顺利吗？”

“说不上，安妮小姐，”他还是这样称呼她，“我想你没有听错吧。我在那个地址附近转了很久，几乎挨家挨户地打听，也没有找到打电话的那个人。”

“不会呀，我听得很清楚的。”安妮一头雾水。

“算了，可能是什么人的恶作剧，不用管他了，我送你回家吧。”

“啊，医…赛斯，萨姆兰警官刚才来找你。要我把这个给你。”

“哦？萨姆兰警官，”医生迅速瞟了一眼，然后放进口袋，“呵呵，你也知道他是警官了吗？”

“嗯，他告诉我了，他还在外面的过道拍了些照片呢。”

“过道？”

“是的，他发现了一个鞋印。”

盯着这个鞋印，医生陷入了沉默，“安妮小姐，他还做什么了？”

“他要我带他去看你的房间，对不起，医生…”安妮小姐声音小的像蚊子。

“他动什么了吗？”

“不，没有。医生，你在生我的气吗？”

“哈哈，叫我赛斯就好了啊。安妮小姐，你等我上楼去一点东西。”

看看安妮并没有跟上来，医生轻轻拉开了办公桌的抽屉，取出放在最里面的那一小盒火柴，放进口袋。走到门口，他想了一下，又从书架里面取出一摞文件。

“啊，安妮小姐，叫你久等了，我拿一些来访者资料回去看看。好了，我们走吧。”

他一定是生我的气了，安妮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她没有说出那个就在嘴边的邀请。她希望他今晚不要走，没有什么别的，就是希望他能在她身边。

她有那么一点点害怕，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因为什么的害怕。我真笨！安妮自责着，先是因为自己听错，罚了医生跑那么远，后又带着警官没经同意进入医生的房间，唉。

实际上，安妮今天没有提出邀请是对的。沃勒医生必须把他弄不明白的事想清楚，更别说还有警官要他看的东西。

“啊，医生，还有一件事。”安妮小姐的性格很像孩子，她很快忘记了失意，只是，她还有些担心，怕这又是一个错误。

“嗯，说吧，我在听。”医生点上一只烟，带着手套的左手把着方向盘。

“嗯，医生，”她对他报告什么的时候，总是习惯叫他医生，“你不在的时候，还有一个人来找过你。说是她的妻子有心理问题，但是，他问了一大堆之后就走了，也没有留下联系方式。”

“是吗？”医生睁大了眼睛，“他长什么样子？”

唉…看来又引起了一个错误的话题，安妮小姐难过地想…

第十章 梦境

三十五分钟，除去在诊所耽误的时间——三十五分钟！我的步速仍可能比玛莎稍快，那么，她正常回家大约要花四十分钟。她说从咖啡馆出来至到家，中间有一小段路跑步，全程差不多四十五分钟。这里面有她说在路上遇到那个迪亚特所耽误了的十分钟。玛莎关于时间的说法应该是准确的。而且我沿着她的路线走下来，依照一个年轻小姐走夜路的思路，这个路线也是完全正确的。

另一种情况是玛莎说谎，那么，这里有十分钟是多出来的。因为房东先生当时不在家，莉莉西雅也是在九点以后才赶到，总共有约一小时的空余时间，这个时间被用来做什么了？

发现的鞋印是朝向西方的，从大小初步估计应该是出自一个男人。它是属于那个迪亚特还是就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过路人？萨姆兰更倾向前者。

这个时候，快没有记程车了。萨姆兰打电话叫了一辆警车，回到警局是十点。

萨姆兰对电脑不很熟悉，当然也就不知道4兆大的纯文档意味着什么，不过，当他看到桌子上摞着的足有两英寸厚的复印之后，也大概有点儿概念了。

卡洛斯正认真地检阅这些文稿，见到萨姆兰，他很是兴奋。

“你终于回来了，怎么样，有什么线索吗？我们这边可不顺利啦，追查钉子的线索全断了。多数商店已经关门，能找到的也都说不记得什么。这些文件你也看到了，根本看不过来，不过我还是把它分发给各个警员，希望能发现点儿什么。当然，我给你复印了一份完整的，瞧，它在等着你呢。”

“呵呵，你可真好心，走吧，跟我去技术科瞧瞧。”…

“噢，我就知道，你一回来就准有活儿干。看看这次又给我们带来了什么，”弗莱德带着深度近视镜，从电脑前回过头，无奈地笑笑，“啊，一张照片？…半个鞋印，不太清晰，但我想可以试试。”

“呵呵，弗莱德，你是个棒家伙。”

“别那么说，工作就是工作。”

“嗯，我还有点儿事儿，要你帮我查点东西。我希望得到全城有强奸前科的人的记录，包括那些强奸未遂的。”

“哦，上帝！这工作就好比修建金字塔。”弗莱德真想把下巴扔在地上，“好吧，记得请我喝啤酒。”

“哈哈，不会忘的。拜托你啦！”

“不会忘，不会忘？你至少欠我三次了！”弗莱德把照片扫进电脑…

从技术科出来，萨姆兰警官听取了几位警员的追查过程。

“艾利的汽车取回来没有？”

“还没有，我八点钟给修理厂打了电话，他们还没有开始修呢，不过我要求他们尽快，现在可能差不多了吧。”

“嗯，那好，我去一趟修理厂，嗯，叫什么名字来着？”萨姆兰重新穿上大衣。

“得了，萨姆，你回去休息吧，昨天你也是很晚才睡的。我过去一趟就是了。你也不会闲着，在床上看看文稿吧。”

萨姆兰想想也就没有推辞，卡洛斯是个优秀的年轻人，尽管有时候，还不那么成熟…

萨姆兰的确已身心俱疲。难道这就是人们所说的老了？他没有注意到，在过去的一周里，他的睡眠总和不超过二十小时。

警官的家老调而简单，整栋房子里唯一像样的就是他精心设计的健身房。那些器械已有五六年的历史了，不过萨姆兰维护得很好。此刻他躺在卧推板上，举起了那重达190磅的庞然大物。

军队给了他一副好身板，也给了他和太太两年无止境的快乐不眠夜。成为警察后，这种纵欲笙歌的快乐很快消失了，但萨姆兰却从没有忘记锻炼。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他忙起来之后唯一的休整。不能回家的时候，他也是警局上上下下出入健身房次数最多的人。老警官曾经还有一个嗜好，但是当老婆被动吸烟死于肺癌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碰过那害人的玩意儿。

第三组，警官把重量加到了200磅，拼命推起五个…

汗水湿透了他的紧身背心，凸现出一身坚实的肌肉，这在他的同龄人里可谓凤毛麟角——年轻时候的萨姆兰活像个健美先生呢。

做完了几组小肌群训练和放松练习，萨姆兰排开脑子中的一切，忘我地躺了几分钟，然后爬起来冲了个澡，觉得干劲又鼓满了全身。他走到电话前，拨了一个国际长途…

凯瑟琳·玛莎在黑暗中静静地走着，没有人，没有光，她不知道要走到哪里，也不知道身处何处。她只是往前走，甚至不敢肯定哪个方向才算是前面。

她很害怕，她想抓住什么，但是几次伸手，还是什么也没有。她想，要是这时候艾利在身边该有多好啊。想着想着，她就看见了艾利的背影。

上帝，等等我，她向他跑去，他站在那儿纹丝不动，她努力的跑着，但是，她就是不能接近他。求求你，别这样，艾利。她的祈祷似乎起了作用，他向她走来。她扑进他怀里，她在哭，她在撒娇。

她闭上眼，等着他温柔的吻与亲切的爱抚。他却迟迟不动，她抬起头，他不是艾利！他是谁？她在努力思索，天啊，他是迪亚特！放开我！

她用力却不能挣脱，他的双臂铁箍似的勒进她的肉里。

她看见他的脸皮在慢慢外下卷，露出了鲜红色的血肉。

“啊！”玛莎一声惨叫从床上坐起来。莉莉西雅赶紧扭亮了灯。借着灯光，她看见玛莎在重重喘着气，全身都湿透了。她温柔地抚着她的背。

“凯丝，”她轻轻地叫她，“是不是做了恶梦？”

“嗯，”玛莎把脸埋在双手里，“莉莉丝，我梦见了艾利，他，他变成了…”

“我可怜的宝贝儿，别想了，乖乖不要再想了，会过去的。听话，我的玛莎，一切都会过去的。”她把她抱在怀里，任由她的眼泪打湿她的睡衣。

喝了一杯温水，莉莉西雅捋着她揉揉的头发，她的情绪稳定一点了。

她趴在她的怀里：“莉莉，你真好。还在这里陪我，你不想你的男朋友吗？”

“傻丫头，我想他干嘛。需要我的人是你。你觉得好一点儿了吗？”

玛莎点点头。

“凯丝，你还记得吗？一年前，我也曾经有一段特别伤心的时候，还好有你一直在陪着我。你以前比我现在做得更好，我是个不会安慰别人的人。可是，那时候，要是没有你，我可能活不下去了。玛莎，我跟你说的事情你觉得怎么样？”

“你是说…不，我不想去。”

“你应该去。我知道你没有心理问题，你只是被吓着了。但一直这样下去，你可能就会出现真正的问题。相信我，那是个很好的心理医生，一个中国人。要不是他身边有美人儿相伴，我早就追他了。”

“可是，心理医生不是不能和自己的病人结婚吗？”

“啊？是吗？这个我倒不清楚，不过也不一定就是要结婚的嘛。呵呵，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来，我抱着你睡吧，别害怕。”莉莉西雅亲亲玛莎的额头，关了灯。

“凯丝？睡着了吗？”莉莉西雅过了几分钟问。

“还没有，你也睡不着吗？”

“嗯，我在想那个年轻警官，他长得可真帅啊。”

“你呀，怎么老是这样，你不是有男朋友了吗？”

“呵呵，那也比不上他啊。他配你倒是满好的…哎呀呀，你看我老是这么说话，又叫你想起来了，不哭不哭…”

又折腾了一会儿，玛莎睡着了，莉莉西雅在床上躺着，眼睛望向天花板，想起了她前一个男朋友，上帝，那个可怕的男人…

卡洛斯瞧瞧那颗从车下冒出来的沾着机油的头，觉得十分滑稽，“你是撒里？艾利先生的车是你修的吗？”

“别说什么艾利先生，我可从来都是对车不对人！我在干活呢，朋友，你是来打听什么人的吗？那你可找错人了，该向楼上的家伙打听。如果你就是来找我，那么，有什么事待会儿再说吧。”

“很抱歉，我是警局的卡洛斯警官，找你有点儿急事。”

“该死，你怎么不早说。警官，我想你一定是为车子的莫名故障来的吧！请跟我来。”两个人一直向车库最下面的一层走去。

“那么说，确实是人为破坏的啦？”

“呵呵，除非车子自己不想干了，自断筋脉。”

“来，警官，来根儿。”撒里抖出一只“好彩”牌香烟。

“这儿能抽烟？”

“白天不行，换句话说就是老板在的时候不行，现在就没事儿了，当然，只要别随地乱扔烟头。”

警官接过香烟，帮撒里也点燃了。

“谢谢，警官，你真体贴，省得我把自己的裤兜都弄脏了。好了，就是这辆车。”

这是一辆灰色的“欧宝”，看样子使了五六年了，车门处也有一块擦伤。

“警官，你结婚了吗？”

“没，为什么问这个？”

“没事儿，没结婚最好，只是随便问问…呃，我在想，假如你已婚，太太会不会因为你这么晚还在外面奔波而难过…请别在意，我只是开开玩笑…等一下，你…听见了么？有什么东西在滴答滴答地响。”撒里眼神惊慌。

卡洛斯也听见了，这个声音就在眼前的欧宝车上，他让撒里躲到一边，拉开了车门。滴答的声音更清晰了，从副驾坐位底下传出来。警官搬开了座位…

第十一章 本能

托起这个小猫闹钟形状的东西，警官后背被汗渗湿了——卡洛斯并不具备拆弹知识，不过他仍然意识到这东西被改造过了，上面的显示是：00：00：31。并且以秒计还在不断减少。

撒里早已战战兢兢躲在一辆汽车后面，露着半个脑袋惊恐地看着这边。

从这东西的大小看来，即使安装了爆炸装置，应该也不会有太大的威力。卡洛斯仍不敢掉以轻心，在他的记忆中，曾有一种对炸弹的深深烙印。

卡洛斯的父亲是一名拆弹专家，在著名的水库炸弹事件中殉职，年仅四十岁。那时候，卡洛斯还在上小学，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整日以泪洗面的妈妈，直到…直到，她被送进疯人院。是炸弹无情摧毁了卡洛斯的青年时代，也使他义无返顾地报考了警官学校。

造化总是弄人的，卡洛斯没能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灵活的手指，那份惊人的注意力和冷静也与他无缘。他被转系去学习侦破科学，这时候，他优秀的头脑、敏捷的身手、出色的对枪械的理解使他成为同年生中最优异的，也让他在毕业后顺利当上了警官。

卡洛斯将这东西小心地放在地上，他不能跑开，他知道任何剧烈的震动都有可能引发炸弹的爆炸。这里可是车库，一不小心就会引起连锁爆炸，到时候，不但他们无法逃生，局面也将变得不可控制。显示时间是00：00：26。

卡洛斯走向空旷一点儿的地方，示意撒里也躲得再远一些。他可是重要的证人，必须保证其安全，即使牺牲自己。

两个人都躲在车后面，00：00：10，开始了倒计时，一秒一秒的仿佛经过了数个世纪。

00：00：00！“小猫”发出噗的一声，喷出一阵烟雾，在地上滚了两下就倒下不动了。警官觉得莫名其妙，烟散去后，他看见“小猫”的背后弹出什么。卡洛斯镇静地走过去，捡起那东西。撒里紧张的不得了。

“小猫”的背后裂开了，弹出一张折叠的纸条，卡洛斯有一种被人愚弄的感觉。他展开纸条，上面用有打印出来的一行字：齿轮即将开启…

卡洛斯思索这句话的意思，不管其目的何在——改造这只“小猫”的人，很可能拥有制造炸弹的能力。他在提示什么，难道有一颗真正的炸弹即将爆炸？那么，会在哪里…

警官的闹钟快速地闪出已知的全部线索，那些有可能联系起来的东西形成众多的排列组合，其中必有一种是合理的。

车子的故障——巧合——形成了玛莎出事时候的足够条件——还有房东的姐姐被抢劫以及入院——我现在到这里来调查证据——有一个假的炸弹——齿轮即将开启——我呆会儿还要去肯德尔慈善医院——肯德尔慈善医院？

难道，是肯德尔慈善医院！

警官没有打电话给萨姆兰，他拨到了警局…

萨姆兰没有躺在床上看东西的习惯，他坐在桌子边，从卡洛斯给他开出的目录里找寻可能有问题的文件。

他已经看了一个小时，发现检查过的大多都是关于纸牌的发展史、纸牌的技法这类研究性文稿。在艾利的推理小说中，他跳着看挑出了的一本叫做《血脸》的书，可是，其内容也和案件没什么关系，因为里面的凶手是自己带上恐怖的面具行凶的，恐怖的意义也远远大于推理的内容。

萨姆兰的手机响起来，对面传来沃勒医生的问候：“萨姆兰先生，还没有睡吧。我很好奇一件事，为什么你会找我这样一个外行人帮你分析案件线索呢？”医生爽朗地笑着。

“哈哈，医生，”萨姆兰也笑了，“我可不觉得你是外行人。你和保罗·佩顿仅见过一次，他就把原著给你看，这可是信任的表示！对了，还有我跟他的合影。”

“嗯，一面之缘而已！那么，警官，我也就不兜圈子了。通过你给我列出的线索，我产生了一些想法。当然，我事先说明，我可算不上侦破专家，也并非什么犯罪心理学家，所有的推论都是基于我对人性或是说心理的分析得出的。有什么不合理的，我可不负责任呀。”

“嗯，了解，请吧。”

“首先，警官，我想你和我的猜想是一样的。我也认为玛莎有可能是杀害艾利的凶手。从你的角度而言，怀疑一切，尤其是怀疑被害人最亲近的人，是案件侦破过程的第一环节，甚至包括怀疑父母和子女。（下注：1990年的瓦胡岛弃婴案，一名男子循着小猫小狗的叫声寻找到的是一个已遭受蛆虫侵害的女性弃婴，这些蛆虫以尿布疹导致的受损活体组织和生殖器及肛门位置的活体组织为食，几个月后，弃婴的母亲被定为企图谋杀罪；1992年发生的虐待案中，一名曾患中风的老妇和亲人生活在一起却得不到照顾，死后尸体身上都是尘土和粪便，检查人员在验尸房除去尿布后，上面满是蛆虫，死者下背部有一个坏死、腐败的区域，甚至扩展到整个盆腔部，里面有数不清的蛆虫…这些案件都是活生生存在的。其中有太多需要人们反思的地方，也提请给予警方调查所需的工作以必要的理解。）”

“于是，你开始很自然地怀疑玛莎。起先，你可能觉得玛莎的自首完全出自编造，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讲，构成了对正常调查的恶意阻挠。你的猜想是，玛莎在这个时候企图把工作引向消失的尸体和手枪。可是，警官，你又注意到了两件事，其一是麦瓦老板、安东尼先生、莉莉西雅小姐的佐证减小了玛莎女士潜在的犯罪动机。另外一点，我猜，你为写血字的血液莫名由来而深深困扰，这一点也同样令我头疼。重新分析一下，如果玛莎杀死艾利，我想这里面有两个问题，我先说后一个，也就是玛莎的自首。这里面有一个很大的疑惑，依照初步分析，我们觉得她可能有意制造混乱局面，但是，我想说的是，玛莎究竟有没有这个必要？如果她纯心设计陷阱，那么，她当然属于智慧型犯罪者。可是，她的这一行为有如画蛇添足。如果是玛莎在遥控凶手杀人，那么，她在时间上已经得到了完美的证据，还想要干什么呢？我想在这个时候保持沉默，安安静静地假装出一副悲痛的样子，在警察面前赢得同情更为安全。周围人群对她的良好评价，使得她会自然而然地被排除在嫌犯之列，她难道还不满意吗？作为智慧杀手的玛莎不可能没有意识到这一举动所带来的反作用。另外让我感到疑惑的是，根据房东先生的话，啊，还有邻居的说法，玛莎似乎不具备杀害自己未婚夫的动机。我们可以回头看看这些证词。尝试分析一下男女主角。据我的观察，大凡从事文学或艺术工作的人——我指的是其中那些具有卓越成就和地位的——他们往往伴随着神经质的气质或是在性方面与他人不同的隐秘爱好，那些可能就是他们的灵感源泉。但是，在艾利身上，似乎并不存在这些表现。他公司的同事们也表示他是个很友好的人，只是稍稍有些沉默。安东尼和这对年轻人住在一起，也没有发现争吵的迹象。因为并不独居，即使艾利打算在性生活上玩儿一些不寻常的把戏，也很容易被房东先生悉穿，这可不是一件好玩儿的事。相反的是，我们得到的结果是两个年轻人相敬如宾，与周围人们和睦相处。我推断艾利是个可靠的年轻人，甚至在自己的作品屡次不被人重视时仍保持了相当好的教养。放宽一步说，就算他有什么不正常的性爱好，玛莎只要和他分手也就是了，没有必要冒险杀人。回过头来再看看玛莎，假设她有动机，我起初的看法是经济问题。但马上又否定了这假设。理由是玛莎如果真的出于经济问题而谋害未婚夫的话，艾利也应该是在一年前被杀，而不是现在！搬到这里来的最初三年里，艾利一直没有经济来源，只靠爬格子，我想那不应该会是稳定的收入。即使玛莎对此不满，那么，也可以依靠分手解决问题。我想艾利不是死缠烂打的那种人，日后侵扰玛莎生活也是不可能的。那么，玛莎干嘛非杀他不可？就算要杀，也不该在他已有了固定工作且工资不菲的这一年里下手啊！能理解的杀人动机还剩下最后一条，即玛莎有一个秘密情人，可是，警官，你比我更早的注意到了这是更不现实的一件事。综合这两点问题来看，玛莎女士谋害艾利先生的可能性很小，除非她是一个心理变态的人。在这一点上我不敢肯定。你的意思呢，警官？”

“嗯，医生，顺着这个思路，你的下一个推论是有关玛莎的自首吧。”

“完全正确。我们刚才得出的结论是，玛莎不大可能杀死艾利，除非她变态或另有难以查找的隐情。那么如果玛莎所言属实。既然玛莎没有杀艾利，她又为什么要编造一个杀掉陌生人的谎言呢？所以，我想，至少有七成的把握说明玛莎女士相信自己杀了人。”

“你说的是相信自己杀了人？”

“是的，相信自己，我的意思是，有可能玛莎没有杀人，但是她以为自己杀了人。我们先做一种假设，玛莎被什么思想所左右，造成她以为杀了人的错觉。这又派生出两种可能，一是她被什么人暗示，二是当时的情境造成了一种压力，使得她出现了心理上的错觉甚至是心理障碍。女性的受暗示性一般较男性要强，她们很敏感什么样的环境会对自己构成威胁，并且联想到一些危险的东西。很不幸的是，这些联想很可能变得不仅仅是一个联想。暗夜里一个形象怪异的影子，后面有人走路的声音，甚至是朋友一句不太恰当的玩笑都会给相当部分女性造成这种想象空间，给她们以巨大的压力。这种压力所造成的后果并不确定，比较好情况的是从此以后再也不敢走夜路了，而中等的是恶梦、神经衰弱的影响，至于严重的，就是产生幻觉，也有可能是精神疾病。玛莎在这样的情境下产生了将企图强奸自己男人杀死的幻觉也是可能的，这应该是她无意识中潜藏的本能和死的欲望共同作用的结果。刚才我还说过她可能被什么暗示，这类暗示，心理学界称为催眠。不过我认为，这一可能微乎其微。”

“嗯，我有点理解了，那么，剩下的玛莎女士真的杀了人有多机率呢？”

“这个嘛，我很难将它量化，不过，我想，应该会有一半的几率，警官。”

“那么高？”警官带着怀疑的口气。

“是的，很高。不过，你要注意，我说的也顶多是个估计。”

“我继续说，警官。刚才我说到了因为威胁而产生了暗示，这可能源于死的本能——一种朝向自身，自杀、自暴自弃等行为都是死的本能的具体表现；另一种是朝向他人，大到战争、谋杀，小到仇恨敌视、与人争斗都是这一机制的对外表现。除了死的本能，人当然还有生的本能，我们活着需要空气、食物和水，对这种维持生命物质——还包括御寒的衣服，提供安全与保护的住房等等的追求是人类恒古不变的主题。还有使人类得以继续繁衍的性需求，它是同时作为保证传宗接代和满足快乐原则这双重任务的形式，同样属于人类生的本能。这里面有一个问题，被现代研究所忽略，那就是生的本能和死的本能本来就是密不可分的。在原始世界里，杀死你的敌人本身就意味着增加了自身包括甚至整个儿种族活下来的机会，那时候食物太少自然界的敌人又太多，杀戮是生存的象征。当人类社会进入资本主义的稳定时期，这一现象似乎只有在犯罪案件中才会偶然出现。实际上，它被巧妙地隐藏了。警官你不妨想想，激烈的社会竞争，导致一些人无家可归、流离失所，而另一些却站在其他人的头顶，享受着权力和物质的快乐；每个人在这个社会里，都要努力和他人进行文明之争，胜者抢占败者的工作、地位或者配偶，也正是这一现象的本质表现。对不起，我好像跑题了，警官，我想说的是，玛莎女士在未婚夫消失，有人要侵犯自己的时候，她的生与死的本能就会爆发，这时候，眼前有一把手枪会怎么样呢？而且，我发现这里面有一个细节恰恰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你是说那个电话…”

“是的，在房东不在的时候却有一个出自他家的电话，这意味着什么，我想决不可能是小偷向主人的报警吧。正是这个电话，使玛莎眼前的绝境更加险恶，可以说是摧毁了她的希望，增加了玛莎开枪的可能性。对了，警官，我猜你还没有去电话局查找这个拨出的电话吧？”

“是的，可，你怎么知道的？”

“很简单，你给我的线索里没有提及这一点啊。我现在之所以能在这里夸夸其谈，完全是得益于您列出来的详细的线索、时间和疑点。如果没有这些，我就什么也不知道，同样的，你查找这些线索也花掉了相当多的时间。”

“谢谢！关于这个电话，你的意见呢？”

“按照我的第二推论，这是某人所设下的圈套，同时也是为了确保玛莎顺利用枪杀人的最后一道保险栓。我正是因为反复思考了这个因素，才大大减低了第一推论的可能性。警官，你明天最好去查查这个。”

“这个设下圈套的人，你想会是谁…”

“我考虑了很多因素，起先，我认为凶手是想嫁祸玛莎。玛莎曾说那是一只很大的转轮手枪。艾利是被.35口径手枪射中的，取出的子弹证明了这一点。那么，我猜想玛莎女士的手枪会不会也是一只.35手枪呢？不论玛莎女士是否开枪杀死迪亚特，她都早晚会打开自己的挎包，那时候，她将看到一把手枪。尚不知情的玛莎会很自然地拿起来，这样，枪上会沾有她的指纹。当艾利的尸体被警方发现以后，会很容易地找到这只枪。那么，上面的指纹将会使她顺理成章地成为第一嫌疑犯，甚至会被定罪。但是，我仔细考虑却发现那不可能。第一，凶手不会选择玛莎和艾利约会的时间，既然是嫁祸，就该找到玛莎独处，不能出示充分不在场证明的时间段。第二，现代的痕迹检验学异常发达，花上一段时间就可能看出子弹是不是从一把枪里射出的，经过这个检验，玛莎女士并没有开枪射出击中艾利先生的子弹，那时候，不但嫁祸失败，反而还洗脱了玛莎的罪名。第三，也是我认为这串推理中最为重要的，如果凶手想要玛莎作为替罪羊，那么，这把手枪就决不该从警方的视线里消失！顺着这一推论，我接下来想到的是，那把手枪应该遗留在现场，凶手只需要把那具多出来的迪亚特的尸体收走就可以了。但是，凶手并没有那么做，现场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大雨又恰好帮了他的忙！那么，他既然无须脱罪，干嘛煞费苦心要导演这个惨剧呢？唯一合理的推论是，他打算搅乱你们的办案思路。你说呢？”

“我也有相同的看法，我们在艾利的住所找到了他写的推理小说和一些文章，不过只看了一小部分，至今没能发现什么。”

“警官，我想问一个不太着调的问题。”

“请说。”

“艾利有没有与人通信的习惯？”

“没有，为什么你提到这个？”

“我想起在保罗先生的书上，看到的关于13年前你破那个案件的后续调查，说杀手有何人通信的习惯，这才忽然问到的。警官，你能把当时的情况说一下吗？”

“嗯，那次我们在凶手的住所翻出大量没有落款的信笺。这令我们大吃一惊，你知道寄信人的地址是写在上面的，所以很少有人不写自己的地址。那些信笺被仔细地检查过了，上面谈论的都是风铃草连环杀人案的具体实施和细节。我们根据上面的邮戳通知了当地的有关部门，但是，似乎没有人注意到，也可能是找不到寄信人，这个事情就被搁下了，也没有对媒体宣布，但是，我们知道，还有一个杀手没有被抓到，他甚至比另外那个更为可怕和难缠。你是想到了这个吗？”

“是的，和我在书上看到的差不多。当然，我并非怀疑艾利就是那个人，他当时还是个孩子呢。我只是好奇为什么13年后这个城市再度出现连环杀手，13是个不吉利的数字，我不希望是有人继续上次犯下的罪行。”

“对了，医生，你对新的血字有什么观点。”

“嗯，这个嘛，”医生略一沉吟，“我也想从不出来。你们鉴定的结果是，这次的字迹并不出于杀手之手。心理学界确实已经证明双重人格的存在，但是把双重人格引入这个案子，会造成调查的复杂化。再说，这种人格是相当罕见，所以要说是连环杀手自己写下这个血字，似乎并不可信。那它又会出自何人之手呢？我想杀害艾利的凶手是最为合理的解释。他有可能是在嫁祸面具杀手。警官，我还有一点心理学观点上的看法，你要不要听听？”

“哎呀，医生，你对我的帮助太大了，我很想听听你的高见。”

“嗯，我从保罗先生的书籍中，得到了一种提炼。连环杀手在连续几次作案后，经常会出现手法上的改变。拿你破获的风铃草案件为例，所有被杀害的女性全部被用她们自己穿的丝袜勒死，开始的时候，警方并没有在尸体上发现性侵犯的迹象。但是，从第六次案件开始，尸体上就留下了精斑，至于丝袜勒死的这一环节没有变化。这意味着，凶手对原来的行为仍抱有兴趣，然而，这个兴趣，或是说满足感，比起第一次、第二次的尝试而言已经减退了。举一个不恰当的例子，这正像我们教导孩子时以奖励作为正刺激不断强化着孩子的学习过程，它最开始可能是一块糖，不过，一块糖作为正刺激随着孩子的成长很快就不再有意义了，奖励可能变成一个玩偶，一辆玩具小汽车，它开始慢慢增长。连环杀手也是如此，只不过不是获得物质奖励，他得到的是满足，不，说快乐更加贴切。但是这个快乐也是不断增长的，当风铃草杀手不再满足强奸之后，他开始了另一个崭新的尝试——奸尸——幸运的是，他没有走得太远——被你及时抓住了，不然他可能开始玩些更刺激的游戏，甚至增加刺激出现的频率。请注意，警官，我所说的这个过程实际上是渐进的，而且进程比较缓慢，我把它称为‘学习’过程。学习很可能不是出于满足，具体到这个案子，杀手确实可能因为艾利发现了什么而杀人灭口，但是，他却不太可能玩弄玛莎女士，制造这次的遭遇。回味面具杀手已经做出的四起命案，他干得很小心，没有留下任何可追查的线索。警方有人怀疑这是不是一个人独立能完成的，因为每具尸体都没有死前挣扎的痕迹。但是，我的分析是，绝对系一人所为，他很难冒着风险找到一个伙伴完成这么恐怖的罪行。那么，这个杀手在城市一边杀害艾利，同时又在另一边巧妙地设下陷阱，我很难理解。从性格上分析，杀手的成功很大程度上依赖他的谨慎，并且他是决不希望失败的。但是，在玛莎的遭遇上，我看到的是很多不确定因素。”

“不确定因素，你是指玛莎不该在咖啡馆逗留那么久？”

“嗯，警官，这算是一个，但还不是最主要的。杀手杀害艾利，当然可能顺便也调查了玛莎，了解到她的朋友多住在城外，这个我是可以理解的。可是，在当时的环境之下，她为什么不叫一部计程车呢？就算计程车不安全吧，叫警察护送回家也是可能的啊。（下注：美国的中型城市里，这样的做法绝非凤毛麟角，当然，在犯罪率较高的大城市里，就不太可能了。）莉莉西雅出现也是一个例外，从她的住处赶到玛莎路上的任何一个位置，应该都不会超过三十分钟，那么，玛莎被雨困住完全可以打电话给她啊。这个促使玛莎开枪的绝境就会破坏。另外，对杀手而言，除掉艾利就可以了，如果玛莎知道什么，他应该也可以轻松地把两个人一起干掉才对。为什么要找玛莎的麻烦呢，这一步看起来没太大意义。再者，亲自去处理不是更好些吗？被开枪打死的迪亚特要么不存在，要么是个心术不正的强奸犯。何必找这种人呢，这不是远远加大了自己的不安全因素吗？依照杀手的行事风格，不该如此弄险才对。除非…”

“除非什么？”萨姆兰的情绪激动起来。

“除非，他握有一张别人绝对想不到的王牌！”

医生的话叫萨姆兰警官一身寒意，他感觉到了潜藏着的巨大的黑暗，一个笑声正在背后耻笑着他的无能。

“医生，你在抽烟吗？”警官听到对方那边发出“当”的声响，“ZIPPO？”

“啊，好耳力，警官。动脑子的时候，我习惯抽上一支。差点儿忘了，房东安东尼先生也形成了一个不确定因素。当然，凶手有可能促成了房东姐姐的死，我把话说得再夸张一点，那个扎伤她的人可能也与之有关。”

“嗯，这个我想到了，我去过肯德尔医院，但是没见到当班的护士。只是和主治医生简单地谈了，是他做出死亡判断的。他说医院里没有停过电，患者身上的器械也没有被人毁坏、拔出的迹象，应该是自然死亡，我打算明天再去找找那个护士。”

“呵呵，您可真够忙碌的。对了，有没有去看容格的书…”

医生的话被萨姆兰家电话急促的铃声打断了。

“真是抱歉，我会去看的。非常感谢你的帮助，已经是新的一天了，您也赶紧去休息吧。哈哈，会的，有什么需要的话，我会再去找您和安妮小姐的。好的，晚安，沃勒医生。”萨姆兰说完，合上了手机。

沃勒医生挂上电话，洗澡后湿漉漉的身体早已自然风干。他右手夹着烟，带着手套的左手从电话旁拿起了火柴盒，慢慢数着里面剩下的火柴…

第十二章 心理地图

保罗·佩顿从医院一回来就听管家说起远在美国的朋友打来了电话，顾不上洗澡，就打来了电话。

“怎么样？是顺产吗？”萨姆兰关切地问候。

“啊，很顺利，母女平安。”

“嗯，那就好，那就好，”警官呵呵地笑着，“恭喜你呀，得了孙女。”

“谢谢，萨姆，你打电话来有什么事吧。案子办的怎么样了？”

“不大好。保罗，你认识一个叫做赛斯·沃勒的人吗？是个三十多岁的心理医生。”

“不，不认识，他在哪儿开业？”

“波特兰市。”

“萨姆，我可是住在英国约克郡啊。怎么可能认识你那里的心理医生！”

“但对方认识你。哦，他是个中国人。”

“中国人…长什么样子？”

“大约六英尺高，身材匀称，肤色很白，不戴眼睛。有印象吗？他说和你曾见过一次，你还把我跟你的合影给他看过的。”

“哦，我想起来了，那是12年前我中国之行结识的一个年轻人。他那时候的名字叫什么花儿来着…”

“啊？花儿？”

“是啊，好像是，嗯，百合？…啊，不，是莲花，莲花，他叫艾莲。”

“艾莲…”

“这么说，萨姆，你见到他了。他一定给你帮了不少忙吧。”

“你怎么知道？”

“如果真的是他，就一定可以帮助你的。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不到21岁，就已经算是老手了。”

“你指的是哪个方面？”

“犯罪心理学方面，当时我也很惊讶。中国的心理学研究发展得很缓慢，他那时候在一所并不出名的大学学习。你知道，如果他想出国的话，国外的高等学府也不会承认他的大学学历，他必须从头学起。但是，他在对案件背后的心理内容进行分析时却准确而带有预示性，我不理解他是怎么做到的。看起来就像是无师自通。”

“哦？可是听他诊所的一位小姐说他早就得到了IPPA的高级咨询认证啦。”

“天啊，真是前途不可限量的年轻人。那可是国际认证，走到哪儿都吃得开的。如果是他的话，我想也很可能，他以前在国际心理学刊物上发表过论文。萨姆，你知道我不是自傲的人，但当中国的官员把他介绍给我的时候，我确实没当回事。不过我们坐下来一起聊你的案件时，我发现他的直觉极为惊人。对于杀手的分析头头是道，那时候，我还没能把你的书写完。我很高兴能遇到这样的年轻人，就和他一起用餐。他也很喜欢和我在一起，我给他谈起不少案件，说真的，萨姆，幸亏我只和他一起度过几天，要是时间再多些，怕是也会被他问倒了。”

“可他说你们是一面之缘。”

“哈哈，萨姆，你没到过中国，当然不了解中国人的词汇。我想他的意思是说我们只有很少的接触。”

“嗯，我明白了。那么，你见到他的时候，注意过他的左手吗？比如说残疾，或是有某种皮肤病。”

“你为什么要这么问？我不记得。”

“他一直带着手套，咨询的时候都不摘下来。”

“…那也该是我离开中国之后的事情了。他身上确实有很多伤疤，可我不记得手上有啊。就是有，也用不着一直戴着手套。”

“很多伤疤？”

“嗯，每条胳膊上都有一二十道伤痕，你说我该用什么形容？”

“严重到需要遮掩吗？”

“我不觉得，他身上最大的一块伤痕是被子弹擦过形成的烧灼痕迹。听有关官员说，艾莲曾经成功地制止了一起银行抢劫案，也是那时候受了伤。不过我记得那是在右上臂。为什么问这个？”

“不，没什么，好吧，让我们言归正传。你对面具杀手有什么看法？”

“白种人，年龄约是30至40岁，应该没有犯罪记录。萨姆，我依照发现四具尸体的地址，查找了地图，进行了心理地图分析。”（下注：犯罪心理地图是由英国著名犯罪心理学家坎特提出的。震惊英伦半岛的连环奸杀案件中，被害女性达二十多名，最令人发指的是部分被害人被浇上汽油…在这起持续一年多的案件中，警方找到坎特博士帮助调查。经过不懈努力，坎特建设性地提出了心理地图假设，根据案犯作案地址上的疑点，发现共有两名彼此不通气的杀手。随后画出了杀手可能居住的区域，并借助心理形象疑凶再现的方法，协助警方抓获了两名凶手。坎特于199？年在其著作《犯罪的影子》中正式提出心理地图的科学解释。作者斗胆认为，他在书中依照这一方法对世界第一悬案“开膛手杰克”——此案过于著名，在此不再叙述——做出的标记和分析是成功且准确的。）

白种人？萨姆想起小埃迪说黑色的人…不过，很有可能埃迪没有看清楚，或者，那个人戴着头套作为遮掩。

“有没有可能是黑人呢，或是替他种族的人所谓？”警官还是提出了疑问。

“不太可能。我对欧美发生的众多连环杀人案进行了大量的追踪分析。我注意到一件有趣的情况，黑人杀手往往只针对自己的同类，要么就是出于报复而杀死白人，但是很少见既杀害黑人又杀害白人的。白人杀手就不一样了，他们中有一些种族歧视者，一方面他们把其他种族的人看作猪狗不如，另一方面他们也攻击自己的同类。你一定注意到了，杀手对尸体的残害，也一定发现这与通常的案子有很大区别。杀手既然割去被害人的脸皮，那么，又为何让他们那么快地被人发现？其目的是什么，我还不能完全清楚，但可以断定，他这种做法，首先基于他不正常的心理，还有就是他可能有着某一顽强的信仰或理论。剥去面皮在这里可能有两个意义，第一，他不得不这么做，有一种强烈的精神作为他行为的依靠；第二，他在标志他杀人的特点。你给我传真过来的作案地点，我已经看过很多遍了，并且，为了分析更准确，我联系了坎特先生。他对我的观点表示支持。警方每次都是先发现一具男尸，而后发现女尸，我们来看一下是为什么。第一具男性尸体出现在南城的垃圾站附近，一般清洁工人都是很早开始工作的，他们很快发现了这个不寻常的东西。而第二具尸体出现在北城的公立公园湖边，并且用大帆布进行包裹。虽然公园也很早就会有人出来散步，但是，由于尸体是前一天才被杀害的，你们那里现在的天气又比较凉。尸体不会马上腐烂，也就不会有恶臭气味马上能吸引人们的注意。但是，如果有人走近湖边，还是很快会注意的，因为尸体并没有经过严密包裹。这里的区别是，两具尸体被人丢弃的方式有了小小的区别，似乎在杀手看来，这区别是必须要有的，后面的两具尸体也是类似的处理方式，这说明，杀手充分考虑了人类的天性，要求男尸应该在女尸前面被发现，或至少是很希望出现这样的局面。这意味什么值得研究，我和坎特在开始的时候都不确定。但是，我们回头重新考虑了地图结构后，发现了一个令人费解的地方。我按顺序说下去，男尸，距市中心27公里，女尸24公里，男尸28公里，女尸22公里，我们当然不排除这是由于杀手必须弃尸的地理位置造成的。但他为什么不反过来呢？把男尸和女尸的顺序换一下，加上某种方式的处理，我想也可以使你们先发现男尸后发现女尸。这一点对杀手来说显然是重要的。我和坎特再次看了地图，第一天的两具尸体分别位于城市的正南正北，第二次的男尸往东做了三十度角的偏移，女尸向西做了四十度偏移。如果除去这个小小的误差。这后两点又基本上连线经过市中心。我们的结论是，他如果以东向为正向，那么这家伙正在以直径向负轴（西）偏移画着圆。因为只有四具尸体，形成了两个直径，所以，我们还不敢肯定，但是，推测下一次出现应该是正东正西向，保留误差。我们还注意到一个事实，这个圆并不是一个正圆，它总是在南向的时候稍微大一点儿。从地理位置来说，男尸总是比女尸更远离市中心。这应该是杀手留下的痕迹，我的意思是说，它表示‘男在外，女在内’。这个现象是有意思的，我们在回头看看杀手对尸体的破坏，他针对被害者的性器官，这里面显然蕴涵一重意义，杀手憎恨别人的性器官，不论是同性还是异性。这一点和上面的形成对照，对于性交的通常理解都该是女在外，男在内，但是，他不一样，我们一致的怀疑是，杀手可能在某种程度上存在性功能障碍！但是，仅凭这一点无法解释杀手的另一破坏——剥皮。我刚才说过，这不是一个黑人所做的，在这里还有一个理由，黑人杀手不会费时间去做这种近乎疯狂宗教教义的东西。面具杀手则不一样，他似乎公然表达自己对人类繁衍后代方式不满，在他看来，这可能表示淫荡，象征着人类的原罪。不论他是一个神的行刑者还是自己不能满足正常性欲的复仇者，在他活生生残害无助被害人的时候，他都以此得到精神上的满足。”

萨姆兰警官依照心理学家的说法，在地图上依次连接四个地点。在他的地图上，还有一个地方离这个类圆形的边界相当的接近，就是发现艾利的废旧工厂…

“萨姆，我接下来想说的就是你所谓的遗留物——钉子、火柴和硬币——与其说凶手是打算给你们线索，倒不如解释为，这是凶手必须留下来的东西。刚才说的，不管他是某一种宗教信仰的狂徒，还是复仇者，他都必须完成一种仪式性的东西，这像一种程序，是必须遵守的。抑或是他想通过这些表达自己的看法——无论是对这个世界，还是对他杀死的被害人。但是，这些东西被你们发现以后并不能依此找到杀手，这是意想之中的。杀手小心谨慎地洗去所有能追踪的痕迹，却留下这些，意味着一种暗语。”

“暗语？”

“是的，你也可以叫它做密码。我的分析结果，可能表达这样一种意思，‘看看，这就是他（她）被我杀死的原因’。合理的解释这些密码，可能得到新的寻找线索，但是，找到暗语的内涵可能会相当的费力，甚至它本身也许不具备侦查价值，而仅仅代表了一种说法，一种对犯罪‘合理’的解释。”

“你能解释出这个密码吗？”

“不，现在还不能，我和坎特对宗教没太多研究，我们和一位宗教专家取得了联系，但是，现在还没有得到回复。还有，萨姆。”

“嗯？”

“我说的只是一种可能，即便是来自宗教的狂热，它也可能是邪教，毕竟没有哪一种宗教上鼓励对人类实行剥皮的惩罚。当然，也有可能，它与宗教根本无关，就像那些遗留物一样，它可能出自另外的什么。”

“我知道了，谢谢，你还能把杀手的范围再缩小一点吗？”

“萨姆，这正是我要说的。杀手在第一次犯案时，带有一定的尝试性，即便那可能是一个相当精妙的计划，在首次实施的时候也不会有十足的把握。所以，第一次会离自己的住所较远以此降低被警方抓获的机率。第二次也有可能远一点，当然这是不一定的，因为杀手有可能玩弄警方的感觉。我上次电话里就说过这不是一个‘旅行杀手’所为，（下注：曾是美国犯罪史上一个引人注目的案件，杀手乘车在几个州之间穿行，来回作案，而后来的发现表明杀手并不生活在这几个州。这个案件有它的历史意义，从此‘旅行杀手’一词开始被调查人员引用）他就居住在你生活的城市里。那么，他更可能在哪里呢。我们的分析是，他很可能就在市中心，并且以自己为圆心。而且…萨姆，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你所面对的这个家伙决不会是个新手——但愿这只是我的感觉，他很有耐心，并且有周密的计划，他一直在观望，但是一旦发现时机，他就会疯狂行动，作案密度相当大。他也不像是个社交不适应者，每一次被害人都没有任何挣扎迹象，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是他有自己的办法，我想最初，就是从攀谈开始的，他利用某种手法巧妙地受害人相信自己，然后迅速将之杀死，也就切断了你们查案的线索。他甚至有可靠的工作、稳定的收入、平凡的外表和固定的生活交友圈子。调查将是困难的。”

“嗯，他可能是什么样的体态呢？”

“我也不知道，一般人们想象连环杀手总是个子不高，瘦瘦的，带有些神经质的。然而，这是一种错误的认识，就像人们以为蚯蚓被切成两段后会变成两条一样。事实上，绝大多数蚯蚓都不具备这种再生能力，连环杀手也不具备一种固定形态，他们样貌各异，隐藏在人群中，只有在他挑好一定的人选和时机后，才会露出血盆大口，还很少会被旁人目击。”

萨姆细细咀嚼保罗的话，他确实把杀手的情况具象化了，然而这还不够…如果没有进一步的线索…无法展开调查行动。

警官突然想起了赛斯·沃勒提到的心理学家——卡尔·荣格…

第十三章 人格面具

卡洛斯不是个固执己见的人，他当然也知道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疏散人群可能带来的后果——检查甚至是降职。但是，卡洛斯打算赌一次，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后，便从警局调集了大量警员也包括拆弹小组。他还没到能够平静面对一切的年纪，站在医院大门口，紧张地指挥着。

肯德尔慈善医院的大部分住院病人是上了岁数的，他们乘坐轮椅被医护人员从病房里推出来，疏散工作缓慢却不混乱，这算是卡洛斯唯一的一点安慰了。拆弹专家随后全副装备进入医院在各个角落搜寻着可以的物品。

一小时过去了，搜查工作毫无进展，幸好那些得不到休息的老人们没有发牢骚和抱怨。自从“911”之后，人们的警惕性得到很大程度地提升，因此，当大家注意到是一位很年轻的警官在负责全局的时候，赞扬的成分倒是远远大于不满。甚至其中一两个当过兵或是警察的老头儿这会儿就跳了出来，自愿要加入搜查，当然，因为潜在的炸弹过于危险，他们的这番好意被婉言谢绝了。（下注：毕竟老年人是社会最被忽视的群体，平时根本没人理他们；一旦有了出风头的机会，不表现一番才怪。）

尽管没有遭受人们的非议，可这次毫无根据的调查行动所导致的后果还是难以预料——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而没有任何收获——想到这里，卡洛斯额上渐渐冒了汗。

站在一旁的米尔也不由得神色惊慌。如果能撒谎该多好啊，谎称我们真的找到了炸弹。可是，谁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欺上瞒下都不容易，这样的说法无法向局长交代，面对无孔不入的记者更是防不胜防。

两位警官苦苦维持着…

凌晨一点，萨姆兰步行前往离家最近的图书馆，那不是最大的图书馆，但馆藏也算得上丰富。

图书馆不是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这时候由一对姓瓦根的老夫妇看着。萨姆兰这种时候去查阅资料也不是一回两回了，管理员习以为常。

警官原本想从保罗那里打听荣格的理论，不过，当他注意到对方和沃勒医生是从完全不同的两个角度分析案情时，就止住了。

“哦，是萨姆兰先生啊，快进来吧。”瓦根看到萨姆兰，赶忙把门打开。

“呵呵，瓦根先生，抱歉又来打扰你了。”萨姆兰摘下帽子，攥在手里，礼貌地点了一下头。

“哪儿的话呢，这工作不是还多亏了警官您的介绍吗。话说回来，您现在一定很忙吧，是那个面具杀手的案子？”瓦根一面招呼着，一面对楼上喊道，“喂，洛斯达，快泡杯咖啡来，是萨姆兰警官。”

“噢，噢，不必了，我只是来查点儿资料。瓦根太太的病…”

“托您的福啊，没什么大碍了。倒是您也不该太勉强，快退休的人了，何必这么玩命。”

瓦根太太泡来了咖啡，照例也跟警官寒暄几句。当警官加上方糖的时候，夫妇二人大吃一惊，细一想想也没什么，人上了年纪多吃点儿糖也是应该的…

萨姆兰打听到了心理书籍存放的位置，又寒暄了几句就上楼了。P，P（PSYCHOLOGY——心理学的打头字母）…啊，是这里了，警官找到了一本荣格本人撰写的《四种原型》。

“卡尔·荣格（1875－1961）的集体无意识理论，与弗雷泽的《金枝》同被认为是原型批评的两个出源…”警官迅速跳过了这段编者语，向后面翻着，突然他的视线锁在一个叫做“人格面具”的词上。人格面具是一种原型，原型？警官往前翻了几页。

读着晦涩难懂的文字，萨姆兰不觉有些头大，不过他倒是大概能理解所谓原型应该是指在人的内心深处的一种类型吧，好像每个人都会有。他又翻回到原来的地方，继续往下看。“…人格面具（Persona）。之所以叫做人格面具，是因为它表现的并不是其人人格的本来面目…这个原型类似演员所带的面具，意在于公共场所显示对自己有利的形象。换言之，它是人用其他人所认可的方式伪装以对抗世界的体系…作为原型，各行各业固然都有自己特定的人格面具…为数甚多的人过着双重生活，其中一重由人格面具主导，另一重则满足其他方面的心理需求…卡夫卡即是一例：白天他勤勤恳恳为保险公司工作，是一个谨小慎微的小职员；夜晚埋头写作，任凭思想在自由的天地里一路驰骋，是一个天才作家…”

萨姆兰相当在意“Persona”这个词，它叫他想起了面具（Mask）。他又翻了数十页，看到了两个词——阿尼玛（Anima）和阿尼姆斯（Animus），要不是瞥见下面的几个字“男人”、“女人”，他一定会跳过去的。

“…阿尼玛和阿尼姆斯是个人人格中的原型…阿尼玛原型为男性心灵中的女性成分，阿尼姆斯则为女性心中的男性成分…阿尼玛反复无常、变幻莫测、喜怒无常、难以控制，有时候她还伴有魔鬼般的直觉，冷酷无情，邪恶刻毒，无信无义，可憎可恨…阿尼姆斯则一般表现为顽固、执拗，目无法纪，恪守教条，好改变世界，好争辩，飞扬跋扈…两者均有低下的趣味：阿尼玛使她自己混迹于劣等人众，阿尼姆斯让他自己被二流思想带走…阿尼玛有时候是一位优雅的女神，有时候是一位女妖，她变幻出各种形状使人迷惑其中，她用各种各样的诡计来捉弄我们，唤起幸福和不幸的幻觉…

萨姆兰把这些用带着的小纸条夹好，然后又借了几本书，就告辞瓦根夫妇回家了。一路上，他总是不能使自己不去想那些东西：阿尼玛、阿尼姆斯还有人格面具…这和这个案子有着太多的重复…尽管自己尚不知道这些该怎么帮助破案。

在卡洛斯和米尔为了毫无收获而沮丧的时候，59岁的老警官萨姆兰终于睡着了。身旁还扣着两本荣格的书，他还没有看到“阴影”（Shadow），相信他会对那个更感兴趣：

“…Shadow是负面影响…是人类自身的阴影更是万恶之源…”

后来萨姆兰想想，真的希望自己能一直这么睡下去，永远不要醒来…

第二部 枯叶中的爱情

女士清晨被桌上的丁当声惊醒，发现她的一个玻璃杯缺了一个大口子，她按铃另要来一只杯，五分钟后反复闻一声丁当，杯子又缺了一口，女士大惊之余，再要来一杯，二十分钟之后，杯子竟再一次破裂…

——《古时人》

第十四章 上锁的抽屉

月亮慢慢隐去，星星也不见了踪影，这是一个沉沉的夜，预示着明天不会是一个好天气。萨姆兰在床上轻轻打着鼾，时钟滴答滴答地迎合着。这确是一段宁静的时刻，虽然我们都知道这样的轻松并不常在。

萨姆兰身边是那个掉了漆的老式五屉柜，最上面的抽屉上了锁。这个老家伙忠实地跟随着老警官，见证了无数案件和资料，它就像一个贪吃的小蛇，迫不及待地品味着人性的黑暗。由于人们的贪欲的不断膨胀，它见到了太多惨无人道，有些也是令人痛心疾首的卷宗：虐待老人、虐待幼儿、性虐待、性骚扰、杀人、强奸、入室抢劫…对此，它只是静静地旁观着，一语不发。现在，它包容着并非它的同类所能想象的残暴——面具杀手案件的珍贵照片和四份验尸报告。这叫它的同行——即下面的那几个抽屉深深嫉妒和同情着…对此，它仍是一语不发。

大多数的人们可能并不知道，早期的侦破学家都是医生，他们被请来就死亡的原因提供意见。在美国，法医检查制度逐渐取代古老的验尸制度，马里兰州1939年建立了法医检查制度，它成为美国这样做的第一个州。法医检查者或是侦破病理学家（他必须拥有医学博士学位）的任务是：帮助作出死者的鉴定，判断死亡的时间，进行尸体解剖，断定死亡的原因。波特兰市警局的T.D.琼斯博士正是这样一位专业人员。他认为，对侦破工作来说，再没有比对活者或死者做出鉴定更富有挑战性、富有创造性的任务了，萨姆兰对这一说法表示了赞同。这一复杂的工作包括了初步检验、尸体鉴定、照相、拍摄X光片子和进行尸体解剖这全过程。包括他杀和自杀在内的所有死亡都必须进行演示。这些需要扎实全面的人体病理学知识，明察秋毫的敏锐观察力，具有高度逻辑性的头脑和丰富的临床（验尸）经验，琼斯博士正是其中的佼佼者。

曾有那么一段时间，刑法人员可能是通才（比如福尔摩斯），但是现在，大部分人只是某个领域的专家。我们知道的琼斯是病理学专家，还兼顾血清学；弗莱德是痕迹证据和武器鉴别的行家；而萨姆兰则是侦破科学的大师。那些有问题的检验结果被转交给萨姆兰和卡洛斯这一对搭档，是他们，凭借推理和侦查完成对凶手的逮捕过程。

在此，我们有必要看一下这4份验尸报告。

第一份报告：

姓名 约瑟夫·帕比里克

死亡时间 2003年2月28日下午17：55左右

检查者 T.D.琼斯医学博士

检查日期 2003年3月1日

时间 14：00

死者年龄 57岁

性别 男

肤色 白

身高 5’11’’

体重 185磅

营养 正常（ ） 贫乏（ ） 肥胖（XX）

僵直 无

头发颜色 灰褐色

眼睛颜色 棕色

牙齿 天然（XX） 无（ ） 假牙（ ）

异常现象 左前臂刺有鹰行花纹 右手无名指畸形 左前臂下侧刺入5支钉子，系死后刺入

衣服 无 X 有

贵重物品 无 X 有

身份证上的名字 约瑟夫·帕布里克（尸体无身份证，家人提供）

地址 5051FrontSt.，俄勒冈州，波特兰市

关系 雇主

检查结束日期 2003年3月1日

时间 下午16：20

死亡原因 由于胸扩被枪击中，造成胸扩和心包大出血 尸体发现者使用拖车不慎在尸体右大腿刺出伤口 尸体被剥去脸皮（手法娴熟） 外生殖器切去（系死后）

死亡方式：自然（ ） 意外事件（ ） 自杀（ ） 他杀（X）

地方当局 波特兰市警局

尸体交给 侦探艾德·萨姆兰

签名

这里附加了与尸体有关人的供词：

尸体发现者卡伦克说：“我们很早就出来工作了，呃，警官先生，你知道，差不多五点吧。嗯，我们的工作就是把这些大袋的垃圾铲上拖车然后拉到处理站，这拖车就像一个小型的铲土机，嗯，就这样，这样放上去就行了。我们很正常地干着，忽然我发现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噢，那差不多是早上五点半吧。我的同伴下车检查，发现了一条人腿，我们的车铲就是插到那玩意儿里面了，我告诉该死的德力克不要动，马上去报警，他居然把那恶心的东西从垃圾堆里翻出来了，上帝，真把我恶心坏了，晚上一定会做恶梦的…”

被害人的妻子：“噢，我可怜的…（她一边哭着）…不，不知道，警官，帕克他一直很小心的经商，从来也不会伤害谁的…不可能，他不可能得罪人的…是的，他前一天就没回来（2月27号），打电话说他和一个朋友在一起…不知道，我不知道他说的那个人是谁，但是，他好像很喜欢他…帕克很爱我…（她又开始哭）…他从来没有过别的女人…警官们，请你们一定要严惩凶手！”

被害人的雇员：“但愿这不是真的，帕克先生是很好的老板…是的，很少加班，没有克扣薪水，我们大家都很喜欢他…他上班没有准点的，老板都是这样…嗯，我想想，他27号下午走的，对，接了一个电话，（萨姆兰查过电信局，有很多电话在下午拨到这家公司，他按照记录一一查找，发现其中几个是市中心附近的公用电话），那是下午两点吧，喂，丽莎，是这样的吧！”

…

第二份报告：

姓名 苏珊娜·艾娃

死亡时间 2003年2月28日下午18：25

检查者 T.D.琼斯医学博士

检查日期 2003年3月1日

时间下午19：00

年龄 24岁

性别 女

肤色 白色

身高 5’8’’

体重 105磅

营养 正常（XX） 贫乏（ ） 肥胖（ ）

僵直 无

头发颜色 金黄色

眼睛颜色 蓝色

牙齿 天然（XX） 无（ ） 假牙（ ）

异常现象 下牙有两颗龋齿 尸体上腹部插入两支钉子（死后） 尸体用帆布包裹（送弗莱德检验）

衣服 无 X 有

贵重物品 无 有 X 右手中指上有一白金镶钻戒指

身份证上的名字 苏珊娜·艾娃（尸体无身份证，女友提供）

地址 1035DDSt.，俄勒冈州，波特兰市

关系 雇员

检验结束日期 2003年3月1日

时间 下午22：00

死亡原因 枪击颈部，气管和大动脉断裂 尸体剥去脸皮 外阴部插入一钢管 无精斑

死亡方式：自然（ ） 意外事件（ ） 自杀（ ） 他杀（X）

地方当局 波特兰市警局

尸体交给 侦探艾德·萨姆兰

签名

尸体发现者唐纳先生说：“我和女儿每天早上都来市立公园长跑。我从小道上跑过的时候，就看到那个东西了，当时还奇怪什么人把这么一大堆帆布扔在这里…对，我一个人回来，女儿很累了就先回去休息，我改沿河岸跑，又路过这地方，天呢，我看到了血迹和一只脚…我跑步的时候不带表，不过依照我跑步的速度，估计还不到七点…还好这一切没有让孩子看到，真是太可怕了…”

被害人的女友：“警官先生，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三天前我还和苏珊一起购物…没想到！…我，对不起，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她认识了一个男人，对，一个男人…但是，她没有详细对我说，这有些奇怪…她没有提到和他在一起的事情，只说那很快乐…我不知道她是在什么时间失踪的，因为我们不是总呆在一起，而且工作都比较忙…您是说他们一起会去哪儿吃饭，这个她可没有跟我提起，不过，我想该是个年轻人吧…苏珊以前有过几个男朋友，但是，好像从没有这么幸福过…这您要去问问她的公司了…”

被害人公司一女职员：“不，没有说起过，但是我想那大概是最近的事情吧…不，不，我没有证据，我只是那么觉得，我前几天有一次给她住的地方打电话，但是没有人接…不，我不记得了…不，没有可能，苏珊是个好女孩儿，决不会做那种下流龌龊的事情…”

…

第三份报告：

姓名 加里德·凯斯

死亡时间 2003年3月11日下午21：00

检查者 T.D.琼斯医学博士

检查日期 2003年3月12日

时间下午 15：00

年龄 33岁

性别 男

肤色 黑

身高 6’4’’

体重 195磅

营养 正常（XX） 贫乏（ ） 肥胖（ ）

僵直 无

头发颜色 黑色

眼睛颜色 黑色

牙齿 天然（XX） 无（ ） 假牙（ ）

异常现象 手下压着7只火柴

衣服 无 X 有

贵重物品 无 X 有

身份证上的名字 加里德·凯斯

地址

关系

检验结束日期 2003年3月12日

时间 下午18：30

死亡原因 近距离被手枪打中心脏 尸体外生殖器切除（连同睾丸）

死亡方式：自然（ ） 意外事件（ ） 自杀（ ） 他杀（X）

地方当局 波特兰市警局

尸体交给 侦探艾德·萨姆兰

签名

加里德是绰号“白牙”的职业杀手，萨姆兰花了不少力气才找到他的中间人。中间人声称“白牙”不是这里最好的杀手，但好歹也是职业的。关于他的被杀，中间人表示是很有可能的，杀手当然并非不可侵犯，而且这一职业本来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但是萨姆兰陷入了深深的困惑，面具有本事干掉职业杀手，他到底是什么人？

发现尸体的是流浪汉集散地的一个小孩，他当时远远地看见它，还以为也是一个落魄街头的乞丐呢。

…

第四份报告：

姓名 洛丽塔·霍妮

死亡时间 2003年3月11日下午22：15

检查者 T.D.琼斯医学博士

检查日期 2003年3月12日

时间下午19：00

年龄 29岁

性别 女

肤色 白

身高 5’3’’

体重 100磅

营养 正常（XX） 贫乏（ ） 肥胖（ ）

僵直 无

头发颜色 红色（染发，原为淡黄色）

眼睛颜色 淡蓝

牙齿 天然（XX） 无（ ） 假牙（ ）

异常现象 口袋里有九枚一美元硬币

衣服 无 有 X 卡丝達名牌套装上衣（无裤子、内衣）

贵重物品 无 有 X 左手中指钻戒

身份证上的名字 洛丽塔·霍妮

地址 1011HowardSt.，俄勒冈州，波特兰市

关系 寡妇（无业，靠死去丈夫留下的巨额遗产生活）

检验结束日期 2003年3月12日

时间 下午20：50

死亡原因 远距离（不超过15码）击中腹部，补一枪中胸部 尸体剥去脸皮 外阴部插入一钢管 无精斑

死亡方式：自然（ ） 意外事件（ ） 自杀（ ） 他杀（X）

地方当局 波特兰市警局

尸体交给 侦探艾德·萨姆兰

签名

寡妇洛丽塔经常出入上流社会的社交场所，有时候也吊上一些年轻英俊的男性，同时与多人保持性关系。尸体被城西高尔夫球场的车库管理员发现，他每天十点准时打开车库，这一天确突然看到这一难以名状的情景，惊恐万分的他通知警方时言语断断续续，不久后辞去了这里的工作，住进了精神病医院。一个漂亮风骚的风流寡妇就这样丧了命，引起了上流社会的震惊，当然没有谁会为她真正的悲伤，她的出现与远去不过是敲响了人们对奢华生活的一层警钟，慢慢还将会被人们遗忘的。

洛丽塔的那些男友们，一方面为争夺她留下的六百万美元的遗产而打得头破血流，争先证明她与自己的密切关系；另一方面——当两位警官出现时，又竭力表明他们与她的死毫无关系，甚至声称他们和她只是朋友而已。卡洛斯对此流露出明显的厌恶情绪，萨姆兰显得有些麻木不仁。

不过，尽管年轻的“男宠”们以及他们的律师如何地竭尽全力，他们还是没有得到遗产的机会。洛丽塔远在奥兰多有一个外甥，这个与之年龄相仿的外甥先是假惺惺地鬼哭狼嚎了一阵，随即又表示他的这个远房的表姨决不是一个可亲的女人。这个实际上继承了她几乎全部财产的穷困男人和他的女人，列举了无数的例子，试图说明洛丽塔是一个多么无情、刻薄甚至是放荡的女人。幸好律师从旁提醒，他们才有所收敛。两位警官不禁对此感到难过——洛丽塔——只是一个和任何人一样有着正当欲望的女人而已——却连死后都无法得到安宁。

奥兰多当局对这个受益人的调查毫无意义，萨姆兰想都不愿意想这个没有大脑的农夫会是杀人凶手。当然，作为调查的一部分，他们还是保留了这个家伙的不在场证明。

萨姆兰知道面具杀手对钱财没什么兴趣，女尸上价值不菲的戒指动都没有动。这倒也要感谢尸体发现者，留下了这两个重要物品（实际是，他们在惊讶之余根本也没有注意这些东西的存在）。根据戒指的追踪也是枉然，它们都是在至少一年前购买的。杀手是狡猾的，是没有正常人类欲望的。这倒也正是验证了一句中国老话：无欲则“刚”！

它就那么安安稳稳地呆在那里——既不会洋洋得意，也很少徒然伤悲，就像其他的抽屉一样，柔和地看着体内存放的这些文件。它知道，人他妈不过就那么一回事，活着的时候多姿多彩也好，飞扬跋扈也罢，死了就是死了，连个屁都不会放，更不会变成什么冤魂恶鬼，他们不过和它一样，变成了大自然循环中的无机物，有那么一天，终于也要灰飞烟灭的。至于自己要工作到什么时候，它不知道…

第十五章 前科

2003年3月22日清晨6时，萨姆兰被闹钟叫醒。经过了四个多小时的睡眠，他觉得身体十分轻松，恢复了往日的龙精虎猛。

他首先驱车到城东艾利先生被发现的地方转了一圈。那里被叫做东郊，并不是在地理位置上距市中心有多远的缘故；那里少有人住，除了一些失业的产业工人时常在那里廉价的小酒馆里喝喝酒以外，也再没有什么人会深经半夜的跑过去，陈尸此地也就成了一个不错的选择。

在废弃工厂的附近有一条河，由于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毫无节制地生产，大量工业污水被排入，河水遭到严重的污染。八、九十年代美国电脑工业迅速腾飞，旧有的生产体制被淘汰，这家工厂也被迫停产。环境美化、生态环保带来的巨大副作用是大批产业工人失业。这些悲惨的人们有的背井离乡，少数人做起了小买卖，大多数则流离失所，更有甚者干脆成为强盗和小偷，这导致了犯罪率的激增。与之相对应的，警察、法律机构得到空前的发展，这些说起来是多么可笑啊。

1994年，出于对这里频繁出现暴力案件的考虑，政府被迫花费大额金钱改造了这条河。环境是比以前好得多了，不过，弃尸现象没有根本改变。

萨姆兰在这里呆了一小会儿，马上驾车赶到了沃勒心理诊所。至于为什么要来这儿，警官先生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直觉吧。他总觉得这个麦瓦咖啡馆和玛莎住宅的连线中点曾经发生过什么。他看看表，来回用了一个半小时。

车到警局还不到早上八点（萨姆兰几十年里从未有过一次迟到，这是一个惊人的事实）。警官一脚踏进警局大门，想了想又退了出来。他走到最近的一家小卖店，买了三杯咖啡和两个汉堡。老板用纸袋包好，萨姆兰接过了转身就走。

“喂喂，警官，等等，找你的钱。”

萨姆兰回头不好意思的接过零钱，老板不无玩笑地说：“瞧您忙的，这可是头一回啊，怎么样，我们还等着在报纸头版头条看到您的照片呢。”

耽误了这一会儿，正巧碰见米尔警官开车上班。

“不得了了，不得了了。卡洛斯闯祸了。”米尔一见到萨姆兰就这样说着，弄得警官有些摸不着头脑。

卡洛斯被局长从桌子上弄醒，来不及反应背部的酸痛就被带到办公室一顿臭骂。局长这么早来可是稀有的事，卡洛斯心里清楚是因为什么。

“你难道没长脑子吗？”局长拍着桌子大叫着，“看看晨报，‘为一颗毫无根据的所谓炸弹，警官深夜搅扰医院’！看看，看看呀，你他妈做得好事！”

卡洛斯低头不语。

局长喷出一口烟，“我在跟你说话，你聋了吗？！我叫你跟着萨姆兰是破连环杀手的案子，不是叫你跟一具落魄作家的尸体过意不去！”

“小声些，局长，可能叫鲁夫探员听到的。”秘书在一边小心地提醒着。

“我没叫你说话，闭嘴！不过是联邦调查局一个小小探员，我怕他干嘛？”不过，罗伯特局长的声音倒是真的小了下来，“卡洛斯！我们不能输给一个FBI，知道吗？那个小案子你们象征性忙忙也就算了，不是还有米尔吗？你倒好，瞧瞧你弄得满城风雨！你是不是嫌我在这儿坐着太轻松啦！”

“局长，是我叫他这么做的。”萨姆兰推门走了进来。

“啊？萨姆，你说什么？这是，你的意思？”局长一脸茫然，“你为什么要他做这种事。”

“我发现两个案子有些奇妙的关连，故而才…”萨姆兰上楼的时候也只是大致听说了昨晚上的事儿。

局长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坐在椅子上重重吸了一口烟。

“罗伯特，这里面可能藏着巨大的秘密，我怕线索被人破坏，才叫卡洛斯赶去医院。时间很晚了，也就没时间通知你。”

“噢，算了算了，”局长咽下一口气，“不过你，卡洛斯！你得注意一点，回去写一个报告上来。”…

“那么，凶手破坏了艾利先生的汽车是吗？”萨姆兰问。

“是的，维修人员说那是十分明显的人为破坏，不过普通人一下子也看不出来。你要不要听听他的说法？”

“不了，我要去找弗莱德，你做得已经很好了。对了，这是给你的咖啡和汉堡，你昨晚睡在这儿？”

“噢，谢谢你，萨姆，你可真是帮了我的大忙。”

“呵呵，没什么的。”老警官笑了，“你做得对，警察有时候就必须相信自己的直觉。”

萨姆兰拎着纸袋又来到技术分析室。

弗莱德差不多一夜没睡，眼睛熬得布满血丝，他接过咖啡，一脸不满地说，“嘿，警官，别拿这玩意儿糊弄我，你欠我的是酒。”

“好了，别抱怨了，我也不能上班时候给你买酒。”

“嗯，算了，这也不错，我真的很饿了。那么，警官，你打算先听听什么？是鞋印还是强奸犯？”

“鞋印吧。”

“好的，”弗莱德大嚼了一口，然后单击一个软件，“看看，警官，这就是你找来的右脚鞋印，它本来是不完整的，不过，我这个专家把它复原了。嗯，看这里，它有一点奇怪不是吗？我的推断是，他踩到了什么东西。我还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是，他确实踩到了。看看，它的纹路有些断裂不是吗？请注意，警官，人走路的时候会有两个着力点，前脚掌和脚跟。当我们走路的时候，留下的痕迹往往都是这两个地方最清楚，噢，平足的人除外。你这个鞋印是前脚掌鞋印，可是在这印记的中央却缺少一块，其他地方完好无损，这是为什么呢？我考虑了两种可能，第一，这个人踩到了大概是圆形的什么东西，并且很有可能沾到了鞋上。还有一种可能是他的这个鞋印因为某种原因被破坏了，你说过，楼上的女人有时往下泼脏水，里面可能混有什么东西，但是，我计算不出什么样的物体经过重力加速度可能砸坏这个泥引，不过，要是她之前还泼了一次水，将这个泥引稀释也是有可能的。”

“再看看这个鞋印，它应该出自某种休闲鞋。我从其他州一位同事那里调来了全国鞋底纹的统计，不过不包括最近两个月新出的鞋。依照我按一般制鞋规格的重建工作，你现在看到了这个鞋印，它足足有26.5码，按理说，这么大的鞋，它的拥有者身材也不会矮小。但是，没有脚根的印记，所以我无法判断这个人是否有意穿了一双大鞋。过一会儿我可以请一位警员和我一起调查这鞋到底是什么牌子，以及它可能在什么地方被出售，你得明白，这活儿我一个人累死也干不来。”

“很好，很好。”老警官满意地点着头，他在进行思维上的链接。

“我们再来看看你要的强奸犯，这东西花了我一夜的时间。咱们这里可比不上英国内政部（下注：英国内政部，每年统计在英格兰和威尔士发生的犯罪案件。包括年犯罪人数，累计人数和增长比例。并且得到皇家文书局控制者的准许加以整编）。我的统计工作烦杂得要死。因为你要找的是个‘样貌年轻的人’！我起初没有把三十岁以上有前科的人加上，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把年龄上限修订到三十五岁。你知道这活儿麻烦在哪儿吗？我他妈必须从十数年前查起！你看看，这是1993年的一个犯人，他当时不到20岁，我这里最小的犯人居然只有15岁，所以，我从十五年前累计到现在！起始点在1989年，就是因为那个该死的15岁小崽子！到了1995年，我要查的就是15－28岁之间的人，在理论上一直加到今年。上帝保佑，我得到的结果是惊人的。符合你要求的多达9112人次！我想了想，删除了现在还在监狱在押的犯人和因为某种原因死亡的，居然还有6559人次，这他妈可是咱们这个城市订了罪的。接下去又去掉那些有一次以上前科的重复数字，得到的结果是1835人，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居住的、官员们经常自吹自擂的城市里还有1835名自由的强奸犯，这里不包括因为证据不足、被害人撤诉至今仍然逍遥法外的家伙，呵呵，上帝保佑我的老婆和女儿居然一次也没有碰到。怎么样警官，你那意思是一个一个得找他们问问？”

“不，不，我不会这么干。”警官也被这一事实惊呆了，这么巨大的数字实在也超乎他的预期，他想起玛莎说那个人比自己高一些。玛莎的身高是5尺6寸，按照玛莎的说法，这个男人至少有5尺8寸。

“好的，弗莱德，把那些身高不足5尺8寸的人也删掉吧，上限定位6尺4寸。另外把现在年龄超过三十的也去掉，看看还剩多少人？”

“嗯，”弗莱德熟练地敲击键盘，不一会儿结果就出来了，“还有843，这么多也不可能查的。”

“噢，谢谢，我不是要挨个儿查。”

“警官，提醒你，这里面可还有我们统计不到的。据我估计，总共可能会有1500无前科的犯罪人潜藏在人群中，我们根本不可能知道他们是谁！”

“性犯罪是使人上瘾的！”背后响起一个声音。

“鲁夫探员，你来得好早啊。”

“嗯，我看到报纸就早早过来了，”今天的探员看起来挺友好，其实他也可能是个不错的人，只是职业造成了他的矜持，弗莱德这么想。

“包括鸡奸、强奸、乱伦猥亵儿童等等在内的全部性犯罪，在2002年这一年里，英伦半岛就发生了32529起。在里面只有15210起是对女性或是男性的猥亵侵害行为，也就是说，剩下的一大半全都是情节严重的性犯罪。你们这里得到的数字，相比这下还是比较好的呢。”

“真的会叫人上瘾吗？”

“是的，我的一位同行把强奸进行了系统的分类（下注：美国犯罪心理学家罗纳德·布莱克本在其1993年著成的《犯罪行为心理学》一书中提及了这一分类，即科恩、西格霍恩和卡尔马斯提出的四项分类观点。他们把强奸中的性动机和攻击动机联系在一起进行分类，这里借用。当然，对于强奸的分类不是一种，根据识别同质亚群体的尝试集中于动机的变化，格罗斯也对强奸进行过分类，还有一些社会学家也有不同的观点）。‘替代攻击型强奸’（Displaced aggression rape），强奸犯对妇女是抱有敌意的，这时候，性兴奋是很小的；‘补偿型强奸’（Compensatory rape）中，攻击是很少的，由于性无能感而寻求性满足；‘性－攻击结合型强奸犯’（Sex-aggression diffusion rape）中，攻击具有色情意义，导致性施虐狂（下注：中国对于性虐待最早的译称是‘虐恋’，由中国著名翻译家潘光旦先生于翻译霭理士的著名著作《性心理学》一书时首次提出）；最后是‘冲动型强奸’（Impulsive rape）犯罪人有很少的攻击或性意图，强奸是一种机会性行为，常常出现在一些其他的掠夺性犯罪的过程中。第二种类型的数目是很少的，而且经过了一次的法律惩罚之后，足以令犯罪人记上很久；至于第四种，完全是一种伴生行为，也不是总能反复的。另外的两种就不一样了，不论是攻击欲还是性欲，一旦满足，犯罪人就会深深沉迷于其中。就像小偷很难通过管教而改变积习一样。”

“另外还有一种分类，我想对你们是有所帮助的，在为数众多的强奸犯罪中，有一种占了相当的比例，即是上司对下属的强奸，这有可能是性骚扰的升级表现，可以从你们调查的人中排除。好啦，我也是偶尔路过这里，听说了你们要查的案子才顺嘴说说的，告辞了，你们继续忙吧。”鲁夫探员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他的分析确实是有帮助的，经过一番筛选，最后剩下625人。

“弗莱德，你现在累吗…我是说，还有没有精力残余？”

“得了，警官，有话直说。”

“我想在请你帮个忙，把这里625人的头像做成一个浏览器，在下面注上号码，我想请人来看看。”

“好吧，好吧，好人做到底！不过，这得再花上半天时间的！”…

麦瓦老板打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电话，还是拨给那个神秘人；“听我说，伙计，我可绝对不是不想给你钱，你要非想现在得到的话，我这就给你送到老地方…我希望你能帮我再查一个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他很奇怪…是的，这非要借助你的化装能力不可了，你不会叫我失望的，对吧？啊，还有，伙计，你还要帮我查查那个老警察到底在干些什么…至于钱的事情，你开价好了…恩，好的，2500美元，好的，我们就说定了，你可不能再往上加了，弄不好这是蚀老本的…”

麦瓦无心打扫咖啡馆，也懒得理会平时总是反复擦拭的杯子。经过一夜的深思熟虑，他似乎考虑清楚了某些事，尽管还有些地方想不通。通知警察这想法，也曾经在他脑子里闪现了一下，不过，很快就被排除了…

这时候，卡洛斯警官专心致志地写着报告，还好有米尔帮忙，要不，这也是一件难办的差事。

第十六章 追迹者

为了避免尴尬，卡洛斯留在局里协助弗莱德的工作，萨姆兰一个人开车前往肯德尔慈善医院。

主要负责护理房东姐姐依莉萨太太的费尔玛小姐是个性格温和的人，据她的回忆，3月20日凌晨3点左右，她正在休息室看小说，猛地听到墙上的报警灯响了起来，她连忙赶向依莉萨的单独病房，“我不知道是为什么，警官，医生说她正在慢慢康复，我见她的气色也不错。但是，当那天我进屋的时候，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依莉萨太太满头大汗，面色青灰，双手不停地在床边抓挠着——后来洗单子的时候，我才注意到单子都被抓破了。”

“那样子就像…”

“对，警官，就像受到了相当严重的惊吓。她努力地用手抓着，应该是要摸到床头的报警灯。”

“可是，为什么她按了报警铃之后，还没有从惊吓中解脱出来呢？”

“警官，我是听到报警后才赶过来的啊！”

“护士小姐，你好像说过，在你从休息室赶来的路上，和一个男人擦肩而过。”

“是的，一个男的，说实在的我有些纳闷，他戴着大帽子，帽沿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孔。而且我当时也没心思去注意这个。”

“那么，在这么晚的时候，来探望病人的家属多吗？”

“按理说不多的，不过…警官，我只对你一个人说，你可不要告诉别人啊…我们这家医院叫做慈善医院，各项收费都比市里其他医院低了不少。来就诊的大多是上了岁数的人，您知道，他们中不少缺人照顾，也付不起高昂的治疗费用，因此才来我们这家医院…我的意思是说，警官，这家医院的医疗条件和管理制度都不是太…嗯，是这样的。拿依莉萨太太来说，如果不是好心的安东尼先生慷慨解囊，我想她可能连这个医院都住不起的…不过，您也别想得太糟，这里好歹也是一家市级综合医院，所以，对病人不负责任的事情好像不会发生…嗯，你说的是银行里面装的监视系统吗…是吗？别的医院都有啊，可是，我们这里没有听说过，那一定要花不少钱吧…好的，警官，但愿对你们破案有所帮助。”

告别了费尔玛护士，萨姆兰再次找到依莉萨太太的主治医生。这个黑人医生带着颇不耐烦地态度看着警官：“您怎么又来了？昨天那个小孩儿（卡洛斯）我记得就是您的同事吧…什么，你打算要我说多少次，依莉萨女士的死因是呼吸功能丧失，我们已经全力抢救过了…死者脸上的异常，呵呵，警官，对案件你可能是行家，不过在医学上就不行了，因为窒息造成的死亡原本就很痛苦，死者可能有的面部抽搐也绝对是正常现象！”

和费尔玛护士的说辞相反，看大门的保安信誓旦旦地说这家医院的保安措施是严格而有序的。没有人会在家属探望时间结束后可能停留在重病房。同时，他说自己在那天夜里瞪大眼睛看着大门，也就决不可能有什么人走进来，至于那个什么穿大衣戴帽子的男人根本就是子虚乌有！

警官无意与他纠缠，也知道来人根本不必走大门，这里低矮的围墙和栅栏门基本上形同虚设。

在得知尸体尚未下葬的时候，萨姆兰最想做的就是来一次尸检，当然这一行为必须得到死者家属的同意。警官决定先不回警局，绕道去找安东尼先生。

警官九点四十离开医院，半小时后到了安东尼先生的住处。

接下来的事情弄得警官十分头大，安东尼先生表示，如果警方觉得有这个必要，他同意进行尸检。但是，由于依莉萨太太在其他州有子女，这件事也必须征求他们的同意才是。然而，这一对在母亲住院期间一个大子儿都没花过的儿女坚决不同意尸体解剖，并要求警官作出合理解释。

警官硬着头皮在电话中费尽口舌，他们就是不同意，理由是必须保持母亲身体的完整性，并且警告萨姆兰他们不日即将到达波特兰参加母亲的葬礼，如果那个时候发现警方对尸体的破坏行为，将提出诉讼。

警官按捺住心中的怒火，继续劝说。最终的结果是，对方勉强同意，警察可以带法医来看看，但是决不许伤害尸体一根毫毛。

警官十点多离开安东尼家，因为心里有事，他并没有注意到从离开警局时就一直跟着他的那辆出租车，它正停在离警官车不远的地方。车上的人目不转睛地盯着萨姆兰，看着他上车，并驾车远去。他为了跟踪他可是花了不少心思，为了这个，还有身上这身衣服，他也应该再多得一些钱。他很有耐心地等待着，直到自己觉得十分把握了，才慢吞吞地从车上下来。阳光撒在他崭新的警服和警徽上面，他走向安东尼的家。

“警官，萨姆兰警官！”警局接待处的办事员叫着萨姆兰，“过来这里。”

“噢，珍妮，你今天可真漂亮。你看，我忙着案子，没有注意到你。”

“嘿，警官，我可不是为了向你炫耀这身穿了多少年的制服。喏，警官，你的笔！”珍妮递给萨姆兰一只金笔，萨姆兰有些茫然地看着。

“噢？你送我的？很好看，谢谢你。不过，为什么要送我？”

“咦？”珍妮不相信的看着警官，“别逗我了，这是你的笔啊。”

“我的？我没有这样的笔！”这回换是萨姆兰吃惊了。

“可那位先生说…是这样的，早上来了一位先生，他拿着这只笔，问你的办公室在哪儿。我问他有什么事，他说在路上看到这只笔，正巧你在前面走，他喊了你两声，发现你没听到，直接进警局了。他说这应该是你掉落的，就送来了。不过他不知道你在几楼办公，才拜托我转交。”

“什么样的人？”

“很和气，人长得也很帅气，嗯，别的我就没什么印象了。我说我可以帮他转交给你，他表示感谢后就离开了。”

“可这确实不是我的笔。他有没有留下姓名？”

“没有。”

“噢，那先搁在你这里吧。”

“那可不行，警官，人家是给你的，放在我这里算怎么回事？你就先拿回去吧，能用不能用的留着也好。”

“好吧，谢谢你，珍妮，我上楼去了，”萨姆兰走到楼梯口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马上又转了回来，“珍妮，那位先生认识我？”

“啊？”

“不然他就算看到我掉了笔，也不会知道该给我送到警局来啊！”

“噢，你说这个呀。那位先生说了，你可是这个城市的大英雄啊。他看到你的时候，还不敢认呢，不过他问了边上的小卖店，就确认了啊。那位先生很有意思的，他说要是别人的就不还了，是你的可不行。”

萨姆兰点点头，一边看着笔一边上楼了。这只笔不算名牌，不过，至少是支金笔，也要值几十美元吧。

萨姆兰推开办公室就看见爆破组的瓦里森正在和卡洛斯说着什么。看到老警官进门，瓦里森说：“噢，萨姆，回来得正好，我上午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这个，你看看。”

萨姆兰把笔揣进口袋，接过那个小猫样的东西，“这是个闹钟啊。”

“曾经是个闹钟，不过被人改造过了。这就是卡洛斯昨天在修理厂发现的，起初我也没当回事。不过，再看看就发现这家伙的改造技术相当不错。对于制造一颗炸弹而言，想把它弄得巨大并不困难，那些低等土制炸药往往就很巨型。但是在这种巴掌大的玩意儿上面做文章，就需要精密的技巧了。当然，现在这东西还只是一个引爆装置，称不上真正的炸弹，不过，照这个家伙具备的机械知识来看，他想完成一枚杀伤力巨大的炸弹也不困难。我想卡洛斯昨天的举动是正确的。”

瓦里森又说起一些专业知识，包括炸弹的基本制法，特别是液体炸弹的威力如何如何之类的。两位警官一知半解地听着。

“弗莱德的浏览器是不是做完了。”等瓦里森走后，萨姆兰问道。

“不，我想还没有，”卡洛斯答道，“他找了两名警员帮忙，倒是把我解放出来了。另外，他对鞋印的追踪结果出来了，给你开列了一个名单，本市一共有31家商场和估计超过50家的小商店可能销售过这种鞋。”

“噢，太多了。”

“我想也是，你那边怎么样？”

“依莉萨女士生前受到了很大的惊吓，不过还没证实，但可能是导致她病情急转直下的主要原因。我想进行尸检，可家属不同意。”

“安东尼先生？”

“不，不，如果是他就好办了。是依莉萨的儿女坚决不肯。我们也没有充足的理由怀疑她的死因是他杀。”

“那不就是没戏了。”

“不，倒也没有那么惨，家属同意法医去看看。”

“看看？！”

“对，看看！他们就是这么说的。不过看看也好，只是不知道琼斯对此什么态度…”

T.D.琼斯医学博士果然火冒三丈，“看看？！要是尸体都是用看的，那还用解剖干什么！这是谁说的混帐话？”

“息怒，老伙计，看看总比什么都看不到还要好些吧。”

“呸，鬼才信。光凭肉眼看看尸体的外表要是有一个人能准确判断出死因和死亡时间，我就再也不干这行了！”

琼斯博士生气归生气，还是跟着萨姆兰走了，卡洛斯留在局里继续分析艾利先生的文稿，弗莱德则继续热火朝天地编制浏览器…

仅只一眼，琼斯就断定死者脸上过度的抽搐决不只是由于窒息，这一点，也叫他先前的“看看有什么用”的说法有些难于自圆其说了。

萨姆兰又找来了费尔玛小姐，她说死者在这样的状态下，又苦苦撑了一段时间，才于3月21日凌晨4时去世。有一句话，琼斯没有当面骂出来：那不是她在苦苦支撑，而是你们拿了钱，用那些仪器苦苦撑着！

琼斯的尸体进行全面的触摸检查，因为死者已被存放了至少一天，这些结果不可能太准确。琼斯坚信这可怜老女人在死前一定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他无法想象是什么会把一个人吓成这样。

琼斯咒骂着医生的不负责任，同样的，那位黑人医生也听说来了一个法医，而用更加恶毒的词语漫骂着…

离医院不远的地方，那个跟踪者已经离开了安东尼先生家，向着下一个目标出发了…

第十七章 幸福的安妮

在沃勒心理诊所里，助理安妮小姐的绝大部分时间是自由支配的。她的全部工作就是，接听电话，帮助医生预约时间、打扫一下卫生，和偶尔才会有的打字工作。

作为雇主和男人，沃勒医生很心疼这位唯一的女雇员。整个二楼的卫生基本上都是他自己打扫，除了出诊的时候。多数的表格和资料也都是自己打好或是拿回家里，只有实在忙不过来了，才转交安妮小姐。然而他付给安妮的薪水，却比其他从事类似工作的人要多得多。

在这之前，赛斯·沃勒也曾雇过一位女助理，因为她对他手套下的左臂过于感兴趣，他把她辞退了。但是，必须有人来做这份工作，于是，医生在报纸和互联网上公开招聘。他差不多是一眼就看上安妮的。那一天，她穿着米黄色的运动上衣，下面衬一条浅蓝牛仔裤，透出青春的气息。她淡黄的头发撒在肩上，浅浅地微笑着。对，就是她，很好的女孩子。

安妮小姐也的确没有令他失望，她从不多问什么，所有的意见也只是出于对医生太晚还要出诊的默默担心。他不傻，自然能看得出来这份多于工作的感情，他也很喜欢她，但是出于某种原因，他不想表露自己的感情。

安妮做得很出色，她对这个工作十分满意，也喜欢呆在沃勒医生身边。她温和的、耐心的询问，打消了许多犹豫不决的来访者的怀疑，他们多次在医生面前夸奖她。这令他也深深感到欣慰。曾经有一位超过六十岁的老华侨，居然正式建议医生娶安妮小姐为妻。在医生不知如何答复的时候，这位老先生仿佛悉穿了一切似的，提出要为安妮做媒。这使得沃勒不能再保持暧昧的态度了，他婉言拒绝老先生的好意，并希望他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安妮。是的，他不想伤害她，也不能伤害她。

除了上面这一点美中不足之外，安妮小姐幸福地生活着。她不是一个有太多要求的女孩子，也因此比很多人更能看到生活中原本无处不在的快乐。安妮在闲着的时候会看看小说，或者打开电视。不过她一般是不看电视的，怕声音太大打搅楼上工作的医生。啊，对了，还有马克，它经常会来串门，靠在她的脚边“呼呼”地伸着舌头。

安妮不喜欢看侦探推理小说，恐怖小说更是不感兴趣。她喜欢爱情故事，最爱看的电影是《西雅图夜未眠》，看过好多遍，仍能感动的留下眼泪。

在这个世界上最自由、最开放的国家里，安妮显得那么格格不入。还在两年前上大学的时候，她看见同宿的女生在看一本名叫《O的故事》的书（下注：此书是世界上著名的描写性虐待的著作之一，被多数人当作色情文学。一部分学者出于对虐恋亚文化的研究提出了关于这本著作的观点。）她好奇地问那是什么，对方答是一本爱情小说。安妮拿起来看了半天，却觉得不伦不类。但是，也就在那个时候，朦朦胧胧对爱情的渴望和性的冲动渐渐弥散开了。

安妮是心理学学士毕业，不过让人怀疑她究竟是怎么通过那些严格的解剖学和生理学考试的，令人惊讶的是，她各门学科的成绩都在良以上。

一般来说，心理学是一门残酷的学科，特别是对那些虔诚的基督教信徒而言。曾有那么一种趣谈，在自然科学界的三大发现，是对人类神性的巨大侮蔑：第一，医学解剖证实，男人的肋骨数目和女人一样多，上帝从亚当身上取下一根肋骨做成了夏娃的说法不再成立，这一说法令教徒们深深恐慌，他们忙不迭地改造神造女人的方法；接下来一个叫达尔文的混蛋提出了进化论，他说作为神的复制品的人类其实不是出自上帝之手，而是由低贱的猴子经过了漫长的岁月一点点进化来的，这就更恐怖了，连神造的男人也无法幸免；最后，也是最残酷的，奥地利一个名叫弗洛伊德的疯子（他居然还治疗别的疯子）说人类有着极其阴暗的一面，叫做本我，在这一点上，人和其他所有的哺乳动物甚至和虫豸是一样的，这观点一下子完成了对神学的究极污蔑。不过安妮对此毫不在意，在众多的课程中，她最喜欢的是“心理咨询与治疗”。但也不是里面的全部，精神分析太残酷，行为主义过于机械，她最喜欢的是马斯洛提出，罗杰斯实践的人本主义疗法。她希望，有那么一天，她也能用这个方法解除来访者的痛苦。

毕业以后，安妮的一些同学继续往下学习，一些同学到了医疗机构，还有一少部分和安妮一样，成为诊所的助理。不论是出于学习的态度，还是获得一定收入的务实原则，安妮觉得都挺好。有趣的是，她现在的收入是全班最高的，这另以前的同学们百思不得其解。不过，这世界本来就是这么千奇百怪的。

3月22日上午十点半，安妮像平时一样看着小说。她注意到外面天阴得很厉害，就从柜子里取出一块垫子铺到了门口。不知道为什么，经过这么一折腾，她的心思全不在书上了。她想起了昨天，觉得有点儿遗憾。她又想到自己还不是很了解医生，为什么一看到他就会那么开心呢？她不知道他在哪儿出生，不知道他以前做过什么，不知道他有什么爱好，不知道他的好朋友都是什么样子…她只知道他在这里工作，他在这里居住，然后，然后，他还是独身…他似乎对周围发生的事情不感兴趣，就是专心地对待自己的工作。唉，他的手怎么了，那一定有伤，肯定很吓人的，但是，那也没什么，我会帮他换好药的，我不在意那里有什么…她想得出了神，都没注意到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Hi，安妮小姐，我现在是不是该叫你沃勒太太了。”莉莉西雅亲密地抱住安妮。

“哎呀，是莉莉西雅，瞧瞧我，都没注意你们进来，你又变漂亮了。”

“哈哈，是吗？是不是想医生太专心了。来，我介绍一下，她是我的朋友玛莎，这位是沃勒医生的助理安妮小姐。”

安妮看着玛莎，好一位美人啊。

她把两个人让进接待室。

“谢谢你，安妮小姐，你很漂亮。”玛莎接过倒好的水。

“啊，我，我哪儿有…”安妮红了脸，像一抹酒晕，迅速扩散开来，“啊，很久不见，莉莉西雅小姐，你这次是来找医生的吧，你的问题都解决了吗？”

“恩，多亏了医生和你啊。我已经没事儿了，这次我带我的朋友来看看医生，不知道现在他有没有空。”

“啊，医生现在正在忙呢，你们还要等上半小时，可以吗？”

“咦？我记得医生不是这个时间休息的吗？”

“恩，今天病人不多，上面的这位先生有一点儿事要处理，反正没有病人，预约的时间就推迟了一会儿。

“噢，是这样啊。哈哈，不过也没关系，咦？好漂亮的狗狗啊。”

马克是个招人喜欢的家伙，它高兴地跳到安妮的身上，安妮抱着马克，莉莉西雅在一边摸摸，马克舔舔她的手。

“是你新养的吗？好可爱啊。”

“不是啊，是住在附近的老先生家的，它很喜欢这里，医生每天中午都喂它呢。对了，莉莉西雅，这位玛莎女士怎么了？”

“啊，她呀，老是做恶梦…”

瑞文先生是一位商人，现年44岁，因为对女人有选择性阳痿，在三个月前找到沃勒医生。他的这种症状来自于他的社会经济和文化环境，尽管对于与妓女和那些社会经济文化背景落后的妇女，他是具有性交能力的。他还怕成为一个同性恋者，并且对工作中的人际关系问题也感到恐惧。他还是个酗酒者，这于焦虑有关，这种焦虑与他同妇女的性行为有关。

在分析的前期，沃勒医生使用了催眠疗法，了解到了事实背后的原因：瑞文先生的父亲是一个极端的性虐待狂，定期地鞭打他自己的孩子。母亲是个忧郁症患者，长期的发牢骚却又是个柔顺的人。瑞文先生理解自己的母亲为保护孩子们所作出的无效的努力。作为父亲的攻击目标，和母亲悲惨的同情者，他体验到了自身。

沃勒医生作出的诊断评估显示出他带有一种严重的偏执人格、边缘障碍人格以及一种强烈压制的同性恋冲动。于是，医生继续采用精神分析疗法，每周会面三次。起初时候，来访者总是一种医生看来很不友善的含糊方式评论了几次，并且提到了一个误会。对此，医生花了很大气力成功使他相信，只有通过两个人的共同努力，治疗才会向着好的方向走去。渐渐的，治疗开始出现效果了，瑞文先生的态度明显地转好了。他正在向医生报告，上一周，他曾成功地和一个在舞会上认识的寡妇亲热了三次。

“祝贺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了，呵呵，伙计，你做到了，不是吗？通过你和我的不懈努力，我们终于做到了。这就是我一开始反对给你开药的原因，一定程度上的心理问题，并不等同于精神病，更不是人们嘴里说的疯子，通过适当的方法，我们会逐渐改变自己的。瑞文先生，告诉我，你感觉怎么样？”沃勒笑着摊开双手。

“太棒了，真的太棒了，你知道，医生，我有十年没有和正经女人做过爱了。医生，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你知道，嗯，我以为我这后半辈子算是完了。现在我的工作危机好像也不见了，前天有一个家伙说他喜欢和我一起工作呢。”

“很好，瑞文先生，真的很棒。你还记得以前有一次，当我对你表示理解的时候，你告诉我你是爱上我了。其实，你只是感激我站在你的立场上而不是与你对抗，是吗？”

“噢，上帝，医生，快别提这个了，我觉得很不好意思。您知道吗？我那时把您看成是与我父亲真正相反的人，您成了渴望中的、理想中的、温暖的、给予的、父亲意想的化身。我慢慢才发现对您的感情不是爱，呵呵，医生，我不知道这么表达是不是准确。而且，您比我要小，我真的不知道您是怎么做到的。”

“没什么，这是我应该做到的。对于您，我的看法是，你慢慢接受了这种感情，不是吗？在您真正理解了一个父亲的形象时，您就知道，对那些给您关怀的男性的感情，并不是真正的爱情，您所担心的其实是不必要的。”

“是的，医生，您是对的。噢，医生，我要告诉您，我打算再婚了。”

“嗯！这可真是个惊人的好消息，和谁？那个寡妇？”

“不，不是，请您参加婚礼的时候，您就知道了。”

“不是？”

“呵呵，医生，有些事情您可能不是那么理解。嗯，我只是那寡妇的一个男朋友，她还有其他不少的年轻玩伴，怎么说呢，我是她最秘密的一个。因为，和我这把年纪、相貌又算不上优雅的人一起出入那些场所是会叫人难堪的啊。不过，她喜欢和我在一起，因为，这个，成熟的男人总是充满了技巧啊，她显然很喜欢这个，不过我在那之前一直都是和妓女…”

寡妇（好像面具杀手的被害人有一个就是寡妇）…成熟男人（杀手？！）…技巧…秘密…？！

“医生，沃勒医生。您在听我说话吗？”

“噢，啊，对不起，对不起，我好像有点儿走神了，”沃勒医生这时候才回过神来，“真的很抱歉，您请继续说。”

“啊，医生，不必抱歉，您一定是太累了，我想我也不该再打扰了。那么，医生，我可不可以先告辞了。”

“真的很不好意思，不过，既然您差不多恢复了，我们的咨询工作也可以告一段落了。您可以回家快乐的生活了，从今天算起，过一个月，如果您愿意，就再来一次，要是那个时候您觉得很有什么反复的话。不过，您那次可以不用付费。”

“谢谢，医生，我记住了。我该怎么感谢您呢？”

“不必的，先生，你回复正常就是很大的感谢了。”

沃勒送瑞文先生下了楼，出大门的时候，瑞文执意留下一个月的费用，医生也就没有再劝阻。出门的时候，两人友好地握了手。当然，医生伸出的是右手，他不希望带给任何人不快的感受。

“好久不见啊，莉莉西雅小姐，你还好吗？”医生回到接待室，热情地打着招呼。

“亲爱的赛斯！”莉莉西雅小姐给了沃勒一个拥抱，“托你的福，我交了新的男朋友。玛莎，跟安妮小姐在这儿等一会儿，我先跟医生谈谈。”

莉莉西雅上了楼，不无感慨地说，“上帝，这里还是老样子，半年了一点儿变化都没有。”

“要是这里叫你想起不快，我们可以到别的房间。”

“不不，医生，这里就很好！你放心好了，我已经战胜那个和虫子做爱的混蛋了。”

“呵呵，你这么说真残酷。”

“本来就是，一想起那个家伙和我亲热之前非要踩死一两只肉虫子，我就恶心。而且每天至少来上一回！（这又是一个真实的案例）”

“不过，你也不用感谢我，我并没能帮上多少忙。”

“哼，一想到那个混蛋和我分手就叫人痛快，你虽然没治好他，可是，倒叫我下决心离开他了啊。”

“这就是我不很理解的地方，我几乎没做过这样的反面动员呀。”

“那是你的个人魅力啊，我本来就是要追你的，不过，一想到安妮，还是算了吧，你跟她才真是一对呢。”

“呵呵，你又提起这个了。好了，告诉我，你今天找我是为了什么。”

“是我的那个女朋友啊，”莉莉西雅一下子严肃了很多，“你看见她的脸色了吗？”

“嗯，魂不守舍的样子，她被什么吓到了吗？”

“是的，她昨晚一直在做恶梦，不过，这不是最主要的。医生，你不会觉得我下面的话是在开玩笑吧？”

“啊？你还什么都没说呢！”

“哦，对了，我可不是在跟你逗着玩儿，她说她自己杀了人，用一把手枪杀死了一个男人。我觉得她是在胡说的，但是她好像坚信不移。更可怕的是，她的老公昨天被人杀死了，她好像受了很大刺激，我不知道到底怎么了，她是不会杀人的，医生，请你给她看看。喂，医生，医生，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一刹那，沃勒医生的瞳孔放大了…

第十八章 齿轮已经开启

赛斯·沃勒是一名心理医生，并不是警察，也不是慈善家。对玛莎女士的首次咨询是极为小心的，他不想操之过急，也不想拿出什么样子的安慰来——一如他平常——耐心地倾听，小心地使用沉默技术。

他清楚，一个人对他的朋友大力推荐，很多时候并非好事，特别是在特殊情况下，更会增加人们的怀疑。玛莎现在的情况就是如此，简单的开场白仍不能使医生判断出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只知道有一种可怕的情境伴随了未婚夫的神秘死亡，在这个年轻女人心里笼上了巨大的阴影。玛莎女士目前的状况是除了自己可以信任的人以外（莉莉西雅和安东尼先生），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人。医生很谨慎地选择适当的回答。

沃勒医生绝不是没有好奇心的，他很想赶快弄清楚玛莎女士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她是不是真的杀了人？不过，他不是警察，对罪行毫无兴趣，他对她深表同情，却又不能把这种感情带进咨询中来。

沉默算不上高级的资讯技术，可是在很多时候都能派得上用场，就相当于一种等待，等待来访者进一步吐露心声。不过，沉默是要有时间限制的，无节制的等待下去会让来访者觉得医生是个白痴，同时也会增加双方的压力。

这次的沉默是有效力的，沃勒从她的眼神中看得出来，她想说什么却又难于启齿，他打算给她一点鼓励。正巧玛莎的手机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电话是卡洛斯警官打来的，赛斯不愿意偷听谈话内容，就出去回避。

楼下的莉莉西雅赶紧过来询问，医生没有和她说得太多。他想使用催眠，不过，现在这时候还不妥当；他首先得叫她相信他是可靠的，以至她以后还会来咨询。

医生想到了玛莎女士的另一个难处，她在那个雨夜正是在自己的诊所下面避雨，才碰到那个迪亚特的。人有一种类似爱屋及乌的反面感情。对于这个她的厄运的起始点，她一定克服了相当大的阻力，才会同意跟莉莉西雅来这里的。他有了和她深深的共情，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间，她叫他想起了过去…

医生没有跟玛莎和莉莉西雅透露萨姆兰警官曾经找过自己，并要求他帮忙分析。他不能给她一个警察同伴的印象。他整个咨询过程都在围绕着这样一个主题，即玛莎是否应该继续咨询。玛莎对此是持反对意见的，她坚持自己没有病，她只是很难受，很害怕。

这是一种自我防卫机制，他想，随后他就开玩笑说，她该坐在他的对面（玛莎一开始选择坐在医生右手的沙发上）。她惊讶地问为什么。他说他的来访者都不选择坐在医生的对面，可她是个正常的姑娘，不是吗？玛莎就真的坐到了对面。

来访者是一个微妙的称谓，这原本是人本主义疗法对有心理问题人们的称呼，却被赛斯·沃勒用在了需要树立医生权威形象的精神分析疗法中来。沃勒医生有自己的考虑，这个世界人与人的关系原本就在拉远，他不想进一步造成医患之间的差别。一切有利于工作的事情，他都喜欢。

在咨询的最后阶段，玛莎终于开始叙述她的两个恶梦（玛莎后半夜还做了一个恶梦，不像前一个那么恐怖，只是很莫名其妙，她也没有被惊醒）。医生用心地听着，记着。

沃勒医生面对的一个难题是，他既不能赞同玛莎关于自己没有问题的说法，又不能轻易表示自己知道她遇到了困境。她没有说，所以，他也不能说，没有人能根据手头有的那么一点点信息就知道那天晚上的事情，他不能暴露他和警察的某种联系。这让医生感到棘手。

在咨询结束的时候，他这样说，“玛莎女士，我不敢确定你的问题是什么。我想说的是，这里就好像你的一个避难所，一旦你有任何想法都可以来找我。这儿是随着你的意愿自由出入的，没有任何人会强迫你说些什么或是做些什么，你可以来玩儿，哪怕只是看看安妮和马克都没有关系。你甚至可以要求和莉莉西雅还有我坐下来随便谈点儿什么。你的梦，我看到了无助和愤怒，我希望你不会被那些东西所左右，我同样知道，你有什么没有告诉我，我不确定那是什么，直到你觉得有必要说。那么，玛莎女士，祝你好运。”沃勒的眼睛闪现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令玛莎深为感动。

卡洛斯警官的车子一直等在门外。当萨姆兰听说玛莎在沃勒心理诊所咨询的时候，他就不打算现身了，同时因为和沃勒心理诊所的又一次因缘际会而感到惊讶。

因为已是中午，卡洛斯开车带着两位小姐到附近的高档餐厅用了午餐。费用是卡洛斯和萨姆兰自己掏的腰包，局里的经费为了这个案子花掉了太多，他们也不想增加上面的负担。

席间，莉莉西雅很想展开一个轻松的话题，不过只开了一个头。玛莎沉默不语，这让另外两个年轻人都不好意思谈得太热烈。侍者对两位漂亮女伴的恭维不讨好地迎来卡洛斯恶狠狠的一眼，但他还是礼貌地付了小费。

弗莱德的程序已经做好了，萨姆兰可没心情吃午饭。他等着他们回来，等着玛莎女士完成指认工作，他心理盘算着：这下子至少会得到两个答案！

对六百多个人的指认可是一个庞大的工程！萨姆兰对玛莎女士唯一的要求是：看过的照片不能往回翻。其实这差不多也是一句废话，弗莱德在这个授意之下根本没做回翻功能。至于玛莎愿意盯着哪张照片看上多长时间都是没有关系的。莉莉西雅小姐对这一说法予以狠狠的反击，她说有哪个白痴会盯着强奸犯而不是电影明星的照片看十秒以上呢？她进而指出让她的女伴干这样的事情真是残忍。萨姆兰笑笑并不理会，莉莉西雅也就没词了。

玛莎女士的态度是配合的，只是她说话很少。萨姆兰知道这让她难受，他也没有办法。弗莱德教她使用这个浏览器。其实很简单，默认从第一张照片开始，下角标有数字“1”的显示，当她看过之后，单击左键就会切换下一张，然后继续，一旦她发现这就是雨夜男人，她就在下面的纸上记下他的编号。当玛莎表示了解之后，弗莱德退了出来，他看着萨姆兰，“这活儿真够她受的！”

“是啊！”老警官无奈地点点头。

玛莎女士独自坐在安置反相玻璃的屋子里，看着那些叫人恶心的照片。莉莉西雅不被允许进入，但她可以留在外面看，为她的朋友祈祷。

指认工作从下午2时开始，直到4时40分才结束。期间卡洛斯两次给玛莎送了水，不过她都没有喝。萨姆兰多次被警员叫走，向他报告关于那个小猫闹钟的追查结果。其实也算不上结果，没有一个商店有关于这一物品被贩卖的记录，绝大多数的商店根本就不承认卖过这样的东西。还有就是那里面的字条，是用最为普遍的打印纸，全世界都有用的。萨姆兰看着纸条上的字，“齿轮即将开启”，他想起了昨天发现的“面具即将归来”，那么，即将发生的究竟是什么呢？

玛莎女士看起来神色黯淡，她面无表情地走出来，莉莉西雅冲上去抱住她，亲吻她，她也没有表示什么。萨姆兰油然而生一种内疚，他希望他能赶紧解决这个案子，还她们一个说法。当然，还是卡洛斯把她们送回去，这一次，莉莉西雅也没了好脸。卡洛斯头皮发麻地听着她的咒骂…

玛莎女士记下了三个人的编号，它们分别是，173号约翰逊，白种人，现年23岁；曾有两次犯罪记录，第一次是住在隔壁对他很好的中年妇女，趁她丈夫上班时候猥亵了她，那时候他年仅18岁，因为情节不台严重，被判10个月监禁；第二次是假释的两个月后，在道路边袭击夜路回家年轻女性，被判2年徒刑；现在无业在家。291号皮尔斯，白种人，25岁；一次犯罪记录，在舞厅门外抢劫一女子，心生色念，将之拖进附近草丛强奸，被判4年监禁，去年10月被假释。455号，特里克文，白种人，22岁，绰号“胆小鬼”，16岁时将邻居13岁女孩儿诱奸，但后来控方突然撤诉，他也被无罪释放；三年后恶习不改，将同工作女孩儿骗至家中，下药迷奸，竟又一次逃脱法律制裁；其父是著名公司老板，两次花钱为他摆平麻烦。

萨姆兰笑了，他确实得到了两个结果，第一个就是上面这三个嫌犯。至于第二个，萨姆兰已完全相信了迪亚特此人的存在。

作为一名出色的老警官，萨姆兰同时是一位人性大师。玛莎被叫来要找出她见过的男子，在600多张照片中，玛莎完全可以随便挑出一个就完事了，但是，她却花了160分钟，平均每张照片花去了15秒，她在认真地挑选，并且挑出了三个人。因为程序设定为不能回翻，两张照片之间至少隔了一百人，玛莎不可能完全记住之前挑出的相片的面目。如果她说谎的话，后面挑选的人可能会和前面的长相并不一样。这就是萨姆兰要求那个规则的原因。但是，这三个人经过仔细对比发现确实存在面目上的相似性。这就证明，玛莎不是依靠想象肆意捏造，她真的见过那个自称迪亚特的人，并根据自己的印象做出了适当的选择。

当然，不能仅凭这个就判断自称“迪亚特”的男人真的被玛莎杀死了。也许玛莎去看沃勒医生是个有意义的巧合，萨姆兰打算抽时间再找找医生。

调查很快展开了，萨姆兰、卡洛斯、米尔，分别带着两位警员找到了照片上的三个人。结果是令人扫兴的：173号约翰逊3月20日晚与朋友们喝酒到很晚，他们是六点多就开始喝的，中间约翰逊也没有离席。291号皮尔斯的证据似乎不那么准确，但是，想一想也不可能。他在城西北的夜总会找了一份工作，每天八点半上班，20号晚上，他甚至还早到了一点，而玛莎女士是在八点十分遇到迪亚特的，就算他看到玛莎女士立刻往回赶，除非是用飞的才不会晚点。黑社会的人，他一个小小的强奸犯绝不敢得罪。就是说他也不具备作案时间。至于455号特里克文倒是挺惨的，他那晚又一次把女孩儿带回家，结果被早回家的老爸发现，一怒之下开枪打断了腿，现在人还在医院吊着呢。萨姆兰也曾怀疑这是事后打上的，但是医院的信誓旦旦姑且不说，连琼斯博士也说，至少长了十天才能好成这样。

三个嫌疑人出乎意料的全都得到了证明，萨姆兰陷入了困境，他用力抓着紧贴头皮的一层短发，妈的，这个迪亚特到底是谁？！

第十九章 新·纳粹

在几位警官忙碌的时候，赛斯·沃勒和安妮小姐坐在一家咖啡馆里，享受傍晚的宁静。沃勒不喜欢咖啡，倒是对红茶情有独钟。他叫了一杯冰过的红茶，不忘加上六块冰。安妮则心怀忐忑，低着头喝着咖啡。

“啊，医生，这是我第一次约你出来，没想到，你，你那么爽快就答应了，嗯，我…”安妮不知该怎么接出下面的话。

“嗯，这是我的不对，安妮，应该是我约你的，对不起，因为我老是为了工作神魂颠倒的，忘了约你，”沃勒轻柔地笑了，“安妮，叫我赛斯好了。”

这话叫安妮暗暗高兴，医生并没有忽视自己啊。可是，可是，我该怎么…

“玛莎女士的问题真是麻烦啊，今天晚上看来又要熬夜了。”医生三句话不离本行。这话一出口，安妮约他晚上一起回家晚餐的想法又要泡汤了。唉，傻安妮，老是这样可不行啊，要想一个办法…

安妮把头瞥向窗外，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和人，唉，谁能帮帮我啊。突然，她看到了令她震惊的东西。

“医生，医生！”

“啊？”沃勒又走神了，“怎么了？”

“医生，看那个人，”安妮指着外面，看那个穿警服的人，坐在一辆记程车里！”

“嗯？有什么不对吗？警察偶尔也会坐记程车吧。”医生心不在焉地看着，咦？他也发现不对劲，这个车上没有司机，一个警察开记程车？不过也是有可能的，比如说，司机犯了事儿或是临时征用什么的。他的心思还放在玛莎那儿。

“不是啦，他就是昨天晚上到诊所找你的人。”

“你看清了吗？”这话无异于重磅炸弹，沃勒的注意力一下子转过去了。

“是啊，我看清了，肯定是他，他那天和我说了很多话呢。刚才好像还有什么人给了他一个纸包，他揣进怀里了。”

医生迅速过了一下昨天发生的事，警察？不可能，萨姆兰警官和我通了电话的，凡事尽可以他自己来找我商量，为什么要找别人？难道他在怀疑我吗？似乎也不会！

“安妮，你自己回家好不好，我有一点儿事情要办。”沃勒一饮而尽，放下手中的杯子。

“不！”安妮斩钉截铁地拒绝，这可是头一回，“医生，你要去跟踪那个人，对不对？”

“安妮，我…”是呀，安妮小姐可不傻，只不过很多事情她不在意就是了，沃勒不知怎么回答。

“你一定是要去跟踪的，他昨天来找我问东问西又不来咨询，还专挑你不在的时候，那个电话可能就是他打的，为了把你诓出去。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要是你想去找他，我一定要和你一起去！赛斯，我喜欢你，别叫我担心好吗？”安妮紧紧抓住医生的右手，一股浓浓的暖流传到沃勒身体里。

医生不希望安妮跟着自己涉险，可是，安妮说的是对的。她了解自己的想法，她是个好女孩儿，而且，她在担心着自己。

“好吧，安妮，你跟我一起去，那么我们这就起程吧，这家伙要开车了。”

留下了钱，沃勒拉着安妮飞快跑向停在门外的汽车，医生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奔驰起来。

和那个穿警服男人交易的正是麦瓦先生，医生和安妮小姐那时还都没见过咖啡馆老板，当然也就不认识他了。

沃勒医生就是开着这辆“宝马”家用型，车子虽然有些老旧，速度也不是太快，可追上一辆记程车也算不上难事。为了不惊动前面的人，医生没有咬得很紧，他们中间隔了三四辆车。

前面的人似乎也真的没有发现，两辆车往西北驶去。前面有一个红灯，记程车想也没想就冲了过去。沃勒医生也只好拐把闯了过去。前面的人冲着反光镜微微撇了撇嘴，加大了油门。

“医，医生，不能再往前开了，那边是红灯区啊！”

沃勒不理会安妮的劝阻，前面的人一定要知道是什么人在打探自己，目的又是什么。两辆车穿过灯红酒绿的酒吧和夜总会，沃勒没有注意到在其中一个夜总会门口停着萨姆兰警官的车。

这时候，警官正在调查291号的皮尔斯，他无意看舞台上几近全裸的舞娘。

沃勒也一样，他没心思关注别的，他知道，再往前开，有一家名叫“龙手”的豪华餐厅，那里面盘踞着这个城市的黑手党。一个危险之地！

医生不知道前面的人要去哪儿，他只希望那人不要和黑社会扯上关系，那会很麻烦的。两车相距不过二十米，突然，街边有人冲着医生的车冲过来，沃勒急忙踩下刹车，车子猛地向左拐，停在了路中央。

来人似乎并不罢休，一只铁棍重重地砸在“宝马”车前挡风玻璃上，玻璃呈现波纹状的裂痕。那人又是一棍，安妮吓得紧紧抱住了医生。

沃勒看清了那个家伙，他赤裸的上身满是花花绿绿的文身，头发剪成了铁十字架的形状。新·纳粹？这个城市里也出现了吗？另外有两个打扮得差不多的家伙也围了上来。

“安妮，听我说，我现在下车，你马上把车开走，开得越远越好。”沃勒轻轻地推开安妮。

“不，你和我一起走！我不要你下去。”

“快点儿，安妮，不可能一起走掉的。我会想办法脱身，我要下去了，不然来不及了。”沃勒一把推开车门，把安妮拉到驾驶的位子上，用力把门撞上。

“哼，哪儿来的黄种猪啊，到我们这儿来，脏死了！”“铁十字”把铁棒在手上掂着。

“不过，边上的那个小妞真不错啊，下来跟我们玩玩儿，睡在一只猪的身边，不觉得太糟践了吗？”一个留旁克头的男人啐了一口痰，淫荡地盯着安妮，伸出舌头舔了舔。

“妈的，这烟真有劲儿，”他把半截扔在地上，用力地捻着。沃勒看了一眼，那烟里加了药。

“嘿，伙计，你看那只蠢猪的左手还戴着手套呢，是不是手淫次数太多弄伤了！”

三个男人肆意狂笑着，安妮流着眼泪，发动了汽车。

“喂，小妞，你他妈要去哪儿，妈的。”

“铁十字”想再次拦住车，沃勒挡住了他。他回头镇静地看着安妮，他在笑。

“妈的，臭猪，”铁棍一下子打在医生的背上，“你还他妈英雄救美啊。”

三个男人围住了医生。

车子开远了，沃勒觉得放松了许多。

一个穿白色西装的男人在二楼透过窗户，看着下面的一切，他感到提不起兴致，转身走开了…

“龙手”二楼的餐厅里，装饰与下面截然不同，到处都金壁辉煌的。一个六十多岁，白头发的男人，坐在桌子前，品尝着晚餐。

他似乎不满意这次的饭菜，眉头越皱越紧，终于暴怒了，用叉子狠命插向桌子。“混蛋，这是给人吃的吗！”他站了起来，一边伺候着的小姐吓得哆哆嗦嗦。这男人虽年迈，却有着魁梧的身材，一套合体的西装紧贴着他的身躯。

“玛丽，把这些收拾好，告诉威尔那混蛋，要是他再做出这样的狗食，我就拿他喂狗！”

玛丽战战兢兢地收拾着，男人又转向另一个人，看起来像是管家，“比利在哪儿？”

“我来了，路加先生。”不等管家答话，白西装的男人推门走进来，“您找我有什么吩咐吗。”他说完，恭恭敬敬地站在一边。

“有警察来了是吗？”路加又坐回去。

“是的先生，那个叫萨姆兰的警官。”

“哦？是他的话就算了，他喜欢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不要得罪他。”

“是的，先生。”

“哦，比利，他是来查案子吗？”

“是的，先生，他来找我们最近录用的一个服务员，叫皮尔斯的。”

“哦？皮尔斯…那个强奸犯？”路加先生皱起了眉，“真他妈狗改不了吃屎！这么多的女人，他还去外面找吗？”

“不是的，先生，他只是被怀疑。”

“那就好，要是他给这里惹事，就把他交给警官好了，也算我还一个人情。对了，刚才下面那么吵闹是怎么回事？”

“抱歉，先生，打扰您用餐了，来了一个黄种人。”

“黄种人？来做什么？”

“不知道，先生，已经被疯狗他们收拾了。”

“好吧，问问是谁叫他来的。你可以下去了。”

…

“龙手”的地下室有很多房间，这里阴暗、潮湿、肮脏，成为了私设的行刑室，其中的一间传出了狂放的笑声。

沃勒医生满脸血污，他被困在椅子上。“铁十字”拿起他的证明。

“妈的，一个医生，你来这儿干什么？说话呀，你这只死猪。”

他一拳打在医生脸上，医生茫然无神地看着他，接着又是一拳、一脚。

“妈的，什么都不说。嘴还挺硬。”

“我来玩玩儿”旁克头走了过来，“喂，医生，你还听得见吗？识相一点就都说出来，我呢很仁慈，给你一个痛快的，不像他们那么玩儿你，你看怎么样？”

“我说了我是来找人的。”沃勒依旧那么平静，好像被打的并不是他。他的脸上挨了好几棍子，但是，眼睛仍没被打封，静静地看着前面。

旁克头恼羞成怒踹了医生几脚，医生的头身体晃了晃，还是面无表情。

“妈的！喂，混蛋，别他妈搞女人了，过来！”

被叫的男人不情愿地从地上爬起来，他身子下面躺着一个女人，双手被反捆着，嘴里堵着一块布。她那沾了血的裙子扔在一边，两条雪白的腿上也满是血迹。因为惊惧和屈辱，脸上挂着两行泪。

“我他妈还没干呢，好不容易弄来个日本妞，刚嗑了药，正想爽呢！你们连一个男人都搞不定吗？”

“我们不是也没搞她嘛！过来，这家伙什么都不说！”

“哼！”这个男人踩住医生的下体，用力捻了起来，“哈哈，叫吧，惨叫吧。老子就喜欢听你们这些低等人惨叫，这里是白人的天堂，哈哈哈。”

医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路加先生，那是个中国人，职业是心理医生。不知道他来干什么？”

“医生？算了，交给疯狗他们就得了，我讨厌…”

路加先生的话没有说完，门边的电话响起来。

“您好，是的，啊，啊，是的，是的，我知道，路加先生在，您稍等。”管家接电话时一脸惊讶。

“您的电话，先生。”

“没看到我在忙吗？是谁的电话？叫他等一会儿再说吧。”路加一脸不耐烦。

“这个，路加先生，您…您最好还是接一下，是大佬的电话，他问您这里是不是来了一个中国人。”

路加和比利全呆住了…

“他妈的，这家伙真叫老子窝火，就是什么都不说。”旁克头泄了气，“我还没见过这么难张嘴的人。”

“哼，我有一个好主意。”铁十字拿来一个长长的锥子，在医生眼前晃动着，“别害怕，亲爱的医生，这不是为你准备的。看见那边那个可怜的女孩子了吗？嗯，医生，你说说要是把这个玩意儿从她下面插进去会怎么样啊？啊，你是医生嘛，比我更清楚会怎么样。你骨头够硬，我很佩服，不过她呢，她会不会和你一样呢？我们要不要来试试？”

糟糕，任由他们这么玩下去…沃勒没有办法，只好…

第二十章 王者风范

“乌鸦”比利在一个矮小黑人的带领下，快步向地下室走来。

“哎呀，比利先生，他们刚刚弄来了一个日本女人，您是不是也…”黑人一脸谄媚地笑着。

“闭嘴！”比利冷冷回了一句。黑人果然不敢再说话，在这个地方，比利的地位是仅次于路加先生的。不，他甚至远远比路加先生更恐怖——他杀人不需要理由。

“就是这里。”黑人静静站在一间地下室门口。

比利把手伸向门，忽然又停住了。他感到里面的气氛很古怪，像是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蠢蠢欲动。

比利用力踹开门，右手迅速抓起那个小黑人，把他扔了进去。黑人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惨叫。里面的人急忙回头看。

“他妈的，是谁…啊，比利先生，您怎么到这儿来了。”旁克头做梦也想到这个一身白西装，有洁癖的男人也会到如此肮脏的地方来。

比利并不理会他们，他的眼睛死死盯住医生的左手，眼角抽动着。三个男人站在一边不敢说话。

“是谁把他打成这样的？快给他松开！”比利和赛斯·沃勒的眼神交接，他感觉医生在努力的克制着什么。

“铁十字”虽然很纳闷却不敢不照办，令他更为吃惊的是，医生被解开绳子以后，迅速站了起来，他还以为他们把他打残了呢。

“中国人，你可以走了。对于他们的愚蠢行为，我表示歉意。”比利温和地对医生说道。

“你是这里的老大吗？”沃勒的声音显得很空洞，“我来找一个男人。”

“那么，请告诉我您在找谁。”

“我不知道他是谁，不过，他昨天到我的诊所调查我。”

三个男人窃笑着，不过看到比利凶恶的一瞥，就不敢作声了。

“是这样啊，我知道您找的是谁了。他绰号‘观察者’，是个神出鬼没的怪人，我们确实从他那里得到过很多消息，但我们是无法联系到他的。”比利又恢复了友好的态度，“您似乎不相信我的话，不过，我也只能这么解释了，您可以在这找找，不过您不会有收获的。这三个混蛋只是他找来阻挡您的，当然，他们也不了解他。”

“嗯，我知道你说的是真的。方便的话请转告他，不要再来监视我，如果他遇见我，也只能算自认倒霉了。”

“可以，我会的，那么，您可以离开了，这里是我的老板给您的五千美元，不成敬意，还望笑纳。”比利掏出一个信封。

“钱我就不要了，这伤也没什么，不过，我打算带走这个女人，可以吗？”

“啊，呵呵，悉听尊便，您有恻隐之心，这很好。去把那女人的绳子解开。”

“可是，比利先生，那女人欠了我们的钱。”那个嗑了药的男人不像另外两个家伙，他不想这最后的逍遥也被那个可恶的黄种人带走。

“我说放了她。”

“可是…”这个男人的话再也没能说完，他的喉咙上插了一把锋利的匕首。比利右手轻轻一推，紧接着按在男人头上，向后掰去。那颗头便滚落在地。没有头的身子顺着断口汩汩地冒出鲜血，不一下，也就硬挺挺倒下去。地下室里只听见“当”的匕首摔落声。在场的人都没来得及反应，地上的女人吓得往后挪动着身子。

“对不起，这位先生，我最讨厌吸毒的人了，想必您也有同感吧。”

医生平静的注视着比利，没有说话。

“疯狗，去解开绳子！”比利继续下达命令。“铁十字”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他的腿不住地颤抖，费好大劲儿才走到女人面前。

医生捡起裙子，背对着递给女人。等她穿好后，搀起了她。

“这是您的证件和您口袋里钱。那么，您可以走了。”比利温文尔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沃勒和女人走到门口，比利忽而回头，看着医生，“恕我冒昧，您左手手套里到底有什么？”

“哈哈，你说这个嘛，一堆烂肉而已。”

一堆栏肉？目送医生远去，比利的额头上滑下汗水…

“你会说英语吗？”在“龙手”门外，医生问。

“会的，先生，谢谢你救了我。”沃勒借着月光才仔细看清女人的容貌。她黑黑的头发，清秀的轮廓，身材不高，很瘦，有些像是日本女人。她向医生行礼。医生赶忙拦住。

“呵呵，我没有做什么，不是吗？不必谢我的。请问小姐你叫什么？”

“社角洋子。”

“那么，洋子小姐，你可以回家了，你能自己走吗？”

“我没有家。”洋子低头呜呜的哭了，“我的…父亲欠了他们的钱，被他们打死…了…我…我也被抓起来…他们…要我拿…身体还钱…我没地方…”

“洋子小姐，请不要太难过了，我帮你找个住处吧，跟我来。”

从“龙手”向外走，还是要经过那片红灯区。这里旅馆、妓院林立，浮华之下掩饰不住人类低级的欲望。那些穿着暴露、风骚的女人们招呼着她们的主顾，却没有人敢去跟医生搭话。他从那个令人胆寒的地方走出来，衣衫不整、浑身是血。不管他是谁，招惹他都不会有好事。

两个人走得很慢，因为洋子的腿还很痛。沃勒走到一条巷子口，看见黑暗中站着两个孩子。大一点的是个女孩儿，约莫七八岁，领着更小一些的男孩儿。他们无助地看着这边，身子瘦弱，似乎营养不良。沃勒让洋子坐在路边等着，冲两个孩子走去。

“叔叔，你挨打了吗，疼不疼？”那个女孩子问道。

“乖，叔叔没什么，”沃勒摸着女孩子的头，“你们饿不饿啊？”

女孩子点点头，男孩子只是专心地吃着手指头。

沃勒给她们买了牛奶、三明治和一大块火腿。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他笑了。

“孩子们，这么晚了为什么不回家啊？这里可不是你们应该来的。”

听到这话，女孩子就哭了，“妈妈她有病了，她在抽烟，没有钱买烟，我们想要钱，但是没有人会给我们。妈妈叫我卖了弟弟，我不想卖掉乔，我喜欢他。”

沃勒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一打钱，塞到小女孩儿口袋里，“拿着吧，孩子，这是两千元钱，回去给你妈妈买烟吧。”

他每天都带两千元现金，没人知道这是为什么。

“叔叔…”

“怎么还不走啊，被坏人看见就麻烦了，快回家吧。”

“叔叔，你要好好对待乔。他好乖好乖的，不会惹你生气的，你不要打他…”女孩子又哭了。

“傻孩子，你在说什么呀。我不是要买你弟弟，快回去吧，那是我送给你们的。走吧，乖，回家…”

看着两个孩子跑开了，沃勒把食物包装纸捡起来。如果真的能带走那个男孩儿，他可能真的那么做了…

他跟洋子继续走着，他还剩下点儿零钱，只是这个钟点记程车少的可怜。忽然，他看见自己的“宝马”车开回来了。

安妮从车上跑下来，扑进医生的怀里，他感到她的眼泪打湿了自己的胸膛，不由自主地紧紧抱住她。

“上帝保佑，你可真是个命大的家伙啊。居然被十恶不赦的家伙给放了回来。”乔纳森先生也从车上走了下来，身后跟着马克。

“晚上好，乔纳森先生。”医生抬头笑笑。

“唉，你到这时候还彬彬有礼的，真是…看看这样子，医生，你没什么大碍吧？”

“我很好，谢谢你，只是些外伤。”

“还说呢，你叫我担心死了，我真怕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去找乔纳森先生，他也吓了一跳，叫我赶紧开车带他过来的。马克也来了，它要去咬那些坏家伙呢！”安妮温柔地拿纸巾擦着医生的脸，“我有没有弄疼你，我好笨的。什么也做不了。”

“不，傻丫头，你很好，”医生在安妮额上轻轻一吻，他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就用手摸摸她的头发，忽然注意到他用的是左手——那个从来不会碰人的左手。安妮觉得冰冰的。

“这位小姐是谁啊？”乔纳森问道。

“啊，是社角洋子小姐，她也被他们抓起来了。我正要和你商量呢，她无家可归，我想可不可以，在你那里…”

“好吧，医生，你想得真周到呢，我一个人住也是很闷的，是吧，马克？就让这位漂亮小姐当我的孙女儿吧。也能陪我解解闷。”乔纳森爽快地答应了。

当晚，乔纳森先生热情邀请医生两人住在他家。当然，洋子和安妮住二楼收拾好的客房，医生和乔纳森先生睡一楼。马克乖乖地趴在床边听着他们说话。

“我说医生，他们到底是为什么放你出来的啊，我想要是你再不回来就给萨姆兰警官打电话了。”

“我也不太明白，”医生转身弹掉烟灰，“哦，不好意思，马克，没看见你在这儿趴着。我什么也不知道，他们那儿来了一个高级人物，就把我放了，还允许我带走洋子小姐。”当然，沃勒隐去了比利还杀了人这一节。

“是这样吗，你的面子还真是大啊。对了，医生，你的记忆…”

“还是老样子…我以为会发现些什么，不过那些黑社会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在查我。我想我的记忆一段时间不会复原。不过也无所谓，我已经习惯了。”

“嗯，那也好，安妮小姐可是好姑娘，我可不许你伤害她哟。”

“是啊…”

夜深了，在“龙手”的二楼，路加先生来回踱着步，“比利，那个中国人到底什么来头？”

白西装的比利摇了摇头，他的西装还是一尘不染，“不知道，先生。”

“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大佬和他称兄道弟的。”

“我听说过一个传闻，路加先生，你有兴趣吗？”

“说吧。”

“六年前，也许是七年前，曾经有一个中国杀手，为黑社会服务，但一年多以前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关于他，所有的都只是传言。他毫不留情地杀掉组织的敌人，据说连自己的情妇也不放过，因为有人找到了那女人打听他的秘密。后来被他知道了，就干掉了打听秘密的人，因为可能会泄露他的身份，就把情妇也杀了，然后放火烧了他为她买的豪宅。关于这个人其他的传言还有很多，最有意思的是，这个人左手戴着手套，从没有人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第二十一章 最后的午餐

22日的后半夜，又下了一场大雨，就在那之前，马克显得很烦躁。它躺在两张床之间，本来也安静地熟睡着。忽然，它好像听到什么似的竖起了耳朵，紧接着警觉地睁开眼睛。它站了起来，等待了一会儿，像是在怀疑着什么，原地转了一圈。它把爪子搭在医生肩上，试图摇醒他，但是医生只翻了个身。没办法，它只好自己过去了。马克站在门前，双手搭在门上，有种它曾经闻到过的气味，就在沃勒医生的诊所里，可是，这个气味依旧散发出一种不友好的感觉。那个气味的主人想要干些什么？马克这样想，无奈门关着，它只得大叫，却被隆隆的雷声掩盖了。

“你听见什么了吗？乔纳森先生。”医生终于醒了。

“是雷声吧，”老约翰转过来，他看到窗外一道明亮的破空闪电，“嗯，不对，马克不在这里，是它在叫。”

两个男人顾不上穿着整齐，从床上跑下来。在这时候，他们听见外面一辆车子发动的声音。老约翰拉住马克，轻轻地抚弄它脖子下面的长毛，想叫它平静下来，可收效甚微。沃勒开门追了出去，但是没有看清那辆车的样子。

“你在干什么？”老约翰不解地看着沃勒，他正蹲在自己的车子边上，用手触摸车门。

“不，没什么。”医生敷衍着，却没有停止动作，他开始检验轮胎。在确定无误之后，沃勒站起来，“没什么，我们回去吧。”

两个人重又躺在床上，却都没了睡意。他们不约而同在思考一件事：是什么人深经半夜跑到家门口，他想干什么？医生的想法又多了几重：自己的车子并没有做手脚，那么他只是来看看？另外，这个人会不会就是昨天追踪的人，他又受了谁的指派呢？

“医生，你也睡不着吗？”

“嗯。”赛斯·沃勒点燃一支烟。他看了一眼马克，那家伙总算踏实下来了。

“医生，我有一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老约翰有些踌躇。

“您就请说吧，没什么关系。”

“哦，那我就不客气了。医生，你的手套下面是什么？”

沃勒沉默不语。

“你不想说就算了，也没什么的。我老了，有时候就爱胡说两句。不过正因为我老，我能看到很多年轻人看不到的东西。我上过战场，见过无数尸体，也见过杀死他们的人们。我这样说可能很过分，医生，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闻到你有很重的血腥味。我才知道马克正是被这浓重的血气吸引过去的。但是，更是我惊讶的是，马克对你极为友好的态度。我想眼前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也许并不太糟，你知道并非所有杀手都是坏的。呵呵，医生，我想再这样说下去可能不太合适，不过既然开了口，我也就无所顾忌了。医生，你的坦率再次令我吃惊，你很早就告诉我你失去了记忆，只对22岁以前的事还有印象。我那时候有个不准确的感觉，你以前曾做过杀手，也可能就是因此才失忆的。但这只是一个猜测，因为我在第二次看见你直到现在，再也不能闻到你身上的血腥。我不知道这是因为什么，我对你更多的印象是你一次又一次的善行。刚才洋子小姐告诉我，你把身上的钱全都给了红灯区的两个孩子。这种善良不是凭空能伪造出来的，可是…我深深地担心一件事…”

“说吧，乔纳森先生。”

“我的担心不是为我自己，我一把老骨头了，也不在乎被牵扯到什么。我在乎的是你的感觉，医生，你看过卢梭的《忏悔录》吗？”

“是的，读过一遍。”

“我对那本书的唯一感觉是，所谓忏悔，其实是混蛋的行为。我这么说可能很不敬，但是事实不过如此。忏悔并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罪行，它什么意义都没有，被伤害的人一样停留在痛苦中，忏悔充其量不过是叫犯下罪行的人心安理得而已，使他又在重新面对这个世界，面对自己。别误会，医生，我决不是把你的善良侮蔑成忏悔，但你是否为你的过去而苦恼呢？你在给予孩子们无私的关怀的时候想到的是什么呢？恕我残酷的指出，你很可能在想，你过去伤害过他们，也许是他们的父母…没有必要这样，医生，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它们不代表什么，也同样毫无意义。就像安妮，多么好的女孩子啊。我感到你在强烈压抑着你自己的感情。在我看来，这是不恰当的。你爱她正如她深深爱着你，但是你不能给予她这份感情，为什么？因为你害怕把她卷进你的是非中去，你害怕带给她伤害。但是，医生，你这样做已经伤害了她。我可能在胡乱地解释爱情了，不过，我希望你能好好对她，过去是个未知数，一如将来一样。你能把握的只有现在，有了爱，在你将来不得不再拿起利剑的时候，你一样游刃有余…”

沃勒向空中喷出一大口烟，烟雾徐徐扩散，撞在天花板上，又慢慢弹开来。这是无法名状的感受，烟雾没有自由，天空也并不无限。雨下得大了，冲刷着这个城市的罪恶。

我一点都记不起来了，那十年…我的生命里丢失了十年。赛斯·沃勒现在唯一想做的是抑制住某种东西，他在二十二岁时第一次见到了那东西，那次的事情…上帝，还有它们的同类…

他想着想着，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艾利先生的葬礼于3月23日上午10时准时举行。艾利的双亲坐着飞机从新泽西赶来，并支付了全部费用。这两位好心的老人按捺住自己的悲痛，他们想到更多的是玛莎，那可怜的孩子。

老夫人一见到玛莎就温柔地抱住她，任由她失声痛哭。他们做出了一个决定，认玛莎作为他们的女儿，并提出一旦玛莎不愿意再在这个城市里住下去了，她可以去找他们，他们为她安排工作和住房以及一切生活所需。这一对善良的老夫妇安慰着受伤的人，随后才去顾虑自己的感情。他们同意儿子的尸体安葬在他生活的城市，毕竟再叫遗体经过长途的奔波是不合适的。

参加葬礼的人们包括艾利的父母、未婚妻玛莎、莉莉西雅小姐，艾利公司的老板、经理和十数位与之要好的同事，当然还有萨姆兰与卡洛斯两位警官，他们身穿黑色制服。

每个人都为失去这样一个可爱的亲人、优秀的员工、亲切的同伴而难过。在神父念着庄严的祷告词时，萨姆兰的眼睛迅速在每个人脸上划过来又划过去，他唯独不愿意去看玛莎。她的脸上毫无生气，眼神空洞，活像个死人，脸上分明还带有哭过干涸的黑色痕迹。萨姆兰甚至为曾经怀疑过这个女孩子而自责，至于卡洛斯则根本不敢正眼看她。

做到心中有数之后，两位警官提前退出葬礼，萨姆兰决定去沃勒心理诊所。他昨晚从夜总会出来后就来过，不过那时候医生和安妮小姐都不在。

墓地离诊所不远，他们十一点多就到达了。正巧医生在给小埃迪做咨询，两个人就在楼下等着。萨姆兰发现安妮小姐今天的精神格外好，细想一想不禁又发出了“年轻真好”的感叹，弄得卡洛斯莫名其妙。

当他看到沃勒医生和小埃迪下楼时，萨姆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卡洛斯更是目瞪口呆，他听萨姆兰提起过医生，更是在莉莉西雅小姐那里磨破了耳朵。所听到的无不是医生如何如何的头脑出众、如何如何的善良、温柔、体贴，如何如何的帅气。今天的医生依旧温柔和蔼，只不过，脸上满是青紫的瘢痕，嘴上也裂了口子。

萨姆兰呆了半天才开了口，“沃勒医生，你，这是怎么了？”

“呵呵，没什么，遇到一群小流氓，欢迎光临啊，两位警官。”医生满不在乎地笑笑，把昨天的事一笔带过。

马克这时候也高高兴兴地跑了进来，医生喜出过望。吩咐大家都不要走，今天中午务必要一起吃饭。萨姆兰试图婉言谢绝，医生说什么也不同意。

“呵呵，萨姆兰警官，你在说些什么啊。你们两位才是这里的稀客，一定要留下来…你要是再不答应，我现在就给警局打电话，说我这里失窃了，再不然说我犯了罪也可以。”

警官没词儿了，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医生很高兴，马上打电话给小埃迪的母亲卡莱尔小姐，叫她午休时候赶快过来，又让小埃迪和马克回去请乔纳森先生和洋子小姐，接着嘱咐安妮去买一条鱼回来。医生打算向大家展示中国厨艺。

“两位，你们来找我肯定没料到会一起用餐吧。那么，有什么事情，请跟我上楼吧。”等人们都去忙活的时候，医生把两位警官请到楼上。

“啊，是啊。沃勒医生，你觉得小埃迪的病情怎么样？”

“似乎有些倒退，不算严重，一般的咨询过程也都有这样的一两次反复。”

“那么，玛莎女士呢？”

“玛莎女士还不能算是我的病人，她只是来过一次，实质性的工作还没有开始，我说不好。”

“您不能肯定她杀了人。”

“不，我不能，我能肯定的只时，她受过很大的刺激，可能造成了心理防御机制的激增，别的我现在还不清楚。”

“是么，医生，请您看一下这个。”萨姆兰从警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有一只长钉。

“这是在哪儿发现的？”沃勒表情严肃地盯着袋子。

“是从艾利先生的衣袋里，凶手把它留在那儿，横置着。”

“嗯，您想知道什么？”

“不，我不确定您能看出什么来，我只是想问问您的想法。”

“唔，”医生沉吟良久，忽而笑了，“警官，您对中国语言有多少了解呢？”

“嗯？不，很不了解。”萨姆兰很纳闷。

“嗯，这只钉子横放在口袋里，就好像我们人躺着一样，中国话里面躺着就是倒着，而倒着也是倒着（倒立着的意思），我认为这只钉子，是倒立着的意思。”

“啊？您是说这个人对中国文化有所了解？”

“不，不是的，我什么都想不到，所以才这样信口胡说的。罪犯不可能对中国文化了解至深，就算是真的很了解，他又为什么留给你们警察这样的信息呢？留言你们完全看不懂，这是没有意义的事情。不管是割去面皮也好，还是毁坏性征也好，至少在凶手看来，这肯定是有意义的。那么留下来的火柴硬币和钉子都是一样的。它有着某种意义，但是，决不会像我刚才所说的，那也过于隐晦了！但是，警官，要先确定艾利确是被面具杀死的才行啊。可是…”

“可是，这个案子又不像杀手所为，这正是我们的难处。”

沃勒医生十点钟炖了牛肉，真的就是满满一大锅。医生又忙着烧鱼，完全是按中国风味烹制。安妮在一边帮忙，不时碰碰医生，然后他就回头亲亲她。

饭桌也是按照中国习惯布置的，在接待室里支上了一张大桌子。萨姆兰、卡洛斯、乔纳森、洋子、小埃迪、卡莱尔、安妮和医生八个人围坐一圈。噢，当然还有马克，这里有它专用的食盘。菜的样数虽不很多，但也算是丰盛了。医生特意拿出了珍藏的中国酒，为在场的每个人满上一杯。萨姆兰起初不肯，但拗不过医生，也只好喝了一口，看着萨姆兰被辣得伸出了舌头，在座的人都开心的笑了。

吃饭就是吃饭，萨姆兰守规矩地没有提起一点有关办案的事。大家的心情在酒精作用之下都有些飘飘然了，他们欢畅地聊在了一起。萨姆兰和乔纳森提到钓鱼和往事，不觉哈哈大笑；安妮与洋子谈起闺中密事，声音越来越小呢；卡洛斯和卡莱尔似乎一见钟情，他们在议论感情和生活；小埃迪则干脆下了桌，逗着马克；至于沃勒医生，就像中国大家庭里的厨娘，忙来忙去，给大家斟酒，听大家聊天，不时还要看看鱼烧好没有，是不是需要加些调料…

这是他们第一次坐在一起吃午饭，也是最后一次，如果当时他们知道这一点，也许会合影留念吧，也许…

第二十二章 水中的第五具尸体

这顿午餐的终结，是萨姆兰警官接到一个电话，有人举报在城西的淡水湖中发现了一具男尸，尸体没有脸皮，没有生殖器。萨姆兰最先想到的就是那个迪亚特，看来一切在向好的方向发展着。两位警官瞬间醒了酒，离开诊所，驱车赶向城西。

看着桌上还没有动的米饭（这是医生特意买来的，他讨厌牛肉就面包），乔纳森先生摇了摇头。不久，卡莱尔带着小埃迪也走了。其他的人帮着医生收拾碗筷。

这个淡水湖是波特兰市郊最大的淡水湖，也是全城饮用水的出处。位于城市西郊，湖的另一边已经延伸出波特兰市的管辖边界。当两位警官赶到时，那里已经有两名警员正在检验尸体，鲁夫探员也来了。旁边还有一位花白头发的老人穿着坎肩、皮裤和长胶靴正在比比划划说着什么。

走近看，老人有着健壮的身材和发达的肌肉，脸孔也比实际年龄显得年轻。萨姆兰知道湖边有一些巡逻人员，他们保持年轻的秘密得益于经常运动。

“昨天晚上下了大雨，我就担心会有人出事，”这个管理员开始重新给两位警官解释，“啊，我忘了说了，我叫彼得，是这个湖年龄最大的巡逻员。湖畔经常会有些年轻人来郊游。我们的工作是提醒他们注意不要往湖里乱扔脏东西，还有一个任务是确保来访游客的安全。这工作说起来简单，干起来很麻烦。您看看这边，这里到处都是软泥，一不小心就会滑进湖里。湖水的水质很好，水草也不太多，但每年淹死的人可不少。特别是在闸底，我们每年都会发现几具尸体，当然，有些是被扔进去的。”

“你们也看到了，这湖很大，我们要转一圈会花很多时间。在道路上开车，是不能及时发现水边情况的，所以，这儿巡逻的工具主要是船。”巡逻员指指手边的汽船，“喏，就靠着这家伙，好了，我继续说，半夜下了大雨，我们在傍晚时分转过了一圈，没有人。不过今天白天我们还要查查有没有遇难者。我往远处走了点儿，看到湖边有个地方聚集着大量的鱼，我有些奇怪，就把船开过去，我都不用把鱼群赶开就看到了那颗头，噢，真够反胃的。”

两位警官走过去，卡洛斯只看了一眼就用手捂住了嘴，萨姆兰也觉得胃里的东西开始往上反。

这具尸体不知道被浸泡了多久，鼓胀得好像一支巨大的肉球。令人惊恐的是，他没有脸皮，血肉被水泡得发了白。更为可怕的是，经受了鱼群的啃食，脸上没有了右眼，只剩一个血肉模糊的坑。多处肌肉也丝丝拉拉，有的地方还缠着水草。由于脸皮被人剥落，加上水的浸泡作用，颞页两侧的皮肤向外翻着，连带着一些翻转的肌纤维簇，使尸体的头活像一只巨大的海胆。在这个巨型海胆上面还有一些小动物——蛆，它们受到了惊吓似的从尸体空空的眼洞里冒出来，贪婪举行着一次盛宴。

尸体的下腹部有一个血窟窿，可能是最先的受创点。那些湖里的食肉鱼应该就是被这里和脸部扩散出来血液吸引过来的。这里被啃食得更为严重，肠子露在体外。看样子有人对着他的命根子开过一枪。

鲁夫一脸疑惑地看着这具尸体，他慢慢蹲下来，戴上手套。轻轻扒开尸体的下牙床，整个下颌就“卡”的掉了下来。卡洛斯再也忍不住了，在草丛中吐了一针。鲁夫把两个指头伸进尸体的食管，取出了一只大头针。萨姆兰刚才也看见阳光照在尸体的喉咙上依稀有一点反光。

鲁夫把这个大头针捏在手里，依然显现出难以理解的表情。萨姆兰想了想也就明白了。鲁夫说这个大头针是自内向外穿出的，那么它是怎么存在在尸体喉部的呢？不可能有人让你把手伸进他的喉咙，就算他很想，你的这一动作也会激起他的反射行为，他会不住地呕吐，直到你的手都脏了，你还是办不到。现在的样子，简直就像…简直就像是尸体自己把它吞下去的…

尸体连并奇妙发现的大头针都被送回警局，彼得开船带着两位警官和鲁夫探员一行四人赶往发现尸体的地点，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喏，就是这里了。”巡逻员把船停下，指着岸边。

“能不能再靠过去一点。”

“当然可以。”

湖边的这个地方有一个低洼处，尸体就是被摊在这里的。由于没什么人会到这个交界地来，它不知被搁了多少天。看来随着下雨造成的水面上涨，这个尸体的上半身被进一步推出来，才造成蝇能在裸露的伤口上面产卵。

没有脚印，这是必然的——即使曾经留下被这几天的雨一淋也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岸边上面就是车道，任何人都可以开车到这里扔下尸体。所幸的是，尸体被发现了。但是这又意味着什么呢？萨姆兰知道，他们还是没有线索，这几天连报告失踪的人都没有，谁会来认领这具尸体呢？这显然不是玛莎女士说的迪亚特，因为尸体的胸口完好无损，没有收到枪击的迹象。

刚刚拐进路口，萨姆兰就看到警局正门又被围了个水泄不通。那个彼得一定正在数钱吧。警官干脆直接把车子开到地下停车场，三人下了车就直奔琼斯博士的工作室。

“瞧你们给我带来的好东西，”琼斯一见他们就没好气，“看看这儿，”博士指着尸体的喉部，“被锐利物刺穿，虽然被水泡得模糊不清，但它无疑还是存在的。它的穿出口很细小，可能就是那个大头针造成的。它是斜向下刺出的，就在这个肿得好像高尔夫球的喉结下面，喂，你们过来看看。”鲁夫和萨姆兰围了上去，卡洛斯把脸扭下一边，刚才那个已经够他受的了。

“有一点叫我困扰，你们看看，如果这是人为塞入，那么一定该造成食管上口的伤害，但是，很可惜，没有。那么，如果是吞咽困难造成的，这个大头针应该从下膛刺出，也不会出现在在这里。这个位置表明不论是别人强迫还是他不得不这么做，总之是他自己把这根针咽下去的。但是，进入食管之后，大头针应该继续顺行，为什么会扎出来呢？我唯一的猜测是，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开枪了，并且打在下腹，这一下造成了一个震动，震动的结果使得这个大头针偏离原位置刺破了组织。并随着死后的僵直，被牢牢地锁在了这一位置。世界真奇妙，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

“他开了枪然后割下了他的生殖器？”

“不，不是，这一次面具更加精纯了，他假人之手办了这件事。”

“你是说，那些鱼…”萨姆兰不相信地睁大眼。

“是的，那些鱼，别这么看着我，真叫人难受。萨姆，来看看这些参差的创口，正是那些鱼把这家伙可怜的宝贝啃光了。我真不知道面具怎么想出的这主意。”

警官和探员都无话可说了。

“对了，萨姆，派两个人再去那个地方，把地图给我绘制一份，我还要当地的水质采样，另外叫管理员提供那里昼夜的温度和这段时间的降雨量，嗯，还有尸体发现地周边的土壤，那里面可能还有些活物。”博士边说边摇晃着一个小瓶子。

“做什么？”警官不解地问。

“我无法判断这具尸体的准确死亡时间，得把那些样本连同这些小家伙给我的朋友看看。”

萨姆兰看清楚小瓶里装的是一些蛆。

“那家伙是美国首屈一指的法医昆虫学家，也是‘肮脏一打’的创办者之一。我想他会有办法的，不过你要等上两天了。”（下注：‘肮脏一打’是美国国内成立的第一个非官方的法医昆虫学研究组织，因为他们的工作使绝大多数人觉得恶心——收集尸体上的昆虫特别是苍蝇和甲虫这类食腐动物的成虫和幼虫——进行研究而推断出准确的死亡时间，故而他们戏成自己为‘肮脏一打’，他们最初的成员也正好是12个人。目前这些最初的成员已经成为这一开创性工作领域中的核心人物，成为司法医学最重要的补充力量。）

能远离解剖房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卡洛斯觉得人生无限美好。萨姆兰去安排警员采样，他和鲁夫坐在凌乱的桌边，探讨各自对案情的理解。

两个人考虑的重点一致，那就是，杀手是怎么对被害人进行伤害的。无论是之前发现的四具尸体（特别是那个职业杀手“白牙”）还是今天的水尸，其共同的特点是，被害者死前毫无挣扎迹象。并非都是一枪毙命，但是他们也不反抗，而且他们都像着了魔似的跟随杀手到了一个隐蔽的场所任人宰割。这一次的吞咽大头针行为更叫人觉得不可思议，究竟发生了什么？

“嗯，就像一个长着天使脸孔的恶魔，直到杀人时才露出本来面目。”卡洛斯感叹一声。

“不一定，也许有人能做到，”鲁夫低着头继续说，“就像催眠，或是其他的方法，它们都能使人被控制，问题是什么人做的，他又如何催眠他们。”

“催眠？”卡洛斯重复着…

第二十三章 安妮的爱情

卡洛斯不到五点就下班了，这是他来到波特兰市警局以来下班最早的一次。

萨姆兰考虑到卡洛斯连续几天都没有睡好觉，就叫他早些回去休息。反正目前他们毫无办法，只有等着夏威夷那边琼斯的朋友判断出死亡时间，才可能有所行动。另外还有一重无奈是：记者们盘踞门口，警方的任何调查都会引得他们蜂拥跟随…

卡洛斯换上了便装，坐在车子里。回家吗？好像也没什么事情做。其实，年轻的卡洛斯是有个打算的，他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鼓足勇气拨打了卡莱尔的电话。

“卡洛斯警官？”卡莱尔显得有点儿吃惊，但是，她没有拒绝他的邀请。

当然他不忘加上一句，“一定要带着小埃迪。”

卡洛斯专门挑选了一家没有电视的餐厅，这是有原因的，他可不想电视里转播的新尸体叫卡莱尔联想到他令人稍有不快的工作。餐厅的格调不错，人也不多。

卡洛斯是个很帅气的小伙子，身材高挑，轮廓明显。他一头天然的白发，加上宽实的下颌凸现出成熟男人的味道。他笑的时候就会现出来一对大酒窝，也很可爱。要不是他有那么点儿工作狂，早可以女友成群了。这也有另一个原因，卡洛斯还没见到过像卡莱尔这么令他着迷的女性呢。

在城市的另一边，安妮小姐温馨甜蜜的小家中，沃勒和安妮分坐在小桌的对面。桌上摆着红酒和安妮亲手制造的甜食，两个人望着窗外渐渐黑下的夜色，点起了一只蜡烛。昏昏的光映射这两个人影，慢慢弥漫开来。

沃勒不说话，安妮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有几许紧张，而更多的是期待，那期待，叫安妮红了脸，她在想什么啊。

“安妮，”沃勒开了口，“听我说，我不知要怎么形容，我…”

对，对，就是这样，加油啊，医生！

“我，我没有记忆，我有十年的时间里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我，我想该叫你知道这些。但是，安妮…如果，如果我曾经是个杀人犯，你还会跟着我吗…”

“你，你在说什么啊？”安妮疑惑地盯着他。

“你愿意看看这个吗？”沃勒慢慢褪下左手的手套…

卡莱尔小姐化了妆，淡淡的妆，妩媚动人！在浅藕荷色套装的包裹下，显现出令任何男人都魂飞魄散的成熟女性魅力。卡洛斯看得出了神，卡莱尔也很紧张，倒是小埃迪若无其事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好奇地看着妈妈和这个白色的叔叔。

“噢，我，我很抱歉”卡莱尔有些结巴地说，“我，第一次不应该对你们那么凶，我只是…”

“啊，啊，没事儿的，有人比你凶得多呢，啊，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卡洛斯急急忙忙地辩解着，“啊，不，我是说，呵呵，真的没什么。”他开始傻笑了，可爱的家伙！

在安妮小姐甜蜜温馨的二楼，两个人在床上颤动着、喘息着，他们温柔地爱抚着对方。安妮的话使沃勒忘记了他的左手，忘记了他的过去，以及其他的一切一切。在这个时候，他只想爱她——这个深爱他的女人，只想永远留下这份幸福。

十分钟以前，安妮小姐知道了一切，她轻轻来到他身畔，拉起他的手，带着泪水在他的脸边低低耳语，“亲爱的，那都不重要，我要为你留下一道永恒的伤疤…”

第二十四章 宠物公墓

2003年3月24日上午9时，玛莎正式提出辞去工作，她的老板不无遗憾，他保证如果玛莎愿意，她任何时候都可以再回到公司工作。对此，玛莎的反应冷淡，她不置可否，带着冰霜般的面容离开了。

玛莎连续作恶梦，这些恶梦除了隐晦的内容表达之外，都还有一个不灭的主题：迪亚特和没有脸孔的人总是出现在梦境中，这让她深深恐慌。

她不承认艾利的死，每天早上醒来后都会习惯地摸向身边，但是那里除了莉莉西雅就是空荡荡的床铺。她会趴在那里哭，直到泪水浸湿艾利的枕头。她仍然经常向安东尼先生和莉莉西雅提起艾利，他的好，他的笑，他的温暖，她无法忘记。安东尼先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他本能地认为，如果这个女孩儿继续这样下去，她可能会发疯的。

莉莉西雅的电话一小时一个，她甚至都不敢再劝说玛莎去看心理医生，她只是竭尽所能，试图安慰她。

她没有再提起沃勒，这反倒叫玛莎更想去找他。这正是人类思维的奇妙之处。玛莎没有疯，也不是否认事实的那种女孩儿，她只是，只是不习惯生命中没有艾利。她知道正面临崩溃的危险，她知道自己该找个心理医生。

玛莎不用为生计发愁，她和艾利为购买房子和结婚攒下的钱足够她生活一段时间。她为此辞去了工作，希望专心看病，能够最快地得以治疗。这样的日子，她受够了！

艾利先生的汽车虽然已被警方送回，但是玛莎不愿意动它，她坐着记程车来到沃勒医生的诊所。那是上午10点。

在诊所的接待室，她没有看到可爱的安妮，有一个黑头发的黄种女人呆在那里，自称社角洋子。

玛莎没有注意到这个女人神色黯淡，眼圈红红的，仿佛刚刚哭过。她问医生在哪儿。对方的回答是医生整个上午都不会接待病人，带着安妮去了宠物公墓，因为，忠诚的马克死了？——乔纳森先生的爱犬——马克死了，被人用枪打死了。

是的，马克死了。沃勒医生站在那座小小而精致的坟墓前，手里捧着一束鲜花，随后把它放在墓碑前，又退在一边，轻轻搂住止不住泪水的安妮。她在他的怀里，很伤心。

乔纳森先生跪在马克的坟墓前，不觉老泪纵横。它是他多年来唯一的同伴，朝夕与共的同伴，它就像他的亲人。但是却被人残忍地开枪打死了。

乔纳森昨天在洋子小姐的陪伴下，习惯地带着马克散步。大概是由于两个人边走边聊吧。马克不习惯这样缓慢的步速，它在前面跑着，不时又跑回来在两人的腿间穿梭。因为乔纳森先生头一天没有休息好，这次的散步提前结束了。马克决定自己出去多玩儿一会儿，这也没什么的，乔纳森先生同意了。

马克一直没有回来，两人起先都没有注意。晚上十点的时候，洋子小姐出去找了一圈却枉然而归，乔纳森先生着急了。他给沃勒医生打了手机——他们那时候还在床上——但是听说马克失踪了，两个人赶紧穿好衣服开车出来寻找。他们找到了马克，但，那是它的尸体。它躺在那里，毫无声息，身上有一个大洞，边上满是血。

马克很想留下讯息，很想告诉医生它和他即将面临危险，然而，可怜的马克没能做到。马克去了小埃迪的家，但是没有人在家，它就跑向医生的诊所，那里也没有人。马克很失望，它想，那就回家吧。但是，它突然闻到了一股不寻常的气味，是那家伙！马克想，他就在附近。马克循着气味找过去，它看到一辆汽车停在那里，车上的男人看到它，下了车。就是这个混蛋，就是他，他想要干什么？马克不理解人类的残忍，不理解手枪这种杀伤力巨大的残忍武器。它只想保护它的幸福，保护它的家，保护它的朋友们。它冲了上去，这个时候，枪响了。马克颓然倒在一边，脑袋无力地耷拉着，重重地喘着粗气。过去的一幕一幕在它的眼前浮现，它不想就这么死去，它喜欢他们，但它什么也做不到了。盯着男人丑陋的笑容，身体慢慢僵硬，它的眼睛也开始混浊了…

枪响了，没有人出来看看，即便他们可能救得了马克，或者看到那个人的面貌。遗憾的是，没有人那么做。如果叫他们知道死了的不过是一只狗，更会有理由不屑一顾，这年月，人都顾不了，何况一只狗！

可怜的马克很想留下讯息，很想告诉医生它和他即将面临危险，然而，可怜的马克什么都做不了了，它，死了…

沃勒有理由自责，来人决不仅是为了杀死马克。他是冲着自己来的，马克是一个阻碍。那些因为安妮而暂时忘记的线索重又浮现出来。他要找出那个人，他得干掉那混蛋！

乔纳森先生同样很清楚这点，在医生被人抓起来那夜，他就预感事情即将发生。他站起来，用手帕擦了擦眼泪，把赛斯拉到一边，告诉他现在唯一的责任是要照顾好安妮，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他不能用愤怒和杀意掩盖一切。

沃勒深为感动，老人说得对，他现在都还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许还不是一个人，也许是自己在做杀手时候的那些同伴和敌人，他们来找他了。此刻，他必须镇静，他必须承担责任。

他们正要发动汽车回家的时候，公墓管理员向他们跑过来，“沃勒先生，沃勒先生，方便的话请来一下，我们公墓的老板找您。”

“找我？”沃勒嘱咐两个人好好呆在车里，自己去去就回。

医生跟着管理员走到墓园的最里面，一栋二层的白色小楼前。管理员推开门，示意医生进去。医生刚一走进，房门就被带上了。

他看见大屋的角落，一个女人正背对他盯着电脑。她穿着露背的黑色紧身衣和一条黑色紧身裤。淡黄色的长发在背后随随便便地一扎。

她听到他走进来，便转过身。她前衣开胸很低，露出白嫩丰满的半个胸部，容貌很好，脸上带有高贵的气质，看上去却只有二十七八岁。她盯着他看了一阵，从椅子上站起来。她走到他跟前，继续看着他，她拉着他坐在沙发上。

“赛斯·沃勒？这个名字很不错，要来点儿什么，鸡尾酒还是…？”她终于开口了。

“不了，谢谢，你找我有事儿？”医生看着她的眼睛。

“你和以前一样，总是来去匆匆。”女主人款款一笑，倒也不在意。

“这么说你认识我，可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有事吗？我的时间有限。”

“和以前一样，还是那么冷漠，啊，沃勒，沃勒医生，我是想如果你需要什么特殊服务的话…”

“很抱歉，”医生站了起来，“我对那个没兴趣，我要走了。”医生转身向门外走去。

“呵呵，”女主人笑了，“你误会我了，我确实对你的身体很感兴趣，不过我并不卖身。我是说，你找我该不会只是埋葬你的宠物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沃勒转回身，再次审视这个女人，不认识，确实是不认识，抑或是，想不起来…

“得承认，我永远搞不明白你。你到底有多少身份，有多少名字呢？不过这不重要，也许你真的不记得我了。我是互联网上唯一的女王，你可以称呼我‘那加’。”

“‘那加’？”

“是的，想起来了吗？我们多次做过交易的。当然，我不是每天都呆在同一个地方，你不也是吗？”女主人咯咯笑起来，“不过，多年不见，你还是那么迷人。”

“你最近见到我是什么时候？”

“你总是喜欢这么强硬的质问，不过没关系，我喜欢你这样的硬派男人。这个问题，我想我很清楚的记得，是在两年前。”女人把一条腿翘起来。

“我来找你做什么？”

“很可惜，这个是工作机密，如果你自己都不记得了，我又为什么要告诉你呢？”

“那好吧，我告辞了。”沃勒推开门。

“反正我也没能力限制你，不过，记住我是谁，有相应的需要一定要来找我，还有，不要再忘记我的名字，至于报酬嘛，我还是只要你。再会，‘情人’。”

医生走出去，并随手关了门。

这一举动令女主人大惑不解，他从来不会随手关门的。她想了想，脸上呈现出一种不易察觉的微笑，就又坐回到电脑前边了…

安东尼先生的姐姐依莉萨女士的葬礼也是在上午十点开始的。房东先生之所以没有参加艾利先生的葬礼正是去接姐姐的儿女了。

这个葬礼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是丧葬费也是安东尼先生一人出资叫萨姆兰警官有些不平。

“也没什么的，依利萨的儿女们都有很多孩子，想来手头也不宽裕。”在警官开车送安东尼先生回家的时候，他还在为他们辩解着。安东尼先生为人宽厚，萨姆兰自然也不便多说。

“啊，玛莎女士还好吗？”警官关心地问讯。

“不，不很好，她早上说去公司辞职，我劝她也不肯听，看来她打定主意了。唉，这孩子…”

“她可能需要换换环境吧。她情绪还算稳定吗？”

“不太好，老是作恶梦。说起这个，警官，不介意我多说两句吧。你们那个年轻警察也太不懂事了。”安东尼带着责怪的口气。

“嗯？你说卡洛斯吗？”

“不，不是。卡洛斯是和你的搭档，很有礼貌。我说的是那个年轻警察。”

“您说什么？什么年轻警察？”

“咦？你不知道吗？他说是你派来的。”

萨姆兰谨慎了一辈子，从没出过这样的纰漏，他此刻觉得自己笨得好像一头猪。他回忆起那天去肯德尔慈善医院来回的路上，身后似乎有一辆出租车，当时居然没有在意这件事。

“他问了些什么？”萨姆兰把车子停在路边。

“我记不清了，但是他好像对案件不是很了解，问了不少问题，我当时纳闷你们警方彼此不通气吗？”

“他又问了玛莎女士？”

“是的，他走后玛莎看起来很不高兴，我才想到那家伙可能问了一些过分的问题。他真的不是你们的人吗？可是他穿着警服呢。”

“妈的，被人耍了。”

萨姆兰把安东尼送回家之后，路上详细询问了那个家伙的外貌特征。随后叮嘱房东不要随便叫陌生人进来，尽可能保证和玛莎两个人呆在家里，他会派警察秘密保护他们。

警官马上驱车赶往沃勒诊所，得知了一个同样惊人的消息，马克死了，医生和乔纳森先生还都没有回来。玛莎女士曾经来过，又走了。

萨姆兰连忙给莉莉西雅打了电话，听说玛莎正在她家里时稍稍放了心。又开车去了麦瓦咖啡馆。

“哦？警官先生，要来点儿什么啊？”麦瓦老板这次没有先前的那种窘迫，热情地招呼着，“怎么样，警官，案子有下落了？”

“啊，算是吧。对了，我想问问你有没有一位警察，穿制服的年轻警察最近来问过一些问题？”

“啊？”老板看起来很紧张，“有，有啊，怎么了？”

“他都问了什么问题？”警官追问着。

“他说话有些奇怪，好像不太了解案情似的，基本上就是问了案子的事情，我记不得了。好像是前天吧，怎么了？”

“长得什么样子？”

“呃，挺普通的吧，我也没注意，那时候要有客人要应付呢。那人个子不高，挺瘦的，大概三十多岁，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萨姆兰道了谢匆匆忙忙地走了，麦瓦头上冒了汗，他赶紧抓起电话。

“你这家伙是怎么搞的，警官刚才来找过我了…他好像没怀疑我，不过那谁能说的准，他是个老谋深算的家伙…你要小心一点，我想他也问过别的人了，我也不敢说谎，反正就是把你的身材略微一说，我也没有办法的…什么，你还要加钱？…废话，要是好盯的话，我干嘛还用拜托你…好吧好吧，不过我可不能给你送去，万一要是被警察盯上就全完了…好吧，我知道了。”

麦瓦老板擦擦汗，但愿别处岔子…

第二十五章 鸵鸟

根据安妮小姐、安东尼先生和麦瓦老板对冒充警察者的叙述，坎特迅速得以描绘。但是，这只能简单的草图，由于特征过于简单，坎特一下子画出了十几张，数位警员在电脑上查找犯罪记录，不过仍是一无所获。

萨姆兰把所有的警员挨个儿找过来，看看他们对这些图画有没有印象。只有米尔警官想起了他听一位线人说起过城里有一个绰号“观察者”的神秘人物，他可以轻易地跟踪任何人，即使被察觉也有办法巧妙地脱身。这个线人还自称认识“观察者”，说他大约三四十岁，没人知道他的确切年龄，也没人知道他到底长什么样子，因为他的化装术十分了得。不过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他时常出没在城西的黑手党巢穴。

关于这个形容，米尔只是一笑了之，他不能相信会有这种人存在，线人的说法也是前后矛盾。既然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你又凭什么声称自己认识他呢？

萨姆兰不那么认为，他坚持认为有这个可能，世界也原本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找到这个线人！”萨姆兰、卡洛斯和米尔三位警官出发了，目的地正是城西的红灯区，那位线人在那里为妓女拉皮条。

整个下午，沃勒都在等待玛莎，他之前已经推掉了这一天所有的咨询，认真地为给每位顾客带来的不便道了歉，他们当然也没有责怪这位平时认真尽责的医生。

他专心要等玛莎，他要知道一切，而玛莎女士正是这个关键。

安妮在楼下坐着，没有心情看那些小说。她只是静静呆着，等着失去马克的心痛慢慢平复。

电视里还在播放昨天发现尸体的重播，沃勒已经看过了一次，也就没有必要再看了。他反反复复地看着玛莎咨询的记录：第一个梦太过直接，几乎没有任何梦的掩饰作用参入其中，第二个梦又太隐晦，医生现有的信息还不能解开这个梦。但他还是一遍又一遍地看着。

“沃勒医生，有客人。”安妮在门外轻声敲门，带进来一位四十多岁有些谢顶的男人。

“你就是沃勒医生？”来人很不客气地问道。

“是的，”医生打量着他，“有事吗？”

“呵呵，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联邦调查局的斯坦福·鲁夫，有些事情打算请教沃勒先生。”

FBI？沃勒不禁有些吃惊，他让安妮下了楼，礼貌地让了座。

“那么，探员先生，到我的诊所里来，想必有什么事吧。”

“啊，是的，沃勒先生，”鲁夫的眼睛落在了医生的左手上，略一迟疑，“请问，你的手有残疾吗？”

“是的，一种皮肤坏死病，幸而只是在手上，没有扩散。”

“我可以看看吗？”

“没这个必要吧！”沃勒加重了口气，身体向后靠去。

“呵呵，我只是好奇而已，如果造成了你的困惑，还请谅解。请问你在这里开业多久了。”

“一年零几个月，你不会就是来问这个吧？”医生掏出烟盒，递给鲁夫一支，对方摇摇手表示不会。沃勒把烟点上，透过烟雾看着鲁夫。

“嗯，沃勒先生，别把我当作不速之客，我从萨姆兰警官那里听说过你。对你的精妙分析很感兴趣，才来拜访的。你年纪轻轻，眼光却很独到。佩服佩服！”

沃勒在他的话语里无法感到任何的敬佩，他必须小心地应付这个家伙。

“啊，哈哈，您言过其实啦。再怎么说我也还是个外行。鲁夫先生才是这方面的专家啊。”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笑了，各自都在绞尽脑汁地盘算着下面的话。

“哪儿的话，沃勒先生，我可以看一看你的执照吗？”鲁夫不打算再兜圈子。

“您为什么有这样的想法呢，你是觉得我非法经营？”

“不，沃勒先生，我只是听说你十分年轻就获得了IPPA的国际认证。说实话，我有点儿不相信呢。你可否赏脸？”

“啊，这样嘛，”沃勒拉开抽屉，既然对方提起，他也就没想过隐瞒，“反正我每次来要对初来乍到的来访者出示我的身份证明，给您看看当然也没什么的。”

“噢？那么你可是把我也当作你的患者了？”两个人又是一阵笑，鲁夫认真地检查这个证明。不错，这绝不是伪造的。上面也有沃勒的照片和真实姓名。

“啊，哈哈，你可真是了不起啊，是我见过最年轻能获此殊荣的，沃勒先生，你令我刮目相看呢。”

沃勒点点头。

“特别是这上面还有尊师莱瓦德的亲笔签名，他可是全球数一数二的精神分析师啊。”

“噢？你认识恩师？”

“呵呵，我们也算是旧友，对于尊师两年前的不幸仙逝，我也深感悲痛。听说他是被一个中国人刺杀的，敢问沃勒先生，你可也是中国人？”

“是的。”沃勒平静地答道。鲁夫的眼睛在他脸上瞟来瞟去。

“噢？那可真是无巧不成书呢。沃勒先生既然是莱瓦德大师的弟子，想必也是精神分析一派的传人了？”

“我对精神分析怀有深深的敬意，不过，很多来访者并不适合采用这样的方法，所以，我也不常使用。”沃勒把半截烟掐灭了。

“嗯，了解，那么说，你也一定熟悉催眠疗法了。你对催眠有何高见？”

“探员先生，这问题未免太宽泛了，请您具体指出。”

“我的意思是说，在你催眠他们的时候，会不会有些奇妙的想法呢？”

“比如说？”

“比如说，加进一些东西。”

“我还没有这么试过，因为这有可能造成来访者无意识层面的严重冲突。”

“那么说，你是想过了。”

“对，我承认，我有过这样的想法。”

“很好，你很坦诚，我进来之前，你似乎在看一些文件，是关于来访者的吗？”

“是的。”

“是关于谁的呢？”

“这属于保密原则，我想您应该知道。”

“啊，对不起，看来你是一个敬业的人呢。你想看看这张照片吗？这是昨天发现的尸体，我想你可能绝对有兴趣。”鲁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沃勒用左手接过。这是在水边发现尸体时，鲁夫拍下的。

沃勒面无表情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又递还回去，没有作声。

“认识照片上的人吗？”

“呵呵，您可真会开玩笑，尸体被人这样毁坏过了，谁能认得出来呢？”沃勒反问。

“啊，说的也是，不过，你真的一点印象也没有吗？比方说，他来过你的诊所。”

“对不起，我无能为力。”

“是这样，嗯，我们在尸体的喉咙下侧发现了一只由内向外刺出的大头针，沃勒先生对此作何感想？”

这个线索很有意思，沃勒倒是认真地琢磨了一会儿，他想到了一种可能，但没有说。

“哈哈，你不知道吗？我考虑的可能是，这个家伙给什么人控制住了，我唯一想到的可能就是他被人催眠了，然后就像吃糖一样的把这根针咽下去了。你觉得呢？”

“这未免有点太难了吧…”沃勒有一种被人洞悉了的感觉…

鲁夫探员走出了沃勒心理诊所，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照片。这家伙真不好对付，我希望借着这个机会，沾上他的指纹，结果被他躲过去了。等着吧，赛斯·沃勒，你这只“鸵鸟”，我一定会查出你的真面目！（下注：“鸵鸟”是美国人对隐藏身份的人的一种俗称，原因是：鸵鸟面对危险时总是藏头藏不住尾。）

“那个探员来做什么，他没有怎么样吧。”等鲁夫一走，安妮就表现出担心。

“不，没什么，安妮，放心好了。他认识我的老师，就算是来串门的。”沃勒抱住安妮，这叫她安心。

“那就好，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我有些害怕。不过，有你在身边就好多了。”安妮在医生脸上深深印了一口。

沃勒看着安妮，把她抱得更紧了，他已经不能没有她了。

探员在移民总署的同行打来了电话，“喂，鲁夫探员，我们找不到你说的中国人。你能确定你要找的那个人叫赛斯·沃勒吗？”

“是的，至少他的证件上都是这么写的。”

“那么很可惜，我们的资料库里没有，这里有全美国所有移民的资料，但是没有他的，可能被什么人取走了。”

“你的意思是…”

“对，军方和政府高层的一些秘密组织都有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取走档案。不过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这个人出生在美国。”

那不可能，鲁夫之前打电话查到了哈佛大学的詹姆斯精神病研究院。院方证实，在1991年，确有一位名叫赛斯·沃勒的中国留学生作为莱瓦德教授的学生在这里工作过两年。之后他就自己开业了。这里还保留着这个人的详细资料，上面记录他是1991年迁居这里，成为美国公民的。

鲁夫不肯放弃，又拜托同事查找指纹和身份记录，几小时之后。探员接到电话说，他要找的人的资料属于保密范围，FBI无权调查…

呵呵呵，真是越来越刺激了，赛斯·沃勒，你究竟是谁？

第二十六章 再见“龙手”

在一家名为“男人天堂”的旅馆门边，留着铁十字架形状发式的男人正在对着墙撒尿。他很满意地提上裤子，扭头看着附近几个来光顾的客人。他们慌忙把视线挪开。他觉得更满足了，往地上啐了口痰，然后摇摇晃晃地走进了旅馆。

在一层的柜台后面，一位矮小的男人正在低头看着报纸。他一双猥琐的小眼睛，蓄着胡子，脸上分明还挂着不久前挨打留下的伤痕。

这个男人听见动静，赶紧抬头招呼，“唉，这位…哦，是铁狼先生啊，今天怎么？”

“少废话，就你这张贱嘴招了多少打，还他妈的不长记性。”“铁十字”把一只香烟咬在齿间。男人赶紧过来点上火，一面满脸堆笑，“哪儿哪儿，我记着，记着，先生今儿是来快活快活的吧。我给你叫本店的招牌…”

“别叫了，那老货色！”铁十字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听说你们这儿新来了一个日本妞，爷想上她。”

“啊…这个…”男人面露难色。

“怎么着？你是想我不给你钱是怎么着！”“铁十字”每个月都要玩上两三回，不过也从来没给过钱。

“不敢，不敢，我哪儿敢跟您要钱啊，可是，她实在正在陪着客人呢，您看…”

“给那只猪五分钟的限制，赶紧给我腾地儿，要不然，我把他废了。”

旅店门口停下了一辆汽车，很久不见风光的红灯区里浓妆艳抹的妓女们蜂拥而上，当她们看清来人时就躲地远远了。有少数几个不识相的也被她们的同伴拉了回来，“别过去，那是警察。”

“就是这儿了，那家伙只有晚上会在，照看他的肮脏生意。”米尔警官说。

萨姆兰点点头，三位警官鱼贯而入。

矮小的男人从楼上下来，一脸倒霉相，看到楼上那个顾客倒是同意腾地儿了，不过也不会付钱。他刚刚下到楼梯一半，一眼看见进来的米尔警官，回身就往楼上跑。米尔警官也看到他了，追了上去。萨姆兰和卡洛斯紧随其后，不过被“铁十字”拦住了。

“妈的活腻了，这儿他妈我罩着。”他喷出一股浓重的酒气。

萨姆兰皱了皱眉，他无心理会嚣张的丧家犬。

“跟你说话呢，知道我是…”

“铁十字”没能把话说完，一只粗大的手捏住了他的双颊，他感到钻心的疼痛。

“滚！”萨姆兰冷冷地说了一句，把他扔在一边，走上了楼。那家伙似乎不甘心，抄起一只木棒，对着警官的后脑砸去，却不料手挥在半空中落不下去。卡洛斯紧紧攥住了他的胳膊，左肘对着他的后背用力一戳，带着他的胳膊往后拧去。“铁十字”觉得膀子快要断了。卡洛斯不再理会，也上了楼。

楼上的男人女人，听到外面的响动有的探出了头，见两位警官冲过去，赶忙闪开。

拉皮条的男人顺着二楼外面的扶梯跑下楼，不时回头看看，米尔紧追不舍。这家伙一个不小心摔倒在地，倒是省了警官的事。他从地上拎起那个男人，用力撞在墙上。

“Hi，雷恩，为什么见到我就跑啊？是不是你又做了一些见不得人的事呢？”米尔用左臂有力地抵住那家伙的背。

“不，不是，警官，听我说，我什么都没干，我只是做我的生意。您放了我吧，我什么都不知道。”雷恩苦苦哀求。

“呵呵，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是怎么知道我要干什么的。雷恩，放聪明一点儿，今天可是三位警官一起来找你的。如果你还是什么都不说的话，我不得不拧下你的头。”

萨姆兰和卡洛斯也赶到了。

“你叫雷恩？如果你好好回答我们的问题，会给你报酬的。”萨姆兰靠过去，手里拿着一百美元。

雷恩低头看了一眼，马上说：“警官，我，我可是在这儿做生意的，您就可怜可怜我吧。我老是多嘴多舌肯定会被他们宰了的。哎呀哎呀，米尔先生，你轻一点。”

“听好，雷恩，我只想知道‘观察者’现在在哪儿，他最近都做了些什么。就这么简单，希望你能配合我们。我听说你见过‘观察者’本人。”

“我他妈哪儿见过他呀，像他那种神龙见首不见…啊！”

“别带脏字，雷恩，”米尔把他的头再次撞向墙壁，“这么说，你这兔崽子是在骗我了，我最讨厌说谎的人。”

“啊，啊，我说我说，我是见过他，但是谁知道是不是他的真面目呢。他有时候会来这里，但从来不玩儿女人，就这些了。”

“就这些？”米尔警官掏出了手枪，对着雷恩的头，“看得出来，你在说谎，雷恩，听着，我再加一百美元，如果你还是不说…”

“好，好，我说，我听说他最近在调查一个黄种人，真的，就这些，上次他来的时候这么说的。其他的我什么也不知道了。”

“黄种人？”萨姆兰一惊。

“是啊，是啊，听说是从中国来的，他说是受人委托帮忙调查的。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

“好了，警官，松开他吧，他就知道这么多。”三位警官听见背后的声音，回头看见一个穿着整套白西装的男人，正是“乌鸦”比利。在他开口之前，谁也没注意他走到他们的身后，他走路不带一点声音。

“是萨姆兰警官吧，我的老板有请，请这边的两位警官也一起跟我来吧。”白西装男人说完话，转身就走。萨姆兰冲他们点点头，米尔松开了雷恩，不过没有把他说的一百元给他。雷恩摸了摸头上的伤口，捡起了萨姆兰给他的美元，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四个人从“龙手”餐厅的后门走上了二楼，路加正坐在那里等他们。

“啊，萨姆兰先生，快请坐下吧，还有那边的两位。”路加居然站了起来，白西装退出去了。

“是啊，久违了，路加先生，你看起来还是那么年轻啊。”萨姆兰倒也不客气，不动声色地坐下了。两位警官也跟着坐在旁边。

“萨姆兰先生太客气了，岁月不饶人呢。几位这么晚来访，我已经听说了，不知道几位用餐了没有？”

“用过了，谢谢你，路加先生，我们来这里是有点事情。你知道一个叫做‘观察者’的人吗？”

“啊，我知道他，我们有时候会从他那里获取信息，不过我也没有见过本人，他从来不出现在我们面前。听说一个叫雷恩的渣滓但是有幸跟他对话。你们找他有事吗？”

“这关系我们眼下一个大案子，听说他最近活动比较频繁。”

“这我倒也是听说过，他前几天来过这边，有人说他在查一个中国人，不过具体查出什么，我也不得而知。”

“您还知道别的什么吗？”

“我倒还是听说他对你们警方的一个案子尤为关心，我们有个手下人那么说的。他也是见过‘观察者’的一个人，不过很不幸，他已经死了。”

“死了？！”

“是的，死了。被中国人杀死了。当然，尸体我想办法处理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晚上。”

萨姆兰马上联想到昨天午饭时看到沃勒医生脸上的伤痕。不过他也不能完全相信路加的话。

“那个中国人的手法也相当可以，硬是用一把小刀轻松割下了他的头。”

这里有一个矛盾，如果医生有那样的手法的话，干嘛会弄得那样伤痕累累呢。不过也可能，那个中国人不是医生，这只是一个巧合。

路加仿佛看穿了萨姆兰的怀疑，接着说：“警官，请你相信我说的话。我一直想做一些事还你的人情。”

米尔和卡洛斯听了不禁茫然，萨姆兰知道路加指的是什么。

“13年前，你破了那个案子。当然，我很希望你能把那个凶手交给我处理。不过希望归希望，我也知道你不可能那么做。可是，你终归是抓到了凶手，小女也就算是瞑目了。”

“对令媛露西亚小姐的被害，我深表遗憾。”

“是啊，那个混蛋杀了我的最爱。”路加先生说到这里，不觉神色黯淡，“我是个无恶不作的人，可是，露西她是个好孩子啊，她那么可爱。我的老婆早死，我唯一的寄托也就是她了。没了她，真不知道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那个该死的家伙！”他脸上又现出愤怒。

“听说最近又出了连环杀手，警官，这可还是要看你的了。”

离开“龙手”，路加保证，一旦有了“观察者”的消息，会立刻通知萨姆兰，萨姆兰对这句话也不抱太大希望。三个人走到车子附近，看到站在阴暗街角的两个孩子。大一点儿的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女孩子，小一点的是三四岁的男孩子。女孩子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像是刚刚挨了打。她紧紧拉着弟弟的手，两个人在阴冷在天气里打着哆嗦，萨姆兰走了过去。

“喂，喂，萨姆兰，你干嘛去呀。那就是一些小乞丐。别给他们钱，一群小骗子！”米尔叫着。

“我没见过这么小的骗子，来，拿着，去买点儿吃的吧。”萨姆兰温和地看着两个孩子，摸摸他们的头。

“哎呀，你这个人就是心眼太好了，你怎么连这个都看不出来，他们每天都在这里的…喂，喂，卡洛斯，你怎么也…真是的，晚饭只好我来请客了，真是的！”

“我也没见过这么可爱的小骗子。”卡洛斯一手抱起一个孩子，“走，跟叔叔吃饭去。”

“你们真是…受不了！”米尔一边嘟囔着，却也没什么办法。

午夜时分，雷恩站在门口，还在咒骂着，“妈的，米尔那个混蛋，一分钱也不给我，叫我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哼，哎呀呀，这位客人，您快里边请…啊？您要叫出台，这个，我们这里的小姐确实有出台的。不过，不过，她不在啊。你说什么，你喜欢在车里玩儿，不过，不过，您的车子在哪儿啊？在那边吗？…这我可不敢肯定，好吧，我跟您过去看看，一定不能透光的玻璃啊（下注：美国不像中国，他们半数以上的车子都是透明玻璃）…您的车…”

雷恩跟着客人刚一转进小巷子，就觉得腹部一阵热，他惊疑的目光垂下来，看见一把匕首刺进了小腹。那个客人把刀子一别，雷恩抽搐着倒下去，没能发出一声。男人把他拖进了小巷子深处，那里确实停着一辆车。他把尸体塞进后备箱，然后从车上提下一只桶。

他把里面的液体从巷口直洒到车子前面。而后上车，车子从另一个出口倒出去。男人燃起一只烟，接着把廉价的一次性打火机猛地抛了进去。“嘭”地一声，小巷子火光冲天。

车子开动了，车上的男人自言自语：“雷恩，我本来想找你喝一杯的，不过，我不喜欢多嘴的男人。哦，我也不喜欢你做的生意，该怎么说呢，因为我妈妈是个妓女…很难启齿不是吗？所以，我也不喜欢皮条客。雷恩，好好睡一觉吧，晚安。”

车子消失在黑幕中，留下身后一片火海。

第二十七章 催眠

3月25日上午7时，沃勒医生坐在办公室里阅读晨报。这是他最近一段时间才养成的习惯，准确地说，是在面具杀手的出现之后。除了媒体的快捷这一优点之外，沃勒再也想不到其他了。作为赢利性机构，媒体经常混淆黑白，它们时常夸大甚至偶尔恣意曲解事实。其实，医生对一些记者还是抱有相当的敬意的，比如马格楠图片社的那些记者。（下注：中国出版翻译来的著名刊物《黑镜头》中，基本上所有图片大多出自马格楠图片社）

这一天是周六，诊所是不歇业的。考虑到忙了一周的人们可能会在这一天前来咨询，医生决定只在周日下午休息。不过，在周末来访的人并不多，原来是因为部分人会选择在周末和亲人朋友聚一聚而不是来这里；最近的一个月更是人迹罕至。洋子小姐昨天告诉玛莎女士今天医生还上班，所以沃勒和安妮早早就到了，可以说，医生就是在等玛莎女士。安妮陪了一会儿医生，不过，他开始看报纸的时候，她就不打扰他了。

沃勒把头版的一条快报看了许多遍，它是这样的：本报记者快讯，昨夜一点前后，在城西的红灯区的小巷子突然起火，火势迅速蔓延，点着了两侧的贫民区。消防人员接到报警及时赶到控制了火势的进一步扩散。在这次大火中共有3人死亡，4人重伤，1人失踪。值得庆贺的是，一对年幼的姐弟在这次大火中被救出。据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消防员说，他们怀疑有人纵火，但是迄今为止，没有任何相应证据。耐人寻味的是，在此之前数个小时，三位身着便衣的警员曾到此地调查案情。他们找到了一个皮条客，这个皮条客正是后来发现失踪的那个人。关于这三名警员的详细情况，我们扔在追寻，希望警方能对此作出合理的解释…

这似乎是一条并没经过加工的新闻，不过，沃勒还是删除了其中有指向的那些话，在头脑中进行重新组合。

三位警官…医生感觉到萨姆兰和卡洛斯，另外的一个人他不知道。为什么要三个人…看来是另一位警官带着这对搭档去的。那么他们要去干什么…沃勒开始注意自己去那里的原因，他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不应该只是巧合，自己没有告诉警方有人调查自己的事情，那么他们为什么还要去呢。两个合理的解释是他们在那里有了调查的线索，至少是种推测，另外的一个理由是，那个神秘的调查者，不光是调查了自己，他还找到了其他人…对于这一重怀疑，可信度似乎更高。沃勒推翻了自己原来的假设——可能有以前组织的同伴和敌人来追查他。他们犯不上使用那样的手段，就可以很快断定自己的身份，应该是另有其人。沃勒决定自己去找玛莎女士，他说不出这样做的理由，只是直觉要他这么做。

医生开车带上安妮，他不想把她一个人留下。他以前得到过萨姆兰画的地图，不很详尽，但足够他找到。

安东尼先生是那片社区闻名的老好人，找到他的家并不难。医生敲门的时候，玛莎女士刚刚起。

“您是…”安东尼先生问。

“啊，我是沃勒私人诊所的医生，赛斯·沃勒，这位是我的助理安妮小姐，我想您一定就是安东尼先生吧。”

“啊，是的，是的。不过您来有什么事吗？”受到了警官的忠告，安东尼先生小心谨慎地问着。

“啊，这是我的开业执照和身份证明，我的朋友告诉我昨天玛莎女士来找过我，我希望能见到她。”

“这个…”房东还是有些犹豫，这也不无道理，那个“警察”也曾经出示过证件。

“请他们进来吧。谢谢你，安东尼先生。”玛莎听到声音，走了过来。

“啊，真是对不起啊，医生，我以为又是…”房东把他们让进来，有些不好意思。

“您说又是…这么说，之前有人…”

“啊，这件事说起来还是怪我，前几天有一个穿着警服的男人来过，自称是警官派他来的。我也没觉察什么，就放他进来了，结果给玛莎女士造成了不便。所以这次我就…呵呵，您别往心里去。”安东尼先生为两位客人倒了咖啡。

沃勒没想到问题这么快就有了答案，看来自己来对了。

“那么，我可不可以问问那个人都说了些什么呢？玛莎女士。”

“哦，并不是什么特别的问题，但是那个人问得很直接，令我有些不舒服。沃勒医生，我正要找你呢，你怎么倒先来了？”玛莎坐在安妮身边。

“嗯，该怎么说呢，你们看了今天的报纸吗？喏，在这里。”沃勒掏出报纸，玛莎和安东尼先生都看过了。

“可是，这和您到这里来有什么关系吗？”玛莎不明白医生的意思。

“呵呵，那个红灯区，我前几天也去过的。”医生这么说着，但是，他脸上挨打的痕迹都消失了。安妮为他惊人的修复功能感到欣喜。

“啊？”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露出惊讶的目光，“您到那种地方…”

“是的，我也被人跟踪了，第二天安妮认出了他，我们就驾车去追查他，很遗憾，没能发现什么。”

“那您可真是好运气啦，”安东尼先生感慨着，“听说那附近有黑手党呢。”

“嗯，不过我没有遇见就是了。”沃勒无意增加他们的不安，也就没提那件事。

“可是，”玛莎还是不很理解，“这和医生您到此还是没有联系啊。”

“是这样的，为什么会有人跟踪我，我想是因为我和玛莎女士您的案子有关联，所以有人想了解案情才会调查我的。报纸上说三位警官去了我去过的地方，那是为什么呢？我猜测很可能也是在找那个跟踪者，但是我没有把我被跟踪的消息告诉警官，那只有一种可能是其他人也被调查了。我一下子想起了你们，所以就来看看，而且，玛莎女士，我也很想见到你。”医生自然有省略了另一种可能。

“可是，这位先生，您是按照玛莎女士留下的地址找到这里的吗？”

“我没有留下地址啊。”

“呵呵，这个嘛，”医生笑了，“我不知道萨姆兰警官为什么信任我，不过他几天前就把这个案件的详细情况告诉我了，我是按照他的说法找来的。”

“可是，为什么会有人调查我们呢？”

“玛莎女士，这个问题我也不明白，但是，有一点我可以肯定，这个调查者，以及他背后的指使者，可能都不清楚你的那起案件，但是，他们出于什么理由怀疑着什么。我能想到的就是这些，可以这样说，我不觉得你们会再有什么麻烦，但我还是有些担心。玛莎女士，恕我无礼，我觉得你说杀死那个企图侵犯你的人是很可信的。请放心，我发誓绝对不会提供任何对你不利的证词，如果有人问道，我也会矢口否认的。但是，我不客气地说，玛莎女士，我认为你很可能真的杀死了那个‘迪亚特’。”…

罗伯特局长又一次大发雷霆，他真捉摸不透为什么运气最近总是那么背！

“米尔！看看，你上报了！不错吧，媒体的混蛋们正要我们作出一个解释呢！”局长把报纸摔在一边，“来吧，你站出来给大家一个解释。”

“我们只是调查那个‘观察者’而已，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米尔辩解道。

“‘观察者’、‘观察者’！媒体才是真正的观察者呢！你看看，你的线人也没了，八成被人家灭了口，你要是真觉得他知情就把他保护好啊！真是废物！”

保护好？萨姆兰想着，他不觉得雷恩还藏有秘密，可是他的被杀是因为什么呢…也许是观察者不允许他身边存在一个多嘴的人。

萨姆兰的手机响起来，“是的，我是，一个黄种人？他去了安东尼家，嗯，他什么样子…哦，我知道了，他一个人吗？嗯，明白了，继续注意，他们走了以后给我来个电话。”

萨姆兰挂上手机，八成是赛斯·沃勒，他去那里干什么…

“局长先生，我认为警官们所做的是合理的。”鲁夫这是时候走了进来，“谁都有料想不到的事情，您又何必发这么大的火儿呢。”

局长看到这个探员，气就更不打一出来，遗憾的是，他又找不到发作的理由。

“玛莎女士，你是说，他只是问了这些和案件有关的问题吗，没有再说别的什么？”

玛莎点点头。

这家伙很小心，他没让房东和玛莎看出破绽。根据他只对案件本身抱有兴趣这一点来看，一定是有什么人在怀疑这个案子，这个人会是谁？他又发现了什么疑点呢？

“那么，玛莎女士，我这里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我希望你能配合我，我想对你进行催眠。”沃勒医生亮出了底牌。

见玛莎不做声，医生接着说，“玛莎女士，我也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出自案件的考虑占了主要成份，而催眠对你心理平复不会起太大的作用。我之前说过，我基本上相信你确实开枪射中了迪亚特，但是，没有任何证据支持。我们都被人调查了，这背后隐藏的很多东西，我希望我们能把它找出来。但是，这里有一个先决条件，那就是，我们要确定你是否真的杀了人。我也说了，我对法律没有兴趣，更不会做出对玛莎你不利的事情。在我看来，就算你杀了他，那也不是犯罪行为。一个可能是，随着我们进行了催眠，我可能看出压抑在你内心深处的那些障碍，确实可以由此考虑出改变你现在生活状态的可行办法。如果你担心我会对你做出侵害性的行为，那么，安东尼先生和安妮会留在这里。监视我对你所做的一切，我这样解释，你看可以吗？”

“只要你能相信我就够了，我不希望被杀人的事实控制一辈子。不过，沃勒医生，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我也不知道…”

几乎世界各地流行的“请仙游戏”都是利用了暗示的原理。人的体质各异，在里面就包含一项叫做受暗示性。易受暗示性的人容易被催眠，因此也有些人是极难被催眠的。曾经有一个著名的案例，一名黑人无法被催眠，因为他从来不会相信任何人。催眠大师成功地教会了他催眠的原理，叫他自我催眠，结果是成功的。但这里有一个危险：被催眠的人意识层面消失，完全受无意识的支配。一个容易被人利用的特点是，被催眠者只能被催眠他的人叫醒。（如果我们能用“叫醒”这个词的话）其他的人做任何努力都是白费。被催眠者可以按照催眠者的吩咐做任何的事，但是，值得注意的是，如果他（她）被要求做了太多与他本来性格相反的事，则很可能引发被催眠者人格系统的崩溃。一个可怕的地方在于，高阶的催眠被怀疑可能是在被催眠者不注意的情况下开启的。（下注：美国恐怖小说大师斯蒂芬·金的著名小说《神秘的火焰》和日本恐怖电影《催眠》就是在这一可能的基础上创作出来的。）也就是说，催眠者可能表现出与平时生活完全相同的形态进入人群中。当然，这种催眠本身是否存在还值得探讨。

每一项工作都有它的专业人员，这些菁英们做出了他的同事所不可能完成的成绩，这不是通过努力能赶得上的。催眠一样如此，学习催眠的人本身必须具有良好的被催眠性，而高阶的催眠师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他先天的独特体质。

催眠在外行人看起来像一种神秘的仪式（这和那些“请仙游戏”相类似），但是内行人就不以为然了。沃勒请玛莎女士躺在二楼起居室的床上，房东和安妮静静地站在门口。

安妮是第一次亲眼看到沃勒的催眠过程。出于她独有的天真，她才感觉到医生正在发生着奇妙的变化。她看不见他的眼睛，她只能听到他的声音，那声音变得具有强烈的磁性，吸引着别人的意识注意。

“你现在正躺着，觉得自己浑身的肌肉都在放松，是的，一种宁静的放松。你感觉到你的手越来越重，几乎抬不起来了…你的眼皮也变得沉重了…那感觉就像海洋，不是外界的大海，是你自己身体之内的海洋，它充斥你的全身，你被这种潜意识的海洋所替代，它还是那么宁静，就像你自己一样…”

这是什么，安妮觉得很奇怪，她自己也开始放松了，她费力的回头看着安东尼先生，发现他的表情有些异样。这些话在书本上是看不到的，这是沃勒独有的催眠技术，他没有利用钟摆或是其他的吸引物，他只是使用的他自己的能力，这是什么…（下注：高阶的催眠师只有在他们遇到很难催眠的个体时才会采取物体放松的方式。）

“好的，玛莎女士，对了，你进入了一个以前从没有见过的黑洞，那是个黑色的深渊，但是它并不可怕，它就像是回到了母体。它很温暖…”

“好的，玛莎女士，你现在只能听到我的声音，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下注：只有水平极高的少数催眠师，才可以在没有外界仪器的监控下进行催眠。请注意，他们必须非常谨慎，因为一不小心就会造成被催眠者人格上的失衡。其后果是极为严重的，没有人敢做这样不人道的试验。曾经有过记载，一次催眠失败后，被催眠者精神分裂，并且由于他不可能在被其他任何人催眠，最终无法得到治疗。这里所说的一类仪器包括心电图，脑波显示，血压测量等一系列辅助设施，一旦发现被催眠者的各项数据严重偏离常态，只能以最快速度重新唤起他的意识，否则…）

“玛莎，听我说，我开始计数。1，你已经全身放松了…2，你感觉到体内平静的波涛…3，你感觉到我的声音，很好，玛莎，你已经做到了…4，这世界上只有我和你存在…5，…”（下注：作者不再描述这一过程，请注意，这是极为危险的，严禁模仿）

“玛莎，很好，现在，这是一个快要下雨的晚上。天阴得很沉，告诉我，玛莎，你在做什么？”

“我…我在喝咖啡，那是一家不大的咖啡馆…”

“很好！玛莎，那里都有些什么。”

“…老板，有吧台，其他什么都没有了…”

“嗯，那么，玛莎，你为什么要等在那里？”

“我…在等人…”

“很好，你坐在那里，你等到他了吗？”医生不敢问关于艾利先生的事情，那可能使玛莎紊乱。

“没有…他没有来…我走了…”

“走向哪里呢？”

“我回家…回家，但是，下雨了…”

“是的，下雨了…你在哪儿？”

“我…在一家心理诊所避雨…我…雨很大…我回不了家…”

心理诊所？沃勒一惊！

“这家心理诊所叫什么名字？”

“赛斯·沃勒…心理诊所…”

“…好的，玛莎，你呆在那里，然后发生了什么？”

“我…一个男人走来…他打着伞…他样子像个学生…他说他要送我回家…”

“你同意了吗…玛莎？”

“是的，我和他一起走…一起走…”玛莎开始晃动着头。

“那么，玛莎，你和他一起走…”

“我们走着走着…有电话…是我的。”她的头摇晃得更厉害了，额上渗出细细的汗。

沃勒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他感觉她的脉搏很快。

“啊…他抓住了我的手…”玛莎摇摆身体。

沃勒不能松开手，他必须保证玛莎的安全。他知道这和玛莎说的没有关系，因为玛莎此刻感觉不到医生的动作。

“他抓着我…他抓着我！”玛莎扭动着，她看起来正经受着一场恶梦，一场自己无法醒来的恶梦。

“好了，玛莎，告诉我，接着发生了什么。”

玛莎继续扭动，她的嘴一张一合，脉搏跳动急剧加快。医生也冒了汗。

“玛莎，告诉我，这是最后了。”

“我掏出了手枪，一只巨大的手枪，它不是我的，它不是我的。”玛莎严重的晃动着，她的脸痛苦不安地严重扭曲，她在极力挣扎。

“好了，玛莎，好了，你做的很好。玛莎，安静下来，相信我，没有人能够伤害你，玛莎，听我说，我开始技计数，从五到一，你知道的，玛莎，这很简单，我们刚才做过的。你能够做到，不是吗？”

沃勒掏出手帕轻轻擦着玛莎的汗，她看来好了一些。

“好的，玛莎，我们可以开始了，听我说。5，你回到了混沌的黑暗中，它还是那么温暖，玛莎，它是保护你的…4，你慢慢感到恢复了轻松，是的，你很安全…3，你开始感觉到了外界，玛莎，你听见了鸟儿在叫着，它们在叫着你…2，玛莎，你觉得你的眼睛不那么沉重了，你的手也有了感觉…1，一切都过去了，玛莎，你重新呆在海洋里，海水慢慢地褪去了，你觉得一切都好起来了，对，玛莎，你快要醒来了。好的，玛莎，你可以睁开眼了。哦，谢谢你，玛莎。”

医生直到玛莎睁开眼，才真正送了一口气。他的后背都湿透了，刚才真是危险。

玛莎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医生，她摸摸他头上的汗。

“你出汗了，医生，你还好吗？我好像做了梦。”

“啊，”沃勒把她扶了起来，“没什么，玛莎，一切都过去了。”

“完事了吗？我什么都没注意到啊。”安东尼先生这才恍然大悟，他发现自己靠着墙边坐下了。

安妮也意识到催眠全过程结束了。

“好了，我们休息一会儿，下楼谈谈吧。”

安妮走到医生身边，抱着他。还好，还是自己熟悉的那个沃勒，她有那么一会儿，觉得他都变了…

第二十八章 六块冰

沃勒和安妮回到诊所的时候，卡莱尔母子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数了。医生为忘记预约道了歉。

“哎呀，卡莱尔，你最近的气色看来好多了呢，能让我猜猜发生了什么好事儿吗？”医生戏谑地说。

“医生你还真喜欢开玩笑啊。”卡莱尔脸上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

“那么，我就不乱讲话了，埃迪这几天怎么样？”

“不太好，他还是不愿意和人说话（除了那次见到卡洛斯警官的反常之外，小埃迪见多数陌生人都会躲到妈妈背后）。而且经常藏在自己的屋子里面写写画画的。这是他最近画的，我拿过来了，你看看。”卡莱尔打开她的皮包，从里面掏出一摞纸。小埃迪坐在旁边的沙发又开始摆弄小猫儿。

医生见过来，一张张仔细看着，似乎都是小孩儿的涂鸦之作。当他看到倒数第二张的时候，不觉身子一颤，这，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什么意思？”萨姆兰警官自言自语着。

他和卡洛斯警官已经听取了留守在安东尼先生住宅附近的便衣警察的报告。沃勒医生在早上七点半左右开着他的“宝马”车来过了，一小时后才离开。

对于医生来做了什么这个问题，房东和玛莎女士都承认医生来做了一次催眠。安东尼先生坚持说，医生没有任何过分的举动。但是，他们提起沃勒先生为什么会到这里来时说的话，令警官深深困惑。

这么说，那天去“龙手”的中国人真的就是沃勒了，怪不得第二天他的脸上会有伤疤。可是，路加先生说他杀了人，又该如何解释呢？

萨姆兰和赛斯·沃勒，彼此都被对方的人格魅力所吸引，老实说，警官可从来没有想过医生会杀人。同样，警官也没有看到那具尸体，这当然更使得医生杀人的说法变得不可信。可是，沃勒为什么要去那里呢？按照两个人转述沃勒的话，似乎他也被人跟踪了，碰巧又看到那个追迹者，所以自己也就跟过去了。但是，沃勒医生不应该不知道那里是黑手党的巢穴啊，他的胆量真够大的。还有，医生为什么会被追踪呢，这个追迹者应该就是“观察者”没错，他跟踪自己是想弄清警方调查案件的动态，这是不难理解的。只是他为什么还要追踪医生呢，这里面肯定还有隐情。

从另一方面考虑，沃勒医生对玛莎女士的催眠无疑使案件节外生枝。萨姆兰不熟悉催眠，他也从来没有被人催眠过，更没有见过全过程。不过多少还是有些耳闻的。他知道催眠不但可以像提取档案般地把人深藏于内心的东西读取出来；相反的，催眠师想在被催眠者的脑中添加一些内容，也不是不可能办到。这个赛斯·沃勒身上有着太多的未知数。他会不会编造一个合理的谎言使他们相信他做催眠是有必要的，然后借此机会加上一些东西呢，似乎也是有可能。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即使是有，被加上的那些东西也和玛莎口中的杀人没太大关系。那是她在此之前就坚持肯定的。萨姆兰真的不希望医生有什么…

鲁夫探员懒散地靠在警局专门为他准备的办公室那张柔软舒适的沙发上，心不在焉地叼着雪茄。与一般有烟瘾的人不同，在紧张的时候，他从来不抽烟。

在他申请来波特兰市办理这个案子之前，刚刚结束了一个月的长假。他没有什么喜欢的娱乐和特别的嗜好。他见过太多的罪犯和受害人，但是其中罕见能真正引起他兴趣的一两个。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就像是邻家的小猫儿。不过，此刻，赛斯·沃勒这个人，强烈地引发了他的好奇心。他是个有意思的人，一个真正可怕的对手，他表面上看来和蔼可亲，但是，谁知道他的骨子里藏着什么。他是个没有身份的人，不，应该说是隐藏身份的人，他隐藏地那么好，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呵呵，有意思！

鲁夫跟前的桌子上有一份材料，他已经看过了一遍，它就相当于废纸了。这是鲁夫找到的沃勒医生曾经工作过的精神病医院记录。医生在做研究生阶段时，成绩是所有人中最好，并且是傲视群雄的绝对优异。院方对于他的评价只有八个字：反应灵活、才华横溢。

但是，使鲁夫感到奇怪的是，沃勒成为研究生是在他取得国际认证之后的事了。也就是说，他居然凭借着中国心理学的学士学位就拿到了国际鉴定，这怎么可能？

沃勒，你究竟是何方神圣？鲁夫掐灭了雪茄，又开始拨打电话。

下午5时，洋子小姐来访。医生起初还担心乔纳森先生的精神状况，不过洋子说他看起来还好。乔纳森毕竟是个饱经风霜，上过战场的老人，他的承受能力远非常人所及。

医生借机谎称自己要去咖啡馆见一个朋友，离开了诊所。安妮知道他要去哪儿，但是没有阻拦。

是的，通过上午的催眠，医生得出了结论：玛莎的潜意识层面确有杀人经过的记忆。说是被人催眠造成的似乎有些牵强，正如医生早先和萨姆兰警官电话时分析的那样，凶手已经做好了一切善后，他没有也没必要让玛莎背黑锅。那么，玛莎女士确实用枪杀了迪亚特。这把枪是哪儿来的呢？按照玛莎的说法，她在咖啡馆去洗手间的时候，它还不在包里。在路上被人莫名其妙塞上一把手枪是不可能的事情，唯一有可能的是，这事情就发生在咖啡馆里，且一定是在玛莎女士在洗手间那段时间，那么，那个老板…

沃勒遵循自己的诺言，没有把他的发现通知警官。这倒也是因为催眠不能算作科学证据。沃勒无法叫其他人相信玛莎的话。

一见到客人，麦瓦老板总是笑脸相迎，尽管他笑得不那么好看，还带着点儿伪善吧。

“哦？这位先生可是新面孔啊。来点儿什么？”

“你这里有中国酒吗？”沃勒坐在柜台前的高脚椅上，不住打量这个其貌不扬的老板。

“哦，先生是中国人啊。中国酒是没有的，不过要说烈酒吗，倒是有伏特加。”

“嗯，不错，就是它了。加六块冰。”

“呵呵，先生你真是懂得享受生活啊。不过，这么喝，只怕这肚子…”

“无所谓，习惯了。”

“够意思，好了，先生，您的酒。”

沃勒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嘴里含了一块冰。老板观者着他的动作，心里有些打鼓，这家伙是来喝酒的吗？

“爽快！敢问先生是做什么的？哦，好的，再来一杯。”

“我嘛…”医生盯着麦瓦的眼睛，“我是玛莎女士的心理医生。”

“玛莎？”老板注意到自己的失态，复尔又呵呵地笑着，“那个金发可人儿？她可真迷人呢！”

“嗯，是很迷人，不过也真的很可怜呢。”

“哦？医生这话怎讲。”

“啊，老板您怎么会不知道呢。”

沃勒医生直勾勾地看着麦瓦，举起杯子，把酒倒在嘴里。他的眼神没有离开他的眼睛。

心理医生…难道这家伙就是观察者调查的赛斯·沃勒？

“呵呵，客人真是海量，不过，您也真是爱开玩笑。您不说，我怎么会知道，”麦瓦转身去拿起了酒瓶子，“怎么样，再来一杯，这杯算我请客。”

沃勒把杯子放下，让他斟满，“加两块冰。”他又含起了一块。

“恕我直言，老板，我总觉得20日下午在这里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呢。”

“哦？愿闻其详。”麦瓦不动声色。

“麦瓦先生…不如还是你来说说吧。”沃勒从裤兜里掏出一摞钞票，轻轻放在柜台上。看样子有两千多块。这可真是飞来横财，不过…

“医生，嗯，该怎么说呢，我并不知道你想叫我说些什么啊。”麦瓦转了转眼珠。

“哦？看来您是觉得还不够啊。”

“这个嘛…医生你到底想知道多少呢？我这儿的消息可不仅仅是你想到的那些啊…”

“当然是知道得越多越好了，老板你大概也是一样吧。”

“嗯…这样吧，医生，全部的消息最少值一万块现金，你看…”

一万块？

“呵呵，医生，你的职业是允许你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能拿到钱的，我想这些对于你来说算不了什么吧。我的消息可是很准确的啊，包括前些日子闹得沸沸扬扬的…哈哈，医生你可感兴趣啊？”

不错，麦瓦果然有问题，只是他知道的比自己所能想象的还要多得多，沃勒有一种猜测，这家伙很可能和跟踪自己的人有什么瓜葛。

“我一下子凑不齐这么多，开业还没有多久。”

“那不是问题，我可以等，你拿钱来我把消息全部告诉你。当然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而且，你决不能通知警方，你这么做也是白费，到时候，我会矢口否认。”

“好吧，一万块就一万块，我凑齐回来找你。你也要依照约定，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否则我也不会让你把钱拿走。”

“这您尽管放心，生意就是生意。我麦瓦不会食言的。”

真是一个奇怪的家伙，麦瓦心里想，对自己的安全不关心，反而来蹚这混水？不过对我而言倒是没什么损失，反而多了一笔横财是真的。

如果可以，麦瓦真的要吹起口哨了。

米尔警官下午为红灯区失火忙得满头大汗时，在邻近的城市，一家中餐馆里，一个男人看着报纸。那上面报道着紧挨的波特兰市大火事件。

那些消防人员动作真够慢的，我可是很快就通知他们了，居然还是烧死了人。唉，不过这也要怪他们的命不好，为什么别的人不会死呢。就像这个多嘴的雷恩一样，唯一可惜的就是，他们连自己为什么会死的都不知道。唉，这又有什么呢，我的妈妈不也是吗，她居然失手杀死了那个残暴的嫖客，真是的。

在他九岁的时候，他的妈妈被一个前来嫖娼的黑帮人物打得体无完肤——他们常常是这样的。当那个男人熟睡的时候，她就拿起枪打死了他，然后跑到楼上躲了起来。叮嘱自己的儿子不要告诉警察。不一会儿，警察来了，他们果然没有发现二楼暗藏的阁楼，他们问站在那里的男孩子，他朝上面指指。被警察带走的时候，他的妈妈歇斯底里地呼喊着儿子的名字。

哦，我当时真有点儿残忍，但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和你这样不称职的母亲生活在一起是那么的无趣。大家都是那么的无趣。可怜的是，妈妈被关在监狱里，没有被判处死刑，却被黑帮买通的警察毒死了。噢，这又何必呢，人都死了，为什么还要计较那么多呢？这是他深深不理解的。

在孤儿院生活了半年以后，他被好心的人收养。那时候，有个名叫麦瓦的大孩子老是欺负他，不过那可能只是闹着玩儿有点过。他不在意，因为麦瓦时常买糖来和他分享，他和他是真正的伙伴。不过后来麦瓦也变了，他开了店以后就变得那么谨慎无趣了，他和他只剩下生意上的来往了，这真有点儿可悲不是吗？

男人夹起了一只水饺，呵呵，这东西可真不错，人活着就是要讲求生活，这难道不对吗？中国人真是有意思，他们最早把肉啊什么的包到了面里面，这才该算是一大发明呢。噢，不光是中国人，东方人都是那么美好的。他想起了昨天温存的那个日本女人，她可真好，比起那些浑身马赛克的白种女人有意思多了。

他可不愿意让雷恩看不起他，他从来不会用雷恩知道的脸孔去照顾他的生意。因为，他的妈妈也是个妓女，不过，噢，对了，雷恩好像并不知道妈妈的事儿。他把饺子放进嘴里，天啊，真不错，人生本来不就是一场充满美味的盛宴吗，哈哈哈…

他有时候都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他只知道别人管他叫做“观察者”，他不太喜欢这名字，会叫人想起那些偷窥狂的，唉…

卡洛斯坐在卡莱尔身边，看着一桌子她亲手做得菜，真有点儿受宠若惊了。她没有开大灯，这仿佛是有意让他看着昏暗灯光下她更为诱人的容貌似的。

她很宽容，对于他昨天忙工作，而无法如约来和她们共进晚餐也只是报以理解的一笑。

上帝，真愿意永远看着这幅美丽的画面。天使透过云层，选中这墥不起眼的小房子，对两个年轻人射下爱情之箭。遗憾的是，有谁能够看得到呢？又有谁愿意为了别人的幸福而衷心祈祷呢？

第三部 这世界不美

海明威说：“这世界很美，值得我们去珍惜。”我只同意后半句。

——《七宗罪》

第二十九章 三个老头

3月26日凌晨2时左右，在31号公路上，一辆白色的轿车熄了火。一个年轻男人从车上跳了出来，他穿着讲究，身材颀长，像是富家子弟。他打开车的前盖，嘴里骂个不停。

“出什么事儿了？我可不愿意停在这个地方。”女人从车窗探出头。

“不知道，可能是电力系统出了毛病，看来我们只能打电话叫拖车了。”男人无奈地搔搔头。

“都怪你，非要深经半夜参加什么派对，我可不想呆在这种地方！”女人瞥见公路两旁茂密的桉树林，一脸的不高兴。

“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可以搭车回城啊。”

“瞎说什么呀，谁敢这么晚搭车？要搭你自己搭，我宁愿呆在这里等着。”女人的话没有说完，男人走过来亲热地吻住她的嘴。

“好了，白痴，快想想办法啊。”女人一把推开他。

“能有什么办法？只能怪咱们命不好，我说了搭车你又不肯。”

男人拿起手机拨通了交通救援的电话，女人还在那里不停地唠唠叨叨。

“好了，好了，亲爱的，完事了，我们就在这儿等着吧。他们说半个小时之内就赶过来。好了，亲爱的，别生气了好不好。”

女人也下了车，一脸茫然地盯着打开的前盖，“我就不明白了，怎么就不动了呢！你老说换新车，换新车，怎么还开这辆破车啊。”

“那有什么办法，这几天老爸忙得要死，三天两头也不着家，我怎么向他要钱啊。”男人无可奈何耸了耸肩。

“你就不会自己找份工作，就知道向你爸要钱！”女人赌气地撅起了嘴。

“好啦，甜心，我干一年的薪水也不够买你说的这辆破车。”男人突然坏笑起来，“呵呵，宝贝儿，我想这也是老天照顾我们呢。”

“你在胡说什么！”

“呵呵，你不是一直想在外面…不如我们现在…”男人走过去伸手摸向女人半裸露的胸部。

女人又一次推开他，“别胡闹，谁有心情在这地方乱搞！不过，比尔斯，你闻到什么了吗？”

“嗯？”男人皱着眉头，“我感冒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什么也没闻见啊。”

“很难闻的气味，就像是…”女人捏住了鼻子。

“就像是尸体腐烂的气味。”男人哈哈笑道。

“你混蛋！开什么玩笑…不过，不过，确实…就好像咸鱼被人扔在这附近发臭了。”女人使劲捅了他一下。

“噢？在哪儿啊？我们过去看看。”男人绕过车子，向女人瞅着的桉树林方向走去。

“喂，别过去啊！”

“瞧把你吓得，不就是几条破鱼嘛，我们过来看看。”男人继续往里面走。

“喂，你疯啦！喂，真讨厌。”女人也只好跟了过去。

两个人继续深入桉树林，寻找气味的来源。女人越来越害怕，她揽住男人的胳膊，“好了，我们回去吧。”

“这多有意思啊，比那个无聊的派对强多了，我从小就喜欢冒险。”男人说话的声音里也透出一股不安，他仍壮着胆子往里走，“宝贝儿，快到了吗？”

“我不知道，这里越来越难闻了。”女人右手捂住了嘴和鼻子，但是，气味还是源源不断地渗了进来。

不远处突然有一阵簌簌拉拉的响动，女人不觉“啊”地一声叫出来，男人也吓了一跳，站在原地不敢动。好像有什么跑远了，男人透过树木的缝隙看过去，有两个亮点在那边炯炯闪着光。

“妈的，吓死了，原来是一条野狗。”男人掏出了一把刀，紧紧攥在手里。

他的女朋友说什么也不愿意在往里面走一步了。

男人向着那只狗的方向走过去，他发现脚下好像踩到了什么，他低头看了一样，不觉浑身的汗毛孔全部张开了。他想跑开，但是，腿仿佛被钉在那里，一步也挪不动。

“你怎么了？”女人跑过去，紧接着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在男人的脚边，分明有一张人的脸，颧骨上面的肌肉被野狗撕了下来，脸孔扭曲而狰狞…

26日凌晨两点多，在警局地下室的解剖房里，T.D.琼斯博士正在和一个上了岁数的男人亲密的交谈着。

那个男人一头银发，留着的连鬓落腮胡子也是银色的。他身穿着夏威夷大花格子衬衫和一条肥不拉叽的破烂牛仔裤。身材中等略胖。最引人注目的是脖子的子弹挂链和右耳上一只闪闪发光的大号钻石耳钉。（下注：此人形象根据作者一真实外籍朋友塑造，值得一提的是，他从事的工作和在此领域获得的成就也是与本书里的描述基本相当的）不过他却没有放荡不羁的感觉，说话时声音显得成熟而稳重，其中又不乏幽默的成份。

那个男人继续说：“知道吗，琼斯，那研究真的是太有意思了。我的试验要使用是三只150磅重的家猪。既然我要研究蛆虫的行为，就必须找把手枪射击它们的头部。这计划自然要得动物保护委员会的批准。在我解释将如何杀猪以及为什么要这样做时，好几位委员会成员把椅子从我的身边搬走。显然，这计划让他们感到不安。他们最关心的是这些猪的命运，认为我无论如何也不该这样做。而我最终的目标是预防谋杀，并非有心虐待这些小生命。一位成员建议我在杀猪前给它们服用镇静剂，这我可不能答应，因为你知道给实验动物服用任何药物都可能对食腐性昆虫造成影响！他们担心的另一个问题是，我可能会失手，要开好几枪才能干掉可怜的小猪！到最后，他们终于作出决定，如果我能找其他人——警察、公园管理员或者猎手——向猪开枪，我才能把这项工作进行下去。我的确找到一位乐于帮忙的警官，研究可以开始了。接下来，我从附近岛上的养猪场买猪。我认为这样就解决了所有的麻烦，但我过于乐观了。这一次，既然我已经把猪干掉了，动物保护委员会就把这些猪视为从超市购买的大猪排，因此在原则上是可以接受的。但既然这种研究是大学热带农业和人类资源学院的一个研究项目，我就把计划大纲递交给美国农业部进行审议。农业部的某个机构研究了我的计划，然后与学院负责人联系。他们担心的是，我能证明这些猪是以人道主义的方式毙命的吗？这真是让人大伤脑筋。无论是动物保护委员会还是我本人都不认为我们应该对农业部保证警官杀猪的方式符合该部的规定管理。最终，到底是大猪排的观点占了上风，我终于可以研究了。”

琼斯哈哈大笑，“很好，很好，这样的事情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是啊，”男人接着说，“还有更有意思的呢，那是我最近的一次…”

萨姆兰警官显然是被这大笑声吸引过来的，他走进解剖室。

“噢，萨姆，哈哈，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让·高尔夫先生，夏威夷大学的昆虫学教授，著名法医昆虫学家。高尔夫，这就是我常常跟你提起的萨姆兰警官。”

“您好，真是久仰大名！”高尔夫热情地握住了警官的手。

“嗯，幸会，高尔夫先生是刚下飞机吧。”

“是啊，琼斯去接我，我觉得没有必要休息就赶过来了，”高尔夫突然笑了出来，“依我看，警官，你和我的岁数也差不多吧，这儿有三个老头啊。”

萨姆兰也笑了。

“对了，琼斯，我刚才说到哪儿了？警官，你也过来听听吧，有意思着呢。”

“你刚才说你最近的研究。”

“对了，最近的…啊，我想起来了。我对美国法医学会提议调查可卡因对一种肉蝇发育的影响。为了展开我们的研究，必须让一头活的动物服用药物。所以，尽管已经有了钱，我们还需要找到用于试验的动物和可卡因。我再次求助于动物保护委员会。该委员会的成员还没忘记我上一次到这里来要杀猪的情形。这一次，我又提出给兔子服用可卡因的新要求，他们多少有点儿摸不着头脑，就问我是否会给兔子服用镇静剂以减少可卡因可能带来的不安与焦虑。我解释说，研究目的是判断可卡因对蛆虫发育的影响，服用额外的药物会干扰结果。最终他们批准了我的计划。现在面临的问题就是合法弄到可卡因了。当时，我还没有得到使用受控制药物工作的许可。幸运的是，和我一起的验尸官有。这样我们就可以从一家化学药品供应公司购买可卡因了。糟糕的是，我们买不起可卡因，只好依靠州里各种犯罪试验室的捐助。我后来与一位美国毒品管制局的官员有了一次非常好玩儿的交谈，开头的第一句就是‘啊，又是你！’我经常想，假如我因为违反交通规则停车接受检查，怎样才能说清自己为什么带着海洛因、可卡因和其他非法药物呢？”

