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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二

三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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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叶村省吾把烟含进嘴里，取出打火机，在点烟之前，他环视了一下四周。

这是一间非常简陋的公寓房，哥哥一郎正在住院，所以很少有客人来。虽然嫂子伸子把房间打扫得整洁有序，但总让人觉得这屋里缺少了点儿什么。

比如说，烟灰缸……

“应该是放在哪里了吧，给客人用的。”

侄女顺子开始翻箱倒柜地找起烟灰缸来，水手服在省吾身边飘啊飘地飞舞，忙得不亦乐乎。

该找的地方都找遍了，还是没找到。顺子最后无奈地耸了耸肩。

“妈妈太自我了，不管整理得再好，这种除了自己谁也不知道东西放在哪里的方法根本没有意义。她没什么想象力，总是没法让别人也搞明白。”

“你妈妈可是费了不少工夫才把房间弄成这样的，这么说妈妈的坏话可不好。”

“可要是换了我，肯定会好好地……”顺子提高了嗓门儿反驳说。她今年刚上高中一年级。

省吾嘴里还叼着那支没有点燃的烟。他往桌子上扫了一眼，顺子的笔记本正摊开放在上面，笔记本上到处都是用绿色铅笔画的波浪线。

“红色的太扎眼了，我不喜欢。”如此说道的顺子，一直都在用绿色的铅笔。

“但是，密密麻麻的更扎眼吧！”省吾反驳说。

笔记本的旁边还有本相册，省吾顺手拿过来看了起来。里面贴着嫂子带领一群中学生去修学旅行[1]的若干纪念照，照片背景照样还是京都和奈良那几处世人皆知的名胜古迹。

省吾把相册翻看了一遍，还是不见嫂子回来，无聊之际瞥见了供奉在佛龛上的父亲的遗照。父亲还是那副不高兴的神色，在省吾的印象里他一直是这个表情。

这时，嫂子伸子回来了。

“嫂子，我来打搅了。”省吾先打了声招呼。

“哦，是省吾来了啊！”

伸子把购物篮放下，笑着开始梳理披散的头发。虽然已是四十岁的人了，但她那张白皙的瓜子脸上依然散发着一种透明清澈的美。

哥哥的医疗费和顺子的养育费都是靠她那双纤细的手一点一点挣出来的——白天在中学教书，晚上回到家还得做些替别人刻书版和誊写的零活，到现在为止一直没有停歇过。她以前在一家叫殿村物产的公司里面工作，做了一段时间以后觉得还是教师这个职业更符合自己的脾性，于是就辞了公司的工作，当了一名中学教师。

虽然日子过得很苦，但嫂子的脸上从来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憔悴，甚至连皱纹都没有，这让省吾感到非常不可思议。但如果仔细看她的眼睛的话，你就会明白，这么多年的辛苦劳累都深深地锁进那双瞳孔里了。那双暗含忧愁的瞳孔，一直都是湿湿的。

“妈妈，烟灰缸呢？”

在女儿的催促下，她麻利地从电视桌下面取出了烟灰缸。

“嫂子，还是上次跟你说的那件事……”省吾把烟点上，然后说道。

“调职那件事？”伸子默默地听着。

“嗯，就是那件事。”

“调到关西[2]那边不算是降职吧？”

“在我们公司，刚好相反。”

叶村省吾所在的公司叫樱花商事，最近公司跟美国的一家叫作范戈森的公司合作，在姬路那儿建了一座工厂，主要生产一些抛光剂之类的特殊染料，员工一共四百多人。这样一来，关西分公司的负担一下子就重了起来，一直只负责贸易装运的神户分公司，现在也开始负责姬路工厂产品的营销，那里的职员也从原来的十人一下子增加到了三十多人。

公司里传言说，凡是调到神户去的人都是总经理非常器重的人，与其说是降职，还不如说是升迁的好机会。就在传言甚嚣尘上的时候，省吾接到了公司调他去神户的通知。

医生说，哥哥能不能活过今年都难说。对省吾而言，自然也想去神户大显身手，但他心里担心得更多的是哥哥的病。

“既然这样，你就听从公司的调遣，去神户吧！”伸子说道。

“可是，我还是放不下哥哥啊，不管怎么说，是他照看我长大的。”

“事实上，我已经把你要调职的事跟他说了。他让我跟你说一定要去神户，还拜托我劝劝你呢！”

虽说是兄长，但一郎其实是省吾的异母哥哥。如果年龄相仿的话，日子长了，两人之间肯定有磕磕绊绊，但他们的年龄足足差了十八岁，所以两人之间完全没有同父异母兄弟之间的那种隔阂感。年龄的差距再加上是异母的缘故，在省吾眼里，一郎就如同父亲一样。

“嫂子你知道，哥哥在我心中的地位是谁都无法取代的。哥哥的意思是让我自由点，让我放手去干自己的事业，这我也明白，也非常感谢他这么替我考虑，但是……”

“不，并不是想让你自由拼搏什么的问题。你哥哥是主动想让你前往神户的，因为有件事必须要拜托你。”

“有事拜托我？”省吾有点疑惑，“什么事情，嫂子你知道吗？”

“我也只是知道个大概。”

“大概也行，跟我说一下吧，到底什么事？”

“这个嘛……”伸子犹豫了一会儿，总算下定了决心，凑到省吾跟前说，“是跟叶村家的历史有关的事情。”

“我们家的历史？这事情还真夸张。”

“省吾你对历史似乎不太感兴趣？”

“嗯，国家的历史也好，家族的历史也好，我都不怎么关心。就连父亲的名号，还是哥哥跟我说了我才知道的。”

“那么，你肯定不知道那件事了。父亲生前拼命把那件事隐瞒了下来，一直到去世也没有对任何人提过。”

“隐瞒？那，到底是什么事？”

伸子像是在故意躲避省吾的视线，把头低了下去。

“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你知道你哥是个学究，喜欢钻研问题，不把事情弄明白搞清楚，他是绝不会罢休的。他在研究父亲生平履历的时候，不小心发现了父亲的秘密。”

叶村一郎生病住院之前一直在一所私立大学里教授经济史。他生来就对学术抱有浓厚的兴趣，长达七年的疗养生活也差不多是在读书和研究中度过的。父亲的秘密也就是在这段时期内被发现的。

省吾使劲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非常不解地嘟囔了一句：“父亲的秘密？”

省吾的父亲曾一度在南洋做生意，一郎从当地的一所日本学校毕业后，在父亲一个生意伙伴的帮助下才回到日本上了中学。在中学二年级的时候，一郎的母亲便去世了。

过了一段单身生活的父亲，后来又在新加坡与一个日本药剂师结了婚。然而不知是不是父亲命中克妻，第二位妻子在生下省吾后很快就病死了。

“太平洋战争”爆发前夕，省吾和父亲从南洋回到了日本，那时省吾才六岁，而一郎已经大学毕业了。

这么说起来的话，省吾从未看到父亲高兴过。

回到日本后，叶村一家就住在东京。可能在南洋出生的小孩都不太适应东京的水土，经常生病。一九四三年姐姐贞子得结核病去世，紧接着，父亲也在第二年去世了。省吾的二哥义夫也在当时的“劳动动员”[3]运动中累垮了身体，二战结束后不久就死了。父亲去世的时候义夫还躺在病床上，想来父亲在那种情况下，要露出愉快的笑容也是不可能的。今天听了嫂子的一席话，省吾才知道，就在这样一张苦闷的脸背后还隐藏了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伸子支支吾吾地说：“据别人说，父亲在历史上曾留下过污点。”

“在历史上留下污点？”省吾被伸子的话吓得张圆了嘴，“夸张了吧，父亲是那样的大人物吗？”

“我说的‘历史’，可不是历史教科书上写的那些历史，而是更加专业的历史资料上记载的历史。不过家里人都坚信，父亲是绝对不会犯下那样的罪行的。”

“父亲到底做了什么事情？”

“可以说是贪污。”

“贪污？”

“父亲在年轻时是个血气方刚的人，那时正值中国的清朝末期，有很多革命家流亡到了日本。父亲好像跟那些人有过来往。”

省吾看了看供在佛龛上的父亲的照片：“哦，父亲居然还有过这样的经历，与我印象中的父亲完全不一样啊！”

“那时父亲才刚过二十岁，可能也就是给那些人做些跑腿的差事吧。”

“父亲的贪污事件跟中国革命有关系吗？”

“嗯，有的。”伸子低下头说，“那些钱是中国革命党人在日本筹措的革命资金。父亲那时负责把这笔钱秘密转交给一个中国革命党人，但是父亲却拿着那笔钱逃到了南洋。”

“哎呀……”

“有三万日元，在当时可是一大笔钱啊！本来是计划在神户交给那个中国人的，可是……”

伸子在二战结束后才嫁给一郎，所以她不太了解父亲——叶村鼎造（号康风）的事，只是偶尔从丈夫嘴里听说一些琐事而已。

父亲去世的时候，省吾才九岁，也还没到能真正理解父亲内心世界的年纪。

阴郁的父亲——这是省吾对父亲的所有印象。所以每当朋友对省吾描述自己的父亲是多么温厚而开朗的时候，省吾都对他们投以羡慕的目光。

“可是，哥哥从来没有跟我提到过这件事啊，我知道哥哥是非常爱父亲的。”省吾还清楚地记得父亲葬礼的那一天，穿着国民服的哥哥，眼睛哭得通红，情绪低落到了极点。哥哥一郎一向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那一天他是多么的悲伤，连九岁的省吾都能深切地体会到。

“他是那么的爱父亲，这种有损父亲形象的事，他怎么说得出口呢？”

“说得也是。”

“当时一郎觉得你不知道这个秘密最好，所以就没告诉你，但最近他的想法好像变了。”

“怎么变了？”

“他也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所以开始考虑让你继续做他没能完成的事，那就是替父亲挽回名誉。一郎坚信父亲的贪污事件绝对没那么简单，肯定另有真相……这是他的信念。”

“只是信念吗？”

“不，他似乎已经找到线索了，只要以此为基础去神户认真调查，大概就能真相大白了。”

“去神户？”

“嗯，是的，因为父亲当时就是要在神户把那些革命资金交给中国革命党人的。”

“原来如此。所以哥哥才会这样积极地劝我调到神户工作。这么说起来，前些年哥哥的朋友在神户开公司的时候，哥哥还劝过我去那边工作。”

“还有这件事啊。那家公司可比你工作的樱花商事小多了，他可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是去不了神户了，又发现问题的关键就在神户，所以有点着急……怎么样，省吾你是怎么想的呢，能不能去神户抽时间调查这件事呢？”

“既然是为了替父亲洗脱罪名的大事，我当然义不容辞了。”省吾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里仍觉得五十年前的三万日元贪污事件没什么大不了的，即便跟父亲有关。现实生活中，省吾看过太多类似的事了，比这更恶心的事多的是，如今已经见怪不怪了，更何况是五十年前的事呢？

如果省吾真能抽出时间在神户调查这件事的话，那也不是为了父亲的名誉，而是为了哥哥，亦或者说是为了嫂子，这样会更加恰当一点。他本来就对美丽的嫂子心怀崇敬之情，既然嫂子把濒危丈夫未完之事托付给自己，那就更加义不容辞了。

省吾抬头往旁边看去，嫂子这时已经端庄地坐下了。跟省吾目光相对的时候，她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嘴边浮现出些许微笑。在省吾的眼里，这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嫂子更加聪颖的女人了，可是，他有时候也觉得嫂子是非常俗气的女人，尤其是在对待自己孩子的时候，可以说简直就是溺爱。省吾觉得像嫂子这么非凡的女性在对待孩子时应该会采取更为聪明的方式。然而只要一遇到顺子的事，嫂子就变得跟世界上所有的母亲毫无二致了。

把父亲秘密的大体内容跟省吾说完之后，伸子开始将话题转移到顺子身上了。

“连教画画的老师都觉得吃惊呢，说顺子身上有着让人眼前一亮的才华。”

对省吾而言，刚才还是宛如天上仙女一般的嫂子，现在一下子就坠到地上变成了凡人。嫂子那副溺爱孩子的样子，虽然让省吾大倒胃口，却也让他感到亲切温柔。就像是从神佛的脸上看到了凡人的表情那般，让人不禁松了口气。

“看那里，”伸子指着墙上说，“那可是顺子画的呀！”

黑色的画框里贴着一张女人的脸部素描，省吾前段时间来的时候，墙上还没有这幅画。

“哦，画的是你的脸吧！”

听省吾这么一说，伸子变得异常高兴：“很像吧！”

然后眯起了眼睛。

“才不像呢！”这时当事人顺子从旁边冒出来说。

相像的只有眼睛而已，省吾心想。然而，可以看得出，画面线条非常舒展流畅，是幅很不错的画。

“不仅仅是画哦，前段时间语文老师还称赞顺子的作文说……”

“哎呀，别说了，妈妈！”顺子啪地拍了一下子桌子，封住了伸子的嘴。

两天后，省吾正式决定转到神户工作。接下来的星期天，他和嫂子一起去千叶的疗养所看望了哥哥。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三月阳春日，春天的阳光洒满了疗养所的庭院。病人们把椅子拖到草坪上，躺在那里晒太阳。可是，这群人里面没有一郎的身影，他的病情已经恶化到就连晒晒太阳对他而言都是一项非常沉重的运动了。

省吾看到亲如父亲的哥哥一郎的那双凹陷的眼和那张憔悴消瘦的脸庞，心里不禁隐隐作痛。嫂子把病房收拾得就像自己住的公寓房那样干净整洁，这让省吾一下子就感觉到了嫂子的气息。

“你来了啊。”哥哥有气无力地说。

“省吾已经决定下个月调去神户工作了，”伸子一边往床边挪椅子一边说，“还有那件事，我也大致跟省吾说了一下。”

“我也没什么说话的力气了，你跟他说明白就好了。”一郎躺在床上朝着妻子说。

“话虽如此，”伸子温柔地注视着一郎，“但我觉得你还是亲口和他说一下比较好，哪怕只是简明扼要地说说。”

省吾把身子探到枕头边上，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一郎的嘴唇。这时，一郎微微动了一下嘴唇，用低沉得就像耳语般的声音说：“吴练海，只要找到他，就能解开谜团。”

“吴练海？”省吾又确认了一下。

“他是个中国革命党人。父亲本来要把那笔钱交给他的。”伸子在旁边解释说。

“把架子上的书……”一郎说。

伸子站起来，从架子上取下一本褐色封皮、老得开始褪色的书。已经褪色的封皮上印着：

邯郸之梦 大宫虎城著

“翻到第二百一十六页。”一郎闭着眼睛有气无力地说。伸子开始翻书，二百一十六页一下子就翻到了。里面夹着一张书签，那页的空白处有用红色铅笔画的大圈。

“省吾，你把这段读一下。”伸子把打开的书递到省吾面前。省吾接过来读起了红圆圈下面的那段文章。

“革命的成功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它需要革命者不屈不挠的精神和长年累月的周密准备。我们与以孙文先生为首的中国革命志士结缘由来已久，也深知革命事业的艰辛，所以我国民间的有志之士也在精神和物质上给予了他们极大的帮助。然而也有不少批判者称我们是‘中国浪人’，诬蔑我们是一群无赖之徒，无信仰的投机之辈，我们抱着一颗纯粹无私之心来援助邻国的四亿人民，却落得如此骂名，哪怕是铁石心肠恐怕也早已肝肠寸断。

“然万事有果必有因，我们组织内部确实存在几名投机之徒。比如叶村康风之流，他的卑劣行径如今想来仍让人咬牙切齿，恨不能将之千刀万剐。现由我来告知当时事情的真相。

“中国革命成功前一年，我们本打算将在民间筹措的革命资金交予从上海来日的吴练海先生。当时把接头地点选在了神户，所以我们就将这件事情托付给了正住在神户的叶村康风。吴练海很快抵达神户，但是他在神户滞留了一个多月依然没有收到我们筹措的三万日元，所以打算差我前去追究叶村康风的责任。然而不知是何缘故，在我到达神户的前夜，叶村康风已经落荒而逃，不知去向。

“我们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个背信弃义、卑鄙无耻之徒叶村康风的名字。信任这样一个轻佻的愣头青，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失误。康风逃走后至今仍下落不明，有传言说他已经逃去南洋，但尚待查证。

“吴练海没能完成自己的使命只得垂头丧气地回国了，唯一让人宽慰的是，他与神户花隈街的一名花魁喜结良缘，结为夫妇。康风这样的人在我们组织内部简直就是例外之中的例外。我们组织中的大部分人都是发誓要为革命事业粉身碎骨、无私奉献、不求回报的。中国革命党人竟然把我们与康风之流视为同类，真是让我们痛心疾首……”

伸子看省吾读完了，就补充说：“写这本书的大宫虎城是孙文等革命党人的支持者，他根据当时的记忆写下了这本《邯郸之梦》，书上写的父亲的贪污事件发生在中国革命胜利的前一年，也就是一九一〇年。当时父亲确实是住在神户，在事件发生的约三个月前，他说要去神户旅游，然后就突然在那边一所叫‘石崎汽船’的轮船公司工作了。至于当时的详细情况就不清楚了。”

省吾看了一下书的版权页，这本书第一次出版是在一九一八年，也就是一郎在南洋出生的那一年。关于父亲的经历，省吾只知道他年轻的时候曾去过南洋。他是叶村康风最小的孩子，省吾在心里算了一下，他出生的时候，父亲已经五十一岁，这么说的话，一九一〇年的时候父亲才二十五岁。

省吾把书合上，愤愤地说了句：“轻佻的愣头青——简直说得太过分了，这不是在侮辱人嘛！”

“书上就是这么写的，如果这真是事实的话，那样说也无可厚非。可是，一郎推断在这件事的背后肯定还隐藏着很多内幕。”伸子说完看了一郎一眼。

“这是哥哥的信念吗？”

“不仅仅是信念，有线索的。这本书里提到了吴练海这个人，就是那个从上海来日本取三万日元的人。”

“嗯，而且当时他好像也很年轻。上面写着‘年轻的吴君’什么什么的……”

“上面写着‘唯一让人宽慰的是，年轻的吴君和神户花隈的一名花魁结为夫妇’。”伸子现在似乎都能把画红圈的地方背下来了。

“你记得真清楚！”

“那当然了，这可是问题的关键啊！花隈在神户可以说是一流的妓院街，就是到那里玩玩也要花很多钱的，更别说要给某个花魁赎身了，你说那么多钱是从哪里来的呢？”

“那会不会他本来就很有钱？”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但他是专门从上海过来取革命资金的，不是来游山玩水，并且只是短期停留，不可能带那么多钱来。难道他是预料到自己可能在神户找到个情人，就把钱准备好一起带过来？”

“说得也是。”省吾现在开始跟着伸子的节奏考虑问题了，伸子说的话无外乎就是一郎的想法。哥哥的脑子是多么的明晰，思维是多么的缜密，省吾是非常了解的。更何况把哥哥的想法表达出来的还是自己崇拜至极的嫂子。

“虽然大宫虎城在这里只是轻描淡写，但我觉得这里面藏着更深层次的原因。”伸子注视着省吾的眼睛说。

“吴练海在花隈游玩，给花魁赎身，靠那三万日元……”

“明治（一八六八年至一九一一年）末年的三万日元可是一大笔钱啊！”

“这么说来，父亲将钱交给了吴练海，还代替他背上了贪污的恶名？”

“有这种可能。”

“可是，父亲为何会这么慷慨大义？他有理由要如此袒护吴练海吗？”

“现在我们还完全不清楚父亲跟吴练海之间的关系。”

“难道他们两个人平分了那三万日元？把那么一大笔钱全部交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然后自己再背上罪名，这实在说不通啊。”

“一郎也考虑过这个可能性。但从父亲的性格来看，你就会明白父亲是绝对不会做那种坐地分赃的事情的。父亲很诚实，又是个非常顽固的人，不善于跟别人合作，连在生意上，只要不是很大的事情，能自己做就绝不跟别人合作。”

“那平分三万日元算不算是一件大事呢？”省吾心虚地说了一句。这时，他忽然想起了路上答应嫂子的事。

“一郎剩下的日子已经不多了，支撑他活到现在唯一的信念就是给父亲雪耻。请你一定不要把他的这个梦打碎。即使你心里觉得是父亲贪污了那三万日元，你也一定要答应他查明父亲贪污事件的真相，给父亲洗脱罪名，拜托了！”

“不！”省吾立刻又慌慌张张地补充说，“父亲绝对不是那样的人。”

“是的。”一郎用低沉的声音回应省吾，“他是死也不会做那种坏事的。”

“到了神户，我一定要查清楚！”

“拜托了。”一郎艰难地动了动嘴唇。

“哥哥刚才说只要调查吴练海就行，那他人现在在哪？”

“关于这个，”伸子代替丈夫回答道，“就算吴练海跟父亲同岁，活到现在也有八十岁了——已经死了的可能性比较大。”

“这就麻烦了啊。”

“据一郎的查证，中国革命胜利后，吴练海在中国财政界非常活跃，一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夹在《邯郸之梦》里的那张纸上应该有记录。”

省吾又一次把书打开翻到二百一十六页，开始看书签边上的字。

一九一四年作为上海租界中国顾问团成员负责处理财政关系。【吉冈精三著《上海租界的研究》第八十六页】

一九一六年作为中国代表团成员就向日本借款五百万日元的事宜跟日方进行交涉。【船田毅著《日支经济交涉史》第一百零二页】

一九二〇年在新成立的农商银行里面担任理事【早川绍太著《中国银行论》第七十二页】

一九二八年担任中央银行筹备委员。【《中国银行论》第二百三十三页】

一九三五年担任上海民生银行董事长（行长）。【植田芳夫著《上海钱庄的发展》第三百二十八页】

“能查到的也就这些了吧？”省吾看完记录，自言自语般地不知向谁问道。

回答的人是嫂子。

“我们已经竭尽全力查了，但有关吴练海一九三五年以后的事情仍然不太清楚，传言在二战期间他曾住在重庆……从年龄来看，即便他现在活着，也应该退休了。”

“哥哥那么认真细致地调查都没能弄清楚，我不敢保证能查清楚。”

“你哥哥是一直躺在床上调查的，你不同，你的身体那么健康，又能到神户去，即使查不到吴练海的消息，也能在那边找到了解当年情况的人吧！”

都已经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了解那个年代的人，活到现在也差不多六十岁，不，最少也七十多岁了吧。

“真头疼啊。”

省吾虽然心里这么想，但为了不让哥哥感觉到自己是在安慰敷衍他，还是提高嗓门说：“哥哥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尽力查明真相的。”

“省吾……”一郎唤道。听到哥哥低沉的声音，省吾不禁心里一紧。

“我在，你说……”他咽了口唾沫回答道。

“这件事就拜托你了，不为别的，就是为了父亲，他被人骂成卑鄙的叛徒，却连句辩解的话都没说就默默死去了。拜托了。”

“我明白！”

“一想到父亲的事，我的心就像被人用锤子敲碎了一样疼。不仅仅是《邯郸之梦》，《中国革命夜话》里也有相关的记录。中国那边的相关记录更是多……《辛亥革命资料集》，还有那个叫胡传举的人写的《革命资金秘录》里都提到过这件事。资料都在伸子那里，你拿来看看吧……这些资料都把父亲描述成一个背叛了革命和同志的大恶徒，用最恶毒的话咒骂父亲。这样下去，父亲的灵魂肯定无法安息。”一郎说着说着就开始急促地喘气，看起来非常痛苦。

“一郎，你不要激动——”伸子非常担心地插嘴道。但一郎还是坚持着继续往下说：“这也关系到叶村家的名誉！一想到那些家伙在背后嘲笑我们是叛徒的儿子，我就痛心不已。省吾，你一定要凭自己的力量，为叶村家挽回名誉！”说完，一郎便开始哽咽、抽泣、嘴唇不停地抽搐，好像在恐惧什么事情似的。

“省吾，你明白哥哥的心意了吧？”伸子难以忍受地说道，止住了一郎的话语。

“我明白了！”省吾回答。

然而省吾真正明白的是哥哥强烈的执念，至于父亲的冤屈和叶村家的名誉之类的，他根本毫不在意。

知道叶村康风私吞中国革命资金一事的人，这个世界上到底还有没有呢？恐怕只有搞相关研究的人才能知道，而这些人会不会也在调查叶村康风子孙的事呢？

省吾脑子里开始浮现起自己的友人和同事的面孔——没有一个和这沾边！

为何一郎会对此事感到如此羞耻，省吾完全不能理解。当说到父亲曾经犯过贪污罪的时候，他甚至害怕得发抖。他对这件事敏感得几乎已经到病态的地步了。

虽说事关叶村家的名誉，可是省吾对叶村家的历史毫不知情。叶村家祖籍信州，但现在已经跟信州没有联系了。二战后，根据民法修正案，叶村家的户籍转到了东京。父亲也葬在东京，爷爷的墓还在信州，省吾只跟父亲去拜过一次，那还是他们刚搬到东京的时候。所以叶村家的历史是否充满了值得去维护的名誉，省吾心里完全不清楚。

“这是父亲生前非常珍视的纪念品，现在我的时日也不多了，就交给你吧！”

一郎把他那双细瘦的手腕伸向省吾，手里攥着一个首饰类的东西。

省吾接过来一看，是个带扣[4]。珊瑚上嵌着象牙，里面则镶着一只纯金的招财猫。

从千叶返回东京的路上，伸子一直忧愁地看着窗外，很少说话。看到嫂子这个样子，省吾心中第一次燃起了要认真调查这件事的热情。

春天已经降临神户。

杉山大厦坐落在靠近码头的京町商业街，樱花商事的神户分公司就设在杉山大厦的六楼。从朝南的窗户望出去，满眼都是黄色的船只桅杆。

转职过来的第一天就是阴天。天空氤氲着一层灰色，但并不会让人感到黑暗，向南铺开而去的那片大海似乎已经将其吸干。

“对神户的印象怎么样？”分公司店长冈本庸助好像要看透省吾般问道。

“很敞亮啊！”省吾回答。

“背靠青山，面朝大海，当然敞亮了，和你的性格很配呢！”冈本说完笑了笑。

冈本在总公司当企划科科长的时候，省吾曾在他手下做过一段时间。

“啊？”省吾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对面办公桌有个二十二三岁、一身清爽打扮的女业务员正在整理文件。

不错嘛——省吾心里想。今后的日子可要对着对面那张漂亮脸蛋过了，那可是一位清秀漂亮的年轻姑娘啊！

“本来应该为你办一场欢迎宴会的，可是最近还会不断有人从东京那边转过来，所以就先委屈你一下，等他们都来了再一起举行宴会吧。”

冈本用手按着他那打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微微歪着头对省吾说。

“劳您费心了。”省吾一副谦恭的样子。

冈本突然笑了起来：“哈哈哈……你要是这样觉得，我可难办了啊。实话告诉你吧，这周六公司要为新产品‘月光’举办一场发售纪念晚会。届时，我们将邀请客户和帮过公司的人到场。顺便也打算当作给你们开的欢迎会。”

樱花商事的主要产品是化学药品，这次在姬路工厂生产的新品“月光”是一种家具抛光剂，近期就要上市发售了。现在公司上上下下都在为宣传这个新产品而忙碌。

这时，对面的女业务员抬起头，用一口流利的神户腔说道：“哎呀，分店长你好狡猾，想用一次晚会就把所有事都打发了呀！”

听到这句话，省吾才真正感觉到自己已经到神户了。

“手头正紧嘛！”分店长“嘿嘿”笑着，不好意思地说，“服部君，你平时欺负欺负我也就算了，我也习惯了，这位哥哥刚从东京调过来，你可要手下留情啊！”

“哎呀，说这种话！”她爱答不理地开始收拾文件。

服部三绘子——刚刚介绍的对面女业务员的名字，在省吾心里反复回响。

“虽然欢迎会只有那样了，不过晚上我打算单独给你搞个欢迎仪式……对了，我记得你很能喝的。”分店长一边说着一边回到自己座位上。

晚上，店长把省吾带到了三宫的酒吧街。酒吧和吧台的构造都与东京的相差无几。

“是不是想到银座了？”冈本说。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除了服务员操着一口神户腔外，酒吧内并没有什么具有神户风味的特征，包厢的墙壁上也都挂满了烘托气氛的装饰物。

他们连着喝了好几家，都是些很普通的酒吧，所以省吾也没有考虑店长口袋里的钱，尽情地敞开了肚子喝。看到省吾喝酒的豪爽样子，冈本似乎也很高兴，一直喝到晚上十二点多，还不依不饶地说：“再陪我喝会儿吧！”

“很晚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嗯，回去也好，不过走之前我有件事要先告诉你。”冈本扶着省吾的肩膀，他的腿已经站不稳了。

已经午夜时分，三宫附近的路上停满了车。在生田神社前，冈本停下脚步揽过省吾说：“嗯，这件事还是边走边说吧！”

“是什么事？”

冈本警惕地往四周看了一下，低声问：“周围没有人偷听吧？”

离他们不远处确实有几个喝醉酒的人，但这么晚了，谁会偷听两个站在路上的醉汉说的话呢？

“嗯，放心吧，没人偷听。”省吾向他保证。

“嗯，好，那我就说了。”冈本把搭在省吾肩上的手收回，做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这件事非同小可，听好了，叶村君，是关于你对面的服部三绘子的事。”

“服部小姐的事？”

“对，你可要防着她点。”

“什么意思？你是说她会诱骗男人？还是……”

“你这么认为吗？”

“有点不敢相信。”

“对了，就是这句——你也说出来了。也就是说，你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就会觉得她是信得过的。以后你就会慢慢明白我的忠告是多么必要了。”

“什么忠告请您快说！”省吾开始不耐烦地催促。喝醉酒的人说话总是会来点开场白，拖拖拉拉地连绵不绝。

“你可千万别跟别人说啊！”冈本再一次用他那双醉眼往四周瞅了瞅，“服部三绘子是跟她母亲姓的——也就是说她并没有入籍她父亲的户口里。”

“我明白了，也就是说她父母没有正式结婚。”

“你反应挺快的嘛。干脆豁出去全都跟你说了吧，她是个私生女，你知道她父亲是谁吗？”

“这我怎么可能知道呢？”

“这个人你也是知道的。”

“您就别卖关子，直说了吧。”

“好吧，那我就直接说了，他就是佐仓欣太郎。”说完，冈本盯着省吾的脸迫不及待地看他的反应。

“啊？！是社长的——”

佐仓欣太郎就是樱花商事的社长。省吾脑海中一下子浮现出了他那个精神矍铄的鼻梁。

“怎么样，吓到了吧？‘二战’的时候，社长从事军备供应的工作，那时他与花隈的一个妓女私通生下了一个孩子，也就是服部三绘子。”

“你说的是花隈吗？”

比起服部三绘子的身世秘密，“花隈”这两个字更加吸引省吾的耳朵。要证实父亲的无罪，其中必须要调查的就是这个叫作“花隈”的红灯区。

接下来，冈本又唠唠叨叨地说了很多话，声音也越来越含糊不清，并且前言不搭后语。但主要意思就是说，服部三绘子是社长的私生女，跟她处事要小心。

“但不要因为知道这个就变得沮丧。服部可是个好女孩，也不要因为她是社长的千金，就激起歪念和拼搏的心态，那就太卑劣了……无论如何要将她当成一般女子来对待……懂了吗？或许我这样说反而有点过分，不过，社长对神户这边的年轻人可是注意得很呢！告诉你吧，服部君的母亲在很多年前就去世了，她现在还是一个人生活。”冈本一边抓着拦下的出租车门把一边搭着省吾的肩膀唠叨道，“打起精神！如果我再年轻几岁，肯定会成为你的情敌的。”哈喇子从他的嘴边一直流到下巴，拉成一条长线。冈本用手指擦了擦，又喊了一声：“我走了！”便爬进了出租车。

樱花商事的神户分公司没有员工宿舍，在公司的帮助下，省吾在六甲的一栋六层公寓里租到了一间房。虽然从外面看是一所非常豪华的公寓，里面却被分隔成很多间。省吾租到了一间有六张榻榻米[5]大小的房间，里面有洗手间和厨房。这是给单身男女住的最小的房间了。

他喝了三杯水之后，便取出记事本慢慢地看了起来：

花隈

研究者

资料——特别是华侨方面的资料。

从这三个方面入手就有可能追踪到关键人物吴练海。

写在记事本上的这三行字，省吾不知道看了多少遍，每次看都不禁叹气——自己真的能胜任这个任务吗？他没有这个自信。

研究乡土历史的专家还有可能涉及像吴练海这样的人。而研究者这条途径就是要想办法接近他们，然后从他们的研究成果里获取信息。可是对他来说，这帮搞研究的人就如同另外一个世界的人，完全摸不到跟他们打交道的门路。

在嫂子的帮助下，一郎已经涉猎了所有能找到的资料，可是，不仅是日本这边的资料，神户在住华侨之中也有可能还留着当时的资料。一郎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拿到华侨那边的资料，所以这里所说的要在神户查的资料主要就是指华侨那边的资料。

“研究者”和“资料”这两条途径，对省吾来说很有难度。而“花隈”这条途径，也就是去找花隈那些老妓女直接打听当年的事情，则更让省吾犯难。到底要怎样才能跟“花隈”搭上关系呢？

然而刚刚烂醉如泥的冈本分店长却说起了“花隈”——服部三绘子的母亲就是“花隈”里的人。虽然她在很多年以前就去世了，但服部三绘子却很有可能还和花隈相关者有所联系。

省吾又想起三绘子那盛气凌人的鼻子，他在回忆某个人的时候总是先从鼻子开始。

这时，一种莫名的感觉忽然在省吾心里乱窜——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既不是不安，也不是恐惧，更不是欢喜，反正就是觉得自己在惦记着什么——难道，自己已经迷上服部三绘子了？只不过是今天刚认识的女人，甚至连话都没说过——难道真有这种事情？

省吾已经醉得不轻，他坚信绝对没有这回事，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来到公司，他又一次仔细打量了服部三绘子的鼻子，然后忽然想起：“啊，原来如此……”

虽然服部的脸、眼睛什么的跟嫂子完全不一样，但鼻子却和嫂子非常相似。如果眯着眼睛，忽略其他部分，只专注地看鼻子的话，就越发感觉像了。

中部隆起的罗马型鼻梁，虽然不宽却很笔直，两个鼻翼柔和的弧度恰好缓和了翘起的鼻尖所透出的冷傲——正当省吾肆无忌惮地打量那个鼻子时，服部从文件堆里抬起头，跟省吾的视线撞了个正着。省吾慌慌张张地把头低下去，忽然想到——通过她不就能跟“花隈”搭上边了吗？

但似乎事情并不会这么简单。在这之前还有很多复杂的铺垫要做。首要的问题就是，他是怎么知道她跟“花隈”有牵连的，这需要编个幌子来说通。分店长曾经嘱咐过他“千万别跟其他人说”。如果让三绘子觉察到他已经知道其母亲是花隈的艺伎，并且还是佐仓欣太郎的情人的话，她也可能会很不高兴。制定纷繁复杂、拐弯抹角的策略，正是省吾的弱项。

这时，分店长拍着脖子朝这边走了过来。昨晚他喝得太多，到现在还是一脸疲态。“叶村君，之前跟你说的那个周六的宴会，你能不能帮忙做一下招待？”冈本问省吾。

“好，没问题。”叶村应道。

这时，对面的三绘子插话道：“哎呀，分店长，你让叶村帮忙也太过分了吧，那是他的欢迎会啊！”

听了这话，分店长把按在脖子上的手挪到了头上：“可是那个宴会，表面上还是为了招待客户而开的啊……不过，听你这么一说，我心里都有点过意不去了，哈哈哈——”冈本故意撇着他那蹩脚的关西腔，说完后大笑了起来。

“又在糊弄人。”三绘子说完又投入到了工作里。

从这点可以看出，她脾气确实够直爽。

“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省吾忽然看到了希望。

下午，分店长把他叫到办公室，让他整理出参加宴会的嘉宾名单。因为展出的商品大都是家具的抛光剂，所以嘉宾也大都是相关领域的人。其中，大阪的客户最多。名单中有客户、银行的人、跟公司关系密切的人，还有帮助研发新产品的K大学的化学教授。

“虽然找了大学的教授帮忙，但关键的原浆还是从美国的范戈森公司进口的。这也是‘月光’的光泽效果无法被别人复制的秘密。一个酒瓶量的原浆就足够生产一年份的‘月光’了。”分店长得意地向省吾解释，省吾却听得云里雾里，他脑子里只有服部三绘子的鼻子。

“对了，我还有话对你说。”冈本忽然压低了声音。

“什么事？”省吾急忙正坐地洗耳恭听。

“现在我跟你说的这个东西……”冈本又谨慎地环视了一下只有他们俩的办公室，神态就和昨晚他告诉省吾三绘子的身世时一样，“其他公司都对我们公司的这个原浆虎视眈眈。他们的奸细可能已经打入了我们公司内部，正挑唆着公司的人把原浆偷出去卖了呢——也就是所谓的商业间谍。我们正在调查到底谁是商业间谍。现在我们已经把够用半年的量稀释五千倍放到工厂里面了，稀释品已经不是秘密了。但关键是这个原浆。这个原浆必须要交给我信得过的员工保管才行……我这样说你明白了吧？然后，我会把原浆在你那里的事装作不经意地透露出去。公司内部的那些商业间谍会觉得分店长不好收买，但一般店员的话，他们肯定还是敢尝试的，明白了吗？”

“也就是说，我是个诱饵？”

“嗯，答对了，不愿意？”

“当诱饵倒无所谓，但千万别真把那么重要的原浆放在我这儿。”

“好，就这么定了。还有就是，这个计划一定要保密。”冈本站起来，从钢制保管箱里取出一个高三十厘米、直径十五厘米的圆筒形包裹。包裹用没有任何图案的蓝色包装纸包着，外面再用绳子绑成十字形系着。冈本把它拿到省吾耳边摇了一下。

里面传出了“咕咚咕咚”的声音。

“你就把这个当原浆吧，其实是威士忌，现在就奉送给你。你把这个小心拿回去，然后妥善保管。本来不该让别人看到你把这个带回去的，但事实上最好是不经意地让别人看到，并且你还要装出一副非常谨慎甚至是紧张的态度。当然一定要自然一点，如果让人觉察到你是在演给他们看，那就糟了。”

“好难啊！”

“我觉得你能做到，才把这件事拜托给你的。”

省吾似乎很容易就会让人产生信赖感。哥哥和嫂子把给父亲洗脱罪名的大事托付给自己，现在分店长又拜托自己暗中侦查公司里的商业间谍——自己还真是够忙的！

回到自己座位后，省吾仍然没定下神来。他小心翼翼地用包袱把那个圆筒形的小包裹包好。

“叶村，你怎么了？看上去好像很紧张啊。”三绘子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问道。

“嗯？没，没怎么。”一边说，省吾一边心想，“没想到，我的演技还可以。”

抛光剂“月光”的发售纪念晚会在K会馆的五楼大厅里举行。星期六下午两点开始，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

首先，姬路工厂的川岛厂长，用一种专家的口吻结结巴巴地介绍了一下新产品的特点。接着，樱花商事的冈本分店长，口若悬河地说了一些客套话，大体意思就是恳请莅临的各位嘉宾在新产品的销售和宣传中给予帮助。再接下来就是各位嘉宾的致辞了。

每个酒桌上都有公司的职员，他们陪客人喝酒，极尽逢迎之态。省吾所在的那张桌子上，有几个是家具店和百货商店家具部的主任，再就是K大学的吉冈教授了。

这位搞应用化学的吉冈教授看起来非常开朗健谈，时不时冒出一句装傻充愣的话，把全桌人逗得哈哈大笑，也让省吾轻松了许多，甚至开玩笑说道：“这里都可以拜托吉冈教授您了！”

接近四点的时候，冈本分店长提高嗓门开始发表闭会致辞。

“非常感谢各位嘉宾今天能莅临会场，现在我宣布，今天的宴会到此为止。最后还是想再啰唆几句，‘月光’的销售和宣传上，还请各位多多帮忙。桌上还有很多吃的喝的，不着急走的嘉宾，可以在闭会后继续享用。”

下面掌声一片。

为从东京调过来的员工准备的欢迎会，实际上现在才刚刚开始。

听完闭会致辞之后，大部分嘉宾都回去了，剩下的大都是公司的职员，以及跟公司关系特别密切的，相当于内部人员一样的人。

“好，现在新人们都到这里集合。”冈本像发号施令似的说道。

包括省吾在内，最近从东京一共调过来五个人。

“好，接下来就交给我了。”吉冈教授说完，便给省吾他们几个新人倒满了啤酒。

呆板乏味的宴会终于结束了，接下来就是让公司职员无拘无束、开怀畅饮的宴会了。刚才一直在幕后服务的员工和在酒桌上伺候来宾的员工，现在感到被解放了，身边也全部都是自己人。

省吾刚调过来，很多人都还不认识。分店长就借宴会的机会，挨个给他介绍了公司里的人。

——这位是被认为是未来分店经理的会计师，春名甚吉。

——你好，我是叶村，以后请多关照。

——来，喝一杯。

春名甚吉斜着身子拿出了酒瓶，而事实上他看着的却是正前方，只不过他左边的额头已经秃到脑勺，而右边的额头却没有秃，所以看起来极度不平衡。不仅仅是脸，整个身子看起来都是斜着的。

——这位是负责公司保险业务的土井。

——你好，我是叶村。以后请多关照。

——那么，为了我们的友谊……我先干为敬。

土井嘿嘿笑着往酒杯里倒满了酒。

——谢谢。

接下来还有仓库公司的主任、代理海关事务的经纪公司的常务理事、一直为姬路工厂提供服务的运输公司社长……

省吾一杯接一杯地敬酒。

他不经意地往旁边一看，发现服部三绘子正皱着眉头看着自己，于是他朝服部点了一下头，心里美滋滋的。

——那种表情表示她正在担心我。

先前的宴会上，因为拘谨而没怎么吃桌上饭菜的员工们，现在都放开胆子，从手边开始拿到什么吃什么。吉冈教授唱了一首自己拿手的高中时代的舍歌之后，无拘无束的宴会达到了高潮。

“尽情地喝！”分店长也开始煽动大家。

省吾终于从刚才那些“初次见面”的寒暄中解放出来，会场现在已经是一片混乱，三绘子也不在原来的地方了。他开始搜寻三绘子的身影。

省吾已经有点醉了，平时说不出口的话也敢说了，他现在非常想跟三绘子说话。

三绘子站在会场的一个角落里，容貌秀丽又可爱的她，今天一直担任着公关角色，非常忙碌。

省吾走到她面前说道：“服部君，今天真是辛苦你了。”

“谢谢！”三绘子故意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叶村君，你今天可真能喝呀！”

“没办法啊，又推辞不掉。”

“哦，是吗？”声音里略带着点讥讽和责备。

“今天真的是辛苦你了。”反复说同样的话是喝醉后的通病，无论老少。省吾端着盛满啤酒的酒杯，朝三绘子鞠了一个躬。

“没关系，我已经习惯忙前忙后了。下了班回到家，我也会东忙西忙的。”

“在家你会忙些什么呢？”

“我啊，主要是打理母亲留给我的公寓。”

“哦？公寓啊……那里面还有空房间吗？”

“为什么要问这个？你想租？”

“我不太喜欢公司帮我找的公寓，钢筋混凝土的房屋不太适合我。”

“可真不巧，我家的公寓也是钢筋混凝土的，并且现在也都住满了，就是有空房间也不能租给你。”

“为什么？”

“因为我家的公寓在‘花隈’区，红灯区的正中间哦。”

“哦，‘花隈’区啊……房子先不说了，我真想去那边看看呀。服部，你对‘花隈’熟悉吗？”

“那当然，我可是在‘花隈’长大的，我妈妈还是‘花隈’的艺人呢！”说到这里，三绘子突然停了下来，待在那里盯着省吾。可能是喝了一杯啤酒的缘故，她的眼角开始有些泛红了。她低下头不好意思地说：“叶村，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别说傻话。”叶村认真地摇了摇头，“艺伎有什么不好的，我父亲还是个贪污犯呢！那……服部，你听了这个，难道会瞧不起我？”

三绘子半信半疑地看着省吾呢喃道：“贪污犯？”

“对，事实就是这样，但当时我父亲好像也是迫不得已——那已经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事实上，这次我来神户也是为了调查这件事。据我现在的调查，‘花隈’是打开父亲贪污事件谜团的关键，所以，我对‘花隈’很感兴趣。”

“不太明白你说的……”三绘子露出无法理解的神情。

“服部，刚才听你说，你是在花隈长大的。那你有没有听说过‘吴练海’这个人？”

“吴练海？”

三绘子低头想了会儿，然后摇头表示不知道这个人。

“果然不知道。”省吾说，“不过也没关系，毕竟是五十多年前的事情了。这个吴练海是个中国的革命家，并且与花隈的一名艺伎结了婚。如果能找到这个人的话，说不定就能洗脱父亲的罪名，所以这个吴练海我是必须要调查的。”

“跟‘花隈’的艺伎结婚的中国人？既然是五十多年前的事情，那可能有些老人会知道这件事。”

“你能帮我打听下吗？如果可能的话，请帮我介绍一下认识吴练海的人，我想亲自跟她谈谈。因为这事关我父亲的名誉。”

“嗯，好的，我打听打听吧。”

现在晚会气氛正高。脸形圆圆的小川过来搭话道：“哟，两个人挺亲密的嘛。”

“讨厌。”三绘子皱了皱眉，小声地说。

喝到兴头上的吉冈教授这时也跑过来插到省吾与三绘子中间，把酒杯放到身前说：“叶村君，原来你在这里。我可一直在找你——来，唱一唱你母校的校歌。”

“哎呀，饶了我吧！”省吾显得非常为难。旁边的会计春名为了给他台阶下，便说道：“唱一首吧！要不你就把吉冈教授手上拿的那杯酒喝了。”比起在众人面前显露自己五音不全的嗓音，喝杯啤酒可要轻松多了。“那，我还是喝酒吧！”听了这话，吉冈教授舌头打结地说：“哎呀，你太狡猾了，好吧，你就把这杯喝了吧！”

省吾接过酒杯，一饮而尽。三绘子站在旁边，担心地看着。

此次“月光”发售纪念会可让省吾收获颇丰。他借着酒劲儿，坦诚地跟三绘子说了父亲的事情，三绘子也答应给他介绍上了年纪的艺伎。宴会结束回家的时候，省吾和吉冈教授一起搭了住在芦屋的会计师春名的便车。在车上，省吾问吉冈认不认识研究地方历史的教授，吉冈说文学部有个叫山本国彦的副教授，非常优秀，是研究地方历史的。

“您能帮我引荐一下吗？我有事要请教。”

“没问题，改天给你介绍一下。山本就跟我的干儿子一样。他可是非常优秀的青年学者。”

“那就拜托您了……您应该不会忘记吧，您今天喝得也不少。”

“没事，这点酒还不至于。”吉冈拍着胸脯说。

吉冈教授“酒豪”的称号还真不是吹的。那天喝了那么多酒，还能记着省吾拜托给他的事。星期一早上，省吾刚到公司不久就接到了吉冈教授的电话。

“上周六你跟我说的事，我已经跟山本君说好了。只要是有关地方历史的，你尽管问。山本可是个非常优秀的青年呢，你要不要跟他见一面？地方历史的范围太广了，你还是见个面跟他具体聊一下吧。边喝边聊——好吧？”

“好的，求之不得。”省吾回答说。

“那你什么时候方便呢？”

“什么时候都行。”省吾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又说，“不过，还是越快越好。”

“这样啊，那就今晚上吧。山本君今晚有空，我也刚好可以陪陪你们。”

“好，那就今晚上吧，您说个地点吧！”

“考虑到你刚来，对神户还不太熟悉，得找个你容易找到的地方。A大厦比较好找，大厦地下有个叫‘秋帆’的关东煮店。我们六点在那里见。”

挂了电话，省吾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这是嫂子昨天寄给他的。

省吾，你现在已经安顿下了吧。你哥哥的病情还是没有好转。所以，尽管我知道你刚调过去有很多事忙，还是拜托你尽快调查那件事。实在是拜托了。你哥哥一直期待着你能从神户的华侨那边查到线索。

顺子也非常好。这段时间，比起绘画，她更加热爱文学了，还写了几篇小说呢。据说，学校的杂志要登载她的二十篇短篇。她到底能写出什么样的小说呢，真令人期待。据她老师说，这些小说都非常具有她个人的特色，能充分体现她在这方面的天赋。

你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生活，务必要多注意身体。

省吾读完信后，生出了一种被催促的感觉。

本来省吾就是个慢性子，做什么都不慌不忙。刚才吉冈教授打电话来说要介绍山本副教授给他认识，若是平时，他至少也要拖一两天才会答复。可是，他忽然想起了口袋中的信，就跟吉冈说“越快越好”。

来到神户已经一周了，为父亲洗脱罪名的调查还没有正式开始，只停留在通过三绘子和吉冈进行准备的阶段。他不停地给自己打气，催促自己：“这几天一定要让调查进入实质性阶段。”

五点，省吾准时离开公司，距离约好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A大厦就在公司旁边，所以他先回了趟六甲的公寓。他觉得还是直接把大宫虎城写的那本《邯郸之梦》带过去给山本看一下，会比较容易解释。一个小时完全够打个来回了。

回到家，他刚打算伸手去拿那本放在收音机上的书时，忽然发觉有所异样。早上他读完嫂子的信，又想再看一遍《邯郸之梦》。读完之后，他就随手把书扔在收音机上，书的一角稍微掉在了外面。

当时他急着去上班就没有管它，但现在这本书没有一点是掉在收音机外的。虽然位置和角度只是发生了很小的变化，但确实跟早上的位置不一样了。今天也没有发生让书本动摇的地震，房子也是混凝土的，邻居孩子就是再闹腾也不至于会让这本书移动。

省吾环视了整个房间。因为是一个人住，房间里并没有什么贵重的家具，他在东京买的那些不值钱的东西，觉得没必要带到这边来，就全留在嫂子那里了。所以他这间六榻榻米的房子虽然狭窄，却显得空荡荡的。

桌子一张，书架角落里是收音机，旁边摆放着五十几本书。除了收音机上的《邯郸之梦》稍微变了一下位置以外，其他地方似乎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而之所以能发现《邯郸之梦》的位置变了，也是因为当时刚好注意到书角露了出来，至于其他的家具，原本就没有太过在意，就算位置有些微的变动也是看不出来的。

总之，肯定有人来过这房间。他打开壁橱看了一下，里面还是早上将被子塞进去时的那个样子。

——不对，重点不是壁橱。

省吾急忙走到门边，掀开旁边的帘子。帘子后面有个放鞋的箱子，平时上面就放着一些打扫卫生的工具。他使劲向箱子后面伸过手去。

——找到了。

是之前那个蓝色的圆筒形包裹。他拿起来在耳边晃了晃，听到里面还有声音。分店长说里面装的是威士忌。包裹外面用绳子打的十字结也还是原来的样子。

如果说这屋里有值得别人觊觎的东西，也就是这瓶分店长交给他的用来引商业间谍出动的“月光”抛光剂原浆了。这个瓶子从一开始就是预备好让人觊觎的，只不过，目的却是想利用这个瓶子引诱社员中的某人前来跟省吾套近乎。像这样趁省吾不在家，溜进来偷窃的话就令人头疼了。虽然东西是假的，被偷了也无所谓，但这样一来就弄不明白到底是谁在搞鬼，也无法达到分店长的目的了。想到这里，省吾变得有点郁闷。

平时，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半省吾都是不在家的。房间钥匙也是平常用的普通钥匙，所以在他不在家的这九个多小时里，小偷完全有充裕的时间慢慢撬锁进来。而且这幢公寓很大，进进出出也不会有人注意到。

然而就是再厉害的贼也绝不会想到，那么重要的原浆竟然就放在铁桶的后面，而且还和一堆清洁工具乱摆在一起，就算看到了，也只会认为那是洗涤剂之类的东西。也是出于这个考虑，省吾才选择了这个地方放置假原浆。

“唉，算了，反正是一瓶威士忌。”天性乐观的省吾也没再顾虑太多，把书装进文件袋就去赴约了。

“我明白了。”

在“秋帆”关东煮店，听了省吾的问题后山本国彦沉稳地说道。

虽然山本还不到四十岁，看起来却非常老成。头发整齐地梳成三七分，棱角分明的脸上挂着一副度数极高的眼镜，一副主人姿态地端坐着。那双纤薄的嘴唇也紧紧地合成了一个“一”字形。

“虽然‘吴练海’这个名字我没听说过，也没见过，但是我知道在辛亥革命以前，确实有很多中国革命者来到日本，长期逗留在华人聚集的神户。就像你刚才说到的，他们大都肩负着秘密任务，一般都会隐姓埋名，所以像我们这种以史料为依据的研究者是很难查到他们的真实身份的。当然，我说没听过这个名字并不代表这一事实就不存在。”

说完，山本把酒杯放到嘴边，像在舔酒一样地把酒慢慢喝完了。盛得满满的杯子毫无倾斜地就空得一干二净，这种喝酒方式省吾还是头一回见，不由心生佩服。

“总之，”山本又开口说，“虽然我现在不知道吴练海这个人，但从我掌握的资料里面也许能找到相关的蛛丝马迹，然后顺藤摸瓜去查就行了。”

“我哥哥也收集了大量的资料，但关于吴练海之后的事，就只知道这些了。”省吾把夹在《邯郸之梦》里的那张纸片抽出来给山本看。

山本看了以后严肃地摇了摇头：“资料的海洋是无边无际的。”

“没错，说得好，说得好啊！”这时吉冈教授从旁边插了一句。

“据哥哥的推测，”省吾接着说，“住在神户的华侨之间，肯定还有我们没掌握到的资料。”

“完全有这种可能。”山本说，“可是，对外公开的资料早就在二战末的空袭中烧毁了，现在只剩一些个人手里的资料了。而在这些人里面，住在六甲的汪氏家族的资料最多，可以称得上是个资料宝库，但可惜的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完全整理出来。”

据山本说，二战之前，神户海洋气象台下面曾有一座纯中国式的建筑——神阪中华会馆。当时它是逗留日本关西地区的华侨的中心。不称作“阪神”而命名为“神阪”，就是因为当时神户的华侨要比大阪的多，势力也要更强。这座会馆历史悠久，里面同时供奉着孔子和妈祖观音等。据资料记载，中日甲午战争爆发时，当地日本人的民族情绪高涨，扔石块攻击会馆，给会馆造成极大的损害，导致后来不得不重新进行修缮，想必扔进去的石头定是相当巨大。

与当地华侨有关的记录，大都存放在这所会馆里。然而非常不幸的是，它在一九四五年六月五日的空袭中化为了灰烬，只剩下一堆瓦砾。各种记录和文件也在那时被烧光了。

孙文也曾经来过这座会馆，所以会馆的历史是比较辉煌的。但二战以后会馆没有重建，而是在原来的地方建起了一所华侨学校。

除了这座会馆以外，当地还有华人同业工会，按籍贯分为三部分。其中最大的是以广东出身的商人为会员的“广业公所”，会员人数一般维持在五十人左右。另外两所分别是福建商人成立的“福建公所”和江苏、江西、浙江等长江下游各省商人建的“三江公所”。可是，这三个公所也在空袭中被全部摧毁，保存的文件也全部流失了。

听到这里，省吾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的意思是说，华侨那边的资料也没有指望了？”

“也不能这么说。”山本不紧不慢地说，“刚才跟您说了，现在很多个体华侨的家里还留有一些资料，但华侨社会也是荣枯盛衰，变幻无常，保存有这些资料的几个有实力的人的子孙现在不是归国就是破产了，各类资料也随之流失。但是，住在六甲的汪志升家族不但躲过了当时的空袭，也没衰败破产，所以他家的资料相对来说还是比较完整的。”

“这么说，汪氏家的资料还是有希望的？”

“没错。汪氏已经把祖上传下来的别墅改造成了宾馆，现在生意很红火。可是，他对这些破旧记录一点兴趣都没有，前段时间我碰到他的时候，他还跟我说，为了扩建宾馆，想把那老土仓推了，里面的破烂家具也得尽快处理掉。我当时就回去跟学校交涉，看能不能把那些记录买下来……”

听到这儿，省吾开始想象自己在那些杂乱无章、堆积如山的旧文件中间搜寻资料的场景——拂去上面厚厚的灰尘，翻看被虫子咬过的资料——怎么想都觉得这些事与自己的性格不符。

“肯定很费劲儿吧，在那么一大堆没有整理过的资料里面查找。”省吾忍不住问了一句。

“我有时会去那里查些东西，就顺便整理了一下，现在好像只整理出了三分之一左右……剩下的都还没有整理。当然，都没什么用处，都是些没用的破烂东西。汪氏祖先是个春宫画和黄书的收藏家，连与之相关的垃圾书都有。”

“哦，明白了。”省吾点头，表示已做好心理准备。这时，吉冈教授从旁边插话说：“我说山本君啊，对那些资料你可不能一概而论，不能把它们说得一点儿价值都没有。我觉得那些资料可都是非常珍贵的，你的想法有点狭隘了啊。既然你觉得没用的话，那些黄书和春宫画就让给我吧？”

“那……等汪氏处理那个土仓的时候，我们再跟他商量一下吧。”山本没有半分笑容地答道。

“那么，”省吾有点拘谨地说，“你能不能把我介绍给那个汪先生呢？查资料我实在是不在行，如果您能帮我查一下的话，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嗯，非常乐意。我也能顺便查点资料。”山本说“非常乐意”这几个字的时候，脸上仍然没有一点表情。

“难道这家伙是个专门搞研究的机器吗？”省吾在心里想。

山本又非常熟练地舔干了一杯酒，杯子毫不动摇。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查呢？我想早点去会比较好吧……”省吾尽量不让对方觉察到自己是在催促。

“真不巧，这周是去不了了。汪先生正在香港旅行。前几天，我曾因查资料的事给他打了个电话，他说下周才能回来。”山本还是面无表情地说。

“秋帆”这家关东煮店非常干净整洁，又不失静雅，让人心情放松。深红色的桌椅罩布给这家店增加了一丝华丽，而且老板娘看起来也非常温厚，虽然年纪稍大，但高高的个头和俊秀的脸形还是散发着一股美人的气息。

谈话暂告一段落，吉冈教授把脸转向省吾问：“这里还不错吧？”

“嗯，很不错。”省吾环视了一下四周。这家店给人的感觉确实非常好。

“这位就是老板娘。”教授看到老板娘端着酒过来，就对省吾说，“怎么样，漂亮吧？”

“哎呀，不要拿我开玩笑啦！”老板娘脸上微微泛红，虽然上了年纪，骨子里却依然透着点清纯。

“好，我来介绍下。这位是樱花商事的叶村君，刚从东京过来。这位老板娘可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啊，以前还是‘花隈’那边的人呢，名叫秋帆……”

秋帆微微地点了下头。见此，省吾也急忙点头还礼，耳朵里不断回响着“花隈”两个字。

三绘子给省吾介绍了一个叫“茜草”的花隈老艺伎，并约好这周三晚上见面。

茜草与三绘子的妈妈关系非常好，到现在她还把三绘子当自己的孩子疼爱。她今年六十五岁，算起来发生贪污事件的时候，她也就十几岁。她说对吴练海这个人没什么印象，但她曾从前辈那里听说过花隈艺伎与中国革命党人结婚的事。并且她还认识那个年代的很多花隈艺伎，所以她会先帮省吾从各方面打听消息。

可是，周三早上省吾刚到公司，三绘子就过来很不好意思地说：“刚才茜草阿姨打电话来，说她突然病了，所以今晚不能和你见面了。非常抱歉。”

“哪里，生病也是没办法的事。”看到三绘子有点沮丧，省吾倒反过来安慰她了。

“真的是非常对不起。为了赔罪，今晚上我请客。”

“哦，那我可赚到啦！”

如果省吾是发自内心地为了给父亲洗脱那五十多年前的罪名而积极调查的话，听到今晚不能与茜草见面的消息心里肯定会感到很失望。然而事实上省吾现在却觉得心花怒放，因为托茜草生病的福，今晚他可以跟三绘子单独相处。哥哥对这件事的执念还没有感染到他。

关于那件事和吴练海，他现在已经开始从各个方面展开调查，比如花隈的茜草、山本国彦副教授，还有汪志升。不用急在一时……省吾在心里这样为自己开脱。然而，当他把手伸进口袋时，却忽然感到了一丝内疚，那里面正放着嫂子刚寄给他的信。

省吾，上次寄给你的信，你肯定看了吧。虽然这样说有点催促你的意思，但还是想嘱咐你一下，如果有什么进展的话，请尽快联系我们，你哥哥正翘首企盼着你的消息。还有顺子，新学期都开始了，她还是一天到晚地不停构思她那些小说，真是让人不省心。

嫂子为了缓和催促的语气，就把顺子的近况委婉地报告了一下。

上次嫂子给他写的信，省吾到现在还没有回。

受到晚上约会的鼓舞，整个上午省吾都在全神贯注地工作，下午三点左右他就把一天的工作弄得差不多了。他想起要给嫂子回信的事，就展开信纸，提笔写了起来：

敬启

你寄过来的信我已经收到了。刚调到这边来，有很多乱七八糟的事要做，所以没来得及回信，实在不好意思。

我已经开始按部就班地调查那件事了。有关华侨那边的资料，我从一个专门研究地方历史叫山本国彦的K大副教授那里打听到，有个叫汪志升的华侨家里留有很多当时的资料。我们正准备去他家查，但是，汪氏这周正在香港旅游，下周才能回来，所以我们约好下周去他家。还有就是花隈那边的情况，本来今晚约好跟一个叫茜草的老艺伎见面，结果她打电话过来说她突然病了，所以这事也不得不往后拖几天。情况大体就是这样，进展还算顺利，请你们放心，我绝对不会偷懒。代我向哥哥问好……

还有就是顺子，你得提防着她以写小说为借口在学业上偷懒。我觉得你真的是太溺爱她了。

写到这里，一个服务员忽然走到省吾身边。省吾急忙用文件遮住了还没写完的信。

“叶村，分店长叫你过去一下。”这个非全日制高中二年级的女孩子脸上带着坏笑说。省吾往对面看了一眼，三绘子也在笑，笑得她那件柔软的桃色毛衣也鼓起来，随着笑声此起彼伏。

到了分店长的办公室，冈本分店长也在笑，不过，他笑得跟别人不一样，他是幸灾乐祸地笑。

“不好意思了，得让你去一下姬路的工厂。”

“现在？”

“嗯，是的。”

“那回来就会比较晚了吧？”省吾看了看手表，已经三点多了。

“对啊，姬路比较远，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是吗……”

省吾的心凉到了极点，期待了一天的跟三绘子的约会现在泡汤了。

“你去的任务是处理那边场地的问题。”分店长毫不在意省吾的失落情绪，开始谈起工作内容。

现在，姬路工厂正在扩建中，原先放原料的地方不够用，所以公司正在计划购买场子旁边的那片空地。会计师春名正在研究此事，具体的交涉还得分店长亲自出面。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为了探一下对方的底，就先派省吾过去交涉一下。

“看你今天的工作也做得差不多了，所以这件事就拜托你了。”

“好的。”省吾一边听一边不停地在心里叹气，本来是为了约会才那么拼命工作的，结果反而把约会破坏掉了。

去姬路来回至少要花三个多小时，在那边处理事情也得一个小时，所以回来得很晚是肯定无疑的。

看到省吾一脸的不情愿，分店长张嘴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刚才跟你说的都是玩笑，并不是看你闲着才给你找事儿做的。实际上，本来是春名要去处理这件事的，但账务上他有事必须得跟我商量，所以抽不开身，只有拜托你了，这可是春名点名让你去的哦！”

分店长似乎觉得直接跟省吾说派他去是因为看他闲着没事干，会让他觉得这件事随便谁都能做，有可能伤到省吾的自尊心，就改了口。

省吾走回自己座位之前，先到三绘子旁边小声说道：“今晚上恐怕不行了，我现在要去姬路工厂，肯定回来很晚。”

三绘子那件桃色毛衣又轻轻地摇了摇，笑着说：“太好了。”

“啊？”

“也就是说就算茜草阿姨不生病，今晚你们也见不了面了，想到这点，我忽然没有负罪感了。”

省吾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在那张没写完的信纸上写下了最后一句话：“那么，请多保重！”

收拾好办公桌，省吾带上文件袋准备出发，这时旁边的电话铃响了。是山本国彦打过来的，他用给学生上课的腔调说：

“关于吴练海这个人，上次你给我看了有关他生平的记录，那上面好像只写到一九三五年，当时他正担任上海民生银行的董事长，往后就没有了吧？我向我们大学专门研究中国近代经济史的同事打听了一下，得知吴练海后来去重庆当了政府的财政顾问。一九四一年，他又受政府之托去美国处理救援资金的汇款事务，之后就定居美国了。‘二战’结束后，他辞去在政府的工作，与美国的华侨合伙做起了金融买卖。再往后的事，就超出中国经济史的研究范围了，同事也没法再往下查。所以，有关他以后的事，与其向我们这些专门搞研究的打听，还不如直接去向那些与在美华侨关系比较密切的商人打听打听，那样会更快些……”

姬路的工厂正在大张旗鼓地扩建当中。工厂的噪声震耳欲聋，在办公室里说话也得扯着嗓子大喊，要不然对方根本就听不见。

“好吵啊！”省吾大声对川岛厂长说，川岛也大声回答道：“你先去看看场地吧，现在对方已经允许我们暂时把材料放那里了。”

二人都觉得这样吼来吼去的对话很滑稽，于是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川岛又大声道：“现在我就带你去看看那边的场地。”说完难受地咳了起来。可能是在这里长期喊着说话，把嗓子给累坏了。

工厂计划要购买的那块地就在厂子的西边，总共五百坪[6]，用栅栏围着。跟卖家商谈以后，暂时租了一段时间，在栅栏上开了几道门以方便出入。

“价格方面我们也研究了附近的地价，但像这种事情都是卖方说了算，很难跟他们讲价。”川岛边走边给省吾解释。虽然还能听到工厂的噪声，但现在已经小了很多，所以他们也就不用扯着嗓子说话了。

到处都是堆放的材料，他们就在那里面钻来钻去。天空像蒙着一层白纱，说晴不晴，说阴不阴，让人昏昏欲睡。唯有东边的那片天，露了一点蓝色——就像夜间巡逻的警察一样，只有那边清醒着。省吾心里想。他现在也昏昏欲睡了，什么都不想管，只想沉沉地睡下去。可是，他不能这样做，除了公司的工作，他还要处理哥哥和嫂子拜托给他的事。

氤氲天空中的那一抹蓝天，就像一双眼睛一样在注视着省吾，鞭策着省吾，让他重新打起了精神。

“到了五月，姬路可是非常漂亮的，下个月可以放下工作，过来游玩几天。”川岛望着天空，转换了一下话题。

“等公司买下这块地以后，我再过来好好玩几天。”

“到时候我领你逛逛姬路的夜景。非常地漂亮。”川岛在前面走着，省吾跟在他身后，一边深呼吸一边信步前行。两人之间大约隔着五六米左右的距离。

省吾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伤感。

时不时地他就会有种感觉，但却弄不清到底为什么伤感。现在他明白了，那是因为他想到了哥哥一家的事。现在哥哥的生命最多只剩几个月了，嫂子和顺子以后到底要怎么过？他们家已经快被逼到绝境了，因为哥哥的积蓄本来就不多……

到现在为止，省吾只是在心里默默同情哥哥一家人，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感觉开始在省吾心里生根发芽，潜滋暗长，让平时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省吾感到自己也变得异常地多愁善感。

以前省吾的心就像这“春霞”天气一样，一直被什么东西包裹着，平稳而安静地跳动着，但那是一颗温温吞吞且毫无生机的心，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精神，所有事情对他来说都可有可无。然而，现在他感到他的心就像忽然往温水里灌注了热水一样，一下子有了生机和活力。

——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我一定会全力以赴。

虽说如此，但他只不过是一名普通公司职员，没什么了不起的能耐，眼看着哥哥一家被逼到绝境，而自己却无能为力，这也是最让他感到痛心和惭愧的。

省吾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了嫂子那双满含泪水的眼睛，那双眼睛一直在盯着他，还有她那高高隆起的鼻梁，好像也湿润了。从嫂子的鼻子他突然联想到了三绘子。三绘子身上散发出的气场跟哥哥一家的完全不同，如果说哥哥一家让省吾感到阴暗的话，那三绘子带给省吾的感觉就是明朗活泼。这个落差让他不禁叹了口气。

省吾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停下了脚步，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落后厂长十多米了。

——这可不好，他心里想。

于是他急急忙忙去追厂长，刚往前迈出一步，就感到什么东西从身后蹭了过去，好像空气也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切开了一般，让人一阵毛骨悚然。

他忍不住“啊”地喊了出来，紧接着地面上就传来一声闷响。他条件反射地往后一看，原来是搭在右边临时帐篷上，像铁轨一样的细长钢材倒下来砸到了地上。厂长闻声也把头转了过来，看到这个场景，他也忍不住喊了出来，吓得脸色都变了。省吾看了看脚下，僵硬的脸上硬挤出一点笑容，故作镇静地说：“刚才可真险啊……”那根钢材比铁轨还要粗一点，大概有四十多米长，离他的脚跟仅仅只有不到十厘米！

省吾在从嫂子的脸联想到三绘子的那一瞬间重整了心情，并往前迈了一步，这之前他一直站在原地，而那根钢材就是冲着他刚站定的地方倒了下来。如果他晚走一秒钟的话，钢材就结结实实地砸在他身上了。如果砸到头上的话，肯定脑浆迸裂，当场毙命。那么重的钢材，就是砸到肩上也能把肩膀砸断，导致濒死的重伤。

可谓是真真切切的千钧一发！

省吾使劲咽了口唾沫：“捡了一条命啊……”现在他的额头上挂满了汗珠，喉咙也干涸了。

“那边好像有人。”川岛厂长指着临时棚屋说，他声音嘶哑，眼神里明显带有恐惧。倒下来的钢材原先是搭在临时棚屋上的，旁边是一些水缸、混凝土袋，以及生了锈的钢材堆和木材堆之类的。

省吾朝他指的地方看过去，并没看到人影，悄悄问了一句：“真的吗？”

“是瞥到有个人影闪了一下。”厂长也压低了声音说。

刚才在办公室还扯着嗓子说话的俩人，现在却变得像在说悄悄话一样。

搭在临时棚屋上类似铁轨的细长钢材一共有三根，倒下来的是中间那根，剩下的两根却安稳如初，完全没有一点儿要倒的迹象。

“为什么突然就倒下来了呢？”省吾看了看剩下的那两根钢材，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厂长表情严肃地对省吾说：“从倒下来的方式看，绝不是钢材自个儿倒下来的，你看，剩下的两根都站得稳稳的，就算倒下来的这根稍微歪斜，也不至于这样垂直砸下来，而是应该横着倒下来才对，所以肯定有人……”

省吾的身子忍不住颤抖了一下，他感到一股寒气在背上乱窜。

厂长说得很对，就是倒也只能是横着倒下来，而那根钢材是正对着省吾站过的地方砸下来的，所以肯定有人先把钢材垂直抬起来，再冲着省吾砸了过去。

厂长猫着腰朝小屋走了过去。

“果然被我说中了——这绝对不是件偶然事故。”说完，厂长指了指地面。那里还留有倒下去的钢材插在地上的痕迹，刚好跟其他两根在一条直线上，这也就是说，三根钢材原先站立的状态是一样的，或者说三根钢材同时往一边歪着，所以就是倒，也绝不会往前这样砸下来。从那个痕迹来看，倒下的钢材也明显是被人从土里拔起来，旁边的泥土被掀起了一大片。水缸和混凝土堆起来的小山也刚好能遮人眼目，推倒钢材的那个人肯定也是以此为掩护顺利逃脱的。

“为什么会冲着我来呢，没有理由啊！”省吾说。

厂长严肃地盯着省吾：“叶村，你好好想想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比如因为钱的事，或者是因为女人？”

“一点头绪都没有，我可是刚来神户没几天，怎么会得罪人呢？”虽然这么说，但省吾忽然想起了那本被人动过的《邯郸之梦》。

“会不会跟这次的土地买卖有关呢？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也太恶劣了。难不成是小孩子的恶作剧？这地方虽然用栅栏围着，但附近的小孩子也经常会爬进来干些很危险的事情。”川岛厂长把胳膊交叉在胸前，低头沉思起来。

[1]在日本，指为使学生进行实地考察和研究，由教导员组织的旅行（译者注，下同）。

[2]日本近畿以西成为关西，以京都、大阪、神户为中心。

[3]日本发动侵华战争时，曾号召百姓在农场进行农业服务。

[4]女性用品，装饰在和服腰带正面，中间穿有绦带。

[5]一张榻榻米的长为180厘米，宽为90厘米，面积为1.62平方米。

[6]日本面积单位，一坪约3.3平方米。

二

“哎呀，不要客气，一口喝尽！”茜草不停地劝省吾喝酒。

花隈这个地方，南北向是一个非常宽阔的大斜坡，东西向则是一些寂静的小胡同，这些胡同与斜坡相连，交织成网状。斜坡非常陡，让人感觉站在上面能从那儿一下滑到对面的港口。南北向的斜坡非常繁华热闹，把东西向的那些小胡同衬得格外安谧寂静。

茜草的家就在胡同的一个角落里，虽然不是很宽敞，但给人感觉很别致。

“这里就如同隐居之地。”茜草带着给自己辩解的口气说。她现在精神非常好，根本看不出已经六十五岁了。女儿经营着一家小饭馆，所以她可以轻松快乐地安享晚年。她在红灯区长大，又经历了红灯区最繁华的一段时期，所以现在她骨子里还散发着那个年代的余韵，而房间的布置也非常切合她的这种气质。

“我是在一战的时候开始当艺伎的，那时候这里的生意非常好。你说的这里的艺伎嫁给中国革命者的事就发生在那之前。那时候我们还都是小孩，所以也不是很清楚当时的情况，所以我请来了春子，她对那个时候的事情非常熟悉。”茜草说着就介绍了一位老女人给省吾。她叫春子，从明治末期到大正（一九一二年至一九二六年）初期一直从事艺伎这行，现在已经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婆婆，气场跟茜草完全不同，身上没有一点艺伎那种特有的妖艳和娇媚。她的嘴里像含着东西一样，不停地蠕动着，说话非常不清晰。

“……我曾经目睹过孙文先生的风采，真的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人……跟随他的人个个风度翩翩，无论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都为之佩服。”春子就这样开始对省吾说起了那个年代的事情。

期间，茜草依然不停地给省吾敬酒：“上次真是不好意思，好不容易约好了，又因为我突然发烧，没能见成。心里也觉得很对不住三绘子。所以今天，你在我这里就不要客气，一定要喝尽兴。”

“茜草阿姨，我们今天可不是专门跑来喝酒的，是为了打听事才来的！”三绘子从旁按住茜草的手腕，但茜草还是给省吾又倒了一杯酒。让来让去反倒麻烦，省吾索性就不客气了，茜草给他倒多少，他就喝多少。

春子沉浸在她那优美漫长的回忆当中，说了老半天也没进入主题。

“那些革命党人，在酒桌上很少谈与革命相关的事，偶尔说几句也用汉语说，我也听不懂。对了，有个人非常健壮，叫什么名字我记不起来了，之后他出人头地，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他能一口气喝掉一斤酒……”说到这儿，春子才把话题慢慢引到了神户。

省吾也想了解一下吴练海那个时代的社会背景，就把春子此前说的那些貌似跟他们要问的事毫无瓜葛的话认真听了进去，但三绘子却有点坐不住了：“阿姨，我们想听一下那个叫吴练海的人的事情，还有就是，那个嫁给吴练海的艺伎叫什么呢？”

春子又开始蠕动着嘴：“那个吴先生来神户住的时间并不长，具体的事情我也记不太清楚了，但我还记得他皮肤非常白，而且胖乎乎的——有关他的记忆，就这么点了。”

“也就是说你跟这个吴先生也不是很熟？”茜草问了句。

“嗯，那个人每次来都只叫诹访子一个人，我只见过吴先生两三回，但觉得他非常有男子汉气概，还有传言说他是诹访子的男朋友呢。如果不是别人说，我还真没看出他跟诹访子是那种关系。”

“这个诹访子就是跟吴练海结婚的那个艺伎吗？”省吾忍不住问了一句。

“嗯，是的。”春子张开她那掉光了牙的嘴说。

“那个吴先生应该经常来花隈吧？”

“是的。”春子继续蠕动着嘴，“但是，刚才我也说了，他每次来这里，只叫诹访子一个人，我们也就是偶尔瞥见他几次而已……”

“那您就多给我们说说这个诹访子吧，我们想多了解一下她。”三绘子略带催促地对春子说，然后又朝向省吾，“是吧，叶村？”

“嗯，对，您多给我们说说诹访子的事吧！”

省吾来这儿本来是想打听吴练海的，可是既然春子对吴练海所知甚微，那至少要多打听点诹访子的事，不管怎么说，她也是吴练海的妻子。

“诹访子赎身之后，就离开这儿跟吴先生走了，所以关于她的事情我们也不太……”春子说着看了一下茜草。

“那她的亲人呢？”省吾问。

“她是个孤儿，很小的时候就被‘鹤之家’的老板收养了。如果说亲人的话，那个老板可能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那，诹访子结了婚以后呢？”

“跟她丈夫一块回中国了。”

“她去了中国以后，你们有没有得到过什么消息？”

“一点儿都没有。她跟这边完全断绝了关系……以前跟她关系比较好的人都没有收到她任何消息。她们还抱怨说诹访子这个人很薄情呢！”

“连有关她的传言都没听说过？”

“嗯，完全没有。”

“那我再向您打听点其他的事，那个时候您有没有听说过叶村这个人呢？叶村鼎造——亦或者是叶村康风……”

“没有。”春子摇着头又看了茜草一眼。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开始浮现出不满的神色，可能是因为突然被拉到这种地方，又像在接受审讯一样，所以有点生气了。

省吾感到不妙。

“请。”茜草又再次来劝省吾喝酒。

外面下起了蒙蒙细雨。

夜晚花隈的街道非常黑，只有被街灯照到的地方才隐约有点光亮，但还是看不清路面，只是觉得路面湿了。

“好温柔的雨啊！”在回去的路上，三绘子轻声对省吾说。

“你说雨很温柔？”

“对啊，生怕把人的脸打湿一样，下得那么委婉。”

“是啊，看来这雨也是有感情的。”

两个人也不撑伞，就那样慢慢走着，非常享受似的徜徉在雨巷里。

“今晚好像没什么收获。”三绘子有点不甘心。

“有啊，我们现在不是知道跟吴练海结婚的那个艺伎的名字了吗？”

“说得也是……但那个叫春子的婆婆，让人感觉有点奇怪。”

“上了年纪的人大概都这个样吧。”

“茜草阿姨从头到尾一个劲儿地劝你喝酒，也有点怪怪的。”

雨还是轻柔地下着，偶尔有光从二楼的窗户泄漏出来，越过围墙垂下来的柳枝，在那朦胧的灯光中越发显得婀娜艳丽。不远处还传来三味线[1]的琴音。

五十多年前，省吾的父亲有可能也来过这里，还有吴练海、中国的革命家、政客们。然而他们现在都已经变老，或是死去。那些当年向他们投怀送抱的娇媚女人也都变成了老婆婆。

时间会抹掉一切，没有什么可以让人永远铭记。为何现在还要纠缠那么多年前发生的事呢？

看到满脸皱纹的春子，省吾忽然对自己正在调查的事感到一片虚无。

所有的事情最终要么被埋进土里，要么被封印在皱纹里。

一九一〇年，也就是中国清朝宣统二年。

四月 汪兆铭暗杀摄政王失败被捕。

六月 中国山东省发生暴乱。

八月 日本占领韩国。

……

对这些记录到历史纪事年表里的所谓大事件，他一点兴趣都没有，更何况现在要他把发生在五十多年以前的一段掺杂着爱恨情仇的私事挖出来，暴露到光天化日之下。对他而言，除了虚无，其他的什么也不是。

省吾心想，如果我是我父亲的话，就不会让孩子为我洗脱罪名，有句话说得好，死后哪管他洪水滔天。可是他又想到了躺在病床上的哥哥，还有嫂子的脸。现在他做这些事情的动力完全来自于哥哥和嫂子的执着。

省吾和三绘子肩并肩走着，他现在非常想甩掉那远在天边的牵连，紧紧抓住眼前的幸福。

他终于按捺不住地想打破此刻的沉默，开口说道：“说起来，这里还真是发生过不少事啊！中国革命党人在这里一口气喝一斤酒，一战的时候，一个个暴发户在这里寻欢作乐。发大水的时候，这条街又是一片汪洋。后来又在空袭中化为灰烬——真是经历万千，如梦似幻啊……”

三绘子还是沉默着不说话，而省吾就像着了魔一样继续不停地往下说：“‘二战’以后这里又开始重建……朝鲜战争的时候，靠着美国的物资订货，这里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华与喧闹——这条街道见证了这些历史……”

“省吾君。”三绘子突然站住。以前她都是叫省吾的姓，这回是第一次直接称呼省吾的名字。

“嗯，怎么了？”

三绘子犹豫了会儿，说：“再说话的话，就把现在的气氛破坏掉了。”

省吾使劲咽了口唾沫，待在那里。三绘子把身子靠了过来，省吾顺势把手搭在她肩上。

三绘子没有动。

省吾感到搭在三绘子肩上的手都僵硬了。他想尽量让自己放松下来，于是他将三绘子紧紧地搂在怀里，温柔地亲了一下她的眼睑。

他的内心已经激动得无暇顾及对方的反应，只有喉咙那个部位能感觉到三绘子温柔的喘息。她的喘息就像当下的蒙蒙细雨，非常轻柔，就像怕呼出来的热气会烫着对方一样。三绘子微微扬起头，省吾感到她的气息从他的喉部慢慢移到了下巴，然后嘴唇相碰……

结束了漫长的亲吻，三绘子贴近省吾的耳际，略带颤抖地轻声说：“我早就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你这样一个人出现在我面前。”

省吾平复了一下自己紊乱急促的呼吸，也对三绘子轻声耳语道：“我现在感到无比的幸福——让那件陈年往事见鬼去吧，我不想再查下去了。”

这是他心里的真实想法。他现在这么卖力地调查父亲的事，完全是出于兄嫂二人的嘱托。特别是嫂子，她是省吾行动的原动力，一直推着省吾往前走。然而现在他身边又萌发了一股抓住他的心的新力量。两股力量撕裂着省吾，但他明显感到这股新的力量要来得更加强大，这样一来，吴练海的事就变得无足轻重了。

“不要这么说。”三绘子微微抬起头，“还是继续查下去吧。这不是你哥哥的愿望吗？再说……”

“再说？什么？”

“我想和你一起做点什么，尤其是这样有明确目标、我还能帮上你忙的事。”

事实上也是这样。两个人如果真的想了解对方、进入对方内心的话，只是这样抱抱是不行的，必须要在一起共同经历一些事情才行，并且这些共同的经历也会让两个人的心靠得更加紧密。

而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给省吾父亲雪耻的这件事是最合适不过了。

“那可就要辛苦你了。”

“非常乐意效劳。”

接着，两个人又相拥长吻。

离开花隈后，两人来到一家咖啡店，没有音乐，非常安静。此前省吾只向三绘子片段地说过一些关于父亲的事，这次他又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详细地告诉了她。作为协助者，三绘子必须知道事情的原委。

那晚，三绘子掌握了五十多年前叶村康风贪污事件的所有信息，省吾所知道的她也都了解了。

如今调查这件事已经不是单纯为了哥哥和嫂子了，现在已经成了紧紧联系省吾和三绘子的纽带。

在公司，他们还是以姓相互称呼，尽量在他人面前表现得客客气气，而这些小心思也给他们的恋爱增添了一种特殊的味道。

一天早上，三绘子看到周围没人，就偷偷给了省吾一份早报。

“读一下用红色铅笔画出来的部分。”

省吾接过报纸就开始在那一堆报道里找红色铅笔画过的印记，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因为三绘子所说的“画”其实只不过是一些很小的红点而已，都标注在一个贴有照片的消息栏里。

消息的标题是：

为津庄吉氏就任绿化运动协会理事长

大体内容是说，神户商界的长老级人物为津氏被推选为绿化运动协会的理事长。

为津氏从商业学院毕业后就进入石崎轮船公司工作，历任石崎轮船公司常务、联合海运专员、西日本轮船公司总经理，并长期担任神户工商理事会理事，对海运界和神户的经济界的发展都做出了杰出贡献。虽然今年已经七十九岁了，但他身体依然健硕，退休以后还坚持每天爬山，精神气儿完全不输给年轻人。所以，理事长一职，为津氏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不过是报道一个退休的商业老手又被委以闲职，三绘子给他看这个做什么？省吾感到非常纳闷儿。

“为什么要让我看这个？”他本来想直接问三绘子，但还是憋了回去。因为恋人之间讲究的是一种默契，要心有灵犀、见微知著，对方表情微微一变，你就能知道她在想什么。此时省吾如果开口直接问三绘子的话，就有可能破坏掉这种气氛，让两人之间的那种秘而不宣的感觉荡然无存。

想到这里，省吾抬起头，发现三绘子正在冲他微笑。然后，三绘子说：“我们去见见这个为津吧。”

“嗯，好。”虽然这么回答了，但省吾还是不明白为什么非要去见这个绿化运动组织的头头，甚至无法专心工作。报纸就那样敞开着扔到旁边。他现在正在整理有关“月光”抛光剂试用感想的问卷调查，想从里面找出点对宣传这款产品有利的东西，但是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有价值的东西。他时不时地瞟报纸两眼，觉得为津庄吉的那张照片就像是在愚弄他似的。

“这个秃顶老头到底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中午之前他必须找到答案，因为午饭后他要跟三绘子在一家不太起眼的咖啡店见面，这已经成了他俩这段时间每天的必修课。那个时候肯定要说到为津这个人，如果那时还找不到答案的话，就没法跟三绘子交谈，那可就不妙了。

……从商业学院毕业后就进入石崎轮船公司工作——为津的这段经历忽然映入了省吾的眼帘，这时钟表的时针刚好指向十二点。

“啊，我明白了——”

省吾的父亲在神户逗留期间，曾经在这个石崎轮船公司工作过三个月。一直研究父亲经历的哥哥和嫂子也肯定注意到了这家公司。这家公司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生意非常好，可是到了明治末期，公司业务变得很不景气，只能靠两三艘租借的船来维持生计，省吾的父亲就是这段时间来到这家公司的。最终，这家公司被联合海运公司收购了。

所以石崎轮船公司时代的人，能活到现在的已经很少了，并且父亲在那里也只待过三个多月，因此，从轮船公司这条线入手不会有太大收获——伸子也曾经这样跟省吾说过。

为津庄吉今年七十九岁，从商业学院毕业后就直接进入石崎公司工作，也就是说，他还不到二十岁就已经是石崎公司的职员了，后来又升为常务，所以他在这家公司肯定待过很长一段时间，并且可以肯定的是，明治末期他也在这家公司。

“好，该去吃午饭了。”省吾站起身来往外走。这时他脑子里那层迷雾终于消失，整个人变得神清气爽，与三绘子眼神交汇时也爽朗地笑了起来。

上了年纪的人都喜欢与人会面，尤其是和那些能听自己谈心的人。为津很快就答应与省吾和三绘子见面，并把时间定在了第二天中午休息的时候。省吾先是以一名登山爱好者的名义往为津那边打了个电话，说是想跟他交流下绿化运动的事。为津听了，当时就在电话里邀请省吾来他的事务所详谈。绿化协会的事务所就在矶上路，从公司走过去只需要五分钟。

见面没说几句话，为津就开始例行公事似的大谈特谈绿化运动的重要性：“现在到处都在大兴土木搞地产，绿化面积是越来越少了。”省吾点头附和，装出一副很认真地听为津高谈阔论的样子，可心里却一直在琢磨着怎么把话题引到父亲那件事上去。

三绘子先开口了：“昨天在报纸上看到了有关您的介绍，这位叶村君这次来拜访您的目的是想……”她对省吾使了个眼色，暗示省吾把话接下去。

“事实上……”省吾很难为情地干咳了一下，“我父亲可能曾跟您一起工作过。他是明治末年去石崎轮船公司工作的——好像在那工作了差不多三个月。”

“哦？”为津庄吉从桌子上拿起省吾的名片看了一下，“叶村？啊——叫叶村什么来着——对了，是叶村康风吧！”

“嗯，是的，我就是他的儿子。没想到您还能记起我爸爸的名字。”

“当然记得了。话说回来，你爸爸现在怎么样了？”

“他在二战期间去世了。”

“哦……”为津闭了一会儿眼睛，“掐指一算，已经过去五十多年了……原来你是叶村君的儿子啊！太久之前的事了，现在也记不大起来了。要不是两三年前有人跟我打听叶村君的事，我现在还真记不起叶村君的名字。”

“您说两三年前的事是指……”

“哦，有位夫人给我来信说，她想知道我以前的同事叶村的消息。那时我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才把你父亲的名字记起来，可是长相却完全回忆不起来了。不管怎么说，我们也只是在一起几个月而已。而且叶村君从石崎船厂辞职后就杳无音信了，谁也不清楚他去了哪里，他的家人怎么样了。我只记得他当时还单身，所以也没能给那个夫人一个完满的答复。”

“哦，原来是这样。”省吾说着把头转向了三绘子。

“难道是你嫂子……”三绘子低声说。

看来通过调查省吾父亲以前的同事来获取新线索的想法有点幼稚了。他们现在正在查证的线索，嫂子应该早就掌握了。

省吾看了一下表，站起来说：“那么，今天就到这吧，打扰您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真是个青年才俊啊……能看到老朋友的儿子变得这么优秀真是一大快事啊！”为津说着也站起来，主动跟省吾握手，接着又看了一眼三绘子，“这是你的女朋友？”

“不是，只是……一个登山的伙伴而已。”省吾慌慌张张地回答。

看在以前老朋友的面子上，为津特意把省吾二人送到了门口。

“我现在还记得你父亲来石崎公司面试时的情景。当时他是看到当地报纸上的招工广告来面试的。面试的时候，经理问他，你是因为喜欢轮船才来面试的吗？他当时的回答出乎在场所有人的意料。他说，不是，我想在这工作并不是因为喜欢轮船，而是想住在神户。经理因为非常佩服他的坦诚，就录取了他。我当时也在场，也对他抱有同样的感觉。我还记得那是在八月非常热的一天……你父亲确实是一个非常正直的人。”

在门口处，为津又跟省吾说了这些话。

“还是被你嫂子抢先了一步。”离开绿化运动协会事务所后，三绘子马上对省吾说。

“嫂子调查得还真是仔细啊！”

“看起来，为津对你父亲的事真的是记得不太多了。”

“嗯，他刚才跟我说的父亲参加面试时的表现，确实很符合父亲的一贯作风。参加轮船公司的面试竟然说不喜欢轮船，这种事情恐怕只有父亲才能做得出来。”

“可是，为津应该知道你父亲的贪污事件吧？”

“嗯，他肯定知道。父亲是在轮船公司工作的时候突然消失的，大宫虎城他们也肯定去公司询问过父亲的事。”省吾又回想了一下刚才为津说话时的表情，或许当时为津心里还在想“贪污犯的儿子也照样可以变得优秀”。

虽然为津说他只对父亲去公司应聘时的表现有点印象，但他肯定记得父亲突然失踪的事情，也就是说这个为津只对父亲进石崎轮船公司和离开石崎轮船公司的事印象特别深，换句话说也就是只记得开头部分和结尾部分。

“为津可能是考虑到你的感受，才没有提及你父亲的贪污事件。”

“嗯，有可能。”

“再加上你旁边还坐着我这样像你女朋友的女人，就更不可能说些让你下不了台的话了，他最后不是说了那句话吗？”

“说了什么？”

“他说你父亲是个非常正直的人啊！”

“的确……”

要是这么一想，这个为津确实是一个通情达理、通晓世情的老人。

来到大道上后，两人刻意分别绕道，先后回到了公司。他们现在还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们的关系。

快下班的时候，小川和野村邀请省吾下班后一起去喝酒。他俩都是神户分公司的元老级职员，一直跟从东京调过来的员工合不来，因为东京总公司那边的人就像干部预备队一样，升职什么的都比他们抢先一步，所以他们很嫉妒这些东京总公司的人。

分店长也经常告诫从东京调过来的员工，要跟当地的员工搞好关系，不要不合群。如果省吾冷淡地拒绝他俩的话，影响会非常不好。即便只是从处理好与同事之间的关系的角度来说，省吾就应该接受他们的邀请，更何况他身上还肩负着查找隐藏在公司里的那些对“月光”抛光剂原浆有所企图的商业间谍的任务。但是他实在是去不了——因为今晚已经跟三绘子有约。

“今晚吗？”省吾挠头故作为难状，“明天晚上怎么样呢？今晚我已经有约了。”

“哦，是这样啊，分店长要跟你谈公事吗？”小川带着半信半疑的表情问省吾。

“不是，是私人之间的约会。今晚我朋友要来我家，所以……”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那，今晚就算了吧。”

“明天你们有空的话，我请客。”

“真的吗？太好了，那我们可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虽然给人感觉不太好，但总算没有引起什么误会。

晚上，省吾第一次把三绘子请到了自己家里。

“虽说只是一居室，但还好带了个阳台，夏天的时候还可以在阳台上乘凉睡觉。”省吾打开了窗户。同一层的房间外面都有这样一个细长的阳台，这些阳台连在一起，中间用铁栅栏分开，宽度也就刚够一个成年人躺下。一只全身雪白的猫正躺在阳台上，见到他俩，“喵”地叫了一声。

“猫的话还能躺在那里睡会儿，你这么大一个人怎么躺得下呢？”三绘子笑着说。

“我一般都是在外面吃饭，只是偶尔在家自己做饭吃。在家做饭最大的不便就是得收拾那些吃剩的饭菜，那时候就要轮到这猫帮我善后了。”

“我们开始谈正事儿吧！”三绘子关上了窗户。

虽然在这之前，省吾已经把要调查的事情原委详细告诉了三绘子，但今晚他打算再给三绘子看些相关的资料。对协助者是不能有任何隐瞒的。

首先是那本《邯郸之梦》。再就是哥哥从其他相关资料上摘抄下来的东西，并且对所有汉语部分加了日语解释。

有一小段是从白石秀夫写的《中国革命夜话》上摘抄的，上面这么写着：

……吴某于一九一〇年十一月从上海前来日本领取筹集好的革命资金，孰料，负责运送资金的叶村康风私吞该笔钱财，且销声匿迹，给当时的中国革命平添巨大麻烦。跟叶村相处过的人都觉得他是一个既年轻又谨慎、严守交往礼仪的人，然而，这样一个人竟也未能抵挡金钱的诱惑……

胡传举在《革命资金秘录》里，更加详细地描写了此事。翻译不是大哥的笔迹，大概是拜托他人做的。

……当时，因上海方面资金供给紧缺，就决定用在日本筹集的三万日元革命资金来缓解紧张局面。组织上最终决定派吴练海去日本取这笔钱。他的父亲是一个外汇商，本人又在日本留过学，所以他是执行这次任务的不二人选。十一月五日，他登上“启洋丸”号向日本进发。按最初计划，他将去东京找一个叫大宫虎城的人取这笔钱，然而，就在出发的前一天，忽然接到电报，接头地点改到了神户。大宫虎城为了躲避反动派的追捕，突然改变了日程，把原本要在一个月后去东北地区、北海道地区游说的日程提前，紧急赶赴两地。临走之前，他把资金之事全权交给了神户的叶村康风。

不料，这个叶村却是个伪君子，他谎称钱款尚未汇来，往后拖延了一个月。因当时大宫对叶村非常信任，所有事情都与叶村直接联系，并让叶村转告前来取钱的人，所以，吴练海完全被蒙在鼓里，他当时也只能信任叶村康风这个人。

东京党支部对此事也毫不知情。因为，钱的问题最容易引起组织内讧，所以他们对钱能不干预就不干预。这也刚好让叶村康风钻了空子，成为他贪污成功的一大要因。

大宫在东北地区游说完毕，刚回到东京就收到了吴练海寄来的催他交钱的信。大宫这才觉察到大事不妙，急忙奔赴神户找叶村康风。然而，为时已晚，叶村已经提前一步逃之夭夭。

这个侵吞革命资金的卑鄙无耻的叛徒，从此以后就销声匿迹了……

三绘子非常认真地读完了这些资料。

省吾则在一旁吸烟，这些从哥哥那里拿来的资料，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

看到三绘子已经把资料读完，他说：“实话跟你说吧，在父亲被冤枉这件事上，我不像哥哥那么坚定。”

他觉得必须让三绘子明白他在这件事上的真实想法。

三绘子已经完全投入到这件事上去了，如果调查结果确实是父亲贪污了那笔钱的话，三绘子可能比省吾还要失望，他不想让三绘子失望。

“你说什么呢？那个为津爷爷不是说你父亲是一个正直的人吗？这里也写着你父亲非常地谨慎、通情达理啊！”

“从小到大，我对他的印象除了‘死板’之外，没有别的。”

“这样的话，你就要对你父亲有信心。当时石崎轮船公司的那个经理不也称赞过你父亲耿直吗？”

“你是说父亲当时说的那句‘我来应聘的原因不是因为喜欢轮船，而是想住在神户’？”

“对啊，说得多么洒脱，感觉很浪漫啊！”

“在我的记忆里，浪漫这个词儿跟我父亲是毫无关联的。仔细想想的话，还真是觉得奇怪，他为什么要像个浪子一样忽然飘到神户，难道他真是早就计划好，冲着那笔钱来的？”

“你真过分，居然那样说自己的父亲！”

“可是，必须冷静客观地考虑这件事，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非常有可能得出让人失望的结果，我不想看到你一脸失望的表情。”

“所以你就想先给我打好预防针？但我坚信你父亲绝对不是冲着那笔钱才来神户的。”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这里写得很清楚啊！他们最初约好的接头地点并不是神户，而是东京——你看，在这里写着……在吴练海登船前一天，也就是十一月四日那天，他们忽然接到电报说地点改到神户了。”

“对啊，也就是说父亲根本不是因为提前知道那笔钱要在神户交易才来神户的，那父亲是什么时候来神户的呢？”

“肯定还没到十一月，为津不是说过，他们是在八月非常热的一天面试你父亲的。”

“也就是说，父亲在事情发生三个月之前就来到神户了——那他当时是为了什么来神户的？也不像是冲着那份工作来的，我觉得他倒像是漫无目的地来到神户，刚好看到那个招聘启事就去石崎轮船公司应聘了……”

第二天下班后，省吾依约跟小川和野村喝酒去了。

省吾是个非常喜欢喝酒的人，但也要看跟谁喝，小川和野村不是那种能让他喝尽兴的人。他们去的是三宫一带的一个小酒吧。老板娘一副长脸，看起来倒是很年轻，不过服务态度不大好，只顾着自己闲聊，毫不顾虑客人的感受。

饮下一杯酒后，小川变得精神了很多，而野村却沮丧地苦着脸。平时野村嘴角上就一直带着自卑的笑容，喝了酒后他自己都觉得那张脸恶心，所以酒一下肚，自卑的笑容就变成了一张苦瓜脸。

“野村君，你今天看起来非常郁闷啊！”老板娘对野村说。野村没有理会老板娘，还是用一副令人揪心的眼神盯着酒杯。

小川这时候却来劲儿了。他对省吾说：“叶村君，我们俩可是樱花商事神户分公司的元老。你们来之前，我们在公司除了固定工资外还能拿点外快，你们这些东京的来了以后，局面就被搅乱了——当然，并不是说东京调过来的人都不好，叶村君你就是个例外，可是自从你们来了以后，就连分店长对我们的态度也变了，尤其是在‘月光’这个产品的开发上，就好像在防着我们一样，对我们完全保密。”

这是酒馆里上班族们的典型牢骚方式，其模式大都是先阐述自己对公司是多么鞠躬尽瘁、忠心耿耿，接着便抱怨自己得到的报酬是多么微薄，与自己付出的劳动是多么不成比例。

“还对我们说‘月光’抛光剂的原浆是公司秘密中的秘密，绝对不允许粗心大意、走漏风声……”野村苦着脸把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还说其他公司正悬赏一千万日元来盗取原浆，真是好笑，哈哈哈——”

小川笑得更加肆无忌惮。省吾没有抬头看他们，但能感觉到他们的无奈。

“这酒真难喝。”省吾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附和他们说话，一边喝掺了水的酒，最后干脆把烟也点上了。

“叶村君，跟我们做朋友吧！从东京调过来的人中，有能聊得来的也有聊不来的，我们能感觉到，你最了解我们的心意了……”小川使劲握着省吾的手，“同不同意？干脆同意了吧！”

“同意什么啊？”野村在旁边嘟囔着。

“今天喝得很尽兴，待会儿去吃寿司吧，我们请客。”小川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八点半了。省吾已经喝了五杯掺水的酒。

“还是算了吧，我喝了酒就吃不下东西。”实际上，他既能喝又能吃，为了急于摆脱他俩才这样说。

省吾与二人分开后，就朝着车站去了。他隐隐约约感到，他俩好像已经知道“月光”抛光剂原浆藏在他那里，只是看今晚的样子，他们并不像是在为此积极卖力。当然，即便是想拉拢自己，他们也不可能从一开始就赤裸裸地引诱。不过，今晚他俩也只是让人感觉有点怪，跟平时不大一样而已，并没刻意表现什么。

与他俩在一起的这两个多小时，省吾感觉像被人泼了一身泥水一样，从里到外都黏糊糊的，非常难受。

省吾想，干脆自己再去喝点儿，除除这身晦气，再加上现在肚子也饿了。他想起了以前跟分店常去的那家叫“秋帆”的关东煮店，在那里不但有吃的还有喝的，而且那里的环境和氛围也刚好能让他除除身上的晦气。

“哎呀，这不是叶村吗？”“秋帆”的老板娘还记着省吾的姓氏。这家店打烊比较早，现在已经快到关门的时间了，所以店里面也没多少人。

“老板娘您以前是‘花隈’那边的吧？”省吾坐在柜台边，跟老板娘搭话。

“嗯，以前是那边的人，你看我现在都老成什么样了。”

“哪有，您还年轻呢，前段时间我倒是见过两位老的。”

“比我还老的？”

“嗯，两个老婆婆，一个叫茜草，一个叫春子。”

“啊，你说的是春子姐姐啊。她那个年纪的人你可以喊婆婆，但现在如果你喊五十岁的女人婆婆，肯定会被骂的。”

“虽然她现在满脸皱纹，但可以想象到她年轻时应该是位美女。”

“那当然了，春子姐姐当年可是位闻名遐迩的大美人呢！”

“哦，原来她这么有名啊，这还真出乎我的意料了。”

“我们俩年龄相差较多，我也没见过她年轻时的漂亮模样，只是听别人说而已。”

“那个时候，有个叫诹访子的艺伎吗？”

“哎呀，你知道的可真多。诹访子姐姐也是一位出了名的大美女。虽然我也只是听说而已。”

“听说她还嫁给一个中国人了？”

“嗯，是的。那个人非常有钱。所以，我想诹访子晚年的生活肯定很幸福……哦，对了，我听说她丈夫好像在两三年前去世了。”

“哎？”省吾急忙把含在嘴里的魔芋吞下去，“您是怎么知道的？您从谁那里知道诹访子的消息的？”

老板娘看到省吾惊讶的表情，满脸奇怪地说：“春子姐姐今年过年的时候在京都还见过她呢！”

“春子婆婆见过她？”

省吾一口气把杯子里的酒喝干了。

“见面的时候，春子姐姐才知道她丈夫已经去世了。”

“她丈夫？你说的是她那个中国丈夫？”

“嗯，就是那个中国人。据说他们夫妻俩过得很幸福，但是好像没有孩子。”

“还在京都见过面啊……可是，都已经五十多年没见了，春子婆婆竟然知道得这么清楚。”

老板娘这时有点摸不着头脑了：“诹访子跟她丈夫早就回到日本了，好像二战快结束时他们就回到了日本……所以她经常跟以前‘花隈’的那些朋友见面。”

“哦，原来是这样……那，诹访子现在住在哪里呢？”

“我听说是住在京都。”老板娘毫不犹豫地说。

从“秋帆”出来后，吹着夜晚的凉风，省吾思考起来。他首先想起了那天在茜草家里春子对他说的话。

——去了中国以后，就再也没有她的消息了。

——就像跟花隈这边断绝了关系一样，就连那些平时关系比较好的人都没收到她任何音讯，有人还骂她薄情呢。

——连有关她的传闻都没有听说过？

——嗯，什么都没听说过。

省吾还清楚地记得，春子边说这些话边蠕动着那张被皱纹包裹的嘴。可是，“秋帆”的老板娘现在又告诉他正月时春子在京都跟诹访子见过面，并且还把跟诹访子见面的事告诉了其他人。

春子难道老糊涂了吗？

即便这样，从正月到现在还不到半年时间，不至于忘得这么快吧？而且老板娘还说诹访子经常跟花隈的朋友见面。春子为什么要对省吾撒谎，说她从来没有听说过诹访子的消息？

省吾还是比较相信“秋帆”老板娘说的话，因为她说话清楚爽快。相比起来，春子说话的时候却好像牙齿里塞着什么东西一样。

茜草也有点奇怪，像在故意隐瞒什么似的，不停地劝他喝酒。三绘子那天也说过觉得茜草有点怪怪的。

“秋帆”老板娘说话时让人感觉非常自然，所以撒谎的肯定是茜草和春子两个人。

这里面肯定有秘密，省吾心想。

——要不要给三绘子打个电话？

省吾看了一下表，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还是算了。

他决定不给三绘子打电话，并不是因为现在太晚，而是他考虑到一个关键问题——茜草和春子都是三绘子介绍的，如果茜草和春子有问题，三绘子肯定又会操心。

——还是自己来调查这件事吧。

省吾这么想着，又返回到刚才路过的电话亭。

——还是得打个电话。

他没有打给三绘子，而是给“秋帆”的老板娘打了过去。

“喂，是‘秋帆’吗……啊，您就是老板娘吧？我是刚才的那个叶村。”

“——啊，是叶村啊！有什么东西落我这里了吗？”

“哦，没有，我是有事想拜托您，就是刚才在店里跟您说的有关诹访子的事……”

“嗯，诹访子姐姐的事？”

从听筒里能听出老板娘很疑惑。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我现在很想知道她的住址，您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呢？”

“这倒不是什么难事，可是……”

对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请求，“秋帆”的老板娘虽然答应了，但还是有点犹豫。

“这件事可以说关系到我的一生……将来有时间，我会慢慢给您解释。”省吾明显感到自己有点兴奋，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是，请您别向茜草和春子打听。您问问其他人，如果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就最好了。”

“虽然我不太清楚你说的事情，但我会尽量帮你打听的。”

听到“秋帆”的老板娘答应了，省吾终于松了口气。不过，她答应是答应了，却并不意味着就一定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从电话亭出来走了不到十步远，他又变得不安起来。

五十多年前那一辈的人，在神户已经所剩无几，除了春子至多还有两三个人。关于父亲的事，哥哥和嫂子已经尽其所能把该查的都查了。比如，省吾好不容易查到的为津那条线索，嫂子早就调查过，并且还写了信给为津。

自己费尽心思、殚精竭虑查到的所谓线索也不过是哥哥和嫂嫂漏查的一些残渣而已。

省吾回到公寓，收到了一封嫂子寄来的信。

省吾，你的信我已经收到。听到你在那边过得好，我们都很高兴。你哥哥现在的病情，我已经不忍心写了。他现在似乎对自己的病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这也是让我们最为揪心的事，请你一定体谅我们现在的心情。你哥哥现在躺在病床上，唯一挂念的就是父亲的事。得知你现在已经查到嫁给吴练海的那个艺伎叫诹访子，他说“省吾干得真不错”，心里非常满足。

省吾读到这里，又重新拾回了自信。哥哥和嫂子只是掌握了他们力所能及的所有线索，还有很多线索是以他们现有条件所查不到的，比如诹访子这个人的线索，哥哥和嫂子就没有掌握，而且今天他还得知，诹访子就住在京都。

无论他们查得多详细，也肯定有遗漏之处。他们的能力毕竟是有限的。哥哥卧病在床，嫂子要在学校里教书。他们再厉害，也只能做个“躺在安乐椅上的名侦探”而已。与他们相比，省吾的优势就太多了，现在他身处神户这个当时的事发地，这是决定性的优势。也是考虑到这一点，哥哥才把父亲的事托付给他，而他也没有让哥哥失望，逐渐地开始掌握一些极为重要的线索。

省吾接着往下读信。

……接下来跟你说的也算不上什么新信息，但我觉得可能对你以后的调查有用，所以还是先告诉你。

截止到现在，我们所有的调查全都是围绕父亲展开，忽略了祖父的事情。祖父在父亲的事情发生五年之前就去世了，那时父亲才二十岁，所以祖父跟这一事件并没有什么直接关系。

但是，父亲当时为什么突然从东京跑到神户去？动机又是什么？我们现在还不清楚。这段时间我就在想，这会不会跟祖父有关呢？

祖父原先是某报社的记者，由于性格特别倔强，经常跟上司发生冲突，所以不久就辞职了。后来，祖父就像打游击一样去了很多家公司。其间，他曾于宪法颁布那年，也就是一八八九年开始，在《神户新报》报社工作了两年。当时父亲和生病的祖母还留在东京，后来父亲曾去神户看望过祖父。

我在想，父亲事发之前又去神户，会不会是因为他对祖父曾经住过的城市还心存挂念？父亲去神户见祖父的时候还很小，对那个地方应该会抱有一种憧憬之情，说不定父亲就是出于这个心理才去的神户？

当然，我这么想可能太过女人、太感性了。我只是把我直观的想法写下来而已，仅供参考。

这是多么典型的女性思维啊！父亲倔强、顽固的形象在省吾心里早已根深蒂固，所以他觉得嫂子写的关于父亲的事不过是些让人一笑置之的猜想而已。父亲为什么要来神户？现在依然是个谜。但他总觉得父亲只是漫无目的地飘到了神户，刚好在报纸上看到石崎轮船公司在招聘员工，就前去应聘了。招聘信息是在地方报纸上刊登的，所以父亲肯定是来到神户之后才想着要去就职。为津回忆时也说过，面试时父亲所说的理由就是想在神户住下来。

叶村康风去世的时候，省吾才九岁。叶村康风的倔强、顽固，只是省吾以一个小孩子的眼光判断的结果，所以可信度不高，事实上也许叶村康风真的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呢？

首先，就单论他和中国的革命志士有来往这个事实，就与省吾从小到大对他的印象完全不符。

——那就姑且把嫂子说的先记下来吧！

省吾这么想着，把信读完后就开始给嫂子回信。

嫂子，我已经收到您的来信。有关您对父亲来神户的原因的猜想，我也认真看了。还有就是信中提到过的那个“诹访子”，今天我从一个花隈出身的老艺伎那里打听到，她现在还健在，并且就住在京都。而吴练海好像已经去世多年了。我现在正在调查诹访子的详细地址，查到了以后，马上通知您。我心里也在祈祷她能作证给父亲洗脱罪名。

您和哥哥已经将父亲的事调查得很清楚了，所以我现在查到的一些东西，不过是些遗漏残渣。比如前几天，我去拜访了父亲在石崎轮船公司工作时的一个叫为津的同事。听他说您在很久之前就已经给他写信问过父亲的事了，不禁让我大感佩服。

总之，我会竭尽全力调查此事的，请您转告哥哥，让他放心……

父亲晚年寡言少语，但年轻时好像并非如此。他跟一郎是说了很多话的。他到晚年才有了省吾这个儿子，年龄差距太大，所以有些话不好跟省吾说，说了省吾也不会懂。而且，那时候省吾的大哥和姐姐相继去世，他也变得忧郁了起来。再加上那还是战争年代，更不可能有时间和省吾安安静静地坐下来，聊省吾祖父母的陈年旧事了。

哥哥一郎也是在病重住院的时候才告诉了省吾叶村家族的历史。在那之前，可能考虑到兄弟俩是同父异母的缘故，家族的历史反倒成了两人聊天谈话的禁忌。如果聊着聊着话题转到自己母亲身上，而他俩又并非同一个母亲，气氛肯定会很尴尬。

现在一郎觉得自己时日无多，所以在跟省吾聊天时会时不时地说一点家族的事情。当然，他这么做也是想把叶村家族历史传承下去的意思。他坚信父亲是无辜的，所以，为了给父亲洗脱罪名，他连父亲的秘密也一并告诉了省吾。

“看来和哥哥还是有代沟啊！”省吾心想。省吾并不想在叶村家族历史的问题上纠结。现在这年头谁还把“家世”这东西当回事儿。前段时间，有个歌舞伎演员，孩子都跟人家生了，就因为女方家世不好，一直没把对方娶回家，结果被世人当作笑谈，骂他太落伍，简直是泯灭人性。

——不就是个歌舞伎演员吗？放到以前就是下九流的戏子，活得还不如普通老百姓呢！现在倒论起门第来了。

省吾听了这些以后，也感到很愤慨，所以他现在极力想抹掉那块笼罩在心头的混杂着家庭历史的阴云。此前他是为了哥哥，更是为了嫂子，但如今却有了新的理由和动力，那就是三绘子。这件事把他俩拉到了一起，并且已经演变成见证两人爱情的一种途径了。他真心地祈祷父亲是无罪的，这也是为了三绘子，他希望两个人的合作和努力能得出一个完满的结果。

望南宾馆的汪志升从香港旅游回来了，K大学的山本副教授得知此消息后，便约省吾星期天一起去汪家的老仓库查找资料。三绘子在一旁听到后说她也要去。

于是省吾将三绘子介绍给山本道：“这位是服部小姐，这次的调查她也帮了不少忙。”

望南宾馆坐落在六甲山脚下，汪志升把父亲留给他的别墅改造了一下，形成了现在的模样。汪志升的父亲汪守义在昭和（一九二六年至一九八九年）初期的神户华侨界是位响当当的人物，以孙文为首的中国革命家和政客都曾是汪守义家的常客。

然而，别墅被改造成宾馆后，当年的气息就完全感觉不到了。与那个年代有点牵连的可能就只剩下家里那个老仓库了。

汪志升一点也不念旧，对父亲那个年代的事毫无兴趣。他对省吾一行说：“现在我正在计划扩建，得赶紧把这个仓库处理掉。”

多亏三绘子跟着过来了，有她这个年轻女性在，汪志升显得格外兴奋。

“到现在为止已经有很多人来仓库查资料了，去年，中国台湾有关方面还派人来查过孙文先生的遗墨，除此以外，还有东京大学的老师，京都研究所的人也来过——像你这样年轻漂亮的女孩也偶尔来几个。哈哈哈……这一堆东西对我没什么用，如果对你们有帮助的话，我还是很高兴的，你们随便查吧，不用客气。”

仓库的一角放着沙发，算是仓库的客厅。女佣人端了红茶上来。

山本跟汪志升大体说了一下省吾要查的资料，汪志升只是在一旁点头附和，显然对此事毫不关心。

“哦，也就是说，你们想查的是一九一〇年来这里的人的资料了？西历一九一〇年啊……那时我还没来这儿呢，小时候我非常调皮捣蛋，父亲就直接把我扔到中国的一所小学里了，哈哈哈——”看到省吾他们开始查资料了，汪志升便起身离开了。虽然他很会闲淡，但对查找资料这样枯燥的事却似乎毫无兴趣。临走之前，他又对三绘子恭维道：“真没想到像你这么美丽漂亮的女孩也钻研学问，真是了不起啊，佩服，佩服。在我印象当中，做学问的女孩都戴着副眼镜，并且一副苦瓜脸，哈哈哈……”

看到汪志升离开了仓库，三绘子立马吐了一下舌头：“我像个学者吗？从生下来到现在我还是第一次被人当成个学者呢。不知道戴上眼镜会怎样。”

“肯定不适合。”省吾说。

山本副教授见插不上嘴就指着一堆资料说：“这一片的资料我都已经整理过了，我觉得里面应该没有你想要的。你就先查查对面那一片吧！”

这个山本好像对整理资料很在行，经他整理过的资料都被整整齐齐地摆在了架子上，并且上面还用透明胶带贴着分类标签。而那些没有被整理过的资料，都横七竖八地塞在架子上，布满了灰尘。

“我已经整理了三分之一，如果再整理一下的话，看起来就没这么多了。”山本副教授又动着他那棱角分明的下巴说。他说话的时候，与其说是在动嘴，还不如说是在动下巴。

他从那个没整理过的架子上拿了一个泛黄的资料袋开始整理了，看起来他对上面的灰尘好像一点儿也不在意。

“哦，这一袋都是账单。”其实账单跟他们要查的事毫不相关，但山本还是认认真真地从头看到了尾，“了解一下以前的物价还是挺有意思的。这些都是大正末期的账单，作为资料，它的价值可比那些普通印刷品大多了。”

“哦，是吗？”

“对了，叶村君，你要不就查一下这边的吧？”山本一边把那些老账单塞进文件袋，一边把省吾带到仓库的一角，来到窗户旁边，“这边堆着的都是些明治末年的资料，本来里面还掺杂着一些其他资料的……”说着，山本又回到了原地。

省吾和三绘子相互看了一下对方。

“你今天穿得可真干净啊！”省吾同情地说。在这里查上一个小时的资料，不光是手，衣服也肯定会被弄得很脏。

“没关系，脏了就脏了吧！”三绘子今天穿了一件带大白领的浅绿色西装，跟这间堆满文件、满是灰尘的仓库一点都不协调。

“我们开始整理吧！”她催促省吾说。

椅子只有一张，省吾把上面的灰尘擦干净，让三绘子坐上去。

三绘子打开一本厚书，一脸为难地对省吾说：“我的汉文没有学好。”

“我也是啊，说实话，咱们三个只有山本能看懂这些，只能拜托他了。”省吾小声回应。

“到底怎么查呢？我真的是有点儿不大懂。”三绘子一会儿翻翻封皮，一会儿看看目录，然后摇摇头，一脸的疑惑。

“你说这个？”省吾把头伸过来，看了一下三绘子手里的书，“哎？《天津各界名人录》？对了，说不定这上面还会有吴练海的名字呢！”

“那到底怎么查呢？看着像是按五十音图[2]排序的，但又不是，搞不懂该怎么查。”

“唉，我也看不懂，没办法，只能这么一页一页地翻了……”

在省吾一页一页翻看的同时，三绘子打开了记事本：“省吾，我觉得这本书就不用查了。”

“为什么？”省吾不解地问。

“你看，这本书是光绪三十三年发行的，也就是日本的一九〇七年。吴练海不是在中国革命成功以后才发迹的吗？这个时候吴练海还是个学生呢，所以他的名字不可能会出现在这名人录上。”

“哦，说的也是。”

和省吾相比，三绘子做的准备更充足，这次她还专门带了本附有年代纪表的记事本过来。

省吾开始翻阅书架上的资料。他首先找到了一捆信件，里面有日语的也有汉语的。他先看了一下日语的，这里面有各种各样的信件，有问候近况的，有回信，有介绍信，有各种委托信，但都跟省吾要查的搭不上边儿。

除此之外，书架上还有各种小册子、导游图、慈善活动的说明书、股东大会的名册，以及各种会议的通知书和记录等。

这些无聊的文件都与省吾要查的事无关，也只有像山本副教授这样的学究，才会觉得这些记述当时社会世态百相的书非常有意思。

省吾看得眼睛疲乏。不管怎么说，这些都是年代比较久远的资料，还都是用规规矩矩的文言文写的，看起来肯定会很累。打开任何一本资料，展现在他眼前的都是五十多年前的世界：有想开公司牟取暴利的，也有想利用汪氏家族的影响力来结交权贵人士的，等等。总之，这些资料里写满了物欲横流的社会中各种人的欲望膨胀，而这些人现在差不多都已经死了。所有人都经不住时间的冲蚀。

——真是一个让人绝望的世界。

省吾心里这么想着。他父亲叶村康风曾经生活过的世界就在那里，只不过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在这堆资料里面找到父亲的名字，也没有找到吴练海的蛛丝马迹。当时，吴练海是带着特殊任务秘密过来的，所以有可能并没有跟这些华侨明目张胆地来往。

至于那些汉文，省吾只能看一半猜一半地去了解。看那些活字印刷的小册子，还能让人觉得过去的一切都躺在里面，而那些亲手写的资料，却能让人闻到当时那个年代的气息，特别是那些用墨写的文件里的飞白，深知让人感觉过去的亡灵就藏在里面。

“我怎么忽然感到有点害怕呢？”省吾对三绘子说。

“为什么？”三绘子正在专心致志地查看资料，就随便回了句。

听到三绘子的声音，省吾才有种回到现实世界中的感觉。

“你查看得还真认真啊。”省吾把资料往旁边一放，伸了伸懒腰。

“呀，真下流！还以为是什么呢，打开一看结果是这个！”三绘子像看到什么肮脏的东西似的，把手里那本小册子塞进了书架，然后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会儿，站起来说，“我先去洗下手。”

“你这样洗起来可没完没了。”

“我知道，但这次必须要洗洗。”

——到底看到什么了，这么激动？

省吾感到很好奇，就伸手把三绘子塞到书架里的小册子取了出来，一看，封面上写着《当世花隈女气质》，还是誊写版的，总共也就二十几页，非常薄的一个小册子，纸都已经泛黄了。

“啊——原来是这个啊！”省吾打开一看就立刻明白了。扉页上有一个女人的裸体，还梳着岛田髻[3]。省吾这才想起来，之前山本副教授跟他说过，汪志升的父亲汪守义非常喜欢收集淫书。

这或许就是他说的那些淫书了，却被毫不知情的三绘子给翻到了，所以她才像摸到什么肮脏的东西似的洗手去了。

“哎呀……”省吾定了定神，然后把手放到嘴边，若有所思地看了起来。

扉页上的画像并不都是全裸的，纸的左半部分是一个很大的裸体，中间画着一个竖方框，里面写着书名，右下部分则画着一个裸着上半身的人像。吸引省吾眼球的就是这个半裸的画像。那个人的脑袋后面拖着一条尾巴一样的东西——辫子。辛亥革命成功之前，中国清朝的男人都留着这种长辫子，所以这个人肯定是五十多年前的中国人。

——花隈和中国人。

这两个词更加激发了省吾的好奇心，让他迫不及待地往后翻看。上面誊写的那些字的格式跟现在一样，就是那种先在蜡纸上打好格子，再往里面刻字的方式。

在文章的开头写着这么一行字：

这是去年，也就是一九一〇年的故事。

“一九一〇年”这几个字像闪电一样一下子刺入了省吾的眼睛，让他猛地一怔。可是接下来的内容就跟其他淫书的语言没什么区别了。

……这里是花隈“龟之家”的澡堂。

年轻的艺伎月若，一只脚跨在浴池边上。她还没有下到浴池里面去，脸就已经涨得通红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白皙的大腿，还有大腿间那片茂密的草丛。老艺伎红叶早已在浴池里了，看到月若过来就问：“那个客人回去了？”

“嗯，匆匆忙忙就回去了。”月若娇媚地说。

“很爽吧？”红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懂的，我以前还跟那个人睡过呢！”

“骗人！”月若说着就把她那柳叶眉竖了起来。

红：真的哦，虽然这么说有点伤你的心。

月：骗人、骗人、骗人！

红：那你就当我骗你吧！怎么样，那个人的功夫还不错吧？他可是有几招独门绝技啊！

红叶从浴池里爬上来，把月若放倒在地。

月：躺在这里会很疼的啊！

红：刚开始他是这样的吧？

月：不要……不要……

红：接下来，是这样……

月：啊——啊——姐姐你饶了我吧！

月若扭动着身体，急促地喘着气说。

红：你这个部位可满是他的气味啊……连我都兴奋起来了……你啊……

两个人就这样在地上纠缠，急促地喘着气。

这时，忽然有人推门进来了。两人听到声音一下子停住了，红叶抬头一看，是摩耶子。

红：原来是摩耶子来了。

摩耶子赤裸着身子，用手挡着自己的下部，看到刚才的场面后，不知所措地待在那里。

红：摩耶子，你也完事了？

摩：完事？你指的是什么？

红：你别装正经了。

看到这里，省吾忽然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回过头一看，是三绘子。

“省吾！”三绘子的声音里明显带着怒气。

“哦，是你啊。”

“这种书你也看！”

“嗯。”

“唉，你们男人是不是都喜欢看这个？”

“哎呀，你误会了，我是觉得这本书有参考价值才看的，你看上面画着的这个留着长辫子的男人。”省吾指着扉页右下方那个画像说。

“哦，男人留长辫子是这种模样？”三绘子好像没有见过这种长辫子，也没有领会到省吾的意思。

“你看书的题目里有‘花隈’这个词，并且这个留着长辫子的男人肯定是中国人，所以把这两个信息放到一起想一下的话，就觉得跟咱们要查的东西有关系了。”省吾使劲地给三绘子解释，但三绘子还是没有明白省吾的意思。

“哦？是吗？我觉得没什么参考价值啊，里面写的都是些下流的东西。”

“嗯，我还没有全部看完，到现在为止确实没什么可参考的，可是……”

“可是？你发现什么了？”三绘子急切地追问道。

“你看看这里写着‘摩耶子打开门进来了……’。”

“我读到这里就没再往下读了，这里怎么了？”

“‘摩耶子’‘诹访子’——你不觉得这两个名字的发音很像吗？”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好像是几座山的名字呀！”

摩耶山就绵延在六甲山的西边，山上有索道，三绘子还曾约省吾去爬那座山。而诹访山是坐落在花隈北边的一座小山。这么说来，这两个名字都跟神户的山有关系。

“这本书里写的都是一所叫‘龟之家’的妓院里面的事，在这之前我们不是听春子婆婆说过，收养诹访子的那家妓院叫‘鹤之家’吗？连妓院的名字都很相近呢，难不成这本书就是以‘鹤之家’为原型写的？”

“倒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可是……如果你觉得有用的话，你就接着往下看吧！”

“我们一块儿往下看吧！”

“我就算了，还是你自己看吧！”三绘子的语气虽然有点严肃，但丝毫没有开玩笑或者是责备的意思。

省吾就接着往下看了。

“摩耶子，你今天招待的客人是谁呢？叶山君？还是那个李先生？”

“三绘子！”省吾忽然抓住正在翻阅其他资料的三绘子的手。

“又怎么了？”

“我们还是一起看吧！”

“为什么啊？”三绘子看到省吾那副认真的样子，感到有点儿纳闷了。

“这里出现了‘叶山’这个名字。”省吾指着书中“月若”这个人的台词说，“如果把那个‘山’字改成‘村’字的话，不正是我父亲的名字吗？还有下面提到的这个‘李先生’——‘李’也好，‘王’也好，‘吴’也好，这些都是中国人经常用的姓氏啊！”

“说的也是。”三绘子把手里的资料放回书架，开始认真看待《当世花隈女气质》这本书了，并决定和省吾一块儿往下看。

可是，澡堂子里的这段描写确实非常淫亵，那个叫“红叶”的艺伎一直在用非常猥琐的话语调戏“摩耶子”，而“摩耶子”只是害羞，并没有还嘴。接下来就是“红叶”津津有味地向“摩耶子”传授她接待客人的各种经验。“摩耶子”只是点头沉默，并没有做出回应。就在她被“红叶”严厉教训的时候，一个叫千代丸的老艺伎出现并把她救了，第一章也就在这里告一段落。

接下来的第二段，让省吾和三绘子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一段描写的是“摩耶子”向“千代丸”吐露自己烦恼的过程，“摩耶子”一直把“千代丸”当知心姐姐看。

摩：姐姐，我到底该怎么办呢？

千：你自己的大事自己决定吧，你仔细权衡一下，这两个人到底哪个对你来说更重要些。

摩：这个我也说不清，这两个人对我来说都非常重要。

千：你不得不作个决断了，这容不得你犹豫，决定吧！选叶山还是选李先生？

摩：姐姐，我现在真的是很难受，很难抉择。

千：人生就是这样，要想早点摆脱这种困境，就得快点作决断。

可怜的摩耶子现在真的是不知如何是好了，到底是选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呢，还是选自己爱着的那个李先生呢？这个抉择关系到她后半生的幸福。

事情是这样的——

这年夏天，忽然有个叫叶山的年轻人来找摩耶子。这个叶山自称是摩耶子的哥哥。摩耶子很早就失去母亲成了孤儿，但她小时候听妈妈说过她父亲住在东京，也姓叶山。现在这个叶山，也是在他父亲弥留之际，才得知在神户他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所以就来神户找这个妹妹了。后来，到了秋天，一个姓李的清朝人和他一起来了。这个姓李的长得有点胖，但给人感觉非常大气干练。摩耶子对他一见钟情，而这个李先生为了跟摩耶子幽会，把身上的钱都花光了，并且还挪用了别人暂存在他那里的一些钱。长期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必须给摩耶子赎身。但李先生自己的钱早就花光了，身上的钱都是别人寄放在他那儿的，正当两人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叶山站出来救了他们。叶山对摩耶子说：“就这么定了，李先生挪用的钱就算我头上吧，让他用剩下的那些钱给你赎身，让那些人向我讨债，反正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公司小职员而已。而李先生就不一样了，如果革命成功了，他的前途无可限量。不能因为此事毁了他的前程。”

摩：那你怎么办呢？

叶：你不用担心我。现在最要紧的是你能幸福地活下去，这也是我最大的希望，这段时间我还一直在考虑怎么从别人那里弄点钱给你赎身，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摩：不能这样，我不能让哥哥你冒如此大的险。

叶：好了，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会先逃到南洋去，警察不会抓到我的。说不定我还能在南洋东山再起，那样的话岂不是一举两得吗？好了，就这么定了，就让外人以为是我卷着那些钱逃到南洋去了。这样就没有人怀疑李先生用剩下的那些钱给你赎身了。

摩：哥哥！

摩耶子哭倒在哥哥怀里，这时她想起了千代丸跟她说的必须作抉择的那些话。最终，她痛下决心牺牲了哥哥，和李先生喜结连理。而叶村之后便悄悄逃到了南洋……

“啊！”读到这里，省吾和三绘子几乎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这果然是以父亲的事为原型的。”省吾叹了口气说。

这个故事确实是以叶村康风的事为原型写的。作者并没有采用与原型人物完全不同的名字，书中主人公的名字都跟原型人物的名字很相近，所以在创作的过程中，难免会不小心把原型人物的名字写进去。比如，书中在前半部分一直是以“叶山”来称呼摩耶子的哥哥，而写到“叶山”出逃到南洋的时候，作者不小心把“叶山”写成了“叶村”。所以从这里可以推断出，“叶山”的原型就是“叶村”！

两个人继续往下读。

《当世花隈女气质》这本书里，只有摩耶子在哥哥和爱人之间痛苦抉择的这一段没有色情描写，其他的部分都是在不厌其烦地细致描述那个叫“红叶”的艺伎如何给“摩耶子”和“月若”上性教育课。故事以李先生替摩耶子赎身，两人离开花隈结尾。

结尾处，红叶自信满满地说：“多亏了我平日里的悉心教导，她才有如此好的结果。”临走，摩耶子去千代丸那里告别，她鞠了个躬说：“虽然红叶姐姐教给我很多东西，但我只会对千代丸姐姐的教诲铭记于心。”千代丸在最后还不忘告诫她说：“还是顺从自己的心意吧，是留在日本，还是去中国，这是你面临的又一抉择，随心而定吧，你一定要记住这点。”

明明是本黄书，居然以精神训话收了尾。

三绘子读完了以后，兴奋地说：“如果写的这些都是事实的话，那可是给我们解开了不少谜团啊！”

“对啊……这本书确实解开了许多困扰我们的谜团。”省吾捋着下巴说。

一向为人正直的父亲怎么会贪污别人的钱？现在这个谜团终于解开了——他是为了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的幸福，才背负了这个罪名。

哥哥跟嫂子也一直觉得吴练海这个人非常可疑。父亲为什么会为了他这样的人背负如此大的罪名？现在这个谜团也解开了。吴练海是他妹妹的爱人，并且有着非常光明的前途，如果让人知道他挪用中国革命资金来为一个日本艺伎赎身的话，他那光明灿烂的前程就毁了。所以父亲为了自己妹妹的幸福，才牺牲自己保住了吴练海的名声。至于父亲为什么要来神户，这个谜团也解开了。他是为了自己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来的，来了之后，又想在妹妹身边生活，就应聘了那家轮船公司，虽然自己并不喜欢船。这也刚好解释了为什么父亲会在面试的时候直率地说了那句“我是为了在神户住下才来面试的”。

“这本书可是非常重要的证据啊，我们问问主人肯不肯把这本书让给我们吧！”三绘子说。

“嗯，好……”

虽然现在还不知道这本书里写的东西有多少是作者自己编的，但就目前来说，这本书确实给他们解开了不少困惑。可是，仅靠这本书还是不能为叶村康风洗脱罪名。因为这是本黄书，说服力不够。所以必须要找到更加鲜活的证据才行——诹访子，这个正生活在京都的妇人，虽然她说的可能会跟这本书上写的差不多，但她可是个活生生的证人，比这些用笔和纸写的证据更有说服力。

“真是太好了，省吾，现在可以让你哥哥安心了。”

“嗯，接下来的主要任务就是找到这个摩耶子，不对，是诹访子的住址。”

“这个好办，很快就能查到。这么说起来，这个诹访子还是你姑姑呢！”

“说的也是啊……”

虽然现在就喊诹访子为姑姑，显得有点唐突，但诹访子是省吾的姑姑这一点已经是无可争议的事实了。

他俩把《当世花隈女气质》这本书拿给双手弄得乌黑的山本副教授看的时候，山本的嘴马上弯成了“人”字形：“还真有这种书啊！”他动着他那独具特色的下巴说：“所以说嘛，谁也不知道自己想找的资料会藏在什么地方，你看，谁会想到你们要查的东西会出现在这种无聊的书里呢？所以一切皆有可能，不能因为看着无聊就忽视它。现在明白了吧？”

“嗯，明白了。”三绘子说。她差点就因为无聊而忽略了这么重要的资料。

当他们一起去找汪志升要这本书的时候，他很痛快地答应了：“我家这种书多的是，你们感兴趣的话就拿去看吧！”

接下来，只要查到诹访子的住址就差不多大功告成了。省吾恨不得现在就去“秋帆”老板娘那儿去问，但今天是周日，那边刚好关门休息。

第二天下了班，省吾迫不及待地朝“秋帆”跑去了。店里面人特别多，声音嘈杂。省吾环视了一周寻找空位，却发现吉冈教授正坐在最里面，旁边是那位职业会计师春名，他还是斜着身子，正低着头吃关东煮。

“喂。”吉冈举起手朝省吾打了个招呼。可是柜台前面的椅子已经坐满了人，只剩下门口一个座位，省吾只好坐在那里。

老板娘把酒壶拿到省吾跟前，小声说：“之前你跟我打听的那件事，我现在还没有查到。”

“还没？那你都向谁打听了呢？”

“我向一个叫小梅的姐姐问了一下，结果她也说不知道。我还以为她肯定知道呢，结果……”

“你觉得谁还有可能知道呢？”

“那个年代的人能活到现在的也没几个了。剩下的就只有春子姐姐了……人一上了年纪，还真不好交流。我去小梅姐姐那儿打听的时候，她也不耐烦地问我为什么要打听这个？还被她白了一眼。”

“实在是对不起，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没关系，我才不怕别人瞪我呢！”

省吾感到有点失望。不过，从这里坐电车到京都也就一个小时的路程。所以，要把诹访子找出来也不是一件特别难的事情。这么一想，省吾又重新看到了希望。

“不好意思，没能帮上忙。以前小梅姐姐不是这样的，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变得这么奇怪。”“秋帆”的老板娘略带歉意地对省吾说。

“你太客气了，你告诉我诹访子现在住在京都已经帮了我大忙了。”

省吾的脑子现在不停地回响着“奇怪”这个词，他记得三绘子带他去见春子她们的时候，也这么说过春子她们那天的举动。

“叶村君，待会儿和我们找家店再喝点吧！”吉冈大声嚷着邀请省吾。

“哦，今晚我不太方便，有点事儿，还得急着回去。”

“是吗？你这么急着回家还跑到这里来，这有点说不过去吧？刚才还看到你跟老板娘说悄悄话来着，很可疑哦！”吉冈教授说完，哈哈大笑了起来。

省吾只喝了一瓶就匆匆结了账，要离开店的时候，吉冈和春名也刚好起身。在门口，省吾又碰到了他们。

吉冈教授拍着省吾的肩说：“哦，对了，你要急着回家的。放心，我不会强迫别人跟自己喝酒的，我也要给自己留点好名声嘛，今天就不拉你了。”

“不会强迫别人跟自己喝酒……”春名又小声嘟囔了一遍，然后笑了起来，语气里散发着嘲笑的味道。

省吾跟他们俩打完招呼准备离开的时候，春名又凑过来小声对省吾说：“传言说公司把‘月光’的原浆放你那儿了，是真的吗？”

“啊，这个……”省吾支支吾吾地回答。

其实，当时分店长把原浆放他那儿的目的就是想把潜藏在公司里的商业间谍引诱出来，所以让别人知道原浆在他那儿是再好不过的了，可省吾还是必须得装出一副严守秘密的样子。

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

春名又故作亲切地说道：“原浆可是公司的宝贝，你可要好好保护啊！”

回到公寓以后，省吾发现嫂子又来信了。

（前略）

读了你上次的来信后，有件事引起了我的注意，所以就赶紧给你写了这封信。就是你提到的石崎轮船厂的那个叫为津的老人。我没有给他写信问过父亲的事，是不是弄错了？你看能不能再向他确认一下谁给他写了那封信。吴练海去世了，他这条线就断了。我期盼着你能尽快查到诹访子在京都的住址。

草示

“奇怪……”省吾忍不住像三绘子和“秋帆”老板娘那样说了这个词。

为什么花隈那帮老狐狸会突然变得这么“奇怪”呢？特别是那个春子，她明明在过年的时候刚见过诹访子，为什么硬要说从来没见过她呢？

还有就是给绿化运动协会的理事长为津庄吉写信的那个人，如果不是嫂子的话，那又会是谁呢？难道还有别人也在调查父亲的事……

省吾越想越没头绪，就想喝点酒赶快入睡。可是，他屋子里已经没有酒了。

——对了，那瓶所谓的“月光”原浆不就是威士忌吗？省吾跑过去掀开帘子拿出那瓶原浆，但看到外面包着的那层蓝布和系着的那条绳子，他就放弃了，因为解开它们非常麻烦。

——还是算了。

“月光”原浆藏在他这里的消息，就像当初预想的那样很快流传开了。因此刚才那个职业会计师春名才会跟他打听原浆的事。

省吾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拿起瓶子在耳边晃了几下，听到里面还有咣当咣当的声音，确认里面的东西没少后，他又把瓶子藏回了原地。

他想透透气，就走过去把窗子打开，阳台上的那只白猫还在，看到省吾“喵”地叫了一声，好像在责怪省吾把它吵醒了似的。

“今天一事无成啊。”他抚摸着白猫的脑袋说。

第二天中午休息的时候，省吾还是像往常一样跟三绘子偷偷见面。为慎重起见，他们俩常常换地方，这次他们约在了阪急西口附近的一家咖啡厅。

省吾给三绘子看了嫂子写给他的信。

“那给为津先生写信的又是谁呢？”

“他说那是两三年之前的事了，不知道现在还记不记得？”

三绘子盯着信看了一会儿，忽然探过身子来说：“会不会是京都的那个诹访子？”

“什么？诹访子？”

“我觉得有这个可能，你父亲不是帮助过诹访子吗？并且还为她的恋人背负了贪污的罪名……”

“如果那个小册子里写的东西是真的，确实有这个可能。”

“你想，你父亲为她做了那么大的牺牲，她回到日本以后肯定会打听你父亲的事。”

“说的也是。”

“就像我们现在到处找吴练海一样，他们也肯定一直在打听你父亲的事儿……你还记得当时为津跟我们说的那些话吗？”

“哪些话？”

“就是他说一位夫人写信来询问你父亲的事时说的那些话。”

“当时我觉得那位夫人肯定是嫂子。”

“对啊，当时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后来一想，又觉得有点奇怪了——他说关于你父亲离开船厂以后的事他完全不清楚，包括你父亲去了哪儿，家人怎么样，等等，他都不记得了，所以他就没有给那位夫人一个满意的答复。他当时是这样跟我们说的吧？”

“嗯，我记得，他确实说过这些话。”

“那你觉得你嫂子会问这些话吗？比如你嫂子问为津‘你知道我父亲离开船厂以后怎么样了？从那以后父亲家里人的状况又怎样？’我觉得你嫂子不可能向为津打听这些事儿，因为她就是你家族的一员啊！问这些事儿的人肯定是个熟悉你父亲的人，但唯独对你父亲离开船厂以后的事完全不知情，所以这个人打听的重点全都是你父亲离开船厂以后的事儿。比如诹访子，就很有可能问这些。”

“是的……”

三绘子分析得还是很有道理的。当时一听到为津说有个夫人写信打听叶村康风的事，自己就立马断定他说的这位夫人是嫂子，现在想想实在是太草率了。可能是自己过于佩服哥哥和嫂子的积极性和认真劲儿，以至于只要查到一点线索，就条件反射式地认为这个线索他们俩也肯定已经查过了。

为津老人当时也没有具体描述那封信的详细内容，只是大体回忆了一下里面的几个问题。冷静回想一下的话，写这封信的人的确不会是嫂子。

“你跟为津联系了吗？”

“嗯，嫂子也让我再向他确认一下，所以今早我就给绿化运动协会的事务所打了个电话。”

“他怎么说的呢？”

“他说今天中午要回家一趟，到时候再找找那封信。他说他所有的信件都会留着，整理好放在家里，所以应该能找到。”

为津说一找到信就会给省吾打电话，像他这样的经理人退休以后都很闲。当年在职的时候忙得要死，退休以后又闲得发慌。刚好有绿化运动协会理事长这么一个闲职给他，他当然很高兴就接受了，所以省吾拜托给他的事，他也会乐意去做。

“信肯定是诹访子写的。”三绘子又说了一遍。

回到公司以后，只要听到电话铃响，省吾的心就猛地提到嗓子眼儿，期待着会不会是为津的电话。可是，电话大都是姬路工厂那边打来的。直到省吾快要下班的时候，为津才终于来了电话。

“我跟你说一下今早你拜托我的事，那封信我已经找到了。”

“非常感谢！那……是谁写给您的呢？”省吾迫不及待地问。

“是个姓桥诘的人。日本桥的桥，诘责的诘。”

“嗯，好，明白了，那她的名字叫什么呢？”

“诹访子，诹访山的诹访。”

“诹访山的诹访……”省吾一边看着对面的三绘子，一边反复读着这几个字。三绘子的脸上一下子泛起了喜悦的光芒。

“下面是信的内容，大体是说——我是叶村康风的亲属，如果您知道他离开石崎船厂以后的事情，或者是他家里人的情况的话，请务必告知我……这么说起来你应该认识她啊，你不也是叶村康风的亲属吗？”

“嗯，我认识她，她是我们的一个远房亲戚……您能把她的地址告诉我吗？真的是非常抱歉，给您添麻烦了……嗯，京都市……然后是……”

放下话筒，省吾深深地吸了口气。

活证人诹访子，她的地址此刻就在桌上的便签上。哥哥和嫂子费尽心思都没有查到的东西，他终于找到了。省吾脸上不自禁地浮出了喜悦的笑容。一直盯着省吾的三绘子也会心地朝他点了点头，好像在说“太好了”。

“今天晚上我请客。”虽然知道这样说很土，但他还是大声说了出来。

下班后，省吾邀请三绘子去市政厅前面一家外国人开的餐厅吃了饭。

“待会儿去我家吧。我要给东京和京都两边写信，所以想跟你商量一下。”

“嗯，好啊！”三绘子高兴地答应了，她的声音今天晚上听起来格外动听。

省吾感到自己的心怦怦跳得厉害。上次他邀请三绘子去他家的时候，他还没有这种感觉，但这次他却觉得都有点儿喘不上气了。

到了家，关上门之后，省吾像是要打碎这令人无法呼吸的感觉一般，猛地将三绘子拉过来搂到了怀里。

亲吻完以后，三绘子说：“你不是说要跟我商量一下写信的事吗？”

可是，省吾的脸颊还是能感到夹杂在三绘子呼吸里的炙热。

“我去泡杯茶。”说着，三绘子朝厨房走了过去，大概是想用勤快的举动来缓和接吻以后的尴尬气氛。

“这次的信，写起来可长了，那本黄书的事，该怎么跟嫂子说呢？”省吾也想用这个话题来过渡一下。

“要不，干脆直接把书邮寄过去吧？”

“这样也行。不过，那本书太不堪入目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茶叶在哪儿呢？”

“在灶台上面的柜子里有个纸袋子，茶就在纸袋子里……你还烧开水了啊？暖水瓶里有热水。”

“哦，算了，反正都烧开了。”三绘子打开柜子拿茶叶的时候，看到柜子里面一片狼藉，盘子里满是剩饭，米饭上还有吃剩的鱼。

“唉，你们男人啊，没一个干净的。”三绘子一边往杯子里放茶一边偷偷地笑。

“请喝茶。”三绘子把茶端了过来。

省吾苦笑着说：“现在都分不出谁是客人了。”

阳台上传来了猫叫。

“省吾，要不把那些剩饭剩菜都给那只猫吃吧？”

“哪有剩饭剩菜？”

“真服了你了，唉，我去拿吧！”

她把装剩饭菜的盘子取出来，拿到窗户边。盘子上还冒着热气。

“你往饭菜里加热水了？”

“嗯，暖水瓶里的水。饭菜都凉了，今天好好服侍一下小猫。”

“你喂的可是猫啊！猫不是喜欢吃凉的吗？”

“哦，对啊！”三绘子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算了，就让它将就着吃吧。”

喂完猫后，三绘子关上了窗户。

省吾从背后抱住她，双手温柔地抚摸她的胸部。

“三绘子……”省吾又主动向三绘子索吻。

“把灯关上吧……有影子……”

过了一会儿，灯开了。

三绘子打开了窗户：“好热啊……”

她浑身是汗。正当她不停地用手绢扇风的时候，忽然看到一个白色的东西躺在阳台上——是那只白猫，伸着四肢，一动不动地挺在那里。

“啊！”她忍不住大声叫了出来。

省吾从窗户跑到阳台，蹲下仔细看了看白猫。

“已经死了……”他说。三绘子听了，用双手遮住了眼睛。

省吾回过头来对三绘子说：“可能是暖水瓶里的水有毒。房间里的食物和饮料都不要动了。我现在就送你回家！”

接着，省吾来到门旁，掀开杂物间的帘子，把手伸向了箱子后面。

“没了！”

那瓶假的“月光”原浆现在没了。昨晚上明明还在那里，省吾还拿起来在耳边晃了晃。

[1]日本拨弦乐器，有三根弦，鼓上贴猫皮或狗皮，用拨子弹拨。系中国三弦琴经琉球传入日本后改造而成。

[2]类似中国的拼音，只是五十音拼在一起既可表音也可表意。

[3]日本妇女发型之一，主要为未婚女子所用。

三

叶村省吾先生 敬启：

得阅来信，惊喜万分。盛情满怀，提笔彷徨，难以言表。其实，我一直在寻觅你们的音信，之前心存侥幸，致信为津先生，冀望有所消息，却杳无音信。当时亦满心悲沮。两年后的近日，因当年之信，与你重逢。想来幸有此信，甚感宽慰，高兴之至。

从信中得知令尊已逝，不禁泪眼蒙眬，回首往事，悲从中来。今日只能祈祷冥福，合掌默哀。

你定已长大成人，出人头地，令尊亦可含笑于九泉之下。听闻令兄在东京身有不适，我亦十分担心。希望爱侄尽快痊愈。

我亟欲亲眼见汝，恨不能肋生双翅。只是医生禁我外出，难偿此愿。我有千言万语，只能厚颜请你来此。

收到信后，烦请你马上来电。亟盼回音。

惊喜交加，难以为继。一切待见面详谈。

诹访子敬上

省吾写给诹访子的信，是在与三绘子商量后绞尽脑汁才写好的。因为实在难以开口说是在色情书上发现诹访子与父亲的关系的，就声称是从兄嫂处得知。当然，他也同时向嫂子汇报了所有事的来龙去脉。

两天后，省吾就收到了诹访子的这封回信。信是用毛笔写的，字迹十分工整清秀。末尾还添上了诹访子的电话号码。

省吾立马打了电话过去。

“我是桥诘诹访子，你是省吾吗？”

电话里诹访子的声音有些颤抖。

省吾的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姑姑。”他喊道。

血缘这种东西会令人产生一种近似于羞耻的特殊情感。

“在电话里谈，总觉得有点不尽兴，我们还是当面谈吧！”诹访子说道。

省吾说，平时要上班，只有周日才能过去。诹访子就将如何去她家的详细路线告诉了省吾。从始至终，她的声音都是颤抖的。

“她是怎样的一个人？”

省吾刚挂下电话，三绘子就急不可待地问。

省吾只能回答：“只从电话的声音判断不出来。”

电话是在三绘子的公寓打的。上次发生在省吾房间的事情把三绘子吓坏了。

“发生这样的事，实在是太可怕了。来我家住吧，正好有空房间。”

在三绘子的强烈要求下，省吾被带到了花隈的公寓。从那以后，省吾便住在了那里。

趁自己不在家的时候，就有人往家里投毒。待在那样的地方，省吾也觉得很可怕，而更令他恐惧的是，对于这次事件背后的真相，他一无所知。

现在可以明了的是，姬路工厂空地上发生的钢材坠落事件绝不是孩子的恶作剧。

“孩子们在那里玩，把钢材弄倒后，就急急忙忙跑掉了。”

这是省吾当时的想法，但是此次事件发生之后，钢材坠落事件又再一次真实地在他脑海中浮现。

“有人要置我于死地。”

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如果想偷原浆直接去偷就好了，何必要我的命呢？省吾怎么也想不通。

又或者是知道了偷去的原浆是假的，为了报复，所以下了毒？

这一推理虽然合情合理，但是盗窃和投毒在发生的时间上却不存在时间差距，这点就没法解释清楚了。

何况，在原浆被偷之前，他就在姬路被人盯上了，所以，报复杀人这一解释根本就无法成立。

“省吾，你可要多加小心啊！”

三绘子经常这样叮嘱他。

发生这次事件之后，两人的心靠得愈发紧密。这或许也算是一种收获吧。

虽然被当作诱饵的假原浆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是既然被偷走了，总得向冈本分店长汇报一下。

不过，这不是一起单纯的偷盗事件，在那之前还发生了钢材坠落事件以及同时间段的投毒事件。对于这一系列的事件，省吾完全弄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只是觉得既然谜团连边角都还未被揭开，那么现在就不能将这些事轻率地告诉他人。

因此，他决定暂时先不告诉分店长原浆被人偷走的事情。

三绘子的妈妈给她留了一栋三层公寓小楼。三绘子只雇了一位老婆婆看家，其余的事都是她一个人料理。她一边上班一边管理公寓，却也管理得井井有条。省吾住在三楼角落的房间里。虽然与三绘子的房间隔得很远，但想到是和三绘子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他便已心满意足。在他的心中，热水瓶被投毒也好，钢材砸下来也好，诱饵被偷走了也好，这一切的一切仿佛已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了。

马上就要见到素未谋面的姑姑了——目前的状况下，似乎也只有这件富含戏剧性的事情与他居住在三绘子公寓里的心情相互融合。

星期天的下午，省吾和三绘子一起去了京都。两人约好，省吾一个人去拜访诹访子，五点的时候，再在河原町的咖啡馆一起吃晚饭。

两人费了好大劲才找到桥诘家。这是一栋极其宏伟的西洋建筑，威严的带顶大铁门离里面的建筑还有很远的距离，中间全是青翠的草坪。

一直跟着来到大门口的三绘子一边叹气一边感叹：“这是明治[1]风格吧，真没想到居然这么宏伟。”

建筑的年头看起来有点久远，但也因此拥有着一种老式建筑的舒适感。二人绕着宅邸外石墙走了一圈，发现这里占地绝不少于一千坪。

省吾也颇感意外，虽然“秋帆”的老板娘也说过诹访子日子好像过得很不错，但他怎么也想不到诹访子居然会住在这么大的宅邸中。

“不知怎的，我都有点不敢进去了。”

省吾一边说着，一边按了门铃。

省吾本以为从那个建筑物中跑出人来开门肯定会花不少时间，结果，出乎意料地，他很快就看到了一个小个子男人。原来在大门旁边还有个小建筑，因为被树挡住了，所以刚才没有看到。说是个小建筑，也只是因为在这样的大宅邸中显得小了点。如果放在普通的街道上，不论是在哪个城市，都是个规模中上且相当不错的日式二层小楼。

“请问您是哪位？”男人在铁栅栏里问。

“弊姓叶村，曾给桥诘女士……”

“您是打电话过来的那位？”

男人好像事先知道省吾会来。他像评估商品似的翻起眼睛，死死地盯着省吾的脸。

男人大约有三十五六岁身材瘦小，皮肤很黑，看起来是个小心谨慎的人。他身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肮脏感，与那身雪白的衬衫一点都不相配。

“您请进。”

男人打开了大门。

沿着石墙已走了很远的三绘子这时回身伸出五个手指，表示五点见。

开门的男人冷冷地说道：“您一直往里走，我在这里打电话通报一下。”

来到明治风格的西洋建筑门前，省吾看到一个四十岁左右戴眼镜的枯瘦女人已经打开门在那里等候了，显然是接到了内线电话。女人穿着一身一丝不苟的深蓝色西装，看起来她应该不是女佣而是家庭教师或者秘书之类的。

“您是叶村先生吧？请进。”

眼镜后面的一双细长眼睛，像审查似的不停打量着省吾。

女人将省吾引到会客厅。会客厅十分宽敞，约有五十平方米大小，墙上挂着好几幅汉诗挂轴，都题着“赠练海学兄”的字样。想必是吴练海在中国财政界得势时，那些有权有势的人物赠予他的。省吾不懂这方面的知识，看了赠送人的名字也猜不出是些什么人物。

房间里有张中式桌子，桌脚上刻满了精致的雕饰，桌前摆着紫檀椅子。省吾在椅子上坐下。

房间角落里放着个朱红色的装饰柜，上面摆着像是玉制的龙和狮子。在这个中式房间里，省吾嗅到了吴练海的味道。虽然这个素未谋面的男人现在已经不在人世，但是从挂轴和龙形饰物上，省吾还是感受到了他的存在。

这时，会客厅庄重的大门缓缓打开，一个老妇人慢慢走了进来。

省吾印象中的诹访子一直是那个花隈的诹访子，他想象中的诹访子应该是个穿和服的老太太。可是出现在他面前的老妇人却是西装打扮，一身干练的深绿色套装让省吾感到不知所措。老妇人站在门口，看了省吾一会儿。

“你是省吾吧？”

真实的声音比电话里的要清爽得多，但依然在颤抖着。

“是的，我是省吾……您是姑姑吧？”

老人用手绢擦了擦眼睛。

“请坐，你真的是有出息了啊！”

老人比省吾想象的还要有气质，高高的个子，胖得恰到好处，白发丝毫没让人觉得苍老。脸长得很富态，轮廓分明，下巴很宽。她慢慢地从桌边走过，坐到了省吾的对面。

诹访子眯着眼，笑呵呵地询问省吾的年龄、生活以及工作情况，但是那双眯着的眼睛中却不时地射出怀疑的光芒。

这时，省吾想起了放在兜里的父亲的遗物。

难道，那个东西是这个人的吗？

父亲生前经常说，他离开日本去往南洋时，身边值钱的东西就只有这个了。而这个东西指的就是那个招财猫的带扣。父亲是在去南洋之后才结的婚，因此，那个带扣肯定不可能是父亲前妻的东西，更不可能是省吾母亲的东西。

“事实上，我身上有件我父亲的遗物。姑姑，您对它有印象吗？”省吾拿出了带扣，“好像从离开日本时开始，父亲就一直随身带着它。”

诹访子取出眼镜，一边说着“来，让我看看”，一边将手掌上的带扣拈了起来。

镶嵌着象牙的珊瑚被精细地雕琢成招财猫的形状，作为装饰系在带扣一端。

“啊，这是……”

诹访子只说了这句话便如化石般静止了。

过了好久，她慢慢地摘下了眼镜，放到桌子上。她双手捧着那个带扣，一直强忍着的泪水忽然如决堤似的流了下来。

“哥哥！”她低吟完这一句，就倒在了地板上。

地毯的颜色也是深绿色的。

诹访子跪在地毯上，哭着缩成一团。

“哥哥，请原谅我们……为了我们，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省吾呆呆地看着这一切。诹访子一直将带扣贴在脸上。

就在这时，那个像是家庭教师的女人打开门，端着茶走了进来。她将茶盘放到桌子上，然后走到诹访子的身边，蹲了下去。

“夫人，您怎么了？”她开口问道。

“啊，富泽。”诹访子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没什么，看到过世哥哥的遗物，一下子失态了。亏我活到这把年纪，真是白活了……”

富泽将诹访子扶到桌旁坐下，诹访子用手绢拭去了脸上的泪水。

她的眼角和脸颊都哭得泛红。

省吾觉得那张脸有种说不出的美丽。

“这个带扣是我年轻时一直珍藏的东西。哥哥去往南洋前，我将它送给了哥哥。没想到，哥哥一直将它……”诹访子一直紧紧捏着手帕的一角。

“父亲到死都将它带在身边。”省吾说道。

诹访子又开始抽泣起来。

“哥哥……”

喝口茶过了一会儿，诹访子终于平静下来，脸上又露出了笑容。

“已经是五十年前的事了……现在想来就像一场梦一样。”

她开始说起了往事。果然人年纪大了。

很小的时候，她母亲经常跟她说：“你爸爸在东京，他姓叶村，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你还有个哥哥。”

虽然她随了母亲的姓桥诘，但在她心中一直都记着有个姓叶村的父亲以及姓叶村的哥哥。

成为艺伎之后，突然有一天，那个姓叶村的哥哥来找她，正好是一九一〇年夏天的事。

父亲去世前曾告诉叶村康风他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刚开始，康风不能接受父亲还有个私生女的事实。当时的他还与在中国从事革命活动的日本人有来往，每天都很忙碌。即使他想要照顾妹妹，对于这个无权无势的人来说，也多少有些力不从心。

对叶村康风来说，投身于邻国革命事业这件事本身就有种浪漫成分在里面。后来不知是哪件事触到了神经，他突然挂念起了身在神户的妹妹。显然，那个素未谋面的妹妹激发了这个浪漫主义者的情愫。

另一方面，在诹访子这边，由于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以致有些不知所措。但没过多久，她就喜欢上了这个哥哥。

“不管怎么说，当时的我还是个孤儿。突然有个哥哥出现在面前，肯定会开心得不得了。”她这样描述着当时的心情。

那年的秋天，康风陪着一个年轻的中国人去了花隈，那个年轻人就是吴练海。

一见到年轻人，诹访子就惊讶得差点叫了出来。

本来“鹤之家”是打算让诹访子做舞伎，在她十四岁的时候，就送她去了京都。虽然她在京都待了半年之后又回到了花隈，但当时她在京都的住所隔壁恰好就住了一位清朝留学生，而那个留学生正是吴练海。

吴练海高中和大学都在京都就读，那时他还经常拉刚学会不久的小提琴给隔壁可爱的诹访子听。

“我要是有个这样的哥哥该有多好。”

诹访子一边看着吴练海一边想象着她那位住在东京的哥哥。

这真是奇遇。

省吾一直觉得诹访子和吴练海的关系进展得过快，没想到实际上还有这段插曲。

吴练海也深深爱恋着诹访子，两人都很年轻。渐渐地，随着去往花隈次数的增多，吴练海终于动用了康风交给他的革命资金。由于上海的党组织迟迟没能决定将那笔资金运到哪儿去，吴练海留在神户的时间也被延长了。

等到上海方面做出决定的时候，吴练海花掉的资金已经很难填补上了。

之后事情的发展就和省吾从《当世花隈女气质》里得知的相差无几了。

“前辈们也劝我们首先要保全自己，所以我们决定顺从哥哥的美意……但是，哥哥如此为我们着想，我从来都不曾忘记……”

诹访子的声音一直都在颤抖，好像并不是因为兴奋的缘故，也许她的声音本来就是这样的。

省吾觉得耳边像是有个铃铛在不停地摇来摇去一般。

“说了这么多，这回该轮到省吾说说你父亲的事了。”她说道。

“我九岁时，父亲就不在了，所以也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等我到了懂事的年龄时，父亲已经老了，可能是因为哥哥和姐姐接连身遭不幸，父亲总是没什么精神。但我想他在生活上也没有什么别的烦恼。”

“这样啊……”诹访子的声音低了下去，“自从去了南洋后，他便音信全无了。我们在上海的时候，听一个日本人说叶村康风到了新加坡，混得潦倒不堪。那个日本人还说，康风做了坏事，因此受到了报应。当时我听到那句话，痛苦得都喘不过气来……”

“那应该是刚到南洋时的事吧。好像刚开始的时候，父亲吃了很多苦头，我也曾听他讲过当时的艰苦。不过，结婚之后就交上了好运，事业也越来越顺了。”

“听你那样说，我就放心了。我现在这样说，可能有些不太好。可是每次想到哥哥，就总想起在上海听到的那些消息，还有哥哥穷困潦倒的样子……从今以后，我终于可以摆脱这种噩梦了。”

诹访子只认识年轻时的康风，而省吾只认识年老的康风，两个人都不得不从时间的两个极端开始讲起。

“之后，就连哥哥的流言什么的也听不到了。”诹访子接着说道，“我当时也因为生活忙得脱不开身，毕竟是在陌生的中国，日子过得很艰苦。先是‘九·一八事变’，后来又是‘七七事变’，虽然吴练海的工作大多是与银行有关，但也要在政府里帮忙，而他的妻子却是交战国的日本人，所以经历了很多困难。但是每当觉得自己难受的时候，我就想起哥哥，然后就会觉得眼前的辛苦根本不算什么，也有了继续努力下去的勇气。当然，我所谓的辛苦自然不是金钱上的辛苦。”

看看这个会客厅也能知道，金钱上的困扰跟她根本没有交集。

诹访子又说起了战时在美国的生活。

“在美国，也吃了很多苦，言语不通。不过说到言语不通，其实在中国就已习惯了，所以倒也没什么。”

从山本副教授的调查中省吾已经知道，战争结束后，吴练海便辞去公职，进入了美国的实业界，和在美华侨一起开始了金融方面的工作。

“我当时很想回日本，也很惦记哥哥。外子跟我的想法也是一样。”

一九四九年，诹访子与丈夫吴练海回到了日本。

两人一开始住在东京，当时吴练海还没到赋闲的年龄，因此还在自己擅长的金融领域进行活动。

“那还是战后不久的事情，因为人员归国、军人复员还有空袭等原因，很多家庭都走散了。电台里都有专门的‘寻人时间’，我也请电台播送了好几次信息来寻找哥哥，但是一直未能收到任何回信。当时我想哥哥可能已经去世了，也就放弃了寻找。”

“原来是这样……我们当时要是听到那个节目，也不用寻找得这么辛苦了。”

“后来，大概三年前，一个很偶然的机会，我得知哥哥顺利地从南洋回国，而且还有了好几个孩子……”

通过与诹访子的谈话，省吾得知，大约在六年前，吴练海引退后，将家搬到了京都，也借此机会入了日本国籍，随了妻子的姓桥诘，并将名字改成了练太郎。

之所以选择居住在京都，是因为对于两人来说，京都是拥有共同回忆的地方。

桥诘练太郎，也就是吴练海，在那之后不久便去世了。他们在大阪和京都分别建有一栋公寓，吴练海也在很多领域进行了投资，因此诹访子虽然失去了丈夫，却依然能过着轻松自在的生活。

三年前的秋天，诹访子参拜完寺院准备回家时，天下起了雨。朋友开车将她送到家门口时，诹访子看到门前有个老妇人在躲雨。

“雨下得这么突然，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停的。在那之前，你不如进去坐会儿吧。”诹访子将老妇人带到了大门旁的小建筑中，里面住着植原夫妇。刚刚省吾按铃时，出来开门的那个男人就是植原。从吴练海还在东京时开始，就一直雇佣植原帮忙处理一些杂事。

刚失去丈夫的诹访子有些寂寞，不知不觉间就跟老妇人聊了很多。聊着聊着，她得知老人战前曾住在南洋，便想着或许老人能知道些什么，便试着问了下叶村康风的事，没想到，老人对康风的事非常了解。