萨姆兰忍不住噗哧一声乐出来，琼斯则干脆笑出了眼泪。

“好了，这些事情我们就放到一边吧，萨姆兰警官，你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会大老远跑过来吧。嗯，第一点是琼斯给我的数据，我进行了分析，大概得出了结果，但是很不详尽，因为你们发现的蛆虫被泡进了福尔马林液里，快寄过来的时候，我刚好有事出城，等我下午回来的时候，那些虫子已经异常肿胀，我甚至都不能推算它们的死亡时间了。好在还有几份土壤样本，可以进行分析，不过，我还需要其他一些东西。我来还有一个原因，听琼斯说，你认识一个叫做赛斯·沃勒的心理医生，是个中国人。”

“是的。”警官好奇地仰起头，这人不会也认识他吧。

“噢，我有一位忘年交也是中国人。推算出来年龄应该也是三十多岁，已经很多年没有他的下落了，只听说他后来到了美国，我想会不会就是这位故交呢，因此就跑过来看看，反正也在休假。”

果然…萨姆兰有些奇怪，这个年轻的中国医生，为什么会认识那么多犯罪领域的专家。

“啊，我就知道你会在这儿。”一位年轻警员跑了进来，“萨姆兰警官，在31号公里中段，两个年轻人发现了一具被掩埋在桉树林里的尸体。”

萨姆兰警官马上站了起来，“叫他们严格保护现场，我们没到的时候，任何人都不要碰什么。”他又看了高尔夫一眼，“那么，高尔夫先生，你和琼斯一起跟我去吧，如果你不是太累的话。”

“哈哈，乐意之至。”

第三十章 苍蝇

“警官，我对你们这个地方的气候真有点儿好奇，”高尔夫对着坐在前面驾驶位的萨姆兰说，“你们这里一下雨，气温就会很低，但是晴朗的时候，就有足够苍蝇产卵的温度。”

“嗯，我们这里晚上也是比较凉的，高尔夫先生只穿那么一点…”

“哈哈，你看我这么胖，不会有事的。”

“高尔夫先生，我倒是有点儿好奇，不知道该不该问。你是什么时候认识那位很像沃勒医生的人呢？”

“噢，这可早了，十年前吧。我去日本看望一位名叫井上的先生，他曾是我的学生。碰巧那时候，井上先生和一位中国女士订了婚。女方的家人坚持要在中国举行婚礼，我的假期又还没有结束，所以也就跟去了，就是在那时候认识那个叫做艾莲的年轻人，他可是个有趣的小伙子，我吃过他亲手包的饺子呢。”

“你说他原来叫艾莲吗？那应该就是一个人了。”

“噢？警官，你也是很早就认识他了吗？”

“不，最近才见面的，一位英国朋友说起过他。”

“哈哈，我想想，那个人是不是叫什么，嗯…鲍·皮，皮…”

“是保罗·佩顿，你也认识他？”

“对对，是保罗，我不认识，是艾莲也就是你口中的赛斯·沃勒说起的。很可惜，我去中国的时候，那个犯罪学家刚刚离开，无缘见面呢。”

“那么你是怎么认识沃勒医生的呢？”

“朋友的介绍，那个时候他刚刚帮助警方解决了两起刑事案件。我也听了他对案件的分析，真是精妙得很呢。他谈吐幽默，对昆虫和法医也都有了解，我们就很快成为朋友啦。”

“噢，我们到了。”

在两位警员打起大灯的照耀下，三个人先去看了尸体掩埋地。尸体掩埋得似乎很浅。盖在脸部的一层浮土被扒开了，露出狰狞发青的面部。面部一大块肌肉剥落，连并一些肌纤维落在一边——这当然不是面具杀手做的，两个受到惊吓的年轻人报告他们曾经看到野狗。

萨姆兰马上发现有一些不对劲的地方，尸体的脚部也露了出来。两只脚几乎都只剩下骨头，左脚背的趾骨上还有一点残留的皮肤。

“萨姆，这好像不太正常。”琼斯也注意到了这一点，高尔夫正在一边，小心地挖掘周围的土壤，装进他随身携带的小瓶里。

“是啊，按理说，是野狗最先发现了尸体。它啃食了尸体的脚部。按顺序应该拽着死尸把他往外拖。尸体埋得这么浅，应该不难做到才对。为什么要先挖掘尸体的头部呢？”

“除非尸体的头部本来就露在外面。但如果那样，野狗为什么会先吃脚部呢，看来有可能这两个部位都被放在了外面。”

萨姆兰不做声，他在想这有什么意义。

随后的挖掘工作解释了这个疑问，尸体的躯体部分实际被掩埋得相当深。而且躯体上方的土壤也有被野狗抛掘的痕迹，但它似乎中途放弃了。尸体被取出时呈弓形，它被像一个驼背人一样塞进了这个只有一米长的坑里。尸体的末端完全裸露在外，也就成了最先被肉食性动物发现的部位。脸部似乎还盖着浅浅的土壤，在尸体头部周围发现的散乱土壤似乎证明了这一点。野狗在发现身体部分不易被发掘之后，转而对着脸部展开了它的攻势。尸体的脚部发现了一些蛆，但是，它们实在是太小了，高尔夫无法用肉眼分辨它们是哪一种蝇的幼虫。再者肌肉被野狗啃食得只剩下一丁点儿，发现的幼虫不过几条而已。但是尸体头部就大不一样了，那里有不少大个的蛆虫还有一些蝇卵。高尔夫将它们小心的装好。至于为什么要露出尸体的两端，这个问题悬而未决。

“你们这么晚在公路边干什么？”萨姆兰看到了拖车和工程车，就决定先问问那两个年轻人。

“警官先生，你也看到了，我们的车抛了锚。实在是没办法。”

“然后你们就走进树林？”

“她，噢，我女朋友闻到了很难闻的气味，我想去过看一看，谁知道是尸体，不然打死我也不会去的。”

这倒是，多亏了他们才能发现这具尸体。

“萨姆兰警官，尸体身长六英尺，胸部有枪伤。”

“胸部？”萨姆兰惊讶地张大了嘴，“你说胸部？”

“是的，左胸部靠近心脏的部位。”

萨姆兰几乎是欣喜若狂了，这会不会就是他们怎么也找不到的那个迪亚特呢？

高尔夫的工作是绝大多数人所厌恶的。他拿着放大镜观察蛆时的表情简直可以用兴高采烈来形容了。

“这是红色金蝇（Chrysomya rufifacies）的二龄蛆和头龄蛆，哈哈，这些可爱的小家伙。”高尔夫这样说着，“噢，还有，大头金蝇（Chrysomya megacephala）的头龄蛆和二龄蛆。警官，过来看看。”

萨姆兰听着这些莫名的词汇，也透过放大镜看了一眼，他实在不觉得有什么可爱之处。

“听我说，警官，为了使你相信我所做的工作是有意义的。我现在简单说明一下，和我们人是一样的，任何动物想要发育至成熟都要经过一个漫长的过程。绝大多数生物都比我们人留下更多的成长印记。我所研究的是食腐性动物，当然这具尸体由于其被掩埋的作用，或者还没有死亡太长时间，我们只发现了蝇类的幼虫（下注：尸体上往往还能发现食腐性甲虫和肉食性甲虫，这里面最著名的要属阎甲虫类。肉食性甲虫是在尸体分解的中后阶段才参加进来，它们并不参与尸体的分解工作，只是捕食那上面的蛆虫），蝇类的幼虫要走过它的三个生命历程。分别是一龄（头龄）、二龄和三龄。然后它们会找到一个安静地地方，不吃不喝，静静地化蛹，变成成虫。这一过程被绝大多数人所不理解，我还遇见有人对我说蛆本来就是在人体内的，等到死后就会出来。而且到目前为止还有相当多的人持如此观点。

“我所作的工作就是，根据这些昆虫学证据推算死亡时间。当然要把可能影响发育的全过程都算进去。大多数种类蝇的幼虫会在80至112小时完成发育过程（这一时间是根据美国的地理位置和气候条件得出的，与中国的情况有差别）。我最通常的做法是把温度和时间换成累计程度小时（ADH）。温度越高，发育所需要的时间越少，所以，无论是任何阶段，发育所需要的ADH总数都是持久不变的。为了得出从ADH到达某个阶段所需要的时间，我只需用ADH除以温度。我这么说不知你是否理解。”

“啊，”萨姆兰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我想你需要当地最近一段时间的温度是吧？”对方说的头头是道，但是，警官无法认同他开头说的“就像人一样”。

“完全正确，警官，还有一件事我要说明。苍蝇是被血液和尸体腐烂的气味吸引过来的。它们会在伤口附近或是人体的孔道出产卵。但是，苍蝇不是野狗，它们是无法扒开土壤找寻尸体的。我在尸体眼睛附近找到了蝇卵，那可能是最近某些苍蝇的作为。但是，这不能解释为什么在头部附近还有二龄蛆，所以，我对尸体头部被掩埋，后来觉得由野狗发现尸体的假设不能赞同。尸体的头部是裸露出来的，这样才有足够的时间解释幼虫发育到第二阶段的原因。（如果野狗挖掘头部，那么，原因是饥饿，它会吃掉头部，至少吃掉一部分。但是被发现时头部基本完好，如果是野狗做的，说明它刚刚做完，不可能会有蝇类的幼虫发育到二龄。所以，合理的解释是，野狗在吃完脚部，挖掘尸体不成功的时候，才不得不转向开始腐烂的头颅，这一过程还被两个年轻人打扰了。）”

“嗯，我明白了。”萨姆兰这一次是真心出于敬佩了。

“对了，”高尔夫叫住了一个经过附近的警员，微笑着说，“你们这个警局里有牛肝吗？”

“啊？！”警员大惑不解，“没，没有，你要那个做什么。”

“那么，麻烦你到附近二十四小时商店帮我买上一块新鲜的牛肝，我要养大这些小家伙。”高尔夫摇动着他的小瓶子。警员看清楚里面的东西后，不由得直想吐…

高尔夫开始津津有味地饲养他的“小宠物”了，萨姆兰在布置警力勘查现场附近的温度和雨量后来到了琼斯工作的地方。

尸体被摆放在解剖台上，琼斯剖开了它的胸部。

“如果请人们来打分，我相信尸体在白天的恐怖得分肯定远远高于夜里。有时候我真想弄明白为什么人的眼睛具有分辨色彩的能力。警官，这家伙死之后被人做了一次外科手术。”

“手术？”萨姆兰好奇的靠过去，他看见尸体的胸部有一个大洞。

“是的，一次恶意的手术，不特别精彩，但是也具有相当的水准了。噢，警官，不是那个，那是我干的。这边，对，就是这里，看到了吗？这个洞相当深，他把肋骨都切断了，我注意了一下断面，看起来是用小而锋利的刃一点点磨断的，真有耐心！子弹当然没有留下，因为原本就该有个贯穿伤口。你来看看，”琼斯托起了尸体的心脏，“看见了吗？这里有一个洞，然后凶手又磨出一个更大的洞，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这一工作也是在尸体死后不久做出的。就像吸血鬼，只不过，比吸血鬼的动静还要大些就是了！”

“吸血鬼？！琼斯，还要请你做一个鉴定。”

“嗯，我就知道，关于血液的检验对不对？你一定是在怀疑这就是那个迪亚特，并且血字就是用他的血液写成的。”

“是的，有这种可能，试试看吧，估计天亮时候也能完了。哎，你的小搭档呢？”

“他…谈恋爱去了…”萨姆兰幽默地一笑。

第三十一章 瘾君子

3月26日上午八点钟，琼斯博士的验尸报告出来了，除了刚才提到的地方外，这里还有一个特别之处。在对尸体的内脏进行分析时，博士发现里面含有大量违禁药品的成份，经鉴定是可卡因。

这对萨姆兰而言是个好消息，增加了对此人身份的调查点。而且，玛莎说迪亚特企图强奸自己，瘾君子往往性功能不良，在企图强奸的行为之前服用药物确实是可以理解的。

不过，高尔夫听到这消息却直皱眉，可卡因的存在可能严重影响蛆虫的发育速度，这无疑增加了判断死亡时间的难度。

琼斯博士对死亡时间的推断是，此人是在3月20日19时至22时之间被人射杀的。这是一个更大的巧合，这时间段里玛莎报告遇见了迪亚特，也是在这段时间里，玛莎射杀了迪亚特，且子弹命中左胸部。在做验血报告时，琼斯使用了双向检验，其结果都显示，在水果店玻璃上发现的血迹就是出自这具尸体！

萨姆兰曾考虑请玛莎女士来辨认尸体，转念一想又放弃了。尸体过于骇人，玛莎女士已经受了很多刺激，他不想让她再经受打击。这个时候，几名擅长绘画的警员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他们依照死者还没有完全毁坏的脸，尝试了复原工作，萨姆兰从中挑出满意的一张，复印了数份。交给警员送到各大媒体，以最快的时间公布这张肖像，并组织工作人员开通警局多部热线。警方保证凡是能认识此人并提供可靠线索者，将得到500美元的奖赏。

对蛆虫体内可卡因成份含有量的分析工作由琼斯和他的助手承担。既然那些牛肝还在消耗中，“小宝宝”也还都没有长大，高尔夫就提出要萨姆兰带他去找沃勒医生。警官欣然担当了向导。请玛莎女士来辨认照片的工作交由卡洛斯和米尔两人完成。

一路上高尔夫不断给他讲起工作时候那些有趣的经历，萨姆兰听得津津有味。

一辆汽车飞快地从警官的车边驶过，车上的男人减了速，他盯着反光镜里警车的背影，“那好像是萨姆兰警官吧，他又要去做什么？他旁边的老头是谁，算了，不关我的事。”观察者小声嘀咕两句，向着警局方向开去。

沃勒医生送走了来访者，一时不会有人打扰，刚拿起一摞资料，还没能看完一页，墙上的电话就响起来了，“沃勒医生，萨姆兰警官来访。”

噢？沃勒将材料重又收好，警官就推门进来了，“沃勒医生，又来打扰了。”

“哪儿的话，快请坐吧。”

“唉，我今天可是给你带来了一个好玩儿的人呢，哎？他不在后面？”萨姆兰回头却不见了高尔夫的踪影。

沃勒跟着警官好奇地走到楼下，高尔夫正跟安妮小姐亲切的交谈。

“这个家伙…”警官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是…让·高尔夫？”医生脸上笑容绽开，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哈哈，是我，”高尔夫走上前给了医生一个热烈的拥抱。“小家伙儿，你变样子了。”

三个人干脆就坐在一楼的接待室里，安妮忙着泡茶沏咖啡。

“什么风儿把你吹来了？”沃勒还是满脸欣喜。

“啊，这个不重要啊，我失去你的消息快十年了，听不到你的笑声很寂寞啊。”

“嗯，是啊，是啊，高尔夫，你没有再被‘蛆雨’淋到吧？”两人一阵大笑，萨姆兰莫名其妙。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蛆，蛆雨？”

“啊，艾莲，我们亲爱的警官先生还不知道呢，来艾莲，啊，不，沃勒医生，给他讲讲。”

“噢，是这样的，我听高尔夫讲过以前工作时候的一个笑话，”沃勒边笑边说，“有一次，高尔夫打算研究被掩埋尸体的腐烂状况。他把猪作为试验动物，因为猪和人的身体结构最为类似。他找了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做研究，把这三只死猪相距50米放好，一只猪完全掩埋，另一只部分掩埋，最后一只则完全裸露在地表。他和他的研究生每天收集尸体上的昆虫。但是，高尔夫忘记了这地方湿度过大，结果影响了试验。警官，也许你不知道，昆虫对环境的要求比人类要苛刻许多。那些成熟了的三龄蛆，急切的寻找一个相对干燥的地方化蛹。而在尸体上是做不到的，当地湿度过大，地表上没有可以化蛹的机会。（下注：以人的尸体为例，在其高度腐烂的时候，尸体的温度高达摄氏50多度，这远远高于人活着时候的正常体温。而且，作为尸体分解的副产物，大量的液体使得尸体过于湿润，这个时候，三龄成熟的蛆虫必须远离尸体）蛆们可是没有大脑的，多年生存的自然法则是，远离地面就代表远离湿润，所以那些蛆虫排着队往树上爬。直到爬到树梢的尽头，开始往下掉。当高尔夫一天清晨和他的研究生一起去尸体现场时，就惊讶地发现那里正在下一场蛆雨。冥思苦想许久之后，高尔夫居然从家里拿来了雨伞，打着伞继续研究。是这样的吧，高尔夫？”

“哈哈，对对，你说的完全正确，就像我自己说的一样。”高尔夫摸摸自己的肚子，“不过，我的研究生宁死也不肯跟我继续试验了。”

真是和你一样，萨姆兰想，一见到你，沃勒医生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噢，对了，医生，玛莎的精神状况怎么样？”萨姆兰的时间有限，他抓紧问着问题。

“我不认为有严重的问题，主要是受刺激后的防御机制失衡。”

“听说你对玛莎进行了催眠。”

“是的，警官，您已经知道了。您希望知道什么呢？”

“啊，我想问一问，你的催眠结果是什么。”

“具体的结果我不能说，虽然关于被催眠人涉嫌杀人、被杀还有虐待等等的信息不属于保密范围，但是，有一点我要指出，玛莎女士属于正当防卫，虽然有一把手枪出现，但是，那把手枪不是玛莎的，没有找到手枪，司法部门不应该对玛莎女士起诉。”

“嗯，这个分寸还是有的，不过，你的意思是…”

“是的，警官，我确信玛莎女士用一把没由来的手枪杀了人。”

“是吗…嗯，医生，你先看看这个。”萨姆兰掏出迪亚特的肖像。

沃勒仔细看了半天，承认自己并不认识。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想问问你，这个人会不会有强奸动机？”

“啊？警官，我不是学颅像学的啊。这个，我可看不出来。”

“是吗…”警官略显失望。

“不过有一点我倒是觉得可疑，这个人似乎是吸毒者。”

“嗯？你是怎么知道的？这就是那个迪亚特，今天凌晨我们发现了他的尸体。法医说在他体内发现可卡因成份，且是均匀扩散在体内，所以排除了死后注射的可能。”

“我也说不好我为什么有这种看法，我只是觉得他应该是，当然除了他异常消瘦的脸庞外还有一些直觉的存在。而且，此人显得很不诚实，我猜测他自己也有可能就是个贩毒者。但也只是个猜测。”

“已经很好了，你的感觉很敏锐，谢谢你了，医生。我想我要先回去了，高尔夫先生是留下还是？”

“嗯，警官，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留他在家吃个便饭，下午开车送他回警局。”

…

萨姆兰回到局里的时候，玛莎女士刚走。卡洛斯表示玛莎坚信画像上的男子就是雨夜遇见的迪亚特。另外有一个牙科医生找到警局，自称认识画像上的人，现在米尔警官正在接待这位牙医。

“你为什么没和米尔一起呢？”

“噢，萨姆，我还在看着些艾利先生的文稿，希望能发现什么。”卡洛斯相当在意这些东西，萨姆兰点点头就过去了。

“那么，斯皮耳医生，你说你是在那个时候…噢，萨姆兰，你回来了。这位是斯皮耳先生，牙科医生，他说见过肖像上的人。医生，这位是萨姆兰警官，他是这个案子的主要负责人。”

“啊，警官，我听说过你，你很了不起。”医生从椅子上站起来。

“请随便坐吧，斯皮耳先生，您认识这个人？”

“是的，他曾经是我的病人。”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一年前，或许更早一点儿。他来到我的私人诊所拔牙。”

“拔牙？那么是那颗牙呢？”

“这个就记不清了，我差不多每天都要给人拔牙的。总之他来找过我，然后在我这里看了大概一个月吧。”

“嗯，那么，斯皮耳先生，您还知道他些什么？”

“是这样的，警官，请原谅我的直言，我来这里不是因为钱，我的工作给我带来了颇为丰厚的收入。我来只是想提供一些线索的。”

“很好，谢谢您，斯皮耳先生，您是一位优秀的公民，请继续说下去。”

“这个男人有时候会拖欠付款，不过这没有关系，我虽然不是慈善机构，但是病人一两次不能掏出足够的费用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这个男人就不同了，他经常不给钱，我也原谅他了。直到有一天，我从外面出诊回来，发现这个男人试图侵犯我的护士。我回来的还算及时，没出大乱子，不过我气极了。把他连打带骂的轰了出去，也不准他在踏进我的诊所一步，他从此以后就真的不再来了。”

这名五十多岁的牙医身材壮硕，个子也相当高大。他确实可能把那个瘦弱的迪亚特像小鸡一样的拎起来摔出门去。

“今天早上，我正在给一位病人看牙，护士跑进来说，他在电视上看见那个男人了。我就赶快过去看，知道你们发现了他的尸体，正在寻找相关的线索。遗憾的是，他的详细登记都没有了，不过还好，我的护士当初做过一份来访病人登记，不过这上面没有他的照片，您可以看看。”牙医斯皮耳从他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一张表格，“就是这个。”

攻击和性欲望的表露呈现在警官的眼前，这具尸体和迪亚特的形象愈发的吻合了。

他拿起了这张登记表，上面的署名是：米尔森·莱克。当然了，这和迪亚特一样，很可能都不是真名。表格显得很旧，可能是作为过去一年的资料被堆在了什么地方造成的。最早的一次来访记录是2002年2月，最后一次是3月底，那应该就是他企图强奸护士的时间了。整张表格上最为有用的就是留下的地址和联系电话，虽然那也不一定就是真的，不过，值得去走一遭。

萨姆兰拿出500美元，但是，医生坚决不收，“我说了，我不是为这个来的，说真的，这种家伙死了，我很高兴。”

警官又去找了琼斯医生，他证实了牙医的话，“嗯，是的，有两处拔牙的迹象，还有好几颗龋齿。”

萨姆兰和卡洛斯按表格上面的地址动身了，米尔警官则留守以接待其他可能的报案人。两位警官都没有吃午饭，干他们这行的也时常上顿不接下顿的。

用过了午饭，赛斯·沃勒和高尔夫继续闲谈，但是昆虫学家看出医生仿佛有什么心事，他同时注意到对方只叙旧，对他们没见的这十年却只字不提——虽然高尔夫是个爱开玩笑的人，但也不会胡乱发问。至于医生和安妮小姐什么时候结婚这件事，高尔夫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坚持要做他们未出生孩子的干爹，对此，沃勒哭笑不得。

两位专业人士谈天，话题不自觉地就会转弯，他们探讨着彼此领域的问题。沃勒，也就是高尔夫口中的艾莲所具备的广泛的解剖学和昆虫学知识最令他感到满意，和这样的人交谈是快乐的。当然，高尔夫还有分析要做，不能呆得太晚，两点不到，他提出告辞。

沃勒这个时候才提起了他一直难于启齿的话题：“高尔夫，我当然知道，这儿不是中国，可我实在…有一个不情之请…你，能借我一些钱吗？”

“我看看，”高尔夫想都没想就掏出了身上所有的钱，“因为来返机票都是波特兰市警局出的，我住在琼斯博士家，所以，我没带多少，喏，全算上，一千块不到，拿去吧。”

“哦，那就算了吧，这些…不太够。”

“嗯？你需要多少？”

“差不多还要五千块吧。我去找别人想想办法。”

“你急用吗？要是不很急的话，我回家可以给你汇过来，不过那怎么也的是一周的时间吧。”

“不了，算了吧，没关系的。”

“对了，你有那么多病人，其中不乏有钱人吧，向他们借一些…”

“不行的，行有行规，我不被允许和我的来访者有任何金钱关系。”

“噢，明白了，这样吧，这钱你先拿着，要是还是凑不够，我再问问朋友。”高尔夫把钱塞在沃勒手里。

第三十二章 卡洛斯

“对不起…我不认识这个人…什么，警察？噢，好吧，他们是租过我的房子…对，他们，两个男人，是的…有时候也会往这里招一些不三不四女人…是的，鬼知道她们是哪儿滚来的，经常把这里弄得污七八糟的…嗯，去年下半年我就叫他们滚蛋了，到现在他还欠我两个月的房租呢！…死了？死了最好，反正那钱我也不打算要了…什么什么，请你不要乱说，我跟他们一点关系也没有…谁知道他们又滚到哪儿去了，那种人…是的，不知道，不知道！”女主人“嘭”的一声关上了门。

萨姆兰无奈地摇摇头，这就是按照牙医的地址找到的女房东，她甚至都不肯让他们进屋。

回到车里，萨姆兰注意到卡洛斯脸色苍白，额头上还有点点的汗珠。

“你还好吧，卡尔，脸色相当差，你还是先回去休息吧。”

“不，我没事儿，谢谢你。”卡洛斯说这话时显得有些吃力。

“行了，别逞强了，身体最重要。你开车回去吧，我…”

“警官！警官，等一下！”紧闭的房门重又打开了，那个女人脸上流露出一种无法理解的表情。

“警官，呵呵，这个，我刚刚看见电视，说你们悬赏找这个人，呵呵，这个…”

“是的，500美元。”

“啊，是啊，真是太好了，那混蛋还欠我的房钱呢…噢，我不是那个意思，这笔钱当然轮不到你们出，不过，我是说…如果我能够提出可查询的线索，是不是就可以…”

女人不停地挫着手，这个动作令萨姆兰觉得恶心，可他还是掏出赏金，“是的，太太，不过有一个要求，你不能欺骗我，另外，你给出的线索必须有价值。”

“这个您就放心吧，那么，我…”女人伸出手，萨姆兰把钱又揣回去了，“我要先看到线索，然后，你得到钱。”

“也好，也好，”女人从身后拿出一张纸条，“这是那混蛋留给我的。因为他欠我钱，留下了他的新住址，你看看。”

刚才还说什么都不知道呢。纸条上面确实有详细地址和电话。萨姆兰把钱给了女人，补上一句，“如果我发现这是假的，你的麻烦就大了。”

“啊，不会，不会，我给这里打过电话，他们是在的。哈哈，要是我骗你，叫我不得好死好了。”

萨姆兰又回到车里，卡洛斯的样子不见好转。萨姆兰叫他开车先回去，这里有他一个人足够了，两处房子的距离不很远，走过去就行。看着卡洛斯远去，萨姆兰唯一的担心就是路上不要出什么事…

萨姆兰敲敲门，无人理会，他轻轻推开门，向里面走去。

萨姆兰见到这个年轻人的时候，他正在静脉注射。一见到萨姆兰，此人拔下针管转身想跑，但被萨姆兰一下子按在床上。

警察们在地板下搜出50克海洛因和少量其他毒品。据此人供述，警方搜找的男人“迪亚特”真名叫做比尔·特里曼，本地人。前一段时期，两人曾是一起住过，同为毒品组织的下层流贩。但是最近比尔却搬出去了，好像得到了一大笔钱，对于钱的来源，比尔未曾提起，只说是做成了一笔大生意。两人都没有固定的女朋友，有时候会召妓女聊以慰籍。他坦白比尔有很强的性欲，并且对性的爱好令人不敢恭维。不过，比尔同时也是一个胆小如鼠的家伙，往往敢说不敢做。像一般强奸犯那样尾随年轻女性回家的事情，他是断然做不出来的。

对于20日那晚发生的事，这家伙不置可否，不过他表示，比尔在做爱之前肯定会扎上一针的。米尔警官还想从他的嘴里撬出些什么，但这家伙的毒瘾又犯了，也只得作罢。萨姆兰警官不相信还能得到更多的信息，他毕竟只是一个可怜的小小毒贩，既不可能知道贩毒组织上层的秘密，也不会知道比尔（即迪亚特）的秘密。萨姆兰有一种感觉，那个隐藏在背后的人，之所以找到比尔，是看上了他没有固定的女友，比尔换新住房的钱看来也是他给他的，为的就是要让这两个小毒贩分开，才有可能更好地施行自己的计划。

比尔的新房子很快查找到了，警方在里面只找到了一些毒品。对于他是什么时候离开家的，去了哪里，邻居们并不知情。萨姆兰好不容易得到了一些线索，却又中断了。

琼斯和高尔夫对他们两人做出的死亡时间推断进行了总结和修正。依照高尔夫的说法，“迪亚特”也就是比尔·特里曼的尸体上最早一批产卵的苍蝇是在3月21日15时前后。那就是说，尸体必然是在那之前——至少是在14时之前被掩埋的。因为20日大雨，气温过低，苍蝇无法产卵。而19日晴朗，那时候埋尸会过早招来苍蝇。琼斯的推断是，比尔是在3月20日18时至22时之间被杀的。也就是说，那段时间里凶手杀死了比尔，把尸体带到公路边的树林掩埋了。

对于另一具被面具杀手遗弃的水尸，高尔夫认定，凶手是在3月20日21时左右将之杀害的。并于一个小时之后运到湖边弃尸。两具尸体虽然被扔在不同的位置（开车往返要2小时），但是他们都是在一个很邻近的时段被杀的。这引起了萨姆兰的兴趣。

萨姆兰重新分析案情之后，赫然发现自己忘记了一个重要的部分：枪！那把玛莎用来杀死比尔的手枪，它是怎么出现的，它被谁放进了玛莎的挎包呢？萨姆兰的脑子里只有一个解释：麦瓦咖啡馆！

卡洛斯坐在餐桌边，胃绞痛得汗珠直落，他还在极力忍耐着，不过对桌上丰盛的菜肴无论如何也提不起兴趣。小埃迪似乎很懂事的早早吃完就上楼玩儿去了。卡莱尔小姐坐在警官的身边。

“你怎么了？气色这么差，是不是太累了？”卡莱尔放下汤匙，她看见警官几乎碰也没碰碗里的食物。

“不…没什么，只是胃不好受，过一会儿就没事儿的…”卡洛斯嘴唇有些发青。

“你应该去看看医生，不能整天忙着工作啊。”

“不用了，没事儿，习惯了…”警官的话没有说完，晃了两下，就软软地倒在卡莱尔的怀里了。

“卡，卡洛斯，别这样，艾迪还在的，”她有些不知所措，“卡洛斯，快起来…卡洛斯，卡洛斯，你怎么了？”她发现怀里的他已经不省人事了。

麦瓦一看见萨姆兰进来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却努力装出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来，他依旧热情地招呼着。

“噢，老板，生意还不错吧？”警官坐在柜台前。

“啊，哪儿的话，客人还是很少，警官想来点儿什么？”

“不了，谢谢。生意不好，还会有人照顾不是吗？”警官漫不经心地低头说着，然后迅速抬头盯着老板的眼睛。

“唉，瞧您这玩笑开的，除了顾客哪儿还有人来照顾我啊，哈哈哈。”老板把脸扭向一边，故作轻松地干笑了几声。

“是吗，您还记得玛莎来的那天吗？都发生了什么事？”

“咦？警官先生，这个我都对你说过了啊，先是有一位男客人，不过很快离开了，然后就是玛莎女士和我两个人在啊。她要了一杯又一杯的咖啡，中间去了一次洗手间，就这样，有什么问题吗？”麦瓦可不傻，他不会撒一些别人很快就能拆穿的谎言。他更清楚，只要他什么也不说，警方就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就算警方找到那只枪，也没有办法和自己扯上关系。

“是啊，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可是，真的就只有这么简单吗？比如说，某个人可能做了什么？”

“咦，警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认为我伤害了玛莎女士吗？”

“噢，那倒不是，不过…玛莎女士说的那把枪，我很好奇它的来源呢。”

“这么说您是相信玛莎女士的话啦。”

“嗯，是的，想必你也看电视了，我们发现了那个男人的尸体。”

“不过，警官，你也顶多是怀疑，不是吗？你也无法确定玛莎女士是不是真的开了枪，枪没有被发现，不是吗？”

“是的，是的，但是，我只是好奇，你对此怎么看呢？”

“哈，能有什么看法，我只不过开个店而已，和您调查的案子没什么关系。”

“是呀，似乎是这样的，不过…也没什么，麦瓦先生，你要是想起了什么还请你通知我，我也还会来找你的。”警官戴上帽子，径直走了出去。

“他妈的，这是什么日子，昨天是那个医生，今天又是警官，我要小心才是。”老板给自己满上一杯，酒可以使他放松些。

市立综合医院，一位五六十岁的医生看着卡莱尔，眼光中带着责备：“你是警官太太？”

“啊，我…”

“好了，先恭喜你，警官送来得及时，不算太严重，但是他的胃壁已经磨得很薄了。再这样下去可能会严重溃疡。你作为妻子是怎么照顾丈夫的？我认为他很长一段时间内，有二分之一的中饭和晚饭没有吃！我不想干涉私家事，不过，我得告诉你，他还很年轻，这一点你比我更清楚。我可以开一些药，但那都是辅助性的，重要的是你必须给他吃东西，现在吃些什么都不重要了！他目前正在输液，没大碍了，完事了就可以先回家，不过，你得留神他的身体…”

卡洛斯躺在卡莱尔的睡床上，因为输液的关系，体力得到了一些补充，精神也稍稍振作了，他看着她，带着深深的歉意，“对不起，卡莱尔，我，我给你添麻烦了。”

她轻轻地抚着他的头，像对待一个孩子般的充满温情，“说什么傻话，你会没事儿的，我…我会照顾好你。”

她俯下身，在他嘴上轻轻一吻。

…

八岁的时候，卡洛斯的父亲被炸弹炸死了，母亲不久住进了精神病院，卡洛斯被送进了孤儿院。那时孤儿院生活条件较之过去有了很大进步，但是，照看他们的小姐们永远无法替代父母。卡洛斯八岁了，不像那些很小就失去双亲的孩子，他深深地思念着他们。卡洛斯形成了孤僻的性格。

孤儿院的生活很快结束了，他远在天边的莱卡姨妈回来照看他。由于工作的原因和刚强的性格，姨妈没有结婚，她疼爱卡洛斯就像自己的孩子。她为他买了一所小房子，专门请了保姆照顾。

快乐似乎总是难以长久，莱卡姨妈很快回到了以色列，她是美国驻那里的女记者。半年后，莱卡姨妈被恐怖组织的人体炸弹炸死，年仅29岁。不久，保姆和她的情人骗走了姨妈留下来所有的钱，卡洛斯再次被送回孤儿院。

很少有人愿意领养这么大的男孩子，卡洛斯是自己逃出孤儿院的，为什么要逃跑，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他只知道，他不喜欢那里，他也…虽然，他很高兴和他一起的那些小孩子被人好心人领走，但是，永远没有一天会轮到他。

从那里逃出来以后，卡洛斯几乎什么都做过，他先是和乞丐们待在一起，他们都很喜欢这个聪明伶俐的小家伙。年代最深刻的变化总是烙印在那些经历苦难的人们身上。

有一次，卡洛斯遇见了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儿，他带他吃饭，他染着花里胡哨的头发，他说，你应该向我一样染成这样才够劲。卡洛斯听了他的话，就染了头发。几天后卡洛斯走在大街上，被三个成年人拦住了，他们揪住他，“就是这个浑小子，我看见是他偷了我的包，对，就是这个头发花花的小混蛋。”卡洛斯这时候才明白，为什么自己染发的时候，那个孩子却把头发染成了黄色。卡洛斯被打得遍体鳞伤地躺在地上，透过他那稚嫩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这就是活生生的真实，这就是卡洛斯的世界！

卡洛斯根本没有钱去看伤，甚至想不到要去看伤。很快的，他的伤口溃烂了，生了蛆。他躺在垃圾堆里，就像一只被人丢弃的生病小猫儿，平静地等待着死神的降临。

这时候，卡洛斯的幸运之神却来了，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捡起了他，他带他看病，带他进出高级餐厅，他叫他上学。但是，他从来没有说过他从事的工作。卡洛斯花了很长时间才知道，这个人是个杀手，一个著名的杀手，为黑社会工作。他从来不许卡洛斯沾染他的工作，但是他教他用枪，在这个社会里，这可能唯一保护自己的方式。

那男人又教会他解剖，甚至对音乐的深刻理解力也传给了卡洛斯。有一天，那个男人好奇的问起卡洛斯的父亲，小男孩儿以实相告，男人不觉大笑，“是吗，我听说过那位警官，他是我最出色的对手，我对他的去世深深遗憾。”他很喜欢这孩子，倾尽所有地教他，他支持卡洛斯成为一名警官，是的，你的选择是对的，你要像你的父亲一样。

卡洛斯考取警校的同时，他的养父被黑社会雇来的杀手杀死了。他本来不会落败，但是，对方要挟卡洛斯替他死，他放弃了抵抗，死则死矣，何必连累那个优秀的孩子呢。

无论是卡洛斯的少年时代还是他成为警官以后，他都很少正常吃饭，他没有这个习惯。

卡莱尔坐在她的心上人身边，听着他讲述这些往事，眼里噙着泪水。看着他消瘦的面庞，比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还要瘦得厉害。她的心一阵阵地抽痛着，她俯下身，在他的怀里，他们久久的吻在一起…

第三十三章 猩红地毯

观察者拉夫雷站在猩红地毯上，快速往左右看看，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费了两三秒钟就打开了锁，推开房门，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是的，作为观察者，他工作的技术是这个城市乃至整个州最上乘的。

他先环顾房间里的设置，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自然也没有人，这一点观察者是经过仔细考察的。不过，有一件事情曾使他深深困扰。那个他正追查的人，居然多次从眼皮底下溜走了。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可他清楚自己的追踪技艺决没有退步。也正是这一点让观察者不想在屋里待得太久。

观察者有些紧张，这是前所未有的，他做完了他该做的，迫不及待地离开了这个房间。门被重新锁好，他的工作结束了。

观察者并不是个贪婪的家伙，麦瓦给出的价钱和那些黑手党魁的阔绰出手是不能相提并论的。但拉夫雷喜欢挑战，他接下这个工作只有两个目的，其中之一就是追踪这个人可以给他带来巨大的满足。

他又站在猩红地毯上了，这真是令人厌恶的颜色。他讨厌它，这叫他想起了童年，他快步走出去，临出门时不忘记给接待小姐留下款款微笑。噢，他风度文雅，长相帅气，举止之间还透着有钱人的感觉，小姐想入非非了。

观察者走向阴暗拐角里自己的那辆车，先是谨慎地细细观察了一阵，而后才拉开车门。还不到十点，他可以先给麦瓦打个电话。

“太好了，拉夫雷，啊，总算有你的消息了，怎么样？”麦瓦团在家中的沙发里，他的老婆刚才不停地唠叨，真是烦死人！

“你要追查的人，我有了下落，你可以去直接找他，他在…”

“等等，拉夫雷，我才不会和那种人会面呢，我要的是电话，他的私人联系方式。”拉夫雷握紧了电话，更压低了声音。

“嗯，那么，你听好，是，5933247转1013，我再说一遍…”

麦瓦一时找不到纸，就干脆写在手上，他反复问了两遍，直到确认无误，才挂上电话。

麦瓦的老婆起先是冷冷地看着他，待电话打完就硬生生摔出一句：“老东西，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跟拉夫雷来往，那家伙决不是什么好人。”

“啊，啊，知道了，”麦瓦一面应付，一面把手里的电话号码深深的刻在脑中。

“知道个屁！麦瓦，你总是不听我的，总是不听！”麦瓦太太又一次发了火，她脖子上嘟嘟的肥肉就乱颤起来，“你就跟他一起住算了，早晚有一天你们会不得好死！早晚有一天，你记住，麦瓦！”她情绪越来越激动。

“够了！妈妈，都几点了，不要乱喊啦！”麦瓦的女儿从楼上推开门，“妈妈，睡觉吧！”说完后又大声把门撞上。

“混蛋，你以为翅膀硬了就可以这么对妈妈说话吗？你这个小冤家，有本事给我滚出去，带着你的臭男人滚出这个家！”老女人高声冲楼上喊叫。

“滚就滚！”女儿的房门再度打开，她随随便便找了条破裤子穿上，她的男人还待在房间里。他清楚这一切不会真的发生，他已经见过很多次了。每一次麦瓦都会充当好好先生，安抚他的黄脸婆，然后就一天乌云散尽了。可惜，这次他猜错了。麦瓦坐在沙发上，一脸无关于己的超然和平静。

父亲的冷漠同样令女儿惊诧万分，他的妻子也回过头以不解的神态看着他。

够了！已经够了！麦瓦平静的表面下，内心波涛起伏，我他妈的受够了！他想起她年轻时候的娇媚和天真，再看看她现在的一身蠢猪般的肥肉；他看着她一次次歇斯底里地莫名发作，真觉得她有些可怜。他不是个乐意与人争执的男人，他从来都是默默地忍耐着，劝说着，但是这一次，天神对他招手了，顺利的话，他将得到一大笔钱。他不用再照顾什么狗屁咖啡馆去看客人的脸色了，他也不用再理会这个丑陋的黄脸婆一次又一次的无端挑衅了，他即将自由！他可以拿着这笔钱到别的州过着幸福、刺激的生活，他会是个有钱人，他会…噢，就算和拉夫雷一起生活也比和这个女人强百倍！

他的目光又游离到女儿的身上，她也是个混蛋！还不到14岁就怀上了比自己大二十岁的男人的种！那时候他们还为她而难过，直到发现放荡、淫乱和滥交就是她喜欢的生活时，他们就开始咒骂这个疯狂的年代。女儿经常把男人带到家里来，几个月就换上一个人，就好像她深深满足于玩弄男人而自己什么也不用付出似的！他开始觉得她也很可怜，她的未来会怎么样呢？这不重要，麦瓦不打算再替她考虑什么。

但是女儿的男人，唉，你为什么会待在这里呢？一个男人不是应该在自由的世界里展翅高飞吗，你为什么找上像我女儿这么烂的女人呢？她不爱你，难道你看不出来吗？她只想和你性交，噢，当然，他也有可能出于同样的原因。唉，可怜的家伙，男人的生活应该是跑车、沙滩、名酒和美女。麦瓦有了一种飞的感觉，就像漂在云层，高高在上而无法听到他们喋喋不休的吵闹…

观察者挂上公用电话，平静地回到车子里。又一项工作结束啦，他感到一阵放松，但这很快就会被失落感所取代。他需要新的工作，需要刺激，甚至开始考虑要一个朋友。他的头脑里浮现一个男人的形象——叫赛斯·沃勒——他真是个奇妙的人，他是怎么发现我的呢？

那真是个有趣的人，他竟然随意干掉了“龙手”的手下，十足的胆色和惊人的技巧！他能从那里活着出来本身就算一个奇迹了。看到他施舍两个孩子的时候，观察者甚至有些感动，虽然他也觉得这真的很可笑，但是他还从来没见过会有哪个人给孩子那么多的钱。

独一无二就是美，技艺无双就是美，医生身上展现出来的两种魅力深深的令他着迷。他也许可以换一个身份去探望他，和他成为朋友。医生不是个多嘴的人，就算他想那个雷恩一样，想杀死他也绝对是个够刺激的游戏。

说到朋友，观察者脑海里又出现了那幅画面：那是他第一次偷东西，被店主人抓到打个半死。他的左眼肿了起来，他快看不见东西了。年轻的麦瓦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赶来了，手里拿着一条长长的东西，他看不清那是什么。麦瓦举起那东西，狠狠地砸在店主的脖子上。对方应声而倒，麦瓦把他扶起来。二十多岁的麦瓦仍然算不上英俊，却健壮有力。他把他扶起来，把瘦小的他背在背上，一直背到了医院。

那是观察者眼中的麦瓦所做的唯一一次冒险行为，是为了自己！这世界活着的人里，只有麦瓦还能叫他拉夫雷，如果不是麦瓦，他几乎忘了自己还有这个名字。不错，麦瓦曾时常欺负他，逗他玩儿，可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真心疼爱过自己的人，他帮他上药的时候，有那么一转眼，他发现他就好像自己的父亲。

父亲？我没有父亲！观察者不愿浪费时间从那些燃烧着兽性的嫖客中搜寻自己父亲的影子，他曾经大笑着对麦瓦说，“也许我是他们共同的孩子！”然而，他却没有从他的父亲们那里继承那种过分的低级肉欲，相反，在一名黑道人物的培养下，他显现出了与自己年龄毫不相符的出众的冷静判断力，他的身体反应与他吃的食物很不匹配的灵活身体。这黑道人物欣喜若狂，认为自己发现了一个天才，当然，训练是严格而苛刻的。终于有一天，观察者强大到足以杀死他的师父了。那个黑道中人毫无遗憾，“你会这世界上最好的猎狗”，他说完这句话，平静地合上了双眼。这反常的情景引起了观察者一丝悔意，不过，也就是那么几秒钟的事。

他开始想他的妈妈了，他很少想起她。在幼小的孩子眼里，妈妈无疑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何况他的妈妈本身就很迷人。他不明白为什么她不去找一个合法的工作，那样就可以找到一个好男人。可是他看惯了嫖客们压在妈妈的身上，他们拿烟头烫着妈妈的手指，从妈妈的惨叫和呻吟中得到快感。他们有的用皮鞭抽妈妈，有的甚至把硬物强行塞进妈妈的下体，观察者在一边偷偷的观看妈妈在床上痛哭的扭动。他搞不懂这有什么好玩儿的。在他的记忆中，曾经有一位先生对他很好，时常给他买糖吃，也不会打骂、凌辱妈妈，他只是平静地和她做爱，他许诺，当自己的买卖挣了钱之后，会把她接走，啊，还有可怜的小拉夫雷，他看起来太瘦了。但是，在这人向妈妈借走了一大笔钱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这对母子面前。后来的日子里，妈妈被折磨之后的空余时间便以泪洗面。不过，拉夫雷并不恨那个人，至少，他曾经给了妈妈短暂的快乐。

噢，妈妈，观察者想起妈妈杀死的那个人，想起她哭喊着下楼的时候，他知道她无论如何不肯相信是自己儿子出卖了她，她还在想着他今后的日子该怎么办…可是，妈妈，你实在是太蠢了，妈妈，你无论如何不该杀死一个黑手党徒的。妈妈，你知道吗，无论你最后能逃到哪里，他们都会找到你杀死你，还有我，我也会和你一起被杀死的…妈妈，你要知道我是爱你的，但是你不应该连累我…没有了你，后来的日子确实很难熬，没有你的竭力庇护，任何人都可以随便的打我，虐待我…可是，妈妈，这不就是一场赌博吗，人生不过一场游戏，我赌到了现在…我知道，总有一天也会追随你而去的，我并不感到害怕…

观察者想抽一只烟，他没有在车子里抽烟的习惯。盘旋在车子里面久久不散的烟雾象征着混乱，这可不是他愿意看到的。烟雾就应该飘散在空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的生活也会是这样的…

他从车上下来，走到更加阴暗的地方，掏出了打火机。“嚓”、“嚓”，连续几下，火苗都没能像预期的出现。观察者记得在马路对面的拐角处有一家小卖店的，他走过去。拐角的小卖店早早的关门了，这让人有些懊恼，不是吗？观察者站在原地，掏出火机，试了记下，“嚓”、“嚓”、“嚓”，还是没有着。

“呵呵，先生，用我的吧。”一个男人走到观察者右侧。

“噢，谢…”观察者看到一把手枪，加上了消声器的手枪，从下面对着自己的头。

观察者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接近他的，而且现在也不是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发现这个男人紧挨着他的身体右侧。这是一个机会，因为没有人知道自己是个左撇子。枪就在左侧腰间，他还有机会的。观察者抬头看着对方，是他，果然是他，观察者假装惊慌，“你是谁，你要干嘛？”

“呵呵，兄弟，不要装傻好吗，从你走进我的房间时，我就一直在注意你了，好了，我们不要谈天论地了，希望你能告诉我，是谁叫你来的？”

没有报警装置，没有人看到自己，没有，这是怎么回事，这家伙是怎么发现我的，他现在应该还在…观察者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在他打开那个房门之前，曾听见对面房间里有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难道说…

机会只有一次，当观察者转身面对那个人时，对方的枪口稍稍放下了一点，不再对着他的头了。没有机会全身而退！观察者冷静地分析着，没有，他不是等闲之辈，更不会叫自己活着离开，唯一的机会！观察者右手猛地弹出那个没油的打火机，他很庆幸自己唯一使用右手的就是打火机。打火机瞄准了对方的头部飞去，观察者的表情还是没有变化，他的左手摸到了腰间。只要一转动，一下就好，再需要0.1秒，那就够了，这时候，枪响了。

只差这么一点点吗？打火机在那个时候也打在对方的脸上，但那人根本无动于衷。观察者觉得大腿内侧一阵悸动，他站不住了，向后重重地坐下去。枪声再次响起，观察者的左手被打烂了。

“呵呵，我真的没想到你是左手。不过没关系，现在，请你告诉我谁派你来的。你看，小家伙，你在流血，如果你告诉我，我可以叫你止血，嗯，也许我一时好心可以让你走的。”

观察者无心听那个家伙胡说，他只想通知麦瓦，用一种方法警告麦瓦，至少…我至少要阻止这家伙找到麦瓦…

“好…的，我告诉你，在，我的手机上…”观察者费力地把右手伸向左边的口袋，“在这里面，我…”他的声音越来越下了。对方犹疑地看着他。

他拿出了手机，他的胳膊在颤抖着，“你看…”观察者不再费力了，他把全身的力气都注入在了这只手上，时间足够了，你可以开枪啊，混蛋，如果你能保证不打坏这只手机的话，开枪吧，要是打坏了更好！他的手在手机上飞速移动，没有他的左手灵活，但是也足够快了，他消去了所有的通话记录。

又一声枪响了，声音很小，因为加了消声器…观察者无力地靠在小卖店墙边，嘴角咧了咧，他在微笑着。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想到的是妈妈，我爱你，妈妈；在他头脑还能活动的最后瞬间，他在心里默默念道：“妈妈，我想你，我现在要去找你了。”…

那男人冷冷地捡起手机，手机还保持着“您已经删除了所有电话记录”的字样，他又从尸体的裤袋里掏出了车钥匙。他想起了前几天红灯区的那场大火，他笑了，伙计，那是一个绝妙的主意，不是吗？哈哈哈哈…他止不住心里的狂笑。

他把尸体扛起来扔在观察者自己的车上。汽油只要一些就够了，够我开到那里，哈哈，他扔下打火机，一切都是那么完美，那么天衣无缝！

没有人看到是我干的，没有人知道上次纵火的观察者被人杀死了，警察可以怀疑一切，遗憾的是，这些与我无关。

男人飞速驶离火海…

第三十四章 自投罗网

3月27日凌晨两点半，牛肝终于消耗殆尽，观察皿里的小虫子已经长到三龄。高尔夫辨认出它们是伏蝇（Phormia regina丽蝇的一种）的幼虫。他对这种幼虫的发育过程进行了推算，不过，这不影响之前已经得出的结果。由于他和琼斯已经超过30个小时没合眼了，琼斯决定带他回家睡一会儿。

琼斯的家不在城里，他们要沿着119号公路开出去约莫个把小时。一路上，两个老头还是显得精神矍铄。

“琼斯，你可以借我些钱吗？”高尔夫突然说出和刚才话题毫无关系的话。

“啊？…好吧，我想这不是问题，你需要多少？”

“五千块吧，我会尽快还给你。”

“嗯，没问题。等等，那是什么…？”琼斯把车停在路边，他看到在公路边上扔着一个巨大的工具箱。

“咦？”高尔夫也感到好奇，它看起来很新，干嘛丢掉呢。

两个老头下了车，走到箱子跟前。

“哈哈，就像有人丢弃尸体一样嘛，竟然扔在我们面前了。”高尔夫总是不忘记开玩笑。

“嗯…好像，真的是尸体…”琼斯弯下腰，看到箱子盖上有一点点红色的粘稠物。他小心地掏起手帕，在上面蘸了，然后举到鼻尖，“是血液，还很新鲜的血液。”

高尔夫笑不出来了，他也蹲了下来。

箱子上面上了锁，两个人想办法怎么打开它。

“用枪吧，琼斯，你有枪吗？”

“嗯，看来万不得已了。”琼斯从车子里拿出一把小手枪，对着锁扣下了扳机。两个人把箱盖用力抬起，看到里面的东西，全都目瞪口呆了。

里面蜷缩着一具剥去脸皮的赤裸男尸，箱子里全是血污。

琼斯注意到箱子的上盖里面，用血写着一行大字：Mask come back（面具回来了）。

高尔夫在盯住尸体的两腿中间，久久地说不出话来，他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什么人这么痛恨男人的生殖器呢。当然，他听琼斯说起过面具杀手，他不光杀男性，也杀女性，这使他联想到双性人，他（她）既非男人也非女人。

琼斯看了一下手表，凌晨三点四十分，他打算马上通知萨姆兰过来。

“喂，两位先生，需要帮忙吗？”一辆车在他们边上停下，有个男人从车窗探出头，他右手搭在车窗外，手里夹着一只香烟。这男人像是好几天没有刮胡子了，拉拉茬茬的，最吸引人视线的是，他的右眼戴着个黑色的眼罩，另一只眼睛炯炯有神地望向这边，“哎呀，俄勒冈州最好的法医和美国首席法医昆虫学家同在一辆车上，这光景可是很难见到的。

“斯塔尔斯·卡兹？”琼斯很吃惊，“你怎么又跟过来了？”

“你认识我？”高尔夫也显得茫然。

“嗯，是的，我看到过很多关于你的报道，让·高尔夫先生。”男人推开车门，高尔夫看见他的脖子上挎着两个相机。

“斯塔尔斯·卡兹，我的邻居，是个疯子记者，绰号白鲨。也是我最讨厌的人，经常打扰我的工作，不过，我很欣赏他辛辣的笔锋。我说你是不是像苍蝇那样一直踪在警察局门口啊？”

“琼斯先生，你说话也太难听了，我对杀手的案子很感兴趣而已…”卡兹走到箱子前面，“噢，乖乖，今天真是大收获，竟然亲眼看到了第六名被害者，喂，博士，我可以拍照吗？”

“随便你吧，谁碰到你都会自认倒霉的。不过别碰尸体。”琼斯拨了警局的电话。

“放心吧，我不会乱来的。”卡兹把他的“莱卡”专业相机摘下来，而后十分随意地按动快门。他一连从不同角度拍了十几张，然后换一个相机继续拍摄。

白鲨？高尔夫对这个名字有点儿印象，对了，这家伙是为马格楠图片社工作的菁英之一。据说他在一次只身追踪黑社会的报道中不幸被人抓到，人倒是活着回来了，不过那只右眼…

卡洛斯病倒了，米尔又要回家照看生病的儿子，人手不大够用，萨姆兰警官只好留在警局过夜。琼斯电话来的时候，他还没有休息。接到法医的报告，警官在四十分钟之内就赶了过来。几位警员把尸体连同箱子原封不动地抬上了车，两位法医学专家看来也没办法睡觉了，他们也开车返回了警局。在现场的搜索是徒劳无功的，杀手一样没有留下任何证据。

验尸工作在五点钟准时开始，由于尸体发现及时，还没有苍蝇在上面产卵，高尔夫也没什么事儿做，但他还是留在了解剖室里，协助琼斯的工作。

很幸运的是弗莱德也没有回家，血字的照片被送到了他的工作室。白鲨卡兹不被允许进入警局，不过，他耐心地留在大门外，等着抢到第一手资料，他一只又一只地抽着烟。

忙的时候总是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萨姆兰回到局里没多久就接到消防局打来的电话，说昨晚十一时市中心的大酒店附近突然失火，不过局面早已得到了控制。火源目前尚不清楚，不排除有人纵火的可能。萨姆兰只得又赶往那边，卡兹的车紧随其后。

作为一名记者，卡兹不要命的态度令人不敢赞同，但这确也是他能拍到许多别人不敢亲临其境的独特场景背后唯一的原因。同时，他的细心和耐心也是成功最好的辅助。这一次，两个敏锐的男人所能找到的唯一线索是，现场附近一个一次性打火机的铁皮部分，它极端扭曲地躺在瓦砾里。他们甚至无法判断它和这场大伙是不是有必然联系，因为这样的东西随处可见。他们一直走访附近的住户，但是什么也没问出来。从天蒙蒙亮一直忙到了七点半，围观的人们渐渐多了起来，两人也没必要在这里逗留了。

麦瓦老板今天可是很早就起床了，准确地说，他几乎一夜没睡。当从幸福的畅想中回退出来之后，他就一直在盘算着怎么把敲诈工作弄得滴水不露。五点前后，他实在不想再和那头母猪在躺在一起了。他早早洗漱完毕，找了个借口，开着他那辆破旧小货车离开了家。

现在还不到五点半，有些太早了。人太早被吵醒就会有些不理智，不是吗？他可不希望他的大主顾失去理智。他在城里兜了一小圈，差不多六点前后，他找到了一个公用电话亭，拨出了那个昨晚烙印在脑中的电话——他不是傻子，他当然也用小纸条记了一遍，不过，他马上就用不着它了，他可以把它烧掉，这样就算事后出了什么麻烦，自己也可以一问三不知了…

沃勒医生也醒得很早，他翻身看看还在梦乡的安妮，不愿意去惊动她，她伸手揽住他的脖子，不过她还闭着眼，翻身滚到了他的胸前，他就抱住了她。

今天，对，就是今天，不能再拖下去了，就算违反了规矩我也要拿到五千块钱。

“亲爱的，你在想什么？”安妮睁开了眼睛，她那清澈透明的眼睛，沃勒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得吻吻她，她把他压在身子下面。他们还是那么年轻的一对新人，欲望方面似乎永远也不能满足的…

“是的，一百五十万元，”麦瓦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赶紧咽了一口口水，他知道对方是个不好对付的家伙，他必须保持冷静，“这些钱对于您来说不是太出格的数字，我换句话说，就算您没有，也很简单就可以弄到，我希望您尽快。今天晚上七点半我会再打电话，我们谈谈您将在哪里付款，我拿到钱就会保持沉默。请您放心，我是一个诚实的人，会带着这笔钱远走高飞的，到一个陌生的城市生活，永远不会再提起这件事的。如果没有钱，我会把两件事全说出去，到时候，萨姆兰警官这只老鹰就会…”

麦瓦说错了一件事，没有一个敲诈者能用诚实来形容；他也忘了一件事，没有一个被敲诈的人希望敲诈者能活下去，因为人的贪欲实在是无限的。

“萨姆，这里有一件有趣的东西。”琼斯从尸体的头发上挑起一丝棉条，这是第一次他们发现尸体上的遗留物（除了那些被凶手有意留下来的），“可能是天色太晚，杀手没能注意到这个，我想它应该是汽车后备箱里垫着的布毯上面掉下来的。”

琼斯小心地用镊子把这布条夹起来，警官迷着眼睛看，上面好像确实有浅红色的印记。

“我拿一些湿润的棉花从上面蘸取痕迹，化验的结果叫我大吃一惊，这血液不是出自我们现在发现的这具尸体。借助DNA检验，我发现这是来自另一名男性的尸体，并且，和我们最近一个月里发现的所有尸体都不同源。也就是说，很可能还有我们没有找出的尸体。”

“你的意思是说，既然这是车子后备箱里的东西，它很可能在之前运送了另外一具尸体。”

“可以这么说，不过，这和你们要查的案子没有关系也说不定。”

“那么，现在解剖的这具尸体…”

“啊，我给你看一下结果吧。嗯…尸体身中三枪，这一点和以前面具杀手杀人不同，我认为第一枪打中左腿大腿内侧大动脉，如果放着不管的话，过不了多久他也会死的；第二次命中左手，这让我有些纳闷，杀手似乎是要阻止他做些什么；第三枪打在胸部，位置和以前差不多，正是这一枪提前的结束了他的生命。从检验结果来看，这三枪没有多大的时间间隔，很可能就是在一分钟之内完成的，还都是不超过五码的近距离射击。此人准确的死亡时间是在昨天夜里十点四十分到十一点十分之间。子弹给弗莱德了，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尸体的生殖器…”

“噢，同样是死后被人割去，这一点和前两男具尸是一样的，但是那具水中弃尸显得格格不入。另外，杀人的武器也不同，后来的两个人都是被.28手枪击中的，关于这些还是去听听弗莱德的意见吧。”

十一点前后，和消防局报告的失火时间那么接近，这里会有着什么联系呢。

“警官，你已经欠我五次酒了，今天不能再…”弗莱德注意到萨姆兰熬得通红的眼睛，也就说不下去了，“啊，先说说笔迹吧，和之前的面具留言是完全一样的，当然第五具尸体身上你们没能发现留言，我也无从鉴定了。关于子弹，和第五具尸体一样都是.28口径，而且，我觉得可能加了消音器，警官。子弹在枪管内的行进路线稍微长了一点就是原因。”

长了一点——消声器——没有人报告任何异常，这两起发生在昨夜的事件有这么多的重合点吗？

萨姆兰还注意到尸体发现地和出现顺序，与原来的显著差别是不再遵循性别原则，他们连续发现两具男性尸体，不知道是不是女性尸体没被找到。尸体被丢弃的地方也偏离了保罗·佩顿估计的位置，但是还是在远离城市的地方，因为那个杀手住在城市中部的推论依然可以成立。使他费解的是，第四具尸体出现后的十天，有人写下了“面具即将归来”的留言，而第五具是没留言的尸体，在第六具尸体上又出现了“面具回来了”（这被弗莱德证实确实出自面具杀手之手，与前四具尸体完全相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琼斯说过，那么熟练剥取脸皮的手法不可能出自其他的人，到底这两具尸体在什么情况下被杀死的呢？

琼斯忙完了手头的工作，立刻想起高尔夫借钱一事，跑到银行。

高尔夫拿到了钱就急急忙忙打车来到了沃勒诊所。沃勒医生看着他有些睏顿的神情，猜他一定还没有休息。高尔夫就给他形容今天早上发现尸体，又回到警局解剖的事。

医生听着听着眉头越锁越深，他在想几天前的红灯区纵火案。在那次纵火案中，警方的一名线人失踪了；这次的失火事件发生的同时，又有一个人被面具杀死了，这该怎么解释。纵火可以算是最好的掩盖血迹的办法了，任何仔细的擦拭都会因为残留的蛋白质经过发光氨的检验而露出马脚，焚烧则会把所有蛋白质痕迹一笔抹杀。为什么要放火，为什么？为的是要消除作案痕迹，为的是让人不注意真正的犯罪现场！

血迹？是血迹！萨姆兰突然警醒，是的，罪犯为的是掩盖血迹，和上一次雷恩的消失出自同一原理。警官开车又回到了失火现场。

在这次大火中被烧得最严重的是一条小巷，巷口不远处的一家小卖店只剩了黑黢黢的一半。如果推理是正确的，那么这里就该是凶杀现场。为什么被害人会来到这里呢，在这里做了些什么，他和杀手一起来的吗？不，不像，这不是杀手的一贯风格。为什么会选择这里呢？一种可能的解释是杀手没办法，只能在这里杀人，那为什么要开三枪…或许他没有机会像前几次那样一枪毙命，还是另有原因？

萨姆兰踏着焦黑的地面来回踱着步。被害人又为什么要来这里…打火机…也许，他是要买一个打火机…但是，店主人之前说他很早就关了门…他没有买到打火机，但是他很想抽烟，想抽烟…这个时候，杀手追了上来，近距离射击他的腿部…然后他站不稳了…坐在地上，这有可能，他没有直接杀死他，叫他活了几十秒，这是为什么…他想看看他痛苦的样子？不，不可能，那还不如活着割下他的生殖器更痛苦，他这么做是有其他原因的，那是什么…对了，他开枪打了他的左手…他要拿什么东西，还是已经拿起了…第三枪才杀死了他…这才是面具的风格…他之前没有这么做…这么短的时间内，他能做什么？

萨姆兰又换了一种思维模式，他重新走向那个小卖店，不断暗示自己就是那个被害者。我想买打火机，然后，没有，没有…萨姆兰想到了他自己抽烟的时候，有时候也会忘记灌汽油。可是，这时候我发现小卖店关门了，然后我会怎么样，对了！我会习惯地继续试试，看看能不能出来一点点火苗。一点点…对，我停下来，我在试着点烟。这时候，面具走了过来，对我的大腿开了一枪…我摔到了，我接下来该干什么…我很有可能会随身携带武器，因为我是在一个并不算安全的城市里…我要拔枪，对，用…左手？我是个左撇子？…等等，这个动作有可能再提前一点，对，他走过来不想直接杀死我，对，不然我毫无防备的时候他会一枪打爆我的头…我有机会先拔枪，但是他的手更快，他打中我的腿，然后再击中我的手，是的，有可能，然后，我干了什么…他为什么又等了一小会儿…奇怪…我被人拿枪指着的时候会拔枪吗，我有理由这么做吗…也许，我，我是个训练有素的人或者干脆就是个白痴…我是个混蛋？不，那也不可能…我是个训练有素的人…他不马上杀死我！他想从我嘴里知道什么！然后才不得不在这里杀死我，因此我不是在他计划之内的被害者，是的，我不是！那么他为什么要找我的麻烦，我看到了什么…不，也不对，要是我看到了而他没有看到我，我就会平安无事…难道，是我找他的麻烦…我找他的麻烦，对，因此他就不得不杀死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可以找别的地方啊…我来买烟…一场大火没有人死亡，没有人受伤…我不应该住在这里，不然我的亲人会发现我失踪了…那么，我为什么来这里…我是来查什么的，被他发现了，所以我被灭口了…我的背后还有人，有什么人…我在这里被杀是因为我有了一个空当儿…我下车了…可我是来查什么的…我来查？这么说，有人委托我来调查…什么…

萨姆兰想起自己被人追踪调查的事儿来，那时候就连他这个经验丰富的老警察都没能发现。

那个调查者有相当的职业水准，还有沃勒医生也说过被人调查，沃勒…龙手…难道说，是观察者？！

假如这个被面具杀死的人是观察者，他一定搞到了某种情报，却被杀手灭口了。观察者身后一定有人在指使，面具杀手正是为了得到这个幕后指使者的情报才大费周折。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他会拔枪，因为他是观察者，他有着出色的技巧，可惜还是在劫难逃。

观察者的尸体被塞进后备箱带到了城外，面具用他的打火机引发了这场火灾…等等，后备箱，那个棉条，还有一个人被杀，没有尸体…是雷恩，一定是雷恩，那次和这次的手法完全一样，也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杀手杀死了雷恩，把他也装进了后备箱，那是几天前的事情。这个雷恩的尸体现在会在哪儿，他又是知道什么才会被杀的？

由于观察者特殊的多面人身份和脸孔的毁坏，警方无法绘制出他的样貌，也无法知道他是在什么时候使用了什么样的身份。调查观察者昨天行进路线的工作就此搁浅了。卡洛斯无法上班，米尔也要下午才能来，鲁夫探员就帮助萨姆兰警官打点身边的事务，探员也提出了很多的相关意见，他赞同萨姆兰的分析，可是，只有这些分析并没有意义，他们只能坐等着。

中午十二点左右，一辆“宝马”车停靠在市中心的大饭店附近，沃勒医生跳下车。在和警官相同的地点来回来去地走动着。他忽而欣喜若狂，忽而沉思不语，不久，就开车走了。路边有些人好奇地看着，疯子，疯子，他们议论着，一天连续见到两个对着废墟自言自语的疯子，还真是一件不寻常的事啊。

第三十五章 在劫难逃

3月27日正午，当沃勒医生还在失火现场徘徊的时候，不远处的一个男人小心地观察着他。医生走后，他也坐上了自己的车，远远地跟着…

白鲨斯塔尔斯·卡兹把双腿放在办公桌上悠闲地抽着烟，此刻，他弯腰伸手抓起了电话，“是我，卡兹，你那边的事情怎么样？”

“啊，白鲨，事情像你预料的那样，他果然对此感兴趣。”车上的男人回答道。

“很好，他现在在哪儿？”

“嗯，他可能是要回诊所吧，我也不清楚，我会跟着他就是了。对了，刚才我在那里问了围观的人，有人说在之前有一个老黑人也来到了现场。”

“黑人？嗯，那一定是萨姆兰警官，他做了什么？”

“似乎和医生一样，在那里走来走去的，好了，他拐弯了，我们一会儿再谈。”

12：15分，麦瓦老板准时离开了咖啡馆，开着自己的小货车出发了，这是他事先和观察者约好的时间，他会在中央广场的小花园附近和他完成交易。上午，他看到了这样一则新闻“面具杀手再次疯狂作案，一不明身份之男子惨遭剥皮”，不过他没有兴趣，是的，他现在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当然，他不能忘记给观察者送钱去。

麦瓦来到的中心花园距离出事的大酒店只有一街之遥。他们曾在那里完成过一次交易，对此，麦瓦也算得上驾轻就熟。他先是开车在那里转一会儿，到了差不多该交易的时间，就把车子停在一个小商店附近，下来买了一包烟，静静地等候着。

麦瓦咖啡馆、大酒店失火现场和市警察局依次向东，当然并不是在一条直线上。沃勒医生开车把高尔夫送回警局，首先来到了酒店附近，而后自然是咖啡馆。他已经拿到了钱，迫不及待地想要从老板那里得到信息，下午还有三位病人，他不想等到那之后。但是，老板并不在，咖啡馆的落地荷叶门上贴了一张小条：本店临时采购，下午照常营业。沃勒无奈，只好返回诊所。身后的汽车也跟着他回到诊所，等了一会儿不见医生再出来，火速掉头赶向医生刚才停车的地方。车上的男人走进小巷子，只看到一个没开门的名叫麦瓦的咖啡馆。

13：00，麦瓦不耐烦了，一支接一支不停地抽烟。一开始时还和店老板谈笑风生，现在完全没了这个心情。那家伙怎么回事？他想着，观察者可从来没迟到过！

“哎呀，先生，”店老板说，“您抽烟太凶了，怎么，您等的人还没有到吗？”

“哎？啊，啊，是的，是的，还没有到。可不可以借你的电话用一用？”

“当然可以，您请。”

麦瓦用店主的电话开始拨打观察者的手机…无人应答…再一次，还是无人应答…麦瓦冒了汗，这，这怎么可能…他又拨了一遍…麦瓦脸色大变，身体微微颤抖。店主人慌忙问道：“啊，先生，恕我冒昧，您的身体不舒服吗？”

“不不，我很好，我还好，”但是麦瓦眼神不住地扫向周围，在每个过路人的脸上都停留了一下，“谢谢你，谢谢你，我要走了，我先走了。”

麦瓦几乎是落荒而逃，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由来的恐惧，这恐惧弄得他的胃很难受，他必须回去，回到自己的咖啡店里，这个环境陌生得令人害怕！

15分钟后，一辆车停在这家商店门口，车上下来了一个穿着雨衣模样的人，店主人一下子都没法儿看出是男人还是女人。

“老板，请拿一盒万宝路香烟。”他冷冷地说，这是成年男人的声音。他的帽子压得很低，别人无法看见他的脸，“老板，这家店就你一个人吗？很辛苦吧。”

“啊，也没什么的，习惯了。”店主人见惯了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人，现代社会的城区本来就是乱七八糟的，他倒也不以为然，“啊，先生您的香烟。”

来人把手伸进大衣口袋，但不是在拿钱。

“对了，先生，我倒想起来一件事，刚才有一位先生在这里等人等了很久，看起来很担忧地走了，冒昧问您一句，你可是那个人吗？”店主人的好心地提醒着。

“啊，啊，是不是打了几个电话？”那人愣了一下，掏出了手机，“这是你店里的电话。”

“是的，先生，不过您来得太晚了。这是我的号码，那位先生已经走了。”

“走了？”

“是啊，那位先生很早就来了，等了半天，咦，你们没有约好吗？”

“不，我记得时间，可是被一点儿事情缠住了，所以来晚了，真是不幸啊。”

“是啊，先生。”

“对了，我跟他很久没见面了，想问一下，他现在还是开那辆破旧的小车吗？”

“啊，是的，先生，一辆破旧的小货车。”

“好的，谢谢你，我要去找他了。再见，店主人。”

男人坐上汽车，用力攥着那盒香烟…

“什么？他去了麦瓦咖啡馆？”白鲨卡兹一下子把腿从桌上甩下来，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人，仿佛要吃掉他。

“喂，白鲨先生，别这么吓人好不好。对，我刚才说了，他去了咖啡馆，不过那里没有开业，他就走了。”

嗯，这是一个被卡兹忽略的问题，那个老板知道些什么呢？

“那么…白鲨先生，我的…”

“噢，差点儿忘了，拿着，有事儿我会再找你的。”卡兹递给他五十块钱。

等着吧，赛斯·沃勒，不，“情人”，我一定要揭开你的真面目！卡兹咬着牙。

14：00，麦瓦有些坐立不安，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观察者会失约。他很忙，是的，他很忙，他在工作中寻求刺激，他确实可能在接完一项工作后立刻转向新的工作，但是，他至少应该跟他打一声招呼才对啊…

14：12，卡洛斯醒来了，他感觉浑身上下宛如重生般的轻松，只是体力还不算充沛。他下床拿起了放在一边的手机，走了两步，觉得双腿有些轻飘飘的，就又坐回到床上。

卡洛斯给警局拨了电话，萨姆兰对他正在康复表示祝贺，只字未提发现新尸体的事情，他希望他能得到充分的休息。卡洛斯请萨姆兰代为问候大家，就挂上了电话。

卡莱尔听到他的楼上走动的声音，端来了一碗汤，“喝一点，你一定饿了。”

是的，他饿了，一醒来就觉得饿。

汤喝了一半，卡洛斯才突然想起一件事，“卡莱尔，你今天不上班吗？”

“我请了假，小傻瓜，”她看着他喝汤的样子，觉得无限温馨。她挨着他坐下，“老板对我很照顾，没说什么，也没有扣我的薪水。我就说弟弟病了，要在家照顾他。”

“弟弟…”卡洛斯有点儿…

“哈哈，小傻瓜，我不那么说怎么行啊，你难道要我说男朋友病了？”

他凑过去吻她。

“哎呀，你这小笨蛋，汤都洒了，哎呀呀，真是的，一点儿正经都没有。”

卡洛斯不好意思地傻笑着…

14：30，沃勒医生面对他下午的第二个来访者，尽量不显出心不在焉，他和平时一样认真地倾听。多年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从什么时候算起，也许是天性吧），他在做一件事的时候，总能把另一件完全忘记。这是他最大的优点之一，他不会随随便便地跑了题，更不会被他的来访者轻易带离主题（这往往是来访者们一开始接触令他们感到痛苦的话题时最喜欢采用的一种手段）。他冷静地思索着，分析着…

14：35，萨姆兰和米尔赶到红灯区。他们再次仔细查问每一个失火之夜可能在现场的人，但无论是嫖客还是妓女都不知道雷恩是怎么消失的。最后一个见到雷恩的人是他旅馆里的一名妓女，她说他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包括脸上的伤痕，他一向如此），那是晚上十一点左右。警官询问附近可有什么可疑的人出现过，没有人能答得上来。两位警官于16：22返回警局。

16：25卡莱尔出去买东西，小埃迪跑到了卡洛斯的床边。他不怎么说话，就是直直地盯着他看，似乎很喜欢这个“白色叔叔”。

卡洛斯父亲般地摸着孩子的头，他也喜欢他这样。小埃迪把藏在身后的手拿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画儿，他把他放在卡洛斯的腿上。

卡洛斯笑着拿起那张画。它没有背景，画的左半边是高个子的年轻男人，他很白，穿着黑色的衣服，还有肩章，像是一名警官；右边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她同样很白，有着金黄色的长长头发，穿着连衣裙；在他们的中间有一个小孩子，他的发色浅浅的，他被他们拉着，很高兴，在笑。卡洛斯也在笑，他知道，左边的是自己，右边的是卡莱尔小姐，中间的是小埃迪。他喜欢他们在一起，他认同他们的爱，这真叫人高兴。

小埃迪似乎还怕他不明白，他头靠着卡洛斯的肩，用手指指点点。“这是你，白色叔叔…”他的手指落在了卡洛斯的白发上…白色叔叔，白的…

…“黑色的，你是黑色的，和昨晚的人一样，都是黑色的”小埃迪用手指着萨姆兰…

…“拜拜，白色的叔叔，你真帅！…小埃迪冲卡洛斯挥手再见…

黑色的…白色的…

卡洛斯用一种令小埃迪不能理解的眼神看着他，“埃迪，告诉我，妈妈是什么颜色的？”

“黄色的，金黄色的妈妈…”卡莱尔小姐的发色是金黄色的…

是发色，小埃迪无法表达出来的词汇是发色！

“埃迪，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在玻璃上写字的叔叔吗？他是什么颜色的。”

“黑色的。”

“好的，埃迪，你真棒！”卡洛斯激动起来，“你能不能把他的样子画下来，喂，小埃迪，别跑。”

…

16：30，警方还是不允许白鲨在电视上公布他拍摄下来的那一组骇人的照片。但是，经过媒体和警局的协商，警方还是作出了让步，决定可以公布被害者的详细资料。电视台在16：35分插播了这条新闻。

麦瓦盯着电视，汗如雨下：6尺1寸的身高，不足150磅的体重，是，是拉夫雷，一定是拉夫雷！！他不可能忘记和我的约会，而且永远不会迟到，他…他被杀了，被面具杀了！那家伙果然就是面具，上帝啊，下一个会是我，他不会叫我活着的，他不会的…该死，我为什么又用自己家的电话打了拉夫雷的手机…上帝，我会被剥皮的，我会被剥皮的…我不要钱，我不要钱…我不想死，不想被剥皮…混蛋，我要揭发你，我要给萨姆兰警官打电话，我要打电话！

…

16：38，作为这个案件的主要负责人，萨姆兰还在局长办公室和媒体周旋…

16：39，鲁夫探员在萨姆兰的办公室帮助整理资料，电话响了起了，“喂…我是鲁夫，警官现在忙，有什么事儿吗…什么？有人报告会被杀，好的，请把录音转过来，谢谢。”

“我会被人杀死，我会死的…萨姆兰警官在哪里，只有他能救我，萨姆兰警官，你快点儿来…我是麦瓦，是那个老板…带着你的警员过来，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们…我不想死，警官求求你，我就在咖啡馆里…我不敢出去…我有你们想要的东西…”电话录音传出一个男人断断续续的声音，他受到了巨大的惊吓，使得鲁夫的情绪也激动起来。他放下电话，正巧米尔警官走到门口。

“喂，米尔，有一个自称麦瓦的人打来电话，说他知道你们想要的信息，要萨姆兰警官快过去！”

米尔大吃一惊，连忙跑向局长办公室…

16：39麦瓦再也不能克制自己的情绪了，他开始抓狂，他拿起酒杯用力地摔在地上。他的表情扭曲，身体不住抖动，但还没有完全丧失理智。是的，在警察来救我之前，什么也不能说，那样他们就不管我了，我现在是他们最宝贵的证人，他们一定会竭尽全力来救我的。我什么都不能说，别人的死活和我没有关系！

麦瓦被拖布绊了个跟头，重重摔倒在地。他磕破了头，他看见敞开的柜门，这里面放着一付纸牌，是的，一付纸牌，是麦瓦喜欢的一种游戏…

16：41萨姆兰警官第一个冲到地下停车场，米尔和两名警员紧随其后。萨姆兰跳到车上，车子后面猛地往下一沉。警官下来查看，发现后胎爆了，“混蛋！早不来晚不来！”他赶紧又跑向米尔的车子…

16：49卡洛斯盯着手中的那张画，几天前沃勒医生曾经看过同样的那张画。那上面有一个男人，站在一个大大的像玻璃的方框前，画着什么。他穿着深色的风衣，他有着黑黑的头发，他的脸看不清…

黑色的头发！这件大衣，沃勒医生有着一件差不多的大衣。卡洛斯和萨姆兰来到诊所二楼的时候，它就挂在那里…

…“那个中国人也真是手法了得，硬是用一把小刀轻松割下了那家伙的头。”路加先生冷冷地笑着…

…“是啊，就像是催眠，是对被害人的完全控制。”…鲁夫探员面无表情…

被人跟踪…追到“龙手”…脸上的伤痕…小刀杀人…催眠…黑色头发和深色大衣…

卡洛斯再也坐不住了，他穿上衣服，不顾身体的虚弱，匆忙奔下楼，正巧碰见卡莱尔回来。

“你要去哪儿？医生还不让你出外活动啊。”

“我要找沃勒医生，有点事情打算问问他。”

“那也不必非今天不可啊，你看你…”

“亲爱的，让我去吧，”他在她嘴上飞快一吻，“求你了，又不是去上班，我在家里呆着太闷了。”

“好吧，跟你一起过去。”

“这…”

“没什么的，可以开车接送你。”卡莱尔把抱着的一大堆购物袋放在一边。

卡洛斯想想觉得这样也好，可以省点儿时间…

16：53卡洛斯和卡莱尔来到心理诊所，但是安妮小姐告诉他们医生出去了，没有开车，说是去附近咖啡馆看一位老朋友。

咖啡馆…难道是麦瓦咖啡馆？那家伙果然知道些什么，不好！

“卡莱尔，马上开车到麦瓦咖啡馆，走大路。”

…

16：57，车子停在了麦瓦咖啡馆所在的巷子口，卡洛斯跳了下来，叫卡莱尔在车里等他，自己去去就回。

卡洛斯跑向咖啡馆，他远远就看见一个男人身着雨衣站在那里，麦瓦老板倒了下去。卡洛斯拔出了手枪…

16：57，萨姆兰挂着警笛的车子在大路上呼啸而过，再有几分钟，坚持啊，麦瓦…

16：58：01，雨衣男人听到了卡洛斯的脚步声，他连头也没回，冲着后面开了四枪，又从地上捡起了一盒纸牌，然后冲进了洗手间。

16：58：02，卡洛斯从地上爬起来，他看见了那个男人左手拿着一个小纸盒，就好像是什么纸牌的包装盒，转眼进了洗手间，他也冲过去，推开了咖啡馆的门。麦瓦老板横尸地板，他的头被子弹打碎了。卡洛斯瞥了一眼，脚下不停，冲到洗手间，那里有一扇洞开的铁门。

16：58：18，卡洛斯从洗手间出来，头上的汗滴了下来，他稳了稳握着枪的手，镇静，要镇静！卡洛斯。

“没有什么比冷静更能决定生杀大全了，如果你慌张，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喘息，都足以送了你的性命。“养父的话在他的脑中浮现。

卡洛斯置身咖啡馆后面的细小过道，大概有两米宽。他的左手是洗手间连通这里的门，右侧还有一个铁门，应该是通向另一平行街道的。眼前是一个长约二十五米的细细走道。杀手不应该那么快跑出去的，卡洛斯背靠着墙，他的情绪稳定多了，只是，体力似乎有些跟不上。

16：58：23，卡洛斯右手举枪，左手向那个铁门伸去。他的步伐很轻，很轻。他的手搭在了铁门把手上，想要转动它。

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那扇铁门突然从另一侧猛地打开。那家伙没有急着逃走，他在等着他，等着卡洛斯接近铁门。卡洛斯意识到了，身体却来不及做出反应。铁门重重砸在他的额头上，他只发出了一个沉闷的声音倒下了。手枪掉在地上，卡洛斯忍住头部剧烈疼痛和意识的一阵阵模糊，向手枪爬去，他就快摸到它了。他感到一只很尖的皮鞋踹在他的头上，他惨叫了一声。一下，两下，三下…卡洛斯爬不动了，他趴在那里，意识渐渐消失。

铁门完全打开了，穿着雨衣的男人盯着地上的卡洛斯，用手枪对准他的头…

一个石块挂着风声“嗖”地从巷子那边飞出，砸在了那人拿枪的手上。“嘭”地一声枪响，子弹打在了离卡洛斯头部不到两英寸的地面，深深埋进土里。

沃勒医生从巷子那边跑过来，一边摘下左手手套。那人见势不好，顾不上关门就逃走了。

医生并没有追那个人，他跑过去抱起了卡洛斯。卡洛斯的额头混满土和血，红色的液体还在往外冒。他微微睁开眼睛，模模糊糊地认出了医生，“对，对不起，我，我错…”卡洛斯昏迷了。

卡莱尔从洗手间那边出来，她大喊，“卡洛斯！”

“喂，喂，卡洛斯，坚强一点，我这就送你去医院，你会没事儿的，卡洛斯，一定要挺住啊！”医生探着他的鼻息，还好，一息尚存。

医生抱着卡洛斯站了起来，转身正要离去。萨姆兰和米尔先后从洗手间那边冲出来，老警官和赛斯·沃勒四目相接…

第三十六章 兽的逃亡

一名警员跟随卡莱尔送卡洛斯去了医院，米尔警官和剩下的警员看住沃勒医生，萨姆兰只身闯进铁门后的小径。走了十米左右，前面出现了一个三岔口，警官最先选择了右面的路，通到了大街，这里延街整齐的排放着十几辆汽车。警官又沿着另外两条路跑了下去，并询问了附近的路人，没有人看见一个身穿雨衣的男人跑过。在这三岔路铺了水泥的地面上，萨姆兰也没能发现任何足迹。

雨衣男人的说法是沃勒医生提出的，除他之外再没有任何人能佐证。医生是第一个到达现场的人，他自称那时候有人要开枪杀死卡洛斯，是他扔出了小石头避免了这一惨剧，可惜，仍然没有其他人能够证明这种说法。现实是，当萨姆兰感到现场的时候，那里只有沃勒、卡洛斯和卡莱尔三个人，而卡莱尔一直停车在咖啡馆外面，她并没有看见医生走过来，也不知道医生是什么时候到这里的；卡洛斯昏迷不醒，无法说明事实真相，眼下唯一的嫌疑人就是赛斯·沃勒。

一队警员赶到了，他们封锁了这两条街，在路边盘查形迹可疑的人和车辆。沃勒被米尔警官和警员带回了警局，萨姆兰则回到凶杀现场。这是一个奇怪的现场，看起来就像是发生了一起抢劫。麦瓦老板头部爆裂，血混着花白的脑浆洒了一地。尸体俯卧在地，子弹是从后面射进的。警官从这个射击手法里看不到一丝怜悯，杀手就是要来干掉他的，当然，射击头部是最好的选择。

奇怪的是，尸体上方的墙上有一个保险柜是打开的，好像是凶手逼迫麦瓦从中拿出什么东西似的。警官想起这面墙上原本挂满了壁画，其中的一幅壁画后面就隐藏着这个保险柜。为什么会要他打开保险柜呢，这里面会不会藏了什么对凶手而言至关重要的东西？

按照卡莱尔的说法（她当时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再也没心情说下去了），在卡洛斯进去之后，再也没看见有人从咖啡店的大门里进去。她听见了玻璃破碎的声音，感到很害怕，于是，没有直接跟进去。那么，沃勒医生是什么时候进去的呢？当然，在麦瓦咖啡馆的侧面还有一条小道可以通向两道铁门中间的狭长过道。

一个令萨姆兰困惑的问题是，如果沃勒医生所言属实，那未免有点儿太巧了。可如果医生在撒谎，甚至他就是杀死老板的面具杀手，既然他已经击倒了卡洛斯，为什么没有开枪干掉他呢？面具是不会留下活口的！即便他不想杀死他，至少也可以逃走啊，这样没有任何人可以证明医生曾经来到这里杀死了麦瓦。又是什么理由使他留在原地呢？而且医生并没有带枪，事情发生在一分钟之内，他更不可能把枪藏到很远的地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沃勒来麦瓦咖啡馆的原因还没有来得及盘问，难道这里面另有隐情？

萨姆兰一面思考一面拍照，局里派来的后续警力来到了。警官把尸体和现场的工作交给他们，自己开车返回警局。路上，他给和卡莱尔在一起的警员打了电话，详细的情况还不清楚，院方正在全力抢救，相信并无大碍。

“医生，请你把全过程再说一遍！”米尔警官坐在桌子上，满脸不信任地盯着医生。高尔夫和琼斯一脸紧张地在外面注视着屋里的一切。

“我已经说过两遍了，你不会觉得腻吗？”沃勒反唇相讥。

“这个请放心，你就是说上十几遍我也不会烦的，请吧。”

“我拒绝！”这是沃勒第一次顶撞别人，“萨姆兰警官不来，我是不会再说什么的。”

“请小心你的用词，医生。我很好奇你的左手到底是什么！我们搜了你的身，并没有发现手枪，但是，你的左手…”

“抱歉，一摊烂肉而已，我相信你不会感兴趣的。”沃勒近乎厌恶地瞪了他一眼。

“噢？我对烂肉很有兴趣呢，摘下手套！”米尔的态度也严厉起来。

“如果你再说这种话，我只能求助于我的律师，对你的无礼举动提出控诉。”

“别紧张，医生，如果你的手套下面藏着武器，那么，我的行为将属于正当调查。”米尔皮笑肉不笑。

“每个人都有保持自尊的权力，我不希望这样的东西暴露在外人面前。如果警官你实在感兴趣，我倒是可以让你隔着手套摸摸。”医生说着真就挽起了左臂的袖子，露出了足有一英尺半的黑色皮质手套，这东西一直延伸到左臂肱二头肌下部，把医生的整个儿前臂都罩在里面。

别说米尔和站在外面的琼斯，连高尔夫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手套，猜想里面到底有什么。

医生不以为然地看着米尔，这一下子，米尔反倒被动了，他硬着头皮碰了一下。上帝，这是什么？那层手套很薄，米尔感到里面软呼呼、黏塌塌的，他觉得喉咙里一阵发紧，赶忙把手抽了回去…

“哎呀，萨姆兰警官，你可回来了，看看…”琼斯一见萨姆兰上楼，忙把刚才的一幕转述给他。

“沃勒医生，对不起，回来晚了，我代米尔警官向你道歉。”

沃勒一见萨姆兰，态度也缓和了许多，他慨然一笑，“哈哈，警官，倒也没什么的，只要别让我摘下这个手套。”

“没问题，那么，医生，我可以开始问问题吗？”

“请吧。”

“好的，我们从最开始说起，为什么你要去找麦瓦。”警官说的是“去找”，而不是到“麦瓦咖啡馆去”，这个用词是另有一番用意的。

沃勒显得毫不介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钞票，往桌上一放，“我就是去送这个。”米尔看得目瞪口呆，他刚才可是一直不肯说这个的。

“有一万块吧，”萨姆兰瞥了一下，“为什么要送这么多钱呢，这可不是欠上一次两次的茶钱。”

“两天前，也就是25日，我曾经找过一次麦瓦，希望他把关于20日晚咖啡馆的全部真相告诉我。但他什么也不说，似乎对我开出的上千美元也不感兴趣。我和他达成协议，付给他一万美元，他就把所有知道的全部告诉我。警官，我可以告诉你，反正一会儿你就会问到，并不都是我的钱，有一部分是人家借给我的。至于是谁，我不想说。”

心理咨询的收入颇高，警官是知道的，他也不对这个数目可能参与什么非法勾当感兴趣——可是，这里有一个问题，“好的，你很坦率，但是，你从麦瓦那里得到了消息为什么不通知我呢？”

“我说了，我认为玛莎女士确实杀了人，但那仅仅是我通过催眠得出来的一面之词，既算不上证据，也不可能对事实构成任何影响。不过，我相信这是真的，所以，我想调查这件事。你们警方有你们的办法，我有我的办法。”

“哦？这似乎倒是，不过…沃勒医生，一万元可不是小数目，你开业不过一年，又是新搬到这个城市，租了一幢房屋作为诊所，还要开出安妮的薪水，所剩的积蓄应该不多吧，你刚才也说了，这里面还有借来的钱。为了玛莎女士杀人一事，掏出积蓄甚至借钱，这不是有点儿太不合情理了吗？我想知道支持你这么做背后的理由是什么。”

这个问题沃勒无法回答，他沉默了。

等了几秒，萨姆兰岔开话题，“没关系，我们慢慢再谈这个，可以告诉你然后做了些什么吗？”

“我下午四多半以后结束了咨询，拿着钱出来，不过没注意准确的时间。因为路途很近，我没有开车。我沿着南面的小路走，那样可以快一些。我在小巷子向东拐，这个小巷子通向史蒂文东大街，我在那里继续向东，有一条小巷子正好通向咖啡馆后面的通道…”

“等一下，你说通道后面，这么说，你早就知道那狭长过道可以进入麦瓦咖啡馆的洗手间了。”

“是的，我前天去过以后，每天都要到那边转转。”

“去做什么？”

“我本打算打算看看麦瓦老板和什么人可能有秘密来往，这可能对我调查的事情有帮助，但是很可惜，什么也没发现，除了这条小巷子。”

“这有可能，但是…沃勒医生，你去咖啡馆要走后门吗？为什么不走正门。”

“啊，这个嘛，也是有原因的。毕竟我是拿钱买他的消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我也不打算给老板找麻烦，所以，就选择了走后面。”

“请继续。”

“我走到巷子口，听到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的惨叫声，吓了一跳，心想可别是麦瓦老板出了事。我就跑过去，看着一个穿雨衣的男人在铁门边用枪指着躺在地下的人头部。当时，我并没有看出那是卡洛斯警官。我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向那个人扔过去，石头打在他的手臂上，他的枪就射歪了。然后他转身就跑，我原打算去追的，不过，一看见地上倒着的是卡洛斯警官，就放弃了，他头破了，看起来伤势严重，这时候卡莱尔小姐赶到了，我们正要送他去医院，你们就…”

“好像是你救了卡洛斯警官呢。”米尔不屑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我想可以这么认为。”

“但是，沃勒医生，你当时没有注意到卡莱尔小姐的车子停在附近吗？”

“我想我没有注意到，因为那时心里也在想着事儿，听到惨叫声，我更不可能注意其他的东西了。”

米尔已经对医生搜了身，那时候就没有发现武器，现在当然更不可能。不论打在地上的子弹出于什么手枪，在那么短的时间里，这把手枪都不应该消失得无影无踪，除非它真的被带在沃勒口中的犯人身上，离开了现场。现场附近的人们没有报告有人穿着雨衣经过，甚至在那段时间里都没有一辆车驶出。那个人带着包裹雨衣的提包和手枪在街上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吗？这种事儿怎么可能发生！

沃勒是个聪明人，在他的叙述里只有过程没有任何辩解。反倒是萨姆兰在心中替他辩解，有人会不带枪而带着一万美元来杀人吗，但是，这会不会也是一个心理诡计呢，不，应该不会，他干脆不留在杀人现场更为妥帖。除非，除非…他不能逃跑…因为他独特的中国人相貌，仓皇逃窜会被人注意…

警官又问了几个问题，医生一一做答。米尔警官说在他的律师没有到来之前，医生不能离开警局。不过萨姆兰没有这么做，他允许医生离开。理由是，既然他没有携带武器，你把他关在警察局里有什么意义？医生离开时已经是晚上七点。

弗莱德的检验结果出来了，嵌在土里的子弹出自汉克勒寇奇公司生产的可加消声器手枪，和尸体头部附近找到的子弹同出一枪。这种手枪后坐力小，加载消声器威力不大，但是，一枪中头，杀伤力十足。另外，这和凌晨发现的尸体体内的子弹也是同源，凶手暂时判定为同一个人——即面具杀手！

随后出来的尸体检验没有太大意义，尸体的死亡时间和发现卡洛斯被击倒的时间完全一样，尸体上没有出现别的特别迹象。留在医院的警察打来电话，说卡洛斯头部可能会有轻微脑震荡，生命没有危险，但是还在昏迷中。警官很是欣慰。

安妮在家里不安地等待着，他接到沃勒的电话，他要多陪陪朋友，可能会晚一点儿才能回家。她还是不放心，便给他打了几个电话，可手机一直关着。最近连续发生的命案令她担心他会不会出事。洋子只好耐心地安慰着她。

沃勒医生并没有回家，他打了一辆车，记程车带他回了自己的家。他没有开灯，走到了一楼的壁炉前，蹲下身来，伸手在里面掏着什么。不久，他拿出一个小黑盒，把盒子打开，那里面有一只转轮手枪，柯尔克巨蟒型转轮手枪（9mm口径，最大载弹量6发）。他把枪别进腰里，又把那个盒子照原样放了回去。他站在临街的玻璃前向外看着，确认无误后，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晚上七点半前后，市中心中央花园旁边的一家商店里，店主人正忙着准备打烊，一个电话打来了。有人要购买整箱的万宝路香烟，这可是难得的大主顾，店主人忙连连应承着，“好的，好的，您的意思…好的，我这就开车给您送过去，哦？您还打算多给一些小费，啊，那可真是太好了…知道了，我会的，请放心…”

店主人关好门，扛着那一箱万宝路上了车。他心里唯一的一点儿担心就是，那个人会不会耍自己，会不会只是开个玩笑。他没有想的再多，他也不必想的再多，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商店老板，有谁会图他这种人什么呢？他开着车，快乐地吹着口哨，踏上了不归之路…

晚上八点，在安妮住宅的附近，沃勒医生头疼欲裂，在努力挣扎着。他把一个信封从门缝塞进去转身就走。

他低着头，觉得脑袋里面有什么东西东西正在蠢蠢欲动，它活跃着，它要出来，它不甘心总是呆在暗无天日的世界里。它对抗着他的拼命压制，它知道这抵抗没有太大作用，他慢慢会失去力气的，是的，它等待着那一刻。

沃勒有气无力地慢慢挪动着身体，他发现一个人挡在他的面前。

“为什么不回家呢？沃勒医生，这不是安妮小姐的家嘛，你要去哪儿？”萨姆兰警官声音低沉充满关怀。

沃勒费力把头抬起，感觉它太重了，他没有说话。

“沃勒医生，我知道你有什么不愿意告诉我，这也没关系，我希望能得到你的信任，如果你有了什么麻烦，可以告诉我…我不知道那会是什么，但有一种感觉，你并不是坏人，也许，我是说也许…你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作怪，我想…”

“警官…离开我…”沃勒的声音有些古怪，他的嗓音沙哑，并且透出一股野性的味道，这是萨姆兰从未见过的。

“你，没事儿吧。”萨姆兰走过去想要扶住他。

“离开这里！警官…”沃勒发出一种低低的喉音，就像兽类遇到敌人时发出的警告，“快点儿…再晚就来不及了…快跑吧，警官…”

萨姆兰惊讶地看到医生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奇妙的变化，只是一转眼，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他站在那里，不知进退。

“快走！”沃勒发出巨大的吼声，他从背后掏出枪，对着萨姆兰，“离开我，快点儿。”

萨姆兰看到沃勒的脸逐渐发生改变，他的右眼抖动，但是，左眼…散发出一股凶恶的光芒。警官开始后退，离他越来越远…

他看到他退开，用抖动着的手重又把枪插回去，然后猫下腰，像一个野兽般地跑进黑暗中…

晚上十一点多，一个女人在自己的别墅里，关闭了电脑。现在无聊的人越来越多了，她这样想着站了起来，步出房间。

在宁静的月光下，她伸了个懒腰，静静的注视着面前一片片的白色墓地，她喜欢这里，喜欢这个宠物公墓。她抽了一口烟，把浓浓的烟雾喷向前方，她爱死这个感觉了。唯有这样，她才可以看到坟墓的真实。

她听见树丛里有哗啦哗啦的响声，便十分警惕地走过去。一个男人在草丛中爬动着，终于完全不动了。

女人把那个人的头抬起来，不禁惊叫出来：“赛、赛斯·沃勒？！”

第三十七章 严重失误

围绕着是否应该搜查沃勒医生的住所这一问题，警局内部首次出现了严重的分歧。萨姆兰警官、T.D.琼斯医学博士和夏威夷的昆虫学家让·高尔夫认为，目前尚无任何有力证据表明，（尤其是武器证据的缺乏）沃勒医生就是杀死麦瓦咖啡馆老板的凶手，搜查行动可能是人权的侵犯（请注意，这是罕见的警官为嫌疑犯开脱“罪名”行为）。而以米尔警官和鲁夫探员为首的绝大多数警官认为，人证远远大于物证，且当时赶到现场的两位警官和警员就是人证，他们确认在当时现场卡洛斯和沃勒医生是最近的人，卡洛斯警官躺在医院里人事不省，沃勒理应成为第一嫌犯。并且现场附近没有报告有人逃离，那么，对医生的搜查是理所应当的。

罗伯特局长左右为难，一方面，他绝对信任老警官萨姆兰的出色直觉和判断能力，另一方面，是出于自己的政绩考虑，来自城里和外界的巨大舆论压力叫他难于应付，如果警方老是没有有力的行动，想必会遭到更多的抨击。

面对局长的举棋不定，米尔和鲁夫分别抬出了杀手锏。米尔强调，除琼斯博士外，萨姆兰警官与高尔夫博士都与嫌犯有过密切接触，感情可能引起他们判断力的失误；鲁夫的说法更为可怕，他说在联邦调查局内部，有一个左手戴手套的中国杀手的传言。他曾经多次诡异地从他们的调查范围中消失，不久后又再度现身。这个人和沃勒医生已经不仅仅是“形像”而是“神似”了。这杀手销声匿迹不久后，沃勒医生就在这个城市出现并开了业，实在不能不引人怀疑。

罗伯特局长终于决定了，于3月28日上午8时签署了对沃勒医生住宅连同诊所的大规模搜查。萨姆兰退出了这一行动。

28日上午9时多，卡洛斯终于苏醒了。在他把昨天的一切回忆起来后，请护士帮忙拨打了警局的电话，但这个电话为时晚矣。无论卡洛斯如何强调是医生救了自己的性命，又是如何的杀手另有其人，米尔警官已经风风火火地带着人赶到了医生的住宅。

搜查的结果是出人意料的，除了警方在壁炉里发现的小黑盒子（后经弗莱德检验里面曾经放有枪械）以外，他们在医生床头的抽屉里面发现了一盒火柴，这是致命的证据。

火柴盒里有39支火柴，经过弗莱德的检验，与面具杀手在第三具被害者尸体身上留下的7支火柴完全一样。而这种类型火柴一般每盒装45－50支。米尔春风得意了，他认为这是时来运转的绝妙契机。在他的劝说之下，罗伯特局长签发了全市搜查令，并对提出线索者予以20000美元重赏。

卡洛斯为沃勒医生的辨白变成他神志不清时的胡言乱语。米尔安慰着卡洛斯，要他安心养伤，这边的事情就由他代理好了。他只字不提萨姆兰，萨姆兰也仅是站在一遍冷冷旁观，高尔夫和琼斯则几乎发出了悲叹，这样的火柴每天有几百盒会被卖出啊！但是，没有人理会这些，警员们发疯般地搜寻着嫌疑犯，电视里也在广播沃勒的照片。当然了，会有一些人为医生鸣不平，除了安妮小姐、乔纳森先生、洋子小姐和医生曾经帮助过的部分来访者之外，那一对曾经接受过医生两千美元小姐弟也在他们的看护员的带领下来到了警局（他们的母亲死了，这未尝不是件好事，现在他们得到了孤儿院的悉心照料），这些人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沃勒医生可能是那个惨无人道的面具杀手。

安妮小姐哭了一次又一次，只有乔纳森和洋子在旁轻轻安慰。她提出的不在场证明得不到其他警官的信任，因为两人亲密相处，甚至已经发生了肉体关系。毕竟那盒火柴的发现是一条重大线索，也成为了沃勒医生最大的失误，他实在不该忘记把它带走的。虽然，用一盒谁都可能会有的火柴来解释医生就是面具杀手有些牵强，但沃勒医生不是惯用打火机的吗！他留下这样一盒火柴什么意思呢？加上里面的剩余数量，难道不能使人想到些什么吗？米尔警官有理由继续怀疑，随着搜查的进一步展开，他一定会找到更多疑点的，他本来就看医生很不顺眼，尤其是他摸着他的手的时候，米尔兴冲冲地计划着，等着吧，医生，我一定会摘下你伪善的面具！

接下来的调查不支持对医生的怀疑，经弗莱德检验，从医生诊所和家里发现的医生亲笔书写的资料和面具的留言笔迹不符，甚至和那次“面具即将归来”的笔迹也有天壤之别。但这并没有影响沃勒和面具在米尔心中的等同性，他决不想放过这次平步青云的美好机会。甚至开始略带一点高高在上的口气责备了弗莱德的检验水平，这大大刺激了弗莱德的自尊心，使他彻底倒向了萨姆兰一边。萨姆兰对此很是高兴，老警官有许多地方想不通：拿安妮的证词来看，3月21日，萨姆兰第一次拜访沃勒医生，安妮还不知道自己是警官。沃勒曾说他送她回家并小坐了一会儿，对此，萨姆兰曾不经意问道安妮。那时候，安妮和沃勒只有雇用关系，安妮也不知道头一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她想都不想地回答了同样的话，安妮不像是个随随便便喜欢撒谎的人（何况没有必要撒谎的事），那么沃勒本身就不存在杀害艾利先生的可能。后面的几次，医生的作案时间也不充分。即便昨天晚上，赛斯·沃勒展现了不为人所知的一面，但这也不能表示他就是面具杀手。

卡洛斯躺在床上，却无心疗养——即使他还不能下地，头上裹着密密的纱布。如果他能出院，他一定第一个找到沃勒，帮他辩解。卡莱尔坐在床边，听他一遍又一遍地说沃勒医生如何如何对自己有救命之恩，他嘱咐她一件事，叫小埃迪把那幅一个中国人穿大衣的画儿收起来，他决不想再增加可以指认医生的东西。

光线透出云层穿过若有若无的玻璃窗，洒在沃勒医生的脸上。他还在熟睡中，除了手套，身上空无一物。一个女人坐在他身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她的手里还有一把手枪。她在等着他醒来，她皮肤白皙，头发在身后随意地一扎。她也没穿什么，丰满的前胸挺立在医生额前。

她是个没有太多欲望的女人，但是，此刻，她的目光游离，从医生坚实的胸部慢慢滑向凹陷的腹部，直至更往下。她觉得身体慢慢地发热，她喜欢昨夜躺在他身边，枕着他的胳膊。能挨着他可真好，几年前他总是来无影去无踪的，叫她老是思念着他又得不到他。相比之下，他给她的金钱报酬根本没有意义。

她的手滑过他的右臂，停在了他肘部下面那个小小的文身上。那是个精巧的文身——一个妖艳女性的裸露像，噢，也许不是女性——因为她的胸部平坦，并且在纹身的下体，有一个蛇形物的突起。

她和赛斯一样，也想弄明白这个文身的意义，因为，在她自己身上，也有一个文身，一个戴着王冠的女性形象文身。她注意过自己的文身，惊讶地发现它就像人的血管一样，在她大量消耗体力和脑力的时候，这个文身也会随之变得清晰。颜色最深可以达到紫红色，周围皮肤的颜色也会逐渐变深。她不记得这个文身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照她母亲的说法，仿佛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她不知道该怎么想，自己又不是战神雅典娜…

沃勒做了一个梦，这是他临睡醒时做的。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有一种旁观的感觉：他在一个大房间里转啊转啊，打开一扇门，那一定是通向另一个一模一样房间的路口。

他多次在完全相同的房间里转来转去，有一段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迷了路。这感觉，嗯，这感觉就好像是在一个巨大的迷宫里来回重复地“等待戈多”。

他继续转着，没有压迫感，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思维。他看到了一座粉色的大门，这也许就是他要找的，他要着什么，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也许这里面就藏着他要寻找的答案，但是，站在这个门前，他感到有些胆怯，他甚至不想推开门，也不想知道里面有些什么东西。

他觉得现在的一切都很好，他有着稳定的收入，有着可爱的女友，有着彼此尊重的朋友，他差不多幸福得像一个并不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了。

他犹豫了很久，转身推开了旁边一个和以前一样的门。他选择了逃避，做出了大多数人在生活最经常做出的选择，他要维持这个平静，哪怕，只是在心里装作也好。

他继续的向前走，没有岔口，一个接一个房间的走下去，没有目的，也没有终点。他惊讶的发现竟再一次置身于这个粉红色的大门前，他有些茫然，转身往回走。他推开了一个像以前一样没有颜色的大门，第一次看到屋子里不再是空无一物——墙壁是没有颜色的，在屋子的正中央，有一个从天花板上连接下来的巨大圆柱状容器，那里面有一个胎儿，一个差不多十个月大的胎儿，它泡在红色的液体里。

沃勒好奇地走过去，那个胎儿闭着眼，神情放松。沃勒笑了，他感到一股温暖在小腹升起。他知道那个胎儿就是自己，它的右臂有和自己一样的文身。它也在笑，它正开眼看着他。它缓缓转动，它的左臂上也有一个文身，只是很不清晰。沃勒抚摸着柱状容器的外壁，它也伸手隔着玻璃摸着他，温暖的感觉再次传到他的手上。它小小温润的嘴唇一张一翕，它想要说什么。沃勒摇了摇头，说：“孩子，过去的都已过去了，我现在是赛斯·沃勒，一个心理医生，一个快乐的人。你的出现只会妨碍我的生活，继续待在这里吧，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天，你将和我一起死去。”

他慢慢退开，它的表情急剧变化，它张开嘴，露出里面尖利的獠牙。

他依旧报以微笑，“再见，我的Id！”

他睁开了眼，看着面前的女人和那只手枪，他轻轻呼唤她，“那加”。

第三十八章 本我

沃勒几乎不正眼看那把对着头部的手枪，他的目光纯净，没有害怕也不感觉好奇。他和她一样没有穿衣服，觉得这样坦诚相见也不错。

女人可不觉轻松，她依然指着他的头，“你到底是谁？”

“西格P－210，手枪中的神品，”沃勒答非所问，“像你这么用可真是糟蹋了。这把枪标志着单动击发设计原理的最高升华。1938至1946年期间研制，发射9mm手枪弹，通过更换枪管、复进簧、套筒后还可以发射7.62x22mm和.22LR两种口径的子弹。它的性能绝对可靠，一般手枪打了上万发子弹后寿命基本终结，但这种枪不但没有严重磨损，设计精准度依然远高于其他新枪。看样子你手里这把是1型枪，1949年为瑞士军方采用，命名为M49手枪。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搞到的。”

“回答我的问题！”女人把手枪晃了晃，“不然我打烂你的头。”

“哼，如果你想杀我，何必等到现在？我刚才说了，你这么用枪简直是糟蹋。P－210最大的优点是精准度，一名优秀的射手可以用它和AK47对抗，要是你真打算开枪，请你离远一点儿，另外…”沃勒用左手轻轻拨开那把手枪，吐了一口气，“另外，下一次你打算杀人时，请不要忘记装上弹夹。”

女人惊讶地望着沃勒，“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别问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我能看得出来就是了。”沃勒坐起来，无奈地耸耸肩。

“你是情人还是沃勒？”

“沃勒，心理医生赛斯·沃勒，我从来也不是情人，如果你说的是我失忆的那段时间，我也只能告诉你，那个也是我，沃勒。”

“可是，那个时候你看起来和现在毫不一样，说话的口气也不一样的。”

“呵呵，我不知道，那加，你愿意听听我记得的事情吗？”

那加没有说话，算是默许。

“我不知道自己出生在哪里，我一个月大的时候被人扔到医院门口，被一对好心的中国老夫妇捡回家，他们没有孩子，就把我当作亲生儿子。很快，我的养父母就发现我和别的孩子不一样。除了我双臂上的文身样胎记以外，还有一个与众不同的地方，那就是，我不会哭。我从来不哭，好像也不会觉得饿，但那不是真的不饿，只是我感觉不到，我能活下来全靠养母的悉心照料。长成一个小男孩儿，我没有挨过一次打，倒不是养父母舍不得，是我从来没有做出过有理由挨打的错事。对了，那加你知道人格层面包括什么吗？”

那加茫然地摇摇头。

“那是精神分析大师弗洛伊德提出的，他说每一个人的人格都包括三个部分，本我（Id）、自我（Ego）和超我（Superego）。简单地说，本我象征着人类的一切欲望，一味追求快乐，中国人老早说的‘食色，性也。’就是这个意思。新出生的婴儿几乎全部都是本我，它除了吃不知道别的，一旦这个愿望不能得到满足，它就会哭。当然，随着人的成长，本我层面会通过学习而不断增加。比如发展出获得奖赏的欲望，青春期时出现性的欲望，还有虚荣欲等等，作为本我，它只会满足这些欲望，欲望得不到满足，就要释放能量。但是，如果不对本我加以约束，世界就会陷入真正的混乱，当然个体也不可能在这个社会里生存下去。这时，人格的后两个层面开始发挥作用。首当其冲的是自我，自我是受法律和规定约束的。举个简单的例子，走在大街，你忽然觉得嗓子不舒服，想要吐痰，如果依照本我的快乐原则，你会想也不想一口吐出来。但是，你没有那么做，为什么呢，因为你想到一旦被人看到吐痰，你可能会被罚款。这就是自我，害怕受到惩罚的想法使人们没有做出违反社会道德的事情。但是超我就不一样了，它不受法律约束而是道德上的要求。还是刚才的例子，你没有吐痰，不是因为你害怕受惩罚，而是你觉得自己根本就不该做出不道德的事情，这就是超我在起作用。当然，为了对抗本我的冲动，时常要自我、超我两者共用。但是，我发现自己的人格层面缺失了一部分，那就是最重要的本我部分。我没有食欲，但是为了生存下去，为了不让别人发现我的秘密，我有规律的进食时间，很少改变，以免忘记。16岁之前，我一直以为我永远不可能有本我，我抽烟喝红茶完全是习惯。我和女孩子在一起，会有生理反应，但是我却不想做什么。有一段时间，我完全相信灵魂和肉体可以分开的思想，因为我连疼痛都感觉不到。我通过书籍学习人类的爱憎观念和生活习惯，当然，其中也有不少是养父母教给我的。但是，16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我和我的一个姐姐外出，也许因为她长得太漂亮了吧，四个流氓围了过来。我被打得半死，躺在路边，姐姐被他们撕掉了裙子，她在哭喊着，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书本以外的犯罪。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就在那个时候，我从地上爬了起来，我不觉得身上疼痛，也没有胆怯和任何感情。我只是一个永远打不死的人，我走过去，几乎杀死了那四个人，我一直没有停手，活活掰断了他们的胳膊。因为属于正当防卫，我也没有受到惩罚，从那之后，我就学会了对同等的人类的侵犯行为，对此我也没什么感觉。我以为自己是人格分裂或是双重人格，但是后来查书发现那是错误的，因为我没有失去意识，我就是平静地做出我想做的事。至于我是怎么来到美国，我不记得了。一年半以前我被人从一条船上发现，那条船上只有我一个人，还有一把手枪，一个皮箱，里面装了我的证件和一些现金。我从里面找到了一张IPPA的心理咨询师认证，上面除了印章以外，还有我的导师签名，我按着这个签名找到他时，他已经被人杀死了。然后我来到这个城市开了诊所，不管是你口中的情人还是现在的我，无疑是一个人，那就是在你面前的我，你喜欢怎么叫我都没关系。只有一个要求，我对过去不感兴趣，消失的本我也不想找回了，我只想平静地生活下去。现在看来，这一点也很难做到。那加，你的身上有着和我同样的文身，你也像我一样没有本我吗？”

“不，我只是性欲很淡，我对你的身份也不了解，只是你以前会来找我帮忙调查一些资料，这把枪就是你三年前送给我的。”

“呵呵，”沃勒一笑，“好了，我们不谈这个了，看看现在应该做些什么吧，为了正常的生活，我必须揪出面具杀手。”

那加站起来，走到医生的面前，双手搭在他肩膀上，脸对着他的脸，“我有一个疑问，你笑得很迷人，这个也是从书上学来的？”

“不，天生就只会笑。”沃勒再一次笑了，“你这样子比我初见你时还要美。不过，还是把我的衣服还给我吧。”

“你不能穿原来的衣服，会被人认出来的，你现在可是全城通缉的嫌疑犯。”

“嗯，事情发生比我想象的还要快一些，一旦我左手的秘密被人拆穿，受到通缉是难免的。不过，我想知道他们现在的理由是什么？”

“在你住所发现的一盒火柴。”

“是吗，萨姆兰，米尔他真的是这样做的吗？”卡洛斯靠在病床上。

“嗯，是的，现在这个案子已经由他全权负责了。上午九点多发现了一具尸体，身份还没有查明，我被调到那个案子了。过不了几天我也就要退休了…”萨姆兰忽而笑了，“哈哈，不说这个了，我想尽快联系到沃勒医生，这一辈子什么样的罪犯都见过了，就是不能相信他那样的人会是坏人。”

“萨姆兰警官，你请吃一点儿吧。”卡莱尔小姐端过来削好的一盘苹果。

“啊，谢谢，有你在他身边照顾，我就放心了，不过…卡莱尔小姐，你可否出去一下，我有点儿话想跟卡洛斯单独谈谈。”

…

“这么说来，火柴是你忘记带走了？”那加拿来了几件衣服，“这是我今天早晨出去买的，也不知道合不合身，你那身衣服我藏起来了。”

“啊，谢谢，”沃勒一跃而起，他的体形很像米开朗基罗雕刻的大卫。他挑出一套黑色的，穿在身上刚刚好，那加也穿了一件黑色的套裙。

“那么，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现在还说不好，我觉得有点儿奇怪。老板麦瓦被杀的时候，我的出现可能超出了杀手的算计。我那天中午就去过咖啡馆，如果那个时候有人跟踪的话，把我嫁祸成为凶手也是可以理解的。可是，为什么卡洛斯警官也会在那个时候出现，并且赶在我前面到达咖啡馆呢？我从杀手手里救出了卡洛斯，这样说来卡洛斯反倒成了我的证人，奇怪…等等，卡，卡洛斯会不会有危险…”

“是这样吗，你的意思是我在医院里可能会有危险？”

“是的，卡洛斯，我有这种感觉，虽然局里的人不相信你说的话，但是，你的证词确实对医生的嫌疑形成了一种开脱，这对凶手是不利的，我想他有可能除掉你这个碍手碍脚的人。我不想增加卡莱尔小姐的担心，所以才单独跟你谈。警局方面不肯派太多人来医院这边，我也不能总呆在这儿，你自己要多加小心。”萨姆兰把卡洛斯的手枪递过来，“我也知道这似乎不合乎医院的管理制度，不过，你还是带着吧。”

“警官，探视时间结束了。”护士小姐跑进来。

“那么，我走了，你一定多注意！”

“嗯，好吧，你在警局那边也很不好做吧，别太勉强，唉，人类是不可思议的生物，一旦自己的利益摆在眼前，别的一切就都看不见了吗，真是利己的生物啊。”卡洛斯一阵怅然。

“所以才得活下去…”萨姆兰留下这局耐人寻味的话，步出病房。

第三十九章 纸牌的秘密

“喂，快一点啦。”高尔夫的大肚子前面顶着一个花篮，不耐烦地回头叫着琼斯。

“啊，啊，就来了，就来了，真是的，一进医院，准是被大同小异的病房搞得稀里糊涂的。”琼斯抓抓稀少的白发，一阵小跑。

“刚才不是问过护士小姐了嘛！你真够…好了，好了，跟着我吧…嗯，不过，这是几号病房？”高尔夫盯着一间病房看了半天，原来还是搞错方向了。

两个人开始往回走，拐弯时候，正好一位小姐迎面疾步走来，和高尔夫撞了个满怀。小姐手中托着的一摞衣服全掉了，两个老头赶忙一边道歉，一边帮着捡起来。

“啊，谢谢您，您真是一位和蔼的绅士。”小姐冲高尔夫嫣然一笑，顺着楼梯下去了。

“看到没有？琼斯，你要跟我多学着点儿，好一个漂亮的姑娘，在夸我呢！”高尔夫憨憨地笑着。

“你脑子有问题吗？人家是在笑话你的老不正经，多大岁数了，还像年轻人一样弄个耳环。”琼斯博士嘟哝着。

“耳钉，是耳钉！钻石耳钉！我就不明白了，你那些解剖知识是怎么装进脑子里的，哼…”

两个老头一唱一和，赫然发现竟然再次走错了。

好不容易找到了病房，卡洛斯已经睡过午觉了，卡莱尔喂他吃一些新鲜的蔬菜汁。

“hi，伙计，还好吗？要不是跟着这个家伙乱跑，十分钟前我们就到了。”琼斯进来笑吟吟地打了个招呼，“哎呀，你还是挺幸福的嘛，美人相伴呢。”

卡洛斯急忙撑着要坐起来，卡莱尔扶起他，把枕头立在腰后面。她听见琼斯的话，稍稍有些脸红。

“让我介绍一下，这位是美国首席法医昆虫学家，我以前提过的让·高尔夫教授，这位是我们警局最年轻的卡洛斯警官。”

“啊，你好你好，我来了两天，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说起来你还真是勇敢呢！”高尔夫的脸圆圆的，胖墩墩的一双大手伸了过去，“来，这是给我们光荣负伤的年轻警官的。”

卡莱尔把花篮接过去，放在一边。卡洛斯想凑过去握握手，被高尔夫一把拦住，“唉，何必那么客气呢，这位是美丽的卡洛斯太太喽。”

卡莱尔红了脸，卡洛斯也哈哈地笑起来。这时候，也就是3月28日下午2时15分，病房里响起了手机的铃声。

“咦？你的手机吗？”卡洛斯看着卡莱尔。

“不，我没有带手机来。”

四个人面面相觑，手机铃声逐渐变大了，四个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了桌上的花篮。高尔夫有些紧张地提起花篮，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为什么和那个女人相撞了。他小心翼翼地掀开上面的花儿，看到一个精巧的女士手机。他犹豫了一下，他们都紧张地看着他。

“喂，你是谁？”高尔夫还是接了那个电话。

“你好慢啊，高尔夫。”对面传来了平静而纯正的英语，是沃勒医生。

“赛，赛斯？！”高尔夫大声叫出来，周围的三个人都是一惊。

“小一点儿声，我现在可是通缉犯，你们正在卡洛斯的病房？”

“啊，是的，你在哪儿？”

“我和一个朋友在一起，很安全，卡洛斯他还好吗？”

“嗯，他很好，你要和他说话吗？”

“是的，不过，那是呆一会儿的事。我需要你帮我个忙，当然这要得到琼斯博士的同意，我希望能得到面具杀手，不，是最近这一段时间里所有被杀人的全部详细资料。”

高尔夫把手机凑过去，琼斯也听见了。他小声说了一句，“问问他为什么。”

“啊，是这样，为什么你要这些东西。”

“这和我的逃走是同一个原因，实际上警方对我的调查是没有意义的。仅只发现了一个火柴盒，这不能说明什么问题的。高尔夫，你可以想想，面具杀手至今割下了六张脸皮，那么，这些脸皮在哪儿？我相信这几乎就像个人收藏品，杀手决不会弃之不顾的。我昨晚上离开家的时候遇到萨姆兰警官了。”

“啊？他并没说啊。”

“那我就不知道为什么了，我怎么转移那些脸皮呢，把它们装进口袋吗？警方在我家里搜到的火柴盒也不是我的，它是某一天早上莫名其妙出现在我诊所的废纸篓里的，确切地说就是21日的早上，我当时没有把这个和面具杀手联系在一起，只是很奇怪，就把它带回家了。”

“你是说有人栽赃你。”

“是的，虽然我还不知道其中的原因。”

“那你为什么要逃跑？”

“嗯，这是出于另一个原因，我已经被警方怀疑杀死麦瓦先生了，而我的左手又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这个秘密被泄露，我会有很大麻烦。”

“那么，你要那些资料…”

“我要为自己洗脱罪名，本打算直接来找卡洛斯的，不过我现在是通缉犯，虽然化了装，但也只限于远距离，一旦离近恐怕会被人拆穿的。正巧你们来了，我的朋友就做了一个小小的手脚，使我们能得以联系，这恰恰是我最需要的。请你们相信我，如果我是杀死麦瓦的人，或是我雇人杀死麦瓦，我都没有必要留下卡洛斯作为活口，反而把自己陷在命案现场，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嗯，我明白。”

“还有，我原本打算找萨姆兰警官的，但是，根据他昨天晚上和我说话的情形分析，我断定提出搜查我家的人不会是他。我猜测是别的某位警官做出的，而且，因为他找到了所谓的证据，很可能取代了即将退休的萨姆兰成为这个案子的负责人，这样，萨姆兰警官本身面临很大的麻烦，我也就不能再找他了。”

“好的，琼斯答应帮你的忙，不过，我们怎么把材料给你呢？”

“用邮件，abetter2000@hotmail.com，我再说一遍，abetter2000@hotmail.com，尽快把资料发给我。还有一件事，卡洛斯作为我唯一的证人和目击凶手的见证人，很有可能会被凶手找上，警方对医院疏于保护，我想这是一个麻烦。如果有可能，我希望你尽可能长时间呆在他的身边，守着他，直到他出院为止，你看可以吗？我这边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会小心行事的。”

“嗯，我明白了，你跟卡洛斯说话吧。”高尔夫把电话递过去，当时琼斯就告辞了，回警局整理资料，当然，这一行为是要保密的。

“卡洛斯，很高兴你没有大事，我有一件事不明白，为什么你会去麦瓦咖啡馆。”

“这个，”卡洛斯脸上发热，“这个，是因为…我，我当时怀疑你。”

“嗯，有可能，说说你的理由。”

“是这样的，医生，我看到了埃迪画的画，他说那就是3月20日晚在马克水果店写下留言的那个人。画上的人和你一样黑头发，还有一件和你一样的大衣。”

“嗯，这副画我很早就看过了，我怀疑那个人化了装。他可能就是在我诊所留下火柴的人。”

“现在看来似乎是的，但我当时没那么认为，他和你的侧影太相似了。还有让我怀疑的一点就是催眠。”

“催眠？你说我对玛莎女士进行的催眠？”

“不，不是那个，那可能是工作需要。问题是我们发现的前四具尸体，第一、二和四具尸体还好解释，毕竟是老人和柔弱女性，第三个被害者可是绰号白牙的杀手，他居然也被人十米之内打穿了胸部，都不用补上一枪就死掉了。这是一个常理不能想像的问题，所以，我以为，可能会是催眠。还有一个问题是，我们后来去了‘龙手’，听那里的老板说，你在之前也去了，还杀了他们一个人。所以，这些都重合在你的身上之后，我就打算找你谈谈，但是你不在，安妮小姐告诉我你去了咖啡馆，我马上想到似乎藏着秘密的麦瓦老板。”

“这样啊…‘龙手’的人并不是我杀的，是那个穿白西装的男人干的。嗯…那个叫做白牙的杀手尸体上也没有检验出毒品和麻醉剂的残余吗？”

“没有，他连反击都没有就被人一枪干掉了，所以我们才会怀疑这里面是不是会有精神力量的作用。”

“嗯，我明白了，你到了麦瓦咖啡馆，碰见了杀手正在行凶是吗？”

“是的，但我到的时候已经晚了，只能眼看着麦瓦倒下的，杀手听见声音，头也不回开了几枪。对了，我见他从尸体旁捡起了一件东西，似乎是一盒纸牌。”

“纸牌，那个时候麦瓦的保险柜也是打开的吗？”

“是的，我从那里经过。会不会是杀手逼迫麦瓦把这盒纸牌从保险柜中取出，在老板打开保险柜的时候将其杀害，或者…”

“或者，老板正打算把纸牌放进去的时候，杀手恰好来了。”

“你也这么看吗，医生。”

“嗯，从当时的情况来看，麦瓦一定是掌握了杀手的某些秘密，甚至知道杀手的真实身份。可是，他为什么突然害怕成那个样子报警呢。前两天，他还为了出卖情报向我开价10000美元，才不过两天，我凑齐了去找他，他却死了…这样吧，卡洛斯，我在外面调查，如果有什么消息会告诉你的。你要多加小心，不要一个人单独呆着。这个手机你收好，不用给我打电话，必要的时候，我会联系你的。”

“可是医生，你…”卡洛斯听见对方已经挂上了电话。

沃勒放下电话，看着边上的那加。

“有什么消息吗，我们下一步去哪儿？”那加问。

“还不知道，先回去等着邮件吧，你的人都安排好了？”

“嗯，做到24小时守着医院，不过想一直呆在里面是不可能的，那就要看你的那位朋友了。”

沃勒发动车子，他想起了昨天的第六名被害者，那个人和麦瓦有什么关系？还有，他一直琢磨那个被杀手拿走的纸牌，它有什么意义呢？

三点五十分，萨姆兰看着新的验尸报告。被害人是中央花园一家商店的老板，被人活活用棍子打死。他的货车在尸体现场停着，车上什么都没有。死者在生前驾车来到城西的居住区，没有人知道他大晚上来这里做什么。尸体的身份由家人提供，由于脸部没什么损伤，因此很好辨认。

萨姆兰起初认为店主可能给什么人送货而中途被人拦截，抢走了货和钱。可是，有必要非要将老板杀死吗？当然，穷凶极恶的歹徒从来没有绝种过。萨姆兰的直觉告诉他，这里面可能有问题，先是怀疑是观察者的人物被杀手干掉，而后唯一可能知道杀手秘密的老板麦瓦也难逃厄运，差不多就在两个小时之后，又一名商店主人又被人殴打致死，这些事件的衔接过于紧密。萨姆兰相当重视沃勒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我本来中午去给麦瓦老板送钱，但是，那时候，他不在…”在五个小时以后害怕得要死的麦瓦，却在中午离开了他的生意，这里面暗含着什么讯息…

萨姆兰决定先去中央花园商店，然后再去一次麦瓦的家，也许会有线索…

第四十章 圆舞·华尔兹

3月28日下午，波特兰市各大报纸争相登出了米尔警官的大幅照片，对于他如何果断地判断疑凶之报道一时充斥街头巷尾。每个人都急于了解让他们恐怖了一个月的面具杀手的真面目。

尽管在这个浮躁的年代里，没有人特别关注警官的头像，但这也足以令米尔飘飘然了。不错，萨姆兰即将退休，环视警局，真正能和自己能抗衡的警官不多。米尔的头脑灵活，他清楚地意识到在这个社会里，在这个所谓一心为民众服务的机构里，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他的出身并不富裕，父母过早地去世又没能留下丰厚的遗产，妻子在家闲着，儿子有病，他有那么一段时间意志消沉。

米尔幽默风趣，但是，这在他看来无非是取悦大家的最好的手段。现在的米尔紧紧抓住医生这支救命稻草。他同时知道，自己手头的证据和资料还不足够，那个杀人医师也还干脆逍遥法外，但是，没关系，他是个有耐心的人，他在等待下一次幸运女神的降临。他已经成功地攻入一球，不是吗？全城的通缉已经下发，沃勒医生，我看看你能逃到哪儿！他满足地点燃一支雪茄，闭上眼睛，自在地吐吸。

15年前，米尔初从警校毕业，那时候的他有着强烈的正义感。志愿为这个城市的居民奉献着自己的青春年华，在成功抓获一名凶手时，他的自豪感难以平复。岁月流逝，这些荣誉慢慢变得淡薄了，他看着那些原本是凶手的人，依靠辩护律师出色的辩驳，得意洋洋地走出法庭。他看着别人豪华的跑车，身边性感风骚的女人，大把大把的钞票扔向赌场，米尔感到失落。往日的荣耀在这些东西的面前变得一钱不值，4年钱的一起小案子，改变了他的人生观，那是他第一次受贿。红灯区的一名妓女涉嫌贩毒，等他赶到的时候，毒品已经部分转移。皮条客拉着警官的手，偷偷塞进500美元，他这样毫无惧色的看着他，他不害怕他，因为他在米尔的眼神里看到了他对钱的关注，他想要它，只是，还不敢要它。他在一边添油加醋，“警官，这个女孩子妈妈病了啊，你知道，穷人不容易啊。她不过是吃吃青春饭而已，您也就高抬手放过她这次吧…这些，您就收下吧，全当一碗茶钱…”他收下了，他没有继续搜查，回到家，有那么一刻钟，他觉得自己堕落了，他觉得自己不再会是一名优秀的警察了，他觉得…但是，500美元，货真价实的500美元…他把他曾经神圣的责任感丢在了一边。那个皮条客名叫雷恩…他一直觉得他是他警官生涯的一个重要阻碍…不过，最近的运气真是太好了，雷恩的死简直就是女神的第一个微笑，她预示着他将成为时代的英雄…

在警局的一干人等都陶醉在胜利的喜悦中时，萨姆兰和弗莱德出发了。

弗莱德除了出色的眼力，精准的辨别能力之外，他还是个很好的枪手。他很年轻，还不到35岁，一直以来，他是萨姆兰痕迹鉴定方面不可或缺的帮手。13年前的案子是他的小试牛刀，但就是那一次，他成功地塑造了萨姆兰的辉煌。他没有结婚，也不打算结婚了。他曾经为了“风铃草”那个案子把女朋友的约会忘得一干二净，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提出分手，他略感遗憾，她是个好女孩儿。也正因为此，他希望她能得到幸福，而自己，不是给予她幸福的那个人。那之后的半个月内，她成了“风铃草”第14个牺牲品。那一刻，弗莱德才知道他有多爱她。她新交的男朋友很快就有了别的女人，有一次他看见他们出双入对，没有愤怒，没有惊讶，什么也没有，他知道她可以永远留在他的心里了，他一个人的心里。

那段时间，萨姆兰每天晚上都会请他喝点酒，就一杯。弗莱德知道人的生命是不等值的，但那又有什么？作为一个警察，他希望尽自己的一生保卫那些穷苦的人，那些受难者。他甘于做一个幕后的分析者，就像萨姆兰也不喜欢记者的采访和媒体的大肆吹嘘一样。弗莱德唯一的乐趣，就是下班以后喝点小酒。

对于弗莱德主动请求协助萨姆兰的调查工作，老警官是心怀感激的。在这个警局里，已没有太多人支持自己，他们宁愿让自己的大脑停止转动，也不愿意发现他们结论中的太多破绽和漏洞，他有些为他们遗憾…

“那加，你听说过这个名叫‘白牙’的杀手吗？”为了防止记忆出现问题，沃勒把琼斯传来档案中的特殊内容抄到纸上。

“嗯，听说过，他和我的一个客户挺熟的。”那加抱着双臂，站在医生背后。

“那个人也是杀手吗？”

“嗯，应该是，你想见见他吗？”那加走到了电话边上，“不过，为什么你会对‘白牙’感兴趣呢，这里有这么多被害者。”

“因为区别，这里有明显的区别，杀手的前四个牺牲品应该隐含了他杀人的动机，后面的可能是迫于无奈或者其他什么不知道的原因。我希望通过对前面杀人的动机进行分析，至少要得出杀手这么做的理由。但是，第三名被害者是‘清道夫’（职业杀手）这有点儿不能理解，杀死他不应该是很容易的事情，为什么；选择这么麻烦的人呢？我总觉得是一种游戏性的动机，当然，割下他的脸皮和生殖器还是很有寓意。连环杀手可能会学到新的杀戮乐趣，我希望能在这里发现问题。”

“你是说，面具可能采取了一些手段才将‘白牙’杀死的。”

“是的，”沃勒从转椅上回过身来，“这里应该有追查点。”

“可是，被杀死的麦瓦形成了对你的嫁祸，为什么不从这里入手呢？”

“嗯，我原来打算从他开始的，因为我想不通为什么面具会选择白天作为杀害麦瓦先生的时间，这不是会增加暴露的可能性嘛。不过…呵呵，我猜现在有一位警官肯定也在麦瓦身边转悠，所以我不敢过去。”

“你是说萨姆兰。”

“是的，我估计他还不认为我是面具，但如果发现了我，他一定还是要抓住我，至少也会跟踪我。这当然会影响我们，尤其是暴露你这个隐蔽地点。”

“嗯，是啊，现在宠物公墓已经关闭了，我的手下都在卡洛斯警官的医院周围呢。”

“对，如果萨姆兰警官想起马克，他真的有可能查到这里来的，小心一点吧。”

沃勒医生站了起来，走向房门。

“你去哪儿？”

“看看马克的坟墓，有酒吗？我想跟它干上一杯。”医生的话里不无凄凉。

“你是有感情的，这不可能从书本上学来。”

“也许吧，我不知道。”医生背对着那加摆摆手，“我不想忘记马克。”他头也不回地接过酒瓶，走了出去…

纸牌…纸牌研究…艾利先生的死…卡洛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这之间的联系是什么…

“怎么了？”卡莱尔小姐走进病房，高尔夫已经趴在床边睡着了。

“嗯…亲爱的，帮我把那边的电话拿过来。”

卡莱尔把电话挪到床边，“还想吃点儿什么吗？”

“不了，谢谢，今天吃了好多…”卡洛斯想了一下，拨了远在芝加哥中学同学的电话。

“啊…你好呀，是我，卡洛斯…呵呵，很久不联系真是不好意思，有些事情请教你，听说你对纸牌很有研究…嗯，那就可以了，我想问问你关于纸牌的事情…”

…

萨姆兰和弗莱德的调查没有太多收获，在被害者的商店里，他们找出一份售出商品的记录，那上面最后一条是27日晚上7点34分，有人定购一箱万宝路，但是没有电话记录。为此，萨姆兰又跑了电信局，查到了一个公用电话的号码。看起来，被害的店主人就是在送香烟的路上遇害的，这一箱万宝路不知踪迹，可能被凶手带走了。

接下来，他们来到了老板麦瓦的住所。这里也在上演着一出“人间喜剧”。应该说，家里的女主人对丈夫的死还是相当悲痛的，这倒不是说她有多么爱他，而是支撑这个家的唯一男人死掉了，她一个又老又丑的女人该怎么获得经济来源呢。

生了这么个女儿可真是罪孽，她居然带着一个臭男人回来跟自己抢麦瓦留下来的原本就不多的遗产，真是该死！她一面哭一面骂，不停地颤动着一身肥肉，萨姆兰只好委婉地劝说了两句。

女儿和她的那个“臭男人”回来了，她对父亲的死，反应倒很是冷淡。她不断地强调被这样没用的父母生出来本来就是个错误——他们什么本事也没有，没有钱，没有地位，得亏她长得漂亮，今后也不会再回到这个猪圈，她要找一个可靠的男人，过着天堂般的生活…这都是瞎掰，萨姆兰看着她身边那个头发乱糟糟，身上纹得花了吧唧的男人，心想，难道你指的是他？

不过，离开猪窝归离开，女儿是绝对不会放弃这一半遗产的。它虽然不多，也足够她勉强生活一段日子的。两个女人又打又闹，搞得萨姆兰十分作呕，弗莱德倒是像没事人儿一样坐在一边，拿着刚才路上买的酒自斟自饮，不亦乐乎。

出人意料的是，那个外表邋遢甚至面露凶恶的男人倒是态度友好，他先是冷眼观瞧这场有趣的家庭战争，待发现萨姆兰根本无法展开正常的询问后，把他拉到了门外。

“来一支吗，警官？”男人抖出一只烟，萨姆兰摆摆手，男人就自己叼在嘴里。

“呵呵，看见了吗，女人的敌人是女人。都很贪婪，对吗？我跟她好不过是因为她够骚，警官，别嫌我说话太糙，你也看得到的。”

萨姆兰竟然点点头表示赞同。

“真他妈没劲啊…警官，我叫你出来可不是请我听我发牢骚的，看得出来，你有很多疑问是吧，不过从这两个女人嘴里你什么也得不到，我倒是可能有你感兴趣的话题，愿意听听吗？”

“谢谢你的帮助，你需要多少？”

“不不，别搞错，萨姆兰警官，你曾经是我的偶像。我也想上大学，可是，家里没钱，供不起。我跟着老爸学手艺，不过，人懒手艺又不精，也就混日子。我是没钱，可希望能给你帮个忙。抱歉，废话太多了，我这么说吧，我觉得麦瓦老头死的前一天看起来很奇怪。”

萨姆兰的眼睛亮了。

“那只母猪和她的女儿常常打架，平常麦瓦老头肯定不厌其烦地过来劝。前天，啊，26号吧，她们又吵起来了，我对这种无意义的争执不感兴趣，就一个人躺在床上，让我颇为惊讶的是这次那老家伙居然不动声色地看着。说看着还不准确，好像他根本就看不到她们似的。当然争吵还是很快平息下来了，那个骚娘们儿不可能真的离开这里，母猪也不能把她怎么样。我模模糊糊还听到麦瓦在之前接了一个电话，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打来的，总觉着那个电话之后，那老家伙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第二天一早就出去了。”

“大概几点？”

“没注意，我是起得很早，差不多六点不到吧，下来上厕所的时候，麦瓦就已经走了，他到底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这个男人的说法和萨姆兰心中的一些疑问形成了重合。他回到屋里，向“老母猪”提起电话一事，警官怎么也没想到这件事一经提出居然成功地制止了两个女人的争斗。但是，她们谁也不肯提起这件事，在警官不断追问下，女主人才说，那电话是麦瓦一个叫做拉夫雷的朋友打了来的，她没有见过他，他也从不上门拜访，总之是个很可怕的男人，好像和黑社会过从甚密。麦瓦的女儿对此不表态，她只说从来也没有关心过父亲的私事。关于麦瓦那晚的反常行为，她们一致表示奇怪，但是又说不出理由。

既然这里没什么值得逗留的了，萨姆兰和弗莱德离开了麦瓦的家。电信局已经关门了，看来只有明天再跑一趟。一路上，萨姆兰沉默，他在整理思路；弗莱德保持沉默，平静地喝着酒。

拉夫雷很可能就是观察者，他被麦瓦派去调查医生，而后，又调查杀手。当然，由于失误被杀手干掉了。在被杀之前，观察者给麦瓦打了电话，很可能是告诉了他杀手的秘密，不，不对…麦瓦一定最开始就知道杀手的秘密，但可能仅仅是一种怀疑，那个电话证实了他的猜想。他打算敲诈，并做着黄粱美梦，但是，是什么使得麦瓦变得非常恐惧，以至于放弃了敲诈选择通知警方呢，是什么…麦瓦被杀之前…我在干什么呢？…在，在和媒体纠缠！

萨姆兰的警车飞驰赶往麦瓦咖啡馆，那里已经被警方封了，有警员轮流看守。萨姆兰和弗莱德走进去，老警官不假思索地找到遥控器，打开了悬挂在柜台前上方的电视，直接跳进屏幕的是波特兰市生活频道。是的，萨姆兰明白了，自己就是在跟这个电视台交涉，是这个电视台最先拨出了第六个被害者的资料，麦瓦就是看到这个才开始害怕的。因为，他知道了被害者是自己派出的调查人。等等，并不一定就是这样吧，电视台没有公布照片的…对了…可能是手机或是电话联系，在头一天晚上，观察者打来的电话，而第二天，麦瓦却没能联系上他，又加上这个剥皮死尸的出现…原来是这样。（但却描述了死者的细节！）

麦瓦在死之前还做了什么…中午…沃勒医生说麦瓦中午不在…他去了哪里？…约会…约会和观察者谈下一步…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观察者已经死了…所以他在等他…然后…嗯？中央花园的商店，难道也和这个案子有关系吗？

萨姆兰又来到敞开着的墙上保险柜的前面，麦瓦在这里，他要干什么——他被杀手用枪指着打开保险柜吗？不像是，应该是他自己想要放进什么，但是被杀手杀死了，东西也被抢走了…一盒纸牌…这该怎么解释…纸牌盒形状的物体？

还有一个问题，从墙上飞溅的血迹来看，凶手是从洗手间的后侧门进来，这里平时确实是开着的。但是，为什么从后面，而不是从正门如果有顾客呢，那时候是下午五点啊。时间？对了，为什么凶手会在白天杀人…

在一家中档公寓的小房间里面，窗帘全部拉上了。一个女人赤裸着趴在男人身上，她在上下抖动着，继而又俯下身，轻轻咬着他的脖子。他则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他觉得这几天会有些奇怪的事情发生，他这么想着，床头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别管它…爱我，快些爱我…再快一点儿…喂，亲亲，再快一点儿啊。”

男人的耳朵关注着走廊，他听到有脚步声，好像…是一个女人。脚步声停在他房间的门口，接着响起了一阵敲门声。男人一把推开他的女人，从裤子口袋里抓起手枪。他把枪握在手里，那个女人吓得不敢作声。

他轻轻靠在门边，他没有感觉到什么，只有轻轻的敲门声。他没有从门上的窥镜往外看，他扶着门把手。

“是我，那加！喂！斯波兹·马尔克斯，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外面的女人实在不耐烦了。

“那加？你稍等。”男人回去提上裤子，叫那个女人也把裙子穿上，然后打开了房门。

“这儿真够黑的，咦？哈哈，你还真是偷腥啊！”那加很不客气地走进来，开了灯。

“你怎么会到我这里来？”男人反问，他身材高大而结实，一头短短的黄发，脸上有青青的胡茬。

“啊，有点儿事情，进来吧。”女人重外面招呼着。

斯波兹大惊，没有脚步声，刚才没有脚步声的！

一个戴眼睛留着落腮胡子的金发男人走进来，穿着一件黑色的皮衣，个子不高，身材也不算单薄。

“我想帮这位朋友找点儿情报，才来求你的。”

“我只会杀人。”

“这我知道，本来也不会找你的，我要打听的是你的一个朋友——‘白牙’。”

“他已经死了，难道你不知道吗？”

“问题就在这里，”戴眼睛的男人接过话，“我不想隐瞒什么，马尔克斯先生。可否先请这位小姐出去一会儿。”

“艾伦，你先出去吧，我和这位先生有事情谈。”斯波兹递给那女人一些钱，“去外面挑几件衣服。”

“那么，马尔克斯先生，也许你已经看出来了。”那人摘下眼睛，撕下胡子。斯波兹惊讶地看着他，他手上戴着手套。

“你是那个杀人医生！”

“是的，不过，我并不是杀害你朋友的人。我要得到信息，洗清自己的罪名。”

…

卡洛斯和高尔夫聊起医生的往事，卡莱尔也在一边听着，他们很开心。医生刚才也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如果没大问题，警官明天下午就可以出院了。

…

“再快一点儿…啊，啊，…噢，你太棒了，啊…”

女人摊在斯波兹·马尔克斯的身上，用手拨弄他的胸毛。他脸看着天花板，喘着粗气。

“你今天为什么那么好，嗯，宝贝儿，”女人凑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真是太棒了，为什么，嗯，以后每次都要像这样，好不好，好不好嘛？”

斯波兹·马尔克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打算明天就从这里搬走。之前的两个人在走之前给他一些钱，但是他不愿意要。上帝，他可不愿意和那两个人扯上关系，尤其是那个男人——走路没有声息的男人。他简直就不是人，斯波兹想起了一个传言，一个杀手中的传言，一个中国男人，左手戴着手套，没有人知道手套下面是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他从不留痕迹，他连自己的情妇都会毫不犹豫地杀掉…他，就像恺撒…

夜，深了，可怜的安妮小姐不知道哭了多少回。洋子陪她一起睡，几乎形影不离，乔纳森先生也搬到了安妮小姐的住宅，他得守护着她。

夜，更深了，人们大多沉沉睡去。黑暗中的一切跃跃欲试，毒品交易、卖淫、抢劫、凶杀还有其他一切的罪行都在空前的活动着。但是，他们都是那么微不足道，没有人能看到真正的黑暗，真正的邪恶，他们为的仅仅是自己的丑陋欲望，他们并不快乐，他们很单纯！

少数的几个人难以成眠，萨姆兰警官、卡洛斯警官和高尔夫、沃勒医生和那加、弗莱德和琼斯，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想着同一个问题，面具杀手现在在做什么呢？他究竟会是谁呢？他们只知道，那个杀手正在笑，在冲他们笑。

没有人知道别的人在想什么，没有人会在想他自己所不熟识的人在这个深夜时刻会做些什么…没有…

第四部 试验场

世界上再没有什么可以比经历更能影响一个人的成长，当他（七岁的汉尼拔·莱克特）冲到那个矮树桩前，看到了那上面小鹿的幼角和妹妹爱莎的几颗带血的乳牙时，就决定了汉尼拔必将成为汉尼拔。而我则只能是我…引用行为主义心理学大师华生的话来形容这个观点，那就是“给我一打正常婴儿，我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随意把它们塑造成医生、科学家、神父、小偷、警察…”，总之，后天因素的影响力是巨大的，就像一场试验…——赛斯·沃勒

第四十一章 高原老人之家

2003年3月29日上午，和煦的阳光一扫曾经所有的阴霾。绿草成茵的高坡上，座落着一大墥乳白色的建筑，它被包围在随处可见、星星点点的花丛中。

这墥建筑有着红色的屋顶和绿色的低矮围墙，被赋予了一种轻松的生命力，这就是波特兰最好的养老院——“高原老人之家”。

这所老人院由真正的慈善家（石油大王洛克菲勒）构建的基金会出资修建。那些无依无靠的老年人在这儿可以享受到仿佛亲人般的悉心照料——他们每人都有一个13平米大小的个人起居室和一个8、9平米的睡房。

即使如此，也并非所有的老年人都能在这里安享晚年。一方面限于这个老人之家的建筑面积有限，另一个关键问题是，老人是否可以拿得出在这里居住的资金。

可悲的是，当老人们用他们自己当初辛辛苦苦挣来的钱养活了自己的儿女成人之后，不断增高的通货膨胀率、住房贷款的偿还、昂贵的生活消费就往往会把他们微薄的薪水榨得所剩无几了。这个悲剧的后续部分是，部分子女往往不愿意拿出甚至只是和当年等值的资金赡养老人。

相比那些配偶还尚在的老人而言，这里的生活自然差了那么一点儿（高原老人之家多是收住一些孤寡老人），但也算得上安享晚年了——为老人修建的众多能跟得上时代潮流的娱乐方式全部由这里的名誉院长出资。老人之家的工作人员（多是女性）也能得到颇为理想的待遇，可由于长年不能回家，前来应聘的人仍然很少。同时，想在这里工作必须经过严格的审核，因为院长也不希望为老年人服务的主旨落得个徒有虚名。还有个有趣的现象：在这家老人院里的“工作人员”也不一定都是人。

早上8点半，高原老人之家的护理长泰瑞林格小姐（格林小姐38岁了，还是个老小姐，她打算把自己的一生奉献给这里的老人）从高坡上走下来，她远远看到一辆车子在坡下停住，很清楚是今天的“应聘者”来了。

车上走下来一男一女。男的大约40岁，戴眼镜，淡黄色的头发修剪得很整齐，只是两鬓已挂上斑白。他身穿蓝色夹克和一条仔裤，搀扶他的太太下车。这位太太比她的先生略显年轻，穿着一条花色连衣裙，金色的头发盘在脑后。她也带着眼镜，身材微微发福，像一般生过孩子的妇女一样。

她怀里抱着一只高原雪地猎犬（就是《丁丁历险记》白雪那样的小狗儿，只不过现实中的成年高原猎犬比白雪体形要大一些）。

泰瑞林格小姐紧走几步，上前握住那位太太的手，“高原老人之家欢迎您，爱德华太太，这位是您的先生？”

“啊，是的，我先生吉尔博特·爱德华，社会学家。这位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护理长泰瑞林格小姐。”

“幸会。”爱德华先生友好地和护理长握握手。

“那么，我想，这一定就是今天的主角啦，它叫什么名字。”护理长把头转向爱德华太太怀里的小狗，它在“呼呼”地嗅着她的手。

“雪莉，雪莉·爱德华。”爱德华太太咯咯地笑着。

“啊，是个女孩子呢！真不错，那么，请跟我来吧，爱德华先生、太太。”护理长带他们走上高坡。

“这就是高原老人之家，感谢你们带着雪莉来到这里，下面我要说说工作安排，”护理长是个爽快的人，很快切入正题，“您也许知道，我们这里为老人们所做的是全城最好的，但即使这样，有时候我们还是很难安慰他们寂寞的内心，在这一点上，小动物可能会有出色的表现，所以我们征集动物护理员。不过我想您也知道，大多数宠物都不能胜任这一工作，有时候它们往往给人们带来麻烦。所以我希望您能理解，尽管您一番好意，但是我们还是要观察雪莉一段时间，以确定她是否真的能适应我们的工作。”

爱德华夫妇点点头，表示理解。

“您是社会学家。”护理长转而面对爱德华先生，“我们这里也有一位长期驻守研究社会学家，雷切尔·贝基，也许你们认识。”

“哦？我听说过贝基女士，她也在吗？”

“不，前两天回家了，不过今天就要回来。好了，我们先去登记一下…hi，你好，菲德曼太太，今天你看起来气色真不错！”护理长对门口一位坐着轮椅、老态龙钟的妇人打着招呼。

“哦，你好…啊，看看，这个可爱的小宝贝儿，它叫什么名字？”

“雪莉。您好，菲德曼太太，来，您抱抱她。”爱德华太太把雪莉放在老人怀里。它轻轻舔她的手，老人很开心地抚摸着它。

“真不错，看来她很招人喜欢，请跟我来。”爱德华太太跟着护理长走进去。

爱德华先生蹲在老人的轮椅前，看着她抱着它。

“先生，这是您的狗吗，它可真乖巧。”

“谢谢您，太太，如果能通过审查，您就可以经常看到它了。您很喜欢它，不是吗？”

“是啊，”老太太的眼光突然落到很远的地方，忽而笑了，深深的皱纹绽开来，“我以前也养过一条小狗，可我太老了，不能在继续照顾它了。来到这之前，只好把它送人了，我…我不知道它现在生活得好不好。”

爱德华先生心生悲凉，他握着她的手，冲她微笑，可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虽然留着络腮胡子，但他的眼光流露出无限温柔，看起来和善可亲。她也冲着她笑了。

另一个老人划着轮椅过来，看到雪莉，也露出了笑容：“这小家伙真可爱。”

“好了，先生，您带着它去里面吧，让那些老伙计也都看看它。我在这里晒晒太阳。”

爱德华抱起雪莉走进大厅，它含着他的手指。

在大厅里，一位老人背对大门低着头，旁边站着个护士。老人在哭，她一直在哭，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要哭。没有抽泣，不会抖动，她的眼泪静静滑下脸颊。护士在一边无所适从地看着。

爱德华来到她的身旁，对护士笑笑，他蹲下来，把雪莉捧在她的面前。老人吃惊地抬起头，雪莉冲她嗅嗅，把小爪搭在她的手上。

好一只乖巧的小狗，它不乱叫，只是眨着眼温柔地看着这个老妇人。她笑了，擦擦泪痕，把它抱在手里，轻轻摸着雪莉，脸颊颤动。其他的老人们也围上来…哦，雪莉真乖，它不乱叫，也不咬人，甚至根本就不像一条狗。它给他们带来了深深的快乐，这些寂寞的老人找到了他们最忠实的伙伴，这是人类的能量所永远不能达到的。爱德华站在一边，笑容满面，有那么一会儿，他想到了马克！

过了一会儿，“爱德华”先生走进洗手间，掏出手机。

“喂，沃勒，你成功混进去了吗？”那加的车停在远离高原老人之家的地方，她警惕地观察四周。

“是的，没有人认出我，问题是过会儿可能有一个社会学家要来，她有可能拆穿我的身份，我要快一点儿找到要找的人，还有，你把车子开近一些，我出来的时候会打电话给你。”

“爱德华”先生走出洗手间，向一名护士走去。

“您是说，想见见埃玛·米立特？”护士有些茫然，“可是，她和您是什么关系？”

“是这样的，几年前我有一项追踪研究，她是研究对象之一。可后来我们失去了联系，听说她被送到这儿来，所以我今天就和太太一起过来了。不过，请你放心，我只是想问候一下，决不会打搅她的正常休息。”

“那么，您请跟我来吧。”护士带着“爱德华”走到二楼，指着一个半开着门的房间，“她就在里面，我带您进去。”

屋子里的窗帘并没有拉开，显得很黑，护士首先把窗子敞开。把背对着门的轮椅转过来，那上面坐着一个八十岁上下的老太太，她低垂着头，两肩无力地向下耷拉着。“爱德华”看不见她的脸，但是，她年轻的时候似乎肤色白皙。

她是个…白，白人？！“爱德华”呆若木鸡…

前一天晚上，在阴暗的小房间里，职业杀手斯波兹·马尔克斯坐在桌子的一边，沃勒和那加坐在另一边。

“你还能想到他有什么可以联系的人吗？”那加问。

“不，”斯波兹摇摇头，“哦，等等，对了，‘白牙’的母亲还活着，但是，我想他是不会叫她知道他的职业的。那老太太现在在一家老人院，我不记得名字了。不过你应该可以很快查到的。”

“她的名字？”

“埃玛，我只记得叫埃玛，姓什么忘记了…哦，对了，我想起来了，那老人院好像叫‘高地老人院’，我当时还纳闷为什么这个平原上的城市为什么会起这样的名字。”

“你没有骗我吧！”那加追问道。

“不，我为什么要骗你，你干嘛这么说。”

“一个杀手会把这些告诉别人吗？”

“你说得对，杀手确实没有朋友，但至少有可以信赖的人，每个人都需要有这样的人。我们就是彼此信任的人。”

“那好吧，如果你欺骗我，记住，你无论如何逃不掉的。”

“放心吧，那加，我了解你的手段。”

“啊，对了，还有件事很奇怪，连‘白牙’自己也弄不明白的奇怪之处。”

“你这是什么意思？”

“等你们见到那个老太太就知道了。”

…

白，白人？这是怎么回事，被面具杀死的黑人杀手的母亲是个白人？“爱德华”并非不相信跨种族可能产生爱情，可这实在很罕见。

埃玛·米立特呆呆地坐在轮椅里面，对护士的话充耳不闻。两眼茫然无神地半睁着，嘴角挂着擦不干的唾液。她双手搁在轮椅扶手上，但是谁都看得出来，她没有能力转动轮椅，她的手只是搁在那里，仿佛早已忘记了那是自己身上的一部分。

“爱德华先生，我恐怕您真的无法开始您的问候了，她得了老年痴呆症。”护士小姐叹了口气。

老年痴呆症…“爱德华”还没来得及多想，他的手机就响起来了。

“喂，沃勒，”手机传出那加的声音，“快回来吧，没必要查了。我们被斯波兹那个混蛋骗了！我刚刚想起来通过朋友查问了一下，埃玛·米立特根本就没有结过婚，也从来就没有过孩子！那个混蛋！”

“爱德华”有些失望地合上电话，又追问了一句，“护士小姐，米立特太太什么时候得了老年痴呆症？”

“十几天前吧，差不多就是那时候。”

十几天前？！“爱德华”瞪圆了眼睛。

“跟您说这个也没有意义，不过既然您想知道，那么我就告诉您好了，”护理长翻开一摞记录，“还希望您能保守秘密，您看到外面的围墙了吗？您现在之所以能看得见是因为我们这几天才加高的，就是因为出了这件意外。哦，在这里，3月10日－12日之间，埃玛·米立特从我们这家养老院神秘失踪了。我们发现是在11日上午早餐的时候，我估计她应该是10日晚上离开的。因为那段时间，米立特太太的情绪不是很好，所以我们估计她是自己离开的。12日的早上，我们发现她又回到养老院的大门口，不停地哭，不，还不是哭，应该说只是抽泣，面无表情地流泪。一天之后，她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心理医生分析可能罹患老年痴呆症，也可能是精神受到猛烈的刺激。总之，警方那段时间都在忙着面具杀手的案子，米立特太太失踪后又很快回来了，他们就没理会。我虽然觉得很奇怪，但是也不能做什么。”

3月10日－3月12日凌晨，正是这个时间段里，黑人杀手“白牙”被杀死了…

“很好，谢谢你，护士长。我还有一个问题，她入院的费用是由谁承担的呢？”

“这个，说起来也很奇怪。她是自己来的，不过，在她到来之前，就有人为她汇了一笔款子，差不多可以够她在这里住上十年的。哦，我忘说了，她是两年前住进来的。”

“那么，米立特太太现在多大岁数了。”

“嗯，你等等…是，63岁。”

“63？！可是，她看上去有八十多了！”

“是的，她刚来的时候，生活还能自理，差不多是我们这里最年轻的住院老人，但她十几天前回来之后，很快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她在加速衰老…为什么？

“赛斯，怎么这么慢？”那加把笔记本电脑打开，“来看看这个，是她的身份资料，你看，没有结婚记录，没有生过孩子也没有领养过任何小孩儿。她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不，那加，她就是我们需要的人。”沃勒摘下眼镜，“不过，还有些地方没弄明白，我们先回去，我希望你入侵警局的网络，查找强奸犯的记录。”

“你要那个做什么？”

“‘白牙’不一定是爱情的结晶，他有可能是在埃玛·米立特被人强奸之后生下来的，被一个黑人强奸。也许我们会有发现，‘白牙’死的时候是33岁，那么，我们要查1968年到1970年之间所有的强奸记录。”

“不过，案件也有可能未被受理啊。”

“是的，有可能，不过值得试一试。”

“嗯，那没什么难的。对了，埃玛对儿子的死怎么看？”

“不，我不知道，因为埃玛已经疯了。”

“疯了？”

“是的，尽管老人之家的人们说她是老年痴呆症，但我不那么认为，很可能院方在推卸责任，推卸老人失踪后至疯的责任。她在10日晚或11日凌晨被人弄走了，12日被送还，恰巧在那时候她的儿子被面具干掉了，然后她就疯了，这意味着什么？”

“嗯，我知道了，可这能提供什么线索？”

“线索还是没有，不过，杀手想干什么，我倒是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说说看。”

“是游戏，玩人性于掌股的游戏…”

沃勒平淡地说出这句话，但是，那加感到一股寒意…

“咦？前面好像在临检。”

老远的路口，有几辆车排队等着，两辆警车停在那里，几名警察在招手叫前面的车停下来。沃勒和那加相互对视一眼…

第四十二章 血宴

从电信局出来，萨姆兰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观察者手机号码——是通过麦瓦德电话记录查询到的。当然，他很清楚，手机不会开机的。它失去了利用价值，应该已经被处理了。

萨姆兰重新整理围绕麦瓦的情景：首先，麦瓦对什么事情抱有怀疑，指派以前的朋友观察者调查心理医生（其原因还是一个迷）。从医生那里得到的线索支持了老板的猜测，他请观察者继续调查，调查的终极目标是敲诈。这时候，医生发现被人跟踪，并追寻足迹来到了“龙手”，却被观察者巧妙地逃脱了。接着，在米尔的带领下，我们找到了雷恩，没有太多的线索，当天雷恩被杀（他有可能被观察者杀死，也可能是被其他什么人——比如说面具杀手，他从他的嘴里逼问出了什么），雷恩的尸体至今未被发现。几天后，观察者找到了证据，却被杀手干掉了。观察者在死前拨出了打给麦瓦的电话，导致麦瓦认为钱马上就会到手的错觉，影响了他的情绪，在家里表现反常。次日，麦瓦中午离开咖啡馆，有两个可能，一是给观察者打了电话，一是立刻开始敲诈，或者两件事他都做了。在下午电视台的尸体播放中，他怀疑观察者被杀了（而他和观察者的通话记录可能使他马上成为下一个目标）。恐惧使他联系了警方，但是我们并没能及时赶到。卡洛斯在杀手杀人的瞬间赶到了，看到他捡起了纸牌式样的东西（可能暗含老板对杀手的暗示？）。医生也赶到了，他说他不知道麦瓦隐瞒的信息（很可能是真的）。现在医生也消失了，他消失的原因可能出自他过去的秘密（那条左臂）。当天晚上，中央花园店主人遇害…

麦瓦会如何跟观察者联络呢？当然不会是在容易引人注意的地方，可能是个公共场所…公共场所，嗯，有可能就是在中心花园…麦瓦不会傻到用自己的电话给杀手打电话，他…可能是早上，他很早出来，因为他要联系杀手…那么说，麦瓦是在中午去了中心花园等待观察者，可对方迟迟没有出现。接下来麦瓦会怎么样…打电话联系他…结果，打到了杀手那里（观察者的手机被杀手拿走了）…对方当然不会接电话，这增加了麦瓦的疑惑，使他对下午在电视上的看到的东西深信不疑。是的，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观察者的脸皮被剥去了，这和以前的毁尸举动完全是两回事，并非出于游戏心理或是憎恨心理，他是不得不这样做，因为他必须争取时间，得在老板发现观察者死了之前找到他。这么说起来，第五具水尸也很奇怪，他被摆在水边上，为什么不把他扔进去，那样不是更难找吗？第五具尸体和第六具尸体可以调换过来的。等等，萨姆兰注意到一个细节，一般人在公路上会因为看到一个大工具箱就停车吗？很多人可能根本就不注意路边，即使看到了也不会下车。是的，13年前的那个案子，第5名被害女性就是被扔在路边，直到尸体高度腐烂时散发出恶臭才被人发现。嗯？难道这家伙危急时候还在玩儿游戏吗？他赌人们的好奇心，只是没有想到两名法医经过此地，这家伙在打赌！

米尔警官满面怒容，这些天他已经“遗传”了罗伯特警长的坏脾气。对面坐着的爱德华太太则一脸无辜。

“我再说一次，不要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有人指认你和沃勒医生在一起，并且是你把他带进了高原老人之家！你最好把什么都说出来！”米尔气势汹汹。

“咦？警官先生，我不是已经说了吗，我去老人之家是和那里的护理长预约好的。路边有两个人塞给我500块钱，要我带那个男人进去。我怎么会知道他就是杀人医生，他长着胡子又戴着眼镜，不像你们说的那个人嘛。”爱德华太太倒是一点儿不害怕。

“你胡说！报案护士是怎么认出来的，一定是你和他们有所勾结。”

“警官先生，你别血口喷人好不好！我已经说了我什么也不知道，你要我说几遍啊！”爱德华太太也动了脾气，“我告诉你，你已经把我扣在这里很久了。你凭什么说我勾结他们！”

“你！”

“好了，米尔警官，”鲁夫探员走了进来，“有时间呆在这里还不如赶快去追那辆车，你在这里已经耗过半小时了。”

“嗯，那倒是，不过探员，警察已经追去了。”

“赛斯·沃勒不可能被你们那么轻易找到的。另外，多去医生以前的朋友那里转转，他有可能去找他们。”

“嗯，”米尔若有所思，然后点了点头，又把视线转回爱德华太太——后者还是满不在乎，“你可走了，爱德华太太，不过我要警告你，我们会随时找你的。对了，把那五百块钱留下。”

鲁夫走出了办公室，无奈地摇摇头，“一只贪婪的猪…”

“不过，高原老人之家…他怎么会去那儿…”他的眼睛露出兴奋的火焰。

“你肯定吗？弗莱德。”

“是的，萨姆，你要赶到那里去，医生在那里出现过，他闯过了警察的封锁线，听说车上还有一个女人。好了，我不能在警局里说得太多，祝你好运。”

合上手机，萨姆兰警官低声重复，“高原老人之家…”。

“哎呀呀，多亏了海伦认出了那个杀人犯，真可怕。”两个护士谈论着。

“是啊，像我们这样成天忙着工作都没有时间看电视可真是危险啊。最近真是发生了太多奇怪的事。”

一架轮椅从她们身边滑过，上面的老人沉默无语。他迅速滑到大门口，仰望明媚的阳光。做了42年的警察，杀人犯见了无数，被冤枉的人也看过太多。在这世界里，有不少人连自己犯了什么罪都不知道就被关进了监狱。在那个“爱德华先生”抱着雪莉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就看出他化了装，但那有什么？他把雪莉放在我怀里，我看到他清澈明亮的眼睛，就知道他不是个坏人。为什么没有人愿意想想，哪有杀人犯会跑到老人院里？他只不过是来寻找可以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如果…如果我的腿没有断，我一定会帮助他的。

老人看着外面的花草，寂寞地想着雪莉，意外发生之后，它也不被允许再到这里来了。又一辆轮椅滑过来。

“老家伙，你一定在想那个医生吧，你也认为他是好人吧。”

“啊，菲德曼太太，是啊，是啊。”

“雪莉对他那么友好，不会有错的。动物比人更能分清本质的。你就呆在这里吧，一把老骨头了，别想着出去冒险了。让我们为那个年轻人祝福吧。”

两位老人的手拉在一起，他们看着外面美丽的景色，不用再说什么…

“妈的，臭便衣，想跟我玩儿？”爱德华太太不屑地对着反光镜映出的那辆车嗤笑一阵，“老娘可是当年俄勒冈唯一的女清道夫啊。那加他们一定安全无恙了吧。”她把车子停好，从容不迫地走进自己的家。

…

“沃勒，你还在担心那辆车子吗？放心吧，没人能通过那个找到我们的。”

“不，没什么好担心的，”沃勒一翻身从床上坐起来，“我也知道‘狡兔三窟’的道理，你手下查得怎么样？”

“警局没有录入1970年以前的犯罪记录，司法部也没有。幸运的是，我找到了一篇法学论文，题目叫‘关于强奸案的退诉与女性心理的研究”，里面提到过68到70年间的数起强奸案，作者是默文·斯图尔特。”

“能不能找到他？”

“我试试看吧，对了，待会儿你还打算这个样子出去？”

“没办法，我的化装本领就到这儿了，什么工具都没有…”

“是么…我去看看还在不在，你等等，”那加说着就跑了出去，回来的时候手里托着一个小皮箱，“你看看。”

沃勒打开皮箱，里面假发、眉毛、胡子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人造脸皮。

“这，你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哈哈，你送给我的啊，你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

“你是说，他来找过米立特太太是吗？”

“是的，警官先生，埃玛·米立特什么也听不见，她患有老年痴呆症。”护理长泰瑞林格小姐说。

“是吗？她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的？”

“为什么你们都要问这个问题…我想想，大概是两年前吧。”

“我可以见见她吗？”

“可以，如果您不觉得失望的话。”

萨姆兰警官被带到了埃玛的房间，他看到了和上午沃勒医生一样的景象：埃玛米立特呆呆地坐在轮椅上，她的头低得更厉害了，唾液几乎垂到了衣襟上。

萨姆兰随即无奈地退了出来。

当老警官走到大门口的时候，身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叫住了他，他回头一看，是一个滑着轮椅的老人。

“警官先生，有一点我要告诉您，那个年轻医生不会是杀人凶手。”

“也许，但警局里很多人不是这么认为的。”

“萨姆兰警官，我认识你，我以前也是警察，不过不是在这个城市里，我知道你是个明白人，才会叫住你的。”

“哦？那么，您有什么线索，请您一定告诉我。”

“嗯，我想说的就是，埃玛·米立特太太是在17天以前才突然这样的，不是像他们说的那样，那是他们在推卸责任，实际上，埃玛在3月11日从这个养老院消失了…”

警官蹲在那里，听着老人的叙述，他的眉头越皱越紧。从高原老人之家出来，萨姆兰立刻拨了弗莱德的电话，“…对，是我，帮我查查68、69、70年的卷宗，查一个叫做埃玛·米立特的女人，那时候，她应该30岁…对，是强奸案，找出嫌疑犯是谁…是的，我马上赶回去…”

3月11日是面具杀手杀害第三第四两名被害者的日子，萨姆兰了解到沃勒找来这里的原因了，看来他同样对“白牙”的死深感迷惑…

卡洛斯警官终于可以出院了，高尔夫和卡莱尔为此很是高兴，当然，外面那些被那加派来守护的人也应该高兴才对。不过卡洛斯本人似乎心事重重的，他为昨天没能从朋友那里得知纸牌的秘密而困惑，凶手到底为什么要拿走纸牌呢？照理说，麦瓦用一张小纸条记下凶手的姓名不是更好吗，他何必拿着这个一个莫名其妙的纸牌呢？这个小纸条也可以随便藏匿起来，当然，藏在保险柜里也是可能的。但是，为什么会是…

还有一点他不能理解，那就是凶手杀人的时间，恰恰赶上自己去咖啡馆，又选择在白天，这时候杀人不怕麻烦吗？

卡洛斯还注意到了萨姆兰和沃勒都没太在意的地方，那就是麦瓦老板倒下去的位置。麦瓦咖啡馆是长方形的，有着大玻璃的一面在西边，对面比较靠北的地方是那个后门。按照尸体头部的倒向（西偏南约40度），这时候，萨姆兰判断凶手应该是从后门进入然后开枪的，这有点儿不正常，就算凶手进来（差不多正好在麦瓦头和脚连线的延长线上，但是，这有可能吗？有人想在保险柜里面放东西而不正对保险柜吗？

…

沃勒和那加步行在城东的贫民区，这里小巷子很多，道路也歪歪扭扭的。到处都是破破烂烂的房子，还有一些混混模样的人蹲在路边。

“喂，沃勒，后边那个家伙一直在跟着我们。”

“嗯，我知道，是个记者吧。不过我不认识他。”

“这样吧，我给他点儿教训，你往前走，到那个旅店边上等我，几秒钟的事儿。”

那加说完，转身向着路边的两个混混走去。沃勒则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

“嘿，小妞儿，你可真够劲儿，过来和我们玩玩吧。”其中一个摇摇晃晃站起来。

“我没有时间，不过，看见后面那个家伙了吗？喏，这是100美元，帮我揍他一顿。”

他们很乐意地走了过去，通常，即使不给钱他们也是愿意这么做的。

“白鲨”斯塔尔斯正在纳闷他们为什么分开了呢，两个混混就围了上来。

“哎，这位大哥，你跟着人家小妹妹做什么？”

“估计你是欠揍啊！”一个家伙伸手便是一拳，打在“白鲨”脸上…

“你要的就是这个，我和琼斯一起帮你找的，这里，你看看。”弗莱德递给萨姆兰一分打印材料，他们呆在酒吧。

上面写着1969年3月，名为埃玛·米立特的年轻女人报案被一黑人男性强奸。半个月后，嫌犯被抓到。1969年5月，庭审。第二次开庭时，埃玛突然撤诉，不再指认凶手，嫌犯被无罪释放。

“这黑人现在在哪儿？”

“他名叫丹尼斯·杰伦特，现住在贫民区，我跟你一起去吧。”

…

“白鲨”斯塔尔斯掸掸手上的土，从地上捡起了相机，还好，没有摔坏。

在他的身边躺着两个男人，其中一个人牙被打掉了好几颗，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另一个两眼乌青，鼻青脸肿。

“搞什么？真没劲。”“白鲨”重又挎上相机。他一直在追踪赛斯·沃勒。三年前的那一幕令他永世难忘，他只身潜入美国最大的黑手党内部，不幸暴露身份，被人抓住，打得半死，扔进了一间漆黑的大房间。他的眼睛看不太清楚，却知道，这该是一个很华丽典雅的房间。没有灯，他只能接着窗户透过的月光看到模模糊糊看到一个男人站在那里。他身边的人猛地踹他的膝盖窝儿，他只得跪了下去。

“你是一个勇敢的人，斯塔尔斯，”那个男人的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那么遥远，令“白鲨”忘记了自己的处境，“我很喜欢你，但是，斯塔尔斯，你对你不应该感兴趣的事情参与得过多了，我只有一个选择…永别了，斯塔尔斯。”

“你是谁？至少告诉我你是谁！”“白鲨”被人从地上提起来，还在不断地追问着。

“没必要。”一个男人推开“白鲨”身后的大门，“没有必要杀死他，把他的照片毁掉，让他滚吧。”

“你还是那么仁慈吗？好吧，不过，情人，至少要毁了他一只眼睛，对吗？斯塔尔斯，用你的一只眼睛换回你的生命，你觉得这值得吗？那么，‘情人’，你来动手吧…”

“白鲨”永远记得自己的惨叫声和被叫作“情人”的男人的面孔。他不会忘记，当他几个月前第一次看到赛斯·沃勒的时候，他颤抖了，出于兴奋的颤抖。他追踪他，不是出于感情，只是想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

斯塔尔斯挎着相机向前走，他记得看见他们停在了那个小旅馆。

“先生，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吗？”谢顶男店主，点头哈腰的。

“啊，几分钟前有一对男女来过了吧。”

“没有啊，我没有看到。”

“你再说一遍，”“白鲨”一把抓住他的脖领子，“我问你有没有一对年轻男女来过？”

“喂，先，先生，我，我是真…的，不…”

妈的，被人玩儿了！

沃勒医生敲敲那个看起来快要倒了的小破房子的门，“喂，里面有人吗？”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老年黑人打开了房门，疑惑地看着外面的一男一女，“你，你们找谁啊？”

“请问丹尼斯·杰伦特先生在吗？”

“是的，我就是，可你们是…”

“别紧张，杰伦特先生，有一点儿小事儿向你打听，可以叫我们进去吗？”医生语气很温和。

“好吧，那就请进来吧。我的房子破破烂烂的，两位随便找干净的地方坐吧。请问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儿。”

“嗯，这个，请问您是否还记得一个名叫埃玛·米立特的女性。”

医生此言一出，老黑人立刻变了脸，“不，不！我不认识，我不认识！你们给我出去，滚！”

…

凭着一种本能，或是说狩猎的经验，“白鲨”并没有远离此地，他在这附近慢慢地溜达着，说不定就可以再次看到沃勒他们。不过，他很快就惊讶地遇见了萨姆兰警官。

“喂，警官，这边，这边，是我啊。”“白鲨”跑过去。

“啊？你还真是无孔不入啊，‘白鲨’先生。”萨姆兰心里想的却是，这家伙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哈哈，我就是干这行的啊。警官，我虽然没想到你会过来，不过，我想我们要找的东西是一样的。”

“哦？怎么解释。”

“哼，警官，你用不着和我装蒜，我在追踪沃勒医生，你还不是一样吗？”

“沃勒到这里了？”萨姆兰可没有想到对方又比自己快了一步，他不可能查到卷宗啊，70年之前的资料没有录入，他是怎么找到的？

“是啊，你来这里难道不是这个目的吗？”“白鲨”略感吃惊。

“先不说这个，你发现沃勒的踪迹为什么不报告警方呢？”

“呵呵，我对警方的赏金没有兴趣的，再说了，我不想把他送进监狱，那样就也失去查到他身份的可能性。对了，警官，我有一种猜测，看到米尔警官一步登天，我就知道你们肯定有意见分歧吧。我想你恐怕是站在医生这边的，至少，你不会认为他就是面具杀手。”

萨姆兰默认了。

“啊，我们到了，萨姆，这就是丹尼斯的住处，上帝，真够破的。”弗莱德撇了撇嘴。

萨姆兰敲着房门，“有人在吗？请问，里面有人吗？”

没有人应答，萨姆兰又敲敲，还是没有人应答。

三个男人都变了脸色，老警官掏出枪，在门上靠了一下，房门“吱呀”一声转开了。里面很黑，看不清什么，萨姆兰一个利索地侧身，靠在门的右侧。他看到有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小屋子里似乎没有其他人。萨姆兰一步跨进来，弗莱德和“白鲨”也接跟着进了屋。

三个男人呆立当场，张口结舌，他们来晚了。老黑人丹尼斯靠在椅子上，瞪着一双惊恐的大眼睛，嘴张得大大的，他的脖子上有一个切口，还在往外“汩汩”地冒着血。血把这张桌子上原本满是污迹的桌布染得殷红。他的衬衫前面也全是血，就好像系上了一个红色的餐巾。血液从桌子上滑下来，滴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这场景就像是刚刚举办了一场血的盛宴…

第四十三章 焚

“您对这里感到满意吗，埃玛·米立特太太？呃，我可以这么称呼您吗？噢，您不必颤抖，您知道，我不想伤害任何人的。我请您来只是聊聊天而已，您知道什么是聊天吗，米立特太太？请允许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一个研究家，噢，这个称呼可以说是对我的工作最好诠释了。这一次研究的课题是，人的过去能对他的精神造成多大影响。米立特太太，我实在对人的过去深深着迷啊。您有同感吗，米立特太太，噢，对不起，我是不是叫错了，因为您还没有结婚呢，那么，我叫您埃玛好了…您为什么显得那么紧张，我说过了，只是找您聊聊天而已。啊，我说到哪儿了，对，我说，我对过去很感兴趣，对您的过去…您知道，30年前…对不起，确切地说，是34年前，您还记得吗？您站在路边，天呢，真的好冷。那之前是不是刚刚下过一场大雨？对了，您能告诉我那是几号吗…您不愿意说，不过没关系，我继续说好了，您觉得很冷，为什么呢？除了天气的原因外，您穿的也很少，是，很性感。您只穿了一条裙子，没穿内裤吧？噢，您不回答，那么，我就当作是默认喽。您穿了一条很薄的裙子，没有穿内裤，里面还有什么，我猜是吊带丝袜，呵，您可真迷人。您已经知道，我对人的过去很感兴趣，您为什么打扮得像个妓女呢？我在过去又找到了答案。在那之前的两周，您深爱的男人离您而去了。为了他的升迁，扔下了年轻漂亮的您，跟经理的女儿结婚了。上帝，这可真是一项罪行。您叫他什么，约瑟？一个好名字。您的约瑟扔下来您，这是罪不容赦的。请求您的原谅，埃玛，我替您解决了他，您知道吗，我剥下了他的脸皮，因为很想知道那下面隐藏的到底是什么。他真是好色，这对您来说，是不是一件值得宽慰的事情，他跟经理女儿的婚姻很快结束了，因为她长得实在太丑了，哪儿及得上您的万分之一呢。截止到十天以前，他这辈子一共换了6个老婆，抱歉，我没有加上您，因为您还没结婚呢。他是个好色的男人，不过，您一直还是那么爱他，他比您小一点儿，差不多6岁吧，您爱他，您允许肮脏的他在您的身上蠕动。噢，真的很可惜，谁叫那时候您还没有看清他的为人呢！不过，没关系，埃玛，罪行都将得到救赎，我帮你救赎了他，您感觉怎么样？请别堵上耳朵，那没有用的，您很想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不是吗，埃玛？”

“您当晚穿着性感迷人，真叫人抓狂，您在路边等待着什么？男人？…您忘不了小约瑟在您身上做过的事，别害羞，埃玛，人类都有性欲，在这件事上比动物要恶心得多。其他的哺乳动物都有固定的发情期，不过，埃玛，你不一样，您是人，您希望再次被一个男人贯穿。那时候你多大了？差不多30岁吧，您不是妓女，不能每天每时每刻得到满足，您…是一个高傲的女人。一个高傲的女人在深夜公路边等待什么呢，搭车吗？呵呵，我想，您在等待被您下一个白马王子强暴…您幻想着他会是一个英俊、年轻、温柔、体贴的男人，他轻柔地爱抚着您，把他的宝贝家伙放进您的身体里，噢，真美啊。一辆驶来的汽车停了下来，遗憾的是，下来了一个长像丑陋的黑人。噢，上帝，这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怎，怎么会是黑人，一个黑人！您害怕了，您想逃走吗？很可惜，白马王子变成了黑马王子…他会叫您跑掉吗？呵呵，您知道吗？在深夜里等待搭车的漂亮女人被强暴就是得到了她们应得的东西。他勃起了，您能不能告诉我那是在她追上您之前还是之后？我想可能是在之前吧。当他撕裂您的裙子以后，我想他充血得更厉害了。他把您拖到了树丛里，或者就是在他的车上。他用一只大手堵住了您的嘴吗？不，也许没有必要这样做，在这样的夜里，谁会不解风情地去干涉一男一女做爱呢？您为他口淫了吗？他插进去的时候，您有没有撕裂的感觉？一定很大吧？您喜欢吗？您流泪了吗？还是，您既害怕又享受呢…恕我不能理解女人，我也不能理解男人，不过，我想，你们做了好几次吧？”

“您有一种屈辱的感觉吧，这不仅是因为您被一个低等种族的丑陋男人强暴，我想，是因为您的身体有了反应吧。您是否配合他的工作扭动腰肢呢，还是，您流出了…啊，抱歉，我不该说脏话的。个人认为，泪水不算什么，它也可能是极端快乐和兴奋的表现呢。您是怎么回家的呢，自己走回去吗，那也有可能，因为您的家不远，您只是等待强暴才会站在路边…当然，他也可能好心地在满足了欲望之后，开车送您回去…但是，您在快乐之后做了什么呢？不要哭，埃玛，看着我的眼睛，您做了些什么？您利用了他的善良，您告发了他，他被警方抓到了。我很好奇，在第一次庭审的时候，您有没有正视您的男人呢？请原谅…您做出这样的事情实在不太好，您居然出卖了您自己的欲望，不过没关系，这也无伤大雅。事实上，您不敢看着他，您一直低着头，您在忏悔吗？…埃玛，您为什么撤诉了呢，呵呵，这个问题不需要您回答。因为，您发现您怀了孕，您怀了您和那个黑人做爱的结晶。唯一的人证撤诉，这一定会让警方大为光火吧，您为什么要做出这样不道德的事呢…您想起了什么，是他强有力的刺穿，还是他那儿浸润了你身体的…抱歉，我又说粗话了。那么，埃玛，您打算生下那个孩子吗，这可真是需要勇气啊，你打算生下他，当然，您也就没有必要再找孩子爸爸的麻烦了…那小宝宝可爱吗？噢，黑色的小宝宝，哈哈，这是怎么回事？呃，他的基因赢了…这实在叫人有点儿不能接受，一个还没结婚的女孩子，生下了一个黑皮肤的小宝宝，看着他，您想到了什么？您为什么不抓紧时间找一个男人嫁了呢？那样可以给小宝宝一个合适的身份，还是…您猜到了会是一个黑色的孩子呢？您可真是一位不太乖巧的女士啊，可这又能怪谁呢？是您自己的选择啊，您爱他吗？”

“一位单身女士带着一个黑色的婴儿可真是叫人耻笑啊，您接下来做了些什么？把他托给乡下的父母了，噢，您真狠心，您不抚养您的孩子，把他扔给了外公外婆…您为什么在哭，因为自己的悲哀，还是为那个孩子，为您没有尽到母亲的责任。”

“谁给这个孩子起的名字？是您还是您的父母，这都不重要，您变成他的大姐姐了吗…孩子一天天的长大，他可真结实，他强壮有力，他…长得好像一个人，您觉得有趣吗？他16岁了，是个壮小伙子，咦？你想到了什么，您想跟您的儿子做爱吗？噢，您的理性一面可真是可怕啊，您想到了乱伦，是的，乱伦，人类最可怕的原罪，您觉得有意思吗？和自己的儿子做爱吗？真是太刺激了，我激动得浑身颤抖呢。埃玛，您那时候四十多岁吧，还没有结婚，缺乏男人的爱抚，想必您生活得很艰难吧，您经常手淫吗？我想是的，一个尝过男人滋味的女人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种感觉，您一定觉得欲火焚身吧，顺便打听一下，可不可以告诉我您使用什么牌子的按摩器呢？”

“很遗憾，您没有和您的儿子做爱，您也没有再和任何男人做爱，因为…尽管您其实是一个很淫荡的女人，却用您的理性压倒了其他的一切，这又何必呢？他不知道您是他的妈妈，您可以勾引他，把他带到闺房，告诉他什么是人类的需要。您以为您不这么做就能保持贤妻良母的形象吗？埃玛，我真替您感到可悲。”

“您儿子是一个孝顺的小伙子，在他从死去的养父母嘴里听说您才是他的真正母亲之后，他想起了您给他买的衣服，买的糖。您经常去乡下看他，不是吗？您时常带他去外面吃饭，有一次，您甚至带他来到您居住的城市，我真要为您赞美了，埃玛·米立特，您是一位伟大的女性。”

“您的儿子知道了事实真相后并没有怪罪您，噢，他还不知道全部真相，他还不知道他是在您出卖了您的肉体之后被生下来的，您觉得我这个解释合适吗？他是个好孩子，他知道您一定有什么苦衷，您对他很好，这令他很感激。他做了什么呢，在您退休之后，把您送到了俄勒冈最好的养老院，真应该感到欣慰，您把他给了人，但是，他却真心对您好，哈哈，一个伟大的孩子啊。”

“一个伟大的孩子…呃？这个说法不很准确，他有多长时间没有来看您了，一年，两年…他有六年没有来看您了，为什么？他也在压抑着内心冲动的欲望吗，不，不是，他不像您，他可是个好小伙子。那么，究竟为什么呢？因为他不能来，他不能让人注意到他还有一个母亲，您也感到奇怪是吗？让我来给您念一段文章吧，‘1999年8月25日，俄勒冈州前议员比特尔·霍华德先生旅居波特兰市，晨练中遭人暗杀…据邻居举报，前一段时间曾有一黑人青年多次在附件徘徊…’还有这一条，‘2001年，…公司一高级雇员被杀…’还有这里…”

“您觉察到什么了吗？是的，您的儿子，您可爱的黑色小宝宝成为了一个职业杀手，他来到了波特兰，可能就住在您附近，但是却不能来看您，他不希望有人知道他还有一个母亲，您对此作何感想？”

“埃玛·米立特太太，噢，对不起，我又叫错了，埃玛，是的，埃玛。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感到难受了吗？还是，你觉得我在骗你？你喜欢自欺欺人吗，埃玛？呆一会儿，你可爱的杀手儿子就会赶到这里，他拿着手枪，噢，也许他还有其他的手段。他会干什么？没准儿，会杀死我，这真令人痛心，他又要杀人了。我，只不过是一个好心人，一个告诉你全部真相的好心人。我想出了一个好办法，埃玛，你要不要听听？”

“这世界上发生了一起强暴案，然后多出了一个杀手，我们都感到难过，埃玛，我知道你是无辜的，只是时间上出现了一点小小的误差。埃玛，你是无辜的，你只是想要一个男人，这只是你和任何人一样都会有的低等欲望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时间出现了误差，这叫人有些不能容忍，来，埃玛，我来教你如何修正误差，看看，这个家伙，很漂亮是吗？它能解决一切的烦恼，你看看，埃玛，这没什么好怕的，你自己造下的罪孽一定要由自己亲手解决。你的宝贝儿子，和强暴你的黑人男子生下的宝贝儿子，他，是一个危害人间的杀手，来想想吧，埃玛你要怎么做。罪过必须得到救赎，只有这个办法，这个办法可以解决一切的烦恼，来，摸摸它…”

“喂，你这个混蛋，你想把我妈妈怎么样，放开她！”

“亲爱的埃玛，你看看，杀手来了，那个你曾经全部性欲的寄托，埃玛，你看看，一切都会得以妥善的解决，这需要勇气，不过，就像你当初站在那里等着被人强暴一样，你会做的。埃玛，你看，我来帮你了，我是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会救赎你，我们一起，‘砰’，‘砰’，哈哈，哈哈哈哈…”

…

“啊！”沃勒医生一下子坐起来，满脸惊惧，大口大口费力地喘着气，他的后背都湿透了，肩膀一起一伏，汗水顺着鼻尖滑下。

那加闻声从对面的房间跑进来，“作恶梦了吗？”她把他的头抱进怀里，薄薄的衣服瞬间就被浸湿了。

沃勒“呼呼”地喘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了平静。

“好点儿了吗？你刚才的样子真吓人。”

“嗯…呼…我终于知道那混蛋在干什么了…”沃勒断断续续地说。

“他做了什么？”

“试验，是试验！人性的试验，这家伙把人类当玩物，这家伙…”沃勒突然说不下去了，那加满脸疑惑。

“丹，丹尼斯…”

“丹尼斯怎么了，那个老黑人？”

“我…我实在不该去找他的…我，我要出去。”

“不行，你哪儿也不要去，”那加一把把医生按到床上，“要去的话，我叫威廉他们过去就是了，你必须休息一会儿…”

沃勒医生不再坚持，那加一直守候直到他又睡着。

…

在阴暗的房间里，轮椅上，一位看起来八十多岁的女人，低垂着头，双手无力地搭在扶手上，她低着头，越垂越低…

第四十四章 绝望的玩偶

2003年3月30日0时，萨姆兰又开始抽烟了，这可真是不可思议，萨姆兰看着缥缈的白烟，是的，真是不可思议。小小的长长的柱状物放出了悠扬断续地无数颗粒，这有些像人，人不也是一样吗，一种普普通通的生存物，却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不断地撒下他们存在的烟雾。直到一切恒归于无，他们就不再…烟雾就飘散…

萨姆兰站在陵园里面，他站在她的墓前，放上一束鲜花。

葛莱丝，我是不是很傻，你走了以后，因为肺癌离开我以后，我几乎是痛恨烟草这种东西。我戒烟了。可是，葛莱丝，这并不能改变什么，你离开了我，我无法通过戒烟找回失去的你，也许只是在惩罚我自己。现在，我重新拿起了这小东西，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是…发现我需要它…

萨姆兰默默念叨着，他老是忘记接下去说什么，在她的坟墓前，他老是忘记要对她说什么。

他把一束鲜花放下，踏着月色离开了陵园。他总是晚上才来看她，总是…

“丹尼斯死了…”那加原本不想告诉医生，他应该再睡一会儿，可是，当她听到他说话，就忍不住摇醒他。她听他叫着“安妮”，在梦中叫着。

“是吗…”沃勒已经猜到了这答案，在那个恶梦之后，他就猜到了，因此显得很平静。

必须争分夺秒，那加想，这样才可能使沃勒重新回到他爱的人身边，尽管，尽管有些不情愿，但至少要尽快澄清事实，洗刷罪名。那加可以跟他远走高飞，逃过警察的追捕，但是，他不会同意那么做的，而且，他们不可能逃过那些人…

“还有个不对劲的地方，那加，玛莎的案件。”沃勒突然说起另一个话题，那加不由得愣住了。

“玛莎的遭遇，我跟你说过，你想过吗，为什么我要调查‘白牙’的死因。”

“我想你是寻找凶手可能留下的线索。”

“不，这种说法本身也太泛泛了，而且，我也不奢望他能够留下痕迹，一直以来，他做得太出色了。我唯一想要知道的就是，凶手杀人的方式。”

“嗯？这不是很明显吗？”

“不，不是那个意思。换一种说法就是他的游戏方式。和一般的连环杀手不同——他们不易被抓获，往往并非是因为具有很高的智商和出色的误导诡计，想想看，在偌大城市里，随便找个地方杀几个人，挑选合适的时间和地点，有谁能找到你这个数十万、数百万分之一的人呢？面具和他们不一样，他有着挑战性的游戏规则。他更新着游戏规则，并且是以相当快的速度不断更新，但很少放弃最原始的弃尸毁尸方法，让人们清楚地看到那就是他的处世原则。他在杀掉第一个被害人的时候，就已经锁定了基本规则。”

“第一个人？”

“是的，约瑟夫先生，我做的梦里给了我答案，不过这个很难查找。约瑟夫是镇上的有钱人，但起初不是，他是靠着老板的女儿一步步爬到这个位置的。他原来的女朋友是埃玛，也就是第三个被害人的母亲。”

“你怎么会梦到这个？”

“也许是潜意识吧，我也不知道。”

“好吧，接下来呢？”

“杀手可能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白牙’和埃玛的关系，我猜，他应该是从第一个被害人嘴里得到了信息，比如说，面具扮演了神父的角色。他知道细节之后，觉得那一定会很有意思。面具不甘心一直重复简单地杀人，他喜欢新的挑战和刺激。所以，他利用埃玛杀死了‘白牙’。”

“第一个和第三个有关联，第二和第四现在还看不出什么，毕竟杀死手无寸铁的女性，原本就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第五个是谁？水中的那具尸体吗？我想不一定，他更新了游戏规则，是这个游戏给别人一种严重的误导。我猜测，真正第五个被害人是玛莎。”

“那怎么可能！玛莎还活着！”

“是的，是玛莎，这和第三个被害者同样是一个游戏，他的目的是叫孱弱无力的人在一种特殊的情景中杀人。这具有挑战性，你可以想想看，玛莎女士的生日那天和未婚夫约会，未婚夫迟迟没到又联系不上。玛莎等到很晚独自往家走，不管是否会下雨，在这个连环杀手无规则杀死四人的前提下，任何人都会感到害怕，更不要说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了。这时候，就真的下了雨，玛莎只好在我的诊所下面避雨。选择在我的诊所下避雨，这是一个巧合，我第二天发现办公室里多出了一盒火柴。安妮和我都是勤于打扫的人，为什么会出现火柴？我使用打火机，在有来访者的时候绝对不吸烟，我的来访者更不会在咨询过程中吸烟。遗憾的是，我当时并没太注意，还把它带回了家。后来我想到可能是有人进了我的房间，留下了火柴。他来干什么？监视玛莎，不，似乎不太可能，任何人都可以从这几条平行街道轻易推测出年轻女性最有可能选择的行走路线，再不然，他可以跟踪她一两次，知道她的路线，这更快捷一些。玛莎必然要路过诊所，那么杀手为什么等在我的办公室里，会不会在等另外一个人？”

“还有别人吗？”

“是的，一个自称迪亚特的男人该出场了，他的职责是进一步造成玛莎的恐惧。无论杀手是否授意他强奸她，他还是很有可能这么做的，他是一个机会强奸主义者——夜路，无人，都是很好的机会。当然，迪亚特并不知道，这个游戏的受害者有可能是自己。迪亚特是怎么来的呢，从我诊所边上的小巷子穿过来，留下了半个泥鞋印。他出现在玛莎面前，邀她同行，这个时候，气氛开始变得有趣了。杀手从我的诊所里出来，远远跟踪他们。”

“他有什么必要这么做？”

“因为考虑到气氛还不够浓厚，你想一下就会发现，安东尼先生住所打来的电话是一个巨大的问题，那不是安东尼，可以说，他恰好不在，这恐怕也是杀手制造出来的。目的有二，一是不要安东尼有机会打伞去接玛莎，再有就是可以让潜在影子中的人轻易潜入住所拨打电话。拨打电话，是为了要使玛莎完全绝望，不管那个时候艾利是否被人发现送到医院，那都无关紧要。艾利的长时间失踪本来就给玛莎造成了一定的心理恐慌，只要再推一把就可以了。”

“但是，这电话什么时候打出是个问题。迪亚特称得上是个白痴，之所以选中他来做这件事，是因为他异于常人的性冲动，另外他是小毒贩的身份使他没有家人和朋友，这一点也很不错。如果电话打得太早，那么，玛莎接到电话后可能赶往医院或者疯狂跑回家，那么游戏就全部落空了。所以，电话必须在迪亚特出现之后再打，说起来简单，实际上也不容易做到。关键在与迪亚特的无知和不可控性，杀手无法判断迪亚特会在什么时间下手，所以他必须跟踪他们，又不能太近，这该怎么办？如果是我，会找一个小型窃听器，让迪亚特携带。当迪亚特开始对玛莎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时，时机来到了。杀手命令潜藏在安东尼屋子里的人拨打电话。因此把艾利的不见踪迹－雨夜－杀人城市－陌生男人出现－强奸企图以及艾利被袭击整合到了一起，你猜猜玛莎会做什么？其实做什么都没关系，杀手喜欢游戏，但游戏失败也没有关系。那样的话，玛莎女士将惨遭迪亚特的强奸，在他玩得起兴的时候，杀手会把两人干掉，因为他不喜欢性。不过，玛莎无意识地配合了杀手的游戏，她掏出了那把不属于自己的手枪，在危机时刻保护了自己。很好，杀手觉得这很有意思，他的目的达成了。接下来他就没有必要杀死玛莎了。那是出于绝望压力，玛莎背负着杀人的内疚和未婚夫死去的痛苦，将孤独地活下去，这是绝望，她会慢慢疯掉或是成为新的变态，最起码也能痛苦一生，这也是杀手的设定的结局之一。”

“你，你什么时候想到这些的。”那加觉得身上很冷。

“刚才，就在刚才。我起初也犯了错误，因为过分在意案件中的不可控制因素。一是雨夜，就算看了天气预报，也不一定就真会下雨。我后来才发现这一点其实无关紧要，如果没有雨，那么一切将会提前，迪亚特只需要尾随她，就可以造成强烈的紧张情绪。这样省略了玛莎在我诊所下面避雨的时间，电话会提前打出，迪亚特一样可以追上去造成强奸的威胁。还有一个疑惑把我带离正确思路，那就是玛莎女士的朋友们。对玛莎朋友的调查应该不是一件难事，他们大多居住在城外，除了莉莉西雅小姐。我过于看重这条细节了，玛莎女士出于害怕很可能打电话给朋友，但是他们住的太远了，对自己没什么帮助，可是，莉莉西雅呢，她住在城北，不是很远啊。我的错误就是，忘记了莉莉西雅赶到这里的时间，即使不是在城外，她仍然需要花上一段时间才能过来，那么玛莎会呆在原地，然后呢，迪亚特走过来，等莉莉西雅赶到时上述过程还是早已进行完了。所以，这两个问题并非不可控因素，我起先对这个案子并非面具所为的假设也不成立了。并且，杀手在跟我玩儿一个新的游戏，一个小小的嫁祸就轻易造成了我现在的困境，他可能了解我，或者…反正这个游戏不无代价，我想那就是我的死。”

“可是什么使你修正自己的结论呢？”

“是游戏动机，也可能是试验动机，面具杀死‘白牙’所设计的过程在本质上和玛莎的遭遇太相似了。”

“等等，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杀手不把手枪和尸体留下，嫁祸玛莎女士呢。”

“因为那很无趣，不能叫杀手真正的亢奋。那样做实际上是给了玛莎一个漂白内疚心理的机会，这不够刺激，他要把她变成第二个埃玛·米立特，就像他绝望的玩偶…”

…

第四十五章 三个国王

米尔近乎责备地训斥了弗莱德，说他如何如何之不守纪律，擅离职守跑到外面调查。弗莱德显得满不在乎，当米尔的气焰近似嚣张时，弗莱德终于不耐烦了，拍案而起，甩下一句“要不然你开了我”后扬长而去。

接着是萨姆兰，米尔可不敢跟这个资深老警探胡来，加上刚刚吃了哑巴亏，他此刻显得很是和气，不过话里带刺。萨姆兰无奈地坐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说，他知道眼前这个家伙已经听不进任何合理的建议了。

最后一个是“白鲨”斯塔尔斯，他几乎是在玩弄米尔了，“我不知道啊，我什么也不知道，真的，警官，我可以对天发誓…我只是在那里闲逛…可我遇见了萨姆兰警官，他是个名人！…我只是好奇，好奇啊，因为我是个记者嘛。”

“白鲨”愚弄了米尔一阵，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出警局之前，萨姆兰找到了他，他对老警官只字不提沃勒医生的藏匿之所，也许他是真的不知道。

赛斯·沃勒，躲在城市的某个角落里，却能准确无误地找到他想要找的东西——萨姆兰思前想后——丹尼斯为什么会被杀，沃勒去找他的原因应该和自己是一样的，他想确定老黑人、埃玛和“白牙”之间的关系。

为什么他要知道这个，他想取消案件里那些不自然之处，仅仅是这样吗？他想知道面具是怎么干掉职业杀手的，这有什么意义吗？他想以此来推断凶手吗，这不太可能。

丹尼斯是什么时候被杀的，沃勒和那个女人是在下午5点甩掉“白鲨”的，我们三个人5点34分闯入丹尼斯的住宅，发现他已经死了。琼斯检验后说他是在5点26分死的，就是在我们到来之前。

沃勒一行是几点离开的，他有没有杀死丹尼斯的可能呢？看起来不应该，他是来找证据的，而且这证据被警察发现对他并没有坏处啊。难道说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还有别人来过吗，这个人会是谁，比较可能是杀手本人，他需要去掉这个碍眼的人。而我们又找不到沃勒，所以无法从他的嘴里得出老黑人给予的信息。

杀手会是沃勒吗？那天晚上医生反常的表现突然跳进老警官的脑海里。难道说，沃勒是…他平常展现的是友好温柔的绅士一面，而背地里…等等，萨姆兰，你见过真正的双重人格吗？好好想想，当警察四十年了，你见过一个这样的罪犯吗？

这不是电影，萨姆兰，这是实实在在的生活，全世界一共也没有几个真正的双重人格的，难道他们还都是杀手？不可能，萨姆兰，即使是美国秘密关押的那些连环杀手，他们里面有一个真正的双重人格吗？他们可能伪装，伪装成各式各样的人格分裂。他们是一群表面上社会适应良好的人，而实际有着异于常人的心理动机和欲望，话说回来，他们也只有一个人格，只是并非普通人而已。萨姆兰，不要被这个假象带歪了，你是一个有经验的老家伙，不要被它带跑！

老警官从床上坐起来，再次一一查看抽屉里面的记录。这时候，卡洛斯的一句话跳入脑海，“我是因为催眠和中国人形象才怀疑沃勒医生的”。催眠？！我开始明白沃勒的行动了，他试图解开连续杀人中的非自然现象。

是的，对此我也不理解，一个把枪术和身体锻炼得出神入化的人可能是一个残忍的面具吗？答案是否定的，无论他的出发点正义与否，他是想成为职业杀手、武道家、成为保镖或警探，至少他都是一个有目的的人，这个目的可以支撑他的人格保持恒常。似乎不是连环杀手能作得到的！但面具又是怎么杀死“白牙”的呢，这不合常理，会和超自然因素（比如催眠）联系在一起，沃勒想要知道这其中的原因。他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一盒小小的火柴（上面还没有他的指纹）不可能成为证明他是凶手的罪证，所以他根本没有理会这个问题。但催眠就不一样了，虽然用催眠证明一个人是杀手并不确凿，但是，他大大地限制了杀手可能存在的范围，甚至影响陪审团的态度。

沃勒得到了什么答案？根据我手头的资料分析，丹尼斯确实可能在三十年前强奸了埃玛，使后者生下了一个黑人小孩儿。这个孩子在数年后成了职业杀手，并成为了面具杀手的狙击对象。当然，和这种人硬碰硬不是理智的选择，所以，他绑架了他的母亲，人质在手，他赢得机率大大增加。人在亲人被绑架之后本来就会陷入一种不冷静状态，这恰恰是职业杀手最致命的缺点。

“他不是我们这里最好的杀手，但是，他也不错了。”杀手中间人曾经这么评价“白牙”，原来他指的不是技术，而是感情。“白牙”是有感情的，所以不是最好的，所以才会被杀。

沃勒下一步会做什么？萨姆兰继续在这些文件里面找答案。他已经证明不是催眠的力量了，那么，现在，他应该尽一切手段查找凶手了。对了，丹尼斯的死，老警官恍然大悟，正是对医生的进一步嫁祸，不管丹尼斯说了什么都不重要。就算他承认了当年的罪行也无所谓，因为他只不过是一架大仪器上的小小齿轮，他决不可能知道谁是凶手。他的被杀是为了加重医生的嫌疑，是凶手耍的一个小手腕儿。

萨姆兰看了许久，把所有的文件摊满了桌子（这是他的恶习），最后从中挑出了一张。是这个，第五个被害人。他快速穿好衣服，跑下楼，跳上自己的车子。他看了一下表，早上7点整，赶往水库…

约一小时前，宠物公墓的别墅里面，沃勒和那加了无睡意。几瓶红酒，两盒烟，他们坐在床上继续分析。

“艾利的死应该没有太大意义，他只是为了促成‘玛莎游戏’的一个棋子吧。”那加端起沃勒的半瓶酒一饮而尽，她之前已经喝光一瓶了。

“我想差不多，不过现在还不敢下结论。”

“那么，呆会儿我们干点儿什么？”

“去水库看看。”

“第五具尸体陈尸的地方？”

“是。”

“让我猜猜，你对那具尸体感到好奇对吗？因为尸体被剥掉脸皮，却没有留言和遗留物。你怀疑杀手不是没有留下留言，而是警方没有找到。还有，那个进入安东尼住宅的人至今下落不明，迪亚特和潜入者是那个雨夜里除了杀手之外的存在者，杀手当然没有必要叫他们活下去。其中，迪亚特是被玛莎看到的人，不用剥下他的脸皮；而潜入者则不然，所以你怀疑第五具尸体就是杀手为了混乱思路才在割掉脸皮的潜入者。”

“是的，这正是我的怀疑，不过还有一个不合理的问题引起了我的注意。尸体为什么不完全沉在水底呢？按理说，如果只是简单地把头向后扭放在水边，即使借助了水的浮力，也仍然不足以承受尸体的重量，它会滑到水里。但是，在人死了之后几天，警方发现时仍保持着头部在外，脖颈以下泡在水里，这是什么意思呢？换一种方式来考虑，尸体被完全扔在地表也不是不可以啊，这是唯一一具被放置在水中的尸体。偌大的城市里，如果想不被人发现，应该有很多地方可以弃尸的，杀手哪儿都不用，偏偏选择水库，里面一定有什么原因。再说，如果我们的猜测是对的，那么，杀手需要一天同时处理两具尸体，丢弃迪亚特尸体的公路和水库相距甚远，杀手何必如此大费周章？但这还不是最大的不合理，琼斯博士在尸体的报告中提到，此人喉结下方有一个微小的穿刺孔，而发现尸体时候，那里，自内向外刺出一只大头针。所以，尸体并不是没有遗留物，这就是一个，关于它的含义有待解释。我感到莫名其妙的是，为什么大头针自内向外刺出！如果没有吞咽动作，它决不可能从那里刺出，这可不是糖块，没有人会在清醒状态下把那玩意儿咽下去的，它又不可能是被人为塞进的，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真的像催眠…”

“可是，那具尸体会不会已经掩埋了，就算还没有，也一定是在警局停尸房里面，你没有可能找到啊。”

“是的，就算我找到也没用，我相信在这个领域琼斯博士是真正的行家，他的鉴定不应该有问题。所以我们只有去陈尸现场找找相关的证据。”

“我们现在动身吗？”

“不，再等等。到时候我们兵分两路。你跟我去水库，你的手下去查找‘锁匠’。”

“你说的是撬开安东尼先生房门的家伙，我们没有他的名字啊。”

“是没有名字，不过，我们只要找到一个消失的锁匠就可以了，你的手下应该能打听得到的。此人不但开了安东尼先生的门，很有可能弄开了我诊所的…”沃勒突然停下来了，他露出犹疑的神色，忽而笑了出来，“那加，我总算知道麦瓦老板看到什么了！”

…

卡洛斯靠在床边，卡莱尔坐在雪白的床垫上，一勺勺给喂他汤。小埃迪兴冲冲地跑进来，眨着明亮的大眼睛先是盯着卡洛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拽着妈妈的裙子，“妈妈，带我去公园，我要去公园。”

“不行啊，埃迪，你没看到卡洛斯叔叔生病卧床吗？乖孩子，妈妈要照顾他的。”

“呜…”小埃迪撅起了嘴。

“好了，卡莱尔，你就带他去吧。”卡洛斯露出灿烂的微笑。

“可是，你一个人在家…”卡莱尔面露难色。

“谁说我一个人在家，我和你们一起去啊。”

“你这样的身体…”

“好了，卡莱尔，我没事儿，你不让我上班，我不去就是了，去外面和你们一起散散心也不错啊。”

“走吧，走吧，”卡洛斯从床上下来，小埃迪跑到他身边，他蹲下来抚摸他的头，埃迪飞快地亲了他一下。卡莱尔手扶着脸笑了…

第四十六章 禁止撞球

一阵阵迷朦的水汽不断腾起，“白鲨”斯塔尔斯尽兴地淋着热水浴，每次过于疲乏的身体都是以此得到解脱。他是个常常意识不到身体和精力已经透支的人，在闲下来的时候，6小时睡眠很可能还是奢望。那么，一次淋浴，通透的淋浴，四肢百骸前所未有的放松就成了他永远的追求。如果能在其后加上一两个小时深度睡眠和一小杯白兰地，那就更是享受了。

“白鲨”个字高大，身材异常魁梧，这也许拜他在军队时候的锻炼所赐。热水顺着他的冈上肌流到了堪称巨大的斜方肌，形成了两股外撇的水流。另外两条则顺着隆起的背直肌滑到股部。从军队出来，他就再也没有刻意的锻炼过，肌肉的保持全赖他强大的工作运动量。

“白鲨”双手全是白色的泡沫，用力地抓着头，一些泡泡甩下来，不一会儿就被水流带走了。他用力抓着头，但是，总有一些事情想不起来了。那时候，自己多大，他也有点儿模糊，有一段时间安慰自己说，军营本来就是单调无味的，那样平淡重复的生活，谁能记得住每一天的情形？！

退伍后，“白鲨”的摄影技术和独特的追踪技能突然就爆发了，他成为了马格楠图片社的最新一代菁英。他对战争没什么兴趣，但灾难和杀戮使他深深着迷。全国各地都留下了他的足迹，连环杀手、校园枪击事件，最全面、最独到、最细致的报道差不多全部出自他手。他有那么一点点得意，随后很快就被一种失落所充斥，不，还不是失落，是讽刺！作为一个记者，作为马格楠图片社的菁英，他不懈地追寻和揭露人们隐藏的秘密，但他却不知道挖掉自己眼睛的“情人”（即赛斯·沃勒）到底是何许人也，这真是绝大的讽刺。

“白鲨”也确实不知道沃勒藏身之所，不然，也决不会在这个时候洗澡。他的确只是半路上碰见他们，这真是一个巧合，他差不多一眼就认出了他。从几年前到现在，那男人身上的味道和独特的气质根本就没有一丝改变。无论是他那时候挖下他的眼睛，还是他现在执着的追寻，都留给“白鲨”一种宁静的感觉，是的，他好像是没有欲望的。

还有那女人，她有一种他熟悉的感觉，可他实在并不记得她了，只得他也把她的样子记在脑子里。“白鲨”另一个出众的技能就是他的绘画，他可以凭着观察，回到家里再现几乎一模一样的肖像。这些肖像被发给了他的朋友们，得到的答复是，这女人在很多城市留下足迹，但是，谁也不知道她到底是谁。

“白鲨”拿起毛巾在头上胡噜了一把。回到卧室后，他坐在床上，拿起了丹尼斯的照片…

萨姆兰几乎是在咒骂自己了，为什么不早一点儿赶过来。他又和沃勒两人擦肩而过了！

沃勒是个聪明人，化装看来也是他擅长的，所以老警官对管理员的话并不起疑。

“难道他们不是生态学者吗？”管理员捏了捏脖子，“啊，他们穿的都是浅绿色的衣服，我以为他们就是来这里研究植被的呢。那男人大胡子，戴眼镜，看起来真想是个做研究的人呢。”

“他们去了哪里？”

“说起来有点儿奇怪，他们指明要去水库与大路的接壤处，我把他们放在那边就回来了。要是知道几天前那里扔着一具尸体，他们一定不会去那儿吧。不过，话说回来，他们真的不是生态学家吗？那么，他们是…”

“不，不，这无所谓，我需要找到他们，你可以带我过去一趟吗？”

“那没有问题，请上船吧，警官。”

萨姆兰跳上船，车子就扔在管理小屋的门口。沃勒他们不是开车过来的，附近也没有留下车子。以汽船的行驶速度来看，到那里也需要不少时间，他们可能已经走了。他们没有开车从公路上过来，这是有原因的，因为在公路上无法看到下面一个小小的点。自己慢慢寻找很是浪费时间，不如叫管理员带过去，再在附近搜找可疑的地方。萨姆兰很有一种冲动，就是叫支援在公路上进行拦截（他们总要从那边回来吧），但是，想了想还是没有这么做。

毫无感情，没有丝毫的怜悯。“白鲨”端详着死者喉部的放大照片，一刀刺中，就是为了要他的命。可这个人实在是无关紧要啊。不过，像沃勒那种人倒也干的出来…等一下，这不是“情人”干的，他根本不可能招摇过市去杀一个人，更何况他还发现了我的跟踪…

“白鲨”拿起眼罩，遮上右脸上那个深深的空洞，他该出发了…

“你们好，我可以为你们照一张像吗？好的，谢谢你们。来，笑一下，好的，谢谢。”

中年男人走上前握了握卡洛斯的手，“哈哈，真好，娇妻爱子相伴，令人羡慕啊。”

卡洛斯不好意思地笑笑，男人走后，卡莱尔走过来揽住他的手，他回过身凝视着她的眼。两个人忘我的吻在一起，久久地吻在一起。

这时候卡洛斯的手机响了。

卡莱尔有点儿舍不得地松开了他，手在他高高的鼻梁上刮了一下，卡洛斯亲了亲她的眼睛。

“啊，您好，是我，噢，是菲斯啊。怎么样，关于纸牌的事有没有…嗯？塔，塔罗牌？”

“是的，塔罗牌，”菲斯摇摇晃晃地踩在圆登上，她从书架上层抽出一本书，“是塔罗牌，外形和一般的纸牌差不多（下注：中国的朋友不要被市面上常见的什么清水玲子等塔罗牌骗到，真正美式塔罗牌只比一般扑克纸牌稍长略宽，上面画的基本都是老头儿和老妖婆，让人不敢恭维），你看到的可能不是扑克，塔罗牌本身就具有很多重含义。它自身就是一个迷，你要不要听听。”

“可，可是，你怎么能知道就是塔罗牌呢？会不会还是其他的什么？”

“当然也是有可能的，不过，你跟我提起过杀手在尸体上的留言，我做了一些大胆的猜测。尸体上一共出现了四种遗留物，分别是钉子、火柴、硬币和大头针。而塔罗牌常见的版本为78张，分为大阿尔卡纳和小阿尔卡纳，前者22张牌，为主牌，代表形象；后56张又分为四种，每种14张。我下面要说的可能对你追查凶手没有意义，但它象征着杀手留言的意义。这四类小阿尔卡纳也有自己不同的属性，分别是利剑代表骑士和贵族阶级；木棒代表农民阶层；银币代表商人和财富；圣杯代表圣者的诚拜。正是体现了中世纪的四个阶层，他们各自又以皇、皇后、骑士、男仆和1到10的14张牌构成，每一张牌都有自己不同的意义。相对应尸体的遗留物，我想大头针可能是钉子的变种物，同样意味着利剑；火柴是木棒；硬币是财富；这里只有圣杯没有出现，它可能是说，杀手就是那个诚拜的人，他以什么为原则，我就不得而知了。每一张塔罗牌都有正置和倒置两种解释，这就是为什么尸体上钉子扎的位置不同的解释。第一具尸体上的…”

卡洛斯注意力开始分散，他想到了艾利先生，艾利的被杀…纸牌的研究…他打算买一付塔罗牌好好研究…

原来是这样，第五具水尸所处的位置并不是自然形成的，他的头卡在这里，至使尸体不能滑进水里。我当初怎么就没注意到呢。萨姆兰从那个小水坑的上方泥土上轻轻抠下嫩嫩的水生植物。在尸体的头压在这个位置的时候，这里无法生长植物，等到尸体运走后，短短的几天时间里，这里开始了生命的繁衍。很显然这个小坑（这里到处有这样的小水坑）并非天然形成的，不然就该像别的水坑一样，周边布满水生植物。但是，杀手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这很叫人费解，杀手行动的每一步都应该有他的理由，但是，这次的理由怎么也想象不出。”沃勒叹了口气，他们坐在黑黑的车厢里，一路颠簸。

“嗯，大老远到这里来挖小坑，他还真是有意思的人。那么，你现在对那个大头针还没有解释吗？”那加坐在对面抽着烟。

“没有，什么也想不出来。虽然我认为大头针替代钉子一定有什么解释，但是，算了，我们还是先回去听听他们的调查结果吧。”

菲斯的电话，解释了杀手的留言（至少卡洛斯是相信的），而且，还把艾利先生的案件联系到了一起。回到家已经是上午十点，他翻出了艾利先生的书稿，不错，里面是有一些塔罗牌的研究，可是，都是关于起源方面的文章，这不应该为艾利惹下杀身大祸啊…

三位调查人（即赛斯·沃勒、萨姆兰警官和卡洛斯警官）没有机会再次联手，这就像一个禁止撞球的游戏。没有连接，在一个破碎的游戏中，为了自己的理念，为了还被害者公道，为了…为了他们自己，加入了这个混乱复杂的游戏…面具杀手在默默注视着他们，游戏的规则是禁止撞球…

第四十七章 最后的荣耀

阿尔文·加里，绰号“小丑”，职业“锁匠”，他最后一次看到是在3月19日的下午，据说他在接了个电话后就消失了，自此再没有露过面。

由于职业关系，阿尔文神出鬼没，没有固定的朋友，只是不定期地会联系他的中间人接生意。中间人在两个男人手枪指头的情况下承认，21号有一个顾客来找锁匠，但是，他已经无法联络到阿尔文了。在别人看来，这当然不能说明，阿尔文就是被面具杀死的那具水尸。不过，沃勒和那加做到了心中有数，阿尔文的情况也符合面具挑选“帮手”的原则，他跟迪亚特一样，没有亲人，没有固定的交友圈子，即使被杀也不会有人去警局认尸。

沃勒断定阿尔文就是打开自己诊所大门的人，也是他潜入安东尼先生家里打电话的，再加上一个大胆的假设，马克水果店玻璃上的血字也是他留下的。

从中间人嘴里撬出的另一个消息更为有趣，阿尔文不但是一名出色的锁匠，还是一个有杀人抢劫前科的人。如果面具邀请他参加自己的部分游戏，比如说在玻璃上写字引起众人的恐惧，想必他也会欣然同意吧。

沃勒同时了解了麦瓦老板的秘密，这一直以来令他困扰的问题渐渐显得清晰了。麦瓦找观察者跟踪自己并不是怀疑自己就是凶手，而是他注意到了一个不合理的地方。可以说，这是由于面具的疏忽导致的。杀手设计了很精致的计划，却偏偏忘记了咖啡馆老板的存在。

当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意外，麦瓦老板出于什么原因中间下车了。他走进了过道，至于原因，也许是想找个地方小便吧。他听到了什么，两个人的谈话声，他很好奇，走过去看看。杀手和锁匠也许没有说什么，总之麦瓦走了过去，他看见了什么。大概是其中一人进入了沃勒诊所，但是，这个人却不是赛斯·沃勒。

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因为在那时候，老板还不认识沃勒医生，也不知道那是一个中国人的诊所，他从小过道里退了出来，他可能又看见了迪亚特（这当然并不是一定的），那个时候，玛莎应该正在平行大街往这边走来。开始下雨了，老板赶紧跑回去开车回了家，也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里。

但是第二天，萨姆兰警官找到了他，这引起了他的怀疑。沃勒现在还不能猜出是什么引起了他的怀疑。但麦瓦老板真的怀疑了，他先是派出观察者追踪沃勒，为什么要这么做，沃勒猜想是老板需要知道谁才是这家心理诊所真正的主人，如果麦瓦的假设是正确的，他马上联想到昨夜潜入诊所的人一定和这起命案有联系，然后他开始深入调查，直到他发现了雨夜里的那个男人就是面具杀手，他开始敲诈，等等，为什么要敲诈面具，他可能很有钱吗？麦瓦敲诈多少钱呢？

水尸的问题仍然得不到答案——如果沃勒能够早一点儿发现这个问题的话，也许就能避免后来发生的惨剧…

3月30日下午3：30分，卡洛斯心绪不宁，明明已经发现了杀手留下的暗示，却又无法确认他的身份。艾利的死显然和杀手有关，但是，为什么？不可能简简单单是因为他发表了一些纸牌研究的文章吧。

卡洛斯忽然想起萨姆兰曾经问过玛莎，艾利是不是有通信的习惯，为什么要问这个，萨姆兰凭直觉发现这里面的问题了吗？艾利没有写信的习惯，会不会是电子邮件呢？他整天坐在电脑前面打文章，电视节目也不是很关心，会不会可能使用电子邮件呢？值得试一试。

卡莱尔的闺房里就有一台电脑，倒是很方便。卡洛斯马上拨通了玛莎的手机，这个号码早已烂熟于心了。

得到了艾利的电子邮件后，卡洛斯开始熟练的敲击键盘。输入了邮箱地址和密码。主页打开了，除了一些垃圾邮件以外，里面有一封主题为“犯罪心理学”的邮件，署名为佚名。卡洛斯点击邮件，开始打开，进度停在了50％，屏幕上显示“请输入打开邮件的密码”，卡洛斯一惊。密，还要密码？5，4，3，2，1…邮件被关闭了。

卡洛斯擦擦额头，他马上想到，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不管是艾利自己安装的密码还是杀手后来设置的，至少不是随便谁都能看到的。他又拨打电话。第一个是给玛莎的，她不知此事。第二个电话打给大学时的同学，是专攻网络犯罪的。对方表示，一旦打开了邮件立刻通知他。

暂时无事可做，卡洛斯打算去外面散散心。他从楼梯上走下来，脚忽然绊到了什么，差一点儿滚下去。卡洛斯低头一看，原来是楼板的一块破损了，一截钉子露了出来。

卡莱尔外出购物去了，卡洛斯挠挠头，从储物室里翻出了锤子、长钉木条等，又回到了楼梯口。他先是把破损的楼板拆了下来，把找出的新木条削好。卡洛斯悲惨流浪的少年时代倒是造就了他的好手艺，什么活儿都能胜任得了。卡洛斯歪着脑袋目测接合长度，把木板对好，取下嘴里衔着的长钉，斜插进去，一下，两下，三下…他不动了，他手举着锤子定住了。什么地方不对劲，有什么地方不对！他想着，是什么，到底是什么？

“白色的叔叔，我够不着那个糖罐。”小埃迪从他的屋子跑出来，“叔叔，你举着锤子干什么？”

卡洛斯一愣，“啊，没什么，在钉楼板，”他一边说话一边一锤子砸在了手上。钉子从木板里斜刺出来，卡洛斯顾不得手上的疼痛，直勾勾地看着钉子。

“你知道警官敏锐的直觉还包括什么吗？”卡洛斯想起刚到波特兰与萨姆兰合办的第一起案件，那时候，他们正在勘查尸体，萨姆兰突然这样问他。

“不，你说说看。”卡洛斯摇摇头。

“现在你不要回头，我们在看到尸体后，径直走过来检验，但在那之前，我们环视了这房间好几秒。你能不能告诉我，在屋门正对着的左面角落有什么？”

“呃，我记得有一个立式空调，啊，还有，还有，在它的边上有一棵我不知道叫什么的绿色植物，好，好像就是这些了。”

“很不错，”萨姆兰咧嘴笑了，“这能力因人而异，有的人总是一进屋就开始观察，然后迅速记下大多数物品，另一些人则办不到。虽然我们以后可以反复观察现场，可是有很多情境则只能看到一次，之后要么被破坏了，要么消失了。同样，证人发现了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问题，那时候，我们也可能没有意识到。不久以后证人被人杀死了。我们和他的那次谈话情境永远不会重现，或者，他活着但是忘记了，我们也忘记了。有些案子就因为这个而无法破解。卡洛斯，你要记住，时间是最让人们无奈的事物。我很高兴能和你一起工作，卡洛斯，你是前一类人，不常见到的前一类人，即使你现在还不够强，也没有关系，当你选择警察这一职业，你就要不断锻炼这种能力。”

事后卡洛斯回头看，发现他最初只注意到了最显眼的两件东西，立式空调的右边还有一个喷水的小水壶和一个肮脏的被人丢弃的小小布公仔。萨姆兰记下了一切却没有炫耀，这让一直以来以敏锐观察力自居的卡洛斯感到很是惭愧，于是，萨姆兰警官成了卡洛斯自他的养父之后唯一崇拜的人。

现在…长钉…时间…再次重现…长钉，是的，艾利身上的长钉出现的时间不对劲。是的，为什么那个人之后会这么说，这不合逻辑，还有，麦瓦老板在那个时候令人摸不着头脑的那句话，原来如此…

萨姆兰警官找到琼斯，请他再次回忆第五具水尸上还有没有奇怪的地方。琼斯坐在那里冥思苦想了很久，还是没能想到什么。

萨姆兰讲出了他的怀疑，尸体被刻意的下半身浸水，一定是有意义的。琼斯解释说，那可能是为了让尸体死亡时间的判断造成误差。尸体经过了放置（应该是车后面的储物箱），又被浸在水里那么久，内脏也被鱼吃掉了一部分（下体的开口实在是太大了）。所以，普通的法医检查根本派不上用场。还是高尔夫做的昆虫学检验推断出相近的时间段。高尔夫也再次保证，他作出的结论是有合理的科学依据的，他又说起了检验方法。萨姆兰并非听不进去，更不是怀疑专家的检验，只是他感到很莫名，一种难以理解的莫名。

“萨姆，我猜你一直在想的是，那根从喉咙刺出来大头针吧。”琼斯递了一支烟过来，“我一直依赖以为我的工作是神圣的，虽然也会令我难受，但是，看看现在警局里乌烟瘴气的样子，我觉得也就没有必要禁欲了，来，一起抽上一支吧，高尔夫，你也来一支吧。”

“是，是啊。”两个人异口同音。

“如果按照这个推断下去的话，小埃迪看到的那个写血字的人应该是锁匠，而坐在车子里面的才是杀手本人，之所以埃迪说他是个女人，可能是因为他戴着假发，从后面开起来就像是个…喂，你不能再喝了。”沃勒一把从那加手里抢过了酒瓶，“今天这是第几瓶了！”

“喝酒怎么了？你难道还限制我喝酒！”那加的脸涨得通红，她的眼神在沃勒的脸上来回游离，她突然抱住了他，“我，我看见你越来越接近真相，好担心…”

“没事的，我是不会有麻烦的，别哭了…”沃勒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安慰她的话，他只能轻轻抱着她，抱着她…

“我，”那加哭了，“我不想拆散你们，只是，你，你就像我哥哥，我不愿意离开你，更不想你会有麻烦。”

…

下午5：40一个身着警服的年轻男人坐在电脑前面，“劈劈啪啪”手指飞快地敲打键盘，边上扔了几个啤酒的空罐子。他骂了一句，不时停下来，他可不傻，如果对方有设置的话，每一次密码键入的失败都可能使对方接到报警。这么长的时间过去了，他毁掉这封邮件的时间绰绰有余（这还是好的，假设他有意改动的话才是真正的麻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终于邮件打开了，警官盯着上面短短的一句话“You are too clever！（你真是太聪明了）”，感到太莫名其妙了。不过，他还是马上拨了卡洛斯的电话…

“亲爱的，你吃好了，亲爱的？”卡莱尔用勺子把儿，敲敲卡洛斯的手背，“怎么了，你在想什么？”

“啊，啊，没什么，”卡洛斯怔了一下，“我是想一会儿出去散散心。”

“我陪你。”

“不用了，我想自己走走，就在附近，一个小时就回来，你不用总把心放在我的身上，小埃迪会吃醋的。”

“说的也是，”卡莱尔站起来在他额上深深一吻，“早点儿回来，我们…”

卡洛斯笑得有点儿苦涩，他要出去，但不是去散心。他想也许不应该一个人去那里，他也许该叫上萨姆兰或是沃勒，但是，他的想法过于疯狂，而且毫无证据，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如果那个人真的是杀手，那么他也没有让他们跟着他冒险的理由。

卡洛斯啊，卡洛斯，你是一个自私的男人，你一心都放在了工作上，你忘记了卡莱尔和小埃迪！

…

养父教会了他很多的东西，所以，卡洛斯并没有在猩红地毯上逗留多久，就轻轻转开了房门。他是那么的小心，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这个观察者曾经来到的房间，阴暗而静谧。大红的窗帘穿透过月光，更令这里弥漫着恐怖的气氛。卡洛斯的心脏“噗嗵噗嗵”地跳，要冷静，卡洛斯，你要冷静…

观察者并没有碰这个房间除了电话的其他东西，观察者唯一的失败在于他的细心。他已经问过小姐这里的分机号，但他还是不放心…

卡洛斯可不一样，他是来这里寻找证据的。他环顾四周，他的视线落在左手边上的矮柜上。他蹲在它前面，那上面有一个小小的暗锁，这没什么了不起的。他从口袋里轻轻掏出一小串钥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门外有一只手搭在把手上，同样没有发出声音。

卡洛斯小心翼翼地拉开柜门，他心跳到了嗓子眼儿。他只是打开了一个小小的缝隙，那里面有一张脸在盯着他看，不，那不是一个人，它没有眼睛，只是一张脸…空气刹那被凝聚，卡洛斯眨了下眼，接着又是一下，他的手伸向怀里，掏出了袖珍相机，打算拍下它…

“呵呵，卡洛斯警官，没想到你是第一个真正接近我的人，我为你的勇敢而骄傲，不过，再见了，警官。”

一只黑洞洞的枪口顶住卡洛斯的头，他看清了对方的脸，是的，就是这个家伙，就是…

…

卡洛斯晃了晃，他想说什么，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想说什么…

男人笑着吹了一口硝烟，如果，卡洛斯警官，如果你当时拿出的是手枪，鹿死谁手就不好讲了。他从柜子里取出那张人脸，把它蒙在自己的脸上，哈哈，卡洛斯警官，你看看，看看我啊，我是一个女人，我是女人啊！

卡洛斯什么也看不见了，他的眼睛逐渐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阴翳，他什么也看不见了。卡洛斯睁着他的大眼睛，那双眼睛不再有神，不再充满阳光，他只是大大的睁开着。卡洛斯的嘴也张得大大的，没人知道他要说什么，没有人能知道他要说什么…

卡洛斯啊，卡洛斯，你是一个自私的男人，你一心都放在了工作上，你忘记了卡莱尔和小埃迪！

“你知道吗？卡莱尔，我，爱你…”

第四十八章 脑与体

2003年3月31日上午8点，沃勒医生被淅淅沥沥的雨声叫醒。很久没有睡上一个安稳觉了，此刻他感到十分轻松。他站起身，推开窗子，看着看着城市通过窗子折射的一个小小图画。暗黄色的烟雨朦胧，吹打着象征沧桑变迁的宠物公墓，显现出一种故旧的奇异景观。

昨夜他梦见马克了，不是恶梦，他喜欢梦到它。死去的朋友只能活在生存者的记忆里了，沃勒希望每天晚上都能看到马克。感觉着它轻轻舔着他的手心，那种滑腻腻的感觉像是一种遥远的真实。他喜欢它，怀念它。

沃勒同样想起安妮，他想念抱着她的每一个不眠夜，喜欢和她滚在一起。她不是个疯女孩儿，温柔、体贴，她无微不至的关心叫他的心总是一阵一阵的颤动，这些，也不是书本上能够学得到的。真实的悸动叫他兴奋，也有些不安，这会不会预示自己的本我将要返回呢？他有能力控制这在每个人心中都好似野兽的冲动吗？毕竟，他对过去不感兴趣，赛斯·沃勒，只想要一份属于自己的安宁。

安宁？那看起来似乎很难，沃勒经常头痛，他不能解释这是为什么，伴随着这难忍的感受，他的脑海里总会浮现出一种丝丝拉拉的血红场面，那是什么，他不知道。他总感觉，那里面有他的伙伴，他们活着，还是死了？他不得而知。

每当这个时候，沃勒就会尝试不去胡思乱想，还好，他一直是成功的。这成功能维持多久，沃勒不敢想，不过，他是一个简单而且不完整的人，对不可预见的未来，他同样没什么兴趣。其实，对于面具，他也不是太关心。当电视里每一次播出新的被害人时，他都感觉到和他们一样的挣扎和无助。他想帮助他们，可是太晚了。也许以前的自己可以轻松地拿起枪干掉那个混蛋，但现在不行，他想保持这平静。

直至马克死去，他又遇到了咖啡馆老板麦瓦，沃勒发现自己开始接近真相了。那也只是一瞬间，他接近了，又马上丢掉了线索。麦瓦被人杀死了，自己成了嫌疑犯…

为了马克，为了麦瓦，他要第一个找到他，使用他特有的武器结束那家伙的狗命。麦瓦也是人，或者说，麦瓦才是活生生的一个人！他有贪欲，爱耍滑头，自私自利，但是，他却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欲望的人，这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想死。不错，人的生命并不等值，但是死亡对每一个人都是公平的。当然，这并不意味着面具可以随意地杀害他们。

为了埃玛，为了可怜的玛莎和无辜的艾利，沃勒反复擦拭着他的柯尔克巨蟒。全世界限量1000把的枪中之枪，在等待着沃勒的手指再次扣动。赛斯·沃勒不知道它是哪儿来的，也不想知道，反正他是它的主人。他要用它杀死那个肆意践踏人类灵魂的混蛋。

为了观察者，沃勒想，他是个好家伙，他很欣赏他，可惜无缘见面。他也许作恶，也许把别人的生命不当回事，但是，他出色的技艺令他叹服。他也是一个无辜的人，却惨死面具枪下，被扒掉了他罕有人见的最真实脸孔。这是罪恶，源源本本的罪恶，沃勒下决心杀死那个家伙。

沃勒的推理只差少许，他差不多弄懂了全部，可是，几个小小的问题决定了他现在还不能知道面具到底是谁。今天的调查该从哪里入手，沃勒不清楚。

他走到对面那加的房间，敲敲门，没人应答。看来那加很早就起床了。他步下楼梯，悄然无声。他差不多和急匆匆跑上楼来的那加撞个满怀。她脸上满是惊讶和恐惧，仰头看他，说出的第一句话就是，“卡洛斯死了，你的朋友卡洛斯死了！”

…

接到卡莱尔的失踪报案是在昨天晚上十点，警局派出了全城近一半的警力全力搜找卡洛斯，于凌晨时候找到了他的尸体。

萨姆兰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警官，然后是米尔、鲁夫探员、琼斯、弗莱德和高尔夫。卡莱尔失声痛哭，现场的每个人心情沉重。

老警官一语不发，他看起来苍老了许多，眼窝深陷，黑色的瞳仁不停抖动，他无论如何不能相信眼前这就是前几天还在一起工作，一起喝咖啡喝酒的潇洒青年。

凌晨1点整，开始下雨，雨很大，转眼浇透了在场的每一个人。没有人去动卡洛斯，任由卡莱尔抱着他冰凉的身躯放声大哭。

米尔警官第一个敬礼，他很喜欢这年轻的小伙子，认为他几乎是警局最优美的风景线：卡洛斯对任何人都彬彬有礼；卡洛斯时常带回温热的咖啡和点心分给大家；卡洛斯宁愿在工作之余自己做些琐碎的工作也不愿意麻烦已经下班的其他警员——卡洛斯是米尔珍重的朋友，尽管他们经常意见不合，但是卡洛斯从来不会乱发脾气。

一个优秀而富有朝气的年轻人，没有人愿意相信眼前的尸体就是他们曾经朝夕与共的卡洛斯警官。鲁夫探员、琼斯博士、高尔夫、弗莱德以及在场的每一位警官都举手致敬。就连“白鲨”斯塔尔斯也放下了手中的相机，默默低下了头。这里就是全世界的缩影，全世界的悲伤、哀叹、惋惜、颤抖包括罪恶和阴影的缩影。

卡洛斯躺在那里，他还没有结婚；他还没有为自己赢得哪怕一块奖章；他的生命过程曾经悲惨、黯淡，但是他是一个从未放弃追寻阳光的人，卡洛斯静静地躺在那里。他梦见了他的爸爸，妈妈，他的养父，还有一个不知名的黑人老警官，他们带着他走向一个只有美好的新世界，他们笑着对他说，“卡洛斯，你是我们的骄傲！”

卡洛斯静静躺在那里，他死了，化为了全世界…

打火机“啪”地一声摔在地上，沃勒已经重复播放了好几遍电视里的画面。他把火机捡起来，点着了叼着的香烟。一股刺鼻的焦味窜了出来，那加把那只叼反了的香烟拿下来。

沃勒转过身，不让她看到他的脸，一道泪水从右眼滑下，须臾，他的声音混杂着愤怒、悲凉，“我们得抓紧时间！”

没有时间化装了，那加开车带着沃勒飞速驶向卡莱尔的家。

雨越下越大，沃勒一个劲儿地敲门。

卡莱尔擦擦眼泪，刚擦干，泪水又止不住滑下来。她颓然走到大门口，听到了外面医生的声音，“是我，卡莱尔小姐，求求你开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卡莱尔小姐，听我说，我是来查找线索的，如果你担心，你可以打电话叫你的朋友来，我会在门口等着，直到你把门打开。”

“卡莱尔小姐，你听见我说话了吗，我…”

门刷地打开了，卡莱尔一下子抱住了医生，在他身上哭了许久。

“别太伤心了，卡莱尔，让我进去，我是来查找线索的。”沃勒轻轻把她推进屋去。他已经在这里呆得太久了，没有化装的他可能被任何人认出来。

见沃勒进屋了，那加便从车上跳出来，对着身后的街道拐角说，“出来吧，混蛋，你我也该做个了断了！”

一个男人从拐弯走了出来，放下了手中的水下相机，他擦擦湿漉漉的头发，微微一笑，“乐意之至，那加小姐。”

“白鲨”穿了一件军用上衣——那加一袭黑色紧身衣，面露愠色…

“卡莱尔小姐，你发现卡洛斯昨天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吗？”沃勒一边说着，一边不停在屋里各个角落看来看去，时而蹲下翻翻这里，时而抬头看看那边。

“不…我…我什么也没注意。”卡莱尔止住泪水，盯着医生一举一动。

“是吗？埃迪，埃迪在哪儿？”医生猛地转过身来，“埃迪现在在哪儿？”

“他，他应该在自己…”卡莱尔也变了脸色，和医生一起跑到楼上，埃迪还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熟睡呢。

两个人松了一口气，沃勒注意到埃迪床边柜子上有一个手机。他把他拿起来，“这是，卡洛斯的？”

“是的，警官也来过，不过没有进来这里，所以没有注意到这个。”

“萨姆兰？”

“是的，萨姆兰警官。”

“嗯…”沃勒若有所思，“这个我可以带走吗？也许用的到。”

“不过…”

“这样吧，我只把上面的电话记下来，我走之后，你把这个交给萨姆兰警官。”

…

“白鲨”左手挡住那加的高旋腿，“呵呵，小丫头，很不错嘛。”

那加并不答话，抽回左腿，照着他右眼下的死角狠狠踢来。没想到对方的反应极其灵活，迅速闪向一边，同时伸右手抓住了那加的右脚，用力一旋。那加在空中又蹬出一腿，点中“白鲨”右胸，这一脚不甚有力，但也迫使他退了一步，那加双手着地，对方前踏一步，照她的后背砸来。那加借力旋转，闪开了这一脚，跳在一旁。

“白鲨”啐了一口，“很好，继续！”那加再次冲过去…

沃勒又从卡莱尔的房间找出了塔罗牌，没有必要呆在这里了，他叮嘱卡莱尔在他走后，一定要通知萨姆兰，并要求警方保护。

沃勒走向楼梯，那，那是什么？他看到楼梯上有一块木板是新接的，和周围的颜色格格不入…

外面的两人都出了汗，微微地喘着气，到现在还是不分胜负。警车的响声惊动了他们，两个人不约而同转向巷口，三两警车整快速驶来。

“混蛋，是你报的警吧。”那加狠狠瞪了“白鲨”一眼，不料“白鲨”也是一脸错愕…

警车停在卡莱尔家门口，米尔警官首当其冲，“快开门，卡莱尔小姐，我们是警察。”

沃勒马上站起来，看了卡莱尔一眼，往楼上跑去。卡莱尔还没有走到门口，警官已经撞了进来，看见了正在楼上医生的背影，“站住”，米尔一枪射出，子弹打在楼板上，溅起火花。

“住手！我的孩子在上面！”卡莱尔大声叫道，米尔无奈，只好跟着也冲上楼去。

“你来晚了，米尔！”沃勒一把抱起小埃迪，用枪指着孩子的头，“退出去，警官，如果你再靠近一步，我就开枪。”沃勒晃了晃蟒蛇。

“混蛋，你这个十恶不赦的杂种，你…”米尔端起了枪。

“退出去，我再说一遍，退出去！”沃勒拉开了保险。

“警官，我的儿子…”卡莱尔跑上来。

米尔狠狠地咽了口气，把手枪放下了。

“快跳下来，沃勒，我在你的下面。”楼下那加大声喊着。

沃勒松开了埃迪，向后跃起，同时开了一枪，打在房门边。他的身体后仰，撞碎了玻璃。

一阵缤纷的玻璃雨，沃勒重重摔在那加的车顶，一些碎玻璃嵌在他的背上。那加立刻发动汽车，沃勒已经翻过身来，死死抓住车子的门框。车子猛地一个转身，驶出巷子，车顶因为雨水很滑，沃勒差点儿被甩出去。

两辆警车紧随其后，沃勒直面前一辆警车，他看见一名警员掏出了手枪。沃勒瞄准车子轮胎，扣了一枪。前面的警车向左偏去，和后面的警车撞上了。

爬进车子，沃勒惊讶地发现那加浑身湿透。他没问，她也就没有解释。

几分钟前，当看到警车过来的那一刻，“白鲨”先回过神来，向着那加冲过去。那加一脚飞出，但“白鲨”只是闪开，并不还手，他直直地跑到警车前面，捧起相机一通乱拍。这一举动为那加争取了时间，否则，她真不知道要如何面对腹背受敌的局面。

“怎么样，你找到什么了吗？”

“还好吧，我也说不清这有什么用，沃勒从口袋里掏出记着电话的小纸条，它湿了一半，不过还勉强分辨得出上面的号码。沃勒拿起手机，拨打了第一个——那是一个其他州来电。

“喂，您好，这里是新泽西州立警署，请问…”电话里接线员小姐声音亲切平静，不过还是吓得沃勒立刻挂断电话。警，警署？卡洛斯为什么会接到其他警署的电话？这和他的死有关系吗？

接下来是卡洛斯昨天下午拨出的玛莎的电话，一共两次。玛莎女士并没有因医生是嫌疑犯而闭口不言，不过，沃勒也解释了半天，他得到了卡洛斯昨天查询邮件的线索。

再下面又是一个来自其他州的电话，是卡洛斯中学时代的朋友，尽管她对沃勒知道她电话的途径表示怀疑，但还是讲出了塔罗牌的事实，只不过没有详细说明。

塔罗牌和案子有什么关系，沃勒很快想起艾利的纸牌研究。还有，那么，新换上的楼板，他并没有忘记这一点…

萨姆兰安慰了卡莱尔许久，并没有因为得到线索就不负责任地离开。他强忍心中的痛苦，不断劝解这可怜人儿。萨姆兰经常锻炼，使得他的容貌比他的岁数看起来远远年轻。但是从昨夜到现在，老警官慢慢显现出和他岁数相符的特征。他的眼窝深陷，眼睛依然深邃，却不像之前那么有神了，他的头发也有了斑白，这几天，他开始老化了。

小埃迪并不理解什么叫做死亡，比他的同龄孩子成长还要晚得多。他不断地在两个悲哀的人中间跑来跑去，他好奇地打量了萨姆兰一会儿，他该叫他白色的爷爷了…

时间分分秒秒却过得飞快，上午已经登出了卡洛斯的照片，至今却并无一人声称目击。卡洛斯的踪迹就好像是被人间蒸发了。全城的警力都在米尔的支配下忙碌着，去抓那个杀人医生。萨姆兰和弗莱德雨中四处奔走；琼斯和高尔夫对每具尸体开始重新整理分析；沃勒和那加坐在房间里一点点地分析，他忽而沉默不语，忽而眉头舒展。傍晚时分，他终于看透了一切，现在，为朋友们复仇的时间到了…

第四十九章 碎裂

萨姆兰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点，他拖着疲惫的步伐走上楼梯。突然，他闻到了一股不熟悉的气味，很淡的一点香味，这…

萨姆兰拔出枪，一步步上了楼梯，他猜不透来人是谁，可他想，这也许就是杀害卡洛斯的那个混蛋。他把身体藏在墙后，推开了卧室的门。门“嘎吱吱”向内侧打开了，那股奇异的味道变得更加浓郁，伴随着丝丝屡屡的烟雾。老警官对准了坐在床边的人，黑暗中的男人慢慢把香烟上移，微弱的一点红光映出了他的脸，那，是沃勒医生…

半小时后，沃勒从萨姆兰的住所走出来，停了一下，幽幽吐了一口气，上了那加的手下准备好的汽车。那加在一小时前挨了沃勒从背后的一击，现在还睡在自己的床上。

沃勒发动车子，直奔向中央街区的罗迪门泽大饭店。他注意到了远远有一辆车子在跟着他，但他不想做什么，他知道那是谁…

“再快一点，亲爱的，快一点儿，啊…”

看着床上瘫倒着的赤裸女人，他轻轻拔出了刀，是时候了，该让她消失了…

男人一刀从女人的后颈刺下去，她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他在她雪白的颈子吻了一口，“亲爱的，你睡吧，过几天，就会有人发现这饭店里消失了一个女服务员，不过，没关系，只是失踪而已，没有会和昨晚发生的事情联系在一起，没有人。对了，亲爱的，我还来不及告诉你一件事，你真的性感迷人，只是，你不该为了钱出卖自己的灵魂。”他把她从床上脱下来，把她拖进卫生间。在惨白灯光的映照下，他勃起了…看着她雪白的肉体沾满鲜红的血浆，他感到很满意。他俯在那具女尸身上，他想…

男人突然站了起来，不对，有什么不对，一种强烈地不祥预感，这，这感觉…他擦干身上的血迹，不再理会那里的尸体——他可以回来再干的，这，这种感觉…

沃勒踏在猩红地毯上，当然，像他踏在自己的楼板上一样，没有发出丝毫声音。他的移动速度相当快，不一会儿就找到了要去的房间。

沃勒重重地扣门，没有人理会。

房门并没有锁，他推开门，就像进入自己的屋子，他走了进去。里面有个男人正靠着大红的窗帘吞云吐雾。

那男人看着沃勒半晌，缓缓开口：“原来是通缉中的杀人医生啊，找我有什么事吗？”

“呵呵。”沃勒淡然一笑，“有些想法打算请教你，感兴趣吗？”

“可以，不过，请把门撞上。我不希望外人听到我们的谈话。”

沃勒反手把门锁上，“这样可以了吗？”

“是的，医生，你可以开始了。”

“好吧，希望你能认真听我的每一句话。”

“最开始的时候，我为一件事情所困，那就是为什么咖啡馆老板麦瓦会找人跟踪我。花了很长时间，我才终于弄明白，他要找的人不是我，而是面具杀手。面具在20日晚为了监控迪亚特的行为，潜入了我的诊所，碰巧被找地儿小便的麦瓦看到，我想当时面具是拿着钥匙打开门的，所以麦瓦并没有怀疑什么，下雨了，他当然也就会驾车离开。”

“但很快地，麦瓦就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开始继续调查，还是由传言中的观察者亲自出马。我一直搞不懂为什么麦瓦会感觉不对劲，一开始我考虑面具可能是当地名流，麦瓦认识面具，所以才会怀疑。”

“但是，这个推理完全禁不住推敲，因为，如果按我刚才说的，麦瓦就应该在当晚对面具起疑，而后一直观察他，跟踪他，因为他怀疑当地名流为什么大晚上跑到一个已经关门的心理诊所里面来。随后发生的一种可能是，当时他就被面具发现而后处死了，另一种可能是麦瓦已经洞悉了面具的真相，也没有必要再让观察者跟踪我。”

“观察者跟踪我的真正意义是，他想要弄清楚，谁才是这家心理诊所的真正主人。当然，观察者很巧妙地支走了我，从我的助理安妮那里得到了信息。本来调查到这里就应该结束了，但是，观察者马上开始插手玛莎一案中的细节，这更令我奇怪。麦瓦到底发现了什么？后来我想明白了，麦瓦其实只是觉得很奇怪而已。”

“老板在20日也就是玛莎杀人的那天晚上，做了这样一件事，他之前接到了一个电话，对方会不会用了变声器？麦瓦无所谓，他被告知可以得到一笔钱，当然，代价是他必须在一位年轻女士的挎包里放上一把手枪。我猜当时那个人付了一笔钱，也把枪送到了，当然，这个工作不会由面具亲自出马，随便约好一个储物地点决非难事。事成之后，另一半钱也会送到。这是天上掉下馅饼的买卖，麦瓦这个不大正经的家伙没有理由拒绝，反正又不是要他杀人。”

“但是，他后来还是察觉到这里面一定藏了很多秘密。就在他趁着玛莎女士去洗手间而塞进手枪的第二天，这位小姐就报警自称杀了人。这本来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可麦瓦隐约意识到这个秘密潜藏着的巨大价值。他接下来要做的是什么？他想知道玛莎是不是真的杀了人。”

“观察者得到了萨姆兰和卡洛斯两位警官调查的结果，也使麦瓦了解到玛莎的行进路线。我想他那时候暗暗相信了玛莎真的杀人，但是，他还不能把那天晚上见到的人和面具等同起来。不过，这已足够刺激他的好奇心和贪婪的欲望了，他决定不惜一切继续深入，当然，丝毫没有意识到这里面巨大的危险性，或者说是贪婪蒙蔽了他的双眼。”

“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麦瓦会发现他那天看见的人不是诊所真正的主人呢？那个时候麦瓦不可能知道我的存在，后来他因为什么想起这个问题呢？这是麦瓦行动的一切根结，但是，我却找不出来原因，所以，我开始转向另一些问题。”

“其中第一个就是游戏性原理，我发现玛莎杀人的背后原因很奇怪，如果没有人为的操纵，根本解释不通。当然，我需要先确认玛莎是否真的杀了人，所以我对她进行了催眠，在她的潜意识里有着杀人经历和恐惧生动形象，这使我认为并非某种致幻剂或是简单心理暗示能够做得到。”

“接着，根据玛莎女士的进一步叙述，我想到唯一可能放置手枪的人就是麦瓦老板，我找到他，但是，他拒绝提供任何线索。他自己调查的进展已经大大刺激了他的贪欲，他向我开价一万美元。不过，从他的表情中，我就已经知道了，那只手枪确实出自他手。”

“回到玛莎杀人的动机上来，玛莎本身是一辈子不可能拿枪的那种柔弱女子，除非面对特殊的情境，但是，这个情境真的就出现了。先是未婚夫的失约，再是朋友的无法救助，莫名出现的迪亚特和安东尼的突然远离，再加上那把神奇的手枪，特殊环境构成了。”

“这情境里面没有一点不是经过精心设计的。可是玛莎杀了人，幕后操纵者能得到什么好处吗？没有金钱利益，甚至还花了不少钱；没有性的满足，没有名声，什么也没有。操纵者只是得到了某种快乐感、满足感，这就是他做这一切的全部动机。”

“由于麦瓦临死前的举报——虽然没能救了他的命，却说明了一个事实，即麦瓦一直在调查的那个人很可能就是面具杀手，也正是他意识到了这一点才会使他放弃贪欲的。观察者被剥皮让他警醒，可惜，他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就死掉了。”

“既然面具和杀死麦瓦的凶手是一个人，而这个操纵者的神秘欲望展现无疑，加上麦瓦在这一系列案件中起到的链接作用。我就断定面具就是那个幕后黑手了。我开始对面具其他的被害人感兴趣，倒不光是为了找到真相，同时也是为了洗脱我自己的罪名，因为不合理的东西太多，我忘记拿走的火柴和催眠师的资格证书使我成为了嫌疑犯。”

“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我必须知道在这些连环案件中，凶手不一定非要使用催眠这一技巧才能犯案。其实，催眠本身是个足够漫长的过程，对被害人其中比较性格软弱的那些人确实很容易催眠，但实际根本没必要。一个手持枪械的男人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杀掉他们。”

“奇怪的是，第三名被害人即职业杀手‘白牙’可是个例外。像这样强硬的对手为什么会被杀手盯上呢？我同样感觉到这里面有一种强烈的游戏动机。我找到了他的母亲，也知道了她是被黑人强奸才生下‘白牙’的事实。”

“面具就是发现了这一点才轻松干掉‘白牙’，并当着他母亲的面割下了儿子的脸皮。他恣意摧残、践踏一位伟大母亲的人格，躲在她的身后，握着她的手，开了罪恶的一枪。埃玛太太最后被逼疯了，当然，这也更省面具的事儿，使他用不着再杀她灭口。解释了这起罪行，我开始注意那具水尸，他是那天和面具合作的人。他失去利用价值后的被杀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是，由他喉咙向下刺出的大头针却实在令我头疼。我到今天下午才慢慢解开这个迷。”

“听说卡洛斯遇害的消息，我一直不肯相信，当我确认那是真的之后，第一个反应就是，卡洛斯一定是发现了面具的真正身份才被灭口的。可我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卡洛斯会自己冒险，他去哪儿，又干了什么？如果不是接近了面具的绝对领域，就根本不会被杀。但卡洛斯为什么非要一个人去呢？一开始，我以为他的动机和小埃迪是一样的。小埃迪的问题是，他强烈的认同自己的母亲，但是，成长的需要是他必须自己作出一些决定，这使他产生了强烈想要摆脱母亲舒服的对立面。那么，卡洛斯会不会也是这样呢，萨姆兰警官虽然令他佩服，但他马上就要退休了，卡洛斯也应该摆脱萨姆兰的影子，所以他选择自己单干。现在想想，我有这样的猜疑真的是对卡洛斯人格的最大侮辱。”

“我注意到面具的身份，是我刚刚进入卡莱尔房间不久就有警察赶到了。这是怎么回事？虽然我没有化装，但是，我从车上下来站在门口的时间段里并没有看到哪位邻居走出来，为什么警察还是很快赶到了。看来有人洞悉了我的思维方式，这个人是谁？”

“反观麦瓦死亡时间，这里面也有很大的漏洞。面具一直是谨慎行事的，他有可能选择大白天去杀死麦瓦吗？而且杀人后不久，萨姆兰就出现在现场了。这该怎么解释，我和卡洛斯的出现可以说是一个巧合。但是，警官们的出现该怎么解释，杀手不会也单单选择这个时机杀人吧。我开始怀疑警局内部的人，这个人是谁，我一下子想不出来。不过，我开始理解卡洛斯选择单干的原因了，他找不到任何有力的证据，他只能试着调查他怀疑的那个人。也就在这个冒险的调查中被害了。”

“我从卡洛斯那里得知他被害之前的行动，一付塔罗牌和一些电话。该如何把我手头的东西联系起来呢？我从塔罗牌下手，很快找到了面具遗留物的解释，当然，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想到用大头针替换钉子的原因。”

“但是，只限于这些，没有太大意义。从艾利收到的最后一封邮件中，我修正了自己原来的假设，即艾利并不是玛莎杀人游戏的无故受害者，实际上，他才是这个游戏的真正被害者，那么，他发现了我们没有注意到的什么东西呢？”

“一个奇怪的事实是艾利没有意识到他的发现是多么重要，这是怎么回事？他和什么人互通电子邮件呢？我想可能就是面具本人。但是，面具这样做得理由是什么，为什么会选择艾利。这可能是因为他的推理才能和对纸牌的研究。”

“那么，艾利到底从纸牌里看出了什么东西？我又看了一遍纸牌，除了留言还是没能注意到什么，其实我发现了一个秘密，但是，我觉得很难理解，也就没当回事。”

“后来卡洛斯的理由我终于看清了，原因是我忽然想起了那块新钉上的楼板，我猜测卡洛斯和我的想象是一样的。那块楼板上有新钉的长钉，长钉？这意味着什么？”

“卡洛斯看到的是时间上的反差。艾利先生的口袋里发现了一支长钉，和以前面具杀人的遗留下来的钉子在尺寸上差了很多。所以那时候，警官认为这是凶手刻意嫁祸面具而做下的，毕竟作为未婚妻每天为他烫熨衣服的白领男人身上不该出现这种东西吧。但是，那个时候是不该出现长钉的，因为除了警方，全市还没有别人知道杀手遗留物的问题，这是由于警方严格保守秘密。所以，如果有人想要杀死艾利先生嫁祸给面具杀手，那么，这个人顶多只是割去脸皮然后写上血字也就可以了！他有什么理由留下钉子作为线索呢？根本不可能，因为那个时候，大家还完全不知道这种遗留物的存在！”

“但是，3月21日上午，也就是艾利被杀的第二天上午，有一个男人把这个秘密公开了，或者说才把这个秘密公开了！而麦瓦正是在电视上面看到了这个男人的脸才开始起疑的，所以他当时说出了‘再大的人物，是不是也会在小阴沟里翻船啊’这句话，因为他发现这个堂堂人物竟然是昨天进入心理诊所的家伙，所以他开始调查诊所真正的主人，是吧，FBI探员鲁夫先生？”

鲁夫探员靠着墙角，又点了支烟，一语不发。

“其实，如果不是想起了老板麦瓦这句话，卡洛斯是无论如何不会开始怀疑你的。因为就算艾利身上出现的长钉并不合理，但是，那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大不了证明杀死艾利的凶手不是面具，而你在电视上发表的消息只不过又是一个时间上的巧合而已。”

“但是，麦瓦当时那句话说的实在太有意思了，加上当时正在放映的电视节目，卡洛斯把这些联系在了一起。而且，卡洛斯的手机上留下了这样一条信息，说起了老板提到的这句话，如果他没有这么做，我也不可能根据这个线索拆穿他的怀疑对象。至于卡洛斯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的猜想是他可能联系谁，那个人也许是我，更有可能是萨姆兰，至于他出于什么原因没有这么做，可能是担心理由并不充足，这也导致了他的悲剧。”

“卡洛斯是正确的，一切问题也迎刃而解了。首先来回顾一下你在警局里态度的转化。一开始，你桀骜不逊，对谁都爱搭不理。是什么造成了你的改变呢，就是在观察者被剥去的尸体出现的那天，你突然热情地帮助警官了。”

“这是为什么，因为你没有想到观察者会找上门，更想不到在幕后指使的人就是麦瓦老板。如果指使者真的掌握了你的秘密，那可就麻烦了。所以，你不是想要帮助警方工作，而是在暗中监视。”

“当然，你自己恐怕都没有意识到这个监视行动真的会救了你的命。后来尽管你通过调查得知麦瓦就是观察者的幕后，但是，你不会选择在白天动手。有趣的是，麦瓦的胆小出乎你的意料。你剥去观察者脸皮的动机是使他的幕后老板不至于很快的发现他死了，为自己杀掉老板争取时间。但是，观察者不能接电话本身已经造成了麦瓦的恐慌，你当然更不能拿着观察者的手机替死人接电话。”

“麦瓦由于之前观察者的失约已经足够慌乱了，又因为出现了莫名尸体而吓破了胆。我现在看看，即使对观察者的尸体的描述并不完全符合麦瓦心中的印象，他只怕也是会报警的。一个可悲的事实是，报警电话偏偏被你接到了，时间有限，你会怎么做呢？我想弄破萨姆兰车胎的人就是你吧。”

“你和我一样熟识麦瓦咖啡馆，我是因为打算和麦瓦秘密交易，而你是因为最开始的玛莎游戏。你老早就已经观察过了，所以你选择从咖啡馆后门下手，这样又可以节省一点时间。因为可以少走一个路口，当然，萨姆兰警官并不知道这个后门是通向外面的。麦瓦老板自己每天回家之前才会锁好这个门，你很幸运的是，老板当时手忙脚乱并没有注意关门。是什么叫他忘记了这个危险状况下的第一个保护手段，我想，可能是因为这个。”

沃勒把手里握着的一付纸牌扔在地上，“就是因为这付纸牌，当然，不是老板的那付。老板可能发现了纸牌的秘密，不仅仅是遗留物的问题，还有这里面的其中一张纸牌。大阿尔卡纳的第一张牌，也就是数字0代表的那张名为愚者（The Fool）的那一张，恰好是你的名字（Loof）的倒置。可笑的是，在侦探小说里常常出现的这种文字游戏在现实中却往往被人忽视。”

“我倒是注意到这一点了，不过，我很不理解，世界上哪儿有这样的巧合，父母为孩子起的名字竟然就是日后他用来杀人暗示的倒置？不过，我的朋友调查了民事局，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你，鲁夫探员，原来叫做卢克（Luke），13年前的某一天才把自己的名字改了。探员先生，我再做出一个大胆的假设，你会不会就是13年前和‘风铃草’杀手通信的那个人呢？”

“不过，这与现在的案子没有什么关系，我也可以不用理会它。你的运气也真是好的可以了，麦瓦连后门也没有关上，你从车子里下来开始往巷子里，同时取出包里的雨衣把它罩在头上，这花不了几秒钟。包可以扔在原地，反正你还会回来的。你冲出洗手间干掉了麦瓦，他的倒向很有意思，为什么？因为他当时正想取出那张有问题的塔罗牌把他放进保险柜里，他的头向左侧，对着保险柜边上的那张桌子，也正好背对你。”

“不过，这些对你而言无关紧要，因为即使他是面对你的，他也来不及逃走了。不巧的是，萨姆兰警官没能及时赶到，卡洛斯倒跑来了。你不是不想直接逃跑，而是不能！你无法在卡洛斯紧追不舍的情况下脱掉雨衣露出自己的真面目，没有时间把它完好装进自己的包里，如果你穿着雨衣跑出去，引起了别人的注意，就无法逃脱警方的追捕了。所以，你留在铁门后面打算伺机干掉卡洛斯，这无疑于一场赌博，糟糕的是，被你轻易得手了。”

“我的出现对你来说又是一个解脱，警方马上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我这个行踪可疑的人身上。你趁这工夫跑到过道里，捡起包，脱下雨衣，定一下神，然后若无其事地拎着包走了出去。没有人会怀疑你，没有人会怀疑联邦调查局探员有什么问题。我想你没有必要开走车，事后再回来取就可以了。那是什么车子，一辆记程车吗？就是杀害艾利先生时用到的吧。”

“卡洛斯怀疑你还有两个原因，第一，是你诱导警方开始注意催眠在连环杀人案件中的必要性的，也是你鼓动米尔警官全力调查我的；第二，也正是你接触了那具水尸。这时候，那个谜一样的催眠也得到了解释。”

“尸体上的大头针原本是自外向内插入的，当时第一个赶往现场的除了普通警员就是你了。但是，你没有必要当着他们的面拔出来，等萨姆兰赶到之后，你的工作就开始了。人的观察力都是有限的，即便萨姆兰当时注意到了，你依然是最接近尸体的人，你还是可以抢先拔出那根大头针。”

“然后，你向在场的人宣布，这东西是从里面穿出来的，这形成了对所有人最为致命的诱导。这个手法骗得过警官，却难以瞒过琼斯博士的法眼，这时候，你的另一个诡计奏效了。水尸的头部被夹在了小坑里，以保持脖颈以上的干燥性，水面是会微微浮动的，不过这不要紧。只要尸体的脖子部分能够沾湿就可以了。”

“经过水的浸泡，谁还能辨认出这个本来就是十分细微的伤口究竟从那一面刺出来呢？同理，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使用大头针来取代以往的长钉，因为它所造成的创口会很小！但是，尸体绝对不能完全泡在水里，这不但大大拖延里尸体可能被人发现的时间，最重要的问题是一旦尸体被啃成白骨或是哪条贪嘴的鱼不小心把这个吃下去，你的心思就白费了。”

“你处心积虑地设计令人惊讶，其目的是把凶嫌引向我，可我仍然奇怪你怎么会锁定我这个素昧平生的人呢？我开始继续假设，会不会我的身份和艾利是等同的？艾利的被杀始终令人费解，不过，当我知道面具就是你的时候，也就不难理解了。”

“你在玩下这一连串所谓的‘游戏’之后，需要别人的欣赏，或者说，你需要一个对手——他头脑要够好，应该有一定的纸牌知识，但是要求成天忙着工作的警官们同时还涉足纸牌领域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了。这时候你从杂志上发现了艾利，他出色的关于纸牌的见解令你惊讶，而且他自己尝试写些推理小说的经历更加符合你的口味。”

“你把他当作对手，开始给他发邮件，叙述这起杀人案，那是什么时候？我想是在你真正开始作案之前吧。艾利先生喜欢推理游戏，当然也就高兴地加入了。他很快破解了杀手的留言，这让你觉得很有意思。直到有一天，他看到电视上面真的出现了连环杀手，他就开始奇怪了。他注意到了电视上鲁夫这一形象，但还是没能怀疑杀手就是友好通信的朋友，他告诉你，这名FBI探员的名字很古怪，就像是那个杀手。这可吓到了你，当然，他也没有必要活下去了。”

“你选择时间，选择地点，又意外注意到了他的未婚妻，他们快要结婚的消息刺激了你，你觉得杀死他还不够，开始策划针对玛莎的游戏。那么，我呢？为什么你又找到了我，我想是因为对手死了，你还需要新的对手，并且这个对手要比上一个承担更大的风险，那就是他自己被当作嫌疑犯的可能，所以，你在我的诊所里留下了火柴，并且在电视上公开了全部的遗留物。我的职业使我们具有了共同点，这也正是你选择我的原因。”

“你杀死了马克，它是一个能够辨别人类的好伙计，因为在之前，你已经到过了我的诊所，一旦你在此当着它的面来见我，就有可能引发它的强烈反应。所以，你就杀死马克，然后在第二天大摇大摆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当时正在想着别的事，所以也没把这个放在心上。”

“为了完成这个游戏，你先是让那个混蛋锁匠抢劫了安东尼先生的姐姐依莉萨太太，要不然就是你自己干的，又在医院里让她看见凶手的重现活活剥夺了她治疗和生存的希望。接着，你弄坏了艾利的汽车，开着你弄来的出租车接上不知情的艾利，枪击他的腹部，然后把他拖到废旧工厂，再急忙赶回我的诊所，那个锁匠则赶往安东尼先生的住宅，一个半小时的时间卡得刚刚好。”

“在迪亚特被玛莎杀死后，你马上驱车收尸，因为你没有必要让这一行为被人发现，你打扫了现场，你并非不想嫁祸玛莎，因为让她挣扎着活下去，才是最为残酷的事情。你和‘锁匠’汇合，利用迪亚特的血在玻璃上写下血字，你可能骗他说这只是嫁祸面具杀手的一个游戏，等那家伙完成了一旦血字，你也就干掉了他。”

“为了把嫌疑引向我，你让他身穿和我类似的风衣，带上黑色的头套，你自己则带上黄色的长发套，因为你身材瘦小，又坐在车里，但也不至于令人起疑。可是，你们两人被小埃迪看到了，所以，才有黑色和黄色的小猫故事，才有一个男人写下血字，一个女人坐在车上的线索。但是，这里面你犯下了致命的错误，因为你要开车从废旧工厂赶回来，那时候如果带上假发被人看见就实在太可疑了。正是你的这个失误，导致你站在我诊所门口的样貌被麦瓦老板记了下来！”

“你一共杀害12人。第一名被害者约瑟夫·帕比里克，左臂上刺有5只钉子，代表倒置的剑－5，意义为，愚蠢的爱情，无谋的勇气；第二名受害者，苏珊娜·艾娃，倒置剑－2，意为友情和爱情的判断错误；第三名被害者，‘白牙’加里德·凯斯，倒置棍棒－7，意为精神恍惚，轻率的态度；第四名被害者洛丽塔·霍妮，倒置财富－9，意为无计划的行动，浪费就在眼前；第五名被害者艾利·韦恩（玛莎的未婚夫），倒置剑－皇，意为爱情将要分离，受到莫名的强烈攻击；第六名被害者，迪亚特（间接），没有留言；第七名被害者，“锁匠”阿尔文·加里（锁匠），倒置剑－男仆，意为突发事件，没有充足准备；第八名被害者，观察者（拉夫雷），没有留言；第九名，麦瓦老板；第十，中央花园商店老板；十一，老黑人丹尼斯（30多年前强奸埃玛的犯人）；十二，卡洛斯警官。这里还不包括因为你的罪行死去的马克，逼死的依莉萨太太，被逼疯的埃玛，丧失了生活目标的玛莎，失去爱人的卡莱尔。好了，鲁夫探员，给我个说法吧。”

鲁夫已经抽掉了第二只雪茄，他冷冷地说，“医生，我真的很佩服你，真是想象力惊人啊，那么，请你告诉我，你找到了什么证据指认我是凶手吗？”

“我一开始就没打算要证据，干掉你就可以，然后自己慢慢找。”沃勒抽出背后的柯尔克巨蟒，眼里射出一道寒光…

第五十章 愚者的试验场

2003年4月1日凌晨0：11，沃勒按亮屋里的顶灯，举起柯尔克巨蟒，眼里射出一道寒光，“没有那个必要，鲁夫，我打算干掉你，然后自己慢慢找证据。”

鲁夫盯着对方的眼睛看了很久，耸耸肩，“那么，开枪吧，沃勒医生。也许你一辈子都找不到，不过没关系，医生，你可以杀死我…医生，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吗？”

沃勒纹丝不动，既没有开枪，也没有制止他继续说话。

“那么，”鲁夫慢慢把手伸到背后，沃勒的眼神随着他的手，他把一把加了消声器的手枪扔在地下，“还有一个把。”鲁夫半蹲着，沃勒的枪口一直对准他的头部。他解下靴子里的小手枪，也轻轻放在地下，然后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很缓慢，沃勒眼也不眨一下。

“医生，我反正不想活了，在死之前，我会把一切告诉你…”

逻辑错误，沃勒想，这家伙说的话里有一个逻辑错误，想死的人会把一切证据藏起来吗？到底哪句话才是真的。

“我在孩提时代就梦想自己是一个女孩儿，这也许是因为我家里的女性亲属太多了吧，我喜欢和她们一起玩儿，看她们穿上五颜六色的裙子，很是羡慕。或者是我错投了胎吧，我永远只能是一个男孩子。”

“十岁那年，我看到了自己的母亲被人强暴，这不但没能刺激我的性欲，反而令我对自己的生殖器更加厌恶了，我只有一个强烈的愿望那就是成为女孩子。”

“上了中学和大学，我看着男男女女出双入对，很是羡慕，可悲的是，我无法做到这一点。学校里有一些同性恋，但是我不愿意和他们来往，我本来就是个女孩子，为什么要跟他们搞在一起？在心理咨询职业里面，你们把这叫做‘性倒错’吧。我就是这样一个典型的患者，我无法完成和女性的性交，为了掩人耳目，我确实交了个女朋友，可她讥笑我的性无能，转眼间，这就成了校园里传说不灭的丑闻。他们叫我性变态或是同性恋，学校里的‘玻璃’们（同性恋者的别称）开始找我，但是都被我拒绝了。这样的环境，不但没有毁灭我，反而令我更加努力学习，以心理学专业第一名的成绩顺利毕业。在那之后，我的观察能力和体能突然增长，并且很快取得了心理学的博士学位，来到了FBI工作。”

“由于专业问题，我初到那里的时候，并不负责办案工作。我所要做的，就是找出所谓的犯罪因子。医生，你一定知道《沉默羔羊》里的那个食人生番汉尼拔·莱克特博士吧。尽管是小说里的人物，我仍认为他才是我们这行业的菁英，可以在短短的几次接触之后，就能洞悉一个人的经历。”

“汉尼拔的创作原型是一个真实的英国人，已经被英国秘密单独关押了二十年了。听说他最近得了脑中风，就快要死了，一大堆研究机构打算花重金购买他的大脑，当然，美国也有这样的机构。他是一位对古典文学和音乐有着非凡鉴赏力的和蔼老绅士，就是这个老绅士，吞食了与他毫无关联的四个人的大脑，并且活活吸干了其中一人的脑浆。”

“这样的行为比起当年的开膛手杰克也毫不逊色，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却没有人能理解。所以生物论重又占了上风，认为是人脑中的某一种变异（也没准儿是进化？！）决定了这些连环杀手的犯罪行为。我和我的同事，所要进行的研究也是要找出这种变异产生的犯罪因子。”

“起初，我也是一个生物论者，后来慢慢改变了。在那里从事这项工作的短短几年中，我面对很大的压力，因为每天都要和那些连环杀手面对面的独处。光是想想他们的罪行，就已经使普通人不寒而栗了。不过，我倒是挺下来了。”

“我的一位同事则没那么幸运，他很显然被一名罪犯控制住了，他成天想着和他在一起，听他说话。在两个月内，体重迅速下降了60多磅，因为他实在无法相信，一个那么好的人居然会被关进监狱。当那个家伙快要执行死刑的时候，他居然整天想着如何帮他上诉。死刑执行之后，他就整日以泪洗面，最后被送进了疯人院。”

“目睹此事的我，也受到了很大刺激。同时，我放弃了寻找犯罪因子的初衷，因为人的后天经历对他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我以各种理由提出调离，批准却是在两年以后，还是由于我成功帮助一名探员破了案件。于是，我也成了一名FBI正式探员。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认识了‘风铃草’杀手。最开始，是他给我写信，并且这封信就寄到了我的家里。他看到我在学术期刊上写的论文，提出了自己的不同观点。碰巧那个时候，我正在修正自己的观点。”

“我认识了他。他在第一封信的后面提到他要杀人，杀女人，因为他痛恨她们有着他不具有的外表。我给他回信，但那信是开车到了其他城市才邮寄出去的。”

“我对他表达了自己的猜测，那就是他可能和我是一类人。我们很快有了共同的语言，彼此都渴望见到对方，但是，那必须要他完成他的事业以后。他憎恨女人，憎恨她们，所以拿她们用来勾引男人的丝袜勒死她们。我知道那些案子都是他做的，但是，我什么也不愿意说，我想起了人们对我的仇视。那么，既然他选择报复，就由他去吧。我只是想和他生活在一起，别想歪了，医生，我对肛交没一点兴趣，我，只是想和他生活在一起，纯粹的柏拉图式的爱情而已。”

“但是，我这个小小的愿望没能实现…”鲁夫的脸上浮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悲戚，“他被人抓到了，被一个名叫萨姆兰的警官抓到了！萨姆兰有什么了不起的，他怎么可能理解像我们这种人的悲哀。同性恋也是人，性倒错也是人，我们也有受人尊重的权利，也会渴望有一份幸福完整的生活。”

“遗憾的是，因为萨姆兰的存在，我的同伴却被处以电刑。他生前一直称自己为末世的吸血鬼，Caine（下注：宗教传说中的第一只吸血鬼，这一点各地可能有不同的传说，但是像比较德拉克拉伯爵的悲惨爱情故事而言，Caine的说法以及后来的吸血鬼演化则更具有历史意义）13支后代中的一支继承人。所以我选择13年后来到这个城市完成他的伟大遗愿，我不光杀男人，也杀女人，因为他们赤裸裸地表达自己丑陋的欲望，他们是低贱的东西。”

“我先是请了假，潜入这个城市，然后等到案发的时候，再以探员的身份来到警局，我要看着那些曾经嘲笑我的人们绝望的表情，我要看看萨姆兰的悲哀，我要…”

“闭嘴，鲁夫，你说的够多了…”

“不过，医生，你为什么刚才没开枪，还是因为，你不能开枪。对于你的左手，我很久以前就感到好奇了。我本想让你在那盒火柴上留下指纹，不过，当我真正见到你的时候，我才发现你左手一直带着手套。你已经习惯了用左手触摸任何不属于你的东西，这可真是好习惯，我很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沃勒医生，会不会，你也有着不为人知的过去，我听说过没有左手的中国杀手的故事，会不会那个人就是你？你想摆脱那些血腥的日子吗？你想平静地生活下去吗？可是，一旦你开了枪，你就立刻又回到了过去。你是杀人的人，是一个杀手。我也知道你为什么要杀我，是为了死去的朋友报仇，这一点和我所做的是一样的。你可以把我的秘密揭露出来，但是，我有可能因为司法和精神医学的空档不受惩罚，对吗？医生，你必须作出一个选择，成为和我一样的复仇杀手，回到过去，或是…对了，医生，你的分析有一个空缺，你还不知道我是怎么杀掉观察者和卡洛斯的呢。他们都和你一样闯进我的房间，但是，都死掉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医生，也许…我有一个帮手…”

一丝犹豫，仅仅一丝犹豫，从鲁夫手腕甩出的的尖刀插进了沃勒的右肩窝。鲁夫弹了过来，头撞在医生的脸上，医生向后倒去，鲁夫手握着刀子，捅得更深了，柯尔克巨蟒掉了下来。

外面响起重重的撞门声，鲁夫捡起了手枪，“萨姆兰那老家伙也在外面吗？”

鲁夫右手卡着沃勒的脖子，左手的枪对准医生的头，“你完了，这不过是一场游戏啊。”

门被撞开了，鲁夫的枪口转向萨姆兰，老警官的枪口也对准鲁夫。

枪响了，只有一声枪响…

鲁夫的身体晃了晃就向后面倒去，胸部中了一枪，他的头连着一小段儿颈椎握在了沃勒戴着手套的左手里。

萨姆兰把沃勒扶起来，他们看着那具没有头颅的尸体，又看看沃勒手中的脑袋，沉默不语。鲁夫说的话里，究竟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假的，没有人可能知道了。沃勒突然想起了什么，快步跑到尸体边上，扯下了它的衣袖。鲁夫的右肘下面什么也没有，沃勒干脆扒下了他身上所有的衣服，没有，哪儿也没有他想要找的东西…

警方很快赶到了出事现场，因为他们接到报案说，FBI探员鲁夫先生从房间里失踪了。等到警员赶到，他们在那里只看到了大滩的血迹。在鲁夫房间对面的房间里发现了一具女尸，经饭店的工作人员辨认，她是30日晚上在前台值班的小姐。这个房间属于一个叫做伦克的男人，他也不知去向了。警方的后续调查全部失败，因为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伦克这个人存在过，他的所有身份证明全是伪造的。这世界上也再没有面具杀手出现过…

4月1日愚人节凌晨2：28，“白鲨”斯塔尔斯冲着热水澡，他披着浴巾出来的时候，听到了门外一阵响动。他警觉地取出手枪，轻轻走下楼，却没有发现有人侵入的痕迹。他打开房门，四外观瞧，也不见人影。

门边有一张小小的纸条，那上面只写了几个字：“愚人节快乐”。“白鲨”愣了一下，忽然急急忙忙地冲进自己的卧室，窗帘大开，他的相机已经不知去向。桌子上一张小小的纸条被风吹在地上，上面写着，“真相不必大白”。“白鲨”把纸条钻成一团，那个相机里面有他几小时刚刚拍下的照片，那张赛斯·沃勒瞬间扯下鲁夫脑袋的照片…

凌晨3：30，一辆“宝马”家用型驶离了这个城市，车里坐着一对男女，没有人知道他们要去哪里…

凌晨4：05，萨姆兰盯着自己桌上的那张塔罗牌，忽而想到了什么。他把沃勒医生的名字重新排列，“Seth.Verlo”就变成了“The Lover（情人）”，萨姆兰翻看这张数字为VI（罗马数字6）实为第7张牌的两种牌意。看着看着，他突然想起乔纳森先生说过的一句话“赛斯·沃勒这人非敌即友”。

萨姆兰马上跳上汽车，向乔纳森先生的家驶去。等他赶到那里，早已是人去楼空…

“呵呵，那加，你做的很出色，这一次的费用，我已经汇到你的帐户了。”

“可，可是，乔纳森将军，我想知道的…”那加还想说什么。

“那个，你不需要知道。”

对方挂断了电话，那加狠狠地把话筒扔到了一边，“‘情人’，总有一天，你会是我的，我一个人的！”

“你本来就不该知道，那加…”乔纳森先生的脸上浮现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在社角洋子小姐搀扶下走出公用电话亭。

“一个小小的意外，鲁夫的出现可能干扰了我们的后继观察，不过，这也有可能是一件好事，他刺激了沃勒向着我们预测之外的方向发展。嗯，你怎么看，洋子？”

“我不知道，将军，不过，赛斯压抑的本我会不会发生变异？”

“这个也不是我能预测的，我有些搞不懂，一个没有本我的人是怎么识破鲁夫那些把戏的。呵呵，我的小白鼠…”

一个身穿白色西装的男人拉开了车门，“请吧，将军。”

这辆黑色加长“林肯”也消失在黑幕中了…

4月1日上午9时，萨姆兰正式退休了，他身着便装参加了卡洛斯的葬礼。打开一瓶威士忌的瓶盖，把它轻轻放在卡洛斯的墓前。他唯一一次看他喝酒，就是威士忌，他唯一一次…

萨姆兰到最后也没能为卡洛斯争取到一块荣誉奖章，看着身边的卡莱尔和埃迪，看着琼斯、弗莱德和高尔夫，环顾身后的米尔和一干警员。萨姆兰想起了他自己当年的老搭档。

…卡洛斯，我最后的荣耀…

大约一个月后，在美国西部的一个印第安人集居的小村子，来了一个神秘的中国男人，他和他们一样都是黑黑的头发。他温和的举止，优雅的态度使他很快就赢得了众人的欢迎，很快成为他们的一员。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位漂亮的白人女性，她温柔贤惠，她热心地帮助每一位村民，她同样赢得了他们的爱。在这里，没有谁关心他们的过去…

萨姆兰警官重新开始了中断了的锻炼，经常出入朋友的靶场，他还有一个目标…卡莱尔小姐像以前跟沃勒医生提起的那样，真的带着小埃迪离开了这个城市…玛莎女士拒绝了众多的追求者，即使她是那么的楚楚动人…高尔夫离开波特兰市，回到夏威夷继续他的研究工作…红灯区里的那一对小姐弟在孤儿院里得到了很好的照顾，他们再也不用上街乞讨了，再也不用了…人生就像一个巨大的试验场，每个人都是上帝的一个小小试验品，他们或是平凡地生活，或是波澜壮阔、起起伏伏，或是隐藏与深深的黑暗中；总之，他们重复着前人的生活，他们无奈地重复着…尽管，时代在慢慢地推进…

又过了一个月，以列文大街为中心的几条街区进行重建。这里将被改为新的商业区，当然，老住户们将被政府迁到更为舒适的住宅区。

在乔纳森先生宅子的壁炉里面，警方意外地发现了一具被风干了的老年男性尸体。没有一位邻居能认出这是谁，反正他们一口指认，这绝不会是失踪了的乔纳森先生。

这也是琼斯博士最后检验的一具尸体，他说这家伙死了至少两年了。之后不久，琼斯博士提前退休了。

日后，在萨姆兰钓鱼时，他从琼斯嘴里得到这个消息，只是低声说：“那老人，恐怕才是真正的乔纳森先生，而后来我们见到的人，鬼知道他是谁…”他提起钓竿，又把那上面悬着的小鱼放回水里：“也许就像我一样，对赛斯·沃勒充满好奇…有机会，我们会再见面的…”

现在警局里的一把手是米尔，他时常会怀念起卡洛斯，认为他是一个优秀的青年，原本前途无量却英年早逝。唉，这个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不过，米尔先生可无心理会刚刚发现的这具老木乃伊，还有那么多案子等着处理呢。在这个物欲横流的年代里，又有谁会真的在乎一个孤苦伶仃的糟老头近乎解脱般地离开这个世界呢，有谁会在乎呢？

编后篇 预言/人性的囚徒

1969年初秋，在威斯康星的麦迪逊少儿犯罪矫治中心，一个名叫肖的男人推开了资料室的大门。他相貌平平，身材略瘦，穿着淡蓝色的个子衬衫，下配一条乳白色西裤。他对里面的工作小姐微笑着点了一下头，“中午好啊，雷切尔小姐。”

“噢，肖，你好，怎么，中午也不休息一下吗？”雷切尔小姐赶紧放下手里的书本，热情地站了起来。这个叫肖的男人刚刚25岁，没有结婚。虽然他的长相一般，不过，他在22岁的时候就拿到了教育学和心理学的双料学位，两年以后，又拿到了两个硕士文凭。收入稳定的他，成了成熟女性追逐的对象，他不是没有女朋友，但两个人经常吵架，所以，订婚一年整还没有喜讯传来。不过，这倒也是他的追求者们一个很愿意面对的局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正是她们的存在，影响了她和他的感情。

“啊，是啊，我不觉得很累，今天上午只有两个学生来找我，呃，雷切尔小姐，你不必帮我做什么，我是随便来找点儿资料的。”肖彬彬有礼地绕了过去，雷切尔小姐多少有一些不高兴。

“不过，肖，”她不喜欢称呼他的姓，因为那样会显得外道了不少，“你也犯不上累坏了自己啊，咱们这个地方可是以使唤人出了名的。”

“是吗？我倒是不大觉得…嗯，好了，找到了，1963年杜威的那本…嗯…”肖念念有词，这通常是他用来对她们最为有效的手段。他真的很爱他的未婚妻，虽然，他们有时候常常争辩不休…

不过，这一次，雷切尔小姐不打算放弃，她走到他的身边，佯装感兴趣的样子，挨紧他，“那么，肖，你对那个即将转来的女孩儿有什么看法吗？”既然他那么喜欢说工作的事，她也就干脆把话题跟着转了过去。

“什么？”肖回头，他显得很是诧异，“什么女孩儿？”

“咦？难道院长还没有跟你说吗？”雷切尔见她抓对了路子，赶紧接着说，“一个亚裔的16岁女孩儿，马上就要转到我们这个中心了，听说将要由你负责她的行为矫正啊。”

“是吗？我真的不知道，你刚才说她是转来的？”

“是啊，从绿色海洋女子监狱转过来的。”

“可是，16岁的女孩子怎么可能进监狱呢？”肖更加掩饰不住惊讶的神情了。

“那么，肖，你要怎么感谢我？”雷切尔露出了一个神秘的笑容，“这个女孩儿的资料现在就在我这里。”

“呵呵，雷切尔小姐，我请你明天中午的饭怎么样？”

“中午，中午，又是中午！我要你今天晚上请我吃饭！每次都是中午，你的那个…你晚点儿回去她就那么大的火儿啊？”这还真让雷切尔说对了，他们的吵架往往就是以此开端的。

不过，尽管肖最后还是没有同意晚上吃饭，雷切尔还是不得不给他看，那本来就是应该要转交给他的。

肖并不知道，正是这个文件，正是这个女孩儿，改变了他的一生。他看着看着，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1966年的夏天，一个黑头发黄皮肤的小女孩儿来到了加州的姑妈家里。她的姨妈也是中国人，她给了她最温暖的拥抱，然后告诉她，从今往后，这里就是她的家了。她先是带她参观了她的新家，然后轻轻敲开了二楼一个小卧室的门，那里面坐着一个十六七岁男孩子，当然，他也是中国人。她要叫他哥哥，不过，她当时没有叫，鉴于那时候她的心情，自然也没有人会责怪她。

姑妈带她来到了她自己的卧室，那里收拾得很干净，虽然没有很多摆设，但是，也还算得上是一个安稳的小窝。姑妈问她还需要什么，她第一次开了口，“姑姑，姑姑，你告诉我，我的爸爸妈妈是不是坏人啊，是不是啊，那些人为什么要抓走他们啊，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她话说到这儿就泣不成声了。姑妈看着她那双和她年龄远不相符的悲戚的眼睛，她也不知道该怎样才能安为这个可怜的孤儿。她无法对这个13岁的小女孩儿解释她的父母所犯下的罪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她当作自己的亲生女儿…

这个13岁的女孩儿，坚持别人叫自己作雾，她觉得她就像那种东西，是根本没有形的。她也以为自己的存在是完全没有必要的。她很少说话，总是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她对玩笑和幽默差不多完全没有发应，但是，她总能理解别人的悲哀。当邻居家的老太太失去老伴的时候，她站在她的椅子边，扶住她的肩，把脸靠在她的脸上。她才那么小就懂得了沉默才是对痛哭的人们最大的理解和支持。她唯一的欢笑就是和她的哥哥在一起，他总是想方设法逗她开心，他总是不知道从哪儿弄回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起初，她不对这些毫不注意，只是不愿意伤害他的热情而给予一种象征性的关注。不过，后来，她慢慢被他感动了，她也发现他是真的待她好，也就把自己压抑的情感流露出来了。

1967年的某一天，两个孩子坐在雾的小屋里。家里没有别的人，雾发现哥哥的样子有些奇怪，但是，她没有多想什么。她只是感到紧挨着她的那个身子越来越热，他转向她，正对着她的脸。他离她越来越近了，雾不会觉得有什么，她对世俗的东西既不了解也无防备。他搂住她的肩，她觉得他的动作有点儿粗暴，他把她按在床上，盯着她的眼，他问她喜欢不喜欢自己。这个问题实在不好回答，不过，雾想了想平时的哥哥，就点了点头。人是一种利己的动物，当她感到体内那被撕裂了的痛楚时，她开始叫喊，但是，她的嘴被堵住了。等床单上洇了血迹，他满意地站起来，原来，他对她好，是在等着这一天。

雾，没有哭，她甚至什么也没有说，她默默自己洗好了床单。她只是觉着心里有一种被人再次丢弃的感觉，她尽量地满足他，那个时候，她有了一种奇妙的感觉，那绝对不是快乐，也许，有一点微微的伤悲…

他终于对她不感兴趣了，他把目光转向了学校里那些长腿丰乳的白人女生。不过，他可不是一个多么优秀的人，所以，经常只是可望而不可及。回到家里，变得越来越粗暴了。雾的衣服下面隐藏了他虐待她的伤痕。她，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1969年的春天，综合医院里面，两位护士正在闲聊，“你看看，现在都成了什么样子了，在我们那个时候，16岁小女孩儿生孩子，是一件多么被人耻笑的事情啊，可是，你看看！这又来了一个！”

那个也差不多30多岁的护士横睨了一眼那个黄种小女孩儿，不屑地哼了一声，“连这种…真是世风日下！”

他不让她生下这个孩子，因为，她将无法解释这个小孽种是从哪儿来的，她会把这件事暴露的。所以，那天晚上，他狠狠地打了她。

她什么没有说…

第二天的下午，在城里的一家武器专卖店，老板正在悠闲地看着色情杂志。他听见了轻微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立刻惊愕地合不拢嘴，一个个子矮小的黄种女孩儿站在他的柜台前，手里攥着一卷钞票，她一语不发，指指其中的一把枪…

1969年5月20日，一个震惊全市的新闻是：一16岁亚裔女孩儿枪杀了收养她的姑妈一家人三口，并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三年前，她的父母曾因涉嫌抢劫银行双双被捕，这是否说明，犯罪因子作为一种遗传…

1969年10月6日，肖终于见到了这个将要改变他命运的女孩儿。这个身材矮小的黄皮肤女孩子已有四个多月的身孕，她面无表情地站在肖的面前，仿佛自己已经死了。肖心里一阵绞痛。

肖没有想过要她跟自己说话，他知道他也许努力一辈子也办不到这件事。在这个矫治中心里，除去矫正人员找学生的必要谈话以外，绝大多数的情况都是学生主动预约。这倒不代表学生们自己发现潜藏在灵魂深处的问题，他们经常的问题是面对同宿学生的欺负甚至虐待，这一类情况，在世界各地的同类机构或是监狱里都是司空见惯的现状。但是，雾从来没有主动找过任何人，也从来没有一个学员愿意欺负她，差不多这里多部的人都知道她所做的可怕的事。肖每天都会主动约见她，那个场面，宛如一个面对自己成为植物人的妻子，那是几乎不厌其烦的一次又一次的耳边低语。为了雾，肖推掉了几乎那个时段里面所有的预约；为了雾，他可以把未婚妻的挑衅置之度外而选择与她聊至深夜；为了雾，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把全部的娱乐活动取消了，为了雾…

1969年11月30日的上午，雾要被转送到一家名为华尔逊的医疗机构，差不多也就是那个时候，她快要生产了。

当院长告知肖这一消息的时候，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按捺不住自己激动的情绪，几乎是吼嚷道，“为什么您要接受这样的要求，院长先生，我们这里也可以也可以帮她接生的，为什么您要…”

“好了，肖！”院长坐在自己的软皮椅里，头也不抬地打断了他的话，“你应该也是知道的，华尔逊是隶属于军方的高级研究中心，我们没有可能违抗他们的…”

“但是，院长大人，我听说过一个传言，那里有一群激进的心理学家，”肖还在争辩，“他们，他们在用人类做实验，您难道…”

“够了，肖，作为一名矫正人员，我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工作就是工作，它是不能够和感情搀杂在一起的！你以为我不同情那个可怜的女孩子吗？但是，那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我们要有足够的能力改变他们，使这些孩子能够变成这个社会需要的人，肖，你回答我，你对雾的治疗有效吗？你能让她开口哪怕说出一句话吗？不能，肖，你做不到！固然那里有一些出格的科学家，但是，他们可能会有办法改变雾，这就足够了。如果你明白我的话，请回到你的工作岗位上去，这里需要你继续工作！”院长低头摆了摆手，肖无奈地离开了。当肖走出院长办公室之后，院长抬起头，他的眼光悲凉，“对不起，我，我也没有办法…”他闭上了眼，眼皮在不住地抽动着…

1970年2月，雾在华尔逊医学机构产下一子，但是，在那之前的两个月发生了什么，雾都不记得了…

1970年3月的一个夜晚，华尔逊医学机构大门处的两名保安人员被人击倒，一个穿着黑色风衣戴着面罩的男人潜入这里。他很快找到了雾呆着的病房，又击倒了一名护士，把雾抗在肩上，往外就跑。雾没有反抗也没有挣扎，就像一具可以随意被人摆弄的玩偶，她什么也不做，任由他背着她往外跑。一句熟悉的话语重新换回了她的感觉，“雾，是我，我会带着你离开这里，我会带你逃到一个无人的地方，那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这是肖的声音，这是在她浑然放弃了这个世界，还有一个人在两个月的时间里不断地在她耳边反复响起的声音。雾抱紧他的脖子…

肖义无返顾地迈向了他选择的道路，他没有一点犹豫，他知道，她是他想要的，他唯一想要的。

肖跑到大门口了，他快要成功了。

“砰”的一声枪响，肖的左脚无力地一歪，再也支撑不住了，即是如此，他还是努力向前倒下，他的脸重重摔在地面上，他不能让刚刚生产完的雾压在下面。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一只皮靴踏在他的肩上。很有力，他无法挣脱。他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在上方想起：“你是一个很有勇气的男人，我真的没有想到，不过，作为一个矫治人员，你原本就不该跟你的学生发生感情的。”

另一个人从他的的背上夺走了雾，雾在哭，无声地哭，但是，没有人理会。

“雾，不许哭！”那个男人一声断喝，雾吓得不敢出声了。

“雾，你应该感到骄傲，我改变了近亲相奸的遗传因子，你的儿子将成为世界上最优秀的男人。”

“雾，他即将成为全世界的情人，你身为他的母亲，是让人羡慕的。”

另一个人对那个男人说：“乔纳森先生，干掉他吗？”

“不，我想到了一个更为有趣的游戏…”

肖无法听到后面的话了，他只记得那皮靴重重地磕了他的脖子，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1970年5月17日上午十点半，法官的判锤落下：“经过陪审团一致裁决，前麦迪逊少儿犯罪矫治中心矫治人员肖·查尔斯一级谋杀罪名成立。他杀害了华尔逊医学中心的两名保安人员和一名护士，被判处终生监禁。法官斯皮耳森。”

“不，不是我，是那两个家伙，是他们杀了人，不，不是我，不是我…”肖从被告席上跳起来大声叫着，两名法警冲到他的面前，架起了他，“不，不是我，不是我…我是无罪的，我是无罪，他们绑架了雾，拿她做人体试验，不是我…”肖的声音很快被愤怒的咒骂声和哭泣声所淹没。他被拖了出去…

“喂，你他妈是因为什么进来的…喂，我跟你说话呢，你他妈聋了！”一个同监的犯人踹了肖的头，肖面无表情地翻过身来，他早已被打得遍体鳞伤。他半睁着空洞的眼睛，那个家伙摇了摇头，“唉，让我们好好相处吧，告诉你，我杀了三个警察…”

肖拍打着铁门，一个狱警走了过来，“5031号？你他妈闹什么闹！”

“我想上个厕所。”

“尿裤裆里吧，这他妈不是宾馆！”狱警不耐烦地啐了一口痰。

“可是，我要尿…”

“你他妈烦不烦啊，安静点儿！”狱警一警棍砸在肖抓着铁栅栏门的手上，两根指骨被打断了，肖抱着手指惨叫着。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待狱警走后，同宿扶起了滚在地上的肖，“狱警不是人，这就是我杀警察的原因。好了，就跟这儿尿吧，我不会嫌你的。”

又过了两个月。

“肖，对不起，我想解除我们的婚约…”

“肖，我知道你可能很难受，但是，我们没有可能了。下个月我就要嫁人了。肖，你在听我说话吗？肖…”

“探视时间结束！5031号，站起来，双手背在头后！”

铁门“卡啦啦”拉上了，肖面无表情的站在他的“房间”里…

ID的故事，到现在就完全收尾了…人是利己的动物…也正因此，人世间的罪恶和阴暗才成为了生活无法缺少的一面；也正因为此，犯罪心理学的故事，永远不会终结…

《碎便士》

序章 心理痕迹

案件始于1940年11月16日，令人头疼的一出系列犯罪揭开了帷幕。那天，在坚固挺拔的爱迪生大楼的窗户边，发现了一枚没有爆炸的炸弹。炸弹包旁边，有一封手写的小字条——“打倒爱迪生，恶棍爱迪生——这是为你准备的！”警方认为，这是有人针对为纽约提供电力的公司所作出的恶意恐吓活动…

1941年9月，又一个因为导火线机械结构没有被拉开而未能导致爆炸的炸弹在第十九号大街被发现。三个月后，曼哈顿的警察在珍珠港收到了一封奇怪的信件，上面写着：“我打算为这场持久的战争准备更多的炸弹——我爱国的感情已经让我下了决心——我要揭发虚伪的爱迪生——他们将为他们的懦弱行为付出代价…E.P.”…

1941～1946年间，16封同样的信，在一些报纸和店铺等地方被发现…1950年3月29日，第三颗炸弹出现在大中心广场的地下室…同年4月24日，一颗炸弹炸毁了纽约大众图书馆旁边的电话亭。随后是更多的炸弹，凶手开始利用那些重要的公共设施，来实现他的疯狂计划…

1951～1952年，更多的炸弹爆炸了。第二年，爆炸事件接连不断，4人死亡，多人重伤…

1956年12月12日，布鲁克林地区剧院的整个座椅被炸弹掀翻了，伤亡惨重…

“啊，拜托，现在可是1994年，”文森特·弗朗西斯小声地吹了个口哨，结实的下巴不留意地轻轻翘动了一下，显得十分调皮，“难道我们所要做的事情，就是每天翻阅这些历史垃圾，并尝试分析出个所以然来吗？”

文森特把视线干脆从案件上面移开，目光游离不定，最后锁定在一个胸部丰满的女孩子身上。他一边撩动那头浓密的金黄色长发，一边冲女孩儿抛了个媚眼。对方当然意识到了他的存在，报以暧昧的一笑。

“那些本科生小妞，总是比我想象得更有激情…”文森特又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时候，导师莱瓦德先生那充满威严的深厚嗓音，早已不能把他从想入非非中召唤出来了。

然而，莱瓦德先生的声音还在教室中盘旋，“我说过很多次，犯罪行为受到犯罪意识的支配。听起来这是一个简单的道理，然而，从案件中去发现犯罪意识的蛛丝马迹，却是一项复杂而困难的工作，寻求犯罪动机的工作，逐步转向到心理学。这件工作，随着它的专业化，有了一个特定的名字，叫做心理痕迹分析…”莱瓦德先生谢了顶，侧面的几缕头发散了下来，挡在眼镜侧面，一双小眼睛就从那反了光的镜片后面眨动了一下。他顿了一顿，而后环顾教室，继续说道，“心理痕迹分析的雏形，始于1932年的查尔斯·林德伯格绑架案，这在我们以前的课上已经讲述过。今天课程的最后，我发给诸位的材料，是1940～1956系列爆炸案的史料记载，这是心理痕迹成功侦破的第一起案件。但是在我开始讲述之前，我希望听听大家的建议，关于这个嫌疑犯的一些分析。有谁能回答我吗？”

莱瓦德先生再次环顾教室，在座的学生们便低下了头，刻意躲避着教授的目光——就像被切割的麦田，随着教授教授的注视，所有的人全俯下了身子——只有2个人除外。

文森特便是其中之一，他为了迎合那女孩儿的热情，将两肘支在桌子上——在这个炎热的夏季，他穿了一件无袖的运动衫——这个动作，可以更好的凸现他如同雕刻一般的三角肌。当然，那个女孩儿因为听到了教授的问题，而趴在桌子上，只是扭过脸偷偷地回看他。这令文森特陶醉其中，浑然不觉。

另一个敢于坐直身子的人——披了一头浓密的黑发，皮肤白皙，鼻梁高挺，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显得和周围的同学格格不入，一名亚州人，确切地说，一位华人——赛斯·沃勒，那时候的年纪不过二十三四岁，端正的脸孔一如他小巧的嘴唇，在尚未经历太多变故之前，略微显得有些稚嫩。有趣的是，这个时候的赛斯，虽然样貌上与十年后他经历“面具杀手”的案件时稍有差异，（注：这一案件被收录在《面具馆》中）特别是他的左手完好无损，既不需依靠手套的遮掩，也并不显出僵硬的感觉；然而他对人对事的态度，十年来却似乎从未改变——为人低调却又不拒绝出头露面，性格冷静却不会叫人感到漠然。

赛斯·沃勒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处事方式。也许我们可以在历史中寻找到这方式的片断和影子。最典型的例子是拿破仑曾经对国会说：“我通过改革天主教，终止了旺代战争；通过变成一个穆斯林教徒，在埃及成功站住了脚；通过成为一名信奉教皇至上的人，赢得了意大利神父们的支持。如果要我去统治一个犹太人的国家，我一定会重新帮助犹太人，重新修建所罗门的神庙。”

尽管很多人都知道尊敬他人的信仰——哪怕仅仅是赞同别人生活中不留心做出的小动作，都可以赢得他人的好感。然而真正按照这一原则行事的人却少之又少。然而赛斯·沃勒却似乎继承了这一处事风格，甚至无意识地将之应用得更加自如。他从来不缺少朋友和支持者，也正是因此，在十年后的血腥案件中，即使事实证据对他严重不利，仍然有一些人，在甚至不了解他的背景和意图的情况下，对赛斯伸出援手。

然而，现在并不是十年后的波特兰市，赛斯也还没有成为开业心理咨询师。眼下的他，只是个从中国万里迢迢来到哈佛大学心理学研究所来求学的学生。面对教授刚刚提出的问题，他右手不断地来回翻动资料，左手拖住腮部，似乎还在思虑什么。

大约过了几分钟，莱瓦德先生重重地咳嗽一声，将他的一对小眼睛从沉重的眼皮下稍稍抬了抬，“为什么这么安静？我走错地方了吗，这间教室是东方的禅寺么？”依然没人作声，“还是说，诸位亲爱的同学们，正在身体力行地表现‘雄辩是银，沉默是金’这句格言？…文森特·弗朗西斯，你来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教授一连喊了几遍，如果不是赛斯在旁边碰了碰他的胳膊，文森特还沉浸在梦中呢。

“什么，教授？”文森特显得十分震惊，无辜的脸上，那双湛蓝的眼睛闪了又闪——这是他对于女性讲师们最得意的把戏，可惜这次选错了对象。

“什么叫做什么？文森特，我告诫过你，不要在我的课堂上公然调情！…你，或者其他人，不能打破这个沉默吗？”

“如果可以的话，教授，我愿意谈谈自己看法。”赛斯平静地开了口。

就像是众望所归，这一幕来得毫无悬念，总是这样，每一次的沉默都是由赛斯来打破，在众人羡慕的眼光中，没有人注意到莱瓦德教授不易察觉的意思微笑。

“我认为，犯罪嫌疑人是一个患有偏执狂的中年男人；性格内向，年龄大约在40岁到50岁，而且体格很好。他有可能现在还是独身，也有可能和一位年长的妇人生活在一起。他喜爱整洁，脸上的胡须刮得很干净，而且…”赛斯低头瞥了一眼那被他标注的密密麻麻的材料，继续用纯正的美语说道，“而且此人应该是个熟练的技术工人。他对女人没有什么兴趣，也有可能出于他过于火爆的脾气，而不能结婚。一旦遭受抨批评，他的脾气就可能像火焰一样。因此我怀疑此人的作案动机是，被解除了职务或者遭到严厉谴责，然而他自命不凡，所以久积成怨。甚至，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想…”

“说下去！”教授的声音有少许的颤动，从一开始的宁静变得越来越激动，“很好，把你所想的都说下去！”

赛斯略微犹豫了一下，“材料上说，他的恐吓信是由西切斯特寄出的，当然，这不会是他的真实居住地，凶手不会愚蠢到从自己的居住地寄出这些信。但西切斯特可能是他住所与纽约之间的必经之地。他居然住纽约到西切斯特的延长线上，可能是布里奇波特…唔，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又是短暂的沉默，包括教授在内，所有人都对这番描述感到吃惊。莱瓦德先生头一次在讲台上取下他的眼睛，露出那深深陷下去的眼窝，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赛斯，你，能够证明你的猜测么，确切地说，你能否讲出你这些分析的依据。”

“可以的，”赛斯此刻显得更加自信，“首先我注意到了那个署名，F.P.。这不应该是他名字的缩写，因为我感到署名十分危险而且毫无意义，它们最有可能是某种词汇的缩写。投弹是一种报复行为，因此我猜测它可能表示‘free play’（公平竞争），那么，这个词汇的含义，是不是代表了他对这个社会不满的发泄呢？我认为这样解释是说得通的，那么，他确实可能被解雇。当然，并不是所有被解雇的人都会采用极端的手法报复社会，这种情况其实是实在罕见的。因此我说他自命不凡，并坚持己见。这是偏执症典型的表现。”

“正是出于这一点，我推断出了他的年龄。由于偏执症或妄想症通常需要一个比较长的时间段才能形成——经常需要十多年——第一次炸弹是在1940年出现的，可以大致推算出我们的投弹手是在1930年左右犯的病。那么到了1956年，他应该正值中年，因此他的年龄也就不难推断了。另外，根据我看到的一些资料，多数偏执妄想病人总觉得自己比别人强，但精神却不能集中，所以经常犯错，这也回头证实了他的确有可能因此而被解雇。同样由于一些前人的经验，偏执妄想病人大多体格比较强健，同时，这也可以作为他认为自己比别人强的依据。至于他是个熟练的技术工，我想这没什么好解释的，毕竟制造炸弹不是个谁都能干的活儿。值得一提的是，我的猜测中，有一点比较主观。因为嫌疑犯的信件中使用了比较纯正的大写字母，可唯独这个‘W’的写法有些古怪，看起来就像把两个‘U’不太连贯地连接在了一起——类似女人的乳房，会不会表示着此人在性方面有些问题呢？比如说，没有结婚。”

赛斯说到这里，便停住了，然而众人仍然在屏息等待着，沉浸在他的解释之中。又过了半分钟，人们才恍然意识到他真的已经说完了。

视线的焦点，从赛斯转移到了莱瓦德教授身上，他们迫切地等待他来肯定的赛斯的说法。

“你只是忽略了…呃，忽略了几个地方。”教授的表情有些古怪，他盯着窗外，似乎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有些学生扭过头，也眺望窗外，却并没发现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文森特是个例外，他并没有过多的关注赛斯的讲述，正如以往那样，他和赛斯同组做实验，总是不愿意再去思考什么。因而，他从刚才起，就一直左顾右盼的——那个女孩儿已经不搭理他了，他便无聊地看着窗外。

有一个老人，在夏季热闹的校园里显得格外惹眼。穿着一件合体的白色衬衫和笔直的西裤。文森特有些想笑，因为距离太远，他看不清楚，便怀疑那老头会不会把扣子一直紧紧地系到脖子下面。真可笑，这样的天气，他想，谁会穿成这样呢？不过，那老头银灰色的头发倒是挺显眼的！

文森特也知道莱瓦德正是看到了那老头才显得有些失态的，不过他对此并不放在心上。

“我刚才说到，呃，赛斯，相比你的前辈——詹姆斯·布鲁塞尔精神科医学博士而言，你只忽略了几个问题。”教授很快恢复了常态，“根据历史记载，投弹案件在中欧很有优势。最关键的是，通过嫌疑人的信件，展露了他在俚语方面使用不当——本地人都是使用‘Con Ed’来代替爱迪生公司这个名词。所以此人虽然受过良好教育，却可能是斯拉夫血统。另外，布鲁塞尔教授宣称，警方在抓住凶手的时候，他会穿一件双层带钮扣的套装。而当警方于1957年1月21日抓获凶手的时候，他真的就穿了一件双层套装。理由是你刚才说的那些，此人热爱整洁，经常出错，却有谨小慎微，愿意表露自己的外表，而在那个时候，双层钮扣套装，正是在合适的着装…”

“赛斯·沃勒，可以说，你跟我们的前辈做的一样好，如果说有所不足的话，你还需要注意观察那些反常的东西。所为反常，就是那些深深印刻在犯罪人内心深处的东西。每一个犯罪人，甚至每一个人都是独特的。以本案为例，罪犯人在当地生活了很久，当然知道本地人对于爱迪生公司的称谓，然后，他的潜意识习惯，决定了他所写出的东西和还是沿袭了以往的称呼。需要注意到，正式由于布鲁塞尔教授关注到这件事情，才使得排查的范围被大大地缩小了。这就是所谓的心理痕迹。”

教授后来的这些话，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这毕竟不是给赛斯一个人上的课。对赛斯过多的关注很明显会引起旁人的不满。然后，这潜在中的不满很快被取代了，不知道什么缘故，教授竟然决定提前下课。

赛斯很在意莱瓦德的反常，他本有更多的关于案件的细节想去讨教，可教授在宣布下课之后，便匆匆地离开了。无奈之余，赛斯只好默默地收拾东西，准备回到实验室。一条手臂搭在他的肩上，“走吧，伙计。”文森特友好地一笑，“那老家伙还给咱们留了实验呢。”

赛斯也报以友好的一笑，跟随文森特走出教室…

这一天的晚些时候，1995年4月16日傍晚，美国马萨诸塞州的波士顿城，哈佛大学附近的一家中档公寓内。莱瓦德教授与一位老年绅士相对而坐，茶几上的玻璃杯里冒出袅袅白烟。教授雇佣的清洁工已经离开，房间里只剩这两个人。

“他还好么？”老年绅士呷了一口浓浓的咖啡，有一搭无一搭的问道。

“很好。”莱瓦德很想把身体懒洋洋的靠在沙发里面——他一直的习惯也正是如此——此刻却感到有些僵硬。他没有伸手去碰眼前的咖啡杯，表现得就像一个很不礼貌的主人，不耐烦地等待客人喝咖啡赶紧滚蛋。

“那就好。”对方似乎并不在意，“我只是问问你，计划该在什么时候开始。”

莱瓦德可从未从对方的话语中听出哪怕一丝探寻的口气，“还不到时候，我想，至少还需要几年。”

“几年…”老年绅士若有所思，放下杯子，轻巧地将两手交叉在一起，“老伙计，你在犹豫什么？我们努力了20多年，营造了这个计划，时至今日，莫非你认为自己出了错？或者说，你到现在才意识到？”

莱瓦德没有回答，仿佛自言自语地念叨着：“他十分优秀，赛斯·沃勒十分优秀…乔纳森，你知道么，我在怀疑我们所做的…”

老年绅士正是马尔克斯·乔纳森将军，只是这个时候他的皱纹还不那么深刻，他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变白。

乔纳森委婉地笑出了声：“我们还是应该记住圣奥古斯丁的诫言，‘憎恨罪恶，但要爱有罪的人’。”

“不，不是那样的，”莱瓦德疲惫地摇了摇头，“那句话还有回半句，‘你因此而拯救了邪恶之人，上帝就会降临在你的头上。’”

“难道我们所做的不正是这样么？回忆一下吧，赛斯·沃勒——啊，不，不，他原来的名字叫艾莲，是你为他取了在美国生活的新名字——Seth.Voler（赛斯·沃勒），The Lover（情人）这个词重新的排列组合。你也已经看到了，他现在的某种能力已经显露无遗。他总能轻易的赢得他人的好感甚至是尊重。当然，也许还有更多的潜质有待发掘。然而，请你注意，这个赛斯，或者艾莲，他原本会成长为一个怎样的人？继承他母亲的罪恶，为非作歹，成为下流的小混混，吸毒，滥交，哦，接下来的我就不多说了…你回忆一下，老伙计，是谁给予赛斯受到良好教育的机会，是谁叫他脱离了他罪孽深重的母亲，是谁呢？谁把他送回到中国？你，或者我，应该说我们，这些都是我们做到的！”

莱瓦德还想辩驳，指出马尔克斯·乔纳森将军完全是在偷换概念，借以美化他们所掩盖的一切真相。然而他什么话也说不从来。

“我明白你的心情，你欣赏赛斯·沃勒，我也同样欣赏，但他还不够完美，他要在苦难中苏生——就像耶稣一样，我们必须继续实验。时间定为一年之后，赛斯将在那时候完成他的研究生学业。当然，在此之前，我会绝对不会干扰他的，这一点你可以放心。竭尽你所能，去培养他，教导他吧。令他能够继承我们全部的能力。这就是你要做的。”

马尔克斯·乔纳森将军走后，莱瓦德将房门紧紧锁好，又拉上所有的窗帘，遮挡住阳光，让自己浸泡在一种灰蒙蒙的黑暗中。他左思右想，却不敢去回忆那些疯狂的过去。

他还有一年的时间，赛斯的一年，也是莱瓦德的一年。

1995年，预定的后续实验将会展开。然而，无论是莱瓦德还是乔纳森，都没法预料到，就在这一年，1994年，赛斯提前被卷入了一场恐怖的漩涡…

一场偶然而至的案件…该怎么形容呢？它在某种程度上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也使得赛斯遭遇到了意想不到的危机，这危机导致了赛斯的左臂日后彻底的异变。

或许莱瓦德先生预备在下一堂课上讲述的案件能够更好的标注这场意料之外的变故——偶然，是的，正是生活中那些无处不在的偶然现象，它们极具威力，对人们的命运，产生了深刻的影响…

第一章 恐怖的脸

〖…使用“碎便士”作为自己的网名，是从几年前开始的。也许是因为美国人大多不喜欢探讨或询问别人的隐私，或者是他们并没有注意到，总之，除了安妮，没有人知道这其中的涵义…那一晚，她趴在我身上，说我心底一定还深藏着无数的伤痕。我惊讶地问她，她便作出了这样的回答：“因为你的网名啊，便士那么坚硬，如同你的内心；若非饱受苦难，又怎会轻易碎掉？”我一时无语，之后给她讲述了这个几年前的故事…

——赛斯·沃勒语〗

白色的…令人窒息的白色，还闪烁着星星点点的黑色；除了轻微的喘息声，再也听不到别的什么了…渐渐地，出现了颜色，是绿色的，起先是翠绿的，而后又和深绿的、还有墨绿的景物交相辉映，眼前好像出现了一片雨林。参天的大树和弯弯曲曲的小河流，构成了这里独特的景致，不过没有人知道这是哪儿的雨林，也许它是亚马逊河流域的一隅吧。

大树顶部高高的分杈上，蹲着一只小猴子，它正用毛茸茸的小爪子猛地抓挠自己的头部，至于这是什么种类的猴子，没有人真的关心。过了一会儿，它好像听到了什么响动，警惕地向下望望，然后便蹬着枝头，蹿了出去。

它从这棵大树跳向那棵，然后又抓住蜿蜒的菟丝子，只落到它自己认为安全的地方。危险似乎远去了，小猴子看到树干中央一小片嫩绿的枝芽。它向着它爬过去，准备美餐一顿，一只小小的弩箭射中了它的腰部。它“吱喳”着发出几声惨叫，就从树上落了下来。

一个装扮古怪的土著人从丛林伸出冒了出来，他走过去，拾起它，那时候，它还没有死。那个土著人个子不高，但却显得身材颀长，他麻利地从背后抽出尖刀，开始剥下猴子的皮。他干得很快，没过一会儿，那可怜的小家伙就活像一个刚刚生出来的人类胎儿了，血管紧巴巴地缠着细嫩的肉，只是，比婴儿多了一条毛茸茸的尾巴。

弩箭的药力仍在持续，那个土著人干脆把它扔在地上，在旁边点起了火把。出人意料的是，那火堆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接着，他抓起它的尾巴，倒着提了起来。他拎着它走向火堆，让熊熊火焰熏少它的头部。它终于被疼痛弄醒了，发出无法形容的古怪惨叫声，那里面至少包含了绝望，还有一切生物面临死亡时候的恐惧。土著人做了一系列奇怪的举动，他拎着猴子的尾巴，来回反复摔打，直到，它的全身都被烧熟了，“滋滋”地冒着油花儿。这时候，我们听到惊讶和厌恶的低语…

白色再次变成了其他的颜色，这次，是阴暗的光线笼罩下的小房间。房间的中央有一张床，一条白被单覆盖着床上凹凸不平的物体。一个男人推门走进来，看不到他的脸。他把白被单掀开，露出下面高度腐烂的人类尸体。他不理会他身上遍布的蛆虫，小心翼翼地在尸体的额头划下深深的刀口，然后，他拿起一把精巧的开颅锯，沿着尸体的颅骨缝切下去…之后的动作需要更加小心，他成功地托出了白黄色的大脑，这东西因为腐烂稍稍变了色。他又缝合了尸体头部的皮肤，令他看上去更加的可怕…

白色又回复成为绿色，只不过，这一次不是雨林，周围好像有一些美国黄松或是其他的树木。几辆车子停在这里，车上的男人女人看上去一脸兴奋。他们关注的焦点是一百码以外的那只灰熊，这笨大可爱的家伙憨憨地向他们这边走来。看样子，他们观察它很久了，沿路扔下了一些蛋糕、甜点之类的吸引灰熊。那个胖乎乎、慢悠悠的大家伙傻呵地走到离他们最远的一块蛋糕，它谨慎地闻了半天，然后笨拙地一屁股坐在地上，用一只爪子抓起蛋糕，当然，没有撕去外面的包装纸就塞进嘴里了。它似乎对这味道感到满意，待它一股脑儿咀嚼完毕后，便站起来继续四足着地走向下一块蛋糕。车上的人们看起来更加兴奋了，同时被灰熊呆呆的样子逗得捧腹大笑，他们每个人都端着一部摄像机。灰熊走到了离他们几十码的地方，像是吃饱了，坐在地上不动了，它两只前爪搭在自己胖乎乎而又多毛的肚子上，吧唧着长嘴。一个坐在吉普车里的男人对身边的女人轻轻说了什么，便打开另一侧的车门，提着摄像机下来了。灰熊对这一切仿佛熟视无睹，它从地上坐起来，但是并没有看向这边。它走得很慢，朝着下一块蛋糕。那个男人离它渐渐地近了，起初，只是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动，而后，就放开步子了，到距离蛋糕十码左右的地方，站住了。他准备举起摄像机，近距离拍摄。就在这个时候，灰熊突然发足狂奔，男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一巴掌打在脸上。他被打出几码远，倒在地上，左半边脸皮不见了，分红色的肉上分布着一些红色的血管顶部。几秒钟之后，血就“刷”地涌了出来。他挣扎着想要拖动自己的身体离同伴们近一些，熊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它压住他的脖子，一口咬下去。接着，哭喊声、惊叫声便混成一团了…

暗红色，一些巨大的东西吊在半空中，那是一些被剥了皮的食用肉牛，它们的蹄部被穿在铁钩上，头朝下倒吊着，露着暗红色的血管和白花花的脂肪…

灰色，通灵师撒下的奇异药粉上，出现了一排奇怪的鞋印，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六七岁的女孩儿的照片，那一串脚印慢慢地踏着灰色的药粉前进，一个中年女人在黑暗的角落里坠泣。这个脚印的主人（那个小女孩儿）在一年前，被自己的继父强奸后活活勒死…

我们都知道一个尝试，白色光束的不同波段构成了我们绚丽多彩的美妙生活；那么，这一次也是，杀戮、丑恶，源于银幕上闪动着白光分离而成人类的全部丑恶…

晚上十一点多，文森特·弗朗西斯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走回自己的办公室，臂弯里还夹着厚厚的一摞文件。

他差不多是刚刚坐下，房门就被再次推开了，一个东方年轻人拎着一大袋子热腾腾的食物走了进来，“还没有吃饭吧，我给你买了些。”

“谢谢你，赛斯，不过，我现在可是没有食欲，那录像真他妈的糟糕透顶！”文森特把身体最大限度地靠进座椅里，伸了个懒腰。

“多少吃一点吧，我可没有买回牛排。”

“天啊，拜托你别提那个，恶心死了。”

“别想那么多了，饭总还是得吃的，我昨天也被迫看了十遍呢。”

“那些该死的摄影师，记录什么不好，偏偏…哼，我真是搞不懂，导师干嘛要发下这样的录像实验材料。”

“情绪总会有负面的啊，看习惯了就好了。”赛斯把袋子放在文森特面前的电脑键盘上。

“看几遍都是一样…说真的，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大傻子，尤其是在念那些枯燥古板的指导语的时候，‘先生们、女士们，下面您将看到一组录像，情根据您的情绪反应在相应的栏目下填写自己真实的情绪激烈程度’，这东西总是一成不变，真是没意思。”

“但是很科学啊。”赛斯一板一眼地答道。

文森特摇头叹了口气，“啊，是啊，科学…明天在被试们看录像的时候，你还要在边上盯着吗？”

“那是规定啊。”

“什么规定，”文森特不屑地撇着嘴，“即使有人不肯填写，我也不能强迫他！”

“那倒是，否则你会对他的情绪产生影响的。”

“是啊，他们也会厌恶或者鄙视，就像我现在的心情一样。”

一小会儿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敲击键盘和吃东西的声音。

“对了，你说这些实验会不会对被试产生不良后果啊，叫他们看这些东西。”文森特咽下黄油吐司，却不碰那几根香肠。

“这个我也说不好，不过，既然他们都是成人，我想不会太麻烦吧，至少比以前那个感觉剥夺实验好得多。”

“感觉剥夺实验，你指的是？”

“咦，你不知道吗？1963年，在费城进行的一项实验，征求大学生作为被试，要求他们呆在一间没有亮光、隔音极好的小房间里面，没有书，没有任何可以引起感觉的事物存在，记录他们最多能在房间里坚持多长时间。我记得最多的一个人是18小时，后来这个大学生疯了。”

“嗯，我记得，不过，我们都戏成为‘空间’实验。”

“那就没办法了，我在中国上本科时候学到的，只记下了课本上翻译的名字。”

“嗯，我听说那些年军方也在拿人做实验呢，不过，也有可能只是个谣传。”

“最可怜的那算那些实验被试了。”沃勒低下头，似乎在想什么。

“对了，你为什么学心理学呢？我本来很希望成为畅销书作家的，不过我写的第一本书被编辑说成‘一个现实与梦境不分的精神病患者的胡言乱语’。那时候，我学本科，深受弗洛伊德梦的学说影响，后来就这么接下来了。”

“我…我只是希望更多地了解我自己…”沃勒的目光忽然变得很迷离。

“嗯？不过，我倒是很羡慕你，头脑优秀、反应灵活，而且似乎有着用不完的精力，又从来不抱怨。呵，一时间还真是想不出你的缺点…喂，赛斯，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啊，对不起，”赛斯像是吓了一跳，“啊，你在说什么？”

文森特诧异地看着他的脸，“我使你想起什么事儿了吗？”

“不，没有…”

“好了，你是不会撒谎的人，说说看吧，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话。”

“也没有…”赛斯欲言又止，呆了一会儿，才缓缓地说，“一个女孩儿打电话给我，希望晚上能见到我。”

“你的朋友吗？”

“是的，而且你也见过的，维，噢，不，是络依丝。”

“络依丝·菲尔？不过，你这家伙也太夸张了吧，你刚才分明要说另一个女孩儿的名字！”

“啊…那是，她以前用过的名字。”

“以前？”

“是的，她妈妈再婚后，她继父要求她改名字，所以…”

“古板的老顽固，不过，你们似乎早就认识，你连她家里的变故都知道吗？”

“嗯，她比我略微大一点儿，我还在中国的时候，我的学校和她的中学联谊，作为友好交流，她先到我家住了一段时间，假期的时候我跟她一起回家呆了一个月。后来我们也一直有通信和电话来往，但是大学时候，她搬了家，也就是去了联系。”

“那姑娘长得不错，而且看上去很喜欢你，既然她找你，你还泡在办公室干嘛？剩下的工作不很多，我一个人做就可以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刚刚跟男朋友分了手，很难过，才希望我去陪她的。”

“在她闺房的睡床上。”文森特嘻笑着说。

“不，在我们常去的酒吧。”赛斯一本正经地更正道。

“见鬼，你这人哪儿都好，就是太木了。我刚才开个玩笑，你倒好，既不生气也不笑，反倒给我认真解释上了。她一直呆在酒吧？”

“不，等我到十二点。”

文森特扫了一眼手表，“现在才11点半，应该还来得及。”

“我…还是呆在这里吧。”

“为什么？她现在最需要你啊。”文森特说这话的声音很奇特。

“她的男朋友是个擅妒的人，上次就因为碰见我和她一起逛商场和她大吵一架…也许，他们还有和好的机会，我不想因为我的出现而…”

“你…算了，反正我是搞不懂你。”

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重新充斥了整间屋子，赛斯·沃勒在输入被试的名字时，错误地打进了“络依丝·菲尔”。他在想着她，心里暗暗地抱歉，他当然知道她的想法，只是，那个时候，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接受…

“六指”酒吧的服务小姐再次走到那个靠窗子年轻女人的身边，“菲尔小姐，您等的人还没有来吗？”

络依丝苦笑了一下，转而盯着手中的酒杯。她有些犹豫，但这是她最后的机会，时钟已经指向十一点五十分了，他不会出现了…

一个短头发的男人走到了络依丝的面前，他之前坐在另一张桌子上，“小姐，可以请您喝一杯吗？”

他对她款款一笑，时钟在这个时候奏响了十二下…

第二章 白化病

忙碌的机场大厅，此刻，仿佛只剩下赛斯·沃勒一个人。他肩上一个简单的旅行包，装载着从中国带到这里的一切家当，他并没有左顾右盼，也没有流露等人的焦急，机关飞机比预定的时间早了一个小时，接他的人还没有来。他坐在大厅的沙发中，合上双眼，在心里想象着络依丝·菲尔现在的样子。

他从不害怕等待，也不觉得漫长，半小时后，络依丝站在他前面，轻轻摸着他的头发。

赛斯在心底搜索着他对她的全部记忆，发现很难和眼前这个身着得体的职业女性画上等号。他还记得她在他睡着后，偷偷修理自己眉毛的那一次，她轻轻的使用一把修眉剪，但还是弄醒了他。

他也记得她那个时候就有着和自己差不多的身高，喜欢穿露脐装和热辣辣的短裤；数年不见，络依丝成熟而稳重，依然是轻轻的碰触他，却少了以前的那份调皮，取代以河流一般的静谧与温情。

她对他笑了，映出了脸上的酒窝，这是一个熟悉的样子，赛斯也跟着笑了。

“你的头发…”她以这样简单而不加收尾的短句作为开场白。

“因为忙碌…”他便同样简练的回答，然后站了起来，和她的眉眼对齐，这也是熟悉的感觉。

她把一切安排的井井有条，包括他初到美国需要办好的一切事宜，她请了假陪着他，他则住在她家。（但是，等他自己租了房子，则很快搬走了。）

她在向他招手，那一天是她的生日。等待他的是红唇和美酒，但是，他却无法接受。这是一个漫长的冰河期，络依丝的期待和赛斯的永不解冻形成鲜明的对比。

“你真的那么讨厌我吗？”她差不多哭出来了。

“因为过去的感觉…”他胡乱搪塞着，拉起她的手，扶她上床，只是，在盖好被子之后，转身干脆地退了出去。

他依然像一个好朋友陪着她，但彼此心知肚明，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对两个人来说都是。过了几个月，她交了男朋友。

她很想带着他见自己的这些朋友，其中也包括沃勒（这是一种复杂的感情）。在约好日期的前一天，络依丝找到赛斯，希望他能陪伴自己为她的男友挑选一件合适的外衣。“那家伙是个不善打扮自己的男人”，络依丝留下这样的解释，赛斯欣然前往。谁知道，在那个时候，恶梦已经开始了。

和女人逛街是一件男人永远无法理解的事情，尽管赛斯从不疲倦。他在晚上回到办公室，他记得文森特说好等他回来一起消夜，但办公室里空无一人（这可能是个梦境，或者是记忆上的紊乱，文森特从不失约）。

在他决定离开办公室的时候，电话响了起来。

“我给你打了手机，你没有回音…”对面传来络依丝带着哭腔的嗓音，而后是一小阵哽咽。

沃勒没有带手机，他有些手足无措，只能期待她先冷静下来。

“他打了我…”她无法完整地说出一句话，他知道她在哭，很心疼，也很自责。

“他看见我和在一起…他，说我们有私情。我解释，他不听，打了我的脸，我现在在外面…”

“他说我们拉着手，买衣服只是一个幌子，他看见我们了，却不过来打招呼。他在家等着我回来，然后就打我…”

他陪着她在“六指”酒吧坐了一整夜，天亮时，她坚决地说：“我要和他分手！”

原定的约会取消了，她和男友却和好了。

“他很会照顾人，也很会哄我，像我这样没人要的女孩儿，觉得这样也不错。”

赛斯从络依丝看似平静的话语中，体味着无奈和凄凉，他知道自己才是真的罪魁祸首，但又无能为力。他深深懊悔自己的懦弱。

她没有带着男朋友出席他们的任何聚会，原因不言而喻。

昨天，她给他打来电话，“她又打我，我下决心和他分手，我要你陪我，”她没有说希望，她说“要你”，“我等你到十二点…”

赛斯·沃勒醒来了，在自己的小起居室里。他俯卧在床上，右手按着床边的电话听筒。又是一段段清晰而毫无改造的梦。（作者注：梦是人类心理潜意识的一个表达层面，它能将我们日常生活中那些与社会道德不相容的欲望通过改造变相的手法再现出来；沃勒缺失人格中最基本的本我部分——参见《犯罪心理学－ID》一书，故无法产生低等欲望，他的梦也不要要掩饰功能。）

这个梦过于真实，以至于赛斯有那么一会儿一直认为刚刚真的接了络依丝的电话，只是自己还是半睡半醒。

他那一晚并没有去酒吧，第二天再给络依丝打电话的时候便没人应答，她一定是生气了吧。

赛斯有点儿头脑发胀，洗漱完后又靠着床头坐下了。没有人能给他指示，他只好自己品味每一件事，他不知道哪种选择才是正确的，也只好按照自己的方式行事。

他花了点儿时间回味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并尝试分析自己的梦境。半小时之后，他才猛然想起办公室里还有工作在等着自己，那是一缕通过窗帘的强烈阳光告诉他的。

已经十一点半了，他抓起电话，打到办公室，接电话的人不是文森特。

“你这两天是不是太累了，”同事艾尔大笑着说，“今天可是周六啊。”

“可是，你不是还在上班？”

“不，我来取点儿材料，你该好好休息一阵，数据分析就交给我好了。”

“啊，我可能是记成周五了，不好意思，打扰了。”

赛斯放下电话，觉着有点儿不对劲，他的记忆系统从来没有出现问题的。起先是那个错误的梦（他的梦只是记忆的真实重复），现在又是记错日期。他想不出个所以然，干脆就翻起手边的小说，那些他最喜欢的推理小说。

他看着东西很快就忘了时间，里面刻画的多数案件他都能好不费力地找到答案，只不过现在日本一些新流派小说家会加进去大量的屋里和生物学迷题，他就觉得有些吃力了。为此，他还特意不足相应的知识，不过，总还是有很多看不到的。

赛斯·沃勒有一阵和别人截然不同的阅读方式，他总是备着笔和纸，在需要的时候写写画画。他也没有一般人那种迫切看到结局的心情，他可以随时停下来，思索前前后后的联系，然后自己动脑子寻找答案，也正因为如此，他看书的速度很慢，不过，一本书一经看完，也就可以扔掉了。

他看书可以忘记吃饭和睡觉，但是不会耽误其他重要的事情。这一次也是，他从正午看到下午四时，透过窗子的阳光投影变得越来越短，书本的厚度也慢慢变得越来越薄。

如果不是一个电话打扰了他，他一定会看到深夜了。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他立刻听出来是简·方达，络依丝的同事兼好友，同时也是赛斯的朋友。

她听上去有些焦急，也许还有些担心，赛斯这样想着。

“络丽（络依丝的昵称）在你哪儿吗？”她的语速飞快得惊人，在赛斯的印象中，她本来就是个干练的女性。

“不，她不在我这里，”赛斯倒是很希望说出另一个答案，“出什么事了吗？”

“她四天没来上班了，加上今天，就是五天了。我以为她住在你那儿。”

“也就是说，从周一之后就…”

“是的，那个晚上你不是应该和她在一起吗？她不接电话，家里也没有人，老板以为她出事了，这是从来没有的情况，我只能想到她和你在一起。”

“那天我有事没能去。”

“她也没有主动联系你吗？”大概对方觉得自己说了一句废话，停了一下，“我希望你今天用空。”

“当然，你去‘六指’酒吧问过了吗？”

“前天去了一次，不过老板不在。”

“那好，四点半我在门口等你，当然，也可以是中间的什么地方，你坐我的车。”

“那好，四点十分在贝克大街的小餐馆。”简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赛斯·沃勒顾不上心里的不安，开着自己的二手“欧宝”直奔贝克大街。

赛斯远远看见简站在那里，她淡淡的金色长发直拖到背部，那是她的招牌形象。

如果离得再近一些，你就会盯着她比一般白种人还要浅的瞳仁看上半天，加上淡淡的粉白色皮肤，任何人都禁不住被她的样子吸引。但是，却罕有人知道，她这独特的外表来自于令人痛苦不堪的白化病。这类病人属于隐形遗传病，不能接触阳光。

简即使在这样的大热天也会穿着长袖上衣，她还戴了一定遮阳宽沿女士帽。从帽下延伸出来的几缕长发和无可挑剔的脸颊构成了她的美貌。

“上车吧。”赛斯侧身推开附加位子边的车门。

“你很守时。”简一条腿跨进车子的时候这样说，赛斯却觉得是一种讽刺，五天前，他就失约了。

“到处都没有她的下落，朋友里面，我最后一个给你打的电话，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和她貌合神离。可我心里还总是期望她能够和你在一起。”

“她从来没有无故不上班的时候吗？”

“是的，她在这里工作快两年了，但我不记得有过。我去她的家里找过，没有人。”

“她一个人住？”

“你难道不知道吗？”简用一种匪夷所思的眼神迅速瞥了赛斯一眼，“她和那个混蛋一起住，从那之后我也就没有去过她的家。我讨厌那个粗暴、爱吃醋的男人，我劝她很多次远离那种男人，她就是不听…”她用一种意味深长的尾音结尾，赛斯知道她想说他。

“我知道他们分手了，”赛斯没有说话，简就一个人说下去，“很高兴，不过是一个大学在读的小孩子，有什么了不起，但我可没想到络丽的反应那么强烈。我问她需不需要我的陪伴，她说你可能会去…但愿她不会做傻事。”

傻事？赛斯心里可不这么想，她只是希望她不要遇到麻烦。

“六指”酒吧的老板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同时也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六指，但他并没有做切除手术。他是个聪明的男人，知道身体上的缺陷或是不完美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头脑的优劣才是一个人主人投地的关键。迄今为止，他的生意相当成功，开了很多分店，这不得不归功于他的识人能力和广泛的社交。另外他也算得上是个慈善家，他对前来光顾的残疾人提出超低价格的优惠政策，简·方达就是这里的常客。

他一见到赛斯和简，就赶忙从吧台抽身迎出来，热情地拍着赛斯的肩膀，“下午好啊，老伙计，好久不见了，”随即又转向简，“你变得更加漂亮了，头发在哪儿修的？”

这本是没有回答的问候，但是，简脸上挂着的冷淡却令他感到意外，倒是赛斯很友好地握了握他的手。

“你这几天见过络丽吗？”简习惯了开门见山。

“不，没有，我还奇怪她为什么没和你们一起来呢。”

“是这样，她几天都没有上班了，我们只知道她周一晚上来过您的酒吧。”

老板谈不上很了解这二人，但也知道他们决不是大惊小怪的人，他的表情也有些凝重，“那天我不在这里…你们请稍等一下，我去查查。”

老板把两个人让到座位上，叫人端上了他们平时爱喝的酒，自己则跑向吧台，翻阅着记录。

“玛拉，过来一下。”老板向里间叫着。

“好的。”话音未落，一个二十岁光景的女孩儿穿着工作服走出来，她看了赛斯这边一眼，微笑着。

“周一的时候，菲尔小姐是不是光顾了咱们的店，那天是你当值。”

“我想想，啊，是的，菲尔小姐是一个人来的，独自呆到十二点。她看起来很伤心，还不时看表，那样子像在等人。”

每一次说到等人，赛斯就觉得脸上发烧。

“菲尔小姐不会出什么事儿了吧。”玛拉感到气氛不对，紧张地问。

“没什么，你只需要回答沃勒先生的问题就行了。”

“你说络丽是十二点走的，一个人吗？”赛斯紧接着提问，两个人都凑到了吧台。

“啊，是，等一下，我记得菲尔小姐是和一位男士一起离开的，应该就是在十二点整。”

“一个男人？”赛斯和简相视一眼，心里都有说不出的担心。

“是个，我不认识那位先生，他好像是十一点来的，只点了一杯酒，我看到她时不时盯着菲尔小姐，还偷偷地提醒她，不过那时候她好像心里有事，没有理会。”

“也就是，他不是我们常来这里的朋友圈子中的一员了，你敢确定吗？”简看起来着急了，说话也很不客气。

“是的，我想我能确定，十二点不到的时候，我正在忙着结帐，那位先生就走到菲尔小姐桌前，我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但之后，菲尔小姐的帐也是那位先生结的，然后他们一起走了，我记得就是这样。”

“络丽那天开车了吗？”

“好像没有，她坐上了那位先生的车子。”

这话说完，屋里的空气霎时变得异常紧张，只有天真的玛拉小姐焦急地揉搓着衣服的前襟，“菲尔小姐她怎么了…沃勒先生，你倒是说话啊…”

第三章 偏执狂

“你想络丽现在会在哪儿？”

“我说不好。”

“你总该有些想法吧，络丽经常夸你是绝顶聪明的人。”

“那是别人的说法，我自己不敢确定。”

“别人？你是指络丽？她可是亲眼所见呢，她给我讲过你在中国破的案子，你可别否认。”

“啊，那是有的，不过，只是侥幸而已。”

“侥幸？她记得你那时候说过的每一句话，尽管那时候她的中文水平和你的英语一样可怜。”

“的确是偶然，我能看出事实，完全是因为我比别人知道得少。”

“你是说错觉？”

“差不多吧，那个案子的复杂在于它导致的心理盲点，但是，我是在最后才知道的，所以分析的时候很幸运地没有被绕进去。”

“那时候你多大？”

“差不多18岁吧。”

“好了，快到我的公寓楼了，在这里停车吧。”

赛斯·沃勒把车子靠进停车场里，简在外面等他。那是络依丝失踪的第五天下午五点四十分。

“威廉回来了吗？”赛斯问，威廉是简的男朋友。

“还没有，他差不多要工作到七点。”

“那么辛苦？”

“他可不是吃山姆大叔的，工作时间长也是在所难免。”威廉在一家私人汽车修理公司工作，他和简也是由于修车才认识的。

“对了，”简今天第一次露出轻松的表情，“我们下个月结婚。”

“哦？这可是好消息，你们需要些什么？啊，我倒是认识一家很不错的饭店，从教堂回来，我们可以去那里。”

“我们”这个词刺激了简，她黯淡地小声说，“如果络丽那个时候没回来，我就不举办婚礼了。”

沉默，赛斯跟着简走进公寓楼。

“我不打算要孩子。”踏进电梯里，简突然这样说。

“为什么？”

“因为我的病。”她说话的口气就像不是在说自己。

“白化病是隐形遗传啊，和正常人结婚只有一半的可能生下携带者，不会有问题的。”

“很不幸，威廉就是个携带者！我们的孩子有四分之一会和我一样。”

赛斯找不出安慰的话，话题就只好这样搁浅了。

当然，两个人对络依丝的担心使他们很快有的新的焦点。

简在家里找电话本的时候，赛斯开始浏览书架上的陈列物。

“那男人叫什么，安德鲁？”赛斯从架子上抽下一本厚厚的书。

“谁，啊，络丽的男朋友就叫那个，她总是把他称作安迪，虽然我没有见过那个混蛋，但是光听这个名字就够了。上个月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她给了我他的手机号码，我当时没有带手机，就随便写在文件的后面了。这世界真够讽刺的，我以为一辈子也不会联系的人，现在却盼望着能够翻到那张破纸。”

“打扰一下，你的父亲是个医生？”

“呃？你怎么知道？”她回头惊讶地看着他，他手上还握着那本大书。

“我只是奇怪你为什么会收藏这么多医学书籍，我记得你说过你对过于科学的东西没有兴趣，但是你的书架上却摆着心血管手术的专著，普通人根本不可能看懂的。我抽出一本，就看到这个名字了。”

“是的，铁钦纳.方达，我的父亲。如果你喜欢，可以拿走。他很希望我能继承家业，不过很小就发现我不具备这种天赋，这对我而言是种幸福，他则颇为失望。啊，我找到了，在这儿。”简从抽屉里面，一大堆文稿的下面发现了那张折得皱巴巴的打印纸。

“你可以按照这个拨打试试。”

赛斯盯着打印纸的背面，那上面有一排歪七扭八的数字。

“这是几？”

“6，那个是7，还有那个，3。”

赛斯按照电话号码拨通了，响过三声之后，对方接通了电话，赛斯按下了免提键。

简紧张地听着，出乎意料的是，对方的嗓音温柔而彬彬有礼。

“请问安德鲁先生在吗？”

“您找谁？”

“安德鲁先生。”

“先生，您是不是打错号码了？”

赛斯重复了一遍，对方确认无误。

“那么，您认识一位叫这个名字的先生吗？”

“不，不认识。”

“那么，络依丝·菲尔小姐呢？”

“很抱歉，先生，我也不认识，您可能打错电话了。”

“对不起，那么，再见了。”

赛斯按掉免提，看着简。

“你干嘛这么看着我？那混蛋一定是在撒谎！”

“你会不会记错电话了？”

“那倒也有可能，”简的口气软了一些，“我们当时都喝了酒。”

“有四种可能：第一，你记错了号码，我们骚扰了一位陌生人；第二，这个人的确就是安德鲁，他矢口否认，可能是因为他做了什么；第三，这个号码的确是安德鲁的，但是，他把它给了别人，并要求他撒谎；第四，也就是最麻烦的，安德鲁这个名字根本就不存在，我记得他好像没有自己的车。”

“是的，他开络丽的车，络丽和我们出来的时候，他好像都是呆在家里。”

“他没有自己的车，他住进络丽的家也不需要出示生分证明，也许，这几个月她根本就没有看到他的身份证明。那个安德鲁就很可能是个假名了。”

“这个混蛋！”

“先别着急，你还记得他在哪个大学上学吗？”

“呃，我得想想，好像是波士顿综合学院…不过…也有可能是州立文学院，我怎么会记得那么多，我对他毫无兴趣。”

“我们可以试着查查，但如果他的身份是假的，这很可能也是编造出来的，还有手机号码我也可以找朋友查找。”

“嗯，那么就看你的了。”

“那么，我们去络丽的家看看吧，你说就是在几个街区以外。”

“是的，很近。”

“对了，你没有医疗用的…”

赛斯的话还没说完，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就打断了他，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电话铃声不停地响，赛斯走了过去，“我来接，如果是你的男朋友，那么，你自己来解释。”

“没关系，他也在担心络丽。”

“hello，这里是络依丝住宅，您…”

“把刚才那个女人给我找过来！”话筒对面传来一个女人的怒吼，声音大得连简都听得很清楚。

赛斯飞快地瞥了一眼简，她也很茫然，“对不起，您说的女人是…”

“你少给我装傻，就是刚才打电话的女人！”

“刚才？多长时间？”

“5分钟前，你听不懂人话吗？把她给我找来！”

“对不起，小姐，请您听我说，5分钟以前，这个电话有人使用，那个人是我，我刚才给一位先生打电话，但是打错了，这里并没有您要找的女人。”

“你确定？但我接到了一个女人的电话，还骂了我。”

“是的，我确定，小姐，很抱歉，您可能是打错了号码。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要挂电话了，再见。”

“啊，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很抱歉，先生。”

电话“嘟”地挂断了。

“神经病！”简气愤地骂道。

“呵，”赛斯很怪异地笑了出来，“如果是第一种可能，我倒是明白…”

他的话再次被吵闹的电话铃打断，简走过来准备接电话。赛斯摇了摇头，冲她笑笑。

“啊，您找哪位？”

这次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倒是很友好，他也询问刚才是否有一位女士打电话找过他。

赛斯依然很委婉地告诉他，自己在之前打错了一个电话，他没有提起刚才那个女人来电话的事情，对方在说过抱歉之后也挂断了。

“你脾气也未免太好了吧，”简大声地抱怨，她看到赛斯坐在那里冲着自己微笑，更加一头雾水，“你笑什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嗯，”赛斯满不在意地摆摆手，“你还记得我们之前说过的四种可嫩吗？”

“你是说我们确实打错了号码，那又怎么样？”

“如果是第一种可能，也就是你记错了号码，我们骚扰了一个陌生男人，那么，后面跟来的电话都很好解释了。我想在他的身边一定有一位好猜疑的女士，她还可能多少有点儿偏执。当她看见自己的男人莫名其妙地接起一个电话，然后神色古怪地莫名其妙又挂断电话，她会怎么想呢？她很有可能认为这个电话并不是打错了，而是他的另一个女人打来的，不管这个女人是不是真的存在。当然他会跟她解释，这就是为什么我打出的电话和第一个打回的电话之间有了几分钟的时差。但是，她很显然并不轻信这个解释，于是她选择自己确定。于是她假装很生气的样子，当然也和能是真的生气了。她需要确认是否真的存在这样一个女人，接着我很礼貌地告诉她翻了一个错误，她也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那么，第二个电话呢？”

“我猜想，还是她身边的人打来的。但是，这肯定不是我一开始拨错号码的那个男人，他们的嗓音差的太多，装是装不出来的。这个人很可能和他们在一起玩儿，那个女人虽然没有得到她想知道的答案，但是还是不甘心。因为她想到了自己的性别，再加上我之前的好脾气可能给了她一个诱导。我没有骂她，这让她想到那个可能存在的骚扰她男人的女人身边没准儿也有一个同伴，于是，她找自己的男同伴再次确定，就有了第二个电话。一个源于声音的线索给了我一个证明，第一个电话是在一个嘈杂的环境打出的，说话声不大，但是，音乐声音不小；而第二个电话没有了音乐声，两个电话接连打来，应该没有时间跑出那个环境，所以我确定她要给我一个错觉，认为这是不同两个地点打出的电话，不过，她失败的是，两个电话跟得太紧密了。从这一点继续往下想，我就知道他们不是在公共环境，而是在某个人的家里举行一场小的praty了。”

“你这家伙，”简近乎欣喜地看着他了，“原来你的脑子真的这么好！不过，你是怎么想到的呢？”

“这也不难，那个女人自己的话给了我提示，她是按照某个打来的电话回拨的，那么，不论是手机还是座机的来电显示，她都只需要按一下回拨键就可以了，这个过程不像我们用脑子记下号码然后拨打，是绝对不可能犯下错误的。也就是说，她就是要打这个电话号码。另外，她也说了五分钟之前的来电，那是一个男人接的，加上女人的天性，很容易就能看到真相，只不过，她比一般的女人要敢干就是了。”

“但是，那个女人也不聪明，如果我的电话有来电显示，不就穿帮了吗？”

“嗯，不过她可能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有了第二个电话，那一定是用另一个号码打过来的。”

“老天，不管怎么说，你的脑子太好了，我想我们一定会找到络丽的。”

“但是，”赛斯幽幽地吐出一句话，“但是，那都是急于第一种假设的推断，如果是后面三种，这些电话就预示着麻烦了。”

简愣了一会儿，阴霾再次爬上她的脸。

“好了，坐在这里总不是办法，我们出发吧。对了，既然你的父亲是医生，你这里会不会有医用橡胶手套呢？”

“有，只是，你要那个干嘛？”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另外，这只钢笔可以借给我吗，我还要卡着头发的发卡。”

当一切都准备妥当之后，两个人就坐着车子出发了。简和络依丝的公寓楼只隔了三条街。

停好车子之后，简又给络依丝的家打了电话，还是没人接，之后她不无担忧地说：“如果管理员知道我们找的人并不在家怎么办，他会不会不许我们上去。”

“这不用担心，随便编个理由就可以了。大城市的犯罪率高居不下，但是人们的防范和管理意识却没有提高，这是一个死循环。”

“我怎么总感觉你比我更加了解美国。”有了赛斯的信心，简也高兴起来了，她笑得很漂亮。

“这没什么了不起，就像美国人参加中国的英语考试未必及格一样，只不过是书本的知识，加上一点点个人观察而已。”

他们果然没费什么口舌就上了楼，赛斯的工作证明，就是那个哈佛大学的心理学者的证件很明显成为一个人格的保证。一个关于问卷调查的小小谎言解决了一切麻烦。

赛斯是在络依丝交男朋友之后第一次来她的家，但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他们坐着电梯来到二楼，然后站在房门口。

按过门铃，没有反应…

“你报警了吧。”赛斯问。

“是的，两天前。不过那帮混蛋警察根本不以为然。”

“嗯，这就是我要你带那些东西的原因。”

“哪些…难道你要窍门？”

“嗯。”赛斯轻描淡写地点点头。

第四章 群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谁叫你给我S在里面的！”

威廉·洛维加呆呆地扶着发红的脸颊，他一条腿跪在床边，另一条腿支在地上，没有穿鞋。

“我…我只是想…”威廉试着解释什么。

“滚！”简·方达像受伤的母狮子一般发出怒吼，“给我从床上滚下去。”她紧紧用床单裹住赤裸的身体，雪白的大腿从下面伸出来。

“但是，我并没有真的S进去啊，我只是想，也许你会喜欢那样的刺激。”威廉无可奈何地把那条腿也从床上撤下去。

“没有也许，永远也没有！”简很想平静下来，可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发这么大的火。

“我想我错了，对不起。”威廉拿起搭在沙发上的浴巾，围在腰间，它还是湿漉漉的。他坐下去，迷惑地看着简，对方马上转移了目光。

威廉有些诧异，但转而想想，又不觉得奇怪。络依丝失踪几天以来，作为她最好朋友的简，这还是第一次让自己碰触她的身体。威廉靠着沙发，背部仍然挺直，这是他的一贯作风。他并不是个很健壮的男人，但是拜他的工作所赐，不很厚实的胸肌形状很漂亮，紧紧地扣住胸骨，让人联想到退役多年，身材却保持很好的体操运动员。他的两条胳膊架着沙发两侧的扶手，那上面一条条蜿蜒粗壮的静脉血管牢牢地扒着体表。简很喜欢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掐住血管，慢慢地往下捋，直到手腕处，但这种甜蜜的爱抚，也很有一阵子没有出现过了。

威廉忽然喉咙干渴，这有部分原因出自刚刚做完爱的负作用，他抓起茶杯“咕嘟咕嘟”喝下几大口，然后就有了抽烟的欲望。欲望总归只是欲望，他很理智地忍住了，因为不想再次激怒她。

“给我拿一杯水。”简在床上干巴巴地吐出几个字，但威廉敏锐地发现她的怒气消了不少，这很叫人高兴。

威廉转身走向浴室，这是认识简以后养成的习惯。没有几个人赞同他们两个在一起，包括简的父母和威廉的绝大多数朋友，赛斯·沃勒是个例外，这一点威廉很是感恩。不同意得原因不外乎是两人身份的差别，简是名牌大学的高才生，在跨国公司工作，前程似锦；威廉则只不过是个汽车修理工，每天和机油、淤泥以及老鼠为伍，从事着肮脏的工作。威廉是个干活儿认真、不恤体力的年轻人，在这时候却不能算是美德，一个汽修工人越是努力，他的手指甲里面就会嵌着更多黑黑的油泥。简没有对此表示嫌弃，威廉却自觉地养成了干什么事情之前都要先洗手的优良习惯，尽管，它们很有可能并不脏。

威廉回到家先洗了澡，现在还是认真地扣扣指甲，这用不了几分钟，他也不想叫她等得太久。

一杯红茶，威廉特意加了两颗冰。他端着它来到卧室，无声地把它放在床边的桌上，仍然不敢冒犯她。他很感激老天给他这个落魄男人这样一个如此优秀的女人，通常的时候，她也还是很温柔的。

他重新坐回沙发，盯着简喝茶的动作。她白了他一眼，但他还是挂着一抹浅浅的微笑，几缕红头发从头上滑下来，停在他湛蓝眼睛的上方。

半晌，威廉悠悠地开口了，那话就像缥缈地就像不是说给任何人听的，“我们…真的，一辈子不会要孩子…”没有疑问，也不是感叹，仅仅无奈的陈述。

简没有回答，也用不着回答。

威廉站了起来，走到床边，两眼散发着无限的温柔。他把半盖在她腿上的被单拉好，轻轻地掖在床角，然后转身离开。

“你先睡吧。我到阳台抽支烟，不要等我了。”

威廉的这句话，包含了世间的巧妙，只是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不用等我了”，那是即使吵架，也还在情侣之间彼此珍藏着的深深爱意最好的表现。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后面一个暖暖的声音：“为什么，为什么你睡不着？”

“太多太多的原因，因为我们，更因为络丽还没有回来。”

真挚，毫不掩饰的担心，使简留下了眼泪。

“亲爱的，陪陪我。”

门，只虚掩着，露出一条小小的缝隙，赛斯·沃勒凑过去。

络依丝。菲尔坐在床上，一条腿弓着，长长的黄头发垂了下来，她在用什么东西在腿上移动着，她的小腿肚子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赛斯轻推开房门，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络依丝仍在低头忙着自己的事，丝毫没有注意。

赛斯走到一半，突然开口说：“好啊，你这个死丫头，居然拿给我修眉毛的剪子剪腿毛！”

络依丝吓了一跳，赶紧解释：“不是啊，我的那个坏了，只好先用用这个，以后给你买新的。”

“那倒不必了，”沃勒笑着凑过来，“我看看，是不是很多啊？”

“只是有几根长的而已。”

两个人同时低头看她的腿，那上面有一小块白白的，是在刚才被赛斯吓到时候不小心剪破的，只是还没有渗出血，络依丝也是在这个时候才感觉到疼的。

“好啊，坏沃勒，”她叫着跳下床，冲着赛斯跑过去，“看我不把你的眉毛都拔光。”

赛斯闻言，笑着在前面跑，两个人从络依丝的卧室跑到起居室，在那里转了几个圈儿，然后又跑到赛斯的卧室。最后，她在床边追到了他。

络依丝一下子跳在他身上，俯身看着他。她当然不会真的剪掉他的眉毛，四目相接的那一刻，她一阵脸红。

她慢慢把身子俯得更低，闭上了眼睛。她等待的并没有到来，沃勒轻轻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你饿了吗，维妮？”他这样说。

她生气了，站起来跑开了。赛斯追了出去，却不知道她去了哪儿，他在这个房间里找了好久，但是，她消失了…

赛斯·沃勒睁开双眼，一股刺眼的白光照射过来，他又把眼睛闭上了。这里是…哪儿？他想，和简·方达分开后，我又去了哪儿。他重新睁开眼睛，面前有一个模模糊糊的男人身影。

文森特把一罐啤酒墩在桌上，“伙计，睡醒了？来一点儿吧，你最喜欢的科罗娜。”

“嗯…”赛斯扣起拉环，他现在并不想喝酒，但更不想拂了别人的好意，“现在，几点了？”

“差不多十点了吧，我半小时前去收的传真，回来的时候你居然就睡着了，你现在身体不好吗？很容易打瞌睡啊。”

传真…啊，对了，这里是文森特的家，我到这里是为了商量处理数据的统计方法。

“那么，结果怎么样？”

“哼，都是一些用不着的数据，真不知道卡尔是怎么搞的，照这样下去，再干半个月也没有着落，对了，下午我去了实验室，但是看到了一些好玩儿的东西。”

好玩儿？赛斯莫名其妙地看着文森特从文件夹里取出一打表格。

“这里，看看还有这里，说真的，实验前我可没想到会是这样。人们对录像中人类残虐动物的那几个片段反映极其强烈，但是回到人类彼此伤害就显得无动于衷了。你看看这个，”文森特抖出另一份表格，“类似邪教和战争的题材居然引起了人们的好奇心，所有的负面情绪相关显示极低，甚至有些混蛋还呈正反应。”

赛斯盯着材料看了一会儿，眉头渐渐皱紧了。

“可悲的动物啊，自欺欺人地以高等的文明和智慧自居，到头来对同类的遭遇充满了漠视。你看过古斯塔夫。勒庞（作者注：法国哲学家，具体年代不记得了，代表作《Crowd》）的书吗？”

“有一点了解，怎么了？”赛斯喝着啤酒。

“难道我们真的只是乌合之众吗？”文森特一板正经。

赛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即使有，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好了，算了，我这个人就是牢骚没完，对了，维妮是谁啊？你的前任女友？”文森特切换话题的本领总是叫人震惊的。

“那就是络依丝。菲尔。我跟你说过她换了名字。”

“哦？姓什么？”

“全名是维妮特。丽塔。”

“很好听，人如其名，如果成了你的，等一下，我的电话。”

文森特跑出去几分钟，又跑了回来。

“找到使用那个手记号码的家伙了，他登记的名字是艾弗。斯里克，州立文学院大三学生，你说的那个安德鲁是…”

“文学院或是综合学院，记得不是很清楚。”

“那么，”文森特很有信心地说，“应该就是那家伙。”

“也有可能是简记错了号码的。”

“呵呵，那没什么，不过是四分之一的可能，虽然你说的可能性最大。”

“你是机会主义者吗？”赛斯无奈地笑笑。

“差不多吧，我们什么时候去？”

“我们？”赛斯一口啤酒呛了出来，“你也要去吗？”

文森特的坚定是赛斯无法改变的事实，按照他的说法，这是起于关心朋友的初衷，但是赛斯分明看到在他脸上写着的好奇。

两个人总比一个人要好些，虽然赛斯不是个喜欢给人添麻烦的人，但他还是同意了。

“另外还有一件事，”文森特补充道，他可不是个傻子，“因为时间紧迫，我们明天先去找这个人，同时，我再摆脱朋友分别到两所大学查找哲学系安德鲁这个人。”

赛斯点点头，这倒是应该的，时间拖得，事情也就可能越危险。但是文森特脸上的兴奋叫他有点儿担心，“你打算怎么问出真相呢？如果那个艾弗不是我们要找的人呢？”

“嗯？呵呵，总之叫他说实话就可以了。我会好好的教训他一顿的，拳头在这个社会不能等同于上帝，但差不多也是万能的。”

“…”赛斯苦笑了一下…

“你们做了那么冒险的事吗？”威廉抚摸着简的头发，闻着她的发香，这味道在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散发出致命的吸引力。

“嗯，他几秒钟就打开了锁，用钢笔里的铁片和一支小小的发卡。”她头靠着他的胸脯，手在轻轻把玩他的血管。

“你们发现什么了？”

“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她说到这里，身子不禁一抖，“他开了锁，却打不开门，因为门从里面被挂住了。”

威廉听到这里也是一惊，他觉得皮肤上忽然充满了疙瘩，“被从里面？”

“是啊，就是防止窃贼的那种内部挂链，赛斯了吓了一跳，他不能从那么小的门缝把手伸进去，只好重新把门锁好，绕到楼的后面，我留在原地等他，几分钟只好，他就把门打开了。”

没想到他的身体那么灵巧，威廉又多了一些崇敬。

“我进去之后，他就告诉我对这楼下的窗子根本没锁。”

威廉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但他为了简，努力做出冷静的样子。尸体，他现在能想到的这有这个。

“我当时特别害怕，又不敢开灯，但是赛斯好像不觉得。他迅速地查看了屋子，什么异常也没有。”

没有尸体吗？没有异常…那么也就没有血迹，这里不是现场，等等，我在想些什么啊？威廉摇摇脑袋，应该说，络丽就是从这间屋子消失的，她不可能自己从窗子爬走吧，那就是说有人把她从这里带走了。他整理着思路，会不会是那个酒吧男人跟随络丽，然后闯入她的家？这好像不可能，因为防盗链还是好的。那就是说是络丽自己把这个男人带回来的，还挂上了防盗链，就像每天晚上要做的一样，但是，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不过，说不定这些都是假象，有人故意留下了这些。但是，至少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除了络丽，一定还有什么人到过这里。

“赛斯戴着手套，很小心地到处查看，他从一个抽屉里找到了络丽的日记本。他看它的时候好像很意外，后来我也看了，发现络丽深深爱着那个叫做安德鲁的男人，里面也记载了他们吵架之后络丽的心情，我也觉得不理解，那个人真的很差劲啊。”

威廉觉得很冷，他紧紧地搂住了简。

“我很害怕。”她这样说，把她的头更深地埋在他的胸膛里。

威廉轻轻拍打她的肩膀，“会没事儿的，亲爱的，睡吧。”

络依丝失踪的第五天，夜晚就是这么平静地度过了。

第五章 间/陌生人

波士顿靠近美国东海岸，夏季自然算不上炎热，但是接近正午的太阳直射还是照得人睁不开眼。到处都是强烈的白光以及不断反射的灰色路面。简·方达忍耐着轻微的皮肤刺痛，压了压帽檐，穿越汽车禁停区，继续向前走，记程车在几分钟之前开走了。

商店林立的街区，这时候没有几个人，简义无返顾地前行。威廉曾说陪她一起过来，不过，一想到他繁重的工作和事后可能的加班，简便拒绝了。“只是过去看看，不会有事儿的。”她这样回答。

嘴上这么说，简的心里终归有些害怕，络依丝的公寓就在眼前，她的脚步却越来越慢。对朋友的担心胜过了一切，她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尽管过来看看也许只能获得一些心理安慰（如果络丽真的回来，又怎么会不通知他们？），她还是愿意这么做。

她会在哪里？现在是不是面临危险？这是简最想知道的事情，她不敢继续往下想，男人们也都不愿意说，实际上，络丽安然无恙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她继续往前走。

好奇的商店主人或是路人向简投来好奇的目光，简倒是不以为然，这样的季节，原本就不该有人穿着长袖衣服上街的。

简踏上公寓前的第一级台阶，忽又停了下来，她想起了什么，便转到了公寓楼的后身。在楼的背面与围墙仅只几尺的小小狭长空间里，她停了下来。她把帽檐推起，抬头朝上看着，发现每一家窗户的边缘只有半个手掌那么宽，她马上联想起威廉说过的那句话：“赛斯·沃勒，是我见过最完美的人。”没有支点，可以踩踏的地方又那么小，沃勒却能在几分钟之内跑下二楼，快速地攀爬上去，而后从屋里打开房门，可见他决不仅仅只是个头脑出众的人。昨天下午，当赛斯跪在那里撬门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之前对于他会成为一个严谨的老学究的说法完全错了。络丽对他的了解远远多于自己，尽管他们两个的交往也有一年了。简发现这是她有生以来经历过的最刺激的事情，也差不多因此改变了一个人在脑海里固着的印象。简忽然觉得自己有一些卑鄙，她竟然开始幻想这个平时不苟言笑的东方男人会是自己的男人，她不肯多想，这既对不起络丽，更有愧于威廉。“危急之间的感情并不稳定”，这句名言是对的，简是个聪明而理性的女性，她当然知道自己认真地爱着威廉，同时也承认赛斯·沃勒对自己的吸引。多数女人都会这样吧，她这样告诉自己。

简胡思乱想着，她又压低了帽檐，走回到公寓正面。

她刚刚踏上第三级台阶，就被对面来势汹汹的人撞到了。她趔趄了一下，好在没有摔倒。那个撞到她的人一句话也不说，甚至都不回头，急匆匆地走远了，他也戴着一顶大帽子，打扮如同简。简嘟哝了一句。

公寓管理员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他刚刚在休息室里吃了饭，出来的时候看到了这一幕。

“你没事儿吧？”老人走过来对简说。

“谢谢，我还好，这个人也住在楼里吗？”简用“这个人”来形容，因为她根本没看清那人的性别，她揉揉胳膊，那一下力道很大。

“我也不知道，小姐，他一定是在我吃饭的时候进来的。”

“是吗？请问络依丝小姐回来了吗？”简很庆幸这不是昨天那个管理员，他也不会认出自己就是昨天来过的那个人，“我是她的朋友。”

“我想还没有，你等我查一下…是的，络依丝小姐几天没回来了，前几天有警察来问过，出什么事儿了吗？”

“我不知道，您能让我上去看看吗？”

“这个没问题，请吧，小姐。”

络依丝坐电梯来到二楼，昨天她是赛斯一起上来的，但是，他后来自己从窗户出去了。现场必须维持原样，包括那个挂上的拉链，这个简也明白。

他是从那里跳下去的吗？简这样想…等等，她忽然觉得不对劲儿，赛斯是怎么在楼后面那一堆看似毫无差别的窗户中，辨认出哪个才是络丽家的呢？无论如何，天才无所不能的理论都不能占据上风，她记得他说没有来过这里。

简来到络依丝的房门口，只看了一眼，便发出了惊叫…

赛斯·沃勒是在二十分钟之内赶到这里的，简那时候正在管理员的休息室。三个人马上坐电梯回到二楼。

“就是这里。”简指着络依丝的房门，她已经恢复了平静。

棕红色的木质房门上贴着一张两手大的复印纸，那上面有一只蜘蛛的图画。赛斯凑得更近了，隐约辨认出是南美剑蛛的一种。

“什么人来过这栋公寓？”赛斯回头问管理员。

“先生，这我可记不住，不过，我倒是可以查查登记。”

简很想说句“算了吧”，不过忍住了，那个撞到自己的人就没有任何记录。

“报警了吗？”

“还没有，先生。”

“那么，”赛斯冷静地吩咐，“赶快联系警察吧。”

管理员很快地离开了，赛斯立刻蹲下来，用手简单地比划着门打开的宽度，随后，用肩膀轻轻顶开了门。

“有人进去检查过了吗？”他戴上手套的时候这样问。

“没有，我当时吓呆了，接着就给你打了电话。”

“然后一直和管理员呆在一起？”

“是的，对了，我…”简想起了在楼口发生的事。

赛斯摆了摆手，没让她把话说完，他的眼睛迅速在客厅里来回扫动，与前一天的记忆进行对比。

没有任何变化？赛斯有些不理解，那么，潜入房间的人到底做了什么？客厅的两个角落不在视线范围之内，还有两个卧室也看不到，但是，他不敢贸然走进去。只留下了蜘蛛画像吗？赛斯一下子联系不到任何事情，连一个像样子的留言都没有。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墙边的断裂成半截的挂链说明来人很可能是携带钝器从房间的正面闯入，或者，至少他要留下这样一种假象，不过是哪一种情况，这都是有意义的。

赛斯决定等警察来了再说，就靠在墙边，用戴着手套的左手慢慢拉动房门。他蹲下身，打算靠着身体记忆把门回复到刚才的位置，站在身后的简突然拍了拍他的后背。

“那里…”赛斯随着简的手势看过去，发现门边洗手间的房门是半开着的，马桶边的纸篓里似乎塞了些东西，这和他们昨天离开时候是不一样的。

事后回想，赛斯·沃勒真希望当初简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你要找艾弗。斯里克？”那个脸上有雀斑的女孩子惊讶地盯着面前的金发男人，“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文森特对这句评价很感兴趣，他把披肩的长发在脖子后面扎住了，露出了脖颈上突起的两条细长肌肉，然后给了她一个迷人的微笑。

那女孩儿的脸“刷”的红了，支支吾吾地说：“先生，我劝你…还是不要接触这种人…比较好，嗯，他…”

“小姐，你叫什么名字？”文森特不等她说完，径自问道。

“嗯，帕西。格雷格。”

“那么，帕西，我有一些私人问题需要请教斯里克先生，我不能告诉你是什么事，但是，我很希望能得到你的帮助。”文森特这样说的时候，帕西感觉他靠自己更近了些，这令她激动不已。

“呃，当然，我会的…嗯，我是说我愿意带你找到他…啊，先生，我可以知道你的姓名吗？”

“文森特，弗朗西丝，你可以叫我文森特或是文森。”

“好的，文森，我带你去，但是，我要先告诉你，那是一个肮脏的地方，像你这样的人不该…”

“帕西，你真好，谢谢你，但是，我一定要找到他。”他更加感兴趣了。

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响了，这有点儿让人紧张，他以为会是赛斯打来的。

“文森特，根本不存在安德鲁这个人，至少哲学系没有这个人。”话筒里传出雷的声音。

“两所大学都没有吗？”

“是的，没有，你确定你要找的人叫这个名字吗？”

“我想应该没有错吧。”

“别这么含糊，文森特，这可不像你。”

“啊，那个并不是我要找的人，他记得是这个没错。”

“那么，我只能认为他记错了，或者这是一个假名。这名字并不希罕，但是很遗憾，我们连一个都没有找到。”

文森特挂上电话，既然安德鲁不存在，那么他现在找的家伙就更有可能是了。

警句的帕特罗侦探托起那个染红了的橡胶手套，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这动作赛斯之前也做过的，随后交给了一位警员。他很不客气地回神斜睨着赛斯。

“沃勒先生…”他盯了他很久才缓缓地开口，“如你所说，你是一位心理学者，像你们这样的人一定也会做些生物试验喽，所以，你现在戴着的手套应该也是必备的吧。”他没有从对方身上嗅出一点儿畏惧的味道。

“是的，”赛斯清晰地答道，“这是必备的。”他清楚那个侦探并没有真的那么想。

“哦，可是，你的工作一定很忙吧，所以沃勒先生你一定会随身携带手套喽。”他说话的时候，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进沙发，一双小眼睛却定在赛斯脸上，还是没看到任何反应。

“侦探先生，这个说法并不准确，我是接到方达小姐的电话才赶来的，为了不给警方鉴定造成困难，临时决定带上手套的。”

“哦？”帕特罗侦探闭上眼睛，右手手指弯曲了几下，他在把玩这句话，须臾，又说道：“沃勒先生，你是一个谨慎的人，不过，恕我还是有少许事情不理解。”

“请说。”

“这间房子有多大？一百平方米，或是更多？一般人应该都会先检查客厅和卧室有没有出现异常，管理员先生，来回上下楼不到五分钟，却看见你正蹲在洗手间盯着那个染血的橡胶手套。那么，沃勒先生，你这么快就检查完了其他地方吗？”

“不，我是最先就被吸引到洗手间的。”

“那么问题就出现了，沃勒先生，如你刚才和这位小姐叙述的，纸篓里面堆满了没有使用却没团成一团团的卫生纸，那个血手套是被塞在最下面的，我们来的时候也看到了。那么，你会对一个堆满卫生纸的纸篓那么感兴趣吗？你该不会是被血腥味儿引来的吧，或者，你事先就知道这里会有东西存在…”帕特罗最后半句话加了重音。

简的心里一阵抽动，脸上尽量保持着平静。

“不是的，先生，我是一个侦探小说迷，书上不是经常出现被害人被放置在洗手间或是浴室的场面吗？”

“哦？真的是这样吗，沃勒先生？呵呵，你看了很多侦探小说？那么，有没有想过尝试呢？”侦探笑着眯起了眼睛，赛斯仍然面无表情…

文森特站在这家性酒吧的门口，觉得有些好笑。

帕西在一边拽了拽他的衣角，“文森，你真的要进去吗？”

“是啊，你先回去好吗？谢谢你，帕西，今天多亏了你。”

“嗯。”她点点头，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文森特见状轻轻拉起她的胳膊，“回去吧，这里不是好女孩儿该来的地方。”

“嗯…”那女孩儿再度点头，“文森，我可不可以要你的电话。”

“当然，”文森特把办公室的电话告诉了她，“你可以在那儿找到我，好了，回去吧。”

那女孩儿朝他脸上飞快地一吻，然后转身跑开了。

“忘记说了，你真的很漂亮。”

那女孩儿突然回头，“我会为你把脸上的雀斑弄没的。”

文森特看着她的背影吐了口气，然后推开了酒吧大门。虽然是白天，但是里面都拉着窗帘，一股刺鼻的烟味儿混着烈酒的气味弥漫在黑暗中，他本能地感到了一股淫靡的气息。

一个穿黑色西装的高个子男人走到了文森特的面前，“您是会员吗，先生？”

“你们这里白天没有艳舞吗？”文森特答非所问。

“先生，你想找麻烦吗？”

“差不多吧，叫杰夫给我滚出来。”文森特恶狠狠的瞪了对方一眼。

“我们老板不在，您是…？”

“他的老大，你这么说就可以了。”

黑西装男人还愣在原地。

“叫你打个电话听不懂吗？告诉他文森特来了。”他说完就绕开那人往里面走。大厅里正在休息的几个艳舞女郎凑了过来。

“用大腿夹你的铁管去吧。”文森特不耐烦地一把推开，继续走向里面的包间。

只有其中的一个传出嘈杂和浪笑的声音，文森特一脚踹开门。里面三个赤裸上身的男人和一个几近光着的女人弄得他一阵反胃。那女人正坐在一个男人的腿上，听见响动，回头看着文森特。

文森特的目光在她脸上逗留了一下，从她薄薄的嘴唇和浓重的涂抹上联想到了赛斯提到那个气势汹汹打回电话的女人。

“那个混蛋叫艾弗。斯里克？”他大声说。

没有人回答，但他已经从他们的脸色看出谁是自己要找的人了。

“你他妈的是警察吗？”一个男人提好裤子站了起来。

“不，我不是。”文森特微笑道。

“那你就是他妈的找死。”那个男人拎起桌上空了的酒瓶。

文森特抢上前，一拳打在那人脸上。

男人无力地倒下了。

“我再说一边，谁叫艾弗。斯里克！”

“是，是我。”一个柔软还带有胆怯的声音响起，艾弗站了起来。

“大哥？”文森特身后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是啊，杰夫，生意不错啊。”他头也不回的冷冷回答。

第六章 立场

“结果，他们也只能在心里做些无意义的假设而已，你就在他们眼前大摇大摆地走开了。”

“差不多是这样。”

“恕我实话实说，”文森特突然不笑了，“你是一个可怕的人，赛斯·沃勒，听我把话说完，换作我是侦探，也会怀疑你的。你永远敢作常人只是在心里想想的事情，旁人又不能挑出非议。我一直在想，像你这样的家伙，不是个伟人就是十恶不赦的坏蛋。很高兴我先认识了你，不然我会对你敬而远之的。”

“我能理解。”沃勒平淡地回答，而后低头咬了一口面包。

“就是这样，赛斯，即使在我说刚才这样的话时，你仍能保持镇静，既不显得惊异，也不会沾沾自喜，那感觉就像你简单地咀嚼着普通的牛排而从不把玩其中的味道，填饱肚子才是最重要的。我敢打赌，中情局会因为没有发现你而抱憾…喂，你这家伙，包装纸还没有撕开呢！”

文森特的惊语打断了赛斯的继续吞咽，他这才低头看看，面包已经吃掉一半了，那边上留着一道整齐的牙印。他不好意思对着文森特笑笑，撕掉了包装纸。

“你没事儿吧？”文森特谈了一口气，“这几天你总是魂不守舍的。”

“我在想些问题。”

“说说看。”

“这个不好说，我总觉得我不该进去。”

“算了吧，”文森特不屑地摆摆手，“出于我对你的了解，你并不是在担心自己的安全，那还有什么可想的？你对侦探说的那些话简直无懈可击，是我听过最好的即时谎言…”

“不，并非即时，我有五分钟的编撰时间，警方是在那之后才赶到的。我只是…这说不好，是一种不好的预感。”

“预感”这个词在文森特的大脑里来回冲撞了几次，他接着说，“那就不管它会是什么了？我那边的收获听上去也很奇怪。”

“首先是我的朋友，他通过网络查找了市内所有的大学，都找不到安德鲁这个人，至少在哲学系是这样的。我没有叫他继续搜寻其他学科，那过于偏移我们的目标了。”

“我下一步，按照我们事先计划的，找到了手机号码的主人。他正在一个性酒吧嗑药，我早年的一个朋友是那里的老板。费了些工夫，终于叫他说了实话，这部手机并不是他的，是他前一段时间打工时从一位客人身上偷的。他坚持自己偷了手机，但是没有沿用前任主人的号码，这个号码是他在事后自己申请的。我以为他没告诉我全部实情，只好又费了些手段，最后我们在他的家里找到了申请这个号码的单据，那上面虽然沾了油渍，但还能证明他才是这个号码真正的主人。”

赛斯陷入了沉思，文森特的话等于说他们获得的线索全部报废了。

“在那家伙边上有一个乳头挂环的女人，她最初不打算合作，但当她看到自己男人那个样子的时候，她还是承认了在你拨打电话之后，马上给你回敲了电话。另一个躺在地上的混蛋是第二个打电话的那个男人。你的推理完全正确，不过，很可惜，它证实了四种假设里的第一种，线索就这样断了。”

赛斯还是一语不发，出神地盯着那半截面包包装纸，他把它翻了过来。

“哦，对了，我因为跟那小子回家耽误了时间，可你怎么会比我回来得还要晚呢，中间发生了什么？”

“我去了图书馆。”

“为什么去那儿？”

“嗯…你看看我刚才递给你的那张蜘蛛画儿。”

“这个吗？”文森特把放在桌上的标准打印纸拿起来，那上面有一只几乎充斥着整张纸的大蜘蛛，“这有什么联系吗？”

“呃…这东西看上去挺吓人的…我想，你可能食肉，嗯，还有，我想我不知道了。”

“我看到它被贴在门上的时候，隐约记得是剑蛛的一种，我去图书馆查查看这小动物的详细资料，我很想知道这代表了什么。”

“你对蜘蛛很有了解吗？”

“谈不上，不过略知一二。”

“我看已经足够多了，我盯着这些恶心玩意儿的放大图，看起来都是一样的。”

“文森，”沃勒笑了，“那是实物大小。”

文森特愣了愣神，低头再看时，就有了一种毛茸茸扎手的感觉，他赶紧把它放回到桌上。

“不过，”赛斯继续说，“我检索了不少生物学文献，发现他是巴拿马剑蛛的一种，成年蜘蛛大约有一个半手掌那么长，他们不具备结网的能力。出人意料的是，在它们恐怖外表之下，却有着异常温和的性格，当地居民经常饲养它们作为宠物。”

文森特惊讶地吐了吐舌头。

“他们用它来看家，因为体内存在的强烈毒素，它总能克尽职守地完成任务，个别家庭甚至用它照看孩子。”

“那为什么有人把这个贴在门上。”

“这也是最让我伤脑筋的地方，我对巴拿马剑蛛的理解是，这种动物平时柔和，遇到伤害时能爆发出凶猛的攻击，但这无法和已知的任何事情联系在一起。它也有可能预示着之后发生什么事，现在还无法理解。”

文森特盯着打印纸又看了一会儿，回头问道：“警察允许你把这个复印了？”

“不，他们禁止带走任何现场的物件，也不许复印或拍照，幸亏他们来之前，我还有时间记住剑蛛身上的特征。”

这句话使文森特想起他们在进行统计处理时，每个人手边都要带上一本心理学专业名词典，没有谁能几下数千的专业词汇，除了赛斯·沃勒。

“我能理解你为什么非要去图书馆了。”

“说说看。”

“因为网上找不到，对吗？人们最喜欢看到涉及色情和暴力成分的东西，像你刚才所说，这种蜘蛛脾气温和，也不会主动袭击人畜，那么把这些做进网页对点击率毫无益处，因此只能在图书馆查找专业文献。”

“是的，我本来先回到了办公室，但只找到一些关于狼蛛和其他食肉蛛的报道，迫于无奈，只好又去了图书馆，然后把它复印了一张。”

文森特很高兴能够略胜赛斯一筹，当然，他也很快地就发现一个小小的逻辑错误：赛斯事先并不知道这类蜘蛛的个性，因此也不可能放弃互联网查找的希望。假设换作是自己，则根本就不会记住蜘蛛的样貌，也更是无从查起了。对此，文森特也不感到嫉妒，相反的，他因为有了这样一个朋友而骄傲。

“警方呢？他们对此怎么看。”

“他们没有告诉我，不过警方开始重视这个案子了，他们认为是绑架，明天上午，电视上将会等处寻人广播，另外，他们也通知了远在新泽西州络依丝的父母。”

“那倒也有可能，不过，绑匪不该迟迟不来敲诈啊。嗯，你觉得这会是什么人做的。”

“说不好，连一点头绪也没有，换句话说，即使我们找到了安德鲁这个人，也无法证明他就是凶手。只是，我们现在发现安德鲁这个身分是伪造的，他身上的嫌疑也就更大了。”

“你怎么会觉得安德鲁不是凶手？像他那样擅妒的人很可能什么都做的出来。”

“我之前也是这么认为的，后来仔细想想看，觉得不很合理。安德鲁确实擅妒，但不一定是那种极端得发狂的人。因为看到我和络依丝在一起，他最憎恨的人可能就是我了，但是他却只在家里对着络依丝发脾气，从不来找我的晦气。”

“呵呵，那是因为你不好惹，再说他也有可能是那种被逼急了就会失去理智的家伙啊。”文森特开了一个玩笑。

赛斯也浅浅地笑了一下，“很可惜，你说的虽然是可能，但是概率极小，想想看吧，如果安德鲁真是那样的人，那么，不管他是出于在乎自我感受，还是疯狂地爱着络依丝，他都不会一直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那我们又何止于找不到这个人。假设他一直隐瞒，那么他必然有企图，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可能不是正当职业，因为他白天也时常会出去的。那他的工作又会是什么呢？小混混、不良团伙、贩毒者，甚至有可能就是一个绑架犯？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他和络依丝在一起居住那么久就不合理了。”

“那也很有可能啊，”文森特马上接着说，“他没准儿喜欢上络依丝了，希望能和她正常生活下去，他不规律的外出去处理自己的事务，然后晚上在家苦心经营一个大学生的假象。但是，某天被络依丝拆穿了，于是…等一下，这确实不太现实，如果她发现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她应该马上跑过来找朋友，而不是继续留在家里或是提出分手；即使她真的傻乎乎地提出了，安德鲁也不会允许的，那么，出事的地点就不应该在六指酒吧，而是在她的家里。我记得你说她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很难过？”

“是的，很伤心，声音里夹杂着哽咽，简。放大也证实这一点。”

“那么，这个安德鲁到底是什么人，好像哪种推理都不准确。”

“我也很困惑，也许在警方找到她之前，我们无能为力。”赛斯说完，就合上了眼睛。文森特有些怅然，打着了一只烟，这是他第一次在办公室里吸烟。

他抽了两口，突然把烟掐灭了，倏地转身盯着赛斯，“也许，你刚刚说的是也许！你想到什么了吗？”

“是的，但我难于启齿。”赛斯仍然闭着眼。

“说来听听，也许我能帮得上忙。”文森特很焦急地问。

“我想…我总觉得奇怪，那有些过于巧合了，实在解释不通。”

“你…你是说那双血手套？他们和你昨天溜进房间的一模一样！”

“是的，就是这个，我之前刚刚从简家里拿来一双，第二天就出现了同样的手套，而那个时间又恰好是简去络依丝家探访的时间段里。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匆忙离开公寓而撞到简的陌生人就是后来的潜入者；二是有人利用其他的时间潜入。但不管如何，他或她潜入的时间都刚好紧接着我之后，而且使用和我一样的手套，这让我费解。”

“就好像有人知道你们的行动一样。”

“是的，我有这种被人洞悉的感觉。但如果说是认识我们的人干的，又显得不对劲儿。他不该单单挑选我们商量好的简的探访时间潜入，万一被简撞上，那岂不是会变得很麻烦吗？”

“如果他从正面…那好像很难，只有中午的时间，如果是…对了，赛斯，你说简的男朋友是修车工人？”

“是啊，你怎么会想到他？”

“如果他爬楼的话，应该很轻松，而且他也很清楚你和简的约定。”

“可是，简看到络依丝房门开着的时候，给我们两个都打了电话，那时候威廉还在上班啊。”

“座机还是手机？”

“当然是公司的座机，你想想看，满手油泥的他怎么可能接听手机？另外，我怎么也想不出他有什么理由做这种事，他和简就快要结婚了。”

文森特沉默了，这时候，赛斯以一种近乎自嘲的语调说：“如果真的怀疑，我也会是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是我使用非法的手段潜入他人住宅，而不是其他什么人。”

“那不过是你担心的表现罢了，你是轻易可以得到，呃…我是说，络依丝是喜欢你的，你没必要做这种事。当然，我想简不是因为这种逻辑关系才相信你的，她对你很信任。”

信任…赛斯很喜欢这个词，他点点头，却有一些话说不出来，他开始超越自我和超我的约束行事了，并且，体内一种不规则的能量正在不断地往外涌。

“你打算怎么办？”

“还不知道，我很想从那双手套上取一些血样，但是我没有带任何合适的工具，那血还没有凝固。”

“它属于谁？络依丝吗？”

“警方不会把对比的报告告诉我，不过，他们应该找到了络依丝上大学时候的体检报告。”

尽管结果没有确定，文森特还是很紧张，他攥着的手心里开始渗出了汗。

“也许络依丝的家人和其他几个朋友可能提供有用的信息。”

“我可以帮助你，我们两个在一起，危险系数也会减低。”

赛斯的手机响了，一个并不熟悉的号码出现在屏幕上。

“请问赛斯·沃勒在吗？”这是一个女孩子稚嫩的声音。

“是的，是我，你是？”

“啊，柯露娜.菲尔，我姐姐现在和你在一起吗？”

赛斯和文森特都是一愣，柯露娜是络依丝同母异父的妹妹，实际上，络依丝的生母早在和她的生父离婚之前就和她的继续有染，并生下了络依丝的妹妹柯露娜。两姐妹的关系并没有因为背负家庭的命运而产生隔阂，是件令人欣慰的事情。当然，她们从不会在外人面前提及家庭的变故，络依丝就是络依丝，而不是以前的维妮特。丽塔，这个名字罕有人知，在朋友圈子里也只不过赛斯一人而已。

在听到赛斯否定的回答后，女孩儿显得很失望，“我给她家的电话一直都没有人接听，我没有她男朋友的电话，只好打给你试试。那么，络丽现在在哪儿？”

赛斯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先不把失踪的事情告诉她，旅游似乎是个好的借口。不过，柯露娜接下来说的话，令人震惊。

“这几天总是有人打电话到我的住处询问姐姐的下落，我告诉他现在她不住在这里，可是每天仍能接到几个这样的电话，我后来生气了，也就没有人再打电话了。”

“那个电话号码是多少。”

“每次都不一样，但我知道那是一个男人，他好像使用公共电话。”

赛斯还是小心地记下了几个电话号码，当然，最初的那几个已经消去了。

“有人会知道你的姐姐住在你家吗？”

“我是一年前搬出来住的，有一次姐姐和男朋友吵架，跑到我这里呆了几天，那时候她给男朋友打了电话，回去之后两人就和好了。我现在只能想到是那个人，不过，我每次一问到这个问题，对方就马上挂上电话了。”

“你现在还在原来的学校上课吗？”

“是的。”

沃勒挂上电话，一切的线索似乎都回到了原点。清晰而又不容置疑地指向了络依丝的前男友，不过他仍然打算去调查朋友和亲属群。

“帮我请个假吧，文森。”

“呵呵，你好像搞错了吧，”文森特把扎着的头发重新散开，“是两个人的假。”

第七章 背景

伴随着“卡塔”、“卡塔”敲击键盘的声音，帕特罗侦探的一双手也在自己肥胖的肚子两侧轻轻地拍打着，那感觉就仿佛要努力从厚厚的油脂中找到单薄的肋骨和肋间肌一样。

帕特罗侦探约莫五十岁光景，矮矮胖胖的，秃顶的两边，头发乱糟糟，一双小眼睛总是无神地眯缝着。以前的同事曾相当风趣地形容他：蒙古人般的脸颊、英国古典式的巨大鹰钩鼻子与爱斯基摩人的身材完美的混合体。对此，帕特罗只是笑笑。在整个警局里，没有人愿意小觑这位样貌滑稽的老侦探。

帕特罗继续敲打自己，同时低声哼哼着百老汇不久前上演的歌舞剧《月亮上的人》。

“没有痕迹。”马丁盯着屏幕，头也不回地说。

“嗯，这我知道了，那么，文件线索呢。”侦探停止了哼唧。

“没有特别的地方，普通的纸张，大众使用的打印机，至于粘贴用的胶水，我还没有分析出来，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他决不会使用自己的唾液或是精液。也就是说，除了那个蜘蛛图案是个希罕玩意儿，别的都起不到帮助作用。”

“是这样吗…”帕特罗用力地敲了一下，“阳台的照片一点儿线索都没有吗？”

“噢，帕特，我可不愿意在你面前班门弄斧，你是实地观察，我则是看你们带回来的照片，”马丁无奈地耸耸肩，“至少我看不出有任何问题，你的对手是个谨慎的家伙，即使他真的经过窗台，也一定小心地擦拭过了。”

“那个窗台的宽度不允许有人那么做。”

“所以我说即使，老兄，防盗链被人砍断了，不是吗？那他还有什么必要走后面。不要把管理员说的话太当真，据我所知，他们大多是些无所事事的家伙。”

帕特罗侦探坐了一会儿，就来到了化验室，负责血液鉴定的警员正要去找他。

“结果出来了，可以肯定，手套上的血迹出自络依丝，在30个化验标准上呈一致的吻合显示。”

侦探点了点头。

“不过有点儿地方叫我纳闷，手套上的血液沾附均匀，除了在携带过程中可能出现的一点擦痕之外。这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把手套扔到了血缸里，当然，手套的内侧没有沾染血迹，帕特，对此你能怎么想？”

“唔…”帕特罗又眯起了眼睛，“他把她开膛破肚了，然后把双手伸进去。”

“是的，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手套上没有沾到一丁点儿内壁细胞，如果你手下的警察有一点起码的保护手段的话，我只能认为，这手套上原本就不该有内壁细胞，也就是说，他把那个可怜女孩儿的静脉割断了，然后让她的血流到一个大罐子里。这听起来很残忍，但我现在只能这么认为。”

帕特罗侦探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点着一支雪茄烟，叼着它慢慢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远远的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帕特罗抬起头，他的助手从走廊的那头儿跑过来，手里摇晃着一些文件，他的嘴里也叼着一支雪茄，不过，还没有点火。

“帕特，那女孩儿的档案。”助手很快来到他面前，帕特罗打着了火机，凑了过去。

“喂，你在干嘛，这是香肠！”助手被眼前的火光吓了一跳，侦探这才注意，他把他的香肠从嘴里抽出来，又把自己的雪茄塞了回去，然后冲对方笑笑。

“上帝，你一定还没有睡觉吧。”

“没关系，这个足以补充体力。”侦探用力咬了一口，一侧的腮鼓了起来。

“你要的材料在这里，络依丝。菲尔有三个家庭成员，母亲、继父和一个十七岁同母异父的妹妹。她和妹妹居住在这个城市，父母住在新泽西。”

帕特罗注意到档案里的离婚记录，又看看络依丝妹妹的年纪。

“这正是我要说的，在络依丝的母亲和生父离婚之前，就早早与情人生下了第二个女孩儿，也就是络依丝的妹妹柯露娜·菲尔。不论络依丝的生父是否知道并一直纵容这种关系的存在，至少在司法诉讼上的记录表明，这个就是两人离婚的原因。”

“你说他可能知道？”

“是的，我怀疑有可能，在离婚后几个月内，络依丝的生母就和她现在的继父再婚了。那也是一场颇有意思的官司，络依丝的生母不但没有从前夫那里得到一分钱，反而由她现在的老公出了一笔颇为丰厚的费用作为了断。”

“她现在的丈夫是什么人？”

“道格拉斯·J·菲尔，新泽西最大的色情影片公司的老板！这就是我怀疑的原因，她的前夫不可能对这一维持十年的暧昧关系毫无察觉，只是，他很理智地选择了缄口不言。”

帕特罗侦探的小眼睛撇向一边，若有所思地眨了眨，“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这还不清楚。警方对道格拉斯盯了很久，怀疑他组织未成年幼女拍摄色情影片，他们发起了几次调查，但多无疾而终，那家伙是个聪明人，也很会使钱，他可能买通了警局内部的高层人员，叫他们睁只眼闭只眼。不过，听说这个道格拉斯现在已经洗手不干了。”

帕特罗挠了挠右鬓上方的头发，把它们弄得更乱了，“这是个有价值的信息，他们夫妇明天将会飞到这里，我们再做详细调查吧，对了，络依丝的妹妹呢，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道格拉斯是个幸运的家伙，他的这个亲生女儿一点儿没有继承他骨子里的色情本质，令人称道的是，她和自己的姐姐也相处融洽，她现在在一所文科学校上高中。”

在帕特罗接过资料翻看的时候，助手接着说，“啊，还有，你要我调查的那个心理学者就没那么容易了。”

“赛斯·沃勒？”帕特罗立刻停下了手里的工作。

“是的，就是他。我先是打电话给联邦调查局的朋友，但他在一个小时后告诉我，沃勒的资料属于绝密，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他表示有可能受到军方的保护，他提供了一个方法。他说沃勒并不出生在美国本土。于是，我又到移民局碰碰运气，协商是否能把他的资料传真过来。那边的说法是资料已经被官方上层领走了，他们无能为力。接下来我只能去他所在的大学试试看，因为没有任何理由可以对他立案调查，我只好走访了那里的学生。我受了你所说的沉稳性格影响，以为那也很困难。但出乎意料的是，学校里有很多人都认识赛斯·沃勒，并且没有人对他持有反面言论，甚至一些人视他为偶像，我敢说他想组织一个邪教绝对是超乎想象的容易。校园里到处流传着他的和善与乐于助人，说他简直是在这个社会里绝种了的怪物，也有人说他在17岁时就给在《NATURE》上发表论文的一位作者写信，指出自己的疑问，虽然这问题并不正确，但却引起了哈佛大学心理学家莱瓦德教授的注意，因此他在大学毕业的时候就接到了美国这边的来函，希望他能过来继续学习…”

帕特罗侦探对资料的保密颇感震惊，但对之后那些传闻不抱有兴趣，他打断了助手接下来的赘述，“那么，他的私生活方面呢？”

“同样的令人吃惊，”助手的口气好像在讲传记故事，“很少有人能把在工作中的精明带到床上，但赛斯·沃勒是其中一个。”

“这话怎么讲？”

“他来美国一年多的时间，从来没有交过一个女朋友，他聪明地和身边的每一位女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恰当关系，不过，传闻他与一个女孩儿有着密切的交往，不过却没有人认为他们发生过暧昧关系。”

传闻，又是传闻，侦探觉得索然无味，他只对现实有想法。突然，他意识到了什么，脱口而出，“络依丝·菲尔？！”

“是的，”助手用力地点头，“那女孩儿就是络依丝·菲尔，我们要找的人！”

络依丝失踪整整一周的上午，简轻轻敲了敲门，然后姿态端庄地走进去，无论是她的表情还是走路的步伐都给人坚定和稳重的感觉。如果硬要挑剔出什么，也就是她穿着不合时宜的长袖衣服。

她的老板是个年近四十的体贴绅士，在他叫她过来的时候，就拉上了窗帘，遮挡照射进来的强烈阳光。

他看见她走进来，便做了个手势，示意她不必拘谨。

“麦考罗先生，这是两家公司的订单，请您过目。”简把文件放在桌上。

这一次，老板并没有马上拿起来，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浮现一个动人的微笑，“方达小姐，我对你的工作一向满意，今天你可以休息了…啊，请稍等，方达小姐，听我把话说完，”老板摆摆手，“我决不是对你有任何的不满，希望你不要误会我的好意，方达小姐。在菲尔小姐因故未能上班的这些天里，你一个人肩负着两个人的工作压力，仍然把一切做得井井有条，我对你的工作能力表示钦佩。不过，人都需要必要的休息，我无法不近人情地要求你把朋友失踪的担心和伤心统统放到一边，实际中，你做得已经是我见过的最好了。我十分不情愿地决定给你放假两天，你可以做你愿意做的任何事情，后天再回来，我给你提薪。”

“谢谢您，麦考罗先生，但是，我真的不需要，我想我还能坚持。”

“不，简，”他突然这样称呼她，“请原谅我的失礼，但我真的在为你考虑。你不该逞强，方达小姐，你需要休息，况且这段时间业务进入淡期，不然我也卸下最有力的臂膀。我本来应该昨天晚上就打电话通知你的，但被一些事情耽搁了，我希望你不必介意。两天之后，将会新进一位员工协助你的工作，那时候你负责教会她必要的东西，压力会更大的。”

“那样也好，谢谢你，麦考罗先生，我想我会利用这两天时间调整好自己的，”简很感激老板周到的考虑，“等一下，那是不是意味着络丽被解雇了。”

“不，方达小姐，请你不必怀疑，我对菲尔小姐的失踪抱着深深的担忧和同情，但是工作总要有人来做。如果菲尔小姐能够平安回来，愿意回到我们的公司，我仍然十分欢迎。”

“太感谢您了！”简的眼眶有些湿润了。

“呵呵，”老板笑了，“看起来你比刚才还要高兴些，这样的天气，要不要我派车送你回家？”

“不了，我自己可以的。”

简出门之后，老板盯着刚刚关闭的门，笑着说，“一个多么坚强的女孩子啊。”

“这两天的案子也太多了，局里的车子都不够用了。”助手一歪头看看坐在附驾上的帕特罗侦探，他正闭着眼睛，上了岁数，总需要休息。

助手不忍心打扰他，但还是脱口入出，“帕特，你怎么看这个案子，它有些像绑架。”

“即使真的是绑架，也不是一般意义的绑架。”

“你是说，绑匪没有寄出恐吓信吗？”

“只是其中一个理由，那也有可能是因为道格拉斯选择不与警方合作，像他那样的男人有可能打算依靠自己的势力解决问题。问题是既然选择在这个城市下手，为什么不去绑架络依丝的妹妹柯露娜，那才是道格拉斯的几出，另外那个柯露娜也更加年轻，相对下手比较容易。至于作案的时间和地点也值得怀疑，为什么单单赶上络依丝和男朋友分手这个时段？”

“也对，所以你打算再来络依丝的住所查看。那个安德鲁会不会就是绑匪呢？”

“不知道，但总觉得有些不合理，我需要找到管理员确定一下。好了，到了。”帕特罗仍然闭着眼睛。

“你是怎么知道的？”助手惊讶地问道。

“这是出警局的第七个左转弯，昨天开车来过，我一向对道路比较敏感。”这次侦探睁开了眼睛。

“你真的在休息吗？”

“嗯，不过只要接触眼睛的疲劳就可以了，脑子不能停下，”帕特罗下了车，把车门撞好，“你马上去柯露娜·菲尔的中学，记住，尽可能不要吓倒她，如果她还不知道姐姐失踪的消息，你可以告诉她。”

车子开走了，侦探抬头看着眼前这座不高的建筑，在走进正门之前，他做了和头一天的简一样的行动，绕到楼房后面的过道里。他又一遍详细地查看了那里，仍然没有痕迹，同时，他看着窄小的窗台，心里想着，爬上去的人可真不容易啊。

住宅管理员并不认识这个矮胖男人就是昨天来过的侦探，在帕特罗简单的自我介绍之后，这个自称维特的中年男人便主动友好地伸出了手。

“那么，侦探先生，你一定就是昨天来过的那位喽。”维特是个三十岁左右的中等个儿，他一笑的时候，脸上的肉就堆了起来，“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吗？”

“谢谢，想必昨天发生的事件，您已经听说了。”

“啊，那有些吓人，我是听换班的乔说的。”乔是昨天那位老年管理员。

“您对这案件有什么看法？”侦探注视着管理员往烟斗里填装烟丝的动作。

“很可怕啊，侦探先生，在这栋楼里居然会发生这样骇人的情况，让人做梦都想不到。啊，您想来点儿什么吗？我这里只有咖啡。”

“不了，谢谢，这里只有你和乔两个人工作吗？”

“是的，工作二十四小时，然后休息一天，当然，晚上的时候可以在休息室睡觉，第二天早上八点换班。”

“那么，您一定认识失踪的菲尔小姐了。”

“当然，不过，跟她不很熟，我是两个月前才到这儿工作的，之前的那个管理员辞职不干了。”

“工作繁重吗？”

“不，应该算是很清闲，不过，这里有个规矩，不是这里的居民，一律要登记才能进入。不过只有来时的登记，出去就没人管了，美国是一个自由的国家嘛。”

帕特罗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总免不了会有一些来访者留宿，法律对性的限制不多，重要的是依靠道德。不过，倒也不能说登记只是流于形式，当出了事的时候，还是有依据可查的。

“络依丝小姐有男朋友吗？”侦探切换了话题。

“噢，是有的，他们住在一起。”

“那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说实话我不经常看到他，听说他是个大学生，名字叫安德鲁。乔对他的了解可能更多些。”

这些和赛斯与简的说法基本吻合。

“你记得他的样貌吗？”

“嗯，我见他的次数不是很多，加上他也不是那种给人深刻印象的人，所以我说不好，很普通的家伙，不过，见到他我还是能认出来的。”

“很好，谢谢你的信息。乔的家在哪里？”帕特罗站了起来，此时，房间里已充满烟雾。

“他就住在这楼的顶层，侦探先生，我可以带你去。”维特也站了起来。

他们坐电梯来到顶层，来到乔的屋门前。

在按门铃之前，维特说：“侦探先生，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听乔说，昨天发现络依丝小姐房门有问题的是一个穿着长袖衬衫的小姐，而后又赶来了一个黄种男人。”

“是的，你知道些什么？”侦探的手停在半空中不动了。

“呃，在那之前的一天，也就是前天，也有那样子的两个人到这里说要做个问卷调查，我想，这也许会对你有帮助。”

“他登记了吗？叫什么？”

“没有，因为他是哈佛大学的心理学者，所以我没有多想，名字叫什么斯，我记不得了。他门坐电梯上去了，很快，那男人就回来了，说是忘记了什么，那个女人将继续调查，总之就是这样。”

赛斯·沃勒，你果然有所隐瞒，但是，他来这里到底做了些什么呢？帕特罗这样想…

第八章 变故

“来一些甜点吗？”乔打开冰箱，从里面取出一盒巧克力甜甜圈，回来的时候，顺便关上了嘈杂的电视，“希望你不要见笑，我喜欢古旧的爱情电影。”

“当然，”帕特罗侦探接过甜食，“谢谢你的招待。”他环顾房间的布置，发现这里不具备顶楼应有的明亮，窗帘都拉上了。

“电影院的氛围，先生，”乔随着侦探的眼神解释着，“我从小就喜欢电影，那时候只有黑白影片，我得父亲曾做过默片时代的解说员呢。还有一个原因，我上了岁数，眼睛多少有些恐光。”

乔端起一个大铝罐子，从中倾倒出纯净的饮用水。桌上摆着一个盛冰块的容器，他用镊子夹起几块，放在水杯里。

“谢谢，”甜甜圈的味道不错，帕特罗喝了一口水，“你一直住在这里？”

“差不多三年了，从我的妻子离开以后。”

“对不起，我不该提到这个。”

“那没什么，老年人总要面对这个的。我的妻子死在了养老院，可能是因为孤寂。我那时候长年呆在外国，直到她死后…我没有儿女，所以，政府安排我住进老人公寓。我不希望重蹈艾德玛的覆辙，在找到这份工作之后，就搬了过来。”

“国家总是这样的，不论它的体制，冒昧问一句，你多大岁数了。”

“六十二岁，哦，我的妻子比我大了整整十岁。那时候我的家人、朋友都为这桩不合称的婚姻而头痛不已呢。”

侦探干笑了两声，寒暄了几分钟后，他开始提问了。

“络依丝是个好姑娘，跟一般隔离在楼层住宅里的大部分人不一样，她一有空就下楼来看看我。”老管理员开始揉搓自己的手指，皮肤上的一道道裂痕透出岁月的沧桑。

“还有她的男朋友。”帕特罗的手指开始敲击腹部了。

“你是说安迪吗？不，他不常来。”

“安迪？他不是叫安德鲁吗？”

“安迪也许是昵称，络依丝那孩子总是叫他安迪。”

“他们交往多久了？”

“具体时间我说不好，不过至少有九个月了吧，”乔停顿了一下，“或者是十个月，总之不会更长。她告诉我他们是在酒吧认识的，安迪错把她当成约见的网友了。第三天，她把他带了过来。”

乔说话的时候，脸上露出一抹笑意，不过马上就烟消云散了。

“那可以说是一见钟情？”帕特罗从不相信这个，不过现在的年轻人可不这么想。

“一个月之后，他住进这里。不过，该怎么说呢，他是个深居简出的人。”乔在侦探的空杯子里又倒了些水。

帕特罗没有说话，继续倾听。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安迪，那是个寡言少语的年轻人，相貌平平，服装得体，像是有文化的人。他中等身材，下巴总是刮得很干净，说话的腔调很平稳，和他学习的哲学专业很相称。不像是那种难以控制脾气的人。”

“不过他的生活不太规律，我碰上他的时候也不是很多。当然，大学也不是每天早上准时开课，他也许旷课，呆在屋里不出来。也有些时候，他会晚上一个人出去，也会和我友好的微笑打招呼，我不喜欢过问别人的生活，所以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这座楼晚上会上锁吗？”

“是的，不过，居民有楼门的钥匙，可以自由出入。”

“任何人配了钥匙都可以自由出入的。”

“是的，这可能涉及隐私，无需过问。”

帕特罗点点头，“他们吵架吗？”

“对年轻的情侣来说，这也是正常的。不过他们从不大吵大嚷，至少我没有听见什么。你从那姑娘的脸色可以看出一切，也不用费神猜测。在他们吵架后，菲尔小姐会搬出去几天，然后一切恢复正常。除了这次…”乔更用力地揉搓着。

“她会住在哪儿？”

“她只说是一个亲戚家，我没有细问。”

亲戚？她在这个城市只有一个妹妹，这要等到助手回来才能验证。

帕特罗想问安迪是否有可能使用暴力，却想到这个问题管理员在最开始已经从侧面回答了，看起来，乔对他的印象还不坏。

侦探的敲击中止了一下，他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一见钟情？真的会是一见钟情吗？他看过络依丝的照片，简说她是个不上相的人，那仍然足够漂亮了。她还有着稳定且颇丰的收入，而安迪只是个大学生，在并非名牌的大学读着将来不可能赚大钱的职业…乔的说辞没有丝毫的不合理，并与络依丝朋友的叙述形成一致，帕特罗决定暂时不考虑这个问题。

“你对赛斯·沃勒这个人怎么看？就是昨天的那个心理学者。”

不知道乔是否对这个突然的问题感到意外，反正他的表情和语调都没有带出来，“我在一年前就认识他了，这个人有什么问题吗？”

乔的回答令侦探的动作像断线的琴弦一般戛然而止，他想起了在警局里助手说过的话：“赛斯·沃勒只与一个女孩儿有着密切的交往。”

“你好像并不知情，不过这也不奇怪，”乔继续说，“一年多之前，赛斯来到这个城市，就住在这里。他是在一个月以后搬出去的，那段时间我们经常打交道。”

“但你昨天并没有提起此事。”

“那是因为我不觉得有什么必要，侦探先生，你该不会是在怀疑他吧？”乔的惊讶程度一点不亚于刚才的帕特罗。

“嗯，那倒不是。”

“那时候简·方达小姐也时常来玩儿，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自从菲尔小姐认识了安迪，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他们之间…呃，我是说赛斯和络依丝之间，他们发生关系了吗？”

“上帝，”如果不是出于您的职业，我简直要不高兴了，“我可以打赌，他们仅仅是好朋友。”

帕特罗侦探不愿意触怒老人，也就中止了这个问题。

“你们，你和方达小姐，昨天一直等候沃勒先生到达这里之后，才开始检查出问题的房间，对吗？”

“是的，这是我的决定，简已经通知了沃勒先生，我们没有必要冒险。”

“你认为那房间里会有什么？”

“我不知道，先生，凭直觉，我觉得那里会有危险。”

“看得出来，你很信任他。”帕特罗不带褒贬地说。

“是的，他能把一切都处理得很好。我也要告诉你，你询问的这些关于安迪的问题，沃勒先生也都问过了。”

桌上的电子表开始报时，已经是上午十点了…

简·方达没有心情漫步街头，她的身体也不允许她这么做，但她还是在离家很近的一家超市下了车。咖啡和牛肉都吃光了，她总不能让劳累了一天的威廉得不到体力的补充吧。她原打算下班之后约他一起出去用餐的，但既然老板给她放了假，也就没有必要那么做了。

她花了十分钟选购商品，包括一条新款的剃须刀，家里的那个不好用了，威廉却没有向她抱怨。

结帐的时候，简的卡出现问题了，这多少有些让人不快，她身上也没有带现金。出于她的信誉，老板同意了赊帐，不过简的心情可不太好，这有些晦气。

简怀抱着两个大纸袋沿街步行，中途在一家杂志亭前驻足，看着橱窗里的服装月刊。

一辆汽车从街角转出来，向着简冲过去。

刹那间，尖叫声、喊声大作，混乱充斥了这里，不过简听不见了。她轻飘飘地飞了出去，摔在地上人事不醒。

那车子停了一下，然后猛地一倒车，飞速驶离了现场。

有人出来看，但没有人走近。附近一辆计程车的司机跳下车，他先是扶着她探了探鼻息，而后便抱着她放进自己的车里。计程车驶向最近的医院。

在车上，留着黑人式一大队散辫的年轻司机，打开了简的挎包，掏出里面的手机。他找到了几个电话号码，然后开始拨打。

如果不是那个紧急电话的召唤，赛斯和文森特一定会跟侦探助手撞在一起。实际上，在他们刚刚跑到车子边上的时候，助手正好下车。他饶有兴致地盯着他们，目送车子开走。

“他们也是来招柯露娜的。”助手自言自语地往里走…

“但愿简不要有什么危险。”文森特紧张地说道。

赛斯双手抓着方向盘，什么都没有说。为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车祸，这个时候简应该在上班啊。

打电话来的男人自称计程车司机，他把简送到了中央医院，这应该不会是假话。但为什么有人会撞向简呢？他本能地认为这与络依丝的失踪有关。

“欧宝”车一路呼啸着冲向医院，这时候，侦探助手正在无聊地等待着柯露娜。菲尔的下一个课间，他拨打了帕特罗的手机。

“猜猜我在文科学校门口遇见了谁？”助手以这句话作为开场白。

“赛斯·沃勒，”侦探用一种坚定的口吻说，“用不着卖关子，还会有谁能叫你那么愚蠢的兴奋？”

“是的，在大门口碰上的，他身边还有一个留着金黄色长长头发的家伙，他们看起来很焦急。”

那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帕特罗这样想，一边吩咐司机把音响的声音关到最小，“你见到柯露娜了吗？”

“不，她现在还在上课，是你说的要可以不把失踪的事情告诉她，你那边怎么样？”

“很有意思，赛斯是络依丝的故交，他在络依丝交男朋友之前曾和她在一起住过。关于这个，我们回去再详细的说。”

“好吧，我这边一完了事马上赶回去。”

帕特罗合上手机，又闭上了眼睛，车子一个街区一个街区的转个不停，他心里却只琢磨着一件事…

第九章 二分之一

接到报警而赶来的是两位巡逻警官，他们正在执行份内的八小时工作。医院不是个惹人喜爱的场所，警官却比普通人对这里更为熟悉。

警官班克斯正在做着笔录，他是个很壮实的黑人，大约35岁。身边是他的搭档，苏珊·玛利亚警官，一个个子很矮的白种女人，不少人怀疑她是乡下来的，仅限于怀疑。班克斯的个子比她高些，同样算不上高个子。

那个饶舌计程车司机不必为自己开脱罪责，他只是不得不详细地陈述发生在眼前的这场车祸而已，但对于他天生活跃顽皮的性格而言，这也挺痛苦的。

阿尔·格兰特站在三个人的边上，等待问话。年轻司机找到了简手机上的电话簿，第一个拨打的是威廉的公司，接电话的人不是威廉，答应帮忙传达这一噩耗；第二个是赛斯·沃勒的手机，他正和文森特一起赶向这儿；第三个接到通知的人就是阿尔·格兰特，这个简大学时期最好的朋友，也是最快到达医院的一个。这中间还夹杂络依丝的手机，不过没有人接…

赛斯两人到了，紧接着是威廉。

两位警官看看他们，丝毫提不起兴趣，好像他们是贴在汽车挡风玻璃上的一张张罚单。在笔录结束后，巡逻警官还是走过来例行公事地询问了一些问题，都是关于简生活的一些琐碎问题。

警官离开后，这里还剩下四个大男人，他们不被允许进入病房的更深处。手术还在继续，他们心神不宁。赛斯和阿尔很久未见了，但在这个时候嘘寒问暖显然不合时宜。

威廉。洛维加发狂了，大部分出于对简的深深担忧，一小部分源自他的工作和性格，还有一些是最近一段时间积累的压力爆发。文森特从后面死死地扣住他的双臂，如果让他冲上去，那个可怜的瘦小司机一定会被摇成碎片的。

“我希望你能够原谅他的无力，”赛斯说，“在这个时候，谁都难免…”

“噢，算了吧，伙计，我不是为了钱才做这事儿的，至少你们得相信我，是我救了那女孩儿的命，我更不是肇事司机，他他妈的老早就跑得远远的了。妈的，我他妈为什么要淌这混水，我只是想帮助那女孩儿罢了。你可以打电话问问那里的报刊厅，它被撞得活象个内凹的油桶，那真的不是我！”司机的语速好像说唱隐约的明星。

“是的，当然，不然你也不会来这儿。我还是恳请你的原谅，威廉和简就快结婚了，这样的事故…”

“噢，他他妈的…他就像一只熊…嗯…”司机愣了两秒钟，“我真的，呃，我也不希望那女孩儿有什么三长两短，真的，我不希望这演化成一场悲剧，主啊，我们得为她祈祷。”

“谢谢你，”赛斯是这个时候最平静的人，这源于他人格的缺陷，也在这个时候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能不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噢，刚才那些混蛋警官问了我两遍，现在又要…啊，等等，伙计，你是什么人，警察吗？”

“不是，我看起来像吗？我只是简的朋友，一个心理学者。”

“也对，你是谁并不重要，任何亲友都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呃，你需要我从哪儿讲起。”

赛斯差点儿想说，就像你对警官说的那样，他犹豫了一下，改变了这种说法。

“好吧，伙计，你是个不错的家伙，嗯，我想，嗯，那可能不是意外，啊，你知道，什么叫做蓄意吧，看起来就是这个样子。”

赛斯沉默，期待他把话说完。这是心理咨询过程中的一个惯用伎俩，当然，效果不好说，大多数来访者不会像这个司机那么正常。

“啊，我喜欢搭载年轻女孩儿，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的工作也不允许我这么做，不过，我上午就呆在那个报刊厅边上，买了一本杂志在看。”

“确切点儿说，我在报刊厅和街角的中间位置，它们的异侧路边。嗯，该怎么说呢，我看见她了，也就是你说的简，她很迷人，不过，我没有别的意思。”他声音很想，不想被后面的威廉听见，边上只有赛斯和阿尔。

“呃，她去了超市买东西，那正好在我的对面，我是说，在我车子的对面，”他肯定地点了一下头，不是对别人，而是更让自己确定，“对，就是那样！”

“接着，她走到报刊厅看着什么，具体的我不能确定，那时候，我觉得她准备走了。啊，对了，之前，我看她下了一辆计程车，但并没有叫司机等着，我猜她离目的地不远了。后来我就继续盯着自己的杂志。”

“那是在哪儿？”

“啊，我忘记说了，博卢克7号街区。”

那确实离简的家很近。

“也许我的音响开了太大声音，反正我没有注意那混蛋是什么时候开过来的。那好像是一辆银色大众，不过我当时注意力不集中，他从我的面前开过了。那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儿。那混蛋差不多是笔直对着女姑娘撞过去了。我吓得手足无措，等我明白过来，拉开车门，一切都已经晚了。车子从她的右后侧面撞上了，她就像这样飞了出去。”他用两只手比划着，“如果力道再他妈的猛一下，她一定会像子弹般翻着个儿飞出去，啊…情原谅，我不是有意做这个比喻的。”

“不，没什么，然后你马上下车搭救了她，对吗？”

“滚开，你这个金发混蛋，你想挨揍吗！”赛斯没有听到司机的回答，威廉的怒吼差不多就贯穿了每个人的鼓膜。

赛斯跑过去的时候，威廉睁对着文森特挥动拳头。

“够了！”赛斯抓住威廉的右腕，他竟然不能动弹了，“你在闹什么，这里是医院！你打算干嘛？简正在抢救中，我们还不知道结果，你就打算用拳头来面对她吗？还是你想对同样关心她的朋友武力相向？坐在这里，威廉，冲动对谁都没有好处。”赛斯的声音不很响亮，但威慑力足够了。

威廉颓然地倒向座椅，他一定爱她爱得发了疯，文森特这样想。

沃勒的制止虽然及时，但还是引来了护士，“你们在这里吵嚷什么！”她在斥责。

“啊，亲爱的小姐，你知道，这是任何人都感到心酸的…”文森特展开了他的魅力攻势，倒使得赛斯感到轻松了不少。

“嘿，那家伙可真够凶狠的！”年轻司机口吻叫人摸不出他的真实情绪。

“啊，但是谁都会宽恕他的，好了，你能否继续。”

“当然，呃…我说到哪儿了？”

“你说你立刻下去救她。”

“啊，对，那辆车马上就开走了，他倒了车，然后一溜烟儿跑了，就是这样的。噢，对了，主保佑了你和我还有那女孩儿的幸运，我记下了它的车号。”

赛斯闻言眼睛一亮。

“嗯，是，M，A，S，－，B，O，5，7，3，9，2。”

赛斯用脑子重复了两遍，“你确定？”

“啊…我想应该是…嗯，反正…我可能记错了顺序，我是说，也许5和9的顺序有错，也许，啊，可能还记错了什么。你不能怪我，我当时只想先救人。”

赛斯没有怪他，也不能怪他，任何人都可能犯错，更何况是那样的紧急状态。一个既定事实是，至少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以最快的速度帮助了简，这比一般人的默然要好得多。他又重复了几遍这个号码，总觉得自己都有种想把它们打乱次序的想法。

当赛斯提到他是否需要一定的物质报酬的时候，司机谢绝了，谈不上婉言，就像他最开始说的那样，“我可不是为了这个。”

“如果没有什么要帮忙的，我得回去了，今天还没有赚到钱。”一般人这样说的时候，往往会暗示钱，但他没有这个意思。

“等等，先生，”赛斯在后面叫住了他，“可否告诉我你的联系方式。”

“这是个阴谋！”司机走后，阿尔这么说，他是个自由撰稿人，写一些推理与科幻的文章，“阴谋”这个词是经常挂在嘴边的。赛斯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也不愿意多想。

等待，令人坐立不安。

C.密斯医生终于出来了，她是一个矮胖的女人，上身肥沃。文森特盯着她胸前的卡片，我的天，她的全名居然是考丽娜。密斯，他盯着她的一脸饿相，倾听着她咄咄逼人的话语，真是女人中的超级败类，他这样想。

C.密斯医生一副强硬的姿态，那样子仿佛中国的大部分老师在对自己的学生说教。不过，她带来的消息却是好的，简的生命并无大碍，只是右大腿骨折断了，还伴有轻微的脑震荡，她的脾也有些损伤。总的来说，这可怜的女孩儿需要静养，直到她能够自己站立行走，那个时候，脑震荡也会痊愈，她的脾脏，则需要更长时间的疗养。女医生还提到刚才听到的杀猪一般的嚎叫，好在威廉因为简的消息心情转好，并没有计较什么。

如果说威廉的心情全部转好，那一定是不确当的。他发誓要杀了那个伤害心上人的家伙，并把拳头攥得“咯咯”响。

四个男人并没有获准进去探望，他们坐在外面等待她苏醒，脸色比刚才看起来好多了。

赛斯·沃勒紧张地考虑着一些事，一个东西忽然跳进他的脑子里。婚期推迟…是的，婚期推迟，他想到了这件事，因为简的骨折（这是最耽误时间的了），她和威廉的婚礼一定要拖后几个月了。在这之前，赛斯想起来，他也听到简说过这件事。“如果络依丝不回来，我就不举办婚礼了。”没错，当时她是这么说的，现在是第二次面临这个问题。他思索了半天，不觉得这和眼前的事件有什么必然联系。在这个危急关头胡思乱想是不合适的，赛斯努力把这个想法驱逐出去。

“这到底是因为什么！”阿尔开口了。

赛斯没有组织好语言，文森特先说话了，“这可能与络依丝的失踪有关。”尽管他无法洞悉这之间的微妙关系。

阿尔的惊讶表情说明他尚不知道此事，因为他的工作不定时，催稿人又经常那么疯狂。他很有一段时间没有和他们一起出去玩儿了。

赛斯不得不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一遍，这多少有些麻烦。这个时候，文森特在一旁安慰威廉。

差不多讲完了，医生也批准了他们的探望。

“这女孩儿没有死，真算得上一个奇迹。”密斯医生用不祥的字眼传达着令人喜悦的讯息，文森特对她的厌恶不免又要增加几分了。

简被白色的被单包裹着，右腿从下面伸出掉了起来，她的头发凌乱，嘴唇苍白，两眼无神、茫然地看向远方，也许还隐藏着悲哀。

一霎时，赛斯想起了那个司机之前说的话：“我刚扶起她的时候，担心得要死，她浑身那么白，没有一点儿血色，特别是她的那双苍白的眼睛。主啊，我以为遇到了活死人。”

这一次，帕特罗侦探也不禁对助手的果敢而刮目相待了，在自己还犹豫不决的时候，他就已经拨打了巡逻警的电话，正巧他们也有些事情要报告给他。

“猜猜看，那起车祸的受害人是谁？简·方达！络依丝失踪案件主要人物之一。”助手回来的时候，脸上挂着一抹得意，不过，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在侦探二人组驱车前往中央医院的途中，他们谈到了柯露娜的事情。

“他们找了她，为了一些关于电话号码的事。她告诉我，在姐姐失踪的这段时间里，总是有电话打到自己租住的地方。”助手说。

“这个你已经说过了。”帕特罗又在闭目养神。

“她还说昨天把那些电话号码——应该说是公用电话号码告诉赛斯了。”

“她有这个权力这样做，她信任姐姐的朋友，我倒是很想知道赛斯都掌握了些什么。”侦探猛地睁开眼睛，射出洞察线索的光芒。

中央医院离警局并不是很远，还没有警局公文铺成的道路那么长（一支军队偶尔可以靠着胸部趴在地上前进，但是，一个警局则必须依靠冗长而繁琐的公文前进）。

侦探到达医院的时候，探视结束了，但是赛斯和文森特仍没有离开，他们在商量值班的时间。

问题的严重性在于，他们根本分不清这只是意外还是一起恶性阴谋，至少在四个人的头脑里，后者所占的可能性要更大一些。如果真的是这样，简遭受袭击的原因可以先放在一边不管，她之后的安全不免令人担忧。尽管C.密斯医生措词强硬的信誓旦旦（这听上去有些矛盾），但不会有人真的相信这家医院真的有那么完美的保安措施。

陪床的重任落在了赛斯和文森特身上，这得益于他们可以自由安排的研究时间。阿尔最近在赶稿子，编辑像稿费一样对人不对事，他无法抽出时间。威廉当然希望整天陪在简的身边，但他的老板可不会允许。考虑到这份工作的来之不易，加上赛斯和他的朋友值得放心，威廉还是同意了这一决定。

另一个任务显得更为重要，这种敌暗我明的消极防守永远不能称之为完善。那个司机说出的并不很准确肇事车牌号码被告知给每个人，他们将竭尽所能配合着车型查找肇事者。如果能证实这只是一起意外事故，赔偿金都显得无足轻重了，至少赛斯·沃勒是这么认为的。

帕特罗走进来的时候，赛斯他们正打算离开。侦探更要感谢助手对时间的非凡把握了，哪怕它确实只是巧合。

“沃勒先生，真的很高兴又见到你了。”侦探用嗓子的后部发声，听起来很深厚，同样，令人难以捉摸。

“我也一样，帕特罗先生。”赛斯在他一上楼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他有些奇怪他是怎么做到这么快赶过来的。

“在楼下的时候，我向护士打听了，很庆幸方达小姐没有大碍，不然，我们都会于心不忍的。”

于心不忍？这话的弦外之音…

“那是一定的，侦探先生一定有什么要问的吧。”

帕特罗也没能理解赛斯口中的“一定”具体指些什么，“当然了，沃勒先生，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他们两人走到楼梯的拐角处，赛斯清楚对方知道的东西，他很可能先去问了管理员。

“你是无处不在的，沃勒先生。”

“这一点和您一样。”

“但是，那天您对我撒了谎，您说您从没有去过菲尔小姐的家，但这不是实情。”

“是乔告诉您的吧，但那是一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我刚到美国，还没有安顿下来，我想不出这和案件有什么关系。”

这个人猜出了我的信息便和盘托出吗？他觉得没有装傻的必要，也依然保持着镇静。如果他真的是凶手，那也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一个，帕特罗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

“不，沃勒先生，您没理解我的意思，”既然对方已经承认，又确实不是问题的重点，侦探便转换了问题，“我指的并不是过去啊，前天，也就是7号，您和方达小姐也到过菲尔小姐的家，不是吗？”帕特罗静候着对方的回复，他在刚才的问话里面耍了一个小手腕儿。

“是的。”赛斯简练干脆的说道。

“那么，您为什么要欺骗我？”

“我没有别的意思，你可以回忆昨天的问话，您并没有具体问到那一天发生的事情。”

“可是，您对管理员也没说实话。”侦探在“也”这个字眼上加了重音。

“是的，那是因为我发现那不是乔。”

“作为菲尔小姐的密友，您有必要这么说吗？你刚才的说法无法解释您的不诚实，请您回答我，你为什么要伪装您的身份？”

赛斯好像对那些令人不快一点儿感觉都没有，他继续操着他平静合适的语气，“是的，我伪装了，因为我不想过多地解释什么，络依丝没有回家，管理员可能不会让我们在楼上呆很久。”

“但是，您仍然呆了很久，不是吗？”

“您没有必要耍这种手段，我相信管理员可以证实，我上了楼马上就因为一些事情离开了。”

“真的吗？那么，出了什么事儿呢。”

“这我不想说。”

帕特罗简单地掐算了一下时间，如果从简后来一个人离开的时间来计算，眼前的这个家伙很可能潜入了络依丝的房间。

“那么，我还有一个问题，沃勒先生，你刚才说菲尔小姐不在家，那时候，您还没有问过管理员，但您好像还是很确定；如果您问过了管理员，那么您就没有编造谎言了。”

“事实上，”赛斯居然笑了，“我根本就没有对管理员提及络依丝的问题，我会用自己的眼睛确定真相。关于您的那个问题，请您换作是我，设身处地地想一想，络依丝失踪了，但是作为最好的朋友，不管出了什么事儿，她回来总应该通知我们一声吧，除非她自己刻意要躲开我们。好了，侦探先生，如果您的问题结束了，我想我可以离开了。”

“哦，这个悉听尊便，不过，沃勒先生，关于你的这番陈述，我事后会与方达小姐进行确认的。”帕特罗对这个没有信心，从他见到他们的第一次就感觉出，这两人都很聪明。即使他们没有串供，至少也早已讨论过了，侦探本人也不指望能找出什么漏洞。

“那是您的工作，我没有异议，不过，您要等一会儿了，我希望您不要打扰简的休息，”赛斯冲着楼道那边喊道，“文森特，我们该走了。”

“那么，沃勒先生，我们可以说再见了…不过，请您这一段时间不要离开这个城市，我想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帕特罗不冷不热地说。

“当然，我不喜欢逃避。”

侦探盯着两人的背影，忽然对赛斯身边那个金发伙伴喊道：“那位先生，我可以知道你的姓名吗？”

“文森特。弗朗西丝。”文森特回头浅浅地一笑，而后跟着赛斯消失了。

文森特？帕特罗嘴里小声地念道着，这名字他在哪儿听过…对了，是那个普利茅斯的混混老大…赛斯·沃勒，这个人就像一颗恒星，吸引着他身边看似毫无关联的各类人，当然，侦探意识到，他自己也是其中一个…

第十章 新月/协奏曲

“正如在生殖器中，一大群精子竞争进入卵子那样机会渺茫而必须奋斗的运动所显现的，出生率就意味着被上天选择，这才是达尔文所说的‘物竞天择’思想的出发点吧。你怎么看呢，赛斯？”文森特在电话里说，“你在那边看护的工作怎么样？我接到了莱瓦德教授下放的新课题，一个和明尼苏达州心理实验室合作的项目。”

赛斯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个问题，不过他是有趋向性的，“我这里一切都好，那课题什么内容？”他举着手机走出病房，还要不时回头透过百叶窗向里面观察，这时候，简在安静地熟睡。

“啊，研究胖人的自杀率。”

“什么？”赛斯怀疑自己听错了。

“也许是我没说清楚，一般的理论认为瘦弱的人比身体发福者更为容易进入抑郁状态，从而导致他们更多的自杀可能性。但这个研究从更广泛的视角进行研究，他们从肥胖人的青少年时期出发，发现他们更难交到知心朋友，同时遭到伙伴的嘲笑，这是一个问题，他们发现了。我们的合作是补足他们在调查上的不完善，然后完成这个假设。”

“我想我明白了，莱瓦德老师把这任务交给谁了？”

“你和我，你明天回来的时候好好看看吧，我就把它放在抽屉里面了。喂，你还没有回答我先前的问题呢！”

“关于那个…”赛斯沉默了一会儿，“如果你那么片面的解释‘物竞天择’，我想我不能赞同。一个新生儿，作为精子和卵子的结合品，更多的时候要依赖自己的父母。女性一生排出数百个卵子，而男人则每次射出上亿的精子，它们个子携带不同的遗传基因…”

“所以它们结合体不受父母的约束，完全源自上天啊。”

“文森特，让我把话说完，尽管具体哪个精子和卵子结合不受控制，但是它们仍然必须是源自父母的基因，也就是说，就算他们有无数种排列组合方式，但他们都是由父母遗传决定。而这只是一个开始，这个被父母和上帝共同决定的小家伙出生之后，他的双亲成为人生的第一任教官，他们塑造的生活环境、教养方式，决定了这个孩子的初步发展方向；而后他被送到一所学校，这同样依赖他家长所在的地域性；至于他的大学，凭借着遗传基因、早期教养、家里资金运转状况，还有…”

“继续。”

“算了，她刚刚翻了个身，我想简可能醒了。”

赛斯回到屋里，他弄错了，简并没有醒。这是络依丝失踪第七天的下午。在中午之前，威廉一直守在这里，沃勒给他带了午餐，他只匆匆胡乱扒拉了几口，就赶回公司了。

漫长的陪床过程开始了，赛斯随身携带的小书帮了大忙，这其实也不尽然，他一直在想最近发生的事件，苦于不能把它们串联在一起，以至于没怎么好好看那本书。

他当然不知道，在这个电话之后，差不多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帕特罗侦探悄悄造访了他们的办公室。

一个先前被他和文森特遗漏的问题，差点儿演化成一个大麻烦。

在侦探提出问题的时候，文森特曾无聊地拉开抽屉一次，那中间露出了印有巴拿马剑蛛复印纸的一角，那时候，侦探正看着这边。

文森特以前用于赌牌的技巧派上了用场，他把手伸向抽屉内部，从里面取出上次录像材料的复印件，然后把它们从上面倒出来。他左手的四指做着这个动作，小指却在下面偷偷地将剑蛛推向更里层。当他把那一摞复印画儿拿出来的时候，由于身体的遮掩和表面的不动声色，帕特罗便错认为他最先看到的也是这里的一部分，反正他也没有看清。

如果说，侦探真的一点儿怀疑都没有，那也是不正确的。他对文森特在询问途中突然给他看他们的实验材料感到古怪，但是也没说什么。

直到侦探离去后，文森特头上才冒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

四点钟的时候，赛斯得知这个消息，两人都在大呼幸运。毕竟，警方可能会认为那张贴在络依丝门上的巴拿马剑蛛正是出自这里。虽然那张办公室里的巴拿马在图书馆复印时带有日期和时间，但不会有人相信赛斯真的只是凭记忆就找到了这种罕见生物的资料。

短短的插曲，只是无聊的看护时段一个小小的调剂而已。

赛斯、文森特还有他们周围的人们都以摒弃了日期，而改用络依丝失踪的日子作为时间的标志。不过，他们不知道，帕特罗侦探办公室也沿用了这一计时方法，用侦探自己的话来说，“这更能全情投入。”

第七天的晚上八点，威廉来探望，那时候，简是清醒的，赛斯自觉地跑到外面吃了些东西。

在他回来的时候，威廉告辞了，这也是赛斯的要求，“如果你不愿意面对老板的斥责和可能由于自己的失误而给客户造成的事故，你就该好好回家睡上一觉。”

威廉感激地紧紧握住他的手，赛斯又叮咛了几句。

简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赛斯的责任是在她觉醒的时候，尽量和她说话，不停地鼓励她。出人意料的是，简一整晚都很清醒，她说了很多话，但没有一句对未来充满希望。她可能想到了自己的遭遇，络依丝的不幸，还有生活中的种种困难，她甚至提到了童年时代遭受别人的白眼和非议。赛斯一夜未眠。

第八天的中午，文森特前来换班，赛斯有时间去了一次简和络依丝的公司，见到了老板。看得出，他对这次意外显得相当的难过，他对赛斯陈述了络依丝和简工作的重要性，现在络依丝失踪了，简又出了事故，他感到压力陡增。赛斯没有看出什么不对头，这一次，他紧紧起到了一个通知的作用，老板表示，一定会抽出时间看望简。

平静一直维持到第八天的晚上，恐怖再次拉开了帷幕。

第八天的上午开始下雨，帕特罗侦探在自己烟雾缭绕的办公室里，透过窗子向外面望了一眼。警局里同时处理两起谋杀案也毫无线索，这令他感到烦闷，另外，他也不喜欢雨天，这会带走一些证据，也会是人们心中的邪恶欲望加速膨胀。

帕特罗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络依丝重达4磅的日记本，这可比他经常见到的冗长文件轻得多了。

他刚刚坐下来，准备翻开日记本，接待员小姐就走了进来，报告道格拉斯·菲尔夫妇已经来到了警局。她身上的香水气味刚好抵消了办公室里的烟味儿。

帕特罗不是个喜欢乱下定论的人，但是，当他一见到道格拉斯，仍然惊讶地发现这个人和自己原本的猜想大相径庭。

道格拉斯，这个新泽西最大的色情影片公司的老板，被人们习惯地定义为依靠出卖女人色相发迹的、脑满肠肥、卑鄙粗俗的暴发户。但侦探眼前这个六十岁上下的男人，花白的头发很整齐地分到两边；合体且并不卖弄的高档西服包裹着没有一点发胖迹象的匀称体格；坚毅的下巴没有傲慢地撅向前方，实际上，他总是微微低着头，谦和的体态使他想一个绅士，而不是人们想象中的大流氓。

道格拉斯主动走上来握住了侦探的手，坚定有力。他友好地笑了笑，然后，悲凄重新笼罩了他的脸。

是的，那是一种幽幽的男人的哀伤，看得出，他在极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感情，以使它不至于爆发。

菲尔夫妇落座后，帕特罗开始打量他身边的女士。一个五十岁上下，皮肤保养得很好的女性。侦探意外地发现她年轻的时候可能也并不算漂亮，相比一个有着这样家庭环境的女人来说，她的身材显得太瘦了。菲尔夫人同样穿得很素，神色的套装和眼下的黑晕显得很合称，也许，她刚刚在车上还哭过。

这是一场沉闷的叙述，作为络依丝。菲尔的继父，道格拉斯很分寸地静静坐着，只是在妻子漏下什么的时候做了补充。菲尔夫人常常哽咽地不能继续，道格拉斯就轻轻拦住她的肩安慰她。这个男人不像某些人那样卖弄自己的悲伤，他也不能在伤心欲绝的妻子面前这么做，他是这个家的支柱，他必须让妻子感到依靠。他用自己的行动恰如其分地表达了一个父亲对女儿失踪的感受。帕特罗不是个能被别人的思想带着乱跑的人，但是，有那么一阵子，他差不多忘记了眼前这个人是络依丝的继父，而不是生父。

菲尔夫妇说了很多，侦探先生却不能从中获取太多有用的信息。关于绑架的假设，道格拉斯一口否定了，他想不出有什么人和自己结仇如此之深；如果真的是为了钱，为什么他们至今没有收到来自绑匪的绑票呢？帕特罗压根也没有认为这是一般意义上的绑架案，但是，作为一种假设，他不得不这么询问。

菲尔夫妇也表示知道女儿最近交了男朋友，并询问他们可能会结婚，但女儿没有明确表态。作为父母，他们也不愿意干涉女儿的正常生活，故此没有多问，他们同样对那个名叫安德鲁的年轻人并不了解。

菲尔太太无意中透露出的一段往事，引起了帕特罗的兴趣。她提到，在自己和原来的丈夫分手的那段时间里，络依丝曾有一度失控了。她经常夜不归宿，和一些小混混搅在一起，那是八年前的事情。半年之后，络依丝突然又变回了原来的自己，并开始发奋读书，直至考上了名牌大学。

这和她的失踪有没有联系呢？

在最后，帕特罗问了一个在心里憋了很久的问题，“您认识赛斯·沃勒这个年轻人吗？”

“是的，”菲尔太太擦眼泪的手帕垂了下来，“他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想问问，您是否知道令媛曾和赛斯同居过一段时间。”

“是的，我知道，络丽很喜欢他，我也很喜欢他。”

“因为那次跨国联谊？”

“对，帕特罗先生，他和络丽关系要好，他们一起住了一个月只因为那时候赛斯刚刚来到美国，等他安顿下来，就搬出去了。我不明白这和我女儿的失踪有什么联系吗？”

“不，”帕特罗顿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关系，对了，您认为络丽和他之间会不会…”

“噢，请您千万不要这么想，那是个礼貌、得体的年轻人，我对他和我女儿的关系充满信任，不然，他们会告诉我的。侦探先生，他现在在哪儿，如果可能，我想见见他。”

“哈佛大学心理研究所的高材生，不幸的是，他也卷入了这个案件。”

菲尔夫妇离开了，他们暂时下榻在波士顿饭店。

帕特罗整理着菲尔夫妇的诉说，他从刚才就觉得有点儿疑惑，现在，他把它找出来了。菲尔太太可能没有对他说实话，但他们的样子又实在不像在撒谎。这里面隐藏了什么秘密？

侦探开始敲打自己的小腹，并在纸上乱画了几个符号。接着，他继续阅读日记本。

时间编码的最开始是八个月以前，写到现在差不多用掉了大半本。帕特罗仔细地翻看着，那里面包括络依丝的工作、她的朋友简，其他的绝大部分全是关于男朋友安德鲁和赛斯·沃勒。赛斯·沃勒？等一下，这是为什么？侦探把右手食指扣了回来，这里为什么会出现那么多的赛斯·沃勒？络依丝的男朋友不是很擅嫉妒的吗？这个笔记本为什么会出现在木柜第一个不上锁的抽屉里？依照安德鲁的性格和他经常呆在家的习惯，他应该会拉开抽屉翻看这本日记吧，那么…等等，现在没有任何人知道络依丝最后和安德鲁分手的原因，这个日记本会不会就是导火索呢？这看起来也有可能。

就在帕特罗差一点儿放弃线索的时候，一个新的疑问形成了。络依丝有记日记的习惯，那么，这个习惯从不该是从认识安德鲁以后才开始的吧。可为什么，我们在络依丝的家里只找到了这一本日记呢？在这之前的日记本全部消失了。侦探的脑海里浮现了赛斯的脸，不错，他极有可能潜入了络依丝的家。但那是和简在一起，他把日记本藏起来带走吗？这可是夏天啊，似乎很难做到这一点。在那之后，他一直与文森特在一起，应该没有时间潜回去。除非他们都是串联在一起的，这好像不太现实。

也有可能是其他的人到过那里，是他拿走了日记本，留下了蜘蛛画像，当然，不一定是同一次干的。赛斯之所以能立刻发现洗手间的不对劲，是因为他之前来过，他不一定做了什么。

消失的日记本隐藏了秘密，它很有希望成为破案的关键！

帕特罗出发了，向着目的地——络依丝的公寓出发了。

事后回想起来，对于日记本的怀疑是正确的，只是很遗憾，就像找到了一个棱镜，却没有看到正确的颜色。

中途，帕特罗下了车，走进简所在的公司，见到了老板，得知，赛斯·沃勒又比自己快了一步…

案件转向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境地，是在第八日的晚上。差不多九点了，威廉仍然没有出现在医院，简快要发疯了。

简开始拒绝水和事物，令文森特抓耳挠腮却又无计可施，他听着她不断地小声重复着，“他出事儿了，一定出事儿”，搞得自己也开始担心了。

赛斯于九点一刻赶到医院，面对简，他也无可奈何。

“她已经听不进去任何人的话了，我们必须找到威廉，那混蛋在这个节骨眼儿跑哪儿去了！”文森特用漫骂来减轻自己的担心，但这里没有人认为威廉可能由于遗忘或流连在花天酒地而没有出现，威廉肯定遇到了麻烦。

“给他的公司打过电话了吗？”

“是的，但那里的人说他在七点一刻就离开了。我给他家里也打了电话，没有人接。”

“好吧，你在这里看着，我出去找找。”

“你一个人行吗？”文森特很不放心，“我跟你一起去。”

僵持不下的时候，菲尔夫妇出现在医院里，他们找到了研究所，他们说在这里开始找到赛斯。

三个人顾不上说些什么，赛斯和文森特就开着车子走了，留下这对夫妇照看简。

“上帝，那个混蛋一定在暗处看着我们偷笑！”文森特捶了一下车门。

“你知道人为什么会笑吗？”赛斯突然这样说，“笑的产生机制是人们对自己以及其他人身上发生的幸运和不幸产生反映。遗憾的是，因为他人的幸福真正发笑的人并不多…”

车子一声尖叫驶出停车场，这个时候，雨还在下…

第十一章 绝/回旋

第八日夜晚的这一场大雨，延续了白天的势头，现在的强度似乎还在增加。大颗的雨点砸在屋顶和车身上砰砰作响。“欧宝”车钱明亮的前灯在黑暗中滑出优美的弧线，只是，没能在人们的眼里停留太长时间。毫无疑问，在这样的雨夜里，车子的速度太快了。

沃勒和文森特的第一目的地是威廉工作的汽车修理厂。沃勒一个人下了车，文森特留在里面。

因为这些天着急上火，文森特的下牙床起了一个口疮。他按照沃勒说的方法，把一片维生素C塞在窗口上，一股难以想象的酸痛顺着神经传进大脑。难以想象？是的，文森特有一种感觉，等待着他们的将会是无与伦比的恐惧。他努力要把这种可怕的念头驱散，点上一只“骆驼”。

文森特不时地看着表，差不多一刻钟之后，他隐约地看着一个身影在停车场里来回跑动。他看不清那人是谁，这让他很紧张，他的手摸到了腰间。那个人在这边停一下，而后又马上跑到那边。文森特试着叫了一声“赛斯？”，但对方没有应答，他已经把那玩意儿拔出来了。

等那个人离车子更近的时候，文森特终于看清楚那就是赛斯，他把刀子放回去，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赛斯拉开车门，借着车里的灯光，文森特看到他全身被雨淋透了。赛斯顾不上擦干湿漉漉的头发，再次发动了车子，他的头发全部紧贴在脑袋上。

“到处都没有威廉的汽车，公司的值班经理说他不到七点半就离开公司了。他不是盯着他开车走的，但他在八点左右送一位客户出来时候，威廉的汽车已经不在停车场了。”沃勒说话非常快，以至于中间没有喘上一口气。

文森特递给他一只烟，“你有多长时间没抽烟了？”

“差不多24小时吧，”赛斯把点烟器插回去，“还有一件事，那个经理说，威廉走之前接过一个电话。”

“他怎么知道？”

“那是他办公室里的电话，他还说在那之前，差不多七点整，同样的电话打到办公室，不过等他把威廉找来的时候，对方就挂断了电话。我把那个号码记下来了，不过，一点儿用也没有。”

“又和上次打给柯露娜的一样？”

“是的，公用电话！威廉按照号码给第一个电话回拨了，但是没有人接。”

“两次都是相同的号码吗？”

“是的，经理不知道他们具体谈话内容，但是，他坐在一旁，听到威廉骂骂咧咧的。”

“他没有说出那是谁的电话吗？”

“没有，至少经理是那么跟我说的，他用了恼怒这个词来形容威廉当时的反应。然后他什么话也没说就下班了，鉴于他平时的优良表现，经理也没说什么。”

“但是，他却出事儿了。”

“是啊…”赛斯没有把话说完，一辆相向驶来的大货车闪着耀眼的灯光，它们离得相当近了。赛斯急忙把方向盘向右面掰去，货车呼啸着擦着他们的车身驶过，“欧宝”旋转了半个圈儿，刹车发挥了作用，他们在路边停住了。

“我知道跟你一起会有刺激，但这一次有点儿玩儿过了，”文森特擦了擦汗，“你多久没合眼了。”

“从昨天早上到现在。”

“那么，”文森特推开右侧车门，转到了前面，“我来驾驶。”

车子重又回到正确的方向，赛斯在一旁指路。

二十分钟后，车子开进了简的公寓所在的街区。这里，以及威廉的公司和中央医院形成了一个等边三角形。

赛斯和文森特下了车，他们没有可以遮雨的工具，只能暴露在倾盆大雨里寻找威廉的车子。

在停车场的最里面，他们找到了它。文森特隔着没有贴防暴膜的车窗向里望去，没什么异常。

两个人再度回到公寓楼的正面，一辆黑色轿车刚刚开进来。他们没有理会，继续向楼里走去。“等等我。”一个声音在他们背后响起，是阿尔·格兰特。

“你怎么来了？”赛斯问。

阿尔只在雨里跑了几步，身上同样不满雨点砸下的湿痕，“我给医院打了电话，但是你们都不在，我很担心，医院留守的菲尔夫妇告诉我，威廉失踪了，我想可能会在这里遇到你们。”

“你为什么不打我们的手机？”文森特狐疑地问。

“我给赛斯打过，但他的手机没有开，而且我也不知道你的号码。”

三个人来到屋檐下，赛斯掏出了手机，发现它已经因为没电而自动关机了，这几天他也一直没想起更换电池。

“那么，是什么使你想起还有责任为朋友的妻子尽些义务呢？”文森特不喜欢这个红色卷发的阿尔，他同样因为这家伙逃避昨天的值班安排而不满，“你不是没有空闲时间的吗？”