“在新加坡的时候，我们曾住在一个房子里。当时我们住一楼，叶村先生住二楼。他跟我父亲又是同乡，所以我们走得很近。那时叶村太太已经去世了，孩子们也回了日本，他一个人住在新加坡。鼎造……没错，虽然他的朋友都用他的号来称呼他，我们还是喊他鼎造。鼎造不久就再婚了，之后便搬到了别的地方。太平洋战争爆发前夕，他带着五六岁大的儿子回了日本。因为他回国坐的船比我们早一个船次，所以我是绝对不会记错的。结果，他续弦的太太还是走在了他前面，父亲也说，他是个没老婆运的男人……”

听了老人的话，诹访子知道哥哥康风在南洋并没有落魄而死，即便回国后去世了，也应该还有几个孩子在。“之后，我又开始了寻人活动，这次不只是寻找哥哥，还希望能得到哥哥的孩子们的消息。因为我本来也没有孩子。”

说完这番话，诹访子慈爱地看着省吾。

一九四一年，五六岁大的省吾被父亲抱回了日本。老人所说的康风五六岁大的儿子指的就是省吾。

之后，诹访子又问了老人很多问题，但是老人也只是知道回到日本后的叶村一家好像是住在东京，其他的便一无所知了。老人一家回到日本后便住到了长野的乡下，与叶村一家完全没有了联系。

“真不可思议啊！”诹访子眯着眼睛说道，“我一直拼命地寻找叶村一家，却一直毫无线索。前段时间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之前一直被自己忽略的事，我还想着说不定能有线索，没想到就在这时你来信了。”

“您的意思是……”

“母亲的遗书……我母亲并不是你爷爷的正妻。她在遗书中说，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将自己的一部分骨灰葬在叶村家的菩提寺[2]中。母亲去世时我还小，还读不懂遗书。等到我能读懂遗书时，已经没法帮母亲完成心愿了。遗书中提到了叶村家的菩提寺，所以我就想，如果问问寺院，说不定便能知道你们的情况了。当我正想给长野的菩提寺写信的时候，便收到了你的信。”

“这样啊，也就是说，我早一步写了信。”

“如果你再晚一周，等菩提寺那边回信了，就该是我给你或是你东京的哥哥写信了。”

“您说的那个菩提寺，父亲在战时曾带我去过。”

之后，两人的话题便转到了祖父身上。

“刚才提到的那个躲雨的老人，她也提到了你爷爷。好像那老人的父亲与你爷爷关系很不错，当时你爷爷是报社记者，而且她还说你爷爷非常有名。”

“听说我爷爷是个怪人。因为名字忠明[3]的发音很像老鼠的叫声，一点儿都不气派，所以他不喜欢自己的名字，一直都不怎么用自己的名字。”

省吾是从哥哥那里听说了爷爷的一些事情。哥哥病重之后，尽其所能地将叶村家的历史讲给省吾听，顺便讲了很多叶村家的逸闻趣事。省吾记得这些事情，因此顺利地接上了诹访子的话。

虽然诹访子不断地挽留省吾，但因为与三绘子有约，四点半的时候省吾便离开了桥诘家。

“你真的不能多待会儿吗？”

“我还有约在身，今天就聊到这里吧。下次，再跟您慢慢聊。”

“约会吗？”

“嗯……算是吧。”

“哎呀哎呀，”诹访子呵呵笑了起来，“看来，是留不住你了。下周日你一定要再来，把你女朋友也一起带来。”

“可以带她来吗？”

“欢迎之至。虽然我还没见过，既然是我侄子的女朋友，我猜她一定很可爱。”

不管省吾怎么推辞，诹访子都坚持派车送他。

司机是住在门旁建筑里的植原。诹访子将省吾送到车旁，还笑着说道：

“他可不是司机，他是我们的经纪人。”

一直开到河原町，这个经纪人兼司机都没有开口和省吾说一句话。

真是一个冷淡至极的男人。

下车时，省吾说了声“谢谢”，男人依然默不作声，没有任何回答。

到咖啡店时，三绘子已经先到了。

“你姑姑是个什么样的人？”三绘子开门见山地问道。

“很不错的人，而且一点都看不出老态。”

“亲人会面是一定很感动吧？”

“的确是那样……不过感觉好像电视剧似的，有点儿不好意思。姑姑还哭了。”

“但是见到姑姑还是很开心吧？”

“姑姑是个很热情的人，但是宅邸中的仆人们给人感觉很不好。”

“是个超有钱的人家吧？”

“不太清楚，看那样子，家底应该很殷实。啊，对了，我跟姑姑约好下周日还要去她家，你也一起去。”

“我也去？你跟她说了我的事情？”

“嗯，老老实实地跟她说了，反正她早晚都会知道的。”

吃完晚饭后，两人一起散步，逛了逛夜晚的京都。傍晚时分天空就一直阴沉沉的，现在眼看就要下雨了。天气湿润了两人的气息，两颗心仿佛都融到了一起。

嫂子，来信已收到。听说哥哥的情况不是很好，我很是担心。嫂子现在片刻不离地照顾哥哥，真的辛苦您了。我打算过几天回去看看哥哥。

这次写信是为了跟您商量一件很离奇的事。

在上次的信中已经跟您提过京都的姑姑的事。前几天，我第三次去她家的时候，她突然问我愿不愿意做她的养子。姑姑说，她本来也是叶村家的人，哥哥那里已经有顺子了，将来可以继承叶村家。我跟姑姑说，回去和哥哥商量一下再答复她。之前完全没想过成为她的养子，到现在还有些不知所措，不知怎么办才好。

姑姑没有孩子，好像之前就在担心财产继承人的问题。她说，我跟她有血缘关系，正好是求之不得的事。看来好像已经下定决心要收我做养子。

我该怎么办呢？

对我个人来说，姑姑是个富豪，如果能继承她的财产的话，就可以照顾哥哥一家。虽然感觉好像是在算计，但是说实话，我心里真是这么想的。

我本来想问问哥哥的意见，既然哥哥的病情已经发展到现今这个阶段，就不能再让他耗费心力了，所以，只能问问嫂子的意见。

真是很过意不去，给您添麻烦了，但还是希望您能给我点意见。

下周日我就要给姑姑答复，请在此之前回复我，拜托了。

我从心里祝愿哥哥的病情可以早日好转。

周五上午，也就是投出信后的第二天，省吾在公司接到了嫂子的电话。

“你哥哥已经病危，他想见你最后一面。”

省吾脸色顿时苍白。

“我马上回去。”

下午，省吾搭乘飞机来到东京，从羽田机场直接赶往了千叶县。

一郎已经陷入昏迷状态，但是生命之灯依然闪着微弱的光芒。

“医生说最多能挺到晚上。偶尔他也会清醒一下，大概一小时前，他还在问，省吾回来了没……”

嫂子说着，悄悄地擦了下眼泪。

省吾进入病房大约二十分钟后，一郎睁开了眼睛，他的脸颊已经完全凹了下去，因而显得眼珠异常的大。

“……是省吾吗……太好了……”

他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了这么一句，又闭上了眼睛。

当初夏的阳光映照在西边的窗户上，夕阳准备西沉的时候，医生宣布了一郎的死亡。

一瞬间，省吾的心中闪过了很多事情。

兄弟俩年龄相差很大，又是同父异母，两人之间确实存在着距离感。记忆中他们从没有像普通的兄弟那样拉着手一起去哪里玩过。对于省吾来说，哥哥就像父亲一样，而刚刚，省吾的“第二个父亲”去世了。

省吾的心只剩下了一个空壳，突然，空壳中浮现出了三绘子的脸，此外还有京都的姑姑、姬路工厂……六甲公寓的阳台、白猫的尸体……很多事物、很多场景就这样混乱地出现又消失……

“太好了……”

这是哥哥对省吾说的最后一句话。

到底什么太好了？

是省吾终于证明了父亲的清白？

一定是这件事。

哥哥还在人世的时候能证明父亲的清白，这对他来说也算是一种安慰吧。现在山本副教授正在写一篇论文，题目很长——《辛亥革命军用资金私吞问题的真相与神户的关系》。这篇文章将证明康风的清白，并将公之于天下。如果说还有什么愿望的话，省吾希望哥哥可以活到文章完成的那一天。

嫂子和顺子对这一天的到来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是悲伤还是击溃了所有的心理防线。阴郁的守灵之夜，顺子时不时地抽泣。

嫂子一直在忍着不让眼泪流下，但那样子看起来却更令人心痛。

“省吾，那封信，我读给你哥哥听了。”嫂子说。

“这样啊……然后呢？”

“你哥哥很赞同你做姑姑的养子。他很坚决地说，那样做好，如果可以的话，那样就太好了……”

难道，哥哥最后那句话的意思不只是因为父亲的清白得以证明，可能还包含了对省吾的“养子问题”的回答——“太好了”。

叶村家是个没什么家累的家庭。嫂子的娘家在新潟，在东京只有一个表哥。可以说这个在农林省做技术官僚[4]的表哥是他们唯一的亲戚。

葬礼定在周日举行。

仪式十分简单，只有嫂子的表哥和哥哥的朋友，总共四五个人参加。

那一天省吾本来定好去京都回复姑姑做养子的事，结果当然没法实行。于是周六晚上，省吾在东京给姑姑打了电话。

诹访子想要吊唁一下一郎，她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我一直很想见见一郎，可现在……省吾，以我的名义供一束花，要选最好的花。医生不允许我旅行，我也没办法参加葬礼。”

葬礼当天，有两个吊唁电话打来。

一个是樱花商事会社，一个是诹访子。

在省吾回神户的早上，顺子懒懒散散地翻开笔记本，不断地用绿色铅笔画着波浪形的着重线，她可能是想借着这个动作来遣散心中的悲伤。笔记本的绿色线条上留着明显的泪痕。

省吾摸着侄女的头说：“从今以后，我会尽我所能照顾你们，顺子你也要好好学习啊！”

顺子轻轻地点了点头，眼睛里满噙着泪水，静静地望着省吾。

省吾也使劲点了点头。

尽我所能——现在虽然也做不了什么，但是不久之后，在物质方面，他就可以很好地照顾哥哥的遗属了。

伸子、顺子母女两个已经回到了原来的生活状态。虽说一郎已经不在了，但由于之前一郎一直住院，所以公寓的日常生活中并没有缺少了某人的感觉。

接近断七[5]的时候，省吾给两人去了信。

嫂子，顺子：

最近身体还好吧？我相信你们不是那种会一直沉浸于悲伤的人，我想，你们现在一定已经从那个精神打击中重新站起来了。

哥哥的断七之日就要到了。关于上次跟你们说过的那件事，这边法律上的手续基本上已经办完。京都的姑姑——可能应该称作养母了——让我跟她一起住在京都。但是，住在京都上班也不是很方便，而且京都的房子实在是太大了。我打算在神户的郊外买一个面积不大但舒适安逸的房子，然后把京都的房子卖掉。

姑姑一直为没能参加哥哥的葬礼感到遗憾。她现在身体状态明显好转，医生也允许她参加一些短距离的旅行。生病前她总要在睡前喝点酒，现在也恢复这个习惯了。

哥哥断七的时候，我正好可以利用公司的三天暑假[6]去你们那里。姑姑听说了之后说也要跟我同去。

关于这次旅行，昨晚我们聊了很久。虽然三绘子也很想一起去，但是这次她说她去不了。姑姑希望先坐中央线去一下信州，参拜叶村家的菩提寺，然后再去东京。我们计划三号出发，当晚住在上诹访，第二天抵达东京。具体的时间出发前我再通知你们。但四号哥哥断七那天，我肯定会到的。

就此搁笔，再见！

省吾

写完信后，省吾想象着嫂子收到信的情景。她大概会一边让顺子看信，一边说着：“你姑奶奶也会一起来哦！”

“突然冒出一句‘就此搁笔，再见’还真像叔叔的作风呢！”

顺子大概也会这样说一句，想必现在也已经恢复之前的活力了吧。

省吾衷心地希望她们母女俩能尽快从悲伤中走脱出来。

佛龛中父亲的遗像年头久了，已经有些发黄，与新增的哥哥的遗像放在一起，看着十分碍眼，总让人觉得格格不入。

他想起嫂子曾打算将父亲的遗像翻印一次。

现在应该翻印好了吧？父亲和哥哥的遗像摆在一起，两人的眼神看起来就像在鼓励她们母女俩似的……

写完信的省吾，发呆似的一直想着这些事。

八月三日的晚上，省吾与养母诹访子一起住进了上诹访的碧波楼。诹访子的身体状态很不错。

“我的名字是取自花隈的诹访山，但是也跟这个诹访湖的名字一样。”

她说着这些闲话，看起来心情很好。

省吾难为情地叫了一声“妈妈”。

诹访子一下子高兴起来，她活到七十岁，被叫作母亲却还是头一次。再加上最近身体逐渐好转，话也多了起来，还说这阵子睡前喝的酒很不错，接着便吹嘘起了自己的往事。在花隈时，诹访子因被人称作艺伎西施而远近闻名，其实她在喝酒方面当时也是名声远扬。

两人住在碧波楼二楼的两个连着的房间。将中间的门打开后，房间凉爽无比。因为正处于夏日登山的旺季，所有的旅馆都已经满员。最后省吾只能通过嫂子在旅行社工作的朋友，好不容易才订到了碧波楼的房间。

“仔细想来，我的一生真的很奇妙。”诹访子说道。

去中国之后，诹访子费尽心思地想要融入当地的生活，因此将日语几乎忘得一干二净。

“可以说，我的日语是回国后才学的，当然马上就想起怎么说了。不过回到这里后，最先是住在东京，学的都是普通话，现在我正在努力学习京都话。”

这样说来，她说话一点都不像是在花隈长大的人，反而更像是东京人。

上诹访随着季节不同，游客的数量会有很大的差别。到了旺季的时候，大多数旅馆里都会雇佣很多临时员工。

旅馆的负责人刚跟他们见面时就说道：“有很多女佣还没有做惯，肯定有服务不周的地方，希望您多多体谅。”

“没关系的。”

诹访子落落大方地回答道。

晚饭时，诹访子的兴致非常高。

“我突然去参拜，你爷爷会怎么想呢？”

说着这话的诹访子就像是个喜欢搞恶作剧的少女一般。

“爷爷一定很高兴的。”省吾回答道。

“你爷爷从没抱过我啊……如果在阴间遇到了，该跟他说些什么好呢？幸好三年前，从那个躲雨的老人那里听说了一些他的事情……可是，去了阴间的人应该还是死时的那个年龄吧。如果是那样的话，你爷爷比我要小得多呢！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呢？呵呵呵。”

晚上，省吾洗完澡后，养母还没有回来。

他打开窗子一直看着湖面。这时一个女佣走进来说：

“刚才有电话打来。您二位都去洗澡了，我就问了下是否有什么要紧事。”

“哦，电话里说什么？”

“那个……她说，她在车站前的‘绿洲咖啡店’等叶村省吾先生。”

“是谁打来的？”

“她没说自己的名字，”女佣意味深长地笑道，“是个女的。她说，只要跟您说她是神户来的，您就知道了。”

“神户？”省吾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对了，电话是多久前打来的？”

“嗯……大约是十分钟前。”

之前虽然三绘子说她来不了，但很显然她又跟在后面跑来了。

——难道她突然请到假了？

公司的暑假至少要提前一周申请才行。如果一下子有太多员工请假的话，公司也很麻烦。离开神户之前，自己也没听说三绘子申请了假期。难道是她没请假就跑来了？还是之前一直瞒着，想到时候给自己一个惊喜？

——还真像是三绘子干的事呢！

看看时钟，已经快要九点了。

省吾等到养母洗澡回来，告诉她三绘子好像来了，他去接她，然后就跑出了旅馆。

从旅馆到车站有十分钟的车程。

车站前果然有个“绿洲咖啡店”。

乡下咖啡店店面都会比较大，因为房价便宜，不用过分在意空间利用的问题，所以桌子和桌子之间的距离很宽。

店里客人很少，而且只有当地的年轻人、穿登山服的男人、学生模样的青年……清一色都是男人。别说三绘子了，店里连一个女客都没有。

——她发生什么事了吗？

一个应该是三绘子的女人，在省吾洗浴结束的十分钟前给旅馆打了电话。之后省吾又等了养母五分钟，再加上坐车的十分钟——也就是说，打完电话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二十五到三十分钟。

可能三绘子听说他在洗澡，以为会洗很久，长时间待在咖啡店既尴尬又无聊，所以便撂下电话离开这里了吧。

省吾点了杯冰咖啡，询问了一下女服务员。

“大概三十分钟前，有没有一个女客人来过？”

“女的吗？”服务员歪着头想了下，“您指的是哪位呢？”

“是个过来旅行的。”

“三十分钟前是有两三个人来过，但都是本地人。”

“这样啊……”

省吾叼着烟想了想。

对了，她一定是想反正都要等，知道了咖啡店名字之后便用公用电话给旅馆打了电话。听说我不会马上到之后，应该就跑到哪里闲逛去了。

只能是这样。

三绘子是个想到什么就会马上做的人，即便是旅行，也会贪婪得想要看看整片土地。在咖啡店闲待着让时间流逝，对她来说也是种浪费。但是，现在时间也太晚了。

省吾很担心独自在乡间夜晚的街道中闲逛的三绘子。本来也没有必要特意约在这种地方见面，两人明明可以约在旅馆见面。三绘子之前已跟省吾的养母见过很多次了，大家也都认可了两人的关系，实在没有见外的必要。

省吾又等了三十分钟，已经十点了，三绘子还没有出现。

“太奇怪了……”

省吾将第三根烟掐灭在烟灰缸中。

晚上十点十五分。

省吾已经在绿洲咖啡店待了四十多分钟了。

“约好的人还没到呢！”他向女服务员解释道。

这时，店里的电话响了。接电话的女服务员拿起电话：“哎？对，这里是绿洲咖啡店。您要找住在碧波楼菊之间的客人吗？请等一下。”

说完她环视了一下店里。

碧波楼菊之间的客人指的自然是省吾。

“找的是我。”省吾急忙跑过去接起了电话。

他想打电话的人肯定是三绘子。的确，从听话筒中传出的声音是个女人的声音，但却不是三绘子的。

“是客人吗？这里是碧波楼。请您赶快回来一下，跟您一起来的女士情况有些不妙！”

“不妙是指？”

“总之，请您赶快回来。”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很焦急。

省吾想，可能是养母突然得了急病。虽然养母最近身体状况不错，医生也允许她出来旅行，但毕竟是上年纪的人。

省吾坐着计程车从车站赶回了湖边的旅馆。

一进入碧波楼的大门，就看见两名穿制服的警察站在那里。旁边的女佣一看见省吾，脸上就现出了惊恐的神情。

“就是这位。”她对着警察说道。

“发生什么事了？”

省吾看看女佣的脸又看看警察的脸问道。

“跟您一起来的客人去世了。”

女佣战战兢兢地回答。

“……去世了？”

省吾连鞋也忘了脱，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

省吾冲进菊之间的时候，只看见诹访子正躺在褥子上，脸上盖着白布。

枕边坐着一位穿白衣的男人，应该是医生。除了医生以外，房间里还有五六个男人，其中有三个人是穿着制服的警察。

虽说省吾有些心慌意乱，但还是很快就明白了——这肯定不是普通的死法。

“究竟是什么毒以及下毒的分量要等到解剖之后才能知道，但可以肯定她是被毒死的。”

医生好像在向谁解释着什么，这几句话也进入了省吾的耳里。

省吾的手里握着一张名片，

长野县警察总部搜查一课 警官 山内昭三

此刻他已经完全慌乱，连什么时候收到的这张名片都不记得了。

“我们到隔壁的房间谈谈吧！”对方说道。

省吾一一回答了警官的提问，不过相对而言，省吾提出的问题反而更多。

根据警官的回答，他最终知道了养母死亡的大概情况。

诹访子有睡前饮酒的习惯，每次躺下之后，总要喝一百毫升左右。吃晚饭的时候，省吾听到养母对女佣说：“十点左右送一瓶酒到我房间……不，只有酒就好。我睡前喝酒不喜欢吃东西。”

十点的时候，女佣按照之前的吩咐端着一瓶酒来到房间，看到诹访子俯卧在床上，枕边放着酒瓶和酒杯。

女佣以为有人抢先把酒端了上来。在她看来，诹访子像是喝完酒已经睡下了，但她只有一半身体躺在榻榻米上，而且身上什么也没盖。

“您这样会感冒的。”

女佣来到诹访子身边想给她盖上被子，却发现客人的样子有些奇怪，一直在用微弱的声音呻吟。女佣吓了一跳，急忙将她扶起，却见诹访子的脸不断地抽搐，连话都说不出了。她赶紧给前台打了电话让他们叫医生来。旅馆老板赶来的时候，诹访子还有轻微的脉搏跳动，但等到医生来的时候，诹访子已经完全没有呼吸了。

“最近，您母亲的精神状态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担心的或者闷闷不乐的事？”

面对警官的询问，省吾回答说：“没有，她精神很好，心情也很不错。”

警官的问题不禁让省吾猜想，难道她是自杀？但养母是绝对不会自杀的，此前她还一直很期待明天的扫墓。

在询问诹访子的财产问题时，警官一直盯着省吾的脸，眼神里没有一丝客气。

“你是最近才入籍的，对吗？”

“是的，刚才我已经跟您说过了。虽然从户籍上看我们没有什么关系，但实际上我们是有血缘关系的。”

“也就是说，即使你入籍也并不奇怪，对吗？”

“是的。除我以外，养母已经没有关系这么近的亲戚了。”

说完后，省吾明显感觉到了警官问题背后所隐藏的疑惑。

现在还不太清楚养母究竟是自杀还是他杀。若是他杀的话，就必须开始追查犯人。不，应该说警方现在已经开始追查犯人了。

没有东西被偷走，贵重物品也都存到了前台。显然，凶手的目的不是偷窃。所以最值得关注的就是，被害者死亡后谁会是利益的最大获得者。

这是连外行都知道的搜查常识。

养母死后，省吾将继承一大笔遗产，警方有理由怀疑他，而且山内警官一直觉得省吾成为桥诘诹访子养子的过程本身就很可疑。

“哦，也就是说你一直在寻找桥诘诹访子女士，对吧？”

“是，没错。养母也一直在寻找我们，我有证据。”

省吾想起了为津老人那里保存的养母的信。不管怎么说，孙子成了祖父的私生女的养子，这件事本身就太具有戏剧性了。

山内警官说话十分谨慎小心，省吾也知道，山内并没有完全相信自己所说的话。而且，省吾所说的话也的确并非全部属实。省吾他们所找寻的一直是可以证明父亲清白的吴练海，而有着血缘关系的姑姑的出现则是在这一寻找过程中的意外发现。但如果要从头讲清楚这一切又难免啰唆冗长，何况省吾并不想提起父亲的贪污事件，因为这一故事发展得太像电视剧情节，反而会招来更大的怀疑。

遗体被运去解剖了。

省吾被问了很多问题，感到疲惫至极。因为与养母交往时日并不多，省吾根本无法好好地回答警方的问题，比如养母的朋友圈子、金钱往来……

“我知道得不是很清楚。”

省吾很清楚这种暧昧的答案只能引起警方的怀疑，但是他也只能如此作答。大脑一片混乱的他现在连伤心的余暇都没有。他终于明白，人只有在心有闲暇的时候，才能为亲友的死亡感到悲伤。

电话成了疑点——就是那个将省吾叫去绿洲咖啡店的电话。警察去“绿洲”调查后，发现在省吾走后并没有类似电话中的女子出现，也没有人来旅馆找。

“那个服部三绘子小姐一开始并没有打算跟你们一起来这里，对吧？”

“是，所以我听说有人打电话过来时，也很惊讶。虽然电话里并没有报出名字，但是说到神户，我想到的只能是她。”

“电话不是你接的？”

“是女佣告诉我的。”

“除了她，你想不出其他人了吗？那个电话很可能根本就不是服部小姐打来的。你说过她是你的未婚妻……如果是那种关系的话，怎么可能只让别人带话呢？虽说你在洗澡，但是也不用等太久。按理说应该在十几、二十分钟后，亲自打电话跟你说才对啊！”

“……有没有可能是其他人装成三绘子给我打电话呢？”

“有可能。”

“但是，如果是那样的话，假如当时是我去接电话，不是马上就知道她不是三绘子了吗？”

“如果是你接电话的话，对方应该也有相应的对策吧。总之，我先调查一下，你有服部小姐家的电话吗？”

“有，我马上打过去。”

“这宅子太大了！”省吾坐在京都桥诘邸的会客室中嘟囔道。

管家兼司机植原站在他面前。

“反正您也快搬了吧。”

植原的话既不像是疑问，也不像是讽刺，听起来更像是对世界毫无兴致的男人无意间发出的声音。

植原提出了辞职。

京都的宅邸太大了，省吾怎么也住不惯，结果就只能将它处理掉。这样一来，一直管理宅邸的植原也就没有用武之地了。原本植原还负责管理宅邸的账目，但曾做过会计的省吾现在也可以由自己来做。

“找到工作了没有？”省吾问道。

“总会有办法的。”植原直愣愣地回答。

虽然早晚都要将这个宅子卖掉，但是就实际情况来看，短时间内是不可能卖出去的。长野县警察总部的警察们现在正出差来京都调查。

诹访子已被判定为他杀。不知是谁将下了毒的酒瓶端了进去，但在酒瓶上只发现了诹访子的指纹。端酒进去的人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指纹全部擦掉，也就是说这是一场有计划的谋杀。

原以为是三绘子打来的那个电话也被查明是其他人故意设计的。当晚省吾打长途电话过去确认时，三绘子还好好地待在神户的公寓中。

这也是他杀的最好证据。犯人认为有省吾在会很碍事，所以打电话将他引出去，只剩诹访子一个人在旅馆。

省吾有着完美的不在场证明。电话是身为第三者的旅馆女佣接的，而省吾于九点十分左右叫了计程车赶去车站，然后直到十点十五分都待在绿洲咖啡店。

待在菊之间的诹访子在九点半之前还活着。女佣去铺床的时候，她正在翻看杂志。也就是说她是在九点半至十点的这段时间内被投毒致死的，而这段时间省吾正待在绿洲咖啡店。

去铺床的女佣曾询问诹访子十点送来的酒要怎么弄。

“您的酒需要温到什么程度呢？”因为是夏天，她想客人可能会想喝点儿冷的。

诹访子说：“刚才我跟那个很可爱的女佣说了要热酒。虽然是夏天，但是喝热酒反而会更凉爽。”

省吾有着完美得不能再完美的不在场证明，甚至完美到了不真实的地步，至少省吾觉得他的不在场证明实在是完美得离谱了。不管怎样，桥诘诹访子的死使得他一夜之间成为巨富。

诹访子——这个有着血缘关系的姑姑、也是短时间作为养母的人——是个彻头彻尾的好人，却被凶手残忍地杀害了。省吾心中无比愤怒，让他无法原谅那个残忍的凶手。而且因为这个凶手，连省吾自己也遭到了警方的怀疑。

“一定要将凶手找出来！”省吾想着。

他对着眼前的植原说道：“你走也可以，但是因为养母的案子，你得把联系方式留下。我想警方也希望你这样做。”

“不，已经没我什么事了。”植原说。

八月三日案件发生时，他们夫妻正住在滋贺县乡下的亲戚家中。所谓的亲戚其实是他在当地做巡警的儿子。因为当地正举办夏日祭祀活动，当晚，他们邀请了儿子在警局的上司和同僚到家中。警察署长和其他警务人员都可以证明植原夫妻两人整晚都待在那里。

植原的神情好像在说，我可没像你那样受到怀疑。

省吾在心中咂了咂舌。

“但在其他事情上可能还需要找你，比如说账目上的事。”

“明白了，我把住所写下来。”植原在纸上写了滋贺县乡下住所的地址，“有事的话，随时找我……请只限于有事的时候。”

意思好像是在说，没事千万别来烦我。

植原出去后，省吾抱住了头。

这算怎么回事！

这真是个狼狈不堪的暑假，连哥哥的断七忌日也没法去参加，最后只能从上诹访给东京发电报说明情况。

“有事不能至，详情见报。省吾。”

桥诘练太郎即吴练海的墓在京都，他的妻子诹访子本来也应该一同葬在那里，但是，省吾想他的养母可能也会像她母亲一样，希望分一部分骨灰葬在叶村家的菩提寺。

省吾的父亲葬在东京，墓地看起来总给人一种很拥挤的感觉。虽然省吾也记不太清墓地的具体样子，但是印象中爷爷所葬的长野菩提寺给人的感觉要宽敞很多。养母是祖父的女儿，如果要分葬的话，肯定也是葬在长野菩提寺。

这段时间，省吾每天都为处理养母的身后事以及应付警察的询问，忙得不可开交。

等省吾好不容易有空回到公司那天，他发现同事看他的眼神都带有异样。

“太没意思了吧。”省吾跟三绘子嘟囔道。

午饭过后，冈本分店长将省吾叫了过去。

“这一阵子忙坏了吧？”

分店长按惯例寒暄了几句，马上将话题转到了正题上。

“之前放在你那儿的月光原浆，我们九月份要拿出来使用。”

“哎？那个不是假的吗？”

“要不是这么说，你也不会帮我保管了吧……那个是真的。哈哈哈……那么轻松地就让你替我保管了，真是帮了我大忙啊！我当时开玩笑说瓶里装的是威士忌，还怕你当真把它喝了。这几天就一直想跟你说清楚这件事的。当然，那个东西本来就不能喝。一直瞒着你，非常对不住。总之，帮我保管到九月份就好了，拜托。”

省吾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那个原浆是真的？

东西已经不知道被谁偷走了，事到如今，原浆被偷了这种话是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啊……”省吾只说了这一句，便回到了座位上，然后头开始剧烈疼痛起来。

回到京都的宅邸之后，他又看见了植原的辞职信。

不知什么时候，保姆富泽清江走了进来。

“老爷，警察来了。”

听到声音，省吾抬起了头。

“让他们进来。”省吾不耐烦地说道。

山内警官询问的开场白永远都是——关于桥诘家的情况，身为养子的你实际上是一无所知，是吗——询问的语气中总是带着半分吃惊半分难以置信。让省吾不禁觉得他话中有刺。

这次来的还是那个山内警官。

有太多的事情搞不清楚。

不只是养母的死，还有之前发生在省吾身上的事，很多事情都得不到合理的解释。

——好，我要把所有谜题都解开。他在内心暗暗给自己打气。

首先，需要整理一下有哪些事没有搞清楚。

山内警官等人沮丧地离开桥诘家时，已经是晚上八点了。之后，省吾打电话将三绘子叫了出来。

有些事情省吾还没有告诉三绘子，但事已至此，他也没法再顾忌太多了。同时他也在心里期望着，随着其他谜题的解开，公司原浆的问题也能够得以解决。

听筒里传来三绘子满是担忧的声音。

“省吾，你心里还很闷闷不乐吗？”

“已经不了，不，是不能一直闷闷不乐下去……其实，我有些事需要你帮忙。”

“我能做到的话，一定尽力而为。”

“就是之前你介绍给我的花隈的那些阿姨。当时，她们说不知道我养母结婚后的情况。其实，春子婆婆是知道的。今年正月，她还在京都跟养母见了面……但是，她为什么说她不知道呢？我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说的是真的吗？”

听筒里传来清晰的吸气声。

“是真的。不会错。”

“要是真的话，那就太奇怪了。”

“是很奇怪。我决定这次要将所有奇怪的事情彻底调查清楚。你能帮我吗？”

“当然，我很高兴能帮你……但是，她为什么要说谎呢？当时她那样说不是很诡异吗？”

“对，就是太诡异了。”

“现在是八点吧？”

“不用今天去问。”

“才八点，时间还早。我去一下茜草阿姨那儿，我要去问清楚，为什么茜草阿姨要帮春子婆婆骗我们。我有预感她和春子婆婆是串通好的。”

挂下电话后，省吾闭上了眼睛。

养母是那样好的一个人。但是或许正因为她的善良，会不会有些行为反而没有考虑到他人的感受，在不知不觉间伤害了其他人？

虽然跟养母相识的时间并不长，但省吾很清楚，养母一直一个人过着孤寂的生活。虽然养母对书法颇有兴趣，应该会有些这方面的朋友，但是仅仅有着共同爱好的人却很难成为患难之交。

一直有来往的应该是之前桥诘家的女佣贞姨。与其说是女佣，不如说是茶友。一年前，在经营着小染坊的儿子的不断催促下，贞姨才无奈地离开了桥诘家。说到桥诘诹访子最为亲近的人，大概就只有这位可以完全被排除嫌疑的贞姨了。

桥诘家有两栋房子，还有大量的股票，资产之多，直到现在省吾也还没有估算清楚。

“到底有多少财产呢……植原应该很清楚。以后，还是请你看看家里的账目吧。”

诹访子曾若无其事地这样说过。

为财产杀人？显然这是不可能的。入籍的手续都已经办完，诹访子死后，所有的财产都将由省吾继承。

“自己被怀疑也是有道理的”。

省吾再次这样想道。

这时，他突然想到了某种可能性——杀人灭口。

在金钱方面，诹访子总是粗心大意，会不会有人曾私吞了诹访子的一部分财产？在省吾成为养子后，她曾想了解一下自己的财产情况，甚至还让做过会计的省吾整理账目。

诹访子虽然上了年纪，记性却很好。即使是金钱上的问题，有很多她都记在了脑子里，根本不用翻笔记。省吾整理账目时，她从旁边说道——这笔是这样的——似乎很多东西她都记在脑子里。

如果能将诹访子灭口，很多东西继承人也就再没法搞清了。

“好，我来查下文件！”

有些东西即使在账簿上没有记载，也可能会从借据、发票、申请书，或是估价单上找到些蛛丝马迹。

省吾将账簿拿出来翻看。

植原的记账法简直就是流水账，账簿只不过是列着收入和支出的冗长清单而已。

“明天请假去银行查好了。省吾心想。”

桥诘家有很多有价证券都被存放在银行的金库中。而且，由于月光原浆的事情，省吾也不想去上班了。他现在已成了富豪，即使被公司炒了也无所谓。

搞丢了月光原浆，大不了就赔偿损失——省吾心里生出了这样的想法。

宅邸中的金库里也有很多股票，其中有大公司的股票，也有一些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公司股票。每个公司的股票都被分别放在大文件袋里，此外还有一些记录详尽的备忘录，大部分是用英文或中文写的，想必是吴练海生前做好的。

京畿物产株式会社 资本五千万日元

其中桥诘名下的股票有八百万日元

前期分红为一成半

另外还有审计报告书，上面有注册会计师的签字盖章。看到注册会计师的名字后，省吾不禁暗自惊呼。

春名甚吉——同时也是樱花商事的顾问。他是个很有本事且名气很大的注册会计师，跟很多公司有联系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荣屋商事株式会社

成功房地产株式会社

中华料理三光阁

……

省吾发现，即便只将植原所做的账簿中分红日当天的账单拿出来对照，也会发现很多不合理之处。很多地方明显漏记了。本来，流水账式的记账方法就很容易漏记。

“账目乱七八糟的。”

省吾将记录与账簿一一对照，仅在十点之前对照出来的账目中就有二百万日元的金额缺口。

十点时，省吾接到了来自神户的电话。

三绘子的声音十分激动。

“我问了茜草阿姨。她坦白说是受春子婆婆所托，向我们撒谎说不知道诹访子……真是太过分了。虽说是受春子婆婆所托，但她可以明确拒绝呀！她一直跟我道歉，但我还是很生气，很生气……”

“为什么春子婆婆要拜托她这件事呢？”

“那个，茜草阿姨好像也不是很清楚。只说是受某人所托……至于那个某人是谁，春子婆婆也没有具体说……但是，看样子，应该是相识的律师或是注册会计师之类的……总之，大概是这方面的人。”

“注册会计师？”

省吾脑海中马上映出春名甚吉的脸——左边秃顶，每次都是歪着头的那张脸。

打完电话后不久，保姆富泽清江就端了红茶进来。

“您请喝茶。”说完她就退了出去。

省吾没有喝，而是把红茶倒入了洗手池中。

防人之心不可无。

如果养母之死与金钱有关的话，那么就应该注意一下植原对财产不明不白的管理。

不过植原有着不在场证明。当然，实施具体行动的很有可能是其他人。警方之所以怀疑同样有着不在场证明的省吾，也是因为有共犯存在的可能。

会不会是富泽？省吾等人旅行时，她一直留在京都的宅邸中看家。这一点也有必要调查清楚。

但即便如此，只要稍微检查一下植原所做的账目，就会发现其中的漏洞。他有必要特意去杀人灭口吗？

省吾怎么也想不通。

那一晚，省吾失眠了。

“明天去问问贞姨。她应该是最清楚桥诘家内情的人了。”

省吾想着这些，整晚都在床上翻来覆去。

第二天，在高槻市边缘的贞姨儿子家中，省吾问植原到底是个什么样人时，贞姨这样回答道：

“他是个胆小的坏蛋。对着夫人就卑躬屈膝、甜言蜜语，对着其他人就爱答不理。那个叫植原的男人就是个表里不一、小气吝啬的人。”

完全是毫不留情的批评。

“我当时辞职的时候，真是很担心啊！那里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担心，我这个老太婆在时有些事他们还不敢做，等我走后就会迫不及待地去做了……但是，居然发生了这样的事，唉，我该说什么好呢……”

贞姨擦了擦眼泪。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也包括保姆富泽吗？”

“她也是。在我看来，她是个很会伪装的人。虽然她工作得勤勤恳恳，但也只是在夫人面前才这样。那两个人都是这样。两人都想方设法地跟夫人要钱，总是做些这样那样下流卑鄙的事……植原那家伙还想让我帮他问能不能成为夫人的养子。真是白痴！收他那样的人做养子还不如从孤儿院找个踏实稳重的孩子呢……但是，像您这样跟夫人有着血缘关系、出身高贵的人能做她的养子，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啊！”

这样说来，自从确定省吾入籍之后，植原的脸色就越来越难看了，也不太理睬省吾。就算省吾问他话，也不怎么回答。

而保姆富泽清江开始时也很冷淡，之后就奉承起省吾来，半夜也会给他端茶倒水什么的。

植原成为养子的梦想破灭后，索性就破罐破摔，最后终于辞职离开了。或许他也觉察到账目上的问题早晚都会败露。

相对而言，富泽清江对诹访子的无微不至，更像是想从诹访子身上获得一些实惠。她的愿望并不大，如今则将这种期待转移到了省吾身上。

那个被青翠草坪环绕的宅邸处在欲望的旋涡中，其中孤零零地坐着一个老妇人，一直呵呵地微笑。她的眼中根本看不到这些丑恶的东西。

省吾想到养母那慈祥温厚的笑容，心情再也无法平静了。

“这样啊，把植原收作养子啊……”他低声道。

“太不要脸了！”贞姨狠狠地说，“那个男人，不只托我，还托了春名先生去说。”

“春名先生是那个注册会计师吗？”

“是啊！他可能觉得要是春名先生去说的话，可能夫人就会听了。春名先生人太好了，所以他就跟夫人说，如果没有继承人的话，不如现在就定下来比较好。但是我跟夫人说，还是先不要定，因为夫人的哥哥还有儿子，慢慢找的话，绝对可以找得到的。”

听到春名名字的一瞬间，省吾有种缠作一团的线团突然被解开的感觉。让花隈的春姨不要说出诹访子身在京都的人，就是个律师或注册会计师。因为如果诹访子的血亲出现的话，植原成为养子一事就泡汤了。

如果春名想让植原入籍桥诘家，就必然要阻止省吾与诹访子见面。两人很可能约好，春名为植原成为养子出力，相应的，事成之后，植原要付给春名一些好处费。

但是知道省吾在寻找吴练海的人，应该只有兄嫂和三绘子三人。难道不只这三人？

省吾想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了月光发售纪念晚会上的情景。

那时，他第一次向三绘子提到了吴练海。

“那当然，我可是在‘花隈’长大的……我妈妈还是‘花隈’的艺人呢……”

他脑海中浮现出说完话深吸了口气的三绘子的脸。接着她又说：“叶村，你是不是很瞧不起我啊？”

省吾回答：“别说傻话了。”然后，他便告诉三绘子自己的父亲一直被当作贪污犯，而证明他清白的关键就在花隈。

“服部，刚才听你说，你是在花隈长大的。那你有没有听说过‘吴练海’这个人？”

他这样问她。

“吴练海？”

她歪着头想。

省吾解释说，那个男人是与花隈的艺妓结婚的中国革命家。

当时，春名甚吉也在场。他很有可能听到了省吾和三绘子的对话。的确，当时吉冈教授插嘴让省吾唱首歌，省吾正为难的时候，是春名帮他解了围。

如果春名曾经想帮助植原成为养子的话，就必然跟诹访子具体谈过，肯定也听诹访子讲过姓叶村的哥哥曾经帮过吴练海，也应该知道诹访子哥哥家还有儿子的事。

宴会上，春名偶然间发现了可能会阻碍植原成为养子的男人。如果植原能成为养子，之后给春名的谢礼很可能是让春名钱包鼓胀的巨大金额，但是因为这个男人的出现，一切都将成为泡影……约摸有十几亿日元的财产，即使两人平分，每人分得的金额也是无比巨大的。

而在姬路工厂的材料厂，不知是何人推倒钢材想要置省吾于死地的事情，其真相也渐渐清晰了起来。

谜团被一个个解开。

那天，知道他要去姬路的人都有谁？

省吾本人也是在当天下午三点的时候才知道要去姬路的，在那之前，他还因为要跟三绘子约会而心潮澎湃。知道的人有分店长冈本以及参与洽谈买卖姬路用地的春名甚吉——让省吾去姬路的不就是春名吗？

春名要跟分店长冈本谈到很晚，因此点名让省吾去了姬路。也就是说，春名肯定没去姬路。他虽然没去，却有可能告知其他人省吾要去。

看似漫不经心的换人之举，很有可能也是之前预谋好的。

那么，在姬路推倒钢材的到底是谁呢？

除掉省吾后可以获益的人——还有植原。

推倒钢材，干掉省吾，有谁会将植原与省吾两人联系起来呢？就连差点被抹杀的省吾也是刚刚才知道了这层关系，很可能这起事件就会被当成普通事故草草了之。

去了姬路，省吾肯定要进行实地考察。这一点春名是知道的，如果他将此事告诉植原的话……

轻轻松松一下子就可以获得十几亿的意外之财，即使是下毒，他也会毫不犹豫地下手！

——没错，就是植原。

省吾本打算拜访完贞姨后就去银行调查一下，之后还有时间的话就去神户见见三绘子。但现在看来，他不得不改变计划了。

“阿姨，我再来看您。”

省吾离开贞姨家之后马上赶往了京都。

植原虽说这几天就要搬到近江的乡下去住，但是现在还没有搬出桥诘家。省吾不打算直接去问植原，他要先调查清楚事发当天植原的活动。

一丝不苟的富泽清江总是会将每天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地记录到日记里。只要查一下日记，就能知道当天在桥诘家发生了什么事以及植原都干了些什么。

回到宅邸后，他问富泽：

“可不可以借我看下你的日记？”

“什么时候的呢？”

“今年四月和五月的。”

“我知道了。”

很快，富泽清江就拿了一本日记过来。她拿着日记扭捏了一阵子，说道：“我的字写得不好看，日记里还记了一些私人的东西。实在是不好意思拿给您看……如果可以的话，可不可以告诉我您要看的日期以及要调查的事呢？”

省吾还记得出差去姬路的日期。本来那天要与三绘子进行第一次约会，结果却因为出差的事而泡了汤。

“四月二十一日。我想查一下那天植原都做了什么……我查他这件事希望你能替我保密。”

富泽点了点头，翻起了日记。

“翻到了。”

这页应该没写什么隐私，因此她痛痛快快地将日记本摊到了省吾面前。

四月二十一日 阴

上午，阿贞来访，与夫人闲聊。后拿着夫人开出的物品单去市场及百货商场采购。阿贞于午饭后回来。植原去大阪竹风堂取丹波陶器，顺路送阿贞回高槻。今日收到的信件有吉野木材的增资报告、京阪画廊的现代陶艺展指南以及三份广告。下午三点，田中医生来，给夫人注射了维他命。植原打电话说要去大阪的朋友家，因此晚归。晚八点时方归。给今井书店打电话预订书法全集。

看来事件发生的那个时间段，植原并没有在宅邸中。他晚归的理由是去拜访大阪的朋友，这个借口简直是漏洞百出。

至于暖水瓶被投毒的具体时间省吾则记不太清楚了。

“能借我看下五月末那段时间的日记吗？”

“请看。”

富泽清江的字不仅不是不好看，简直可以说是清秀无比。省吾发现在五月二十四日的日记中写着“叶村省吾来信”这几个字。信是在白猫被毒死后才寄出去的，这样算来，投毒的日期应该是在五月二十一、二十二日。

植原二十一日去了大阪的公寓，二十二日出席了大阪牧村产业的股东大会。这两天，植原每天都有半天以上的时间不在京都。

“谢谢。”省吾将日记本还给了富泽。

“帮上您的忙了吗？”

“是，帮了大忙了。”

富泽将省吾还给她的日记本抱在胸前，又开始扭捏了起来，然后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说道：

“老爷！”

“什么事？”

“实际上……”富泽怯生生地开口说道，“是关于植原的事，我想应该让您知道比较好。”

“请你完整地告诉我。”

“五月初的时候……”说出这件事似乎需要很大的勇气，于是她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再次开口道，“植原跟我说，如果有个叫叶村的人写信过来，就先把信件压下，不要交给夫人看……其实植原离信箱还要更近一些，但是他经常外出。他说在他外出期间，希望我注意一下寄来的信件……可是，我说我不能那样做，就拒绝了他。接着他又说，如果我扣下信件交给他的话，他就给我十万日元的现金，还说之后会有更多的谢礼……”

“然后呢？”

“我干脆地拒绝了。但是……”

“但是？”

“我……还有个孩子。”富泽紧闭的眼中流出了泪水，“七年前，丈夫去世了，现在一直将孩子放在老家。是个男孩子，明年就升初中了。我很想让他像普通人一样读到大学。但按现在的情况来看……那时的十万日元，实际上对我……不知不觉的，我还是有点儿犹豫。但是我不想做任何背叛夫人的事。那么好的夫人……不论什么事，她都没有催促过我，一直很尊重我。所以，我就干脆地拒绝了植原的提议。”

富泽睁开了眼睛，泪水朦胧的双眼好像在向省吾祈求着什么。

“我明白了。多亏了你，我的信才顺利地到了养母手里。”

“我不是那种施恩……施恩图报的意思。”

“富泽，你放心。只要你继续像以前那样打理这个家，你儿子一定可以念到大学的。”

“真的……”

富泽的脸上好像化了妆，泪水弄花了她的妆，那张瘦弱无比的脸现在越发让人看不下去了。

虽然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但可以肯定的是，植原一直都在暗地里活动，希望能够成为桥诘家的养子。而在这种情况下，省吾显然就是事情成败的决定性的绊脚石。而且通过春名甚吉，植原当时应该已经知道，省吾有可能很快就将找到桥诘诹访子了。

他拜托保姆富泽清江扣下叶村的信，这也可以作为这个推论的佐证。

为什么有人想要我的命呢？

省吾一直不知道原因的这个问题，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一切都跟月光原浆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因为省吾是桥诘诹访子的侄子。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推论。不过，想要杀害省吾的人是植原，这种可能性非常大。

既然已经找不到具体的证据了，这个时候就需要一点小小的技巧。就像贞姨说的那样，植原虽是个坏蛋，却是个胆小鬼，冷不防吓他一下说不定会有用。

省吾敲响了大门旁的小建筑的门。

“哎呀，是省吾先生。您怎么不打个电话就过来了呢！”

只穿着短裤就跑来开门的植原语带不满地说道。富泽清江称呼省吾为老爷，但即使省吾成为宅邸的主人之后，植原也没有改变过对他的称呼，依然叫他为省吾先生。

“哎呀，是我疏忽了。不过，穿什么都无所谓的。”省吾说道。

虽然有内部电话，但是如果事先告诉植原他要来的话，即使是很短的时间，也足够对方考虑各种借口。所以省吾打算突然袭击。

“内子不在家，茶放哪儿了呢……”

植原不断地东张西望。

“泡茶什么的不重要。植原，不如在警察抓住你之前先自首吧，怎么样？这样判刑也会轻一些。”

省吾进屋后，大摇大摆地坐下，盯着对方的眼睛突然说道。突击最关键的便在于这第一击。

“什……什么事啊？”

植原打算装糊涂，但是省吾却清楚地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慌张。

“你应该很清楚吧？四月二十一日，你去了姬路吧？”

“姬路？您究竟想说什么……”

“我全部都知道了。你留下了去姬路的证据。”

省吾自信满满地套着植原的话。

植原已经难掩心中的不安，下垂的嘴角不停地颤动。他的眼中已经看不到任何沉着了。

省吾发出第二击，接着说道：“警察正在秘密调查注册会计师春名，但是搜查主任曾向我暗示过，调查春名只是为了搜集旁证，真正的对象却不是他。”

“春名先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植原装作毫不知情似的询问着，但是他那胆怯的态度却背叛了自己。

“对象好像就是你。”

“什么对……对象啊？”

“警察说的对象当然是已经确定的目标，说白了就是犯人的意思。”

“胡说！”植原咽了口唾沫，“那是胡说八道！警察真的那么说了吗？”

省吾注意到对方的声音有些颤抖，于是又说道：“当然，在逮捕之前，警方是不会明确说出来的，但是他的确是这样暗示我的。我的耳朵听到的就是这些。”

“有什么证据？”

“那倒还没有跟我说……但是姬路发生的事件以及在我公寓投毒的事件，警方应该已经有确凿的证据了吧。比如说，事件发生时你的不在场证明。”

“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植原声音也变了，可能因为过于害怕，浑身都丧失了力气。果然是个胆小的坏蛋，经不起吓的东西。

“在养母的案子中，你的嫌疑也越来越大了。”

“太荒谬了……你，就是你，成为养子的你。警察问了我好多关于你的事，他们还是刨根问底地问的。”

“别人也问了我很多关于你的事——想成为养子的你的事，问得我都烦了。但是我本来也不太了解你，所以没法回答得很详细。关于你的那些资料，我想他们应该是从春名先生那里得到的吧！”

省吾说这些话的时候，植原瞥了一眼电话机。

“要不，给春名先生打个电话吧？”

省吾冷冷地说道。

省吾说的这么多话中，大概只有这一句是植原听进去了的。

“这些都是真的吗？省吾先生。”

植原的声音听起来是苍凉而悲伤的。他的意志已经完全被对方摧垮了。

“早点自首不是更好吗？”省吾猛然说道。

“夫人不是我杀的！”植原喘着粗气说道。

省吾死死地盯着植原的眼睛。他的整张脸都在不停地颤抖，也可能是在用力地摇头。省吾从他那不停转动的眼珠中确信，只有刚才那句话才是实话。

省吾也认为杀害养母的罪犯不是眼前的这个男人。他有不在场证明，如果没有共犯的话，是不可能在信州杀人的。

“我没有杀人……把夫人杀了对我有什么好处呢？那时我正住在近江的乡下……”

“或许是这样。可是姬路和六甲公寓的案子是你做的吧？”

植原没有答话，眼神一片空洞。

真是个胆小鬼——省吾对此感到愤怒，但更多的反而是对植原的怜悯。

他的这一反应等于是承认姬路和六甲公寓的案子是他做的了。这两个案子应该都是他本人亲自所为。这个男人连委托他人杀人的勇气都没有。的确，找一个共犯共同作案是一件需要勇气和胆量的事情，而这两样东西，植原都没有。

关键是，植原的确没有任何杀害养母的理由。

在省吾与诹访子见面之前，植原还有杀害省吾的动机和理由，而在省吾与诹访子见面后，植原好像已经放弃了这一念头。

省吾入籍桥诘家之前，曾多次出入桥诘家。如果植原想要杀害省吾的话，有很多次机会，但是他却没有这种勇气。

何况就算他是因为愤怒而报复，那么植原要下手的对象也应该是省吾才对。只因为省吾刚刚几句威胁的话语就吓得全招了的人，是不可能做出报复杀人这种事情的。

省吾也想过，植原会不会是想隐瞒在财产管理中的不法行为而作案？可是，植原那些行为实在是太幼稚，即使杀掉养母也不可能扭转局势，单从账簿中就可以轻易抓到他的小辫子。

“求求你。我该怎么办？毕竟也没有人死……”

植原已经开始语无伦次了。

“没错，推倒钢材也好投毒也好，我都没有死……丧命的只有一只猫。既然是这样，也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填补账目上的漏洞。看起来你也不像那种把私吞的钱胡乱花出去的人。把那钱吐出来，应该就可以填补上了吧。”

说完后，省吾站了起来。

到此，发生在省吾身上的案子已经解决了。但是养母一案的线索至此却全部中断了。

省吾想起了警官看他时的眼神。

那个谜一样的电话造成的不在场证明保护了省吾，而植原也有着不在场证明。两人都有着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离开植原住所时，省吾回头说道：“帮我准备辆车，送我去车站。”

他非常想见见三绘子。

省吾现在就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摸索前行一般，身边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依靠，心里感到非常不安。在这种时候，一个值得完全信赖且十分可靠的人或物都可以成为莫大的安慰。对于省吾来说，这个人就是三绘子。

坐在车里的时候，省吾问植原：“六甲公寓里，水桶后面有个蓝色包裹吧？”

“嗯。”

“果然是你。为什么把那个东西拿走？”

植原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握紧了方向盘。

“姬路的案子也好，公寓的案子也好，只要我不跟警察说，他们是不会查到你这儿的。只要你好好回答我的问题，我保证我的嘴会严严实实的。”

“嗯。”植原看着前方说，“春名先生说，把那个东西偷出来对我们有利。”

“对你们有利？”

“是……就是说即使失败了，不是，对不起……”植原扭了下肩膀，接着说，“就是说，如果我们伪装成是你把那东西卖给其他公司的话，就会影响到你的信誉。嗯，反正就是这么回事。”

也就是说，即使投毒失败了，也可以借此使人怀疑省吾的人格信誉，让诹访子觉得省吾没有资格成为桥诘家的养子。毫无疑问，像这种带有双重保险性的严谨计划只能是春名想出来的。

“后来呢，发生什么事了？”

“春名先生跟你们分店长委婉地提过，说听说你把那个很重要的东西卖给了其他公司……但是分店长一笑置之……好像说那个东西是假的，而且你也知道它是假的，所以你是不可能把它卖给其他公司的。”

“这样啊。”

的确，分店长把东西交给省吾时，跟他说过这东西是个诱饵。看来分店长也是这样跟春名说的。

但事到如今，为什么又跟他说实际上那东西是真的呢？

连冈本分店长的所作所为都令人搞不懂了。

“春名先生说，我们被算计了。”

“那，那个包裹呢？”

“春名先生拿走了。”

植原屈服之后，变得极为听话，把所有一切都告诉了省吾。

“投毒那次不是你第一次进入六甲公寓吧？”

“嗯，之前也进去过一次。不过，那次什么都没做。我想找找看房间里会不会有跟夫人相关的东西，结果什么都没有。”

“你翻过书吧？”

“这个……可能翻了……真的，对不起，警察那边还请您高抬贵手。”

“我知道。”

轿车抵达了京都车站。

[1]明治天皇的年号，明治元年为1868年。明治时代开始引进西洋技术，建造砖造洋楼。

[2]代代皈依佛教的家庭举办丧葬仪式和佛事的寺院，骨灰也埋在此处。

[3]“忠明”的日文发音很像老鼠的叫声。

[4]日本公务员的一种。

[5]佛教中人死后第四十九天为断七。在这一天要举行法事。

[6]日本的学校和公司为避开酷暑进行的休假。

四

顺子：

来信已收到。听说你妈妈身体不太好，叔叔很担心。可能是你爸爸过完断七，你妈妈心里突然变得空落了。不过，天气这么热，生病也很正常。你也要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帮帮你妈妈。

听说断七的前两天，你妈妈脚骨折了，有好几天都不能动。虽然她内心沮丧也很正常，但是请她一定要多注意身体。

你说已经收到我寄去的二百万日元，这样我就放心了。以后，我还会再给你们寄的。

叔叔因为在信州遇到那件事，连你爸爸的断七都没法前去。之后，这边也有很多事没法脱身。虽然一直想去东京一趟，但是一直没有机会。

警察正在全力以赴地调查桥诘家姑奶奶的案子，但是好像都没什么进展。长野县警察总部的警察还跑到京都进行周密调查，但到现在还没有令人满意的进展。叔叔我也因为这个案子被禁止外出了。

这案子有些令人摸不到头脑，叔叔也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过我一定会将犯人找出来。那么善良的老人就这样被残忍地杀害，这个冷血的凶手真的令我恨得咬牙切齿。

最近一直都很忙，但现在终于有时间能去趟东京了。明天我就出发。如果直接去东京的话，说不定我到了，这封快递还没到。不过我打算坐中央线去一下信州，在上诹访住一晚上再去东京。

你姑奶奶生前很希望能在死后将骨灰的一部分埋在叶村家的菩提寺中，所以这次我会带着她的骨灰去一下法祥寺。我已经和寺院的人说好了。之前，我和你姑奶奶本来也是要走这条线路的，却不想在上诹访发生了那件事。所以我也想在上诹访想想这件案子，看看能不能查出点什么。

因此，我可能会在后天下午到达东京，还有一些公司的事要处理，处理完后我就去顺子那儿。

你妈妈的身体不是很好，就不要让你妈妈起来做饭什么的了。后天晚上，我会买寿司带过去，你们不用特意准备什么。

后天见。

寄出这封信的第二天，省吾便出发去了上诹访。

开始时三绘子也说要一起去，但这次旅行主要是将骨灰埋到寺院里，旅行的气氛实在有些阴郁，而且如果三绘子一起去的话，身在东京的嫂子肯定要忙一阵子，最后三绘子还是决定不去了。

另外，省吾的心中还有一件心事。那就是，放在省吾那儿的包裹不是用来做诱饵的假冒品，而是货真价实的原浆。冈本分店长还说九月份就要使用那个原浆。

月光原浆已经不在省吾手上了，而到底在谁手上，他还完全没有头绪。

注册会计师春名甚吉——这个男人面对人的时候从来只露半张脸，对付这样的人可不容易。他跟胆小的植原不一样，如果问他，说不定他会直接说“你说的是什么啊”，索性装傻抵赖到底。

也就是说，现在原浆是在一个省吾找不到的地方。不过，冈本分店长也跟春名说过，那个不是真的原浆，说不定他也不会怎么用心保管。想些办法的话，还是有可能将原浆拿回来。但省吾心里却觉得厌烦——干脆地负起责任算了。

去东京见到佐仓社长，就跟他辞职吧！直接这样跟社长说——由于丢失了月光原浆，我愿尽己所能进行赔偿。

而这件事，他还没有跟三绘子说过。

三绘子最后放弃了跟省吾一起去东京，省吾暗暗地松了口气。

直到出发的前夜，省吾都在整理养母的财产。

那晚他翻出了一打文件袋，文件袋的绳子上夹着一张厚板纸，上面有毛笔写着两个漆黑大字——“倒闭”。字迹是省吾所熟知的吴练海的笔迹。这里装的应该是已倒闭公司的股票。

解开绳子后，他发现里面所装的确实是各个公司的股票。

“金融界也很残酷啊！”

省吾叹了口气。

在这之中，有个文件袋上写着“殿村物产株式会社”。

省吾总觉得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想了一会儿之后，突然想起那是嫂子进学校工作之前所任职的贸易公司。

——哦，原来那里也倒闭了……

不过，这一切还真是个讽刺。

当然，作为一个小小的女职员是不可能认识股东的。不过，兄嫂夫妇寻找吴练海花费了那么长的时间，却没想到那个吴练海居然是嫂子十几年前所任职公司的股东。

可以说马上要去的法祥寺也是一样的。养母一直过着悠悠闲闲、满不在乎的生活，直到最近才想起十七年前去世的母亲的遗书里出现了法祥寺——这个叶村家菩提寺的名字。

嫂子公司要是让嫂子整理股东名册的话，可能嫂子早就发现了吴练海的名字，也不会像后来那样寻找得那么辛苦了。

同样的，如果养母早点联系法祥寺的话，大家很容易就可以见面，父亲的清白也早就得以证实了。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省吾摇着头低吟道。

选择上诹访的住宿时，省吾依然预约了上次住过的碧波楼。

旅馆的人当然还记得省吾。

“当时在菊之间服务的女佣呢？”

这次的房间不是菊之间，女佣也跟上次的不同，省吾便问了一下。

“那人今天休息。”

说话的女佣脸总是红红的。

“当时你也在，对吧？”

“是的，当时真是挺辛苦的。”

“给你添了很多麻烦，抱歉。”

“哪儿的话，发生了那样的事，辛苦也是应该的。”

“但是，遭到警察查问，那种感觉还是不太好吧。”

“那个……但是不管怎么说，是我们店的酒壶被投了毒，而且，端酒上去的也应该是女佣，总之，警察查得很详细。”

“到最后也没搞清楚端酒上去的是谁吧？”

“当时负责端酒的阿信端酒上去的时候，已经有酒送上去了。本来店里规定，不是店里固定员工的话是不可以端酒的。”

“当时人员混杂啊。”

“对，当时找了一些中学的女学生和附近的农家姑娘来兼职，人员很多……现在也是这样，这些人还没有做惯，有时还会出错，所以我们都尽量不让这些人做跟客人直接接触的工作。一般就让他们在厨房这些不显眼的地方做事。”

“我母亲当时洗澡回来，要求将酒烫热。当时的那个女佣好像不是菊之间的女佣。”

“是的。阿信说，当时她去铺床，就顺便问了一下客人的要求，客人说她之前已经说过了。”

“也就是说，我母亲是跟一个临时过来帮忙的人说的话。”

“没错。实际上，当时我也在走廊看到了。老人家跟一个正巧路过的年轻兼职女孩说着些什么。其实，那女孩什么都搞不懂，看起来还是个中学生。总之，临时兼职的人是没什么责任感的。她也不知道这是哪个房间的客人，也不知道该跟哪个女佣说比较好，到最后嫌麻烦，就不了了之了。这事经常发生。”

省吾本来想在案发地点好好思考一下，说不定会得到什么启发，但看起来他想得太天真了。

这次依然没有任何收获。

本来还期待与女佣的谈话会有些参考价值，但这一切也是徒劳。

经过警察那样彻底地调查之后，怎么可能还有漏掉的线索。

那晚省吾很早就躺下了，第二天一早他还要离开旅馆前往法祥寺。

一想起自己睡在碧波楼，省吾便想起了他的养母。她是个连怀疑人都不会的善良老人，她生在诹访山脚下，却被人害死在诹访湖的湖边。

省吾心中泛起一股无名怒火，怎么都睡不着。装有养母部分骨灰的小盒子被白布包着，现在就放在省吾的枕边。

法祥寺——这个地方省吾孩提时应该来过，现在已经没什么印象，甚至连法祥寺的地址都记不清了。幸好养母亡母的遗书中记载了法祥寺的地址，省吾总算找到了地方。

法祥寺坐落在中央线上的茅野市和富士见市之间。

之所以一大早便出发，是因为他想赶快办完寺院的事，争取坐上十一点四十六分从茅野出发的第三阿尔卑斯号，这样就能在十五点七分时抵达新宿。

夏末的信浓路绿意盎然，晨风拂面，感觉清爽宜人。省吾开着租来的车来到了法祥寺。风虽有些大，却也因此盖住了暑气，令人心旷神怡。

法祥寺前面是高大的榉树，茂盛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在省吾仅有的印象中，他记得寺院特别宽敞，可是实地一看，发现这不过是乡下一个小小的寺庙而已。省吾记得某本书上好像写过，小时候看到的景物总让人觉得格外壮大。

之前省吾已经去信说明了要安放养母骨灰的事情。

“啊，您就是叶村先生吧？我收到您的来信了。本来还想叶村家不会再有亲属来了，您能来实在是太好了！”

住持有五十岁左右，是个枯瘦的老头儿。听到这番话，省吾对住持说道：“我们跟乡下这边也没什么来往了。”

语气听起来好像是在辩解。

“收到您的来信，我们就查了以前的记录。好像叶村康风先生有个妹妹，而且还去了外国……是这样吧？”

“是的。”

“就是这个人的骨灰吗？”

“是。”

省吾低头看了一眼捧在手中的用白布包着的小盒子。

“请这边走。”

省吾被领进了正殿，办好了安放骨灰的手续。

“我带您去墓地那边。您这么久都没来，想必已经不记得地方了吧。”

住持带省吾去了墓地。墓地离正殿十分远，路上满是一丛丛的野草，省吾的鞋也被叶子上的露水打湿了。省吾静静地走在住持的后面。

叶村家之墓。

墓碑说不上小，但上面却长满了青苔。刚刚过完盂兰盆节[1]，大多数的墓碑都是干干净净的，也正因此，叶村家的墓碑看起来显得格外苍凉。

省吾突然觉得这种场合必须解释一下。

“我们遵从家父的心愿，将他的墓修在了东京。”

“您父亲是？”

“叶村康风。”

“是这样啊……”住持盯着省吾看了一会，疑惑地说道，“那个……前一阵子收到您的来信，我们就查了以前的记录。上面记着叶村康风先生去了南洋。”

“是的，他曾住在南洋。”

“墓在东京？”

“是，是这样。”

“原来如此。我一直以为他就长眠在南洋，那样不是太寂寞了吗？当时还很同情他……原来是这样，您将他的遗骨带回日本了啊。”

“遗骨？”

这次轮到省吾疑惑了。

住持一定是认为省吾的父亲死在了南洋。

“您先扫墓吧，我们到正殿再详谈。”

住持说完，转身朝正殿方向走去。

省吾供上了线香，一边用手指摸着墓碑，一边吃力地读着墓碑上已经很难辨认出的文字。上面写着：

俗名 叶村忠明

一九一〇年九月建立

省吾记得祖父是在一九〇八年去世的，也就是说墓碑是死后两年才建好的。他还记得兄嫂曾跟他说过，祖父的本名是忠明，但是因为讨厌“忠”的发音像老鼠叫，就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隆文，但是祖父墓碑上刻着的依然是这个让他讨厌的本名。

省吾的父亲之所以不愿葬在这里，也可能是因为故乡的人都知道了父亲不光彩的失踪。长眠在那些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贪污革命资金的外人中间，父亲可能会更轻松吧。

回到正殿后，住持给省吾沏了杯茶。

“我还要赶去坐茅野的快车……”省吾说着，站起了身。

“时间还早。”住持看了看表，“还没到十一点，从这里到茅野只需要二十分钟。”

省吾又坐了下来。正殿的拉门一直敞开着。省吾对乡村生活一无所知，他是个土生土长的城市人。对祖先曾住过的这片田园风光，他感到一阵好奇，同时又有一种无比的亲近感。

“说得也是。”省吾掏出了烟。

住持好像很喜欢说话。

“我到这家寺院管事还不到十五年，不太清楚之前的往事，所以很喜欢看以前的记录。像您家这样与这边完全没联系的檀家[2]还有很多。不过您这样突然过来，我真的很高兴。”

“说来惭愧，因为城市生活实在太忙，而且这边也没有什么亲戚了。”

“没有的事，像您这样偶尔能来一次，我真的很高兴。只是没想到，您居然找到了康风先生的妹妹。”

“是，就是最近的事。”

“这么说，事情经过很复杂啊！康风先生的后嗣呢？”

“我还有个侄女，现在还是高中生。”

“也就是说，将来还得收个养子了。”

“看现在的情势，还不知道将来会怎样……”

“但是确立继承人这件事还是很重要的。这绝对不是形式问题。康风先生后继有人，真是太好了。从年龄来看的话，继承人应该是在康风先生去世很久之后才确立的吧？”

“嗯？”

省吾不清楚住持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所谓的家是必须得有人继承的。”住持接着说道，“看来，你是先继承了康风那边的叶村家，后来又有了侄女这个继承人，所以你又继承了康风先生的妹妹这边的桥诘家，是这样吧？看来发生了很多事情啊，不过这样也挺好。你要好好对待这个家啊……那个，对了，康风先生在南洋去世后，他的朋友曾通知我们，还给我们送来了康风先生的遗物。从您的信上得知，康风先生一脉后继有人，我想遗物必须要还给你们，就把东西从库里取出来了。”

住持说完就站起身来，并没注意到省吾一脸迷惑的表情。

“请您等一下。我马上拿过来……之前一直以为康风先生没有什么后人了……对了，大概三年前，有个认识叶村家的妇人还曾来过，说如果有遗物的话想亲眼见见，但是当时东西放在仓库的最里面，拿不出来……”

住持说着走向了走廊。省吾不禁抱起了胳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省吾的父亲是在东京去世的，但是住持却以为他死在了南洋，更奇怪的是这里居然还有父亲的遗物。父亲是在东京的亲友们的注视下去世的，之后也被葬在了东京。他的遗物是绝对不可能被送到这里来的。

不仅如此，住持还认为称康风为父亲的省吾是在康风死后很久才继承叶村家的，只是一个形式上的继承人。

没过多久，住持回来了。

“就是这个。”

白色的小纸片上用红笔写着“叶村家，仔细保存”。

住持恭恭敬敬地从里面取出了几张已经变色的便笺纸、一支古旧的钢笔和一个年头久远的皮钱包。

“虽然放在我们这里很久了，但还请您收下。对了，麻烦您把收据写在箱子上……您要看一下康风先生的死亡通知书吗？是从新加坡寄过来的。虽然康风死在了外国，死时境遇凄凉，但是现在总算有了继承人。佛祖也会为他高兴的。”

省吾听了这些话，依旧一脸茫然。他慢慢地打开了发黄的信纸。

敬启

突然去信，冒犯之至。谨告知贵寺檀家叶村家主叶村康风已逝。

叶村康风于十月十六日，在新加坡市新桥街医院逝世。死因是长年宿疾肝病，最终药石无灵。

故人除在下之外并无其他亲友，晚年的医药费也是在下尽的一丝微薄之力。告知与您并非为了夸耀此事。只因在下是他唯一亲友，且出生地临近又是同姓。既是同胞又是同乡，便尽己之义务告知与您，别无他意。

故人在家乡中并无亲属，唯一的妹妹也未能进入叶村家的祖籍，嫁至外国。

故人生前常说要葬于新加坡，在下便遵从故人遗愿，将他葬于此地。葬礼也已办完。虽说如此，在祖国也有菩提寺，如果就此将一切关系切断未免过于不讲情理，便随信送至故人喜爱的钢笔一支、钱包一个。

并附金额三十元汇票一张，望您能祈祷死者冥福，在下身为友人，感激不尽。

一九一八年十一月二十二日

省吾看到末尾写信人的名字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上面写着：

叶村鼎造 谨拜

按照计划，省吾乘上了从茅野出发的第三阿尔卑斯号快车。

一群登山归来的学生坐在车上，聊得很是欢畅，正讨论着如何度过剩下的暑假时光。每个人的脸都被太阳晒得红彤彤的，都是一副无忧无虑的表情。

省吾是个很容易受环境影响的人，要是平时遇到这种活跃的气氛，他早就跟学生们打成一片了。

但是这次却不行。

省吾满脑子想的都是在法祥寺看到的那封信。

——那就请您收下吧。

省吾听到住持这样说，就默默地接了过来——信、旧钢笔还有钱包。

钱包里塞着一张褪了色的照片，上面是一个梳着椭圆发髻的年轻女子的半身照。他一眼就看出这是诹访子年轻时的照片，应该是她二十岁之前的照片。翻过照片，后面果然写着：

送给最敬爱的哥哥 诹访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叶村鼎造告知寺院叶村康风的死。也就是说，康风和鼎造显然是两个人。

省吾一直以为康风是父亲鼎造的名号。

——不，准确说来，应该是别人让他以为父亲鼎造的名号是康风。

在列车快要到达甲府的时候，省吾像要跳起来一般站起身来。

省吾知道父亲号康风还是两三年前的事。这事是兄嫂告诉他的。在那之前，他只知道父亲名为叶村鼎造。

——难道是兄嫂？

想到这，省吾后背全是冷汗。

他又重新坐回了座位。

祖父的名字他也只知道是隆文。

——他本叫忠明，因为个子矮小，大家便像老鼠那样叫他。后来祖父便改了名字，名字取自西乡隆盛的隆字和伊藤博文的文字，多么大气威风。

三年前嫂子曾这样告诉过他。

因为自知余日不多，哥哥便将家族的轶事尽可能地告诉给弟弟——省吾一直都是这样想的。

但是如果鼎造和康风是两个人的话，那么就只能是另外一种解释了。

省吾九岁时父亲就去世了，对于叶村家的传闻一无所知。哥哥与他年龄相差太大，又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所以也从不在省吾的面前谈叶村家的往事。特别是母亲的话题，简直就成了兄弟间的禁忌。

也因此，虽属于叶村家的一分子，省吾对于叶村家却始终毫无所知，当然他本人对这些也不感兴趣。

可以说他是一张白纸。

白纸上面可以供人尽情发挥，自由泼墨。

——父亲的号是康风。

——因被冤枉贪污逃去了南洋，其实他不是那样的人。

——如果找到吴练海的话，就可以证明父亲的清白。

这些不正是他们在省吾心中描绘出来的图画吗？

还有一个人的心里也是一张白纸——那就是桥诘诹访子。她跟同父异母的兄长只接触了短短的几个月，而且还是五十年前的事情。而对于叶村家的历史，她也几乎是一无所知。

——叶村康风也叫鼎造。

那个躲雨的老人就这样将这个最关键的事情灌输给了诹访子，而从不怀疑他人的吴练海的遗孀，也毫无疑虑地全盘接受了这一切。

她的状态实在是太适合在其心上随意地构图了。

两个人如同白纸的心灵就这样被各自画上了图画。如此，两人一旦见面，一切就将像拼图一样，完美地拼合上。

从法祥寺的遗物来看，叶村康风于一九一八年死于新加坡应该是毫无疑问的了。但是诹访子却确信自己的兄长从新加坡平安归来，而且还有子嗣留下——而这一切都是从在京都桥诘家躲雨的老妇人那里听来的。

叶村康风明明死在了南洋，那个老妇人却说了谎。为什么说谎？其背后肯定是有目的的。

老妇人……

要想扮年轻难度很大，但若要伪装成老人就容易得多了，比方说可以使用假发。

那个老妇人，会不会是嫂子？

诹访子听躲雨老妇人说这番话的时间是三年前的秋天——对了，三年前的秋天，嫂子刚好带着学生去了关西做修学旅行。

正好又下了雨，她就借着躲雨的借口接近了桥诘诹访子。但即使没下雨，她也会找其他的借口来接近诹访子，把那番话说给她听。

再次坐回座位的省吾，这时再也坐不住了。

每当想起什么东西时，他的心就猛烈地悸动，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动来动去。

如果省吾想的是对的，那么兄嫂二人肯定知道了什么。

父亲曾照顾过那个同姓的叶村康风，一郎是否是从父亲那里听说了叶村康风的悲剧呢？而且他肯定也应该听说过，叶村康风曾帮过的吴练海来到了日本并取得了成功。这样说来，曾在殿村物产工作的嫂子也应该知道股东吴练海的事情。

在新加坡，叶村康风在省吾父亲的照看下病逝了，除此之外别无亲人。他就这样静悄悄地走了，连吴练海夫妇都不知道他去世了——兄嫂二人肯定也调查过这件事。

因为同姓这个巧合，兄嫂便想到了可以利用这一点好好谋划一下，而这里恰好又有两个心思如同白纸一样的人。

省吾的哥哥长期卧病在床，对自己的身后事肯定非常担心。虽然弟弟心肠很好，但还是个涉世不深的毛头小子，实在是不能将一切托付给他。

所以一郎便开始考虑怎样能让弟弟成为可以照顾自己一家的人——也就是让弟弟成为富豪。

——父亲在新加坡曾照顾过落魄的叶村康风，甚至连葬礼和下葬的费用也是父亲出的。而正因为有康风的牺牲，吴练海才能取得巨大的成功。所以叶村鼎造的后人自然是有资格继承吴练海的遗产的。

或许只有这种牵强的逻辑，才能抵御住良心的谴责。

兄嫂二人合作设计的这个圈套应该在三年前就准备完善了。而吴练海的死大概就是这一切的导火索。

这样想来，也是在那时，省吾的头脑中才有了父亲的名号和祖父的别名这些概念。躲雨老妇人出现的时间应该也是那个时候。就这样，白纸上面被描上了第一笔。

吴练海死后，遗孀诹访子拥有了一笔巨大的遗产，而且还没有子嗣。为了避免她收下其他的养子，躲雨老妇人便先行告诉了她，她还有血亲在世。

之后诹访子开始寻找起了康风的家属，同时，兄嫂二人开始拜托省吾寻找吴练海。

兄嫂就这样为诹访子、省吾二人的相逢做好了准备。

不久之后，既是大恩人又是同父异母哥哥的儿子出现在了吴练海未亡人的面前。而且还是个没被世俗影响的诚恳的大好青年——吴练海的未亡人会怎么对待这个与自己有着血缘关系的青年呢？

毫无疑问，她肯定会让他成为自己的继承人。

省吾在法祥寺知道康风和鼎造是两个人时，大脑一片空白。猝不及防的消息让他一时难以相信。

但是，遗物却明白无误地在陈述着这个事实。

省吾脑子里很乱，坐上中央线的快车后，他便一直在思考这一切。然而，不管怎么想这些事情都只能解释为兄嫂二人一手策划，否则根本无法解释。

虽然并不擅长逻辑推理，但这时的省吾也渐渐弄懂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将蒙在事件上的薄纱一层层地揭开。

列车离开甲府后不久，省吾捂着胸口又站了起来。

“您怎么了？”

邻座的学生一边大口吃着面包一边关切地问道。

“没事，我去下洗手间。麻烦你帮我看下座位。”省吾说。

胸口的悸动传到了抚在胸前的手上。

过道上堆满了洋溢着青春气息的黄绿色帆布包。省吾小心翼翼地使自己不踩着这些帆布包，踉踉跄跄地朝车门口走去。他的脚步已经乱了。

省吾知道自己的脸此刻一定是惨白的。

他并不想去洗手间。他只是坐不下去了——某个推论已经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来。

这是种恐惧的感觉，不，或许应该形容为一种令人作呕的憎恶感。

走到车厢中间的时候，他大口地吸着气。可头还是眩晕得厉害，最后他不得不蹲了下去。

省吾就这样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掉进了兄嫂二人早就策划好的陷阱之中。而这一切都在法祥寺得以真相大白。

前一阵子省吾还要和养母一起去这个法祥寺，而在到达之前，养母就被杀害了。

结果，养母到死也没去成法祥寺。如果她去了的话，住持一定会让她看遗物，她便会知道叶村康风在四十多年前就死在新加坡的事实。

省吾生于一九三五年。

一九一八年就死了的男人怎么可能生出一个一九三五年的儿子？！

就算桥诘诹访子这人再好，也会觉得事情有问题。

所以决不能让她去法祥寺——策划这一切的人一定会这样想！

不能让她去——怎样才能不让她去？

杀掉她！

蹲在车厢中间的省吾双手抱头。

虽然有些眩晕，头脑却格外清醒。省吾的推理正肆无忌惮地捕捉着各种各样的信息。

兄嫂知道所有事情一到法祥寺就会露馅——不，那时哥哥已经去世了。准确地说是嫂子伸子知道。

住持的话重新回响在省吾的耳边。

“没错，三年前，有个认识叶村家的妇人曾来过……”

那一定是嫂子！

为什么这样说？嫂子去询问叶村康风家的菩提寺，如果那里还留有叶村康风的痕迹的话，她大概就会将那些痕迹销毁。

那里的确留有康风的痕迹，但是那东西却被放到了仓库的最里面拿不出来。

——以后再说。

她或许这样想过，就把那东西留在了寺院。何况，吴练海的遗孀也未必会去那里。

但是，诹访子说要去法祥寺——

省吾使劲抓着自己的头发。

他在信上告诉嫂子说他要和养母去法祥寺。而在上诹访留宿那晚住的碧波楼也是嫂子拜托东京的朋友预订的。

嫂子知道所有的一切。

她不会让省吾的养母去法祥寺，也知道养母要住在碧波楼过夜，她还知道其他的事——省吾在信上应该也告诉过嫂子养母有睡前喝酒的习惯。

将酒壶端到菊之间的人就是犯人，而且那人应该装成了女佣的模样——也就是说，犯人一定是个女人。

这是省吾不想做出的推论。

省吾的头脑现在清晰得令他感到恶心。太阳穴的血管不断地跳跃，像针一般刺激着他的大脑。顺着血管跳跃的节奏，那令人厌倦的推理逐渐成形地浮现出来。

汗水已经淌到了他的胸口，省吾用颤抖的手解开了衬衫的纽扣。

窗外是甲斐的群山，夏日的骄阳暴烈无比。偶尔疾风吹来，树上的叶子一下子全都被逆向翻转。

省吾在新宿换乘了地铁，直接奔往位于京桥的公司总部。

社长办公室冷气充足，佐仓欣太郎穿着西装静静听着省吾的汇报，时不时地点下头。

“……就是这样，我没想到它是真的原浆，所以也没怎么认真看管。不过，既然丢失了原浆，我愿意负责。”

说完，省吾一直紧盯着社长的眼睛。

“你也不知道那个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吧？”

社长若无其事地问。

“是……”

“把这个拿回去。”

社长拿着省吾交给他的辞职信，在手中来回翻转了几下，又将它丢还给了省吾。

“但是，责任……”

“责任问题已经很明确了。”

“咦？”

“月光原浆现在就放在我的家里。”

“您的意思是？”

“我给冈本的就是假原浆，他又把那个给你了。只不过，他开始跟你说那个是假的，后来才说那个是真的。因为我从一开始就跟他说那东西是真的，但给他的却是个假东西。”

“您为什么要那样做呢？”

“冈本是个头脑灵光的男人，也很有能力。不，应该说他太有能力了，感觉他好像在筹划着什么。”

“您是在试探他吗？”

“不要小瞧我的情报网。前几天我得到消息说谷口化学搞到了月光原浆，现在正在调查谷口化学是怎么搞到月光原浆的。但很显然不是从你那儿泄露出去的。谷口化学现在正在进行分析测试，结果应该很快就出来了。把原浆卖给谷口化学的人显然是拿不到钱的。”

“也就是说？”

省吾的头脑第一次转得这么快。

冈本分店长以为是真原浆，拿到手的却是假原浆，然后他又将假原浆的冒牌货交给了省吾。

他的目的应该是想借此查出想要试图盗取原浆并接近省吾的叛徒——最初他的目的大概的确如此。

但是通过春名的话以及观察省吾的脸色，冈本发现了原浆被盗这件事。说不定那个叫春名甚吉的男人还说了很多好处来游说冈本。

植原说，春名告诉冈本，省吾把原浆卖给了其他公司时，冈本是一笑置之的。因此，在那之前冈本大概还没有开始计划如何转嫁责任。

但是叶村省吾弄丢了用来做饵的原浆。

省吾受重托负责保管原浆，这已是公司内部公开的秘密了。而冈本分店长手上有真原浆，只要将这东西卖给其他公司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换来几千万日元。

虽说给省吾的是诱饵，但其他人却都认为那是货真价实的真东西。既然省吾将它搞丢了，这正好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这就跟省吾的兄嫂所想的一样。两家刚好姓氏相同，而在吴练海死后，得到一大笔遗产的未亡人又对叶村家一无所知，于是兄嫂便在这两个事实的基础上筹划圈套——冈本跟兄嫂的所作所为是一样的。

——这到底是个什么世界！

完全不能有任何疏忽大意，不能给别人一点可乘之机。

看来省吾真是个极易被利用的人。冈本分店长的行为还可以理解，可是连省吾无比尊敬的兄嫂夫妇竟然也把他当成工具利用。

真是悲哀。

省吾拿着被退回来的辞职信，有点不知所措。

“你再重新考虑考虑。现在赶快回神户吧！”社长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类似于笑容的东西，“三绘子也等得不耐烦了吧。最近，那孩子经常写信过来。”

从公司出来后，省吾便前往嫂子家。但他的脚步格外沉重。

他害怕见到嫂子。

他要尽量避开那个话题。嫂子已经知道他去了法祥寺，两个人都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但却不能避而不谈。

到时一定会很尴尬吧。

省吾带着事先讲好的寿司来到了公寓。

嫂子住在二楼。

管理员见过省吾，便跟省吾说道：“好久不见。夫人在家，顺子好像出去买东西了。”

“这样啊……”

省吾慢慢登上了台阶。

来到嫂子家门口站定，他敲了敲门。

但是，里面没人回话。他敲了第二次，又敲了第三次。

——发生什么事了？

管理员说过嫂子在家的。

省吾心中涌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立刻转动门把手——门没锁。

省吾打开门将头探了进去。餐厅、厨房里一个人都没有。

他走进屋内，对着起居室的拉门喊道：

“嫂子。”

还是没人回话。

省吾的胸口急剧地跳动起来。

他拉开拉门，里面飘来一阵线香的香味。

房间的地板上铺着床铺，但是嫂子没躺在上面。她趴在离床铺稍远点的桌子上。

“嫂子，你怎么了？”

省吾走进房间。看嫂子的样子，她好像是在桌上写东西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但是不管省吾怎么叫她，她都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正在服丧的家中有线香的味道是理所当然的，但是那股香味对省吾而言却莫名地呛鼻。

佛龛上的线香已经燃尽了。省吾看了看四周。他看到枕头旁边放着一个信封，凑过去一看，突然感到脚下摇晃。

信封上写着两个字：

遗书

旁边摆着安眠药的空瓶。

省吾急忙跨到嫂子身边，抓着嫂子的肩膀想把她架起来，但是对方没有任何反应。嫂子的脸被拉离了桌面，她的眼睛微睁，嘴巴半张。省吾从没见过嫂子这副模样。

铅笔从嫂子的手中掉下，发出“吧嗒”的声响。

桌上有张纸片，上面写着四个字：

焚画于炎

这四个字的写法很奇怪。嫂子在中学负责指导书法部，写得一手好字，而这四个字却像个烂醉的人写出来的一样，要仔细辨认才能看出写的到底是什么。

“嫂子！”

省吾在嫂子耳边大声地喊着。

嫂子没有回话，她整个身子都向省吾倒去。省吾紧紧地抱着她，左手试探地向她的脸上摸去。她的脸冷得简直可以透彻省吾的心扉。

“啊！”省吾惊叫道。

奇怪的是，即使看到了“遗书”两个字，省吾也没将它与嫂子的死联系到一起。然而，手的触感第一次证实了嫂子的死亡。

——不好！

省吾反射性地站起来，同时下意识地将写着“焚画于炎”四个字的纸片塞到了衣服口袋中。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冲下楼梯的。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结结巴巴地在跟满脸惊讶的管理员说话了。

“打110……不，嫂子已经死了。叫医生……不，她已经死了，不是，她是自杀，自杀死了……”

“您说什么？！”

管理员的声音听起来慢吞吞的，但是双眼却炯炯有神。透过对方的神态，他已经觉察出了异常。他的眼神中透出一种专业的态度，他要尽可能准确地把握情况，并且冷静地处理这一切。看着管理员的双眼，省吾害怕得发抖。

“死……死了……”

管理员仔细地擤了擤鼻子，然后站了起来。

“总之，我去看一下。”

管理员干净利落地向警察通报了情况。

顺子在警察来之前便回到了家中。她倚靠着母亲哭喊：“胆小鬼！妈妈，你怎么这么软弱啊……”

她的哭腔中带着对母亲软弱的责难，省吾觉得这话实在太过苛责了。

省吾的神经在法祥寺就已受到重创，如今嫂子的死亡更令他脆弱了。

他完全不知道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再一深想，其实所有的前因后果他都很清楚。

他害怕与嫂子会面，但嫂子其实应该更害怕与法祥寺归来的省吾会面。

——到死我也不会把那件事说出去的。

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没有用了。

嫂子已经不在了。

遗书共有两页，一页是给顺子，一页是给省吾。

顺子：

妈妈累了，努力挣扎到现在，实在没有办法继续活下去。请你原谅妈妈。我去你爸爸的身边了，我们会一直守护着你，希望你一定要幸福，一定一定要幸福。我和你爸爸会在上面祈祷，愿你幸福。不论遇到什么事，你也不要放弃幸福，不要像我这样软弱。

再见，我的顺子。

再说一遍，一定要幸福。省吾：

我一直忍受到现在，但是已经没法继续忍受下去了。活着比死还要痛苦。

麻烦你替我照顾好顺子。我现在只希望顺子能够幸福，我想我死后为她祈祷会比活着看着她幸福更好。虽然我的行为极其不负责任，还是请你照顾好顺子。

顺子还小，还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死，但我不希望她变成一个能理解我为什么要死的不幸女孩。

省吾，我想你一定明白我是怎么想的，但是请你不要让顺子明白。

我到一郎的身边去了，我会在那边守护着大家的幸福。

再见，省吾。

再说一次，麻烦你照顾顺子。

省吾从遗书中读出了嫂子真正的意思。

——省吾，你已经去过法祥寺，想必已经知道那件事了吧。但是请不要将那件事告诉顺子。

这才是嫂子的原意。

“我明白，嫂子！”

省吾读完遗书，任由泪水流下地说道。

这番话本来他是想跟活着的嫂子说的。

——对了，要是不写那封信就好了。

省吾十分后悔。

他在信上告诉顺子他要将养母的骨灰埋到法祥寺。嫂子当然也看到了这封信，而且信还是在出发前一天写的。

如果早点把信寄出去的话，说不定嫂子会找件让省吾无论如何也无法推脱的急事，打电报或是打电话让他马上回来。

这样一来省吾就没法去法祥寺了。只要省吾去了东京，她就可以对省吾说——省吾你还要上班，我们学校放假，正好我有时间，就替你去趟法祥寺吧。

说不定就可以这样巧妙地化解危机。

省吾本来也不喜欢寺院墓地那种阴森森的地方。嫂子要是这样说的话，他一定会听嫂子的话。

如此一来，这件事就会在省吾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落下帷幕。而省吾还会继续拼命寻找杀害养母的凶手，寻找这个他绝对猜不到的凶手。

但是当信到了嫂子手里的时候，省吾已经出发去往法祥寺了。她已经没法阻止省吾。

“妈妈这个胆小鬼！”

顺子伏在榻榻米上痛哭。省吾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顺子，尽情地哭吧。之后的事都交给叔叔。”

顺子抬起满是泪水的脸，顺从地点了点头。

顺子在丧礼上并没有哭。

她轻声对省吾说：“我已经没有眼泪了。”

“没错，就让一切都结束吧。”这样说道的省吾反而满眼噙泪。

嫂子所在学校的同事和她教的学生们也来了。女老师们纷纷议论：“她先生卧病在床那么久，走了之后，她果然也跟去了。”

“就是啊。叶村夫人很爱她丈夫。”

中间也夹杂着一些略带责难的声音。

“可是她还有个女儿呢！”

谁都不知道真相。

省吾发现除了自己以外，没人知道事情的真相。他感到恐怖。

这个社会就是这样。大家对有疑虑的地方都视而不见，只关注对自己有利的地方。

或许这样也好。

伸子的好友西垣芙纱子也来了。她是伸子在公司上班时的同事，之后也偶有来往。

“请节哀顺变。”

西垣芙纱子说完这句话，就开始夸起了伸子：“她真的是个很不错的人。在公司的时候，她总是帮我这个毛手毛脚的人。她跟我完全不同，很有能力，所以公司给她的工作非常有难度，专门负责处理吴先生的事务。”

“吴先生是？”省吾回问道。

“是殿村物产的一位出资人，他是从美国回来的。殿村在美国的老客户全是吴先生介绍的。”

“是吴练海先生吧？”

“是，那位先生对公司非常重要，因此公司这边也为他提供服务。吴先生在日本有很多事业，伸子做的是类似于他秘书之类的工作……她做得很好，吴先生当时也很高兴。”

“这样。”省吾点点头。

嫂子和哥哥一起催促省吾去寻找一个叫吴练海的人。他们告诉省吾，他们只知道吴练海战前的经历，而战后的情况则完全不清楚。

可是，嫂子清楚。她做过吴练海的秘书，肯定跟吴练海很熟悉。说不定吴练海还跟她讲过自己的故事。特别是嫂子又姓叶村，说不定还会跟她说——内子的哥哥跟你是同姓，叫作叶村康风。他帮过我大忙……我只知道他去了南洋，却不知道那之后他过得怎么样。

又一层薄纱被揭开了。

附近的医生也来了，同样对伸子赞不绝口。

“夫人很勤快啊。前一阵子她脚骨折了，但因为还有工作一直没有静养。本来她的脚至少有三天都不能动，应该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息一下的。”

省吾很担心只剩一人的顺子，但是顺子却格外坚强。

“我一个人也会过得很好。”她坚定地说，“叔叔现在是大富翁了，金钱方面，你要多多照顾我哦。”

“当然。”

“那我想租个公寓。”

“公寓？”

“没错，配备空调、二十四小时都有热水的公寓。而且公寓收拾起来也不费事，一个人住也很方便。叔叔你觉得呢？”

“你要是想住当然可以……只是，高中生就住公寓，好像有些……”

“奇怪吗？”

“有点令人担心啊……不过，嗯，没问题。”

返回神户的前一夜，省吾和顺子在家中收拾善后。两人把家里所有物品都整理了一番。

佛龛里，哥哥照片的旁边摆着嫂子的照片，而在此之前旁边摆着的一直是父亲的照片。这样说来，自从举行完哥哥的葬礼之后，父亲的遗照就不知放到了哪里，从佛龛里消失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省吾突然想起了这件事。

他的养母总有一天要来东京。如果佛龛里摆着的是叶村鼎造的照片就麻烦了，因为那张脸根本不是叶村康风的脸。

——说到照片，那张画呢？

省吾抬头看了看墙壁。

顺子画的“母亲之像”被镶在了画框里。房间里只有这一幅画。

嫂子自杀后，省吾一直忙着料理她的后事。那张纸片，省吾还没给任何人看过。

当时嫂子写好遗书，铺好了床铺，或许是打算躺在上面静静地等待死亡的来临。但当她吞下安眠药之后，才想起还有些事要记到遗书里，所以就爬到了桌子旁边。

——焚画于炎。

字写得十分凌乱。看来写字的时候，安眠药已经起了效果，嫂子的神智已经开始模糊不清了。

省吾开始考虑这四个字的意思。

——这肯定是写给顺子的。画应该指的就是画框里的画吧？

嫂子大概是意识到自己所犯下的罪恶，良心饱受谴责，所以对自己产生了强烈的厌恶感。吞下安眠药躺下之后，她也许看到了墙上自己的画像，那正是犯了不可饶恕的罪恶的自己的模样。

她肯定无法忍受。

——一定要把那东西烧掉。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仅存的意念促使她爬到了桌旁，握起了铅笔，然后写下了——焚画于炎。

“顺子，佛龛里有你妈妈的照片。能把墙上挂着的你给你妈妈画的画像送给叔叔吗？”

“好啊。画得不太好，你连画框一起拿走吧。”

“那我拿走了。”

省吾将画框取了下来。

嫂子曾经用过的，但现在顺子已经不要的东西省吾都通通装进了行李里。其中还有一些誊写版的工具。

“妈妈以前用那个做过副业，很辛苦的，妈妈真可怜。”

把那东西放进行李后，顺子悄悄地擦了擦眼睛。

但是省吾看到那个誊写版后，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情——在汪志升土仓里发现的誊写版印刷的色情书《当世花隈女气质》，难道那也是嫂子自己做的吗？

关于艺伎摩耶子身世的话题，就像是油浮于水面那般，界线分明又清晰地出现在露骨的色情描写当中。为什么在色情书中会穿插那么一段与性完全没有关系的插曲呢？看书的时候，这种突兀感只是一晃而过而已。省吾这时突然想起了当时的那种突兀感。

当然，也可以有另一种解释。那就是为了叙述摩耶子的身世而混入了色情描写。以摩耶子的身世描写为主，艺伎的色情描写为辅。

那本书看起来确实是本古书，从封面上画的女人裸体便可以看出。可是旁边为什么要画上长辫子男人的剪影呢？从书的内容来看，摩耶子的中国爱人李某只不过是个次要角色而已。

兄嫂二人一直啰里啰唆地反复强调要进行“华侨方面资料”的调查。山本副教授说要想进行华侨方面的调查，最有参考价值的就是汪家的收藏。想要调查华侨关系的人一定会去调查汪家的土仓。

土仓中，最能引起他注意的东西——封面上的裸体、长辫男人的剪影、题目中的“花隈”两个字——只要这些东西进入了省吾的眼帘，他就绝对不会放过。一切都已在事前准备妥当，只为了能让省吾看到。

诹访子和吴练海的故事是真的，但是艺伎的恋爱故事却很少有被记录下来的。嫂子觉得省吾需要这样的一个文字性记录，因此便以这样的形式将这段故事做成了文字。

省吾想起了汪志升跟三绘子说的话。

——没错，偶尔也有像你这样漂亮的女孩子来这里。

其中应该就有嫂子。

以查资料为借口，实际却是为了将事先做好的资料放在那里——这件事并不是不可能。那里的大部分资料都没有被整理过，汪志升一直都让研究者自由查阅。

誊写版的文字是固定模式，毫无个性，根本无法从笔迹上判断出制作者，而要想让一本书看起来古旧，有很多方法可以使用。

只是看到一个誊写版的工具，省吾就不自禁地将它与这次的案件联系到了一起。

也许是因为年轻，顺子很快就从母亲去世的打击中恢复了过来。

嫂子意料之外的自杀，让省吾在东京多待了很多时日。办完了嫂子的丧事之后，他又应顺子的要求，找到一家公寓并办理了入住手续。

虽然省吾很担心顺子一个人在公寓生活，但是想来换个环境对她也是件好事。一直住在母亲自杀的房间中，很多东西都可能触到这个十六岁女孩的伤心处。

省吾煞有介事地以一种说教的口气说道：“你不能一直难过下去，赶快恢复正常生活才是对你去世母亲应尽的孝道。”

“我明白。”顺子答道。

说话的嘴形虽然还像个孩子，可眼睛却已然是个大人。那双眸子与她母亲一模一样。

“没事可以做做运动什么的。”省吾建议道。

“我更喜欢学音乐。”

“音乐也不错。总之，只要能使心情变好就行。”

“要是有钢琴就好了。”

“我给你买架钢琴。”

“真的？我好高兴！”

顺子双手抱在胸前，眼眸一下子亮了起来。可是那双湿润的眼睛中依然潜伏着一丝悲伤。

为了顺子，省吾在信托银行存了一千万日元，光靠利息就可以让顺子轻轻松松地度过学生生活。嫂子的银行存款只剩下十二万日元，因为丈夫的疾病和葬礼，连搞副业挣的钱都花出去了。

“只要需要，多少钱我都会帮你。”省吾承诺道。

他想起了嫂子的遗书。

——麻烦你照顾顺子……还是请你照顾好顺子……再说一次，麻烦你照顾顺子。

嫂子反复强调让省吾照顾顺子。他自然会尽全力照顾自己的侄女顺子。现在他已经是个富豪，而且还是在顺子父母的安排下才成为富豪的。

回神户的前一天，省吾又去了一次总公司。举行丧礼的时候给公司添了不少麻烦，所以不得不去公司表示一下感谢。客套地寒暄一番过后，佐仓社长说：“冈本辞职了。”

“什么？分店长？”

“是，辞职了。他不辞职不行。将那东西卖给谷口化学的果然就是冈本。接班的是滨谷。他现在还在美国，过几天就要回来了。他是关西人，所以处事比较方便，而且他跟你应该也能处得来……至于冈本，我思来想去，决定还是不要将其公之于众了。”

“不论谁成为分店长，我都会尽己所能，努力工作的。”

“对了，你早晚都会把那个京都的宅子卖掉吧？”

可能是因为三绘子的报告，社长对于省吾的事了如指掌。

“是，房子太大了，我实在管理不来。”

“那……”社长离开椅子，走到了窗边。他没有看向省吾这边，接着说道：“什么时候办婚礼？”

“还、还没有决定。”省吾的样子显得有点狼狈不堪。

“我不是很方便呢。”

“啊？”

“做媒人出席也很奇怪。三绘子明明是我女儿……”

“这样啊。”

“我也不能作为三绘子的父亲出席……因为没人知道我是她的亲生父亲。”

说完，佐仓社长腼腆地笑了起来。

在新干线站台等车的时候，前来送行的顺子问省吾：“妈妈在遗书中写着，叔叔你一定明白她是怎么想的，但是请你不要告诉我。我不懂妈妈的意思，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而你知道的？”

省吾心里一惊。

“也就是人生这个东西……像你这个年纪还有很多事情搞不明白。等你长大了自然而然就会明白了。这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

省吾艰难地搪塞了过去。

顺子顺从地点了点头。

“但是妈妈的意思好像是说即使我长大了也最好不要知道。对吧？她写的是不希望我变成一个能理解她为什么要死的那样不幸的女孩。”

“一个母亲那样想也很正常。”

省吾说话时不知道眼睛应该看向哪里，只好看了看手表。

“什么时候我才能理解那些呢？”顺子歪着头问。

“最好永远都不知道。”

“是吗？”

顺子笑了起来，她的笑容像是湖面上的微波一般。那笑容让人觉得深不可测，但表面上依然只是天真无邪地微微轻笑。

“你妈妈也说无论遇到什么事，你都要紧紧把握住幸福。”

省吾说完这句后，顺子低下了头。

“再说一遍，一定要幸福。”顺子轻声呢喃着母亲留在遗书上的最后一句话。

微波似的笑容消失了。

顺子双眼湿润了起来，看起来更像她的母亲了。

省吾上车前，顺子将一个包裹起来的方形扁平物递给了省吾。

“拿着，一定要好好珍惜啊！”

那是顺子画的镶在画框里的“母亲之像”。

“嗯，我一定好好珍惜它。”省吾接过来，重重地点了点头。

坐到座位上后，他突然想起了乘坐中央线列车时的情形。当时他心中受到的打击令他一辈子都难以忘记，而这打击也将影响他的一生。虽然坐在新干线和中央线上的感觉完全不同，但这次的事仍然是那件事的延续。

那件事将永远延续下去。

他明明那么恨杀害养母的凶手，而现在他也已经清楚犯人是谁。

“这算怎么回事啊……”他嘟囔着。

从那之后，这句台词就成了他的口头禅。

他突然想到——如果嫂子还活着的话，结果会怎样？

他觉得，这样其实就挺好。

列车经过名古屋，进入了关西。在这短短的十天之中，伊吹山的绿色以及关原上的风仿佛都改变了模样。

秋天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走近了。

但是比起前往东京与返回神户时省吾心情的变化，这种季节的变化已经不算什么了。

一直是省吾心中偶像的嫂子伸子，如今其形象已经完全不同了。这也改变了省吾自己。

在京都下车后，省吾又坐上开往新大阪的快速列车，返回了神户。他提着行李和包裹回到花隈的公寓，但这个时候三绘子肯定正在上班，没待在公寓里。

“才三点……”

放下行李后，他决定去趟公司。

“喂，听了可别惊讶，分店长辞职了。”

一到公司，小川就抓住省吾告诉了他这件事。虽然知道省吾的近亲适逢不幸，小川却连句安慰的话都没有。

“我在总公司听说了。”

“没意思，你已经知道了啊！”

小川好像很失望。

“但是，到底是怎么回事？”省吾问道。社长说不想把事情公之于众，可是省吾想知道职员们到底了解多少。

“完全不清楚。真是的，到底是因为什么啊？”

旁边的野村皱着眉说：“好像也不是因为账目上有漏洞。”

小川一边用铅笔点着桌子一边说：“会不会是被挖到好地方去了？”

“一下子断了吧？”野村含笑说道。

“什么一下子断了？”省吾问。

“好不容易让分店长记住了自己，这下子那层关系全断了。真可惜啊，哈哈哈……你也一样。”野村冷笑着答道。

省吾突然怒火中烧，只能强忍着没有答话。这十天，作为一个人，他觉得自己成长了不少。

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时，省吾看到桌上放着一个小本子。题目上写着：

辛亥革命军用资金私吞问题的真相与神户的关系

K大学副教授 山本国彦

山本副教授完成了论文，大概是看他不在就放到了桌子上。封面上还署名“赠叶村省吾兄，山本国彦”。

叶村鼎造被自己的儿子、儿媳扣上了毫无来由的罪名后，又被证明清白。省吾没有心情去读论文的内容。这篇论文到底该供在谁的墓前呢？康风的墓在新加坡，应该供在桥诘练太郎也就是吴练海和他夫人的墓前吗？因为康风顶替的罪名其实是属于他们两人的。

省吾将那个小本子塞到了抽屉里。

三绘子去银行办事了。省吾到公司的时候，她并不在办公室。四点过后，她才回来。

“哎呀，你回来了！”面对省吾，三绘子却像是外人似的深深鞠了一躬，说道：“请您节哀顺变。”

“啊，谢谢。”省吾回答得含含糊糊。

在东京的时候，几乎每晚省吾都要给三绘子打电话。那种吊唁的话，三绘子已经不知说过多少遍了。

虽然在电话里说了很多，但是省吾一直没将嫂子自杀的真实原因告诉三绘子。

他心里暗暗决定——要将这件事深埋在心底。

他只跟三绘子解释说，嫂子失去了丈夫，觉得前途黯淡。

——还真是可怜。

省吾带着愧疚的心情听着电话里三绘子那略带忧伤的声音。人生伴侣之间本来应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但是只有这件事是例外，他打算将这件事永藏心中。然而保守这个秘密令他无比痛苦，他心中无数次涌现出要将这沉重的秘密述说给他人的欲望。

但那终究是无法为之的奢望。

他必须负担着这份沉重直到天荒地老。

那一晚，省吾一直和三绘子聊到深夜。但心中怀着不能触及的沉重秘密，即使谈话的对象是三绘子，省吾也感到筋疲力尽。

三绘子关切地问道：“省吾，你好像没什么精神，虽然这也很正常。”

“是吗？”

自己的价值观已经被彻底颠覆。为了防止三绘子觉察出自己的变化，省吾一直努力装作很开心的样子。

三绘子尽量找其他的话题聊，比如冈本分店长的事。

“冈本做得太绝了。”

三绘子知道冈本想要陷害省吾一事，这在两人之间并不是什么秘密。

“但是同事们好像都不知道这件事。”

“嗯，他们毫不知情……没有别人知道，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这种感觉还真怪呢，好像身上背负了一个与众不同的世界一样。”

“确实。”

的确是这样。而在那基础上，省吾又背负了一个连三绘子都不知道的世界，而且还是个无比沉重的世界。

京都的宅邸需要尽快处理掉。翌日，省吾下班后又去了趟京都。

植原已经搬到了近江的乡下。留在京都看家的富泽清江向省吾哭诉：“警察们简直太过分了。他们在我面前说上诹访那件案子的凶手是个女人……而且他们看我的眼神都是恶狠狠的。”

省吾安慰她道：“他们说这番话也不是认为你有嫌疑。端酒壶的的确是个女人，警察那么说也有道理。”

“但他们问了我好多问题，还问我八月三日前后都做了些什么。”

“每个人都被这样盘查，我也被问烦了。”

“幸好当时卖我东西的人给我开了发票，所以我还记得八月三号去买过东西。别看平时发票没什么用，就因为上面记载了日期，在这种时候就帮了大忙了。”

省吾一边听着富泽清江诉苦，一边环视了一下会客厅。

与上次坐在这里相比，他现在的心情已经截然不同，甚至连空气都好像换过了一样。当时他认为自己是这栋房子名副其实的主人，现在他已经知道自己不是了。他身处的这间屋子，其实是一个与自己毫无关联的人的财产。自己是被硬塞进这间屋子的。

或许也可以想，反正这份财产没有继承人，他并不是将一个有着正主儿的房间强取豪夺过来。可即便这样想，他仍觉得郁闷。

省吾开口说：“我早晚会把这房子卖了。”

“老爷您要搬去哪里呢？”

“我暂时会在神户上班，打算在大阪和神户之间找个房子。本来像现在这样住公寓也挺好，但是养母留下的遗物太多……”

“您不是要结婚了吗？”

“再等等吧。”

“最好还是独门独户的房子。您还记得上次您答应我……”

“当然记得，我会处理好你的事的。”

和三绘子结婚后，省吾还是想两人单独住在一起。新婚夫妇中间不需要夹着一个多余的保姆。

“我儿子还小……”说完，富泽清江低下了头。

看到这一幕，省吾想到了嫂子。虽然两人的长相和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但是在身为母亲这一点上，两人却是相同的。不管是什么样的女人，只要成了母亲，她们身上都会拥有共同之处。

“那就麻烦你帮忙管理一下公寓吧……总之，我不会亏待你的。”省吾说完，富泽清江点了点头。

之后，省吾又处理了一下不在家期间堆下来的事务，等到离开宅邸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

来之前曾跟三绘子约好，“不管多晚，今晚都会回去”。等他回到花隈公寓时，已经接近十一点了。

省吾躺在榻榻米上，抬头盯着天花板。他什么也没想，可还是不自觉地深深叹了口气。

对于自己的体力他向来很有信心，一般情况下都不觉得疲乏。但是这一次，也只有这一次，他却从里到外地觉得疲惫不堪。当然，这种疲惫不仅仅只是肉体上的疲惫。

回到公寓后，省吾本打算去下三绘子的房间，最后还是作罢了。他想快些回到自己的房间，放松一下心情。

三绘子看到自己房间开了灯，应该就会上楼来，还是在楼上等她上来吧。

从东京带回来的行李还堆在房间的角落，旁边摆着那个包裹，包裹里是顺子画的“母亲之像”。躺了十分钟后，省吾坐了起来。他突然对那个包裹起了兴趣，他想看看那幅画。他打开包裹，取出了画框。现在想来，这个黑漆漆的画框本身就很不吉利。

——好像从一开始嫂子就被嵌进了黑色画框中。

省吾想到了嫂子的死状，心情阴沉了下去。

安眠药起作用后，她朦朦胧胧地看见墙壁上挂着自己的画像。她肯定觉得除了这个想要洗清罪恶的自己之外，还有另一个自己待在画像之中。她的心中大概会想——我要从这个世界永远消失，那个画像一定要跟自己一同消失。

躺下之后她应该正在合掌祈愿。看到挂在墙上的画像，她又放下了合着的双手，向桌子爬去，耗尽气力写下了“焚画于炎”，之后便失去了意识。

省吾取出钱包中的那个纸片，陷入了沉思。他没告诉任何人这张纸片上的遗言。临死前还想着将自己的画像一同带到另一个世界，这是种无法言传的悲伤。要是让顺子知道了，她不知会有多难过。

顺子画的画像中，只有那双眼睛准确地把握住了母亲的特征。她用黑色的画笔画完瞳孔后，又用毛刷蘸水刷了一下，准确无误地勾画出了母亲那双朦胧的泪眼。

眼睛以外的部分看起来就没有那么像了。不过只要眼睛像就够了，只要眼睛像，那就是嫂子的模样。

画框上的玻璃反射着灯光，使画像看起来很模糊。省吾想将画从玻璃中取出，拿在手中看看。或许在他的潜意识中，也想看看嫂子在黑色画框之外的样子。

省吾端端正正地坐好，将画框翻了过来。取下后板后，水彩画“母亲之像”就落在省吾的膝盖上。但是在那之前落在榻榻米上的却是一沓纸。说是一沓纸，其实也不过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被对折成两半的几张纸而已。

——这是什么？

省吾捡起了这沓纸。纸的边缘已经微微泛黄，上面的字棱角分明，略显生硬。从墨水的颜色来看字迹的年头有些久了。省吾对这笔迹有些印象。

这与他在法祥寺看到的信上的笔迹相同。信上告知了叶村康风的死讯，而那封信是叶村鼎造写的。这是叶村鼎造的笔迹。

十月十二日

因母乳不足，一郎夜啼甚凶。岛松医生说应格外注意第一个孩子，余决定接受他的建议。傍晚，坂田前辈至，一同商量了事业扩张一事，就原则问题达成一致。

看到第一页，省吾就明白这些纸是取自父亲的日记。

从喂养哥哥一郎母乳不足一事便可推出日记的年代。哥哥一郎生于一九一八年六月，如果是第二年的十月的话，自然不会有母乳不足的问题，也就是说这篇日记的日期应该是一九一八年十月十二日，当时父亲应该是在新加坡。

省吾接着读了下去。

十月十三日

吉野从日本至，在南海阁讲国内情势。听闻大米骚动[3]事件，余无比心痛。后听说骚动也已平息，并无再次暴发骚动的可能，愁眉方展。是夜，去新桥医院探望康风。康风病情愈加严重。

十月十四日

仰光号带来了日本报纸，迫不及待阅读。执政者若能引以为戒，当可转祸为福。日本出兵西伯利亚，余心甚忧。

市场调查完毕，赶赴医院。医生说康风余日无多。然而康风貌似并无大碍，如常叙说故国往事。讲至唯一血亲之妹妹，怜爱之情溢于言表。她乃花隈艺伎，现已与中国革命家吴练海成亲，在中国生活幸福。并说，因两人同父异母，兄妹二人只交往短短数月。

一郎夜啼症状稍减。妻略有憔悴现已安心，晚上可早睡。

十月十五日

岛松医生告知，康风已病危。纵观新加坡城市，康风亲友唯余一人。急赴医院，康风话语已不完整，内容仍是其妹。话中得知，其妹芳名诹访子，夫君吴某于神户挪用革命资金。事发后，康风替罪逃至南洋。康风貌似狷介，实乃善人一位。不知此世尚有此等善人否。

于医院中过夜。

十月十六日

午前十时三十分，康风逝。临终前，将招财猫带扣赠吾。此乃其妹之物。此外只剩衣物及身边常用之物若干。康风已逝，余心甚悲，然整日忙于康风身后事，无暇悲伤。

康风，愿君安息。葬于此地乃其心之所愿，应从故人遗愿。招财猫带扣，余将带至身旁，以纪念康风。

省吾觉得全身的血液突然凝固了。

这种感觉省吾曾在开往东京的中央线列车上感受过，不过这次的恐惧感却比上次尤甚。

此外几页日记中还记录了康风死后的情景，但省吾没有继续往下看，他甚至已经没有力气将纸重新叠起来。

嫂子在殿村物产工作时便做了吴练海的秘书，应该听过康风和诹访子的故事。但很显然，从父亲的日记上她便已知晓了事情的大概。而至于是先从吴练海那里听说的还是先在日记上看到的，已经无关紧要。

日记上的内容是省吾之前就已了解的，令他战栗不已的是日记里后来添加的部分。

那不是文字，而是线。

是在“招财猫带扣”旁边画着的着重线——那是绿色铅笔所画的波浪线。

用绿色铅笔画波浪线是顺子的习惯。父亲的日记上画着这样的线，这意味着顺子看过父亲的日记，也就是说她知道吴练海与诹访子的故事，甚至还知道根据这个故事所策划出的圈套。

嫂子曾多次向省吾提过，吴练海好像跟父亲的贪污事件有关，请他去调查。嫂子说这话的时候，顺子也在场。

省吾看到这条极具个性的着重线，心里涌起疑惑，难道十六岁的顺子也参与这个计划了吗？她会不会一边画着重点线，一边跟她妈妈说——拿着这个带扣去，计划不就更完美了吗？

省吾根本就不想做出这样的推测。

或许他也可以这样推测：顺子在学校读书，学习时经常会画些着重线。他只是无意间看到她画着重线而已，也许她妈妈也有同样的习惯。他没见过嫂子画着重线，只是因为嫂子平时没有必要画这些线而已。

顺子总爱使用绿色铅笔，所以家里肯定放有这种铅笔。说不定嫂子顺手拿起铅笔，就随意画起了波浪线。这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母女之间往往会有相同的习惯。

嫂子已经不在了。虽然这样想对她有些不公平，但省吾心里还是想将所有的罪恶都推到死者身上。

他试图找来各种各样的理由说服自己。可就在这时，之前一直忽略的一个细节像闪电一般闪过省吾的脑海。这个细节将省吾那个美好的推测彻底打破。

省吾之前一直认为，深埋在他心里的这个事件都是嫂子所为。躺在病床上的哥哥用他那敏锐机智的头脑编制了剧本。但因为哥哥无法行动，所以具体实施的人只能是嫂子。

她曾伪装成女研究员进入汪志升的土仓，将伪造的资料塞到那里；还借着带学生去京都修学旅行的机会，扮成老妇人接近桥诘诹访子，告诉了她叶村家的故事；然后为了阻止诹访子去法祥寺，她跑去上诹访，扮成旅馆的临时工，将有毒的酒壶端给了诹访子。在此之前，她还没有忘记替省吾制造不在场证明。她得知省吾在洗澡，为了不让省吾听到自己的声音，便让女佣传话给省吾。

去汪家和桥诘家的的确有可能是嫂子，但是最后那件最重要的犯罪却不可能是嫂子做的。

八月三日——这天是一郎断七之日的前一天。在那之前的一天，嫂子崴了脚。丧礼上医生也说过，她崴得很厉害，至少三天都不能动。

她怎么可能去得了上诹访呢？

去的只能是另一个人。

在此之前省吾未曾留意的那些话语，这时忽然发出震耳欲聋的回声，猛烈地撞击着省吾的脑袋。

富泽清江好像说过，那么好的夫人，不论什么事，都没有催促过她……

那么好的养母怎么可能在碧波楼催促女佣上酒呢？这绝对不可能。她不是在催促女佣上酒，而应该是女佣问她之后，她回话说要热酒。

第二次去上诹访的时候，旅馆的女佣说道：“实际上，当时我在走廊看到了。老人家跟一个正巧路过的年轻兼职女孩说着什么。其实，那女孩什么都搞不懂，看起来还是个中学生。”

那是个女孩。

不是四十岁的女人。

巨响在省吾的头顶轰鸣，省吾觉得眼前一黑。

闭上眼睛，浮现眼前的是顺子天真无邪的笑脸。

那如波纹般的微笑。

她紧紧靠着死去的母亲，喊着：“胆小鬼！妈妈，你怎么这么软弱啊……”这喊声远远地飘来，不断地在省吾耳边回响。

顺子是个坚强的女人，令人无法想象的坚强……

“我一个人也会过得很好。叔叔现在是大富翁了，金钱方面，你要多多照顾我哦。”

“叔叔，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而你知道的？”

这回响不断撞击着省吾的心房。顺子也知道省吾要去法祥寺。而且顺子的确很坚强。

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膝盖上的“母亲之像”。

那双眸子跟顺子的一模一样。

——焚画于炎。

这四个字是嫂子留给顺子的暗号。

嫂子在失去意识之前，突然想起父亲日记里所画的绿色波浪线。那东西不能留在那里，必须得把它烧毁。

省吾在法祥寺应该知道了叶村康风的真相，但是他并不知道顺子也参与了整个策划。她忘了处理画框中父亲的日记，如果有天不小心让省吾看到了，他可能就会知道这一切了——嫂子大概是这样想的。

省吾觉得自己的心好像多出了个空洞，一个难以填补的空洞。

嫂子没有写“把画后面的日记处理掉”之类的话，她写的是两个火字重叠起的“炎”字。

炎——真是无比契合整个案件的一个字。

省吾展开父亲的日记，没有再继续往下读，而是把日记撕成碎片，丢到烟灰缸里将它烧成了灰。

所谓“焚画于炎”就是这个意思。

在火苗熄灭的时候，门突然开了，三绘子走了进来。

“省吾，你在做什么？我敲了好几下门，你都没反应。”

省吾慌慌张张地站起来。他刚才的状态根本听不到什么敲门声。

“对不起，对不起。刚才好像睡着了。”

“你太累了，脸色也不太好。”

“是吗？”

“不过这也正常，真是……”

三绘子背着手将门关上，慢慢走近省吾。

“好像有股烟味。”

“我刚才把没用的一些纸给烧了。”

省吾也向三绘子走去。

在精心布置的舞台上面，省吾毫不知情地拼命奔走。而他眼前的三绘子也跟他一起在这个舞台上面奔来跑去。

他终于明白，一切都是幻影。

但他决不会将这些告诉三绘子，他在心中暗暗发誓。

调查吴练海的时候，三绘子一直竭尽全力地帮助省吾，甚至可以说三绘子的积极性还要更高一些。两人因为这件事被紧紧地拴到了一起，怎么可以说，两人因此结下的深深的爱情羁绊也都是幻影呢？

省吾突然伸手抱住了三绘子。

除此之外没有更好的表达方式。

唇与唇交叠在一起。

抱着三绘子，省吾知道这里有着他可以确信无疑的唯一的东西。这不是被布置好的世界，是属于自己的真正的世界。他用唇、用胳膊、用手指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嘴唇分开，三绘子问道：“你很累吧？”

“怎么会累。”

“还嘴硬。”三绘子闭上眼睛，“我喜欢你……”

省吾轻轻吻了吻三绘子的眼皮。

“父亲从东京给我来信了。”

“咦？社长吗？”

“嗯，说的是你的事。”

“我的事？信上写了什么？”

“信上写，我派叶村去神户的时候就在想，说不定三绘子会喜欢这个青年……”

“什么呀，原来这也是事先安排好的吗？”

“反正也无所谓了。”

“没错，无所谓了。”

省吾用力抱紧三绘子。

站起身的时候，“母亲之像”从他的膝盖滑落，面朝下落到了榻榻米上。

省吾的脚现在正踩在这幅画上。

[1]日本节日，主要是在七月十五日进行，节日当天要供奉祖先以及扫墓。

[2]隶属于某一特定寺院并参与佛事的世俗信徒。

[3]1918年，日本因米价暴涨而引发的民众暴动。

目录

一

二

三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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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叶村省吾把烟含进嘴里，取出打火机，在点烟之前，他环视了一下四周。

这是一间非常简陋的公寓房，哥哥一郎正在住院，所以很少有客人来。虽然嫂子伸子把房间打扫得整洁有序，但总让人觉得这屋里缺少了点儿什么。

比如说，烟灰缸———

“应该是放在哪里了吧，给客人用的。”

侄女顺子开始翻箱倒柜地找起烟灰缸来，水手服在省吾身边飘啊飘地飞舞，忙得不亦乐乎。

该找的地方都找遍了，还是没找到。顺子最后无奈地耸了耸肩。

“妈妈太自我中心了，不管整理得再好，这种除了自己谁也不知道东西放在哪里的方法根本没有意义。她没什么想像力，总是没法让别人也搞明白。”

“你妈妈可是费了不少工夫才把房间弄成这样的，这么说妈妈的坏话可不好。”

“可要是换了我，肯定会好好地……”顺子提高了嗓门儿反驳说。她今年刚上高中一年级。

省吾嘴里还叼着那支没有点燃的烟。他往桌子上扫了一眼，顺子的笔记本正摊开放在上面，笔记本上到处都是用绿色铅笔画的波浪线。

“红色的太扎眼了，我不喜欢。”如此说道的顺子，一直都在用绿色的铅笔。

“但是，密密麻麻的更扎眼吧！”省吾也反驳说。

笔记本的旁边还有本相册，省吾顺手拿过来看了起来。里面贴着嫂子带领一群中学生去修学旅行[1]的若干纪念照，照片背景照样还是京都和奈良那几处世人皆知的名胜古迹。

省吾把相册翻看一遍了，还是不见嫂子回来，无聊之际瞥见了供奉在佛龛上的父亲的遗照。父亲还是那副不高兴的神色，在省吾的印象里他一直是这个表情。

这时，嫂子伸子终于回来了。

“嫂子，我来打搅了。”省吾先打了声招呼。

“哦，是省吾来了啊！”

伸子把购物篮放下，笑着开始梳理披散的头发。虽然已是四十岁的人了，她那张白皙的瓜子脸上依然散发着一种透明清澈的美。

哥哥的医疗费和顺子的养育费都是靠她那双纤细的手一点一点挣出来的———白天在中学教书，晚上回到家还得做些替别人刻书版和誊写的零活，到现在为止一直没有停歇过。她以前在一家叫殿村物产的公司里面工作，做了一段时间以后觉得还是教师这个职业更符合自己的脾性，于是就辞了公司的工作，当了一名中学教师。

虽然日子过得很苦，但嫂子的脸上从来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憔悴，甚至连皱纹都没有，这让省吾感到非常不可思议。但如果仔细看她的眼睛的话，你就会明白，这么多年的辛苦劳累都深深地锁进那双瞳孔里了。那双暗含忧愁的瞳孔，一直都是湿湿的。

“妈妈，烟灰缸呢？”

在女儿的催促下，她麻利地从电视桌下面取出了烟灰缸。

“嫂子，还是上次跟你说的那件事……”省吾把烟点上，然后说道。

“调职那件事？”伸子默默地听着。

“嗯，就是那件事。”

“调到关西[2]那边不算是降职吧？”

“在我们公司，刚好相反。”

叶村省吾所在的公司叫樱花商事，最近公司跟美国的一家叫做范戈森的公司合作，在姬路那儿建了一座工厂，主要生产一些抛光剂之类的特殊染料，员工一共四百多人。这样一来，关西分公司的负担一下子就重了起来，一直只负责贸易装运的神户分公司，现在也开始负责姬路工厂产品的营销，那里的职员也从原来的十人一下子增加到了三十多人。

公司里传言说，凡是调到神户去的人都是总经理非常器重的人，与其说是降职，还不如说是升迁的好机会。就在传言甚嚣尘上的时候，省吾接到了公司调他去神户的通知。

医生说，哥哥能不能活过今年都难说。对省吾而言，自然也想去神户大显身手，但他心里担心得更多的是哥哥的病。

“既然这样，你就听从公司的调遣，去神户吧！”伸子说道。

“可是，我还是放不下哥哥啊，不管怎么说，是他照看我长大的。”

“事实上，我已经把你要调职的事跟他说了。他让我跟你说一定要去神户，还拜托我劝劝你呢！”

虽说是兄长，但一郎其实是省吾的异母哥哥。如果年龄相仿的话，日子长了，两人之间肯定有磕磕绊绊，但他们的年龄足足差了十八岁，所以两人之间完全没有同父异母兄弟之间的那种隔阂感。年龄的差距再加上是异母的缘故，在省吾眼里，一郎就如同父亲一样。

“嫂子你知道，哥哥在我心中的地位是谁都无法取代的。哥哥的意思是让我自由点，让我放手去干自己的事业，这我也明白，也非常感谢他这么替我考虑，但是———”

“不，并不是想让你自由拼搏什么的问题。你哥哥是主动想让你前往神户的，因为有件事必须要拜托你。”

“有事拜托我？”省吾有点疑惑，“什么事情，嫂子你知道吗？”

“我也只是知道个大概。”

“大概也行，跟我说一下吧，到底什么事？”

“这个嘛……”伸子犹豫了一会儿，总算下定了决心，凑到省吾跟前说，“是跟叶村家的历史有关的事情。”

“我们家的历史？这事情还真夸张。”

“省吾你对历史似乎不太感兴趣？”

“嗯，国家的历史也好，家族的历史也好，我都不怎么关心。就连父亲的名号，还是哥哥跟我说了我才知道的。”

“那么，你肯定不知道那件事了。父亲生前拼命把那件事隐瞒了下来，一直到去世也没有对任何人提过。”

“隐瞒？那，到底是什么事？”

伸子像是在故意躲避省吾的视线，把头低了下去。

“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你知道你哥是个学究，喜欢钻研问题，不把事情弄明白搞清楚，他是绝不会罢休的。他在研究父亲生平履历的时候，不小心发现了父亲的秘密。”

叶村一郎生病住院之前一直在一所私立大学里教授经济史。他生来就对学术抱有浓厚的兴趣，长达七年的疗养生活也差不多是在读书和研究中度过的。父亲的秘密也就是在这段时期内被发现的。

省吾使劲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非常不解地嘟囔了一句：“父亲的秘密？”

省吾的父亲曾一度在南洋做生意，一郎从当地的一所日本学校毕业后，在父亲一个生意伙伴的帮助下才回到日本上了中学。在中学二年级的时候，一郎的母亲便去世了。

过了一段单身生活的父亲，后来又在新加坡与一个日本药剂师结了婚。然而，不知是不是父亲命中克妻，第二位妻子在生下省吾后很快就病死了。

太平洋战争爆发前夕，省吾和父亲从南洋回到了日本，那时省吾才六岁，而一郎已经大学毕业了。

这么说起来的话，省吾从未看到父亲高兴过。

回到日本后，叶村一家就住在东京。可能在南洋出生的小孩都不太适应东京的水土，经常生病。一九四三年姐姐贞子得结核病去世，紧接着，父亲也在第二年去世了。省吾的二哥义夫也在当时的“劳动动员”[3]运动中累垮了身体，“二战”结束后不久就死了。父亲去世的时候义夫还躺在病床上，想来父亲在那种情况下，要露出愉快的笑容也是不可能的。今天听了嫂子的一席话，省吾才知道，就在这样一张苦闷的脸背后还隐藏了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伸子支支吾吾地说：“据别人说，父亲在历史上曾留下过污点。”

“在历史上留下污点？”省吾被伸子的话吓得张圆了嘴，“夸张了吧，父亲是那样的大人物吗？”

“我说的‘历史’，可不是历史教科书上写的那些历史，而是更加专业的历史资料上记载的历史。不过家里人都坚信，父亲是绝对不会犯下那样的罪行的。”

“父亲到底做了什么事情？”

“可以说是贪污。”

“贪污？”

“父亲在年轻时是个血气方刚的人，那时正值中国的清朝末期，有很多革命家流亡到了日本。父亲好像跟那些人有过来往。”

省吾看了看供在佛龛上的父亲的照片：“哦，父亲居然还有过这样的经历，与我印象中的父亲完全不一样啊！”

“那时父亲才刚过二十岁，可能也就是给那些人做些跑腿的差事吧。”

“父亲的贪污事件跟中国革命有关系吗？”

“嗯，有的。”伸子低下头说，“那些钱是中国革命党人在日本筹措的革命资金。父亲那时负责把这笔钱秘密转交给一个中国革命党人，但是父亲却拿着那笔钱逃到了南洋。”

“哎呀……”

“有三万日元，在当时可是一大笔钱啊！本来是计划在神户交给那个中国人的，可是……”

伸子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才嫁给一郎，所以她不太了解父亲———叶村鼎造（号康风）的事，只是偶尔从丈夫嘴里听说一些琐事而已。

父亲去世的时候，省吾才九岁，也还没到能真正理解父亲内心世界的年纪。

———阴郁的父亲。

这是省吾对父亲的所有印象，所以，每当朋友对省吾描述自己的父亲是多么温厚而开朗的时候，省吾都对他们投以羡慕的目光。

“可是，哥哥从来没有跟我提到过这件事啊，我知道哥哥是非常爱父亲的。”省吾还清楚地记得父亲葬礼的那一天，穿着国民服的哥哥，眼睛哭得通红，情绪低落到了极点。哥哥一郎一向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那一天他是多么的悲伤，连九岁的省吾都能深切地体会到。

“他是那么的爱父亲，这种有损父亲形象的事，他怎么说得出口呢？”

“说得也是。”

“当时一郎觉得你不知道这个秘密最好，所以就没告诉你，但最近他的想法好像变了。”

“怎么变了？”

“他也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所以开始考虑让你继续做他没能完成的事，那就是替父亲挽回名誉。一郎坚信父亲的贪污事件绝对没那么简单，肯定另有真相……这是他的信念。”

“只是信念吗？”

“不，他似乎已经找到线索了，只要以此为基础去神户认真调查，大概就能真相大白了。”

“去神户？”

“嗯，是的，因为父亲当时就是要在神户把那些革命资金交给中国革命党人的。”

“原来如此。所以哥哥才会这样积极地劝我调到神户工作。这么说起来，前些年哥哥的朋友在神户开公司的时候，哥哥还劝过我去那边工作。”

“还有这件事啊。那家公司可比你工作的樱花商事小多了———他可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是去不了神户了，又发现问题的关键就在神户，所以有点着急……怎么样，省吾你是怎么想的呢，能不能去神户抽时间调查这件事呢？”

“既然是为了替父亲洗脱罪名的大事，当然义不容辞了。”省吾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里仍觉得五十年前的三万日元贪污事件没什么大不了的，即便跟父亲有关。现实生活中，省吾看过太多类似的事了，比这更恶心的事多的是，如今已经见惯不怪了，更何况是五十前的事呢？

如果省吾真能抽出时间在神户调查这件事的话，那也不是为了父亲的名誉，而是为了哥哥———亦或者说是为了嫂子，这样会更加恰当一点。他本来就对美丽的嫂子心怀崇敬之情，既然嫂子把濒危丈夫未完之事托付给自己，那就更加义不容辞了。

省吾抬头往旁边看去，嫂子这时已经端庄地坐下了。跟省吾目光相对的时候，她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嘴边浮现出些许微笑。在省吾的眼里，这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嫂子更加聪颖的女人了，可是，他有时候也觉得嫂子是非常俗气的女人，尤其是在对待自己孩子的时候，可以说简直就是溺爱。省吾觉得像嫂子这么非凡的女性在对待孩子时应该会采取更为聪明的方式。然而，只要一遇到顺子的事，嫂子就变得跟世界上所有的母亲毫无二致了。

把父亲秘密的大体内容跟省吾说完之后，伸子开始将话题转移到顺子身上了。

“连教画画的老师都觉得吃惊呢，说顺子身上有着让人眼前一亮的才华。”

对省吾而言刚才还是宛如天上仙女一般的嫂子，现在一下子就坠到地上变成了凡人。嫂子那副溺爱孩子的样子，虽然让省吾大倒胃口，却也让他感到亲切温柔。就像是从神佛的脸上看到了凡人的表情那般，让人不禁松了口气。

“看那里，”伸子指着墙上说，“那可是顺子画的呀！”

黑色的画框里贴着一张女人的脸部素描，省吾前段时间来的时候，墙上还没有这幅画。

“哦，画的是你的脸吧！”

听省吾这么一说，伸子变得异常高兴：“很像吧！”

然后眯起了眼睛。

“才不像呢！”这时当事人顺子从旁边冒出来说。

相像的只有眼睛而已，省吾心想。然而，可以看得出，画面线条非常舒展流畅，是幅很不错的画。

“不仅仅是画哦，前段时间语文老师还称赞顺子的作文说———”

“哎呀，别说了，妈妈！”顺子啪地拍了一下子桌子，封住了伸子的嘴。

两天后，省吾正式决定转到神户工作。接下来的星期天，他和嫂子一起去千叶的疗养所看望了哥哥。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三月阳春日，春天的阳光洒满了疗养所的庭院。病人们把椅子拖到草坪上，躺在那里晒太阳。可是，这群人里面没有一郎的身影，他的病情已经恶化到就连晒晒太阳，对他而言都是一项非常沉重的运动了。

省吾看到亲如父亲的哥哥一郎的那双凹陷的眼和那张憔悴消瘦的脸庞，心里不禁隐隐作痛。嫂子把病房收拾得就像自己住的公寓房那样干净整洁，这让省吾一下子就感觉到了嫂子的气息。

“你来了啊。”哥哥有气无力地说。

“省吾已经决定下个月调去神户工作了，”伸子一边往床边挪椅子一边说，“还有那件事，我也大致跟省吾说了一下。”

“我也没什么说话的力气了，你跟他说明白就好了。”一郎躺在床上朝着妻子说。

“话虽如此，”伸子温柔地注视着一郎，“但我觉得你还是亲口和他说一下比较好，哪怕只是简明扼要地说说。”

省吾把身子探到枕头边上，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一郎的嘴唇。这时，一郎微微动了一下嘴唇，用低沉得就像耳语般的声音说：“吴练海，只要找到他，就能解开谜团。”

“WU LIAN HAI？”省吾又确认了一下。

“他是个中国革命党人。父亲本来要把那笔钱交给他的。”伸子在旁边解释说。

“把架子上的书……”一郎说。

伸子站起来，从架子上取下一本褐色封皮、老得开始褪色的书。已经褪色的封皮上印着：

邯郸之梦 大宫虎城著“翻到第二百一十六页。”一郎闭着眼睛有气无力地说。伸子开始翻书，二百一十六页一下子就翻到了。里面夹着一张书签，那页的空白处有用红色铅笔画的大圈。

“省吾，你把这段读一下。”伸子把打开的书递到省吾面前。省吾接过来读起了红圆圈下面的那段文章。

“革命的成功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它需要革命者不屈不挠的精神和长年累月的周密准备。我们与以孙文先生为首的中国革命志士结缘由来已久，也深知革命事业的艰辛，所以我国的民间有志之士也在精神和物质上给予了他们极大的帮助。然而，也有不少批判者称我们是‘支那浪人’，诬蔑我们是一群无赖之徒，无信仰的投机之辈，我们抱着一颗纯粹无私之心来援助邻国的四亿人民，却落得如此骂名，哪怕是铁石心肠恐怕也早已肝肠寸断。

“然万事有果必有因，我们组织内部确实存在几名投机之徒。比如叶村康风之流，他的卑劣行径如今想来仍让人咬牙切齿，恨不能将之千刀万剐。现由我来告知当时事情的真相。

“中国革命成功前一年，我们本打算将在民间筹措的革命资金交予从上海来日的吴练海先生。当时把接头地点选在了神户，所以我们就将这件事情托付给了正住在神户的叶村康风。吴练海很快抵达神户，但是他在神户滞留了一个多月依然没有收到我们筹措的三万日元，所以打算差我前去追究叶村康风的责任。然而不知是何缘故，在我到达神户的前夜，叶村康风已经落荒而逃，不知去向。

“我们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个背信弃义、卑鄙无耻之徒叶村康风的名字。信任这样一个轻佻的愣头青，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失误。康风逃走后至今仍下落不明，有传言说他已经逃去南洋，但尚待查证。

“吴练海没能完成自己的使命只得垂头丧气地回国了，唯一让人宽慰的是，他与神户花隈街的一名花魁喜结良缘，结为夫妇。康风这样的人在我们组织内部简直就是例外之中的例外。我们组织中的大部分人都是发誓要为革命事业粉身碎骨、无私奉献、不求回报的。中国革命党人竟然把我们与康风之流视为同类，真是让我们痛心疾首……”

伸子看省吾读完了，就补充说：“写这本书的大宫虎城是孙文等革命党人的支持者，他根据当时的记忆写下了这本《邯郸之梦》，书上写的父亲的贪污事件发生在中国革命胜利的前一年，也就是一九一零年。当时父亲确实是住在神户，在事件发生的约三个月前，他说要去神户旅游，然后就突然在那边一所叫‘石崎汽船’的轮船公司工作了。至于当时的详细情况就不清楚了。”

省吾看了一下书的版权页，这本书第一次出版是在一九一八年，也就是一郎在南洋出生的那一年。关于父亲的经历，省吾只知道他年轻的时候曾去过南洋。他是叶村康风最小的孩子，省吾在心里算了一下，他出生的时候，父亲已经五十一岁，这么说的话，一九一零年的时候父亲才二十五岁。

省吾把书合上，愤愤地说了句：“轻佻的愣头青———简直说得太过分了，这不是在侮辱人嘛！”

“书上就是这么写的，如果这真是事实的话，那样说也无可厚非。可是，一郎推断在这件事的背后肯定还隐藏着很多内幕。”伸子说完看了一郎一眼。

“这是哥哥的信念吗？”

“不仅仅是信念，有线索的。这本书里提到了吴练海这个人，就是那个从上海来日本取三万日元的人。”

“嗯，而且当时他好像也很年轻。上面写着‘年轻的吴君’什么什么的……”

“上面写着‘唯一让人宽慰的是，年轻的吴君和神户花隈的一名花魁结为夫妇’。”伸子现在似乎都能把画红圈的地方背下来了。

“你记得真清楚！”

“那当然了，这可是问题的关键啊！花隈在神户可以说是一流的妓院街，就是到那里玩玩也要花很多钱的，更别说要给某个花魁赎身了，你说那么多钱是从哪里来的呢？”

“那会不会他本来就很有钱？”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但他是专门从上海过来取革命资金的，不是来游山玩水，并且只是短期停留，不可能带那么多钱来。难道他是预料到自己可能在神户找到个情人，就把钱准备好一起带过来？”

“说得也是。”省吾现在开始跟着伸子的节奏考虑问题了，伸子说的话无外乎就是一郎的想法。哥哥的脑子是多么的明晰，思维是多么的缜密，省吾是非常了解的。更何况把哥哥的想法表达出来的还是自己崇拜至极的嫂子。

“虽然大宫虎城在这里只是轻描淡写，但我觉得这里面藏着更深层次的原因。”伸子注视着省吾的眼睛说。

“吴练海在花隈游玩，给花魁赎身，靠那三万日元……”

“明治（一八六八年至一九一一年）末年的三万日元可是一大笔钱啊！”

“这么说来，父亲将钱交给了吴练海，还代替他背上了贪污的恶名？”

“有这种可能。”

“可是，父亲为何会这么慷慨大义？他有理由要如此袒护吴练海吗？”

“现在我们还完全不清楚父亲跟吴练海之间的关系。”

“难道他们两个人平分了那三万日元？把那么一大笔钱全部交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然后自己再背上罪名，这实在说不通啊。”

“一郎也考虑过这个可能性。但从父亲的性格来看，你就会明白父亲是绝对不会做那种坐地分赃的事情的。父亲很诚实，又是个非常顽固的人，不善于跟别人合作，连在生意上，只要不是很大的事情，能自己做就绝不跟别人合作。”

“那平分三万日元算不算是一件大事呢？”省吾心虚地说了一句。这时，他忽然想起了路上答应嫂子的事。

“一郎剩下的日子已经不多了，支撑他活到现在唯一的信念就是给父亲雪耻。请你一定不要把他的这个梦打碎。即使你心里觉得是父亲贪污了那三万日元，你也一定要答应他查明父亲贪污事件的真相，给父亲洗脱罪名，拜托了！”

“不！”省吾立刻又慌慌张张地补充说，“父亲绝对不是那样的人。”

“是的。”一郎用低沉的声音回应省吾，“他是死也不会做那种坏事的。”

“到了神户，我一定要查清楚！”

“拜托了。”一郎艰难地动了动嘴唇。

“哥哥刚才说只要调查吴练海就行，那他人现在在哪？”

“关于这个，”伸子代替丈夫回答道，“就算吴练海跟父亲同岁，活到现在也有八十岁了———已经死了的可能性比较大。”

“这就麻烦了啊。”

“据一郎的查证，中国革命胜利后，吴练海在中国财界非常活跃，一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夹在《邯郸之梦》里的那张纸上应该有记录。”

省吾又一次把书打开翻到二百一十六页，开始看书签边上的字。

一九一四年作为上海租界中国顾问团成员负责处理财政关系。【吉冈精三著《上海租界的研究》第八十六页】

一九一六年作为中国代表团成员就向日本借款五百万日元的事宜跟日方进行交涉。【船田毅著《日支经济交涉史》第一百零二页】

一九二零年在新成立的农商银行里面担任理事【早川绍太著《支那银行论》第七十二页】

一九二八年担任中央银行筹备委员。【《中国银行论》第二百三十三页】

一九三五年担任上海民生银行董事长（行长）。【植田芳夫著《上海钱庄的发展》第三百二十八页】

“能查到的也就这些了吧？”省吾看完记录，自言自语般地不知向谁问道。

回答的人是嫂子。

“我们已经竭尽全力查了，但有关吴练海一九三五年以后的事情仍然不太清楚，传言在‘二战’期间他曾住在重庆……从年龄来看，即便他现在活着，也应该退休了。”

“哥哥那么认真细致地调查都没能弄清楚，我不敢保证能查清楚。”

“你哥哥是一直躺在床上调查的，你不同，你的身体那么健康，又能到神户去，即使查不到吴练海的消息，也能在那边找到了解当年情况的人吧！”

都已经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了解那个年代的人，活到现在也差不多六十岁，不，最少也七十多岁了吧。

———真头疼啊。

省吾虽然心里这么想，但为了不让哥哥感觉到自己是在安慰敷衍他，还是提高嗓门说：“哥哥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尽力查明真相的。”

“省吾……”一郎唤道。听到哥哥低沉的声音，省吾不禁心里一紧。

“我在，你说……”他咽了口唾沫回答道。

“这件事就拜托你了，不为别的，就是为了父亲，他被人骂成卑鄙的叛徒，却连句辩解的话都没说就默默死去了。拜托了———”

“我明白！”

“一想到父亲的事，我的心就像被人用锤子敲碎了一样疼。不仅仅是《邯郸之梦》，《支那革命夜话》里也有相关的记录。中国那边的相关记录更是多……《辛亥革命资料集》，还有那个叫胡传举的人写的《革命资金秘录》里都提到过这件事。资料都在伸子那里，你拿来看看吧……这些资料都把父亲描述成一个背叛了革命和同志的大恶徒，用最恶毒的话咒骂父亲。这样下去，父亲的灵魂肯定无法安息。”一郎说着说着就开始急促地喘气，看起来非常痛苦。

“一郎，你不要激动———”伸子非常担心地插嘴道。但一郎还是坚持着继续往下说：“这也关系到叶村家的名誉！一想到那些家伙在背后嘲笑我们是叛徒的儿子，我就痛心不已———省吾，你一定要凭自己的力量，为叶村家挽回名誉！”说完，一郎便开始哽咽，抽泣，嘴唇不停地抽搐，好像在恐惧什么事情似的。

“省吾，你明白哥哥的心意了吧？”伸子难以忍受地说道，止住了一郎的话语。

“我明白了！”省吾回答。

然而，省吾真正明白的是哥哥强烈的执念，至于父亲的冤屈和叶村家的名誉之类的，他根本毫不在意。

知道叶村康风私吞中国革命资金一事的人，这个世界上到底还有没有呢？恐怕只有搞相关研究的人才能知道，而这些人会不会也在调查叶村康风子孙的事呢？

省吾脑子里开始浮现起自己的友人和同事的面孔———没有一个和这沾边！

为何一郎会对此事感到如此羞耻，省吾完全不能理解。当说到父亲曾经犯过贪污罪的时候，他甚至害怕得发抖。他对这件事敏感得几乎已经到病态的地步了。

虽说事关叶村家的名誉，可是，省吾对叶村家的历史毫不知情。叶村家祖籍信州，但现在已经跟信州没有联系了。“二战”后，根据民法修正案，叶村家的户籍转到了东京。父亲也葬在东京，爷爷的墓还在信州，省吾只跟父亲去拜过一次，那还是他们刚搬到东京的时候。所以，叶村家的历史是否充满了值得去维护的名誉，省吾心里完全不清楚。

“这是父亲生前非常珍视的纪念品，现在我的时日也不多了，就交给你吧！”

一郎把他那双细瘦的手腕伸向省吾，手里攥着一个首饰类的东西。

省吾接过来一看，是个带扣[4]。珊瑚上嵌着象牙，里面则镶着一只纯金的招财猫。

从千叶返回东京的路上，伸子一直忧愁地看着窗外，很少说话。看到嫂子这个样子，省吾心中第一次燃起了要认真调查这件事的热情。

春天已经降临神户。

杉山大厦坐落在靠近码头的京町商业街，樱花商事的神户分公司就设在杉山大厦的六楼。从朝南的窗户望出去，满眼都是黄色的船只桅杆。

转职过来的第一天就是阴天。天空氤氲着一层灰色，但并不会让人感到黑暗，向南铺开而去的那片大海似乎已经将其吸干。

“对神户的印象怎么样？”分公司店长冈本庸助好像要看透省吾般问道。

“很敞亮啊！”省吾回答。

“背靠青山，面朝大海，当然敞亮了，和你的性格很配呢！”冈本说完笑了笑。

冈本在总公司当企划科科长的时候，省吾曾在他手下做过一段时间。

“啊？”省吾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对面办公桌有个二十二三岁、一身清爽打扮的女业务员正在整理文件。

不错嘛———省吾心里想。今后的日子可要对着对面那张漂亮脸蛋过了，那可是一位清秀漂亮的年轻姑娘啊！

“本来应该为你办一场欢迎宴会的，可是最近还会不断有人从东京那边转过来，所以就先委屈你一下，等他们都来了再一起举行宴会吧。”

冈本用手按着他那打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微微歪着头对省吾说。

“劳您费心了。”省吾一副谦恭的样子。

冈本突然笑了起来：“哈哈哈……你要是这样觉得，我可难办了啊。实话告诉你吧，这周六公司要为新产品‘月光’举办一场发售纪念晚会。届时，我们将邀请客户和帮过公司的人到场。顺便也打算当做给你们开的欢迎会。”

樱花商事的主要产品是化学药品，这次在姬路工厂生产的新品“月光”是一种家具抛光剂，近期就要上市发售了。现在公司上上下下都在为宣传这个新产品而忙碌。

这时，对面的女业务员抬起头，用一口流利的神户腔说道：“哎呀，分店长你好狡猾，想用一次晚会就把所有事都打发了呀！”

听到这句话，省吾才真正感觉到自己已经到神户了。

“手头正紧嘛！”分店长“嘿嘿”笑着，不好意思地说，“服部君，你平时欺负欺负我也就算了，我也习惯了，这位哥哥刚从东京调过来，你可要手下留情啊！”

“哎呀，说这种话！”她爱答不理地开始收拾文件。

服部三绘子———刚刚介绍的对面女业务员的名字，在省吾心里反复回响。

“虽然欢迎会只有那样了，不过晚上我打算单独给你搞个欢迎仪式……对了，我记得你很能喝的。”分店长一边说着一边回到自己座位上。

晚上，店长把省吾带到了三宫的酒吧街。酒吧和吧台的构造都与东京的相差无几。

“是不是想到银座了？”冈本说。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除了服务员操着一口神户腔外，酒吧内并没有什么具有神户风味的特征，包厢的墙壁上也都挂满了烘托气氛的装饰物。

他们连着喝了好几家，都是些很普通的酒吧，所以省吾也没有考虑店长口袋里的钱，尽情地敞开了肚子喝。看到省吾喝酒的豪爽样子，冈本似乎也很高兴，一直喝到晚上十二点多，还不依不饶地说：“再陪我喝会儿吧！”

“很晚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嗯，回去也好，不过走之前我有件事要先告诉你。”冈本扶着省吾的肩膀，他的腿已经站不稳了。

已经午夜时分，三宫附近的路上停满了车。在生田神社前，冈本停下脚步揽过省吾说：“嗯，这件事还是边走边说吧！”

“是什么事？”

冈本警惕地往四周看了一下，低声问：“周围没有人偷听吧？”

离他们不远处确实有几个喝醉酒的人，但这么晚了，谁会偷听两个站在路上的醉汉说的话呢？

“嗯，放心吧，没人偷听。”省吾向他保证。

“嗯，好，那我就说了。”冈本把搭在省吾肩上的手收回，做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这件事非同小可，听好了，叶村君，是关于你对面的服部三绘子的事。”

“服部小姐的事？”

“对，你可要防着她点。”

“什么意思？你是说她会诱骗男人？还是……”

“你这么认为吗？”

“有点不敢相信。”

“对了，就是这句———你也说出来了。也就是说，你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就会觉得她是信得过的。以后你就会慢慢明白我的忠告是多么必要了。”

“什么忠告请您快说！”省吾开始不耐烦地催促。喝醉酒的人说话总是会来点开场白，拖拖拉拉地连绵不绝。

“你可千万别跟别人说啊！”冈本再一次用他那双醉眼往四周瞅了瞅，“服部三绘子是跟她母亲姓的———也就是说她并没有入籍她父亲的户口里。”

“我明白了，也就是说她父母没有正式结婚。”

“你反应挺快的嘛。干脆豁出去全都跟你说了吧，她是个私生女，你知道她父亲是谁吗？”

“这我怎么可能知道呢？”

“这个人你也是知道的。”

“您就别卖关子，直说了吧。”

“好吧，那我就直接说了，他就是佐仓欣太郎。”说完，冈本盯着省吾的脸迫不及待地看他的反应。

“啊？！是社长的———”

佐仓欣太郎就是樱花商事的社长。省吾脑海中一下子浮现出了他那个精神矍铄的鼻梁。

“怎么样，吓到了吧？‘二战’的时候，社长从事军备供应的工作，那时他与花隈的一个妓女私通生下了一个孩子，也就是服部三绘子。”

“你说的是花隈吗？”

比起服部三绘子的身世秘密，“花隈”这两个字更加吸引省吾的耳朵。要证实父亲的无罪，其中必须要调查的就是这个叫做“花隈”的红灯区。

接下来，冈本又唠唠叨叨地说了很多话，声音也越来越含糊不清，并且前言不搭后语。但主要意思就是说，服部三绘子是社长的私生女，跟她处事要小心。

“但不要因为知道这个就变得沮丧。服部可是个好女孩———也不要因为她是社长的千金，就激起歪念和拼搏的心态，那就太卑劣了……无论如何要将她当成一般女子来对待……懂了吗？或许我这样说反而有点过分，不过，社长对神户这边的年轻人可是注意得很呢！告诉你吧，服部君的母亲在很多年前就去世了，她现在还是一个人生活。”冈本一边抓着拦下的出租车门把一边搭着省吾的肩膀唠叨道，“打起精神！如果我再年轻几岁，肯定会成为你的情敌的。”哈喇子从他的嘴边一直流到下巴，拉成一条长线。冈本用手指擦了擦，又喊了一声：“我走了！”便爬进了出租车。

樱花商事的神户分公司没有员工宿舍，在公司的帮助下，省吾在六甲的一栋六层公寓里租到了一间房。虽然从外面看是一所非常豪华的公寓，里面却被分隔成很多间。省吾租到了一间有六张榻榻米[5]大小的房间，里面有洗手间和厨房。这是给单身男女住的最小的房间了。

他喝了三杯水之后，便取出记事本慢慢地看了起来：

花隈

研究者

资料———特别是华侨方面的资料。

从这三个方面入手就有可能追踪到关键人物吴练海。

写在记事本上的这三行字，省吾不知道看了多少遍，每次看都不禁叹气———自己真的能胜任这个任务吗？他没有这个自信。

研究乡土历史的专家还有可能涉及像吴练海这样的人。而研究者这条途径就是要想办法接近他们，然后从他们的研究成果里获取信息。可是对他来说，这帮搞研究的人就如同另外一个世界的人，完全摸不到跟他们打交道的门路。

在嫂子的帮助下一郎已经涉猎了所有能找到的资料，可是，不仅是日本这边的资料，神户在住华侨之中也有可能还留着当时的资料。一郎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拿到华侨那边的资料，所以这里所说的要在神户查的资料主要就是指华侨那边的资料。

“研究者”和“资料”这两条途径，对省吾来说很有难度。而“花隈”这条途径，也就是去找花隈那些老妓女直接打听当年的事情，则更让省吾犯难。到底要怎样才能跟“花隈”搭上关系呢？

然而，刚刚烂醉如泥的冈本分店长却说起了“花隈”———服部三绘子的母亲就是“花隈”里的人。虽然她在很多年以前就去世了，但服部三绘子却很有可能还和花隈相关者有所联系。

省吾又想起三绘子那盛气凌人的鼻子，他在回忆某个人的时候总是先从鼻子开始。

这时，一种莫名的感觉忽然在省吾心里乱窜———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既不是不安，也不是恐惧，更不是欢喜，反正就是觉得自己在惦记着什么———难道，自己已经迷上服部三绘子了？只不过是今天刚认识的女人，甚至连话都没说过———难道真有这种事情？

省吾已经醉得不轻，他坚信绝对没有这回事，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来到公司，他又一次仔细打量了服部三绘子的鼻子，然后忽然想起：“啊，原来如此……”

虽然服部的脸、眼睛什么的跟嫂子完全不一样，但鼻子却和嫂子非常相似。如果眯着眼睛，忽略其他部分，只专注地看鼻子的话，就越发感觉像了。

中部隆起的罗马型鼻梁，虽然不宽却很笔直，两个鼻翼柔和的弧度恰好缓和了翘起的鼻尖所透出的冷傲———正当省吾肆无忌惮地打量那个鼻子时，服部从文件堆里抬起头，跟省吾的视线撞了个正着。省吾慌慌张张地把头低下去，忽然想到———通过她不就能跟“花隈”搭上边了吗？

但似乎事情并不会这么简单。在这之前还有很多复杂的铺垫要做。首要的问题就是，他是怎么知道她跟“花隈”有牵连的，这需要编个幌子来说通。分店长曾经嘱咐过他“千万别跟其他人说”。如果让三绘子觉察到他已经知道其母亲是花隈的艺伎，并且还是佐仓欣太郎的情人的话，她也可能会很不高兴。制定纷繁复杂、拐弯抹角的策略，正是省吾的弱项。

这时，分店长拍着脖子朝这边走了过来。昨晚他喝得太多，到现在还是一脸疲态。“叶村君，之前跟你说的那个周六的宴会，你能不能帮忙做一下招待？”冈本问省吾。

“好，没问题。”叶村应道。

这时，对面的三绘子插话道：“哎呀，分店长，你让叶村帮忙也太过分了吧，那是他的欢迎会啊！

听了这话，分店长把按在脖子上的手挪到了头上：“可是那个宴会，表面上还是为了招待客户而开的啊……不过，听你这么一说，我心里都有点过意不去了，哈哈哈———”冈本故意撇着他那蹩脚的关西腔，说完后大笑了起来。

“又在糊弄人。”三绘子说完又投入到了工作里。

从这点可以看出，她脾气确实够直爽。

———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省吾忽然看到了希望。

下午，分店长把他叫到办公室，让他整理出参加宴会的嘉宾名单。因为展出的商品大都是家具的抛光剂，所以嘉宾也大都是相关领域的人。其中，大阪的客户最多。名单中有客户，银行的人，跟公司关系密切的人，还有帮助研发新产品的K大学的化学教授。

“虽然找了大学的教授帮忙，但关键的原浆还是从美国的范戈森公司进口的。这也是‘月光’的光泽效果无法被别人复制的秘密。一个酒瓶量的原浆就足够生产一年份的‘月光’了。”分店长得意地向省吾解释，省吾却听得云里雾里，他脑子里只有服部三绘子的鼻子。

“对了，我还有话对你说。”冈本忽然压低了声音。

“什么事？”省吾急忙正坐地洗耳恭听。

“现在我跟你说的这个东西……”冈本又谨慎地环视了一下只有他们俩的办公室，神态就和昨晚他告诉省吾三绘子的身世时一样，“其他公司都对我们公司的这个原浆虎视眈眈。他们的奸细可能已经打入了我们公司内部，正挑唆着公司的人把原浆偷出去卖了呢———也就是所谓的商业间谍。我们正在调查到底谁是商业间谍。现在我们已经把够用半年的量稀释五千倍放到工厂里面了，稀释品已经不是秘密了。但关键是这个原浆。这个原浆必须要交给我信得过的员工保管才行……我这样说你明白了吧。然后，我会把原浆在你那里的事装作不经意地透露出去。公司内部的那些商业间谍会觉得分店长不好收买，但一般店员的话，他们肯定还是敢尝试的———明白了吗？”

“也就是说，我是个诱饵？”

“嗯，答对了———不愿意？”

“当诱饵倒无所谓，但千万别真把那么重要的原浆放在我这儿。”

“好，就这么定了。还有就是，这个计划一定要保密———”冈本站起来，从钢制保管箱里取出一个高三十厘米、直径十五厘米的圆筒形包裹。包裹用没有任何图案的蓝色包装纸包着，外面再用绳子绑成十字形系着。冈本把它拿到省吾耳边摇了一下。

里面传出了“咕咚咕咚”的声音。

“你就把这个当原浆吧，其实是威士忌，现在就奉送给你。你把这个小心拿回去，然后妥善保管。本来不该让别人看到你把这个带回去的，但事实上最好是不经意地让别人看到，并且你还要装出一副非常谨慎甚至是紧张的态度。当然一定要自然一点，如果让人觉察到你是在演给他们看，那就糟了。”

“好难啊！”

“我觉得你能做到，才把这件事拜托给你的。”

省吾似乎很容易就会让人产生信赖感。哥哥和嫂子把给父亲洗脱罪名的大事托付给自己，现在分店长又拜托自己暗中侦查公司里的商业间谍———自己还真是够忙的！

回到自己座位后，省吾仍然没定下神来。他小心翼翼地用包袱把那个圆筒形的小包裹包好。

“叶村，你怎么了？看上去好像很紧张啊。”三绘子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问道。

“嗯？没，没怎么。”一边说，省吾一边心想，“没想到，我的演技还可以。”

抛光剂“月光”的发售纪念晚会在K会馆的五楼大厅里举行。星期六下午两点开始，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

首先，姬路工厂的川岛厂长，用一种专家的口吻结结巴巴地介绍了一下新产品的特点。接着，樱花商事的冈本分店长，口若悬河地说了一些客套话，大体意思就是恳请莅临的各位嘉宾在新产品的销售和宣传中给予帮助。再接下来就是各位嘉宾的致辞了。

每个酒桌上都有公司的职员，他们陪客人喝酒，极尽逢迎之态。省吾所在的那张桌子上，有几个是家具店和百货商店家具部的主任，再就是K大学的吉冈教授了。

这位搞应用化学的吉冈教授看起来非常开朗健谈，时不时冒出一句装傻充愣的话，把全桌人逗得哈哈大笑，也让省吾轻松了许多，甚至开玩笑说道：“这里都可以拜托吉冈教授您了！”

接近四点的时候，冈本分店长提高嗓门开始发表闭会致辞。

“非常感谢各位嘉宾今天能莅临会场，现在我宣布，今天的宴会到此为止。最后还是想再罗唆几句，‘月光’的销售和宣传上，还请各位多多帮忙。桌上还有很多吃的喝的，不着急走的嘉宾，可以在闭会后继续享用。”

下面掌声一片。

为从东京调过来的员工准备的欢迎会，实际上现在才刚刚开始。

听完闭会致辞之后，大部分嘉宾都回去了，剩下的大都是公司的职员，以及跟公司关系特别密切的，相当于内部人员一样的人。

“好，现在新人们都到这里集合。”冈本像发号施令似的说道。

包括省吾在内，最近从东京一共调过来五个人。

“好，接下来就交给我了。”吉冈教授说完，便给省吾他们几个新人倒满了啤酒。

呆板乏味的宴会终于结束了，接下来就是让公司职员无拘无束、开怀畅饮的宴会了。刚才一直在幕后服务的员工和在酒桌上伺候来宾的员工，现在感到被解放了，身边也全部都是自己人。

省吾刚调过来，很多人都还不认识。分店长就借宴会的机会，挨个给他介绍了公司里的人。

———这位是被认为是未来分店经理的会计师，春名甚吉。

———你好，我是叶村，以后请多关照。

———来，喝一杯。

春名甚吉斜着身子拿出了酒瓶，而事实上他看着的却是正前方，只不过他左边的额头已经秃到脑勺，而右边的额头却没有秃，所以看起来极度不平衡。不仅仅是脸，整个身子看起来都是斜着的。

———这位是负责公司保险业务的土井。

———你好，我是叶村。以后请多关照。

———那么，为了我们的友谊……我先干为敬。

土井嘿嘿笑着往酒杯里倒满了酒。

———谢谢。

接下来还有仓库公司的主任、代理海关事务的经纪公司的常务理事、一直为姬路工厂提供服务的运输公司社长……

省吾一杯接一杯地敬酒。

他不经意地往旁边一看，发现服部三绘子正皱着眉头看着自己，于是他朝服部点了一下头，心里美滋滋的。

———那种表情表示她正在担心我。

先前的宴会上，因为拘谨而没怎么吃桌上饭菜的员工们，现在都放开胆子，从手边开始拿到什么吃什么。吉冈教授唱了一首自己拿手的高中时代的舍歌之后，无拘无束的宴会达到了高潮。

“尽情地喝！”分店长也开始煽动大家。

省吾终于从刚才那些“初次见面”的寒暄中解放出来，会场现在已经是一片混乱，三绘子也不在原来的地方了。他开始搜寻三绘子的身影。

省吾已经有点醉了，平时说不出口的话也敢说了，他现在非常想跟三绘子说话。

三绘子站在会场的一个角落里，容貌秀丽又可爱的她今天一直担当着公关角色，非常忙碌。

省吾走到她面前说道：“服部君，今天真是辛苦你了。”

“谢谢！”三绘子故意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叶村君，你今天可真能喝呀！”

“没办法啊，又推辞不掉。”

“哦，是吗？”声音里略带着点讥讽和责备。

“今天真的是辛苦你了。”反复说同样的话是喝醉后的通病，无论老少。省吾端着盛满啤酒的酒杯，朝三绘子鞠了一个躬。

“没关系，我已经习惯忙前忙后了。下了班回到家，我也会东忙西忙的。”

“在家你会忙些什么呢？”

“我啊，主要是打理母亲留给我的公寓。”

“哦？公寓啊……那里面还有空房间吗？”

“为什么要问这个？你想租？”

“我不太喜欢公司帮我找的公寓，钢筋混凝土的房屋不太适合我。”

“可真不巧，我家的公寓也是钢筋混凝土的，并且现在也都住满了，就是有空房间也不能租给你。”

“为什么？”

“因为我家的公寓在‘花隈’区，红灯区的正中间哦。”

“哦，‘花隈’区啊……房子先不说了，我真想去那边看看呀。服部，你对‘花隈’熟悉吗？”

“那当然，我可是在‘花隈’长大的———我妈妈还是‘花隈’的艺人呢！”说到这里，三绘子突然停了下来，呆在那里盯着省吾。可能是喝了一杯啤酒的缘故，她的眼角开始有些泛红了。她低下头不好意思地说：“叶村，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别说傻话。”叶村认真地摇了摇头，“艺伎有什么不好的，我父亲还是个贪污犯呢！那……服部，你听了这个，难道会瞧不起我？”

三绘子半信半疑地看着省吾呢喃道：“贪污犯？”

“对，事实就是这样，但当时我父亲好像也是迫不得已———那已经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事实上，这次我来神户也是为了调查这件事。据我现在的调查，‘花隈’是打开父亲贪污事件谜团的关键，所以，我对‘花隈’很感兴趣。”

“不太明白你说的……”三绘子露出无法理解的神情。

“服部，刚才听你说，你是在花隈长大的。那你有没有听说过‘吴练海’这个人？”

“WU LIAN HAI？”

三绘子低头想了会儿，然后摇头表示不知道这个人。

“果然不知道。”省吾说，“不过也没关系，毕竟是五十多年前的事情了。这个吴练海是个中国的革命家，并且与花隈的一名艺伎结了婚。如果能找到这个人的话，说不定就能洗脱父亲的罪名，所以，这个吴练海我是必须要调查的。”

“跟‘花隈’的艺伎结婚的中国人？既然是五十多年前的事情，那可能有些老人会知道这件事。”

“你能帮我打听下吗？如果可能的话，请帮我介绍一下认识吴练海的人，我想亲自跟她谈谈。因为这事关我父亲的名誉。”

“嗯，好的，我打听打听试试吧。”

晚会现在气氛正高。脸形圆圆的小川过来搭话道：“哟，两个人挺亲密的嘛。”

“讨厌。”三绘子皱了皱眉，小声地说。

喝到兴头上的吉冈教授这时也跑过来插到省吾与三绘子中间，把酒杯放到身前说：“叶村君，原来你在这里。我可一直在找你———来，唱一唱你母校的校歌。”

“哎呀，饶了我吧！”省吾显得非常为难。旁边的会计春名为了给他台阶下，便说道：“唱一首吧！要不你就把吉冈教授手上拿的那杯酒喝了。”比起在众人面前显露自己五音不全的嗓音，喝杯啤酒可要轻松多了。“那，我还是喝酒吧！”听了这话，吉冈教授舌头打结地说：“哎呀，你太狡猾了，好吧，你就把这杯喝了吧！”

省吾接过酒杯，一饮而尽。三绘子站在旁边，担心地看着。

此次“月光”发售纪念会可让省吾收获颇丰。他借着酒劲儿，坦诚地跟三绘子说了父亲的事情，三绘子也答应给他介绍上了年纪的艺伎。宴会结束回家的时候，省吾和吉冈教授一起搭了住在芦屋的会计师春名的便车。在车上，省吾问吉冈认不认识研究地方历史的教授，吉冈说文学部有个叫山本国彦的副教授，非常优秀，是研究地方历史的。

“您能帮我引荐一下吗？我有事要请教。”

“没问题，改天给你介绍一下。山本就跟我的干儿子一样。他可是非常优秀的青年学者。”

“那就拜托您了……您应该不会忘记吧，您今天喝得也不少。”

“没事，这点酒还不至于。”吉冈拍着胸脯说。

吉冈教授“酒豪”的称号还真不是吹的。那天喝了那么多酒，还能记着省吾拜托给他的事。星期一早上，省吾刚到公司不久就接到了吉冈教授的电话。

———上周六你跟我说的事，我已经跟山本君说好了。只要是有关地方历史的，你尽管问。山本可是个非常优秀的青年呢，你要不要跟他见一面？地方历史的范围太广了，你还是见个面跟他具体聊一下吧。边喝边聊———好吧？

“好的，求之不得。”省吾回答说。

———那你什么时候方便呢？

“什么时候都行。”省吾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又说，“不过，还是越快越好。”

———这样啊，那就今晚上吧。山本君今晚有空，我也刚好可以陪陪你们。

“好，那就今晚上吧，您说个地点吧！”

———考虑到你刚来，对神户还不太熟悉，得找个你容易找到的地方。A大厦比较好找，大厦地下有个叫“秋帆”的关东煮店。我们六点在那里见。

挂了电话，省吾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这是嫂子昨天寄给他的。

省吾，你现在已经安顿下了吧。你哥哥的病情还是没有好转。所以，尽管我知道你刚调过去有很多事忙，还是拜托你尽快调查那件事。实在是拜托了。你哥哥一直期待着你能从神户的华侨那边查到线索。

顺子也非常好。这段时间，比起绘画，她更加热爱文学了，还写了几篇小说呢。据说，学校的杂志要登载她的二十篇短篇。她到底能写出什么样的小说呢，真令人期待。据她老师说，这些小说都非常具有她个人的特色，能充分体现她在这方面的天赋。

你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生活，务必要多注意身体。

省吾读完信后，生出了一种被催促的感觉。

本来省吾就是个慢性子，做什么都不慌不忙。刚才吉冈教授打电话来说要介绍山本副教授给他认识，若是平时，他至少也要拖一两天才会答复。可是，他忽然想起了口袋中的信，就跟吉冈说“越快越好”。

来到神户已经一周了，为父亲洗脱罪名的调查还没有正式开始，只停留在通过三绘子和吉冈进行准备的阶段。他不停地给自己打气，催促自己：“这几天一定要让调查进入实质性阶段。”

五点，省吾准时离开公司，距离约好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A大厦就在公司旁边，所以他先回了趟六甲的公寓。他觉得还是直接把大宫虎城写的那本《邯郸之梦》带过去给山本看一下，会比较容易解释。一个小时完全够打个来回了。

回到家，他刚打算伸手去拿那本放在收音机上的书时，忽然发觉有所异样。早上他读完嫂子的信，又想再看一遍《邯郸之梦》。读完之后，他就随手把书扔在收音机上，书的一角稍微掉在了外面。

当时他急着去上班就没有管它，但现在这本书没有一点是掉在收音机外的。虽然位置和角度只是发生了很小的变化，但确实跟早上的位置不一样了。今天也没有发生让书本动摇的地震，房子也是混凝土的，邻居孩子就是再闹腾也不至于会让这本书移动。

省吾环视了整个房间。因为是一个人住，房间里并没有什么贵重的家具，他在东京买的那些不值钱的东西，觉得没必要带到这边来，就全留在嫂子那里了。所以，他这间六榻榻米的房子虽然狭窄，却显得空荡荡的。

桌子一张，书架角落里是收音机，旁边摆放着五十几本书。除了收音机上的《邯郸之梦》稍微变了一下位置以外，其他地方似乎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而之所以能发现《邯郸之梦》的位置变了，也是因为当时刚好注意到书角露了出来，至于其他的家具，原本就没有太过在意，就算位置有些微的变动也是看不出来的。

总之，肯定有人来过这房间。他打开壁橱看了一下，里面还是早上将被子塞进去时的那个样子。

———不对，重点不是壁橱。

省吾急忙走到门边，掀开旁边的帘子。帘子后面有个放鞋的箱子，平时上面就放着一些打扫卫生的工具。他使劲向箱子后面伸过手去。

———找到了。

是之前那个蓝色的圆筒形包裹。他拿起来在耳边晃了晃，听到里面还有声音。分店长说里面装的是威士忌。包裹外面用绳子打的十字结也还是原来的样子。

如果说这屋里有值得别人觊觎的东西，也就是这瓶分店长交给他的用来引商业间谍出动的“月光”抛光剂原浆了。这个瓶子从一开始就是预备好让人觊觎的，只不过，目的却是想利用这个瓶子引诱社员中的某人前来跟省吾套近乎。像这样趁省吾不在家，溜进来偷窃的话就令人头疼了。虽然东西是假的，被偷了也无所谓，但这样一来就弄不明白到底是谁在搞鬼，也无法达到分店长的目的了。想到这里，省吾变得有点郁闷。

平时，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半省吾都是不在家的。房间钥匙也是平常用的普通钥匙，所以在他不在家的这九个多小时里，小偷完全有充裕的时间慢慢撬锁进来。而且这幢公寓很大，进进出出也不会有人注意到。

然而，就是再厉害的贼也绝不会想到，那么重要的原浆竟然就放在铁桶的后面，而且还和一堆清洁工具乱摆在一起，就算看到了，也只会认为那是洗涤剂之类的东西。也是出于这个考虑，省吾才选择了这个地方放置假原浆。

“唉，算了，反正是一瓶威士忌。”天性乐观的省吾也没再顾虑太多，把书装进文件袋就去赴约了。

“我明白了。”

在“秋帆”关东煮店，听了省吾的问题后山本国彦沉稳地说道。

虽然山本还不到四十岁，看起来却非常老成。头发整齐地梳成三七分，棱角分明的脸上挂着一副度数极高的眼镜，一副主人姿态地端坐着。那双纤薄的嘴唇也紧紧地合成了一个“一”字形。

“虽然‘吴练海’这个名字我没听说过、也没见过，但是我知道在辛亥革命以前，确实有很多中国革命者来到日本，长期逗留在华人聚集的神户。就像你刚才说到的，他们大都肩负着秘密任务，一般都会隐姓埋名，所以，像我们这种以史料为依据的研究者是很难查到他们的真实身份的。当然，我说没听过这个名字并不代表这一事实就不存在。”

说完，山本把酒杯放到嘴边，像在舔酒一样地把酒慢慢喝完了。盛得满满的杯子毫无倾斜地就空得一干二净，这种喝酒方式省吾还是头一回见，不由心生佩服。

“总之，”山本又开口说，“虽然我现在不知道吴练海这个人，但从我掌握的资料里面也许能找到相关的蛛丝马迹，然后顺藤摸瓜去查就行了。”

“我哥哥也收集了大量的资料，但关于吴练海之后的事，就只知道这些了。”省吾把夹在《邯郸之梦》里的那张纸片抽出来给山本看。

山本看了以后严肃地摇了摇头：“资料的海洋是无边无际的。”

“没错，说得好，说得好啊！”这时吉冈教授从旁边插了一句。

“据哥哥的推测，”省吾接着说，“住在神户的华侨之间，肯定还有我们没掌握到的资料。”

“完全有这种可能。”山本说，“可是，对外公开的资料早就在‘二战’末的空袭中烧毁了，现在只剩一些个人手里的资料了。而在这些人里面，住在六甲的汪氏家族的资料最多，可以称得上是个资料宝库，但可惜的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完全整理出来。”

据山本说，“二战”之前，神户海洋气象台下面曾有一座纯中国式的建筑———神阪中华会馆。当时它是逗留日本关西地区的华侨的中心。不称作“阪神”而命名为“神阪”，就是因为当时神户的华侨要比大阪的多，势力也要更强。这座会馆历史悠久，里面同时供奉着孔子和妈祖观音等。据资料记载，中日甲午战争爆发时，当地日本人的民族情绪高涨，扔石块攻击会馆，给会馆造成极大的损害，导致后来不得不重新进行修缮，想必扔进去的石头定是相当巨大。

与当地华侨有关的记录，大都存放在这所会馆里。然而，非常不幸的是，它在一九四五年六月五日的空袭中化为了灰烬，只剩下一堆瓦砾。各种记录和文件也在那时被烧光了。

孙文也曾经来过这座会馆，所以会馆的历史是比较辉煌的。但“二战”以后会馆没有重建，而是在原来的地方建起了一所华侨学校。

除了这座会馆以外，当地还有华人同业工会，按籍贯分为三部分。其中最大的是以广东出身的商人为会员的“广业公所”，会员人数一般维持在五十人左右。另外两所分别是福建商人成立的“福建公所”和江苏、江西、浙江等长江下游各省商人建的“三江公所”。可是，这三个公所也在空袭中被全部摧毁，保存的文件也全部流失了。

听到这里，省吾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的意思是说，华侨那边的资料也没有指望了？”

“也不能这么说。”山本不紧不慢地说，“刚才跟您说了，现在很多个体华侨的家里还留有一些资料，但华侨社会也是荣枯盛衰，变幻无常，保存有这些资料的几个有实力的人的子孙现在不是归国就是破产了，各类资料也随之流失。但是，住在六甲的汪志升家族不但躲过了当时的空袭，也没衰败破产，所以他家的资料相对来说还是比较完整的。”

“这么说，汪氏家的资料还是有希望的？”

“没错。汪氏已经把祖上传下来的别墅改造成了宾馆，现在生意很红火。可是，他对这些破旧记录一点兴趣都没有，前段时间我碰到他的时候，他还跟我说，为了扩建宾馆，想把那老土仓推了，里面的破烂家具也得尽快处理掉。我当时就回去跟学校交涉，看能不能把那些记录买下来……”

听到这儿，省吾开始想象自己在那些杂乱无章、堆积如山的旧文件中间搜寻资料的场景———拂去上面厚厚的灰尘，翻看被虫子咬过的资料———怎么想都觉得这些事与自己的性格不符。

“肯定很费劲儿吧，在那么一大堆没有整理过的资料里面查找。”省吾忍不住问了一句。

“我有时会去那里查些东西，就顺便整理了一下，现在好像只整理出了三分之一左右……剩下的都还没有整理。当然，都没什么用处，都是些没用的破烂东西。汪氏祖先是个春宫画和黄书的收藏家，连与之相关的垃圾书都有。”

“哦，明白了。”省吾点头，表示已做好心理准备。这时，吉冈教授从旁边插话说：“我说山本君啊，对那些资料你可不能一概而论，不能把它们说得一点儿价值都没有。我觉得那些资料可都是非常珍贵的，你的想法有点狭隘了啊。既然你觉得没用的话，那些黄书和春宫画就让给我吧？”

“那……等汪氏处理那个土仓的时候，我们再跟他商量一下吧。”山本没有半分笑容地答道。

“那么，”省吾有点拘谨地说，“你能不能把我介绍给那个汪先生呢？查资料我实在是不在行，如果您能帮我查一下的话，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嗯，非常乐意。我也能顺便查点资料。”山本说“非常乐意”这几个字的时候，脸上仍然没有一点表情。

———难道这家伙是个专门搞研究的机器吗？

省吾在心里想。

山本又非常熟练地舔干了一杯酒，杯子毫不动摇。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查呢？我想早点去会比较好吧……”省吾尽量不让对方觉察到自己是在催促。

“真不巧，这周是去不了了。汪先生正在香港旅行。前几天，我曾因查资料的事给他打了个电话，他说下周才能回来。”山本还是面无表情地说。

“秋帆”这家关东煮店非常干净整洁，又不失静雅，让人心情放松。深红色的桌椅罩布给这家店增加了一丝华丽，而且老板娘看起来也非常温厚，虽然年纪稍大，但高高的个头和俊秀的脸形还是散发着一股美人的气息。

谈话暂告一段落，吉冈教授把脸转向省吾问：“这里还不错吧？”

“嗯，很不错。”省吾环视了一下四周。这家店给人的感觉确实非常好。

“这位就是老板娘。”教授看到老板娘端着酒过来，就对省吾说，“怎么样，漂亮吧？”

“哎呀，不要拿我开玩笑啦！”老板娘脸上微微泛红，虽然上了年纪，骨子里却依然透着点清纯。

“好，我来介绍下。这位是樱花商事的叶村君，刚从东京过来———这位老板娘可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啊，以前还是‘花隈’那边的人呢，名叫秋帆……”

秋帆微微地点了下头。见此，省吾也急忙点头还礼，耳朵里不断回响着“花隈”两个字。

三绘子给省吾介绍了一个叫“茜草”的花隈老艺伎，并约好这周三晚上见面。

茜草与三绘子的妈妈关系非常好，到现在她还把三绘子当自己的孩子疼爱。她今年六十五岁，算起来发生贪污事件的时候，她也就十几岁。她说对吴练海这个人没什么印象，但她曾从前辈那里听说过花隈艺伎与中国革命党人结婚的事。并且她还认识那个年代的很多花隈艺伎，所以她会先帮省吾从各方面打听消息。

可是，周三早上省吾刚到公司，三绘子就过来很不好意思地说：“刚才茜草阿姨打电话来，说她突然病了，所以今晚不能和你见面了。非常抱歉。”

“哪里，生病也是没办法的事。”看到三绘子有点沮丧，省吾倒反过来安慰她了。

“真的是非常对不起。为了陪罪，今晚上我请客。”

“哦，那我可赚到啦！”

如果省吾是发自内心地为了给父亲洗脱那五十多年前的罪名而积极调查的话，听到今晚不能与茜草见面的消息心里肯定会感到很失望。然而事实上省吾现在却觉得心花怒放，因为托茜草生病的福，今晚他可以跟三绘子单独相处。哥哥对这件事的执念还没有感染到他。

关于那件事和吴练海他现在已经开始从各个方面展开调查，比如花隈的茜草、山本国彦副教授，还有汪志升。不用急在一时……省吾在心里这样为自己开脱。然而，当他把手伸进口袋时，却忽然感到了一丝内疚，那里面正放着嫂子刚寄给他的信。

省吾，上次寄给你的信，你肯定看了吧。虽然这样说有点催促你的意思，但还是想嘱咐你一下，如果有什么进展的话，请尽快联系我们，你哥哥正翘首企盼着你的消息。还有顺子，新学期都开始了，她还是一天到晚地不停构思她那些小说，真是让人不省心。

嫂子为了缓和催促的语气，就把顺子的近况委婉地报告了一下。

上次嫂子给他写的信，省吾到现在还没有回。

受到晚上约会的鼓舞，整个上午省吾都在全神贯注地工作，下午三点左右他就把一天的工作弄得差不多了。他想起要给嫂子回信的事，就展开信纸，提笔写了起来：

敬启 你寄过来的信我已经收到了。刚调到这边来，有很多乱七八糟的事要做，所以没来得及回信，实在不好意思。

我已经开始按部就班地调查那件事了。有关华侨那边的资料，我从一个专门研究地方历史叫山本国彦的K大副教授那里打听到，有个叫汪志升的华侨家里留有很多当时的资料。我们正准备去他家查，但是，汪氏这周正在香港旅游，下周才能回来，所以我们约好下周去他家。还有就是花隈那边的情况，本来今晚约好跟一个叫茜草的老艺伎见面，结果她打电话过来说她突然病了，所以这事也不得不往后拖几天。情况大体就是这样，进展还算顺利，请你们放心，我绝对不会偷懒。代我向哥哥问好。

还有就是顺子，你得提防着她以写小说为借口在学业上偷懒。我觉得你真的是太溺爱她了。

写到这里，一个服务员忽然走到省吾身边。省吾急忙用文件遮住了还没写完的信。

“叶村，分店长叫你过去一下。”这个非全日制高中二年级的女孩子脸上带着坏笑说。省吾往对面看了一眼，三绘子也在笑，笑得她那件柔软的桃色毛衣也鼓起来，随着笑声此起彼伏。

到了分店长的办公室，冈本分店长也在笑，不过，他笑得跟别人不一样，他是幸灾乐祸地笑。

“不好意思了，得让你去一下姬路的工厂。”

“现在？”

“嗯，是的。”

“那回来就会比较晚了吧？”省吾看了看手表，已经三点多了。

“对啊，姬路比较远，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是吗……”

省吾的心凉到了极点，期待了一天的跟三绘子的约会现在泡汤了。

“你去的任务是处理那边场地的问题。”分店长毫不在意省吾的失落情绪，开始谈起工作内容。

现在，姬路工厂正在扩建中，原先放原料的地方不够用，所以公司正在计划购买场子旁边的那片空地。会计师春名正在研究此事，具体的交涉还得分店长亲自出面。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为了探一下对方的底，就先派省吾过去交涉一下。

“看你今天的工作也做得差不多了，所以这件事就拜托你了。”

“好的。”省吾一边听一边不停地在心里叹气，本来是为了约会才那么拼命工作的，结果反而把约会破坏掉了。

去姬路来回至少要花三个多小时，在那边处理事情也得一个小时，所以回来得很晚是肯定无疑的。

看到省吾一脸的不情愿，分店长张嘴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刚才跟你说的都是玩笑，并不是看你闲着才给你找事儿做的。实际上，本来是春名要去处理这件事的，但账务上他有事必须得跟我商量，所以抽不开身，只有拜托你了，这可是春名点名让你去的哦！”

分店长似乎觉得直接跟省吾说派他去是因为看他闲着没事干，会让他觉得这件事随便谁都能做，有可能伤到省吾的自尊心，就改了口。

省吾走回自己座位之前，先到三绘子旁边小声说道：“今晚上恐怕不行了，我现在要去姬路工厂，肯定回来很晚。”

三绘子那件桃色毛衣又轻轻地摇了摇，笑着说：“太好了。”

“啊？”

“也就是说就算茜草阿姨不生病，今晚你们也见不了面了，想到这点，我忽然没有负罪感了。”

省吾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在那张没写完的信纸上写下了最后一句话：“那么，请多保重！”

收拾好办公桌，省吾带上文件袋准备出发，这时旁边的电话铃响了。是山本国彦打过来的，他用给学生上课的腔调说：

“关于吴练海这个人，上次你给我看了有关他生平的记录，那上面好像只写到一九三五年，当时他正担任上海民生银行的董事长，往后就没有了吧？我向我们大学专门研究中国近代经济史的同事打听了一下，得知吴练海后来去重庆当了政府的财政顾问。一九四一年，他又受政府之托去美国处理救援资金的汇款事务，之后就定居美国了。‘二战’结束后，他辞去在政府的工作，与美国的华侨合伙做起了金融买卖。再往后的事，就超出中国经济史的研究范围了，同事也没法再往下查。所以，有关他以后的事，与其向我们这些专门搞研究的打听，还不如直接去向那些与在美华侨关系比较密切的商人打听打听，那样会更快些……”

姬路的工厂正在大张旗鼓的扩建当中。工厂的噪声震耳欲聋，在办公室里说话也得扯着嗓子大喊，要不然对方根本就听不见。

“好吵啊！”省吾大声对川岛厂长说，川岛也大声回答道：“你先去看看场地吧，现在对方已经允许我们暂时把材料放那里了。”

二人都觉得这样吼来吼去的对话很滑稽，于是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川岛又大声道：“现在我就带你去看看那边的场地。”说完难受地咳了起来。可能是在这里长期喊着说话，把嗓子给累坏了。

工厂计划要购买的那块地就在厂子的西边，总共五百坪[6]，用栅栏围着。跟卖家商谈以后，暂时租了一段时间，在栅栏上开了几道门以方便出入。

“价格方面我们也研究了附近的地价，但像这种事情都是卖方说了算，很难跟他们讲价。”川岛边走边给省吾解释。虽然还能听到工厂的噪声，但现在已经小了很多，所以他们也就不用扯着嗓子说话了。

到处都是堆放的材料，他们就在那里面钻来钻去。天空像蒙着一层白纱，说晴不晴，说阴不阴，让人昏昏欲睡。唯有东边的那片天，露了一点蓝色———就像夜间巡逻的警察一样，只有那边清醒着。省吾心里想。他现在也昏昏欲睡了，什么都不想管，只想沉沉地睡下去。可是，他不能这样做，除了公司的工作，他还要处理哥哥和嫂子拜托给他的事。

氤氲天空中的那一抹蓝天，就像一双眼睛一样在注视着省吾，鞭策着省吾，让他重新打起了精神。

“到了五月，姬路可是非常漂亮的，下个月可以放下工作，过来游玩几天。”川岛望着天空，转换了一下话题。

“等公司买下这块地以后，我再过来好好玩几天。”

“到时候我领你逛逛姬路的夜景。非常的漂亮。”川岛在前面走着，省吾跟在他身后，一边深呼吸一边信步前行。两人之间大约隔着五六米左右的距离。

省吾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伤感。

时不时地他就会有种感觉，但却弄不清到底为什么伤感。现在他明白了，那是因为他想到了哥哥一家的事。现在哥哥的生命最多只剩几个月了，嫂子和顺子以后到底要怎么过？他们家已经快被逼到绝境了，因为哥哥的积蓄本来就不多……

到现在为止，省吾只是在心里默默同情哥哥一家人，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感觉开始在省吾心里生根发芽，潜滋暗长，让平时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省吾感到自己也变得异常地多愁善感。

以前省吾的心就像这“春霞”天气一样，一直被什么东西包裹着，平稳而安静地跳动着，但那是一颗温温吞吞且毫无生机的心，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精神，所有事情对他来说都可有可无。然而，现在他感到他的心就像忽然往温水里灌注了热水一样，一下子有了生机和活力。

———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我一定会全力以赴。

虽说如此，但他只不过是一名普通公司职员，没什么了不起的能耐，眼看着哥哥一家被逼到绝境，而自己却无能为力，这也是最让他感到痛心和惭愧的。

省吾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了嫂子那双满含泪水的眼睛，那双眼睛一直在盯着他，还有她那高高隆起的鼻梁，好像也湿润了。从嫂子的鼻子他突然联想到了三绘子。三绘子身上散发出的气场跟哥哥一家的完全不同，如果说哥哥一家让省吾感到阴暗的话，那三绘子带给省吾的感觉就是明朗活泼。这个落差让他不禁叹了口气。

省吾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停下了脚步，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落后厂长十多米了。

———这可不好，他心里想。

于是他急急忙忙去追厂长，刚往前迈出一步，就感到什么东西从身后蹭了过去，好像空气也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切开了一般，让人一阵毛骨悚然。

他忍不住“啊”地喊了出来，紧接着地面上就传来一声闷响。他条件反射地往后一看，原来是搭在右边临时帐篷上，像铁轨一样的细长钢材倒下来砸到了地上。厂长闻声也把头转了过来，看到这个场景，他也忍不住喊了出来，吓得脸色都变了。省吾看了看脚下，僵硬的脸上硬挤出一点笑容，故作镇静地说：“刚才可真险啊……”那根钢材比铁轨还要粗一点，大概有四十多米长，离他的脚跟仅仅只有不到十厘米！

省吾在从嫂子的脸联想到三绘子的那一瞬间重整了心情，并往前迈了一步，这之前他一直站在原地，而那根钢材就是冲着他刚站定的地方倒了下来。如果他晚走一秒钟的话，钢材就结结实实地砸在他身上了。如果砸到头上的话，肯定脑浆迸裂，当场毙命。那么重的钢材，就是砸到肩上也能把肩膀砸断，导致濒死的重伤。

可谓是真真切切的千钧一发！

省吾使劲咽了口唾沫：“捡了一条命啊……”现在他的额头上挂满了汗珠，喉咙也干涸了。

“那边好像有人。”川岛厂长指着临时棚屋说，他声音嘶哑，眼神里明显带有恐惧。倒下来的钢材原先是搭在临时棚屋上的，旁边是一些水缸、混凝土袋，以及生了锈的钢材堆和木材堆之类的。

省吾朝他指的地方看过去，并没看到人影，悄悄问了一句：“真的吗？”

“是瞥到有个人影闪了一下。”厂长也压低了声音说。

刚才在办公室还扯着嗓子说话的俩人，现在却变得像在说悄悄话一样。

搭在临时棚屋上类似铁轨的细长钢材一共有三根，倒下来的是中间那根，剩下的两根却安稳如初，完全没有一点儿要倒的迹象。

“为什么突然就倒下来了呢？”省吾看了看剩下的那两根钢材，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厂长表情严肃地对省吾说：“从倒下来的方式看，绝不是钢材自个儿倒下来的，你看，剩下的两根都站得稳稳的，就算倒下来的这根稍微歪斜，也不至于这样垂直砸下来，而是应该横着倒下来才对，所以肯定有人……”

省吾的身子忍不住颤抖了一下，他感到一股寒气在背上乱窜。

厂长说得很对，就是倒也只能是横着倒下来，而那根钢材是正对着省吾站过的地方砸下来的，所以肯定有人先把钢材垂直抬起来，再冲着省吾砸了过去。

厂长猫着腰朝小屋走了过去。

“果然被我说中了———这绝对不是件偶然事故。”说完，厂长指了指地面。那里还留有倒下去的钢材插在地上的痕迹，刚好跟其他两根在一条直线上，这也就是说，三根钢材原先站立的状态是一样的，或者说三根钢材同时往一边歪着，所以就是倒，也绝不会往前这样砸下来。从那个痕迹来看，倒下的钢材也明显是被人从土里拔起来，旁边的泥土都溅了一大片。水缸和混凝土堆起来的小山也刚好能遮人眼目，推倒钢材的那个人肯定也是以此为掩护顺利逃脱的。

“为什么会冲着我来呢，没有理由啊！”省吾说。

厂长严肃地盯着省吾：“叶村，你好好想想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比如因为钱的事，或者是因为女人？”

“一点头绪都没有，我可是刚来神户没几天，怎么会得罪人呢？”虽然这么说，但省吾忽然想起了那本被人动过的《邯郸之梦》。

“会不会跟这次的土地买卖有关呢，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也太恶劣了。难不成是小孩子的恶作剧？这地方虽然用栅栏围着，但附近的小孩子也经常会爬进来干些很危险的事情。”川岛厂长把胳膊交叉在胸前，低头沉思起来。

[1]日本指为使学生进行实地考察和研究，由教员组织的旅行（译者注，下同）。

[2]日本近畿以西称为关西，以京都、大阪、神户为中心。

[3]日本发动侵华战争时，曾号召百姓在农场进行农业服务。

[4]装饰在和服腰带正面，中间穿有绦带，女性用品。

[5]一张榻榻米的长为180厘米，宽为90厘米，面积为1.62平方米。

[6]日本面积单位，一坪约3.3平方米。

二

“哎呀，不要客气，一口喝尽！”茜草不停地劝省吾喝酒。

花隈这个地方，南北向是一个非常宽阔的大斜坡，东西向则是一些寂静的小胡同，这些胡同与斜坡相连，交织成网状。斜坡非常陡，让人感觉站在上面能从那儿一下滑到对面的港口。南北向的斜坡非常繁华热闹，把东西向的那些小胡同衬得格外安谧寂静。

茜草的家就在胡同的一个角落里，虽然不是很宽敞，但给人感觉很别致。

“这里就如同隐居之地。”茜草带着给自己辩解的口气说。她现在精神非常好，根本看不出已经六十五岁了。女儿经营着一家小饭馆，所以她可以轻松快乐地安享晚年。她在红灯区长大，又经历了红灯区最繁华的一段时期，所以现在她骨子里还散发着那个年代的余韵，而房间的布置也非常切合她的这种气质。

“我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时候开始当艺伎的，那时候这里的生意非常好。你说的这里的艺伎嫁给中国革命者的事就发生在那之前。那时候我们还都是小孩，所以也不是很清楚当时的情况，所以我请来了春子，她对那个时候的事情非常熟悉。”茜草说着就介绍了一位老女人给省吾。她叫春子，从明治末期到大正（一九一二年至一九二六年）初期一直从事艺伎这行，现在已经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婆婆，气场跟茜草完全不同，身上没有一点艺伎那种特有的妖艳和娇媚。她的嘴里像含着东西一样，不停地蠕动着，说话非常不清晰。

“……我曾经目睹过孙文先生的风采，真的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人……跟随他的人也都个个风度翩翩，无论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都为之佩服。”春子就这样开始对省吾说起了那个年代的事情。

期间，茜草依然不停地给省吾敬酒：“上次真是不好意思，好不容易约好了，又因为我突然发烧，没能见成。心里也觉得很对不住三绘子。所以今天，你在我这里就不要客气，一定要喝尽兴。”

“茜草阿姨，我们今天可不是专门跑来喝酒的，是为了打听事才来的！”三绘子从旁按住茜草的手腕，但茜草还是给省吾又倒了一杯酒。让来让去反倒麻烦，省吾索性就不客气了，茜草给他倒多少，他就喝多少。

春子沉浸在她那优美漫长的回忆当中，说了老半天也没进入主题。

“那些革命党人，在酒桌上很少谈与革命相关的事，偶尔说几句也用汉语说，我也听不懂。对了，有个人非常健壮，叫什么名字我记不起来了，之后他出人头地，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他能一口气喝掉一斤酒……”说到这儿，春子才把话题慢慢引到了神户。

省吾也想了解一下吴练海那个时代的社会背景，就把春子此前说的那些貌似跟他们要问的事毫无瓜葛的话认真听了进去，但三绘子却有点坐不住了：“阿姨，我们想听一下那个叫吴练海的人的事情，还有就是，那个嫁给吴练海的艺伎叫什么呢？”

春子又开始蠕动着嘴：“那个吴先生来神户住的时间并不长，具体的事情我也记不太清楚了，但我还记得他皮肤非常白，而且胖乎乎的———有关他的记忆，就这么点了。”

“也就是说你跟这个吴先生也不是很熟？”茜草问了句。

“嗯，那个人每次来都只叫诹访子一个人，我只见过吴先生两三回，但觉得他非常有男子汉气概，还有传言说他是诹访子的男朋友呢。如果不是别人说，我还真没看出他跟诹访子是那种关系。”

“这个诹访子就是跟吴练海结婚的那个艺伎吗？”省吾忍不住问了一句。

“嗯，是的。”春子张开她那掉光了牙的嘴说。

“那个吴先生应该经常来花隈吧？”

“是的。”春子继续蠕动着嘴，“但是，刚才我也说了，他每次来这里，只叫诹访子一个人，我们也就是偶尔瞥见他几次而已……”

“那您就多给我们说说这个诹访子吧，我们想多了解一下她。”三绘子略带催促地对春子说，然后又朝向省吾，“是吧，叶村？”

“嗯，对，您多给我们说说诹访子的事吧！”

省吾来这儿本来是想打听吴练海的，可是既然春子对吴练海所知甚微，那至少要多打听点诹访子的事，不管怎么说，她也是吴练海的妻子。

“诹访子赎身之后，就离开这儿跟吴先生走了，所以关于她的事情我们也不太……”春子说着看了一下茜草。

“那她的亲人呢？”省吾问。

“她是个孤儿，很小的时候就被‘鹤之家’的老板收养了。如果说亲人的话，那个老板可能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那，诹访子结了婚以后呢？”

“跟她丈夫一块回中国了。”

“她去了中国以后，你们有没有得到过什么消息？”

“一点儿都没有。她跟这边完全断绝了关系……以前跟她关系比较好的人都没有收到她任何消息。她们还抱怨说诹访子这个人很薄情呢！”

“连有关她的传言都没听说过？”

“嗯，完全没有。”

“那我再向您打听点其他的事，那个时候您有没有听说过叶村这个人呢？叶村鼎造———亦或者是叶村康风……”

“没有。”春子摇着头又看了茜草一眼。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开始浮现出不满的神色，可能是因为突然被拉到这种地方，又像在接受审讯一样，所以有点生气了。

省吾感到不妙。

“请。”茜草又再次来劝省吾喝酒。

外面下起了蒙蒙细雨。

夜晚花隈的街道非常黑，只有被街灯照到的地方才隐约有点光亮，但还是看不清路面，只是觉得路面湿了。

“好温柔的雨啊！”在回去的路上，三绘子轻声对省吾说。

“你说雨很温柔？”

“对啊，生怕把人的脸打湿一样，下得那么委婉。”

“是啊，看来这雨也是有感情的。”

两个人也不撑伞，就那样慢慢走着，非常享受似的徜徉在雨巷里。

“今晚好像没什么收获。”三绘子有点不甘心。

“有啊，我们现在不是知道跟吴练海结婚的那个艺伎的名字了吗？”

“说得也是……但那个叫春子的婆婆，让人感觉有点奇怪。”

“上了年纪的人大概都这个样吧。”

“茜草阿姨从头到尾一个劲儿地劝你喝酒，也有点怪怪的。”

雨还是轻柔地下着，偶尔有光从二楼的窗户泄漏出来，越过围墙垂下来的柳枝，在那朦胧的灯光中越发显得婀娜艳丽。不远处还传来三味线[7]的琴音。

五十多年前，省吾的父亲有可能也来过这里，还有吴练海、中国的革命家、政客们。然而，他们现在都已经变老，或是死去。那些当年向他们投怀送抱的娇媚女人也都变成了老婆婆。

时间会抹掉一切，没有什么可以让人永远铭记。为何现在还要纠缠那么多年前发生的事呢？

看到满脸皱纹的春子，省吾忽然对自己正在调查的事感到一片虚无。

所有的事情最终要么被埋进土里，要么都会被封印在皱纹里。

一九一零年，也就是中国清朝宣统二年。

四月汪兆铭暗杀摄政王失败被捕。

六月中国山东省发生暴乱。

八月日本占领韩国。

……

对这些记录到历史纪事年表里的所谓大事件，他一点兴趣都没有，更何况现在要他把发生在五十多年以前的一段掺杂着爱恨情仇的私事挖出来，暴露到光天化日之下。对他而言，除了虚无，其他的什么也不是。

省吾心想，如果我是我父亲的话，就不会让孩子为我洗脱罪名，有句话说得好，死后哪管他洪水滔天。可是他又想到了躺在病床上的哥哥，还有嫂子的脸。现在他做这些事情的动力完全来自于哥哥和嫂子的执著。

省吾和三绘子肩并肩走着，他现在非常想甩掉那远在天边的牵连，紧紧抓住眼前的幸福。

他终于按捺不住地想打破此刻的沉默，开口说道：“说起来，这里还真是发生过不少事啊！中国革命党人在这里一口气喝一斤酒，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时候，一个个暴发户在这里寻欢作乐。发大水的时候，这条街又是一片汪洋。后来又在空袭中化为灰烬———真是经历万千，如梦似幻啊……”

三绘子还是沉默着不说话，而省吾就像着了魔一样继续不停地往下说：“‘二战’以后这里又开始重建……朝鲜战争的时候，靠着美国的物资订货，这里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华与喧闹———这条街道见证了这些历史……”

“省吾君。”三绘子突然站住。以前她都是叫省吾的姓，这回是第一次直接称呼省吾的名字。

“嗯，怎么了？”

三绘子犹豫了会儿，说：“再说话的话，就把现在的气氛破坏掉了。”

省吾使劲咽了口唾沫，呆在那里。三绘子把身子靠了过来，省吾顺势把手搭在她肩上。

三绘子没有动。

省吾感到搭在三绘子肩上的手都僵硬了。他想尽量让自己放松下来，于是他将三绘子紧紧地搂在怀里，温柔地亲了一下她的眼睑。

他的内心已经激动得无暇顾及对方的反应，只有喉咙那个部位能感觉到三绘子温柔的喘息。她的喘息就像当下的蒙蒙细雨，非常轻柔，就像怕呼出来的热气会烫着对方一样。三绘子微微扬起头，省吾感到她的气息从他的喉部慢慢移到了下巴，然后嘴唇相碰……

结束了漫长的亲吻，三绘子贴近省吾的耳际，略带颤抖地轻声说：“我早就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你这样一个人出现在我面前。”

省吾平复了一下自己紊乱急促的呼吸，也对三绘子轻声耳语道：“我现在感到无比的幸福———让那件陈年往事见鬼去吧，我不想再查下去了。”

这是他心里的真实想法。他现在这么卖力地调查父亲的事，完全是出于兄嫂二人的嘱托。特别是嫂子，她是省吾行动的原动力，一直推着省吾往前走。然而，现在他身边又萌发了一股抓住他的心的新力量。两股力量撕裂着省吾，但他明显感到这股新的力量要来得更加强大，这样一来，吴练海的事就变得无足轻重了。

“不要这么说。”三绘子微微抬起头，“还是继续查下去吧。这不是你哥哥的愿望吗？再说……”

“再说？什么？”

“我想和你一起做点什么，尤其是这样有明确目标、我还能帮上你忙的事。”

事实上也是这样。两个人如果真的想了解对方、进入对方内心的话，只是这样抱抱是不行的，必须要在一起共同经历一些事情才行，并且，这些共同的经历也会让两个人的心靠得更加紧密。

而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给省吾父亲雪耻的这件事是最合适不过了。

“那可就要辛苦你了。”

“非常乐意效劳。”

接着，两个人又相拥长吻。

离开花隈后，两人来到一家咖啡店，没有音乐，非常安静。此前省吾只向三绘子片段地说过一些关于父亲的事，这次他又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详细地告诉了她。作为协助者，三绘子必须知道事情的原委。

那晚，三绘子掌握了五十多年前叶村康风贪污事件的所有信息，省吾所知道的她也都了解了。

如今调查这件事已经不是单纯为了哥哥和嫂子了，它现在已经成了紧紧联系省吾和三绘子的纽带。

在公司，他们还是以姓相互称呼，尽量在他人面前表现得客客气气，而这些小心思也给他们的恋爱增添了一种特殊的味道。

一天早上，三绘子看到周围没人，就偷偷给了省吾一份早报。

“读一下用红色铅笔画出来的部分。”

省吾接过报纸就开始在那一堆报道里找红色铅笔画过的印记，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因为三绘子所说的“画”其实只不过是一些很小的红点而已，都标注在一个贴有照片的消息栏里。消息的标题是：

为津庄吉氏就任绿化运动协会理事长

大体内容是说，神户商界的长老级人物为津氏被推选为绿化运动协会的理事长。

为津氏从商业学院毕业后就进入石崎轮船公司工作，历任石崎轮船公司常务、联合海运专员、西日本轮船公司总经理，并长期担任神户工商理事会理事，对海运界和神户的经济界的发展都作出了杰出贡献。虽然今年已经七十九岁了，但他身体依然健硕，退休以后还坚持每天爬山，精神气儿完全不输给年轻人。所以，理事长一职，为津氏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不过是报道一个退休的商业老手又被委以闲职，三绘子给他看这个做什么？省吾感到非常纳闷儿。

“为什么要让我看这个？”他本来想直接问三绘子，但还是憋了回去。因为恋人之间讲究的是一种默契，要心有灵犀、见微知著，对方表情微微一变，你就能知道她在想什么。此时省吾如果开口直接问三绘子的话，就有可能破坏掉这种气氛，让两人之间的那种秘而不宣的感觉荡然无存。

想到这里，省吾抬起头，发现三绘子正在冲他微笑。然后，三绘子说：“我们去见见这个为津吧。”

“嗯，好。”虽然这么回答了，但省吾还是不明白为什么非要去见这个绿化运动组织的头头，甚至无法专心工作。报纸就那样敞开着扔到旁边。他现在正在整理有关“月光”抛光剂试用感想的问卷调查，想从里面找出点对宣传这款产品有利的东西，但是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有价值的东西。他时不时地瞟报纸两眼，觉得为津庄吉的那张照片就像是在愚弄他似的。

———这个秃顶老头到底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中午之前他必须找到答案，因为午饭后他要跟三绘子在一家不太起眼的咖啡店见面，这已经成了他俩这段时间每天的必修课。那个时候肯定要说到为津这个人，如果那时还找不到答案的话，就没法跟三绘子交谈，那可就不妙了。

……从商业学院毕业后就进入石崎轮船公司工作———

为津的这段经历忽然映入了省吾的眼帘，这时钟表的时针刚好指向十二点。

“啊，我明白了———”

省吾的父亲在逗留神户期间，曾经在这个石崎轮船公司工作过三个月。一直研究父亲经历的哥哥和嫂子也肯定注意到了这家公司。这家公司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生意非常好，可是到了明治末期，公司业务变得很不景气，只能靠两三艘租借的船来维持生计，省吾的父亲就是这段时间来到这家公司的。最终，这家公司被联合海运公司收购了。

所以，石崎轮船公司时代的人，能活到现在的已经很少了，并且父亲在那里也只待过三个多月，因此，从轮船公司这条线入手不会有太大收获———伸子也曾经这样跟省吾说过。

为津庄吉今年七十九岁，从商业学院毕业后就直接进入石崎公司工作，也就是说，他还不到二十岁就已经是石崎公司的职员了，后来又升为常务，所以他在这家公司肯定待过很长一段时间，并且可以肯定的是，明治末期他也在这家公司。

“好，该去吃午饭了。”省吾站起身来往外走。这时他脑子里那层迷雾终于消失，整个人变得神清气爽，与三绘子眼神交汇时也爽朗地笑了开来。

上了年纪的人都喜欢与人会面，尤其是和那些能听自己谈心的人。为津很快就答应与省吾和三绘子见面，并把时间定在了第二天中午休息的时候。省吾先是以一名登山爱好者的名义往为津那边打了个电话，说是想跟他交流下绿化运动的事。为津听了，当时就在电话里邀请省吾来他的事务所详谈。绿化协会的事务所就在矶上路，从公司走过去只需要不到五分钟。

见面没说几句话，为津就开始例行公事似的大谈特谈绿化运动的重要性：“现在到处都在大兴土木搞地产，绿化面积是越来越少了。”省吾点头附和，装出一副很认真地听为津高谈阔论的样子，可心里却一直在琢磨着怎么把话题引到父亲那件事上去。

三绘子先开口了：“昨天在报纸上看到了有关您的介绍，这位叶村君这次来拜访您的的目的是想……”她对省吾使了个眼色，暗示省吾把话接下去。

“事实上……”省吾很难为情地干咳了一下，“我父亲可能曾跟您一起工作过。他是明治末年去石崎轮船公司工作的———好像在那工作了差不多三个月。”

“哦？”为津庄吉从桌子上拿起省吾的名片看了一下，“叶村？啊———叫叶村什么来着———对了，是叶村康风吧！”

“嗯，是的，我就是他的儿子。没想到您还能记起我爸爸的名字。”

“当然记得了。话说回来，你爸爸现在怎么样了？”

“他在‘二战’期间去世了。”

“哦……”为津闭了一会儿眼睛，“掐指一算，已经过去五十多年了……原来你是叶村君的儿子啊！太久之前的事了，现在也记不大起来了。要不是两三年前有人跟我打听叶村君的事，我现在还真记不起叶村君的名字。”

“您说两三年前的事是指……”

“哦，有位夫人给我来信说，她想知道我以前的同事叶村的消息。那时我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才把你父亲的名字记起来，可是长相却完全回忆不起来了。不管怎么说，我们也只是在一起几个月而已。而且，叶村君从石崎船厂辞职后就杳无音信了，谁也不清楚他去了哪里，他的家人怎么样了。我只记得他当时还单身，所以也没能给那个夫人一个完满的答复。”

“哦，原来是这样。”省吾说着把头转向了三绘子。

“难道是你嫂子……”三绘子低声说。

看来通过调查省吾父亲以前的同事来获取新线索的想法有点幼稚了。他们现在正在查证的线索，嫂子应该早就掌握了。

省吾看了一下表，站起来说：“那么，今天就到这吧，打扰您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真是个青年才俊啊……能看到老朋友的儿子变得这么优秀真是一大快事啊！”为津说着也站起来，主动跟省吾握手，接着又看了一眼三绘子，“这是你的女朋友？”

“不是，只是……一个登山的伙伴而已。”省吾慌慌张张地回答。

看在以前老朋友的面子上，为津特意把省吾二人送到了门口。

“我现在还记得你父亲来石崎公司面试时的情景。当时他是看到当地报纸上的招工广告来面试的。面试的时候，经理问他，你是因为喜欢轮船才来面试的吗？他当时的回答出乎在场所有人的意料。他说，不是，我想在这工作并不是因为喜欢轮船，而是想住在神户。经理因为非常佩服他的坦诚，就录取了他。我当时也在场，也对他抱有同样的感觉。我还记得那是在八月非常热的一天……你父亲确实是一个非常正直的人。”

在门口处，为津又跟省吾说了这些话。

“还是被你嫂子抢先了一步。”离开绿化运动协会事务所后，三绘子马上对省吾说。

“嫂子调查得还真是仔细啊！”

“看起来，为津对你父亲的事真的是记得不太多了。”

“嗯，他刚才跟我说的父亲参加面试时的表现，确实很符合父亲的一贯作风。参加轮船公司的面试竟然说不喜欢轮船，这种事情恐怕只有父亲才能做得出来。”

“可是，为津应该知道你父亲的贪污事件吧？”

“嗯，他肯定知道。父亲是在轮船公司工作的时候突然消失的，大宫虎城他们也肯定去公司询问过父亲的事。”省吾又回想了一下刚才为津说话时的表情，或许当时为津心里还在想“贪污犯的儿子也照样可以变得优秀”。

虽然为津说他只对父亲去公司应聘时的表现有点印象，但他肯定记得父亲突然失踪的事情，也就是说这个为津只对父亲进石崎轮船公司和离开石崎轮船公司的事印象特别深，换句话说也就是只记得开头部分和结尾部分。

“为津可能是考虑到你的感受，才没有提及你父亲的贪污事件。”

“嗯，有可能。”

“再加上你旁边还坐着我这样像你女朋友的女人，就更不可能说些让你下不了台的话了，他最后不是说了那句话吗？”

“说了什么？”

“他说你父亲是个非常正直的人啊！”

“的确……”

要是这么一想，这个为津确实是一个通情达理、通晓世情的老人。

来到大道上后，两人刻意分别绕道，先后回到了公司。他们现在还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们的关系。

快下班的时候，小川和野村邀请省吾下班后一起去喝酒。他俩都是神户分公司的元老级职员，一直跟从东京调过来的员工合不来，因为东京总公司那边的人就像干部预备队一样，升职什么的都比他们抢先一步，所以他们很嫉妒这些东京总公司的人。

分店长也经常告诫从东京调过来的员工，要跟当地的员工搞好关系，不要不合群。如果省吾冷淡地拒绝他俩的话，影响会非常不好。即便只是从处理好与同事之间的关系的角度来说，省吾就应该接受他们的邀请，更何况他身上还肩负着查找隐藏在公司里的那些对“月光”抛光剂原浆有所企图的商业间谍的任务。但是他实在是去不了———因为今晚已经跟三绘子有约。

“今晚吗？”省吾挠头故作为难状，“明天晚上怎么样呢？今晚我已经有约了。”

“哦，是这样啊，分店长要跟你谈公事吗？”小川带着半信半疑的表情问省吾。

“不是，是私人之间的约会。今晚我朋友要来我家，所以……”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那，今晚就算了吧。”

“明天你们有空的话，我请客。”

“真的吗？太好了，那我们可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虽然给人感觉不太好，但总算没有引起什么误会。

晚上，省吾第一次把三绘子请到了自己家里。

“虽说只是一居室，但还好带了个阳台，夏天的时候还可以在阳台上乘凉睡觉。”省吾打开了窗户。同一层的房间外面都有这样一个细长的阳台，这些阳台连在一起，中间用铁栅栏分开，宽度也就刚够一个成年人躺下。一只全身雪白的猫正躺在阳台上，见到他俩，“喵”地叫了一声。

“猫的话还能躺在那里睡会儿，你这么大一个人怎么躺得下呢？”三绘子笑着说。

“我一般都是在外面吃饭，只是偶尔在家自己做饭吃。在家做饭最大的不便就是得收拾那些吃剩的饭菜，那时候就要轮到这猫帮我善后了。”

“我们开始谈正事儿吧！”三绘子关上了窗户。

虽然在这之前，省吾已经把要调查的事情原委详细告诉了三绘子，但今晚他打算再给三绘子看些相关的资料。对协助者是不能有任何隐瞒的。

首先是那本《邯郸之梦》。再就是哥哥从其他相关资料上摘抄下来的东西，并且对所有汉语部分加了日语解释。

有一小段是从白石秀夫写的《支那革命夜话》上摘抄的，上面这么写着：

……吴某于一九一零年十一月从上海前来日本领取筹集好的革命资金，孰料，负责运送资金的叶村康风私吞该笔钱财，且销声匿迹，给当时的中国革命平添巨大麻烦。跟叶村相处过的人都觉得他是一个既年轻又谨慎、严守交往礼仪的人，然而，这样一个人竟也未能抵挡金钱的诱惑……

胡传举在《革命资金秘录》里，更加详细地描写了此事。翻译不是大哥的笔迹，大概是拜托他人做的。

……当时，因上海方面资金供给紧缺，就决定用在日本筹集的三万日元革命资金来缓解紧张局面。组织上最终决定派吴练海去日本取这笔钱。他的父亲是一个外汇商，本人又在日本留过学，所以他是执行这次任务的不二人选。十一月五日，他登上“启洋丸”号向日本进发。按最初计划，他将去东京找一个叫大宫虎城的人取这笔钱，然而，就在出发的前一天，忽然接到电报，接头地点改到了神户。大宫虎城为了躲避反动派的追捕，突然改变了日程，把原本要在一个月后去东北地区、北海道地区游说的日程提前，紧急赶赴两地。临走之前，他把资金之事全权交给了神户的叶村康风。

不料，这个叶村却是个伪君子，他谎称钱款尚未汇来，往后拖延了一个月。因当时大宫对叶村非常信任，所有事情都与叶村直接联系，并让叶村转告前来取钱的人，所以，吴练海完全被蒙在鼓里，他当时也只能信任叶村康风这个人。

东京党支部对此事也毫不知情。因为，钱的问题最容易引起组织内讧，所以他们对钱能不干预就不干预。这也刚好让叶村康风钻了空子，成为他贪污成功的一大要因。

大宫在东北地区游说完毕，刚回到东京就收到了吴练海寄来的催他交钱的信。大宫这才觉察到大事不妙，急忙奔赴神户找叶村康风。然而，为时已晚，叶村已经提前一步逃之夭夭。

这个侵吞革命资金的卑鄙无耻的叛徒，从此以后就销声匿迹了……

三绘子非常认真地读完了这些资料。

省吾则在一旁吸烟，这些从哥哥那里拿来的资料，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

看到三绘子已经把资料读完，他说：“实话跟你说吧，在父亲被冤枉这件事上，我不像哥哥那么坚定。”

他觉得必须让三绘子明白他在这件事上的真实想法。

三绘子已经完全投入到这件事上去了，如果调查结果确实是父亲贪污了那笔钱的话，三绘子可能比省吾还要失望，他不想让三绘子失望。

“你说什么呢？那个为津爷爷不是说你父亲是一个正直的人吗？这里也写着你父亲非常地谨慎、通情达理啊！”

“从小到大，我对他的印象除了‘死板’之外，没有别的。”

“这样的话，你就要对你父亲有信心。当时石崎轮船公司的那个经理不也称赞过你父亲耿直吗？”

“你是说父亲当时说的那句‘我来应聘的原因不是因为喜欢轮船，而是想住在神户’？”

“对啊，说得多么洒脱，感觉很浪漫啊！”

“在我的记忆里，浪漫这个词儿跟我父亲是毫无关联的。仔细想想的话，还真是觉得奇怪，他为什么要像个浪子一样忽然飘到神户，难道他真是早就计划好，冲着那笔钱来的？”

“你真过分，居然那样说自己的父亲！”

“可是，必须冷静客观地考虑这件事，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非常有可能得出让人失望的结果，我不想看到你一脸失望的表情。”

“所以，你就想先给我打好预防针？但我坚信你父亲绝对不是冲着那笔钱才来神户的。”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这里写得很清楚啊！他们最初约好的接头地点并不是神户，而是东京———你看，在这里写着……在吴练海登船前一天，也就是十一月四日那天，他们忽然接到电报说地点改到神户了。”

“对啊，也就是说父亲根本不是因为提前知道那笔钱要在神户交易才来神户的，那父亲是什么时候来神户的呢？”

“肯定还没到夏天，为津不是说过，他们是在八月非常热的一天面试你父亲的。”

“也就是说，父亲在事情发生三个月之前就来到神户了———那他当时是为了什么来神户的？也不像是冲着那份工作来的，我觉得他倒像是漫无目的地来到神户，刚好看到那个招聘启事就去石崎轮船公司应聘了……”

第二天下班后，省吾依约跟小川和野村喝酒去了。

省吾是个非常喜欢喝酒的人，但也要看跟谁喝，小川和野村不是那种能让他喝尽兴的人。他们去的是三宫一带的一个小酒吧。老板娘一副长脸，看起来倒是很年轻，不过服务态度不大好，只顾着自己闲聊，毫不顾虑客人的感受。

饮下一杯酒后，小川变得精神了很多，而野村却沮丧地苦着脸。平时他嘴角上就一直带着自卑的笑容，喝了酒后他自己都觉得那张脸恶心，所以酒一下肚，自卑的笑容就变成了一张苦瓜脸。

“野村君，你今天看起来非常郁闷啊！”老板娘对野村说。野村没有理会老板娘，还是用一副令人揪心的眼神盯着酒杯。

小川这时候却来劲儿了。他对省吾说：“叶村君，我们俩可是樱花商事神户分公司的元老。你们来之前，我们在公司除了固定工资外还能拿点外快，你们这些东京的来了以后，局面就被搅乱了———当然，并不是说东京调过来的人都不好，叶村君你就是个例外———可是自从你们来了以后，就连分店长对我们的态度也变了，尤其是在‘月光’这个产品的开发上，就好像在防着我们一样，对我们完全保密。”

这是酒馆里上班族们的典型牢骚方式，其模式大都是先阐述自己对公司是多么鞠躬尽瘁，忠心耿耿，接着便抱怨自己得到的报酬是多么微薄，与自己付出的劳动是多么不成比例。

“还对我们说‘月光’抛光剂的原浆是公司秘密中的秘密，绝对不允许粗心大意、走露风声……”野村苦着脸把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还说其他公司正悬赏一千万日元来盗取原浆，真是好笑，哈哈哈———”

小川笑得更加肆无忌惮。省吾没有抬头看他们，但能感觉到他们的无奈。

“这酒真难喝。”省吾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附和他们说话，一边喝掺了水的酒，最后干脆把烟也点上了。

“叶村君，跟我们做朋友吧！从东京调过来的人中，有能聊得来的也有聊不来的，我们能感觉到，你最了解我们的心意了……”小川使劲握着省吾的手，“同不同意？干脆同意了吧！”

“同意什么啊？”野村在旁边嘟囔着。

“今天喝得很尽兴，待会儿去吃寿司吧，我们请客。”小川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八点半了。省吾已经喝了五杯掺水的酒。

“还是算了吧，我喝了酒就吃不下东西。”实际上，他既能喝又能吃，为了急于摆脱他俩才这样说。

省吾与二人分开后，就朝着车站去了。他隐隐约约感到，他俩好像已经知道“月光”抛光剂原浆藏在他那里，只是看今晚的样子，他们并不像是在为此积极卖力。当然，即便是想拉拢自己，他们也不可能从一开始就赤裸裸地引诱。不过，今晚他俩也只是让人感觉有点怪，跟平时不大一样而已，并没刻意表现什么。

与他俩在一起的这两个多小时，省吾感觉像被人泼了一身泥水一样，从里到外都黏糊糊的，非常难受。

省吾想，干脆自己再去喝点儿，除除这身晦气，再加上现在肚子也饿了。他想起了以前跟分店长去的那家叫“秋帆”的关东煮店，在那里不但有吃的还有喝的，而且那里的环境和氛围也刚好能让他除除身上的晦气。

“哎呀，这不是叶村吗？”“秋帆”的老板娘还记着省吾的姓氏。这家店打烊比较早，现在已经快到关门的时间了，所以店里面也没多少人。

“老板娘您以前是‘花隈’那边的吧？”省吾坐在柜台边，跟老板娘搭话。

“嗯，以前是那边的人，你看我现在都老成什么样了。”

“哪有，您还年轻呢，前段时间我倒是见过两位老的。”

“比我还老的？”

“嗯，两个老婆婆，一个叫茜草，一个叫春子。”

“啊，你说的是春子姐姐啊。她那个年纪的人你可以喊婆婆，但现在如果你喊五十岁的女人婆婆，肯定会被骂的。”

“虽然她现在满脸皱纹，但可以想象到她年轻时应该是位美女。”

“那当然了，春子姐姐当年可是位闻名遐迩的大美人呢！”

“哦，原来她这么有名啊，这还真出乎我的意料了。”

“我们俩年龄相差较多，我也没见过她年轻时的漂亮模样，只是听别人说而已。”

“那个时候，有个叫诹访子的艺伎吗？”

“哎呀，你知道的可真多。诹访子姐姐也是一位出了名的大美女。虽然我也只是听说而已。”

“听说她还嫁给一个中国人了？”

“嗯，是的。那个人非常有钱。所以，我想诹访子晚年的生活肯定很幸福……哦，对了，我听说她丈夫好像在两三年前去世了。”

“哎？”省吾急忙把含在嘴里的魔芋吞下去，“您是怎么知道的？您从谁那里知道诹访子的消息的？”

老板娘看到省吾惊讶的表情，满脸奇怪地说：“春子姐姐今年过年的时候在京都还见过她呢！”

“春子婆婆见过她？”

省吾一口气把杯子里的酒喝干了。

“见面的时候，春子姐姐才知道她丈夫已经去世了。”

“她丈夫？你说的是她那个中国丈夫？”

“嗯，就是那个中国人。据说他们夫妻俩过得很幸福，但是好像没有孩子。”

“还在京都见过面啊……可是，都已经五十多年没见了，春子婆婆竟然知道得这么清楚。”

老板娘这时有点摸不着头脑了：“诹访子跟她丈夫早就回到日本了，好像‘二战’快结束时他们就回到了日本……所以，她经常跟以前‘花隈’的那些朋友见面。”

“哦，原来是这样……那，诹访子现在住在哪里呢？”

“我听说是住在京都。”老板娘毫不犹豫地说。

从“秋帆”出来后，吹着夜晚的凉风，省吾思考起来。他首先想起了那天在茜草家里春子对他说的话。

———去了中国以后，就再也没有她的消息了。

———就像跟花隈这边断绝了关系一样，就连那些平时关系比较好的人都没收到她任何音讯，有人还骂她薄情呢。

———连有关她的传闻都没有听说过？

———嗯，什么都没听说过。

省吾还清楚地记得，春子边说这些话边蠕动着那张被皱纹包裹的嘴。可是，“秋帆”的老板娘现在又告诉他正月时春子在京都跟诹访子见过面，并且还把跟诹访子见面的事告诉了其他人。

春子难道老糊涂了吗？

即便这样，从正月到现在还不到半年时间，不至于忘得这么快吧？而且老板娘还说诹访子经常跟花隈的朋友见面。春子为什么要对省吾撒谎，说她从来没有听说过诹访子的消息？

省吾还是比较相信“秋帆”老板娘说的话，因为她说话清楚爽快。相比起来，春子说话的时候却好像牙齿里塞着什么东西一样。

茜草也有点奇怪，像在故意隐瞒什么似的，不停地劝他喝酒。三绘子那天也说过觉得茜草有点怪怪的。

“秋帆”老板娘说话时让人感觉非常自然，所以，撒谎的肯定是茜草和春子两个人。

这里面肯定有秘密，省吾心想。

———要不要给三绘子打个电话？

省吾看了一下表，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还是算了。

他决定不给三绘子打电话，并不是因为现在太晚，而是他考虑到一个关键问题———茜草和春子都是三绘子介绍的，如果茜草和春子有问题，三绘子肯定又会操心。

———还是自己来调查这件事吧。

省吾这么想着，又返回到刚才路过的电话亭。

———还是得打个电话。

他没有打给三绘子，而是给“秋帆”的老板娘打了过去。

“喂，是‘秋帆’吗……啊，您就是老板娘吧？我是刚才的那个叶村。”

“———啊，是叶村啊！有什么东西落我这里了吗？”

“哦，没有，我是有事想拜托您，就是刚才在店里跟您说的有关诹访子的事……”

“嗯，诹访子姐姐的事？”

从听筒里能听出老板娘很疑惑。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我现在很想知道她的住址，您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呢？”

“这倒不是什么难事，可是……”

对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请求，“秋帆”的老板娘虽然答应了，但还是有点犹豫。

“这件事可以说关系到我的一生……将来有时间，我会慢慢给您解释。”省吾明显感到自己有点兴奋，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是，请您别向茜草和春子打听。您问问其他人，如果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就最好了。”

“虽然我不太清楚你说的事情，但我会尽量帮你打听的。”

听到“秋帆”的老板娘答应了，省吾终于松了口气。不过，她答应是答应了，却并不意味着就一定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从电话亭出来走了不到十步远，他又变得不安起来。

五十多年前那一辈的人，在神户已经所剩无几，除了春子至多还有两三个人。关于父亲的事，哥哥和嫂子已经尽其所能把该查的都查了。比如，省吾好不容易查到的为津那条线索，嫂子早就调查过，并且还写了信给为津。

自己费尽心思、殚精竭虑查到的所谓线索也不过是哥哥和嫂嫂漏查的一些残渣而已。

省吾回到公寓，收到了一封嫂子寄来的信。

省吾，你的信我已经收到。听到你在那边过得好，我们都很高兴。你哥哥现在的病情，我已经不忍心写了。他现在似乎对自己的病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这也是让我们最为揪心的事，请你一定体谅我们现在的心情。你哥哥现在躺在病床上，唯一挂念的就是父亲的事。得知你现在已经查到嫁给吴练海的那个艺伎叫诹访子，他说“省吾干得真不错”，心里非常满足。

省吾读到这里，又重新拾回了自信。哥哥和嫂子只是掌握了他们力所能及的所有线索，还有很多线索是以他们现有条件所查不到的，比如诹访子这个人的线索，哥哥和嫂子就没有掌握，而且今天他还得知，诹访子就住在京都。

无论他们查得多详细，也肯定有遗漏之处。他们的能力毕竟是有限的。哥哥卧病在床，嫂子要在学校里教书。他们再厉害，也只能做个“躺在安乐椅上的名侦探”而已。与他们相比，省吾的优势就太多了，现在他身处神户这个当时的事发地，这是决定性的优势。也是考虑到这一点，哥哥才把父亲的事托付给他，而他也没有让哥哥失望，逐渐地开始掌握一些极为重要的线索。

省吾接着往下读信。

……接下来跟你说的也算不上什么新信息，但我觉得可能对你以后的调查有用，所以还是先告诉你。

截止到现在，我们所有的调查全都是围绕父亲展开，忽略了祖父的事情。祖父在父亲的事情发生五年之前就去世了，那时父亲才二十岁，所以祖父跟这一事件并没有什么直接关系。

但是，父亲当时为什么突然从东京跑到神户去？动机又是什么？我们现在还不清楚。这段时间我就在想，这会不会跟祖父有关呢？

祖父原先是某报社的记者，由于性格特别倔犟，经常跟上司发生冲突，所以不久就辞职了。后来，祖父就像打游击一样去了很多家公司。其间，他曾于宪法颁布那年，也就是一八八九年开始，在《神户新报》报社工作了两年。当时父亲和生病的祖母还留在东京，后来父亲曾去神户看望过祖父。

我在想，父亲事发之前又去神户，会不会是因为他对祖父曾经住过的城市还心存挂念？父亲去神户见祖父的时候还很小，对那个地方应该会抱有一种憧憬之情，说不定父亲就是出于这个心理才去的神户？

当然，我这么想可能太过女人、太感性了。我只是把我直观的想法写下来而已，仅供参考。

这是多么典型的女性思维啊！父亲倔犟、顽固的形象在省吾心里早已根深蒂固，所以他觉得嫂子写的关于父亲的事不过是些让人一笑置之的猜想而已。父亲为什么要来神户？现在依然是个谜。但他总觉得父亲只是漫无目的地飘到了神户，刚好在报纸上看到石崎轮船公司在招聘员工，就前去应聘了。招聘信息是在地方报纸上刊登的，所以父亲肯定是来到神户之后才想着要去就职。为津回忆时也说过，面试时父亲所说的理由就是想在神户住下来。

叶村康风去世的时候，省吾才九岁。叶村康风的倔犟、顽固，只是省吾以一个小孩子的眼光判断的结果，所以可信度不高，事实上也许叶村康风真的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呢？

首先，就单论他和中国的革命志士有来往这个事实，就与省吾从小到大对他的印象完全不符。

———那就姑且把嫂子说的先记下来吧！

省吾这么想着，把信读完后就开始给嫂子回信。

嫂子，我已经收到您的来信。有关您对父亲来神户的原因的猜想，我也认真看了。还有就是信中提到过的那个“诹访子”，今天我从一个花隈出身的老艺伎那里打听到，她现在还健在，并且就住在京都。而吴练海好像已经去世多年了。我现在正在调查诹访子的详细地址，查到了以后，马上通知您。我心里也在祈祷她能作证给父亲洗脱罪名。

您和哥哥已经将父亲的事调查得很清楚了，所以我现在查到的一些东西，不过是些遗漏残渣。比如前几天，我去拜访了父亲在石崎轮船公司工作时的一个叫为津的同事。听他说您在很久之前就已经给他写信问过父亲的事了，不禁让我大感佩服。

总之，我会竭尽全力调查此事的，请您转告哥哥，让他放心……

父亲晚年寡言少语，但年轻时好像并非如此。他跟一郎是说了很多话的。他到晚年才有了省吾这个儿子，年龄差距太大，所以有些话不好跟省吾说，说了省吾也不会懂。而且，那时候省吾的大哥哥和姐姐相继去世，他也变得忧郁了起来。再加上那还是战争年代，更不可能有时间和省吾安安静静地坐下来，聊省吾祖父母的陈年旧事了。

哥哥一郎也是在病重住院的时候才告诉了省吾叶村家族的历史。在那之前，可能考虑到兄弟俩是同父异母的缘故，家族的历史反倒成了两人聊天谈话的禁忌。如果聊着聊着话题转到自己母亲身上，而他俩又并非同一个母亲，气氛肯定会很尴尬。

现在一郎觉得自己时日无多，所以在跟省吾聊天时会时不时地说一点家族的事情。当然，他这么做也是想把叶村家族历史传承下去的意思。他坚信父亲是无辜的，所以，为了给父亲洗脱罪名，他连父亲的秘密也一并告诉了省吾。

“看来和哥哥还是有代沟啊！”省吾心想。省吾并不想在叶村家族历史的问题上纠结。现在这年头谁还把“家世”这东西当回事儿。前段时间，有个歌舞伎演员，孩子都跟人家生了，就因为女方家世不好，一直没把对方娶回家，结果被世人当做笑谈，骂他太落伍，简直是泯灭人性。

———不就是个歌舞伎演员吗？放到以前就是下九流的戏子，活得还不如普通老百姓呢！现在倒论起门第来了。

省吾听了这些以后，也感到很愤慨，所以他现在极力想抹掉那块笼罩在心头的混杂着家庭历史的阴云。此前他是为了哥哥，更是为了嫂子，但如今却有了新的理由和动力，那就是三绘子。这件事把他俩拉到了一起，并且已经演变成见证两人爱情的一种途径了。他真心地祈祷父亲是无罪的，这也是为了三绘子，他希望两个人的合作和努力能得出一个完满的结果。

望南宾馆的汪志升从香港旅游回来了，K大学的山本副教授得知此消息后，便约省吾星期天一起去汪家的老仓库查找资料。三绘子在一旁听到后说她也要去。

于是省吾将三绘子介绍给山本道：“这位是服部小姐，这次的调查她也帮了不少忙。”

望南宾馆坐落在六甲山脚下，汪志升把父亲留给他的别墅改造了一下，形成了现在的模样。汪志升的父亲汪守义在昭和（一九二六年至一九八九年）初期的神户华侨界是位响当当的人物，以孙文为首的中国革命家和政客都曾是汪守义家的常客。

然而，别墅被改造成宾馆后，当年的气息就完全感觉不到了。与那个年代有点牵连的可能就只剩下家里那个老仓库了。

汪志升一点也不念旧，对父亲那个年代的事毫无兴趣。他对省吾一行说：“现在我正在计划扩建，得赶紧把这个仓库处理掉。”

多亏三绘子跟着过来了，有她这个年轻女性在，汪志升显得格外兴奋。

“到现在为止已经有很多人来仓库查资料了，去年，台湾的国民政府还派人来查过孙文先生的遗墨，除此以外，还有东京大学的老师，京都研究所的人也来过———像你这样年轻漂亮的女孩也偶尔来几个。哈哈哈……这一堆东西对我没什么用，如果对你们有帮助的话，我还是很高兴的，你们随便查吧，不用客气。”

仓库的一角放着沙发，算是仓库的客厅。女佣人端了红茶上来。

山本跟汪志升大体说了一下省吾要查的资料，汪志升只是在一旁点头附和，显然对此事毫不关心。

“哦，也就是说，你们想查的是一九一零年来这里的人的资料了？西历一九一零年啊……那时我还没来这儿呢，小时候我非常调皮捣蛋，父亲就直接把我扔到中国的一所小学里了，哈哈哈———”看到省吾他们开始查资料了，汪志升便起身离开了。虽然他很会闲淡，但对查找资料这样枯燥的事却似乎毫无兴趣。临走之前，他又对三绘子恭维道：“真没想到像你这么美丽漂亮的女孩也钻研学问，真是了不起啊，佩服，佩服———在我印象当中，做学问的女孩都戴着副眼镜，并且一副苦瓜脸，哈哈哈……”

看到汪志升离开了仓库，三绘子立马吐了一下舌头：“我像个学者吗？从生下来到现在我还是第一次被人当成个学者呢。不知道戴上眼镜会怎样。”

“肯定不适合。”省吾说。

山本副教授见插不上嘴就指着一堆资料说：“这一片的资料我都已经整理过了，我觉得里面应该没有你想要的。你就先查查对面那一片吧！”

这个山本好像对整理资料很在行，经他整理过的资料都被整整齐齐地摆在了架子上，并且上面还用透明胶带贴着分类标签。而那些没有被整理过的资料，都横七竖八地塞在架子上，布满了灰尘。

“我已经整理了三分之一，如果再整理一下的话，看起来就没这么多了。”山本副教授又动着他那棱角分明的下巴说。他说话的时候，与其说是在动嘴，还不如说是在动下巴。

他从那个没整理过的架子上拿了一个泛黄的资料袋开始整理了，看起来他对上面的灰尘好像一点儿也不在意。

“哦，这一袋都是账单。”其实账单跟他们要查的事毫不相关，但山本还是认认真真地从头看到了尾，“了解一下以前的物价还是挺有意思的。这些都是大正末期的账单，作为资料，它的价值可比那些普通印刷品大多了。”

“哦，是吗？”

“对了，叶村君，你要不就查一下这边的吧？”山本一边把那些老账单塞进文件袋，一边把省吾带到仓库的一角，来到窗户旁边，“这边堆着的都是些明治末年的资料，本来里面还掺杂着一些其他资料的……”说着，山本又回到了原地。

省吾和三绘子相互看了一下对方。

“你今天穿得可真干净啊！”省吾同情地说。在这里查上一个小时的资料，不光是手，衣服也肯定会被弄得很脏。

“没关系，脏了就脏了吧！”三绘子今天穿了一件带大白领的浅绿色西装，跟这间堆满文件、满是灰尘的仓库一点都不协调。

“我们开始整理吧！”她催促省吾说。

椅子只有一张，省吾把上面的灰尘擦干净，让三绘子坐上去。

三绘子打开一本厚书，一脸为难地对省吾说：“我的汉文没有学好。”

“我也是啊，说实话，咱们三个只有山本能看懂这些，只能拜托他了。”省吾小声回应。

“到底怎么查呢？我真的是有点儿不大懂。”三绘子一会儿翻翻封皮，一会儿看看目录，然后摇摇头，一脸的疑惑。

“你说这个？”省吾把头伸过来，看了一下三绘子手里的书，“哎？天津各界名人录？对了，说不定这上面还会有吴练海的名字呢！”

“那到底怎么查呢？看着像是按五十音图[8]排序的，但又不是，搞不懂该怎么查。”

“唉，我也看不懂，没办法，只能这么一页一页地翻了……”

在省吾一页一页翻看的同时，三绘子打开了记事本：“省吾，我觉得这本书就不用查了。”

“为什么？”省吾不解地问。

“你看，这本书是光绪三十三年发行的，也就是日本的一九零七年。吴练海不是在中国革命成功以后才发迹的吗？这个时候吴练海还是个学生呢，所以他的名字不可能会出现在这名人录上。”

“哦，说的也是。”

和省吾相比，三绘子做的准备更充足，这次她还专门带了本附有年代纪表的记事本过来。

省吾开始翻阅书架上的资料。他首先找到了一捆信件，里面有日语的也有汉语的。他先看了一下日语的，这里面有各种各样的信件，有问候近况的，有回信，有介绍信，有各种委托信，但都跟省吾要查的搭不上边儿。

除此之外，书架上还有各种小册子、导游图、慈善活动的说明书、股东大会的名册，以及各种会议的通知书和记录等。

这些无聊的文件都与省吾要查的事无关，也只有像山本副教授这样的学究，才会觉得这些记述当时社会世态百相的书非常有意思。

省吾看得眼睛疲乏。不管怎么说，这些都是年代比较久远的资料，还都是用规规矩矩的文言文写的，看起来肯定会很累。打开任何一本资料，展现在他眼前的都是五十多年前的世界：有想开公司牟取暴利的，也有想利用汪氏家族的影响力来结交权贵人士的……等等。总之，这些资料里写满了物欲横流的社会中各种人的欲望膨胀，而这些人现在差不多已经都死了。所有人都经不住时间的冲蚀。

———真是一个让人绝望的世界。

省吾心里这么想着。他父亲叶村康风曾经生活过的世界就在那里，只不过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在这堆资料里面找到父亲的名字，也没有找到吴练海的蛛丝马迹。当时，吴练海是带着特殊任务秘密过来的，所以有可能并没有跟这些华侨明目张胆地来往。

至于那些汉文，省吾只能看一半猜一半地去了解。看那些活字印刷的小册子，还能让人觉得过去的一切都躺在里面，而那些亲手写的资料，却能让人闻到当时那个年代的气息，特别是那些用墨写的文件里的飞白，深知让人感觉过去的亡灵就藏在里面。

“我怎么忽然感到有点害怕呢？”省吾对三绘子说。

“为什么？”三绘子正在专心致志地查看资料，就随便回了句。

听到三绘子的声音，省吾才有种回到现实世界中的感觉。

“你查看得还真认真啊。”省吾把资料往旁边一放，伸了伸懒腰。

“呀，真下流！还以为是什么呢，打开一看结果是这个！”三绘子像看到什么肮脏的东西似的，把手里那本小册子塞进了书架，然后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会儿，站起来说，“我先去洗下手。”

“你这样洗起来可没完没了。”

“我知道，但这次必须要洗洗。”

———到底看到什么了，这么激动？

省吾感到很好奇，就伸手把三绘子塞到书架里的小册子取了出来，一看，封面上写着《当世花隈女气质》，还是誊写版的，总共也就二十几页，非常薄的一个小册子，纸都已经泛黄了。

“啊———原来是这个啊！”省吾打开一看就立刻明白了。扉页上有一个女人的裸体，还梳着岛田髻[9]。省吾这才想起来，之前山本副教授跟他说过，汪志升的父亲汪守义非常喜欢收集淫书。这或许就是他说的那些淫书了，却被毫不知情的三绘子给翻到了，所以她才像摸到什么肮脏的东西似的洗手去了。

“哎呀……”省吾定了定神，然后把手放到嘴边，若有所思地看了起来。

扉页上的画像并不都是全裸的，纸的左半部分是一个很大的裸体，中间画着一个竖方框，里面写着书名，右下部分则画着一个裸着上半身的人像。吸引省吾眼球的就是这个半裸的画像。那个人的脑袋后面拖着一条尾巴一样的东西———辫子。辛亥革命成功之前，中国清朝的男人都留着这种长辫子，所以这个人肯定是五十多年前的中国人。

———花隈和中国人。

这两个词更加激发了省吾的好奇心，让他迫不及待地往后翻看。上面誊写的那些字的格式跟现在一样，就是那种先在蜡纸上打好格子，再往里面刻字的方式。

在文章的开头写着这么一行字：

这是去年，也就是一九一零年的故事。

“一九一零年”这几个字像闪电一样一下子刺入了省吾的眼睛，让他猛地一怔。可是接下来的内容就跟其他淫书的语言没什么区别了。

……这里是花隈“龟之家”的澡堂。

年轻的艺伎月若，一只脚跨在浴池边上。她还没有下到浴池里面去，脸就已经涨得通红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白皙的大腿，还有大腿间那片茂密的草丛。老艺伎红叶早已在浴池里了，看到月若过来就问：“那个客人回去了？”

“嗯，匆匆忙忙就回去了。”月若娇媚地说。

“很爽吧？”红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懂的，我以前还跟那个人睡过呢！”

“骗人！”月若说着就把她那柳叶眉竖了起来。

红：真的哦，虽然这么说有点伤你的心。

月：骗人、骗人、骗人！

红：那你就当我骗你吧！怎么样，那个人的功夫还不错吧？他可是有几招独门绝技啊！

红叶从浴池里爬上来，把月若放倒在地。

月：躺在这里会很疼的啊！

红：刚开始他是这样的吧？

月：不要……不要……

红：接下来，是这样……

月：啊———啊———姐姐你饶了我吧！

月若扭动着身体，急促地喘着气说。

红：你这个部位可满是他的气味啊……连我都兴奋起来了……你啊……

两个人就这样在地上纠缠，急促地喘着气。

这时，忽然有人推门进来了。两人听到声音一下子停住了，红叶抬头一看，是摩耶子。

红：原来是摩耶子来了。

摩耶子赤裸着身子，用手挡着自己的下部，看到刚才的场面后，不知所措地呆在那里。

红：摩耶子，你也完事了？

摩：完事？你指的是什么？

红：你别装正经了。

看到这里，省吾忽然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回过头一看，是三绘子。

“省吾！”三绘子的声音里明显带着怒气。

“哦，是你啊。”

“这种书你也看！”

“嗯。”

“唉，你们男人是不是都喜欢看这个？”

“哎呀，你误会了，我是觉得这本书有参考价值才看的，你看上面画着的这个留着长辫子的男人。”省吾指着扉页右下方那个画像说。

“哦，男人留长辫子是这种模样？”三绘子好像没有见过这种长辫子，也没有领会到省吾的意思。

“你看书的题目里有‘花隈’这个词，并且这个留着长辫子的男人肯定是中国人，所以把这两个信息放到一起想一下的话，就觉得跟咱们要查的东西有关系了。”省吾使劲地给三绘子解释，但三绘子还是没有明白省吾的意思。

“哦？是吗？我觉得没什么参考价值啊，里面写的都是些下流的东西。”

“嗯，我还没有全部看完，到现在为止确实没什么可参考的，可是……”

“可是？你发现什么了？”三绘子急切地追问道。

“你看看这里写着‘摩耶子打开门进来了……’。”

“我读到这里就没再往下读了，这里怎么了？”

“‘摩耶子’、‘诹访子’———你不觉得这两个名字的发音很像吗？”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好像是几座山的名字呀！”

摩耶山就绵延在六甲山的西边，山上有索道，三绘子还曾约省吾去爬那座山。而诹访山是坐落在花隈北边的一座小山。这么说来，这两个名字都跟神户的山有关系。

“这本书里写的都是一所叫‘龟之家’的妓院里面的事，在这之前我们不是听春子婆婆说过，收养诹访子的那家妓院叫‘鹤之家’吗？连妓院的名字都很相近呢，难不成这本书就是以‘鹤之家’为原型写的？”

“倒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可是……如果你觉得有用的话，你就接着往下看吧！”

“我们一块儿往下看吧！”

“我就算了，还是你自己看吧！”三绘子的语气虽然有点严肃，但丝毫没有开玩笑或者是责备的意思。

省吾就接着往下看了。

“摩耶子，你今天招待的客人是谁呢？叶山君？还是那个李先生？”

“三绘子！”省吾忽然抓住正在翻阅其他资料的三绘子的手。

“又怎么了？”

“我们还是一起看吧！”

“为什么啊？”三绘子看到省吾那副认真的样子，感到有点儿纳闷了。

“这里出现了‘叶山’这个名字。”省吾指着书中“月若”这个人的台词说，“如果把那个‘山’字改成‘村’字的话，不正是我父亲的名字吗？还有下面提到的这个‘李先生’———‘李’也好，‘王’也好，‘吴’也好，这些都是中国人经常用的姓氏啊！”

“说的也是。”三绘子把手里的资料放回书架，开始认真看待《当世花隈女气质》这本书了，并决定和省吾一块儿往下看。

可是，澡堂子里的这段描写确实非常淫亵，那个叫“红叶”的艺伎一直在用非常猥琐的话语调戏“摩耶子”，而“摩耶子”只是害羞，并没有还嘴。接下来就是“红叶”津津有味地向“摩耶子”传授她接待客人的各种经验。“摩耶子”只是点头沉默，并没有做出回应。就在她被“红叶”严厉教训的时候，一个叫千代丸的老艺伎出现并把她救了，第一章也就在这里告一段落。

接下来的第二段，让省吾和三绘子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一段描写的是“摩耶子”向“千代丸”吐露自己烦恼的过程，“摩耶子”一直把“千代丸”当知心姐姐看。

摩：姐姐，我到底该怎么办呢？

千：你自己的大事自己决定吧，你仔细权衡一下，这两个人到底哪个对你来说更重要些。

摩：这个我也说不清，这两个人对我来说都非常重要。

千：你不得不作个决断了，这容不得你犹豫，决定吧！选叶山还是选李先生？

摩：姐姐，我现在真的是很难受，很难抉择。

千：人生就是这样，要想早点摆脱这种困境，就得快点作决断。

可怜的摩耶子现在真的是不知如何是好了，到底是选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呢，还是选自己爱着的那个李先生呢？这个抉择关系到她后半生的幸福。

事情是这样的———

这年夏天，忽然有个叫叶山的年轻人来找摩耶子。这个叶山自称是摩耶子的哥哥。摩耶子很早就失去母亲成了孤儿，但她小时候听妈妈说过她父亲住在东京，也姓叶山。现在这个叶山，也是在他父亲弥留之际，才得知在神户他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所以就来神户找这个妹妹了。后来，到了秋天，一个姓李的清朝人和他一起来了。这个姓李的长得有点胖，但给人感觉非常大气干练。摩耶子对他一见钟情，而这个李先生也为了跟摩耶子幽会，把身上的钱都花光了，并且还挪用了一些别人暂存在他那里的一些钱。长期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必须给摩耶子赎身。但李先生自己的钱早就花光了，身上的钱都是别人寄放在他那儿的，正当两人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叶山站出来救了他们。叶山对摩耶子说：“就这么定了，李先生挪用的钱就算我头上吧，让他用剩下的那些钱给你赎身，让那些人向我讨债，反正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公司小职员而已。而李先生就不一样了，如果革命成功了，他的前途无可限量。不能因为此事毁了他的前程。”

摩：那你怎么办呢？

叶：你不用担心我。现在最要紧的是你能幸福地活下去，这也是我最大的希望，这段时间我还一直在考虑怎么从别人那里弄点钱给你赎身，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摩：不能这样，我不能让哥哥你冒如此大的险。

叶：好了，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会先逃到南洋去，警察不会抓到我的。说不定我还能在南洋东山再起，那样的话岂不是一举两得吗？好了，就这么定了，就让外人以为是我卷着那些钱逃到南洋去了。这样就没有人怀疑李先生用剩下的那些钱给你赎身了。

摩：哥哥！

摩耶子哭倒在哥哥怀里，这时她想起了千代丸跟她说的必须作抉择的那些话。最终，她痛下决心牺牲了哥哥，和李先生喜结连理。而叶村之后便悄悄逃到了南洋……

“啊！”读到这里，省吾和三绘子几乎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这果然是以父亲的事为原型的。”省吾叹了口气说。

这个故事确实是以叶村康风的事为原型写的。作者并没有采用与原型人物完全不同的名字，书中主人公的名字都跟原型人物的名字很相近，所以在创作的过程中，难免会不小心把原型人物的名字写进去。比如，书中在前半部分一直是以“叶山”来称呼摩耶子的哥哥，而写到“叶山”出逃到南洋的时候，作者不小心把“叶山”写成了“叶村”。所以，从这里可以推断出，“叶山”的原型就是“叶村”！

两个人继续往下读。

《当世花隈女气质》这本书里，只有摩耶子在哥哥和爱人之间痛苦抉择的这一段没有色情描写，其他的部分都是在不厌其烦地细致描述那个叫“红叶”的艺伎如何给“摩耶子”和“月若”上性教育课。故事以李先生替摩耶子赎身，两人离开花隈结尾。

结尾处，红叶自信满满地说：“多亏了我平日里的悉心教导，她才有如此好的结果。”临走，摩耶子去千代丸那里告别，她鞠了下躬说：“虽然红叶姐姐教给我很多东西，但我只会对千代丸姐姐的教诲铭记于心。”千代丸在最后还不忘告诫她说：“还是顺从自己的心意吧，是留在日本，还是去中国，这是你面临的又一抉择，随心而定吧，你一定要记住这点。”

明明是本黄书，居然以精神训话收了尾。

三绘子读完了以后，兴奋地说：“如果写的这些都是事实的话，那可是给我们解开了不少谜团啊！”

“对啊……这本书确实解开了许多困扰我们的谜团。”省吾捋着下巴说。

一向为人正直的父亲怎么会贪污别人的钱？现在这个谜团终于解开了———他是为了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的幸福，才背负了这个罪名。

哥哥跟嫂子也一直觉得吴练海这个人非常可疑。父亲为什么会为了他这样的人背负如此大的罪名？现在这个谜团也解开了。吴练海是他妹妹的爱人，并且有着非常光明的前途，如果让人知道他挪用中国革命资金来为一个日本艺伎赎身的话，他那光明灿烂的前程就毁了。所以，父亲为了自己妹妹的幸福，才牺牲自己保住了吴练海的名声。至于父亲为什么要来神户，这个谜团也解开了。他是为了自己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来的，来了之后，又想在妹妹身边生活，就应聘了那家轮船公司，虽然自己并不喜欢船。这也刚好解释了为什么父亲会在面试的时候直率地说了那句“我是为了在神户住下才来面试的”。

“这本书可是非常重要的证据啊，我们问问主人肯不肯把这本书让给我们吧！”三绘子说。

“嗯，好……”

虽然现在还不知道这本书里写的东西有多少是作者自己编的，但就目前来说，这本书确实给他们解开了不少困惑。可是，仅靠这本书还是不能为叶村康风洗脱罪名。因为这是本黄书，说服力不够。所以必须要找到更加鲜活的证据才行———诹访子，这个正生活在京都的妇人，虽然她说的可能会跟这本书上写的差不多，但她可是个活生生的证人，比这些用笔和纸写的证据更有说服力。

“真是太好了，省吾，现在可以让你哥哥安心了。”

“嗯，接下来的主要任务就是找到这个摩耶子，不对，是诹访子的住址。”

“这个好办，很快就能查到。这么说起来，这个诹访子还是你姑姑呢！”

“说的也是啊……”

虽然现在就喊诹访子为姑姑，显得有点唐突，但诹访子是省吾的姑姑这一点已经是无可争议的事实了。

他俩把《当世花隈女气质》这本书拿给双手弄得乌黑的山本副教授看的时候，山本的嘴马上弯成了“人”字形：“还真有这种书啊！”他动着他那独具特色的下巴说：“所以说嘛，谁也不知道自己想找的资料会藏在什么地方，你看，谁会想到你们要查的东西会出现在这种无聊的书里呢？所以，一切皆有可能，不能因为看着无聊就忽视它。现在明白了吧？”

“嗯，明白了。”三绘子说。她差点就因为无聊而忽略了这么重要的资料。

当他们一起去找汪志升要这本书的时候，他很痛快地便答应了：“我家这种书多的是，你们感兴趣的话就拿去看吧！”

接下来，只要查到诹访子的住址就差不多大功告成了。省吾恨不得现在就去“秋帆”老板娘那儿去问，但今天是周日，那边刚好关门休息。

第二天下了班，省吾迫不及待地朝“秋帆”跑去了。店里面人特别多，声音嘈杂。省吾环视了一周寻找空位，却发现吉冈教授正坐在最里面，旁边是那位职业会计师春名，他还是斜着身子，正低着头吃关东煮。

“喂。”吉冈举起手朝省吾打了个招呼。可是柜台前面的椅子已经坐满了人，只剩下门口一个座位，省吾只好坐在那里。

老板娘把酒壶拿到省吾跟前，小声说：“之前你跟我打听的那件事，我现在还没有查到。”

“还没？那你都向谁打听了呢？”

“我向一个叫小梅的姐姐问了一下，结果她也说不知道。我还以为她肯定知道呢，结果……”

“你觉得谁还有可能知道呢？”

“那个年代的人能活到现在的也没几个了。剩下的就只有春子姐姐了……人一上了年纪，还真不好交流。我去小梅姐姐那儿打听的时候，她也不耐烦地问我为什么要打听这个？还被她白了一眼。”

“实在是对不起，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没关系，我才不怕别人瞪我呢！”

省吾感到有点失望。不过，从这里坐电车到京都也就一个小时的路程。所以，要把诹访子找出来也不是一件特别难的事情。这么一想，省吾又重新看到了希望。

“不好意思，没能帮上忙。以前小梅姐姐不是这样的，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变得这么奇怪。”“秋帆”的老板娘略带歉意地对省吾说。

“你太客气了，你告诉我诹访子现在住在京都已经帮了我大忙了。”

省吾的脑子现在不停地回响着“奇怪”这个词，他记得三绘子带他去见春子她们的时候，也这么说过春子她们那天的举动。

“叶村君，待会儿和我们找家店再喝点吧！”吉冈大声嚷着邀请省吾。

“哦，今晚我不太方便，有点事儿，还得急着回去。”

“是吗，你这么急着回家还跑到这里来，这有点说不过去吧？刚才还看到你跟老板娘说悄悄话来着，很可疑哦！”吉冈教授说完，哈哈大笑了起来。

省吾只喝了一瓶就匆匆结了账，要离开店的时候，吉冈和春名也刚好起身。在门口，省吾又碰到了他们。

吉冈教授拍着省吾的肩说：“哦，对了，你要急着回家的。放心，我不会强迫别人跟自己喝酒的，我也要给自己留点好名声嘛，今天就不拉你了。”

“不会强迫别人跟自己喝酒……”春名又小声嘟囔了一遍，然后笑了起来，语气里散发着嘲笑的味道。

省吾跟他们俩打完招呼准备离开的时候，春名又凑过来小声对省吾说：“传言说公司把‘月光’的原浆放你那儿了，是真的吗？”

“啊，这个……”省吾支支吾吾地回答。

其实，当时分店长把原浆放他那儿的目的就是想把潜藏在公司里的商业间谍引诱出来，所以让别人知道原浆在他那儿是再好不过的了，可省吾还是必须得装出一副严守秘密的样子。

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

春名又故作亲切地说道：“原浆可是公司的宝贝，你可要好好保护啊！”

回到公寓以后，省吾发现嫂子又来信了。

（前略）

读了你上次的来信后，有件事引起了我的注意，所以就赶紧给你写了这封信。就是你提到的石崎轮船厂的那个叫为津的老人。我没有给他写信问过父亲的事，是不是弄错了？你看能不能再向他确认一下谁给他写了那封信。吴练海去世了，他这条线就断了。我期盼着你能尽快查到诹访子在京都的住址。

草示

“奇怪……”省吾忍不住像三绘子和“秋帆”老板娘那样说了这个词。

为什么花隈那帮老狐狸会突然变得这么“奇怪”呢？特别是那个春子，她明明在过年的时候刚见过诹访子，为什么硬要说从来没见过她呢？

还有就是给绿化运动协会的理事长为津庄吉写信的那个人，如果不是嫂子的话，那又会是谁呢？难道还有别人也在调查父亲的事……

省吾越想越没头绪，就想喝点酒赶快入睡。可是，他屋子里已经没有酒了。

———对了，那瓶所谓的“月光”原浆不就是威士忌吗？省吾跑过去掀开帘子拿出那瓶原浆，但看到外面包着的那层蓝布和系着的那条绳子，他就放弃了，因为解开它们非常麻烦。

———还是算了。

“月光”原浆藏在他这里的消息，就像当初预想的那样很快流传开了。因此刚才那个职业会计师春名才会跟他打听过原浆的事。

省吾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拿起瓶子在耳边晃了几下，听到里面还有咣当咣当的声音，确认里面的东西没少后，他又把瓶子藏回了原地。

他想透透气，就走过去把窗子打开，阳台上的那只白猫还在，看到省吾“喵”地叫了一声，好像在责怪省吾把它吵醒了似的。

“今天一事无成啊。”他抚摸着白猫的脑袋说。

第二天中午休息的时候，省吾还是像往常一样跟三绘子偷偷见面。为慎重起见，他们俩常常换地方，这次他们约在了阪急西口附近的一家咖啡厅。

省吾给三绘子看了嫂子写给他的信。

“那给为津先生写信的又是谁呢？”

“他说那是两三年之前的事了，不知道现在还记不记得？”

三绘子盯着信看了一会儿，忽然探过身子来说：“会不会是京都的那个诹访子？”

“什么？诹访子？”

“我觉得有这个可能，你父亲不是帮助过诹访子吗？并且还为她的恋人背负了贪污的罪名……”

“如果那个小册子里写的东西是真的，确实有这个可能。”

“你想，你父亲为她做了那么大的牺牲，她回到日本以后肯定会打听你父亲的事。”

“说的也是。”

“就像我们现在到处找吴练海一样，他们也肯定一直在打听你父亲的事儿……你还记得当时为津跟我们说的那些话吗？”

“哪些话？”

“就是他说一位夫人写信来询问你父亲的事时说的那些话。”

“当时我觉得那位夫人肯定是嫂子。”

“对啊，当时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后来一想，又觉得有点奇怪了———他说关于你父亲离开船厂以后的事他完全不清楚，包括你父亲去了哪儿，家人怎么样等等他都不记得了，所以他就没有给那位夫人一个满意的答复。他当时是这样跟我们说的吧？”

“嗯，我记得，他确实说过这些话。”

“那你觉得你嫂子会问这些话吗？比如你嫂子问为津‘你知道我父亲离开船厂以后怎么样了？从那以后父亲家里人的状况又怎样？’我觉得你嫂子不可能向为津打听这些事儿，因为她就是你家族的一员啊！问这些事儿的人肯定是个熟悉你父亲的人，但唯独对你父亲离开船厂以后的事完全不知情，所以这个人打听的重点全都是你父亲离开船厂以后的事儿。比如诹访子，就很有可能问这些。”

“是的……”

三绘子分析得还是很有道理的。当时一听到为津说有个夫人写信打听叶村康风的事，自己就立马断定他说的这位夫人是嫂子，现在想想实在是太草率了。可能是自己过于佩服哥哥和嫂子的积极性和认真劲儿，以至于只要查到一点线索，就条件反射式地认为这个线索他们俩也肯定已经查过了。

为津老人当时也没有具体描述那封信的详细内容，只是大体回忆了一下里面的几个问题。冷静回想一下的话，写这封信的人的确不会是嫂子。

“你跟为津联系了吗？”

“嗯，嫂子也让我再向他确认一下，所以今早我就给绿化运动协会的事务所打了个电话。”

“他怎么说的呢？”

“他说今天中午要回家一趟，到时候再找找那封信。他说他所有的信件都会留着，整理好放在家里，所以应该能找到。”

为津说一找到信就会给省吾打电话，像他这样的经理人退休以后都很闲。当年在职的时候忙得要死，退休以后又闲得发慌。刚好有绿化运动协会理事长这么一个闲职给他，他当然很高兴就接受了，所以省吾拜托给他的事，他也会乐意去做。

“信肯定是诹访子写的。”三绘子又说了一遍。

回到公司以后，只要听到电话铃响，省吾的心就猛地提到嗓子眼儿，期待着会不会是为津的电话。可是，电话大都是姬路工厂那边打来的。直到省吾快要下班的时候，为津才终于来了电话。

“我跟你说一下今早你拜托我的事，那封信我已经找到了。”

“非常感谢！那……是谁写给您的呢？”省吾迫不及待地问。

“是个姓桥诘的人。日本桥的桥，诘责的诘。”

“嗯，好，明白了，那她的名字叫什么呢？”

“诹访子，诹访山的诹访。”

“诹访山的诹访……”省吾一边看着对面的三绘子，一边反复读着这几个字。三绘子的脸上一下子泛起了喜悦的光芒。

“下面是信的内容，大体是说———我是叶村康风的亲属，如果您知道他离开石崎船厂以后的事情，或者是他家里人的情况的话，请务必告知我……这么说起来你应该认识她啊，你不也是叶村康风的亲属吗？”

“嗯，我认识她，她是我们的一个远房亲戚……您能把她的地址告诉我吗？真的是非常抱歉，给您添麻烦了……嗯，京都市……然后是……”

放下话筒，省吾深深地吸了口气。

活证人诹访子，她的地址此刻就在桌上的便签上。哥哥和嫂子费尽心思都没有查到的东西，他终于找到了。省吾脸上不自禁地浮出了喜悦的笑容。一直盯着省吾的三绘子也会心地朝他点了点头，好像在说“太好了”。

“今天晚上我请客。”虽然知道这样说很土，但他还是大声说了出来。

下班后，省吾邀请三绘子去市政厅前面一家外国人开的餐厅吃了饭。

“待会儿去我家吧。我要给东京和京都两边写信，所以想跟你商量一下。”

“嗯，好啊！”三绘子高兴地答应了，她的声音今天晚上听起来格外动听。

省吾感到自己的心怦怦跳得厉害。上次他邀请三绘子去他家的时候，他还没有这种感觉，但这次他却觉得都有点儿喘不上气了。

到了家，关上门之后，省吾像是要打碎这令人无法呼吸的感觉一般，猛地将三绘子拉过来搂到了怀里。

亲吻完以后，三绘子说：“你不是说要跟我商量一下写信的事吗？”

可是，省吾的脸颊还是能感到夹杂在三绘子呼吸里的炙热。

“我去泡杯茶。”说着，三绘子朝厨房走了过去，大概是想用勤快的举动来缓和接吻以后的尴尬气氛。

“这次的信，写起来可长了，那本黄书的事，该怎么跟嫂子说呢？”省吾也想用这个话题来过渡一下。

“要不，干脆直接把书邮寄过去吧？”

“这样也行。不过，那本书太不堪入目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茶叶在哪儿呢？”

“在灶台上面的柜子里有个纸袋子，茶就在纸袋子里……你还烧开水了啊？暖水瓶里有热水。”

“哦，算了，反正都烧开了。”三绘子打开柜子拿茶叶的时候，看到柜子里面一片狼藉，盘子里满是剩饭，米饭上还有吃剩下的鱼。

“唉，你们男人啊，没一个干净的。”三绘子一边往杯子里放茶一边偷偷地笑。

“请喝茶。”三绘子把茶端了过来。

省吾苦笑着说：“现在都分不出谁是客人了。”

阳台上传来了猫叫。

“省吾，要不把那些剩饭剩菜都给那只猫吃吧？”

“哪有剩饭剩菜？”

“真服了你了，唉，我去拿吧！”

她把装剩饭菜的盘子取出来，拿到窗户边。盘子上还冒着热气。

“你往饭菜里加热水了？”

“嗯，暖水瓶里的水。饭菜都凉了，今天好好服侍一下小猫。”

“你喂的可是猫啊！猫不是喜欢吃凉的吗？”

“哦，对啊！”三绘子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算了，就让它将就着吃吧。”

喂完猫后，三绘子关上了窗户。

省吾从背后抱住她，双手温柔地抚摸她的胸部。

“三绘子……”省吾又主动向三绘子索吻。

“把灯关上吧……有影子……”

过了一会儿，灯开了。

三绘子打开了窗户：“好热啊……”

她浑身是汗。正当她不停地用手绢扇风的时候，忽然看到一个白色的东西躺在阳台上———是那只白猫，伸着四肢，一动不动地挺在那里。

“啊！”她忍不住大声叫了出来。

省吾从窗户跑到阳台，蹲下仔细看了看白猫。

“已经死了……”他说。三绘子听了，用双手遮住了眼睛。

省吾回过头来对三绘子说：“可能是暖水瓶里的水有毒。房间里的食物和饮料都不要动了。我现在就送你回家！”

接着，省吾来到门旁，掀开杂物间的帘子，把手伸向了箱子后面。

“没了！”

那瓶假的“月光”原浆现在没了。昨晚上明明还在那里，省吾还拿起来在耳边晃了晃。

[7]日本拨弦乐器，有三根弦，鼓上贴猫皮或狗皮，用拨子弹拨。系中国三弦琴经琉球传入日本后改造而成。

[8]五十音图，类似中国的拼音，只是五十音拼在一起既可表音也可表意。

[9]日本妇女发型之一，主要为未婚女子所用。

三

叶村省吾先生 敬启：

得阅来信，惊喜万分。盛情满怀，提笔彷徨，难以言表。其实，我一直在寻觅你们的音信，之前心存侥幸，致信为津先生，冀望有所消息，却杳无音信。当时亦满心悲沮。两年后的近日，因当年之信，与你重逢。想来幸有此信，甚感宽慰，高兴之至。

从信中得知令尊已逝，不禁泪眼蒙眬，回首往事，悲从中来。今日只能祈祷冥福，合掌默哀。

你定已长大成人，出人头地，令尊亦可含笑于九泉之下。听闻令兄在东京身有不适，我亦十分担心。希望爱侄尽快痊愈。

我亟欲亲眼见汝，恨不能肋生双翅。只是医生禁我外出，难偿此愿。我有千言万语，只能厚颜请你来此。

收到信后，烦请你马上来电。亟盼回音。

惊喜交加，难以为继。一切待见面详谈。

诹访子敬上

省吾写给诹访子的信，是在与三绘子商量后绞尽脑汁才写好的。因为实在难以开口说是在色情书上发现诹访子与父亲的关系的，就声称是从兄嫂处得知。当然，他也同时向嫂子汇报了所有事的来龙去脉。

两天后，省吾就收到了诹访子的这封回信。信是用毛笔写的，字迹十分工整清秀。末尾还添上了诹访子的电话号码。

省吾立马打了电话过去。

“我是桥诘诹访子，你是省吾吗？”

电话里诹访子的声音有些颤抖。

省吾的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姑姑。”他喊道。

血缘这种东西会令人产生一种近似于羞耻的特殊情感。

“在电话里谈，总觉得有点不尽兴，我们还是当面谈吧！”诹访子说道。

省吾说，平时要上班，只有周日才能过去。诹访子就将如何去她家的详细路线告诉了省吾。从始至终，她的声音都是颤抖的。

“她是怎样的一个人？”

省吾刚挂下电话，三绘子就急不可待地问。

省吾只能回答：“只从电话的声音判断不出来。”

电话是在三绘子的公寓打的。上次发生在省吾房间的事情把三绘子吓坏了。

“发生这样的事，实在是太可怕了。来我家住吧，正好有空房间。”

在三绘子的强烈要求下，省吾被带到了花隈的公寓。从那以后，省吾便住在了那里。

趁自己不在家的时候，就有人往家里投毒。待在那样的地方，省吾也觉得很可怕，而更令他恐惧的是，对于这次事件背后的真相，他一无所知。

现在可以明了的是，姬路工厂空地上发生的钢材坠落事件绝不是孩子的恶作剧。

“孩子们在那里玩，把钢材弄倒后，就急急忙忙跑掉了。”

这是省吾当时的想法，但是此次事件发生之后，钢材坠落事件又再一次真实地在他脑海中浮现。

“有人要置我于死地。”

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如果想偷原浆直接去偷就好了，何必要我的命呢？省吾怎么也想不通。

又或者是知道了偷去的原浆是假的，为了报复，所以下了毒？

这一推理虽然合情合理，但是盗窃和投毒在发生的时间上却不存在时间差距，这点就没法解释清楚了。

何况，在原浆被偷之前，他就在姬路被人盯上了，所以，报复杀人这一解释根本就无法成立。

“省吾，你可要多加小心啊！”

三绘子经常这样叮嘱他。

发生这次事件之后，两人的心靠得愈发紧密。这或许也算是一种收获吧。

虽然被当做诱饵的假原浆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是既然被偷走了，总得向冈本分店长汇报一下。

不过，这不是一起单纯的偷盗事件，在那之前还发生了钢材坠落事件以及同时间段的投毒事件。对于这一系列的事件，省吾完全弄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只是觉得既然谜团连边角都还未被揭开，那么现在就不能将这些事轻率地告诉他人。

因此，他决定暂时先不告诉分店长原浆被人偷走的事情。

三绘子的妈妈给她留了一栋三层公寓小楼。三绘子只雇了一位老婆婆看家，其余的事都是她一个人料理。她一边上班一边管理公寓，却也管理得井井有条。省吾住在三楼角落的房间里。虽然与三绘子的房间隔得很远，但想到是和三绘子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他便已心满意足。在他的心中，热水瓶被投毒也好，钢材砸下来也好，诱饵被偷走了也好，这一切的一切仿佛已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了。

马上就要见到素未谋面的姑姑了———目前的状况下，似乎也只有这件富含戏剧性的事情与他居住在三绘子公寓里的心情相互融合。

星期天的下午，省吾和三绘子一起去了京都。两人约好，省吾一个人去拜访诹访子，五点的时候，再在河原町的咖啡馆一起吃晚饭。

两人费了好大劲才找到桥诘家。这是一栋极其宏伟的西洋建筑，威严的带顶大铁门离里面的建筑还有很远的距离，中间全是青翠的草坪。

一直跟着来到大门口的三绘子一边叹气一边感叹：“这是明治[10]风格吧，真没想到居然这么宏伟。”

建筑的年头看起来有点久远，但也因此拥有着一种老式建筑的舒适感。二人绕着宅邸外石墙走了一圈，发现这里占地绝不少于一千坪。

省吾也颇感意外，虽然“秋帆”的老板娘也说过诹访子日子好像过得很不错，但他怎么也想不到诹访子居然会住在这么大的宅邸中。

“不知怎的，我都有点不敢进去了。”

省吾一边说着，一边按了门铃。

省吾本以为从那个建筑物中跑出人来开门肯定会花不少时间，结果，出乎意料地，他很快就看到了一个小个子男人。原来在大门旁边还有个小建筑，因为被树挡住了，所以刚才没有看到。说是个小建筑，也只是因为在这样的大宅邸中显得小了点。如果放在普通的街道上，不论是在哪个城市，都是个规模中上且相当不错的日式二层小楼。

“请问您是哪位？”男人在铁栅栏里问。

“弊姓叶村，曾给桥诘女士……”

“您是打电话过来的那位？”

男人好像事先知道省吾会来。他像评估商品似的翻起眼睛，死死地盯着省吾的脸。

男人大约有三十五、六岁，身材瘦小，皮肤很黑，看起来是个小心谨慎的人。他身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肮脏感，与那身雪白的衬衫一点都不相配。

“您请进。”

男人打开了大门。

沿着石墙已走了很远的三绘子这时回身伸出五个手指，表示五点见。

开门的男人冷冷地说道：“您一直往里走，我在这里打电话通报一下。”

来到明治风格的西洋建筑门前，省吾看到一个四十岁左右戴眼镜的枯瘦女人已经打开门在那里等候了，显然是接到了内线电话。女人穿着一身一丝不苟的深蓝色西装，看起来她应该不是女佣而是家庭教师或者秘书之类的。

“您是叶村先生吧，请进。”

眼镜后面的一双细长眼睛，像审查似地不停打量着省吾。

女人将省吾引到会客厅。会客厅十分宽敞，约有五十平方米大小，墙上挂着好几幅汉诗挂轴，都题着“赠练海学兄”的字样。想必是吴练海在中国财政界得势时，那些有权有势的人物赠予他的。省吾不懂这方面的知识，看了赠送人的名字也猜不出是些什么人物。

房间里有张中式桌子，桌脚上刻满了精致的雕饰，桌前摆着紫檀椅子。省吾在椅子上坐下。

房间角落里放着个朱红色的装饰柜，上面摆着像是玉制的龙和狮子。在这个中式房间里，省吾嗅到了吴练海的味道。虽然这个素未谋面的男人现在已经不在人世，但是从挂轴和龙形饰物上，省吾还是感到了他的存在。

这时，会客厅庄重的大门缓缓打开，一个老妇人慢慢走了进来。

省吾印象中的诹访子一直是那个花隈的诹访子，他想象中的诹访子应该是个穿和服的老太太。可是出现在他面前的老妇人却是西装打扮，一身干练的深绿色套装让省吾感到不知所措。老妇人站在门口，看了省吾一会儿。

“你是省吾吧？”

真实的声音比电话里的要清爽得多，但依然在颤抖着。

“是的，我是省吾……您是姑姑吧？”

老人用手绢擦了擦眼睛。

“请坐，你真的是有出息了啊！”

老人比省吾想象的还要有气质，高高的个子，胖得恰到好处，白发丝毫没让人觉得苍老。脸长得很富态，轮廓分明，下巴很宽。她慢慢地从桌边走过，坐到了省吾的对面。

诹访子眯着眼，笑呵呵地询问省吾的年龄、生活以及工作情况，但是那双眯着的眼睛中却不时地射出怀疑的光芒。

这时，省吾想起了放在兜里的父亲的遗物。

难道，那个东西是这个人的吗？

父亲生前经常说，他离开日本去往南洋时，身边值钱的东西就只有这个了。而这个东西指的就是那个招财猫的带扣。父亲是在去南洋之后才结的婚，因此，那个带扣肯定不可能是父亲前妻的东西，更不可能是省吾母亲的东西。

“事实上，我身上有件我父亲的遗物。姑姑，您对它有印象吗？”省吾拿出了带扣，“好像从离开日本时开始，父亲就一直随身带着它。”

诹访子取出眼镜，一边说着“来，让我看看”，一边将手掌上的带扣拈了起来。

镶嵌着象牙的珊瑚被精细地雕琢成招财猫的形状，作为装饰系在带扣一端。

“啊，这是……”

诹访子只说了这句话便如化石般静止了。

过了好久，她慢慢地摘下了眼镜，放到桌子上。她双手捧着那个带扣，一直强忍的泪水忽然如决堤似地流了下来。

“哥哥！”她低吟完这一句，就倒在了地板上。

地毯的颜色也是深绿色的。

诹访子跪在地毯上，哭着缩成一团。

“哥哥，请原谅我们……为了我们，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省吾呆呆地看着这一切。诹访子一直将带扣贴在脸上。

就在这时，那个像是家庭教师的女人打开门，端着茶走了进来。她将茶盘放到桌子上，然后走到诹访子的身边，蹲了下去。

“夫人，您怎么了？”她开口问道。

“啊，富泽。”诹访子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没什么，看到过世哥哥的遗物，一下子失态了。亏我活到这把年纪，真是白活了……”

富泽将诹访子扶到桌旁坐下，诹访子用手绢拭去了脸上的泪水。

她的眼角和脸颊都哭得泛红。

省吾觉得那张脸有种说不出的美丽。

“这个带扣是我年轻时一直珍藏的东西。哥哥去往南洋前，我将它送给了哥哥。没想到，哥哥一直将它……”诹访子一直紧紧捏着手帕的一角。

“父亲到死都将它带在身边。”省吾说道。

诹访子又开始抽泣起来。

“哥哥……”

喝口茶过了一会儿，诹访子终于平静下来，脸上又露出了笑容。

“已经是五十年前的事了……现在想来就像一场梦一样。”

她开始说起了往事。果然人年纪大了。

很小的时候，她母亲经常跟她说：“你爸爸在东京，他姓叶村，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你还有个哥哥。”

虽然她随了母亲的姓桥诘，但在她心中一直都记着有个姓叶村的父亲以及姓叶村的哥哥。

成为艺伎之后，突然有一天，那个姓叶村的哥哥来找她，正好是一九一零年夏天的事。

父亲去世前曾告诉叶村康风他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刚开始，康风不能接受父亲还有个私生女的事实。当时的他还与在中国从事革命活动的日本人有来往，每天都很忙碌。即使他想要照顾妹妹，对于这个无权无势的人来说，也多少有些力不从心。

对叶村康风来说，投身于邻国革命事业这件事本身就有种浪漫成分在里面。后来不知是哪件事触到了神经，他突然挂念起了身在神户的妹妹。显然，那个素未谋面的妹妹激发了这个浪漫主义者的情愫。

另一方面，在诹访子这边，由于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以致有些不知所措。但没过多久，她就喜欢上了这个哥哥。

“不管怎么说，当时的我还是个孤儿。突然有个哥哥出现在面前，肯定会开心得不得了。”她这样描述着当时的心情。

那年的秋天，康风陪着一个年轻的中国人去了花隈，那个年轻人就是吴练海。

一见到年轻人，诹访子就惊讶得差点叫了出来。

本来“鹤之家”是打算让诹访子做舞伎，在她十四岁的时候，就送她去了京都。虽然她在京都待了半年之后又回到了花隈，但当时她在京都的住所隔壁恰好就住了一位清朝留学生，而那个留学生正是吴练海。

吴练海高中和大学都在京都就读，那时他还经常拉刚学会不久的小提琴给隔壁可爱的诹访子听。

“我要是有个这样的哥哥该有多好。”

诹访子一边看着吴练海一边想象着她那位住在东京的哥哥。

这真是奇遇。

省吾一直觉得诹访子和吴练海的关系进展得过快，没想到实际上还有这段插曲。

吴练海也深深爱恋着诹访子，两人都很年轻。渐渐地，随着去往花隈次数的增多，吴练海终于动用了康风交给他的革命资金。由于上海的党组织迟迟没能决定将那笔资金运到哪儿去，吴练海留在神户的时间也被延长了。

等到上海方面作出决定的时候，吴练海花掉的资金已经很难填补上了。

之后事情的发展就和省吾从《当世花隈女气质》里得知的相差无几了。

“前辈们也劝我们首先要保全自己，所以我们决定顺从哥哥的美意……但是，哥哥如此为我们着想，我从来都不曾忘记……”

诹访子的声音一直都在颤抖，好像并不是因为兴奋的缘故，也许她的声音本来就是这样的。

省吾觉得耳边像是有个铃铛在不停地摇来摇去一般。

“说了这么多，这回该轮到省吾说说你父亲的事了。”她说道。

“我九岁时，父亲就不在了，所以也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等我到了懂事的年龄时，父亲已经老了，可能是因为哥哥和姐姐接连身遭不幸，父亲总是没什么精神。但我想他在生活上也没有什么别的烦恼。”

“这样啊……”诹访子的声音低了下去，“自从去了南洋后，他便音信全无了。我们在上海的时候，听一个日本人说叶村康风到了新加坡，混得潦倒不堪。那个日本人还说，康风做了坏事，因此受到了报应。当时我听到那句话，痛苦得都喘不过气来……”

“那应该是刚到南洋时的事吧。好像刚开始的时候，父亲吃了很多苦头，我也曾听他讲过当时的艰苦。不过，结婚之后就交上了好运，事业也越来越顺了。”

“听你那样说，我就放心了。我现在这样说，可能有些不太好。可是每次想到哥哥，就总想起在上海听到的那些消息，还有哥哥穷困潦倒的样子……从今以后，我终于可以摆脱这种噩梦了。”

诹访子只认识年轻时的康风，而省吾只认识年老的康风，两个人都不得不从时间的两个极端开始讲起。

“之后，就连哥哥的流言什么的也听不到了。”诹访子接着说道，“我当时也因为生活忙得脱不开身，毕竟是在陌生的中国，日子过得很艰苦。先是‘九·一八事变’，后来又是‘七七事变’，虽然吴练海的工作大多是与银行有关，但也要在政府里帮忙，而他的妻子却是交战国的日本人，所以经历了很多困难。但是，每当觉得自己难受的时候，我就想起哥哥，然后就会觉得眼前的辛苦根本不算什么，也有了继续努力下去的勇气。当然，我所谓的辛苦自然不是金钱上的辛苦。”

看看这个会客厅也能知道，金钱上的困扰跟她根本没有交集。

诹访子又说起了战时在美国的生活。

“在美国，也吃了很多苦，言语不通。不过说到言语不通，其实在中国就已习惯了，所以倒也没什么。”

从山本副教授的调查中省吾已经知道，战争结束后，吴练海便辞去公职，进入了美国的实业界，和在美华侨一起开始了金融方面的工作。

“我当时很想回日本，也很惦记哥哥。外子跟我的想法也是一样。”

一九四九年，诹访子与丈夫吴练海回到了日本。

两人一开始住在东京，当时吴练海还没到赋闲的年龄，因此还在自己擅长的金融领域进行活动。

“那还是战后不久的事情,因为人员归国、军人复员还有空袭等原因，很多家庭都走散了。电台里都有专门的‘寻人时间’，我也请电台播送了好几次信息来寻找哥哥，但是一直未能收到任何回信。当时我想哥哥可能已经去世了，也就放弃了寻找。”

“原来是这样……我们当时要是听到那个节目，也不用寻找得这么辛苦了。”

“后来，大概三年前，一个很偶然的机会，我得知哥哥顺利地从南洋回国，而且还有了好几个孩子……”

通过与诹访子的谈话，省吾得知，大约在六年前，吴练海引退后，将家搬到了京都，也借此机会入了日本国籍，随了妻子的姓桥诘，并将名字改成了练太郎。

之所以选择居住在京都，是因为对于两人来说，京都是拥有共同回忆的地方。

桥诘练太郎，也就是吴练海，在那之后不久便去世了。他们在大阪和京都分别建有一栋公寓，吴练海也在很多领域进行了投资，因此诹访子虽然失去了丈夫，却依然能过着轻松自在的生活。

三年前的秋天，诹访子参拜完寺院准备回家时，天下起了雨。朋友开车将她送到家门口时，诹访子看到门前有个老妇人在躲雨。

“雨下得这么突然，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停的。在那之前，你不如进去坐会儿吧。”诹访子将老妇人带到了大门旁的小建筑中，里面住着植原夫妇。刚刚省吾按铃时，出来开门的那个男人就是植原。从吴练海还在东京时开始，就一直雇佣植原帮忙处理一些杂事。

刚失去丈夫的诹访子有些寂寞，不知不觉间就跟老妇人聊了很多。聊着聊着，她得知老人战前曾住在南洋，便想着或许老人能知道些什么，便试着问了下叶村康风的事，没想到，老人对康风的事非常了解。

“在新加坡的时候，我们曾住在一个房子里。当时我们住一楼，叶村先生住二楼。他跟我父亲又是同乡，所以我们走得很近。那时叶村太太已经去世了，孩子们也回了日本，他一个人住在新加坡。鼎造……没错，虽然他的朋友都用他的号来称呼他，我们还是喊他鼎造。鼎造不久就再婚了，之后便搬到了别的地方。太平洋战争爆发前夕，他带着五六岁大的儿子回了日本。因为他回国坐的船比我们早一个船次，所以我是绝对不会记错的。结果，他续弦的太太还是走在了他前面，父亲也说，他是个没老婆运的男人……”

听了老人的话，诹访子知道哥哥康风在南洋并没有落魄而死，即便回国后去世了，也应该还有几个孩子在。“之后，我又开始了寻人活动，这次不只是寻找哥哥，还希望能得到哥哥的孩子们的消息。因为我本来也没有孩子。”

说完这番话，诹访子慈爱地看着省吾。

一九四一年，五六岁大的省吾被父亲抱回了日本。老人所说的康风五六岁大的儿子指的就是省吾。

之后，诹访子又问了老人很多问题，但是老人也只是知道回到日本后的叶村一家好像是住在东京，其他的便一无所知了。老人一家回到日本后便住到了长野的乡下，与叶村一家完全没有了联系。

“真不可思议啊！”诹访子眯着眼睛说道，“我一直拼命地寻找叶村一家，却一直毫无线索。前段时间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之前一直被自己忽略的事，我还想着说不定能有线索，没想到就在这时你来信了。”

“您的意思是……”

“母亲的遗书……我母亲并不是你爷爷的正妻。她在遗书中说，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将自己的一部分骨灰葬在叶村家的菩提寺中。母亲去世时我还小，还读不懂遗书。等到我能读懂遗书时，已经没法帮母亲完成心愿了。遗书中提到了叶村家的菩提寺[11]，所以我就想，如果问问寺院，说不定便能知道你们的情况了。当我正想给长野的菩提寺写信的时候，便收到了你的信。”

“这样啊，也就是说，我早一步写了信。”

“如果你再晚一周，等菩提寺那边回信了，就该是我给你或是你东京的哥哥写信了。”

“您说的那个菩提寺，父亲在战时曾带我去过。”

之后，两人的话题便转到了祖父身上。

“刚才提到的那个躲雨的老人，她也提到了你爷爷。好像那老人的父亲与你爷爷关系很不错，当时你爷爷是报社记者，而且她还说你爷爷非常有名。”

“听说我爷爷是个怪人。因为名字忠明[12]的发音很像老鼠的叫声，一点儿都不气派，所以他不喜欢自己的名字，一直都不怎么用自己的名字。”

省吾是从哥哥那里听说了爷爷的一些事情。哥哥病重之后，尽其所能地将叶村家的历史讲给省吾听，顺便讲了很多叶村家的逸闻趣事。省吾记得这些事情，因此顺利地接上了诹访子的话。

虽然诹访子不断地挽留省吾，但因为与三绘子有约，四点半的时候省吾便离开了桥诘家。

“你真的不能多待会儿吗？”

“我还有约在身，今天就聊到这里吧。下次，再跟您慢慢聊。”

“约会吗？”

“嗯……算是吧。”

“哎呀哎呀，”诹访子呵呵笑了起来，“看来，是留不住你了。下周日你一定要再来，把你女朋友也一起带来。”

“可以带她来吗？”

“欢迎之至。虽然我还没见过，既然是我侄子的女朋友，我猜她一定很可爱。”

不管省吾怎么推辞，诹访子都坚持派车送他。

司机是住在门旁建筑里的植原。诹访子将省吾送到车旁，还笑着说道：

“他可不是司机，他是我们的经纪人。”

一直开到河原町，这个经纪人兼司机都没有开口和省吾说一句话。

真是一个冷淡至极的男人。

下车时，省吾说了声“谢谢”，男人依然默不作声，没有任何回答。

到咖啡店时，三绘子已经先到了。

“你姑姑是个什么样的人？”三绘子开门见山地问道。

“很不错的人，而且，一点都看不出老态。”

“亲人会面是一定很感动吧？”

“的确是那样……不过感觉好像电视剧似的，有点儿不好意思。姑姑还哭了。”

“但是，见到姑姑还是很开心吧？”

“姑姑是个很热情的人，但是宅邸中的仆人们给人感觉很不好。”

“是个超有钱的人家吧？”

“不太清楚，看那样子，家底应该很殷实。啊，对了，我跟姑姑约好下周日还要去她家，你也一起去。”

“我也去？你跟她说了我的事情？”

“嗯，老老实实地跟她说了，反正她早晚都会知道的。”

吃完晚饭后，两人一起散步，逛了逛夜晚的京都。傍晚时分天空就一直阴沉沉的，现在眼看就要下雨了。天气湿润了两人的气息，两颗心仿佛都融到了一起。

嫂子，来信已收到。听说哥哥的情况不是很好，我很是担心。嫂子现在片刻不离地照顾哥哥，真的辛苦您了。我打算过几天回去看看哥哥。

这次写信是为了跟您商量一件很离奇的事。

在上次的信中已经跟您提过京都的姑姑的事。前几天，我第三次去她家的时候，她突然问我愿不愿意做她的养子。姑姑说，她本来也是叶村家的人，哥哥那里已经有顺子了，将来可以继承叶村家。我跟姑姑说，回去和哥哥商量一下再答复她。之前完全没想过成为她的养子，到现在还有些不知所措，不知怎么办才好。

姑姑没有孩子，好像之前就在担心财产继承人的问题。她说，我跟她有血缘关系，正好是求之不得的事。看来好像已经下定决心要收我做养子。

我该怎么办呢？

对我个人来说，姑姑是个富豪，如果能继承她的财产的话，就可以照顾哥哥一家。虽然感觉好像是在算计，但是说实话，我心里真是这么想的。

我本来想问问哥哥的意见，既然哥哥的病情已经发展到现今这个阶段，就不能再让他耗费心力了，所以，只能问问嫂子的意见。

真是很过意不去，给您添麻烦了，但还是希望您能给我点意见。

下周日我就要给姑姑答复，请在此之前回复我，拜托了。

我从心里祝愿哥哥的病情可以早日好转。

周五上午，也就是投出信后的第二天，省吾在公司接到了嫂子的电话。

“你哥哥已经病危，他想见你最后一面。”

省吾脸色顿时苍白。

“我马上回去。”

下午，省吾搭乘飞机来到东京，从羽田机场直接赶往了千叶县。

一郎已经陷入昏迷状态，但是生命之灯依然闪着微弱的光芒。

“医生说最多能挺到晚上。偶尔他也会清醒一下，大概一小时前，他还在问，省吾回来了没……”

嫂子说着，悄悄地擦了下眼泪。

省吾进入病房大约二十分钟后，一郎睁开了眼睛，他的脸颊已经完全凹了下去，因而显得眼珠异常的大。

“……是省吾吗……太好了……”

他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了这么一句，又闭上了眼睛。

当初夏的阳光映照在西边的窗户上，夕阳准备西沉的时候，医生宣布了一郎的死亡。

一瞬间，省吾的心中闪过了很多事情。

兄弟俩年龄相差很大，又是同父异母，两人之间确实存在着距离感。记忆中他们从没有像普通的兄弟那样拉着手一起去哪里玩过。对于省吾来说，哥哥就像父亲一样，而刚刚，省吾的“第二个父亲”去世了。

省吾的心只剩下了一个空壳，突然，空壳中浮现出了三绘子的脸，此外还有京都的姑姑、姬路工厂……六甲公寓的阳台、白猫的尸体……很多事物、很多场景就这样混乱地出现，又消失……

“太好了……”

这是哥哥对省吾说的最后一句话。

到底什么太好了？

是省吾终于证明了父亲的清白？

一定是这件事。

哥哥还在人世的时候能证明父亲的清白，这对他来说也算是一种安慰吧。现在山本副教授正在写一篇论文，题目很长———《辛亥革命军用资金私吞问题的真相与神户的关系》。这篇文章将证明康风的清白，并将公之于天下。如果说还有什么愿望的话，省吾希望哥哥可以活到文章完成的那一天。

嫂子和顺子对这一天的到来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是悲伤还是击溃了所有的心理防线。阴郁的守灵之夜，顺子时不时地抽泣。

嫂子一直在忍着不让眼泪流下，但那样子看起来却更令人心痛。

“省吾，那封信，我读给你哥哥听了。”嫂子说。

“这样啊……然后呢？”

“你哥哥很赞同你做姑姑的养子。他很坚决地说，那样做好，如果可以的话，那样就太好了……”

难道，哥哥最后那句话的意思不只是因为父亲的清白得以证明，可能还包含了对省吾的“养子问题”的回答———“太好了”。

叶村家是个没什么家累的家庭。嫂子的娘家在新潟，在东京只有一个表哥。可以说这个在农林省做技术官僚[13]的表哥是他们唯一的亲戚。

葬礼定在周日举行。

仪式十分简单，只有嫂子的表哥和哥哥的朋友，总共四、五个人参加。

那一天省吾本来定好去京都回复姑姑做养子的事，结果当然没法实行。于是周六晚上，省吾在东京给姑姑打了电话。

诹访子想要吊唁一下一郎，她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我一直很想见见一郎，可现在……省吾，以我的名义供一束花，要选最好的花。医生不允许我旅行，我也没办法参加葬礼。”

葬礼当天，有两个吊唁电话打来。

一个是樱花商事会社，一个是诹访子。

在省吾回神户的早上，顺子懒懒散散地翻开笔记本，不断地用绿色铅笔画着波浪形的着重线，她可能是想借着这个动作来遣散心中的悲伤。笔记本的绿色线条上留着明显的泪痕。

省吾摸着侄女的头说：“从今以后，我会尽我所能照顾你们，顺子你也要好好学习啊！”

顺子轻轻地点了点头，眼睛里满噙着泪水，静静地望着省吾。

省吾也使劲点了点头。

尽我所能———现在虽然也做不了什么，但是不久之后，在物质方面，他就可以很好地照顾哥哥的遗属了。

伸子、顺子母女两个已经回到了原来的生活状态。虽说一郎已经不在了，但由于之前一郎一直住院，所以公寓的日常生活中并没有缺少了某人的感觉。

接近断七的时候，省吾给两人去了信。

嫂子，顺子：

最近身体还好吧？我相信你们不是那种会一直沉浸于悲伤的人，我想，你们现在一定已经从那个精神打击中重新站起来了。

哥哥的断七[14]之日就要到了。关于上次跟你们说过的那件事，这边法律上的手续基本上已经办完。京都的姑姑———可能应该称做养母了———让我跟她一起住在京都。但是，住在京都上班也不是很方便，而且京都的房子实在是太大了。我打算在神户的郊外买一个面积不大但舒适安逸的房子，然后把京都的房子卖掉。

姑姑一直为没能参加哥哥的葬礼感到遗憾。她现在身体状态明显好转，医生也允许她参加一些短距离的旅行。生病前她总要在睡前喝点酒，现在也恢复这个习惯了。

哥哥断七的时候，我正好可以利用公司的三天暑假[15]去你们那里。姑姑听说了之后说也要跟我同去。

关于这次旅行，昨晚我们聊了很久。虽然三绘子也很想一起去，但是这次她说她去不了。姑姑希望先坐中央线去一下信州，参拜叶村家的菩提寺，然后再去东京。我们计划三号出发，当晚住在上诹访，第二天抵达东京。具体的时间出发前我再通知你们。但四号哥哥断七那天，我肯定会到的。

就此搁笔，再见！

省吾

写完信后，省吾想象着嫂子收到信的情景。她大概会一边让顺子看信，一边说着：“你姑奶奶也会一起来哦!”

“突然冒出一句‘就此搁笔，再见’还真像叔叔的作风呢！”

顺子大概也会这样说一句，想必现在也已经恢复之前的活力了吧。

省吾衷心地希望她们母女俩能尽快从悲伤中走脱出来。

佛龛中父亲的遗像年头久了，已经有些发黄，与新增的哥哥的遗像放在一起，看着十分碍眼，总让人觉得格格不入。

他想起嫂子曾打算将父亲的遗像翻印一次。

现在应该翻印好了吧？父亲和哥哥的遗像摆在一起，两人的眼神看起来就像在鼓励她们母女俩似的……

写完信的省吾，发呆似的一直想着这些事。

八月三日的晚上，省吾与养母诹访子一起住进了上诹访的碧波楼。诹访子的身体状态很不错。

“我的名字是取自花隈的诹访山，但是也跟这个诹访湖的名字一样。”

她说着这些闲话，看起来心情很好。

省吾难为情地叫了一声“妈妈”。

诹访子一下子高兴起来，她活到七十岁，被叫做母亲却还是头一次。再加上最近身体逐渐好转，话也多了起来，还说这阵子睡前喝的酒很不错，接着便吹嘘起了自己的往事。在花隈时，诹访子因被人称做艺伎西施而远近闻名，其实她在喝酒方面当时也是名声远扬。

两人住在碧波楼二楼的两个连着的房间。将中间的门打开后，房间凉爽无比。因为正处于夏日登山的旺季，所有的旅馆都已经满员。最后省吾只能通过嫂子在旅行社工作的朋友，好不容易才订到了碧波楼的房间。

“仔细想来，我的一生真的很奇妙。”诹访子说道。

去中国之后，诹访子费尽心思地想要融入当地的生活，因此将日语几乎忘得一干二净。

“可以说，我的日语是回国后才学的，当然马上就想起怎么说了。不过回到这里后，最先是住在东京，学的都是普通话，现在我正在努力学习京都话。”

这样说来，她说话一点都不像是在花隈长大的人，反而更像是东京人。

上诹访随着季节不同，游客的数量会有很大的差别。到了旺季的时候，大多数旅馆里都会雇佣很多临时员工。

旅馆的负责人刚跟他们见面时就说道：“有很多女佣还没有做惯，肯定有服务不周的地方，希望您多多体谅。”

“没关系的。”

诹访子落落大方地回答道。

晚饭时，诹访子的兴致非常高。

“我突然去参拜，你爷爷会怎么想呢？”

说着这话的诹访子就像是个喜欢搞恶作剧的少女一般。

“爷爷一定很高兴的。”省吾回答道。

“你爷爷从没抱过我啊……如果在阴间遇到了，该跟他说些什么好呢？幸好三年前，从那个躲雨的老人那里听说了一些他的事情……可是，去了阴间的人应该还是死时的那个年龄吧。如果是那样的话，你爷爷比我要小得多呢！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呢？呵呵呵。”

晚上，省吾洗完澡后，养母还没有回来。

他打开窗子一直看着湖面。这时一个女佣走进来说：

“刚才有电话打来。您二位都去洗澡了，我就问了下是否有什么要紧事。”

“哦，电话里说什么？”

“那个……她说，她在车站前的‘绿洲咖啡店’等叶村省吾先生。”

“是谁打来的？”

“她没说自己的名字，”女佣意味深长地笑道，“是个女的。她说，只要跟您说她是神户来的，您就知道了。”

“神户？”省吾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对了，电话是多久前打来的？”

“嗯……大约是十分钟前。”

之前虽然三绘子说她来不了，但很显然她又跟在后面跑来了。

———难道她突然请到假了？

公司的暑假至少要提前一周申请才行。如果一下子有太多员工请假的话，公司也很麻烦。离开神户之前，自己也没听说三绘子申请了假期。难道是她没请假就跑来了？还是之前一直瞒着，想到时候给自己一个惊喜？

———还真像是三绘子干的事呢！

看看时钟，已经快要九点了。

省吾等到养母洗澡回来，告诉她三绘子好像来了，他去接她，然后就跑出了旅馆。

从旅馆到车站有十分钟的车程。

车站前果然有个“绿洲咖啡店”。

乡下咖啡店店面都会比较大，因为房价便宜，不用过分在意空间利用的问题，所以桌子和桌子之间的距离很宽。

店里客人很少，而且只有当地的年轻人、穿登山服的男人、学生模样的青年……清一色都是男人。别说三绘子了，店里连一个女客都没有。

———她发生什么事了吗？

一个应该是三绘子的女人，在省吾洗浴结束的十分钟前给旅馆打了电话。之后省吾又等了养母五分钟，再加上坐车的十分钟———也就是说，打完电话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二十五到三十分钟。

可能三绘子听说他在洗澡，以为会洗很久，长时间待在咖啡店既尴尬又无聊，所以便撂下电话离开这里了吧。

省吾点了杯冰咖啡，询问了一下女服务员。

“大概三十分钟前，有没有一个女客人来过？”

“女的吗？”服务员歪着头想了下，“您指的是哪位呢？”

“是个过来旅行的。”

“三十分钟前是有两、三个人来过，但都是本地人。”

“这样啊……”

省吾叼着烟想了想。

———对了，她一定是想反正都要等，知道了咖啡店名字之后便用公用电话给旅馆打了电话。听说我不会马上到之后，应该就跑到哪里闲逛去了。

只能是这样。

三绘子是个想到什么就会马上做的人，即便是旅行，也会贪婪得想要看看整片土地。在咖啡店闲待着让时间流逝，对她来说也是种浪费。

———但是，现在时间也太晚了。

省吾很担心独自在乡间的夜晚街道中闲逛的三绘子。本来也没有必要特意约在这种地方见面，两人明明可以约在旅馆见面。三绘子之前已跟省吾的养母见过很多次了，大家也都认可了两人的关系，实在没有见外的必要。

省吾又等了30分钟，已经十点了，三绘子还没有出现。

“太奇怪了……”

省吾将第三根烟掐灭在烟灰缸中。

晚上十点四十五分。

省吾已经在绿洲咖啡店待了四十多分钟了。

“约好的人还没到呢！”他向女服务员解释道。

这时，店里的电话响了。接电话的女服务员拿起电话：“哎？对，这里是绿洲咖啡店。您要找住在碧波楼菊之间的客人吗？请等一下。”

说完她环视了一下店里。

碧波楼菊之间的客人指的自然是省吾。

“找的是我。”

省吾急忙跑过去接起了电话。

他想打电话的人肯定是三绘子。的确，从听话筒中传出的声音是个女人的声音，但却不是三绘子的。

“是客人吗？这里是碧波楼。请您赶快回来一下，跟您一起来的女士情况有些不妙！”

“不妙是指？”

“总之，请您赶快回来。”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很焦急。

省吾想，可能是养母突然得了急病。虽然养母最近身体状况不错，医生也允许她出来旅行，但毕竟是上年纪的人。

省吾坐着计程车从车站赶回了湖边的旅馆。

一进入碧波楼的大门，就看见两名穿制服的警察站在那里。旁边的女佣一看见省吾，脸上就现出了惊恐的神情。

“就是这位。”她对着警察说道。

“发生什么事了？”

省吾看看女佣的脸又看看警察的脸问道。

“跟您一起来的客人去世了。”

女佣战战兢兢地回答。

“……去世了？”

省吾连鞋也忘了脱，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

省吾冲进菊之间的时候，只看见诹访子正躺在褥子上，脸上盖着白布。

枕边坐着一位穿白衣的男人，应该是医生。除了医生以外，房间里还有五、六个男人，其中有三个人是穿着制服的警察。

虽说省吾有些心慌意乱，但还是很快就明白了———这肯定不是普通的死法。

“究竟是什么毒以及下毒的份量要等到解剖之后才能知道，但可以肯定她是被毒死的。”

医生好像在向谁解释着什么，这几句话也进入了省吾的耳里。

省吾的手里握着一张名片，

长野县警察总部搜查一课警官山内昭三

此刻他已经完全慌乱，连什么时候收到的这张名片都不记得了。

“我们到隔壁的房间谈谈吧！”对方说道。

省吾一一回答了警官的提问，不过相对而言，省吾提出的问题反而更多。

根据警官的回答，他最终知道了养母死亡的大概情况。

诹访子有睡前饮酒的习惯，每次躺下之后，总要喝一百毫升左右。吃晚饭的时候，省吾听到养母对女佣说：“十点左右送一瓶酒到我房间……不，只有酒就好。我睡前喝酒不喜欢吃东西。”

十点的时候，女佣按照之前的吩咐端着一瓶酒来到房间，看到诹访子俯卧在床上，枕边放着酒瓶和酒杯。

女佣以为有人抢先把酒端了上来。在她看来，诹访子像是喝完酒已经睡下了，但她只有一半身体躺在榻榻米上，而且身上什么也没盖。

“您这样会感冒的。”

女佣来到诹访子身边想给她盖上被子，却发现客人的样子有些奇怪，一直在用微弱的声音呻吟。女佣吓了一跳，急忙将她扶起，却见诹访子的脸不断地抽搐，连话都说不出了。她赶紧给前台打了电话让他们叫医生来。旅馆老板赶来的时候，诹访子还有轻微的脉搏跳动，但等到医生来的时候，诹访子已经完全没有呼吸了。

“最近，您母亲的精神状态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担心的或者闷闷不乐的事？”

面对警官的询问，省吾回答说：“没有，她精神很好，心情也很不错。”

警官的问题不禁让省吾猜想，难道她是自杀？但养母是绝对不会自杀的，此前她还一直很期待明天的扫墓。

在询问诹访子的财产问题时，警官一直盯着省吾的脸，眼神里没有一丝客气。

“你是最近才入籍的，对吗？”

“是的，刚才我已经跟您说过了。虽然从户籍上看我们没有什么关系，但实际上我们是有血缘关系的。”

“也就是说，即使你入籍也并不奇怪，对吗？”

“是的。除我以外，养母已经没有关系这么近的亲戚了。”

说完后，省吾明显感觉到了警官问题背后所隐藏的疑惑。

现在还不太清楚养母究竟是自杀还是他杀。若是他杀的话，就必须开始追查犯人。不，应该说警方现在已经开始追查犯人了。

没有东西被偷走，贵重物品也都存到了前台。显然，凶手的目的不是偷窃。所以最值得关注的就是，被害者死亡后谁会是利益的最大获得者。

这是连外行都知道的搜查常识。

养母死后，省吾将继承一大笔遗产，警方有理由怀疑他，而且山内警官一直觉得省吾成为桥诘诹访子养子的过程本身就很可疑。

“哦，也就是说你一直在寻找桥诘诹访子女士，对吧？”

“是，没错。养母也一直在寻找我们，我有证据。”

省吾想起了为津老人那里保存的养母的信。不管怎么说，孙子成为了祖父的私生女的养子，这件事本身就太具有戏剧性了。

山内警官说话十分谨慎小心，省吾也知道，山内并没有完全相信自己所说的话。而且，省吾所说的话也的确并非全部属实。省吾他们所找寻的一直是可以证明父亲清白的吴练海，而有着血缘关系的姑姑的出现则是在这一寻找过程中的意外发现。但如果要从头讲清楚这一切又难免啰唆冗长，何况省吾并不想提起父亲的贪污事件，因为这一故事发展得太像电视剧情节，反而会招来更大的怀疑。

遗体被运去解剖了。

省吾被问了很多问题，感到疲惫至极。因为与养母交往时日并不多，省吾根本无法好好地回答警方的问题，比如养母的朋友圈子、金钱往来……等等。

“我知道得不是很清楚。”

省吾很清楚这种暧昧的答案只能引起警方的怀疑，但是他也只能如此作答。大脑一片混乱的他现在连伤心的余暇都没有。他终于明白，人只有在心有闲暇的时候，才能为亲友的死亡感到悲伤。

电话成为了疑点———就是那个将省吾叫去绿洲咖啡店的电话。警察去“绿洲”调查后，发现在省吾走后并没有类似电话中的女子出现，也没有人来旅馆找。

“那个服部三绘子小姐一开始并没有打算跟你们一起来这里，对吧？”

“是，所以我听说有人打电话过来时，也很惊讶。虽然电话里并没有报出名字，但是说到神户，我想到的只能是她。”

“电话不是你接的？”

“是女佣告诉我的。”

“除了她，你想不出其他人了吗？那个电话很可能根本就不是服部小姐打来的。你说过她是你的未婚妻……如果是那种关系的话，怎么可能只让别人带话呢？虽说你在洗澡，但是也不用等太久。按理说应该在十几、二十分钟后，亲自打电话跟你说才对啊！”

“……有没有可能是其他人装成三绘子给我打电话呢？”

“有可能。”

“但是，如果是那样的话，假如当时是我去接电话，不是马上就知道她不是三绘子了吗？”

“如果是你接电话的话，对方应该也有相应的对策吧。总之，我先调查一下，你有服部小姐家的电话吗？”

“有，我马上打过去。”

“这宅子太大了！”省吾坐在京都桥诘邸的会客室中嘟囔道。

管家兼司机植原站在他面前。

“反正您也快搬了吧。”

植原的话既不像是疑问，也不像是讽刺，听起来更像是对世界毫无兴致的男人无意间发出的声音。

植原提出了辞职。

京都的宅邸太大了，省吾怎么也住不惯，结果就只能将它处理掉。这样一来，一直管理宅邸的植原也就没有用武之地了。原本植原还负责管理宅邸的账目，但曾做过会计的省吾现在也可以由自己来做。

“找到工作了没有？”省吾问道。

“总会有办法的。”植原直愣愣地回答。

虽然早晚都要将这个宅子卖掉，但是就实际情况来看，短时间内是不可能卖出去的。长野县警察总部的警察们现在正出差来京都调查。

诹访子已被判定为他杀。不知是谁将下了毒的酒瓶端了进去，但在酒瓶上只发现了诹访子的指纹。端酒进去的人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指纹全部擦掉，也就是说这是一场有计划的谋杀。

原以为是三绘子打来的那个电话也被查明是其他人故意设计的。当晚省吾打长途电话过去确认时，三绘子还好好地待在神户的公寓中。

这也是他杀的最好证据。犯人认为有省吾在会很碍事，所以打电话将他引出去，只剩诹访子一个人在旅馆。

省吾有着完美的不在场证明。电话是身为第三者的旅馆女佣接的，而省吾于九点十分左右叫了计程车赶去车站，然后直到十点十五分都待在绿洲咖啡店。

待在菊之间的诹访子在九点半之前还活着。女佣去铺床的时候，她正在翻看杂志。也就是说她是在九点半至十点的这段时间内被投毒致死的，而这段时间省吾正待在绿洲咖啡店。

去铺床的女佣曾询问诹访子十点送来的酒要怎么弄。

“您的酒需要温到什么程度呢？”因为是夏天，她想客人可能会想喝点儿冷的。

诹访子说：“刚才我跟那个很可爱的女佣说了要热酒。虽然是夏天，但是喝热酒反而会更凉爽。”

省吾有着完美得不能再完美的不在场证明，甚至完美到了不真实的地步，至少省吾觉得他的不在场证明实在是完美得离谱了。不管怎样，桥诘诹访子的死使得他一夜之间成为巨富。

诹访子———这个有着血缘关系的姑姑、也是短时间养母的人———是个彻头彻尾的好人，却被凶手残忍地杀害了。省吾心中无比愤怒，让他无法原谅那个残忍的凶手。而且，因为这个凶手，连省吾自己也遭到了警方的怀疑。

———一定要将凶手找出来！省吾想着。

他对着眼前的植原说道：“你走也可以，但是因为养母的案子，你得把联系方式留下。我想警方也希望你这样做。”

“不，已经没我什么事了。”植原说。

八月三日案件发生时，他们夫妻正住在滋贺县乡下的亲戚家中。所谓的亲戚其实是他在当地做巡警的儿子。因为当地正举办夏日祭祀活动，当晚，他们邀请了儿子在警局的上司和同僚到家中。警察署长和其他警务人员都可以证明植原夫妻两人整晚都待在那里。

植原的神情好像在说，我可没像你那样受到怀疑。

省吾在心中咂了咂舌。

“但在其他事情上可能还需要找你，比如说账目上的事。”

“明白了，我把住所写下来。”植原在纸上写了滋贺县乡下住所的地址，“有事的话，随时找我……请只限于有事的时候。”

意思好像是在说，没事千万别来烦我。

植原出去后，省吾抱住了头。

———这算怎么回事！

这真是个狼狈不堪的暑假，连哥哥的断七忌日也没法去参加，最后只能从上诹访给东京发电报说明情况。

“有事不能至，详情见报。省吾。”

桥诘练太郎即吴练海的墓在京都，他的妻子诹访子本来也应该一同葬在那里，但是，省吾想他的养母可能也会像她母亲一样，希望分一部分骨灰葬在叶村家的菩提寺。

省吾的父亲葬在东京，墓地看起来总给人一种很拥挤的感觉。虽然省吾也记不太清墓地的具体样子，但是印象中爷爷所葬的长野菩提寺给人的感觉要宽敞很多。养母是祖父的女儿，如果要分葬的话，肯定也是葬在长野菩提寺。

这段时间，省吾每天都为处理养母的身后事，以及应付警察的询问，忙得不可开交。

等省吾好不容易有空回到公司那天，他发现同事看他的眼神都带有异样。

“太没意思了吧。”省吾跟三绘子嘟囔道。

午饭过后，冈本分店长将省吾叫了过去。

“这一阵子忙坏了吧？”

分店长按惯例寒暄了几句，马上将话题转到了正题上。

“之前放在你那儿的月光原浆，我们九月份要拿出来使用。”

“哎？那个不是假的吗？”

“要不是这么说，你也不会帮我保管了吧……那个是真的。哈哈哈……那么轻松地就让你替我保管了，真是帮了我大忙啊！我当时开玩笑说瓶里装的是威士忌，还怕你当真把它喝了。这几天就一直想跟你说清楚这件事的。当然，那个东西本来就不能喝。一直瞒着你，非常对不住。总之，帮我保管到九月份就好了，拜托。”

省吾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那个原浆是真的？

东西已经不知道被谁偷走了，事到如今，原浆被偷了这种话是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啊……”省吾只说了这一句，便回到了座位上，然后头开始剧烈疼痛起来。

回到京都的宅邸之后，他又看见了植原的辞职信。

不知什么时候，保姆富泽清江走了进来。

“老爷，警察来了。”

听到声音，省吾抬起了头。

“让他们进来。”省吾不耐烦地说道。

山内警官询问的开场白永远都是———关于桥诘家的情况，身为养子的你实际上是一无所知，是吗———询问的语气中总是带着半分吃惊半分难以置信。让省吾不禁觉得他话中有刺。

这次来的还是那个山内警官。

有太多的事情搞不清楚。

不只是养母的死，还有之前发生在省吾身上的事，很多事情都得不到合理的解释。

———好，我要把所有谜题都解开。他在内心暗暗给自己打气。

首先，需要整理一下有哪些事没有搞清楚。

山内警官等人沮丧地离开桥诘家时，已经是晚上八点了。之后，省吾打电话将三绘子叫了出来。

有些事情省吾还没有告诉三绘子，但事已至此，他也没法再顾忌太多了。同时他也在心里期望着，随着其他谜题的解开，公司原浆的问题也能够得以解决。

听筒里传来三绘子满是担忧的声音。

“省吾，你心里还很闷闷不乐吗？”

“已经不了，不，是不能一直闷闷不乐下去……其实，我有些事需要你帮忙。”

“我能做到的话，一定尽力而为。”

“就是之前你介绍给我的花隈的那些阿姨。当时，她们说不知道我养母结婚后的情况。其实，春子婆婆是知道的。今年正月，她还在京都跟养母见了面……但是，她为什么说她不知道呢？我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说的是真的吗？”

听筒里传来清晰的吸气声。

“是真的。不会错。”

“要是真的话，那就太奇怪了。”

“是很奇怪。我决定这次要将所有奇怪的事情彻底调查清楚。你能帮我吗？”

“当然，我很高兴能帮你……但是，她为什么要说谎呢？当时她那样说不是很诡异吗？”

“对，就是太诡异了。”

“现在是八点吧？”

“不用今天去问。”

“才八点，时间还早。我去一下茜草姨那儿，我要去问清楚，为什么茜草姨要帮春子婆婆骗我们。我有预感她和春子婆婆是串通好的。”

挂下电话后，省吾闭上了眼睛。

养母是那样好的一个人。但是，或许正因为她的善良，会不会有些行为反而没有考虑到他人的感受，在不知不觉间伤害了其他人？

虽然跟养母相识的时间并不长，但省吾很清楚，养母一直一个人过着孤寂的生活。虽然养母对书法颇有兴趣，应该会有些这方面的朋友，但是，仅仅有着共同爱好的人却很难成为患难之交。

一直有来往的应该是之前桥诘家的女佣贞姨。与其说是女佣，不如说是茶友。一年前，在经营着小染坊的儿子的不断催促下，贞姨才无奈地离开了桥诘家。说到桥诘诹访子最为亲近的人，大概就只有这位可以完全被排除嫌疑的贞姨了。

桥诘家有两栋房子，还有大量的股票，资产之多，直到现在省吾也还没有估算清楚。

“到底有多少财产呢……植原应该很清楚。以后，还是请你看看家里的账目吧。”

诹访子曾若无其事地这样说过。

为财产杀人？显然这是不可能的。入籍的手续都已经办完，诹访子死后，所有的财产都将由省吾继承。

———自己被怀疑也是有道理的。

省吾再次这样想道。

这时，他突然想到了某种可能性———杀人灭口。

在金钱方面，诹访子总是粗心大意，会不会有人曾私吞了诹访子的一部分财产？在省吾成为养子后，她曾想了解一下自己的财产情况，甚至还让做过会计的省吾整理账目。

诹访子虽然上了年纪，记性却很好。即使是金钱上的问题，有很多她都记在了脑子里，根本不用翻笔记。省吾整理账目时，她从旁边说道———这笔是这样的———似乎很多东西她都记在脑子里。

如果能将诹访子灭口，很多东西继承人也就再没法搞清了。

“好，我来查下文件！”

有些东西即使在账簿上没有记载，也可能会从借据、发票、申请书，或是估价单上找到些蛛丝马迹。

省吾将账簿拿出来翻看。

植原的记账法简直就是流水账，账簿只不过是列着收入和支出的冗长清单而已。

———明天请假去银行查好了。省吾心想。

桥诘家有很多有价证券都被存放在银行的金库中。而且，由于月光原浆的事情，省吾也不想上班了。他现在已成为了富豪，即使被公司炒了也无所谓。

搞丢了月光原浆，大不了就赔偿损失———省吾心里生出了这样的想法。

宅邸中的金库里也有很多股票，其中有大公司的股票，也有一些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公司股票。每个公司的股票都被分别放在大文件袋里，此外还有一些记录详尽的备忘录，大部分是用英文或中文写的，想必是吴练海生前做好的。

京畿物产株式会社资本五千万日元

其中桥诘名下的股票有八百万日元

前期分红为一成半

另外还有审计报告书，上面有注册会计师的签字盖章。

看到注册会计师的名字后，省吾不禁暗自惊呼。

春名甚吉———同时也是樱花商事的顾问。他是个很有本事且名气很大的注册会计师，跟很多公司有联系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荣屋商事株式会社

成功房地产株式会社

中华料理三光阁

……

省吾发现，即便只将植原所作的账簿中分红日当天的账单拿出来对照，也会发现很多不合理之处。很多地方明显漏记了。本来，流水账式的记账方法就很容易漏记。

“账目乱七八糟的。”

省吾将记录与账簿一一对照，仅在十点之前对照出来的账目中就有二百万日元的金额缺口。

十点时，省吾接到了来自神户的电话。

三绘子的声音十分激动。

“我问了茜草姨。她坦白说是受春子婆婆所托，向我们撒谎说不知道诹访子……真是太过分了。虽说是受春子婆婆所托，但她可以明确拒绝呀！她一直跟我道歉，但我还是很生气，很生气……”

“为什么春子婆婆要拜托她这件事呢？”

“那个，茜草姨好像也不是很清楚。只说是受某人所托……至于那个某人是谁，春子婆婆也没有具体说……但是，看样子，应该是相识的律师或是注册会计师之类的……总之，大概是这方面的人。”

“注册会计师？”

省吾脑海中马上映出春名甚吉的脸———左边秃顶，每次都是歪着头的那张脸。

打完电话后不久，保姆富泽清江就端了红茶进来。

“您请喝茶。”说完她就退了出去。

省吾没有喝，而是把红茶倒入了洗手池中。

防人之心不可无。

如果养母之死与金钱有关的话，那么就应该注意一下植原对财产不明不白的管理。

不过植原有着不在场证明。当然，实施具体行动的很有可能是其他人。警方之所以怀疑同样有着不在场证明的省吾，也是因为有共犯存在的可能。

会不会是富泽？省吾等人旅行时，她一直留在京都的宅邸中看家。这一点也有必要调查清楚。

但即便如此，只要稍微检查一下植原所做的账目，就会发现其中的漏洞。他有必要特意去杀人灭口吗？

省吾怎么也想不通。

那一晚，省吾失眠了。

———明天去问问贞姨。她应该是最清楚桥诘家内情的人了。

省吾想着这些，整晚都在床上翻来覆去。

第二天，在高槻市边缘的贞姨儿子家中，省吾问植原到底是个什么样人时，贞姨这样回答道：

“他是个胆小的坏蛋。对着夫人就卑躬屈膝、甜言蜜语，对着其他人就爱答不理。那个叫植原的男人就是个表里不一、小气吝啬的人。”

完全是毫不留情的批评。

“我当时辞职的时候，真是很担心啊！那里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担心，我这个老太婆在时有些事他们还不敢做，等我走后就会迫不及待地去做了……但是，居然发生了这样的事，唉，我该说什么好呢……”

贞姨擦了擦眼泪。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也包括保姆富泽吗？”

“她也是。在我看来，她是个很会伪装的人。虽然她工作得勤勤恳恳，但也只是在夫人面前才这样。那两个人都是这样。两人都想方设法地跟夫人要钱，总是做些这样那样下流卑鄙的事……植原那家伙还想让我帮他问能不能成为夫人的养子。真是白痴！收他那样的人做养子还不如从孤儿院找个踏实稳重的孩子呢……但是，像您这样跟夫人有着血缘关系、出身高贵的人能做她的养子，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啊！”

这样说来，自从确定省吾入籍之后，植原的脸色就越来越难看了，也不太理睬省吾。就算省吾问他话，也不怎么回答。

而保姆富泽清江开始时也很冷淡，之后就奉承起省吾来，半夜也会给他端茶倒水什么的。

植原成为养子的梦想破灭后，索性就破罐破摔，最后终于辞职离开了。或许他也觉察到账目上的问题早晚都会败露。

相对而言，富泽清江对诹访子的无微不至，更像是想从诹访子身上获得一些实惠。她的愿望并不大，如今则将这种期待转移到了省吾身上。

那个被青翠草坪环绕的宅邸处在欲望的旋涡中，其中孤零零地坐着一个老妇人，一直呵呵地微笑。她的眼中根本看不到这些丑恶的东西。

省吾想到养母那慈祥温厚的笑容，心情再也无法平静了。

“这样啊，把植原收做养子啊……”他低声道。

“太不要脸了！”贞姨狠狠地说，“那个男人，不只托我，还托了春名先生去说。”

“春名先生是那个注册会计师吗？”

“是啊！他可能觉得要是春名先生去说的话，可能夫人就会听了。春名先生人太好了，所以他就跟夫人说，如果没有继承人的话，不如现在就定下来比较好。但是，我跟夫人说，还是先不要定，因为夫人的哥哥还有儿子，慢慢找的话，绝对可以找得到的。”

听到春名名字的一瞬间，省吾有种缠作一团的线团突然被解开的感觉。让花隈的春姨不要说出诹访子身在京都的人，就是个律师或注册会计师。因为如果诹访子的血亲出现的话，植原成为养子一事就泡汤了。

如果春名想让植原入籍桥诘家，就必然要阻止省吾与诹访子见面。两人很可能约好，春名为植原成为养子出力，相应的，事成之后，植原要付给春名一些好处费。

但是，知道省吾在寻找吴练海的人，应该只有兄嫂和三绘子三人。难道不只这三人？

省吾想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了月光发售纪念晚会上的情景。

那时，他第一次向三绘子提到了吴练海。

“那当然，我可是在‘花隈’长大的……我妈妈还是‘花隈’的艺人呢……”

他脑海中浮现出说完话深吸了口气的三绘子的脸。接着她又说：“叶村，你是不是很瞧不起我啊？”

省吾回答：“别说傻话了。”然后，他便告诉三绘子自己的父亲一直被当做贪污犯，而证明他清白的关键就在花隈。

“服部，刚才听你说，你是在花隈长大的。那你有没有听说过‘吴练海’这个人？”

他这样问她。

“WU LIAN HAI？”

她歪着头想。

省吾解释说，那个男人是与花隈的艺妓结婚的中国革命家。

当时，春名甚吉也在场。他很有可能听到了省吾和三绘子的对话。的确，当时吉冈教授插嘴让省吾唱首歌，省吾正为难的时候，是春名帮他解了围。

如果春名曾经想帮助植原成为养子的话，就必然跟诹访子具体谈过，肯定也听诹访子讲过姓叶村的哥哥曾经帮过吴练海，也应该知道诹访子哥哥家还有儿子的事。

宴会上，春名偶然间发现了可能会阻碍植原成为养子的男人。如果植原能成为养子，之后给春名的谢礼很可能是让春名钱包鼓胀的巨大金额，但是因为这个男人的出现，一切都将成为泡影……约摸有十几亿日元的财产，即使两人平分，每人分得的金额也是无比巨大的。

而在姬路工厂的材料厂，不知是何人推倒钢材想要置省吾于死地的事情，其真相也渐渐清晰了起来。

谜团被一个个解开。

那天，知道他要去姬路的人都有谁？

省吾本人也是在当天下午三点的时候才知道要去姬路的，在那之前，他还因为要跟三绘子约会而心潮澎湃。知道的人有分店长冈本以及参与洽谈买卖姬路用地的春名甚吉———让省吾去姬路的不就是春名吗？

春名要跟分店长冈本谈到很晚，因此点名让省吾去了姬路。也就是说，春名肯定没去姬路。他虽然没去，却有可能告知其他人省吾要去。

看似漫不经心的换人之举，很有可能也是之前预谋好的。

那么，在姬路推倒钢材的到底是谁呢？

除掉省吾后可以获益的人———还有植原。

推倒钢材，干掉省吾，有谁会将植原与省吾两人联系起来呢？就连差点被抹杀的省吾也是刚刚才知道了这层关系，很可能这起事件就会被当成普通事故草草了之。

去了姬路，省吾肯定要进行实地考察。这一点春名是知道的，如果他将此事告诉植原的话……

轻轻松松一下子就可以获得十几亿的意外之财，即使是下毒，他也会毫不犹豫地下手！

———没错，就是植原。

省吾本打算拜访完贞姨后就去银行调查一下，之后还有时间的话就去神户见见三绘子。但现在看来，他不得不改变计划了。

“阿姨，我再来看您。”

省吾离开贞姨家之后马上赶往了京都。

植原虽说这几天就要搬到近江的乡下去住，但是现在还没有搬出桥诘家。省吾不打算直接去问植原，他要先调查清楚事发当天植原的活动。

一丝不苟的富泽清江总是会将每天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地记录到日记里。只要查一下日记，就能知道当天在桥诘家发生了什么事以及植原都干了些什么。

回到宅邸后，他问富泽：

“可不可以借我看下你的日记？”

“什么时候的呢？”

“今年四月和五月的。”

“我知道了。”

很快，富泽清江就拿了一本日记过来。她拿着日记扭捏了一阵子，说道：“我的字写得不好看，日记里还记了一些私人的东西。实在是不好意思拿给您看……如果可以的话，可不可以告诉我您要看的日期以及要调查的事呢？”

省吾还记得出差去姬路的日期。本来那天要与三绘子进行第一次约会，结果却因为出差的事而泡了汤。

“四月二十一日。我想查一下那天植原都做了什么……我查他这件事希望你能替我保密。”

富泽点了点头，翻起了日记。

“翻到了。”