阿尔倒似乎不在乎他种挑衅的语气，“是我的编辑，我今天给他讲述了这个事件，当然，没有指名点姓，也没有说出准确时间。他和我共进晚餐，提到事情后来发生的怎么样了。这提醒了我，也叫我感到不安。”

文森特很想说一句“你只是想把它写成一个新的故事，用来赚钱吧”，赛斯那时候已经走进了楼道，他也就把这话咽了回去。

虽然这里和络依丝的公寓挨得很近，但他们采取了完全不同的管理方式。在这里居住的人仅只需要一张最起码的身份证明，也不必担心在任何时间里把那些不合时宜的人带回家可能面临的尴尬。尽管是这个拥有世界最一流大学的城市，贫民和小混混仍然充斥着这里。一些还没有沦落到流离失所地步的人通常选择在这里拥有一个小小的避难所，另外，住进这种公寓所花费的很少的几个钱也使它成为穷人们的首选。简跟威廉为此争吵过，简需要一个体面的住所，当然，随着婚期的接近，以及这一对新人为未来生活挑选好的住所面前，这种索然无味的争吵终止了。为了那个舒适的家和一个像样的结婚钻戒，威廉花光了他从15岁开始攒下的每一分钱，当然，贷款是必不可少的。赛斯知道，对此，威廉从未有过抱怨，他爱简胜过一切，只是这一次，简住进医院，婚期被无限推迟，而新郎又不知生死。一种悲哀向赛斯袭来。

他们沿着破损不堪的楼梯，在昏暗的令人不快的灯光映射下，三个人向上爬去。

阿尔还在喋喋不休，“…我跟我的女朋友聊了半小时，然后编辑就来了…”

文森特没有心思理会这个碍眼的混蛋，他看着楼道里随处可见的涂鸦和肮脏、粗俗的下流话，一块块脱落的灰色墙皮和外面越来越小的雨声都令他感到不舒服。

走在最后面的文森特向后面看了一眼，那就好像怀疑身后会不会有人跟随一样，他只看见屋檐下面形成密不透风的雨帘子。担心似乎是多余的，但又不能完全把它打消。只是这样一个小小的转身动作，脚下的台阶上，一块不大的土块却掉了下来，一路滚到楼底。中间的阿尔也被这动静吓了一跳，闭上了嘴。赛斯则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他第一个来到简的房门前。他本以为也会看见一个巴拿马剑蛛的画像，或者是其他的什么蜘蛛，但是，他的感觉错了，门上什么也没有，房门紧紧的闭着。

该怎么办？赛斯想，威廉的车子停在楼下，表示他可能确实回了家，他应该先敲敲门，如果没有人应答怎么办？这一次反正不能撬锁了。

文森特和阿尔站在他的身后，赛斯敲着房门。时间这时候过得很慢，他们都希望威廉能打开门，笑呵呵带着不好意思地解释自己忘记了去医院探望。一分钟过去了，屋里没有任何反应，威廉没有站出来证明自己安然无恙。

文森特的手机落在医院了，赛斯结果阿尔的。他是否该拨打电话通知警方呢？他们发现什么了？不，这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怀疑。赛斯打开手机的翻盖，看着它，他的伙伴也没有给他什么提示，三个人在房门前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

阿尔的手机是满格电，赛斯愣了一下。

赛斯按出了帕特罗侦探的办公室电话，在拨叫之前，他蹲了下来，想听听房间里的动静。

赛斯蹲了下来，他的右耳靠近了房门。

也许是蹲得过于猛了，他的右脚有点儿使不上力，重心没能及时地转移到左脚上，赛斯向右倒去。如果不是文森特拽了一把，他一定会摔倒在地了。赛斯因为他人格的缺失，从来感到不会疲倦，但是作为一个人，他同样需要休息。

在场的三个人全部惊呆了，因为，在赛斯地一靠之下，那原本紧闭着的房门“吱呀”一声转开了。那扇门停在了四十五度的位置上…

帕特罗侦探同样感觉到震惊，在他听到威廉消失的消息以后。

半小时之前，他查出了菲尔夫妇所在饭店房间的电话，想问几个上午遗漏的问题：诸如络依丝是否有记日记的习惯，这本日记本是否确属络依丝本人所有，这一类的问题。但是房间里没有人接电话。侦探感到很意外，道格拉斯·菲尔先生为声名所累，这一次来到波士顿，媒体尚不知情，他们夫妇二人为什么又要在雨夜外出呢？帕特罗能想到的只有沃勒，他也给他打了电话，但是对方手机关机。

帕特罗预感可能又出了什么事儿，他马上赶到了中央医院，带着湿透的衣角，拖着沉重而快速的步伐。菲尔夫妇果然在那里，但是沃勒和文森特外出寻找威廉了…

络依丝站在赛斯的面前，举起那件新买的衣服，在他的身上比划着。

赛斯在笑，有些像是敷衍，“怎么样？你觉得这会合适吗？”

“应该会合适，他和你的身材差不多，”络依丝拧开赛斯的上衣扣，这个动作有点儿…“来，你穿上看看。”

赛斯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就走进了试衣间…

“如果…能亲手吃到你做的中国菜就好了！”络依丝拿着餐叉在眼前晃动着，让赛斯想到了馋嘴的天使。

“你不是吃过了吗？”

“只有那么两次啊，我喜欢啊，我希望能天天吃到你做的！”…

“那双鞋，是你买的吗？”

“是啊，你老是穿皮鞋，那样子看起来多老啊。”

“可我不习惯…”

“不会啊，你穿了就会觉得很舒服的…”

赛斯掐了掐自己的太阳穴，这些过去的一幕幕，不分时间不按顺序地涌进脑海。它们那么像真实的存在，鲜明而活跃，有那么一小段时间，赛斯认为络依丝就在自己的眼前。

现实却远远没有那么美好，三个男人站在房间窄小的门廊里，赛斯继续掐着自己的太阳穴。文森特把第二片维生素C放进嘴里，用疼痛的刺激来分担心里的恐惧，阿尔则使劲攥着自己的手机，直到那冷冷的外壳变热了，直到那上面挂了汗珠。

简的住所并不大，只有两个小小的卧室和中间不大的起居室兼餐厅。赛斯把事先准备好的手套戴好（最近几天，他总是把它揣进口袋），文森特抽出腰间那把形态古怪的匕首（那个时候，他还没有“斯比特”）。阿尔留在走廊，监视着外面的动静。

搏斗的准备是必要的，因为两个卧室的门都是紧闭的，大扇毛玻璃不能透出里面的任何影响。

透过微关着的窗子传进来的下雨声显得那么遥远和微弱，文森特想起以前一起的混混在临死是喉咙发出的咕哝声。他的手背贴在右面卧室的门上，然后猛地把它推开。他的手微微一颤抖，屋里没有开灯，他看不太清楚。墙壁上的等被赛斯按亮了，里面没有人，简和威廉的那张大床紧贴着墙壁。

文森特很高兴大床上没有异常的突起，门边是一组大柜，和床形成一个间隔。他一眼看不到那里面。

文森特把左手拿着的刀背在身后，迈步进去了。他现在可以看全那个大柜和床之间大约一米宽四米长的空间了，在那里面，接近阳台的位置，有一大片血迹。

文森特又往前走了一点儿，发现床单的下摆也沾有血迹。赛斯这个时候也看见了，他走进去，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

“怎么样？”文森特听得出自己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

“可能是被钝器击打，这里的痕迹看上去好像是，”赛斯似乎仍然保持着冷静，他继而蹲下来看看床底下，“什么也没有。我不知道这是否就是威廉的血，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有人用钝器打击了某个人的后脑。”

赛斯站起来向外走，还有另一个房间没有检查。

“可是，他的车还停在楼下啊。”文森特说，他的目光停留在那个大柜上，朱红的柜门上没有血迹，把手上也没有。

赛斯推开对面卧室的门，还没来得及打开灯，身后就出现了文森特的惨叫声。

赛斯和阿尔赶紧跑过去，眼前的一幕把两个人都惊呆了。

大柜的一侧门向外开着，文森特正在把什么东西使劲地往里面推着，但他的双臂却在颤抖。血，大量的血，正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流，还有他的刀子，那上面也沾了血，有几滴滴在了地毯上。

“妈的，这家伙在看我，威廉…威廉在看我，”文森特断断续续地说，“我打开这个，他就倒了下来…这…这里面全是血，他的半张脸对着我，他在看我，他死了…威廉死了！”

赛斯一大步跨了进去，半看着的柜门里，是威廉站立的尸体。他浑浊的双眼，呆呆的向着前方。在威廉的喉咙上，一个巨大的开口仿佛他的第二张嘴洞开着，鲜血还从这里“汩汩”地流出来，他的咽软骨也断开了，从皮肤下面伸出来，就像这个开口的两个支撑点。

赛斯迅速往柜子下面扫了一样，发现一些红色的长长的粘稠物滚落出来。是这个，凶手用这个塞住了柜子下面的缝隙，也正是这个使得血液没能溢出来。所以刚才赛斯判断这里面不会藏有尸体…

文森特终于支持不住了，威廉倒了下来，露出了他脑后，混有血液和部分脑浆以及破碎头皮的部分，那里已经被砸得凹陷下去了。

赛斯的视线忽然远离了威廉的尸体，他看着文森特沾满血液的双手。不知为什么，他立刻想到了在络依丝房间里发现的染血手套。他竟然有那么一种想法，那上面本来也该附着威廉的血液，尽管谁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第十二章 警棍/潜意识/剪刀

昨天晚上，当帕特罗侦探赶到凶案现场的时候，他就有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甚至，他和赛斯想到了同一件事，即那个房门上也贴了一张毛茸茸的图画。

帕特罗接到电话的心情很糟糕，他没想到接手这个案子之后，不但没有任何进展，情况反而朝着更加恶化的方向发展了。他盯着公寓外面的一棵棵黑松，觉得那就像一片片愤怒的乌鸦羽毛面对着昏暗的天空。是的，愤怒，他有这样的感觉。

坐在办公室里，侦探不去看桌上摆着的那些照片，他仅凭头脑，也可以再现昨天晚上恐怖的犯罪现场。威廉附卧在那里，露出后脑上一个惨淡的破洞，在那个狭小的细长空间里…文森特那个时候已经恢复了平静，尽管一双手上全是血，还时不时地向下低落。

帕特罗右手写写画画，只好用左手敲打着自己。他试图整理出所有的可能性，但他现在显然陷入了一种困境，按照军事指挥官的话来说，不但是在整个战略，还是细化到某一个小战场的局部战术，他都一筹莫展。

从大的方面来说，凶手是谁，他当然不得而知；他为什么会这样做，以及后来产生的实际利益甚至心理满足，他都还不甚了了。最根本的是，凶手的目标到底是络依丝还是简或者威廉，他都看不清楚。帕特罗习惯的做法是，怀疑一切，然后逐个排除。他在纸上写下所有的可能，包括一些简单的图画，“视觉派”，这是局长对他的评价。

具体到昨晚发生的谋杀，帕特罗有一些纳闷。从威廉回到家这个事实来看（他的体内没有发现麻醉剂），他没有直接赶往医院必然有自己的理由，不过，这个理由会是什么呢？他知道些什么还是注意到了以前没有关注的东西，所以才必须回家查看吗，还是…一种可能在侦探的脑子里占了上风，这可以和简被汽车撞的时间联系在一起。他们两人可能对络依丝失踪的原因乃至凶手本人的情况有线索，但是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这个线索的重要性。也就是说，凶手担心他们可能揭出他的底牌而袭击他们，但在那个时候，他们两个人还都不知道自己握有对凶手不利的证据。这个理念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和文森特一直呆在一起的赛斯为什么没有遭受袭击，当然，现在还不能排除他本人就是凶手的可能性。与此同时，文森特也在跟赛斯讨论这一推理，赛斯没有任何评价。

不管威廉回家找什么，警方现在都无法找到那个东西了。威廉死在了大柜的旁边，那里面原来肯定放有两个人的衣物，但它们都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文森特发现的那具尸体。它们被凶手带走了，但是，衣物能证明什么呢？帕特罗一下子联系不到什么，就开始思索另一件事。威廉是在自己家里被人杀死的。从对现场的观察得到这一结论：威廉被人从后面击中后脑的时候，他正面对拉着窗帘的窗户。那一下一定打的很重，他晃了两下就倒下了，因此在床单的下部染上了血迹。威廉可能马上失去了知觉，也可能没有，总之，凶手没有给他喘息和反抗的机会，他用一把锋利的匕首架在他的脖子上，然后划开了他的喉咙。但是，在那个夹缝里并没有留下大量的血迹。凶手用什么东西套住了威廉的伤口，阻止了血液的进一步溢出。在尸体脖颈下放发现的勒痕支持了这个假设，这也不难，用一条绳索和一个大塑料袋就可以完成。凶手拖着被害人的尸体，把它弄进大柜。使用事先准备好的塑料泡沫塞住大柜下面的缝隙，组织血流，这应该是在割断绳索，取走塑料袋之后。但是，凶手的这一做法无异于画蛇添足，他想干什么呢？这给人感觉凶手是一个考虑得过于详细而缺乏实际经验的新手。在那些双手沾满血腥的惯犯看来，任何一个不必要的小动作都可能为自己增加被抓获的危险。不过，杀死威廉的凶手也可能有在炫耀的心理。因为警察无法通过那些用来善后的绳索、塑料袋（它们还被带走了）以及遗留在现场粘粘糊糊的堵塞物追查凶手，他们面对的只是尸体颈部那一道紫黑色的勒痕…

至于凶手是如何潜入，并在威廉脑后给了致命的那一下子，现在成为了帕特罗思考的重点。那个人是谁？他不太可能是个外人，尽管威廉那个时候可能正在全神贯注地观察他要找的那件证据，但也不应该对一个潜入的人没有丝毫察觉。而且，从他的站位考虑，他侧对大柜，正面是床头柜。那上面放着电话，还有一个小笔架。他在那下面的抽屉里翻着什么？帕特罗想到了日记本，但对此不能肯定。

如果说真的是熟人，那么看起来也不会是赛斯、文森特和阿尔，三个人全部有着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威廉离开公司是七点一刻，他的尸体被发现是在十点左右。负责尸体检验的法医鉴定死者是在七点四十至八点二十分之间被杀的。那个时候，赛斯还留在大学的研究室，直到晚上九点，他才接到文森特的电话并开车赶往医院；阿尔的证据更为充足，七点半的时候，他的女朋友给他的家里打了电话，差不多聊了半个小时，他的编辑就来取稿子了，然后两个人一起共进晚餐，他的女朋友和编辑都确定那段时间他不可能外出，即使把车子开到最快，他也不可能在杀死威廉之后赶回家，更何况那会引起警察的注意；相比之下，文森特似乎缺少证人，因为他在房间呆着的时候，简正在睡觉。不过，后来一位护士小姐替他解了围，她保证在这段时间里文森特除了去洗手间根本不可能驱车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杀人，因为她总会偷偷地观察他。对于她这么做的原因，那名护士毫不介意地表示，他是个漂亮有为的金发小伙儿，对自己有着非凡的吸引力。

帕特罗返回到潜入者的身份问题上，不管他是谁，他都很有可能是威廉熟识的人，是的他对自己不设防。但是，到底…

在十年前，也许更长时间，帕特罗总是对记忆显得漫不经心。那时候，他经历了一个离奇的案件，匪夷所思的真相能被揭开，完全依赖他对所有可能的分析。

帕特罗差不多三十岁的时候才结婚，他的妻子有着同样的嗜好——吸烟，这最终要了她的命，那时候他们才一起走过十年。他因此迎来了一个长假，他把它称为“第二次蜜月”，只有他一个人孤单的蜜月旅行。

他到了东海岸的另一座城市，造访一位警官朋友，他那时候好不容易才忘记了悲伤。故地重游的好心情很快被打碎了，他意外得到了好友被枪杀的噩耗。当他感到警局的时候，他们正在为他举办英雄的葬礼。他不禁再次感叹人类声明的脆弱。

“我们的朋友，”警长这样对帕特罗说，他比上一次见到是老了不少，失去战友的打击很显然压得他直不起腰，“有人闯入了他的住宅，他的妻子被从睡梦中惊醒，与劫匪搏斗，但最终…”警长有些哽咽，“纳潘买东西回来…他被那畜生打倒了，挨了三枪…”

帕特罗坚持要为自己的朋友做些什么，警长同意他翻看那些照片和资料。两个小时后，帕特罗进入了纳潘警官的卧室，这里维持着现场的原貌，也就是一天前劫匪闯入后的样子。

一个有经验的歹徒，帕特罗这样想着，屋里的一切乱糟糟，抽屉全部敞开，水壶被摔在了地上，壶盖滚进了柜子下面。他在起居室和卧室呆了一会儿，尝试分析当时的景象，然后走近了厨房，纳潘就是在这里被打死的。

帕特罗感到很惊讶，因为厨房并不像他想像中的那么大。纳潘昨天就倒在现在画着白圈的这个地方，他记得他的样子，比自己瘦不了太多。

昨天的…纳潘回到家看到自己的妻子倒在血泊里，那时候，劫匪在哪儿？他可能躲在什么地方，等待拔出枪的警官慢慢地向里面移动，是的…他从侧面打中了他，是头部吗？然后，他抓住了他，两个人殊死搏斗，他们一直扭打到了厨房，他把他放倒了…可是，为什么他会背对着门倒下？如果他向厨房的里侧倒下，那么，一切又要重新考虑。那个家伙躲在厨房里吗？真的会有人这么做吗，在一个如此狭窄的空间，甚至不够他转身逃跑足够大的窗户，而且这可是四楼啊。噢，他有可能一拳把纳潘打倒在地，他的手枪脱手了。他扑倒在他身上，压着他，伸手去捡那把枪。是的，他够着了它，他还趴在警官的身上，因为这里的空间太小了。纳潘在下面挣扎，于是他击中了他，第一枪打开后背部，第二枪在左背上，第三枪…不对劲！绝对不对劲！那个时候，他不是还压在他的身上吗？在这样的殊死较量中，他可以从容地站起来而后不慌不忙地开枪吗？一个经验丰富的歹徒是不会这么做的，任何一个贸然的举动都会给对方提供反扑的机会，何况纳潘是个训练有素的优秀警官！

一个滚到厨房里侧墙根的辈子吸引了侦探的注意，他拎着杯脚站起来，看见上面有一个清晰的指纹。他想了一下便知道那是好友的指纹。他一定出了很多汗，以至于上面的指纹那么清晰。侦探把它揣在怀里。

接下来，帕特罗走访了几家邻居，他们都没有听见屋里的枪声，但警方的调查表明，他确实是在这个房间遇害的。枪被加上了消音器吗？这彻底激发了帕特罗的疑心。后来的调查更加难以理解，纳潘的妻子是被棍状物打到了脑袋而死，但纳潘的身上却没有发现任何打击的痕迹；纳潘的指甲里没有嵌入凶手的皮肤碎屑，但他们进行了直接肉搏；纳潘…

一个古怪的，不能对任何人说的念头跳进了帕特罗的思维，难道是…

他拜托了一个警局里最亲密的朋友，也是最刚正不阿的一位警官，取得了在纳潘被害的那天上午所有外出警员的名单。“将所有在中午之后反应不当的人名给我，对，我要所有的，哪怕有一点点不对劲都要，他可能变得比平时不爱说话，或是显得紧张，是的，我需要！”帕特罗的口气接近命令，但掩饰不住声音里的颤抖，他相当的气愤。他急切地要把凶手绳之以法，而那样，才会使他多少平静一些。

帕特罗把这两分名单进行了重叠，他发现了四个可疑的人，但是，他拿不准到底会是哪一个，他选中27岁的克里斯普作为第一个审讯的对象。说审讯也许不恰当，对一个优秀的侦探而言，他所采取的方法显然是违规的，这里面包含恐吓和武力。克里斯普没有承认什么，但侦探从他的眼里读出了恐惧。他一瞬间明白了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这小伙子确实参与了谋害他的朋友，但是，背后还隐藏着更大的黑手。

继而，帕特罗采取了更加不合法的手段，这得靠着他一位在报社当总编的老伙计。他听到了他的说法，感到不可思议，但还是同意试一试。当天下午，在全城最知名的报纸上，登出了前一天纳潘警官被杀的内幕。那上面说，据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警官写信吐露说，是警局自己人杀死了纳潘而不是什么所谓的劫匪。

帕特罗在等待着，他坚信这一做法会奏效，他也知道在报纸上发表的一切都是实情。上层黑手会怀疑克里斯普的，因为他的年轻和不喑世事，既然他在我的面前会表现出恐惧，那么，他昨天在他们的面前也该会有犹豫…

报社随之接到了来自警方的巨大压力，他们要把造谣者抓起来。但是帕特罗和他的主编朋友以及三四个干练的记者却不在报社。

第二天，当克里斯普即将被自己的同事暗杀时，这一群人神气地从天而降，他们的摄像机里拍下了那些于警察十分不利的场面，一部分已经被送到电视台公放了。行凶的警察被风纪监察科的人带走了，之后不久齐拉姆警长也被逮捕了。

“我就知道会是你，”帕特罗厌恶地盯着警长，“从我发现纳潘不是被劫匪杀害的那时候，我就想到了你。这不是一个考虑周到的阴谋，不然就不会发生在家里。是纳潘自己把你们召唤到家里来的，为了解决那个麻烦。这段时期，报纸和风纪监察科正在找你们的麻烦，他们甚至打算投诉警察在调查期间滥用暴力。如果纳潘的所作所为被曝光，那么你的位子也就岌岌可危了，因为正是他自己使用警棍打死了他的老婆！我得承认，你们是侦察和反侦察的一把好手，但你们也会紧张，或许因为时间太短，你们来不及处理得那么好。为了保住你的位置，你选择了放弃纳潘。你并没有带他去中央调查处自首，你拿起他的手枪，利用他对你的信任，从背后把他打死了。当然，克里斯普也在场，还有一个，是加菲吧，他们是最先赶到自首的纳潘家的警察。他们目睹了一切，但是不得不和你一起守住这个秘密。伪造了入室抢劫兼凶杀的场面，你不但成功地避免了媒体的刁难和风纪检查处的怀疑，而且反而在媒体上进一步露脸，宣扬纳潘这个因为争吵失手杀死自己老婆的前优秀警官！我想了这个法子对付你，我知道你会怀疑克里斯普，这个尚还年轻，还有一些良知的人，为了再次保住你的位置，你一定会除掉他的。”

齐拉姆在两名押送人员的控制下，还在不断挣扎，“混蛋！你这个警局的败类！”他大喊着。

“不错，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我确实是警界的败类，可你，是人类的败类。”帕特罗点了一支雪茄，然后转身，迈着大步离开了。

他想到了那些奖章和嘉奖令，那些东西挂在纳潘的墙上，那儿有五个嘉奖令，其中的两个甚至是州长亲手颁发的。他曾经是个多么优秀的警官啊，帕特罗这样想着。

他甚至差不多猜出了纳潘与妻子争吵的原因。

“你这混蛋，饭桶，”她冲他喊道，“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叫你离开警局，你就是不听，奖章又不能当饭吃。我的兄弟很欣赏你，这你知道的，他在做房地产买卖，看看人家一周能挣出多少钱，喂，我在…”

“够了，”他也怒吼，“你他妈的一早上起来发什么疯，我在休息！”

“是啊，休息！一年里有几个这样的休息日！我连孩子都不敢要，你这个懦夫，你有本事干我，就不能生孩子？看看这个家，有多破破烂烂，而你，一会儿又要被叫走了，肯定是这样的，你这个懦夫，你只会为你的名字给人家白使唤一辈子！”

“你他妈的给我住嘴！”他坐了起来。

“你能把我怎么样？你抓的那些犯人都比你有本事！”

纳潘怒不可遏，他抡起了警棍。

“全能的基督啊，如果你能注视你眼皮底下发生的事…”帕特罗被烟呛到了，他揉了揉眼睛，“纳潘因为坚持这个行业而…他和他的老婆，如果你真的愿意俯身看看…”他拿下来的手指上，沾着一些湿乎乎的东西…

谁能告诉他，到底谁有罪呢…

帕特罗侦探的办公室很大，但他喜欢窗子吹进来的那些自然风，所以把东西都搬到那附近了。他的桌子上有堆得乱糟糟的一叠叠文件和材料，差不多都要够到天花板了。桌子后面的空间完全被他肥胖的身躯占满了。

在他的手边，留着昨晚的口供，还有一份单薄的纸，记载着菲尔太太关于络依丝日记的诉说，“我们也不知道络丽是否有记日记的习惯，她希望有自己的隐私，我们更不愿意干涉。不过，我能肯定，那上面确实是她的字迹…你说什么…啊，当然，她搬到这边来，就把所有的本子都带走了，她总不会把这些关于内心世界的东西留给我们吧…”

侦探很少吃饭，却越长越胖，对于这个，他自己也说不清。络依丝失踪第九日的中午饭时间，帕特罗继续以雪茄为伴…

午餐后，赛斯和文森特坐在研究室的凳子上，他们都没吃什么。菲尔夫妇依旧好心地守护在简的病床前，为两个人赢来了短暂的休息时间。

“我想去佛罗里达。”赛斯突然这样说。

“这和我们正在说的威廉的死有关系吗？你为什么要去那儿？”文森特感到很诧异。

“你知道发生在1930年的那件事吗？”赛斯问。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呢？”

“在某位政治家选举的造势活动印刷物的照片底片里，”赛斯继续说，“SEX这个字被喷漆印刷在海报的好几个地方。如脸上的皱纹里和衣服的阴影中，尽量使其与皱纹和阴影同化，不至于被人看出来。如果不非常仔细地观察，任何人都不会从中看到这些丑闻性语言。但就是这一张简简单单的选举宣传海报，数十年过去了，众多的人仍对它记忆犹新，比几个小时前直接观察留在脑海里的印象还要强。”

“你打算说什么？”

“又如，在1957年上映的影片《野餐》中，反复插入了大量爆米花和清凉饮料的镜头，这些画面以极高的频率穿插在电影胶片中，每幅画片出现的时间不超过1/24秒，短得让人无法察觉到。观众看完之后，直喊口渴，于是，电影院小卖部的爆米花和可乐等饮料的销售额一下上升了58％。这一广告一直持续到被联邦通信委员会查禁为止。文森，你对此有什么看法吗？”

“这不就是潜意识效果吗？我不知道这和我们要说的有什么关系。”

“是的，心理学把这个称为潜意识效果，”赛斯点点头，“这些能影响人类心理的事物，与其强制人们目击，倒不如在无意识、无防备的状况下，进入个人的内心世界，更能产生巨大的效果，来支配人们的行动。我发现在视觉以外还存在着这类现象，包括听觉和其他的一些人类感觉。我发现在这个案件中，我们可能被误导了。”

“所以你要去佛罗里达？”

“是的，为了找寻事件背后的一些秘密。”

“那么，”文森特知道如果赛斯不想说，那么他现在就决不会解释，“你什么时候动身？”

“我也不知道，我想警方一定不希望我这个时候离开，但我必须去。说真的，我真希望，”他转身，用一种文森特看不懂的眼神望了他一样，“不…没什么。”他说完就推开房门。

“去医院吗？要不要我…”文森特话没说完，电话就响起来了，“啊，是的，我是文森特…噢，帕西，对不起，我…啊，我当然没有忘记你…啊…”

沃勒看着他不好意思笑的样子，也跟着笑了，“祝你玩儿得愉快，是上次那个有雀斑的女孩儿吧。我一个人能行的。”

…

帕特罗很希望能在医院留些人手保护简的安全，至少在他还没有完全排除简不会在遭到袭击之前。但接连发生的两起命案，加上之前尚未解决的，警员人数严重不足，局里甚至不得不从别的地区调用人手。

简的精神状态很糟糕，她拒绝接受水和食物，从昨天开始到现在滴水未进。她也不愿意打点滴，但医护人员不能叫她这么做，为此，简的手上留下了一个个经过挣扎而呈现青紫色的针孔。

她还在昏睡，为了不打扰简，菲尔夫妇和赛斯在门口低声交谈。他们只是简单地回顾了一下曾经一起相处的短暂快乐时光，也不过物是人非而已。更多的话题围绕着简的状况展开，这里面临着极难处理的麻烦，没有人知道是不是应该把威廉被害的噩耗告诉简。保密似乎是个万能的办法，像东方的一些国家里，身患绝症的病人家属和医生往往不会把真相告诉当事人。但是，同样的，简不是傻子，毕竟男友至今仍未现身，她也会和大多数罹患绝症的病人一样，对面对的悲惨早就有着清醒的认识。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但三个人还是达成一致，即使简会胡乱猜测（她的猜测并不会真的胡乱），他们也要想办法瞒上一段时间，直到她的精神有所好转。

第一天的艰巨任务落在了赛斯身上，在菲尔夫妇离开之后，简还在睡觉，赛斯就在一边看护着。包括及时找来医生，为简掖好被角，以及擦去她梦中的泪水。

晚上八点左右，简醒来，说了一句：“他死了”，就再也没有说过别的话，除了时常重复这一句。

“别说傻话，”赛斯不厌其烦地一次又一次的傻笑，想一个蹩脚的演员，“他只是现在比较忙…”

简连一句反驳都没有，她好像对这种毫无意义、空洞的安慰没有反应。这更加令赛斯担心，以她现在的状态，他真怕她会做出什么傻事儿。

简依然拒绝吃东西，她惨白的嘴唇一道道灰色的伤口裂开了。当医护人员强行为简换吊瓶的时候，赛斯有了一股十分难受的感觉，它从心底涌上来，然后迅速扩散至全身。这个从来没有哭过的男人，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悲伤这种感觉。

晚上十一点钟前后，赛斯坐在熄了灯的房间里，对着简发亮的眸子，继续说些开导的话。他给她讲自己在中国的趣闻，回忆他们以前一起泡在酒吧的那份快乐，但他也知道，她根本没有听，只是不能把耳朵关掉。

“我有点儿渴。”简突然说，这让赛斯吃了一惊，他差不多是兴奋地跳了起来，这是她在一整天里第一次说出的无关死亡的话语。

水壶里晾着的水有些凉了，赛斯想去要些热的回来。但转念一想，又有些担心，她会不会是特意要把他支出去呢？

他端着盛满凉水的水杯，走到她身边。他用右手揽着她的上背部，使她靠着床背半坐起来，左手递过杯子。他没有注意到，简的右手悄悄伸到了枕头下面。

“来喝一点儿。”赛斯的话音未落，就感觉眼前寒光一闪，接着窗外依稀的月光，他看到那是一把剪子，它握在简的手里。

简的眼里有一种怪异的光芒，她的右臂一挥，那剪子便对着赛斯的脸扎了下来…

第十三章 人间喜剧

这里的婚礼和葬礼一样，严肃、庄重、圣洁。许多人参加了简和威廉的葬礼，包括赛斯、文森特、阿尔、帕特罗侦探一干人等，其他的全部是死者的亲朋好友，甚至“六指”酒吧的老板也来了。每个人的心情都很沉重，原本应该在几个月以后的婚礼却变成了…他们彼此没有交谈，都不愿意打扰逝去的一对年轻人最后的安宁。

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怀疑简·方达并非死于自杀，她用那个原本用来拯救她的生命的点滴吊瓶结束了自己仅仅25年的短暂人生历程，那是在络依丝失踪的第十天上午，也就是她用剪子扎伤赛斯的第二天。

如果当时赛斯左臂的动作稍稍慢一点儿，那剪子一定会扎进他的左眼，那么，他将比简更早一步离开这个世界。她扎得如此之深，以至于赛斯绷住肌肉时，那锐利的东西就好像牢牢地长在他的身上。

他用衬衫简单地包扎了伤口，他做这一切十分平静，甚至没有一点点责怪简的意思。而她那时候愣愣地看着他，那眼神仿佛来自远方。简没有再张口说话，他也没有说什么，他用一种异常温柔的眼神注视着，直到她慢慢睡去。

“你可以给我带一件外衣吗？文森，这里的夜晚很冷。”

半小时之后，文森特赶到了，他很快注意到赛斯的伤口，尽管灯还是关着的。

两个人猜想着简反常的原因，他们觉得她可能在怀疑赛斯。他和简还有威廉，最早接触络依丝失踪案，同时也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三个人。现在，简自己腿骨骨折住进医院，威廉被杀死了，而赛斯却安然无恙。另一件事情是赛斯后来想起来的，在他们潜入络依丝的公寓的时候，他毫不费力地就找到了哪一扇窗户的背后是他们的目的地，这和他说自己没有来过络依丝的家相矛盾。看来，络依丝也没有把自己刚到美国一起居住的事情告诉简。当然，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简的精神世界无法承受接连压向她的巨大压力，这个外表坚强的女孩儿接近崩溃边缘。

但是，就在第十日赛斯和文森特两人的看护之下，简最终还是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这是谁都难以预料的。

那天上午十点，简说她要去洗手间。一个护士陪她去，拎着点滴瓶。众所周知的是，为了避免血液回流到注射瓶里，它必须要搁在高处。那名护士并不知道简的精神状态很不正常，赛斯和文森特决定对昨晚发生的事情保密。她提出帮助简解开衣服，但被对方拒绝了。护士把点滴瓶搁在洗手间隔断的顶部，站在门口等着。清脆的玻璃碎裂声惊动了她，护士赶紧跑回来，洗手间的门已经从内侧锁住了。等她想办法打开门的时候，一切都晚了，一块尖利的随玻璃扎进了简的喉咙，鲜血喷得到处都是…

简和威廉的葬礼是在第十二日举行的，他们被合葬了。

通常的状况下，没有几个人会真的用心聆听牧师冗长的哀悼词，但这一次不同，悲伤挂在每个人的脸上，除了帕特罗侦探。他的眼睛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掠过，最后回到了赛斯身上。

赛斯因为连续几天没有足够的睡眠，眼下出现了深深的黑晕，他正垂手站立，神色黯然。

“如果…如果络依丝不回来，我就不会举办婚礼。”简的这句话萦绕在他的耳边，一股浓厚的哀伤和无奈笼罩了他。

但是，此刻，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情占据了赛斯头脑最重要的位置，“文森，”他昨天曾这样对他说，“威廉死了…跟着是简…我不知道我的分析是否正确，但我必须到佛罗里达去，在那里可能隐藏着一系列悲剧的答案，我要把杀害他们的凶手揪出来，尽管…啊，我订了明天上午的班机，等葬礼结束后，我立刻赶到机场，差不多正好起飞。但是，警察不会愿意我离开这里的。因此，文森，我需要你的帮助。”

“你想让我帮你拖住警察，给你足够的时间脱身？”

“是的，如果可以，不用太长时间。”

“哦，这很容易，我会给所有的记者朋友打电话，到时候他们会蜂拥而至的，我知道，这也许对死者不敬，但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谢谢你，对了，还有，你在那里有黑社会的熟人吗？在我要去的那个城市。”

“是的，我可以把她的联系方式给你，你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两天吧，最长不过四天。”

“好的，我会去机场接你的。”

赛斯下意识地瞥了文森特一眼，他有些担心，但他相信朋友，他会把掩护工作做得很好。

赛斯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从那个左臂的伤口，莫名的感受正在慢慢扩散，他希望那是疼痛，因为他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牧师的哀悼词接近尾声的时候，文森特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所有的人都看向这边，他赶紧把它关掉了。半分钟之后，铃声再次响起。文森特只好走到一边，接听电话。

“怎么了？”他回来的时候，赛斯问。

“只是一点小事，他们总是喳喳呼呼的。我负责的那组被试出现了一个空号，那家伙用两个假名字骗了试验报酬，但是，却没有填写一张答题纸，在统计的时候，研究员发现了这个问题。”

赛斯没说话，继续感受着疼痛。几分钟之后，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葬礼结束是十点整，之前在外面围观的那群记者就蜂拥而上，他们的目标是帕特罗侦探和他的助手。

尽管曾经有和记者合作的经历，但是，帕特罗仍然很讨厌这些无孔不入的煽风点火者。他认为他们就是围着一块臭肉嗡嗡乱飞的苍蝇，他原以为他们是冲着菲尔夫妇来的，但他马上惊讶地发现自己变成了那块肉。

帕特罗无心和记者们周旋，他一边摆着手避而不谈，一边透过密集的“苍蝇群”观察着，他发现赛斯不见了，而文森特正对着这边笑，他也对文森特回笑。他很快便悉穿了这个小把戏，他们实在没有必要这样做，他的助手昨天晚上就把赛斯预定机票的事情告诉他了。

“你跟他坐同一班飞机去，”帕特罗这样对助手说，“但是不要离他太近，要注意他调查到了什么。我会搭乘晚一点的班机，到时候再与你汇合。”

既然…那个赛斯·沃勒会去那里，那么他一定有与我相似的想法。为什么不让他去调查呢，他可能会获得更有用的线索…

第十四章 菲玛的天空

1513年，西班牙人瑞安·彭斯·德·里昂，为了寻找青春泉来到这片未开垦的处女地，他把它命名为“佛罗里达”，意思是“鲜花盛开的地方”。而今，赛斯·沃勒来到第二次踏上了这片土地，与几年前住进络依丝家时的那份愉快心情截然相反，现在的他，怀揣着可怕的怀疑，他必须证明它。

第十二日的下午，赛斯走出卡纳维拉尔的长途车站。尽管天气炎热，来这里的观光客依然数不胜数。他们大多是慕名而来参观卡纳维拉尔角的美国国家航空和航天旅游中心的，不过，赛斯对“太空飞梭”以及琳琅满目、鳞次栉比陈列着长达五千米的太空船模型毫无兴趣。他找了一处中档旅馆住了下来，匆匆地用了饭，已是晚上七点了。

考虑到这个时候去拜访一名素为谋面的女性是十分不礼貌的举动，赛斯便按耐住心里那份急切。他洗了澡，然后早早地上了床。他在床上静静地保持着一个姿势，却无法入睡，这倒不是因为他在飞机上已经打过盹了。他相当疲倦，体力不支，他的大脑还维持着清晰的思路，没有受到连续发生混乱事件的影响，但他就是睡不着。

对门的房间已经被人预订了，帕特罗侦探和助手只好找了远一点的房间住下了。

“他来肯尼迪宇航中心（这个地方的别名）做什么？”

“不知道，”侦探把香肠撕开，“这里是威廉和阿尔的故乡。”

接着，帕特罗给当地的同行打了电话，说明自己此行的目的，对方表示可以必要时提供帮助，但侦探对此并不抱有太大希望。他在波士顿的时候，就打了几个电话，却没有任何结果。

既然赛斯来到这里，他一定不打算通过和我一样的途径获取信息，不管他约见了什么人，都可能对调查行动起到推动作用。帕特罗在心底已经不把赛斯当成凶手了，但真正的凶手的身份还不清楚，他只确定一点，不管那家伙是谁，他都足够狡猾。

躺到九点，赛斯从床上坐了起来，他拨了一个外线。菲玛的声音听起来上了年纪，赛斯勾勒出了一个年迈女性的形象，她说话带有一股奇怪的口音，他听不出来她的出生地。不知道怎么的，赛斯想到了吉普赛女巫。

出于谨慎的态度，赛斯没有在电话里吐露他此行的目的，对方的语言更为简练，她说明天上午八点之后的任何时间，她都欢迎他去家里。菲玛没有重复她的地址，赛斯手里拿着文森特写出的详细地址，也就没有多问。这个女人很信任文森特的办事能力，赛斯放下了电话，重新回到床上。

络依丝失踪的第十三日上午八点，赛斯准时敲响了菲玛的房门。

菊花公寓是一栋红砖灰顶的大楼，外表看上去有些令人沮丧，像是介于医疗机构和老旅馆之间的那种。赛斯沿着红色地毯踏进大门，迎接他的是一些廉价的古董仿制品和几盆缺乏照料的绿色观赏植物。大厅里，在灰色呢毡帽下面瞪着一双空洞眼睛的老者让他明白了这是一座老人公寓。电梯里出来的一位靠着助步器蹒跚行走的老妇人勾起了赛斯的同情心，他问她是否需要帮忙，对方婉言谢绝了。

整座大楼散发出死气沉沉的气息，包括它好似墓园一般的名字和反映迟缓的电梯，都叫赛斯感到压抑，他又想起了昨天的葬礼。另外，对菲玛太太身份的理解，也有点儿混乱，文森特昨天曾认真地对他说，菲尔是黑社会的联系人。

菲玛太太的样貌也与想像中有很大不同，她是一位干枯的老太太，稀疏的头发卷成紧密的一个个小卷，肤色仿佛泛黄的陈年羊皮纸。不过与在楼道里看到的脸上扑了一团团胭脂，身着艳花女士衬衫的那些比起来，菲玛太太还是很顺眼的，她穿着一件中式对襟褂子，就像特意为赛斯准备的一样。

“你一定就是沃尔勒先生吧，”菲玛太太开始展示她独特的发音，“文生跟我提起过你，请进来吧。想喝点儿什么，茶、咖啡、威士忌或是中国的烈酒？我不是个水库，但是都浅尝一点儿。”

她把赛斯让进客厅，他惊讶地发现屋子里的布置不亚于歌剧《托普斯》的效果，差不多占用了每一寸可用的空间：硬木圆桌、雕花衣柜、沙发、红木椅子、塞得拥挤不堪的书架和摆放着一大堆骨瓷瓶子和酒杯的立柜。赛斯快速环视了抢上挂着的格调灰暗的油画，然后坐在沙发上，要了一杯草药茶。

“哦，亲爱的年轻人，你的口味够古怪，”菲玛太太笑着端来了自己做的乳酪饼干，然后给自己倒了杯酒，“如果你还是喜欢素一点的，那么，我给你拿香草饼干。”

“谢谢你，这个就很好，”赛斯捏起一块饼干，味道不错，“我不知道文森特是否把事情的始末原由告诉您了，您需要我详细说明吗？”

“不，沃尔勒先生，”她呷了口酒，“那会耽误你的时间，对吗？我看得出来。”

“你和文生的关系很要好，”在赛斯开口之前，菲玛抢先说道，她眼里有一种古怪的光芒，“他从来没有因为别人的事求助于我，你是第一个。”

“是的，菲玛太太，尽管我们相处不过一年多的时间。”

“你是个很有分寸的年轻人，你并没对我和他的特殊关系感到好奇，这不是你这个岁数的人轻易做得到的。好了，孩子，看看我有什么能帮你的。”

“那么我也就不客气了，”赛斯目不转睛地瞅着她，“文森特说您对这个城市里的黑道中人了如指掌，我想打听几个人的过去。”

“说吧，孩子，”菲玛又倒了一杯，“我差不多认识这个城市里的每一个小混混，也了解许多鲜为人知的秘密。”

“是的，那么，您是否听说过阿尔·格兰特这个人？”

赛斯怀疑阿尔是从他下意识说出自己的故乡开始的。这里是阿尔出生的地方，凑巧的是，被害的威廉也在度过了青春期。再加上失踪的络依丝，与这案件有关的三个人全部居住在这个小城市，就实在不像是个巧合了。如果把简的自杀身亡看成是个意外，那么威廉则不同了，赛斯认为他并不是知道了什么才被杀的，一开始，他就被当作了狙击目标。卡纳维拉尔是个旅游集散地，它的面积也不很大。但是，威廉和阿尔的关系却显得很远，他们分别是作为简的男朋友和大学同学相处的。络依丝也从来没有提起过同乡这一层关系，这是为什么？

“不，我不认识。他是个小混混吗？还是…”

“不，”赛斯摇摇头，“我不能确定他的身份。”

“那么，你就找错人了，当局可能会给你提供更为详尽的资料。”

那没有用，文森特已经拜托朋友做了和帕特罗侦探相同的调查，但是官方无法提供私人矛盾这一类的问题。不过，一个值得注意的问题是，阿尔和络依丝是高中同学，这一点他们也从未提及。

“您知道络依丝·菲尔吗？”

“17…19…”菲玛太太突然念叨起这两个数字，“不，”她坚定地说，“我不认识。”

“维妮特。丽塔呢？这是我刚才说到的那个女孩儿原来的名字，她在母亲再婚之前一直叫这个。”

“丽塔…23…29…”她又开始说数字，赛斯大惑不解，“维妮特·丽塔？是的，我知道这个女孩儿，在高中三年级跟随母亲离开了这里，嗯，我想想…31…她的母亲嫁给了新泽西最大的色情影片制片人道格拉斯·菲尔，原来她改了名字。”

赛斯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老妇人，文森特并没有吹牛，她知道很多东西。

“您能详细谈谈维妮特吗？”

“很遗憾，我不能，我所了解的只有这么多，还是因为当年这个离婚案闹得沸沸扬扬。很多人都知道她的母亲有外遇，她的生父也知道。有人传言，镶在道格拉斯·菲尔腿骨里的那颗子弹是他找人干的，不过，八成只是个谣言，那男人是我见过最没用的废物。”

赛斯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一个问题，我的朋友威廉·洛维加被人杀害了，他在这个城市长大，生前是波士顿的汽修工人。”

“是的，我知道他，他的父亲波斯维尔·洛维加是名医生，胡子总是刮得光光的，头发灰白，满脸威严，举手投足都令人信服。不幸的是，在威廉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波斯维尔就被人谋杀了，这至今是个迷，你该不会是为这事儿来的吧？”

“不，我只想知道他儿子的过去，您知道威廉，这说明，他混过黑道？”

“嗯，勉强算是吧，”菲玛太太已经喝下了第三杯，按照常人的说法，就是有些醉意了，她脸上呈现一团朦胧的红雾，“威廉比起他老子就差的太远了。他就是个混小子，在洛维加先生去世后，他就没人管教了。偷窃、打架、吸食违禁药物成了每天必修的功课，没有哪个老师会跟这种孩子认真较劲的。他就愈演愈烈，为此他的母亲伤心欲绝，一年之后就真的一命呜呼了。不过这也没能让他改变，相反的，他变本加厉，把城市里很多无家可归的孩子，包括一些辍学的男孩儿女孩儿组织在一起，成立了小帮派。因为他的拳头比别人都硬，他们也就心服口服了。啊，对了，你刚才说谁来着？”

“您是说维妮特·丽塔？”

“嗯，她好像也和他们有来往，不过，我说再之前那个男的。”

“阿尔·格兰特？”

“对，好像是这个名字，他好像也在那个小帮派呆过一段时间，不过我不能肯定。”

他们三个人果然早就认识，像赛斯猜测的那样。

“这个帮派持续到什么时候？”

“没记错的话，八年前威廉解散了那个小团伙，也许是内部矛盾。我不大关心孩子们的事情，好像谁也不愿意提起。”

“您的意思是说，您认识知情人？”

“是的，有两三个孩子跟我关系不错，不过其中的两个死了。”

“死在这个城市？”

“不，他们出去闯荡，就再也没回来，吃这碗饭，危险是不可避免的。”

“那么剩下的那个人？”赛斯心里燃起了希望。

“是个名叫克莱尔的女孩儿，27岁，三年前嫁给了本市的一个警察，我可以给你她的电话号码和住址。”

菲玛太太把详细地址记下来，然后又开始数数字，“47…接着，51…嗯…53…啊，我想起来了。”

赛斯开始有点儿明白她在干什么了。质数，菲玛每一次都在数质数，接连的数！她用数字的方式记忆，在心里形成编码，或者，她这么做来客观地进行思考。还有一个解释，赛斯想，质数的特性是不能被除了1和它本身的任何数整除，这象征着…

“质数不会被别的数整除，1不算约数，它没有意义；质数只能被它自己整除，代表着它相信自己的能力，类似一种信仰，我用这种办法来平静自己，不受任何外力影响，”菲玛太太咯咯地笑了起来，“就像你一样，沃勒先生。”

“是的，菲玛太太，您说得很有道理。”赛斯有些不好意思，他更加感到好奇，她怎么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过有一个突发事件可能对你不利，”菲玛太太突然变得很严肃，“你要找的这个克莱尔，她的警官丈夫一个月之前被汽车撞死了，”她拿起一块饼干，把它扔在地上，“就像这样，他被撞飞了，在警察赶到之前就毙命了。我怀疑有人蓄谋，当然，这不关我的事，我只是怀疑。”

车祸？又是车祸？赛斯立刻告辞，她倒也不挽留。

她把他送到门口，“孩子，我刚才说了，你很有分寸。我这个怪老太婆知道很多秘密，但是，总不至于连远在普利茅斯的文生也了解吧。你对我们的关系只语不提，但我打算告诉你，我是他的姨妈。”

赛斯愣住了。

“是的，我的双胞胎姐姐生下了文生，不过，那可怜的小家伙并不知道谁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也不知道我的身份，他一生下来就被遗弃了。”

赛斯很想相信菲玛太太是在酒后胡言乱语了，但是，她有什么理由这么做呢？

“我和姐姐爱上了在同一个研究所工作的两位心理学家，后来姐姐的未婚夫遇到了麻烦，她就像和他分手了。紧接着，姐姐和我的男朋友结了婚，六个月之后就生下了文生。那时候，她的丈夫被派到外国学术考察，姐姐就这样瞒了过去。她在普利茅斯生下他，像对自己第一个男朋友一样也抛弃了文生。这件事只有我知道，但是，姐姐没有把弃婴的地点告诉我。等我找到他时，他就活像个贫民窟里肮脏的小鬼。”

“可是，”赛斯不解地问，“您为什么要把这个告诉我？”

“我就像个吉普赛女巫，”菲玛太太又一次说中了，“我不用水晶球也能预感一下东西。比如你，沃勒先生，你带武器了吗？”

“嗯，文森特把他的小刀给了我。”

“我这里收藏了一些手枪，你可以拿走，等假期时叫文生给我带回来就行了。”

“谢谢您，我想我用不着。”

“是吗，我继续说好了，比如说你，最近一段时间可能需要武器的保护，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沃勒先生，我不知道确切地会发生什么，但是，你所做的，将会令你陷入两难的境地，就像你的整个儿人生一样，浓浓的哀伤，在蓝色里面添加了一抹淡绿。结果很可怕，可你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你只能继续前进，接受那个可悲的事实。”

赛斯知道她暗示的是什么，他现在差不多知道整个儿真相了。

“而文生，将会在几年之后面临生死的考验，这恰恰关系着他的身世。我不知道那时候你会不会在他的身边帮他一把，但我很希望是那样。”

菲玛太太第一次对赛斯撒了谎，她知道那个时候，他也在经历着悲惨。

“您希望我把这些话告诉文森特吗？”

“啊，不…我想还是算了…沃勒先生，您赶紧去吧。”

“那么，”赛斯诚恳地点头，“我会保守这个秘密的。”

“等一下，”在赛斯推门出去的时候，她叫住他，“我给克莱尔打个电话，丈夫的死使她受到了惊吓，您这么去，我恐怕她不肯开门。”

菲玛太太说着便拨打了电话，接通了很久，仍然无人应答…

第十五章 节外生枝

帕特罗侦探身上那件便宜的衬衫皱皱巴巴的，他挺着个大肚子，汗流满面。这就是一个有血有肉，货真价实的侦探，外观令人有些失望，但腰间挂着的标志证明了他不容置疑的身份。

侦探正和助手坐在租来的车子里，那个混蛋经理用并不低廉的价钱和美丽的谎言欺骗了他们，因为这破旧老家伙上面的空调只会吹风而不能制冷。

助手抱怨了几句，帕特罗则保持着相当的镇静，鹰钩鼻子下面那双褐色的眼睛仿佛可以洞察一切，而且时常闪烁着警惕的光芒。尽管车里呆了两个大男人，空气好像着了火，但侦探没有摇下车窗，他们正在追踪赛斯·沃勒，当然不能轻易暴露自己。他解开了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领带也被扯松开了，那还是死去的老婆在十年前送给他的，上面有一大堆闪亮的圆圈圈。

他们已经等了一段时间了，雪茄烟雾把车内弄得灰蒙蒙的。

又过了几分钟，他们要等的人从公寓里出来了，看起来行色匆忙。帕特罗盯着赛斯过了马路，吩咐助手上楼，自己则继续跟踪赛斯。他对从赛斯拜访的人嘴里撬出有用的信息不抱太大希望，他不能失去赛斯的动向，这得由他亲自来干。助手下了车，走进公寓，之前，他曾经跟随赛斯上了楼，远远地观察着，记下了菲玛太太的房间号码。

赛斯沿着街道快速地向反方向走着，直到他离开五十码左右，帕特罗才开动车子…

赛斯在长途巴士站等待着，他刚刚掏出克莱尔的地址又看了一遍。菲玛太太告诉他，他要找的人住在200公路外的马蒂科镇，这趟巴士可以把他拉到目的地。

十五分钟过去了，赛斯的衬衫湿透了，巴士仍然没有出现。他打开一盒冰冻牛奶，惊讶地发现入口的感觉有些温热。

一辆计程车在他的身边停了下来，“先生，要搭乘吗？”

赛斯抬头看看膨胀得巨大的烈日，他都快闻到沙滩的味道了。略微的犹豫之后，他决定乘坐计程车。他想起来克莱尔没有接听菲玛太太的电话以及在她脸上流露的不安神色，他得赶时间。

汽车上了高速路，赛斯赶到眼睛酸痛。他确实需要休息。

两个半小时的行程沉闷而枯燥，他在车上打着盹。他又一次梦到了络依丝，都是以前那些老场景，被蒙上了一层薄雾，有一种褪了色的模糊感。他也曾中间此次惊醒过来，脖子上的汗水直往下淌。

抵达目的地的时候，赛斯还在睡着。

“伙计，呵呵，你可真够疲倦的，我们到了。”

赛斯付了车费，连同几美元的消费，说了些客气话，然后下了车。

外面的阳光令他一下子有些不适应，他粗略地辨别方向，而后向着路边的小饭馆走去。那里面的人告诉他这里确实是马蒂科镇的麦克考垂大街，但却没有谁知道西区的那栋公寓。赛斯再次掏出地址做了确认，他记得没错，但附近的人们就是不知道。

“年轻人，”一位老人这样说，“麦克考垂是条东西走向的大街，在它的南北两侧的确散落着一些住宅区，不过决不可能叫做西区，你要找的这栋楼我也没有听说过。”

赛斯又询问了几辆计程车的司机，只得到了类似的答案。

无奈之下，赛斯拨打了克莱尔的电话号码，期望她这时候能在家。

“你找谁？”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在线路那边响起，赛斯愣住了。

“啊，我想请问，克莱尔小姐是住在这里吗？”

“谁？”对方好像很惊讶。

“克莱尔小姐。”

“不，没有这个人，你打错了，这里是列文房地产公司的办公室！”那人有些烦躁地挂断了电话。

赛斯如坠云里，站在路边琢磨了一会儿。眼下，他除了相信菲玛太太的话别无他法。他沿着大街向西步行，并一路打听。

没有人知道那个地方，他只好继续向前走，直到麦克考垂最西边的路口。赛斯在十字路口停住了，他不知道该朝向哪边了。他考虑了所有的可能，比如这条大街可能存在一条南北方向的分岔路，在那边会有西向的公寓。他可以一项一项地往下试，但靠双腿肯定不现实，他得打一辆车。

在无聊等待的这段工夫，一辆长途巴士从身边驶过，向北转了弯。

“巴士会把你载到那儿，车站离克莱尔的家不过步行几分钟的距离。”菲玛太太上午这样说过。

赛斯跟着车子跑起来，五分钟之后，他远远看见巴士在前面停了下来。

他赶到那里时身上的衣服可以拧出水了。

“就在那里。”路边烟店小伙计指着赛斯身后的那片公寓楼。

赛斯回头看时，立刻就明白之前问过的人全都不知道的原因了。这是一片新修建的社区，远处几栋形态各异的楼尚在建设中，周围的路面也还没有翻整。他搭乘那辆计程车实在是个错误，它只把他扔在了麦克考垂街的最东口。

赛斯穿过马路，按照地址找到了克莱尔居住的那栋楼。他走进楼门口，正碰上三个人向外走。中间的是一个女人，她毫无血色的脸苍白得令人害怕，边上的两个男人贴得很近，隐约能看见其中的一个架着那女人的胳膊。

他停了下来，看着他们，一个男人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那三个人走到停在楼口的黑色车子前，一个男人把女人推进车子的后座上，他的动作相当粗鲁，她显然被弄疼了，“哎呀”叫了一声。

“闭上嘴，你这个臭婊子！”另一个男人拉开前面的车门。

这可不是好奇的时候，赛斯提醒自己，他转回身。他愣了几秒，没有迈动步子，那个声音，那个男人的声音，和刚才电话里的…

公寓管理员这时候战战兢兢地走出办公室，“天呢！”他也看出不对劲了。

“那女人是谁！”赛斯一把揪住管理员的衣服，把他吓了一跳。

“啊…先生，你说什么？”他面色如土。

“我问你坐在车子里的女人是谁？”

“那是…克莱尔。芬克太太…先生…请您松手…”

赛斯立刻转身向门外，跑去，那辆车子已经开动了。

“停下来！”赛斯大喊着，没有人理会他，赛斯发足狂奔。

帕特罗侦探刚刚走出自己的车子，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儿。他看见赛斯跑过来，赶紧又钻了回去。他从他的车边跑过去，没有看到他。

赛斯钻进了停在公寓门口的计程车，“跟上前面那辆黑色的车子！”

“好的，伙计，你是混黑道的吗？”黑人司机油门踩到底，“坐稳了，我就喜欢刺激的。”

…

赛斯躺在床上，脑子一片混乱。下午的时候，他们应该能追上前面的车，如果没有那辆超速行驶横穿的大货车和之后该死的红灯。

现在，线索又一次断掉了，甚至唯一的线人都生死未卜。有那么一会儿，他甚至觉得这就是上天对他的警告。赛斯啊，他轻轻对自己说，你就真的非要揭穿凶手，难道你就不觉得…该怎么办…忘掉这一切吧，就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威廉很可能就像推测的那样死于早年的罪过，而简的死完全是个意外。你不需要调查什么，难道你知道还不足够多吗？死去的人已经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你能做些什么，难道你能使他们复活吗？他们活在你的记忆里，就像络依丝，你会梦到他们，跟真实没有分别。这是一场悲剧，你还非要再添上一笔…

赛斯给机场打了电话，预订了第二天早上回波士顿的机票…

就在赛斯打了退堂鼓的时候，命运再次捉弄了他。夜里十二点，他的手机突然大声作响，打破了沉寂的夜。

“先生，”下午那个男人的声音再度想起，“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不过，你要的女人在我们手里。”

“你是谁？”

“那并不重要，就像我不清楚你的身份一样，”他的声音透出一种冷酷，“二十分钟之后，我会在肯尼迪宇航中心东南面的大桥等着你，你可以见到那女人。”

“我怎么知道她还活着？”

“要不要听听她的欢叫？”男人残忍地笑着，赛斯感到反胃。

电话那边出现了一个女人“呜呜”地哼叫声，似乎被堵住了嘴。

“你们要保证她的安全，”赛斯的口气仿佛是他在掌握主动权，但实际上他根本听不出克莱尔的声音，“否则，你们将不会得到想要的东西！”

他说完就挂断了电话。菲玛太太说过，克莱尔的丈夫，那个警官很可能被人谋杀了。如果只是报复，这已经足够了，就算那帮家伙觉得还不过瘾，可能绑架克莱尔，奸污、虐待然后杀死她，但决不会给自己打来电话。他不知道他们的背景，也不会存在威胁，但他们找上了他。一个合理的解释是，他们绑架克莱尔是要找到某种东西，因此怀疑赶来此处的赛斯可能拥有他们想要的，这绝不仅仅只是为了钱。克莱尔很显然不知道这东西藏在哪儿，甚至都不知道它的存在，不然那帮家伙早就把它弄到手了。

赛斯知道这是一个圈套，但他必须去，他把目标揽在自己身上，至少这样可以保证那女孩儿多活一会儿。

赛斯打车倒了约定的地点，他看了看表，十二点十三分。

他没有恐怖感，他知道，在没把想要的东西搞到之前，他们不会轻易要了他的命。因此，即使使用枪支，那帮人也不会打中他的要害，这就够了！他摸向腰间别着的匕首，把皮套上的扣子打开了。

赛斯环视四周，在这个时候，外面的行人只有零星的三两个，看起来正在赶路，他们还没有来。既然没有规定桥的具体位置，他也不会贸然进入黑暗的桥洞。

不远处有一家夜总会灯火通明，他向那边走去。没有那个绑匪会傻到把这么吵闹的地方作为基地的，那儿很安全。

赛斯背对着夜总会，无心倾听里面淫迷的叫声和刺激的音乐，他把自己的身子尽量伏低，观察周围。有一辆车子停在桥边，没有人走出来。他并不知道，那里面坐着的是帕特罗侦探。

十二点半过了，那伙人仍然没有出现。

赛斯走上了夜总会旁边的石梯，那通向桥的上面，站在高处更适合向下观望。

他登上去，才发现，这座大桥的上部是一条铁路，他没法站在那上面往下看。他只得又下来了。

赛斯沿着石梯走下来，左手侧是一段倾斜的高高围墙，笔直地指向桥洞的入口。

他走下来，悄无声息，踩到最末一节台阶后，他从高墙边上转过身，打算进入桥洞。

迎接他的是挂着风声的一条铁锤，好像女人们在厨房用来砍牛排的那种。这种大致方形的钝器前端还带有尖“齿”，刺到肉里可以留下许多深陷的齿印。那凶器握在一个高大粗壮的男人手里，他把它砸向赛斯的肩膀。那男人的边上还有一个矮个子，手里抓着一把枪。那家伙没有动，赛斯的分析是正确的，他们不想要了他的命。

那就足够了！赛斯抬起胳膊。钝器砸在日产镀钛潜水表上，发生尖利的声响。它把它砸碎了，尖“齿”插进他的手腕。

那男人有些吃惊，但更加令人吃惊的是，赛斯举手的同时右手抽出了腰间的匕首。他对旁边那支手枪似乎毫不在意，没有任何犹豫，尖刃插进对手的肋部，在第七根和第八根肋骨之间。赛斯插得很深，差不多只剩下刀柄。

枪响了，子弹却打中高个子男人的背部，赛斯扎伤他的同时，知道刀子被插得太深，不可能一下子拔出来，于是以自身为轴，把那个可怜的大家伙带了过来，挡在枪口和自己的中间。

赛斯从高个子身后蹿出，向持枪者扑了过去，那条铁锤还牢牢地镶在他的手腕上。他把它拔出来，交在右手，他的左臂还能动，抓向那把手枪。

枪声再次响起，那个矮个子站立不稳，在倒下的时候开了枪，子弹贯穿了赛斯的左小臂的尺骨。

赛斯也失去了中心，扑倒在他身上。他的右臂没能挥开铁锤，他攥得太紧了，倒下的时候戳伤了右腕。

赛斯感觉不到疼痛，但他理解这个时刻的危急，枪还在那男人手里！他不等对方反应，他张开嘴咬向他的劲动脉，咬得很深，差不多扯下了一块肉。

帕特罗侦探听到第一声枪响时，就发动了汽车。不幸的是，车子熄火了，他们完完全全被那个小破公司的该死经理给愚弄了。

侦探二人咒骂着跑向出事地点，等到他们到达时，赛斯已经开车离开了，那车子原本为了方便绑架赛斯就停在边上。地上躺着一具尸体，帕特罗蹲下去翻看着，找到了一把警察专用的科尔特手枪…

房间里有三个人，如果那小子说得没错的话，他被赛斯击中后劲，无力的混在车子里。

赛斯的右手伤得不重，还能够把枪端稳。对手是缉毒警察，他告诉自己，而且有三个！

他在狭长走廊里面靠着枪，手里握紧科尔特。45口径手枪，这东西威力不俗，如果不出意外，弹药也绝对够用。

那家伙的身上没有钥匙，这就意味着他必须叫里面的人打开房门，不过这样也好。

赛斯开始扣门，那声音显得很不耐烦。十几秒钟之后，他听到有人趿拉着鞋子走过来，还有提裤子时皮带发出的响声，这令他很愤怒。

“谁？”是下午的那个声音，赛斯有点儿兴奋，他毫不犹豫地开了枪。

连续两枪，一枪打门的中央，另一枪射向左侧，紧接着，赛斯扣动扳机，第三发子弹射向门锁。

他顺势撞开了门，感觉有些阻力，那个混蛋倒在门边了，腹部阴出一大滩血。

卧室的门开着，一个赤裸着下身的男人正在拿枪，赛斯抢先击中了他的腕部，另一枪打在大腿上。他紧贴着墙壁猛地探了一下头，克莱尔在里面，但是没有第三个人。

背后的房门开了，没有发出响声。枪口对准了赛斯的后心，一只手指扣动扳机。

枪声再次响起，赛斯惊讶地回头，背后的男人胸口有一个小洞，他显得很震惊，眼角眼光瞥向房门。帕特罗侦探的手枪冒出一股硝烟…

回波士顿的日期被推迟了，赛斯在医院里呆了一天，他的左臂接上了，但不再像以前那么灵光，这里留下的硬伤导致他后来彻底失去了左臂。

在遍体鳞伤的克莱尔基本恢复正常的精神状态之后，她把八年前发生的时间和盘托出。波士顿的警方因此确定嫌疑犯的身份，开始了搜索。

络依丝失踪的第十四日中午，赛斯回到了研究室。帕特罗并没有与他同行，他还必须留在这里处理一些事情。

发生在卡纳维拉尔的这场流血案件很快水落石出，警署缉毒处的一些腐败警察在几年前开始贩毒，他们一直做得很小心，但还是被克莱尔的丈夫发现了漏洞。为此他们做掉了他，但却找不到那份记录着罪行的清单。他们严密监视克莱尔的行动，先后几次潜入她家都没能找到，故而认为是她给藏起来了。这是一场愚蠢的犯罪，因为那个正直的年轻警官还没有掌握他们的全部罪证，他没有把这消息吐露给任何人，那份所谓的清单也根本不存在…

赛斯只对文森特提起手伤的原因，却没有说到自己调查的结果，他不愿意再提起这个案子。

生活似乎重回往日的平常，赛斯和文森特一起工作，整理那些关于“恐怖的脸”实验的数据。还在上大学的帕西成了文森特的女朋友，她时常做些好吃的食物带给他们；她有空儿就和他们呆在一起，讲起校园里发生的种种趣闻。赛斯看似一切正常，只是说话和笑容变得更少了。

他不再看什么侦探小说，在无人的时候，他坐在床上，彻夜难免。他发呆或是冥思，手里夹着香烟，墙角散落着无数的空烟盒…

第十六章 天堂，只有那么远

赛斯·沃勒终于见到了络依丝·菲尔，两人离得很近，脸和脸不过一臂之隔。

他和她只有一臂之遥，她未加修饰的眼眉，消瘦白皙的手臂，染成褐色的头发，窈窕的身材，像以前一样。

他和她只有一臂之遥，他一语不发，眼神蔓延着悲哀，嘴唇轻轻地抖动，希望能靠得她更近一些，触摸她温热的手臂，像以前一样。

他和她只有一臂之遥，她平静地宛如一位圣女，他却难过的闭上了双眼。

他没有说话，时间里穿梭着某种心酸的气味。她默默地等待了很久，也许并不久。

她也没有说话，她的脸庞开始抽动，似乎有眼泪滑下，他两眼朦胧，看不太真切。

他不愿意开口，在这个时候，说出什么只是对她更多的伤害，她已经禁受得够多的了。

赛斯抬起手，伸向络依丝的手臂，把它拿到桌上面。她还戴着那枚戒指，那枚赛斯从中国带来的精巧小小玛瑙戒指，他送给她的唯一礼物，从来没有摘下过。黑色的光泽闪现着忧郁，也反射着两个人的脸庞。噢，那手冷冰冰的。

赛斯取下了戒指，把它套在自己左手的中指上，有一些紧…有一些不自由…他再次合上眼，以至于里面红色的液体不至于涌出来…同情和可怜，这人世上最具有伤害的感情，让它们滚远些吧。

又过去了不知道多久，赛斯站起来，转身。他的右臂被她从后面拉住了，他的左手开始颤抖，那是受伤之后的后遗症，但这一次抖的格外厉害。她的手拉着他的胳膊，而后慢慢的松开了，他能感到它慢慢滑落肌肤的迷离。

他走到了房门口，帕特罗侦探长长叹了口气，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拍。两个人一起离开了房间，离开了络依丝，这是络依丝失踪的第二十三天上午。

昨天，络依丝·方达在机场的大厅里被捕了，作为谋杀威廉·洛维加的凶手被捕了，她手里攥着那张飞往田纳西的机票，被汗水浸湿了。

阿尔·格兰特是一周前被捕的，眼见事情败露。他便极力辩解是自己绑架了络依丝，为了报复威廉，在事成之后又杀掉了络依丝。他无法解释为什么绑架络依丝而不是简，也不能说出络依丝被掩埋的地点，不过这都不重要，警方根本不相信他的话，帕特罗知道谁才是真凶。阿尔确实面临审判，却不会是谋杀罪名（在美国，杀人罪和谋杀罪是不同的）。

赛斯和帕特罗去了威廉和简安眠的陵园，在坟墓前放上一朵小野菊。威廉曾经有罪，但他是真心爱着简的。赛斯并不恨他，眼下，只有深深的无奈。

从陵园出来，他们到一家小饭馆用了午餐。菜肴丰盛，却没人有食欲。几个流氓在那里闹事，随行的几名便装警官愤怒地把他们揍了一顿。

回到警局，帕特罗递给他一支雪茄，赛斯摇摇头，取出一只“骆驼”。

直到香烟燃尽，没有人说话。

“沃勒先生，我…”帕特罗鼓足了勇气，然后用力咬了咬下嘴唇，“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如果我还年轻，我可能会理解你的悲哀。但现在，我得对你说声抱歉，我也不知道事情会是这个样子。”

“没什么，”赛斯平淡地说，“你是一位侦探，尽了你应尽的指责，这没有什么可争议的。”

“如果…我只是说如果…那个时候我并没有赶到，也不知道案件的真相，你会不会揭发真相…呃，对不起，我想这是个残酷的问题，你可以不回…”

“我想我不会的，我也许不能帮助络依丝逃跑，但我至少可以做到一辈子保守这个秘密。我有一些后悔，后悔那次在络依丝的家里，我抢先发现了那双血手套，引起了你的注意。”

“哦。”侦探点点头。

又是几分钟的沉默，赛斯再次点烟。

“还有一个问题，你最开始怀疑的是阿尔·格兰特吗？”

“是的，阿尔的出现是个巧合，我想他和络依丝谁都没有预料到那起车祸，这纯属意外。他们没有策划这个，它却帮了他们的忙，使得报复变得更加容易了。不过我开始根本想不到这个，我只是对威廉为什么回家感到不理解。”

“是的，他爱她，他会提前下班，赶到医院看望简。”

“嗯，我一开始也觉得凶手是为了灭口才杀死威廉的，这能和简之前的车祸联系起来。后来再仔细想想，就发现这里面有些不对劲了。威廉没有理由回家，却这么干了，这是为什么。他和简真的了解凶手的真面目吗？即使有，那也应该是某些厉害关系，比如说谁曾经与络依丝有过节之类的，他想到了应该报告警方而不是回家。实物证据不可能出现在威廉和简的住所，他也不该回家取这些东西。我起初的怀疑是，他可能和什么人勾结，打算除掉简，但这也不合理。他和她的爱情暂时放在一边不理会，如果他真的有这种预谋，那他就更加不该回家了，这会引起别人的注意。结果威廉不仅回家，而且被人杀死了，这是为什么，我想凶手可能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干了。他把目标指向络依丝和威廉，先绑架而后杀人，但这也解释不通。威廉被害的现场根本就没有经过伪装，这有两个解释，一是凶手干脆不必伪装，他没有威胁二是他没有时间这么做。我搞不清是哪种可能，又把这个想法放在一边了。后来我开始回到之前的问题，就是威廉为什么会回家。我想到他的性格，那时候他最关切的就是简的安全，不过还有一件事，他对我说过，他要报复开车撞简的那个混蛋。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假设，这就是为什么会有人给威廉的公司打了两个电话，那个人告诉他，他知道了肇事者的身份。也有可能不是身份，比如说发现了那辆汽车之类的，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威廉接电话时愤怒地骂着什么。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呢？按照这个继续思考下去，威廉应该直接找到车主，但他没有那么做，他回了家。我猜那个人一定说了这样的话‘你不能一个人去，那太危险了，在家里等着我，我很快赶到’。他们没有约在医院，因为我和文森特会制止这种愚蠢的作法，所以威廉没有怀疑，这是合理的。文森特一直呆在医院，不可能跑到市中心打公用电话，我自己没打，那就只剩下阿尔了。当时只有我们四个人在场，其他人不可能编造这个谎言。但是，阿尔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他不可能亲自去杀人，而且这个想法过于疯狂，也不是全面的假设。”

“但你还是打算去证明。”

“那是后来我想起了阿尔说过的话，他无意中吐露了自己的家乡，这让我很奇怪。络依丝、阿尔以及威廉都在那里长大，但他们却从未提及此事。我马上想到了阿尔的破绽，他不能去杀人，但他可以给威廉的公司打电话。他开车到市中心，打了两次电话，后一个是在七点一刻，然后急忙返回家里。他给女朋友打了电话，告诉她七点半的时候给他家来电，有事商量，借此制造了不在场证明。”

“但是，你无法证明这种假设，听起来也有些牵强，为什么还要去卡纳维拉尔查找证据呢？”

“是因为我想到了三个人里剩下的一个——络依丝。在那之前，我就怀疑安德鲁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存在了。”

“安德鲁，是啊，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差不多都快忘掉他了。”

“我们这帮朋友，都没有见过安德鲁。我没有见到是在情理之中的，因为那个家伙爱吃醋，又有些暴力倾向，我们形成了三角关系。简也没有见过，络依丝把安德鲁说成一个不爱与人交际的人，加上他之前打过她，我们谁也不愿意接触这样的人。使我诧异的是，络依丝是个聪明的女孩儿，很优秀，为什么还要和这种家伙在一起呢？我把它归咎于爱情的魔力，但后来，我在络依丝没上锁的抽屉里发现了日记本就太不合情理了。”

“那次的潜入者果然是你。”

“是的，我在发现血手套的前一天进入了她的房间。我刚来美国的时候，曾和络依丝一起住过，我不想偷窥别人的隐私，没有注意到她是否有记日记的习惯。但无论如何，这个日记本都不该放在一个不上锁的抽屉里！安德鲁是个擅妒的家伙，实在没有理由不去翻看这么轻易就能拿到手的日记。日记的内容，我大概浏览了一下，里面有不少关于我的内容，这就更加引起我的怀疑。依照他的性格，如果看到这本日记，一定会打她的。但是，他们有过的几次吵架都没有听说是起于这个原因。根据管理员乔的说法，安德鲁是个‘深居简出’的人，这样的话，他该有更多的时间能呆在家里，络依丝根本没有秘密可言，她是否有可能记日记都是个问题。当然，络依丝有可能把它放在一个上锁的抽屉里，在最后的这次分手才拿出来。但这也不正常，一个因为失去恋人而感觉痛苦的女人，有可能在上午分手之后，想起把日记本转移吗？她在当天晚上就失踪了啊，根本没有时间来做这件事。我和文森特在她失踪之后就开始寻找安德鲁，手机号码是错误的，所在学院是错误的，那时候我们都把注意力放在这个制造假身份的男人身上。后来我才开始反复考虑日记的漏洞，并重新理解了乔所谓的‘深居简出’。管理员大多数时间都在注意进入公寓的人，但是，这不代表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能这么做。在管理员的休息时段里，安德鲁就有可能偷偷溜走。然后隔几天再出现在公寓里，给人一种错觉，好像他一直呆在家里，实际上，安德鲁根本就没有一次留在络依丝的住处过夜。他和阿尔很简单地制造了误导，使所有人认为安德鲁这个虚拟人是真实存在的。现在想想，那个日记本之所以放在不上锁的第一个抽屉里，是为了更快的被警方发现，从而证明络依丝确实是失恋而后被人绑架了。”赛斯又感觉到了人生的戏剧效果，如果没有在葬礼中文森特接到的那个电话，他可能都无法把一切怀疑串在一起。那个投机取巧的被试，一个人营造出了两个身份。这给了赛斯一种暗示。

“是的，那个时候你是我的焦点，我没有想到请乔来辨认络依丝的这些朋友。所有的线索分开来完全没有意义，但是，一旦串联起来，它们就指向了一个危险的假设。络依丝的误导很巧妙，我完全没想到她割开自己的静脉，让血染红手套。”

“焦点”这个词刺得赛斯一阵心痛，如果当初自己没有…但历史是没有当初的，人生也没有。

“因为仇恨…”帕特罗感谓着，苍老的脸庞布满悲凉，“她把自己的血…威廉强奸了她之后，她打掉了那个胎儿。那时候她的母亲带着她到了新泽西，她跟随继父，改变了姓名，她想忘记原来的放浪生活，拥有一个崭新的开始。她努力地考上名牌大学，找到一份优越的工作，到头来，她却再次看到了他，因为她的变化，他已经认不出她了。”

“她变得如此彻底，在机场接我的时候，我只能隐约地认出她。”

“即使他发现她很像当初那个受害的女孩儿，又怎么能提起呢？他和简那么好，快要结婚了…”

“如果…如果络依丝没有这个新名字，如果…”帕特罗擦擦眼睛，说不下去了。在这个悲剧中，他无法说情到底是谁做错了什么，他觉得很疲劳，三十年的探案生涯宛如过眼烟云，留下的只有心中一抹淡淡的哀伤和褪了色模糊不清的记忆。

“一周后的听证会，你会来吗？”帕特罗把赛斯送到大门口。

“我会的，尽管不能改变什么。”

“噢…这是她给你的信…”侦探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赛斯看到那上面络依丝娟秀的字体，曾经那么熟悉。他把它装好。

整个下午，他都在街上游荡，始终没有勇气打开那封信…整个晚上，他都浑浑噩噩的，直到下起了大雨，他坐在发廊屋檐下的台阶上，展开了那封信。

“亲爱的赛斯：

请允许我这么叫你，也许我现在讲出来太迟了，但是，我爱你，宝贝儿！

我记得以前问过你人生是什么，你就笑着对我说：‘那就好像是胃壁，每个人不过是上面小小的一个细胞；没有谁能决定其他的什么，他们只能静静地等待从嘴里吃进来的东西；也许有美味的食物，但也会有苦味的药，所不同的是，人们接受的苦涩更多一些；他们只能面对这些，然后尽自己的能力消化，包含了新陈代谢，这就是人生的全部意义了。’那是你14岁时候说出的话，我比你大3岁，但却不能理解，那个时候，你就像一个成年人了。

我清楚地记得你说的这番话，那阵子，我的中文和现在一样糟糕，你的英语水平稍好一些。我永远无法忘记你说话时候蹩脚的语法和奇怪的词汇，真的很可爱。你重复了很多遍我才慢慢理解了，多年来，我也一直像一颗小小的胃壁细胞品味着人生。但直至今日，我才发现我错了，你也错了。你是与众不同的那一颗，深深地吸引了我，包括我现在犯下的所有罪行。如果你能爱上我，我不知道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从我们见面一个月之后，我发现我就爱上了你，暖暖地，从胃里升腾的感觉叫人痴醉。我感谢我们两所学校使我见到了你，真的，到现在我也好不后悔。

记得上次，我问你知不知道，在我们还年幼的那段时光，我们最亲密的举动是什么？你说你不记得了，可是宝贝儿，你说谎话的样子早就出卖了你真实的感情。我明白，你当然也记得；我明白你为什么那样回答，为什么岔开话题。我记得，我喜欢，那次我偷偷亲你时你那面红耳赤的傻傻模样。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爱上你了。

我们一直保持着通信来往，但是，那一段时间，我见不到你了。我就只能对着自己说：忘了他，永远不再想他。我开始胡闹，开始淡忘，开始堕落。但是最终，老天安排，我必须再见到你！从机场认出你的那一瞬间，我就发现你变得更加迷人了，你有着健硕的身躯，温柔的笑容，那些还都不重要，在我的记忆力，你保存着很多男人无与伦比的关心、热心与责任。

也许你没有看出来，在共度我25岁生日的那晚，我好想把你骗到床上。依稀昏暗的灯光，轻轻抚摸你的伤痕。只是你软软淡淡的笑让我不能那么做。我能看得出你早已不是个男孩儿，但你清纯地维系着我们当年地感情，我又怎么忍心毁掉？

你对我谈起19岁时在中国交的那个女朋友，一个出台女郎，你同情她的遭遇和她生活在一起。但她最终惨死与胃癌，你说在她时日不多的时候，当她脱下上衣，你能清晰地看到胸部薄薄的那层皮肤下面凸起的一块块肿瘤，她那干枯的手臂和苍白颤抖的吻…她也是一个不同的细胞，影响着你。你从那次伤害之后变得冰冷了。你也因此不愿意给我你的爱，不敢轻易再许下诺言，我傻傻的幻想这些安慰自己。

你没有对我说起她的模样，而我却时时猜测。我多么想成为她，即使死去也好。可我也没有勇气说出口，至于你，永远也不会说。你在多数女人面前都是这样：几分可爱，几许优雅，也带有一丝倔强，甚至还会有些凄迷。你很迷人，但你对她们又是那么被动。我从未想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你不会追求你喜欢的女性。我能看出来，你至少还是喜欢我的。但是那一次我的过激表露之后，我能感到你在悄悄远离我。

为了避免尴尬，为了不至于你以后不愿意再见到我。我对你说，我有了男朋友。不晓得是由于你不太相信而没能察觉还是故意不说，你从来没为我们几个出去玩儿时不带上他而怀疑什么。起初，我为了这个形象而不断说谎，甚至编造他的性格、爱好，以至每次我和那个虚幻之间的诸多争吵、拌嘴。那时候，你会安慰我，鼓励我，但从来不会叫我离开他，和你生活在一起，你到底在害怕什么，我的宝贝儿？

但在那些谎言之前，我就陷入了深深的绝望，我从没有想到我会再见到那个令我悲伤欲绝的男人，而他居然成为了我最好的朋友——简·方达的男朋友，我无法饶恕他！我必须报复，却不能告诉可怜的简，威廉是个卑鄙的强奸犯！我只能等待时机。眼前的世界里，对你的爱和憧憬，渐渐被仇恨和报复取代。我想你已经知道了，那是我们各自回国之后的事儿了，我变得很放荡，成天和那些混混泡在一起。而威廉那个畜生，就是他们的老大。当然，起初我并不知道他会是那样的家伙。我那时喜欢学校里的一个男孩儿，他有些像你，有着足够多的知识和幽默的谈吐，但比你少了许多独特的气质。我把心底的这个秘密告诉威廉，他竟然找到了那个男孩儿，叫他表态。那男孩儿显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不想和我交往，于是，威廉揍了他一顿。我认为他像你也是一个错误，他回到学校，把这些说了出去，我在人们的眼里成了一个暗恋男孩儿未遂就勾结流氓报复的人渣。我有一种被出卖了的感觉，苦恼之余，我再次找到威廉，向他吐露心声。我忘不了那夜，他强暴了我。

我必须报复，我彻夜难免，因为自己，也因为和他交往的简，她根本不知道在他谦和外表下隐藏着的恶魔。我必须报复，为此我不得不设计整个计划。当然，这计划的实施需要有人支持，为此，我找到了阿尔·格兰特，他是个有才华的人，以前也和威廉一起混过日子。为了我被强奸的那件事，他退出了帮派。我知道他很喜欢我，便开始利用他。

但这还不够，我想起了我对说起那些关于恋爱的谎言，这是可以利用的。从此，我的谎言开始卑鄙，我在利用你，赛斯，我在欺骗你，我的宝贝儿。

若不是因为妈妈和那个倒霉父亲离了婚，致使我改了名字，那个混蛋早就认出来了。时装、化妆是这世界上人类创造的一项奇迹，而年龄，抹去了记忆中的最后一点痕迹。

做这件事时，我也曾犹豫，因为一旦出了破绽，我就再也不能见到你，我害怕那样，更害怕你同情的目光。可事实却是，我心底藏着的愿望不会实现，你不会爱上我，我的心被复仇攫获了。

我发现，那个最初的谎言竟然可以辅助我的计划。它可以给我一个失恋的机会，并借此形成一个失踪了的机会，这样，警方就不会怀疑到我了。我开始精心地准备，为此，这个虚拟的男朋友必须真的存在以骗过细心的管理员乔。我请阿尔帮忙，他是一个好人，没有因此诈取我的肉体。利用管理员的休息时间，我们轻易就制造了一种同居的假象，没有人怀疑什么。接下来，我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伪造那个日记本，这为失恋做了充足的掩护。接下来，我可以开始实现这个计划了，但当我对你谎称最后一次失恋时，我仍然给自己留了最后一个机会。我想等你，在‘六指’酒吧等你，如果你能来，我会不顾一切把这些告诉你，我们可以远走高飞，永远地离开这个令我伤心的城市。可是，宝贝儿，你没有来。我的最后一线希望破灭了…

和我一起离开的人是阿尔，那一天老板不在，我是事先调查好了的，阿尔从没跟我们一起去过那个酒吧，这也不会叫人怀疑。我们两个一起回到家，然后营造了一种被人袭击并从窗户逃离的假象。这完全是混淆视听，从外面爬上来不容易，但是下去却很简单。

我不能取走银行的存款，因为那会破坏失踪的假象。但那也没关系，杀掉威廉之后，我会重新开始，阿尔借给我的钱足够用。

事情曾经差一点儿败露，为了把失踪和遇害做得更加真实，我割开了自己的静脉，染红了手套，制造了被杀害的样子。我利用中午年轻管理员疏忽的时段，化了装亲自把它搁到洗手间，总会有人发现的。我砸断了门上的挂链，看起来像是有人闯入的样子。但是，我没想到简会在那个时候过来。好在她当时不知道为什么跑到公寓后面向上观看，我正好在窗子边上看到了她。我吓了一跳，决定以最快的速度逃跑。我撞到了她，不过她没有注意。

接下来，我要找机会杀死威廉，我先前的设计是这样的：想一个办法把简支出去，然后找到威廉。我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他会很惊讶但不会怀疑什么。我悄悄按动手机上的预拨号码，他家的电话会响。然后他就会进屋，走进那个狭长的过道接电话，他不会注意我在后面做了什么。为了取消电话记录（作者注：基本上美国所有电话都带有录音），我在几个月之前就找人反复拨打这个电话，并留下一些下流的录音，这样他们在一个月之前就拆掉了录音机。当然，杀死威廉应该过一段时间，我不想警察发现我的失踪和他的死亡离得太近。

但是，简的意外车祸打乱了我的计划。我的脑子有些乱，于是，作出了一个愚蠢的决定，称这个机会干掉威廉。我当时以为这注意也不错，阿尔负责欺骗他。而我用刀子抹过那混蛋的脖子时，心里没有丝毫怜悯。我把他的尸体弄成那样，完全是因为憎恨。这样，两个案子虽然连在了一起，但是，谁也不会怀疑是我这个消失了的人干的，阿尔也有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我唯一的后悔就是，没想到简会因此自杀，那个可怜的女孩儿，是我害死了她…

我自认为做得十分精妙，甚至包括了让阿尔给我的妹妹不停地打骚扰电话，好转移注意力。

可是，我最终没能骗过你。利用你对朋友也好，对喜欢的女人也好，还是只是对我而产生的关怀来制造的假象，终究骗不过你因为同样原因而产生的，对朋友失踪和遇害内幕不断的查找和探索。唉，我的宝贝儿，你真的像极了路易（《夜访吸血鬼》中布拉特·彼得扮演的男主角），迷人、强大、更可怜可悲，你终究因你的爱而丧失，为你的追求而伤心哭泣。你和他的生命一样：首先是不断遭受苦难；然后，在那些痛苦中，永远无法死去，这是你们的伟大和悲哀之处…我知道，做你的女人很幸福，也很难。很可惜，我不是能为你撑到最后的女人。记得吗？我也曾说过，人生历程中那些逝去的人终将逝去，因为他们是被这个世界所淘汰的人，是新陈代谢的失败者；这话听起来有些残酷，就像胃壁，但我倒也波澜不惊，因为我也将是其中的一员了。

我最爱看的影片，你知道——《肖申克的救赎》，安迪之所以成为安迪，因为他心中存在着希望，而我没有！我多么憎恨我们身处异国，更憎恨再次见到你时的自己的懦弱。我必须为此付出代价，为自己，为你，为简。

我又想起了你的女朋友，希望自己是她。我曾经设想逃跑后的生活，一年，也许是两年，我会给你写信，把一切都告诉你，就像现在做的这样，渴求一个机会，哪怕你会告发我也在所不惜。我也知道，我害怕简会落入威廉那个混蛋手里，又怎么会让你跟我这个心似蛇蝎的女人在一起…

我对你的爱是别人无法比拟的。但是，现在，我求不来你的爱，只好求得你心中的位置。我懂得这对你的伤害，不过，听我说，赛斯，我终究不是你的女人，别为我哭泣。

我比不上曾经得到或将来终会得到你的人，可是我，是一生只爱你的女人。

我忽然之间明白你为何这般坚强了，因为你的生命中还有其他像我这样的人！

晚安，亲爱的，明早一切将好，也许，这是你最后的伤疤。

致

人生最美妙的祝福

维妮特·丽塔&络依丝·菲尔”

背面又即：

“说真的，亲爱的赛斯，我想为我的愚蠢而哭泣，其实，对我来说，天堂，真的只有那么远…

替我问候帕特罗那个老伙计，他是个很不错的家伙，是他给了我在这个审讯室里写信的机会，我想，也许你们会成为朋友吧。”

赛斯拿着信纸，站了起来，他的动作缓慢，走路的样子摇摇晃晃，无力得好像僵尸。永远没有那一天了，天堂…他对自己说，仿佛预见了已经发生的一切。

看守惊慌地看着倒在房间里的那具尸体，络依丝的手腕上嵌着一只锋利的刀片，她把它藏在了裤兜里。她的表情和温和，双眼睁着，眺向天花板，似乎看到更远的地方。只是这一次，鲜血铺满了这个房间，那样的绚丽…

赛斯·沃勒继续呆呆地走着，大颗大颗的雨点砸在他的头上，肩上，手里拿着的信件很快被浸湿了，那上面的字迹越来越模糊，不一会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下流的笑声，打骂孩子的哭叫声，以及夫妻打架的吵闹声、摔打声，雨声和其他的一切一切，徘徊在他的周围，汇集成了一个奇妙的世界。雨水冲湿了他的身体，也冲化了他双眼下的两条血线，空气中仿佛弥漫了信纸上飘散的淡淡的幽香。原来，天堂，只有那么远…

《耳语娃娃》---浮墙

有一日，那人和他妻子夏娃同房，夏娃就怀孕了，生了该隐…又生了该隐的兄弟亚伯。

有一日，该隐拿地里的出产作为供物献给耶和华；亚伯也将他羊群中头生的和羊的脂油献上。耶和华看中了亚伯和他的供物，只是看不中该隐和他的供物。该隐就大大地发怒，变了脸色。

该隐与他兄弟亚伯说话，二人正在田间，该隐起来打他兄弟亚伯，把他杀了。

耶和华说：“你做了什么事呢？你兄弟的血有声音从地里向我哀告。地开口了，从你手里接受你兄弟的血。现在你必从这地受诅咒。你种地，地不再给你效力，你必流离飘荡在地上。”该隐对耶和华说：“我的刑罚太重，过于我所能当的。你如今赶逐我离开这地，以致不见你面。我必流离飘荡在地上，凡遇见我的必杀我。”耶和华对他说：“凡杀该隐的，必遭报七倍。”耶和华就给该隐立一个记号，免得人遇见他就杀他。于是该隐离开耶和华…

——摘自《圣经旧约·创世记》

前篇1 精神病患者

房间里有十个人，他们姿态各异，身着同样的衣服；房间里有十个人，他们互不打扰，却有些令人生畏；房间里有十个人，在离他们不远的门口处，还有穿着制服的男男女女在监视着他们…

自从那个叫什么比尔斯的大学生从精神病医院跑出来并写成了名为《一颗发现自我的心》（A Mind That Found Itself）之后，也就是在1908年，美国掀起了心理卫生运动。（作者注，比尔斯由于其在精神病院身受种种粗暴的待遇，目睹病友们的非人生活，在出院后立志把自己的一生奉献给精神病患者。他根据自己的亲身经历写成此书，也因此得到了美国著名心理学家詹姆斯的极高赞誉。）自那场运动开始直到现在的1995年，精神病院的生活状况有了根本性的改善：工作人员不会再用手铐脚镣来限制他们的病人，那些粗暴而具有污辱性的语言也被禁止。

旧制度的保守力量最后一丝辩驳是：“即使你对精神病人礼遇，他也根本不可能感恩”。这种已经脱离了保健和治疗的纯利己主义言论毫无说服力。我们都知道，给予精神病患者以人的待遇是人性的进步使然…

屋里有十个人，尽管房间宽敞得足够举办鸡尾酒会——作为休息室，布置得整洁明亮。透过两扇巨大的玻璃窗可以远眺附近的人工淡水湖。

有个男人正站在窗子前面，他拉上窗帘，复又把它打开，周而复始，口中念念有词。至于其内容，没人听得懂。

“是的，我的老板会来接我的，就是今天下午，你们知道吗？”另一个病人打破沉寂，自顾自地对着饮水机一阵言语，他看起来有些兴奋。引得门口的工作人员警惕地向这边张望一阵。

“是的，他们不会把我扔在这里…嗯，他们，我的老板会来接我的，他们不能离开我，公司不能离开我…”

工作人员见怪不怪，他们把脸转向新来的女护士丰满的大腿和翘起的屁股，因此，弥漫在空气中的意淫气氛也是理所当然的。

担心或许是不必要的，因为他的主治医生说他缺乏对外界的感知能力。

由于部分药物中的激素成分，几名病人严重超重。一个看起来要把轮椅压塌的老年男人，正在反覆用手摸索着病服的扣子，从上到下，然后又折回来。他胖得看不到自己的下体，应该说，看不到也是一种幸福。

房间里的十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精神病院的生活就是这样有条不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和监狱差不多…

布朗先生是位不到三十岁的健硕男人，他一头浓密的金黄色头发，脸部骨骼分明，下巴正中分缝很深，是那种丢在人群中决不会有人看出问题的家伙。此刻，他正在诊室里和医生说着莫名其妙的话：“如你所愿，医生，我可是个正常的…医生，对了，我，我想要一个女人，不，不…我的父亲出生在辛辛那提，结果林肯还是一个白痴，就像我的大学毕业一样，我可是和你一样的…一个精神病医师，那，那是什么…感谢你的治疗，这样我才可以得到康复，你知道共和党的人都是混蛋…”

坐在对面的医生表情温和，不动声色地在病历上写着：典型的联想错乱，属联想过程障碍。

这是一种较之破裂型思维更加严重的联想上的断裂。医生咽了咽口水，刚想说什么，却被外面传来一阵骚动制止了。

“放我过去，妈的，那个混蛋在侮辱我！”一个男人从隔壁的病房亢奋地奔出来。不远处的一个病人转回头来，对着那个激动的人低声说：“你追我做什么，是因为我手上托着美味的皮萨饼吗？那可不行，那是妈妈为我做的，不是你的，不是你的！”他说着说着就号啕大哭。

两名医护人员扑倒了冲动的病人，他们把他按在地上。他扭动、挣扎，嘴里还不住地骂着：“混蛋，婊子养的，你他妈的胆敢骂我…”不能动弹并不妨碍他以头撞地。两名护士只好扶他起来，双手牢牢地钳住他的胳膊。其中一人冲对面那个还在哭的男人说道：“好了，彼得，你可以走了，这儿没有人会抢你的皮萨，没事儿了，回去吧。”

“真的吗？”他便止住哭声，又低头看看手里端着的水杯，“妈妈，我爱你，你真是太好了…”他随后被另外一个护士搀走了。

“他做了什么，医生。”布朗先生随后问道，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稍有逻辑的话语。

“什么也没做，彼得只是从门前经过，一如既往地向屋里看了一眼，炫耀了他妈妈做的‘皮萨’，仅此而已，那伙计就发狂了。”医生靠着病房门，摇摇头…

“医生，我要出去玩儿。”布朗先生提出了他的要求。

“嗯，可以，不过，稍等一会儿好吗？等爱惹事的诺曼离开以后。”医生还是温和地看着他。

精神病医院本来就是有条不紊的，只是，偶而也会上演小小的闹剧，不过，也就像刚才那样，不会造成严重的后果…

布朗先生终于如愿以偿，他从病房里走出的时候说了一句令医生颇为惊讶的话：“我真的很想知道你每天呆在这里都会想些什么，要知道，你没有变成疯子值得庆幸。”

他摇摇晃晃地走出来，差一点儿撞在墙上。一个护士想搀扶他一下，被他摇手拒绝了，“不，伯尼，谢谢你，我能行。”

“那就好，布朗先生，你今天气色不错！”伯尼的笑容包含了一种戏谑的感觉。

布朗先生继续晃晃悠悠地前进，来到同一层的休息室。他掏出一盒皱巴巴的纸烟，对门口的两名护士微笑着：“伙计们，你们好…允许我能抽烟吗？也许，这里的空气不太清新，也许你们会吸…”

“没问题，布朗先生，”一个护士及时打住了他不停说下去的话，“去那里吧，记住靠近窗子吸烟，有些人可能很不喜欢烟味儿。”

“好的，你，谢谢你。”布朗先生把纸烟叼在嘴上，这个动作倒是挺麻利的，他掏出了银质打火机，这是他进入医院以后剩下唯一的值钱玩意儿。因为他的病情，医生倒是不担心他会用这东西点燃整个医院。

他打着香烟，用力地嘬了一口，嘴里还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噢，上帝之光！”萨姆从他的座椅上站起来，双手合十，恭敬地对着布朗行礼，“可以给我看看吗？上帝，你终于没有忘记我。”

“当然。”布朗先生双手捧着打火机递给他。这一举动引起了监视者的注意，不过，他们知道萨姆是个无害的安静病人，也就不作理会了。

布朗先生晃了好一会儿，不经意地来到那个在窗户前摆弄窗帘的男人身边。那个人已经停止了喃喃自语，但手头的动作还在继续。布朗先生快速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喂，赛斯，听说你还呆在特护病房，出什么岔子了？”

那个男人把头挡在窗帘里，压低了声音说：“也许是我表现得过于抑郁了吧，文森，他们觉得我有自杀倾向。”

“嗯，看来是装得有些过火了，你在看什么，阳光下那些小妞吗？”

“不，我一个也没看见，同样我认为你也看不见。”

“只是一个玩笑啊，再呆上一阵子我们也会变成疯子的。我真他妈搞不懂你是怎么在特护熬过这两周的。”

“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你别真的迷失自我就行了。啊，对了，那个护士后来找过你吗？”

“你是说伯尼那个混蛋吗？刚才还碰见他，他的态度就像我真的是个疯子一样…呃，你知道我们什么时候会被放出去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研究不能半途而废，不然咱们也就白受罪了，我想顶多再有一个月吧。”

一个月…文森特简直有点不想说话了。考到莱瓦德门下做博士生真他妈的是个错误，害的他这个玩笑人生的男人监禁于此，相比之下，他倒宁愿去监狱里和犯人们同吃同住。

他们的背后传来了脚步声，文森特知道聊天提前结束了，他留下了一句“祝你好运”就晃悠着离开窗边，走的时候还不忘记从萨姆那里拿回他的“上帝之光”——那个银质火机…

“沃尔森先生，你的主治医生林格想跟你谈谈。”护士走到摆弄窗帘的男人身边。

他缓慢地从窗帘里推出来，露出了一头蓬乱而浓密的黑发。他的整个身体也露出来了，穿着病服的他现出匀称的身材。只是，此刻他的神色黯淡，跟随着护士走向治疗室…

1995年4月16日傍晚，美国马萨诸塞州的波士顿城，赛斯·沃勒走进哈佛大学附近的一家中档公寓。哈佛大学最早叫坎布里奇学院，成立于1636年夏天，开学时只有一名教师，12名学生。

后来由一位殖民地的开拓者J.哈佛将其全部藏书和一半遗产捐献给学院后才改名为哈佛大学。

19世纪70年代W.詹姆斯在哈佛大学讲学时，将心理学实验研究引入美国。而后此校便在心理学研究领域走在世界的前列，这里也就成为了当代心理学家的摇篮。在当时的心理学领军人物莱瓦德教授的眼里，赛斯·沃勒绝对可以成为明日学术界璀璨之星。因为最近的一个研究课题，教授约他来家里详谈。

莱瓦德教授放弃学院里的高档住宅而住进附近的公寓，个中原因无人了解，大家只知道这位学术精深、脾气古怪的教授寡居于此。

沃勒拾阶而上（他总是不习惯坐电梯的），花了一阵工夫找到了地址上注明的房间。

开门的是一位年长的女士，她手里还拖着一把长长的扫帚，惊讶地看着他。

“请问，莱瓦德教授住在这里吗？”赛斯·沃勒友好地点了一下头，纯正的美语，不搀杂一点儿口音。

“是的，不过你是…”

“好了，伍斯特太太，请他进来吧，那是我的学生。”起居室里传来莱瓦德教授深厚的声音，“今天您可以早点儿回家了，剩下的一些我们会整理好的。谢谢您，伍斯特太太。”

伍斯特太太默默地收拾东西——其实她来这里工作也就只带一个随身小包。她提着它出门的时候，又好奇地回头看了年轻人一眼。这倒也不能责怪她的好奇心，自从两年前开始这份清洁工作以来，这还是第一回看见访客呢。

赛斯·沃勒挑了茶几边上的沙发坐下来，并没有打量房间的布置。莱瓦德教授就坐在他的对面，忽而慈父般地笑了（他见他一向是这样的），“想来些什么吗，咖啡还是红茶？”

“咖啡就好了。”沃勒双手交叉温文尔雅地搭在膝上。

“啊，你就不要跟我客气啦，”莱瓦德大笑起来，“整个儿研究院的人都知道你讨厌咖啡，我预备了红茶，不过可不是现沏的。”莱瓦德回手拿出冰箱里的饮料，“不知道合不合口。”

“不错，温度刚刚好。”

莱瓦德穿着老式的马甲，手摊在肚子上，以一种关切的态度看着对方，“如果想抽烟，那么请自便。要是我不说这句话，我想你在这儿呆上一整天也决不会点上一支的。”

沃勒很从容地笑了笑，抽出一支骆驼，“那么，教授，您今天找我过来，一定有事吧。”

“是啊，不过你还是第一个来家里的客人呢，我们先谈工作，晚上我请客吃饭。”

“您请说吧。”

“我想做一个研究，希望你能做我的助手。”这话说得有些古怪，研究生帮助自己的导师工作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本来就没有商量的必要。

赛斯不动声色，等着对方继续说下去。

“我打算调查精神病院的某些状况，不过，不像前人的研究，这一次的对象是精神病院里的医生。”

赛斯会心地点点头，他大概猜出了后面的内容。

“精神医学界和心理学界历来是有矛盾的，不过这并不是我研究的初衷。这个研究的主旨是，精神病医生是否有能力鉴别他的来访者。换言之，那些住在精神病医院的病人是不是都是真正的精神病人，而曾经就诊的真正患者又会不会被他们误诊成为正常人呢？”

“有这种可能，精神问题本来就不同于通常的身体疾患，误诊的可能很大。”

“你也这么认为那就太好了，精神病医生有他们自己的一套检验方法，虽然这种检验方法有十分精细的量化，但鉴于它们相对于躯体症状的隐蔽性，我仍然对此类量化表示怀疑。也就是说，他们可能依靠自己的主观判断辨别病人。”

“是啊，那么，您打算怎么开始这个课题呢？”

“这正是我要和你商量的事情，这想法看起来可能有些疯狂。我打算让我们的心理学家潜入精神病医院。”莱瓦德的声音戛然而止，观察着沃勒的反应。

沃勒托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啊，我明白了，你打算让心理学者伪装成各种精神疾患，当然，他们并不真的具有这些问题，只是表现得很像而已。看看他们是否会被医生诊断并住进医院，我这样理解对吗？”

“不错，”莱瓦德欣慰地笑了，“正是这个目的，但是这个研究有一定的危险性。正如开始的假设一样，我们认为部分精神病人正是被关在医院里以后才开始出现明显症状的。他们本来可能只有一些小的心理障碍，但是，在那里呆得时间久了，因为病友和药物的关系他们真的出现问题了。这样的危险使我不能找那些没有经过良好训练的志愿者，他们缺乏对精神医学和心理学的认识以及必要自我防范能力，有可能在伪装住院期间精神受到伤害，所以…”

“所以，您打算让我成为潜入者，对吗？”

“是的，”莱瓦德坦言，“我需要像你这样有能力的人帮助我，当然，不只是你一个人，我还需要11名志愿者，你意下如何？”

“可以。”

沉默…

“啊，你可以考虑的，我不是要求你，你知道…”莱瓦德很惊讶对方的不假思索，“现在这个课题只有你和我两个人知道，你可以提出异议，也可以提出要求。在这里，我先说明，这个研究的论文将以我和你的名字发表，而且，如果结果符合先前的假设，我想定能引起心理学界和精神卫生界的巨大震撼。这正是一个令你扬名的好机会——作为你的毕业论文。”

“您不必解释很多，我知道您一直是为我考虑的，我支持这个研究，并且，出于我对司法的关心，我倒是还看到这个研究的另一个巨大潜藏意义。”

“你指的是？”

“就是关于法律责任能力的问题。在刑事侵害案件中，犯人为了逃脱法律的制裁所经常选择的一个手段是要求精神状况检查。如果被检查出患有精神疾病，就可以成为无刑事责任能力人而免于进监狱。依照研究假设，这一情况成为不用刻意寻找的漏洞。如果精神鉴定在司法界的应用本身就不准确，那么，不用大费周章就可以让一个精神正常的罪犯逃过法律的惩罚。”

“这个提议很好，关于实施办法你有意见吗？”

“不，没有，潜入是可行的。医生无法看穿病人的内心，他就必须找到其他准确的鉴别方法，如果他无法区分真实和伪装，那么，精神病辨别体制就面临更新。”

一个月以后，研究经费拨下来了，志愿者也都找齐了。鉴于研究需要，潜入的精神病医院不能只在波士顿一地。于是，12名志愿者被分到美国各地精神病院。赛斯·沃勒和他的好朋友文森特·弗朗西斯来到了威斯康星州的州府麦迪逊，相隔几天改名换姓进入一家精神医疗机构。这里地处众多湖泊的湖区中心，环境优美，有植满花木的湖滨和大花园，可惜他们不是来观光的。

两人不需要太多的演技，他们就被诊断为重度抑郁症和精神分裂症住进了医院。潜入并不是简简单单到此结束，他们必须在这里呆上一段时间，记录医院针对精神病患的治疗方法。

两个年轻人都曾听说，这里原来曾经是臭名昭著的华尔逊医疗机构原址，但是，他们都不知道1970年的那个试验…

前篇2 绝对区间

“沃尔森先生，你仍在考虑自杀吗？”自杀是抑郁发展到极至的最终自我毁灭方式。一个常见的误解是，人们认为真正打算自杀的人不会对旁人提及自己的考虑。事实上，绝大多数自杀成功的人在生前都曾向家人、朋友或是同事说起他对生活了无希望寻求死亡的话题。有些甚至会把他准备自杀的实施细节和盘托出，作为此人有可能自杀的前提，这一现象本来是应该引起人们注意的。

“是的，我…”赛斯·沃勒吞吞吐吐，说到这里就又低垂下头。

应付一个内行人真是件非常困难的事儿，沃勒必须巧妙地处理面部表情，既不要使人怀疑，也不能做得过火——毕竟如文森特所说的，整天呆在特护房间实在令人不快。

沃勒脑子跑题了，他总是不自觉地想起之前和莱瓦德教授一起吃饭时候的对话。潜入这家医院以后，那些话更是经常跳进他的脑海里，可能是因为这里实在太无聊了吧。

“这应该就是您吧。”沃勒指着照片第二排右数第二个人说。

“啊，那是我们在研究院时候的纪念照，我本来应该丢掉这张照片的，那上面的人一个都联系不到了。有时候我真的会怀念他们的，我知道很多人私下里都说我是冷血动物。”莱瓦德教授竟叹了口气，沃勒没有回头无法看到他脸上悲戚的神情。

教授顿了一会儿，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还是鼓起了勇气，“你看见在我右边的人了吗？第二排顶头的那个男人，他名叫肖恩。”

不知为何，听到这个名字，沃勒觉得胃里一阵热潮涌动，他也就没有注意到教授说话语气细小的变化，“肖恩…唔，照得不太清楚…”

“是的，肖恩·阿尔弗莱德，我在研究院最好的同事和朋友。他和你一样，在我看来是终将成大器之人。可是，他后来却…”

…

晚餐是在公寓附近的意大利风味小餐馆用的。席间赛斯·沃勒一直想找一个轻松的话题一扫之前的阴霾，但是没能成功。教授是不苟言笑之人，任何不加选择的轻松话题都可能把气氛搞糟（尽管已经很糟了）。

差不多整个儿用餐过程都是沉闷无趣的，直至快要离开的时候，还是教授自己打破僵局，“我想，你一定很好奇我的孑然一身吧。”

“啊？啊，不，我是说，嗯，我想您一定有自己的理由吧，”沃勒很显然被人从自己的思维中拽了出来，他放下餐具，擦擦嘴，“嗯，谢谢您的款待，这儿的意大利面的确不错。”

教授也不理会他的失态，自顾自地往下说：“多年以前，我曾爱上过一个女人，甚至和她结婚了。但那时我还年轻，不知道自己的性格古怪，无法照顾好别人。我是一个无趣的男人，不懂得享受生活，性方面的需求也比较淡漠，她最终离我而去。这个伤人伤己的愚蠢行为之后，我就抱着一种可遇不可求的心态，许多年来，我再没有碰到让我心动不已的女人，也没有哪个女人会傻到和我一起生活…看到我不为人知的这一面，你会不会觉得失望？”莱瓦德的神色渐渐凝聚了，他闭上眼。沃勒看到眼皮上面象征苍老的青紫色血管轻轻抖动，觉得心底一股悲凉像平静水面上的一点波纹倏地扩散开来。他打算说点儿什么以示安慰，话到嘴边却吐不出来，只好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因为心思早已飘到天边去了。医生不得不友好地提醒他——轻轻敲了两下桌子，“沃尔森先生，您在听我说话吗？”

这时候出现了一个令医生永生难忘的图象：这个坐在他对面身患严重抑郁症的男人，眼睛里猛然窜出一道常人所不具备的睿智闪光，黑色的瞳仁闪动几下，须臾，又恢复了之前的痴呆样子。当时，医生并没有太在意，直到那天晚上…

赛斯·沃勒和医生的谈话被午餐时间的到来所打断，这也许是他们双方都愿意面对的。赛斯意识到自己不小心的穿帮，所幸从医生的态度中还没有看到明显的疑惑——比如说有人大愚若智——也许精神病患者也会偶尔为之。

午饭之后，沃勒又和文森特简短地聊了一阵，这一次是在娱乐室。

赛斯走进娱乐室的里间，那里摆着一张球台，有人正在玩着桌球。在这里没有严格的规定，那人正瞄准有小小裂缝的橙色球，打击入袋也是太奢侈的要求。击球人自己也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就是简单玩着。

赛斯假装是旁观者之一，静静靠在球台附近的窗台处。有那么一阵子，他倒是当真在看球——那球被击出，既没有朝向袋口也没击中其他球，只是撞来撞去的，直到它停下来也没有碰到除了边界的任何一种东西，赛斯觉得这也是个奇迹。玩球的人见橙色球停下来，就换一个方向继续击打。

文森特又过了一会儿才进来，他径直走向赛斯身边，这里很少有护士过来，他们神情放松许多。

“来一支吗？”文森特抖出一支弯曲的香烟，赛斯接过去。

“啊，我还在惊讶为什么你不再继续玩儿你的布条了呢。”文森特也靠在那里，嘴里咬着一支更为弯曲的烟。

“我想是我伪装得过分了吧，”沃勒警觉地扫了一眼屋里的人，当发现他们完全沉迷于撞球运动时接着说，“我表现出了与自己抑郁气质所不相同的对某一事物的热衷，我想正是这一点使他们觉得我是一个特殊的人，也就给我多加上一周的特级护理。所以，我不打算再多受罪了。”

“哦？我还以为你把窗帘当成女人的胸罩了呢！我本来想建议他们把你的治疗判断改为妄想症加恋物癖的。”

文森特侧叼着烟，嘴往边上一撇，露出坏笑。沃勒禁不住笑出声来，“你知道那布料有多粗糙吗？我想用来做你的内裤都不合适。”

“真的吗？我们要不要打个赌？”两个人有日子没有这么轻松了，说着说着就跑到了红灯区上面了，这个没有女人的封闭区间可真他妈的叫人沮丧。当然，这是一种发泄的说法，普通医院里病人和护士之间产生感情甚至有点儿什么都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有谁听说过精神病院传出过类似的花边新闻吗？

玩撞球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这么说是因为又有两个人拿起了球竿，这个无规则打击游戏被扩大了，过了一会儿，越来越多的人都参加进来了，不一会儿，大家也都放弃了。娱乐室里间的人走得差不多光了，只剩他们两人。他们还没来得及想其中的原因，就听到外间巨大的声响了，下午两点半，《浮士德剧场》的播映时间到了。两人不得不提高声音，不过，电视传出的音乐和病人们的高谈阔论倒是形成了很好的掩护。

他们又一起吸了支烟，而后走出娱乐室，他们不能在这里呆太久，以免引起别人的注意。

一路上文森特和每个擦肩而过的人打招呼，赛斯则跟在后面默不作声。快到病房区的时候，两个人都注意到前面楼梯处传来的嘈杂的响声，似乎还夹杂着女孩子的笑声。

接着，他们就看到了一队男女青年在护士长的带领下走了进来。他们服装各异，模样最多不超过20岁，看上去还在上大学。

“上帝，”文森特差点儿吹起口哨，“我的愿望得以实现了吗？”他的目光落在女孩子短裙下的大腿上，又飘向另一个…

“可能是来实习的。”

“喂，你这个家伙不要扫人的兴啊，装作是来看望我们的不好吗？你看看，他们怎么往那边去了，我都看不见正脸了！不过，那个银色头发的就归你了，我要那个…”

不知道是不是说话声音太大了，文森特看中的女孩儿真就转过身来，赛斯先看到了她的脸，便一把将他的伙伴推进了休息室。

“喂，你这家伙吃醋了。我差一点儿就看到了，大不了你找她就是了，我要那个银…”

“小声点儿，伙计，我们有麻烦了。那个女孩儿是你的书迷！”

“啊？”文森特目瞪口呆，“你，你说的是找到我们研究所的那个…凯瑟琳？！”

“就是她，她好像没有注意到我，不过认出你肯定会惹来麻烦的！”

“怎么可能，她不是在我们研究所附近居住吗？难道考到这边的大学吗？早知道我就不写那种三流侦探小说了，没给我赚多少钱还…”

“我们在这里多呆一会儿吧，我刚才还纳闷为什么门口没有护理人员呢，看来因为学生要来实习被召集了。嗯，过一会儿我们再分别出去，不知道他们会在这里耗多久。”

他们的运气确实很差，在他们能逃离休息室之前，护士长就带着十几个学生走进来了，不巧的是，其中就包括那个女孩儿。文森特躲在窗帘后面，重复着赛斯上午的愚蠢举动。

这时候，赛斯只好硬着头皮往上顶，他大大增加了一个企图自杀的抑郁症患者的表现，几乎都带有戏剧的特点了。好在这表演成功吸引了学生们的注意力。

赛斯做出一种合理的假设，他们会竭尽全力帮他摆脱自杀的阴影，因为他们都还是没有把工作与热诚挂钩的年轻人。当感到那个女孩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时候，赛斯很紧张，他不得不假装毫无感觉的继续表演。至于肥胖的护士长——这里唯一的常驻女性，赛斯是不以为然的，因为她没有洞察能力。文森特在窗帘后面按捺着想大笑的冲动和不断增加的担忧。赛斯这个做法的矛盾之处是，它确实拖延了时间，但也把越来越多的学生聚在房间里使自己无法逃出去。

值得高声赞美上帝的事情随即发生了，伯尼这时候恰好经过休息室门口，他先是对着里面近乎热闹的场景愣了愣神，很快便意识到一定是里面的两个家伙遇到了麻烦。别看他长得一副呆头呆脑的样子，一会儿便有了主意。他先是找个借口支走了护士长，而后取来了用来控制躁狂病人的特制面具，堂而皇之地走进去扣在文森特的脑袋上把他领走了。

“妈的，那只母猪！”见没有人，文森特便咒骂道。

“好了，伙计，我已经和那只母猪一起工作将近十年了，别那么大火气嘛。我倒是好奇里面哪位小姐是你的旧相识啊。”

“唉，别提了…”

一天内连续发生两件令人惊讶的事情是不寻常的。文森特吃惊地盯着对面走来的和他带着同样面具的人。所不同的是，那个男人还带着一种把手绑在背后的控制装置，他的两边各有一名孔武有力的护理员。透过面罩那一双好像动物般冷酷的眼在文森特脸上扫过，他觉得一阵寒意在背上乱窜。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你可千万不要说和我一样是个玩笑。”等他们过去很久，文森特才干巴巴地问道。

“我也是今天才听说的，一个连环杀手，被诊断为精神分裂，不能服刑，因而送到了我们这里。”伯尼把他那双黑黑的大手放在他肩上。

可这样的解释，并不能增加文森特的安全感，“你不会说我们以后要一起居住相亲相爱吧…”

“是的，至少现在是这么安排的。”

“上帝，他怎么杀人，拿嘴咬吗？”

“细节我还不知道，有一点是可以放心的，即使是野兽，关在笼子里也是无法害人的。他充其量只能用嚎叫吓吓人罢了。”

这说法文森特可不敢赞同，笼子？这医院是笼子吗？还是说他身上的那套奇特“刑具”呢？戴着那种只有马头上才会套着的玩意儿，那家伙肯定是叫不出来了，不过，那双眼睛…

这一天可真够漫长的，赛斯想着下午自己像个傻子似的当着众人耍来耍去就很想笑。晚上吃饭时又听说搬来了杀人犯邻居，这消息也够刺激的。

此刻，他正躺在床上，这里的床有些过于柔软了，他觉得整个人都在往下陷。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温暖感觉，至于出处，他完全没有概念。

所谓的特护病房，跟监狱里的紧闭室有很多共同点，所不同的是，这里面积要大上几倍，而且不必把人捆个结实再丢进去。

一间间紧挨着的特护病房距离其他病人的居住区很远，供那些严重自杀倾向和每一位最初到此不满一周的人居住。因为这个特点，房间里没有一件硬物，也没有窗户。你无法找到任何可以拿头去撞或者用来刺进身体的东西。每天晚上九点钟都会有严格的检查，好在负责这工作的人员之一是伯尼。沃勒就不必绞尽脑汁在这个绝对封闭的空间里处理一把把药片，更体贴的是，他甚至可以拿伯尼的手机悄悄和学院里爱慕他的那些女孩儿聊聊天。

赛斯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合不上眼，要拨个电话寻求安慰吗？不，没有必要，让别人为自己的处境提心吊胆是不合适的。

他忽然又想起莱瓦德教授提到的那个肖恩。我能想起什么吗？我曾经遇见这名字的人吗，还是，我心里曾有这么一种形象…

“卡塔，卡塔…”有脚步声朝向这边，伯尼的手机显示已经是夜里12点了。应该是工作人员吧，从楼口到这里必然会经过值班护理的窗口。

脚步声在沃勒的房间门口停了下来。一阵“悉悉簌簌”掏钥匙的声音，外面的人打开了房间的锁。沃勒没有害怕，只是深感好奇站了起来，他想问问来人是谁。

“沃勒先生。”外面的人先开口了，那是一种空洞的带着金属摩擦感的声音，虽然隔着门，但是沃勒里面的人清楚地意识到这个声音不含有任何感情。

他没有叫他沃尔森，他叫他沃勒，“沃勒先生，我是来接你的。你面临一个选择，如果你自己打开这扇门，就表示你接受了我的邀请，如果你不打开，我会在这里等5分钟，然后离开。”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沃勒很想问问对方所谓的“接”指的是什么，不过，他什么都没说…

1995年6月22日，麦迪逊警察局沸腾了。一个连环杀手从精神病医院逃走，同时失踪的还有伪装住院的年轻心理学者。文森特·弗朗西斯在这天早上发疯似地到处寻找他的朋友赛斯·沃勒。研究被曝光了…

第一部 惩罚

有个问题时常令我困惑不解：是我疯了还是其他人疯了。

——阿尔伯特·爱因斯坦

第一章 菜鸟侦探/女法医

马萨诸塞州内有19条大河，大小湖泊池沼共1200个，许多湖泊沿用印第安语名称，其中一个名字很长，由45个英文字母拼写而成，意思是“你在你那边钓鱼，我在我这边钓鱼，无人在中间钓鱼”，这可以算得上是全美最长的一个地名了。由于所处的地理位置决定了本州渔业发达，不过近年来的滥捕，使得鳕鱼和龙虾略有减产。人们似乎从未意识到行为给自然界带来的伤害，除非，他们遭受惩罚。

2000年8月的一天，清晨阳光明媚，空气中洋溢着树木花草的清香，正是岸边垂钓、撒网捕鱼的大好时节。三名渔夫驱车前往离家几英里的科德角——位于马萨诸塞州东南部，一个状似弯钩的半岛。它东临大西洋，西北是科德角湾，西南靠着巴泽兹湾，南面则是楠塔吉特海峡和温雅德海峡，几乎四面环海。由于深入墨西哥湾暖流经过的大西洋内，以至于冬暖夏凉，到了夏天称得上是避暑圣地和繁忙的渔港。

渔夫们把车停在了人迹罕至的普洛林酿造厂旧址，徒步走向不远的海滩。一路上，他们闻到阵阵刺鼻的气味，比他们桶里的鱼饵还要难闻许多。又走了一阵，循着恶臭传来的方向望去，他们看到了一具死尸。

尸体仰面躺在细小狭窄、杂草丛生的排水沟里，头朝海边，脚冲陆地。尸体半边肢体残缺，右腿不见了。左臂伸在头颅上方，肘部略弯，好像在抵挡袭击。左手也不见了，有两只手指被切下来插进眼窝里。尸体下巴脱离，滚落在24英寸远的泥浆里，死者的身体上爬满了甲虫和其他昆虫。

渔夫们大惊失色，赶忙拨打了911。

早上7：20分，年轻的侦探杨克·拉尔夫把车子停在熟悉的小餐馆门口，进去要了一份水果沙拉和一杯热牛奶。老板把食物端过来，随口问道：“拉尔夫先生，今天是警局的表彰会，你怎么还有闲心在这里晃悠啊。”

“啊，谢谢，”杨克抬起头，样子显得有些局促，“那个，和我没什么关系。”说完，又忙不迭补上一笑。

“外面停着的是你的新车吗？”

“是…因为上次驾车不慎…”杨克再次现出窘困。

“噢？”老板爽朗地大笑，“上演警匪追逐片了吗？你们这个职业还真够刺激的啊。”

“啊，啊，…是啊，是啊…”年轻的侦探听对方这样说，就把下面的话忍住了。其实，他只是驾车时候不小心，后来被局长一顿好骂。现在局里所有资历比他老的，以及那些同期进局的同事都当着他的面叫他菜鸟了。不过他倒也不生气，自己本来就是菜鸟嘛。

拉尔夫侦探的身份完全靠他的证件表露，即使是资深的探员也没办法在穿便衣的时候比他更像一个普通人了。他根本用不着装扮就能轻松地混于人群中而不暴露身份。这在一些老警察看来是需要经验和年头的磨练，但他做来全不费功夫。可惜这种令人羡慕的特质对他而言却毫无用处，拉尔夫侦探连基本的审讯和套线索的技能都不具备。他空有一付过人的头脑和学识，在警局里却全然没有用武之地。

警察局是社会形态的典型缩影，一般来说，抓到罪犯的警员会得到表彰，找到可靠证物的也会纪录在案，但是其他的协助人员连一杯羹都分不到。像杨克这样笨手笨脚的人也只能在人家的庆功宴上分享胜利的些许喜悦，尽管他经常可以在错综复杂的案情中早于别人看到真相。

得益于母亲的遗传优势，杨克足有6尺5寸高，大骨架，两肩宽阔，但肌肉的发育明显欠缺，可怜的体重还不足150磅。洗澡时候露出的恐龙后背一样的嶙峋脊柱成了同事们又一大嘲笑对象。前任女友看他浴后套上毛衣的样子曾笑称就像两只长钉支撑着的小小火柴盒。大家都知道，这样的玩笑是不会惹恼杨克的，这一点他自己也清楚。

此刻，年轻的侦探身穿米黄色休闲西服（这是他一贯的行头），在座椅上慢吞吞地享受着他的早餐。

他茶色的头发整齐地分向两边，半遮盖着大男孩儿一般的脸孔。已经27岁的他却还没有长出胡子，这多少让他感到有点儿遗憾，倒不是因为在乎同事们的第三大嘲笑。女孩子们也都笑话他实在太没有男人味儿了！

总之，不管怎么看，我们的年轻侦探杨克·拉尔夫，实在是一个大菜鸟。

菜鸟侦探安闲地用过早餐，放下钱走出了小餐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伴随着女人的惊叫声，有个瘦小的男人拎着一只白色女用提包迅速钻过人群，向他这边冲过来。

杨克先是一愣，而后立即迎着小偷跑过去，同时喝道：“站住，警察！”

小偷得到提醒，钻进小巷子，杨克随后紧追不舍。巷子的尽头有一扇铁丝网，逃跑的人迅速地翻了过去，杨克的长腿可成了累赘，他费力也爬了过去，跳下来时不慎扭伤了脚。这时候，两人已经拉开了数十码的距离，杨克一瘸一拐地继续追，再转过两个弯儿，小偷就消失不见了。

菜鸟警官沮丧地沿路返回，经过小餐馆门口的时候，他把头转向一边，刻意不让老板看见自己的窘态。失窃的女人自然不会留在原地，他也记不清她的样貌了，只模糊地想起她穿一身白色的衣服，似乎打扮入时。

杨克掏裤兜里的车钥匙时赫然发现腰间空空，急忙撩起西服上衣，别在皮带上的手机不见了，八成是追小偷时弄丢的。他靠在车子上，油然而生一种挫败感。

车里的警线电话忽然响声大作。

“拉尔夫侦探，”话筒里传出接线员急促的声音，“我呼叫你很多次了，你在哪里？”

“啊，我，我…”杨克犹豫着该不该把追小偷这件糗事说出来。

接线员也不等他解释，“请你赶往科德角的普洛林酿造厂，我们接到报案，在那里发现一具高度腐烂的女尸。”

杨克立刻忘记了刚才的挫折，他的大脑重新活跃起来，案件，对，就是案件，那能给他最大的快乐。他从来不贪图功劳和名誉，也从不在乎有谁会抢走自己的功劳。他只希望能看到案件，而且不一定非要去现场。他喜欢罪犯和他斗智，那种运筹帷幄的成就感是他活着的最好证明。不过，有时候，他体会到一种道德上的负罪感，因为他总是希望这世界不断涌现新鲜的罪恶。

和杨克同时抵达的还有两名刑警，面对他们的是三位等待询问的渔夫，和需要标记的犯罪现场。菜鸟侦探先看到他们煞白的脸孔而后才见到那个骇人的场面的。

女尸身上的紧身连裤袜和印花裙子已经变成深褐色了，没有人能看出它们本来的颜色。她的头上几乎没有一点肉，暴露在外的头骨上爬满了以干燥组织为食的甲虫幼虫。她的胸腔敞露，少量干燥皮肤仍粘连在上面。脖子和大腿上还残留少量的羊皮纸状皮肤。

在女法医琳达·罗莎丽来之前，六个大男人谁也不敢触摸这具恐怖的尸体。

琳达皮肤白皙、容貌端庄、气质非凡，和她初相识的前三分钟，所有人都会认为她是出入上流社会的贵妇。当她开始给你讲述她遇到的那些离奇命案的时候，轻松愉悦的气氛就荡然无存了。她三十出头，目前单身，大概是因为她对尸体的兴趣远远大于男人吧。

琳达注意到，尸体的右腿不见了（这一点视力正常的人也都能很快发现）。她做了一些必要的记录后，拾起了摔在远处的那个下巴，把它装进保存证物的封信里。之后，又用一把小剪刀剪开了那条恶心的裙子——里面爬满了黑压压的虫群。一大堆成虫、幼虫受到了惊吓四散奔逃，密密麻麻、毫无规则的它们互相挤撞着散开。当然，这多少也是在女法医意料之内的，她剪开后立刻退在一边。六个大男人看着这万头攒动的一幕，都不觉眉头皱紧。菜鸟侦探杨克更是面色如土，觉得胃液一阵阵往上涌，嘴里有股酸酸的味道。

杨克慌忙把视线挪开，手捂在嘴上，但是太晚了。他的后背一抽，“哇”地一口喷出来。早上的牛奶和没有消化的水果残留一点儿不剩的全部吐了。琳达回头不屑地看了一眼。若是平时，两位刑警一定笑出声来，但这一次，他们也同样呆若木鸡。

细致的检验工作只能回到解剖室再开始，琳达下了命令：“把尸体运回现场，请求支援，在现场继续搜索剩余的骨头！”

两位刑警把尸体放进存尸袋，从他们的脸色可以看出这次的工作多么令人厌恶。

菜鸟侦探半是征询地看着女法医，“罗丽莎博士，请问我是不是该问他们话…”他用手指指旁边站着的渔夫。

琳达根本懒得回头，“为什么要问我，那不是你应该做的事情吗？”

“啊…”杨克被硬生生撅回去，说不出话。

琳达坐进自己的汽车，开出了一小段忽又折了回来，她从车窗里探出头，“喂，菜鸟，过来。”

杨克一阵小跑，“罗丽莎博士，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这话说的好像酒店里的服务生，罗丽莎不禁被逗乐了，“拿着，”她递给他一支小巧的雕花手帕，“擦擦嘴，你那是什么样子！”

杨克木讷地接过手帕，不知道该说什么，闻着上面的淡淡香味，他目送女法医的车子远去。

“喂，你真的是侦探吗？”一位渔夫并无恶意的问道。

“啊，啊…你们看看这个。”杨克掏出证件，却不小心掉在地上，三名渔夫相视无语。

“那，那么，我们开始问题吧。”

第二章 看得见的丑陋

1995年的波士顿邮报发表了这样一段文字：“理性和探索的契合——记推理文学的新星文森特·弗朗西斯。八月份，文森特的处女作《眼球》出版，在国内引起轰动，荣登具有图书销售权威评判的《纽约时报》畅销书排行榜榜首；年底，凭借这部处女作，文森特荣获美国埃德加文学奖、克雷西文学奖、安东尼文学奖、法国浪漫传奇文学奖等西方国家重要文学奖项。在我们这个不分50年代、60年代、70年代、80年代作家，也不以新人类、美女作家、少年作家为时尚的国家，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毛头小子，一跃成为美国文学界的璀璨新星，令其同辈难以望其项背…”

“本报记者采访近日采访了弗朗西斯先生…关于他的创作灵感是否源于数月前麦迪逊精神病院那起轰动美国的失踪事件这一问题，弗朗西斯先生闭口不答。但是，从他当时的表情看来，那次的事件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深刻印象…这一点从他之后离开心理学研究所可以窥见一二…让我们反观文森特八月份的处女作《眼球》——却和私下的那些传闻挂上了钩。据一些业内人士以及文森特的资深读者吐露，文森特的创作灵感正是受到那起失踪案连带的医护人员被害事件的影响。据说，当时的黑人值班护士被人残忍地杀害在值班台上，这是否就是来源于真实的创作灵感呢…”

1996年快艇报：“推理小说家文森特·弗朗西斯先生再度挥出重拳——《不详》！继处女作《眼球》之后，弗朗西斯先生于次年发表了他的第二本著作《不详》。此书一经发表，即刻获得众多推理小说家梦寐以求的英国作家协会颁发的金匕首奖，这是美国作家首次获此殊荣…”

1997年底《邮报》：“混乱——推理小说大师的沦落？著名推理小说作家、金匕首奖得主文森特·弗朗西斯先生日前被曝光与多名妓女在所居公寓数次发生淫乱行为，据一位不愿吐露姓名的邻居说，即使相隔甚远，他们仍能在半夜时分听到从那间屋子里传出的摇滚乐声和女人高潮时的浪叫…我们很想问一句，文森特怎么了？！…”

“一个更加为广大读者所不能接受的事实是，警方接到匿名电话说在文森特的住宅藏有大量毒品…警员并没有莽撞行事，他们跟踪他一段时间，发现他确实有吸食毒品成瘾的行为…警方突击检查了他的公寓和他在海滨购买的小木屋，在两个住所警员都查获了一些毒品。警方因贩毒罪向法院提出起诉…今日，法院宣布了判决，因文森特私藏毒品的分量不大，驳回了警方关于贩毒的指控，但是，这已经构成非法藏匿毒品罪，他被判处7000美元罚款和两个月的监管…”

“一些狂热的书迷上街游行，声称这是某些心怀不轨的人甚至警方对文森特·弗朗西斯先生的栽赃。本报对此不作评论…一位早年曾与文森特一起在心理研究院工作的不愿透露姓名的先生说，文森特从那个精神病院回来就显现出不正常了…据本报记者调查，此人先前就与文森特有过节…”

1998年2月《波士顿邮报》：“上月12号我们已经报道过，文森特·弗朗西斯先生被释放了，但是，他紧接着就自愿进入了市立戒毒中心。一个月之后，也就是今天上午，文森特成功戒毒了！这么短的时间他居然成功了，真是令人难以置信。一位中心官员说，‘文森特是我见过的最有毅力的人！’（这一点看过他的书的人都深信不疑，当然我们有时候仍然不禁怀疑，他是怎么坚持写完那种强烈心理恐惧的作品的）。本报记者见到了出院的弗朗西斯先生，他看上去略显疲惫。对于记着一连提出的问题，诸如‘你在戒毒所的感受’，‘你是否打算写一本新书，它是否和毒品有关’，‘你何时动笔完成新作’等等，弗朗西斯先生三缄其口…我们还是有理由相信，这个20世纪后期伟大的作家即将东山再起…”

1999年11月《波士顿邮报》：“你在侮辱你的读者吗——关于最新作品《阳光下的丑陋》。看过文森特·弗朗西斯的最新作品《阳光下的丑陋》之后，读者不禁责问，难道出版社疯了吗？如果不是对作者最近精神问题的怀疑，我们绝对不会相信这是前金匕首得主文森特的作品。整个故事欠缺吸引力，主线凌乱繁复，叫人难以领会作者的真实意图…文中出现的过多的对人性丑陋的描写使整个人类看上去未来渺茫，作者居然开始攻击作为可能是他的忠实读者的大众群，他差不多是在侮蔑别人了！…这让我们不禁联想到一些三流的作家，他们用一些富有悬念的开头欺骗读者掏出银子，而后以自欺欺人的劣质结尾草草收场，下一次再用同样的手法骗钱，就算你欺骗大众，把别人当傻子，还是有人不断掏钱给你…”

“我们可以理解，即使在文森特这样曾经辉煌的推理作家头脑里，好的故事也不可能接二连三涌现出来，但是，人们不禁置疑，他何必自毁前程…没有故事可以不写，或是写一些平凡简单甚至是聊天的话题，一样可以挣到钱的文森特居然会模仿起三流作家。拿着这本没有几个人能看懂的书（我们要不要送几本去精神病院，特别是麦迪逊的那家，看看那里是不是有人能够读懂），读者可以断言，文森特玩过了！…”

他从沙发上滚下来的时候，满身大汗。他双手费力撑起身子，翻身坐起来，这一系列动作做得很吃力。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抓向桌角的闹钟，但是没有拿稳。那小东西掉在地上转了几圈，最后停在他的脚边。他左脚穿着鞋子和袜子，另一只是光着的。他捡起闹钟，却发现它已经不走了。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想不起来是刚才摔的还是早就坏了。他坐在地上做了一个投手的上半身动作，把那该死的破玩意儿狠命掷出去。闹钟穿过敞开着的房门打在对面的防盗门上，“哐当”一声巨响。

他右手痛苦地扶着自己的后腰——刚才那个高难度动作扭到了腰部。

对门的中年女人打开了门，先是低头看了一眼，而后对着这边骂道：“你大中午抽什么疯！”不过，当她注视着他凌乱金发下的那双眼睛时，就忍住了火，快速关上了门。金属门撞击的声音掩住了那一句：“呸，活死人！”

他很大度地没有和她一般见识。一个可怜的女人，不是吗？趁老公不在的时候偷带男人回家。这个臭女人在男人玩命挣钱的当儿，自己在家里玩儿年轻男人，要不是你的脸孔还凑活，谁会要你这婊子？

人就是可怜的动物，这一点，他早就认识到了。

现在，2000年8月15日下午一点多，文森特·弗朗西斯重新爬回沙发上。曾经辉煌的推理作家如今已是荣光不再，一幅典型深度酒精中毒者的样子：杂乱无章好似鸟窝的黄发了无光泽，盖住了深深陷下的眼窝。眼光迷离不定，胡子拉茬的他赤裸着上身，下面是一条挂着酒痕和呕吐印记的脏裤子。

文森特一只手抓着骚痒不止的头发，另一只手伸进裤子里挠了两下，那个该死的医生居然说他已经好了。不过，他也就是抱怨一下，嘴里再次重复了一句：“人他妈就是可怜的动物…”

他写作从来就不是为了取悦读者，他只是希望能把真实的罪恶和丑陋展现出来。他永远忘不了好友赛斯·沃勒从医院消失那天自己看到的景象：那个伯尼，当晚的值班人员，仰面坐在自己的工作台前，好像睡着了一样。

当人们把他扶起来的时候，发现他已经断了气，粗壮的伯尼被人掰断了脖子，就像是一只猩猩干的。伯尼的两眼翻白，这是被勒死的人正常反应。不过，伯尼的尸体也有些过于夸张了，文森特几乎看不到他的瞳仁。在试图搬动伯尼过于庞大的尸体时，有个东西滚了下来，在地上骨碌着，当它停下来后，人们看清楚那原来是一只眼球。犯人在杀死伯尼之后抠出了他的两个眼球并把它们反着塞回眼眶。

文森特甚至猜测着警方是否会在伯尼工作服口袋里发现一张打印好的字条：“喂，值班的，你在看哪儿？”

文森特认定那是从医院逃离的连环杀手的杰作，同时也怀疑挚友赛斯·沃勒是否在劫难逃。文森特不愿这么想下去，只是冥冥中觉得沃勒还活着。

他无法再承受巨大的精神压力了，告别了莱瓦德教授，离开了研究院，开始从事写作。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取悦读者，这个根据记忆起始的故事就是他的处女作《眼球》。

他自己写完了的书从来不看第二遍，却很喜欢欣赏读者的表情。他经常化装到书店里观察那些读他书的人，在一张张融会了惊悚、紧张、恐惧、兴奋、陶醉、激动的脸上，他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他读出了他们的内心，发现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了。所有的人都他妈的一样，他们像我一样，在害怕的同时渴望死亡，甚至潜意识就幻想自己就是个杀手。在他们看他的书时，展现出一种和他本人当时看到伯尼尸体一样的感觉，他们需要刺激，欣赏刺激，并企图尝试刺激。凶杀、强奸、抢劫、盗窃，这些每时每刻都可能在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发生的犯罪行为既让人为自己的安全担忧，又强烈地吸引着他们。无论是表面上伪装得很厌恶，还是私下里公开的雀跃，这些阴暗在人类的交流中永远占据了最主要的话题。

在人们原罪愿望的背后，是他们的懦弱性格，这一点，文森特看得更加清晰，对此，他甚至不无担忧。他们谈论着，在心里计划着，却只有很少一部分人有胆量去实现。人们把原始的冲动压抑下去，选择了合理的表现形式，看他的描写犯罪的书就是其中很好的一种方式。

既然人类是这样的，就应该把它暴露在阳光下。文森特做得义无返顾，在他的第三本书里，差不多毫无保留阐述了他的观点。说实话，如果早个一百年，他说不定会得到弗洛伊德的认同。

文森特觉得自己也是个懦夫，一方面他很想尝试他所写的犯罪手法，另一方面，即使他抱怨、诅咒大众的怯懦，却又无法鼓起勇气真的尝试…

文森特决定出去晒晒太阳了，他花了点儿时间找到了另一只鞋子和还算干净的衬衫。他低头看看裤子，走到了衣柜前面，从里面找出了一件散发着霉味的裤子，他一定是在没晾干的时候就把它塞进去了。不过，这好歹也是一条干净裤子，他把它套上了…

女法医琳达·罗莎丽没有吃午饭，她在那具残破的尸体前，紧张地忙碌着。尸体的部分零件还没有被找到。

女法医取出了插在眼窝里的中指和食指，它们可能源自同样失踪了的左手。不过，在化验DNA之前还不能就此断定两支手指出自被害人的左手，她以前就曾经见过一个离奇的案子，那一次，几个女性被害者的尸体被切成碎块混杂在一起。

由于尸体损坏严重，琳达发现唯一损伤证据是死者的舌骨断裂，似乎这就是死亡原因。

“hi，美人儿，你找到什么了？”

琳达的背后响起了她最厌恶的声音，她咬了一下牙，“汉考克侦探，请你记着先敲门再进来。”

汉考克倒不介意，他长像不错，身材魁梧，和他漂亮的老婆倒是完美的一对。

有些事情不需要太多解释，汉考克骨子里就是好色的男人，他的目光飘到了，不，应该说是一开始就落到了女法医裙子下的大腿上，一会儿又往上挪几公分，他有一种想法，就是…当然，这只是一种想法。

“你就那么不愿意正眼看看我吗？”汉考克凑到了琳达边上，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她的屁股。

见她不答话，汉考克又说，“今天上午那个菜鸟让你见识了他的胃溶物吗？甚至都不需要解剖。”

这个话题令琳达无法再回避了，她不耐烦地跟了一句：“你这是什么意思？”

“呵呵，我看到他用你的手帕，难道说那会是你们定情物吗？难道你希望我认为你和那个白痴上床了吗？”事实可不是这么回事，杨克没有把手帕给别人看过，是那两个多嘴的刑警迫不及待告诉他的，在警局里，或是说在任何人类的群体里，嘲笑别人总是一些人乐意之至的事情。

汉考克的粗俗远远比爬满蛆虫的尸体更能引起琳达的嫌恶，她下了逐客令：“如果你只为了探询别人隐私的话，那么，汉考克侦探，请你出去，我在工作。”

“别这样，琳达，”他这么叫她的名字更让人反胃，“要知道，我现在是侦探长了，今天上午刚刚得到提升。”

“他们凭什么？”琳达反唇相讥，“因为你一时冲动枪毙了邻家那只会吃鸟的狗吗？”

“别这么说啊，琳达，”他又叫了，“因为我逮捕了奸杀女大学生的杀手啊，他们给我颁发了银质奖章，局长也决定任命我新的职位…”

“是吗？你捡到了杀手，真是可喜可贺！”

“你这是什么意思？”汉考克脸色一变。

“别以为我整天呆在这里就什么也不知道，那是菜鸟杨克的功劳，他差不多把嫌犯都给你指出来了！”

“你这个…算了，我也不跟你计较。”汉考克气冲冲地推门走出去。

这一次，琳达倒是回过身来，很高兴地看着他滚远了，然后冷冷地抛下一句：“流氓，一个不折不扣的流氓！”

…

文森特·弗朗西斯在街上晃荡着，过路人都小心翼翼地躲开他，他也很高兴他们这样做。他看看这边又瞧瞧那边，满眼全是没有灵魂的人，他们看他则更像是孤魂野鬼。

远处的两个小女孩儿在花丛边笑着，看到他走近，也躲得远远的。他盯着花丛里的那只蝴蝶看得入了神，他清楚刚才她们就是在看这个。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一脚踩了下去，狠狠地捻了捻。看看混在一起的破碎翅膀和花朵残片，他裂开嘴笑了。

这就是人类的情感吗？原来跃出一步并不艰难，他有了一个计划，他为他自己能这么想感到欣慰，是的，他要变成另一个人，他要尝试新的生活…

走了这一路，文森特觉得累了。他靠着花丛坐下来，茫然而机械地转动头颅。在这个世界上，有谁会在乎他呢，他盯着车来车往，再一次笑了。

突然，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从他的身边晃过，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是的，那双眼睛他是不会忘记的。

文森特挣扎着坐起来，双手向前抓去，“别走，赛斯，站住，是我啊，我是文森特！”

他双手空挥了几次，却发现眼前根本没有人。他的身体颓然向后倒去，重重坐在地上。

“爸爸，他是乞丐吗？”一个小女孩儿拉紧身边中年男人的裤腿，指着不远处的文森特。

“啊，也有可能是疯子，他刚才在叫着什么人的名字，但那里根本没有人。”男人把女孩儿抱起来。

“爸爸，他好可怜，我们可不可以给他一些钱啊。”小女孩儿掏出零钱，向着文森特跑过去。

“先生，先生，”她并不在乎他身上的气味，用手摇动着他的肩膀，“先生，这是给你的。”

文森特无力地抬起脑袋，看着眼前好像娃娃的漂亮女孩儿，她郑重其事地把钱递给他。

“这是给我的？”

“是啊，”女孩儿把钱塞进他的手里，转身跑了几步，又回头对他微笑，“叔叔，你长得很漂亮！叔叔，再见！”

望着女孩儿和他父亲的远去，又看看手里的钱，文森特仰面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直笑得眼泪扑簌扑簌掉下来…

第三章 鸽子

女法医琳达·罗莎丽将白被单重新盖在尸体的头部，之后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侦探长汉考克来过以后，她的心情就很糟糕。她记得第一次见到汉考克时自己尴尬的样子，他长得有些像她以前的男朋友——那个抛下她带走孩子的男人！他向法庭提出的理由是女法医没有时间也没有能力照看好他们的孩子，他还举出一大堆例子，诸如她是如何盯着尸体的照片发呆而忘记去幼稚园接孩子之类的。他在法庭上的陈述是那么的生动，强大的说服力让陪审团和法官把孩子判给了他。

失去了孩子，一段时间里，琳达认识到作为一个女人，她25岁以后的日子虚度了。她和他一起上大学的时候，曾是那么发狂的相恋着，他那时候对她的工作表示理解和支持。可是，时间可以改变一切，至少对他来说是的。他选择了分开，这几乎要了琳达的命，他显得那么毫无情面，把小艾露也夺走了。琳达躺在床上，经常想象到他抱着另一个女人，而小艾露管她叫“妈妈”。这种时候，琳达常常夜不能寐…

有时候，琳达的坏情绪令她想在法庭上破口大骂。这也不无道理，作为一个致力于协助警方调查案件的专家，在她不得不顶住来自外界以及内心的巨大压力，而回来又要面临毫无生气、缺乏安抚的空房子之后；她的坏脾气就在不知不觉中得到了助长。上一次也是，她差一点儿就要情绪激动地指着陪审团的鼻子大声斥责了。

汉考克的麻烦则不仅仅源于他那令她尴尬的长相和他对她死缠烂打的下流手段，还出自他原本就很卑劣的性格。她认为他绝对可以写一本关于怎样谄媚和擅用权力的专著了。

不过，女法医琳达有她自己一套对付烦恼的方法（它通常是有效的），那就是把精力投入到对案件的调查中。这没什么值得怀疑和惊讶的，法律赋予法医完全的调查权，只是，没有抓到凶手的义务。

工作在法医办公室的人拥有的唯一便利是，他们不必等验尸报告出来，因为他们早已做到心中有数。

女法医琳达决定到材料鉴定办公室找玛格一趟，那地方位于药检办公室的隔壁。

菜鸟侦探杨克·拉尔夫和前任侦探长（现在是副局长）共用一间办公室。这却不是值得称道的事情，因为杨克只是别人用来升职的一杆枪罢了。少数老警察对此看不过眼，曾悄悄劝告杨克不要把自己的功劳随随便便让给别人。但是，还不能见惯尸体也不具备哪怕是基础追踪和抓捕技能的菜鸟侦探往往付之一笑，尽管他早已心知肚明。

现在前任侦探长搬走了，新的侦探长，也就是汉考克先生又不打算搬进来，办公室的另一半就显得空空荡荡了。杨克坐在自己办公桌前，看着尸体照片，这比在令人窒息的气味下盯着那群乱窜的虫子要好多了。他一边看一边回味三个发现者的口供，他们说的话没有疑点，也起不到什么帮助。杨克希望得到有关死者身上衣物的报告，他这么想的时候，已经不自觉地站起来了。在门口，他和琳达不期而遇。

杨克又展现出他那种令人难以捉摸的局促，其程度之夸张往往让人以为他是在伪装。他先是冲她傻笑，然后结结巴巴道声下午好。如果这时候有个心理学家在场，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断定他有异性交往恐惧症。琳达则几乎没用正眼看他。

“啊，对，对了，”杨克突然想起来，从裤兜里掏出那只手帕，递过去，“谢谢你，罗丽莎博士，我…”

“我根本没有打算要回来！”琳达冷冷地说，转瞬又想不该把火气撒在这个小家伙身上，口气稍微温和了一些，“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一起去痕迹鉴定科。”

杨克先是感到不安，而后听到她的邀请，显得很开心。他跟着她走出办公室。

玛格注视着显微镜下的玻片，她是个消瘦的高个子女人，脖子向前探着，像一只鸬鹚。

“我没有打扰你吧？”琳达半推着门。

“进来吧，甜心，我已经习惯了，”玛格没有回头，“你可以坐下来等我会儿…还有谁在你边上？”

“是…拉尔夫侦探。”琳达抢先答话，并且省去了“菜鸟”的称呼，数天前的那个案子大大改变了他在她心中的形象。

“啊，那也请坐吧…好的，完事了，你们想要知道些什么，关于问题纤维吗？很可惜这一次帮不上什么忙，我没能发现异常的东西。尸体上确实采集到一些纤维，不过，都来自死者的衣物。也许是她被搁在那里太久了，流动的空气把可能存在的纤维带离了我们的视线。要看看数据吗？”玛格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却盯着杨克忘记收起的，还在手里抓着的手帕，显得有些疑惑。

琳达瞪了他一眼，其结果是杨克慌乱地把手帕塞进裤兜，使得“局面”更加难以解释。对此，琳达显得无可奈何，她赶紧说：“什么都没有吗？比如说烟灰之类的。”

“不，没有，”玛格摇摇头，“她被放在那里有一个月了吧，这一点你比我更清楚。那地方很潮湿，我猜她体表的纤维肯定一会儿一个样儿。我倒是注意到了一些水草的纤维，我给我的老师打了电话，确实也是应该生长于那片水域的植物。总之，这一次，你们可能无法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了…不过，我听说你们还没有找全尸体，是么？”

“是的，右腿不见了，我们的人很仔细地搜索了方圆200码的地方，没有线索。”

“很显然地，风力没可能把腿骨也从现场带走。是动物们干的么？比如说野狗？”

“这不好说，也许吧…等等，我记得尸体骨盆附近有些不寻常的痕迹，那不像是动物的齿痕。如果是野狗干的，那么大可不必咬食骨盆，直接叼走腿骨岂不是更省事…”

“那么就是有人取走了她的右腿，琳达。”杨克突然打断她的话。

她有些吃惊地看着他严肃的脸。

“琳达，你说过尸体的舌骨折断了。假如由于某种事故，受害者失去了右腿，那么她很快将失血致死，凶手也就不必勒死她。惟一的可能是，凶手先扼杀她，然后取走了她的右腿。出于时间的考虑，他更有可能使用锋利的器械，可能是手术刀，甚至会是肉店里看牛骨的那种大家伙，至少这样可以节省时间。还有一个问题，琳达，科德角是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吗？”

琳达有些莫名其妙，“当然不是！”她觉得这问题很古怪。

“可那个废弃的酿造厂是，那里平时不会有人。所以他把尸体丢在那里，我惟一想不通的是，插在眼球里的手指是什么意思，凶手想传达什么信息么？这手法好像在哪里看到过…我一时又想不出来。”

琳达很想辩驳，DNA检测结果还没出来，他的结论有些太快了。

杨克继续往下说道：“总之昆虫是不可能把身体的部件移动到别处的…”

这句话令女法医有些反感，她不喜欢有人，特别是一个外行来给自己上课。

“…所以，我们无法发现的部件一定是被凶手保留了，他留下它们做什么，可能是纪念品吧，或者已经被制成标本得到了妥善保存。支持他这个行为的背后动机可能是，他也许是个极端恋足癖…但是，为什么他只留下了右面的部分，而不是双腿？只有一点可以肯定，他还会再下手的。”

正当琳达快要按耐不住的时候，她的助手推门而入，第一句话是“我就知道能在这儿找到你”。

“琳达医生，关于DNA的检验报告已经出来了。插在死者眼窝处的手指出自被害者本人。当然，腐败程度决定了我们从被害者的尸体上没能搜索到任何关于凶手的残留线索。”

“但是…我们可以查找死者的相关线索。”杨克补充道。

玛格又花了一段时间来解释她的检验，这件变成深黑色的夏奈尔连衣裙和不知道什么牌子的紧身连裤袜已经无法分辨其原始色泽了。但通过光谱可以分析出它们的成分，并联系到出品商。

杨克忽然皱了皱眉。琳达怀疑他可能想起了上午看到的景象：裙子下面那万头攒动的那一幕。

玛格的另一个说明是，在死者的裙子和连裤袜上大量的血迹沾染被证实同样出自受害者本人。

从材料科出来，女法医琳达打算重新检验尸体，她需要对尸体进行测量。

菜鸟侦探派警员去查找夏奈尔品牌女性衣物产品的销售记录，尽管他自己对这方面一点儿都不抱希望。杨克·拉尔夫此刻把注意力从凶手转向了被害人。她是谁？她具备什么样的特征才会被凶手找上？为什么这一段时间接到的失踪报案都没有和这名被害女性相吻合的？

从她穿着衣物的品牌来看，她决不会贫困，甚至可能出入上流社会。但是，她的失踪却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尸体上没有发现乳罩和内裤，当然也有可能是被凶手带走了，这些东西本来就可以刺激性欲，作为恋物癖者的收藏品…

文森特·弗朗西斯停停走走，下午四点左右，他来到十字路口，忽然盯着脚边不动了。

一只鸽子倒在路边，白白的小肚皮朝向天空，尖尖的小嘴张开着，浑白的眼珠毫无光泽，看上去才死了不久。文森特俯下身赶走了落在它身上的一只苍蝇，不顾身后汽车的嘶鸣，双手托起了它。

文森特退回来，倒坐在路边。他一只手托着鸽子，另一只手扶住它耷拉下来的头部，轻轻地摇晃，“你和我一样，小家伙，你和我一样…”

他念叨着，没有注意一个女人在他面前止步。

“先生，先生。”她轻轻呼唤他。

他抬头，眨着苍茫的眼睛。

那女人三十岁左右，身材凹凸有质，她颇有些激动地盯着他。

“文森特，是你！你不认识我了吗？”

文森特再次眨眨眼，他想不起来了。

“我是凯瑟琳，你的第一个书迷。”女人说到这里，眼圈发红了…

第四章 十字路口

2000年8月15日下午4：30左右，太阳在满天阴云中试图再次拨开一线光明，未果之后便消失了。作为美国七月份降水量最多的地区之一，科德角附近的普利茅斯又一次迎来了一场大的降雨。不过雨水并没有像人们想象的那样马上来临，它在酝酿，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警局里，汉考克侦探长也在酝酿着小小的阴谋，他想要好好整一整那个菜鸟侦探杨克·拉尔夫，这一半是出于他原本卑鄙而野蛮的性格，另外，下午遭受女法医的白眼和奚落成了更为主要的动力。他丝毫没有念及杨克给他带来的升职机会——汉考克一贯是如此，在功劳面前从来是当仁不让的，而他内心中强大的自我意识常常令他忽视同伴的存在——惟一值得肯定的一点是，在上司面前，他恰如其分地表现出一种份内的谦恭。

大家都不喜欢新任的这位侦探长，但是，出于他的性格和现有的地位，他们至少需要做到在表面上顺从他的旨意。只有两个人在局里这种大情境下显得格格不入：其中之一是之前提到的女法医琳达，她有足够的理由鄙视他，另外的一个就是傻乎乎的菜鸟警官杨克。

汉考克侦探长差不多是在用旧世界看待异教徒的目光来看杨克了，只是还要多出几分嫉妒。

“你是不是疯了！”侦探长先生这样开场，“在你还没有完全痴呆以前，给我解释你这样做的理由！”

杨克一脸无辜（他也真的很无辜），在极力辩解：“汉考克侦探，是…”

“我现在是侦探长！你应该叫我探长或是组长！”汉考克搬出了军队里的强硬作风。

“是的，探长，我想我只是请警员去调查女装的销售记录，我想…”

“只是一个调查？”汉考克再次粗暴地打断，“你知道这样会浪费多少纳税人的钱财吗？检察官不会喜欢你这种作法的。耽误了其他案件的进度，看看吧，你的桌子上还有多少档案？”

…

事情起始于半小时前，琳达找到了令杨克高兴的发现。根据骨骼做出的初步推断是，死者应该在25岁以上（注：如果是25岁以下的人，其骨骼的关节尚未发育完全，比如锁骨还没有与胸骨形成闭合。这当然是检验开始前一种比较粗略的估算）。琳达还提议请她的大学教授一起使用X射线研究颅骨和骨骺的融合状态（各种骨头的连接，也是用来估计死者年龄的一种手段）。这些都是为了更准确地推断死者年龄与身份。不过教授要等到晚上九点才有时间来停尸房见她。他们要采用X射线鉴定方式，对死者的牙齿模式包括假牙托、牙桥和可能存在的补牙的填充物进行检验。这些不旦可以分析出死者的准确年龄，还可能根据牙医记录、石膏模型进行匹配，进而判断死者的身份，毕竟那是一具已经白骨化，无法辨认的尸体了。

在得到这些初步结果之后，琳达不假思索地找到了杨克。两个人商议的结果是现在着手调查夏奈尔品牌购买者中年满25岁的女性——毕竟能买得起这个牌子的人少之又少。

面对侦探长的刁难，杨克陈述了理由，几乎是断断续续的，就像强奸案庭审时候原告的陈述一样，时常会被不怀好意的辩方律师近乎羞辱地插嘴打断。

但是，杨克·拉尔夫得到的回复是三条结论：第一，他的年龄推断波动太大；第二，警方最重要的职责是追查凶手，而不是预防犯罪！这虽然与法律规定大行径庭，却是一句实话，警方无法有效地制止各式各样的犯罪行为（如果硬说有的话，那也就只能是刑法起到的威慑作用。但是，那些笨得出奇的和精明过人的罪犯却不以为然，前者在冲动的欲望面前忘记了一切后果，而后者根本不认为自己会被人抓到），所以，警察的作用常常是在看到尸体之后追溯前源；第三，作为一只“菜鸟”，杨克根本不懂他的指派给警局突增了多么巨大的工作量，而这些工作竟然只是出于一些估测——这句话把琳达也带进去了，应该庆幸女法医接到电话去处理别的尸体而不在“争执”现场。明眼人一下便看穿了汉考克的用心——太少的线索，太长的时间，需要太繁琐的调查——追查这个案子是得不偿失的。每周，杨克的桌子上都会摆上一大堆案子，而这些案子的破解与否，是和某些人的破案率挂钩的。

侦探长紧紧捏住了杨克不甚了解调查的小辫子，中止了这一次的调查行动，并从职责中得到了快感。当杨克出去之后，他又有一些后悔，倒不是担心杨克会甩手不干，而是别人的看法。自己下午遭到那个婊子的侮辱而冲昏了头脑，他可不应该在上任的第一天就给别人留下太坏的印象。可过一会儿，他就不把这事情放在心上了，套用一句话就是“债多了不愁”。

必要的安抚还是要有的，毕竟“菜鸟”存在很大的利用价值。汉考克便亲自买了一杯咖啡（他的慷慨也就到这儿了）找到了杨克，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歉意，说是自己的压力一下子变得大了（这在其他同事的眼里无异于又一次职权的炫耀），脾气也难免有点儿…在许多国家，绝大多数人的眼里，职位和脾气这两者本来就是相辅相成的。

杨克一如既往地好脾气，他表示都是为了工作没有什么可抱怨的。汉考克“大度”地表示，杨克可以早一点儿回家休息（这时候离下班也不到一小时了），看到那么骇人的尸体，应该用充足的睡眠来补偿对神经造成的伤害。

结果，因为杨克还是一门心思地翻查卷宗，那杯咖啡就被汉考克侦探长自己喝掉了…

当那一对看上去很不搭配的两人走进这个不大的咖啡馆的时候，引起了人们一阵小小的骚动。男人正值中年，可能因为丢掉工作而颓废不堪，身上散发着浓重的酒气。他步履蹒跚，头也不抬地走向一张桌子，然后一屁股坐在那里，半天不说话。女人则看起来漂亮整洁，她一定有个体面的工作，这从她的职业着装和纤细手腕看得出来。她拉开他对面的椅子，款款坐下，透出礼貌和文雅。人们看到她的眼圈有些红润，有人开始小声争论她是刚刚哭过还是准备要哭。

一个解释得通的说法是：这个男人和这个女人曾经很亲密，但是后来女人移情别恋了，男人从此一蹶不振。多年后，这对当初的恋人街头相见，看着她曾经心爱的男人如此落魄，她感到愧疚。这样的说法所隐含的潜台词是：马上，在这个女人有钱的丈夫（也可能是情人）不知情的情况下，将会有什么发生…不过，某个善于察言观色的家伙立刻指出这一观点里不合情理的地方：一般嫁给有钱人的女人是不会出来工作的，但这个女人的穿着显示她是位白领女性。

文森特听见他们的话语，表面上毫无反应，心里却不禁笑开了。那些百无聊赖的蠢材再一次验证了他的观点，除此之外，他对他们说的内容感到可笑。如果他们知道了她是他的读者，一定就不会再乱说了，因为他坚信，一个具有职业精神的作家是不该和自己的读者发生关系的，除非他天真地以为她不会影响他的写作。

“你不会再写了吗？”凯瑟琳低头喝着果汁，不愿意让他看到她的表情。在文森特最得意的几年，凯瑟琳·艾德娜很荣幸地成为了他的书友会的主席，同时，作为他还是在网上发表的那部至今未能出版的最初小说的第一个读者，而受到广大书迷的崇敬。她能记起他小说里全部的细节，也能记起这个城市里所有媒体的那些关于他的荣耀的报道。

至于第一本书（那本书早于《眼球》）没有出版的原因，连文森特自己也说不清楚，大概是因为当初他半是开玩笑地把自己和好友赛斯·沃勒写成了主角吧。在那之后不久，沃勒就消失了。

从他的沉默中，凯瑟琳得到了答案，他看起来真的不会再写书了。文森特迷失了自己，她这样想。作为他最重要的读者也是最关心他的人，她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难过。她很想提起那些有意思的往事，比如那个老妇人的玩笑。四年前，也就是文森特的第二本小说《不详》风靡美国的时候，里面那个文森特按照自己脸谱描写的食人心理学家的形象深入人心。某天早上，坐在小饭馆里吃早餐的老妇人突然惊叫地指着文森特说：“上帝保佑，为什么食人教授沃夫冈会坐在我的身边？”这件事曾在书友会里传为佳话。

凯瑟琳不想他看到自己伤心的样子，真的，她不想，即使他似乎已经失去了感觉。

沉默了一会儿，文森特点着了服务生递过来的中档雪茄烟——用一支一次性打火机。那只沃勒在他生日时送的银质打火机不知道被扔在家的哪个角落了。

他冲旁边吐了口烟——这个动作令凯瑟琳感动，他是不是还记得她对烟味儿过敏？

文森特徐徐地说：“你结婚了吧。”声音仿佛是从远方传来的，凯瑟琳记得这声音，这曾令她想入非非。现在，这个肮脏男人虽然不再像以前那样对她有巨大莫名的吸引力了，但那份曾经少女时的痴迷还总是魂牵梦境。

“不，还没有，”她觉得声音有些颤抖，脉搏跳动加快了，她又补上一句，“交了个男朋友，比我小几岁。”

“很好。”说完，他就又默不作声了。

“我继续说下去你不会感到厌烦吧，”她小心翼翼地说道，“你是不是还在意那部丢失的手稿？”

她本以为这个能引起他的强烈反应，但是，文森特依然平静地低垂着眼皮。她听见他似乎应了声“是的”，但是她不敢肯定是不是听对了，她甚至觉得是自己的错觉，他可能什么也没有说。

“我这几年一直在看市面上出版的推理小说，但是，都没有和你的书写作手法相似的。不过也有可能那个贼只是照搬了你的故事而没有完全抄袭。”她听了一会儿，想想该怎么说下去，“你可以东山再起的，我不知道是什么把你弄成这个样子，我觉得…”她无法说下去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她在他的眼里只看到一片混沌…

杨克·拉尔夫得到了一个提前离局的机会（只提前了不到一个小时），开车来到了早上遭遇抢劫的地方，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回丢失的手机。

他一会儿想象凶手割下尸体右腿时的情形，一会儿又跳到凶手为那血肉模糊的躯体穿上连裤袜的样子，没几分钟，就来到了早上的铁丝网前面。他站在那里发呆，仿佛才意识到他那路灯般的身材和尚不灵光的左腿没有办法帮助自己再次越过铁丝网。他不禁哑然失笑，然后摇摇脑袋，打算从路口那边绕过去。

经过咖啡馆的时候，他无意朝里面看了一眼，就迈不动腿了。随后，他意识到偷看别人的隐私是不对的，就赶紧退了回来。

大约晚上六点左右，文森特说自己还有事情站起了身，凯瑟琳也连忙跟着站起来，打开了提包。文森特在她拿起钱包之前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大票子——不知道是被汗水还是酒精浸湿过了，他把小女孩儿给他的那些零钱留下了。

文森特并没有等凯瑟琳，自顾自走出了咖啡馆的大门。凯瑟琳追出来，盯着他的背影呆了好一会儿，才回过身。

她刚一转过来，就看见面前站着的个子高高的男人，她抬头看他，一脸的惊讶，“杨克，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人是谁？”杨克的脸上并没有闪现出任何不高兴的神态，他只是这么温和地问道。

“这和你没有关系，”她任性地说，随后又柔声道，“好了，别介意，我们一起去吃饭。”

“他…那个人有点儿像文森特·弗朗西斯先生。”杨克搔搔头，满脸的认真。

“你！”凯瑟琳闻言变了脸色，“你干什么明知故问，难道你跟踪我？！”

杨克被这突入其来的气势吓了一跳，赶忙连连摆手说，“不是，不是啊，我很喜欢他写的书啊！我只是觉得很像啊…我，我怎么会跟踪…只是，我的手机丢在这边了，所以…”

“好了，别解释了，傻小子，”听到他也是他的书迷，凯瑟琳感到欣喜，“你为什么从来没有对我说过呢？”她勾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深深一印，拉着他的手向着平时常常去的酒店走去…

那就是她的男朋友吧，一个不错的年轻人，没有大多数人脸上的市侩。文森特这样想着，拐过两个路口，在一个公用电话亭边上站住了，那些硬币刚好派上了用场。

挂上电话，文森特走进街边的服装店。店员以为他是醉酒的流浪汉，刚要发作，却看见这个邋遢的家伙掏出一摞百元大钞晃了晃，立刻堆起笑脸。

文森特拎着几个纸袋走出小店，转入一个小巷子。当跟踪他的男人也进入巷子时，和等候在那里的文森特撞了个脸对脸。

“小子，你想偷东西吗？”文森特冷静地说，在他那看来完全被酒精摧毁的躯壳下潜藏着作为心理学家和小说家敏锐的观察力和易感的神经。

文森特刚想再说什么，就感到小腹一阵剧痛。那男人踢了他后转身就跑，文森特在后面喊着：“妈的，给我站住，你这个畜生！”他很想追上他，但是跑了几步就气喘吁吁了，他扶着墙。弓着腰，嘴里不住地骂着：“混蛋！”

没有一个人上来帮忙。文森特·弗朗西斯靠着墙颓然坐下…

杨克放下酒杯，露出了他典型的大男孩式笑容，“你就是当时的那个女学生，媒体并没有吐露你的姓名。”

凯瑟琳放下餐叉，呡了一小口红酒，轻轻叹了口气，幽幽地说：“是的，那就是我，媒体当然没有曝光，因为他们不知道我的存在。虽然事发当天我曾经参观了那个精神病院。”

“那么说来，你是看到第二天的报纸了。”

“嗯，我在医院里也没有看到文森特，赛斯·沃勒把他隐藏得很好。那时候，我曾经觉得眼前的精神病人很眼熟，但是还是没能认出他就是在那之前一年，我慕名找到文森特所在的研究院里面那个帮我倒咖啡的同事。其实，有一瞬间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认为那个在我们面前不断提及自杀的人带有一种表演性质，至少比书本上描述的有些过分，但是，你知道，我们在学校里学习的东西不一定有多大的实际效用，所以我没有多想。”

“直到你第二天在报纸上看到了那两个名字。”

“是的，直到那时候，我先看到赛斯这个名字和他的照片，还没想起来。当我看到文森特的时候，我一下子全明白了。”

“一种奇特的情形…”杨克像是自言自语，他低着头把玩着盛着红酒的杯子，把它转来转去，出神地盯着灯光投向杯肚上的扭曲反光。

“是的，一种奇妙的情形…”凯瑟琳重复着，“对了，你知道文森特丢了一部手稿吗？”

“呃？”杨克很好奇地瞪大了眼睛，他总是无法掩饰带到脸上的内心感受。

“是的，他丢失了一本书，那应该是在1997年发生的事情。他写完了第二本书《不详》之后，立即着手创作新书《耳语娃娃》，但是，那本书却在截稿后几天的时间内失踪了。”

“等等，”杨克感到很意外，“为什么这件事没有上媒体呢？像文森特那样知名的作家，当他开始创作的时候，难道不会有一大堆的出版社追在屁股后面吗？”

“那倒不一定，文森特和杰森兄弟出版公司关系好，一般的出版社是抢不走的。他出第一本书的时候，他们就给他开出了六位数的天价，这在现在也是绝无仅有的。据说他和他们签下了十年的买断协议，他们靠他发了财，特别是那些电影公司支付的高额版税，当然，文森特也一夜成为了百万富翁…”说到这里，凯瑟琳有些黯然伤神。

不善观察（至少在与女人想处时候是这样）的杨克还是有些不解：“那为什么文森特没有公开此事呢？万一有人…”

“不会的！”她有些激动地打断他，“我是说…嗯，你别介意我的坏脾气，亲爱的…我是说他出于什么理由没有向媒体提起此事，不过，他倒是在网上给我们几个最早的书迷提起过。说真的，当时，我以为他是在开玩笑，只记得那本书名字叫做《耳语娃娃》。不久之后就传出了关于他吸毒和藏毒的丑闻，每个人都心不在焉了，媒体更是抓住小辫子死死不肯撒手，直到…”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

两人走出餐厅的时候，意外发现外面大雨瓢泼。他们一直呆在隔音很好的餐厅二楼，谁也没注意雨是什么时候开始下起来的。

“我开车送你回家吧。”杨克把手搭在她肩上，她点点头，再次给他一吻。

晚上九点多，他送她到家。她揽着他的脖子一阵热吻，有点儿让他透不过气了。

他们终于松开，她对他歉然一笑，“对不起，亲爱的，我今天心情实在很糟，我想，我们今天不能…”

“没关系，”杨克傻呵呵地乐了，“快回去吧，别冻着。”

她跳下车，奔到家门口，快速地打开门，又回头嫣然一笑，随即消失在房门后。

菜鸟侦探发动了汽车，脑子很快又被那具奇异的尸体填满了…

与此同时，在十数公里外，文森特在超市里买了一件一次性雨衣，然后走向一家名为“欲望之巢”的小旅店。

他一边走一边谨慎地摸摸别在身后的那把利刃，今夜，是的，就是今夜…

第五章 欲望迷途

值得一提的是，“欲望之巢”并不是一般所谓的汽车旅馆。它既不建在公路附近，也不处于公开做肉体买卖的红灯区。像“欲望之巢”这样的旅店一个城市里会有十数家，是为偷情的人们提供便利的秘密处所，它们远离闹市和居住密集区的原因也正是如此。这里提供了单独的浴室和洁净的设施，有点儿像日本的小时旅店，却又不像日本那样，一大堆这样的旅店簇拥在一起，形成了“偷情集散地”。“欲望之巢”只是孤零零地呆在这里…

文森特选择这里的原因不言而喻。作为偷情旅店，它没有严格的登记和身份验证；远离人群的特殊位置造成了鲜明的隐蔽性；相对良好的房间配置方便了事后血迹的处理工作。就是这里，他有一个强烈的想法，就是这里，是的，在这里，他将展开新的人生。

他老早便选好了这个地点，只是等待时机，等待像今夜这般的大雨…

旅店前台马克看看屋檐下坠成的雨帘，摇晃着大脑袋又坐回了柜台。像这样的天气是不会有什么顾客上门的。

他这样想着，一会儿便觉得很无聊，顺手从抽屉里拿出色情杂志。有些事情马克是想不通的，在这里干了几年，他见惯了形形色色前来偷情的人，其中也不乏妓女（他一眼就能辨认出来），只是，为什么有一些看起来很不搭调的人也会走到一起呢？丑男美女也就算了，为什么他能经常见到俊男丑女这样的组合呢？对人性缺乏认识的马克，想不明白这件事。

马克还有一个副业，曾经那才是他真正从事的工作。在他那颗丑陋的大头之下有着良好的绘画能力和精巧的取景技术，不过，在大型包装和摄影公司强大的压力面前，他那个小店就经营不下去了。

旅店工作的便利，使马克常常能利用潜藏的相机无声地拍摄那些性感女人的裙下秘密。当然，他需要做得小心翼翼，以免被客人发现。他不出卖那些照片，更不想敲诈什么，他只是喜欢对着那些美女照片想入非非而已。

马克打开一本色情杂志，他曾经把偷拍的照片贴在自己看不顺眼的页面上。这一本还算新鲜，夹杂着最近一个月以来的“收获”。

马克把身子往下伏，高高的柜台遮住了他，除了那颗大头。他一边看着，一边把手不自觉地移向别处…

一个清脆的响指打破了马克的幻想，他震惊地抬起头，赫然发现柜台前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男人。

那男人笼罩在一件深色的雨衣之下，帽子盖住了他的眼睛和鼻子。马克只能看见他的嘴和下面浓密的棕色胡子。

马克还没能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男人已经开口了，“一个安静的房间。”

他的声音空洞而遥远，马克这才意识到这是一位客人，结结巴巴地说：“是，先生，您，您一个人？”他真的昏了头，会有单独的一位客人来到这里住吗？

“不是一个人…我要一个安静的房间。”男人重复着。

马克逐渐回复了平静，“啊，好的好的，请您先在这里登记，我给您看看空房。”他对客人的要求不感意外，来这里的很多客人有着异样的性癖好，因此也往往要求安静的房间。

男人把左手拿到柜台上，带着手套。他拿起笔，捻了一下笔杆，在姓名一栏写下了“史密斯·罗德”。

在男人填写的时候，马克偷偷地擦了一把汗。

男人很快填好了，马克看也不看地接过来，来光顾的客人本来就不会写真名。马克递给他一把钥匙，“218，先生，您上楼梯向左拐一直走到尽头，有什么需要…”

“不用了。”男人接过钥匙，甩下这句话后咔嗒咔嗒地迈上楼梯。

马克见他上了楼，又擦了一把汗，这才有时间整理狼狈的自己。

他提好裤子后，绕到柜台前面，盯着地板上的那滩雨水，愣了一会儿。没有女人也不错，马克这样想。

晚上10点整，男人沿着走廊来到尽头，用钥匙卡划开房门，却没有马上进去。他站在尽头的那扇大窗子前面，用手拔开了插销，探出头向下看看，复又看看窗台，一切和上次来的时候没有区别，很好！

男人走进房间，锁上门，脱掉雨衣，挂在浴室门后，任由它滴着水。他一把撕掉了粘在下巴上的胡子，又摸了摸头上散乱的金发，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环顾房间的布置。很好，他想，只是有一点问题，这里新换的床单比以前短了一截，露出了床架，他不能把“斯考特”藏在那里。

不过没关系，他想，看了看屁股下面的沙发。他掀起沙发垫，设想从这里抽出它时的样子，不算费力。

他用不了一秒钟就能控制住她，至少，能让她出不了声。他不会把活儿做得太快，但那是离开这里以后的事情了。之前，他曾有一个谨慎的想法，要把她从这儿弄出去再支解，不过很快便放弃了这种愚蠢的念头，因为他考虑到自己最近体力不佳，很难扛着尸体从窗户逃走。

当然，他会处理得很小心，以至于不留下一点证据，因为他是一个出色的推理小说家。DNA？纤维？那些高科技玩艺儿他了如指掌。

文森特的时间很富裕，她还要过一段时间才能来。他从背后摸出那个压得扁平的塑料袋，取出那把名叫“斯考特”的奇特小刀，这东西是赛斯·沃勒送给他的。

那是在一个博览会上无意碰见的，这把资深猎人用来割鹿角的小玩意儿一下子就吸引了赛斯的注意力，他花了旁人看来很不值得的价钱拥有了它。然后当作生日礼物送给了文森特。

“斯考特”的刃在弯钩形的外侧，可以轻松撕裂坚韧的水牛皮；活像鹰嘴一样的尖锋处更是文森特深深爱着它的地方。他把它插回刀鞘，塞进沙发垫下面，让刀把冲向外面。他站起来仔细地观察，谁也不会看出垫子下面的玄机。

文森特感到很满意，他把塑料袋连同里面剩余的东西一起放在床下面。

他换上拖鞋，毫不在乎上面可能留下他的脚纹或是其他什么纤维残留。一把火可以解决一切，是的，等到楼下那个丑八怪察觉的时候，这里已经…

他温习着计划，并不紧张，也没有什么可不安的。

他是几年前在“雷鸟赛车手”训练中心邂逅她的。那天，她上身穿斯妮卡的白色衬衫，下衬伯克紧身马裤，像天使一样冲他微笑。她有多大，二十五岁？年纪并不重要，文森特盯着她翻身跨入车子的姿态，想起了《廊桥遗梦》，不知为何，总觉得她就像那里面末世纪最后一个牛仔的女性翻版。她不俗的谈吐和优雅的做派深深吸引了他。然而，他的表述是那么含蓄，这可能是受他原先爱情失败的影响。他目送她开着杰沃士吉普车离去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含蓄得过了火，连电话号码都没留下。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几乎没费功夫就查到了她的电话和住址。他开车在她家门外徘徊，身后藏着一束鲜花，犹豫着该以什么样的方式自我“推销”。

当她从房子里款款走出来的时候，文森特怀疑自己是不是花了眼。她穿着惹火的敞胸装束，亲热地坐进了一个男人的敞篷轿车。文森特深感意外，倒不是因为吃醋，只是…他没有想到她会打扮成那付德行。他压下了偷窥的强烈不道德感，驾车缓缓地跟在他们后面。他原以为他们会去购物中心或是娱乐场所，但是他再一次想错了。他们开车到了一个大宅子，她跟着他进去了大约一个半小时。出来的时候，文森特看到她的头发还湿漉漉的，仿佛刚刚洗过澡。她搭另一辆车走了，剩下文森特在那里发呆。

接下来的一个月，文森特试着不去想她，也真的做到了。只是有一次，他又不自觉地把车子开到她家附近了。他不想深入探究别人的秘密，时值正午，他决定去最近的餐馆用餐。当他对身后的放肆的嘻笑声音投去轻蔑的一瞥时，惊讶的看到她就坐在那个桌上，被几个下流男人所簇拥。文森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发现里面并没有上次见到的那个男人。

从那之后，他就经常跟踪她，有时候开自己的车，有时开朋友的。他慢慢揭开了她的秘密，作为一个富商的遗孀，这女人用不着为生计发愁并与多个男人保持着关系。她的举动受到一些放浪之徒的欢迎，并且，出于她的姿色，也带给他们一种玩弄她的快感。游戏只有一次稍嫌过火，一个单纯的男孩子因为她自杀了，伤心欲绝的老夫妇面对遗书上一个化名，根本不知道那个害死自己儿子的女人是谁…

她丝毫并没有收手或是忏悔的意思，而且愈演愈烈。文森特曾经目睹她跟着五六个男人一起进入旅馆…

他把这些也映射进他的那本备受批判的书里，得到了预想到的来自女权主义者的强烈抨击。对此，他显得毫不在意，从那时候起，他就开始设计她的死法了。他最开始想让她来个自杀，使用手枪（注：据统计，美国女性自杀方式排在第一位的就是使用手枪），后来这想法被放弃了。

他从一个和她做过的小子嘴里得知，只要给她打个电话（她通常被从一个人介绍给另一个人）就可以上她。这个下流的家伙表示直到现在仍然念念不忘她。

文森特打了电话，她果然答应来这个小旅店和“素未谋面”的男人…

这一次，他将给她前所未有的体验，作为一件礼物…

她迟到了十分钟，这也在他算计之内。他知道她的行车路线，故意叫她把车停在两个路口外，理由是他不想曝光，因为他是个名人。

她穿着黑色超短裙和吊带丝袜，手里拎着还在滴水的小黑伞。

文森特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装作色迷迷地打量黑色露脐装下轮廓分明的身材。

她把伞扔在地上，淡紫色的眼影下，一双浅蓝色的眼睛闪出欲望的光芒。那同样上着紫色唇彩的性感嘴唇很夸张地努成“O”的造型，对他隔空吻了一下。

他指了指腿边的空地，示意她坐在那里，“我是文森特，甜心，你真美！”

她熟练地扭动着屁股走过来坐在他身边——这妓女般动作令他作呕，不过没关系，就快结束了。

她的手似乎很随意地往边上一搭，正好放在他两腿中间，“谢谢你，亲爱的，你在电话里已经知道我的名字了。”

是的，“玛格丽特”，那是个不知道她和谁一起玩儿的时候随便编造出来的名字。

她已经不记得曾经见过他了，这一点文森特很确定。

他的手在她的大腿上摩挲，是的，这上面曾经爬过无数男人。文森特按住内心的冲动，装作若无其事继续抚摸。

“哦，亲爱的，你可真急啊！”她娇笑了一声，卧倒在他身上，“你真坏，为什么叫我把车停那么远？弄得我都湿了…”她别有深意地这么说着，然后火热地吻他。

他很想把舌头抽出来，赶紧结束这一切！

他借势抱着她翻转身体，把她压在了身子下面。他很沉重地压着她，左手悄悄摸向藏在垫子下面的“斯考特”。

他本来是很想在她兴奋到极点时给她个惊喜的，不过，现在他改主意了，因为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热情。他现在就要在她的颈动脉上狠狠地来一下，然后剖开她的胸膛，是的，一个富有创意的造型，一件美丽初衷的礼物…

他快要触到“斯考特”了，他会把它轻轻退出刀鞘…

“等等！”她尖利地叫了一声，吓了他一跳。

“等等，硌死我了！”她把手伸向身下。

文森特吃惊地看着她，手从垫子下面抽了回来，身体半弓着。

“看看，”她从下来身后拉出一个小皮包，那是她带来的，“亲爱的，你的表情好难看，我是不是毁了你的兴致。”

“不，没有。”文森特咽了一下口水，有些木讷地说。反正还有机会。

她又“哎呀”地尖叫了一声，再次吓了他一跳，他差点儿以为她发现了他的秘密。谁知道她急切地把手探向皮包，从里面掏出一包压扁了的纸烟。

“真背，不过还好，”她从里面取出一支皱巴巴的香烟，递给文森特，“要不要来一支？”

文森特接过来，盯着那个扁扁的烟盒，他看见那上面的牌子——骆驼。

“你只抽骆驼吗？我觉得有点儿太呛了。”文森特躺在草地上，双臂尽量伸展，抓住了矮草。

“嗯，”赛斯·沃勒在他身边蹲下，露出了熟悉的微笑，“你要不要再试试，我觉得刚刚好。”

“好吧，我就来一根。”

“哎呀，刚才不小心坐坏了！”沃勒皱着眉，递给他一支皱巴巴的烟。

“火儿，赛斯。”

“喂，坐起来自己点，别人会把我们当成玻璃（同性恋）的。”…

“嘿，你每个月都要费这么多工夫吗？”文森特不解地看着。

“是啊。”沃勒打开ZIPPO的盖子，拔出里面的芯，转动下面的“一字型”螺丝，倒出火石。他小心翼翼地掏出里面的棉花和燃捻儿，用一根蘸了清水的棉签仔细擦拭附着的油垢。

“还真令人羡慕！你做事总是井井有条，不像我，老是丢三落四的。”文森特呷了一口咖啡。

沃勒当时什么话也没说，几天后文森特的生日宴会，他送给他一个特别定作的银质打火机，“这次我给了你一个机会，记得每个月都要清洗啊…”

“来一支吗？”文森特抖出一支弯曲的“骆驼”，沃勒接过去。

“啊，我还在惊讶为什么你不再继续玩儿你的布条了呢。”文森特也靠在精神病院娱乐室的墙上，嘴里咬着一支更为弯曲的烟…

“你怎么了？”玛格丽特递过来打着的火儿。

文森特没有听见她的话，火光中映照的她的脸慢慢变形…变成了那个一头黑发常常对人微笑的朋友…

骆驼香烟从他颤抖的嘴唇间掉在地上，他冲过去一把抱住了她。

她的香烟戳到他的脸上，她赶紧把它啐出去，“喂，喂，你这家伙怎么了…喂，文森特，你怎么了…”她感到自己的肩膀湿了。

他把她抓得那么紧，弄得她很疼…他像个孩子似的肆意大哭，她叹了口气，轻轻搂住他，在他背上缓缓抚摸…

午夜时分，她从床上坐起身，又点了一只烟。

他翻过身来看着她。

“我要走了，”她说，然后从半掩着身子的被单中站起来，利索地穿好衣服，“你打算睡到天亮吗？”

文森特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你究竟想得到什么，有一点我要提醒你，既然活着就该享受生活。你可能觉得我不要脸，我有时候也这么觉得；你或许从什么人那里听说过我的放荡生活；那都不要紧，我喜欢这种生活，我不在乎你是只想找点儿乐子还是有什么企图。如果你看上了我的财产，那么还是尽早放弃吧。当然，我只是这么一说，进来的时候，我以为你是个活死人。只有一件事，我是可以肯定的，在赛车场的时候，你比现在精神多了！晚安，小男孩儿，我该走了。”

文森特还是没有说话，她记得他…

她离开后不久，文森特收拾好了必须带走的东西，也下了楼。他没有对马克说什么，夹着雨衣走出来。外面的大雨已经停了，星星在夜空露出了微弱的光，像一盏盏照着来路的灯。

是啊，雨已经停了。

文森特忽然觉得她根本就不怕死，他甚至以为她早已预见了自己会死。

他看到她那原本应该光滑细腻的大腿内侧遍布了许多小小的瘢痕。

她毫无表情地告诉她，那些都是死掉了的有钱的老头弄出来的。他已经不能勃起了，却喜欢用烟头烫她，折磨她。等他死之后，二十出头的她已经伤痕累累了。他对她唯一的好处就是留下了这巨额遗产。

她知道她有一天会死，也知道总会有什么人盯上她的钱，更何况自己总是跟不知名的男人上床。她的全部财产都存在银行里，并写好了遗嘱，死后将全部财产捐给慈善机构。她的确不害怕对任何人都等价的死亡的降临，从某种意义上说，她早已经死了…

文森特在湿漉漉的路边来回晃荡，体会着传到身上的那丝寒意，感觉着下面那冰冷无情的路面。原来活着就是这样。他忽然有些头晕，是的，习惯性的头疼，从很早时候开始，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面对新的生活…

玛格丽特坐在反方向的路边，静静地抽了好几支烟。不知道为什么，她开始想他。

她见过太多的男人，但是，第一次有男人在她面前痛哭流涕。那个落魄作家！

她一见到他就认出了他，却不愿说出来。她看过他写的那三本书，作为打发无聊时间的最好消遣。

她感觉着他的才华，他的男人味儿，在今天，还有他的伤感…

她不知不觉坐了好一阵子了，也许，明天，她会打个电话给他，约他一起出去晚餐。

她晃着车钥匙走向自己的吉普车，想起了第一次见他时的装束，如果天亮以后，她还有这份勇气，她就穿着那身衣服约他吧。

她不觉微笑了一下，很久没有过的微笑。

雨停了，好清新的空气啊！她站在车子前面，抚动上面的防雨车篷。许久没有呼吸到这样的空气了，她要早早回家，冲一个澡，睡一个好觉，省得明天眼圈黑黑的…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就在这时，她的左脚被车下突然伸出的东西紧紧钳住了。

她发出了尖叫，还没等弄明白出了什么事儿，那个东西就夹着她的腿用力往车子下面拖。

她的腿撞在车身上，磕破了，人也站立不稳摔在地上。

她胳膊拄着地，试着掏出皮包里的小手枪。

她看见车子下面有一个怪异的人脸面具，这使她惊惶失措…

真的，雨停了，明天会是个好天气，她原本想约会他的。

第六章 幸福生活

格雷兹教授摘下白色乳胶手套，扔在水池里，转身走进盥洗室。几分钟后，他揉着酸痛的眼睛来到办公室。

“教授，您还有一个预约，是琳达小姐…”秘书翻看记录。

“谢谢你，翠西，我马上过去。”格雷兹抬腕看看表，已经十点出头了，“你也赶紧回家吧，都这么晚了，要不要打个电话叫皮特来接？”

“他已经在外面等了。”

“哈哈，我还真是多虑了。”教授对他的秘书笑笑。

他们一起走到楼口，她的丈夫正等在那里。

“要不要我送您一段？”她发出邀请。

“不了，我走着过去，顺便散散心，”教授撑起一把老式大雨伞，“有备无患嘛。”

尽管有伞的庇护，雨水还是沾湿了裤脚和鞋子。在那次的事故之后，格雷兹教授就再也没有开过车子，到现在已有十多年了。他永远无法抹去那个恐怖的记忆，她在那里等他，手里捧着一大袋爆米花，他冲她跑过去，倒不是因为他那么急切地想要拥抱她。

他连一声叫喊都没来得及发出，那辆该死的汽车就撞到了她。那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他看到车子接触她的身体，他看到爆米花从她的手里飞了出去，他看到她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抛到远处，他看见…散落的爆米花覆盖了她血肉模糊的身体…他们的孩子也因此没了…那一年，格雷兹四十岁。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开过车子，除非迫不得已，他也不会搭乘任何交通工具。他的好友——一位心理学家对他使用了各种方法，包括催眠，也没能改变什么。他没有恐惧症，只是厌恶。

三年后，他又结了婚，不完全是出于感情，他想要找个借口别让愤恨迷离了双眼。现在，他的生活可以用幸福来形容，他的妻子也感悟着他对她的爱。不过，生活中总有一些小事堪称美中不足，比如说，格雷兹教授再也没有开过车子。

要走的路不远，他还是多花了一些时间，因为他想起爱徒一定还没有吃晚饭，便买了一份蔬菜沙拉、两客三明治和一些热饮。雨下得最大的时候，他走进警局。每个人都认识这位著名的人类学家，他向他们微笑致意，而后快步走向目的地。在停尸房，他见到了琳达·罗莎丽。

他想起了某个朋友的玩笑：“停尸房常常是法医和朋友们的聚会场所。”不禁哑然失笑。

琳达闻声回过头来，眼神充满了惊喜。在那之前，她给他的办公室去过电话，得知他正在处理一个棘手的鉴定，她以为他今天晚上不会过来了。

他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父亲般的拥抱，“你还好吗？我的孩子。”他觉得她又瘦了些。

“是的，你能来我真高兴，”她抱着他呆了一会儿才松开，“怎么样，你手头的工作？”

“一个晚上搞不定，他们从遥远的墓穴找来了一具腐烂的女尸。拜已逝先师梅普尔斯博士的威名所赐，他们经常给我看一些干尸，然后问我它是谁，生活在几世纪或是公元前几世纪，我差不多成为考古学者了。好了，我们不说这个了，你一定还没有吃饭吧。”教授晃晃手里的大纸袋。

“谢谢，格雷兹教授，你总是那么体贴。”琳达开始收拾停尸房的办公桌。

“等等！”教授瞪圆了眼睛，“你不会说在这里吃吧？”

“没有关系吧，我都习惯了。好吧，我们去办公室。”

“你养成了这种生活习惯吗？”

“至少比饿着强！”

教授不说话了，跟着琳达走进办公室。

“很丰盛。”琳达夸张地搓搓双手，随即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不住地点头。

教授很诧异地看着她，“你平时都吃些什么？”

“不一定，要是忙了就什么也不吃。”琳达又咬了两口，然后抬头，正迎上他的目光。她的两腮鼓鼓地充满食物活像一只小松鼠，但是，教授却笑不出来，他有些不是滋味。

他盯着她的小腿肚看了足有半分钟，然后又把视线移到她的大臂、小臂直到指尖。

“别像看猪排一样的盯着我看，真叫人不舒服。”琳达轻微抗议着。

“听我说，琳达，你应该找一个男人，也许…”

“算了吧，教授，到头来还是我照顾他，我从男人身上什么也得不到，而且我也不愿意这样了，”她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不愿意让他看到她的脸色，“当然，你是一个例外。你对我的帮助远远超过你应尽的职责，对此我很感激。”

“但是，你也从来没有把我看成是男人，对吗？”

“是的，没有，你是教授，我的老师，这就是你的身份。”

“琳达，听我说，你需要有个家可以呆着而不是一所房子。男人里也有温柔体贴的那一类，他可能…你明白我在说什么，琳达，你看起来又瘦了。”

“那不可能，我记得你上次看到我时候的腰围，我没发现有什么变化。”

“那么，请你告诉我你现在的腰围是多少…琳达，不要自欺欺人，你回答不上来。”

琳达不说话，坐在那里插起一些沙拉水果。

“过去的总要过去，我们都要面对自己，而不是别的什么。纵然你不是明显的消瘦，我也见过一些人，他们的体形看起来没有太大变化，体重却在不断减轻。我还能清楚地记起你在大学时代练跆拳道的模样。你现在正消耗你的肌肉和你的精力。”

他的话却让她想起男友，她总是斗不过他，这让她很生气，也让她对他十分好奇…

“你该出去度个假，那也许能让你认识个好男人。”教授提出建议。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反驳。

“你知道自己掉进一个死圈子了吗？你为了忘记过去的伤心经历而选择拼命工作，到头来是在用新的压力来应付旧的压力，这早晚有一天会毁了你。”

教授想起了庭审的时候，他为琳达作为妻子和母亲的“失职”进行的辩护，却被法庭认为是不必要的对法医工作的冗长陈述而强行中止。普通人对法医有着不可理喻的歧视，认为他们整天和人类最邪恶、最阴暗的一面打交道，说他们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怪物。他们曾经成功地为冤屈的嫌疑犯做过至关重要的辩护，却丧失了为自己追求幸福生活的权利说两句公平话的资格…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琳达，你去过迈阿密吗？”

“…没有…”

“那么，就去一趟吧。艾尔米订了迈阿密双人机票，我却因为临时通知的学术会议不能陪她了，正打算退票呢。正好你们两个一起去，路上也好做个伴儿。别想错，琳达，我可不是因为省事儿不去退票，你们这次的往返费用我都包下了。”

艾尔米是格雷兹教授的妻子，与琳达关系交好。

“可是这边的工作…”

“琳达，任何人都需要休息和放松。你们到那里可以联系我的朋友，他会照顾你们。去国家公园转转，啊，还有美丽的海滩，我可是神往不已呀。怎么样，琳达，你一定还有假期吧？”

“是的，还有…”

“那就行了，好好收拾一下，后天下午的飞机。第一天晚上就住在斯皮德家，以后是不是住宾馆就随你们喜欢了。”

琳达沉默了一会儿，微笑着点点头，“谢谢，我想我会去的，明天给你电话。”

格雷兹哈哈大笑，“马上就是明天了！来吧，让我看看是什么样的问题困扰着你。”

尸体解剖是一件极为复杂的技术活儿，需要经过专门的训练才行。一般的医院也可以进行验尸工作，除了查明死因外，还要清楚病理过程。

相比之下，法医的工作就多得多了，包括：对尸体的身份作出鉴定并贴上标签；对尸体进行拍照，既有穿衣服的，也要有裸体照片；既有正面照片，也有侧面照片；记录身高和体重，并拍摄X光片；检查尸体的外部；对伤痕、绑扎标记、枪伤或刺伤等作详细的描述；解剖内脏就行检查；对身体的器官和体内的流体进行化验，以判断是否存在毒品或药品；最后，在死亡证明书上，写明“死因”。

在解剖尸体时，法医需要先在尸体的胸腔和腹腔切开一个大口子，呈Y形，从腋窝开始，穿过胸腔下面，向胸骨下端延伸，然后继续向下，穿过腹部终端向趾骨延伸。至此，肋骨和胸骨的前面部分作为一个整体被打开了，大部分的器官暴露出来。接着，心和肺，连同气管和食道，顺序地或整体地拿出来。先对腹腔进行全面检查，然后再取出各个器官。抽出流体也用于分析。称量每个器官的重量，查看一下外部，而后解剖，观察内部。还要抽取胸膜腔的流体，作为日后的后续分析样品。最后，把器官的组织部分放在显微镜的玻璃片上，制成样品，研究细胞的变化和必要的毒素分析。

骨盆区域的检查需要详尽而仔细，首先是查看生殖器，是否有损伤或异物。在进行外部检查时，用镊子取下阴道和肛门的化验标本。收集血液、精子的样品，进行化验。摘下膀胱之后，要收集尿样，然后呈交毒理学家，他们可能从中发现某些药品痕迹，比如安定类药剂和巴比妥类药物。

人们有一个常见的误解，可能是受到了媒体的影响，认为法医通常是先检查头部。并以为法医割开尸体发迹下的头皮，把它拉下来盖上死者的眼睛是出于对死者的尊敬。实际上，法医在最后，才会检查头部，从眼睛开始。为了取出脑髓，首先要在头部的顶端切开口子，推开头皮，颅骨就暴露出来；然后用锯子锯开颅骨顶部，初步检查脑髓；把各种神经、血管和其他附属物切掉以后，把脑髓取出来，称一下分量，解剖成小块，以便以后用显微镜观察。基本上，到此为止，一个比较完整的解剖过程才算告一段落。

当然，一个必要的善后工作是：缝好尸体身上大的切口，作为法医，你不能把一堆支离破碎的肉块还给死者家属…

女法医琳达详细地讲述这具尸体的解剖和鉴定工作，没有耗费多长时间，毕竟那具科德角发现的女尸已经是衣服包着骨头了。

教授在一边认真地听，不时插嘴问些问题。他忽然觉得这很像大学毕业时候的答辩…

现在的问题是，死者的年龄缺乏准确的判定。琳达在之前根据“骨化中心”——颅骨缝（所谓“骨化中心”，就是钙和其他矿物质沉淀形成骨骼的地方，通过一系列公式，可以相当精确地对年龄作出估计。）已经做了初步估算。不过，由于尸体陈尸地点和可能遭受生物侵害的影响，这个估算值并不一定足够精准。还有一个有助于判断的地方就是骨盆，因为骨盆的骨骼连续变化，时间间隔为5年，但就因为这5年的区间，造成了需要查找人群数量的大大增加。

格雷兹教授先是按部就班地检验了尸体，这是每一个接手人员所必须做的。他没有发现什么出入，他预先也知道不会有，因为他相信琳达的出色解剖能力和推理能力（法医需要很好的推理力，才可以根据肌体的小小变异判断出原因）。

人类学教授格雷兹把大大小小的骨头按照解剖顺序罗列好，开始了他最擅长的工作。说起来简单的工作（跟照相差不多）一直进行入夜，中间教授停下来一次。

“看看这里，”他指着片子给她看，“这里，死者左前臂，在桡骨的两寸左右的位置，有一个接合的痕迹。”

“您的意思是说，”琳达想起那个时候汉考克侦探长正好在她的房间里，“这里曾经骨折。”

“是的，我们可以着手查查，一定会有医疗记录的。”

又过了一个小时，格雷兹教授终于干完了，他对死者年龄的判断是27～28岁之间。他伸了个懒腰，跟着琳达走出放射室。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谈论着，突然被楼下一阵吵闹声惊动。

琳达正在发愣的时候，看见“菜鸟侦探”杨克·拉尔夫匆匆跑过身边。

“发生了什么？”她向他的背影大喊。我为什么会关心他的去向？她很奇怪自己这种不经大脑的冲动。

“刚刚接到报案，可能和我今天发现的尸体有关联…”杨克头也不回地说，急冲冲下了楼…

第七章 火焰

致T.D.琼斯博士：

别来无恙啊！

我有相当长的时间没有去你的小房子里看望你了，你和你的那些尸体相处得还好吗？我现在在马赛诸塞州的普利茅斯写信给你，你一定很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跑到这里吧？

我呆在消防局的客房里，从这边走到那边是25步，从那边走到这边是25步，生活好像是一成不变的，不过，有时候，我却不这么看。你是否觉得我精神错乱才会说这样的话呢，请你听我慢慢解释。

自从今年1月份的那个失误我丢掉了一只眼睛之后，他们就给了我长假，图片社方面也没有催促什么，这看上去很惬意，不是吗？我偶而也会对报社工作感到厌烦，老天知道，这个报社有多久的历史，也就有多久的撒谎史，在这一点上和我们的国家是一样的。因而，这个假期也算是正中下怀。

在假期的前两个月，我随便走访几个地方，为《国家地理杂志》拍了几张照片，他们依照我的名头付给的报酬超过报社两个月的薪水，正好为我那辆黑色丰田凑足了费用。

随后，我像1855年犹他州那一群摩门教徒一样，怀揣着希望来到拉斯维加斯，体会着他们那种开拓者的悲哀（因为沙漠），却发现到处都是人！这里白天强烈的日照和摄氏40度以上的高温弄得我魂不守舍。我从豪华的麦卡伦国际机场走出，惊讶地注视着候机大厅里摆满的吃角子老虎机，看来这里连游客旅行的间歇时间都丝毫不肯放过。我想呆在那里超过半个小时，那只瞎眼一定会爆出来的！

出于无聊，我把原定一周的行程缩短了一半，早上从总统套房出来（我真的不觉得有什么好的，热水和家里的差不多，只是屋子里多了些香味和看来累赘的摆设），准备订购返程机票。这时候，我的电话响了起来。

电话是我的挚友打来的，大学毕业后，他沦落到了普利茅斯消防局。他告诉我将于近期举行婚礼，邀我出席。我想说的是，不论我想不想去，一旦我买了回俄勒冈的机票——因为懒得退票——肯定就不能参加他的婚礼了。他的电话打在定票以前，才使得我有机会选择，也正是他的好运气造成我改变了主意，你是知道的，我原本就对热闹的场面心存芥蒂。

他和新娘在机场接我，然后告诉我已经定好了宾馆。这番好意被我拒绝了（你是否觉得有些过分？），因为这样的旅程本就无趣（我已经在该死的赌城耗费很多时间了），我提出要住在消防局的宿舍。这个要求令他们很惊讶，接下来我不得不费力解释我是一个多么不习惯享受的人，甚至说舒服的客房会令我神经衰弱之类的混蛋话。

最后，还是我的谎言取胜了，鲍勃为我超乎寻常的“友情”表示感动得差一点儿流下眼泪（我觉得自己有些卑鄙）。他们那里生活单调而乏味，不知为何，在我来的几天里，火灾都变得少了，我连一张照片都没拍，白天的时间基本耗在逛街上了。

今天，在我为自己接连的愚蠢决定而懊丧不已的时候，凌晨一点左右，消防局接到报案，说是附近一辆车子失火了。我原本不打算这么晚了跟他们出去，不过反正睡不着，呆着也是呆着。

我驾着留守副局长的车子赶到现场（还是得益于我的声望，虚荣的东西越来越体现了它的价值），我远远地望着他们拉着高压水龙头对着那辆车子冲。火势不大，基本上燃烧得差不多了，没有必要使用高架车。我走过去跟那个紧张的报案人聊了几句，他说是被车子爆炸的轰鸣声惊醒的。我猜想这趟定是白跑了，正准备回去，这时候，他们把火弄灭了。

我刚刚掏出钥匙，就听见身后一名消防员的怪叫声，他看见在车子下面有一条烧焦的人腿。我拨开人群跑过去，果然看见一根炭棍状的东西和旁边一只变了形的鞋子。如果不是以前在战场上的经历，我想分辨它们也要花些时间的。

我认真地端详着车子，根据它面目全非的外表已经很难辨别了，你知道，我是吉普车爱好者，最后还是勉强认出这是“奔跑者”公司于九八年推出的一款新车。在他们忙着报警的时候，我跑到车子的另一侧面，隐约看到了死者的头顶部分。根据车子的宽度再加上伸出车子的半截小腿长度，我估计死者身长约五尺出头，应该来自一名女性。

在警察到来之前（他们可谓神速），我为一件事情深感头痛。琼斯博士，你大概已经猜到了。既然尸体被横置在车子下面，头部齐着车子的一侧，我们看到了一条腿，可是，另外的那一条腿去哪儿了？！

惊讶一个接着一个，真是令人应接不暇。警局的车子还没停稳，一个个子高瘦的毛头小子就跳了出来，后面跟着下来一位漂亮的中年女性和一个上了岁数的男人。这个男人颇具学者风范，一眼就可以认出和你从事着类似的职业，只是，我对前面的这对儿搭档感到相当好奇。后面的车子里走出了几名警员，他们查看了现场，然后开始讨论是该移出尸体还是挪开车子，你比我更清楚政府部门可怜的工作效率。那个年轻警官（看起来真的不像）斩钉截铁地下令移开车子，我想他是怕毁坏尸体，毕竟它经过了一番燃烧已经脆弱不堪了。

看到尸体，那小子就露出了和之前的干练毫不相称的表现，我猜他一定与翻腾的胃液做了不小的斗争。说实话，我也吓了一跳，琼斯教授，我认为即使如你这般阅尸无数的法医也不会对这样凄惨的场面无动于衷的。

这具女性的尸体已经面目全非，头部还没有完全烧焦，扭曲的面部肌肉展现出死前的强烈恐惧。她的双手徒然保持着死前的挣扎状态，五指呈奇异的姿势，伸向空中。她的身体烧得也不很彻底，但是可能导致了身长的微缩。我在她的小腿上（那条仅剩的右腿）看到了撞击造成的凹陷，很遗憾，她的拼命挣扎并没能使她拜托悲惨的困境。傻子都看得出来，她是被活活烧死的。

我注意到刚才放置车子的地面上有一些颜色不同的痕迹，我猜测那是血迹被烧过后的印迹。

在尸体的某些部位，似乎裹着什么，也许那是死者穿着的衣物。我看见那个毛头小子也在注意这些，这给我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从失魂落魄的状态后镇定下来，很快就能投入案件的调查中并显示了相当的观察能力。还有一点要说，之前我有一个判断是错误的，那个漂亮的中年女性也是一位法医而不是警官，从她蹲在那里检查尸体的动作能看得出来，琼斯博士，她是你的同事。

我不知道你对这具尸体有什么感觉，依照我的看法，绝对是个严重的心理扭曲者的所为。他在某处袭击她，残忍地割去她身体部件，这也许使用了药剂，也许没有。之后，他让她躺在那里，引燃汽油后扬长而去，甚至可能躲在一边欣赏。她在燃烧带来的极度疼痛中醒来，如果够迅速，也许确实逃得出去。但是，可怕的是，她的上面放着一辆车子！我设想了一下当时的情形，不觉不寒而栗。当她醒来之后，应该会本能地试图坐起，她使足力气却可怜地撞在车子下面。之前的失血过多和这下要命的撞击最终断送了她的性命。不论是火焰本身还是它发出的窒息烟雾都会很快…

从这边到那边是25步，从那边走回来也是25步，生活看似一成不变，但是，我看来却不然。也许有那么一天，我会被自己的事业逼疯，那原本不过一念之差…

已经很晚了，我也要休息了，希望这封信没有影响到你的好心情。

致以真挚的祝福，愿全家平安！你忠实的斯塔尔斯·卡兹

3：42，8月16日，2000年

“白鲨”斯塔尔斯放下笔，把信笺叠好，装进信封，用唾沫沾湿邮票。

他躺在自己的床上，却无法入睡…

第八章 拼凑

女法医琳达·罗莎丽奔走于几个实验室之间，在对死者的体液进行分离时，化学试剂对体液中含量极高的普鲁泊福（propofol，一种烷基酚类的短效静脉麻醉药）产生了反应。这种麻醉剂在静注后迅速分布全身，40秒钟之内即可让人进入睡眠状态，是门诊常用药。

普鲁泊福虽然高效，麻醉恢复却也迅速，约8分钟后被注射者就会苏醒，故此并不是外科手术首选麻醉剂。但是，对于杀手而言，这时间已足够了。琳达手边的文献指出，一般成人的用量按每千克体重2至2.5毫克计，但是，这具女尸体内药剂的含量却远远高于这个数值。并且，由于此药剂对呼吸系统的抑止作用，过量注射很容易造成暂时性呼吸停止。看来，凶手根本就没有让她活下去的想法，他明确地要置她于死地。

尸体体液中还有另一种化学药剂成份存在，琳达花了些时间却没弄清楚那是什么。

女尸是凌晨两点半被运到停尸房的，琳达便马不停蹄地开始检验，同时和前一天发现的尸体进行对比。两者并没有太多共同点，因为被火焚毁，她也看不出她们样貌上的近似之处，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两名被害女性均系被一名凶手杀死。他分别取走了她们右半边和左半边的部分肢体。

琳达有些烦躁，她抽了一只烟。腐臭味儿和刺激的烟呛味儿混合起来，令一般人难于忍受，琳达却感觉好多了。她抄下了那个不知名化学药剂的分子式，一面对着身后说：“格雷兹教授，过来看看这是什么玩意儿…格雷兹教授？”

没人应答，她回过头去，望着空无一人的实验室，方才想起两个小时前她就叫教授去办公室休息了。她靠着台子愣了一会儿，一股强烈的无助感忽然涌上来。高亮的白炽灯投下了她的影子，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是那么的孤单。冰冷的手术台、实验室还有体无完肤的尸体构成了她的工作；久未动用的灶台、塞满旧书的储物柜充斥着她形单影只的生活；她的全部就是这些，此时此刻，她甚至有点儿害怕。她不想一个人呆在这里，她拿起便条跑出实验室，和杨克撞在一起。

“对不起，我，我…”杨克抓挠着脑袋，“我想我没有看到你。”

“没什么…”琳达后退了半步，不知道说什么好。

杨克看着从她手里掉落在地上的便条，弯腰把它捡起来。他没有马上递还给她，瞥了一眼上面画着的图形。

“这是…”杨克脸色变了一下，“这是苯巴比妥…”

“嗯？”琳达满脸惊讶地看着面前这个好像大男孩似的的家伙，“你认识这个分子式？”她的眼睛充满疑惑。

“是的…我想我能肯定，这东西叫作苯巴比妥，长效巴比妥的一个变种，具有镇静、催眠和抗惊厥作用，也对治疗躁狂和癫痫有效。你在尸体里发现这个了吗？”

“嗯。”琳达再次审视他，他在她脑海里的形象发生着潜移默化的改变。

“你在她体内找到了多少？”

“我还没有计算，估计有5克左右。”

“那就不可能是自己服用了，这个数字超过日服用量的十倍。”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杨克恢复了慌乱的样子，“我…”

“算了！”她打断他，她讨厌男人支支吾吾的样子，“你那边有什么结果。”

“还没有，”他对她突然回到以前的冷若冰霜而诧异，“车子被烧毁了，从上面什么线索也得不到。”

“那么那个证人呢，他说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重要的，只是…”

“那是什么书？”琳达忽然注意到杨克肋下夹着一本书，在这个位置她看不清封皮。

“啊，一本侦探小说。”

“侦探小说？”

“是的，文森特·弗朗西斯写的…”

“二十四小时之内连续发现两具被人残虐的女尸，你竟然还有心思看这些东西！”琳达差不多是在吼了，每年她都要处理数具被人奸杀的女性尸体，有的还经过了残忍的性虐待，这些案子很少被破获，且屡禁不止。她本以为他对这个案子已经有了想法，或者找到了调查的方向，但是，他却在看侦探小说，他竟然…琳达夹杂着失望的愤怒还包括之前的失落，向他一股脑宣泄着。

“对不起，我…”杨克试图辩解，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如果不是格雷兹教授出来解劝，用不了多久，所有值班人员都会聚在楼梯口偷听的。

“你怎么了？”教授把她拉进办公室，柔声问。

她坐在沙发上，手拄着腮，低头不语。

“你一定不想去迈阿密度假了吧…别问我为什么会知道，琳达，我和你共事六年，我了解你的脾气，只是，琳达，我还是要提醒你平时的饮食休息，祝你成功。”教授在她的手上用力握了一下。

杨克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盯着那本小说，缓缓坐下。他把身子深深陷进靠椅。

在似睡半醒间，杨克看见了自己的妹妹。她每天等着他下班带她去散步；她看着他按照说明书的要求给她喂药；她的眼睛里再也没有快乐。她离开他两年了，只有影子还会在他面前闪现。

如果不是那可恶的强奸犯，杨克本来能看着妹妹幸福一生的。他曾带着她跑到各大医院和研究所，却没有人治得好她的躁－郁症。

她在躁狂发作的时候，抓烂了哥哥原本瘦骨嶙峋的脊背，他不怪她；他唯一的后悔在于，在结束了一起大案子之后，他在床上睡得死气沉沉，她拿起他的警用手枪，打开保险栓，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和所有的痛苦。从那天开始，杨克·拉尔夫变得与世无争。

杨克睡着了，一道泪水悄悄地滑落到脸颊。

琳达轻轻推门进来，听见他在梦中喊着妹妹的名字，把夹克披在他身上，“对不起…”她说…

8月16日早上八点不到，杨克·拉尔夫就从打盹中醒过来，头有些昏昏沉沉的。他打起精神坐直身子，夹克滑落下来。

“奇怪，我盖着衣服睡的吗？”杨克拿起纸杯喝了一口，水是昨天剩下的，嘴里有一种混浊的味道。

十分钟后，他已匆匆洗过脸，钻进了停在警局门口的车子里。他准备再去昨天的出事地点查看一番，正当他拉车门的时候，一只手臂伸过来，拦住了他。

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车子旁边，他有着坚实宽阔的肩膀，手上的青筋暴露，他正看着杨克微笑。年轻侦探认出他是昨晚上跟消防员在一起的人，但视线还是被那人右眼戴着的黑色眼罩吸引过去，又觉得不好意思盯着看，忙把眼睛挪开。

“拉尔夫侦探？我大费周章终于找到了警局，可不可以让我上车？”

“可以，不过，你是谁？”

“斯塔尔斯·卡兹，为俄勒冈的一家报社工作，现在正在休假，你可以叫我‘白鲨’。”他一点儿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右面的副驾位子上。杨克的那句“请上来吧”倒是说慢了一步。

“这可是我第一次搭侦探的车子啊，”杨克还没有问什么，白鲨就自顾自地往下说，“顺便问一句，你没有发现我一直在警局门口看着你吗？”

杨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白鲨见状也不愿为难他，自动转移话题，“请你不要担心什么，我既然在休假，也就不想多管闲事，只是，对这两天发生的案子很感兴趣罢了，纯粹的个人兴趣。”

“那么‘白鲨’先生一定已经知道我们先前发现的尸体了。”

“是的，我看了报纸，不过说实在的，第一具尸体并没吸引我的好奇心，我也曾见过一些疯子自认为站在食物链的顶端，或是拿别人的身体部件当玩具。噢，对了，侦探先生，当第一具尸体出现时你怎么看呢？”

“嗯，”杨克两眼盯着前方，“我倒没有认为这个案件会起源于食欲，想想看，尸体身上失踪的部位也并不好吃啊。”

“哦？那么我说说自己的想法吧，等到第二具尸体一出现，问题就一下子升级了。新出现的尸体和之前的形成了匹配。这样的手法很罕见，你怎么看？”

“说不好，”杨克扭转方向盘，车子拐向失火的那条街，“也许凶手在拼凑什么。”

话说到这里，两个人不约而同想着一种可能，凶手用死者的肢体拼出一个完整的人形。

两个人都有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那么，你们有什么进展？”快到现场的时候，白鲨问。

“法医找到了第一具尸体曾经接骨的痕迹，如果能找到记录，也许我们能知道被害人的身份。至于第二名被害人，我们在她的身上没有发现任何证件，也有可能被凶手带走了。车子损毁严重，找到了内部钢号，却还没有搜索的匹配的型号。”

“那是‘奔跑者’九八年推出的新车型…我是个吉普车迷，对全球还在开着的吉普车都有些认识。”白鲨瞥了杨克一样，解释道。

“谢谢你，不过，能不能告诉我，你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杨克把车子停在路边。

“我说过了，”白鲨下了车，“出于我的职业特性，我对这个案子很感兴趣，另外，我很希望能协助你查出真相。”

杨克·拉尔夫没有说话，只是对着白鲨报以灿烂的一笑。两个个子高高的男人，向着火烧印记还没消失的地方走去。

第九章 红莓

文森特·弗朗西斯喜欢呆在位于普利茅斯的这个家里，虽然比起在富人区的豪宅，这儿显得过于简陋，可一年里的大部分时间，他却是住在这里。

显然，作为第二故乡（关于他的第一故乡，在《左手》里面介绍过），有着深深恋家情结的文森特永远不想真的远离这里。一些热心的读者总希望更多的了解这位谜一样作家的真实生活，但是文森特的过去却鲜为人知。这个贫民区长大的苦孩子，曾经加入当地的小帮派。在他功成名就的时候，昔日的老大却被人射杀在家里。每年七月，文森特都要回到这里，并住上很长一段时间。

从普利茅斯南下十数公里就到了科德角，那地方特产红莓、蔓越橘和芦笋。文森特去扫墓之前，总不忘买上一些红莓。那些曾一起吃着红莓、打打闹闹的小混混，时至今日只剩下文森特一人了，他便时常抱怨现在的红莓已不如原来好吃了。

文森特总会先在墓碑前放上一瓶啤酒，然后坐下来吃红莓。当莓子剩下一半的时候，啤酒也差不多还有半瓶。这时候，他就对着墓碑深深鞠上一躬，随后找那家小酒馆喝到酩酊大醉。

天气渐渐热起来，逢上闲暇，文森特也会穿上拖鞋，驱车前往科德角，找一个没人的小角落甩开钓竿。他并不擅长钓鱼，只是重复年少时的游戏聊以慰籍罢了。

文森特没有结婚，一个人住在普利茅斯的家里。报纸上报道的召妓一事并非子虚乌有，但是，他从未让任何不三不四的人走进过普利茅斯的这个家。

身处故乡的城市里，文森特就好像一个父母还在身边看管的小孩子，乖巧而有礼。不过，邻居们给他绅士的评价在一年前中止了。在他们的眼里，文森特性格大变，终日饮酒，醉生梦死之后就是夜不归宿，让人很正常的了解到他在和一些妖艳的女人鬼混。当他时常深夜里晃晃荡荡打开自己家的防盗门，弄出很大响动的时候，人们的脑海里总会浮现出某些细致入微的画面，他是如何搂住一个一丝不挂的女人做着轻薄的动作。尽管他们只是被从睡梦中吵醒，尚在半睡半醒之间的迷离状态，但这一点儿也不妨害他们易于活跃的联想能力。人们把他这种近乎自我毁灭的举动归咎于新书出版后遭到的打击。

这栋公寓虽说有些简陋，但那是与他在长岛或其他富人区的房产相比。如今，这里就像是个大垃圾场，到处堆满了酒瓶和杂物…

16日上午八点多，文森特在“大垃圾堆”里睁开眼睛。

他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向到昨晚收拾干净的小桌前拿起了那个银质打火机。他昨夜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翻箱倒柜地找这小玩意儿，最后在一个旧的鞋柜里面翻到了。这小家伙早就失去了先前的光彩，孤寂地躺在结了蜘蛛网的鞋柜里。他打开它，看到里面黑黑的一层油垢，心怀感慨。

现在，他拿起它——经过昨夜一番精心擦洗，虽比不上以前，至少还是恢复了洁净的外表。他觉得这有些像他的内心，从欲望的迷途中重新拾回了自我。

他还特意刮了胡子，露出原来富有男人气息的脸颊。他对着镜子审视了一阵，发觉比以前消瘦了许多，颧骨更加分明地凸了出来，眼窝更加深陷了，脸色也有些苍白，不过他的皮肤还是那么细腻。他想这些应该比昨晚更加吸引她，他的脑海里浮现了一个有点儿疯狂的想法，他试图抓住她的心。

文森特环顾房间，突然不好意思起来。如果，如果他晚饭后约她来他的家，不知道看到这乱糟糟的场面会作何感想，必须抓紧时间收拾好。凭着心底模糊的记忆和不懈的精神，文森特终于找到吸尘器，只是那家伙早就不会动了…

“我们要找昨晚值班的年轻人。”白鲨站在面包坊的工作间，冲着一个矮胖的男人说。

“嗯？”胖男人不屑一顾地抬起眼皮，“你们找他做什么？”

“先生，我们是警察，想找他调查昨晚的案件。”

“警察？”胖男人眨巴眨巴眼睛，盯着白鲨的眼罩看了一会儿，又瞟了杨克一眼，不相信地问，“你们是警察？”

“是的。”杨克掏出了证件，胖男人接过去翻来覆去的看了半天，冲着后面叫道，“桑迪，有两位警官先生找你。”

“呃，两位先生，那小子没做什么吧？”胖男人搓搓手上粘着的面，眯起一双小眼睛。

“昨天晚上…”

“哈哈，没什么，没什么的，只是一些小事。”杨克的话刚说一半就被白鲨打断了，他不认为胖男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人类的天性决定他们一定会把任何可以算作新闻的消息在第一时间捅出去。

杨克不解地还想说什么，这时候，桑迪从后面走出来了。他一眼看到杨克，又略显不安地望着白鲨“警官先生，该说的我都说过了。”

白鲨却不看他，两眼直勾勾地盯住那个胖男人，直盯得他冒了冷汗。

白鲨看着那边，嘴里却不闲着，“桑迪先生，我们还有些事情不明白，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这个…”桑迪回头看看胖男人。

白鲨还没有把目光挪开，胖男人恨不得早点儿送走这个瘟神，他继续挫着手，“可以，当然可以，那么，请吧。”

三人来到门外。

“你从晚上值班到现在还不休息？”

“啊，我正准备走，你们就来了，有什么需要效力的吗，警官先生。”

“你能否再把昨天晚上说的重复一遍呢？”

“啊，如果你们觉得有必要的话，”桑迪吐了一口气，微微低下了头，“我每天九点在这里值夜班，一直到第二天上午八点面包店开始工作，昨天晚上我也是那个时候来的…”

“哪个时候？”白鲨插进问话。

“就是九点啊。这条街整个晚上都不会有什么人，所以我锁好了店门，上二楼看电视。我一向把声音关到很小，好能听到楼下的动静。差不多是十点半的时候，我听到一辆车子停在楼下。”

“是听到不是看到？”杨克问。

“嗯，只是听到。我在楼上的房间看电视，是上面这个窗子对面的房间，那里看不到下面的。我继续说，十点半有一辆车子停下来，我把声音关掉了，但是一段时间都再没有什么动静了。直到凌晨一点左右，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楼下响起，我立刻通知消防局，然后你们就赶来了。”

从晚上十点半到凌晨一点，两个半小时之内什么也没有发生吗？

“桑迪先生，”白鲨突然不怀好意地冷笑几声，“值班的时候还可以在楼上看电视吗？”

桑迪脸色一变，头更低了，“不能看电视，但是，我有楼上的钥匙…”

“嗯，那么，我要把这告诉你的老板，看看他怎么说。”白鲨作势往面包坊走去。

“等等，警官先生…”

“呃？要我不说也可以，不过你得把真实的情况给我讲出来，既然这是一个无人的街，足够安静，你就应该还知道什么才对！之前你听到有车子停在门口，如果它开走的话，你也该知道。可你却说，你只听到停车和爆炸的声音，这说明爆炸的吉普车就是先前停在门前的车子。一个女人在车子下面被人杀死了，我们在尸体身上什么麻醉剂都没发现，就算凶手以最快的速度制服她，也不可能什么声音也没有，你一定隐瞒了什么。”

进面包坊之前，杨克对白鲨提出这个怀疑，头一天他自己也曾问过，但桑迪坚持说什么也不知道。

“是的，警官先生…我…我听到一个女人的惨叫和搏斗的声音，但是…我…我没有勇气…很快就结束了，我也不敢出来看…另外，有车子开走的声音…”桑迪断断续续地说。

“那是什么时候！”白鲨追问道。

“嗯…是在车子爆炸前几分钟。”

“你肯定？”

“是的，大概三分钟…我…本来应该出去的，可是我…”桑迪蹲下去，痛苦地用手捂着脸，“我不知道会发生这么可怕的事，我…”

杨克和白鲨四目相视，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不介意我耍了一个小花招吧。”白鲨拍拍年轻侦探的肩膀。

“没关系，你的手段起了效果。”

“我只是想诈诈他而已，没想到他就什么都说了。”

“他一定很难过，为昨天的事情而难过。”

“当人们不愿意挺身而出的时候，就决定了他们必须承受道德的压力，最可怕的是有些人对此仍然无动于衷。好了，侦探先生，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

“可以假设这个女人开车来到这里，可能旁边还有别人，关键问题是在两个半小时里，她到过哪里，又做了些什么，这可能是她被杀的原因。我打算在这附近转转。”

“那么，不介意我和你同行吧。”

“当然了，‘白鲨’先生，我还没有向你致谢呢。”

…

新上任的汉考克侦探长迟到了，没有人公开对此发表不满，官阶时常可以等同于特权。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因为侦探长的心情一如他的脸色糟糕得令人心悸。

为了庆祝他的升职，他昨天回家路上特意转了一圈商场，为老婆买了一件新款的性感内衣——当然，不是廉价的便宜货。他带着她吃了一顿大餐，还劝她不过量地饮了一点儿红酒。接着，他打算叫她穿着性感的内衣在昏黄的灯光下好好侍侯自己一番。她很喜欢这内衣，这是他少数几次送给她的礼物之一，她也确实很想服侍他（为了他在床上和事业上展现出的非凡能力），不过，很不凑巧，今天她刚好不方便。败兴之余，侦探长先生只好靠着一本色情杂志在洗手间里自己解决问题了。

汉考克侦探长对女人的看法是这样的：他欣赏高层次、有气质的女人，并深深地为能把她们驯服而得意，但实际上他又不能完全驯服她们，所以他有时候心怀憎恨；他享受女人的缠绵，希望她们能在夜里不停地要他，但是另一方面，又不希望女人过分“缠绵”。总之，因为女人是复杂的，所以，汉考克对女人的态度也是复杂的。

侦探长踏进警局，不由得又想起琳达那个“婊子”，想起她对自己的侮辱和对那只“菜鸟”的维护。他想尽办法却不能征服她，于是，他就很想找找杨克的晦气。

很不巧的是，杨克早起外出办案了…

第十章 下流直觉

“这么说来，你考虑凶手的状况更多一些。这让我想起来一句话，‘吸血鬼疆域分明，食人魔四处游荡’，哈哈，联邦调查局的格言…喂，伙计，你为什么突然停车！”

杨克的驾驶技术一如他的身体协调性，如果没有安全带的保护，白鲨的鼻梁肯定撞歪了。

白鲨揉揉鼻子，好像真的撞上了，一旁的年轻侦探背对着他，看着车窗外。一家名为“欲望之巢”的小旅馆出现在眼前。

“原来你一直在找这个。”白鲨若有所悟。

“嗯，”杨克依然背对着他，肯定地点了点头，“不管被害人是和凶手一起来的，还是被叫来的，那都是在一个大雨夜里。这附近没有豪华的别墅，也没有大型购物中心和娱乐设施，那么她为什么还要冒雨前来？这让我想到约会，可这儿又不是住宅区，我接着就想几条街区以内会不会有旅馆，作为…”杨克的语音里含着一种复杂的感情，他想起了凯瑟琳有时候会选择一个僻静的小旅馆和自己幽会，不过白鲨没有注意到。

“但是她为什么会把车子停得那么远？昨天夜里可是暴雨滂沱、道路泥泞。”

“也许，这是受到凶手的示意…不过，这个人倒也可能不是凶手。”有一点是说不通的，既然凶手选择在小旅馆约会，何不在此杀人，为什么又要大费周章设计吉普车下的惨剧？因此，话说到一半，杨克就改口了。

白鲨也许渗透了后面半句话的意思，没有多问什么。两个人下了车，走向“欲望之巢”…

侦探长汉考克只用很短的时间大体了解了一下发生在前一天晚上的奇异凶杀案，装作满不在乎地晃进自己的办公室。

他可以很好的利用它们，作为稳固自己“来之不易”的侦探长宝座的基石。眼下，媒体对于案件的炒作还略显单薄，他希望再发生几个案子，然后才由自己出头控制局面…这一次要比上一次做得更好，甚至可能由此引起联邦调查局的重视，并接到他们来自科蒂冈的邀请函…

一想到辉煌的明天，汉考克禁不住喜上眉梢。他取出抽屉里的雪茄钳，小心翼翼地剪好一支“格兰”上等雪茄。这东西比他平时常抽的要贵上十几倍，他昨天为自己庆祝的时候，专程买了四支。如今他是有身份的人了，理应品尝平民眼中的奢侈物。其实他昨天抽了一支，感觉鼻孔里有些令人不舒服的冲劲儿，不过没关系，这不过是自己迈向新生活的过渡阶段，他这样对自己说。

他脸上流露出的贪婪神色，配上手里这支黄色的香肠一般的粗雪茄，那样子活像一个刚刚签订肉食合同的乡下屠夫。

汉考克夹着烟，在屋里巡视似的转了一圈，抓起了桌上的内线电话。

是的，还有一件事情令得势的侦探长放心不下，就是那个菜鸟，居然在没有任何同事的陪伴下独自外出办案了！这在以前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他就是个蠢蛋，他自己比谁都应该清楚这一点。汉考克一边骂着，一边思考着如何窃取“蠢蛋”的成果。

侦探长终于把雪茄咬在薄薄的两片嘴皮中间了，有一种被充满的感觉。他马上联想起昨天和妻子之间的不快，并一直追溯到从他们谈恋爱时起她每一次违背他的意愿。他总有一天会叫她完全臣服于他的，他裂开嘴骂出最经常说的脏话“烂香蕉撑大的臭X”，丝毫不介意这连他自己也捎带进去了。

直到梅尔逊侦探敲门的时候，他才收回已经跑题好远的思维。

梅尔逊侦探三十岁不到，中等个子，相貌平平，四年前被调到这里。他微微低着头，站在门口，谦卑得像个面对老板的小职员。

“坐吧，”侦探长愣了一会儿才想到叫他来这里的原因，“你现在手头的工作忙吗？”

“啊，谢谢您，”梅尔逊拉过一把硬木椅子坐下来，试探着说，“在帮着杨克警官查找受害人在服装公司的登记记录，不过，如果您有什么吩咐的话…”

“妈的，那混蛋竟然发号施令起来了！”侦探长怒不可遏地打断了他的话，然后，又显得努力克制自己的愤怒，“听说，那家伙早上出去了。”

“是的。”梅尔逊品味着探长的反应，小心地应对着。

“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我想，应该是去昨晚的案发现场。”

汉考克打了个鼻音，随后把雪茄夹在烟灰缸上。

“对了，探长，有一件事情要报告您。我是早上八点钟来上班的，在大门口我看见有一个个子高大的独眼男人上了杨克的汽车。”梅尔逊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

这消息激起了侦探长心里的一阵波澜，但他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他拿起烟，又突然想放下。有些东西是不得不注意了，他想起来几年前杨克·拉尔夫调到局里来的情形。那时候，局长好像有意无意地提及，介绍杨克来的那位老先生，是大有来头的人，是高层人士！（这一点，可以参照本书的后面一本《植物》中的内容）汉考克不禁有些犹豫，几年来，他自己，连同局里的大部分人员恐怕都忘记这件事了吧！杨克固然不在话下，但得罪了杨克的后台，只怕是对自己的将来没有什么好处…

须臾，他缓缓说道，“不要做那些无聊的档案工作了…”他说这话，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以至于擅于察言观色的梅尔逊认为可以说话了。

“那么，您的意思是，不用理会杨克的…”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查找的工作嘛，交给警员们处理就可以了。你现在也去现场，看看那个‘菜鸟’到底在做些什么，”汉考克又觉得这话说的欠妥，忙加上一句，“他的调查能力不足够，你正好可以帮帮他。”

梅尔逊聪明地选择了不加任何评论便按照吩咐下去了。留下汉考克一个人，这烟的气味显得愈加刺鼻了…

失去了夜色的衬托，欲望之巢显出了与其外表相称的简陋，里面稍稍褪色的墙壁和外面写着脏话的涂鸦交相呼应。白鲨仔细地环视了一圈，感觉内部陈设还算整洁，至少比一般的汽车旅馆强了不少。

有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坐在前台，听到白鲨的要求不禁面露难色。

“先生，”他合上低劣的艳情小说，“我们可是合法经营的旅店，您要是没有适当的理由，我们是不能为您提供旅客登记的。”

“警察，”白鲨拿起杨克的警徽在他面前闪烁了一下（他真的答应把这个借给他的时候，白鲨难以掩饰脸上的惊讶表情），“昨天晚上这附近发生了凶杀案，我们怀疑可能是这个店的旅客遇害了。”

“什么？！”那男孩子瞪大了怀疑的眼睛，白鲨以为他不相信自己的身份。

“请你协助我们的调查，我们只是…”杨克接口说道。

“不，不是的，登记簿现在不在我手上。我们这里另一个雇员拿着它去警局报案了。”

两个人均是一愣，白鲨一双大手抓住了那男孩儿的肩膀，“他都知道些什么？”

“你快放手，疼死了，”男孩儿怪叫一声，然后揉弄几下肩部，“我也不是很清楚，反正早上我来的时候，他就说昨晚上来了一对奇怪的男女，说那男人来的时候还穿着雨衣，样子很吓人，他们在楼上只呆了两个小时，差不多十二点的时候就走了。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十二点，两个小时，和面包店伙计的说法基本吻合。在两人的要求下，男孩子带着他们走上了二楼，来到了走廊尽头，文森特住过的房间…

“是的，我是马克。”马克夹着的黑色提袋放在了桌上，“侦探长先生，我要报案。”

梅尔逊先生一脸邀功的样子站在边上，他刚刚走到楼下，正打算开车赶往现场，就看到了这个其貌不扬的报案人。

侦探长汉考克则根本不正视他，此刻，他眯着眼睛打量眼前的男人。个子矮小、相貌丑陋，简直就像钟楼怪人，他在细细考虑着…

“啊，首先感谢你，马克先生，”汉考克按捺着心中的狂喜，嘴里却平静地打着官腔，“我听说你自称有昨晚凶杀案的线索。”

“这个，我现在也说不准，只是，有些线索打算提供给警方。”

“你请说吧。”

“嗯，昨晚上的爆炸声，我也听到了，当时却没想到出了那么大的事情，那时候我们旅店的房客离开了差不多半个小时。第二天早上，我一听说这件事，马上联想到了昨天晚上来的一对奇怪男女。您也知道，昨天一直下大雨，直到半夜才停。这种天气，光顾旅店的客人很少，大概十点钟来了一个穿着雨衣的男人。”马克边说着边打开黑色塑料袋，拿出登记簿，那上面写着8月15日21点50分。

“那男人穿着雨衣，像个幽灵似的出现在我眼前，在屋子里也不脱下雨衣，帽檐还压得很低。他要僻静的房间，说一会儿有位女士会来找他，我就给他开了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过了半小时，果然来了一个年轻女人，她穿着黑色的…”

汉考克听到这里，不觉浮想联翩，以至于错过了后面那句“她来的时候只是登记了姓名，恐怕也是假名，我没注意准确时间，想想看大概是晚上十点半吧。”侦探长总算还是把自己拽了回来。

“至于他们在房间做了什么，我可就不知道了。”马克在这里停顿了一下，觉得自己说了奇怪的话，光顾这里的客人还能做些什么呢？他舔了一下嘴唇，继续说下去：“两个人在十二点前后离开了，那个女人先走的，男人随后也下来了。过了一段时间，左近的街区就发生了爆炸，所以我怀疑受害人会不会就是那名女士，”想起昨天文森特的装扮，马克打了个寒战，“我想我或许可以辨认尸体。”

“那没有必要，尸体基本上炭化了。”汉考克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倒是马克唏嘘了一阵。

“你没有看到那男人的脸部吗？”梅尔逊在一旁问道。

“哦，警官先生，我看到了，是个身高6尺的家伙，脸清瘦，颧骨很高，留着一头金色的头发，一脸胡茬，有点儿邋遢。”

“可是，”汉考克说，“你刚才不是还说他穿着雨衣，帽子压得很低吗？你又怎么能看到他的脸？”汉考克眼睛眯得更小了，雪茄烟的烟雾笼罩了他的脸，别人无法看出他的真正意图。

“是啊，那装扮是他来的时候。可是，他下楼的时候没有穿戴雨衣，还和我打了个招呼。”马克自己也觉得这件事很蹊跷。

“是吗…”汉考克顿了一下，“马克，你召妓吗？”

对这个毫无关联的突然提问，马克一脸错愕，然后颇显紧张的否认了。

马克的供词被录了音，那个登记簿也影印了。

汉考克侦探长上了一趟二楼的局长办公室，一小时后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搜查证，却少了一支雪茄烟。

汉考克露出了一个值得玩味的微笑，他妈的丑鬼，你把我当傻子吗？会有人在行凶时候露出自己的真面目吗？而他先前还特意做了掩饰，这根本是不可能的！而那个男人的形象全城数以万计，这分明是在捣乱，或者，这个家伙本身就有问题。难怪他把女人描述得那么令人心衿荡漾，汉考克的微笑变了内容…

对于那支失去的雪茄，还有局长与地方调查官（在美国的一些地区，调查证不仅仅只有警察局长的盖章就能生效，还需要得到掉方调查官的许可。当然了，在任何时代任何国家里徇私舞弊的事情也是时有发生。）那通颇为无聊的电话，汉考克显示了颇为大肚的不以为然，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了，他发誓…

第十一章 契约

墙上挂着的时钟早就不能用了，文森特把它和旧鞋一起装进纸箱扔掉了。桌上摆的计时器换好了电池，上面显示着2000年8月16日11点13分。

房间焕然一新，文森特这才发觉浑身酸痛。他坐在沙发里，抽了半支烟，觉得不大对味儿，就掐灭了。那吱吱作响，像发情的老鼠般尖叫的吸尘器，静静地靠在角落。它帮了他很大的忙，但他不得不考虑换掉它。该换的东西很多，他刚刚扔掉了几大包，现在，他穿着唯一一身干净衣服（还是昨天才买的），它们被雨衣罩过后，也散发出不大招人喜欢的味道，文森特用了一些运动型香水，才把那味道遮掩下去。

音响传出“Deep Forest”的轻音乐，文森特打着响指，扭动起屁股——尽管不像以前那么灵活了。他像一个专业舞蹈演员般转了个身，盯着身后的一摞旧报纸，停下了。

“hi，伙计们，”他把那摞报纸，拎起来，“我怎么把你们落下了。”

他拎着它们来到走廊，手臂一甩，那沉甸甸的家伙就飞出去了。

最上面的一张落了下来，漂在空中。

文森特看到那上面的大字标题：科德角发现腐烂女尸。

文森特在它落地之前，把它抓了回来。他想起这是昨天下午散步时候，捡来垫着屁股的那张报纸，后来，他随手将他扔进服装购物袋里了。

“据本报记者最新消息”，文森特轻轻念道，“8月15日，也就是今天上午，普利茅斯警察局杨克·拉尔夫侦探接到报案，在科德角的普洛林酿造厂后身靠海的排水沟，三名渔夫发现一具腐烂女尸，拉尔夫侦探火速赶往现场（随行的还有州首席女法医琳达小姐，众所周知，她因为对媒体的冷淡态度而闻名）。关于杨克·拉尔夫侦探，我们曾听到传言，说他才是前一段时间破获连环强奸杀人案的幕后英雄。但是，今天，我们很失望的看到了这个年轻侦探面对三名渔夫所采取的缺乏针对性，甚至是有些笨拙的询问，谣言不攻自破。倒是琳达小姐颇为老练地检查了现场，并布置了任务。在警局门口，本报另一位记者遇到了琳达小姐，但是她拒绝回答记者的任何提问。所幸，追到现场的记者记录了尸体的特征（因过于骇人，本报恕不提供照片）。女尸呈高度腐烂状，尸体上裹着的衣物也都变成了灰黑色。令人诧异的是，被害人的右半边肢体消失了。当覆盖着尸体的密密麻麻的虫子散开后，已经白骨化的尸体展露在人们眼前。警方找回了大量的碎骨，但是，被害人的右腿至今仍未发现…”

文森特喘气声越来越重，额头上排满了大颗的汗珠，他握着报纸的手不停地哆嗦着，直到纸的边缘都被攥湿了。

“这，这是《耳语娃娃》里的情节啊…”文森特哑然失声…

恢复平静地文森特开始回忆《耳语娃娃》手稿丢失时的情境。他打上“END”的字样，外出买瓶纯正的白兰地作为新书截稿的庆祝。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把打印稿放进抽屉并锁好，一小时后他回到自己的小木屋，打印稿却不翼而飞，抽屉半掩着，锁也没有被破坏的迹象。文森特报了警，警察却没有发现任何从外面入侵的痕迹，他们不得不怀疑这位才华横溢的作家开了一个不太友好的玩笑，只是碍于面子没有说出口。文森特一直行踪不定、躲着媒体的好习惯，这一次却害了他。甚至连和他交好的出版社老板都被蒙在谷里，丝毫不知道他在创作新书。没有人——除了文森特自己和那个偷书贼，知道这本《耳语娃娃》的内容。

但是，两年以后的今天，却出现了按照《耳语娃娃》设计而被杀的受害者。文森特的瞳孔有些放大了，他抓起桌上的电话，在拨通之后又挂断了。等等，文森特，等一会儿，你想说明什么呢？警察不会相信你说的话，就像当年一样。没有人知道《耳语娃娃》的存在，就算真的有人相信，但是，这本书现在又在哪儿呢？总不能说它就在凶手手里吧，他既是偷书贼，又是一个变态杀手，他按照你书里的内容寻找猎物，不是通过媒体，也不是影视，而用现实来展现书里的故事。

此刻的文森特并没有方寸大乱，他反复提醒自己，应该保持沉默。

文森特还有一种冲动，这听起来过于不切合实际，他打算自己揪出凶手。这个想法只是一闪念，毕竟是那么的危险和不确定。他坚信凶手是偷走《耳语娃娃》的人，至少也应该是凶手的党羽，既然如此，凶手就该对自己了如执掌；但是，自己却不能确定凶手的身份，那个家伙说不定正躲在什么地方偷偷观察他的反应呢。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文森特所采取的任何不利于凶手的行动，很可能都被监视，他自己也就很可能成为凶手下一个袭击对象。

文森特出于考虑自己利益的想法，同时也被他的道德标准所左右。

也许…也许我该去找那个名叫杨克·拉尔夫的侦探，我应该与他合作…

“伙计，我想我找到了。”杨克·拉尔夫兴奋地叫着，旁边的白鲨赶紧凑了过来。

“这里，”杨克指着床单上的几块斑痕，“这东西应该用的着。”

“嗯…”白鲨用手捻着宽大的下巴，“喂！过来一下。”他把徘徊着的门童叫了进来。

“是的，侦探先生，本店是每天早上九点收拾房里的物品，那个时候客人差不多都走光了，不过今天早上马克吩咐过了，在警察来检查之前最好什么也不要动。”

“不过也很有可能对案子没什么帮助。”

“带回去检验一下就知道了。”杨克摸了半天口袋却发现忘记带手套了。

“用我的吧。”白鲨掏出一双塑胶手套，“一些秘密调查使我也经常戴上这东西。”

“谢谢你，你今天真的帮了我很多忙。”

“算不上什么，我说过，我只是对此很感兴趣而已。”白鲨并没有说实话，他早就经过了调查才找到了杨克，至于目的，他觉得还是不让这个年轻侦探知道的好。他在心里说了声“抱歉”。

杨克刚刚把剪下的床单装进口袋，就听见楼下一阵嘈杂的响动。不一会儿，梅尔逊侦探带着三名警员跑到楼上。

“你怎么会在这里？”梅尔逊不解地问，看来这只“菜鸟”抢先一步了。

“啊，梅尔逊侦探，我，我在现场附近转转，就看见了这家…嗯，我想…”

这家伙总是这样，轻易就能接近真相，梅尔逊并没有答话，把头转向一旁的白鲨：“这位是？”

“啊，这是我的朋友，斯塔尔斯·卡兹先生，一位记者。”

“幸会，梅尔逊侦探！”白鲨很自然地流露出愉悦的表情，用他的那只好眼。

“啊，幸会！”侦探微笑着点头应和，心里却有些不舒服，他总觉着面前这个男人一只独眼下隐藏了很多的秘密。

“你们在这里发现了什么？”梅尔逊很干脆地问。

“有几根头发，在这里还有精液…”杨克伸手掏口袋。

“侦探先生！”白鲨突然插嘴进来，“请问您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呢？不会和拉尔夫侦探一样，也是随便转悠吧。”

“我们接到这里服务员的报案才赶过来的，”这家伙果然不好对付，梅尔逊思忖着，又说，“希望我们没来得太晚。”

白鲨注意到这话里的挑衅意味，他这说法分明没有把杨克算作侦探，他佯装不知继续问道：“那么，服务员先生现在何处呢？他不是应该和你们一起过来吗？”

“这个…他先离开了…”梅尔逊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个家伙还没有回来吗？我们是在他离开警局以后半小时才…”梅尔逊征询似的看看身后几个警员，他们也点点头。

白鲨紧紧皱起眉头…

“请问，杨克·拉尔夫侦探在吗？”

“他现在不在，先生，您是…”接待小姐礼貌而温柔的一笑。

“啊，我是他的一个朋友。”

“那么，您可以在这里登记，等他一回来我们就会通知他的。”

“不了，谢谢你，我会自己联系他的。我想问一下，他去什么地方了？”

“我也不知道，先生，拉尔夫侦探一早就出去了。”

“好吧，谢谢你。”

文森特颓然地转身，走到大门口，身后的那位小姐大声地喊：“先生，请您等一下。”

“是这样的，先生，”接待小姐盯着满怀希望的文森特——他经过了一番梳理，算是个挺性感的男人——她看到他忧郁的面孔，真想能帮上更多的忙，“我想起来了，拉尔夫侦探好像去了昨晚的凶杀现场，在43号街区，你也许可以在那里找到他。”

文森特坐进自己的车子，43号街？他想起昨晚上叫她把车子停在那里了！放在距离欲望之巢只有两条街之遥的43号街了！

他把车子开得像飞一样…

他头疼得很厉害，却把车子开得好像飞起来一样…

“为什么把我拉出来？”杨克·拉尔夫跟着白鲨走进餐厅，一边不解地问。

“我说了，来品尝美食啊。这里比起纽约的那家，始终还是差了一点儿，不过也算是很不错的了。老板，来两份牛排，一份七分熟的，多放胡椒，杨克，你要什么样的？”

“我不大懂，和你一样就好了。”

“好的，那么，同样的再来一份。好了，小伙子，你还没看出来吗？那个叫什么梅尔的混蛋就是来抢功的。那就让他们忙活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谢谢你，不过，我已经习惯了，我只是菜鸟。”

杨克说这话的时候，白鲨，没能从他的脸上读出黯淡。

“伙计，”白鲨叼上一支雪茄，又递出一支，“你不要吗？或者来点酒什么的？”

“工作的时候，还是不喝的好。”

“那么，服务生，来一瓶凉啤酒，科洛娜！”白鲨两颊深陷，用力嘬了一口，继续说，“那我们就不说这些无聊事儿，谈点儿别的吧，你结婚了吗？”

“还没有，倒是交了女朋友。”杨克脸有些发红。

“你们不打算结婚吗？抱歉，我好像不该问这些。”白鲨解开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了坚实的胸肌和期间的深缝。他接过啤酒，道了谢，一仰脖，喝下一大口。

“没关系的，我们认识还不久，结婚谈不上的，这些，可能由她作主吧。”

白鲨越来越接近核心，但是又不能表现得对此事过于关心，他还没有问起关于文森特·弗朗西斯高阶书友会的内幕，不过也用不着太急，他有的是时间。

“我吃饭的时候，从不胡思乱想，虽然这里凝聚了每一头牛的恶梦，”白鲨用刀子滑开细嫩的顶级肋排，里面微红带血的肉就翻了出来，“来尝尝吧，我对于食物的推荐总是不会太差的。”

杨克皱着眉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你怎么不来试试？”白鲨咽下一块，做出了一个难忘的表情。

“我…想起了昨天夜里…”

白鲨盯着盘子里的东西看了一会儿。

“对不起，我打扰了你的食欲…”杨克歉然地说。

“啊，还好。老板，来两份菠菜沙拉，还要两份三明治。”

…

克拉丽丝·汉考克女士正在购物中心闲逛，她在一件裹颈开胸连衣裙边上流连忘返，最后下定决心试穿。

她需要一件合适的衣服以出席他的先生被邀请参加的上流舞会。眼前这一件大方、简洁又不失妩媚，可说得上是刚刚好，除了价格有那么一点…不过，汉考克也应该接受的，为了让他的娇妻更加妩媚动人。

克拉丽丝要先摘掉脖子上挂着的白金项链，旁边的服务小姐一看就知道是个刚来不久的小姑娘，垂手呆立没有过来帮忙。

她很久没有摘下它了（因为他没有给她买过新的），她两手在脖子后面摸索着。

一双手温暖地搭过来，十分轻柔地帮她解开了它。那双手没有接触到她的皮肤，但仍然带来一种仿佛迈阿密海风般的感觉，它很有分寸，但是，似乎又很亲切。

“谢谢帮忙。”她赶忙转身答谢，她看到他，禁不住又多看了几眼。

站在面前的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他的脸孔谈不上漂亮，却特别吸引人。一头白发随意地散落在额前，他的目光是那么的柔和，他看着她在笑，却不带出一点点不礼貌的气息。

他笑了一下，却好像笑了很久，“愿意为您效劳，美丽的夫人。”他话音里有一些拉丁味儿，透着高雅的贵族气质。

克拉丽丝心里“砰”的一动，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夫人，”男人接着用他优美的嗓音说下去，“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一位美丽的议员夫人独自外出购物呢。”

两抹红晕马上飞上侦探夫人的脸，她愣了几秒钟，感觉自己很失态，“对不起，先生，蒙您的夸奖，我的先生并非议员，他是个侦探。”

她又觉得这话说得不妥当，马上加上一句，“一个非常有作为的侦探，冒昧请问先生，您怎么称呼呢？”

“呵呵，”男人笑了，也是那么优雅，“雷那德·布莱恩，愿意为您效劳。夫人，您可以叫我雷。”

…

第十二章 迈阿密

两名警员谨慎地抱着一大箱东西走出“欲望之巢”，梅尔逊侦探监工似的跟在他们后边，他倒背着双手，原本就不算挺直的腰背显得更加弯曲了。

“这些照片足以把那个叫马克的管理员当成头号嫌疑犯了。”其中一个警员把箱子放进车里，回头对着侦探说道，另一个拨打电话联系警局。

梅尔逊侦探显然对这样武断地说法无动于衷，他干咳了一下，“这个目前还不好说，不过，请你注意用词的准确性，是连环杀人而不是大量杀人。”（注：mass murder凶手一次杀死几个人的案件；serial murder杀人行为在一段时间内由一名杀手重复进行。）

梅尔逊侦探旁若无人地在街上踱着步，他知道那个警员对着自己的背影竖起了中指，不过这些他都不想理会，目前他最在意的事情是那个跟“菜鸟”杨克呆在一起的记者到底是谁。这是梅尔逊最大的优点，即使重大的案件摆在眼前，他仍然能保持时刻思考着警局内部的纷争和令人大伤脑筋的政治问题。他没有必要做得太好，功劳可以让给别人，但是，必须把功劳让给那些对自己前途可能起到积极作用的当权人。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是，时下的当权派是汉考克侦探长，但是“菜鸟”身边的记者叫他多少有点儿不放心（他凭直觉感到那家伙一定不好对付），权力和媒体舆论，他需要小心地在两者之间周旋迂回。

“放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年轻的管理员（那个大男孩儿）被第三名警员反剪双臂推出来的时候，大声的叫喊着，却没有引起路人的侧目。

“请安静下来，年轻人，”梅尔逊和颜悦色地说，“你可能作为嫌犯的同谋遭到审查，不过，那是到局里以后的事情了。”

管理员没有看到梅尔逊那双冷漠的眼，不然，他一定会闭上嘴的。反抗是没有意义的，他很快被弄上车，带离了“欲望之巢”。

梅尔逊侦探并没有立刻走开，他盯着旅馆二层的招牌别有深意的笑了笑。他也曾和一个女人来过这家旅馆，很幸运的是，那个马克只对女人有兴趣，而不会拍下男伴的照片。

梅尔逊把烟头扔到地上，转身回到自己的车里，很快地也驶去了。

那烟头滚到一辆车子的前轮边，几秒钟之后，车门打开了，一个金发男人走下来，脚踏在烟头上，他看起来异常激动，嘴唇一张一翕，却发不出声音。

他颤颤巍巍地走到“欲望之巢”的门口，嘴唇仍然动个不停，看起来像是个有阅读困难的人。

他摸着门上的封条，眼泪“刷”地涌出眼眶，离得近的人可以听到他在念叨着一个女孩儿的名字——“玛格丽特”…

“您肯赏脸，真是我无上的荣幸。”雷那德·布莱恩微笑着铺好餐巾。

克拉丽丝·汉考克女士走在他的对面，落落大方地看着他，“这是蒙您的错爱，布莱恩先生，能认识您很高兴。”

“不，夫人，是您的尊贵和美貌吸引了我，叫我突兀地提出共进午餐的邀请，其实，夫人，我还没有按照礼节，亲吻您的指尖呢。”他说完这话，就爽朗地大笑起来。

克拉丽丝一直盯着他，看到他的白发随着节奏轻轻地摆动，就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想起他曾经说过，“男人在一本正经的时候，很容易就能保持他的绅士礼仪，但是，笑起来却很有可能毁掉他苦心营造的形象。”

雷那德先生的笑是那么地恰到好处，她注意到他停下来的时候，梳好的一缕头发搭了下来，半遮住他那浓密的眉毛，有一种成熟男性的潇洒。只是，她为什么会这么仔细地观察他呢？

他知道她在注意自己，他和她四目相接，那有多长时间，她不知道。总之，她看到他随后浅浅一笑，只是嘴角拉着嘴唇稍稍一动，她却盯着他深陷的两颊，她想到了什么？

服务生端着酒杯站在一边，不忍心打搅他们…

克拉丽丝呡了一小口红酒，其实，嘴唇都没有接触到杯子，但她还是拿起餐巾轻轻擦拭了一下嘴角。杯子放在了一边，里面的溶液的高度和刚才并没有什么差别。她很想瞥一下那酒杯，看看上面是不是真的没有沾上口红印记，不过，她还是忍住了，因为他正在盯着她看。

“感觉如何，夫人？威尔蒂冈的开胃酒最适合我们今天的午餐，这是从那里特别订购的，美国一些地方也有酿造，不过味道总是差了些淳厚，”他把餐巾放在服务生端着的托盘里，“谢谢你。”她也忙不迭跟着这样做，她是个聪明的女性，她做的样子丝毫不差，也不会使人看出来，她是刚刚才学会的。

她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每句话都勾起了她的兴趣（从她一见到他时就开始了），不过，出于礼貌，她并没有问什么。

“是这样的，夫人，”雷那德先生仿佛洞悉了她的心理，很体贴地跟着解释到，“这几年里，我花了些时间周游南美洲，为了继续我的研究报告，当我发现这种名位‘凯尔蒂人’的酒时，不禁被它深深迷住了，就像我被您迷住了一样。当我完成了自己的报告，回到这里之后，仍然定期邮购一些这种酒，它们被送到这里，我每天中午来这里就餐都会来上一点儿。呵呵，您一定在笑话我是一个死板而过于规矩的老顽固吧？”

最后这一句话，克拉丽丝并没有听清楚，她在他的话里发现了一些弦外之音。他把这酒比作自己，是的，比作自己！她不知道这酒是否很昂贵，但是，她可以猜想它们的运费。他得到了它们，而他把它们比作自己，她竟然有一点点心衿荡漾。

“不，雷那德先生，我一点都不觉得。”她没有盯着他的眼睛说话，因为她感觉那会叫她心跳加速的。

“来试试这个吧。”他用精致的小勺子托起一些乱黄色的东西送到她的唇边。这东西她可是听说过的，“奥马斯”鱼子酱——又称为“俄罗斯的软黄金”，大约500美元吃一口…

“您…雷那德先生，你一定会笑我的失礼了…你仍然保持单身吗？”她说完这话就开始恨自己，倒不是真的因为失礼。

雷那德放下餐具，没有直接回到她的问题，“您有过孩子吗？”

“不，还没有，只是您为什么会这么问？”

“您应该考虑要一个小孩儿，不然您无法理解我的痛苦。”

克拉丽丝无法将他的回答和之前的提问联系在一起，但是，她很温柔地默默点了点头。

“我的孩子…自从我太太离开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们。”雷那德一脸悲泣，嘴角轻微颤抖着，试图尽量保持平静。

一切都被她看在眼里，这激起了她强烈的母性情感。

“让我们谈些别的话题吧，比如说您的先生，一位出色的侦探。”

克拉丽丝感到有些突然，她认真地关注他，甚至，甚至在心底产生了一些小小的不轨想法，她觉得他在诱捕她，而自己欣然接受了他的诱捕。但是，此刻，他却提醒她，她是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她姓汉考克，而不是其他的什么。她为自己的不轨想法有了些后悔的意思，她正在经历一场理性与感情的战争，不过，她只是平静的说：“那好吧。”…

汉考克侦探长并没有心电感应，此刻，他正陶醉于接近成功的喜悦，一个第一次真正由他引导的成功。

数小时之前，前来报案的马克失踪了，这可能是因为警方已经怀疑了他。在“欲望之巢”的调查工作出色且具有建设性意义的，梅尔逊带回的几根淡黄色长发经DNA鉴定被认定属于前一天的汽车爆炸案被害人（汉考克由于过度喜悦，对女法医琳达的再次揶揄展现了前所未有的宽宏大量）；而从旅店前台隐蔽处搜到的小型照相机以及大量女性照片支持了马克是一个有偷窥心理性变态的推断（可它们也多多少少引发了侦探长的共鸣）；根据照片上的日期编码，汉考克侦探长轻易就找到了昨天被害人的准确清晰相貌（这得益于马克不仅仅对女人的腿和私处感兴趣，他常常还需要看着她们的头像…），通过媒体公布照片很有可能确定死者的真实身份。而所有的这些聚集在一起展示出的一个合理结论就是：在逃的马克极有可能就是杀人凶手！像全世界所有的普通警察一样，侦探长只在乎时间、地点、作案可能性以及人物，对凶手作案的合理原因不感兴趣。

侦探长摸向雪茄，却发现只剩下了空盒（最后一支被局长抽掉了）。这没有引起他的不愉快，相反的，他想起了中午发下的誓言。他同样十分敏感地嗅到了这一事件背后带来的巨大政治利益，几个月的时间，连续解决两起重大连环案件的汉考克侦探长，将极有可能成为联邦调查局的座上宾，到那个时候…

侦探长做着美梦，忘记了给他带来这个机会的梅尔逊侦探——这个最终选择了投靠权力的侦探正在满处寻找“菜鸟”杨克，他多少为自己的选择有点儿后悔，就像每一个正常人向往没有选择的第二条路一样。梅尔逊记起了什么，就是那个时候独眼记者不失时宜的搭茬，他到这个时候才想起他，他知道他们一定隐瞒了什么，而这些，可能在媒体的强大作用之下，将整个儿事情引向一个预计之外的险恶状况。

8月16日下午2时，也就在侦探长下令全程搜查嫌疑犯马克的前夕，市警局爆发了一场“权力”之争。一方是气焰嚣张的汉考克侦探长，另一方是“菜鸟”杨克和处处向着他的女法医琳达（汉考克的评价）。

一小时前，梅尔逊终于等到了杨克，在大致的说明了局势之后，杨克马上带着沾有体液的床单找到了女法医琳达。

当时，琳达正在为从女尸阴道发现的残留物而困惑不已，那里面显然有精液的成份，既然马克还没有被抓到，那么，DNA的进一步对比不可能开始。让琳达不能理解的是，作为一个旅店前台管理员，丑陋的马克真的有可能和漂亮的女被害人发生性关系并留下体液吗。因为对于阴道的检查并没有发现强奸迹象。

杨克带来的床单碎片很快经过了DNA检验，与尸体体内发现的精液同出一处。

另一个关键性的物证是白鲨偷偷揣起来的杯子，这东西后来交给杨克带回警局。上面提取到两个人的指纹：分别属于被害人和另一个不知名的人。琳达和杨克的结论是一致的。通过对偷拍照片的指纹进行对照，发现杯子上的指纹并不属于马克。这个发现推翻了关于马克就是杀人凶手的武断结论。

琳达和杨克急切地找到汉考克补充证据，并说明自己的推断，侦探长却认为他们有夺权之嫌。加上自己渴望已久的女人向着别的男人说话所带来的嫉妒心理，汉考克侦探长大为恼火。但出人意料的是，暴怒的侦探长却没有做出任何非理智的举动，甚至，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居然善意的提醒杨克，也要注意马克的动向。

梅尔逊小心地夹在两方中间，当他看到汉考克的反常之后，不禁有些动摇。可几分钟之后，他还是把杨克与记者在一起的事情报告给了侦探长。

可惜，梅尔逊此举并未获得来自汉考克的任何暗示。他心怀忐忑，来到杨克的办公室，邀请他晚上一起喝酒。杨克不想去，却找不出任何合适的理由拒绝…

搜查嫌犯马克的电视广播在下午2时53分，就这样播出了。当然，那些体液和指纹出自一个陌生人，这也在内部调查之中…

街区的一角，金发的文森特盯着商店橱窗里的电视，那里面正在映放着嫌犯马克和被害人“玛格丽特”的大幅照片。他已经哭到没有了眼泪。

一个现实而可怕的想法不断在他的脑子里重复着，等到他恢复平静之后，他想到了自己犯下的错误。当他爱上“玛格丽特”而不是想要杀掉她之后，他就大意地在现场留下了指纹和体液。失去她的伤心被人类永远不灭的自我保护意识所取代，文森特知道警方迟早会找到自己的，他决定逃离这个城市…

“也许我可以送您回家。”雷那德不经意地拉起克拉丽丝的手。

就是这个小小的看似不经意的动作却叫她差一点儿昏过去，她很想说声不必了，但怎么也说不出口，她有一点儿幻想，有一点儿期待，也有一点儿害怕，像一个未出嫁的小女孩儿，以至于她根本没有听到他在车上谈起的世界各地的趣闻。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他在门口对她道别，然后开车驶去。克拉丽丝呆呆地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他都没有留下电话，像来的时候一样，宛如一阵风，却在她的心底留下片片涟漪…

“先生…您怎么了…先生…”接待小姐轻柔的呼唤把文森特从胡思乱想中拽出来。他化了装，透过墨镜看着她，一刹那，她的脸和“玛格丽特”重合了。

她穿着合身的藕荷色马甲和白色衬衫，站在窗口后面对他微笑。

他想起她的样子，想起她在自己身上的疯狂、冷漠、温柔和放松…她给了他重新生活的信心，她展现出没有流露给任何男人的关切。但他，此刻却要忘记她，背叛她，不负任何责任，一个人选择逃避…

“有去费城的机票吗？”

“有的，先生，稍等，请问您是单程还是…”

“等等，小姐，有…到迈阿密的机票吗？”

“呃？先生，您刚才不是说…”接待小姐唯恐自己听错了。

“是的，不过我现在想去迈阿密，还有今天的机票吗？”

我不能忘记你，亲爱的，文森特这样对自己说，我要找出杀害你的凶手，也就是那个偷书贼。

谢谢你给了我勇气…

他打算回到他在迈阿密的小木屋，从两年前被盗的《耳语娃娃》开始，查找线索…

晚上八点多，不胜酒力的杨克·拉尔夫迷迷糊糊地把车子开到了女友凯瑟琳的住所。他轻轻用钥匙捅开门走进去。

房间里没有开灯，不过，借着外面的亮光，他看到桌上摆着一个包装好的手机盒。这是她买给他的，他笑了，仿佛忘记了一天的不愉快。

他悄声拾阶而上，到了二楼卧室的门口，刚想敲门，就听见里面的说话声。

“是的…还没有打通电话，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儿…好了，我们不说这个了，你可不许想歪了啊…我说了，真的没有…你说杨克…呵呵，他这个人好倒是好，就是有点儿过于呆板了…嗯，我没有结婚的打算…对了，你听着，我给你说一个好玩儿的事儿，这是杨克认识我以后说的…真的很好玩儿…那是去年冬天的事儿了，公寓里的暖气烧得特别旺，他觉得屋里过于干燥了，就想起了朋友说的，可以在暖气片上面架一个水杯。然后呢，他也试着这么做了，结果自己一个人看书看得入了迷，就把果汁当清水倒进杯子了，呵呵，好玩儿吧…更有意思地还在后面呢，果汁被加热之后，屋里有了一股淡淡的果香，他觉得这样也不错，后来就想要是屋子里也有一股奶香该多好啊。于是，就专门跑到外面买了一盒牛奶，自己喝了一半，剩下的全都倒在杯子里了，期待着能闻到奶香，等他外出回来却发现到处是刺鼻的酸臭味儿。牛奶经过暖气一加热，全都发酵变成酸奶了，可笑吧，哈哈，这可是他唯一给我讲过的笑话…而且他这个人老是笨手笨脚、丢三落四的，昨天还把手机丢掉了…咦？你怎么知道我买手机？原来是被你看到了…啊，那个不是给他的，我这只有文森特家里的电话，联系起来不方便，所以…”

杨克的手悬在空中，一直没有敲下，他的心里有一种难受的感觉。他分不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也不知道是该悄悄的离开还是该推门而入。他呆呆地站在门口，如果他能分辨清楚，他会知道，这种感觉叫做厌恶…

夜空晴朗多星，A-H31号班机从大西洋的东岸起飞，驶向美国最南端的弗罗里达州。机舱中的大多数乘客都睡着了，但是文森特·弗朗西斯却保持着清醒。这架飞机带着他的未解之谜，他的全部快乐和悲哀，缓缓掠过夜空。

飞机一闪一闪地，就像一颗天上的星星。

第二部 指控

据计算，在美国可能有大约三百五十个系列杀人犯，与三千五百起悬而未决的杀人案件有关，你是哪一个？…

——一九八八年R.M.霍姆斯与J.德伯格调查报告

第一章 迈阿密往事

16世纪，西班牙人第一次到达迈阿密，并在这里开始了他们的探险活动，其结果是令人惊讶的——他们发现了具有2000多年历史的印第安村庄。

由于墨西哥暖流和东南风的影响，迈阿密气候温暖、四季如春，为热带水果、蔬菜生产提供了最为理想的越冬气候条件。从而也使得这里成为美国最富庶、最豪华的冬季旅游胜地。

从1821年归属美国以来，拜资本主义发达经济的刺激，时下的迈阿密遍布精心营造的海滨浴场，绵延曲折的海边大道，闪闪发光的摩天大楼。与之相配套的，市内那条林肯林荫大道，则被当地居民自豪地称为“南部的第5街”（即比作纽约曼哈顿的第5大街），道路两盘到处是各种豪华商店。

至于本地的荣耀之——维兹卡娅博物馆更让人流连忘返，那座气宇恢宏的意大利文艺复兴式的宫殿建筑，原是1912年所建造的一栋私人别墅，内部共有70个房间，庭院占地面积达4万平方米。其内收藏了大量意大利艺术风格的雕像、喷泉和珍贵文物。实在是每一个到过迈阿密的游客所不容错过的景观。

可文森特·弗朗西斯和这里所有的人相比，却是那么的格格不入。他的脸上显露出的惶恐，是在任何一个当地居民身上都找不到的；他的匆忙与急促，又和游客们满脸的好奇与惊讶截然相反。

故地重游的他，慌慌张张地来到了位于“鹦鹉林”北部的那片私人别墅区，打开那所属于他的小型别墅的院门。

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叫人毛骨悚然。太干净了，简直不像两年之久没人居住的样子。

文森特对此感到迷惑，他的记忆中有什么东西出错了么？他甚至连这点事情都不敢确定。

两年前…当他打完了那部书稿的最后一个字，把他们锁在手边的抽屉里，然后去买了瓶酒作为庆祝，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

文森特兴冲冲地打开别墅房门，身后忽然响起女人的声音。

“先生？”

一个女人在小声地叫着他。

“先生？”

文森特这才意识到，他并没有听错，随后，带这些警惕地回转身。

在他面前站着的，是个子小小的女孩。

“先生，我，我住在对面。”她这样解释道。

文森特搞不懂这和自己什么关系，但他还是好心地应和道：“嗯，好的，我知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住在对面，先生，我刚刚回到家，”女孩儿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门开着，您明白么？”

这姑娘在他妈搞什么？文森特有些头皮发麻，一只手不住地抓挠金发，另一只手则紧紧地握住了瓶子。

女孩儿忽然不由得抖了一下，“门开着，可，可我还没有开门…”她艰难地吞了吞口水，咬咬嘴唇似乎想让自己平静下来，“我外出回来，发现门开着，屋里漆黑一片。您能明白我的意思么？可能有人在里面，我不敢进去，你能帮帮我么？”

“啊！我明白了，”文森特放松地长呼一口气，“如果你一开始就把话说清楚，我想我早就明白了。你担心有人闯入了你的房子，希望我跟你一起进去看看，对吗？”

女孩儿满怀感激地点点头，冲文森特咧嘴笑笑。

“好吧，年轻的女士，愿意为你效劳。不过，请稍微等我几分钟。”文森特反身进屋，从存放稿件的抽屉里取出他的手枪——一把.38口径的转轮手枪。他把它别在腰间，又从柜橱里找出手电筒。

“希望你没有等太久，”文森特也有些紧张，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请小心跟在我身后。”

于是，他和那个小女孩，向着对面的别墅走过去…

好吧，对，就是这样，我知道我能回想起来的。文森特靠着墙壁自信地笑了起来，我知道我能回忆起来，关于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对，那个对面的女孩向我求助，我自然而然地帮了她。

心理学的课程教会了我不少东西，比如，当人们的回忆出现障碍的时候，并不一定是他已经遗忘了这部分记忆，很可能只是他不能把这些过去的信息提取出来而已。当人们回到了记忆存储的地点之后，相类似的情景有可能刺激他们的更好地再现过去。

是啊，心理学教会了文森特这些方法。回到迈阿密，看似是个正确的决定。

但，仍然有些东西是模糊不清的。他和那个女孩儿进入了她的别墅，然后呢？他看到了什么…

“你不和父母一起住？”文森特觉得这段夜路出人意料的漫长——其实不过200码而已，他开始随意地搭讪。

“我的父母…过世了…”女孩儿黯然伤神，小声答道。

“呃，真抱歉，我不该乱问…”文森特一时语塞，靴子踩过草坪，一阵阵“沙沙”作响。

真够刺激的，他不由得回手摸摸别在腰间的手枪，那冰冷的触觉叫他脊柱一阵发凉。

“到了，”女孩儿缩在文森特身后，“这就是我的家。”

文森特抬眼望去，果然如女孩儿所说，虚掩的房门里面漆黑一片。

文森特将手电筒交到左手，右手抽出转轮手枪。

“有人吗？”文森特透过门缝问道，“嘿，里面有人吗？”

没有人回答，文森特只得硬着头皮推开房门。门“咯吱”一声扭开了，随后是文森特走进的脚步声。

“有人在里面吗？”

房门的背后，是一张条形长桌，周围还放置了几把座椅。文森特借着电筒亮光小心翼翼地绕过它们。

“嘿，有没有人在？”

文森特能听到自己喉咙吞咽口水的声音。

光线指引着下一个房间，看起来像是这栋别墅的厨房，他向那靠过去。

在文森特侧面的楼梯上，有个男人的声音响起：“站在那儿别动！你是谁？”

我是谁？

文森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而后，他便听见来复枪“咔咔”的上弹声音…

是的，这就是那天发生的事情。那么，后来呢？文森特试着去回想，便感到一阵撕裂般的头痛。他确信这是滥用药物和酒精依赖的后遗症。

反正有人用枪对着自己，而且可以确定枪战是避免了。没有人中弹倒下，没有枪声大作。没有，这些东西都不存在于他的记忆之中。是的，那之后的第二天，他是和警察有过一段对话，不过那是关于他丢失书稿的问题。

警察不相信他，因为他们调查过了，甚至派出了CSU（CRIME SCENE UNIT——也就是近年来美国电视中热播的电视连续剧“CSI”的原型）的专家进行了全面的检测，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有人潜入了文森特的住所盗取了书稿。

没有指纹，没有撬锁痕迹，那个贼什么都没留下。警方无法展开调查。

关于这件事情的详情，也就是那天晚上发生的离奇故事，如前面所述，即使文森特书友会里最核心的成员，起初也只把它当作一个玩笑。直到他们日后见识到了文森特的堕落——吸毒，才感觉到事情并非那么简单。可他们同样爱莫能助。

文森特的堕落，以及他戒毒之后写出的那本书，奠定了所谓的“青年文学巨匠”迅速走向末路的基础。媒体的评论或许有些落井下石的味道，但即使是核心成员们，也搞不清楚文森特在新书里想要表达些什么。

自从两年前的事件过后，文森特就似乎变了个人。而今，在心爱的“玛格丽特”被残忍杀死后，回到了迈阿密的他，依然被困在迷茫的漩涡中，无法自拔…

就在文森特靠着别墅里满是灰尘的墙壁苦苦挣扎的时候，远方的普利茅斯，菜鸟侦探杨克·拉尔夫在床上睁开了眼睛。

这一天的工作很繁重，杨克首先需要关注嫌疑犯马克的动向。同时，由于没有找到床单上精液的主人，DNA匹配必须暂且搁下。但指纹仍然是必须追寻的线索，他需要在各大指纹库里搜寻记录中存在的指纹。

由于在杨克的大脑里，工作永远是第一位的，所以儿女情长的琐碎事情必须往后放一放。事实上，面对女友凯瑟琳对文森特·弗朗西斯的百般偏爱，略显木讷的杨克压根儿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自从妹妹和唯一心爱的女人相继离世之后，他已经学会了听天由命，对感情不抱奢望更没有幻想。

更有甚者的是，自从那一天在餐馆中见到了颓废不堪的文森特之后，他居然希望凯瑟琳能更多地去安慰这失意的家伙。

这是一种复杂的感情，他从文森特的布满血丝的眼中，看出了曾经跟自己一样的遭遇——他一定噩梦连连，每个晚上都会噩梦连连。

杨克就在这样一番自我劝说和自我逃避之后，来到警局，准备展开他这一天繁琐的工作。

然而，这一天的第一个麻烦，在早上十点的时候，就开始了。

“拉尔夫侦探？”

杨克刚从指纹鉴定室出来，便被走廊上的一个男人叫住了。

恰巧路过此地的梅尔逊侦探站在角落里小心翼翼地观察那个男人——整洁而且模式化的黑色西服，毫无创意的领带扣节，修葺得干脆利落的短发，以及搭在耳朵上的乳白色信号收发器——用不着再多看，梅尔逊便对这人的来路一清二楚了，他摇头叹了口气。

然而菜鸟侦探毫无悬念地依然摆出他那经典的姿势，头稍微靠向一侧，流露出一副十分真诚的茫然来，甚至还好奇地眨眨眼，“我是杨克，有事么？”

那人便颇为无奈地撇撇嘴，从西服口袋中取出证件，“CIA（美国中央情报局简称），彼得·克拉克探员。”

“幸会。”杨克结结巴巴地对着官员傻笑一阵，不知道如何展开下文。

“我来是想告诉你，不要追捕马克，他是我们的证人。”CIA官员操着习惯的口吻解释道。

“可是目前，他涉嫌我们正在调查的一起案件，当然，我并非意味着他就是凶手，但他可能提供关键证词。”

“这份证词不会出现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们不能打马克的主意，另找别人吧。有一点我也可以对你们保证，他与你们的案子无关，至少绝对不是凶手。”

“你确定？”

“是的，确定，至于理由，我不便向你陈述，总之，他是受到国家保护的，而不久后他将要出庭对恐怖组织头目策划的几起爆炸案进行指正。”

“所以，昨天马克的失踪就是你们做的了？”

“对，可以这么认为。我们发现马克跑到了警察局，便迅速采取行动，控制住他。以避免他和凶手之间产生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但我们需要他的口供和证词…”

“这不可能，”官员有些不耐烦了，“我想我已经解释的很清楚了，你们没有必要耽误人力物力再去寻找马克了。我要说了就这些，再会，拉尔夫侦探。”官员点点头，转身离开。

“怎么做才能叫你们暂时把他还给我？”

“没有办法，我们代表国家的利益。”官员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梅尔逊侦探与官员擦身而过，无奈地耸耸肩，“他说‘NO WAY’，放弃这条线吧，杨克，他们永远是这么干的。”

…

这一天的第二个打击，是午饭时候，白鲨斯塔尔斯·卡滋打来的那个电话。

“听我说，伙计，我可能帮不了你了。一个关于邪教的采访，你知道，好不容易才有的机会。”

“是的，我知道。”

“你听起来很疲惫。”

“不，没什么。还是谢谢你昨天的帮助。”

“好的，如果你需要什么，可以打我的电话。”

…

就这样，把采访搞得好像审讯一样的离奇记者白鲨也离开了。

如果之前的打击都算是序曲的话，那么来自女法医琳达·罗莎莉的告别，则是最具毁灭性的。

琳达接受了导师的劝说，将在当天傍晚乘坐班机与教授妻子一起去迈阿密度假…

办公室里空空荡荡，杨克独自一人做着文件工作。忽然一通来自指纹鉴定室的电话唤醒了这个沉睡的下午。

“你一定不敢相信，”尼克从电脑前抬起头，“这边是你给我的指纹，从旅馆玻璃杯上采到的指纹，来自嫌疑人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没错吧？”

“对，”杨克急切地把他那长颈鹿一般地脖子凑过去，“你找到匹配的人了？”

“唔！我需要奖赏，来一杯冰镇咖啡怎么样？我首先查找了本地的档案库，没有符合的。而后我连接了全国的刑事档案库，还是没有。最后，我找到了这个，瞧！”

“嗯？是滥用药品记录。”

“对，我在这里，发现了来自迈阿密的吸毒案底，看看我们找到的这个大人物是谁？”

“大人物？”杨克机械地重复了一遍，随后映入眼帘的那张照片，令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那张熟悉的照片脸孔，它的主人，名叫文森特·弗朗西斯…

舒适豪华的中餐馆内，雷那德·布莱恩先生和汉考克夫人再度共进晚餐。

“你很难相信，”雷那德很熟练地使用筷子夹起一支水饺，他的声音比昨天也愈发显得迷人，“亲爱的夫人，你很难相信，这种叫水饺的东西，在中国是作为主食的。”

汉考克太太则稍显笨拙地用叉子小心翼翼地接过去，凑向嘴边的时候，却不留神掉了下来，还好，没有蹭在她昨天新买的裙子上。

“我真笨！”汉考克太太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样子就好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没关系，如果用勺子会好一些。”雷那德还是递过了手帕，汉考克太太则害羞地微微垂了头。

“事实上，若不是尊先生晚上要加班，我倒是很想邀请他共进晚餐的。”

汉考克太太有些吃惊，眼前这男人是真正的正人君子，抑或是他在欲擒故纵？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在她想入非非地时候，浇下一头现实的冷水了。看不穿对方心思的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是这样的，或许上次跟您提到过，我是考古学教授，应一些大学的邀请，在做巡回演讲。”

这不是问题的关键，她还是搞不懂他要说什么。

“我会在不同的城市逗留一段时间，当然，随着学校活动的多少，这时间段也是大同小异。”

他是在告诉她，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吗？

“实际上，这一次我的纽约的讲演结束之后，因为一些事情，要来普利茅斯呆上大概半个月。实不相瞒，是看望一位女士…”

他说这话拖长了尾音，她脑中倏地跃出了一阵失望情绪。

“这位女性，是我以前的学生。”他别有深意地微笑了，脸部跳出几条诱人的皱纹。

“是这样…”汉考克太太觉得他的讲述透着一股魅惑，她或许悉穿了，还不自觉地想要跳进去——这种感觉，似乎在她还穿着学校制服裙子的岁月中，曾经体会过，“可我不明白，”她还是不可逃避现实的问题，“您和您的…这位女学生…”她很巧妙地挑出这个字眼，“之间的事情，和我先生有什么关系。”

“汉考克太太，”他轻呷杯中的中国制白酒，“这两者之间本无关系，但我发现，我要寻找的女士，似乎消失了。”

消失了？！汉考克太太那瞒不过人的小小心里似乎有少许喜悦闪过，但她知道这表情万一流露出来将是多么地不恭敬。她的表情因此僵硬了一阵子，会不会为了收起那个不经意的浅笑？

“我还是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您是说，那位女士失踪了？”

“是的，至少我这么怀疑。因为行程的安排，纽约是我的最后一站，之后我将返回新泽西的老家。但在此之前，我将行程通知了我的学生，那大概是一个半月以前的事情，或许没有那么久。但当我来到普利茅斯之后，却联系不上她。移动电话和住宅电话都没有人接，我曾经考虑到警局报案，却担心会不会小题大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正在犹豫不决的时候，我遇到了您。所以我很冒昧地希望见到您的丈夫，请他帮我查查这件事。”

“您和她之间…”她意识到这不是个正常问题，却又不知如何收场。

“您是说…”雷那德会心地点点头，“那种关系…我想我没有必要否认，毕竟我是个没结婚的男人，这一点您也知道。”

于是，他的手便顺理成章地搭在了她的手腕上…

第二章 ID

文森特·弗朗西斯是理想的嫌疑犯，这需要从两个方面解释。他本人，名声远播于他的著作——依赖他的犯罪描述和背地里潜藏着的犯罪意识。他吸过毒，并因此受到几个月的监禁。他目前并不走红，这也许导致他对社会的报复意识。假如上面这些还出自臆测，那么，在被害人死前半小时，文森特留在旅店里的指纹和体液，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无心的玩笑”。

至于第二个方面，若解释出来可能稍有争议。

当淫荡与粗俗不断地在人们面前展露，以使得我们近乎熟视无睹，因而去看一看我们仍然觉得邪恶的东西是大有教益的。人们被驯服的意识已经软弱得近乎病态，还有什么东西能给人足够的刺激，吸引住眼球呢？

文森特的这个案子显然是一个好的答案，一如他本人是个理想的嫌疑犯。

辛普森的案子是个挺完善的例子。它证明了人们不仅仅对公众人物的花边新闻感兴趣，若他杀了人，那便更加引人入胜了。

一个备受关注的人物——昔日闪耀的作家文森特；两起惨无人道的谋杀案——毫无疑问是一人所为；并非捏造出来的DNA证据——即便这事情真的并非文森特干的，那么作为一次媒体宣传，它可能带来的轰动效应也是不言而喻的。

至于汉考克侦探长，则早在几天前便嗅到了“这枚臭鸡蛋的味道”，因而有些嗡嗡躁动起来，实在是不必赘述了。

然而汉考克的贪婪和狡猾并没有使他丧失理智——他需要小心从事，以避免惩戒的斧头砸在自己头上。以往的例子显示，若人们稍有操之过急，则不免出现纰漏。

他了解陪审团的爱好——并不是说他们习惯每天吃什么，或者更乐意在几点给孩子喂奶——他了解哪些东西会对他们产生影响。

一次审判中，他们常常希望看到证人，哪怕是个智力低下患有口吃的家伙——这样也不错，他们可以欣赏律师对那人作出的精神盘剥；他们希望看到照片，并在那一阵类似于惊恐和震撼的嘘声之后，有更多的机会对此进行讨论；他们同样愿意看到完美的证据，当然这个证据不一定是第一时间被呈现上来，它可以慢一点，或许上诉的时候也来得及。

汉考克了解他们的这些爱好，因此便不得不谨慎起来。他手里没有任何证人，也没得到哪些关键证据可以对文森特做出致命一击。出于完全考虑，他严禁将文森特作为嫌疑犯的信息透露给外界。

汉考克在警局多年的侦探身份并没有白当，再加上天赋，得意的时候也曾经像饿狼一样想在职业上大显身手，可留下了几出小小的伤痕。那都是心急火燎急于求成时抓在了幸运宝剑的剑锋上，不小心割伤了手。他现在决定一步步地做，从文森特的银行卡开始调查。

于是，这一天的晚上，没有了例行的与妻子的晚餐，他加了班。于是，一向对女人的感觉十分敏感的汉考克先生，由于注意力的分散，忽视了一些来自于外界的危险。

他想到他年轻的妻子，想到她出浴时乳房如何颤动、摇晃，想到了她刷牙的时候流露的那份好看的背部曲线，想到她冲着自己微笑的样子。典型的视觉派，可他仍然无法忘记她指头轻微的抚摸十分美妙。

汉考克晃晃脑袋，又用凉水冲了把脸，破天荒地搬了把椅子，在杨克的办公室里，与梅尔逊一起三人探讨案情。

文森特的几张银行卡显示，从去年八月开始，便再没有任何大笔收入进账，但这并不妨碍他在过去的四个月里，花些钱给自己购置些小东西。侦探们没能从中看出什么破绽，便试图到文森特的家里去找找晦气。

因而汉考克先生，本该在回家之后，从妻子微微潮红的面庞上瞅出端倪来，可惜他错过了…

1910年，法国最伟大的刑事犯罪学家艾德蒙·洛卡德曾这样说过：“任何接触都可以留下痕迹”。朴实无华的这几个字就为现代法庭科学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从另一重意义考虑，任何形式犯罪的发生都涉及到物质接触与交换，罪犯在现场留下痕迹，或者把现场的痕迹带走。在这些留下和带走的物质中，常有头发、纤维、沙粒、火药、皮肤脱落物、扣子、泥土等等大量的物证。但这些微量证物很容易被人忽视，因而对这些证物的发掘要求技术员人具有高超且又入微的观察能力。迈阿密的SCU组长斯皮德·斯皮尔曼便是其中之一。

这位浅黄色头发的调查员时年46岁，长着一幅友善可亲的面容和微笑后单侧酒窝。年纪对他来说，一直是若有若无的问题，去年的案子便是很好的例证。警察们在棕榈案找到一幢无人居住的房子，并随后发现了其中两只带盖的大锅，里面盛着的是被煮沸了的人肉；一个箱子里还发现了37块人肉；另一只木箱装着人体的躯干，包括带着半个头颅的肩膀和一个装满内脏的饼干箱，所以这些均被一张浸过血的地毯覆盖。

斯皮德·斯皮尔曼与他的法医同事，就在这个让人窒息的地方逗留了8个小时，目的是对焚烧过的1000多块人骨进行分类。斯皮德从里面挑出了除部分头骨以外的所有人体组织器官，并通过对体液中叶酸含量的分析，辨别出这是两名被害者混杂起来的尸体，而其中之一，是怀有身孕的女性尸体。

接下来的4个小时，他差不多保持蹲着的姿势，一点点搜寻整个房间的地板和陈设。最后，找出了一些不寻常的沙粒，而这些沙粒，则是南部迈阿密海滩上的产物。这一发现，使得嫌犯的活动区域被大幅缩小，以使得他的另一位朋友，通过心理法系筛选罪犯的工作得到实质性进展。

当然，有时候，收集工作并不是那么简单，比如一些物证肉眼无法识别。那么，现代的器械可以起到很好的辅助作用，其中最重要的，也是人类调查发现史迈进的巨大一步，就是1609年，荷兰的镜头制作人发明了显微镜。显微镜发展至今，其显像倍数早是今非昔比，斯皮德当然是显微镜的忠实拥护者。但长时间的观察，使得他左眼视力出了些问题，而且有了一个奇怪的后遗症，当他在显微镜下工作一段时间之后，总有十几分钟感觉天旋地转。

工作使得他丢掉了一个酒窝，却也使得他的笑容更加亲切。

斯皮德今天没有工作，休闲时的他，便扯下了紧绷绷的领带，只穿一件淡粉色的衬衫，两件叉着腰，笑着迎接远自普利茅斯来的客人。

这两位客人，自然是女法医琳达·罗莎莉以及她那位好心教授的妻子艾尔米。

琳达趁着登机前的空闲，把她一头褐色的长发修葺了一番。现在它们变短了，密密地盖在耳侧，显得更加地干练，与她轻易不会放松的表情配合，显得更加不适合这次旅行。

“我喜欢迈阿密，四季如春。”艾尔米与斯皮德有过几次接触，显得十分亲近，“每一次来都是这个感觉，我讨厌北方，北方的冬天很糟糕，总还要生上壁炉。”

“不过，”艾尔米继续自说自话，又将女伴肩膀的行囊卸下，“不过，我还是很喜欢壁炉的，很有情调，不是么？”

“真的么？”斯皮德的声音有一些沙哑，听起来别有味道，笑起来右侧便单单挑起个酒窝，“据我所知，壁炉只会凭空增加一些患睾丸癌的男子而已。”

“为什么？”

“因为烟尘的堆积，多数清理壁炉的工人，会因为这份工作，导致长时间高温和烟尘入侵，从而引起的睾丸组织病变。”琳达面无表情地解释道。

“哦，一位同行。”斯皮德会心一笑，带两位女士上楼，“你们的起居室就在上面。”

“嘿，两位，这是个度假，别把气氛搞得这么糟。”艾尔米为难地撅起嘴巴。

琳达则轻抚她的肩膀以示歉意。

“这里就是起居室，那边是浴室，啊，楼梯口还有一个，喏，钥匙，我可能经常不回家，你们大可随心所欲。”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

“啊，说到这个，现在还有个朋友住在这里，呆会儿你们会看到他的。”

她们的确会看到他的，因为早在上楼之前，艾尔米便注意到徘徊在空中的钢琴曲——亨利八世写的《冬青树郁郁葱葱》。

…

杨克很少参与搜查工作，多数原因来自他本身的不擅长，少数是他人窃取了他的脑力成果，使他丧失了机会。

这一次，汉考克“大度”地邀请杨克同去搜查文森特·弗朗西斯的住所。

这举动，让梅尔逊琢磨了好一阵子却不得要领。

杨克坐在自己的车里，半路上拨了个电话。

“杨克？”

“是，是我，我在办案子，搜查某人的住处。我忽然想起你，不放心所以打个电话。”

“我很好，你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出什么事情了？”

“呃，关于弗朗西斯先生，我想说…”

“文森特？你怎么又提起他，你还想着那天下午的事情？我跟你解释过了。”

“是，对，我是说，文森特他…不，没什么，我明白，他需要帮助。”

“谢谢你的理解。”卡瑟琳这句话说得冷冰冰。

杨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而后略带抖动地慢慢呼出来。

“你在开车对吗？小心点儿。”

“好，我会注意的，好的，那么，挂了吧，早点休息。”杨克合上电话，一只手把捏额头，他还是说不出口，关于文森特成为嫌犯的事情。

持枪的人做事，和戴着手套拿着镊子的人做事，风格迥然不同。

三位侦探快步冲上楼梯，身后跟着两名警员。

“在外面等着，告诉外面的人，注意逃生楼梯的动向。”汉考克举起枪，站在房门的一侧，对梅尔逊点点头。

梅尔逊半个身子倚着门，“弗朗西斯先生在吗？”他敲敲门。

半晌没有回音，两人交换个眼色，汉考克冲随后而上的公寓管理员说道：“把门打开，然后退在一边。”

“悉悉簌簌”一阵钥匙的碰撞声过后，三个侦探冲了进去。

汉考克和梅尔逊分别搜索两边的客厅，杨克走进厨房。

“没有人。”

“没有人。”

“该死，这家伙逃了。”汉考克气不打一处来，用力扯开阳台上的大窗帘，对着楼下的警员摆摆手。

杨克环顾四壁，又把目光落在靠着卧式门边的吸尘器上，若有所思。他随后缓缓走到沙发边的茶几上，拾起上面皱皱巴巴的报纸。

“这是什么？”梅尔逊靠过来。

“头版新闻，关于我们发现的第一被害人，文森特确实可能逃跑了，或者他在关注被害人的动向。”

杨克又想起了和凯瑟琳的那通电话，他不希望文森特是凶手，一点也不。

他随后打开吸尘器的盖子：大量的灰尘杂糅一起，结成一个个毛球；还有一些污物；却没什么有价值的玩意儿。

房间内弥漫着浓浓的消毒水气味，侦探们怀疑文森特用消毒水处理过血迹。

“叫见证小组过来，查找那些被消灭了的血迹。”

“是的，侦探长，”电话那头传来警员毕恭毕敬的声音，“还有个发现，文森特在花旗银行的卡里显示，他在最近购买了一张机票。”

“什么时候？”

“三天前。目的地是，迈阿密。”

迈阿密…琳达·罗莎莉的度假地…

他开始尝试莫扎特的《bB大调奏鸣曲》。乐音告诉他，他与这架钢琴还不够彼此熟悉，但琴键对他手的反应告诉明眼人，它们很快会跟他融洽起来的。

他的左手不是很灵便，所以挑剔的人，便能从音符的强弱听出少许端倪来。

他谈到第二乐章时，试图追加两个乐句，但被身后轻微的敲门声打断了。

“请进。”他柔软又纯正的美音从翕动的嘴唇里跳跃而出。

房门开动，带起来窗外的海风，鞭挞着烛光，吹得蜡泪涔涔低落，差一点熄灭。

“为什么不开灯，而用蜡烛？”艾尔米问。

“这个…呃，我的这位朋友有些小秘密，但我不好说。”

“没有关系。”那人在落地窗边、钢琴后面站起来了，背靠着夜晚的新鲜空气。月光和飘曳地的烛光晃动他的身影；优等精致玻璃杯里半装了酒红色的液体，闪现了极品红宝石般的神秘；海风略带了咸味，飘过却恰到好处地混合了酒的醇香，嗅觉敏感的琳达在门口就可以嗅到。那人缓缓地开了口，“那没关系的，我的好朋友斯皮德大概不愿意揭露他人的伤疤——他的为人，与他所做的工作是截然相反的。不过我没什么好隐瞒的，我的左手有些残疾，”他说到这里，便靠着黝黑的，泛着银光的海岸，抬了抬他的左手——一个奇特的，凹凸不平又坑坑洼洼的轮廓，“为了不影响别人的情绪，我一般都把它藏起来。你可以开灯了，斯皮德。”

两位女士觉得既神秘又有少许的恐惧，当然还有微弱的兴奋掺杂其中。不知不觉中，房间就亮起来了，多少有些刺眼，眨眼过后，她们不由自主地又将视线汇集在那左手上——却遗憾地发现，除了一只漂亮的黑色皮质手套外，在看不到别的什么了。

她们便又去看他这个人。

“请允许我介绍一下，女士们，这位是我的朋友赛斯·沃勒先生，为陆军部工作，担任最高心理鉴定长官。我们的相遇源于去年的案子。”

赛斯·沃勒对着他的朋友热情地笑起来，而后把身子从钢琴后面绕出来。他以矫健的步伐和悄无声息的方式走近他们，站在那两位女士面前，温文尔雅地伸出右手。这时候，他似乎比刚才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他长得不漂亮，即使从最为宽容的要求看来也谈不上英俊：单眼皮，小嘴巴，脸颊谈不上很瘦，不过颧骨很高，肤色接近白人，鼻梁高挺。可他的乌黑的眼珠和纯正的一头黑发——此刻在眉间两侧整齐地分开，仍然确定了他是个东方货。或许有一点混血？这一点没人知道。

他的身高于斯皮德相仿都是将近6尺。然而他的年龄，却顶多三十出头，这和斯皮德对他的那一通官方成分比起来似乎有些不大搭调。两位女士能想象，他和他的同事们在一起的时候，他能多么地光彩照人，斯皮德是不会信口开河的，这男人比他的工作群的平均年龄至少小了十岁。

她们一一和他友好的握了手。

而后，斯皮德决定，四个人不应该干巴巴地在这里咬文嚼字。他提议市区里面可以容纳5000人同时入住的超豪华宾馆，那里三层的餐厅实在叫人流连忘返。

在出发之前，女法医琳达的手机响了，电话是杨克打来的。

在场的人都能看出，这是一次工作性质的“攀谈”——依赖琳达那紧锁的眉头。

“你那边度假还好么？”杨克结结巴巴地问道。

“别说蠢话，”琳达这样的开场白引来剩余三人的轻笑，“我知道你不会为这个打来电话，说说那个案子。”

“唔，对，关于案子，我们找到了合适的指纹、体液匹配主人，文森特·弗朗西斯。”

“那是谁？”

“…你不知道？”

“废话，我当然不知道。那是谁？”

“一个畅销小说作家。”

“你看小说？是的，对，你当然看，我知道那个人了。你的偶像，对吧？不过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她忽然意识到这个电话太长了，便回头对着她的伙伴们伸出一个指头，“很快就好。”他们宽容地对她点点头。

“我们搜索了他的住所，但他不在那里了，现场可能被清理过，目前还没发现什么痕迹，不过我们很快会派出SCU过去检查的…”

“长话短说。”琳达不客气地打断他。

“他不在这里，文森特不在，我们知道他买了一张机票，现在很可能人在迈阿密。”

“在…迈阿密？”

“对，他在迈阿密有一所房产，我有地址…但，我不建议你去找他。”

“当然，我是法医，谢谢你不必要的提醒。”

“是，稍后我会把照片传到你的邮箱。”

“没有必要，难道我不会自己在互联网上搜索吗？”

“啊…也对…”

“好了，你给我传过来吧。晚一点时间，我会去看的，别期待什么回复。大家都在等我，挂了。”

琳达合上电话的那一瞬间，她就有些后悔？为什么，为什么她喜欢用这样近乎粗鲁的口吻对杨克说话呢？杨克是个好人，她心知肚明，为什么还要这么对他呢？

“琳达？”赛斯·沃勒开口了，“你多久没有约会了？”

“什么？”琳达倍感诧异，“为什么要这么问。”

“因为你对男朋友的态度，唔，简直像看到了鳄鱼，好了，玩笑而已，”斯皮德打着哈哈，“女士们先生们，别在门口逡巡不前了，照这个速度天亮也到不了。”

“那不是我的男朋友。”琳达迫不及待想要辩解。

“我知道，他不是。”赛斯扶上两位女士的肩膀，“快走吧，我们的司机快发狂了。”

他不是我的男朋友，琳达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我没有一个约会？

他怎么知道？

…

第三章 施洗者

这一天更晚些的时候，一行四人回到了斯皮德位于海滩边的住所里。应两位女士的要求，赛斯·沃勒又弹了几支曲子——在烛光下，和聆听者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艾尔米的心里一阵冲动，甜丝丝、暖洋洋的。这个人挺不可思议，她本人是个虔诚的学者——一个宗教家，因而便真切地认为，人的能力是很有限的。而今晚，坐在不远处的这个中国男人则在不经意间新手流露出他的多才多艺。晚饭时候，经由斯皮德的介绍，她们得知赛斯对近两年几起大案起到过不可小觑的推动作用。饭后的活动——在一家充斥了嘻哈风格敲敲打打的俱乐部里，伴随着年轻的黑人DJ几近疯狂的切进曲调，赛斯则无所顾忌地轻轻摇摆他的臀部晃动起来。而现在，他在带领她们进入古典的音乐殿堂…

作为初次见面的朋友，他，无可挑剔地带给了众人这个令人难忘的美好夜晚——可他当然也并非尽善尽美——关于那只左手，他曾经简单地做出解释：“我不知道该怎么行动，这是一种基因病。有人说突发的诱因是我5年前遭受了枪击，对此专家们也没有定论…一些人认为我不会活太久，另一个说法则是这变异不一定影响寿命。斯皮德认识几位出名的学者，我本打算过几周请他介绍过去看看的，在这里幸遇了你们…”这番话，略为安慰了女士们好奇心未果的急切心态，他随后又说，“只是我仍然无法让你们看到它，以避免影响睡眠。”

人不是完美的，当赛斯全心投入时候，就闭口不言，一切情感都灌注到乐曲当中——可惜琳达和艾尔米对音乐并不在行。他依然全心投入，直到一丝困倦萦绕在两位女士脸上，某个乐章结束，斯皮德便建议她们该去休息了。

“我可以使用你的电脑吗？”斯皮德下楼前，琳达这样问道。

“当然，想用多久用多久，跟我来。”

斯皮德把琳达带进书房，转身离开后，碰到走出来的赛斯·沃勒。

“去海边散步？”

“嗯。”

“不介意有人相陪吧？”

“事实上我介意，据我所知，你明天还有工作。”

“呵，你是对的，”斯皮德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晚安，伙计。”

“晚安。”

海滩上，一对男女飘摇而过。

他听不到他们低声说些什么。

他们牵着手、光着脚，走向最靠近海边的木屋边，款款地坐下，亲密地交谈。而后，脸与脸靠在一起。

对着他们的背影，赛斯·沃勒涌出一丝笑容，然后继续走他形单影只的路。月光下，海风中，渐渐便只剩下一串模糊的足迹。

电脑前，琳达打开邮件，盯着文森特标有序号的半身像看了半晌。

过了一会儿，她在回信窗口下，踌躇不决地敲下几个字符，“谢谢你，杨克。”然后又把它们飞快地删掉了。

灯关了，琳达向着明亮的走廊走去，“砰”的一声过后，这房子里漆黑一片。

在大约两小时前的普利茅斯。汉考克侦探长迷迷糊糊地想起了《圣经》中的情节。

大体来说，有两类人会对《圣经》感兴趣。一类是对宗教有兴趣的人们。宗教在人类社会中已经形成了几千年，它不仅仅是一部分人的信仰，而且深深地影响了整个人类的文化。所以自然会有人对《圣经》感兴趣，他们也许只是把它当作众多历史书籍中的一部，但他们渴望获知这本被数十亿人传诵的书籍究竟写了些什么？

另一类读者则是基督教徒，有的也许刚刚信主，谈不上什么宗教背景；《圣经》对他们来说是一本刚刚打开的教义——一块没有经过仔细勘查、备有被绘注在地图上的神秘领土；也有些是信主多年的教徒，他们成天虔诚地诵读《圣经》，然而有一天他们忽然发现，他们所读所看的，不过是那些流传数千年，辗转被译成多种语言的字句而已。

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汉考克先生并非上述的这两类。《圣经》对他而言只是一种保守的家庭所灌输下来的知识——不过就是一些形成了深刻记忆烙印的字句而已。

有时候，利益才是汉考克的宗教——在这一点上，他和地方检察官是处于同样阵线的。

地方检察官并不在意人的冤屈与否，他们更喜欢用一次法庭所消耗的纳税人的钱财来作为衡量一个人善良或是邪恶的标准。这是一种法律性和社会性的考虑，当然也没什么可嗤之以鼻的。通常上，多数刑事人员不太喜欢与他们“同流合污”，汉考克先生则是一个例外。

是什么触发了汉考克先生的这般情怀呢？或许是年轻时候的刚正不阿在检察官那里碰了钉子？也没准儿是为了主持公正，他在某次庭审之后，发现了新的强有力的证据，从而推翻了先前对嫌疑犯不公平的控诉，也因此浪费掉了纳税人的百万美元，受到检察官的警告？关于往事，我们大可不必追究，但习惯中，人们更愿意相信，是美国所谓公正和平等的法律制度，毁了一个警察原本年轻而正直的心。

汉考克警长不再年轻，更多的时候，利益是他的信条——这一点与地方官员不谋而合，而《圣经》，则是大脑里还活跃的只言片语。

由于上述的共同性，汉考克先生很快便搞来了搜查证；而在这一天里，他们也确实突击了嫌疑犯文森特·弗朗西斯的住所；这些本都是值得庆贺的事情。汉考克还是高兴不起来，嫌疑犯没有找到，而且那家伙可能跑到迈阿密去了，这是个麻烦，他不能等待犯人乖乖地自己跑回来，他得跟那边的警方“合作”——这是个讨厌的字眼——他得跟他们合作，别无选择。

所以，当这一天的最后时刻，太太打了电话说起那个邀请的时候，他原本是没什么好气的。

可汉考克很快便换了一副嘴脸，因为这是出自新凤凰大剧院的舞会邀请函，新凤凰大剧院，这不是毫无来头的人便能参与其内的——全副武装到牙齿的，装备比警察还精良的保安人员会轻而易举地将你拦下，并甩给你一副大义凛然的眼神，警告你下一次擅自闯入可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所以，当汉考克先生又窥到什么契机的时候，他便换了一副嘴脸，欣欣然同意了。

当汉考克先生看到雷那德·布莱恩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就模模糊糊地想起了《圣经》里的某个故事。

这个已经记不住章节的故事里包括了两个人物：

第一个便是施洗者约翰，在四部《福音书》中都讲述了施洗者约翰的布道情况。他是个修道者，身穿骆驼毛的衣服，腰束皮带，膳食很清苦，只吃一些蝗虫野蜜。为迎接基督的到来，他召唤人们悔改，受悔改的洗礼。许多人纷纷涌向约旦河去听他的布道，受他的洗礼。

第二个人物则是耶稣。当耶稣到达现场，准备接受洗礼的时候，约翰却不同意。因为他认为，自己就连给替他的这位后来者弯腰提鞋都不配！但是耶稣决心去做一切正确的事，尽管他并没有什么罪过要悔改，却决心把别人的罪过看成是自己的。因此，他劝说约翰为他洗礼。就在那时，圣灵仿佛像鸽子降临在他身上，而且听到上帝的声音，用《旧约全书》的话来说，耶稣既是他的爱子，又是他得受苦奴役。

汉考克模模糊糊地认为——在他一看到雷那德·布莱恩之后，便认为，他连给自己弯腰提鞋都不配！然而却要成为他的施洗者。

这是值得追忆的一小时。当汉考克先生得到太太的通知，而欣然决定赴约之后。他便匆匆忙忙地赶回了家。

恍惚看到了契机的汉考克，不得不赶快穿好宴会礼服，到新凤凰剧院对面的餐厅去跟妻子会面。

他的礼服已经稍显老式，但这无伤大雅；他扣错了扣子，这也得到了及时的修正。剧院的华丽是一件好事，而寒酸则会要了他的命——他于是又将衣服脱下，以拙劣的姿势操起熨斗一阵忙活。直到他重新着装完毕，才慌慌张张地开车赶去。

他在新凤凰对面的餐厅门口遇见了太太。克拉丽丝·汉考克把香喷喷的面颊向他“喂”过去。她穿的晚礼服挺暴露——即使算不上花费了太大价钱的玩意儿——这曾经让他心痛不已，可她穿上还是很漂亮，足以从乳沟里腾起阵阵暖香；她把邀请函放在雷那德交给她的别致的套封里。明眼的汉考克端详那个套封，便知道这东西并非廉价货。

对今晚充满信心的侦探长先生，此刻更愿意把焦点关注于他的太太，百感交集之中，他恨不能咬她一口。

美国人并非意大利人，可美国人依然用对于艺术的高不可攀的标准来衡量音乐——这么说是有些不公平的，却也无法避免。因为美国人是追求艺术的，特别是音乐，这一庞大的群体比之内政部对科学技术的关怀则更加有过之而无不及。这现象在美国很典型，他们唯恐缺少优秀的音乐家而倍感饥渴。

汉考克属于那种对音乐不感兴趣，甚至都懒得假装一下的那类人——这方面与他的太太截然相反——可并不影响汉考克对于奢华的感受。新凤凰大剧院模仿了威尼斯凤凰剧院建筑的摹本，虽然只是一小部分，却足以使这里看上去好像一个金碧辉煌的巴洛克式的巨型“珠宝箱”，精美的天花板上长翅膀的天使似乎嘲笑了空气动力学法则。

侦探长先生是绝对不认识也不关心钢琴前的演奏家姓字名谁的，但他的妻子悄悄地咬着耳朵说，“他们换了这个新的钢琴家之后，乐队的水平明显上升了一个档次。”

他有心抛出一个白眼，因为她显然也是门外汉，但他没有这么做，面对他的香喷喷的老婆，他是有心的回去的时候做些什么的；然而此时此刻，他则更想弄清楚他们到这里究竟是干什么来了。

克拉丽丝·汉考克的解释，则明显经过了精心的伪装——她也是姓汉考克的，难免耳濡目染了些欺诈的小诡计——她告诉丈夫，她以前的某位导师——即学者雷那德·布莱恩学者近日来到普利茅斯，她强调了他和她的偶遇性，并把当时的羞涩换成惊喜还大大地夸张了一些。

克拉丽丝也是姓汉考克的，她明白丈夫的心思，便将这个话题尽可能地长话短说，随后，她提到了问题的核心。这位教授，是来寻找他的另一位学生的，而那位女生，在一个月以前的最近联系之后，便失踪了。

一个月之前？汉考克认真地回味了一下，嗯，这个时间，他们发现了什么？一具尸体，一具还未经辨认的尸体，系列案件的第一个受害者——当然，也有可能并不是这样的。可这意味着有个机会，不是吗？他可以少绕些圈子了，那个女人的身份，她可能的交往活动，一切都变得简单了。

克拉丽丝随口解释说，教授是个善良而且热情的人，他希望得到丈夫的帮助，却又不想那么唐突，便提议这个舞会作为介绍彼此的合适场合。这些话，汉考克没怎么听进去。

一个机会，很好的机会！汉考克这样想到，雷那德·布莱恩充当了施洗者约翰的角色，为了自己的成就和辉煌。他就这样盘算着，随后在舞池中顺着太太的手势，看到了翩翩起舞的雷那德。

汉考克看到雷那德的第一感觉就是，这个“施洗者”连给自己弯腰提鞋都不配！当然，这一半源自教授的高雅气质和出众舞姿，另一半源于他怀抱的那名亚裔美女旗袍下的大腿。作为嫉妒、仇怒等等混合在一起的含混感情，汉考克的想法也是不难理解的。值得一提的是，他的太太，看到那“贴身”的舞蹈，心里也不是滋味。

第一个乐章结束时，灯光明亮了一阵，汉考克眼睛还没有离开雷那德和那双光溜溜的白嫩大腿，教授的脑袋却忽然像猛禽一样扭转了过来，正迎上了他的目光。

半场休息，他笑吟吟地向这队“迷路”的夫妻走过来。整洁的、系着白色领带的雷那德·布莱恩教授友好地冲他们微笑，然后是亲密地各怀心事的握手。他带他们走向吧台。

介绍和寒暄闪现而过，“二位玩儿得还愉快吗？”雷那德背靠着巴洛克雕像的镀金装饰，温和地问道。

“很棒。”这是汉考克先生的回答。

“能再见到您的舞姿，并听着优美的旋律，我的先生和我自然很开心。”这是汉考克太太的回答。

“那么便太好了。长官。”

这个字眼叫汉考克舒服地微微抖了两下，手背靠着他妻子的大腿，暖意融融。

当然，汉考克也绝非傻子，他在同教授的握手时候，以及现在他拿杯子的方式，就发现对方的食指和中指有些问题——显得不那么灵便——对于这个小细节的观察，他比他太太要快了许多——她是在宾馆那张舒适柔软的大床上才注意到的…

汉考克也并非没教养的人，他没有理会这处小小的损伤，言归正传，开始询问有关失踪女人的事情。

教授顷刻间也变得严肃起来，从礼物的上衣兜里取出一支叠好的小信封，递了过去。

侦探长抽出信封里的照片，陌生的女人面孔——从这张照片上，无法瞧出任何跟那具没什么肉的干巴巴的尸体相关联的东西。他认真地观察了半晌这个金发女人的样子，随后将照片重新放进信封。

教授十分关照地叫来服务生，要来一支笔。

照片主人的名字，家庭住址，都被记在了小信封的后面。

“珍妮没几个朋友，而我也不知道怎么联系他们。所以当我接连几个电话都找不到珍妮之后，不免十分担心。我也去过她在本地的住所，没什么异常，房门紧锁，从窗户望进去，室内也没什么不对劲。恰好这时候，我与尊夫人重逢，便希望寻求您的帮助。”

汉考克点点头，“帮助您也是我的荣幸，我会关注近期的失踪记录，以及…呃，您知道，这有些不好说出口。”

“没有关系，”教授惨淡地露出牙齿一阵苦笑，“您放心说吧，我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

“那么请恕我直言，我也会帮您留意最近一个半月内警方发现的未名女尸。希望这样说没有冒犯您，话说回来，她有没有对您提起过，这段时间打算旅游之类的事情。”

“不，没有，她从没说过。即使会去旅游，她也会事先通知我，纽约的讲座结束后，我是应她的邀请来到普利茅斯的。她忽然跑去旅行，这有些解释不通。啊，稍等一下，她在电话里有些兴奋，我随口问过。她提及过两天会去拜访一位崇拜已久的作家，可这跟她的失踪没什么联系吧。”

“是这样…嗯，教授，我明白了。我会全力帮助您的，得到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您。如果想到了如何有用的信息，你也可以随时联系我。”汉考克揉了揉下巴的胡茬，临行前的修剪不算太彻底。

两人彼此留了联系方式后，中场休息结束，舞曲再次响起。在教授的强烈要求下，汉考克夫妇步入舞池，跳了一曲。其间，由于心不在焉，先生不小心踩了太太的脚。

施洗者约翰和救世主耶稣的会面，又过了半个小时，便草草收场了。

汉考克先生心不在焉，巴不得赶快回到警局核查尸体。那些医疗记录——比如牙齿和骨折记录，会很快地将第一具女尸和教授失踪的女学生联系在一起。可在此之前，汉考克还有些事情要做，在几次不小心碰撞了妻子鼓鼓胀胀的乳房之后，这想法便更加强烈得无可抗拒了。

汉考克关于圣经的记忆缺少了一个环节。在约翰对耶稣的洗礼刚过，降临在耶稣身上的圣灵就把他“赶”到犹太旷野里，他在那里禁食40天，毫无疑问，这是为了通过祈祷以获得讲道的力量。这是耶稣刚刚接受的使命，在这段时间里，他受到强烈的诱惑，要他与撒旦妥协，用错误的手法达到正确的目的…

在汉考克与他妻子做爱的时候，他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第四章 爱与家庭

尽管汉考克侦探长在舞会上做出了不太恰当的联想和对比，并在随后的几个小时里，不失时宜地与他的妻子上演了一场爱的“动作戏”——他还是没能注意到一些小小的隐秘——关于他的太太和那位不配给他提鞋的绅士之间的亲密的“友谊”。

转瞬的欢愉过后，汉考克先生出发了。他火急火燎地搭上了赶往迈阿密的班机，打算在文森特·弗朗西斯在那边闹出乱子之前抓到他。

一直以来，汉考克是成功的，其成功的经历不亚于那位在大革命期间崛起的优柔寡断却又好战的煽动家布朗热将军——尽管我们的当事人侦探先生不太熟悉历史——但他和前辈的经历多少有些相似，只不过花去了更长的年头而已。

汉考克在过去，是一位干练的侦探：较好的体能，出色的审问能力以及他在众多线人中间的游刃有余，奠定了他事业上的起平点。科技时代的到来，使得他这样的老派调查员忽然间失了宠，但汉考克仍然算是个例外。他在高层了不起的人际关系，确保了他在一次次认识变动之后仍然稳固着权力，而更重要的，他与地方检察官以及法官的“兄弟情谊”则标志着他的破案率总是优于其它同行。一年前的小小事件恰好反应了这层兄弟情谊——一个妓女死了，死在她算不上豪华的公寓里。杨克与他一起负责这个案子，辗转周折之后，他们总算弄明白了这女人的死因——窒息——而且是通过某种器械，与稚嫩的杨克相比，汉考克更快地瞧出了端倪——一种提高性快感的玩意儿——里面可能装满了笑气，或者干脆就是引发窒息频死快感的面具。总之，他循着骨子里生出来的类似的乐趣，很快找到了那工具的主人——地方法官。在一次恰如其分地充满友谊的谈论之后，这案子就此搁浅了。

平心而论，汉考克先生并非对这位能把握他命运的法官百依百顺，他甚至都瞧不上对方的着装。但熟悉法律的侦探长明白，他手里的这件案子要不了法官的命。他无法证明这究竟是一次过失还是真正的谋杀。法官大人在爽快地同时很有可能也打算提高他同伴的快乐程度——却浑然不觉地憋死了她…一场悲剧，不是么？他甚至还能揣测到法官大人的懊恼与后悔，难道他不是有一点点爱着她吗？

既然不能证实谋杀罪名，汉考克先生也就对随后的程序了如指掌了。他能毁掉法官随后二十年的职业生涯，却无法带来什么更多的成就。法官先生顶多会被判处两年徒刑，更有可能是直接保释庭外执行。既然他无法制他于死地，从而提高自己的声望和影响力，那么，他们之间就需要一些和解。而汉考克也不必等待一位新法官的到来，再把他以前的攀枝依附的手段重来一次。

现在，法官和他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他甚至给侦探先生送来一份新的厚礼——数日前，他在法官以及他的党羽的大力举荐下，成为了侦探长。

汉考克的经历与布朗热将军有些相似，然而他实在比前辈更加聪明，之所以花费了更多的年头，实在是由于时代变了，眼下的美国大众不能和当年那些不假思索的法国人民相提并论了。

汉考克选择了比闻到了食物的苍蝇，还要更快捷的直线飞行路线——火急火燎地赶往迈阿密，打算在不得不借助当地警方的帮助之下，抓拿文森特——这行动一定要赶在文森特在那边犯事之前，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执法纠纷。

他的举动一向是如此明智，正如他给予鉴证科人员超乎想象的“大方”嘴脸。可有一件事情，汉考克先生是没有料到的，他的媲美盘剥型强奸犯的粗暴性爱动作，还有那些送给高层的一份份小小厚礼，导致了几年没有添加新首饰外加貂皮大衣的汉考克太太，如此轻易便把心投向了不配给他提鞋的雷那德身上…

次日凌晨的杨克·拉尔夫在他的办公室迎来了一杯香浓的咖啡，由梅尔逊先生亲自端来的。

梅尔逊同样是个聪明人，他感觉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微微震动，恍惚意识到这件案子牵扯进来的人太多了。嫌疑犯，前当红作家文森特是个大人物；迈阿密的警方或调查人员似乎也有些关注——这是他昨天无意路过时，听到杨克与女法医琳达的电话后产生的猜测；仅从本地的警局来看，这个案子也牵动了过多的投入。梅尔逊因此有些举棋不定。

需要指出的是，一个人终其一生性格保持不变这样的事情，只有在小说中才能看到。惟有环境的单一性才能造就性格的单一性。而在眼下这个多事之秋，梅尔逊——这位汉考克侦探长的忠实跟班，考虑清楚一些事情：琳达会坚定地站在杨克这一边，而琳达旅行的接待主人，迈阿密的调查人员，也很可能跟随琳达成为杨克的支持者。梅尔逊需要小心行事。

面对同事这份突然的亲热，杨克自然而然地有些手足无措了。他慌忙抠抠自己的眼窝，而后展露出真诚的还有些茫然的眼神，为梅尔逊让了座。两人还没开始寒暄，办公室的电话忽然响个不停。

“抱歉。”杨克伸手抓向电话，碰倒了半摞文件。

梅尔逊连忙帮他扶起来，做了个请自便的手势。

“有一个不明人物打来的电话，现在给您切过去。”接待员的声音响过，电话那头出现了一片嘈杂的响动。

“警，警察局？”一阵粗重的喘息，“警察局？”

“是的，您那边出什么事了？”杨克抬头跟梅尔逊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我不能说，我…”又是一阵喘息，那个人似乎非常恐慌，“这里…你们快过来看看，这里…”

“到底出了什么事？请您把地址告诉我。”杨克慌忙一阵翻找，对面的梅尔逊已经拿好了纸笔冲他笑了笑。

“白桦树大街，B区，5，51号…”

杨克还想追问，对方已经挂断了电话，话筒里一阵忙音。

“怎么了？”梅尔逊问道，“51号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我们得过去看看，报案人受到了很严重的惊吓，听起来语无伦次，他没说什么。”

“新的一天，新的案子。好吧，我们走。”

白桦树大街位于普利茅斯，距离上次案发两地之间，驱车赶往花不了一小时的工夫。这里算不上豪华的别墅区，当然也并不是纽约高楼大厦下面一处处的小窝棚——典型的美国住宅：低矮的桦木围栏，修葺整齐的绿色草坪，红白相间的精致房屋——一个又一个的美国家庭就生活在这样的住所里，男人们白天开车上班，周末整理草坪；女人们多是在家照看孩子，洗洗涮涮；典型的美国家庭都是居住在这样典型的美国住宅中，然后重复日复一日的典型生活。

去年有个学者研究后报告说：“美国的家庭主妇工作量巨大，如果换成是家政工作，那么每年的收入约合百万美元。”不过，自家的男主人们当然不会开出这样的价钱来，汉考克先生，以及杨克等人也都住在这样的地方，如果真的要给太太们发薪水，那也要等到贷款还清之后。

B区的51号，坐落在街区的最里面，与外面的中产阶级调调相比，显然有些格格不入了。木质围墙的油漆已然斑驳脱落，里面一股股乱草蓬蒿，窗玻璃也有几处被砸碎而没有修补。

杨克与梅尔逊赶到的时候，大约是凌晨五点半，天才蒙蒙亮。

“大约有一年没人住了，或许更久。”梅尔逊从车子里下来，抽出手枪。

杨克没有吱声，也拿着手枪走在后面。

“门开着，我先进去，你随后。”

梅尔逊靠在门边，深深吸了口气，用胳膊肘顶开了房门。

房门推开之后，是一眼望不到底的黑压压的屋子。

“也许朝阳面的门窗被钉死了，否则不会这么阴暗。”梅尔逊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用牙齿咬住，继续往里走。

地板上一处破损，被皮鞋踩到边嘎吱嘎吱地响起来。

宽敞的客厅，梅尔逊将手电交到左手，朝前面问道：“hello，谁站在那边？”他的声音显得十分紧张，“hello，是谁？”

杨克顺着光线望过去，靠墙处一张女性的脸。

“好了，放松点，伙计，那是张画。”

“对，对。呼…”两人向那张画像走过去。

由于手电筒的光线缘故，那张画像看起来十分古旧，居中是一个黑头发的女孩，手里抱着一只洋娃娃。奇怪的是，女孩儿的眼睛并不像一般的画像是朝向远方的，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手里的洋娃娃，嘴里露出一丝笑意。

手电的光芒扫向屋里的陈设：大约是粉红色的沙发垫；还有些蜡笔画具和涂抹了一半的纸张；小熊娃娃，墙壁上媳妇的长臂猿玩偶。

“这很疯狂，你怎么看，杨克？”

“我，我不清楚，这似乎是女孩子的睡房，我们现在在哪儿？”

“还在楼下，你觉得会有人把女儿的房间安排在楼下吗？客厅的旁边？”

“我不知道，我还没有孩子。”

梅尔逊听了这话很想笑，可光是咧了咧嘴没能出声。

“你闻到什么了吗？有股气味。”

“是，”梅尔逊点点头，“但不是血的味道，某种消毒剂，或许是别的什么。”

整个一楼，充斥了儿童玩具，多数都是破损不堪。尽管这很不正常，两个人还是不明白报案人如此惊恐的原因。

“嘿，小心点，楼梯地毯都破了，别拌倒。”

杨克含混地嗯了一声，这房间，似乎在哪儿见到过。

对了，是两年前的案子，那个恋童癖的住所。暧昧的色调，昏暗的房间，到处都是女孩儿的衣服、玩偶和照片。是的，这里的布置很像那个房间。杨克记起来，警方后来在那个住所的后院里，挖出了四具女孩的遗骨。那所房子是恋童癖杀手的“娱乐场所”，莫非这里也是？

二楼的格局相对狭窄一些，两个人闻到了更浓的消毒水的味道，这令他们越来越紧张。

无人居住的弃屋、钉死的门窗、古怪的陈设、弥漫的消毒水气味以及手电筒射出的范围局限的光芒，把这个住所搞得糟糕透顶，两人不再交谈，一路查找之后，来到了位于最里侧的居室边上。

“最后一个房间。”梅尔逊点点头，一侧身闪进去。

枪口和手电直接对准了房间里的那张大床，光芒照在枕头上，没有人。

梅尔逊感到轻松的同时，不免有些纳闷，是谁打电话到警局，虽然这房屋叫人很不舒服，但并没有什么发生。他回头去看杨克，发现杨克正蹲在地方观察什么？

“发现什么了？”

“我不确定，地毯上的一些痕迹，看起来有人把什么放到了我身后的冰箱里，或者从中取出了什么。”

冰箱…

食物…

“好吧，我来打开的，你早上没吃什么吧？”

“一杯咖啡，你给我的。”杨克侧身让过梅尔逊，后者站在冰箱面前顿了顿。

“好了，我要打开它了。”梅尔逊弓步站立着，拉开了冰箱门。

“什么都没有，”他有些不可思议，“等等，这里的痕迹，是血吗？”

“看起来很像，不过冰箱里是空的。看看我们漏过了什么，这房间你检查过了么？”杨克返回去，透过钉上的窗户缝隙向外看着。

“是的，屋里没人，不过我没仔细看。”

“你说，没人？”杨克直愣愣地戳在床边，脸依然朝向窗外。

“是的，没人！你怎么了？”梅尔逊眼睁睁地看着杨克扭过头，面对着自己，满脸的恐惧。

“你到底怎么了？”梅尔逊感到莫名其妙，“你在窗外看到了什么？”

“没有，窗外什么也没有，天快亮了。”

“那你到底在干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梅尔逊，”杨克的声音悠远而又飘缈，“那么，你来告诉我，我背后的人是谁？”

“你背后？没有人…伙计，你在做噩梦么？”

梅尔逊紧张地回头瞅向自己身后，只有黑洞洞的一条走廊。没有声音，没有人往这边走过来。这他妈的算什么！闹鬼吗？该死的杨克到底在胡说什么！手电的光芒再次射向那张大床，停留在枕头上，那里什么都没有。

杨克却再次着了魔似的喃喃念道着：“我能感觉到她在我后面，我能感觉到，她的脚，紧紧贴着我的小腿，一双脚，你明白了吗？”他的眼珠在黑暗中闪烁不定，身后的窗户缝隙中，一轮红日慢腾腾地冉冉升起。

一双脚，在我的身后，紧紧贴着我的小腿。

手电的光线，慢慢地顺着枕头向下移动：床的中部开始，被单的下面，模模糊糊地隆起了两条柱状物，一直延伸到床边，直顶着杨克的小腿。

新的一天，新的案子？不，这是同一件案子！

梅尔逊喉咙一阵作呕，倚着门框，俯身想要吐出些什么，可他直干呕了半天。

“我想，我们找到尸体上失踪的部件了。”杨克慢悠悠地转过身，喘着粗气，他始终没敢撩开床单，直视下面的那两条腿，他明白报案人看到了什么或者摸到了什么，但他不敢这么做。他同样很清楚床单下面的两条腿属于谁，尽管他还没弄清楚它们的主人叫什么名字。

耽搁了几分钟，两位侦探总算慢慢地回了神，他们戴好了手套，准备检查除了那两条腿以外的其他痕迹。这期间，他们也打过电话，请求局里的支援。

梅尔逊开始检查这个房间，他发现一些液体的痕迹，顺着床边延伸到门边的大柜子里。

他们总不能一直等着后续的警员到达才开始搜索，梅尔逊鼓起勇气打开柜门。

这里没什么奇怪的东西，这总算是令人放心的“发现”。梅尔逊的目光落在了柜子上悬挂的灯泡上。

“为什么这里会有个灯泡？！”梅尔逊顺手摸向一边的开关。

杨克闻声也凑了过来，他嗅到了一些奇怪的味道。

“别，别碰那个！”杨克冲过去，但已然太晚了，梅尔逊的手指按在了开关上，他的头刚刚转过来一半，眼睛里流露出惊讶。

“砰”地一声巨响，火光四射，与窗缝外的缕缕阳光交相辉映…

第五章 海潮之力

“砰”地一声巨响，将赛斯·沃勒从思绪中拽了出来，他四处张望了一阵，打算确认声音的来源。

迈阿密拥有世界上最安逸的海滩，通常，能打破这份宁静的只有两种东西——派对和飓风。关于派对，大多是由漂亮的女人作为基数，混杂了含含糊糊的性欲味道，虽然略为嘈杂，却又不失为一道风景线。至于飓风来临，则完全是另一种境况了，天堂可能在毫无预兆之下，翻转一百八十度成为了地狱：风的怒吼声、破碎声、哭声、叫喊声以及暴雨倾泻下来砸在地面的撞击声，赛斯似乎能听到这些混音的背后，还有一些迷离的死亡的声音。

这两年，只要赛斯处于休假期，只要台风预警出现，他便会赶到迈阿密，帮助斯皮德和他的同事们打理房屋，随后，跟他们一道协助警方维持治安——飓风过后，四处一片狼藉——但这些往往还不是最可怕的，他们见过一个男人被大风从自家屋顶上吹下来，插死在斑驳的篱笆栏上，而他所要做的，不过是踩着升降梯，在自家屋顶上涂上最后的一层沥青。这个男人死于保护他的家庭，而另外一个男人，则因为在灾难过后，在这具尸体旁边偷窃他的财产而被捕入狱。这些，都可以算作是飓风带来的灾祸吧。

当然，眼下，并没有突如其来的灾难，沃勒知道，刚才的巨响源自撞击。

他回头走了几十码，在月光中，模模糊糊地看到海滨小屋的门口处有个东西——圆滚滚的，像是一个运油桶。他拿不准这桶里装的是什么，便小心翼翼地靠过去，有一点是可以证实的，这桶撞在小木屋的台阶上发出了那声巨响。

他慢慢靠过去，感觉这桶很不自然地动了一下，因为靠得更近，他能隐约听到有些喘息和呻吟的声响从中传出。有人在里面，他快速地奔向那只油桶。

有个女人呆在里面，她看到他的时候，显露出无力的惊讶。他端详着她的样貌，确定她不是白人，有着栗色的头发和灰黑色的瞳仁。她支支吾吾地对他说了些话，但那不是英语，他有些明白了。

这女人越发激动起来，她攀住他的胳膊死死不撒手，他顺势将她从油桶里拖了出来。他并没有感到紧张，因为他从她散乱的瞳孔，青白的嘴唇和冰冷的体温中已经看出了些什么。

他把她从油桶中拖出来，拉进怀里，右手里粘了些黏滑的东西，那不是海水。他急切地在她身上寻找伤口，最后在她的下腹部找到了。

由于沃勒是出来散步的，并没有随身携带药剂和纱布，情急之下，便撕扯自己的衬衫——他的这个动作，被那女人制止了。她的手紧紧地拉住他那只胳膊，在他低头看她的时候，费尽全力挤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

她对他摇摇头。他用力按住她的伤口，却无法阻止鲜血从中涌出。

她对他说出了最后一句话，或者说只是一个单词——“help”（帮帮忙），而后，脑袋无力地搭垂在他的肩头。

他愣了一小会，琢磨这其中的涵义。忽而，他若有所思地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远方漆黑的大海——她的眼睛没有合上，放大了的瞳孔中似乎还饱含了某种幻想。

他把她平放在海滩上，走向一望无垠的大海。

沃勒知道，还有另一个人漂向这边，但他看不到他。

他还知道，他不应该下水去帮助这样的人，否则便是触犯了联邦法律。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一步步趟入海水中。

他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他，在冰冷的海水和昏暗的视线下，一切看似渺茫…

十分钟后，浑身湿透的沃勒，背着一个女人重新回到岸上，他找到她了。他们路过刚才那女人的尸体，她为此流下了眼泪。但沃勒没有让她哭得太久，他又背上她，向着住宅区慢慢地走去。

当这样的赛斯·沃勒回到别墅时，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而他背上的人，令女法医琳达·罗莎丽和她的旅伴更为震惊。斯皮德则对着赛斯心照不宣地苦笑起来，又赶忙将那个女人接了过去。

“你该知道，你犯了法，朋友。”这是他对沃勒说的第一句话。

“我知道，而且我打算把你也拉下水。”沃勒站在浴室门口，一语双关地回答道。他接过斯皮德递给他的香烟——“骆驼”牌的，深深地吸了一口，喷出一股浓烈的烟雾，“岸边还有个女人，给海岸防务队打个电话吧。”说完，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入。

“没问题。”斯皮德叹了口气，转身下楼。

浴室内，沃勒褪下手套，墙壁上形成一个奇怪的影子，那不像是一条手臂，上面尽是些奇形怪状的突起物…

这些都是昨天晚上的事情了。

赛斯·沃勒，在多数人眼里，是个生活一成不变的家伙。晚上十二点躺下，早上六点准时起床，中午十二点和傍晚七点用餐，如无意外，这份作息时间表是从不改变的。每天清晨和睡觉前，都会在海边散步一小时，算作他的思考时间。

不过这一天，沃勒没有出去散步，大约六点半，斯皮德推门而入，“睡得好吗？伙计。”

“还不错，不过我想应该换一片海滩散步了，”沃勒背靠窗子，双手撑在环形阳台上——左手自然又戴好了手套，“那么，伙计，你睡得怎么样？”

“喔…别明知故问好吗？”斯皮德拉了张座椅过来，就坐在钢琴边上，“你给我添了麻烦，不是吗？警察在问我，还有没有其他的人上了岸。你猜我怎么说的？”

沃勒没吱声，笔直地盯住斯皮德眉间。

“噢，别紧张，我告诉他们，我的一位朋友上了岸。你能想象他们随之容颜一变。我接着解释道，我的这位是个夜泳者，他有一个爱好，喜欢…喜欢钓些美人鱼之类的。”

沃勒笑了，这一笑，嘴边就浮起一对小小的酒窝。

“我知道你费了多大工夫才把那女人捞上来，如果没有你，也许那女人会死在海上，所以我不会把她交出去。好了，伙计，现在告诉我，昨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听到一声巨响。”赛斯·沃勒闭上眼睛，开始了痛苦的回忆。

…

“我听到一声巨响，”杨克缓缓地叹了口气，他的大脑袋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绷带，“然后，那炸弹就引爆了。”

“能不能说的更详细一些？比如那是个什么样的炸弹。”他对面坐着个女人，一套深色的西服，毫无个性的衬衫倒是敞开了两个扣，露出半个乳沟，不过杨克没去看那。

“我没有看到炸弹，不过在之前，我听到…梅尔逊说那里有一支灯泡…”杨克低头摆弄他的一双大手，手上有轻微的烧伤，已经起了皮。

“一支灯泡？好的。”那女人在文件夹里记了些东西，“所以梅尔逊侦探试图打开那盏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们…我和梅尔逊在搜查那幢建筑，我们发现了残缺的尸体。但房间里的陈设我们看不清楚，光线不足，所以…唔，当他通过手电的光线看到有些痕迹指向那只衣柜的时候，便打开它继续搜查…随后，呃，我想，他可能觉得开灯会更方便些。”

“你觉得？”那女人盯着杨克看了几秒钟，他的眼里只有迷茫，她点点头，“我知道了，那么，这之间还有什么不对劲的事情吗？”

“我可以…我可以要一杯水么？”

须臾，一杯矿泉水轻放在杨克床边的茶几上。他却没有动它，水…如果那时候能找到一些水…

“砰”地一声巨响，火光四射，与窗缝外的缕缕阳光交相辉映。霎那间，杨克本能地伸手挡住了脸，当他再次睁眼看的时候，梅尔逊侦探的上半身已经化成了一个火球。

整个柜子都燃烧起来，地毯上也着起了火。

梅尔逊凄惨地叫喊着，痛苦用燃烧的手捂住脸部，“我看不到了，什么都看不到了，火，火！”

杨克脱下衣服用力拍打，但这无济于事。梅尔逊在燃烧，在乱跑，在惨叫。

杨克试图寻找一支水管，他撞开每一个房间，一无所获。最后，他狂奔至楼下——被地毯的皱褶绊倒，几乎是滚了下去，他在厨房里找到了龙头，等他端着水盆回来的时候…梅尔逊已经倒在走廊上，继续燃烧着…

水…

“拉尔夫侦探？你在听我说话吗？”

“是，是的，”杨克回过神来，依然不去碰那杯水，“我提醒了梅尔逊不要去碰它，但是太晚了。”他痛苦地摆动那缠满了绷带的大脑袋。

“你怎么会知道有危险？”那女人十分警觉。

“我不知道…可是，我闻道空气中有些不寻常的味道，可能是汽油。”

她开始翻找前一页的笔记，“但是，拉尔夫侦探，你先前说过，房间里有消毒水味道，你还能分辨出汽油味？”

“是的，我的嗅觉很灵敏，在大学时候就被人注意到了，大约四十分之一的人，有这种特质。我甚至…甚至能猜出那颗灯泡炸弹是怎么制作出来的。”

“什么意思？”

“三元素…钾、硫磺以及糖，很简单。”

“抱歉，我没听明白。”

“这就是最简单的燃烧弹制造方法。填充物为钾、硫磺与白糖，扔出去就会…爆炸。也许更加简单，他只需要在灯泡上钻出一个细微的小孔，使用针头注射进易燃物——比如说汽油，在开灯的时候，就会…”

“这么说来，这是一起有针对性的袭警案。”

有针对性…针对梅尔逊和自己？杨克不那么认为，梅尔逊只是…

“不…他…我是说，那家伙可能只是要处理一些东西…那两条腿，它们不能用了，他要遗弃它们了。”杨克的脸扭曲起来，一些悲伤，更多的是愤怒，“那家伙要处理一些东西…”

“也许他需要处理一些东西…看看这个，”斯皮德将一份表格递给赛斯·沃勒，“这是从你发现的那只油桶上提起的残留物报告。”

“可卡因？”沃勒皱起眉头。

“完全正确，可卡因。我们有理由确定，船长不仅仅只做偷渡生意，他还会捎带一些‘货物’。”

“唔，我明白了。昨天晚上的海浪不大对劲是么？”

“没错，他的货船可能倾斜了，因此，他必须处理偷渡的古巴人和他的宝贵货物之间的平衡问题。”

“然后，他的枪走火了？”

“嗯，有可能，或者，他就是想干掉其中的一两个。你发现的姑娘是一个受害人，而你救起的那个，可能是她的姐妹，船上发生了骚乱，因而这两人趁乱逃了出来。不幸的是，命运没有放过受伤的那个。”

短暂的沉默之后，斯皮德继续说道：“不要难过了，伙计，这不是你的错。这样的事情，也许每天都会发生，古巴人搭乘船只过来，然后在靠海的地方跳下，依靠涨潮的力量，漂流到海岸上。如果能够上岸，并且没被海岸警卫队发现，那么他就自由了。”

“而自由的代价，就是死亡。”

“从来都是如此，比如我的妈妈，就是一个幸运的人。那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你有古巴血统？我没看出来。”

“那只能说明，”斯皮德诙谐一笑，“说明我爸爸赢了。对了，你知道自由女神的传说吗？”

“不知道，关于什么的。”

“还是关于偷渡。偷渡者上岸需要有人接应，否则无法生存。而负责接应的这个女人，即是古巴流亡者眼中的自由女神了。对了，有人说，她是个白人。”

“白人？这怎么可能？！”

“我也只是听到传说，反正我的母亲在去世之前，也说过她是白人。搞不好也是混血，这谁也不知道。”

“白人…”沃勒口中念念有词。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问起这个吗？”

“不。”

“海岸警卫队从来不知道自由女神是谁。但我们有可能捷足先登了！是这样的，古巴人偷渡之前，都会由本国的线人告知自由女神及其手下的联系方法。而当他们上岸后，便会分头去求助自由女神，在她的帮助，获得证件财务以及其他的东西。”

“伪造的证件？”

“这不清楚。我母亲去世我还很小，不会追问这些问题，反正自由女神会把一切解决妥当。当然，如果偷渡者死了，那就没办法了。要是被抓住，即使审讯拷打也不能吐露出关于自由女神的一点信息。当然，他们被抓到会直接遣返。”

“而我们，可以通过昨晚的那个女孩，瞻仰到自由女神。斯皮德，这可不好，你从没说过你会古巴语。”

“因为你从来没问过，好了，现在你知道了，我的母亲就是古巴人。我打算中午送那女孩过去，当然，顺道感谢我母亲和我的恩人。”

“我很欣赏你的做法。”赛斯·沃勒坐到钢琴前，“不介意我来一段吧？”

…

“不介意我继续我的提问吧。”

“当然不。”杨克多少恢复了平静，无力地靠在床边。

“梅尔逊已经去世了，你知道吗？”

“是的，我知道。”

“那么，在火势完全失控之前，你做了什么。”

“我们事先就联系局里，要求支援。而我…知道，我知道梅尔逊已经不行了…所以我想保护证物。”

“破残的尸体？”

“是的。”

“随后警方赶到？”

“是的。但是卷着尸体的床单已经烧着了，我不知道，鉴证科还能从中查出什么。”

“是这样的，那么…”女人咬住下嘴唇沉思了一会儿，“好吧，拉尔夫侦探，如果你想起什么，请随时联系我。最后，祝你早日康复。”

她站起来，对杨克微笑，又礼节性地握了握手。走出病房之后，对护士点点头。

“没有迹象证明这是一起袭警事件，”她对着耳麦报告说，“不过，我们还是需要做出进一步的调查…杨克·拉尔夫？是的，他比预料的要机敏许多，如果他在做戏，我们会拆穿的，而眼下看不出来…”

凯瑟琳总算可以进来探视了，她一把将杨克的脑袋揽进怀里，一边唏嘘着潸然泪下。护士则不友好地打断她，该换药了。

而杨克则一直呆滞地瞅着冰冷惨白的诊室墙壁，面无表情…

一曲奏毕，赛斯·沃勒忽然发问：“斯皮德，你刚才说，中午时候，你会送那女孩过去？”

“是啊，我迫不及待要去瞻仰自由女神，怎么啦？”

“不，没什么，我是说，她住得离这里很近吗？”

“差不多，你要不要同去？你救了古巴女孩儿，自由女神也会感激你的。就在肯尼迪宇航附近，如果我们的两位女客有兴趣，也可以一起过去看看。”

“卡纳维尔角？！”

“是啊，你去过？那里的菊花公寓就是我们的目的地。”

卡纳维尔角…菊花公寓…是的，赛斯·沃勒去过那里，六年前，为了洛依丝的失踪案…

莫非，那个人，就是自由女神？！沃勒惊讶得目瞪口呆。

第六章 大家伙

这一日，斯皮德与沃勒关于探访自由女神的安排，被一起突发事件所影响，而暂时搁了浅。

这件事情也令斯皮德不得不费尽口舌地向那个古巴女孩作出解释——他试图安抚她，让她相信他们对她是没有恶意的；他们肯定会把她送到自由女神那里，只是这行程可能稍有延期。

这事情起源于午饭后大约一小时，斯皮德和沃勒敲响了女法医琳达的卧室门，问她是否愿意和他们同行。

而当她打开房门，勉强挤出一丝微笑之后，两个人都怔住了。

琳达的睡床上有些乱糟糟的：衣服和换洗的用具散乱地扔在上面——它们有些还没有完全干透，而琳达来时携带的皮箱，则靠在床边。

“你打算离开？”斯皮德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你该事先通知我，好让我帮你预订宾馆。”

“不，呃，”琳达捋了捋垂在脸侧的头发，又挤出一个转瞬即逝的笑容，“我的意思是说，假期结束了。呃，我得回去，谢谢你，斯皮德。”

这解释有点突然，以至于两国男人无法对此作出趋之若鹜地响应来。

琳达的女伴，即教授的妻子艾尔米听到这番对话，也凑了过来，她显然对琳达的突然决定毫不知情，“甜心，我记得格雷兹说过你会有两周时间跟我呆在一起。”

“是，我想，那是在没出意外的情况下，但现在，我必须走了。”

作为男主人，斯皮德当然希望自己尽量显得随和而不失礼貌，“当然，如果你打算回去普利茅斯，这没有问题，可你预订了机票么？要不要我为你打了电话？”

“不，不，谢谢你，我想我自己能够…”

“等一等，琳达，”期间保持沉默的赛斯·沃勒忽然开了口，“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们能帮助你吗？”

“噢，是的，普利茅斯的警局出了事…不，我是说，有个侦探出了事。”琳达有些手足无措，“在现场调查的时候发生了爆炸，还有个侦探受伤了。”

“你的男朋友？”沃勒走进房间，把那只皮箱提到床上，“那个名叫杨克·拉尔夫的探员。”

“不，你为什么这么说？”

沃勒莞尔笑笑，打开皮箱，“琳达，你是一位法医，但警方并不只有一位法医。事情已经发生了，并不需要你赶回去亲自处理。我想这不难理解，受伤的是你关心的那个人，拉尔夫侦探，所以你得回去和他并肩作战。”

斯皮德和艾尔米相视一阵，艾尔米低声说：“我从没听说，琳达交了男朋友。”斯皮德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嗯，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们在爆炸中抢救了部分尸体，我是说关于以前的那个案子。”

“失踪的大腿吗？”沃勒会心地注视着琳达，“但这理由不能算是回答了我先前的问题。”

他忽然瞥见闪烁的电脑屏幕，脸上流露出困惑的神情。

“那么你怎么办，艾尔米？”门口的斯皮德斜倚着身子，“和琳达一起回去，还是继续留在这里，直到假期结束？”

“我，我不知道。”艾尔米转头去看琳达，满眼的恳求，“甜心，你不能多留下一阵子吗？”

“对不起，我想我不能。”琳达苦笑着摇摇头，开始把叠好的衣服装进皮箱。

“对，她不能…”沃勒空洞的声音在屋里冲撞了几个来回，众人闻声都去看他，这时候，沃勒已经来到电脑前面，坐了下来，“这家伙是谁？”

三个人都来到电脑边，斯皮德和艾尔米不明所以地把目光在沃勒和琳达身上移来移去。

“他叫文森特·弗朗西斯，著名作家。”

“我知道，但我很好奇，为什么你在看他的照片和资料。”

“他是我们的嫌疑犯。”

“好吧。”沃勒默默地点了支烟，靠在座椅上，脑袋相当疲倦地歪向一侧。

“你认识他？”斯皮德的手扶住沃勒肩膀，他感到他在微微的发抖。

“我认识他，很久以前。他是我在美国的…第一个朋友。”沃勒在数量上有些犹豫不决。洛依丝才是他第一个美国朋友，但她早在六年前的案子中就死去了。接下来的，就是文森特…是的，接下来的就是文森特，作为沃勒世界中的活着第一位朋友，六年的时间荏苒而去，现在轮到文森特了。这就是赛斯·沃勒的世界吗？

“琳达，”沃勒半晌后幽幽说道，“不介意我和你同行吧？对于文森特的案子，我很有兴趣。”

“我不介意，但你打算介入调查吗？”

“不，不会，我不会这么做的。我不会和文森特面对面的。我只是帮助你们，找出这个案子的凶手而已。”

斯皮德在沃勒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他跟着他走到门外。

“你还好吗？”

“还可以。”

“这个案子，你是否需要我的帮助？假如你的朋友文森特是被冤枉的。你可以信任我的检验结果。”

“那是再好不过了，只是先把古巴女孩儿送到目的地。”

“当然，”斯皮德搓了搓下巴，忽然板起一副严肃的面孔来，“听着，伙计。我不知道该不该这么说，我们是合作过的。你做你的份内事，我做我的。你依靠你的分析和逻辑，而我只重视证据…别把太多的感情因素牵扯其中，我们，不能信任任何人。”

“也包括我？”沃勒别有深意地撇撇嘴。

“嗯，如果你也成为这个案子的关联人。”

“我知道了。”

“那么，今天的行程也就安排下来了。我送古巴女孩去自由女神，不会耽搁太长时间，你跟琳达去机场。我会搭乘明天的班机也过去，到了直接联系你。至于艾尔米，如果她愿意留下，房子的钥匙就交给她了。”

“好的。”

…

文森特·弗朗西斯…这五年来，沃勒一直通过媒体了解着他的旧友——他的成就，他的堕落——沃勒伴随着这些报道或是高兴或是难过。就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追星族，却永远只是保持着远远的观望，他不能去见他，这五年有太多的事情解释不清。

可沃勒从没想过文森特会卷入一起连环杀人案，而且是以嫌疑犯的身份。他知道文森特吸毒，也知道他可能江郎才尽，但他从不认为文森特会去杀人。然而沃勒所能做的却又是微乎其微的。他不是警察，从来也不是，他为政府工作，有时候也会为了政府去杀人，但杀掉一个人，和救赎一个人，实在是大相径庭。赛斯·沃勒习惯了协助警方或者像斯皮德这样的调查员对嫌疑犯进行定罪。这一次，他也要扮演同样的角色，他对此自己是否能够力挽狂澜并无信心…

杨克·拉尔夫，在午饭之后，曾经拨出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是打给汉考克侦探长的，而第二个，则是打给琳达的——他为此耗费相当多的勇气。

挂断电话，这位遍体鳞伤的菜鸟侦探，便拄起拐杖，在凯瑟琳的搀扶之下，缓缓地走出了医院。

他的伤处很多，头上和手上的烧伤，摔落楼下的多处外伤，所幸都不太严重——活像个被从挖出来的木乃伊，杨克打算就这样再回到现场进行勘查。凯瑟琳试图阻止他这样做，但磨蹭了半天的结果，却是她自己开车送他过去。

两人在烧毁了的建筑前分了手，凯瑟琳告诉杨克，她会为他烧制滋补的牛骨汤。杨克答应今天会尽早去找她，一阵短暂的亲吻之后，她的车开走了。

杨克一瘸一拐地穿过马路，走向出事现场，路上几位警员向他打了招呼。他含含糊糊地应付过去。

“你现在的样子，”她在半路上曾经这样说过，“充满了英雄气概，像极了小说中的男主角。”

小说中的男主角，嗯，杨克知道她说的是文森特的小说。

他又开始转念去想另一些东西。三元素，是的，他曾经在病床上对女调查员说起过三元素——钾、硫磺以及糖，它们可以制造出简易炸弹。他又想起在灯泡上打孔添加汽油的小把戏。是的，他在哪儿看过这东西——当然不是在教科书上，啊，对了，这些都源自文森特·弗朗西斯的小说。

这些小把戏，文森特知道，当然，任何一个他的忠实读者，甚至互联网用户，都有可能因此了解到。

他们有了一个嫌疑犯，文森特·弗朗西斯，但杨克此时要做的，却是尽量摆脱先入为主的印象，他需要重新的勘查现场，找出一些蛛丝马迹来。

杨克眼前的整栋建筑，并没有经过充分的燃烧，警方以及消防队的及时赶到，制止了蔓延至楼下的火势，甚至连二楼都没有完全烧毁。

杨克慢慢悠悠地挪到了楼梯口，试着不去回忆楼梯尽头梅尔逊倒下的那团黑黢黢的燃烧的身体。可当他看到一片片燃烧后的黑色印记时，还是禁不住头晕目眩。

过了好半天，他才重新回到爆炸发生的房间，这里已是面目全非，衣柜早就化成了一堆黑乎乎的焦炭。

但是地板上留下的深色痕迹，还是证明了两件事——第一，它们确实是汽油燃烧过的痕迹；第二，这里也正是燃烧的起源点。在这里，他还找到了其他的一些东西，一些像是塑料物品留下的燃烧残留物。凶手可能用一只随处可见的塑料盆来盛放燃剂。当梅尔逊按动开关之后，爆炸的灯泡携带着火焰，迅速地点着了燃剂，形成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大火。

杨克在那里蹲了好一阵子，然后一路往回走，这期间，他不敢低头去看梅尔逊一路跑过的痕迹。

楼梯口处，杨克又一次停了下来。那些烧糊了的肉味似乎总是挥之不去，他有些喘不上气来，用手撑着墙壁，再次蹲了下来。

“拉尔夫侦探。”有个警员在下面喊他，“瞧瞧我们找到了什么？”

杨克连忙想要站起来，这动作叫他的腿部肌肉一阵撕裂的疼痛，他不得不缓了缓，左手撑地打算慢慢把身子弓起来。

忽然，他的手指碰触到了二楼地板和楼梯的接合处，指头戳在那上面的一道缝隙上。

这缝隙，在他和昨天来的时候，因为被地毯覆盖，是看不到的。

杨克小心翼翼地顺着缝隙，将那块大约半英寸厚的铁板翻了起来，右手扔下了拐杖，在下面试探性地摸索了一阵。

须臾，他将一个塑料袋提了出来。

这个大约三分之二英尺长的塑料袋中，赫然装着一把折叠好的斩骨刀，上面斑布了血迹。

杨克则塑料袋转了几个方向，从刀柄处发现了一枚模糊的指纹。

楼下的警员已经迫不及待地走上来，盯着杨克手中的玩意儿显得十分惊讶，“这是…杀人工具。”

“不，”杨克在警员的搀扶下站了起来，“这次的杀手从不用器械杀人，他更多是在使用自然的力量。然而这把刀，却是他用来从被害人身上获取战利品的。”

杨克的声音一反常态地平静，令警员再次感到惊异。

“你在楼下找到了什么？”

“这里，”警员将杨克带到门边，指着门窗钉死的一处木板说道，“血的痕迹。”

杨克靠近那一块深褐色的痕迹看了看，又回头去审视楼梯的位置。

“有人跑下楼梯，而后，在这里，撞上了房门。门把手上有残留指纹吗？”

“那里没有任何发现。”

“他不是这个房间的主人，也许只是个不速之客。大概他就是我们的报案人了。叫鉴定科的人过来，刮取痕迹上的DNA，还有，”杨克把腋下夹着的袋子交给警员，“这凶器也要拿给他们化验。”

杨克吩咐完，一瘸一拐地向院子走去。

草丛中留下了些许脚印，看得出来，那个人受到了相当大的刺激，以至于无法沿着正确的路径走出来。杨克最后把目光落在围墙边的一处脚印上，他在这里站了一会儿。他做了些什么？给警方打电话，有这个可能。

这一天的收获不小，特别是那枚斩骨刀上的指纹。至于其他的，杨克不感兴趣，那些东西和凶手没什么联系。

他最后回头看看那栋烧毁的建筑，一阵伤感油然而生，他低垂了缠满白纱布的大脑袋，慢腾腾地向挖掘后院的警员走去…

汉考克侦探长，是第一个得知梅尔逊去世消息的人。他为此难过了好一阵子。

梅尔逊一直以来都是他坚定的跟班，他也有理由为他难过，当然，这里面也包含了一些自己的成分。他想不出有谁可以更好的接替梅尔逊的位置。作为侦探长，考虑些人事方面的问题倒也无可厚非。到了最后，可怜的梅尔逊也就变成了小说读者们眼中“过场人物”，死就死了，不值得扼腕叹息，更不需要假惺惺的挤出几滴眼泪来。侦探小说里总要有些人死得不明不白，现实生活也一样，假如故事的编造和现实的案例并不见得一致，那也没什么大不了，至少，生活和假想的残酷程度，算得上是一处吻合。

汉考克先生这几天，没什么工夫搭理他英俊的外表。他没心情刮胡子，下巴和脸颊便因此拉拉茬茬的；他也懒得换洗，在迈阿密这样的天气下，就隐约透出了些怪味；他的领带几乎不曾摘下过，松松垮垮地绕在脖子上；然而，这时候的汉考克先生，眼中却散发出一股胜券在握、雄心勃勃的光芒来。

“文森特可能带有炸弹。”他通过部话器，提醒黑色制服的队员们。

为了抓到文森特，他甚至建议迈阿密警局搬出了S.W.A.T小组，考虑到文森特可能是个狡猾的，具有残杀特质的罪犯，他们也采纳了他的建议。

眼下，S.W.A.T小组已经紧贴在文森特住宅的外墙边，他们一个个俯身鱼贯而过，三名警员停在了房门前。

“好的，抓住那混蛋。”

其中一位队员打了个手势，另一个便抬脚踹开了房门。

“别动！”

“趴在地上！”

“S.W.A.T！”

房子里的人显然不明所以，而震惊的同时，也明白这黑压压的枪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也不好莫名其妙地趴在地上。

汉考克经常怀揣着愉悦的心情紧随其后，他走进屋子的时候，那女人已经被扶了起来。

“你是管事的？”那女人惊魂未定。

“是的，下午好，女士。”汉考克笑逐颜开地打着哈哈。

“我要控告你们的这种做法…”

“不会的，女士，你应该感谢我们，”汉考克在靠在地上的男人身边蹲了下来，“下午好，文森特，你因为涉嫌在普利茅斯杀害两位女性被捕了。”

文森特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抬起头倔强地盯住汉考克，“你很得意吗？”

“啊，是啊，我很得意，兴奋异常！好了，把这条疯狗带走。”

两名队员夹着文森特，把他拖出房间。

“你们不能这样做，他是文森特·弗朗西斯，我是他高阶书友会的成员，你们不能…”

“不，我们能，女士，”汉考克在门边转回身，留下一抹匪夷所思的笑容，“我们能！而且，您将会感激我们的。顺便说一句，您，尊贵的女士，也得跟我们走一趟。”

第七章 彻头彻尾

汉考克侦探长形成了一种有趣的推断方式，跟二百年前爱斯基摩人采用的那套不多——他们从经验得知，冰放到嘴里可以融化，于是认为同样属于透明物质的玻璃，放在口中也可以融化；他们又学习一些野蛮人，以为吃下骁勇敌人的心脏，便获得了同样胆量；如果他们外出工作，受到了雇主的剥削，便会立刻认为全天下所有雇主都是剥削他们的人，这是爱斯基摩人百年前习惯使用的方式，汉考克先生的推断方式跟他们差不多，却从不会像他们那样四处碰壁。

汉考克将这种方式应用于两个方面——而且都显得很有见地——他是个经验派，所以当他透过单向玻璃，静悄悄地注视起关在审讯室里的文森特之后，便立刻认为他打算耍滑头；表面上，文森特正在亲吻他颈子上的项链，露出满脸的虔诚。实际上，他那不停闪动的眼眸却在酝酿着对策。

出于侦探长先生堪称卓越的联想能力，法庭上，他自己做为证人指认文森特罪行的那一幕，是时常浮现在眼前的。这是他的独特方式运用的第二个方面，而且威力十足。

汉考克不是哲学家，也不是心理学家，但他从经验中得到了一些泛化了的理论，他的听众——无论是法官、陪审团还是在座的其它人，他们也都不是哲学家，或者心理学家，甚至，即便是认定或否认一项罪行的最关键的陪审团成员，他们连一些最简单的演绎法以及三段论都听不大明白。

汉考克形成了一种稍显狂妄的念头——他不是去给陪审团做出一系列的逻辑论证的，用他自己的话说：“我的工作，仅仅就是利用我的证词，对他们的头脑产生影响而已。”

有趣的是，这多少有些偏执的想法，却常常令汉考克侦探长无往而不利，他知道，即使某些大人物的演说词，如果细细推敲，其中也充斥了弱点和矛盾，常常令人惊讶的合不拢嘴。然而，当这些说词面对一个群体的时候，却会在不经意间轻易地产生巨大的说服力和影响力。

陪审团是一个群体，法庭在座的所有人，都是一个群体！或许他们单独作为个人出现的时候，个个的头脑里充满了睿智；可一旦他们形成了群体，就像酸和碱作用形成新的物质一样，是缺乏推断能力的。因而，汉考克在法庭上的唯一对手，就是出色的律师，而他们则会败在他强有力的人证和物证之下。

毕竟，在眼下考虑庭审尚且为时过早，汉考克先生考虑到文森特独处的时间已经足够漫长，便把一摞文件夹在腋下，对警卫点头示意。

一道铁门被钥匙打开，警卫为他打开另一道门，汉考克就出现在了文森特面前。

可怜的著名作家，将他手中的项链放下，让它重新悬垂在脖子上，他胡子拉碴，眼圈发黑，眼珠上布满了血丝——他就用这双眼睛，含含糊糊地对侦探打了个招呼，混着喉音咕哝道：“她留给我的礼物。”

“谁？那两个可怜女孩之一？”汉考克认为自己的俏皮话说提恰到好处，因而得意地摸摸刚刚刮干净的下巴。

“不，你该知道。”文森特摇头的动作很大，仿佛他的脑袋此刻并不在脖子上。

“好吧，”侦探长笑得相当大度，“我母亲也给我留给了一些小玩意儿，但我早就找不到它们了。”他拉开对面的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你认识她吗？文森特。”

“是的，认识。我叫她‘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汉考克机械地重复了一遍，他本以为文森会耍滑头的。

文森特被一些痛苦的回忆侵扰了一阵，有些坐立不安地来回扭动了几下，“我可以…”他最后这样问道，“我可以抽支烟吗？”

“当然，”汉考克亲自为他点着火，“那么，告我，文森特，玛格丽特究竟叫什么？”

“我不知道，不过我知道她的家住在哪儿。”

汉考克在文件上记下地址：“你和她很熟？”

“算不上，但是，在她死之前，我们做了爱。”

“你知道她死了，所以逃往迈阿密。”重音放在了“死”字上，“你怎么知道她死了？”

“我看了电视，知道出事的地点。”

“你看了电视，可电视上并没有播放她的照片。”

“我能想象到是她。我们做爱后不久，大约半个小时，就出事了，是她。”

“你很敏感。”

“是的，我很敏感，工作所赐。”

“你们在‘欲望之巢’做了爱？她令你不满了？”

“没有，我们很合拍。”

“那你为什么要杀死她？”

文森特因为被这个问题困扰了一阵，伸出手不停地抓挠起头发，似乎那上面布满了虱子，他的目光摇摆了好一阵子才重新聚焦：“我也不知道。”

这个问题好像走进了死胡同，汉考克也不想操之过急：“好吧，那么，看看这张照片，这个女你认识吗？”汉考克出示雷那德交给他的那张照片。

“是的，我认识她。珍妮佛·华莱士。”

汉考克有些摸不着头脑，他真的认识她吗？这的确是教授给出的那个名字，问题是，作为凶手的文森特为什么如此诚实？他被抓住就放弃了抵抗吗？这和他逃往迈阿密的举动相矛盾，唯一的解释是：文森特早就安排好了退路，他承认他和两名被害人有关系，并不妨碍他逃避杀害她们的罪名。可他之前并不否认杀死“玛丽格特”的说法又表明了什么涵义呢？文森特·弗朗西斯超越了汉考克的常识，这令侦探长有些茫然。

“你是怎么认识珍妮佛的？”

“她是我的读者。”

汉考克再停顿了一下，分明是作好了充足准备来询问文森特的，这时候怎么好像被对方牵了鼻子走？

“所以，你是最后一个，见到她的人？有人说，她在死前曾经去找过你。”

“她找过我。”

“那你为什么杀了她？”

“我不知道。”

…

“嘿，文森特，同样的把戏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好吗？你杀了她们然后各取走了一条大腿，为什么要这样干？”

“我，不，知，道！”文森特一板一眼地回答道，而后把身子沉入椅子里，脑袋靠着椅背，双手交叉起来搁在桌面上。

彻头彻尾的狐狸！汉考克又取出一个纸袋：“这里面，是我们昨天抓到你时，搜出来的凶器。军械科的人告诉我，这玩意儿很不寻常，是一种叫做斯考特的猎刀。你就用这个割取战利品？”

“不，我没用过它。”文森特又点了一支烟，悠闲吐出个烟圈，“它只是个礼物。”

汉考克明白，在证据摆在文森特眼前之前，他不会再说出关于罪行的东西了，甚至，直到庭审结束，这家伙都不打算再说些什么了。

他站起来，走到站门边：“这不好，伙计，你不太合作。不过没关系，今天晚上你会回到迈阿密，那里有证人和证据在等着你。”

文森特没有回答，当汉考克推门而出的时候，却忽然小声嘀咕了一句：“我杀了她们，是我，杀了她们。”他的脸颊抽搐了一下。

汉考克近乎惊异地回头盯着文森特。

“我杀了她们，是我，杀了她们。”

…

赛斯·沃勒没有力挽狂澜的能力，甚至，在他和琳达赶往普利茅斯的途中，仅是道听途说，便已觉得希望渺茫。可当他到达之后，局势变得更加一边倒。

通过法齿学检验，警方已经得知，第一名被害人确系珍妮佛·华莱士，第二名被害人的身分虽然未经确认，但她在临死之前与文森特·弗朗西斯发生过性行为这件事，早就通过DNA检测得以验证。

最糟糕的还不是这些，杨克从烧毁的房屋中找到的那柄斩骨刀上提取的指纹，经确定也属于文森特。

大概两小时前，鉴定科给杨克打来了电话，他们没费多大工夫，就从指纹库里找到了匹配样品——有了提取宾馆指纹的经验——工作人员直接就查找了涉嫌毒品的记录，确信这牧右手拇指的带血指纹非文森特无疑。

杨克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立刻打电话通知了琳达，那时候她和赛斯刚刚搭乘上机场到市区的班车。

而打击接二连三地很快跟了过来。斩骨刀上的血迹，出自第二被害人。

凶器，凶手的指纹，被害人的血液…这几乎成为三角铁证。赛斯几乎找不出任何可能翻盘的办法，然而他又无论如何不肯相信，这等惨案出自当年好友之手。

文森特有什么理由这么做呢？他搞不明白。而又有什么人会采用这种手法嫁祸文森特呢？这似乎是个更加缥缈的问题。

一到警局，琳达立刻接受了法医检验工作。这是最后一项重要的检验：如果斩骨刀和切割被害人骨头时留下的痕迹吻合，那么文森特就被死死地钉在了十字架上。

而在这段时间之内，赛斯·沃勒必须想出一个办法，延缓对文森特的裁决。

在毫无胜算的游戏面前，赛斯·沃勒陷入了沉思…

杨克·拉尔夫听说琳达回来了，便迫不及待地过去找她。理所当然地，他在停尸房看到了她，可正当他想跟她打招呼的时候，却注意到了站在琳达身边那个男人的背影。

杨克起先看到他的黑色头发，而后，又盯住那只戴着黑色手套的左手。他微微发愣，犹豫了一阵，才叫道：“嗨，那位先生。”

那两人似乎在聚精会神地观察尸，并没有理会他。

“嘿，琳达。”杨克走过去，站在琳达身边，他和赛斯四目相对，两人都怔住了。

“嘿，杨克”琳达这样回应着，忽然意识到自己不再像过去那样叫他‘菜鸟’，不禁也是一愣，她看到他还没有拆除的绷带，心里有些难过，“啊，我是说，杨克，请允许我来介绍这位先生。”

“我认识他。”杨克继续目不转睛地盯着赛斯，“两年前我就认识他了，好久不见。”他伸出右手。

“是啊，杨克·拉尔夫侦探，好久不见。”赛斯有些感慨，但还是伸出右手，“这世界很小。”

“没错，我还没有对你当年的提示表示感谢呢，是你帮我找到了梅丽尔。”

“啊，那算不了什么。梅丽尔还好吗？”

“不，”杨克苦涩地摇摇头，“她没有几年寿命，你知道的，可她却不是死在癌症上。”

“呃…真抱歉我不该问这个。”

“没关系，都过去了，话说回来，这位先生，你帮了我，可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琳达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这时候忙不迭地插嘴道：“这位是赛斯·沃勒先生，陆军部的高级心理顾问。”

“幸会，沃勒先生，”他一直没有放开他的手，这时候轻轻地捏了一下，“你总是和这些离奇的案子有关系，那么，沃勒先生，这一次，你还是来帮助我们的吗？”

“不，该怎么说呢？文森特·弗朗西斯是我的朋友。”

…

“我该找我的律师吗？”文森特最后这句话叫汉考克几近暴怒，他感到自己彻底被这个浑蛋戏耍了。

“我杀了她们，是我，杀了她们。”

汉考克西本以为文森特最后的心理防线已经崩溃，他兴高采烈地坐回到椅子上，准备记录他的杀人经过。

然而，文森特随后讲述的那个故事，拙劣得叫人愤怒。他告诉侦探长，他杀了她们，而这种说法背后的解释却是，他丢了一本书，而凶手按照上面的方法实施了罪行，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等于是他杀了那两位可怜的姑娘。

文森特之后的故事简直就是火上浇油，他怀疑偷书的人就是高阶书友会的成员之一，只有他们才知道他的写作地点可他想不出谁会这么干，于是，他回到迈阿密、打算查查看当年会不会遗留下什么痕迹，被自己忽视了。可惜，这一切没什么功效，两年前他没有发现的，时至今日他仍然没能发现。

文森特这番自说自话，汉考克侦探长自然听不下去，而他的喋喋不休，又令人无可奈何。汉考克试图从他的表述中发掘出一些矛盾来，可从头到尾也没什么收获。

汉考克再也按捺不住了，拍案而起，文森特因此表示，他需要自己的律师。

审讯已经没什么必要了，汉考克愤愤而出，可接下来的事情却为他的火气浇上了一盆冷水。迈阿密的警方查询案底后证实，文森特确实曾在两年前报案，说他的新书在截稿日被盗，但警方并没发现窃贼留下的痕迹。

这全是慌言，文森特·弗朗斯的谎言，就像他在每一本书里写的那些扯淡故事一样，都是编人的玩意！他在两年前，就计划好了要虐杀那些女人了！汉考克这样思考着，眼下，他还有一位当事人需要盘问。

面对女人，汉考克总要表现出一份近乎诱惑的友好态度来，他顿了顿神，监视室里面坐着的可是文森特的铁杆书迷，他不能把他的坏情绪带出来。

汉考克的视线聚集在那女人的嘴唇上，她的人中有些短，于是便提起了她的上唇，她的嘴唇也挺厚实，看上去是那种很有质感很有诱惑力的样子。汉考克警告自己不要想入非非，这样的嘴唇，在红灯区掏出钱包能围上来一大圈！

“你叫克拉拉·汉斯？”

那女人歪着脑袋，看着汉考克的表情十分不屑一顾，她也懒的张嘴懒洋洋地点了点头。

“那么，汉斯太太…”

“我还没有结婚！”

“嗯，好吧，汉斯女士，你和文森特是什么关系？”

“请称呼他是弗朗西先生！”女人再次打断，汉考克几近抓狂。

“好好，弗朗西先生，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在我被粗暴地强行带到这里的时候，我就说过了，我是著名作家弗朗西斯先生的忠实读者，也是他高阶书友会的成员之一。”

汉考克受够了这女人的咬文嚼字，可还要耐着性子慢慢向下问：“那你们谈了些什么？”他恨不得撕烂她性感却令人生厌的嘴巴。

她白了他一眼，仿佛他低俗得从未看过任何文学作品而不配跟她交谈：“弗朗西斯先生谈到了他丢失的书稿，他希望我能提供一些帮助。”

“什么样的帮助？”

“他希望我能回想起一些书稿的内容。”

“你看过那本书？可案底显示，那本书在截稿日就丢失了。”

女人的眼神似乎在说“你以为我是谁？”，可她终于没有这样说出口。“是的，他有时候会在创作的过程中把草稿给我们看看，以征求我们的意见，这就是弗朗西先生与众不同的作家魅力，他不像很多同行那样自以为是，这也是我们这些高阶书友会成员为之疯狂的理由，我们可以…”

“好的，我明白，”汉考克不得不打断她以节省时间，天知道她这样说下去要到哪儿才能算一站，这不友好的行为立刻引来了一股憎恶情绪，“他是否告诉过你，有人按照他的故事去杀人？”

“是的！”

“你不感到惊奇？”汉考克倒是为此有些惊奇了。

“不！一个富有魅力的作家总有些疯狂的书迷，差不多每一个都有，有人按照斯蒂芬的故事去杀人，这不算什么新闻，但我不喜欢他。”

“所以他希望你能重述故事的部分细节。”

“正是如此，你总算说到正题了！不，还不是那么确切，你肯定没有看过他的新书。”

废话连篇，汉考克垂下头，疲惫地揉揉眼睛。忽然，他意识到了一个问题“汉斯太太…”

“我说过了，我还没有结婚！”

汉考克差不多要举手投降了：“汉斯女士，文森特，啊！不，弗朗西斯先生将尚未出版的著作给你们看，难道他不担心内容泄露吗？”

“当然不会！”女人终于忍不住了，“你以为我们是什么人！”她还是把这句话说了出来，“我们是弗朗西斯先生信任的人，几乎和他身心统一！你以为我们会为了区区几个臭钱，就出卖信任和灵魂吗？”

出于汉考克的兴趣，他本想问问所谓的“身心统一”是什么意思，可眼下他彻底被这个女人折磨疯了。死循环，一个关于忠实崇拜者和伟大作家中间的死循环，他妈的别想挖出任何信息，他决定放弃了。

她却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确切地说，弗朗西斯先生的新书，据他自己所说，有些奇怪。在那本书中，他自己…嗯，应该说，他笔下的那个作家，成了凶手。当然了，嫁祸给他的那个人才是真凶，可局势似乎是一面倒的，这些，都是昨天他刚刚告诉我的。那本新书，他也没有给我看过，不过，他显然是记错了。”

汉考克被这段凌乱的话搞得有些迷茫，他细细琢磨了一下：“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有其它的高阶书友会成员曾经看过这本书，但文森特弄错了，把那个人记成是你。所以，打算从你的口中回忆那本书的细节，与现实进行某种联系？”

“差不多，”女人因为自己的失宠而稍微乱了方寸，也就没去纠正汉考克的措词，“他以为我看过那本书，并说这一次的事件很麻烦，他自己如同故事中一样成为凶手，可我帮不上什么忙，可怜的弗朗西斯…”她说到这里，不慌不忙地从提包中抽出手帕，擦拭涟涟泪水。

这他妈的倒底是怎么回事？！文森特所说均为事实吗？汉考克可不愿这么想，他的证据，也有证人，现在还有了凶手了。对了，证人——那个花花老头雷那德，现在他的说法还不能作为证词，他得找他谈谈。

“你会帮助弗朗西斯先生吧？”女人止住了哭声，汉考克油然赞叹女人的感情变化之快。

他私底下想到了什么，这个文森特的忠实支持者，他可以从她身上揩到一些油水——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她的嘴唇上。可他还是不能这么干，以免叫她拿住把柄毁掉了唾手可得的成就。

但他还是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如果他不是凶手，我会帮助他的。”

他许下了一个空头承诺，她嘀咕了一句：“弗朗西斯似乎记得，那故事是关于过去的恩怨。”

过去的恩怨？什么意思…

赛斯·沃勒觉得这案子背后隐藏了太多的东西，如果文森特没有杀人，那么凶手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如此来陷害他呢？

六年前，那个老妇人的话，叫他一直介怀。

在赛斯最初因为洛依丝的案子见到那老妇人时，便感到她神秘莫测，而她在六年前留下的预言。难道真的在今天实现了吗？

然而赛斯并没有时间对这些超现实的东西作出评判，对面琳达已经告诉了他那个相当沉重的消息。

第二具尸体骨骼上留下的痕迹，确实出自斩骨刀。虽然，检验无法精确到是否是千千万万斩骨刀中的这一把。但法庭不会要求那么多。凶器被发现在藏尸地点以及凶器上沾染的拇指指纹和被害人血迹，这些就已经够了！

虽然这些还不足以使每个陪审团成员确信无疑，却也等同于一颗重磅炸弹，面对这样的局面，赛斯有些无能为力。

有个念头在脑海里蹦了出来，他想到了一种说法，让文森特承认他是斩骨刀的主人，这样一来。斩骨刀上沾上自己的指纹也是可以理解的，而凶手盗用了这把刀，并用它来切割尸体。

这在法庭上并不是站不住脚的观点，作为连环杀手，有那一个会笨到不戴手套行凶呢？何况这两起案子显然都是经过精心预谋的。文森特不但反其道而行之，还留下凶器，那相当于坐等警方来抓他，这是解释不通的。

赛斯把这想法留在心底，他不能直接面对文森特，便打算找到文森特的律师讲出自己的观点。

另一个疑点是，文森特如果运输被害人的部分尸体，他当然不可能携带着一条血淋淋的大腿在街上闲逛，搭乘计程车也不不现实，那么他必须驾驶自己的汽车，而他目前驾驶的丰田汽车上找不到任何血迹，杨克和赛斯都注意到，记录中显示，文森特在一年多以前报失了一辆红色的宝马轿车，找到这辆车，也算是当务之急了。

尸检结束后，三个人各自考虑着下一步的行动，杨克忽然接到电话。

“拉尔夫侦探，有一个自称雷那德·布莱恩的先生来找汉考克侦探长，你可不可以去见见他？”

“没问题。”杨克搞不清楚这个人是谁，但他一向不会拒绝。

警局接待员又补充了一句：“汉考克侦探长答应帮他寻找失踪的学生的下落，她名叫珍妮佛·华莱士。”

第一被害人…停尸房里的三个人面面相觑，最后把目光都停留在那条腐烂的大腿上。

第八章 恋童癖

“你相信证人所说的话吗？”

“不，”赛斯打开热腾腾的大袋子，杨克从中取走了柳丁汁，赛斯抠开咖啡罐上的拉环，又把它扔进罐里，“经常不相信。”

“为什么？”

斯皮德闻声从楼上下来，正好看到赛斯的动作，“为什么，你要把拉环丢回去？”

“习惯动作，以免乱丢废弃物。恩，斯皮德，你来回答杨克的问题吧。”

“好的。”斯皮德半靠着墙，饶有兴趣地冲着杨克笑了一阵，“你知道吗？我在二十年前，或许更早，跟你一样，是个警官。在那个时候，我打交道的对奖往往都是人，而后，我对此感到厌倦了，便去攻读化学以及生物学，当拿到硕士文凭后，就干了现在的工作。你知道是什么改变了我的选择吗？”

“不，当然不知道。”

“一八九五年的一份案底。警方找到了一具男孩儿的尸体，而后，根据他身上的一枚徽章，找到了与他在同一个学校的另一个孩子，请他辨认尸体。这个孩子确认，尸体是他的同学。一件不寻常的事情随即发生了，第二天，有位妇人找到警察，在看过尸体之后，歇斯底里地叫喊着‘哦，天哪！这是我的孩子’。她紧贴着尸体，观察他的衣服，以及他额头上的伤疤，‘这肯定是我的儿子’，她对此相当确认。‘他去年夏天失踪，一定是被人拐走后杀害了！’但是，六周后，尸体的身份得到了确认，那孩子是墨西哥人！在当初被杀害，而后运到了美国南部。他所谓的妈妈搞错了，而尸体身上与她儿子的相似之处，仅仅是那枚类似的徽章。”

“哦，这真不可思议。”

“嗯，是啊，”斯皮德毫不吝啬地把他的单侧酒窝维持了一段时间，“你能想象得出来吗？当母亲靠近观察的时候，那孩子的尸体仿佛在轻轻地召唤她：‘噢，妈咪，妈咪，看看我，妈咪看看我。’类似的事情，在我还是警察的时候也曾经遇到过，我终于对证人失去了信心。”

“我想我理解你的感受，”杨克咬着小甜饼，在上面留下一排整齐的牙印，“但是，有时候证人们会众口一词地指正某事，这难道也是不可信的吗？”他说话的时候还没有咽下食物，鼓动着两腮活像一只小仓鼠。

“不，那显然更加不可信。”赛斯接过了话茬儿，“我接手过这样一起案子。有两个女孩儿的尸体被发现在斯内克河的支流上，警察之所以找我来，是因为她们显然都遭受了性侵犯。五六个目击者言之凿凿地宣称，他们认出了这两个孩子。所有的证词如出一辙，不容预审法官再有任何怀疑，他便签署了死亡证明。在两个孩子的葬礼上，你可以看到亲属们哭到肝肠寸断的悲惨场面——而后，本来死了的人忽然出现——局面忽然变得混乱又充满喜剧色彩。我仔细地辨认过了，发现她们和死在河里的两个女孩并没有多少相似之处。群体指正，是一个很奇妙的心理过程，往往第一个目击者本身，就是错觉的牺牲品，而他的证词，则会对其他目击者，甚至被害者的家属产生强烈的影响。”赛斯停顿了一会儿，将喝空了的咖啡罐装进衣袋，“这多半涉及心理暗示，暗示的起点多半是个某个人有些模糊的记忆所引起的错觉，在这一最初的错觉得到肯定之后，它就会产生相互传染。如果第一位观察者确认自己辨认出了尸体——比如一些特征，尸体上的小小疤痕，或一些其他的能让人产生同感的装束上的细节。那么，由此产生的同感会变化成一个肯定过程的核心，它会征服理解力，扼杀全部判断力，观察者们这时候看到的，已经不是那具尸体本身，而是他们头脑中所产生的那个幻象。而所有的一切，只有两个关键点，第一是错觉，引起错误的指认；第二是暗示，将错觉扩散至每个人身上，不知道我是否解释清楚了。”

杨克若有所思地表示赞同：“那么，你并不相信雷那德先生的证词了？”

“这很难说，从感情上，我是不愿意接受的。因为他的说法，把文森特和多面手又拉近了一步。然而从客观角度来说，教授没有理由为此撒谎，除非…”

“除非他也受到了暗示，比如说，第一被害人——他的学生在最后一次联系电话中，表现出了不寻常的兴奋。而据他所知，她可能一直迷恋着那位畅销书作家。”

杨克没能很好地领悟赛斯的意思，他刚才这番话本身也有矛盾之处；如果雷那德关注畅销书作家，那么他在指认时，惠顾应说出文森特的名字；而雷那德没有这么做，他也不应该受到了上述暗示的影响。

一转念的工夫，赛斯怀疑杨克是故意没说实话，以给自己留了面子。在他的心底，多多少少有些怀疑那位教授，他意识到这样的怀疑是不恰当的。他迫不及待地想为文森特开脱，因而有些急于求成了。如斯皮德所说，他们的工作是怀疑任何人，而不是剔除了文森特，去怀疑所有对他有威胁的人。

“对了，那个案子后来破了吗？”

“哪个？”寒斯有些心不在焉。

“死在河里的那两个女孩儿。”

“不，没有。”赛斯一想起这件事，总有一种歉疚感，缺乏本我的他，有时候会因为超我产生的自罪感而困惑，缺乏了本我的中和作用，此刻，他显得有些难堪，“那些人，是很难被抓住的。”他指的是“儿童杀手”，或者说是“恋童杀手”，“他们有耐心，足够狡猾，手段高超，而又能隐藏在人群中，不会让自己太显眼。”

他忽然想起，在某个案件破获之后，他的导师莱瓦德先生并没有面露喜悦。他有些好奇地询问缘由。“因为我们都知道，”莱瓦德教授这样回答，“我们都知道，你抓住了一个，外面还有五十个。”赛斯觉得他的导师有些过于悲观了，可他想不出任何安慰的话语来，如同五年前一样，唯独面对莱瓦德，他想不出任何安慰的话语来。

斯皮德早就去勘查现场了，现在是早上九点，已经拆除了封闭门窗的木板之后，整栋房屋不再像几天前那样阴森恐怖。

“很像一个恋童癖的娱乐场所，”斯皮德拿起玩具熊，端详了一阵，复而又把它扔在一边，“到处都是儿童玩具，”他又把目光投向人形玩偶，“不过稍微有些奇怪。”

“没有照片，没有儿童色情影带。”赛斯在旁边投来会心后的一瞥。

“为什么这么说？”杨克有些诧异。

“伙计，你显然跟这种罪行不搭调，”斯皮德做出了善意的嘲讽表情，“你知道恋童杀手最喜欢的地方是哪儿吗？”

“不。”杨克有些恐慌地摇了摇脑袋。

“是儿童乐园，那些充斥着蹦床、气球、甜点和玩偶的地方——对于一个这样的杀手而言，那里简直就是随手可取的自助餐馆，但即使如此，他的食物链来源…呃，我这么说不恰当，我是说，他猎取的那些女孩，也不可能是随时都有的，也就是说，他在一些孤单的时候，会采取一些自助行动。你能明白吗？照片、影带…但这里都没有。”

“啊，呃…”胃部和喉部神经特别敏感的杨克，听到这番话难免又有些作呕。

“而且，”赛斯补充道，“整个一楼没有体液痕迹。杨克，屋主找到了吗？”

“啊，是的。”杨克翻开随身携带的档案夹，把一些文件不小心碰掉了，“白人，姓杰森，不过三年前就已经移居加拿大了。”

赛斯和斯皮德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但这房子一直没有转卖。”

“是的，有些合同纠纷，至今还在打官司。”

“如此说来，这里就是名副其实的娱乐室了。”

…

汉考克侦探长已经押着文森特回到了普利茅斯，他所做的第一件事与以往不同，他没有赶回家与他的妻子温存，而是在第一时间给雷那德打了电话。

“听说你昨天来过警局，”汉考克开门见山，“你见过了杨克·拉尔夫侦探，你都告诉了他什么？”

雷那德则依旧那么从容，他将西服后襟撩起，款款而坐，然后展露出一个友好的、充满学者气息的微笑：“侦探长先生，我本来是想找你的，可接待人员告诉我，你去了迈阿密，他们便派了另一位侦探来找我。”

雷那德先生不卑不亢的话语提醒了汉考克，他目前可是和一位被害人的亲友交谈，而且，他有可能是他唯一的证人！这时候，他可不能拿出老一套来。

汉考克压下他一向对于专业人士的鄙薄，热情地为雷那德沏了一杯咖啡，而后在他对面断然落座。

他喝了一阵才开口：“言归正传，亲爱的布莱恩教授，”他似乎从那个狂热的女书迷那里学会了打客套，“我有不好的消息得通知你。”

“请说吧。”雷那德叹了口气，“你们找到了珍妮，她出事了？”

“她是一起连环杀人案的第一位受害者，我得感谢您的帮助，华莱士女士没有太多亲友，因此我们一直没能把她和已发现的尸体联系在一起，在您的帮助下，我们对比了牙科记录，确定了珍妮佛的身份。”

“哦，不！”雷那德博士咕哝了几下，“我真的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

汉考克可不希望他的证人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打退堂鼓：“不，先生，您无须自责，这不是您的错。而眼下，我们所要做的，就是将凶手绳之以法，让您的挚友安心离去。”

“好吧，”雷那德勉强地应和了一声，“我怎么帮助你们？”

“事实上，我已经抓获了嫌疑犯文森特·弗朗西斯，您知道他吗？”

“不，我没听说过。”

“他是个相当著名的作家。当然，您有您的生活圈子和研究课题，不会注意那种家伙。可是，您记得吗？您曾经告诉我，珍妮佛在最后一次联系时，曾说起她要去拜访一位崇拜的作家。”

“是的…你的意思是，那个人就是文森特·弗朗西斯？”

“完全正确！”汉考克对于雷那德上道显得十分欣喜，“我需要您在法庭上，对这件事作出陈述。”

“我，我无法确定珍妮口中的人是不是弗朗西斯先生，您要我这样做…”

“布莱恩先生，”汉考克逐字逐句地加了重音，“我们找到了凶器，文森特的指纹，以及被害人的血液，”汉考克并没有告知凶器上的血液来自第二具尸体而并非珍妮，他没必要这么做，少说一些话并不等于他对证人撒谎，“我们确定，凶手是文森特，为了确保他和他的律师不会耍些花招而逃避惩罚，您的证词则显得尤为关键。”

“那么…”雷那德依然犹豫不决。

汉考克需要再来一点刺激：“尊敬的布莱恩教授，为了确保无误，我希望您能去看看尸体，从一些残存的衣服上，看看是否是您的挚友，可以吗？”

愤怒，或者伤悲！这引起极端情绪都可以影响证人的证词！汉考克不是心理学者，但他通过长期的工作而品味到了其中神奇的力量。

雷那德起身，准备与汉考克同行去停尸房。就在这时候，侦探长忽然又问道：“顺便说一句，您给珍妮买过夏奈尔牌的衣裙吗？”

“不，没有，我时常送她些小礼物，或者邀请她共进晚餐，但从没给她买过衣服。”雷那德对这个问题有点迷惑。

“那么，珍妮有没有那个经济实力，自己购买呢？”

“我想不会，珍妮给几家代课，她不算富有。”

“那么，您能想到什么人会送给她如此昂贵的礼物呢？”

“你是说，那个作家，文森特·弗朗西斯？”

“完全正确！”汉考克在心里笑逐颜开，表面上却努力维持着一份平和，“您说的完全正确。”

暗示，真是奇妙的东西…

“那么，有没有可能是凶手恰好利用了一个恋童癖场所呢？”杨克说出心底的疑问。

“基本上不存在这种可能，当一名杀手，陷入另一名杀手所布置的环境中，他也会感到恐惧。这是无法相容的兴趣所致，如果一个恋童癖跑到另一个恋童癖家里去参观战利品，我倒觉得还有可能说得通。”赛斯揉搓着手套下的左手，刺痛感又随着脊柱传了上来。

“所以你认为，这房间的布置者和凶手是同一个人。那么，他是不是出现了某种倒退，从对女人的兴趣倒退回女童？”

“顺序错了，杨克。从这房屋的陈设来看，其时间至少有一年之久，从画像上的灰尘就能看出来了。他一直保持着女童的兴趣，但是却杀害成年女性，所以才造成最后一个多月的案子。但是…这也不合理。”

“怎么解释？”

“如果了解恋童癖的兴趣所在，可能就会理解了。他们中大多数都是白人，男性，这当然是普遍的罪犯特点。从经验的角度来看，每一个犯罪个体虽然不尽相同，但他们都存在一致性。比如说，对于老年人的性侵犯，往往是老妇从的年龄越大，则犯人的年龄越小，这里面包含了一引起恋母情情结的极端表现。恋童癖也有一引起特点。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会认为，是女童在引诱他们。”

“什，什么意思？！”杨克目瞪口呆。

“恋童癖和色情狂存在某种类似性，他们往往很有耐心，意志坚定而且执着，他们头脑中的偏执印象往往使他们产生错觉。例如，某个女人不经意的眼神或者微笑，都可能被看做是她在向他表达爱意，而他随后做出的强暴或者监禁，都是对此诱惑作出的回应，恋童癖的这一点上十分类似，他们仍然认为儿童的微笑，是在勾引他们。而另一个事实是，儿童由于其年龄，缺乏强烈的抵抗意识，所以他很难表面出自己的不满；这对于罪犯来说，相当于一种默许，也促使他们一而再，再而三，直到被抓住，无法停止。但是，他们很难将这种感情泛化，这源于他们的快感来源。典型的恋童癖，在对儿童做出侵害行为的同时，实际上，将自己的年龄倒退了，以和女童形成匹配。这是一处闭锁在犯人青少年时期或者童年期的快感来源。过渡地接触色情影片，以及不健全的人格，可能是他们快感的唤起来源。”

“你的意思是说，一个典型的恋童癖，很难将他的猎物变成成年女性。”

“是的，即使他的身边有成年女人，那也不过是应景之作，属于一种伪装。所以这幢房屋叫我感到困惑，这里到处都体现着对女童的独特兴趣，而被害人却是成年女性，这是独一无二的案子。”赛斯始终很在意挂在墙上的那张画像，那个黑头发的女孩——凶手还在进行跨种族的侵害吗？这当然也是有可能的，这幅画像被挂在如此显眼的地方，必须有它的理由。

“嘿，斯皮德，你要去哪儿？”

“别出声，跟着我。”斯皮德将手指放在嘴前，做了个“嘘”的动作，他的神秘举动叫另外两个人摸不着头脑。

他们跟随斯皮德，穿过一楼走廊，来到一间关闭的门前。

“十分钟前，你告诉过我。”斯皮德蹲了下来，“这扇门，是整栋房屋唯一没有被钉死的。”

“是的，”杨克仍然如坠雾中，“那又怎么了？”

“好极了，机智问答时间开始了！杨克，还记得你的报案人吗？你见过他了，对吗？”

“是的，那一天惊慌失措的报案人，在前门留下一个撞痕，在外面留下了脚印，并且就站在那里给警察打了电话。我们昨天找到了他，是一个靠着救济金和小偷小摸过日子的落魄老人，有什么问题吗？”

“这就是问题所在。无论这房子是一个恋童癖的娱乐场，还是属于一个极端的色情狂，也不管屋子里面的陈设多么‘井井有条’，但这里都是不安全的。这也是许多犯人都把犯罪场所设在自己家里的原因。即使我们的凶手选择了这里，并且把它遮蔽得密不透光，他还是无法阻止偶尔有人会进入这里，比如某个流浪汉，这样就有了我们的报案人。尸体切割下来的腿部，经过了防腐处理，它的腐烂当然比尸体缓慢很多。既然经过了处理，凶手当然不会把两条腿摆在床上后就扭头离开，他会在这里逗留。那么，任何侵入者都是一种威胁。他留下了一扇门。作为自己的逃跑路径。”

斯皮德推开这扇门，沿着石阶走出，“他就这样，一直向外跑，他的车子停在外面，哦，也许他一直是从这扇后门进出的，他没有钉死前门，只是为了让这里不至于太特殊。他沿路跑到这里，嗯…”斯皮德两次蹲下，从草丛中挖出一捧泥土，“嘿，闻一闻，特殊的味道。”

杨克凑过去低下头，“我什么都闻不到。”他皱了皱眉头。

“啊，枉费了你那出众的嗅觉。”斯皮德打趣地轻笑几声，“实际上，我也闻不到什么，几天前的大雨毁坏了很多东西，比如说痕迹，但草丛不寻常的碾压痕迹，却说明这位置大约是车子的后轮。”

“你是说，这土里还有机油？”

“是的，通过化验便可以得知，即使被稀释了也能寻找到迹象。毕竟泥土里边没有这些玩意儿。”斯皮德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啊哦。”他在大约五十码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的车子在这里出了点小意外。”

赛斯和杨克赶过来，看到低矮的围墙上有一处棕红色的痕迹。

“他车子上的‘皮肤’！我们得拿去做个‘DNA’检查。”斯皮德得意地笑了。

“这很神奇！”杨克发出由衷的赞叹，“你就像一只猎狗，不，比猎狗还要出色。”

赛斯可笑不出来，早晨工作到现在，他没发掘出任何可以证明文森特无罪的信息。而眼下的痕迹，则越发预示了危机——他想起文森特在一年多以前，将自己的红色宝马报失了——可谁能证明，这不是文森特玩的把戏呢？！

赛斯的失态，斯皮德全都看在眼里，他无可奈何地苦笑起来。

杨克则在一边接打电话，不一会儿，他神情紧张地对他们说：“是琳达打来的，他在尸体上发现了新的问题。”

…

第九章 语言之力

城市里的空气，一如既往的烦闷——没有雨后潮湿的泥土味道，甚至缺乏田间地头的花草香味——尽管城市里四处被精心点缀了花园绿地，而它们看来仅仅就是些摆设而已。如果你硬要抬起鼻子细细去闻，在一辆汽车飞奔而过，那也只是些熟悉的燃油味儿，没什么新鲜的东西。

就在沉闷得令人昏昏欲睡的空气下，三十五岁的赫拉。肯律师，面对一宗同样沉闷的案子。

即使这样的天气，肯依然是穿着西服出场的——不过这时候，西服搭在椅背上，他整了整标准的钻石扣领带结，继续留心观察陪审团。

最有利的机会一直就有，它依靠自己的目光和观察力，从每一位陪审员的面容上领会每句话的效果，从中得出些结论。第一步要确认的是，已经有哪些陪审员同意了他的观点。然后他把注意力转向那些看起来还没有拿定主意的人，努力要搞清楚为什么他们敌视被告——即自己的委托人。这也是他工作中最为微妙的一部分——与人们脑中约定俗成的观点不同：成功的律师，不仅仅是一个出色的法律专家——那倒更像是他们的副业；他们成功的第一要素，却往往是对于心理学的天生领悟力。可以说，他们中的每一个都是卓越的人性大师。

肯清楚的指导一件事，他很早以前就注意到了：这是他的信条最有趣的一点——一个陪审员或者一个证人，在指控某个人有罪的时候，除了正义感之外，还可以有其他无限多的理由。

肯作为一个出色的辩护律师，懒的去翻阅他手头的资料——这一点也和媒体上常见的形象不符——他从不在庭审中去回顾准备好的演说，因为他知道那样的效果微乎其微，他必须根据需要随时改变辩护措辞。

肯小心翼翼的打理着亚麻色的头发，这动作温文尔雅并不过火，免得到头来被有些人认为他早已不耐烦了，他的目光始终围绕着两三个人——陪审团的灵魂人物。

这又是一件在影视动作中常常被曲解了的问题：陪审团作为一个群体，也像其他千千万万的群体一样，虽然它的成员是从各地抽调的，却总有少数几个人成为这个群体的灵魂人物，他们对其他的成员起到支配的作用。在庭审之后，陪审团回到黑黢黢的小屋里，做着外人永远不可能窥探的事情时，灵魂人物会说服其他人，最终投出有罪或无罪的那一票来。而肯所要做的，则是取悦这几个关键人物，使他们能够信任自己。而后，无论他再向他们出示什么证据，都很有可能是那么的有力，而且令人信服。

不过这一天，肯显然碰了钉子。在此之前，他花了大约半小时的时间，采用最狡猾的辩论喋喋不休，而那个陪审员仍然不为所动。这个人是第七陪审员，坐在第二排椅子的第一个座位上。局面令人沮丧，以至于肯有些烦躁的整理领带，抚弄头发。

陈述时间到了，不容他有丝毫耽搁，肯继续慷慨激昂的辩论背后，却是缺乏了自信心的喋喋不休；突然，他停顿了片刻，向法官说道：“阁下，”他十分尊敬甚至半鞠了躬，“您是否可以命令把前面的窗帘放下来？第七陪审员一直身处于阳光的暴晒之下。”

这是个危险的把戏，肯至今仍然无法把握第七陪审员的性格。他只知道，那是个相当固执的老先生，他需要把话说得相当小心，并且设身处地的，否则他可能激怒他。

肯采用了非常谨慎的措辞——他“一直身处于阳光的暴晒之下”，这句话表现了肯深深体谅了老先生的不便。假如他一不留神说那陪审员已经被晒晕了。或者被晒得满脸通红，那么，当所有人转脸去看的瞬间，肯的话语则很有可能被看成一种讥讽，陪审员的羞涩背后，促成了更多的敌意。

肯谨慎的措辞，恰如其分的表露出对一位上年纪的陪审员的关切，这尤为显得难能可贵。可这仍然算是一步险棋，但做些什么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得多！

一刹那，肯便利用自己的个人魅力，几乎赢得了整个法庭。第七陪审员居然脸微微地红了起来，对肯微笑着表达了自己的谢意。

很好！肯松了一口气，现在，他已经被自己争取过来了，眼下，整个陪审团，都站在辩方这一边了！

年轻的律师赫拉。肯，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成功的完成了工作，接下来的辩论过程毫无乐趣，辩论艺术在一瞬间展露无遗，而辩论工作也在一瞬间以胜利告终了。

当然，胜利女神也不总是站在肯这一边的，不过他总能比其他律师得到更多的垂青。

无罪审判之后，肯并没有跟委托人一起面带微笑，心情激动地缓缓步出法院大门。在接到一个电话之后，他悄悄来到盥洗室，清洗一番之后点了根烟。

电话是文森特打来的，他不得不接受这个案子，却为此而在刚刚的喜悦之后开始心烦意乱。文森特。弗朗西斯，作为他的委托人和朋友，是他义不容辞的照顾对象。然而，敏锐的肯立刻从中嗅到了麻烦气味——这当然和沉闷的空气气味迥然相反——他回味过去的名人案件，稍不留神则无一例外地演变为丑闻。他不在乎一个案子能给自己带来多大的名声，他喜欢在法庭上人与人的斗争，这就是另一个麻烦的关键——既然是文森特的案子，既然涉嫌杀人，那么，肯毫不怀疑那张令人生厌的面孔会再次出现在对手席上。

在幸运女神抛弃肯的案件中，绝大多数情况，他都是败在了汉考克的手下。那只狡滑的老狐狸，肯知道他赢得并不光彩，糟糕的是，汉考克从来也不介意这一点。

特别是近两年来，肯尽量避免与汉考克的交锋。他察觉到他和法官之间几乎形成了某种默契。而汉考克的升职，也有传言说法官是始作俑者。肯怀疑是汉考克抓住了法官的把柄，因而他们之间便达成了某种妥协，但他毕竟年轻，还没能组织起庞大的关系网络，自然也就不敢捕风捉影的妄加评论。

在美国堂而皇之的谎称公平和人权的司法制度背后，肯常常窥视到种种弊端。他曾经悉心地搜集几年来的报纸，发现那些白人孩童失踪，总是刊登在媒体的头版头条，而当黑人或者其他有色人种的小孩丢失之后，你只能在最最不起眼的小角落找到一则寻人启事，而紧靠着它的，极有可能是隆胸广告。可是肯的收集毫无意义，没有任何一条法律能让他对这种不公平的现象予以驳斥，这也不是他的工作所在。

而另一件，关于法庭工作的猫腻，则让他几乎不可容忍却又无可奈何。事实上的今天，选择陪审员的权力，实际掌握在市议员的手里。他们根据自己所处环境中的利益要求，把候选人列入名单或从名单中划掉。这也正是汉考克和地方官员打成一片之后最为棘手的麻烦，那些年轻的陪审员——有着一个新手的热情，有着良好的意图类似于公平审判的人，被同时放在了恭顺的处境下。陪审团的精神从未改变，它的判决依然如故——而肯几乎难以将一个团结的陪审团各个击破。

烧过的烟体渐渐不堪地球引力而垂落下来，灰烬落在了肯锃亮的皮鞋上，可他完全不自知。这支烟燃到了尽头，过滤嘴微微透出些焦糊的气味来，肯才因此回过味来。他端详着镜子中那张消瘦的，因睡眠严重不足有些发青的脸，叹了口气。

不论如何，他得接受文森特的案子；不论如何，他得再次面对汉考克——这不是个好兆头。肯狠狠地将烟头丢了出去，他得抓紧时间，寻找出被隐匿了的证人，想方设法了解汉考克手上的证据，并尝试挑战他们…

还是弥漫着沉闷的空气，不过这一次却是在停尸房，闻惯了消毒水和腐烂味道的琳达正在洗手。

这是一种相当于强迫状态的缓慢的清洗过程，她一直盯着水龙头底下涓涓的细流，那感觉竟然有些类似杀手切开被害人的动脉欣赏其慢慢地失血而死。不过琳达的感情是不同的，她被迫时常盯着杀手们的“杰作”呆呆的出神。

她的导师和赛斯·沃勒都曾经指出，这样持续偏离重心的生活方式是没什么好处的，它最终得毁了她。她的焦点全在工作上，或许有时候含有挑战的意味，而更多的时候，是蕴涵在一具具变形毁坏的尸体下那晦涩的恐惧感。

一种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深层次的恐惧——摧毁一个人不费吹灰之力，她已经记不得度过了多少香烟陪伴的不眠之夜，她在那时候常常会忆起她的女儿来，然后便是一连串近乎疯狂的幻觉，她在解剖女儿的尸体…

她赞同那两个男人的观点，她应该重新拾回自己的生活，可是，她悄悄在心底问询着：琳达，你准备好再去爱上一个男人了吗？

心底并没有声音去回应她。琳达仰起头，看看房顶上从不休息的大吊扇，看着庞大的扇叶，一成不变的转啊转。她似乎听到它发出规律性的刷刷刷的响动它也和她一样，吧工作当成生活的全部。

会有一天，它停下来，当然，可别是它出了故障掉落下来，砸在她的头上，形成灭顶之灾。当然，那样子也不错，它会和她一起休息，遁入万劫不复的永恒的休眠期。

琳达，人们会记住你些什么？会有人在你的坟墓前失声痛哭吗？又过了一些年，人们会以何种方式谈论起你？一个不折不扣的女工作狂，似乎这才是最为合理的解释。

你的女儿回来看望你吗？琳达，在你的破旧的呆板的墓碑前放上一朵稚嫩的雏菊？还是说，就像你这么多年来，自愿放弃探视权从不去看望女儿一样，她早就把你遗忘了？

“琳达，一个人保护自己的时间，不能是毫无止境，充斥一生的。”这是赛斯·沃勒说过的话。

他的言语似乎总是超现实的，看起来毫无来由的。可眼下，琳达似乎才明白了他那时候的意思，在自己受到伤害之后，她便把横祸锁在一个小小的蛋壳里，这么做的时间会不会太久了？

当一个人开始这样的反思时，往往意味着她已经试图打破过去的枷锁，寻找新的生活。

琳达想起了杨克，除了灰暗的停尸房和那只打吊扇之外，她想到了杨克。拉尔夫。

她是在什么时候这样想的？这无关紧要，总之她想起了他，尽管她知道杨克是有女朋友的。

关于尸体的新发现，她也是第一时间告诉他的。她也很清楚，这些发现或许帮不上他的忙，因为这个案子里，还有那个该死的汉考克从中作梗呢！

琳达默默地关上了水龙头，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东翻西找摸出了个镜子，端详着自己的面容。

她比他大了几岁，她已经不年轻了…

众所周知，像长颈鹿一样木讷的杨克，才不会产生什么心电感应呢！这工夫，他回到屋里，继续跟同伴讲述琳达的新发现：“她注意到一些我们没太在意的细节，第二具尸体的脚部，缺失了一枚趾甲，拇指脚跟甲。然后她回头去看第一具尸体，因为残败不堪，所以先前谁也没有注意到，那里也少了拇指脚指甲。

“这意味着什么？”斯皮德不解的询问赛斯。

“不知道。”赛斯没回头，仍然盯着客厅里挂着的画像目不转睛，“也许他以此来计数，回忆自己杀过的那些女人？我不确定。”

斯皮德又用征求的眼光去看杨克，后者无奈地耸耸肩膀：“我不知道。总之凶手拔下指甲不可能是毫无理由的。如果像赛斯说的那样，那么，我们在文森特的两所住宅中——普利茅斯和迈阿密的，都找不到这些零碎。”

这是今天以来赛斯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不过这跟法庭指认没什么关系。他从一进屋就开始对那张画像充满了兴趣，总觉得它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别盯着我看，”杨克慌忙摆了摆手，“不是我干的，我那天可没有撞到任何东西…就算，呃，就算撞到了，也不可能那么巧把指甲都碰下来吧…就算碰下来，咱们现在也能找到吧…”他很显然吧自己绕了进去，斯皮德则恶作剧般地笑出了声。

“这个画像里的女孩，”赛斯幽幽的开了口，又停顿了一下，“似乎不是原来的样子。”

两人闻声立刻止住声音，随后异口同声地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这女孩有着黑色的头发，但她的脸型却不同，这是一张典型的高加索人种的脸庞，或许她不是金发碧眼的，但至少不该有乌黑的头发和黑色瞳仁。”

“的确…那你的意思是，有人给原画作出了修改？”

“说不准。总之，我们把它摘下来回去研究，如果有涂改的痕迹，你能看出来吧，斯皮德？”

“当然，”斯皮德搬来一把椅子，“别侮辱我。”

“给我一只右手手套。”赛斯说完便站了上去，“如果是后来修改的，那咱们得找到原画作者，看看他把这东西卖给了谁。”

赛斯站在椅子上，和那画像里的女孩四目相接，微微有些出神了…

对汉考克而言，这是一个忙碌的商务。梅尔逊死后，他的一部分工作停了下来，现在由侦探长接了手。尽管第二被害人的车子已经严重变了形，但内部钢号被技术复原了，女人拥有这样一辆价值不菲的吉普车本来就是个稀罕事，而现在，他有了这车子的“身份证”，自然花了些工夫就找到了车主。原本，由于车子损毁严重，已经很难辨认出它的型号了。但白鲨斯塔尔斯·卡兹还是辨认了出来，并且将这一信息告知了杨克，随后，没心没肺的杨克转告了侦探长。

汉考克天真的认为，找到了车子的主人，也便从中得知了她的亲朋好友，也就会得到第二证人。她或许能指证那个女人，也是在认识了文森特之后遇害的——这将导致原本就安排倒向他这一边的陪审团立场更加坚固。可当他了解了受害人玛格丽特的生活状态时，这一希望彻底破灭了。

一个不折不扣的婊子！甚至汉考克必须隐瞒她这种放荡的生活，一面陪审团对于她的死亡并没有多少同情可言。

汉考克当然不知道玛格丽特和文森特那晚的情景，也就无法了解那个可怜的女人，希望摆脱放荡的阴影开始一份新的生活，现今却含着这一份渺茫的希望含恨九泉。假如汉考克知道这些细节，他就会利用他出色的表演能力骗取陪审团的眼泪了。

不知何故，汉考克由对那个“婊子”的联想忽然间转到了他太太身上。他回到普利茅斯之后，还没有给她打过电话呢！

于是他匆匆掏出手机，可家里电话却无人接听…

克拉丽丝·汉考克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她的头甜蜜地偏向开车的雷那德肩上：“您总是开车四处旅行吗？”

“不，”雷那德在她眉间印上一吻，“车子是在普利茅斯租的，性能还不错。”

他穿了一件短袖衬衫，胳膊上露出汗毛，她开始抚弄它们。

他沿格林角的主街慢慢地开着车，伏在方向盘上的手多少有些颤抖——生存的颤抖，他还没能从自己的学生也是情妇的死讯中挣扎出来呢。不过命运似乎赋予雷那德一种特质，他学会了去接受死亡，甚至是怀着轻松的心情去接受它们。

“你要带我去哪里？”克拉丽丝动了动，她开始注意到他的心不在焉，只是还没有揣测出其中的含义。

她打算伪装出一种类似年轻女孩儿被拐带的情绪来刺激他的性欲。她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超短裙来约会他，并没有喝酒，却有些醉醺醺的。

他在红绿灯前厅了车，与她深深地接吻，并没有全情投入。

从她嘴里冒出来的净是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这就是她的诱惑力，她对于性的幻想能力也从未消失，尽管汉考克喜欢粗暴的扼杀那些念头。她俯身在他的胯间，对他十分尽力，并没有让他怎么失望。完事之后，她把脸搁在他的两腿之间稍事休息。他把右手搭在她的头上，浑然发现颤抖消失了，有点晕晕乎乎的，同时心满意足。

过了一会儿，克拉丽丝坐起身来。“你要带我去哪里？”她又一次嗫嚅道。

这把戏最终奏了效，雷那德脸上的漠然表情换了个样儿。

原来只要来这么一下就行，过去的也就会过去了，她怎么把这碴儿给忘了？！

“带你去一个美妙的地方。”他用这种刺激人浮想联翩的却也是含糊不清的答案来引诱她。

突然，他用力踩了刹车，如果克拉丽丝的脑袋还在原先的位置，这一下肯定撞得不轻。

“怎么啦？”她一脸迷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不远处，大约二十码左右，停着两辆警车。

他和她都感到惊恐，但这份感觉显然是不一样的。

雷那德联想到了一些恐怖而残忍的事情，而克拉丽丝的担忧则更甚——她的丈夫在迈阿密待了多久？他会不会已经回来了？他是否就在那栋房子里？或者认识自己的同事在里面？她一下子想得太多了，甚而有些窒息。

从那么远的地方，自然无法清楚的看到克拉丽丝的这张脸。可她并不这么想。

“开车！快！”她一改以往柔顺的口吻，对他命令道，“开车！别让他们看到我们在一起！”

赛斯呆呆地看着画像里的女孩出了神，如果不是斯皮德的催促，他可能还要这样继续看上一会儿。

“嘿，嘿！伙计，快点，你要是喜欢的话，咱们看看案件审理结束后能不能把这画偷出来送给你。对吧，杨克？”

杨克·拉尔夫便当真似的为难了起来。

赛斯笑了，伸手想要握住画框的两边，这时候，他才注意到一些不寻常的地方——这幅画像并不是悬挂着，而是紧紧贴靠在墙壁上的。赛斯愣了愣，只好用指头按住画框的边缘，把它轻轻地往上托…

雷那德并不想离开，他希望能接触现场，可转念一想，万一被人看到自己与克拉丽丝独处的一幕，也将是个麻烦。

就在发动车子的一刹那，他听到了那幢建筑物里的一声巨响…

第十章 光之力

“听证会”在汉考克办公室对面的警局会议室里举行，杨克·拉尔夫被局长像个小孩子一样叫了进去。前不久新调来的局长哈金斯负责主持，他左边坐着秘书，右边则是汉考克，房门嘭的一声紧紧关上了，外面那些人，不免为此提心吊胆起来。

琳达自然也是其中之一，她闻讯放下了手头的工作赶到这里来看望杨克，那已经是半个小时以前的事情了。她隔着百叶窗往里看。杨克显得很慌张，他的心脏肯定跳得飞快，他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是却做不到。

有些城府颇深的警官，看到杨克那副样子便不失时机地宽慰了琳达：“这样子出席一次调查会是对的，反过来，如果杨克努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满不在乎的表情，那才真的令他吃不了兜着走。”他们就是这样宽慰她。其中的潜台词包含了人们的一种姿态：只有那些不成熟的人——比如中学生毛头小子，在面对批评的时候，才会摆出事不关己的态度——而这种态度本身，往往会刺激高层，做出更为严厉的惩罚。

接下来，他们也对杨克的改变表示出惊讶。杨克是经常挨骂的，因此他早就显得习以为常，而这一次，他显然做得很不错。他们因此去问琳达，是什么改变了杨克。

琳达显得有些窘迫，可她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杨克此时心里在惦记着赛斯·沃勒的伤势…

回到两个小时以前，赛斯伸手想要握住画框的两边，这时候，他才注意到一些不寻常的地方——这幅画并不是悬挂着，而是紧紧贴靠在墙壁上的。赛斯愣了愣，只好用指头按住画框的边缘，把它轻轻地往上托…

他把画像沿着墙壁向上托起，并没什么异样。看起来，是墙壁上的某种东西——比如说一个紧密的钩子，吊起了这幅画，而画框本身也经过了处理，它的背后有一个凹槽，和墙壁的悬挂点密合。

赛斯把这幅画贴着墙壁，向上移动了大约一英寸，这位置大概差不多了，他扭过头冲下面的两个人笑了笑：“你们得找一只大袋子来装起它！”他一边这样说笑，一边将画框取下。

突然，赛斯感觉他的眼前出县了幻觉，就是那一刹那，那幅画像中的女孩儿，似乎在对着他笑起来。

赛斯甚至在这时候眨了一下眼。

那女孩儿对着他笑了，她的脸急速地变形，最终，整个画框在赛斯的手里爆炸了。

碎屑飞溅，袭向赛斯毫无遮拦的头部、胸部和两臂。爆炸产生出一阵耀眼的白光，和来自侧面的另一种光芒融合，散发出炫目的彩色瑰丽。

而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在赛斯脸侧勃颈飞驰而过，随后形成的小型真空，带来了不小的反吸引力。

赛斯甚至感觉到自己的脸皮被拽了过去，瞬间，吸引力过后，他沉重地向后摔倒。

他的耳朵受到爆炸的影响，听不到任何声响，他的眼前也呈现出了黑白的世界，他向下摔倒，他的眼睛瞟向一侧——是的，那一阵融合了的光芒——阳光。

他恍惚明白了些什么，却无法阻止自己向后倾倒，他重重地砸到斯皮德身上。

这一切来的过于突然，站在下面的两个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呆若木鸡，几乎都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御性的姿态来。

赛斯摔下来的时候，斯皮德想去接住他，然而他的意识比动作快得太多了。他伸出一半的手，正迎上赛斯的身体。他没能托住他，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

赛斯的上衣，被冲击波和飞溅碎片弄得褴褛不堪，而搀扶起赛斯的两人，却不约而同地全都盯住他的左手，眼中充满了恐慌。

赛斯左边的袖子被炸飞，戴着的手套也不见了踪影。他们因此完全看清了他的手部——他的手腕处，皮肤凹凸不堪，还泛出微微的灰褐色；他们看到那只腕骨——比一般人要长出很多，像是一把戳出了皮肤的匕首，大约一英寸，搭在手背上；他的手背上同样有好几处不规则的突起，那样子仿佛又长出了五根手指，尽管它们还很小，但绝对不像是人间的产物；每一根凸出的骨头上，都有皮肤丝丝缕缕地包裹着，使得赛斯的左手看起来像外星人的某个部件。

斯皮德和杨克呆若木鸡，他们死死盯住那只左手，足足有十几秒钟才回过神来。赛斯的右臂上插了一只木屑，他的两眼眼皮上也有伤口，两个人来不及检查其它的位置，他们搀扶赛斯向外走，鬼知道还有没有其他的连锁爆炸。

“我的秘密曝光了吗？”赛斯闭着眼睛，声音倒显得很平和。

“呃…”杨克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又去看他裸露的右臂，那上面有很多早就长好了的伤痕——很多，斑斑驳驳地遍布整条手臂。

他在从事着什么样的工作？杨克猜不出来，但他理解了他永远不会穿短袖衣服的理由。

然而，那些正常的伤痕都可以无须理会，只有那只左手——如果它还能被够被称为是一只手的话。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象人症？”斯皮德犹豫半响，这才开了口，这时候，他们来到了房门处。

“什么？你说什么？”杨克从没听过这个词汇。

“象人症，一种基因突变病，骨骼的生长突破常规，但出现在手部，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斯皮德，”赛斯笑了起来，“帮我个忙好吗？”

“是什么？”

“我的右侧裤兜，还有一副手套，掏出来，帮我戴上，可以吗？你们架着我，我是在没法干这件事。”

“但是，你得去医院看看…”

“不，不需要的，”赛斯又笑了，他的声音显得很凄凉，“如果你是说象人症，一些专家认为用不了十年就会扩散，到时候我浑身上下都是这个样子，很快就可以去见上帝了。如果你说说这次爆炸所造成的创伤，那么放心吧，异化了的左手，是绝对损坏的。它们犹如石板一样僵硬，也许再过几年，整条手臂都不能动了。”

两人闻言都是一阵心酸，斯皮德伸手从赛斯裤兜里掏出手套。面对这样一个人，你还有什么个人目的需要坚持呢？

不过斯皮德的动作再次僵持了一下，他摸索到手套的掌部有些过于厚实了，那里面装了些什么？斯皮德停顿了一下，他感到那儿似乎有一段盘曲着的绳索。

斯皮德不明所以，但也不能耽搁太久，他连忙帮赛斯套好了手套。多少费了些工夫，尽管那些坚如石板的突起物上可能根本没有神经附着，可他还是尽量做得小心翼翼，以免过度碰触那些东西。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有人闯了进来。

“雷那德·布莱恩教授？”杨克认出了来人，斯皮德并没有见过他。

“发生了什么事？我路过这里，看到门口停着的警车，随后就是一声巨响。到底怎么回事？爆炸案吗？你知道，我的学生失踪了，这里就是犯罪现场吗？哦…不…”雷那德这才注意到伤者，“不，我是说，赛斯·沃勒先生受伤了吗？我能帮你们做些什么？”雷那德目光闪烁落在那重新包裹的左手上，随后有瞥见赛斯的右手，他看到那里有个文身痕迹。

斯皮德和杨克都没有太在意那块文身，毕竟他们之前被骇人的左手摄住了魂魄。再说，有文身的人多的是，谁会在这个时候注意那个呢？

雷那德却不同，他起先是好奇，而后是惊慌地盯住文身——在赛斯右臂的肘部——一个妖艳女性的裸露半身像，奥，也许不是个女性——因为她的胸部平坦，在文身下半部，是盘曲的类似蛇的形状。

斯皮德可不想让这个莫名老人再捣乱下去，他在杨克开口之前说道：“非常感谢您的热情，但这里并不适合您久留，而且整个房屋还很危险，”他搀着赛斯·沃勒走出去，“警察会来处理这一切的，出去对您安全的考虑，也请您离开这里。”

雷那德却并未对这番话作出任何反应，他依旧盯住那文身，当他们已经走出院子里的时候，才忽然喊道：“赛斯·沃勒先生？”

三人只会停了下来。“是的，布莱恩教授有什么要说的吗？”赛斯平静地问道。

“你知道埃赫纳顿吗？”

“对不起，您说谁？”

“古埃及第十八王朝的法老，埃赫纳顿！”

“嗯？请恕我直言，布莱恩先生，这有什么关系吗？”

这家伙在混淆话题，斯皮德有些忍不住了，当务之急是送他的朋友去医院。可就在他要发作之前，雷那德说了一句令在场的人都深感震惊的话。

“是的，”雷那德一字一顿，“我发现他的雕像和你右臂上的文身有些相似之处。”

杨克和赛斯·沃勒相处的时间毕竟不多，他还不明白其中蕴含的深意。斯皮德则浑身一震，两年来，赛斯曾经有意无意地提及他的身世：他本名艾莲，出生在中国一个普通家庭，父母均是学者——那种不出名却又埋头研究的学者——没有太大的名声，收入却不算少。他就在这样的环境中慢慢长大，和他最好的朋友麦涛一起。而在艾莲高中时候，双亲忽然失踪了，他再也没有见过他们。在那之后，艾莲顺利升入大学，他的生活本来也该毫无惊喜一成不变地如此延续下去——大学毕业后，找一份体面的工作，然后结婚生子。不过，由于他的一篇论文引起了学术界的注意，莱瓦德教授发来了邀请函，希望他能成为自己的学生。艾莲因此在毕业后只身前往美国，并改名赛斯·沃勒，开始了随后不寻常的生活。至于那块文身，赛斯也曾经向他提过，从他记事以来便有了，伴随着身体的成长，文身也随之长大变成了现在的样子。然而当赛斯向他的双亲询问这文身的来历时，他们竟然说那是与生俱来的。这令人不可信服的说法充满了神秘气息。而眼前的雷那德，却似乎知道它的来历，这实在不可思议。

赛斯思索了一会儿，缓缓说道：“那么，布莱恩教授，如果您时间充裕的话，就与我同行好吗？关于文身的事情，我倒需要向您请教呢！”

他朝他们点点头，随后走了过去…

他朝他们点点头，却又不敢坐下。

汉考克为他指出了那个座位，在他们的对面，杨克便坐下来，艰难地吞了吞口水。

“杨克·拉尔夫侦探，”哈金斯局长这样开始了问话，“你觉得我们中是否有人会带有先入为主的歧视性观念吗？”

一派冠冕堂皇的腔调，秘书开始从金边眼镜框下挑起眼神看了看杨克，随后开始了他的记录，而后者不安地在椅子上扭了扭，双手交叉，开始揉搓起来。

“你在听吗，拉尔夫侦探？”哈金斯浓重的鼻音再次哼哼起来。

“是…”他在那张胖脸上看到了难堪的表情，“不，不，不是，我是说，我没有什么意见。”

“很好，那让我们言归正传，你触犯了一名侦探应该遵守的条例，你对此有什么异议吗？”

“没有…”杨克小声嗫嚅道。

“哦，杨克，放松些，”汉考克倒是格外地显出关怀来，仿佛他是跟他站在同一个立场上的，“这不是审判，这只是调查，杨克，我们的行事程序不同于法庭的程序，打起精神来。”

“啊，是的，我，我触犯了条例。”杨克巴不得这场莫名的游戏赶快结束，好让自己尽快赶到医院去看看。

“你触犯了两项条例，”哈金斯继续往下说，“首先，在爆炸结束之后，你并没有及时通知排弹组，对房间进行彻底的检查，因此，导致今天中午在搜取证物的过程中，引发了新的爆炸。另外，也是最重要的，你未经任何人的同意，带着两名与本案调查完全无关的人进入现场，你承认你这样的做法是错误的吗？”哈金斯说这番话的时候，肚子一起一伏，不断碰触着桌沿。

杨克看到了，因而觉得很可笑。“是的，我承认。”好在他没有笑出声来。

这倒是挺快捷的，局长和侦探长交换了个眼神。

“你没有什么要作出解释的吗？没有什么话要说？”

聪明人在这个时候准会开口，可杨克偏不。他应该指出，本案的嫌疑人是在迈阿密被捕的，所以做为迈阿密当地调查员，斯皮德是有权协助调查的——尽管实际上不完全是那么回事，但斯皮德一通打回迈阿密的电话就可以把事情搞定。至于赛斯·沃勒，他的在场自然有些牵强，可陆军部是块硬招牌，而心理学者的名头也不是编出来的，杨克请他参与，也不是师出无名。同时，也是最重要的，他一旦这么说，会令局里年头稍久的成员——比如汉考克回忆起一些东西——杨克是怎么调到普利茅斯的？那个一言九鼎的老年绅士，他的权力与关系强大得令人咋舌。

可杨克的心思不在这小小的房间里，问题也因此由技术性，上升为原则性。三个人嘀咕了一阵，哈金斯宣布了“判决”：杨克被停职，不得再接触本案，问题移交中情局处理。

会议室里的戏慢慢地缓缓地往下演，到这时，速度显然加快了。仿佛雪亮的镁光一闪，整个舞台立刻陷入一片黑暗，只听得台下的观众喊出一片“哦，耶稣基督！”…

汉考克对这个决定也感到有些突然了。事实上，自从他飞到迈阿密至今，他压根不知道赛斯和斯皮德的存在。所以，当今天的爆炸案发生之后，他理所当然地有些愤怒。“菜鸟”杨克居然背着自己搞出个小团体！他立马报告了局长，打算把杨克的“私心”毫不留情地压下去。

可如果真的将杨克移交中情局审查，那么最有可能的结果是，“菜鸟”会被永远地剔出警察队伍，这对自己来说是个不小的损失——毕竟杨克是个很好利用的家伙。

汉考克权衡了一番之后，便以极为诚恳的面孔，十分尊敬的语气说道：“局长大人，请您展露出宽容的一面来，念及杨克还是个新手，予以从轻处罚。”他这样说着，伸手在桌子下面，轻松地拍拍局长的手背。后者立刻想到这其中有些隐秘的事情，可自己的话已经出口，不好随意收回。

汉考克见状又补充道：“杨克·拉尔夫被取消了此案的调查权，对于违规事件，要写出一份深刻的书面检查，至于移交中情局的事情，我们以观后效。”

局长大人“宽容”地首肯，杨克·拉尔夫的违规风波，就被这样内部处理掉了。

“至于那个赛斯·沃勒，”汉考克出门后十分“亲昵”地拍着杨克宽宽的肩膀，“当然了，我首先对于他的不幸感到由衷的难过。然而，”他那略带着舞台腔的话锋一转，“如果此事深究起来，那么他难免因涉嫌毁坏证物而接受调查机关的询问。如果罪名成立，搞不好他会锒铛入狱的。而我，”他格外腔调了“我”这个字眼，“考虑到他是你的朋友，把这件事情给瞒了下去。”

涉世不深的杨克，连忙对侦探长表达了自己的谢意，甚至都不曾考虑一下局长是接到了谁的通报。汉考克用极为简单的手腕，就将杨克一脚踢出了调查圈子，连一杯羹都不用分给他；而且，这做法都不容别人说三道四，他是站在“正义”的立场上的，是严格遵守调查规则的。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应该被作为榜样，受到顶礼膜拜。

琳达看到汉考克与杨克一同走出，便猜得八九不离十。她避开了那张令人作呕的虚假面孔，好在汉考克心事重重，也没有去注意她。

琳达本想在杨克走出后，给予他最温柔的安慰——她站在门口这么半天就是在琢磨这件事。然而在杨克出来后，她却并没有走向他，给他一个温暖的怀抱。甚至，直到杨克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她都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

她尽量装做若无其事，慢慢又踱步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停尸房——那些最槽糕的东西。可她还是没能改变什么…

“埃赫纳顿是古埃及第十八王朝的法老，在那以前，埃及的信仰是以太阳神阿蒙神为主的多神信仰。所以他刚上台的时候自称阿蒙霍特普四世，表示对阿蒙神的崇拜。可在私底下，他开始转向另一位太阳神——阿顿，并给自己改名为埃赫纳顿。接下来他开始迁都并废止对于阿蒙神的信仰。不过，由于他在军事上毫无建树，也没有真正解决人民的实际问题，导致其死后，多神信仰重新夺回了宗教统治地位。但是不论如何，埃赫纳顿的宗教改革，却促使了当时的宗教从多元（多神）到一元（一神）的转变。有的学者认为，犹太教的形成很可能是受到了埃赫纳顿宗教改革的影响，因此才有了摩西出埃及的故事。”雷那德坐在病床边，一只手搭在赛斯·沃勒的腿上。

“您讲的东西很有趣，”赛斯靠着床头半坐着，眼睛外包了一圈纱布，“可我还是没闹明白，这和我的文身到底有什么关系呢？”

“啊，这是另有原因的，沃勒先生，您对于法老雕像有什么了解吗？”

“不，没有，请您指教。”

“是的，我曾经亲自考察过，当然这也是项很危险的工作，一两次出人意料的坍塌弄折了我不少骨头，可总算没有丢了老命，”雷那德边说边揉了揉僵硬的右手，那里断了两根指头，“根据古埃及的传统，雕塑家为当朝的法老塑像的时候，是按照人体美学的标准塑像，而不是再现法老真实的生理特征。因此，除了埃赫纳顿以外，所以的法老雕像都是健美的人体造型。可是埃赫纳顿的造型很奇怪，他没有让雕塑家把自己塑造为一个健美男子的形象，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半男不女的造型。长长的脸，细长的手指，突起的胸部，丰满的臀部，然而，并没有呈现出男性生殖器。”

“这到底是问什么呢？”赛斯毫不掩饰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对于这个现象，学子们众说纷纭。大致形成了一下几个观点：一种观点认为，埃赫纳顿把自己化身成一个无性的神；而另一种观点强调其生理上可能确实存在缺陷，由于信仰的改变，他要求雕塑家按照自己的真实外貌进行再现；至于第三种，则有些像是无稽之谈，说那是埃赫纳顿妻子的雕像，而不是他本人。不过关静的是，你身上的文身具有类似的特点。”

“嗯，我能明白您的意思，埃赫纳顿是一个男性外表的无性征雕像；而我与之恰恰相反，我的文身是一个女性外貌，但没有乳房，也没有下体。”

“是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蛇，关于蛇被作为图腾而崇拜，很多原始宗教中都会出现——或者被膜拜，或者被视为罪恶的来源。而你的文身上半身，却与埃赫纳顿完全相反，不知道是不是制作者的用意所在。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它当然并非天生就有的，而那个雕刻着是谁，他有何目的，则完全是个谜。”

雷那德与赛斯的交谈被杨克的到来打断了。

“你的眼睛还好吗？”杨克靠在门边，好奇地打量起赛斯，不像爆炸刚刚发生之后，此刻缠满绷带的赛斯显得干净、整洁，他的左手也忽然丧失了吸引力。

“快进来坐下吧，”赛斯欠欠身子，“视杆细胞和视锥细胞的小把戏，你在警校生理课上应该学过。不用担心，暂时性的，医生说过几天就能恢复了。”

暂时性的，杨克想起了那些并非暂时性的问题，那只左手，和无法治愈的象人症。他因此而难过，却不知如何开口。

“快坐下来吧，那枚炸弹没什么的，我和斯皮德讨论了一路，因而还冷落了雷那德先生。”

雷那德先生和悦地笑起来，给杨克搬了把椅子，示意他坐下。

“我没跟我们的侦探先生汇报这件事，”赛斯继续说道，“任何爆炸装置都由三部分组成，首先是感应器——炸弹的第一部分，可以由接触引发，比如拉力；随后是传导系统，这没什么好说的，一般由电线构成；最后一部分则是起爆器，炸药的混合物，造成砰的一声巨响！就这样，很好理解的三段路。我和斯皮德的争执在于它的感应器，也就是说，究竟是什么引发了传感器，导致爆炸呢？斯皮德起先认为这是最为普遍的张力装置，我拉动画像，因此启动了炸弹。不过我否定了这一说法，因为在把画拿下来之前，沿着墙壁做了向上的运动，把它从钩子上面退下来，那时候并没有立刻爆炸。而当画像离开墙壁的时候，感应器被启动了，因此，我猜测它应该是一枚光电池。很狡猾的做法，我的动作没有问题，然而画像离开墙壁之后，阳光投射到画像的背面，从而给光电池补充了能源，于是，砰！不知道全国能有几起光电源爆炸案！反正我从没听说过。如果凶手加大爆炸药剂，那么不光是我们，整个房子都会灰飞烟灭。我修正一下之前的观点，这案子更加复杂了，看起来就像两个人所为，其中一个作出那枚土制燃烧弹，用于杀死接触尸体的人；而刚才那颗，则精密很多，但它威力不足，看起来只想表明一个观点，这画像与房子是一体的，它和它密不可分，是整个灵魂的一部分；除了凶手，任何人也不能动它，否则，它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啊，唠唠叨叨这么多，不知道对你有没有帮助。”

雷那德端了一杯水，送到赛斯手里：“这么一个劲地说话，对你的身体可没有好处。”赛斯微笑着接过来。

杨克在这段时间里始终一言不发，这时候，才不得不张嘴：“谢谢你，沃勒先生，不过你不需要跟我解释这些，我已经被取消调查权了。”他无力地耸拉着脑袋。

整个病房沉默了大约一分钟，赛斯抿了抿嘴唇：“是我们给你带来的麻烦吧？”

“那些都不重要，沃勒先生，我来一是为了看望你，二是要告诉你我离开前听到的最后一个消息…关于文森特一案，将会在两周后的星期一开庭。”

“这么快？！”

“是的，你的时间不多了，而我爱莫能助。文森特想翻盘的机会十分渺茫。目前就我所知，警方掌握的线索已经够要他命的了。第一被害人在联系国文森特之后遇害，”他这时候瞥了一眼雷那德，“不过这算不上什么，但是第二被害人的联系就大得多了，被害人死前大约一小时，与文森特在宾馆里温存过。满眼的指纹和体液，他甚至在杯子上留下了清晰的掌纹，这些文森特都承认了。本来还有证人，但受到中情局的干涉，警方不能起用他，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最要命的，就是在陈尸房间里，找到的斩骨刀，将第二被害人的血液与文森特的右手拇指纹联系在了一起。他将被指控对两起谋杀案负责，却并没有任何人能为他作出有利证词。”

赛斯静静地听他把话说完，又思索了一会儿：“但是你相信这案子不是文森特干的，对吗？”

“是的，”杨克并不觉得这能算是安慰，“自从今天的爆炸发生之后，我就无法再怀疑文森特了。一个如此慎密的，甚至连画像都会处理掉的凶手，怎么可能留下他带血的指纹？这太不可思议了！如此多的证据毫无疑问地指向文森特，一致得令人生疑，假如文森特能拿出制作光炸弹一半的技巧来，这些证据就都会烟消云散。”

“谢谢你，杨克。”

“不要谢我，我帮不上什么忙。沃勒先生，我把这些细节告诉你，再一次违反了条例。但我既然被取消了调查权，也就无所谓了。我来告诉你，是为了感谢你两年前所做的一切，你延长了梅丽尔德的生命，尽管她的病症早晚会结束她的痛苦。”

赛斯没有接过那个话题，他不想让杨克再次回忆那些东西。

“你打算怎么办？”杨克强打精神问道。

“我打算飞到南部去找些过去的故事，有些东西我相当介意，却又说不出为什么。你被甩出这个案子，我和斯皮德更是别想介入，唯一的机会，就是到命运的深处去发掘秘密，也许能有什么转机。斯皮德将与我同行。”

“话说回来，从刚才起我一直没有看到他，他去哪儿了？”

“我在你身后，伙计。”斯皮德突然跳过来，吓了杨克一跳。

“买到了吗？”赛斯问道。

“是啊，还好我在哪儿都有些关系。”

“多少钱？”

“嘿嘿，伙计，中国人是不提钱的，被跟我来这套。”

“你可不是中国人，别这么套近乎。”赛斯打趣地转向雷那德，“教授，帮我把裤子拿过来。”

“好了，我不是中国人，可我也不是美国人，半个古巴血统，你知道的！”斯皮德挡住雷那德。

赛斯也就不再勉强：“杨克，你知道，有时候，放假是不错的选择，我托斯皮德给你带来了礼物，现在变成他送给你的礼物了。”

“这是什么？”杨克不解地打量着被放入自己手中包装精美的小纸盒。

“票。今晚上红龙队的主场球票。”

“什么球？！”

“哦！”斯皮德无奈地发出一声悲鸣，“职业橄榄球，你连这个也不知道？！”

杨克拆开包装，从中取出球票：“两张？”

“对！在迈阿密，琳达对我们说起，她有时候会去看，红龙队是她的最爱！你知道该怎么做，这可是贵宾席！”

斯皮德推搡着杨克走出房门，怂恿他立刻给琳达打电话。

病房重归宁静，雷那德看着赛斯脸上的笑意渐渐僵硬，最终消失了。

文森特的案子，他们还能做些什么？所谓的过去，真的能有所帮助吗？

赛斯不知道，斯皮德也不知道，在嬉闹的背后，每个人都怀着一颗沉重的心。

第三部 耳语娃娃

别忘记我是看不到我自己的，我所扮演的角色仅限于看向镜子的那个人。

——法国诗人杰克·利格

第一章 女神逸闻录1——菲玛的天空

很多人来到“鲜花盛开的地方”（这里指佛罗里达州）并不是为了聆听市长先生的高谈阔论。络绎不绝的人潮涌出机场或长途汽车站，而后钻进航天中心提供的旅游车——司机即是导游，他一边开车一边介绍，前后约两个小时的行程，就会来到肯尼迪宇航中心基地。

这个航天基地是美国宇宙飞船发射和着陆的主要场所，开放可供参观的“太空飞梭之家”等等三十九项复杂设施。这里实际上就像一个巨大的露天博物馆，那些已经发射过的运载火箭模型和卸去着陆装置的太空船鳞次栉比，这些琳琅满目的充斥着高科技的玩意儿，排列了整整五公里之远。

但是，这些还不过都是些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小把戏”，七十到九十年代的航天技术突飞猛进了。时下是二十世纪的最后一年，更新鲜更刺激的探索已经出炉——每当火箭或是宇宙飞船将要发射的前几天，当地电台和电视台便会告知，以便当地居民和那些幸运的游客，届时可以到海边去观看发射的壮观景象。

至于多数幸运的游客，倒也不必为此感到遗憾，光是身临其境的失重环境模拟游戏，就足以令人流连忘返了。假如你仍不知足，那么还可以到卡纳维尔角北边的国家海滨公园，去瞧瞧里面种类繁多的野生动物。

总之，鲜花盛开的佛罗里达在很多方面均属美国首屈一指，到处彰显高科技和对生态环境的重视。如果你还不满意，那么就该反思自己的人生态度了。

当然，这是二000年的卡纳维尔角，相比赛斯·沃勒初到此地时的一九九四年，毕竟是热闹得多了。

故地重游的赛斯·沃勒没什么要感慨的，在他的视力完全恢复正常之前，斯皮德便承担起了照顾他的责任。他这时候已经拆去了绷带，可视锥细胞还是执拗着不肯复原——眼前总是一片黑白的世界；身上以及手臂上的伤口开始愈合，已经结出了痂；他左手依旧戴着手套，遮挡住那形状诡异的东西，手套是那么乌黑，与他的发色浑然一体。

驱车路上，他和斯皮德再次提起那枚光电池炸弹，得出了一些新的结论。凶手如此设计的理由看来很简单，目的就是为了令画像无法摘除。凶手了解拆弹组工作的原理，观察一颗炸弹，剪断电线——也就是说，去除炸弹的第二部分——传导系统，使得炸弹即使被触发也无法爆炸。对于一枚包装完整的炸弹，拆弹人员会切割其外表的金属壳，以便伸入微小的工作钳来完成这一任务。然后，这些传统的方法对于光电池炸弹，则显得力不从心。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使用微型电钻打孔之后，一旦把钻头撤出来，那么光源就会顺着这个小孔射进去，从而引发光电池工作。问题的关键在于，即使杨克及时通知了拆弹组，谁又能想象楼下有如此精密的炸弹呢？毕竟，使梅尔逊一命呜呼的，是一颗简陋无比的土质燃烧弹。

斯皮德对这枚炸弹的制作者感到相当的好奇，“一个专业人士。”他这样说道。可赛斯反驳了他的观点：“不需要太多的技术性，甚至不需要过于细心，因为这枚炸弹的威力微乎其微，在有保护的情况下，即使失败，制作者也不可能受伤。他大不了重来一次就是了。”

有争议的话题就此结束，总有一些观点是不谋而合的——凶手至少是了解拆弹人员工作原理的，他当然也有足够应对的知识，最后，他是非常狡猾的，以至于调查人员无法获取任何他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而所有的这些，与案件现在的嫌疑人文森特都搭不上边。

赛斯此行的目的，便是试图揭露出那些潜藏在现实背后的秘密，至于能否成功，他没有把握。

两人的交谈随即转向他们此行拜访的对象——自由女神。由于斯皮德在送那个古巴女孩时，已经见到了自由女神，他的讲述使得赛斯确信那人正是菲玛太太——即文森特·弗朗西斯的姨妈。

“我们到了，”斯皮德打断了赛斯的心绪，两个人下了车，“与其说她是自由女神，倒不如说像个吉卜赛女巫。”

赛斯被这话逗得笑起来，是啊，似曾相识的感觉。

菲玛太太依旧住在菊花公寓，不过这里相对于六年前，似乎有了很大的改观，旧式红砖灰顶的大楼已经被粉刷一新，可惜赛斯的眼睛看不出来了。

两人沿着地毯走进大厅，迎接他们的还是那些廉价的古董仿制品和几盆新的却同样缺乏照料的绿色观赏植物。换汤不换药，赛斯依旧沮丧地皱了皱眉。

不过他们很快注意到一些新鲜的气息，一位打扮入时的女郎从他们身后快速地走过，手里捧着鲜花——在赛斯眼里都是些黑白的活动人偶画片。

他们赶在那女孩关闭电梯门之前也挤了过去。行动稍慢的赛斯还是被门夹了一下，但他却挺高兴的——这电梯不再反应迟缓，总算是件值得庆幸的事儿了。

电梯把两人送到目的地，这期间赛斯在琢磨一件事：六年前，文森特曾经郑重其事地告诉自己，菲玛太太是黑社会帮派的联系人，而她又怎么干起安置偷渡古巴人这样的事来呢？根据斯皮德听到的传说，自由女神是在几十年前就存在的，这该怎么解释？

为他们打开房门的是几天前被赛斯救起的古巴女孩，从她的脸上，已经找不到当日目睹亲人死亡的悲戚了，然而两人还是为她的出现感到意外。

那女孩也同样感到意外，在她与斯皮德说了几句赛听不懂的话之后，便十分热情地对他们微笑，把两人让了进来。

屋里传出菲玛太太那年迈的带有独特腔调的嗓音来：“是哪位客人来了？”

那女孩回答了几句，然后，两人鱼贯而入，斯皮德在前，赛斯在后。

菲玛太太的样貌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比以前更干枯了一点，稀疏的头发还是紧密地凑成了一个个小卷儿。令沃勒备感惊讶的是，她依旧穿着对襟的中式褂子，只不过不是六年前的那一件了。

菲玛太太与斯皮德握手的同时也看见了赛斯。她几乎是喜出望外地，一溜儿小跑地冲向他，然后紧紧地把他搂在怀里——介于菲玛太太的矮小身材，也可以认为是被赛斯紧紧地搂在怀里。

“我亲爱的孩子，亲爱的赛斯，”一切都是那么完美，“这些年，你过得好吗？”她努力伸着胳膊去够他的头发，他连忙低下头，温柔地像一只被人饲养的苏格兰牧羊犬，任凭年长的主人爱抚他的毛发。

“我很好，菲玛姨妈。”赛斯笑得合不拢嘴。他的笑容，自打记事以后就开始从周围人身上模仿来的笑容，早就是轻车熟路、惟妙惟肖。平日里，他时常吝啬的笑容，这时候一股脑儿地绽放开来。

“该死的赛斯，”菲玛姨妈像个孩子似的调转面孔，在他胸口擂了一拳，“你还知道我是菲玛姨妈啊？六年来，你可曾看望过我？！”

赛斯一时语塞，他有些纳闷：难道菲玛太太不知道自己是个失踪人口？文森特从未对她提起过此事？

菲玛太太并不介意赛斯的失态，她这个时候也想起了被扔在一边的斯皮德：“快请坐，”她招呼着，“快坐下！你是我最尊贵的客人。”她领着他们一路走向客厅。

赛斯再次感到惊讶。原告这个好似歌剧《托斯普》的陈列而今无影无踪。硬木圆桌、雕花衣柜以及红木椅子都被换成了现代式的家具，仅仅那张新的沙发，他便一眼看出其价值不菲。客厅里维持不变的仍然是那只摆得拥挤不堪的书架，不过那书架顶部放了个新款的CD机，倒是叫赛斯如坠雾里。

唯一一成不变的，则是那只摆满了骨瓷瓶子和酒杯的立柜，菲玛太太打开下层的柜门，开始了招牌式的问候：“先生，想喝点什么？茶、咖啡、威士忌还是中国的烈酒？我不是个水库，但什么饮料都愿意浅尝一点，噢，赛斯，”她把脸扭过去，一只手摇摆个不停，“赛斯，你不要张嘴，你会要一杯草药茶，口味够古怪，我记得呢！”

是的，菲玛太太的记忆力，赛斯可不敢质疑，她那独树一帜的素数记忆法更是令人过目难忘。

斯皮德要了一杯威士忌，菲玛太太重新落座，她又添了个新毛病——两手交叉垂下来，来回来去地晃个不停，就像老式自鸣钟的钟摆，也许这毛病早就有了，只是六年前赛斯没那个荣幸瞻仰而已。

古巴女孩在门侧垂手而立，对着菲玛太太说了句什么，似乎是问自己有没有必要出去。

这时候菲玛太太意识到了什么，站起来对着赛斯和斯皮德鞠了一躬：“我先要感谢两位先生——亲爱的赛斯，你救了这个女孩；而亲爱的斯皮德，你没有因为你的工作把这个女孩交给当局，我要对你们表示感谢。”

两个大男人慌忙站起来，菲玛太太却又没事人似的坐了回去，她朝女孩点点头，后者便离开了。

菲玛太太撕开一袋巧克力饼干，忽然转向赛斯：“孩子，你又为了什么事找我呢？”她把饼干放进嘴里，随后两手又开始晃荡起来。

赛斯不喜欢开门见山，可既然对方问到了，也没必要兜圈子：“六年前您的预言，还记得吗？”

“71…89…101…”这一次，菲玛太太念叨的时间久了一些，斯皮德是第一次见到这奇怪的情景，不由得暗自唏嘘，“是的，我的孩子，六年前，还是在这个房间里，我做过一些预言，一半是关于你的，一半是关于文森，现在回答我，是你出了问题，还是他？”

“两者都有。”

“那么，就先说说你吧。”

“我…呃，”赛斯从不会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得像个小学生，除了眼前这个老妇人，他咳嗽一声，“我，您知道，那时候洛丝的案子…”

“这不是关键，亲爱的，”菲玛突然打断他，“这也不是我预示的时间段，后来怎么了？”

赛斯让自己定了定神：“后来…我走上了另一条路。”

“另一条路，很有意思，为政府吗？”她说这话的时候，根本就没有看向赛斯，但还是令他浑身一震。

她知道他为政府工作，她也知道他为政府杀人吗？

赛斯的沉默也算是一种回答。

“一只手洗另一只手，仅此而已。”

菲玛没有点破，却让斯皮德冲他的同伴面露惊疑。

“就像我一样，”菲玛补充道，“只不过细节稍有不同。”

“您为什么能预测到这些？”赛斯的问题一出口，菲玛突然愣了一下。

在场的人都明白“一只手洗另一只手”的含义：政府从来不是一派祥和、安然统一的，因此，有一些人被培养出来，绕过法律干掉异己，或是清除政界的垃圾。胡佛下台以后，这种组织在表面上被取消了。

“就像我一样，”菲玛没有从正面回答问题，“我也是成员之一，不过是应用在不同的地方。”

两人没能理解这话的意思，菲玛继续补充道：“推翻现任当权都并不是美国应该做的事情，”这句话的潜台词是美国不应该多管闲事，可菲玛随后语出惊人，“那应该是古巴人自己做的事情。”

赛斯由此联想到了一些东西，可他并不确定。

“古巴人并不一定都热爱古巴政府，这种状况世界各国都有，而恰恰是这一点，则是美国应该利用的。所谓的海岸防护条例、所谓的遣返政策，当然都是由政府制定的。然而…”菲玛顿了顿，“然而，他们也帮助古巴难民逃到美国。当一个国家，难以被外部势力以及封锁打倒的时候，内部渗透而是最好的选择。哪一个人没有亲朋好友，当这个人来到美国，并见识了一套所谓的‘自由’之后，他的亲朋好友，也会踏着他的脚步接踵而来。你们搭救的女孩，则是其中的追随者。”