这页应该没写什么隐私，因此她痛痛快快地将日记本摊到了省吾面前。

四月二十一日阴

上午，阿贞来访，与夫人闲聊。后拿着夫人开出的物品单去市场及百货商场采购。阿贞于午饭后回来。植原去大阪竹风堂取丹波陶器，顺路送阿贞回高槻。今日收到的信件有吉野木材的增资报告、京阪画廊的现代陶艺展指南以及三份广告。下午三点，田中医生来，给夫人注射了维他命。植原打电话说要去大阪的朋友家，因此晚归。晚八点时方归。给今井书店打电话预订书法全集。

看来事件发生的那个时间段，植原并没有在宅邸中。他晚归的理由是去拜访大阪的朋友，这个借口简直是漏洞百出。

至于暖水瓶被投毒的具体时间省吾则记不太清楚了。

“能借我看下五月末那段时间的日记吗？”

“请看。”

富泽清江的字不仅不是不好看，简直可以说是清秀无比。省吾发现在五月二十四日的日记中写着“叶村省吾来信”这几个字。信是在白猫被毒死后才寄出去的，这样算来，投毒的日期应该是在五月二十一、二十二日。

植原二十一日去了大阪的公寓，二十二日出席了大阪牧村产业的股东大会。这两天，植原每天都有半天以上的时间不在京都。

“谢谢。”省吾将日记本还给了富泽。

“帮上您的忙了吗？”

“是，帮了大忙了。”

富泽将省吾还给她的日记本抱在胸前，又开始扭捏了起来，然后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说道：

“老爷！”

“什么事？”

“实际上……”富泽怯生生地开口说道，“是关于植原的事，我想应该让您知道比较好。”

“请你完整地告诉我。”

“五月初的时候……”说出这件事似乎需要很大的勇气，于是她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再次开口道，“植原跟我说，如果有个叫叶村的人写信过来，就先把信件压下，不要交给夫人看……其实植原离信箱还要更近一些，但是他经常外出。他说在他外出期间，希望我注意一下寄来的信件……可是，我说我不能那样做，就拒绝了他。接着他又说，如果我扣下信件交给他的话，他就给我十万日元的现金，还说之后会有更多的谢礼……”

“然后呢？”

“我干脆地拒绝了。但是……”

“但是？”

“我……还有个孩子。”富泽紧闭的眼中流出了泪水，“七年前，丈夫去世了，现在一直将孩子放在老家。是个男孩子，明年就升初中了。我很想让他像普通人一样读到大学。但按现在的情况来看……那时的十万日元，实际上对我……不知不觉的，我还是有点儿犹豫。但是，我不想做任何背叛夫人的事。那么好的夫人……不论什么事，她都没有催促过我，一直很尊重我。所以，我就干脆地拒绝了植原的提议。”

富泽睁开了眼睛，泪水朦胧的双眼好像在向省吾祈求着什么。

“我明白了。多亏了你，我的信才顺利地到了养母手里。”

“我不是那种施恩……施恩图报的意思。”

“富泽，你放心。只要你继续像以前那样打理这个家，你儿子一定可以念到大学的。”

“真的……”

富泽的脸上好像化了妆，泪水弄花了她的妆，那张瘦弱无比的脸现在越发让人看不下去了。

虽然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但可以肯定的是，植原一直都在暗地里活动，希望能够成为桥诘家的养子。而在这种情况下，省吾显然就是事情成败的决定性的绊脚石。而且，通过春名甚吉，植原当时应该已经知道，省吾有可能很快就将找到桥诘诹访子了。

他拜托保姆富泽清江扣下叶村的信，这也可以作为这个推论的佐证。

———为什么有人想要我的命呢？

省吾一直不知道原因的这个问题，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一切都跟月光原浆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因为省吾是桥诘诹访子的侄子。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推论。不过，想要杀害省吾的人是植原，这种可能性非常大。

既然已经找不到具体的证据了，这个时候就需要一点小小的技巧。就像贞姨说的那样，植原虽是个坏蛋，却是个胆小鬼，冷不防吓他一下说不定会有用。

省吾敲响了大门旁的小建筑的门。

“哎呀，是省吾先生。您怎么不打个电话就过来了呢！”

只穿着短裤就跑来开门的植原语带不满地说道。富泽清江称呼省吾为老爷，但即使省吾成为宅邸的主人之后，植原也没有改变过对他的称呼，依然叫他为省吾先生。

“哎呀，是我疏忽了。不过，穿什么都无所谓的。”省吾说道。

虽然有内部电话，但是如果事先告诉植原他要来的话，即使是很短的时间，也足够对方考虑各种借口。所以省吾打算突然袭击。

“内子不在家，茶放哪儿了呢……”

植原不断地东张西望。

“泡茶什么的不重要。植原，不如在警察抓住你之前先自首吧，怎么样？这样判刑也会轻一些。”

省吾进屋后，大摇大摆地坐下，盯着对方的眼睛突然说道。突击最关键的便在于这第一击。

“什……什么事啊？”

植原打算装糊涂，但是，省吾却清楚地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慌张。

“你应该很清楚吧？四月二十一日，你去了姬路吧？”

“姬路？您究竟想说什么……”

“我全部都知道了。你留下了去姬路的证据。”

省吾自信满满地套着植原的话。

植原已经难掩心中的不安，下垂的嘴角不停地颤动。他的眼中已经看不到任何沉着了。

省吾发出第二击地接着说道：“警察正在秘密调查注册会计师春名，但是搜查主任曾向我暗示过，调查春名只是为了搜集旁证，真正的对象却不是他。”

“春名先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植原装作毫不知情似的询问着，但是他那胆怯的态度却背叛了自己。

“对象好像就是你。”

“什么对……对象啊？”

“警察说的对象当然是已经确定的目标，说白了就是犯人的意思。”

“胡说！”植原咽了口唾沫，“那是胡说八道！警察真的那么说了吗？”

省吾注意到对方的声音有些颤抖，于是又说道：“当然，在逮捕之前，警方是不会明确说出来的，但是他的确是这样暗示我的。我的耳朵听到的就是这些。”

“有什么证据？”

“那倒还没有跟我说……但是姬路发生的事件以及在我公寓投毒的事件，警方应该已经有确凿的证据了吧。比如说，事件发生时你的不在场证明。”

“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植原声音也变了，可能因为过于害怕，浑身都丧失了力气。果然是个胆小鬼的坏蛋，经不起吓的东西。

“在养母的案子中，你的嫌疑也越来越大了。”

“太荒谬了……你，就是你，成为养子的你。警察问了我好多关于你的事，他们还是刨根问底地问的。”

“别人也问了我很多关于你的事———想成为养子的你的事，问得我都烦了。但是我本来也不太了解你，所以没法回答得很详细。关于你的那些资料，我想他们应该是从春名先生那里得到的吧！”

省吾说这些话的时候，植原瞥了一眼电话机。

“要不，给春名先生打个电话吧？”

省吾冷冷地说道。

省吾说的这么多话中，大概只有这一句是植原听进去了的。

“这些都是真的吗？省吾先生。”

植原的声音听起来是苍凉而悲伤。他的意志已经完全被对方摧垮了。

“早点自首不是更好吗？”省吾猛然说道。

“夫人不是我杀的！”植原喘着粗气说道。

省吾死死地盯着植原的眼睛。他的整张脸都在不停地颤抖，也可能是在用力地摇头。省吾从他那不停转动的眼珠中确信，只有刚才那句话才是实话。

省吾也认为杀害养母的罪犯不是眼前的这个男人。他有不在场证明，如果没有共犯的话，是不可能在信州杀人的。

“我没有杀人……把夫人杀了对我有什么好处呢？那时我正住在近江的乡下……”

“或许是这样。可是姬路和六甲公寓的案子是你做的吧？”

植原没有答话，眼神一片空洞。

———真是个胆小鬼。

省吾对此感到愤怒，但更多的反而是对植原的怜悯。

他的这一反应等于是承认姬路和六甲公寓的案子是他做的了。这两个案子应该都是他本人亲自所为。这个男人连委托他人杀人的勇气都没有。的确，找一个共犯共同做案是一件需要勇气和胆量的事情，而这两样东西，植原都没有。

关键是，植原的确没有任何杀害养母的理由。

在省吾与诹访子见面之前，植原还有杀害省吾的动机和理由，而在省吾与诹访子见面后，植原好像已经放弃了这一念头。

省吾入籍桥诘家之前，曾多次出入桥诘家。如果植原想要杀害省吾的话，有很多次机会，但是他却没有这种毅力。

何况就算他是因为愤怒而报复，那么植原要下手的对象也应该是省吾才对。只因为省吾刚刚几句威胁的话语就吓得全招了的人，是不可能做出报复杀人这种事情的。

省吾也想过，植原会不会是想隐瞒在财产管理中的不法行为而作案？可是，植原那些行为实在是太幼稚，即使杀掉养母也不可能扭转局势，单从账簿中就可以轻易抓到他的小辫子。

“求求你。我该怎么办？毕竟也没有人死……”

植原已经开始语无伦次了。

“没错，推倒钢材也好投毒也好，我都没有死……丧命的只有一只猫。既然是这样，也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填补账目上的漏洞。看起来你也不像那种把私吞的钱胡乱花出去的人。把那钱吐出来，应该就可以填补上了吧。”

说完后，省吾站了起来。

到此，发生在省吾身上的案子已经解决了。但是，养母一案的线索至此却全部中断了。

省吾想起了警官看他时的眼神。

那个谜一样的电话造成的不在场证明保护了省吾，而植原也有着不在场证明。两人都有着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离开植原住所时，省吾回头说道：“帮我准备辆车，送我去车站。”

他非常想见见三绘子。

省吾现在就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摸索前行一般，身边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依靠，心里感到非常不安。在这种时候，一个值得完全信赖且十分可靠的人或物都可以成为莫大的安慰。对于省吾来说，这个人就是三绘子。

坐在车里的时候，省吾问植原：“六甲公寓里，水桶后面有个蓝色包裹吧？”

“嗯。”

“果然是你。为什么把那个东西拿走？”

植原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握紧了方向盘。

“姬路的案子也好，公寓的案子也好，只要我不跟警察说，他们是不会查到你这儿的。只要你好好回答我的问题，我保证我的嘴会严严实实的。”

“嗯。”植原看着前方说，“春名先生说，把那个东西偷出来对我们有利。”

“对你们有利？”

“是……就是说即使失败了，不是，对不起……”植原扭了下肩膀，接着说，“就是说，如果我们伪装成是你把那东西卖给其他公司的话，就会影响到你的信誉。嗯，反正就是这么回事。”

也就是说，即使投毒失败了，也可以借此使人怀疑省吾的人格信誉，让诹访子觉得省吾没有资格成为桥诘家的养子。毫无疑问，像这种带有双重保险性的严谨计划只能是春名想出来的。

“后来呢，发生什么事了？”

“春名先生跟你们分店长委婉地提过，说听说你把那个很重要的东西卖给了其他公司……但是分店长一笑置之……好像说那个东西是假的，而且你也知道它是假的，所以你是不可能把它卖给其他公司的。”

“这样啊。”

的确，分店长把东西交给省吾时，跟他说过这东西是个诱饵。看来分店长也是这样跟春名说的。

但事到如今，为什么又跟他说实际上那东西是真的呢？

连冈本分店长的所作所为都令人搞不懂了。

“春名先生说，我们被算计了。”

“那，那个包裹呢？”

“春名先生拿走了。”

植原屈服之后，变得极为听话，把所有一切都告诉了省吾。

“投毒那次不是你第一次进入六甲公寓吧？”

“嗯，之前也进去过一次。不过，那次什么都没做。我想找找看房间里会不会有跟夫人相关的东西，结果什么都没有。”

“你翻过书吧？”

“这个……可能翻了……真的，对不起，警察那边还请您高抬贵手。”

“我知道。”

轿车抵达了京都车站。

[10]明治天皇时代的年号，明治元年为1868年。明治时代开始引进西洋技术，建造砖造洋楼。

[11]代代皈依佛教的家庭举办丧葬仪式和佛事的寺院，骨灰也埋在此处。

[12]“忠明”的日文发音很像老鼠的叫声。

[13]公务员的一种，不会随着执政党的变化而导致人员变化或任免。

[14]佛教中人死后第四十九天为断七。在这一天要举行法事。

[15]日本的学校和公司为避开酷暑进行的休假。

四

顺子：

来信已收到。听说你妈妈身体不太好，叔叔很担心。可能是你爸爸过完断七，你妈妈心里突然变得空落了。不过，天气这么热，生病也很正常。你也要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帮帮你妈妈。

听说断七的前两天，你妈妈脚骨折了，有好几天都不能动。虽然她内心沮丧也很正常，但是请她一定要多注意身体。

你说已经收到我寄去的二百万日元，这样我就放心了。以后，我还会再给你们寄的。

叔叔因为在信州遇到那件事，连你爸爸的断七都没法前去。之后，这边也有很多事没法脱身。虽然一直想去东京一趟，但是一直没有机会。

警察正在全力以赴地调查桥诘家姑奶奶的案子，但是好像都没什么进展。长野县警察总部的警察还跑到京都进行周密调查，但到现在还没有令人满意的进展。叔叔我也因为这个案子被禁止外出了。

这案子有些令人摸不到头脑，叔叔也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过我一定会将犯人找出来。那么善良的老人就这样被残忍地杀害，这个冷血的凶手真的令我恨得咬牙切齿。

最近一直都很忙，但现在终于有时间能去趟东京了。明天我就出发。如果直接去东京的话，说不定我到了，这封快递还没到。不过我打算坐中央线去一下信州，在上诹访住一晚上再去东京。

你姑奶奶生前很希望能在死后将骨灰的一部分埋在叶村家的菩提寺中，所以这次我会带着她的骨灰去一下法祥寺。我已经和寺院的人说好了。之前，我和你姑奶奶本来也是要走这条线路的，却不想在上诹访发生了那件事。所以，我也想在上诹访想想这件案子，看看能不能查出点什么。

因此，我可能会在后天下午到达东京，还有一些公司的事要处理，处理完后我就去顺子那儿。

你妈妈的身体不是很好，就不要让你妈妈起来做饭什么的了。后天晚上，我会买寿司带过去，你们不用特意准备什么。

后天见。

寄出这封信的第二天，省吾便出发前去了上诹访。

开始时三绘子也说要一起去，但这次旅行主要是将骨灰埋到寺院里，旅行的气氛实在有些阴郁，而且如果三绘子一起去的话，身在东京的嫂子肯定要忙一阵子，最后三绘子还是决定不去了。

另外，省吾的心中还有一件心事。那就是，放在省吾那儿的包裹不是用来做诱饵的假冒品，而是货真价实的原浆。冈本分店长还说九月份就要使用那个原浆。

月光原浆已经不在省吾手上了，而到底在谁手上，他还完全没有头绪。

注册会计师春名甚吉———这个男人面对人的时候从来只露半张脸，对付这样的人可不容易。他跟胆小的植原不一样，如果问他，说不定他会直接说“你说的是什么啊”，索性装傻抵赖到底。

也就是说，现在原浆是在一个省吾找不到的地方。不过，冈本分店长也跟春名说过，那个不是真的原浆，说不定他也不会怎么用心保管。想些办法的话，还是有可能将原浆拿回来。但省吾心里却觉得厌烦———干脆地负起责任算了。

去东京见到佐仓社长，就跟他辞职吧！直接这样跟社长说———由于丢失了月光原浆，我愿尽己所能进行赔偿。

而这件事，他还没有跟三绘子说过。

三绘子最后放弃了跟省吾一起去东京，省吾暗暗地松了口气。

直到出发的前夜，省吾都在整理养母的财产。

那晚他翻出了一打文件袋，文件袋的绳子上夹着一张厚板纸，上面有毛笔写着两个漆黑大字———“倒闭”。字迹是省吾所熟知的吴练海的笔迹。这里装的应该是已倒闭公司的股票。

解开绳子后，他发现里面所装的确实是各个公司的股票。

“金融界也很残酷啊！”

省吾叹了口气。

在这之中，有个文件袋上写着“殿村物产株式会社”。

省吾总觉得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想了一会儿之后，突然想起那是嫂子进学校工作之前所任职的贸易公司。

———哦，原来那里也倒闭了……

不过，这一切还真是个讽刺。

当然，作为一个小小的女职员是不可能认识股东的。不过，兄嫂夫妇寻找吴练海花费了那么长的时间，却没想到那个吴练海居然是嫂子十几年前所任职公司的股东。

可以说马上要去的法祥寺也是一样的。养母一直过着悠悠闲闲、满不在乎的生活，直到最近才想起十七年前去世的母亲的遗书里出现了法祥寺———这个叶村家菩提寺的名字。

嫂子公司要是让嫂子整理股东名册的话，可能嫂子早就发现了吴练海的名字，也不会像后来那样寻找得那么辛苦了。

同样的，如果养母早点联系法祥寺的话，大家很容易就可以见面，父亲的清白也早就得以证实了。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省吾摇着头低吟道。

选择上诹访的住宿时，省吾依然预约了上次住过的碧波楼。

旅馆的人当然还记得省吾。

“当时在菊之间服务的女佣呢？”

这次的房间不是菊之间，女佣也跟上次的不同，省吾便问了一下。

“那人今天休息。”

说话的女佣脸总是红红的。

“当时你也在，对吧？”

“是的，当时真是挺辛苦的。”

“给你添了很多麻烦，抱歉。”

“哪儿的话，发生了那样的事，辛苦也是应该的。”

“但是，遭到警察查问，那种感觉还是不太好吧。”

“那个……但是不管怎么说，是我们店的酒壶被投了毒，而且，端酒上去的也应该是女佣，总之，警察查得很详细。”

“到最后也没搞清楚端酒上去的是谁吧？”

“当时负责端酒的阿信端酒上去的时候，已经有酒送上去了。本来店里规定，不是店里固定员工的话是不可以端酒的。”

“当时人员混杂啊。”

“对，当时找了一些中学的女学生和附近的农家姑娘来兼职，人员很多……现在也是这样，这些人还没有做惯，有时还会出错，所以我们都尽量不让这些人做跟客人直接接触的工作。一般就让他们在厨房这些不显眼的地方做事。”

“我母亲当时洗澡回来，要求将酒烫热。当时的那个女佣好像不是菊之间的女佣。”

“是的。阿信说，当时她去铺床，就顺便问了一下客人的要求，客人说她之前已经说过了。”

“也就是说，我母亲是跟一个临时过来帮忙的人说的话。”

“没错。实际上，当时我也在走廊看到了。老人家跟一个正巧路过的年轻兼职女孩说着些什么。其实，那女孩什么都搞不懂，看起来还是个中学生。总之，临时兼职的人是没什么责任感的。她也不知道这是哪个房间的客人，也不知道该跟哪个女佣说比较好，到最后嫌麻烦，就不了了之了。这事经常发生。”

省吾本来想在案发地点好好思考一下，说不定会得到什么启发，但看起来他想得太天真了。

这次依然没有任何收获。

本来还期待与女佣的谈话会有些参考价值，但这一切也是徒劳。

经过警察那样彻底的调查之后，怎么可能还有漏掉的线索。

那晚省吾很早就躺下了，第二天一早他还要离开旅馆前往法祥寺。

一想起自己睡在碧波楼，省吾便想起了他的养母。她是个连怀疑人都不会的善良老人，她生在诹访山脚下，却被人害死在诹访湖的湖边。

省吾心中泛起一股无名怒火，怎么都睡不着。装有养母部分骨灰的小盒子被白布包着，现在就放在省吾的枕边。

法祥寺———这个地方省吾孩提时应该来过，现在已经没什么印象，甚至连法祥寺的地址都记不清了。幸好养母亡母的遗书中记载了法祥寺的地址，省吾总算找到了地方。

法祥寺坐落在中央线上的茅野市和富士见市之间。

之所以一大早便出发，是因为他想赶快办完寺院的事，争取坐上十一点四十六分从茅野出发的第三阿尔卑斯号，这样就能在十五点七分时抵达新宿。

夏末的信浓路绿意盎然，晨风拂面，感觉清爽宜人。省吾开着租来的车来到了法祥寺。风虽有些大，却也因此盖住了暑气，令人心旷神怡。

法祥寺前面是高大的榉树，茂盛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在省吾仅有的印象中，他记得寺院特别宽敞，可是实地一看，发现这不过是乡下一个小小的寺庙而已。省吾记得某本书上好像写过，小时候看到的景物总让人觉得格外壮大。

之前省吾已经去信说明了要安放养母骨灰的事情。

“啊，您就是叶村先生吧？我收到您的来信了。本来还想叶村家不会再有亲属来了，您能来实在是太好了！”

住持有五十岁左右，是个枯瘦的老头儿。听到这番话，省吾对住持说道：“我们跟乡下这边也没什么来往了。”

语气听起来好像是在辩解。

“收到您的来信，我们就查了以前的记录。好像叶村康风先生有个妹妹，而且还去了外国……是这样吧？”

“是的。”

“就是这个人的骨灰吗？”

“是。”

省吾低头看了一眼捧在手中的用白布包着的小盒子。

“请这边走。”

省吾被领进了正殿，办好了安放骨灰的手续。

“我带您去墓地那边。您这么久都没来，想必已经不记得地方了吧。”

住持带省吾去了墓地。墓地离正殿十分远，路上满是一丛丛的野草，省吾的鞋也被叶子上的露水打湿了。省吾静静地走在住持的后面。

叶村家之墓。

墓碑说不上小，但上面却长满了青苔。刚刚过完盂兰盆节[16]，大多数的墓碑都是干干净净的，也正因此，叶村家的墓碑看起来显得格外苍凉。

省吾突然觉得这种场合必须解释一下。

“我们遵从家父的心愿，将他的墓修在了东京。”

“您父亲是？”

“叶村康风。”

“是这样啊……”住持盯着省吾看了一会，疑惑地说道，“那个……前一阵子收到您的来信，我们就查了以前的记录。上面记着叶村康风先生去了南洋。”

“是的，他曾住在南洋。”

“墓在东京？”

“是，是这样。”

“原来如此。我一直以为他就长眠在南洋，那样不是太寂寞了吗？当时还很同情他……原来是这样，您将他的遗骨带回日本了啊。”

“遗骨？”

这次轮到省吾疑惑了。

住持一定是认为省吾的父亲死在了南洋。

“您先扫墓吧，我们到正殿再详谈。”

住持说完，转身朝正殿方向走去。

省吾供上了线香，一边用手指摸着墓碑，一边吃力地读着墓碑上已经很难辨认出的文字。上面写着：

俗名 叶村忠明

一九一零年九月建立

省吾记得祖父是在一九零八年去世的，也就是说墓碑是死后两年才建好的。他还记得兄嫂曾跟他说过，祖父的本名是忠明，但是因为讨厌“忠”的发音像老鼠叫，就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隆文，但是祖父墓碑上刻着的依然是这个让他讨厌的本名。

省吾的父亲之所以不愿葬在这里，也可能是因为故乡的人都知道了父亲不光彩的失踪。长眠在那些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贪污革命资金的外人中间，父亲可能会更轻松吧。

回到正殿后，住持给省吾沏了杯茶。

“我还要赶去坐茅野的快车……”省吾说着，站起了身。

“时间还早。”住持看了看表，“还没到十一点，从这里到茅野只需要二十分钟。”

省吾又坐了下来。正殿的拉门一直敞开着。省吾对乡村生活一无所知，他是个土生土长的城市人。对祖先曾住过的这片田园风光，他感到一阵好奇，同时又有一种无比的亲近感。

“说得也是。”省吾掏出了烟。

住持好像很喜欢说话。

“我到这家寺院管事还不到十五年，不太清楚之前的往事，所以很喜欢看以前的记录。像您家这样与这边完全没联系的檀家[17]还有很多。不过您这样突然过来，我真的很高兴。”

“说来惭愧，因为城市生活实在太忙，而且这边也没有什么亲戚了。”

“没有的事，像您这样偶尔能来一次，我真的很高兴。只是没想到，您居然找到了康风先生的妹妹。”

“是，就是最近的事。”

“这么说，事情经过很复杂啊！康风先生的后嗣呢？”

“我还有个侄女，现在还是高中生。”

“也就是说，将来还得收个养子了。”

“看现在的情势，还不知道将来会怎样……”

“但是确立继承人这件事还是很重要的。这绝对不是形式问题。康风先生后继有人，真是太好了。从年龄来看的话，继承人应该是在康风先生去世很久之后才确立的吧？”

“嗯？”

省吾不清楚住持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所谓的家是必须得有人继承的。”住持接着说道，“看来，你是先继承了康风那边的叶村家，后来又有了侄女这个继承人，所以你又继承了康风先生的妹妹这边的桥诘家，是这样吧？看来发生了很多事情啊，不过这样也挺好。你要好好对待这个家啊……那个，对了，康风先生在南洋去世后，他的朋友曾通知我们，还给我们送来了康风先生的遗物。从您的信上得知，康风先生一脉后继有人，我想遗物必须要还给你们，就把东西从库里取出来了。”

住持说完就站起身来，并没注意到省吾一脸迷惑的表情。

“请您等一下。我马上拿过来……之前一直以为康风先生没有什么后人了……对了，大概三年前，有个认识叶村家的妇人还曾来过，说如果有遗物的话想亲眼见见，但是当时东西放到仓库的最里面，拿不出来……”

住持说着走向了走廊。省吾不禁抱起了胳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省吾的父亲是在东京去世的，但是住持却以为他死在了南洋，更奇怪的是这里居然还有父亲的遗物。父亲是在东京的亲友们的注视下去世的，之后也被葬在了东京。他的遗物是绝对不可能被送到这里来的。

不仅如此，住持还认为称康风为父亲的省吾是在康风死后很久才继承叶村家的，只是一个形式上的继承人。

没过多久，住持回来了。

“就是这个。”

白色的小纸片上用红笔写着“叶村家，仔细保存”。

住持恭恭敬敬地从里面取出了几张已经变色的便笺纸、一支古旧的钢笔和一个年头久远的皮钱包。

“虽然放在我们这里很久了，但还请您收下。对了，麻烦您把收据写在箱子上……您要看一下康风先生的死亡通知书吗？是从新加坡寄过来的。虽然康风死在了外国，死时境遇凄凉，但是现在总算有了继承人。佛祖也会为他高兴的。”

省吾听了这些话，依旧一脸茫然。他慢慢地打开了发黄的信纸。

敬启

突然去信，冒犯之至。谨告知贵寺檀家叶村家主叶村康风已逝。

叶村康风于十月十六日，在新加坡市新桥街医院逝世。死因是长年宿疾肝病，最终药石无灵。

故人除在下之外并无其他亲友，晚年的医药费也是在下尽的一丝微薄之力。告知与您并非为了夸耀此事。只因在下是他唯一亲友，且出身地临近又是同姓。既是同胞又是同乡，便尽己之义务告知与您，别无他意。

故人在家乡中并无亲属，唯一的妹妹也未能进入叶村家的祖籍，嫁至外国。

故人生前常说要葬于新加坡，在下便遵从故人遗愿，将他葬于此地。葬礼也已办完。虽说如此，在祖国也有菩提寺，如果就此将一切关系切断未免过于不讲情理，便随信送至故人喜爱的钢笔一支、钱包一个。

并附金额三十元汇票一张，望您能祈祷死者冥福，在下身为友人，感激不尽。

一九一八年十一月二十二日

省吾看到末尾写信人的名字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上面写着：

叶村鼎造谨拜

按照计划，省吾乘上了从茅野出发的第三阿尔卑斯号快车。

一群登山归来的学生坐在车上，聊得很是欢畅，正讨论着如何度过剩下的暑假时光。每个人的脸都被太阳晒得红彤彤的，都是一副无忧无虑的表情。

省吾是个很容易受环境影响的人，要是平时遇到这种活跃的气氛，他早就跟学生们打成一片了。

但是这次却不行。

省吾满脑子想的都是在法祥寺看到的那封信。

———那就请您收下吧。

省吾听到住持这样说，就默默地接了过来———信、旧钢笔还有钱包。

钱包里塞着一张褪了色的照片，上面是一个梳着椭圆发髻的年轻女子的半身照。他一眼就看出这是诹访子年轻时的照片，应该是她二十岁之前的照片。翻过照片，后面果然写着：

送给最敬爱的哥哥 诹访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叶村鼎造告知寺院叶村康风的死。也就是说，康风和鼎造显然是两个人。

省吾一直以为康风是父亲鼎造的名号。

———不，准确说来，应该是别人让他以为父亲鼎造的名号是康风。

在列车快要到达甲府的时候，省吾像要跳起来一般站起身来。

省吾知道父亲号康风还是两、三年前的事。这事是兄嫂告诉他的。在那之前，他只知道父亲名为叶村鼎造。

———难道是兄嫂？

想到这，省吾后背全是冷汗。

他又重新坐回了座位。

祖父的名字他也只知道是隆文。

———他本叫忠明，因为个子矮小，大家便像老鼠那样地叫他。后来祖父便改了名字，名字取自西乡隆盛的隆字和伊藤博文的文字，多么大气威风。

三年前嫂子曾这样告诉过他。

因为自知余日不多，哥哥便将家族的轶事尽可能地告诉给弟弟———省吾一直都是这样想的。

但是如果鼎造和康风是两个人的话，那么就只能是另外一种解释了。

省吾九岁时父亲就去世了，对于叶村家的传闻一无所知。哥哥与他年龄相差太大，又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所以也从不在省吾的面前谈叶村家的往事。特别是母亲的话题，简直就成了兄弟间的禁忌。

也因此，虽属于叶村家的一份子，省吾对于叶村家却始终毫无所知，当然他本人对这些也不感兴趣。

可以说他是一张白纸。

白纸上面可以供人尽情发挥，自由泼墨。

———父亲的号是康风。

———因被冤枉贪污逃去了南洋，其实他不是那样的人。

———如果找到吴练海的话，就可以证明父亲的清白。

这些不正是他们在省吾心中描绘出来的图画吗？

还有一个人的心里也是一张白纸———那就是桥诘诹访子。她跟同父异母的兄长只接触了短短的几个月，而且还是五十年前的事情。而对于叶村家的历史，她也几乎是一无所知。

———叶村康风也叫鼎造。

那个躲雨的老人就这样将这个最关键的事情灌输给了诹访子，而从不怀疑他人的吴练海的遗孀，也毫无疑虑地全盘接受了这一切。

她的状态实在是太适合在其心上随意地构图了。

两个人如同白纸的心灵就这样被各自画上了图画。如此，两人一旦见面，一切就将像拼图一样，完美地拼合上。

从法祥寺的遗物来看，叶村康风于一九一八年死于新加坡应该是毫无疑问的了。但是，诹访子却确信自己的兄长从新加坡平安归来，而且还有子嗣留下———而这一切都是从在京都桥诘家躲雨的老妇人那里听来的。

叶村康风明明死在了南洋，那个老妇人却说了谎。为什么说谎？其背后肯定是有目的的。

老妇人……

要想扮年轻难度很大，但若要伪装成老人就容易得多了，比方说可以使用假发。

那个老妇人，会不会是嫂子？

诹访子听躲雨老妇人说这番话的时间是三年前的秋天———对了，三年前的秋天，嫂子刚好带着学生去了关西做修学旅行。

正好又下了雨，她就接着躲雨的借口接近了桥诘诹访子。但即使没下雨，她也会找其他的借口来接近诹访子，把那番话说给她听。

再次坐回座位的省吾，这时再也坐不住了。

每当想起什么东西时，他的心就猛烈地悸动，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动来动去。

如果省吾想的是对的，那么兄嫂二人肯定知道了什么。

父亲曾照顾过那个同姓的叶村康风，一郎是否是从父亲那里听说了叶村康风的悲剧呢？而且，他肯定也应该听说过，叶村康风曾帮过的吴练海来到了日本并取得了成功。这样说来，曾在殿村物产工作的嫂子也应该知道股东吴练海的事情。

在新加坡，叶村康风在省吾父亲的照看下病逝了，除此之外别无亲人。他就这样静悄悄地走了，连吴练海夫妇都不知道他去世了———兄嫂二人肯定也调查过这件事。

因为同姓这个巧合，兄嫂便想到了可以利用这一点好好谋划一下，而这里恰好又有两个心思如同白纸一样的人。

省吾的哥哥长期卧病在床，对自己的身后事肯定非常担心。虽然弟弟心肠很好，但还是个涉世不深的毛头小子，实在是不能将一切托付给他。

所以一郎便开始考虑怎样能让弟弟成为可以照顾自己一家的人———也就是让弟弟成为富豪。

———父亲在新加坡曾照顾过落魄的叶村康风，甚至连葬礼和下葬的费用也是父亲出的。而正因为有康风的牺牲，吴练海才能取得巨大的成功。所以，叶村鼎造的后人自然是有资格继承吴练海的遗产的。

或许只有这种牵强的逻辑，才能抵御住良心的谴责。

兄嫂二人合作设计的这个圈套应该在三年前就准备完善了。而吴练海的死大概就是这一切的导火索。

这样想来，也是在那时，省吾的头脑中才有了父亲的名号和祖父的别名这些概念。躲雨老妇人出现的时间应该也是那个时候。就这样，白纸上面被描上了第一笔。

吴练海死后，遗孀诹访子拥有了一笔巨大的遗产，而且还没有子嗣。为了避免她收下其他的养子，躲雨老妇人便先行告诉了她，她还有血亲在世。

之后诹访子开始寻找起了康风的家属，同时，兄嫂二人开始拜托省吾寻找吴练海。

兄嫂就这样为诹访子、省吾二人的相逢作好了准备。

不久之后，既是大恩人又是同父异母哥哥的儿子出现在了吴练海未亡人的面前。而且还是个没被世俗影响的诚恳的大好青年———吴练海的未亡人会怎么对待这个与自己有着血缘关系的青年呢？

毫无疑问，她肯定会让他成为自己的继承人。

省吾在法祥寺知道康风和鼎造是两个人时，大脑一片空白。猝不及防的消息让他一时难以相信。

但是，遗物却明白无误地在陈述着这个事实。

省吾脑子里很乱，坐上中央线的快车后，他便一直在思考这一切。然而，不管怎么想这些事情都只能解释为兄嫂二人一手策划，否则根本无法解释。

虽然并不擅长逻辑推理，但这时的省吾也渐渐弄懂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将蒙在事件上的薄纱一层层地揭开。

列车离开甲府后不久，省吾捂着胸口又站了起来。

“您怎么了？”

邻座的学生一边大口吃着面包一边关切地问道。

“没事，我去下洗手间。麻烦你帮我看下座位。”省吾说。

胸口的悸动传到了抚在胸前的手上。

过道上堆满了洋溢着青春气息的黄绿色帆布包。省吾小心翼翼地使自己不踩着这些帆布包，踉踉跄跄地朝车门口走去。他的脚步已经乱了。

省吾知道自己的脸此刻一定是惨白的。

他并不想去洗手间。他只是坐不下去了———某个推论已经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来。

这是种恐惧的感觉，不，或许应该形容为一种令人作呕的憎恶感。

走到车厢中间的时候，他大口地吸着气。可头还是眩晕得厉害，最后他不得不蹲了下去。

省吾就这样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掉进了兄嫂二人早就策划好的陷阱之中。而这一切都在法祥寺得以真相大白。

前一阵子省吾还要和养母二人一起去这个法祥寺，而在到达之前，养母就被杀害了。

结果，养母到死也没去成法祥寺。如果她去了的话，住持一定会让她看遗物，她便会知道叶村康风在四十多年前就死在新加坡的事实。

省吾生于一九三五年。

一九一八年就死了的男人怎么可能生出一个一九三五年的儿子？！

就算桥诘诹访子这人再好，也会觉得事情有问题。

所以决不能让她去法祥寺———策划这一切的人一定会这样想！

不能让她去———怎样才能不让她去？

杀掉她！

蹲在车厢中间的省吾双手抱头。

虽然有些眩晕，头脑却格外清醒。省吾的推理正肆无忌惮地捕捉着各种各样的信息。

兄嫂知道所有事情一到法祥寺就会露馅———不，那时哥哥已经去世了。准确地说是嫂子伸子知道。

住持的话重新回响在省吾的耳边。

“没错，三年前，有个认识叶村家的妇人曾来过……”

那一定是嫂子！

为什么这样说？嫂子去询问叶村康风家的菩提寺，如果那里还留有叶村康风的痕迹的话，她大概就会将那些痕迹销毁。

那里的确留有康风的痕迹，但是那东西却被放到了仓库的最里面拿不出来。

———以后再说。

她或许这样想过，就把那东西留在了寺院。何况，吴练海的遗孀也未必会去那里。

但是，诹访子说要去法祥寺———

省吾使劲抓着自己的头发。

他在信上告诉嫂子说他要和养母去法祥寺。而在上诹访留宿那晚住的碧波楼也是嫂子拜托东京的朋友预订的。

嫂子知道所有的一切。

她不会让省吾的养母去法祥寺，也知道养母要住在碧波楼过夜，她还知道其他的事———省吾在信上应该也告诉过嫂子养母有睡前喝酒的习惯。

将酒壶端到菊之间的人就是犯人，而且，那人应该装成了女佣的模样———也就是说，犯人一定是个女人。

这是省吾不想作出的推论。

省吾的头脑现在清晰得令他感到恶心。太阳穴的血管不断地跳跃，像针一般刺激着他的大脑。顺着血管跳跃的节奏，那令人厌倦的推理逐渐成形地浮现出来。

汗水已经淌到了他的胸口，省吾用颤抖的手解开了衬衫的纽扣。

窗外是甲斐的群山，夏日的骄阳暴烈无比。偶尔疾风吹来，树上的叶子一下子全都被逆向翻转。

省吾在新宿换乘了地铁，直接奔往位于京桥的公司总部。

社长办公室冷气充足，佐仓欣太郎穿着西装静静听着省吾的汇报，时不时地点下头。

“……就是这样，我没想到它是真的原浆，所以也没怎么认真看管。不过，既然丢失了原浆，我愿意负责。”

说完，省吾一直紧盯着社长的眼睛。

“你也不知道那个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吧？”

社长若无其事地问。

“是……”

“把这个拿回去。”

社长拿着省吾交给他的辞职信，在手中来回翻转了几下，又将它丢还给了省吾。

“但是，责任……”

“责任问题已经很明确了。”

“咦？”

“月光原浆现在就放在我的家里。”

“您的意思是？”

“我给冈本的就是假原浆，他又把那个给你了。只不过，他开始跟你说那个是假的，后来才说那个是真的。因为我从一开始就跟他说那东西是真的，但给他的却是个假东西。”

“您为什么要那样做呢？”

“冈本是个头脑灵光的男人，也很有能力。不，应该说他太有能力了，感觉他好像在筹划着什么。”

“您是在试探他吗？”

“不要小瞧我的情报网。前几天我得到消息说谷口化学搞到了月光原浆，现在正在调查谷口化学是怎么搞到月光原浆的。但很显然不是从你那儿泄露出去的。谷口化学现在正在进行分析测试，结果应该很快就出来了。把原浆卖给谷口化学的人显然是拿不到钱的。”

“也就是说？”

省吾的头脑第一次转得这么快。

冈本分店长以为是真原浆，拿到手的却是假原浆，然后他又将假原浆的冒牌货交给了省吾。

他的目的应该是想借此查出想要试图盗取原浆并接近省吾的叛徒———最初他的目的大概的确如此。

但是，通过春名的话以及观察省吾的脸色，冈本发现了原浆被盗这件事。说不定那个叫春名甚吉的男人还说了很多好处来游说冈本。

植原说，春名告诉冈本，省吾把原浆卖给了其他公司时，冈本是一笑置之的。因此，在那之前冈本大概还没有开始计划如何转嫁责任。

但是，叶村省吾弄丢了用来做饵的原浆。

省吾受重托负责保管原浆，这已是公司内部公开的秘密了。而冈本分店长手上有真原浆，只要将这东西卖给其他公司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换来几千万日元。

虽说给省吾的是诱饵，但其他人却都认为那是货真价实的真东西。既然省吾将它搞丢了，这正好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这就跟省吾的兄嫂所想的一样。两家刚好姓氏相同，而在吴练海死后，得到一大笔遗产的未亡人又对叶村家一无所知，于是兄嫂便在这两个事实的基础上筹划圈套———冈本跟兄嫂的所作所为是一样的。

———这到底是个什么世界！

完全不能有任何疏忽大意，不能给别人一点可乘之机。

看来省吾真是个极易被利用的人。冈本分店长的行为还可以理解，可是连省吾无比尊敬的兄嫂夫妇竟然也把他当成工具利用。

真是悲哀。

省吾拿着被退回来的辞职信，有点不知所措。

“你再重新考虑考虑。现在赶快回神户吧！”社长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类似于笑容的东西，“三绘子也等得不耐烦了吧。最近，那孩子经常写信过来。”

从公司出来后，省吾便前往嫂子家。但他的脚步格外沉重。

他害怕见到嫂子。

他要尽量避开那个话题。嫂子已经知道他去了法祥寺，两个人都知道了事情的可怕真相，但却不得不避而不谈。

到时一定会很尴尬吧。

省吾带着事先讲好的寿司来到了公寓。

嫂子住在二楼。

管理员见过省吾，便跟省吾说道：“好久不见。夫人在家，顺子好像出去买东西了。”

“这样啊……”

省吾慢慢登上了台阶。

来到嫂子家门口站定，他敲了敲门。

但是，里面没人回话。他敲了第二次，又敲了第三次。

———发生什么事了？

管理员说过嫂子在家的。

省吾心中涌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立刻转动门把手———门没锁。

省吾打开门将头探了进去。餐厅、厨房里一个人都没有。

他走进屋内，对着起居室的拉门喊道：

“嫂子。”

还是没人回话。

省吾的胸口急剧地跳动起来。

他拉开拉门，里面飘来一阵线香的香味。

房间的地板上铺着床铺，但是嫂子没躺在上面。她趴在离床铺稍远点的桌子上。

“嫂子，你怎么了？”

省吾走进房间。看嫂子的样子，她好像是在桌上写东西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但是，不管省吾怎么叫她，她都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正在服丧的家中有线香的味道是理所当然的，但是那股香味对省吾而言却莫名的呛鼻。

佛龛上的线香已经燃尽了。省吾看了看四周。他看到枕头旁边放着一个信封，凑过去一看，突然感到脚下摇晃。

信封上写着两个字：

遗书

旁边摆着安眠药的空瓶。

省吾急忙跨到嫂子身边，抓着嫂子的肩膀想把她架起来，但是对方没有任何反应。嫂子的脸被拉离了桌面，她的眼睛微睁，嘴巴半张。省吾从没见过嫂子这幅模样。

铅笔从嫂子的手中掉下，发出“吧嗒”的声响。

桌上有张纸片，上面写着四个字：

焚画于炎

这四个字的写法很奇怪。嫂子在中学负责指导书法部，写得一手好字，而这四个字却像个烂醉的人写出来的一样，要仔细辨认才能看出写的到底是什么。

“嫂子！”

省吾在嫂子耳边大声地喊着。

嫂子没有回话，她整个身子都向省吾倒去。省吾紧紧地抱着她，左手试探地向她的脸上摸去。她的脸冷得简直可以透彻省吾的心扉。

“啊！”省吾惊叫道。

奇怪的是，即使看到了“遗书”两个字，省吾也没将它与嫂子的死联系到一起。然而，手的触感第一次证实了嫂子的死亡。

———不好！

省吾反射性地站起来，同时下意识地将写着“焚画于炎”四个字的纸片塞到了衣服口袋中。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冲下楼梯的。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结结巴巴地在跟满脸惊讶的管理员说话了。

“打110……不，嫂子已经死了。叫医生……不，她已经死了，不是，她是自杀，自杀死了……”

“您说什么！？”

管理员的声音听起来慢吞吞的，但是双眼却炯炯有神。透过对方的神态，他已经觉察出了异常。他的眼神中透出一种专业的态度，他要尽可能准确地把握情况，并且冷静地处理这一切。看着管理员的双眼，省吾害怕得发抖。

“死……死了……”

管理员仔细地擤了擤鼻子，然后站了起来。

“总之，我去看一下。”

管理员干净利落地向警察通报了情况。

顺子在警察来之前便回到了家中。她倚靠着母亲哭喊：“胆小鬼！妈妈，你怎么这么软弱啊……”

她的哭腔中带着对母亲软弱的责难，省吾觉得这话实在太过苛责了。

省吾的神经在法祥寺就已受到重创，如今嫂子的死亡更是令他越发脆弱了。

他完全不知道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再一深想，其实所有的前因后果他都很清楚。

他害怕与嫂子会面，但嫂子其实应该更害怕与法祥寺归来的省吾会面。

———到死我也不会把那件事说出去的。

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没有用了。

嫂子已经不在了。

遗书共有两页，一页是给顺子，一页是给省吾。

顺子：

妈妈累了，努力挣扎到现在，实在没有办法继续活下去。请你原谅妈妈。我去你爸爸的身边了，我们会一直守护着你，希望你一定要幸福，一定一定要幸福。我和你爸爸会在上面祈祷，愿你幸福。不论遇到什么事，你也不要放弃幸福，不要像我这样软弱。

再见，我的顺子。

再说一遍，一定要幸福。

省吾：

我一直忍受到现在，但是已经没法继续忍受下去了。活着比死还要痛苦。

麻烦你替我照顾好顺子。我现在只希望顺子能够幸福，我想我死后为她祈祷会比活着看着她幸福更好。虽然我的行为极其不负责任，还是请你照顾好顺子。

顺子还小，还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死，但我不希望她变成一个能理解我为什么要死的不幸女孩。

省吾，我想你一定明白我是怎么想的，但是请你不要让顺子明白。

我到一郎的身边去了，我会在那边守护着大家的幸福。

再见，省吾。

再说一次，麻烦你照顾顺子。

省吾从遗书中读出了嫂子真正的意思。

———省吾，你已经去过法祥寺，想必已经知道那件事了吧。但是，请不要将那件事告诉顺子。

这才是嫂子的原意。

“我明白，嫂子！”

省吾读完遗书，任由泪水流下地说道。

这番话本来他是想跟活着的嫂子说的。

———对了，要是不写那封信就好了。

省吾十分后悔。

他在信上告诉顺子他要将养母的骨灰埋到法祥寺。嫂子当然也看到了这封信，而且信还是在出发前一天写的。

如果早点把信寄出去的话，说不定嫂子会找件让省吾无论如何也无法推脱的急事，打电报或是打电话让他马上回来。

这样一来省吾就没法去法祥寺了。只要省吾去了东京，她就可以对省吾说———省吾你还要上班，我们学校放假，正好我有时间，就替你去趟法祥寺吧。

说不定就可以这样巧妙地化解危机。

省吾本来也不喜欢寺院墓地那种阴森森的地方。嫂子要是这样说的话，他一定会听嫂子的话。

如此一来，这件事就会在省吾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落下帷幕。而省吾还会继续拼命寻找杀害养母的凶手，寻找这个他绝对猜不到的凶手。

但是当信到了嫂子手里的时候，省吾已经出发去往法祥寺了。她已经没法阻止省吾。

“妈妈这个胆小鬼！”

顺子伏在榻榻米上痛哭。省吾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顺子，尽情的哭吧。之后的事都交给叔叔。”

顺子抬起满是泪水的脸，顺从地点了点头。

顺子在丧礼上并没有哭。

她轻声对省吾说：“我已经没有眼泪了。”

“没错，就让一切都结束吧。”这样说道的省吾反而满眼噙泪。

嫂子所在学校的同事和她教的学生们也来了。女老师们纷纷议论：“她先生卧病在床那么久，走了之后，她果然也跟去了。”

“就是啊。叶村夫人很爱她丈夫。”

中间也夹杂着一些略带责难的声音。

“可是她还有个女儿呢！”

谁都不知道真相。

省吾发现除了自己以外，没人知道事情的真相。他感到恐怖。

这个社会就是这样。大家对有疑虑的地方都视而不见，只关注对自己有利的地方。

或许这样也好。

伸子的好友西垣芙纱子也来了。她是伸子在公司上班时的同事，之后也偶有来往。

“请节哀顺变。”

西垣芙纱子说完这句话，就开始夸起了伸子：“她真的是个很不错的人。在公司的时候，她总是帮我这个毛手毛脚的人。她跟我完全不同，很有能力，所以公司给她的工作非常有难度，专门负责处理吴先生的事务。”

“吴先生是？”省吾回问道。

“是殿村物产的一位出资人，他是从美国回来的。殿村在美国的老客户全是吴先生介绍的。”

“是吴练海先生吧？”

“是，那位先生对公司非常重要，因此公司这边也为他提供服务。吴先生在日本有很多事业，伸子做的是类似于他秘书之类的工作……她做得很好，吴先生当时也很高兴。”

“这样。”省吾点点头。

嫂子和哥哥一起催促省吾去寻找一个叫吴练海的人。他们告诉省吾，他们只知道吴练海战前的经历，而战后的情况则完全不清楚。

可是，嫂子清楚。她做过吴练海的秘书，肯定跟吴练海很熟悉。说不定吴练海还跟她讲过自己的故事。特别是嫂子又姓叶村，说不定还会跟她说———内子的哥哥跟你是同姓，叫做叶村康风。他帮过我大忙……我只知道他去了南洋，却不知道那之后他过得怎么样。

又一层薄纱被揭开了。

附近的医生也来了，同样对伸子赞不绝口。

“夫人很勤快啊。前一阵子她脚骨折了，但因为还有工作一直没有静养。本来她的脚至少有三天都不能动，应该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息一下的。”

省吾很担心只剩一人的顺子，但是顺子却格外坚强。

“我一个人也会过得很好。”她坚定地说，“叔叔现在是大富翁了，金钱方面，你要多多照顾我哦。”

“当然。”

“那我想租个公寓。”

“公寓？”

“没错，配备空调、二十四小时都有热水的公寓。而且公寓收拾起来也不费事，一个人住也很方便。叔叔你觉得呢？”

“你要是想住当然可以……只是，高中生就住公寓，好像有些……”

“奇怪吗？”

“有点令人担心啊……不过，嗯，没问题。”

返回神户的前一夜，省吾和顺子在家中收拾善后。两人把家里所有物品都整理了一番。

佛龛里，哥哥照片的旁边摆着嫂子的照片，而在此之前旁边摆着的一直是父亲的照片。这样说来，自从举行完哥哥的葬礼之后，父亲的遗照就不知放到了哪里，从佛龛里消失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省吾突然想起了这件事。

他的养母总有一天要来东京。如果佛龛里摆着的是叶村鼎造的照片就麻烦了，因为那张脸根本不是叶村康风的脸。

———说到照片，那张画呢？

省吾抬头看了看墙壁。

顺子画的“母亲之像”被镶在了画框里。房间里只有这一幅画。

嫂子自杀后，省吾一直忙着料理她的后事。那张纸片，省吾还没给任何人看过。

当时嫂子写好遗书，铺好了床铺，或许是打算躺在上面静静地等待死亡的来临。但当她吞下安眠药之后，才想起还有些事要记到遗书里，所以就爬到了桌子旁边。

———焚画于炎。

字写得十分凌乱。看来写字的时候，安眠药已经起了效果，嫂子的神智已经开始模糊不清了。

省吾开始考虑这四个字的意思。

———这肯定是写给顺子的。画应该指的就是画框里的画吧？

嫂子大概是意识到自己所犯下的罪恶，良心饱受谴责，所以对自己产生了强烈的厌恶感。吞下安眠药躺下之后，她也许看到了墙上自己的画像，那正是犯了不可饶恕的罪恶的自己的模样。

她肯定无法忍受。

———一定要把那东西烧掉。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仅存的意念促使她爬到了桌旁，握起了铅笔，然后写下了———焚画于炎。

“顺子，佛龛里有你妈妈的照片。能把墙上挂着的你给你妈妈画的画像送给叔叔吗？”

“好啊。画得不太好，你连画框一起拿走吧。”

“那我拿走了。”

省吾将画框取了下来。

嫂子曾经用过的，但现在顺子已经不要的东西省吾都通通装进了行李里。其中还有一些誊写版的工具。

“妈妈以前用那个做过副业，很辛苦的，妈妈真可怜。”

把那东西放进行李后，顺子悄悄地擦了擦眼睛。

但是省吾看到那个誊写版后，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情———在汪志升土仓里发现的誊写版印刷的色情书《当世花隈女气质》，难道那也是嫂子自己做的吗？

关于艺伎摩耶子身世的话题，就像是油浮于水面那般，界线分明又清晰地出现在露骨的色情描写当中。为什么在色情书中会穿插那么一段与性完全没有关系的插曲呢？看书的时候，这种突兀感只是一晃而过而已。省吾这时突然想起了当时的那种突兀感。

当然，也可以有另一种解释。那就是为了叙述摩耶子的身世而混入了色情描写。以摩耶子的身世描写为主，艺伎的色情描写为辅。

那本书看起来确实是本古书，从封面上画的女人裸体便可以看出。可是旁边为什么要画上长辫子男人的剪影呢？从书的内容来看，摩耶子的中国爱人李某只不过是个次要角色而已。

兄嫂二人一直啰里啰唆地反复强调要进行“华侨方面资料”的调查。山本副教授说要想进行华侨方面的调查，最有参考价值的就是汪家的收藏。想要调查华侨关系的人一定会去调查汪家的土仓。

土仓中，最能引起他注意的东西———封面上的裸体、长辫男人的剪影、题目中的“花隈”两个字———只要这些东西进入了省吾的眼界，他就绝对不会放过。一切都已在事前准备妥当，只为了能让省吾看到。

诹访子和吴练海的故事是真的，但是艺伎的恋爱故事却很少有被记录下来的。嫂子觉得省吾需要这样的一个文字性记录，因此便以这样的形式将这段故事做成了文字。

省吾想起了汪志升跟三绘子说的话。

———没错，偶尔也有像你这样漂亮的女孩子来这里。

其中应该就有嫂子。

以查资料为借口，实际却是为了将事先做好的资料放在那里———这件事并不是不可能。那里的大部分资料都没有被整理过，汪志升一直都让研究者自由查阅。

誊写版的文字是固定模式，毫无个性，根本无法从笔迹上判断出制作者，而要想让一本书看起来古旧，有很多方法可以使用。

只是看到一个誊写版的工具，省吾就不自禁地将它与这次的案件联系到了一起。

也许是因为年轻，顺子很快就从母亲去世的打击中恢复了过来。

嫂子意料之外的自杀，让省吾在东京多待了很多时日。办完了嫂子的丧事之后，他又应顺子的要求，找到一家公寓并办理了入住手续。

虽然省吾很担心顺子一个人在公寓生活，但是想来换个环境对她也是件好事。一直住在母亲自杀的房间中，很多东西都可能触到这个十六岁女孩的伤心处。

省吾煞有介事地以一种说教的口气说道：“你不能一直难过下去，赶快恢复正常生活才是对你去世母亲应尽的孝道。”

“我明白。”顺子答道。

说话的嘴形虽然还像个孩子，可眼睛却已然是个大人。那双眸子与她母亲一模一样。

“没事可以做做运动什么的。”省吾建议道。

“我更喜欢学音乐。”

“音乐也不错。总之，只要能使心情变好就行。”

“要是有钢琴就好了。”

“我给你买架钢琴。”

“真的？我好高兴！”

顺子双手抱在胸前，眼眸一下子亮了起来。可是那双湿润的眼睛中依然潜伏着一丝悲伤。

为了顺子，省吾在信托银行存了一千万日元，光靠利息就可以让顺子轻轻松松地度过学生生活。嫂子的银行存款只剩下十二万日元，因为丈夫的疾病和葬礼，连搞副业挣的钱都花出去了。

“只要需要，多少钱我都会帮你。”省吾承诺道。

他想起了嫂子的遗书。

———麻烦你照顾顺子……还是请你照顾好顺子……再说一次，麻烦你照顾顺子。

嫂子反复强调让省吾照顾顺子。他自然会尽全力照顾自己的侄女顺子。现在他已经是个富豪，而且还是在顺子父母的安排下才成为了富豪。

回神户的前一天，省吾又去了一次总公司。举行丧礼的时候给公司添了不少麻烦，所以不得不去公司表示一下感谢。客套地寒暄一番过后，佐仓社长说：“冈本辞职了。”

“什么？分店长？”

“是，辞职了。他不辞职不行。将那东西卖给谷口化学的果然就是冈本。接班的是滨谷。他现在还在美国，过几天就要回来了。他是关西人，所以处事比较方便，而且他跟你应该也能处得来……至于冈本，我思来想去，决定还是不要将其公之于众了。”

“不论谁成为分店长，我都会尽己所能，努力工作的。”

“对了，你早晚都会把那个京都的宅子卖掉吧？”

可能是因为三绘子的报告，社长对于省吾的事了如指掌。

“是，房子太大了，我实在管理不来。”

“那……”社长离开椅子，走到了窗边。他没有看向省吾这边，接着说道：“什么时候办婚礼？”

“还、还没有决定。”省吾的样子显得有点狼狈不堪。

“我不是很方便呢。”

“啊？”

“做媒人出席也很奇怪。三绘子明明是我女儿……”

“这样啊。”

“我也不能作为三绘子的父亲出席……因为没人知道我是她的亲生父亲。”

说完，佐仓社长腼腆地笑了起来。

在新干线站台等车的时候，前来送行的顺子问省吾：“妈妈在遗书中写着，叔叔你一定明白她是怎么想的，但是请你不要告诉我。我不懂妈妈的意思，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而你知道的？”

省吾心下一惊。

“也就是人生这个东西……像你这个年纪还有很多事情搞不明白。等你长大了自然而然就会明白了。这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

省吾艰难地搪塞了过去。

顺子顺从地点了点头。

“但是，妈妈的意思好像是说即使我长大了也最好不要知道。对吧？她写的是不希望我变成一个能理解她为什么要死的那样不幸的女孩。”

“一个母亲那样想也很正常。”

省吾说话时不知道眼睛应该看向哪里，只好看了看手表。

“什么时候我才能理解那些呢？”顺子歪着头问。

“最好永远都不知道。”

“是吗？”

顺子笑了起来，她的笑容像是湖面上的微波一般。那笑容让人觉得深不可测，但表面上依然只是天真无邪地微微轻笑。

“你妈妈也说无论遇到什么事，你都要紧紧把握住幸福。”

省吾说完这句后，顺子低下了头。

“再说一遍，一定要幸福。”顺子轻声呢喃着母亲留在遗书上的最后一句话。

微波似的笑容消失了。

顺子双眼湿润了起来，看起来更像她的母亲了。

省吾上车前，顺子将一个包裹起来的方形扁平物递给了省吾。

“拿着，一定要好好珍惜啊！”

那是顺子画的镶在画框里的“母亲之像”。

“嗯，我一定好好珍惜它。”省吾接过来，重重地点了点头。

坐到座位上后，他突然想起了乘坐中央线列车时的情形。当时他心中受到的打击令他一辈子都难以忘记，而这打击也将影响他的一生。虽然坐在新干线和中央线上的感觉完全不同，但这次的事仍然是那件事的延续。

那件事将永远延续下去。

他明明那么恨杀害养母的凶手，而现在他也已经清楚犯人是谁。

“这算怎么回事啊……”他嘟囔着。

从那之后，这句台词就成为了他的口头禅。

他突然想到———如果嫂子还活着的话，结果会怎样？

他觉得，这样其实就挺好。

列车经过名古屋，进入了关西。在这短短的十天之中，伊吹山的绿色以及关原上的风仿佛都改变了模样。

秋天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走近了。

但是，比起前往东京与返回神户时省吾心情的变化，这种季节的变化已经不算什么了。

一直是省吾心中偶像的嫂子伸子，如今其形象已经完全不同了。这也改变了省吾自己。

在京都下车后，省吾又坐上开往新大阪的快速列车，返回了神户。他提着行李和包裹回到花隈的公寓，但这个时候三绘子肯定正在上班，没待在公寓里。

“才三点……”

放下行李后，他决定去趟公司。

“喂，听了可别惊讶，分店长辞职了。”

一到公司，小川就抓住省吾告诉了他这件事。虽然知道省吾的近亲适逢不幸，小川却连句安慰的话都没有。

“我在总公司听说了。”

“没意思，你已经知道了啊！”

小川好像很失望。

“但是，到底是怎么回事？”省吾问道。社长说不想把事情公之于众，可是省吾想知道职员们到底了解多少。

“完全不清楚。真是的，到底是因为什么啊？”

旁边的野村皱着眉说：“好像也不是因为账目上有漏洞。”

小川一边用铅笔点着桌子一边说：“会不会是被挖到好地方去了？”

“一下子断了吧？”野村含笑说道。

“什么一下子断了？”省吾问。

“好不容易让分店长记住了自己，这下子那层关系全断了。真可惜啊，哈哈哈……你也一样。”野村冷笑着答道。

省吾突然怒火中烧，只能强忍着没有答话。这十天，作为一个人，他觉得自己成长了不少。

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时，省吾看到桌上放着一个小本子。题目上写着：

辛亥革命军用资金私吞问题的真相与神户的关系

K大学副教授山本国彦

山本副教授完成了论文，大概是看他不在就放到了桌子上。封面上还署名“赠叶村省吾兄，山本国彦”。

叶村鼎造被自己的儿子、儿媳扣上了毫无来由的罪名后，又被证明清白。省吾没有心情去读论文的内容。这篇论文到底该供在谁的墓前呢？康风的墓在新加坡，应该供在桥诘练太郎也就是吴练海和他夫人的墓前吗？因为康风顶替的罪名其实是属于他们两人的。

省吾将那个小本子塞到了抽屉里。

三绘子去银行办事了。省吾到公司的时候，她并不在办公室。四点过后，她才回来。

“哎呀，你回来了！”面对省吾，三绘子却像是外人似的深深鞠了一躬，说道：“请您节哀顺变。”

“啊，谢谢。”省吾回答得含含糊糊。

在东京的时候，几乎每晚省吾都要给三绘子打电话。那种吊唁的话，三绘子已经不知说过多少遍了。

虽然在电话里说了很多，但是省吾一直没将嫂子自杀的真实原因告诉三绘子。

他心里暗暗决定———要将这件事深埋在心底。

他只跟三绘子解释说，嫂子失去了丈夫，觉得前途黯淡。

———还真是可怜。

省吾带着愧疚的心情听着电话里三绘子那略带忧伤的声音。人生伴侣之间本来应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但是只有这件事是例外，他打算将这件事永藏心中。然而保守这个秘密令他无比痛苦，他心中无数次涌现出要将这沉重的秘密述说给他人的欲望。

但那终究是无法为之的奢望。

他必须负担着这份沉重直到天荒地老。

那一晚，省吾一直和三绘子聊到深夜。但心中怀着不能触及的沉重秘密，即使谈话的对象是三绘子，省吾也感到筋疲力尽。

三绘子关切地问道：“省吾，你好像没什么精神，虽然这也很正常。”

“是吗？”

自己的价值观已经被彻底颠覆。为了防止三绘子觉察出自己的变化，省吾一直努力装作很开心的样子。

三绘子尽量找其他的话题聊，比如冈本分店长的事。

“冈本做得太绝了。”

三绘子知道冈本想要陷害省吾一事，这在两人之间并不是什么秘密。

“但是同事们好像都不知道这件事。”

“嗯，他们毫不知情……没有别人知道，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这种感觉还真怪呢，好像身上背负了一个与众不同的世界一样。”

“确实。”

的确是这样。而在那基础上，省吾又背负了一个连三绘子都不知道的世界，而且还是个无比沉重的世界。

京都的宅邸需要尽快处理掉。翌日，省吾下班后又去了趟京都。

植原已经搬到了近江的乡下。留在京都看家的富泽清江向省吾哭诉：“警察们简直太过分了。他们在我面前说上诹访那件案子的凶手是个女人……而且他们看我的眼神都是恶狠狠的。”

省吾安慰她道：“他们说这番话也不是认为你有嫌疑。端酒壶的的确是个女人，警察那么说也有道理。”

“但他们问了我好多问题，还问我八月三日前后都做了些什么。”

“每个人都被这样盘查，我也被问烦了。”

“幸好当时卖我东西的人给我开了发票，所以我还记得八月三号去买过东西。别看平时发票没什么用，就因为上面记载了日期，在这种时候就帮了大忙了。”

省吾一边听着富泽清江诉苦，一边环视了一下会客厅。

与上次坐在这里相比，他现在的心情已经截然不同，甚至连空气都好像换过了一样。当时他认为自己是这栋房子名副其实的主人，现在他已经知道自己不是了。他身处的这间屋子，其实是一个与自己毫无关联的人的财产。自己是被硬塞进这间屋子的。

或许也可以想，反正这份财产没有继承人，他并不是将一个有着正主儿的房间强取豪夺过来。可即便这样想，他仍觉得郁闷。

省吾开口说：“我早晚会把这房子卖了。”

“老爷您要搬去哪里呢？”

“我暂时会在神户上班，打算在大阪和神户之间找个房子。本来像现在这样住公寓也挺好，但是养母留下的遗物太多……”

“您不是要结婚了吗？”

“再等等吧。”

“最好还是独门独户的房子。您还记得上次您答应我……”

“当然记得，我会处理好你的事的。”

和三绘子结婚后，省吾还是想两人单独住在一起。新婚夫妇中间不需要夹着一个多余的保姆。

“我儿子还小……”说完，富泽清江低下了头。

看到这一幕，省吾想到了嫂子。虽然两人的长相和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但是在身为母亲这一点上，两人却是相同的。不管是什么样的女人，只要成为了母亲，她们身上都会拥有共同之处。

“那就麻烦你帮忙管理一下公寓吧……总之，我不会亏待你的。”省吾说完，富泽清江点了点头。

之后，省吾又处理了一下不在家期间堆下来的事务，等到离开宅邸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

来之前曾跟三绘子约好，“不管多晚，今晚都会回去”。等他回到花隈公寓时，已经接近十一点了。

省吾躺在榻榻米上，抬头盯着天花板。他什么也没想，可还是不自觉地深深叹了口气。

对于自己的体力他向来很有信心，一般情况下都不觉得疲乏。但是这一次，也只有这一次，他却从里到外地觉得疲惫不堪，当然，这种疲惫不仅仅只是肉体上的疲惫。

回到公寓后，省吾本打算去下三绘子的房间，最后还是作罢了。他想快些回到自己的房间，放松一下心情。

三绘子看到自己房间开了灯，应该就会上楼来，还是在楼上等她上来吧。

从东京带回来的行李还堆在房间的角落，旁边摆着那个包裹，包裹里是顺子画的“母亲之像”。躺了十分钟后，省吾坐了起来。他突然对那个包裹起了兴趣，他想看看那幅画。他打开包裹，取出了画框。现在想来，这个黑漆漆的画框本身就很不吉利。

———好像从一开始嫂子就被嵌进了黑色画框中。

省吾想到了嫂子的死状，心情阴沉了下去。

安眠药起作用后，她朦朦胧胧地看见墙壁上挂着自己的画像。她肯定觉得除了这个想要洗清罪恶的自己之外，还有另一个自己待在画像之中。她的心中大概会想———我要从这个世界永远消失，那个画像一定要跟自己一同消失。

躺下之后她应该正在合掌祈愿。看到挂在墙上的画像，她又放下了合着的双手，向桌子爬去，耗尽气力写下了“焚画于炎”，之后便失去了意识。

省吾取出钱包中的那个纸片，陷入了沉思。他没告诉任何人这张纸片上的遗言。临死前还想着将自己的画像一同带到另一个世界，这是种无法言传的悲伤。要是让顺子知道了，她不知会有多难过。

顺子画的画像中，只有那双眼睛准确地把握住了母亲的特征。她用黑色的画笔画完瞳孔后，又用毛刷蘸水刷了一下，准确无误地勾画出了母亲那双朦胧的泪眼。

眼睛以外的部分看起来就没有那么像了。不过只要眼睛像就够了，只要眼睛像，那就是嫂子的模样。

画框上的玻璃反射着灯光，使画像看起来很模糊。省吾想将画从玻璃中取出，拿在手中看看。或许在他的潜意识中，也想看看嫂子在黑色画框之外的样子。

省吾端端正正地坐好，将画框翻了过来。取下后板后，水彩画“母亲之像”就落在省吾的膝盖上。但是，在那之前落在榻榻米上的却是一叠纸。说是一叠纸，其实也不过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被对折成两半的几张纸而已。

———这是什么？

省吾捡起了这叠纸。纸的边缘已经微微泛黄，上面的字棱角分明，略显生硬。从墨水的颜色来看字迹的年头有些久了。省吾对这笔迹有些印象。

这与他在法祥寺看到的信上的笔迹相同。信上告知了叶村康风的死讯，而那封信是叶村鼎造写的。这是叶村鼎造的笔迹。

十月十二日

因母乳不足，一郎夜啼甚凶。岛松医生说应格外注意第一个孩子，余决定接受他的建议。傍晚，坂田前辈至，一同商量了事业扩张一事，就原则问题达成一致。

看到第一页，省吾就明白这些纸是取自父亲的日记。

从喂养哥哥一郎母乳不足一事便可推出日记的年代。哥哥一郎生于一九一八年六月，如果是第二年的十月的话，自然不会有母乳不足的问题，也就是说这篇日记的日期应该是一九一八年十月十二日，当时父亲应该是在新加坡。

省吾接着读了下去。

十月十三日

吉野从日本至，在南海阁讲国内情势。听闻大米骚动[18]事件，余无比心痛。后听说骚动业已平息，并无再次暴发骚动的可能，愁眉方展。是夜，去新桥医院探望康风。康风病情愈加严重。

十月十四日

仰光号带来了日本报纸，迫不及待阅读。执政者若能引以为戒，当可转祸为福。日本出兵西伯利亚，余心甚忧。

市场调查完毕，赶赴医院。医生说康风余日无多。然而，康风貌似并无大碍，如常叙说故国往事。讲至唯一血亲之妹妹，怜爱之情溢于言表。她乃花隈艺伎，现已与中国革命家吴练海成亲，在中国生活幸福。并说，因两人同父异母，兄妹二人只交往短短数月。

一郎夜啼症状稍减。妻略有憔悴现已安心，晚上可早睡。

十月十五日

岛松医生告知，康风已病危。纵观新加坡城市，康风亲友唯余一人。急赴医院，康风话语已不完整，内容仍是其妹。话中得知，其妹芳名诹访子，夫君吴某于神户挪用革命资金。事发后，康风替罪逃至南洋。康风貌似狷介，实乃善人一位。不知此世尚有此等善人否。

于医院中过夜。

十月十六日

午前十时三十分，康风逝。临终前，将招财猫带扣赠吾。此乃其妹之物。此外只剩衣物及身边常用之物若干。康风已逝，余心甚悲，然整日忙于康风身后事，无暇悲伤。

康风，愿君安息。葬于此地乃其心之所愿，应从故人遗愿。招财猫带扣，余将带至身旁，以纪念康风。

省吾觉得全身的血液突然凝固了。

这种感觉省吾曾在开往东京的中央线列车上感受过，不过这次的恐惧感却尤甚上次。

此外几页日记中还记录了康风死后的情景，但省吾没有继续往下看，他甚至已经没有力气将纸重新叠起来。

嫂子在殿村物产工作时便做了吴练海的秘书，应该听过康风和诹访子的故事。但很显然，从父亲的日记上她便已知晓了事情的大概。而至于是先从吴练海那里听说的还是先在日记上看到的，已经无关紧要。

日记上的内容是省吾之前就已了解的，令他战栗不已的是日记里后来添加的部分。

那不是文字，而是线。

是在“招财猫带扣”旁边画着的着重线———那是绿色铅笔所画的波浪线。

用绿色铅笔画波浪线是顺子的习惯。父亲的日记上画着这样的线，这意味着顺子看过父亲的日记，也就是说她知道吴练海与诹访子的故事，甚至还知道根据这个故事所策划出的圈套。

嫂子曾多次向省吾提过，吴练海好像跟父亲的贪污事件有关，请他去调查。嫂子说这话的时候，顺子也在场。

省吾看到这条极具个性的着重线，心里涌起疑惑，难道十六岁的顺子也参与这个计划了吗？她会不会一边画着重点线，一边跟她妈妈说———拿着这个带扣去，计划不就更完美了吗？

省吾根本就不想作出这样的推测。

或许他也可以这样推测：顺子在学校读书，学习时经常会画些着重线。他只是无意间看到她画着重线而已，也许她妈妈也有同样的习惯。他没见过嫂子画着重线，只是因为嫂子平时没有必要画这些线而已。

顺子总爱使用绿色铅笔，所以家里肯定放有这种铅笔。说不定嫂子顺手拿起铅笔，就随意画起了波浪线。这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母女之间往往会有相同的习惯。

嫂子已经不在了。虽然这样想对她有些不公平，但省吾心里还是想将所有的罪恶都推到死者身上。

他试图找来各种各样的理由说服自己。可就在这时，之前一直忽略的一个细节像闪电一般闪过省吾的脑海。这个细节将省吾那个美好的推测彻底打破。

省吾之前一直认为，深埋在他心里的这个事件都是嫂子所为。躺在病床上的哥哥用他那敏锐机智的头脑编制了剧本。但因为哥哥无法行动，所以具体实施的人只能是嫂子。

她曾伪装成女研究员进入汪志升的土仓，将伪造的资料塞到那里；还借着带学生去京都修学旅行的机会，扮成老妇人接近桥诘诹访子，告诉了她叶村家的故事；然后为了阻止诹访子去法祥寺，她跑去上诹访，扮成旅馆的临时工，将有毒的酒壶端给了诹访子。在此之前，她还没有忘记替省吾制造不在场证明。她得知省吾在洗澡，为了不让省吾听到自己的声音，便让女佣传话给省吾。

去汪家和桥诘家的的确有可能是嫂子，但是最后那件最重要的犯罪却不可能是嫂子做的。

八月三日———这天是一郎断七之日的前一天。在那之前的一天，嫂子崴了脚。丧礼上医生也说过，她崴得很厉害，至少三天都不能动。

她怎么可能去得了上诹访呢？

去的只能是另一个人。

在此之前省吾未曾留意的那些话语，这时忽然发出震耳欲聋的回声，猛烈地撞击着省吾的脑袋。

富泽清江好像说过，那么好的夫人，不论什么事，都没有催促过她……

那么好的养母怎么可能在碧波楼催促女佣上酒呢？这绝对不可能。她不是在催促女佣上酒，而应该是女佣问她之后，她回话说要热酒。

第二次去上诹访的时候，旅馆的女佣说道：“实际上，当时我在走廊看到了。老人家跟一个正巧路过的年轻兼职女孩说着什么。其实，那女孩什么都搞不懂，看起来还是个中学生。”

那是个女孩。

不是四十岁的女人。

巨响在省吾的头顶轰鸣，省吾觉得眼前一黑。

闭上眼睛，浮现眼前的是顺子天真无邪的笑脸。

那如波纹般的微笑。

她紧紧靠着死去的母亲，喊着：“胆小鬼！妈妈，你怎么这么软弱啊……”这喊声远远地飘来，不断地在省吾耳边回响。

顺子是个坚强的女人，令人无法想象的坚强……

“我一个人也会过得很好。叔叔现在是大富翁了，金钱方面，你要多多照顾我哦。”

“叔叔，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而你知道的？”

这回响不断撞击着省吾的心房。顺子也知道省吾要去法祥寺。而且，顺子的确很强。

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膝盖上的“母亲之像”。

那双眸子跟顺子的一模一样。

———焚画于炎。

这四个字是嫂子留给顺子的暗号。

嫂子在失去意识之前，突然想起父亲日记里所画的绿色波浪线。那东西不能留在那里，必须得把它烧毁。

省吾在法祥寺应该知道了叶村康风的真相，但是他并不知道顺子也参与了整个策划。她忘了处理画框中父亲的日记，如果有天不小心让省吾看到了，他可能就会知道这一切了———嫂子大概是这样想的。

省吾觉得自己的心好像多出了个空洞，一个难以填补的空洞。

嫂子没有写“把画后面的日记处理掉”之类的话，她写的是两个火字重叠起的“炎”字。

炎———真是无比契合整个案件的一个字。

省吾展开父亲的日记，没有再继续往下读，而是把日记撕成碎片，丢到烟灰缸里将它烧成了灰。

所谓“焚画于炎”就是这个意思。

在火苗熄灭的时候，门突然开了，三绘子走了进来。

“省吾，你在做什么？我敲了好几下门，你都没反应。”

省吾慌慌张张地站起来。他刚才的状态根本听不到什么敲门声。

“对不起，对不起。刚才好像睡着了。”

“你太累了，脸色也不太好。”

“是吗？”

“不过这也正常，真是……”

三绘子背着手将门关上，慢慢走近省吾。

“好像有股烟味。”

“我刚才把没用的一些纸给烧了。”

省吾也向三绘子走去。

在精心布置的舞台上面，省吾毫不知情地拼命奔走。而他眼前的三绘子也跟他一起在这个舞台上面奔来跑去。

他终于明白，一切都是幻影。

但他决不会将这些告诉三绘子，他在心中暗暗发誓。

调查吴练海的时候，三绘子一直竭尽全力地帮助省吾，甚至可以说三绘子的积极性还要更高一些。两人因为这件事被紧紧地拴到了一起，怎么可以说，两人因此结下的深深的爱情羁绊也都是幻影呢？

省吾突然伸手抱住了三绘子。

除此之外没有更好的表达方式。

唇与唇交叠在一起。

抱着三绘子，省吾知道这里有着他可以确信无疑的唯一的东西。这不是被布置好的世界，是属于自己的真正的世界。他用唇、用胳膊、用手指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嘴唇分开，三绘子问道：“你很累吧？”

“怎么会累。”

“还嘴硬。”三绘子闭上眼睛，“我喜欢你……”

省吾轻轻吻了吻三绘子的眼皮。

“父亲从东京给我来信了。”

“咦？社长吗？”

“嗯，说的是你的事。”

“我的事？信上写了什么？”

“信上写，我派叶村去神户的时候就在想，说不定三绘子会喜欢这个青年……”

“什么呀，原来这也是事先安排好的吗？”

“反正也无所谓了。”

“没错，无所谓了。”

省吾用力抱紧三绘子。

站起身的时候，“母亲之像”从他的膝盖滑落，面朝下落到了榻榻米上。

省吾的脚现在正踩在这幅画上。

[16]日本节日，主要是在七月十五日进行，要供奉祖先以及扫墓。

[17]隶属于某一特定寺院并参与佛事的世俗信徒。

[18] 1918年，日本以米价暴涨为导火线发生了民众暴动。

目录

版权页

一、序章 十二月一日

二、“桃源亭”之主

三、远方来客

四、诊病

五、观光

六、爱打扮的男人

七、陶家的星期日

八、深夜造访

九、噩耗

十、临时记者俱乐部

十一、管理员的讲述

十二、辻

十三、治丧委员会

十四、“鸥庄”五号房间

十五、汇报

十六、信封

十七、葬礼通知

十八、恳谈

十九、乡村祭礼

二十、忙碌的一天

二十一、五号房间波澜再起

二十二、棋战

二十三、烧烤店和旅馆

二十四、电话

二十五、东瀛游记

二十六、吉田庄造的解释

二十七、访客

二十八、口信

二十九、是夜

三十、翌晨

三十一、辻村现身

三十二、自白书

三十三、自白书续

三十四、评定

三十五、尾声 十二月三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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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序章 十二月一日

路旁小巷里突然窜出一个小孩，唰地从车前飞奔而过，险些被撞个正着。现场立时响起刺耳的刹车声，司机随即破口大骂。

马克·顾察觉到妻子正死死地抓住自己的上臂，手指甲几乎已掐进肉中。

“别怕。”他一边用另一只手温柔地抚摸妻子纤细的手指，一边说道：“乔玉，松手吧，没事了。”

妻子乔玉缓缓将手松开。此时计程车窗外的东京街道，正渐渐被暮色笼罩。

“拜托你开车小心点儿啊！”马克·顾探出身子对司机说道。但司机不懂英语，只是摇了摇头，身为第二代华裔的美国公民马克·顾也只能无奈地坐回原处。

乔玉紧挨丈夫而坐，马克·顾感到她的身体仍显僵硬，心里不禁生出一种保护者的情绪。这种情绪是他几乎从未体会过的。乔玉平时格外强势，又固执异常，虽然爱护妻子是丈夫的特权，但他却一直鲜有机会行使。这是他深埋心底的一大不满，谁料眼下竟遇上如此大好机会。

他悄悄将手搭上妻子肩头，口中说道：“那小孩没事。这在东京只是家常便饭，来之前你不是早就向我打听得一清二楚了吗？”

乔玉身子轻晃，将丈夫的手从肩上抖开，随即说道：“家常便饭？你的意思是说，我伯父在这里遭遇车祸也是家常便饭喽？”

马克看到妻子脸上那熟悉的挑衅神情，明白他的美梦已宣告破灭。

“我不是那个意思。乔玉啊，你太紧张了。可能你刚从寺里回来，情绪还很激动。我只是看你似乎有些害怕才……”

“我一点儿都不怕！”

当计程车停在旅馆前时，乔玉以不容分说的口吻说了句：“你少管闲事！”

听闻此言，连马克也大感心头火起。一时间，二人双双陷入沉默。

乔玉一发脾气便令人吃不消，相反心情转变得也很快。这或许便是典型的喜怒无常。到了晚饭时，她已经浑若无事，甚至二人还在饭后并肩坐在沙发里，彼此脸贴着脸，一同翻阅观光指南。

对丈夫乔玉不得不心怀感激。二人刚于昨晚抵达羽田机场，今日一大早便乘坐那辆惊心动魄的计程车东奔西走。先是去拜访伯父生前的熟人，以及伯父住所和工作大楼内的各个邻居，打听伯父晚年的境况，又前往寄放骨灰的寺庙进行参拜——全都是为了乔玉的事。如此一路马不停蹄，丈夫一直陪在她身边，直至所有事情结束，始终毫无怨言。

“马克，很累吧？”

“这算什么？”马克微微耸起强壮的肩膀说道，“现在更重要的是制订一个观光计划。我们足足有三周的时间，可以好好打算一下。”

马克·顾今年三十二岁，是一位肤色略黑、体格健壮的青年。他和留学生李乔玉成婚于两年前，尚无儿女。目前，他正以环宇企业驻外员工的身份前往香港赴任，顺便打算在途中来日本休整一番。

“京都两天够吗？”

“两天啊？够是够了，但要是到时觉得喜欢，何不多玩儿几天？反正计划又不用那么死板，只要缩减一下其他地方的时间，就来得及。”

“在大阪我还有个大学时的朋友，叫驹沢，先给他寄张明信片去吧……嗯，那家伙的住址是……”马克拿出记事本翻看起来。

“我也有事要去神户。”说着，乔玉欢快的表情中现出了一丝愁容。

▒

银座。四面八方的霓虹灯开始接连点亮。白沢绢子瞥了一眼手表，自言自语道：“不用着急。”

已经没必要着急了，因为她已大致查明田村良作的去向。

然而她仍未放缓脚步，虽然她很清楚，这样匆匆忙忙地在银座街上行走根本无济于事。离“银河号”发车还有大把时间，万事也已俱备，行李箱早就寄存在了车站。此时此刻，她需要做的仅仅是找个地方慢慢地吃顿晚饭。

白沢绢子已年过三十，早不再是追在男人屁股后面的小姑娘了，如今却疯狂般地在夜晚的银座行色匆匆，的确算是仪态尽失。念及此处，她数次意欲放缓脚步，可不过片刻，却又再次变得步履匆匆。

田村已经失踪了一个多月。据说，他向公寓的阿姨声称要去北海道，一并结清了房租。那么怕冷的田村竟说要去北海道，真是连撒谎都撒得如此拙劣。

白沢绢子向田村的朋友打听过，所有人均表示毫不知情。纵然知情，只怕也已被叮嘱不得透露。幸而她偶然得知，新搬来她所住公寓的一个酒吧女招待认识田村。那女人叫奈美子，好像在田村常去的酒吧工作。

“你认识那人？他以前常来我们店里喝酒，大约一个月前去了神户，说那边有份工作很适合他的个性……”奈美子如此说道。

听着奈美子的讲述，绢子脑海里再现了田村本人的声音。当时，他定是在酒吧一边痛饮啤酒，一边高谈阔论，并用沾满了啤酒沫的嘴唇如此说道：“……循规蹈矩的工作并不适合我，这几年实在太无聊了。老实说，失业后我反倒松了口气。仔细想想，还是那种能够自由发挥才能的工作适合我。以前的工作不仅在时间上受到束缚，还要写那些一成不变的文件，简直太乏味了。到了神户，叔父那儿的工作肯定会十分有趣。嗯，当然一开始肯定不会给我好脸色看，叔父会以为他这个混不下去的侄子是来吃闲饭的。不过，渐渐地他就会发现我的真正价值了。至于叔父在做什么，我也能大概猜到，总之一定适合我。原来的工作早已令我全身僵硬，能够暂时缓解一下，何乐而不为呢？虽说我对东京并非毫无留恋，但迟早总要离开的……”

说到这里，田村想必会得意地吹起口哨，继续说道：“……我有一个女人，她太干涉我的生活了。我决定，去神户后再不找三十岁的女人，她们实在是太缠人了……

听到这里，绢子不禁紧咬嘴唇。她与田村在四个月前结束了同居生活，二人一刀两断——至少她是如此希望的，已经无可留恋。只不过，田村向她借走的五十万[1]至今仍未归还。

她是在讨回欠款，而不是像痴迷的天真少女那样在男人身后追。

话虽如此，对方毕竟远在天边，如此盲目地赶路，岂不显得可笑？她在人行道上停下脚步，这大概已是她第三次——不，第五次驻足了。

她的手下意识地摸了摸手提包的金属扣，五十万的借据正躺在包里。

▒

神户。山手大街上的S旅馆。下午四点半。

南洋[2]著名的实业家席有仁此时正独自坐在宽敞的房间里。五兴公司的社长李源良将他从码头带到这里后，小坐片刻便离开了。他之所以早早告辞，想必是考虑到对方舟车劳顿。如此体贴的态度，也正反映出了他从小受到的良好教养。

席有仁试着设想，倘若换作他自己会怎样做——若有生意伙伴前来，无论对方如何长途劳累，自己恐怕都会立刻与其商谈要事，不告一段落绝不罢休。因为自己缺乏教养，总是急功近利。

席有仁脸上露出苦笑，因为他此刻毫无倦意。虽然年届古稀，他的身体却十分硬朗。不过是十天的海上航程，对他根本毫无影响。而且，此番航行格外舒适，反而将他从繁忙的事务中解放出来，得到了充分的休息。此时他甚至觉得体内的活力远比平时更为充沛。

李源良之所以早早离去，一定是为了给席有仁留出时间休息。李源良身材瘦高，显得弱不禁风，想来若是让他乘船航行十天，只怕早已累得精疲力尽了。然而以己度人往往是导致错误的根源。如今房间里只剩席有仁一人，不要说上床休息了，他甚至感到浑身上下干劲十足。

不做事心则慌—— 这便是席有仁的性格。若要说什么是浪费，那么对他而言没有比发呆的时间更为浪费的了。那做什么好呢？这时，摆放在房间里的一张气派办公桌映入了他的眼帘。给新加坡的家人发份报平安的电报？不用，李源良已经代劳；安排一下在日本的行程？也不用，早在船上便已考虑好了。

席有仁在南洋经营的业务众多，其中也包括报刊事业。事实上，他正是《南洋日报》的持有人，还经常为这份报纸写些文章。在此次出发之际，编辑主任曾托他写下在日本的见闻，预计以十余回连载的形式刊登，并为他准备了《东瀛游记》这一别致的题目。

想起此事，他在心中暗道—— 那就写写《东瀛游记》的第一回吧！

一旦做出决定，席有仁便会立即着手，从不磨蹭。他来到办公桌前，拿起了钢笔。

最近几年，我有很多机会旅行。前年，我在美国逗留了约半年，去年则因技术协作的交涉辗转于欧洲各地。今年年初，我应邀远渡中南美洲。如今，我又来到了日本。

无论是谁，初次踏上一片土地时，都会产生难以名状的感慨。在抵达目的地之前，对未知事物的憧憬必然已在胸中发酵，而真正踏上那片土地的瞬间，密封已久的桶盖被突然揭开，一股酸甜的气息同时升腾而起。我曾无数次嗅到这种气息，在柏林的机场，在纽约的码头。而正是这气息将人带入了一种非同寻常的特殊心理状态。今天，在抵达神户港时，我又再次沉浸在了那种状态之中。然而，这一次却不止如此。对我而言，日本当真是一片前所未见的土地吗？

新加坡以及马来亚[3]的诸位读者，请你们以手扪胸，细细回想。敢问各位，对你们而言，日本真的是一片前所未见的土地吗？的确，各位想必并未亲眼看见过日本的风物，但你们定在十几年前见过满城皆是的日本人。不只是军人，还有执政官、军属、百姓，各种各样的日本人成群结队，在我们的土地上招摇过市。难道不是吗？新加坡也好，马来亚也好，都成了日本人的天下——这里我所指的并非仅是新加坡市被更名为充满日本色彩的“昭南”一事。我们都曾见到，他们将日本带进了新加坡。那时我是抗日团体的干部，一直在槟榔屿[4]躲避他们的追捕，整日躲在藏身之处提心吊胆。我当时很怕日本人，做梦都未曾想过有一天会来日本游玩。但如今，日本的河山正展现在我的眼前。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片土地并非是我从未见过的。相较于纯粹的陌生土地，这里似乎更能激起我的热情。

在不知不觉间，我已感到眼眶发热。或许有人会提出非难，认为这种表述夸张得让人唾弃。为了让各位能准确理解我情不自禁流下的泪水，我必须在此略作说明。虽是个人私事，本人亦甚感惶恐，但若不作说明，在今后连载时，我所写见闻的背景——换言之——笔者的内心状态就会被厚厚的幕布彻底遮挡。对写文章的人而言，最渴望的大概便是得到读者尽可能多的理解。因此，请允许我在这里对我的个人私事稍作提及。

二十多年前，我事业失败，进退维谷。倘若不得脱困，只怕将就此没落。于是我多方奔走，希望能够摆脱眼前的窘境，却没有一家银行肯理会我。但出乎意料的，上海的H银行向我伸出了援救之手，提供给我超出事业重建所必需的贷款资金。这无异于雪中送炭。我原本消沉的内心立马坚定起来，高举得来的这柄利剑，重新杀向事业的战场。

据说，当时H银行的干部一致反对向我融资，只有董事长L氏不顾众人反对，断然决定向我提供援助。L氏那时刚成为董事长，也很年轻。或许有些僭越，但我不得不说——他的确很有伯乐之能，因为我没过多久便将贷款悉数还清了。那时我给L氏写了一封信，其中附有事业重建方案，L氏在避暑地看了一遍后，当即就做出了融资的承诺。可以说，他一眼便看出了我对事业的无比热忱。

当时，我在心底发誓，终生决不忘L氏的大恩。我一头埋入事业之中，虽然贷款已经还清，但我要获得更高的成就给L氏看，这是我的心愿。不幸的是，战争爆发，这一夙愿终究化为泡影。然而，在我事业复兴期间，正在海外视察旅行的L氏不断来信激励我，我也给他写去回信，表达了自己不甘做吴下阿蒙的决心。由于战争，我们的书信往来暂时中断。更令人难过的是，L氏的银行不幸倒闭了。后来我才得知，他在日本的神户。

而正是这个L氏，今天亲自来神户的码头迎接了我！

席有仁放下钢笔，望向窗外。湛蓝的天空中悠然飘荡着两三朵薄云，令他忆起了南洋天空的颜色。在他出发时，新加坡的天空呈现出一种仿佛用牛奶稀释过的蔚蓝色。

片刻之后，他重新拿起钢笔，继续写道：

L氏的帽子上插着一朵黄色的小假花。他主动伸出手向我走来，开口说道……

▒

同样在神户市内，还有一个人的思绪也飘向了南洋。只不过，那人心里想的并非天空，而是更低的地方——某处地下，以及周围的标记。

市议员吉田庄造抱着胳膊，双眼紧闭。他的一张红脸看起来精力旺盛，颧骨附近还泛着黯淡的光泽。

吉田的侄子田村良作此时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叔父面前。他偷偷地瞥了叔父一眼，却猜不透他的心思，不禁感到坐立不安。自打从东京来到这边，他一直装作老老实实。眼下，他只能仰仗这位叔父，故而努力抓住一切机会来迎合对方。他会配合叔父的心情，采取相应的态度。在这方面，他还是颇为自信的。

但即便如此，倘若无法摸清对方的心理状态，终究无计可施。吉田庄造此刻看似精神恍惚，田村心想他或许正在思考什么对策。

关于叔父的工作性质，田村渐渐地也开始有所了解，毕竟他来这里已有一个月了。

吉田庄造的所作所为并不光彩。坦白来说，便是在工商业者和政府机关之间斡旋，从前者手中敛取酬谢金，但是他并不直接经手所敛钱财。吉田庄造是一个格外谨慎的人，所有这些钱都会通过专属的秘密渠道洗白。不过，他最近觉得有必要对部分洗钱人员进行更换，田村似乎便已被提拔为新的一员。

叔父脸上的肌肉一动不动，不知他是在思考对策还是心情不悦。若是后者，原因恐怕便在于《中央报》今早的报道。那篇报道的标题是“与工商业者的孽缘”，虽然并未指名道姓，内容中却写有“某有权有势的市议员……”显然是在暗指吉田。

“今早报纸上的那篇报道……”田村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想来想去，还是徐铭义那老头儿较为可疑。”

吉田庄造微微睁开双眼，开口喝道：“混账！他可是这个世界上最能守口如瓶的人。”

既然如此，那又为何要剥夺他洗钱人员的资格呢？不过很快，田村的这一疑问便告消解。

吉田有点恍惚地说道：“只不过，他有些不知变通，算是白玉微瑕。”

说到变通，田村对自己相当有信心。他以前一直变通得太过离谱。年到四十的他，经历过无数次失败，而究其原因，其一是酒，其二在于女人，其三便是变通过度。

吉田庄造再次闭上双眼，想着埋在地下的小铁盒，不知是否已经锈蚀破裂？不过，纵然有所损坏，也不会伤及里面的东西。

然而他的思绪并未在遥远的大洋彼岸多做停留，他是一个现实的人。吉田庄造睁开双眼，瞥向桌上的一张纸片，上面罗列着一串数字。

“还有没处理完的？”

“还有四十多万。”田村立即答道。

“四十多万？”吉田有点儿不快，“太不小心了。”

“总之我会在近期全部处理干净。”

“处理完记得将以前的账簿收回。那人虽然嘴巴很牢，但手中握着可疑之物，也可能会出意外，还是小心为上。”

“明白。”说完，田村轻声吹起了口哨。

吉田庄造不禁皱起眉头。虽然田村已尽力装出叔父喜欢的态度，但人的恶习却是很难改变的。

▒

一位满头银发、身材瘦高的绅士走出S酒店，仰头望向天空。阳光中还残留着对晚秋的留恋。这位老绅士——五兴公司的李社长继而左右张望，像是在寻找计程车，却连影子也没看到，只好迈步前行。

天气无比晴朗，就这样步行回事务所也不错。

当行至东亚大街（Tor Road）时，他与两名男子擦肩而过。那是两个衣着邋遢的男人，其中一人头缠绷带、面戴口罩、弯腰曲背，无疑是个老人，但恐怕实际年龄并没有外表那么老；另一人身材矮小、略微跛脚，额上有道小小的伤疤，且目光混浊，看起来毫无生气，年龄在五十左右。

双方刚一错过，头缠绷带的男人便回过头来。他摘下口罩，开口唤道：“这不是李先生吗？”

银发绅士面带疑惑，久久凝视着对方的脸。

“啊，你是……”他似乎终于想起了对方的脸，却又说不出名字，“你是会计……兴祥隆银行的会计……”

“没错，是我，徐铭义，曾经当会计的。”头缠绷带的男人说道。

“对对，我们多少年没见了？”

“都二十多年了。”

“有那么久吗？”

“您的头发可都白了一大半儿啦！”头缠绷带的男人说道。

“的确。”老绅士摸了摸头，“不过，没想到你竟在神户……”

徐铭义解释道，他离开银行后便立刻来了日本，历经千辛万苦，如今终于拥有了一幢公寓，好歹能够维持生计……

“我已将公寓交给他管理，他是日本人。”

同行的矮小男人脸色阴沉地盯着电线杆上的宣传画，并未意识到自己成了二人交谈的话题，因为这两位旧相识一直是在用中文交谈，也难怪。

“我已尽了最大努力，可银行还是在战后倒闭了。”当提及银行时，银发绅士似乎仍很伤感。

接着，他扼要地讲述了自身的一些境遇，如今他在做生意，来这边也才半年左右，现住在山本大街的公寓，最近正打算另寻租处……

“有空去我那儿玩吧，虽然地方有些小。”

“一进那条巷子就是我的住所。”头缠绷带的老人也向对方告知了自己的住址，他就住在属于自己的那栋公寓里。

“有空我会去的。”五兴公司的社长说道。

随后，二人便郑重地握手道别。

五兴公司处在海岸大街东南大楼的二楼。李社长沿着东亚大街，朝着海岸大街的方向径直走去。

东南大楼共有六层，建于战前，相比近期在周围林立起来的新建筑而言，难免给人一种人老珠黄之感。大楼的持有者——东南汽船公司占据了整个一楼，自二楼以上都是外租事务所，多为外贸商社、保险公司、船运企业等，也有几家外国公司，但只有二楼的五兴公司是中国企业。

身形瘦削的李社长登上略显昏暗的楼梯，身影消失在了二〇八号房间。

▒

五兴公司的确是东南大楼内唯一的一家中国企业，但除公司外，楼里还有一家中国人经营的店铺，便是位于地下室的餐馆——“桃源亭”。

《中央报》的记者小岛和彦此时正坐在空无一人的“桃源亭”里。他看了看时钟，站起身来说道：“店里马上就要忙起来了，今天先告辞了。”

店里晌午时分是最忙的，但过了五点的下班时间后，也会有些客人。

浑身肌肉虬结的店主陶展文从座椅上站起来，说道：“不好意思，小岛君。徐铭义既是我的朋友，又是我的病人。我不能去刺探他，这点还请见谅。”

“没关系，我会自己调查的。”

“既然你要自己调查，我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一送走小岛，陶展文便大大地打了个哈欠。

[1]本书中未标注的金钱单位均为日元。

[2]南洋：明、清时期对东南亚一带的称呼。

[3]马来亚：马来西亚独立前，对马来西亚西部地区的称呼。

[4]槟榔屿：位于马来西亚西北的岛屿。

二、“桃源亭”之主

陶展文今年五十岁整，看上去却至多只有四十岁左右，浑身上下毫无赘肉。他一向穿着单薄，即便是严冬，也很少穿大衣。到十二月开始供暖后，他经常在店里脱去上衣，只穿一件半袖T恤。当他高举双臂打哈欠时，手臂上肌肉的跃动清晰可见。“桃源亭”的厨房后面有一间三张榻榻米[1]大的小屋，那里是店主陶展文的小窝。但这并不是说他要在这个大楼的地下室里过夜，因为他自己在北野住宅区有一所很不错的房子。只不过，虽然每天都来“桃源亭”报到，身为店主的他实际上却无事可做。以前，他也会亲自切菜掌勺，品鉴菜的味道。后来妻子的侄子衣笠健次来当助手，现在已被训练得能够独当一面，不知从何时起，店里的所有工作便都交给了健次。“桃源亭”主营拉面、馄饨一类的小吃，并无上得了酒席的菜肴，最多只能做些稍好点的大众小菜。也就是说，与味道相比，这家餐馆面向的顾客更重视胃的需求。因此，即便陶展文毫无干劲，对店里也无什么影响。

如此一来，他便自然而然地经常窝在三张榻榻米大的小屋里，躺着看看书，无聊了就出门信步闲逛。

连续打了三个哈欠后，陶展文对厨房里的健次说道：“小岛君也是个直性子的人，我总觉得，他到最后可能会被逼无奈使用拳法。”

“我看小岛不行。他要么因一知半解吃亏，要么就可能半途而废。”厨房里的健次答道。

“才怪！小岛可是很棒的。”陶展文说道，“小岛君是我最好的弟子，至于你这样的，不好意思，只能算是留级生。”

被视为留级生的健次却愉快地笑道：“他若是对上叔叔，肯定会被打得落花流水。”

陶展文的个人经历非同寻常。他原籍陕西，这在华侨之中并不多见。自幼在曾是官吏的父亲的任职地福建长大，年轻时留学日本，学习法律，高中和大学都在东京就读，因而说得一口标准的日语。他曾回国待了几年，其后不知为何又重返日本。有人猜测，他可能是因过于深入政治运动而致心生厌烦。总而言之，这二十多年来，他一直居住在日本，最后娶了一名日本女子。他的父亲是一位有名的拳法家，所以他自幼便开始学习拳法。直到现在，他每天清晨仍会早早起床，在庭院里练习拳法，以之替代体操。大约五年前，当时陶展文还住在中山手大街，一名住在隔壁公寓二楼的大学生目睹了这种神奇的体操，不禁大感好奇。最后，他敲开了陶展文的房门，恳求学习拳法。那名大学生正是现在的《中央报》记者小岛和彦。因此，直至今日，小岛在陶展文面前仍会行弟子之礼。

拳法是陶展文自幼习得的功夫，厨艺则是在不经意间掌握的，可谓自成一派，既非南方菜系，亦非北方品种。除此之外，陶展文还对中药颇有研究，如今已是名公认的出色中医。但妻子节子并不相信他的医药知识，因为她已喝过无数苦涩的中药，简直像泡在了药罐子里，但间歇性腹痛却一直无法治好。节子深信，华侨们之所以将陶展文视作名医，完全是被他强健的身体所欺骗了。

“唉，出去走走吧！”

说着陶展文走出了三张榻榻米大的小屋。

东南大楼的地下室，除了锅炉房还有小餐馆、茶室、理发店、寿司店、烟草柜台，等等。或许因为大楼的持有者是造船公司，地下室给人的感觉也像是在船舱里。涂得厚厚的油漆散发出刺鼻的味道，与锅炉的热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股仿若水手的气息。而且，还有一家名叫“猎户座餐馆”的小店因地制宜，模仿船舱装上圆形窗户，并装饰上救生圈。陶展文在这里开店已整整十年，一直闻着这种仿若水手的气息，有时也会感到厌烦。平时倒还好，仔细想来，似乎每当心情不快时，他便会心生厌恶。这种间歇性的发作倒是与妻子的腹痛有些相似。

陶展文晃晃悠悠地来到走廊里，目光停在“猎户座餐馆”的圆窗上，心中感到一阵不快。陶展文暗想——看来今天心情不佳啊！心里似乎还很在意小岛的事情。小岛为了揭发地方政客吉田庄造的非法勾当，正在努力展开调查。但吉田是有权有势的大人物，倘若贸然对其出手，必定极为危险。陶展文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爱徒小岛不至于用到他所传授的功夫。

“您要出门？”“猎户座餐馆”的主人站在店前，温柔地打招呼道。

“没事出去逛逛。”陶展文尽量面带微笑地回答。

自己不应该把对圆窗的不快发泄在秃头身上，更何况这个秃头是不折不扣的老好人。必须静下心来——应该下下围棋。想到这里，他眼前立刻浮现出了围棋对手的面孔。

大楼正门的收发室里坐着的是一个长相棱角分明的男人，看来亲爱的围棋对手——善先生并未值班。保安室位于二楼。此刻，善先生刚好正坐在那间四张半榻榻米大的房间里，背靠着墙阅读周刊。

陶展文向他邀战。善先生看了看手表，说道：“我必须在三点半换班，只能陪你下不到一个小时的棋。”

“一个小时就足够了。”

说完，二人立刻摆好棋盘开始较量，落子速度异常惊人。

一如往常，二人在短得令人难以置信的时间内分出了胜负。陶展文胜。

随后，二人急匆匆地各自点了根烟，争分夺秒地展开了第二局的较量。

第二局仍是陶展文胜。

“不行了，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善先生搔着头发稀疏的脑袋，口中嘟囔道。

保安室与开水房相通，中间的门一直四敞大开。若是哪间办公室没有安装煤气设施，女职员或勤杂人员就会来开水房借用。

第二局下完，快马加鞭的二人终于停下来稍事休息。这时，一名年轻的女职员走了进来，开口说道：“大叔，我用下煤气。”

“用，爱用多少用多少。”善先生的语气颇为粗鲁，或许连吃败仗让他有点心烦意乱了。

“等等，能否让我看看你的罐子？”陶展文注视着女职员提在手中的方罐，开口问道。

“这是中国茶。”说着，女职员将罐子递过去，只见商标上印着观音端坐云头的图案。

“哦？是铁观音啊！你们办公室喝的茶真奢侈啊！”

“平时当然不会喝这么贵的，今天比较特殊，因为来了一位很重要的客人。”

“你是在五兴公司工作吧？”

“是啊，怎么了？您知道我们公司？”

这个推理其实很简单。会备有福建名茶铁观音的，只能是中国企业，而在这幢东南大楼里，只有二楼二〇八号房间的五兴公司是中国企业。

“嗯，知道。”陶展文笑道，“来客也是中国人吧？”

“没错，是新加坡瑞和企业的社长。我们公司是瑞和的代理店，所有生意都要仰仗瑞和，所以必须好好招待……”

“瑞和的社长是席有仁吧？”

“哎呀，您知道得真清楚！”

“因为他名气很大嘛！”

在华商中间，新加坡席有仁的大名可谓无人不知，因为瑞和企业是南洋的大财阀。可是，像席有仁这样的大人物来到神户，为何陶展文却从未听人提及呢？身为中医，他与各阶层的中国人均有往来，并且也乐于听那些人闲聊。更何况，在他的朋友中还有消息灵通人士，只要是华侨界的事情，几乎都会告知于他。

如此说来，席有仁是微服出行到此。不过，没想到这幢大楼里的五兴公司竟是瑞和的代理店，这还是初次耳闻。五兴公司大约是半年前才在东南大楼里成立的，其社长与当地的中国人尚未熟稔。此次到底是席有仁本人有意隐瞒，还是五兴的社长对他前来神户一事秘不外宣呢？只怕多为后者。像席有仁那样的摇钱树，莫若独享。若是知道席有仁来了神户，那些商业同行只怕就会怀着野心刻意接近。陶展文在心里猜测，事实大概便是如此。在这个世界上，赚钱是最重要的。眼下，仅东南大楼里便有约五十家营利企业雇用数百员工，疯狂地追逐利益，实在蔚为壮观。坐在地下室的“桃源亭”里，陶展文时常会觉得头顶上的激烈营生仿佛正沉甸甸地朝自己压来。每当这时，他便觉得悠闲宽坐的自己好似神仙。说起来，妻子节子的确多次对他使用“神仙”一词。节子所说的“神仙”似乎是指不会轻易被周围感染的人。如此说来，小岛那样的人在这里应该也有成为神仙的资格。至少，他目前正准备弹劾从事非法勾当的无良巨头的这种精神，便与这幢大楼的气氛格格不入。当然，若将地点换作法院或检察厅，或许小岛也会变得不再像神仙。

正值陶展文沉思之际，善先生性急地看着手表催促道：“快，再来一局。”

[1]一张榻榻米的面积约为1.62平方米。

三、远方来客

二〇八号房间的五兴公司是一家小企业，包括社长在内只有七人。该房间在东南大楼内算是标准大小，但因人数少所以显得十分宽敞。其中三分之一的区域用屏风隔出，布置成会客室，摆放着淡绿色的沙发、现代艺术风格的桌子以及装饰柜。柜上摆着一个红色花瓶，里面的黄色菊花开得正盛。虽然天气并不寒冷，但按历法算已是十二月，房间里已经开始供暖。

五兴公司的李社长感到脸颊发热。事实上，此时根本无须供暖，仅靠从窗户照射进来的阳光便已足够温暖。一直端坐在桌子对面的席有仁稍微放松身体，靠在了沙发上。

“生意上的事就谈到这里吧！”远方来客说道。

“合约的内容都已明白，我会马上着手安排。承蒙您订了这么多货，委实感激不尽。”

席有仁心中不禁感慨，李社长为人文雅，颇有英国绅士风范，其优雅的言谈举止均显露出了他的良好教养。

席有仁本人如今已是货真价实的大富豪，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视为第一流的人物。然而，他少年时代的生活极其贫苦，还曾在新加坡的码头做过苦力。在五十岁以前，他的生活一直处于连番不断的艰苦奋战之中。功成名就后，便被强行带入了绅士淑女的社交场合。这是近十余年的事。身处上流社会，他对心头涌起的违和之感很无奈。他并不认为最高级的西服和闪亮的皮鞋能够遮住自己的土气，而白丝绸手套也终究无法掩盖其粗大的手指。他很清楚自己身上散发着何种气息。

望着李社长的潇洒姿容和纤细白皙的手指，席有仁突然感到一种类似于羡慕的情绪掠过心头。不过，这种情绪转瞬即逝。被太阳晒黑的脸颊、纵横交错的皱纹、劳动者的粗壮手脚——他一直都认为这些是必须值得夸耀的。如今想来，曾经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生活是一笔多么难能可贵的财富，万万不可亵渎……这一信念绝对是正确的，但他偶尔也会莫名其妙地觉得，这是他为了驱走劣等感而强行穿在身上的堂皇盔甲。

他经常向《南洋日报》投寄随笔。虽是自学，但他的文章却饱含一种动人心弦的魄力。细心的读者应该随时都能在他的文章中，发现他对那些不知疾苦的人近乎敌意的态度。对待在自己公司里任职的、从小娇生惯养的少爷，他也格外严厉，甚至会当面说出侮辱对方的话。而此刻坐在他面前的五兴公司的李社长，原本正是那种能够轻易引燃其高涨的信念之火的类型，但面对他，席有仁的言辞却一直极尽谦逊。

“谈什么感谢，这尚不及您昔日万分之一的恩情，还请千万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二十五年前，挽救其于灭亡边缘的正是当时刚从父亲手中接过上海兴祥隆银行董事长职位的青年银行家李源良。靠着兴祥隆银行提供的贷款，瑞和企业昂首挺胸地重新站了起来。年轻的董事长之所以决定援助瑞和，也可以说是为了在元老们面前明确树立自己的权威。但内幕怎样都无所谓，结果是明摆着的。倘若李源良当时没有从避暑地寄来批准书，恐怕便不会有今天的席有仁。席有仁曾发誓终生不忘李源良的恩德，即便他是那种最令人讨厌的地地道道的少爷。

刚刚签订的合同涉及金额达八十万英镑。若以2.5%的利润估算，五兴公司可以从这笔交易中获得两千万日元的利益。李源良似乎认为这是一种莫大的恩惠，显得无比感激。战争爆发、移迁重庆、战后银行倒闭——李源良已失去昔日的财富太久太久。看见恩人因两千万日元而流下感激的泪水，席有仁感到郁郁不乐。于是他转换话题，尽量不让事情往报恩抑或是恩宠上面纠缠。

“我那时收到您的来信，说要顺路来新加坡，我记得那是在战争即将爆发之前吧？”席有仁开口说道。

“没错。”五兴公司的社长闭上双眼，回忆着遥远的过去，静静答道，“那是一九三七年三月左右，我还记得很清楚。我当时人在欧洲，本来准备回国途中去趟新加坡。”

“那时我在您的帮助下重振事业，形势正慢慢开始好转，对您的到来翘首以盼，希望能让您一睹我重建后的事业。”

“实在太遗憾了。我在瑞士接到了从上海发来的电报，当时不得不火速出发赶赴美国。”

席有仁想起了李源良通知自己取消新加坡访问时寄来的明信片。那是一张印有夕阳映照下的阿尔卑斯雪山的美术明信片。虽已过了二十多年，但这段往事却一直深深地铭刻在他的脑海之中。

“我至今仍记得，收到明信片时是多么失望。为了隆重欢迎您，我当时做了不少准备，一直盼着您的到来。”

“是吗……那是从瑞士寄出的吧！我记得当时事出突然，就写了张明信片，上面是阿尔卑斯……”

“没错。”席有仁一边平复感慨的情绪，一边说道，“是阿尔卑斯，那是一张很漂亮的美术明信片。”

对当时的李源良而言，席有仁不过是他一时兴起挽救的一介商人，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物。可是，李源良却还记得，甚至连明信片上的照片都不曾忘记。

“我到了美国后也出乎意料地大费周折。”

“我是那年六月去的上海，也就是发生‘卢沟桥事变’一个月前。您当时还没回来呢！”

席有仁清晰地记得当时的情形，那是他一生中心怀感激最多的时期。甫一抵达上海，他便立刻奔向兴祥隆银行，连本带利地还清了贷款。纵然李源良对他恩义尚存，但形式上他已偿还得一干二净了。银行方面似乎没想到他会如此迅速地还清贷款，感到格外惊喜，还特意派人带他游览了整个上海。根本无暇好好游玩的他，唯有那时是满心愉悦地畅游了一番。

“我回国时，战争已经开始了。”说着，李社长的目光望向了窗户。

回想起来，自那次回国时起，他的运势便开始急转直落。一切都被卷入了战争的旋涡之中。李源良迁至重庆，兴祥隆银行也停止了上海的业务，沦为内地的地方钱庄。席有仁也曾从他人口中听闻此事，可当时的瑞和企业虽已脱离危机，但仍步履维艰，他也无能为力。席有仁成为名副其实的业界第一人还是战后的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属于战后派。

战后，就在席有仁为扩大瑞和公司业务忙得不可开交时，香港的廖氏通知他，李源良去了日本。廖氏是瑞和创业时代的元老，当时已经隐退。他曾在香港照顾过李源良，眼见曾经的青年银行家破落至此，境遇凄凉，十分可怜。据说他当时极度害怕见到熟人。虽然贫穷绝非是寡廉鲜耻的事情，但那些娇生惯养的少爷却常常以没落为耻。李源良在日本有位朋友拥有一家塑料方面的工厂，当时邀请他过去负责出口部门，他便立刻乘船火速赶去。他一定以为在日本便不会遇见昔日的熟人，似乎只要没有人知道他的全盛时期，他就会觉得轻松。可怜的少爷啊……

说不定，自己如今只是坐在李源良面前，就已令他感到难以忍受的屈辱，只是为了那两千万才一直尽量忍耐—— 一念及此，席有仁的心情渐渐变得沮丧。

“那时在香港曾受到廖先生的多方关照。”

意外地，李源良的声音听起来很开朗，席有仁顿时松了口气。

“廖先生去年年底去世了。”他说道。

“是啊，我前些日子听到这个消息时大吃一惊，那么好的人竟然……”

“他可以说已享尽天年。”南洋的豪商说道，“几个儿子各自都事业有成，很了不起。”

“廖先生乐于助人，不只是我，很多人都曾受到他的关照。他在政府机关很吃得开，不管是诉讼也好，身份证也好，还有诸如我的出国手续，各种事情大家都要指望廖先生。有来自山东的厨师、从台湾偷渡过来的医生，还有我的秘书以及银行相关人员——仅我所知便有超过十人曾得到廖先生的帮助。”随后，二人转而谈起实业家之间的共通话题，对市场行情的预测、世界形势……

屏风对面的打字机发出如同机关枪般的声音，席有仁的目光透过窗户，望向初冬万里无云的天空。

谈话一时中断。五兴公司的社长犹如复习一般，开始逐一回顾到现在为止的重要场景……在避暑地批准决定救济瑞和的文件、瑞士的美术明信片、重庆的街道、战后的上海、凄惨的香港时代以及刚刚签订的八十万英镑的合同——这些便是他的一生。年过六十却走到如今这步田地，一切都是命运。而为了改变命运，他不也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了吗？

“我明天陪您去奈良吧！或许会有些冷，但在日本，这个时节的气候还算不错的。”

“请别这么费心。”席有仁说道，“占用您的宝贵时间，我于心不安。”

二人用铁观音润了润喉，互相凝视，都看到了对方脸上的皱纹。

“人生如戏，一场波澜壮阔的戏。自打上了年纪，我常会这样想。”说着，已跨过七十岁门槛的南洋来客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一场戏……是啊，没错。”

五兴公司的社长也紧随客人站了起来。

▒

头等车厢里，乔玉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窗外。

马克实在看不下去，悄声说道：“还没看够吗？别这样一直赖在窗边，简直像是从乡下来的土包子……”

乔玉挑起眉毛，目光炯炯地瞪视丈夫，摆出一副惯例的挑衅神情，开口说道：“我反正就是土包子，没见过世面！”

再惹恼她，自己怕是难免吃亏，马克只好住口不语。他取出香烟，用打火机点上，随后将目光投向腿上的观光指南。

乔玉一直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丈夫的举动，然后她咧开嘴角，嘲讽道：“你在看照片？为什么不看看窗外的实景呢？”

“行了，我知道了！”马克说道，“你继续看外面吧，爱看多久看多久。”

乔玉再次将目光移向窗外，略显不快地噘起了嘴。然而，过了不到五分钟，她那可爱的双唇之间便开始缓缓流淌出轻快的旋律。

四、诊病

谨小慎微的患者往往令人疲于应对。“鸥庄”的徐铭义刚感到身体有点儿发冷，就马上给“桃源亭”打来了电话。

“现在是十二月，谁都会觉得冷的。”陶展文走进徐铭义公寓里的房间，放下皮包，随后继续说道，“还有，那绷带太碍眼了，能否先摘下来？”

徐铭义老人额上长了一粒仅比粉刺略大的疙瘩，他却小题大做地用绷带缠了起来。

患者无精打采地坐在床边说道：“不只是发冷，从前些日子起，我就开始觉得恶心，浑身上下都直打哆嗦……莫不是长久以来过于勉强，日积月累，最近一气爆发了？”

“我看看。”说着，陶展文将转椅拖至苦恼的老人面前。

看着他的举动，老人的样子显得有些胆战心惊。徐铭义有洁癖，房间一向都收拾得极为整洁，哪怕仅仅挪动一个物件，也会令他感到明显的不安。

顺着朝西的窗户并排摆放着办公桌和书架，桌上只在靠左边的位置放有一个手提保险箱。若在平日，这里一尘不染，诸如便条之类的更是无处容身。但现在，桌上却大咧咧地摆着陶展文那可怕的皮包。这个无视场合的不速之客似乎已深深触痛老人的神经，而他则尽力装作视而不见。

衣柜和床贴着东侧墙壁，房间正中央摆着一个貌似小方桌的东西，那是某外贸商转让给他的打字机台座，两侧各放一张折叠椅，整齐地相对而立。在靠近门一侧的椅子后面，还放着一个很大的火盆。

陶展文刚才是拖着办公桌的专用转椅，绕过火盆，径直来到床前的。看着他那经由拳法锻炼出的魁梧身躯如此毛手毛脚，也难怪老人会在一瞬间露出近乎恐惧的神情。恐怕不仅是房间被搅得乱七八糟，老人觉得自己的神经也难于幸免。

当陶展文宽大的手掌接触到徐铭义的面颊时，老人终于放下心来，眼前这只手的确是医生的手。很快地，那只手便拿开了。

“只要摸摸额头，就能立刻知道是否发烧，可惜你头上缠着绷带，无法下手。虽然仅靠触摸脸颊难以得出准确的结论……”

接着，陶展文又检查了老人的双眼。

“你没生病。”他断言道。

“不，不可能。”老人呻吟般地说道，“我全身上下到处都疼，浑身没劲儿，说不出来究竟哪里出了问题。是生病了……肯定是生病了……”

“好吧！”陶展文打断了老人，继续说道，“那你把头低下。”

徐铭义低下了头。兼任中医的陶展文伸出胳膊，将手探入老人稀疏的头发中，挠了两三下，随后便开始观察残留在指甲缝中的头皮。过了片刻，他慢慢伸出舌头，凑近自己的指尖。

“嗯，你的健康状况的确有些问题，但并不要紧，只是乍感风寒，而且仅仅处于病菌潜伏期……什么？头疼？暖暖和和地睡一宿，很快就会好的。不必担心，我现在就开方子，到明天就会痊愈的。”

据传，中医里有一种秘法，便是通过品尝头皮的味道来诊病。陶展文在国内时也曾见过这样的医生。据说，为了保持舌尖的神通力，这类医生禁忌一切刺激性食物，至于烟酒更不待言。然而陶展文是个烟鬼，对所有烈酒又来者不拒。纵是食物，他也偏爱又麻又辣的。因此，他的舌头不可能拥有那种神奇的能力，可是他仍不时地会使用这一招。他会装作舔尝头皮的模样，而实际上并未舔到。但作为取信于患者的小把戏，这一招可以起到很好的心理疗效，尤其是针对徐铭义这样的患者。

“是这样啊，那就拜托你了。”

听到自己确实染病在身，徐铭义似乎终于松了口气。

陶展文再次拖动转椅，回到办公桌前。他必须要写处方。原本他并未打算成为医生，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开始研究本草，不知不觉间就变成了半个中医。他先是熟记医诗，接着研究大量处方，渐渐地，便开始回应殷切企盼的患者们的要求了。

所谓医诗，是指以诗的形式表述疾病的性状以及治疗对策，以易于初学者记忆。徐铭义的伤风实际上并无大碍，问题在于他的慢性胃病，头痛和恶心的原因皆在于此。

有医诗曰：

温温欲吐心下痛，

郁郁微烦胃气伤。

甘草硝黄调胃剂，

心烦腹胀热蒸良。

亦即是说，君药[1]为“甘草”。硝指“芒硝”，黄即“大黄”。先取“大黄”四钱，去皮后用清酒洗净，继而配以三钱“甘草”、两杯清水一同熬煮，而后滤掉渣滓，加入“芒硝”，再以文火加热服用。“芒硝”的分量以三钱左右为宜。

“给，只要喝下这剂药，立刻药到病除。”

徐铭义毕恭毕敬地接过了处方。

“别闷闷不乐的。”陶展文一边将钢笔插回胸前的口袋，一边说道，“不如下盘象棋吧！这个月你总是输，我已经赢了有二百日元了吧？怎么样，来场雪耻战？”

“今天不行。”老人答道。

“为什么？”

“因为没有棋子，想下也下不成。”

“没有棋子？这是怎么回事？”

“打翻墨水时，把棋子弄脏了。”

“原来只是墨水……多脏我都不介意。若是觉得影响心情，用消字水擦掉不就行了？”

“墨水已经渗入木中，用消字水也无济于事。”

老人摇摇晃晃地来到折叠椅前，一屁股坐了下去。

“那太可惜了。”陶展文说道。

“棋子脏了也没心情去碰了。”徐铭义一副可怜相地说道，“上次我托南京街[2]的刘先生帮我买副象牙棋子，他明天大概就能带来。”

徐铭义的洁癖实在太严重了。只是下一盘棋而已，用脏掉的棋子又有何不可？不知为何，陶展文此刻变得无比渴望下一盘象棋。

“能否将就一下，就用染上墨水的棋子下一盘？只下一盘总可以吧？输赢不记账也行啊！”

“没办法。”徐铭义摆了摆手，“那副棋子已经送给朱汉生了。”

“什么？被朱汉生拿走了？”陶展文不禁大失所望。

徐铭义的中国象棋的棋子虽为木质，却是上等货色。只因染上一点点墨水，就被朱汉生不费吹灰之力地骗到了手，而新棋子要明天才能送到。看来，现在只能去找朱汉生一解棋瘾了—— 想到这里，陶展文便站了起来。

“不是二百日元。”徐铭义突然说道，“我应该输给你三百日元了，不信我拿给你看。”

“不用，不用。”

可是，徐铭义依然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将手探入红色套衫的口袋。

陶展文曾建议老人穿红色的衣服，说这样有益健康。一个独居的忧郁老人，他觉得还是稍微打扮得艳丽点儿好些。徐铭义在自己的房间里时，一直忠实地遵从着陶展文的建议。此刻，他从这件红色套衫的口袋里取出了一串钥匙。

徐铭义打开桌上的手提保险箱，里面放着三本黑皮出纳簿，封面上分别写有“壹”“贰”“杂”三个白字。徐铭义取出写着“杂”的账簿，翻了开来。

“我记的果然没错。十二月以来我们下了七盘，你赢了五盘，我赢了两盘，到现在我已经输了三百日元。”

徐铭义将那一页摊给陶展文看，上面一笔一画地记录着输赢情况。真是位一丝不苟的老人。

“我知道啦！”陶展文点了点头。

徐铭义仔细地将保险箱内部整理妥当，小心地合上了箱盖。

“这个世界真是越来越可恨了。”徐铭义一边上锁，一边说道，“有人竟然说要杀我，要杀我这个病得骨瘦如柴的无辜老人。”

倘若继续留在这里，势必要听老人唠叨足足一个小时。若在平日，陶展文早已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迅速逃之夭夭。然而前几天他刚从小岛那里听闻徐铭义与吉田庄造之间的关系，虽然他并无心刺探这位与自己同为中国人、又是个可怜患者的老人，但陶展文的好奇心异常强烈，他心下想，或许能打听出些什么。于是，本来已经站起来的身体又重新坐回了转椅之中。

“你就听我说说吧！”老人说道，“之前有人向我借钱，还是跪下来求我的，可如今不要说还钱，他甚至扬言要杀了我，你怎么看？”

徐铭义一直在放高利贷，有时难免遭人记恨。所谓的“杀了你”，不过是那些自暴自弃之人的陈词滥调，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

“是真的，那人还给我写了封信，我拿给你看。”

老人打开办公桌右侧的第一个抽屉，里面放有一个装信的文件夹。他取出文件夹，放在桌上翻看起来。

陶展文也飞快地瞥了几眼。

会不会有吉田庄造的信呢？徐铭义用微微颤抖的手翻动纸张，但其中似乎大多是政府机关的通知及不动产登记的相关文件。陶展文的眼部神经立马松懈下来，自己这种好像偷腥猫儿的眼神实在可笑。像吉田那样的大人物，想来也不可能用能当作证据留下的文件形式与徐铭义联络。

“找到了。”

徐铭义将文件夹递给陶展文。虽然兴致寥寥，他也只有粗略地浏览一遍。不出所料，字里行间都是些表达怨恨和痛苦的语句，结尾部分也的确出现了几句威胁的话，但语气并不强硬，更像是战战兢兢地写出来的——就算我完了，也要拉你当垫背……之类的。

“仅就此信来看，对方是做不出杀人这种事的。放心吧！”

“你不知道，那人非常狂暴，说不定真会杀了我呢！他好像是挪用了公司资金，为了填补漏洞才向我借钱。唉，当初不借给他就好了……”

“只是威胁而已。”陶展文断言道。

“是这样吗？”老人有些怀疑。

“老爷子，你只关注世界的阴暗面，有点过头了。这个世界并非只有那些令人讨厌的事。既然有威胁要杀你的人，就肯定有帮助你的人。你算一算，包括养育你的双亲在内，至今已有多少人对你好过？用两只手肯定数不过来吧？”

陶展文凝视着对方的眼睛，口中循循善诱，宛如一位运用暗示疗法的医生。

似乎有些效果了。老人微微点点头，貌似有了新的认识。

“的确如此……你就是其中之一，此外还有好多人——朱汉生也可以算一个，还有那些已经淡忘的昔日友人……对了，不久前我意外地遇见了一个人，是我以前工作的上海银行里的大人物，说是几年前就来日本了，真令人怀念啊……对了，他还开了家店，和你在同一幢大楼里，没错，就是东南大楼……”

“东南大楼？如此说来，是五兴公司喽？”

“哦？你知道？”

“我只知道店名。自半年前五兴公司挂牌营业时起，我就开始留意，因为都是中国人。虽然时常会在走廊里遇见店主，但对方好像并不知道我是中国人，至今连招呼都未打过。”

“他住在山本大街，还叫我去玩……在上海时承蒙他多方关照，如今他好像是孑然一身。”

“和你境遇相同啊！”

“这些倒无所谓，总之很令人怀念。我应该过去坐坐……”

“五兴公司现在来了一位重要的客人，是个很有钱的客户，说是南洋的席有仁……”

“席有仁！”听到这个名字，徐铭义不禁叫出声来，“瑞和的席先生？他也很令人怀念啊！”

“你认识席有仁？”

“岂止认识。他以前陷入困境时，是我们银行帮助了他。他确实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不到两年就来将贷款全部还清了。当时我还给席先生做向导，带他把整个上海都游玩了一番。”

“这可真是巧啊！你竟然认识席有仁，实在厉害。”

“席先生已经成为真正的大人物了……对了，现在席先生住在李先生家吗？”

“你所说的李先生就是五兴公司的社长吧？我不太清楚。像席有仁那样的大富豪，想必会住在某个大酒店里。他应该会经常去五兴，你若想见他，只要联系五兴就可以了。”

“这样啊——席有仁……”徐铭义像个小女孩一般神情陶醉地嘀咕了片刻，然后回过神来，继续说道，“我要去见他。我想，无论他如何飞黄腾达，都不会忘了我的。毕竟在上海时，是我每天带他四处游玩的。”

“他如今是举世闻名的大富豪，甚至有人说过，总有一天，天下的财富都会被席有仁尽数收入囊中。你若去见他，总能得到些零用钱的。”

“胡说！”徐铭义急忙否认，随后陷入沉思，片刻之后才说道：“我可没有那么卑鄙的念头……不过，或许我的确得请他帮个小忙……”

“只要席有仁稍微动动小指头，你的伤风什么的很轻易就能痊愈。还是去见见他为好。”

“我最近，嗯，工作上……那个，不太顺利……同伴洗手不干了……唉，这些事对你说也没用……”

徐铭义虽然言辞含糊，陶展文的眼中却在瞬间闪过一道光芒。

[1]君药：药方中对主要症状起主要治疗作用的药物。

[2]南京街：神户市中央区的唐人街。

五、观光

马克·顾夫妇下榻京都旅馆，将京都和奈良的名胜古迹大致玩了个遍，观光指南上的主要项目几乎都已被画上了红色圆圈。

“竟然要在去过的地方画上红色圆圈，简直像是为了完成任务一样。”马克开玩笑地说道。

“万一有漏掉的地方岂不可惜？”乔玉答道。

清晨的旅馆，二人刚刚洗完脸。

“对了，刚才那件事……”马克说道，“今天做什么？你陪我一起去吗？那人非常有趣，你肯定也会喜欢他的。”

乔玉想了想。马克大学时代有一个同级的日本人，目前正在大阪担任大学教师，两人志趣相投，马克非常想去见见他。但这一路旅途下来，乔玉此时已开始感到疲乏。而且要去见素不相识的陌生男人，她委实不大情愿。然而她又想到在东京因为自己的私事，一直拉着丈夫马不停蹄地东奔西走，倘若自己此刻拒绝，实在是太过自私。

“好，我陪你去。”她说道。

“是吗？那太好了！”没想到如此轻易便说服了妻子，马克显得十分高兴。

“但你明天要陪我去神户。”

“那当然了。”马克说道。

乔玉伸手拿起放在梳妆台上的笔记本，一边翻看，一边说：“看来还需要一本。”

马克向笔记本里瞥了几眼，不禁露出苦笑。乔玉是一位勇敢的女性，一旦有不懂的地方，便会毫不畏惧地向人询问。倘若用英语无法交流，她就会立刻请求进行笔谈。笔记本里所记录的便是笔谈的内容。

“你还真问了不少问题啊！”马克说道。

“也有很多牛头不对马嘴的问答。现在回头看看，有些实在叫人忍俊不禁。这本笔记本真可算是这次日本旅行最好的纪念品了。”

“不过真是厉害啊，无论如何最后意思都能相通，同文同种[1]的语言还真是……”

“笔谈也是有窍门的，我想我已经大概掌握基本的窍门了。写些浅显易懂的语句是不行的，要尽量使用艰涩的文言文。”

例如，当询问热闹场所的所在时，如果用连小孩子也能看懂的浅显语句写下“热闹的地方在哪儿？”日本人是不会明白的。

相反，如果用繁体写下“繁華街何處？”这样的艰涩语句，即便是日本的小学生也能看懂，很是奇妙。

乔玉一页页地翻看着笔记本，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又一个场景……在东京、在日光、在箱根……她轻轻地叹了口气。看来旅途的确让她有些疲惫了，因为她几乎从不叹气。

“今天天气真好。”

马克用毛巾擦着脸，目光望向窗外。房屋顶上铺着一排排旧瓦，起伏有致，而冬日清晨的阳光此时正明晃晃地倾泻其上。

▒

翌日，临近上午时马克夫妇抵达了神户，先在山手的旅馆安顿了下来。

然而真正“安顿”下来的只有马克，乔玉则立刻抓起电话，无数次地拨打同一个号码，却始终未能接通。

“拨不通啊！”她声音焦躁地说着，又再次拨动号码盘——仍旧无人接听。

“你拨多少次都不会通的，那是办公室的号码，今天可是星期天。”马克从旁开口说道。

但乔玉仍然不死心地又拨了数次，最后终于彻底放弃。

“整天玩，连今天是星期天都忘记了，早知如此，问清住址或是电话号码就好了。”

“那可不好打听。我们在东京好不容易才打听到大楼的名字，电话号码也是到了这边才查出来的。”

“那倒也是。”乔玉失落地说道。

“没办法，今天就算了，找个地方去玩玩吧！”

“神户有海又有山，去哪儿呢？”

“去山里吧！”马克说，“你看窗外，绿得真叫人心醉。”

“去海边更好。”乔玉说道。

马克顿时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一脸腻味。看着他那副可怜的模样，乔玉似乎也有所反省。

“好吧，去山里也行。”她说道。

“还是用扑克牌来决定吧！”

这是最公平的办法。乔玉抽到的是梅花3，马克则是红桃7，因此最终决定去山里。找旅馆经理打听，经理向他们推荐了六甲山。于是，二人租了一辆计程车，便朝着六甲山出发了。

然而六甲山上正嗖嗖地刮着刺骨的北风。

“景色多美啊，神户和大阪都尽收眼底。”马克竖起衣领，扬声说道。

可是，他的妻子并不欣赏这绝美的景色，甚至无意从车中出来。

“早知就去海边了。”

“来都来了，还说这些干什么！”

“在这种刮着寒风的地方，哪来什么好景色！”

“去海边肯定也冷，那里的风或许更刺骨呢？”

“怎么可能。”乔玉冷冰冰地说道，“山高所以才气温低，海边就不会。连小学生都知道。”

马克身体晃了晃，此刻他已兴致全无，脸上满是不快。虽然这类口角时有发生，但至今他仍未习惯。按照以往的惯例，二人必然会很快重归于好。不过，气愤到达极点，他也会一时意气地发誓再也不和乔玉说话。

二人下了山。

回到旅馆后，这对夫妇依然如仇人般缄口无语，默默地吃完晚饭。

“要不要去转转夜晚的街道？”

一如既往，还是男人率先作出了让步。

“不去。”乔玉面朝墙壁说道。

“那我一个人去！”

丈夫恼怒地跑出了房间，而怄气的妻子则倒进沙发，翻开了袖珍手册。

然而她的注意力并不在其中的文字上。最好的证据就是，过了十五分钟，手册依然还停留在最初的那一页。

十五分钟后，电话铃响了。

听筒里传出丈夫朋友的声音，也就是今早刚刚分别的驹沢氏。对方突然休假，便决定回奈良的老家待一段时间。刚好村里要举行祭礼，便打电话邀请夫妇二人一同前往。

“今天本来应该在神户处理的事情尚未办妥，因为是星期天，所以没能见到要见的人。”

乔玉一边说，一边计算着天数。时间尚有富余，虽然打算去东京为伯父的遗骨再上炷香，但有半天便足够。除此之外再无他事。想来日本乡村的祭礼肯定会十分有趣，神户的事情等看完祭礼再办也不迟，反正只是打听一些事情，并不需要太多时间。对方本来应该就很忙，兼之时近年末，占用别人太多时间也会显得失礼。既然如此，将多余的时间用来参观乡村祭礼倒也不错。正如丈夫所言，驹沢氏是一个十分有趣的人，丈夫也不知何时才能再与他相见。虽然他刚才独自出门，将自己孤零零地丢在房内，但那只是出于一时气愤，他的本性还是极为善良的。倘若得知能够再次见到驹沢，他一定会非常开心。马克的快乐不也正是自己的快乐吗？

“马克现在不在，但我想他一定会很开心的。我先代他答应……请带我们一起去吧！好的……九点半，国铁月台。”

等马克回来，就立刻和他重归于好。今天自己有些过于固执了……乔玉一边想，一边放下听筒。

等坐回沙发上时，她已完全变成了一个温柔的妻子。

[1]同文同种：此处指中日语言中汉字相通之处。

六、爱打扮的男人

市议员吉田庄造正在阅读东京头目的来信。他的眼睛虽然混浊不堪，但背后却藏有一台精巧无比的计算器，能当场衡量出利害得失。事实上，他在地方政界中是出了名的谋士。眼下，侄子田村良作正盘坐在他的面前。

吉田一边叠起读完的信，一边说道：“从南洋来了一位叫席有仁的著名实业家。东京的小畑先生为我写了介绍信，我这就去酒店见他。方才已经打去电话联系，他上午会一直待在酒店里。”

“我也一起去吗？”田村问道。

“你不用来。”吉田说道，“反正今天是初次见面，不过是礼节性的拜访而已，不可能谈到具体事宜。据说东南大楼里有一家席有仁的代理店，即便谈了大概也会让我们同那家店协商吧！”

“既然如此，请允许我去趟大阪。前不久大阪的朋友叫我过去，但一直没时间……”

“徐铭义的事怎么办？别忘了还有些没处理的，最好先收拾干净。”

“是，今晚就能了结。”田村说道。

“那就好。”吉田庄造起身拉开了玻璃门。清晨的阳光倾洒在异常整洁的庭院之中，令人感到神清气爽。

“下个星期天应该叫园艺师过来了。”吉田望着墙边一排松树的枝丫说道。

田村也绕到叔父身旁，同样向庭院望去。朝阳映照下的绿意，他已有很久没见过这样的景色了。

田村走出叔父家的大门。他穿着一件敞开的大衣，里面是华丽的条纹西服。今天天气虽好，风却很大。他伸手遮头。但头发被他用发蜡仔细固定过，些许小风根本无可奈何。于是，遮在头上的手转而又摸了摸脸颊。或许是因为如今的生活充满活力，相较于毫无规律的东京时期而言，他感觉自己的皮肤变得更具弹性了。与在公司里枯燥无味的工作相比，他更喜欢如今这份所谓有价值的工作。

真正的冬天尚未到来，但因为有风，还是相当的冷。田村上下活动肩膀，借以驱赶寒冷。

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 他在心中嘀咕道。可是，他很快便发现，事态并非只是有趣。就在他停下脚步要叫计程车时，一只手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

田村转过头，只见娇小的白沢绢子双手插在驼色大衣的口袋里，身体略向后仰，正站在自己身后。

“啊，绢子……”

“你别想避开我。”

田村脸上浮现出沮丧的神情，说道：“我不是要避开，你这样误解令我很难过……叔父说有急事叫我过来我才……”

“那你要在神户待到什么时候？”

“这就不知道了。”

“好，那我也待到你办完事为止。”

“我真的不知道需要多久！拜托，别像小孩子一样故意捣乱好不好！”

“故意捣乱？！”绢子的目光霎时严厉起来。

“总之我很忙，现在还必须马上去趟大阪。”

“是吗？好啊，那我就在‘港口公寓’等你。”

田村不禁暗自咋舌。绢子连他的住处都已经知道了。

“把钥匙给我。”绢子伸出手去。

“我有急事！”田村的声音变得粗暴起来。

绢子嗤笑道：“所以才让你把钥匙给我啊！”

“你烦不烦！”田村的怒火爆发了。

“别那么大声，别人都在回头看你呢！”

“闭嘴！老女人！”

白沢绢子的确已年过三十，但她不仅化妆技术出众，而且为了防止容颜衰老，可谓异常小心。她有这个自信。虽然田村刚刚说出的这句话是对女性的最大侮辱，但这只能说明他已被气得发疯。绢子很清楚这一点，因此显得极为平静。

“好啊，我不说了。”她静静地说道，“我也不要公寓的钥匙了，去你叔父那里不就行了？那边门牌上写着‘吉田庄造’的就是吧？”

“哼哼！”田村嗤鼻，“对于来历不明的家伙，叔父一向会将其扫地出门。”

“我带着你的借据去不就行了？那可是很好的身份证明呢！”

田村顿时心慌意乱：“等等，现在不行，不能让叔父知道借据的事……”

“但我希望你能还钱，早已超过期限了。”

二人的交往建立在色与欲的双重基础之上，但色暂且不提，在金钱方面绢子是异常精打细算的。她让田村写了一张借据，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自从来到叔父这里，田村一直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值得信赖的诚实人。此次之所以能够被委以重任，多半也是因为伪装成功的缘故。当此关头，倘若这张借据突然出现，无论如何都是很麻烦的。

“我一定会还钱的！”田村说道。

“什么时候还？你这句话我早已听过无数遍了。”

“这次是真的。”田村用力地说道，“我已在叔父手下开始新的工作，这份工作很有前途，借你的那点儿钱轻易就能还清。这次是真的！”

田村从上衣里面的口袋里摸出钥匙，交给绢子，“钥匙交给你保管，这次可以相信我。”

绢子接过钥匙摆弄起来，随后说道：“方便给我吗？”

“我有备用钥匙。”

“那就暂时由我保管吧！”她将钥匙扔进手提包里。

“区区五十万而已，小事儿！”田村满怀信心地说道。

“这里让我找得好苦啊！”绢子恶作剧般地含笑说道，“说是你的叔父，所以我就按照田村的姓氏去打听，大费周折后却一无所获。后来去泡温泉时我突然想到，你以前曾经说过，你的叔父和前首相[1]同姓。这可是我泡在温泉里想起来的，看来泡温泉对头脑很有好处呢。”

田村用手正了正领结，挺直腰板，对绢子说道：“那我走了。”

“慢走不送。”绢子殷勤过度的语气摆明是赤裸裸的揶揄。

[1]此处指吉田茂。

七、陶家的星期日

星期日清晨，陶展文一如既往地在庭院里练习拳法，对手是他的弟子小岛和彦。二人上身赤裸，下身穿着类似线裤的藏蓝色裤子。练拳时，二人的手脚动作迅速有力，丝毫不觉寒冷，反而渐渐发热，小岛甚至感到肩头热气蒸腾。当用干毛巾擦掉汗水时，那感觉令人爽快不已，连喝下的茶水也备感醇香。

练习完毕，小岛迅速将上衣套在身上。他的修行还不够，若是赤裸着上身休息，不久就会起鸡皮疙瘩。而师父陶展文却那样赤裸着溜达了好一阵子，像是要炫耀身上隆起的肌肉一般。

“老实说，前几天听你谈起吉田和徐铭义的事时，我还觉得不可思议。”陶展文像是突然想起了此事般地说道，“不过，仔细想想，徐铭义的确是最佳人选。那个老人一向守口如瓶，恐怕没人比他更适合傀儡角色了。你若是想从他口中打探出什么消息，只怕比登天还难。”

“无论多难，我都要去做。”小岛说道，“就算无法从老人那里问出什么，我也会考虑其他办法。”

“要适可而止啊。”

“请您不要误会。”年轻的报刊记者又道，“徐铭义是老师的病人，我不会把他怎么样的。我的目标是吉田庄造，并无意给徐先生添麻烦。”

“我知道，我也并非对你所做的事有任何微词。”

“既然如此，您能不能稍微介绍一下徐先生，比如他的性格、人品之类的。”

“好吧！”说着，陶展文思考起来。几分钟后，他开口说道：“首先，那老爷子认真仔细得可谓天下无双。无论什么东西，不收拾整齐就绝不罢休。他的这种生理上的特性迫使他一定要确保事情明明白白，所以，他是不会骗取他人钱财的。在这一点上，吉田的慧眼值得佩服。第二，没人比他更谨慎。前不久我去给他看病时，见他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还以为他的头部受到了致命重伤。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额上长了疙瘩。我还以为是恶性肿瘤，就叫他拆下绷带，结果什么事也没有，只是普通的小疙瘩，就算贴个创可贴都嫌浪费，可他还是不听，就是不肯取下绷带。小心至此的人真可谓稀罕之极！只不过打个喷嚏，就马上打电话叫我去他家，由此可想而知……总之，吉田当初发现他如此谨慎的性格时，定是惊为天人。不是打击你，与他相比你只怕望尘莫及。”

“我会尽全力去做的，即便对方是个怪物……”

“人们都说徐铭义是个吝啬鬼。”陶展文继续说道，“但要我说，大家的评价太过流于表面。大家都说他明明那么有钱却住在公寓里，对他说长道短，但都不对。我们必须考虑到他是单身，如果有了自己的房子，反倒麻烦。想想看，他是那种不整理彻底就睡不着觉的人，如今他所住公寓有两个房间，对他而言大小已是极限。若是让他住进大别墅，为了整理房间，恐怕他从早到晚都只能可怜地爬来爬去。总之，说他是吝啬鬼的传闻言过其实，我建议你在听取时不可尽信。此外，他对于自己拥有的物件方面可谓极尽奢侈，连象棋棋子都要象牙的……好，这些情况够了吧？”

“谢谢。”小岛谢道。

小岛在陶家吃了午饭。晌午，健次来到陶家，提议打麻将。陶展文对围棋和象棋（包括中国式和日本式）非常着迷，却不喜欢麻将。他对胜负被不合理的“运气”所左右的比赛机制十分不满，故而冷淡地拒绝了健次的邀请。

算上小岛和健次的姑妈，还缺一人。虽然陶展文的女儿羽容也会打麻将，但她去YMCA[1]参加排球比赛了。因此被陶展文冷淡地拒绝后，健次顿时变得垂头丧气。

“打电话叫个人来吧！”小岛提议。

“对，叫谁好呢……叫朱先生来怎么样？”健次说道。

“要是朱汉生来，我就和他下象棋。”陶展文故意刁难道。

健次打去电话，朱汉生并不在家。然而，不到五分钟，朱汉生便出现在了陶家。

“来得倒快，不过……”陶展文目不转睛地盯着刚来的客人，审视他的着装，说道，“你这身打扮简直太糟糕了。你夫人在时，你的穿着还算正常，怎么她一走你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我的衣服哪儿不好了？”朱汉生挺胸腆肚地反驳道。

“简直一无是处。首先，完全看不到裤线；还有，口袋松松垮垮的倒也罢了，裤子膝盖位置还鼓起那么高，实在叫人难以容忍。”

“衣服最大的功能是保暖，我的这身西服就很好地发挥了这一功能。”朱汉生理直气壮地说道。

“朱先生，打麻将，打麻将！”健次从旁催促道。

朱汉生在麻将桌前坐了下来。他今年四十六岁，比陶展文小四岁。

二人看起来都比实际年龄年轻。陶展文凭借的是修习拳法所养成的红润脸色，朱汉生依靠的则是天生的懒散性格和一张娃娃脸。

“你夫人什么时候回来？”陶展文的妻子节子问道。

朱汉生的妻子如今人在香港。

“不知道。”朱汉生干脆地答道，仿佛此事与己无关。

“你们玩儿麻将吧，我自己去二楼摆棋谱。”刚走到门前，陶展文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唤道：“小岛君，过来一下。”小岛来到他身旁，陶展文小声说道：“关于徐铭义和吉田，这两人最近似已不再合作，吉田可能已将钱款收回。”

“您怎么知道？”小岛问道。

“我可没有暗中刺探，只是有这种感觉。”说完，他便走出了客厅。

[1]YMCA：基督教青年会，英文为Young Men's Christian Association。

八、深夜造访

五点左右，徐铭义打来电话。

“我听不清你在说什么，怎么了？”陶展文大声说道，“什么？你戴着口罩？开什么玩笑，你是在屋里打电话吧？”

“你说什么……原来如此，放电话的房间里没有火盆啊，但你也大可不必如此小心啊！到底有什么事？”

挂断电话后，陶展文走下二楼。客厅里的麻将大战仍在继续。节子应该是去厨房准备晚饭了，取而代之的是从YMCA回来的羽容。

“汉生，今晚要不要去徐铭义那儿？”陶展文说道。

“老爷子那儿？去不去呢……你去那儿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他伤风加重，叫我过去。”

“呵呵，老爷子又病了啊？”

“反正又是小题大做。我打算顺便去下下象棋，那位老兄好像买了副新的象牙棋子。”

“那就去吧！”朱汉生扔出一张牌，口中说道，“我应该输给老爷子不少钱了，得去报仇。啊，碰！”

“你都打了好几个小时的麻将了，晚上最好改下象棋。还有，虽说你夫人外出，你可以随随便便地，但这条裤子一定要换。这是忠告，别怪我多管闲事。”

晚饭后，陶展文和朱汉生造访了“鸥庄”。“鸥庄”位于穴门商店街附近的巷子里，朱汉生经营的外贸公司—— 安记公司也离此不远。

“你能否小跑回去换条裤子？我在门口等你。”陶展文对那条裤子格外执着。

可是，懒散的朱汉生根本不听取他的意见：“反正又不是去参加宴会。”

徐铭义住在“鸥庄”的五号房间，房间里的两个屋子前后相通。里屋摆放着床和办公桌，那里是徐铭义真正意义上的生活据点。因此，从走廊打开房门进入外屋时，徐铭义的生活气息还十分淡薄。外屋也放有桌椅，但只是摆摆样子。另外，桌上还有电话。徐铭义将这里称作“客厅”，但除电话外，其他东西几乎从未使用过。靠墙一边是厨房和卫生间，用浅黄色的窗帘与所谓的“客厅”隔开。虽说是厨房，但徐铭义最多只会在沏茶时使用。因为公寓隔壁便是大众食堂，附近也有很多餐饮店，对单身人士而言，生活方面十分便利。

徐铭义来到门口迎接，仿佛终于获救一般，开口说道：“你总算来了！”他依然戴着口罩，只是说话时稍稍掀起。

“天哪，还戴着口罩。”

陶展文目瞪口呆。方才听不清电话的原因也在于此。

走进里屋，徐铭义摘下了口罩。因为这间屋里有火盆，便不用戴口罩了。

“难道你每次去隔壁房间都要戴口罩？”陶展文问道。

“是啊。”老人点了点头，似乎觉得理所当然。

“唉！”

“我身体的每个部位都在变差，看来大限已至。我觉得好像又伤风了，昨天中午回来就一直睡，今天一整天都不曾出门。”

“只是伤风而已，别那么愁眉不展。”闲人朱汉生毫无同情心，声音洪亮地说道。

“我希望能尽快治好，我必须去见席有仁先生。”

“哦？你还没见那个有钱人？”陶展文说道。

“其实，我昨天去过五兴，见到了李先生，但席先生没去，听说他很忙。于是，我就拜托李先生帮忙联系。今早李先生大驾光临，告诉我确切时间虽未确定，但明后天应该就能见到席先生。想来像席先生那样的大人物，日程早已排得满满当当的了吧！”

“那是自然。”陶展文说道，“来，我给你诊断一下吧……话说，你怎么还没拆掉绷带呢？”

“怎么也得再过两三天吧！”

陶展文不禁缩了缩脖子。

“是伤风，还是潜伏期，病菌潜伏期而已，并无大碍。”陶展文舔尝头皮后宣布道。

“可以下象棋吧？”朱汉生从旁插嘴问道。

“没问题。”陶展文打包票道。

火盆里的木炭堆成了一座小山，燃得正旺。陶展文觉得太热，便脱去上衣，放在办公桌上。朱汉生也学他脱掉大衣和皱巴巴的上衣，搁到桌上。徐铭义却丝毫无意脱掉红色套衫。他双手捧起客人放在桌上的衣服，向衣柜走去。陶展文帮他打开了衣柜门——他的洁癖让他无法容忍上衣和大衣堆在桌上。

“哦，这棋子真不错！”看见象牙棋子，朱汉生满口赞叹。

中国象棋的棋子是圆的，通过颜色来区别对阵双方。一方是红字，一方是黑字。有些棋子上的字是凸出来的，不过这副象牙棋子的字是凹进去的。除颜色外，对阵双方的字也有所不同。在中国象棋中，相当于日本将棋的“王将”的红方棋子是“帅”，黑方棋子是“将”；相当于“步”的红方棋子是“兵”，黑方棋子是“卒”。不过，无论红黑，“炮”等棋子的字都是一样的。

对阵双方隔着“河界”开启战事，首先陶展文向徐铭义发起了挑战。不同于日本将棋，在中国象棋中，被吃掉的棋子不可再用。因此，棋盘会逐渐变得空荡荡的。

“啊，被将死了！”陶展文摇了摇头，口中发出无比懊悔的呻吟声。

中国象棋的“帅”和“将”不能走出指定区域，因此只能死在自己的城内，而无法像日本将棋的“王将”一样率先杀入敌阵，壮烈赴死。由于存在“炮”这种危险的飞行武器，有时乍一看似乎战局平稳，实则在纵横方向上已被牢牢控制。徐铭义是一位高明的棋士，尤其擅长用“炮”。“炮”无法吃掉面前的敌方棋子，必须在同一直线上隔着另一个无论敌我的棋子，才能吃掉该子对面的敌人。

“老爷子的‘炮’实在厉害，我甘拜下风。”

陶展文连输两盘后下场，换朱汉生挑战。朱汉生是绝无仅有的快棋手，摆棋子的手法虽然粗糙，棋力却并不弱。可是，他也连输了两盘。

“你今天是怎么回事？强得不可理喻，竟然四连胜了！”陶展文说道。

徐铭义装模作样地说道：“这个问题该问你们自己。”

“再来一盘！”朱汉生开始粗暴地摆起棋子。

战火再燃，但没下几个来回，门外响起了敲门声。连通卧室和客厅的门一直是半开着的。徐铭义不慌不忙地戴上口罩，向客厅走去。

“啊，是李先生！”徐铭义打开房门，见到来客的模样后，高兴地说道，“快进来！屋里还有两个客人，都是中国人，是我的朋友。”

新来的客人是五兴公司的社长。

徐铭义摘下口罩，照例介绍起来，随后便是初次见面的寒暄。但严格来说，陶展文和五兴公司的社长并非初次见面。对方见到陶展文，脸上也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我在东南大楼的地下室里开餐馆。”陶展文说道。

对方终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说道：“怪不得我觉得在哪儿见过你。”

这时，朱汉生又坐到了充当桌子的打字机台座旁边，陶展文连忙拽了拽他的衣袖，催促道：“来客人了，我们走吧！”

“不走。”朱汉生一口拒绝，“这一盘才刚开始，这次我占优势，而且时间还早，下完再走。”

说着，他看了看手表。遗憾的是，表针早已停止转动。朱汉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懒汉，也不知戴着这块罢工的手表多少天了。

五兴公司的社长在转椅上坐下，扬手说道：“我没什么要事，请继续下吧，也请允许我在旁观战。”

朱汉生人虽懒散，头脑却很灵活。他从对方扬起的手腕上窥到了准确时间，立马校正好自己的手表，并拧紧发条。

“那我去叫咖啡。”说着，徐铭义站起身，戴上了口罩。

“不用麻烦。”客人开口劝阻，徐铭义还是来到客厅，拨通了电话：“一杯咖啡……嗯？听不见？咖啡……一杯，一杯就行。”

然后，他走进厨房，取出咖啡杯和托盘摆在桌上，随后便不慌不忙地回到卧室，摘下了口罩。

“又戴又摘的，你还真忙啊！”陶展文说道，“打电话时还是摘下来好些吧？你只把口罩稍稍掀起，实在很难听清。”

这一盘的胜者是朱汉生。有客来访，徐铭义变得有点心急，不似平时那般冷静了。

“好了，我们走吧！”朱汉生说道，“记账吧，输赢相抵，我今天输你一百日元。”

徐铭义打开手提保险箱，取出写有“杂”的账簿，将账目记了下来。

最后一战似乎令朱汉生异常开心，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却不想动作过快，膝盖狠狠地撞上了打字机台座，导致棋盘剧烈晃动，差不多一半的棋子都掉在了地上。朱汉生连忙拾起掉落的棋子。幸好距离火盆较远，象牙棋子才得以安然无恙。

“你这个冒失鬼。”陶展文从旁责备道。

“我只是一不留神。”朱汉生一边将棋子收入银制的小盒，一边说道。

正当陶展文二人取回衣服准备离开时，“白宫”咖啡馆的女招待捧着珐琅容器走了进来，将咖啡倒入事先准备好的杯子中。如此一来，既省去了回收杯子的麻烦，又很卫生。而费用则在月底结算。

下象棋是一件令人纠结的事。因为有客来访，陶展文二人意犹未尽地离开了徐铭义的房间。而平时，徐铭义是鲜有客人的。不管怎么说，二人都带着未尽兴的心情来到了东亚大街。

“刚过八点。”陶展文先开口道。自然，这是抛砖引玉之言。

“去我那里继续下？”朱汉生说道。

“这个……”陶展文嘴上含糊，二人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迈向朱汉生的“安记公司”。

战场移至“安记公司”的事务所。二人分坐棋盘两侧，展开了激烈的厮杀。

对徐铭义最后一战的胜利似乎在精神上极大地鼓舞了朱汉生，陶展文无论如何都无法取胜。到了九点半左右，他已经开始破罐子破摔。他的确状态不佳，而且也不曾在这样的日子里连续下棋。

“不下了。”陶展文说道。

朱汉生接连打胜仗，士气正旺，打算趁此绝佳状态再赢两三盘。

“时间还早呢！”朱汉生兴冲冲地说道。

就此罢手，恐怕对方会以为自己是夹着尾巴落荒而逃。于是，陶展文便以十点为限，接受了新一轮挑战。

最后他终于赢了一盘。

“时间快到了，到此为止吧！”时机可谓恰到好处。陶展文边说边站了起来。

“不行！”朱汉生用手指敲打着手表说道，“还有五分钟呢！”

“五分钟根本不够，别下了。”

“你想赢了就开溜吗？！”

“不是，说好的时间已经到了。”

就在这时，报刊会馆的报时音乐开始奏起了《萤之光》，声音响彻夜空。

“你这家伙最后耍赖，太不像话了。”朱汉生一边说，一边极不情愿地将棋子拢在一起。

九、噩耗

星期一下午四点多，陶展文将手肘拄在“桃源亭”的桌子上，以手托腮，心不在焉地琢磨象棋。昨日的连败，连他自己都觉得惨不堪言。竟会输成那个样子，成何体统？不过，徐铭义只要在身体不适时，棋力就会变强，委实不可思议。或许象棋和拳法有相似之处。陶展文曾听说，很多人都是在身体不舒服的情况下创造出新拳法的。身体不舒服就会暴露破绽，为了弥补这一破绽，便会突然做出连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姿势，成为创造新拳法的开端——大致便是如此……倘若我也染上风寒，或许就能创造出可以匹敌“暗中暗”的拳法新招，也能在棋盘上恣意挥洒，排出必胜的布阵—— 想着想着，他的想象开始变得天马行空、不着边际。

正在这时，小岛飞一般地闯了进来。

“干吗这么慌张？”

然而小岛对陶展文的问话充耳不闻。这个年轻的报刊记者声音嘶哑地说道：“徐铭义死了！”

“你说什么？！徐铭义……”

“死了，被人勒死的。可能是用铁丝勒住脖子……”

陶展文猛地站了起来。

“镇静。”他将手搭在小岛肩上，问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

“昨晚？我昨晚还去过徐铭义家啊！”

“我知道。我们打麻将的时候，您和朱先生一起去的。你们走后，我很快也回家了。陶先生，您在‘鸥庄’大约待到了几点？”

“大概八点左右。”

“是八点前还是八点后？”

“我哪能记得那么清楚。”

“这很重要，因为据推测，死亡时间就在八点到十点之间。”

“八点到十点之间？”陶展文鹦鹉学舌般地嘀咕道。

“虽然尚未正式公布，但基本可以确定。尸体刚被发现不久。”

“坐下来说吧！”陶展文从餐桌下面拽出一张椅子，劝小岛先坐下。

“请您仔细回忆一下。”小岛一边坐下，一边说道，“我在警署听闻此事，马上便赶来这里了……我很担心，但是打电话似乎也不合适，就直接跑过来了。”

“我怎么会杀徐铭义呢？”

“话虽如此，但要向警察证明自己的清白，光说一句‘我没杀人’是没用的。”

“谢谢你为我担心，但你放心，我和朱汉生离开时，徐铭义还是活蹦乱跳的呢！虽然他有些伤风，不能说是活蹦乱跳，但总之还活着。”

“您是说和朱先生互相证明无罪？这个证明略嫌不足啊，若是被认作同谋……”

“这一点也无须担心，当时还有第三人在场。那时五兴公司的社长来访，我们不方便继续待下去，便离开了。所以说，那位李先生足以作证。”

“原来如此，那就好。”小岛长出了一口气，似乎终于放心了。

“徐铭义……”陶展文合上了双眼。徐铭义为何被杀？又是被谁所杀？

“如此一来，五兴的社长比您和朱先生更有嫌疑。”小岛说道。

陶展文闻声睁开了双眼。

“也许吧！”他说道，“但我们离开的时间恰好是八点左右，不知五兴的社长待到了什么时候，应该不会一直待到十点。”

“不过，您和朱先生还是要接受警方的调查。”小岛说道。

“那是自然。”陶展文说，“或许我们主动配合调查会更省事。没错，我立刻联系朱汉生，一同去警署。不好意思，小岛君，还要麻烦你带我们去一趟。”

“尸体刚被发现，现在去是否有些操之过急？我觉得不如再等等，等警察来传唤再去也没关系的。”

“被杀的徐铭义与我相交多年，又是我的病人。我想尽量省去警察的麻烦，以便尽快抓获凶手。我若主动出面，就能提供很多可供参考的信息。对于外行人而言，根本不知道从哪里去找线索，可能一件很无聊的小事，也具有重大意义。总之，我要积极协助警察展开调查。”

小岛默默地听着，一言不发。

陶展文向柜台走去。看着他的背影，小岛不禁叹了口气。此刻陶展文走路的姿态威风凛凛，望之竟令人神摇目夺。

当时的陶展文身上的确有着某种令小岛感叹的东西。年轻时，陶展文曾在中国国内从事情报工作，每天都要面对一个接一个的问题。而他的任务便是对这些问题作出推理，查明原因，将疑问一一解决……虽然已经时隔多年，但他此刻觉得，青春时代的那股热血缓缓地又流入了这具五十岁的躯体。他向遥远的过去问——现在该做什么？一个年轻的声音答道—— 联系警察！

他拿起柜台上的电话，拨通了“安记公司”的号码。

健次手拿抹布从厨房走了出来。他此前一直全神贯注于砧板和菜刀上，为即将到来的早餐高峰做准备，因此并未听见陶展文和小岛的谈话。擦桌子时，陶展文打电话的声音倒是听得十分清楚，但他说的却是中文，所以健次依然悠然自得地哼着流行歌曲，置若罔闻。

陶展文放下电话，对小岛说道：“朱汉生马上就来，我们在这里稍等片刻吧！趁这段时间，你能否先联系一下警察？”

十、临时记者俱乐部

“麻烦您特意来一趟，实在不好意思。”负责此案的福田刑警说道，“过后可能还要向您询问一些情况。”

“没关系。我今天会在店里待到十点，十点以后请到我家找我。”

警察反复道谢，但陶展文并不幼稚，他能觉察出警察表面感谢，暗中却向他们投来了怀疑的目光。

从警署步行至东南大楼不到五分钟，作为联络地点再适合不过了。二人走出警署，小岛紧随其后，在他身后还有足足一个分队的报刊记者跟着。他们一股脑地涌入“桃源亭”，店里立刻呈现出一派临时记者俱乐部的模样。平日里八点半就打烊了，可今天直至九点，店里依然灯火通明，就连羽容通过电话得知此事后也赶来了店里。

天气寒冷，很多人都点了拉面和馄饨，健次一直忙个不停。但稍有空闲他便会发表自己的见解。在他看来，此案涉及情感之事，与大约十年前和徐铭义同居的女人有关。

“在座各位都是专家，你一个外行在这儿信口开河，实在令人无语。再说了，和徐先生在一起的那个女人早就死了。”羽容轻易地否定了健次的推论。

警察不时打来电话，询问一些随时想到的问题，例如徐铭义的性格、他的交友关系等。

信仰？他可不是一个有着虔诚信仰的人。虽不至于到处炫耀自己是无神论者，但他也算是个现实主义者……总之，他对宗教漠不关心……给关帝庙捐赠香火钱至多也不过五百日元而已……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他不是人们口中说的那种守财奴。

除了警察的询问，聚集在“桃源亭”的记者们也提出了各种各样的问题。陶展文彬彬有礼地逐一回答，让人觉得他知无不言。然而只有小岛注意到，陶展文并未透露所有事实。关于徐铭义和吉田庄造之间的密切关系，他只字未提。

店里愈发冷了。取暖的锅炉早已停止嘶鸣，如此大的一个店面，仅靠一个煤气炉根本无法温暖到所有角落。记者中有人开始要酒喝。

“马上发奖金了，我也来一壶。”记者们纷纷说道。

“陶先生，我请您喝杯酒吧！”说着，小岛也叫健次拿来了酒壶。店里的两名女招待早已下班，健次忙得不可开交。

店里，有人不停打电话与总部联系，一会儿有人跑出店去，一会儿又有新人进来，并带来新的消息。

“管理员嫌疑很大。”刚从警署回来的记者说道。

据他说，“鸥庄”的管理员正在铺有榻榻米的里屋接受特别调查。而且，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他一直都未出来。

“尸体就是管理员发现的吧？”