“但是所谓自由的代价，则是死亡。”赛斯平静地吐了口气。

“是的。美国不可能跑到古巴去干出这种勾当，因此，她只有平静地等待他们的到来。当然，如果没有内部接应，偷渡的成功率是非常低的，而我，则被指派去做这项工作。现在，你可以明白我和当地黑帮势力的关系了吧？”

“您的意思是，您其实是孤立无援的！”

“是的，政府不会公开对我表示支持，当然，如果我或者我的人，去海里求助古巴偷渡者被抓获了，政府会依靠他们特有的手法对我们网开一面，但他们绝不能出手援助，这不但造成丑闻，还可能形成骚动。所以，我必须与整个海岸的全部黑帮势力打交道，以便了解偷渡船只和贩毒船只的动向，将接收工作的成功率尽可能提高。”这个矮小的干枯的老太太，转眼间便散发出一种摄人心魄的能量来，“整个佛罗里达的黑帮老大，眼下都成了我的密友。”

斯皮德和赛斯木讷地盯住手中的杯子，一言不发。

“我所做的工作，首先是接应、搭救那些可能淹死的人。而后，我赋予他们并非伪造的证件，安排工作和住处，基本上这样子就算成功解决了，为了便于记忆繁琐的信息，我才开始养成独特记忆法，也就是你看到的素数记忆法则，因为每一件事情，都是独一无二的。孩子，你的眼神告诉了我很多东西，一种怀揣着巨大的秘密却又无从吐露的境地，你做了多久？也许三年，或是更长时间，而我，三十多年来一直在干这个。”

“为什么把秘密告诉我们？”赛斯的思路走得太快了，他因此忘记了他先前的提问——为什么她能看出他也是干这一行的？她偷梁换柱，压根儿就没回答这个问题，他跟得太紧了，以至于错失了一些了解自己的机会。

“因为我马上退休了，那个姑娘是我接手的最后一个，”菲玛停止了摇摆，颇有些为难地继续说道，“你知道，我的孩子，这行干得越久，我的心里也就越没底，你们进来的时候，一定很好奇，为什么那姑娘还留在这里，她的姐妹死在海滩上，这你很清楚。而她们原本是来投靠她们的表哥。几天前，我却意外地得知，那个表哥在某个白人疯子洗劫店铺的时候，被开枪打死了。我干得越久，就越会产生疑问：假如古巴并不适合这些可怜的孩子，那么美国呢？这种疑惑困扰了我很久，早就违背了我的初衷。我因此选择了提前退休，这工作其实没有退休可言。”

“但是，你毕竟救了很多人。”

“也许吧，可据我所知，更多的人葬身鱼腹。”

沉默，许久的沉默。只有菲玛太太寻求解脱似的吞咽饮料时喉咙里发出的声响。

“啊，我把气氛都搞糟了。”菲玛太太欠身略表歉意，“现在说说文森吧，他怎么了？”

“他涉嫌两起谋杀案，”赛斯总算恢复了警觉，字斟句酌，“您在六年前就预测到这件事了。”

六年前的这间客厅，赛斯·沃勒没能理解菲玛太太的暗示。

“文森，将会在几年之后面临生死的考验，这恰恰关系着他的身世。我不知道那时候你会不会在他的身边帮他一把，但至少我很希望是那样的。”

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从没搞明白，而眼下，这一切也变成现实了，他试图再次向女巫寻求指引…

第二章 女神逸闻录2——消失的世界

菲玛太太站起来，走进了她的洗衣间，那里面飘着一股纤维柔软剂的香味。她从洗衣机里取出一大卷洗好的衣服，塞进了烘干机，然后将另一堆衣服扔进了洗衣机里。

洗衣机开始哗啦哗啦地响起来，她在门口对斯皮德俏皮地眨了眨眼：“那姑娘出去了，我不能等它们沤烂不是？”斯皮德微笑作答，与赛斯一起坐在沙发上，听着浴室里洗衣机转换着功能，水哗哗地流，水管扑腾扑腾地响。

菲玛太太回到客厅，用大杯子接了一点纯正的杰克·丹尼尔斯威士忌，分给她的两位客人，这一次，赛斯并没有拒绝。

“关于过去，”菲玛嘴唇张开，微微抖动，“是一场奇怪的怪梦，在这个梦开始以前，亲爱的赛斯，你可曾听文森说过自己的父母？”

“不，从来没有过。”他轻轻饮了一口，这东西没有中国烈酒那么刺激，但空腹喝下，还是有些暖烘烘的烧灼感。

“果然如此，那么，我得到了一个答案，你是在一九九五年离开文森的，是这样吗？”

“是。”话题怎么又回到自己身上了，他迷惑不解，“是的，一九九五年我们在精神病院的研究结束之前，我走上了另一条路。”

“而你，孩子，也得到了一个答案。你和文森无话不谈，但你从未听说过他的父母，因为他对他们没有感情，甚至，他从未见过他们。而问题有所转机，一九九五年，他本该告诉你些秘密，而那个时候，你却不在。”菲玛停下来，观察赛斯的表情，后者起先反应有些木讷，随即释然。

“您的意思是说，一九九五年，我离开文森特之后，他与双亲会了面？”

“很接近，但不确切。他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双胞胎姐姐，已经过世很多年了，但他从她那里继承了一些东西。”

他的母亲死了，这样的说法，是否证明文森特的父亲还活着？

“他的母亲留下了什么？”赛斯注意到另一个问题，自己生于一九七O年，文森特与他同岁，稍小一点。那么，为什么直到一九九五年，也就是文森特二十五岁的时候，这些遗留物才归属文森特呢？

“事实上，我也不知道，但我见过那只小箱子，即使装满百元大钞，时下也算不上一笔巨款。而据我所智，我的姐姐没有太多存款，也谈不上有几件华丽的珠宝。她在临终之前，曾经强调过这些东西一定要由文森亲手领取，并且一定要在二十五岁这一年。我搞不懂其中的理由，但表示我会照做的。”

“可是当时您并不在场。”

“是的，手头有件工作分不开身。我只能通过电话确认，当时文森和律师在场，履行了转赠的仪式。至于那里面装了些什么，他没有告诉我。”

“文森特可有兄弟姐妹？”一旁的斯皮德终于忍不住插嘴了，两人的对话弄得他一头雾水。或许涉及财产纷争？他这样想。

“不，只有他一个。”菲玛太太解释道，“而过去的另一些事情，你们可能更感兴趣。”

客厅里的窗帘是褐色和棕色的，高大的窗户配着咖啡色的格子窗帘。斯皮德就坐在窗边，他很想搞明白，为什么菲玛太太不努力使这屋子的色调显得明快起来，弄得这房子比殡仪馆的化妆间稍显成功一些。他从上次送那古巴女孩儿来的时候就这样想。慢慢地，他开始有些理解了——随后的那些讲述，像是从坟墓里扒出来的古旧信息，配上这里的环境真是再适宜不过了。

“这故事要追溯至三十年前了，那时候我和姐姐吉恩还是青春年少的姑娘呢。我们分别爱上了在同一研究院工作的两位心理学者，我清楚地意识到，这两个男人爱上的却是同一个女人，她不是我，是我的姐姐。别问我为什么，或许吉恩不像我有着那么倔强的个性，所以即使容貌酷似，他们还是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她。也不要问为什么我会知道，总之，我从很小的时候便能轻易地看清周围的人，很少出差错。随后，一九六九年初，姐姐和她爱的男人订婚了。我不知道我爱的人是否死了心，总之我依然爱着他。可到了一九七O年，一起突发事件改变了现状。姐姐的未婚夫摊上官司，证据对他非常不利，不久之后，他因杀人罪被判处终身监禁，而姐姐就在这个时候抛弃了她所爱的人，与我的男朋友结了婚。”

“我一时气急了，这变故也让我对爱情彻底心灰意冷，因而也保持单身至今。我发誓要与姐姐断绝关系，可六个月之后，她却找到了我。她亲自来迈阿密找我，但我仍然不肯原谅她。她告诉我，她生下了一个孩子——也就是你的朋友，文森特·弗朗西斯！那时候她新婚的丈夫出国考察，正是在这个绝好的机会，她把文森特生了下来。可她无法照顾他，也无法将小文森带回家里。你们也许能想象，我还在气头上——我的姐姐背叛了未婚夫——抢走了我的男朋友，而后，又像对待她的未婚夫那样抛弃了他们的孩子。我冰冷地拒绝她，可文森毕竟是个无辜的小生命。当天夜里，我梦里充斥了婴儿的啼哭声，我对此束手无策，终于决定去找回那个孩子。我利用手边所有的势力和眼线去寻找文森，最终在垃圾箱旁找到了，那时候的文森活像个贫民窟里肮脏的小鬼头。”

“我抱起文森，那孩子居然还在熟睡着，被一阵颤动弄醒了，便号啕大哭起来。我想他是饿极了，可又无能为力。我伸手去擦擦他脏兮兮的小脸，没想到他竟然一口嘬住了我的手指头，用力地吸吮起来。我拔出一只手指，他又会去嘬另一只，这孩子有着很强的求生意识，我想他也是命不该绝，打算当成自己的孩子来抚养。当我抱着孩子准备离开时，却意外地看到垃圾场的另一角站着这孩子的母亲——我那失魂落魄的姐姐。我心生厌恶，却也无法扔下可怜的文森，就这样，我在她的面前抱着孩子走了。我随后想了很多，姐姐确有苦衷，因此我也不愿意再为了过去的事情而心怀憎恨了，至少她心里还是挂念这个孩子的。”

“随后的五年，姐姐的生活与我毫无关联，我也懒得费心打听。我有时候会去监狱探望那位可怜的姐姐的未婚夫，看守有一次无意对我称赞有加，我不明就里问他缘由。他说作为一个年轻女子，对自己的未婚夫如此念念不忘，实属难能可贵。我因此也知道，姐姐从不曾来探望，以致他把我们姐妹俩弄混了。肖恩告诉我…”

“谁？！”赛斯·沃勒终其一生，也从未在他人面前如此面带激动，这是一次例外，“菲玛姨妈，您刚才说谁？！”

斯皮德和菲玛都被吓了一跳，他们迟疑地看着赛斯。

“肖恩·阿尔弗莱德。这名字有什么问题吗？”

五年前，在那个精神病研究之前，赛斯是莱瓦德教授的座上宾。

“这应该就是您吧。”赛斯喝着红茶，用手指指照片第二排右数第二个人说。

“啊，那是我们在研究院时候的纪念照，我本来应该丢掉这张照片的，那上面的人一个都联系不到了。有时候我真的会怀念他们的，我知道很多人私下里都说我是冷血动物。”莱瓦教授竟叹了口气，赛斯没有回头无法看到他脸上悲戚的神情。

教授顿了一会儿，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还是鼓起了勇气，“你看见在我右边的人了吗？第二排顶头的那个男人，他叫肖恩。”

不知为何，听到这个名字，赛斯觉得胃里一阵热潮涌动，他也就没有注意到教授说话语气细微的变化，“肖恩…”他小声重复这个名字。

“是的，肖恩·阿尔弗莱德，我在研究院最好的同事和朋友，他和你一样，在我我看来是终将成大器之人。可是，他后来却…”

“肖恩·阿尔弗莱德，”赛斯轻轻把这名字念叨了好几遍，而后用一种异常坚定的眼神注视着菲玛，“我的导师莱瓦德教授曾经提起过他。”

后半句话引起菲玛太太心中一片涟漪，但她仍是不露声色地点点头：“是的，你听说过他。他对我说，吉恩去看过他一次，告诉他，他们两个人已经完了，而后她再也没有去看过他。”

“那么，肖恩后来怎样了？”

“他死了，死在监狱暴动中。”

“他死了…”赛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一九七五至一九七六年间。总之我一九七六年四月去看过他一次，狱警告诉了我这个噩耗，我找到了那个小小的墓碑，不确定那下面是否真的埋葬了他。那个年代，总有些传闻，比如犯人的尸体会被用于医学研究。我没有追问太多。”

“肖恩参与了暴动？”

“不，他们不是那么说的。暴动的牺牲品而已。肖恩胆子不大，他也许能做出些过火的举动，但那一定是他气急了。杀人这活儿他干不来的。”

“但他确实是因为谋杀罪被判处终身监禁的。”

“是的，手枪上有他的指纹，清楚得就像比萨饼上的火腿块，陪审团作出那个决定毫无费力。”

赛斯沉默了一阵，空气中飘浮着一股浓郁的牛油味道，他的感觉系统又出问题了吗？就像他那受伤的眼睛一样，菲玛太太穿着灰蒙蒙的对襟长衫，而实际上，它是藕荷色的。

“肖恩知道文森特是他的儿子吗？”

“不，在登记上，他的母亲仍然是吉恩，而我只是他的姨妈。这些事情我都不曾对肖恩提过。”菲玛太太对这个问题感到奇怪，赛斯干吗那么在意一个死人的知情权呢？又一转念，她忽然自己也有些恐慌，干他们这一行的，为政府工作的人，都明白这个道理：死人并不一定真的死了，而活人却不见得能够享乐人间。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赛斯·沃勒就是个失踪人口，而他正坐在自己面前品尝草药茶呢！

“为什么会如此登记呢？吉恩的丈夫不会知道这个私生子的存在吗？”

“不，这是一个地方记录，我视文森为已出，但我毕竟没有结婚，如果从名义上把他当成我的儿子，那么，我将无法解释他的父亲去了哪里，因此我干脆编造诺言，并使用了一些小小的手腕摆平了问题。况且，这是迈阿密地区记录，我使得工作人员没有去和普利茅斯记录进行对比。普利茅斯的登记中也压根儿不存在文森特这个人。”

“那么，吉恩是什么时候死的？”

“一九七六年八月，肖恩死后不久。”菲玛的声音有些颤抖，她也拿不准“死”这个字了。

“嗯，吉恩的死因是什么？”

“你在怀疑什么？”菲玛和赛斯四目相对，心生寒意。

“肖恩会不会干掉这个对他不忠的女人呢？”

“哦，孩子，你跑得太远了。我记得告诉过你，肖恩的胆子很小，杀人这种事情，他干不来。他不会突如其来就像精神分裂症一样的。”

“但是，他却因为杀人而入狱，即便这些都是捏造的。菲玛姨妈，我们在座的三个人都明白，监狱生活足以改变一个人。这可能关系到文森特的生死。”

菲玛咬了咬嘴唇：“好吧，吉恩死于莫名的疾病，她时常咳血，自症状产生至死亡不到一个月。家人坚决反对解剖，而警方也没有什么证据。”

“也许是砷中毒，吉恩被葬在哪里？”

“她…被火化了。”

“真该死！那么那个丈夫呢？他是谁，他没有死，对吗？”

“哦，亲爱的，就算为了文森特，你也不该去打扰一息尚存的老人！”

“但是事实上，您已经告诉我那个人了，我会去普利茅斯调查此事，吉恩的丈夫，这不难。”赛斯一副走火入魔的表情，使两人不寒而栗。

“赛斯·沃勒！即使你如此执著，我就成全你，他叫斯金纳·莱瓦德。”

这个上午第二次晴天霹雳。

“莱，莱瓦德教授…”赛斯完全呆住了。

“嘿，伙计，你有些超前了。”斯皮德坐在驾驶座上，却不急着发动车子。

“你指什么？”赛斯明知故问。

“嘿嘿，我们认识多久了，你从不作这种毫无根据的判断。肖恩已经死了，好吧，退一万步讲，就算他没有死，而是满怀愤恨地逃出监狱，杀死他不忠实的未婚妻，那么，这也和文森特的案子没有关系。”斯皮德摆摆手，阻止了赛斯的辩解欲望，“嘿，先听我把话说完。即使肖恩投毒杀死了吉恩，照此推断，他当然也有理由杀死吉恩的儿子——因为户口登记上存在问题，吉恩是文森特的母亲，而文森特的出生时间也被菲玛太太修改过了。所以他有可能以为这是莱瓦德跟吉恩的孩子，他因此打算继续他的报复，但是，问题就在这里！为什么这个报复迟到了二十多年？为什么直到目前，三十岁的文森特才摊上官司？他可以在二十多年以前，就把这孩子弄死的。这就形成了难以解释的问题，而这问题还是建立在先前的假设全部成立的基础上，想想吧，伙计。”

赛斯表情阴郁，是的，“摊上了官司”，他熟悉这个字眼。一九七O年肖恩自己摊上了官司，而后锒铛入狱。如果他是被冤枉的，那么，他要让仇人的儿子，走上他当年的道路。这是一个可怕的想法，赛斯忽然又意识到了另一问题，等等，假如肖恩把文森特当做是莱瓦德与吉恩的孩子，那么，他难道不觉得奇怪吗？文森特的户口在菲到这里，而他实际上也是菲玛养育大的。肖恩真的不会产生怀疑吗？赛斯明白，自己的确是走得太快了。

“我们从过去的事情入手，”赛斯修正了自己的观点，“从当年肖恩入狱的案子开始，接着是肖恩的死亡以及吉恩的病故。”

“嗯，这没有问题，我会帮助你的。”

“呃，我可不可以去买包烟，香烟没有了。”

“当然，我等着你。”

赛斯下了车，转到街角的小超市，要了两瓶饮料和一包烟。他回头望望，确认斯皮德没有看向这边，立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拔出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传出了管风琴奏出的几个音节和一段苍老却又异常柔和的声音：“我的孩子，是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个糟老头子的耳边？”

“嗯，打扰您了。”

“哦，哦，有话直说，孩子，这可不太像你啊。”

“嗯，我遇到麻烦了。”

“麻烦，啊，你总是在和麻烦打交道。”老人在沙发中坐直了身子，他的房间里净是些瓷器、银器和水晶制玻璃器皿，雪白的台布上还有一个烛台——六平方英尺的高雅趣味对比着陈列在屋里的千奇百怪。

“哦，呵呵，你说到杨克·拉尔夫，你们碰面了吗？那个可怜的小家伙还是对刑事调查一往情深吧？坚信社会对于每个人都是公平的，只要你是个‘乖孩子’，那么就不论你长得是黑是白还是黄；也无所谓你出生在平民区还是官宦家庭；只要你努力地工作，就会得到局里的赞扬…呃，我能想象，好的，如你所愿，对于杨克停职的事情，我会亲自干预的，这事算不上麻烦，却要绕好几个弯子，所以你得等一等…关于地方法庭，我不太好插手，但也会尽力而为…文森特·弗朗西斯，那个年轻有为的作家，我尽量试试看吧…”

“谢谢您，乔纳森将军，我会抽时间去看望您的。”赛斯·沃勒合上手机，拾起零钱，又接过了售货员递来的纸袋，推门而出。

第三章 在梦中

普利茅斯城南的明斯特威克公墓在八月间是普利茅斯漂亮的绿草皮上的一块伤疤。此刻风在那里呼啸，而且像是要不停地呼啸下去，你等不到它收场。

公墓新区地面上的标志是平坦的，除草很容易。今天有一个银白色的心形气球飘在国生日的某位姑娘的坟墓上。在公墓老区的小径两边，杂草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至于坟墓与坟墓之间坑坑洼洼的地区，那也只有尽力而为了。干花的枝茎与丝带的碎片都被搅进泥土里。在那荡漾着心形气球和土堆之间停着一部挖掘机。有个年轻的黑人坐在驾驶室里，还有另一个黑人站在旁边，用手拢住火机点着烟。

“沃勒先生，我们干活时要求你在场，是想让你看看我们的操作程序…呃，当然啦，还有挖出来的那些东西。我肯定你是会劝阻亲人，不让他们来‘参加’的。”墓园经理哈波特·林格先生说，“至于您选中的那只新棺材，我得赞不绝口地再次欣赏您的品味——拿得出手，值得纪念，人们要看的就三这个！当然，这里除了您和您的同伴并没有其他人…不过这对于死者，也是万分的崇敬。我乐意给您打个行业折扣。我自己的父亲——他也过世了，谁的就是这样的棺材。”

他正准备对挖掘机的操作员打个招呼，忽然又回过头来，在机器的利爪掘开坟墓之前问道，“这墓碑您认准了吗？沃勒先生？别嫌我麻烦，像这样的事情，总还是谨慎些好。”

“认准了，”赛斯·沃勒将双手连同那一束菊花背在身后，“他的孩子打算给父亲重新树立一块墓碑。可这也是件痛苦的事情，所以委托我们来办理。”身旁的斯皮德也点头附和。

经理不再迟疑，他对操作员举了举手，利爪便插入泥土里。没有几个人会为了他人的坟墓而自掏腰包，即便弄错了，他想，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几个人站着没有说话，风刮得裤腿啪啦啪啦地响。挖掘机向下挖了大约两英尺后停下了。

“从这里开始，”林格先生说，“我们最好是用铲子。”两个工人下了坑，以极为老练的手法开始铲土。

“小心点，”经理继续指挥，“那简直就不是个棺材，和这位先生要换得没法比。”他回头对赛斯露出个讨好的微笑——他得再一次确定他的购买决心。

廉价的胶合板棺材确实已经塌到下面的尸体上。林格叫工人清楚了周围的泥土，把一个帆布口袋塞到海没有破烂的棺材底部，那棺材就被装在了口袋里一同吊了上来，摇摇晃晃地装进了一辆卡车。

在明斯特威克殡仪馆的某个支架桌上，斯皮德快速而又不露痕迹地检查了一下。一颗子弹打穿了覆盖着藓苔的胸骨，前额上还有某处撞击，带着凹陷纹。颅骨里爬满了青苔，也混进了泥土。

“泥土给他留下的东西不多了。”林格先生说。

腐烂的裤子还残留了一小块——监狱里的典型式样。斯皮德确认无误，假装悲伤地深深吸了口气。实际上，他也多少有些难过，他们的猜测，或者说赛斯的猜测，到此就算告吹了。他们差不多是白忙活了，不过，他们还有另一处坟墓需要检查，尽管他本人对此不抱希望…

离开菲玛太太之后的这几天里，赛斯与斯皮德几乎是马不停蹄地东奔西走。在他们展开对过去的一连串追查之前，赛斯总算还是想起了正题——过不了多久就三文森特受审的日子了，他们得先对付这个，·赛斯及时地约见了文森特的律师——赫拉·肯。

他们用不着将过多的实际浪费在介绍彼此上。肯和这两个人是一所学校毕业的——他比他们要大几岁，在赛斯还在读研究生的时候，已工作几年的肯回母校攻读博士。作为各自学科的佼佼者，他们都或多或少地听说过彼此，却没什么深交。

几个人交换了意见，当然，由于警方的信息封锁，他们得到的只能是杨克透露的那些已知情报。对文森特真正致命的证据只有两个——在“玛格丽特”临死前他和她的那段风流韵事，以及尤为关键的——出现在斩骨刀上的指纹。

至于前者，那也许只是时间上的联系过于紧密而已，但后者则显然十分要命。赛斯因此提出了自己的观点：让文森特承认那把斩骨刀是自己的，却不知道被什么人盗了。就像他那辆至今没有被找到的红色宝马一样。

肯离开之后，赛斯与斯皮德发生了一场争执。

“你在暗示什么？”先前一语不发的斯皮德突然开了口，“你试图混淆视听，认为文森特的刀失踪了，那么他的指纹沾在刀柄上就是理所应当的了。这就是你的意思？”

“是的。”赛斯对这一质疑显得极为冷淡。

“听着，我的朋友。你快要走火入魔了！你不相信证据，还是打算假装不相信、不接受？即便那把刀就三文森特的，而它上面也带有文森特的指纹，但那绝不会形成血指纹。你对此很清楚，我们都见过那东西，虽然只是远观而没有经过我的亲自检验，但这不等于说普利茅斯的鉴证科人员都是吃干饭的。”

“我冒犯了你吗？那么我因此对你道歉，我从没说过他们做出的工作是错误的，也许汉考克别有用心，但这并不表示满意其他的鉴证人员。”

“那么你在耍什么花招呢？如果血液流过肉眼看不到的指纹，那么只会留下一片血污，而永远不会成为肉眼可以分辨的血指纹。你对此了如指掌，但是你不肯接受现实，你不原意假设，万一文森特就是凶手，你现在所做的一切都会影响到什么？”

“我从未否认过那个证件，冷静些，斯皮德。想想看吧，我们能做些什么？至少我的意思是，别让审判下来的太快，我们得多撑些时间，放慢汉考克的加速过程。即使文森特承认了，与你同样是鉴证科的工作人员仍然会像你刚才那样质疑，这就是问题所在。他们得重新检验，因此争取了更多的时间，我的目的就在于此。”

斯皮德不说话了，赛斯揽住他的肩膀：“走吧，我们得让陈旧的尸体重新说话。”

…

两人马不停蹄地东奔西走，利用手中所有能用到的关系和权力，开始翻出过去的案件，可这些资料——近乎历史陈设的资料，不但没有使案情简单化，反而向着更加无法预知的方向，如同雪球一般越滚越远。

时光回溯到一九六九年春季。某天下午，在城里的一家武器专卖店，老板正在悠闲地看着色情杂志。他听见了轻微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立刻惊愕得合不拢嘴。一个个子矮小的黄种女孩儿站在他的柜台前，手里攥着一卷钞票，她一语不发，指指其中一把枪…

随后，即第二天，一九六九年五月二十日，震惊全国的新闻是：一名十六岁亚裔女孩儿枪杀了收养她的姑妈一家三口，并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三年前，她的父母曾因涉嫌抢劫银行双双被捕，这是否说明，犯罪因子作为一种遗传…这个女孩名叫帕米拉。

这次审判拖了好几个月，一方面是由于凶手的年纪过小；另一方面是社会影响过大。当然，还有一些外在因素，其影响力却更甚——一些由华人、黑人组成的有色人种团体在不断地游行和抗议。认为政府借此在实施他们得种族歧视政策，短时间内，形成了全部范围的抗议斗争。警方被迫一次又一次地重新检验证据——可结论只有一个：枪柄上的指纹属于年轻的女孩帕米拉。

要做出一个公正道德、特别是能够平息风波的判决因此有为重要。陪审团与法官，甚至州政府、国会为此找到了一个万全之策——他们给她做了精神检查，而后宣称，这个可怜的小帕米拉，患有精神分裂症。这样，他们便有理由将她送到精神矫治中心去。这样做有两个好处：他们确实把她监管起来，而不至于让这个小杀手继续在社会上到处乱跑。另外，由于她的父母也有犯罪记录，而不少人怀疑这女孩却是存在精神问题，种族风波也的确因此而平息了。

帕米拉因此被送进麦迪逊少年犯罪矫治中心，而那儿的负责人，正是菲玛太太所说的，文森特的生父——肖恩·阿尔佛莱德。

实际上没，这份历史纪录是赛斯最后才翻出来的，他们本来是冲这肖恩的案件来的。

肖恩的案子发生在一九七0年三月，这位前麦迪逊矫治中心的心理学家，忽然莫名其妙地跑到华尔逊医疗机构，干掉了那里的三个人，而枪上的指纹作为铁证导致了五月十七日的审判：经过陪审团一致裁决，前麦迪逊少年犯罪矫治中心矫治人员肖恩·阿尔佛莱德一级谋杀罪名成立。他杀害了华尔逊医疗机构的两名保安人员和一名护士，被判处终身监禁。

说实在是难以解释的，虽然州立法中有死刑，可自一九六八年之后从未真正执行过，因此肖恩被判终身监禁倒是可以理解。问题是，他为什么要去杀人呢？档案中并没有记载，而即使当年抓获肖恩、现在尚在世的老警官也没搞懂他那么做的理由。

赛斯怀疑是肖恩的工作出了什么问题，于是便和斯皮德一起，花费了整整两天时间，在浩瀚的资料中翻出了帕米拉德案子。他们也由此查出了一些更深层的内幕——帕米拉进入麦迪逊矫治中心之后，被监测出怀有身孕。

这个信息令两人深感震惊。依据美国，甚至是世界绝大多数国家的规定——精神病患者是不允许繁衍后代的，而从帕米拉贝转到华尔逊医疗机构的日期看来，打胎实在是不可能了，那么莫非她被接到那里去生下她的孩子吗？！是谁公然违背宪法作出这样的事情来呢？而他的目的又是什么？赛斯和斯皮德都知道，他们忽然窥视到了不为人所知的黑幕，却又无法挖掘出其他任何有用的资料。斯皮德检验了作为证据的枪上的指纹，和记录中帕米拉德指纹采样形成吻合。

看来，肖恩到华尔逊医疗机构，就是为了此事，他打算带走帕米拉，还是那个婴儿？他们无从得知。

于是，两人只得把焦点回到肖恩的案子，他们走访了早就翻盖得样貌全新的州立监狱。

“是的，肖恩·阿尔佛莱德，我记得他，”现在典狱长合上档案夹回忆道，“那是二十多年前啦，我比你还年轻一点，刚刚进来的新手，那次事件的幸存者。事件起源于餐厅，那里也是警备最为薄弱的地方之一。那天是周一，也是我们迎‘新’的日子。”典狱长费力地咽了口吐沫，“所谓的迎‘新’，就是在那个时候，会有新的、被定了罪的犯人由从看守所拉到我们这里，哦，也有些是转狱过来的，一般都是些十恶不赦的重刑犯。”

“能不能带我们到出事地点看看？”

“当然。不过样子变了，那里现在是图书馆。你得明白，现在什么东西都要求人权，在过去，我们可不管这一套。”

图书馆，是由过去的餐厅改造而成的，隐约能看出其轮廓，不过很多地方都被林立的书架阻断了。斯皮的让开一个推着销售货车的犯人——车里面装了很多书。

“那是克劳德，”典狱长挤出了个笑容，“因行贿罪入狱，三年，表现良好，所以我给他图书管理员这份最清闲的工作。好了，先生们，跟我来。”

斯皮的盯着那犯人的背影看了很久，又好奇地打量书架上的陈列物——什么都有，包罗万象——色情和暴力除外，不过思想上的暴力不被禁止，有一整排尼采的书，他无奈的摇摇头。

“就是这里，”典狱长站在一个书架边上，“可能偏差了几英寸，这里是首发站！我们有两名全副武装的狱警，他们站在那儿，啊，还有这儿。”

“起初安然无恙…但是随后…”

…

“嘿，狗娘养的，你在看什么！”在对方凶恶眼神之下，胆小的犯人低下头，看着餐具里的食物不敢还嘴。

“嘿，嘿，我他妈说你呢！”

“保持安静，”狱警冷冰冰地命令道，“吃你自己的。狗屎！”

“真对不起，长官，但那个家伙想从我的盘子里拿走食物。嘿，我得给你点教训不是？”

话音未落，这个大个子的犯人举起手中的餐叉，用力刺进对面那人的手腕。

一阵惨叫过后，靠门的狱警立刻跑过来：“怎么回事？”

“没什么，”大个子笑逐颜开，“给了他一点…”他的话还没能说完，枪托已狠狠地砸在脸上。

本来，这之后还是一片祥和。然而，正当狱警打算查看伤者时——他犯了一个错误，这也是事先设计好的，伤者在两排犯人的中间——他因此不得不穿过去。

而狱警背后的那个犯人，忽然站起来转过身，用餐叉狠命地刺向他的脖子，唯一不受保护的位置。

血瞬间喷了出来，那狱警甚至无法发出声音——餐叉刺得很深，几乎插到了舌骨。

而他的身体挡在了另一名狱警和犯人中间。

他的武器被抢过来，而后是一场对射…

“5031号…哦，抱歉，肖恩·阿尔佛莱德在枪战中不幸遇难，他倒在这里，”典狱长指向远处，“七个犯人死在枪战中，当然，两名狱警也无法生还。暴动者占据了整个餐厅，他们有两套武装，然后向外突围。这场灾难随后造成三十三人死亡，六十多人受伤，由于报警装置没能及时打开，八名狱警遭突袭身亡。后来，你们的人，”典狱长对着赛斯努怒嘴，“陆军部的人接管处理这宗惨案。”

“有人在此事件后失踪吗？”

“不，没有，你为什么这么问？”

“您确认一个都没有吗？”

“你的意思是说，肖恩还活着？他换了个身分逃出去，不，那是不可能的。”典狱长清清喉咙，“我会给你呈现一份详细的记录，包括在那起暴动中的死亡名单。另外，如果你需要，5031号——肖恩在此的档案我也可以复印一份给你。”

“肖恩被葬在哪儿？”

“嗯，这倒是个有趣的问题。很多犯人，会被他们的亲友遗忘在监狱里，要么是他们引以为耻，要么是年头太长，他们是在记不得了。肖恩是个例外，有人将他的尸体运回家乡埋葬了。不过具体位置我可不知道，你自己去档案室查吧。”典狱长冲狱警招招手，后者行了礼走过来，“带这两位先生去资料处，让他们拿到想要的东西。”

赛斯和斯皮德走后，典狱长厌恶地往图书馆整洁的地板上啐了口痰：“该死的陆军部，自命不凡的蠢货！”

…

“伙计，没有什么异常，从骨骼判断，这具遗骨与监狱记录中的身高大致相当，而胸部与头部的弹孔也吻合。”明斯特威克殡仪馆的支架桌前，斯皮德在赛斯耳畔小声嘀咕着，“我们无法从枯骨身上提取指纹，即使能，我相信它们也是吻合的。那个年代没有DNA，伙计，我们不能偷出一块骨头去做检验，奇思异想到此为止了。”

“你认识死者吗？”赛斯对经理说道，他看来仍不死心。

“不，先生。我们是一九八八年买进这家殡仪馆的，同时接收了这片墓地，而这只不过是增加了我父亲的集团财产而已，”林格先生说，“我现在作为继承人，处理这边的事宜，总部却在路易斯安那。啊，对了，你想保留这些衣服的残渣吗？我可以为你打个包。”

嗯？这很有趣！赛斯起先认为是菲玛太太花钱安葬了肖恩，可经理的言语虽系无心，却提醒了赛斯——那些衣服残渣，对，就是那个，假如是菲玛太太安葬的，那么，她会让可怜的肖恩还穿着监狱犯人的囚服下葬吗？！

这显然不合逻辑，那么是吉恩或者莱瓦德？都不可能！没有一个人会如此安葬他们的亲属！

“好吧，谢谢你。”赛斯慢条斯理地回答道，“把骨头洗刷干净，装进最好的丝绸衣服里，显得空荡一些那也是没办法的事，石碑用我新选的那一块，至于旧的，就留给你们，抵偿重新填平的费用好了，够用吧？”他还得装做是个接受委托来处理坟墓的代理人，别忘了小心翼翼地和他们讨价还价。

“足够了，绰绰有余。您得在这儿签个字，沃勒先生，其余的发票我会尽快寄给您。”林格先生由于卖出了一具昂贵的棺材而喜出望外。绝大多数人，舍不得或者无法承担这么大的花费。

赛斯·沃勒的掘墓文件完全合法，符合马萨诸塞州卫生和安全条例第701款第二副款。他知道他是合法的，又，即便这份文件的合法性多多少少令人质疑，也不会有人追究。肖恩在坟墓里平静地躺了二十年，赛斯十分庆幸墓场并没有把这些长期无人探望的墓地下的死尸挖出来丢掉，把这里当做新的空墓重新出售；或者他们确实这么干过，而肖恩是个幸运儿？总之，这是个充满猫腻的行当，假如你装作一无所知，那他们也会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两位工人从卡车上把新的棺木吊下来，连同赛斯租的货车上那只装衣服的纸板箱。

“您想得可真周到，”林格先生对纸箱里的西服赞不绝口，“您既大方又懂行，知道得给地下的人换一套衣服。这笔我先前见过的多数人都要明智很多——他们经常是看到那幅烂糟糟的景象才急急忙忙冲向服装店的。您可真是少有的聪明人！”

林格先生唏嘘着点头，随后握手，他差点对赛斯说出：“如果您本人有什么需要，大可也来找我。”

事情办完，赛斯和斯皮德离开墓园。

“走吧，”赛斯对他的同伴说道，“还有一具尸体正在等着我们呢。”他从兜里取出一颗小小的指骨晃悠了几下，“不知道这东西能不能派上用场。”

…

第四章 父与子

直到开庭的两辆日，杨克·拉尔夫才接到赛斯·沃勒的电话，而他原以为这电话应该更早打来。

杨克走进餐厅，风吹动了蜡烛和暖锅的火焰。他对饮食一窍不通，这样的餐厅只是路上见到过。现在，他来到它的内部，觉得十分美妙、亮堂、引人入胜、照耀着座位上的奶油色餐巾的烛光，还有高高在上的玻璃器皿反射出的斑斑光点，以及鲜花壁垒切割了空间的屏风，都叫人倍感亲切和高贵。

随之便是穿着得体，语气谦恭的服务人员上前问话，而后，他们（一男一女）领着他往里走。

换做旁人，早就为自己身上简陋的衣着而脸上发烧、心怀窘迫，即使在这样的餐厅门口多逗留一阵都会产生类似的感受——门口停着的，净是些像深蓝色的加长梅赛德斯这样的豪华车子。但杨克不会，他迈着大大咧咧的安稳的步子，神态温柔得像一只长颈鹿似的跟在后面。

他先是看到了桌子，上面琳琅满目的玩意儿基本叫不上名字来，有个大的作料盘，里面一大块夏朗子奶油——这个他还是认识的，有人把它搅和起来，把油脂熬成了榛色奶油，等它完全变成了榛子色的时候，那人也看到了杨克，便兴冲冲地对他招招手。

那人正是赛斯·沃勒，背靠着一张结实的橡木椅子，睁大了眼睛透出微笑。他细密的黑发一直垂下来贴在脸侧，穿着一件白色的无尾礼服，衬衫微微敞开了口，没有打领带。赛斯是更适合穿着白色的，这样便衬得他与众不同的脸孔和发色，显示出独特的个人魅力。

接下来对杨克打招呼的是斯皮德，他穿着便装，依旧是微笑中带着半个酒窝，看起来也是神态自若。杨克因此有了一种感觉，他们在文森特的案件上一定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

最后一个是雷那德·布莱恩教授，他正在高谈阔论，因而只是礼貌性地递给杨克一个眼神，欢迎他参与到其中来。

杨克兴高采烈地落了座，却发现自己又犯了一个先入为主的错误——他们的谈论，与文森特的案件搭不上一点关系。

“比起埃及历史上伟大的统治者奇阿普斯（胡夫）、拉美西斯二世，图坦卡蒙并不算出名。他继位时大权落在宰相艾手中。年少早夭的图坦卡蒙并没有留下任何值得称道的丰功伟绩，他娶了同父异母的妹妹，”雷那德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了一会儿，聚精会神地切下了一块半熟牛排，“这在当时并不是什么新鲜事，他没有留下任何子嗣，无功无德，却在历史上留下了最为神秘的谜团。”

“因为他那从未被盗过的墓地？”赛斯为杨克倒了酒，看来他在这段时间里也补充了些历史知识。

“这是一半的答案。图坦卡蒙的坟墓没有被挖掘，这在那个盗墓猖獗的年代几乎是不可想象的奇迹。而它的发现者——考古学家卡特说过，‘图坦卡蒙的唯一出生的成就是，他作为法老出生，且在死后作为法老被安葬了。’”

这话引得在座除了杨克的其他人笑了起来。

雷那德继续说道：“‘谁打扰了法老的安宁，死亡的翅膀就会降临到他的头上。’这是刻在图坦卡蒙墓上的一句咒语。当挖掘队打开坟墓第一道门的当天晚上，卡特从英国带来的金丝雀突然死了。人们传言是法老的蛇吃掉了金丝雀，因为正是金丝雀带领卡特找到了墓门。打开石棺后的一个月，投资者卡那封勋爵被蚊虫咬三周后，突染重病，被紧急送回了开罗，经医治无效死亡。据说叮咬的位置，恰好是图坦卡蒙脸上那块伤疤的部位。据卡那封的姐姐回忆，死之前，他持续高烧并嚷道：‘我听见了他的呼唤，我要随他而去了。’有趣的是，那一天开罗全城意外停电，当局找不出原因所在。以后的日子里，参与挖掘的人员不断死亡。在探险队中为卡那封做秘书的理查德心脏病突发死在卧室里。埃及开罗博物馆馆长盖米尔，与埃及古墓和木乃伊打了半辈子的交道，却也在指挥一队工人打开从图坦卡蒙法老墓中出土的文物包裹当天暴病。死亡是不间断的，也是具有灭绝性的，作为一场诅咒流传至今。甚至，获得了部分文物的私人收藏家也无法逃脱厄运。”

杨克·拉尔夫对这些陈旧的讲述不感兴趣，对神秘事件同样感到乏味。他饶有兴趣地盯着雷那德切割牛排的手势——十分的与众不同——拇指捏着刀柄，食指和中指却全都向外伸开，只有无名指和小指向回钩着。

雷那德注意到了他在观察自己，便扭头对他莞尔一笑：“考古工作的副产品，在埃及砸断了两指，缺乏好的医疗，有些感染，就弄成了现在的样子。”

“那么，”赛斯搭了腔，“是不是图坦卡蒙的墓室里，留下了当年的病毒呢？”

“也许，有的科学家如此推测，墓地墙壁上确实有些红色的和灰绿色的有毒物质，可能就是墓中长期存在的病毒作祟。不过这并不能解释后来一些人士的意外死亡，学者也无法确定这些物质到底是些什么东西。啊，对了，沃勒先生，你还记得我先前跟你提过的埃赫纳顿吗？”

“是的，给我截然相反的文身，怎么了？”

“图坦卡蒙正是埃赫纳顿的儿子。”

“很有趣，”赛斯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吹了一声口哨，“又一对父与子！”

又一对？！杨克和雷那德对这句话感到茫然。

赛斯一边接过雷那德递过来的法老图片，一边不得不花了些工夫讲述这一周多，他的斯皮德的发现——关于文森特的身世，他那个离奇地死在监狱里面的生父，还有挖掘出的其生父的遗骨。两人听得出神，脸上均流露出含有质疑的震惊来。

最后，赛斯还讲到了他们两天前在另一所墓地的发现：“菲玛太太关于她双胞胎姐姐的死亡讲述非常有趣；一个月的时间，咳血、憔悴，很显著的憔悴，差不多是每一天都能看得到的变化。我们调查了当地的医疗记录，发现实际发作时间比这个还有短。大约只有两周，医院做不出任何有实际意义的诊断，只知道她在飞速地衰竭，以超越理解的速度快步迈向死亡。当然，那是大约二十五年前的事情了，现代科技不会轻易下此结论。至于肖恩·阿尔弗莱德，我同样窃取了一些骨殖，交给斯皮德的同伴进行全面化验，会有个说法的。”

“有人投毒？”杨克问道。

“是的，至少我是这么怀疑的。”赛斯始终没有去找过吉恩的丈夫，也就是他的导师莱瓦德教授——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并对过去的故事寻求一些启迪——他便只能在尸体上做文章，“世间有许多毒物是不留痕迹便可以要人命的，但它们或多或少都会在骨骼上留有痕迹。有些东西则不会，比如说氧中毒，或者一些小说中提及的重水中毒。但我怀疑是否真有人能搞到一整桶的重水，或者将纯氧气面罩扣在被害人脸上足够长的时间。居家过日子总有些了不起的玩意儿，比如除草剂中含有的尼古丁，不过那也不对劲，过量的尼古丁中毒会导致直接毙命，而不是一个过程。我不是毒理学家，这些东西还是留给斯皮德的同伴进行化验吧。”

“然而…”杨克又问道，“然而那会是谁干的？由于背叛自己而怀恨在心的肖恩·阿尔弗莱德吗？他已经死了！”

“是的，‘他’已经死了，但死去的人并不是肖恩，正是那个被草草处理掉的坟墓给了我灵感。假如是菲玛，或者莱瓦德教授，甚而就是下一个受害者吉恩，乃至任何不知名的好心人，他们既然花费了钱财，把肖恩的尸体从出事的监狱里弄出来，又选购了一块价值不菲的墓地，那么为何不弄一套西服或者礼服给死者换上呢？直到我们掘墓的时候，包裹尸体的仍然是狱服，这实在解释不通。因而，我们也有理由怀疑，肖恩尚在人间，而他和死去的人掉了包。鉴于脱狱的肖恩，不可能有很多钱，因此只可能是背后的某个强大势力作出了善后工作，他们修正了监狱档案和记录，使倒霉的犯人和墓地的尸体看上去吻合。但在处理墓穴时，草率地犯了错。”

雷那德沉吟良久，这时候才插了话：“沃勒先生，你对于过去的发掘很惊人，但这和眼下要处理的案子有什么关系吗？而这些内幕的真实性，请原谅我的措辞，我是说，你口中的菲玛·佛朗西斯的讲述，确实属实吗？而对于墓地的调查，是否合法？这些东西，看起来并不能在法庭上生效。”

“至于法律文件和手续和合法性，我会尽快想办法搞定的。而菲玛太太是可以信赖的，如果有必要，我甚至可能动员她来法庭作证。陪审团对历史一向有兴趣，何况，文森特的案子需要谨慎处理，他们也许会介入过去，甚至会参与展开对历史的调查，这些仅凭我和斯皮德个人之力，是很难做到面面俱到的，这正是我的目的之一。而拖延审判时间，则是目的之二。我们需要赢得更多的时间，以使得杨克能寻找到更多的线索。至于目的之三，我也在拉同情票，对于亲生父母都遭遇悲剧、而今自己又被指控为凶手的文森特而言，同情显得尤为重要。”

当赛斯提到杨克时，后者以一阵苦笑作答——他不知道已经被停职的自己还能帮些什么。

至于斯皮德，保持了从始至终的沉默。他一直不赞同赛斯的观点，他这位昔日的同伴已经变了——在他们共事的两年时间里，赛斯从不曾多言多语，安静地从事着自己份内的工作。而眼下，他变了，变得有些可怕，变得耍起了政治手腕；混淆动机、目的不纯，早就偏离了一个调查员应该的工作范围。尽管斯皮德还是一如既往地帮助他，但突如其来的变化打破了以往的惯性，使得两人之间的默契不再。

赛斯·沃勒也并没有和盘托出，他迄今为止的猜疑始终无法说出口，而他心中充满了诡变色彩的计谋，也还蓄势待发。

杨克随意地眺望着，看到了邻桌的女人——淡金色的头发挽成匀称的盔形，珊瑚色的软皮外套上披一片薄雾样的轻绡，喉头上闪耀着祖母绿。他对她衣装的兴趣超过了她的容貌，然而，他的心底这样说道：太热了。

杨克忽而又想起了些什么，自从放假以来，反应迟缓的杨克始终没什么忐忑不安的，该来的总得来，比如数年前妹妹的死亡——相比之下，对自己的审查算不了什么。他和女友凯瑟琳一起，在家中安然度日。自从杨克在那起爆炸案受伤之后，凯瑟琳对这个可怜小家伙的母性情怀便被激起了，她一改往日的态度，对他十分温柔，尽可能地照顾起他的起居——这倒令杨克有些不自在了。

好日子截止于数日前，对于文森特的审判消息不胫而走，凯瑟琳对杨克发了火。

“你们这些警察吃饱了都在干些什么？！冤枉一个好人，利用他的名头给自己带来升迁的机会？”她这样对着他咆哮。

而后，他既无奈又平静地提醒她，自己已经被停职了，无能为力。

杨克又想起了一些别的事情，在来这家豪华餐厅的路上，有些举着抗议标语的游行队伍——旗帜上写着“不要自欺欺人，还文森特一个清白”之类的话语。他从他们边上走过，发现他们甚至把当年文森特吸毒的事情也翻出来了，认为那也是警察局玩的“把戏”。杨克知道，凯瑟琳近几日不在家，就是张罗这件事去了。他随口在餐桌上提起了这件事。

“在迈阿密，有一句格言要比毕达哥拉斯定论更能证明一些事，”沉默的斯皮德借机宣泄他的不满，“在有氧状态下，一个惹眼的人放个响屁，就可以掩盖同一个房间里其他所有人小声放的屁，只要时间大体相同。”

由于文森特的名头，这案子足以转移民众的全部注意力，让他们对于这城市里其他的血腥惨案熟视无睹。

这样的事情，既在赛斯的预料之中，也确实令他感到欣慰，游行使得文森特的案子不会被陪审团草草定案，就像辛普森的案子一样！

他解释道：“在这些人中，有些是文森特的忠实拥护者，比如那些铁杆书迷，他们是少数，却是核心力量；另一些为数稍多，是一些友善者——特别是抱有过度的同情心态的人，一只猎犬的死亡和对犯人死刑是实施，在他们心底都会激起同样的波澜；最后一类人，数量上占有绝对优势，按照官方话说，是一群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哪儿有热闹，都会凑上一脚，参与其中，忙不迭地维护自己的公民权利，顺便展现他们的个人观点。”

然而一次游行，毕竟就只是一次游行而已。这不是马丁·路德·金的年代，游行、抗议和罢工，差不多总是成为追忆当年的模仿而已。赛斯对此不抱有太大希望…

第五章 釜底抽薪

没有了干扰，汉考克侦探长的小算盘打的挺好。他在案件上没有太多实质性的进展，不过却牢牢地掌控了一些小玩意儿。比如他今日来的小发现：文森特在渣打银行的记录显示，他曾经在不到两年前购买了两件貂绒大衣——俄罗斯的名品，价值连城。

当然，汉考克没本事假装这就是给第一被害人买的夏奈儿衣裙并为此言之凿凿。傻子也能分辨夏装和冬装的区别。不过，汉考克有他自己的一套说辞：拥有两处豪宅的文森特，干吗非要蜗居在普利茅斯这幢小公寓里呢——他是否因为接近他的女人就住在这附近呢？他十分大方地购买了两件仅仅是不同花色的昂贵大衣，出手阔绰的他，所展现的，就像——这个字眼很重要，就像他给予第一被害人的礼品一样。当然，在这个时候，精明的辩护律师肯，一定会指出他的言辞，对法官声称其中含有的诱导意味。没关系，汉考克笑了，我的话说出口了，肯的制止软弱无力，我已经说出口了，陪审团自有打算！

此刻，门扇的把手扭好了，窗户的栓子也十分牢靠了，他看着床上那个姿色如同琳达般出色的女人，笑了起来。

是的，如同琳达般出色——可近日来，该死的女法医对杨克越来越亲热的态度弄的他十分厌烦。得不到手的女人，那么便不如毁掉她。

汉考克觉得，除了冒些风险之外，毁掉琳达并不像毁掉一个男人的家庭那样令他心痛。男人是要养家的——侦探长自己就要养家，他那如花似玉、嗷嗷待哺的太太，差不多就是他在外面贪婪、忘恩负义的原动力。

他可以毁掉琳达，甚至，他可以像毁掉地方检察官一——那个不可一世的女人，他早就看不惯了。他凭经验得知毁掉一个女人远远比毁掉男人容易得多，如果女人要得到女人不应该有的提拔，最有效的办法就是靠躺着赚来——这可是至理名言，算不得是侦探长的信仰了。

汉考克因为想入非非，动作停顿了许久。那个待在床上的，姿色相当于琳达，而脑子远远不如她的女人此刻不耐烦地问他，还在等什么，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干吗还不上来？！

他娘的！有什么问题？！他想，得叫她见识一下…

两天的时间转瞬即逝，眼下是庭审当日的上午九点四十分，赛斯·沃勒挑选了最后一排座位，不太自然地落了座。坐在他身边的是斯皮德和杨克。

两天内，一个打击接着一个，赛斯有些失望，也有些不安。起先，是斯皮德的同事从迈阿密打来的电话，告知吉恩的骨骼通过了全套的毒理化验，没有任何异状。随后，他看到审判没有延期，杨克也没能恢复原职——可以说，乔纳森在这件事上成了旁观者。这也意味着自己孤立无援，斯皮德对于检验虽然没说什么，但他的眼神告诉他：别偏得太远了！

赛斯坐在最后排的座位上，戴了一顶帽子，还配了副平光眼镜，他不想叫坐在被告席上的文森特认出自己来。现在，他遥遥地望着文森特的背影——两肩微微抖动着，透出不安与焦躁。

一个失魂落魄的文森特，赛斯这样想着，脑海里浮现出当年的情景来：文森特的仪表堂堂，他的玩世不恭，以及在洛依丝的案子中，他对于朋友的全力支持。他的嬉皮笑脸、他的放荡不羁…眼前的全都变了样。胃部的感觉告诉赛斯，一丝怅然涌上心头。

他能帮助昔日的伙伴吗？他心里越来越没底，毒理化验出了岔子最为要命，他无法把过去跟这案子强词夺理地扯在一起。他想起了那个诡计。此刻，他也不敢奢望什么了。

人们络绎不绝地涌进法庭，多数人是文森特的支持者，从一张张各怀心事的脸上能看得出来。死者没什么朋友，所以文森特的势力占了上风。

到场的没有几个警察，看来梅尔逊受害的案子不会在第一次开庭就被牵涉其中。

距离开庭还有十五分钟，赛斯止住了思绪，他只能依靠法律了，因此他必须打起精神来，对每一次举证和辩驳做到心中有数，来帮助肯更好地进行辩护，商讨对策。

再一次眺望文森特的时候，赛斯注意到一些小小的不协调：距离文森特不远处的控方席位上，有个女人焦虑不安地站起来又坐下——看样子就是地方检察官，她开始拨打手机，而后愤愤地合上。哪儿出了乱子？！最后排的三人都有些诧异。

对了，他们恍然大悟，作为控方最有力的指控者，汉考克还没有到场呢！本来，他早该从他们身边意气风发地走过，甚至不失风度地回过头来，对失败的一方抛下一个轻蔑的眼神。

然而，汉考克至尽仍未到场。

不知情的观众们，当然还没有因此而议论纷纷，地方检察官却早就坐立不安。

五分钟的时间内，她接连又拨出好几通电话，看得出来，一无所获。

距离开庭还有十分钟时，法官的脸上冒出了疑惑。检察官再也坐不住了，她急匆匆地从杨克身边走过，途中差一点被椅子腿绊倒。

她大约在法院门口发了几分钟的呆，而后卡着点回来了，无意间瞥见了杨克。

“菜鸟，”她这样招呼到，语气带着烦躁，“该死的汉考克在哪儿？”

杨克一脸漠然，检察官大概觉得跟这种白痴说话是在浪费时间，便一溜烟儿地跑到法官身边，耳语了一阵。

即使相距甚远，赛斯似乎仍能看到法官皱起了眉头。

“我喜欢说粗话的女人。”斯皮德插科打诨，试图摆脱茫然不解的情绪。杨克依旧麻木，赛斯则不动声色。

庭审时间已到，法官清了清嗓子，庄严宣布道：“由于一些技术原因，”他仍得为汉考克擦屁股，“由于一些技术原因，法庭需要延时半小时。”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法官站起来，离席前不忘对检察官留下一个警告的眼神。

“证据丢失？！”斯皮德小心翼翼地低声说。

杨克摇摇脑袋：“汉考克不会犯这样的错，特别是这种…”他没能说完，被手机急促的铃声打断了。

出席庭审还不关手机铃声，这样的冒失举动八成只有杨克才干得出来。面对一个个转向他带着愤怒、费解、迷惑和不满的面孔，杨克慌乱地跑出去。

大约一分钟之后，他又跑了回来，对着两位伙伴，悄悄说道：“汉考克死了，在一家宾馆里。”

…

乔纳森将军在沙发里，把玩着他近日来的新收获——全是稀罕的玩意儿：一件是十八世纪晚期的弗兰德斯拨弦古钢琴，有着可以演奏巴赫的上键盘——当之无愧的、可以媲美史密斯学会一七四五年的那件古董货；另一件是早年生产的电子琴，称得上是令收藏家们醉心的货色。

现在将军已经准备好了，打算用绝妙的手指来奏响它们款待自己。待者却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您的私人线路，阁下。”

将军一向重视私人电话，他从沙发背后伸出一只瘦削的手来，从托盘上摘取听筒。

“非常好，我的孩子，能听到你的声音比什么都重要，”他大喜过望，真诚的笑出了声，“你对我做的一切还满意吗？杨克不久就会获得提升，对此我确信无疑。至于审判，我能做出的影响不大，但我相信他们会认真对待的，不会草率行之…咦，孩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汉考克死了。”赛斯在洗手间里踱着步，不时回头确认门闩是否插好。

“恩，你是说，妄图一手遮天的所谓侦探长死了？这是个好消息…等一下，孩子，你是在怀疑我？不不，我对此一无所知，那不是我的处事方式，这个世界上，我不喜欢再增加敌人的数目。如果是我，会安排汉考克升职，然后调离普利茅斯…听我把话说完，孩子，这就是为什么杨克还没有回到警局的原因，我得花段时间才能处理好。似乎汉考克对这个条件并没有太动心。他希望从案子中获得更多的利润，所以我也加大了筹码…不，不，不，我不会因此就翻了脸去干掉他。换句话说，干掉一个控方的警官于案件本身并没有什么好处。你我都知道，即使杨克接手，他也从来不是你的或者我的人，他只重视案件原本的公正性。可以这么说，如果我打算利用权势左右这个案子，那么我会选择利用汉考克而不是干掉他，换上铁面无私的杨克来。我甚至可以雇人毁坏证据，也不可能生生拔除汉考克这个钉子。相信我，孩子，汉考克之死，与我无关。”

第六章 法医

梅尔逊出事之后，杨克曾花费了几天时间来忘记哀伤。他做得挺好，甚而有了些天真的想法。现在命运告诉他，原来他大错特错了，汉考克也随着梅尔逊去了，下一个轮到谁了？赛斯、斯皮德、琳达还是他自己？或者，他们中的每一个，只要接近了这案件的核心，就都不会被放过。

梅尔逊出事的样子很可怕：他像个疯子似的拍打自己的脸，头发烧着了焦脆地断裂下来，还伴随着劈劈啪啪的响声和焦味；他四处撞来撞去，发出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咆哮，那声音除了恐惧，没有任何其他的意义。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间，他仿佛清醒了过来，也能够看清楚眼前的东西了，那些场景是否包括费力拎着水桶冲过来的杨克？还是浑身上下跳跃着的蓝色火苗？他随后挣扎着跪倒了，再也没有起来。

这些记忆总在杨克脑海里挥之不去，他环顾身边的瓶瓶罐罐，它们都很危险，不是吗？也许有一天，有人会巧妙地使用这些东西要了他们的命，天知道？

他因而又想到过去上学时候的事件来——他们为了能通过化学科目的考察，几个学生在实验室里通宵达旦。直到后半夜，他们都很困倦了，杨克便缩进墙角里睡去，而身形瘦小的那个同学，便躺在实验台的空地睡着了，杨克忽然听到一声惨叫，他的朋友压翻了一排试剂——是的，那些试剂——他们惯用的，因而忘记了半数以上的瓶瓶罐罐都贴着骷髅标示。

解剖室是琳达的地盘，实验室是斯皮德的家，谁知道会不会有一天，他们也遭此厄运？！

杨克的思绪飘到天边太久了，所以琳达不得不花了些工夫把他唤醒。

“你还好吗，是不是该去睡一会儿？”杨克的样子令琳达深感担忧，“你看上去精神恍惚。”

“哦，不，我是说，呃，没什么，我挺得住。”杨克揉了揉浅色的眼睛，“怎么样，结果是什么？”他看到尸体上已经重新盖好白被单。

“不怎么样，”琳达叹了口气，反手又掀起了床单，露出汉考克宁静的脸，“也许你不相信，但这家伙是自然死亡。”

“自然死亡？”

“是的，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即使有，也都是过去的印记。没有挣扎的迹象，手指甲干干净净，浑身上下就连一处怀疑都找不到，他是自然死亡的。”

“那么，具体死因呢？”

“心力衰竭导致的心脏间歇，直接死亡，很快，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

“没有下毒迹象？”

“没有。唯一的问题是，胃部残留物显示有较高的酒精含量，只有酒精，找不出任何化学成分。食物检验有些烤火鸡和莴苣的残渣，没有异常。从残留程度来看，大约是午饭时间进食的。至于那点酒精，要不了汉考克的命，这你我都知道。”

两人不约而同地都把目光聚焦到汉考克的脸上——他的表情宁静而平和，像是沉沉地睡着了。

“自然死亡…”杨克又念叨一句，“那么死亡时间呢？”

“昨天晚上八点到九点之间，尸斑相对均匀地分布在背部、腹部，汉考克死亡后，也没有翻动过尸体，他就是那么躺着死掉的。”琳达在最后加了个重音，不容置疑。

杨克离开之后，她坐在汉考克身边，呆呆地出了神。

她很讨厌他，这是事实，特别是当他像只发情的山羊一样，对她发出一阵低沉的咩咩声——难听至极！

可而今，这只狡猾的、还有些好斗的公山羊丧了命，还得由她为他收尸。

她无法从他的死亡中，找出一点快乐或者安慰。一个正常人，或者一个好人往往如此。他们也许会情绪所致地发出恶毒的诅咒，可当诅咒变成了现实，他们倒时常手足无措，甚至不无遗憾了。

解剖室是个奇怪的小地方，也是包容的大世界——她也开始不由自主地回忆小时候，在澳大利亚的农场里的故事。她的妈妈，一个兽医，从另一重意义上说，也是个屠兽的刽子手。

幼年的琳达，喜欢四处看看。院子里，有只翅膀上绑了薄木夹板的鱼鹰；一只结扎了的母猫，小心翼翼地舔着腹部的毛；这里最多的就是狗了，绝不是被主人爱护，饲养的那些梳理整齐、品种纯正的狗，而是些骨瘦如柴的杂种，满满当当的，几乎就要把院子给顶炸了。它们兴奋地叫着，吠着，哼哼着，蹦跳着。

因为，琳达自小就喜欢狗，也比其他人能更好地跟犬类打交道，可琳达从不养狗，甚至不愿去亲近它们。

“没办法，它们的数量太多了。”这是妈妈对她说的话，她是否曾想到，她已经能听懂她的话了。

它们的数量太多了，当然，犬类自己是不明白这件事情的，琳达的母亲或者其他什么人也没法给它们讲明白，所谓太多了——这是值得一提的，是依照人类的标准，而并非它们自己的遗愿。要是任由它们的天性，它们会一直生啊生啊的，直到装满整个地球。对于它们自己而言，后代越多越好，越多越有意思，可惜人类无法赞同这一观点。

大洋洲有些动物太多了，比如说狗、猫、兔子还有老鼠什么的，那人类就得想想办法了。

“它们都得死吗？”六岁的琳达这样问她的母亲。

“是的。”她平静地回答她。

这事儿总得有人来做，某个物种过度繁衍了，那么就会打破自然平衡。破坏生态。这是人类科学研究证明了的，有趣的是，在人类这么意识到之前，自然界从来是平衡的。这活儿总得有人来干，比如说兽医。

所以，琳达成了一名法医，而不是其他什么科的大夫，这源于她家后院的那个小小的焚尸炉。

纳粹的焚尸炉象征着邪恶和残暴。可现今人类的焚尸炉，则标志着文明；那些处理动物的焚尸炉——像琳达家的那一个，则体现了人类作为自然界的主人，处处试图维护生态平衡的决心。鬼才信！

“它们倒是很平等，”每个周末，琳达的母亲便在这一周被送来的众多野狗周围转上一圈，这样说道，“很平等，没有阶级区分，也谈不上种族争斗。谁也不是高人一等，强人一头的，大家都是彼此彼此。”

琳达则跟在母亲后面，她觉得狗狗的眼神里，像是有一种可称为聪明的东西，尽管事实上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聪明的人，或者动物，会嗅到别人身上沾满了血的气味，可它们从来不懂。由于一周以来的喂养，它们对琳达的母亲很友好。任由她把它们抱上一个台子，轻轻地抚摩它们，然后她给它们扎上该死的一针，它们便静静地睡去了。她这样做，一只又一只，毫无办法。

因而，琳达妈妈抽烟的时候，手总是微微颤抖的；因而，琳达成为了一名法医，而不是其他什么科的大夫。

深刻而且安详地睡眠，就像身边的汉考克，或者被送到这里的每一个人。

停尸房里，总有些消毒药剂的味道。可现在，似乎有些浓浓的，别的气味混杂进来：陨灭的气味，灵魂被释放出来，那种短暂的、微弱的气味…

“自然死亡…”赛斯·沃勒合上手机。不远处的斯皮德抬起头来：“确定？！”

“是的，琳达对此很有把握。”

“如果是猝死的话，那我们没什么可做的了。”斯皮德站起来，抖抖裤腿上的皱褶。

“不，恰恰相反，即使汉考克突然死亡，这个时候死掉也有些不正常，谁会从中受益呢？”

这个问题搞得斯皮德一头雾水：“你是说，文森特？”

“是，不过文森特还在押，他自己不可能这么干。或许他授意别人，但汉考克的死只是导致审理文森特的人改变了，于他的辩护没有实质性的帮助。汉考克的死还有一个受益人，难就是杨克，汉考克用的权势把戏没用了；但杨克不会做，而且，他的问题已经呈交给了局长，除掉汉考克没多大意义；第三个受益人是我，使得汉考克这个钉子被拔掉了，但杨克上台也不见得能够证明文深特的清白。眼下我们三个，都从汉考克的死中受益了，可暗地里应该还有别人，能获得更大的也是更为直接的利益。这个人，才是我们要找的。”赛斯环顾宾馆客房，“这个地方不错，宽敞、安静，可惜缺少个中间水池，但它也足够高档了。回忆一下我们已知的。汉考克死于昨天晚上八点到九点之间，这房间是昨晚六点订出去的。接待人员回忆道，正是汉考克本人订了这个房间，但她没有记清楚他的样子，反正没有什么特别的，有登记为证。但是我们没能从汉考克的帐户上发现现金支出，也就是说，有人帮汉考可订了这里，还帮他付了账。”

“你是说，他原本就想让他死在这里？”

“对，在这里总比在其他地方要更好下手。没有枪击，没有钝器袭击，没有毒物，我原本打算调查汉考克是否对什么食物产生过敏。”

“比如火鸡或莴苣？”

“对，但汉考克不是傻子，能看得出来。而且过敏会引起体表反应，不会毫无痕迹。所以，有人用我们看不到的方法干掉了汉考克。问题就在这里。”

“但是汉考克被确认是自然死亡。”斯皮德提醒他。

“嗯，很好，自然死亡，猝死。不过，伙计，你可曾在这里查到任何指纹吗？”

“没有，一无所获，除了汉考克本人的。”

“那就是了。开这样的房间，不管是汉考可自己，还是有人给他开的，都意味着会有女人出现。汉考克的医疗记录中，没有慢性病史，他不应该一到这里就立即死亡。床单上有些污迹，这个我们一进来就看到了，他在这里和某位女士发生了关系，随后才丧命。”

“然而，”斯皮特恍然，“然而这段时间里，始终没有出现那女人的指纹。”

“是的，这就是问题所在了。我不相信世界上有女鬼存在，那么，这个女人为什么小心翼翼不留下自己的指纹呢？是为在汉考克死后，不被人查找到自己，也就是说，她事先就知道他会死的。”

“很有趣，那么她戴着一幅女用手套啦？”

“也许是衣服的一部分，你知道，有些男人觉得，光溜溜的女人并不好看。去年，我们联手过一个案子，你还记得吗？”

“脱衣舞男无故丧命？”

“正式，那起案子中，被害人口角有一些唾液不正常，但身体化验正常得无法解释。随后，我们才搞明白他是怎么死的——尼古丁中毒，脏器化验无效的原因是尼古丁非正常渠道摄入。”

“是的，很高明的办法，把除草剂涂在保险套上，阴部射入，了不起的想法。”

“可是眼下，汉考克连口角的唾沫都没有了，他同样被人用高明的方法干掉了，不留痕迹。斯皮德，我们的嫌疑人很聪明，她不留指纹，而不是事后擦拭。”

“因为她知道，刑侦科学仍然有办法看到潜藏的指纹。”

“没错。可惜她不知道，你在这里，斯皮德——迈阿密首屈一指的痕迹调查专家在查找线索，这个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要检验，一件也不能漏过。”

“那么，就从这里入手吧，”斯皮德抄起茶几上的玻璃杯，闻了闻，“杜松子酒，很纯正。”他有将杯子端起来，迎向阳光，“一些擦拭过的痕迹，猜猜会是什么？”

“口红。”两人相视一笑。

第七章 How much（代价）

乔纳森将军的工作取得了成效——由于汉考克的以外身亡，步骤一下子就被加快了，以至于当天下午，杨克·拉尔夫被叫到局长办公室之后，经历了一场闹剧。

他——肥胖的哈金斯局长先是对他伸出了肉乎乎的大手，而后者出于迟钝的反应还没有作出回应，便被攥住了手。

局长对这懵懂的小家伙的热情，仿佛是他俩的官衔和地位调换了过来。

“拉尔夫侦探，这真是太好了，”他的手还在揉搓着，以一种戏剧性的口吻开了腔，“连将军都为你说了好话。一直以来，我对于你的成绩都感到骄傲，”局长浑然忘了自己被调到这里才不过几个月的光景，“但你却一直没有得到应有的提拔，这都是由于汉考克那个恶棍的缘故，”死人一如既往地被踩在了脚下，这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希望你不要把这些放在心上。现在汉考克走了，那么，新的侦探长的位置空缺出来，合适的人选自然只有你一个。当然了，文书工作还有一些，这个我会处理好的。现在，你就可以履行一个当侦探长的职责了。文森特的案子，重新归于你的名下，至于汉考克之死，也由你来监管。不过呢…”他显得有点犹豫，“汉考克毕竟是我们这里过去的侦探长，而且，你知道…有些东西要处理得体面一点，别给咱们警察团队丢了脸。”

局长的意思是，汉考克的功绩依然是需要大说特说的——这当然不是为了给死者歌功颂德，而是顾及这一行业的面子。局长对杨克可能还在耿耿于怀感到担忧，不料杨克真的露出感伤的情绪来。

就这样，“菜鸟”侦探杨克·拉尔夫稀里糊涂地摇身一变，成为这个警局最为年轻的一任侦探长，而他的前任，才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并无权力斗争之心的杨克，在这场滑稽的却又是残酷的斗争中，出人意料地获得了最大的胜利，而这胜利的背后，则是他浑然不觉的权力的支撑。接下来，那些溜须拍马之流的谄媚之词不值一提。琳达半靠在停尸房的门口，对杨克微笑着表示祝贺：斯皮德也从忙碌的实验台后，竖起了大拇指；只有赛斯·沃勒因为并不意外，故而也谈不上什么惊喜，他拍拍杨克的肩膀，仿佛在说：“这个世界倒过来了。”

倘若杨克是个正常人，他这时候当然应该对于干掉汉考克的人心怀感激，可眼下他只想把事情搞清楚。

新的侦探长既然接手了文森特的案子，那么他理当去见见他——他也确实迫不及待地想要这么做。可在此之前，还有些事需要处理；故去的侦探长的遗孀——克拉丽丝·汉考克女士还不知道这件事呢！

杨克与琳达，在篱笆墙的前面停了步。这时候，克拉丽丝背对这边，还不知道他们的到来。她身穿浅色的夏装，脚蹬高筒靴，头戴着一顶宽大的遮阳帽。她正弯着腰，在院子里修修剪剪，她膝部以下的皮肤保养得很好。琳达职业化地注意到她皮肤下浅蓝色的血管，以及很容易受到伤害的肌腱——这是一个女人全身上下最无美感的地方，却也因此可能事最让人感到亲密的部分。

克拉丽丝直直腰，伸伸胳膊，她可能听到了什么，回过身来正看见这两个人。她的脸上出现了转瞬即逝的迷惑，随后是神态自若地热情招呼着他们。

这时候风停了，一阵完全的沉寂，杨克很希望这样的沉寂能够持续下去，直到永远：和煦的太阳，宁静的午后，花丛中飞舞的蜂蝶，以及这画中央站着的一位中年美丽女人，绝好的写生素材。

杨克看着她为他们沏好饮料，又端来点心，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可他接下来不得不打破这一片表面的祥和——或许她已经猜测到了什么，她那不自然的笑容中已展现除了困惑。

杨克清情喉咙，说话的声音有点大：“汉考克太太，我们不请自来，是想告诉您一些关于您丈夫的事情。”

…

赛斯和斯皮德，此时此刻切身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无头苍蝇乱飞乱撞。

尽管在刚才的几个小时里，两个人似乎对一切假装了如指掌了。可实际中，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手头一目了然的东西只有两件：玻璃器皿上被擦拭过的，确实是口红印记——可也仅仅只是口红印记而已，没什么特殊的掺加物——他们本来也知道不会又什么特殊的东西，否则毒物会沿着嘴唇进入体内，先要了那女人的命；至于第二样东西——附着体液的床单，老一套了，分明出自汉考克的样本，以及属于一个女人的样本。戛然而止了，就这些收获。

其他的，房子里只要是能般得出来的陈设，全都分批放在实验室里了。他们得挨个一件一件地检验，还得使用各种化学方法检查，天知道哪个会是杀人工具，又是依靠什么样的手段。琳达，处于她的职业道德，给他们出了个难题：汉考克是自然死亡的，这就表示了本案不能使用调查凶杀案的方法——警方无权从任何人的身上取样——指纹、DNA统统不行！何况他们手头根本就没有一个像样的疑犯！

作为一名涉及调查领域的心理学家，赛斯·沃勒的工作原本不过是写写画画而已。他们最常做的工作是：等待警官把犯罪档案交给他们。然后，依靠那些照片、地图或者其他的线索，尝试分析受害人的人种、年龄、大致体态，以及可能从事的工作环境；而后，再观察凶手作案的方式和手段，来探索存在于他心底的心理或精神症结所在，并根据推断，按照经验找出凶手的生活环境、家庭状况、邻里关系等等。

一个心理学家的工作往往就到此结束了，没什么神秘性可言。根据他们得出的结论，警方去搜索符合条件的人选——往往还是一宗大范围的排查。比如说英国约克郡的著名案子，心理学家将嫌疑犯的居住范围，锁定在一个半径大约十公里的圈子之内。然后，数十万的男人，一个一个地拍着整齐的队伍，到警方设立的各个采样点去“捐献”自己的尿液。这一次行动，消耗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可如果没有心理学家对范围的缩小，这笔经费还将呈几何级数般上涨。

赛斯·沃勒很想给出个怀疑对象来，可法律限制了警官不能滥用调查权。他们得先证明汉考克的死因是他杀，弄清楚犯罪手法，然后再重新立案。

眼下，这两人就像无头苍蝇，在枕头、褥垫、花瓶、电话机等杂物上一个一个地碰运气。

…

克拉丽丝的脸上起先呈现出了震惊，随后则是质疑，接下来是愤怒、茫然、失落和悲痛的混合体，至于不可抑制地哭了出来，弯曲的肩膀和瘦削的两腿不住地抖动起来，整个人显得那么的无助。

杨克尽量把脸扭过去，不去看她；而琳达则低声地不断安慰着。

一个女人，在伤心难过的痛苦之中，总是夹杂了一些别的东西——甚至是她整个人生历史的赘述。不过克拉丽丝没有，她哭得很伤心，泪水浸染了整条手帕。

一个哭泣的女人是不好看的，杨克这样认为，可总有些男人偏偏喜欢。这就像他以前因为一个案子拜访过的老妇人——肥胖得看不到腰和脖子，皮肤坑坑洼洼还遍布了些红疙瘩——她死去的丈夫相貌堂堂，属于那种仍不失魅力的老男人。谁能理解这种不合逻辑的结合呢？又或者，她当初并不是这个样子，反正他年轻的时候，总该在她身上看到了什么令自己心动的东西吧。

那案子简单得一目了然，老先生在外面有了些风流韵事，然后愤怒的妻子雇人干掉了他。她也曾经像眼前的克拉丽丝一样，打心眼里伤心地流着泪。杨克摇了摇头，试图不去这样想。

琳达一直在安慰着克拉丽丝，可并非竭尽全力——她也被这悲伤的情绪感染了，开始回忆一些东西：那个她幼年的家里的焚尸炉，啊，不，不是在她的家里，是在她母亲的兽医诊所里。那个焚尸炉，是用什么当燃料的呢？它从没有冒出滚滚黑烟，至少当着她的面没有，这可真是个奇迹。

近日来，琳达总是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孩提时代，另外，面对杨克的时候，开始有些结结巴巴，有些魂不守舍。这是一个女孩初次暗恋上某个男孩的典型心态，当一个成年且离了婚的女人这样做的时候，往往预示着她已经准备好了。

像她这样不够开放、也不会调情的女人，她准备好了，是不是表示着她要夹着一条毛毯，口袋里揣着安全套，去敲他家的房门？

这又有些不太现实，杨克·拉尔夫是有女朋友的！

…

“请告诉我，”反而是克拉丽丝先回过神来，“我的丈夫究竟是怎么死的？”

“啊，呃…”杨克再度清清喉咙，咽下唾沫，“恩，汉考克先生，死于心力衰竭。也就是说，心脏停止向身体供血…恩，这不是很痛苦。”他还不忘这么补充道。

傻子都不会觉得这能算是一种安慰，克拉丽丝红肿的眼眶里有一次湿润了。

杨克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琳达这时帮了忙：“汉考克太太，您先生昨天晚上没有回家，您不感到奇怪吗？”

“不，”克拉丽丝眼皮忽闪了几下，“一点也不奇怪，我丈夫经常忙于工作，这你们是知道的。”

杨克与琳达交换了和眼神，这话有一半是对的，当汉考克看到功劳在即的时候，他是不惜通宵达旦的。可这样的时候无论如何也算不上经常。

克拉丽丝从他们的反应中似乎窥出了些不对劲：“怎么？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当然，”琳达立刻接过话茬儿，“是我刚才表述不清了，请原谅。我的意思是说，汉考克先生不会通知您吗？比如昨天晚上要加班。”

“是的，他给我打了电话，大约是昨天傍晚的时候，”汉考克太太回忆道，“我当时正在厨房，大约是五点。”

“待会儿我们可以查看电话记录吗？”

“当然可以，不过…”

“请您不要多心，这只是例行公事而已，毕竟您先生是警官，我们需要详细记录。”

“哦，好的。”

“那么，您丈夫在电话里，告诉过您他不回来的原因吗？”

“是的，他说第二天要开庭，一个证人约他见面，说关于证词的事情。如果谈得太晚了，他就直接回警局了。”

“他说过那个证人的名字吗？”

“不，没有。有电话录音，你们可以听听。”

谁会是那个证人呢？杨克被踢出调查的前前后后，他都没有听说过有什么证人的存在，或许地方检察官那里会有记录。但汉考克是不会将这些写在文件或者便条上的，他是个十分谨慎的人，至少在功劳面前总是这样的，处处提防有人偷看了他掌握的材料…

这一天沉闷的午后，赛斯坐在实验室里，疲倦得快要打盹儿了。

忽然，他意识到了什么，脱口而出：“斯皮德？”

“是，我在。做了个好梦吗？”

“一个问题，斯皮德。呃，怎么说呢？假如，你在吧台前喝酒，嗯，突然有位漂亮的小姐走到你的面前，给你来个飞吻，然后问你要不要跟她来一下，你会怎么做？”

“有意思，”斯皮德在实验台前笑起来，略微思考了一下，“How much（多少钱）？我最可能这么问。”

“嗯，不过，那女孩表示，她不打算要钱，你又会怎么做？”

“嗯…我想，那我就会立刻结了帐，做个乖孩子回家睡觉了。”

“是吗…”赛斯·沃勒略一沉吟，又像刚才那样，陷进坐椅，昏昏欲睡了…

第八章 Death mask（死亡面具）

凡是恶人总是怕见阳光的，因此想要深刻地剖析恶人并不容易；因为恶人否认自己是不完美的，自动放弃了那些剖析自己的机会。如果丛这重意义上来说，文森特·弗朗西斯绝对是个另类。

看守所的生活没有太多新鲜玩意儿：一周安排洗两次澡；每天定时定量的食物供给；与律师及检察官的例行见面等等。

鉴于文森特所犯下的案例之重，他已经被戴上了脚镣；又因为其手段之残忍，他被分到了单间，这对他本人，或者其他人而言，都不失为一件好事。

作家先生的私人物品都被监管起来，直到他无罪开释，或者被审叛的那一天，这些东西才会交给他，或者由其他人来保管——视那些东西在监狱里的“危害性”而定——例如那条文森特念念不忘的、他母亲留他的项链，是无论如何不能出现在监狱里的，以防它被当做是勒死他人的工具。

戴脚镣同样是一种艺术，拖着那沉甸甸的、必须哗哗作响的东西；用不了半天，踝骨周围的一圈便会浮起水泡；若是仍不加注意，则这些水泡很快就会烂掉，给犯人留下一个终身无法泯灭的记号。

赛斯·沃勒早就已经托人关照过了，因而上镣铐的人，同时“好心”地找来些棉花，垫在文森特的脚踝处——实际上这也没什么必要，文森特不用干活，他每天与律师会面，也不过仅仅走上二百来步，一旦你戴上脚镣——那么看守所的另一些规矩就生效了；你每天只需要老老实实地待在自己的“小房子”里，值班的会给你送来一日三餐。排泄一类的，也都在你的私人空间里解决。这是一条不成文的规矩。甚至在一些权势的特许下，文森特可以在“室内”吸烟——当然了，这需要值班的多留点神。

文森特四天前洗了个澡，因此并不像龟缩在墙角里衣衫褴褛的乞丐。可他一天中的绝大多数时间，确实是缩在墙角的，不时地向外打量，或者干脆研究起墙壁斑驳的图案来。

那是一双类似野狗的眼睛，对于自己领地的眷顾，以及对全新环境的不熟悉所产生的敌对感，在两周以后，基本上消失了；他看起来在观察周围的每一个人，琢磨着他们是不是能放进嘴里的食物。

有些标新立异的作家，不知道哪根神经搭错了，也千方百计地钻进监狱里体会生活；而在一到两天之后，又撞破额头地想要把自己从这该死的地方弄出去。文森特一想到这里便硬生生笑了出来，一些没骨头的孬种。他笑的样子充满了男人味——他本来就很英俊，眼下又钻出皮肤的硬朗的胡楂以及深深凹陷的眼窝，更是平添了落魄的独特魅力。

他前一天才刮过胡子——在律师肯的建议下，为了给陪审团一个良好的印象。

文森特有些无聊，便开口说道：“喂，你还记得那一晚的事情吗？”

“你指的是哪能一件？”有人小声回答。

值班看守向这边看了一眼，懒得理会——他也是受过将军手下关照的人。

“在一个冬天，会议结束了。我倒了一杯马爹利，走进客厅，打算坐在火炉旁边拆阅读者信件。”

“这时候，你听到汽车发动的声音，”那声音接口道，“于是你到房子外面去查看，但你没想到那是我。”

“是啊，出人意料。”

对面“单间”的犯人，歪着脑袋，对文森特特古怪地眨了眨眼睛。

“是不是汽油用光了？”文森特回忆道。

“我想应该不会吧，我当时这样回答的。”

“你这么认为？油表的显示是多少？”

那声音透着抱歉的笑意：“啊，指针对着零。”

“既然油表的显示为零，你凭什么觉得油箱里是不是空空荡荡呢？”文森特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因为油表的指针永远是零。”

“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油表坏掉了？”文森特手中的马爹利晃动了几下，显得无法理解。

“不是的，”那人告诉他，“至少我不认为它坏了。我决不会让每一次加油的油量超过几加仑，这样我就有把握不浪费油。而且，碰到有必要的时候，多加一点油，脑子里玩一玩猜谜游戏也是挺有趣的。我可是这方面的高手。”

“那么，”文森特显得很好奇，“你多少次遇到这种计算错误的时候呢？就象今天。”

“不经常，一年之中也许一两次吧。”

“是吗？”文森特笑了起来，一个古怪的习惯——一切尽在掌握中，发现这个秘密的文森特很惬意，“那么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他这话不乏讽刺。

“如果能让我进屋打个电话…我是不是这么说的？”

“没错，可我刚刚丢了书稿，你也是知道的，所以我没能答应你的要求，当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那里又算是郊区，一般人都不会允许这样做的。别怪我。”

“不，当然没有！那么，我提出了新的要求，可不可以从你的车子里借用出一些汽油呢？”

“这应该没问题，”文森特当时毫不犹豫地表示赞同，“可我没有取油的工具。你当时就笑出声来，‘我有，’你十分开心，‘我把它们放在后备箱里，以防万一。’”

“你那时会不会觉得我是故意这么做的？”

“有些怀疑。随后，我找到了水桶和漏斗，你拿出虹吸管。然后，我开始给你抽油，哦，天哪，差不多一加仑。你倒是开车离开了。我回到屋里，全身发冷。一方面因为当时天气确实很冷，另一方面也是马爹利温温的味道变了味，很淡！满嘴的汽油味让我品不出酒的味道来。嘿，这个晚上，我嘴里都只有汽油味。”

“我很抱歉…”

“算了吧，你这个坏孩子！”

“两年吧，或许还不到。”文森特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你的自闭症好点了没有？”

看守所在地中的文森特·弗朗西斯，又开始了他写作前的老本行——当然，这多少与他大学时候有些不同了——他正戴着手铐脚镣呢，而他的当事人，也不是坐在柔软的沙发里…

“文森特在这里过得怎么样？”杨克直到这天晚上，才抽出时间赶到看守所。从汉考克遗孀家出来之后，他曾回到警局，跟化验员以及忙碌不堪的斯皮德和赛斯会了面，大致了解了汉考克死亡的疑点。

“他很好，嗯，没受什么罪。”值班看守利落地回答，一边不住地打量起杨克，他和自己同样年轻，怎么忽然之间就混到侦探长这个位置了？！

“那很好，他的情绪也好吗？”

“这可说不上，大多时间都是沉默寡言，偶尔会跟‘邻居’搭搭腔，也有时候自言自语几句。嘿嘿，您知道，有点自恋的家伙。”

“嗯，那很好。”杨克的语言表达能力，一如他的感情表达力，都稍显贫乏。这时候又有点心不在焉，他从汉考克的案件笔记中发现了两件有意义的东西：其一是文森特曾经购买过两件貂绒大衣，它们被送给谁了？其二是他未出版的著作失窃了，这是可能的疑点，也算是今天杨克潜在的问讯重点吧。

关于“自恋”这个字眼，杨克稍微犹豫了一下，并不太感兴趣。警校的学习中提到过这种东西，他不大记得了。

若是赛斯在场，大约可以作出个详细的解释来，从临床角度来看，他遇到的这种人应该不算少。

应该说自闭是自恋的最终表现，彻底的自恋者认为人与一件家具并没有什么两样，都是不具有情绪的东西。自恋者只有布勃所说的唯我独尊的“自我关系论”。这一类人，很容易在现实生活中，对别人显示出很亲密，却在心里把他们定位成异类敌人。他习惯对别人表达他们的爱意，实际上，潜意识中——只有那里才是存放真相的地方——却认定他们是敌人。

如果换成赛斯或文森特在场，前者只会善意的纠正，而后者铁定在心底笑掉了大牙，而后脸上挂出鄙意和不屑。这两个亲密的朋友，从他们学生时代，便有着如此迥然相反的性格差异。

杨克在审讯室的门口，远远地望着两位看守将文森特夹在中间，一路护送过来。

戴着脚镣行走，是一种很有趣的景象——这么说的人，是因为他自己还没有戴过，为了避免沉重的脚镣一次又一次的磕打、磨损脚踝，犯人们往往用一种小跑的动作，较多的抬脚，更小的步幅，一路这样颠簸过来，这样做可以最大限度上减少镣铐的撞击时间与力度。不过，就象前面所说的，文森特·弗朗西斯绝对是个异类。

他晃晃荡荡、溜溜达达地踱着步，悠闲得如同置身于自己后院的花园里。这当然也因为得到授意的警卫，并没有走得很快。

杨克恍然体会到了汉考克当时应有的恼怒——仿佛他们自己才是这个看守所里的不速之客呢。

文森特只比新任侦探长矮一点，因此他歪着脑袋打量他，“新来的？”他这样随意地哼哼一声。

“打开他的镣铐吧。”杨克从面前这个桀骜不驯的家伙头发中闻到了一股异味。他朝看守点点头，然后转身进了审讯室…

显微镜下的工作，并不像人们通常想象得那么美好：即代表了值得尊敬的地位，同时又标志着稳定的高收入。如果说显微镜真的对人产生了什么一致性的影响，恐怕也只有偏头痛而已，一种职业病。

斯皮特已经在实验台前连续工作了七八个小时，这在他年轻时，算不上什么纪录。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如今四十五岁的他，头痛明显加剧了，他不断用手指轻轻敲打左耳上部。众所周知，另外一个实事是，做了官员的斯皮特，亲自在显微镜下连续工作已经是陈年旧事了。

这一切，赛斯·沃勒都看在眼里。“换班了，换班了。”他一边这样说，一边走到斯皮特身边，忙不迭地要把后者赶下去。

“你无师自通啦？”

“谈不上，不过试剂的添加顺序，我大概记得，剩下的就是等待。”

“好吧，别干得太快，半小时以后叫醒我。”斯皮特靠在沙发上，刚准备合眼，却听赛斯嘴里发出咝咝的响动，“怎么啦？”他问道，然后一骨碌翻身坐起来。

“不，我很奇怪，枕头上为什么有这东西？”赛斯拿起拆除了棉芯的枕套，对着灯光晃了晃。

“一个蓝色的小斑点…”赛斯继续说，“这算什么？特殊的性取向？弄在枕头上？！”

“不！”斯皮特的大脑异常活跃起来，“那些棉花，枕套里的棉花！”

赛斯有些诧异地盯着斯皮特做出下面奇怪的举动：将枕套中的棉花取出来，浸泡在一种不知名的液体中。

“为了让它们板结，”他解释道，“这样，我可以切取部分横截面。”

“用来做什么？”

“你很快就知道了。”

大约十分钟过后，柔软的棉花套从液体中取出来，俨然变成了一大块板砖。赛斯觉得匪夷所思，真是突发奇想。他回忆起有个案件中，狡猾的贩毒分子，在可卡因中添加滑石粉，将它们凝固成为一块块的“方砖”，混杂在石料厂里，以待运输。成功抵达目的地之后，再把毒品离析出来。

斯皮特把棉花板砖来回摆弄一番：“哪一面是正面？”

“大概，你拇指扣着的位置是正面，其它四指是反面…”

斯皮特犹豫看着赛斯：“算了，两面都来！”

他用锋利的小刀，在枕头板的正反两面都切取了薄薄的一层，随后，又将观察池中原先的液体漏掉，使用试剂清洗一番，重新倒入了一种新的液体——这东西赛斯是知道的，它与人类DNA混合后，会发出幽幽的蓝光。

斯皮特将两块取样的薄板都浸泡在液体中：“等待时间给我们一个答案吧，如果我的猜测没有错…”

两人死死盯住观察池，不一会儿，其中的一块棉板上，便浮现了一点点蓝色——随后扩散开来，渐渐地，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图案。

图案的上部，是一个希腊字母中的“Ψ”下面则是一个英文字母横放过来的“D”。

“Death mask（死亡面具）？”赛斯面露惊异。

“是的，死亡面具！上半部分看做倒置的字母M，下半部则是横置的字母D。”

“汉考克…是被闷死的。”

“对，”斯皮特郑重其事地点点头，“这证明你的怀疑。古老的把戏，却在最近一段时间才被查明，天知道，有多少人因为这把戏而被误认为是猝死。凶手将枕头蒙在被害人的头上，因为汉考克那时候做过爱，很疲倦，再加上高浓度的酒精含量，使他沉沉睡去——他有可能在完事后又喝了一点。凶手就趁这个机会，将枕头死死蒙在汉考克的头上。陷入深度睡眠的汉考克无法立刻觉醒过来，更谈不上做出多少挣扎。等到他的意识有些清醒了，可能随即就因为脑供血不足而全身无力了。这中间用不了十秒钟的功夫，他有可能在凶手的胳膊或者是肩膀处留下了抓痕。但是，在全程不超过一分钟的致命打击之后，凶手替他清洗了指甲。这也造成了事后验尸的琳达有些疑惑——指甲很干净，太干净了！不过，在当时不能形成什么问题，因为汉考克在和那女人做爱之前洗过澡——他全身都很干净。”

“而现在，”斯皮特拿起照相机，从各个角度拍了照片，“而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凶手处理了看得见的痕迹，但忽略了这些看不到的微量证物。在她使用枕头闷死汉考克的过程中，从被害人的口部以及鼻孔处呼出的潮气和口水，一直浸润到棉花里。这个倒写的M是被害人的鼻翼和鼻孔位置；而横放的D，则是汉考克嘴的形状。毫无疑问，他是被人谋杀的。”

“那么，”赛斯开心地笑了，“那么，杨克和我就得到正式调查此案的权力。听着，嗯，朋友，我有一个猜测，打算征求一下你的看法。”

“哦，哦，别来这套，”斯皮特重新走向沙发，“当人们这么说的时候，通常只意味着一件事——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了，只是顺便找个什么人来附和一下。”

“是吗？你真是太聪明了，我的老伙计。”赛斯·沃勒一下收起他的笑容，有些诡秘…

第九章 机械之梦

审讯室里的杨克·拉尔夫踌躇了许久。“要抽支烟吗？”他最终这样做了开场白。

“很想，不过我没带。”文森特大大咧咧地揉揉手腕，它们被禁锢得太久了。

“呃…”杨克不抽烟，他是否该跑出去给他买一包？不善交际的杨克没想到去跟看守要一根。

正当他手足无措的时候，文森特却继续问道：“要不要听听我昨晚做的梦？”

“当然。如果你愿意说。”杨克觉得这样也不错，算是和他的嫌疑人拉近关系吧。

“在另一个星球上，哦，我们跟外星人打仗，战争的胜负已经很久没有见出分晓了。”

“你说，‘我们’？”

“是啊，我和一位女孩子，男人干吗要出现在我的梦里？”文森特反问一句，见杨克不答话，又自顾自地讲下去，“这可有些恼火，于是我建造了一台能攻能守的大机器，很神奇，有各式各样的武装系统：在水中可以发射鱼雷，还有远程火箭什么的。有了这机器，我们就胜利在望了。我在实验室对这机器进行调试之前，有个女人闯进来。我总觉得她是敌对的外星人变的，可我不怕，她想破坏机器，但我有对付她的办法。

“我一点也不着急，甚至认为还有时间能和她做爱；完事之后，在她破坏机器之前，再叫她滚蛋。实验室的一角有张舒适的大沙发，我俩就在那里…呵呵！”文森特痴痴地笑起来，同时把拇指放在嘴里咬了两下——这习惯是什么时候就养成的，或许在监牢里？他不应该在面对他的众多书迷的时候，这么干吧？

“我俩就在沙发上做起爱来。正当我们渐入佳境的时候，她忽然从沙发上跳起来，飞快地冲向前去破坏机器。我飞身赶过去，按下启动防卫机制的按钮，打算来个人机俱毁。可那该死的按钮不起作用了！在她出现之前，我还调试过呢！之后，我就从睡梦中惊醒过来，搞不清楚是我挫败了她的破坏行动，还是她摧毁了我的机器。”文森特的故事到此嘎然而止。

这他妈的算什么？！一次审讯，看望狱中的朋友，还是文森特跟他玩的心理游戏？！杨克分外迷茫地看着桌上摆放的微型录音机，而后又去盯着文森特吃手的动作。

是的，他在吃手…杨克的瞳孔瞬间放大了一下，是的，那家伙在吃手？牙齿用力地啃着右手的拇指，那枚拇指上——有一道深深的白色痕迹…

“这不是最近造成的伤口！”琳达从医护室走出来。斩钉截铁地说，“跟指甲外围的咬痕不同，那道伤疤有年头了，我推断至少有两年的时间，或者更久。完全愈合了，甚至新长出来的皮肤都已经随着丑陋略微变了色。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杨克？”

“说说看。”杨克迷惑不解地摇摇脑袋。

“这就意味着，既然伤口是在两年以前形成的，那么，依照人类皮肤的修复功能，新长出的肉，形成的伤疤，特别是手指那部分的伤痕形成后，会将该部分的指纹，彻底压在皮肤下面。也就是说，现在的文森特，拇指指纹是断裂的！而你们先前在那幢凶宅发现的文森特的右手拇指指纹完好无损，只能说明一件事，这个证据作废了！那只是两年前的指纹样本，可文森特不可能在两年前就杀了玛格丽特，你明白了吗？！”琳达愤怒地骂了句什么。

“你的意思是那件证物失去效用了，凶器上的指纹，是有人根据文森特两年前的完好指纹塑造出来的。问题是，他怎么做出来的？”

“这都是废话，而且做出这样的伪造工程也没什么难度。第一，那家伙可能是个警察或者戒毒人员，他从文森特的档案中提取了指纹登记模型，然后复制了一个，用来嫁祸文森特；第二，一些油质之类的东西，可以很好地保存指纹，这样凶手就可以取得一个模板，在适当的时候，涂抹上被害人的血迹，这就形成了你们发现的带血而且还带着文森特指纹的凶器。我们唯一能在陪审团面前使人信服的，就这么一件东西，而它还是伪造的。汉考克这个该死的浑蛋，不但把可怜的家伙弄进这里长达两周，还给我们惹了一身的麻烦！”琳达开始喋喋不休地咒骂起来，她如此激动的样子，警局里的所有人还都不曾见过，“打个报告上去，文森特必须马上无罪释放，然后再解释清楚你的新发现。责任都推到汉考克身上，别让你自己背了黑锅…”

“好的，我知道了，”杨克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或者平息她的怒气，便傻乎乎地将一双大手放在她的肩上，“我会处理好的。”

他这样的动作，意外地将琳达话到嘴边的一肚子咒骂悄然地打消了。

他的手很坚实，还挺温暖。她不由自主地抖了抖身子，不知道他是否感觉到了？

她回过头来，深深地吞下一口气，费力地对他挤出个微笑：“我得走了，”她似乎不无遗憾，“斯皮德大概已经重新化验凶器上的指纹了，你去问问他吧，他才是行家。”

…

斯皮德化验的结果支持了琳达的猜测，在凶器指纹血迹下面，确实提取到了微量的油质。因而，这说明，有人在文森特不防备的情况下，使用某种粘性油脂——比如说盖章用的印泥什么的，取得了文森特的指纹印。然而，他得花些工夫让他们完全干燥；然后使用另外一种油脂，完全弥合在干燥化的指纹丘陵中——挺简单的，比如说一张保鲜膜上的油污——这样说当然有些夸张，油质必须是均匀分布的，以免弄出来的指纹模子丢三落四。

“这种失误是难以避免的，”斯皮德宽慰杨克，“类似的花招也是在近两年来，才浮出水面的。这不能责怪指纹检验人员，通常，即使我们干这行的，也不会怀疑到这些细节。这是检查程序本身的漏洞，不是任何人的错误。你也看得到，当一枚带血的指纹被交给检查员的时候，他们都是使用棉签，就像这样，”斯皮德抽出一支棉签，在样本上涂抹了一下，“就像这样，蘸取血液中的DNA，然后，把它插到试管里，与被害人的血液进行对照，察看是否匹配。至于指纹工作人员，也只是将凶器上的指纹扫描下来，在相关的指纹库中进行搜索。谁也不会擦掉血迹去察看下面是不是还有点别的什么玩意儿。听着，伙计，你不用为此自责，甚至连汉考克都不用。反倒是你，注意到了文森特手上的伤疤，还给他一个清白。你做得很棒！”

…

与此同时，赛斯·沃勒和律师肯会了面。前者成功地说服了后者，对警察局证物的失察免予起诉。

“听我说，肯，这不是杨克的责任。你我都知道，汉考克一直把持着调查权，而现在他死了，世界太平了。关键证物，随着拉尔夫侦探长的悉心观察，现在反倒证明了文森特的清白。这就够了，没有必要穷追猛打。而且，更不应该把责任推卸在秉公办事的杨克头上，你说呢？”

后者表示理解地摊开了两手：“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倒没什么意见，看看文森特的态度吧。你征求他的意思了吗？”

“不，没有。”赛斯始终为这件事情而为难，他不能去见文森特。

肯见他面露难色，也不去追究。“好吧，”他合上卷宗，“我会尽快把文森特领走的。另外，我也会劝说文森特不要对这事情耿耿于怀。不过，话得说在前边，如果他坚持己见，我也无能为力。”

“尽力而为吧，”赛斯端起威士忌一饮而尽，“还有件事情拜托你，在任何时候，也不要对文森特提起，你曾经见过我。”

肯意味深长地瞥了瞥赛斯的左手腕：“你们之间出什么问题了…好吧，我不会说的，你可以放心。”

两人此时此刻都倍感轻松，忙不迭地喝完杯中酒，告了辞。肯费心竭力地准备了大量资料用于辩护，却因为汉考克的死亡不战而胜；赛斯也发现现实比他设想的要简单了许多，少兜了很多圈子，眼下，他得全力以赴，着手对付文森特一案的真凶以及杀害汉考克的凶手…

杨克·拉尔夫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彻底地失眠了。

汉考克是否真的没有发现指纹的秘密呢？抑或是他从来不把嫌疑人的清白与否看在眼里？

原本答应局长，让汉考克走得尽量风光些的诺言，看来也无法兑现了。

杨克·拉尔夫，在交织的权力大网的操控下，升得太快了。他不了解这个世界上，应该避免的麻烦都是些什么。他只知道凭他自己的良心说话、办事。

指纹的秘密不胫而走，这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人们原本对错误和丑闻的兴趣就超过其他的一切一切。游行抗议的内容，已经悄无声息地发生了变化；由针对文森特的变化，演变成对于警察局黑幕的抗议。

在媒体和民众掀起的轩然大波中，年轻的杨克·拉尔夫，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他无法回头看看，这几天的变故是怎样的突如其来，他只能义无反顾地继续往前走，直到完全站在那个用于牺牲的献祭高台上。

所幸，在这场漩涡之中，那几个核心人物——赛斯、斯皮德还有琳达，是站在他这一边的。久违了的乔纳森将军，也在台下悄无声息地支持着他。

当然，对于这些，杨克那硕大的脑袋可分析不出来，他像一只长颈鹿，把细细的脖子搭在办公桌上，彻底地失眠了。

第二天早上，杨克便听说了另一个让他极为震惊的事实：赛斯和斯皮德发生了尖锐的争执，愤怒的痕迹大师、纤维之王，离开了警察局，连夜搭乘班机，返回了迈阿密…

第十章 尔虞我诈

世界上有无数的两难问题，汉斯偷药算是其中的一个——关于惩罚与良心关系的平衡原则。而这里有了另一个：一位贪杯的醉鬼，已经三天不曾合眼了，虚弱得像一根摇摆的电线杆：高烧四十度，脉搏每分钟一百四十五下，并伴随了严重的脱水，被人送进医院。可是，酒鬼却把医院当做是日本集中营，竭尽全力地想要逃离此地。那么，人们该怎么办呢？是任由他跑出医院逃到大街上，直到痉挛脱水而死呢？还是不顾他的个人意愿，强制他住院，给他灌下大量的镇静药，最后把病治好呢？

斯皮德的观点很明确，应该采用后一种方案。因为，尽管当事人不认为自己有病，也不接受医生的诊断，但他的病情严重在事实上是确定无疑的。人们都知道，看不清真相，否认自己的病情，这本身就是一种病态。

同样，这个问题可以泛化——这也是斯皮德所要表达的观点——无法认定自己的人格失常、目的不纯，也是恶人的一大特征。

恶人拒绝承认本身有罪的现状，也拒绝承认本身有罪的痛可；于是，在经过投射以及找人顶替的途径中，将痛苦转嫁给别人，这些人也许因此不会受到痛苦的困扰，却把周围的人拉下了水，因此，恶人制造出了一个病态的环境。

许多人不愿意把邪恶当做是一种疾病，理由在于邪恶是无药可治的。这样的观点忽略了一项事实：即使多种细胞硬化症和心理缺陷（赛斯·沃勒同时兼顾了这两个问题）都是不可治愈的，人们却称它们为疾病。斯皮德现在为他的朋友，找到了第三种疾病——那就是邪恶！并且，随着两人分歧的不断加剧，争论变成了争吵和指责，随后，导致了两人的分道扬镳。

这些内容，是隔壁的化验室加班人员，听到实验室里两人愈吵愈烈而不断攀升的声调之后，进行的总结。杨克·拉尔夫彻底被这些言论搞得晕头转向了。他无法想象，亲密得已经形成了默契的赛斯与斯皮德，到底为什么为一个涉嫌“邪恶”的观念问题而打得“头破血流”，最终不欢而散。

斯皮德盛怒之下，当晚便赶往机场，弄了张返回迈阿密的机票；而赛斯，则呆呆地陷进沙发中，思考了整整一宿…

事情的起因，需要回溯到那天下午，斯皮德检验出了枕头里暗含的“死亡面具”，从而证实了赛斯坚持的观点——汉考克是被人谋杀的。

赛斯因而兴冲冲地对斯皮德微笑：“听着，呃，老伙计，我一直有一个猜疑，你来听听它是不是合理。”

“得了吧，”斯皮德嬉皮笑脸地摆摆手，“别来这套，人们这样说的时候，往往是他自己已经打定主意，只是想随意找的什么人来附和一下。”

两人随即都笑了一阵，可那个猜想就暂时搁浅了。

原因在于，两人接到了杨克的通知——关于文森特指纹上的伤疤的发现。斯皮德因此接到了新的检验工作——关于凶器上的指纹的再次化验；而赛斯，则敏锐地嗅到可能由此引发的政治问题，他不希望年轻的杨克升任了侦探长，也一并继承了汉考克的过错，而成为替罪羊。他马不停蹄地找到了文森特的律师赫拉·肯，劝说他打消了对警察局证物失察的起诉念头。

等到赛斯回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斯皮德完成了化验工作，正靠在沙发里打盹儿。

斯皮德睡得很轻，故而赛斯一进屋，他就醒了。“说说你的猜想。”他冲了两杯咖啡，摆在沙发边的小茶几上。

赛斯花了几秒钟来整理语言逻辑：“在见到菲玛太太之前，我就已经开始怀疑一些东西了。一切证据都毫无疑问地指向了文森特，对吧？”

“是啊，那怎么了？”

“你或许不了解文森特，但我和他是多年的同学，文森特并不傻。所以，抛开第一被害人不谈，他至少不该跟玛格丽特上床之后，立刻干掉她，即使他有必要这么做，那他也不该傻乎乎地在宾馆留下自己那么多痕迹。这一点不合常理。”

“对，就像汉考克的案子，除了一个涂抹掉的唇吻——那可能是汉考克端起杯子，硬给凶手灌下的，为了不让被害人起疑心，凶手只得照做了，但她离开之前，还是擦拭了被子。”

“对，所以我们只找到了口红的成分，而无法复原那个唇印，”赛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口红，摇晃一下，又放进口袋，“我在回来的路上买。接着说，文森特至少不应该傻到连自己留下的痕迹都不处理一下就离开宾馆。也许一个冲动型罪犯会如此疏忽，但计划好的谋杀案不该如此。”

“不错。还有在凶器上发现的指纹，过于清楚明显了，这和布置在房间里的两处炸弹相矛盾。”

“嗯，所以，我一开始就怀疑文森特作为凶手成立的可能性，既然不是文森特所为，那么必然有人嫁祸。可这样的嫁祸也有点过于复杂了，另外，在尸体的处理上，也有些不对劲。”

“这很有意思，说说看。”

“如果换成你我要嫁祸一个人，会怎么做？”

“嗯，这倒是个问题，”斯皮德不好意思地笑笑，“很多人年轻的时候，都会有一种冲动，对某人不满啊什么的。所以呢，尽管不会去实施，但心里会存有些比较邪恶的念头。”

“说得对。”

“嗯，如果是我的话，我想我会跟踪调查。”

“说得更详细一点。”

“我会跟踪想要陷害的人，弄清楚他和谁的关系最亲密——而且，这种亲密的关系是众所周知的。最好的下手时机，应该是在他与那个亲密的人，一起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之后，干掉被害人，同时，确保在这个时间段里，我要嫁祸的人，缺乏能够证明他不在现场的证人，这样就足够了。”

“是的，一般人都会这样来思考问题。这就形成了一个问题，为什么本案的被害人，尸体都被处理过——当然，第一被害人不是，可她被丢弃在一个隐秘的地方，直到腐烂到无法辨认才被发现。这样的做法，如果文森特是凶手，倒还说得通；但如果是嫁祸，就有些奇怪了，警察局很难辨认出被害人的身份，而且时间拖得太长了，即使这两名被害人都有亲属，他们可能也无法记清，被害人最后是和什么人在一起，准确的时间也不好确认。”

“对，这是个问题。”

“因此我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既然凶手这么做了，那么必然有他这么做的理由——凶手也许正是要混淆这个时间点。”

“此话怎讲？”

“为了便于他自己混入证人队伍。”

斯皮德因此沉默了，证人队伍…

“是的，证人队伍。这两名被害人，人际交往完全相反，一个寡然索居；另一个滥交堕落。两人的共同点只有两个，第一，没有特别亲近的亲属和朋友，缺乏明确证人；第二，她们都与文森特存在关系。而案件由于汉考克的独断专行，我们不大清楚那个潜在的证人是谁，但回忆一下，当我们初到普利茅斯的第一天，谁来警察局找过汉考克？”

“雷那德·布莱恩？！”斯皮德为之动容。

“的确，我们知道的仅有雷那德一个人。不过，当时，我还并没考虑到这些问题，观点形成于见到菲玛太太之后。”

“嗯，继续说。”

“你知道，一个人的犯罪理念，以及足迹，往往能在他们的童年和青少年时期找到痕迹。比如说，一个施虐杀人者的童年，可能是在被父亲虐待的家庭暴力环境中养成的不健全性格。我曾经注意过一个案件，杀人者大约对五十名以上的杀人案负责。但是很奇怪，在他杀死的五十多人里，只有一名女性，而他还是给她‘来了一个痛快的’，不像其他的男性被害人，经受了多种折磨——很多人，是在被放血之后，被耗子活活吃掉的！我观察了他的家庭背景，得出他是在报复被父亲虐待的结论，而他对于女性的仁慈，是由于小时候，母亲为了保护他，也经常遭受父亲的虐待。也就是说，她和他是‘站在一条船上的’。”

“嗯，这是你的领域，我略知一二。”

“本案采用的手法极为复杂，复杂到了不可理喻。凶手没有必要做出那么多仪式化的东西，比如割下大腿。但我们不知道凶手的身份，所以只好从文森特的过去来查证。首先，我从不曾听文森特说过自己的父母，其次，菲玛太太在几年前预示了这场灾难。可以说，菲玛太太那里藏有过去的秘密。接下来的，我们都知道，肖恩、莱瓦德以及吉恩的三角关系。”

“是，但这和雷那德有什么关系？”

“肖恩被关进监狱，是在一九七O年，我和文森特相继出生。当然，我是在中国，而文森特在美国，他是肖恩与吉恩的孩子，如果以一九七O年作为元年开始向后书，那么第五年发生了一件大事——肖恩因为牢狱之灾受牵连而死掉了。我们查过他的坟墓，不合逻辑的囚服给了我新的怀疑，肖恩还没有死。而在第六年，文森特的生母，便一命呜呼了。”

“对，但是我们查过了，她并不是死于中毒。”

“是的，没有中毒痕迹，但这仍不能表明她是正常死亡，医院对于吉恩身患何种疾病，一筹莫展。而连续的咳血以及消瘦，又没有确诊，这是很不寻常的。何况，她的死亡是紧随肖恩‘死亡’之后的。我们因此查证过，在暴动之后，监狱里放出了多少个犯人，这个数字截止到吉恩死亡之前。”

“大约八十多人。”

“的确，八十多人，这些人中没有一个我们熟悉的名字，却有一个带有我们熟悉的体征。”

“残疾的手指？！”

“对，残疾的手指，就像雷那德·布莱恩教授。我因此又一次翻开了监狱对于肖恩的记录，那里是没有残疾记录的。”

“等等，你是说，身份被调包了？”

“是的，有某种权力介入了监狱暴动的时候调查，那就是陆军部，当然也有可能就是监管人员被人授意这样做的。他们要放出雷那德，而那次暴动是最恰当的时机。他们在暴动死亡人员中寻找即将获得假释的犯人，与肖恩调换了身份。因此，那个可怜虫被作为肖恩处理了，为了避免细心人查到，他死后，尸体立刻被运回肖恩的家乡，也就是这里——普利茅斯，匆匆掩埋了。”

“胆大妄为的推测。”斯皮德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就解释了所谓‘肖恩’的尸体连囚服都没有换下的破绽，而真正的肖恩，以全新的身份出狱了，他被安排成了一个全新的人，在户籍中原来不存在的人——雷那德·布莱恩，历史学教授。”

“何以确定就是雷那德？”

“不确定，我至今都不确定此事。不过，一个很有趣的发现引起了我的怀疑。肖恩·阿尔弗莱德的身份，他在监狱里的一切身份，都被调换了。所以，尸体和档案形成吻合。但是，他们忘了一件善后工作。”赛斯掏出一张复印文件，“看看这个。”

“这两枚指纹…我不明白。”

“想想看吧，老伙计，肖恩，被审判为有罪的证据是什么？”

“他枪杀了两名保安和一名护士…那把枪…”

“对了，左边的指纹，属于那把杀人的枪，也就是真正的肖恩的指纹。而右边，是监狱档案中的‘肖恩’指纹，它们并不匹配。也就是说，肖恩还活着，在人群中。也许是幕后的操纵者忘了这个细节，也许他根本就不担心有人会查到这一步。”

“伙计，”斯皮德皱了皱眉头，“你做这件事，可没跟我说过。”

“我很抱歉，我太急了点。真正的肖恩出狱之后，要做的事情是复仇。所以，出狱不到半年的时间，先干掉了背叛他的女人——吉恩，用一种我们还没有检验出的方法。随后，按照户籍登记，他打算处理吉恩和莱瓦德的孩子——也就是文森特。可这也有些奇怪，肖恩从户籍中查到文森特花不了几十美元，也更不应该花费二十五年的时间。拖了这么长久的理由只有一个…”

“嫁祸…”斯皮德被自己嘴里忽然蹦出这个字眼吓了一跳。

“是的，嫁祸。就像当年肖恩自己，遭到背叛和嫁祸一样，他要看着长大了的仇人的儿子，像他自己当年一样，因为被嫁祸而被判终身监禁！”

“肖恩在监狱里，经受了非人的折磨，”赛斯顿了顿，“谁都能想象到，一个学者被冤进监狱后的惨状。生活对他来说，毫无希望，杀害三个人的罪名，确保他在二十年内都无法获得保释。我敢打赌，他的手指，也是在牢里顶撞看守被毫不留情地打断的。他得死在里面、烂在里面。监狱是个人吃人的环境，如果你很早被吃掉了，那倒可以说是幸运，假如你落在一群强奸犯的手里，那才真是惨不忍睹。因而，未婚妻的背叛——虽说理所应当，但在他被监狱生活扭曲了的灵魂中，却是不可饶恕的罪过。同样，仇人的孩子，也是不可饶恕的。”

“那为什么他不去对付莱瓦德？”

“那太直接了，缺乏乐趣。”赛斯眼中产生了一种叫人不寒而栗的恐怖光芒，“太直接了，他得叫文森特去坐监狱，这样，妻离子散的莱瓦德才能切身体会当年他自己众叛亲离的感受。”

斯皮德陷入沉默，赛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但那个时候，我只是隐隐约约地怀疑到了雷那德的身份，没有十足的把握。直到那一天，你我回到了普利茅斯，我看他在切割牛排的时候，才恍然大悟。回顾陷害文森特的证据——那把刀柄处带有指纹的斩骨刀，人骨可不太好切，至少比晚餐上坚硬的牛排要难许多。”赛斯开了个恐怖的玩笑，“我注意到每个人拿刀的手势，绝大多数人，切割牛排的时候，拇指会放在刀柄的前侧，手掌握住刀柄，这是一个不完整的杠杆作用，以拇指作为支点，随着切割的难度加大，拇指会逐渐往前探伸，等于把支点向前延伸，因此加大了力矩长度，使切割变得相对容易一些。绝大多数人都会这么做，不过，雷那德是个例外。因为他的手指残疾，回握幅度很小，因此形不成杠杆，所以，我仔细观察了他的动作——拇指捏在刀柄中间，食指和中指牢牢地靠住刀柄的另一侧，形成压力，以使得餐刀不至于脱手，然后，利用臂力作用后的压力来切割牛排，更为恰当的说法是，他不是一下下地切，而是在小幅度地砍！

“这个观察十分有趣。凶手切割了被害人的腿部，因为，他当然知道自己是怎么做的。那么，在嫁祸文森特的时候，也会使用同样的做法和位置。斩骨刀很锋利，正常的做法是，将刀子切进肉里，接触骨骼，砍上一到两次——它毕竟是一把刀，而不是斧子。所以刀柄处应该留下两处拇指指纹，可只有一处，雷那德是这么干的，因此，把一切联系起来，雷那德小心翼翼地挑选了被害人，第一被害人，和文森特有关系——也许是他捏造的，那女人实际上跟雷那德的关系倒是不清不楚，但他成功地逃脱开了关系和嫌疑。而第二被害人，是直接在与文森特发生关系后被杀害的——警方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文森特这个合理的嫌疑人。而后，雷那德就浮出水面了。摇身一变，成为证人，作为一个参与者、一个指控者，出席文森特的审判，并参与了定罪，这与作为一个旁观者是不一样的。”

斯皮德还是不说话，他想到了一些诡秘的东西。

“虽然我有这些怀疑，但是这些都没有用。我无法在法庭上作出这样的陈述，把陪审团拉回到三十年前。即使我们能在吉恩的尸体上查找出投毒证据，也无法证明雷那德，即肖恩参与其中。检察官不会让我把话说完，因此…”

“因此，”斯皮德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你便在餐桌上下了一剂猛药！”

“是的，”赛斯似乎并未察觉对方口吻中的讽刺意味，“一切的契机，都在于既然雷那德要嫁祸文森特，于是，他绝不知道文森特其实是他自己的亲生儿子。于是，我便旁敲侧击地告诉他这个事实，震惊之余的雷那德肯定要验证此事，问题是他怎么验证呢？菲玛太太公司我，就在那之后的几小时，自称肖恩·阿尔弗莱德的人便给她打了电话。一切尽在掌握，但是，这还不够…”

“这还不够？！”斯皮德愤怒地吼起来，“必须等到汉考克被做掉，一切才开始向着你满意的轨道上发展？我总算明白了，为什么你在看到汉考克死亡现场之前，就怀疑他是被人杀死的。”

“嘿，斯皮德，我不是那个意思，汉考克是被一个女人干掉的。”

“别叫我的名字！得了吧，收起你那套把戏！你玩的花招我也会。而且我现在也完全了解你的意图了！你对于雷那德的怀疑是无法证实的，因此，你便干脆告诉他，你他妈嫁祸错人了，文森特是你的亲生儿子，那么，雷那德，噢，不，肖恩，他该怎么办呢？他嫁祸错了，这事情弄得太恶心了！他得想个办法处理，不过汉考克可不打算让他这唯一的证人松了口。所以汉考克就是个最大的钉子。他得扳倒他！谁都了解汉考克骨子里的好色，一个女人就能轻松搞定，当然了，他得花点心思让她把他伺候好了，给他灌点酒，让汉考克沉沉睡去，然后换他来了结这件事。嗯，我想起来了，怪不得你问我那个问题，‘如果有个漂亮女郎过来跟你打招呼，邀你共度良宵，你会有什么反应？’嗯，不错，一切都按照你的计划进行！”斯皮德从沙发上一跃而起，“一石二鸟的计划啊，堪称天衣无缝。汉考克死了，杨克爬上去啦，你因此得到了重审文森特案子的机会。汉考克死了，你迫不及待地让我查出他是被谋杀的政绩来，不错啊，现在你有了证据，也可以堂而皇之地去调查雷那德了，对了，还有女人，你是不是也心中有数了？克拉丽丝·汉考克，一个不错的人选。你的把戏我也会，怎么，感到惊讶了？！我顺着往下说好了，雷那德有本事跟第一被害人搞一腿，那么他对克拉丽丝也是驾轻就熟，何况他本来就是个有魅力的老家伙，他利用克拉丽丝除掉了她丈夫——她也乐意这么干，这样，她就可以等几天，名副其实变成他的了。现在一切都按照你预料的进展了，文森特无罪了，对，他本来就无罪！雷那德和克拉丽丝被你抓住了小辫子，现在，去弄死他们吧，完成你的审判吧！”他气冲冲地拉开实验室的活动门，“现在，该有的一切，你都有了，你自己来干吧，证据都扔在那儿，我要回家了。”

“嘿，斯皮德，听我把话说完。我并不知道雷那德会干掉汉考克，我只是想告诉你，他的账户确实有了变动，他取出了两万美元…”

“听着，”斯皮德回过身来，指着赛斯，“听着，你对于雷那德的怀疑和文森特的辩护，现在我能理解，甚至，我也相信雷那德可能就是潜在的杀手。这没问题！不过，赛斯，我一直把你当做朋友，你过去的正直和友善也一直感染着我。我并不在意你的推断是否过于大胆，或者毫无根据，我总是默默地支持你。然而，直至今天，我才发现你利用了我，至少在这个案子上是这样的。你从没有事先告诉过我你的这些猜想，你也没跟杨克说过，把我们耍得团团转。即使雷那德是真凶，你也利用了他，干掉了汉考克，除去了绊脚石，同时，也使得雷那德因为这一次失误，败在你的手下。我能理解你为文森特翻案的心情，但不应该如此不择手段。我也明白，汉考克弊端很多，专横跋扈，私底下做着见不得人的勾当，但他罪不至死。况且，也不该由你来宣判他的死刑。”

“斯皮德，我没有…”赛斯变了脸色，颓然想为自己作出最后的辩护。

“是，你没有。你只是利用了一些暗示，很巧妙地就让雷那德替你把活干了，这样借刀杀人的手法，是在陆军部学的？还是你觉得，这是你唯一的办法？要知道，发现文森特指纹秘密的人士杨克。而不是你，他没有玩弄任何手段，同样做到了还无辜的人一个清白。赛斯·沃勒，你知道那个故事，醉酒的人被送到医院，按照我的意思，他应该被强制治疗。可是，赛斯·沃勒，我曾经的朋友，你不一样，你不肯承认你邪恶的把戏，但我对此无能为力。好自为之…”斯皮德说完，摔门而出，留下了呆若木鸡的赛斯·沃勒…

对于新任侦探长杨克·拉尔夫而言，文森特案子的真凶，仿佛还远在天边，暂时也瞧不出个中端倪来；可是赛斯和斯皮德的决裂，倒是个摆在眼前的麻烦。他一方面因为这事件的突如其来而被搞得一头雾水；另一方面，他也得想办法安慰留下来的赛斯，这可不是他的长项。

所以在第二天的清晨，大致了解了事情原委却又更加稀里糊涂的杨克，跑去敲实验室的门。

赛斯·沃勒轻轻应合一声，杨克便走进来，发现赛斯靠在沙发里，在一张纸板上不住地涂涂抹抹。

“现在我们有了两个案子，”杨克把这个也当做安慰了，他想让他的注意力从不愉快上转移过来，“文森特一案的真凶，与汉考克的死亡之谜。”

“是。”赛斯点点头，依旧把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作品上。

“你在干什么？”杨克沉不住气，好奇地询问道。

“画画。”赛斯总算抬起头来，勉强露出丝笑意。

杨克凑过去，那纸上大致有一个人脸的轮廓，很潦草，除此之外，看不出太多细节。

“你会素描？”

“谈不上，学过一点。”

“那么，你在画什么？”

“印象派，”赛斯解释道，“一张记忆里存在的画像。”

…

斯皮德从宽大柔软的坐椅中站了起来，显得十分失落，慢腾腾地向前踱着步。

他开始有点后悔，关于赛斯·沃勒那些来不及作出的辩驳，也有一部分是关于自己的冲动。

自打两人认识以来，他们一直亲密无间。除去两人情趣相投，又均为各自领域中的佼佼者之外，种族关系也是不言而喻的。赛斯是黄种人，斯皮德是古巴后裔，他们都是这个国家的少数派——尽管白人也并非这块大陆上的土著居民，但他们毕竟实质性地占据了这里。作为少数派，作为这里的弱势种族，他们之间，是多少有些命运使然的紧密联系的。斯皮德在迈阿密度过了三十多个年头，也正是这三十多个年头，赋予了他固执顽强的性格。作为一名技术专家，同时又是一个有色人种，他肩上的担子不轻，这让他总是能很成功地保护他手下的调查员，免于受到一些不合理的、带有偏见的指控。

科学调查员和警察是两码事——他们都在一个“槽子”用餐，却各怀心事——一桩桩案件表面上的合作背后，是一股股貌合神离的彼此鄙薄。

斯皮德是个聪明人，因此他和一些警察交好，他们因此认为他和他的调查员是可以信赖的；而他也省去了警察们普遍对于科学调查持有的怀疑态度。

他乐意和警察们打交道——他们相对简单，尽管警察局里面也时常弄点小把戏。他厌恶高层，比如说FBI——中情局。

斯皮德对于赛斯的不满，是否就是从得知他为陆军部做事的时候开始的？对此，斯皮德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赛斯骨子里面并没有在利用自己？也许他只是急于调查，而忽略了其他人的感受？斯皮德也想不出来。他干脆不去想了。慢悠悠地走出机场，打算回家洗个热水澡，把文森特的案子忘掉。

可惜事与愿违，他还没到家，便接到了两通电话。

第一个电话，是他的调查员打来的——此人负责检验吉恩的死亡原因。

“我发现了一些非常有趣的地方，”电话那边这样说道，“吉恩的遗骨，逃过了所有的毒理学检查，但是，当我把它们交给另一个朋友的时候，后者惊呼道：‘这东西具有放射性！’头儿，你猜猜会是什么，C-12（碳12），同位素！我们的投毒者十分狡猾，他把放射性液体混杂在死者的食物中，比如说，用针管在橙汁饮料筒上扎一个小洞，然后注射进去，谁也不会怀疑的…这说法把我吓得半死，我赶忙去做了一次辐射检验，还好，摄入量微乎其微。不过可怜的吉恩就不同了，骨骼中含有的放射量证明，她会在一周至两周之间，由于内部衰变不治身亡。一言以蔽之，她是个行走着的活尸。”

同位素中毒…斯皮德心潮起伏，这也被赛斯言中了…

第二个电话，是斯皮德的警官朋友里克打来的。

“听说你从普利茅斯回来了，”里克比斯皮德年长几岁，警察行业习惯显而易见，不等对方作答，又接着说，“这么说来，文森特的案子了结啦？听你手下的口风，文森特排除了嫌疑，那么，你们找到了那个偷书小姑娘没有？”

“偷书的小姑娘？这话怎么讲？！”斯皮德从未听说过此事，杨克从文森特口中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没来得及告诉他。

“怎么，你不知道？”里克大笑起来，“别装糊涂啦，既然你行色匆忙地赶回迈阿密，肯定是调查这件连体案来的！”

“什么连体案？”斯皮德彻底昏了头。

里克在电话那边沉默了一阵：“你真的不知情？那好吧，九点钟，我们碰一面，我会带些资料给你看看。”

文森特的书稿被盗？连体案？斯皮德被重新勾起了兴趣，与赛斯的不睦暂时被扔在了一边。他急冲冲地欣然赴约，这案件的背后，究竟还潜藏着多少秘密呢？

第十一章 礼物

这一天上午九点，赫拉·肯律师办完了一切手续，在杨克的陪同下，到看守所中把文森特“领”走了。

文森特离开的时候安安静静，居然还和邻近几个单间里的“难友”打了个招呼——他们为此也算松了口气。

肯自然也是松了口气，到这时候，交接工作很顺利。文森特领走了属于他的所有小玩意儿：母亲留下来的那条项链、一只金表、一大把钥匙还有少量的现金。

肯向杨克表达谢意，并道了别，就带着文森特穿过看守所的大门，渐渐地消失了。

赛斯·沃勒像是一直没能从和斯皮德吵翻的那个打击中回过神来。他没有按照原定计划那样查证雷那德和克拉丽丝，他也没有去探望被释放了的文森特——他不想去，更不能去，于是就闷在杨克侦探长的办公室里继续画他的图画。

这已经是第三张了，他歪头看看，似乎觉得不满意。有些失落，有些懊恼，还有些无法言表的心情，他最终把这张画像也撕碎了，团成一团，准确无误地丢进垃圾箱，随后从桌子上又抽出一张白纸，固定在硬木板上。他戴着手套的左臂，就如同一把大钳子，紧紧把持着画板。由于骨骼的异化，他也感觉不到疲劳。

他在画什么？他想画什么…

里克警官还是老样子——上了年纪的警察都是老样子，在斯皮德事背上不轻不重地擂了一拳，随后在他对面，大大咧咧地拖过一把椅子坐下，椅子蹭着地面，发出一阵咔啦咔啦的响动，之后，是仰着脖子咕呼咕呼灌水的声音。末了，里克把杯子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摔：“很棒的威士忌，一如既往！”他粗糙地抹了抹嘴唇，回顾服务生，“再来一杯！”

服务生应声而去，里克将腋下夹着的档案往桌上一扔，中指食指一屈一伸，这份档案就被弹到了斯皮德面前。

斯皮德低头瞟了一眼文件，又抬头看看里克。“你说的连体案？”他显得有点心不在焉，手指在卷宗上敲了几下，“到底是什么意思？”

“边看边说吧。”

“好吧，”斯皮德抄起上面的一摞，从上至下大致浏览了一下，“嗯，文森特的书稿失窃案。”

“对，两年前我手下的新人负责这个案子。文森特·弗朗西斯，著名作家，蜗居在他迈阿密的小别墅里专心创作，然后书稿在截稿日被窃。”

“嗯，他使用打字机？”

“对。很奇怪吗？”

“为什么不是用电脑？那样不是更方便吗？”

“呵呵，鬼才知道。嗯，也许是为了防止被人盗取文件，你知道，现在网络弊端很多，电子版的东西，也易于流传。我为此询问过一些人，发现确实有些作家用打字机工作，甚至还有人用手写，以避免将来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纠纷——版权一类的，你明白。”

“嗯，然后这部书稿刚写好就丢失了。”

“对，文森特把整本书稿放进抽屉里，文件下面有房间示意图，没什么太多奇怪的。”

斯皮德抽出房间横截面示意图，上面有些标注，没什么特别的，“那么，所谓的连体是指什么呢？！”

“别着急，”里克的杯子两次空空荡荡，他又要了一杯，“看看第二份档案。”

“文森特…携带武器入室…”斯皮德备感惊讶，捏着第二份文件。

“是的，看看日期，同一天晚上，时间完全吻合，很有意思吧？”

“喂，喂，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里克得意洋洋地笑起来：“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一开始我也不明白，把两个案子串起来可能更好理解。按照文森特的叙述，他在写完书稿后，买了一瓶酒以示庆贺，在他回到自己住所之后，被一个奇怪的女孩叫住了。”

“奇怪的女孩？”

“对，年纪大约十三四岁。她把他叫住了，希望寻求帮助。那女孩自称住在隔壁的别墅里，她外出回家后发现屋门不是紧闭着的，但房间里漆黑一片，她怀疑是不是有人闯了进去。她希望有人能帮也查看一下。”

“于是，文森特便成了护花使者？”

“对，事实上，文森特自己也拿不准，所以，他带上了武器和手电，一跟跟随那个女孩，步行了大约两三百码，来到了女孩所谓的住宅前，这个时候，那姑娘自然而然地落在后面，文森特走在前面，进入了那所住宅。文森特一路向前，直到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处，就被主人用枪给顶住了。”

“等一下，那房子里有人，而且跟那个女孩无关？”

“对，等文森特一转眼的工夫，女孩儿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他彻底被人玩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但是在当时的情形下，文森特想要抽身离开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两个人都持有武器，互相发呆，很有趣的场面，随后，房屋主人认出眼前的这个不轨分子是文森特，他当时也颇感震惊。”

“可是，房间里有人，为什么熄灭了灯呢？还留着后门不关？”

“是啊，我当时也对此很疑惑，据主人的说法，他们当晚在举行一个派对，呃，你能想象吧，一些比较诡秘的…”

“关于性的？”

“不不不，关于案件的，还有些关于神秘和恐怖色彩的。”

“什么意思我也不明白。反正据后来的调查，其实，状似空无一人的起居室里，潜藏着好几个人，一个人在冰箱后面，还有一人装扮成了一个书桌，反正很奇怪。”

斯皮德翻翻眼皮，这是什么游戏？她感到莫名其妙：“反正，他们的派对中，文森特成了一个不速之客。”

“对，就是这个意思。房屋的男主人对文森特的神秘到访感到很刺激，不过，女主人则不这么看，她坚持报了警，并试图申请禁令。在咱们这里，类似的禁令比比皆是，诸如，严禁某人在自己住宅周围多少码的距离内出现啊等等的。不过，对于文森特，这样的限制也有些差强人意了，他毕竟就住在这儿。所以，我的手下赶往现场，人时间顺序上来说，这其实才是第一个案子。随后，当警方希望文森特对些作出一个解释的时候，他就把那个女孩的事情说出来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很震惊，包括房屋的男女主人。等这一行人跟随文森特返回他自己家的时候，发现一切都没有异样，除了那个抽屉被拉开了，书稿不翼而飞。”

斯皮德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理解的表情：“该如何解释呢？那女孩子受人指使，把文森特骗出来，为了其他人便于偷窃那部书稿？”

“不知道，反正我的大脑只能勉强理解这么多，我总觉得窃贼偷个东西，比这要简单许多。如果事先经过调查，他完全可以在文森特外出时完成这点活，同样可以不留痕迹。不过文森特提到了，他当时并没有锁上房门。可能是太紧张了，也可能觉得无所谓，反正是往返几百码的路程，照理说花不了多长时间。”

“一个手段不够高明的窃贼？所以不得不要点花招？利用一个女孩子来达到目的？这样说可行吗？”

“我不知道，或许你有办法弄明白，可我对此也不抱希望。我只是很不理解，如果文森特是在撒谎，那么他这样做的理由是什么呢？如果没有那个女孩，他干吗要闯入中坚力量人的住所呢？根本无利可图！当然了，报告了非法入室的两位主人，也因为文森特好不容易完成的书稿失窃，而动了恻隐之心，取消了他们对于禁令的申请，最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文森特后来还闯入过他们的房子吗？”

“再也没有过。”

斯皮德沉吟了一会儿，问出了他的最后一个问题：“那女孩叫什么？长什么样？”

“嗯，根据文森特的描述，我们找人画了一幅肖像——毕竟他是个有名头的人。可我们根据肖像，没有找到可疑的对象。喏，就在文件的最后一页。”

斯皮德把肖像抽出来——一个女孩子，黑色的头发，白种人的面孔，眼神很奇怪，似乎不是眺向远方…

这女孩，他见过…

“你还没完工？”杨克无聊地坐在赛斯对面，把一支笔夹在指间转个不停。

“嗯？是，还要等一会儿，太胖了，要么太瘦了，完全不合适。不知道为什么，我画过一些人，感觉不大对，说不好。”赛斯断断续续说了些毫无关联的话。

杨克更加索然无味：“跟你聊些往事，不打扰你吧？”

“哦，不，随便说。”赛斯抬起头，饶有兴趣地对着杨克笑了笑，盯着他的眉间，忽然皱了皱眉，又低头看看画板，若有所思。

“啊，我可不想让你画我。”

“哦，得了吧，我也不想画你。”赛斯抄起橡皮——这一次没有直接撕毁画像，他涂抹了一阵。

“嗯，咳，”杨克清清嗓子，“嗯，我，我从熟人那里，听说过你和文森特的过去。”

“是吗？关于什么？研究生的那段生活，还是别的？”

“啊，是…关于精神病医院的那一段…你不愿意提起吧，那，那就算了。”

赛斯的画笔应声而止，他刚要说些什么，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赛斯做了个请自便的手势，杨克抄起听筒。

“啊？是，是…”杨克按住话筒，悄悄地说：“斯皮德打来的。”

赛斯仿佛没听见，继续他的涂鸦。

“嗯，是的，”杨克继续说道，“赛斯？啊，他不在，他为什么不的他的手机…哦，好吧，那么我来转告他好了。”

杨克木讷而又呆板，不过，偶尔，他也会突如其来地活动一下大脑，耍出些滑稽的小手腕来，这一次就是这样。把斯皮德告诉他的每一句话，都假装没听清或许要确认般地重复一遍，好让赛斯也能听出个端倪来。

“是吗？两个同一天晚上发生的案子？”

“嗯？你是说，文森特在一个女孩的带领下，闯进了别人的房子？”

起先，杨克多半是带着些玩笑的意味，可越往下听，他的表情就越凝重。

赛斯在这期间，始终一言不发，甚至连眼皮也懒得抬一下。

这通电话的最后，杨克说道：“谢谢，斯皮德，这些事情很有趣，你能不能把那张肖像传给我。”

几分钟后，传真机一阵响动，有幅图画被弹了出来，与此同时，赛斯也完了工，将手中的纸板飞过去，扔在办公桌上。

“对照一下吧。”赛斯叹了口气。

杨克拿上进心两张图画——一张是沃勒手绘的，一张是传真过来的——一样的女孩子，黑色的头发，白种人的面孔…杨克的瞳孔倏地放大了——那女孩他见过，他们都见过。在那幢会爆炸的凶宅里，那个挂在一楼的女孩画像。

“我凭着试图再现她，”赛斯点燃一支烟，“不过这对我来说有点困难，因为爆炸那一刻的变化对我的印象产生了冲击。所以我很难把她画得像原来一样，要么太胖了——受到爆炸冲击波的瞬间影响：要么太瘦了，我修正得过了火，现在，差不多是原样了。”

“就是这个女孩找到了文森特？”杨克迷惑不解。

“那我怎么知道？反正她是个重要人物，但我不认为我们能找到她。”

“这话什么意思？”

“她被画下来的时候，就已经死了，那是死人的毫无生气的眼睛，要不然，她根本不曾活过。”赛斯忽然跳起来，“找所有文森特高阶书友会的成员。我他妈的从不记得文森特用打字机写书！”赛斯·沃勒终此一生，第一次骂人，也是唯一一次骂人，“到底是什么东西叫文森特改变了习惯，什么人对这部书稿情有独钟？弄明白其中的联系！”

…

这工作一直持续到下午三点，准确地说，杨克和赛斯发了疯似的坐在电脑前，埋头干到下午两点，但是一无所获。他们在网络查找所有的文森特书友会网站，得到了一些名单——可全是一些化名——虚拟的身份对他们来说屁用没有。在最后的一小时里，赛斯万般无奈下，克服了一些麻烦念头，给一个绰号叫“那加”的女人打了电话。

“帮我破译所有的文森特高阶书友会成员身份，一份详细的身份和工作档案，可以吗？”赛斯开门见山，但杨克从他的口气中，还是听出了征询的意味。

“亲爱的，你有多久没有联系我了？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可不太好。”听筒的那边传来了女人的娇嗔。

“是啊，忙完手头的案子，我会去看你的。不过，你的工作进度，会影响这案子了结的快慢。”

“哦，‘情人’，你就是这么诱骗一个爱慕你的女人为你工作吗？”

“好吧，如你所愿的一切，竭尽所能地感谢你。”

“很好，成交了。”

…

不到一小时以后，那加完工了，杨克从传真机里抽出一张又一张文件。

“律师、医生、教师、学者…嗯，一应俱全，”杨克注意念叨，在最后一张文件上愣了愣，“啊，还有…一个职员。总共十一人。”

赛斯好奇地打量着杨克这个小小的变化：“我的朋友，你的脸上从来瞒不住任何秘密。告诉我，最后个是谁？”

“是…凯瑟琳，呃…”

“凯瑟琳…”赛斯也有些踌躇，“凯瑟琳…噢，我想起来了，第一个书友会成员，算得上元老级别，我记得她。”

他当然记得她…在人和文森特还在精神病院里做“卧底”的时候，她的出现就差一点搅了局。

“有人的账户里存在不寻常的资产流动吗？”赛斯忽而一转念，“杨克，你认识凯瑟琳对吗？”

“啊，嗯，她是我的女朋友。”杨克羞涩地抓挠头发。

“是吗？那不错，”赛斯打趣道，“不错，你应该就是从她那里听说我的，她最早认识文森特——作为他的第一个书迷。嗯，有这样的女朋友，是不是经常被欺负？”

两人随即大笑起来。杨克说：“很不幸，我目前没能从户头上看出任何异常。”

“没有吗？”赛斯碰了个钉子，“那么，个人资产保险呢？有没有人在一年之内对两件貂绒大衣进行过投保？”

“没有…”杨克在流动屏前瞪圆了两眼，“没有…都没有记录。”

“好吧…”赛斯又窝进了沙发，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你想到了什么，敲诈勒索？”

“也许吧。”赛斯不置可否，工作一无进展，他思索着哪里出了错。

“嗯，凯瑟琳经常提到文森特，当然还有你，也许你更加神奇。”

“哦，行了吧，我们认识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早该问起这些。”赛斯随口答应，“而不是现在。”

“也是，”杨克犹豫了一阵，他不善言辞，同样不善于忍住心中的秘密——何况这秘密已经憋了很久，“她跟我说过，你的失踪，还有那个医护人员的死。”

“哪个？哪个医护人员？”赛斯忽然来了兴致，他感到有些东西不大对劲。

“你不知道吗？还是，你不愿意说起那些事？”杨克睁着迷茫的大眼睛，从坐椅上转了过来。

“不，我真的不明白你在指什么，谁死了？”

“一个医护人员，在你失踪的当天被人杀死了，你不知道？”

“不！”

“叫什么来着，让我想想…呃，记不起来了，反正是个黑人。”

“黑人？！伯尼？”

“对，是叫这个名字。他的眼球被挖出来了，死状凄惨。”

“伯尼死了？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你失踪了啊…”杨克的玩笑没能说下去，他盯着赛斯掺杂着恐惧的表情，大致就是那个样子——眼睛中闪烁着困惑和惊异，嘴巴张开了，脸部肌肉全都绷紧了。

“我失踪了，是的，伯尼死了？凯瑟琳是怎么知道的？”

“文森特亲口告诉她的，而且还有媒体报道。”

“找到这份报道。”赛斯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他依然窝在沙发里没有动，他的表情也和刚才一模一样。

…

一九九五年十月二十日《波士顿邮报》：“本报记者近日采访了弗朗西斯先生…对于他的创作灵感是否源于数月前的麦迪逊精神病院发生的那起轰动美国的失踪事件这一问题，弗朗西斯先生闭口不答。但是，从他当时的表情看来，那一事件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深刻印象…这一点从他之后离开心理学研究所可以窥见一二。让我们反观文森特八月份的处女作《眼球》，却和私下的那些传闻挂上了钩，据一些炳人士以及文森特的资深读者透露，文森特的创作灵感正是来自那起失踪案连带的医护人员被害事件。据说，当时的黑人值班护士被人残忍地杀害在值班台上…”

一九九五年六月二十二日《快艇报》：“麦迪逊警察局开了锅！昨晚连环杀手从精神病院逃离，同时失踪的还有一位潜藏在精神病院的年轻心理学者。据说这一次的潜藏行为是为了调查精神病医生的判别能力。警方对这样的一次‘卧底’不置可否。当务之急是寻找到在逃的杀手，以及失踪的学者。对于后者的生还可能，警方不愿作出评论，但从他们的表情可以看出，情况不容乐观…”

“两份报道的差别是什么？”

面对赛斯这样的质疑，杨克感到费解：“一目了然啊，六月二十二日的事件报道中并没有提到伯尼的死，但十月二十日，采访文森特的报道则提到了这件事。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伯尼还活着，或者…”赛斯打了个寒战，“得抓紧时间了！你去文森特家考证这个分歧，我去别的地方，下午五点前，在警局碰面。”

赛斯不顾发呆的杨克，已经冲出了办公室。

…

赛斯按照地址，找到了曾经出售给文森特两件貂绒大衣的商场，然后，马不停蹄地在庞大的商场里逡巡了很久，总算找对了柜台。

服务小姐对于这位客人的奇怪要求深感茫然，直到赛斯亮出了证件——“为了一宗谋杀案。”他解释道。

于是，那服务小姐立刻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把他带到值班经验身边，接着，值班经理又把他带到了电脑档案室。

“探员先生，您需要出售这两件大衣的记录，对吗？”值班经理亲自坐在电脑前，“完了事，您得去那边登记一下，以免出了差错，我担待不起。”

“当然，谢谢你的合作。”赛斯开始他焦急的等待。

几分钟后，值班经理说道：“弗朗西斯先生购买了那两件大衣，不过，在第二天，他就退了货。”

退货…怪不得没有人收到这份礼物。

“是现金退货吗？”

“是的，探员先生，现金退货，应客人的要求，同时，多数情况下我们也是这么做的。从公司账户划账比想象的要麻烦一些。”

现金…八万美元的现金…可没有人收到这笔钱，敲诈吗？不大对头…

杨克与赛斯的会面，比约定时间要早了许多，当赛斯和值班经理磨蹭的时候，他的手机就响了好几回。现在，他终于可以接听了。

“文森特不在家，不在普利茅斯的这个家里！”杨克上气不接下气，“下一步该怎么办？”

“你有搜查证吗？”

“没有，去申请一个？”

“不，等我过去！”

…

赛斯·沃勒一反常态，使用极为粗暴的手段——一脚踹开了紧锁的房门。

损坏的半个锁头无力地耷拉在门框边，他和杨克互相掩护着，进入了房间。

到处都是乱糟糟的，一如这房间被查封的时候一样，这里没有文森特回来过的迹象。

赛斯立刻拨打了律师肯的电话：“你和文森特是几点分开的？”

肯被对方突如其来的问话弄得怔住了，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才整理完情绪：“呃？差不多正午时候，怎么了？”

“文森特不见了，他跟什么人出去了，你知道吗？”

“不，但是在我的办公室里，他接过了一个电话，不久后离开的，我不知道地是谁打来的。”

“谢谢。”赛斯不等对方再说话，就合上了手机，一屁股坐在洗手间的浴缸边上。

杨克被这一连串匪夷所思的行动搞得莫名其妙，他半靠在浴室门框边，突然注意到夹缝中的一个小物件。

“还记得斯皮德说起的吗，关于仿造指纹的事情？”杨克蹲下来，细长的胳膊在夹缝中摸索一阵，把那个小东西够了出来。

“记得，”赛斯盯着那东西——一盒小小的防漏涂料，恍然大悟，“原来就是这东西。”

杨克把小盒子拧开，里面赫然是一枚拇指指纹。

“文森特的指纹，原来如此简单。”杨克开心地笑出了声，“文森特的浴缸漏水了，于是打电话打来了一个修理工。那个修理工帮助文森特一起堵住漏洞，使用这盒涂料，然后，这盒涂料便自然而然地保存了文森特的指纹…”杨克忽然笑不出来了，“不对啊，这东西应该在凶手手里，为什么回到文森特家里了？！”

“也许是，也许不是！”赛斯的表情凝固住了，“现在的问题是，文森特去了哪儿？”

赛斯急切地寻找他的香烟，发现它被搁在左面的口袋里了——奇怪，他什么时候无意间放在那边的？他的左手不太灵便，费力地取出那包“骆驼”。同时，有个小小的柱状物，也从口袋里掉了出来，在地上咕噜咕噜地滚起来。

杨克俯身把那东西捡起来——一支口红？！

“啊，谢谢，”赛斯解释说，“汉考克的死亡现场有这类的口红，我随手在商店买了一支…”他沉默了，盯着杨克的眼睛，沉默了。

“凯瑟琳，我记得凯瑟琳有这个牌子的口红…”杨克喘着粗气，拿着口红的手不住地抖动起来，“她有这样的口红…”

…

当晚八点，普利茅斯警察局沸腾了。

凯瑟琳的电话无人接听，家里空无一人。

赛斯窝在沙发里，两条腿搭在茶几上，不停地用鞋跟磕打着桌面，杨克则在办公室里来回地溜达，时而用力地扯动头发。

所有的警员都被派出去了，赛斯在两小时前通过杨克发出了命令：全部的警员，在全场搜索所有废弃的空屋。

办公室的电脑屏幕上，闪动着普利茅斯所有空屋的标志，一共二百六十八个，按照他们的速度，大概得找到天亮了。

“我们走！”赛斯再也坐不住了，“去碰碰运气。”

…

当晚九点，斯皮德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普利茅斯警察局，整幢大楼空空荡荡，除了接待人员。

最后，他在停尸房里找到了琳达。

后者很不客气地抱起双肩：“你怎么回来了？”

“赛斯和杨克在哪儿？”斯皮德顾不得多想，一把抱住琳达的肩膀使劲摇晃起来，“他们在哪儿？”

“先回答我的问题。”

“我来道歉的，够了吗？”斯皮德拉起琳达往外就走。

“往返普利茅斯和迈阿密的两张机票，就为了干这个？我倒觉得一份书面文字更有诚意。”

斯皮德对此并不介意：“通知S.W.A.T没有？”

琳达恍悟事态的严重。“没有，”她直愣愣地回答，“有这个必要吗？”

“给我电话，快点！”斯皮德大吼起来…

赛斯缓慢地驾车从一个街区穿向另一个街区，所有的警察，都接到了这样的指示：他们要小心翼翼地在距离地图上空屋半条街的位置停下车，然后注意脚下尽可能少弄出些响动来，慢慢地靠近空屋。想办法不出声息地弄开门，在一楼简单地查看一下，如果发现经过了特殊的布置，那么立刻通知侦探长。

这工夫，赛斯又想起了一个细节，便对着警用电话吩咐道：“目标空屋的附近，很可能停着一辆红色宝马Z系，不，不一定是红色的，不然警察早就找到了，它可能早就被涂上别的漆色，为了便于掩盖，更有可能是棕色——就像斯皮德当时在空屋附近发现的痕迹那样——也有可能被再次改换颜色，比如说黑色。”

杨克捅了捅赛斯，没有说话，后者把目光顺着那方向望去，瞬间屏住了呼吸，在他们不远处，就在赛斯这样吩咐过之后，两人看到了一辆黑色宝马。

手提电脑地图显示，在这条街区的尽头，大约五百码远的地方，有一幢废弃空屋。

两人下了车，慢慢靠近那辆宝马——深色的反光玻璃，他们看不出里面有些什么。

两人继续前进，一路轻轻地小跑，来到空屋前面。

几乎是一到这里，杨克立刻就想起了那令他和桥头尔逊头皮发麻的窒息感。他仅片刻犹豫，赛斯已经抢在前面，戴着手套的左手扶住了门把手，轻轻转动，门是锁着的。

两人围着建筑转了一圈，窗户都是钉死的，他们该怎么进去？

最后，赛斯停住了一处稍显松动的窗户附近——那里早就没有了玻璃——取而代之的是横七竖八钉着的木板。

赛斯把他那异化的左手顺着小缝隙插进去，随后，左手像一把钳子，死死扣住木板，硬生生地将木板连同钉子拔起来。

生锈了的钉子发出响声，赛斯连忙止住了手里的动作，房间里并没有动静，一丝汗水滑过额头。

就这样，赛斯一块又一块地慢慢把所有的木板拆了下来，“小心点，”他在杨克脸侧耳语道，“可能还有钉子，别扎到自己，也别弄出声来。”

赛斯在前，杨克在后，两人费力地通过窗户，一只脚刚踏进屋里，就有一双眼睛，在月光的照耀下，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还是那个女孩，仿佛是墙壁中不可分割的灵魂，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两人缓缓长出口气，他们找对地方了。

月光下，赛斯指头比在嘴唇前，做出“嘘”的动作，随后试探着用脚踩了踩通往二楼的楼梯——似乎还是挺牢固的，两人慢腾腾地，把心悬在了嗓子眼里，一步一步地上了楼。

类似的格局，一样的布置，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来，最后，在二楼的尽头，起居室的门口——从那里透出些诡异的、像是蜡烛的光芒，两个人停下了。

沿路上，他们不敢碰触任何东西，以免引发可能存在的致命的连锁爆炸。他们在起居室的门口停了下来。在此之前，杨克通过警报器，对总部发出了支援信号，随后，把它关上了。

斯皮德和琳达正跟随S.W.A.T小组，火速赶往这里。

赛斯和杨克在起居室门外停下来，这期间，他们都相当成功，两人定了宝神，以免功亏一篑。

还是赛斯在前，杨克在后，缓缓把身子探了过去。

有些奇怪的哼哼唧唧的响声，还有异样的不断跳跃的火光。

赛斯的眼睛还没有完全适应，恍惚看着床上有人，床边还有些古怪的东西，他能看见一个背影靠在床边。

“文森特？”赛斯试探着叫了一声。

这个名字，差点儿叫杨克惊异得大叫出来。

然后，就在他那快要瞪出来的双眼中，文森特·弗朗西斯不慌不忙地回过头来。

文森特·弗朗西斯不慌不心地回过头来——一种相当奇特的姿势，头部先扭转过来，脖子因此而抻得长长的，接着才是身子，慢慢地转过来，他的手里，那只手枪，依旧对准床上的人。

文森特的眼神，颇为宁静，甚至是清澈的，他似乎对他们的到来并不感到惊讶。

然而，他又突然地，脸部极为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赛斯·沃勒？”他的语气是那么的亲切，以至于杨克差点以为他会冲来给赛斯一个拥抱。

文森特终于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瞥见赛斯身后的杨克：“赛斯·沃勒？是你吗？五年过去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老朋友，你过得还好吗？”他平静地说出这番话，真的宛如在与多年不见的老友拉着家常，彼此嘘寒问暖。

赛斯抓紧时间扫视了一下这房间的布局——或者说，是经过了文森特“重新设计”的布局：床上的女人，他现在看得清楚了——正是凯瑟琳，被紧紧地绑缚在床板上——只穿了上衣，下体完全裸露；她用惊恐的眼神看着赛斯和她的男朋友杨克，她的嘴被堵住，只能发出哼哼唧唧的声响，两腿还在不断地踹动着——幅度很小。

赛斯的目光停留在文森特黑洞洞对准凯瑟琳的枪口上，仅是惊鸿一瞬，便将目光挪开了，“文森特，我的老朋友，冒昧地问一句，你现在在干什么？”他尽量使自己语气平稳，以避免刺激对方。

“你不知道吗？”文森特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你怎么会不知道呢？我们认识多少年了，一直都是志趣相投，配合默契。”

赛斯陷入困惑。我应该知道吗？文森特指的是什么？好好想一想，赛斯！你既然能找到他，你就该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做，你真的明白吗？！

…

第十二章 驱魔人

S.W.A.T小组找到了杨克的车子，几分钟之后，他们包围了那幢弃屋，狙击手已经就位，特勤小队守候在门边，等待命令。

为什么他们失去了音信？为什么关闭联系装置？斯皮德面对特勤队长讯问的目光，始终没下命令。赛斯和杨克就在屋里，可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他们在干什么？

特勤队长的嘴唇动了，“不！”斯皮德立刻制止了他即将下达的命令，“取消破门而入的计划，原地待命。”

是的，他想起来了，那房间里也许布满了炸药，或是其他危险物品——就像上次那样，一不留神就会启动。这就是他们待在房子里，切斯任何联系的缘故。贸然行事，可能使得无辜警员丧命；同样，也可能使得赛斯和杨克的计划流产，导致不必要的流血。凶手至少是携带枪械的，当然，很可能还有一些一无所知的玩意儿在等待着他们。

斯皮德只得把命运押在房间里的两个人身上。

夜视仪上显露出一些模糊的人影，狙击手报告说：“卧室里有三个人，不…四个，四个人！有一个人可能受伤了，体温较低。”

…

赛斯·沃勒陷入了困境，我该知道他的想法吗？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他无言以对。

“你在想什么，我的老朋友？”文森特瞟了一眼赛斯身后的杨克·拉尔夫，“侦探长也在这里？我不知道这算不算隔墙有耳。”

形式不允许赛斯再这样沉默下去，“是啊。”他咳嗽一声，“嗯，杨克是我们的朋友，他可以信赖，就像多少年来，我对于你那样。哦，对了，他也是你的读者。”

“我的读者？就像她这样？”文森特甩甩枪口，两人心里皆是一阵紧缩，“很好，对，我们，是朋友，朋友…”文森特的面孔又一次不自然的抽动了一下。

面部迟缓？赛斯总算捕捉到了这个表情——面部迟缓，比一般的精神失常和失忆症更为明显的面部僵硬表现——为什么当文森特待在看守所的时候他没有去见他，从而错失了在那个时候接近真相的机会？

“我们是朋友，好吧，”文森特无奈的耸耸肩，“那我可以回答你们，它们是礼物！”他笑的很惬意，“是礼物。”

礼物？什么礼物？

“那些，腿部？”赛斯小心翼翼的发问，“被当作礼物？”

“完全正确，警察耽误了我太多时间，我得准备下一件礼物了。”文森特说完便转过了身。

“嘿！老朋友，”赛斯加大音量，“嘿，我们有多久——五年，或许更久，不曾见面？难道你不想和我坐下来聊聊？”

“说得好，赛斯，”文森特扭着脖子，“说得好，等我把这份礼物做好。”

杨克在他的身后端起来手枪，赛斯在他手上捏了一把。他还没有看穿这屋子里的东西——有些奇形怪状的物体，就在那床边，他还没弄明白那是什么。

文森特向凯瑟琳慢慢靠过去。

该死！你他妈的快点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床上的人是被害人，距离她最近的是凶手，远处是你们的两位调查员。”狙击手做出解释。

“很好，那么，几枪可以打爆那家伙的头？”斯皮德趴在他身边。

“两枪，或许还不一定。通常来说，第一枪打碎玻璃，第二枪正中头部，因为是木板，夜视仪的成像可能有少许偏差，至少两枪。”

斯皮德狠狠的将烟头在楼顶捻灭，“这太冒险，手部抽动可能叫凶手开枪，原地待命吧。”他说。

就在文森特抬起手腕的那一刹那，赛斯大叫了一声：“嘿，文森特，我知道你要把这个礼物送给谁。”

这句话仿佛一枚长钉，将文森特的影子牢牢地定在墙上。

“很好，赛斯，那么，你说说，我会把这礼物送给谁呢？”文森特向他的右侧看了一眼。

“是她，文森特，一个女孩子，她…她就站在你的身边。”

杨克浑身抖动起来，你在说些什么？赛斯，你疯了吗？还是你被这该死的环境弄得昏了头吗？他忽然发现自己也开始变得不正常了，一双眼镜死命的盯住文森特身边的墙壁，似乎要从上面挖掘出一个女人的影子来。

“你看到她了？”文森特像个孩子似的跳转过来，几乎手舞足蹈，眉眼全都跳跃起来。

烛光映在他孩子般的面孔上，却分外的扭曲变了形。杨克整个人被这恐怖的景象攫住了。

“是，我看到了，她就在你身边，她一直在你身边，”赛斯仿佛获得了主动权，“我知道，你做那些都是为了她…”

“等等，”文森特忽然就变了脸色，“你看到她了，对吗？”他的脑海里有个声音——“他在骗人，你的朋友在耍你。”那声音说道。

“既然你看到了。”文森特浮现出一个狡猾的笑容，“那么，告诉我，她长什么样？”

…这有点出乎意料了，赛斯微微发怔。

那个声音继续说道：“看看，乖乖的文森特，他在骗你。”

“嗯，她…”赛斯没有了回头路，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她，有着黄种人的黑头发，就像我一样，嗯，还有着白人的脸形，就像你一样。”

那声音沉默了。

文森特又笑开了，“是啊，就是那样子，赛斯，你真的看到了。”

幻觉？杨克总算理解了，文森特有幻觉，关于那个女孩的幻觉，挂在墙壁上画像中那个女孩的幻觉…

“那么，”文森特每一次开口，两人都是魂飞魄散的一阵悸动，“那么，告诉我，那女孩穿着什么样的裙子呢？”

永远不要和魔鬼上身的人打交道！赛斯·沃勒大概自此之后，一辈子也忘不掉这条规则。变数太多了，赛斯根本无法融入文森特的幻觉，任何人也做不到！他凭着知觉，把文森特的幻觉和那画像联系在一起。可那是个半身像！我他妈怎么可能知道她穿什么样的裙子。

“这个…”沃勒得编个理由，“嗯，烛光很微弱，我在这里看不清楚。”

“他在骗人，他根本没有看到我！”那声音又响起来。

文森特的脸上闪烁出各种各样复杂的表情，他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很好！赛斯窃喜，很好，只要距离足够，他就能制服文森特。

或许又是受到了那声音的警告，文森特只向前迈了一步，便停住了，而后他回头看看，似乎想从赛斯的角度来确认他是不是真的看不见那女孩儿的下半身。

杨克感觉自己快要晕倒了，就在这个时候，文森特再度诡秘的笑了：“赛斯，五年不见，你还是没有变化，我们的默契永存。我在跟你开玩笑，那姑娘没有腿。”

那姑娘没有腿…杨克心脏猛地一缩，没有腿？

那姑娘没有腿…赛斯明白了，受害人破残尸体的理由，因为那姑娘没有腿…礼物…

赛斯也随着笑了，这笑声传进杨克耳朵，同样的不寒而栗。

“所以，你帮她寻找合适的腿，这房子是你为她营造的住所对吗？我为自己和杨克的不请自来深表歉意。你能否代为转达？”赛斯擦擦额角的汗水，看到文森特一本正经的点点头：

“可我一直不明白。你干得不太好——你为什么不从同一被害人身上取下两条腿呢？”

文森特思索了一阵，笑开了：“你得知道，这可不是简单活，我按着一条腿，去切另一条腿，回过头来一看，这边没有按的东西啦。”

杨克脑袋嗡的一声，他怀疑自己是不是也要发疯了。

“是吗？原来是这么回事。”赛斯赔着笑，向前迈了一步，“我能帮你一起做吗？”

“别相信他。”

文森特很犹豫：“不，我有了新的玩意儿。”

新的玩意儿？那是什么，赛斯想不出来，反正不可能是斩骨刀。

赛斯注意到，文森特戴着和自己很类似的黑色手套，他左手持枪，右手一直紧紧的握住。

那里面有些什么？

“好了，我耽误的时间太多了。”文森特有些不耐烦了，“赛斯，等我做好了礼物，我们找个地方干一杯。”

…

“有个探员动了。”

斯皮德连忙端起夜视仪，他无法对模糊的人影进行分辨。

“他在向凶手靠近。”

该怎么办？斯皮德拿不定主意，琳达的烟灰掉落在胸前…

“嗯，文森特，我是说。当我们还是研究生的时候，从好几年前开始，我们就是一对很优秀的排档。”赛斯试探着往前开了两步，文森特没有反应，“我是说，现在我们还是好排档，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自己完成这么麻烦的工作。”

太好了，他没有反对，他足够接近他了，赛斯闪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很好，他准备下手了！

就在这时，赛斯瞥见了床边那个奇异的东西。他从进屋一来便一直积累着的镇静瞬间烟消云散，他甚至有点庆幸，庆幸刚才文森特没有走过来，而使得自己贸然出手。

那奇形怪状的东西，被一大块黑布罩住了，赛斯走得近了，也因此才看到那黑布下闪闪发光的东西。

他没能立刻反应过来那是什么——露在外面的是一截弧形的东西，上面遍布了一些细密紧凑的小齿——就像食人鱼的牙齿，锋利而且整齐，他征了一下，才认出来：是电锯！

看清了这东西，他一直积攒着的镇静立马烟消云散了，文森特那握紧的右手中，就是这电锯了，他的拇指，就扣在电锯开关上。

“怎么，你看到我的新家伙了？不太喜欢？”

“不，我很喜欢。”那电锯离凯瑟琳的腿，不过一英尺之遥。

对了，他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文森特能用一块燃烧弹把梅尔逊送上西天，也能让一块光爆炸弹差点毁了自己的双眼；他怎么可能不会制作出一枚小小的电锯开关。

赛斯已经和文森特肩并肩的站在一起了，他能够出其不意的控制住文森特，但他怎么能同时让这该死的电锯停下来？！

“这样吧，”赛斯把自己的枪扔在地上，“把你的枪也给我吧，用不着这东西，机械工作，就像咱们过去那样，肩并肩，背靠背。用不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的手扶在文森特手上，后者并没有反抗，他把枪取下来，也扔到地上。

两人的目光交织在一起，不同的赌注，同样的疯狂。

“现在，”赛斯试图再一次取得他的信任，“你给那姑娘送过礼物，而我没有，把遥控器给我，我来做这件事。”

文森特伸出了手，一点一点，和赛斯的手越靠越近。

这时候，文森特的眼睛冒了光，“赛斯，”他跑出了这个静谧夜晚最具杀伤力的一句话，“赛斯，你看到那姑娘了，对吧？你刚才也说起过。”赛斯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他知道自己犯了错误，他干吗又提起了这件事！

文森特接着说：“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看到那姑娘的人，很好，那么，告诉我，她刚刚跟我说了些什么？”

如果非要与魔鬼上神的人打交道，你绝对不能犯错误，一个错误也不能…

“告诉我，她刚刚跟我说了些什么？”

赛斯·沃勒知道自己失败了，彻底的败了，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就像先前那个裙子的问题一样，他无法给出回答，但是这一次不一样，他已经失去了文森特的信任，他不可能再自问自答了。

赛斯失败了。

“你在骗人，”文森特和那个头脑中的声音完全重合了起来，“赛斯·沃勒，你在骗人！”

文森特的拇指扣下去。一阵轰鸣划响夜空，尖利刺耳的穿过整个建筑。

斯皮德和琳达同时闭上了眼，杨克·拉尔夫的枪管抬了起来。凯瑟琳惊惧万分的在床上扭动着。

赛斯·沃勒在这一刹那，作出了令杨克永生难忘的动作，他一肘撞开文森特，将包裹在手套下那只神秘的，变了形的左手插进电锯下面，死死的挡在凯瑟琳腿边。

一时间，飞转的齿轮像是碰撞在岩石上，迸射出四射的火光；随后，是撕心裂肺的一声惨叫。

那惨叫声响彻云霄，穿透房间里、院子外所有人的耳膜，那惨叫声甚至掩盖了轰鸣的枪声。

…

第十三章 肢解娃娃

文森特·弗郎西期的脸出现在屏幕中，不再像往日般英姿勃发；金灿灿的头发也垂落下来；他的双眼时而落魄，时而闪烁，变化莫测；嘴角抖动，手指头已经磕出斑斑血迹；他的身子抖个不停，嘴里发出些含含糊糊的声响。遭到杨克枪击的左腿已经包扎妥当，看起来他对这伤口也毫不在意。

这已是第二天上午，凯瑟琳由于遭受了过度惊吓和虐待在医院里接受检查，等她康复之后，将面对法庭的起诉。她手臂上的伤痕验证了斯皮德的猜想，是汉考克临死前抓伤的；最关键的证据是DNA与从汉考克死去的宾馆中提取的样本如出一辙。在凯瑟琳康复之后，将以谋杀侦探长汉考克的罪名，接受审判。

斯皮德掀开百叶窗，眺望和煦的阳光，暖洋洋的，却无法去除他身上久久不肯散掉的寒意。

电动监狱门的响动过后，他赶紧和杨克站起来，走到那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身边。

“怎么样？”两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不怎么样，那小家伙精神分裂，毫无疑问。”医生摇摇头，“我给他打了一针。不过我想，你们无法展开询问。他什么都不会说，或者，他什么也说不出来。现在他需要的是一整套的诊治，而不是审讯，当然，我对此并不乐观，他永远无法康复。”

“怎么会变成这样？”医生走后，斯皮德重新坐回去，颓然用两手支着脑袋。

“幻觉…幻视还有幻听。赛斯告诉我的，也许从五年前就开始了。”杨克悲凉一笑。

“五年前？”

“对，起因可能就是赛斯与文森特在精神病医院的调查，那时候，文森特已经开始不正常了。谁也没有怀疑到这件事上来。直到赛斯发现一九九五年的媒体报道，才觉得无法解释。事情起源于赛斯的失踪，实际上，他的失踪也是陆军部的把戏，一个假冒的连环杀手，就跟他们自己假冒的身份一样。你知道以色列狙击手的选拔吗？跟那个差不多，被选拔者，在房间中被迫观看许多狙击枪打中以后开了花的脑袋，稍有迟疑、略有怜悯则被淘汰。陆军部这种选拔的另一层意义，是让赛斯从他人眼中消失。换句话说，以前的赛斯·活勒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约五到六个新的身份。排除‘连环杀手’本来就是为了检测赛斯的心理承受力和心理观察力，所以，它从事实上，是‘无害’的。”

“问题是，这对文森特产生了影响。”

“对，并不会有人因此而死掉。所以在六月二十二的报道中，对于所谓护士‘伯尼’的死亡只字未提。而在采访文森特的报道中却提到了这个传言，凯瑟琳，”杨克在提到她名字的时候，嘴唇抖动起来，“凯瑟琳…也告诉我，文森特曾亲口对她说，伯尼死得很惨。赛斯对两种截然相反的说法感到无法解释。如果文森特说了慌，他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而我，”看到琳达进了屋，杨克仍接着说，“而我，一直也是文森特的读者，对《眼球》一书记忆犹新，这让我很奇怪，文森特似乎真的在以现实为蓝本，进行改编创作。”

“那么，文森特的幻觉是伯尼啦？”

“不，是一个女孩子，而且，她没有腿。”

斯皮德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是谁？”

“不知道，赛斯也不清楚。如果文森特不肯说，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杨克这时候瞥了监控屏幕一眼，“赛斯的第二个怀疑，就是重叠的女孩肖像。我们起先都认为，那是一个典型的恋童癖居住的场所，女孩儿的玩具，到处都是人偶，还有女孩的画像和小小的睡床。但是，被害人全都是成年女性，这就有些说不通了。赛斯认为，与其说那是一个纪念恋童癖杀手的被害者的地方，倒不如说是有人‘供奉’她的地方。那女孩是整栋弃屋的主人，有着她自己的玩具、小床等等，就像一个活着的女孩子一样。”

“这太疯狂了。”琳达摇摇头，在杨克身边坐下。

“疯狂的还在后面。赛斯对上述解释还有些不满意，她是个女孩，而不是女人。即便她没有腿，而文森特要为她寻找‘礼物’。那么，为什么选中的对象是女人而不是女孩呢？唯一的解释是，那个生活在文森特幻觉中的女孩，也像活人一样一天天在长大。”

斯皮德哑然，定了定神才问道：“那么这个女孩是谁？她本来是个活人吗？”

“不…”杨克一激灵，他还没能习惯这种诡异的幻觉，“赛斯认为，那女孩原本就不是人…而是，一个人偶。她有着黑色的头发和白种人的面孔——但还是有些区别，比如过窄的下巴。肖像中的女孩年纪很小，还不是会去染发的年龄，即便去染，也不一定染成黑色。赛斯在依照记忆进行绘画的时候，总觉得画得不对。直到他注意到眉间距等等问题的时候，才发现他不是在按照人脸大致比例来画，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玩偶。这里还有另一个问题，它与你从迈阿密传真过来的肖像基本匹配。为什么会有人利用一个小女孩去骗出文森特完成盗窃呢？关键是，那个偷盗者怎么会在文森特截稿的当日，就知道他刚好完成了这本书呢？赛斯考虑到，两年前，已经是文森特幻觉的频发期了，他基本上把幻觉等同于现实了。”

“那么，文森特的书稿究竟去了哪儿？”

“哪儿也没去，换句话说，那部书稿只存在于文森特的心里，而从不曾被写出来。书稿失窃，有人模仿杀人，仅仅是文森特心里的一种合理化假想。他记不清自己干了些什么，但他知道那些事情发生过，所以，他以为那是一个窃贼所为。”

“假冒的指纹又是怎么回事呢？”

“指纹是他自己留下的。”

“这算是自首吗？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赛斯昨天说过的一句话很有趣，他问我，是否相信魔鬼的存在，我说不，而他相信。他说魔鬼的存在并不意味着某人在外面悠闲地散步，然后魔鬼就从草丛中跳出来，一下子依附在那人身上。幻觉就如同魔鬼，是一种缓慢的、渐进的腐蚀过程。在文森特刚刚产生幻觉的时候，他明确地知道那是幻觉，而且试图寻求医治。当然，他本人就是心理学者，同时，也因为自己的身份，不愿意再给自己增加丑闻了。所以，他可能秘密求助了一些可依赖的朋友。赛斯昨晚从他的面部迟缓中瞧出了端倪，那是用药至少一年以上才能产生的面部反应。所以这标志着文森特至少在一年前还求助过医生，但是没有效果，大约两年前，他的幻觉出现频率和强度都大大增加了。她开始变成他生活中的一部分，他开始对她言听计从。这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不是钱，不是权，更不是其他什么东西，而是不厌其烦的耳边细语。没有人能敌得过这东西，他的抵抗意识，可能在三年间被消耗殆尽。于是，两年前，他走出了最后的一步棋，文森特预示到自己可能犯罪，因而便提前进行准备。他留下自己的指纹，附在可能使用的凶器上，利用他最后的一丝清醒，希望在犯案之后立刻被警方抓住。然后，随后被幻觉控制的他，将计就计。”

“这话怎么解释呢？双重人格？”

“不，没有双重人格，那东西至今在医学上也未被证明过，另外，所谓的双重人格也是交替出现的，控制身体的只有一种人格，而另一种人格不可能知道他做了些什么。精神分裂则不同，他分裂出的幻觉，同样是文森特自己。他当然知道自己留下了指纹证据，因此将计就计，把自己的手指划伤，让伤痛快覆盖在指纹上，因而留下了新的破损指纹。我敢打赌，即使我没有发现指纹的秘密，即使汉考克还活着，狡猾的被控制的文森特会在最关键的时候——也就是那件证物被呈上来的时候，自己揭露这个秘密的。

“文森特在进行了最后一步反抗之后，便完全听命于幻觉。他为她找到了住处，为她寻找礼物。但这些都需要钱。要么是幻觉部分，要么是他被控制的部分，想到了一个聪明的主意。为了不引起怀疑，他得合理地从帐户中划出一笔钱来。于是，他去购买了两件同一款式的貂绒大衣，价格不菲，刷卡付费；而后，去退货，把它们折换成现金，这其实也是最简单的洗钱方式。我们被误导了，认为汉考克的分析也有道理，他把衣服赠送给被害人。而赛斯总觉得其中包含文章，便去商场作了核实。文森特有了现金，便请人作画，装点房间。利用他的读者也花不了多少钱，另外，他能得到他需要的药剂，并学会爆破制造的理论。他把自己的汽车藏起来，作案后就改变一种颜色。可以说，他的汽车就是流动的杀人空间。从犯罪动机上来说，文森特是个机会主义者，凡是接近他的人，都可以当做目标。他进行活体切割，是为了保证礼物的新鲜程度。礼物腐败，他就再去狩猎。玛格丽特是唯一的例外，赛斯觉得在杀她的时候，文森特犹豫过。所以，他没有房间里下手，也留下了各种痕迹。可惜最后，幻觉还是占了上风，他的车子就依靠在附近，他取出工具，干掉了她。”

“嗯，最后一个问题，”琳达忽然想起来，“那么，尸体找回来的腿部，都有一个小小的缺憾——脚指甲被取走了，这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杨克回答得挺干脆，“可以说，在这个疯疯癫癫的案子中，我什么都不知道。这同几年前认识赛斯时的那个案子截然相反，”他翻腕看看手表，“我们为什么不去医院看望赛斯，让他自己给出一个答案呢？”

…

“我的儿子…”雷那德·布莱恩教授欲言又止。

赛斯·沃勒靠在床上，他的左手腕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绷带，比右臂短一截。

他的左手，头一天晚上留在电锯边上了，他对此并不后悔，所而觉得很轻松。也许他只是救了一个杀人犯的性命，但至少凯瑟琳也是人。

那只恶心的、烂糟糟的、让人心烦的左手总算暂时离开他了。他知道它还会以更加怪异的样子再度生长出来——就象壁虎的尾巴——不过他暂时可以歇口气了。

可是一想到文森特，赛斯心中便充斥了哀伤，他又不得不强打精神：“布莱恩，哦，不，阿尔弗莱德教授，文森特的余生会在他人的照顾下度过，您也不必过于忧伤。”他又开始自欺欺人了，“说起来，我还曾经怀疑过您。”

“你早就洞悉了我的身份，这我也知道。你找过菲玛，她也告诉过我，她对我们一视同仁。”

“这我倒真不清楚了。换句话说，菲玛太太一直知道您还活着。”

“是的，她知道，我也早就知道文森特是我的儿子。”

“但您从不曾去见他。”

“是的，我觉得没有必要去打扰他的生活。”

“可您给他留下了东西。”

“是的，通过吉恩。那个时候，我以为自己会烂死在监狱里。”

“这么说，吉恩并不是背叛您？”赛斯甚感震惊，他发现自己解决了一个谜案，同时却又掉入另一个陷阱。

“是的，她对莱瓦德的投怀送抱，是为了查出他背后的阴谋。那个时候，我们都知道她怀上了我的孩子。”

赛斯打了个寒战：他的导师，一直对他最为器重的导师，他进入陆军部的举荐人——斯金纳·莱瓦德…

“那是什么阴谋？”

“我并不十分了解…人性实验，到此为止。你既然找到了我，也就知道帕米拉的案子。”

“是的，我知道帕米拉，一，一个幼小的黄种女孩儿，有什么…利用价值…”赛斯有些结巴，他自己也是个黄种人。

“是的，我以为会死于牢狱之灾，所以给我未出世的儿子留下一些材料，关于我所知道的秘密，以及帕米拉的玩偶。”

“那玩偶没有腿？”赛斯为之一震。

“是的，它被弄坏了，你怎么知道？”

“不，没什么，没什么…”赛斯无法把事实告诉年迈的肖恩·阿尔弗莱德，那些东西，正是文森特幻觉的核心。

杨克一行三人，这时候闯了进来，赛斯和雷那德的谈话就此结束…

一周之后，他们目送推着文森特的轮椅消失在精神病康复中心的铁门之内。

杨克端着一只大盒子走了过来，在赛斯面前停下。

“这是什么？”斯皮德好奇地打探。

“文森特的小物品，不能被带进医院里，也许，该由你来保存它们。”

赛斯·沃勒甩了甩左臂下空荡荡的袖子：“你为什么不交给布莱恩教授？”

“他说，你更合适。好吧，我帮你打开，”杨克抠开纸盒，“嗯，金表、一条项链，嗯，还有…”

“这项链很像一只怀表…”斯皮德没能说完，他和杨克一起瞪着那破损了的、没有双腿的玩偶。

“好了，事情都过去了，”赛斯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帮帮我，把这怀表打开看看。”

斯皮德回过神来：“真奇怪啊，有手表还要怀表干什么？”他帮赛斯一起扣动那块怀表。

它扣得严丝合缝，被打开的一瞬间，里面有东西掉下来——一片一片地落在地上，其中的一些还弹了起来。

在场的四个人——赛斯、杨克、琳达、斯皮德都低头去看——琳达第一个看清了，不由得紧紧抓住杨克的胳膊：掉落在地上的，全是人类的脚指甲，各色各样的都有，共计九枚…

“那么，我能不能从你的车子里面借点汽油？”

“这应该没问题，”文森特毫不犹豫地表示赞同，“可我没有吸取汽油的工具。”

“我有，我总是把虹吸管什么的装在备用箱里。”

“哦，那很好，很好。”

“亲爱的，”那漂亮的长大了的女人，双臂环住轮椅中的文森特，“你不会认为，我是故意的吧？”

“当然不会，”文森特眺望天花板，“当然不会。”他留下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篇外章 纽扣菊

〖人类，是最善于利用“保护自我权利”这个幌子，来消灭其他同类的动物。——乔纳森·马尔克斯将军〗

你知道唐式综合征吗？它还有个名字叫做21三体综合征。所有的患者长成了一个模样——矮小的身材、胖胖的身体、小眼睛、愉快的脸、间隔很远的双眼和厚厚的外翻的嘴唇——你一定见过他们，对吗？同样明显的一致性是，他们的头脑迟钝、性情温和、衰老迅速，在四十岁之前死去。

患唐式综合征的患儿，通常有个大龄母亲。随着母亲年龄的增加，出生这样儿童的机会快速地呈指数增长，从二十岁时每二千三百个婴儿中有一个，到四十岁时每一百个里就有一个。在大多数国家里，现在为高龄母亲做羊膜穿刺——或者说强制执行——来检查胚胎的第二十一对染色体是不是多了一条。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这位母亲会被建议——甚至被骗去流产。

你对此做何感想？这种行为奇迹般的阻止了那些身有疾患之人的出生，又没给谁带来太大的痛苦。这不像是政府有组织地对“未出生之人”的谋杀，至少看起来不像是。那就再来看看历史上的阴暗面吧。

优化人种论之父弗朗西斯·高尔顿——在很多方面都和他的表兄查尔斯·达尔文正好相反。达尔文有条理、有耐心、害羞、传统，高尔顿却是个浅薄的涉猎者，在性心理上一团糟，可还是喜欢炫耀。他当然也很聪明，于是叫嚣着：让我们像改良苹果和玉米那样，来改良我们自己这个物种吧！让我们只用人类最好的样本而不是最差的样本来传宗接代吧！在一八八五年，他发明了“优化人种”这个词汇称谓。

“我们”是谁？人类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个人主义的观念中，我们人类群体里，那些比较优秀的人——智能、体能优越、身体健康的人，确实拥有更多的挑选配偶的机会。然而在高尔顿的世界里，“我们”有了一个集体化的概念。高尔顿的追随者，卡尔·皮尔逊是一个激进的社会乌托邦分子，被德国不断发展的经济实力所吸引又对其感到畏惧，他最终把人种优化论变成了军国主义。人种必须得到优化，以超越欧洲大陆上所有的竞争对手。优化人种不是一门科学，而是以科学为借口的政治目的。

“只有最优秀的人，才有多生后代的权利！”

“那些各方面都很一般的人，生育一个孩子也就可以了。”

“至于那些有遗传病的、智能低下的、缺乏能力的，他们不具备生育的权利！”

很快，定义就超过了上述三条。二战时候的德国，是如何屠杀灭绝犹太人，推崇雅利安种族主义的“先进”事例无须多说。然而世界上，并没有多少人知道在那些更“文明”的国家，在一段很和平的时代，优化人种究竟是怎么做的。

在英国，上个世纪三十年代早期，随着萧条时期失业人数的增加，优化人种论很快死灰复燃。人们开始荒唐地把高失业与贫困，怪罪到种族的退化上去。就是在那个时候，多数国家通过了人种优化法律。那个时候，德国和瑞典已经开始实施——说得简单点，就是强制绝育政策。整个欧洲大陆，几乎无一幸免。

至于美国，人种优化的热情一开始很高，主要来自于他们反对移民的感情。

H.G.维尔斯在他的作品中有滋有味地描述道：“就像人们带有的致病微生物，或者一个人在墙壁很薄的房间里发出噪音一样，人们带到这个世界上的孩子们，不仅仅属于父母自己…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黑人，棕色人以及肮脏的黄种人…他们都必须走开…局势已经变得很明显，人类群体从总体上来看，要比他们所拥有的未来低劣许多…给他们平等就是把自己降低到他们的水平上，保护和珍视他们则会被他们的多生多育给淹没…当然了，所有这样的杀戮，都要先施麻痹剂。”他最后安慰似的补充了这么一句，而事实上不是这样。

你在那个时代能发现无数的支持者，他们其中不乏名人、伟人，甚至萧伯纳在他的剧本《人与超人》中曾经说过：“作为懦弱者，我们用慈善的名义打败自然选择；作为懒汉，我们用体贴和道德的名义忽视人工生育选择。”

对于美国的人种优化论者，限制移民不是他们在法律上的唯一胜利。到了一九一一年，有六个州先后通过了对心智不健全的人实行强制绝育。六年后，又有九个州加入了他们的行列。他们的理由是这样的：如果一个州可以处死刑犯，它当然也可以剥夺人的生育权。

起初，最高法院否决了很多绝育方面的法律，但是在一九二七年，它的立场改变了。在巴克控告贝尔一案中，最高法院判决，弗吉尼亚州政府可以给凯瑞·巴克做绝育手术。

巴克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居住在林池堡一个癫痫病人和弱智者的群落里，和她的妈妈爱玛以及女儿维维安住在一起。在进行了一次仓促草率的检查之后，只有七个月大（！）的维维安被宣布是一个白痴。于是，凯瑞被命令去做绝育手术。法官奥利弗·温代尔·霍姆斯在判决中有一句闻名世界的话：“三代白痴已经够了！”

维维安在七岁那年因病死去，她读过一年级，这个被确诊为“白痴”的女孩子，成绩中等。凯瑞一直活到很大年纪，她是个值得尊敬的女人，智力中等，心地善良，空闲时间喜欢玩填字游戏。凯瑞的妹妹多丽丝也被做了绝育手术，她试了很多年想要怀个孩子，最后才意识到，在没有征得她同意的情况下别人对她做了什么。

一直到七十年代，弗吉尼亚州还在继续给那些有智力障碍的人做绝育手术！

美国——个人自由的堡垒，按照一九一0年到一九三五年通过的三十多个州和联邦的法律，给十多万人做了绝育手术，理由是这些人为弱智。

其中某个法庭提案，是为一个叫帕米拉的黄钟小女孩准备的。

一九六九年，这个叫帕米拉的孩子用手枪干掉了姑妈一家：姑父、姑妈以及她的表哥。当她被逮捕做身体检查之后，人们意外的发现，她已经怀有身孕——是她跟表哥的孩子。

帕米拉——罪犯的后代（她的父母因涉嫌抢劫银行而入狱），她本人也是杀人犯，近亲相奸的罪恶的身孕，她当然也是个弱智，因为被逮捕后就不再说话，也不对周围任何刺激作出明显反应。

帕米拉怀有的这个胎儿，比一般意义上的“弱智”更加丑恶。人们几乎都能看到这个孩子出生后的嘴脸——不愿意去哭，而只是露出邪恶的笑容——几乎没有争议，帕米拉被判去做绝育，同时打掉这个胎儿。

事情就是如此简单，用不着你去做任何评论，大家都是这么考虑问题的。可在具体实施的时候却横生枝节，由于乔纳森·马尔克斯将军和莱瓦德教授的介入，此案的判决虽定，执行却被搁浅了。

为了不过于张扬，帕米拉被避人耳目地护送到肖恩·阿尔弗莱德所在的矫治中心——直到她的肚子大得无法掩饰的那一天。

毫不知情的肖恩成了帕米拉的新任保护者，然而在关于这可怜女孩的最终归属权上，他毫无疑问地触怒了将军，最后被栽赃而身陷囹圄。

乔纳森·马尔克斯将军并非是个慈善家，他干掉三个人来陷害肖恩。然而从另一种意义上来说，将军才是帕米拉和她肚子里的孩子的保护神。

帕米拉最后生下了那个男孩，众所周知，这个孩子有两个名字：中国名字艾莲，美国名字赛斯·沃勒。

乔纳森将军一直把他的保护工作延续下去，却不可能像辛德勒名单那样被人广泛传颂。然而他毫不在意，该怎么说呢？他也有他自己的目的。

如乔纳森自己说的：人类，是有着无限的借口的，要用手中的权力，来摧毁同类取乐的。那些有地位、有政见的政客们，连面具杀手的耐心都没有，他们急切地想要成批成批地改造人类，以一种欺骗、不带麻醉的毁灭手法。

文森特被送进精神病医院后，赛斯·沃勒急匆匆地找到雷那德（也就是过去的肖恩），询问自己的身世。而乔纳森将军仍在不慌不忙地用着午餐。

“您从来不吃猪肉，这是为什么？”保镖随口问道。

“因为猪很聪明，”将军软绵绵地咧嘴笑，“吃掉很可惜！”

“猪…很聪明？！”

“是啊，它们是仅次于黑猩猩的智慧动物，甚至可以说，它们比人种优化论者要聪明得多。”

将军把头转向窗外的纽扣菊：“宁静的黄色的小花冠，是送给母亲的最好礼物。赛斯，你想你的妈妈了，可你应该直接来我的庭院里采摘一束纽扣菊再走啊…不懂事的孩子，你从未理解我的想法。”

《收割》——在中国

序章 信任

“伙计们，给我打起精神来！枪的保险都拉开，一旦发现可疑人等，格杀勿论！”红发男人的叫喊，震得楼板都在“咯咯”作响。他从监视器前站起来，身高足有六英尺半，宽厚的胸肌一起一伏，那双警惕的小眼睛，散出阴郁的目光。

“是，老大！”

“一楼安全无恙，报告完毕。”

“二楼没有异状。”

红发男人点点头，回身对着一个肥胖的家伙毕恭毕敬地说：“请放心，巴拉德先生，都准备好了。”

胖大的巴拉德先生挤出一个与其说是微笑，还不如说是抽搐的表情，而后轻轻拍拍那红发男人的肩膀。他肥沃的身躯，费了半天工夫才在破旧窄小的楼道中转了半圈儿。手下早已为他打开了那扇紧闭的房门。顷刻间，一阵摄人魂魄的光芒，从门后直射出来。

在这外表古旧的建筑物中，顶层的会议室内，灯火辉煌，映如白昼。巨大宽敞的椭圆形会议桌两侧，整齐地坐满了身穿西装的人…

巴拉德先生再次展现出很满意的姿态，随后取出外套口袋里粉红色的手帕，在暴露着焦黄牙齿、沾着唾沫的嘴唇上抹了一把，才得意地走进去。

房门重新关好，楼道也就再度回复了阴暗、破旧的原貌。红发男人，这时候从背后掏出了“贝瑞塔”手枪，检查了一番…

此时是1999年5月30日21时整。这座位于加利福尼亚州名叫“棉布弃镇”的小城市，宁静如常。初夏的味道，伴着傍晚的一场雨，在街道间弥散开来。夜空虽已渐渐转晴，光线难免依然有些混沌。有个身影从黑暗中摇摇摆摆地晃了出来，钻进路边的小型超市。

“欢迎光临…是的，您要香烟…好的，请拿好…对，先生，那幢四层的建筑就是塔马克商务公司，只不过这时候他们应该关门了…”女服务员清脆的嗓音，很快就被静谧吞噬了。

那影子再次晃晃悠悠地动了起来，转过了街角，在墙边停了下来。

“嚓”地一声，火光映照出他半个身子。算不上独特的体态，唯有一点引人注意——这人的左臂，戴有夸张的黑色手套，一直向上延伸，消失在袖筒里。

几分钟后，戴手套的男人，将咬着的半截香烟轻轻啐了出去。那香烟落在地上，又弹了起来。他向前跨一步，坚硬的皮靴踏入尚未干涸的小水坑——水溅了出来，恍惚化作无数个圆圆的水泡，浇灭了还在燃烧着的烟头…

他的身形，忽而不像先前那样子有气无力地，在阴影中迅速移动，他距离塔马克商务公司越来越近。

那半截烟，老老实实地呆在地上不再动弹了。过滤嘴附近，深蓝色的“CAMEL”烟标清晰可见，香烟的前部被水浇过，阴湿的黑灰色，正像当晚的天空…

当日，即5月30日，午后，阳光透过倾斜的窗棱，洒在房间内。两个男人，面对面跪坐在滚开至沸腾的小茶炉两侧。淡淡的雾气，从蹦跳着的壶盖中直窜出来。

由于光线的缘故，只能看清其中年长的那位——脸孔消瘦，皱纹深刻，弥漫着大半个世纪的沧桑。虽已年迈，眉眼却炯炯有神，露出难以琢磨的光彩。坐在对面年轻的男人，此刻微微向前探探身，开了口：“将军，您找我来，有何见教？”他的语音平和而纯正，听起来很悦耳。

年老的那位裂开嘴慈祥地笑了：“情人，”他用了这个奇怪的称呼，“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只是想请你鉴赏一下我的手艺如何？”

“不敢，”年轻人比划一下，黑暗中看不真切，接着他低下头，“我没资格对您品头论足。”

“不用客气，”老人拿起小毛刷，擦拭深褐色的陶制茶杯，“再怎么说，中国，才是茶真正的故乡嘛。而你，则堪称品茶的高手了。”

年轻人不置可否，转移了话题：“您怎么会想起学习茶道了。”

“这个嘛，”老人再次笑了，“凡是对自省有帮助的事物，我都乐意接触。你，不也是这样么？好了，来尝尝吧。”

年轻人双手接过茶杯，他的左手，戴着漆黑的皮制手套。

“味道如何？”

“不错…”对方答道，“只是…恕我直言，水的温度可能偏高了，茶的香气，反而被盖住了一些。”

“很好，你是第一个指出问题的人！”老人花白的眉头耸动，“我果然不曾错看你。对了，这新手套上的‘凯斯拉’（注1：凯斯拉是赫赫有名的武器品牌，著名的防暴盾即是其招牌产品。这里，将军暗指手套中藏有的凯斯拉高强度尼龙索。此物也是美国特种部队的制式装备之一，系特殊强化炭料制成，弹性超乎想象，是绝对不可能拉断的。），你还用得惯么？”

“谢谢您的厚爱，这东西很实用。”

年轻人向前探身，弯腰放下茶杯，一缕黑色的长发，洒落在斜阳中…

当晚，21点16分，塔马克商务公司一层。

光头的男人，打了个哈欠，回头问同伴：“喂，今天是什么日子啊，老大那么激动。”

“我怎么会知道？！”他的同伴，也身穿黑色西服，晃了晃来复枪，“可能是上面风声不对，老板就难免有些紧张。反正我们小心些就是了。”

“也许是老大不满意他的红头发了，打算染个别的颜色。”

“没准儿…等等，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两人立即停止了交谈，侧目转向黑洞洞的角落。空气骤然凝注，几秒钟过去了，“咔咔”的轻微响动再次传来，在这时候下显得格外清晰。

光头男人对伙伴做了个手势，两人举起枪，小心翼翼地向着横侧楼道靠了过去。

脚步声，尽管十分微小，仍在空洞的走廊里激起回音。那“咔咔”的响声，仿佛又并非出自这横侧楼道。

藏身黑暗，曾经是他们的老大，也就是红发男人下达的命令，此刻，却让他感到无穷的恐惧。

“所有的入侵者，都会潜藏在暗处，而我们开着灯，只能成为一个个靶子！”这工夫，老大的训教，全都变得不重要了。该死的是，他竟一下子摸索不到走廊大灯的开关。“咔咔”的声音，还在时有时无地响着。他已经进入了横侧通道，判断出声音好像是从另一个拐角发出来的。那响动，就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拉着他向前走。

当拐进了第二个角落，他借着窗户散出的隐约月光，看到了一只小老鼠，正在嗑着什么东西。他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原来是老鼠啊。突然间，他意识到了恐惧，那小东西…见到有人过来，为什么还不逃走？！

一瞬间的放松，和随之而来的剧烈紧张，使他的胸腔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就在他来不及的发出任何叫喊的时候，一截子冷冰冰的细物，套住了他的脖子。随后猛然地收紧，巨大的力量，透过细微的绳索，把他整个身体直往上提。

在他的头顶上，通风孔道的扇页不见了。一段冰冷的目光，幽幽地射了出来。

他被不断地往上提，双腿不由自主痛苦地乱抖着。然而，这无济无事，须臾，那两条腿不再晃动了，笔直地，无法摆脱重力作用而垂落下来。

来复枪掉下来，砸在硬梆梆的地面上，砰然一声巨响…

当日下午，斜阳的柔和与美丽，渐渐被阴云覆盖住了。还是那幢布置简单的和式小房间。老人发出由衷地赞叹：“真是太好了，经过你的调试，香气浓厚了许多。”

“谢谢您的夸奖。”年轻人十分谦恭地颔首称是，两手平静地扶在膝上。

“你认为…”老人突然话锋一转，“什么才是一个人在组织里最为重要的品质呢？”他的眼神依旧慈祥，只是掺杂了少许的探询。

年轻人颇感意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我想，应该是能力吧？”

“能力？”老人若有所思，“这也算是一个不错的答案，然而，我想说的并不是这个…”

“那么，您的意思是？”

“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在品茶之余，听我这个糟老头子，回首往事呢？”

“当然，您请讲。”

“嗯，”老人放下水杯，露出了袖筒里呈紫褐色的伤疤，这道伤痕赤裸裸地由手背攀延向上，不知消失何处，“很多年前的故事。当时，我的官阶不过只是少校而已，因为负责军方的秘密试验而地位显赫。然而世事无常，试验小组的成员受到排挤，在数十年前，甚至一度中断，我们作为核心的负责者，也一个个被贬职。我和最亲密的伙伴雷，下放到军事法庭的资料库，负责核查一些早就没人理会的卷宗。我从那些旧档案中发现了许多有趣的资料，所以并没有把这次的挫折看得太严重。雷就不然了，他对‘图书管理员’的工作十分鄙视，一心想要恢复中断的试验。可是想要进行地下试验不但阻力重重，而且缺少经费。我静观时局变化，认为冷战在即，我们早晚有一天还会受到重用，雷却对等待不屑一顾。突然有一天，他找到我，希望我和他合作，干一票大买卖。”老人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年轻人的反应。对方犹豫了一阵，“您的意思是说，用非正当的手段来获取试验经费…”

“不错！”老人又轻呷一口热茶，淡然说道：“也就是在那一天，我才得知原来雷还有个哥哥。只是他们两人无论性格、长相还是选择的道路都完全相反，所以自幼关系不睦。就在雷因为试验的经费焦头烂额的时候，他和这位兄长巧遇了。值得一提的是，雷年少时的青梅竹马艾达，此刻已成了哥哥的女人。换作是我，恐怕都不会对此事善罢甘休，何况雷这样的火爆脾气。然而雷却压住了怒气，因为哥哥邀请他参加一起劫案，并许诺三分之一的酬金，20万美元…”

“难道您说的是…”年轻人不得不为之动容，声音却仍旧柔和，“四十年前70万美元现钞被劫案？”

“是的。那次劫案的策划者，正是雷的哥哥代夫·科林。为了这笔钱，雷忘却了女友被抢的仇恨，参加了代夫的行动。也许你会认为，那案子至今未破，一定有什么了不起的设计，其实内幕简单的令人惊讶。由于现金要从东海岸运送到西边，差不多横越了整个北美，运输车就势必要在80号公路途中多次停下来加油。代夫告诉雷，其中的一个加油站地处相对偏僻的峡谷入口，正好动手。即使雷的脑筋再不灵光，他也会发现问题，于是便问他哥哥，这些内幕如何泄漏的？这时候，那家伙笑了，回答说‘因为我们有内应’。按照计划，他们先干掉加油站的工作人员，随后换上衣服，等待运钞车到来。当然，任何人都能想到，政府不会没有防备，因此负责押送钞票的成员，个个都是特警队抽调的高手。所以即使有雷这样身经百战的军人参加抢劫行动，硬干仍然是行不通的。代夫的设想是，当运钞车停下来，开始输油的时候，那个内应就趁机在车子下面装上一个炸弹，并引爆它。当然，炸药的威力不能太大，否则钞票也都飞上天了。它只须造成混乱的局面就可以了。在这种情况下，那些押送的军人，势必有部分要下车检查，因而力量得到了分散。这时候，雷和内应里外夹攻，也就有了胜算。干掉全部的运送人员后，还有一些事要处理，出于两个理由。

第一，他们不能开着运钞车逃走，因为沿路都有检查关口；

第二，为了保证内应的安全，他们要炸掉运钞车，押送人员的尸体也都要焚毁。那个年代还没有DNA检验，所以没有人能区分这些尸体，内应的身份也就不可能曝光。当然，这些都是雷在行动头天给我打电话时提到的。不然，没有参加行动的我，是不可能了解详情的。还有一个细节，在那天晚上，雷的前女友，也就是代夫现在的女人艾达找到了雷，希望跟他一起远走高飞，因为她还深爱着他。雷拒绝了她的要求，并告诉她，如果不喜欢自己的哥哥，那么就逃走吧。只是，他不能和她在一起，真正的原因，也就是我们试验的秘密，雷当然没有说。那女人伤心欲绝，她对雷说‘我没法儿一个人活下去。’”

5月30日，21时16分。来复枪砸在地面上，砰然一声巨响。呆在两条楼道之外的光头男人吞下一口唾液。响声过后，一切又归于平静。他的双腿有些颤抖，该怎么办？这就报知老大么？还是…过去确认一番…

数秒钟之后，他叫自己冷静下来，仗着胆子迈动双腿。

黑暗，驱之不尽的黑暗，压得他透不过气来。转过了一个楼道，没有人，第二个楼道…还是没有人？

他看到地面上的那支枪，是的，同伴的武器。他不敢低头去捡，心中犹豫不决的疑问只有一个，他的同伴，在哪儿？

紧张得有些站立不住了，他伸出左手想要扶住墙。可是，他摸到的，那还有些温暖的东西，是什么…

蓦然间，他转过身，两条腿，就在他的左侧，无力的垂挂着。

他很想喊叫，张开的嘴里，喉咙似乎被舌头哽住了。

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墙壁边，有双眼睛忽地睁开了，射出冷酷的光芒。匕首，在月光的映衬下寒气逼人。

一只戴着手套的手臂，从光头男人的背后伸了过去，捂住了他的嘴，紧接着，冰锥一样被握紧的匕首，插入了他的锁骨。瞬间，锁骨下动脉爆裂，刀刃不断晃动，血液顺着越张越大的开口喷薄而出…

在扭曲抽动的光头面孔侧面，潜入者的黑发在阴影中若有若无，他的脸上涂抹了深色的迷彩油…

老人的神情有些激动，脸上也就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淡淡的悲哀，“本来这计划也算是周全，换句话说，至少对某些人而言是这样的。”

“可是代夫，也就是雷的哥哥背叛了？”年轻人靠近老人坐下了，他的整张脸也变得清晰起来。那是一张亚洲人的脸孔，只是颧骨很高，脸色很白近乎没有血色，嘴唇较小，曲线却十分坚毅。从坐姿看来，他的身高放在白种人中也不算矮，不过上身稍短，因此也显得双腿更加修长。

老人没有接这话茬，继续悠悠说道：“就在他们行动的当天，雷的前女友艾达找到了我，泪流满面地求我去救救雷，我顷刻间明白了，这是一场骗局。”

“我开车带着艾达赶往现场，只希望不要去得太晚。很遗憾，当我赶到时，加油站已是一片火海。因为很快会有警车赶到，我没能做出太多的检查，只找到雷的遗物——一条戴着手表的断臂，这块表是新年我送给他的礼物，当然，那时候，已经被爆炸的波浪弄得面目全非了。”

“计划，一直都在按部就班的进行。当雷和内应干掉了全部的押送人员之后，他们就开始处理现场了。代夫把一个装满钞票的袋子交给雷，或者说，是一个装满炸药的袋子——那上面只是盖着部分钞票而已。雷要把口袋搬回到藏在加油站后面的汽车上——那车子，在原来的计划中，是为了转移钞票而准备的。然而，他也许意识到了，也许根本没有，总之，袋子在中途爆炸了。跟他一起被炸死的还有其他的同伙，当然，代夫和那个内应除外。他们两个人将押送人员的尸体堆上运钞车，也引爆了，至于所有的军警牌，都被带走了。”

“警方对此毫不知情，面对他们的是熊熊燃烧的运钞车和加油站。了解内幕的有四个人，代夫、内应、艾达以及我。而只有前两者，才知道藏匿钞票的地点。”

“望着燃烧的加油站，我和艾达都很悲痛，特别是艾达，简直哭成了泪人，她发誓要为雷报仇。情人，可能你还记得，我多次告诉你，报仇是愚蠢的，可那时候年轻的我，也无法抵抗强烈的怒火。当晚，我在艾达的指点下，开车来到两人藏身之处。”

5月30日，21时22分，塔马克公司顶层。

正在躺椅上打瞌睡的红发男人，忽然警觉地睁开眼，“几点了？”他问身边的手下。

“才九点多…”

“混蛋！我问的是具体时间！”他手上“贝瑞塔”的枪柄猛地砸在那人背上。

“九点…二、二十了。”挨打的人战战兢兢地回答道。

“这么说，楼下的人有两分钟没有报告了…不对劲儿…”红发男人一挺身站了起来，随着这动作，厚实的胸肌上下一颤。

他才刚刚站稳，楼道里便传来短促的两声枪响。

“糟了！你们几个跟我来，其他人去保护老板。”红发男人一声怒吼…

“我们来到了一栋破败的两层建筑前，那好像是快要拆除的废弃建筑。艾达告诉我，这建筑有一个后门，可以偷偷潜进去。我当然也有所准备，尽管怒火中烧，我依然很清楚，能干掉雷的人不容小觑。我让艾达等在车里，悄悄地摸到后门。在那所房子里，我碰到了雷的哥哥代夫。仇人见面，自然没什么可说的，经过一番搏斗，总算打倒了他。我刚想过去确认他是不是已经死了的时候，代夫那家伙突然卡出一口血，说了这样的话：‘中计了…真…愚蠢啊…我…你也是…’话音未落，便咽了气。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冲到门外的时候已经太迟了，等在后门的汽车不见了…”

红发男人带着几个全副武装的手下，顺着枪声传来的方向转过楼道。依稀中，倒着两具尸体，一个男人半跪在那里，后背抖动，痛苦万分。

“被人偷袭了，他们都死了，都死…”他的嗓音透出无尽的恐惧，喉头哽咽不停。

在场的每个人都感到了警惧。红发男人踏前一步，追问道：“潜入者在哪儿？…等等，你，你是谁？”

“呵呵…”跪在地上男人的腋窝下，探出了黑洞洞的枪口。

空荡荡的楼道中，一连响了四枪。随后，又有两声枪响。后来开枪的是红发男人，可子弹并没有打中，被潜入者连续侧手翻躲开了。红发男人又追了几枪，潜入者已遁入黑暗中…

“第一个中计的人是雷，接着是代夫和我，这恐怕全都拜那个叫艾达的女人所赐。内应和代夫势均力敌，而且，对于背叛也同样习以为常，所以两人不可能不彼此防备，如果争斗起来也只能是两败俱伤，甚至同归于尽。在这种情况下，艾达巧妙地利用了我为雷报仇的心情，借我之手除掉了代夫。同时，也为他们提供了用于逃跑的汽车，这主意可真是天衣无缝。堪称经典的骗术！”老人说到这里，便悄然回复了将军的本色，眼光冷静且犀利起来。

坐在他身边的年轻人，目不转睛地平视窗外。

“可惜，他们低估了我，换句话说，从一开始，他们就不了解我的身份，即使那段时期失势，我也还是个少校。开着我的汽车，当然并不安全，他们中途肯定是要再抢劫一辆汽车的。然而毕竟是我快了一步，抢先联系到了军方的侦查人员，用直升飞机锁定了他们的目标。这对狗男女做梦都想不到，他们准备打劫的下一辆汽车上，坐的竟然就是我！后面的事情，可想而知，至于那个女人，也就是艾达，你知道她的下场吗？换作你是我，会怎么做？”老人深邃的目光，转移到年轻人脸上…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细微的喘气声。

红发男人双手持枪，靠在墙壁上。

“你这家伙…”他的声音依旧很宏亮，回音顿时荡起，“很精湛的骗术，我差一点儿死在你手下。”

回音消退，无人应答。

他继续说道：“你不想说也没关系，只是我有一个问题。为什么刚才你没有开枪，在我换弹夹的时候。”

大约过了两三秒钟，走廊的另一头有人回答：“你在开玩笑吗？我会被月亮照到的。”

“哦？”红发男人笑了，“你大概没弄懂我的意思。即使有月光，可我在换弹夹！从你出众的身手来推测，大概早就看穿我用的是‘贝瑞塔’，载弹量20发。你应该计算过我开枪的次数，当然，要不是这样的光线条件，战斗早就结束了。但至少你很清楚，刚才，我打出了第20发子弹。”

又是延迟了几秒，对面传来回应：“你夸奖我的骗术，同样，我也清楚你的意图。海军陆战队的不间断射击法（注2：不间断射击法，是陆战队员的受训项目。对于标准制式装备“贝瑞塔”来说，20发的载弹量当然在手枪中是佼佼者。然而实战当中，这样的数量仍然不一定能解决战斗。因此不间断射击法便被发明出来并广泛应用。这种方法要求设计者计算子弹的消耗数量，当最后一颗子弹被顶上枪膛之后，设计者迅速按下退夹键，弹出弹夹，同时将早已准备好的新弹夹插入。理论很简单，可是想要做到动作连贯、一气呵成则需要长时间的训练。如果对手估计错误而草率地暴露自己，必然会被新弹夹里的第一发子弹瞄准。），我也略有耳闻的。是吧，红月先生。”

红发男人倒吸了口冷气，这家伙，知道我的底细…

“如果是我的话，将军，”年轻人平静地开了口，“我会杀掉她，不过据我估计，您没有这么做。”

“看来，”老人放下茶杯，“通过茶道不但可以洞察自我，也便于揣摩他人。你说得不错，我没有杀掉她。艾达见我干掉了内应，吓得魂不附体，她认为作为复仇者的我，理应把她也一起干掉才对。可我没有这么做，我从瑟瑟发抖的她身边走过，抬手一枪掀翻了她的鼻梁，然后继续往前走。最后，她冲着我的背影，用一种十分含糊的声音哭喊着，‘我的鼻子…混蛋，从今以后，你叫我一个人怎么活啊…’”

“从今以后，你叫我一个人可怎么活啊？”

“艾达曾对雷说‘我没法儿一个人活下去’…”

这两句话在年轻人脑海中交相呈现，竟而挥之不去。

惩罚…

背叛…

绝望…

“唉，人老了啊，跪坐的时间一长，膝盖就受不了了，”老人说话站了起来，“你明白我讲这故事的意思吗？”

年轻人赶忙也跟着站起来，“我想，您的意思是说，在组织里面，一个成员最重要的品质不是能力，而是信任！”

“你的领悟能力叫我深感欣慰，”老人回过身，两手平搭在年轻人肩膀上，“正是信任，才可能维持组织的正常运转。虽然能力也很重要，但若没有信任，我们放任有能力的人去办事，只能增添威胁而已。污辱了信任，也就是对组织的背叛，这一点，你要记住！”

红发男人靠着墙边坐下来，右腿殷湿了一片，是被子弹擦过形成的伤口。

“喂，”他对着走廊喊道，“这是第几条通道了？”

“第三条。”潜入者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追你来到这儿么？”

“因为这是最后一个弯道，再往前就是死路了。”

“还有一个原因，你是来刺杀老板的吧？”红发男人悄悄地趴下来，向着走廊内匍匐。

对方没有回答。

走廊口，红发男人停了下来，为了不让自己的声音因为弯道的变化而发生改变，“你也中了一枪吧？”

“是的，左臂。”

“我们算是半斤八两。让我来告诉你另一个原因，你是被派来刺杀老板的，而我在这里已经拖延了足够的时间。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假装声东击西的把戏吗？潜入者只有你一个，也就是说，你和我缠斗这工夫，老板已经逃掉了。而你身后是四楼的死角，不可能追上老板的。”

没有回应。趁这个机会，红发男人向走廊中潜行了一段。

又过了几秒钟，潜入者冷冷地笑了：“红月，很可惜，你猜错了，我来这里，就是为了除掉你。”

“难道还不明白吗？你们这个分部之所以能不断扩张，全都是靠着你。只不过你那个愚蠢的老板还没意识到这一点罢了。失去了你，他一个人活不下去的，早晚像条唯命是从的狗。而你到了走廊中央，现在也没机会逃走了吧？”

“早上来了一个客人，晚上再来一个…这是妓女的生存之道。假如不这样，那会发生什么呢？客人们都在一个时间集中来，会造成疲倦，甚至引发职业病。所谓均衡这东西，世间万物皆是一理。在组织的内部，也是同样的。某个分部过于强大，就会造成失衡的状态。而一旦失衡，人的内心会发生改变，信任也就趁这工夫溜走了。唯有消除不平衡的因素，组织才能继续发展。这份心情，你能理解吗？”

“是的，将军，所以，您希望我除掉巴拉德的那个分部。”

“正是如此，去吧，小伙子，你能洞悉我的意图。”

两人站在窗前，阴云已经布满天空，晚霞早就跑到不知何处了。

“看来，一场风雨在即…”老人拉住年轻人的手，“均衡，才是这场风雨的核心。”

忽然，年轻人听到了什么响动，左臂一抖，手套里暗藏的“凯斯拉”尼龙索甩了出来。

老人似乎也吃了一惊，须臾，转而又笑了：“出来吧，小家伙。”

一条未成年的苏格兰牧羊犬应声从门后跳了出来，它背部棕黄，腹部洁白，额头上有一块菱形的记号。它十分乖巧地跑到老人的脚边，一边又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年轻人。

“这小家伙叫麦蒂。麦蒂，这位是赛斯·沃勒先生，你们以后会常见面的。”

那只牧羊犬，真的就冲赛斯·沃勒叫了两声，接着把头靠在他的腿上，轻轻地磨蹭着。

赛斯见状，也温和了笑了笑，俯身摸摸麦蒂的头和脖颈。那小家伙舒服得不得了，干脆一翻身躺倒，露出洁白的肚皮。

“怎么样，很讨人喜欢吧？”老人低头看着这一对年轻的伙伴，笑容很慈祥…

赛斯·沃勒，不，情人，你…才是均衡的核心。老人心中默默念道。

5月30日，21时26分，塔马克商务公司外，局面如果不用混乱来形容，就实在太不恰当了。毕竟，一大堆持枪的武装人员，紧张地从这幢楼的后门跑出来，不能不算是个惊心动魄的场面。

然而，建筑物的内部，虽然鸦雀无声，却上演了更加恐怖的场面。各楼层死状悲惨的尸体不用说，顶层的战斗也尚未结束…

“你还有子弹么？”红发的男人腿部又中了一枪，血顺着裤管滴答下来。

“没了。”赛斯左臂的手套上，有一个弹孔，却并没有血液从中流出。

“那手套下面到底是什么？”

“这不关你的事，亮出家伙吧，我很欣赏你。”

红发男人不再说话，拔出了靴间的军用匕首。

赛斯抛出“凯斯拉”。

“赛斯，这件事处理完了，你有两个月的假期，好好放松一下。想去哪儿？”

“这…将军，去什么地方都可以吗？”

“当然。”

“那么…我想回中国看看。”

“那就去吧，你有两三年没回去过了吧。”

“是啊，您能体谅真是太好了。那么，将军，时间不早了，我这就告辞了。”

“好的，去吧，赛斯，不，情人！”

赛斯·沃勒走出去的时候，那条牧羊犬也跟了上去，到门口又呜呜地走了回来。

“怎么？”老人抱起了爱犬，“你也想跟他一起走吗？”

赛斯在走廊里犹豫了一下：“麦蒂…”

5月30日，21时40分。塔马克商务公司门外，警铃大作，手持防暴盾的警员把这里包围个水泄不通。两条街外的某个街角，一个黑发的年轻人，盯着这一幕微微皱了皱眉头，随后悄悄离开了。

路过那家小超市的时候，他又进去了。还是刚才的女服务员。

“先生，你的脸色有点儿难看…抱歉，我不该乱说话，是的，您要装订器？…好的，不过只有小号的，合适么…那好，请您拿好。”

这女人的声音很快又被静谧所笼罩了。

十分钟后，镜子中映出了含混的景象：尿池、便器、水龙头…还有一个脸色苍白的黑发男人。

他脱掉黑色的西服，露出了肩膀上一个向外翻露的伤口。拿起装订器，对准外翻的皮肤，钉了下去…

那一天的更晚些时候。

“辛苦你了，赛斯。老是让你做些脏活儿，很抱歉…”

“没什么，将军，份内的事。”

“你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疲惫，弄伤自己了吗？”

“不，一切正常。”

“那就好…去中国的机票，连同签证什么的，两周之内会为你办好。”

“谢谢您。”

赛斯靠着墙壁，挂上电话，粗重地喘息了一阵。他伸手抹去额角的汗珠，随后抽出“凯斯拉”强化尼龙索。绳索的一头用牙齿咬住，右手牵着另一头在左臂手套的边缘灵活地打了一个结。随着力道加大，那绳索越收越紧，左臂二头肌上青色的血管迸了起来。

做完了这一切，他才推开浴室的门，跨了进去，雾气扑面而来。

迷乱、缥缈、虚无…这就是浴室里的场景…

热水淋到被订书钉咬合的伤口时，赛斯皱皱眉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两周之后，他将回到中国…在中国…

第一部 爬行

妮可尔日记（节选一）

“我…厌倦了每天的工作和一成不变的生活…因而，参加了等同于共济会的某种组织…认识了鲍勃，他曾经是个拳手…但现在，只是一个切除了睾丸的可怜男人…我每次都会在他热诚的怀抱中，枕着他肥厚的咪咪，痛哭一场…直到…”

“够了，”我对他大声吼叫着，“把那该死的电视关掉！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已经是第六次放这个片子了！我受够了，给我关掉！”

我本以为他会歇斯底里地反对，可惜，他眉头都不皱地走到电视前，关闭了花里唿哨的屏幕，而后静静地退出光碟，说道：“宝贝儿，你记错了，这是第七次，我本以为你会喜欢的。”

“哦，好吧，好吧，第七次，”我被他不冷不热的态度激怒了，“是第七次，不过请你记住，你是第十七个！好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你明白吗？给我滚出去，立刻！”

时值2004年11月12日，在第七次看到《搏击会》这部该死的影片后，我和第十七个男朋友分手了。确切的说，他是第十六个，因为计数的时候，我把“13”给跳过去了。

现在，生活又回到了波澜不惊的平静中。也许老一辈人说得对，我们是“疯狂的一代”，可能只有像《搏击会》这样充斥着暴力的影片才能偶尔刺激一下疲倦的感官——还只是在第一次看的时候。

“Yeah，Crazy！（是的，疯狂！）”我最喜欢的字眼——人们都误解了，真正的疯狂往往是孕育在宁静中的一针兴奋剂。

就像…就像在序章中我们看到的那样，赛斯扔下半截香烟，而后踩踏出的雨水，巧妙地打在上面…平和、疯狂，绝妙的一对，难道你不这么认为？

然而，时间，没有人能够控制时间，甚至他也不能——1999年，正是赛斯杀手生涯最“辉煌”的一年。

人的命运，人是不能做主的！有谁能够想象：那个名叫艾莲的中国青年，为了学业来到美国，当年，几乎整个美利坚都为他敞开了大门，最好的学校，顺利的手续办理，随后正式成为了美国公民——是的，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尽管有些不好理解，而那个改名叫作赛斯·沃勒的年轻人，后来竟然成为了一个冷酷的职业杀手。又过了几年，他似乎失去了记忆，只身前往俄勒冈州波特兰市，做起了开业心理医生。这种鬼扯的事儿，谁会相信？

我，也不例外！

让我们把时间倒回至过去，从我的表姑说起。父亲最小的一个表妹，比我仅仅大了三岁的姑姑——安娜·威廉姆斯，认识她的人都管她叫“安妮”——我的父母除外！

我的父亲，一位派到中国的参赞，他的名字并不重要，对安妮的看法同我正好相反：按照他的说法，安妮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姑娘，她长得不够漂亮，人也傻呼呼的，套用现在比较流行的说法，可以勉强叫做“可爱”！你知道的，想要成为一位官员，不管身在哪个国家，或处于什么时代，他总要善于钻营。而我的父亲正好是其中的佼佼者。与人相处的时候，他总是不忘记评判那人的价值，是的，价值！而安妮恰恰是最没价值的人，甚至她到26岁还是一个处女的事实，也刚好能够证实她的外表同样不具备“出人头地”的特质。最令父亲恼火的是，他的这个穷苦愚笨的表妹，竟然会和一个黄种人结婚，并且跑到印第安人聚集地去生活！在这一点上，我的母亲也一反常态地站在父亲的立场上。

可不知怎么搞的，我与这位风评不佳的表姑却相处得很是融洽，虽然由于我不得不经常跟着父亲在中国生活，使我们俩的交往时间少得可怜，可就是谁也不能把我们拆散。得知她嫁人的消息后，我不远万里偷偷跑来为她庆贺。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第一次见到赛斯·沃勒——安妮的丈夫，我的表姑父。那家伙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只是他有某些地方深深吸引了我，好像是——疯狂。

那之后，我第二次见到安妮是在六个月以前。她搬回到城市里，然而搬家的原因，竟然是那男人抛弃了她，一个人跑掉了。

敲门之前，我准备了一肚子安慰的话语，然而迎来的却只是安妮平静的面容，她说，“你来了。”

是的，我来了，并看到了我早就预言的东西——疯狂：一个被丈夫抛弃的女人，竟然还能如此镇静？！我知道，一定是他改变了安妮。

安妮领我进入他们的卧室——和新婚时的景象不同，现在这里堆满了纸张，用过的纸张，上面有两种文字——都是些英文和中文记载的东西。

那一天我都说了什么，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的，我只记得临走时候，安妮把其中的两摞文稿交给我，“看看吧，也许你会喜欢？”

我会喜欢？算了吧，不入流的作者胡乱的梦呓？可碍于面子，我还是不得不揣起了这些厚重的东西。安妮告诉我，这是结婚一年内，赛斯写出来的故事，都是他自己的亲身经历。

你说我该有什么样的感觉，亲身经历？也许！我们每个人都曾幻想自己成为某个超级英雄，或是假设自己取代了某个当红明星——然而做梦总归是做梦。那就好像你在自家后院里翻土的时候，突然发现有张上古时代的藏宝地图一样，难道你奢望它会是真实存在的？！

安妮的说法还有一个致命的破绽。要是我没有记错，赛斯诊所开业的时候，他失去了将近十年的记忆，那么他又如何得以将过去的经历写成书稿？这未免过于自说自话了吧？

可是在返程途中，百无聊赖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然看了第一部分稿件。遗憾的是，骗子赛斯先生很显然忘记给它取一个名字，就让我来代劳吧。在这本被我命名为《面具馆》的故事里，我很喜欢那个黑人老头萨姆兰以及他年轻的搭档，还有…杀手先生也挺吸引人的。可我不喜欢作者的投影，赛斯·沃勒，看上去太强了，也太假了。我忽然很认真地告诫自己：别傻了，小姑娘，所谓萨姆兰先生，还有那个卡洛斯警官不也都是捏造出来的吗？

我搞不清楚这书稿究竟是出自一个十足的疯子还是一个蹩脚的三流作家之手，反正，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把它搁下了。

时值2004年11月12日，我和第十七个男友分手之际，空虚再次攫住了整个人。同时，我又一次要跟随父亲来到他工作的地方：中国。我就把第二本稿件翻找出来，作为我旅行中排解无聊情绪的读物。

在使馆住下后，一位好友——杨克·拉尔夫警官给我打来了电话，抱怨我在离开美国前为什么不去找他。我一边回想他的模样，一边用“都是父亲的安排”来搪塞。杨克瘦瘦高高，淡色的瞳仁从没呈现过神采，他的表情也总是木讷呆滞的——也许这是他脖子过长的缘故——人们不是总说“脖子长的动物，反应比较迟钝”么——比如长颈鹿？杨克正是这样，用我的话来形容，他长得活像一只鸬鹚！

在电话的末了，我跟他提及那位“神奇”的表姑父以及他的著作，不料杨克的口气越来越凝重，他告诉我，赛斯·沃勒是真实存在的。

“对，没错，他当然是存在的！”我满不在乎地哼哼着，“要不然你以为我的表姑嫁给谁了？”

“不，不，”他说，“我的意思是，他留下的资料也可能是真实的！我曾两次和赛斯打过交道！都是和犯罪案件有关！”

“难道…”

“我是说，他可能真的作过杀手，有时候也会帮助警方办案，总之是个神出鬼没的家伙。另外，他书里提到的乔纳森将军，我也认识。”

…

这怎么可能？难道后院里的藏宝图变成了真实的？我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由于自己已身在中国，手边又恰好又第二部书稿，我便打算按照上面的内容一探究竟。这部故事的背景正是中国，同样也没有命名，我把它叫做“在中国”，难道这上面记载的发生于1999年的案子也是事实…

顺便说一句，我的名字是妮可尔·威廉姆斯，中文名字叫艾薇——妮可尔·威廉姆斯。

第一章 食欲

1999年6月10日。地球的彼端，中国，北京。

进入初夏，老天却还是满温柔的。麦涛的餐桌上摆了四盘时令小菜：酸辣黄瓜、凉拌苦瓜、盐水毛豆、耗油生菜。

尽管菜肴合乎时宜，麦涛却没什么胃口，只伴着冰凉的啤酒，把那一盘毛豆嘬了个精光，就再也提不起兴致。

直到眼前的空酒瓶增加到七个，他看看手表，已是下午五点了，便站起身，结了帐。而后一路微有些摇晃地下了楼，来到学校附近一家小商店门口，冲老板娘喊道：“来盒牛奶，还有口香糖。”

下午的自斟自饮，带来的是清静的快感，然而毕竟一会儿还有课，总不能满嘴酒气地对着学生们胡言乱语吧。他撕块口香糖塞进嘴里，差点儿合着牛奶囫囵地咽下。

麦涛一米七八的个头，长得很是健壮，结实的肩膀撑得牛仔衬衫向外鼓起，活像安了两颗保龄球。此刻，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伸手抓挠刚刚中午烫好的头发，目光散乱地随意眺望。