“没错没错，首先怀疑发现者也是常规做法。”

“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叫清水，是个五十岁左右的老实人，有些胆小。”

“钻牛角尖的老实人才可怕呢，常有出人意料之举。”

酒水送来了，在座众人开始变得愈发喧嚣。

小岛斟满酒，陶展文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流经喉咙，在体内扩散开来。就在他细细品味这种感觉时，突然想起有一件事忘了告诉警察。当警察询问到被害人的物品时，陶展文回答，徐铭义将所有物品都整整齐齐地收在书架、衣柜以及抽屉里，只看外表，根本不知道什么东西会放在哪里。

他急忙走向放置电话的柜台，接通了福田刑警的电话。

“他的手提保险箱里应该有三本黑色皮面的账簿，我只记得这些，此外还有什么就不清楚了。先前有些心不在焉，所以没想起来。”

话音未落，他便感到身后原本高谈阔论的记者们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很有参考价值。”听筒里传出福田刑警的声音，“谢谢，若是再想起什么，请联系我。”

黑皮账簿的事情陶展文真的已忘得一干二净。以前是不会这样的——这让陶展文深深觉得自己已然老了，不禁感到一种难以忍受的寂寞。然而他又转念一想，这并没什么大不了——自己以前整日都保持在紧张状态之中，如今却不同。自己已经远离那种习惯二十年了，再说那些账簿应该已落入警察手中。

陶展文并未将徐铭义给自己看的威胁信告知警察。他并非忘记，而是故意未说。他相信，写出那封信的人是不会做出杀人这种事的。他还担心，倘若过度重视那封信，反而会致使搜查偏离正轨。警察想必早已将信没收，作为重要的线索之一。事到如今，再提及那封信并不会为其增加丝毫分量。

陶展文回到小岛身旁，空酒碗已被重新斟满。他端起酒碗，凝视着碗中淡黄色的液体—— 那样一丝不苟的老人为何会被杀？又是被谁所杀？

“说不定只是窃贼干的。”身后有人说道。

“这样说或许对死者不敬，但若只是窃贼干的，那也太叫人失望了。其中必定另有隐情。老头子那么有钱，又放高利贷，听说他性格也很古怪，毫不妥协……若是没有隐情也太……”

这个声音恐怕代表了所有在场记者的心声。

“岂有此理，警察保密得太厉害了，什么也不肯透露。”也有人愤慨地如此说道。

“我去趟警署。”小岛看了看手表，站起来。

陶展文和小岛一同来到了走廊。

“小岛君。”陶展文说道，“我并未将徐铭义和吉田之间的关系告诉警察，因为我只听你说过，并未亲自确认。此案说不定便与吉田有关。从协助搜查的意义上来说，或许将此事告知警察较为妥当。你最清楚徐铭义和吉田之间的关系，能否由你向警察说明此事？”

小岛默然不语。

“我想这样是最合适的。”陶展文再次说道。

“这个……”小岛欲言又止，“其实很大一部分是我的猜测……”

“算了。”陶展文说道，“你自己决定吧！这个问题全凭你的判断。总之，我今后不会将此事告诉警察或是其他任何人。”

陶展文很清楚小岛为了调查吉田付出了多少努力。眼下，在对吉田渎职问题的追查上，他倾尽了自己年轻的热情，即使面对各种各样的压力，他也从未屈服。可以说，与吉田有关的情报是小岛重要的财富，而且是尚未完成的财富。要将尚未擦亮的明珠直接公示于众，对小岛而言是难以忍受的。陶展文完全理解小岛的心情，他之所以悄悄在走廊里对小岛说出那番话，其实是为了令他安心。因此，在陶展文看来，小岛眼中不经意间流露的感激神色实属意料之中。

至于警察是否能够掌握徐铭义与吉田之间的关系，还是个很大的疑问。吉田之所以选择徐铭义负责洗钱一事，应该是认可了老人的守口如瓶和小心谨慎。因此，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可能轻易外泄。但换个角度考虑，连小岛都能抓到很切实的线索，作为警察机构理应不会一无所获。在陶展文看来，无论怎样都无所谓。只不过，他从小岛身上感受到了充满人性的深挚情感，那是一种一往无前的坚持，他希望尽可能帮助小岛实现心愿。那几本黑皮账簿现在应该已经落入警察手中，陶展文在心中祈祷，希望账簿不会挑明吉田与徐铭义之间的关系。

陶展文回到店里，只见记者们仍在大声喧哗。一名记者用铅笔在草纸上潦草书写，说道：“《放高利贷的中国老人遇害》，这个标题不错吧？”

“太长了。”有人说道。

“‘高利贷’不能省去，‘中国人’也一定要保留……‘华商’如何？”

“听起来好像外贸商一样，感觉不怎么样。”

“《腊月的惨剧》呢？”

“我在圣诞节前是不会用‘腊月’这个词的。”

说着两名记者走出了店门。与先前相比，店内显得冷清了许多。

“各位，”陶展文说道，“可否不用‘高利贷’这个词？改用‘经营公寓’怎么样？虽然有些长。”

记者们沉默不语。他们感到陶展文眼中放射出的目光极其强烈，以至于心生怯意，一时冷场。

“不、不。”陶展文见状马上收回刚才的话，“我无权干涉各位的报道，请随意写吧！”

说完，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似已精疲力竭。

徐铭义的确是令人疲于应对的患者，给陶展文造成了很多麻烦。但即便如此，他毕竟是陶展文相交已久的朋友。出于职业的关系，他或许会遭人记恨，但并不是一个理应被杀且罪有应得的坏人。莫不如说，他是一个善良的人。他之所以严厉地催促返还贷款，并非出于贪婪，而是其一丝不苟的性格使然。陶展文并不希望记者对这个死者使用具有鞭挞色彩的表述方式——他发现自己变得有些多愁善感了。总之，他无法控制报刊记者的表述方式，而且，中文里的“放重利”虽与日语中的“高利贷”含义相同，贬义色彩却更加强烈。反正报纸使用的是日语，“高利贷”又有何不可呢？至少，这与“重利盘剥”或“阎王账”等令人厌恶的字眼所营造出的感觉相比还有一定距离。

陶展文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开口道：“用‘高利贷’也行，没关系。”

然而一经冷场，原来的快活气氛便再不复返，人们接二连三地离开了。到小岛回来时，已走得一干二净。

“那些家伙去哪儿了？”

“不知道。”陶展文说。

此时店里只能听见朱汉生在厨房里向羽容和健次大声描述警署之行的声音了。

小岛看了看手表，“原本预定等到十点，那些家伙竟会提前离开，当真少见。他们想必改到警署前的咖啡馆去了吧！”

“也许。”

“虽然还不到十点，但已经没人了，打烊吧！”

“不行。”陶展文说道，“警察可能还会联系我呢！”

“不会了。福田刑警托我转告您，可以打烊了，回家时顺便去趟警署就行。”

“原来如此。”陶展文重重点了点头，走进了厨房。

“桃源亭”打烊了。

在警署，就手提保险箱内的黑皮账簿，陶展文接受了盘问。

“封面上用白色的字写有‘壹、贰和杂’，是吗？”

“我没看过壹和贰，其中的内容并不清楚。至于杂，里面应该记有我们下象棋的成绩。”

“下象棋的成绩？”福田刑警疑惑地反问道。

“是这样的。”陶展文解释道，“我们每局胜负赌一百日元，月末结算，徐铭义一直在做记录。”

“原来如此。”刑警本欲露出嘲讽的笑容，却并未成功，他也累了。

“这种小赌并不违法。”陶展文说道，“我们互有胜负，每月输赢至多不过一千日元而已。”

警察叫陶展文来仅为此事。黑皮账簿似乎遗失了。

先来一步的朱汉生正同羽容和小岛一起坐在警署内的长椅上等待，他也被问及关于账簿的事，“我们的胜负记录写在哪里了呢？可能是记在后面了吧，我并没有留意过，所以也说不准啊！”

小岛认为，只要等到管理员清水出来，很多事情就会浮出水面。清水或许会被警察扣留下来，但小岛表示，他要一直等着，直至晨报的截稿时间为止。

陶展文父女和朱汉生乘坐计程车离开了警署。

在车中，陶展文注意到朱汉生换了身新衣服，而不再是昨天那副邋遢打扮。

“汉生，你终于换衣服了？”

“是啊，要去警署，衣冠不整可不成。”

“既然你已认识到自己衣冠不整，说明还不是无药可救。”

当朱汉生在东亚大街下车时，十点的报时音乐开始在夜空回响。

回到北野时，时间已是十点零五分。

“没想到今天这么快就结束了。”陶展文一边脱去上衣，一边对妻子节子说道。

“可是，徐先生真可怜啊，一个人在这边无亲无故。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首先必须要找出凶手！”陶展文下意识地拔高了声音。

十一、管理员的讲述

第二天清晨，陶展文一如既往地早早起床，正在庭院里练习拳法时，小岛赶了过来。

“管理员出来了，就在昨天深夜……不，应该说是今天凌晨。”小岛立刻就开始汇报情况。他两眼充血，明显地睡眠不足。

“是吗？说来听听。来，进来吧！”

被领进客厅后，小岛便迫不及待地说道：“管理员清水一出来，我就抓着他问，得到了很多情报。”

“按顺序说吧，先说说发现尸体时的情况。”

“据清水讲，他因为有事要就税金问题同徐铭义商量，昨天早晨曾两次前去敲徐铭义的房门。由于无人应答，他便以为徐铭义在睡懒觉，也就没有多加理会。他知道徐老先生为人谨慎，即便略感风寒，也会小题大做地昏昏大睡，所以并未在意。可是，三点半左右，有人给管理室打来电话，说他给徐铭义打了无数次电话都无法接通，便来询问究竟。”

“打电话的人是谁？”

“是五兴的社长。他说本来与徐铭义约好下午三点见面，可等了半个小时仍不见人来，电话又始终无法接通，所以就拜托管理员代为转告。”

“转告什么？”

“他拜托管理员转告徐铭义，如果四点还不能来的话，今天就不行了，只能择日再谈……”

“原来如此，于是清水就进了五号房间？”

“没错。起初他还是敲了敲门，但依旧无人应答，干脆就直接进入房间，然后就看见徐老先生已经死在床上。他一开始以为徐老先生在睡觉，但他发现一丝不苟的徐老先生竟然没换衣服，也没盖被子，觉得很不正常，于是走近一看……”

“我知道了，于是他就报警了。可是，电话无法接通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听筒没有放好？”

“是的。通过在电话局调查得知，从前一晚开始，听筒就一直不在原位。据警察讲，电话局担心会烧焦，便停止了供电。”

“哦？会烧焦吗？算了，这种事无所谓。我和朱汉生离开公寓时，清水似乎就在管理室的窗后。他或许看见了我们。”

“是的，他说看见了。如此一来，您和朱先生都没有嫌疑了。”

“五兴的社长也能证明我的清白……对了，那位社长怎样了？听说他昨天在其他房间接受了调查。”

“他也是清白的。管理员亲眼看见他离开了。而且在那位社长离开后，还有很多人进出过徐先生的房间。”

“哦？徐铭义竟有那么多客人？平时他那里几乎都没人去啊！”

徐铭义将生意和个人生活划分得一清二楚，其一丝不苟的性格由此可见一斑。金融业、不动产交易他都在充当事务所的鞋店二楼进行，若非要事，一般不会带入“鸥庄”的五号房间处理。说到要事，或许包括与吉田有关的秘密工作……总之，陶展文在“鸥庄”从未碰见过徐铭义生意上的客人。

“话虽如此，但不知为何，似乎唯独那晚客人络绎不绝。”小岛说道。

“都有什么人去了‘鸥庄’的五号房间？”

“据说，五兴的社长前脚刚走，就有一个矮小的男人走了进去，但他很快就出来了，并未多作逗留。”

“知道那人是谁吗？”

“据管理员讲，他从未见过那个男人。”

“管理室就在徐铭义房间的隔壁，既然在同一侧，从那个收发窗口应该是看不见有人进入徐铭义的房间的。”

“好像是通过声音判断的，因为徐铭义的房间就在隔壁。”

“原来如此。脚步声在隔壁门前停了下来……又或许是开门声……”

“大概就是这样。据说，矮小男人离开公寓的时间是八点四十二分。”

“时间竟然如此准确？”

“清水是个推理迷，星期天晚上一定会看《只有我知道》，所以会一直关注时间。那个节目是八点四十五分开始，当时他的注意力可能全都集中在时钟上。”

“电视机放在收发窗口所在的房间吗？”

“不，放在里屋。”

“也就是说，从八点四十五分左右开始，窗口便没人了。清水又是独居，所以也无人换班。如此说来，矮小男人离开之后，应该就没人知道有谁进去过了。”

“可是，徐铭义后来找‘白宫’要过咖啡。清水刚开始看《只有我知道》没多久，就接到了女招待的来电。”

“如此说来，几乎是矮小男人前脚刚走，下一个客人就来了。”

“是的，还真复杂……”

“女招待一如平日，只端着咖啡壶过去……”陶展文暂时合上双眼，在脑海中模拟当时的情景，口中喃喃有声。

“据说徐先生当时在下象棋。”

“什么？下象棋？”

“女招待看得很清楚，而且徐先生落子有声。”

“当时的客人呢？”

“遗憾的是，客人坐在阴影中没看清楚。当然，女招待也不会去留意，她只是在客厅桌旁倒咖啡时，通过半开的门向里面瞥了一眼而已。我也去现场看过，距离的确有些远。”

“下象棋……”陶展文陷入了沉思。

“结果，就目前所知，那名女招待成了最后见过徐先生的人。”

“如此说来，最有嫌疑的就是下象棋的对手。”

“不，还有奇怪的呢！住在徐先生对面房间里的女人说，快到九点半的时候，有人进入了对面的房间……也是通过脚步声作出的判断。”

“嘿，所有人都来得如此堂而皇之，对脚步声毫不掩饰。访客的名单到此为止了吗？”

“就目前所知，仅有这几人。不过，若是想不被任何人发现悄悄地进去，也并非不可能。管理员当时在看电视，住在公寓里的人又多为酒吧的女招待，那个时间都不在家……”

“是这样啊！”

“至于刚才提到的那个女人，她当时一边往门上挂抹布，一边等待丈夫回来，所以才会格外关注脚步声和时间，否则也不会留意到。”

“她说的那人是几点离开的？”

“据她所言，她的确听见有人吹着口哨打开房门走了进去，但她后来就去打扫厨房了，就算那人离开时发出声音，她也无法听见。”

“吹口哨的杀手？听起来好像廉价录影带中的人物。”

“基本上就是这些。”小岛掏出一根烟，仿佛在宣布“报告完毕”。

“陶先生。”小岛将烟点着。虽然周围没人，他仍压低声音说道：“虽然您现在开店，但听说您以前做过侦探？是朱先生昨天在警署的长椅上告诉我的。”

“朱汉生是个冒失鬼，不管那家伙说什么，都不能相信。”陶展文抱起胳膊，粗鲁地说道。

过了片刻，小岛又道：“您有没有发现什么破案的线索？”

“什么都没发现。”陶展文说道，“你提供的情报令我感到一头雾水。”

“名侦探也无法解开吗？”小岛看来有些失望。

“不要如此心急。虽然现在一无所知，但渐渐地总会找到线索的。一切有形万物都是从无形的自然之中孕育而生的。”

“只要耐心等待，总会迎来机会，对吗？”

“怎么被你解释得如此俗气，但基本就是这个意思。”

小岛离开后，陶展文仍抱着胳膊，沉思了许久。

小岛的汇报只是一个大概轮廓，陶展文需要得到更多的情报来补充，哪怕只有一点儿也好。他打算通过自己的力量来收集情报。

离开时，小岛还表达了自己的决心，表示要继续深入调查吉田与徐铭义之间的关系。目前，此案还完全隐藏在黑暗之中，看不到一丝希望之光，自然亦不知是否与吉田有关，但有必要沿这条线追查下去。只要与徐铭义有关，无论是哪方面的事，都必须彻底调查。

“徐先生的事见报了。”

不知何时，羽容走了过来，将报纸摊开在父亲面前。陶展文家订了三种报纸，他将这三种报纸对照着阅读起来。

《放高利贷的中国人遇害》，这是第一份报纸所用的标题。另两份报纸并未使用“高利贷”的字样，而是换成了“经营公寓”，其中《中央报》的标题是《经营公寓的中国老人遇害》。

昨晚，陶展文在“桃源亭”针对徐铭义的称呼向报刊记者们提出这个建议时，小岛应该并不在场。也许他是后来听别人说的。

报道内容极其简单，只有标题硕大无比。由于写报道时，管理员还被关在警署的里屋，因此没有一份报纸提及惨剧当夜复杂的访客情况。

“这家报纸太过分了，竟然说遇害的徐先生放高利贷，征收利钱的手段毒辣，所以遭到债务人的记恨……那位老爷爷才不是这样的人，对吧？”羽容噘嘴说道。

“没错。”陶展文心平气和地说道，“他只是一丝不苟，无论任何事情，不做到精确无误就不会罢休。竟被说成手段毒辣，实在可怜。”

电话响了，是华商俱乐部的发起人汪氏打来的。他想同陶展文商量一下徐铭义的葬礼以及遗产等善后事宜，请他下午去一趟。

吃早餐时，正当陶展文嚼着吐司，电话铃声又再次响起。这次是警署打来的。

“劳您大驾，请于上午再来一趟警署。”福田刑警以恭敬而又严肃的声音说道。

“总算变得紧迫起来了。”说着，陶展文啜了一口红茶。

十二、辻[1]

在警署的盘问持续了一个半小时左右。但除去笔录所花费的时间，实际盘问的时间很短。

陶展文先被问及徐铭义的交友关系。福田刑警接连列出了约三十个人名，而陶展文所知不过半数。中国人大概都知道——南京街的廖先生、西服店的林先生，后来还出现了五兴李社长的名字。至于日本人的名字，有很多都是闻所未闻。陶展文与徐铭义既同为中国人，也是象棋对手，还有医生和病人的关系。但有关他的生意——即鞋店二楼的营生，陶展文并不了解。他不知道的那些人名大概便是在鞋店二楼与徐铭义有关的不动产商或者债务人等。

吉田庄造的名字自始至终均未出现。不知是因为尚未调查出来，还是已经调查清楚，但考虑到其地位而不能立即公开。

走出警署，陶展文向后耸动宽阔的肩膀，长出了一口气。

东南大楼离警署很近，但陶展文打算绕道，沿京町街向工商总会的方向走下去。他喜欢一边散步，一边思考问题。

就在陶展文打算边走边思考问题时，一辆轿车在警署前停了下来。五兴公司的社长轻捂着一头脱俗的银发，走下车来。在那个不祥之夜里，二人已在徐铭义的房间正式认识，于是陶展文上前打了声招呼。

“已经问过您了？”五兴公司的社长用很有礼貌的中文寒暄道。

“是啊，问过了。”陶展文答道，“您是下一个？”

“是的。”这位优雅的老绅士脸上掠过一抹略带哀愁而又不露声色的微笑。

“这差事令人厌烦，但双方都没办法。”陶展文说。

“没办法。”老绅士仿佛鹦鹉学舌般地重复，随后继续说道，“与阔别二十多年的旧友偶遇，哪知这份喜悦转瞬即逝，竟会变成这样。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真是令人想不透。徐先生在这二十年间做了什么我丝毫也不清楚……我以前所认识的徐铭义是个很好的人，在银行工作期间，可以说是一个绝对理想的职员，谁知竟会遇害。”

“正如您所言。”陶展文尽力使用体面的措辞说道，“他的确是个适合银行工作的人，若是一直在银行工作，肯定已经成为一位优秀的银行家了。”

“正是如此。”银发绅士重重地点了点头，“我还记得，他过去工作非常细致而且极其准确。”

老绅士向通往警署大门的台阶瞥了一眼，口中发出一声叹息。

陶展文没有放掉这个机会，说道：“我告辞了，下次再见。”说着，他弯腰行礼。勉强自己用细柔的声音说话，喉咙深处会奇痒无比，还是趁早结束为好。

“那我也告辞了，想必警察先生们早已等得不耐烦了。再见……”

老绅士踏上通往大门的台阶，步伐极其优雅。这是受过良好教养的人的走路姿势。陶展文一直盯着他的脚步，直至对方走入警署。随后，陶展文向南迈出了散步的第一步。

宽敞的京町街沐浴着冬日的阳光，笔直地伸向港口。街上行人寥寥，凉风拂面。陶展文在东京银行前横穿马路后，便沿着海岸大街向右拐去。

他本欲思考问题，但脑海中却并未浮现出任何条理清晰的线索。唯独徐铭义已死这一事实仿佛浓雾一般，在他脑中挥之不去。那是令人感到悲伤的灰色浓雾。所谓人生无常，每逢有人死去，某种一贯的悲哀感便会莫名其妙地涌现。如今，这种悲哀感便混杂在这片浓雾之中。

东南大楼已经近在眼前，但陶展文尚未达到预期的散步目的。要想思考出什么，还必须再走走。于是，他又朝着大楼正对面的美利坚码头走去。

码头的海风掺杂着几分重油的气味扑面而来。这种气味刺激了陶展文的脑细胞，促使他开始思考。

在昨晚的盘问中，警察特别仔细地询问了徐铭义卧室内火盆中的炭火情况。星期日晚上，当陶展文在房间里时，堆成小山的炭火燃得正旺。他也将此情况如实地告知了警察。盘问的目的肯定与推测死亡时间有关。显而易见，房间的温度是计算死后经过时间的一个必要条件。尸体被发现时，火盆无疑已经熄灭。难道没有什么科学的方法能够准确判定炭火熄灭的时间吗？在陶展文离开后，不知徐铭义又加了多少次炭，毕竟他是个格外神经质的伤风患者。无论如何，陶展文离开房间的时间相对较早，向他询问炭火的情况并没有多大意义。

此案表面疑云密布，仿佛完全被浓墨染成的黑幕笼罩。然而陶展文方才便注意到，形成疑云黑幕的墨在浓淡上是有细微差别的。他一直走到美利坚码头的尽头，尽情地呼吸海风，随后便慢慢走回了东南大楼的地下室。

小岛捷足先登，早已等在“桃源亭”中。

“星期六，有四十七万八千二百八十日元从银行取出。”一见到陶展文，小岛便毫无预兆地突然说道。

“你是说徐铭义的事？”陶展文问道。

“当然啦！通过徐先生的代理银行调查得知，星期六上午，徐老先生亲自取走了四十七万八千二百八十日元的现金。”

“还煞有介事地带着零头呢！”

“这笔钱目前下落不明。”

“也许已经给了某人。”

“或许如此。不过，一个叫日下部的不动产商刚好遇到从银行出来的徐先生，二人便一路同行，直至回到‘鸥庄’。据清水讲，徐先生回去时向管理员大发牢骚，又是头疼又是发烧，说自己今天要睡觉了，此后便不曾外出半步。既然如此，那笔钱应该就放在手提保险箱里或是其他地方。”

“虽然不曾外出，但可以交给来访的人。”

“那倒也是……”小岛轻易妥协道。

倘若手提保险箱内的黑皮账簿已经遗失，那么现金下落不明也是理所当然，并非不可思议之事。

与现金相比，陶展文满脑袋想的都是另外一件事——在那块疑云黑幕之上，某个地方的墨似乎要淡一些。

“与此相比，倒有另外一件事令我百思不得其解。”陶展文说道，“我方才去过警署，被问及很多人的名字，但其中并未出现一个叫辻某某的人名。奇怪，太奇怪了。”

“叫辻某某的人？”

“事实上，我最近在徐铭义那里看过一封威胁信——嗯，应该说是被迫看的。”

“威胁信！”小岛兴奋地站了起来。

“只是一个因被追讨贷款而至自暴自弃的男人写的威胁信，尽是些陈词滥调。我本不想看，只因徐铭义非常想让人同情他，迫不得已之下才看的。因为不感兴趣，我只是飞快地浏览了一遍。那封威胁信最后写有署名，就是那个叫辻某某的人。”

“只有‘辻’字吗？”

“后面还有，叫辻山还是辻川来着，总之我只记得‘辻’字。”

“陶先生，如此重要的事怎么能忘呢？若能清楚回忆起那个名字……”

“不好意思，我本就没有认真看信，我做梦都没想到徐铭义会遇害。”

陶展文只记得“辻”字。中国人在阅读日文时，不时会碰到一些难认的字，比如“辻”或“峠[2]”这样的日本造汉字。在中国并没有这些字，因此令人印象深刻。陶展文之所以只记得“辻”字，原因便在于此。

“那封信被徐铭义小心地收在文件夹里，放进了抽屉。”陶展文继续说道，“警察理应已进行过细致的搜查，想必不会漏过那封信，应该早已欢呼雀跃地将其没收，以作搜查的重要线索。可是，我在警署被问及一大堆人名，其中却并未出现带‘辻’字的名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来如此，的确莫名其妙。”小岛说道。

“可能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封信并未落入警察手中。嗯，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得通。”

“哦！”小岛赞叹道，“不愧是名侦探，眼见胜过耳闻。”

“胡说什么，任何人思考之后都能想到这一点。”

“就是那家伙干的！”不知从何时开始从旁偷听二人交谈的健次开口说道，“那家伙用铁丝勒死徐先生……”

“住口！”陶展文喝道。

然而健次并未停止，而是继续说道：“然后将能成为证据的信取回烧毁……”

“这家伙也是名侦探。”陶展文冷冷地说道。

“我总觉得此案与吉田有关。”小岛说道，“事实上，我今早遇见了方才提到的那个日下部，他曾与徐先生合伙从事不动产生意。据他所言，徐先生最近转手了很多土地。这与您先前的猜测相吻合—— 徐先生之前一直在建筑业者和吉田之间担任洗钱角色，而吉田最近更换了洗钱人员……无论如何，这件事似乎都与此案有关。”

“你认为有什么关系？”

“徐先生对吉田的事知道得太多了，而知道重大秘密的人往往会面临危险。”

“我至今仍然毫无头绪，或许你说的没错……”

“我接下来要去调查扮演新的洗钱角色的是谁。据日下部讲，大桥街三巷有一块二百坪[3]的土地也已被卖掉。只要调查登记手续，就能立刻得知土地转给了谁……这种事只是小菜一碟。”

说完，小岛争分夺秒地匆匆离开了“桃源亭”。剩下陶展文一人独自坐在桌旁，用手指在桌上无数次地写着“辻”这个字。

[1]辻：日本地名、人名用字，意思是十字路口。

[2]峠：古同“卡”，表示山顶。

[3]坪：面积单位，1坪约为3.3平方米。

十三、治丧委员会

陶展文按约定时间来到了华商俱乐部，那里已聚集了数名华侨界的发起人。

“陶先生，您也是徐先生的好朋友，我想同您商量一下徐先生的善后事宜。”一见到陶展文，汪氏便开口说道。

“当然，既然是徐铭义的事，请务必让我也出一份力。”

“毕竟徐先生在这边孤身一人，无亲无故，只能由我们来安排。治丧委员会已经成立，希望您也能成为委员之一，可以吧？”

在确认陶展文点头同意后，汪氏继续说道：“关于遗产，详细情况目前还不清楚，因为无论什么事，徐先生都是亲自经手，独自打理。而且，他的房间还在警察的警戒之下，也不能进去寻找相关文件，我们暂时只能先写信通知了他在国内的儿子和嫁到香港的女儿。”

“关于遗产，事后再慢慢调查不就行了？”陶展文说道，“目前更要紧的是，先安排葬礼。”

“葬礼已经安排妥当。”汪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继续说道：“明天下午两点，真善寺。治丧委员长是郑先生，我是友人代表。另外，无论如何都需要亲属代表出席，而与徐先生有血缘关系的人眼下都不在。虽然您并非他的亲属，但不知可否在亲属代表一栏写上您的名字？若非如此，葬礼就无法举行。”

“可以。”陶展文说道，“我的名字随便用，又没什么损失。”

“徐先生在香港的女儿虽然来不及参加葬礼，但她之后定会赶来，因为徐先生应该会留有一笔数目可观的遗产。至于他的儿子，可能有些困难，毕竟两国邦交尚未恢复正常[1]。”

“他的儿子正在国内挥汗如雨地努力工作，想必不会贪图一两所脏兮兮的公寓。”

“陶先生。”俱乐部的书记从旁说道，“我们想请您写副挽联。”

“做什么都没问题。”陶展文说，“我已经无法再为徐铭义开处方了……就将挽联当作写给他的最后的处方吧……”

“我接下来要准备发送葬礼通知。”汪氏一边将一张纸片放在陶展文面前，一边说道，“我想通过电话联系，不知应该通知的人是否都在上面。请您检查一下可有遗漏？”

陶展文粗略地看了一遍写在纸片上的人名，随后嘀咕道：“嗯，应该就这些吧！”

“对了。”陶展文刚要将纸片还给汪氏，突然说道，“好像漏掉了西服店的林俊祥……的确漏掉了。林先生是象棋棋友，与徐先生可谓棋逢对手，一定要通知他。”

“除此之外再无遗漏了吧？”汪氏接过纸片，放入胸前的口袋，随后再次确认道。

“还有，”陶展文说，“也应该通知我们大楼内的五兴公司的社长。此人最近刚来神户，与华侨界的诸位尚未熟稔，但他其实是死者的旧友。据说，徐铭义以前在上海的银行工作时，这位李先生是该银行的一位大人物。”

“是吗？”汪氏又从口袋中掏出纸片，添上了“五兴公司”的字样，随后问道：“电话号码是多少？”

“这个不太清楚。”陶展文答道。

“你去查查电话簿。”汪氏向书记命令道。

“电话簿里可能没有。”陶展文说道，“因为五兴公司是最近才入驻东南大楼的。”

“若在电话簿中找不到，就去电话局问问。”汪氏对书记说道。

书记正要走过去打电话，却被陶展文制止了。

“算了，反正同在一幢大楼里，五兴的社长就由我来联系吧！”然后，陶展文转头望向汪氏，继续说道，“明天下午两点，真善寺。对吧？”

这时，汪氏仍在翻找口袋，随后掏出了另一张纸片。

“这是相关日本人的名单。”汪氏递出纸片，继续说道，“在您所知的范围内，是否还有遗漏？这些人似乎多为不动产方面的生意伙伴，但关于徐先生的生意关系，我们也并不清楚，只能大致列出这些。有一个叫日下部的人貌似是徐先生的参谋，虽然我们也已向他打听过……”

“关于徐铭义生意上的往来，我也不大清楚，帮不上什么忙。”

话虽如此，陶展文仍接过了纸片。列在上面的名字应该便是徐铭义在鞋店二楼的熟人。陶展文在纸片上寻找吉田庄造的名字，但并未找到。纵然小岛的调查属实，但二人的关系也必定极为隐秘，纸上自然不会出现吉田庄造的名字。另外，纸片上也没有辻某某的名字。

“啊，差点儿忘了，还有一个人。”陶展文一边递还纸片，一边说道，“眼下正在日本的席有仁。”

“席有仁！”汪氏鹦鹉学舌般地叫了起来，随后说道：“是那个南洋的席有仁？”

陶展文此前绝非将席有仁忘得一干二净。只不过，每当说出这个名字，必然会令听者激动不已，而他并不喜欢看到这一幕。因此，他一直拖到最后才说出来。

“没错。”陶展文若无其事地说道，“他是五兴公司的客人，此行似乎不太愿意让人知道。”

“席有仁来了日本？他还是徐先生的朋友？”

汪氏似乎无法相信这位大名鼎鼎的富豪与徐铭义之间存在如此密切的关系。

“没错，他们曾经的确是朋友。”陶展文的语气中多少含有一丝挑衅的意味。

汪氏还是有些疑惑，不久又自言自语般地说道：“如此说来，我的确记得徐先生以前说过此事。席有仁曾向上海的银行贷款……没错，正是徐先生工作的银行……还有，是徐先生接待了席有仁。我记得这是徐先生一直引以为傲的一件事。”

“总之，要联系席有仁，只需联系五兴公司即可。这件事也交给我吧！”陶展文以极其公式化的口吻说道。

这时，电话铃响，书记接起来，刚听了一句，便突然变得恭敬起来。

“是的，他在。好，明白。”

“陶先生。”书记扭头喊了一声，随后小心翼翼地低声说道：“是警察。”

“我是陶展文。”陶展文接过电话，报上名号，随后便听见福田刑警那颇为耳熟的声音通过电话线从听筒中传了出来：“我刚才给‘桃源亭’打去电话，听说您在这边……其实是希望您能尽快来一趟……不，不是警署，是‘鸥庄’……没什么，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只是想让您看看徐先生的房间，问您一些问题。不管怎样，即便此案是窃贼所为，我们也无法得知到底遗失了哪些东西，这叫我们很难办啊！徐先生的亲属又不在，管理员在这方面也帮不上忙……我想，最好还是让死者的好友来看一看。”

“我更帮不上什么忙了。虽说是朋友，但关于徐先生的私事，我也……”

“也没人能真正了解徐先生的私事吧，他几乎就是一个神秘主义者。总之，还是请您来一趟吧！我们一直严格禁止无关人员进出徐先生的房间，全力展开调查，却始终束手无策。我想请您过来，问您一些问题，让警察暂时撤离。”

陶展文挂掉电话，转身向汪氏说道：“警察叫我过去，我先走了。”

“什么时候写挽联呢？”书记问道。

“差点儿忘了。”陶展文又坐了下来。

徐铭义的事可能很快便会被人们遗忘。仅需两年，人们就会忘记他的葬礼是何时举办的。记忆力超群的人或许会在绞尽脑汁后想起当时的确是穿着大衣参加的，所以应该是在冬天。虽然挽联会被恭恭敬敬地挂在会场讲台上黑框照片的两侧，但用不了两天，参加葬礼的人肯定就会将挽联内容忘得一干二净。既然如此，老套的措辞反而更加合适。为了让人们尽快忘记，陶展文拿起铅笔，写下了这样几个字：

山颓木坏 风惨云凄

[1]本书写于1961年，1972年才实现中日邦交正常化。

十四、“鸥庄”五号房间

“鸥庄”的五号房间里三名身穿警服的警官和着便衣的福田刑警正在等候。

星期日夜里，这里曾上演惨剧。陶展文环视四周。徐铭义的尸体虽然已被搬走，但他觉得，房间里仍弥漫着一股“死亡”的气息。

“麻烦您了，陶先生。”福田刑警郑重地说道。身穿警服的警官们则一副无聊的表情坐在客厅里。

“不管能否帮得上忙，总之我尽力而为吧！”

不知为何，陶展文总觉得徐铭义的卧室似乎在倾诉着什么。在这个房间里，他曾无数次为徐铭义诊病，无数次佯装舔尝其头皮，还曾无数次各执“帅”“将”展开厮杀。失去了主人，房间角落里的床显得孤零零的，上面的床单也已被卷起。陶展文在一张曾坐过无数次的折叠椅上坐下来，而对面的另一张椅子正面向办公桌摆放。

“既然您来了，就请看看，房间里与平日可有不同？”福田刑警问道。

陶展文再次环视房间。

“怎样？本来管理员应该是最了解情况的，但他说从表面上看并无变化。”刑警又补充了一句，似乎在催促陶展文尽快作答。

“确有不同。”陶展文指着床说道，“床单以前从未像现在这样，至少在我的记忆中不曾见过。”

“那张床单？”刑警苦笑道，“那是搜查时翻过来的，除此之外是否还有……”

“椅子和桌子以前也绝不会如此朝向两旁乱摆。”

“啊，这个？”刑警将椅子的位置摆正，随后说道，“是我们拖出来坐的。当时来了很多人，没地方坐……连这张矮桌上都曾有人坐过。”

刑警的语气似乎有些急躁。

“此外好像没了。”陶展文说道，“桌子上的灰尘除外，徐铭义生前会经常用抹布擦干净。”

“也就是说，被害人喜好洁净？”刑警问道。

“他喜好洁净，经常收拾房间。”

“嗯，表面上就这样了，那内部呢？比如衣柜、抽屉以及书架里面。请您看看。”

“我昨天和今早都已说过，我只知道手提保险箱内放有三本黑皮账簿，仅此而已……对了，我还曾偶然见到徐铭义将装信的文件夹放进抽屉……我有对你们说过吗？”

“是这里吧！”说着，刑警打开抽屉，只见装信的文件夹正躺在里面。

看到文件夹后，陶展文点了点头：“就是那个。我曾偶然见到徐铭义将它放在那里。当然，我并不清楚其中的内容，也没看过衣柜或书架里面。”

“唉，实在叫人束手无策。”刑警说道，“虽不知他有多爱收拾，但倘若只有本人清楚每样物品的摆放位置，我们根本无从着手。无论物品收拾得如何整齐规矩，其本人已经不在了，即便有物品遗失，我们也无从得知。幸好您还记得黑皮账簿。老实说，那是我们目前发现的唯一线索，破案全靠它了。”

“手提保险箱没上锁吗？”陶展文问道。

“没有。”刑警盯着陶展文说道，“钥匙在被害人本人的套衫口袋里。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其本人打开的；要么就是凶手抢走钥匙，打开保险箱后又放回了口袋里。”

“是打开后又放回去的。”陶展文毫不犹豫地说道。

“哦？您竟然如此确定？”刑警怀疑地说道。

“若是徐铭义打开的，他一定会锁好。他这个人的性格，是不可能在办完事情后却忘记上锁的。”

“原来如此。”刑警点头说道，“不过，也有可能是徐先生自己打开了锁，但在重新锁好之前就遇害了……可是，这一事实对推测出凶手有何帮助呢？”

刑警思考了片刻，似乎终于打定主意，对客厅里的同伴们说道：“好了，我们准备撤退，把要带回警署的物品整理一下，由陶先生和管理员做个证明。”

“什么物品？”陶展文问道。

“保险箱里有些登记证、借据以及期票之类的东西，或许可供参考，所以要暂时借用。此外还有一捆信。”

“哦？连信也要带走？”

“我们粗略地看过一遍，并未发现什么线索。但或许会有用，可以带回去交给更机智的人调查。”

“福田先生，”陶展文向刑警走近一步说道，“其实，我刚刚在俱乐部与大家商量了一下徐铭义的善后事宜……我们认为，必须将大体情况告知徐铭义在香港的女儿，所以想粗略统计一下死者的遗产。不知能否让我将登记证的内容及借据的金额做个记录？”

“可以，反正我们很快就会归还。您若急用，现在就可以记录下来。”

陶展文迅速开始记录，完事后又对刑警说道：“能否让我看看那捆信？”

在得到同意后，他开始查看装信的文件夹。里面约有三十封信，他将所有信件逐一翻看，找了很多遍，却始终未能找到署名辻某某的威胁信。

“谢谢！”说着，陶展文将文件夹还了回去。

警察唤来管理员清水，在他和陶展文二人的证明下，刑警们将必要的物品装入橘子箱[1]后扬长而去。

“哎呀，他们终于走了。虽然我没做坏事，但有警察在，总觉得心神不宁。”清水似乎终于松了口气。

陶展文在转椅上坐下，随后陷入沉思——自己坚信写威胁信的人不会犯下杀人的罪行，这也许是对自己的直觉过于自信了。必须考虑到一切可能性。如今，从所有方面来看，名叫辻某某的男人都变得颇有嫌疑。威胁信不见了，而且借据和票据中也根本没有带“辻”字的人名。根据先前浏览过的威胁信推断，贷款应该尚未归还（若已在这几天内归还则另当别论），正如威胁信中的恐吓一样，凶手杀死了徐铭义，取回危险的威胁信……然后抢走借据。但仅仅如此尚不完美，因为就算取回字据，在黑皮账簿的记录中仍会写着“未还”，篡改记录更加危险，索性便将三本账簿全都带走烧毁……

条理非常清晰。然而陶展文动辄便会想起自己最初的直觉……似乎事情无论如何都不应如此。

陶展文抬起头来，对站在眼前的管理员说道：“清水先生，您被警察盘问许久，想必已经厌烦不已，但关于那晚的事，能否允许我再问一遍？”

“好吧。”清水说道，“因为多次复述，大体上的情况我已能倒背如流了。”

“是吗？”陶展文站起身来，口中说道，“去您的房间吧，就是收发窗口那里，我想坐在那儿问问您。”

“鸥庄”的大门面向西方，正对并不宽敞的马路。一进门，正面便是管理室，其中仅有三张榻榻米大的狭小空间是所谓的办公室。收发窗口正对大门而设，玻璃窗后有一张小桌，坐在桌前就能看见整个大门，进出之人均逃不过窗后的眼睛。要进入一楼的房间，必须在窗口前方右转，而通向二楼的楼梯位于管理室的北侧，因此也能从窗口看见楼梯上的人。

办公室后面有一道拉门，拉门后面是一个四张半榻榻米大的房间，铺有榻榻米，是管理员的卧室，而清水花了一个月薪水买的电视机自然也放在这间屋里。

“看得很清楚。”陶展文坐在小桌前说道。

大门的天花板上挂着一个硕大的电灯，在夜里应该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出入口只有这个大门吧？”陶展文自言自语般地呢喃，管理员却明确答道：“还有后门，在仓库对面，门外是狭窄的巷子。”

陶展文曾来过这所公寓无数次，却不知还有后门。

“哎呀。”他说道，“如此一来，从这里就看不到后门的进出情况了……太不警惕了。”

“后门起初一直是锁起来的，但七号房间的安田先生图方便，就叫我打开，所以后门在晚上十点前都是开着的……您说我太不警惕，既然这里是公寓，就必须小心留意各自的房间。每个房间都是一户人家，而走廊只不过是公用过道。”

陶展文的一句“太不警惕”，管理员似乎以为是在指责自己工作不力，话语间变得有些激愤。

“当晚呢？”陶展文毫不在意地问道。

“像往常一样，在十点整就锁好了。”

“我以前都不知道还有后门。”

“您要去的是五号房间，走正门更近。您来这里只为找徐先生，自然不必穿过那条狭窄的巷子。”

“如此说来，当晚您只目击到从正门进出的人，对后门的情况则并不清楚？”

“是的。”清水从房间角落里拽过一张椅子，在陶展文旁边坐了下来。刚一坐下，椅子便发出喀的一声。“这张破椅子，一坐就叫唤。”

“如此说来，你所看见的只有我、朱汉生、五兴公司的社长，以及先前提到的矮小男人……”

“只有这些。后来我就钻进里屋了。”

“如此说来，就算你在这里时，也可能有人通过后门进出五号房间？”

听闻此言，管理员一脸沉思地说道：“不好说啊……倘若有人进出，我或许能听见脚步声……嗯，当时并未觉得听到什么声音……等等，倘若有人蹑手蹑脚地进来的话，就完全没法察觉了。总之，正如我先前所言，您一定要知道，公寓的走廊是天下人的道路，这是我一直强调的。我在这儿并不是看管公用过道的，我的工作是接待租房子的人，以及来收煤气费、水费的人。”

清水一直给人沉默寡言之感，但一谈到自己的工作职责，就突然变得侃侃而谈、据理力争。

“您说的没错。”陶展文劝慰般地说道，“对了，那天晚上我是几点离开的？确切时间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您还记得吗？”

“我也不记得具体是几点几分，但肯定刚过八点不久。至于您和朱先生后面的来客—— 也就是那位不知是哪家公司的社长—— 他离开的时间我倒是记得很清楚。”

“哦？”

“因为有它。”管理员扬了扬下巴，示意一旁的挂钟，继续说道：“那个挂钟当时正好报时。它每过三十分钟就会响一下，但比准确时间要慢五分钟，所以那次报时其实是八点三十五分。那位社长听到报时声后，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可能是觉得时间有些古怪，一时显得十分困惑。于是，我就对他说，‘这个钟慢了五分钟，现在其实是三十五分。’那位社长似乎恍然大悟，随即或许是发现自己的手表时间不准，貌似吃了一惊……反正我是这么觉得的。总之，他离开的时间是八点三十五分，只有这个我记得很清楚。”

“然后那个矮小男人紧接着就进来了？”

“就是前后脚的事儿。我当时正在整理账目，只是稍稍抬头看了看来人是谁。那人个子很矮，脸色黝黑——我只记得这些。他的脚步声在五号房间门外停了下来，随后响起了开门声。我在警署曾被盘问到那人的特征，但我只能回答—— 那是一个其貌不扬的矬子。”

“那人后来很快就离开了？”

“是的，但那个矬子离开时并未企图掩盖声音，而是急匆匆地从我眼前跑了出去。我当时已将账目整理妥当，正在考虑是否立刻进屋看电视，就那样呆呆地看着窗外的情形。我当时突然觉得，那个男人总有一天还会再次出现的。”

“然后你就进里屋看电视了？”

“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但既然‘白宫’的女招待曾送来咖啡，想必还有其他客人。”

“一号房间的夫人曾证实，在很久之后，有人吹着口哨走进了五号房间。但不是叫咖啡时的客人。女招待是在《只有我知道》开始播放不久后送来的咖啡，所以应该是九点以前，而据说口哨声出现在九点半左右。”

“最后来的家伙最可疑，凶手可能就是那个吹口哨的男人。”管理员说道。

陶展文透过收发窗口向外张望了片刻，只见到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走出了大门，却并未见到有人进来。

今天其实只是直接从管理员口中再次证实了从小岛那里听来的情况，但来到现场以后，他觉得这里的确隐藏着某些线索，心里甚至涌起一种预感——此案定能告破。

[1]橘子箱：橘子的包装箱，在日本用途广泛。

十五、汇报

当陶展文回到“桃源亭”时，小岛早已等候多时。他一见到陶展文，便迫不及待地开始了汇报。

“我找出新的洗钱人员了。”

“运气不错啊，在哪找到的？”

于是，小岛将今早与陶展文分别后的行动详细复述了一遍。

通过调查登记手续，小岛发现徐铭义最近卖掉的大桥街三巷的土地，目前名义上归一个名叫田村良作的人所有。他转而调查田村的住址，查明此人住在“港口公寓”。向打扫走廊的女人打听后，他得知田村住在五号房间。他一边敲响五号房间的房门，一边想徐铭义所住的房间也是五号。出人意料的是，房间里响起了一个女人的声音——“谁啊？”

“田村先生在吗？”小岛开口说道。

房间里有人开始走动，不久房门便被打开，一位年过三十但打扮漂亮的娇小女人走了出来，诧异地注视着小岛的脸。

“田村先生出去了。”那女人说道。

既然使用了“先生”这一称呼，可见这个女人并不是田村的妻子。

“出去了？真可惜，我本来有事想问他的。”

“是什么事？虽然田村先生不在，我可能也不了解……”

“没什么，其实……”小岛吞吞吐吐地说道，“是关于大桥街的土地……”

“土地？”那女人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但很快便换上一张笑脸，开口说道，“那我就不知道了，但田村先生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五号房间面向单身人士，里面只有一间屋子，而且有女人在，小岛不方便进屋等待。他希望能通过站着交谈，尽可能多地套取情报。确定这一方针后，小岛立刻装出一副圆滑而健谈的商人模样。

“最近变冷了啊！”他本想说些恭维话，但在当前场合下，这样做却显得过于唐突。那女人不仅没有随声附和，反而皱起眉头：“请您留下名字，他回来后我会转告。”

“不用了。”小岛慌忙说道，“我与田村先生素未谋面，只是想问一下大桥街的土地卖不卖。”

小岛像商人一样来回搓手，但对方脸上还是一副想让他尽早离开的表情。

带着最后的希望小岛说道：“那我以后再来问吧，但在我离开之前……”为了尽量演好一个毫无破绽的商人角色，小岛聚精会神，“我想知道田村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嗯，若不配合对方的性格，也没法顺利地做成生意。所以，嗯……关于田村先生的性格、兴趣……怎么说呢，能否请您偷偷透露一二？虽然这个要求实在有些厚颜无耻……”

女人脸上终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似乎放下了一些戒心。随后，她恶作剧般地笑道：“他的兴趣是打麻将和喝酒。”

“是吗？我不擅长麻将。”

“您不会打麻将？”

“是的，完全不会。”出于无奈，麻将高手小岛只有撒谎。他必须尽可能拖延谈话的时间。

“喝酒呢？”女人问道。

“喝酒也完全不行。”

“真是个模范男人啊，那你这样还要坚持做生意？”

“是啊，谁叫我一无所长呢！”小岛一边搔着脑袋，一边说道，“既然做生意……对了，田村先生的本职工作是什么？”

“他没有本职工作。”

“但总该有……”

“嗯，他工作不久就会辞职，辞职后再找工作。他曾在各种店里干过，比如商业公司、工厂、政府机关和报社。大致便是如此。”

“能否将他工作过的店名告诉我呢？或许我认识的某人就曾和他一起工作过。如此一来，就能找到话题顺利展开交谈……”

“这是不可能的，因为田村先生之前一直在东京，工作地点也都在东京，他也是最近才来这边的。”

“我常去东京，经常出入过各种公司，说不定……”

“是这样啊！”女人点点头，考虑了片刻，随后逐一列出田村工作过的公司名称，“他来这边之前刚刚辞职的公司是大桥食品，此前还有朝日产业，以及商经新报、田岛建材……他还在区政府机关工作过，好像是中央区，不然就是千代田区。或许还有，但我只知道这些。有您知道的吗？”

小岛将对方列举的公司名称牢牢地记在脑中。听到女人最后一句疑问，小岛连忙佯装失望地摇头说道：“真不巧，我一个都不知道。”

“那就没办法了。”

“的确叫人失望。总之，我对大桥街的土地很感兴趣……就算多花些钱也无所谓，我一定要买到手。”

女人突然笑了起来，似乎觉得事情滑稽至极。

“您还真执着啊！”女人好不容易止住笑声说道，“但我认为，要买那块土地，您不应该找田村先生谈，因为那块土地并非田村先生所有。”

小岛一本正经地说道：“那是田村先生的土地，我已仔细调查过登记手续，没错。”

“或许登记手续上的确如此，但那不可能是田村先生的土地，因为他其实是个穷光蛋。眼下他好像正在帮他的叔父做事，所以那块土地一定是他叔父的。只不过出于某种原因，才在名义上归他所有。”

“哦？是这样啊！”小岛说道。

“所以，你若真想得到那块土地，就应该查查田村先生的叔父，而不是他本人。”

“原来如此。”小岛说道，“您认识他的叔父吗？”

“我不认识。”那女人说道，“但提起吉田庄造这个名字，在这一带似乎颇有名气。您应该知道吧？”

“啊，是市议员吉田先生！”小岛发自内心地叫出声来。

他此前的言语皆为伪装，故而并不觉得那是自己的声音。直至此刻，他才终于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总之，如此一来便一清二楚了。田村良作是吉田庄造的侄子，而徐铭义的土地已卖给此人。前后情况完全吻合。

虽然田村不在，但这样或许反而更好。若是田村本人，恐怕不会说出吉田的名字。此前吉田之所以信赖徐铭义，最大的原因便是徐铭义能做到守口如瓶。既然如此，顶替他的田村也不会是个大嘴巴。这个女人可能与田村关系特别亲密，因此比较了解内情。而若是田村，面对素不相识的不速之客，一定会缄口不语，只用一句“那块土地不卖！”断然拒绝——真是太幸运了。

“谢谢，小姐。”小岛说道。

“不用谢，我也没帮上什么忙。”女人微笑道。

“那我以后再来。”小岛弯腰行礼，刚要离开，又突然若有所思地转身问道：“冒昧，敢问小姐芳名是？”

“我？我叫白沢。”女人和蔼地笑道，“我是田村先生的朋友。”

走出“港口公寓”时，小岛几乎是手舞足蹈。其时已近晌午，他便暂时回了报社总部。

在总部，他向服务员要了一份炸虾盖浇饭，随后吸起烟来。正在这时，担任评论员的名叫桥川的男人走到了他身旁。

“小岛君，关于之前的报道……”桥川拐弯抹角地说道，“我并非对你要做的事有任何怨言，但你必须考虑到影响——就好像投入水中的石子会激起涟漪一样。不，我要说的是，你做事要有限度。我不是在指责你。幸好报道中没有指名道姓，所以影响不大。总之，那已经是极限，不要再继续追究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请等等，桥川先生。”小岛将刚吸了两口的香烟架在烟灰缸边上，随后说道，“我完全不明白你的意思。”

桥川无奈地假装咳嗽了一声。正在这时，服务员用托盘端来了炸虾盖浇饭。

“算了，这件事以后慢慢再说。”说着，桥川向走廊走去。

此刻小岛很想立刻跑去“桃源亭”，但他还有任务在身。报社制订了一项计划，准备针对防止青少年不良化的问题咨询各界意见，小岛也承担了其中的部分工作。他得到指示，可以随意选择一位合适的市议员来进行采访。于是，他便将目标定为吉田的部下——多津井议员。

面对报刊记者的采访，多津井似乎极为开心，显得兴高采烈。他沉浸在自诩为“大人物”的感觉中，表现得趾高气扬，对于上司吉田与这名记者之间的关系似乎一无所知。

“你要知道，我想说的是—— 问题首先在于教育，第二也是教育，第三还是教育。你明白吗？”

在发表了如此一通陈词滥调之后，多津井转而谈起地方政界的秘闻轶事。言外之意就是说，我们又不是PTA[1]的大婶，何必为孩子的不良化问题如此不遗余力？他说自己小时候也被视为不良儿童，但人在长大后自然就会改变，这是他的经验。如此一来，这便与他刚刚提出的教育至上论产生了矛盾。但老实说，孩子的问题是多津井市议员的一大难题，他自然不会对此执意追究。他更擅长处理的是大人的问题—— 也就是那些热衷于势力纷争的大人们的问题。

“你要知道，大原君可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野心家。你明白吗？作为一名记者，最重要的就是要有敏锐的直觉。”

这一话题转变正中小岛下怀。不出所料，多津井很快便开始批评起地方政界的各个人物，而且在每段话之后都要加上一句“你明白吗？”频繁得简直如同使用句号一般。

“无论如何还得看吉田先生的，这次也是。吉田先生若不出马，怎样都没办法。”小岛看准时机，抛出了诱饵。当然，他是边称赞吉田，心里边忍气吞声。

听到首领被人称赞，多津井满脸笑容：“那当然了，要是没有吉田先生，早就爆发出无数难以解决的问题了。你明白吗？皆因吉田先生的品德，问题才能得以平息，可吉田先生却对此只字不提。注意，吉田先生之所以是吉田先生，原因便在于此。境界不同，境界啊！如何？你明白吗？”

“是啊！”小岛违心地点头说道，“一见到他就能感觉出来。”

“他与那些乡下大叔可是有天壤之别的。”多津井变得愈发兴致勃勃，继续说道：“年轻时他便周游世界。他曾在美国留学，还在北京和上海待过十余年，战争时又在南方大显身手，等等。他的境界是非常高的。你明白吗？”

“他在中国时也像中国人那样生活吗？”

“没错。若想了解一个国家的民情，就得彻底变成那个国家的人。虽然这个道理浅显易懂，但要实际做到却很难。而能够做到这一点，才是吉田先生真正了不起的地方啊！你明白吗？”

“他打麻将也很厉害吧？”

随着话题变得轻松，多津井坐在扶手椅里的身体松懈下来：“提到打麻将，他可算是市议会中的第一高手。此外，无论在哪方面，只要事关胜负，吉田先生都很厉害。将棋也好，围棋也好，麻将也好，花牌也好……总之，他是一个不服输的人。你明白吗？”

“他会下中国的象棋吗？”

“嗯，我曾听吉田先生自吹自擂，说他在北京时，曾与一位中国高手较量，结果打成平手。他的棋力似乎很强。你明白吗？不过，也可能是因为我们不懂中国象棋，所以无论他如何大吹法螺，都不用担心受到挑战。别看吉田先生平日稳重，也是有孩子气十足的一面的……”

“既然在中国待过，想必那边的大人物中也有与他很亲密的朋友吧？”

“是的，我听他提起过很多人。而且，他还在南洋待过，与那边的华侨大人物也有深交。眼下就有一位华侨大富豪来了神户，听说那人主动提出一定要见见吉田先生。此人特意从南洋过来，自然不能不见而回。据说他们将在近期会面，大人物都很忙的。你明白吗？”

小岛从多津井家逃出后，立刻乘上计程车一溜烟地赶往“桃源亭”。

以上便是小岛的汇报。半天行动下来，这些收获可谓不小。

[1]PTA：指家长—教师联谊会，英文Parent-Teacher Association的缩写。

十六、信封

“吉田那家伙会下象棋啊，中国象棋！”小岛边说边观察陶展文的表情。

“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咖啡馆的女招待曾说过，那晚有客人和徐先生下象棋……”

“那还有吹口哨的男人呢……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其实我也会吹口哨。但是，拜托你可不要把我会吹口哨的事告诉警察哦！”

“请不要开这种玩笑！”小岛的声音略带怒意。

然而，自方才起，陶展文似乎便一直处于沉思之中。

小岛暂时克制住搭话的欲望，转而开始琢磨起对陶展文的称谓。此前，在练习拳法时他称呼其为“师父”，平时则称“陶先生”。那么，追查此案时又该如何称呼呢？虽然曾听说陶展文在破案方面颇有经验，但最终，小岛还是选择了“陶先生”这一称谓，因为他尚未亲眼看见过陶展文在这方面有足以被尊为“师父”的成绩，所以，他认为二人目前处于平等关系。

“陶先生，怎么样？有没有发现什么线索？”

“线索这种东西很细微，和寻找洗钱人员是不一样的。到目前为止，仍然是一无所获。”

小岛貌似有些失望，但很快又重新振作起来，“总之，我要顺着吉田这条线调查。无论这条线多细多长，我都要耐心地追查下去。”

小岛表达完自己的坚定决心后，却发现陶展文的心思似乎正被其他事物所吸引。

“吉田这条线没用吗？”小岛泄气地说道。

陶展文仿佛终于回过神来，开口说道：“什么……哦，吉田这条线啊！是否追查由你自己决定，没准儿真能发现有趣的线索呢……但我……”说着，陶展文站了起来。

“怎么了？”小岛问道。

“我想再去一趟‘鸥庄’。”

“请带我一起去吧！”说完，小岛看了看手表，“不过，能否等我十分钟……不，十五分钟？我必须打电话向总部提交原稿。”

“十五分钟吗……那我去外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十五分钟后回来。”

看起来陶展文有点坐立不安。不得不说，对他而言，这种情况极其罕见。

走到美利坚码头的尽头再折返回来刚好需要十五分钟左右，但陶展文并未选择这条路线，因为他觉得，明确的路线和目的地并不适合他此刻的心情。他踏上海岸大街，一边仰望水上警署[1]的古式高塔，一边缓缓向东走去。高塔屹然耸立，极具威势。塔呈八角形，四面皆牢牢地嵌有时钟，但南侧面海的时钟从陆上是看不见的。西侧和正面时钟的指针正指向两点五十五分，陶展文对照了一下自己的手表，发现时间完全一致，可见塔上的时钟并不是装饰品。再向前走过渣打银行，东侧的时钟便映入眼帘，但这边的指针却指向四点四十分。他在此处驻足了片刻。手表指针继续转动，恰好指向三点，高塔正面的时钟也是三点，而东侧的时钟仍为四点四十分。也就是说，这个时钟出了故障，早已停止转动。

陶展文迈步右转，向小岛等待的“桃源亭”走去。

小岛正在吸烟，看来已将原稿通过电话提交给总部了。

“工作办完了？太潦草了吧？”陶展文说道。

“只是多津井的采访而已，用不着太长时间。我们走吧！”说着，二人一起前往“鸥庄”。

管理员清水正在拨打算盘。陶展文对着窗口说道：“我们因事路过，有点儿累了，想在这里休息一下。”

“可以，进来吧！”

“不了，借用下五号房间吧，还是在旧友的地方更令人舒心。”

清水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口中说道：“是吗？”

“五号房间锁着吗？”陶展文问道。

“锁着。”

“那借用一下钥匙。”

陶展文和小岛走进了五号房间。昏暗的房间里自然并未生火，虽然陶展文拉开窗帘，屋内顿时明亮了许多，但那种冰冷的感觉仍然驱之不散。

陶展文拿起放在客厅圆桌上的电话，说道：“小岛君，那面墙上贴有电话号码列表，你帮我找找‘白宫’的号码。”

“您找‘白宫’有事？”

“难道你不想叫杯咖啡喝吗？”

小岛对此也很赞成，便向贴有电话号码的那面墙走了过去。徐铭义平时好像只会给固定的几个地方打电话，因此表里只写有十几行号码。第一行是华商俱乐部，除此之外几乎均为饮食店。而这再次充分表明，习惯于将所有事情划分得一清二楚的徐铭义回到这里后，便不再接触任何生意上的事。表里也列有“桃源亭”的名字，但徐铭义记下这个号码的主要目的应该不是为了订餐，而是寻医看病。至于“白宫”的号码根本不用找，就写在第三行，想必经常拨打。

小岛读了一遍号码，陶展文拨动号码盘。

“‘鸥庄’的五号房间要两杯咖啡……不，不是警察，警察已经撤离……我？我是徐先生的朋友，是来善后的……那晚来送咖啡的人是你吗？不是？那女孩儿现在在吗？是吗？不好意思，能否叫她送来……嗯，拜托了……你就是小春吧？没什么，我只是想问问那晚的事，毕竟徐先生是我的好朋友。绝对不是像警察那样审问你……是的，那拜托了……嗯？杯子？啊，用这里的，就像徐先生那样。”

随后，二人走进了卧室。

“徐先生就是倒在那张床上的，更准确地说是被人放倒的。据说凶器是铁丝，但到处都找不到。”曾以记者身份在现场了解详情的小岛向陶展文解释道。

“若是铁丝，随便扔在哪里都不会被人发现。”陶展文说道。

“警察好像在附近捡到了很多根铁丝，但却无法断定哪根才是凶器。”

“是吗，看来他们太拘囿于凶器了。”

“怎么样？”小岛说道，“名侦探的脑海中有没有浮现出什么灵感？”

“还没有。”陶展文在转椅上坐下来，手肘搭在办公桌上说道，“几乎毫无头绪。不过，正所谓‘夫昭昭生于冥冥’，我们不能放弃。”

过了不久，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进来。”陶展文大声说着，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向客厅走去。

一个可爱的圆脸女孩儿用托盘端着咖啡壶走了进来。

“你就是小春吧？”陶展文说道。

“是啊！”

“今年多大？”

“我？十七岁。”小春将咖啡壶放在圆桌边上，“杯子呢？”

“哦，我忘了。”

陶展文走进窗帘后的厨房，打开餐具柜，一眼便看到了咖啡杯。他取出两个杯子，在水龙头下冲净，随后回到了圆桌旁。

“那晚我们离开之前，来送咖啡的也是你吧？”

“是，我也记得呢！”

“小春，听说你后来九点左右又来过一次，是吗？”

“没错。我刚走出公寓，外面就响起了九点的报时声。”

“了不起。”陶展文称赞道，“竟连报时声都记得，真的很了不起。”

“因为声音很响啊！”小春天真无邪地答道。

“徐先生当时在里屋？”

“是的，他当时在下象棋。”小春流利地回答，“哎呀，我忘记倒咖啡了。”

“徐先生总是先把杯子摆在这张桌上吗？”陶展文一边观察小春倒咖啡的动作，一边问道。

小春歪着脑袋想了想，随后答道：“也不是，有时在我来之后才拿出杯子。”

“那晚呢？”

“一开始就摆在这里了。而且，徐先生一直在下象棋，一次都没出来过。”

“徐先生当时什么打扮？”

“什么打扮……”小春露出为难的表情说道，“我没太留意……但和平时一样，头缠绷带，身穿红色套衫……”

“和平时一样吗？”陶展文嘀咕道。

“是的，而且‘啪啪’地下着象棋。”

“听说你并未看见和徐先生下象棋的人，应该是被徐先生的身体挡住了吧……不过，徐先生下象棋时一般会趴在棋盘上，就像近视眼看书一样……你应该能看见那人所穿衣服的颜色吧？虽然你不会特别留意，但能否仔细想想？说不定能回忆起来。”

小春噘着嘴唇，貌似在努力回想，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不行，我怎么也想不起来……因为我确实没看见。”

“你那晚恰好也在今天这个位置倒咖啡吧？”

“是的，就正对着那扇门。”小春指着客厅和卧室之间的门说道。

“那门一直都是半开着的……”

“所以能看见的我都看见了。徐先生我不就看见了吗……至于一起下象棋的人……”她眉头紧蹙，沮丧地摇了摇头，“确实没看见。”

“是因为被老头子挡住才没看见吧？实在太可惜了。”

“并不是因为被徐先生挡住了。”

“那是为何？”

“我刚想起来，是因为被墙挡住了，就是右手边的那面墙。”

陶展文似乎陷入了沉思。

“不管怎么说，没看见下象棋的人实在可惜。”陶展文的语气极为平淡，听起来毫无可惜之意。

“好，小春，”陶展文如同作总结一般，一本正经地说道，“你端着咖啡壶走进这个房间，倒完咖啡后就离开了。你的确看见了徐先生，他和平时毫无两样，但客人被墙挡住，所以并未看见——对吧？”

小春表情认真地一一点头，但到了最后，她有些不服气地噘嘴说道：“我虽然没看见客人，但我看见客人的大衣放在这张桌子上。警察也问过我，可我无论如何都想不起大衣是什么颜色，感觉好像是灰色的。”

陶展文拿起咖啡杯，口中说道：“就这样吧，谢谢。”

“对不起。”看到自己似乎并未帮上忙，小春觉得很不好意思，“我当时很着急，所以没太留意，只想尽快回去看电视。而且，离开时过于匆忙，还差点儿把插在门上的钥匙弄掉了。”说着，小春离开了房间。

“小岛君。”陶展文对一旁几乎已被遗忘的小岛说道，“快把咖啡喝掉，我们这就去管理员那里。”

管理员仍在拨打算盘。这个男人虽然相貌丑陋，但埋头工作时，倒也显得颇为沉稳。

陶展文向窗口里望去，问道：“徐铭义平时怎么处理旧报纸呢？”

清水一脸惊讶，张口说道：“旧报纸？他都是积攒起来卖给收废品的。”

“其他废纸呢？比如各种广告传单和没用的纸张。徐铭义的纸篓一直很干净，不会是一有废纸就扔进垃圾箱吧？”

“广告传单……啊，也是积攒起来卖掉。在收废品的人来之前，一直都堆放在仓库里。”

“收废品的人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来的？”

“这个……”清水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思索片刻后说道，“记不太清楚了……啊，等等……我记过账。”

清水逐页翻看账簿，很快便找到了：“是十一月末。”

他将记录摊给陶展文看，只见上面用难看的字写着“杂项收入（废品）一百三十五日元”，日期是十一月二十九日。

中国自古便有“敬惜字纸”的风俗。基于尊重文字的宗旨，无论是手写的还是印刷的，只要是有字的纸就不能浪费。像徐铭义这般年纪的人，幼时都曾被灌输“敬惜字纸”的精神。那时哪怕是不小心踩到练习后的习字纸，也会被教书先生用教鞭抽打。不过，郭沫若曾在自传中写过自己将《浮士德》的译稿用作厕纸一事，但这也只有像他那样的叛逆儿才做得出来。至于小心翼翼且一味墨守成规（虽然大部分都是自己制订的）的徐铭义，恐怕连将带字的纸随手扔进脏垃圾箱里都不敢。他最多只能将这些纸放在仓库中，等收废品的人来了，才在承受着良心谴责的同时，将其卖掉。

“仓库吗，带我们去那儿看看吧！”陶展文说道。

“您要找什么？”清水带着一副难以理解的表情，带领二人来到了仓库。

“信封，找信封。”

徐铭义不愧是整理狂人，连公寓的仓库也被他收拾得异常干净。

“空信封都在这边。”

经常进出仓库的清水立刻到安装在墙上的书架前翻找起来，最后找出了二十来个空信封。

“你找找这些。”陶展文将半数信封交给小岛，“找找带‘辻’字的人名。”

清水打开了电灯。

“是找先前提到的那封威胁信吧？”小岛说道，“不过，威胁信的信封上会写上名字吗？”

“我看过那封已经遗失的信，信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发信人的名字。既然是威胁信，倘若不知道发信人是谁，岂非毫无意义？”

虽然这里是仓库，但由于经常打扫，没有多少灰尘，手也并未弄脏。

“找到了！”陶展文喊道：“那家伙叫辻村甚吉！”

小岛看向信封，只见上面写着“市内生田区中山手 辻村甚吉”，字迹很难看。

“中山手范围很大啊！”小岛说道，“不但没有住址，连在哪个巷子都没写。”

“没办法，只能对中山手展开彻底搜查了。反正已经知道名字了，而且，小岛君，这不正是你擅长的吗？”

“这个交给警察来做如何？这样或许会更快。”

“不。”陶展文摇了摇头，“我一开始就未将威胁信的事告诉警察……不行不行，我无论如何都不想将此事交给警察，但可以作为最后的手段，等到我们无计可施时再通知警察。暂时就让我看看你的本事吧！”

[1]水上警署：主要负责管辖沿海岸一带治安的警察署。

十七、葬礼通知

陶展文在“鸥庄”前与小岛作别，随即回到东南大楼，但他并未走进地下室，而是直接上了二楼。

他推开五兴公司的房门，便听到打字机清脆的响声，公司仅有的五名职员正在各自忙碌地工作着。

“请问社长在吗？”

“您是哪位？”一名正在摆弄计算器的男职员问道。

“我姓陶。”陶展文没有名片，对方神色中浮现出了一丝轻微的戒备。陶展文心想，此人应该没来过“桃源亭”。

“您有什么事？社长正在会客。”

“啊，没什么大事，只是他的朋友徐先生的葬礼已经定在明天下午两点，地点是真善寺，请你转告一下。”

“就这事儿？”对方似乎终于放下心来。

正在这时，一个身穿华丽条纹西服的中年男人从会客室里走了出来。此人虽然衣着整齐，但全身整体线条显得十分松垮，给人一种落魄的感觉。而且他目光黯淡，眼圈发黑，乍一看上去似乎体态轻盈，实则早已颓废——这都逃不过陶展文的双眼。

李社长将那个男人一直送到了会客室外，说道：“那么，赴约前我会提前联系席先生的。”

“能再见到您真是开心，今后还请多多关照。”说完，身穿条纹西服的男人便离开了。

过了会儿，五兴公司的社长注意到了站在一旁的陶展文。

“哎呀，这不是陶先生吗……”说着，他迈步上前，伸出手去。陶展文并不喜欢握手，因为拳法家的手格外粗硬，他担心一握手就会令对方感到不适。可是，对方已经伸出手来，自然不能不握。

“徐铭义的葬礼已经安排好了，我是来通知您的。明天下午两点，地点是真善寺。您若是很忙，不出席也没关系的。”

“我当然要去的。”李社长说道，“徐先生可是我的老朋友。两点对吧？对了，真善寺在哪儿？”

陶展文掏出笔记本，打算为其画明路线。

“请进来坐吧！”

站着画图很不方便，陶展文便顺应社长的邀请，直接走进会客室，将笔记本放在桌上，开始画示意图。

他不经意地瞥向一旁，发现桌子边上放着一张名片。

田村良作

头衔的位置已被人用三根线仔细画掉，无法辨认，想必是他以前工作过的公司名称。左端的住址也用一根线画掉，旁边用小字写着新住址。陶展文斜眼盯了片刻，随即醒悟到自己根本无须辨认，又继续画起了示意图。关于田村的住址，小岛应该知道。

“能否请您代我联系席先生呢？虽说他是大忙人，也许无法出席……总之，我听说他们是老朋友，所以还请代为转告一下。”画完示意图后，陶展文补充说道。

“我会转告他的，但不能保证他一定出席……毕竟他向来很忙。刚才离开的客人其实也是为邀请席先生而来的，好不容易才将时间定在了后天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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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有仁猛地睁开眼睛。他做了一个可怕的梦，醒来后才意识到这里是日本，自己正躺在酒店床上睡午觉。在南洋时，睡午觉是他每天的习惯之一。酒店的暖气足够温暖。他下床披上睡袍，拉开窗帘，令人目眩的光线瞬时涌入房间，仿佛要驱走阴沉的梦境。

席有仁在窗边的扶手椅上坐下，透过玻璃眺望窗外的景色。此时虽是冬季，山体却一片翠绿，天空也蓝得异常剔透。这里并非南洋。街上的男男女女也都穿着沉沉的大衣，肩膀被压得僵硬——也许他最近睡不好，是因为身穿大衣之故。

席有仁点了根烟，大口吸起来。是的，他梦到了槟榔屿——在豆腐店的小仓库里，他目不转睛地呆望着棚顶的四方窗子。没有任何事可做，仰望框在四方窗里的天空就是他唯一的工作。他曾在小说中读到过这样的情景，是一本描写监狱生活的小说，其中便有写到透过四方窗子仰望天空的情节。不知是哪里的孩子放的风筝恰巧映在了那块小小的四方荧屏上，一大把年纪的囚犯们便像孩子一样欢呼雀跃——小说中描绘的似乎便是这一情景。等风筝飞出视野，囚犯们便开始互相讲述各自的身世……然而，在槟榔屿豆腐店的小仓库里，就算席有仁想说，也没有听众。他那时是抗日救国委员会的副委员长，在日军占领新加坡时，他逃到槟榔屿躲了起来。一些抗日团体的主要干部没来得及逃走，被捕后均死于枪下，而他则躲在旧友豆腐店的小仓库里，仰望着四方天空，度过了一年多的时光。

席有仁缓缓吐出一口烟，自言自语道：“很久没梦见槟榔屿了，我竟然开始逐渐忘记自己还曾经历过那样的岁月，不能忘啊！”

那时他常常听到爆炸声，但那块四方天空实在太小，从不曾见有飞机掠过。席有仁仰望天空，擅自在心中决定——若有两架飞机接连飞过那块天空，就会有好事发生。他觉得，相比什么都不想，这样还能有些奔头……他生怕日本人不知何时就会来抓他，内心整日被恐惧所占据。

如今，席有仁身在日本。所有日本人都对他无比恭敬，不仅是酒店的员工，甚至连日本代表性的实业家、政治家乃至高级官员均纷纷盛情款待。这是他在槟榔屿时做梦都无法想象的。

桌上放着一封英文信，那是东京的某位著名政治家寄来的。席有仁已在午睡前读过，信中主要针对马来西亚创设炼油工厂的计划，推荐了某家在出口成套设备方面具有丰富经验的公司。他曾于数年前在新加坡见过这位政治家，但二人之间并无直接利害关系。信的末尾处还补充了几句，向席有仁介绍了他的一位定居神户的政界朋友——吉田庄造，希望席有仁一定见见他。

……吉田庄造氏曾久居中国，精通中文以及中国习俗，更于战时旅居新加坡数年，研究当地产业经济，胸藏独特经纶。鄙人尝闻，其欲携手适宜之事业家，振兴南洋产业。

说起来，吉田庄造今早曾打来电话，表示中午会派人过来，却被席有仁以有事为由拒绝了。席有仁曾在新加坡结识了一位纺织公司的社长，如今受其所邀，必须去趟大阪。吉田随即询问哪天方便，席有仁便让他过后同五兴公司联系。

“所有人都很有礼貌，但当我在槟榔屿的豆腐店里担惊受怕时，这些人又在做什么呢？这家酒店的服务员或许就曾在我家中搜查，至于吉田庄造，战时正在新加坡……”

席有仁思索片刻，猛地挺直腰板。自己刚刚竟陷入了无聊的感伤之中，或许是还未从午睡时的梦中醒来。世界不停在变，今天就在眼前，而自己必须与其赛跑。应该认真考虑一下与日本进行技术合作的事了。吉田曾经暗示，不仅技术，连资金他也可以分担。那他究竟要从哪里筹措资金呢？不管怎样，这便是现实，它嘲笑着横亘眼前的槟榔屿的梦境。

席有仁看了看时间，现在立刻出发前往大阪早了些，便坐到桌前，拿起钢笔，准备继续写《东瀛游记》。这时，电话铃响了。

是五兴公司打来的。

“嗯，明天……”席有仁对着电话说道，“不，还是定在后天晚上吧。”

对方是来询问席有仁何时赴吉田庄造之邀的，说是吉田的代理人正在五兴公司。虽然明晚并无安排，但无须如此匆忙。对于合资企业一事，席有仁并无多大兴趣。放下电话后，他便开始在原稿上写了起来。

日本人通常很殷勤且亲切，看上去与占领南洋时的军人简直是完全不同的种族——到过日本旅行的人一定会如此描述。我如今来到日本，证实此言的确非虚。不过，相较于日本人的殷勤，我觉得更应学习的是他们的勤奋。他们真的非常勤奋……

写完两页稿纸时，电话铃声再次响起，还是五兴公司打来的。此番是为通知徐铭义的葬礼。

“对我而言，徐先生是一位难忘的人，请一定让我出席。地点在哪儿……知道了，那我明天一点半左右去东南大楼。”

席有仁想起的是二十多年前的徐铭义，但从那时起，徐铭义便已给人老态龙钟之感了。席有仁想起了那天他们一同观看赛犬的情形。

十八、恳谈

关于席有仁巨富的故事，在华侨中间已成为一个传说。在葬礼上，陶展文无数次听见有人窃窃私语道：“那人就是南洋的席有仁。”

葬礼结束后，与徐铭义关系亲近的人乘坐巴士前往火葬场送行。陶展文自不待言，五兴的社长和南洋来客亦一并同行。

回程的巴士上，陶展文坐在席有仁身后，席有仁则与李社长并排而坐，蜷着身子，似乎很冷。

“您就是席先生吧？”陶展文对前面的人说道。

南洋富豪回过头来，苍老的脸上一副进退自如之态，看得出来他早已习惯被陌生人搭话。

“我叫陶展文。”陶展文自我介绍道，“我们虽然是初次见面，但每每听到您的名字，我就会想起令人怀念的过去。也可以说，那是青春的回忆。”

席有仁似乎仍未决定是进是退。

陶展文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年轻时我曾在嘉兴中学当过教师。”

“噢！”听闻此言，南洋富豪情不自禁地低声叫道。

“由于年轻，我那时还很单纯。当然，那件事并非我一人之力。”

席有仁扭过身来，与陶展文握了握手，说道：“我不会忘记嘉兴中学的事的，我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这位李源良先生以及嘉兴中学的各位我都会终生铭记于心。”

“我曾听当时的同事提过，战后不久，您便向学校捐赠了图书室建设资金。”

“我并不认为那些钱足以报恩。”

席有仁想起了曾经艰苦奋斗的岁月。当他濒临破产时，在财政方面伸出援助之手的是上海兴祥隆银行的李源良，而成为他精神支柱的正是嘉兴中学的声援运动。席有仁的出生地紧邻嘉兴，在他面临危机之际，老家中学的教职员工和学生中间发起了“拯救席有仁”的运动。席有仁当时在马来西亚生产“八仙牌”运动胶鞋，于是，嘉兴中学便挂起“爱穿八仙牌胶鞋”的标语，并在瞬间蔓延至周边地区。那时嘉兴一带的商店里的胶鞋，全都只卖“八仙牌”的。不过虽然营业额有所提升，但就整体而言，帮助仍很有限。与兴祥隆银行的大输血不同，这一运动并不能令席有仁起死回生。然而，老家发起的支援运动却在精神上令他振奋不已，这是一种宝贵的恩义——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忘记这些，而此刻，当时嘉兴中学的教师就坐在他的身后。

“您如今在哪儿高就？”席有仁问道。

“我在东南大楼里开店。”

“哎呀，那不是和李先生所在的地方一样吗？”

“我在地下室里开餐馆，店名叫‘桃源亭’。”

“是吗？那我有空得去坐坐。我现在每天都会去趟东南大楼。”

“既然如此，能否请您稍后就去坐坐？虽说是餐馆，但规模并不大，只是个大众食堂，做些拉面、馄饨之类的，想必不太合您的口味。”

“不会，我还经常在新加坡的路边摊吃饭呢！怎么说呢，我并不习惯大餐厅里的考究饭菜……所幸今天无事，稍后就去吧！”

一直从旁倾听二人对话的五兴公司社长插嘴说道：“既然如此，稍后坐我的车一起去东南大楼吧！这辆巴士应该只到真善寺。”

三人到了东南大楼，陶展文便带领南洋的豪商前往地下室的“桃源亭”。五兴的社长由于还有很多文件必须签署，便与二人作别，回了二楼。

“李先生，我稍后就去您那儿。”分别之际，南洋豪商抬手至肩示意道。

地下室是大楼的羞处。说得文雅些，便是大楼的厨房—— 若将大楼比作剧场，那么地下室便应称作后台，总之是不能展示给客人看的地方。这里管道裸露，攀附在走廊低矮的天花板上爬行。陶展文路过“猎户座餐馆”时，在救生圈上重重地打了一拳。由于下班时间临近，地下室的各家店铺都在忙着准备。走廊上的人也都一路小跑，步履匆匆，的确充斥着仿若厨房或后台般的忙碌之感。然而，席有仁这位著名的富豪身临其境，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违和感，委实奇妙。他就好像是生活在这里的人一般，显得悠闲而沉稳。

走进“桃源亭”店内，席有仁环顾一周后说道：“这次，我要发起‘爱吃桃源亭拉面’的运动。”

“来的人太多，该没地方坐了。”陶展文笑道。

“李源良先生经常来吗？”

“五兴公司的社长啊……像他那样了不起的人向来不会光临这种地方。我店里的顾客几乎都是身份低微之人，李先生还不曾来过。虽然同在一幢大楼，但我对他并不了解。不过他来这边好像还不到半年……他和您是老朋友？”

“是的。”席有仁闭上双眼，“在我面临困境——也就是濒临破产时，是李源良先生帮助了我，他当时是兴祥隆银行的董事长。凭借兴祥隆银行的贷款，我的企业才得以起死回生，真可谓久旱逢甘露。当然，对于嘉兴中学的运动，我也十分感激，不过……”

席有仁的声音庄严而肃穆，仿佛说这些话时必须正襟端坐才行。

“若非李源良先生的援助，瑞和企业早已倒闭，也就不会有我的今天——那已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说着，他睁开了双眼。

陶展文叫来健次，要了两碗特制拉面：“这是特殊拉面。您该知道，其特殊之处并不在于分量，而在于厨师用心其中，所以会更加好吃。”

兴祥隆银行的名字陶展文亦曾听过。作为民营银行，它是一家具备了相当程度的近代化体制的金融机构，而并非那些仅仅略胜于钱庄的破烂银行。他曾经听闻，这家银行在战争爆发不久后便关门大吉。当时他还隐约想象，银行虽然停止了上海的业务，但想必会在内地继续营业。但至于后来究竟如何，陶展文并不了解经济界的动向，因此并不清楚。

“战争爆发后，兴祥隆银行怎样了？”陶展文问道。

“继续在重庆从事一些琐碎杂务。”席有仁眼中浮现出痛苦之色，“战后，期盼已久的回归上海终于成为现实，但很快就倒闭了……真的是一瞬之间。因为战争刚刚结束，我也力有未逮。战时我抛弃事业，四处逃难，战后只能拼命填补那几年的空白。对于兴祥隆银行的倒闭，我只能茫然旁观。不过，我仍拜托朋友，努力联系李源良先生……可是，他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美国的金融业者身上，远渡美国后再未回来。事业不顺，依照他的脾气，就算能回来，他也不会回来啊！”

“真是个懦夫啊！”

“不，应该说他责任感太强。每当想起兴祥隆银行倒闭的真相，强烈的悲愤就会令我撕心裂肺一般痛苦。”

说到这里，席有仁突然住口不语。他觉得自己对初次谋面的人讲了过多朋友的事。其实，李源良的故事并非秘密，而且不应耻于被人知晓，反而值得被夸耀。

身为银行家，培养民族工业是李源良的理想和目标。战争结束时，席有仁曾在报上读到过一篇颇为斗志昂扬的论文——《如何振兴民族产业》，作者正是李源良。他朝着这一目标全力前进，向众多中小型纺织工厂提供资金援助。然而，民营纺织工业在战后却在原料上步履维艰。在国内，收集起来的棉花全部被国营工厂侵吞，进口棉花亦不例外。战后的贸易被官僚资本垄断，民营纺织工厂只能通过不可靠的黑市获取原料。而与政府机关从农民手中如同掠夺般征收后提供给国营工厂的棉花相比，民营工厂从黑市获取的棉花价格要高出数倍。工业用煤也是以政府燃料委员会制定的统一价格提供给国营工厂，每吨三万元[1]，民营工厂则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获得燃料，而统管之外的煤炭价格甚至高达每吨三十万元[2]。因此，民族工业终至精疲力竭，颓然倒地。援助他们的李源良难道是傻瓜吗？

“李源良先生为了帮助民族产业，向他们提供了巨额贷款。然而，他们最终还是饮恨败北。战后上海的经济状况，想必您也清楚。李先生倾家荡产……最后光荣没落。”

这时，特制拉面端了上来。

“哦，这肯定很好吃啊！”南洋富豪盯着升腾而起的热气，开心地说道。

“只是普通厨师做的，算不上好吃。”

说着，二人吃起了拉面。

“不过，李先生现在过得也不错吧？”陶展文喝了一口汤，开口问道。

“只能说凑合。”说着，席有仁将一块烤猪肉送入口中。

“这自然是席先生您尽力帮助的结果。”

“若说是报恩就显得假惺惺了，我只是通过李先生采购必要的物资而已。”

“瑞和企业的采购数量想必很惊人吧？”

“没什么大不了的。”席有仁谦虚地说道，“而且只是刚刚起步。”

“哦……”

“由于内战，李先生从美国回到香港后仍无望重建事业，在那里一时无所事事。事业失意令他一直隐居度日，我无论如何寻找，都未能与他取得联系。”

“他那个时候想必过得十分艰难。”

“是啊。”席有仁喝完剩下的面汤，继续说道，“我当时也因自己的事忙得不可开交，其间终于得知了李源良先生的下落。他以前曾在上海结识了一位日本人，听说在那位日本人的帮助下，他去了日本。曾在我公司任职的一位经理在香港偶遇李先生，便写信通知了我。据说那位日本人是塑料相关厂商，希望李先生去负责面向东南亚的出口业务。得知他找到了稳定的工作，我也十分高兴……后来，我们便开始往来书信，重温旧交。我一直在信中激励李先生。当时我还腾不开手来开拓外贸业务，但我打算进军这一行。所以，我经常告诉李先生，要他再等等，先保持联系，到时一起做大买卖。”

“如今您的愿望可算是实现了。”陶展文说道。

“还不到一年呢！那时刚好李先生的那位塑料制造商朋友不幸去世，其接班人认为将出口部门委托给大公司更为有利。于是，李先生便毅然辞职，来到神户重整旗鼓。”

“虽然有陈词滥调之嫌，但还是那句话——好人终有好报。”

“不。”席有仁说道，“现在的生活绝对不适合李先生，他应该过上更加富足的生活才对。”

“说得也是，在这个世界上，不能止步不前。”陶展文轻易让步，并未坚持自己的意见。

“我前几年去过美国，亲眼看见曾经扼杀民族产业的那帮家伙—— 也就是当时的官僚资本家一派—— 在旧金山一带悠闲地玩乐度日。他们做了那么多坏事，可还是没有遭到报应。”

“我也不喜欢政治家和官僚那帮家伙。”陶展文想起自己以前在国内时的事情。他对掌权者的憎恨和厌恶是发自内心的。

“政治家这种东西，全世界无论在哪儿都一样。”席有仁说道。

“没错。”陶展文点头附和，“在日本也一样，有很多牵涉利权的龌龊勾当。”

“我最近去过东京，见到了很多政治家。”席有仁说道，“那些人主动找我谈了很多事情，有人打算在事业上与我合作，有人企图向我推荐某些产品，等等。当然，这些人也都是为着各自的利害关系而来。”

“请您小心，其中的一些人是很过分的。”

“东京的某位有权有势的政客向我介绍了吉田庄造这个人，您认识吗？”

听到吉田庄造的名字，陶展文眼珠不禁微微一动。

“我只听说过他的名字。”陶展文答道，“他是一个非常有名的地方政客，听说十分能干，详情我就不清楚了。”

“无论如何，我在日本的生意一定会通过李源良先生来进行，我早已决定全面信任李先生的判断……所以，如果那些人想同我做生意，就只能找李先生谈。”

正在这时，电话铃响，健次拿起听筒，随后喊道：“是小岛。”

陶展文将听筒放在耳边，立刻传来了小岛急不可待的声音。

“我已找到辻村甚吉的住处，但那家伙不在，人失踪了……听说在星期一早上便已下落不明。他住在公司的单身宿舍，我也去他的公司问过，但对方毫无头绪。有同事说他最近显得有些消沉，却不知具体原因。总之，我会继续调查辻村……好的，一有线索自然会通知您。”

陶展文挂断电话，回到桌旁，只见席有仁已经拿起大衣，站了起来。

“李源良先生还在等我，今天就先告辞了。承蒙款待。我还要在神户待一段时间，应该还会过来，到时候让我们再聊聊嘉兴的往事吧！”

[1]此处指民国时期的货币。

[2]同上。

十九、乡村祭礼

在寒冷的天气中一动不动是很难忍受的，因此，冬天的祭礼反而充满活力。就算只是看着村民们人声鼎沸地挤来挤去，也会觉得身体变得很暖和。

对乔玉而言，这里的所见所闻皆属稀罕，令她非常开心。而丈夫马克在与老朋友驹沢氏谈心，同样也十分高兴。

一名脸蛋儿红扑扑的女中学生好奇地走近乔玉，口中蹦出一些生硬的英语单词，似乎打算现场练习一下在教室里学到的英语。她貌似想要说明什么，却无法表达清楚。乔玉觉得十分麻烦，便从手提包里掏出那本笔记本，开始笔谈。

—— 汝幾歲？

“汝”是只有古文中才会出现的艰涩词汇，但出人意料的是，在日本却能通用。若是用现代口语写下“你”这个简单的词语，对方反而无法理解。

—— 私十四歲

红脸女中学生如此写道，然后突然用英语大叫“Fourteen”，随即捧腹大笑。起初，乔玉以为“私”是“我”的笔误，如今却已知道，“私”是日语中最普通的第一人称，通过多次笔谈的经验她已领会到了这一点。

马克夫妇食宿均在驹沢氏的叔父家里。一家人都很和蔼，虽然语言不通，但通过驹沢氏的翻译，双方心意相通，众人都沉浸在和谐愉快的气氛之中。果然还是乡村好，人们也都很淳朴。乔玉试着进行笔谈，意外地发现驹沢氏的叔父写得一手好字，不禁大为吃惊。

“我想起以前在国内，每逢假日，我就会回乡下去见爷爷。爷爷也写得一手好字呢！”

“是吗？”马克对这种事并不关心，生于旧金山的他与中国乡村之间毫无干系。

按照最初的计划，他们本打算尽量于当天返回，但由于过得很愉快，便延长一天，一直待到了星期二的午后。等到二人回到神户时，已经时近傍晚了。

美丽心灵的碰撞——如若扩展开来，便能达到人类之爱的高度吧！在与驹沢家众人告别之际，乔玉的心绪前所未有地染上了哲学色彩——只怕再也不会见到这些人了，不过，今后遇见的人肯定也是好人。当火车抵达三之宫车站时，乔玉仍然沉浸在这种甜蜜的感伤之中。

“已经五点半了。”马克站在站台上，看着时钟说道。

“是啊，想必办公室已经关门了。在东京也是这样，一到五点，所有人都下班回家了。”

“那就明天再办吧！”

“只能如此了。”

“再逛逛街？”

乔玉微笑道：“先前你夜里独自出门逛街，竟然丢下我一个人孤零零的。今天我也要独自走走，把你一个人丢在旅馆里。”

说着，二人挽起胳膊，走下车站的楼梯。

不知是否是因为脑中还残留着参加乡村祭礼的兴奋感，乔玉感到脑袋发沉，她坚信这是痛快游玩之后愉悦的疲劳感。然而，她又觉得脸颊发烫，身上发冷。

“你不觉得参观完祭礼后会很想去冒冒险？”为了赶走轻微的头痛，乔玉故作精神地对丈夫说道，“仿佛无论做什么事都没人管，都是能够被允许的……”

乡村的祭礼是不必拘泥于礼节的。唯独在这一天，面对平日高高在上的长辈，村里的年轻人才敢借着酒劲大胆地胡搅蛮缠—— 解放感！一年只有一两次的解放感——不知不觉间，乔玉也受到了这种氛围的感染。

“是啊，让人很想做点出人意料的事。”马克说道。他似乎也或多或少地受到了乡村祭礼的影响。

乔玉想要微笑，太阳穴却隐隐作痛。

马克将车票递给站务员后，转身望向跟在身后的妻子。直至此时，他才有所察觉，连忙问道：“你的脸好像在发烧啊，没事吧？”

“没事。”

“是不是昨天驹沢劝你喝酒喝太多了？”

“哪儿有！”

二人钻进等在站前的计程车中，将此前所住旅馆的名字告诉给了司机。

二十、忙碌的一天

星期三一大早，小岛便开始精力十足地四处奔走。他先去了辻村工作的公司调查情况，对方也因担心辻村而向其老家询问过，老家方面却表示辻村并没有回来过。辻村的老家在播州，据说，辻村的姐姐收到公司发去的电报后，震惊之下，立刻借用村公所的电话，反来向公司这边询问详情。

小岛到公司的人事科抄录了辻村的简历。那是一份平淡无奇的简历——高中毕业，在老家的农协工作了三年，随后来到神户，进入T化工股份有限公司。无奖惩，公司的评定也不好不坏，总之极其平凡。

随后，小岛又找到辻村的同事打听。一个名叫河野的男人与辻村关系不错，他悄悄告诉小岛，辻村最近常去一家酒吧，似乎迷上了那里的女招待。不过，他并不知道那女子的姓名，甚至连酒吧的名字也不清楚。

小岛通过电话，向“桃源亭”的陶展文汇报了以上情况。

“其他事一经查明，我会立即汇报。”

“我下午要参加葬礼，晚上再说吧！”陶展文答道。

但晚上小岛又不太方便。一位朋友要调到东京工作，晚上有个欢送会必须去参加。不过，那位朋友预定乘坐当日的“银河号”出发，因此，欢送会最迟到八点便会结束。

“那我八点半左右去您那儿，您那时还在吧？”

“我一般都会待到九点左右。”

挂断电话，小岛又去了“港口公寓”。虽然陶展文拜托他查明辻村的去向，但他是一名独当一面的报刊记者，拳法姑且不论，就此案而言，他有自己的线索，因此并不打算一味听从陶展文的指令。他打算去见田村，以大桥街的土地为切入点，婉转地打探消息。但不巧的是，田村的房间锁着。他敲了敲门，也无人应答。

小岛决定择日再来，便先回到了报社。午饭前他写完了晚报的报道，发现稿源还是太少，必须补白。于是，他决定揭露以吉田庄造为中心的渎职深涡一事。当然，就目前阶段而言，还不能写得很直白，只能停留在模糊暗示的程度。或许桥川评论员又会摆出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说“你这样会很麻烦，还请自重啊！”不过，管他呢！

写完报道，小岛再次跑出了报社。

这一次，他的目的地是鞋店二楼，也就是被徐铭义当作事务所的地方。那里并排摆放着两张桌子，相当于徐铭义参谋的日下部此时正将手肘支撑在其中一张桌上，吊儿郎当地挖着鼻孔。

“徐先生实在是可怜啊！”小岛开口说道。

日下部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看了看手表说道：“对了，葬礼在两点开始，我也必须得去。”

“也是，在工作上，还是你和他的关系最亲近了。”

“也不是啦。徐先生可是一个神秘主义者，我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

“哦……”

“我虽然和徐先生并排坐在这里办公，却丝毫不知他的钱究竟从哪儿来，又到哪儿去了。”

“这么说，除你之外他还有其他生意伙伴？”

“那就说不准了。我只是负责介绍不动产方面的相关事宜，或者提提意见。”

“借债方面呢？”

“啊，那都是徐先生一个人在做，与我无关。”

小岛想，不管怎样要尽量打探出这个男人与徐铭义在金钱方面的关系，又问道：“这里没有徐先生的账簿吗？”

“徐先生总是将所有账簿和字据带回公寓，这边什么都不放。那位老爷子可是非常谨慎的。”

“警察已经检查过房间，却发现账簿不见了。”

“好像是这样，但不是说借据和期票之类的都还在吗？”

“但却无法弄清是否全部都在，毕竟账簿遗失，也就无从核对数目是否吻合……”

“那倒也是，就算有一两张遗失，也没人知道。”

看来想通过日下部本人调查其与徐铭义的利害关系是不可能的了。从日下部口中只能问出与他自己无关的情报，要想调查此人，还得从其他方面着手。

“你是否知道有谁想杀徐先生？”小岛单刀直入地问道。

“怎么会！”听到如此出乎意料的问题，日下部慌忙摆手。

“倘若有人想杀徐先生，只怕也是生意方面的吧？比如出于金钱问题。”

“也许吧！”日下部说道。忽然，他的嘴角微微一动，似乎想起了什么。

若是小岛忽视了这一幕，日下部一定会缄口不语。小岛虽然嘴上未说，却用满带疑问的目光盯着对方，仿佛在问——“你想到了什么？”日下部无奈，只好老实交代。

“是关于清水的。”日下部显得极不情愿，口中含混地说道。

“哦？清水？那所公寓的管理员？”小岛鼓励着对方继续说下去。

日下部犹如被人在背后推了一把，虽无意前行，却仍不得不迈出脚步。他继续说道：“我曾听徐先生发过牢骚，说公寓的账目有问题……嗯，数额很小，也就三五千日元……”

“是清水在捣鬼吗？”

“是的，但他似乎很快就能填补亏空，好像连一万日元的亏空都不曾有过。”

“徐先生知道此事？”

“他对此貌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清水好赌成癖，常玩花牌。他是个很厉害的赌徒，虽然他用公寓的钱押注，但很少会输。纵然输了，也能很快赢回来。所以，就算出现小亏空，他也能很快填上。”

“据我所知，徐先生是一位非常严格的人—— 不，与其说严格，不如说是一丝不苟。要是雇工做出这等事来，我想他是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是啊，我也觉得奇怪……他们之间肯定有些文章。”

“你对此有无头绪？”

“毫无头绪。”说着，日下部再次看了看手表，“再不去参加葬礼就迟到了。”

“你了解清水的来历吗？”小岛也急不可耐地问道。

“不清楚……但他应该是尼崎的人没错。对了，在来公寓之前，他好像在尼崎的艾柯糖果厂工作。”

离开鞋店二楼，小岛向三之宫车站走去。他打算乘火车前往尼崎。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行动已经明显偏离了报刊记者原本的职责，但事到如今，若不顺着线索“调查”清楚，他便无法静下来——总之，先去尼崎调查清水，然后立刻返回，追查田村，要着重调查其星期日晚上的不在场证明。而且，也要调查吉田身边的人。另外，还要记得找到不动产商们调查日下部。然后便是同事的欢送会—— 看来今天会是近期来最忙的一天了。

二十一、五号房间波澜再起

一过八点，东南大楼地下室的“桃源亭”便罕有客人光顾，显得空荡荡的。这天八点以后，店里也只有一位客人，而且似乎也不能完全称其为客人—— 安记公司的主人朱汉生本来便如同陶展文的兄弟一般。

“老陶，你可真厉害。”朱汉生一边用汤匙捞起馄饨，一边以挖苦的语气说道，“顺利攀上了一位富豪，看来你终于抓住发财的机会了。”

“今天在葬礼上你都看见了？”

“岂止看见，我在巴士上全听到了，我当时就在你们身后。在嘉兴中学当过教师？算盘打得不错嘛。若要巴结席有仁，只需提起嘉兴中学的名字就能手到擒来。对你的这个谎言我真是佩服，了不起。”

陶展文庄重地抱着胳膊，严肃地说道：“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1]

“不过，席有仁与二楼的五兴公司之间应该有特别合约，想插一脚只怕很难。若是能进展顺利，让我也分一杯羹吧！”说着，朱汉生将馄饨送入口中。

“我说汉生，你这样悠哉悠哉地吃着馄饨就行了。素贞会替你牢牢抓住发财机会的。”

“什么啊，她去香港只是为了购物，要买女儿的结婚用品。”

“哦？真性急啊！”陶展文说道，“你家小淑与我家羽容是同班吧？如此说来，她才十七岁。哎呀哎呀，已经开始准备出嫁了？看来我也得早作打算了。”

“说什么呢……”朱汉生不满地噘起嘴巴，他似乎知道自己在口舌上并非陶展文对手，便干脆放弃反驳，专心致志地吃起馄饨。

朱汉生的妻子素贞大约一个月前去了香港，表面上说是去香港的亲戚家玩，顺便购物，但只要是认识朱汉生夫妇的人，都知道那只是借口罢了。外贸公司安记的生意颇为兴隆，但究其原因都要归功于朱汉生夫人的运筹帷幄，这几乎已是公开的秘密。朱汉生是个冒失鬼，兼之天生慢性子，却娶了素贞这样为人可靠且头脑灵活的女士做妻子，真可谓是上天的巧妙安排。这次素贞飞去香港拜访亲戚及购物等只是表面目的，并没有人当真如此以为。

朱汉生之所以能穿上平常的衣服，勉强维持一家之主的形象，都是妻子的功劳。陶展文等人一直都兴致盎然地关注着，若是妻子不在，朱汉生究竟会作何打扮。果然，妻子去香港后，不过一天朱汉生的西服就变得皱巴巴的，而且，他根本无意更换衣服。每次见面，陶展文都会费尽口舌逼他换衣服，但他却始终置若罔闻。孰料，上次警署之行反倒颇见成效，令他第一次生出换衣服的念头。生平第一次进警署，即便是朱汉生也会显得非常紧张。然而，不过几日，之前刚换上的衣服就已经不堪入目了。

“不指望你能勤快得将换下的衣服送去洗衣店，但至少应该用衣架好好地挂起来，放进衣柜里吧？”陶展文一边检查朱汉生的衣服，一边像母亲般柔和地说道。

“啊，那件衣服我已经挂到走廊柱子的钉子上了。”朱汉生嚼着最后一块馄饨，漫不经心地说道。

正在这时，小岛走了进来。

“我刚从朋友的送别会回来。”虽然店里并无顾客，小岛仍压低了声音。

“看来你已嗅到什么气味了。”陶展文说道，“在我这儿也能嗅到很多，不过都是食物—— 开玩笑的，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线索似乎一分为二了，真叫人为难啊！虽然我觉得吉田那条线索更有嫌疑，但还有一条线索也十分可疑。”

“究竟是什么线索可疑？”陶展文问道。

“真的是非常出人意料。”小岛接过健次递来的茶，一饮而尽，“是管理员清水，没想到吧？”

“不会。怀疑清水是理所应当的，发现尸体的人无论何时都应受到怀疑。而且，他就住在五号房间的隔壁，只要想，随时都能进去……你是否发现了别的可疑之处？”

“听说徐先生以前曾和女人同居过……”小岛一副极其沉稳的样子，似乎觉得轻易讲出自己的发现，实在太过浪费。他取出一根香烟，不慌不忙地点着。

“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有七八年了吧……那个女人已经死了。”

“她好像曾在某个地方当女佣，偶然间被老徐带了回来——我记得的确是这么回事。”消息灵通的朱汉生从旁插嘴道。

“听说那女人结过婚。”说着，小岛仰头朝天花板吐出了一串烟圈。

“嗯，我也听说过。”陶展文说道。

“如果知道那个女人的丈夫正是清水，你们会作何感想？”

小岛轮流观察陶展文和朱汉生的表情，仿佛在确认自己这番话带给对方的震撼程度。

朱汉生吹起了口哨。

陶展文则再次抱起了胳膊。

“我想，警察也应该掌握了这一事实，他们看来似乎也对清水格外关注。”小岛补充道。

“清水不会被拘留吧？”陶展文问道。

“不会，好像还不至于。不过，清水既已受到怀疑，本人或许也会有所察觉。我想，为了不至于打草惊蛇，警察正在暗中悄悄调查。”

“徐铭义是否知道清水的真正身份呢？”

“好像知道。貌似正因存在这种关系，他才会雇用清水当公寓管理员。虽然按照社会常识来看，这样做的确有些古怪。”

“是啊。”陶展文说道，“不过，以徐铭义的性格而言，却也并非毫无可能……如此说来，是出于怨恨……”

“夺妻之恨吗？”朱汉生叹息道。

“清水当管理员好像已有四五年了……”陶展文说道。

“据说有五年半了。”小岛纠正道。

“难道他在此期间一直隐忍负重，静待良机？若是如此，未免耗时太久了吧……”陶展文抱着胳膊说道。

“没错。我也不认为清水是个有毅力报仇的人。像他那样靠不住的人，只会让人觉得，虽然妻子被夺，但因此得到一份工作，他反而觉得满足。”

“往往这种人反而会暗地里做出什么事来。”朱汉生得意扬扬地说道。

“警察似乎也持这种看法。”小岛说道，“在案发当晚的那个时间，‘鸥庄’一楼只有先前说听到口哨声的住在一号房间的那位夫人。当然，清水除外。六号房间目前无人居住，二号房间的夫妇当晚去看电影了，直到十点半才回来。三号房间由两个酒吧女招待合租，那个时间段，二人都在酒吧工作，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毫无嫌疑。七号房间的大叔被公司安排出差在外，妻子则带领孩子回了西宫的老家。至于二楼，全部都是单人间，住户都是女招待。也就是说，在那个时间，公寓里几乎空无一人。因此，如果清水想要有所行动的话，那时不正是最佳时机吗？”

“虽然不知清水是否是真的凶手，但他的确有动机。”朱汉生用一本正经的表情说道，“而说到杀人动机，首先便是金钱，然后就是怨恨。”

“说到金钱，徐铭义生意上的关系很复杂吧？”陶展文嘀咕道。

“警察也对这方面做了调查。”小岛解释道，“据说，他们主要是通过借据和期票，调查了十几个人，但几乎所有人都有不在场证明。”

“手提保险箱并未锁上。”陶展文摸着下巴说道，“借据之类的文件都在里面，凶手应该已将自己的票据偷走，剩下的票据也就相当于是无罪证明。”

“如此说来，辻村最为可疑？”小岛说道，“不如将辻村之事告诉警察，由他们来调查，如何？”

“此人我一定要亲自调查。总之，接下来讲讲你的另一条线索吧，也就是嫌疑最大的吉田。”

“此案并不一定是吉田亲手所为。”小岛谨慎地说道。

“也就是说，吉田藏身幕后？”陶展文纠正道，“这个见解十分有趣，想必你已有了一套完整的理论，不妨说来听听。”

“哪好意思称作理论……应该说是我的胡乱猜测，毕竟都是没有确切根据的推理而已。”

“那也无妨，说来听听。”

小岛无论如何都想追查吉田这条线索。此前他一直致力于追查吉田的渎职问题，而现在这份热情被带到了杀人事件当中。或许这只是出于先入为主的观念，不过，他已经构建了一套自己的故事线。由于没有任何物证支持，当陶展文郑重其事地让他说出来时，他便感到愈发地胆怯。

“胡乱猜测也没关系，说不定就猜对了呢？”

在陶展文的催促下，小岛终于开口说道：“我认为此案的确牵涉到某种利害关系，至于是何种关系，现在还无法证实。经我调查发现，徐先生的确曾是吉田的洗钱人员，但有迹象表明，吉田最近已将洗钱人员更换。也就是说，徐先生与吉田之间的关系已经结束。可是，徐先生心里所掌握的吉田的秘密却无法挖出来交给新的洗钱人员——将掌握自己秘密的人除掉—— 这是我脑中闪现出的第一个想法。但还有一个问题——席有仁这位南洋大富豪在此现身了。我通过多津井和其他渠道均了解到，吉田似乎有意要与这位大富豪取得联系。却不料，席有仁与徐先生是老朋友。而且，离开吉田的徐先生似乎也打算攀附席有仁，借此赚一笔钱。结果，这二人都企图利用席有仁，便围绕着这位大富豪展开了拉拢争夺战。在利害关系上，二人的立场是相互对立的。若要我说，这也是很充分的杀人动机。目前，这还只是推测，但未必不能集齐可以证明这种可能性的情报。总而言之，要么是为了保守秘密，要么出于利害关系—— 也就是除掉瞄准同一个宝贝的竞争对手——无论如何，吉田庄造都有嫌疑。我觉得已经八九不离十了。不过事先声明，正如我方才所言，此案或许并非吉田庄造亲手所为，毕竟他也上了年纪。不过，考虑到他会下中国象棋，我一直都想查查吉田那晚的行动。今天我稍作打探，但据说那家伙当晚早早就入睡了，也不知是真是假。毕竟吉田家的人都是站在他一边，所以，这一不在场证明恐怕无法轻易成立。事实上，我也问过吉田家的女佣，据她所言，吉田当晚给了用人们一些招待券，叫他们去看电影。我觉得这其中有些古怪。”

“原来如此。这么说，他有两个杀人动机呢！”在小岛结束了长篇大论之后，陶展文重重地点了两下头，似乎打算以此表示慰劳。

朱汉生也觉得必须说点什么，以表达对小岛超长演说的敬意，“哼，吉田这家伙简直是岂有此理！”

“一路调查，肯定大费周折吧？”陶展文觉得方才的话还不足以慰劳，又补充说道。

“我今天整日四处奔走，腿都僵硬了。先是去找从事不动产生意的日下部，然后又去尼崎调查清水的来历，回来后又到警署打听了吉田的事……”

“辛苦了。”说这话时，陶展文表情中浮现出的与其称作佩服，不如说是怜悯。

但小岛并未留意到这一点。

“唯独没有查出田村的下落，我认为这个人很重要，明天我会全力寻找田村的……”

这时电话铃响了，健次拿起听筒，说道：“小岛，是报社打来的。”

小岛从健次手中接过听筒，放在耳边。片刻之后，他的表情骤然僵硬。

“什么？！‘港口公寓’？五号房间？果然……好，我马上去！”

小岛放下电话，开口说道：“田村被杀了！”

“就是先前提到的吉田的侄子？”陶展文说道。

“是的。据说他被掺有氰酸钾的威士忌毒死了，死亡时间大约在一个小时之前。”

陶展文转身望向时钟，指针正指向八点四十五分。

[1]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典出《庄子钓于濮水》，意思是宁愿隐居，安于贫贱。

二十二、棋战

小岛一边穿上大衣，一边说道：“我一有发现就给您打电话。”

“但店里该打烊了，打北野那边的电话吧！”

“老陶，不如去我那里下象棋吧！”朱汉生擅自决定道，“小岛，有事往我那儿打电话就行。”

“好吧！”陶展文说道。

“此次命案绝对与‘鸥庄’事件有关，但警察可能对此并不知情。”说完，小岛便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

十分钟后，陶展文和朱汉生一同走出“桃源亭”，向位于东亚大街的安记公司走去。步入空荡荡的办公室，朱汉生点着煤气炉，让陶展文在外稍候，随后便进入里屋去拿棋盘。这个房间外面是办公室，里面则是朱汉生一家人的住所。

“爸爸，早点儿睡吧！”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传来。

“爸爸要下象棋。”父亲声音懒散地说道，“棋子放哪儿了？”

“要下象棋的话，得先换衣服。”

“衣服换不换都行。”

“不行！”女孩子的声音听起来十分严厉。

过了好一阵子，朱汉生都没从里屋出来，想来他是乖乖遵从女儿的命令了。

果然，当朱汉生捧着放有棋盘和棋子的盒子走出来时，已经换上睡衣了。

“你以为夫人不在就可以随随便便吗？你高兴得太早啦！”陶展文说道，“没想到小淑会代替母亲监督父亲，这孩子很有前途。”

朱汉生没有理睬陶展文的挖苦，异常迅速地清理出场地、摆好棋子：“来，开始吧！”

“这就是徐铭义不要的棋子吧？”陶展文看着棋子，感慨道。

“没错。他说染上墨水不想要了，我就拿来了。但若不仔细，还真看不出哪里染上了墨水，对吧？”

朱汉生执黑字棋先行，战争就此打响。他将“车”放到棋盘中央，口中说道：“这么走是为了向死去的徐铭义致敬。”

“车”相当于日本将棋中的“飞车”。将这个强大的棋子放在己方阵营的中央，以此统揽整个盘面——这一战术称为“占中车”，亦即日本将棋的“中飞车”。在中国象棋中，平均十局中有七八局都是以“占中车”的形式开始的，但已故的徐铭义一百局中便会有一百局是使用“占中车”，始终不变。其墨守成规的性格在棋盘上也如实地展现了出来。

“他连下象棋都从未换过套路。”说着，陶展文挪动了己方的“兵”。

朱汉生是出名的快棋手，只见他立马飞“炮”越过河界，轰死了敌方的“兵”。

“嘿，看你大张旗鼓地挥舞牛刀，还以为要干什么呢，原来只是用来杀鸡。”

黑红双方在棋盘上斗得火花四溅，二人口中也是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不吃我的‘马’吗？”朱汉生嘴上火力全开，以此牵制敌人。

“这么别扭的‘马’，我才不要呢！正所谓‘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涂，匠者不顾’[1]。”陶展文开口应道。

最终，朱汉生的“象”疏于防范，陶展文首战告捷。

第二局成了乱七八糟的混战，远距离武器纵横捭阖，大显身手。当陶展文醒悟到自己已陷入对方的节奏中时，已经迟了。朱汉生最擅混战，陶展文尚不及采取细致的战术，就眼睁睁地看着己方军队被杀得精光。

“竟然用吃光对手棋子的方法来下象棋，这种手法简直卑鄙无耻。”

就在陶展文大发感慨时，敌方的“马”已经深入己方营地，“炮”也已确定目标，“车”又切断了退路，“帅”旗仍在，士卒却悉数被灭，可谓一败涂地。

大胜之余，朱汉生一边摆放棋子，一边哼歌。

第三局，陶展文采用奇袭战术，几乎没吃对手一兵一卒，以令对手松懈，然后一鼓作气将敌人逼至绝境。这一局瞬间便分出了胜负，甚至不够尽兴。

朱汉生歪着脑袋，口中连喊“奇怪”。但不管怎么看，他的“将”都已无路可逃。

“他妈的！”

朱汉生常爱破口大骂，这个词算是其中最文明的。

二人稍事休息后，便展开了第四局的较量。但战局刚刚开始，就被电话铃声打断了。

陶展文拿起听筒。

“……没想到警察也不是吃素的，他们也发现此案与‘鸥庄’事件有关（小岛语气匆匆地继续说道）。这次我很佩服他们。死去的田村的笔记本中写满了莫名其妙的杂乱数字，其中就有‘478280’这个数字。这一数字与徐先生星期六从银行取出的现金金额完全吻合。如此一来，警察便也明白了……嗯，威士忌酒瓶中的确掺有氰酸钾。是Black and White[2]……那家伙竟会喝如此高级的酒。我接下来要去警署，然后写报道，写完就去您那儿，大概十点半左右能到。”

当小岛出现在安记公司办公室时，陶朱二人刚好战罢十一局，正精疲力尽地吸着烟。

虽说这是本职工作，但刚从杀人现场回来的小岛还是有点儿心神不宁。一走进房间，他便突然跑到煤气炉旁，伸出手去烤火。

“怎样？警察确定凶手了吗？”陶展文问道。

小岛一言不发，只是摇头表示否定。

“哎呀，你在发抖吗？”陶展文看着小岛微微颤抖的下巴说道。

“天气太冷了……而且亲眼看见杀人现场，觉得很不舒服。”靠着煤气炉小岛终于恢复了一些生气，开口说道。

“冷吗？那我们去‘备前屋’吧！”朱汉生说道。

“备前屋”是附近的烧烤店，他们都是那里的常客。

“这个想法不错。”陶展文说道，“总之，喝杯酒会好些。你现在的状态很差，好像连话都说不出了。”

“是啊，还是喝杯酒比较好。”小岛坦率地表示赞同。

“不过，汉生，”陶展文转头看着朱汉生说道，“虽说要去的地方是烧烤店，你穿睡衣去也太随便了吧？”

“那倒也是。”朱汉生说道，“嗯，套衫和大衣在那张桌上……还剩下裤子。”他步履蹒跚地走进里屋，不久便拎着一条皱巴巴的裤子走了出来。

见此情形，陶展文不禁苦笑道：“这裤子连腰带都没有，你打算怎么穿？”

朱汉生对手中的裤子打量片刻，才说道：“啊，这条裤子并不是我方才脱掉的那条！”

“没错。”陶展文说道，“这是你去警署时换下来的裤子。”

“管它呢，用不着腰带。这裤子很贴身，应该不会滑下来，更何况我上面还会披上大衣。”

说着，朱汉生脱掉睡衣，漫不经心地准备穿裤子。在穿上之前，他将裤子用力抖了抖，突然从中飞出了一个白色的圆形物体，滚落在地。

“咦？这是什么？”朱汉生伸手拾起，“是象棋棋子。”

“而且还不是普通的棋子。”陶展文看了一眼后说道，“是象牙棋子。”

“象牙棋子？那不是徐铭义的吗？除了在他那里，我还从没见过象牙棋子呢……可是，它怎么会出现在我的裤子里呢？”

“原因很简单。”陶展文说道，“那晚你不是打翻了棋盘吗？你本想将掉在地上的棋子全部拾起，但唯独这枚棋子却卡在了你的裤子上。当然，它不可能机灵得自动跳入口袋，想必是刚好掉到你裤子的折边里了，毕竟你那里可是大口大张啊！”

“啊，是这样啊！”朱汉生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想起来了，我的确打翻了象棋棋盘。如此说来，这枚棋子竟是徐铭义的遗物。”

朱汉生将那枚红色的“帅”放在掌中，伸到陶展文面前。

“给我吧，就当作徐铭义的纪念品。”说着，陶展文拿起那枚棋子凝视了片刻，又道，“但这东西又有何用？真是‘时雨降矣，而犹浸灌’[3]。”

说着，他便将棋子放入了口袋。

[1]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涂，匠者不顾：语出《庄子·逍遥游》，意思是（大树的树干长满木瘤而不符合绳墨的要求，它的）小枝弯弯曲曲也不合规矩，它长在路边，匠人们不屑一顾。

[2]Black and White：一种法国威士忌。

[3]时雨降矣，而犹浸灌：语出《庄子·逍遥游》，意思是适时之雨已经普降，而人们还在汲水灌田，这对于禾苗的滋润，岂不是多此一举。

二十三、烧烤店和旅馆

“备前屋”里并无其他客人。

“警察似乎正在寻找‘鸥庄’与‘港口公寓’之间的联系。但清水看过田村的照片后，表示从未见过此人。”小岛开始说明情况。

“警察已经知道田村的身份了吧？”陶展文问道。

“已经知道他是吉田的侄子了，此前他们恐怕连做梦都没考虑过吉田这条线索，看来这次要开始追查了。”

“你不久前好像曾从某个女人那里问到了一些田村的来历？”

“就是那个女人啊！”小岛抿了一口杯中的酒说道，“她好像一直在‘港口公寓’与田村同居，今天却突然不见了。”

“可疑的家伙还真多啊！”陶展文说道。

“而且田村有一张借据，债主便是那个女人——白沢绢子……金额为五十万日元。”

“又是借据？”

“我想，田村已将那笔钱还给了白沢绢子。因为钱还了，才能将借据收回。至于钱的来路，目前还不清楚……”

“根据你此前的调查，田村似乎更换过很多职业。此案若与‘鸥庄’事件有关，田村又是如何与徐铭义产生交集的呢？”

“这还用说吗？”小岛说道，“若说田村与徐铭义之间有关联的话，那就只能是吉田。”

“嗯，小岛君。”陶展文劝慰般地说道，“先吃点儿热乎的吧！你看，朱汉生正一门心思地吃着烤串，就因为这样，他才一直那么健康。”

朱汉生面前放着一个碟子，里面盛有拌了蒜的酱油，如今基本已被蘸光，仅剩薄薄一层。

小岛接连喝了两杯酒。酒精在体内逐渐扩散，勇气也随之而来。

“虽然只是胡乱猜测，但我是这样想的。”小岛开始说道，“为了保守秘密，吉田指使田村杀死了徐先生——田村的话应该是会吹口哨的。可是，如此一来，又产生了另一个秘密。虽说是自己的侄子，吉田会比较放心，但田村这人貌似软硬不吃，很可能是他恐吓了自己的叔父。为了还钱给女人，他便威胁叔父，骗取钱财……”

“那笔钱难道不是从徐铭义那里来的吗？”

“若是那样，金额不符。”

“稍微补上一些不就够了？”陶展文说道，“算了，然后呢？”

“吉田除掉一个人来保守秘密，却被另一个人抓住了把柄。但吉田绝不是那种甘愿被侄子恐吓的人。于是，他又除掉了田村。在威士忌中下毒并不需要力气，上了年纪的吉田也能办到。”

“田村恐吓叔父？那也太奇怪了。”陶展文插嘴道，“杀死徐铭义的人若是田村，那他揭穿吉田，岂非也将自己置于险境？”

小岛一张脸顿时变得通红。然而，这些想法早已在他脑中酝酿许久，并非突然冒出的念头。因此，他很快便反驳道：“同归于尽的话，富人一般会更吃亏。债务缠身的田村想必早已自暴自弃。我问过‘港口公寓’的人，他们都有这种感觉。”

“你想追着这条线查多久就查多久吧，我只希望尽快找到辻村。既然连田村都已被杀……”说到这里，陶展文突然闭口不语。

“据说毒药是下在威士忌的酒瓶里。”小岛说道，“大概是别人送给田村的，他自己应该不会买如此高级的酒，因为他房间里的空酒瓶都是些便宜货……至于赠送之人是谁，由于田村本人已经死亡，便也无从调查。警察似乎怀疑那个女人……她今天恰恰不在，说来的确很可疑……”

“的确可疑，但可惜的是，她并不在你愿意调查的范围之内。”陶展文说道。

这时，一直默默吃喝的朱汉生突然开口说道：“很快就能捉住那个女人的。女人啊，就算貌似聪明，也会有些傻气。不是有借据吗？而且也已经知道了她的名字。女人啊……”

“你还真是，夫人一不在就信口开河。”说着，陶展文端起了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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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很听你的话，但这次不行，你必须乖乖躺着。你要是想起来，不客气地说，就算使用武力，我也会阻止你。一切都是为了你好，明白吗？”

旅馆的某房间里，马克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抱着胳膊严肃地说道。妻子乔玉此时正躺在床上。

“明白吗？”马克又重复了一遍，随后偷偷观察妻子的表情。

“但我想尽快处理好计划中的事。”乔玉声音微弱地说道。

“不行。”马克断然否决，“你高烧三十九度三，竟然还想外出？！”

“我说的是明天。”

“那也不行，稍不注意就会变严重的。医生不是也叫你明天一天都要静养吗？”

“那是个庸医。”

“这么说太失礼了，人家可是特意前来的。好了，你什么都不要想，闭上眼睛吧！”马克温柔地抚摸妻子的脸颊，口中说道。

“你简直像在哄小孩儿。”

“没错。”马克苦笑道，“你就是个执拗的大孩子。”

“把我当成小孩儿，你心里很惬意吧？”乔玉拼命嘲讽道。躺了一天让她心情烦躁。预定的拜访原本便不是什么大事，她并非执着于此。只不过，一想到明天还要躺上一整天，她就觉得十分腻烦，忍不住撒娇胡闹。

“要在平时，浪费一天倒不觉得多可惜，但这一天—— 不，算上明天一共两天—— 是在难得的旅行之中，而且只有仅仅三周的时间。一想到这个，我就躺不住了。”

“真是胡搅蛮缠。”马克说道，“还有好几天的富余时间呢，而且景点基本也都游览完了，我们又没有什么特殊安排。”

乔玉闭上了双眼，但固执的她嘴上仍说个不停：“我并不习惯乡下的房子，所以不知如何是好。在驹沢家……我以为房间里暖气会很热，就穿得很少。结果不走运，伤风感冒……不过，我现在已经好了，明天还是出门吧！”

“不行。”马克说道。

“喂，马克。”乔玉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说道，“到明天中午，我如果恢复正常体温，那就出门，好吗？这次不是去山里，而是李先生的办公室，那里应该通有暖气……”

马克一副监护人的表情，摇头说道：“要慎重行事啊，你这孩子真不听话。”

“那等中午体温恢复正常后，我再睡三个小时。如此一来，就能知道是否真的退烧了。然后我们再出门，这样就绝对安全了。”

在乔玉的软语央求之下，马克构筑的坚固防线逐渐崩溃。

二十四、电话

上班来到公司，一坐在桌前，小岛便会点上一根“新生”牌香烟，久久凝望墙上的世界地图。当日，他也一如往常地呆呆望着国际日期变更线[1]转弯的地方—— 那里的岛叫什么名字来着？是埃利斯群岛吧？正想着，桥川评论员走过来，将小岛的注意力从太平洋上拉了回来。

“小岛君，吉田庄造氏刚刚给我打来电话，说一定要见你。地点无所谓，只要能保证二人独处就行，可以由你指定。”桥川脸上带着紧张之色，低声说道。

“我随时都可以见他。”

“他好像很急，最好尽快，地点定在哪里？”

小岛考虑了片刻。他常去的地方是烧烤店和咖啡馆，都无法保证二人独处。通常来说，秘密面谈的地点都会定在酒馆最里面的房间，但小岛并不熟悉那种地方。

“地点由吉田先生决定吧！”

“那我马上打电话联系他……”

桥川匆匆离开。不久便通过公司内部电话打了过来。

“小岛君，地点定在了花隈街的‘晓’。不过，你能否立刻出发？吉田先生好像已经乘车出发了。你知道‘晓’在哪里吧？”

小岛看了看手表，指针指向九点二十分。不需要准备什么，今天也不太冷，不用穿大衣。不过，慎重起见，他还是在脖子上围了条围巾，然后便出发了。

目前还不知道吉田想谈些什么。作为一名记者，小岛曾多次与吉田见面、交谈，吉田或许也还记得他的相貌。但从表面上来说，二人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素未谋面。小岛最近一直致力于追查与吉田有关的渎职问题，吉田似乎已经有所察觉——从桥川的话中，小岛很清楚地感觉到了这一点。

吉田终于要求二人单独面谈了。他是想收买人心？还是要不分青红皂白地威胁恐吓？虽然在徐铭义和田村的遇害事件上，小岛都对吉田抱有怀疑，但这种怀疑并不确定，完全属于猜测。陶展文虽然总是边听小岛讲边频频点头，但那完全是出于礼貌，从其态度便可看出，他对小岛的分析实则不以为然。但即便如此，小岛仍然坚持自己的看法，并不打算放弃这条线索。如何掩盖渎职行为，吉田想必早已非常熟练。纵然不经面谈，他也一定有其他手段。如今惊慌失措地提出见面要求，自然是有什么不得了之事。

杀人事件—— 牵涉至此，即便是吉田也无法稳坐不动。警察姑且不论，若是知道像小岛这样无法无天的报刊记者，打算将自己与此次杀人事件联系起来，只怕吉田也会沉不住气。或许正因如此，他才会通过桥川提出会面要求。然而，除了陶展文和朱汉生，小岛并未向他人透露此次杀人事件与吉田之间的关系。但是，身为记者的小岛的调查方向已经偏离正轨，迟早都会被他人发现。比如，警察对白沢绢子的失踪最为关注，小岛却漠不关心。无论如何，这都很引人注目。

小岛向后拽动椅子，正想站起身来时，电话铃响了。女职员拿起听筒，随即说道：“小岛，你的电话，好像是长途。”

眼下小岛的心思已完全被接下来与吉田的会面所占据，说话的声音也显得很急躁：“你好，我是小岛。”

“是《中央报》的小岛先生吧？”

听筒中传来了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是。”小岛粗鲁地说道。

若是对方没什么急事，小岛便希望能够延后再说。此时的他只想尽快赶到“晓”。对于年轻的小岛来说，还无法好好地隐藏自己的情绪。

“您是哪位？有事快说。”

对方似乎有些犹豫。小岛声音中带着明显的不快，继续催促道：“请先告诉我您的名字，请问尊姓大名？”

在小岛犹如呵斥般的逼迫之下，对方似乎终于下定决心，开口答道——其实，我是，那个……辻村……辻村甚吉的姐姐……

“辻村……辻村的姐姐？！”小岛拿着听筒的手情不自禁地用力握紧。

“是的。（由于已经下定决心，对方便开始表述来意。）嗯，关于舍弟失踪一事，蒙您多多费心。托您的福，我终于知道他的住处了。”

“他在哪里？”

“怎么说呢，目前我还不能透露……请您原谅。我虽不了解个中详情，但舍弟貌似非常烦恼……嗯，他只是不停地重复——请相信我，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是清白的—— 我想，他可能是遇到了什么复杂的事……其实，我已拜托亲戚在神户悄悄调查过，据说……怎么说呢，只有您在大力追查，似乎对舍弟的事抱有比普通失踪者更大的兴趣。我想，既然舍弟什么都不肯说，或许来问您反而能够更快了解详情，所以就冒昧打来了电话。”

陶展文曾交代过，一定要尽快找到辻村。他虽然没有明说为何要这样做，但小岛认为，应该将陶展文的意向告知对方。

“总之，希望你能劝令弟不要躲藏，叫他立刻来神户。”

“嗯，舍弟他……（辻村的姐姐压低声音，怯生生地说道）似乎很怕警察。”

“警察什么都不知道。”小岛担心被周围听到，也压低声音说道，“请你转告令弟，警察对他的事还一无所知。总之，叫他尽快赶来神户。”

“您是否会将舍弟交给警察？”

“绝对不会！”小岛斩钉截铁地说道。

小岛尚不清楚辻村在此案中扮演什么角色，但陶展文正在寻找辻村，而且并未向警察透露辻村的存在，因此应该不会将其交给警察。虽然并未向陶展文确认，但唯独这点他十分确信。而且，即便在“鸥庄”出现过的矮小男人是辻村，但徐铭义那时也还活着，在辻村之后，还有下象棋的客人、“白宫”女招待和吹口哨的男人去过。最麻烦的情况是——吹口哨的男人就是二度造访的辻村。不过，在小岛脑中，吹口哨的男人这一形象已与田村完全吻合，他几乎无法设想其他可能。他向辻村的姐姐作出保证，心中毫无不安。

“您能确定吗？”对方小心翼翼地再次确认道。

“绝对的。”小岛再次作出肯定。

“那请您稍等。”

电话里的声音一时中断。她似乎在和某人商量什么，想必便是弟弟辻村甚吉。看来这位姐姐不仅已知道弟弟的住处，此刻也正在弟弟那里——又或者是弟弟正在姐姐那里。只要事后询问接线员，便能很快查明这个长途电话是从哪里打来的。辻村甚吉已形同瓮中之鳖。

过了片刻，对方在电话中说道——您若能保证，我可以让舍弟过去。

“是的，我可以保证。”每次作出承诺，小岛眼前都会浮现出陶展文的面孔。

“可是，路程太远，我想他要到下午才能过去。”

“没关系。”小岛说道。反正他上午已与吉田庄造有约。

“还有，我担心在报社太引人注目……”

“那就定在其他地方见面吧！”

小岛稍作考虑。想见辻村的人是陶展文，去“桃源亭”应该不错。不过若要不惹人注意，“桃源亭”亦非理想场所。至于陶展文家，从未去过的人很难找到。用地图来说明还算容易，但在电话中则很难说清。而从易于寻找这一点上来说，东亚大街的安记公司该是最理想的。主人朱汉生如同陶展文的弟弟，因此无须顾虑。而且，除办公室外，那里既有供一家人进出里屋的门，也有独立于公司的会客室。于是，小岛便指定了朱汉生家。

通话结束后，小岛急忙给“桃源亭”打去电话，联系了陶展文。

等他准备外出，手已经摸上门把手时，又被女职员叫了回来。

“小岛，你的电话，这次是高田打来的。”高田是社会部的同事。

“喂，小岛君，我现下正在警署。他们已在京都找到白沢绢子了，据说她已同意到警署当证人。我看你对此案似乎极为关注，要不要过来看看？”

“我的确很想去。”小岛说道，“但我今天已经忙得快脚打后脑勺了。”

[1]国际日期变更线：为了避免日期上的混乱，1884年国际经度会议规定的一条假想的线。

二十五、东瀛游记

上午十一点，“桃源亭”内，健次等人正在为即将到来的用餐高峰做准备。店内空无一人，只有陶展文坐在桌旁吃着午饭。一位住在下山手的朋友方才打来电话，叫陶展文尽快过去给他的孩子看病。若在平日，陶展文中午也会稍微帮帮店里的忙，但今天遇到这样的急事，他吃完饭就立刻出门了。

幸而孩子的病不重，还未发展到感冒的地步，只要睡上半天就能痊愈。陶展文开完处方后就离开了。

还不到十二点。陶展文并不想回“桃源亭”，因为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店里将变得拥挤不堪。通过小岛的联系，下午将在安记公司的里屋与辻村会面。但虽说是下午，双方却并未定下具体时间，他也不介意提前去等，反正除此之外，他也无事可做。

“你来得真早，客人已经到了？”陶展文刚从外面走进办公室，朱汉生便开口问道。

“谁知道呢，又没定下具体时间，让我在你这儿等等吧！”

陶展文环视办公室，只见朱汉生早已勤快地脱掉上衣，撸胳膊挽袖子地拨打着算盘，打字员那欢快而有节奏的打字声也不时跳入耳中。乍一看办公室里十分忙碌，但陶展文在走进这里的一瞬间，便切身地感受到了一种松懈，觉得仿佛缺少了什么。难道只因朱汉生的夫人不在，就变得如此不同吗？朱汉生一边查看关税表，一边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也许是在核算CIF[1]价格。但此事由他来做，很有可能就会因看错关税表上的数字而得出错得离谱的答案。

“素贞不尽快回来果然不行啊！”陶展文说道。

“你没吃饭吗？”朱汉生张口问道，“一来就发牢骚，难道是肚子饿导致心情不好？”

“我吃过了。”陶展文拽过一张空椅子，在朱汉生的办公桌旁坐下来，口中说道，“我来监督你工作吧，怎么样？”

话音未落，时钟报时，刚好十二点。

“我去里面吃饭。”朱汉生站起身来，“但只怕吃不下去。”

“一想到夫人就连饭也吃不下去了？”

“不是。我喉咙从今早起就肿了。”

“是因为昨晚喝多了吧？”

朱汉生刚走进里屋，打字机的声音便骤然停止，方才一直在写字的两名职员也开始坐立不安地扭动身子，只有记账的女职员仍未放下手中的工作。

不久，打字员和男职员们也离开了办公室。

“你在记账？”陶展文对剩下的女职员说道。

“是啊！”和蔼可亲的女职员微笑道。想必刚从高校毕业不久。

“大家都去吃饭了，只有你留下来值班吗？”

“是的，等到朱先生或其他人回来了，我再去吃饭。”

“你也去吃饭吧！”陶展文说道，“我替你值班。”

“可以吗？”女职员脸上顿时露出兴高采烈的神情，好像听到老师宣布提前下课的女学生一般，“那就拜托您了。”

“啊，没关系，你一两个小时后再回来都行。”

“大叔吃过饭了吗？”

“我方才不是和你们头儿用中文聊了好一会儿吗？他说我这个点儿眼巴巴地赶来，肯定没吃午饭，我就回敬他说我已吃过了。”

“可是，您真的吃过了吗？”

“当然是真的。”

“那就拜托了！”

女职员动作麻利地收拾好桌面，随后站了起来。

店主去里屋吃饭，陶展文便移到店主专用的转椅上坐下，感觉这样更舒服。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天花板……等到辻村露面，此案也将告破。不管是什么事情，只要问题能得到彻底解决，都会令人体验到一种难以形容的爽快感。陶展文还曾故意令自己陷入纠纷中，只为体验这种感觉。但这一次，他很明显地感到案情悬而未决，因此并未体验到查明真相后的那种爽快。不仅证据掌握不足，他也还没有抓住此案的关键点——这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失落感。此案着实令人费解，因为最重要的问题是“动机何在”，而他现在还无法找出答案。就算已经知道凶手是谁，恐怕也无十足把握，那道清爽的风自然也不会掠过心头。

“大叔。”

陶展文的视线离开了天花板，只见叫自己的正是方才那位不施脂粉的清秀女职员。她天真无邪地笑道：“大叔，您替我值班会很无聊吧？我给你拿报纸看？”

“谢谢，不用了。我已经读过今天的报纸了。”

“那中文报纸呢？”

“嗯，那就看看吧！”

女职员拿来报册，放在陶展文面前。

“《南洋日报》吗——这家报纸似乎与席有仁有关。”陶展文自言自语道。

女职员转身出了办公室。

陶展文开始翻看报纸。中文报纸尽是汉字，给人感觉颇为沉重。倘若印刷品质拙劣，看起来便不只沉重，还有丑陋。《南洋日报》的印刷技术就令人不敢恭维。陶展文无意仔细阅读，只是漫不经心地一边浏览标题，一边向后翻页。

东瀛游记 席有仁

当这一标题映入眼帘时，陶展文停止了翻页的动作。

这是席有仁的日本记行。既然标有“三”的字样，就肯定是连载。陶展文向前翻找，很快便找到了“一”。

南洋的豪商初游日本，会留下什么印象？会产生何种想法？陶展文对此颇感兴趣。如今他的视力尚佳，还无须借助老花镜。

作为作家，席有仁早有声誉。因为没接受过正规教育，他毫无文人雅趣。陶展文也曾多次阅读他的文章，起初还以为是秘书的代笔之作，但据说并非如此。席有仁喜爱写作，假如文章中有他的署名，那一定是他亲笔所作。最近此事已被大众所知，甚至连陶展文也曾听人说起。了解了这一点再读他的文章，便会觉得其笔触紧凑有力，仿如乌亮的钢铁，与其历经千锤百炼的事业家身份相得益彰，令人联想到一株剔除了一切枝叶的大树树干。

最近几年，我有很多机会旅行……

陶展文开始小声阅读起来，但读着读着，他开始产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篇文章的文风不如以往干净利落，陶展文所期待的那种犹如摧毁小山和坑洼前进的推土机一般的雄浑笔力，也踪影全无。而且，一向为席有仁所不齿的琐碎伤感竟然随处可见。

或许在访问日本期间，席有仁内心产生了巨大的动摇，文章中完全看不到任何他过去的影子。陶展文不再出声阅读，心中感到疑惑不解。

……L氏的帽子上插着一朵黄色的小假花。他主动伸出手向我走来，开口说道：“我是L。”诸位可以想象，在那一瞬间，我心头涌起的感慨是如何的汹涌澎湃。

寒冬将至，神户的山却依旧一片浓绿，天空湛蓝无比。这片土地我虽然从未亲眼见过，但在我心中却不尽然。不仅土地，人亦如此。我与L氏虽为初次见面，但我们早已通过笔墨神交良久。在我心中，他不应称作从未见过之人。我的眼泪悄悄滑落到神户码头的石阶上，一滴胜过千钧之重。

我与《南洋日报》的同事有约在先，要写下我对日本的印象。然而，第一天竟以如此私人的记述告终，这点我要向各位道歉。但即便如此，说起我今天的印象，也仅止于日本山峦迎面而来的葱郁和已经老去的L氏的白发而已。而且，纵然浪费千言万语，我想也难以尽述这一印象。

就在陶展文读完《东瀛游记》时，朱汉生用手帕擦着嘴，从里屋走了出来。

“你吃完了？”陶展文从报纸上抬起头来问道。

朱汉生用手帕重重地擦着嘴边，口中说道：“我喉咙肿痛，吃不下什么。”

“医生不就在这儿吗？”陶展文说道，“来，张嘴让我看看。”

朱汉生张开大嘴。陶展文检查了一下其喉咙的状况，随后又查看了舌头。

“很严重啊！嗯，我给你开个方子。”说着，便在安记公司的便笺上流利地写下处方。

寒水石、二钱。硼砂、一钱。辰砂、三钱。大梅片、三分。儿茶、三钱。

一同研成极细粉末。

“听好，将药仔细捣成粉末，置于舌上，然后缓缓吞咽下去。”

“知道了。”患者可怜兮兮地点头应道。

相反医生则显得极为开心，说道：“这就对了，就应该这样乖乖地听名医的吩咐。”

“可是，会见效吗？”

“放心，肯定有效。”说完，陶展文放声大笑。

“对了，客人什么时候来？”朱汉生一脸期待地问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

“看来这位客人很重要啊！连会面的确切时间都不清楚，你这位大名医也会特意提前来此等候……今天的客人与徐铭义被杀有关吧？”

“安记公司老板的直觉最近变得越来越准了嘛！既然直觉如此准确，生意方面也一定能够大获成功。”

“你可真能给人戴高帽，让人觉得别扭得慌。”

“别多想。夸人是我的兴趣，接下来想让我夸你什么呢？”

“你这样说，我愈发觉得别扭了。”

“那就夸夸你的夫人？素贞女士值得夸赞之处太多了，就算夸到词穷也称赞不完。话说，她嫁给你实在浪费啊—— 哎呀，这样说好像是在贬低你……我想想，有没有更好的说法呢？”

朱汉生直勾勾地盯着陶展文的脸，说道：“老陶，你很奇怪，今天的确很奇怪啊！”

“有什么奇怪的？”

“你太活跃了，开的玩笑也比平时过分。”朱汉生想了想，又补充道，“就算除去这些，你也还是很奇怪。”

“气候每天都不同，人的心情也是一样。”

朱汉生脸上露出了无措的表情。

“不好意思，我的玩笑太过分了？”陶展文从椅子上站起身来，随后说道：“时近年关，你的生意想必也很忙，不能太打扰你。我去里面的会客室吧！刚才一直坐在这里替一位姑娘值班，既然你回来了，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我现在就去里屋。”

“你以前好像也有几次像现在这样，是什么时候来着……”

“不用费力去回想那些无聊的事，倒不如将精力放在生意上。”

这时，打字员吃完饭回来了。

陶展文拿起报册说道：“这个我借用一下，可以在里屋边等边慢慢看。这篇《东瀛游记》很有趣啊，是席有仁写的。”

“哦？席有仁写的？”朱汉生向陶展文手中的报纸望去。

“这可是你的报纸啊，你究竟读过没有？”

“我只是稍微看看行情专栏。”

“我猜也是。”陶展文面带笑容地向里屋走去。

[1]CIF：国际贸易术语，成本费加保险费加运费，适用于海运和内河运输。

二十六、吉田庄造的解释

陶展文坐在里屋的会客室里，一边阅读《南洋日报》，一边等人赴约。然而，到一点左右，他便将报册扔在桌上，紧闭双眼，陷入了沉思。他眉头紧锁，脸上浮现出苦恼的神情，与方才同朱汉生说笑时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一点半，小岛赶了过来。他貌似还沉浸在与吉田面谈的兴奋之中。

“我被吉田叫去了。”小岛说道。

“是吗？”陶展文的反应有些冷淡，与小岛的预期完全相反。

“这次我有了重大发现。”

“哦。”陶展文只是随意应了一声。

小岛原本以为，陶展文会被激起强烈的好奇心，可以与其展开热烈的交谈，干脆利落地完成汇报。而眼下这种情形，让他颇受打击。

“现在证实了，那晚吹口哨的男人就是田村。”小岛如鲠在喉，生硬地说道。

“哦……”陶展文丝毫不为所动。

“是吉田说的。”小岛终于在椅子上坐下来，继续说道，“我还以为今天被他叫去会有什么事呢……”

“他找你不是为了掩盖渎职问题吧？”

“不是。侄子遇害，吉田也受到了警察的诸多盘问，但他说他并未向警察透露全部情况。于是，他将一切都告诉了我，希望我好好判断一下，若是认为应该告知警察，便由我来转达。”

“有点儿奇怪啊！”

“他这样做的理由倒也不难理解。此案牵涉到徐先生一案，吉田又必须顾及自己的地位，所以就让我代替他出面。吉田要求我在告知警察时，不要说是从他那儿听来的，而要说成是直接自田村口中得知的。”

“原来如此。”陶展文似乎有点迫不得已地应了一声，随后说道，“但即便如此，他为何要选你代替呢？”

“想必是听说我对‘鸥庄’事件格外关注——至少他是这样说的。”

“吉田的渎职问题也谈到了吗？”

“关于这个，丝毫没有提及。吉田也是个演技精湛之人，他或许打算收买我，想通过此事与我结下紧密关系，以此来束缚我，让我无法出卖他。他今天同我打招呼时的亲昵劲儿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你啊，起初无比坚持，最后不还是被人拉拢了？”

陶展文此言无异于奚落，但在小岛听来，对方总算开始认真听自己讲，因此，纵是奚落亦极为欢迎。

“绝对不会，我会将吉田的事追查到底，只是延后再说，目前先处理杀人事件……总之，所有人都认为那个吹口哨的男人最可疑，我本来也以为如此。可是，那个吹口哨的男人并不是凶手——当然，前提是吉田所言属实。”

“可是，吹口哨的男人进入房间后发现了尸体，对吧？”

“是的……您怎么知道？”

“显而易见啊！”

“据吉田讲，当日他命田村去了徐先生家，因为他与徐先生之间有些小交易。至于是何交易，吉田并未明言。不过，我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他说，他让田村对照以前的交易明细，到徐先生那里去取剩余款项，并带回明细单，差不多就是这样。但是，田村当日先去了大阪游玩，直到很晚才去完成重要的收尾工作。或许正因如此，他才会心情愉快地吹着口哨。”

“可是，他却发现徐铭义死了。”

“是的。”小岛说道，“田村当时只怕吓得脸色苍白，但他惧怕叔父。若被叔父知道自己因贪玩而未能完成至关重要的收尾工作，后果不堪设想。想必田村也清楚交易的性质。他战战兢兢地试图打开桌上的手提保险箱，轻而易举就打开了，因为并未上锁。而且，应该拿走的那笔钱就放在里面，金额分毫不差——和田村笔记本里的那串数字一样。”

“于是，田村就将那笔钱塞进了大衣的口袋里，并且偷偷拿走了记有交易明细的三本黑皮账簿……田村或许早在鞋店二楼就已见过那些账簿，虽然其中一本只是我们下象棋的胜负记录。”

“正是如此。据说，田村回去后查看账簿，发现金额完全吻合，便将账簿烧毁，只将那笔钱交给了吉田……”

“田村烧毁账簿之举很古怪啊！”

“我也觉得奇怪。通常来说，应该将钱和账簿一同交给吉田才对。纵要烧毁，也应由吉田来做。总之，据吉田讲，他当时发现田村的态度很奇怪，似乎惊恐不安，可他并未特别在意。直到第二天，他才知道徐先生已经遇害，便叫来田村追问。据说，田村起初坚持声称自己午后便去收款，然后才去游玩，直至很晚才回来。话虽如此，但去玩之前理应先将钱款上交，可他却将现金放在公寓，此举实在不合常理——于是，在吉田的逼问之下，田村终于坦白交代了。不过，这些都是吉田的说法……”

“也不一定全是谎言。”

“据说，吉田立时震怒，破口大骂，叫田村‘立刻去找警察说清楚’。但他转念一想，觉得侄子也很可怜。若被警察知道吹口哨的男人便是田村，田村就会受到严重怀疑。若被认定为犯罪嫌疑人，事情就非同小可了。而且，虽说那笔钱和账簿理当收回，但田村是偷偷拿回来的，可以说所有情况皆对田村不利。无论吉田如何痛骂田村，但他始终还是疼爱自己的侄子。因此，他并未将田村交给警察，将此事瞒了下来。”

“吉田老大爷当时想必表演得很卖力，一定在你面前流泪了吧？”

“他无数次热泪盈眶，好像很重感情一样。”

“骂归骂，那笔钱倒也罢了，但田村偷回黑皮账簿，吉田只怕在心里对此是大加赞赏。田村若是惊慌失措地空手逃回，吉田老大爷才会大发雷霆呢！”

“是啊，那几本黑皮账簿可说是决定性的证据……太可惜了。”

“别管这个了，吉田老大爷哭完又说了什么？”陶展文催促道。虽然起初显得毫无兴趣，但现在看起来，他终于被小岛所说的话吸引了。

“吉田说，对侄子的疼爱反而害了他。”小岛继续说道，“这是吉田自己所言，故而并不可信，但他还是说——虽说我是为了侄子，但对于我这样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活着的人来说，每天怀着内疚的心情度过，实在十分辛苦，请体谅我的难处。”

“这也太虚伪了。”

“吉田说他早已看清侄子田村是个游手好闲之徒，但他坚信侄子不可能杀人，因此才会心生犹豫，没有将侄子推入可怕的嫌疑旋涡之中——这是吉田的辩解，其中自然另有隐情。若将田村之事告知警察，吉田就不得不说明自己与徐先生之间的关系，而钱款的来源问题自然也就难以解释。吉田清楚这一点，所以才会秘而不宣。与其说是保护侄子，倒不如说他是关心自己。”

“你认为田村并不是凶手，也就是说，你觉得吉田所言的确属实，对吧？”

“有些细节的确很古怪，比如黑皮账簿究竟是被谁烧毁的。不过，唯独田村并未杀人这一点，我认为是可以相信的。”

“哦？”陶展文向上翻眼看着小岛，说道：“长期以来你不是出于正义感才追查吉田的吗？你不是不顾一切地提倡田村凶手说，并且认为是吉田在背后唆使的吗？怎么被吉田叫去灌了一杯酒后，你就变得如此古怪了呢？”

“我没喝酒。”小岛终于有点不高兴了，语气也变得粗暴起来。

小岛并不认为吉田在酒馆“晓”里所说的都是真话。若将“事实”比作一张地图，“渎职”问题便是上面一条乌黑的粗线。一旦行至附近，吉田便会尽力避开，不去触及那条线。吉田的解释之所以显得有些生硬，或许便是这一缘故。吉田一边挣扎，一边用手指在“事实”的地图上逡巡。有些地方或许被他绕远或是故意跳过，但他似乎无意将小岛引向歧路，大方向应该是正确的。很难解释小岛为何会如此认为，勉强说来，只有一个老套的理由——因为吉田的话中带有强烈的真实感。小岛对吉田的怀疑比任何人都要强烈，可以认为，吉田的话中存在着某种甚至能令小岛认同的东西。吉田在“晓”是这样说的：

我当然相信田村是清白的，所以，得知他被卷入此案，陷入不利境地，让我觉得他十分可怜。所以我没有告诉警察，而是独自藏在心中。幸运的是，并没人在“鸥庄”见过田村的相貌，对面房间的女人也只是听见了他吹口哨的声音。于是，我想就这样算了。可是，既然田村遇害，我也不得不改变想法……不，我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田村会杀害徐铭义这样一位老人。所谓改变想法，是指我开始觉得田村并未将全部情况如实告知于我。

田村也许抓住了凶手的把柄，并对我隐瞒了此事。他可能想亲自揭穿凶手的身份，以彰其勇气——至少我现在希望是这样。不过，也说不定是他掌握了某些证据，便以此要挟凶手。他虽然不会杀人，但要挟之类的事只怕还是能做得出来的。虽然说死人的坏话不好，但这都是事实。不妨想想，他是如何还掉从女人那里借走的五十万日元的……他应该没有那么多钱。

话说回来，不管怎样，田村都与凶手有过接触。或许出于正义，或许为了金钱，这些不得而知。但他与凶手走得太近，所以才会被杀。这是我现在的推测，但我觉得这种推测很可能是正确的，更何况还有那五十万日元的事。可是，实际上我有些迷茫，不知是否应将我的推测告知警察。

你一定会想——虽说是为了亲侄子，但我却向警察隐瞒了重要的事。事到如今，侄子遇害了才开始装模作样。可是，请你设身处地地为我想一想。若是贸然地与警察扯上关系，事情反而会变得很麻烦。

虽然同你如此单独交谈尚属首次，但我早已通过贵社的桥川君对你有了很多了解。你是当今罕见的杰出青年—— 我这样说并非奉承，自很早以前便对你大为敬佩。在我眼中，你是一位值得信赖的可靠之人，所以才会提出会面之请。再者，你是负责“鸥庄”事件的记者，就立场而言，与警察沟通也比较容易。我想拜托你，能不能告诉警察，就说这些事都是田村毫无隐瞒地透露给你的……不，我并不想强迫你，因为我的推测未必一定正确。我只希望你能认真考虑一番，倘若认为有必要的话，便替我告知警察……

吉田的猜测与小岛的推理有很多相似点。小岛也考虑过“要挟”的可能，但按照小岛的推理，田村要挟的对象并非别人，正是他的叔父吉田。也许吉田巧妙地将要挟的对象偷梁换柱，说成是自己的推测。若要避免被人怀疑，这或许的确是个便捷的好办法，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做法也十分危险。

在听吉田解释时，“偷梁换柱”这一想法曾无数次掠过小岛心头。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吉田解释徐铭义并非田村所杀的话语竟然具有极强的说服力，其中负载着沉甸甸的真实，似乎并不是在耍花招。难道是久经座谈会和会场对答，吉田的口才早已千锤百炼，因而搅乱了小岛的直觉？吉田是语言的魔术师，不能被他拉拢，无数人都曾因此堕入其圈套中——在听吉田解释时，小岛怀着强烈的戒心，不断地如此告诫自己。然而，他还是开始认为，田村吹着口哨走进“鸥庄”的五号房间时，徐铭义已经死了，这是事实，毋庸置疑。过了不久，他已对此深信不疑。

小岛在心中也已尽最大努力去抵抗——虽说是初出茅庐的记者，但自己并非乳臭未干的孩童，怎能被地方政客的三寸不烂之舌骗得晕头转向！小岛不住地激励自己，无数次巩固自我立场，企图坚守阵地。

但倘若田村并非凶手一事属实，小岛就不得不主动放弃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立场。但他觉得，与其说是主动放弃，不如说是自己被吉田一把抓起，扔向了相反的方向。不愧是一条老狐狸。但关于当日田村的所作所为，吉田的解释措辞却极为坦诚、爽快，充满了说服力。小岛先入为主的观念是那般强烈，却也被这种爽快的态度彻底粉碎了。他突然觉得自己对“鸥庄事件”已经一无所知。小岛惶恐不安地重新审视自己的内心，却发现那里只有一个空洞，刮着嗖嗖寒风。片刻之前，他的推理还傲慢地牢牢占据心头，如今却已消失无踪，只留下了一个空洞。

“无论多坏的人，偶尔也会讲些真话。是的，或许是敏锐的直觉令你相信了吉田的一部分话。这无可厚非，我觉得能这样想很了不起。我刚才说了你的坏话，对不起。”陶展文立马道歉道。

小岛口中含混不清地嘀咕道：“没关系。”可是，声音却小得甚至连他自己也听不见。

也是从这时起，陶展文的态度再次发生了变化—— 他开始变得似乎对任何事情都毫不关心。

“吉田构建了一套自己的推理，并将他的推理告诉了我。”

即便小岛这样说，陶展文也只是随意应了一声。小岛本以为他会立刻要求自己将吉田的推理讲给他听，却不料对方表现得毫无兴趣。

小岛大感扫兴，直到最后也没机会将吉田的推测讲给陶展文听。陶展文本人则像是一直在思考着某件事，对别人的话置若罔闻。

时钟报时，已是两点。

“真慢啊！”小岛没劲地嘀咕道，“明明说好过午就来，这都几点了？不过，我想他应该快到了。”

“不见也没关系。”

陶展文此言令小岛大吃了一惊。从一开始陶展文嘴上就不停地提起辻村，单单对此人格外在意，而如今却突然热情减退，说出这种话来。今天能将辻村叫到这里来，小岛心里原本是暗中得意的，希望通过此事能令陶展文对自己稍微心怀感激。

“陶先生，您说什么呢！明明找他找得如此辛苦。”小岛不满地说道。

“我累了。”陶展文说道，“而且，我想了想，见他也没什么要事。只不过，警察对辻村之事还一无所知，今后想必也不会注意到——我只是想将这些话告诉他，叫他放心而已。这种小事，想必你也能做到。今天的事就拜托你了，请你告诉他吧。”

说完，陶展文当真站了起来。他看起来脸色发灰，显得无精打采。对小岛而言，要安慰辻村其实极为容易，但他对内情一无所知，只是口头说说，的确令人不快。无论什么事，如若毫无根据，说出来便不够有力。陶展文显然抓住了什么线索，多少应该给些提示。既然要自己接手辻村一事，那陶展文至少应该透露一二，以作补偿……

小岛刚打算表明自己的这一愿望，朱汉生便走了进来。

“小岛，叫辻村的人打电话找你。”

过了不久，小岛返回里屋，颇为泄气地说道：“他说延期至明天见面。”

“如此说来，今天就没事了。”陶展文说道。他浑身上下似乎都散发出一种倦怠的气息。

“啊，还有，我已查明田村的详细来历，都写了下来。”

小岛翻找衣服内兜，掏出一张纸来，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陶展文伸手接过，貌似毫无兴趣，但还是大致浏览了一下。

“田村建材，是水泥厂吧？《商经新报》，是做广告的。朝日产业，是塑料厂……在区政府的户籍科和大桥食品负责涉外事务。这人经历够丰富的。”

陶展文漫不经心地将纸片塞入了口袋。

小岛目送着陶展文离开，他的背影显得垂头丧气，相较于平日，肩头也有些低垂。小岛不禁感到有些困惑——他是不是感冒了？所以才会心情不好。

二十七、访客

陶展文晃晃悠悠地自东亚大街走来，行至东南大楼前时，恰巧碰见五兴公司的社长和南洋豪商正要一同坐进克莱斯勒。

“啊，您回来了？”席有仁向陶展文爽快地挥手致意。

“您要出去？”陶展文反问道。

“我正要送席先生回酒店。”五兴公司的社长从旁说道。

“这下好了。”席有仁笑呵呵地说道，“今晚的邀请取消，我可以放松休息了。”

“席先生本来受吉田庄造氏的邀请，但对方临时有事，便取消了。”五兴社长解释道。

“是因为他侄子的事吧？”

“好像是的，真叫人同情啊！”

两位实业家坐进了轿车。

陶展文一直目送二人离开。片刻之后，他缓缓迈步走向大楼正门，却在门前停了下来。

“应该边走边思考一下。”在自言自语声中，他转身向美利坚码头的方向走去。

走过海岸大街，掺杂着重油气息的海风便扑面而来。

星期二那天，他也曾走在这里，鼻中嗅着同样的气息，脑中思考着是否能找到徐铭义遇害事件的突破口。如今，他已经不再想这种事了，而是开始思考应该如何为此案画上句号——也就是如何收场。

这是一个技巧性的问题。既有粗暴的方法，也有平和的方法，但无论采用哪种方法，都必须收场。徐铭义是陶展文的好朋友，而他的生命已被夺走。虽然不知道田村是什么样的人，但生命不分条件都是很宝贵的……必须尽快拉下帷幕，宣告剧终。

如今，陶展文正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契机，也就是润滑剂。他可不希望此案在咯吱咯吱的摩擦声中落下帷幕。

他缓缓行至美利坚码头的尽头，看见一位老人正坐在防波堤一端垂钓。事实上，那人头戴防寒帽，一直遮到脸颊，因此看不出年龄。不过，从背影来看，很像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而且，能够在这个时间悠闲钓鲻鱼的，也只能是老人。

陶展文没有特意去观察垂钓者的相貌，而是将视线投向了大海。海面泛着微波，在阳光下发出细碎的光芒，愈远愈显美丽。而越到近处，越能清楚地看到现实的丑陋。眼皮底下的海面上漂浮着浑浊的紫色油污，其上漂荡着一堆垃圾，看上去既像烂草，又像木片。无论像什么，那些垃圾都只是残骸，早已无法恢复原来的模样。一艘汽艇从旁驶过，激起肮脏的波浪，残骸们也随之跳起了自暴自弃的舞蹈。

陶展文不愿再去看海，便将目光转向那位垂钓者。他的双手稳稳地举着钓竿，犹如抱在怀中一般，手上纹丝不动。鲻鱼要到什么时候才会上钩呢？看上去，那位垂钓者并不像是一个悠然自得地享受幸福的隐士，虽说一身打扮只是为了来钓鱼，但其所穿上衣实在惨不忍睹。陶展文怀着一种萧索的心情，凝视着他后背上的巨大补丁。

朝东的防波堤畔突然响起了一阵尖锐的汽笛声，一艘精致的丹麦船正要驶离岸边。汽笛起初音色清脆，但不久后声音变粗，在音调陡增了两三次后，又再度恢复了原样。前面一条拖船既浅且宽，犹如一个在酩酊大醉的巨人面前束手无策的小人儿，看起来十分滑稽。在拖船的牵引之下，一艘巨大的灰色船体匍匐前进，黄色的桅杆尖上闪闪发光。船上或许载有很多货物，红色的船腹吃水很深。在海风的推动下，腹中饱满的巨人开始费力地缓缓移动。

天空万里无云，海面熠熠生辉。然而，在陶展文眼中，眼前的景色竟无一不散发出悲伤的气息。

码头上的风吹得比街上更为强烈。垂钓者仍然一动不动。旁边的汽艇却突然发疯般地拉响汽笛，像是在向对面的巨船挑衅。然而，那汽笛声并未持续多久，就变得虎头蛇尾，声息全无—— 陶展文决定回去了。

横穿过宽阔的海岸大街，终于回到香港上海银行的后门时，陶展文不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后又缓缓呼出。这次散步毫无作用，一切都与去时完全一样，他连一个好办法也没想到。

正在这时，一辆计程车在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一对年轻男女走下车，向四周环视片刻后，女子毫不迟疑地来到陶展文身旁，突然用日语打招呼道：“你好。”发音十分古怪。

年轻女子从手提包中掏出一个笔记本，用铅笔写了几下，随后递到了陶展文面前——東南大建築物何處？

“就在那里。”陶展文用中文说道，“我正好也要去那儿，一起走吧？”

年轻女子顿时目瞪口呆，张口问道：“您是中国人？”

“是的。”

女子脸上浮现出亲切的微笑，并向陶展文介绍了追上来的同行男子：“这是我的丈夫，姓顾。”

两个男人相互点头致意。马克·顾刚要伸出手去，却立刻收了回来。在美国握手是普遍的习惯，在日本却不尽然。他此前每每也曾伸出手去，却无数次被对方无视。对方根本不会注意他手上的动作，而是一门心思地留意他的头部，以确保自己能在他行动之前弯腰鞠躬。

“你们去东南大楼有事？”陶展文边走边问道。

“是的，我们要去五兴公司……”乔玉答道。

“啊啊，要去李先生的公司啊？”

“您认识李先生？”

“认识。”陶展文说道，“我和他在同一幢大楼里。”

“啊，是这样啊！”乔玉说道，“您也在那幢大楼里开公司？”

“不是公司，是食堂。我在那幢大楼的地下室里开了一个小食堂。”

陶展文突然停下脚步，问道：“你们找李先生有事？”

“嗯，是的……”乔玉脸上露出疑虑的表情。

“我刚想起来。”陶展文说道，“李先生现在可能不在办公室，他刚才与客人一道乘车离开了。我亲眼所见，应该不会错。”

顾夫妇面面相觑，眼中均浮现出责备的神色。

“在旅馆时提前打个电话就好了……现在可好，事情变成这样！”女子的语调十分尖锐。

“当时不是还不知道能否出门嘛！”男子小声回敬道。但不难看出，他似乎一开始就已放弃了这场较量的胜负。

“只是打个电话而已，连两分钟都用不了，这点儿时间总该有吧？”

男子默然不语了。

“不过，我想他很快就会回来。”夫妇间发生口角，关键时刻，陶展文自然而然地成了出面调停之人。他觉得自己不能保持沉默，便说道，“李先生刚才告诉我，他只是送南洋来的客人回酒店。”

乔玉仍然噘嘴不语。

“不然下次再来吧……”马克小声嘀咕道。

“反正他会回公司的，不如你们先在附近逛逛，然后再来？”陶展文建议道。

“吹风对你的身体可不好。”马克还想说下去，乔玉却故意扭过脸。

“内人有些伤风。”这次，马克望向陶展文，解释道，“明天再来也行，反正不是急事。”

“伤风？那可不行。”陶展文说道。

“她之前一直在发烧。”

“找医生看过了吗？”

“找了医生来旅馆看过，医生说虽然已经退烧，但今天一天最好都躺着不动……可是，内人就是不听医嘱。”

“那可不行。”陶展文说道，“我也是医生—— 不，算是个赤脚中医，但不管怎样，不听医嘱可不行。”

转过拐角，东南大楼便到了。

“那里就是东南大楼。”陶展文用手指着说道。

“真不知如何是好……”马克束手无策地望着沉默不语的妻子说道。

“李先生很快就会回来吧？”乔玉终于开口了。不过，她询问的对象并非丈夫，而是陶展文。

“我想是的。”

“那我们就在李先生的办公室等等吧！”

“也许要等很久呢？”马克说。

“不如这样……”陶展文又不得不站出来说道，“你们去我店里，在那儿休息一下。我知道李先生的去向，可以打电话联系他。”

“叫李先生回来不太好吧？又没什么重要的事。”马克说道。

“李先生出去也不是为了重要的事。”陶展文说道，“他只是将南洋的大富豪送回旅馆而已。虽说那位客人很重要，但还会在这边待上很长一段时间，所以应该无碍。同为实业家，席有仁自然清楚李先生事务繁忙，想必不会多作挽留。”

“席有仁……南洋的席先生在这边？”乔玉不禁出声问道，脸上浮现出惊讶的神色。

陶展文凝视着乔玉的脸，静静地问道：“你认识席有仁？”

顾夫妇在“桃源亭”等了半个小时左右。但二人并非无所事事地呆坐，而是一直在与陶展文聊天。

乔玉仍然心情不佳。虽然退烧令她松了口气，但还是不应该外出。她浑身无力，脸颊发烫，时不时还感到一阵恶寒，却毫无办法。乔玉紧蹙眉头，身体不住地发抖。

“你很不舒服吧？”陶展文以医生的眼光观察着她，口中说道。

“是啊，身上有些发冷。”

“那可不妙。你们最好不要继续等了，马上回旅馆吧……都是因为顾及我，让你们留下来，实在很抱歉。”

“我一开始就觉得很不舒服，您不必介怀。我想外出，就勉强吃药退烧，谁知还是不行。”

“失礼了。”说着，陶展文探出身子，握住了乔玉的胳膊。乔玉一脸诧异。

“我是个兼职医生。”

陶展文测了测乔玉的脉象，然后将手放在她的额上，一时陷入沉思。

“请张嘴……”

乔玉乖乖地张开了嘴。

陶展文将手探入乔玉的头发中，随后又装出一副舔尝头皮的模样。这是特别服务。

“喂，健次！”陶展文朝着厨房喊道，“谁都行，去趟康安药房。”

然后，他又转向乔玉问道：“你能喝中药吧？”

“能。”

“好。”

陶展文开了一道处方：

桂皮、三钱。人参、三钱。

芍药、四钱。生姜、四钱。

甘草、二钱。大枣、三枚。

加水两杯半，熬至八分热。

女服务员去买药的期间，三人继续聊着天儿。

两位客人走进店来，要了拉面。他们不时用好奇的目光偷偷望向在角落里用中文交谈的三人。乔玉似乎对他们的视线格外在意，颇为忐忑地悄悄打听那两个客人的身份。

“不用担心，他俩是这里的常客，并非可疑之人，而且都不懂中文。”陶展文说道。

三人开始谈起日本的风习和天气等话题，但都只是义务般地勉强交谈，显得小心翼翼，仿佛都在躲避什么。

直到女服务员拿着一包药回到店里，乔玉脸上才微微现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

陶展文一直将顾夫妇送到了外面。他先顾夫妇一步走上街道，左右张望。不久，一辆计程车应和着他的动作，在大楼前停了下来。

“你没事吧？”在计程车中，马克担心地望着妻子的脸，开口问道。

“那位医生不是说了吗—— 今天好好休息，明天就没事了。”

“你真打算喝这包药？”

乔玉一边摆弄放在腿上的那包药，一边说道：“当然。我很久没喝过中药了，小时候经常被灌。你看这些药，虽然被包裹起来，但气味还是相当浓烈……这味道真令人怀念啊！”

“喝这些东西不会有事吧？”

“这是药啊！”

“可是，那个医生太古怪了，身为食堂店主，竟还兼任医生……你当真打算相信他，喝下这些东西？”

“完全相信！”乔玉断然说道，“我相信他，我并不认为他是个愚蠢的人。”

“我承认他很聪明。”马克说道，“但作为医生……与聪明与否并无关系啊！”

“你看到他舔尝头皮了吧？多有名医风范啊！”

“那可吓了我一大跳，太可怕了。”

“不要说了！”马克刚想继续说下去，乔玉便立刻阻止了他。

她知道丈夫要说什么，但她不想听。至少，她认为不应在计程车里随便谈论这个话题。

二十八、口信

陶展文于五点五分前拜访了二楼的五兴公司，职员们刚好在准备下班。

“啊，陶先生。”李社长一见到他，就热情地握手表示欢迎。

“我想您这时候该回来了，就过来看看。”陶展文说道。

“我在酒店同席先生聊了一阵，也是刚刚回来。”

“我来没什么别的事。”陶展文说，“在您和席先生离开后，一个叫马克·顾的男人偕同妻子前来找您。他与我在外面偶遇，便向我打听五兴公司的位置。”

“马克·顾？”

“是一个来自美国的二代华裔。他说想见社长，我就告诉他您不在。”

“我不认识这个人啊……马克·顾……是老人吗？”

“不是，年纪在三十岁左右。不过，真正想见您的似乎是他的妻子，据说是您以前的熟人。”

“以前的熟人？”社长歪着脑袋沉思了片刻，“算了，去会客室聊吧！”

“不必了。那位夫人只是托我带个口信，不用坐下来说。她不知您何时能回来，又感染风寒，很不舒服，就早早回旅馆休息去了。总之，她只是要我转告您，她明天上午还会再来。”

“您没问那位说要见我的夫人叫什么名字吗？”

“嗯……”陶展文歪着脑袋想了会儿，“我的确问过她的名字……但真不好意思，我最近似乎有点年老昏聩，什么事立马就忘了……对了，她名字的最后一个字是‘玉’……淑玉？不，不是这个。红玉？不，这名字听起来好像苹果，也不是……”

“最后一个字是玉……”李社长凝思片刻，突然说道，“是乔玉吧？”

“对，对，就是乔玉。哎呀，我太健忘了……真不想变老啊！她托我带个口信给您，然后就立刻乘计程车回了旅馆。我们只交谈了不到两分钟。”

“乔玉吗……真是叫人怀念的名字啊！”说着，李社长合上双眼，片刻后问道，“她还好吗？”

“她感染风寒，身体有些虚弱。不过，她说下次再来时，能看得出她一定很希望让您见到她更健康的模样。若非如此，她应该会等您回来的。”

“乔玉……”李社长感慨良深地低声说道，“她已经结婚了吧？我印象中的乔玉还是个孩子，最后一次见面时，她只有十四五岁。如今想来，就如同昨天一般。”

“哈哈，上了年纪的人总是会这样说啊！果然，我们都老了。”

“是啊！”老绅士脸上浮现出彬彬有礼的微笑，点头应道，“如您所见，我的头发也全白了。”

这时，职员们开始陆续离开。

“我们别站着说了，还是去会客室聊吧！”

“乔玉的口信我已带到，没别的事了……”

“喝杯茶吧，正好有铁观音。”

“哦？铁观音？”陶展文两眼放光，“看来我这个馋鬼一见名茶就迈不动步了。”

“到这边来吧！”

李社长叫住了一名拿着提包正准备离开的女职员，并叫她前去沏茶。然而，他的口气听起来，与其说是社长下达的命令，不如说更像是一位颇有风度的绅士的郑重请求。

“请原谅我一直提起年纪……”陶展文在会客室的沙发坐下，开口说道，“我虽想永葆青春，但孩子的成长却清楚地告诉我，自己在逐渐老去。进小学、升初中、考高中，每到孩子入学和毕业时，我心中就会怅然若失。我女儿很快也会嫁人。唉，只是想想，就不由得一阵心痛。”

“我没有孩子。”李社长语调毫无起伏地说道，“不过，若是见到乔玉，肯定也会不由自主地意识到自己的年纪。”

“除了孩子的成长，还有朋友的离世，这也叫人怅然若失啊！”

“是啊。”李社长重重地点头说道，“不久前徐先生的遇害实在令我震惊。阔别二十余年的朋友，才刚见面，还来不及高兴，他就死了—— 而且还是那样的死法。究竟是谁杀了那么好的老人？警察至今还未确定凶手吗？”

“徐铭义一案错综复杂。既然他向人放贷，就难免遭人记恨。而且，他还与地方政客之间存在着秘密关系，从动机这一点上来看，头绪多得出人意料。还有，虽然有些令人难以置信，其中似乎还牵扯到了男女关系。”

“男女关系？”

这时，女职员端茶进来，带来了一股铁观音的香气。“社长，那我先回去了。”说完，女职员便离开了。

“不过，男女关系这条线索应该是最不可能的。”陶展文啜了一口铁观音，继续说道，“因为那已是很遥远的事了。”

“那最可疑的线索是什么？”李社长问道。

“相较之下，方才提到的与政客之间的关系难道不够可疑吗？”

“我听说，有些日本政客与暴力团体之间似乎存在着密切关系。”

“您指杀手？”陶展文笑道，“在电视里，倒是会经常活跃啊！但如今，以杀人为职业是活不下去的。不过，若是作为临时副业，那就不得而知了。倘若为了保守秘密，或许也有人会拿出一大笔钱来雇用杀手——前提是这样做值得的话。”

“据报纸报道，有个男人吹着口哨走进了徐先生的房间，是吗？”

“那人名叫田村，是那个大人物吉田庄造的侄子。”

“啊，是那个叫田村的人啊！”李社长的声音一直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但或许是心理作用，有时他的语调也起伏颇大。此刻，他的声音也是如此，像是带着一丝潜藏在深处的激动情绪般说道：“听说他是被掺有氰酸钾的威士忌毒死的……不知他为何会去徐先生的房间。总之，吉田氏此前曾派田村来过我这里。对了，你当时不也恰好在场吗？”

“是吗？”陶展文说道，“我们虽在同一幢大楼里，但算上这次，我也只来过两回，第一次是为了通知徐铭义的葬礼……啊，当时有个男人，我前脚刚到，他后脚便离开了。”

“那人便是田村，是他叔父吉田氏派来的……如今想来，真叫人毛骨悚然啊！倘若吹口哨的男人就是田村，那他与徐先生之间存在什么关系呢？”

“通过叔父吉田，他与徐先生之间应该多少有些关系。”

“报纸上大书特书，将吹口哨的男人描写成了谜一般的人物，警察似乎也在尽力搜寻那个男人的下落。”

“他们猜错了。”不知从何时起，陶展文的语调也变得和李社长相似，如此重要的断言，他说起来竟然无比轻松。

“哦？”李社长脸上掠过一丝疑惑的表情，但转瞬即逝，“吹口哨的男人出现之前，徐先生还活着吧？我听说当时还有目击者。”

“是咖啡馆的女招待。”

“没错，报纸上也有报道。”

“谋划周密的犯罪是很难找到破绽的。”陶展文说道，“如此一来，就只能从动机上寻找突破口。例如，针对田村遇害一案，警察就在拼命调查田村的过去。总之，按照常理，犯罪的动机一定隐藏在被害者的过去之中。不过，田村辗转更换过多个职业，需要调查的范围大得难以想象，连警察也束手无策。若要逐一调查，想必会万分辛苦。”

“那会是很大的工作量啊！可是，难道他们不能再缩小焦点覆盖的范围吗？我得知田村当日拜访过徐先生后，突然觉得田村一案与徐先生一案必有关联……若将焦点集中在两个案件的相关部分，也许就能查出什么，不是吗？不过，连我这样的外行都能想到这一点，警察想必早已着手展开调查了。”

“事实上，警察还不知道吹口哨的男人就是田村呢！”

听闻此言，连李社长也不禁目瞪口呆。

陶展文将视线移向窗外。夕阳已经西下，街道渐渐被一层暮色浸染。此时正是下班时间，走廊里一片嘈杂。从工作中解放出来的女职员们身穿各种颜色的大衣在大楼前的街上穿梭，红、蓝、黄、绿……

“我知道很多警察不知道的事。”陶展文微笑道。

李社长默然不语，似乎不知说什么好。

陶展文继续说道：“我之所以未将所知之事告诉警察，是有原因的。警察想必已经查明徐铭义同田村之间的关系，因为田村笔记本里记录的一串数字与徐铭义被杀前一天从银行取出的现金金额完全吻合。说不定，警察也猜出吹口哨的男人就是田村，但那也仅是猜测而已。但我却知道那是事实。我之所以保持缄默，是因为我认为此事与案件的本质并无关系。”

“看来您对此案的内幕所知颇多啊！”

“没错。”陶展文说道，“我还向警察隐瞒了一件事。根据管理员的证词，您刚一离开，就有一个男人拜访了徐先生。至于那人是谁，警察尚未调查清楚，不过我知道。那个男人虽然隐藏行踪，还是被我查明了。我明天一定会抓住他的。”

“您比真正的警察还要厉害啊！”李社长目不转睛地盯着陶展文魁梧的身躯说道，“您抓住那个男人后，准备将他交给警察吗？”

陶展文摇头：“能不交则不交。”

从方才起，李社长便已注意到，陶展文懒洋洋地闭上了双眼。当他摇头时，两眼才微微睁开一条细缝。他口中嘀咕着“徐铭义真可怜”，眯缝着的双眼后面闪过了一道光芒。

“确实很可怜啊！”老社长也不停地眨动双眼说道。

“说起来，您可是徐铭义的老朋友了。我和徐铭义至多不过十几年的交情，您才是他真正的老朋友。”说着，陶展文翻找口袋，掏出了一个圆圆的象牙棋子。

“这个给您吧！”陶展文说道，“我本打算将它作为徐铭义的遗物留下，但我已被选为死者遗产管理人之一，可以物色其他物件。您是徐先生的老朋友，所以还是先把这个给您吧！徐铭义对棋子十分看重。他以前有一副木雕的好棋子，但染上了墨水，就给了朱汉生，这个棋子是他新买的。他那个人是绝对不会用有瑕疵的棋子下象棋的。”

李社长接过棋子，端详了许久，“是象牙的，这棋子很精致。他以前就喜欢下象棋。”

“是啊！”陶展文说道，“徐铭义爱好下象棋，我们总是在他的房间里对局。那一天，我们也是很久没有较量过了。之所以说很久，是因为在象牙棋子买回之前，手头一直没有棋子。对了对了，我们当时激战正酣，您便来了。我想起来了，就是在安记公司的朱汉生和徐铭义对局之时。那一局是朱汉生赢了。或许是看到您大驾光临，徐铭义便无法深思熟虑，以至于落子匆忙。他棋力很强，极少会像那样完败。”

“我也记得。”李社长说道，“当日，我本欲同徐先生商量与席先生会面之事。”

“不过，对朱汉生而言，您的到来却是好事一桩。在那之前，朱汉生一直输棋，那一局的胜利令他十分开心，连棋盘都被他撞翻了。”

“对对，没错。”

“他手忙脚乱地去捡棋子，却并未发现，一枚棋子夹在了他裤子的折边里，若无其事地回到家中，却被我发现了那枚棋子，便留了下来—— 也就是这枚棋子。”

“原来如此。那我就收下了，我会将它作为不幸旧友的宝贵纪念好好珍藏的……”

李社长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刻在棋子上的红色“帅”字。

“李先生。”陶展文起身说道，“您也快回家了吧，请原谅我说了这么多无聊的事……那我就先告辞了。”

“不如再聊一会儿？”李社长说道，“反正我回家也无事可做。我虽已这把年纪，却还是一个人生活。”

“我来只是为了转达乔玉的口信，如今口信已经带到……对了，您和乔玉究竟有多久没见了？”

“十年……也许更久吧！”

“如此说来，这次会面一定十分感人，我真希望能作为见证人见识一下啊！”

“见证人不是已经有她的丈夫了吗？而且，您明天要去抓人，想必会很忙的。”

“我会提前解决的。总之，我无论如何都希望能到场看看你们会面的情形啊！”陶展文温柔地笑道。

李社长也微笑道：“我们虽在同一幢大楼里，却一直没机会多多亲近，若是能早些认识您就好了。”

陶展文来到走廊，李社长也随后相送。

“我送您到楼梯口吧！”

“谢谢。”陶展文并未强行拒绝。

楼梯旁边的上方有一个正方形的窗户，可以看见部分天空，一个红色的广告气球正在那里飘荡。

“恕不远送，我还要回办公室稍微收拾一下—— 是的，必须善后才行。”说着，李社长伸出手去。

“谢谢您特意送我。”陶展文握着老社长的手说道。

李社长容颜枯槁，宛如深山里的老僧一般，其俊雅的脸庞也显得黯淡无光。

陶展文刚走下两三级台阶，身后的李社长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乔玉夫妇住在哪家旅馆？”

“嗯，叫什么旅馆来着？”陶展文转过身来，“我的确问过他们旅馆的名字，但已经忘了。哎呀，真是老了啊！”

“既然乔玉身体不适，我不欲打扰，只想打个电话，听听她那令人怀念的声音。”说着，李社长居高临下地凝视着陶展文的双眼。

陶展文沉默不语。然而，片刻之后，他的脸上便浮现出春风般的温暖微笑，开口说道：“我终于想起来了，叫东方旅馆。是啊，要是您打电话过去，她一定会很开心的。”

李社长仿如枯木般地伫立原地，目送陶展文走下台阶，消失在一楼走廊的拐角。

二十九、是夜

晚饭后，陶展文坐在卧室桌子边翻开了《灵枢素问集注》。可是，他的眼珠一动不动，似乎并未在看。

《灵枢素问集注》是中国医学古籍。

著名的《三字经》以“人之初”开头，这本医学三字经便加以效仿，以如下语句开篇：

医之始 本岐黄 灵枢作 素问详

难经出 更洋洋 越汉季 有南阳

六经辨 圣道彰 伤寒著 金匮藏

神话时代的“黄帝”被认为是中国医学的始祖，而成书于汉初的《灵枢》九卷、《素问》九卷则是现存最早的医书。随着医学日渐兴盛，汉末南阳又出了个张仲景，著有《伤寒杂病论》和《金匮玉函经》。

医学三字经又有言道：“后作者，渐浸淫……”也就是说，后世的医书不值一看。

《灵枢》《素问》之于医门，便如五经之于儒门，被世人称作是医生必读之书。然而，古代医书中多有五行阴阳说，以及人自天承“德”、自地揽“气”等理论，但陶展文无论如何都无法习惯这些。他读得最多的反而是那些被评为“渐浸淫”的后世医书。很久前他便在想，虽然医生并非自己的本职，但既然要为人诊病，纵然当作义务，也必须阅读古典医书。

如今，他面前便摆放着一本成书于西历纪元前的书籍。

灵枢天问篇有曰：“夫百病之始生也……”

尽管陶展文格外想读，却无论如何都读不下去。

八点，小岛赶来。

“我去过店里，您不在，我就到这儿来了。”

“嗯，我今天回来得早。”陶展文说道。

小岛只坐了大约二十分钟，其间一直用探询的目光望着陶展文的脸。

“陶先生，您似乎对此案知道些什么。不，不要否认，我觉得您的确已有所发现，能否稍微透露一二？只捡些方便透露的就行。”

二十分钟的时间里，小岛无数次地重复“您应该知道些什么”，不断地追问。

然而，陶展文脸上一直带着无从捉摸的笑容，对小岛置若罔闻。

最终，小岛失望离去。从离开时的态度来看，他已经忍无可忍了。

八点半，陶展文给东方旅馆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人是马克·顾。他告诉陶展文，他们并未接到任何电话。

陶展文再次翻开《灵枢素问集注》。

素问脉要精微论曰：夫精明五色者，气之华也。

陶展文无论如何都想要理解这本书，心下不禁暗自焦急。而且，他知道自己此刻的状态最适合去抓住古代医学的精髓。他总觉得，只有在极度懊恼、郁闷的状态中，才能领会到阴阳五行的哲学性医学，何况这本书还是他从书架角落里翻出来的，起初上面满是灰尘。不过，同此前一样，他没能流畅地阅读三行以上。不到一分钟，他的眼珠就变得一动不动了。

九点半，陶展文再次给东方旅馆打去电话。这次接电话的人是乔玉，她表示仍未接到任何电话。

“你必须好好睡觉啊！”陶展文以医生的口吻说道。

“我感觉好多了，托您的福。我想，一定是那包药生效了。”

“万万不可掉以轻心。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短时间内都不要乱动。现在立刻上床睡觉。”

“可是，我很兴奋，睡不着。”

如其所言，电话线里传来的声音的确显得颇为兴奋。

“就算睡不着，也要躺下，知道吗？”陶展文下命令般地说道，随后便挂断了电话。

他胡乱地翻开书页。

“素问宣明五气篇——阴病发于骨，阳病发于血……”只读了两句，他的双眼便不由自主地闭了起来，很久不曾张开。可能眼睛闭得太久也会累，偶尔他也会微微睁开，但很快又紧闭如初。

女儿羽容端茶走过来，在他面前一动不动地站了足足五分钟，陶展文似乎都毫无察觉。

羽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开口说道：“爸爸，您好像一尊佛像，一动不动地坐在这儿，干吗呢？”

听到羽容的声音，陶展文只是微微动了动身体。

“我在等电话。”他闭着眼睛答道。

十一点十分前，电话铃响了。是马克的声音。

“李先生给乔玉打电话了。是的，刚刚挂断，好像只是来叮嘱乔玉保重身体……虽然只是普通的探病电话，但您说过，接到电话就要通知您……可是，您为何对电话如此在意？”

“只要接到电话就行了。对了，乔玉现在呢？”

“她还没睡。她说打电话会被你骂，所以就由我打来了。”

挂断电话后，陶展文长长地叹了口气。可以明显看出，他的脸已经恢复了生气，他又再次望向了《灵枢素问集注》。

“……阴病发于肉，阳病发于冬，阴病发于夏，是谓五发。”

读完这一段，陶展文“啪”的一声合上书页，说道：“还以为终于能理解《灵枢》《素问》了呢，没想到又回到了原来的状态。”

三十、翌晨

翌日清晨七点整，小岛飞一般闯进了陶展文位于北野住宅区的家中。

一如往常，陶展文正在练习拳法。他面朝竖在庭院角落里的稻草包，正在尝试奇怪的跳跃动作。他先做出向左奔跑的姿势，却突然半转身体，瞬间以脚踵向上踢向稻草包。稻草包被踢中的部位正相当于人体的胸口位置。

“来练习啦？”陶展文停止跳跃，打了声招呼。

“练什么习！”小岛情绪偏激地板着脸，口中说道，“又有一个人被杀了！”

“哦？这次是谁？”陶展文一边摆正稻草包一边问道。

“是五兴的社长。”小岛说道。

“这次是如何被杀的？”陶展文镇静地问道，“短刀？手枪？还是和田村一样被毒死的？”

“陶先生！”小岛的声音虽然低沉，却满藏着一股强烈的愤怒。

“怎么了？”陶展文推了一把稻草包，终于转身面向小岛。

“这就等同于是您杀了他！”小岛的语调十分尖锐。

“这么说是什么意思？”陶展文冷冷地反问道。

“您已知晓内情。我虽然不清楚您知道什么，但我从您的态度就能看出，您的确了解内情。可是，您却袖手旁观，毫无作为，所以李先生才会遇害。”

“我再问一次，是手枪吗？”

“不是，是煤气—— 煤气中毒。”

“是煤气啊……”陶展文瞬间闭目，随后又立刻睁开他那双铜铃般的大眼，说道，“如此说来，他是死于意外。”

“不是！”小岛立刻张口叫道，“有人打开了煤气开关，导致煤气泄漏。李先生昨晚似乎喝过酒，但我确信，打开开关之人绝不是他，而是另有其人，就是杀害徐先生和田村的人！”

“早晨的气候这么冷，为何你的头脑却如此不清醒呢？”

“我很清醒。我也开始逐渐了解案情的大概了。三人遇害——他们彼此之间均有联系，而核心人物便是南洋的大富豪席有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三人不都与席有仁之间存在一定的关系吗？”

小岛一口气说完，有些喘不上气，不得不调整了一下呼吸。呼出的白色气息扩散到冬日清晨的寒冷空气中，很快便融入其中，消失无迹。他继续说道：“五兴的李先生是席有仁的采购代理，听说他们之间还牵涉个人恩义。所以，李先生若是死了，会怎么样？不是所有人都能和席有仁做交易了吗？”

“你又觉得吉田嫌疑很大？”

“无论我如何排除，脑子里都会浮现出吉田，只可惜毫无证据。陶先生，说不定您……不，您一定知道些什么。”

“小岛君。”陶展文语声温柔地说道，“我的确知道一些情况。坦白说来，我也知道谁是凶手。”

“陶先生！”小岛发出惨叫般的声音，“你为何袖手旁观？！至少可以救下最后一个人的。”

陶展文静静地摇头道：“我是有九成把握，不，可以说有九成九的把握。不过，我需要确认，只有见到辻村才能完全确定。”

“如此说来……”听闻此言小岛变得愈发愤怒，“就因为昨天没能见到辻村，李先生才……岂有此理！你根本就不想见辻村！却说什么已有九成九把握，分明就是借口……你是在怪我昨天没带辻村过去吗？所以便要将责任推到我的身上？”

“并非如此。”陶展文说道，“事到如今，辻村已经不重要了。只不过，见到他可以为整个事件画上一个句号，也不错。小岛君，我们就按照约定时间，到朱汉生那里见见辻村吧。我现在要去李先生那儿，为他上一炷香。”

九点十分前，陶展文来到“桃源亭”报到。一个年轻的女服务员正一边哼着流行歌曲，一边擦桌子，见他进来，便用手指着柜台说道：“啊，老板，这儿有您的信。”

柜台上放着一个白色的信封，陶展文伸手拿了起来。

陶展文先生台启

墨痕淋漓，字迹隽秀。信封正面只写了这样几个字，并未写明地址，自然也没有粘贴邮票，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为慎重起见，陶展文将信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只写了一个字——“李”。陶展文有很多姓李的朋友，但他很清楚写这封信的“李”是谁。那人应该是会给自己写信的，对此，他多多少少还是有所预测。

“应该是昨晚被人扔进来的，不是邮递员送来的。”

信封上没有贴邮票，所以这种简单推理连女服务员也能做到。

“也许吧！”陶展文说道。

女服务员又开始哼唱起流行歌曲，旋律听起来令人不太舒服。

健次似乎正在后厨刷锅，水声“哗啦啦”地，还有刷子摩擦锅底的声音也很刺耳。

陶展文觉得，不能在这种地方读这封信。应该找个安静的咖啡馆，坐在角落里慢慢看。可是，在这个时间就不太好说了。清晨的饮食店可能大多都与“桃源亭”差不多。虽然不清楚是否会刷锅，但肯定会清洗碟子、杯子之类的器具，或许也会有女招待擦桌子。倘若运气不好，甚至可能会有人用扫帚在脚边“唰唰”地扫地。

陶展文看了看时钟，距百货商店开门营业还有一段时间。应该提前去等商店开门，进去后立即搭乘电梯直达天台。一大早刚刚开门营业，天台上的婴儿车应该不会启动。在这附近，若想找个能慢慢看信的地方，就非百货商店的天台莫属。

陶展文将信塞进了口袋。

电话铃响，女服务员停止哼歌，向电话跑去。

“喂，您好，嗯，在。请稍等。”说完，女服务员将手中的听筒递给陶展文。

“啊啊，陶先生？是我，老汪。我正在华商俱乐部呢！”

华商俱乐部的领导——汪氏那嘶哑的声音涌入了陶展文耳中。

“您所在的大楼里有家五兴公司，那家公司的社长昨晚因煤气中毒身亡了。您听说了吗？哦……啊，是吗？您知道就好了。其实是关于那位李先生葬礼的事，能否请您担任治丧委员长呢？”

“治丧委员长不是您的专利吗？”陶展文说道。

“可是，我和李先生并不熟，毕竟他来这边还不到一年，我也没机会与他来往。不，不仅是我，李先生似乎与所有国人都鲜有来往，而且也没有什么像样的朋友，真叫人为难啊！既然您和他在同一幢大楼里，可否由您担此重任呢？”

“其实，我和李先生也不太熟。”

说着，陶展文摸了摸口袋。那封鼓囊囊的信正躺在兜里，尚未拆封。

“陶先生，拜托了。我自然也会帮忙的。实在不行，我也可以担任名义上的‘友人代表’，只是这次真的无法担任委员长了。对于素不相识之人的葬礼，就算是我，也无法担任委员长啊……”

三十一、辻村现身

约定的见面时间是两点，但当陶展文出现在朱汉生家的会客室时，时钟的指针已经指向了两点十五分。

小岛正在吸烟。从烟灰缸里的烟蒂可以看出，他已在这里等了很久。他身旁坐着一个矮小的男人，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而在其身旁则端坐着一个身体结实的中年妇女。不用说，这两人便是辻村和他的姐姐。

辻村身材矮小，犹如孩童一般，只怕还不到一米五，与管理员清水的描述一模一样。但他虽然身材矮小，胡须却格外浓密，从脸颊一直到下巴，一片刮过的青色胡根痕迹。见到陶展文进来，他便站起身来，又被劝说着重新坐回椅中，低垂着头，双手老老实实地放在腿上。柔软的黑色汗毛爬满了他的手背，彼此纠结缠络。想必他的胸毛也是异常茂盛。

一同前来的姐姐则与弟弟不同，虽然她体型健壮，但作为偏居乡下的妇女而言，其措辞以及态度都非常讲究。

“我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我看弟弟的样子，就知道此事并不简单。因为您说与警察毫无关系，所以我一狠心就将他带过来了。”寒暄过后，辻村的姐姐开口说道。她给人一种见惯世面的感觉，或许是在农村的妇女会或是PTA聚会等场合积累了不少实际经验，看起来像是一位团体干部级的妇女。

辻村仍旧低垂着头，一直不肯仰起脸来。他的身体僵直，一眼便能看出他戒心重重。朱汉生的女儿端茶来时也是，门刚一动，他的肩膀就猛然一震，好像肌肉突地一齐收缩。看来他内心一直都在担心，怀疑这会不会是一个陷阱。

“辻村先生。”陶展文的声音中满带倦意，“之前星期日的晚上你曾去过‘鸥庄’，对吧？”

辻村的肩膀又是一晃，反射性地猛然抬起头来。

陶展文似乎迫不得已般地以冷冰冰的声音继续说道：“你进了徐先生的房间，却发现那位老人已经死在床上，你大惊之下便想逃跑。对吧？”

辻村的姐姐大吃一惊，一把抓住弟弟的胳膊，张口说道：“甚吉，你……”

辻村的视线一直凝聚在陶展文的脸上，表情不置可否。

“不过，你想起了一件很糟糕的事——你给徐先生写过威胁信。”

“啊！”听到“威胁信”，辻村终于情不自禁地张口轻声喊道。

陶展文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徐先生遇害，威胁信若被人发现，自然属你嫌疑最大，而且你当时就在徐先生的房间里，根本没有什么不在场证明。于是，你觉得必须取回那封威胁信。当时，你的脑中想必已是一片混乱，但你很快就找到了威胁信，因为它就放在抽屉里，一打开就能发现。大概没用五分钟就找到了吧？你将威胁信塞进口袋后准备离开，但此时你已经冷静下来，恢复了镇定。你看见了桌上的手提保险箱，便想到里面应该放有借据。你悄悄伸手开箱，却发现手提保险箱并未上锁。于是，你翻找了里面的物品。虽然不知你向徐先生借了多少钱，总而言之，那张将你逼上绝路的借据就在里面。于是，你又偷偷拿走了借据。接着你要做的就是拼命逃离现场。你以冲破敌阵的气势，一口气从公寓正门跑了出去。我想，在那之前你一定从未去过‘鸥庄’，因为管理员对你的相貌并无印象，而且，你也不知道‘鸥庄’有个后门，那可是绝佳的逃离路线……我说的没错吧？若有不对，请你指正。”

陶展文说话时，辻村一直盯着他。但陶展文对他的目光却毫不在意，口中不曾停顿，简直就像在小声地照本宣科。

说完这些，陶展文显得无比疲惫，便将身体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

“我的确去了那里。”辻村也许早就准备好了说辞，语速极快地说道，“那老爷子对我说过，如果我不能按期还钱，他就要去我的公司扣押我的薪水。我之所以去他家，就是想拜托他不要那样做。至于威胁信……那并非我的本意，只是当时正在气头上，又有些自暴自弃……”

“也就是说，我说的没错了？”说着，陶展文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一道细细的烟雾，向上飘去。或许是烟雾迷眼，他闭上了眼睛。

“若说有误……”辻村考虑片刻，开口说道，“那就是保险箱的盖子从一开始就是开着的，那不是我打开的。不过，合上箱盖的倒是我。”

“原来如此。”陶展文说道，“还有其他说错的地方吗？”

辻村摇头：“大体都和您说的一样。”

“大体？”

“我后来戴上手套，将可能留下指纹的地方擦了一遍，比如保险箱的箱盖、抽屉和门把手，等等。”

“真了不起啊，惊慌失措之余，你竟然还能想到指纹的事。”

辻村似乎稍稍解除了戒心。

“然后，我又脱掉鞋子，穿着袜子打算擦掉脚印。”这个矮小男人半带得意、半带自暴自弃地说道，“我不知道哪里留下了脚印，就用脚将周围胡乱地擦了一遍。”

“然后就离开了？”

“是的，我光着脚一路跑到了公寓正门那里。”

“光着脚？如此说来，管理员简直就是睁眼瞎啊！”

“警察当真对此事一无所知吗？”辻村担心地问道。

“应该是的。”陶展文答道，“不过，这倒并非因为你小心地擦掉了指纹和脚印，如果只是如此，你很可能还是会被警察调查。”

“那是为什么？”

“虽然你将威胁信和借据都拿走了，但那老人却在账簿上记得清清楚楚—— 辻村于何时借了多少钱，尚未归还。只不过，在你离开之后，有人帮你毁掉了那本账簿。正因如此，你才能平安无事。”

“啊？”辻村顿时目瞪口呆。

陶展文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态度，似乎只想尽快做完该做的事。他以极快的语速说道：“你今后应该也不会被警察传唤，但以防万一，倘若你被警察调查，可以将方才所说的话全部坦白。当然，如此一来你就会受到怀疑，但那时你可以联系我，因为我手中有物证，这份证据能够证明你无罪，警察看后就会很快将你释放。好了，请放心回去工作吧，但不要以为所有事情就此了结了，要记得你从那老人手里借过钱。虽然不知你借了多少，但不要以为徐先生一死，这笔账就可以一笔勾销。我也不是要你马上还钱，但希望你能将这件事记在心上。”

说完，陶展文站起身来，代表谈话到此结束。

“虽然我不太明白……”当陶展文准备离开时，辻村的姐姐又重复说着与来时一样的话，“既然您有证据能证明舍弟无罪，我就真的放心了。而且，我也大概知道舍弟逃走的理由……至于舍弟不检点的行为—— 也就是借的那笔钱，我会想尽办法让他归还……”

姐弟二人起身离去。待到二人的身影消失不见，小岛突然抓住陶展文的胳膊，猛烈摇晃起来：“那人进入房间的时候，徐先生已经死了？这么说，凶手……怎么可能……后来还在下象棋的，难道是……”

“我本打算不告诉任何人的，但你今早那般迁怒于我，仿佛我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大恶人。我也要证明自己的清白，所以就告诉你吧！”

说着，陶展文从口袋中掏出那个厚厚的信封，将其拆开，足足十张以上的信纸从里面滑了出来。

“这封信就是我方才所说的以防万一的证据，今早收到的，寄信人只写了一个‘李’字，当然，就是五兴公司的社长。信是用中文写的，我将大概内容翻译给你听吧！”

三十二、自白书

展文兄：

我望着你走下楼梯、转过走廊拐角，然后就回了办公室。办公室里只剩下一个职员，而且他也穿好大衣了。“社长，再见。”——他向我打了声招呼，我也说了声“再见”。然而，这声告别并不是仅仅对他一个人说的。

我来到桌前，因为我必须给你写封信。虽然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觉得这样显得有些恋恋不舍，不过，我还是拿起了笔。这次的事件，若有其他人被怀疑成凶手，我也将寝食难安。虽不知你是否答应，但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倘若没人被怀疑成是凶手，希望你尽量不要公开这封信。

你方才佯作不知的样子相当有趣，还说“只交谈了不到两分钟”。我起初并未在意，竟相信了你的这番话，但说着说着，我就逐渐明白了—— 你已经知道了我的真正身份。

即便如此，在提笔之前，我也曾无数次想过——“等等，说不定陶展文并不知道呢？”当然，这不过是我心存幻想的猜测罢了。你的话令我不得不彻底觉悟。无论我多少次重复自问自答，幻想成真的可能性都是微乎其微的—— 一切都崩毁了。

你说你同乔玉只交谈了不到两分钟，那是不可能的。你一定趁她心情不佳之际，花了很多时间，将想问的事情打听清楚。你布下了一个陷阱，那是一个闪闪发光的精致的陷阱，或许连你自己看着它都会感到沉醉。不过，我并不想恬不知耻地跳进你的陷阱，你可能也不期望如此。你的话语中曾多次不经意地流露出这样的想法，而我当时看你的目光也的确颇带感激。

我们只是泛泛之交—— 不，或许连交情都谈不上。可是，你却将我视为朋友，对我心怀怜悯。又或者，只因我们同为中国人，你不忍看我踏上那个满是冷酷锋刃的陷阱。也许是我想太多了，可能你只是太讨厌我，害怕我丑恶的血液玷污了你那闪亮的陷阱。但即便当真如此，也没关系，我喜欢你。在仅存的这几个小时里，除你之外，我不想和任何人说话。不知为何，我能从你身上感受到一种巨大的包容。虽然这样会给你添麻烦，但我希望能在你宽广胸怀的包容之下死去。

我想，你已从乔玉口中问明了我的事情。曾经的上海兴祥隆银行董事长李源良并不是我，我只是他的秘书，本名李东昌。现在，这个名字让我觉得无比眷恋。

兴祥隆银行是李源良之父所创，家父则辅佐其父，功绩卓著。我和李源良自小便在一起长大。虽然我们的父亲结成了同志般的关系，但或许是周围人有意为之，两个儿子之间却近似于主仆的关系。从小学到大学，我们都是同班。虽然不值一提，但我的成绩一直比他好。他经常将作业之类的推给我做。不过，他一直极为稳重，并非暴君之流。只是，当他说“作业就拜托你了”时，他坚信自己不会遭到拒绝，而我也无法拒绝他的要求。说句不好听的，若非和我在一起，他恐怕连大学都无法毕业。

步入社会以后，我们仍在一起。李源良注定是会坐上银行董事长的宝座的。虽说是银行，但并没有推行近代化体制，董事更换还是一如既往地实行世袭制。我的未来注定也要和父亲一样，成为银行的干部。踏入社会伊始，李源良便是董事长实习生，我则被安排在背后辅佐他。说到辅佐，那自小便是我的职责。

提到操纵李源良，那是我的拿手好戏。在很小的时候，我还时常觉得难以应付，但随着长大，就逐渐变得轻松起来了。长大之后，他也清楚自己才能有限，便干脆决定将所有事都交给李东昌，肯定没错。他也曾多次贸然独力而为，均以失败告终。等到大学毕业，他就不再那样冒险了。结束学业后，他立刻成了董事之一，需要出席会议。不过，他在会议上所做的发言都是我事先告诉他的。听了他在工作会议上的发言，大家都很钦佩，纷纷称赞“少爷真有见识”，他的父亲自然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人们将他大夸特夸，说李源良很快就会超过其父亲，成为一个大人物。表面上，受到称赞的是李源良，但实际上却是我李东昌。由于李源良被视作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负责经济方面的报刊记者便前来找他做访谈，他却这样说道：“访谈这种形式太过松散，不如我写下来给你吧！控制在多少字内为宜？”如此一来大大节省了时间，记者不禁大喜过望。李源良也很聪明，这样做就不必担心因说错话而露出马脚。而且，他根本无须绞尽脑汁写文章，这些一直都是我的工作。

你也许会想—— 这个可怜的人竟会被资质不如自己的同龄人使唤。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同情我。表面上是他在使唤我，但换个角度来看，可以说他才是被使唤的人。因为若没有我，他什么都做不了。相反我甚至很满意自己的地位。我的满腹经纶—— 这样说有些夸张—— 总之，我的一些想法通过李源良渐渐得到实现。对青年时代的我而言，已经心满意足。为了我的名誉，我先声明—— 我对地位之类的渴求并不强烈。

当时我和中国所有的知识青年一样，也是个热血的爱国青年。要想唤醒濒临衰亡的祖国，首先便应该增强国家的实力和财富。于是，凭借自己所学的专业知识，我描绘了一个提高国家经济实力的美梦。在学生时代，我曾偷偷地以《中国经济发展纲要》为题，制订了一个惊人的庞大计划。按照我的计划，天津会成为拥有十五个防波堤的不冻港，扬子江河口处将建设一个取代上海的大都市。

就这样，学生时代的我整日沉浸在浮躁的幻想中，编织着可笑的春秋大梦。然而，步入社会之后，我却得到了一个基础牢固的真实舞台，足以让我大展身手——那便是兴祥隆银行。虽然实现我梦想的舞台规模变小了，但它却让我为梦想所画的每一笔都变得清晰明了。若是境遇平凡的青年，只怕会因此而经历一次挫折，以至于理想破灭，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梦想如淡淡白雪般在现实面前消融无踪。摊开在他面前的是枯燥的账簿，眼中充斥着灰色的数字，耳畔回响的都是无聊的算盘声。但幸运的是，我是辅佐李源良。他并不是一个境遇平凡的青年，而是从几十万人中被选出来的唯一一个幸运儿。可是，偏偏正是这样的家伙经常却无法利用其境遇的恩宠，李源良也不例外。因此，我就代他好好利用了一番。

李源良本质上是享乐主义者。他喜欢悠闲度日，比如拉小提琴或是画画。但音乐也好、美术也罢，他都不会一门心思地深入钻研，只是出于娱乐而已。此外，他对当时逐渐兴起的话剧也很有兴趣，便与同好一道组建了业余剧团，并以演员的身份登台表演。尽管只是同学校演出差不多的水准，但他也算得上是一个高明的演员。小提琴和画画对他的现实生活没有任何帮助，但唯独演技，在某种程度上给他带来了正面影响。当他在会议上陈述我教给他的意见时，他总是能成功地表现出与该意见持有人相符的态度。

我的意见通过李源良之口说出，并非总能得到认可。因为精打细算之下，相较于不稳定的民族工业家，向那些囤积棉花的投机业者们融资要有利得多。但慢慢地，银行干部们开始清楚继任董事长所持态度为何了。李源良是即将支配整个银行的大人物，任何人都不会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而所谓的“大人物”，不是别人，正是我。就这样，我慢慢地替银行的干部洗脑，静待时机。

李源良的父亲死后，我的时代便到来了。我得到了银行的完全控制权，但我并未谋取董事长的职位，而是成了李源良的秘书——这样就足够了。如今，李源良就是我，我就是李源良。

自李源良就任董事长后，兴祥隆银行的性质发生了显著的变化，世人都认为这是因新董事长的性格所决定的。我还记得，某家报纸刊登了这样一则评论：“年轻的董事长具有强烈的理想主义倾向，似乎已决意率领兴祥隆银行成为民族产业的支柱。然而，这位年轻的董事长恐怕很快便会醒悟到自己选择了一条多么困难重重的危险之路。”另外一家报纸则这样写道：“年轻的独裁者李源良莽撞地冲上了一条荆棘密布的道路，很快，他就将变得浑身鲜血淋漓。”自然，被这些评论激起发奋之心的并不是李源良，而是我。李源良当时只是一边将烟灰弹在报纸上，一边若无其事地说笑道：“呵呵，这帮家伙尽散布些陈词滥调来攻击我。”

李源良是我的面具，通过这个面具，我成了银行的独裁者。其中既有过失败，也有过成功。当失败时——比如贷款的工厂破产，人们就会冷笑，“看吧，活该！”但冷笑也好，白眼也罢，李源良一概置若罔闻。因此，人们愈发将他视作境界极高的大人物，却并未看见真正的统治者在后台咬牙切齿地流下懊悔的泪水。当成功时，那些人就会纷纷称赞，“哎呀，不愧是李源良，真是胸怀大度的俊杰之才，比他老爸还要厉害！”李源良则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在董事长室里打开速写本，聚精会神地为桌上的墨水瓶写生。那些人并不知道，满脸喜色的木偶师为了不让观众听到，正在极力忍住喜悦的呼声。

我之所以絮絮叨叨地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李源良的所作所为其实全部都属于我李东昌。

当南洋的席有仁面临事业危机，被所有银行拒之门外，最后不得不来向兴祥隆银行寻求援助时，他想必早已不抱任何希望。当时，我和李源良同在避暑地，但并非在游玩。李源良吱吱嘎嘎地拉着小提琴，我则在一旁研究席有仁的融资申请书（或许应该称作恳求书），并且仔细审查了关于新加坡瑞和企业的调查资料。兴祥隆银行的地盘仅限于上海一带，我当时刚好在想，是时候与南洋建立关系了。但为了在南洋华侨中间拥有立足之地，就向当前生意兴隆的企业低头，这种做法太过愚蠢，也不会有太大的发展。虽然会走弯路，但我们必须抱有慢慢培养的决心不可。我从很早以前就有这种想法，因此便觉得席有仁的申请是一个绝佳的机会。那是一种赌博，而且是极其危险的赌博。

我自言自语道：“搏一把吧……”李源良就在旁边，但我并未同他商量，凡是工作上的事从来都是我一个人拿主意——“好，搏一把！既然要借，就不能吝啬，只能维持一时的金额是不行的，必须超过席有仁申请的金额——必须要保证能从根本上令瑞和企业重新站起来，以谋图更大的发展。”

李源良停止拉小提琴，开口说道：“又要赌了？”他的话中既无嘲讽，也无抗议，“如若失败，人们会说什么呢？希望他们能发明些有趣的新词汇。”——他只关心这些。我将盖有董事长批准印章的文件交给了银行，就是这份文件拯救了席有仁。董事长的印章一直由我保管，而且他的所有信件都是我写的。到了后来，甚至连银行职员也将我的字当作是李源良的笔迹。

席有仁是一个精力旺盛的怪物。得到融资的认同书后，他便立刻返回新加坡，专心致志地开始着手企业重建。一年后，他便将贷款悉数还清。为了还钱，他亲自来到上海，但李源良和我当时正在欧洲旅行，视察业务。准确地说，李源良是去各个美术馆、剧场和音乐会，我则是去视察各地银行。

席有仁得到融资后，每月都要对其事业状况作两次详细的报告，简直殷勤得过度，而且每次都会说些感谢的话。可以说，只要是这个世界上有的所有感谢的表现方法，皆已被他收罗殆尽。我一般每收到三次就写一封回信，内容不过是叫他加油而已。当然，李源良是不会写的，一直是我以他的名义来写。旅行中，我也给席有仁寄过几封信和明信片。当时曾计划顺路去趟新加坡，便就此事联系了席有仁。不过，后来新加坡之行因故取消了。

旅行回来，战争便爆发了。至于关闭银行在上海的业务转而移至重庆，也是我以李源良的名义作出的决定。战争中，我与席有仁的联系一时中断。后来我听他说，在日军占领新加坡后，他便放弃事业开始四处逃亡。等战争结束，兴祥隆银行又重返上海。同样，席有仁也回到了新加坡，开始收复以前的企业。双方都忙着处理自己的事。

关于战后上海经济界的状况，想必你也知道，简直无以名状。官僚资本掌握了所有生杀予夺之大权，我每每想起就会肝肠寸断。民族产业无法逃离棍棒的扑杀，尽数被灭。兴祥隆银行融资的民族产业全部破产，银行也因而倒闭。我甚至远渡美国，企图寻找救亡之策，却均失败而回。就这样，长年的梦想受到毁灭性的打击，一朝破灭。

我们放弃上海，流落到了香港。我和李源良均无妻子。李源良的妻子在重庆去世，并无孩子；我虽然并非独身主义者，但忙于工作，也未成家。我们都无牵无挂。因此，我们计划在香港重新开始。然而，对外来人而言，香港的风潮并非那样温暖，而且我们也没有任何基础。我们花光了身上仅有的钱，却连一个像样的事业的衣角都没摸到，仅剩一身皮骨。南国的太阳实在酷烈得无情。应该北返吗？不，此时中原早已战火密布，红军已如波涛般跨越了长江。

我们从一流公寓迁至二流公寓，这样做自然是为了节约经费。后来，我们更是搬到了三流公寓，而且是二人同住一间小屋，沦落之感愈发痛彻心扉。就在那时，我偶然间遇到了一位以前在上海结识的日本实业家。那位名叫矢田的日本老人刚好前往东南亚旅行，归途顺路就来了香港。矢田是工业家，拥有一家生产塑料的工厂。在他眼中，旅行所到之处都是他产品的市场。而且，他当时正在考虑产品的直接出口，恰巧就遇见了我们。性急的矢田老人立刻热情地劝说我们：“来日本吧，帮我负责工厂的出口部门，我的产品的客户都是南洋的华侨。”

“去吧！”李源良说，“我也很想去看看日本，以前旅行时，从没在那里逗留过两天以上。”

我同意了。反正当时进退维谷，如此可谓正中下怀。

在香港穷困的底层生活，让我对李源良有了新的认识。我当时大受打击，心中充满了落魄的感慨，可李源良却并非如此。若论落魄的严重程度，他才是真正从极高的地方狠狠摔下来的一位——顶级的大资本家一下子沦落到了近乎无业游民的境地。而我原来只能算是中产阶级，如此境遇本不足以令我一蹶不振。但即便如此，我仍受到了沉重的打击。可是，你猜李源良怎样？他失去了小提琴，却在湾仔买了一把便宜的胡琴，整日开心地弹奏，毫无像我一般山穷水尽的悲壮感。他的舌头本应习惯了美食，但在吃路边摊的荞麦面时，他也会十分满足地吧嗒嘴巴。至于衣着打扮，反倒是我更加在意。

我说服他换了名字。我虽有李东昌这一名字，但当时那般落魄，实在羞于使用。李源良虽然并不执着于此，却也按我说的起了一个假名，用在了身份证上。

我们来到日本，负责矢田公司，也就是朝日产业的出口部门，但一切却与此前并无不同。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工作还是全部由我处理。相较于塑料，李源良对美术展览会和音乐会更感兴趣。他似乎很喜欢东京，称赞那里文化气息浓厚。我也很喜欢日本，因为这里有真正的工业，令我获益颇多——我觉得青年时代的梦想仿佛又重新复苏了。

在矢田老人的关照下，我们在朝日产业的地位也还稳固，但公司的干部们却对如何对待出口部门抱有很大的疑问。这样说，是因为当时有一家提供原料的财阀商社要求获得出口的代理权。若将代理权转让，购买原料的资金周转应该会变得轻松许多。如此一来，朝日产业的直接出口部门的存在不但变得可有可无，反而撤掉更好。

我十分担心，李源良则依旧逍遥度日。不过，唯独一件事令我感到颇为欣慰——席有仁在南洋的事业发展迅速，势如破竹。对席有仁而言，战后的混乱或许正好为他提供了大展身手的舞台。他转眼间便填补了战时的空白，眼看着壮大起来，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势力。

这样的席有仁依然时常来信。有一次，李源良带着事不关己的表情，开心地说道：“呵呵，那家伙也做得不错嘛！”我心下惊愕，直直地盯着他幸福的笑容。对我们而言，席有仁的惊人发展有着重大的意义。他在信中曾表示，他迟早会涉足外贸，叫我们再忍耐一阵。这对我们而言拥有何等重要的意义，难道李源良不明白吗？对他而言，似乎得到外国著名音乐家所办演奏会的门票更为重要。不过，没关系，因为他是木偶，而我是木偶师。不用说，给席有仁写回信是我的工作。于是，我频繁地与席有仁联系，静待时机。

然而，李源良却突然死于交通事故。为了准时赶去听音乐会，他急匆匆地横穿马路，却被一辆出租车撞飞。李源良之死令我觉得浑身都失去了力量。没错，他或许的确是我随意操纵的木偶，但观众一直以来看见的都是这个木偶，没有任何人知道藏在幕后的木偶师是什么模样。面对破碎的木偶，我茫然呆立，不知如何是好。

这个木偶曾在兴祥隆银行的董事会上发表创新性的意见。战后重回上海后，他的银行又绝望且奋不顾身地支援民族产业。然而，身为银行主人的这个木偶，却连纺织中最简单的原价计算都不懂，只热衷于从扬子江公司的朋友手中得到外国唱片。被海量的资料和数字掩埋、拼命与官僚资本作斗争，以及过去那些创新意见的来源，都是我李东昌。流亡香港、饱经风霜、忧愤度日的又是谁？还是我。而李源良只知抱着胡琴，享受南国的和风徐徐！

即便如此，但人们会怎么想呢？既是具有创新性的银行家，又是火热的爱国者，并且为了民族产业废寝忘食、不懈奋斗，最终光荣败北的硬汉……这些头衔都加在了那个木偶身上，实际上却都是从我身上剥夺走的。

木偶碎了，一切便都结束了吗？不，一切都与以前一模一样，碎掉的不过是形骸罢了。

这很重要。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席有仁已经完成了外贸部门的准备工作，很快便要开展业务。而且，朝日产业的老东家去世后，新董事会经过内部商议，已经决定关闭出口部门—— 碎掉的木偶恐怕从未想过这些事。在李源良死去的一刹那，他脑中浮现的只会是幻想交响乐队即将开始的华丽演奏，并为自己错过这一机会而感到悔恨。也就是说，我那亲爱的木偶根本不需要席有仁，需要席有仁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这个木偶师。

席有仁总在信中提及昔日的恩义，他之所以联系李源良并打算提供工作，也完全是因为那件往事。而李源良一死，席有仁此生似乎便再也无法报恩了。果真如此吗？实际上决定救济瑞和企业的人究竟是谁？

我虽是木偶师，但如今木偶已碎，难道我不能出面成为新的木偶吗？此前给予木偶那么多的东西，如今不正是收回的时候吗？

我成了李源良。这绝不是一件可耻的事。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一直被人们认为属于李源良的东西，其实全都属于我。我所做的并非夺取，而是收回。

我和李源良都没见过席有仁，总是擦肩而过，也不曾互赠照片。确认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互相知道救济席有仁的原委，以及二人通信的内容。说到李源良和席有仁之间的通信，我比真正的李源良更加熟悉。对于席有仁的一部分来信，李源良甚至从未读过，而往南洋写信的人一直是我。

我并未将李源良的死讯通知席有仁。席有仁认识的李源良是救他脱离困境的李源良，而这个李源良其实并未死去，还好端端地活着。我彻底变成了李源良，并且对此毫无罪恶感。我只是收回给予那个已死男人的东西而已，顺便也包括名字。

当时，我羞于没落，便在香港使用了假名。来到日本后，在外国人入境登记中也使用了那个假名。但实际中，我们使用的自然还是真名。中国人大多拥有两三个名字，诸如字、号。从这一点上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妥。只不过在东京，虽然只限于与朝日产业有关的极小范围内，但毕竟有人知道我并不是李源良。因此，我觉得不能留在东京。

席有仁终于进军外贸行业，并将昔日的恩人李源良指定为驻日总代理。于是“李源良”离开朝日产业，创办了一家新店。为了令精神面貌焕然一新，兼且考虑到关西是日本产业的重要中心之一，“李源良”便决定将根据地迁至神户——对于这一决定，南洋的席有仁丝毫未觉奇怪。

不愧是瑞和企业，有它作为后盾，那些生意的交易数额都异常巨大，与此前专门出口塑料的小家子气的生意不可同日而语。而且，由于往事之故，在商定价格时，席有仁也给我留出了非常大的利润空间。转眼之间，我就获得了巨大的利益。我的梦想开始再次膨胀起来。成为海外民族产业的旗手—— 这一梦想变得不再模糊。我的可用资金逐渐增多。此前的华侨主要都活跃于商业部门，但我认为今后必须扩展到生产领域。在从事了好几年、已经颇为熟悉的塑料工业方面，我积累了不少知识，规模上也恰好合适。可以先建设塑料工厂作为起步，然后再扩大规模——或许我的年纪有些大了，但我会尽力而为！我之所以降生在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完成这一事业。

或许你会认为我是在狡辩，但我还是想说—— 我从未想过要赚钱来过上奢侈的生活。我的生活一向俭朴，只要你去一趟我家就会明白。在产业界留下足迹才是我唯一的生存价值。不是我夸海口，我的个人生活毫无问题。我一门心思地埋头事业，甚至懒于成家。名声？那也非我所欲。只要想想我一直满足于木偶师这一身份的事实，自然就会明白。

后来，席有仁来了日本。我并未感到慌张，因为我是比李源良更真实的李源良。无论谈到什么，我都能应对得比真正的李源良更好。在信中，我也时常写下一些身为实业家的哲学观念，而真正的李源良与这些可说是毫无瓜葛。因此，席有仁若与真正的李源良讨论实业哲学，只怕席有仁反会感到疑惑。

席有仁乘船抵达了。由于是初次见面，我们约定在帽子上插上黄色假花作为标记。当我们的手第一次握在一起时，他几乎快要流出泪来。我丝毫没有感到心虚愧疚，因为将这个男人从毁灭边缘拯救回来的人就是我。

我做梦都没想到，在神户竟会有知道我不是李源良这一真相的人存在。可是，我却还是与以前在银行任职的徐铭义相遇了，而且，他还曾带领席有仁游玩上海。我当时吓了一跳，但仔细想想，又觉得无须担心。席有仁很忙，他计划只在神户待两三周的时间。在此期间，我应该会与他形影不离。徐铭义说他在东亚大街附近经营一幢公寓，要在这两三周内避开他，实在是轻而易举之事。

我对徐铭义自然只字未提席有仁。可是，他还是知道席有仁来了神户，告诉他的人便是你。有一天，徐铭义来到我的办公室，说既然席有仁来了，就要我让他们见上一见。他说：“是在这幢大楼的地下室开食堂的陶先生告诉我的。”我不禁大吃一惊，幸好席有仁当时并没来我的办公室。不知为何，徐铭义对与席有仁的会面表现得十分热切，绝不仅止于希望见到老朋友的程度。我若不加以引见，他或许便会自行去找席有仁。我看他两眼放光，可能有非办不可的要事。无奈之下，我只好答应联系席有仁。事态开始变得出乎我的意料了。

我静下心来思考，想到了三个办法。第一，跪在席有仁面前，坦承我不是李源良。然而，唯独这个办法是万万不行的。真正帮助席有仁的究竟是谁？我怀着明确的信念，继承了李源良这个名字。我觉得，这是我和李源良之间早已签订好的契约——将借出的东西收回，“名字”就算是利息。不过，这种事已经无所谓了。若是此刻向席有仁坦白，那我的梦想怎么办？很遗憾，就目前而言，若无席有仁的援助（当然我有接受的权利），我的梦想终究只能是梦想。对我而言，这无异于夺走我的生命。

第二个办法便是向徐铭义毫不隐瞒地说明一切缘由，将其收买。可是，我想到徐铭义以前的性格，就不由得对这一办法感到怀疑。他是一个一丝不苟的人，不仅如此，还完全不知变通，病态地执着于弄清所有事情。纵然用钱，恐怕也无法改变他的这种本性——不，或许可以。可是，我并不想对任何人说出真相。或许我也是偏执狂的一种吧—— 不，并非或许，而是的确如此。事已至此，我无法否认。

既然第一和第二种办法都行不通，便只能采取剩下的第三种办法，也是能阻止徐铭义和席有仁见面的最稳妥的办法—— 除掉徐铭义！

星期日中午，我去了徐铭义的公寓，收发室里并没有人。挂钟响了一声，我看看手表，指针指向十一点三十五分。我的手表很准。我向管理员的房间里望去，只见挂钟的指针指向十一点三十分，慢了五分钟。老实说，我当时尚无具体计划，但我隐约感到，必须借此机会制订一个作案计划。因此，我觉得应该将手表的时间与那个挂钟的时间调成一致。于是，我将手表调慢了五分钟。

徐铭义一边大发牢骚，说自己有些伤风，不得不窝在家里，一边将我带入客厅坐下。我告诉他已经联系了席有仁：“过后我会通知你具体时间，总之，他对你们的会面十分期待。”

我对他说，此番前来就是为了通知这件事，他听后极为惶恐，表示并不着急。然后，他就去查看墙上的一览表，给名叫“白宫”的咖啡馆打去电话，要了一杯咖啡。

我若无其事地观察徐铭义，只见他面戴口罩，只有说话时才稍稍将口罩掀起。他穿着鲜红的套衫，头上夸张地缠着绷带，与先前遇见时的打扮一模一样。他取出咖啡杯和汤匙，放在桌上。过了不久，咖啡馆的女招待便端着咖啡壶走进来，向早已备好的咖啡杯中倒入黑色液体，并从围裙口袋中掏出一块纸包的方糖，放入杯中。然后，她便走出了房间。咖啡店只提供咖啡和方糖，并无需要回收的容器。徐铭义有洁癖，自然不想使用咖啡馆那些来历不明的容器。然而，最重要的是——“白宫”的女招待之后便不用再来了……

徐铭义邀我下象棋，说是久别重逢，应该来一盘。我们走进后面的卧室，下起了象棋。他以前就是一个高明的棋手，我一败涂地。我称赞道：“你还是那么厉害。”

“是啊，平均下来，我一直都赢。我还做了记录。”说着，他从套衫的口袋中掏出一串钥匙，打开桌上的手提保险箱，从中拿出一本黑色皮面的账簿，将对战记录展示给我看。他得意扬扬地说道：“每局赌一百日元，自今年以来，输赢相抵，我已经净赚七千日元了。”

在开始下一局的较量前，我们闲聊了起来。我问他平时访客是否很多，他回答说客人很少，一周至多不过三人而已——基本都是来下象棋的朋友。我又问他：“今天是星期日，会有朋友来下象棋吧？”他答道：“应该会来，但通常都是吃完晚饭后再溜达过来，差不多八点就会回去。他们很关心我的健康，而且夜里实在是太冷了。”听了他的回答，我开始在心中算计起来。

随后，我称赞他的公寓道：“这么大的公寓，只有正门能够进出吗？”

“还有后门。”他答道，“走廊往正门相反的方向，走到尽头向左转便是，只不过很少有人使用。”

离开时，我从后门出了公寓。那时，我已经大概制订出了作案计划。从后门出去便是一条狭窄的小巷，我看了看手表，然后快步绕了一圈，重新回到“鸥庄”的正门，随后再次确认了时间——正好用时两分钟。

拜访完徐铭义，我便去了商店，购买了旅行提包、雨衣和海绵胶底运动鞋，回家时又在三之宫买了墨镜、口罩和绷带。

三十三、自白书续

晚上八点左右，我再次前往“鸥庄”。先前我便发现，在巷子一角有一大堆锯末，如同一座小山。眼见四下无人，我顺手就将旅行提包藏入其中。

徐铭义的房间里还有人在下象棋，也就是你和安记公司的朱先生。你们走后，我告诉徐铭义，席有仁明天下午会空出时间来等他。他十分高兴，说自己有件事希望席先生帮帮忙。我并没问是什么事，因为就算问了也没用。这一次，送咖啡来的女孩子并不是中午的那个女招待。我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在卧室里与徐铭义热烈地谈论上海时代的往事。

我无数次望向手表，每次徐铭义都会问我：“您有急事吗？”我反复回答：“是的，有点儿事儿。”火盆里的木炭烧得正旺，卧室里十分暖和。他还特意将我的大衣塞进了衣柜，即便我说很快就会告辞，他也不同意，反而一把抓起桌上的大衣走开了。

当手表指针指向八点二十分时，我站起身来，说道：“我该告辞了。”

“再待一会儿多好啊，不过，既然您有急事，我也不便挽留。”说着，他打开衣柜，取出了我的大衣。我向他道谢，穿上大衣，然后将手插入了大衣的口袋。这时，我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如果有奇迹发生，让事先放在口袋里的铁丝消失不见该有多好。然而，奇迹是不会发生的。铁丝就稳稳当当地躺在口袋里，而且，我的手指已牢牢将其握紧。

“我送你到门口吧！”说着，他抢先起身，向外走去。他或许觉得自己是个重病患者，故而步履蹒跚。一步、两步……到第五步时，我便结束了他行走的动作……当然还有他的生命。

想不到竟然如此简单。时间还不到二十五分，下手太早了。本来，一切都应在重新回来时再做，但当时时间还有富余，倘若什么也不做，只是静待时间流逝，哪怕只是两三分钟，我也无法忍受。按照我的计划，要将桌上的手提保险箱打开翻乱，伪装成是小偷所为—— 现在就做吧！我知道钥匙放在徐铭义那件红色套衫的口袋里，最小的那个便是手提保险箱的钥匙。我戴上手套去开保险箱，但过程有点不顺，等到终于打开箱盖时，我看了看手表，已经到该离开的时间了。

我并未在保险箱里乱翻一气，只是先将箱盖打开，就那样放着。出门时，我看见了电话。电话铃若是响个不停，一定会被人怀疑。于是，我便摘下了听筒。

虽然心中焦急，但我必须慢步走出公寓的走廊，因为管理室的挂钟尚未报时。一步、两步—— 倘若走出五步后，挂钟仍未报时，我就要以手表罢工为借口，向管理员询问时间。总之，我必须让他清楚地知道我从这里离开，以及离开的时间。幸运的是，在我计算到第五步时，挂钟终于报时了。我向自己的手表望去，时间完全一致。我停了下来，装作疑惑不解。然后，身后响起了管理员的声音——“这个挂钟慢了五分钟。”

我宛如得救一般转过身去，管理员确切无误地看清了我的模样。我又说道：“这块手表已经买了六年，一向很准，我还在想怎么会突然快了五分钟呢？不禁吓了一跳。”管理员恍然大悟般地笑了笑，做完这些便足够了。

绕行一圈需要两分钟。至于从巷子角落里的锯末堆中挖出旅行提包、脱下大衣、换上雨衣、再将鞋换成海绵胶底的运动鞋，我准备了一分钟的时间。共计三分钟。

我走出“鸥庄”的正门后大步前行，进入狭窄的巷子后便开始奔跑。不知为何，仅仅半个小时的时间里，那堆锯末堆成的小山竟然消失不见了！附近澡堂的烟囱正向夜空吐着浓烟，锯末堆或许已被搬到了澡堂的燃料放置点，连带那个旅行提包。是因为天黑而没看清？还是已经交给警察了？我脑中不禁一阵眩晕。

不过，我很快便恢复神智。化装道具本就并不重要。我打算确认走廊无人后，再悄悄潜入，因此，化装只是为了以防万一。雨衣和帽子都不是必需的，我可以竖起大衣的衣领，墨镜和口罩也都在西服里面的口袋里，有这些就足够了。鞋子可以直接脱掉——不，似乎连这个也没有必要。

只有一件事比较棘手，那就是绷带。若要扮成徐铭义，绷带必不可少。倘若借用尸体身上的，用完后再归还，这样做既花费时间，也会令人心生寒意。于是，我只能前往东亚大街的药店购买。

我跑进巷子，向药店奔去。但来到大街上后，就不能再奔跑了，因为我觉得路上的行人似乎都在看我。药店里，一个孩子正在看店。我开口说道：“来卷绷带。”正在看漫画的少年猛地抬起头来，一瞬间，我在他的脸上看到了一丝近乎惊惧的表情，而我比他更加害怕。不过，我很快便恢复了冷静。悠闲地看着漫画时突然被客人叫住，只怕谁都会大吃一惊。

那孩子慢吞吞地将放绷带的地方指给我看。交钱时，光是找零钱就核算了两次，焦虑不安的我不禁恶语相向。我说的是中文，那孩子应该听不懂，但我很清楚，在这种地方说中文实在过于引人注目。我似乎给那少年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我知道自己做了一件蠢事，但当时情绪激动，也由不得我。

一对情侣正在“鸥庄”的后门附近缓缓漫步，我不得不超过他们。我竖起大衣的衣领，戴上墨镜和口罩，一动不动地躲在电线杆后面——那时的时间慢得真是令人难熬啊！

在确认左右无人后，我便偷偷溜进了后门。幸运的是，走廊里空无一人。自我离开后，已经过了十多分钟，或许已经有人进入徐铭义的房间，发现了尸体，并立即报了警。不不，不会的—— 我对自己如此说道。倘若果真如此，附近应该早已变得一片混乱。

我偷偷溜进五号房间，从里面悄悄将门反锁。钥匙串上一共挂了六把不同的钥匙，我只用第一把便顺利地锁上了门。看来这是个好兆头。我脱下大衣，放在客厅的圆桌上，然后摘下了墨镜。我走进卧室，任凭钥匙插在锁孔里。徐铭义仰面朝天地躺在床上，似乎一切都毫无变化。我站在衣柜镜子面前，开始往头上缠绷带。然后，我又强忍不快，从尸体身上剥下红色套衫，套在了西服外面。

我和徐铭义都很瘦，只是我比他稍高一些。不过，只要弯腰曲背地坐在椅子里，应该就不会被识破。只要装作在下象棋就行了。头上夸张的绷带、遮住半张脸的口罩，以及极其惹眼的红色套衫——只要有这三样，想必任何人都不会发现破绽。我特意挑了与徐铭义极为相似的裤子穿着，但不可能完全相同。若是徐铭义没有这三个显著的特征，我肯定不会想到要假扮他。总之，我先前扮作李源良，此番又装成了徐铭义。

装有象棋棋盘和棋子的盒子放在桌子最下面的抽屉里。我取出盒子，放在低矮的方桌上，然后将桌子的位置尽量摆偏。必须让其他人进入“客厅”，那人将会成为目睹徐铭义活着的有力证人。按照计划，那个证人将端着咖啡壶，来到客厅的圆桌旁。

我将咖啡杯洗净，放在圆桌上，然后向里屋望去。里屋—— 也就是卧室，摆在那里的方桌一端被墙挡住，站在圆桌旁无论如何都是无法瞧见的。也就是说，“白宫”的女招待是不可能看到同徐铭义下象棋的人是谁。总之，她所能确认的就只有背对着她的徐铭义正在和人下象棋这一事实。

准备完毕。墙上的电话号码一览表中记有“白宫”的号码。我模仿徐铭义的做法，稍稍掀起口罩，故意将声音弄得含混不清，要了咖啡。

我转动门上的钥匙，将门打开。在“白宫”的女招待来之前，若有其他人进来，我就完了。不过，一切都是赌博，只能碰运气了。下象棋的客人已经回去了，徐铭义不是说很少会有客人来吗—— 我明显感觉到浑身冒汗。我一边用颤抖的手摆弄象棋棋子，发出“啪啪”的声音，一边等待。我觉得已经等了很久，但手表指针显示，其实只过了不到五分钟。“白宫”就在公寓旁边，所以女招待很快便送来了咖啡。

“白宫”的女招待进入房间后，我终于安心了。女招待倒完咖啡离开后不久，外面便响起了九点的报时声。这也在我的计算之中。该做的都已做了。我将红色套衫重新穿回尸体身上，这费了我不少时间——看来我果然还是很惊慌的。然后，我摘下头上的绷带塞进口袋，拿起客厅圆桌上的大衣搭在臂上。我将门悄悄地打开一条细缝，一边脱鞋一边窥视走廊——空无一人。于是，我蹿出门去，从走廊拼命跑到后门，一头冲进了巷子。来到大街上后，我才想起应该穿鞋，大衣也还被我抱在怀中。我又穿上了大衣。

终于结束了——我将手伸入口袋，碰到了那根铁丝。还没结束，必须把铁丝扔掉。而立交桥下的垃圾箱便是它的归属。

除旅行提包遗失外，计划大体已经完成，我也松了口气……不对！我想我当时一定脸色大变。我突然想起，我忘记在手提保险箱里乱翻一气，好装作是小偷所为。不，这个并不重要。但是，在我离开时，那个手提保险箱的箱盖应该是开着的，而当我过了十分钟左右回去后，看到箱盖已经合上了—— 我当时果然太过惊慌了，竟然没有在意。直到我踏上明亮的街道、长舒一口气时，才终于想了起来。箱盖的确是合上的！我的双腿突然颤抖起来。箱盖不可能自动合上，也不可能有风吹进那个房间。是因为门的开闭吗？不会，我应该已尽量做到悄无声息。自然，也没有地震发生。很明显，在那十分钟里，有人进入了徐铭义的房间。不用说，那人肯定已经发现了徐铭义的尸体。

那个夜晚十分寒冷，我却一边走，一边用手帕擦汗。我当时走路的姿势必定十分难看。我心跳得厉害，简直像要蹦出胸口，为了平息心跳，我本欲放缓脚步，却突然觉得难以忍受，不由自主地迈开大步，匆匆前行。我在心中不停地责备自己……尸体在遇害之后立刻便被发现了，凶手就是在发现者来之前离开的人。我一味地耍小聪明，却反受其害，故意让管理员看到我的模样更是决定性的失败之举。没错，这就是弄巧成拙！

然而，我走着走着，心中开始生出一丝希望。根据我的手表显示，我回到五号房间是八点四十一分。而在我乔装打扮、叫来“白宫”的女招待，然后收拾好绷带和套衫，最后离开五号房间时，我那慢了五分钟的手表显示的是九点整。就算我第一次离开时前脚刚走，那位不明人士X后脚便到，从尸体被发现到我第二次离开的时间，无论如何都不会超过二十分钟。那么，从我离开到现在又过了多久呢？我看了看手表——九点十五分。虽然比实际时间慢了五分钟，但我的计算与几点几分无关，而与时间的量有关。也就是说，从尸体被发现到现在已经过了半个多小时，但我却没有听见任何警车或救护车刺耳的警笛声。说不定那个不明人士X是个小偷。倘若果真如此，他就不可能去通知警察。我总觉得这个猜测是正确的。我在心中祈祷，希望X存在这方面的弱点，如此一来，他就会保持沉默。

当晚，我一直开着收音机，新闻中始终没有出现关于杀人事件的报道。翌日，到了新闻时段，我带着半导体收音机出了门，边走边认真地听新闻。我愈发确信X是一个“梁上君子”，因此便逐渐冷静了下来。

前一天我便已经将徐铭义的请求告知了住在酒店的席有仁，他和我约定三点在我的办公室会面。到了三点，席有仁准时抵达，我给徐铭义打了无数次电话，始终无法接通。最后，我拨通了“鸥庄”的电话。接电话的是管理员，我就托他带话。管理员一口答应下来，这也说明，徐铭义的尸体尚未被正式发现。

以上便是我第一次杀人的经过，第二次则更为简单，因为我已有过切身体会—— 不能太玩花样，最好做得干净利落。

田村曾是朝日产业的员工，与我一同在出口部门工作过。因此，他知道我并不是银行的原董事长，而是董事长的秘书。对我而言，他也是一个不能和席有仁见面的人。孰料，我们却再次相遇了。他遵从政治家叔父的命令，带来了邀请席有仁的请柬。据说，他也会出席招待席有仁的宴会。事情很棘手。他以前曾在中国待过一段时间，因此会说一些中文。其人为人轻浮，又习惯用十分拙劣的中文与中国人交谈，而且极为健谈，特别是在饮酒之后……

既然杀了徐铭义，我已经是骑虎难下。起初，我也考虑过收买田村的可能性。他不停地跟我啰唆，说他正被女债主讨债，被追得焦头烂额：“我现在在帮叔父做特殊工作，很快就能赚到五十万（日元）。不过，一开始还是得老老实实的，所以很无奈。”于是，我提议以三个月为限，借给他五十万日元。他当然欢天喜地地乖乖上钩了。我指定了地点和时间，约好给他现金，当然又另外叮嘱，叫他绝对不能外传，他表示会写好借据再去。

收买田村是很危险的。他是一个卑鄙的人，一旦抓住别人的弱点，恐怕就会纠缠不休。我手头有一瓶未喝的威士忌，大约一年前别人送的。我在其中加入氰酸钾，并带到了约定的地点。田村是一个好酒之徒。

在约定地点，我将五十万日元和那瓶威士忌一同交给了田村。他那般好酒，或许在回去的计程车中就会喝下掺有毒药的威士忌，升天而去。但出人意料的是，当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抗拒住了威士忌的诱惑。回去后，田村将五十万日元还给了等候良久的女债主。处理完身边琐事后，他才踏上了通向另一个世界的道路。这对他而言，委实不易。

我虽然除掉了两个知道我不是李源良、并且意图接近席有仁的人，但没想到，又有一个人出现了—— 便是李源良的侄女，乔玉。她在美国留学时，曾见过正在视察旅行的席有仁。多年以前，乔玉在信中曾向她的伯父汇报过此事。我只将李源良的死讯通知了乔玉一人，因为她说结婚后打算一直留在美国，却没想到她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了。而且，在见我之前，她已经和你见过面了，我想她应该已将我的真正身份告诉了你。从你方才的目光中，我能清楚地看出这一点。又或者，你在问她之前便已知道，因为你带来了那个象棋棋子。

你给了我宽裕的时间，我要谢谢你的厚意。而且，你还给予了我信任。我想，对你而言，要告诉我乔玉住在哪家旅馆，是需要做出相当大的决断的。因为我很有可能会带着铁丝或氰酸钾前去那家旅馆……然而，你却凝视我的眼睛，说出了旅馆的名字……或许你从未放松警惕，但请放心，我这次要解决的不是别人，而是我自己。

正如开头所言，我之所以写这封信，是希望在将来有人被冤枉时能够起到作用。承你厚意，希望在那之前不要将此信公开。请原谅我屡次厚颜无耻地提出请求，但我希望能以李源良的名义举办我的葬礼，因为那些人们一直以为属于李源良的业绩和性格，事实上，都是属于我的。我不知道你是会否同意，总之，一切就拜托你了。

三十四、评定

在陶展文翻译给小岛听的时间里，朱汉生便将同一页读上两遍，然后急不可耐地等待下一页。

等到最后一页读完，小岛和朱汉生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陶先生，您早已知晓此事了，对吧？”小岛问道。

陶展文点了点头。

“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我是在同管理员交谈时开始产生怀疑的。李源良—— 不，是李东昌，他离开‘鸥庄’时，不是曾对管理室的挂钟报时声感到奇怪吗？”说到这里，陶展文喝了口茶。

“然后，他得知管理室的挂钟慢了五分钟，才终于恍然大悟。有什么不对吗？”朱汉生抢先说道。

“正如这封自白书中所言，他出于慎重起见，上午前往‘鸥庄’时，已经对照管理室的挂钟调整了自己手表的时间。既然如此，手表和挂钟的时间就应该是一致的，那他就不应感到奇怪。”

“可是……”小岛说道，“这件事是读过这封自白书后才知道的。陶先生，我想问的是，您是从何时开始怀疑五兴社长的……”

“我不是已经说了吗？”陶展文说道，“是从和管理员交谈时开始的。我早已知道五兴社长的手表慢了五分钟。那时，这个懒散的朱汉生曾经忘记上发条，导致手表罢工，于是便像偷腥的猫般迅速地瞥了一眼五兴社长的手表，然后调整自己的时间。这一幕恰好被我看见了。后来，我们二人来到这里下象棋，当外面响起十点的报时声时，我发现朱汉生的手表慢了五分钟。也就是说，五兴社长的手表也慢了五分钟。既然如此，他为何要做出一副奇怪的模样呢？最初的线索只有这个。当我看到水上警署的钟塔时，我就在想，这个男人很可疑。”

“原来如此，的确可疑。”朱汉生说道。

“当我和‘白宫’的女招待交谈后，我开始确信凶手就是五兴的社长。听了那个女孩子的讲述，我便知道，下象棋时的那个徐铭义其实是他人假扮的。”

“为什么？”小岛问道。

“小岛君，你可能不太了解徐铭义那个人，他非常一丝不苟，甚至严重得会让人以为他精神有问题。我说的没错吧？”陶展文望着朱汉生说道。

“没错。”朱汉生附和道，“他是一个非常神经质的人……不过，这与确定凶手有什么关系？”

“那个人无论做什么事都要保证恰到好处，否则不会罢休。不论什么东西，倘若不能规规矩矩地放在原来的位置，他甚至会感到窒息。‘白宫’的女招待曾经说过，门上的锁孔里插着一串钥匙。可是，钥匙串原本不应该在那里，而应该在徐铭义套衫的口袋里，无法想象徐铭义会将钥匙插在锁孔里置之不理。至少，只要徐铭义在房间里就不会。因此，他当时并不在房间里，又或者，他虽在房间里，却已毙命。”

“哦！”小岛依然很疑惑，“不过，这一推理实在太勉强了，缺乏更有力的证据。”

“不，不只是钥匙串。”陶展文说道，“那女招待还说，她看见客厅桌上放着一件大衣。”

“啊！”朱汉生大声喊道，“无论谁来，徐铭义都会将大衣放进衣柜里的。”

“没错。大衣应该放在衣柜里，而不是桌上。还有，那女招待曾经说过，下象棋的对手因被墙挡住而看不见。你们还记得吧？也就是说，当时卧室里的打字机台座是歪斜的，否则至少应该能看见被挡之人的衣角。可是，无论是椅子还是桌子，只要客人稍微弄歪一点儿，徐铭义马上就会将其摆回原位。他就是这样的人，有着近乎病态的洁癖。所以，他不可能歪着桌子下象棋。由此得出的结论便是——那人不是徐铭义。”

“是这样吗？”小岛脸上仍然带着无法理解的表情。

“小岛君，你看起来好像仍有异议，但你不了解徐铭义的性格，自然便无法理解。其实，我之所以推测身穿红色套衫下象棋的人不是徐铭义，并非仅依据钥匙串、大衣和桌子位置这三点，还有下象棋的人面戴口罩这一点。在卧室里，徐铭义是绝对不会戴口罩的。而且，一旦决定的事，他就绝对不会更改。就不知变通这一点而言，他可谓举世无双。客厅里没有火盆，所以去客厅时要戴上口罩；而到了有火盆的卧室，便摘下口罩—— 这对徐铭义而言就是永不变更的宪法。”

“没错！”朱汉生强有力地证实道。

陶展文继续说道：“一两件事或许不足以说明问题，但这里摆着的证据足有四个，我便不得不确定坐在那里的人并非徐铭义了。后来我又得知，有一颗象棋棋子夹在朱汉生裤子折边处，被他带回了家。如此说来，徐铭义应该是没办法下象棋的。若是我们，就算少了一两个棋子，也可以用十日元的硬币代替，但徐铭义不会这样做。他曾经只因棋子上染了点儿墨水，就不下象棋了。”

朱汉生重重地点头：“没错，我将棋子带回家后，他确实就没法再下象棋了，他之前的棋子也已经给了我，此外再无其他棋子。”

“人的眼睛是会说谎的。”陶展文说道，“火红色的套衫、夸张的绷带，以及遮住下半张脸的口罩—— 只要集齐这些道具，人们就不会注意到其他地方。这封自白书中也说了，他们两人裤子的颜色应该是稍有不同的。”

“但陶先生，您的眼睛却没有上当。”小岛感叹道。

“他靠的不是眼睛。这些情况都是‘白宫’女招待告诉他的，所以他靠的是耳朵。”朱汉生纠正道。

“他为何要扮作徐铭义？有必要以此形象示人吗？”陶展文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答案显而易见。这是一个让人以为徐铭义当时还活着的小花招，如此一来，在此之前离开的人就是清白的。那么，耍这个小花招的凶手恰恰正是此前离开的人，也就是我、朱汉生、五兴的社长，以及后来才知道叫作辻村的那个矮小男人。我和朱汉生自然排除，还有辻村也可排除。理由很简单——真正的凶手应该会光明正大地离开，因为他甚至需要让人目击自己离开。而且，他还会尽可能地让目击者对他离开的时间留下印象。”

“原来如此，所以他才会以时间为借口跟管理员交谈。”小岛说道。

“没错。倘若管理员不在窗口，他恐怕也会出声将管理员从里屋叫出来，向管理员询问挂钟的时间是否正确之类的。辻村离开时偷偷摸摸的，就像逃走一样，正因如此我才不怀疑他。他不是凶手，但据我判断，他是此案的重要证人，只有他能证明徐铭义当时已经死了。”

这次，小岛重重地点头说道：“所以您才会催促我尽快找到辻村。”

“我已知道凶手是谁，但关键人物辻村却躲了起来。在我看来，只要辻村出面，此案就能告破。但即便如此，我心里仍不太踏实。凶手和作案手法都已经知道了，只有一件事令我感到十分头疼，那就是我完全猜不透作案动机。我本打算向席有仁打听五兴社长的事，甚至因此撒谎，自称是嘉兴中学的教师。可是，我仍然毫无头绪。正在这时，田村被杀了。小岛君的洞察力十分敏锐，你猜得没错，这一命案的确与徐铭义事件有关。我也认为凶手可能是同一人。事实上，我曾偶然见到田村出现在五兴公司，而且，通过社长和田村的交谈方式可以看出，他们似乎以前就认识。于是我想，只要调查田村过去的经历，就能找到作案的动机。”

“田村过去的经历正是我调查的……”小岛问道，“您是通过朝日产业这一点知道的吗？”

“就算是吧！”陶展文说道，“而且当时我在这里读了《南洋日报》，通过席有仁的《东瀛游记》得知，他与李源良虽有很深的渊源，但出人意料的是，他们这次竟是初次见面。双方约定插着假花，作为标记。由此我便大体猜到——五兴的社长或许并不是李源良。倘若有人知道他不是李源良，并且可能会将此事告诉席有仁，那么五兴社长或许就会将其杀死。”

“根据这封自白书所言，您昨天向凶手暗示了这一假设？”小岛问道。

“那时早已不是假设，因为我遇见了真正的李源良的侄女夫妇二人，已经将事情打听得一清二楚。说暗示有点牵强了，李源良的侄女来到神户，辻村也会出面作证——对五兴的社长而言，这两件事已经是决定性的了，何况我还带去了那颗棋子。”

陶展文缩进椅子里，点着一根香烟，仿佛在宣告谈话到此结束。

“换个话题……”朱汉生开口说道，“那家伙如此这般地求你将他以李源良的身份下葬，身为治丧委员长，你打算怎么办？”

“此事已经得到李源良侄女的谅解了。”陶展文懒洋洋地说道，“倘若举办两次葬礼，伯父也会高兴的——乔玉是这样说的，然后便同意了。我相信李东昌的这封自白书，被归于李源良的一切都是属于他的。我也问过乔玉，情况基本属实。李源良的尸体已被草草火化，不如这次就针对他的业绩举办一次葬礼，而且席有仁也会出席。”

“说不定……”小岛低声说道，“被他杀害的不止两人，而是三人……”

“不，不会。”陶展文打断小岛说道，“起初我也有此怀疑。倘若果真如此，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他的请求的。可是，真正的李源良的确只是死于交通事故。乔玉已在东京将伯父死时的情况打听得一清二楚，此事断然不会有错。”

“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这样做太过宽容了。”小岛带着无法理解的表情嘀咕道，“不仅不揭穿凶手的真正身份，还要举行盛大的葬礼……他可是杀了两个人的杀人犯啊！”

陶展文凝视着小岛，脸上浮现出悲伤的表情。随后，他带着歉意的语气说道：“你能认为他已经疯了吗？”

小岛似乎开始思考这句话的含义。

“一个人若只执着于一件事，他就会变得疯狂。”陶展文说道。

或许的确如此—— 小岛陷入了沉思。靠着陶展文的翻译，他得以了解自白书的内容。对于死去的李东昌对梦想的热情，以及为了保护这个梦想，不惜去做任何事情的心情，自己也并非完全不能理解。但即便如此，夺取他人性命是绝对不能原谅的。

“就算是你，若是为了保护比自己生命更重要的东西，只怕也会变得疯狂吧？”说着，陶展文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连我自己也无法保证。也不知这是幸运还是不幸，我还从未只执着于一件事情过。”

“如果你对做菜无比投入，要是有人乱说你做的菜很差，你说不定就会用菜刀猛砍那家伙。”朱汉生开玩笑地插嘴说道。

“幸好我还有家庭生活，中医和拳法也能分散我的精力。”

“还有象棋。”朱汉生补充道。

“我必须去安排葬礼了，不是李东昌的，而是李源良的。我打算向人们解释，这次葬礼是针对李源良的业绩而举办的……我先走了。”

走到门口，陶展文突然转过身来，问道：“小岛君，你之所以心有不满，是否是因为无法将这一新闻进行独家报道？”

小岛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大声说道：“不是，没这回事！我绝对没有那样想。”

望着陶展文走出房间的背影，小岛又再次大声喊道：“绝对没这回事！”

然后，走廊里传来了陶展文的声音：“你也疯不了，很安全，因为你并没有一门心思地只执着于工作之中。”

听闻此言，小岛不禁想起了报社一位被人们称作“工作狂”的前辈，倘若那人在此……

小岛心头生出一种冲动，只想追上陶展文，解释自己心怀不满的原因——不是因为无法报道独家新闻，而是出于道义上的感情。但是他并未起身离开椅子，因为这样做就如同狡辩，让他觉得很不舒服，于是他再次考虑，改变了想法。

杀人犯必须受到惩罚，这是道义上的问题。然而李东昌不也已经惩罚过自己了吗？

三十五、尾声 十二月三十一日

每年除夕，“桃源亭”都会在下午两点打烊。然后，健次和服务员们就会开始大扫除。因此，陶展文纵不情愿，也只能被赶出店门。这时他也不能回位于北野住宅区的家中，因为那里也在准备迎接正月，同样一片混乱。就算他在，也只是累赘。在这种情况之下，他便养成了习惯，几年来，一到除夕中午就会到朱汉生家去。安记公司的事务所早已收拾干净，还在忙碌的只有一家人所住的里屋。果然，被视为无用之物的朱汉生已经在办公室里备好棋盘，摩拳擦掌，严阵以待。

“哎呀，你终于来了。”

一见陶展文进来，朱汉生立刻将手伸向装棋子的盒子。陶展文则采取“以逸待劳”的古典战术，不慌不忙地坐下来，叫性急的敌人干着急。

“真好啊！”陶展文说道，“你夫人能在正月之前回来。倘若回来晚了，除夕大扫除什么的你大概是不会做的吧？”

“管它呢！”朱汉生一边摆棋子，一边说道，“先一决胜负再说。”

“不要这么心急嘛！”

陶展文拿起放在桌上的《南洋日报》，报纸刚刚空运过来，封条还未剪掉。

“席有仁也回到新加坡的老窝了。”陶展文剪断封条，打开报纸说道，“哦？《东瀛游记》最后一章出来了。”

“一会儿再看吧，先来一盘！”朱汉生口中催促，甚至开始替对手摆起了棋子。

“象棋可以稍后再下，先让我看看这个。”

朱汉生不耐烦地咂着嘴巴，陶展文却毫不理会，端起了手中的报纸。

我此次访问日本的最大目的便是与恩人L氏见面。但可悲的是，这次访问却极具戏剧性，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和恩人才刚刚见面，我便出席了他的葬礼。谁能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呢？L氏因煤气中毒，死于意外——当我在酒店接到T氏打来的通知电话时，顿时感到一阵茫然，眼泪也流不出来。列席葬礼，我的泪腺才终于找回了原有的机能，泪水自双眼滚滚而出，不可遏止。我不记得自己一生中何时曾流过如此多的眼泪，今后只怕也不会再有。泪水朦胧了我的双眼，一切都变得模糊，甚至连挂在祭坛左右的挽联也看不清楚。那是我所作的挽联：

献身民族产业功高望重

遗德众口皆碑雨泣风凄

朱汉生早已等得不耐烦，陶展文一放下报纸，就看见他那张紧绷的脸。

“好吧，我来应战。”

战罢数局，二人暂时中场休息。正在这时，小岛来了。他正为年末采访而东奔西走，来这里是为了稍事歇息。同时，他还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陶先生，辻村的姐姐给我寄来了五万日元，说是她弟弟欠款的一部分，剩下的慢慢再还。”

“那就好。”陶展文说道。

“来，接着下。”朱汉生从旁催促。

陶展文刚刚才点着了一根烟，便说道：“先等我抽完这根烟。”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合上双眼。《东瀛游记》的末尾附有一篇席有仁为李源良招魂而作的祭文，葬礼上，席有仁曾断断续续地宣读这篇祭文。如今，文中的一字一句都重新浮现在陶展文的脑海之中。

唯愿百年修好，孰料东瀛招魂。时维农历十一月，寒霜枫叶染丹，悲风四起。呜呼！人生于世匆匆，恍若黄粱一梦，唯令名一世传颂，人虽死矣，其魂未亡……凭棺恸哭，漱词荐酒。唯冀神明，来格来飨。

陶展文试着设想，若是自己会写出怎样的祭文。若是他的话，文章大概会以《追悼枯草之根》为题。强韧的根深入地下，纵横蔓延，与周围的土壤融为一体，却在突然之间失去了草。人们此前看到的只有地面上草的花叶，而根却在一直—— 甚至今后也在为继续存活下去，努力地变得更加强韧。

……这些内容恐怕也无法写入祭文之中吧！

“抽完烟了，开战吧！”

朱汉生洪亮的声音将陶展文拉回了现实之中。

他不经意间低下头去，染有墨水的棋子正好摆在眼前。

目录

一 母亲国

二 绽放的梅花

三 远景

四 霞光之中

五 散落的花

六 崇拜者

七 信浓路

八 追踪

九 被夺之物

十 岁月之壁

十一 摇曳的烟

十二 樱花

十三 G的故事

十四 广岛之行

十五 修法原

十六 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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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母亲国

结束这次航行，回到伦敦之后，“乌强号”就将报废，停止航海。

尽管这艘船已经有三十年船龄，不再崭新惹眼，但光从外表上看，它其实还很结实。在外行人眼里，它似乎依旧还能像现役船只一般，在大海上大显身手。

酒吧的墙上挂着一幅希腊神话中的浮雕，桌椅的设计也颇具古风，让人感觉到一种凝重。这种凝重的氛围已经超越了“庄严”，甚至给人一种“傲慢”的感觉。

这样的氛围，使中垣照道有一丝反感。他刚把两肘杵在酒吧的桌上，就听身后有人对他说道：“这桌子怎么样？是不是差不多该让它进旧家具店了？”

是蓝珀尔夫人。

听说她已经年过五旬，但看上去却很年轻。她是个日本人，嫁给一位美国实业家为妻。

为了研究佛教，中垣在印度待了一年多。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皮肤细腻的日本女性了。自打蓝珀尔夫人在香港[1]上船那刻起，他的心中就有一种莫名的激动。

她的身上，有一种超越了年龄的美。或许是经历了岁月风霜磨炼的缘故，在年轻女性身上是很难感觉到这种美的。然而这却并非是一种沉寂的美感。蓝珀尔夫人银框眼镜后的双眸清澈无瑕，比起“静”来，更容易让人联想到“动”。

“她似乎是个很有主见的人。”这就是中垣对她的第一印象。

“应该不会和整艘船一起处理掉吧？”中垣从桌上抬起手肘，眯起眼，就像遇到强光一样。不知为何，每次遇到她，中垣都会感觉有些晃眼。

“马上就到濑户内海了。刚才我到甲板上去了一趟，感觉就连海风似乎都带上了日本的味道。”

说着，蓝珀尔夫人在中垣的对面坐了下来。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而中垣却觉得她的一言一行，分明带着另一层深意。

“您有多少年没回日本了？”中垣听说她已经在美国生活了二十个年头，便问道。

“上次返乡是两年前的事了。”

“经常回日本嘛。”

“中垣先生。”蓝珀尔夫人的话语，有时具有斩断他人话题的力量。而被斩断的，总是那些老生常谈的话题。

“你觉得罗丝这人怎么样？”

“罗丝？”中垣有些疑惑，但并不慌乱，其实他也正好在想有关罗丝的事。

罗丝·吉尔莫亚也是一名从香港出发的乘客。她是英日混血儿，十四岁之前一直生活在日本。据说这次是她在阔别故土十三年之后，第一次回来。

“嗯，就是那位可爱的大小姐。”蓝珀尔夫人莞尔一笑。

“我觉得她是个热情的人。与其说她是大小姐，倒不如说她是位学者更恰当些。”

滞留于印度期间，除了巡礼佛迹之外，中垣一直都待在面朝恒河的圣都贝拿勒斯，与日本人几乎没什么接触。他自加尔各答就登上了这艘旧货客船“乌强号”，船上也没有其他的日本乘客。直到遇见在香港上船的原日本人和半个日本人，中垣才强烈地感觉到日本的存在。

与蓝珀尔夫人交谈的时候，他也在暗自比较着这两位女性。

“比起纯日本血缘的蓝珀尔夫人，混血儿罗丝身上散发的日本味反而更强烈些。”中垣心想。

蓝珀尔夫人眯起眼睛问：“罗丝小姐会和您讨论学术上的话题吗？”

“她对佛教很感兴趣。我所学有限，可她总是孜孜不倦地向我求教，弄得我都有点招架不住了。”

“她一直都很向往日本的。”

“是吗？嗯，毕竟她十四岁之前一直生活在日本。”

“十四岁也还只是个孩子啊。如今她已经长大成人，想要去看看母亲的祖国。”

“大概也是因为这是她过世的母亲的祖国，她才会如此向往的吧。”

“所以我才会担心，日本会不会让她失望。”

“就如今的日本来看，您的担心也不无道理啊。”

“中垣先生，”蓝珀尔夫人似乎又准备改变话题了，“您是个好人，请您想想办法，别让她感到失望。”

“我？”

“对！我每次回国，都会对日本感到失望。但每一次，都会遇到贵人……我是为了见那个人才回来的。您不如也来做一次罗丝小姐的贵人吧，让她的这份向往有个着落。”

“我可不是什么贵人啊。”

中垣本想笑，可脸颊的肌肉却绷得紧紧的。

一年前，他乘船离开日本的时候，心中的抱负和热情比现在要高很多。而在印度的这一年时间里，他的信仰开始动摇，对学问的热情也逐渐淡薄。当然，这其中有不少原因。他大学毕业后边做中学教师边攒钱，一心想要完成到印度游学的梦想。那种强烈的憧憬就是原因之一—— 期待太高，以致梦想幻灭后的悲哀也越大，两者是成正比的。

他明白同样的情况将发生在罗丝身上，因为对母亲的祖国的向往正在她内心悸动着。

“是不是贵人，恐怕连自己也说不清楚吧。至少先试一试吧……回到日本之后，您是准备到寺院里去，还是准备进学校做学问？”

“我还没有决定。”

年迈的父亲一直在劝说中垣，让他回信州的寺院里去。若是做了住持，等待中垣的将是整日与葬礼、扫墓、檀家打交道的日子了。但若是做研究，他又为自己对学问的热情感到不安。

“不管是当了和尚，还是做了学者，都不妨一试啊。”蓝珀尔夫人站起身来。

她走在天鹅绒的地毯上，脚步是那样沉重。中垣不禁觉得她每走一步，都带着强烈的意志力。

中垣再次把手肘撑到桌上，紧张的心情瞬间舒缓下来。

蓝珀尔夫人绝非尖酸刻薄的女人，相反，她的为人处世还让人感觉有些圆滑。

可是为什么她会让自己感到如此紧张？

“罗丝也一样。她们心中都怀着一腔热血，或许就是这一腔热血，让我感到紧张吧。”中垣如此解释道。

罗丝的父亲不同于一般的外籍人士。他没让女儿念外国人的学校，而是把她送进了日本学校。罗丝在东京的新制中学上二年级的时候，和父亲一起回了英国。其后，罗丝在英国继续接受教育，大学时学的是亚洲近代史。她的日语说得很地道，几乎没有口音。虽然语速有些慢，遣词造句也喜欢掉两句书袋，但如果不仔细听是很难觉察到的。或许是平日里没人和她练日语，而接触到的日语大多都是来自文献的缘故吧。

“要不，今晚就到甲板上去看看吧。马上就要到濑户内海了。”

中垣想起了早饭过后罗丝凑到自己耳旁说的话。

晚饭后，中垣和罗丝走上了甲板。

“乌强号”已经驶入了濑户内海。

三月初。没什么风，但早春的海面，仍让人感到丝丝凉意。

罗丝把脸深深埋进竖起的毛皮领子里，低声道：“是日本的灯火吧……”

远方陆地上闪烁着微弱的灯光，海面上也渔火点点。

“马上就到日本了。”中垣也竖起衣领，“罗丝小姐，感觉如何？离开香港的时候，您说您不是‘去’日本，而是‘回’日本……”

罗丝倚靠在栏杆上：“说来奇怪，我在日本待到十四岁，而之后十三年一直留在英国。我这一生，日本和英国各度过了一半的时间。大概因为我是在日本出生的，所以‘回’日本的感觉似乎更强烈一些。”

“话是如此，但在您待在日本的岁月里，还有一段时间尚未记事吧？”

“确实，我在英国的生活要更长一些，但我却无时无刻不在想念日本。对我而言，对日本的思念，就跟追忆已故的母亲一样。”

“日本……对您来说，就是母亲国啊。”

“是啊，它既是我妈妈的祖国，也是我孩提时代的祖国。所以，我觉得自己是‘回’日本。可是，离日本渐渐近了，我反而有一丝异样的感觉，那种回归感也似乎在渐渐变淡……”

罗丝应聘做了位于阪神两地之间的扶桑女子大学的英语教师。听到日本发出招聘启事时，她立刻毛遂自荐，并展开前往日本的旅行。她先是从伦敦乘飞机到达巴基斯坦，之后又在印度、缅甸、马来西亚和泰国转了一圈，最后绕道抵达香港。她是想借此机会，亲自到那些与她所研究的课题有关的国度走走。为了细细品味回归母亲国的感受，她又特意选择走海路回日本。

“这倒并不奇怪。”中垣说道。

这种向往母亲国的心理之中，或许还带着一丝少女的感伤情怀。只是这种情怀，与现实相去甚远。

此刻，引擎的轰鸣声和船儿劈开海浪的声音，正在向罗丝展现现实。

中垣很理解她心中的不安。

“中垣先生。”

听到罗丝的叫声，中垣吃了一惊。这声音与蓝珀尔夫人的声音是如此相似，而声音的主人却是已探身到栏杆外的罗丝。

她有什么不安吗？即便有，她也有着将这份不安彻底击碎的意志力。

罗丝从栏杆上起身，挺直了脊背：“我有件事想求您。”

“什么事？”中垣离开栏杆，直起身来。

“我想多了解母亲一些。我父亲两年前过世了，他生前很少提起母亲。我母亲是在神户过世的。当时我才五岁，所以什么都不记得了。也正是因为这样，我才特别想了解有关母亲的一切……所以，我想请人调查一下有关我母亲的情况。中垣先生，您能帮帮我吗？”

“我吗？”中垣感到有些意外。既然想了解自己的母亲，为什么不亲自去查呢？罗丝可是个积极主动的人。

罗丝的头发栗色中夹带着一丝黑色。她是个聪明而敏感的女性。伫立在夜晚的甲板上，虽然无法看清对方的表情，但她却立刻看穿了中垣心中浮现的疑念。

“我想知道母亲生前究竟是怎样一个人。那些认识我母亲的人，如今一定还住在神户。可我……如果他们得知罗丝·吉尔莫亚在四处打听已故的吉尔莫亚太太的事，那他们又怎么会对我说真话呢？”

“确实……”

当着女儿的面提起其母亲的话，任谁都会有所保留的。他们或许也会夸奖过世之人的优点和长处，但绝不会提到其缺点。如果罗丝亲自出面调查，确实难以查明实情。

“所以，我不能自己出面去调查……之前听中垣先生说过，您准备先在神户待上一段时间再回乡下去，是吧？”

“嗯……”

中垣打算在神户上岸之后暂时不回信州，而是先到好友岛田良范那里去盘桓几日。在决定自己今后的道路之前，他想先找岛田询问些事。

岛田曾经写信告诉中垣，驹桥和子已经结婚了，但有关此事的详细情况却没有提。岛田知道中垣一定会大失所望，所以他只是告知驹桥和子结婚的事实。如果不先查清驹桥和子变心的真相，中垣也就难以决定自己今后的去向—— 这，就是中垣此时的心境。

“您准备在神户待多久？”罗丝问道。

“这个，我自己也不大清楚。短则两三天，长则一星期……”

“在神户期间，您一直都会很忙吗？”

“也不会太忙吧。”

“既然如此，那请您务必帮我调查一下我母亲的情况。从前我一直以为母亲是病死的，但最近我却发现事情并不像想象的那么简单。所以，我想查明真相。”

“她不是病死的？”

“她死于一起事故。”说着，罗丝扭过头去。

夜空中繁星点点，只是不见明月。海面上一片漆黑，在两人的眼前无限地延伸。

“交通事故吗？”中垣问。

“不，是火灾。”罗丝低头看着漆黑的海面回答道。

中恒暗自推算了一番。罗丝今年二十七岁，而其母是在她五岁的时候死的。如此算来，这起事故应该发生在二十二年前了。再算得精确一些，应该是日本投降后的第二年。但如果说在计算年龄的时候稍微有些出入的话，可能会出现一年左右的误差。搞不好，事情就发生在日本投降那年，因而也不排除罗丝的母亲是死于空袭的可能。

中垣比罗丝大三岁。日本投降那年，他七岁。当时中垣待在信州的乡下，躲过了空袭的劫难。后来父亲带他到东京去时所目睹的景象，令他至今难忘。放眼望去，废墟上尽是残垣断壁，年幼的中垣害怕得哭了起来。

“就是日本投降后的第二年。”罗丝说道。

她再次看穿了中垣的心思。

“这么说来，应该不是死于空袭啰？”中垣说道。

罗丝点了点头。

“父亲把这件事带进了坟墓……这也不能怪他。不管谁家的孩子，都无法接受自己的母亲是被烧死的事实。而一旦告诉孩子说母亲是病死的，等孩子长大成人了也就没法改口了。而且我父亲生前就不太喜欢说话……”

“说的也是。”中垣随声附和。

“可是，去年我在无意间知道了这件事。是我在去托里斯姑妈……就是我父亲的妹妹那里时得知的。”

罗丝将目光从海面上挪开，背靠着栏杆，转头看着中垣。

从船舱窗口洒出的灯光，朦胧地勾勒出罗丝的面庞。她眉宇间隐隐显露着一丝刚烈，但或许是因为朦胧的灯火，反而更加娇媚动人。

“当时我吃了许多安眠药，想要自杀，却被托里斯姑妈发现，狠狠训了我一顿。就是在她教训我的时候，不留神说漏了嘴的……当时姑妈说，她不想让我步我母亲的后尘……”

“安眠药和令堂，有什么关系吗？”尽管已经猜到了几分，但是慎重起见，中垣还是问了一句。

“就是因为当时她吃了药，才没能及时逃走的。我一直缠着托里斯姑妈才问出一些端倪来……”

“当时没有其他人在吗？”

“据说当时我父亲因公出差了，而我好像被保姆带回她的乡下老家去玩了……就是六甲山后的那处温泉……”

“你是说有马？”

“对，就是有马。所以那天家里就只有母亲一个人，当时她睡得很熟，完全没有觉察到火……我们家当年好不容易才躲过了空袭，没想到……”

“真是太不幸了。”

“听了托里斯姑妈的话，我格外渴望能了解母亲的事。我那时吃安眠药是为了缓解内心的痛苦……实话跟您说吧，当时我失恋了……我想，母亲当年也一定是因为有什么烦恼才会吃安眠药的。当时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即便我这做女儿的开口询问，母亲生前的那些朋友也不一定愿意以实相告。因此，我想请中垣先生帮帮我。”

“令堂在您心中，一定是偶像一样的人吧？”

“那是当然。就是因为我连她的长相都不记得，才会在心中把她想象成一个很伟大的人。”

“可就算我出面调查，或许也会向你隐瞒调查结果的啊。”

“不管结果如何，请您一定要告诉我。我早已做好了思想准备，足以应对任何情况。”

一艘渔船从“乌强号”的船舷掠过。在引擎和海浪声中，似乎有人正在高声叫嚷着什么，听不清，但毫无疑问那是久违的日语。

“现在想来，罗丝和蓝珀尔夫人说的日语，感觉不像是真正的日语了。”一种奇妙的感觉，从中垣的心头划过。

“这可不是件轻松的事啊。”中垣喃喃说道。

“您会答应我的，是吧？”

罗丝上前半步，凑到中垣的身旁，盯着他的脸，仿佛要把他看穿。

“我尽力吧。”中垣回答道。

罗丝连她因失恋吃安眠药的事情都对自己坦白了，自己又岂能拒人于千里之外？

“那就拜托了。我自己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罗丝说道。

“新学期是四月十日开学吧？不是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吗？”

“开学之前，我还得搜集一下有关我研究课题的材料。而且这件事和我父亲也有关。”

“令尊？”

“是的。1940年，太平洋战争爆发的头一年，曾经发生过一起名为‘马歇尔事件’的间谍案。不知您对此是否有所耳闻？”

“这类事情，我还真不太清楚。换作是佐尔格事件的话，我倒还略有耳闻。”

“当时，国际间谍团伙在神户遭到检举，而一个名叫弗朗克·马歇尔的英国人在审讯中自杀了。我父亲也被拘留了一个月左右才释放。”

罗丝盯着远方陆地上的灯火，开始向中垣讲述起马歇尔事件的大致经过。她的语调和之前稍有不同。

罗丝的专业是亚洲近代史，主要研究的课题是西欧各国与近代亚洲之间的接触。对于一个英日混血儿来说，这样的课题再合适不过了。

马歇尔事件的影响力远不及佐尔格事件，但据说因为弗朗克·马歇尔自杀，真相就被埋葬在了黑暗之中，留下了许多悬而未解的谜团。

且不说这事与罗丝的父亲有关，光从学术的角度上看，她对这起事件也抱有浓厚的兴趣。不过从性质上来讲，这件事与她母亲的死稍有不同。

“父亲在世的时候，我不止一次地问过他，可他却说这事跟他无关。他与马歇尔相交颇厚，因而遭到了怀疑，但他却说自己不过是个普通的古董商，与间谍案没有半点关系—— 每次我问起，他都是这样回答的。”

“或许这事和他真的没什么关系吧？”

“可我却总觉得，事情不像他说的那样。”罗丝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间谍案啊……”中垣想起了自己的好友岛田良范。

从念佛教大学时候起，岛田对文学的兴趣就一直高于对佛教经典的兴趣。他整日捧着小说不忍释卷，还在同人杂志上发表过几篇小说。中垣起程前往印度之前，和他见过一面。虽然当时岛田已经在神户做了和尚，但他对小说似乎依旧难以割舍。

当时，以伊恩·弗莱明为代表的间谍小说正红得发紫。

“间谍小说必须具备真实性才行。我准备详细地调查一下那些实际发生过的间谍案，然后写篇小说。这必将是部杰作。”岛田曾晃着高大的身子，在中垣面前大谈抱负。

“或许，我有一个朋友正在调查这起事件呢。”中垣说道。

“您的朋友？”罗丝撩起被海风吹乱的头发。

不知何时，海风已悄然刮起。

“一个热爱小说的和尚。为了写小说，他曾说要去调查间谍案……他就在神户，或许也调查过您说的那起‘马歇尔事件’。”

“那正好。”

“总而言之，我会去见见他，找他打听一下的。”

“那就拜托您了。”

“起风了。”中垣伸手摁住被风吹起的衣角说道。

“咱们回船舱吧。”罗丝轻轻地拍了一下栏杆，转过身去，迈开了脚步。

她的脚步，与之前蓝珀尔夫人离开酒吧时的脚步是那样相似。她的每一个脚印，似乎都深深地印在了甲板之上。

中垣紧跟其后。他能感觉到，和她们相比，自己的步伐毫无任何意志力。

进了船舱，罗丝转头说道：“我这次到日本来，目的有三。其一，调查我母亲的事；其二，调查马歇尔事件；其三，治愈自己内心的创伤。”

她像是在发表宣言。

这番话，不光是说给中垣听，同时也是说给她自己听。

但凡意志坚强的人，都会像她这样，不时反省自己。

中垣把罗丝送到房门外，然后转身回自己的房间。

海面平静得感觉不到任何晃动。

中垣抓着走廊墙边上的铁扶手，叹了口气：“这油漆剥落的扶手，不久之后也将化作一堆废铁了吧……”

中垣只觉得，自己仿佛被罗丝的那种强烈的意志力左右。此刻，从她的磁力中解放出来，他感到如释重负。如果不念诵一番经文的话，或许自己还会被吸入到另外的地方去。

不久之后，这栏杆就会被当成一堆废铁，拿去熔掉—— 这恰巧印证了有形之物终归于无的佛教人生观。

色即是空。

佛典中的“色”，指的就是物质性的存在。从印度归来，中垣就念咒似的在心中不断地重复着这个词的语源——rupa。

中垣握着扶手并用手指轻弹着。无意间，他发现自己正在模仿刚才罗丝的动作。他不由得一惊，连忙缩回了手。

“为什么害怕罗丝的力量呢？”他暗暗问自己。

带着满心的失望和未卜的前程，中垣回到了祖国。罗丝那种强烈的意志力，不正是自己该学习的吗？之所以会害怕她，就是因为她是如此地耀眼。只要再稍稍忍耐上一段时间，自然会习惯的。

对中垣而言，答应罗丝帮忙调查其母亲的事，未尝不是一个机会，或许还能从罗丝那一心向前的身影中，寻找出自己今后该走的道路。

“蓝珀尔夫人也说应该尝试一下。嗯，不如就积极地协助她吧。”中垣下定了决心。

翌日午后，“乌强号”抵达了神户。

“终于回来了……”竟然只有这么一点感慨，中垣不由得有些自哀自怜。

船驶入港内，缓缓靠岸，旅客们纷纷走上甲板。中垣站在蓝珀尔夫人和罗丝之间，眺望着神户的街市和大山。屏风般的六甲群山和建筑物都沐浴在阳光中，闪烁着白色的光芒。

罗丝用她那双茶色的眸子望着远方，轻轻咬住下唇。母亲的事和马歇尔事件正在她心中不停地翻卷着，一股活力即将漫溢而出。

蓝珀尔夫人的脸上，一直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 对她而言，自己已经踏上了贵人所在的土地。她的侧脸上洋溢着满足。

“难道我的心中，果真什么感觉都没有吗？回到阔别一年的祖国，我的感情就真的如此匮乏吗？”中垣暗暗责问着自己。

但不管如何责问，已经干枯的泉眼里，也涌不出泉水来。

“您那位住在神户的朋友来接您吗？”罗丝问。

“不，我没告诉他我回国的事……您呢？大学那边应该会派人来接您吧？”

“我也没有告诉他们我乘坐的船名。因为之前我一直都在随性四处旅行。”

“蓝珀尔夫人，您的那位贵人呢？”中垣问右边的蓝珀尔夫人。

蓝珀尔夫人静静摇头道：“那位贵人是不会到这里来的。在港口见面，一点儿气氛都没有。而且我还得为行李和各种手续忙活上一阵子吧？反正迟早都能见面，又何必赶在一时呢？改日再悠然相见，岂不是更好？”

[1] 香港：此时仍是英国殖民地。中国政府于1997年7月1日对香港恢复行使主权，并将其设立为特别行政区。

二 绽放的梅花

今年的梅花花期似乎比往年迟了半个月。

须磨的祥顺寺的梅花终于长出了花蕾。

年轻的住持岛田良范在走廊上放了一只蒲团，然后将其庞大的身躯置于其上。

“嗨哟！”

他一边吆喝着，一边盘起双腿坐好，仿佛蒲团已经无法承受他沉重的身子了。

“你似乎又大了一圈啊？”见岛田晃动着他那庞大的身躯，中垣忍不住说道。

岛田用手摸着自己的额头：“我算怕了。整天待着不动，净长肉了。看来还是得每天动动，跳跳健身操才行啊。”

“你总是无忧无虑。”说着，中垣在岛田的对面坐下。

“坐下的时候居然连个声音都没有，真是羡煞我也。”

“我瘦了吧？”

“是吗？我已经不记得一年前你啥样了。”

“你就是这样对什么事都不上心才会越来越胖。”

“嗯，说的也是。哈哈哈……”岛田朗声大笑。

尽管中恒看起来漫不经心，但岛田很清楚他变瘦的原因。除了印度的气候，驹桥和子结婚的消息也蚕食着中垣的身心。

中垣曾在京都一所和佛教相关的高中当老师。驹桥和子是花道老师的女儿，就住在他附近。她是中垣的房东的远亲，经常会去中垣的住处玩。她短大毕业，没有工作，在家等着嫁人。

当时，岛田有事去京都，知道了中垣和她进展神速。

“女人是魔鬼，你可要当心了哦。”岛田当时只是半带打趣地给中垣泼了盆凉水，却不幸被印证了。

“你来找我，是想问问她的情况吧？”岛田看着院子问道。

他性情豪爽，但在提到这种事情的时候，心思变得格外细腻，不敢正视对方。

“事到如今，又何必多问呢？”中垣回答道。

“骗人！”岛田将目光转回中垣身上，低声说道。

“真的。”

“哦，难道是在印度开悟了？哈哈哈……”岛田朗声一笑，之后又用试探的目光盯着中垣的脸说，“既然你已经开悟了，那么也不妨听听她的事……反正无所谓了嘛。其实早些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你不也轻松了吗？简言之，有人上门提亲，她认为那是一桩良缘。她不过是把婚姻当作一道简单的算术题罢了。”

中垣呆呆地听着。

“回国了。”突然，他心里切切实实地涌起了这样的感觉。

之前在神户的码头上，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使他觉得似乎依然身在旅途。罗丝要去扶桑女子大学报到，蓝珀尔夫人则准备在宾馆住一晚，翌日起程前往东京。三人便在码头彼此别过。可惜中恒忘了问罗丝的住址，所以决定之后去那所大学一趟。乘出租车前往祥顺寺的途中，车窗外的景象，也没能带给中垣太多回到祖国的感觉。而此时，他才终于开始有了回国的感觉。

“不像是这花蕾的缘故啊。”中垣盯着庭院里的梅花暗自思忖。

岛田滔滔不绝地兀自说着——

“对方似乎是某花道流派掌门的亲戚。据说他的父亲是一家公司的社长，而他本人则是公司的常务董事。工作之余，他还在河原町开了一家小咖啡馆。这种优雅的咖啡馆，对女人来说总有一种说不出的魅力。总而言之，老师和和尚都不大受女人欢迎。之前她之所以会倾心于你……说来可能有些不敬，其实她只是对你这暗藏忧郁的脸着迷。你这种面带愁容的男子就像是一只花瓶，只可远观，不可亵玩。或许她也是在你去印度这段时间里明白了这一点的吧，所以她觉得，若想好好过日子还是找个开咖啡馆的青年实业家比较靠谱……这就是算术题的答案。”

中垣的目光一直落在庭院里，但他知道，岛田那试探的目光从未离开过自己的脸。

“虽然有些残酷，但想必你也很想知道事情的经过，所以我就尽可能详细地跟你描述了一下。”说着，岛田干咳了一声。

“你说完了？”中垣问。

“不过就是个大概，你还想再继续听吗？”

“不必了。”

“嗯，如此，我也就放心了。我本以为你会盘根问底。”

“我已经在印度开悟了。”中垣笑了笑，连他自己也没想到竟能够笑得如此从容。

中恒收回停留在梅花上的目光，看着岛田满月般的面庞。

驹桥和子的事一直缠绕在中垣的心头。或许正是因为有人在自己面前提起她，才使自己开始涌出回国的感觉吧—— 此刻，中垣确信自己已经回国了。

“我有件事想找你打听一下，不过这事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中垣用拇指顶住自己的下巴说道。

“什么事？”

见中垣不是问驹桥和子的事，岛田也变得放松起来。他把盘起的两腿伸开，双手不停地揉着膝盖。

“你还在写小说吗？”中垣问。

“断断续续地还在写，反正也不着急。”

“那，间谍小说呢？我听你说过，你想写一部具有真实感的间谍小说。”

“哦，那我倒还没开始写。要写这种小说，得先调查些资料才行。”

“你手头有资料没？”

“我平常也是很忙的。”

“太平洋战争爆发前，神户曾经发生过一起马歇尔事件。你是否知道些情况？”

“哦，你是说审讯时那英国人跳楼自杀的间谍案啊？”

“对，你有调查过吗？”

“还没有。调查间谍案可不是件轻松的事……话说回来，你问这事干吗？”

“我在回国的船上，遇到一名女孩，她的父亲曾受到马歇尔事件牵连……她想知道当时的情况。”

“这样啊……”岛田用手指摩擦了一下鼻头，“我这里倒有些资料。”

“太好了。你能给我说一下吗？”

“好，你先等一下，我去找找。”岛田再次吆喝着撑起他那沉重的身躯。

“他给檀家诵经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看着肥胖的岛田游泳似的走出房间，中垣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一会儿，岛田拿着一张卡片回来。晃动着身子坐下之后，他把卡片递给中垣。

“就是它了。”

“它？”

中垣本以为是些厚重的文书，没想到只是一张明信片大小的卡片，而且上头也没几个字。

卡片上写着——

弗兰克·马歇尔 英国人 时年三十二岁，H汽船常驻人员，自杀。

西蒙·吉尔莫亚 英国人 时年三十四岁，古董商，拘留一个月后释放，于昭和三十年（1955年）前后回英国。

王慎明 中国人 时年二十三岁，京大经济学部学生。遣返回国，战后再次入境，现于神户经营建茂公司。

岸尾常三 宪兵中尉 时年三十岁，为调查案件由东京派出。长野县S郡D村出身。

吉冈二郎 B报社记者，熊本县出身。

“怎么，就只有这么一点儿吗？”中垣掩饰不住内心的失望。

岛田夸张地耸了耸肩：“不过只是为了调查资料而写的纸条罢了。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我还没开始调查吗……别小看这些情报，这可都是些宝贵的线索。”

“也罢。那你就来给我说说，这些情报到底哪里宝贵吧。”

“嗯，这些情报，是从一个叫冈崎的前特务那里打听到的。如今此人年事已高，脑子都已经开始糊涂了。不是打听及时的话，他可能连这些事都会忘掉。”

岛田从中垣手里夺过那张卡片，接着说：“前面三个人，是因那起案子遭到牵连的人。主犯马歇尔自杀，使审讯遇到了瓶颈，所以吉尔莫亚开释，王慎明遣返。嗯，案件的大致经过就是这样。”

“拜托我调查此案的人，就是这个吉尔莫亚的女儿。”

“是吗……呃，这人一直在日本待到昭和三十年（1955年）啊。”

“听说他两年前在伦敦死了。”

“哦？那我可得把这事也写上去……这些记录可是很宝贵的呢。”说着，岛田伸出手接过中垣从衣兜里掏出的钢笔。

“两年前的话，应该是……”

这样简单的计算，岛田也花了很长时间。之后他提起笔来写道：昭和四十一年（1966年）死亡。

“这个岸尾常三是东京派来的宪兵。因为这案子属于特殊案件，特务警察也被委派来打杂，却并不清楚案件本身的详细情况。冈崎老人当时就是这么说的。所以了解来龙去脉的，就只有这个岸尾了。”

“这个岸尾的出生地和我住的村子很近啊。”

“是吗……调查这件案子最直接的就是去见一见岸尾。虽然不清楚这人现在在哪里，但我把他的出生地记下来了。这人和冈崎老人的朋友是同乡，所以冈崎老人还记得，或许还能帮上点忙。”

“那最后这个报社记者呢？”

“嗯，你说他啊……据说他对整个案子也很清楚。冈崎曾经说过，这人了解的甚至比特务警察还多，所以我就把他记下来了。只是有关他的经历，就只查到了出身熊本县这一点，年龄也不详。尽管这是起机密案件，此人却探听到了内部消息，调查了许多有关情况。当然了，如果你能找到岸尾，从他的口中打听到一些情况的话，这记者手上的那些陈年消息，也就没什么大用了。”

“这个被遣返的王慎明，如今又回到日本来了？”

“这家伙就在神户，而且我知道他人在哪里，随时都可以去找他。我是因为眼下还没空写小说，也就没去找他……”

“也只能靠这东西追查下去了。”

中垣盯着那张卡片。在他看来，这东西仿佛就是一条起跑线。

“我问一句，这个吉尔莫亚的女儿，长得漂亮吧？”岛田良范晃动着肥硕的身子问道。

“还不错。”

“哦？这倒挺好的……未婚吧？”

“对。”

“也给我引荐引荐吧？我也可以帮她一把的—— 对了，我也下过决心，要把马歇尔事件写成小说的。”

“你之前不是说你很忙的吗？”

“哈哈……这种能跟美女套近乎的好机会，如果让它白白溜走的话，可是会遭天谴的。对了，这美女是金发吗？”

“她的母亲是日本人。”

“哦？照这么说，那她应该就不会是金发了。”

除了卡片上所写的情况之外，岛田对案子一无所知。他在写着西蒙·吉尔莫亚名字的那一项里，又添上了一句—— 妻子是日本人。

“她母亲现在在哪儿呢？”

“在她五岁的时候就死了，算来应该是昭和二十一年（1946年）的事。”中垣不想跟岛田解释罗丝的母亲死于火灾，所以只是简单地回答了一句。

“昭和二十一年（1946年）是五岁的话，那么她……嗯……今年二十七岁？青春年华啊。”

岛田似乎很开心。

“她是个研究历史的女学者，这次是到扶桑女子大学去做英语教师的。”

“管他女学者还是女扒手，美女就是美女……我说中垣，试着发动一下攻势吧？你可是很有希望的。仔细想想，我太胖了，估计人家也看不上我。”岛田挠了挠头。

他这样调笑中垣，也是为了让因驹桥和子的事而闷闷不乐的中垣打起精神来。这种同情，既让中垣觉得心里直发痒，又稍稍有些烦躁。

想要治愈内心的创伤，该做的并非向罗丝发动攻势，而是学习她那种积极向上的生活态度。

中垣打算在神户滞留一段时间，调查一下马歇尔事件和罗丝母亲的情况。眼下，把精神集中到某件事情上去，或许就是让自己重新振作起来的最有效的办法。

“我想在你这里暂住一段时间，行吗？要对她发动攻势，需要花点时间，而且我也得有个落脚的地方才行。”

“好，我给你准备房间，你暂时就住到别屋吧……丑话说在前，你可要尽快攻陷她的城池，暂住期间的饭钱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哈哈哈……”

出发前往印度时，中垣为了等船，也曾在祥顺寺暂住了一个星期。而以前上学的时候，每到夏天，岛田就会嚷嚷着跑到信州的中垣家里去“避暑”，往往也会待上很长一段时间。如今，岛田的父亲已经亡故，而岛田自己也成了祥顺寺的主人，再加上他还没有结婚，所以中垣在他这儿不必过于拘束。

岛田的母亲端来了茶点，说道：“如今我也上了年纪，总盼着良范能够早点成个家。中垣先生，你要是有人选的话，也给他介绍介绍吧。”

岛田听后微微笑道：“妈，现在人家中垣自己也还单身呢。等他成了家之后，我也会考虑一下的。”

“之前人家不是到印度去了吗……如今回来了，估计也差不多快了吧？”岛田的母亲瞥了一眼中垣的表情道。

“这个嘛……”中垣摸了摸下巴。

“嗯，快了。我这不正在给他打气吗？”岛田双手抱膝，吐了吐舌头。

“拜托你了，中垣先生。”

说完，岛田的母亲郑重地低头行了行礼，离开了房间。

“借你的书桌用一下。”

中垣打开旅行包，拿出笔记本和便笺，问岛田要回钢笔，掏出之前的那张卡片，提笔抄下卡片上所记录的事项之后，又动笔写起了给父亲的家信。

……儿因些许琐事，决定暂于神户祥顺寺逗留，亦盼能早日归家。至于今后之事，儿亦将于归家前做好决定……

就一张便笺的话，感觉似乎太过冷淡。中垣又在信里添上几句，说是准备和岛田商量一下有关今后的去路，以便做出决定之类的话，好不容易才凑够了两张便笺。

其实和岛田这种闲得发慌的人商量，又能有什么好主意。闭上眼，中垣仿佛能看到父亲看过信之后不停咂舌的模样。

“电话在旁边那间屋子里吧？”

岛田把中垣的坐垫对折起来当作枕头，躺下身，一脸惬意地把头靠在上边，两眼望着天花板说：“嗯，就在旁边那间……你要打给谁？”

“女子大学。”

“哦哦，找她啊？”岛田扭头望着中垣，微微一笑。

中垣走进旁边的房间里，查了一阵电话簿，拨动转盘。

扶桑女子大学的庭院里，也种着几株梅花。

罗丝从校长室的窗户里望着那些梅花，想起了母亲。

如果要选择一种最有日本味的植物的话，罗丝必定会选梅花，当然并不是说梅花给年幼的自己留下过什么深刻的回忆。要说起印象最深的，应该还是樱花。

住在伦敦郊外的托里斯姑妈家附近有座果园，果园里种了许多樱花树。尽管和日本的樱花稍有不同，但对罗丝而言，即便身处英国，也同样可以看到樱花。而梅花却是东南亚独有的植物，并没有在全世界普及——这是罗丝从百科全书里看到的。

十四岁回到英国后，罗丝并没有失去对母亲国的关心，而且有关母亲国的知识，大多都是在离开日本之后补充的。这一切并非亲身感受，而只是在脑海中想象出来的。她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因此，她期盼着能够来到日本，将这些散发着油墨气息的知识，全都转化为有血有肉的亲身经历。

看到梅花，想起母亲。这也是那些从书上看来的知识化作触媒，引发出来的情感。

望着院子里含苞待放的梅花，罗丝心想：那些有关母亲国的知识，也会像外边的花蕾一样，渐渐地变得饱满吧……

校长石村圭造两手搭在膝上，挺直脊背，正坐在她的面前。据说，这位面色发黑、瘦骨嶙峋的老人曾在昭和元年（1926年）到英国留学过。

“我们想请您来教一下英语会话。可您的日语说得这么好，感觉反而不是很适合啊。上课的时候，能请您尽量别说日语吗？”

说话的时候，校长全身上下就只有嘴唇在动，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

“就像一尊铜像开口说话了一样。”罗丝暗自觉得好笑。

但为了掩盖自己忍俊不禁的模样，她连忙淡淡地微笑了一下。

“好的，我知道了。其实，我也正打算这样做。虽然欺骗学生不好，但我决定还是暂时装成听不懂日语的样子。”罗丝回答道。

“这主意不错。其实也没什么好不好的，毕竟一切都是为了学生。”校长一脸严肃地说。

自我抑制，这就是日本人传统修养的目标。正是因为他们将“喜怒哀乐不形于色”当成一种美德，所以他们的表情才会如此匮乏。看到眼前的石村校长，之前从书本上学到的知识，渐渐变得真实丰满起来。

而这，正是罗丝所期待的。

切身实地地体验心中那融合了幼时模糊记忆和书本知识后形成的“日本印象”，这既是她此行的目的之一，也是了解母亲的一种手段。同时，还能深刻地了解一下身上流淌着日本人的血液的自己。

据说，之前的英语老师是一名来自美国的老妇人，如今已经回国了。

“学生们之前所学的英语更接近美式一些，这对您而言，或许是一种障碍。”石村校长说道。

“不会，我有不少美国朋友。”罗丝回答道。

她回想起了蓝珀尔夫人与其他船客聊天时听到的美式英语。蓝珀尔夫人的英语，应该不是从正规的教科书里学到的，而是在日常生活中积累学成的。

“那么，我就找人带您到宿舍去看看吧。”

校长给事务局打了电话，让对方派人到校长室来一趟。

扶桑女子大学坐落在一处高台之上，大阪湾尽收眼底。崭新的校舍，没有罗丝当年所念的英国大学的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凝重感。校园里光线充足，气氛轻快，使人很快就能适应。

只是庭院中那些梅花，却让人感觉与这所现代化的大学有些格格不入。

大概是发现罗丝正望着梅花出神的缘故，校长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解说道：“再过不久，梅花就要绽放了。这里曾是一座有名的梅林，而如今已所剩无几了。世道变迁啊。”

不一会儿，年轻的女事务员走进来。她长得结实，身材不错，看上去像个运动员一样。

“吉尔莫亚小姐，您的行李已经有人搬运了。我就带您到校园里走走吧。”女事务员用英语说道，稍稍有些紧张。看来，女事务员似乎也以为罗丝不懂日语。

“谢谢。”罗丝也故意用英语回答道，然后冲校长微微一笑。

在瞒过学生之前，必须先瞒过眼前这名女事务员才行。

校长却依旧不苟言笑，用英语郑重地介绍道：“这位是山下小姐，今年刚毕业，在学校的事务局里工作。”

山下小姐伸出手来，握住罗丝的手。那只手年轻而富有弹力。

从大学乘车，不到五分钟，一栋名为“蓝桉楼”的七层公寓便出现在眼前。公寓后面种着一棵蓝桉树。罗丝的宿舍在二楼，就是那位美国老妇人住过的房间。

宿舍里有起居室、卧室和会客室，还带着宽敞的厨房和卫生间。

走进宿舍，山下小姐详细地介绍了各种陈设，连电灯开关的所在、电话的使用方法和购物地点都不遗漏。她那流利的英语中，确实带着一丝美国口音。

看着眼前这个朝气蓬勃的山下小姐，罗丝不禁有些疑惑。恬静端庄，面对他人时两眼看地，凡事都客客气气—— 这种典型日本女性的印象，完全无法套用到山下小姐身上。

“难道她是书本上从未提及的新式日本女性？”

多年来，罗丝在内心不断刻画着母亲的形象，但她依然无法确定自己塑造出来的形象是否和真人相符。毕竟，真正的模特已经不在。那场大火带走了母亲的一切，连一张照片都没有留下。

罗丝曾听托里斯姑妈说起过，母亲生前经常服用安眠药。她必定有着难以排解的苦恼，以至于不借助药力就无法安睡。因此，罗丝曾把母亲想象成一个饱经沧桑的女子。

“如果实际上并非如此的话，那又该怎么办呢？”罗丝总带着这样一种恐惧。

但是不能总抱着那种充盈着少女美好愿望的理想的母亲形象不放。毕竟罗丝是一个以究明真相为工作的学者。

就在她盯着空无一物的柜子思考的时候，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是中垣照道从须磨的祥顺寺打来的。他事先给学校打了电话，从那里打听到蓝桉楼的号码的。

“方便的话，今晚共进晚餐吧？”中垣发出邀请。

“这个，校长今晚邀请我到他府上去做客。明天行吗？”

罗丝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扭头看了看山下小姐。

山下小姐之前一直在检查宿舍的窗帘，听到罗丝这口流利的日语，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约好时间，挂断电话之后，就听山下小姐撅着嘴说：“吉尔莫亚小姐，您的日语讲得可真不错呢，让我大吃了一惊。”

“小时候我曾在日本待过一阵，所以稍微会那么几句。”

“呵，您这可不是‘稍微’会几句啊。您可真够坏的，让我憋我那蹩脚的英语。”

“抱歉。校长先生也说，既然我是来这里教英语的，最好是装成不懂日语……我说，山下小姐，你能帮我保密，别告诉学生我会日语吗？”

“好啊。”山下小姐一脸顽皮，连连点头。

她这种夸张的动作，和罗丝心目中的日本女性形象相去甚远。

“这种小事不必大惊小怪的。”

罗丝一边告诫自己，一边开始整理送到宿舍来的行李。

山下小姐离开之后，罗丝从行李箱底层拿出了一只粉色的纸袋。她静静地看着纸袋，发了一会儿呆。

“拿出来的第一件东西，果然是它……”

罗丝喃喃说着，把里边的东西取了出来。

先是艾略特的照片，然后是三封他寄来的信—— 罗丝郑重其事地把它们放到桌上。

罗丝手上本来有好几张艾略特的照片，但后来她把其他的照片全都烧掉，就只留下了这一张。她原本打算连这张也烧掉的，却始终不忍将它付之一炬。

淡淡的微笑，微露的皓齿。这张在他双唇微启时拍下的照片，向她倾诉的却并不是他的嘴—— 而是眼睛。

艾略特的湛蓝的双眸，总是能在话语还未出口之前，就开始向她倾诉。

“什么？”

每次看到这张照片，她总会不由得发出回应，目光四下张望。

罗丝没有把信纸从信封里拿出来。信纸上的每一个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想了很久，最后决定我们以后还是别再见面了。直到今日，我依旧对你尊敬有加。也正是出于我心中对你的这种尊敬，使得我不得不离开你……

不只是文字，就连句号上渗墨的地方，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但就像她的泪痕很快会风干一样，那段悲伤的日子，不久也会被忘得一干二净吧。

一时冲动—— 就只能这样解释了。

之前那位美国妇人似乎有抽烟的习惯，桌上不光放着烟灰缸，还有一只跟桌椅配套的桌上打火机。罗丝摁下打火机的按钮，看着长长的火苗蹿动而出。

她拿着艾略特的照片。

“要把它烧掉吗？”

明明是自己的动作，罗丝却像是在问另一个人。

“对，让它化为灰烬吧。”

就像是在和另一个人对答一样，她轻轻地在心中念道。

火苗蹿上照片，使照片渐渐染上巧克力般的颜色，开始翻卷。蓝色的火焰正悄悄地爬向罗丝的手，于是她把带火的照片扔进了烟灰缸里。

尽管只有一张，但只要手里还留着艾略特的照片，就证明她心里对他还有些恋恋不舍。

如今罗丝的心中，已经再没有半点犹豫了。

她把那三封信也一起烧掉。

虽然那些化作灰烬的信上的每一句话，都依旧牢牢地烙在她的脑海里，但经过时光的洗涤，或许它们最终也将归于无形。尽管信中用了大段的文字来辩解，但艾略特却并没有吐露他的真心。或许他是觉得，如果他在信里说了真话，会伤害罗丝吧？但是对罗丝而言，他的这种做法，反而是一种羞辱。

看着信封被烧成了灰烬，罗丝感觉自己终于彻底结束了一段感情。

“简言之，就是他的身边，出现了比我更有魅力的女性。”

罗丝心有不甘。但是，她却拥有着正面接受现实的勇气，而不是自欺欺人。

在收到这些辩解的书信之前，罗丝就已经隐隐觉察到了这一点。一起漫步在鸽子飞舞的伦敦特拉法加广场，感受到艾略特那种不敢与自己正视的神态时，她就有了一种彼此之间已然疏远的感觉。

他的心正拖着脚步，离自己越来越远，彼此间一旦产生一定的距离，他就会扭头逃走。那天，她抬头仰望高耸的纳尔逊纪念柱时，就已经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如今，只不过是这不祥的预感化作了现实而已。

看着在烟灰缸里燃烧的照片和信，罗丝静静地沉浸在回忆之中。

“该抹去的东西，都已经化作了灰。今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她挺直了脊背。

烟灰缸里的火焰已经熄灭，但那些已经化作灰烬的信纸，却还在扭动卷曲着。

今后，她将踏上一条追寻自我的道路。而这条路的第一步，就是查证自己从父母那里继承的一切。

“神户市神户区北野町三丁目××番地。”

罗丝翻开笔记本，默念着当年母亲死去时的家庭地址。突然，敲门声响起来了。

“哪位？”罗丝用日语问道。

过了一阵，只听有人用英语回答道：“我住在隔壁。”

“请进。”说着，罗丝打开了门。

门外站的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金发妇人。她眯着眼睛道：“我是克拉拉·鲁桑，和之前住在这里的史密斯太太关系不错。”

罗丝也自我介绍了一下，请对方在沙发上坐下。

“刚才我敲门的时候，您说的是日语吧？”克拉拉·鲁桑问道。

“嗯，稍微会那么两句……您呢？”

“我也会些。毕竟我已经在日本住了三十多年了。您是在哪儿学的日语呢？”

“十四岁之前，我都住在东京。据说我一直在神户长到五岁，但我自己却都不记得了。”

“您五岁的时候？”

“就是1946年……说不定，或许您还认识我父亲西蒙·吉尔莫亚呢。”

无论是名字还是相貌，鲁桑太太都给人一种法国人的感觉。她或许就是个法国人。神户的外国人并不多，他们一般都不问国籍，相互认识。正因为如此，罗丝才会猜想鲁桑太太可能认识父亲。

鲁桑太太身上有一种硬质的美感。年轻的时候，想必是个美人。罗丝本想从鲁桑太太的眼里读懂她的表情，但她却眯着眼睛，使罗丝根本无法获知她心中所想。

过了好一阵子，她才说道：“认识……您就是吉尔莫亚先生的女儿？”

如果她不是慢性子，那么就是她在慎重地选择言辞。见到旧识的女儿，鲁桑太太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

“是的。”罗丝说道，“您果然认识我父亲。”

“嗯……”

罗丝语调激动，可鲁桑太太的回答却有些冷漠。

很快，罗丝便发现鲁桑太太果然不是慢性子，而是小心谨慎。

“我父亲在两年前过世了。他不太爱说话，也很少在我面前提起当年在神户时的事。这次，我有幸来到这里，所以很想找人问问我父亲当年的事。”

听罗丝这么一说，鲁桑太太立刻含混地回答说：“我和他其实也不是很熟……”

就算不熟，应该也还是能够聊起有关西蒙·吉尔莫亚的那么一两段故事，或者恭维一句“他是个好人”。然而，克拉拉·鲁桑却紧咬嘴唇，绝口不提有关罗丝父亲的事。

“她似乎不太喜欢父亲。”罗丝的直觉告诉她。

鲁桑太太说过，她和史密斯太太关系很好。也不知她是从哪里打听来的消息，罗丝这个后继者刚到，她便立刻跑来拜访了。从这一点来看，鲁桑太太应该不是一个讨厌交际的人。相反，或许她其实很喜欢和人聊天。

“难道她还在为父亲改换国籍的事而耿耿于怀？”

罗丝暗自猜测。在马歇尔事件发生之后，罗丝的父亲加入了日本国籍。对于这件事，罗丝的父亲就只是简单地解释说—— 如果不这么做，就没法再在日本待下去了。

如果在战时依旧保留着英国国籍的话，就会被日本当局当成敌对国国民，不是遭到遣返，就是遭到扣留。要是还想和自己的日本妻子一起生活下去，除了加入日本国籍之外，就再没有其他办法了。因为罗丝母亲的娘家姓立花，所以西蒙·吉尔莫亚也在加入了日本国籍之后，给自己起了“立花左卫门”这么个煞有介事的日本名字。

但是，战争刚一结束，他便立刻脱离了日本国籍，重新恢复了自己的英国国籍。不管怎么说，罗丝父亲的这种做法，都难免会被人指责为毫无节操的举动。

后来他迁居东京，不光只是因为妻子的死，或许也因为受到众人责难的缘故—— 罗丝自己也曾如此推测过。

“战时，鲁桑太太您在哪儿呢？”罗丝问道。

“我一直都在日本。”

“没被当局扣留吗？”

“没有。我是法国人。投降德国之后，贝当元帅的维希政府也得到了日本当局的认可，所以当局并没有把我当成敌国国民。虽然多少有些不便，但我也没吃什么苦。”

“那真是太幸运了。”

“当时您父亲加入了日本国籍，所以他也同样平安无事。”

从语调上来看，对于罗丝父亲改换国籍的问题，鲁桑太太似乎并没有太大的不满情绪。

“那又是为什么呢？”尽管罗丝很想弄清这一点，可对方却依旧面无表情。

“您应该也认识我的母亲吧？”罗丝试探着问道。

“嗯，见过几面……因为当时这里没多少外国人家庭……您母亲的事，可真是令人遗憾呢。那场火真是很大。当时我就住在附近，真是吓了一大跳。”

“那，在我还小的时候，您应该也见过我的吧？”

“嗯，这么说来，当时吉尔莫亚先生确实有个可爱的女儿呢……那女孩儿就是您吧……”

鲁桑太太看着罗丝说道。可是，她的双眼却依旧只留着一条小缝。

当年的那个小女孩，在阔别了二十多年之后，如今已经出落成了一个大姑娘，站在自己的眼前。在这样的场合下，鲁桑太太依旧没有流露出半点常人该有的感动。

罗丝觉得鲁桑太太的表现有些不自然。她无疑是在故意压抑自己内心的情感。这其中，必定存在着一些隐情。

或许是觉察到了罗丝的目光中的那一丝异样，鲁桑太太开始坐立不安起来。

“我很想了解一下我那已故的父母。神户这里是否还有和我父母熟识的人呢？”罗丝问道。

“这我就不清楚了……当年那些人，不是早已回国，就是已然作古，没剩几个了……”

鲁桑太太避开罗丝的提问，含混地回答了一句，之后便起身道：“我就住在旁边，有空常来玩吧。”说完，便匆匆离去了。

送走鲁桑太太，罗丝靠在窗边，两眼望着屋外。

附近有许多新建的建筑。现代化的线条与色彩纵横交错。这就是令罗丝感到困惑不解的新的日本。然而，此刻她心中所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鲁桑太太一定知道许多情况。不过估计我是没办法从她口中打听到些什么的……

鲁桑太太不光认识罗丝的父母，还见过小时候的罗丝。明知道罗丝很想找她打听些情况，而她却小心翼翼地躲避着话题—— 这是为什么呢？

三 远景

翌日上午，中垣照道和罗丝在神户远东酒店的大厅见了面，之后到十一楼的摩天餐厅一起进餐。

坐在餐厅里，山海美景尽收眼底，一览无余。

港边漂着重油，但从十一楼俯视，海面上的些许污迹，仿佛已消失不见。

“港口可真美啊。昨天上岸的时候，我还觉得到处都是灰尘呢。”中垣望着窗外说道。

“是距离的缘故吧。”罗丝漫不经心地回答道，然后猛然发现自己的话意味深长。

了解父母的事情，其实是在接近过去。有些事情，从远处望去，或许很美，而一旦接近，丑恶和污秽就会变得无可遁形。

或许，在面对过去时，最好也只是把它当成远景来眺望。

昨天鲁桑太太的态度，也许就是一种告诫，告诫罗丝，走得太近，过去的污秽也就越清晰。

罗丝想起了昨天上岸时在丁坝上看到的景象—— 起重机吊起船舱里的木箱，重重地放在水泥地面上，立刻扬起白色的尘埃；渗着重油的海藻在海面上漂浮着。

罗丝告诉自己，必须正视现实。对现实熟视无睹，那是整日沉浸在梦想中的少女干的事情。如今自己早已过了天真地追寻梦想的年纪了。

丁坝的现实，还有过去的现实—— 不管摆在面前的是哪个现实，罗丝都会拿出勇气去直面。

中垣照道的脑海中，也浮现出了同样的景象—— 但是，他心中所想的，却与罗丝完全不同。

“那就是生活……而我，似乎并没有在生活着。”

看着那些在港边来回奔忙的人，中垣的心中涌起了一丝羡慕。他也希望自己能够成为一个生活着的人。为此，他必须先找点事做做。

罗丝委托自己去办的事，姑且不论它是否散发着生活的气味，但至少，这是一件值得去做的事。

中垣从衣兜里掏出了一张纸条。

那张纸条上所记录的，就是他从祥顺寺的岛田那张“资料卡”上抄下的信息。中垣希望以此为起点，开始做点事情。

“嗯……您上次拜托我的那件事，有点线索了。这张名单上的人，与当年的马歇尔事件有关，其中有几个好像就在神户。”

“那倒是很近很方便呢。”罗丝接过纸条，扫了一眼道，“这个是中国人？”

“嗯，我还在电话簿上查到了他的住址。这个叫王慎明的人在荣町二丁目开了家店，但住在六甲。”

“去找他之前，我想先到自己出生的那个家去看看。”

“不是已经烧毁了吗？”

“嗯，与其说是自己出生的家，不如说是自己出生的地方吧。”

“地址查到了吗？”

“已经记在笔记本上了。或许那地方已经盖起了新的房子，但我还是想到那附近去走走。”

中垣很理解罗丝的心情。

自己出生的地方——

想到那里去看看，这绝不只是单纯的少女情怀。毕竟罗丝自五岁搬去东京，一直到这次来日本，中间不曾回过神户。

“我来埋单吧。不过下顿可就得劳您破费了哦。”用餐完毕，罗丝站起身来说道。

在收银台付了账，她从包里掏出笔记本问道：“这地方很远吧？”

一名约莫四十岁、餐厅经理模样的男子看了一眼笔记本上写的地址道：“不远，坐车过去，也就五分钟左右吧。不过这地址应该是很久之前写的吧？”

“嗯，是啊……街道改名了吗？”

“嗯。您地址上写的‘神户区’，如今已经改名为‘生田区’了。不过街道的名字倒是没变。”

罗丝又向他请教了路线。

“先坐车到中山手一丁目的电车站，然后沿着十字路口北面的路一直走到尽头。那条路是北野町三丁目和四丁目的分界线。路东侧靠近三丁目的街角处有个派出所。只要到了那里，应该就能找到你要去的地方了。”

“连地名都改了呢。”坐在车上，罗丝喃喃自语道。

她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过去究竟有多么遥远。

下了车，中垣一个人去派出所打听情况。

一名矮个子的巡警热情地告诉他：“您是要上麦克唐纳德家去吧？我记得他家主人好像到印度出差去了啊。不知道他家太太在不在家。早上他家太太出门买东西，还路过这儿呢。”

巡警对附近的情况似乎了如指掌。

罗丝要找的地方就在小巷的巷口。她走进小巷后不久，停下了脚步。

“我好像想起来了……虽然还有些模糊，不过我记得，小时候，大人总是一遍遍地提醒我，要我从巷子走上大街之前，一定要停下脚步，看看有没有吉普车开过。”

说完，她深深地吸了口气。

无数次的提醒，最终化作一层薄薄的膜，残留在她内心深处。

“啊，就是这里了。”

中垣沿路确认着门牌，最后在一栋洋房外的黄铜门牌上，发现了两人所找地址的罗马字。

“看样子已经建了很多年了啊……”看着红漆铁门，罗丝压低嗓门儿说道。

虽然洋房是在火灾之后重建的，但已经没有半点崭新的感觉了。她再次体会到，过去与自己之间的距离，竟是如此遥远。

中垣叼着香烟，靠在离罗丝几步远的电线杆旁。他知道，此刻最好让她一个人静一静。

洋房四周围着白色的金属网围墙。透过金属网，可以看见干净整洁的庭院，里边整齐地种着一排排红色和黄色的花草。

罗丝环顾了一下四周。

“我还隐约记得，当时这里到处都是空袭后的残迹。有幸躲过空袭的人家，实在屈指可数……”

“战争刚结束的时候，都是那样。现在这里已经密密麻麻，都是房子了。”

中垣点燃了香烟。他总觉得，自己待在这里会妨碍到她。

“罗丝小姐，不如您一个人在周围走走吧。”

“我一个人？那您呢？”

“我去下派出所。那里的巡警似乎知道不少，我再去找他问问情况。”

“也好。”罗丝想了想，说道，“那就劳烦您去一趟吧……我先去走走，就一会儿。”

中垣转身向派出所走去。

之前那名巡警看到中垣，眯着眼问道：“麦克唐纳德太太在家吗？”

“不知道。您说她丈夫不在，我们就没有去冒昧打搅，反正也没什么急事。”中垣一边说，一边走进派出所。

“听说再过一个星期，麦克唐纳德先生就回来了。”巡警说道。

巡警长着一张圆圆的娃娃脸，很亲切，虽然看起来不老，但头发已花白，估计年过五十了。

“其实未必非找麦克唐纳德先生不可。”中垣说道，“我就是想找些长年居住在神户的外国人打听些情况罢了。”

“哦？你是报社的人？”

“不，是杂志社……东京的……”中垣有些闪烁其词。

“既然如此，那您也不必再去找麦克唐纳德先生了。他到日本不过五年。”

“是别人给我介绍的……可能给我介绍他的人，也不是很了解情况吧……除了他之外，还有谁比较合适吗？”

“嗯，倒也不是没有。要不，我给您介绍一个？”

“那就拜托您了。”

“谁好呢？”巡警拿起电话听筒，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

“这附近有些外国人已经在日本生活了五六十年了，不过还是尽可能给您找个善于讲述的吧。嗯……就找波马瓦尔先生吧。他已经年过七旬，是法国人，不过在日本出生，日语也说得很地道……对了，请问您贵姓？”

“我姓中垣。”

“在哪家杂志社？”

“这个……其实我不属于任何一家杂志社。我就是一名自由撰稿人。”

“自由撰稿人？”

外国人聚居地的派出所警察，似乎也不太明白这些新兴的外来词汇。中垣只好换用更为浅显易懂的话来解释。

“就是自己写稿，然后给各家报社或者杂志社投稿。”

“哦，这样啊。”

巡警一脸不快地瞪着中垣，那神情似乎在说，原来那些整天胡说八道、瞎扯一气的自由撰稿人，就这副模样啊？或许，巡警已经开始对中垣起了戒心。

“不过您放心，我从不写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我写的一般都是些陈年往事，或者是些稀奇的事。”中垣赶忙补充道。

“这样啊……那你倒还算是个好人。就像电视一样，既有俗不可耐的节目，也有稍微还有点良心的节目。”巡警一边说，一边拨动转盘。

似乎是波马瓦尔本人接的电话。

“我是派出所的大原……嗯，上次真是谢谢您了……您还好吧？我这里有个人说想见见您……不，是杂志社的人，就是想打听一些神户的陈年往事……您现在方便吗？”

事情很快谈妥了。对方是位赋闲在家的老人，似乎很欢迎有人去找他聊天。

中垣走出派出所，稍等了一会儿，就看到罗丝脸颊绯红地出现在巷口。他把警察给自己介绍了波马瓦尔老人的事情告诉了罗丝。

“巡警已经和老人说我马上就到，所以我现在就得去拜访。您要一起去吗？”

“我还是不去了……要是你们聊到我母亲的话，我不在场更方便些。”

罗丝说自己还没收拾行李，准备回蓝桉楼去。

中垣叫了一辆出租车，送罗丝上车之后，然后独自一人向波马瓦尔家走去。

北野町二丁目并不算远，而且巡警还给他画了张简略的地图，很容易看懂。

他在北野天神神社附近找到了波马瓦尔的家。

房子涂着陈旧的砂浆，但周围的板壁好像最近重新刷过，绿色的油漆在春日的阳光下，闪烁着淡淡的光芒。

中垣按下门铃。

很快，一位满头华发、身穿鲜红色运动衫的老人站在门后，看身高，估计至少得有一米八。

“您就是那位杂志社派来的人吧？我是克洛德·波马瓦尔。恭候多时了，快请进吧。”

镜片的背后，老人柔和的目光中流露出欢迎的神色。他长长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看起来很健康。

庭院的草坪一角，放着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桌子上，铺着一块白色与粉色相间的棋盘格花纹的塑料桌布。一只鼓形的陶瓷器压在桌布上。从陶瓷器的唐狮子设计来看，应该是来自中国的。

“咱们到那边去聊吧。那里要比坐在家里聊舒服些。”

波马瓦尔指着桌子，迈步向院子的角落走去。他步伐稳健，几乎让人不敢相信他已经年过七旬。他走到窗边时，冲着里头大叫了一声：“有客人来了！”

“您身体可真棒。”

中垣在椅子上坐下奉承道。

“大概是年轻时喜欢运动的缘故吧。对了，你想知道些什么呢？”

波马瓦尔坐在椅子上，跷起二郎腿。他不愧是在日本出生的，日语里没有半点奇怪的腔调。

“我想向您请教一下战时待在日本的外国人的情况。不知您是否知道些什么趣事……”

“战时啊？”听了中垣的话，原本面带微笑的波马瓦尔突然板起脸来，坐正了身子道，“当时的情况，我也知道一些，不过不是什么趣事。毕竟，那是个令人厌恶的时代。”

就在这时，一位身穿和服的老妇人端着茶盘走进院子里。

“这是拙荆。”波马瓦尔介绍道。

那个话多的巡警并没有告诉中垣波马瓦尔的妻子是日本人。

波马瓦尔太太把茶盘放到陶瓷器上，郑重地向中垣行了个礼。

中垣赶忙站起身来回礼。

“你又准备跟人侃大山呢？”波马瓦尔太太带着温和的微笑对丈夫说道，“上次聊得太起劲，竟说了别人的坏话呢。这次可要注意了。”

“没事。”波马瓦尔苦笑了一下，“今天他问什么我答什么，绝不多说半句。你快回屋该干吗干吗去吧。”

“不行，我今天要坐这里监督你，免得你又说出些奇怪的话来。”波马瓦尔太太一边给两人斟茶，一边笑着说道。

“好吧……你想打听些什么呢？”

或许是因为当着自己太太的面，波马瓦尔一脸严肃地催促中垣道，之前那种轻松愉悦的气氛骤然消失。

“那个……如果您不愿提起战时的事情，那说说其他的也行……那个……比方说，如果一个外国人娶了一个日本妻子……嗯，或者说是感想之类的……”中垣结结巴巴地说道。

中垣是想向波马瓦尔打听一下西蒙·吉尔莫亚太太的情况。为了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到吉尔莫亚太太的身上，他试着把“外国人的日本妻子”设定为讨论的主题。

“呵呵……”波马瓦尔太太抿嘴一笑，“既然你们想聊这方面的事情，我还是回避一下吧。要是我在场的话，估计他也不敢说真话呢……”

波马瓦尔太太站起了身。

看到太太离去的身影，波马瓦尔的情绪再次变得高涨起来。

“哈哈哈……”

波马瓦尔愉快地笑着，放开盘起的双腿，把脚伸到陶椅的椅背上。

见对方并不打算接茬儿，中垣有些为难。无奈之下，他只好看着那椅子问道：“这是中式的椅子吧？感觉有些年头了呢。”

“这个……我对古董没什么兴趣，也不太懂这玩意儿，是一个卖古玩的英国人送的，估计也不是什么高价的古玩吧。他送我的时候好像详细解说过，不过我早忘了。”

“英国古玩商？不会就是当年住在神户的那位吉尔莫亚先生吧？”中垣干咳了一声，问道。

“哦？你也知道吉尔莫亚？”

“是的。为了写有关滞留于神户的外国人的故事，我曾做过一些调查。”

“你还真热心哪，连吉尔莫亚的事也调查了……我听人说，两三年前，他在伦敦死了。你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中垣故意装作不知情的样子，以免引起对方的疑心。

“他是个怪人。整天和发霉的古董打交道的，大都是怪人，他也不例外。”

“是吗？不过我查到的情况不多，好像他太太是日本人。”

“不错，吉尔莫亚太太……她也是个奇怪的女人。他们夫妻俩都怪怪的。”

“具体怎么个怪法儿呢？”

“一两句话很难说清的。吉尔莫亚平日很少说话，让人搞不懂他到底在想些什么……谁看到他心里都会发毛。他太太呢，正好和他相反，心里怎么想，嘴上就怎么说，而且立马就会付诸实践。她从来不顾及别人的感受，所以经常有人说她的不是。虽然关于她的流言蜚语很多，但我倒不觉得她是个坏女人……只是没想到，她竟然会死得那么悲惨。有人说她是遭到了天谴，不过仔细想想，其实她也挺可怜的。”

“死得很悲惨？”中垣装出一副对吉尔莫亚太太的死一无所知的样子。

“她家起火了，她没来得及逃走，真够可怜的……”

“对了，”中垣尽可能一本正经地说道，“您说她有很多流言蜚语，具体是些怎样的流言蜚语呢？”

“我跟你说，你可别写到杂志上去哦……拙荆也是日本人。日本妇女历来都是端庄贤淑、恪守本分的，但是也有例外……我这么说，你应该能想象到了吧。”

“我大致明白了。”

中垣知道波马瓦尔是在暗示吉尔莫亚太太有红杏出墙的传闻。虽然中垣很想问个仔细，但从对方的态度上来看，他是不会细说的。

“派出所的巡警什么都没有跟你说？”波马瓦尔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

“没有。”中垣摇了摇头。

“有些事情我不太想说，不过派出所的大原巡警什么都知道。如果想打听情况的话，可以去找大原。”

波马瓦尔是在暗示中垣吧。

“回去的路上，再顺道去打听一下吧。”中垣心想。

因为中恒表示“随便讲什么都行”，波马瓦尔老人便开始细数他的美好回忆。

波马瓦尔老人虽然出生于日本，但年少时是回法国接受教育的。一战期间，他回到了日本。波马瓦尔坦白说，他之所以回来，是为了免服兵役。回日本的途中，他在亚丁港被困了一个星期。因为听说当时德国的巡洋舰就在附近的海面上，所以只好暂时回避。

之后，他又向中垣吹嘘了一番自己的驾车技术。

“我给你看一件有趣的东西。”说着，波马瓦尔回屋去拿了一本古旧的证书。

那是一张大正十年（1921年）发行的驾驶证。发行机构是东京警视厅。

按照波马瓦尔的说法，大正十二年的大地震（1923年的关东大地震）中，驾驶证发放记录的原记录被烧毁，所以以前的驾驶证全都作废了，其后又另发了新证。但他却一直把那张旧驾驶证揣在衣兜里。

“只是稍微超速的话，我就会把这东西拿给警察看，吓唬吓唬他们。只要看到这张驾驶证，他们一般都会给我行个方便的。有的警察还特地把自己的同伴也叫来看呢。”

聊了将近一小时的往事之后，中垣起身告辞。

“等你的文章上了杂志，务必送我一本。汉字我还是能看懂七成的。”波马瓦尔说道。

“好的……不过眼下还不好说我会投给哪家杂志社。”

中垣满怀着愧疚，离开了波马瓦尔的家。

回去的路上，中垣顺道去了一趟派出所。

“多亏您的介绍，我打听到了不少有意思的事。”中垣道谢说。

“是个有趣的老头吧？”

大原巡警似乎为自己能协助媒体而感到开心。

中垣心怀歉疚，在椅子上坐下，开始和大原闲聊起来—— 您在这里很长时间了吧？

“嗯，我在这派出所里干了十八年了……不过估计除了这事之外，我也干不了其他的事了。哈哈哈……”

中垣暗自推算了一下。十八年前的话……也就说，大原是在吉尔莫亚家发生火灾几年后才来这里的，难怪他不认识罗丝的母亲。

看起来，是自己失策了。

“那，之前您在哪儿呢？”

“在长田的派出所里。”

长田离神户很远，中垣不免有些失望。不过话说回来，既然他在这里待了十八年，那么应该多少还是会听到一些相关的传闻吧。

“其实，我小时候，阿姨家就在离这里不远的西边，我还去阿姨家住过一个月呢。只不过当时战争刚刚结束，到处都是废墟，挺荒凉的。”

“是啊。我刚到这里的时候，这里也到处都是烧剩的废墟呢。”

“我记得当时这附近似乎还发生过火灾。”中垣试探性地说道。

“哦，起火的地方，就是您刚才去过的麦克唐纳德家啊。虽然那时候我还没来，不过听说之前那里住的也是外国人。那户人家的日本太太被大火烧死了，事情还闹得沸沸扬扬的呢。”

“哦？就是那里啊？”

“听说之前那户人家在空袭中侥幸残存了下来。幸好当时那里孤零零地只有他们一家，不必担心火灾会蔓延开来。”

“换作现在的话，可就麻烦了呢。”

“是啊，现在这里密密麻麻的到处都是人家。我刚来的时候，麦克唐纳德家的后面还有一条小路，车子可以开进去。那是一条私人修建的道路，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儿造了房子，路也就没了。还有，刚才你走的那条巷子两侧，以前也就零星有几栋房子，其余的都是空地。”

“我记得当时有位年轻母亲给过我口香糖和巧克力……她不会就是被大火烧死的那位太太吧？”

“这我就不清楚啦。”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不，应该不会的。您应该不认识那位太太吧？”

“我来到这里的时候，那起火灾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不过我也曾听伏见说过，那位太太是个怪人。”

“伏见是谁？”

“就住在中山手的天主教会后边，与那位太太关系不错，朋友们都说她是个好人。说起来，她倒是有可能会给小孩子口香糖呢。”

中垣再次道谢，离开了派出所。

只要能够找到这个住在天主教会后边的伏见，就能查明罗丝母亲的情况了。

“现在就去找吗？”

中垣这样想着，却又感到疲惫不堪。

他先是编造借口骗取大原的信任，然后跑去拜会波马瓦尔老人，接着又马不停蹄地回派出所向大原打听情况—— 他感觉紧绷的神经有些隐隐作痛。

“何必急于一时呢？下次再说吧。”

这么想着，中垣走下了坡道。

罗丝径直回了蓝桉楼。

在伦敦找商船托运的那五只装满书籍的木箱还没到，眼下罗丝的行李，就只是些随身物品罢了。但即便如此，整理起来也还是得花上一番工夫的。

她一边从箱子里拿出衣服挂到衣架上，一边思考着自己该怎样度过正式上课前的这一个月。

她决定先去一趟东京。

她在那座城市居住了将近十年，说不定还能遇上从前的老朋友。

“然后去一趟金泽……”

金泽是母亲的故乡—— 这是罗丝从她少言寡语的父亲口中好不容易才打听出来的。

母亲的娘家就是金泽有名的孔雀堂。母亲叫立花久子，自幼无父无母，有个妹妹。但后来母亲和娘家彻底断绝了关系，甚至连家书往来都没有—— 罗丝所知道的，就只有这些。

孔雀堂制作的究竟是什么名产？母亲又为何与娘家断绝关系？不管罗丝怎么追问，父亲只是说：“我也不清楚。你妈妈从没跟我说过这些事。”

“不可能！”

罗丝觉得，父亲肯定知道原委。或许，母亲和娘家反目，就是因为她嫁给了父亲。即便是现在，跨国婚姻也存在很多问题。但是不管怎么说，如今父亲已经去世，想要查明真相，罗丝只能亲自出马了。