不远处的校门口，乱哄哄的，学生们大多下了课，成双成群吵吵闹闹地进进出出。麦涛又转眼去看随风轻摆的柳条，一股空荡荡无所适从的感觉油然而生。

过了五分钟，他捻灭烟头，顺手将空盒抛进商店门口的垃圾筐里，然后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尘土，向校门走去。

睡觉…起床…讲课…回家…为警方分析案情…睡觉…起床…妈的，这就是充实的人生么？麦涛忽然想起远在地球另一端的朋友来，那家伙…现在正在干什么呢？

教学楼七层走廊的两侧，挂满了心理学大师的巨幅画像，从弗洛伊德到荣格，到斯金纳，再到中国的林传鼎…一副副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容。画像上的眼睛，既有直视楼道的，也有向下眺望一群群走过学生的，甚至有的干脆就意义深远地看着同侧的墙壁。麦涛从学生时代就看够了这堆面孔，自然毫无新鲜感地一路走过，在尽头推开办公室的房门。

“回来啦。”办公室的同事说道，“刚才有个电话找你。”

“是么？”麦涛含糊地应和着，随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脖子靠着椅背，脸上写满了疲惫。

“是啊，我叫她给你打手机了，她没打吗？”

“没有，至少我没听见…”麦涛有心问问是男是女，却又懒得开口。同事见状也就不再说什么，继续低头看着报纸。

麦涛感到心烦意乱，便懒洋洋地趴在桌上。这一趴，眼皮和眼珠竟然就粘连在一块儿，动弹不得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桌上的电话忽然响起个没完。麦涛醒了，不愿抬头，一心只盼着对方赶紧挂机。当电话响到第六声，同事走进来拿起听筒。

“麦老师，你的电话，”同事接着压低了声音，“还是刚才那个女的。”

“哦…”麦涛极不情愿地接过了话筒，一边揉揉睏倦的双眼，“对…嗯…晚饭…嗯？今天…不，今天不成…我还有课呢…对，有课…”他忽然清醒过来，抬头看看墙上的吊钟，“不行，不跟你说了，我都睡过了。好吧，就这样，再联系。”

“怎么？麦老师交女朋友了？”同事见他挂上电话，打趣地问道。

“得了，得了，您就别拿我开涮了，我像有女朋友的人吗？”他随手扒拉出要用到的几本教科书，夹在腋下。趁这个功夫，同事好奇地打量起他的脸。那是一张称得上英俊的脸孔：五官清澈，轮廓分明，眉眼颇长，很有力度，鼻形长而挺拔，唯有那一张小嘴，算是唯一的遗憾，倒也为他平添了几分秀气。这位同事是学过绘画的，此刻突然发现若为这个年轻的老师画上一张肖像，闭锁的线条很能表达出力度与美感。

“您干嘛这么盯着我？”麦涛有些莫名地问道。

“不不，没什么。”同事有些尴尬，轻笑了几声算是遮掩过去。

麦涛也不深究，“您坐着，我上课去了，都迟到了。”说完便推门走了出去。

一进楼道，他立刻看到课代表正向这边走来。那是一个挺娇小的南方女孩儿，说话稍微带着些软软的口音：“哎呀。麦老师，大家都等着您呢，叫我过来看看。”

“啊，”麦涛随意地点点头，“其实你们巴不得我不来呢，这样晚上就能出去玩儿啦。对了，还有，不是说过很多次了嘛，不要‘卖老师’、‘卖老师’的叫，多难听啊！”

“可您毕竟是老师嘛，”女孩儿分辩道，“我们怎么敢直呼其名呢？另外，您讲课可是最有趣的，我们都很喜欢。”

“得了吧，一到期末就拍我马屁，放心好啦，我也不会成心为难大伙儿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一回到宿舍，你们就‘麦涛’、‘麦涛’地叫着。”

女孩儿不好意思地低头笑笑，两人继续顺着亮堂的走廊往前走。

“对了，麦…老师，”她忽然说道，“您怎么会知道那么多有趣的案例呢？都是因为经常帮警察分析案件吗？”

“不，”他犹豫了一下，“也不全是，我有个朋友，算得上是破案专家了，从他那儿得到的故事反而更多一些。”

“他也是警察吗？”

“不，那家伙在美国，不知道干些什么。”

那家伙现在在做什么呢？这念头忽然又蹦了出来，麦涛不免有些奇怪。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出人意料地回头看看了对面墙上挂着华生的画像，发觉那平面里的眼睛，似乎正在盯着自己，有些意味深长…

讲课…回家…为警方分析案情…睡觉…起床…又一个新的循环开始了。当然，麦涛此时不可能意识到，今晚，这种已经令他有些厌倦的生活习惯将被打破。正如我们每个人都无法预期自己的将来一样…

课上到晚上七点四十分，夜空才慢吞吞地拉下帷幕。远处枝条摆动，看得并不真切，倒是阵阵微风轻拂而至，四处弥漫着生长的气味，叫人心情舒畅。麦涛比平时更轻松些，倒不完全是被这天气影响，能摆脱那些纠缠不清的女孩子也是件很开心的事儿。

放学了，也是下班了，麦涛沿着河岸向家走。熟稔得差不多快要踏出印记的道路，一茬又一茬不断改头换面的店铺。他边走边琢磨着，眼看暑期将至，该干点儿什么来打发时间呢？

不知不觉中，他已走回到自己居住的老式楼群。某一栋的三层，正是他的家。路灯坏了，他习以为常地摸了上去。这也算是生活一成不变的组成部分。

麦涛一进屋，就打算冲个澡，洗去一身的疲劳，然后再打开电脑，整理前几天堆积下来的量表。正在这个时候，有人在敲门。

“妈的！”他小声骂了一句，却又不得不返身去开门。

进来的是隔壁的大婶，总是挤眉弄眼的，麦涛不知道这女人是不是对谁都这副嘴脸。见到是她，他心里更有些不爽，因此说话的时候也没什么好气儿，“有事儿吗？”

没想到这女人今晚却不是前来嚼舌头的，她告诉麦涛，这个月的水费电费什么的，轮到他来收了。

水费…电费…哎呀，好不容易迎来的周末，眼看又要泡汤啦…他看看挂钟，嗯，还好，才刚刚八点。这麻烦事就不要拖到明天了！

无论是先下楼还是先上楼，走的路程都一样。他重新把衣扣系好，晃晃悠悠地走上楼梯。

在这栋建筑的顶层，也就是五楼，他站在楼道口想了想，从哪儿开始呢？就501吧，这一居室里住着个年轻姑娘，想来不会腻歪半天。

他走到501门口，抬手敲敲房门。里面突然传来玻璃制品打碎的声音。

嗯？他有些奇怪，趴在房门上，仔细听了听，里面再没了动静。

怎么回事，麦涛莫名其妙，又敲了敲，没人回应。这是什么意思？既然刚才屋里有声音，那就应该有人在家才对啊。

他再次敲敲门，依然没人开门。这时候他反而觉得很正常了，也许那女孩儿在洗澡，不可能一下子跑出来，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出师不利让麦涛觉得有些不痛快。他转回身，准备去502。正在这时候，忽然又听到501房间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向着门这边走来。这声音大概持续到门边，却又消失了。麦涛等着对方问出一句“谁啊？”，半天再没了动静。

奇妙的寒意在胃里直升腾起来，麦涛打了个寒颤。他把身体靠向那扇门，脸部凑近门上小小的监视孔。一瞬间，从屋里传出微弱光线的那个小孔被挡住了，有什么人正在从里往外看。隐约中，麦涛觉得那是一只异样的眼珠，透过小孔，正在观察自己。那种眼神，似乎和傍晚楼道里华生画像中的眼神一样，盯着自己，叫他不寒而栗。

晚风，透过楼道里半开着的窗户吹了进来，可怎么都不是原来熟悉的感觉。麦涛站了几秒钟，希望里面的人看清了自己的面孔，而后亲切自然地打开房门。可是，这几秒钟之后，小孔后的那个眼珠移开了，仍旧没有开门。

恐怖感袭上心头，麦涛告诫自己应该保持镇静，他可是经常跟随警方办案子的犯罪心理工作者，不该轻易吓破了胆。可另一方面，他也无法再用“一切正常”的想法来欺骗自己。

喘气以及心跳的声音，似乎都能用耳朵听见，麦涛靠着墙壁，思索对策。

501室，一定发生了什么，是小偷进来了么？这恐怕是最乐观的解释，那么…

我一直幻想成为英雄，是的，我一直这么幻想，可眼下我能做些什么呢？破门而入吗？很明显这不太合适，万一并没有什么异常那该怎么解释…他的目光渐渐落到了旁边502的门牌上。

他冲过去敲502的门，不时回头看看这边。

大概十几秒过去，时间似乎凝结住了，502室也没有反应。

妈的，这到底是怎么了？！难道我在做梦吗？还是刚刚发生了一场大屠杀，为什么大家都…他被恐惧攫住了，丝毫没有注意到，501室的房门，一点一点地，从里面向外侧打开了。

“谁啊？都这么晚了？”502总算传来了说话声，麦涛一颗心这才算是沉了下来。他正想回话，却被一支棍棒猛地砸在后脑上。

来不及发出声响，他眼前一片眩晕，伸手徒劳地抓住楼梯栏杆，想叫自己不至于倒下去。

有只皮鞋踹在背后，他的手松开了栏杆，向前摔去，头重重地撞在门把手上，顷刻间，额头涌出鲜血。

“谁啊，是谁？”502的主人还在询问。

“我…”麦涛半倒在门上，有气无力地说了这么一声，就昏过去了。

身后那只皮鞋，并没有放过他，对准他的脑袋，又猛踩了几下。直到502的主人打开房门，那人才迅速冲下楼道。

而那房间的主人，看到了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脸孔：那张脸上被说不清是血还是什么深色的液体涂满了，甚至还在不停流动着，只有两只眼睛恶狠狠地散发出狰狞的目光。惊恐之余，仅那一瞪，房主人不免魂飞天外。

麦涛的半个身子，无力地瘫软在地板上…

302室，即是麦涛居住的房间里，此时电话铃声响个不停。

地球的另一端，美国太平洋时间，凌晨四点。赛斯·沃勒无奈地挂上电话，盯着墙上的两个挂钟呆呆地出神。奇怪，这钟点儿，那家伙跑哪儿去了…

床上的女人轻轻翻身，拉住了他的胳膊，声音含糊不清，“怎么，这么早就起来…”

赛斯俯身在她的嘴唇上吻了一下，女人顺势揽住他脖子，柔声说道：“要不是错过年假，我也想跟你去中国看看。”

“会有那么一天的…”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表情有些古怪。

“对了，”一阵长吻过后，女人说道，“你知道吗？今天你的老板给我打电话了？”

“谁？乔纳森…先生？”赛斯眉头皱紧。

“怎么了，宝贝儿？”女人轻抚着他低垂下来的黑色长发，眼神迷乱地在他脸上扫来扫去，“瞧你紧张的样子，好像他是你的情敌似的。”

“他说了什么？”赛斯不为所动。

“还能说什么啊，”女人娇嗔着，“告诉我你要去中国旅游，是他亲自办的手续，叫我放心呗。要不然，我会怀疑你是不是去找别的女人呢！”

“嗯。”赛斯的表情缓和了许多，却不肯再呆在床上，他走到窗前，拉开帘子，仰望月色。

迷人的月光，照在他没有手套的左臂上，在房间里的地板上，投下了怪异的影子…

“麦先生，您没事儿吧？”男主人扶起麦涛，一面吩咐老婆，“快去拿些纱布来，麦先生被人袭击了。”

“我…没关系，”他总算恢复了知觉，“先打电话报警。”

“好，好，”女主人拿来药箱，马上放在一边，向电话跑去，半路上又停了下来，“麦先生，要不要给您先叫急救车？”

“不，我还好！”他挣扎着站起来，“是501出事了。”

501室漆黑一片。两个男人摸了半天也没能找到开关。麦涛打着了火机，小小的火苗跳动着，眼前几米的空间被照亮了。

“别碰任何东西。”他吩咐道，随后和隔壁房主一起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空气中弥漫了奇异的味道，似乎不是血腥气。房间里还有某种动静，不知道是从哪儿发出的，只是不断地“嗑嗑”作响。

借着火光，两个人缓慢地往里挪动。对于这房间的格局，因为大同小异，他们总算还是有些了解。麦涛用手背轻轻碰开房门，进入卧室。

卧室里一片混乱，地上散落着很多杂物，远处的床铺看不清楚。两人提心吊胆地走了过去。

有什么东西，在麦涛的脚下硌了一下，他赶紧低头去看，是一些玻璃杯的碎片，最开始听到的声音就是这个。

此时，打火机已经很烫，只是麦涛仍浑然不觉。

两人来到床铺近前，鼓鼓囊囊的一大片，什么都看不清。麦涛刚刚半蹲下来，打算看个究竟，突然，房间照亮起来，他的心猛地一颤。

“是我，”男主人说道，“看到了床头柜上的台灯…”

“呼”…麦涛长出口气，他发现这灯光相当昏暗，房间里的一切，在幽幽的灯光下，似乎都有些扭曲了。

床上没有人，过了足足半分钟，两人都不敢探头往床下看。麦涛忽然注意到床边有一些血迹，这些血迹一直向外延伸。这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们只得沿着血迹跟过去。影子投在墙壁上，形成了歪曲的图像。

在过道的右侧，也就是所谓的门厅，一扇门前，这血迹中断了。麦涛恍然发现一个先前忽略的问题：那“嗑嗑”的响声，好像正是从这扇门后传来的。

因为超出了卧室台灯的照射范围，这里又是一片昏暗，他不得不再次打着火机。

门后面的情形模糊地投映出来：这是厨房，有什么东西似乎正在动，响声也变得清晰起来。

与此同时，两人都看到厨房操作台边有一个人形。他们相视一眼，赶忙大踏步走进去。

“王小姐？您…”

麦涛的话，吞在喉咙里，惊恐得永远不可能再说出来了。

火光映出了这样的景象：一个女人趴在操作台上，脖颈处有一圈青紫的痕迹；她的头部，浸在某个玻璃容器中；这容器里装的水，经过加热已经沸腾，不断蒸腾的水面，顶得容器半压上的盖子，发出“嗑嗑”的响声。

随着光线的作用，或者是动态水的折射影响，那女人的头发扭动不停，她早已肿胀的脸孔似乎也跟着不断晃动，凸起厚大的双唇半张半翕，就好像头部朝下的金鱼，一个劲儿地对着玻璃缸的底部吹着泡泡…

第二章 临机

“你醒了。”有人在耳边低声言语，强烈的光线、陌生的环境，在麦涛眼前闪烁个不停，花花绿绿了一大片。

过了一小会儿，他总算适应过来，也看到了说话的女人。

“陈芳？”他说，“对不起，我可真没用。”随即叹了口气，想坐起来。

那女人留短发，一双大眼睛这时候闪现着爱护的目光，她又怕自己这双眼睛被麦涛的目光捕捉到，虽然把座椅拉近了，却也低下头，“麦老师，你很勇敢…”她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始下文，又发觉自己似乎并没有资格妄加评论，发了一下呆，才继续说道：“刘头儿现在赶去现场了，很快就会来看你的…”

麦涛的头上密密地缠了几圈纱布，那中间还有斑驳血迹透露出来。他试图使自己坐得更直些，就用两手撑着病床。陈芳看见了，连忙过来搀扶一把。手臂交接，四目转而相对，两人都是一愣。陈芳有些脸红，又把头低下了。这时候，麦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从发梢向下，滑到新换上的黑色制服，再向下…略为停了几秒钟，忽然吁出一口气，渐渐地变成微笑。

刘头儿…他忽然想…第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对了，那次，他来找…

数年前，某个闲散周末的黄昏。麦涛和他最好的朋友正在哈欠连天，无所事事的工夫，刘头儿来了。

细想起来，那时候刘头儿的模样，好像和现在有挺大的区别；或者说，麦涛当时根本无心注意对方的长相，他有些好奇地，瞅着刘头儿递给朋友的那几张照片。

可一旦看清楚那些照片，麦涛就发现自己再也不能注意别的东西了。

他只记得其中的两张。第一张是一个男人脸部侧面的特写照片，在他那已经开始腐烂的令人作呕的头上，腮部被齐整整地切除了，直露出里面的牙齿与颌骨来。当然，由于腐烂的过程，这切口有些丝丝拉拉的…第二张是一个女人的俯视图，同样是被整齐地切割过，不过这一次取走的是肋骨和内脏…

腐烂的颜色，连同从照片里快要喷薄而出的恶心气味，搞得麦涛有些眩晕，可巨大的吸引力，又使他不能轻易地移走视线。

刘头儿说话了：“旁边有人，可以么？”

他的朋友闻言便扭头看了看麦涛，笑了，“如果是他的话，就无所谓。刘叔叔，你应该记住这名字，麦涛。也许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还可以借他的力量。”

刘头儿便友好地伸出手，可麦涛仍在发愣，一时间不知所措。

“怎么样，有什么看法？”刘头儿倒也不以为然，继续问道，“这两个是众多被害者中的典型，凶手残忍地取走了某些部件，比如说舌头、肋骨、肝脏、肠、肾脏…可是很奇怪，他对性器官完全没有兴趣，至少从遗留下来的尸体来看是这样的，没有强奸或是其他毁坏的情况，你怎么看呢？”

“看法吗？当然有，”朋友把照片随意地往桌上一扔，头向椅背上仰着，两手饶有兴趣地在胸前一搭，“不过，这个时候我倒是更在意麦涛会怎么想。”

“我，我？”麦涛结结巴巴，“我…没，想法…”

刘头儿惊讶地侧过身来。

是啊，那时候，我没有什么想法。甚至连刘头儿也没有想到，几年过去后，真的像那位朋友所说的，他需要借助自己的力量…

红色、蓝色，巨大的光线，闪个没完没了，叫人不敢直视。

尖刻的警笛，轰鸣作声不绝于耳。

“帕萨特”上走下来一个中年男人，大约四十岁光景。身穿整洁的米黄色衬衫，领口大大咧咧地向外翻开。粗壮、强势是他给人的第一感觉，紧接着又不难发现他炯炯逼人的目光，连同下巴上草草刮过，却仍然遗落下来硬硬的胡子茬。还有一个细节，多少和这人的威严形象有些格格不入：他的头发，因为长期的操心劳神，早就开始拔顶，因而发迹线便形成了颇为鲜明大大的“M”形。“麦当劳叔叔”的坏脾气和他的干练一样，是出了名的，然而另一方面，也正是这两点，才不愧于他身为重案刑警队队长的头衔。此人，就是麦涛和陈芳口中的“刘头儿”。

刘头儿一从车上下来，就马上有刑警跑过来，“队长，孙法医正在检查尸体，您跟我去楼上看看吧。”

“嗯。”刘头儿哼出一声鼻音，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啊，对了，麦老师怎么样了？”

“小陈已经送他去医院了。”

刘头儿没再多说话，时值99五十周年建国大庆前夕，但愿这不是个多事之秋…

“听说五楼死人了，死了个女的…哎呀呀，你见过得呀，想不起来了么？也不知道招惹什么人了…唉，可怜见的，还是个小丫头…”

“会不会…是有人来偷东西…”

“三楼的麦老师也被人家打了，听说血流如注呢…唉，真是的，咱们这个小区，是不是也该雇些保安了…这样子下去怎么行？”

楼道里鸦雀无声，各门各户藏在屋里议论纷纷。作为与被害者最亲近的群体——这栋楼房的居民，他们此时一边趴在窗边探头看着院中耀眼的警灯流露出夸张的单纯，一边对那被害的年轻女人是否遭到强奸而展现出深深的同情，另一边，也不得不对自身今后的安全状况表示担忧。

与所有的房间不同，出事的501室内，尽管警察们忙碌纷纷，气氛却也很平静。

刘头儿已经进入这房间，他先是走进了厨房。尸体被仰面平放在地板上，法医孙靖蹲在旁边细细检查。

一眼，刘头儿只看了一眼，便油然而生了烦躁的感觉。为了不打扰法医的工作，也为了让自己不至于过于愤怒而失去控制，他又悄悄地退了出去。

多少年了，他目睹各种惨状多少年了，却依旧没能对此形成免疫。这倒不是说他仍然会感到恶心，他只是感到愤怒，接着就是悲哀。会不会，正像那个人所说的，他骨子里并不适合做这个职业？

有年轻人捂着嘴从他身边跑过去，他明白，那是去吐了。这工作并不是随便谁都做得来的，就像那个年轻人，他们一次又一次不得不跑出去吐个痛快，但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忍耐下来了，直到习以为常。是啊，总要这样的，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刘头儿走进卧室，这里已不再像麦涛初时进入那么恐怖——所有的灯都打开了，可仍然让人感觉不安：床上的薄被乱糟糟地堆放着，地上也散乱了很多杂志和书籍，一道血迹延伸至刚才看到的厨房门口，有两处地板上做了标记。

有位警员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两只塑料袋。

“刘队，这是在地板上发现的杯子碎片，上面沾有血迹。”

他把那袋子接过来，迎着灯光眯起了眼睛。上面看不到指纹…等等，这是什么？在某块碎片的边缘，他看见另一种油渍形状，好像是——唇印？那么，这会是谁的唇印，被害人，还是…凶手？

刘头儿在标识杯子碎片的红圈边上俯下身，他看到了少许不规则的血迹发散图形。难道说，这个杯子当中盛的是，血液？

刘队不解，起身去看刑警手中另一件东西——是张照片，这显然更能勾起刘头儿的兴趣。照片的背景是某处的街道，有点儿似曾相识的感觉，细细一想却又没了概念。照片上有两个年轻女人，左边的那个，头部用红色油笔画了个圆圈。从体态上来看，似乎就是刚才看到的被害人。

照片背面也有点血迹，当然，也还有品牌标志“AGFA”。

“A…G…FA，什么牌子？”刘头儿不知不觉念叨出来。

“德国相纸，”有个声音在背后响起，“中文译音是‘爱克发’，在北京并不很常见到。”

刘头儿顺着声音转回身，站在面前的是孙法医。

“哦？你知道这牌子？”

“嗯，我的父亲是摄影爱好者，他说虽然国人最熟悉的是柯达、富士，还有我们国产的乐凯。但德国的相纸，无论颜色上还是颗粒的细腻程度反而更胜一筹。所以，我也听说过这个品牌。好了，不说这个了，向您报告一下我的发现吧。”

“好啊。”刘头儿饶有兴趣地看着对方，可是越听下去，勉强露出的笑容也就越发僵硬。

“死者最先被人勒住喉咙，然而却不是慢性绞杀致死，一个很残忍的事实是，在这之前，她的舌头已经被人割去了一部分。正因为如此，那半截舌头才会猛然向里面卡过去。即使舌头不能完全缩回去堵住喉管，大量涌出的血液也会达到类似的目的。也就是说，她被自己的血给呛死了。除此之外，死者左手的中指齐根儿切断，可能也被凶手带走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凶手将被害人的头部，放进了滚开的沸水，发现的时候，已经煮了十几分钟，这是照片。详细报告我解剖后交给您。”

刘头儿顺手接过来，头部的特写。他盯着看了两三秒，心里不是滋味…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半拉着的窗帘，照在本来就似睡非睡的麦涛脸上。他一下子睁开眼，费力从被子中抽出手臂，摸了摸缠着纱布的脑袋，还有些隐隐作痛。他侧身打算下床，趴在床边睡着了的陈芳被惊醒了。

“你要出去？”光线勾勒出她温和的脸部线条，两眼半睁着，显出困顿。

“嗯，出去走走。”麦涛从另一侧翻身起床，陈芳赶紧站了起来。

“我扶你出去吧。”

“不用了，这点儿伤本来也不算什么，睡过一觉已经没事儿了。你多歇会儿吧，今天肯定够忙活的！”

“那可不行，”陈芳绕过来，搀住他胳膊，“队长叫我好好照顾你。”

“这是吹得什么风？我们的警花大小姐今天怎么这么温柔啊？好了，你趴着吧，我去洗手间，难道你也跟着？”

“这…”陈芳一下子飞红了脸。见到这架势，麦涛笑笑，走了出去。步伐总算平稳，可满脑子官司，最后在走廊里来回来去踱着步。

“你怎么起来了？”走廊的尽头有人招呼着。

“哦，刘队，您来了。”麦涛连忙迎上去。

“别动，别动，”刘头儿抢先几步扶住他，“走，回屋说话去。”

陈芳见队长和麦涛进来，立刻不顾疲倦，在门边站得笔杆条直。

“你这个小丫头，怎么回事，不是叫你好好照顾麦老师吗？还让他一个人呆在外面！”刘头儿一进来就训斥道。

“那…他要…”

“好了好了，”麦涛赶紧打着哈哈，“我去趟洗手间。”

“噢，麦老师现在感觉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没大事儿，您就放心好了。不疼不痒的。”麦涛呵呵地憨笑起来。

“那就好，我回头去看看，想个办法，把这笔费用给你报销了。哎，怎么还站着，来来，快，先躺下。”刘头儿扶麦涛坐在床上，自己也搬了把椅子坐下。

“您昨天去过现场了吧？”麦涛见状直入主题。

“是啊，去看了看，不少事儿也都问过502的安先生了。这会儿我就是过来看看你，没事就好。你再好好休息两天，回头咱们谈。”

“这…也好吧，您看什么时候需要，我就把发生的情况都告诉您。不过，我今天得出院了，您有事儿就打手机吧。”

“出院，怎么这么着急，叫医生好好看看，万一留下后遗症怎么办！”刘头儿呼噜了一把“M”的发迹线，表情很是真切。

“不行，我今天还有课呢？”

“周末还要上课？我回头打电话告诉你们学校，叫他们找个老师给你代课。”

“没关系的，队长，医生已经说了，没有大事儿。再说，快期末了，学生们看不见我不太好，考试的范围，还没给他们画呢。”

“那…也好吧。”刘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只是别累着了。”

“您放心吧，没关系的。说实话，您又得受累了，我感觉这次的案子不那么简单。”

“哦？那么，你说说，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一提到案情，刘头儿的眼睛立刻又直勾勾地放出光来…

“看法吗？当然有，”朋友把照片随意地往桌上一扔，头向椅背上仰着，两手饶有兴趣地在胸前一搭，“不过这个时候，我倒是更在意麦涛会怎么想。”

“我，我？”麦涛结结巴巴，“我…没，想法…”

刘头儿惊讶地转而面对着自己，“你就说说嘛，又不怕错。”

麦涛惶恐地看看队长，又瞥向一边懒洋洋的朋友。

“没关系，说什么都好，试试看嘛。”

“那好…我…我就说了啊…这照片，叫我想起了…排，排骨。”

“排骨？”刘头儿瞪大眼睛，一头雾水。身旁的朋友不易察觉地微微笑了。

“是排骨，该怎么说呢，也许不太…恰当。可我，看到这照片就想到了挂着的大猪排…嗯，就是觉得很像。切除掉的肋骨上还带有肋间肌，那就是排骨。再加上肝脏、肠子什么的，都，都是可以食用的。”

食欲…

“嗯，他，他拿这些东西，可能是打算吃了它们。”

结结巴巴的麦涛，连同合不拢嘴的刘队长，一起都把目光转向那个朋友，他柔柔地开了口：“在我看来，麦涛的观点是有可能的，应该就是食欲的作用驱动凶手破坏尸体。想想看吧，他对男人和女人一视同仁，下手毫不犹豫，对性器官缺乏兴趣。处理尸体的手法不带有仪式的特征，没有留下信息。尸体被取走的部位不大相同，舌头，肋骨，内脏，再然后是大腿部份肌肉。可是最后出现的尸体，这些部分都被割走了。也就是说，凶手正在尝试，当他发现感觉不错之后，新的尸体被带走的部份也就越来越多。由此，我的感觉是，至少他需要这些东西。而这种需要又是不断消耗的，除了很快能联想到食欲以外，很少有别的什么需要也是不断消耗的。正如麦涛所说，肋骨，在这个案子里，不妨叫做排骨更贴切一点儿。被取走的部份，全都可以食用！另外，我感觉这个人可能存在某种摄食不正常的问题，比如说可能是神经性的厌食症或这是暴食症造成了食物选用的障碍。因此，这个家伙开始尝试全新的东西。而神经性的食物摄入障碍，令我想到更夸张的推论，凶手可能是个女的…”

食欲…

这朋友的大放厥词，在一开始，虽然令经常合作，早就建立起坚实信任感的刘队都感到不可思议，难免将信将疑。案子却在半年后告破了，当那个年轻女人被带走的时候，每个人都被深深震撼。这案件的另一重要意义，是把麦涛这个旁观者拉了进来，促使他日后成为了犯罪心理学工作者…

这一次…又是食欲再作祟吗？把那个女人整个头颅都用水煮了，打算食用么？不，不对，这是另一重涵义，只是，那到底会是什么？

麦涛支支吾吾地说：“队长，这件事…我确实还没有弄明白。只是觉得毁坏头部的作法，有着非凡的意义…让我想起了法医可能做出的同样举动。有时候，为了辨认尸体，法医要把已经高度腐烂的头颅放在大锅里面煮化，然后通过颅骨和牙齿来判断死者身份。凶手似乎也想模仿这件事，不过他打算暴露什么，我还想不出来。”

“既然说到这话题了，”刘队从背着的包里取出一张照片，“这是王小姐和另一个女人的合影，你看一下。”

“好的…对，左边画着红圈的就是501室的主人，也就是被害人。另外这个女孩儿我不认识。哦，王小姐的手上，还戴着戒指？”

“是的，那戒指和中指一起不见了。可是，房间里还有些贵重物品，比如手机什么的没有被带走。”

“订婚戒指…”

“你说什么？”

“不，不，没什么，我在想，订婚戒指不都该戴在中指吗？当然啦，现在的年轻女孩儿可能只是随便玩儿的。”

“你是说，可以找找她的男朋友？”

“不完全是这个意思，”麦涛摇摇头，感到一阵晕眩，“她搬到这楼来，已经有两年时间了，我不记得见过她男友，”随后他又有些迟疑，“但是，为什么凶手要把手指和戒指带走呢？似乎又确实像一个冲动的男友干出来的…”

作为经常和刑事案件打交道的人，麦涛很清楚，尽管社会上甚至就在学术界里，一些人常常把变态杀手挂在嘴边，可现实当中这样的案子少之又少。以杀人案为例，据统计，最常见的动机往往是一时冲动。当然，在这个案子里，他并没有相似的感觉，一切都是计划好的，包括针对自己的袭击，也是临时计划之后的有条不紊的行动。看来，凶手也不会就此停手的。

沉默了一阵子，刘队才缓缓说道：“总之，我会去查一查的，你要多注意休息。明天，我们再录口供。唉，老实说，安先生看到了袭击你的人，否则按原则办事，我都无法立刻排除你的嫌疑。”

“谢谢您，这我能理解。”

麦涛目送刘队离开，心里却始终盘旋着一个念头：凶手的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戒指…

这一天的晚上，准确时间是6月11日20时。一个打扮性感的女人，在连续拨打了几通电话，接通电话之后，对着话筒大声吼叫：“你这是什么意思！今天下午叫我在酒吧里坐了两个小时！而你却没有出现！…不，我不想听你解释！…好吧，你倒是说说看…是吗？出了那样的事…算了，我不怪你…嗯…”女人的态度忽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对着话筒重重地吻了一声。挂上电话后，她开始收拾起自己徐娘半老的身体来。

她先是冲了个热水澡，而后返回卧室，遍身散发着令人心襟荡漾的香水气味，又对着镜子仔细端详直到满意。她穿好吊带丝袜，趴在床上，被子拉到背部，酥肩半露。

门锁滑开，一个人悄悄地进入房间，踏着柔软的地毯，向卧室走来，一路投下倾斜的影子。

“亲爱的，怎么这么晚才来，”床上的女人头也不回的娇声说道，“人家可想死你了。”

那人没有答话，黑黢黢的身影，幽灵般地晃到床边。

“宝贝儿，怎么了？”她又是一阵浪笑，“难道，你就不想我吗？”

“想啊。”那人说道，双手向着她的脖子伸去…

第三章 环绕

尽管为数众多的司法人员都曾感慨：“如果生活中人们能更加小心和警醒，那么案件的数量至少会减少一半。”然而，若是把这善意的期望与现实等同起来，那便大错特错了。实际的情况就好象人们看侦探小说时候的样子：对描述中即将发生的罪行搬弄出预言者般的伟大，当然，他们也会对被害者报以不同程度的同情，甚至流下眼泪（这当然是中了作者的计）；另一方面，他们也从来不愿意换一个环境，担心自己成为某种罪行的牺牲品。一个有趣的例子是：我们时常可以发现那些走夜路的女青年脸上呈现出紧张的神色；可有的时候，还是她们，也会在灯光温馨的小房间里，面对别人居心叵测的甜言蜜语，完全丧失了抵抗能力。值得一提的是，与很多探案作品所展现出来的恰恰相反，罪行，往往是在我们熟识的环境里发生的！

当然，这种情况倒也很好地证明了犯罪是不可预知的。它无时无刻不存在，却又叫人捉摸不透。不论是那些人：阿尔方斯·贝蒂荣，格罗斯，以及古老的中国人…；还是那些科学技术：侦破医学、病理学、弹道学、血清学…所能起到的作用，顶多只是促进案件的破解，而不能在罪行实施之前给出预测。

对于今夜发生的惨案，警方没有想到，当然，这个精心装扮自己的女人也不行！

撇开低级欲望不谈，这个徐娘半老的女人，满心欢喜地等待着自己年轻的情人。她是在业界颇有些声望的女人，或许私生活算不上检点，然而这点过错带来的惩罚未免太残酷了。

她洗了澡，洒满勾人心魄的香水…

她穿好吊带丝袜，趴在床上，半露酥肩…

那个人进来的时候，她娇喘连连…

甚至那个人的双手从后面伸向她的脖子，接触皮肤的一刹那，她仍然认为他是想要抚摸自己，而后柔柔地亲吻她的耳根——那要命的性感带。

可那是一条不算太粗，可也不细的绳索，直径大约有半厘米，被一双手分别握着两端，在环绕脖子形成了一道曲线后，它倏地收紧了。

这是一种叫人难以忍受的痛感，绳索似乎勒破了咽喉皮层。她徒劳地用两手攀住绳子，眼珠渐渐暴起，压力迫使舌头伸了出来。

几分钟之前那妖艳的姿态荡然无存，唾液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身后那人，当然没有就此收手的理由，只是忽然间犹豫了一下，作出了让日后介入此案的赛斯·沃勒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拖着这女人，一直拖到浴室，里面垫了一张床单。那人单手抓着绳索，另一只手拿起一只杯子，放在女人面前。因为身子往前探了探，女人看见他的侧脸，立刻感到绝望。

然而正是这份绝望，或者是那人在做这动作时手劲稍微放松，女人胡乱抓起一件东西——香水瓶，向后面掷去。

这也变成了她最后的困兽犹斗，凶手躲开了，瓶子砸在身后墙壁上，掉下来摔碎了，沁人心脾的香味转眼充满了整个房间，空洞中一声巨响，吊灯也在摇曳。凶手从腰间抽出一只尖刀，慢慢伸了过去…

浴室宽大的镜子中映出那人的脸孔，他看到自己的眼神，笑了。好像看到了几分钟之前，女人在扭动着腰肢…

今夜的惨案，这个女人完全没有想到，同样，警方也不行，甚至，直到几周之后他们发现这尸体时，还与赛斯·沃勒的观念形成了严重的分歧。

房间里人头攒动，烟雾缭绕。

时值6月11日20时30分，重案队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为首的当然是刘罡明队长，他连续抽了两支烟，打量着两边议论纷纷的同事，终于说话了：“各位，今晚叫大家过来，是要说说近期的案子。”话音一落，房间里顿时鸦雀无声，所有的人都把目光转向这边。

刘队吞一口艳茶润了润嗓子，却突然不说话了，眼睛从每名同事的脸上瞟了过去。所有的人都有些惊讶，意外地注视队长。

“5.11的案子，说明了最近犯罪人的一种倾向。还有六个月，澳门就要回归了。有些人看出我们的注意力可能会分散，所以近一段时期以来加紧了不法活动，试图从我们的眼皮底下溜过去。上级的指示是，加大打击力度，不给罪犯漏网之机！”刘队咳嗽一声，又一次从众人眼上掠过目光，“我听说有些同志私底下议论纷纷，认为最近加班多了，工作忙了，甚至说来到重案组工作是得不偿失…”

所有人面面相觑，没有作声。

“今天，我再次重申重案队的纪律，如果有人说些怪话，别的同志也不要理会，坚定自己的立场。别呼拉一群跟风上，要知道，美国人听见枪响，是会趴下的；而中国人听见枪响，就非得看看是谁打谁。”

刘队的话，引起在座的人们一阵大笑。刘队也跟着干笑了两声，忽然话锋一转，“我还听说，关于6.10的案子，也就是昨天晚上发生的案件，有些人也在议论。”

队长这么一说，在座的几个人便低下了头。

“我想，可能已经有人猜出我下面要说的话了。不错，我就是想说说麦涛的事儿！几年前，当我带着艾莲参与办案的时候，就有一些老同志说三道四。怎么观点就那么老旧呢？”刘队用手指重重地在桌上敲了几下，“艾莲走后，麦涛来了，又有人要说闲话了。先前办过几个案子，你们也看到了他的能力！可还是不能改变陈旧的思路。昨天出事儿以后，麦涛遭人袭击，送进医院。马上就有人说，‘到底还是没干过刑警的人，被人家办了！’这叫什么话？！今天上午我去看过麦老师了，脑袋后面让人凿了个窟窿，好在没出大毛病！我让陈芳去照顾麦老师，也有人不满，说我偏袒，这像什么话！嫉妒？猜疑？记住，这不是一个刑警在大案发生后应该考虑的东西！”

刘队越说越激动，所有的人都盯着桌面的茶杯，不敢插嘴。

他说够了，在自己“M”型的头顶上抹了一把，因为上了岁数，头发稀少，出油又多，经这么一抹，便只有一半额头还在闪闪发光。刘队停了一会儿，语气趋于和缓，“我刚才有些过分了，向大家道歉。但是，咱们刑警队，今后再也不能出现这种不和谐的言论。好了，孙法医，你把6.10案件的法医报告给大伙儿念念。”

“啊？”法医孙靖突然被点名，吓了一跳，转瞬又反应过来，“被害人姓名王敏文，性别女，年龄24岁。身高1米64，体重51公斤。体型中等，营养正常，没有染发。死因是窒息造成，有两个理由，一是被勒住喉咙造成舌骨断裂，另一点…”他深吸一口气，“另一点是舌头前半部被割断，造成后半部向下错位，大量血液及这半截舌头涌回喉腔，堵住气管。在被害人死后，凶手割掉其左手中指，并将其头部浸泡于沸水中，造成脸部皮肤严重烫伤，面目全非。据其牙齿记录和体检登记，仍能判断死者就是这间房子的主人王敏文小姐。我要说的就这些。”

孙法医将文件平铺在桌面上，人群中再次爆发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好的，老雷，你把我们关于现场的发现，跟大家说一下。”

“是，”老雷是个四十多岁的警官，脸部微有些横肉，看样子严谨而干练，“现场一片混乱，东西翻动凌乱，似乎凶手在寻找什么。现场没有物品失窃迹象，抽屉和柜子都没有拉开。刘队，可不可以使用幻灯？”

“好的，用吧。”

老雷从上衣口袋取出几张幻灯片，在机器前面摆动了一番。刘队把自己的座椅向旁边移了移，蓝色的大屏幕上越出一幅画面：这是房间的拍照资料。

蓝色的光线，照耀出这室内的团团烟雾，盘旋曲折，随着气流不断地变化造型。

“这就是卧室里的情景，”他用金属棍指指点点，一边作出解释，“从图象上可以看出，这里，也就是床边，是割喉位置，即血液最初涌现点。孙医生说过，舌部断裂造成血液涌出，大部分回流至喉咙，所以地面上的血量并不太多。沿着血迹一路到厨房，当然，沿路留下血线。小李，换下一张图片…好的，这是局部特写。一只破碎的杯子，这杯子被派上什么用场，现在还不清楚，但从它摔在地上造成大量的飞溅血迹来看，很有可能是用来接住那半截舌头的…第三张幻灯上是放大了的杯子碎片边缘的图像，在它的上缘，有部分清晰的唇印，已经证实这不是被害者的，那么最有可能是凶手本人，然而唇印遭到被害者血液的污染，无法鉴别…接下来是我们在现场发现的一张照片。左边有红色圆珠笔标注的就是被害人，这应该也是凶手的杰作。右侧的女孩儿是谁我们还不清楚，她有可能是下一个被害人，当务之急是找到她。另外，顺便说一下，大家都能看到被害人手上戴有戒指，我们没有在现场找到，应该也是被凶手带走了…”

最后一张幻灯片呈现出来，人群一阵哗然。这是被害人被放在地上时候的脸部特写…

麦涛冲过了澡，头发还湿漉漉地，从楼群中走出来，显得茫然无措。他满脸尽是疲惫，两肩低垂，身形无力，当然，头上的绷带和纱布还没有拆除。

目光游离散漫的他被暖风吹过，皮肤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似乎若有所思，穿过小区大门，步履蹒跚。沿着街道，他漫步于街道上，脚下轻飘飘的。黑夜，是他思考的最佳时段，然而这一次，他脑子变得空空荡荡，几次费力，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他靠着河岸，慢吞吞地向前走，进入了一片平房区。

肚子挺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他在一个小商店门口停住，买了包花生跟两瓶啤酒。这时候也顾不得平时那份饮食讲究，就坐在小卖店对面的台阶上，撕开了包装纸。

冰冷的啤酒，刺得胃部很难受，可这份刺激，倒也激活了大脑。

戒指。

勒死。

对了，用绳索将人勒死，也是在脖子上围了一个圈儿。嗯，这感觉倒是和戒指的作用差不多。环绕…束缚？

不，这案子里性欲的成分不太多，束缚似乎也没有必要。那么，这家伙倒底…对了，也许是…

由于已是夏日，他背靠着那棵树边。一些小飞虫儿，在那里越聚越多，慢慢地形成一大群，盘旋于空中。

还是警局的会议室，争论之声不绝于耳。

“依我看，这可能是凶手第一次作案，从他的仓皇逃窜可以看出，如果是事先计划周密，他应该不会这么轻易地开门跑出来才对。万一正巧被麦老师撞见正脸，不但暴露了自己，更有可能被当场抓住。”

“不，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不管他是不是新手，被困在房间里都会引来更多的麻烦。万一邻居们破门察看，那么他该怎么办？总不能从五楼跳下去吧。”

“还有一个问题，这人手里有刀子，为什么还要用棍子将麦涛击昏呢？”

奇怪啊！麦涛忽然呆住，呛了一大口酒。他咳嗽半天，随后用手在嘴边抹抹。

不对，那家伙有刀，为什么不用它来扎我呢？认为我的存在构不成威胁吗？这有点儿不现实，他怎么能判断自己可以轻易搞定我？我倒是听说过，有一种专门用来割取舌头的弯刀，它的刀锋是回弯的，因此不容易用来直刺。不过，依然可以用它来割开我的喉咙，完全不必留下活口。想到这里，麦涛禁不住一阵寒颤。到底为什么…

会不会是说，这家伙没有杀我的理由，所以就不愿下手…这也未免太扯淡了…等等，换作是我会怎么样呢？如果我有某种理由，坚持某个信念，因此不愿意打破规则？这意外的发现，也许指向凶手的某种特征…

这念头忽然又变得不那么实际了，麦涛站起来，眼前不断有小虫飞来飞去，他感到心烦，伸手扇了扇…

“既然大家都发表了看法，”刘队点了一支烟，总结道：“那么我就来说几句。虽然在6.10一案中，凶手留下了很多线索，但我们现在谈到的，大多还只是猜测而已。我们现在所要做的，是根据已有条件，进行追查。我打算兵分四路。”

…

待到安排已毕，警官们陆续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刘队倒坐在那里没动地方。深深的疲倦袭上心头，可没能完全战胜他那股子倔强劲。

这时候，陈芳来到队长面前，轻声打破了沉寂：“队长，大家都走了，您不回家么？”

刘头正开眼睛，好像这才发现她站在身边似的，挥了挥手，“你也够累的，都快成我的秘书了。早点儿回去休息吧，我也好一个人静一静。”

陈芳不好再说什么，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出去了，把房门重新带上。刘队忽然感到很寂寞，他重新闭上眼，鼻孔里喷出浓浓的烟雾…

麦涛站起来，轰开那一群小飞虫，把啤酒瓶退了，慢慢地向前走。

有很多东西他还弄不明白串联不起来，所以也就不想回家。他贴着一道山墙迷迷糊糊地走了几步。蓦然间，有种奇怪的感觉环绕了他。那是轻微的脚步声，从刚才就在自己的背后响起来，只是那时他一直思考，没有注意罢了。

麦涛站住了，笔直地钉在路面上，不会动弹。那脚步声，也同时消失了。他的嘴角，不自觉地猛抽了几下，有人，在跟踪自己？

压力，促使他很想回头看看，却又不敢这么做。他害怕看到那一张涂满了黑色油彩的脸孔，那双眼睛，那种感觉…他这一次出来散步，难道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足足地站了一分钟，麦涛摒住呼吸，身后一直再没有动静。他又迈动步子，同时排空脑袋里的所有念头，侧耳倾听身后的声音。

脚步声，果然不再响起，真的是错觉么？妈的，我他妈为什么自己吓唬自己！麦涛咒骂了一句，从路灯边擦身而过，在一个拐角转了弯。

脚步声，果然不再响起，却有一个影子，被路灯映了出来，投在山墙上。那影子，也向着拐角处走来。

麦涛浑然不觉地走在前面，那影子离他越来越近。一双手，从后面伸了过来，绕过了他的脖子…

第四章 朦胧

虽然政府下大力气整治，然而并非朝夕之功——北京的春天，风沙照例滚滚地一路杀来。直至初夏，气候才变得柔和。特别是六月，万物生长，掩不尽满眼的青翠；枝条摇曳，荡不完和风的柔情蜜意。

这样的夜晚，寂静中多少趁着点幽暗。麦涛转过街角，从苍白孤单的电线杆旁走过。身后有个人，靠得越来越近。那人悄无声息，伸出双手，绕过他的脖子…

四周的空气宛如尘埃，颗颗粒粒，罩着麦涛全身。就在那双手擦过脖颈，正要往回扣的时候，麦涛猛地向左侧一闪。左手擒住对方的右腕，右手从身体下方滑出，勾住对方右侧肩窝。

这个动作，如果继续下去，即是“肩车”的变式。然而，就像被电到了一样，当身后那缕长发从肩上飘落下来之后，麦涛愣住了：女人？

这女人，确切地说这个女孩，脑袋搁在麦涛的肩上，脸蛋贴着麦涛侧脸，霎那间涨得通红，嘴巴一张一合，好半天才怯生生地叫了一句：“老，老师…”

怎，怎么回事？麦涛感到莫名其妙，竟忘了放下那女孩儿，问道：“你是…”

“老师，老师，”女孩儿转过脸，两人的嘴唇快要贴上了，“我疼，你，能不能先放下我。”

麦涛这才恍然大悟，松开了手，一边又拿出责备的神色：“你这丫头，为什么跟着我？”

站在他前面的这个女孩儿，脸庞的曲线挺漂亮，眼睛大大的，微微透出些桀骜不逊；脖颈细长，被削剪得错落有致的长发从两边遮住了大半；皮肤白净细嫩，眉毛弯挑，鼻粱修长，唯有嘴角略带一丝坚毅，嘴唇轻轻地皱起。时值夏初，她套着一袭薄薄的连衣裙，领子处一片皱褶，把整个儿人衬得更显可爱。此刻她揉揉自己酸痛的手腕，扑闪着长长的睫毛，不高兴地说道：“老师，你干嘛这么粗鲁？你对每个女孩儿都这样吗？”

一番话说得麦涛有些六神无主，他心里更有个疑问，只是一下子反而说不出口了，含糊地回答说：“对不起啦，我也不知道是你。”

女孩儿哼了一声：“听你一说，好像你知道我似的，那么你倒是说说我叫什么名字？”

这女孩样子很是眼熟，麦涛琢磨着，可就是想不起来，“嗯，你是我的学生呗。”

“我就知道您是贵人多忘事，记得吗？去年你教过我，1班的。”她却好像洞悉了他的想法，故意要为难他似的，一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看来老师也孤枕难眠啊，不妨我们俩一起走走。”

路灯下，两人靠得很紧。麦涛不乏追求者，自然也对这番亲近泰然处之，只是心里模模糊糊有个影像飘来荡去，似乎总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女孩儿。

“怎么样，想起来没有，”女孩儿见麦涛一路上默不作声，又试探着问道，“我在上课第一天还问过你问题呢，那天我说，‘老师，您结婚了没有？’你都忘啦！”

“哦，对对，我想起来了，你叫什么颖颖。”

“什么叫‘什么颖颖’，我又不是日本人！不过也没关系，你就叫我颖颖好了。嗯？老师，我请你喝水。”她伸手指着家小店。

“好吧，就请我喝啤酒吧。”此言一出口，麦涛叫苦不迭，坏了，本来就甩不掉她，这一来要是她喝醉了，岂不是更加麻烦，赶紧补了一句，“你就别喝酒了。”

那女孩儿已经走了出去，也不知道听没听见。或者说，这时候的女孩子，装聋作哑起来可是一等一的高手。

无知、轻浮，他望着她的背影，暗自叹了口气，现在的女孩子…

东西总算是买回来了，不过清一色的全是啤酒，她解释说根本就没有听见他后来的要求。麦涛心知肚明，也不好多说什么，眼下尽快地把啤酒喝完才是真理。

由于先前就没有吃东西，他的胃被啤酒又是一阵冲刷，这会儿挺难受的。女孩儿又自顾自地说起个没完，他有一搭无一搭地应付着。

“我家就住在那边，”女孩儿遥指河畔，麦涛大大咧咧哼哼了一声，她又说道，“老师，你怎么这么晚跑这儿来？”

经她这么一说，他才恍然想到，自己差不多已经走了一个半小时，路上思前想后的，竟忘记了转回去。

“老师，你受伤了，是和人打架了吗？”

“差不多吧。”

“看不出来老师还会打架，是为了女孩吗？”

“也可以这么理解。”

啤酒罐东倒西歪的时候，应该提出分手了。麦涛刚想说话，却发现女孩儿不知从哪里捡来了半支柳条，蹲在他身旁抽动岸边的小石子，侧影含着许多无法言表的寂寥。他出神地看了一阵，又把冷冰冰的话语咽了回去。

女孩儿也不管他，自顾自地玩了一会儿，就把那柳条抛进河里。麦涛看着那半截枝条在河面上漂漂荡荡，犹豫了一下还是说话了：“颖颖，你这么晚了跑出来，家里人不担心吗？”

谁知那女孩儿竟然脸色大变，眼皮耷拉下来，很不屑地说，“他们都死了。”

麦涛听出女孩儿话里有话，便撇嘴笑笑。

女孩儿吃惊地转过身，对着他的脸端详了好半天，似乎是在看一个怪物，“我爸妈死了，你笑什么？”

麦涛好像活生生吞了只苍蝇，她的父母真的死了？那自己的举动就太不近情理了，可既然已经笑出来，便是覆水难收，就干脆以做到底吧。想到这儿，麦涛说：“假如…是跟家里闹了变扭，过一段时间也就好了，别放在心上，也别说那么难听的话。”

女孩儿低下头，默默不语。

静静的河畔，无人打扰；幽幽的河水，波澜不惊。

“家庭是你最后的堡垒，比应该比我幸福…我，出生在香港，从懂事开始，就跟一个上了岁数的老头一起生活。长大了一些，我就觉得很纳闷，妈妈在哪儿？最奇怪的是，为什么我的父亲和别人的家长不一样，肤色那么白，还有蓝色的眼睛？再大一些，我开始问老头这个问题，他说我是没人要的孤儿，被扔在医院门口，恰巧让他捡到，就当作养子。等我到了八九岁，养父最好的朋友——一对国人夫妇，就带着他们的儿子，打算举家迁往内地，养父就把我托付给他们。就这样，我来到北京，在这里生活了将近二十年，再也没有回到香港。”

“那…你的养父呢？”女孩儿趴在他膝上，又往里靠了靠，贴紧他的肚皮。

“他…消失了…说起来你也许不会相信，我82年回去过一次，可是原来住过的老宅子已经拆了。我向行政部门打听，得知根本就没有这样一个人！无奈之下，我返回北京，继续跟养父母住在一起，他们的儿子后来成了我最好的朋友…”麦涛扶起女孩儿，站起来掸掸尘土。

“你要走了么？”女孩儿在他的身后说道。

“是啊，该回去了。”他头也不回。

“去我家坐会儿吧。我给你做汤喝。”

“不了，下次吧。”

下次，还有下次么？他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

麦涛手扶着栏杆，踏上石桥，向河对岸走去。

“知道吗？”女孩儿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我知道，那人的名字叫艾莲！”麦涛缓慢地转回身，站在石桥中央，神色古怪，“我总算想起来了，为什么我会对你有很强烈的印象。那是因为以前看过你的照片，在艾莲那儿看到的。我因此也就想起了你是谁，刘罡明队长的女儿，刘颖。”

尽管距离遥远，麦涛仍能感到那女孩儿浑身一震。

“你！”女孩儿后面的话，他无法猜测，只知道她捡起个石块，向这边奋力地掷过来，却打在栏杆上，掉进水里，“嗵”的一声。

麦涛很想去看看那水面，激起了什么样的水花？可他没动地方，目送女孩儿扭头跑开，消失在树丛中。

灰姑娘，因为她卑微的出身而感到困扰，那么颖颖呢，她又为了什么而不肯被人洞悉自己的身份呢。有些事情，麦涛是琢磨不清的，他也懒得在这问题上大费脑筋。沿着河岸一路走下去，不一会儿他也消失在树丛中。

我最好的朋友，我养父母的儿子，我的兄弟，这会儿在做什么呢？会不会他也和我一样，为了一宗宗罪案绞尽脑汁…

一个中年妇女的脸孔就代表了她的一生。美国人研究的结果是，人幸福与否，从他的笑容就能看出端倪。眼前这妇人没露出笑容，所以别人也就无从探知。她半倚床上，看电视打发无聊时间。她皱纹深刻，并非出于操劳，而是担心，多年来搜肠刮肚的担心；她眼角稍向下弯曲，这是无法逃避的衰老迹象；嘴唇平和宁静，带着一种惯性化的淡然态度。没有人能从她有些发福的身体和简简单单的装束上看出她的内心感受，同样地，也不会知道她是不是对现在的生活感到满意。

她无聊地从一个频道播换到另一个，似乎里面上演的东西，对她来说恍若隔世。

十一点的时候，她关上电视，门锁刚好传来了咔咔的转动声。她知道，这个钟点，会是谁回来了。

她穿过客厅，打开吊灯。灯光映出了她的男人——刘罡明队长疲惫的身影。

“回来啦。”已婚女人经典的问候。

“啊，还没睡呢？”已婚男人传统的答复。

接下来，自然是各家演着各家不同的戏，虽有区别，却又是大同小异的：女人接过男人的衣服，男人随意地问着这一天是怎么打发的。

今夜，稍稍有些不同：男人脱下了沾满汗渍的衣服，女人接过来，没有马上离开，盯着男人的脊背说：“你，又瘦了。”男人呵呵地笑起来，“是么？我还真没发现。”随后补了一句，“家里还有吃的么？”

女人——与其说是妻子，这时候倒更像是个母亲，露出了今天唯一的一个微笑，“瞧把你饿得！”

而后，女人从冰箱里取出几盘用保鲜膜覆盖了的菜肴，一一放在微波炉里加热。

男人光着膀子，跑到厨房里笑嘻嘻地说话，“噢！今天怎么这么多菜啊？你知道我要回来？”

“知道，”女人又盛好米饭，端到小桌前，“陈芳这丫头给家里打来电话了。”

“哦，呵呵。”

文学或影视作品中，常常会把人物神格化，简单地说，是不大愿意暴露主人公们如厕形象的。不过，刘队长在吃饭之前，还是跑了一趟厕所。他出来的时候，满头大汗，做妻子的，不免就问道：“怎么，痔疮又犯了？家里放着药呢，得想着抹。”

“哎，哎，”男人应和着，“这不是工作一忙，就老忘了么？哇，这味道好香啊！”

“知道你馋了！去！先去洗手！”

“哎，哎！”

又是文学或影视作品中，对于警官家庭生活的描述，同样往往是失实的。那些跟生死线上拼搏的男人们，不是根本就没有家，要不然就总拖着生病的老婆孩子什么的，再者干脆总要大公无私地把分好的房子让给别人。相比之下，好像刘队长有个身体健康的老婆，住着宽敞的居室，倒显得不尽人意了。然而，正是因为这宽敞的房子里，只有老两口相对而坐，才更透着惨淡。

柔和的黄光下，宽敞的餐桌前，一个狼吞虎咽，一个呆呆出神。

用餐已毕，刘队长抹把嘴，叼起香烟。

“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吃过饭不能马上抽烟。”妻子责备地埋怨着。

“好，好，就这一根。”刘队不由分说，抢先点着了火，十分满意地吹了个烟圈。

女人摇了摇头，起身要收拾桌子。

“先别弄了，明儿再说吧，有一个礼拜没见着你了，说会儿话吧。”

女人这才又坐下，等着男人开口。

“对了，最近…颖颖那丫头有没有回来过？”

“没有。”女人想起，下午的时候，女儿是打过电话的，只不过绝口不提父亲。如果随意编造女儿的关心，等于欺骗；可如果呆会儿丈夫问到了，不说电话的事儿还是欺骗；她这么想着，就干脆岔开了话，“最近工作压力很大吧。”

“可不是，出了个棘手的案子，”刘队一想起这事，便皱紧了眉头，“现在的人也不是都怎么了？！…哎，对了，不是你要求的吗？回到家不能谈工作。”

“我这也是关心你嘛…”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还是不可避免谈到了女儿。按照作父亲的说法，女儿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可依着作母亲的意思，孩子大了，是不能因为犯了一些错误就上手要打的。两个人对于这件事情意料之内地没能达成一致。因此也就没有了下文，没有争论，对话干巴巴戛然而止。二十岁时候甜甜蜜蜜，三十岁大吵特吵，想要离婚也就离了，可既然没离，恍恍惚惚也就混过四十岁，熬到了五十岁。多年的夫妻生活，彼此的了解加深，越来越多的习惯和容忍；也淡忘了激情，消灭了乐趣。也许人们会感到悲哀，也许不会。但这并不重要，我们的生活到底还是一成不变的菜肴，而刺激则好像穿插于其中的香料，顶多是偶尔出来调调口味罢了。

刘队冲了个热水澡，一天的疲倦，也就在这个时候爆发了。妻子扭熄了台灯，室内一片漆黑。

妻子说：“刚才说颖颖，我就想起了艾莲，这两年你们还有联系吗？”

“没有，”丈夫的鼻音在安静的时候显得挺重，“麦老师和他还偶尔打个电话，想来他在那边应该一帆风顺吧。”

“唉，”妻子嘴唇碰触，蹦出“滋”的一声，“记得以前咱家颖颖最听他的话了…”

“是啊，可那是我们的孩子，怎么能总是拖累人家呢？”

“我的意思是…唉，算了，反正也不可能。不早了，睡吧。”

屋里再没了动静，又过了一会儿，响起了重重的鼾声…

狭小的房间内，墙壁四周挂满了照片。上面是一张张女人的生活照，有些在头部用红笔勾勒出小小的圆圈。鞋子踏在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房门被拉开，又嘭地一下重新关好。阵风吹过，那些照片止不住摇晃起来…

1999年6月12日中午，机场海关的工作人员紧张地检验着护照，工作台前排起长长的队伍。

“喂，最近这段时间，可要盯紧点儿，前一段时间不是出过事儿吗？”

“知道，会小心的。”

说话的人抬起眼皮，对面前站着的外国人和气地笑笑，递还了护照。

远处行李检查口，偶尔也会响起警报，不过大多是超过标准带些香烟什么的，出不了大乱子。

等候的队伍中，有个黑发的亚裔男人，左腕上套着长长的手套，蜿蜒至上臂。他穿一件挺合身的短袖衬衫，下身配条米黄色的西裤。挺直的身板和黑色手套不时招来人们惊异的目光。

此人正是赛斯·沃勒，既然没能联系上好友麦涛，他倒也用不着四处张望、左顾右盼的，安安静静地等待着接受海关检查。

快要轮到自己时，赛斯突然发现有两名身穿奇怪制服的人来到工作台，对那里的负责人低声说了些什么。尽管他听不到对话的内容，还是隐约感到出了什么岔子。

耳语过后，队伍照常前进。赛斯走到工作人员面前，双手递上自己的护照，没想到却被站在一边的穿奇怪制服的人接了过去。两人看了一阵，来到赛斯身边，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

“对不起，先生，”左边那人说道，“您得跟我们走一趟。”

原本正在赛斯后面等待检查的人，见到这光景，连忙向后退去，正踩在身后人的脚上。队伍中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请保持安静，只是例行公事。”海关工作人员连忙用英语大声说道，看得出他也一头雾水。

赛斯有些意外，脸上却依然挂着笑意，“两位，”他用略带着京腔的中文答道，“带我走没关系，只是您得告诉我为什么啊。”

“为什么？”右边那位冷冷地哼出一声，“到了你就知道了，行了，跟我们走吧。告诉你，老实点儿！”

左边那人抓住赛斯的胳膊，可刚一握紧小臂，手又缩了回来。那是一种奇妙的触感，似乎与正常人手臂的构造完全不同。

赛斯见状，温和地笑了，“好吧，跟你们走，不过，用不着架着我，我长着腿呢。”

尽管这么说，那两人还是一左一右贴紧赛斯，带着他离开了检查口。

第五章 艾莲（重逢）

两人押着赛斯，穿过几条楼道，来到一间办公室前。

“进去！”一人命令道，另一个在他背后顶了一把。赛斯倒也不反抗，一步迈进去。

这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里外两个套间。赛斯打量四周的陈设：一套办公桌、两张沙发，几把靠背椅，数棵绿色植物算是装点。最为显眼的是墙壁上挂着巨大的屏幕，里面映出排队等候检查的人群。他转过身，背靠大屏幕，注视着坐在办公桌后面的那个人。那人和刚才的两人一样，都穿着奇怪的制服，脖上以上挡在电脑显示器后面，站在赛斯的角度上是看不见的。

等待赛斯站定了，那人便开了口：“先生，你的行李里有违禁物品…”

“行啦，刘叔叔，”赛斯打断了对方的话，“您就别再拿我开涮了。”

“你，”那人从显示器后面露出惊讶的脸孔来，“M”形的发迹随着十分夸张表情，似乎又向后面退了许多，“你，你怎么知道是我？”

“想知道吗？”赛斯拉了张椅子坐下，一边打趣地把双手交叉在一起，“因为我的护照啊，那上面可没写着我是移民。就算工作人员能通过长相辨别出我是亚裔，也不可能一张嘴就跟我说中文啊。由此可见，他们必然事先就知道我的来历，至少不是机场的工作人员。想来想去还是你老人家派来的最靠谱儿。本来我也就是瞎猜，谁想到您自报家门说话了，我还听不出来啊？”

“呵，臭小子，听得出来就好，这两年都不想着联系我，还认识刘叔叔啊？要不是我在监视器里一眼就认出了你，八成你小子回来了也不告诉我一声！”刘罡明队长这时候才细细地打量赛斯的面容，发现他的肤色比以前更显苍白了，身材也似乎魁梧了许多。他甚至为这年轻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持重老练、为他善于节制的气度、为他皮肤上烁烁闪光的那种威严神采而感到局促不安。他一边思索着是什么使这年轻人改变了那么多，一边把目光投向那双略带着忧郁的眼睛、笑起来就会形成微微小皱褶的鼻子、多少有些冷酷的嘴角连同那坚实的似乎快要透出骨骼的身形。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他的左臂上，从那副长长手套的上缘，一直向下，直到指头末端。

人类无法抑制自己的好奇心，刘队自然也不例外。可多年来早已养成了自制的性格，又深知对方的脾气——即除非有人开口问，否则决不会把话题引向自身。所以手套下面的问题，早晚是要提出的，却一定不是现在。

趁这机会，赛斯也端详着刘队。撇开苍老不谈，好像没太大变化。依旧是那么威严，举手投足都带着气魄。短促有力的眉毛，咄咄逼人的眼神差不多已是这位重案组大队长的招牌特征。当然，他也明白，在自己面前，这位大队长多数时候更像是朋友。他又回头来注意他的头发，白发的数量在这两年里明显地增多了，前端比以前秃得更厉害了，正是操心劳神的结果。

两个人彼此注视，半天都没有出声。重逢，是赛斯梦里出现过的场景，确切地说，正是因为他特异的体质，他的梦总是特别的真实，就像现在这样，如同一个个剪辑好的镜头，不必配上一点儿声音。

从办公室的里间又走出两个人，其中一个上了岁数，另一个是年轻女性，两人也都穿着同样的制服。无须解释，赛斯也能想到他在国外的这段时间，中国警察已经换了制服。

两人的出现，也算是打断了这段近乎柏拉图爱情式的男人间的感情交流。沉默过后，刘队忙不迭地介绍说：“这位，你肯定还记得，老贺，我们在一起办过案子的。这位漂亮的小姐，是新调来我们队的，我们的警花，陈芳小姐。”

赛斯站了起来，和两人分别握了手，随便寒暄几句，又坐回椅子上。

“哦，对了，瞧瞧我都糊涂了。哎，小陈，这位是艾莲先生，五年前到美国继续深造心理学。”

陈芳再次走上前来和艾莲握手，感觉对方的手软绵绵的，而且十分冰冷。同所有的人一样，她的目光最后也落在长手套上。

艾莲露出微笑，自然地，他鼻梁上的皮肤微微皱了一皱，眼神也一扫抑郁，十分温和。

刘队揽着艾莲肩膀，一下子婆婆妈妈的，似乎有说不完的话，与以往的冷酷急躁截然相反。然而机场的办公室并非说话之地，他拎起艾莲的行李。

“我自己拿就可以。”

“没关系，你跟我还客气什么，再说，你这手不是不方便嘛。”

“啊。”赛斯答应了一声，也不多说话，跟着刘队走出机场大厅…

由于分道扬镳，驶回警队的路上，坐在副驾上的陈芳不解地问道：“贺叔叔，这个叫艾莲的男的到底是什么来头啊？队长怎么对他那么客气？”

“你说他啊，”老贺一手把着方向盘，侧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笑笑，“怎么样，那小伙子长得挺帅吧。”

“您说什么呢…”陈芳也不迎向对方的眼神，一个劲儿地盯着前方路面。

老贺也不接这话茬，幽幽地说：“这叫艾莲的小伙子可不简单。上大学的时候就在国际学术刊物上发表论文，记得好像是生物那方面的东西吧。这事儿一出名，国内的大学赶紧联系他，说是可以免试读研什么的，人家还瞧不上眼呢。国外的教授也有邀请他的，所以他大学一毕业就出国了。至于他是怎么和刘队认识的，我也只是有个耳闻。好像是艾莲的爸妈在他刚上高中那会儿都去世了，这件事说起来也很蹊跷，因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报了失踪案，过四年就按死亡人口计算了。那时候，刘队正好接的这个案子，也不是怎么的，一来二去的，两人关系处的挺好，就是所谓忘年交啊。后来刘队发现这孩子对案件很有兴趣，也总有独到的见解，慢慢地就把那些离奇的案子讲给他听。对了，陈芳，你记得吗，昨晚上刘队还说呢。说是‘走了艾莲，来了麦涛’，指的就是他。当年刘队就是总去找他商量案情，才认识了现在的麦老师，没想到这哥俩儿走的是一个路子。怎么着，你在哥俩里面挑一个？”

陈芳小声骂了句“讨厌”之后，就谨慎地把嘴唇紧紧地闭上了。尽管这年轻女子心事重重，小心翼翼地就像一个虔诚的圣徒在膜拜着感情的圣像；又即使她此刻依然偏向着麦涛，担心那个已经被神化了的艾莲一来便会抢去暗恋对象的全部风头；可谁都无法预知未来，她完全想不到这就像一场头脑发胀的噩梦，最终将会被现实的铁锤捣成粉末。最糟糕的是，她一直没能看穿自己的内心，更看不清命运的嘲弄。她最后所得到的，如同在足金的圣像中掺杂了土渣的那可怜的祈祷者一样——是惩罚。

这时候的陈芳，怕被人看穿了似的，摇下车窗，瞥向路旁栉比交邻的一栋栋建筑…

“这次回来，怎么也不找朋友接你？”帕萨特里，刘队通过反光镜对艾莲说道。

“有必要吗？我又不是不认识家。前几天，我倒是给麦涛打过电话，可是没人接，也不知道大晚上的他跑到哪儿去了？”

“哦？他被人袭击了，这事儿你还不知道吧。”

“怎么回事，伤得严重吗？”艾莲的身子向前倾了倾。

“凶手作案后，正好被他撞见了。伤势倒还好，精神可能差点儿。哎，你说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叫过来一起吃饭？”

“不用了，我刚下飞机，迷迷糊糊的。对了，您别告诉他，明儿我自己跑到他家去堵门，吓他一跳。”

“呵呵，行啊。噢，说起案子，我有个问题憋了两年，今儿可是不能不说了。”

“什么问题啊？”艾莲一脸诧异，耸了耸肩。

“你还记得两年前你临走时候的那起案子吗？”

“不，”他摇摇头，“您给提个醒吧。”

“难得也有你记不住的东西，”刘队嘿嘿一笑，“你临行前，我们接到一对老夫妇的报案，说是他们的女婿把女儿杀了。想起来了吗？”

“唔，对，是不是那个女婿老早就报了失踪，警方一直没有发现，直到十年以后，那对老夫妇才突然报案说这是一起谋杀案。而且，要是我记得没错，这十年间，女婿一直供养两位老人，直到后来工作不景气才拒绝赡养的？”

“没错，你这家伙怎么跟计算机似的，说个关键词语就都能想起来。我要问的是，你是怎么发现藏尸地点的？”

“嗯…是误打误撞吧。好像那时候大家都没把这案子当回事，认为他们的女儿失踪了十年，这对老人才想起报案，又没有其他的证据能说明女婿真的杀了人。多半是他们因为对方拒绝赡养而怀恨在心，所以警方在查找的时候并没用心。不过，当时发生了一件事，令我发觉不对劲儿。说起来怪难堪的，当时刘队您去敲隔壁家的门，屋里只留下我一个人。我一边打量这房子的构造，一边往后退，没留神身后有个台阶，被绊了一下，踉跄着就摔下去了。碰巧那里是卫生间，我一屁股坐在马桶上了…”

“好啊，想不到你小子也有这么狼狈的时候？”刘队干脆回过头，盯得艾莲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当时就想，好在是个坐便器，不是蹲着的那种，要不然可叫人笑死了。我突然意识到，那种老式楼房里，为什么会有坐便器呢？好像是后来改装的。我蹲下来查看，发现了接合的缝隙。而绊倒我的台阶，也就因为这个后来才装上的坐便器才筑成的。我去其他的住户家里询问这件事，得知这栋楼本身的设计就有问题，下水管弯曲而狭小，这样看来，用坐便器会比蹲式更容易堵塞，这就更没有更换的道理了。因此，我才猜测，如果妻子的尸体真的被藏在家里，那么她很有可能就是被埋在这下面。”

“嗯，原来是这样。”刘队若有所思，“我们当时并没有过多留意卫生间，因为那里的空间实在是太小了。”

“所以我说是误打误撞嘛。如果不是被绊倒，我也不会去注意它的。”

艾莲说完又笑了起来。

谎言，一个像刘队这样对他十分熟悉的人都无法识破的谎言，也许只有大洋彼岸的乔纳森将军才能看穿吧——艾莲是没有感情的，因此根本没可能被什么感情所左右，然而这也是他最大的悲哀——对艾莲来说，连悲哀也只能是奢侈品，也许，只有胃部升腾起一阵空荡荡的感觉，可以算作是他此时此刻的真正感受吧…

第六章 艾莲（伪装）

此人的特点是，无论他在中国作为艾莲，还是在美国作为赛斯·沃勒；除非你把矛头指向他的生活，否则他就不会主动提起。然而在国外生活的这些年，假如只以“泡在研究室辅助导师工作”来一笔带过、粉饰太平，又未免太难使人信服了。人类的某种习惯是，当他从国外回来，总要把外边的生活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要兴头十足地在那些尚未领略过异国风情的同胞面前大大的炫耀一番。所以，为了避免刘队生疑，他还是即兴编造了一些谎言，不过如果细细品味，仍能发现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自己的工作，往往总在提一些生活上的趣闻。

“美国人是不吃各种动物内脏的，”他这样说，“我曾经请一位朋友来家里做客，亲自下厨给他做了一盘‘火爆鸡胗’。那位美国朋友，在毫不知情的前提下，把那些鸡胗全都吃掉了，然后感叹这是老天赐予的食物。一周之后，我们再次相遇，他向我请教那次炒的究竟是什么东西，说是也要让他的朋友做来尝尝。我便告诉他那是鸡胗，是鸡用来消化食物的器官。他听了以后，居然蹲在一边吐了出来…是不是很可笑…还有一次，我去海边玩儿，捞到了很多螃蟹，每一只光是身体就有巴掌大小。我把这些螃蟹带回宾馆，请厨师帮我弄一下，然后回到自己房间冲了个澡。等到开饭的时候，却惊讶地发现餐桌上并没有螃蟹。我找到那位厨师询问，他指着桌上一个大盘子说道，‘这就是您要的东西！’原来他把螃蟹肢解了，切成了细细的碎块，倒上了鱼子酱、番茄酱什么的，又用土豆和花椰菜作为辅料，弄在一支大锅里，不停地翻翻炒炒，等到端上桌子，早就面目全非了…”

既然话题被引向了饮食文化，接下来刘队就问他午饭想吃些什么。艾莲刚刚回到国内，可吃的东西实在太多：热气腾腾的火锅、鲜活的醉蟹、冯家爆肚…反正都是他在外面吃不到的。艾莲选择了火锅，因为这时候的螃蟹并不肥美，而自己又刚下飞机，不想由于杂碎闹了肚子。两人商量定了，车子调了头，不大工夫，停在一家过去经常光顾的饭馆门口。

二人找了靠窗的桌子坐下，刘队用不着客气，拿起菜单，点过之后，再交给艾莲。后者补充了几样凉菜，小姐记好就退下了。午饭的钟点已过，餐馆里显得冷冷清清，这倒也挺符合他们的要求。两人攀谈一阵，热腾腾的火锅端了上来。

两人边吃边聊，艾莲注意到刘队看着煮好的鱼头发呆，就问道：“刘叔叔，怎么不动筷子啊，原来你不是最喜欢吃这锅子吗？”

“现在不太想，”刘队叹了口气，“前几天看过了水煮人头。”

“是么？”艾莲没太理会，“这可不像您，不是早就习惯了吗？”

“嗯，是够多了…呵，记得二十年前，去乡村办案子。到那儿的时候，老乡们跟我们俩都奇怪，这牲口怎么都不喝井里的水啊？它们不喝，我们总不能不喝吧。三天以后，打井里捞出来我们要找的那具尸体。哼，当时差不多把肠子都吐清了，”刘队把烟架在烟缸上，食指用力地磕了磕，又说道，“可后来呢，看得多了，唉，也就不觉得了。呵，也就是跟你吃饭能说说这事儿，换在家里，老婆又要为我这张嘴吵架了。”

艾莲微微一笑，“可不是，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嘛。对了，那人怎么死的？不会直接被人煮了吧？”

“是被人勒死的。”

勒死…艾莲一怔，右手不自主地伸到桌下，捏了捏左手套里暗藏的“凯斯拉”强化尼龙索。

这个动作似乎没能逃过刘队的眼睛，他的神色变得很微妙，“你？”

艾莲已不能中途改变动作，他干脆用指头在手心挠了挠，“有点儿痒痒，怎么了？”

“不，我不是说这个！”刘队的表情很古怪，似乎透着难以置信的内心，“你…你还记不记得，六年前，我们一起办过案子，你、我、老雷、还有麦涛，我们办完事就一起跑到小馆子去吃羊杂汤。可是等端上来之后，麦涛第一个骂了出来‘操，香菜！’，老雷则对着碗里的酱豆腐直皱眉，你拿起筷子，静悄悄地把芝麻酱都扒拉到一边。我当时就笑了，说，‘那太好了，你们都有忌口，我一个人全包了。’这事儿，你还记得吗？”

“那怎么了？到最后不是你也没能得逞么？我们…”艾莲说不下去了，低头直愣愣地盯着自己那碗已经吃掉了大半的黄褐色的芝麻酱…

“喂，艾莲，这次期末考试，你没问题吧，我可够呛！”麦涛兴冲冲地跑进宿舍，一面扒拉着自己新烫的头发，“不过也没关系，大不了重修就是了！瞧，听你的建议去烫了头发，好看吗？”

房间里乱七八糟的，椅子东倒西歪，书本丢得桌子上、地面上倒处都是。朋友刚走后的那番场面：瓜子皮、烟头儿遍地全是，偶尔还会有几只不甘寂寞的小蟑螂来回穿梭。最里面那张床的下铺，艾莲靠着墙壁，揉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游离散乱的目光先是飘向麦涛，而后又低头看看自己，一支香烟早已燃尽，烟灰弄得满身全是，他忙不迭伸手掸了起来。

“喂，喂，看看，怎么样啊？”麦涛把几本书扔到另一张床上，刚想坐下，又发觉椅子挺脏，赶紧抽了张报纸垫上。

“不好意思，我刚才睡着了。”艾莲猛眨了眨眼，这会儿算是清醒了，“嗯，我看看，啊，不错，挺好的。”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都听习惯了。来尝尝这个，买着玩儿的，巧克力味儿的。”麦涛从口袋里拿出一包黑色的香烟。

“嗯。”艾莲接过来，撕开包装纸，递给对方一根，自己也叼上一根。很快地，屋子里弥漫了浓浓的巧克力香味。

“晚上我请客，去吃什么？”

“随便。”

“你喜欢抽什么牌的烟？”

“这个无所谓吧，习惯抽骆驼了。”

“上次那个女孩儿，跟你说什么啦？”

“啊？说要交个朋友呗。”

“你把呼机号码给她啦？那姑娘长得可不好看。”

“嗯，还凑活吧。”

“艾莲…”麦涛忽而一本正经地说，“你不觉得自己有点儿不对劲儿么？”

“为什么啊？”艾莲莫名其妙。

“你喜欢哪种烟，或是讨厌哪种烟么？没有！你常常抽骆驼，是因为你习惯了。对女孩子呢？你也无所谓，别人会谈论起自己喜欢什么样女孩子，谁谁比谁谁长得更漂亮，可话一到你嘴里，永远都是‘差不多、还行吧’。至于饮食，你也是这样——没有你不爱吃的东西，换句话就是没有你不能吃的。不像我，闻到香菜味儿就会恶心！土豆碰也不去碰！艾莲，咱们多年的兄弟了，你今天跟我说句实话，到底是故意装成这样子，还是你真就无所谓？！”麦涛紧紧瞪着艾莲，好半天眼睛也不眨一下。

“我…”艾莲的神色也跟着紧张起来，“我…真的就无所谓。”

“那就奇怪了。每个人都会有他自己的偏好，可你无论对什么人，对什么事都似乎一视同仁。说句离谱的话，你看起来正常得有些变态。”

正常到了变态…麦涛这句话也许没有说错…

那天下午，密不透风的宿舍房间里，两个人在屋里窃窃私语。半小时之后，一份清单开列出来。在麦涛看来，这多半是出于好玩儿；而在艾莲眼里，也不失为保守秘密的一种方法。

在那张标志了哪些事情将是禁忌的清单上，有一条是这样的：任何时候都不能再吃芝麻酱，理由是吃了会引起呕吐。这样的忌口，将会作为一件非常醒目的特点被人们记住，因而，也标志着艾莲在表面上，距离正常人又接近了一步…

六年前的那次午饭，麦涛盯着杂碎汤十分夸张地叫道：“我操，有香菜！”同时悄悄地瞥向艾莲。后者则不动声色地用小勺将芝麻酱舀出来。

不易察觉地偷笑，心照不宣的秘密…

在美国的这些年年，因为接触不到芝麻酱，他，就忘记了。

也许他没有为了个人利益故意说出过一句谎话，然而，他却常常不得不面对别人言不由衷。越来越多的谎言，造成了愈发强大的压力，因为害怕有一天会被自己忘掉。

游戏的规则越是复杂，人们也就越容易出错…

“干嘛这样愁眉苦脸的，”刘队转而开朗地笑了，“这也没什么的嘛，以前看你不蘸调料吃火锅，我心里还总觉得变扭呢！人在国外生活得久了，家乡的东西就变得特别有吸引力啦。‘月是故乡明’嘛！”

刘队是不是故意放自己一马？过敏体质可能随着环境而改变吗？月亮是不是故乡的更明亮，艾莲不知道，只是觉得由于空气更清新些，因为折射的原理，外国的月亮倒是比国内显得大些…

铃声响起，下午的第二节课总算是过去了。麦涛清清嗓子，说了声“下课”，学生们就鱼贯而出。剩下几个爱问问题的，围着他又耽搁了一段时间。

麦涛合上教案，揉搓着自己发僵的脸颊，然后信步走出教室。疲倦，越是忙碌就越是疲倦，事情好像总喜欢往一处凑。一小时前，他不得不对自己脑袋上缠着的绷带做出解释。而学生们似乎对这个话题的兴奋程度远远大过期末考试。当然了，他们也在对老师表达最真挚关心的同时，不忘了加上由此而希望得到的回报——期末考试的范围能不能画得再具体一点儿？

麦涛因为前天的案子理不出个头绪，下了课心事重重地低头疾行，不小心正撞在一个人身上。他正想道歉，却看到一只娇巧的小手在鼻尖晃了晃，耳朵里又听到那女孩清脆的话语。

“老师！”那女孩儿笑着说，“我等了好半天，你总算是出来了。”

果然是刘队的女儿刘颖，麦涛近乎无奈地歪歪嘴，“找我有事吗？”他勉强挤出个笑脸，有气无力地说。

“老师晚上有时间吗？”她今天换了件无袖短衫，下面穿了短裙，两条腿笔直匀称，倒是挺好看。

“今天晚上不行，要出去的。”

“那么现在呢？”

麦涛很想编造个理由搪塞过去，可那女孩抓住他的胳膊。

麦涛四下看看，发现路过的不管是学生还是老师，都含笑不语，只好答应下来，“好吧，好吧，你先松手，反正我也跑不。”

女孩儿见状偷笑不止，领着——或者说牵着麦涛走出教学楼。

如果被刘队撞见，还不拆了我的骨头？麦涛硬着头皮，叫苦不迭…

然而麦涛的担心，至少在今天是多余的。刘队和艾莲用餐已毕，空酒瓶撤下去换成了菊花茶。芝麻酱的故事，终于了案件的探讨。尽管刘队口口声声地说“你刚刚回来，要好好休息，我们不说案子”。可他毕竟是个刑警，三句话离不了本行。与其他的职业不同，乒乓球运动员闲暇的时间决不会再打乒乓球取乐，而刑警的私生活，除去偶尔回家陪着老婆孩子吃饭的那点儿短得不像话的时间之外，满脑子里充斥着的还是案件。他会翻动堆积如山的卷宗，不停地被一个个电话呼来唤去，要不然就是坐在办公室，一边抽烟一边思考。这是长年累月形成的生活所不可获缺的组成部分，还将一直持续下去，直到你老到干不动的那一天为止。

除去水煮人头这个细节之外，艾莲对最近发生的案子并没显示出太大兴趣。既然他还没有去过现场，只是听了刘队的叙述，也就不愿意发表什么评论。有一件事，他倒是十分关注，那个凶手，为什么会把被害人的血液盛在杯子里。而杯子的边缘又有一个不属于被害人的唇音，难道是他打算把那些血喝掉吗？叶琳氏症（注：叶琳氏症，一种十分罕见的基因突变病症，至今无法治愈。患者缺乏造血功能，不得不依靠食取动物的内脏来获取生存所必需的养分。其中的一些人甚至会去猎食人类而成为可怕的罪犯。在现实中，他们是数量微乎其微的最接近吸血鬼的生物。令人惊讶的是，这种疾病似乎是在成年以后才突然形成的，而且不会遗传——因为罹患此症的病人丧失了生育能力，所以，世界上并不存在得了叶琳氏症的小孩子。）他倒是有个耳闻，可那种病人也并不会直接去喝人类的血液。这是模仿吗？

因为艾莲不愿意随便发表看法，这个话题也戛然而止。刘队想等他休息几天之后，再带他去看看现场。同时，他也注意到，至少在某个层面上，艾莲和麦涛的观点完全一致：凶手不会就此罢休，当他再次有所行动的时候，现场会更加恐怖。

这天下午快到四点钟的时候，刘队结了帐，突然说：“对了，你住哪儿，宾馆？要是方便的话，不妨去我家吧，我老伴总是念叨你。”

“改天我再去拜访吧，您忘了吗？虽然我莫名其妙地成了美国人，可原来的房子也没被没收啊，算是我的海外房产吧，托一个朋友帮忙照看。上次回来到现在才两年时间，钥匙应该还没换，先去看看再说。”

“嗯，那也好，我送你过去。”

“不用啦，您忙您的，”艾莲笑了笑，右手抓起行李，左手推开车门，“我想看看现在的北京。”

说完后，他告辞了刘队，下车漫步街头，一路好奇地打量路边新修的高楼，像个孩子似的，对故土日新月异的变革感到兴奋和新奇。

然而他的心底，却对刘队充满了歉意，他不愿意到他家去住其实另有原因：他不能叫别人再看出自己的秘密，特别是现在从事的职业——杀手，任何人都不该知道。

为了保护一些东西，他不得不打碎另一些。也许正像他袭击黑帮老大巴拉德分部时说过的：“那家伙，像一条狗！”他丝毫没有意识到，其实自己比别人更像一条狗：对生活敏锐的嗅觉和时刻体现出来的那份小心谨慎；帮助警察办案时超乎寻常的观察力；以及他面对猎物果断出击的态度和残酷血腥的手段；这些都使他比其他人更像一条狗，或许，算得上是头出色的猎犬。

1999年，这个夏天，在中国，艾莲，也即赛斯·沃勒，不得不打碎曾经美好的回忆，体验着前所未有的绝望。而这一切的根源，都出于这宗恐怖的案件…

第七章 变奏

半个下午，刘颖一直呆在麦涛家。她的目光，此时投向了房中的书架。那是一支老式书架，绛紫色漆过的红木构造，共有四层：最上面摆着各种工具书，从《大不列颠字典》到《古文观止》，正中是厚厚的《圣经》，旁边依次整齐的码放着大部头著作；第二层最为引人注目，各种心理学书籍一应俱全，从人格到变态，从体育到市场，从普通到犯罪，可以说大凡中国上市的，不是胡乱编造、欺骗读者的伪心理读物，这里都有；再下面一层，由左至右搁着《金田一耕助》全集、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作品以及国人最为熟识的《福尔摩斯》；最下一层是其他小说，西洋书所占的比例更大一些。

“这些，”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你都看过吗？”

“是的，”麦涛回头看看窗外阴沉的天空，也跟着站起来，“如果你喜欢，就拿去看好了。”

她从第二格随意地抽出一本，发现书的外脊虽然很干净，里侧却因为长期翻看不免有些脏脏的。她又大致翻了翻，发现很多页都有铅笔的标识和一些心得体会。借着灯光，她看到他的字体：细长、清秀也多少有点儿缥缈。

“这是你的字？”她问道。

“是的，你不相信？”

“不，只是很像女孩子的字，会不会你的性格也有些像女人？”

她想说什么？麦涛思索着，女性的温柔、小气或者别的什么？可她的话没有继续，他也就想不清楚。

“好了，喜欢哪本就拿去吧。我送你回家，一会儿也要出去办事。”他走到她身后。

“这样的天气？”她眉头轻蹙。

这样的天气，阴沉得厉害…问题是，她是说她不该这会儿离开，还是我不能去办事？

“是的，这样的天气！”麦涛的口气不容质疑。

“那好吧…”她把夏目漱石的《我是猫》夹在腋下；他关好灯，带她走了出去…

一场如期而至的大雨，把艾莲浑身上下浇了个透。不一会儿，行李也滴滴答答地淌下水来。可他似乎毫不在意，继续在街头漫步。

人们都加紧了步伐，到处都有人顶着自己的皮包跑来跑去，汽车的喇叭声也比平日更加频繁地响了起来；只有艾莲，一个人慢腾腾，左顾右盼地向前走；好像电影里被特意慢放处理过的镜头。

艾莲说了谎，眼下他并没有去处。那栋房子，原本是打算留给麦涛的，可当他得知另一个好友上班的地点距离郊区的家路途太远之后就改变了主意。当然，作为朋友，麦涛对这决定也没有疑义。两周前，就在艾莲准备回国的那时候，才得知那个朋友结了婚。他不能跑到人间新婚洞房里去捣乱，因此这次回国还有一个目的，办个赠与手续，直接把那房子送给朋友作为新婚礼物。

眼下，他得找个宾馆住下来，可并不着急。他回想起父母失踪的那段日子，也是常常在街上晃晃悠悠的，熟悉的感觉从胃部涌出。他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这感觉，只是觉得很舒服。记忆，在梦里毫无变化的重复，一旦有了机会，他就愿意再次营造出当时的环境和氛围，下不下雨，倒也无所谓。

说到下雨，他似乎又想起更多的事：他曾在雨夜经历过骇人听闻的案子；也曾在雨夜埋葬了当初深爱着自己的那个女孩儿；噢，对了，他和麦涛考上同一所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的那天也在下雨；更不用说，父母失踪后那一段常常的阴雨季节。

北京的气候，乃至中国的气候，在他的眼里，虽然只是隔几年才能出现一次的观察，却在悄声无息地变化着：他在国外时，也会查找中国的气候资料，惊讶地发现梅雨开始在北方出现，而到了冬天，两广地区竟然飘起了雪花。时值1999年，世纪末的大预言又在人群中传起，他觉得挺可笑。

北京气候的变化，他多少有些了解，可城市街道的飞速建设，却出乎他的意料。在原本熟悉的街道上转来转去，不一会儿，他竟迷了路。雨越下越大，用一条条接连不断的水线，烟雾般的笼罩了城市的景象，艾莲知道，该找个宾馆住下了。可他又不愿意用湿漉漉的皮鞋在人家干净的地面上留下脏兮兮的印记，便在一家宾馆附近的宽敞屋檐下避雨，想控干身上的雨水。

大概快八点半了吧，他轻声念叨着。艾莲从来不戴手表，一方面不能把手表套在左腕的手套上，另一方面又不习惯带在右侧。慢慢地，他倒是养成了注意时间的特性——这让他觉得因祸得福——对时间的估计，前后总是不会差出十分钟。他不必依靠太阳的影子，也从没掌握任何测量时间的方法，只是习惯了用自身去体会时间的流逝。

又过了十几分钟，他看到有人走了过来。那人穿着短款雨衣，一路慢慢地走来，也站在这个屋檐下避雨。赛斯虽略感好奇，可为了不造成别人的困扰，并不去盯着那人看。

“几点了？”那人忽然开口问，嗓音含混不清。

“哦，我没有表。不过我估计，差不多八点四十吧。”

“是么？谢谢。”那人的声音冷冰冰的，也使这感谢听上去言不由衷。

艾莲也不介意，两人都不再开口，静静的站了几分钟。并不见雨小，那人却忽地从屋檐下走出去，迈了几步，却又停下来，猛然转过身。艾莲也就因此看见了那人的面孔，不由吃了一惊——原来那人雨衣帽沿下，一张脸深黑色的，上面似乎还有些液体，透过微弱的光线，好像正在流动。而最令艾莲惊讶的，莫过于那人的眼睛，白眼珠里浸透着血丝，毫无生气，宛如动物。那人对着艾莲咧嘴笑了，这一笑，黑色的嘴唇中露出惨白的牙齿，泛出幽幽的光芒。一转眼的工夫，等到艾莲回过神来，那人已经跑开了。

他脸上涂的，是迷彩油吗？艾莲突感一阵凉意，浑身一颤。绳索…迷彩油…难道，这是我回到中国遇上了自己吗？

他为什么要在我面前回头，炫耀自己也是个杀手吗？这怎么可能，哪有职业杀手这么亮相的。艾莲记得自己见过的各种杀手，有的沉默寡言，有的满口粗话，有的脖子上套个恶俗的金项链，有的…可是，那些随意的态度也只能是在日常生活中，没有哪个杀手，会在别人的眼前露出杀人的装扮。会不会这家伙心理有问题，跑出来在这雨夜里吓唬人，看来这倒是最合适的解释了。或者，是恶作剧么？艾莲对自己这么说道，反正对方已走远，他也懒得理会。

蓦地，又一个念头叫他有些纳闷，这人若是想要吓唬人，干什么还要在这儿避雨，直接跳过来不是更好？艾莲转向身旁那人避雨的地方，赫然看到地面上有些液体也是深色的。他蹲下来，伸手在那液体上蘸了蘸，端在眼前细细观察，随后放到嘴里尝了尝。这是…血？他啐出沙粒，对着那人远去的方向呆住了…

打碎的玻璃杯，满是红色的污渍…

还是那个狭小的房间内，墙壁四周挂满了照片。上面面是一个个女人的生活写照，有些在头部用红笔勾勒出小小的圆圈。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有个人走进来，脱下雨衣，挂在衣架上。墙上的一张照片被摘了下来，黑暗中传来阴冷的笑声，他又走向另一张照片，亲吻了一下那上面的女人，“永远不要忘记你们以前做过的事情…”

雨衣上的水滴下来，砸着地面，发出“嗵嗵”的空洞响声…

艾莲呆在宾馆房间里，坐立不安。他先是拿起电话，琢磨了一阵又挂上了。他抽着烟，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又突然坐回到沙发里，上下刮着自己的鼻梁。

没有任何迹象表明，真的发生了凶杀案，甚至尚无法证明这就是人类的血液。他从桌上拿过那条蘸了血迹湿乎乎的手帕，端详一阵，又把它随手扔在一边。的确，一切都还没有结论，可是，正是这场意料之外的大雨，水花溅起的泥土气息，对自己的嗅觉产生了致命的影响，才使得那人在面前大摇大摆地炫耀一番。这是不成熟的表现，是愚蠢至极的疏忽。

艾莲感到烦躁，起身来到浴室。他拉开帘子，拧动水龙头。“嘎吱嘎吱”的响声过后，有几滴水十分吝啬的滴答下来。他无奈地撇撇嘴，出门招呼走廊的服务小姐。

“这水管子怎么回事？拧了半天也不见出水！”

“对不起，先生，”小姐毕恭毕敬地深鞠一躬，“水管临时检修，现在停水了。”

“那…我住进来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个，先生，那是大堂服务台的责任。水管也是临时发现有问题的，是必要的检修，先生，这您可以询问大厅服务台。”

“好吧，没事儿了，你走吧。”艾莲回到屋里，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亲爱的，”一阵娇滴滴泛着嗲的女人声音传了过来，“你是否感到寂寞难耐？如果有需要…”

“谢谢，”他硬生生地打断了，“不必了，房间没水。”而后，顾不得对方的诧异，挂上了电话。

什么玩意儿？他低头看着自己半已经干了的衣服，又眺望窗外，把嘴角拧成了倒着的“V”字型。雨停了，看样子他的安排也被打乱了。

…

十点过后，麦涛踏上楼梯，在二楼的挂角停了下来。楼道里的灯坏了，可他还是一眼瞥见，自己的家门边有一个奇怪的东西。瞬间，瞳孔放大了，他摸出口袋里防身用的小刀，另一只手点亮了打火机。

一股小火苗腾起之后，他恍惚看见一个人蹲坐在那里。

麦涛小心翼翼地沿着台阶继续往上走，脚步轻微，缓缓走上来。快到门口时，火光忽然把那人弄醒了，他抬起头，揉揉惺忪的睡眼，“怎么，你还回来呀？”

“啊？艾，艾莲…”麦涛惊得合不拢嘴，“你，你怎么…”

“我回国看看还不行啊？”艾莲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不好意思，睡着了。嗯，给你个惊喜不好么？”

“好，好，但这也太惊人了，”麦涛恢复了平日里嬉皮笑脸的神态，冲上来给了艾莲一拳，“瞧你这德性，像个‘海龟派’吗？快，我们先进屋再说！”

…

黑暗中，那人早就洗净了脸，掏出背后的尖刀，在一条皮带上来回磨蹭。没有开灯，只是刀锋的光芒映射出他模模糊糊的脸孔：依然是那双动物似的眼睛，占据了最主要的位置。

那人磨刀之后，从口袋中掏出一枚戒指，套在中指上。

空虚…寂寞…净化完成后无法逃避的感受…不过这也没什么的…上次不也是这样吗…呵呵，我就是喜欢这样，那些与众不同的女人，你们的存在等于罪孽，但也是我报复的源泉…

遗憾的是…满足感转瞬即逝…过不了几天还要…

两个久未谋面的朋友，按照常理应该彼此打听对方现在的生活。可艾莲不愿意过深地涉及自身，只是大概听听对方的叙述。话题，由于麦涛的职业特性，又因为他头上还没有拆除的绷带，便很快被引向最近的这宗案子。他的陈述，出于自身经历，说起来自然比刘队的简单介绍生动了许多——从自己如何要去五楼，到房间里不寻常的响动，再到如何被袭，安先生又是怎么目击了凶手从而救了自己一命，而后两人又是怎么进入查看的，直到最后发现了那具骇人的尸体。长达半个小时的讲解绘声绘色，令人身临其境，其间艾莲幽默地打了个岔，叫他喝上口水，润润嗓子。

艾莲躺在床上，饶有兴趣地听着，一直没有提出问题。

“对了，还有，”麦涛补充道，“安先生说，那家伙脸上涂抹了某种东西，吓了他一跳，而对方又马上逃走，所以，一下子不好确认性别。不过，从身形来看，应该是个男人。”

艾莲嘴里叼着的香烟掉到了地上，不，不会吧？难道今天避雨的那家伙，就是杀手本人吗？没有这种巧合吧？用绳索绞杀…涂抹迷彩油…

阴暗的楼道中，他小心地扒开通风口的扇叶，向下观察，没有动静。很好，他将一个小东西顺了下来，一只机械的小老鼠，不停地磕着硬物，“咔咔”作响。楼道的侧面，传来了脚步声，空洞有力。手持来复枪的男人谨慎地向排风扇下面靠过来，发现了那只老鼠。就是这个机会，“凯斯拉”甩了下去，围绕男人的脖子兜了一个圈。他双臂猛地向上抬起，男人的两腿离开地面。生命最后的挣扎，透过微微颤动的绳索传了上来，男人两条腿抖个不停。他得做得小心点儿，以免过早地引来同伙，绳索不再颤动了，来福枪掉在地面上，砰然一声巨响…

绳索形成了套子，挂在女人的脖子上，越收越紧，女人的舌头伸了出来，眼白向上翻起。她费力地双手扒住绳子，然而这只不过困兽犹斗，甚至连那番壮烈都没有。身体的扭动越来越无力，一把小刀从背后伸了过来，对着她的舌头切下去。顷刻间，血流如注，涌回喉咙。窒息的干喘，绝望的呻吟…

来福枪掉在地上，砰然一声巨响。“凯斯拉”的末端，被固定在突起物上。他迅速地从另一侧的通风口，借助绳索和墙壁反弹，猫一样悄然落地。伸手在裤兜里抓摸一把，中指和食指在脸上斜着涂抹起来。四条深色的迷彩油，从额头直到脖颈。他向后靠，紧紧贴在墙壁上，和百叶窗的阴影浑然一体，冷酷的双眼合上了。脚步声进入这条楼道，他用耳朵细细辨别，是的，另一个家伙来了。一步，两步，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很好，那人走过去了，没有发现自己，他又停下来，看到了什么，是的，两条垂挂着的腿。迷彩油后的一双眼睛倏地睁开，散出凶狠的光芒。一个疾进步，欺近那人身后，左臂有力地捂住光头男人的嘴，拔出军用刺刀。腰侧是致命位置，不过会耽搁太多时间，那么，就刺入锁骨吧。冰锥一样的刀锋扎进锁骨与肩胛骨之间皮下大约6.5厘米处的锁骨下动脉。他拔刀的时候，不停摇晃刀身，开口越来越大，鲜血喷薄而出。两秒钟之后，光头男人软绵棉地倒下了…

他脸上涂满了迷彩油，对着女人的尸体一阵狂笑。随后抄起盛着血液的杯子，端到嘴边…满足地擦擦嘴，又掏出小刀，对那女人的中指剁了下去，一刀、两刀…残缺的断裂面，尖刺状的指骨…他得意地笑了，露出惨白的牙齿…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在中国会出现类似的场面…艾莲剧烈地咳嗽着，手撑着墙坐直身子，咳过之后是一阵粗重的喘息。

“你怎么了？会不会是淋雨后热伤风了，”麦涛关切地拍拍艾莲后背，“我这还有藿香正气水，你等着，我给你拿去！”

突然有人急促地敲门，两人都是一愣。对视了一眼，麦涛说：“我去开门，看看是谁？”

艾莲继续坐在床上，一语不发，心事重重。

几个人随着麦涛走了进来，其中一人，看到床上的艾莲，惊异地叫了一声：“你怎么在这儿？”

艾莲抬起头，对了，那个女人，他今天见过，叫陈芳…

“将军，”麦涛居住小区附近的公用电话边，有个人用英文说道，“情况有些变化，赛斯·沃勒在这里好像碰见了一宗杀人案。”

“没什么的，那是他的老本行了。你不必插手，叫他放手去做好了。”

“是的，不过，将军，如果情人不打算返回美国，该怎么办，需要干掉他吗？”

“不…我是说，就我所知，他会回来的。像他那样的人，在中国，已经无法生存下去了。”

“您的意思是…”

“他的出现，只会给故乡的亲人朋友带来麻烦而已。赛斯是个聪明人，我相信他能判断出来的。”

“好的，将军，我明白了。”

“Even a bird on high dies a glutton's death，as do the fish of The Deeps！”

“对不起，您刚才说什么？”

“你在中国呆了几年？”

“三年，将军。”

“是吗？难道你没有听过这样一句中国谚语，‘高飞之鸟，死于美食；深泉之鱼，死于芳饵’？”

“没有，将军，为什么你要说这个？”

“很简单的问题。不过你要先回答我，你认为，为什么我会派你去跟踪他？”

“因为我和他的本事差不多，甚至更胜一筹。”

“那只是一个方面，最关键的是，你是欧亚混血，在外表上不会太引人注意。”

“将军，您担心我会被人…”

“是的。轻视对手的下场是非常可悲的，他不是你的猎物，而且有一种可能，他会翻身变成猎手。”

“对不起，老板，我要打个电话。”将军的话刚一说完，有个声音就在监视者的耳畔响起。他急忙侧目观瞧，身旁站着个人，正是他跟踪的赛斯·沃勒。

艾莲对身边的监视者笑笑，然后拿起另一部电话的听筒，拨着号码。

“这就是赛斯！”将军的话语又继续说道，“他会出现在任何你想象不到的地方，做出一切你无法预料的事情。现在，可以继续你的工作了。”

电话挂断，监视者面对小店老板，用中文字正腔圆地问道：“十二分钟，多少钱？”

与此同时，警局重案组会议室。

刘队懊恼地窝在座椅上，一语不发，手指在头皮上飞速抓挠起来。

头一天，他兵分四路，满怀信心；今天，各路受阻，一筹莫展。除去联系报社刊登照片的那一路没有费多少口舌就完成了任务之外，其他的线路均无疾而终：负责核实居民口供的刑警下午报告说，没有人记得被害人王小姐曾经带男朋友回到自己的住所，只是偶尔会有要好的女性朋友会小住几天；被害人与朋友合影的照片背景，因为在现实环境中存在太多相似环境，一下子也寻找不到；关于照片使用相纸的调查——虽然那个牌子并不常见，警官也联系到北京市全部冲洗这种相纸的照像馆，却没有得到底片存档记录；就连惟一成功的那一路，尽管报纸在当天就刊登了被害人朋友的照片，即使警局专门留人接听有关线索的电话，那个关键人还是没有露面。

前所未有的打击，是该称赞凶手的手段之高明，还是责骂警方办案的无能？看起来都没有意义，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其实只是在拖延时间，可刘队也没有宣布散会，他期待着，在争论声中，能出现一个有价值的建议。

刘队的手机忽然响起来，他本以为这是陈芳打来汇报麦涛状况的，可上面显示的却是陌生的号码。

“是的，我是…”他犹豫一下，还是接听了，“艾莲？…是，我是叫陈芳过去看看麦涛的状况，顺便做下笔录，看看有没有什么我们疏忽的线索…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哦，去了麦涛家吗…怎么，一会儿你会过来？和麦涛一起，好的，叫陈芳开车带你们过来吧…”

刘队长合上手机，双眼又阵阵回复了光彩。而每个与会者，从队长提高八度的声音中，也听出了希望。

然而事实真的会是这样吗？艾莲颓然地挂好电话，付了钱，有气无力地走进楼群。那个与他杀人手法十分相近的凶手，真实身份究竟会是怎样的？他和麦涛能否顺利找出凶手？艾莲心里并没有底。甚至由于对自己无奈杀手生活的迷茫，他的心思根本不能很好的集中于对案件的思索上。他仰望雨后晴朗的夜空，竟不能从中看出一颗闪耀的星星来。

惟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正如乔纳森将军预言的：他不该回到中国，因为故乡已经不是他的舞台；无论如何努力，他都无法得到一个完美的结局…

第二部 象人

妮可尔日记（节选二）

2005年二月，我度过了在中国的第六个“Spring Festival”。

烟花、礼炮、“二踢脚”，中式的玩意儿！在这个特殊的喜庆节日里，每个人脸上洋溢的兴奋无以言表，可我的心绪不佳。与其说在期待着爆竹赶走怪物，还不如说是想叫喧闹除去我心里的阴影。

三个月前，发生了两件大事：第一是我的表姑安娜·威廉姆斯被查出怀孕了，你想都不要想她可能红杏出墙，于是这孩子就只能是该死的赛斯临走时候种下的种子，在新年前后萌发了。第二件事与我自身的关系更加密切一点，我头脑发热做出了一个危险的决定。在那个时候，我并没有意识到赛斯遗留下来的书稿可能存在真实性。当我注意到这些书稿的某种缺陷时，便按耐不住那种冲动了：我要开始修改它！不论赛斯出于什么原因，他的故事都太像是日记了，缺乏细节描写，尽管故事曲折，但语言并不出彩。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我没有必要了解，可如果这本书想成为剧本或是小说，那就必须经过全面的修改。而作为美国公民的我，同时又有在中国生活六年的经验，正是修改这些文稿最合适的人选。前后花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我就把第一本书《面具馆》搞定了。我将修改后的英文版寄回了美国的一家出版公司，四周之后竟然就接到了负责人的回信，邀请我成为他们的签约作者。我这种做法还有一个潜在的动机：如果本书真正的作者赛斯，即我的表姑父看到《面具馆》出版，便很有可能找到出版公司，我也因此会很快得到他的消息。

我的冲动并没有随着第一本书开始印刷而告终，事实上出版社也不希望就此打住，因此我便着手开始第二本书《在中国》的修改工作。糟糕的是，就在那个时候，我接到了好友杨克·拉尔夫警官的电话，他告诉我，赛斯留下的文稿存在真实的可能：“我认识赛斯·沃勒…是的，他可能是个杀手，有时候也会帮助警方办案——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那类人…我也认识乔纳森将军…”

我丝毫没有注意到这家伙提到乔纳森将军时口气有些微妙的改变，这时候也更不可能了解到他们之间的恩怨纠葛。当然了，这些都是后话。

杨克的话给我敲响了警钟，我停下手头的工作开始思索自己冲动的后果：如果乔纳森将军也确有其人，甚至就是某个杀手集团的幕后首领，那么，《ID》的出版将给我带来什么？另一方面，我仍然抱着侥幸的心理，认为杨克很可能只是知道两个同名的人而已，并不意味着这些书稿叙述的都是事实。

2005年2月8日的除夕夜，我渐渐地往后退，离开嘈杂的人群，回头看时，火光好像没能映出我的影子。

我又给杨克拨了国际长途。

“是的，我是杨克…啊，你好，妮可尔…怎么回事，你那边很吵。”

“是爆竹的响声。”我躲在角落里，伸手捂住另一只耳朵。

“你说什么？一种拟声词么？”

“我说爆竹，中国人过年放的鞭炮。”

“是么…”对方犹豫了一下，“你找我该不会就是让我听听这动静吧？有什么事儿吗？”

“是的，还记得我们上次的话题吗？关于赛斯？”

“当然。”

“我的问题是，赛斯身上什么地方最引人注意？”

“是他的左手，戴着很长的黑色手套。”他不假思索地回答说。

我的喉咙随着他的话语渐渐发哽，是的，左手！

“我碰过那只左手，感觉手套下面硬硬的，有许多奇怪的凸起。”

“等一下，”我忽然觉得他在开玩笑，“是软的，而且粘糊糊的！”

“不，不，确实是硬的！”

“软的！安妮结婚的时候我也摸过他，而且书里也是那么写的！”

“书里？你是说他留下的手稿…等一下，谁是安妮？”

杨克不知道安妮的存在吗？

“安妮，以前提过的，就是我的表姑，全名是安娜·威廉姆斯，2003年成为了赛斯的妻子。”

“不，我不知道她。我和赛斯最后一次见面是在2000年，文森特的案子。”

“谁是文森特？”

“这个问题我不想现在跟你谈…对了，你干嘛突然问起他的左手？”

“呃…我需要确定一下，现在细节上存在分歧，书上和我的感觉是软的，而你说是硬的，这该怎么解释？”

“并不困难。上次你说书稿完成于2003年之后，看来也就是赛斯和安妮婚后写成的，而我和他的第一次见面是1997年，最后一次是2000年，他的手臂可能发生变化了。”

“变化？你认为那手套下面会是什么东西？”

“东西？不，当然还是条手臂啦。只是和常人不同，可能是病态的。”

“病态的…”我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在书稿里，至少在我现有的两部书稿里，他提到了左手可能发病，原话是‘看上去就像是患了象人症’。”

“Elephont man（象人）？！”他在电话那头愣了足有十秒，以至于我认为电话断掉了，看来只不过他的傻劲儿又上来了而已，“天呢，象人症，我听说过。可怕的家族遗传病，也有研究说是突变的结果。如果我没有记错，是第十对染色体上的某一部分发生了畸变。以前的说法是病人罹患了神经纤维瘤，那是1989年苛林斯先生的研究结果，不过现在学术界更加倾向于显性病的遗传因子原因…”

“等一下，”我不耐烦地打断他，“留着你的演讲给别人听吧！我对你是怎么知道的也不感兴趣，反正你总是能出人意料。好的，‘鸬鹚’，现在告诉我，象人症患者是什么样子！”

“这我无法形容。常见的——我的意思是说这种病人中比较常见的——实际发病率则为几亿分之一——患部一般是头部。头骨发生不规则的突起变化，造成脸部肌肉群和表皮跟着骨头一起增生。反正，看起来整个脑袋会变成一个奇怪恐怖的大球，总之，我说不清楚，很吓人的病症。当然，赛斯的头部肯定没有问题…”

“那么是他的左手发生了病变，右手呢？全身会不会也变成那样？”我仿佛突然间洞悉了赛斯的想法：也许他的病症开始扩散，慢慢地遍布全身，他不希望安妮看到自己的样子，所以跑到没人的地方孤独地等死…几秒钟之后，杨克的话彻底打消了我这种过于罗曼蒂克、充满感伤的幻想。

他说：“不知道，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患处会扩散。倒是听说过有的病人发病在腿部，手臂还从来没有记录。”

而我则怀着一线希望继续问道：“那么他会不会快死了？”

“这个…”杨克沉吟一下，“应该不会吧。”

“好吧，我们不说这个了，”为了避免杨克没完没了地唠叨学术知识，我便干脆了结了这个话题，“我有事拜托你，找到那个文森特，还有，俄勒冈州波特兰市住着一位黑人退休警官，艾德·萨姆兰，详细地址书稿里没有记载。不过我希望你抽时间去找找，他们可能有更多赛斯的线索。”

“这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吧，当然，我会联系其他的熟人打听他的下落。”杨克就这么挂上了电话…

回到住处，我立刻开始翻看手稿。因为看过许多遍，我没费多大功夫就找到了赛斯关于自己左手的描述：“突变是从1996年开始的，其先我并没有注意…手臂的背部，大约是尺骨桡骨中间的部位，有一枚黄豆大小的凸起，我以为是这些天休息不好造成的内分泌问题…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几年前我的手受过伤，会不会是那时候处理不当留下了后遗症，或者干脆就是某种病毒的侵袭…两个月之后，这个凸起仍然没有消失，我尝试了各种办法，涂药膏、嚼中草药，可是都不见效…1997年春天，凸起物增加到三个，我明白，那一定是骨骼的变化，奇怪的是，手臂的皮肤完好无损，似乎也在跟着增生…1997年底，凸起物长到了半英寸左右，在乔纳森将军的干预下，我被送至最好的医院，可是没有结论…1998年，数量增加到6个，尺寸维持在1英寸。这段时间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在一次暗杀任务中，对手的刀砍中我的手臂，刀锋嵌在骨骼里，竟然无法将它切断…两个月之后，左手开始僵硬，从手掌中部开始，很快蔓延到手指。我采取了一些措施，请朋友搞来了石膏，把手掌整个定型，一个月之后再敲碎它，我的左手就维持了半张开的样子，永远无法动弹…到此时为止，我戴手套已有两年，看来不可能再摘下了。然而这东西长到了那么长，手套也无法遮掩，甚至我根本没有办法穿上衣服，看来必须想点儿对策…一种腐蚀力很强的药剂，它也无法根除，暂时维持现状吧…手部的感觉逐渐消失，而这也许仅仅只是开始…我继续涂抹药剂，新的变化产生了，权且维今之计…”

我怀抱着那些书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当晚做了个梦，在梦里，我的表姑父——赛斯·沃勒，将酸液倒在左臂上，腾起一股焦糊的气味。

接下来的两天，杨克都没有打来电话，我决定不再等待，按照《在中国》的提示，逐个儿拜访相关人士。

我很侥幸地从手稿中发现了刘罡明队长的家庭住址。他恰好是这个案子的全部知情者，从他的口中，也有可能得知其他相关人物的联系方法。我满怀希望，敲响了刘队长家的房门。

时值2005年2月10日，农历大年初二，我拎着礼品盒与果篮，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忐忑：该不会家里没人，刘队长出去串亲访友了吧？

我的担心总算还是多余的，没多大工夫，房间里面传来脚步声，一只眼睛贴在窥视孔上向外观察。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手稿中麦涛，对着那只眼睛，身上不由一阵寒颤。

我能感觉到对方有些犹豫，总还是把门打开了，站在门口的是位中老年妇人，五十多岁的样子，看到我的金发碧眼，她脸上很显然还带着惊讶。

不等她开口询问，我便微笑着抢先说话：“您好，刘太太，我叫艾薇，是赛斯·沃勒的朋友。”

“你是…”刘太太对赛斯这个名字感到陌生，我急忙改口说：“啊，他在中国的名字叫艾莲，最近几年都没能回国，所以这次委托我来拜年。您还好吗？”

任何人，对客气都没什么免疫力，可我仍然发现，刘太太脸上的笑容是勉强挤出来的，似乎很久没有笑过，十分僵硬。她把我让进屋里，不错，正如书稿上记述的，房间很宽绰，却也显得空空荡荡的。因为楼道里漆黑一片，这时候我才得以仔细观察刘太太的面容，与赛斯的描写十分接近，只是过了5、6年，她的脸上掩饰不住衰老的迹象。

接下来的几分钟，是完全不着边际的客套话，比如我在中国做什么之类的。刘太太不容拒绝地为我沏了一壶热茶，随后很不好意思地揉搓两手，抱歉说家里没有咖啡了。

我不时抬头看看墙上挂着的大幅照片，居中的自然就是刘队长——有他的“M”头型为证，左面是刘太太，右边是个长相可爱的小姑娘，大约十六七岁，正是他们的女儿刘颖。

“你大老远的过来，真是太客气了。不知道艾莲在你们那边过得好么？”

“啊，是的，很好，”我意识到自己走了神，低下头双手捧住茶杯——其实是打算捂捂冻僵的手，“他过得很好，两年前结了婚，婚后生活也很幸福。只是工作很忙，他就拜托我来看望您和刘队长。”

胡说，全是胡说八道！我有这样的毛病，一不留神就顺嘴瞎说，还面不改色心不跳。可我又有点儿得意，认为自己很会说话，有礼貌，像是个非常非常地道的中国人。刘太太的反应出人意料，只轻声回了一句，“是么，那就好。”

这算什么？我思索如何运用言语的技巧把话题重新带回来，正在这个时候，她突然说：“艾薇，如果我的女儿还在身边，也该有你这么大了吧。”

什么？这话该怎么解释？我对刘太太忽然吐露心事并不太惊讶，只是，刘颖出了什么事儿？她为什么这么说？

忽然间，我意识到事情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简单，五年中一定还出现了别的变故，“您的女儿？”我干巴巴地蹦出这句话。

“她走了…”刘太太再次出乎我的意料，她的表情十分宁静，这说明她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可事实究竟是什么？她的女儿离家出走了，或者是…死了？

“好了，我们不谈这个，”刘太太温和地注视着我，似乎看出了我的尴尬，“喝口茶吧，暖和暖和。”

我只好应声端起杯子，也算是扫扫自己的窘困状况，半天没敢吱声。我再次观察她的面容，这一回给自己找到了理由：她的衰老，很可能是因为家庭悲剧造成的。

“是啊，这茶很好喝，”我总是说错话，茶的好坏在此时有什么关系？可要开始的话题总得继续，“刘太太，不知道该问不该问，刘队长是不是出去拜年了？”

“他也走了…”

还是那份该死的宁静，这一次倒没有造成我的理解错误。刘队长这把年纪，以中国人的性格，是断然不会玩儿什么离家出走的把戏了，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已经死了！

这和书稿里的不同！死了的人不应该是刘队长，而是…

或者，最后他们都难逃一死。当然，每个人都免不了要面对死神，可他至少不该来得这么早…

——妮可尔·威廉姆斯

第八章 蜻蜓

1999年6月12日的晚上，以及随后的两三天，艾莲全面介入了案件的调查工作：先后考察了现场，与证人见了面，又拜访了被害人王小姐在北京的亲属，阅读了警方以及法医关于此案的所有记录；最后，在15日的晚上出席了第三次重案组会议。当晚，艾莲只提到了三个问题。

首先是关于现场的推测：艾莲认为，凶手先行进入被害人的家，等待被害人归来，然后实施罪行。阳台和窗台都没有发现攀爬的痕迹，证实了凶手必然以房门作为通道。他可能有被害人的家门钥匙，也许有其他巧妙地窍门手段，当然，手法一定要很利落，不然在这样狭小的老楼区很容易被熟识的邻居给发现。不论如何，从作案效率来看，凶手很可能和被害人有生活上的交集。

接下来的问题是，作案动机。因为眼下只有一起案件，信息少之又少，艾莲本人也对凶手的某些行为一筹莫展——诸如绞杀、割手指、毁坏头部之类的，他提出复仇的观点。凶手和被害人之间必然存在某种联系，而这种联系的发生时段并不一定是最近两年。因为警方已经询问过楼群的居民，得知被害人在此居住的期间并没有过从甚密的朋友，那么被害人与凶手之间的联系，可能早在搬到这里之前就存在了。这样并不大严谨的推测，立刻引发了在场多数警员的疑惑——尽管他们并没有说出来，如果被害人与凶手只存在两年以前的关系，那么，他又如何得知被害人新的住处，更不要说如何获得房门钥匙？对此，艾莲也莫名其妙，推测总归只是推测，甚至说是直觉更加合理。如果硬说有些证据的话，那就是他指出在现场发现的被害人与某个女孩儿的合影，纸质显得有些陈旧，应该是在几年前拍摄的。

最后，艾莲使用投影仪再一次地展现了那张合影照片，并断定，被害人身边的那个女孩儿，一定就是本案的关键。这个判断也是接着上面那个成立的推论的后续，他认为，凶手留下了这张照片，目的何在？被害人的脸部被画了红色的圈，而身边的女孩儿却没有，这说明被害人也许并非在做什么杀人预告，而是告诉所有的人，他杀人的理由就在于此。同时，他提出，这个女孩儿警方是不可能寻找到的——或者找到了也没有用——她应该已经消失了，至少无法提供凶手的信息——否则凶手就是在作茧自缚了。如果说，她消失了是比较合理的解释，那么接下来的事情也就很好理解了，凶手正是因为她的某种缘故才要进行报复！而警方在报纸上刊登了她的照片，却一直没能得到有关线索，也是很好理解的。第一，这女孩儿可能消失了，第二，她也许并非本地人，第三，随着网络等另类媒体的兴起，那些可能和这女孩儿有关系的年轻人并不会经常关注报纸这种传统的宣传媒体；最后，即使有人已经看到了报纸，却因为某种理由而不可能来联系警方——比如说，她是某个医疗事故的被害者…最后，艾莲提出了建议，如果不想等着下一起案件发生，那么警方倒不如捏造出一些罪名，对照片上的女孩儿下达全国通缉令，说不定会有所收获。

艾莲全部的观点表达完，在座的人一片嘘声。人们往往有一种习惯，当他们发现全心期待的事物并不像他们想象的那样之后，便常常呈现出一种无所谓的态度。艾莲的说法，在很多人看来，简直是外籍教授在某个演说会上的即兴发挥，既没有实际证明，又没有明显的主题，只是沿着自己的思路做出一些随意的推断。特别是他最后的那条建议，听起来匪夷所思而且不合法律程序。会不会这个家伙在美国呆得时间太长，已经被那里洋溢着的“自由”风气同化了？罪行是可以随便捏造的吗？通缉令是可以胡乱下发的吗？

刘罡明队长，很明显地也有些出乎意料，也感到面子上有些不大好看，一直不停地揉搓着自己的脸孔，直到艾莲坐下之后，才犹犹豫豫地张了嘴：“大家，有什么要补充的么？”

无人应答，大家面面相觑。麦涛坐在艾莲的身边也是一语不发。

可就在所有人都感到失望的时候，艾莲却忽然间想起了什么，在口袋中摸索一阵，掏出了一条手帕，上面有些脏兮兮的印迹。

与会的警员起初都没把这东西当一回事。可当听说了艾莲关于避雨的讲述时，众人都感到不可思议。手帕很快被拿去化验，大家紧张不安地等待着，半小时之后，得出的结果是：手帕上确实是人类的血迹，性别为女性，血型为“B”。虽然这件事只能算是一个插曲，然而艾莲关于“涂抹了迷彩油的雨衣人”的描述却勾起了人们的兴趣。当然，这条手帕眼下还没什么用处，只是艾莲与凶手擦肩而过的经历显得十分诡异。

会议结束后，麦涛沉默地走出会议室，在楼道的拐角，艾莲跟了上来。

“怎么不说话？你的观点是什么？”

“我…”麦涛捋了捋烫过的碎卷——他头上的绷带前一天拆除了，刚要说话，会议室放线传来了刘队的喊声，“喂，小艾，先别走，还有点事情要说。”

艾莲转过身，随后又晃了回来：“稍等我…”他的话也没能说完，因为看到陈芳站在麦涛的身边，便转而温和地笑了，“你们先吧。”而后，便走回到楼道。

麦涛也露出半个笑容，僵硬了几秒，接着硬生生地推开拐角的铁门。

“为什么你不提出自己的看法。”陈芳追上来，一把拉住麦涛，两人的身子贴得如此之近，又马上分开了——给他们的同事让路。她说话时候，重音放在了“自己”上。

“自己的观点？”麦涛显得有些莫名其妙，“什么观点？”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对于这个案子你没有自己的想法吗？我知道你有的，可为什么不说出来！”陈芳的脸孔，在漆黑的楼道里若隐若现。

“你又不是我？怎么会知道我脑子想了些什么？”麦涛苦笑了一下，继续往楼下走。

“是不是因为这个艾莲回来了，你就不愿意说话了？”陈芳的嗓音很尖利。

“你想歪了…”在下一个楼梯转弯，麦涛停下来，回头对着台阶之上的女子，“再怎么说，艾莲也曾是我的老师。最重要的是，我的观点，恰好和他完全相同。”话音一落，他就急匆匆拾阶而下。

“你…懦夫！”陈芳对着无人的楼梯拐角喊道。

声音传到楼下，麦涛自言自语：“懦夫…也许吧。”

“我叫你过来，有些事要麻烦你。”刘队收拾好文件，又端起茶杯，“能不能到我的办公室谈谈？”

“当然可以。”艾莲双手垂立，面带微笑，“只不过，您能跟我说说，要谈些什么吗？我好心里有底，别像今天这样。”

“你介意刚才的会议吗？”刘队诧异地回过身，感觉身后这个小伙子有些陌生，也许，他真的是在美国生活的时间太长了，思维产生了变化吧，“没什么的，人难免会有失手的…”他忽然觉得这么说有些不妥，“我的意思是，在没有线索的情况下，任何人都难免有些…嗯，你明白我的意思。”

“当然，”艾莲拉开会议室的大门，“请吧，刘叔叔。”

“哦，谢谢。嗯，我是想和你谈谈我的家事…我的女儿…”

“…刘颖？”

“是的。”

接下来的两周，从6月15日开始，太阳没怎么露头，这在北京的历史上是不常见的。据媒体报道，气象专家介绍说，6月中旬以来，北京进入了常年少有的“梅雨季节”，主要原因是受大气环流的影响，较强的冷空气频频光顾京城，而低压长时间地滞留在华北上空都是细雨霏霏的主要原因。同时，降雨带来的空气湿度一直保持在80％至90％，也为持续降雨创造了良好的地面条件。

如此长时间的连续降雨，倒是冲淡了暑气，人们也不得不增添了衣物。京城的气温一直保持在较低的状态，平均气温在20度左右。

这样的天气，又没有任何案件发生，艾莲的生活趋于平静。早上在宾馆起了床，冲个热水澡，而后懒散地坐在沙发上，读一些关于中国心理学进展的杂志和书籍。中午随意地吃过午饭，就重复上午的生活。一连十天泡在客房里，难免心情过分安逸，唯独有种担忧挥之不去：这段日子，凶手恐怕要再次行动了。

到了第十二天，也就是6月27日，星期一的中午，艾莲觉得索然寡味，便拿起电话，给麦涛家拨了一个。可对方并不在家，看来是张罗期末考试的事宜去了。

艾莲随后想起刘罡明队长的嘱托——鉴于父女关系不合，便请他来出面调解。连绵的阴雨，艾莲都窝在宾馆没有动弹，既然有了长时间的空闲，迟迟不去见刘颖就显得太不近情理了。他换好外出的衣裤，打了辆车，按照刘队给的地址，找到了刘颖租住的公寓。

短暂的敲门过后，刘颖，这天梳了个俏皮的羊角辫，打开门，一下子扑到艾莲怀里，“艾哥哥、艾哥哥”地叫个不停。

艾莲就想起《红楼梦》里咬字不准的史湘玉对宝玉的称呼来，不禁哑然失笑，一眼又瞥见门洞里还在滴水的雨伞和男士皮鞋，知道屋里还有别的客人，便赶紧结束了这番热情的招待。

“怎么？”艾莲换上拖鞋，一边打趣地问，“两年不见，颖颖长大了，交男朋友啦？”

“当然！”刘颖得意地甩甩头发，“我这男朋友你还认识呢！”

“我认识？”艾莲摸不着头脑，跟着她走进客厅，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年轻男人——居然是麦涛。后者对他一脸无奈地瞪大眼睛，说了句：“下午好，兄弟。”

“是，是的，下午好…”艾莲有些不知所措，更有些尴尬，“你们，什么时候…”

“别听她胡说，这小丫头没点儿正经！”麦涛站起来，拍拍发呆的艾莲，“有话先坐下再说。”

“你敢说不是我的男朋友？”

“本来就不是，怎么？你还想耍赖不成！”

命运，就总是这么因缘际会的。不管两人怎么说，又或者他们的嬉笑打骂，在艾莲看来都有些惊异：麦涛不是和陈芳…算了，人家的感情我搀和什么？！只是原本一肚子的话，跟着那麻烦的使命一起，都缩了回去。他又细细一想，觉得事情真的发展成这样倒也不错：麦涛是他信任的好友，刘颖是忘年交刘队的千金宝贝儿，两人既然投缘，产生感情自是合情合理。况且麦涛尽管个性有些随意，毕竟成熟稳重，此时此刻，自己这个多年做兄弟的，闭口不言才是上策。

过一会儿，他也弄明白麦涛过来的原因：上次借的那本书，是要还的，而这样的雨天，无论如何也没有叫女孩子跋山涉水的理由。

三个人一直谈到傍晚，才起身找了楼下的饭馆用了餐。饭后，艾莲是不想再做闪亮的电灯泡了，决定告辞。麦涛也打算离开，刘颖略微有些不开心。

回去的路上，细雨渐渐地住了，两个年轻男人沿街踏着雨水，算是找回了当年一起散步探讨案情的感觉。

艾莲有句话，辗转良久，总算还是说了出来：“麦涛，下回开会之前，咱俩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麦涛似是明知故问。

“啊？你就别跟我装蒜了。我毕竟还要回美国的，而你则要留下来继续帮助刘队。下次把我们的意见整合一下，由你来提出。”

“怎么？说实话，艾莲，这话也就是你说可以。换作别人，我就认为他是在同情我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误会，我是说…”

“我明白！兄弟，有人说，你一出现就抢了我的风头，可我并不当回事，多少年的交情了，谁还在乎这个？放心好了，如果下一次我们的意见产生分歧，我是不会便宜你的！”

“一言为定？”

“当然，一言为定，我们不妨打个赌，看看谁先破了这案子。”

“好啊，赌注是什么？”

“如果我赢了，你就想办法把我也弄出国…哈哈，你紧张什么？只不过是个玩笑罢了！”

“行，你赢了我就给你弄出去，反正那边我人脉熟络。”

我把他弄出去，然后和我一样成为组织的杀手？

我能把他弄到哪儿去，我为什么总要说谎，为什么？

“你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艾莲叹了口气，两人来到十字路口，该是分手的时候了。

“这一次的凶手不好对付，”艾莲揉揉左手，“小心点儿！”

“放心吧，你也是，别丢了小命。”

两人就这样分了手，艾莲心境忐忑，一路默默地走回宾馆。

坐电梯上了三楼，他步入自己房间所在的楼道，刚路过一间客房门口，里面忽然有人从中探出头来，大声骂道：“喂，那屋的混蛋！”

艾莲大吃一惊，赶紧回过身来，那人看见他，也是一愣，“对，对不起，朋友，我不是在说你。”

“没关系。”艾莲友好地笑笑，还是感到有些纳闷。

“那屋的，那屋的。”顺着那人的手指望去，艾莲看到318室的房门外挂着“请勿打扰”的门牌，轰轰的电视杂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从下午就一直是这样，妈的让不让别人休息了？！”那人语气透着愤怒，一边做出解释，“真他妈混蛋，我喊了好几嗓子，还没人理我！”

那人越说越恼火，从自己的房间里走出来，来到318室门前，忽然又转头看看艾莲，“抱歉，朋友，刚才错骂了您，真是不好意思。我得教训教训这小丫挺的！”说罢，用脚踹动房门。

既然事不关己，艾莲便继续走路，打开自己房门的时候，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走廊那头的男人愣在318门口，他并没多想，推门走进房间。

换去微微发潮的衣服，扔下沾了泥水的靴子，他穿上睡衣，正打算走进浴室，忽然听到走廊中一声惊叫。

出门看时，走廊里空无一人，刚才的声音似乎是从另一端传来的。

艾莲十分好奇，同时，他也回忆起雨夜发生在这宾馆附近的避雨事件来，总是有些放心不下，因而便只穿着睡衣和拖鞋，走了过去。

318室狭小的走廊里，他看见了刚才那个气势汹汹的家伙，背朝着自己，浑身上下抖个不停。顺着他的肩膀望去，只见房间地面上满是血污。

“怎么回事？”艾莲忽然开口，那男人便一阵哆嗦，回头看清来人之后，结结巴巴地说：“门…没锁，我…”

艾莲扶住那人，一侧身也挤进走廊，血迹床上一直延伸至浴室，没看到尸体。

“赶快报警，”他吩咐道，“等一下，我告诉你号码，不要打110，直接打这个。”

男人战战兢兢地逃出去后，艾莲穿过走廊。地上大片的血迹，表明被害人很可能已经死了。犹豫不决的工夫，更多的客人连同服务人员簇拥在门口。

“对不起，先生，请您出来，我们是饭店工作人员，要等到公安局…”

“我就是警察！”艾莲不容置疑地一口回绝，人群中立刻爆出惊讶之声。有些人，比如说一些浓妆艳抹的小姐，趁这个混乱的局面，悄悄地溜走了。

电视机的音量被调至几乎最大，似乎是有人成心这样做，要吸引别人注意似的。艾莲突然意识到，如果当初自己碰见那个雨衣人就是凶手，他一直在等待合适的时机向众人展示自己的作品。那么，会不会，在这阵混乱之中，凶手也藏在人群中偷偷观察自己的迷茫呢？他转过身，眼睛从围观的人们脸上扫过，不，没有，没有上次那双动物似的眼睛。

他猛然感到背后有人在盯着自己，一阵寒意有胃底生气，倏地一下回过身。窗帘边，有一只眼睛望着这边。艾莲向窗户走去，那只眼睛一眨不眨，仍然笔直地看着他。

艾莲猛地伸手，扯开窗帘，一张脸孔从后面露出来。是，一张照片？

照片被放大了，和正常人的比例相当。那只眼睛的主人，照片左边的女人，头部被人用红色的笔画了一个大圆圈。她容貌姣好，看来也很年轻。最令艾莲震惊的是，这女人的身边，还有一个年轻女子，居然和上次合影照上的是同一个人！

艾莲伸手揭下照片。一瞬间，意识到了自己的疏忽，这张照片不是被贴在窗户上的，那么…

照片被扯动，带着边角的细绳也跟着动了起来，有件东西，从半边窗帘的背后，直砸过来。

艾莲躲闪不及，那东西正好扑在他肩上。人群中又是一阵尖叫，提起它的时候，艾莲看清了那是一颗连着部分颈骨的头颅，女人的头颅。

只是，从这颗头已经无法辨别是否就是照片上的女人了。尸体脸部的皮肤皱皱巴巴，血管粗大，盘根错节。眼球从眼眶中微微垂下来，最恐怖的是，张开的嘴唇已经发黑，里面没有舌头。艾莲本能地想到，这女人至少死了好多天…

电视仍然嘶声力竭地吼叫着，倒是暗合了人们的心情…

还是那间会议室，第四次会议。与会者依然包括全部的警官，还有艾莲和麦涛。这一次，两个人依然没有商量的机会，事情来得太快了。

原本以为，既然被害者死在宾馆客房里，那么关于她的身份确认，应该不必大费周章。可据服务员称，318室并非死者租住的，甚至，在登记单上原本就是空房间，至于尸体脑袋会出现的原因，所有人都说不上来，同时又大为恐慌。关于房门钥匙是否失窃的调查也是枉费心机，因为所有的工作人员都有机会获得钥匙，又都矢口否认自己曾经做过这样的事。折腾了大半夜，调查工作仍是一筹莫展。被害女人的身份，尚且是个未知之谜。艾莲特地询问了近两年来宾馆里的人事变动，却因为涉及饭店内部安排，文件全部存放在经理办公室，要等到明天经理出差才能查阅。调查再次陷入僵局，刘队也只好留下了几名警员，带着其他人返回局里。

一进入会议室，大家难免众说纷纭，焦点集中在房间是如何被罪犯使用这个话题上。艾莲和麦涛一直保持沉默，暗自盘算着凶手杀人的目的。热烈的讨论气氛，被法医的调查来电打断了。

刘队长将资料往桌上重重地一摔，“技术科的结果，证明这次的被害人和上次被杀死的方式完全一样。更不要说，我们又得到了一张照片，是与同一个女孩儿的合影！法医也提到，尸体是从外部开始腐烂的。（注：一般而言，尸体应该从内部开始腐烂，法医发现了相反的证据则表明，尸体被人为的处理过）具体时间不好推断，估计是两周前遇害的！而后被人冷冻过。”

也就是说，被害人被杀死之后，凶手将其分尸，只留下头颅放在冰箱里，而后又设法运到了这间宾馆客房。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艾莲身上。似乎也都回忆起了艾莲曾经的观点，认为被害人照片上合影的女子并非下一个被害目标，而是凶手杀人的理由——凡是和这个女孩儿合影的人，符合某种条件的，都会被杀手狙击。

然而，艾莲自己却对这种先见之明无动于衷，甚至因为错过了凶手而感到懊悔，同样的懊悔也可能出现在麦涛心里。艾莲定了定神，现在可不是懊悔的时候，凶手也不可能再次在他们眼光大摇大摆地现身，当务之急，是从已有的线索中寻找蛛丝马迹，查找被害人与凶手的关联。

当刘队的目光聚焦于自己身上的时候，艾莲知道无法再保持沉默了，他把双手从桌子上撤下，坐直了些，说道：“毫无疑问，这次的凶手和上次是同一个人，而且，他的罪行也不会就此终止。”

这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的事，可有人说出来，还是凭空增添了不祥的感觉。

“首先，我来试着总结被害人的特征。首先，被害人均为女性，年龄在二十至三十岁之间。上一次的王小姐和这次尚不知名的女人，通过法齿学检验都符合这个年龄段。因此，不排除下一次的被害人也符合这个条件的可能。从外貌上观察，两次的被害人并没有明显的一致性，这就和特征型猎杀的犯罪行为有区别。那么，依照我上次的推论，罪犯很可能还是以他的理由——在某种程度上和两次照片上出现的女人有关。另外，第二名被害人头部以外的其他躯体部分我们还没有找到，当然也就无从得知她会不会也被切去了中指。再有，这一次使用的照片相纸还是‘爱克发’，而在北京这类相纸的冲洗场所不多，即使都没有备案记录，但是扩印了如此大幅的照片，可能工作人员会有印象。凶手肆无忌惮的使用放大照片，只能说明他并不担心关于照片的追查，最可能的是，他本人的作坊里就能满足这个需要。”

“我有不同的意见，”艾莲话音刚落，麦涛忽然说道，“关于照片的观点，我与艾莲的意思一致，但是对于被害人，我的理解不同。同时，在艾莲观点里有些矛盾之处，”他随后对艾莲轻轻一笑，“在他的推论中，问题的焦点是照片上那个合影的女人，对此我也并不否认。但既然他说到，凶手并不属于特征型杀人犯，而是基于与照片上女孩儿的某种关联采取的报复行为，那么，为什么下一次的被害人还会在20至30岁之间呢？我们都知道，在接连两次案件中，凶手都没有性的表现，这正是报复理论可能成立的关键证据。可是，如果没有性的观念，凶手只杀死年轻女性的观点就站不住脚。他下一次杀人的目标，很可能会是其他类型的人，比如说三四十岁的中年女性，甚至是个男人。总之，凶手的报复目标不可能有一个定论。虽然，讨论这件事，对大多数在座的刑警并没有意义，但它毕竟关系到凶手犯罪行为的理念，对此，我认为艾莲的说法有误。”

“啊，我觉得…”艾莲欲言又止。

“你觉得在这个案子中，可能存在性的表现，对吗？”麦涛扶住桌面，站了起来，“因为这个案子涉及了性别问题，虽然没有强奸，也不包含虐待，但存在对某种性别的歧视，对吗？”

“是的。”艾莲点点头，“为什么被害人的脸部会被损坏呢？在美国我曾经看到过一些极端的案例，被害人并没有被强奸的迹象，是因为凶手对活人提不起兴趣来。然而他会回到作案现场，即使已经过去两三个月，尸体腐烂了。他仍然会对着部分尸块发泄…”

“然而这是在中国！”麦涛的情绪有些激动，这句话也令在座的所有人为之动容。刘队等几个以前曾经合作过的老友对此的理解是“美国的犯罪行为毕竟因为国情问题和中国存在区别”；更多的人，却具有类似陈芳的想法：艾莲，或者说赛斯·沃勒这个人，多年生活在美国，已经不再适合对中国的案件进行分析了。

“然而这是在中国，”麦涛继续说道，一遍围着会议桌慢慢地绕起来，“调查的方向越是复杂，就越是容易影响进度。既然我们把目标锁定在报复行为上，那么关于性的观点——即使可能隐晦地包含其中，也可以暂时不理会。另外，中国尚且没有对着尸块发泄的案例。但是，凶手对性别存在的歧视还是值得注意的。比如说头部破坏，因为被害人的容貌比较漂亮，损坏其面部可能带来快感，然而这种快感也有可能是极端报复欲望的升华。艾莲以前说过，可能是某种医疗事故或是其他的事件，比如在宾馆发生过什么。总之，合影中的女孩子有可能容貌受损或者丢掉性命，那么，所有关于被害人尸体的毁坏都能够成为报复的手段。当然这只是一种可能，但我们行动的目标应该是探索两个被害人与合影女孩儿背后的关联。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直到会议结束，艾莲都没有再说话。顺着麦涛的思路，他看到警员们畅所欲言，似乎也没留给自己插嘴的份儿。他独自坐在沙发中，由于先天缺失的情绪，也不觉得孤单。有件事情，他并没有讲出来，麦涛说得不错，自己的推论也确实存在问题。但是，隐含着的关于性的观点，他始终放不下来。可他又不能完全理出个头绪来，只是恍惚觉得，凶手对被害人脸部的毁坏另有原因——比如说，其中可能含有畸形的情感，他又觉得，这一次的凶手没准儿是个女人，具有…这些，即使讲出来，在众人的面前也好似无稽之谈，他便只能默默地在心里盘算着。

就在所有的人兴冲冲制定新一轮调查计划的时候，唯有陈芳的内心发生了悄无声息的变化：似乎是缘于女人的天性，又似乎因为尚还年轻，没有经受世俗的熏染，她便总有是满怀着对弱者的同情，起先是对麦涛，现在，这种关怀转移到艾莲身上。只有她注意到他低着头，若有所思，又不时揉动左手。那只手套下的左臂，似乎从来就没有改变过姿势。那会是怎样的疾病呢？他现在又在想什么呢？

坐的时间过长，她禁不住甩甩脑袋，好叫僵直的脖子活动一下，顺便甩掉对艾莲的关心，可惜徒劳无功…

第九章 惩罚

这一天，直到凌晨三点，艾莲才回到宾馆。他很喜欢欣赏夜晚北京城那份独特别致的光纤景象——不像美国的夜晚，要么死寂，要么喧哗。这个钟点，只有十字路口的黄灯一个劲儿的闪烁而已，他无心流连，急匆匆地穿过条条街道。

在刚才的会议中，后半段他始终一言不发，似乎和众人格格不入。除去陈芳心底的悄然变化以外，那些曾经合作数年的老友——老贺、老雷——特别是刘队，都对这种略有些隔阂的情景感到有些不是滋味。人们总是这样的，一如他们先前对麦涛的不友好——那是因为学者和警察是有所区别的——可是当更严重的分歧到来之后，比如说带有美国气息的艾莲登场后——他们又急不可待地与先前的敌人握手言和了。

“人，多少都有些欺生的毛病！”也许这句浮在陈芳心里的结论最有说服力。她回忆起初中刚转到新学校的时候，所有同学看待自己那种既新鲜又敌视的目光来。是的，人，一旦形成了团体，总会养成欺生的毛病。然而她错误地估计了刘队的心理，事实上，刘罡明有他处于队长地位的为难之处——为了保证团结，就不得不牺牲一些，比如说你永远不要展现出偏袒之情！尽管他很想，却不能将目光再次直勾勾地看向艾莲，只能在会议的最后，简单的征求了后者的意见。关于第二天的调查行动，艾莲似乎十分知趣地没有提出任何反对观点。会议就此终止。刘队原打算悄悄留下艾莲，虽然鉴于他的身份，歉意的表达不能太直接，但总比什么都不说要好。可对方混在警员中，很快离开了，犹豫半晌，刘队还是没能说出来。

艾莲走得很快，于凌晨三点来到宾馆门门口，站在那里的门童，忙不迭推动旋转门。艾莲从他的眼里读出了好奇，便点头一笑，不等对方开口，迅速穿门而过。服务台的两位女孩儿，在艾莲走过后，低声地交头接耳：“这帅哥真是个警察吗？我看不像，警察都是挂相的。”

“就算他不是，可也跟警察的关系密切，你没看见吗？刑警队长都跟他形影不离的。”

“哇，真刺激…”

三楼走廊冷冷清清的，客人们也许睡着，或者干脆换房了——有谁愿意睡在尸体的附近呢？更何况，这一层里还住了个“警察”。

掩好房门，他卧进沙发里，为了不打扰可能熟睡中的其他客人，他没有洗澡。连鞋都没脱，拉了另一只沙发垫着双腿，准备打个盹。

就在这时候，房间里的电话突然刺耳地响起来。

会是谁呢？都这么晚了？艾莲把腿撤下来，毫无声息地紧走几步来到茶几边，迟疑了一下，在电话响到第五声的时候拿起了听筒。

“喂？”

没有人说话…

“喂？”

还是没有声音。

正当艾莲认为这是某人无聊的恶作剧或是线路出问题的时候，听筒里忽然传来了一个犹犹豫豫的女人声音，“是…艾先生吗？”

“是我，您是？”

听筒里又过了好半天才说道：“您能不能出来一趟？”

“可以，不过，去哪儿？”

“出宾馆大门向北直行，见路口左转，我在咖啡店里等你。”

“好的，但你是…”艾莲没有把话说完，电话里已经传出了忙音。

他本能地感觉到这和今天发现的命案有关，赶忙换好衣服。走出宾馆的时候左右察看了一番，随后很快依照对方的说法，赶到唯一一家仍在营业的咖啡馆。

他一眼瞥见了角落桌边坐着个女孩儿，便没搭理服务生，直接走了过去。这女孩儿年纪大约二十五六岁，整齐的短发，脸上挂着微妙的表情——按艾莲的理解，既有些忐忑不安，又透出恐惧，还不时地侧头看看——这女孩儿见艾莲坐下，只说了一句：“艾先生吗…”

“是的，是我。”和艾莲先前的想象差不多，只是这么晚了，她约自己出来到底所谓何事呢？尽管心下满是猜疑，他还是很有风度地飘然一笑，“怎么，你认识我？”

“是的…我查过宾馆的登记，知道您是美籍华人。”女孩儿又一次回顾走廊，两手在身前不停地揉搓着。

“是吗？”艾莲告诉服务生来一杯“科罗娜”，然而不住地上下打量起那女孩儿。又怕造成对方的尴尬，连忙抓起桌上的菜单，一面不好意思地插话道：“想来点儿什么？我请客。”

那女孩儿却并不接话茬，左顾右盼地，一双煽动的眼睛环顾起这间咖啡馆，“艾先生，您不是警察对吗？”

“呵呵，你查过我的登记，也就知道了。”艾莲心中大约有了底，这女孩儿，既然深夜约会，多半是和案件有关，她先前不曾对警方提起，也许是怕给自己惹祸上身，正因为自己不是警察，她才愿意说些什么。

“可是，您下午曾说您是…”

“我的确帮助警方做事，不过你放心，我并不是其中的一员。”

角落的桌子上只开了一盏微微泛着黄光的小灯，那女孩儿背靠着窗户，脸上泛着光，看得并不真切，可艾莲仍然从中读出，她似乎正处于巨大的压力之下，这压力既使她恐惧，又让她疑惑。

女孩儿垂下头，直视自己交叉的两手，半敞的窗户，飘进一阵冷风，她便禁不住一阵颤抖。艾莲见状，绕过去合好窗子。

也许是艾莲真挚的关切，也许是他随心所欲的说话态度，默默地打消了女孩儿的忧虑，总之，又过了半分钟，她似乎鼓足了勇气，打算说出心里的秘密：“谢谢您，艾先生，我想告诉你…”她忽然又意识到了什么，“可…您能不能别把这事儿告诉警察。”

“当然…只是…”艾莲尽量把自己的声音展现得更加柔和，“只是…如果是关于案件的线索，我就无法做到保密。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我知道你半夜约我，是想告诉我关于凶手的秘密，可我不是警察，没能力独自解决案子，你会理解我的，对吗？”

“是的…可是…”女孩儿又垂下头，只有长长的睫毛，如影随形。

“这样吧，我答应不把你的身份暴露给警方，你觉得可以接受么？”

“好，好的…我，认识照片上的女孩儿。”

“照片上的？被害人还是另外那个女孩儿？”

“另外那个…我们以前曾经在一起打过工。”

哦？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艾莲心下一阵激动，表面上不作声色，“那，你能详细说说吗？”

“您得保证，不把我的身份说出去。”女孩儿眨眨眼，显得楚楚可怜。

“当然，你希望我怎么保证，发誓吗？如果我说出去，就倒立着学小狗叫，还要围着咖啡馆转上三圈？”

女孩儿“扑哧”一声乐出来，艾莲却很想擦擦额头的汗。所有的交流都是这样，你得先博得对方的信任感，除此之外，任何手段都难以获取你想要的信息。

女孩儿笑过之后，又是一脸阴郁，不过总算不再隐瞒，把她所知道的讲了出来：“我叫薛婷婷，照片上那女孩儿叫萧影——可也许她根本不叫这个名字。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们一起在酒吧打过工，也一起住过半年，可我也从来没有看过她的身份证，所以只知道那个时候她叫这个名字。其实，很多在酒吧工作的女孩儿都有一个别名，就好像艺名一样。可是，艾先生，您别误会，我们不是鸡…那是一家名叫‘夜娱坊’的酒吧，就在城南柳芳西街，可是，那地方现在已经拆了…我们就是在那儿工作认识的，她比我早到一段时间，那时候我还在上大专，只是额外时间打工而已，因为晚上的工作挣钱总是很多，老板管理也很严格，听说以前他还是个大混混，所以敢在酒吧闹事的人很少，动手动脚的好色客人也不多…萧影和老板的关系不错，但因为老板娘也在酒吧看场子，所以两人不会有什么问题，您明白我的意思吧…要说起来，萧影这女孩儿算是‘自来熟’那一类，不论什么客人对她的口碑都很好。您知道，有的酒吧不太干净，会有一些鸡连同拉皮条的混杂其中，就跟现在的三里屯差不多，您开车到那儿，有人能追着您问上一路，说是价格便宜，姑娘随便挑，结果您到了他的黑酒吧，就只能任人宰割。有的小姐就是那样，还借着背后有男人撑腰，不仅偷钱，还打人抢钱。可萧影不是那样的人，从来不会跟客人打情骂俏，就是很招人喜欢。客人们满意，老板自然也就高兴，加上她是北京女孩儿，所以老板给她的工资也不低…我和她的关系不错，在‘夜娱坊’工作一年多之后，我就快要毕业了。那时候应该96年4月，我准备找工作，留在北京，所以辞去了酒吧的工作。可几天之后，萧影找到了我，说她也不干了，因为快要政府决定拆除那里的建筑，老板准备搬家，要等上半年。她没地方住，问可不可以和我一起租房子…我当然没有理由拒绝啦，两个人一起找了处便宜的地方住下了…地址我可以告诉您，但是你去了也没意义…我们同居…对，就是同居，同居之后，我继续找工作，她更多的时间呆在家里做饭打扫之类的。起初我还有些担心，怕她会趁我不在的时候交了男朋友带回家，可她从来没有过。无论什么时候，她也不会随便往家里招人。住了一段时间，我才注意到她其实没有什么朋友，虽然那么招人喜欢，可不知道她怎么想的，似乎和别人都是一个样儿…那段时间，只有原来的酒吧老板偶尔会打来电话，问她新的酒吧已经开张要不要过去，可她似乎也没有这个意思。几次过后，老板也就不再来电话了…这很奇怪，可我顾不上多想，直到7月份，我才找到工作，就是您现在住的这家宾馆。因为我学历不高，又是外地的，虽然起初不太满意，可是慢慢也就习惯了。因为宾馆提供集体宿舍，而工资又不高，我便有个想法，可一直说不出口，那就是我们不在一起住。因为她似乎只有我一个朋友，这话我怎么都不愿意说，免得叫她太伤心。又过了两天，她说自己也找到了工作，还是个酒吧，但是没有提到具体在哪儿。她说话的时候神秘兮兮的，我也闹不明白什么意思…我们还是住在一起，不过我主要是白天工作，她一般都是晚上出去。之后又过了几天，我一直见不到她。有天晚上她喝得醉醺醺地回到家，我问她出了什么事儿，她也不回答，看上去情绪很差，我怀疑她是不是失恋了。这事情过去之后，她又好像没事人一样，显得很开心，可我总觉得她是装出来的…她的性格也变了，不再做饭，也不经常打扫，而且，有几天，她虽然强装笑容，可我觉得她很难受。连续呕吐了几天，我好心地问她，会不会是生病了，她却转回身，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只在枕头下面发现了她留下来的两个月房租…那时是96年10月，我住了最后几天，就搬到了宾馆来。”

在薛婷婷断断续续地讲述中，艾莲一直没有插嘴，直到她不再说话，才开始询问：“那么，你估计，她后来会去哪儿？”

“我也不知道，可能搬到新的酒吧去住了吧？”

“她那阵子连续呕吐会不会是怀孕了呢？”

“嗯…也许吧，但是我从没注意过她的男性朋友。当然，最后那段时间，她因为工作关系夜不归宿，所以那个时候会不会同时交了男友，我也不可能知道。”

“是么…还有一个问题。一起租房子的时候，你都没有见过她的身份证吗？”

“没有，因为用的是我的身份证，她是一口地道的北京腔，房主不会怀疑什么，”她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对了，艾先生，我以前倒是问过她的家父母，为什么不和他们住在一起呢？她回答说，他们都死了。”

“死了？”

“我觉得那只是她的说法，其实可能是她与家人的关系不合吧。”

艾莲沉吟良久，突然问道：“对了，你对这案子怎么看呢？如果没有想法，你是不会来找我的吧？”

“我？”女孩儿被艾莲一本正经的样子吓了一跳，“我只是把我知道的告诉您，以为帮得上忙…”

帮得上忙…是的，然而，对你自己不也是吗？艾莲本能地认为，她还有些东西没有告诉自己。

“我是说，关于这个案子。为什么萧影照片上合影的人，就变成了凶手袭击的目标呢？而且，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不是第一次，您是说…他以前也杀过人？”

“你说‘他’！是谁呢？”

“不，不！没，没什么，我是胡说的！”女孩儿在座椅上不安地扭动几下，为了掩饰慌张，双手在脸上胡乱摸索两把。

果然有所隐瞒，艾莲换了和善的口气，又说：“没关系，我也只是随便问问，如果你受到了别人的威胁，可以直接告诉我。”

女孩儿对这番话无动于衷，却回到了最开始的问题：“您能为我保密吗？”

“当然，那不是问题。但我还有件事请教你，你觉得318客房被布置成现场，什么人有这样的机会呢？”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女孩儿的声音有些僵硬。

“很简单。其实对凶手而言，在不在318室都无所谓，甚至这房间很快被租出去也没有关系，反正迟早会有人发现的。但是，至少在布置现场的时候，被人打扰就不太合适了。因为没有登记，所以，大堂的服务生随时有可能把318室租出去，即使布置现场用不了太长的时间，可一旦引起别人的注意仍然很麻烦。所以，凶手搞到钥匙虽然简单，但想要保证这段时间不被人打扰就比较困难了。由这个问题不难想到，他应该有个内应。”艾莲把最后的“内应”两字拖了长声，右手不断地在左臂手套上敲敲打打。

女孩儿闻声倏地站了起来，满脸的冷漠，“艾先生，我必须走了。”

“当然可以，无论如何，我都应该谢谢你，”他没有阻拦，结了帐，跟着女孩儿走出咖啡馆，向两侧望了望，“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女孩儿摇了摇头，向马路对面走去。

艾莲忽然又叫了一声，“婷婷。”

女孩儿转过身，用异样的眼光看着艾莲。

“如果有需要，你随时可以来找我，好吗？”

女孩儿点点头，没有说话，渐渐走远了。

很好，艾莲心想，从我叫她名字的反应时间来看，至少在这个问题上，她没有说谎。

他不久后也赶回宾馆，坐在沙发上却了无睡意，随手抓起电话。

麦涛也精神得很，在他的小屋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一方面，对案情牵肠挂肚的他，没有休息的心情；另一方面，期末考试已经结束，假期的安排都可以放在一边，卷子却不能不判，论文也不能不看。

“林肯公园”的歌曲声音不小，电脑屏幕闪来闪去，他坐在转椅上，目不转睛。桌上的电话忽然响起，麦涛把音箱的旋钮调小，随后抄起电话。

“是的，我是，啊…老伙计，你还没睡呢！”听到是艾莲的声音，他停下手头的工作，两腿蹬了一下电脑桌，椅子滑远了。

“你不也没睡吗？干什么呢？”

“还能干什么？我毕竟有半个职业是老师么？改改卷子！”

“啊，以前被人家考的家伙，现在回头考别人啦。”笑声顺着电路传了过来。

“是啊，不过我可不难为人，那帮小混蛋！我都跟他们说了，你要是不会，就在答题纸上给我胡写点儿什么，写个笑话也成啊！至少别空着，我好给你点分。嘿，就有那混的，给我空着后半张卷子！我他妈怎么给分啊？上头还抽查呢，看见这样的，我还混不混啦？”麦涛两脚踮地，又把椅子勾了回去，“哎，说吧，你找我肯定有事。”

麦涛心里多少有些不安，他也记得数小时之前的会议上，自己有些不留面子，没想到给艾莲制造了难堪，可是，争论嘛，难免会有点儿伤了和气。

他心里清楚艾莲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可仍然有些担心，人嘛，总是会变的，这谁说得准？

艾莲当然不是为了抱怨，他告诉麦涛，先前有个知情人找过自己。

“是吗，哦？”麦涛闻言精神更显振奋，“什么人？”

“这我不能说，答应过人家要保密的！”

“嗯，你快成心理学究了，还保密原则呢，兄弟，这可是刑事案件…是么，你还没给刘队打电话？嗯，不过，这事儿早晚要跟他说的，你就是不告诉他，他也得把那线人挖出来…好，好，我们先不说这个，线人都跟你说了什么？”

艾莲将薛婷婷的故事和盘托出，后者默然无语，直到最后，又思索许久，“照此看来，凶手杀人的动机肯定和这个萧影有关系啦！不过，从那线人的描述中，似乎也不能得到其他有用的信息来…等等，她会不会就是提供318室钥匙的人？”

“你和我想的一样，但杀人决不是她的本意，所以案件出现之后，她感到恐惧，又不敢和警方说，才会来找我。”

“对，就算不是她，也总该有点儿关系。让我想想，嗯，萧影…这姓氏和名字可不太常见，我可以拜托几个哥们帮帮忙，片警，查查这名字，只要她真的是北京人，找不着她人还找不着她家？剩下就是那什么什么坊的酒吧了，是不是拆了我们可以去看看，反正那地方我认识。也许万一能找到老板还会有些线索。没问题，明天白天咱俩一起去，就这么定了！”

“好的，约早上八点，我在你家楼下。”

“没问题，对了，刚才接到局里电话。法医初步推断，被害人的死亡时间是在6月12日下午五点到晚上九点之间，这倒也配合了你见到雨衣人的时间。现在看来，你是目击者，安先生也是，我算半个，这凶手够牛逼的！另外，转移一个头颅虽然没什么难度，但切下它总还得有点儿勇气啊！”麦涛从烟盒里弹出一支烟，却没有叼住，用舌头捋了半天，声音含含糊糊的。

“是啊。好了，我们明天见。”

艾莲挂上电话，打了个哈欠，刚闭上眼，客房电话又响了起来。真是奇怪，不会还是刚才那个薛婷婷吧？他有抄起话筒。

“喂，您好。”

“是我，”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有些陌生的女人声音，“我是陈芳。”

“噢…”艾莲莫名其妙，这女人怎么会给自己打电话？再怎么迟钝，他也早就隐约感觉到她心存敌意。

“你还没睡？”她说了一句废话。

“啊，快了，有事吗？”

“这…”对方很明显地犹豫，“我想问问你，麦涛今天下午是不是跟你在一起？”

“这问题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问他？”艾莲忽然觉得自己也说了一句废话，她八成已经问过了，才来找自己核实一下。

“我问过了。”

艾莲心中一阵好笑，真是直接啊，干警察久了是不是都这样？

“那我可以叫你放心，他是和我在一起，出什么事儿了？”准确地说，这个下午，麦涛和他还有刘颖是三个人一起度过。

“没什么，我只是问问。”对方沉默了。

“好吧，要是没有别的事儿…”

“等等，明天你有没有时间？我希望跟你谈谈。”

“跟我？”艾莲觉得事情越来越有趣了，“电话里不方便说吗？”

“嗯，我想跟你面谈。”

“好吧，好吧，”没什么值得做贼心虚的，“如果刘队没事情，我倒是有的是时间，只是上午不行，我要出去。其余时间看你方便。”

“那好，明天我会给你打手机的。”

电话“咔”的一声端掉了，连句“晚安”都没有，艾莲叹了口气，合上眼睡着了。

次日，即6月28日，上午。这样的两人，出现在南城柳芳西街：其中一个一袭白衣，左臂裹着长长的手套，另一个外套件黑色的夹克，里面衬着紧身背心；前者留着半长头发，多少有些凌乱，后者烫过碎卷，密密麻麻；两人均是数日没有刮胡子，下巴上泛着青茬；他们的目光也大体类似，闪出警醒的光芒。

两人沿着柳芳西街转了半天，确如线人所说，这里被政府下令改造，变为新的商业街，只不过因为地界不太好，生意算不上兴隆，商场门口只零落停了几辆车。

麦涛接连拨打几个电话，而后满怀自信的告诉艾莲，用不了太大工夫，那些在市政局规划的“铁哥们”就会打来电话，告诉他们原先这里是不是存在一个名为“夜娱坊”的酒吧。最重要的是，他们能得到原址居民的搬迁方位，便于下一步寻找。

晃了半天，已是将近中午，两人商定回艾莲的宾馆用餐。刚打上计程车，艾莲的手机就响起来。他本还有些担心会不会是陈芳来电，怕一旁的麦涛多心，没想到却是刘队打来的，告诉他们，在宾馆附近又发现了一具尸体。电话里不便详说，两人坐车赶了回去。

尸体的发现者，与其说是一个人，还不如说是一群人——一群挨到了中午，下课后无所事事的中学生——原本是打算到网吧消遣一番的，在经过宾馆附近的运河时，却意外地注意到桥洞下方的水面上，漂着什么怪异的东西。

也许那地方过于隐晦，也许是大人们往往一个心思往前走不远矣左顾右盼的，总之，是这群孩子发现了尸体的头部——而他们最开始还以为是个烂西瓜呢！

孩子中的一个，在河畔走过的时候，闲来无事，飞起一脚踹在岸边的一个易拉罐上。这罐子在空中翻腾了几圈，然后落在桥下，砸在水面漂浮的物体上。所有的孩子，都盯着那飞起的易拉罐，以便因为这一脚踢得太臭而加以嘲讽。可当罐子砸在那东西上面，弹到一边的时候，几个人都愣住了。那个水中烂西瓜，为什么还丝丝拉拉向外飘着黑色的头发？！

孩子们的惊叫声很快引来了更多的人，将河岸围了个水泄不通。刘队赶到后，就不免要率领警员分开人群，亮出警徽，才得以靠近观察。

现在不是责怪孩子毫无环保意识的时候，刘队反而应该夸奖孩子们的随意作为以使得警方能够迅速发现尸体——可他又无论如何提不起这个兴致来。“6.10”的案子至今没有个说法，城里又出现了骇人的水尸，无论如何都不是件可喜可贺的事儿…

艾莲和麦涛赶到的时候，尸体已从水中打捞上来，平放在岸边。尸体旁的一条绳子，连同末端连接的沉甸甸的铁块足以显示出凶手的险恶用心。尸体并没有浸泡太长时间，也未经人为毁坏，因而她的面容依稀可辨。然而在艾莲看来，不用说那张脸，仅仅是尸体身上穿着的衣服就足以叫他呆若木鸡了。

被害人正是昨夜里偷偷约见艾莲的宾馆服务生——薛婷婷。她的脖子上依旧带有细绳勒紧的痕迹，脸色青紫，眼神呆滞而茫然。

人死了，也就不必在乎什么保密原则了，或者，就算艾莲想保密也不可能了。面对刘队以及众人惊疑的目光，他只得将夜里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

刘队只说了一句：“你应该早点儿告诉我！”便转身去责骂负责留守的警员了。然而在艾莲听起来，字字句句都仿佛无数钢针扎在自己心上。身旁的麦涛不知如何劝说，只得扶着艾莲肩膀，轻声说，“算了，别想了，这不是你的错…”

是的，我没有杀她，那么理当不是我的错。

可是，如果我意识到她的危险，及时联系刘队，这样的惨剧就有可能避免。

如果…

他又环视四周，在那些警员的眼里，只读出冷冰冰的感觉。

是的，我很懦弱，懦弱到了必须依靠别人的态度来惩罚自己，可即便如此，我又能怎么样呢？

一个没有感情的人…他真的没有感情吗…

第十章 红鹤

红鹤，学名Anthurium andraeanum，属天南星科花烛属，多年生草本植物。叶片长短适中，发自基部呈簇生状。花朵呈牛耳状，由花苞变态而成，称佛焰苞。有鲜红、深红、粉红、橙色等品种。色彩艳丽又具光泽，酷似蜡制品。肉穗花序金黄色。红鹤芋花叶兼美，轻盈多姿，亭亭玉立的红色佛焰花苞，形如合拢的手掌。然而红鹤的养植条件却颇为苛刻，全年需在高温多湿的环境栽培。夏季生长适温20～25度；越冬温度不可低于15度。它要求排水良好，常年处于弱光环境下。如果你想要栽培红鹤，须牵株或插扦，春季选3片叶以上的子株，从母株上连茎带根切下来，用水苔包小心翼翼地扎移植于盆内。你还必须特别注意使用含镁肥料，再将温度控制在27度以下，以免叶面生长过剩，影响开花。

也许，被它的美貌所吸引的人们，会不遗余力地呵护它，巧费心机地照看它，然而，在被人类发现之前，它却在适宜的环境下，悠然自得地自生自灭，完全不需要其他生物的帮助。

乔纳森将军说得不错，现在的艾莲，已经不适于生活在中国了。也许，由于他早年缺失感情，不会形成自己的生活习惯；可一旦他到了美国，成为组织的一员，被美国的文化沾染，他就彻头彻尾地改变了。而这种改变，似乎也不具备逆转性。

正如那绽放的美丽植物红鹤一样，艾莲形成了他独特的生存习惯——而最可悲的是，这些习惯出自人为培养——可以这样以为，他是美国军方秘密培育出的植物——“情人”，已经不适合在中国开花结果了。

艾莲似乎也觉察到了这种悲哀——还是由于胃部的感觉。这天下午，他挑选了河岸边一处相对僻静的地方，坐了下来。屁股底下枕着柔柔的绿草，几乎漠然地盯着那些忙碌工作的警员们。

他看着他们手持卷尺、相机，谨慎在环绕现场，可又好像根本就没有看到他们，眼前只是一段空荡荡的运河。不一会儿，又开始下雨，细密的雨线打在河水上，激起一个又一个大小不等，时而幻灭的小泡泡。

艾莲坐在那里，对身旁的一切置若罔闻、无动于衷。

他眼中的神采渐渐隐退，自信的态度荡然无存。

回想“6.10”案件，直至今日已经过了这么久，可调查始终处于停滞阶段。尽管来自上层的压力一天重似一天，可刘队并不敢轻易地浪费警力去做无谓的追查。这就和战场一样，所谓“大军未动、粮草先行”，耗费的永远是人力、物力和财力。刘队，作为区区一个刑警大队队长，甚至把他上面的局长也算是，有没有那个胆子胡乱浪费纳税人的钱财？！至今的会议，人们详细地探讨了各类证据的分析资料——包括是否会有其他的工具割取被害人的舌头；现场血迹的种种疑点；那两次照片上都出现过的女孩儿身份…种种如上，却并没有把调查向消失于空气中的嫌疑犯推进一步。那么，艾莲自己和他最好的朋友麦涛呢？以往，他们可以对着照片或者就是马桶，发表具有前瞻性、预言性的看法——其实有时候就是他们过于活跃的大脑琢磨出的一些异想天开的理论而已——在这个案子上也丧失了活力，连罪犯的性别和作案特性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麦涛是个中国学生，鉴于国内的心理学不太发达，而特种心理研究（比如犯罪心理学）的研究更是刚刚起步，不可能获取太多的资料用于分析。至于自己…哼，一个美国的职业杀手，难道还要假惺惺地帮助故乡的警方，再揪出一个杀手来？他已经和心理研究告别的好几年，以往的知识储备渐渐地淡化了，已经力不从心。他们两人和所有的警员一样，前者凭借小聪明，后者依靠多年经验，在这宗案件里苦苦挣扎，试图求得一线光明。

艾莲体会着前所未有的空虚，既矛盾又苦恼，坐在柔柔的草地上，迎着飘洒的细雨。

“要不要抽一支。”有人递过一支香烟。

“谢啦，”艾莲回过头却发现那人不是麦涛，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不好意思，我不接陌生人的香烟。”

这是乔纳森将军的劝诫，他忽然意识到了，又是一阵痛楚，难道我成了命运的奴隶？

那人却并不介意，调转香烟，塞进嘴里，也跟着蹲在草地上。

为表达歉意，艾莲掏出火机，“嚓”地响过之后，火苗跳跃而出，几秒钟之后，被雨滴打灭了。

艾莲借这个机会，细细打量身旁的男人：他留着一头黑色长发，在脖子后胡乱扎了个结。脸部轮廓分明，颧骨高耸，眼窝很深，两眼散出淡淡的光芒。脸边两个大酒窝轻巧地撇着。

“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艾莲觉得这张脸有些熟悉，又记不起来。

“那只是你的错觉，朋友，”那人向河边喷了个眼圈，侧过头来，咧嘴笑了，“我说，你们警察就是这么做事的？”

艾莲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警员们还在冒雨测量，他转回来惆怅地说：“对不起，我不是警察。”

“噢？很好。我也不是警察，同样也不是凶手。”他又笑了。

艾莲有些迷惑，这话什么意思？

“看来我引起了你的好奇心，朋友，那女孩子不错，可惜，死了。”

“你认识她？”

“不，我只是知道，昨天晚上她去找过你，可你不在。”

“你怎么知道？”

“很简单啊。宾馆里跑出个人头，所有的客人都搬走了，只有你和我除外。我是因为外出错过了精彩的一幕，回来后赶上了人们匆匆换房的场面，才从服务员的口中得知发生尸体的事情。而告诉我这消息的人，正是现在的死者。”

精彩…

“那么，你又怎么知道她找过我。”

“别紧张，朋友。刚才说了，我并不是凶手，只是回来的时候，顺便索要了整个三楼的居住情况，发现只剩下你和我两人。自然对你也多些关注，更何况你是尸体发现者。晚上十一点的时候，我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从我的门前经过。我觉得有些奇怪，就悄悄开门看了一眼，发现有个服务员停在你房门前。犹豫了一下又走回来了，当然，她看到我吓了一跳。我问她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她慌张之间什么话都没说就跑开了，但我记住了她的样子。这些，她都没对你说起？”

“你刚才这句话，”艾莲也掏出一支烟，没急着点上，用怀疑的目光紧紧盯住那人，“你说，她没对我说起，那么，你也知道她后来找到我了！”

“是啊，”男人这次笑得更随和，“我也没必要隐瞒。因为宾馆出了命案，我也不可能不好奇。而有服务员悄悄找你这个尸体发现人，不能不让人想些什么。我本打算等你经过我房间的时候告诉你一声。可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呢？我没有听到脚步声。”

“是的，那是我的习惯。”

“很好的习惯，”那人接着说，“可这些无法避免我对你这个人的好奇。因此两三点的时候偷偷在楼层里转了两圈，我注意到你的房间有电话的响动，随后你就出去了。因此我猜想你可能是去见那女孩儿了。”

“很大胆的猜测，也很准确，那么你知道什么人可能杀死她吗？”

“这不是你要解决的问题吗？怎么能问我！朋友，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但愿对你有些帮助，好了，我得走了。”那人说完，便站起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是的，他说的对，这是我的问题，可我该怎么做呢？

“喂，”那人走得很远，又突然转过身来，“喂，朋友。我在昨晚回来的时候，索要过宾馆记录，那上面没有318室出租过的记录，难道这不是很奇怪吗？”

“这话怎么讲？喂…”艾莲站起来，可那人转过街角，走远了。

是的，318室没有出租记录，可是，昨天我们就已经知道了，有什么…对了，这不可能…

麦涛见到艾莲失魂落魄的样子，想不出劝慰的话来，只得跟着刘队静静地离开了。相处数年来，他第一次看到他那副德性，可又帮不上什么忙，也是心怀愧疚。可眼下不是内疚的时候，他便专心致志地检查宾馆登记。

随后他又连续拨出了几个电话，忽然，像被针刺过，他在坐椅上弹动了一下，“妈的，原来是这样啊！”

“怎么啦？”刘队被他这么一叫，也赶忙凑过来，盯着电脑屏幕。

“不，不是。你看那个也没用，还是听我解释吧，”麦涛得意地翘起腿，微微侧着头，饶有兴趣地看着刘队，不慌不忙地说道，“318室确实没有记录，但是我知道是谁把这间房子借给了凶手。”

“你说什么？你真的知道？！”

“嗯！是这样的，我以前就曾经听说前台服务员这差事很肥，当然，经理会更肥一些。原因就是，他们有方法将客人的钱揣在自己口袋里。不过，那些大饭店的老总也意识到了这一问题，只是目前解决的方案还没有出台。想想看，假如电脑里一直没有318的出租记录，那么尸体的发现时间就应该提前，而不是在昨天。首先，我们要回顾一下昨天法医的报告，其中有一条说，尸体在被杀害之后，曾经被处理过，包括割下连着脖子的头部，以及被冷冻什么的。但不论经过了怎样的处理，这颗脑袋确实从三天前开始腐烂的，准确时间是6月23日到24日之间。那么也就是说，即使被害人有可能是在这个房间里被杀害的，这颗头颅也是在23或者24日才被从冰箱里取出来。细一想就会发现，这房间是凶杀现场的可能近乎于零！因为，宾馆里的冰箱很小，不可能放下整个尸体，如果凶手在这里杀人，而我们又没有找到头部以外的部分，只能是被他移走了。可再怎么说，宾馆也是个公众场合，带着一具开始腐烂的尸体离开怎么想都是极度危险的。所以，凶手应该是在别的地方杀了人，而后把脑袋割下来冷藏，最后又带到宾馆里，等到有人发现。但是这就和我们在现场发现的大量血迹相矛盾，但却和另一件事吻合，艾莲曾看见了一个身穿雨衣的人，脸部涂着迷彩油，雨衣上带着血。而这一次的头颅同样没有舌头，会造成大量的血液涌出，很可能和第一次一样，凶手用容器盛了这些血液，而后带来宾馆一番淋洒。这个问题放在一边，我们回头来看看宾馆的工作。在这里，工作岗位是有严格区别的。客房是客房，前台是前台，不容混淆。所谓前台就是我们一进大厅看到的两位服务小姐，当然不可能总是那两位，每天都要换班！而客房服务员并不会出现在前台，她们跟随自己的领班，在各个楼层值班。而客房的服务员，会对她所处这一层的所有房间了如指掌，哪一间是空房、哪一间是脏房、哪一间的有人居住，或是客人不希望有人打扰，她们必须做到心中有数。比如客人一旦搬走，她们就要进去打扫、整理，一切收拾妥当之后，便会通知前台，说‘某某房间可以出租了’，这样前台就会更新登记，将房间租给客人。而那些空房，每天都要检查、整理，即使可以一天偷懒，也不可能长时间偷懒，除非领班不想干了。那么，318室三天没被出租的记录就显得很不现实，因为那样，最多到命案发生的第二天，服务人员就会发现尸体！可是直到昨天，尸体才由对门的客人以及艾莲发现，这就说明，在客房服务员的眼里，这个房间一直是处于有人租住的状态，而且，必然得到了这样的指示，说那位客人不需要打扫，也严禁别人打扰！最好您现在派个人找领班问问这件事。”

刘队刚要打电话，麦涛继续说：“我昨天也没有想到，其实是个严重的疏忽。因为服务台所根据的数据是由前台提供的，那么必然有某位前台小姐对客房下达了错误的指示。也就是说，前台开出一个房间，给客房留下虚假的印象，认为这个房间已经有客人了，才不会随便进入。我一直认为，所谓的‘很肥’就是前台和客房领班一起对电脑记录作了手脚造成的。比如，我来到这家宾馆登记了一个房间，假设就是318室，前台收了我的钱，却并不作电脑记录，她拿出一部分钱来打点客房领班，领班收了钱分给其他服务员，大家就会按照正常的打扫方式处理这间其实有人居住，而登记为空房的房间，老总们从电脑登记上不可能查出什么。当然这也是铤而走险，如果老总或是经理临时要用那间客房，那么当事人也只有被开除的下场。然而这种情况毕竟少之又少，因此很多饭店的收入就这么揣进了个人的腰包！在这起案件中，不但发生了这种情况，而且还出现了完全相反的局面。某个服务员，我想很可能就是死者薛婷婷本人，她在23、4号那天正好呆在前台，出于某种原因，必须为凶手提供318室的房卡，当然，随便哪间客房都无所谓。她伪装开出了318的出租单据，但实际上只是供凶手使用。凶手可能给她钱了，也可能是她自己垫上的，或者再转移另一个房客的钱用在这里。总之，会让318室有收入和记录。因此，三楼的客房就会接到这条信息，认为318已经有人居住，也确实有个人——死人！而且客人不希望打扰！但是我刚才打了几次电话，询问我的朋友这个想法是否成立，其中有一个绰号‘老威’的兄弟对我说那实际上是不可能的。他告诉我，假作电脑记录是绝对办不到的事情，因为如果开出了一个房间并取得了收入，那么最晚到第二天，这笔钱就会入账，而且记录会转移到会计部门的电脑上，没有相当的权限是绝对无法撤销这个记录的。即使像‘老威’这样的部门经理也没有干涉会计的权力。即使这家饭店的前台经理真的有这种权限，那也是不可能的。杀人案不应该牵扯到这么多工作人员，毕竟没有人敢学孙二娘公然开黑店！但是他提出了另一种可能，综合他的意见，我新的观点是，薛婷婷根本没有必要做什么电脑记录，因为除去客房部门的经理之外，没有谁会去费力查看电脑记录。而24日是周五，随后就是两天周末，薛婷婷只要通过电话骗过一天就可以了，到了周末，经理们是要排班休息的。一般来说，假如宾馆有六层，那么除去第一层大堂外，需要五个部门经理。到了周末顶多会有两个人值班。而平均每天会有一百个房间被开出，也有差不多数目的客人离房，只有两个经理，想查也是忙不过来的。虽然这段时间阴雨连绵，客流量可能下滑，但人们一旦养成了懒惰的习惯就改不了了。除此之外，只有那些饭店的文员们，拥有随时查看的权力。遗憾的是，漏洞正出在这儿，因为房间众多，文员们能偷懒就偷懒。还有一个人际交往的因素，除非你想整治某个前台，不然就不可能总是盯着她开出的记录，大家都是能闭一只眼就闭一只眼。因此，薛婷婷根本不必改动什么记录，就可以轻易弄出318的房卡，交给凶手。接下来的问题是，吸引对门房客去查看的电视噪音是怎么回事。我的观点是，三天过后，薛婷婷终于忍不住了，决定自己去查看一番。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最先发现那个脑袋的，不是艾莲也不是对门客人，而是薛婷婷！她当时可能吓得半死，也可能闻道血腥气就跑啦。但这都不重要，最关键的是，她下一步做出的决定。因为是自己开出318房间的记录，她不敢报案发现了尸体。所以就将电视打开，把声音调得很大。然后等待别人发现，一般来说，中国的客人不习惯投诉，所以他们被电视噪音吵到之后，最有可能采取两种办法，一是打电话给客房服务人员，要求查看；二是自己过去发出警告，其实这两者也没什么区别，反正发现者都不会再是薛婷婷了！我的兄弟对这个说法也有些异议，他认为薛婷婷是不会潜入客房的，因为从业人员私自进入客房是宾馆纪律的一大忌讳——哪怕只是一间空房，除非她不想干了。但我觉得这件事无伤大雅，不管是薛婷婷还是杀手本人，都只是为了吸引人们的目的。如果是杀手，那么游戏别人产生恐惧的心理更占上风。总之，薛婷婷在做了这一切之后，还是感到恐惧，因为毕竟要挟她的家伙杀了人。那个人还可能继续要挟自己，最可怕的是，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在巨大的压力之下，薛婷婷看准了艾莲的身份，既有美国绿卡，又和警方关系密切，才会找到她，使自己侧面成为一个‘污点证人’。但这也是一个冒险的行为，假如艾莲私自告诉警方，她仍然会面对审讯。甚至，我们该认为，如果没有保密，也许她还不会这么死掉。”

“到现在为止，我得出了以下的各种推论。第一，薛婷婷不是凶手，但可能被要挟，因此不得不帮助凶手，警方有可能在发现她并没有处理的要挟物品；第二，23，24号薛婷婷值班，她将318室开出，利用职权之便给客房服务留了假消息，也可能为了避免暴露自己而没有多嘴，反正只是时间问题；第三，昨天下午，有可能是她第一个发现了尸体，因为胆怯，将电视音量调大，引人注意；第四，她找到艾莲，把自己知道的线索讲出来，当然，隐去了自己开房的事实。这些结论中，第一条，我们可以派出…对了，您已经安排人却调查宿舍了。至于最后一条，也就是她找艾莲的原因，多少也是个侧面证明，因为我并不记得昨天调查的员工里有薛婷婷的身影，她理论上就没机会看到那张合影照片，那么，只能是她最先潜入房间时候看到的…”

麦涛话音未落，陈芳带着两名警员推门而入。见二人正在谈话，说了句抱歉，掏出一支信封，“刘头，我们在被害人薛婷婷的房间里发现了这个。”

刘队接过来，从中抽出数张照片，上面尽是些不堪入目的交合场面。里面的男人因为背对着镜头所以只能看到肉乎乎的后背，而身下的女人，赫然就是薛婷婷。

“不用说，”麦涛这时候打趣地笑了起来，“你们找到了要挟用的证据。而且，上面应该没有指纹才对，我估计连邮戳都没有。”

刘队瞥了一眼麦涛，是的，他说对了。

“这东西在哪儿找到的？”他转而去问陈芳。

陈芳由于听到了麦涛的话，吃了一惊，“啊…这，这是在床下的一只箱子里，上了锁，我们把它撬开了…确实，没有邮戳和指纹。”

“很简单啊，薛婷婷为什么会被杀呢？当然有可能是凶手计划之内的，可至少不应该是在夜里三点后。不管怎么说，那个时候大家不是应该不是在睡觉么？所以，那家伙知道薛婷婷找到了艾莲，才打算惩罚这个多嘴的女人。可他又是怎么知道的呢？应该是跟踪，有某种理由相信，他居住，或者说存在的位置和这里不会很远，也可能有个监视地点。他既然能跟踪薛婷婷，当然也就可以不把这封信送到薛婷婷能收到的地方，而没必要邮购。同时，这样做也会给人造成强烈的不安感觉，认为对方是在自己可接触的范围之内。我猜薛婷婷一定认为这个人是宾馆内部的，所以才在外面约见艾莲。至于指纹，怎么可能…”麦涛还没说完，手机就响了起来。

“是的，艾莲？你也觉得记录有问题，呵呵，我已经知道了，你要不要听听？”

…

恍然间，艾莲似乎重新振作了勇气，迈着步子，走向路旁一辆计程车。

有些东西潜移默化地发生了改变，他以及麦涛并不是无用之人——至少眼下麦涛不是，他根据自己的推理，向着案件的内幕靠近了一大步。所谓的犯罪心理学，所谓的刑侦科学、法医科学，连同他们自己的那点小聪明，似乎只有结合在一起，才能继续追寻答案。

面对麦涛的部分成功，艾莲心潮起伏，更多是欣喜，少许还有些失落。他钻入计程车的一霎那，恍然想起了大学时的种种，两个要好的伙伴一起锻炼，比谁做得引体向上更多，比谁跑得更快，虽然每每总是艾莲小胜一筹，可麦涛从不放弃。他就这么想着，连司机的问话都没有听见。

车子总算开动了，他又想起法医昆虫学家让·高尔夫，那些自己和他一起饲养蛆虫的日子；想起和英国犯罪心理学家保罗·佩顿没日没夜探讨案情的岁月；便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以至于叫通过反光镜看到这景象的司机多少有些紧张——我该不会拉了个神经病吧？！

他回忆起佩顿说过的话：“所谓犯罪心理学，其单独存在并没有什么意义，它只是作为保持公正、追寻犯罪人的一种辅助手段。同样的手段和科学还有很多，但它们都不可能各自为政。就如同复杂的犯罪现象一样，只有当各种侦查应用科学结合在一起的时候，才可能发挥重要的作用。”

是的，需要结合在一起…案件的线索，也只有结合在一起才只能指明方向。

薛婷婷死了，这或许是出于自己的疏忽和无能，但绝不是自暴自弃的理由，她留下的线索也并没有中断，因而我们的使命还将继续。

艾莲就这样在矛盾中挣扎了一阵，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双目炯炯有神…

“薛婷婷当然撒了很多谎，”麦涛坐在转椅上，显得胸有成竹，“虽然现在还不清楚她在哪里还说了假话。我大致得出了以下一些猜测。首先，不妨肯定她口中的萧影是真实存在的，两人也确实同居了一段时间，然而分开的理由却不是那么简单。萧影也并非没有男朋友，但被薛婷婷抢了过来，有可能就是照片上这个男人。所以，当这照片作为要挟物呈现出来的时候，薛婷婷本能地认为这可能是萧影的报复，但因为这个报复为什么杀死无辜女性呢？这是不好解释的地方。因此，这种解释是最容易得出的结论，却也是最难以成立的。另外的一个解释是，薛婷婷最开始并没有被杀手作为袭击目标，但她找到了艾莲，并且凶手不知道两人密谈了什么，这就可能成为凶手杀人的理由——灭口。值得注意的是，薛婷婷告诉艾莲的情况很可能跟这个案子没有直接关联，也就是说，并不会暴露凶手的身份，因此她得到只是一种报应，即惩罚！这也很好理解为什么凶手会寄来照片，如果会暴露自己的身份，他就没必要这么做了。然而，凶手在犯罪现场留下的照片却值得推敲，在这个问题上薛婷婷不应该说假话，因为很容易拆穿，而她也不可能预料自己的死亡，到时候被警方找上更是麻烦。所以，照片上的女人应该就是萧影，至少用过这个名字。那么萧影和案件到底有什么关系呢？也许符合以前的推断，她是某起事件的被害人，而另外有个人因此进行报复，有趣的是，第一个被害人王小姐是医院的护士，就更增添了这种可能性，可第二个女人又是谁呢？我们可以暂时不考虑这一点，继续分析后面的，假设第二个女人也是伤害事件的相关人，那么凶手报复也是可以理解的。不过，问题是为什么要在宾馆呢？就算凶手发现了薛婷婷存在的利用价值，他也没必要非在宾馆杀人不可！究竟是什么理由使得他这么做呢？这可能才是本案的关键！”

麦涛的声音相当平和，却斩钉截铁、不容置疑。这工夫陈芳一直盯着他的眉间，随后咬了咬嘴唇，问道：“那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采取行动，对第一被害人的工作单位突击调查？”

“我没有下结论！”他摇摇头，“警方倒是应该在这附近多不知一些人手蹲守，刚才说的顶多只是猜测罢了。可以进行的调查数不胜数，只是，从医院入手揭开秘密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可也别抱太大希望，因为我们并不知道从哪种事件入手，医院记录又不会留有事故当事人的照片，但值得一试。”

“那你刚才叫艾莲去做什么了？”

“这个嘛，去调查另一个可能的知情人啦，从我朋友哪里得来的消息，”麦涛故作神秘地笑起来，“不过现在还不能说，我们俩也不能确定，那人是不是真的知道什么！”

计程车在北荷花池附近停住了，艾莲付了钱从车上下来，觉得阳光有些刺眼，他又抬头看看雨后天空挂着的彩虹，向着那个方向走去。

二十分钟之后，也就是当日下午三点，某栋居民楼里，艾莲在一间房门口敲了几下。

开门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身材中等略胖，整张脸有些坑坑洼洼的，下巴上一条伤疤十分醒目。他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看到门前站着的陌生人，立刻警觉地瞪起一双小眼睛，“你找谁？”

“啊，您好，请问谢合庆先生是住在这儿吗？”艾莲十分和善地问道。

“我就是，你是谁？”谢先生半倚着门框，很不客气。

“您大可放心，我不是警察，也不是侦探，只是有些事情想要请教您。”

“笑话！你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码？侦探？还好你不是，他们竟是些有钱人的看门狗，顶多也就是查查外遇，消息还没我灵通呢！我也不管你是什么人啦，说吧，找我有什么事儿？”

“这，可不可以进去再谈？”

“不行，我又不知道你是什么东西！”

“您认识这个女孩儿吗？”艾莲从口袋里掏出照片。

谢先生顿时一怔，“你是她的朋友？”

“可以算是吧，正因为她的事，我才来找您。”

谢先生从头到尾打量了好半天，终于拉开房门，“进来吧，只是别别耽误太长时间，下午我要出去的。”

“谢谢。”艾莲走了进去，一路观察零乱的房间，怎么看也不像已婚男人住的地方。

“说吧，想知道些什么？”谢先生很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艾莲在他的对面也扒拉开一片空处坐下。竟是些旧报纸、杂志什么的，扔得乱七八糟。

“是这样的，照片上的女孩儿叫什么，您知道吗？”

“我说你这混蛋是不是耍我呢！”谢先生一跃而起，脸上布满愤怒之情。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这张照片是在杀人现场发现的，我因此才来找您，想得知一些相关线索。”

“杀人…”谢先生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软绵绵地又坐了回去，“怎么意思？她杀人了？”

“我没有这么说，只是在杀人现场发现了这张照片，接连两次，被害女性的女性都与这个女孩儿合过影，您知道些什么吗？”

艾莲把先后两次的照片递了过去，谢先生伸手接过，看了半晌，一言不发。

“现在您愿意回答我的问题吗？”

“好吧，”他目光呆滞，点了点头，“只要是我知道的。”

“那么还是从刚才的问题开始，您认识照片上都出现的女孩儿吗？”

“是的，她叫萧影，曾经是我的雇员。”

“那个夜娱坊酒吧？”

“对。我开业的第二批员工，95年的事儿啦。当然说是酒吧，名义上确实咖啡馆。第一批员工有些不干不净的，我就把她们辞退了，正好这时候，萧影找上门来，我看她人不错，又热情，就录用了。”

“那么她的真名是什么？”

“真名？什么意思？”

“她就叫萧影吗？不是化名？身份证上的名字是什么？”

“这我没看过，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您没看证件就录用了她吗？”艾莲倒是感到有些意外。

“我既然同意回答你的问题，还骗你干什么？即使是现在，愿意来酒吧工作的女孩儿也不多，何况她还是北京丫头。”

“也对。后来，您的酒吧是不是又来了一个叫薛婷婷的女孩儿？”

“薛婷婷…对，有过，干了一年就走了，我对她印象不深…嗯，不过，她后来好像和萧影住在一起。”

到目前为止，薛婷婷昨夜说的话基本属实，艾莲心中燃起一丝希望。

“那么，您认为她们两人的关系怎么样？”

“这我说不好，也记不清了，应该不错吧，反正她们后来一起住过。”

“您对萧影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

“…这…没什么，很能干的女孩子，对工资不挑剔，当然我给她的薪水也是这行业里很高的…她，没什么特别的…”

“那么，您认为她后来为什么和薛婷婷分开了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甚至我压根儿就不知道她们什么时候不在一起住了。”

“可薛婷婷说您给她打过电话。”

“是的，因为新的酒吧开业了，问她要不要过来，可她拒绝了。”

“您对此没什么想法？”

“我能有什么想法！”谢先生忽然激动起来，不一会儿又叹口气，“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我也不知道她的下落。”

“你还有什么可以提供的信息吗？比如，这女孩儿的家在哪儿？她有没有男朋友？”

“她的家我不知道，男朋友反正我没见过…不过，你这照片上，另一个女孩儿我倒好像见过…”

“哦？”艾莲如获至宝，“是哪个？”

“这张，对，就是这张，跟萧影合影的女孩儿，好像叫…王敏文，也不是什么来的，好像就是这名字吧？”

王敏文吗？这可是大大超出预期，艾莲追问道：“您是怎么认识她的？”

“其实也不是我认识，嗯，她是我老婆的朋友，见过几次面，好像在医院工作？”

“那么，我可不可以见见您太太…”

“她已经死了…”说到这里，谢先生痛苦地双手捂住脸，身子微微抖动。

“死了？！什么时候的事？因为什么…”

“够了！你们总在问这件事，不是我干的！她的死和我无关，她死了！你们找不到凶手，为什么总要来烦我！”谢先生忽然像变了一个人，歇斯底里地大声吼叫，顺手抄起一支酒瓶，对艾莲的头扔了过来…

“这就是你们要查找的资料。”

麦涛、刘队看着眼前的一大堆资料面面相觑。1996年5月到10月之间，第一被害人王敏文工作的医院共收治了11200多名病人，除去那些患轻微感冒的病人之外，医院有明确记录的共有2000多份，其中，属于医疗事故的大约130件。想从如此繁多的卷宗中找出连名字都无法确定的“萧影”来，几乎根本不可能！

麦涛悄悄地溜了出来，他有一个奇特的想法，一路找到妇产科。

如果薛婷婷对艾莲的讲述是真的，那么，不妨大胆假设萧影在同居的那段时间里真的怀了孕，然而，尚未结婚的她，很有可能选择打胎而不是生下这个孩子！1996年相对现在而言，打胎还不是件稀松平常的事儿。如果不想冒着风险跑到私人诊所去，那就只能在熟人的介绍下才可以免除登记进入公家医院。第一被害人王敏文会不会也和当年的萧影存在某种关系呢？如果是这样就太好了，在王敏文的介绍下，萧影进入这家医院，然而…却发生了医疗事故！

但追查这条线索，其实也是个赌注。麦涛明白，假如真的存在如此严重的医疗事故，而当事人又并非正常渠道开始了手术，那么，这样的资料有可能已经被医院抹去了…

这种抹杀，将比薛婷婷说出的谎言更加隐蔽，所造成的后果，也更加可怕…

第十一章 芳泽

房间里的病床上卧着两个女孩儿，门后三位男士翘首而立。这第三个人正是麦涛，他从办公室悄悄穿行几条通道，看到挂着“妇婴科”牌子，推门而入。然而即便是麦涛，来到这里也是不敢造次。他小心翼翼地四下看看，目光和两个大男人不期而遇，对方立刻侧过头移开了视线，麦涛则咧开嘴干巴巴地笑了两下。他回身轻轻将大门掩好，假装心不在焉地向诊室里望望，恨不能望眼欲穿，看到内部的情况。他一边探头探脑，一边停下来不住的观瞧那两个男人，发现对方没有注意的时候，就再次偷眼看看。

或许那两位男士，因为心里多少怀有愧疚，对于这位不知为何，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同辈中人，既有些羡慕，又有些自愧不如。麦涛明白这种感受，想平日里不论在外如何威风八面，到了这儿，你都得乖乖地等着，大气不敢喘，还要为医生护士接下来冷冰冰的训斥做好心理准备。没办法，谁叫自己惹了祸呢！麦涛也知道，大学里流行着这样的说法，说是有些“三不”男人——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他立刻又想起以前哥们几个说起的“三无”男人——没钱、没房、没学历！因而便会心一笑，恰好两个男士不约而同地抬头看他，都感觉这笑容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麦涛不知如何展开他的调查，只好挨着两人坐在长椅上等待，硬闯怕是不行的，看看过会儿是不是出来个医生护士什么的吧。他坐得近了，耳朵又好，便不免听到里面女孩儿的谈话。

其中一个说：“你这是第几次啦？”

另一个略为有些紧张的声音回答道：“第一次…这，一次还不就够受啦…”

“我是第三次啦。咳，这东西，习惯了就好。”

“这怎么能习惯…”

“那可不是，一年来一回，不是习惯是什么？跟过年似的？”

麦涛听这话又是一笑，过年似的？有意思！你这说的是生孩子啊，还是打胎啊？他自己是有个在小医院里干着活儿的哥们，因而每每去找那人玩儿的时候，总能碰见类似的事儿。因为对方是个医生，约会迟到算是经常的事儿，渐渐地麦涛就总去他医院门外等着；一来二去地和全部的护士大夫们混了个脸熟，人家便说“进来等吧，别总在外边傻站着”；起初他还觉得不好意思，可后来发现那些十六七岁的小姑娘都一个个心怀坦荡，他老人家还能说些什么？

麦涛总觉得，这社会的经济水平突飞猛进了，精神文化的寻求就显得有些跟不上趟儿——或者说，这也是必然结果，一切都像西方生活靠了拢，可总得有些人来管管这事儿不是？别的不说，打胎可是很伤身体的。

如果不是一个护士出现，并对着门外喊道：“122病房王小姐的家属进来！”随后看到笑意盎然的麦涛皱了皱眉，天知道他那乱七八糟的想法能持续到多久？

一位男士应声而起，看得出来犹豫了一阵子，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走了进去，大义凛然的劲头。麦涛也跟着站了起来，张张嘴欲言又止的样子，护士白了他一眼，转身进去了。

麦涛无奈地又要坐下，那护士放下表格又走出来了，“你是新来的！”

“啊，是，是啊。”

“挂号了吗？单子给我！”

“啊？啊？”

“你装什么傻啊？”护士小姐一脸不屑，装聋作哑的男人她见得多了，“那你到这儿干嘛来啦？！”

“呵呵，”麦涛捋捋卷发，托出杀手锏，“我是个警察。”

却不料这说法适得其反，护士上上下下把他大量一阵，再次不屑地哼了一声，“片儿警吧，怪不得呢？瞅着你就挂相！可到了这儿，我管你是谁？！不跟你说了，你女朋友呢？”

麦涛的下巴垂落着，一会儿工夫又夸张地用手把它拖回去，“我女朋友没来。”

“哎，你这人是不是胡搅蛮缠啊！”护士当仁不让。

正在这工夫，陈芳也推门而入，拍拍麦涛肩膀，“你怎么跟这儿呢？刘队叫你。”

“哦，知道了，你先回去吧，”他随后又转身看那护士，“记得王敏文吗？”

女孩儿闻声脸色大变，一双眼不再咄咄逼人，目光闪烁游离。麦涛抓住这机会，又说道：“我就是为她的案子来的，如果你想起了什么，可以告诉我，”他掏出名片，插在护士上衣口袋中，又转而一笑，“什么时候都可以。”而后不顾在场众人的惊异，跟着陈芳鱼贯而出…

还是那间混乱的居室内，破旧的杂志、报纸堆了一地，空酒瓶、易拉罐随处可见——这会儿，又多了一些玻璃瓶的碎渣。

沙发上，阴暗的角落里坐着个男人，嘴里叼着支烟，面容平和，额角微微有血液渗出。烟抽到一半的时候，他开了口，“如果你平静下来了，那就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吧。”

对面沙发上的男人，痛苦地抖动着下唇，脸部奇异地扭动了几下，“对，对不起…”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晃了起来，“我，我，有时候控制不住…自己。”

“没关系，”那人把半截香烟掐灭在左手黑色的手套上，“唔，这一点小伤没什么大不了的。对了，你不会在服用什么药品吧？”

“对…只用一些…医院开出来的…”

“因为你老婆死了？”

“是的…他们说，我必须吃些镇静药。”男人说着颤巍巍从衣兜中掏出一支绿色的小瓶，拧了几次瓶盖都因为手部抖动没能拧开。

“给我吧。”那人伸出手。

男人抬起头，僵持半天，还是把小瓶子放在对方手里。

“这东西会毁了你的记忆，摧残你的精神，还是不要再吃了。”

“啊，好，好的…”

“谢先生，”那人递出香烟，送到前嘴巴老板嘴边，又掏出火机，替他点着了，“如果可以的话，继续我们的话题吧。她是什么时候死的？”

“半年…前，被人杀了。”

“具体怎么回事？”

“我说不清楚，因为我那时不在场，”腾起的烟雾似乎叫老板多少回复了平静，“我真的不在场，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刚才扔那酒瓶，也没想到…我，我不想伤害任何人…”他说着，声音愈发哽咽，差不多快要哭出来了。

“我相信你！”那人笑了，“看你现在的样子，新的酒吧关门了吧？不然的话，我们该去喝一杯。”

“你…”老板诧异地抬起头，目瞪口呆，“你，想跟我喝一杯。”

“很可惜不是么？在朋友的酒吧里小坐一会儿，不是很惬意的事儿吗？”

“你…把我当作朋友？”

“当然，我说过，我不是警察，而查清这案子，也可以早点儿把你从老婆的阴影中解脱出来，不是吗？”

“可…”

“没什么可是啦，我只是希望了解你所知道的全部情况。记得我们刚才提起你原来的另一个服务员吗？”

“薛婷婷？”

“是的，昨天夜里，她也死了。”

“这，这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另外，作为朋友，我担心你也可能受到威胁，另外，我可以把自己的证件给你看看，请放心，我不是警察，更不是凶手，我与中国这两年发生的事情毫无瓜葛。”

男人接过护照，不由得更加惊异，“你，你是美国人？”

医院办公室门口，刘队抓挠着短发，“这些文件中，并没有记录参与的医生和护士的名字，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全部检验。”

“嗯。”麦涛点点头，心里却有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想法，但他同样不敢完全否认其中含有有用信息的可能，因此没接话茬。

刘队自然也看出了他的若有所思，便问道：“听说你刚才去了妇婴科。”

“是啊，那儿有个姑娘似乎有点儿问题，也可能是她的我的身份一下不能接受造成的。没关系，我给她留了名片，给她一个机会。不过我想，她并不太想要。”

“这话什么意思？”

“嗯，因为人的本性，”麦涛答非所问，“很简单。如果某人死了，所谓‘兔死狐悲’，我作为他身边的人不可能没有反应，问题是我的反应到底是什么？悲痛固然是一方面，我可能还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假如他被人谋杀，我就会对谋杀的理由感到好奇，这是人之常情。又如果我能洞悉这个谋杀的理由，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无非以下两种可能，报告警方或假装一无所知。王敏文作为第一被害者，死了两周，可这个护士都没有联系警方，说明她或者不完全知道谋杀原因，或者知而不言。如果她真的知道，又不愿意说，则可能说明杀手存在于不远处，便于对她观察，她没有必要得罪杀手；另一种解释是，她知道理由，因此判断自己不可能成为下一个袭击目标。但是不管如何，那都是在之前假设成立的情况下，当然，我的直觉可能全错了，她什么问题都没有，刘队您也不必听我的，浪费物力人力，这件事，还是由我们来解决好了。”

直觉…是啊，直觉…到了这个份儿上，也许直觉更有启发性；刘队注意到他说了“我们”，也明白另一个人指的是艾莲，虽然感到欣慰，却不适合表露在脸上。

“你的意思是，”刘队踌躇半晌，“没必要打草惊蛇，对吗？”

“差不多吧，”麦涛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如果可能，我也不该再在这女孩儿面前露面了。这种角色扮演的工作，有个人最拿手。”

那个人缺乏感情，虽任何人、任何事物都一视同仁，又对什么东西都无所谓；他不具备基本的感情接受底限，也就是说，比如某个人厌恶男性同性恋，你叫他扮演其中的一员，去调查“渔场”的内幕，他就不可能完成任务；而那个人则不然，一切的角色，他扮演起来，都只会按照原则去适应，不，或者说，他根本没有必要适应，只要愿意，他随时都可以深入到任何形象之中。

麦涛唯一的忧虑是，那个人——艾莲，会不会赞同自己的观点呢？

这一天的更晚些时候，麦涛和艾莲两人走进一间静吧。麦涛因为连日来的阴雨，有些感冒，不胜酒力，只要了红茶；艾莲则叫了“伏特加”——因为没有很少有酒吧出卖“二锅头”，他不得不退而求其次。

两人有阵子并没有说话，自顾自地喝着酒水，其间艾莲借口去了一次洗手间，其实是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他看到上面显示了陈芳的号码。挂断电话后，他只发了一条短信，说“我和麦涛在一起”。

从洗手间回来，麦涛放下杯子，“有人打电话给你？”

艾莲吃了一惊，表面上不动声色，“为什么这么说？”

“你忘了吗？”麦涛拿起杯子把玩着，像是欣赏艺术品，“这么多年的兄弟了，你去洗手间的时间，我知道。你做每一件事，都严格遵循时间原则，睡觉、吃饭、排泄，无一不是。当然，如果在工作中，这件事情可以不去做。在我的记忆中，刚才并不是你去洗手间的时间。”

“好像是的。”艾莲不知该如何回答，端起“伏特加”一饮而尽。

“其实，我记得你这些事，是因为和另一个人形成了新明对比。”麦涛依旧不抬头，视线锁在杯子上。

“谁啊？”

“还记得吗？大学时候那个新疆屁王！”

“怎么忘得了呢？那家伙随时随处都会放屁，最可怕的是上课时候悄无声息的那种，刚开学的时候，大家不熟悉，所有的女生都在看我！”

两人说起往事，轻松地大笑了一阵。

艾莲不想再掩饰，“啊，刚才的电视是陈芳打来的。”他忽然觉得，有时候你越是想藏着掖着，秘密也就越是容易曝光。对于陈芳，一如对于其他的所有女性，他本身是没有感觉的。隐瞒只是不希望引起麦涛的误会而以。

“哦？这我可没猜到。不过话说回来，一个像你这么单纯的人，他的思维方式，他的处世态度，应该是一目了然的，可我总是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艾莲一阵紧张，这家伙…在暗示什么？

“可是后来，”麦涛继续说，“我想了想也就明白了，你的想法固然简单，可常人，也包括我，却总是按照我们的想法去理解你，所以愈加地猜不透了。”

艾莲如释重负，还好，麦涛没有察觉什么。

“不过，你别在意，我刚才都是胡说八道的。”麦涛这句话叫艾莲感到迷茫，难道说，他刚才是在诈我？

“别误会，兄弟。喂，小姐，再来一杯红茶，还要瓶‘柯罗娜’，”麦涛叹了口气，又向后摇晃着脑袋，“颈椎病，疼起来真他妈要命！我是说，我刚才在路上说的都是瞎话。”

“谢谢，”艾莲冲服务小姐点点头，“你是说，医院护士那件事？”

“对，我其实什么都没看出来！我也不可能看出来！人藏在他的面具后面太久了，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什么都可能是假的。在外面工作的时候是，回到家面对老婆、孩子，也是。他无法摘下自己的面具，我也没有火眼金睛，怎么看得清楚？总有些老警察会说，当他看到某某人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人是嫌疑犯。也许吧，经验，但我就不信，要是我杀了人，他也能看得出来！可我之所以跟刘队说那些话，完全是因为直觉告诉我，妇婴科会有问题，也许那个护士真的知道一些，也许什么都不知道，试试看吧。”

“你不希望警察来审问？”

“当然，审问个屁呀！人家什么都没做，甚至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你没有任何证据来怀疑人家，那怎么审问？从哪儿开始？嗯，你能不能替我来做这件事？”

“我？做什么？”

“接触那个护士，套取任何有用的情报，我总觉得对得起兄弟，那姑娘长得至少不毁眼睛。”

艾莲苦笑了一下，“毁不毁眼睛倒无所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过，我也正想去看看的。哦，对了，今天下午净听你说了，忘了告诉你呢，我见到酒吧老板了。”

“谢先生？”

“对，他现在精神有些问题。但我觉得他说的都是实话，这里面有件事支持你的观点。”

“嗯？是什么？”麦涛一下子精神起来，“快点儿说。”

“谢先生和萧影，也就是那个神秘合影中不断出现的女孩儿，他们两个有一腿。”

“这是他告诉你的，你不会把他揍了一顿吧？要不然你头上这伤是怎么来的？”

“不是，我说了他情绪不太稳定。等他平静下来自己说的，我猜不出他为什么把这些告诉我，也许是他隐约这段偷情，和他老婆的死亡有关。”

“他老婆死了？”麦涛警惕地眨眨眼，跟着一阵剧烈的咳嗽。

“是的，是半年前的事儿。我们还是按时间的先后顺序说吧。老板是在什么时候和萧影发生关系的，具体日期他说不上来，反正应该就是酒吧被拆除之后的那段时间。他也可能避重就轻，但我觉得偷情这种事没什么必要，总之，按他的说法，是萧影投怀送抱，他也就却之不恭了。”

“又一个‘三不男人’。”麦涛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说什么？”

“不，没什么，继续。”

“嗯，两人的关系没有持续多久，因为…”

“等一下，是不是因为她怀孕了。”

“对，你说得不错。萧影怀孕了，这让谢先生很是担心，因为这段关系一直背着自己的老婆，而他也惧怕女孩儿会以这件事作为要挟，所以不自觉地疏远了关系。奇怪的是，萧颖似乎对此并不以为然，看出他的冷漠之后，也没有再找上门来，也许薛婷婷说她有段时间经常喝酒，就是这个原因。”

“对，有可能，不过看来薛婷婷也没说实话，她不是信誓旦旦说两人没有不正常关系吗？”

“没准儿，可我认为最有可能是她确实不知道这件事，毕竟她白天找工作不在家，而两人幽会的地点，也可能并非她们住的地方。我接着说，不久之后，谢先生新的酒吧开了也，或许出于歉疚的心理，觉得那女孩儿并没有为难自己，而他的冷酷实在不尽人意，所以事后还是打电话给萧影，希望她能回来，但对方断然拒绝了。”

“我觉得这没什么道理吧，像他那种不负责任家伙！”

“也许，但问题的关键不在这儿。不管在这件事上，他是不是撒了谎，总之，他自称和萧影在随后的两年里并没有来往。而我按照他的说法，找到了新酒吧的两个员工，他们也证实了并不认识照片上的女孩儿。当然，我找到那两个人纯属偶然，因为新酒吧也关张了，原因是老板娘死了，老板深受打击，已经无心经营下去了。从他半年自暴自弃的生活来看，估计他并非杀妻的凶手，即使老婆性格倔强，他可能对此有些不满，但除掉了老婆，他理论上不该如此落魄。而我后来打电话询问刘队这件事，得到来自调查组的答复是，没有任何证据指明谢先生有制造这起杀人案的嫌疑。甚至，所有的线索一致地将他排除在嫌犯名单之内。关于案件的纪录是这样的，1998年底，就是圣诞节前夜，老板娘和几位女性朋友聚会之后准备回家。因为餐馆和住所的距离很近，她没有打车，告别了朋友之后，一人独自往家走。穿过一片低矮的平房区，在巷子的尽头，突然窜出个人，从后面勒住她的脖子，将其杀死，而后逃离现场。当时有位男性目击人，看到了凶手的背影，认定是个男性，不过个子较小，大约1米6出头，肯定不会到1米7。凶手回头看了一眼就跑掉了，目击者说当时光顾着看被害人了，没有追踪凶手。而那个时候，甚至警察赶到之后，谢先生都一直在和他的几个哥们喝酒。在审讯过程中，他流露出的震惊和悲哀，在所有人眼里都不像是伪装的。老板娘的死因当然是被绞杀，然而现场不具备任何抢劫或是性侵犯的痕迹。警方起初怀疑是老板买凶杀人，但也仅仅是怀疑，没有任何线索，最后只能作罢，断定为仇杀，没有更多结论。”

“是啊，情杀、仇杀、过失杀人，似乎永远是老一套，”麦涛说几句，就停下来咳嗽几声，弄得个面红耳赤，“照你这么说，老板杀妻的嫌疑确实很低，另外，同样属于绞杀，老板娘之死应该是全部案件的开端。”

“很有可能，”艾莲要了第二瓶“柯罗娜”，把上一瓶剩下的柠檬片放在嘴里咀嚼起来，“虽然作案的手法有相似之处，但时间间隔太久，新的案件直到今天才牵扯出老板这条线索，所以警方也并没有把半年前的案子列进这个系列。”

“是啊…可她为什么要先把老板娘干掉呢？在这起案子中，凶手袭击护士的理由可能是医疗事故，比如说萧颖怀孕之后发生了什么。但这和老板娘有什么关系呢？当然了，老板娘可能在里面起到了某种作用，比如说她其实清楚老板和萧影的关系，然后采用了某种手段，实施自己的报复…”麦涛咳嗽得更加剧烈，一时间喘不上起来，憋得两眼都淌出泪水。

“瞧你这样子，”艾莲站起来，抢先付了帐，“最好去医院看看！”他一把搀起麦涛，走到酒吧门口。

“算了，算了，没什么大不了的！”麦涛的分辩很快被新一轮的咳嗽压了回去。

艾莲并不理他，招手叫来一辆计程车，把麦涛塞了进去，自己则坐在前面，“师傅，去北大医院…啊，等等，你的合同医院是哪儿？”

“你这家伙，还记得合同医院的事儿啊？”麦涛笑声里透着喘息，“行了，别去医院啦。送我回家，喝几口水，吃两片药也就得了！”

艾莲无奈，只好吩咐司机调头往回开。

一路上，尽管嗓子不舒服，麦涛的话可是一直不断。从他在大学当老师的无聊生活，又说到眼下这起案子，人的情绪不佳，牢骚自然也就多些。话题渐渐被引向了调查，“我说，艾莲，你可一定得答应我，护士的事儿去查问一下。用你的方式…咳咳…谁也不会怀疑的，再说你又是美籍华人，谁想得到你跟中国警方的关系。最好来它个‘美男计’，反正你有的是个人魅力，把她弄得晕晕乎乎，躺你怀里还不有什么说什么！…你这话是怎么说的，为了工作嘛！…对了，这我倒是忘了，你一个大男人不可能跑到妇婴科去…你等我想想啊…这么办吧，找个女孩儿一起去…嗯，就刘颖得了…”

“喂喂！”艾莲打趣地插话道：“你疯啦！我都二十七八的人，她才多大？人家看着不新鲜啊！”

“这有什么的？这叫时尚！你跟美国呆了那么久，这还没见过？等等，又不对了，你要是带着刘颖去检查，叫那护士碰上就不好勾搭了…对了，你是华人，行，就说这是一老朋友的孩子，你来照顾一下，行，就这么着吧！”

“什么这么着啊！”艾莲噘着嘴，从反光镜里笑嘻嘻地看着他，“我不干，这事儿你就甭管了，我有自己的办法。”

麦涛也笑了一阵，忽然变得十分严肃，“兄弟，你知道吗？队里边有些人对咱们的印象不怎么样！”

“没有啊。”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是看不出来的。不管是你还是我，反正都一样，咱们是外行人，不论帮他们破了多少案子，都不能算是他们的一分子。也许，这辈子在他们面前，咱们都是用成绩和魅力来说话，一帆风顺还好，你办错了几个案子，立马就完蛋！谁他妈也不搭理你了！这事儿你还不明白，现在你回来了，这案子咱们可以自己调查，到时候给他们看看，省得有人老说咱们指手画脚的。”

麦涛说的事，艾莲并非不明白，只是由于他感情淡漠，从来不肯深想，这会儿听他这么说，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下面这话，我不说你肯定也清楚，这案子，尤其是对这护士的调查，她不可能一上来就对你实话实说，有些内容可能也很是隐晦，你回头跟我讲讲，咱们俩一块儿分析分析。”

艾莲点头称是。车子很快开到了目的地，艾莲扶着麦涛走进小区。

“对了，我这儿有个录音笔，SONY的，小巧灵便，你穿件夹克，谁也看不来里面藏着这东西，录了音回来…”

麦涛的话还没说完，艾莲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起来，他担心又是陈芳，便假装没有察觉，不去理会。

“行啦兄弟，你跟我就别装啦，震得我都听见了！看看是谁，怠慢了别人总不是件好事。”

艾莲无奈，只得掏出手机察看，一边解释，“要真是陈芳，你可别误会我，我…嗯？刘队的来电？”

两人均是一愣，接听后，话筒传来刘队急切的询问，“艾莲，麦涛是不是跟你在一块儿？我给他打了电话，他不在家，我又打手机，说是关机。”

两人相视一眼，麦涛也拿出手机，“哦，还真是关机，看来没电了。”

“你们赶快过来吧，”刘队不由分说，继续说道，“新的尸体被人发现了，用同样的方式处理过！去运河与四环主路相切的桥边，我会派人过去接你们！”说完，便挂断电话。

艾莲一阵紧张，该不会，凶手又抢先了一步，把那护士也干掉了吧？！

麦涛执意要同去，艾莲考虑到他的情况，坚持叫他回家休息。

麦涛也没有太固执，只说不需要艾莲送他上楼，叫他还是尽快赶到现场。

艾莲走后，麦涛一个人走回楼道中，忽然想起忘记让他拿上录音笔，转回去的时候，车子早已开远了…

第十二章 吻痕

艾莲亦即赛斯·沃勒的亲吻，一如美国联邦调查局头号通缉犯的指纹，属于珍贵的收藏品，算得上是崇拜的对象。假如你有幸获得一次亲吻，建议立刻购置一套发光酶检验装备，回到家在不洗脸的情况下，取得吻痕的模块，在夜光下盯着那片蓝幽幽、模糊不清的图片回味激动的情绪；要是你觉得那套设备过于昂贵，那么这里有一个更加匪夷所思的建议——说服艾莲在吻你之前涂满口红，回家后你就可以直接使用廉价的保鲜膜来对这珍贵的痕迹进行定型处理了。

博得艾莲一吻珍贵的原因有两条。第一，不论在中国还是国外，他的个人魅力总能吸引大量异性的注意，而他所采取的不冷不热的客气态度，虽然会叫一部分人望而却步，同时也让另一些人更加为之痴迷；另一个原因是，直到他三十多岁抛弃妻子离家出走之后，据称只和两个女人有过关系——其中之一他的妻子，另一个则是他在美国的情人——而那个情人据讹传后来被他干掉了。因此我们不难得出一个结论，与这家伙亲近不但难上加难，而且十分危险。可是，却没有多少人知道，他在中国也曾经轻易地献过一吻，当然，这在那天的调查展开之前，无非是件小小的插曲而已。

那一天夜幕快要降临的时候，小商场里的最后一批客人被催出了门。部分顾客在离开时都感到商场高耸的广告招牌在他们背后留下阴影，于是不得不回头流连忘返地再看了一眼——也可能是看店里面的商品吧。正在这个时候，艾莲告辞生病的麦涛，钻进计程车。车子从后面的楼区开出来，绕过小型商场，呼啸着开远了。

他原有的对于那位护士小姐的担心，上车后突然一股脑地消失了，如果凶手真的把第二个可能的线人也灭了口，那倒至少证明了麦涛看似毫无理由、异想天开的猜测有了真实的可能。

他的眼睛有些酸痛，便一直眺望着车窗外、河岸边青翠茂盛的树林。他的出发点是运河的一头，目的地并不太远，在运河的另一头。道理笔直又顺畅，不一会儿就开到了。

艾莲本以为接他的人会是陈芳，要不然就是老雷这样熟识的朋友。可当他一下车，看到那里站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那制服和两周前他从机场出来被带走时警员穿得一样——新款的黑色代表了凝重，他多少有些吃惊。然而不管他做何想法，那两位警员，必然是刘队派来接他的。

虽然艾莲没能记起这两张曾在刑警队会议室出现过的面孔，那两个人倒是一眼认出了他，冲马路对面招招手，“艾先生，这边。”

其中一个笑了笑，对艾莲继续说道：“这一次又要看您的啦。”如果换作麦涛可能会听出其中若有若无的讽刺意味来，可艾莲十分友好地客气了一番。另一位警员很显然不太善于交流，只略微点点头。

三人一起穿过大桥，向着案发现场走去——即使无人带路，就连最迟钝的人也可以发现不远处发生了大事——警灯闪耀、人头攒动。

艾莲刚到一所小区的大门口，有个人在背后叫了他一声：“艾哥哥，你来啦。”

他很意外地回了头，只见身后站着个女孩儿——因为雨后天气凉，这次穿了件深绿色的紧身短外套，长长的袖口边团了几簇柔柔的小绒毛，算是这紧张场合下唯一的亮点；她的眼睛因为见到艾哥哥，很俏皮地眨了眨，又说道，“我就知道你或者麦哥哥会过来的，要是你们一起来，那就更加好玩儿啦。”

好玩儿？艾莲可不这么想，他又回头看看带路的警员，示意他们先过去，自己马上就会赶到。那两位中眼尖的，认出这女孩儿是队长家的千金，也识趣地走开了。

“你怎么来了？”艾莲问，把女孩儿拉到大门边。

“我不能来吗？再说，是吵闹的警笛把正在散步的我吸引过来的，这可不能怪我。艾哥哥，是不是死人了。”

艾莲不知道刘颖轻巧的说话态度，是出自她的少不经事，还是如同现在的年轻人一样，带有一份要命的近乎冷酷的好奇心；只得淡然回答说：“我也不知道，刚刚过来，”随后抱起双臂，“这种热闹不是你该看的，回家吧。”

女孩儿“嘁”了一声，双手换住他的腰——这动作叫艾莲又有些紧张——这场面要是刘队看到了，自己该怎么解释？

她靠在他身上，并不说话，暖暖地枕着他坚实的胸膛。这动作，在数年前艾莲还没有出国，刘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曾经做过了无数次。可眼下，却叫艾莲既紧张又担心，他很清楚，这是个独立的女孩儿，在没有自己的四年里，依然生活得不错；可他越是想到她对自己的这份亲昵不是出自依赖，就越是觉得这里面包含了更加深刻而复杂的感情，因而也就有些害怕。他知道自己的缺陷，因为这种缺陷的存在，他就不愿意伤害那些对自己的好感的女孩子；然而由于他的另一个该死的态度，他又从来不愿意硬生生地拒绝。

可这工夫实在不是儿女情长的表现机会，他让她抱了一会儿，尽量柔柔地说道：“好了，乖，回家吧。出了大案子，我要过去看看，听话。”

不料，女孩儿抬起头，泪眼潸涟，“艾哥哥，我害怕。”

害怕？艾莲有些机械地打量着她，什么意思啊？她是故意这么说么？看起来不像，可…

他当时并没有想到，刘颖的担心，日后也和这错综复杂的案子联系在一起。

“好啦，等我办完事，就去看你，好吗？”

这算什么？一个愚蠢的补充！别人可以瞧不起你，但你永远不能瞧不起自己；别人可以吹捧你，你却永远不能自吹自擂。艾莲，你以为你是谁？你认为近乎奢侈的抽出时间分身去看看那个满心希望的女孩儿，就是对她最有人情味儿的一种怜惜？艾莲在中国犯下最为严重的错误，就是他的冷酷把刘颖最终推上了不归路。

刘颖仰着头，忽然闭起了眼睛，“艾哥哥，我听你的，可是，你得亲亲我。”

在女孩儿闭上眼睛的一瞬间，艾莲也就明白了会有这样的要求，“好吧，不过，我还有一个要求。”

“嗯？”刘颖不断闪动着惊讶的大眼睛，满怀乱撞的小鹿随着艾莲下面说的话很快磕在墙上撞死了。

“我希望你能和你爸爸和解。”