因此，她必须到金泽去一趟。

去东京的事，罗丝早就和蓝珀尔夫人约好了。她知道蓝珀尔夫人住在哪家宾馆，动身前往东京之前，只要打个电话，蓝珀尔夫人就会帮罗丝订好房间。

罗丝吹着口哨，打开另一只行李箱。里边装满了罗丝从各地买来的小玩意儿，准备带到日本来送人的。

她拿起一瓶在巴黎买的香水，突然想：不如就送给隔壁的克拉拉·鲁桑吧？

昨天鲁桑太太特意跑来拜访，自己也该去回访一下，顺便把这瓶香水送给她。

罗丝和中垣有明显的不同。中垣不属于行动派，就算已经查到吉尔莫亚太太朋友的住址，他也会因为疲惫等原因而暂时搁置。而罗丝一旦想到要把香水送给鲁桑太太，她就立刻丢下满屋子的行李，跑到隔壁房间去了。

可不管罗丝怎么敲门，屋里都没有任何动静。

“莫非出去了？”

就在罗丝准备转身回屋的瞬间，她听到屋里传来了微弱的音乐声。这栋公寓一直标榜其优越的隔音性能，但其实只要把音量开大一些，走廊上还是能听得到的。

鲁桑太太一定就在屋里，只是可能没有听到敲门声罢了。

罗丝试着转动门把。

房门并没有上锁。

她推开房门，高声叫道：“鲁桑太太！”

屋里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开门进去是狭窄的衣帽间。通往客厅的房门大开着，可以看到铺在客厅里的黄色绒毯和放置在角落里的立体音响。见唱针依旧挂在唱针架上，罗丝才明白刚才自己听到的音乐并非来自唱片，而是来自收音机。

音响里的爵士乐，颇具动感。

门背后露出半个沙发。或许鲁桑太太正坐在另一半沙发上。然而罗丝探过身去，却依然没有看到她。

话说，罗丝还真没想到，鲁桑太太居然喜欢爵士乐。人不可貌相。也许，鲁桑太太其实并不像和罗丝第一次见面时表现得那么冷漠。

罗丝会心一笑——一个爱好爵士乐的老妇人。

“或许这是她个人的喜好，并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呢。”罗丝觉得有些进退两难。

对于他人的隐私，应当采取尊重的态度。

可是，自己之前已经出声打过招呼了，如果就这样转身离去的话，反而会让人觉得自己是偷看一眼之后就逃走。

她再次大叫了一声：“鲁桑太太！”

等了一阵子，屋里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罗丝本以为客厅里的黄色绒毯是无花的，但仔细一看，似乎又有些花纹。绒毯上，画着一道发黑的红色粗线。

“奇怪！”

那条线动了—— 仿佛在爬行。

罗丝走到客厅门外，朝里边张望了一眼。

屋里躺着一个人，一个穿着黑色衣服、伏面朝地的人。那条发黑的红线，就是从那人的胸口延伸向绒毯的。

罗丝差点惊叫起来，但她立刻用手捂住了嘴，压住了惊呼声。

那人倒在地上，脸扭向与罗丝相反的方向，但从服装上可以看出，那是个女性。她的脚上钩着一只拖鞋，而另一只拖鞋，则被踢到了房间的另一头。

“鲁桑太太！”

尽管压住了惊叫声，但罗丝的喉头还是涌出了低沉的呼声。

根本就不必去看女子的脸，光看那头金发，罗丝就能确定，倒在绒毯上的人就是鲁桑太太。

罗丝把手放到了自己的胸口上。

心跳剧烈。

她一边克制着那颗怦怦直跳的心，一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死了吗？”

如果鲁桑太太已经咽气，那么一切就都为时已晚了。但如果她只是受了重伤的话，那就必须立刻把医生叫来。

“怎么确认才好呢？”

把自己的手放到她那沾满鲜血的胸膛上，确认一下是否还有心跳。

罗丝的身体不停地颤抖着，甚至连指尖也开始抖动起来。如此颤抖的手指，怎么可能摸出鲁桑太太是否还有心跳？

“不能乱碰现场的东西！”

罗丝想起了大学时代看推理小说时学到的知识。她知道自己不可以碰鲁桑太太，就算鲁桑太太还活着，她也无能为力。

“报警，找医生。”

她的膝盖剧烈地颤抖着。她本想冲出门外，可两腿却不听使唤。屋里的爵士乐，搔动着她焦躁的心。

她好不容易才回到了自己的屋里，抓起电话的听筒。

她记得遇到紧急情况时要拨打“110”。

可是，之前她多次感受到自己与过去之间的距离。如今连神户区都已经改名为生田区了，会不会连“110”也已经换过了？

“还是先给大学里打个电话吧。”罗丝赶忙拨动电话转盘。

“这里是扶桑女子大学。”接线员的声音，听起来是那样的优哉游哉。

“山下小姐……请找一下山下小姐！”罗丝结结巴巴地说道。

她感觉过了好久，听筒里才传出了山下小姐的声音：“让您久等了，我是山下……”

“我是吉尔莫亚。快，快报警……我隔壁……有人……有人死了。不，也可能还活着……她流了好多的血……血……”

四 霞光之中

克拉拉·鲁桑被人用利刃刺中了心脏，死于非命。

罗丝去鲁桑太太的房间是在下午两点半左右。据鉴定，鲁桑太太的死亡时间大约是在被发现之前两小时。而罗丝为了到远东酒店去见中垣，在十一点半左右离开了蓝桉楼，也就是说，在罗丝出门大约一小时之后，鲁桑太太就被人杀害了。

尽管鲁桑太太几乎是当场毙命，但或许也曾高声呼叫过。客厅里的收音机，应该是凶手为了掩盖鲁桑太太的惨叫声，在行凶前故意打开的。

如此说来，凶手行凶的举动应该不是出于一时的兴起，而是有计划有预谋的。

由于鲁桑太太一直都是独自一人生活，警方无法确认其是否有财物丢失。但是屋里没有被人乱翻的痕迹。打开柜子抽屉，首饰盒就在里边。尽管只是随意地放着，但盒子里的珠宝却安然无事。由此看来，凶手闯入鲁桑太太住处的目的，应该不是抢劫或者行窃。

如果收音机是凶手为了掩盖叫声而打开的，那么在凶手走向音响时，鲁桑太太对凶手应该没有任何戒心。何况，要是陌生人，鲁桑太太大概也不会轻易让对方进入客厅。

据住在蓝桉楼的人说，鲁桑太太对锁闭门窗这类事情向来有些神经质，几乎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上锁。门锁没有被人撬动过的痕迹。如此看来，当时鲁桑太太应该是看清了来访者是谁之后，自己打开房门的。

虽然罗丝是个坚强的女性，但看到自己的邻居遭人杀害，也不免有些惊恐。在警察向她询问发现尸体的经过时，她几次感到恶心。

“这种时候，要是能有个人陪在身边就好了。”

罗丝这么想着，首先浮现出的是艾略特的脸庞。她用拳头轻轻敲了敲后脑，把艾略特赶出了脑海。接着中垣的面容出现在她脑海中，但并不清晰。

只是例行公事，警察找罗丝大致询问了一下下午外出的经过，确认她的不在场证明。罗丝告诉警察，当时她和一个名叫中垣照道的人在一起。之后，警察又找罗丝询问了中垣的住址。罗丝不知道中垣的详细地址，便把之前中垣写给自己的寺庙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告知了警察。

“你们可以叫中垣先生到这里来一趟吗？”罗丝问道。

“既然您提议，那我们也就省得跑一趟了。”负责调查的警察回答道。

中垣照道在三宫和元町晃悠了一圈之后，回到了须磨的祥顺寺。

“我说，人家吉尔莫亚小姐都给你打了好几通电话了。看样子，是想和你商量下次约会呢。”

刚进门，就听岛田良范大声地叫嚷道。

中垣立刻给蓝桉楼打了电话。

电话里，罗丝的语速听起来要比平常慢一些。经过一段时间，她已经渐渐从一开始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了。但是为了压抑自己过于尖锐的声调，她还是故意放慢了语速。

“我隔壁的鲁桑太太被人杀了。能麻烦您立刻过来一趟吗？警察也……他们大概是想向您询问一下我的不在场证明，说希望能见一见您……”

“鲁桑太太死了？”—— 罗丝中午在酒店的餐厅里提到的那个法国人。

在酒店的顶层，罗丝跟中垣提起过鲁桑太太的事—— 她分明知道罗丝父母的事，可不知为何却不愿说出来。一个让人感觉有些奇怪的法国妇人。

“我这就过去。”抽了一支烟后，中垣便匆匆离开了寺院。

“我正要给你冲茶呢。”

听到岛田的母亲这么说，中垣连忙摆了摆手。

将近傍晚，中垣到达了蓝桉楼。

案发现场周围有许多警察，记者们也闻讯赶来了。尸体的发现者罗丝把谈话的事全权委托给了警方—— 她决定在公众面前装作不懂日语。

现在，她正静静地待在卧室里。

中垣在罗丝家的会客室里接受了东滩警署的藤村警部补的询问。

约定正午与罗丝在远东酒店的大厅里见面；罗丝比约定时间提前五分钟到达；一起用过餐后，去了罗丝出生的地方……

面对藤村警部补的提问，中垣如实回答了当时的情况。只不过，中垣不太清楚之前罗丝说了多少有关鲁桑太太的情况，所以在面对相关问题时，中垣只是说：“我是昨天才回国的，对被害者的情况几乎一无所知。今天是我头一次到这里来，当然，也从没见过鲁桑太太。”

“如此说来，那里的派出所巡警，曾经看到过您和罗丝小姐在一起咯？”

听到对方提出这个问题，中垣稍稍有些惊慌。

“当时进派出所的就我一个，罗丝小姐在门外等我……不知道当时大原巡警是否看到她了……这个我不太清楚了。”

听完中垣的回答，藤村警部补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光芒：“是吗……”

不过藤村警部补并未追问下去。

十分钟后，询问结束了。

藤村警部补到走廊上去了。

中垣敲响了卧室的房门。罗丝出现在他的眼前，脸色煞白。

“吓到您了吧？”中垣说道。

罗丝点了点头，在沙发上坐下：“您可以在这里陪我一会儿吗？”

“当然可以。”

“刚到日本，就撞上了这么恐怖的事……虽然之前在推理小说上看过，但在真实生活中发现尸体，还是觉得太可怕了。学校里的山下小姐也陪了我一会儿，要是让我一个人待着，实在是太……”

她说话的时候，两眼一直盯着自己的掌心。

“的确，只能说是‘撞’上了，这种事就跟交通事故一样。”中垣说道。

昨天才到日本的罗丝，应该与案件无关。何况，她是昨天才认识被害者的。当然，鲁桑太太认识她的父母，也不能说和她就一点关系也没有。

罗丝不时倒吸着凉气，向中垣缓缓讲述了发现尸体时的情形。

“听山下小姐说，克拉拉·鲁桑的口碑并不是很好，山下小姐开玩笑似的说，存在杀人动机的嫌疑者实在太多，或许警方还会为此头疼呢。”

“哦？她都一把年纪了，谁会想杀一个老太太呢？”

“听山下小姐说，虽然表面上鲁桑太太和前任英语教师史密斯太太关系不错，但事实上史密斯太太好像吃过她的苦头，因而对她敬而远之，只在背后说她的不是。”

“吃过她的苦头？”

“她曾经把珍珠和宝石强卖给人家，说很便宜……但其实那价格一点儿都不便宜，贵得要死。”

“这可是欺诈行为啊。”

“史密斯老师看在鲁桑太太年轻时就做了寡妇，之后一直自力更生的分上，虽然吃了亏，也不想和她计较。”

“鲁桑太太有孩子吗？”

“没有。听说她有个外甥在东京，偶尔会来探望她。”

中垣想起了之前那位波马瓦尔先生，他和鲁桑太太一样，也是法国人。而且，他们两人都长年生活在神户。去找波马瓦尔问问的话，或许还能打听到一些有关鲁桑太太的详细情况。

“要不，给波马瓦尔先生打个电话吧？”中垣说道。

“哦，就是您中午去见过的那位？”

罗丝这么一说，中垣才想起自己还没有跟她汇报访问波马瓦尔家的结果，于是他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罗丝偏起了头问：“为什么大家都不愿意提起我母亲的事呢？”

中垣没有告诉罗丝关于她母亲红杏出墙的传闻，因为那些不过是中垣根据波马瓦尔的话推测出来的。虽然八九不离十，但推测毕竟是推测。

“改天我去见见那个伏见。她是令堂的朋友，而且我也已经查到了她的住址。”

“是吗……说起来，想知道的事情还真是没个限度啊。就像鲁桑太太只是碰巧住在我隔壁，其实跟我也没多少关系，但现在我们对她产生了好奇心，想探个究竟。”

听了罗丝的话，中垣觉得她应该是同意了自己提出的打电话给波马瓦尔的建议。

他找出之前留下的那张名片，拨动电话的转盘。电话的另一头，传出了波马瓦尔太太的声音。

“我是中垣，中午曾到府上叨扰过。我有点事情想向波马瓦尔先生请教。”

“好的，请稍等……还是有关日本太太的事吗？呵呵。”

波马瓦尔太太的笑声，让中垣想起了那张白粉相间的棋盘格桌布。这对退隐的老夫妇，仿佛已经渐渐与现实世界拉开了距离，住进了童话般的世界里。中垣实在不忍心在这样的老夫妇面前提起眼前这桩残酷的凶杀案。

“哦，是你啊？这次你又想知道些什么啊？”

和波马瓦尔太太相比，波马瓦尔先生的声音中少了童话般的感觉。或许是因为男性即便上了年纪，也仍对现实抱有兴趣吧。中垣终于松了口气。

“我想找您询问一些住在蓝桉楼的鲁桑太太的相关情况。听说这位鲁桑太太和您一样来自法国，所以我想您可能会知道些什么。”

等了好久，波马瓦尔老人也没有回应。

“奇怪。”半晌，波马瓦尔老人才开了腔，而语调中已经听不出之前那种爽朗的感觉了，“你问她干吗？……刚才警察也说，想打听她的情况，要到这边来一趟。差不多该来了吧……”

“她被人杀了。”

这事迟早都会让他知道的。说完，中垣把听筒使劲贴到了耳朵上。

“啊？”

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切切实实地传到了中垣的耳朵里。

“她是在中午被人杀害的，就在她住的房间里。”

“是吗……所以警察才会……原来如此。你是准备写一些有关她的文章吗？”

“不，实话跟您说吧，我有个朋友住在她隔壁。我这朋友也是刚搬过去的，所以想知道一些有关鲁桑太太的情况……”

“既然如此，我就照实跟你说吧。鲁桑太太年轻的时候是个美女。做了寡妇之后，她依旧吸引了不少男人的目光。虽然她丈夫死的时候没给她留下多少钱，但她的日子依然过得很滋润……她可是个厉害角色。我这话的意思，你大概明白了吧？她门前有过不少是非……我能跟你说的，就只有这些了。”

“真是太感谢您了。”中垣条件反射似的道了个谢。

对方的语调已经很清楚地告诉他，就算他再追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电话打完了？”

罗丝一脸诧异地问道。她没有想到，电话结束得如此之快。

“对方似乎不太愿意提鲁桑太太的事……他只告诉我说鲁桑太太是个美女，一直绯闻缠身。或许波马瓦尔先生不方便开口吧，毕竟他俩是同胞……”

“是吗……山下小姐说这案子嫌疑者太多，大概也是指这件事吧。”

罗丝站起身来，一边思考着什么，一边开始在会客室里缓缓踱步。

毫无疑问，她是在思考有关鲁桑太太的事，虽然她们相处的时间并不长。

“再过不久，或许她同样会为自己的母亲一筹不展。不，到时候，情况或许比现在更严重。”

中垣感觉有些心疼—— 到时候，自己也应该陪在她的身边……

“饿不饿？”罗丝突然停下脚步问道。

“嗯，差不多也到吃饭的时间了。”

“我突然感到有些饿了，可是还没准备晚饭。不过山下小姐告诉我附近有一家可以送外卖的馆子……要不就给那家馆子打个电话吧？”

罗丝说她想吃炒面，于是中垣也要了炒面。

“若是在思考自己母亲的事，估计她连肚子饿都会忘掉吧。”中垣暗自想道。

吃过晚饭，罗丝的情绪已渐渐平复。虽然还会不时地手捂胸口，但她只是为了确认自己是否已经从打击中恢复过来。

她的脸上开始露出笑容。

“应该已经没事了吧？”中垣心想。

中垣觉得自己不能总是待在一个单身女性的屋里。就在他准备起身告辞的时候，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来访的，就是之前那位藤村警部补。

“吉尔莫亚小姐，有些事情想找您问一下，所以又来叨扰了。”藤村说道。他的语调有些生硬。

“什么事？”或许是情绪受到了感染的缘故，罗丝的回答也颇为僵硬。

“您之前说，您是昨天才认识鲁桑太太的，是吧？”

“是的。”

“您确定吗？”

被对方这么一问，罗丝不由得板起了脸：“我是昨天才到日本的，之前怎么可能会认识她呢？”

“听您刚才的讲述，您曾在日本待过吧？您在日本的时候，是否曾见过她呢？”

“没见过。之前我在日本，已经是十三年前的事了，而且我一直在东京。我在神户就只待到五岁，根本就不记得了。”

“那，如果是您父亲的话，应该会认识鲁桑太太的吧？”

“是的，因为我父亲曾经在神户待过很长时间。他和鲁桑太太都是外国人，彼此应该会认识。”

“昨天您和鲁桑太太见面的时候，有没有提起您父亲的事呢？”

之前在面对警方的询问时，罗丝回答说自己和鲁桑太太只是稍微闲聊了两句。她也不是在欺骗警察，只不过是没有将详细的谈话内容告诉警方罢了。

但如今事已至此，罗丝也只能照实回答了。

“提到过。”罗丝说道，“但鲁桑太太却说，她和我父亲之间并没有太多的往来。说实话，我当时是想和她聊聊有关我父亲的往事的……”

“这可有点奇怪哪。”藤村警部补似乎有些不解。

“怎么说？”

“令尊是叫西蒙·吉尔莫亚吧？”

“是的。”

在接受警方询问的时候，罗丝已经例行公事般地讲述过个人经历和家庭情况。

“其实，”藤村警部补干咳了一声，“我们从鲁桑太太的房间里，发现了十来封吉尔莫亚写来的信件。”

“啊？”罗丝咽了口唾沫，“什么时候的信？”

“最近一封是四年前寄来的。最早的一封，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了。看起来和便条一样，甚至还有您出生那年寄来的。”

说完之后，藤村警部补的双眼一直盯着罗丝。

对罗丝而言，那目光就如同针尖一样犀利。

藤村明显是在观察罗丝—— 他想看看她刚才表现出的惊讶是不是装出来的。

在藤村的注视下，罗丝能感觉到自己的表情变得很僵硬，甚至可能会被误解为在演戏。罗丝突然有种恨不得把自己的表情彻底破坏掉的冲动，于是她开口问道：“可以让我看看那些信吗？”

“我们当然会让您看看。毕竟，我们需要确认一下是不是您父亲的笔迹。”

藤村警部补从文件包里掏出一个纸袋，递给了罗丝。

“请您过目。”

接过那些信的时候，罗丝的手有些发抖。她在沙发上坐下，竭力把膝头并到一起。否则，她担心膝盖也会颤抖起来。罗丝倒过信封轻轻一抖，几张用别针别到一起的信纸便背面朝上地落到了她的膝上。

“这些信都没有信封，只有信纸。我们按照年代顺序整理了一下。虽然内容很简单，但如果您在笔迹或者其他方面发现什么问题的话，请您务必告诉我们。”藤村警部补说道。

罗丝把发黄的信纸翻过来，父亲的字立刻就映入了她的眼帘。确实是父亲的笔迹。父亲总是把每一个字母都写得很工整，但喜欢把m和n这两个字母的尾巴拖得老长。

最上边的一行是日期：1941年8月10日。

就是罗丝出生的那年。父亲是在她半岁的时候，写下这封信的。

亲爱的克拉拉：

感谢你告诉我她和北杉之间的事。但你觉得，我会不知道这事吗？她并没有对我隐瞒。这没什么，她对我原本就不是真心的。何况一直以来，对于她付出了真心的爱恋，我不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来了吗？我只希望，这样的事情不会成为你我之间的障碍。

西蒙·吉尔莫亚

看完之后，罗丝依旧没搞明白里边到底说的是什么。信里的那个“她”指的是谁？既可能是自己的母亲，也可能是完全不相干的另一个人。

而且罗丝也从来没有听说过北杉这个人。

“怎么样？”藤村警部补催促着问道。

“这确实是我父亲的笔迹。”罗丝回答说。

“您手里是否有令尊亲笔写下的其他东西呢？”

作为留念，罗丝一直保留着当年父亲寄到学校宿舍去的信。但问题是，罗丝出发的时候把那些信和其他的书籍一起托运了，而眼下那部分行李还没有到。

“我现在手上暂时没有，但这些字确实是我父亲写的。”

说完，罗丝又开始看起了第二封信。

亲爱的克拉拉：

那地方气候潮湿，对你的健康不利。我已经拜托了古泽，请他另外找个住处。我特地上门拜访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事，可惜你不在，我只好把这纸条塞进邮箱了。后天在老地方碰面，到时我再详细跟你说。

这次不是信笺，而是普通的记录纸。纸上没写日期，但从纸张发黄变色的程度来看，应该也已经有些年头了。其他的信件，也同样语气平淡。不过，措辞太过简单，也似乎隐隐透露出父亲与鲁桑太太之间的关系已经亲密到了不必多说的地步。

父亲回到英国之后，只寄了两封信给鲁桑太太，而且同样只有寥寥数行，都是他给鲁桑太太寄钱的通知。

亲爱的克拉拉：

感觉到年老之苦的不光你一人，其实我也一样。我在信里给你夹了张支票。上次给你寄钱时没写信，好像引起你的不满了。如今我已经没有精力给你写信了。

这就是最后一封信的全文。

罗丝从信中得知的，也就是父亲经常接济克拉拉·鲁桑，不时与她见面，而且他们之间似乎还有什么共通的秘密。但是罗丝不明白，父亲回到英国后为什么还给对方送钱。从信的内容来看，克拉拉·鲁桑似乎曾向父亲诉过苦，说她上了年纪，生活痛苦。难道父亲是因为当年的情谊，而给对方寄钱的？

他们的关系到底亲密到了何等地步？据中垣从波马瓦尔那里打听到的消息来看，鲁桑太太生前与男性之间的丑闻不少，莫非父亲也是其中之一？

无数的疑问，划过了罗丝的脑海。

“您是否了解情况呢？”

藤村警部补的说话声，把罗丝拉回到了现实当中。

同时，信里提到的古泽这个人，如同霞光骤现一样，从罗丝的记忆中浮现出来。

“第二封信里提到的这个叫古泽的人，好像就是以前我父亲店里的掌柜。”

“是神户这边的店，还是东京那边的？”

“是神户这边的。到了东京之后，父亲一直是独自一人做事的。”

“您在神户只待到五岁，亏您还能记得这些。”

“这个古泽后来也会不时到东京去，所以我记得他。”

“是吗……”藤村警部补偏起了脑袋。

搬到东京之后，罗丝的父亲先是为驻日部队做了一段时间的特约员，之后在一栋高楼上挂了“吉尔莫亚商会”的招牌。但实际上他不过是个中间商，别说掌柜，连个打杂的都没有雇过。没生意的时候，他甚至一连几天都不进办公室，只是待在家里看书。而这个古泽在罗丝的父亲迁至东京后，似乎也开始做起了自己的生意。那时战争刚刚结束，粮食供给不足。很多人都在贩卖书画古董，但买家却寥寥无几，而那些出手阔绰的买主，大多都是外国人。古泽到东京拜访罗丝的父亲，大概也是希望罗丝的父亲能够给他介绍一些买家。

听完罗丝的解释，藤村警部补又问：“如此说来，您也不大清楚这个古泽现在人在何处了？”

“是的。不过他做古董生意多年了，估计如今还在做这一行吧。”

“要是真像您说的那样，那么只要稍微调查一下，应该就能查到了。”

藤村警部补掏出笔记本写了几笔。

即便再问下去，罗丝也想不到什么了。

“对于在日的外国人而言，彼此接济，根本就不是什么稀奇事。应该是发生在空袭后疏散动乱时的事。爸爸委托古泽，让古泽给朋友找一处疏散时的临时住处……”

罗丝尽可能把父亲和鲁桑太太设想成普通的朋友关系。而她真正在意的，是第一封信里提到的那个“她”—— 对于她付出了真心的爱恋，我不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来了吗？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意思就是默许吧？感觉像是丈夫对妻子所说的话，因为要是换作其他人，也就不存在默许不默许了。

“妈妈和这个叫北杉的人？”罗丝不敢再联想下去。

警部补离去之后，她对中垣说：“我很想了解有关我母亲的事。中垣先生，您不是说今天查到了一位我母亲当年的朋友吗？可不可以请您明天就去拜访她？拜托了。”

罗丝的目光中充满着哀求。中垣第一次感觉到，她竟是如此地依赖自己。

各大报刊没来得及在晚报上刊登克拉拉·鲁桑被杀一案，而翌日的早报上，铺天盖地全都是有关这件案子的报道。

—— 独居法国妇人惨遭杀害！

多家报刊都以此为标题，在三版的头条上报道了此案。

翌日，中垣本打算前去拜访罗丝母亲生前的朋友伏见，但各大报刊上的报道却让他有些犹豫。作为尸体的发现者，各大报刊上都登载了罗丝·吉尔莫亚的名字。要是提起罗丝的母亲，或许对方会怀疑自己是在调查这次的案件。报上并没有提到罗丝父亲的那几封信，但中垣知道这事，所以他更觉得眼下前去拜访，或许有些不合时宜。可是，回想起罗丝那一脸认真的表情来，中垣又觉得拜访伏见这事已经刻不容缓。

中垣先找了个上门拜访的理由，之后又在电话簿里查了号码，给伏见家打了电话。

“我和当年在神户过世的吉尔莫亚太太之间稍稍有些缘分。”中垣是这样向对方作自我介绍的。

“虽然我并不认识吉尔莫亚太太，但经常听人提到她的名字，所以对她的事很感兴趣。这次碰巧到神户来，就想找人打听一下有关吉尔莫亚太太的情况。后来自己调查了一番，得知您和吉尔莫亚太太关系最为亲密……”

尽管这借口实在很蹩脚，但接电话的妇人却丝毫没有起疑。或许，对方还没有看到报纸上出现的名字。

“是吗……的确，我母亲当年和吉尔莫亚太太相处得很不错。我和吉尔莫亚太太也很熟。比起我母亲来，我觉得还是我对她了解更深一些……那就请您来一趟吧……嗯，现在家母住院未归，不过我可以和您聊聊有关吉尔莫亚太太的事。”

电话里那位女性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在演话剧。而等中垣亲自访问了伏见家，见到了对方之后，他才发现这位中年妇女的演技已经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她叫伏见宽子。

她看起来不算老，而且还是位美女。据说，吉尔莫亚太太是在她十七岁那年死的。如此推算，如今她应该是三十九岁了。她管罗丝的母亲叫“久子干妈”。

“能和您聊久子干妈的事，我真的很激动。好了，快请进吧。”

她似乎为中垣的到访感到开心，一副等候多时的样子，忙不迭地把中垣迎进了客厅。

伏见家位于天主教会的背后，是一处典型的中层市民的住宅。尽管门前的道路错综复杂，但庭院却干净整齐。屋里挂着一幅巨匠U画家的作品，有些粗糙，画框下端还附了一块写有U画家名字的牌子。从这一点来看，伏见家应该是个中层家庭。

“年轻的时候，若是接触到了强烈的灵魂，其影响甚至会持续一辈子。”伏见宽子盯着天花板的角落说道，“对我来说，久子干妈就是一团至今仍在熊熊燃烧的火焰。”

中垣感觉她像在朗诵一首抒情诗。

伏见宽子继续对久子干妈赞不绝口。

“世人都不理解久子干妈。我母亲也是，虽然她和久子干妈关系很亲密，但有时也会说久子干妈的性子实在太烈。说到底，我母亲根本就没法理解深藏在久子干妈心底的那种情感。虽然年龄上有些差距，但我却可以强烈地感受到她的内心。我觉得自己的灵魂和她是相通的。”

伏见宽子一个劲儿地歌颂吉尔莫亚太太伟大的灵魂，而中垣却无法从那些洪水般泛滥的赞美之词中找到有价值的信息。

“久子干妈她……她死得太惨了……我当时恨不得能跟她一起走……不过话说回来，死在熊熊烈火之中，倒也算是种适合干妈的死法……但是再炽烈的火焰，都无法烧却干妈鲜活的灵魂。直到今天，她依旧活在我心中。”

“也就是说，吉尔莫亚太太教会了您如何去面对人生，是吗？”中垣插嘴说道。

再让她继续说下去的话，真不知何时才是个尽头。

然而，中垣的话无疑是火上浇油。

“那是当然。”伏见宽子探出身子道，“她教会了我许多。比如，要赌上性命去爱一个人—— 在这一点上，没有人比久子干妈做得更彻底……我也学会了一点，但不幸的是，我却始终没能遇到一个让我像干妈那样奋不顾身去爱的男人。我还从干妈那儿学到，恋爱与结婚根本是两回事。而我也恪守遵行了这一点……”

“啊？”

“我结婚了。我是独生女，我丈夫是入赘女婿。这段婚姻，是父母强加于我的。但是，我还是按照父母的意愿和我丈夫结了婚。而恋爱却完全是另一回事……久子干妈当年也是这样做的。”

“如此说来，吉尔莫亚太太和她丈夫……”

“不错，干妈赌上性命去爱的人，当然不是吉尔莫亚先生。”

说到这里，伏见宽子突然开始盯着中垣的脸看了起来。

“您之前说，您和久子干妈有些缘分，不会是和今村先生有联系吧？”

“今村先生？哦，没有。”

中垣连忙说了之前准备好的借口。谁叫伏见宽子一见面就热情洋溢地讴歌起久子来，导致他都没有机会介绍自己。

“我的一位阿姨在战时和吉尔莫亚太太关系很好，总在我面前提起吉尔莫亚太太。因此，我对吉尔莫亚太太很感兴趣。我原本打算找阿姨询问吉尔莫亚太太的情况，只是没想到那位阿姨却在几年前因病去世了……最近，我准备结婚。我希望研究一下吉尔莫亚太太这样与众不同的女性，作为我了解异性的参考。”

这样的借口，实在说不上高明。

如果稍有不慎，被对方觉察出不自然，那就可能招致猜疑—— 中垣有些担心。

好在伏见宽子非但没有怀疑，反而欣然接受。

“说的也是。无论是谁听说久子干妈的事情，都会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的。”伏见宽子点头说道。

“您刚才说的那位今村先生是……”中垣不动声色地问道。

“就是今村敬介先生。您没听说过他吗？两三年前，他还曾经上过报纸呢。还记得不？就是那个把《万叶集》翻译成法语的今村先生啊。”

“是吗，我不太清楚……”中垣一脸歉意地说道。

见中垣居然没听过今村敬介，伏见宽子大为吃惊地说道：“他就是那个久子干妈赌上了自己的一生去爱的人啊。虽然今村先生因为有病在身，无法结婚，但久子干妈却一直在默默地奉献着。与吉尔莫亚先生结婚，也是为了帮助今村先生……对，今村先生住院的费用，全都是她一个人负担的。”

“那个今村先生，是从与其他人结婚的恋人那里获取的住院费吗？”

在中垣看来，这样的男人简直糟糕透顶。可是伏见宽子却说个不停，他终于忍不住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看来您也和其他人一样，非把恋爱和结婚联系到一起。这是一种腐朽的、散发着恶臭的、古板而又无聊的社会通念。久子干妈生前就是这么说的。她将这种通念砸得粉碎。她向人世间那些发霉的陈规发起了挑战。”

伏见宽子兴奋不已，一边用拳头敲打着自己的膝盖，一边说道。

中垣静静地观察着伏见宽子，尽管他觉得自己的行为或许有些不礼貌。

十七八岁时受到的影响，居然能够一成不变地保持到四十岁左右，这绝非常人能做到的。

“特异的资质。”中垣有点佩服她。

“要是我也能够遇到一个像今村先生那样的人的话……”伏见宽子补充道。

中垣一直看着她，但她没有丝毫的胆怯。不，或许她的目光早已穿过中垣，投到了遥远的地方。那是一种完全沉浸于梦想之中的少女般陶醉的眼神。

若是年轻的女孩子，或许还能让人感觉到一种甜美的气氛。但她已年近四十，即便沉浸在梦想当中，也只会让人觉得腻歪。除了古怪之外，中垣实在是找不出更合适的言语来形容了。

中垣只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哦……和今村先生一样的人啊。”

他突然不知道自己该看哪里才好，最好只好将目光转移到那幅U画家的画作上，重复着对方的话。

伏见宽子起身进屋，过了一阵，她拿着一本书报剪辑本出现在中垣面前。

“您看，这里还报道过今村先生的事迹呢。”

她翻开其中的一页，展示给中垣看。那一页上，贴着一块从报纸上剪切下来的报道。

法译本《万叶集》

镇上专家历经二十载的苦心结晶

标题的旁边，刊登着一位头发花白、骨瘦如柴的老人的照片。

该报道中说——

今村敬介氏（五十八岁）曾于京都大学经济学部求学。虽然长年卧病在床，却在住院期间熟读《万叶集》。为了将这部名著译成法语，历经二十五年，终于夙愿得偿。该书将于近期出版……

“厉害吧？花费了二十五年的时间，坚持不懈……换作别人的话，根本就做不到。他能够做到，也是多亏了久子干妈背后对他的援助。”伏见宽子说道。

按她说的话，所有的事都是她这位“久子干妈”的功劳。

花费了如此漫长的岁月，终于完成了这部译作。毕竟一直在住院，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其他的事情可做了……

报道中登载了今村敬介的谈话。言辞虽然颇为谦虚，却丝毫没有提起伏见宽子所说的吉尔莫亚太太这个支援者。

“吉尔莫亚太太已经死了二十二年了啊。”中垣说道。

伏见宽子说今村敬介多亏了吉尔莫亚太太的援助，那么如果这篇报道是在两年前刊登的，算起来，吉尔莫亚太太也只照顾了他五年时间。

“我说的是精神支持。”

她提到“精神”这两个字时，语气中好像有一种反抗。

“哦……”中垣赶忙表示赞同。说实话，他想尽快结束这番谈话。

“那个，请问您是做什么工作的呢？”伏见宽子问道。

“嗯，我家是座寺庙……我如今还在学习当中，刚从印度回来……”

“哎？您到印度去做研究了？”对方夸张地挑起眉毛，嘟起了嘴。

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她在演戏，但她自己却似乎毫无觉察。

整天沉浸在梦中的人，时常都会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也区分不出真实与虚伪。

中垣挠了挠头道：“也算不上研究，不过只是漫无目的地在印度晃了一圈罢了。”

“可是，您既然不辞劳苦远赴印度，想必心中也已下了很大的决心吧？”

“决心？嗯，去的时候确实还是下了很大决心的……”

“请您把这份决心坚持下去，千万不可以半途而废。要把全部的精力，专注到一件事情上去，就像今村先生那样。这样的话，迟早能成大器。”

伏见宽子出于对吉尔莫亚太太的崇拜，爱屋及乌，甚至把今村敬介也理想化，如今强加到了中垣的身上。

中垣不禁打了个寒战。

伏见宽子的眼眶湿润了起来：“您现在住在哪里？”

就连她的声音里，也带着一种奇怪的湿气。

“须磨的祥顺寺……我准备在朋友那里盘桓几日，之后再回信州的寺庙去。”中垣小心翼翼地回答。

“信州……好地方啊。三年前，我曾经去过一次。秋日的信浓路……真是美极了。当时，我还作了一首短歌呢。”

伏见宽子闭上双眼，似乎回忆起了三年前秋天的信浓路。过了一会儿，她抑扬顿挫地吟诵起了那首短歌：

信浓路上绿光现

杏树成林

回首，回首

列车匆匆

“怎么样？”伏见宽子睁开眼睛，但她的瞳孔却依旧沉浸在梦幻之中。

“我不太明白……”中垣耸了耸肩，回答说。

“尽管已是秋日，信浓路上却依旧一片苍翠。”伏见宽子开始解说道，“那绿色，闪烁着光芒。虽然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树，但那附近不正是苹果、杏子和核桃的产地吗？那里看起来就像是一片果园，所以我就假设是杏树了。那感觉可真好……”

不知道树名，就因为感觉好而把那些树说成是杏树—— 这倒挺符合她的风格。

估计吉尔莫亚太太也是因为“感觉不错”，才会被她挂上五颜六色的装饰品的吧。

中垣觉得，或许一开始就不该向这位妇人打听。她简直没完没了，可她说的话却空洞无物，反而会让人迷失在她的话语中而忘了自己想要打听的事情。

中垣想，能打听到了罗丝母亲昔日的恋人，自己已经很满足了。他再次瞟了一眼那篇剪贴下来的新闻报道。

据报道说，今村敬介为了翻译《万叶集》，独自一人搬到了奈良市油坂的公寓里。如今翻译已经完成，今村本人表示打算回到故乡广岛县去度过余生。

伏见宽子还在解说着她的短歌—— 回首，回首……这种回头的感觉，您能理解吗？您不会理解成那种恋恋不舍的感觉吧？其实是一心想多看看那片闪光的绿色……对，我想表现的就是那种毫无杂念的憧憬。怎样？您能感受到吗？

她那双含泪欲滴的眼睛，充满期待地盯着中垣。

“嗯……我能明白。那种抑郁……感觉很好。”中垣连忙回答道。

如果想要尽快抽身，那么不管对方做出怎样的行为，自己都决不能表现出抵触情绪。

“啊，您能理解？和现在那些年轻人还真不一样……您虽然年轻，却能体会到。对，因为您一心向佛，一心向爱，一心向万叶。而佛祖也一样……我最喜欢一心一意的男人了。”

她的双眼紧紧地盯着中垣，久久不放。

她喜欢一心一意的男人。但如果那个男人专一的对象是商务或者政治，而不是恋爱或者诗歌的话，也无法满足她的这种对浪漫的憧憬。“佛祖”这个词，似乎也勾起了她的梦。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中垣起身说道。

五 散落的花

金泽市繁华街香林坊的孔雀堂里，清晨的发货暂时告一段落。

豪藩加贺百万石当年雄踞北陆。由于是外戚，为了避免幕府猜忌，他致力于酿造优雅古朴的风气。加上政府的鼓励，此地自古茶道、花道便极为兴盛，甚至连能乐和美术工艺的发展也渗透到了金泽的每一个角落。

茶道的盛行，带动了茶点制造这一产业。这片土地上，出现了许多有名的糕饼老铺。孔雀堂就是其中一家号称创始于宽政年间，距今已有一百八十年历史的老字号。

孔雀堂生产的是一种带有圆形斑纹、形似孔雀羽毛的干点心。为了满足人们日益变化的口味需求，孔雀堂又新增了孔雀羊羹和孔雀糯米馅饼。羊羹表面的核桃代表孔雀羽毛上的圆眼，而糯米馅饼则做成了孔雀开屏的样子。

清点完要送往各大特产商店的商品数目，检查了发货清单，立花康子走进客厅里，吩咐女佣给自己倒茶。

“英次，写数字的时候要仔细点，有些地方根本看不清是0还是6。”

立花康子拿出夹在腰带上的发货清单的附件，提醒管账的广川英次。

广川英次挠了挠头，回答道：“是。”

他是孔雀堂的远房亲戚，一年前刚从商业高中毕业。他的父亲善吉在这家店里工作了一辈子，平凡无奇，但对儿子寄托了伟大的梦想。

孔雀堂上一代老板膝下有两个女儿，大女儿久子年轻时与人私奔了，而小女儿康子则招婿入赘，继承了家业，可是膝下无子。康子比姐姐久子小一岁，一晃眼也已年过五十，是该考虑一下后继者的问题了。

英次的父亲是前任老板的表兄弟，尽管血缘已经很淡，但毕竟是亲戚。因此，原本想做小职员的英次被父亲送进了孔雀堂，作为接班者的候选人。

听到英次被康子责骂，同在账房的善吉心里也“嗖”地凉了一截。他本希望老板看在儿子兢兢业业的分上，能立他为继承人—— 他可不想看到自己的一片苦心付水东流。

英次又挠了挠头，转身望了父亲一眼。

“笨蛋！还嫌我不够操心啊！”善吉不由自主地把烦躁的心情写在了脸上。

康子一边等女佣送茶水来，一边打开报纸，翻到第三版。突然她喃喃道：“哎？这……”她抖动着把报纸凑到自己的眼前。

—— 独居的法国妇人惨遭杀害！

这起在神户郊外高级公寓里发生的命案并没有引起康子的兴趣，而让她突然感到激动的，是报道上提到的那个住在死者隔壁、首先发现尸体的女性的名字—— 罗丝·吉尔莫亚……

姐姐久子十九岁离家出走之后，就和孔雀堂断绝了往来。当时，孔雀堂的上一代老板和老板娘都已亡故，在康子招婿入赘之前，康子的叔父暂时接管了孔雀堂。叔父做事古板，又很爱面子，对久子的事勃然大怒，表示绝不原谅。

然而有关久子的事情，仍然不时地传到立花家人的耳朵里—— 例如她和一个名叫吉尔莫亚的英国古董商在神户结了婚，之后在太平洋战争爆发的头一年生下了一个女儿，久子给她起名叫罗丝……

“罗丝·吉尔莫亚……会是姐姐的女儿吗？”康子反复阅读着那篇报道，自言自语道。

恰在这时，女佣端来了茶水，忍不住问道：“您在说什么？”

“和你没关系。”康子一脸严肃地说道。

“哦……”女佣急忙退下。

康子闭上眼睛——

康子听说了姐姐在战争结束后死于火灾的事，也得知了那个英国姐夫在姐姐死后搬到东京的消息。

康子想起前些年亡故的婶婶说过，她曾经在东京见过姐姐的女儿。

“我是找那些古董商打听到吉尔莫亚家的地址的。虽说久子已经死了，和立花家也断了关系，但我还是很想看看她的女儿长什么样……当时我装作问路，摁响了他家的门铃，出来开门的正好是久子的女儿……就是那个叫罗丝的孩子。她穿着中学生的制服，长得挺可爱的，性格也不错……”

当时，婶婶眯着眼睛赞美着。

不久，康子就听说，罗丝已经被她的父亲带回英国去了。而如今，那孩子的名字却化作了铅字，出现在了新闻报道里。

报道对尸体发现者也作了一番介绍，说她是女子扶桑大学聘请的英语老师，案发前一天刚到神户……

大概因为这起案子发生在神户，被害者和尸体发现者又都是外国人，使整个案子充满了国际色彩，所以相对于普通的案件，报道才会花费更多的笔墨来描述这位发现者。

“那孩子又回到日本来了吗？”康子再次喃喃自语道。

或许是上了年纪的缘故，最近，她时常自言自语。

广川善吉从账房走进客厅，凑过来看康子手上的报纸，战战兢兢地问：“您姐姐的女儿，就是那个混血儿……她回来了？”

康子回过头去，把报纸递到善吉的眼前。

“报道里边提到那位名叫罗丝·吉尔莫亚的英国女教师，肯定就是我姐姐的女儿。”

一旁英次突然插话道：“哦？照这么说，她是特地从英国远道回来继承孔雀堂的啦？”

善吉本来正在低头看报纸，听到儿子的话，他抬起头来呵斥道：“蠢蛋！”

英次缩着脖子，伸了伸舌头。

“我真的已经原谅姐姐了吗？”康子扪心自问。

康子一直对这个二十二年前死于火灾的亲姐姐充满怨恨。或许，那场烧死姐姐的大火，就是自己心中迸发出来的怨恨凝聚而成的—— 有时候，康子不可遏制地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1931年，孔雀堂附近住了一个名叫今村敬介的高中生。康子依然记得今村当时和自己说话的情景，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一样，历历在目。

“如今都已经是老太婆了……”

康子对于这样的回忆感到一丝羞涩。但她一直为曾经拥有过那一天而感到荣耀，也正是因为那一天，她的人生才变得如此充实。

那时，康子只有十多岁。有一天，她脸颊绯红地把今村约她的事告诉了姐姐。

“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到兼六园去散步……”

“你回绝了？你不是一直都很喜欢他的吗？那干吗还回绝他？笨蛋！”说着，久子“呵呵”地笑了。

“不好意思嘛。”

虽然康子有些后悔把这件事告诉姐姐，但她实在无法抑制内心的喜悦。

当时康子突然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很快，这种预感变成了现实——不到一个月，她就在大乘寺里看到了姐姐和今村一起散步……

少女时代的康子光是看到金泽城的围墙，脸都会发烫，因为她马上联想到第四高中的校舍就在围墙内，感觉身体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就要狂奔而出一样。

或许是对今村敬介的爱慕表现得太明显了吧，不只是康子的姐姐，就连今村本人似乎也已经有所觉察。一定是因为这样，今村才主动约自己的。

看到姐姐抿嘴微笑的样子，康子不禁有些惊恐—— 对她而言，姐姐向来就是破坏者，是掠夺者。从孩提时代起，只要是自己心爱的人偶和玩具，就没有哪件不被姐姐抢走的。

虽然两人只相差一岁，但每次只要姐姐一瞪眼，康子就会连大气都不敢出。念小学的时候，康子想出了一个自我保护的办法，那就是对自己越是珍爱的东西，就越是装作不在乎，企图以此躲过姐姐的注意。

可惜这计策并没有得逞多久。姐姐很快就看穿了康子的小把戏。自己对今村的思慕之心被姐姐获悉，根据以往的经验，康子自然而然地萌生了那种不祥的预感—— 但凡自己喜欢的，最终都会被姐姐抢走。

这一结论再次得到了验证。

不知何时，康子倾心于今村的事不胫而走，而散播谣言的，八成就是姐姐。

从第四高中毕业之后，今村进入了京都大学经济学部。第二年，久子便留书出走了—— 她说要到今村身边去。

叔父认为姐姐的行为是不尊重自己这个监护人，大为恼火：“明知道是妹妹喜欢的人，她还做出这种事情来！从今往后，康子就是孔雀堂的继承人。久子与我们家再没有任何关系！”

叔父当时太气愤，以至于说话的时候口沫横飞。

后来，通过住在第四高中的校友，康子陆陆续续打听到一些今村的消息。听说今村参加了左翼运动，被人检举告发，入狱后又患上了重病……

“看到没？幸好你没和他在一起。一看他就是个不安分的家伙！久子跟他去了，还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康子，你算是逃过一劫了。”

当时，叔父这样安慰康子。

可是，听说姐姐一直竭尽全力帮助今村，康子心如刀绞，同时也有几分羡慕。

几年后，久子与一个外国人结婚的消息传到了康子的耳朵里。

“要搁在我们那年头，嫁给洋鬼子的女人，连人都不能算！”叔父鄙夷地说。

可不知为何，康子却总觉得姐姐的命运，就像一束美丽鲜艳的花。

从那华丽的花束中散落出一朵花—— 罗丝·吉尔莫亚。

康子不停地重复着这个名字。

“她跟孔雀堂没有关系！她已经不是立花家的人了，不是吗？之前不是说过，不会再让他们踏进立花家半步了吗！”

广川善吉的脸颊不住地抽搐着。

康子感觉到，微妙的人际关系和肮脏的欲望漩涡，正在自己周围不停地旋转翻卷着。

“你到底在说什么，善吉？”她冷冰冰地问道。

“嗯，这个……我是说，这个叫罗丝的，和咱这里没啥关系……”善吉咽了口唾沫回答道。

“无所谓了。”康子淡淡地说。

她凝视着神龛上的卷轴，上头画着一只正在开屏的孔雀。这幅画在康子出生之前就挂在店里了，从美术品的角度来看价值不高，作者吉泽洗山也并非名家，但因其表现了“孔雀堂”这一名称的由来而被当作传家之宝。康子从小就一直很喜欢这幅画。

“我喜欢的东西，姐姐留下让给我的，也就这幅画了。”每当看到这幅画，康子总是心有所感。

“我出去一下。”她站起身来。

“您要去哪儿？”善吉问。

“一小时后回来。”康子没有告知去向，径直走出了门外。

广川善吉望着康子的背影，眼中浮现出一丝忧虑。他的大儿子在大阪工作，混得也不怎么样。所以，让小儿子英次接管孔雀堂，可以说是他此生唯一的目标了。

罗丝·吉尔莫亚的出现，对善吉而言无疑是一大威胁。俗话说血浓于水，说不定康子心血来潮会跑去见罗丝呢。虽然报道上说罗丝只有二十七岁，但她要是够狡猾，一定会想办法笼络这个“阿姨”吧—— 善吉为此担心不已。

“决不能让这个外国女人靠近孔雀堂半步！”善吉紧紧攥着报纸心想。

英次却一边悠然地哼着歌，一边整理着包装纸说道：“大概又到伊泽那里去了吧。”

靠近室生犀星文学碑的杉浦町，住着康子学生时代的同窗好友。她的先生伊泽幸造，以前是高中校长，现在已经退休。她和康子一起长大，彼此可以敞开心扉。而且，由于伊泽幸造和今村敬介高中时代是同班，有时还能从他那里打听到今村的消息。

正如英次所料，康子果然朝杉浦町走去。

“刚忙完，特地来看看你。”康子走进伊泽家的茶室里说道。

“你就别客套了。”伊泽太太微笑着道，“说吧，早上发生什么事了？”

面对这位总能洞悉一切的朋友，康子虽然可以节省不少口舌，但也会觉得有些可怕。伊泽太太只需瞥上一眼，就能看出康子有心事。

“今早的报纸上，有我姐姐的女儿的名字，吓了我一跳。”康子老实地回答道。

“报纸吗？我还没看呢。”伊泽太太扭头看了看盘腿坐在茶室角落里的丈夫。

今天的报纸，还在伊泽幸造的手上。

“报上说什么了？”伊泽把鼻梁上的老花镜推到额头上问道。

“神户那边，不是有个法国人被杀了吗？”康子冲着好友的丈夫说。

“嗯，确实有这么回事。”

“当时发现尸体的人，就是我姐姐的女儿。”

“哦，就是久子的……”伊泽幸造把老花镜架回鼻梁上，再次翻阅报纸。

“就是这个罗丝·吉尔莫亚吗？”他又看了一遍那报道，问道。

“没错。”康子点点头。

伊泽太太也凑近丈夫的膝边，一同看起了那篇报道。

“不会弄错？会不会是同名同姓？”

“年纪也正好。”

“你是想去见她？”

“还在考虑。”

“三思啊……”

“可是，我一个人孤孤单单的。”

“这样说，对你先生有点不公平啊。”

孔雀堂的上门女婿立花进，此刻应该正在工厂里忙着制作糕点。康子经常抱怨，说他整天一心扑在工作上，没一点情趣。

“其实去见见姐姐的女儿，也是人之常情，没什么不对的。不管怎样，你们始终是血亲。”伊泽幸造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可事情哪有你说得这么简单啊。”

就这样，伊泽夫妇开始争执了起来。

康子想起自己到这里来的另一个目的—— 她想知道今村敬介的近况。

在报纸上看到罗丝·吉尔莫亚的名字之后，康子就莫名地想知道些有关他的事。

以前她上伊泽家打听今村的消息，总是只能得到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或许，伊泽两口子对康子有些顾虑吧。

“咱们换个话题吧。”康子装作给两口子劝架，“对了，今村先生如今怎样了？你们有他的消息吗？”

“今村吗？”伊泽幸造说话前先干咳了一声。

这是他的习惯，是他从事教育大半辈子无形中培养起来的。每当他需要思考一下如何开口时，便会不由自主地干咳几声。

“他的病情没什么好转，听说来日无多。”退休的校长谨慎地回答道。

“他这话都不知说了多少年了。年轻的时候就说过最多只有一年时间—— 可一晃眼，不还是活到快六十啦？”康子说道，语气听起来有点不近人情。

“在京都念大学的时候的确很糟糕。不过毕竟当时他还年轻，而且身边又有人照顾……嗯，若不是那个人牺牲奉献，说不定他早就……”

伊泽小心翼翼地选择每一个措辞。

“姐姐确实竭尽全力了。”康子低声说道。

对于那个将一切奉献给今村的姐姐，康子不知道究竟是该怨恨，还是该赞美。

“大学之后，今村就一直厄运连连。他父亲丢下一屁股债过世了。房子和田地都被拿去抵了债。他父亲生前对家人隐瞒了事业上的失败，但他一死，所有的事都大白于天下了。他母亲受不了打击，病倒在床，不久就过世了……对于还是大学生的今村而言，这样的打击实在难以承受。或许这就是他参加‘左翼运动’的原因吧。当时他已经到了交不起学费的地步。”伊泽一边观察康子的表情，一边把话说下去。

久子离家出走，正好就是在那个时候。

两人之间，曾经有过一阵子满载爱意的书信往来。有一次，久子突然接到这样的来信：

请忘了我吧。我已经家破人亡了，而且还染上了痼疾。继续和我交往，对你而言是一种不幸。

久子得知今村的窘况之后，便迫不及待地奔至京都去拯救她心爱的男人。

后来的事，都只是一些传言。例如久子白天在染坊上班，夜里做兼职到深夜，她还出任了左翼运动的情报员。

“我恐怕做不到……”康子心想。

如果是因为姐姐做到了自己做不到的事而令自己怀恨，未免有些不讲理。虽然姐姐会把自己心爱的东西抢走，但她也会比自己更加珍惜那些东西……

“今村也很努力。尤其是在那个人……对，被那个人抛弃之后，他还是坚强地活了下来。”伊泽的语气不知不觉变得严肃起来，就像在课堂上训诫学生。

康子在心里直摇头：“姐姐绝不会抛弃今村的……”

虽然没有证据，但康子对此坚信不疑。

或许是传言太过夸张，今村与久子的同居生活最后以悲惨的结局收场。

“活该遭报应！”叔父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或许叔父是在宽慰康子，但康子却并不觉得欣慰。

除了今村邀她出游那天之外，康子的青春年华里再没有起过任何波澜。相比之下，姐姐走过的路有高山亦有深谷—— 康子羡慕不已，因为不管是山巅还是谷底，周围都繁花似锦。

“对今村来说，这实在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伊泽继续说，“曾为自己不惜一切的人，却在自己病危的时候离开了……他强打起精神，靠着一股气挺了过来。后来，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万叶集》上。为了完成法译本，他几乎拼上了性命。”

康子听伊泽滔滔不绝地说着，感觉就像在听课。

久子没有抛弃今村敬介，她与那个叫吉尔莫亚的英国人结婚，也是为了帮助今村—— 虽然不知道久子用了什么借口，但她一定从吉尔莫亚那里要了很多钱接济今村。今村就是靠着这些钱，才保住了性命。到头来，他居然比姐姐多活了二十几年。这一点，令康子有些愤愤不平—— 这是否意味着自己对姐姐的怨恨已经变淡了？

“完成法译本《万叶集》之后，今村一下子泄了气，变得颓废了……也找不到活下去的目标了。但那样怎么行呢？就像我，虽然已经退休了，但仍应该活到老学到老不是吗？听说今村回到广岛之后，精神日渐衰退。这样下去恐怕真的不行了。”

听着伊泽的话，康子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仿佛也画上了一个句号。

金泽的道路不光曲折昏暗，还有很多死胡同和丁字路，据说是为了防御敌人的进攻。

由于没有受到空袭，金泽市仍保留着许多古老的建筑。那些现代化的高楼旁边，往往会出现一两栋涂着黑漆的木屋。

康子离开伊泽家，沿着弯曲回转的小径，向香林坊的孔雀堂走去。

“今村已经不久于人世了……”

尽管只是在人生某个时点擦身而过，但今村却一直盘踞在康子的心底深处。

或许是时候忘掉这一切了，就像金泽市去年把旧的电车轨道彻底拆除一样。

“是该原谅姐姐了。”康子看着前方走着。

姐姐早已不在人世，说原谅似乎有些冒渎。可是康子心底却自然而然地浮现出这个念头。

在报纸上看到罗丝·吉尔莫亚的名字时，康子就感觉到时机已经到来了。

“我已经渐渐老了。”寂寥和如释重负的感觉，在康子的心中交织回荡。

罗丝是她的外甥女，她很想去见一面。

罗丝那与生俱来的积极主动的个性，使她很快摆脱了鲁桑太太被杀一事的阴影。

案发三天后，罗丝决定去一趟东京。她打电话到祥顺寺，把自己的行程告诉中垣。

“我也接到家里的加急信件，让我无论如何回去一趟……我打算明天就动身。”中垣也说了自己的打算。

“从东京回来，我想顺道去一趟金泽。嗯，也想去信州看看。反正走的都是信越线，我就在中途下车吧。”罗丝说道。

中垣照道说了几句邀请的话，并把信州寺庙的地址和电话号码告诉了罗丝。

寺庙离小诸市很近。

撂下电话，罗丝一边哼着乡村民谣，一边开始收拾行李。鲁桑太太的死，似乎已经化作了她生命中的一段小插曲。

鲁桑太太和父亲之间的关系不甚明了，胡乱猜测也无济于事。

昨天夜里，罗丝打电话给住在东京P宾馆的蓝珀尔夫人，请她帮忙预订房间，又拜托山下小姐买好了车票。

“真正的日本正要展现在眼前……”

罗丝突然觉得情绪激昂，深深地吸了口气。

六 崇拜者

罗丝吃过午饭才从神户出发，抵达东京时，日头还很高。她刚进P宾馆的大门，前台就立刻通知了蓝珀尔夫人。

蓝珀尔夫人走进罗丝的房间，脸上带着她一贯的微笑：“你一定累了吧？先休息一会儿，两小时后，我再来找你。赤坂那边有家饭店不错，我带你去尝尝。”

新干线很舒适，罗丝一点也不觉得累，但她不忍拂逆对方的好意。

这两个小时，只能在宾馆里度过了。

她从旅行包里拿出了两本书，一本是冈仓天心的《茶之书》，另一本是鲁思·本尼迪克特的《菊与刀》。

虽然两本书都是用英语写的，却都和日本有关。罗丝脑海里的日本印象，就是那些已逐渐淡化的少女时代的亲身体验和这些书本知识拼凑而成的。眼下这个印象尚未固定，可以随时修改。

构建一个正确的日本印象并非出于学问上的兴趣，也不是为好奇心所驱使。对罗丝而言，了解日本同时也是自我审视。

她翻开《茶之书》的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早已滚瓜烂熟的句子：

茶道，是在我们不可能完美的生命中，为了成就某种可能的完美所进行的温柔的尝试。

人生是一个难解的谜。茶道在探究人生的过程中，难道不就是某种用仪式包装的妥协吗？

—— 这样的疑惑，从罗丝的脑海中掠过。

“也许只是西方式的批判吧。”

一阵悲哀袭上心头，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奇妙的混合物，孤零零地悬在半空，无依无靠。

“妈妈……”

她想了解已过世的父母的一切。可是，日本的氛围，似乎不容许她查明这一切。

冈仓天心说，茶道的本质是“对不完美的崇拜”。

难道自己也要和那些整日在狭窄的茶室中与茶器为伴的人一样，满足于对母亲一知半解的状态吗？

“不，我绝不会放弃追查！”

另一半来自西欧的血液，在罗丝体内发起了反抗。

从窗户可以看到霞关大楼。这栋三十六层的摩天高楼，象征着日本的变化。

“日本正在改变呢……”

那一瞬间，她更加明显地感受到了日本西欧式的改变。

蓝珀尔夫人带罗丝去的那家料理店，充满了日本情趣。

“我有时想呼吸一点日本的空气，可惜都被高楼大厦和高速公路破坏了。所以，我更喜欢这样的地方。”蓝珀尔夫人说道。

神龛里挂着一幅山水画，画面的右上角上写着“春山欲雨”四个字。博古柜上放着一只朴素的古式丹波花瓶。房间的一角模仿武家屋舍，做成书斋模样，屋子中央则设有围炉，颇具古代农家的风情。

“还真是大杂烩啊……”通过书本对日式建筑略有所知的罗丝不禁产生这样的感觉。

围炉上架了一只锅。

罗丝掀开锅盖，发现里面空空如也，炉子也没生火。

“怎么样？有点感觉吧？”蓝珀尔夫人问道。

“嗯，的确。”罗丝回答道，但其实她觉得这里的日本味很不自然。

“除了人工刻意创造之外，大概已经无法再现古日本的风情了吧。”

这也正好表明了这是现代日本。

与其说罗丝是失望，倒不如说她是松了口气。

“请不要再叫我蓝珀尔夫人了，感觉有些生分。以后叫我艾美好了。”蓝珀尔说道。

“艾美？”

“嗯，是我的名字。我本名叫英美，‘英国’的‘英’，‘美丽’的‘美’，不过也可以叫我艾美。和蓝珀尔结婚之后，我就改名叫艾美了。”

改叫蓝珀尔夫人“艾美”，确实感觉亲近了不少。在赤坂料理店里唯一的收获，就是和蓝珀尔夫人拉近了距离。至于那些放在眼前的“日本料理”，罗丝觉得也充满了人工气。

这天，罗丝说了很多。中垣的事，大学里的事，鲁桑太太的案子……而蓝珀尔夫人则充当聆听者，不时点头微笑着应和。

回到宾馆，已经八点半了。

罗丝在前台接到一张英语留言—— 七点和八点时，一位自称加藤的女士给罗丝打了两次电话。

留言上她说九点还会再打来。

“加藤女士？”

罗丝有些疑惑，她之前从未听说过这个人。

九点整，电话铃响了。

“我是加藤。冒昧打电话给您，实在抱歉。是这样的，前两天，我在报上看到了您的名字……嗯，就是神户那起案子……我看到罗丝·吉尔莫亚这个名字时，就猜想会不会是当年住在神户的西蒙·吉尔莫亚先生的女儿……如果是我弄错了，我向您道歉。”

妇人的声音自听筒流出，没有间歇。说“没有间歇”其实只是罗丝的感官印象而已。对方中间还是停顿了好几回，但那种停顿，多半是接下一句时很自然的休止。总而言之，妇人的话似乎太过于流畅了。

“西蒙·吉尔莫亚正是家父。不知您有何贵干？”罗丝回答道。

“啊，果然没错！”那位叫加藤的妇人情绪似乎有些激动。

“其实，我和令堂立花久子很熟……令堂曾经在京都的下村古玩商号工作，那时我也在附近，经常和她一起去看电影，喝茶……我们关系很好。立花小姐结婚之后，我们也一直保持着来往。您出生的时候，我还到神户去贺喜呢。可是后来没多久，我就回乡下去了。所以令堂过世的消息，我也是多年以后才听说的。”

电话里的声音似乎越来越兴奋。

罗丝也不禁暗暗心潮澎湃。

从波马瓦尔和伏见宽子那里打听来的消息，都是经由中垣转述的。而且，从他不时流露出的迟疑的神色来看，罗丝觉得中垣有所保留。

罗丝希望能够直接向母亲当年的朋友打听。而打电话来的这位妇人，正好就是母亲年轻时的朋友。

“看到报道之后，我本想马上给扶桑女子大学打电话的。但一想到刚发生过那样的案子……所以我想还是暂缓一下。如今，我想您应该已经冷静下来了，就给您打了电话。学校那边说，您上东京了。他们告诉我这家宾馆的电话，还说您日语说得很流利……如果方便的话，能和您见一面吗？会不会妨碍到您？”

既然对方提起，罗丝便爽快地答应了。

两人约好第二天在宾馆里见面。

挂上电话，罗丝再次拿起《茶之书》，随手翻开。

茶室为茶者而设，茶者却并非为茶室而生。茶室无法留给子孙，因而也只是短暂的事物……

罗丝联想到了母亲漂泊不定的一生。母亲过她自己的人生，而那人生并不是为了留给子孙。她瞬间即逝的人生只属于她自己，作为女儿似乎不该去追根究底。

“可是，我很想了解她啊！”罗丝为自己辩解道。

第二天，到了约定的时间，罗斯接到前台打来的电话，说有位名叫加藤光子的妇人来访。

罗丝下楼一看，只见大厅里站着一个身穿朴素和服的妇人。那妇人约莫五十岁。如果罗丝的母亲还活着，差不多也是这个年纪了。

大厅里没有其他人。

罗丝走近那名妇人问道：“您就是加藤女士吧？我是罗丝·吉尔莫亚。”

对方略微有些紧张：“啊，您就是……”

她一边说着一边注视着罗丝，然后垂下了眼眸—— 似乎有些疑惑。

“这也难怪。”罗丝心想。

毕竟，二十七年前曾抱在怀里逗着玩的婴儿，如今就站在自己的眼前。

“我们到那边坐下聊吧。”罗丝说道，“我想向您请教一些有关我母亲的事。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加藤光子犹豫不决地在扶手椅上坐下。虽然沙发柔软舒适，但她似乎不大习惯，斜着身子，只是浅浅地坐在沙发边缘。

“我头一次听说，母亲生前曾在京都的古玩商号里工作过。您在电话里提到那家店叫……”

“下村商会。”

“那家店现在还在吗？”

“不在了，战时就关门停业了。当时古玩艺术品的生意很难做。”

“那，我父亲是在那里认识我母亲的？”罗丝问道。

罗丝的父亲也是个古董商，所以她才敢大胆猜测。至于西蒙·吉尔莫亚，即便到罗丝成年，也没有在她面前提起过当年与妻子结识的经过。

“嗯，当时吉尔莫亚先生经常到那家店里去。”

“我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嘛……”加藤光子干咳了一声，哽住似的说不出话来。或许是想说的话太多，却无法用一两句话来概括的缘故。加藤光子吸了一口气道：“是个很不错的人。”

加藤光子看着罗丝，渐渐眯起了眼，开始讲述当年的事情。追忆往昔时，她不时会闭上眼睛：“当时，我有很多家庭上的烦恼，常常跑去找立花诉苦。她总会耐心地听我讲，为我忧心，不只是停留在嘴上……少女时代都很敏感，对方是不是真心的一看便知……立花听完我的话，也跟着一起掉眼泪……她是一个非常真诚的人……后来我再也没遇到过像她这么真诚的人。”

加藤光子的话虽然断断续续，但也正因为如此，才让人觉得更加真实。

她不停地讲述着。虽然声音低沉，但言辞之中却镶嵌着最高级的赞誉之词。如果她的态度再夸张一些的话，一定会令罗丝感到尴尬不自在。

“当时母亲她……嗯，就是在她认识我父亲之前好像已经心有所属了……”罗丝想起中垣从伏见宽子那里打听到的消息。

加藤光子突然僵硬了一下。

“如果没记错的话，好像叫今村……”罗丝补充道。

罗丝是西蒙·吉尔莫亚的女儿。在罗丝面前，加藤光子似乎不想提及罗丝母亲过往的恋情。可是，罗丝却主动表明，其实她已经知晓此事。

“嗯，这个……”加藤光子避开罗丝的目光，“立花她很少……很少提起她的……私事……她好像是有个喜欢的人……不过我听说那个人疾病缠身，不能结婚……”

加藤光子连忙转换了话题，开始讲述罗丝的母亲对其他朋友也如何尽心尽力。凡是与立花久子有过来往的人，都说她是个好人……

加藤光子似乎很崇拜罗丝的母亲，之前听中垣说伏见宽子也一直崇拜着她的“久子干妈”。

神户的凶杀案，已经传遍了整个日本。与此同时，尸体发现者罗丝·吉尔莫亚的名字，也出现在各大报纸上。

“会不会就是那个罗丝·吉尔莫亚？”恐怕有不少人看过报道后会作此猜测。

案发第二天，在东京的蓝珀尔夫人就给罗丝打电话来探问。至于那些关系不算很亲近的人，就算没给罗丝打来电话，大概也多少了解了一些有关她的消息—— 她回到日本了，在扶桑女子大学任教。

说起来，关于这起案件的报道，倒像是她给那些日本朋友的问候信。可惜，给罗丝打过电话的，就只有新近认识的蓝珀尔夫人，以及眼前这个加藤光子。而且加藤光子并不是罗丝的朋友，而是她母亲的朋友。

“看来，妈妈给人的印象十分深刻呢。”罗丝暗忖道。

伏见宽子和加藤光子都一面倒地崇拜着母亲，甚至有缺乏理性分析的倾向。

虽然从伏见宽子那儿打听到了母亲与今村敬介非同寻常的关系，但根据中垣的报告，除此之外，估计问不出其他消息了。

加藤光子也毫不吝惜赞美之词。但是除了得知母亲曾在下村商会工作，并且在那里结识了父亲之外，罗丝几乎一无所获。

根据这两位母亲旧友的讲述，罗丝很难在脑海里描绘出母亲的形象。

是不是因为立花久子这个女人发出的光芒太耀眼，使得她身边的朋友也无法看清她的真面目？

“您是否认识一位名叫伏见宽子的人？听说她是我母亲住在神户时的朋友。”罗丝问道。

“不认识。”加藤光子回答道，“我和令堂是在京都认识的。她婚后搬到了神户，我就很少见到她了。”

原来两名崇拜者并不认识。

加藤光子滔滔不绝地说着，但罗丝无法从她的话里获知更多的信息。她有些焦急，觉得自己是在原地踏步。

“您知道马歇尔事件吗？”罗丝问道。

加藤光子说她曾经抱过婴儿时期的罗丝，而马歇尔事件，就发生在罗丝出生的前一年。那时她与神户的立花久子应该还有往来。

“知道。不过那件案子跟吉尔莫亚先生根本就没有关系。那可真是一场飞来横祸。”加藤光子说道。

至于父亲是如何被卷入案子里的，加藤光子就一问三不知了。

“那年头世道纷乱，我也不好向立花详细打听。但从一开始，立花她就坚信自己的丈夫是无辜的。”说着，她叹了口气，“看到你如今长大成人，出落得这般亭亭玉立，我也算不虚此行了。我现在脑子里千头万绪，乱哄哄的。有关令堂的事，我理一理思绪，改日再跟你细说吧。”

说完，加藤光子便告辞了。

送走加藤光子，罗丝陷入沉思—— 这些崇拜者，还真叫人伤脑筋……

崇拜者叫人伤脑筋的地方，就在于他们很可能成为一群盲目的模仿者。

躺在法瑞寺的别屋里，中垣照道也如此思忖着。

他在神户接到的父亲的快件，只是说让他办完事后就回家，并没有强迫他立刻回来。

但是，中垣却匆匆忙忙回了信州，因为“久子干妈”的崇拜者伏见宽子曾到须磨的祥顺寺去找中垣。幸好当时他恰巧不在，否则恐怕伏见宽子还会继续纠缠。

伏见宽子一心想要找一个男人，可以让自己为其奉献一切。

“那个女人的眼神好怪异。”岛田良范的话，绝非只是开玩笑。

或许在伏见宽子眼中，一心向佛的中垣，就是一个值得她赌上性命去奉献的对象。而她一直都在寻找这样的对象。

中垣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四十岁女人的深情，光是想想，就会让人不寒而栗。

那天夜里，伏见宽子还给中垣打了电话。她说希望能和中垣再见上一面。她的声音也带着一丝异样。

“最近我有点忙，改日再见吧？”中垣敷衍着，翌日清晨就赶忙整理了行装。

“哦？想开溜？”当时，岛田良范笑嘻嘻地说道。

伏见宽子去祥顺寺的时候，中垣正好为了调查马歇尔事件，去建茂公司拜访当年遭到牵连的中国人王慎明。建茂公司位于俗称“南京町”的地方，在一座大厦的二楼。

如果照实说自己是受人之托而去打听事件的原委，对方或许会有所保留。于是中垣假称是要搞学术研究，说自己是一位近代史教授的助手，正在搜集马歇尔事件的相关资料。

“请问具体是哪位教授呢？”

中垣便说了母校的一位历史学教授的名字。

“我知道的也不多。毕竟这事已经过去很多年了，而且我当时只是个小角色。”王慎明说道。

他是位身材肥胖，面色红润的绅士。

岛田良范的资料上说，案发当时王慎明二十三岁。这么算来，现在他应该是五十一岁。

会客室的角落里，放着高尔夫比赛的优胜奖杯。

“那时我还年轻。”王慎明叼着雪茄说道，“当时的京都大学，由于受了河上博士的影响，都在研究马克思主义。学校里成立了一个组织，我负责搜集情报……指挥我做事的，就是马歇尔。至于组织里的其他人，我一个都不认识。所以，马歇尔死后组织怎样了，我之前收集的情报经由怎样的途径、传到了什么地方，我一概不知。”

“您认识一个名叫西蒙·吉尔莫亚的英国人吗？”中垣问道。

“接受审讯的时候，也有很多人问我是否认识他。可我从来都没见过这个人。听说后来他被释放了。面对日本宪兵那种严苛的审讯，最后居然还能无罪释放，想来他应该确实没有参与间谍活动。当然了，后来马歇尔死了，也就没法再继续查下去了。”

“那您当时负责的收集情报的工作，到底都是怎样的呢？”

“呵呵……我只是个小角色，也没做过多少事。日本军队的动向、造船厂的员工数目……嗯，感觉我的工作就是数数。”

“数数？”

“有时会在纸袋里装上豆子，到镇上去巡查。袋子里的豆子的数量是固定的。那时，只要家中有人被征调当兵，门口都会挂上一块写着‘出征士兵之家’的牌子。我每看到一户这样的人家，就吃一颗豆子。然后比较一下剩下的豆子和吃掉的豆子，可以算出百分比……当然这只是个大概，不过是给上头的人综合判断的辅助资料而已。”

估计王慎明确实只是个最下层的谍报员吧。

“审讯时宪兵问我的那些问题，其实我也很想知道。也就是说，当时我什么都不知道。”

王慎明放下跷起的二郎腿，目光投射在夹在指间的雪茄上。尽管他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快，但从他的态度上看，中垣明白继续追问并无意义。

“看他的样子，不像故意隐瞒，必定是真的不知道。”中垣在心里做出了判断。

毕竟是二十八年前的案件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可隐瞒的。

“我也不清楚马歇尔的底细。”王慎明摸着自己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颊说道，“我当时是经由组织里的人介绍才认识他的，只知道他是我们的‘同志’。当然他们暗地里确实还有一个组织。我们听命于那个组织，对其本身却知道得不多。世间常有这样的事。被遣返之前，京都的一名同伴来见我，悄悄跟我说了一些情况。”

“什么情况？”

“他说我被帝国主义势力利用了……我当时低声回了他一句，说自己确实是经同志的介绍才加入那个组织的……虽然我并不是很清楚自己所属组织的性质，但当时，国际帝国主义势力和左翼势力相互联合，想要对日本发起制裁，所以我觉得自己未必只是一个被人操控的小丑。”

“那么，负责审讯您的那些人，反而比您更了解情况？”

“当然。”王慎明撇嘴一笑，叼起雪茄，晃动身子，“差不多了吧？”

中垣明白了王慎明这一动作的意思，站起身来：“多有打搅了。”

一个是叼着雪茄、满身横肉的五十一岁的贸易公司老板，一个是手提纸袋、嚼着豆子的二十三岁的青年学生——中垣很难使这两个形象重合。

二十八年，足以让一个人彻底改变。

走出房间的时候，中垣瞥了一眼那只高尔夫赛的优胜奖杯，如此感叹。

“看来，还是直接找那个信州出身的宪兵中尉问问比较省事。”中垣虽然这么想，但当时并没有回家的打算。直到回到须磨的祥顺寺，听说伏见宽子曾经来找过自己，他才下决心尽快离开神户。

“一点儿也没变啊。”

信州的乡下，和一年前中垣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考虑得怎么样了？”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

见父亲问起自己今后的打算，中垣只说还需要一点时间斟酌。

“大好的年轻人，成天躺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父亲埋怨道。

“今天我要出门一趟。”

“去哪儿？”

“G村。”

“哦……总比你整天躺着强。”

父亲似乎并不打算问他上G村去干吗。

听说当时负责审讯马歇尔事件的宪兵中尉岸尾常三是长野县S郡G村出身。他满怀期待，希望能在G村打听到岸尾的消息。

G村里有一座隆福寺，那里的住持是父亲的朋友，彼此常有往来。中垣想，与其上村公所[1]去打听，还不如在寺庙里询问。隆福寺的住持历来爱管闲事，小小的G村发生了什么，没有他不知道的。

案件发生的时候，岸尾常三三十岁，那么今年岸尾应该已经五十八岁，年近花甲了。

王慎明从当年朝气蓬勃的青年学生，变成如今大腹便便的老板，不知这个当年三十岁的宪兵中尉，现今又会变成什么模样。

“或许已经不在G村了吧？”

中垣心想，因为他觉得岸尾不像是安于现状的人，战后应该不会闷在乡下等发霉。不过G村出身官拜将校的人实在不多见，所以他的事应该众所周知才对。

“还活着吧？”中垣陡然萌生了这样的疑问。

马歇尔事件发生在昭和十五年（1940年），离战争结束还有五年，其间战争一直打得很激烈。或许身为军人的岸尾也会被调到前线。不过宪兵很少会战死沙场，因此他尚在人世的可能性比较大—— 走在通往隆福寺的乡村小路上，中垣思量着。

一年没见，隆福寺住持的脸上又增添了些许皱纹，整个人似乎也瘦了一圈。

乡下虽然景物未变，但人变了—— 这就是所谓的物是人非吧。

“今天来打搅您，是有些事想向您请教。”刚一进门，中垣便开口说道。

“什么事？”瘦弱的老住持问道。

“您认识这个村出身的、一个名叫岸尾常三的人吗？”

“哦，岸尾啊……他是个很厉害的人，可惜已经死了。嗯，应该说被人杀死了……”

“被人杀死了？”中垣倒吸了口凉气问道。

“是啊……就在战争结束后不久。听说死在神户，到现在也没抓到凶手。”

“死在神户？”中垣喃喃说道，“您知道他具体死在哪一年吗？”

“你问这个干吗？”

“我本来想找岸尾先生请教一些事情的，一些发生在战争期间的事。”

“哦？”老住持注视着中垣，“他是宪兵队的，战时可是大显威风……不过战后，他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做起了生意，赚了不少钱。当时他经常到这里来进货……听说他在神户靠走私弄了不少钱，却和人结下了梁子，最后被他生意场上的同伴给杀了。总之，他是个心术不正的人。我说他厉害，并不是指他的为人，而是说他和那些贪污受贿的官员一样。”

“是吗……”中垣有点焦虑。

老住持根本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中垣对岸尾常三这个人当然也很感兴趣，但他现在更想知道，这个人到底是何时死的，怎样死的。光是一句“战后不久”，实在太泛太模糊了。

不过老住持并没有忘记中垣提出的问题，只不过他喜欢先说上一大堆废话。歇了口气，他继续说道：“记得当时是战后第二年的四月吧。他的尸骨运回家乡下葬，恰巧是樱花盛开的时节。”

吉尔莫亚家的火灾，也发生在同一年的五月。当时还没有进入梅雨季节，风干物燥。岸尾常三的死和罗丝母亲的死，不管是时间还是地点，都颇为接近。

“怎么死的？”中垣问道。

“听说是晚上走在大路上被人打死的。”

“手枪吗？”

“是的……听说当时的神户一片废墟，美国驻军、不怕死的走私商人、危险的黑社会都在神户街头四处晃悠，有手枪一点儿也不稀奇。至于他是一早就被人盯上的，还是在路上被人偶然撞见的，我就不清楚了。”

“他的家人呢？”

“都在东京。他的妻儿不住在这里。他妻子是东京人，只在下葬的时候来过一次，后来就没再来扫过墓。”

“原来如此……这一带谁和岸尾比较熟？”

老住持舔了舔嘴唇说：“你问这些，似乎有什么目的吧……算了，我不问了，省得招来麻烦。这里的小学里有个叫高滨的。岸尾的事，就数他最清楚。不过这个高滨说的话，你最好打个折扣，可别全信了。”

原来这个高滨曾经是岸尾常三的跟班。

当时将校身边通常都会有几个帮忙料理杂务的士兵，岸尾便指名要同乡高滨跟着他。战争一结束，岸尾因为有战犯嫌疑而隐姓埋名了。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他还有妻儿要养活，就在暗地里做起了走私生意。岸尾一方面要偷偷和老婆孩子联系，一方面忙于黑市生意，便把高滨带在了身边。岸尾被杀的时候，高滨和他一起在神户。

听完老住持的话，中垣前往村里的小学去见高滨。

在那里，他又发现了一个崇拜者。

尽管岸尾常三去世已有二十几年，但高滨至今仍对他敬畏有加。

“大尉一定是被美军杀害的。错不了的，那些家伙一直追着大尉不放。”高滨说道。

高滨称岸尾“大尉”，可能是后来又晋升了吧。

据高滨推测，岸尾大尉是重要人物，所以一直被美军跟踪，最终惨遭杀害。不，与其说是推测，不如说他确信如此。

客观地说，高滨的“确信”其实很可笑。假如是战犯嫌疑人，美军自然会将其抓获，并送去审判，犯不着杀人。

不过中垣并不打算和高滨在这个问题上多费口舌。他只想知道岸尾被杀时的情况。

“那天夜里，大尉独自一人出门去了。”高滨望着勤杂工室的天花板说道，“他说有很重要的事要办。至于具体是什么事，我不太清楚。大尉习惯什么事都藏在心里……当时我们住在神户中山手的一间破旧的木板房里。大尉整晚都没有回去。”

“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吗？”

“偶尔有过……不过他事先都会交代。我提心吊胆地等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警察就找上门来，问我是否认识一个名叫山田实的人……当时大尉为了躲避美军的追捕，用了‘山田实’这么个假名字……我当时还不能暴露他的住处，但我确实很担心他，就回答说只是见过几面。警察听了，就让我去确认一下尸体……当时我吓了一跳。”

高滨的小眼睛不停地眨动着，仿佛又看到了二十几年前那恐怖的一幕。

“您去看过尸体？”

高滨紧紧闭上双眼，一脸悲痛地点了点头。

据说岸尾常三的尸体横倒在海岸大道的邮船大楼背后的废墟里。警方从尸体的衣兜里发现了一张画着中山手小木板屋的简略图。大概他是为了搬运走私物资，打算把那张图纸交给对方。木板屋的位置上有个箭头，旁边写着“山田实”三个字。警方无法确定死者是否就是山田实，所以只好按图索骥找到木板屋。

尸体是在一大清早被发现的，但法医推断死亡时间应该是在头天夜里十一点前后，死亡原因是被两发子弹射中心脏。

“警察看了那两发子弹后说，那种子弹不是日本的手枪发射出来的……所以，大尉一定是被那些该死的美国佬杀害的。那时我陪他一起去就好了。”说着说着，高滨的眼眶就湿了。

高滨中等身高，不胖不瘦。他皮肤黝黑，额头和脸颊上都是皱纹，加上眼睛眨个不停，看起来比实际要矮小一些。

在那深陷的眼窝里，有两颗仿佛用笔尖点画出来的小眼睛。光是看他这双眼睛，便可知道这个人谨小慎微和笨拙愚忠的个性。

恐怕岸尾会选择高滨做自己的跟班，不只是基于老乡情谊，更重要的是他早已看穿了这个男人会像一条狗似的，对主人忠心耿耿吧。

“我听说，当时也是你帮助岸尾先生联系他太太的？”中垣问道。

“嗯，是的。我经常会到东京去给夫人送生活费……不晓得大尉夫人现在怎么样了……大尉过世后的第二年，我曾到东京去探望，但夫人已经不住在原来那地方了。”

“生活费很大笔吧？”

“啊？”

高滨有点慌乱地窥探了中垣一眼。他似乎是在犹豫该不该回答中垣的问题。

“事情都过去二十多年了，还有什么好隐瞒的？再说岸尾先生也已经过世了。”中垣安慰似的说道。

“您为什么要打听大尉的事？”高滨像受了惊的小动物一样，小心翼翼地问道。

“其实我想问的是昭和十五年（1940年）发生在神户的马歇尔事件。岸尾先生不是负责调查那起间谍案吗？所以我想问问您是否也了解当时的情况。”

“嗯，大尉那时确实曾到神户出过差。至于什么马歇尔事件，我就不清楚了。他当时又没带我去……”

跟班的任务就是尽心尽力地照顾好主人的饮食起居。至于主人的工作，他是无从介入的。这就是最忠实的奴仆。

中垣觉得，从高滨口中大概也打听不出什么了。

“既然岸尾已死，那这条路也断了。想追究马歇尔事件，根据岛田的资料，只有去问那个报社记者了。”

话虽如此，中垣对岸尾的死还是耿耿于怀。

神户，战后第二年的四月，这一切似乎都在隐隐传达着某些信息。

“他给夫人的生活费很多，每次都是十万到二十万。在当时，这些钱足够买下几套房子了。”高滨突然开口说道。

时隔二十几年，即便迟钝如高滨，也领悟到哪怕是再大的秘密也没有继续掩盖的必要。只不过他说话的时候，依然带着些许骄傲。

“哦，这么多？岸尾先生一定有很多钱吧？”

“不不。”高滨摆了摆手说，“战争刚结束的时候，大尉几乎身无分文。这一点我很清楚。但他立刻开始做生意，赚大钱……这就是大尉超乎常人的地方，别人可是学不会的。”

中垣曾听说，战后走私贸易猖獗一时，据说当时稍有胆魄的人，都能赚到上百万。但即便如此，从战争结束到岸尾被杀，其间才隔了短短八个月的时间。一次就能给妻子十万到二十万的生活费，即便抱着摇钱树，也依然使人觉得不可思议。

“当时你们做什么生意呢？”中垣问道。

“具体我也不清楚，反正所有的计划都在大尉脑子里。他是个头脑极其灵光的人。像他那样的人，这世上可不多见。”

高滨对岸尾的评价呈现出一边倒的倾向。

通常，崇拜者是不需要知道太多详情的。虽然高滨曾在生意场上给岸尾做过助手，但充其量也就是个跑腿的小厮。

“战争结束时，岸尾先生在哪里呢？”尽管已经没有继续追问的热情，中垣还是开口问了一句。

“当然是在东京。像他那么能干的人，自然是待在中央。”

“那么，他是什么时候去的神户？”

“就在战争结束那一年。之后虽然曾到信州进过货，但很快又回到神户去了……神户可以说是大尉做生意的根据地。”

“原来如此……”

中垣从勤杂工室里的嘎吱作响的椅子上站起身。问了半天，还是没有任何马歇尔事件的线索，反而增加了岸尾神户遇害的谜团。

“大尉是个了不起的人。”高滨拽着中垣说道。

“的确。”中垣附和道。

“我现在……沦落在此当小学里的勤杂工……我常常想起大尉。如果他还活着，凭他的才华，一定能开一家大公司，做大老板，而我也就……”高滨说着低下了头。

他下身穿着一条皱巴巴的褐色长裤，上身是一件沾满尘埃的工作服。他似乎对自己的身份感到羞愧。

“您的运气确实挺糟糕。”除此之外，中垣想不出其他话可说。

同是崇拜者，他和伏见宽子完全不同。伏见宽子一心一意想要仿效她的“久子干妈”，而高滨却打心眼儿里没想过要成为岸尾大尉那样的人。

高滨就像缠绕在大尉身上的藤蔓，大树一倒，他就不知所措了，因为他无法再从大树的根茎上吸取养分。

而伏见宽子依附“久子干妈”的同时，也贪婪地吸收着营养，并贮存在自己的体内。

“一心一意地恋爱，一心一意地研究《万叶集》，一心向佛……我最喜欢这种一心一意的男人了。”

中垣想起了伏见宽子说这番话时朦胧的目光。

她的体内，流动着一种黏稠如树汁的东西，新鲜而充满生机。相比之下，高滨就像一截掉落在地上的枯枝。

“那时我陪他一起去就好了。”

高滨说这句话时，虽然眼眶也湿了，但那并非鲜活的树汁，而是一根落在沼泽湿地里的枯枝，被臭水浸泡，开始膨胀腐烂。

“突然发现我走了，不晓得伏见宽子会不会生气。”这么想着，中垣回到了法瑞寺。

中垣打开从印度带回来的行李包。现在的他，每天也就整理整理留学时留下的笔记，或者就去拜访一下附近的朋友。

一周后，中垣收到罗丝的来信。

罗丝在信里简单地说了一下和加藤光子见面的情况，也承认这次见面并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成果。

……最近，我准备去一趟轻井泽[2]。本来是蓝珀尔夫人要去的，订了宾馆，但因为临时有急事去不了，就让我去，也不用退宾馆了。反正我本就打算回神户之前去一趟金泽，就答应了。而且我也希望能和中垣先生见个面……

[1] 村公所：村的办事机构。

[2] 轻井泽：日本地名，位于东京与金泽之间，属信州（长野县）境内。

七 信浓路

蓝珀尔夫人在轻井泽预订的是一个双人间。

宾馆的前台告诉罗丝，房钱已经付了，餐饮费退房的时候一并结算。

罗丝躺在床上，看着另一张还铺着床罩的床，心想蓝珀尔夫人应该已经把两张床的钱都支付了，或许，她本想在这里和她心爱的男人共度春宵呢。

想着想着，罗丝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罗丝故意没有告诉中垣自己来轻井泽的具体行程和安排。翌日清晨，她给法瑞寺打了个电话。

“你已经出发了？”

听到中垣惊讶不已的声音，罗丝心头涌上一阵暖意。

中垣曾再三邀请罗丝上他家的寺庙去玩。他说寺里挺宽敞的，而且自己也和父亲说过罗丝的事，叫罗丝不必拘谨。

中垣的邀请，对罗丝似乎有特殊的魔力。

“如果不会太麻烦您的话……”

罗丝接受了中垣的邀请，但是马上又感到一阵不安。

在东京的那几天，她目之所见全都是高速公路和摩天大楼。说得夸张点，在日本的这些日子，她只看见了欧式日本的表象，尚未与真正的日本对决。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名武士，正要前赴西欧氛围较为淡薄的乡下征战。以前她只从车窗里匆匆瞥见过日本的农村，还没有真正深入其中。

从在上野站搭上信越线第二特快列车“浅间号”开始，她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车窗外的风景。

浦和的乡下一片葱郁，没有高楼大厦，只有一望无际的田野。

“田园风光……”

罗丝这么想着，心情忽然有些紧张起来。到了大宫站附近，当她看到突然出现的高楼大厦时，才觉得稍稍有些安心。

列车驶至碓冰崖附近，周围的山上都是杉树。整齐划一的绿色使她觉得这是人工林—— 看着山峦勾勒出的几何图形，她感到异常平静。

她试图站在第三者的角度来观察自己内心的这种变化。

从右侧车窗可以看到浓雾缭绕的浅间山。而左侧车窗外，低缓的大山如巨大的屏风一般一字排开，远远望去，山脊就像是用手捏起来似的。

罗丝觉得这样的风景似曾相识，好像在欧洲看到过，只是一时想不起究竟在哪里。

“莫非，是自己无意间，想把这里和欧洲拉到一起？”

她用第三者的眼睛窥伺着自己的内心。

“难道我是在害怕日本的风土民情？”

车厢里静悄悄的。

罗丝环顾了一下周围，然后轻轻摇了摇头：“不是害怕，只是稍稍有些紧张罢了……”

中垣在小诸站等她。见到罗丝，他接过行李问道：“累不累？”

“还好。”

从轻井泽到小诸，只需要二十分钟，加上她昨晚睡得很好，所以丝毫不觉得累。

“去我家之前，先去怀古园看看吧？离车站挺近的。”

“怀古园？”

“就是小诸城的遗迹。”

“啊，就是岛崎藤村[1]的……”

在东京的中学里念书时，罗丝曾在语文课上学过藤村的诗。

小诸古城畔

云白游子悲

……

“你知道啊，那我就不用多说了。现在整个城已经改造成了公园，不过还是可以引发些许怀旧之情。”

这就是日本的诗情！

不过对罗丝来说，十三年来所怀之“旧”，只不过是一段段用铅字堆砌而成的拼图罢了。

怀着不安的心情，罗丝走进了怀古园的大门。

这里曾经是小诸城的三门。那四坡屋顶式的双层城门，至今大约有两百年的历史了。

穿过二门，前往红叶桥的途中经过一个小小的祠堂。简朴的牌坊和草绳，还有长满青苔的石垣。墙边竖着一面红色的旗帜，上头写着“大愿成就”四个大字。或许当年那面旗也曾鲜红亮丽，而如今已经褪色了。

“为什么不打理一下呢？”罗丝问中垣。

“这种地方，要是翻修一新的话，不就没有价值了吗？毕竟这座公园就叫怀古园啊。”中垣简单地解释说。

当年的小诸城主牧野氏只是一个拥有一万五千石的小诸侯，由他主持建造的三层天守阁在宽永年间曾遭遇雷劈，如今虽然残留了下来，但并没有给人带来压迫感。

藤村纪念馆前，有一株巨大的榉树直耸天际。天守阁对面的北谷里，郁郁葱葱全是树。

这里最令游人感到惊讶的是所有的一切都是天然的，没有人工雕琢的痕迹。

罗丝和中垣登上后城门遗址的台阶，那里有一座伞形的亭子，里边设了些长椅。

“啊，好美！”罗丝不禁出声赞叹道。

千曲川在眼底潺潺流过。

远方浅间山那缓缓下落的山脊也令罗丝为之心动。

浅间山下是一片广阔的田野。

罗丝马上联想到了牧场，那种欧洲式的牧场。

“我又把欧洲带到这里了。”罗丝不禁苦笑了一下。

中垣点燃一支烟，开始报告调查岸尾常三的经过。

浅间山平缓的山坡和欧洲的牧场——罗丝还沉浸在这样的想象中，然而现实的阴影却投射在了她的心田上。

中垣似乎想转换一下心情，便指着远处的北阿尔卑斯山脉，把自己知道的山名一一告诉了罗丝。

“我小时候，千曲川的水还很丰沛。后来因为建了大坝，河水被拦截了，这里的水就变少了。你看，那就是大坝，真碍眼！”

中垣所指的大坝上写着电力公司的名字。

“我倒不觉得它碍眼。”

罗丝虽然这么想着，但并没有说出口。对她而言，反而是怀古园里保留的自然风貌，让她有些无所适从，觉得有点“碍眼”，因为这里没有人工的痕迹，而欧洲的公园则随处可见人力的雕琢。

在生活氛围相对淡薄的地方，罗丝深感不安。眼前这座人工筑成的大坝，就像碓冰崖上几何形状的山峦一样，抚慰了罗丝的心。

“乡下也渐渐发生变化了。”罗丝感叹道。

两人默默地远眺了一会儿信浓的山川。

仔细想来，两人见面的地方，不是船上，就是宾馆的餐厅，再者就是公寓里，全都是现代的建筑物。包括之前一起漫步的神户北野町，也是一条两侧林立着欧式建筑的柏油路。

他们还是第一次在这么原始的环境里相处。

罗丝觉得中垣和自己的距离忽近忽远。同时，她发觉自己似乎已经分成了两半，一半站在大坝上，另一半则背负着那些石垣上的青苔，向着另一半的自己发起挑战。

“不可以分裂开来。”她警告自己。

这半个月，与她亲密相处的日本人，就只有中垣照道和蓝珀尔夫人。虽然蓝珀尔夫人也出生于日本，但她和罗丝一样，长年在外国生活。因此和蓝珀尔夫人在一起时，罗丝从来没有觉得不自在。

而中垣却不同。

他的身上，存在着许多未知的因素。或许，罗丝自身也带着这些未知的因素。

她思绪翻腾，忽然觉得很疲惫。

她把右手放到并肩而坐的中垣的膝盖上，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做。

透过手心，她感觉到对方的身体有些僵硬。

“我好怕。”罗丝说。

“怕什么？”中垣问道，声音似乎与平常不太一样。

罗丝无法描述自己到底怕什么。于是她只好编了一个与她心中的恐惧没有半点关系的借口——

“死的人太多了。住我隔壁的鲁桑太太，还有那个叫岸尾的宪兵。”

“可是，他们两人的死，可是相隔了二十二年呢。”

“固然没错，可是……”

在罗丝看来，这两起案件，就像连环杀人案一样。

她有些困惑，不知道该如何处理那只放在中垣膝盖上的手。她全身的神经，仿佛都聚集到了那只手上。

中垣也把手放到了罗丝的右手上。

“其实没什么。”他安慰罗丝道，“那是因为不了解真相，才会觉得可怕……等弄清了一切，也就没什么了。”

“但愿如此吧。”罗丝点头说道，“可能是出门旅行的缘故吧，我觉得脑袋有点昏沉沉的。”

中垣站起身，牵着罗丝的手，把她扶起来。

两人手牵着手，都觉得有些别扭。直到站直了身子把手放开，两人才觉得轻松起来，同时不约而同地升起一阵亲近感和暖意。

到了法瑞寺，罗丝总算彻底放松下来了。

小时候虽然待在日本，但她经常跟随父亲出入教会，和佛教的寺院没有什么接触。

既然如此，自己内心的这份宁静感，又是从何而起的呢？

晚饭是精心准备的斋饭。

中垣照道的父亲身材肥胖。罗丝和他聊了几句，发现他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感觉。

“佛家以慈悲为怀……嗯，你知道什么是‘慈悲’吗？”中垣的父亲问罗丝。

“知道……和菩提心有关吧？”

“哦，你还知道菩提心啊？照道说你日语不错，看来此言不虚。”说着中垣的父亲笑起来。

“我能在寺院里找到安宁……或许和我体内的日本人的血统有关。”罗丝心想。

中垣照道把自己的屋子让给了罗丝。晚上，罗丝盘腿坐在桌旁，翻开笔记本。只一会儿她就觉得腿脚发麻，于是把脚伸直，随意地坐在榻榻米上。

“这种没规矩没礼貌的习惯，或许源于我身上的英国血统吧。”

罗丝总是习惯性地为自己的每一个动作寻找根源，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她从众多课题中选出一个。她想要了解，在太平洋战争中被日军俘获的英国人所遭受的“残虐行为”究竟是什么。

日本人真的那么野蛮吗？

对于曾经和日本人一起生活过的她来说，这简直难以置信。

或许是那些俘虏夸大其词？又或者是因为语言不通而造成了理解上的差异？

对此，美国女性社会学者鲁思·本尼迪克特有着她自己的见解：

日本在接受中国传来的儒教时，故意忽略了可称之为统领诸多道德的最高道德“仁”。

仁可以调和人际关系，它是一种博爱精神，是一颗为他人着想的心。

儒教将仁规约为统治者必须具备的一种道德，如果天子没有“仁心”，那么人民就无须服从该天子。他们有权推翻这样的天子。

书里就是这样说的。

因为这种允许革命的思想与日本统治阶级的利益相悖，所以，日本并没有吸收这个不安定的“仁”。还有一说是，孟子热心于推广仁德之治，但运载孟子典籍的船在前往日本的途中遇上暴风雨沉没了。

因而在日本，最高的道德不是仁，而是忠孝。

那种残虐行为的深层原因，是否就在于日本人没有把为他人着想的心，看得和忠孝一样重呢？

罗丝在笔记里写下了一个大大的“no”。

或许在儒教传入的时候，“仁”被有意识地省略掉了，但随之而来的佛教却弥补了这一空缺。佛教极力提倡仁爱之心，而且没有“推翻天子”之类的政治主张，所以被日本彻底吸收了。

罗丝奋笔疾书。

翌日吃过早饭，罗丝把昨晚写的笔记拿给中垣看。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罗丝说。

就在中垣阅读罗丝的笔记时，中垣的父亲走了过来说：“我有一位朋友，就是这位青木先生说想见一见你。”

那个叫青木的男子跟在中垣父亲的身后，走进了房间。青木约莫五十岁，身材枯瘦。尽管头发已经花白，但目光却敏锐犀利。

“恕我冒昧，我听高滨说您正在调查已经去世的岸尾常三的事？”刚一坐下身，对方便开门见山地说道。

“是的。”中垣回答说。

“其实高滨根本就不了解岸尾……应该说我才是最了解岸尾的人。”

“冒昧问一句，您和岸尾是什么关系？”中垣问道。

“我们从小学到初中都是同班同学……那个高滨，虽然整天待在岸尾身边，却对岸尾一无所知。不过话说回来，岸尾一般也只会把那种笨蛋留在身边。”

“确实，高滨张嘴闭嘴都是‘大尉’，对岸尾崇拜不已。”

“嗯，岸尾就是喜欢在自己身边弄上一大堆崇拜者。对了，隆福寺的住持好像问你，为什么要调查岸尾的事。”

“这个嘛……”中垣看了一眼罗丝，“我对以前发生的一件案子很感兴趣……因为那件案子和岸尾有些关联，所以才想多了解一点他的事。”

“不会是和外国人有关的案子吧？好像还发生在战前……不，应该说是战争结束之前。”青木斜着眼睛瞟了瞟罗丝。

“嗯，您知道马歇尔事件吗？”

“马歇尔事件？……这我倒不知道。我只是听岸尾提过，他曾经参与过和外国人有关的案件。”

“那，案件的前后经过呢？”

“没说。”青木摇了摇头，“我只知道他勒索过与那件案子相关的外国人。”

“勒索？”中垣反问道。

“岸尾是个自我意识很强的人。”

青木把视线从中垣脸上挪开，固定在中垣与罗丝之间，好像他谁也不看，只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

“这么说或许比较极端，不过我一直觉得他是个性格怪异的人。”

“怎么个怪异法儿？”

“或许你们会觉得我是在标榜……念小学和初中的时候，我和岸尾一直都在争夺第一名……其实我无所谓的，但岸尾却十分在意，甚至不择手段……记得有一回考试前夕，我回到家准备复习功课，却发现笔记本不见了。第二天就要考试，同学们都在啃自己的笔记，我没法找其他人借。当时我好不容易才找最要好的朋友借了一小时的笔记，勉强应付了那次考试。你们知道吗？当时把我的笔记本藏起来的，就是岸尾。他就是这样可恶的人！”

“您有证据？”

“没有。他绝不是那种做事会留小尾巴的人。但我敢保证，这事就是他干的。”青木的脸上闪烁着坚信的光。

毫无证据就怀疑对方—— 不，不是怀疑，而是断定。

“大概他也是个怪异之人吧。”中垣想道。

青木似乎觉察到了中垣的想法，紧接着说道：“也许你们会想，无凭无据，我怎么就一口咬定是岸尾呢？那是因为你们不了解这个人。我刚才不过是举了其中一个小小的例子而已。岸尾曾经不止一次给我下过绊儿……他总是力图表现出自己有多了不起。这一点从他选择走军人的道路就能看出。当了军人，不仅名利双收，还能在所有人面前炫耀自己。后来他转进宪兵队，也是为了吸引别人的眼球。当时的军服领子上，都有表示其兵种的颜色，步兵是红色，炮兵是黄色，这些都很寻常。可是黑色……宪兵的是黑色的。这颜色可不多见，可惹眼了。”

中垣本想说他要了解的是岸尾如何勒索外国人，而不是其性格，但青木却滔滔不绝地说着。

“岸尾即便当了军人，对我的敌对心也丝毫没有变淡。大学毕业以后，我到一家一流的大公司就职，而他却一直想要破坏我出人头地的机会。说起来有些难以置信，但这一次我是有真凭实据的。我进公司不久，宪兵队就向公司打小报告，说我思想有问题……从大学时代起我就一直小心回避思想问题，也从不参加任何政治活动。谁料到，宪兵队却指名道姓……当时的人事科长是我的学长，一直都很照顾我。这些都是他私底下告诉我的。那时我才明白，难怪我一直被搁在闲职上，离出人头地的道路越来越远。”

“您说的证据是……”

“当时打小报告的是宪兵队，除了岸尾还能有谁？”青木说得理直气壮。

“我有点不太明白……”中垣含含糊糊地问道，“他这样做，对自己又有什么好处呢？”

“G村出身的同辈中，有可能出人头地的，恐怕也就我和岸尾……虽然我们各走各的，但他仍把我当成敌人。这不是利益得失的问题。他这么做，无非是想让所有人都明白，他岸尾才是G村最有出息的。反正他就是嫉妒心太强，无法容忍别人和他平起平坐甚至比他做得更好。”

“对了，您刚才说……岸尾勒索外国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中垣实在耐不住性子了，便主动问道。

“那件事和一匹海外运来的西装布料有关。”青木说，“他为了扬名立万不是去当兵了吗？当时正是军人的天下，他可是赚足了面子，得意非凡。可是战争一结束，局势就变了。军人的权威一落千丈。一般人或许还会自嘲说风水轮流转，可对他而言，那实在是无法忍受的。”

“这个我能理解，但和您说的西装布料有什么关系？”

“别急，我正要说呢。”青木安慰猴急的中垣道，“他是宪兵，有战犯嫌疑。战争结束后，他不得不东躲西藏地过日子。有一天晚上，他突然跑来敲我家的门。那时我住在松本……我和岸尾已经多年没见了。当时，他带了一匹外国布料送给我。”

“他是希望能在您那里躲一阵子？”

“不是。他其实是来找我炫耀的。他就是想告诉我他有多厉害，不但没被局势打败，还赚了大笔大笔的钱。那块国外的布料就送给我了，反正对他来说，那东西根本就没什么大不了的。当时他跑去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话。”

照青木的话，岸尾似乎是个很固执的人。当然，中垣知道其中有很多夸张的成分。但中垣想知道的并不是这些—— 他想知道的是岸尾勒索外国人的事。

中垣想催促，又怕对方介意，只好随声附和了两句。

“他倒是解释过他为什么出手能如此阔绰……”青木脸上露出了一抹冷笑，似乎是在嘲笑已死的岸尾，“他跟我说，以前在处理那些与外国人有关的案件时，曾经收买过一个外国人。由宪兵出面处理的案件，一般都和间谍有关。他收买了人家，估计就是进行反间谍之类的活动吧。总之，对方背叛自己的祖国，协助日本宪兵。虽然我不知道他是哪国人，不过应该是日本的敌对国……战争结束后，如果让人知道自己曾协助过日本人，岂不是很糟糕？加上那个人好像还身负特殊任务，问题就更严重啦。这事只有岸尾知道……估计他就是以此威胁对方的吧。”

中垣大致明白了青木的意思。

青木还在热情地讲述着，或许是他对中垣调查岸尾的动机有点误解。

“反正，他这个人总是心怀不轨。”

他可能以为中垣是受了什么人的委托，准备写一本有关岸尾的传记，才拼命强调岸尾的卑劣行径和怪异性格。直到弄清楚中垣并没有打算给岸尾立传歌颂，青木才露出安心的神色。

“去年在我毕业的中学里，为战时死去的毕业生……那些战死或者殉职的人举办了一场悼念会。主办方竟然说要把岸尾也算进去，我听了吓了一跳……有传闻说他是被美军暗杀掉的，简直是开玩笑！他是做走私贸易，被同行干掉的！我极力反对，主办方只好把他除名了。”

说完这些，青木便起身告辞了。

中垣继续阅读罗丝写的笔记。

“你对日本人的分析，似乎过于简单了。”中垣说出心中所想。

“是吗……”

罗丝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她还在思考刚才青木说的话。

中垣也觉察到了。

或许马歇尔事件中还有一些相关人员尚未浮出水面。但是，就已知的涉案者来说，马歇尔死了，王慎明遭到遣返，所以，战争结束时还在日本的就只有罗丝的父亲西蒙·吉尔莫亚了。那个被日本宪兵收买而背叛自己的祖国，之后又遭到岸尾勒索的外国人，究竟是谁呢？

正因为中垣看出了罗丝心中的不安，才想借着讨论笔记把罗丝的注意力转移到其他话题上。

“我还有事，想再做点笔记。”说着罗丝站起身走开了。

她的背影，看起来有几分失魂落魄。

“一定不是的……”

中垣为了罗丝，竭力否定着内心涌起的疑念。

如果岸尾的死和那个受他勒索的外国人有关的话……

“那个被日本宪兵收买的外国人，又不一定就是罗丝的父亲……”

然而中垣越是努力想抹去，疑惑就越发浓烈。

罗丝在法瑞寺住了两天。

在此期间，中垣小心翼翼地回避着从青木那里听说的有关岸尾恐吓外国人的话题。

新学期即将开始，罗丝必须回到学校准备课程和参加各种会议。她打算回神户之前绕道去一趟金泽。

中垣对父亲说，他准备到关西去一趟。

“你还没有做好今后的打算吗？”父亲怃然道。

“这次是人生大事！”中垣回答说。

只是答案太过虚假，连他自己听了都觉得讨厌。其实，他是想和罗丝一起去金泽。

罗丝也没有拒绝和中垣同行。

“嗯，一起去也好。”中垣的父亲缓缓说道，“不过，罗丝小姐还没有去过善光寺吧？那里值得一看，你就带她去走走吧。”

清早，中垣和罗丝离开法瑞寺，乘列车前往长野的善光寺。

一路上两人都沉默不语，仿佛有什么问题像窗帘子似的，挡在他们中间。即便偶尔交谈两句，也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之后又很快陷入沉默。

站在善光寺的三门前，中垣给罗丝简单地讲解了一下“三门”，就是三解脱门。这座重叠式的两层建筑，高达二十米。

“还真够大的呢。”

罗丝的赞美显得有气无力。

走过三门时，忽然一团白色的东西从天而降，“啪”的一声落在罗丝的脚边。

“哎呀！”罗丝低声惊叫了一声，拽住中垣的胳膊。

“是鸽子粪啦。”中垣笑着说。

“哦，哈哈……”罗丝也笑了。

这段小插曲仿佛一阵风，轻轻撩起了隔在两人之间的那道帘子。他们相视而笑，顿时感觉彼此之间近了许多，不由得松了口气。

罗丝继续抓着中垣的胳臂，中垣伸出左手，轻轻放在罗丝那只拽住自己右臂的手上。

“进大殿之前，我们还是先去四周绕一圈吧。”中垣说道。

尽管时间还早，但大殿里已经聚集了不少香客。

两人手挽着手，从大殿正面向左绕行。由于这两天没怎么聊天，两人都憋闷，步伐也有些沉重。

“你看，居然有那东西！”

走到大殿背后，罗丝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说道。

是一根白色的标柱—— 前方三点五米、深四米处埋设着避雷针接地板。

那些柏树皮屋顶、木结构的古老寺院震慑着罗丝的心灵，但也给她带来一种不可思议的压迫感。而在这种时候，和“避雷针”这种现代文明的产物相遇，使罗丝感到如释重负—— 身处陌生的世界，突然遇到一件自己熟悉的东西。

她的惊呼声让中垣感到意外。

“我也应该稍微配合一下吧……”中垣心想。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阵，遇到了一块告示牌—— 除持导游证者外，寺内禁止其他导游行为。

“持导游证者”五个红字格外显眼。

“刚才我给你介绍三门的相关知识，是不是也算导游行为？这么说，我不是成了无证导游了？”

中垣站在告示牌前，故意压低嗓门儿，用开玩笑的语调说道。

罗丝晃动着中垣的胳臂，银铃般地笑了起来。

“心里的疙瘩总算解开了……”

中垣品尝到了解脱的滋味。

两人在殿外绕了一圈后走进大殿。僧众们已经做完早课，团体参观的游客们参拜过后也渐渐散了。宽敞的大殿里空荡荡的。

中垣端坐在本尊神面前，双手合十。

善光寺的本尊神是金铜一光三尊阿弥陀如来，安置于神龛里。龛门紧闭着，据说每七年才开一次。

参拜结束，中垣对正在翻看导游手册的罗丝说道：“要不要去戒坛？”

“啊，在这里……要怎么做呢？嗯……把手放在齐腰的地方，摸索前进，就能碰到本尊神正下方的钥匙？”

“嗯，那样就代表和如来佛祖有缘，将来可到极乐世界。”

“是吗……那就去试试吧。”

两人沿着通向戒坛的楼梯往下走。底下是一条过道，走了几步，向右拐弯，遮断了从楼梯上方照进来的微弱的光线。

前方一片漆黑。

什么也看不到。

黑暗浸透了两人的心。

一种无以言表的恐惧缠绕着罗丝，使她颤抖不止。她按照导游手册上的指示，右手在齐腰高的板壁上摸索着向前走去，指尖不住地颤抖着，就像在打拍子。

“这就是无明的世界。”走在前边的中垣低声说道。

“好可怕……”

罗丝心里直打寒战，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将这话说出来。

既然看不到亮光，那就干脆闭上眼睛吧，反正效果都一样。

罗丝伸出左手探路，碰到了中垣的后背，陡然升起一股安全感。

两人缓缓向前摸索着。

在无明的世界之中，如果只有一个人踽踽前行，那将是多么可怕；而能与人结伴的话……

黑暗中，罗丝发觉自己因为怀着某种期待而欣喜不已。

“难道是体内日本人的血液在作祟？”

“咔嚓！”一声轻响。

“找到钥匙了。”中垣低声道。

“在哪儿？”罗丝的手沿着板壁前移。她先摸到中垣的手，然后摸到一块冷硬的金属。

“你现在与佛祖结缘啰。”

“结缘？”

“就是结下了缘分的意思。”

“只是和佛祖结缘吗？”

……

“我也想和人结缘呢。”

罗丝还来不及用理性去过滤，心里的话便已冲口而出了。这句炽热的话有血有肉，带着她内心的情感，冷不防反扑回来，使她全身仿佛着了火一般，开始熊熊燃烧。

接着，罗丝感到一股比自己更烫的热浪扑面而来。

是中垣的唇。

她反射性地将自己的双唇迎了上去。

她的双肩被紧紧抱着。

什么都看不到。

看不清中垣的脸。

在无明世界中拥抱，哪怕再热烈，也只能体会到自己一个人的感受。不，她甚至无法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以前看过许多书，也明白不少佛教教义，但直到身处善光寺戒坛下的黑暗中，罗丝才突然领悟到佛理的精髓。

世人都是孤独的。这种孤独不分人种，也无关贫富和阶级。孤独之人终将消失，而无明也将化为虚无。

结束漫长的热吻，两人朝从出口处投射进来的那一丝光亮走去，一路无语。

走出大殿，一切仿佛变得格外明亮，甚至有些刺眼。

他们在长野站上了前往金泽的特快列车“白鹰号”。

一等车厢很空。

由于还沉浸在善光寺戒坛下的气氛里，两人变得格外沉默。

罗丝看到车站小卖部屋檐下的鸽子巢，才开口说了句：“啊，那地方居然有鸽子……”

上午十一点十三分，“白鹰号”驶出了长野站。

右侧车窗外是绵连起伏的远山，而左侧车窗外的山峦离得较近，浓绿就在眼前逶迤伸展。过了一会儿，绿色开始从左右两侧包围过来—— 信浓路上的景色，总是如此富于变化。

“中垣，你怎么看青木说的那些话？”罗丝望着窗外的风景，开口问道。

“啊？……哦，你是说岸尾的事啊？”

该来的终究要来。中垣不由得倒吸了口气。

“你觉得，那个被岸尾勒索的外国人会是谁？”

“嗯……”

中垣曾自问自答地思考过这个问题，但现在却不知如何回答，只能含混地敷衍着。

“我觉得……”罗丝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我觉得，那个人或许就是我父亲。”

“怎么可能……”

见罗丝和自己推断得一样，他赶紧扬声否定，也想借此赶走自己的疑虑。

“可是，在那件案子里，最后无罪释放的就只有我父亲。”

“我们对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并不清楚。”

“调查一番的话，一定能水落石出的。”说完，罗丝扭头盯着前方，脸上显出坚毅的神情。

沉默片刻，她再次将目光转向了车窗外。

铁路旁有一条小河。浅蓝色的流水撞击着岩石，激起白色的水花，看起来似乎很清澈。沿路农舍的屋顶大都是红色的，偶尔点缀着几点蓝色。这样的景色，使罗丝感觉到一丝平静。幸好眼前不是茅草或者黑瓦铺成的屋顶，否则她的情绪岂不是更加低沉？这种多彩的屋顶，让她想起了欧洲的田园风光。

“奇怪，为什么这附近的屋顶都是红色的呢？蓝色的很少，绿色的根本看不到。”罗丝问。

中垣松了口气，回答道：“四周都是绿色的森林，这样能让色彩更丰富一些啊。”

到了古间站附近，终于出现了绿色的屋顶。

“你看你看，有了！”

罗丝指着绿色的屋顶，像个小孩似的嚷着。

不久，覆盖着白雪的黑姬山出现在眼前。山脚处一片朦胧，唯有山顶附近，悬浮着梦幻般的景色。突然出现的雪山，让罗丝再次想起了之前那个问题。

“岸尾绝不是被人误杀的。”罗丝自言自语地说道，“如果岸尾真的恐吓过别人，那么杀害他的人，肯定就是那个被他恐吓过的人。只有这种可能。”

“不一定吧……”中垣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肯定是这样的。杀害岸尾的人……就是我父亲。”罗丝斩钉截铁地说。

“这么说，恐怕过于武断了……就算岸尾是用马歇尔事件来恐吓那个外国人的，当时涉案的除了你父亲之外，也还有其他人啊……”

“不。”罗丝坚定地摇了摇头，“父亲身上总透露着一丝阴暗，似乎有什么东西蒙在他心上。他带着一辈子都难以消除的伤痕……在我还没懂事的时候，就已经能感觉到这些了。原来他心头的伤痕是……他杀过人……尽管他是为了保护自己，可……”

“你的结论未免下得太早了！”

中垣忍不住脱口而出，硬生生地打断了罗丝的话，但他分明觉察到，自己极力想维护的事情已经被罗丝推翻了。

过了田口站，左手边就能看到妙高山了。由于离得太远，它没有给人带来黑姬山那样的压迫感。山顶渺无人烟，一片银白，仿佛是在暗示着人类的生活空间原来是如此狭小。信浓路上方的天空很高，然而，那却不属于人类。

罗丝从手提包里拿出太阳镜戴上。

“我刚刚想到母亲被烧死的事……会不会也是父亲做的？”

罗丝低沉的啜语，瞬间冰冻了中垣的心。

他咽了口唾沫，偷偷看了看坐在身边的罗丝。

太阳镜将她的表情掩藏了起来。

[1] 岛崎藤村（1872~1943年）：日本诗人、小说家。

八 追踪

到了金泽，罗丝和中垣很快查到了孔雀堂，因为车站的土特产卖场里就有名产“孔雀”，而糕点的包装纸上就印着制造商孔雀堂的地址和电话号码。

问题的关键是，找谁去打听那个三十五年前离家出走的孔雀堂大小姐。

中垣装作外地来的同行，向卖场的一位中年妇人询问道：“孔雀堂的生意挺火啊。”

“挺火倒也说不上，不过还算坚挺。老字号嘛。”妇人回答道。

两人担心在同一个地方问太多问题，会引起对方的戒心，因此并没有多问。

他们事先在郊外汤涌温泉旅馆订了房间。不过眼下时间尚早，还可以在市内逛逛，于是两人乘坐出租车去了一趟兼六园。

兼六园始建于加贺藩第五代藩主前田纲纪在位时期，经历四代藩主，花了一百七十多年才建成今天这个样子。这座洄游林泉式的庭园，作为日本三大园林之一，久负盛名。

兼六园因兼备宏大、幽邃、人力、苍古、水泉、眺望六大优点而得名。

中垣不知道该如何向罗丝解释“幽邃”两个字的含义。虽然罗丝的日语不错，但遇到这种艰涩的字眼，她仍然难以体会其内涵。

“昏暗、幽静，以及深奥……将这些感觉融汇在一起……”

站在石川门前，中垣好不容易才憋出了这么一句话来。

“我好像能明白。这里似乎确实能给人这样一种感觉。”罗丝点头道。

周围一片昏暗，那是一种无法用灯光来照明的昏暗。

西欧式的理解武器是分析，但是，这种日本式的感觉，却是从根本上拒绝这种分析的。即便在某种程度上可以使用一下这种武器，但一旦接近核心部分，就必须将其舍弃。

他们沿着徽轸灯笼向右转，走过虹桥。

“妈妈小时候也曾无数次从这里走过吧。”这样想着，罗丝不由得心头一紧。

兼六园的六大特点之一是“人力”。

尽管这是一座人工精心雕琢的庭园，隐隐之中还透着些许人工的气息，但所有的景致都显得十分自然，毫不突兀。能够看透这一点的人，便可以称之为“通”了。

游人恐怕只有瞠目结舌的份儿—— 这就是兼六园给罗丝的印象。

导游手册上写着：

乔木一千七百余株

灌木六千七百余株

说穿了，就是一座由树木和人工水道构成的庭园——罗丝在心中如此分析。

庭园一角有沙堆和藤蔓架，是为了给孩子提供游乐场所特地设置的。

两人在藤蔓架下坐下。

“母亲的娘家，离这儿很近吧？”罗丝问道。

看着那些在沙堆上玩耍的孩子们，罗丝不禁开始想象。母亲小时候，是否也和这些孩子一样呢？

中垣打开在车站买的市区地图。

“孔雀”牌糕点的包装纸上写着孔雀堂公司在香林坊，从地图上看，距离兼六园应该不远。

“由这里出发，沿着县政府前的路走到底。好像不是很远。”

“这么说，母亲小时候，也经常会到这里来玩吧。”

“有可能。以前车子不多，走过来没什么危险……就是不知道孔雀堂现在的地址是否和以前的一样。就算一样，店铺和住的地方也不一定在一起。”

“呵呵……”罗丝忽然笑了起来。

自打踏上信浓路之旅，罗丝就再三告诫自己，不要总是用分析的目光来看待每一件事物。她认为如果太过拘泥于理论，或许就无法抓住日本真正的精髓，没想到现在中垣也学会了分析推理。

就像一只被人用针扎破的气球泄了气一般，罗丝紧绷的心顿时松懈了下来。她觉得自己的状态非常滑稽。

她笑着凑到中垣的膝旁。

中垣把手搭到她的肩上：“你看起来很开心呢。”

她不是开心，只是觉得一种均衡突然被打破了。那种心情有点像女学生看着筷子滚落到地上“哧哧”傻笑。

“总之，我就假定母亲小时候也曾到这里来玩过吧。”罗丝说。

“当年有这游乐场吗？”中垣陷入了思考，“我觉得这地方应该是后来建的吧……”

“哈哈……”

罗丝越发觉得好笑，抓着中垣的膝盖不停地摇晃着。

中垣突然搂紧了罗丝的肩说道：“我们到孔雀堂去看看吧？”

罗丝倒在中垣的臂弯里，闭上眼：“我觉得，还是多了解些情况之后再去比较好……”

“那，我们先到周围去打听一下吧？”

兼六园附近有许多土特产店。罗丝觉得从车站的卖场打听到的情况还不够，有关孔雀堂的知识，还需要进一步扩充。

或许，中垣此时应该对自己臂弯里的罗丝再多一些留意。

罗丝依旧靠在中垣的臂弯里，任由他就这样抱着自己。

“想要靠近他的心，却反而觉得有些别扭……”

罗丝感觉到一丝失望，不过她很快就释怀了：“在日本，大概还没有年轻男女在公园的长椅上相互拥抱的吧。”

罗丝想着自己也该体谅一下对方，于是起身道：“走吧。”

“这就走了吗？”中垣的脸上带着一丝惊讶。

“嗯？”

罗丝再次感觉到，自己尚未完全掌握那些从书本上得来的知识。日本人喜欢拐弯抹角。就像他们极力掩盖兼六园的人工痕迹一样，日本人不会直截了当地表达自己心里所想。就算遇到重要的问题，他们也宁愿采取迂回战术，而不是明快果断地表态。就像中垣问“这就走了吗”，其实另有深意。

两人站起来，沿着瓢池绕了一圈，然后在翠泷前驻足了片刻—— 就这样，让感觉慢慢地将彼此心灵的间隙填补起来。

来到店铺林立的街上，中垣一家一家地进门打探，四处寻找喜欢闲聊的年长者。

中垣走到一块悬挂着“九谷烧窑元”的古韵招牌下，看见一个秃顶的瘦小老人，正微笑着望着门外的大街。

“这大叔看起来人不错呢。”他心想。

刚对上老人的目光，对方便弓腰说道：“欢迎光临，两位想带点土特产吧……店里可是应有尽有呢。”

“进去看看吧。”罗丝轻声说道。

她似乎和中垣一样，也在观察适合的谈话对象。

两人走进了店里。

“我想要一套红茶的茶具和一只花瓶。我屋里什么都没有呢。”

罗丝在店里挑选起来。她大概是觉得先买些东西的话，接下来的谈话会更顺利。

趁着罗丝在店里选购的工夫，中垣开口向店主询问了起来：“您这店开了不少年了吧？”

“嗯，已经四十年了。”店主回答道。

虽然外边打的是九谷烧的招牌，但店里也有不少其他特产和明信片，包括那种名叫“孔雀”的点心。

“就这些吧。”

罗丝选中的红茶茶具花色朴素，看了使人觉得安静，而花瓶上画的是孔雀开屏的图案，颇为华丽。

中垣把蓝桉楼的地址给店主，让他直接把东西送到蓝桉楼去。

店主搓揉着两手，不停地鞠躬致谢：“多谢惠顾，一定送到。”

“这里还有孔雀堂的点心啊？”中垣装作不经意的样子说道，“我记得小时候常吃。”

“是啊，孔雀堂也是老字号，听说有一百多年啦。”

“我爷爷以前和孔雀堂的老板关系不错……真令人怀念哪。不过现在大概已经换代了吧。”

“嗯，老店主的女儿招赘了女婿，继承家业了。”

中垣想起罗丝曾经告诉过自己，说她母亲有个妹妹。

“小时候，大人带我去过孔雀堂……不过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中垣一边暗自推算着年龄，一边随口胡诌道，“好像老店主有两个女儿吧？”

“嗯，没错。”店主回答道，“如今继承了家业的，是小的那位。”

“哦……照这么说，姐姐是嫁出去了？”

“不是的……”店主压低嗓门儿说道，“大小姐是离家出走的……那孩子个性真犟。”

“离家出走？”

“是啊，她和一个四高的学生谈恋爱……这种事现在看来当然很平常，但在当时可是大新闻呢。”

“私奔吗……既然他们彼此爱慕，那为什么不成全他们呢？”

“嗯，好像没那么简单……听说二小姐似乎也喜欢那个四高的学生……总之就是很复杂。”

“三角恋啊？”

“差不多吧……说起来不大好听，其实大小姐是横刀夺爱，抢走妹妹的恋人。当时她们父母都去世了，是叔父照看着。那位叔父很严厉的。”

中垣瞥了罗丝一眼。罗丝转过身，看着盒子里的九谷烧。当然，她的耳朵其实一直都在留神听着中垣和店主的对话。

“那他出面了？”

“是啊。直到今天，孔雀堂里的人都绝口不提大小姐的事。后来听说大小姐死了。”

“这么说，这事就成谜了？”

“是啊。他们都不提，外人自然就更不知道了。”

“那位大小姐……”话说了一半，中垣忽然闭上了嘴。

中垣之前说自己去孔雀堂玩的时候，看到过姐妹俩。而大小姐是在三十五年前离家出走的，如此算来，中垣现在至少得有四十岁，否则岁数就对不上了。尽管中垣看起来比较老成，但毕竟才三十出头，怎么看也不像四十岁的人。虽然眼下店主还没有发觉，但要是继续聊下去，迟早会露馅儿。

“当时有不少传闻。”老店主点了一支烟，继续说道，“大小姐虽然和那个四高的学生在一起了，可不久人家患了病，两人就分手了。后来大小姐好像在神户嫁给了一个外国人……嗯，孔雀堂的人都不提大小姐的事，咱也不太清楚，反正是各有各的说法。再后来听说她在神户死了，这一点应该不会有错。”

“哦……”

“据说孔雀堂的康子，就是继承家业的二小姐，跟朋友说一直想去给她姐姐上坟，只可惜远在神户，没时间……”

接着，店主又说，孔雀堂二小姐的那位上门女婿是个恪守成规的人。如今，这对年过半百的夫妇膝下无儿无女—— 这些事，跟罗丝想要查知的事情完全不沾边。

“我当年和久子小姐很熟，偶尔也会想起她……我常想，要是继承孔雀堂家业的是久子的话，情况又会怎样呢。”

老人先作了一个铺垫，之后摆出一副批评家的样子，撇起嘴，仰头看着天花板继续说道：“如今的孔雀堂经营稳定，但开创不足。如果换作久子继承的话，或许能发展得更好。说不定她会拓展其他业务，把老家盖成十层高的大厦……同样，如果决策失误，或许就会使孔雀堂彻底倒闭。要么大获成功，要么一败涂地，只有这两种结果。总而言之，她一定会搞得轰轰烈烈的。”

“十层高的大厦啊……”中垣一面震慑于店主突兀的假设，一面记起正事来，便问道，“如今的孔雀堂，还在当年那地方吗？”

“嗯，还在老地方。他们家在那里已经一百多年了。”

“我当年去的时候，”中垣谨慎地问道，“他们一家人好像都住在店里，如今也一样吗？”

“嗯，没错。他们还住在那里，和当年一样。”

“金泽这地方，还真是没什么变化啊。”

说完，中垣扭头看了看罗丝。罗丝也回过头来，冲着中垣微微点了点头。

古老的孔雀堂一直在香林坊。罗丝的母亲从小便住在那里，小时候应该也经常到兼六园去玩吧。

兼六园就是罗丝母亲当年曾经走访过的地方之一—— 证实这一点还多亏了中垣那种西欧式的推理。可是，母亲的影像渐渐变得浓重，罗丝也感觉到一丝不安。

“我们差不多该走了吧？”罗丝说道。

走出店门，中垣道：“干脆直接去孔雀堂一趟吧？”

罗丝有些犹豫。

她原以为，当年母亲和娘家断绝往来，是因为她嫁给了外国人，使历来守旧的长辈们无法接纳。但是，听了店主的话，她才明白—— 母亲竟然夺走了妹妹的恋人。

“今晚我想先好好想想。”她回答道。

母亲似乎被视为孔雀堂最大的禁忌。可是，母亲的妹妹，也就是罗丝的阿姨却在朋友们面前提过，想去拜祭母亲。

阿姨既然已经结婚，那么曾经被人横刀夺爱的往事大概也已风轻云淡了吧。或许是周围的人顾虑到康子的感受才绝口不提母亲的。如此看来，所谓的禁忌，不过是习惯使然。历经漫长的岁月，当年的恩怨也该消融了。

罗丝觉得这事必须再慎重地考虑一下。

“那我们回汤涌温泉吧。”

罗丝点了点头。

中垣本想订西式房间，但罗丝却说她想住日式的，于是两人订了两间日式房间。

离开兼六园，两人坐出租车前往汤涌温泉旅馆。

从行政区划上来看，汤涌温泉旅馆也属于金泽市，但是从兼六园出发，却需要花半小时才能到。车窗外的都市景色很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田园风光。

罗丝总觉得事情做得不够圆满，虽然之前是自己说要考虑之后再作决定的，但一想到该做的事情一再延误，她就感到懊丧。

车窗外的风景仿佛也映出了罗丝的内心，总感觉缺了什么。

“啊，我知道了！”罗丝突然叫起来。

“知道什么了？”

自打上车之后，罗丝就一直默不作声，现在突然开口，令中垣吃了一惊。

“这里看不到烟囱。”罗丝回答道。

乘坐信越线时，罗丝看到车窗外的田园风光，总觉得有些美中不足。而就在刚才，她突然明白缺的到底是什么了。

在欧洲，不管哪户人家，房顶都矗立着一根巨大的烟囱，就像房屋主人似的。那烟囱，代表着取暖、做饭等人类行为。而日本的住宅虽然也有烟囱，却很隐蔽—— 说到底，就是为了尽力掩饰人为的痕迹。

“烟囱怎么了？”中垣一脸惊讶地问。

“这里的景色和欧洲不太一样。在欧洲，就算是乡下人家，屋顶上也都耸立着高大的烟囱，而日本的烟囱却不显眼。”

“原来如此，的确存在这样的差异呢。”中垣只当是罗丝突发奇想。

汤涌温泉旅馆位于金泽市郊，乡土气息很浓厚。旅馆有些破旧，但不管是规模还是情调，都给人不错的感觉。听说战争刚结束时，美军曾经接管过这里，并把这里作为军队将校的宿舍。

虽然卧房是分开的，但餐厅是共用的。

罗丝生平第一次穿上了日式浴衣。

在法瑞寺里盘桓的时候，她都是穿着自带的西式睡衣睡觉的。

“合适吗？”

罗丝歪着头，伸手拽住浴衣袖口的样子，另有一番魅力。

吃完饭，罗丝便伸直双脚，苦笑着说：“还是不习惯，腿脚上的功夫还没到家。”

这时，电话铃响了。

中垣伸手拿起电话。

“喂，罗丝·吉尔莫亚小姐吗？她在。”说着中垣扭过头说道，“有人想见你。”

“谁啊？我没跟人说过来金泽的事啊。”

两人到达金泽后才商定住哪家宾馆。因此除了他俩，没人知道他们住在这里。

由于之前盘腿坐太久，罗丝两腿有些发麻。她磨磨蹭蹭地挪到电话机旁。

“是罗丝·吉尔莫亚小姐吧？您会日语吗？”

听筒中传出一口正宗的英语。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似乎上了年纪。

“大致能听懂些。”罗丝用日语回答道。

“啊，那真是太好了。我姓伊泽，刚才无意间在旅馆办公室的住宿登记表上看到了您的名字。我猜您会不会是立花久子的女儿……如果不是，还请您见谅。”对方一字一顿地说道。

“嗯，我就是。”罗丝仿佛被对方的话语吸过去一样，抢着回答道，“立花久子是我母亲……”

“果然没错啊。我记得久子小姐后来嫁给了一个叫吉尔莫亚的英国人，所以看到登记表时，我就突然想起来了……我是令堂的……嗯，用现在的话说，可以算是她的前男友吧。看到您的名字，我想起了一些往事，所以忍不住想打个电话问问。”

听说，这位自称伊泽的老先生，和以前的学生一起，从金泽到这里来一日游。他希望能在回去之前和罗丝见一面。

“我和朋友一起来的，不过没关系。”罗丝回答道。

听说对方是母亲曾经的男友，罗丝多少有些好奇。

伊泽先生跟着女服务员，来到中垣和罗丝的房间。他是位谨严的绅士，颇有教育者的风范。年纪似乎比想象的要大一些。从他自称曾经是母亲的男友这一点来看，也将近六十了吧。

罗丝客气地打了个招呼。

伊泽体格健朗，但脸色却不大好。交谈的时候，他显得特别拘谨。

罗丝想，或许是长年在学校里担任教师的缘故吧。

“您和我母亲之间，有哪些浪漫的事情呢？”罗丝向伊泽介绍过中垣之后，轻快地问道。

“久子，她就像我的偶像。她早已有意中人了，我只是自称她的‘男友’罢了。只要她跟我搭个话，我都会开心得忘乎所以。”

尽管伊泽脸上带着微笑，肩膀却因紧张而变得僵硬。

“您说的这位意中人，就是那位今村敬介先生吧？”罗丝开门见山地说。

反正都已经是三十五年前的事了，也没什么可顾虑的。

伊泽听到这话，身体变得愈发僵硬了，小声说道：“您连这事都知道啊。”

“都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啦。”罗丝说道，“我母亲已经过世二十多年了。她在金泽时，比我现在还年轻呢。在金泽的街道上转一圈，仿佛还能想象出她当年青春活泼的模样。”

“青春活泼……不，这个词不足以形容您母亲。久子她是很有主见的女性，也是为数不多的敢追求真理的人之一……当然了，能真正了解她的人不多。其实，别说是当时，就是现在，也没几个人能真正了解她的价值。您可以在金泽问问那些认识久子的人。他们一定都会说她的坏话……总之，您母亲远远超越了普通人，是个伟大的女性。”伊泽对久子赞不绝口。

“伏见宽子、加藤光子，以及眼前的伊泽，都用了最高的赞词褒扬妈妈，甚至连说的话都一样……”罗丝心里，与其说是感激这些赞美之词，不如说是有种莫名的怪异感。

“和妈妈打过交道的人，不是热情地赞美她，就是极端地嫌恶她吗？难道就没有介于这两者之间、相对客观的吗？”

之前听到的都是赞美之词，连伊泽也不例外，罗丝忽然想听听厌恶母亲的人会怎么说。

“不被任何人理解。”

母亲的赞美者们不约而同地这么说，可见不理解母亲、对母亲评价不好的人应该不在少数。但是这大多数人的意见，尚未传到罗丝的耳朵里。

年近花甲的伊泽，仍像文学青年一般，对曾经的立花久子赞美有加，实在叫人觉得奇怪。

“就算是学生时代的偶像，也不至于奉为神明来敬仰吧。”

罗丝对这些空洞的赞词感到不满，听着听着，便觉得有些烦躁。

立花久子容貌姣好，精神抖擞，行动果敢—— 够了！罗丝在心中大叫。

“老师，可以用餐了。”

见伊泽的同伴进屋来，罗丝总算松了口气。虽说是伊泽的学生，也已是人到中年，一副身居要职的样子。

“那可不能让大伙儿久等啊。”伊泽站起身来。

“老师，”伊泽的学生说道，“您没事吧？看您气色不太好呢。”

“呵呵，不要紧。”

“下回旅行，我们把行程安排得宽松些，在外头住一晚上吧？老师总在家里待着，今天难得约我们，下次该换我们约老师了……”

“说的也是，确实应该不时出门走走啊。”

伊泽一边和学生聊着，一边走出了房间。

“怎么听到的都是这些话？”伊泽离开后，罗丝对中垣咕哝道。

“过去三十多年了，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抽象了。”中垣回答道。

他对伊泽的话也感到失望。

“我决定去孔雀堂看看。”罗丝终于下了决心。

“要说明自己的身份吗？”

“当然。”罗丝回答道，“要不然，照这样下去，事情根本就不会有半点进展。总而言之，要去见见那些讨厌我妈妈的人。”

九 被夺之物

香林坊的孔雀堂古香古色，但外表似乎刚刚改装过，安装着明晃晃的玻璃窗。

假如这屋子的大门很陈旧的话，罗丝进门时或许会稍稍有些犹豫。可是，那道擦拭得锃亮的玻璃门，却像是在召唤她一样，连罗丝自己都没想到会如此平静。

看到罗丝走进来，坐在账房里那个长脸的半老男子似乎有些惊慌，不停地眨动着镜片后的小眼睛。

“我们想见立花太太。”中垣跟在罗丝身后进了门，冲着那男子说道。

“请、请问两位有什么事？”对方结结巴巴地问道。

“这位是罗丝·吉尔莫亚小姐，是你们老板娘的亲戚。您只要通报一声，立花太太就知道了。”

“亲戚？”男子拼命摇着头，“老板根本没有亲戚。居然说自己是老板的亲戚，这、这可真是……”

“她是立花太太的姐姐的女儿。”中垣解释说。

“没、没有的事！胡、胡扯！……老板根、根本就没姐姐。”

“那就奇怪了……”中垣扭头看着罗丝，表示不解。

罗丝猛然一点头，迈步上前说：“请您通报一声，就说立花久子的女儿想见她。”

“不、不行。”对方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直响，“两位请回吧，请、请回吧。这、这里和你们没半点关系。”

罗丝和中垣对望了一眼。虽然他们并不清楚眼前这人的身份，但很明显，这人异常恼怒地想要把两人赶走。

“会不会是阿姨在报上看到过我的名字，交代掌柜，要是见了我就直接把我给赶走？”罗丝暗自揣测。

回想起刚才进门时，对方眼中瞬间闪过的惊慌，她更加坚信自己的猜想—— 或许当时他正在思考应对之策。

对方的态度，反而激发了罗丝的斗志。好不容易遇上一个憎恨母亲的人，无论如何，都要见一见。

“善吉，她是我外甥女。让她进来吧。”身后传来说话声。

罗丝和中垣不约而同地扭过头去。只见一位身穿和服的中年妇人，站在两人身后。

立花康子转过身，背对着办公室，拉开隔扇进了里屋。

“确实和姐姐很像。”康子看了罗丝一眼，心中想道。不光是外表，就连那种上前一步，用挑战的口吻对广川善吉说“请您通报一声，就说立花久子的女儿想见她”时的态度也很像姐姐当年。

孔雀堂里有一间西式的大客厅，大部分客人都被安排在这间西式客厅里会面，只有极少数特殊的客人才会被带到里边的小客厅里。

康子吩咐女佣准备坐垫。

掌柜广川善吉追到走廊上，畏畏缩缩地问道：“太太，在大客厅谈不行吗？”

“让他们到这边来。”康子用冷峻的口气说道。

“哎。”善吉缩着脖子退下了。

康子一直站着，等着罗丝和中垣进屋。

“态度得温和些。”康子默默告诫自己。她留意到从刚才起，自己的脸就有些僵硬。

除了中学时代倾心于今村敬介之外，康子的生活从未有过半点波澜。近来，她对这种过于平淡的人生突然感到抵触。如今已年过半百，不再期待生命会再炽烈地燃烧起来。尽管如此，她仍感到焦虑，觉得自己应该做些能在灵魂深处留下烙印的事。

罗丝的出现，或许就是一个机会。

“请进吧。”

康子把罗丝迎进屋里，微笑着示意对方坐下。但她感觉自己的眼睛没有笑，便用小指抹了抹眼角，试图掩饰。

“前些日子，我在报纸上看到过你的名字。”康子跪在垫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笑着说道。

“是吗？”说着，罗丝低下了头。

“真美。”康子看着罗丝晶莹白皙的面庞，暗自感叹。

她突然明白了自己想要做什么—— 姐姐曾经从我手里抢走了无数东西—— 包括今村敬介……但是，现在我要把一切都抢回来—— 包括姐姐最爱的女儿，这个漂亮的女儿……

罗丝抬起头，一脸坚定。

康子在罗丝的眼睛里找到了姐姐的影子。

“我也不知道该不该问，有关我母亲的事……您和我母亲，还有今村先生，我略有耳闻。今天冒昧前来打搅……”罗丝看着康子的眼睛说道。

“我正准备到神户去看看你呢。”康子眯着眼睛说道。

话音刚落，她突然回想起来，姐姐说话的时候，也喜欢盯着人的眼睛。康子被姐姐强大的气场压倒，总会不自觉地眯起眼睛。现在，康子又无意间重复着往昔的动作。

“是吗？”罗丝说道，“我对母亲没什么印象，不过听说，她是个问题很多的人。来日本不到一个月，也见过一些认识我母亲的人，只是听到的都是赞美之词……我想了解真相，所以才决定来找您。听说您憎恨我母亲，我想或许能从您这儿打听到母亲的真实面目。”

“我不恨她。”康子说道。

可是，在罗丝目不转睛地凝视下，康子无法继续含混敷衍下去。

“其实当时……”康子连忙补充道，“老实说，我确实有一段时间很恨你母亲。不过，那都是三十五年前的事了，如今已经淡了。近来，我有些想念你母亲……或许就是这种想念，让之前的不愉快烟消云散了吧。”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罗丝问道。

罗丝的母亲自十九岁离家出走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妹妹。听说，眼前这位阿姨只比母亲小一岁。那么算起来，如今也已经五十三了。阿姨脑海中的母亲，还只是个不满二十的小姑娘—— 听说阿姨没有孩子，但以她的年纪，如果有孩子的话，应该和罗丝差不多大。

面对这样一个小姑娘，实在是无法一辈子恨下去——罗丝很快就想明白了这一点。但是，这种情感上的隔阂，究竟是在何时消失的呢？

“什么时候……”康子被问了个措手不及，不知该如何回答，因为她自己也不清楚。实际上，她还无法确定心中那股恨意是否已经消失。

“很早以前的事了。”康子灵机一动，回答道，“早到我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

“是吗？”罗丝的语调中带着一丝失望。

“不过有一点……”看到罗丝失望的样子，康子感觉到一种莫名的责任，让她总想再补充两句。

“什么？”罗丝眼中闪烁着光芒。

“你母亲是个了不起的女人。我从小就生活在她的光影之下。或许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一种压力吧，我总有些怕她。姐姐实在太完美了……即便到了今天，我也依旧有种被姐姐压迫的感觉。这已经变成一种习惯了。不过不能怪你母亲，是我自己太懦弱。”

康子避开罗丝的目光—— 她在心里暗暗点头，告诉自己这一切全都是真实的。

突然，康子的眼里涌出了泪水，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流泪。

康子一时忘记去擦拭，直到泪珠滑落到唇角时，她呜咽了起来。

罗丝赶紧靠近康子。

康子把脸埋在罗丝的肩头，轻轻抚摸着罗丝的背。

“阿姨……”罗丝轻声叫道。

“没事了，没事了。”康子哽咽着连连说道。

中垣不知道自己该看哪里才好，一会儿抬头望望天花板，一会儿又扭头望望旁边。突然，他看到隔扇外闪过一个人影。

“谁在偷听？”中垣想起那个态度怪异的掌柜。

两个女人手握着手，凝视着对方。

康子有一种乘着大浪，冲上高空的感觉。

这就是她期待过无数次的人生的巨浪—— 这样的飞跃，让她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过世的姐姐，就是不停地从一个浪尖跃到另一个浪尖—— 这令康子羡慕不已。而如今，康子也终于乘上了这样的浪涛。

“如此，人生就再没有任何遗憾了。”

当天晚上，罗丝和中垣在孔雀堂留宿。

康子的丈夫人很好，待罗丝他们也热情。吃晚饭的时候，他讲了许多制作点心时的趣事。但不知为何，罗丝总觉得阿姨似乎对姨父不太满意。

“阿姨是个追求浪漫的人。姨父虽然人好，但缺少一种浪漫的情调。”罗丝如是观察着两人。

饭后，康子邀请罗丝一起泡澡。

泡在澡盆里，康子一边轻抚着罗丝，一边叹息道：“真美。”

泡完澡，罗丝和康子并排在屋里铺好床躺下，准备休息。

“过两天，我打算到神户去一趟。你去拜祭过你妈妈了吗？”康子躺在床铺里问道。

“还没有……之前发生命案，一时没法平静。”

罗丝的母亲长眠在神户再度山修法原的外国人公墓里。从神户坐车过去，也就三十分钟左右。若想去的话，随时都可以。罗丝一直没去拜祭，与其说是因为内心不平静，不如说是因为她还没弄清母亲是个怎样的人—— 她想和母亲好好聊聊，而不只是为了走形式才去拜祭。因此，她必须事先多了解一些。

“那，下次我到神户时，我们一起去吧。”说着，康子伸出了手。

罗丝也把手伸到棉被外。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瞬间，罗丝感觉阿姨的心情似乎顺着手臂传到了自己心中。

“好像什么东西失而复得似的。长久以来，她每天重复着相同的事，过着相同的生活。我的出现，使她打破了这种单调的日子。她是为此而感到兴奋吧。”

罗丝渐渐明白了阿姨的心情，尽管感觉还比较朦胧。

“妈妈一定会很开心的。”罗丝说道。

“一过五十，我就经常会有这种想法。”康子顿了顿，之后又叹了口气，“你妈妈虽然只活了三十几年，但她的人生却比我要充实许多……什么长命百岁，活得越久越无聊啊，尤其是空洞无物的生命……就像我这样。我真想到你妈妈墓前跟她说：‘姐姐，我好羡慕你啊。’她把一生的经历浓缩在短暂的三十年里，人生的分量可比我这五十三岁的人生还重呢……”

罗丝发现，不知不觉中，自己开始分析起了阿姨的心理—— 更年期精神上的动摇。到了五十三岁，阿姨已经很难再充实自己的人生了。无意中，她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这个突然出现的外甥女身上……

罗丝闭上眼睛，想把这些分析统统赶出脑海。

想起见面之初阿姨和外甥女两手相握时，阿姨连连说“没事了，没事了”。

那一句简单的话，似乎让之前的一切全都烟消云散了。这就是超越了理性分析的日式处理法。当时，罗丝没有任何抵触情绪，完全被融化在那种气氛之中。

“阿姨……”

罗丝又轻轻叫了康子一声。不然，她爱分析的老毛病又要犯了——必须压制这毛病。

“说真的，”罗丝闭着眼睛说，“其实我想听您批评妈妈。”

“你这孩子真奇怪。为什么呢？”康子问道。

“之前见到母亲生前的一些朋友，他们都只是一个劲儿地夸妈妈。”

“那是因为你妈妈很了不起。”

“是吗？昨天我在汤涌温泉的时候，碰到一个叫伊泽的老先生。他也一直夸妈妈，没一点意思。”

“伊泽？……汤涌温泉？”

“嗯。阿姨应该也认识他吧？”

“我上学的时候就认识他了。高中时，伊泽就一直很喜欢你妈妈。”

“哦，是吗？”

“大家都喜欢你妈妈。她总是把什么都带走，从不留下。”

“她这么厉害？”罗丝睁开了眼睛。

“因为她只顾自己啊。”

罗丝终于听到了一句听似责难母亲的话。

但是阿姨立刻又补充道：“这才是真正的活法。人都应该这样。我一直都在顾忌周围的人，等明白这一点，都已经是五十多岁的老太婆了。”

罗丝感觉阿姨的手心出汗了。

翌日，罗丝和中垣乘坐下午两点十四分的特快列车第二“雷鸟号”，从金泽出发。

康子送两人到车站。

列车渐渐远去，消失。

康子突然觉得全身乏力。她自言自语道：“这大概就是虚脱吧？”

那些平日里熟悉的金泽街道，突然让她觉得无比讨厌。

“真想摆脱这种平淡如水的日子。”

前一阵子到伊泽那里去，她嘴上是为了打听今村的消息，其实心底涌动着一股想见今村的冲动。

“可惜我和姐姐不同。我就算是离家出走，也还会回来的。说什么打破单调—— 也只是说说罢了。”康子很了解自己的个性。

再说，即便去见了今村，恐怕也只能留下伤心的回忆。幸好在这个节骨眼上罗丝出现了—— 康子的生活似乎开始有了旋律。

回孔雀堂的路上，她顺道去了一趟伊泽家。

伊泽先生卧病在床。

为了不打搅到他，康子和伊泽太太就站在门口聊了两句。

“我听说，你先生前天去了汤涌？”康子问道。

“是啊。是松崎打电话约他去的，多喝了两杯，着凉了。”

伊泽似乎没有把他和罗丝见面的事告诉妻子，不然，伊泽太太见了康子最先说的就应该是这事了。

“那可要多多保重啊。”说完，康子便离开了伊泽家。

“奇怪。”

回家的路上，康子感到疑惑。

听罗丝说，当时似乎是伊泽主动约学生去汤涌温泉的，而伊泽太太却说是受学生的邀请。

究竟是主动邀请，还是受人邀请？这可是完全相反的两种情况。

罗丝应该不会听错。当时学生到罗丝的房间去叫伊泽吃饭时说，这次难得老师主动邀请，下次换学生回请老师之类的话。

“其实都无所谓了。”

康子把这些琐碎的烦恼抛开，她思考着更重要的事。

回到孔雀堂，康子发现信箱里有一封快件。取出来一看，信上只有收件人康子的名字，却没寄件人的地址，只在背面写了“PPP”三个字。

“好奇怪。”康子盯着那三个“P”看了一阵，再度把信封翻到正面。

“立花康子”和收件人的地址都写得方方正正的。很明显，对方不想让康子从笔迹上认出自己。

邮戳上的日期是昨天，寄信地点就在金泽市内。

店里只有两名女店员在整理账单，广川善吉父子不在。

康子在椅子上坐下，拆开信封。

这是一张没有分行线的白色信纸，开头写着“立花康子女士”几个字。和信封上的字一样，看不出任何笔锋。整封信里就只有这几个汉字，其余的都是片假名。

你了解罗丝是个怎样的女人吗？如果你还不了解，最好少和她来往。别看她长得漂亮，性格温和，但她绝不是盏省油的灯！她会出现在你面前，是有不可告人的目的的。她的目标，就是你和孔雀堂。

罗丝身边的人，总会遇上灾祸。你知道吗？在神户被杀的法国女人就住在罗丝隔壁。那就是被罗丝盯上的下场。

如果你想保住性命和财产，就别再和罗丝来往了。

假如你不听忠告，迟早会遭遇不幸的，或许恐怖的事情即将发生。

……

全篇都是片假名，实在难读。康子仔仔细细看了两遍。

这时，广川善吉回来了。

“善吉，你上哪儿去了？工厂吗？”康子问。

“嗯，从工厂回来时顺道去了趟电报局，发了通电报预定红豆……这次是辻原商店……”善吉弓着腰回答道。

“对了，善吉，你觉得罗丝这个人怎么样？”

“我觉得对她还是多留个心眼儿吧。”善吉回答说，“她不知打哪儿突然冒出来……我感觉她有问题。”

“你就别瞎操心了。还有，收起那些无聊的小把戏。”

康子说着把信放进怀中，进了里屋。进门前，她又转过头来，对善吉说：“片假名用在打电报的时候就够了。你不觉得读起来很费劲儿吗？”

十 岁月之壁

旅行的最后一晚，罗丝在金泽的孔雀堂没睡好，所以回到神户后的第二天，她一觉睡到上午十点左右才醒来。

吃完简单的早餐，罗丝收拾东西，准备到扶桑女子大学去备课。突然，她接到藤村警部补的电话。

“听学校的人说，您今天会回来，所以才打电话给您。有关鲁桑太太的案件，我们查到了一些新的情况，想跟您谈一谈……若是方便的话，可否前去拜访您？”

备课的事，倒也不着急。于是罗丝便告诉藤村警部补随时都可以。

“那么，我这就过去吧。”

十五分钟后，藤村警部补出现在罗丝的屋里。

“我们谈正事吧。”

藤村警部补开门见山地说。因为和年轻女士单独相处，他有意回避了寒暄和旅行见闻等题外话。

“我们查出，鲁桑太太和您父亲，似乎远比我们想象的要亲密。”

“是吗……”其实罗丝也隐隐猜到了。

鲁桑太太一直保留着父亲写来的信件。光凭这一点，就已经暗示了两人关系匪浅。虽然罗丝一直骗自己说那是外籍人士之间正常的交际方式，但其实她明白，那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说辞罢了。

“我们已经查到令尊在信里提到的那个古泽了，他在大阪做过纤维生意。”

“哦，那位古泽先生啊。”

罗丝的父亲曾在信里提到，委托古泽给鲁桑太太寻找住处。

“我们去见了古泽，也聊了很多。令尊和鲁桑太太……实在很难启齿，这个……但是古泽信誓旦旦地跟我们说，令尊和鲁桑太太之间，绝对已经超出了普通朋友……”

“也就是说，他们是恋人，对吧？”罗丝平静地说。

“好像是的。”听到罗丝自己把话说了出来，藤村警部补松了口气。

“其实关于我母亲的传闻也不少，他们也算扯平了。从那封信里来看，鲁桑太太似乎曾向父亲提过我母亲和那个北杉的关系。”

“我们也找到那个北杉了。”

“是吗？不愧是警察。”

“此人在姬路，是个医生。据说战时他在明石的医院里上班。”

“你们去见过他了吗？”

“是的……但他说和令堂只是普通朋友罢了。不过这只是北杉的一面之词，可信度还有待商榷。”

“你们去找他本人，就算他和我母亲曾经有过亲密的关系，他也很难说出口吧。”

“的确如此。”藤村警部补对罗丝这个外行的意见频频点头，“但这个叫北杉的医生看起来很诚实，不像会撒谎的人。”

“既然连你们这些善于读心的老手都这么认为，估计也错不了吧。”

“我们倒也不是单凭直觉办事。其实我们详细地调查过北杉医生，包括周围人对他的评价，他之前的经历等。我们觉得，无论从哪方面来看，他都是个正直的人。”

“听你们问起我母亲的事，那位医生有什么反应吗？”

“他很平静，说令堂是个可怜的人，和吉尔莫亚先生结婚也并非出于本意，夫妻生活毫无爱情可言……这么说，不会影响到您的情绪吧？”

“不会，对我而言就像是在调查历史一样。”

“北杉医生和令堂是同乡，老家也在金泽。他毕业于金泽医科大学。他说令堂把他当作知心人，因此经常见面。虽然我们疑心病比较重，不过对于这一点还是深信不疑的。”

“说起来，我父亲的信里也提到过……母亲似乎无意隐瞒她和北杉的事。”

“没错。令尊在信里也说，令堂和北杉没什么，她真心爱着的另有其人。”

“那么，你们查明我母亲真心爱着的人到底是谁了吗？”

“还不清楚。我们本来猜想，令堂把北杉医生看作知心朋友，或许会和他说些什么，所以试着询问了一下。可惜，令堂好像没有和他提起过任何相关的情况。”

能干的日本警方竟然至今尚未查到今村敬介的事，罗丝感觉有些意外。只要去见见伏见宽子，这事立刻就明了了。但仔细想想，警方调查的是鲁桑太太被杀的案件，所以罗丝母亲的事，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案件背景上的一个小点罢了，根本没必要调查得那么详细。

罗丝猜测，北杉医生应该对母亲和今村敬介之间的事很清楚。他之所以没告诉警察，或许是由于替患者保密的精神。虽然立花久子死了二十多年，如今已经成了历史，但今村敬介还活在病床之上。

“这位北杉医生大概多大年纪呢？”罗丝问道。

“他之前说过，再过两年就六十了，所以应该是五十八吧……”

“和我母亲相差四岁。”

如此看来，北杉医生、今村敬介和金泽的伊泽应该都是同一辈人。而且他们都在金泽待过，所以北杉很可能认识今村，说不定两人还是朋友。或许罗丝的母亲在学生时代就已经结识北杉了。

今村长年养病，母亲和他联系，势必得通过医生。

“说不准，今村敬介住的就是北杉医生任职的那家医院呢。”

“其实……”藤村警部补用手摸着下巴，说道，“我之前一直在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事告诉您的。但正如您所说，这些事都已经是历史了。令尊与鲁桑太太之间……在老一辈的留日外国人看来，这是个公开的秘密。虽然我们也尽可能慎重地展开了调查，但很遗憾，一直找不到有利的反证。”

“鲁桑太太似乎是个绯闻缠身的女人。我父亲大概也是她为数不少的男友之一吧？”

“这我们就不清楚了……”警部补思考了一阵，“为了顾及令尊的名誉，我们也不便妄加评论。不过鲁桑太太对令尊似乎很特别。”

“很特别？什么意思？”

“嗯……鲁桑太太滥交男友的传言，是在令尊搬到东京去之后才开始传出的。对此我们做过详细的调查，应该不会有错。”

“你是说，在那之前，她就只是和我父亲……”

“不错。虽然她的男女关系很复杂，但在那之前，除了和令尊以外，几乎就没有其他传闻了。既然老一辈的在日外国人都这么说，那么想来应该不会有错的。”

想到父母扭曲的夫妻生活，罗丝的心里仿佛吹过一阵冷风。

“不，鲁桑太太和爸爸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不然，爸爸也不会在妈妈死后，就立刻搬到东京去，与鲁桑太太彻底分开……”罗丝猜想着。

可是，与此同时也存在着另一种可能，即两人交情之深，让罗丝的父亲不得不离开神户才能与其斩断联系。

“不过，令尊不像世间一般的薄情男子。就像信里说的那样，和鲁桑太太分手之后，甚至回到英国以后，他也经常照顾鲁桑太太。他是个责任感很强的人。”

或许藤村警部补是为了宽慰罗丝才这么说的。

他是指父亲给鲁桑太太送钱的事。这倒使罗丝猛然想起，父亲接济鲁桑太太，难道真的只是为了照顾曾经和自己有关的女人？对一个和自己分手之后，玩遍了男人的女人，父亲为何要如此尽职尽责？

“难道鲁桑太太也和那个宪兵大尉一样，是在勒索父亲？”

或许，妻子和女友都发现了西蒙·吉尔莫亚的秘密，加上宪兵大尉岸尾常三，那就是三个人——知道同一个秘密的三个人都遭人杀害了。杀人的，应该就是被他们抓住了把柄的人……

想到这里，罗丝不禁在心里大叫：“这不可能！”

罗丝的母亲和岸尾的死，时间上相隔不长，而鲁桑太太却是在二十多年后才被杀的。何况，即便他们三人都掌握着共同的秘密，罗丝的父亲也不可能杀害鲁桑太太—— 他两年前在伦敦过世了。

罗丝感觉脑子里一片混乱。

“不过话说回来，还真是凑巧呢。”藤村警部补说道。

“啊？”罗丝被藤村的话一下子拽回到了现实中。

“嗯，我是想说，您发现邻居被杀，而这个人正好和自己的父亲有关系……这不是巧合吗？”

藤村说的没错—— 罗丝遵照大学里的安排，在蓝桉楼住下。如果住在隔壁的鲁桑太太不来串门，又或者罗丝自己不说的话，鲁桑太太也不会知道罗丝就是西蒙·吉尔莫亚的女儿。

想来，警方对于这种少有的“巧合”，应该做过多方面的查证，或许现在还在进行着。其实只有罗丝自己明白，这真的只是因缘巧合。

之后，藤村说了一些拜托罗丝协助调查之类的话，还说警方最期待的线索是鲁桑太太的外甥，他是鲁桑太太的财产继承人，去年年底到美国去了，尚未回东京。

送走藤村，罗丝给祥顺寺打了个电话，准备把情况告诉中垣。

“中垣到京都去了。听说也没什么事，只是去散散心。”听筒里传出的声音虽然很粗，但是十分清晰。

中垣去了京都。

他到京都去，并非对驹桥和子念念不忘。自从那次在善光寺黑暗的戒坛下和罗丝拥吻之后，和子的面容就已经从他脑海中消失了。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脑海里不断浮现出的是罗丝的母亲，那个为了照顾身患重病的爱人而与生活抗争的女人。

不知不觉，中垣走到了曾经和驹桥和子一起散步的路上，或许是习惯使然吧。

四条乌丸上有一家小古董店。之前走过那里，中垣从来都不会回头多看那家店一眼，而今天，他却驻足在店门前。他想起罗丝的母亲曾经在京都一家名为下村商会的古玩店里任过职。

他走进店里，看着那些佛像、花瓶和古董壶罐。

“您要点什么？”

“嗯，我就随便看看。”中垣回答说，“真是令人怀念呢……以前，我父亲也经常收集这些东西呢。”

“是吗？他收集的古董多吗？”

“呵呵，数量倒是不少，不过估计值不了几个钱……小时候，我父亲经常带着我，在京都的古董店里四处逛……不过那都是战前的事了。”

“是吗？”或许店主看出了这位客人并不是诚心想买，所以转过身去面对书桌，开始翻阅账本。

“我记得当时似乎有个名为下村商会的古玩店。”中垣故意提高声音，想让对方听见。

“哦，您说下村家啊？”店主的目光从账本上挪开，“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家店如今已经不在了吧？”

“战时他们家关门了。真是可惜了，很大的店面呢。”

“记得当时他们店里还有不少人帮忙呢……”中垣试探着说道。

“嗯，他们家赚了不少钱，不过战后又重新开张了。”

“重开的店面在哪儿呢？”

“八坂路。当年的下村如今已经分作了两家店，其中的一家由当年下村的掌柜负责，叫作文华堂，还做着古董生意。”

八坂路的文华堂很好找。

店员比中垣还年轻，自然打听不到什么。里屋的账房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看似老板娘的妇人。

账房旁边，放着一排笔筒。

中垣买了一个价值两千日元的笔筒。

“画素描时很方便。”中垣一边付钱一边说道。

“最近不少画西洋画的人会来买这东西。您也是位画家吧？”账房里的老板娘和气地问道。

“呵呵，只能算是个见习画家吧……对了，我小时候，家里人曾经带我来过这里。当时这里应该有个叫作下村商会的古董店吧？”

“就是这里。”

听了老板娘的话，中垣环视了一圈。

“呵呵……”老板娘笑着拍了拍桌面，“您是不是觉得店里变窄了？其实这里只有当年下村商会的一半大小。真亏您还记得下村商会呢。”

“嗯，其实当时我还小，基本上不记得了。我是因为前些日子在东京遇到了一个曾经在下村商会上过班的人，这才想起来的。”

“哦？曾经在下村干过？是哪位啊？我们夫妻俩在下村商会做了很多年，您要是能说出名字来，说不定我们还记得呢。”

“嗯……哦，那女的好像叫加藤。”

“加藤？哦，您说的是光子啊。”

“对，好像就叫加藤光子。”

“她原来姓柏井，后来和附近的公司职员结了婚，就从下村辞职了……她丈夫姓加藤……光子她还好吧？”

“嗯，挺好的。”

“在下村商会上班的时候，她的身子骨就弱……她结婚之后，我们一直替她担心呢……她丈夫是东京的，听说后来她也搬过去了。”

“她说，以前一位叫立花的人很照顾她。那个立花好像也在下村商会做过。”

“立花？……她是说久子？”

“听说这个立花人不错。”

“呵呵……嗯，她确实挺厉害的。”

中垣从老板娘的语调里，读出了她对罗丝母亲的反感。

“听说那个立花后来嫁给了一个外国人？”中垣试着挑起话题。

“所以才说她厉害啊。”老板娘冷冰冰地说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看来，老板娘还不知道罗丝的母亲已经去世。

“加藤女士对她赞不绝口。”中垣一边察看着老板娘的脸色，一边说道。

“是吗？我倒不觉得……她和我吵过一架。”

“哦？和老板娘您吗？”

“那时我也是年轻气盛。我记得那是在停战后的第二年，那天正好是葵祭[1]。战时，所有的祭典都中止了，好不容易停战了，想到那天是葵祭，我就拿出酒，好让丈夫喝个痛快。就在那时，久子突然来了。”