女孩儿失望地叹了口气，可即使如此，她还是强装了笑脸，“好吧，只要是艾哥哥你的要求，我都会满足。”说完，又闭上了眼睛。

艾莲似乎根本没有听出弦外之音，好像完成一个交易似的，把嘴温和地凑了过去。

是的，一个交易，伴随着讨价还价，却不论如何完成了刘队交给自己的任务——而不管做父亲的是不是希望有这种方式来达成目的——艾莲会不会感到如释重负？

艾莲缺乏感情，因而就不会在这时候像麦涛要命的咳嗽一样，把自己惹红了脸；他低下头，在她的眼皮上，轻轻地碰了一下，在接触她的睫毛时，他感觉它们微微地抖动了一小会儿。

可既然是一个交易，兑现的时候总得稍微认真一点儿，他于是并没有太过敷衍，以免待会儿被罚再来一次。他碰触了她的皮肤，反正又不是要接吻，他觉得这样做恰到好处。

这样奢侈地亲热了一小下之后，艾莲总算没有大伤风景地再次提起自己的那些要求，来提醒交易对象。他低声耳语了一阵，女孩儿满是幸福地点了点头，终于不再紧紧地依偎着他了。

艾莲又是几句叮嘱，便转身离开了。

“艾哥哥！”女孩儿忽然在背后叫道，“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现场看看？”

“啊？”艾莲这次再也没必要掩饰自己皱起的眉头了，“那怎么行，现场可不是好玩儿的！”

“我就是去看看，反正有你呢！”

天呢，一块橡皮膏药！他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女孩儿不由分说地拉住他的胳膊，拽着就往楼群里走。

正在这时候，刘队怕是早已等得不耐烦了，从出事的那栋楼后面转了出来。

刘颖也看到了父亲的到来，赶紧躲在艾莲背后。

刘队走到近前，脸色僵硬得吓人，这在平时并不多见。即使谁都不难看出，近日来队长的心情很糟糕，都是被案子搅得；可当他面对艾莲的时候，总之要从硬绷绷的嘴角边会心地挤出一个微笑来。

可这一次，他却什么表情都没有，直视着艾莲的脸，“你在这儿站着干什么？麦涛呢？”

艾莲正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听到对方提起麦涛，忙不迭回答说：“麦涛生病了，我先过来看看。”

刘队点点头，这时候才借着亮光看到艾莲身后还有个人，“这是…”待他看清是自己的女儿后，出于震惊而近乎责备地大声说道，“你怎么把她带来了！”

“我…”艾莲一时语塞，不知如何解释。

“那不怪艾哥哥！”见到艾莲窘迫，这平日里恐惧父亲威严的女孩儿，早已过去了的青春期那份逆反情绪得以爆发，“是我找来的！那又怎么啦！”

男人是好面子的，特别是在人前受到了孩子的顶撞，叫人不能容忍；可也是由于这个原因，当着不少警员的面，他与孩子吵闹，则更加有失身份；刘队同时也察觉了自己刚才的失态，对艾莲有些抱歉，这时候也就僵住了，不知怎么收场。

艾莲赶忙插话，“好了，颖颖，你先回家吧。刘叔叔，这事儿也不怪她，好了，我们走吧。”

女孩儿不再坚持，一转身掉头跑掉了，忽而又突然转身，“艾哥哥，有件事…不，算了没什么…”她欲言又止，最终消失于黑暗中。

一个错误：你怎么可以当着别人的面，显示出自己比一个做父亲的拥有更多的说服力？遗憾的是，美式文化已经在艾莲心底悄无声息地扎了根，他竟然没有意识到。

好在刘队与艾莲多年交情，不会因为一点小事翻了脸——可谁又能小瞧了潜移默化的威力，敢担保再好的交情不会因为一件件接连不断的小事而最终土崩瓦解？不过眼下有棘手的工作，谁也没有再提起这份不快来。

艾莲的到来，总算是给刘队吃下了半颗定心丸，他一边走一边介绍案情，可艾莲一头雾水。

“死了个女的，不是小人物，出版社的总编。挺惨的，但谁都能瞧出来，还是那家伙干的。这一次倒是省了事儿，都不用怀疑她丈夫了，男的是某电视台的记者，正跟国外采访呢！用不着怀疑，一起出去的同事可以作证明，再加上非洲离这儿远隔万里！啊，对了，没找到照片，这有点儿奇怪。我接着说，还是被勒死，舌头也不见了，戒指丢了，跟着那手指头一块，这倒是和最初的案子差不多。尸体高度腐烂，不过还没到白骨化的程度，房间里的味道就不用说了。她正在休假…好了，我们到了，嗯，你能闻见什么吗？”

“不能。”艾莲用力摇摇头。

“妈的，要是谁再敢说这种新式建筑隔音不好，我就抽他嘴巴，连味儿都隔，别说声音了。”

艾莲觉得这逻辑有点儿问题，声音是可以透过墙板传播的，气味却不行。不过一想到刘队此时的心情，他也就没当回事。

一路上，他早就注意到这是一栋新式建筑。十分宽绰的走廊，一间间紧闭的巨大房门，冷色调处理过的墙壁，隐隐还挂着施工装修的味道，也许半年前，至多一年前交的工。绝对有钱人住的地方，环境也还不错，如果能把河岸对面的破旧平房推了，房主大人们也许更加满意。楼下停着的车子以及楼上人们的衣着，嗯，金领人士们的最爱。

又是由于他的特性，总习惯按照各行各业的角色来思考问题。他想到死者及其丈夫的职业，便认为住在这样的地方——当然，是在没出命案之前——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当然，因为他对中国新兴事物还不完全熟悉，因此考察也就不能面面俱到。

他又瞥见楼道里似乎正在哆嗦的两个人——一个几近中年，衣着得体；另一个很是年轻，穿着管理员的制服。

艾莲的视线从两人以及做记录的警员边上掠过，在门口停下。灰色的房门半开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味道弥散出来。

“好了，我们到了，”刘队在侧面一站，“做好心理准备，里面的玩艺儿挺吓人的。”

艾莲微微一笑，没有接过警员递过来的东西——用不着那种透出卫生球气味的东西——他的鼻子，足以容忍任何气味。

深吸一口气，他拉开门走了进去…

人们有一种习性，大概是缘于社会性。举例而言，某个新兴行业，在它最开始出现的时候并不一定立刻引起人们的注意，然而，当从事者的高工资和优厚福利在更多人面前晃悠的时候，越来越多的后继者就会蜂拥而上，直到把这种工作填到人满为患的局面为止。这样的例子举不胜举，比如某个作者开创了某种手法，至少在市场上深受欢迎，于是跟风成为潮流，越来越多的仿制品随即也就出现，直到市场过饱和，仍然有不少人前仆后继、大义凛然；直到市场完全容纳不下，这些人就把目光投向下一个新兴事物。

有趣的是，人类有这种习性，动物也有，比如说——苍蝇。在尸体腐烂的头几天，被那种“鲜美”的气味所吸引，丽蝇和麻蝇会在尸体上产卵——当然，嗅觉敏感的家伙总是拔得头筹、占尽先机。然而尸体是如此肥厚又庞大，宛如一个巨大的市场，后来的也不至于分不到一杯羹。于是越来越多的苍蝇凭借着它们生存的本能，赶来这份美好的家园。只要条件适宜，大约两个星期之后，“宝宝们”渐渐长大，开始化蛹，最后飞走。它们也和人类一样，当这个“市场”趋于过饱和，它们的子女已经没有合适的生存空间之后，就不会再有苍蝇飞来产卵。也就是说，通常的规律是，苍蝇们不会返回同一尸体进行第二次产卵。因此在法医昆虫学工作者面前，一旦拖到了这个时间段，依靠苍蝇来分析死亡时间的作用就降低了。你可以通过“蛆宝宝”的成长形态来分辨它们处于哪种“年龄”，可如果它们变成成虫，外貌上的特征就太小了。这跟人类一样，你能否准确地说出，眼前的这个男孩子究竟是十八岁，还是十九岁呢？

幸运的是，昆虫学家发现了新的方法来进行这项工作，那就是演替的观点。估计死亡时间的重点从单个苍蝇和物种的生长周期转移到尸体腐烂的各个阶段中在尸体和尸体周围出现的所有昆虫和其他节肢动物的演替模式上。当丽蝇和麻蝇的“宝宝们”将尸体上湿润柔软的组织拖走后，尸体就开始发干并招来蠹虫这种动物，他们吞食发干的皮肤和软骨，对多汁的食物不感兴趣。再后来会出现一批欺负弱小的捕食者——它们的孩子没本事袭击其他带有甲壳的昆虫，只好跑来找些剩余的蛆虫充充饥。而当这些甲虫孩子长大之后，突然对蛆虫丧失了兴趣，开始转而寻找变干的组织为食，进一步推动尸体的消亡进程。当然，在最后阶段，会有一些凶悍的大家伙登场，比如说某种胡蜂，震动着灵敏的翅膀呼啸而来，抓住甲虫带到空中，用它们尖利的刺给那些可怜的弱者们来上一下，然而再通过产卵器，将下一代输送至甲虫体内。幼虫们醒来后，会从麻醉了的甲虫体内开始蚕食…这就是牵扯到许多动物的所谓演替模式，除非被打断，这种模式将一直持续下去直到尸体化成白骨。值得一提的是，所谓大自然的弱肉强食，在昆虫身上，与人们一般想象的“羊吃草、狼吃羊”相比，来得更加凶残，也更有说服力。

然而，并不是所有的人都了解这些内幕，鉴于昆虫们大多长得不那么可爱，人们也往往缺乏了最起码的关注和天真的同情心。然而，艾莲则不然，他曾经了美国法医昆虫学家让·高尔夫先生接触过一段时间，对昆虫学在刑侦上的应用深感兴趣。那还是他去美国之前，用一顿又一顿价格低廉的饺子，换来了大量宝贵的昆虫知识与研究数据。而后，他又不顾众多女生的尖叫和白眼，在自己家里偷偷养了一段时间的蛆虫。这也算得上是唯一降低他在异性眼中魅力的因素，遗憾的是，她们中绝大多数对这情况一无所知。时值1999年，麦涛只要一想起这件事，还是会觉得五脏六腑一阵翻腾。

艾莲推门而入，这时候，那些同行——如果正在工作的警员可以算是他同行的话——他们的身影就一下子在艾莲的视线中消失了。他先是注意到了随处可见的苍蝇成虫，尽管现场可能经过了一些处理，但为了不破坏尸体，胡乱喷洒杀虫剂绝对是被禁止的行为。因此即使有人打扰，那些小动物们依然懒得理会，按照它们风格各自行事。

随着艾莲离卧室的距离越来越近，难闻的气味也就愈发浓厚起来，甚至在空气中，你都能看到一团团棕黄色的烟雾。有那么一瞬间，他恍惚在烟雾中看到了撒旦的影子，又转瞬即逝，便不易察觉地撇撇嘴，笑了一下。

然而这笑容却恰好被法医孙靖看在眼里，感到有些不快。这家伙在杀人现场也能笑得出来？！

孙法医二十七八岁上下，头顶微有些秃，看来早晚也会变成刘队那副“麦当劳”造型；他的眼睛挺大，却因为发胖的脸孔和单眼皮挤得有些显小；身体中等，其貌不扬，看得出来不受女性宠爱，倒也符合不怎么好色的性格；然而你若因为他的外表便轻易下出结论便大错特错了，与艾莲年纪相仿的他，已经获得了博士学位，同时也并非只懂得理论研究的学究派，在现场勘查和尸体辨别上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但这位同样颇有造诣的年轻专家，对艾莲却并无好感。他轻轻啐了一口，而后继续自己的工作。

不料那个该死的艾莲，走进卧室，环顾了一下四周：那张柔软舒适的大床，已经变成了昆虫的乐园；还有那具显眼花哨的尸体，他的目光在那儿停留了几秒；随后来到法医身边背靠着中央空调蹲了下来。

尽管不大认同，法医却好奇地看着他戴上薄薄的医用手套，轻轻地翻起尸体下面的垫子。他起初对这动作不太理解，忽然间意识过来，禁不住十分诧异：尸体下面的垫子上干干净净，而尸体盛放的被单上却有大量血迹。即使说，这里并非杀人现场，至少，这张床不是！否则，床上如此多的出血量，总应该渗到下面的垫子上。

两人相视一眼，法医说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昆虫的迹象。”

“怎么解释？”

“因为吸引苍蝇的东西，并不一定只有腐败的气味。任何动物尸体如果没有经过处理，都是从内部开始腐烂的。然而腐败的气息，却不能在两个小时之内就传播开，可苍蝇却有可能在这段时间找上门来。有可能是受到了血腥气的驱使，当然这也不一定，否则一大群苍蝇像鲨鱼一样飘过来未免有点儿太搞笑了。但不论如何，我们人类所不能分辨的气味，苍蝇却出于本能轻易地做到了。在这所房子里，有两个地方，苍蝇的活动迹象比较明显，其中之一，当然就是这间卧室，而浴室是另一个地方。这就是奇怪的地方，苍蝇为什么会穿越尸体，跑到别的地方去产卵呢？就算那地方也有血腥味，但它不应该适合幼虫生长，苍蝇凭借本能行动，应该不会做出傻事。唯一合理的解释是，它们被误导了。而且浴室特有的湿热环境，也可能对苍蝇产生影响，使它们认为，这个地方等同于尸体，便于后代生存。可这些想法，顶多也只是想法而已，我需要在现实中得到证据，这垫子的干燥状况就是其中之一。”

艾莲说完便站了起来，眼睛眨都不眨地盯住尸体。

刘队搞错了吧？他是心理研究者，还是昆虫学家啊？法医不禁错愕，他同时也看出这家伙对于犯罪现场的细节有超人的敏感。可还有一个地方不对劲，为什么在前几次的案子中，这个家伙还吊儿郎当、说话不着边际，而如今摇身一变，俨然成了行家里手？不过，他很快又想到，前两宗案件中，艾莲没有机会接触第一时间的现场，缺乏可追寻的线索。

艾莲依旧盯着那具尸体：死者当然就是房间的女主人，某家出版社的总编。她生前穿得很少，一件低胸的半透明内衣，一条黑色的吊带袜——当然，已经变了颜色，上面还有一块块棕色的腐败印记，这时候，那衣物就分外的露出异样的“性感”来。尸体仰卧在被单上，身下枕着大片暗淡的血迹——因为之前的推断，这血迹应该是后来涂抹上的。死者双腿蹬直，双臂伸开平摊在床上，已经腐烂得无法辨认，上面爬满了第三龄的蛆虫。蛆的活动造成了尸体下部溃烂。值得注意的是，尸体上残留的表皮有些绿油油的，同时，艾莲努力辨别出空气中稍微有一些氨水的味道，造成这样的原因可能和在浴室里杀人的推论不谋而合，即尸体身上的绿色，可能是因为接触过水的缘故。又是小动物们的“杰作”，尸体的头顶被剥得光溜溜的，露出了头盖骨，不过两侧还连着少量皮肤，一双耳朵基本上完好无损，也泛着绿光。他又去看尸体的胸部，也是只剩下骨头，其中还是簇拥着大量的后龄蛆，与这地方基本类似的是腹股沟，差不多完全烂掉了。手臂和腿上也有一些蛆虫，尚未形成大规模的蚕食状况。他翻动尸体的头部——这动作引起法医的极大不满，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那点儿崇敬感顿时炸得烟消云散。可艾莲没有察觉，翻动头部之后的结果稍微吓了他一跳，大量蛆虫受到干扰，一个个扭动起来，万头攒动地令人作呕。最后，他的视线在尸体脖颈处停留片刻——那地方变了色的部分皮肤上深紫色的痕迹确实表明死者是被勒死的。最后，又扒拉开一两只贪婪的“宝宝”，观察一阵手指的切断面。然后一语不发地离开了。丝毫没有理会法医在背后投下恼怒的目光。

你永远不该在别人的专业领域作威作福、张牙舞爪，这是最基础的谦虚原则，也是讨得个好人缘最起码的要求。遗憾的是，因为过于专注，艾莲一时“得意忘形”，把这浅显的道理给忘了。

他走出卧室，来到大门边，低头检查了门锁——完好无损，和前两起案子一样，凶手应该是用钥匙进入的，或者具有专业的开锁技能。这在国内的凶手不大常见，尽管艾莲本人就是干这事的一把好手。他隐隐从中嗅到了一丝暧昧的味道，又抬头看看门外的刘队——正在询问发现者的口供，便返身往回走。

在浴室对面，他忽然停下来，从地上拾取了一枚比指甲盖略小些的玻璃碎片。对这东西发了一会儿呆，他忽然想起麦涛不久前说过的话“我们得叫警察瞧瞧，用不着他们，咱俩一样可以搞定案子，这样才能叫他们闭嘴”，做了一番思想斗争，最终还是把这个不易被人察觉、警员们疏忽了的线索，悄悄揣进衣兜里。他又发现玻璃片边的墙壁上有一处墙皮脱落了，当时并没太在意。

他转身进入浴室——另一个昆虫活动相对集中的地方——当然，比不上卧室那么热闹。看得出来，凶手在杀人之后，将尸体移到卧室，并进行了相当彻底的清洗。很可惜，这只能骗过人类的眼睛，却逃不开昆虫的感觉。有为数不多的几条蛆虫扭来扭去，更多则是一龄蛆的尸体。看来有些小家伙生命力顽强，最终找到了尸体，而更多一些则途中失败了，这倒是挺符合大自然“适者生存、优胜劣汰”的理论。

艾莲忽然被一个细节所吸引：他发现在浴室下水的避漏边，注意到三具失败者的遗骸。随即好奇地蹲下来，注意到避漏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便伸手拿起了避漏，一旁的警员当然为这举动感到诧异。

艾莲掏了几下，从中拿出一张满是血污、有些烂糟糟的纸制品。他把这张巴掌大小的纸片拿到水龙头下冲洗了一番。

纸样上的图像渐渐清晰：一个女孩儿——确切的说，就是萧颖和另外一个女人——也就是这一次被害者的合影…

第十三章 蜉蝣

凡事皆有一定之规，譬若生活在水中的蜉蝣，纵然没有漂亮的透明翅膀，却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地可以活上两年；而一旦成了年，翠绿的身体遨游在空中，可惜这美丽的身姿只能维持数个小时便一命呜呼了。艾莲也正是如此，在他细心地打量照片时，丝毫没有注意到法医近乎审视的目光。他先是侧面端详着他的脸：因为有些睡眠不足，眼睛稍微泛了红，眼袋拉长了形状，脸部多少有些浮肿——可还是挺诱人的——他又去观察他的头发，几天没有洗，有点儿打了绺儿，半遮盖着宽阔的额头。法医这样看着他，就如同注视那成年了摇摆在空中的蜉蝣——即使美丽轻灵，却还是有些可怜。他心里清楚美国人直白的态度已经深深影响了这个善于入乡随俗的年轻人，然而无论如何，就算有再多的借口，他如此随意地影响了调查现场，还是件不能容忍的事情。不过，这时候，碍于面子，法医没有说出心中的不满。

他又忽然发现刘队和年轻的艾莲之间的关系也值得推敲：相当长的时间里，他注意到他们之间的感情，认为那有很大程度上可能是一种父子的关系——刘队没有儿子，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他是如此深深迷恋着刑事调查工作，可惜却后继无人；因此从与艾莲见面的第一天，就确立了近乎找到接班人的某种感情；尽管这感情虽然艾莲去了美国而变得有些飘渺，可从来没有中断过；从艾莲的角度上来看，他年少时父母双亡，也乐得接受这份感情，同时对刘队恭敬有加。这不得不归功于刘队算是个相当和善的“父亲”，即使艾莲归国后已经不适合进行国内案件的调查分析，可他仍然很尊重他的意见。法医盯着艾莲看了很久，甚至超越了对那张照片的兴趣，有那么一刹那，他突然从那张脸上看到了马可·布鲁图的影子。也许，就像布鲁图所扮演的角色，尽管艾莲并不会孕育什么阴谋，却难免成为不和谐的棋子，对案件产生致命的误导…

然而不论凯撒和私生子布鲁图之间存在了怎样的纠葛，艾莲却没有误导刘队的意思，倒是趁着下水道里发现了模糊照片，众人都被这件事所吸引的时候，耍了个小手腕：他把照片交警员呈给刘队，在不少人都围上去的时候，悄悄地又溜回了卧室。摘下乳胶手套，从尸体上挑选了十几只蛆虫和一些成熟的甲虫，迅速塞进手套里——这当然是无奈之举，因为回中国之前，无法预料发生这样的事情——他也就没有任何准备，现在只好拿手套充当采样工具。他将这事情办完，又假装没事人似的重新加入人群。除了法医孙靖，所有人都没瞧出破绽——而法医却注意到艾莲的手套不见了，当然，他也没有合理的解释。

如先前所说，照片并不清晰，甚至因为被血污浸泡过，本身就皱皱巴巴地不好分辨，然而所有人第一眼都能确定这是被害人与萧影的合影照片，这已经是第三次了！艾莲心下多少有些纳闷：凶手为什么要把照片塞在不易被人察觉的下水道里呢？假如没被人发现，不是很没有意思吗？他马上又纠正了这种相当于自夸的理论：即使没有自己在场，会详细调查现场的警员们一样可以顺着痕迹找到这张照片。他又觉得照片的出现也是情理当中的事情，而且照片本身因为也曾现身两次，都对案件没有起到帮助，因此没太在意。

照片风波过后，他又晃进了被害人的书房。这里没有被人翻动的迹象，借着灯光，他很快注意到书架边上那只有趣的小猫玩偶造型的闹钟——与市场上随处可见的各种粗糙仿制品不同，是不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玩偶做得精致，边缘切割得很细腻，“KITTY”的形象也堪称可爱。艾莲的视线并没在这东西上停留太久，他去端详那书架。密密麻麻地摆置了各类书籍，作为一名编辑，艾莲明白被害人需要时常翻动各种工具书、史书以及一切的相关材料，他从书架上随手抽下几本，用他那永远不会摘下手套的左手。翻看了几页觉得索然无味，便又放了回去。

按照一般人的习惯，书架的中部——也是最便于观察和抽取的位置，会搁上自己最常使用的书籍。然而作为一名编辑，被害人在这个位置放上了自己编写、出版的书籍——不能不算是五花八门，最多是些影视同期声之类的读物，还有些市面上比较常见的青春文学，边上摆了两本新近出版的青少年心理健康读物。艾莲因为涉及本行的缘故抽出来也随意看看，觉得写得还是满专业的。没有别的收获，他离开了叠放的整整齐齐的书架，回顾办公桌，不时又伸手偷偷摸摸口袋里的小动物们，发现一切正常。他没有必要急着赶回去，用食物来抚养这些小宝贝儿，因为其中的几头已肥肥胖胖地接近了成虫，他回去后只需要用开水把它们干掉然后制成样本就行了。当然，如果可能，他要跟在美国的让·高尔夫先生联系一下，至少也得打个电话听取对方的建议——尽管他隐约能辨别出这些小家伙出自哪个品种。然而国际邮寄来来回回加上辨别所需要的时间，只怕是这事情办完了，自己也该回美国了，肯定来不及。他还是打算自己干这鉴别活动。

麦涛坐在电脑前，觉得阵阵晕厥袭来，他当然不是没有理由的。自己感了冒，仍不得不面对不断跳跃着的屏幕，真有些眼花缭乱的感觉。麦涛不是个遇见一点儿小事情就停滞不前的家伙，由于还是单身，也更没有哪个人来多管闲事、唠叨自己，他因此就随心所欲撑着身体继续工作。

他目前有两件事要做：既然案件的部分细节连通时间表已经输入电脑存了档，他就不得不随时拿来看看；可又因为一时没有头绪，他同时也打开了学生们的作业论文，总得粗糙检查给个分数。

也许由于头晕眼花，或者别的什么理由，他视线的焦点并没有放在某份学生作业上出现的那个名字——谢晓虹身上。只是在背靠着转椅休息眼睛的时候，发出一阵慨叹：妈的，这作业里至少一半以上是抄的，至于那些精致得有些过火，接近了专业水平的SPSS量表，也不可能毫无出处！对此，他也无所谓，反正都是自己在大学时代玩过了的把戏！

做完了一切光彩或者不那么光彩的调查之后，艾莲回到刘罡明队长身边，开始关注尸体发现者的讲述。他一边看着资料一边聆听对方的讲述。

尸体发现者共有两位，其中之一是被害人所住小区的管理员，另一位是被害人工作单位的同事。

尽管讲述者的语言有些断断续续的，甚至掺杂了还没有从恐怖中完全醒来的那份凌乱，艾莲还是很快理出了一个头绪。

按照时间的发展顺序，大约一个月之前，出版社的总编，也就是这一次的被害人给自己放了个大约三周的长假。依照这位总编女士的习惯，放假期间是不愿意接受任何人骚扰的——因此关闭了手机，也很少接听各式各样的电话——有找门路送礼的、托关系出版的，等等此类不一而足。作为已同事多年的编辑们，这习惯早已被大家接受，因此没有人在这三周里怀疑什么。直到一周之前，主编女士的身影还是没有出现在编辑部里，就多少有些叫人摸不着头脑了。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按照任何出版社，甚至任何单位不成文的规矩：一个人坐到一定级别的位子上，规则就对他不太起作用了。一位主编没有必要成天坐班，只在必要的时候联系一下，发布几个命令，出席几次会议就可以了。加上这位被害人主编，为人大度和善，从不为难下级，又同时与多个大牌作家联系密切，为人称道；就连老总们都不会得罪她，作为同事或者下级，对于这位大好人、女强人更是犯不上多管闲事，因此对于这延期了一个礼拜的假期，起初都没有疑义。直到几天前，老总偶尔过问，大家才恍然间觉得有些不对劲，又因为这两天总是有人打电话寻找主编，出版社才有些坐不住了。延长假期不是问题，也更用不着象征性地那工资做做文章，但你至少应该来个电话说明一声吧。

可总编迟迟没有电话，出版社打去的电话也总是石沉大海无人接听，大家就都有点儿坐不住了。因此今天下班之后，这位同事便授命去探望一下。其实他心里也明白，度假期间，总编不一定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反正又没有孩子，她不知道会跑到哪儿去玩儿。因此空跑了一趟，敲不开房门，这位编辑也没当回事。问题出在后来，鉴于这位编辑第二天总要给大家一个说法，也没准儿出自他有些认真的性格，便找到了小区管理员，打算不负众望地给大家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因为是新建的小区，又因为这小区的售价不低，吸引来的房客虽不见得个个都是大款，至少也是金领或白领人士——这些人有个共同的习惯，不喜欢有事儿没事儿的总有人来过问自己的生活。因此小区物业乐得清闲，还做个顺水人情，对进进出出的房客和业主们都是睁只眼闭只眼，哪些人生活放荡，哪些人会有外遇，哪些人宾客盈门，管理员都不大理会。不过最最基本的安全管理也不能没有，来访的客人如果脸生，总要留个记录；那些业主大人们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管理员也总要打个招呼。当管理员被负有使命的编辑找到后，也发现其中有些不合理：按照他的记忆，主编女士似乎并没有出去，当然，因为轮班和自己的偷懒，他也不敢断定。可似乎确实又阵子没见过她进出了。作为一位还颇有些责任心的管理员，他还是决定和编辑一起再回楼上看看。当然，此番检查仍以失败告终。两人的心里却多少油然而生了一种不安感觉。

为此管理员取来了备用房门钥匙，想和编辑察看一番。一来有两人互相可以做个见证，二来要是真的发生什么意外，也不至于落个埋怨。随后，两人自然而然就看到了这骇人的一幕，或者说，他们最先是闻到那令人窒息的气味更加合理。

然而尽管两人说了一遍又一遍，他们所能提示警方的也不过就是尸体发现的经过而已。关于被害人近期的活动以及她可能的被害时间，因为不可能存在记录，所以谁也说不上来。

刘队和艾莲自然而然都对一个细节很感兴趣：管理员一口咬定，如果进入楼门的人没有持有钥匙，那么即使再不小心，也总会留有一份登记！遗憾的是，在这一个月之内，没有任何访客曾进入过被害人的房间！唯一的解释是，来人一定拥有房门钥匙！

匪夷所思的局面，回顾已经发生了的三起命案，一个共同的特征是，凶手都是使用钥匙进入房间而后杀死被害人的。除非把他当作一个出色的“锁匠”，不然有些解释不通。凶手猎杀女性，可他又是如何搞到这些女人的家门钥匙？难道这家伙真是一个有着超凡魅力的人，使得所有的女性都无法拒绝，心甘情愿直到被他干掉？这解释也更加超乎想象。另外，现状也对艾莲和麦涛的观点提出了挑战，如果护士的死亡可以用几年前或许发生过的事件（他们还不敢断定真有此事）来解释，薛婷婷的被害能说是灭口，那么，第二起命案的理由是什么呢？现在第三个被害人女总编又是因为什么被人杀死在家里呢？你总不能说，上述所有这些人都参与了某个事件，对萧影进行过迫害吧？这背后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呢？众人摸不着头脑。

然而敏锐的艾莲还是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假如把半年前酒吧老板的太太也算在内，那么为什么直到半年前，凶手又开始以极高的频率开始杀人了呢？这半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从新发现尸体的腐烂程度来看，由于最近一段时期阴雨连绵，气温较低，腐烂的环境以及蛆虫生长的环境都不太理想，因此不难得出，女总编被害的时间已经提前到梅雨季节来到之前，甚至可能更早一些，那时候艾莲都还没有回国。因此在时间顺序上，女总编的被害要更早，隔了几天才是第一个被发现的护士王敏文，再然后是宾馆不知名的女性。那么，凶手为什么要杀死主编呢？艾莲不是个一根筋非要走到思路的人，他不反对修正已有观点，只是新的理论没有成形，而且他隐约觉得这一定要以那张不断出现的离奇合影为突破点。

艾莲随手翻看了记录，得知女总编的名字叫谢晓虹，又用脑子记住其他一些琐碎的事物后突然意外地向刘队告辞。

艾莲对自己离开的解释是，他需要去看看麦涛，将目前的线索与之分享；事实却并非如此，他要去联系另一个老朋友，从中获取关于蝇类在中国生常环境的必要数据。

对于刘队邀请他参加夜晚进行会议的邀请，他当然没有拒绝。

麦涛靠在椅子上，有些迷迷糊糊地，差不多快要睡着了，却总隐隐感觉到来自于胃部的烧灼感。他想要站起来在冰箱里寻到一些可以食用的东西——比如几块发了干的面包或是一两盘头几天剩下的凉菜，可总还是懒得动。

悠然躺着的时候，敲门声响了起来…

第十四章 决裂

麦涛懒洋洋地把身子窝在转椅里，半睡半醒之间却募然听到短促有力的敲门声，自然吓了一跳。他思索良久仍猜不出谁会在这个节骨眼找上自己，犹豫的工夫里，一个不留神，鼻涕悄悄地滑了出来，他赶忙用力吸了两下，十分不情愿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走到房门前，麦涛问了一声，又透过窥视孔查看半晌——来人显然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自然还是开了门。

“听说你病了。”陈芳一进门就这样说道，开门见山的说话特点，常常叫人们忘记她丰富的内心世界。

麦涛自然也不例外，从嗓子后部应了一声，又囊囊着鼻子回了一句，“你怎么有这个闲工夫来看我？”

“刘队叫我过来的。”毫无悬念的答案，让麦涛心里打了个结，不过他眼下无心顾及这些，便将陈芳让进客厅，随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又因为不愿在女性面前丢丑，猛地吸了几下鼻子。

他既没让座，也没有客气问她需要喝点儿什么，可陈芳并不把自己当成不速之客。她随手搬了把椅子也坐了下来，目光从麦涛恍恍惚惚的眼神掠过，又看向他杂乱的头发和变长了的胡茬。

这时候，因为突然起来的一阵寒意，麦涛打了个激灵。

房间里的两人，有一阵子都没有开口。陈芳端详着麦涛，而后者显然在与疾病做着抗争，时不时地捏捏额头、揉揉眼睛，可一开口总难免还带着呼呼的响声，“我没大事儿，你来看看就赶快走吧，免得传染了你，现在刘队身边缺不得人。”

陈芳很想告诉麦涛，他现在也需要个人照顾，可话到了嘴边，几番波折还是说不出口。至于自己得知麦涛生病的原因，她也没说实话。

还在这一天下午的时候，陈芳、刘队以及麦涛找到了第一被害人王小姐所在的医院，面对远方留下的大量医疗记录，陈芳在两人离开后继续和警员记录口供，随后将文件带回队里检查。刘队因为新发现的尸体赶往现场的时候，她才刚刚回到队里。安排好检验工作后，陈芳给艾莲打了个电话，但对方因为正和麦涛在酒吧谈案子没有接听。当然，这个细节她并不知道，在两个多小时后再次拨打了电话，恰逢艾莲刚刚从案发现场出来，便告知最新的尸体和麦涛生病的消息。

为此，陈芳又做了一阵思想斗争，到头来，对麦涛的关心胜过了工作热情，她决定来看看。她心里也有一番解释：既然刘队没有安排自己去现场勘察，她就有必要照看好自己这个“同事”，免得他病倒，耽误了案件的调查。

不论这结果如何大义凛然，也不论眼前的场面是否符合陈芳的预期——反正习惯了警察的工作方式之后，她总是能够将真实的感情藏得更深，以至于任何人从表面上来看，总觉得这年轻姑娘骨子里就含着男人气。

麦涛也许明白她此行的目的，也许确实被伤风冲混了脑袋，或者干脆就是他一贯的表现形式——对这番探望不冷不热的。

无奈之余，陈芳只好托了底：“我给你带了些药，”她随手从口袋里摸出两支小瓶，放在茶几上，“你想着吃。”

麦涛哼了一声，心知今天的“探视”到这里也就结束了，也没说什么，伸手抄起药瓶看了看，又放回到桌面上。

“谢谢。”他说。

谢谢…如果为了这么句话，她又何必到这儿来。可陈芳是个心内倔强的女孩子，尽管环视这阴冷的居室心里涌过一丝怅然，可脸上平静如常。她也知道该是自己告辞的时候了，可又总是说不出告别的话来。两人又僵持了一阵。

麦涛的肚子这时候不争气地叫了起来，这打断了他的思路，让他不好意思地抬起头看着陈芳，很快又把头低下了。

“你还没有吃晚饭？”她问。

“啊…”麦涛笑了，跟着一阵咳嗽，“晚上跟艾莲喝了点儿酒…”喉咙有些发哽，她没有听清他后面说了什么。

“要不要我…”她欲言又止。

“不用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虚伪。

到头来，小小的饥饿风波就这么被岔过去了，陈芳没有坚持，麦涛也猜不出对方下面的话。

他擤擤鼻子，忽然转身回到卧室，不一会儿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支录音笔。他把那小玩意也放在茶几上——好像他们两个人都没有长手，“这东西，你交给艾莲。”

“我…”陈芳本能地意识到了什么，似乎想要辩驳。

“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麦涛反倒开朗地笑了，“有新的案子，晚上队里自然要开会的，你把这个带给艾莲，他知道要用来做什么…啊，走的时候提醒我，把包装盒也给你，省得万一他不会用。”

是么…仅仅这么简单？可既然他说的是在队里开会的时候，为什么又要说“别误会”？陈芳似乎突然明白了他今天对自己的这份冷淡，他应该已经知道了她私下约艾莲见面的要求，也许就是自己下午的那个电话穿了帮。可她此刻能说什么，又能解释什么？

她默默地拾起录音笔，揣进口袋，宣布告辞。麦涛取来了包装盒，用一支精制的小纸袋包好——有那么一瞬间，她恍然觉得这是一件礼品，却不是送给自己的。

麦涛把她送到门口，她回头流连忘返。最终，在他的咳嗽声中离开了这幢老旧的居民楼。

艾莲马不停蹄地奔向朋友家，然后不顾对方的诧异，提出要去研究室分析数据。在老朋友家，他不留神瞥见了镜子中的自己：尽管尚还显得精神奕奕，却掩饰不住一轮乌黑的眼圈；头发杂乱无章早就打了绺儿，脸部由于落腮胡子也发了青；虽然天气并不暖和可还是隐隐透出汗渍。

老友对艾莲的不期而至表现出了相当的宽容，甚至他还不知道这家伙是什么时候回了国。不过在他的记忆里，似乎艾莲每一次找到自己时都是这个德性——忙碌、疲惫还不由分说。他也没必要客客气气地让些茶水与点心，两个人直奔实验楼。

由于朋友就住在宿舍楼，两人没花多长时间便进入了化验室。艾莲的保护工作还算得当，从口袋里取出的蛆虫一息尚存。这时候，换朋友主持实验，他则打打下手。

好在研究昆虫学的朋友，每天都观察气温，他们不必再发费周折，很快取得了比较准确的数据。但问题随之产生，按照推测，尸体死亡之后，先是引来了苍蝇，而后又有食腐性甲虫前来，可楼房的密闭环境究竟是怎么引来甲虫的呢？演替的观点在这里断了链，艾莲解释说死者发现的居室里，窗子是半敞着的，可朋友仍然很纳闷。两人在这困境之下没能达成一致，为了缓解压力，老友随意地讲了几个笑话。时间似乎又被带回了他们刚刚毕业的年代，朋友被分去一家昆虫研究所，他的学科主攻方向是甲虫，每天必须辛苦地钓来甲虫以供研究。而最合适的诱饵就是腐肉，为此，这朋友常常遮不住身上带着的烂肉气息，谈了多少个女朋友都是“寿终正寝”。一晃七年，两人现都已近而立之年，谈起往事自然有些惆怅。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两人停停干干，时而相视一笑，时而吵得不可开交。直到晚上十点，两人都啃起面包，各自吸着香烟，总算得出了一致结论。

这时候，刘队的电话不迟不早地响了起来，邀请艾莲出席半小时后准时开始的会议。艾莲便道了歉，起身告辞。朋友笑笑，什么话也没说，目送他离开，随即不无遗憾地摇了摇头…

麦涛精神恍惚却了无睡意，他很想打个电话告诉艾莲将今天晚上的会议也做个录音，最终还是忍住了，又回头去看那些学生作业。很快便觉得索然无味，有些恼火地狠命掐灭了一支香烟，走向书架。

按照惯例，每当烦恼的时候，他总要看看感兴趣的书籍来排解郁闷情绪。可这一次，他没有打开书架的玻璃门，而是蹲下来拉开下面的抽屉——那里面堆放着大量笔记和手稿，他随意地抽取出其中的一摞，随意地翻看着。忽然想起了什么，禁不住一阵寒战…

艾莲在会议开始的前一分钟，风风火火地赶到了。在众人各自不同的目光注视中，他十分平静地走向那把为他预留着的座椅——挨着刘队的那一把，坐了下来。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陈芳，发现对方似乎有话要说，却也知道此时并非说话的场合，所以没加理会。

会议一上来，自然还是冗长的报告，人们的注意力当然随着报告，自然而然地从艾莲身上移开了。圆桌边还空着一处座位，那是为麦涛留着的。艾莲与陈芳之间隔了六把椅子。

开会过程中，陈方由于没到现场，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数次看向艾莲，但对方只作毫无察觉。

关于案情的介绍大家很快一目了然：新的被害女性系某出版社总编，为人果敢干练而又和善，平生并为被人了解有什么仇家。凶手的作案方法与前面两起案子没有区别，可以断定系一人所为。从现场发现物来看，最为引人注意的当然还是那张合影照片，萧影这个无处不在的女性成为系列案件的焦点——尽管此次的照片因为血水浸泡而模糊不堪…

一些平淡无奇的推断，直到法医孙靖开了口。事实上，自艾莲离开后不久，法医也马不停蹄地赶回了自己的实验室，在助手的帮助下，根据最近一段时期的天气状况，作出了详细的医学分析。

按照法医的说法，由于近日来连绵不断的阴雨，尸体的腐烂缺乏最适宜的环境；而根据尸体身上的全面采样，由其腐烂程度进行推测，女主编谢晓虹应该是在6月5日至7日之间被杀害的，那时候，她正在休假，没有人察觉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法医的报告很长，艾莲却从中部就开始皱眉，他不好意思中途打断别人的讲述，耐着性子听到最后。可法医的声音刚一落下，他就坐不住了。

“对此，我有些问题，”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艾莲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这件事，终将成为他一辈子为之后悔的错误决定，如果他能忍耐到会议结束，后来发生的所有悲剧都可以避免，“我对于法医刚刚提到的其他问题都没有疑义，只是关于被害人死亡时间却有不同的看法。鉴于凶案现场的特殊环境，加之被害人已死亡多日，最近的气候又一反常态，我们是否可以仅仅凭借法医调查这一种方式来推断死亡时间，尚且是个疑问。”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那个时候，应用法医昆虫学进行全面的尸体鉴定还并不流行，艾莲的说辞，简直可以认为是对法医科学提出了置疑，或者，一些嗅觉灵敏的人已经察觉这是对孙法医的公然挑衅，因此也无怪乎在坐的孙法医脸上青一阵紫一阵的。

艾莲并不懂得见好就收，继续说道：“国外有许多数不胜数的例子证明，除了基础法医鉴别之外，还有很多可以对调查起到帮助的科学鉴定。比如说昆虫学，我对于昆虫的了解很浅薄，但发现本案中还是有许多疑点，比如甲虫的大量出现，这本来就有些…”

“你的意思是…”法医站了起来，“我的观点是错误的？”

“我没有这么说…”

“可你分明是这个意思。”一时间剑拔弩张，空气中弥漫了火药味。

刘队这时候只好打起哈哈，和起稀泥，“啊，孙医生，听他把话说完嘛，看看到底什么意思。”然而这样的说法，却在所有人心底激起少许不满，认为这是队长的公开袒护。法医无奈，只得又坐了回去。

“那我接着说，”艾莲蹬鼻子上脸，完全忘记了旁人感受，“我总觉得照片的发现位置值得怀疑，虽然这东西是我最先注意到的，但即使没有我，警员们一样会发现。问题是，凶手有什么必要把照片安排在下水道里，他做这个会不会有别的理由。与以往的案件不同，这一次的手法虽然一致，可我总觉得有些独特之处。按照发现的时间顺序，这次的被害者是第三个呈现出来的，可依照法医的判断，死亡时间却是排在最前面的。也许这只是个巧合，但也许不是，如果凶手刻意安排了这样的骗局，那么，我们都可能会被法医报告误导，认为…”

“你到底想说什么？”法医忍无可忍，“一直以来，误导大家的是你。你又有什么资格评论我的检验结果？”

“因为昆虫不寻常的动态，我起先也以为是演替模式，但后来发现…”艾莲一时语塞，他忽然发现自己不小心落入了法医的圈套——他该怎么解释？怎么说明从昆虫学角度上进行的死亡推测和法医的有所区别？即使他发现蝇类的活动与甲虫的出现都有些异样，即使他注意到天气对昆虫不寻常的影响，可他怎么说出口？

艾莲犯了两个错误：第一，他不该暴露自己偷偷取走了蛆虫样品的不光彩的事实；第二，他不该在别人擅长的领域随便发表自己的评论。

法医看穿了艾莲的危难之处，这时候，先前积压下来的不满一股脑地发作了，“我知道你得出结论的原因，因为你私自带走了昆虫样品进行分析，对吧？”

一时间所有人的焦点集中在针锋相对的两人身上，即使刘队也不能对这局面无动于衷了，“艾莲，你真的拿走了蛆虫样品？”

艾莲无法否认别人的指控，只好点点头算作承认。

嘘声过后，舞台上呈现了一边倒的局势：法医并没有原谅艾莲偷偷摸摸的举动，别的人也不会，目光齐刷刷地投在刘队身上，让他第一次尝到了来自于内部的压力。

刘队不傻，甚至很是精明，他明白这时候再听之任之所带来的不良后果——不团结，他这样想到，在内外交困的时候，他无法设想这会给案件调查产生多么严重的阻碍，他也无法承担这后果。思虑半晌，他终于开了口：“艾莲，”他说，语气里透出苦涩，“不论如何，你都不该这么做的…”他又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面的话，只好拖了个长长的尾音。

艾莲心知肚明，为自己的冲动而深深懊悔，他仰头盯着天花板上的吸顶大灯，苦笑了一阵，“我明白，”他随后站起身，对着坐在的全体警员深深鞠了一躬，“抱歉，是我犯了错，也许…我真的不适合…”

陈芳紧张到了极点，她完全没有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悄悄攥紧了口袋里的录音笔——她还没来得及把这东西交给艾莲呢。她心潮起伏，想着如果麦涛在场，也许事情不至于闹得这么尴尬。

艾莲深深鞠了一躬，这甚至处于法医的预料，他干巴巴张开了嘴半天合不拢。他也没想到会闹到这个地步，可事已至此，他也没办法收回自己说过的话。

这是一场斗争，艾莲终于因为自己压根儿就不了解斗争的规则而败下阵来——即便法医都案子里原谅了他，可刘队没的选择，他已经无法挽留艾莲，这个队伍里不安定不团结的因素，必须除去！

艾莲深深地鞠了一躬，随后从众人身后走过。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看着他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说道，“我只是希望大家能了解我今天说的话，在不同的科学鉴别上，对尸体的死亡时间产生了不一样的推断，希望大家能找出这个问题的理由。”

没有人接他的话茬，陈芳很想说些什么，告诉他大家既想信任他，又由于特殊的环境无法信任他的想法，可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刘队没动地方，对着他的背影说了一句：“艾莲，我们随时欢迎你回来，继续调查案子。”

刘队无法说出把他驱逐出调查组这样硬生生的话来，可没有驱逐，何谓“回来”？

艾莲推门走出的时候，也吸了一下鼻子，人们看不见他的正脸，因此也就不得而知，他是也感冒了，还是出于别的什么原因…

陈芳很想给麦涛打个电话，告诉他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询问他自己该则么办。可直到他拨完号码，才发现那是打给艾莲的。

“会议结束了。”这是她的开场白，说完便后悔，自己为何还要提起那不愉快的事呢？

“嗯。”他回答。

“那…”她发现自己好像变成了傻子，“我可不可以见你？”

“花自然要展示它最美的姿态，至于引来了蜂蝶，那也算是一种无谓的副产品吧？”他答非所问，“已经十一点了，改天吧。”

“我从来没见你戴过表，你是怎么知道时间的？”

“我不是有手机吗？”艾莲懒得解释。

“我有东西要带给你，麦涛叫我转交的。”

“你非要今天晚上吗？看起来马上就要下雨了。”

“那么你说什么时间，你也知道，我的空闲并不多，又赶上…”她又一次差点儿说成“又赶上你的空闲也不多”。

“好吧，”对方叹了口气，“在哪儿？”

“就在你宾馆后面的咖啡馆吧？十一点半？如果方便的话，你出来就是了。”

艾莲来到咖啡馆的时候发现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他颓然站住，路边行人罕见，天空中淅淅沥沥又飘起了雨点。

他站在街角半天没动地方，忽然冷冷地说道：“我是第几次碰到你了，第三次？第一次是在麦涛家外面，你在打电话，我总算想起来了；第二次是宾馆服务员薛婷婷的尸体被人发现的时候，你过来和我搭茬儿；第三次是现在。如果按你所说，你并非凶手，那就只能是将军派来的人了。”

“哦？”黑暗中有人回应，“乔纳森将军叫我小心一点儿，看来这话并不错，那么你想怎么样？”

“不巧，伙计，”艾莲慢悠悠地转过身，“离我和别人的约会还有一段时间。”

“看这意思，你是打算解决我了？”那人也笑笑，从阴影里透出身子，他留着黑色长发，在脖子后扎了个结。脸部轮廓分明，颧骨高耸，眼窝很深，两眼散出淡淡的光芒，“我恐怕你未必有这个能力。”

“有没有试过才知道！”艾莲突然发难，蹬出一腿却被对方架住了。

“将军的怀疑…”那人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似乎艾莲的攻击只是隔靴抓痒，“在于一个月前你没有干掉红月。”

“被他察觉了吗？”艾莲也毫不在意，苦笑一阵，“所以要你伺机干掉我？”他挥出左拳，那人疾向后退。

“人们告诉我，要小心你的左手，但我觉得，你是想借这个机会拔出腰间的匕首，”那人也笑了，“你知道将军是怎么知道的吗？关于你放走红月的秘密。”

见艾莲并不答话，他继续说道：“是红月自己找上门来的，难道你就没觉得，即便你放跑了他，他也不一定有活路，所以把你供出去无疑是最好的选择。而且，你和红月商量的秘密，将军也全都洞悉了。”

又是背叛…艾莲体会到了无助。

“作为杀手，你实在是太幼稚了。”

“闭嘴！”艾莲恼羞成怒，撑开双臂，扑了上去。

对方又是一个闪身，站定了，幽幽地摇了摇头，“尽管将军没有叫我干掉你，但也没要求我不许还手。”

他身子左斜，右手朝艾莲脸上抓来。

艾莲伸左手招架，右手刚刚举起，对方却忽然向后跳开了。

“别耍花招，小家伙，你想用手套里潜藏的‘凯斯拉’么？我一开始就没打算给你这个机会。”那人说完，从腰里掏出手枪，直直地对准艾莲，“如果你再乱动，我就干脆打爆你脑袋。”

“在大街上公开杀人？”艾莲撇撇嘴，不屑一顾。

“你知道我杀了你也有办法跑得掉。”

左手手套上的“凯斯拉”已经甩出一半，黑暗中低垂下来，闪着冷冷的光。

这期间偶尔有几辆车驶过，或许有司机看到了街边上演的这一幕，然而开起来不过一场玩笑，没有人会停下车。

“你并没感到恐惧，”那人又把枪收了起来，“好像你看穿了我终究不能干掉你，又或者你并不畏惧死亡。如我向前所说，将军并没有派我干掉你，除非你真的不打算再回美国。”

“真是多此一举，难道你还不知道，我已经无法在国内生存了。”艾莲抬头迎着细雨，眼中划过一丝哀伤。

不等对方做出反应，他的眼神毫不变化，身子却倏地向前一探，还没有收回的“凯斯拉”围着那人的脖颈画了一个弧。

冰冷的尼龙索收紧的瞬间，艾莲感觉肚子下一股寒意，对方的匕首已经刺破了表皮。

“很好的演技，红月也提到过，只是我见你之前已经有了耳闻，也就不可能被你轻易制住。”

艾莲第一次感到棘手，他知道勒死对方需要时间，可对方戳穿自己却是举手之劳。

一瞬间，艾莲犹豫了，小股鲜血，顺着伤口悄悄流了出来。

“我是组织里的影子，你没必要和我作对。我完成任务，却不会危及到你的利益，另外，你不想失约吧？”

艾莲一下子没能明白这句话的涵义。他处于劣势，眼下也无心顾及其他。

“现在我开始数，等到三，你松开凯斯拉，我也绝不会为难你，没有必要鱼死网破。”

艾莲无奈，对方也没有食言，两人各自退开几步。

“我知道你在案件调查上遇到了麻烦，虽然这与将军和我的任务无关。但我希望你不要在这件事上耽误太长时间，否则我也不会放过你的。包括你所有的亲人和朋友。”

“这我明白。”

“选择了杀手这条路，也就等于你断绝了其他所有的选择。”

“谢谢你的教诲。”

艾莲恍惚觉得从头到尾，他自己只是一颗棋子，一颗没有灵魂，没有意识的棋子；按照别人的意愿行动，他甚至无法想象将来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或者，他根本没有将来可言。今夜发生的这件事，终于在他心里埋下了反抗的意识，最他和乔纳森将军的分道扬镳播下了种子。

那人对刺伤了艾莲表示歉意，没再多说什么，悄无声息地又退回到阴影中。

艾莲随后赶往咖啡馆，却发现陈芳失约了。

他拨打陈芳的手机，没人接听。他随后又给麦涛打了电话，对方惊异地说，“她不是约了你吗？”

艾莲无可奈何，不得不坐在咖啡馆里继续等待。直到夜半时分，一直没能等到陈芳。

而这种漫长无谓的等待，激起了他心中不祥的预感。后半夜的时候，他返回宾馆，得知那个神秘的监视者已经在几个小时之前退了房。

又过了一天，人们发现了陈芳的尸体…

第三部 绸缎

妮可尔日记（节选三）

2005年的大年初二，我跑到了刘罡明队长家，来验证艾莲（赛斯·沃勒）遗留稿件的真实性。我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善意的晚辈，却不料此举宛如看望一位旧上司的未亡人。

那一天，用过茶之后，刘太太请我吃些糕点。我望见勺子上自己的影子先是凸出来，便又换了一个方向，让那影子凹下去——旁边还挂着一抹奶油。我盯着它看了那么久，心下忽然有了毛骨悚然的感觉。

如刘太太所言，刘队是在99年8月遭遇车祸去世的，那刚好是艾莲离开中国的半个月之后；而差不多与此同时，他们的女儿刘颖也失踪了——看起来像是离家出走，但对此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两件事都是艾莲手稿记叙之外的，可又都是现实中发生的事实。我感到恐惧，猜疑着这些会不会只是巧合。

按照书稿的记载，加上我现在得到的信息，我开始模仿艾莲的时间方法排了一个序：在本案中与艾莲有过接触的人中，最先是薛婷婷被人灭了口——这可以归结于凶手的犯罪行为，不必深究；随后就是陈芳，接下来，在案件告破的日子里麦涛也去世了；半个月之后是刘队遭遇了车祸，刘颖至今下落不明…在中国，共有四名，或至少说有四名与艾莲存在关系的人都不得善终，这是否能看作是一种警告？对此，我拿不准主意。

然而接下来，我又能找到谁去验证文稿的真实性？还是我应该见好就收，以免自己重蹈覆辙？

关于刘队的去世，我渐渐有了一种怀疑，焦点放在那个与艾莲打过三次交道的追踪者身上——虽然尚且没有其他人能证明这个人是存在的，但好友杨克·拉尔夫对乔纳森将军的描述，已经使我潜移默化地相信，将军绝对可以派出这样一位跟踪者。艾莲在与跟踪者较量的时候，受了些轻伤，这些当然也都记载在他的手稿里——很可惜被前些天的那场火灾毁坏了，我只得凭着记忆再现这一情节。尽管心里回想起来总是起伏跌宕；可我的文笔很糟糕，写出来难免发善可陈、平淡无味。我又一种感觉，像我这样的外国小孩儿，在对中国文化还只能算是半斤八两的情况下“著书立说”，总有些没受过多少教育的小学生站在苏格拉底面前班门弄斧的感觉。

我又有了一种更加诡异的想法：或许那时候艾莲并没有离开中国，是他干掉了曾经的忘年老友刘队长——就如同艾莲对我一直很有礼貌，可并不代表他有了机会不打算干掉我——人的一种品质未必能抹杀他的另一种品质。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刘太太似乎提到了一个熟识的名字，可我没有听清，事后又不好意思去问。

我越是呆在这里，就越发地感到如坐针毡。这所房间的空旷冲刷着我，未亡人的讲述刺激着我，因此，在半小时之后，我不太礼貌地打断了刘太太，提出告辞。

从刘队长家出来，我一路恍恍惚惚地走上大街。几辆残疾人摩托从身边驶过的时候，我意识到车上的人都在望着我；因为我的金发和湛蓝得有些发绿的眼睛，他们总是盯着我看，仿佛他们有一切权力如此，我倒也熟视无睹。又往前走了几条街区，都是安安静静的，我知道，这是中国人过年的习惯——淡化了街道的喧闹与嘈杂——不知道是不是能为有个机会沉淀自己的心情而感到高兴？最终，我在一处红绿灯处停了下来。

这儿的房屋虽大多矮小，却有极少的一些宽大豁亮，深厚的红色院门边还有两只精致的石狮子；我似乎能透过紧闭的院门看到里面坚硬的影壁和漂亮的花圃。在旁边一些店铺的外玻璃似乎用肥皂水精心地洗涤过了，显得一尘不染，店门两边还挂着春联。

远处似乎还有轻微的爆竹声响，街上的车流算得上稀疏。我盯着路面正中一个好像动着的东西——那是一只快死的小狗，汽车驰过，带起的风一吹，它身上的长毛似乎都在扇动着。它的身边看不到主人，天知道这小家伙为什么会跑到这儿来！我忽然想起一年多以前全球爆发的“禽流感”，那期间太多的主人丢弃了太多的宠物——仿佛它们都可以被称作“家禽”似的！

然而现在毕竟不是愤世恨俗的时候：我又瞥见离我近一点的地方有那小狗的同伴，身上的毛灰不啦叽地，多处还打了绺儿——似乎是一起流浪的伙伴。我很想冲过去抱起路中那可怜的小家伙，但是眼下不行，还在红灯，我不敢冒险闯到马路中央。而它的同伴则显然没有这个意识，一次又一次地冲到马路上，又在轰鸣的喇叭声中逃窜回来，它的小脑袋随着车流晃来晃去，显然超出了它的理解，便放出一阵阵“呜呜”的悲鸣。

我越发地看不下去了，刚打算走过去，却注意到远处一个男人冲进路中。这男人留着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身后；身材算不上高挑，却很是结实，肩膀特别宽阔，腰肢却显得格外纤细。我的眼前一亮，心里一阵颤抖，这影子，就好像我的表姑父赛斯·沃勒，亦即我苦苦寻找的艾莲。

我目视那人跑到路中央，伏在那小狗身边，似乎动动嘴说了什么——可惜我离得太远，看不真切。他一边取下背包，一边对过往的车辆摆手示意——它们便从他身边驶过。他将那小家伙装在包里，抗在肩上，然后又对着路边等待的那个同伴说了句什么，那小家伙也摇着尾巴，跟着他往前走。

我看这一切是如此的痴迷——就像是注视着我的表姑父在做这些事一样，直到身后的路人一个个超越我的时候，才发觉绿灯早已亮起。鬼使神差的我，竟然忙不迭向那人走去的方向追起来。

我花了不少工夫总算赶上了他，可离得越近就感觉那越不像是艾莲——尽管身材相近，对动物的那份热诚也类似——可他穿了一件带风帽的夹克衫，下配一条合体的运动裤——这些，艾莲是从来不曾穿过的。

然而我还是跟在他身后，硬生生地“嗨”了一声。

那人回过头来，我立刻感到了失望——或许还有些别的什么感觉没有察觉到？他和他的脸型也有些相似，都是刀削过的坚毅修长的面颊，额头宽阔，目光友善，但他绝对不是艾莲。

那人好奇地看着我，眼睛里闪着睿智，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对不起，小姐，我不认识你啊。”

“是的，”我说，随手脱下帽子，让头发披散下来，“我只是想问问你把这只小狗拿去做什么？”

他双手合掌，仿佛很虔诚地点了点头，“瞧你这话说的，小姐，我总不会吃掉它。”

“对不起，”我感到局促，不敢抬头盯着他的眼睛，“也许我不该乱问的。”

“没关系，小姐，”他又笑了，这笑容也有些似曾相识，“我只是看看能不能帮助这小家伙，也许会有些办法。我的家就在附近，如果方便的话，我要走了。”

我目视另一只小狗跟着他离开，心里却有股子着冲动，也想跟到他家里看看他会怎么做。打住！我告诫自己，即便春天将至，我也不该像母猫一样的随便发情！

与那人分开之后，我把思路又调转回来。眼下我可以调查的知情人少之又少：刘队、刘颖、麦涛、陈芳都已不在这个世界了，接下来我能去找谁？那个处处与艾莲针锋相对的法医，还是素未谋面不知身在何处的刑警老雷？算了吧！我找到他们又怎么解释自己对这个案子的好奇？今天已经出够洋相了，我决定打道回府。

一路上我又感到了隐隐的恐惧，那种因为渐渐洞察事情真相快感中无法排除的恐惧。会不会有那么一天，轮到我也死在自己当年胆大妄为的调查上，我吃不准，同时由于感到孤身一人，而惶恐不安。迷茫中似乎又想起了艾莲对我说过的成语“Care avoids err”（小心无大错），随即决定先把要命的好奇心往下按按。

因为几天前的那场火灾，又为了逃避父亲的干涉，我搬到使馆外面的公寓来住——虽然总想体会一下住在中国传统四合院里的感受，然而那高昂的房租可不是我能付得起的。颇有些失落之余，我抓起电话，随手给杨克·拉尔夫拨了国际长途，还好，这一次，他在。

“是我，杨克，您是？”

“难道你猜不到我是谁？至少你能听出我的声音吧。”

“是啊，你好，妮可尔。”

“千篇一律的开场白，你什么时候能换一套。”

“别开玩笑了，怎么，又出什么麻烦了？”

又？难道我是那么容易惹麻烦的家伙？

“听着，杨克，在中国这边的调查一筹莫展，我手边能找到的知情人全都死了。”

“唔，这多少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你说多少，是什么意思？”

“我在想将军会不会留下活口，从某种意义上没这个必要，但他又何必将远在天边的知情人全部干掉呢？”

“杨克，恕我直言，你为什么还活着呢？你知道赛斯，又同时认识将军…”

“啊，我可以把你的观点理解为善意的提醒，对吗？我想将军不找我的麻烦只有两个解释，一是因为我没有威胁，二是时机未到。”

“听上去你有一种不畏惧死亡的超脱感觉。问题是，你可是个警察。”

“警方对将军并不存在威胁，我原来的局长似乎也是他的人。将军有多重身份，并不介意公开现身。”

“没有人能够威胁到他的利益？”

“也不能那么说，”我听出他叹了口气，“也许赛斯可以，也许连他都不行。”

对于太过缥缈的事物，我一向没什么兴趣，就如同最开始我对于赛斯的手稿嗤之以鼻一样，我换了个话题，“你找到文森特或是萨姆兰了吗？”

“不，还没有，那需要一个假期。不过我倒是遇见了一个侦探，上了岁数的老家伙，在赛斯还在研究生的时候就认识他了，也是因为一起案件。”

“他总是案子缠身。”

“唔，你说谁？赛斯？是的，总是这样。那次是他最好的女性朋友失踪案，有趣的是，我得知，赛斯在那宗案子中伤了手臂，就是左手。”

我的注意力一下子被这消息吊足了胃口，杨克接下来的解释果然没令人失望。

“赛斯被人袭击，详细的情况，侦探没有提到，只说他在那次案子的关键时刻，遭遇警察的袭击。当然，你可以把那些人想成警方的败类——涉及贩毒和洗钱。他们为了一件物证找到赛斯，可对方一无所知。在争斗中，赛斯不慎被砸肉的大棒子击穿了左腕…嗯，我该怎么形容呢？也许你会知道，有些地方会有那种大肉棒，上面带着尖齿…”

“可警察为什么不用枪？这听起来一点儿都不真实，杨克，你在开玩笑！”我插嘴道。

“如果是玩笑，那也只能是侦探对我开了玩笑。注意，刚才我说过了，他们是为了一件证物找到他的，当然，这是个误会，可是在证物没有出现之前，他们没必要干掉赛斯。”

“好吧，我理解了，继续。”

“接下来的事情才叫人难以置信，至少在认识赛斯之前，我是不肯相信的。赛斯成功干掉了那个袭击他的家伙，并抢下另一个同伙的手枪，逼他带自己潜入那伙人的老巢，最终在争斗中大获全胜，不但救出了人质，也使得这宗黑幕得以曝光。想想看，那个时候他应该还没有接触过将军，只是一个普通的研究生而已。因为完全属于自卫行为，又涉及案件，所以他当然无罪。令老侦探感到惊讶的是，他的碎腕恢复得很快，而他起先以为那只手可能永远无法正常使用了。问题就在这里，那案子出在94年，而后不久，赛斯的左臂开始变异，我想有可能需要推翻先前的基因病观点，猜测会不会是他那只手留下的病变或者是病毒侵袭。”

“可是在艾莲的手稿里，他自己也认为那可能是基因病。”

电话那头的杨克忽然笑了，这令我感到恼火，他笑了很久，近乎上气不接下气，而后才幽幽说道：“别完全相信赛斯的话！”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有些怒不可遏，一想起杨克这家伙拿我打哈哈，而他见到尸体就会吐得一塌糊涂的样子，我就气不打一处来，“是你最开始告诉我赛斯的手稿是真的，现在又叫我不要相信。”

“小姐，”杨克忽然换了副极为认真的口吻，“我是说赛斯的手稿存在真实性，却不见得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你应该知道非利士人猜不出的谜语吧？”

“别胡说八道的…对，对不起，我无意冒犯你。”我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该对老友无端发脾气，至少不该把我这边调查受阻的坏心情传染给他。

“没关系，我接着说。你一定知道参孙吧，以色列人的士师，著名的大力士。在他年轻的时候有一次曾到庭拿去看望他心爱的姑娘，在葡萄园遇见狮子，便空手将狮子杀死。第二次再去庭拿的时候发现死狮子肚子里有一群蜂和蜜，他便吃了蜜，也将蜜带回给自己的父母。后来在婚宴上，参孙给陪伴自己的三十个非利人出了一个谜语，‘吃的从吃者出来，甜的从强者出来’，谜底就是‘狮子肚子里的蜜’，遗憾的是，没有人能猜得出来。”

“可这与赛斯的书稿有什么关系？”

“很简单，如果把赛斯比作参孙，而把乔纳森将军比作狮子，那就不太合适了，也许前者的比喻还算合理，可是将军绝不仅仅只是狮子，甚至他的每一个得力手下也都比狮子要强，至少不会是赛斯赤手空拳就能与之匹敌的。但是赛斯与你的表姑结婚，却好像是狮子肚里取蜜，他离开安妮也可能是这个原因。他的婚姻，算得上是在强者手下夺取蜂蜜，既冒险而且胆战心惊。因为将军不但具有群狮的威力，更有可能主动去猎杀赛斯。赛斯偶尔得逞却过得不是滋味，即便是带着安妮跑到了印第安聚集区，也不能代表真的安全。将军的手下可能闻着味儿找上门来。正因为此，赛斯才选择离开安妮，是不想连累她，幸运的是，直到目前，将军也没有打算搬动安妮这颗棋子。从更宏伟的角度来看，也许赛斯是打算向将军报复，当然，这也不能连累别人。可他为什么留下一大堆手稿呢？也许这些手稿只是记载了案子，与将军的秘密并无牵连，但却可能暴露自己的朋友们。唯一合理的解释是，他没有带走手稿，意味着手稿不存在威胁。即使乔纳森找到了手稿，那上面也只有一些无关紧要的人物出现，比如萨姆兰、文森特还有我，将军也没必要把我们这些并不一定了解内幕的无关人员一一干掉。所以，赛斯虽然获取了狮子肚子里的蜜，却不能把这信息告诉别人，只为我们留下来了一个谜语。而在谜面上，赛斯很有可能撒了谎，将一些至关重要的人隐去，以避免群狮将那些人物作为下一个猎杀目标。”

我恍惚理解了杨克的这套说辞，可心里仍有疑问：“那么刘队在他离开后遭遇了车祸该怎么解释呢？难道这只是个巧合？”

“也许只是巧合，”杨克沉吟良久才回答说，“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刘队可能知道将军的内幕，他的死亡也许另有他人造成，或者就像你所说，干脆是意外。但是需要提醒你，小心一点儿，别涉足太深！”

杨克善意的劝告，却只能是隔靴抓痒。我的好奇心和对艾莲的思念此刻已经超越了一切。我忽然有种奇特的想法：在杨克跟我谈笑风生的背后，难道他就不会感到恐惧？或者说，这世上并不存在不惧怕死亡的活人，可他们中确有的人出于某种理由把死亡看得淡了。

我很想知道杨克对赛斯的事情存在热情的理由，更想询问他为什么尚能如此轻松自如，仿佛看穿了一切。可我没有开口，因为我一霎那认识到自己身上也存在这种精神——为了寻求某个秘密，而渐渐淡忘了自己。

挂上电话，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似乎那软绵绵的床垫把我整个灵魂都吸了进去。在很长时间没有思想的时间里，我仿佛达到了“坐忘”的境界。

过了一会儿，我又开始胡思乱想：想在这个学期结束后，返回美国调查赛斯的踪迹，也许我能找到自己志同道合的朋友，还有文森特、萨姆兰，甚至是那个老侦探。我又觉得这想法不切合实际，会有人甘愿冒着风险寻找一个与自己并无多大关系的隐形人吗？

因为这一天公寓供暖出了点儿小问题，这时候我就把自己蜷缩在被子里，想象着自己好像一只乌龟，把脑袋从被窝里向上探出；我又对着镜子看看，发现眼窝深陷，精神不振，那样子也像乌龟。感谢上帝，尽管有些消瘦了，我却还没有熄灭心中的热情。于是就像乌龟一样，慢吞吞地取出艾莲残存的稿件，宛若一个刚刚开始学汉字的外国留学生，开始迟钝地阅读起上面熟悉的字迹来。

在这过程中，我又一次走了神，想起今天见到的那个闯进马路中抱起小狗的年轻男人。不知道怎么地，我突然觉得那人就很像是这手稿里描述的麦涛，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那么仿佛。也许正如杨克所说，赛斯，即艾莲，在这件事上撒了谎，麦涛并没有死，而他则是在瞒过将军的耳目。

年轻女人总是这样，对一些事情想入非非，我不得不用力地摇摇脑袋，叫自己正视这个现实——麦涛已经死了，99年7月份死了！天底下出现大同小异的人并不值得惊讶。尽管，对艾莲越来越痴迷的我，也不能对一个与之相像的死人浮想联翩！

我跳下床，在书桌边凭着记忆继续叙述后面的故事：艾莲在酒吧里等到半夜，陈芳始终没有出现。又过了一天，人们发现了她的尸体…然而悲剧并没有收场，后来，麦涛也死了…

——妮可尔·威廉姆斯

第十五章 冻结

1999年6月29日，晴。坐班中医何大夫，在咽下口中已淡而无味的绿茶之后，迎来了静谧的清晨。他从垫了坐垫的硬木椅上站起来，回顾一下尚自睡着的值班西医和工作人员，在药店中部的空场里伸展腰臂，算是舒活筋骨。

何大夫是年65岁，从一家小医院退休已有5年，膝下一双子孙皆事业有成、家庭幸福，老人却耐不住寂寞，不顾家人的反对，答应了药店的反聘邀请。又逢这一年春天的两会过后，政府做了一个决策——要求北京市每个城区都要留有一定数目的二十四小时药店，并至少配备中西医值班大夫各一名。在年轻人望而却步的时候，何老先生再度欣然赴任，这虽然遭致家庭成员更加一直得反对呼声，可出于多年来积下的深厚医德与原本就乐意为人奉献的一颗赤诚之心，老人并不予理睬。

然而政府的决策虽起源于改善老百姓看病、就医、吃药的困难局面，然而真会在半夜来急匆匆买药看病之人确实少之又少。每逢到了后半夜，药店虽仍营业，前来光顾的顾客毕竟少之又少。更多的时候，何老先生只是静静地坐在硬木椅上，翻翻那些泛了黄的医书，算是打发时间。

呆到清晨六点，何老先生简单地操练了一阵拳法，自觉一夜的疲惫这时候荡然无存，并收拾起自己的破旧小包裹，悄悄地开门走了出去。临走前他有心叫醒另外的几位值班同事，却又担心吵了他们原本就睡不踏实的觉。

从药店出来，何老先生迈着稳健的步伐一路前行。由于时值夏季，天气又难得地放了晴，阳光便温暖而和煦，把老人的心情照耀得还算不错。

尽管年逾六旬，老先生却坚持每天冷水洗澡，因而筋骨较于年轻人似乎更加结实。路边一两个赶路的学生不时打个喷嚏，何老先生一阵摇头。

转过第三个街角，何先生稍稍减慢了步伐。路边一只小狗——看起来像是被人遗弃的，正在垃圾堆旁低声地呜呜叫着。何先生多年食素，加上刚刚值班结束，身上自然没有肉食来喂这可怜的小家伙。想想自己的家就在不远处，老人便向那小狗走去，想要招呼它去自家饱餐一顿。不料那小家伙并不领情，仍然一个劲儿冲那堆垃圾叫个不停。老人蹲下，用一双粗大的手抚摩小狗那一身赶了粘的皮毛，却只惹得它浑身一阵哆嗦。

何老先生心下纳闷。虽然多年来，为便于按摩增加手上的力道，他从青年时就开始练起“坛子功”——每日抓起宛如斗笠大小盛满清水的坛子，挥舞直至手臂酸痛——而今锻炼依然不辍，可自己毕竟上了年纪，又不会手下偏失了准头儿，导致用力过猛，为什么却引起小狗一阵不寻常的反应呢？

何老先生撤回那双布满青筋的大手，开始端详那堆垃圾。其中一只很大的黑色垃圾袋引起了老人的怀疑——那小狗正是冲着东西叫个不停的——他感觉那口袋太大了些，大到以致能装下一个人。

思索良久之后，老人解开了那只被封条密裹的垃圾袋，一具年轻女人的尸体便呈现眼前——这女人穿了件长裙，看样子不过二十四五岁，眉眼端正，面容姣好——如果除去那因为勒死而改变了的肤色而言，老人知道这女子生前想必是十分漂亮的。

老人发现了这尸体，便急匆匆敲开了路旁一家店铺的大门，用电话报了警。在这过程中，那小狗一直不离尸体左右。何老先生有了一种无奈的慨叹——尽管出于自己的职业，并不喜欢亲近小动物，可儿子喜欢，还是养起了宠物。他因此便知道，不论这宠物与你亲近与否，它的脑子里是存着“人”这个概念的。特别是被人饲养的宠物，会自然而然对人有些亲近感。可眼下促使这小狗对尸体感兴趣的显然不是亲近感——它似乎更想饱餐一顿，在饥饿的趋势下，它似乎忘记了“人”这个概念，按照以往的习性，想要饱餐一顿了。

见那小狗迟迟不去，何先生只得“泯灭”了同情心，蹲在尸体边静静地看护着，与之相对应的是那小狗歇斯底里的不满的叫声。

须臾，有数量警车多名警察赶到了。何老先生注意到在赶来的警察中很显然有两个年轻人并不属于这个群体——两人均不到三十岁的样子，都没有穿制服。

这叫老人有些摸不着头脑——鉴于中医的“望、闻、问、切”，老人从医多年，可谓“望人”无数，起先还只是专门从治病救人的角度上，而后便开始了广泛意义的观察。因此这个清晨，老人也开始观察这两个年轻人，从他们的脸上不难读出了从心往外的悲哀，想必这两人与死者熟识；可另他费解的是，从警察对他们说话的态度来看，两者之间似乎也是关系密切。

且先不论老人的观察，那只小狗，眼见聚起的人越来越多，情知不能得逞，只好灰头土脸悻悻地走了，一边又不时回头看看，仿佛在说，我才是那东西的真正发现者呢！

假如有哪个好事的排名机构，比如什么什么世界纪录，忽然突发奇想，打算将世界上亲友死亡最多的人排列出一个名单，那么艾莲或他的另一个名字赛斯·沃勒，一定榜上有名。他大概会受到他们寄来的一份荣誉证书，外加一些解释：工作人员可能会好心地解释，为了增加刺激，他们所谓的“亲友”，也包括那些和当事人有过一面之缘的人。艾莲收到了这样的证书，应当回电以示感谢，为自己能比一般的士兵还经历了更多的惨剧而发表“庆贺”演说。可惜，这些都只能算是假想，他也应该很庆幸自己免于获得这份“荣誉”。可眼下，他什么都没说，也没有过多的想法，只是油然打心底腾起一阵又一阵的痛楚。

死者正是陈芳，这是除去何老先生和围观人群外，所有的警察都可以一眼认出的。不管别人怎么做，艾莲一直盯着陈芳的脖子——那曾经修长漂亮的脖子，而今环绕了一条青紫色的可怕的痕迹。艾莲不懂得什么叫做悲哀，因此也只得更加可怜无助地盯着那脖子，假如他会哭，这时候早已止不住地泪如泉涌——可他连这资格都没有，便只好由于疼痛而不断揉着眼睛。

昨夜，在与乔纳森将军派来的监视者简单地交过锋之后，他便急冲冲地赶往与陈芳约好的咖啡馆，等了半晌却没见人来。艾莲随后立刻拨打了麦涛的电话——因为他实在找不到别的什么人来诉说这个意外。麦涛对此感到惊讶，那时候他正在坐车去医院的途中，想不出陈芳失约的理由，只得随口安慰一番。艾莲心中忐忑可也没有办法，只能留在咖啡馆继续等待，一直到半夜三点，期间多次拨打陈芳的手机没有回音，他这才无奈地返回宾馆。与麦涛又通过电话，两人都很是担忧。为此，他们又特意给陈芳家打过电话，家中也没有人。最后，手足无措的两人只得半夜里吵醒了刘队，把陈芳失踪的消息告诉他。三人均是了无睡意，痛苦地坐了半宿。到今天凌晨，这份煎熬总算有了回应——陈芳的尸体被何老先生发现了。

尸体所在的位置离约好的咖啡馆相去甚远，这令艾莲感到匪夷所思。按照刘队的观点，散会后陈芳便离开了局里，随后她给艾莲打过电话，告知半小时后约见艾莲。鉴于警局和艾莲宾馆的距离，她理应打车过来才对，虽然会早到一会儿却也无关紧要。可即便她约会后立刻反悔，为什么不告诉艾莲呢？当然，陈尸地点并不代表案发地点，也就是，陈芳自然并不一定是在药店外的第三条街区被人杀害的。但是她被杀害的理由却是什么呢？凶手杀害她的动机又是什么？按理说，她失约于艾莲，应该回家才对，就算她找艾莲的原因并不是像她所说是与麦涛的感情问题，也许她发现了凶手的迹象，那么，她即使不想告诉艾莲，也没有必要一个人在大街上晃来晃去，等着凶手来袭击自己呀。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所有人都搞不出个所以然来。

陈芳的被害给了艾莲致命一击。如果说，昨天会议上的不欢而散可以算作是导火索的话，那么，陈芳的遭遇则明显成为了决定的关键——艾莲颓然选择了退出案件调查的道路。

他想起了薛婷婷，因为自己的所谓“保密”原则而没有及时通知刘队，导致了这可怜女孩儿被人灭口；而今的陈芳又何尝不是如此，她约好了艾莲，却还是被人杀害了，如果这个保护不周的责任不自己扛起来，难道还能把它推给别人？

自从成为杀手开始，艾莲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杀人，远比保护一个人要容易得多。他一直想保护什么东西，他一直试图去保护谁——麦涛、陈芳、或者薛婷婷，甚至刘队？他想保护什么东西？这里面或许包含着极为自私的想法——这就等同于他不能对任何人说出自己的杀手职业——以保护自己还有个正常的朋友圈子，留下他身边曾经美好的回忆。可他突然自己连这点小小的奢望都无法达到，命运与他开了个玩笑——缺失感情的艾莲，终将为无法保留别人的感情而抱恨终生！在这份恰如其分的讽刺中，也许只有乔纳森将军的话是正确的，“现在的他，已经无法在中国生存下去，他的出现，只能给他的亲友造成威胁。”

回味艾莲回国初的那份喜悦，不到一个月之内发生的事件就更加显得不近情理：他于刘队的分歧与僵化，他与陈芳及麦涛之间的感情纠葛。假如能叫他重新选择，也许他会永远做一个异国的朋友，时不时打打电话胡说八道一阵，这总比生离死别要好得多！

可命运是没有假如的，正如俄狄浦斯的传说，艾莲明白自己的命运无非也就是神的安排，众神始终误导他，叫他天真地以为，在杀手这痛苦的生活之余，能够回中国、回故乡找到一丝亲情的安慰，却自始至终只给他安排了一出又一出的悲剧。除了退却，他还能找到哪条道理更适合自己呢？

艾莲选择退出，麦涛也由于自顾自的伤心，无法安慰这位同伴。期间发生了小小的插曲，警察从陈芳的上衣口袋里发现了某种塑料制品的碎片。麦涛辨认之后，坦然告诉众人，那是自己交给陈芳的录音笔上的一部分。然而那只录音笔却并没有在随后的搜寻中被找到，看来是被凶手带走了。听到这个线索，艾莲曾经有过少许的犹豫——也许自己应该去追查杀害陈芳的凶手，也许一切的关键就在丢失的录音笔上，可他最终还是无法挽回自己已凉透了的内心，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录好了昨晚的口供，黯然离去。在口供上，他再次撒了谎，如同先前无数个谎言一样，他谎称自己接到陈芳的电话就走出宾馆，对于和监视者动手的细节只字不提。当然，也没有人怀疑到这里面会有问题。

艾莲黯然离去，回到宾馆，打了个电话，向机场预定机票，准备不辞而别。半小时后，他接到了麦涛的电话。

“你还好吗？”对方这样问道，艾莲能听出话语里透着的伤感。

“我还好。”他便这样回到。

“不要自欺欺人，艾莲，也许你能在别人面前装过去，但骗不了我。你有种自罪感，认为一切原因在你，可…陈芳的遭遇不是你的责任。”

艾莲忽然觉得这可真是幽默，由于缺乏感情，他本来是绝对不会产生什么自罪感的。可他倒霉地选错了心理专业，倒使得自己从书本上了解了各种感情。这曾经是不会哭的他，所不断在自己心里营造的气氛——欢乐、悲伤、后悔…现在，却不得不因此而接受别人的劝慰。

艾莲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也知道，这个时候，因为和陈芳的感情，最需要安慰的其实是麦涛。可他就是说不出来，或许他可以伪装得十分婉转，把语言组织得极为漂亮动人，可他知道，在麦涛听起来，就如同他自己的刚才的劝说一样，毫无意义…

如果麦涛这时候也不说话，那么就只能挂断电话了，可他不打算这样。一边在早已塞得满满的烟缸里继续添加烟蒂，一边有气无力地靠在转椅里，继续说道：“你不该就这么走！”

对方默然无语。

“我知道你打算退出，甚至准备购买机票，但案子不该就这么算了。”

“那我应该怎么办？”

“继续调查，直到…杀害陈芳的凶手被抓到、被制裁…”麦涛眼眶里有些液体在打着晃儿，最终还是没能掉落下来。

“那么，你可能比我更合适。”

“别说这种话，艾莲，你知道是你把我带进刑事调查中的，我们不该中途退出！”

“也许是不该，却不是不能！”艾莲心意已决。

“可…”麦涛坐在转椅上，为了不使自己的真实感情过于暴露，他不停地在电脑屏幕上扫来扫去，在看到某一行的时候突然呆住了。

半天没人说话，艾莲打算挂断了，就在这时候，麦涛忽然开了口：“也许你说的是对的！”

“你在说什么？”

“也许你是对的，你很早之前曾经说过，这案子似乎存在某种性的表露，你说的没错。还记得第三个被害人谢晓虹女士吗？”

“嗯…”对面的艾莲似乎花了很长的时间来思索谁是第三个被害人，“是的，那个总编，她怎么了？”

“她出现在我的电脑里了。”麦涛的语气明显带着兴奋，“这名字现在就在我的电脑里！”

“我不明白！”艾莲的反应虽然冷淡，却没有拒绝这个话题。

“她就在我的电脑里，出现在学生的作业里，嗯。你等我看看…”麦涛用鼠标操作滚动条向上移至顶端，“一份关于女性同性恋的调查报告！”

艾莲没言语。

“你曾经提到过，在这个案子中，凶手可能异常的性取向。而在我学生的调查报告中，被害人谢晓虹存在同性恋倾向。”

“会不会是重了名字？”艾莲觉得这有些不可思议，大学生做论文很少那么认真，而这个名字也可能是胡编出来的。

“没错，我这里有记录，是学生的资料备份。谢晓虹，编辑，女，38岁…不可能存在那么多巧合。”

“那么，凶手杀人是出于对同性恋的报复？”

“这我也不知道，我想最好去找我的学生问问究竟，但最有可能是他记不起来这些事儿了。”

艾莲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捋，既然谢晓虹与萧影有过合影，而其他的被害人也有合影，那么，不妨大胆假设这些被害女性都存在着同性恋特质，当然，也有可能只是某种巧合。

麦涛继续说道：“谢晓虹死后的照片，刘队昨天晚上给我传了过来。从照片上看，她生前最后的时刻，穿得很是暴露，也许正在等待某个情人。而情人的假设，也符合了一个细节——第一被害人王小姐和第三被害人谢晓虹都是死在自己家里，房门锁却没有被破坏的迹象——那说明凶手拥有钥匙，或者是她们自己开的门。而给陌生人开门自然不合理，那么情人的说法也更加成立了。”

艾莲听着“情人”这个词不断地呈现，心里有些难受，可他也知道麦涛当然不是故意冒犯，所以也没有打断对方的叙述。

“这个情人应该就是凶手。由于女同性恋并不被这个社会以及绝大多数人所认同，她们的性生活就往往很滥。一人与多人，甚至多人拥有一个同性伴侣都是可以理解的事情。因此，那个性伴侣，可能就是杀人凶手。”

“等一下。”艾莲忽然插嘴，第一被害人王小姐所居住的楼群里，居民们一致表示，王小姐似乎从没有将男人带回家的习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差一点儿没弄明白麦涛的意思：他是在说，凶手就是一个女性同性恋伴侣，即是说，杀手根本就是个女人。想到这一节，一个形象悄悄在他心底成了形。但他又由于考虑到其中不合理的细节，没有说出口。

倒是麦涛将这份怀疑挑明了，“也许凶手就是萧影。她因为某种理由开始报复自己当年的同性恋伙伴，然后在现场留下照片。”

艾莲这时候不得不将心底的疑惑说了出来：“如果确实是萧影干的，那么她何必要将自己的照片留下来呢？另外，现在所说的一切推论，都是根据一个证据，你电脑里出现的那份同性恋调查，它的可信程度到底有多高呢？”

麦涛一时语塞，好半天才说道：“至于萧影是不是凶手，确实只是个猜测而已，问题是，即使她留下照片，此前却并没有人怀疑她会是凶手。另外，关于这份调查论文，虽然不能全信，却是眼下最合适的追查对象。”

艾莲对这个说法颇有些赞同：“这倒是有可能…但是还有一个问题，我与安先生都曾经见过杀手，虽然一眼看不出个性别来，但并不觉得那是萧影。”

“这有可能是是她脸上涂抹了迷彩油以及剪短了头发所导致的，当然，至于萧影是不是真的凶手，我也没谱儿。但至少同性恋因素作为隐藏理由可能是合理的。如果按照时间顺序和法医的推断，最早的被害人应该是酒吧老板的太太，而后半年没有发生任何变故，直到六月初，轮到谢晓虹，随后是王小姐，再之后是宾馆里不知名的女性。中间还包括薛婷婷被灭口，陈芳…”麦涛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哽咽的声音电话那头听得清清楚楚。

艾莲也好一会儿没有说话，直到两人都平静了一些，“这可能是对的，酒吧老板曾经说过他与萧影发生过关系，而薛婷婷也曾说，两个女孩子同居的时候，萧影一反常态，可能怀孕了。这倒是引出了医院的嫌疑，被害人王小姐因此也脱不开关系。也许是打胎或是其他类似的环节出了问题，导致萧影产生报复心理。老板娘可能对这件事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也许是她介绍王小姐给萧影认识的，或者是作为同性恋伙伴，不管怎么说，都扯上了关系。至于宾馆女性和主编谢晓虹，也可能与萧影存在某种关系，”为了不使两人再一次陷入僵局，他干脆就不提陈芳，可也止不住心里的惆怅，又接着说，“唯独谢晓虹的死亡时间，虽然我做事欠妥当，却仍然觉得这死亡有问题。凶手为什么要作手脚呢？”

“但这件事不太重要，至少时间和凶手的辨别没有联系。”麦涛这样解释，艾莲觉得也有道理，别不再分辨，只是心里尚存疑虑。

“不管是不是萧影干的，至少也是和这些时间密切相关的人所为。把所有的线索联系在一起，我认为该从医院里发生的细节入手，我给你那个录音笔的原因也在于此。我们两人可以好好分析。”

由于录音笔，话题便无法逃避地又引向了陈芳的被害。艾莲忽然觉得那失踪的录音笔里大有文章，会不会是陈芳在路上忽然听到了什么，并录了音才被杀人灭口呢？可这似乎也有些解释不通，即使如此，凶手又是在什么时机下的手呢？另外，假如陈芳真的无意间发现了关键证据，那么她为什么不找到自己或者是麦涛告知详情呢？哪怕是一个电话也好。

艾莲没有头绪，只觉得这里面隐藏了重大的秘密。

麦涛似乎并没想起这一节，继续对艾莲发出邀请，“凡事皆有漏洞，不可能做到滴水不漏。从那天护士小姐的反应来看，这医院可能真的存在问题，艾莲，这件事还需要你来办。接近那个护士，套出秘密！”

艾莲似乎又回到了先前冷若冰霜的姿态，对这邀请断然拒绝。

“也许这是引出凶手的唯一办法，你难道忘了薛婷婷？”麦涛的话宛如钢针刺得艾莲心痛，可对方的意图并不在此，“我是说，薛婷婷被杀的理由令人猜疑，她与你接触过便被灭了口，可虽然她透露的线索很关键，却并没有暴露凶手的嫌疑。可见凶手不希望有人暴露某些过去发生的事情，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那名护士，也许她也同样具有揭露过去的作用，会引发凶手的动机。我忽然觉得这名凶手，也可能正躲在某处观察着你。”

这一席话，并没有叫艾莲感到丝毫恐惧。只是，他不希望再次看到与自己有关的人遭遇毒手，那名护士——不管是不是像麦涛分析的那样掌握了某种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秘密，却会按照麦涛的安排，会与艾莲认识。他不可避免地又要与那个女孩儿产生联系，一种类似于感情，却只能造成伤痛的联系。

可另一方面，艾莲尽管心灰意冷，却无法否认麦涛的观点：接触那个护士，可能引出杀手，为这一系列的案件最终画上个句号，尽管并不圆满。

见艾莲始终不出声，麦涛曲解了对方的意思，认为他是与警队发生矛盾之后不愿意再出面，便说道：“放心好了，刘队那边，以及一切的关系都由我来处理，而你，则担负起真正的深入行动，将杀人凶手绳之以法。”

艾莲，作为一个杀手，去追寻另一个杀手，这在他的心里激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波澜；同时，他作为一个不完整的人，却不断地无心伤害别的人，令他既恐慌而又茫然。可到头来，他又实在找不出理由来再次拒绝麦涛，也同样不能躲避自己想给陈芳报仇的欲望。他恍惚意识到自己跌进了一个愚蠢的圈套，一个自己为自己营造的骗局。他压根儿不能保护什么东西，却又不得不尝试去那么做。

这一天的中午，艾莲推迟了预定的机票。在宾馆里冲洗了一番，并刮掉了乱糟糟的胡子茬。是一副年轻英俊的面孔下，含着那颗冰凉的心，不断地给自己鼓足勇气。

一切收拾停当之后，他走出宾馆，温文尔雅地步行了街道中，义无反顾地迈向另一场悲剧。就好像一个跑龙套的，不断地为了生存的理由，到处赶着场子，唯一的不幸是，他所饰演的，永远是悲剧角色…

第十六章 宠物

人一上了岁数，就难免时常回想起往事。刑警队大队长刘罡明，此刻正身着一身便装，坐在计程车里，微微地合上了眼，想起自己小时候养的那只小猫来。

有那只黑白花的小猫，他很快得出了以下一番对比：现如今，超市里有卖精品猫粮的，主人还要时不时地买些鸡肝之类，作为营养补充；街道边有开宠物医院的，猫儿有个头疼脑热的，动不动就是吃药、打点滴——这年头，猫叫作宠物。老北京的猫儿们可是没享受过这些现代文明的成果；老北京人养猫，一半是为了玩儿，一半是为了拿耗子；所以那个时代的猫儿，一辈子并没有吃过几顿鱼肉拌饭，总是半饥半饱地，过着半流浪半定居的日子——那段岁月里，猫就是猫。

刘队忽然发现，自己数年前找艾莲协助办案子，就和老北京人养猫是同样的道理：一半是因为好奇，一半是希望捉刀凶手。而艾莲与后来加入的麦涛，也就相当于老年间和现如今的猫。不论当年的艾莲破获了多少案件，他所能得到的，顶多也就是刘队私自掏腰包请的那一顿饭；而与艾莲仿佛的麦涛，因为合了适宜，上头批下了奖金，安排了工作，把他称为“犯罪心理学者”，当成警察的好帮手。当然，刘队很喜欢麦涛这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可心底下，又总觉得亏欠着艾莲，有种甩也甩不掉的愧疚感。

艾莲从抓获凶手的过程中，得不到一点好处；正如人们先前的一个误解，其实猫儿是不吃耗子的。

刘队想起小时候四合院里的猫，还真拿耗子。因为四合院的房子多是老房，犄角旮旯的洞多，老鼠自然就多。猫的天性是善于观察，对活动的物体很是好奇，再加上它有地盘意识，所以它不会叫老鼠在鼻子底下大摇大摆地乱窜。为了克尽职守，也为了玩儿，老年间四合院里的猫捉老鼠。小时候的刘队，常常趴在窗根下，远远地看着，一见到猫儿卧在隐蔽处，两眼圆瞪，耳朵直竖，后腰渐渐地弓起，便知道，它是发现目标了。果然，那猫儿随后便跃起，并非直奔老鼠，而是切断它的退路，比老鼠往院子中间跑。接着，它获前或后，追着老鼠跑晕了头，便一下子扑上去，用两只前爪轮流扒拉老鼠，还把已经半死的老鼠抛向空中。如果有人打扰，或是玩得尽了兴，猫会叼着老鼠蹿上房，而后，还是孩子的刘队，也会跟着爬上房，见那耗子并没有开膛破肚，猫儿已经扬长而去。

猫儿是不吃耗子的，因此，总过着半饥半饱的日子；同样，艾莲也犯罪之间也并无过节，事后，连一次物质性的奖励也得不到。刘队，因此感到愧疚，对艾莲总是格外的偏心一些。

然而，刘队也知道，旧时代的猫儿，为了果腹，另外也出自馋的本性，难免就要干出一些偷鱼摸肉的勾当来。为此，四合院里的老街坊也有矛盾。但大伙儿都知道“猫是畜牲”，为他伤了和气，一个院里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不值！

刘队因此又想到，艾莲因为惯了在美国的生活，回来后难免有些不适应。他的性格，他的做法，可能引起对里一些人不满，但那不过仅仅是一些小小的误会，刘队便公开、私下地为他掩饰。艾莲是一只“会拿耗子的猫”，对于他怎么去“拿耗子”，旁人应当不去干涉。可万万想不到的是，这一次的“狩猎”事件拖得格外久，看客们的失望倒还可以放在一边；谁知道他竟然在这个当口，私自取走了凶杀现场的昆虫证据拿去化验。这下子，刘队被搁在了难以处置的境地，就好像猫儿偷偷逮住了人家在房梁上收翅休息的信鸽——惹了大祸，刘队情知这不是赔个笑脸、说几句道歉的话就能了解的。刘队见过，这种情况下，猫的主人要是不客客气气地拿出钱来赔偿，搞不好是要打起来的，最后直闹到派出所去…为此，刘队在万般无奈之下，将他那只“会拿耗子”的“猫”，驱逐出了“四合院”。

人上了岁数，就难免把事情看得重了，他想不到艾莲并没有把那不愉快归罪于自己身上；又或许，是刘队的性格，决定他凡事总要处理得小心仔细，不管艾莲怎么想，他都要给他个合理的说法。

刘队忽然觉得自己很卑鄙，觉得他把自己所有的危难都告诉艾莲，等于把自己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就好像某人找不到工作，作为朋友总要时时刻刻地“热心”地问讯——似乎表现了朋友间应该的关切，可全然不管对方爱不爱听！

他又发觉自己此行动机不纯：他早晚会来找艾莲的，可原本并没打算是这个时机——陈芳的去世，那个刘队宝贝儿“秘书”陈芳的遇害，才是这一次拜访最关键的理由。刘队坐不住了，既难过而又自责，可他得为这些找个合理的发泄——找到真凶，并将之绳之于法，可以依靠的人只有两个——艾莲和麦涛，刘队先选择了前者。

就在他浮想联翩，心里犹豫不决的工夫，司机回过头来，“先生，您到地方了。”

刘队等着找钱的时候，宾馆的门童早已上前拉开的车门，没能认出这个几天前来过的刑警队长。

刘队下车，理了一下“M”型的头发，忽然觉得很冷，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将最上面的衣扣系紧了。随后习惯性地迈出坚实的步伐，一路走了进去。

可他来晚了一步，艾莲的房门紧锁，服务台小姐告之，艾先生中午就出去了…

这里并不像三级甲等的大医院，门前总是车水马龙、人潮涌动。作为一家区属医院，你无法从外表分出它和一般的机关单位甚至居民楼有什么区别。灰褐色的高墙，铝合金的窗栏，红色的十字标志灯也算不上醒目。身为这家医院大厅里的护士，秦小姐倒是乐得清闲，工作并不繁重，工资却还说得过去，逢年过节发的东西也总能装满一辆计程车的后背箱。人总是这样，有的力争上游，却时时抱怨；有的安于现状，倒是怡然自得。

可今天是个例外，前来看病的人不少，号也差不多挂完了。直到下午，人潮才渐渐呈现出褪去之势。秦小姐偷出空来给男友拨了几个电话，窗前渐渐冷清的时候，来了个年轻男人。

只一眼，秦小姐便觉得有些魂飞天外，脸上淡淡地发了烧。那男人算不上很帅，浑身上下却透出令女人不自主心存怜爱的奇特气质；他的举手投足、一言一行，都有着美妙的感觉，却又不叫人认为他在拿着劲儿。而实际上，男人只是来到窗口，微微地低下头，轻柔地笑笑，说：“麻烦你，小姐，我想挂个号。”

由于工作关系，秦小姐自然坐在椅子里，接待过不少病人。可他们总是面有菜色，一脸病容。她也看到过很多家属，却从不习惯这样的感觉。他看她的眼神直勾勾地，却又不包含冒犯的意思，只是两眼里透出淡淡的哀伤。

每个女人，不论她们是否愿意承认，都无法摆脱自己心底的母性情结，说句再俗不过的话：她们不愿意看到折翼的白鸽！而眼前这男人，由于才刮过胡子，脸颊没有被前些日子的青色所笼罩，这时候，格外地透着白皙，似乎还隐隐带着淡淡的粉色；可他没有一点油头粉面的感觉，眉峰坚毅，鼻梁挺拔，却又恰到好处。他的脸色也很健康，秦小姐想入非非，可耐不住有些奇怪，他来看什么病呢？

那男人好像也不介意抬起他裹着长手套的左臂，告诉她要挂一张皮肤科的号。

皮肤病！这本来是最能引起人们厌恶情绪的病症。秦小姐却没有丝毫的反感，相反地，她对于这男人的坦率，更产生了一丝好感。

起初她十分缓慢地，随后又不想给他留下拖拖拉拉的印象而加快速度为他开好了单据。那男人却没有马上立刻，再次对她笑了，并道了谢。最后，才扔下惋惜的秦小姐走开了。她望着他的背影，好半天没能回过神来，不一会儿，又暗暗责怪自己为什么事先没有补个妆…

房间里拉上了窗帘，遮住照进来的大部分阳光，一个年轻男人靠在沙发里，翘着腿不停地抽烟。昏暗的光线下，弥漫了大量的烟雾，几乎触手可及。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宛如一座雕像。忽然，有人进来打碎了雕像的沉默，他说了声“谢谢”，然后端起茶几上的杯子一饮而尽。

“你的感冒还没好，喝些热热的红糖姜水挺不错。”

年轻人再次说了“谢谢”，不知是否是杯中的姜末卡到了嗓子，他咳嗽一阵。

后进来的人坐在对方，两人有一段光景都没开口。

又抽过不知多少根烟，空气愈加混浊的时候，年轻人抬头看看手表，“快到傍晚了，那家伙的行动应该开始了。”

“你说什么？”另一个人感到好奇。

“没什么，如果需要解释的话，我可以从头开始。”

“说说看。”

“陈芳的被害，您会怎么想呢？”

“我？”那人略一沉吟，“应该和本案的真凶存在必然联系吧。”

“是的，”年轻人因为昨夜没能睡好，至今又尚未休息，两眼熬得通红，“陈芳昨天晚上约了艾莲，却没有出现，这说明她一定被什么事情耽误了。这件事关系到什么？大概不难判定，从她随后被杀害可以看出，一定与凶手存在关系，但她到底发现了什么，现在不好说。”

“可是你的那支录音笔不是失踪了吗？答案应该就在那上面吧？”

“不！恰好相反，那支录音笔只是一个障眼法，或者是凶手无意间取走的。我的意思是说，凶手袭击陈芳之后在她的口袋里发现了录音笔，并不知道这里面会留有什么声音，依当时的情景来看，他也没有机会在当时的情境下，按播放键去听听。所以，为了保险起见，他只得带走录音笔，同时，假设这东西和案件并没关系的话，他这样做也会给我们的调查造成误导，算得上是一举两得。如果我没有记错，您刚才说过，法医判定，陈芳被害的时间是在凌晨一点左右。”

“是的，法医是这么说的。因为死亡时间距离尸体被发现的时间很近，所以，得出结论很容易。”

“那么，她与艾莲约的时间是十一点半，艾莲在十一点四十左右给我打过电话，询问陈芳的事情，我们开始怀疑中间是不是出了事故。当然，我们的猜测可以放在一边，问题是，陈芳于十一点离开警队，到一点被害，这两个小时到底发生了什么？至少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她总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发现了凶手，并在录音笔里存下关键性的证据。当然，也可能有一种很不现实的想法，她无意间接近了凶手，并存下了录音，但是这也说不通。假如她真的如此靠近凶手，并且在凌晨一点钟被杀害的话，那么她为什么没有去见艾莲？她不可能忘记十一点半的约会，因此也就不会在一点发现凶手并被灭口。这解释或多或少出自凶手的心理，如果你被人发现了，会打算留一个活口吗？所以，我的看法是，陈芳的录音笔里不可能存有资料，但她却出于某种缘故，没能赴艾莲的约会。这也很奇怪，假如她不想去了，可以直接打电话告诉他，没必要叫人干等着。那么，唯一的解释是，她确实出于某种理由而不能赴约。有两种可能，第一，她忽然意识到了凶手的身份，但这也不好解释，她至少应该找到艾莲或是我去进行调查，要么干脆报告给您，她没有这么做，那么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了。陈芳发现了有问题的地方，回忆一下我们前一天的行程，我跟您曾经去过医院，并取回了大量医院档案。为了避免重复工作浪费人力物力，我们将档案分开了。其中的一些，陈芳复印后带回家去慢慢察看。您也曾经说过，她出警队的时候，身上携带的公文包里有另一部分文件。在发现尸体的时候，这部分文件也不翼而飞了，那么，会不会她在打车去找艾莲的过程中，发现文件存在问题，然后转头返回家中察看呢？这是有可能的。然而遗憾的是，还有两个问题解释不清，第一个是老问题，她为什么不打电话告诉艾莲一声。第二，如果她真的回了家，为什么会被凶手找到。从陈尸地点来看，那里虽然不一定就是杀人的地点。但凶手总不会跑到她家杀人之后，再长途跋涉带着尸体抛到这么老远的地方。另一个奇怪之处是，从您的讲述来看，陈芳死前并没有搏斗的迹象，指甲里也并没有任何皮肤残留，说明凶手趁其不备，突然下手。可令人疑惑的是，陈芳为什么没有察觉呢？我想，也许这杀手会是个熟人！”

麦涛的声音戛然而止，空洞里散出回音。

刘队的话语有些颤抖：“你是说…是我们自己人干的？”

“我没有这么说，对于陈芳来说的熟人，并不一定就是警队的人，更何况这根本就是一个假设。可陈芳为什么会被害呢，这倒是个关键问题！照理说，她不会知情不报，所掌握的线索也不会比我们更多，就算她个人英雄主义再强，也不会独自去处理过于危险的事情。虽然无法估计出她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根据我们的调查记录来看，昨天唯一值得注意的地方是医院和宾馆。那是我们出入最为频繁的地方，从薛婷婷的被害来看，凶手可能有监视宾馆的机会，所以也注意到了陈芳的存在；如果是医院，那么我们的调查有可能接近过去的真相，这是凶手所不愿意看到的。但是凶手到底有多大本事，甚至可以改变陈芳的行程却是个未知之谜。但综上所述，医院和宾馆两处隐藏的秘密最多，而宾馆里似乎线索更加发散一点，所以，我请人潜入医院调查，估计这会儿，他快要得手了。”

“你说的这个人是…”

“不错，就是艾莲。只有他能很轻易地完成这个任务，当然，也许真相会出乎我们的意料。”

艾莲压根儿就没打算去看什么皮肤性病科，他也无法将手套摘下对医生暴露那条被药剂严重腐蚀的胳膊。这天下午，他晃晃悠悠地来到妇婴科，坐在等候手术的男人们身边，默不作声。

一般来说，坐在这里的男人们，总会迎来些白眼什么的，这可能根据他们的年龄，更主要是根据病房里那些女孩子们的年龄。好在今天前来的女孩儿们年纪不算小，他们的处境相比之下就好了一些。

艾莲一眼认出麦涛诉说的那位护士小姐——她今天扎了个马尾辫，来回走动麻利而透着干练。艾莲戴了一顶帽子，她由此也没有注意他。他还特意挑了拐角的位置坐下，把那条手臂隐藏在角落里，观察清楚，便匆匆离开了。

回到大厅服务台，艾莲又去先前值班的秦小姐，这自然又引起对方一阵莫名的悸动。在得知护士大概的换班时间后，他莞尔一笑就离开了。

在医院里，是什么都不能发生的，艾莲明白。他同样知道自己只能粗略地打听护士的下半时间，至于要接近的护士，究竟属于哪一班，他也不便多问。但是，他至少心里清楚了大致的时间，所以到时候只需要在医院附近等着就行了，而不必总是在门前晃来晃去，以至于招致看门大叔的怀疑。

从医院出来，艾莲就打车到了附近的商厦，买了一身合体的衣服——包括一套白色的西装和一件淡粉色衬衫——他有自信穿着白色。打扮停当，他发现唯一的破绽就是那只长手套了，对此，他也没辙。

下午五点半前后，焕然一新的艾莲重新出现在医院后门附近，带着他准备的道具——一枚不太值钱的戒指以及外面精心装点的包装盒。对于所谓的“邂逅”，艾莲心下也没谱。他只是设计了一套不大严密的“碰瓷儿”，只是与一般的讹诈不同，他的目标对人不对钱。当然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大不了他可以更直接地去追求那位护士，只是那样可能引起对方的怀疑。

老天作美，那位护士真的在这钟点出来了，接下来，艾莲只需走到先前已经算好位置的水沟附近，来一次“不经心”地碰撞，让那枚戒指掉进水沟就算万事大吉了。

可不幸，那护士小姐走了才不到三步，就被后面的人叫住了，因此距离艾莲不过三五米，便回头走了过去。

叫住护士的是为年轻男子，看两人站在一起颇为亲昵的样子，艾莲心中叫苦不迭。枉费了冤钱倒是次要，关键是若这女孩儿有了男朋友，一切设想就都化作泡影。不甘心的他，见这一对男女并未留意自己，便悄悄地在后面尾随。

那两人来到一家颇为豪华的饭庄，落了座开始点菜。艾莲本打算跟进去，又怕暴露了自己，只好走进马路对面的酒吧，不时地偷眼观瞧…

“照你的分析，那医院护士的确有问题？”

“八九不离十吧。她和被害人王小姐是妇婴科年龄最相近的护士，除非彼此不合，不然至少应该亲近些。她对于王小姐的被害反应有些奇怪，而且，这也和萧影几年前的怀疑形成暗合，故而我请艾莲去接近她。”

“对她展开直接调查不行吗？”

“够呛，而且打草惊蛇。不过，我的设计也并非万全之策。如果真有问题，艾莲的成功机率会很大，但假如没有…”

麦涛不再说话，又窝在沙发里抽烟。

刘队忽然感到一阵不安，或许，艾莲这次的行为会引来凶手，就像陈芳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被杀害一样。

麦涛仿佛看穿了对方的想法，微微一笑，“艾莲是不用担心的，这家伙手段高超，足以自保；唯一的麻烦是，由于薛婷婷的遇害，他可能被凶手看到过，我只怕没法引蛇出洞。”

猫儿在顿首老鼠的时候，往往展现出超乎寻常的耐心来，经常在老鼠出没的水沟，一等就是数个小时。艾莲也具有这种耐心，喝酒的工夫，视线始终没有偏移对面的饭庄。大约在晚上八点，守候总算迎来了收获，他看见那年轻男子走了出来。奇怪的是，身后却没有跟着护士小姐。因为离得太远，他无法看清男人的表情，诧异之余，赶忙结了帐，走过马路。

艾莲先是瞥向男人的背影，发现他头也不回地转过了拐角；又去看饭庄里两人先前订下的座位——只见杯盘均是满满当当，似乎没怎么吃过的样子，桌边倒是堆了不少酒瓶，唯独不见了那护士。

坏了，艾莲意识到自己跟丢了人，一边纳闷一边后悔。这工夫，他已不由自主地走上台阶，一旁的服务人员赶紧撩起帘子。艾莲无奈，只得走进去，不料，却与人撞了个满怀。

艾莲纹丝不动，那人却晃了半步。他赶紧伸手扶住对方，惊异地发现正是自己追查的护士，同时，他闻到一股刺鼻的酒味。

他正想开口说话，却不料女孩子红了的眼圈散发着迷离，随后一张嘴“哇”地吐了艾莲一身…

夜幕降临，房间里没有开灯，麦涛接了一个电话，随后不自觉地笑了起来，“不出所料，艾莲得手了。”

“什么得手了？”

“那护士跟男朋友分手，喝了许多酒，吐了艾莲一身。随后被艾莲送回家，这下子，倒是可以趁虚而入了。”

“这…”刘队叹了口气，“为了案子，也不得不出此下策了。”

的确，为了这缺乏线索调查的该死的案子，为了找到真凶，为了给无辜的陈芳以及众多的被害人报仇，不得不出此下策。刘队恍然间抬起头，正看见麦涛那双红肿的眼睛，此刻中透出以往镇静的光芒来。

艾莲的精心打扮，不能不算是周全——除了那被吐脏了的西服外——他干脆把它脱了，扔进垃圾桶里，只穿着粉红色的衬衫。一路上，女孩儿的头都靠在他肩上，沉沉地睡着了。

眼下，他把被角掩好，悄悄地退出卧室，靠在沙发里休息。他那双露出淡淡忧伤的眼睛下面也因为缺乏睡眠阴黑了一大片。打过麦涛的电话后，他来到卫生间，冲洗一番，直到闻不见身上的酒味。

对着镜中的自己，他端详了半晌，随后有气无力地走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将疲惫的双腿搁在椅子上。

他很想闭目休息一会儿，可心下老是不安宁。这女孩儿是独居，倒是省下了与对方父母打交道的那份麻烦。可他四处看时，却不难发现两个人相处的细节——男人的拖鞋，两副茶杯和碗筷，浴室里多出来的牙刷与杯子…是那个男人的。眼下，他走了，却换了自己前来。艾莲胃里一阵绞痛——他算是什么呢？那个男人的替代品？一个趁虚而入的伪君子？还是别的什么更下流的东西。

他离开了她，这本来已经够叫她难受了的，现在又出现了个艾莲，一个半是定居半是流浪的人…他只能给她带来更加难过的伤痛，而不是别的什么！

用别人的牙刷，远比跟一个美女接吻更能减少细菌的传播。只是，艾莲，作为一个任务在身的调查者，会不会也接受这牙刷的替代品。他会代替她的男朋友在这里生活多久，一天，或者两天，要不就是直到从她口中套出线索的那一天？没有人知道，这就好像是影片中的感情戏，为了更好的骗钱，你总得投入一些，可千万别他妈玩儿过了火！

艾莲又进入卧室，看着她平和下来的面容，听着她胡乱的梦呓。搬了把凳子在床边作了下来。

或许因为酒精的作用，睡着的她忽而感到燥热，将两手伸出，搅翻了被子。他不去看她半裸着的胸部，又将那两手放好，重新合上被子。他用的是那只左手，隔着冷冷的皮制手套，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么？

漫长的一夜，艾莲将椅子搬到卧室的阳台上，靠在上面静静地抽烟。

每当他去为她盖被子、擦汗的时候，那里便留下了空荡荡的只有椅子的阳台。

第十七章 无声

睡眠的戏份，在麦涛的舞台上从未占据太大的空间，只是这一天，他和艾莲一样，差不多完全没有合眼。次日，也就是六月的最后一天，清晨七点半左右，他出现在一幢公寓楼前。

在打过电话后，一个女人走了出来。这女人不过二十岁上下模样，下面只穿了一条短裙，上身多了件法兰绒的罩衣。她留着长发，被一定棒球帽笼得座落有致，尽显出年轻女孩儿的调皮来，一对乌黑的眸子，这时候不但灵活的闪动，还带出格外的兴奋。

她裙子的两腿，细长而且笔直，唯一美中不足之处在于胸部很小，或许就是出于这个原因，麦涛并没有盯着她的胸口看得太久，而且眼神中有些心不在焉。

“你总算来找我了。”女孩儿一见麦涛，亲热地挽住他的胳膊，让他立刻想起了攀住大树的常春藤，心中又是一阵作呕。

“我是有事要请教你，才过来，别弄错了。”麦涛的不友好以及公事公办的态度多少叫人感到有些不尽人意。可那女孩儿似乎并不在意，犹自说道，“那也不错！半年前见面后，你就再也没有联系过我，因为什么，失望？”

也许吧…麦涛很自然地回想起那时候网络的盛行来，学生们成天泡在网吧里聊天交友，连他自己也不能幸免。他认识了这个女孩儿，两个人相谈甚欢，不久约了见面。有人说，人们给别人的第一印象往往最为重要。那么，这个女孩儿给麦涛的第一印象在她的尽心装扮确实不错——只是，稍小的胸部与过高的身长算是小小的不足。麦涛当时并没有多想，如同现在这样，女孩儿攀着他，两人一起走向酒吧。酒至半酣，也许是麦涛的坦诚叫那女孩儿有些自责，她像是鼓足了勇气，对他说：“抱歉，我不想再骗你了。”麦涛听这话并不感到惊讶，虽然从来都不会有什么女孩儿愿意拒绝自己，但麦涛从她的装扮和高挑的身材，恍惚感到对方是个模特，因此早就有了男朋友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因此，便大度地笑了起来，“没什么，我一见到你就猜到你会有男朋友了。没关系，我们只是交个朋友。”麦涛这番话确实出自内心，只是那女孩儿似乎并不领情，继续说道，“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和你一样。”一样？什么一样？麦涛有些莫名其妙。女孩儿低声解释道：“我和你一样，都是男人…”

自此之后，麦涛想尽千方百计来拒绝“女孩儿”的见面邀请，但“她”似乎并不甘心，还总是一次又一次地打了电话，他没办法，电话里，他们聊到“她”异装癖和女性人格。到最后，“她”总算也因为他的冷淡而不再那么热情了。

时隔半年之久，麦涛却不得不硬着头皮主动约见“她”。

还是这一天清晨七点半左右，艾莲没有刷牙，只嚼了一块口香糖，隔夜的烟味儿和薄荷的刺激在嘴里交相呈现。他正坐在餐桌边，饶有兴趣地拨着橘子皮。

不一会儿，何雨霏——即那位护士小姐，端着两杯热腾腾的牛奶走进客厅。她还没有整理头发，稍显有些凌乱，她的双眼，也因为昨夜的酒精作用，直到现在还有些发红。她将一杯牛奶放在艾莲面前，然后搬了把椅子在对面坐下。她心里稍有些惊疑——他不可能不知道那是自己的位置，为什么一屁股坐在那里就不起来了呢？

对此，艾莲早就做好了设想，如同被导演安排好了。他是很有礼貌的家伙，虽然这后天通过不断学习而具有的特性——但他同时也知道，对于女性，至少是大多数女性而言，她们更喜欢被动一些，因此自己的礼貌在某些情况下应该收敛一些。艾莲所有的决定，都会出自理性的思考，至今还没有过感情的宣泄——他如此不客气地把自己当作主人，并不意味着他想在她的世界里占有一席之地，一切的目的不过是显示出自己的男子气味，暗示出占有的意味。

喝牛奶的时候，两人都没有说话。随后何雨霏回到卧室换衣服梳头发，艾莲总算有些分寸没跟进去。等她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显得比刚才精神了许多。

她忽然有些害羞，微红了脸低下头，“对不起，我，我要上班去了。”

艾莲站起来，走到她身边靠得很近，柔声说：“我明白，那么，我也告辞了。”

她不敢抬头正视他的双眼，以避免触及那份装出来的火一般的热情。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人空间，换句话说，在人与人接触的时候，每个人都拥有自己认为安全的距离范围。人们可以让自己的亲友站在长时间站在自己面前，却不能允许一个陌生人也表现得如此亲昵。艾莲见何雨霏并没有向后退开，情知自己已成功了大半，也没有必要再施加压力了。便干脆地转过身，向着房门走去。

艾莲的来去匆匆，激起女孩儿心中一阵波澜，她不由自主地叫住了准备开门的艾莲：“艾先生，你…”可她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再次垂下头。

“有事么？”

“不，没有…我，我是说，你的西服…”

“那没有关系，扔掉就是了。”他开朗地笑出声来，随后推开了房门，走了出去。

女人眼里的优秀男人，他们或许有着漂亮的外表、优雅的风度、温柔的脾气、成功的事业以及取之不尽的财富——却很少有人能将这些优点集于一身。该死的艾莲恰好是近乎完美的家伙，温文尔雅的姿态；口袋仿佛就是个小银行，而且里面装满了美元；会心疼人，举止和善体贴；却又不是个没注意的人，凡事多能做出正确的判断——他的这些优点，叫女人很容易便想入非非，因而忘却了那些糟糕的缺陷——他的一条手臂有残疾，对于工作总是闭口不谈、态度暧昧，更不要说那巧妙隐藏永远源自伪装的感情。艾莲曾把自己比作一只初被主人收养的流浪小猫儿，为了食物以及自己的安全，而不住地拿脑袋蹭着主人的腿肚子，博得对方的一丝好感。正如小猫儿对女人的杀伤力往往更大一些，艾莲对女人的引诱力丝毫不显得逊色。当然，知道这个比喻的，在这个世界上活着的人，也不过只有一个罢了。

艾莲走出房间，忽然间回过头来，“雨霏，你在哪里上班，我能送你去么？”

“别他妈坐在我腿上。”麦涛冷冷地命令道，那“女孩儿”只得悻悻地抬起屁股，却坐在他身边，贴得很紧。

“我来找你是想打听几个人。”

“这是谁？”“她”拿起那些照片，细细地瞧了一阵，又索然无味地把它们扔在一边，“都是些女人，你问错人了，我对女人没兴趣。”

“一个都不认识吗？”

“麦涛，就算是你，”“女孩儿”似乎动了肝火，“也不能这么跟我说话吧，好像审犯人似的。”

“哼，也许不认识最好，她们都已经死了。”

“死了？怎么回事？”

“一连串的谋杀案，我找到你并非因为你会对女人感兴趣，而是你身边的那些男人！”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们说话不必兜圈子，你身边有不少和你有关系的男人，那么他们的性生活会非常的保守么？我不那么看，你说呢？”

“这倒是有可能，”“女孩儿”摘下帽子，甩动长长飘逸的黑发，“要不要喝点什么？”

“不了，你认为我敢随便喝你这儿的东西么？”

“唉，大不了开瓶新的，我喝过之后，你再喝。”

“算了吧。”麦涛见“她”搔首弄姿，又说道，“别来这个，色诱对我不起作用。”他忽然很想笑，于是不易察觉动了动嘴唇。艾莲那家伙，不知道“美男计”现在用得怎么样？

“好吧，我会问问我的伙伴，这些照片你都有备份吧？嗯，你找我就是为了这个？”

“不，我还有一个请求。”

“请求”这词显然打动了对方，“是什么？那么我是不是也可以提出一个要求。”

“把你的要求扔在一边吧，你知道，我和警方的关系密切，很容易就可以整治你，至少把嫌疑犯的帽子扣在你身上，这就够受的。别对我提过分的要求，如果你愿意帮我，我晚上请你吃饭；如果不愿意，我大不了走人就是了。”

“女孩儿”“嘁”了一声，“你还是那么不易亲近，好吧，说吧，你要我做什么？”

“介绍所有你知道的女同性恋的朋友给我认识，确切地说，是给我一个朋友认识。”

“你的朋友，女孩儿？”

“不，是个男的。”

“为什么？他帅吗？”

“别动不动的就偏离话题，先回答我的问题，能不能帮我？”

“这可不容易。既然是女同性恋，那就和我的审美品位有挺大偏差，但可以帮你问问那些男朋友，也许他们会知道。不过，你为什么要找那些女人？”

“因为案子，你刚才看过的照片，那些所有死去的女人都有可能含有同一种倾向，没准儿是女同性恋。我需要调查这个线索的真实性，仅此而已。”

“好吧，我会帮你，中午之前就会有消息。但你得答应我的要求，为我和你的那个朋友安排一次晚餐。”

“不一定能成，他还有任务在身。”

“他是警察？太好了，我喜欢那一类的，强横而且粗暴，从来不把你当一回事，就好像你只是个附属品！”

“哼。”

艾莲送何雨霏上班之后，独自回到宾馆，原打算补个觉，又担心自己睡得太沉，听不到手机铃声。便耐着困倦，又来到了附近那家咖啡馆。由于这里并非酒吧，所以早早地便营了业。

女招待一见到艾莲，便开口问道：“先生，还是一个人？”

“啊，还是…”艾莲有些怅然坐到了以前曾和薛婷婷的那张桌子上。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在这里，他曾经和薛婷婷见面，随后，薛婷婷便被杀了；后来，他又和陈芳约在这里，可陈芳也…

艾莲不禁有些差异，于是直勾勾地盯着送来餐饮单据的服务小姐，让那女孩儿一阵紧张。

“先生，您…”

“不，不，没什么，”这小姐和以前曾经看到的杀手根本没有一点相似之处，艾莲摇摇头，“对不起，是我失礼了。还是科罗娜，另外给我拿只杯子，加上几块冰。”

小姐端上杯子之后，就不再过来打扰。艾莲独自静静地喝着冰凉的啤酒，不一会儿趴在桌子边打盹。

也不知过了多久，手机的铃声把他叫了起来。他揉揉酸痛的眼睛，看见那是麦涛的来电。

“是我，怎么了？”

“你那边怎么样？”麦涛问道。

“还算顺利吧，那女孩儿对我并不反感。”

“你是怎么做到的？教教我！”话筒里传来一阵笑声，“对了，有新的工作了。”

“嗯，说说看。”

“你晚上有时间吗？你很幸运，被一个人妖看上了。”

“你在说什么呢？”艾莲摸不着头脑。

“没什么，这个我们呆会儿再说。你先告诉我晚上有没有时间。”

“估计没有，晚上我要和何雨霏吃饭。怎么了？”

“何雨霏？”

“那个护士。”

“啊，很好，既然她在上班，那你下午一定没事儿。今天的工作有点儿奇怪，我希望你去见几个女同性恋。”

“怎么，被害人确实都是同性恋？”

“这我可不确定，所以才要去查查看，我的朋友恰好认识这样的人，给你找到了几个，你能过去吗？”

“好吧，我明白了。把联系方式给我，另外，叫你的朋友交待一下，我不想弄得处境尴尬。”

“这你放心好了。”

艾莲向服务小姐借了笔纸，记好之后便匆匆地结账离开了咖啡馆…

大约这一天下午三时，艾莲好奇地打量着室内的一切：可爱的毛绒玩具熊、房顶垂挂下来的风铃、随处可见的影星海报甚至还包括从日本购买的女儿节娃娃。充满了温馨的粉红色调，柔柔的并不刺人眼。这房间整体的感觉就像是个未出阁的小女孩儿在居住，和眼前这个三十岁左右的妇人倒显得格格不入。

这妇人端来一杯冲泡好的咖啡，艾莲赶忙一欠身双手接过，随即又汤匙来回搅拌。

“你搅拌咖啡的方式很特别，”那妇人穿着得体，在艾莲对面坐下，“一般人不都是转圈搅拌的吗？”

“这个么？一个小发现而已。”艾莲端起咖啡杯一饮而尽。

“干嘛这么着急，还很烫呢？你在赶时间？”

“不，”艾莲拿起纸巾擦试嘴角，而后将杯子翻过来，“有什么不一样么？”

“啊，我明白了，这样搅拌，咖啡颗粒的残留就会变少。”

两人相视会心一笑。

“很简单的，无心插柳而已。如果是转圈搅拌，那么很容易在水杯里形成漩涡，而咖啡的颗粒会向漩涡中部集中，因此与水的接触变得不充分，自然会在杯壁残留下很多。而像我这样竖直来回搅动，则不会形成漩涡，咖啡颗粒与水的接触更加均匀。你不妨试试。”

“嗯，”妇人点点头，“你很聪明，我再去给你冲一杯。”

“谢谢。”

两人再次落座之后，妇人开口问道：“你对什么感到好奇？”

“我知道这很不礼貌，但可不可以从你自己先开始？”

“好吧，你是不是希望，我为什么成为女同性恋。”

“嗯，能说说吗？”

“当然，这和我的自身缺陷有关。我是多状卵巢，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想，可能是你永远无法怀孕。可我只知道个大概，并不很了解。”

“只是一个大概就跟我自己知道的差不多了。医生讲了半天，我也没大弄明白。不过结论跟你说的一样，我是无法怀孕的。当然了，大夫说还是有治愈的可能，吃一些中药作为调理。很可惜，总有那么一些人是无法治愈的，我就是其中之一。后来大夫提到了另一种方法，试管婴儿。但是这做法本身的成功率很低，大约只有百分之四十，我不希望拿孩子的命运来冒险，就选择了放弃。”

久病成医，艾莲明白这道理，先前他也不知道试管婴儿的成活率如此之低。女人见艾莲一副认真的样子，继续说道：“我先后交过不少男朋友，都因为我的毛病而最终分手了。这世界很讽刺，虽然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打算不要孩子，延长所谓的二人世界，可婚后，真正这么想的人并不多，也只有很少的人能接受领养这件事。我和最后一个男朋友结了婚，他从来不表现出对我的失望，反而经常安慰我，可我心里清楚，他很想要一个孩子。也许是出于我太要强不需要别人的同情，也许是我害怕因为自己的身体缺陷而无法叫他满足愿望，婚后不久，我就提出分手。从那之后，我对和男人生活失去了信心，可我还是喜欢男人的。”说到这里，妇人别有深意地看了艾莲一眼。对方心知肚明，却没有插嘴。

“没准儿我可以继续寻找下去，直到得到一个真心爱我，又不想要孩子的男人。但我对此也没有信心，慢慢地，时间长了，我的生活里就连情人也没有了。可我希望有一个家，一个属于我和我的另一半的那样的温暖的小窝，所以我和保罗生活在了一起。”

“保罗？”

“是的，保罗，在我们这种世界里，即使确立了固定的生活搭档，也不会叫出本名。”

艾莲从“搭档”一词听出了没落的无奈，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对了，忘记自我介绍了，你可以叫我麦吉。保罗是我的同伴，当然和我一样，她也是个女人，但却从很小的时候，就梦想着变成一个男孩子。可他又不希望迎来别人异样的目光，所以没有去做变性手术。我和她认识是在两年前，彼此很有好感，就住在了一起。也就是你现在呆的这个家。”

艾莲点点头，很想再去看看周围的景致，又不好意思这么做，便端起咖啡杯，轻啜一口。

“保罗是个很有责任心的人，她白天会去上班，我负责做饭洗衣服，虽然生活中总难免有些遗憾，但能得到这一切，我已经很满足了。当然，法律并不鼓励我们这么做，但两个人生活在一起，总比各自孤零零的一个人要好得多。反正我们也没有结婚，只是同居而已。”

“我能理解这份感受，”艾莲由衷地叹了口气，“像你们这样的夫妻多吗？”

“夫妻”这个称谓叫中年妇人好一阵感动，迟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不多，因为本来同性恋的人就很少，严格的说，我还不能算是，当然，保罗是实实在在的同性恋。她喜欢扮成男人，性格也很刚强，但不代表生活中真的会有女人愿意接受她。所以，她能遇见我，也感到很满意。另外一部分有这种倾向的人却不愿意组成类似我们这样的家庭，她们的生活很滥。”

“你是在说，她们同时和多个女性保持关系？”

“不，比那还要糟。有些同性同性恋者，其实是双性恋的，或者说大部分都是双性恋。她们既和女人搞在一起，也和男人保持暧昧关系，没有固定的同伴，生活糜烂，当然，我认识的这样的人很少，保罗可能知道一些，因为她先前为了寻找我这样的女人接触了很多人，不过现在没什么来往了。”

“是这样？那么，我可以见见保罗吗？”

“当然，过不了多久，她就下班回来了。对了，顺便说一句，介绍你来的那个人，就是双性恋，而且很糟糕的是，他还是个男人。我劝你离这样的人远一点！”

“啊？”艾莲大惊失色，她说的总不会是麦涛吧？

“你不知道吗？他总是穿着女人的衣服，当然，长得也很像女人，至少比我漂亮。”

妇人这一解释，艾莲倒是放下心来，猜测那人大概就是麦涛口中的“朋友”。

“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对我们感到好奇，是打算完成学术报告吗？”

“不，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你是一个学者，不是吗？从你一进来我就感觉到了，文雅的做派，合体的举止，生活中善于观察，知识渊博，我起初觉得你是教师，可一般教师不会对我们感兴趣。作为经典的卫道者，甚至会对我们产生厌恶情绪。那么，你就应该是个大学教授，难道不能成为学者么？”

“也算是吧，但我此行却不是为了研究报告。恕我直言，我是为了一连串杀人案才来的。”

“杀人案？”妇人皱紧眉头，“这和你的工作有关吗？”

“不，毫无关系，我只是帮忙而已，”艾莲再次展示了他的身份，“一个美籍华裔，回国探亲而已，您大可放心，我是不可能对您的生活造成任何影响的。不过，还是请您看看这些照片，都是系列案件的被害人。”

妇人接过照片，对其中的一张欲言又止。

“你认识她？”艾莲见状忙不迭地追问道。

“是的，我只认识这一个，这女孩儿是不是叫王什么文？”

艾莲心中窃喜，没想到麦涛的分析竟然有了线索，可妇人后来的讲述叫他略感失望。

“我不认识她，但是保罗曾经是她的伙伴。这丫头不是双性恋，很纯正的女同性恋，不过，她的生活比较糜烂，和多个同伴存在关系，也正是这个原因，保罗和她分开了，那是我之前她最后的女朋友。”

是的，纯正的女同性恋，所以，在她被害楼群的居民一致肯定，这女孩儿带男人回过家。只是，从凶手的样貌来看，似乎更像是个男人，假如王敏文没有和男人交往，那么，凶手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要杀掉她呢？艾莲发觉，这倒是和医院事件的关系更紧密一些。

“所以关于这个女孩儿的情况，也许你可以问问保罗…”

话音未落，两人便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随后进来的人，叫艾莲不得不多看上两眼：短短的寸头上，根根黑色向上抖擞；脸部线条分明，轮廓硬朗；嘴角稍微向下弯曲，下巴突起；平坦的上身披了件夹克，下面衬一条笔直的西裤——这大概就是妇人口中的保罗，若不是先前介绍过来，艾莲很难把她和“女人”这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不过随着细微的观察，艾莲还是发现她的肩膀股价略为显小、骨盆也多少宽阔了些，除此之外，和一般的男人真是毫无区别。

尽管艾莲见她回来，很有礼貌的站了起来，又即使经过了妇人热情的介绍，保罗的态度还是冷若冰霜，而后艾莲跟她的交流，也是颇费周折。

保罗承认她认识王敏文，也对以前那段关系表现出坦率的态度，然而他却拒绝回忆与王敏文生活中的其他细节。当艾莲追问王敏文目前可能和什么人有亲密关系的时候，保罗也以并不知情为由，拒绝提供任何线索。

无奈之余，艾莲只得提出告辞，妇人将他送至楼下。

刹那间，艾莲忽然想到了什么，用一种疑惑的眼光盯着妇人。

妇人不等他开口，抢先说道：“你有些怀疑保罗，对吗？”

见被人洞穿了心事，艾莲一时语塞，点点头算是默认。

“保罗是不可能的，她和王敏文关系的结束也是两厢情愿，她不会去做傻事，而且，她每天下班都会按时回家，和我呆在一起，当然，我也知道，亲密的人作证，并不一定有效。”

“对不起，我无意中伤你们。只是多少有些疑惑，她和我遇见的凶手有一些类似的感觉。这感觉很奇怪，也很微妙，我一下子也说不清楚，总之，如果引起了你的不愉快，我愿意道歉。”

“没关系的。另外，你发现什么问题没有？他对你的态度？”

“我不是很明白，只是感觉她不喜欢我。”

“因为她在吃醋！”

艾莲差一点儿便流露出惊异的表情，但他还是很少的控制住了：女同性恋当然也会吃醋，也会嫉妒，如果他不合时宜的表现出诧异的神色，那只会表情一个问题——即他并没有接受女同性恋作为一种存在所必然合理性。这会给妇人带来负面的感受，也可能影响后面的调查。

“保罗的占有欲很强，我是她的女人，因此，她也会和其他男人一样，希望我不要对别人感兴趣。也可能是我今天对你的态度过于友好了，所以她会不满，因为，我…”

妇人没有把话说下去，但艾莲隐隐的感觉到了后面的台词：“因为，我还是爱着男人的！”

见艾莲保持沉默，妇人又说道：“回去我会解释清楚的，你也不要担心。因为出了杀人案，这是每个人都不愿意看到的局面，如果她愿意说什么，事后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艾莲为妇人的热心而感动，然而为了避免造成他人的不快，还是理应赶快离开。

临走的时候，妇人低声说了一句，“你还记得刚才的楼层吧，悄悄地向上看看。”

艾莲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才回头，他隐约的看见，先前呆过的那房间里，保罗站在窗户边，一直盯着他…

麦涛从“朋友”那里回来，便继续每天必不可少的生活——坐在转椅里，对着电脑出神。

给刘队打电话的时候，他依然目不转睛地盯住屏幕，“汇报”了所有的分析以及目前的进展之后，他自觉眼前发花，喉咙里阵阵作痒，这才吃了药，依依不舍地离开电脑。

须臾，又接到艾莲打来的电话，对今天的调查作了个简单的叙述。

“唉，如果我的那支录音笔还在，我们就可以一起分析…”麦涛说不下去了，想起那支消失的录音笔和陈芳的遭遇，两人都是一阵沉默。

“一见到保罗，”艾莲隔了好半天才继续说，“我一下子想起以前看过的电影，不知道你看过没有，名字叫…”

“等一下，”麦涛打断他，“叫我想想，你要说的是《男孩别哭》吧？”

电话那头的艾莲会心地笑了起来，伸手招了一辆计程车…

第十八章 麦涛（谋略）

电影《男孩别哭》讲述了一个真实的故事：

1993年，位于美国中部内布拉斯加州境内的法奥斯城来了一个陌生的小伙子。他的出现打破了这个小城的宁静。几乎每一个遇到他的人都被他的纯真所吸引，女人们则对他频频表示爱意。尽管他成了全城的热门人物并与许多人结为朋友，但人们并不真正了解他的秘密。

这个自称布兰顿·蒂纳的小伙子实为女儿身，就住在离法奥斯75英里远的林肯市。她的真名叫作蒂娜·布兰顿。她无法接受自身的性别，却一直自认是“有性别角色危机”的男人。为此，她搬到法奥斯，希望能被人们接受，像一个男人那样生活。

“他”的新朋友伦尼告诉他，一个外乡人如果在法奥斯城找不到异性朋友将会被看不起。于是，布兰顿很快成了小城的情圣，并与一位名叫坎德斯的单身母亲住在一起。但拉娜的出现改变了他的生活，自从第一次相遇之后，两人很快便彼此热恋。布兰顿还与拉娜的前男友约翰成了朋友。约翰和死党汤姆都有前科，他们纠集了一帮粗野的男人，酗酒、昼夜狂欢。他们都接纳了布兰顿。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布兰顿因交通违章而被逮捕，她的秘密被发现了。拉娜得知真相后，站在了布兰顿一边，而约翰和汤姆却感到被羞辱了，他们的怒气迅速膨胀为一次血腥的暴力犯罪——他们强奸并残忍地杀死了布兰顿…

影片至此戛然而止，留给读者太多的思索，包括人自身的价值观，社会性别角色的定位…然而艾莲与麦涛考虑的是影片另一重涵义——毋庸置疑，所有人对于影视片中出现的强奸情节都会感到震撼，然而两人在这部影片中描述布兰顿被强奸并杀死时所产生的感受则更加强烈。这里隐含了一个观点：尽管大多数国家对于强奸罪的量刑更多是考虑被害人的年龄以及犯罪残忍程度。但强奸一个女同性恋者的罪行似乎更加残酷一些，特别是针对女同性恋中的男性形象扮演者。

艾莲和麦涛同时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假如影片中的布兰顿并没有被杀死，那么接下来她会怎么样？结论无非有两种：精神崩溃或是成为新的复仇者。

对于这部影片的回忆，使两人第一次把同性恋的线索与报复行为结合在一起。然而新的问题产生了：加入两年前萧影身上真的发生过类似的事情，那么为什么事后报复的对象却一直是女性——那些跟她有过合影的女同性恋伙伴？

麦涛沉吟许久，把第三个线索，即医院可能存在的医疗事件，套了进来：萧影可能是女同性恋，但是她的这种倾向是什么爆发的呢？也许是在两年前，也有可能是在那之后。这形成了两条不同的路线：第一，当年的萧影并非同性恋，她和自己的咖啡店老板有了关系，但随后被不负责任的老板抛弃了。由于对男性的不信任感和被伤害之后产生的倒退机理，她可能转而对女性产生好感。而依照死去的线人薛婷婷的说法，她那个时候似乎怀孕了，也许她想把孩子生下来，更有可能想要打掉，于是她找到了同性恋伙伴王敏文小姐，却没想到出现了医疗事故。由此，萧影的心理由爱转恨，开始一系列的包袱。第二条路线稍有区别，当年的萧影就已经是同性恋，这更符合薛婷婷的说法——她在酒吧工作的一年里与男性客人保持了不冷不热得适度关系——因为她对男性客人毫无兴趣。然后酒吧拆除后，她却被老板强奸，精神濒临崩溃，整日酗酒——这也出自薛婷婷的说法。但她那时候应该并没有走向报复的极端道路，原因可能是她怀孕了。出于女人天生来的母性情结，她可能会对赋予自己新生命的男人恨不起来。所以时至今日，酒吧老板都没被干掉。但那孩子似乎没有出生，为什么呢？还是出于医疗事故，在这个事故之后，她失去了孩子，但她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并不知道内幕。直到今年，即1999年，某人可能不小心走露了消息，使得她产生变态的报复心理。杀死女同性恋者可能出于她在和她们的交往中受到过更加强烈的伤害，甚至那起医疗事故很可能就是她们一手操控的。

无论是上述的哪条路线，其核心问题都是要搞明白，当年医疗事故的内幕。对于凶手的性别不明，麦涛也修正了先前的观点，考虑到萧影很可能是受到了作为女性被伤害的经历影响，更多情况下把自己当作男人——有可能开始改造自己的外貌，比如说注视睾酮等雄性激素，使自己的外表看上去也像一个男人！

艾莲对此的补充是：他想起了被杀的酒吧老板娘，假如这起独立于半年前的案件和眼下的系列案件真的出自一人之手，那么理由也就很好理解了。他顺便联系到了薛婷婷证词中可能出现的谎言，长时间找工作未果的薛婷婷可能求助过酒吧老板，而她的交换条件，是将萧影与老板偷情的秘密揭露出来。即使说，薛婷婷一直知道萧影和老板的奸情，为了自身利益，她最终放弃了再为朋友保密，转而投向老板娘的阵营。因此薛婷婷也成为被报复对象，可是凶手并没打算一开始就干掉她，也许对这个细节并不知情，然而对方主动找到自己告知线索的事情却令凶手坐不住了，她不得不除掉了这个多嘴的朋友。

艾莲把这些想法和盘托出，同时表示了一些问题的看法：第一，凶手究竟是不是萧影还很难说，也许会是了解内幕的人；第二，女主编谢晓虹遇害时间的怪异仍然是他心头难以解释的疑问，另外，那个奇妙的玻璃碎块尚未解释清，她是否真的被同一个凶手干掉都还是个谜；第三，如果真的像他们所分析的，他与护士何雨霏的交往则必然会给这个无辜的女孩儿带来麻烦，他不想干了。

麦涛对这最后一条感到无法接受，“伙计，”他这样说道，“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就如同箭在弦上，不能不发。中途收手没有任何好处，而且前功尽弃，咱们当时说好的，你来接近何雨霏，这有可能引出凶手。当时你也知道这可能带来的后果，我明白你的心情，但眼下不是多愁善感的时候，保护好她，我们来设计一个圈套，诱出杀手，问题就全都解决了。兄弟，这一次你听我的，应该不会有错。”

麦涛的一席话说得艾莲沉没无语，他确实丛一开始就了解了这个计划，而且到现在一成不变，也小有收获。可这是不公平的，他知道这个计划，麦涛也知道，甚至刘队也可能听说了，但是何雨霏不知道！她只是在与男朋友分手之后“巧遇”了一个令她产生好感的男人，不管之后发生了什么，或许会有感情，或许也只不过是逢场作戏，然而她都并不知道这个计划。也许像麦涛所说的，早晚有一天，他们可能引出凶手，但不论何雨霏是否会被凶手伤害，她就无法得到完满的结局——抓到凶手的那一天，也将是她和新的男人分手的那一天。依照自己的性格，艾莲是没有勇气把这一切讲出来的，告诉那可怜的女孩儿，他只不过是想要利用她。也许，到那个时候悄然离去才是上策。

麦涛是在中国最了解艾莲的人，他由此猜到了他的心事，也从他的沉默中品味到了犹豫，最后，只好继续说道：“兄弟，我们都不是为了自己，当然我们也从来不会为了目的而不择手段，但是，想想那些死去的女人，想想我们的工作和使命。跟那个丫头别玩儿得太过火，你会控制好自己的，别带来太大的伤害，就一切OK了。另外，刘队那边，我不打算出面了，一切的分析以及我们的安排，都由你来讲述。你看这么办行吗？”

艾莲想到了陈芳，甚至为没有说实话而且心怀叵测的薛婷婷感到难过，麦涛和自己一样，都不可能以伤害他人为乐，他们不得不这样做。他没有理由拒绝他。但是，艾莲不愿再和警方发生什么关系，也许是由于愧疚，也许是别的什么，他没有说，只是坚持仍由麦涛去和刘队沟通，同时也试着要求刘队暗暗派出一些人去保护何雨霏——他实际上并不希望如此，这就好像他和何雨霏的“感情戏”，不得不在一大堆拍摄人影众目睽睽之下，按着剧本一步步地上演一样。他不喜欢演戏的感觉，却从小开始不断地演着一出又一出的戏剧。

最终，两人达成了一致，这是麦涛的计划。与以往两人合作所有的案件不同，这是独立的麦涛的计划。

还是那个阴暗狭小的房间，只是那些挂在墙上的照片全都撤去了。主人在写字台前抽着烟，他（她）的报复已经接近尾声，没有必要再保留那些该死的物证了，付之一炬也许是最好的办法。可他（她）还是感到了一些危机，有个家伙，知道的东西太多了！他不喜欢超越规则办事，更讨厌增添无辜的受害者，既然自己是一个复仇者，那么，所有的行动当然都应该围绕着那些当年犯下罪行的该死的人们！但他也不希望自己的行踪被人洞悉，因此，当照片被处理掉之后，那罐快用空了的迷彩油，却依然保存在写字台的抽屉里。

他（她）有自己的原则，因此，当初曾经放过麦涛一马，只不过，这一次，他（她）需要等待时机，干掉那个知情人…

到了1999年7月3日，也就是艾莲29岁生的前夕，他与何雨霏“邂逅”的第四天傍晚，两人的感情已发展到濒临失控的地步。

在用过了晚餐之后，艾莲正准备打道回府，何雨霏却靠过来，开始轻轻地抚摸她的脸颊。

他有些惶恐，因为知道那份计划的不公平的感觉油然而生，遗憾的是，却没有占据内心最主要的部分。艾莲算是个谦谦君子，他缺乏感情却并非没有性欲。他的目光从她的半遮半露的睡裙上滑过，停在她胸口的那一对尤物上；他的手指也颇含热情地揽住她的腰肢…该死，我他妈是怎么了？艾莲不断地告诫自己，却又有些无法自持，心襟荡漾。一直以来，他都成功地在避免这一类事情的发生，可今天是怎么了？

“你很冷淡，”她说，“所以，我在考虑是不是应该主动一些。”

这话，什么意思？

艾莲惊异地瞥向自己曾经用过的玻璃杯，那里面，只剩下很少的红酒，呈现淡淡的粉红色。

“我希望能留下你，”她又说，“你也知道，我是护士，从医院拿一些药品相当容易。”

该死，难道我们都错了？

“你很优秀，也很体贴，真是奇怪的感觉，”她又说，“这和你的冷淡截然相反，似乎一切都是矛盾的，但是很美。”

她的目光开始闪烁，脸贴着他的面颊。

难道我们都错了？该担心的不是她，而是我们自己。这个计划，看似天衣无缝的计划，其实到头来只不过是她的计划的一部分。对了，何雨霏见过麦涛，如果，如果她是凶手，那么她当然也知道和薛婷婷见面的我，在发现薛婷婷尸体的时候，我和麦涛呆在一起，她由此了解了我的身份。也许，从一开始，这些都是她的计划的一部分，而我们才是自投罗网的傻瓜！怪不得相识的那一天，会有她和男朋友分手的那个巧合，难道一切都是安排好的…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视线也开始飘移不定。糟了！他很想站起来一把推开她，夺路而逃，却已经丧失了这个力气。他的目光再次滑向她的乳沟，胡说，全他妈是胡说！她根本没有服用过雄性激素，她一直把自己的两个身分掩藏得很巧妙。只是，干掉了自己，无异于惹了麻烦，她可以继续掩藏自己，没必要这么做的…也许她会再次开始逃亡之路，也许…

艾莲的眼皮快要阖上了，他努力挣扎，却似乎毫无用处。他的头部渐渐低垂，开始了粗重而含混的喘息。

就在这时候，仿佛时机已经成熟，何雨霏一下子坐在他的腿上，嘴唇靠了过去。

一瞬间，昏昏欲睡的艾莲，忽然清醒过来，他松弛的手指猛地抖动了一下。腿部有某种强烈的刺痛感，正是那刺痛在刹那间把他从失去意识的边缘拉了回来。他丧失了神采的眼睛忽然间炯炯地射出光来，一把推开何雨霏，站了起来。

这显然出于何雨霏的预料，她大吃一惊，向后退缩，靠在卧室门边。

“你…”她声音惶恐。

他并不回答，径直走进洗手间猛地冲了一把脸。随后将长裤退下，发现在右腿上有一个小小的创口，已经穿透皮层。

这是怎么弄的？艾莲在裤兜里摸索一番，发现了那成三角状约摸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玻璃碎片。对了，我想起来了，这是我在谢晓虹家里搜索出来的物证。在商场购买西服的时候换到了这个口袋里。没想到这东西救了我一命。

当务之急，是应该赶紧离开，可艾莲盯着洗手间镜子中的自己，突然疑惑不解。

不，不对啊，谢晓虹的被害果然另有隐情。他仿佛突然之间回到了数天前在谢晓虹住所调查的情景。

那天，他先是在卫生间的阴沟里发现了女主编与萧影的合影照片，随后把它交给刘队。走回来的时候，脚下被什么东西硌到了，他低头捡起了玻璃碎片。随后又注意到旁边的墙壁上，有一小处墙壁的墙皮脱落了，可惜当时并没太留意。

现在，他一眼瞥见何雨霏浴室里的香水瓶——淡淡的康乃馨香型——嗯，会有股母亲的味道。他想起之前闻到她身上的香味并不一样，也许这是在家里，才会喷上的香水，就在洗澡之后。是的，所以才在浴室里也摆上一瓶。

也许这里和谢晓虹的家里有些相似，这枚玻璃碎片，正是香水瓶上的。有人把它用力地向外掷去，香水瓶砸在对面墙壁上碰得粉碎，因而，也在墙壁上留下了痕迹。一定是这样的！

那么，做下这件事的人会是谁呢？谢晓虹的老公远在国外出差，当然不在怀疑之列；而凶手似乎也没有必要这么做，他又不需要利用香味来掩盖尸臭，何况他在事后打扫过这些碎片，所以他也不可能给自己增添麻烦；如果没有其他人那就只能是被害人自己干出了这件事。是谢晓虹本人拿起了香水瓶，用力向外掷去造成如此后果，问题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凶手处心积虑地在这起命案中做出假象，他肯定处理过尸体，但用的什么方法现在还不得而知，但至少造成了昆虫学判断和法医学判断在尸体死亡时间上的不合拍。同时，尸体的被杀害位置给人们一种错觉是在卧室里进行的，当然，蛆虫的活动迹象表明，真实的地点不在卧室，而是浴室。那么，凶手这么做的动机何在？

从被害人死前穿的性感内衣来看，她应该已经洗过了澡，在床上等着情人到来，很有可能就是凶手，只是她想不到罢了。总不会有人穿着洗澡吧，所以换内衣的举动一定是在卧室里。凶手如约出现了，起初自然没有引起被害人的怀疑，就像以往一样，他们准备做爱。但是，凶手事先就计划好了，趁被害人没有防备，使用准备好的绳索套住了被害人的脖子。之前的王敏文和宾馆女性很可能也是这么被害的。但问题随即出现了，既然凶手已经卧室里完成了杀人准备，那么最后的凶杀现场时浴室该怎么解释呢？跳过这个疑惑，再向后看，不论出于何种理由，反正凶手把被害人带进了浴室，为了不给自己带来麻烦，至少不让被害人叫喊，他应该极力控制住绳索才对。两人达到浴室后，凶手完成了杀人行动。可究竟被害人是在什么机会下扔出香水瓶的呢？

从香水瓶的抛出方向来分析，被害人很有可能是想用它来打击凶手，给自己赢得一线生机，奇怪的是，她有没有机会这么做呢？艾莲盯着镜子中的自己，忽然产生了一个奇妙的答案：也许，被害人看到从镜子中看到了凶手的脸，但这张脸是她熟悉的面孔，理当没有什么奇怪之处。等一下，她得到了一个机会，在被紧紧勒住喉咙频临死亡的时候得到了一个机会，这要怎么解释？或许，凶手也在镜子中看到了自己的脸…就像我现在一样，看到了自己的脸…一丝犹豫…时机…或许…

疼痛的刺激毕竟只是暂时的，过后还是无法抗拒药力，艾莲再次感到天昏地暗。他有些后悔，后悔自己没有趁刚才这个机会赶紧逃走，可悲的是，他分析出了女主编的一次机会，却让自己的机会悄悄溜走。他晃晃悠悠地从浴室里褪出来，最后看到的一幕是自己那双迷离的眼睛，在他的视野里，仿佛有很多双眼睛，正在望着自己。

他只将房间门拉开了一半，就再也无法控制自己，脑袋撞在门框上，身体颓然地倒了下去…

“你有多久没有艾莲的消息了？”

“大概四个小时…”麦涛烦躁地将烟头扔在地上，狠狠地跺了一脚。

“他没接电话，也没回一个短信？”

“是的。”夜幕下，路灯边，麦涛的脸色很难看，身边的刘队则掩饰不住担忧的神情。

“跟平时不一样，”见麦涛又抽出一支烟，刘队凑上去点火，一连几次都没能点着，“妈的，没气儿了！”

麦涛自己的打火机也意外地打不着了，他心下升起一阵不安。

“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我们得上去看看。”

“再等等，”麦涛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语音里也有些颤抖，“等等，艾莲应该能照顾好自己的…现在别，不然会前功尽弃…一旦暴露出艾莲的身份，就算何雨霏真的知道什么，也不会再说了。”

麦涛说“应该”，自己心里却没了底。该死！艾莲那家伙到底在干什么，楼上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不行，不能等了，”刘队斩钉截铁地说，“你在这里等着，我上去看看，艾莲的安全很重要，我们不能再失去…”

两人正在相持不下的时候，化妆潜伏在路边的警员忽然过来报告说：“队长，目标出来了。”

两人均是一愣，警员解释说，何雨霏从被监视的住宅楼里走了出来。

“分头行动！”刘队立刻下了指示，“你们两个，去追踪护士；我和麦涛上楼察看。记住，一旦目标有返回的迹象，立刻通知我们。”

安排妥当之后，刘队与麦涛立刻从草丛后站起来，顾不上抓挠身上被蚊虫叮咬的包，迅速向住宅楼靠了过去…

第十九章 麦涛（控制）

1999年7月4日清晨，艾莲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眼前的世界有些残缺不清，他花了些时间来适应透过窗户的强烈阳光——心里生出一阵美妙的感觉——自他回国之后便一直连绵不断的阴雨天看来完全的结束了。他想动动右腿，发现上面沉甸甸的，何雨霏枕在上面睡着了。他又意识到左腿也有些不自在，伸手摸去，昨晚的伤口上已经缠裹了纱布。

艾莲的意识有些空白，便干脆不去细细回想昨晚发生的事情，他也一动不动地，维持着睡着时的那份安宁，只是瞥了瞥床边的闹钟，还不到六点，便按掉了闹铃；忽而又想起这一天是周一，何雨霏是要上班的…

小区里不远处的汽车上，两个人伸着懒腰，哈欠两天。

“刘队，”麦涛先开了口，“你说昨晚上咱们是不是犯傻了？”

“嗯？怎么了？”

“没什么，你咬了多少个包？”

“七八个吧。”

“那就对了，我们干嘛不从一开始就呆在车里呢？”

“你…”刘队十分吃惊，盯住麦涛那张略为浮肿的脸，“这是你的主意啊？”

“啊…”麦涛好不容易收起一个长长的哈欠，“我都忘了，真是抱歉。”

“等到护士去上班，我们几个也该找人换班了。回去好好睡一觉，今天晚上还是咱们。”

“知道了。”

“你醒了？现在…几点了？”

“六点半。”

“我今天要上班。”

“我知道。”

“那你…去哪儿？”

“回宾馆，或者出去办点儿事。”

“晚上…你，还会来吗？”

“你不欢迎？”

“不…我是说，你没生我的气？”

“生什么气，因为你叫我睡了一个安稳觉？”

“对不起，我…”

“不用抱歉，谢谢你，我休息得很好。”

何雨霏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趴在艾莲身上哭了出来，他则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目标出现了。”

“嗯，跟着她，看看是不是去上班。”抽烟弄得嗓子一个劲儿地疼，这时候麦涛咬开一袋速溶咖啡，往嘴里倒去。

“她上班你就回家，赶紧睡觉。”

“嗯，”麦涛忽然打趣地看着刘队，“不行，要先刷牙，自从我开始抽烟之后，总觉得自己嘴巴就像个粪坑，不刷牙我可睡不着。”

“呵，那还算好的，我门牙有些活动了。”

“那就最好赶快去补一补，省得…卡拉拉…”麦涛用手指横着在嘴边划拉了一阵…

何雨霏确实去上了班，刘队换了两人去蹲守，自己开车先把麦涛送回家，再把车开回警队，然后步行回了家。

他一进门，就发现气氛有些不对劲，果然，进入客厅的时候，看到自己的女儿坐在沙发上。

“爸爸，”刘颖问道，“艾哥哥呢？”

艾哥哥…做父亲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恍然间，他似乎这才注意到女儿已经长大了，而自己一直以来则由于工作关系对她疏于照顾，以至于两人之间总有一种近乎陌生的隔阂…他好像又看到了女儿身上一种奇妙的感情——像他见过很多年轻女孩儿一样，对艾莲有着类似眷恋的感情…他感到有些不舒服，却不知道是为什么…他也无法解释艾莲在做些什么，说他昨晚上躺在一位护士的床上，而且那是出于工作需要？他要怎么才能说明，那个护士甚至为他准备了安眠药，在他看来，那就是为了博得他的一夜欢心？这要一个做父亲的如何对女儿提起？或者说，他清楚这样的话会引起女儿的伤心和难过，所以接下来的闭口不提，假装没听见才是最好的选择？

刘颖忽然大发雷霆，就像父亲经常对女儿做的那样——他对她的一些极端的行为看不过去，反过来她也是，“爸爸，为什么不说话，我问你艾哥哥在哪儿？不是你一直要我听他的话吗？为什么现在都不一样了，为什么我从麦哥哥那里听说你们吵了架…为什么我现在见不到艾哥哥了，他也不接我的电话…”

刘队忽然发现自己的软弱无力，难道是他已经老了？失去了控制？要不然就是自己从一开始的教育方式就是个错误？他无助地把目光投向自己的老婆——这也是白搭，他发现她现在站在女儿这一边…

麦涛这个时候当然不知道自己无心的一句话又给刘队和他女儿之间造成了麻烦。他在浴室里刷了牙，随后用浴巾裹住疲惫不堪的身体，一步一步地挪回卧室，倒头便睡…

整个上午，直到下午四点前，艾莲都呆在宾馆无所事事。四点钟的时候，何雨霏给他发了一个短信，说自己要加班，不知道会到几点，叫艾莲别去接她了。当然，她也没有忘记今天是他29岁生日，说是叫他过去的时候，会准备好丰盛的生日晚餐。

艾莲心里明白，女孩儿是想给他个惊喜。虽然他还是隐约感到了歉意，因为他早晚要离开她，便不希望发生一切能增进两人关系的事件，可他还是不忍心佛了女孩儿的好意，只得答应下来。

又过了十几分钟，那个研究昆虫学的朋友忽然打来了电话，问讯案件的进展。艾莲如实相告，但是跳过了因为事件推断的分歧引发了他与警方矛盾这个细节。

“你有没有想过？”朋友考虑了很久，才说道，“是什么造成了时间分析的误差，不，应该说是差别，而不是误差。”

“想过，天气的不可控因素，温度、湿度，还有其他的一切一切，甚至尸体的移动都会产生区别…”

“不，那些都是有可能，但除非人为的因素，不可能产生那么大的差距，我是说，有人改变了环境。”

“什么意思？”

“很简单，昆虫的成长和尸体的腐烂是两码事，你明白我的意思。假如室温控制在二十度，那么尸体和昆虫可能是一种情况，但温度变成三十度，尸体和昆虫按照各自不同的曲线进行变化，差距会很大。湿度也是一个道理，如果湿度太大，势必要阻碍蛆虫变蛹化成成虫，这你是知道的，但对于尸体的腐烂，可能会是更为有利的环境…你确定，现场没被人动过手脚吗？”

当然不能！艾莲挂上电话，打算再去女总编的家里一探究竟。

他打车来到目的地，河岸的另一头，还是那个发现尸体的公寓管理员。他没费多少工夫便用谎言使那人相信，是警方派自己来调查的，当然，之前，他和刘队一起出现的场面还历历在目，这也给他形成了便利条件。

女主编的卧室已经打上了封条，艾莲叫管理员在门外等着，自己一俯身钻了进去。

一刻钟过后，他钻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用塑料袋包着，管理员一眼便认出来，那是加电用的充值卡片。

“几点了？”艾莲问道。

“快五点半了。”

“那么，最近可以充电的银行在那儿？现在还营业吗？”

“就在公寓对面，这时候应该还可以吧，不过半小时后肯定…”

管理员话音未落，艾莲已经向电梯跑去，“在这儿等我。”他只留下一句话。

“天呢，我可不想在这儿等着！”管理员毛发倒竖，也向着电梯走去…

这一天下午五点半，麦涛醒了过来，对着天花板发了一阵呆，然后才起床洗漱一番。随后又给刘队拨了电话，当然，在电话里，对方没有提起和女儿间的不愉快。两人约好，半小时后，刘队开车来接他，继续晚上的盯梢行动…

五点四十分，银行业务窗口前。

“小姐，麻烦您，加一百度电。”艾莲将充电卡连同五十块钱塞进窗口。

银行的工作人员把钱和卡接了过去，又抬头打量一眼艾莲，没再说话。

“能不能请你帮个忙？嗯，该怎么说呢？这房子一直是我的朋友帮忙照看着，我想查查上两个月一共用了多少电，好把钱给朋友。”

不太合逻辑的谎言，既然是朋友住着，那么户主又何必要把电费付给朋友呢？公园人员略为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拒绝这个请求。

“拿好。”卡和零钱被递了回来，附带一张上两个月的单据。

艾莲低头只看了一眼，便兴奋地吹出一声口哨。

这张单据显示：五月份用电126度，六月份633度…

麦涛坐在车里，一路上玩笑不断，可刘队心境不佳，一直没什么回应。

两人于六点十分，在护士住的小区停下车。

立刻有警员上来报告，“队长，何雨霏已经回家了，但是没见到艾莲。”

刘队皱皱眉头，这当然也没有逃过麦涛的眼睛，“没什么的，”他莞尔一笑，“刘队，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不…”刘队抓挠着头发思索半天，“想不起来…”

“艾莲的生日，29岁生日，今天晚上如果他不沉醉在温柔乡里，我们出去喝一杯怎么样？”

“这之后有什么人来过吗？”

“嗯…”管理员坐在传达室沙发上，很是纳闷地看着艾莲，“不…说不好…嗯，上次已经跟你们说过了，对于那些带着钥匙，能打开楼道门的客人，我们从来不闻不问，所以…”

“那么，如果我找到了这个人，你能认出来吗？”

“这个…我想没问题，多数时候都是我在值班，我想应该没问题。”

“谢谢，我还要上去一趟，你在这里等我好了。”

艾莲当然并不知道会是谁，在这段时间出入过。只是，在朋友的提示下，他还是发现了巨大的破绽：整个六月女总编的住所总共用电633度，而6月10日前后，这女人已经死了，死人能用那么多电吗？

他很感激那位朋友的电话，使得他再次进入女总编卧室的时候，没有放过上一次忽略了的立式空调——是的，有人在干掉了谢晓虹女士之后，一直在使用这个空调改变室内温度，因而造成了尸体腐烂与昆虫成长之间的差异，问题是，那家伙为什么要这么做？

艾莲坐电梯上楼，又进入女总编的房间。这一次，天已经阴了下来，房间里的窗帘都被拉上了，一片黑暗浸泡着死寂，艾莲长长地吁着气，心里也很是紧张。

他在卧室里的立式空调前，矗立了很久，忽然想到了什么，蹲下身再次翻动双人床的床铺。

床上的血迹早已干涸，一块块深黑色的斑驳，似乎还在散发着阵阵臭气，艾莲知道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只不过心理作用在作祟罢了。

他掀起床垫，和以往一样，床垫上布满了血迹，而下面的垫子并没有太多痕迹。当初，他就是凭借这个以及昆虫学迹象，很快判断出卧室并非杀人第一现场的；这一次，他又蹲了下来，脑子中渐渐有一个思路成了形。

对了，原来是这样的把戏：杀手最先确实是在卧室里袭击了等待情人的谢晓虹，但却不能立刻将之杀死；至少，割下舌头的环节不能在这里实施，因为会影响到后来他对于尸体的处理…所以，他才将垂死的女主编拖进卧室，因为那里最好处理…

艾莲太过用心，以至于那个声音响起的时候，禁不住浑身上下一阵哆嗦。

他听到了一种怪异的声音，那声音似乎是幼龄女童含混不清的梦呓，极为模糊却又甚是真切，而且就出自这个住所。

一瞬间，艾莲全身的毛孔都炸开了…这，这是什么东西？他的背上不知不觉地渗出冷汗，什么东西？会在傍晚发出这样的声音，这个房间里，除了自己，难道还有别的人…

那声音，一直没有停下，在艾莲听来，既像女童的梦呓，又像女人的垂死挣扎。他站了起来，毛骨悚然，不自觉地加重了喘息…

快六点四十了，艾莲始终没有出现。麦涛起先觉得，何雨霏是在为艾莲准备生日晚餐，可未免也有点儿太晚了…他拨了艾莲的手机，对方显示不在服务区；又拨了宾馆电话，没有人接听。

麦涛坐不住了，从车里下来，向顿首的警员走去，“何雨霏几点回来的？”

“就在你们之前，大概是六点整吧？”

六点整…这和平时并没什么不同，是不是我多虑了。可麦涛还是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又追问道：“有人和她一起回来吗？”

“没有，就她自己。”

嗯，这好象也没什么不对劲的。

“那她有没有拿着什么东西，比如说，生日蛋糕这一类的？”

“没有。”

也对，谁说过生日就一定要吃蛋糕？

可麦涛还是禁不住有些奇怪，那护士上楼之后，长达四十分钟都没有出现…今天是艾莲的生日，她难道不需要外出购物，还是她在回家之前就已经把这些事做完了，该死，我他妈到底在想什么？麦涛开始不自觉地咬起手指，他从来没有这习惯…

“你怎么了？”刘队也从车上下来，“那么慌张！”

“不知道，不知道，我总觉得不对劲，”麦涛咬得很用力，一阵疼痛从手指传了上来，“为什么这会儿联系不上艾莲呢？这家伙在干什么？他不是每天晚上这个时候都要过来的吗？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出现？”

“那怎么了？刚才不是你说的吗？何雨霏可能要为艾莲准备生日晚餐，要他晚一点儿来…”

“不，不对劲儿…我说不清楚，总觉得今天会有麻烦。”

艾莲定了定神，虽然心底还是阵阵有恐惧感袭来，他费力分辨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出卧室，来到女总编的书房门口。

没错，那奇怪的声音就是从这里面传出来的，现在越发地清晰了，只是他仍然听不清楚说的是什么。他从手套里掏出“凯斯拉”，后背靠住书房门，用力一顶…

房门“吱呀”一声洞开了，由于用力过大，房门撞在墙壁上，空洞中一声巨响。艾莲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观察，书房里并没有一个人；这时候，那声音终于被听清楚了，竟然是书架边那只玩偶闹钟正在报时。

“懒虫，起床啦，懒虫，起床啦…”这样的声响，仿佛在嘲笑着艾莲。搞什么？自己吓自己！艾莲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禁不住笑了起来。忽然又觉得不对劲儿，竟然这里是书房，为什么会出现闹钟呢？书房和卧室之间隔着两道门，该不会有人这样来叫醒自己吧？

艾莲十分好奇，走到书架边又拿起了这只“KITTY”小锚闹钟，靠着窗户仔细观察，发现那上面隐约有一层细密的尘土，看来很久不用了。这倒是有可能，女主编曾经请过三周的假期，也就没有必要上闹钟了，也许就是她随手放在这儿的。

不过，他很快想到了另一件事，不论这个闹钟出现在哪儿，闹铃都应该关闭的。他记起自己第一次来到这里，是因为女主编的尸体被人发现，差不多也是这个钟点，可为什么那个时候闹钟没有叫起来呢？

如果在警方与自己都在现场勘查的时候，闹钟忽然响起来，当时产生的惊人效果并不亚于刚才自己的紧张状态…可是，那时候闹钟没有响…难道，后来有人来过，在自己之前，还有个人来到这里，那家伙会是谁？凶手！

看来，凶手回到现场作了些什么，不小心碰掉了闹钟，触动了开关，问题是，凶手再次返回的理由是什么呢？艾莲打开书房的吊灯，在房间细细察看，忽然注意到书架中部比起上次看到的，稍微显得稀疏了些。似乎有几本书被人拿走了…刹那间，他想到了陈芳…

又一个声音响起，刺激了艾莲——那是他的手机，来电显示是麦涛。

“你在哪儿？”麦涛的声音焦躁不安。

“我在…”艾莲犹豫着是否该把自己的发现讲出来，他又一次违反规定私自调查，正打算随口说个瞎话，却发现线路断掉了。

再次接通之后，艾莲解释道：“这儿信号不好，”他半倚着窗子，“有事儿吗？”

“何雨霏准备给你过生日？”

“是啊，出什么事儿了？”

“啊，那就没什么了，我见她回家半天，却一直没见到你，还以为…”

“你说什么？她已经回家了？她说今天要加班的…”

麦涛连电话都没有合上，一把扯起刘队，后者不明所以，刚要询问，“没时间了，”麦涛拉着刘队，向小区楼口跑去，忽然又转回身向两位警员交待，“如果没有我的消息，你们要盯好所有出入这楼道的人，另外，赶快打电话叫人支援。”

“到底怎么了？”刘队边跑边问。

“何雨霏对艾莲撒了谎，我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我们必须上去看看，不然就晚了。”

两人见电梯门口有一大堆人排队，顾不得等候，沿着走廊向楼上冲去。

一路跑上四楼，麦涛听了下来，叫自己的喘息变得平和了些，随后放轻了脚步，与刘队悄悄地沿走廊来到护士住所门外。

麦涛贴在房门上听听动静，房间内悄无声息。他对刘队做个手势，后者扶住了腰间的手枪，麦涛开始敲门。

一连敲了几声，里面都无人回应。麦涛鼓起全身力气，向房门撞去，却不料这门并没有上锁，他一下子摔倒进去。好在麦涛反应灵活，双手撑在地上，一骨碌站了起来。

房门洞开，两人一眼可以看到客厅里躺着的何雨霏，脖子上一圈青紫色的印记。

糟糕！来晚了！麦涛疾步上前，打算扶起地上的何雨霏。这时候，一侧的厨房里忽然闪出一个人影，抖出的细绳套住了麦涛的脖子。尽管他事先有所防备，还是没能来得及将双手护在脖子上，随着绳索的收紧，那人手中的尖刀对准麦涛的腰部刺了过来。

刹那间，刘队的手枪已经摆出，却因为那人躲在厨房里，麦涛挡在前面，而无法开枪射击。危机时刻，麦涛被套住的头颈忽然用力向后一顶，磕在那人下巴上，借着绳索瞬间松开的机会，他回过身来，对着那人的脸部狠命一击。那人摇摇晃晃地摔倒在厨柜上，手中刀子落了地。与此同时，那人秀美的长发也离开了头部，滑落在地上。整张脸不停抽搐着，青筋暴露，一双散着仇恨的眼睛死死盯住麦涛。

那人到底后刚想要爬起来，刘队的枪口已经指着他的脑袋，麦涛上前倒剪他双手，用刚才的绳索捆了个结结实实。

“是个男的？”

“不，”麦涛伸手在那人下伸摸了一把，“女的！是吧？萧影！”

那人并不答话，在刘队惊愕万分之余，麦涛又拾起地上的假发，扣在那人头上，“我也总算知道你的身份了，同时了解为什么你会那么快就知道薛婷婷的背叛！”他将她的假发理好，那张脸又瞬间出现女性的感觉——多半是由于她已经泻了气，不像刚才那样充满了杀戮和仇恨——眼下的这张脸，麦涛曾经见过，在咖啡馆里，他和艾莲一起喝酒的时候见过；同样，艾莲也见过，在薛婷婷悄悄约会他告密的时候；那张脸，那张咖啡馆服务员的脸…

然而，麦涛和刘队来的确实太晚了，等到艾莲也赶到的时候，被送去医院的何雨霏最终一命呜呼。

在何雨霏的客厅里，三个人看到的是那张还没来得及去取的订蛋糕的单据，桌上还有一些别的东西——一些照片，那上面有艾莲和一身制服的刘队的合影照片；艾莲和麦涛的照片；艾莲和薛婷婷的照片…

所有人都明白了，萧影是以一个揭露者的身份，她的那一半女性的形象跑到何雨霏家里的——也许在中午的时候，她就曾经对护士吐露过一些秘密——关于艾莲其实是与警方合作的秘密；随后她就像一个关切的人一样出现在她的家里，趁着她的错愕，借机干掉了她。也许，留在死去的何雨霏心里的，只能是这个一知半解的计划，这个永远无法承认的骗局；而留在刘队心里的，则是无法扫除的遗憾和愧疚；对于艾莲，等待他的是永远不愿再回到中国的现实和深深的忏悔；然而留给麦涛的，确实他无法逃避的死亡。

他们抓到了凶手，却没有一丝的兴奋。在押送凶手回警队的过程中，不知道是不是由于过度悲伤，艾莲做出了一个令众人震惊的举动，他从腰间抽出匕首，对着萧影的后备奋力刺了过去。好在不远处的刘队眼尖，抢上去夺下了匕首。

“你为什么不揽着他！”刘队呵斥麦涛。

“对，对不起，我，我也没注意。”麦涛低下了头。

第二十章 真相（I）

“我想独自和萧影谈谈，可以吗？”

“你的情绪稳定下来了吗？”

“是的，我已经没事儿了。”

“…”刘队伸出了手。

艾莲知趣地取出匕首，交给刘队。

“抱歉，我不得不这么做，以免…”

以免什么…以免艾莲借机会再次下手，干掉萧影？从而给自己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呆在监狱里，省得再回到美国，去做杀手这个行业？刘队当然不知道艾莲这样的想法，他只是为了避免意外，以免这个多年来的年轻好友，因为一时冲动，而做出不理智的事来。

两人一起沿着警局楼道往回走，确切的说，是刘队办搀着艾莲，他忽然发觉这个年轻人似乎已经丧失了全部的信心和精力，疲惫得宛如一个老人。

两人刚走到刑讯室，碰巧赶上麦涛出来，半敞着的房门传出萧影歇斯底里的叫喊：“你会不得好死的！你会被勒死，哈哈哈…”

刘队不禁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不知道，”麦涛也显得很费解，说到杀人的理由，她就变成这样了，他又抬头看看艾莲，“这时候，合适吗？”

艾莲没有出声，刘队点点头，“不要紧的。”又把目光回到自己的身上，似乎暗示麦涛，匕首已经不在艾莲身上了，可以放心。

麦涛也不多说话，靠在墙边，让开道路，叫艾莲进去。

艾莲走进审讯室，在萧影面前的桌边坐了下来，看不见她被铐在背后的双手。

“你来干什么？”这时候的萧影已经除去了假发，眼光流露出残忍和凶狠，跟艾莲以前看过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还是要来干掉我，来呀，你也不是什么好种！跟刚才那个混蛋一样！你也会被绞死，哈哈…”她又是一阵大笑，这工夫艾莲始终没有说话，静静地点上一支烟，似乎很是好奇地打量着她。

“把你的烟掐了，妈的，呛死我了。”

艾莲没有分辨什么，真的就将烟捻灭在烟灰缸里。这举动叫萧影也愣了一下。

“你杀了几个人？”他忽然开了口，语气平静地就好像在和邻家女孩儿攀谈。

“六个！那个臭婊子王敏文，死在宾馆里的那个，对你发骚的薛婷婷，妈的，真他妈多嘴，还有什么主编，还有个警察，最后就是你那个情人，哈哈，我干得不错吧？”萧影说起话来吐沫横飞，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却不料这个时候的艾莲依旧不愠不火，“是么？那么，你就详细地讲讲是怎么杀死那个主编和女警的吧？”

“你什么意思？”萧影一脸狐疑，“你是干什么的？”

“恕我直言，我一直觉得，那两个人不是你杀的。”

此言一出，不但萧影呆住了，连隔着反向玻璃的麦涛和刘队也是一惊。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说了那六个人都是我杀的！”

“在帮你洗脱罪名，难道你连这个都看不出来？”艾莲说完便笑了起来，“难道你觉得多背上两项罪名，是一件好事？”

“算了吧，别假惺惺的，刚才不是你想弄死我吗？”萧影口气虽然强硬，眼光却是不住地闪烁，和外面的人一样，她也想弄明白艾莲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如果你坚持承认，我倒也无所谓。”艾莲忽然换了个话题，“你的孩子呢？他在哪儿？”

没想到艾莲这么一说，萧影阴狠的眼神一瞬间软了下来，“孩子，我的孩子，”她面无表情地念叨着，蓦地，那双眼睛重又散发出疯狂的光芒来，“你说我的孩子，他被人吃了，被吃了，哈哈哈，吃了…吃了…”

麦涛见状有心阻拦艾莲继续问话，却被刘队一把拉住，“这可能就是她杀人的原因，听听艾莲会说些什么！”

“被卖掉然后吃了是吗？我明白。”

“哎？”萧影又变回女人一样的姿态，“你，你是怎么知道的？那，那我问你，卖掉我孩子的人，该不该杀呢？”

艾莲点点头，“哼，就像我刚才想杀掉你一样，报复！不过此一时彼一时，我现在更想知道医院里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哦，你是个好人！”萧影的精神状态游离不定，“嗯…那只老母狗…啊，我忘记说了，她也是我干掉，哈哈，真是太爽了！”

“她…就是老板娘？”

“对，你还挺聪明的。她是我最先杀掉的人，是害死我孩子的罪魁祸首。”

“你能，详细地说说吗？”

“好啊，如果你想听。既然你和我一样，我也不记恨你刚才想杀我这回事啦，你看我，是不是很乖啊？”

艾莲又点点头。

“我喜欢女人…”萧影的脸色变得平和了许多，幽幽地说道，“啊，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也不知道，也许是从我的继父开始虐待我的时候开始的吧…反正他也死了，哈哈…我喜欢女人，却被老板给强奸了，那个混蛋，可我不恨他，反正也不会有女人喜欢我，那…我就把那孩子生下来好了，也许我可以全心全意的爱他…该死的薛婷婷，她以前就那么多嘴，把老板和我的秘密告诉了老板娘…后来老板娘就找到了我，我就把我的悲哀告诉了她，那时候还以为她是个好人呢…她介绍女同性恋的朋友给我认识，其中包括那个可恶的王敏文…后来我去检查的时候，就是在王敏文所在的医院…她告诉我，胎儿一切正常…只是我的子宫比较寒，让我服用一些雌性激素，用来保胎。”

“但是，那些药其实却是雄性激素，对吗？”艾莲忽然插嘴道。

“嗯？你怎么又猜对啦！我从五个月的时候，开始吃那些药，当然，孩子就不能保得住啦。六个多月的时候，我去医院打了胎，当然，我的孩子就被她们拿走啦…哈哈哈，你猜他们是要拿孩子干什么…噢，我之前说过啦，是要拿去卖给病人，吃掉他…”

刘队在门外越来越震惊，他听说吃胎盘的事情，却不知道有人也是会吃胎儿的，禁不住头上滚出汗水。

“有些病人，因为化疗，身体虚弱的不行，即使野生鳖都不能补回来，所以开始会吃死胎，这个我也是想像得到的。”艾莲也很是平静，似乎这一切也都是情理当中的事情。

“啊，你懂得还真多啊！因为医院里成型的胎儿并不多，如果是药物流产的话，根本也就没法弄出可以食用的胎儿…所以，他们就像对我这样，叫孕妇服用一些错误的药品来制造成型胎儿，你说，他们是不是很坏啊？”萧影说这话的时候，忽然单纯得好像个小姑娘，弄得艾莲心里一阵刺痛，原来，她也很可怜…

“王敏文那只母狗当然也知道这件事啦，她和医院其他的人一样卖胎儿，还分了不少钱，我当然不会放过她…当然，这事儿我也是半年前才知道的，我那可怜的孩子…”

所以，半年前，老板娘被勒死在回家路上。

“这是郭…啊，就是死在你宾馆里那个女人告诉我的，她是老板娘的朋友，当然那天叫我灌醉啦，而且也并不知道我和老板娘的过节，胡说八道的时候就说起了这个生财的路子。当然，她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但在我不断的追问下还是什么都说了出来。当然，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我也是其中的受害者。老板娘会把一些比较浪荡的女孩儿介绍给王敏文，然后她们一边享受那些女孩儿的肉体，一边继续说服她们保持浪荡的生活，以便不小心怀了孩子好给她们提供赚钱的道具。你要想认识的话，我给你介绍几个，不信你去查查，她们的孩子都是在那医院打掉的，而且永远不会查找什么，当然，不一定都像我一样服用了雄性激素。”

的确，干这桩肮脏的买卖，确实不能逮谁跟谁来。如果不小心把那些求子心切的夫妇们的孩子打掉了，惹来官司也是不一定的；所以，他们才把黑手伸向那些具有不稳定性生活的浪荡女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们大多不想要孩子，也确实是这社会上受到保护最少的弱势群体——其中一些可能是出台、坐台女郎，另外还有像萧影这样乱搞的同性恋者。

“当然，因为我的孩子没有了，所以我也开始和男人搞，不过我却变得越来越不像女人了，在我的伙伴里，曾经有一个医生。他发现我服用的药物有问题，回去检验之后才发现那是睾酮；而且，我也注意到了自己的身体变得像个男人…我要报复，他们抢走我的孩子，又毁了我的身体，叫我变成现在这个不男不女的样子！那些婊子们，居然一直没有察觉到我会报复，连房门钥匙都不换，哈哈，这倒是给我的报复提供了条件。我杀了她们，割掉那些骗子的舌头，这样她们就不能再到处骗人了，我还喝了她们的血，跟想象的一样，真他妈不是个味儿！…唯一不能这么做的是老板娘，她家里有那个该死的男人，我可不愿意见到他。所以只要在半年前趁着她回家没人的时候勒死她…她活该…为了不叫警察注意到，我继续服用雄性激素，在咖啡馆上班的时候就戴上魔术胸罩和假发，妈的，这些东西花了我上千块钱呢…”

“你之所以后来在把人头移到宾馆里，是打算陷害薛婷婷吧？”

“不然你以为会是怎么样？如果不是她多嘴，你以为我会变成这样…不过，你却出现了，而且早就认不出我的薛婷婷竟然约你到了我工作的酒吧，真是报应不爽！不过，为了避免她压力太大把什么都说出来，只好提前干掉她。至于你的那个情人护士，反正在那医院都不会有好人，还是叫她永远闭嘴比较好…好吧，我反正什么都不怕了，我也早就该死了！我不怕你们栽赃给我，怎么啦？那个主编，那个女警察也是我杀的！哈哈哈，都是我杀的，我杀的…”萧影彻底崩溃了，虽然目前还无法解释照片的事情，不过调查的警员回来报告说，虽然在萧影租住的小屋里，没有发现照片，但专业的扩印设备和抽屉里藏着的迷彩油，一样证明了她的罪行，更不用说袭击何雨霏的事实正好被赶到现场的刘队及麦涛撞见。

艾莲无奈地摇摇头，从房间里退了出来。

“你相信她说的话吗？”刘队凑过来问道。

“不，她已经疯了，”艾莲显得有气无力，“她会被判死刑，对吧？”

“请再好的律师都没有用，也不会有律师愿意打这种一边倒的官司。”刘队忽然叹了口气。

“那么，案子已经结了，我也不愿意再看下去了…”艾莲说完，头也不回地向楼梯走去。留下呆若木鸡的刘队与麦涛。

29岁生日的夜晚，就是这么度过的：艾莲回到宾馆，洗了个澡，打电话给机场预订了机票，然后靠在沙发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按照原计划，本打算三周之后才结束假期，回到美国的；如果那样，还赶得及去陵园给父母的墓碑打扫一番，摆上几束鲜花——确切的说，他的父母是失踪的，至今生死不明，他却不顾众人反对立下墓碑，因为他预料到再也不可能见到双亲了。眼下，墓碑下的骨灰盒仍是空空荡荡，他自然也流不出眼泪。这一次，他不想再去墓地了，难道还要再给何雨霏立一个墓碑？在那里装上她的骨灰？算了吧，艾莲告诉自己，一切都算了吧…

艾莲从口袋中摸索出那枚玻璃碎片——头一天扎伤他的碎片，他把它放在手心把玩着，忽然想起了什么，便给麦涛拨了个电话，他本以为对方还在警局忙活，却不料手机已经关机，只好打到家里。

“我明天就回去了，”艾莲这样解释道，“跟你道个别。”

“明天？”麦涛十分吃惊，“假期不是还有一段时间吗？为什么这么着急？”

“那边有些意外，我早一点回去吧。”

“刘队知道了吗？”

“不，我不打算告诉他了。”

“那…”麦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喂，晚上出去喝一杯吧。”

“好啊…”

的确，29岁的生日，没有可口的晚餐，没有像样的生日会，没有甜美的生日蛋糕，如果连一杯酒都没有，那也太糟糕了。

7月4日，晚上十点半，两人坐在河边，晃荡着双腿，晚风习习，柳条摆摆，岸边摆了几只空瓶。

“麦涛，我要走了。不说点儿什么吗？”

“啊…你要我说什么呢？这么多年了…”

艾莲递过一支烟，又点着火，“嗯，是啊，这么多年了，我可以走，留给你的东西却很多。”

“摸爬滚打这几年了，我也扛得住。”

“麦涛…”艾莲忽然欲言又止。

“怎么了？”

“不，没什么，我是说，小心一点儿。”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怎么了？”

“也许…”艾莲显得十分犹豫，“也许，凶手还没抓到！”

“啊？什么意思？你是说萧影不是凶手？”

“不，她是，可是另外的那个还逍遥法外。”

“你是说，杀死女主编和陈芳的凶手另有其人。”

“对，我一直怀疑这件事，我走之后，这件事就看你的了…”

“你在怀疑谁？”

“那家伙是自己人！”

“自己人？”麦涛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手臂一撑，站了起来。

“是的，”艾莲继续盯着水面，悠然地说，“今天，我又去了女主编的被害现场，就是你给我打电话那会儿？”

“哦，怪不得…”麦涛忽然愣了一下，“你怎么跑到那儿去了？”

“你想说什么？怪不得打不通手机？还是…”艾莲也站起来，直勾勾地看着麦涛…

第二十一章 真相（II）

空气凝重得叫人透不过气来，麦涛折下一支柳条，捋下上面的柳叶，没有说话。

“呵呵，”艾莲轻笑起来，“我是开玩笑的，你又没有去过，怎么会知道信号不好呢？”

麦涛并不感到轻松，“你发现什么了。”他把光秃秃的柳条抛向河里，荡起浅浅的波纹。

“在最开始，我就觉得奇怪，为什么我和法医关于被害人死亡时间的推断会有那么大差异呢？后来一个朋友提醒了我，我今天就回去查看。发现奇怪的问题，为什么女主编已经死了，可她家的电表却在走个不停，以至于一个月内花掉了600多块钱的电费。这问题有点儿难以理解，我在卧室里的立式空调上找到了答案，也许有人打开了空调，将温度定在30度左右，不停地加温室内的空气，不过，这么做的理由我却一下子想不明白。当然，很快有一件事被我注意到了，在我回国之后，也就是女主编被人杀死的那段时期，北京出现了连绵不断的梅雨季节，这当然只是大自然的巧合。但是却造成了一种局面，这就是两周之内持续不断的低温天气。那么，加热空气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为了改变环境内的温度和湿度，对尸体的分析产生影响。但凶手何必大费周折是我始终不能理解的问题。只知道这个细节被之前的调查所忽略了，因为温度改变，尸体腐烂加速，昆虫的成长也有了变化。所以，忽略了空调的我与法医，根据这两周的环境做出了截然不同的推断。简单的说，尸体根据温度加速腐烂，但昆虫的活动出现异常，产生了瓶颈效应。把空调的疑点放在一边，其实原本很容易联系到的，却因为一个观点被大家忽略了，那就是，我们所有人都认为，女主编的被害，与之前的案件出自同一人之手。

当初对现场的勘察，还有一件事令我匪夷所思，那就是凶手在浴室里搞的把戏。按理说，凶手在卧室里开始袭击被害人，并割去她的舌头，有什么理由要把被害人移到浴室里再做这件事呢？因为发现了空调的秘密，我随后才考虑到一个解释，那就是凶手不得不这么做。试想，一张纸被水阴湿之后，自然晾干和使用暖风快速快速吹干会形成不同的褶皱；床单也是一样，假如在床上割下被害人的舌头，那么涌出的大量血液，会渗过床单流到下面的垫子上，如果只是正常阴干，那当然没什么问题，可是凶手却要使用空调持续升高室内温度，则势必在床垫上形成板结状态，这一点很容易被后来调查的警员发现，因而悉穿使用空调的把戏。所以凶手才不得不改变计划，将被害人拖到浴室里实施罪行，在那里还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情。还记得我给你看过在现场发现的玻璃碎片吗？看得出来，凶手经过了打扫，不小心漏下了这个。

我认为那是浴室香水瓶的碎片，被勒住喉咙的女主编，试图用这个来挽回一线生机，当然，向后掷出的香水瓶并没有打到凶手，她到最后还是被残忍的杀害了。唯独在这件事上，我看出了一件和以往全然不同的破绽，萧影杀人是没有怜悯之心的，她果断利落，因为仇恨和变态的满足感，但这一次的杀手有了些许迟疑，为什么呢？大概是由于他在浴室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这也是我最初意识到，本案存在两个杀手的理由。与萧影不同，这次的凶手看到了自己邪恶的面孔曾经犹豫过，这也给了女主编反抗的机会，当然，他既然已经勒住了她的脖子，这时候收手也是不可能的，所以他还是勒死了她，并模仿先前的样子取下了她的舌头。”

“最后，他让尸体的血液流尽，才将早就铺在那里的床单，裹着尸体抱回来，当然，这中间耽搁了很长时间，以确定被单不会向下渗太多的血液。随后，他打扫了浴室和那一堆玻璃碎片，并在阴沟里留下合影照片，最后打开空调，定在30度左右，扬长而去。当然，事后他还要回来一次，将空调关好，改变温度的停留位置，顺便再次确认现场。这些都是在警方发现尸体之前做好的，却无法抹去大量用电的迹象。有意思的是，我发现空调被使用也是一个巧合，因为今天回去的时候，我无意间瞥到空调，发现温度定在16度，当时感到很奇怪。

麦涛，估计你也能发现其中的问题，现在还不到使用空调的时候，那么，按照常识，上一次的使用时间应该是去年夏天。当然，那是对于一般只能制冷的空调而言，女主编家的立式空调既能制冷也能制暖，那么，保不齐整个冬天里，会有那么几天暖气出了个问题，或是温度稍低，既然家里有能增温的工具，为什么不用呢？何况，我在家里查找出一些病历，发现女主编有轻微的风湿病，那么，在冬天里温度不够的时候，使用制暖功能也是合情合理的。那么，上一次使用空调就应该是在冬天，它怎么可能会被定在16度？发现了这些问题，我就确定了使用空调改变环境的手段是真的出现过了。另外，今天我意外地被突然铃声大作的闹钟吓了一跳。这也十分奇怪，因为第一次调查现场差不多是同样的时间，闹钟却没有响，唯一合理的解释是，有人在调查之后又返回了现场，可他到底要做些什么呢？我仔细地检查书房，发现书架中间的几本书不见了，我记得上次曾经翻看过，是关于青少年心理健康的读物。”

“我当时并没能想到什么？不过，凶手再次返回现场的理由，只能是一个，他忘记了某些东西，回来把它们取走。可我反复查看，只是少了那几本书，便感到很是纳闷。这件事情被我放在了一边，忽然又想起了陈芳的被害，她是为什么会被凶手锁定的呢？萧影的说法有些站不住脚，毕竟那时候她还从未见到陈芳和我在一起，而且就算她看到了，也并没有杀掉她的理由啊。最开始王敏文被杀的时候，萧影不是也放了你一马吗？可见没有特殊的理由，她并不打算随便杀人。那么，陈芳就只能是被另一个杀手，也就是干掉女主编的凶手杀死了，问题是，这个人会是谁？而且，这人在干掉陈芳之后，返回了女主编被害现场，取走了那几本书。这件事使得前后看似不相关的巧合联系在了一起。因为陈芳并不会无缘无故跟我失约，原本也是她要来找我的，不可能无法前来连个电话都不打。这时一开始我们俩就有的怀疑，现在慢慢地浮出了水面。那一天晚上，陈芳的失约不是没有理由的，而是她不能对我说，她发现的问题，就是我们自己人里出了问题。她那时的想法过于疯狂，或许，那还不是想法，而是证据！”

“这就不得不提到失踪的录音笔，我们都曾经认为，这录音笔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被凶手拿走了。这也合情合理，因为他当时不能拿出来验证，所以取走被害人身上的证物确实比较保险。但是到了现在，一个人的影子却忽然跳到了我的脑子里，那个人就是你，麦涛！”

麦涛显得很是悠闲，听到这话也不觉得惊讶，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在手心掂了掂，抛进河里。

“那个人就是你，麦涛，这年头刚跳出来的时候，我被自己吓了一跳，可后来却发现这想法把一切都串联在了一起。我记得是你最先从学生的论文中找出了谢晓虹主编的名字，并发现她是女同性恋。然而在我的心底，她却是被另一个凶手干掉的，只是当时迫于无奈，才决定按照你的思路查下去，如果我想得没错，你的学生论文里确实出现了某个被害人的名字，她可能是王敏文，但绝对不会是谢晓虹。你在这论文里得到了两个机会，第一是关于凶手的线索，第二是合理的安排剧情的契机。你将那改为变成谢晓虹，一来提供抓获凶手的线索，二来由于是顺着这条路找下来的，所以大家也就会认为谢晓虹与其他被害人一样，是女同性恋的身份害了她。但我却想起了那张合影照片，与之前所有的照片不同，使用的并非‘爱克发’相纸。这是为什么呢？起初我百思不得其解，现在才发现，它是为了混淆视听。实际上，自从遭遇了王敏文被害案开始，你很快就思索了一连串的办法来实施自己的…”

“艾莲，”麦涛冷冰冰地打断他，并不去看他的脸，“以我多年来对你的理解，你是从来不会嫉妒任何人的。而这一次萧影被抓获，也是你我二人合力的功劳，这一点大家有目共睹，为什么你非要说这么一番莫名其妙的话呢？”

“哼，我原来什么也不打算说的，只想买张机票早早走人，但我唯独不能忍受的就是，你利用了我，也利用了何雨霏，一手造成她丧了命，我不能理解这个，这么多年的兄弟了，你下这么狠的手！”

“艾莲，你让我怎么说呢？为什么在这件事上，你对我的误会这么深？何雨霏被害的公寓外面，我和刘队一直在一起，你认为他无法阻拦的悲剧，我就必须有办法是吗？那个时候你在哪儿呢？啊，对，你在谢晓虹家，你在凶案现场，你都无法避免的事情，我能怎么样？”

“别忘了，刘队并没有见过萧影，可是你曾经和我一起在那咖啡馆喝过酒，你是见过的。你希望我能够怒火中烧，借我的手除掉萧影，至少叫她落个残废，这样才能解决你的心头大患。所以，在我拔刀准备刺向萧影的时候，离我最近的你，才没有出手阻拦。”

“哦？好像那也是你的算计，为了观察我的反应是吗？我只能说自己当时确实没有注意到。没想到我们多年的兄弟了，你在这件事也要算计我，而且硬要把杀人的头衔扣在我头上，好吧，你倒是说说，我究竟做了什么？”

“很简单，从王敏文的被害上，你得到了一个机会，用来除掉那个一直压榨你的女主编。当然，你做这件事必须要小心，免得一不留神惹祸上身。不过，担心是多余的，只要做得漂亮，让人误以为女主编也是被连环杀手干掉的，那么你自己的罪名就会洗脱得一干二净。而且，你被凶手袭击的事实与安先生的证明恰好使你与本案完全脱开干系。如此难得的机会，只此一次，故而你决定铤而走险。为此，你做好准备，从第二天警局给你传去的照片获得了提示，你将相片用电脑处理过，这技术在上大学的时候我们就都会，换上了女主编，也就是你的情人的肖像。

当然，制作得不可能尽善尽美，这倒也关系到了后来照片出现的位置。唯一的缺陷是，因为你并没有看到照片实物，所以并不知道它所使用的特殊相纸。你那时所唯一的担心的，只有那张照片万一被人查出来系伪造，可就麻烦了。为此，你不得不多做一件事，那就是将照片塞在浴室的地漏下面，让血水浸泡相片，造成肮脏的痕迹，即便被水清洗过，也很难洗洗辨别，只要人们能看到那上面有一模一样的合影就行了。糟糕的是，如果你的手法只是到此为止，即使是我也不可能发现问题。但你画蛇添足，因为考虑到王敏文是6月10被害的，而11日就是女主编，接连得太紧密，你便准备造成法医的误解，将女主编的死亡时间推断向前移，以进步一步摆脱自己的嫌疑，事后打开空调，调节温度。

当然，这一切都伪造得很巧妙，6月12日我回国，这当然增添了你的心理负担，不过，我又怎么可能想象到你和这案子有关系？所以，一直以来，我们一起研究案情，但是没有太多进展。这期间，你很可能已经通过学生论文发现了女同性恋的问题，便打算把线索转移到谢晓虹身上。只是那时候，你还不能说，因为谢晓虹的尸体还没被人们发现。谢晓虹的假期共有三周，你当然心知肚明，不过她的尸体却没有很快被人发现，你也很多猜到了理由——因为主编是不需要坐班的——便给她所在的出版社打了几次电话，提示别人的注意。而且，你又做了另一个准备，由于谢晓虹是你的情人，那之前你就曾经多次使用钥匙进入她的房间，有可能会被管理员认出来。所以，案发的时候，你绝对需要一个理由避免到现场去。也许你是在装病，更有可能是运动出了一身汗之后浇了通凉水，总之，你因为身体问题，很自然地避免了暴露在现场的机会。

然而，你却犯下了另一个错误，为了显示你和我在一条船上，为了给我一种假象，好像我们纯粹是调查者的假象。你找到家里的录音笔，交给前去探望你的陈芳，却不料这录音笔里记载了一些内容，是你永远不愿意为人所知的东西。我猜测你和谢晓虹的关系，很可能是从你最开始投稿的时候开始的。也许你在知道她的身份前便有了情人关系，也许正相反，你因为写了几本关于青少年心理健康的书籍，而找到了她。我曾经就产生过怀疑，觉得真是巧合——你说过使用录音笔是因为采访青少年留下的资料，而我在现场找到了几本书青少年心理读物，作者的名字竟然是谢晓虹——我很难想象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主编真的有可能写出一本心理学读物，她主编还差不多。

但很遗憾，当时我没有想得太多。你和她之间的关系也许是由于她丈夫经常在外，而你又才华又有活力；对你而言，也许只不过把她当作一个往上爬的机会。当然，你考虑到她有可能骗你，而把你的作品窃为己有，因此事先做了准备，用录音笔悄悄录下你和她的交往录音，或者就是你们关于这本书的讨论，但这件事最终被你忘记了，为什么呢？因为她已经死了，被你干掉了，所以关于那段不愉快的往事被你淡忘了。也有可能就是你真的发烧有些糊涂了，所以，你很随意地将录音笔交给了陈芳，希望她带给我。这在另一方面展现了你的大度与宽容。但是，那天晚上，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我在当晚的会议上和法医闹僵了，不欢而散。其实，这才是悲剧的根源，不然我很快就会发现录音笔的秘密，陈芳也就不会死了。可悲的是，不是我，而是陈芳发现了其中的秘密，她选择了换作我也会一样的举动——找你当堂质问。也许，如果你实话实说，我和她都会选择一样的后果——替你隐瞒此事，然而不论她当时劝你自首，走投无路的你却把她杀了。在那之后，作为关键证物的录音笔当然也被回收，而且现在多半已经被你销毁了吧？一切随着主编死掉而淡忘了的记忆重新涌了上来，而且来势汹汹。

所以，你跑回了现场，还是有那把钥匙——真庆幸你没有立刻丢掉它，打开房门，找到那几本书，把它们也带走了，当然，你不小心碰掉了闹钟，出动开关，所以在我今天去的时候，那东西就响了起来。为了转移视线，又因为时机合适，反正女主编的尸体已经曝光，你便吐露出假的消息。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放着萧影不管更为妥当，反正抓不到她，谁也不会想到案子中竟然有两个凶手，估计你是害怕我无所事事，对陈芳的死因追查个没完吧？所以，你设计叫我去找何雨霏，不管能不能钓到凶手，也至少给我找了个事儿干。

麦涛，你最狠的手段在于，不仅为保守秘密干掉陈芳，连何雨霏也不放过。你看到萧影，也就是之前咖啡馆里的服务员走进小区，却等了十几分钟才闯进去，表面上是为了联系我，其实是为了让萧影杀死何雨霏进一步的刺激我。好了，我说完了，麦涛，我们多年的兄弟了，没想到你会走到今天。”

“说了这么半天，艾莲，你这些胡思乱想会有证据吗？”

“你猜猜看，我为什么会把你约出来？”艾莲这一句话，叫麦涛浑身一颤，“刘队已经去了你家，查找相关的线索。当然，录音笔我们是找不到了，但是你的作品呢？就算谢晓虹那里的作品已经被你毁掉了，但当初你的心血，那些手稿或是电子版本总还应该存在吧？你会狠心也删了它们？不然你就要解释一个问题，为什么谢晓虹撰写的书籍和你的原告一模一样。即使这些都不可能了，你还不得不去面对公寓管理员，看看他会不会认出你？”

“你…”麦涛“刷”地变了脸，手指不停地抖动起来，须臾，又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叹了口气，重新坐在岸边，向以前一样摆动着两腿，“艾莲，我们认识多久了？”

“差不多二十年吧。”艾莲却没有坐下。

“二十年了…你觉得公平么…你是亲生子，我是样子；你是所有老师的宠儿，我却总不及格；你毕业后去了国外，我却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你把我拉进刑事调查然后一走了之，我倒不得不面对这些肮脏的东西…你觉得，这些公平么？”

“放心吧，我只是说说而已，刘队还在警局呢，他还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愿意叫他知道，我要走了，你要去做监狱，算了吧。”

“你在怜悯我，高高在上的怜悯？”

“没有这回事，我只是觉得很可惜。”

“可惜，就像你以前带我去调查的那份骄傲，现在是可惜？因为我杀掉那个喜欢玩儿年轻男人的婊子？你说得对，我杀了她，早晚的事儿，她就没有一句实话。说是帮我出版，说是叫我成名，前景一片光明，到头来我只看到她那破败不堪的肉体。妈的，这算什么。”

“可你总不该对陈芳下手，她是喜欢你的，这你知道。”

“对，可她希望我去自首，那样一来，我连现在这些东西都没有了。”

“也许吧…你打算怎么办？”

“你在劝我自首吗？算了吧，与那个相比，我倒宁愿你干掉我，至少也算死得其所。”

“也许吧…可我也没有这个心情了。”

“那么，也许有那么一天，我和刘颖结婚之后，会去美国看看你。”

艾莲眉头一皱，刘颖…

“怎么了？那小丫头，很喜欢我！”

他在说什么？他是认真的吗？刘颖…也许，他杀死陈芳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他只是想除去一个绊脚石，就像对谢晓虹那样，甚至是对何雨霏，对萧影…

“不，没什么，只是…”艾莲走到麦涛身后，从手套上甩下了什么，随手两手慢慢地手紧，像他在美国时候那样习以为常，与此同时，眼睛里滑落了许久不见晶莹剔透的泪珠，“只是…我改主意了，我们兄弟情深，我却不能再留你呆在中国，呆在我们的故乡。”

次日，机场安检处前，艾莲等候检查，一个长发男人走了过来。

“这么早就回去？”那人说。

“是啊，早点儿回去也不错。”

“有人来为你送行了。”那人又说。

艾莲回过头，看见刘队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一张嘴就是，“你怎么不打声招呼就走！”

艾莲轻柔地笑笑，“案子结束了，我当然该走了。您怎么来了？”

“我早上给宾馆打电话，说你一早就退了房。我就赶紧赶过来了，麦涛那小子不在家，手机也不开。”

艾莲点点头，然后在检查口的另一侧回过身来：“刘队，再见啦。”随后，和那人一道，肩并肩地走远了。

“喂，喂…”机场中只剩下了刘队一人，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却只听到他一人在叫喊着，“喂，喂，艾莲…”

“麦涛，是你的朋友？”

“啊。”

“他怎么了？”

“你知道又何必问我？”

“也对。”

“…”

“来玩玩这个，掌上游戏机，新出的，怎么，不感兴趣？”

“不，谢谢。”

“把你送回美国，我还得回来。”

“是吗，辛苦你了。”

“客气，你有你的工作，我也一样。”

“…”

黑暗的看守所里，一个半是男人半是女人的家伙，还在歇斯底里地大笑着：“混蛋，该死的家伙，你会被人勒死，哈…”

编外章 兄弟

麦涛死了，艾莲即赛斯·沃勒留下的第二部手稿至此戛然而止。

麦涛的死，曾在我心里留下一丝遗憾——恰如2005年三月份北京“倒春寒”下起的这一场雪——雪片大而细密，却由于地表温度很高，因而一落下来，便忙不迭地与大地化为了一体，经过汽车和行人的碾压、踩踏，变成泥水，随即很快地流入下水道，再也不见踪迹。我曾经对麦涛抱有幻想，认为他是和艾莲极为相似的人——同样的优秀、同样的风度翩翩，相比之下却又真实得多——他有感情、有抱负，却也因此有了仇恨，有了不满…我还记得开篇出场时候的麦涛，也忽然发现缺乏感情的艾莲其实相当的残忍——倒不是指他如此平淡地解决了麦涛——而是他用最最平实的语言，将麦涛不为人知的秘密展现出来，撕碎了我心中的幻想。

到了2005年的3月底，我对于艾莲原稿的修订工作宣告结束。当日，我接到了杨克打来的电话。我们说了没有几句，他便请身边的一位朋友接电话。说实在的，这令我感到惊异，一来那人是著名侦探小说作家文森特·弗朗西斯，二来文森特曾经和我的表姑父在同一所研究院读完了研究生课程。

在电话里，我们两人并没有谈得太多，他提到了赛斯，即艾莲的失踪；我也大略讲述了艾莲在中国的故事。然后相约，在假期的时候，我回到美国，他会把之前发生的一切详细讲给我听。

时值2005年3月26号，我虽然难以按捺强烈的欲望打算立刻回到美国，可终究插翅难飞，因为我的学校已经开课了。作为一名研究生，特别是在中国留学的外籍研究生，学校对我们的管理是十分宽松的：为数不多的课程，从来不会发挥作用的考勤登记…一切全凭自觉，并不会有太多人选择利用休息时间去旁听，我由于无聊，或出于孤单，选择了和两位最好的中国朋友去旁听他们的法律课程，因此，这一天我匆匆地挂断了杨克和文森特的电话，赶往学校。

可我来得有些太早了，能容纳二百多人的大教室里还是空空荡荡，仅有的那几名学生，由于上个学期便熟悉了我的金发碧眼，这时候便友好地打了招呼。

我挑了一处居中的位置坐下，百无聊赖地随手翻翻课本，很快又把它放下并翻了过来，用背面的空地开始整理艾莲的生平：

1970年7月4日（这是我难得能了解的准确日期），艾莲出生，出生地似乎在香港（这我也拿不准）。

1978～1980年间，艾莲的父母带着他以及养子麦涛，举家迁往内地，也就是中国的首都，北京。

1987或88年，艾莲和麦涛考入同一所大学，在此之前，艾莲的父母失踪。四年后，两人毕业，麦涛留在国内，艾莲到美国继续深造。同年，艾莲改名为赛斯·沃勒，就读于哈佛大学詹姆斯心理研究所，并认识了文森特·弗朗西斯。

1993年，赛斯与文森特一同经历了某起案件，涉及到前者在美国最好的异性朋友被人绑架。两人最终化解了那起案件（详情我还没听他们说起），同期，认识了老年侦探帕特罗。

1995年前后，在赛斯即将毕业前夕，接到导师莱瓦德先生的命令，一起赴精神病医院进行秘密研究，在此期间，赛斯神秘失踪。大约一年后，他成为乔纳森将军组织中的一名职业杀手。

1999年，赛斯利用假期回到中国，遭遇了“在中国”一案，最终发现潜藏的另一名凶手——昔日的兄弟麦涛，杀死麦涛的第二天，艾莲深受刺激，当日便乘飞机返回美国。

2000年，昔日的研究生朋友文森特已成为赫赫有名的作家，却阴差阳错地经历了被内部人称为“浮墙”的杀人案件，赛斯似乎并没有参与到此案中，却有人怀疑，研究生导师莱瓦德的被害与赛斯有关。

2000～2002年，失去所有消息的一年，赛斯可能在那段时间里真的失去了记忆？其原因何在，有待考证。

2002年，失去记忆的赛斯出现在俄勒冈州波特兰市，成为一位开业心理医生，请安娜·威廉姆斯，即我的表姑安妮作他的助手。03年，被牵扯到“ID”一案中，与黑人老警官萨姆兰一起破获了此案。随后，赛斯带着安妮逃到了印第安聚集地，同年，两人结婚。

2004年，赛斯完成了数部记载其生平的手稿后，抛弃妻子安妮，至今下落不明。

我想了一阵，又在1999年那个位置，填上“同年八月至九月间，艾莲在中国的忘年交刘罡明队长遭遇车祸。其原因究竟是否普通的车祸？”

写完这些，我静静地一个人发呆。由于前些天整理手稿通宵达旦，这时候眼睛疼得要命，便趴在桌上，稍事休息。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耳边有个女孩儿声音，“啊，同学，我可以坐在你边上吗？”

再次睁开眼睛，同学们大多都来了，站在我身边的是一个25岁上下的女孩儿，戴着无边眼睛，模样清纯可爱。我连忙把提包拿起来，请她坐下，一面又有些好奇地打量她。她看到我的蓝眼睛则显然吃了一惊，看来她先前以为我的头发是染的。

可我既然拿起了提包，她也不好意思再坐到别处，似乎犹豫半晌，终于开口问道：“Can you speak Chinese？（你会说中文吗？）”

我大笑起来，笑声引得前排的几位同学都回过头来，“当然！”我说。

我与那女孩儿聊了没有几分钟，其间她一直对我在教科书背面的乱写乱画颇感兴趣，“艾莲？很好听的名字，你认识的女孩儿？”

“不，男的，却起了这样的名字，要怪他的父母。”

“是么…”女孩儿显得有些落寞，我一时间不明所以。正在这个时候，原本喧闹的教室忽然鸦雀无声，我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见讲台附近出现了法律系主任的身影——一个秃头的老家伙，总是装模作样的，我很不喜欢。主任的身边，还跟着一个年轻男人，这人，我怎么好像在哪儿见过？

教学主任清清嗓子，反锁的老一套，我则一直关注着那个年轻人，对了，想起来，几周前，在路边救治受伤小狗的那家伙，世间的事儿还真是巧啊！没想到能在这儿又遇见他。

“各位同学，安静一下，”教学主任这样说道，“咱们原来的贺老师生病了，我们请新来的麦老师代两个月的课，来，麦老师，你自我介绍一下。”

麦老师…

那男人便侧倚着讲台对大家点点头，他烫好的碎发这时候垂落下来，半是微微地盖住了脸庞，我立刻听到台下的女学生一阵感叹声，随后我又听到他说：“大家好，初次见面，我叫麦涛，以后大家这么叫我就可以了，千万别‘卖老师’、‘卖老师’地叫，多难听啊！”

也许台下有过一阵善意的哄笑，反正我都没听见。这怎么可能，1999年，麦涛已经被艾莲干掉了，因为他杀死了女主编和陈芳，已经死了的人，怎么可能出现在六年后的今天？

我惊呆了，以至于身边那个女孩儿捅了我好几下才反应过来，“你怎么了？”她说。

“不，不，没什么，没什么。”我机械似的摇着脑袋，这太疯狂，这怎么可能！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她又说，随即不等我回答，便伸出手，“认识你很高兴，我叫刘颖。”

我的恐惧与震惊这时候被燃烧到了极致，这他妈怎么可能！

就算艾莲可以说谎，但至少刘队长的太太不会！她的丈夫在1999年遭遇车祸死了，她的女儿至今下落不明！为什么会出现在我身边，还有那个麦涛，这到底…也许，真的有个谎言，那么，说谎的人也不会是刘太太，难道，是艾莲在说谎，他没有杀死麦涛，为什么？

杨克曾经说过：“不要完全相信赛斯的说法，当然我不是说他留下的原稿都是假的…但他确实可能出于某种原因，在某些地方没说真话…”

难道真的像杨克所说的那样，艾莲在麦涛的问题上撒了谎，那么，1999年7月4日的夜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1999年7月4日，艾莲29岁生日那天，夜晚，他与麦涛两人呆在河边，地上扔满了喝光的啤酒罐。

“你在劝我自首吗？算了吧，与那个相比，我倒宁愿你干掉我，至少也算死得其所。”麦涛顿在岸边，向河水抛着一枚枚石块。

“也许吧…可我也没有这个心情了。”艾莲站在他身边。

“那么，也许有那么一天，我和刘颖结婚之后，会去美国看看你。”

艾莲眉头一皱，刘颖…

“怎么了？那小丫头，很喜欢我！”

他在说什么？他是认真的吗？刘颖…也许，他杀死陈芳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他只是想除去一个绊脚石，就像对谢晓虹那样，甚至是对何雨霏，对萧影…

“不，没什么，只不过…”艾莲绕道他的背后，从手套甩下什么，那东西套在麦涛的脖子上。

“只不过…你变卦了，打算除掉我，对吗？”

艾莲没有答话，慢慢地将双手往上提。

“可是…你总得叫我留下个遗言吧？反正我也跑不掉，对吗？杀手赛斯·沃勒先生？”

艾莲的手部猛地抖动了一下，“凯斯拉”停在半空中，僵住了。

“我明白你在想什么，可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艾莲还是没有答话。

“那么，我只好继续往下说了，当然，如果你听得不爽，随时还可以收紧你的绳索，就像你以前经常干的那样。艾莲，我一直很好奇你在美国的生活，不过，我前不久总算知道了，”麦涛由于蹲着的缘故，很费力地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很眼熟对吗？那只录音笔，你很惊讶我为什么没有处理掉它，对不对？”

河水中，映出二人的倒影，就像多年以前，两人还在大学的时候那样，艾莲轻扶着麦涛的肩膀，两人聊着理想，谈着抱负。

“我没有处理掉他，是因为预感到了今天。也许我还是会被你干掉，但至少也该叫你明白一些事情。你不是一直追求着真相，从来都扮演着一个正直的调查者吗？那么，假如你不知道某些细节，就杀掉我，那也未免太可惜了。”

“诚然，你的推理精湛而又严密，却疏忽了一个地方。如你刚才所说，陈芳确实听到了录音，了解我和被害人谢晓虹之间的关系，我才起了杀机。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陈芳会拿出这只录音笔来偷听呢？这东西是我拜托她交给你的，她总不会对我以前研究用录下的学生口述那么感兴趣吧？这你还猜不到？”

难道，那天晚上，那个约会之前…

麦涛按动录音笔的开关：“作为职业杀手，你实在是太幼稚了。”录音笔里跳出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那是乔纳森将军派出的追踪者。

“闭嘴！”一个更为熟悉的声音，是艾莲的声音…

接下来的一段丝丝拉拉，听不真切，过了一会儿，又出现了这样的对话，“尽管将军没有叫我干掉你，但也没要求我不许还手。”

“别耍花招，小家伙，你想用手套里潜藏的‘凯斯拉’么？我一开始就没打算给你这个机会。如果你再乱动，我就干脆打爆你脑袋。”

“你会在大街上公开杀人？”

“你知道我杀了你也有办法跑得掉。”

“怎么样？”麦涛在柳条的阴影中幽幽地笑了，“听起来，是不是很熟悉啊？当然了，这个只是片断而已，不要那么看着我，”麦涛并没回头，只是对着河水的倒影轻轻地说道，“你很好奇对不对？别看我，我那时候生病了，对，如你所说，装病！我是不可能跑到那里录音的，你觉得会是谁？”

陈芳…

“当然是能是陈芳了！你和她约好见面，中途碰到组织里另一个杀手，当然，从这段录音中，听得不太清楚，好，那么，要不要我再放放前面的？哦，看你这表情，大概是用不着了？那我继续说好了，你那时候有没有想到，陈芳也到得很早，因为并没有见到你，便沿着路慢慢走来，她撞见什么？对了，一个她约会的男人和别人大打出手。当然了，她藏在挂角附近，离得不是很近。好在这录音笔是SONY的玩意儿，怎么样，效果还是不错的吧，当然了，也得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你认为录下这段声音的陈芳会怎么办？继续和你的约会，和一个美国职业杀手的约会？没有，她当然不会这么干，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这样，她选择了逃避你，而来找我。当然了，按照你的逻辑，陈芳是被我杀的。那么，她是怎么知道我的秘密呢？起先，她对这只录音笔毫无兴趣，但现在不一样了。她录下了你的声音，识破了你的身份，可她不愿意相信这一切，所以一遍又一遍不断地反复倾听这段录音。当然，一个不小心，她没有及时按下暂停键，因此当你的这段录音结束之后，她也十分不自觉听到我和谢晓虹的对话。我们是一个绳上拴了的蚂蚱，跑不了你也飞不了我，你认为呢？”麦涛说完，便伸手拉开脖子上的高强度尼龙索，站了起来，对着艾莲的脸，“这就是那个‘凯斯拉’吧？你用它杀了多少人？”

艾莲默不作声，双手低垂，凯斯拉悬吊于腿边。

“就算是我杀了陈芳，那也是为了保护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别把我想得那么卑鄙，我就不能为了你吗？艾莲？难道你忘了当初芝麻酱的约定，我们两个人共同保守秘密，至今为止，难道泄露过吗？陈芳的死是因为她自己不小心，你怎么能怪我？不过呢，我突然想到一件有趣的事，相对于你的那番推断，哎，我也有一种想法。究竟是我杀掉陈芳，还是你呢？我们不妨假设一下，当时偷偷录音的陈芳不太小心，被你发现了。嗯，接下来你会怎么做呢？留着她，到处宣扬，原来伟大的艾莲是美国人的杀手，这似乎不太妥当吧？身份暴露事小，反正你马上就要回去了；可在老朋友面前抬不起头来，这就有些叫人忍无可忍了。你该怎么再次面对刘队呢？面对昔日的老朋友，那些警察，老雷、老贺，还有无数的新人，你怎么面对他们？噢，我差点儿忘了，还有刘颖，你不是很想保护她吗？你刚才不就是因为我说要和刘颖结婚才想干掉我吗？你大概是这么想的，不能让刘颖跟一个杀人凶手呆一辈子，哼，难道你不是啊？你就那么清白，那么干净？按照我的逻辑，是你发现了陈芳，把她干掉了，为了保守秘密，牺牲一个女人当然物超所值。可我就不明白了，艾莲，你我兄弟情深，你干嘛非要把这事儿栽到我头上啊？既然陈芳是你杀的，那么谢晓虹女士也就跟我没什么关系了，她和其他的被害人一样，是被萧影报复的对象，这不是很好理解吗？而且结局也无伤大雅，大家都很开心，死了的人，就是死了，很快就会被忘记的。至于你的秘密，和陈芳的死因，我答应替你一辈子保守，这你明白，我从不食言。幸亏你没有报告刘队，不然我也无法帮你了，我会告诉他，是我从你的宾馆偷出了这只录音笔，然后你就要解释那上面的录音是怎么回事？对了，你现在也带着录音设备吧？无所谓，我会说，那是我为了套出的话，不得不那么说的。反正是非功过，自有他人评论。艾莲，我们情同手足，咱们也是半斤八两，非要斗起来，无非就是两败俱伤，你觉得合适吗？”

艾莲喉头抖动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话。他的眼睛失去了昔日的所有光芒，希望被敲碎了，再也提不出一点勇气。

“还有个方法，这也就是我这个作兄弟的，才可能为你考虑的办法——你干掉我，费不了你多少工夫。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没有放弃锻炼，回味当初我们在一起流汗的感觉。不过我不可能是你的对手，只要你干掉，取回录音笔，那么，你所有的威胁就消失了，而且刘颖也不会可怜到和一个杀人犯生活在一起。没有人会知道真相，怎么样？我在等着你呢！”

杀死麦涛…杀死陈芳…难道，在我的心里，真的不曾这么想过吗…如果像麦涛说的那样，我真的发现了偷偷录音的陈芳，我不会想杀死她吗…也许我不会…也许，就像现在这样…我真的很想干掉麦涛…我很想…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想到杀了他们…我比眼前的麦涛强在哪里…一个杀手，谈得上去净化这个社会吗…扯淡，都是扯淡…到头来，我能保护的人是谁？也许，只有我自己而已…

艾莲忽然间大笑不止，直笑到咳出了眼泪。

“你为什么不说话，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办？这我可猜不透！对了，我还纳闷呢，尽管你之前说得头头是道，我总是奇怪你怎么会想到我身上的。不会是刘颖那个傻丫头告诉你的吧？嗯，可能只有她看出了我的破绽，对了，在我干掉谢晓虹之后，那该死的香水，弄得我满身都是味儿…他妈的，真烦，那女人做鬼都那么麻烦！我就在她家洗了个澡，嗯，可是还是有味儿，我出来的时候碰见了刘颖，她可能发现我是从那栋楼里走出来。咳，鬼知道她什么时候跟着我的，她也可能闻到了香水的味道。喂，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我不会干掉她呢？噢，因为我爱她…我说兄弟你倒是说话呀，我可是帮你整理逻辑呢…”

“够了，麦涛，别说了，”艾莲收起眼泪，那眼泪也是为自己流的，那就没什么必要了，到头来他还是无法改变没有感情的缘故，他的眼泪最终还是无法为别人流出，“我明白了。”他转过身，背对着麦涛。

“等等，兄弟，”麦涛拾起地上一只啤酒罐，“还有一罐没喝呢！今天是你的生日，咱俩把它干了吧！”

艾莲僵立着，听着身后一阵喉咙吞咽的声音，回手接过剩下的半罐，颓然远去。

岸边只留下麦涛一人，摘下柳条，将上面的叶子一把捋去…

次日，即7月5日上午，机场内，艾莲等候检查。

“有人来为你送行了。”身边的追踪者说道。

“啊…”艾莲回过身去，只见刘对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你怎么不言语一声就走，我给麦涛打了电话，他不在家，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艾莲没说话，静静地等到检查完毕，隔着安检的栅栏，回头只留下一句：“刘队，要小心麦涛！”随后扬长而去。

“喂，喂，”熙熙攘攘的大厅内，只听见刘队大声地追问，“喂，艾莲，等一下，你这话什么意思，喂…”

“来玩玩这个，也算是放松一下，最新出的掌机。”

“谢谢…”

“那个麦涛，是你的朋友？”

“曾经是。”

“我送你回去之后，很快还要再回中国，需不需要我帮你做掉他？”

“不用了，我和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那我不过也是举手之劳。”

“没必要，我们这样的人应该按照命令行事，对吗？”

“悉听尊便。”

“…”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结局，游离于艾莲原稿之外的真正的结局。甚至，还包含了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刘队在艾莲离开之后遭遇的车祸，可能也并非是个偶然…

小心麦涛…

讲台上的这个男人，已经留起了长发，但前额还是躺了碎卷，他与艾莲是那么的相似，以至于几周前救治路边的小狗时，都被我弄混了。

这个人就是麦涛…而我身边的，则是一直追随麦涛的刘颖…她是否知道，她的父亲是怎么死的…

我的喉咙里一阵剧烈的翻腾，再也忍耐不住了，便从中人惊异的眼光中夺路而逃。我冲进洗手间吐了好一阵子，随后以最快的速度逃之夭夭，回到自己租住的公寓，将房门紧紧锁好。

整个下午，直到夜幕降临，我都呆在卧室里，蜷缩在被窝中，一遍又一遍去看那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原稿。我感到惊恐，甚至手足无措，经常把稿件掉在地上，又发了疯似的一把把它们抄起来。一来二去，稿件的边缘都被弄皱了。

我感觉不到饥饿，也不敢跑出去吃饭。把自己紧锁在小小的房间里，用恐惧一次又一次地冲刷着自己，直到那个电话来临。

我本以为那会是杨克打来的，但听筒里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嗓音：“你知道我是谁。”

是的，我知道他是谁…

“我是来谈谈的，没必要这么紧张。我也没打算伤害你，顺便说一句，我正站在你家门口，方便的话，请把门打开吧。”

于是…紧接着，我就真的听见房门被人敲响。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诅咒，所有接触艾莲的人都会死…而我，只是其中一个。我慌乱地将所有稿件收拾好，撂下的听筒里传来那个男人的声音，“没必要这么做，我对那些废纸不感兴趣，我只是想和你谈谈，为什么今天下午要逃我的课。”

敲门声越来越急促，我不知道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妮可尔·威廉姆斯

“喂，艾莲，你以后想做什么？”

“这个不好说吧…也许，会成为警察的助手，或是一个学者什么的。”

“没问题的，更何况你马上就要去美国了，一定会成功的，著名的学者艾莲先生。”

“算了吧，你跟我开什么玩笑。对了，麦涛，毕业之后，你会去做什么？”

“我？嗯…让我想想，该怎么说呢？既然你已经带我接触了刑事调查，我想我将来也会和你差不多吧，帮助警方破案。”

“你很喜欢吗？”

“难道你看不出来？！我们一个在中国，一个在美国，从事类似的职业。”

“那好啊，不如我们做个约定，十年之后再见面的时候，都要变成这个行业最有本事的行家里手。”

“好啊，我们就一言为定。”

Table of Contents

《犯罪心理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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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章

《洞察者：螳螂》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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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犯罪心理师之替身》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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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4

后记

《蓝裙子杀人事件》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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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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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面具馆》

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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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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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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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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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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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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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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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四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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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编后篇

《碎便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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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6

7

8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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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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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耳语娃娃》

一部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二部

2

3

4

5

6

7

8

9

10

三部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篇外章

《收割》

一部

2

3

4

5

6

7

二部

9

10

11

12

13

14

三部

16

17

18

19

20

21

编外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