据文华堂的老板娘说，当时立花久子跑到她家去，是为了告诉他们丰子快死了。

仓田丰子也是当年下村商会里的员工。战时，丰子在军需工厂里任职，战后工厂倒闭，丰子便没了去处。而且，她当年是离家出走的，所以也没脸回乡下老家去，只好待在一个木板屋里。她健康受损，病情恶化，危在旦夕。当时，出于同事的情谊，立花久子一直在照顾丰子。

“我只能照顾她到这里了。万一她要是真的挺不住了，还望你们为她料理后事，把她的尸骨带回她的故乡下葬吧。”

立花久子找文华堂的老板娘商量这件事，不料两人却因此吵了一架。

“外人有所不知，这个丰子曾经让我吃了多少苦头！就算她和我丈夫都是广岛N村出身的，她也不该刚离开乡下，就突然跑到我们这里来啊……总之发生了很多事。我已经受够了丰子，再不会管她的事了。见我心意已决，久子竟冲我吹胡子瞪眼的，好像要和我拼命一样。她揪住我的衣领，大声叫嚷，说我不是人。我也火了……”

虽然文华堂的老板娘没说得很清楚，但估计是这个离开广岛老家的仓田丰子和她丈夫之间发生了什么。也可能是文华堂的老板还在N村的时候，就与仓田丰子之间有过什么约定。

总之发生了很多事—— 这句话似乎已经隐含了这样的背景。

当时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针锋不让麦芒。

文华堂的老板娘也毫不退让地吼了起来：“你整天嚷着说是你在照顾她，可是，让病人待在那种脏兮兮的地方，你就忍心吗？你神户的家又没被炸掉，手头也有钱，为什么不干脆把她接过去照顾？说什么照顾她，干吗不做得彻底一点！”

两人之间似乎原本就有些不睦，而这次正面冲突，使得她们从那以后就绝交了。

“大概是被我一骂良心发现了吧，后来我去木板屋看了看，结果听说那天和我吵完架，久子就把丰子接走了。丰子死的时候，久子一直守在她身边，而且后来还背着她上了车……看来我的话正中她的要害。”

老板娘得意扬扬地说。

中垣一面听着她的话，一面重新打量着她的脸。老板娘坐在账房里的时候，看起来挺温厚的，没想到和罗丝的母亲吵起架来却这么犀利。

“其实就是这么回事。”说完，老板娘翻开收据本，开始记录数字。

她大概是觉得，对像中垣这样只买了两千日元东西的顾客，没必要说太多。

两个个性刚烈的女人，一个为了朋友义无反顾，透露着浓厚的人情味儿，另一个却尖酸刻薄—— 中垣突然想起了驹桥和子。

将近傍晚，中垣才回到祥顺寺。

“罗丝小姐给你打电话了。估计是想跟你约会吧。”岛田良范笑眯眯地说。

“会有什么事呢？”中垣为了掩饰，故意歪着头露出疑惑的神色，然后匆匆给蓝桉楼打了电话。

“其实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上午藤村先生来找过我……”罗丝把从藤村警部补那里听说的情况简单地转述了一遍。

“或许应该去见见这位北杉医生。有一些事情，他不愿透露给警方，但说不定会告诉你。”

说完，中垣也把自己从京都文华堂老板娘那里打听到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罗丝。

中垣打电话来的时候，工人正好在罗丝的房间铺榻榻米。

通过这次旅行，罗丝开始对榻榻米感兴趣了，所以回来后就拜托学校总务处给自己的屋子也铺上榻榻米，同时也为迎接金泽来的姨妈做准备。清早起来之后，只要把棉被塞进壁橱里就行了。这样，人们就会忘记榻榻米房间其实也是睡眠场所，正如人与这个暂住的世界之间—— 人离去之后，曾经的一切也将会被轻易抹去。

而床这种东西却一直在表明，那里是人类睡觉的地方。即便是白天，床上没人，也依旧飘着一股人类的气息。至少，它执着于留下痕迹。

“如今，父母都已亡故，而我却还在追查他们的经历，恐怕也是西洋床的执着精神所致吧？”

罗丝的思维跳跃着。

挂断电话，还不到十分钟，藤村警部补又打来了电话。

“我们找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什么人？”

“她叫青山芳子，当年您住在神户时，她是您家里的女佣。”

“嗯……当年神户的事，我几乎都不记得了。”

“据说发生火灾的那天，这位青山女士把您带到她在有马的老家去了。”

“哦，是吗……”

长大之后，罗丝也曾多次听人说起，当年正是因为到这位女佣的老家去玩了几天，才幸免于难的。

“这位青山女士说希望能和您见一面。”

[1] 葵祭：又叫贺茂祭，是京都市贺茂御祖神社（下鸭神社）和贺茂别雷神社（上贺茂神社）的祭礼，于每年5月15日举行。

十一 摇曳的烟

翌日清晨，青山芳子造访了蓝桉楼。

“啊，您都长这么大了。”

罗丝刚打开门，站在走廊上的芳子便欢声叫嚷了起来。

她是一位体格壮硕的中年妇人。红润的圆脸，藏青色连衣裙下粗壮的双腿，都使人感觉到她是个健康的农妇。

“我是青山芳子。”妇人一面说着，一面从头到脚地打量着罗丝，“我本姓荒木，以前在您家里帮忙。不过您可能不记得了吧？”

“当时我太小，而且我记性一向都不太好……啊，快请进吧。”罗丝把对方迎进会客室里。

芳子进门时扭头看了看旁边问道：“克拉拉女士的房间就在隔壁吧？”

“嗯，是的。”

“真是让人吃惊呢。”芳子在沙发上坐下身，“或许这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想不到那个和太太作对的女人，竟然就在您隔壁的屋里被人杀了。”

“她们的关系，有那么糟糕吗？”

“简直就是水火不容。老爷也真是的，居然会和那种女人搅到一块儿。不过老爷向来比较软弱，而克拉拉又是个很强势的女人，所以也不能完全怪他。就连我这个局外人都看得出，其实老爷为了这事也很头疼。”

“当年，鲁桑·克拉拉经常去我们家吗？”

“有时候会去……太太不在家的时候，老爷就会打电话给她，那女人就会厚颜无耻地跑到家里去。等太太回来时，她就从后门溜走。”

“这么说，我母亲和鲁桑太太没见过面？”

“嗯，至少没在家里见过。不过太太什么都知道。我一直偷偷告诉她呢。”

每次西蒙·吉尔莫亚把鲁桑太太叫到家里去的时候，这个忠实的女佣都会把情况报告给女主人。

“鲁桑太太年轻的时候一定很漂亮吧？”

“这个嘛……”芳子轻轻地摇了摇头，“虽然她也还算漂亮，可是我觉得太太比她美多了。我真不明白老爷怎么会和那种女人……每次她一来，我就得给她端茶送水的，不知道有多讨厌。而且她整天叽里呱啦的，也不知道说的是英语还是法语。她肯定是欺负我听不懂，才敢当着我的面说太太的坏话。”

“那倒不至于吧……您不是不懂英语吗？”

“肯定错不了的。太太也说那个女人就像阴沟里的老鼠。”

“阴沟里的老鼠？”

“太太不在家，她就偷偷溜进来；太太一回家，她又一溜烟地跑掉——不就像只躲在阴沟里见不得光的老鼠吗？”

“说人家是阴沟里的老鼠……这话有点儿过分了吧。”

“一点儿都不过分。这话拿来形容那女人，再适合不过了。”

“是吗？”

芳子一直站在母亲这边，而罗丝却不禁体量起父亲来了：“或许是因为爸爸知道妈妈爱的是今村敬介。”

罗丝不清楚父亲是如何得知母亲和今村之间的事的，但父亲曾在写给鲁桑太太的信里说，他对此一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父亲应该是很清楚这事的。

“您如今都已经长这么大了……”芳子再次感叹起来。

“当时多亏了您，我才能够躲过那场火灾。要是我也在家的话，恐怕早就被烧死了。听说我母亲吃了安眠药睡得很沉，而我才五岁，根本就不可能一个人逃脱。我真该好好谢谢您。”

“您可别这么说……”芳子连连摆手，但很明显，这句感谢对她来说很受用，“不过当时还真是危险呢。我带着小姐回乡下去了，老爷又去东京出差了。之前太太还说大家都不在家，她可以过两天清静的日子呢……谁知第二天我一回到神户就吓了一大跳。那天老爷也回来了，他抱着头，满脸痛苦，看起来好可怜。您当时一边哭，一边叫妈妈……我也……”

说着说着，芳子开始哽噎起来了。

罗丝依稀记得那天的情景。清早回家一看，只见烧焦的废墟上，还冒着缕缕白烟。白烟袅袅上升，在空中不断摇曳着，最终化作无形。那光景，连幼小的罗丝看了，也不免涌起丝丝悲伤。不，比起悲伤，还是恐惧更强烈一些，以致后来，每次梦到白烟飘散，罗丝都会出现梦魇。

“那把火，肯定是那女人放的。”芳子说。

“怎么会……”

“屋子里有汽油点火的痕迹，所以肯定是有人故意纵火。”

“是吗？”罗丝对这事毫不知情。

或许一开始是不想让孩子难过才瞒着她，而等孩子长大成人了，父亲也不愿再提当年的事了。何况罗丝的父亲本就生性沉默。

“只有那个女人最可疑！战后世道混乱，警察力量薄弱，只好不了了之……说什么无凭无据，可是除了她，再没有第二个人会纵火！要我说，这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芳子越说越兴奋，罗丝不得不转换话题：“听说您现在住在三木？是在那边做生意吗？”

罗丝听藤木警部补说过，芳子如今住在三木市。

“嗯，我家是做金属批发的。自家经营，生意小，什么都得亲自动手。我有四个孩子，老大是男孩，如今已经念大学了。”

芳子开始谈她自己。她十八岁那年做了吉尔莫亚家的女佣。在那之前，她一直在有马温泉旅馆里工作。芳子到吉尔莫亚家不久，罗丝就出生了。所以，芳子还得照料襁褓中的罗丝。昭和十九年（1944年）六月，芳子被政府征召到三木市的工厂去上班。战争结束后，芳子立刻就回到了吉尔莫亚家，也就是说她只离开了一年时间。火灾发生后，西蒙·吉尔莫亚搬到了东京，芳子也回了老家，不久后就嫁人了。

芳子的家庭生活似乎很美满。每次聊到家人，她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真是忙得要死。如今请人不容易，我也整天手忙脚乱的，连看报纸的时间都没有……”

芳子说，要是她早点儿看到鲁桑太太被杀的报道，或许就会早点儿和罗丝联系了。

“那件案子发生之后，我就去旅行了，反正也不在。”罗丝安慰芳子道。

“现在的警察还真是厉害呢。调查克拉拉被杀案，居然连吉尔莫亚家以前的用人都找出来了。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查到我娘家的，后来又找到三木去。要是那会儿警察办案也能这么认真的话，早就抓住那个纵火犯了。不过总算老天有眼，杀人犯最后被人杀了，真是报应哪……”

青山芳子坚信，鲁桑太太就是当年纵火烧毁吉尔莫亚家的真凶。可是，杀害鲁桑太太的，究竟又是谁呢？

嫌疑人似乎还不少。

被害者涉嫌欺诈，骗取了不少钱财。而且，她还放高利贷，警方从她的房间里发现了一份借钱者的名单，正在一一调查。

鲁桑太太曾经向远在伦敦的西蒙·吉尔莫亚哭穷，但事实上，据藤村警部补调查，她的私人财产多达三四千万日元。藤村自信满满地说，眼下警方正在全力展开搜查，相信很快就能水落石出。

而青山芳子对追查凶手并没有多少兴趣。她单纯地认为，那就是“报应”。

“照我说，一定是太太泉下有知，那女人才遭到报应的。”

芳子主张的，就是灵魂复仇论。她大概是觉得，鲁桑太太遇害事件，其实是二十二年前那起纵火案导致的结果，没什么好追查的。

“我们谈点儿别的吧。”罗丝说道，“青山太太，您认识一位叫北杉的医生吗？据说他是我母亲的老乡。”

“北杉医生吗？我当然记得，因为太太常给他打电话。太太当年常去医院，应该是身子不舒服吧。我也问过太太，可太太说她没什么毛病。”

“那，您有没有听说过今村呢？今村敬介。他也是我母亲的朋友。”

“今村？我倒没听说过。”

“那，当时住在附近的伏见女士呢？”

“伏见女士……啊，您说的是那个女学生啊。嗯，她经常会到家里来，跟太太学习英语。”

火灾发生那年，青山芳子二十三岁，而伏见宽子才十七岁。罗丝的母亲把自己对今村敬介的爱，以及对传统道德的反抗告诉了年轻的伏见宽子，却不曾跟青山芳子谈起过。她是在有意地选择讲述的对象。

或许罗丝的母亲认为要是这个淳朴的青山芳子听到这些，说不准会吓得目瞪口呆的。

芳子讲了很多，但都只是罗丝母亲的一个侧面罢了。

怒斥文华堂的老板娘“不是人”，将鲁桑·克拉拉斥为“阴沟里的老鼠”—— 母亲这种颇具战斗性的形象渐渐在罗丝心中定型。

芳子回去之后，罗丝接到了中垣的电话。中垣说已经查到北杉医生在姬路的住址，问罗丝是否打算过去拜访一下。

“我先考虑一下吧。”罗丝回答说。

“如果要去的话，我想事先给他打个电话知会一声。医生通常都很忙的。”

“也是……那我晚点给你回复吧。你今天一直都在寺里吗？”

“嗯，一直都在。”

挂了电话，罗丝走进榻榻米房间里，仰面躺下。

崭新的榻榻米上带着一丝青绿，她甚至能从背上感受到阳光与植物。而白色的天花板却散发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与身下的榻榻米格格不入。想来只有那种带着木纹的板子，才适合做榻榻米房间的天花板吧，就像小诸郊外的法瑞寺和金泽的孔雀堂。

罗丝把双手绕到脑后，蜷起双腿—— 迷你裙的裙摆，滑到了大腿的根部。

罗丝想起了之前校长说的话—— 裙子再短，也不能短过膝盖上方两厘米的地方。

在注重传统的大学里，这就是一种规矩。

罗丝又想起那个与规矩抗争了一辈子的母亲。光凭母亲外在的表现，怕是很难了解她的真实面貌的—— 必须深入到母亲内心才行。那些崇拜母亲的人都不曾去深入了解母亲的内心。只有这个北杉，他是母亲的倾诉对象，或许会对母亲的心有所了解。

罗丝做好决定，爬起来给中垣打了个电话：“我想去见见北杉医生，不过我想一个人去。”

“哦……”

听中垣的声音，似乎稍稍有些失落。

“你把北杉医生的住址告诉我吧，还有电话号码。我直接给他打电话。”

“稍等一下。”

中垣拿来便笺，把写在上边的姬路市北杉诊所的地址和电话号码告诉了罗丝。他是从姬路的电话号码簿上查来的，但其实只要问问藤村警部补也能查到。

罗丝立刻就给诊所打了电话。

行动之间不留任何间隙—— 罗丝喜欢这样的做事方式。

她一边拨动电话一边想，自己这种性格，或许也是遗传自母亲，因为父亲做事谨慎，行动沉稳缓慢。

罗丝有种癖好。她总喜欢根据父母的血统，把自己身上的特点分为日本式和西欧式。可是，“行动派”本身并非一定就源自欧洲血统，这就已经证明了这种分类之荒谬。

电话里传出的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罗丝拜托对方找一下北杉医生。

“请问您是哪位？”女子问道。

“我是神户的罗丝·吉尔莫亚。您只要告诉北杉医生说我是立花久子的女儿，他就会明白的。”

过了一会儿，听筒里响起了低沉的男子嗓音：“我就是北杉……我听警察说过，知道你已经来日本了。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想和您见个面，谈谈我母亲。”

“令堂的情况，我已经跟一位叫藤村的警察说过了……”

“嗯，我从藤村那里大致听说了。只是，我想知道的是……我母亲……怎么说呢，我希望能够了解我母亲内心的想法。”

对方半晌没有作声。

“喂？喂？”罗丝终于忍不住轻声唤道。

好不容易，电话里再次传出声音来，只是似乎比刚才更加低沉了：“我明天要出门，去旅行几天，你要是方便，就今天下午两点到六点之间过来吧。”

“好的，那我两点过去吧。”罗丝有些兴奋，低头看了看表。从北杉医生的话可以判断出，他一定知道不少母亲埋在心底的秘密。

“见面以后，我再决定是否告诉您有关的情况吧。”北杉医生说道。

坐在开往姬路的国铁特快上，罗丝感觉自己和平常似乎不同，仿佛正处在倒流的时光中，而前路一片昏暗，就像在母亲的肚子里一样。

到了姬路车站，看到姬路城亮晃晃的白墙，罗丝才惊觉自己做了一个白日梦。

北杉诊所不难找。

姬路曾经遭受了空袭，因此，即便是最古老的建筑，也不过二十年的历史。不过北杉诊所却像是明治时期的建筑，它无视现实生活带来的影响，鹤立鸡群，庄严独特。

诊所的门上挂着一块牌子—— 午后休诊。

罗丝摁了门铃。

一位白衣女子来开门，并把罗丝迎进了诊所。

诊疗室和候诊室里光线充足。走到走廊上的直角处，向左一转弯，光线突然暗了下来。那气氛，和罗丝的心情一样。

会客室里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窗户外边建了一个看似仓库的屋子，使得会客室里采光更差。这屋子白天都需要照明，而此时却没有开灯。

“请稍等片刻。”说完，白衣女子转身离去。过了一会儿，一位身穿黑色西服的绅士走了进来。

“我就是北杉。”

说着，那位绅士在罗丝面前坐下来。他应该还不到六十岁，但几乎已经是满头白发，看起来很苍老。在此之前，罗丝从未见过谁的表情像他这样阴暗。他既没有皱眉，也没有瘪嘴，但周身缠绕着一股阴郁的气息。

“这人好可怕……”这就是罗丝对他的第一印象。她为自己到此造访感到有些后悔。

“我是罗丝·吉尔莫亚。初次见面……抱歉，百忙之中打扰您……”

罗丝好不容易才和对方点头致意，算是打了个招呼。

然而对方并没有回礼，只是盯着她的脸。

一种恐惧霎时爬上了她紧绷的心弦。随后，一股反抗的力量涌上来。

“怎能输给你！”

罗丝顶住了对方的凝视，同时也凝视着对方。渐渐地，她发现之前那种阴暗的气氛并非来自对方，而是另有发源地，而他不过是沾上了那种阴暗罢了。

“你还很小的时候，我见过你。”北杉医生说道。

他的声音，比电话里更加深沉阴郁。

“我听说，您和我母亲很熟。”罗丝说。

北杉医生目不转睛地看着罗丝，半晌，他才缓缓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会想了解你母亲的事呢？”

这虽然是一个十分普通的问题，但北杉的声音透露着一种威严，使罗丝不敢怠慢。

罗丝本想说“因为我想了解自己”，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种话，难免使人觉得有些装腔作势。不，与其说是装腔作势，不如说是敷衍了事。

“因为我对母亲一无所知。”罗丝回答道。

“你在电话里说，想了解你母亲的内心世界？”

虽然北杉的话没有半点儿抑扬顿挫的感觉，但已经深深地浸入到了罗丝的五脏六腑之中。

“是的。”罗丝模仿着对方的语调，沉着声音回答道，“之前我也断断续续地听说了一些我母亲的事。只是就算把那些都串起来，也难以探究我母亲的内心世界。”

北杉医生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他笑了。

罗丝吓了一跳，这种冲击，简直比第一次看到北杉冷峻的脸更强烈。

“再也没有比你母亲更单纯的人了。”北杉医生说道。

“是吗？”罗丝感觉到了一丝不安。

“你想打听那些我没告诉警察的事情，对不对？你觉得，那些事能够反映出你母亲的内心世界，是吧？”

“是的。”

“我没有告诉警方，你母亲的恋人是谁。”

“我知道名字。”罗丝并不想触怒北杉医生。她这么急切，其实是在敦促自己。

“是吗？警方好像在怀疑我和你母亲的关系。”

“那个人不是您，而是今村敬介，对吗？”

“你已经知道了？”

“其实我只知道他的名字。”

“还在金泽的时候，曾经有三个高中生喜欢你母亲，其中之一就是你刚才提到的那个今村。还有一个人叫伊泽……”

“伊泽先生？……之前我在金泽见过他。可是……”

“你见过伊泽？哈哈，估计他不会在你面前提起这些往事……还有一个人就是我了。我是三个人中最先给你母亲写情书的。”

“哦？”罗丝看着医生。

哪怕说到了浪漫的情书，北杉医生的表情也依旧和之前一样严肃。洁白的牙齿，银白的头发—— 在昏暗的光线下，看起来异常奇怪。

“你母亲最后选择了今村。当然她有许多理由。选择恋人，原本就像一场竞选会吧。或许是不甘认输吧，我总觉得，当时我们三个各有长短，难分伯仲，你母亲也很难抉择吧……”

……

罗丝什么也没说，两眼紧盯着对方。这种时候，眼神比言语要管用得多。

“念高中的时候，我们都相信自己有三分之一的希望……高中毕业后，应该说我的条件是最有利的，因为他们两人都到京都去念大学了，只有我留在金泽。可久子……你母亲却突然选择了今村。这让我和伊泽大吃了一惊。”

说到这里，北杉顿了顿。

“今村家破产了，父母相继去世，交不起学费，而且他自己也患了重病……你母亲对我们三人的爱原本是平等的，但是突然间失去了平衡。当时你母亲离家出走，去找今村……你明白吗？”

“是同情？”罗丝深呼吸了一口，问道。

北杉睁开眼睛，微微地笑了笑：“光是‘同情’两个字，无法准确诠释这种感情……在无聊的金泽，在沉闷的孔雀堂里，你母亲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不，这样的比喻似乎不太适合……她是想引爆自己，点燃灵魂，尽情燃烧。没错，她就是这样一个女子。愿意接受她这团烈火的人，需要她存在的人，必须是没有任何羁绊、无限寂寥的人。‘寂寥’这个词，你明白吗？”

“寂寥？……好像有点儿老。是寂寞的意思吗？”

“寂寞而冷淡……遭遇惨淡的人。只有那样的人，才需要炽热的火球。当时你母亲的性格，不管走到哪里，都会让人觉得头痛。或许，她是凭借本能才找到了能够接受火球般的自己的地方。对于我和伊泽来说，这团火实在是太过炽热、太过耀眼了。那个火球最终滚落动了今村身边……应该说是恰得其所吧。”

“火球滚落……”罗丝重复着北杉医生刚才的话。

“水往低处流，火球也有它自己的轨道……是它温暖了今村冰冷的心。为了守护今村，它一直不停地燃烧着。我不知道你对你母亲有何感想，不过老实说，你母亲嫁给你父亲，并不是因为爱情。或许你觉得，你父亲很可怜……”

“她是为了今村先生，这一点我已经有所觉察了。”

“是吗？既然如此，我就直说了……那个火球一直燃烧着，但到了后来，光只是燃烧已经无法温暖今村了。今村的病情日渐恶化。火球开始悲鸣，散发着青白色的光芒，甚至开始冒烟。你母亲再也无法提供鲜红的火焰了。她必须想办法从其他地方调集热能……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您是指钱？”

“的确。从道德上来说，这种做法确实是个问题。但是，对于你母亲来说，这不过是一道简单的算术题。对，只是一道算术题罢了。而且，她并没有欺骗你父亲。从一开始，她就向你父亲坦白，她有一个重病在身的情人要照料。而你父亲也答应了。”

“我父亲那么爱我母亲吗？”

“当然，如果不是那样深爱她，也不会和她结婚了。化作火球的女子，真的很美。她在京都时，我也曾见过她。当时我就觉得，她比之前在金泽的时候更美了。不，不是美丑的问题，而是魅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或者这是一种精神上的美。而你父亲，就是被她这种美所俘虏的。我听说，你母亲在京都的古玩商手下做事时，吉尔莫亚每天都会去京都，不管有事没事。”

北杉医生说话时夹杂着轻微的喘息，停顿也渐渐多起来，似乎有些累了。

罗丝不忍心让他这样一直说着。

“或许我父亲是真的很爱我母亲吧。”她说道，“可是，姑且不论道德方面的问题，这样的婚姻本身也不正常。它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会纠缠不清。”

“你是说鲁桑太太吧？”说着，北杉用手摸摸额头。

“我父亲爱过鲁桑太太吗？”罗丝问道。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只是听你母亲提起过这事……当时你母亲断言说，吉尔莫亚根本就不爱鲁桑太太……”

“她这么自信？还是说，只是她一厢情愿地这么认为？”

“虽然你母亲不爱吉尔莫亚，但一想到吉尔莫亚所爱的或许另有其人，她就再也无法保持平静了。这是一种很微妙的心理。”

“虽然有些自相矛盾，但我能够理解她这种心理。”

“你母亲为这事烦恼了很久。当时，她一边向我吐苦水，一边整理头绪，最后得出了刚才我提到的那个结论。也就是说，她认为鲁桑太太和吉尔莫亚不过是工作伙伴罢了。”

“当时鲁桑太太也在做和古玩有关的工作吗？”

“不，不是的。你父亲的另外一个身份，好像是谍报的要员。”

“啊？果然如此啊……”

“你也知道吗？”

“嗯，我知道父亲和马歇尔事件有关。”

“因为证据不足，后来你父亲就被释放了。这么多年过去了，说句实话，我觉得这件事另有隐情。”

“什么隐情？”

北杉医生右手抚摸着膝盖，坐直了身子，似乎有些紧张：“罗丝小姐。”

“嗯？”

听到北杉叫自己的名字，罗丝也条件反射般地端正了坐姿。这是北杉头一次叫她的名字。

“罗丝小姐。”北杉医生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我就不拐弯抹角了……当然，有些你不必知道的事，或者说你不该知道的事，我就不说了。”

“您尽管说吧，不管是什么事，我都会尽量保持镇定的。”

“是吗……”北杉看着罗丝，眼中闪烁着奇怪而温柔的光。

“是怜悯吗？”罗丝想。

而后北杉讲述的事情，对罗丝来说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但是，就像罗丝之前所说，她对自己的承受能力很有自信。

北杉医生扭过头去，目光落在装饰柜上的小花瓶上。

罗丝看着他的侧脸，一边听他讲述，一边暗忖：“为何他的表情总是这样阴暗？”

“你已经知道，你父亲生前是英国的谍报员了吧？来日本之前，他在上海，表面上做着古董生意，暗地里却是在搞间谍活动。结婚后不久，你母亲就发现了这件事。你母亲总是很敏锐。”北杉依旧扭着头，避开罗丝的目光，继续往下说着……

罗丝的母亲得知丈夫是间谍，很是烦恼，便跑去明石医院找北杉倾诉。北杉想出了一个主意，就是让她试着说服吉尔莫亚暗中帮助日本。

西蒙·吉尔莫亚对妻子一片痴心，所以很快就成了一名反间谍。

至于国际谍报组织后来都采取了些什么措施，北杉和罗丝的母亲自然不得而知。但是，自从西蒙·吉尔莫亚投靠日本，他与克拉拉·鲁桑就变得亲密起来了。

克拉拉·鲁桑是寡妇，或许是为生活所迫才被日本收买的吧。罗丝的母亲也曾说鲁桑是间谍，所以想来这事也不会有错。

对于马歇尔事件，罗丝的母亲不曾细说，大概是因为她自己对那件案子也所知不多。不过马歇尔事件之后，西蒙与鲁桑太太更加亲密了。

尽管罗丝母亲一直相信丈夫对鲁桑并非真心，但内心依然不能平静。她开始憎恨丈夫，同时，对克拉拉·鲁桑也充满了敌意。

“实在很恐怖。那时，我听你母亲讲她对鲁桑太太……还有你父亲的怨恨，总感觉脊背发凉。”

北杉医生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装饰柜的花瓶，仿佛把这段遥远的爱恨情仇寄托在了那只花瓶上。

母亲的烈性，远远超出了罗丝的想象。她心里明明爱着今村，却无法容忍丈夫出轨。

“怎么会这样……”罗丝垂下了脑袋。

她觉得，母亲站在一个伸手根本无法企及的地方。她原本还想象着能扑到母亲怀中去撒娇。一直以来，她追寻母亲的温暖，描绘母亲的形象，也是出于这样的愿望。但如今，她刚碰到母亲，便像触电一般，强烈地感觉到母亲不是一般的女人。

“感情都是双方面的。”北杉说道，“鲁桑太太似乎也讨厌你母亲。你母亲甚至说，或许有一天，她会被鲁桑太太杀掉。”

“被杀掉？”

“你母亲确实说过。”

“有人说，当年纵火的人就是鲁桑太太。”

“也有这种可能。”

罗丝本以为北杉会对此加以说明，但他却只字未提。他甚至没有问起，是谁跟罗丝说这话的。

尽管那是一场可怕的灾难，但对罗丝而言，只要还能用语言来描述，她就会感到轻松。而沉默，只会徒增恐惧。

她感到痛苦，便再次问道：“我母亲真的这么单纯易懂吗？”

“我应该已经说了吧。”北杉回答道，“她一心爱着所爱的人，也一心恨着所恨的人，没有半点儿含糊，而且感情上没有半点儿纠结扭曲。总之，我这辈子，再也没有见过像她这么爱恨分明的人了。”

北杉一直保持着阴郁的神色，丝毫未变。难道他在谈论母亲时，就只能摆出这副表情吗？罗丝总觉得，虽然母亲去世已经二十多年了，但北杉依旧没有忘记她，依旧对她抱着一种扭曲的情感。

她提起勇气问道：“能请您谈谈对我母亲的感觉吗？”

北杉医生的眉毛稍稍挑动了一下，看来，他对去世多年的母亲依然保持着鲜活的情意。至少，罗丝的直觉是这样告诉她的。所以，尽管只是细微的表情变化，罗丝也能清楚地体察到他心中的苦恼。

“这个嘛，还是不说了吧，有些难以启齿……说到这件事，我就会觉得难以呼吸。”

“可要是不追根究底，我也会感觉到窒息的。”

“就这样吧。”北杉断然地说，“我已经告诉过你，你母亲是个单纯易懂的人，这还不够吗？你也别胡思乱想了。俗话说得好，难得糊涂。此事若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来看，根本就是庸人自扰。我说难以呼吸，就是指这个。但是看到你穷追不舍的样子，我心里真的很不是滋味。”

北杉医生越不愿意说，罗丝就越想知道。但是既然对方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份儿上，罗丝也不好再强求。

曾经的恋人—— 想必母亲给北杉造成了很重的创伤。

“不只是他，连父亲也留下了毕生难以愈合的伤口。”

罗丝感觉到，母亲的形象似乎正在悄悄变化着，或许那就是母亲不轻易示人的一面吧？

“难道就只能忍耐吗？”

这时，北杉开口了，仿佛是在回答罗丝心中的疑问，温柔地说道：“请不要继续打听你母亲的事了。你再怎么问，结果都是一样的。她就像一条直线，只要截取其中一段，就能看明白了。或许你是想看看，当它转弯时，是否会出现微妙的阴影。但毫无疑问，一切都是徒劳的。”

罗丝再次感觉到，对方是在怜悯自己。

“难道我就真的这么可怜吗？”

罗丝觉得难以理解。

北杉医生把罗丝送到门口，安慰似的说了一句“再见”，但却没有说“欢迎再来”。

罗丝的直觉告诉她，北杉并不是忘了说，而是故意不说。

走出医院，姬路城白色的城墙映入了罗丝的眼中。

“好奇怪啊……”她喃喃自语道。

十二 樱花

或许是去了一趟印度的缘故，中垣总觉得脑子有些混乱。

“好奇怪。”

他自己也时常这么觉得。

为了振奋精神，他一直待在风风火火的罗丝身边，并试着向她学习。这一招很有效，至少使他感觉似乎已经找回了对人生的关心。

然而这一次，罗丝却有点儿不正常了。

“真可怕……”

听到罗丝自言自语，中垣忍不住开口问道：“什么可怕？”

罗丝不作声。

与北杉医生见面之后，她就一直这个样子，似乎什么事令她迷惑、烦恼。

虽然中垣并不是追根究底的人，但看到罗丝的样子，不禁有些担心，便又追问道：“反间谍的事吗？”

罗丝还是不作声。

中垣无法从她的表情判断出“是”或者“不是”。或许，其实她根本就没想过反间谍的事。

不过，罗丝此行了解了一件事，那就是她的父亲确实被日本谍报机关收买，并做了反间谍。如此看来，当年被宪兵将校岸尾常三恐吓的那个“外国人”，应该就是罗丝的父亲了。那么可以作一个简单的推理：杀害岸尾常三的会不会是罗丝的父亲？而鲁桑太太与罗丝父母之间的复杂关系，似乎已经超出了想象，想来确实有些可怕。

“火灾发生时，令尊确实不在神户哦。”

中垣极力想要打消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他本想笑一下，但因为过于担心罗丝，根本挤不出笑容。

突然，罗丝开口了：“那么，在蓝桉楼杀害鲁桑太太的又是谁呢？”

“目前还没法弄清呢！”中垣厉声回答道，就像在呵斥罗丝一样。

罗丝再次沉默了起来。

“她想得太多了。”中垣心想。

反间谍事件早已成为历史陈迹，而那些相关人员，大部分也都不在人世了。人际关系复杂的鲁桑太太，当然不可能再因为这件事被杀。但罗丝似乎有意把鲁桑太太的死和父母扯到一块儿了。

中垣能理解这种心理。在任何人的眼里，宇宙都是围绕着自己转动的。

中垣和罗丝是在县政府北侧的咖啡厅见面的，因为扶桑女子大学的石村校长曾经严肃地告诫过罗丝——

“英国那边的情况我不清楚，但在日本，身为一名教育者，必须注意自己的私生活。所以请尽量避免有男性访客，不管是学校里还是蓝桉楼。如果非见不可的话，就请在外边见吧……另外，尽量找人少一些的地方。”

所以罗丝才在山脚下找了一家远离闹市区的安静的咖啡厅。

罗丝觉得整颗心似乎掉进了无底深渊，同时也明白中垣正伸出手，要把自己拉上来。

“中垣，放开我吧。”

这句话在她心里徘徊了很久，却始终没能说出来，因为她无法拒绝别人单纯的好意。

“妈妈要是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做呢？”

罗丝左思右想，还是想象不出，以母亲耿直的个性会如何应对他人的好意。可惜母亲已经去了远方。

看到罗丝默不作声，中垣感到心慌。他觉得，虽然罗丝已经把拜访北杉的经过告诉自己了，但或许还保留了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我从没见过那样阴沉的表情。”

罗丝曾不止一次地这么说。

莫非，她也染上了北杉医生身上那种阴沉？

只是这样的猜测未免过于笼统，也不符合现实。罗丝以“姬路之行”为分界线，前后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这种转变，一定存在某种具体的原因。

“再深入调查一下马歇尔事件！”

中垣觉得，这就是整件事的关键所在。因此，他又约王慎明见了一面。可惜除了之前说过的情况之外，并没有什么新发现。

“当时我被遣返回国了，所以，有关那件案子，我真的是毫不知情。”当时王慎明不耐烦地说。

“会不会是有人告密？”中垣紧追不放。

“那件事，我已经不想提了。”王慎明一脸不快。

因此，中垣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当年吉冈二郎——那个曾经深入调查过这件案子的报社记者身上了。

听说须磨祥顺寺的檀越[1]中有与B报社相关的人，所以中垣决定先找岛田良范打听一下吉冈二郎的消息。

“小事一桩，或许还能为我的小说提供素材呢。话说回来，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岛田良范晃动着肥硕的身子说道，因为中垣的父亲特地从信州写信来，让中垣尽快决定今后的道路。

“还不知道。”中垣回答说，“总之，先把这边的事情了结了吧。”

“当然，如果罗丝小姐的事情不弄清楚，你也没法决定自己的未来吧。哈哈……”岛田良范一副心领神会的表情，大声笑道。

几天后，岛田递给中垣一张纸片，上头写着吉冈二郎的住址。听说吉冈二郎从B报社退休后回到熊本养老去了，不过受熊本某同行组织的委托，还在帮忙处理一些事务。

“他在熊本，有点儿远。要不你就约上罗丝小姐一起去？”

中垣思索片刻道：“先写封信吧……她差不多该准备上课了。”

说着中垣把小桌子拉出来，准备写信。

祥顺寺庭院里的两棵樱花，如今已经开了七成。

中垣觉得给父亲写信很难。撕了又写，写了又撕，最后只是简单地写了几句“请再等一阵子”之类的话。他重读了一遍，觉得太空，于是又加了一句：岛田给我介绍了一份播州某私立高中的教职工作，现在正在考虑。

这倒不是借口，虽然尚未敲定，但极有可能变成现实。

给熊本的吉冈二郎写信，中垣也是绞尽了脑汁，毕竟他还不了解对方是个怎样的人。

岛田听吉冈当年的同事说，吉冈二郎曾经写过一些诗歌和小说。

中垣只能靠如此模糊的焦点来瞄准对方。

“最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清楚。”

中垣认为，如果想从对方口中探知消息，那么首先自己得开诚布公，以表诚意。

与此同时，罗丝也坐在书桌旁。

她正在备课。

虽然只是大学英语对话，但如果照本宣科地教一些乏味的日常用语，罗丝自己也会觉得无聊。

“最好是能找个学生们感兴趣的题目，然后以此为中心，让大家展开讨论。这样教学会比较有意思吧。”

当校长问起教学方针的时候，罗丝就是这样回答的。

此刻，她正在整理开场白。

……有不少谈论日本的英文书，我自己也读过一些。其中我觉得最精辟的，要数美国女性社会学家鲁思·本尼迪克特的《菊与刀》。我在英国时已经读了一遍。这次到日本来，在去东京的旅途中以及宾馆里，我又重新读了一遍……

因为要装作不懂日语，所以就只能用英语讲课。她尽可能地选择一些浅显易懂的词句。

她觉得心中似乎暗藏着一个可怕的妖怪，正在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心涂黑。但是眼下，这个妖怪尚未现身，只是静静地盘踞在某一个角落。罗丝知道，它迟早会一跃而起。在那之前，她必须做好心理准备。此刻，她只想尽可能暂时忘记这个栖居于心中的魔鬼。

专心撰写讲义稿，正是逃避的方法之一。

……按本尼迪克特的说法，西欧文化是“罪的文化”，而日本文化则是“耻的文化”。在受基督教支配的土地上，对罪恶的畏惧心理，促进了文化的发展。而日本没有强力的宗教约束，人们畏惧的是伦理道德，也就是“羞耻心”，并以此为中心形成了这种文化……

写到这里，门铃突然响起来了。

罗丝知道是藤村警部补，也知道他来访的目的，因为是她打电话告诉警方，托运的行李到了，里面有几封父亲写的信。

除了罗丝的证词以外，警方没有其他更有力的证据，能够证明从鲁桑太太房里找到的信件确实出自罗丝的父亲之手。现在，这些物证终于千里迢迢从伦敦送来了，藤村警部补来找罗丝借信件。

“谢谢。”

他并不是怀疑罗丝的证词，只不过身为警察，还是希望能够拿到一些物证。那样，只要通过专家的鉴定，再细小的疑问也能消除。

“尽管这些东西与案件没有直接的联系，但为了确认被害者的为人和经历，恐怕要暂时借用几天。我知道这些信件对您来说很珍贵，所以鉴定完毕，我们就会立刻归还的。”藤村警部补的声音不像往常那样有力。

罗丝猜想，或许是调查工作遇到瓶颈了吧。顾虑到对方的情绪，她也就没问搜查的进展。

不料，藤村却主动提起了这事：“调查遇到了麻烦了……”

他垂着眼皮，似乎觉得这是自己的责任。

接过西蒙·吉尔莫亚亲笔信之后，他便匆匆告辞了，连背影也似乎带着一个工作受挫的男人的“羞耻心”。

罗丝再次动笔写起了讲义稿：

……我曾经看过日本I教授的一篇文章。里面说到，他在国外乘坐火车旅行时，从包里掏出一本名为《一天五美元旅行》的旅游指南。他下意识地用手遮住了封面上的字，不让坐在他对面的乘客看到。就在那时，他突然想起了本尼迪克特所说的“耻的文化”。若是美国的旅行者，恐怕就会大大方方地拿着旅游指南在街上走来走去吧。可见，日本人的羞耻心确实太强烈了，但也不是说就一定不好。毕竟，作为日本文化的核心内容，这也是必不可少的。我对大家只有一个要求。大家对其他任何事感到害羞，我都不会在意。但是，我希望能和大家来个约定，就是在练习英语会话时，大家能暂时抛开“羞耻心”……日本人说不好英语，没什么好难为情的。日语蹩脚的……就像我这样的外国人，难道大家会因为我不会日语就瞧不起我吗？对于外语学习者而言，羞耻心将不利于语言的习得。我也是因为听说日本文化的精髓是羞耻心，这才在此说明，希望大家能记住。

罗丝重读了一遍自己的讲义稿，不禁哑然失笑。

或许学生会产生疑问——I教授写的文章，想必没有英译，不懂日语的罗丝·吉尔莫亚老师又是怎么看懂的呢？

于是罗丝了些修改：我曾听朋友说，I教授……

写完开场白，她开始着手设计教案。她用手轻触额头，思维却突然从课程计划上跑开了。

刚才藤村警部补来访的事，一直缠绕在她心头。尽管藤村说调查遇到了瓶颈，但法网依然在慢慢收缩。目标确定的那一刻，也就是盘踞在罗丝心中的妖怪一跃而起的时刻。到时，妖怪会冲破她的胸膛，而她也会倒地呻吟……

这样的幻想令她深感不安。

她连忙拉开柜子的抽屉，拿出镇静剂，吞下两粒绿色的小药丸。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对罗丝而言，那就像是救援队接到了她发出的求救信号，立马赶到现场一样。

打来电话的人，正是中垣。

“有时间吗？一起去赏花吧？樱花马上盛开了。”

听到中垣的声音，罗丝忍不住眼角发热。自从见了北杉医生，罗丝就有些不对劲。中垣自然也觉察到了，并试着为罗丝解开心结。

“据说有些地方的樱花已经完全开了。我听山下小姐说，明天正是去诹访山公园赏花的好日子呢。”罗丝故意表现出很激动的样子。

“那我们就去诹访山公园吧。老地方，两点，怎么样？”

“嗯，好。”

中垣似乎很在意扶桑女子大学校长那种为人师表的思想。可罗丝却觉得，其实没必要那么严格地去遵守校长的话。难道连和男朋友一起去赏樱花也不可以吗？

挂断电话，罗丝突然拍手叫道：“对啊，还有樱花啊！”

石村校长说过，扶桑女子大学最重视的就是情趣教育。新学年和樱花一起到来，所以，第一堂课的主题，必须是樱花才行。

“为什么日本人会如此挚爱樱花呢？”罗丝在笔记里写道。

就以这个问题为开始吧。从这个问题上能延伸出日本的人文、风土，以及其他各种问题。

罗丝甚至想采用调查问卷的方式——你最喜欢的花是什么？是樱花吗？

或许年轻女性的喜好，已经和她们的祖先们不同了。如果真是如此，罗丝还想探究一下其中的原因。

罗丝把心思全都倾注到了备课上。如果不这么做，盘踞在心中的那个妖怪，就会再次令她心神不宁。

诹访山位于神户中心街道的最北端。进了登山口，沿着斜坡走上五分钟，就是诹访山公园的广场了。

为了纪念金星的观测者法国人扬森，广场上立着一块圆柱形的石碑。也有人认为，虽然纪念碑建在公园里，但实际上进行观测的地方，是在更高的展望台上。

金星观测纪念碑背后的小山丘上，有一块胜海舟[2]亲笔题写的“海军营之碑”。那是当年坂本龙马[3]担任教头时，为纪念幕府海军操练所而设立的石碑。

沿着小山丘绕行，很快就看到了诹访山神社。争相怒放的樱花，宛如一幅倾斜的画卷，从神社内侧一直延伸到瞭望台。坡地起伏，密密层层的樱花一簇挨着一簇，相互推搡着，堆叠着，绽放着。

这里的樱花面积不大，不是最佳的欣赏之所。因此，游客也寥寥无几。

“赏樱的地方大多都很嘈杂，这里倒是挺安静的呢。”中垣也是头一次到这里来。

“山下小姐介绍的地方挺不错的呢……蓝桉楼附近的深田池，樱花虽然有名，但听说这个时节那儿人山人海的。”罗丝抬头望着樱花说道。

“你知道‘美食胜美景’这句话吗？”

“嗯……好歹我在日本待到十四岁啊。”

“现在是‘美酒胜美景’了。但凡赏樱，总是免不了大醉一场。”

“为什么日本人这么喜欢樱花呢？”罗丝想起自己讲课的主题，便问道。

“当然是因为漂亮了。”

“其他的花也很漂亮啊。而且，我觉得这些樱花开得太烂漫。日本人不是喜欢淡雅有韵味的东西吗？”

“或许也因为它稍纵即逝吧。倏然绽放，倏然凋零。日本人欣赏的就是樱花这短暂而绚烂的生命。”中垣回答得很流畅，似乎早就料到罗丝会这样问了。

“你是说日本人没有耐心？”

“是啊。日本四季分明，国土狭长，随处可见青山绿水。和连走几天都只能看到麦田或沙漠的大陆不同，日本几乎没有看不到山的地方，不是吗？这也使得日本人形成了一种无法忍受单调的性格。”

“要是让日本人去沙漠走上十天的话，可能会发疯吧？”

“无法忍受。至少，无法像生活在大陆上的人那样有忍耐力。”

“眼前的景色稍纵即逝……嗯，如果樱花一连开十几天的话，也会让人觉得厌倦吧。”

一片花瓣轻轻飘落在罗丝的肩上。

中垣凝视着那片花瓣。只见那片淡粉色的花瓣从钴蓝色连衣裙的肩头上，沿着她的身体，轻轻滑落到她脚边。

不知为何，罗丝似乎一直把兴趣集中在樱花上。

“日本人好像特别喜欢植物。比起养猫养狗来，人们似乎更喜欢种花种草，连狭小的阳台都摆满了盆栽。而且，日本人的家徽也都以植物为主。而欧洲王室的徽章以及盾牌上，多是狮子或者老鹰等动物。”

“确实如此。”中垣随声附和着。

其实，他更在意的是罗丝今天似乎话很多。

“她是想要忘记些什么……所以，只要找到合适的话题，就一直揪着不放。”中垣猜测道。

中垣觉得，虽然自己不擅辞令，但在这种时候，也不得不充当罗丝的聊天对象。

“欧洲人是游牧民族，他们习惯与动物相处。而日本人是农耕民族，每天与植物为伴，所以对植物有着更深厚的感情……”

说着说着，中垣回想起了自己站在讲台上的日子。在给学生们讲社会学的时候，他曾经说过类似的话。

“还有这样的说法……真有趣。”说着，罗丝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往上写了几笔。

中垣这才记起来，她是一名研究者。

对话中断了。

两人肩并着肩，慢步走在樱花树下。

中垣琢磨着应该和罗丝聊点儿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他一边在心里寻找着话题，一边陪着罗丝漫步。

“去广岛看看吧。”罗丝突然说道。

“广岛？到底还是……”

今村就在广岛养病。中垣猜测，罗丝最终还是决定去见今村，是为了了解母亲。

然而，罗丝推翻了中垣的猜测。她用强有力的口吻说道：“广岛是日本现代史的关键。到那里去走走，应该会对我的研究有所帮助的。”

对研究日本现代史的学者来说，原子弹爆炸地的确充满了吸引力。但是当她说出“广岛”这两个字的时候，潜意识中应该会联想到今村吧。

“也是。”中垣回答道。

这个问题来不得半点儿含糊。

“我打算五月以后再去。”罗丝说，“这个月才开始上课，比较忙……反正也不是特别远，我想就在那边住一晚，做个短暂的旅行。你下个月有时间吗？”

罗丝觉得这样的邀请很自然，但中垣却欣喜不已。

虽然到目前为止，工作的事尚未尘埃落定，但是只过一夜，应该没什么关系。于是他回答说：“随时奉陪。”

飞舞的花瓣，停在罗丝栗色的头发上。

中垣停下脚步，说道：“花瓣落到你头发上了……”

“是吗？帮我拿一下吧。”

中垣正要伸出手去，罗丝却自己靠了过去，依偎在他身上。

“你似乎有心事啊？”中垣左手环着她的腰，在她的耳边低声说道。

“你看出来了？”罗丝抬头看着中垣。

“从姬路回来后，你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在北杉医生那里，发生什么事了？你听说什么了？”

“从北杉医生那里打听到的情况，我已经全都告诉你了。”

“不，你有心事……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罗丝摇头：“北杉医生的表情很阴暗，我觉得有些害怕……这事好像已经跟你说过了。”

“就因为他表情阴暗？……嗯，我不信。”

“难以相信吧？……其实，我自己也无法相信。”

中垣紧贴着罗丝的脸。或许是觉得难以承受中垣炽热的目光，罗丝闭上眼睛，眼皮微微颤抖着。

“她心里很痛苦。”

可是，她似乎并不打算向中垣倾诉内心的痛苦。或许，她的心结只能由她自己去解开，旁人无从插手。

中垣柔声问说：“我能做些什么吗？我知道你很苦恼。”

罗丝依旧闭着眼，摇摇头道：“聊点儿其他的吧？”

中垣点点头。不过罗丝闭着眼，看不到他的动作。他伸出右手，捻起落在她头发上的花瓣。但几乎就在同时，另一片花瓣又落到了她的脖颈上。

“这樱花就像长了眼睛似的，就爱往你身上掉呢。”他往罗丝的脖子上轻轻吹了口气。

花瓣从她的脖颈上飞走，但立刻又落到了她的肩上。

“看，它舍不得离开你呢。”

他用指尖轻轻在她的肩上掸了一下。

罗丝睁开了眼睛道：“这么执着？”

“纠缠不放。”

“这样的樱花是不是不够利索？”

罗丝突然提高了嗓子，声音尖得连中垣都吃了一惊。她也觉察到自己失态了，连忙露出笑容。

中垣看到她僵硬的笑容，心不由得往下一沉。

就像中垣能猜出罗丝的心思一样，罗丝也能反射性地觉察中垣的内心，于是她哼起了《花儿哪儿去了》。

等她哼完，中垣说：“我来告诉你花儿去哪儿了吧。”

“好啊……那些花儿，就像歌里唱的那样，是被少女给摘走了吗？”

“被摘走那就没办法了。若是没被摘走，就会像这些被风吹落的花一样，化作泥土。春天的土泥。”

“化作春泥……然后呢？”

“然后就变成樱花树的肥料，再次孕育出新的花朵来。”中垣想起了中国清代诗人龚自珍的诗句——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自己化作肥料……”

听到罗丝的喃喃自语，中垣猛然打了个寒噤。因为她的母亲也是牺牲了自己，养活了爱人。她是否把母亲和樱花联想到一起了？

两人默默地走在樱花下。

有些赏花者在地上铺了塑胶布，然后躺在上面。中垣搂着罗丝的腰，从那些人身边走过正如中垣担心的那样，春泥的话题，让罗丝想起了她的母亲。走着走着，她突然开口说道：“去广岛之前，最好先调查一下今村具体在什么地方吧？”

“嗯。”

听说今村的病情严重恶化，中垣甚至担心他能否活到下个月。

想要真正了解罗丝的母亲，今村敬介是最关键的人物。

罗丝那么渴望了解母亲，也知道今村就在广岛，按她的个性，本该立刻去见今村的。至少，在见过北杉医生之后，她应该马上展开下一步行动。但不知为何，她好像突然失去了热情。

“这也难怪。”

中垣心想，或许是因为挖掘出来的过去，对她的冲击实在太大了吧。

无论如何，罗丝和父亲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虽然她早已觉察到父母之间没有爱情，却没有料到两人竟然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如果非要让她选择其中的一方的话，她还是会站在父亲这边吧—— 大概就是因为这个，才削弱她了解母亲的热情。

如果访问北杉医生的情况真如罗丝所说的那样，那么令她最受打击的就是父母失和。

“除了这一点，似乎还有其他原因……”

尽管中垣心里有这样的感觉，但他认为自己不该再继续深入她的内心。

“我让岛田去查吧。”中垣说道，“有个叫吉冈二郎的记者，对马歇尔事件很清楚，我通过岛田向B报社打听到了他的住址。”

“哦？是吗？”

刚到日本的时候，听到这样的事，罗丝恐怕早就两眼放光了。而现在，她只说了这么一句。

“这个人在熊本。我已经写信给他，请求他告诉我事件的详细情况。”

“后来呢？”

“我昨天才写的信，现在还没有回音。”

“他要是回信了，就给我看一下吧？”

“嗯，没问题……”

一个戴着黄色棒球帽的小学生活蹦乱跳地从两人身边跑过去。

“真可爱。”罗丝望着小学生的背影，目光中散发着一股热情。

“她果然刻意把注意力集中在其他事情上。”中垣很想知道其中的原因。

[1] 檀越：指“施主”，即施与僧众衣食，或出资举行法会等的信众。

[2] 胜海舟（1823~1899年）：江户时代末期至明治时代初期的政治家、旧幕臣中的代表人物和开明派、幕府海军的创始人。

[3] 坂本龙马（1836~1867年）：日本明治维新时代的维新志士，倒幕维新运动活动家、思想家。

十三 G的故事

三天后，岛田良范从B报社的朋友口中打听到了《万叶集》法文译者今村敬介的消息。

据说今村现在住在广岛市内的D医院里，身体极为虚弱。不知道他的详细病情，也不知道他能否会客，或者即便能会客，是否可以在他面前提起以前的爱人。

中垣给罗丝打了个电话，告诉她这些情况。

“谢谢。每次都麻烦你……”

或许是中垣多虑了，他感觉罗丝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客气。

翌日，祥顺寺收到了一封信。信封背面写着熊本的地址和吉冈二郎的署名。但它似乎不是普通的信封，信件也足有周刊杂志那么厚。

“居然写了这么多？”

中垣满怀期待地撕开信封。然而，里面装的并不是信件，而是一份同人杂志，封面上用宋体印着“玉石”字样，大约有一百页。

杂志名为《玉石》，容易让人联想到“玉石混淆”这个词。这样的命名似乎有些草率。

吉冈没有回信，却寄来了一份杂志—— 中垣猜不透对方的意图。

“什么意思？”

他满心不解，随手翻开杂志的封面，打算浏览一下目录。结果夹在两页目录之间的一张对折的纸，倏然飘落到了他的膝头上。

中垣捡起那张纸。

那是一张信笺。中垣先看了落款处的“吉冈二郎敬上”，然后从头看了起来：

阁下的来信，在下已经拜读，也因此得知了西蒙·吉尔莫亚之女来日本，正在深入调查那件案子，如今似乎已经接近核心。吉尔莫亚夫妇围绕此事产生争执，在下亦有所察觉，抑或说略有猜测。然在下对吉尔莫亚之女不甚了解，故不知是否该以实相告。

一年前，在下以记者生涯中经历过的最大案件——马歇尔事件的相关记录为基础，在《玉石》杂志上发表了一篇题为《G的故事》的小说。此前在下前往东京，听说了吉尔莫亚于伦敦去世的消息，便萌生了将他的故事写成小说的念头。现在，在下将该杂志赠予阁下，代替回信，还盼一读。虽文笔拙劣，但在下所知，尽在其中。

阁下既与吉尔莫亚之女往来密切，想必对其个性亦甚为了解。阅毕此文，望慎重斟酌，再决定是否让其了解真相。

吉冈二郎敬上

这篇《G的故事》，就刊登在那本杂志的卷首。

中垣走到书桌旁，正襟危坐，开始阅读那篇小说。由于吉冈特别交代要慎重斟酌，所以他不敢有半点儿马虎。

小说内容如下：

听说S·G在伦敦死了。

当我从朋友那里得知这一消息时，说真的，我有点儿意外。我没想到，他居然还活着。

算起来，G也才六十来岁，说不上老。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虽然只有三十五六岁，但一副饱经沧桑的样子。总之，他的经历似乎远远超过了他的年龄。

G平日里话不多，是个安静的绅士。不过这一点并不是使他显老的唯一原因。他所经历的一切，与常人大不相同。坚韧与脆弱，本是两个相互矛盾的词，却在他的身上同时得到了诠释。除此之外，我找不出更合适的词汇来形容G的一生。

太强或者太弱皆是极端的人性。若说他是个脆弱的人，那么他不时展现出的可怕的坚强，或许就是脆弱的极致；若说他是个坚强的人，那么在碰壁的瞬间，也就会变得脆弱易碎。这就是物极必反的道理。

G是一名谍报员，在英国受过特殊的训练。他在中国上海从事谍报活动多年，之后带着同样的任务，于昭和九年（1934年）到了日本。

至今我仍怀疑，所谓的“间谍”这一职业，究竟只是一项单纯的技术活，还是一项必须要有强烈的爱国心支撑才能完成的工作。

G选择从事古董生意，以掩饰其间谍的身份。他在日本收购东洋的古玩，然后转手卖给欧美的收藏家。

后来，G在日本宪兵队接受调查时，曾做过专业测试。听说测试的结果显示，他对古玩的了解和鉴定能力，甚至在那些给他做测试的专家之上。如此说来，即便只是做一名纯粹的古玩商，其能力也足以让他大获成功。

如果说最理想的伪装是全心全意去做好一件事，那么为了不着痕迹，想来G应该拼命学习了不少古玩的知识。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本来就对古玩感兴趣，所以才选择了古董商这一职业作为掩饰吧。

总之，G这个人，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他放在店里的青花瓷，颜色深沉，似乎看不到底。我觉得，他也只适合做个古董商。

青花瓷虽然看上去淡雅简单，但随着光线的变化，会呈现出不同层次的色彩。同样的，G的内心，也存在着巨大的起伏。

到日本后，为了掩饰身份，他开始在神户经营古玩。不久，他感受到了强烈的光芒。就像青花瓷一般，他内心的色彩也发生了变化。

那道耀眼的光，来自一位名叫H的日本女子。

他们是在京都的一家古玩店里认识的。H是那家古玩店的店员，她有一位身患重病的爱人。为了给爱人筹措住院费，她一直在寻找合适的资助者。

H身上闪烁着特殊的光芒。

从一开始，她就对G坦白了一切。她曾经毫无隐瞒地和G说：“我想给他最好的，所以我需要钱。”

G得知H的爱人是不可能痊愈了，便期盼着自己的爱和时间能够解决一切。

“咱们结婚吧。”

以此作为交换条件，G接受了H的要求。

G本以为，住院费花不了多少钱。但H为了使她的自我牺牲发挥最大的效果，就让她的爱人接受了当时最高级的治疗。花费的金额，远远超过了G的预想。

我们无从得知，英国谍报机关的预算究竟有多少，但是当时的英国财政应该相当困难，所以想来也不会多。G开古玩店的资金自然也是来自谍报机关的，不管盈亏，都必须向上级汇报。

至于G在上报各项费用时是否掺了水，怕是难以查明了。

同时，他的秘密任务被妻子H得知。作为间谍，他的伪装技术几乎瞒过了所有与他关系密切的人。但是偏偏，H就是这样一个拥有敏锐的直觉，能够看穿一切的人。

身为日本人，H曾劝说G，希望他别再继续做英国人的间谍。

G并不担心H会告发自己，因为离开了G，H就无法再给她的爱人送去住院治疗的费用了。

然而让G感到烦恼的，是金钱方面的问题。

“多亏了我的工作，你的爱人才保住了性命。”

他曾经跟妻子这样说过。但是，毕竟他也无法长年负担超额的支出。

所以，G叛变了。

不，应该说，他想到了一个增加收入的办法—— 做一名反间谍，成为日本谍报机关的人。

当然，上级派人一直监视着他。不过，能够接近敌国的相关人员，对于间谍来说，未尝不是获得情报的有效手段。为了不使监视者起疑，他也会偶尔从日本方面获取一些情报。总之，他巧妙地瞒过了双重间谍的身份。

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H身上，既设法为H的爱人筹措了医药费，也满足了她的爱国心。

G背叛了祖国。他的行为，究竟是因为他内心的脆弱，还是因为他内心的坚强？至今我依然难以判断。

解决了经济问题之后，G又面临着其他烦恼。

对自己的叛变毫不介意，是否就意味着坚强？我认为不是。

当时，我从B报社的政治部转到神户分局，受宪兵队的委托，成了日本谍报机关与反间谍G之间的接头员。

对间谍而言，与当地的记者处好关系，是极为自然的，尤其对方又是专门跑政治版的记者。

因为有些问题过于专业，我就不在此详述了。简而言之，我们主要是从事情报交换的工作。

就这样，我认识了G。

我知道G被收买做反间谍的事。对他来说，这似乎是一种耻辱。和我见面时，他总是低着头。尤其当我数钱给他的时候，他的头就垂得更低了。

“人生就像一条遇难的小船。”

有一天和G一起吃晚饭的时候，他突然说了这样的话，语调很低沉。

我猜不出他这话的深意，无法立刻回应他。

他又接着说：“任谁都无法摆脱命运的安排……支配我们的就是一个接一个的偶然。个人的意愿根本不值一提。随波逐浪，即使风平浪静，也只能在海面上漂荡。”

这话富含深意，而且蕴含着某些哲理。

“人生真的就难以自己把握吗？例如谈恋爱？”我问。

“人与人的邂逅，也是一种偶然吧。然而一旦爱上了，就再也不是自己能掌控的了……这株从偶然之根上长出来的树，会使人觉得异常辛苦。”他回答说。

为了尽可能地避开他人的耳目，我从来没有去过他家。但是，我很了解他。身为反间谍，他随时可能再次倒戈。或许他只是接到了英国方面的指令，为了方便收集情报，才故意假装背叛祖国的。因此，日本方面也从未放松过对他的监视和调查。

不过大致可以确定，他的叛变并非装出来的。而且在那次调查中，G和妻子H之间的关系也渐渐明了起来。

G期盼着能够用时间解决的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H的爱人日渐康复，而悲剧也由此产生了。这样说似乎有些奇怪，但对G而言，那确实是一场不折不扣的悲剧。

一开始，H对G确实心存感激。但是当得知自己的丈夫是一名间谍后，她觉得自己受到的恩惠已经被抵消了，从此互不相欠。

G做英方间谍时，有一个名叫K的助手，是个法国妇人。G要倒戈，首先得说服K。

K是个美艳而风骚的寡妇。G为了瞒住自己叛变的事情，必须想办法堵住她的嘴，而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和她上床。因此，G假装爱上了K。

H从一开始就讨厌K，爱恨情仇，三人陷入了混战。

G为此烦恼不已。

原本对自己心怀感恩的妻子下意识地站到了和自己平等的立场上。而K的介入，又使妻子燃起了憎恶的火焰。再者，K抓住了自己的弱点后更是变本加厉。

同时，工作的事情也令他烦恼。

宪兵曾经跟我说，日本谍报机关与G之间总是不温不火，而G提供的也不是什么重大情报。宪兵命令我从G口中问出更重要的情报。具体而言，就是让他提供一些足以彻底破坏英国在日间谍网的情报。说得再直接点儿，就是让G说出他在日本的上司，交代该组织的具体情况。

“我知道你很为难，但当初已经下了决心，如果做不到，我们也会觉得很棘手的。”我对他说。

“一旦我供出了上司，任务就会被换掉。那么，我好不容易才掌握的门路也就彻底切断了。”G不愿这么做。

但是，比起将来G作为反间谍的利用价值，日本方面更注重的是设法扫清目前英国在日的间谍组织。

几天后，我对G下了最后通牒：“他们说，如果你再不说出你上司的名字，他们就要拘捕你了。”

这是宪兵的意思。

看着他苦闷的样子，我向他保证，只要供出主脑，便可保障人身安全。

“让我再考虑几天吧。”G没有立刻给出答复。

但是第二天，他就供出了M的名字。才一天的光景，他却已经憔悴不堪了。

种什么因便结什么果。G在决定做反间谍的时候，应该已经料到今天会出现的困境。同时，他也应该比较过当前的窘境和将来可能出现的困难。

或许当时G把事情想得太单纯，对未来可能遇到的困难仍掺杂着比较乐观的心态，然而事实却开始朝最糟的方向发展。

被他出卖的M，因为害怕泄露机密，封住了自己的嘴——他从三楼的审讯室窗户跳了下来。负责审讯的宪兵一时大意，来不及阻止—— M当场死亡。

我受当局的委托，不得不接手这件案子，也因此了解了一般人无法得知的内幕。但是，M跳楼的时候，我并不在现场。所以，对于这起自杀案的真相，我也不敢断言。虽然我平日与宪兵将校相交甚厚，但如此机密的事情，将校对我也守口如瓶。

我曾经怀疑M其实是死于拷问，宪兵为了推卸责任才说他是自杀而死的—— 这在当时并非不可能。

坦率地说，一开始，我对这件事只有三分怀疑，但后来这种怀疑渐渐膨胀。如今，自杀死和拷问死，已经达到了半斤对八两的程度。

我之所以会疑心渐深，是因为我后来得知G已经成了一个恶魔。

我不知道他是在什么时候变成恶魔的。或许在他经历了一天的思想斗争、一脸憔悴地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变成恶魔了。

M遭到拘捕，G自然也脱不了干系，因为如果不把G也抓住的话，就会引起英国谍报机关的怀疑。

以往是由我来负责G和日方的联络工作的。而G遭到日方逮捕之后，他也就不必再掩人耳目了，可以直接和宪兵沟通。

“请你们把M干掉。”

或许G曾经向日方提出过这样的要求。因为就当时的情况来看，M死了对G而言是最好不过的了。只要M为了保守秘密而死，G自然就能无罪释放了。同时，这也是永除后患的最佳方式。

就是因为事情的发展实在是太有利于G了，我才会不自觉地想到这种可能性。但我立刻又推翻了这种猜测——我坚信G不会这样做的。

而在发现G已经变成恶魔之后，我才觉得自己当时的否定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M自杀后，G无罪释放，一名下层的中国留学生遭到遣返。

从那以后，日本谍报机关与G之间的接头员就换了别人。也正因为如此，我和G才建立了深厚的私交。

作为朋友，G邀请我去他家，我因而认识他的妻子H。

时光飞逝，一晃眼大战结束了。

不难想象，对G而言战争的结束意味着什么。

G是叛徒。叛徒必须遭到惩处—— 万一被人知道这件事的话。

战时，为了方便行事，G奉英国上级机关的命令，取得了日本的国籍。因此，即使当时就被证实叛国，他也会因日本国民的身份而受到保护。何况，当时两国彻底断交，英国政府也奈何不了G。

然而，G却希望能够隐瞒其反间谍的身份。

战后不久，G与英国的相关部门再次取得了联系。与此同时，他也把自己推进了一个困境，即一旦被人发现叛国，就会彻底身败名裂。

我曾经去G家拜访。说来惭愧，其实我是去要一些国外送来的救援物资的。G不在家，开门迎接我的是他的太太H。H很大方地给了我不少救援物资，却怎么也不肯接受我的钱。

“钱就不用了，不过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本以为她是要找我发牢骚，于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在会客室里坐下了。

这处住宅，是在战火中幸存下来的。

“G要杀我。”H开门见山地说。

“怎么可能……”

我当时的反应是她八成在开玩笑，或者就是她发现G与K的事情，故意夸大其词。

然而H的话里听不出半点儿夸张，甚至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她告诉我，有一次丈夫忘了锁抽屉，她从里面发现了一只装有毒药的瓶子。她长年照顾患病在身的爱人，比普通护士还要了解各类药品。

当她问起这件事，G只是说：“做我们这一行的，一般都会准备这类药品的。”

“可能是你多虑了吧。”我安慰她道。

“如果我们夫妻像一般人家那么恩爱，也许我会相信他的话。可是，事实并非如此。如今我们两个，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H确实很美，否则G也不会明知她的心另有所属，却依旧对她一往情深。

可是，面对她的时候，我总觉得有些窒息。不错，她实在太美了，美得没有半点儿瑕疵，使人找不到喘息的间隙。

她那生硬的措辞倒是和她很般配。

“是吗……”我随声附和了一句。

“你知道K吧？”她说，“K喜欢G。她是个单纯的人，想到什么就做什么。最近，她缠着G，让G和我离婚。”

“不管K怎么胡搅蛮缠，你们夫妻也已经走过这么多年了，哪能说断就断……”

我想让她宽宽心，连连安慰着，而她却不是那种轻易就能被说服的女人。

“K手里攥着一张王牌……她给G施压，威胁他要把叛变的事情告诉英国那边。我手里也有王牌，不过我只是希望他和K能彻底断绝来往。我和K就像拿着相同的武器在决斗一样，准确地说是在逼迫G。”

“G会受不了的……”我不禁同情起被两个女人用同样的武器紧逼不放的G来。

“你一定觉得G很可怜吧？”H仿佛一下子看穿了我。

像她这样毫无瑕疵的女人，心思也异常细腻。

“嗯，是的……”我只好承认。

“如果你觉得我是在折磨他，那你就大错特错了。这是一场战斗，而G也是个身经百战的战士。你似乎低估了G。”

“低估？”

“面对挑战，G绝不会轻易认输。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

“很简单。要么是我，要么是K……说不定，他会把我们两人都杀了。这绝不是夸大其词。我很了解G。他就像哈姆雷特一样，为自己该怎么做而烦恼上很长时间。但是一旦下了决心，他就会不顾一切地勇往直前。日本收买他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吗？”

“这么说来……”

我想起了那个在一日之间变得憔悴不堪的G。他之后的行动，确实就像他太太所说的这样。

“他被两个女人用同样的武器逼上了绝路……他一定会想办法摆脱这样的困境的。所以我才说，他或许会杀了我。”

这时候，我突然想起了M跳楼自杀的事。她的话，让我对那件案子的怀疑更加深了一层。

“怎么可能……”我再次含混地说道。

“没什么不可能的。”H斩钉截铁地说，“既然已经向他发起了挑战，我自然是抱着必死的心了。我晚上睡不安稳。虽然我们分房睡，但若他真对我起了杀心，那么门锁什么的，对他来说根本就是小菜一碟……这件事，我还没跟别人提过。因为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起来有些复杂。你对我们夫妻的事情很清楚，所以不必说太多就能明白……如果哪天我遭遇了不测，百分之九十是G下的手……或许G会设计得十分巧妙，但务必请你仔细调查。拜托了。”

看着她那张美丽的脸庞，我确信了一件事—— 这绝不是单纯的幻想。

“我答应你。”我诚恳地回答道，“但我希望这样的悲剧永远不会发生。”

“我也是这么祈祷的。只是G为了保护自己，会变得异常可怕。或许，他此刻正在犹豫杀我还是杀K。K对这潜伏的危机一无所知，还在悠然度日。真是个笨女人哪。她整日只知道哼着小曲，逍遥自在地活到现在。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更加担心自己。虽然笨女人更容易被干掉，但作为敌人，她并不可怕……如此想来，G要杀的就是我了。”

尽管谈论着这么恐怖的话题，她却保持着一贯的冷静。我甚至觉得，她的冷静比谈话的内容更让人毛骨悚然。

她接着说道：“或许你觉得我太冷静了，不过那也是有原因的。”

她再次看穿了我的心思。不过比起惊愕，我对她的话更感兴趣，于是连忙问道：“什么原因？”

“我知道，他暂时还不会对我采取行动。对G来说，目前还有一个更难缠的敌人，所以他还不会对我或者K下手。他曾经安慰我，说他打算和K撇清关系，只是时机尚未成熟，他需要一点儿时间来说服K——他也一定是这么跟K说的。K太笨了，骗她要比骗我容易得多。只要我们不出示王牌，大家就相安无事。”

“那么，G最大的敌人又是谁呢？”

“这个人你也认识。”

“哦？”

她露出美丽的牙齿，微微一笑。她的笑容，同样没有半点儿瑕疵。她收起笑容，说了一个人的名字。

的确，我和那个人很熟。

她说的人，就是当年收买了G的日本宪兵将校。因为战时他曾从事谍报工作，所以战后立刻就隐姓埋名了。

“很有趣吧？当年那个宪兵，居然也拿着和我们一样的武器，只不过他要的是钱。他恐吓G，如果不给钱，就把当年的事统统抖搂给英国那边。之前G已经给过他三次钱了。若要杀人，G一定会从那个宪兵开始，而我们则紧随其后。”

见她若无其事地说出“杀人”两个字来，我不禁感到后背一阵发冷。

不久，发生了一件真正叫我从头凉到脚的事情—— 那个宪兵将校被人杀了。

他被人用手枪打死在神户的废墟中。

那时战争刚结束，警力薄弱，类似的事件又层出不穷，这件事就被当成走私商贩因为内讧而起的仇杀。

但我很清楚杀害宪兵的人是谁。虽然我手头没有证据，但我知道，凶手只可能是G。我很了解那个宪兵将校的经历和人际关系网，除了G，没有其他嫌疑人了。

我立刻往G家里打了电话。

G不在家里，是他太太接的电话。

“那个宪兵将校真的被杀了。”

当时我的声音异常尖锐，而H的声音却异常冷静。

“我没说错吧？……接下来就轮到我了。嗯，我会留心的。但万一我遭遇了不测，请你能遵照约定，务必要把这事调查清楚。”

或许，她觉得我是记者，调查这样的事情乃是轻而易举的。

我根据自己的推理，以第一人称的口吻，为此事加上了一个结尾：

……杀了宪兵将校之后，我才明白自己有多冷酷。更可怕的是，我居然没有受到任何良心的谴责。我始终觉得，像他那样傲慢、卑鄙、贪得无厌的人，活该被子弹射穿心脏。

比起所谓的良心，妻子的话反而更能鞭笞我。

“再也没有人比你更懂得保护自己了。有必要吗？”

她经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每次我都会说：“当然有必要。如果连自己都无法保护自己，还能指望谁来保护自己？我又不像某人，有恋人保护。”

只要我这么说，她就会沉默。

曾经我用生命去爱她，而如今我却用生命去恨她。爱与恨之间，仿佛只隔着一张薄薄的纸。不，或许是因爱生恨。一直以来，我都不忍去伤害她的感情，但我以为，那句话可能会伤害到她。然而事实上，她一直为自己能守护患病在床的恋人而感到骄傲，而真正受到伤害的却是我。

当初爱上她的时候，我以为即便要牺牲自己，我也心甘情愿。然而，那不过是自以为是罢了。我自私地想要得到她。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明白了这一点，我也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其实很简单—— 必须活下去。

小时候，当我坐在泰晤士河畔，遥望着铺着碎石的台阶和郁郁葱葱的果园时，我知道自己还活着。我有十多年没有回英国了。战争结束后，我把活着和回国联系到了一起。

我必须活着回到英国。不，应该说只有回到英国，我才能活下去——我在日本沾染了太多的污秽。

作为一个曾经从事过谍报工作的人，我深知这个世界向来赏罚分明。如果被人知道我曾经背叛祖国，这个世界又怎么会放过我？我要活下去，不管用什么手段，必须把那不堪回首的过去彻底埋葬。

有个白痴竟然以为，只要恐吓就能从我身上套到钱财。他不明白，这不单纯只是金钱的问题。只要能活下去，我可以不择手段。M事件就是前车之鉴。

于是，我收拾了那个白痴宪兵。

妻子立刻就发现了这事是我做的，而K还不知情。

她们都用和宪兵一样的武器来逼我。妻子说，如果我不跟K撇清关系，她就把事情宣扬出去；K也逼我和妻子离婚。

“你到现在还对那个日本女人恋恋不舍？”K说，“她非但不爱你，而且还养着情人。你打算忍到什么时候？”

“但是，她知道我的过去。如果她真的到处宣扬，无异于把我推进了地狱。”

“确实很头疼。难道就没好的解决办法吗？”K嘟着下唇说。

她嘟嘴的时候，看起来像个白痴，不过让人觉得很可爱。

“除了你们俩，还有一个人知道我的事情。你还记得吗？就是当年收买我的那个日本人……那个宪兵将校……”

“哦，就是那个被杀掉的……幸好有人把他收拾掉了。”

“其实杀他的不是别人，正是我。”

“啊？”K倒吸了一口气，惊愕不已。

但是她表现出来的只是吃惊，而没有任何恐惧。

妻子却不同，即使我没有亲口告诉她这件事，她也很清楚杀害宪兵将校的凶手是谁。她因此对我满怀恐惧，无时无刻不在提防我。然而她似乎并不打算逃走，而是决心要和我战斗到底。

如今，知道我秘密的，只有妻子和K两个人了。妻子小心谨慎，保持着高度的警惕，而K显然还不明白知道我的秘密是件多么危险的事。即便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她也依旧没有觉察到身边潜伏的危险。

“我说，”K压低嗓门对我说，“反正都已经做掉一个了，做掉一个和做掉两个不是一样吗？……我是说你太太。”

最后一句话，纯粹就是画蛇添足。她似乎以为若不把话讲明，我就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正在计划做掉第二个。”

“是吗……也只有这么做了。”K不住地点头。

她的迟钝让我震惊。她似乎根本就没有想过，干掉第二个之后，我就会把目标转移到第三个上。

“不过这恐怕不是件容易的事。”我故意皱着眉头说道。

“为什么？你不是已经干掉那个宪兵将校了吗？”

“你想想看，她可是我的妻子。而且，大家都知道我和她素来不睦。要是她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杀的话……十个人里，起码有九个人会怀疑我。我和那个宪兵将校的关系没几个人知道，但我和我妻子，情况可就大不相同了。你说呢？”我费劲地解释道。

K似乎正在脑海里整理我刚才的话，以她的智力，需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想清楚。片刻之后，她说：“也就是说，只要你没有嫌疑就行了，对不对？”

“当然。”

我慎重地回答道，尽量不让自己的声调中透露出轻蔑的语气。或许面对她这样的笨女人，我根本就不必如此小心翼翼。

“那你不要出现在现场就好啦！”K激动地说，“只要你不在她身边，就不会有人怀疑你啦。到时只要你不在神户，或者找个远点儿的地方，比如东京啦，不就没问题了吗？”

“不留在神户的话，我怎么杀她？”我说得很直白，因为不这样，她就无法理解。

“不一定要你亲自动手啊。”K兴奋地说道，肩头不住地颤动着。

“不一定要我亲自动手？”

我已经猜想到了她脑海里的全部计划，我故意反问，不过是为了配合她。

“我来动手吧！”K探身说道。

“你行吗？”

“小菜一碟……你太太睡前不是都会吃安眠药吗？我可以趁她半夜睡熟的时候动手……到时候你找个借口到东京去，只要事先把钥匙交给我就行了。”

“是吗？可是还有很多问题。就算我妻子睡熟了，家里也还有女佣。”

“这些问题我早就想到了。”K迫不及待地说，“你给她放个假，让芳子回老家去不就行了吗？”

“嗯，这倒是个办法。不过我手上没有枪，杀了那个宪兵将校之后，我立刻就把枪处理掉了。否则警方只要拿子弹和手枪一对比，就会发现是我干的。”

“我没打算用手枪。只有你们男人才会用那么暴力的手枪杀人。”

“那么女人是怎么杀人的呢？”

“放火。”

“放火？”

“对。趁你太太睡熟了，我就在房子周围浇上汽油，然后点火。就算没吃过安眠药，恐怕也逃不出去。汽油这东西烧得很快，等消防车赶到的时候，估计早就烧得片瓦不留了。”

我凝视着她的脸。

她一脸得意—— 实在很难形容。我感觉松了口气，与其说有种奇怪的悲壮感，不如说有些困惑。

“可我还有个女儿。”我说。

“哦，你说小R啊？”

直到这时，K似乎才刚想起了我那个即将满五岁的女儿。她思考了几秒钟，问道：“你很爱小R吧？”

“那是当然。她可是我的亲生女儿啊。”

“那你就让芳子带她一起走好了，反正她平日也一直黏着芳子。”

“说得也是。以前芳子也带她去过有马，还在那边住过一晚。”

“那一切就很自然了。就这么定了。现在没什么问题了吧？”

恶魔的诱惑—— 不过K还称不上是恶魔。况且，整个事情的发展并不是K在诱惑我，而是我故意在诱惑她。

“接下来就是何时动手的问题了。”K说。

我担心她会把事情搞砸。要是我们合谋的事露馅儿的话，我就彻底完了。

“不会有事吧？”

“没问题啦。”K咯咯地笑着答道。

她的笑容纯洁得像个天使。

看到她胸有成竹的样子，我放心了不少。

虽然她曾经一直从事比较基层的间谍工作，但毕竟也做了不少危险的事，而且从未失手过。她能够如此顺利，原因之一就是她从不把谍报活动当成是一种工作。她只会按照别人安排好的计划去做事。如果总是纠结于意义或者效果之类的问题，心中就难免会产生疑惑，反而更容易失误。

对于杀害妻子这件事，K没有半点疑惑。她绝不会把杀人这种事放到道德角度上去思考。她会毫无顾忌地勇往直前。

还在做间谍的时候，我也从未担心过她。她行动起来敏捷得像只豹子，并且从未有过任何疏漏。

“什么时候行动？”K问。

看样子，她似乎很期待那天的到来。

“总之，等我到东京去再说吧。”我回答说，“平常没事跑去东京的话，反而会招来怀疑。反正早晚要去的，你就再等等吧。”

“也是。”K嘴上虽然这么说，但看起来似乎有些不满。

“宜早不宜迟。”我暗忖道。

眼下她干劲十足，要是把事情拖得太久，说不定会使她的决心动摇。做间谍活动时，只是纯粹的工作，而这一次却与她自身的利益相关。

关于将来的事，我觉得应该提前和她说清楚才行。

“即便我妻子死了，我也不能马上和你在一起。”

“为什么？”K嘟着嘴问。

“因为别人会怀疑到你头上。这么简单的道理，你应该能明白吧？”

K用手摸着额头道：“也是。要是立刻就走到一起，确实有些让人觉得可疑。”

“至少等上两年吧。”我说。

当时，我正在做与驻日美军的民政关系相关的工作，每个月都会去东京出差。

那天在东京，我特地叫了几个朋友打桥牌，制造不在场证明。我努力使自己的精神集中在眼前的输赢上。

作为一名间谍，我曾受过不少严格的训练，学会了如何舍弃情感。然而当妻子死于火灾的场景突然浮现在我脑海中时，我不禁感到一阵慌乱。为了把这种想象从脑海中驱逐出去，我一心专注于牌局。

人们都说，赌博的时候，如果内心失去平静，就难以获胜。这话一点儿也没错。那天夜里，我一直都在输。

“牌局上发挥得这么糟糕，会不会也引起别人的怀疑？”我甚至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我很想打赢，但结果恰恰相反。

“别着急。”见我输得那么惨，同伴们不住地安慰我。

“我不着急。”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很清楚，谁都能看出我当时的异样。

对于一名间谍而言，不露声色是极为重要的技巧。我自以为对这门技巧早已驾轻就熟，那天夜里却有些坐立不安，差点儿穿帮。

事实上，案发以后，谁都没有把我的失态和妻子的死联系到一起，是我多虑了。当时，朋友们都一门心思地关注着牌局。在他们看来，我的焦虑不过是牌局上司空见惯的情绪。

我们一直打到深夜，而且没有要休息的意思。

凌晨三点半左右，那件案子的消息，从神户经由我出差的事务所，传到了我的住处。

听到电话铃声，我从椅子上站起来。不，应该说是从椅子上跳起来。我是唯一一个预料到会有电话的人，同时也是受电话铃声惊吓最严重的人。

“不行，现在还不能惊慌……再不愿意也不得不面对那件事。”

铃声响起时，这个念头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我拼命压抑着因恐惧而颤抖的身体。大家都注视着我。必须等接完电话之后，才能表现出自己的失态。

“搞什么啊，这都几点了！”坐在电话机旁的朋友拿起电话听筒。

“G，找你的。不知道什么事，只说是从神户打来的，有急事。”

“什么事呀？”说着，我偏过头。

这样简单的一个动作，都已经使我异常费劲了。

之后的事已经不需要演戏了—— 我感觉脸色好像一下子刷白了，眼前一阵眩晕，接着踉踉跄跄地倒在沙发上。

“出什么事了？”

不记得当时是谁问的，也可能不止一个人这么问。

“家里……起火了。”我痛苦地回答道。

“什么？要紧吗？您夫人和令爱没事吧？”

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知是谁把水杯送到我嘴边。我闭上眼睛，感觉到有液体流进嘴里。

一股白兰地的香气。

朋友们帮我安排了回程。清早有一班飞往大阪的军用机，对方答应让我搭个便机。

“必须活下去！”

坐在飞机上，听着引擎的轰鸣，我在心底呐喊着。

在这之前，我无数次地预习过自己该有的表现—— 我必须扮演一个整天悲叹度日的丈夫。而实际上，正如在东京听到噩耗的那一刻一样，我根本就不需要演戏。

眼泪情不自禁地夺眶而出。

看到妻子的尸体时，我感觉两腿发软，幸亏身侧的朋友扶着才没有倒下去—— 那是一具被烧得漆黑的尸体。看着那具尸体，我感觉自己的心似乎正在一点一点地化作灰烬，然后被风吹散。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着，唯有我自己似乎偏离了原先画好的轨迹，成为一个意外——

首先我害怕见K。

其次，我要活下去—— 尽管这是我的最高原则，但思考活着这件事，却让我觉得比见K更可怕。

K来吊唁的时候，我想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她说了一番安慰的话，然后轻声说：“最近一段时间，我们还是不要见面了。”

听到她这句话，我终于放下了那颗悬着的心。

从看到妻子遗体的那一瞬间起，我知道，活着对我来说，已经不再是回国这么简单的事了。活着，变成了对自己的惩罚。不久，我带着女儿去了东京，去过自我惩罚的生活。

总有一天，我要回到泰晤士河畔去，只是归期要往后延迟一段时间。

惩罚也许永远不会有结束的那一天。

这么说，是否过于矫情？

间谍的心，永远冷如寒冰。

可是，一个背叛祖国的间谍，就像一只离群的羊，已经无法使自己继续冷酷下去。如果只是因为我策划杀害了妻子就觉得我冷酷无情，实在是大错特错。

然而，那颗寒冷彻骨的心，并没有因为这番自我安慰而变得温暖。不知何时，它已经彻底化作了灰烬。只要稍稍一动，它就会灰飞烟灭，所以我只能静静地待着，一动不动。

这一次，我在妻子面前一败涂地。然而奇怪的是，她毫无抵抗的态度，反而让我觉得有些不满足。

毫无感觉……

《G的故事》就此结束。

但是，结尾处却写着“未完”两个字。

在最后一页夹着一张信笺。上边写着：

此小说（或许不能算小说）尚未完成。在下本打算写G之后的痛苦，但写至此处，思绪已乱，不得不暂时搁笔。

虽为虚构之物，亦与真相相去无几。

在下是第四个知道G的秘密的人，但G将在下视为知己，对在下极为信任。G搬到东京之后，在下曾与他见过面。他的状况与谈吐，都使在下相信，此故事未必尽是虚构。

另外，在下还想补充一句：K后来男女关系复杂异常，与她和G相恋无果怕是有莫大的关联……

看完《G的故事》，中垣觉得最好别让罗丝看到这些。中垣总觉得，这里边写的事情，罗丝或许已经隐隐约约觉察到了。但无论如何，那也是罗丝的想象。然而要是加上这篇小说佐证，对罗丝而言会不会太残酷了？即便现在罗丝心中有许多不祥的预感，但还可以抱着一丝希冀—— 或许事情并非如此。

罗丝正是靠着这一丝希冀才挺到了今天。

从罗丝最近的状态来看，她似乎陷入了某种困局。

虽然《G的故事》也只是吉冈的想象，但如果他们二人的想象一致，不就等于证明那就是事实了吗？

中垣想着，把那本杂志塞进了包底。

十四 广岛之行

新学期开始了。之前一直闷闷不乐的罗丝终于打起了精神，全身心地投入到了课堂上。受年轻学生们的影响，忧愁也自然而然地沉到了心底。而且，她自己也在有意识地利用这个新的环境调整状态。

前往广岛的路上，她找回了以前的开朗。

中垣总算安心了。

坐在山阳干线的列车上，她热情洋溢地和中垣解说着自己的研究课题。

“人们从很早以前就开始谈论西洋的没落了。我觉得，西欧文明的终结点在广岛。发达的科学技术作为西欧文明的标志，最终却将这文明埋葬在了广岛。是它亲手把自己的骨头埋到那朵蘑菇云下的。我认为，这是近代史上最重要的事件。”

罗丝引用了斯普朗格在《文化病理学》中的理论，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起来。

中垣在这方面几乎一窍不通，只能随声附和上两句。突然，他想起了《玉石》上那篇《G的故事》。那一夜，罗丝的父亲在东京，全神贯注于牌局的输赢—— 此刻的罗丝不是也在努力忘记核弹、广岛、近代史的中心以外的事情吗？

若果真如此，那实在是太可怜了。

或许她把发生在自己家里的这场悲剧，也当成了西欧文明衰落的一种现象—— 中垣这么想着。罗丝表现得越愉快，他的心情就越阴郁。

“作为一名宗教家，你怎么看待这个问题？”罗丝突然问道。

中垣有些不知所措。对罗丝心存同情，使他不自觉地俯视对方。而对方却冷不防地从自己上方提出了这样的问题，把中垣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个很难呢。”中垣说了等于没说，“当然，这是一场不可饶恕的罪行。他们运用了最新的科学技术，却做出历史上最野蛮的行为。”

“产业革命之后，人类崇尚科学和进步。但是，随着后来科学至上主义的幻灭，必须要有一种可以绝对信赖的东西来取代它。宗教是否能够担负起这样的重任来呢？”

“这个很难呢。”中垣发现自己正在重复和刚才完全相同的话，“至少，到目前为止，宗教并没有能够担负起这重任来。在日本，僧职人员光是维持寺院的运作就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

这也算是一种自嘲吧。

其实，中垣没有资格用怜悯的目光去看罗丝，因为他自己也是一个可悲的人。

“这样是不对的。日本的僧侣们应该从寺院里走出来，开展一些宗教活动。”罗丝说道。

虽然罗丝指的是一般的僧侣，但中垣却觉得罗丝似乎对自己抱着一种期盼。

“还是不该回信州的寺院。”

如果回到寺院去，那么每天要么就是给人做法事，要么就是守着坟头。过去，教化也是僧侣的职责之一，而如今已经拱手让给教育者了。

岛田良范帮忙介绍的那份高中教师的工作，从九月份的新学期开始。虽然与宗教无关，但作为宗教家，他所能开辟的最近的道路就是教育。中垣听了罗丝的这番话，觉得对于就职的事，必须认真考虑。

抵达广岛之前，罗丝就现代人的心灵受科学的影响不断变质等话题，不停地讲述着，但绝口不提今村敬介。她是希望中垣能够明白，这次广岛之行的目的并不是去见今村。同时，她也希望能够说服自己。

罗丝说想住日式的房间，所以两人选择了一家日式旅馆。说是日式，其实只有卧室里铺设了榻榻米，休息室和走廊的装饰都是西式的，反而有点儿不伦不类。

两人分别住在二楼和三楼，不过在中垣的房里一起吃晚饭。

罗丝安排好了行程—— 第一天，抵达广岛时已经是傍晚，所以罗丝打算先休息一下，再读一读有关核弹爆炸的文献；第二天在市内观光，当然，参观和平纪念资料馆是重点；第三天到广岛的近郊去逛一圈。

“后天我想一个人出去走走，在乡下绕一圈。”罗丝说。

因为某些事情，她想一个人静一静—— 中垣从罗丝的语气中读出了她的心思。他猜测，罗丝虽然嘴上说去郊外走走，其实是想一个人去D医院找今村。

“知道了。那后天我就去宫岛看看吧。”中垣回答说。

“好啊。”罗丝翻开那本写着行程的笔记本，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最后一天……是下午的火车，那就上午去一趟D医院吧。”

“啊？回去的那天去吗？”

看来中垣完全猜错了。

翌日清晨，中垣和罗丝先去了一趟比治山公园。

这座位于广岛市东的小丘陵，形似一头卧虎，相传赖山阳[1]便将其命名为卧虎山。站在山上的展望台俯瞰，广岛的大街小巷尽收眼底。

京桥河缓缓流淌着；小富士山静静地屹立在对面广岛湾的似岛上；宫岛的影子也若隐若现。

正好有一群游客坐观光大巴来此，导游用老套的解说词介绍着眼前的风景。

瞭望台旁边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正冈子规[2]的俳句：

黄莺喙前三万户

罗丝的日语能力还不错，她能读懂相当难度的近代史专业文献，只是对于文艺作品，尤其是这种凝缩的短诗，一下子还是难以理解。但只要中垣稍微给她一解说，她立刻就能明白。

“这里是一处赏樱胜地。每到春天，就会有黄莺啼鸣，而广岛就在山下……大概当时广岛只有三万多户人家吧。”

“哦，明白了。黄莺喙前……然后是三万户人家的屋顶……”罗丝点了点头道。

“很美妙的感觉。”

“黄莺喙前……”罗丝重复了一遍，然后压低声音说，“如今却变成了核弹之下了。”

“核弹之下，六万户的人家化作了灰烬。”

当年因原子弹爆炸而死的人多达二十六万，如果加上失踪者，那就更多了。广岛付出了如此惨重的牺牲，而今成了和平的圣地—— 导游开始讲述核弹爆炸时的受害状况。

罗丝一只手摸着脸颊，俯瞰着街市。

“罗丝小姐。”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叫她。

罗丝扭头一看，竟然是蓝珀尔夫人。

“啊，居然在这里遇到您……”罗丝握着蓝珀尔夫人的手说。

东京一别之后，两人已有一个半月没见面了。

“中垣先生也还好吧？”蓝珀尔夫人向中垣也伸出了手，微笑着说。

中垣和她自从下了“乌强号”之后，就再没有见过面。

“您不如也来做一次罗丝小姐的贵人吧。”

在“乌强号”的酒吧里，她曾经这样跟中垣说。而如今，中垣和罗丝已经发展到了一起出门旅行的地步。

“就是这状态！”—— 看到蓝珀尔夫人的微笑，中垣觉得她就是想表达这个意思。

“你们什么时候来的？要上哪儿去？”蓝珀尔夫人问道。

“昨天刚到的。”罗丝回答说。

“准备在这里待多久？”

“我们打算后天就回去了。”

罗丝的语调有些僵硬，而且还带着一丝颤抖。或许是因为被蓝珀尔夫人看到自己和中垣在一起，觉得有些难为情吧。

中垣觉得罗丝有点儿奇怪。

“真遗憾。”蓝珀尔夫人说道，“我今天就要离开广岛了，一会儿就去买票。我已经在这里待了好一阵子了……虽然我也挺希望能和你们同行的。”

说着，她轻轻地瞟了中垣一眼。

听她的口气，今天要离开广岛似乎只是个借口，其实她是不想当电灯泡。

蓝珀尔夫人又向罗丝询问了一下学校的情况和生活方面的事。

“托您的福，我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学生们很听话，工作也比想象中要轻松。”罗丝的语气依然很僵硬。

“又不是小姑娘了，就算被人看到和男朋友约会，也用不着这么紧张吧？”中垣心想。

中垣觉得，或许是因为她一心研究近代史，如今正俯瞰着圣地广岛，不禁感慨万千，却不想突然听到有人叫自己，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理这种复杂的心情。

过了一会儿，跟随着导游的引导，集体旅游的游客们纷纷离开了展望台。

“我也要走了。”蓝珀尔夫人环顾四周，说道，“我要去一趟山阴，然后到关西去。说不定我们在那儿也能碰上呢。大概得花上一个星期吧。总之，到了关西我再联系你们。”

她与罗丝和中垣握手分别，然后匆匆跟上了团体游客的队伍。但她并没有和那些游客一起乘坐大巴，而是进了一辆停在路旁等候客人的出租车。

“蓝珀尔夫人很客气。”中垣说。

“她好像很忙。”罗丝喃喃说道，“大概是到这里来松口气的吧。”

“松口气？”

“嗯。不过她一向都行色匆匆的。”

两人在展望台上驻足了许久，然后绕到展望台背后。

美国的“原子弹爆炸伤害调查研究所”——ABCC就在那里。这个机构把受害者当成小白鼠，只做调查，却不给予治疗，因此遭到批评。建筑的顶上，星条旗迎风招展。

罗丝在建筑前停下脚步，说道：“需要拯救的是灵魂，那些在这里投下原子弹的人的灵魂。”

两人走下比治山，乘车前往和平纪念公园。

这里是全世界祈望和平的人前来巡礼的圣地。

五月，天空清朗，群鸽翱翔。

安息吧

过去的错误将不再重复

两人站在原爆慰灵碑前，默默地祈祷。

前往原子弹爆炸圆顶屋的途中，可以看到“和平之火”。那团在数年前点燃的圣火，依旧熊熊燃烧着，并且将会一直燃烧下去，直到核武器从地球上消失为止。

“那一天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中垣的话中带着悲观。

“这就是近代史要研究的课题。不，应该说是人类能否继续生存下去的问题。”

罗丝似乎正在拼命压抑心中那股即将喷薄而出的情感。

“这种强烈的热情，正是她坚持研究的原动力。”中垣想到这里，不禁感叹自己的无力与渺小。

罗丝像是在抚平内心迸发的激情，缓缓说道：“当年那个下令投原子弹的国家领袖宣称，这么做是为了拯救自己祖国的青年——那数以万计的战士的生命。为此，他们夺走三十万平民百姓、女性和孩子的生命——西欧文明只有死路一条。这种野蛮的文明，必然会灭亡……”

不远处，有一座为了抚慰被原子弹夺去生命的儿童而建的“原爆之子像”。

罗丝站在那尊双手托着纸鹤的塑像前，一动不动地仰望了许久。

原子弹爆炸圆顶屋的旁边，耸立着现代化的大楼。二十三年前化作废墟的广岛，如今已经坚强地复活了。但是，人类不应该过于依赖时间的修复，正如罗丝所说，只有改造灵魂，才是真正的救赎。

罗丝这种专心致志的态度，使作为宗教家的中垣有所感悟：“的确如此。”

说着，他用手摸了摸领带的结，不由得想到了“正襟”两个字。作为和平的巡礼，正如踏进圣地一样，他满怀虔诚。

两人转身往回走，进了和平纪念资料馆。

那是一栋宽敞的柱廊建筑，馆内陈列着各种与原子弹爆炸相关的资料。

罗丝怀着一颗虔诚的心，仔细地参观了里边的每一份资料。她拿着本子，不时做着笔记。

被炸的植物、烧焦的屋顶砖瓦、变形腐化的啤酒瓶，以及便当盒里焦黑的米饭……即使面对一幅幅活生生的烧伤照片，她也屏住呼吸仔细看着。她看了很久，似乎要把这些景象全都烙在心底，永不忘却。

中垣在心中合十祈祷，跟着罗丝在资料馆里绕了一圈。参观结束后，他只觉得疲惫不堪。

离开资料馆后，罗丝也一直默不作声。或许对她而言，精神所受到的打击远远超过身体的疲劳。

“我饿了。”罗丝借着这句话，试着缓解内心的紧张。

两人在街上吃了午饭，然后前往上帜町的缩景园。

缩景园别名泉邸，曾经是旧藩主浅野家的别院。此园模仿中国的名胜西湖的构造，宛如西湖实景的缩影，故名“缩景园”。

园内有溪流、奇石、怪树以及中国式的拱形石桥。不过规模很小，无法与金泽的兼六园相提并论。而且，此处还有一些地方与兼六园不同，比如这里需要买门票。

中垣和罗丝并肩漫步于园中。

罗丝之前参观和平纪念资料馆时那种激动的心情，似乎终于平静下来了。

她蹲在池边，看着悠然游动的锦鲤。

“人类居然能够建造出这么美丽的庭园……这一定是温柔之心的产物。”罗丝说。

“用温柔之心可以建造美丽的庭园，而同样的人也能制造出原子弹。”中垣重复着罗丝的话。

“也会杀人！……”罗丝说到一半突然不吭声了，好像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中垣觉得，刚才罗丝那句“也会杀人”，不只是在说原子弹爆炸的事，也是在暗指那几起与她父母有关的杀人案。他没有说话，他知道罗丝正在极力躲避那些发生在她身边的杀戮事件—— 他轻轻地握住罗丝的手腕，给她打气。

“好了，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广岛并没有太多值得留恋的名胜。这座二十三年前土崩瓦解的城市，即便如今已经复兴，也只不过是某种形式的“殖民地”。这座缩景园，以及广岛城，都只是废墟中重建的复制品罢了。

“看看当年的古城吧？”中垣邀请说。

广岛旧城就在缩景园的旁边。

两人才走到天守阁前，罗丝就露出了不太情愿的表情。她对参观这种用混凝土筑成的城堡毫无兴趣。

“要不咱就不进去了吧。”见罗丝默不作声，中垣说道。

罗丝点点头，俯身看着下方的壕沟。突然，她怔怔地看着那条被硕大的莲叶彻底遮蔽的壕沟。

这里也是一处高台。虽然比不上比治山，但同样可以俯视市内的景色。罗丝收回停留在莲叶上的目光，看了看广岛的街市。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说道：“资料馆里好像有个核爆炸之后的广岛模型。一个被夷为平地的焦黑的市镇模型……我正在试着把那个模型和眼前的景色重合到一起。”

两人很早就回到了旅馆，但罗丝一直待在自己的屋里低头写着东西。

或许，她是想趁着印象比较深的时候，把对圣地广岛的感觉全都写下来吧。中垣觉得，她是想借着这股热情来忘记那些血腥的案件。

晚饭时间，中垣见到了罗丝。

“明天你上哪儿去呢？”中垣问道。

既然她不打算去D医院，那么问一下她的行程安排也无妨。

“不知道。”罗丝回答说，“就是想坐着车在周围逛逛，看看日本的乡村……不需要解说，就一个人，独自去感受一下。”

中垣能理解罗丝，只是总觉得她第二天的安排中似乎隐藏了什么秘密。

第二天，中垣在宫岛度过了一整天。

上学的时候，他来过一次，所以感觉并不新鲜。为了打发时间，他在严岛神社、大愿寺和红叶谷公园逛了一圈。见时间差不多了，他便回了广岛。

罗丝比他先一步回到了旅馆。

两人像往常一样在一起吃晚餐，但罗丝对自己当天的行踪只字不提，只是淡淡地发表了一句感想：“这一带好多山啊。”

翌日，两人准备上午去一趟D医院，下午坐列车回神户。

D医院在比治山公园东侧，规模很大，建筑物也很新，是广岛一流的综合性医院。

两人走到服务台询问今村敬介的病房号时，对方却反问患者是什么科。

“应该是内科吧……可能住在结核病房吧。”

因为之前没有了解过相关的情况，中垣只能猜测着回答了一句。

“请稍等。”

服务台的小个子中年男子走进身后的办公室。不一会儿，他走出来道：“是……今村……敬介先生吧？他前天过世了。”

“什么？前天？”

“是的。”男子带着遗憾的表情说。

中垣和罗丝对望了一眼。

前天，也就是中垣和罗丝在比治山公园、和平纪念公园和广岛市内游览的那天。

“那就算了吧。”

罗丝低声说道，但并没有表现出很失落的样子。或许，今村的死对她来说算不上打击吧，毕竟她和今村并不认识，只是听说对方是母亲的恋人罢了。

“全都死了。”走出医院，罗丝回头看了看，喃喃说道。

罗丝的父母走了，而来到日本之后，与父母关系颇厚的两个人——克拉拉·鲁桑和今村敬介也相继走了。

中垣轻轻拉住罗丝的手，似乎想要把缠在她身上的鬼怪驱走，柔声说道：“一切都结束了。”

本来两人特地留出了时间来见今村敬介，如今离回程还有一段时间。

“不如再去一趟比治山吧？反正也不远。”罗丝说道。

见罗丝很平静，中垣心中的大石头也算落了地。他想：“看样子她并没有特别想从今村那里打听到什么……至少从一开始，她就没有期待能获得北杉医生不曾提及的新信息。”

与北杉医生的会面，似乎给罗丝带来了深刻的影响，使她已经对此感到满足。

罗丝走上展望台，用惜别的目光望着广岛的街市。

她是想把那具废墟的模型，和眼前的街市重合到一起吗？

“重合了吗？”中垣问。

罗丝没有回头。

“我在试着把眼前这一栋栋的建筑从心里抹掉。这一切都是后来重建的……正如我妈妈一样。”

“和你母亲一样？”

“嗯，是啊。我心中的妈妈，不过是我随意想象出来的。而真实的妈妈，要等我把自己塑造出来的形象毁掉之后才会浮现。两者不是很像吗？”

“是吗……”

中垣有点后悔自己提到这个话题。

被罗丝美化了的母亲，正在一层一层剥落。如今，罗丝心中的母亲的形象，和化作废墟的广岛一样，一片荒芜。

“虽然没能见到今村，但也未尝不好。”中垣说。

“为什么？”

“他走了，之前的恩恩怨怨也就一并被带走了—— 我觉得，不妨把这当作一个句号，让所有的事都这样结束吧！”

“我也很想让事情就这么结束。”罗丝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我办不到。”

“为什么？”

“今村死了，以前的部分可以结束了……可是鲁桑太太被杀这件事呢？这事就发生在两个月前，并不是什么往事。所以必须等一切真相大白了，这事才能算结束。”

的确，鲁桑太太的案件，依旧还历历在目。这起案件和二十多年前的案件毕竟不一样，无法轻易地埋进坟墓。

“也是。”中垣退了一步。

“今村的死……”话说一半，罗丝再次沉默起来。

她似乎是在重新思考今村的死究竟意味着什么。

后来，中垣才觉察到，罗丝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的—— 她会突然变得脸色煞白，或者冷不防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似乎在惧怕什么；在车站附近吃午饭的时候，她叫了一份通心粉，但剩了一大半，似乎有些食不下咽。

罗丝一直心神不宁。

中垣清楚地感觉到她的变化，却不明白其中的原因。

“你怎么了？”中垣担忧地问道。

“没什么。”罗丝回答道，声音却没有一丝力气，甚至还在微微颤抖。

“一定有事！”

中垣很确信，可是不管怎么问，罗丝都不愿透露半个字。他没有办法，只能静静地守护着她。

回神户的车上，罗丝也和往常不一样。她似乎很害怕沉默，有时就像是着了魔一样说个不停，即使谈论的话题并没有那么有趣。

有时候刚打开话匣子，她就戛然而止，紧接着不安再次爬上她的脸颊。

“金泽的阿姨来信说，她准备到四国去旅行，顺道来神户看看。”列车驶过尾道[3]的时候，罗丝突然说道。

“不错啊。挺好的。”

中垣不忍拆穿罗丝伪装出来的热情，附和着说道。

“恰好妈妈的忌日也快到了……”

“你母亲的忌日是……”

“五月十五。”

“快到了。你去扫过墓吗？”

“还没有。”罗丝扭过头去，再次沉默。

“离开D医院的时候还好端端的……她在比治山公园究竟想到了什么？”中垣拼命猜测着，可是整个谜团如同裹了一层坚硬外壳，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1] 赖山阳（1780~1832年）：江户末期著名的历史学家、汉文学家。

[2] 正冈子规（1867~1902年）：日本明治时代著名诗人、散文家。

[3] 尾道：日本地名，位于广岛县东南部的城市。

十五 修法原

回到祥顺寺，中垣告诉岛田良范，他打算接受那份高中教师的工作。

“你终于决定啦？跟个女人似的拖拖拉拉，优柔寡断，我正打算骂你一顿呢。哈哈哈。”岛田晃动着硕大的身子，高声笑道。

就算自己有意，也还要看对方的意思。所以中垣很快就前往播州去参加校长和教务主任安排的面试。

从广岛回来之后，中垣每天忙于自己的琐事，虽然很担心罗丝，却一直没和她见面。

五月十五日上午，罗丝给中垣打了个电话。

“今天下午你有空吗？”

“嗯，今天没什么事。”

“昨天，金泽的阿姨来了，在我这里住了一晚上。她说今天傍晚从中突堤出发坐船去四国，所以中午先去看看我妈妈。我向大学的老师借了辆车，如果你方便的话，不如一起去吧？阿姨也想见见你呢。”

“啊啊。今天正好是你母亲的忌日吧？”

“呵呵，你记性真好……那，下午一点半左右，在再度山兜风路的入口附近等我们吧？”

中垣无法从声音上来判断罗丝此时的表情。为了让罗丝打起精神来，他故意用调侃的语气说道：“好的。不过你开车不会有问题吧？我还是头一次坐你的车呢。”

“你就放心吧，我开车绝对安全。呵呵……”

听到罗丝的笑声，中垣安心了不少。

“哦？要和她出去兜风？”

中垣刚挂断电话，就听岛田在一旁挖苦道。

“算是吧。”中垣回答道。

“真是可惜了，我还打算约你一起去京都呢。”

“谢了。你也听到了，我已经有约了，下次有机会再去吧。”

“机会倒是有，只是今天是葵祭。”

“哦，你说祭典啊……”

“嗯，不过你在京都的时候应该已经看过了，所以也无所谓。”

看来岛田说想约中垣去京都并非空话。

上午，中垣给父亲写了封信。

他告诉父亲，已经见过校长和教务主任了，事情也已谈妥，九月开学后就能上任，并且最近打算回一趟信州。

再度山兜风路的入口，位于移民中心的西边。

移民中心在战前叫移民收容所。当时，政府把前往南美的移民们暂时安排在这里，并举办短期的讲座，介绍南美的情况。那是一栋黄色的建筑物。如今神户港已经不再是移民集散地了，所以整栋大楼显得格外冷清。

中垣提前几分钟到了那里。一点三十分，罗丝开着车准时到达了。

罗丝的阿姨立花康子打开后座的车门，亲切地招呼道：“好久不见了，中垣先生。”

立花康子的脸上带着笑容，对待中垣就像对待亲人一样。

中垣有些惶恐地进了车。

“正好一点三十分吧？”罗丝一边转动方向盘，一边得意地说。

“我本来还以为要老半天呢。”中垣故意调侃道。

罗丝的状态看起来比自己预想的要活泼，但他还是刻意制造轻松的气氛，希望她能再放松一些。

车子绕过移民中心向右行驶着，拐过前方的急转弯，突然一头扎进了隧道里。穿过小隧道，展现在眼前的是一幅山林景色。从灰尘飞扬的街镇到鲜绿的山里，不过两三分钟的光景。

兜风道是昭和初期建成的，有些年头了，加上去年在水灾中受损，路况不是很好。但罗丝的驾驶技术确实不错，弯道虽多，她都巧妙地绕过了。

沿路的松树很多都枯萎了，就算每年用直升机撒药，也无法遏制猖獗的虫害。杜鹃花开了，鲜艳的粉色花朵散布在松树之间，填补着路边的空缺。

从兜风道入口到修法原，大概二十分钟的路程。只要看到左侧大龙寺的朱漆山门，就表示即将抵达修法原。

大龙寺是由和气清麻吕[1]建造的，与弘法大师[2]有着很深的渊源。相传弘法大师在入唐前和归朝后，曾经两次到此参拜。“再度山”这名字，就是起源于弘法两度到访的故事。

神户人往往把“修法原”的读音发成“盐原”。那里有一个开阔的池塘，赤松环绕，池水澄清。往前走几百米，就能看到外国人公墓入口处的铁栅栏。

一直以来，罗丝对母亲都怀着强烈的敬意，可是到日本两个月了才第一次来给母亲扫墓，说起来似乎有点不可思议。

外国人公墓曾经是对外开放的，但因为到修法原来的游客会坐在墓石上吃便当、休息，后来大门就上锁了。只有事先跟管理员联系才可进入墓园。

墓园很大，罗丝不知道母亲的墓在哪儿，只好请管理员帮忙带路。

“麻烦您了。”罗丝对管理员说道。

“没什么。”管理人回答道。

教堂前方有一座天使的雕像，双翼伸展，遮住了树枝。这是一座纪念碑，是为了纪念“一战”时从神户出征战死的十九名外国人而建立的。天使像的底座上，刻着十九名战士的名字。

神户的外国人公墓本来在春日野，是再度山的兜风道建成以后才迁到修法原的。这座纪念碑，也是那个时候移过来的。

罗丝站在纪念碑前，仔细看了看那十九名士兵的名字。

“全都是英国人和法国人，难道就没有在日德国人战死吗？……只纪念战胜国一方的殉难将士，未免有点悲哀。”罗丝喃喃说道。

这里埋葬着很多客死异乡的人们，最早的墓是一八六八年死于堺镇事件的法国水兵的。

另外，还有一些和罗丝母亲一样的日本人也长眠于此。同样，也有一些外国人被拒于外国人公墓之外，最终不得不埋骨于日本寺庙，例如当年开发六甲山的英国人团队。

人各有命。

明媚的阳光温暖着翠绿的草坪，初夏的清风不时拂面而来。走在墓园里，丝毫感觉不到阴郁。

“就像一座令人心旷神怡的公园。”

微风撩起头发—— 中垣轻轻摁了摁凌乱的头发，想起了信州那阴森凝重的寺院。

排列整齐的十字架仿佛也在生长着。虽然是用石头做的，却没有冰冷的感觉。

“就是这里了。”管理员停下了脚步。

墓石上端呈弧形，十字架下刻着“HISAKO GILMORE”。墓前还有一束花。

“那我就先告辞了。”管理人说着转身离去。

罗丝把手里的花放在先前那束花的旁边。两束都是玫瑰。罗丝的花束里大多都是白玫瑰和黄玫瑰，只有一朵红玫瑰；而另一束花却全都是红玫瑰。

立花康子蹲下身，轻轻叫了一声：“姐姐……”

对她来说，这是已逝青春的余韵。轻轻的呼唤声中，夹杂着对姐姐的悼念，和对自己那未能再次燃烧的青春的惋惜。

康子拿着念珠，双手合十。

罗丝看了看母亲名字下边镌刻的墓志铭。周围的墓志铭大多是用拉丁语写的，而母亲的墓志铭却是用英语写的——

Many dawns shall break when we have ceased to be.

“不像碑文。”罗丝道。

中垣也凑过去读着。碑文的大意是：当我们逝去，将有无数黎明到来。中垣对基督教的习俗不甚了解，所以无从置喙。他只是觉得，这碑文对于祈祷灵魂安息似乎不太合适，因为其中似乎隐藏着对尘世的眷恋。说它哀伤，分明又给人一种鲜活生动的感觉。

康子合掌跪在姐姐墓前诵经，过了许久才起身，然后用手帕擦了擦眼角。

“我总算来给姐姐扫墓了。”

面对十多岁时便与自己分开来的姐姐的坟墓，年过半百的康子仍免不了涌现出少女般的感伤。

罗丝也在墓前跪下。

她先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然后默默合掌。

这种祈祷方式并不完全是基督教的—— 或许是因为罗丝顾虑到母亲是日本人吧。

不一会儿，她就站起来了。

中垣和康子对望了一眼，都有点意外。他们本以为，罗丝会跪很久。

罗丝与阿姨差异这么大，难道是因为世代隔阂？

中垣很了解罗丝的性格，他觉得这不只是年龄的差距，其中或许还包含着某个他尚未察觉的谜团。

他紧跟着罗丝，也在墓前跪下，双手合十。他从小就在寺院中长大，这种事再熟悉不过了。可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的姿势有些别扭。

“你不诵经吗？”罗丝说道。

“是啊，中垣先生不是住在寺院里吗？不如就诵一段吧。”罗丝的阿姨也在一旁说道，“姐姐要是泉下有知，也会开心的。在这个到处都是十字架的草坪上……”康子说着环顾了一下四周。

这里和她想象的墓地完全不同—— 太过明亮，而且不够湿润。

“住在这种地方，姐姐一定很久没有听人诵经了。”康子心想。

中垣开始念诵《般若心经》。在念到“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一句时，他感觉自己从未像今天这样深刻地理解过这句经文。

等中垣诵经完毕，康子看着两束花说道：“是不是因为事先打了电话，管理员给我们准备了花？”

“看来是个好人呢。”中垣说道。

他记得曾在报上看到过，说死者家属都很感激外国人墓地的管理员。有些死者家属后来回国去了，但管理员仍会仔细打扫墓地，并不时把有关的情况告诉在海外的遗族。

“中垣先生，说起来可能有些不敬，如今日本很多寺院都很现实，如果没有布施，就放着寺院墓地不管……中垣先生应该不会这么做吧？”康子说道。

“他还没决定回不回寺里去呢。”罗丝插嘴道。

“啊，也是啊。”康子笑着说，“听说您打算到学校里去当老师，是吧？”

“嗯。”

从康子的话里，中垣知道她一定找罗丝打听过自己的情况，感觉有些不自在。

“刚才池塘那边有船。”罗丝突然改变了话题，“中垣，你能带我阿姨去划船吗？”

“划船？嗯，行啊……”中垣不知道罗丝为什么会这么说。

“我去找一下管理员，刚才忘了谢谢他替我们准备花，顺便也问一下管理费。阿姨就暂时拜托你了。”

中垣接受了罗丝的解释。

这座二十三年前的坟墓，如今崭新依旧，多亏平日照管得好。

“我知道了。你去吧，我来陪阿姨。”中垣说道。

“可能要花点时间。父亲只告诉我母亲的墓在神户的外国人公墓里，但从没跟我提起过是怎么管理的……现在看来，照顾得这么周到，还多亏了管理员呢。”

“是啊，墓碑擦得锃亮呢。”

“我有点担心，不知道费用怎么算，也不知道父亲生前是怎么交代的……至少，父亲过世之后，我什么都没做。”

“是应该去问问清楚。”康子说，“香火钱也要处理好，如果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好了。”

“谢谢阿姨。妈妈的事，我自己能处理。”

“是吗？真的长大了呢。”康子眯起了眼睛。

“那我先过去了。”罗丝朝管理员的房子走去。

中垣和罗丝的阿姨走出公墓，向池塘走去。

因为是工作日，游人不多，两人很快就坐上了船。

“好多年没划过船了。”康子看着中垣划桨的手，叹了口气。

“您很少坐船吗？”中垣找不到其他话题，只好接着说道。

“战后这还是第一次划船呢。当然了，战时也没有机会……上次划船，还是大姑娘的时候呢。”

康子年轻的时候，除了对今村敬介淡淡的思恋之外，再没有过任何浪漫的经历了。

“不知她当年是否也和今村敬介划过船呢……”中垣心想。

如果有，那么祭拜过当年的情敌之后，她现在一定还沉浸在微带苦涩的回忆中。

“不知罗丝有没有跟她提起今村的死讯……”

如果有，那么应该也会使康子风平浪静的人生再掀波澜吧。

“要是有孩子的话，说不定也会出来划船。”康子说道。

中垣能感觉到康子那颗寂寞的心—— 年过五十的她开始羡慕姐姐那短暂而充实的人生。

连船也很少划—— 或许正是这种太过平淡的人生，让她心中涌起了难以宣泄的感情。

如果就这样静静地划着船，恐怕康子会一直沉溺在感伤中。于是，中垣刻意用桨拍打了一下水面。

“中垣先生，罗丝打算在日本定居吗？”康子突然问道。

大概是因为她看到水面上泛起的白浪，心情有所变化吧。

“我也不清楚……”中垣含混地说。

“她没跟你说过这些吗？”

“没有……可能她自己也没有过多地考虑将来的事吧。”

“这样啊……”康子再次沉默。

池塘很大，不过就算划到中央，还是可以看到岸上的人影。只是二十多分钟过去了，却依旧看不到身穿灰衣的罗丝。

中垣把船靠近岸边，沿着池塘缓缓绕了一圈，然而还是没有罗丝。

需要聊这么久吗？

“还真慢哪，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康子有些焦躁起来。

“可能有太多的事要谈吧。”中垣接过话道。

两人又等了一会儿，终于看到罗丝在赤松下冲着他们招手。

中垣把船划过去。

岸边有一对青年男女在打羽毛球，不时传来欢呼声。

“阿姨！”罗丝叫道。

刚下船，康子便半带责问地对迎上前来的罗丝说道：“怎么聊了这么久？”

“我和管理员商量了一下怎么处理妈妈的遗骨。”罗丝一脸歉意地说道。

“遗骨？”

“嗯，妈妈一个人在这里，太孤单了。爸爸的墓地远在英国……”

没等罗丝说完，康子接过话茬儿道：“今村的墓地在广岛。”

中垣突然觉得，眼前这两人之间，就像刚才自己用船桨搅起的池水一样，泛着白浪，不停地翻腾。

周围一片安静。

那对打羽毛球的年轻人似乎也累了，正坐在长椅上休息。

“她果然已经知道今村死了。”

中垣不知道康子是听罗丝说的，还是从伊泽那里打听到的，不过都无所谓了。罗丝只说和管理员谈了关于遗骨的问题，但绝口不提具体说了什么，他无法猜透罗丝的心思。她是准备将遗骨带回英国去吗？或者是准备采取什么办法，比如火化，然后撒在今村的坟墓周围？

罗丝的脸色很难看。

中垣明白不可贸然问起这事，只能等被船桨划破的水面恢复宁静。

三人沿着再度山深处的公路兜了一会儿风，然后到教育植物园里休息。一路上，三人兴致也不高，只拣一些不痛不痒的话题打发着时光。

“我夹在你们年轻人中间是不是不太合适？不如你们去兜风吧，我在这里等你们。”在教育植物园里，康子说道。

“阿姨，您说什么呢？您可是今天的嘉宾啊。”罗丝硬生生地挤出个笑容来，可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却微微颤抖着。

中垣知道，罗丝正在拼命压抑内心的情绪。

“难道这次来给母亲扫墓，受到的打击太大了？”中垣猜测着。

但罗丝跪在墓前的时候还一副从容淡定的样子。

车子离开再度山，驶向中突堤。中垣坐在后座，感觉罗丝驾车的动作似乎比前往再度山的时候要僵硬很多。

开往四国的船还要二十分钟才会起航。

送阿姨上船后，罗丝对中垣说道：“我去把车还给人家。”

她是想一个人静一静吧？中垣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于是打了一辆出租车。

罗丝看着中垣坐出租车远去，然后走进公用电话亭。

拿起话筒之前，她先用手摸了摸额头，叹了口气。满身的疲惫，仿佛在一瞬间发泄出来了。

她用颤抖的指尖拨动电话的转盘。

号码是110……

中垣在三宫下了出租车，漫无目的地走在地下街拥挤的人群中。

从深山的寂静一下子到城市的喧嚣—— 他想尝试一下这种极端的环境转变。

疯狂—— 虽然有些晦暗不明，但他清晰地感觉到一种疯狂的气息。

把这感觉传递给他的，不是一起划船的康子，而是罗丝！就算走在嘈杂的人群中，中垣也无法摆脱这晦暗不明的疯狂气息。

吃过晚饭，中垣回到了祥顺寺。

十五分钟后，岛田良范也从京都回来了。他走进了中垣的房间嚷道：“葵祭真没意思，除了累还是累。恐怕只有小孩子才会喜欢，我已经老啦。”

岛田盘腿坐下，一会儿左右晃动着脑袋，一会儿上下耸动着肩膀。

“怎么，看葵祭都能看得腰酸背痛啊？”

这本是一句无心之言，但“葵祭”两个字却让中垣猛然想起了什么。

“葵祭……有什么问题吗？”

他暗暗问自己，总觉得似乎和罗丝身边的案子有关系。

葵祭—— 京都—— 古玩店……

中垣顺着记忆一路挖掘下去。当想起八坂路的文华堂时，连他自己都感觉到了脸色的变化。

文华堂老板娘的那番话，在他的脑海里重现。他清楚地记得这件事和罗丝说过。

罗丝的母亲立花久子，就是在葵祭那天和文华堂的老板娘大吵了一架。

“想到那天是葵祭，我就拿出酒，好让丈夫喝个痛快。就在那时，久子突然来了……”

老板娘当时就是这么说的。

之后她又说：“后来我去木板屋看了看，结果听说那天和我吵完架，久子就把丰子接走了……”

当年，罗丝的母亲背着病重的仓田丰子乘车回去了。那是停战第二年的葵祭—— 五月十五日，这不正是吉尔莫亚家发生火灾的那一天吗？

按理说，那天夜里，仓田丰子应该就在吉尔莫亚家里。她怎么样了？从来没有人提起烧死了两个人。

中垣开始感到不安。

那种疯狂的气息，似乎就要真相大白了。

“你怎么了？”连岛田这么粗枝大叶的人，都觉察到中垣不对劲了。

“不，没什么。有点累了，不太舒服……不碍事。”

“哦？跟女朋友在一起还觉得累，你这家伙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虽然中垣知道岛田是在在关心自己，但还是想把他撵走：“抱歉，能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吗？”

“什么？”岛田的脸色也开始变得难看起来。

隔壁屋里电话响了，打破了尴尬的气氛。

“好吧，成全你，我出去。”岛田拖着沉重的脚步声转身离开了房间。

中垣顾不得这些，脑子里翻腾着。

“当时，仓田丰子已经奄奄一息，家里发生了火灾，她根本不可能逃出去。离开木板屋时，还是罗丝的母亲背着她的……”

虽然说起来有点令人毛骨悚然，但既然当时只发现了一具尸体，那么照理说，那具尸体应该是仓田丰子的。

那天，吉尔莫亚出差在外，而五岁的罗丝被女佣带到乡下去了，也就是说没有人看到吉尔莫亚太太带了一个女人回家。

虽然文华堂的老板娘知道这件事，但直到二十三年后中垣到访，她才得知立花久子的死讯。或许当年有过相关报道，可惜文华堂的老板娘没有看到，所以也就没有人向警方报告这件事。

何况，那具尸体被烧得焦黑，不论是谁，都会以为那是因服用安眠药而未能逃走的吉尔莫亚太太。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当时罗丝的母亲没有死！

中垣的膝盖开始颤抖起来。

就在这时，岛田良范猛地冲进了屋里嚷道：“喂，电话，警察打来的！”

“嗯？警察？”

中垣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走进隔壁屋里。他拿起话筒，自报了姓名。

话筒那边传来沉重的声音，如同铅水一样灌进中垣的耳朵里：“您认识蓝珀尔夫人吗？听说她和您乘同一条船来日本的。”

“认识。”中垣回答道。

“她死了，是自杀的。我们在她的笔记本里找到了一位英国女教师的住址。我们已经和那位女教师联系了，得知您也认识蓝珀尔夫人……我们想麻烦您帮忙确认死者的身份，所以劳烦您来K医院一趟……嗯，吉尔莫亚老师已经过来了。”

“我这就过去。”

中垣当场瘫坐在地上，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1] 和气清麻吕（733~799年）：奈良时代末期至平安时代初期的高级官僚，平安京的修建者。

[2] 弘法大师（774~835年）：法名空海，密号遍照金刚，谥号弘法大师。为唐密第八代祖师。

十六 黎明

白色的布，盖在蓝珀尔夫人的脸上。

“确实是蓝珀尔夫人。”罗丝的话清晰明了。

但为了以防万一，警方让中垣照道也前来确认一下死者的身份，因此尸体还没有放进冰库。

光从尸体看就可以判定出死因，何况死者还留下了遗书，所以无须再做司法解剖—— 医生和警察正在讨论这件事。

原先看护尸体的警察有事暂时离开了房间，只剩下罗丝一个人面对着蓝珀尔夫人的尸体。

她轻轻撩起白布，再次凝视着蓝珀尔夫人的脸，低声叫了一声：“妈妈……”

其实，当时听中垣说了仓田丰子的事之后，她就开始怀疑母亲还活着了。

备课的时候，她查阅了一些日本的风俗，在《百科全书》中看到一条介绍—— 葵祭本于旧历四月中旬的酉日举行，现改为公历五月十五日。

看到这段文字时，她猛然想起这天不仅是母亲的忌日，也是母亲将病重的朋友接到家里的日子。

两件事重叠的瞬间，一道可怕的闪电从她心头掠过。她回想起当时拜访北杉医生的情景来，不由得惊叫了一声——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北杉医生的态度那么奇怪了。

“他一定也知道妈妈还活着吧？”

北杉医生那低沉而厚重的声音，化作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深深钻进罗丝心里——

“俗话说得好，难得糊涂……看到你穷追不舍的样子，我心里真的很不是滋味……”

“我就不拐弯抹角了……当然，有些你不必知道的事，或者说你不该知道的事，我就不说了。”

……

“不该知道的事”，莫非指的就是母亲还活着这件事？

“难道我就真的这么可怜吗？”

罗丝想起了走出北杉诊所时的感觉—— 当时，北杉医生用怜悯的目光看着她。不管是谁，只要知道立花久子还活着，大概都会用这样的目光来看罗丝吧。

罗丝曾以为，如果母亲还活着，而且人在日本的话，一定会来找这个女儿的。

鲁桑太太的案子发生后，罗丝·吉尔莫亚的名字和那篇报道一起出现在各大报纸上，等于把她在日本的消息告诉了所有人。可是，罗丝再三寻找，仍未能在身边找到和母亲年龄相仿的妇人。

“难道是蓝珀尔夫人？”

中垣曾告诉她，在“乌强号”上的时候，蓝珀尔夫人特地叮嘱中垣：“您不如也来做一次罗丝小姐的贵人吧，让她的这份向往有个着落。”

因此罗丝才开始怀疑蓝珀尔夫人。这种叮嘱超出了一般的关心，甚至可以说是多管闲事，但如果是自己的亲人说的，那么也就合情合理了。

罗丝越想越烦恼。

她一直闷闷不乐，让中垣担心不已。

她也试着把心思都集中到备课上，想要努力忘掉烦恼。但这件事对她而言就像鱼鲠在喉。

可是，她没有确凿的证据能够证明死于二十三年前那场事故的不是自己的母亲。

“调查一下仓田丰子吧。”

罗丝下定决心后，独自一人前往京都八坂路的文华堂。

中垣说，文华堂的老板和仓田丰子是老乡。

那天站在柜台里的不是老板娘，而是一个中年男子，看起来应该是老板。罗丝买了一只精致的丹波烧壶，随口问道：“您是京都人吗？”

“我一直住在京都，不过其实我是广岛人。”男子回答说。

“哦？是吗？我有个朋友也是广岛的……你家在广岛市内吗？”

“不是，我老家在N村。”

“离广岛市远吗？”

“坐公交车的话，大概一个小时吧。”

和中垣去广岛旅行的第三天，她说要单独去乡下走走，其实就是去了N村。不过罗丝在去N村的前一天就已经知道蓝珀尔夫人是自己的母亲了。因为那天在比治山公园，他们遇到了蓝珀尔夫人。

罗丝知道母亲一定会守在今村敬介身边—— 今村住在广岛的D医院里，而蓝珀尔夫人出现在广岛的比治山公园—— 罗丝立刻明白了这样的巧合意味着什么。

正是因为突然意识到这一点，罗丝当时才会全身僵硬。

照理说，蓝珀尔夫人与两人久别重逢，应该有很多话要说，但她却没聊几句就找借口匆匆离开了。

罗丝明白，蓝珀尔夫人是为了歇口气，才到比治山公园去的。

“她必须尽快赶回那个命在旦夕的病人身边去。”

答案似乎已经揭晓了，但罗丝翌日还是独自去了N村，在村公所查阅了户口册。

罗丝在除籍簿里找到了仓田丰子的户籍。据记录，昭和二十三年（1948年），仓田丰子和外国人结婚了，因而丧失了日本国籍。吉尔莫亚家发生火灾之后，仓田丰子的户籍也没有因其死亡而注销。

一天后，罗丝就在D医院里得知了今村敬介的死讯。

罗丝从未见过今村，而且听说他本就康复无望，所以对今村的死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震惊。一开始，她心头只划过一种平淡的感慨—— 妈妈的恋人死了。

从D医院出发，再次前往比治山公园的时候，她重新思考了一下今村的死。

“今村死了……”

话说到一半，她沉默了，之后一直处于害怕担忧中—— 母亲能够活到今天，都是为了今村敬介；如今今村死了，那么母亲……

罗丝心里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打破了内心的平静。

蓝珀尔夫人说，她准备绕过山阴到关西去，其实也只是个借口。

罗丝本想回D医院打听一下今村的告别仪式的相关事宜，不过她也知道蓝珀尔夫人未必会出现在今村的葬礼上。

“如果妈妈真的打算那么做，那么临死之前，她应该会再见我一面的。”

罗丝带着这样的心情离开了广岛。

回到神户以后，她每天都在焦躁中度过，连看报纸都是提心吊胆的。每次看到“自杀”两个字时，她都会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

她坚信蓝珀尔夫人会来见自己，可是一直杳无音讯。没多久，金泽的阿姨来神户，在罗丝那儿住了一夜，第二天就去了修法原的外国人公墓。

“说不定妈妈今天会来找我。”

因为今天是代替母亲死去的仓田丰子的忌日。如果蓝珀尔夫人——也就是罗丝的母亲打算自杀的话，应该会选择这一天。

“那么坚强的妈妈，又怎么会自杀呢？”罗丝安慰着自己。

然而，这个希望就像一层薄薄的膜，很快就被撕破了。

或许母亲得知今村病入膏肓，从美国赶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做了自杀的打算。

罗丝猜测杀害鲁桑太太的凶手就是自己的母亲。除了二十三年前险遭毒手的母亲，还有谁会杀鲁桑太太呢？

这些年，母亲不止一次回日本来，如果要杀仇敌鲁桑太太的话，应该有很多机会。这一次，她终于杀掉了鲁桑太太—— 是不是因为她已经决定要自杀？

之前罗丝一直在担心，要是蓝珀尔夫人早上到蓝桉楼去，和妹妹康子碰面的话，一切就都穿帮了。

“如果要来，应该会事先打个电话吧。到时候就让她傍晚再来吧。”尽管罗丝拼命安慰自己，还是忐忑不安。

看到墓前放着的红玫瑰，她心中一惊—— 妈妈来过了！

不过阿姨说的也不无道理，可能真的是管理员接到电话后准备的，所以罗丝才打算去找管理员确认，而且最好中垣和阿姨都不在场。于是扫完墓，她找了个借口把中垣和阿姨支开了，独自一人去找管理员。

她见到管理员，先道了声谢，然后问道：“墓前的花，是您准备的吗？”

“没有啊，不是我……”管理员一脸惊讶。

“果然……”罗丝突然觉得心跳加快，连身子也跟着开始颤抖，几乎竭尽了全力才问出一句话来，“在我们之前有人来过吗？”

“嗯……”管理员偏着脑袋想了想说，“今天只有一位女士来过公墓。”

“什么时候？”罗丝屏住呼吸问道。

“就在你们来之前不久，前后也就相差十来分钟吧。或许她还在附近呢。”

“谢谢……”

罗丝已经没心情去聊有关尸骨的事了。她小跑着，穿行在林立的白色十字架之间。

如果蓝珀尔夫人只早到了十分钟，那么应该是看到罗丝他们以后刻意躲起来的。或许当时她就躲在树后，眼睁睁地看着罗丝她们跪拜亡者。

如果只有罗丝一个人，或许蓝珀尔夫人会露面。但是当时妹妹康子也在场，如果贸然出现，怕是会引起轩然大波。

“妈妈，现在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罗丝一边在心里呐喊着，一边向树林走去。果然，她看到前方的野漆树下坐着一个身穿黑衣的女人。

当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十米左右的时候，野漆树下的女子站起身来，朝着罗丝挥了挥手。

女子脸上洋溢着笑容—— 正是蓝珀尔夫人。

“呀？这不是罗丝吗？”蓝珀尔夫人先开口，“我听说这里的风景不错，过来看看。还真巧呢，在广岛的时候也是……我今天刚到神户，正想着晚上给你打电话呢。”

罗丝走到了蓝珀尔夫人跟前。

她几乎无法呼吸，只觉得胸口发胀，神经刺痛，泪水情不自禁地夺眶而出。

“妈妈……”罗丝颤抖的双唇终于忍不住叫出了声。

蓝珀尔夫人睁大了眼睛，凝视了罗丝好一会儿，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渐渐发红。

“你已经知道了？”

蓝珀尔夫人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罗丝默默地点了点头。

“坐下聊吧。我感觉有点累。”蓝珀尔夫人声音嘶哑，说完跌坐在地上。

罗丝在蓝珀尔夫人的身旁坐下。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蓝珀尔夫人问。

“樱花盛开的时候。”罗丝说着，轻轻抚摩着母亲的手。

从广岛回来后，她就一直在想象与母亲重逢的场面。她想和母亲说的话太多了，感觉有些混乱。反而是这样轻轻的接触，更能表达她内心的思恋。

“是吗？”

蓝珀尔夫人扭动了一下身体，看着罗丝的脸，点了点头。

“在广岛遇到你的第二天，我就去N村调查了一下户口。”

罗丝曾在心里一遍遍预习这句话，对她而言，说出这句话就像履行了一项程序。

“是吗？那我也不多说什么了，让自己也好受些。跟你解释这些真的很痛苦。”

蓝珀尔夫人轻轻握着罗丝的手。

心有灵犀一点通。

这是一种无以言表的奇妙的情感。或许不能说是情感，而是一种超越了理性、散发着原始气息的东西，是骨肉血亲之间的碰触。

真实的母亲—— 自罗丝记事起，那就是个遥不可及的名词。

此刻，罗丝仿佛置身于与世隔绝的圣境之中。虽然只是平凡的交流，但对她而言，一切恍如梦中。

“在广岛和你见面后，我去了D医院，得知今村先生走了……所以一直很担心妈妈。”

能把话说得如此清楚明白，连罗丝自己也没有想到。

“担心我什么？”蓝珀尔夫人问。

“今村先生走了，妈妈，那个……我担心妈妈会想不开。”

“呵呵。”蓝珀尔夫人放在罗丝手背上的手动了动，笑道，“你还担心这种事？”

“不过我想，如果妈妈真的做傻事……肯定会来见见我的。”

“嗯，你看，我们不是在这里见面了吗？刚才，我看到你去扫墓了。也好，如今我也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至于你说的傻事，妈妈已经做了。”

“妈妈？”

“我吃药了。”

“妈妈！”罗丝紧紧盯着母亲的脸。

蓝珀尔夫人像是在抗拒罗丝的目光，闭上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听说他时日无多，我便决定回日本来。如果他走了，我也差不多了，真的差不多了。之前为了见你一面，我先去了一趟英国。谁知阴差阳错，你却先我一步到日本来了。多亏了你的大学同学，我才打听到你这次旅行的中介公司。听说你会在香港乘坐‘乌强号’，所以我也预约了‘乌强号’，然后坐飞机赶了过去。”

“妈妈做这些安排，都是为了见我？”罗丝说着，泪水顺着脸颊流进了嘴里。

“是啊。”蓝珀尔夫人点点头，睁开眼睛，“在船上和你聊了很多。我担心一个老太婆整天缠着你，会让你讨厌，所以就稍微克制了一下……听说你打算回日本调查亡母的事，我就有些慌了。因为我知道，在日本很多人都不喜欢我。妈妈不忍心看到你梦想破灭……你是个好孩子，妈妈只想保护你。”

“妈妈……”罗丝低声呼唤着，生怕不这么做就会崩溃。

“没关系，药力不会那么快发作。”蓝珀尔夫人静静地说道，“我一直希望能死在日本。要是他走了，我活着也就没什么意义了。只是觉得有些对不住蓝珀尔，他已经七十六岁了……不过其实我比他要可怜多了……在‘乌强号’上和你聊过之后，我重新燃起了生存的欲望。既然可以为他活到今天，为什么不能为可爱的罗丝活下去呢？……或许这也是对尘世的一种眷恋吧。”

“妈妈，你别死！”罗丝紧紧攥住母亲的手腕。

“已经晚了。”

“我开车送你去医院。”

“不用了。”蓝珀尔夫人轻轻抚摸着罗丝的手背，“眷恋……应该彻底斩断。我向来把什么事都分得清清楚楚的，不喜欢拖泥带水。”

“可是……”

泪水流进罗丝嘴里，咸咸的，使她想起了血的味道。

“可是，我还是舍不得啊。希望能在这么可爱的女儿心中留下美好的形象，这也是一种眷恋吧……得知你住在蓝桉楼……我查到这件事的时候吓了一跳，因为……克拉拉·鲁桑也住在那里，而且就在你隔壁……你应该知道我和克拉拉之间的事吧？”

“知道。”罗丝咬着嘴唇说道。

“她肯定会跟你说我的坏话，甚至可能会编造一些子虚乌有的事情来诽谤我……她是一个可怕的女人……我不能让她在我女儿面前胡说八道，所以采取了行动……”

罗丝早已泪流满面，而蓝珀尔夫人直到这时，发红的眼睛里才流出泪水来。

“我只是不想让她破坏我在你心中的形象，”她接着说道，“谁知到头来，却让你永远留下了血腥的回忆。这真是对我最大的惩罚。”

“可她当年对妈妈……”罗丝啜泣着说不出话来。

“是啊。”

蓝珀尔夫人声音很低沉，就像在说给自己听一样。

“妈妈不是在为自己报仇吗？”

“报仇？嗯，这么想倒也不错，至少能让我感觉轻松一点……不过那女人确实做得太过分了。罗丝，你既然已经去过N村了，那应该也听说丰子的事了吧？”

“嗯，那天，妈妈把她带到了家里……”

“谁告诉你的？”

“京都文华堂的老板娘。她丈夫就是以前下村商会的掌柜。”

“哦，她啊？她也很过分……呵呵，经我一说，好像所有的女人都不是什么好人呢。你妈妈真会计较啊！那个女人的丈夫把丰子……算了，这事就不提了。总之，那天夜里，丰子的病情突然恶化。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就算打急救电话，医生也不会来……我准备收拾一下就开车送丰子去医院，却听到了奇怪的响动。偷偷一看，竟然发现克拉拉正在泼洒汽油……那么重的东西，她一个人是没法搬来的，一定是事先就放在家里的。”

“妈妈，别说了！”罗丝扭动着身子，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来。

“我也不想提，我只是希望你能明白真相。这也是妈妈最让人头痛的地方吧。”

“好吧，我听。”罗丝闭上眼，暗暗想到，“我和妈妈真的很像。”

两人都不喜欢半途而废，何况母亲即将离开，就算再不情愿，自己也必须听下去。

克拉拉·鲁桑有家里的钥匙，汽油早就放在家里了—— 这些都在向罗丝传达一个信息—— 父亲是共犯。

对罗丝而言，这样的推论未免过于苦涩。

“我没有抛弃丰子，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我一直看着克拉拉……当时她走到后门，把纸揉成一团，然后用火柴点燃……她把着火的纸团往后门一扔就匆匆忙忙地跑掉了。我本打算背上丰子逃走的，可我发现，她已经不会动了。丰子已经死了……火势很快蔓延开来，根本没有时间犹豫。虽然我有些不忍心，但要是带上她，恐怕两人都会葬身火海吧。”

“我知道，我知道……”罗丝反复说着这句话。

“接下来的事，我也一并告诉你吧。”

“嗯，我会认真听的……只是，妈妈，你还好吗？”

“药还得再过二十分钟才会发作。”

“妈妈……”罗丝几近悲鸣地喊道。

“就算现在上车，我也撑不到神户了。不过，要是在这里把话说完，时间还是很宽裕的。”

……

“当时我什么都不想，只顾着逃命……我只想到他身边去。我认识那家医院里的一个医生，所以就决定先到他那里去。”

“是北杉医生？”

“嗯？你认识北杉医生？”

“嗯，我见过他。”

“真厉害，什么都让你查到了……北杉医生跟你说过火灾之后的事吗？”

“没有，他什么也没跟我说。”

“这是我和他之间的秘密。后来我就假扮仓田丰子，这还是北杉医生的主意。”

“北杉医生？”

“是啊。当时北杉医生还是单身，就住在废墟上的木板屋里。我在他那里一直哭到天亮。那时真是的，瞧我，又哭了……当时我很害怕，彻底六神无主了。第二天，北杉医生去看了家里的情况，回来后告诉我，大家都以为我已经死了。他们误把丰子的尸体当成我的了。我和丰子年纪、身材都差不多，而且丰子还穿着我的衣服，也难怪别人会弄错。北杉医生说，既然他们希望我死，不如干脆将计就计，这样反而更安全。”

说到这里，蓝珀尔夫人喘了口气。

她累了。

“为什么不报警，告发鲁桑太太呢？”

罗丝的语调中没有半点责难的意思。她只是想让蓝珀尔夫人稍微休息一下。

“我不想。”蓝珀尔夫人回答说，“因为会把你爸爸也卷进来的。虽然我不爱他，但还有你啊。”

“我？”

“那只是原因之一。其实当时我已经身心俱疲了，如果死了，也就没什么烦心事了。当初我去接丰子的时候，只说我是她朋友，并没有提自己的名字……权衡利弊，我就接受了北杉医生的建议，干脆假扮成仓田丰子。北杉医生也是为我的安危考虑。”

听了蓝珀尔夫人的话，罗丝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北杉医生满脸阴沉，并总是用怜悯的目光看着她—— 久子·吉尔莫亚摇身一变，成为仓田丰子，北杉医生作为“共犯”，想必有所愧疚。

“他也是在替妈妈着想啊。”罗丝为北杉医生辩解起来。

“是啊。我本以为所有的恩怨可以画上句号了，可惜我还是太天真了。”

“为什么？”

“当时我什么都没带，真的是一无所有。如果孑然一身，倒也无所谓，可……”蓝珀尔夫人说到这里，有些哽咽。

“是给今村先生治病，需要很多钱吧？”罗丝说。

“嗯。”蓝珀尔夫人低声说道，“我必须去上班。可是，一个已死的人，怎么能大摇大摆地出门呢？至少，我不能在熟人多的地方抛头露面。所以，我就去了东京。当时兵荒马乱的，日子过得很辛苦……哎，如今也没什么可抱怨的了。当时我实在撑不下去了。妈妈很没用吧？……后来我就认识了现在的丈夫。他人很好，也有钱，只不过年龄稍大了些……我重新审视和你爸爸的婚姻，觉得如果能嫁给蓝珀尔，不但可以自由地用钱，还可以搬到美国去，不必冒充一个已死的人，整天担惊受怕。”

“我知道。”

似乎有什么东西堵在罗丝的喉咙上，最后化作了一阵哭泣，迸发出来。

罗丝把脸埋在母亲的两腿之间，大声哭起来。

“不哭，不哭……你是个坚强的孩子。”

蓝珀尔夫人轻抚着罗丝的背说道。

罗丝的肩头不停地抽搐着，她在拼命忍住泪水。

“罗丝，好孩子。好了，不哭。看，妈妈不是挺好的吗？”

蓝珀尔夫人抱住罗丝的肩头，扶起她瘫软的身体。

罗丝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嗯”了一声。

“来，站起来。”

五月的绿，娇嫩欲滴，但罗丝知道，这不过是昙花一现。

她紧紧抱住母亲。

蓝珀尔夫人轻轻挽住她的腰，说道：“我们走吧。我本想在这里结束一切的，不过现在我想换个地方……死在坟墓堆里，感觉就像在为自己挖坟墓，还真有点不合适呢。”

罗丝看着母亲的侧脸，心想：“好坚强的表情。”

然而，这种坚强之中，也暗藏着一丝脆弱。

母亲的人生之所以会变得如此坎坷，正是因为在无数强韧的纤维中还夹杂着几缕脆弱的纤维。先是与父亲结婚，后来嫁给蓝珀尔，这一切都发生在那几缕脆弱的纤维断裂的地方——罗丝无意间想到了这些。

“为了在你心中留下完美的印象，我做了很多事，现在我都告诉你吧，你有权利知道。”

罗丝依偎着母亲，边走边想：“五岁的时候，我就被尚在人世的母亲抛弃了。说起来，我也是她那种脆弱的牺牲品。”

“你认识加藤光子吧？”蓝珀尔夫人问道。

“嗯？”罗丝一时间没有想起来。

“就是之前去东京的宾馆找你的那个人。”

“哦，她说她当年和妈妈一起在下村商会工作……”

“我以前在下村商会工作的时候，确实有个叫柏井光子的同事，后来她嫁给了一个姓加藤的男子。不过，你见到的那个人，其实不是加藤光子本人。”

“不是加藤光子？”

“你见到的，只是一个保险推销员，是我偶然间遇见的。她叫山本，口才很好……是我拜托山本，请她冒名顶替加藤光子去见你的。”

“为什么？”

“说来惭愧，我拜托山本在你面前替我说了不少好话……当然，我没有告诉山本我就是你母亲。我当时只是跟她说，我有一个过世的朋友，她的女儿很想了解自己母亲生前的事。对她而言，别人的话，或许比我的话更有说服力，毕竟我是她母亲生前的知己。然后，我花了大半天时间交代了许多往事。”

“原来是这样……”

罗丝记得，在东京的宾馆里听那个叫加藤光子的妇人讲述时，心里总有一种原地踏步的焦躁感。现在，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了—— 不管多么优秀的保险推销员，要把从别人那儿听来的事情说成是自己的亲身经历，并让对方感动，实在很难。难怪她说了一大堆赞美之词，却无法描绘出一个鲜活的人物来。

罗丝和蓝珀尔夫人走出外国人公墓，绕到墓地背后。

罗丝看了看表。

她一直很在意时间。

母亲的生命，正在一分一秒地走向终结。

还有比这更残酷的吗？

“即便如此，我还是不放心。”蓝珀尔夫人接着说道，“虽然山本不知道我的身份，但有一个人知道。我最后去见了一个熟人，把人家吓得半死。也难怪，对他来说，看到我就像看到鬼。”

……

“他就是伊泽，我在金泽时和他关系很好。”

“伊泽先生？我见过他。是在金泽的汤涌温泉旅馆偶然碰到的……他说他在旅客登记簿上看到我的名字，就给我打了电话。”

罗丝说得很快，几乎是争分夺秒。

“那不是偶然碰到……是我恳求他这么做的。”

“嗯？”罗丝停下了脚步。

“山本毕竟不认识我，说再多褒扬的话，也很难使人产生共鸣……你听了山本的话之后有什么感觉？”

“嗯，确实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所以我去恳求伊泽。知道你要去金泽，我就抢先一步赶了过去，因为在那之前我去了一趟小诸。”

“小诸？”

“嗯。我找到中垣家的法瑞寺……听说你们买了两张‘白鹰’的特快车票。你和中垣到达金泽车站的时候，其实我早就在那里了。你们预定旅馆的时候，我就在你们身后。当然，当时我乔装打扮了一下……所以我知道你们准备入住汤涌温泉旅馆。”

“是吗？我没有发现。”

“我查到了伊泽的电话。我知道北杉医生有个妹妹，我就假装是他的妹妹，给伊泽打了电话。我说北杉有话要我当面转告他。为了以防万一，我还特地改变了一下自己的声音……我本想把他约到兼六园去的，但担心和你们碰上，所以，就把地点定在室生犀星的文学碑前边。伊泽一看到我，吓得说不出话来。我拼命跟他解释……”

“拼命解释……”

罗丝重复着蓝珀尔夫人的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罗丝只觉得一阵眩晕。

“真的是拼了命解释呢。”蓝珀尔夫人说，“你去金泽，应该会去见我妹妹。康子一直对我怀恨在心，我无法想象她会对你说些什么。所以，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伊泽能在你面前帮我说说话。伊泽虽然铁着脸，但还是答应了我的请求。”

面对母亲这种执着，罗丝也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来。

坚强与脆弱，罗丝的母亲就站在这极端的不平衡中。正如北杉医生所说的那样，有时她勇敢得像一团火球，而有时她又脆弱得像一条被拉紧的线，轻轻一阵风就能使她断裂。

她假扮死人活到了今天，可今村一死，她马上就放弃宝贵的生命——罗丝不知道，这种自我了断，究竟是坚强还是脆弱。

蓝珀尔夫人接着说：“你进孔雀堂的时候，我也跟在你身后。我在外边等了好一会儿，一直没见你出来，后来看到店里的人把你的行李往里屋搬，我才明白你是准备在店里住下了……我不希望你跟康子走得太近，所以就用片假名写了封信，用快递寄了出去。或许是我多心了……我只是担心康子会说我坏话，更不希望康子把你夺走……我刚才看到康子给我扫墓了，也不知道她在盘算什么。她肯定说了我不少坏话吧？”

“没有，”罗丝摇了摇头，“阿姨其实很羡慕妈妈……阿姨说妈妈太优秀了，以致她一直都活在你的阴影下。”

“那，伊泽跟你说什么了？”

蓝珀尔夫人似乎对这出自导自演的戏很感兴趣，想看看其效果。

“他夸妈妈是当时数一数二的优秀女性，只是能懂妈妈的人实在太少。”

“是吗……难为他了。我很信任他，不管遇到什么事，他都不会泄露我的秘密……和北杉医生一样。”

蓝珀尔夫人相信的人，都是她当年的男性朋友。

林子里有很多赤松，其间还夹杂着一些山樱。

蓝珀尔夫人看了看周围，指着前方的赤松树说：“那里看起来不错。那枝条，是所有树里长得最好看的。”

这话就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罗丝心里—— 母亲是在为自己寻找最后的归宿。

“妈妈，妈妈……”

罗丝拽着蓝珀尔夫人的胳臂，不住地摇着，就像一个孩子在使小性子。

“到时间了。”蓝珀尔夫人也像在教导孩子一样说道：“我们坐那边吧，稍微准备一下。”

罗丝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走到那棵赤松下的了。

已经不能用“心悸”两个字来形容了。

她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跌跌撞撞地蹭到赤松树下，踉踉跄跄地坐下。

蓝珀尔夫人坐定，从手提包里掏出手帕。

“把眼泪擦一擦……擦仔细点儿。马上就要回到他们身边去了吧？”

说着，她用左手轻轻托起罗丝的下巴，仔细地给女儿擦着脸。

罗丝任由母亲擦拭自己脸上的泪珠。

蓝珀尔夫人擦完罗丝的脸，又擦了擦自己的脸，拿出化妆盒，重新补了妆。

“好了，我已经准备好了。你也补一下吧，最好再抹点口红。”

“嗯。”

罗丝点了点头，接过化妆盒。

罗丝以前也借用过朋友的化妆盒，但总感觉和自己的化妆盒在气味上有些细微的差别，而母亲的化妆盒的气味却和自己的一模一样。

口红也是。

蓝珀尔夫人把化妆盒和口红放回手提包里，然后拿出笔记本，翻开其中的一页。

“把你的名字和住址写到这里。”

“嗯。”

罗丝按照母亲所说的，把自己的名字和蓝桉楼的地址写了上去。

“这样，警察一发现我的尸体，应该就会去找你，因为没有其他人的资料了。”

“妈妈，到底为什么？”

罗丝压抑着内心的悲痛，哽咽着问道。

“我也不知道。可是事情已经这样了，多想也无益……差点忘了更重要的事……”

蓝珀尔夫人说着再次拿出化妆盒和口红，用手帕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遍，然后又擦了擦笔记本的封面。

罗丝虽然处在异常悲恸中，但她立刻明白了母亲的用意—— 她是想擦掉女儿留下的指纹，使女儿免遭警方的怀疑。

“遗书我也准备好了。”

蓝珀尔夫人从信封里抽出信纸，在罗丝的面前摊开：“你看看吧，不过别碰它。”

永别了。

这就是信的开头。罗丝接着往下读：

我想了很多。一直以来，我都活在烦恼和痛苦中，或许这是我最好的选择。

我不想提自己在烦恼什么。

我难以适应国外的生活，以至于脑子混乱，神经过敏。我丈夫年事已高，又得了老年痴呆症，而且我们没有孩子。我已经没有任何盼头了，一想到将来，我就感到绝望。

只是，我希望能在自己出生的土地上死去。

如果我就此回美国去，或许会连死的力气都失去，只能任由身体一天天地枯萎衰竭，最后就像尘埃一样被风吹散。一想到这些，我宁愿亲手结束这生命。

永别了。

我不知道这封遗书应该写给谁。

我找不到可以倾诉的人。

我想过用英语给在美国的丈夫留几句话，但最终还是放弃了，因为他已经不会认字了。

在日本，我已经没有亲人了。

我在东京P宾馆里寄存了两千美元，作为丧葬费。我不需要葬礼，也不需要坟墓。

请把我放在无主坟地上吧。

真是麻烦众位了。

等罗丝看完，蓝珀尔夫人问：“感觉怎么样？”

“嗯……”

罗丝读着遗书，心里反而平静下来。

母亲没有在遗书中提到真相。也就说，那些血腥而恐怖的真相即将被尘封—— 罗丝因此而感到安心。

“这样写还行吧？”蓝珀尔夫人微笑着说。

“可是，感觉不像遗书。”罗丝回答说。

“是吗？”

“妈妈也是，一点儿都不像马上要走的人。”

“呵呵，或许吧。毕竟，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嗯，这个信封好像不适合拿来装遗书呢。”蓝珀尔夫人用手指转动着装遗书的信封说道。

那是一只粉色的信封。

“这是用来装情书的。”罗丝说。

话音刚落，她就为自己的话感到震惊—— 这个节骨眼，自己居然还会说出这种话来。

“这封遗书，”蓝珀尔夫人说，“没有半句假话，只不过有些事情没有写罢了。”

“那不就等于没有留遗书吗？”

话一出口，罗丝再次为自己的轻率感到吃惊。

好像无形之中有一根线，一直牵引着她，使她不自觉地说出这些话来。

“这种气氛，是妈妈营造的。”罗丝心想。

母亲一会儿让保险推销员假扮加藤光子，一会儿又像鬼魂一样跑去找伊泽，只是为了在女儿心中留下完美的形象。如今真相大白了，她是否又想给女儿留下另外一种印象呢？

这个念头在罗丝脑海中闪过。

蓝珀尔夫人不停地玩弄着信封，说道：“说的也是。不过至少能证明我是自杀的。真正的遗书，不是已经刻在你心里了吗？这样不好吗？”

“刚才妈妈说的事情，就是遗书？”罗丝问。

“是啊。那些话将永远都留在你心底，不会消失。”

“嗯，我不会忘记的。”

罗丝嘴上这么说着，心里的疑虑却更深了。

既然自己和加藤光子、伊泽见面，都是母亲一手安排的，那么现在和母亲的相遇，会不会也是母亲安排的？

“不会的！”罗丝坚决否定了。

罗丝知道母亲还活着，如果不是金泽的阿姨来找她，她也没必要来扫墓。那么，她就不会在这里遇到母亲。可是，蓝珀尔夫人向女儿讲述一切以代替遗书，似乎是早就做好准备的。

“妈妈，你一定没想到，我居然知道你还活着吧？”罗丝问道。

“是啊，我确实吃了一惊……不过，在广岛遇到你的时候，见你的样子有些奇怪，我就有所怀疑了。”

“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话，妈妈会一个人默默地离去吗？就算没有在女儿心中写下遗书？”

“不，说句实话，我是准备把一切都告诉你的……虽然你可能会受到打击，但也会变得更加坚强……而且，你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妈妈。”

蓝珀尔夫人把装遗书的信封塞进手提包里，又在包里翻了一下。

“所以，妈妈其实是准备在临死前见我一面的，是吗？你并不打算只是远远地看着我，而是……而是准备和我见面，然后告诉我这些事情，是吗？”罗丝努力克制着狂乱的呼吸，问道。

“中垣是个好人。”蓝珀尔夫人突然改变了话题，“虽然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但至少表里如一，做事毫不含糊。这样的男人，才能给女人带来幸福。你爸爸总是叫人猜不透，我到现在还这么觉得……或许，你爸爸也知道妈妈没有死……”

“妈妈，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为什么要避开这个问题？”罗丝使劲儿抓着母亲的手臂问道。

蓝珀尔夫人把信封塞进手提包，右手依旧放在包里。

罗丝一晃，她的手臂也跟着动了起来。

“你问的问题，”蓝珀尔夫人缓缓说道，“我已经回答过了。”

“那，妈妈……妈妈不是特地来见我的，而是因为我找到了妈妈，才见了面。临死前的重逢……妈妈，你没吃药吧？如果吃了，也许永远都见不到我了。是吗？”

罗丝紧紧盯着蓝珀尔夫人的脸，不顾一切地说着。同时，她握着蓝珀尔夫人右手的手，也稍稍放松了一些。

就在那时，蓝珀尔夫人放在包里的右手轻轻甩开罗丝的手，瞬间移到嘴边。

罗丝没来得及看清，也无法阻止，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

蓝珀尔夫人捂着嘴。

罗丝紧紧抓住母亲的手臂，使尽浑身的力气，想要把母亲的手拉开。

蓝珀尔夫人终于放下右手，可是，她手里什么也没有。

“没错。”蓝珀尔夫人闭着眼睛说，“我怎么会服用那种要过上半小时才会起效的药呢？我讨厌慢性药……你说的没错，之前我什么也没吃……见到你之前，怎么能吃药呢？不过现在已经见到你了，也和你好好聊过了。这药很快，只要两分钟。”

“妈妈，妈妈……”

罗丝疯狂地叫喊着，紧紧拽着母亲不放。

可是，蓝珀尔夫人身子往后一仰倒下了。

“罗丝，一会儿帮妈妈把衣服整理一下。”

这是母亲最后的遗言。

蓝珀尔夫人再度睁开眼睛，凝视着罗丝的脸，片刻之后，她静静地闭上了眼。

她的下巴似乎稍微动了一下，似乎是在点头说—— 永别了。

罗丝吓呆了，半张着嘴，失魂落魄地坐在草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其实不过几秒钟，罗丝好不容易回过神来。

蓝珀尔夫人侧着头，脸色惨白。

罗丝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摸了摸母亲的手腕，已经感觉不到脉搏了。

仔细一看，母亲的右手手心里，还残留着一些白色的粉末。

罗丝把手放到母亲的胸口上—— 心脏也已经停止了跳动。

“什么都别想。”

罗丝这样命令自己，但是不安还是袭上了她的心头，令她整个人都摇晃起来。

“只需要例行公事。”

她告诫自己，尽量使自己不带任何情感。

为了斩断心中那股奔腾的热流，她不断问自己：“还有什么要做的吗？”

对了，母亲说帮她整一整衣服。

蓝珀尔夫人的衣服很平整，几乎没有褶皱。但罗丝还是整了整母亲的裙子和衣领。

“必须给自己盖个盖子，把感情压住……”

她暂时还没有时间为母亲的死感叹悲伤，因为她必须立刻回到中垣和阿姨身边去，并且不能让他们看到半滴眼泪。

她从手提包里拿出随身携带的精神安定剂，一口气吃了三颗。

“接下来虽然只是走个形式，也要认真走好。”罗丝再次告诫自己。

她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很苍白，于是用双手抹了抹脸，站起身来，迈开脚步，几乎连站都站不稳。她摇摇晃晃地离开母亲的尸体，直到看不到母亲尸体了，才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罗丝在那里休息了好一阵子。她想，至少要恢复到不会使中垣和阿姨起疑的状态才行。

池塘那边不时传来欢呼声。

渐渐地，失去的力气似乎回来了，大脑也开始运转起来。她思索着，接下来应该怎么做才能瞒过中垣和阿姨。她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感情，但又不能面无表情，于是只好尽可能地试着找回自己的习惯性动作和表情。

她不知道自己的表现是否合格，但她觉得中垣一直在观察自己。

开车的时候，罗丝很担心自己把握不好方向盘，但总算平安地把阿姨送到中突堤了。

她害怕一个人待着，却不得不和中垣道别。

“还有什么要做的吗？”

她想借着做事情来安抚那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绪。

母亲静静地躺在修法原的赤松树下—— 这个场面兀地浮现在脑海里。

那样安详—— 可是，经过一番日晒雨淋……

想到这里，罗丝心中再次掀起波澜，她必须想办法让人尽早发现母亲的尸体。因此，一送走中垣，她就迫不及待地用公用电话拨打了110。

“刚才，我看到有个人躺在修法原外国人墓地后面的树林里，一动不动的，不知道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说完，罗丝“啪”地挂上电话，连名字也没报。

罗丝开车行驶在大街上，为了尽量不去想母亲的事情，她把所有的心思都灌注在方向盘上。她把车子开进蓝桉楼的停车场，等第二天车主自己去取，然后飞奔着冲进自己的房间。

压在心头的那只沉重的盖子顿时被喷涌而出的情感震碎。

她倒在床上，放声大哭起来，仿佛要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哭了一会儿，她啜泣着去冲了一个澡，然后光着身子扑倒在床上继续哭。

只有不停地哭泣，才能让自己不至于崩溃。

直到眼泪流干了，她才再度走进浴室冲澡。

没有吃晚饭。

关着灯，静静地躺在黑暗中。

不知不觉，疲倦爬上了心头。

突然，一阵急促的电话铃把她吵醒了。

是警察打来的。他们从自杀者的随身小本子里，找到了罗丝的地址。

“K医院吗？我这就过去。”

在K医院，罗丝再次看到了母亲的遗体。

警察已经根据蓝珀尔夫人手提包里的护照确定了死者的身份，领事馆那边很快就会派人前来。

不久，中垣也赶到了医院。

他的证词与罗丝一样：“没错，是蓝珀尔夫人。”

“我们只想了解一下蓝珀尔夫人在船上时的情况，不会耽搁太久，请两位稍等一下。”一位身穿制服的警察把他们带到隔壁的房间里后就走出去了。

空荡荡的房间里飘散着药水的气味，只剩下了罗丝和中垣。

中垣看着窗外，低声问道：“我们去划船的时候，你见过你母亲了吧？”

“嗯？”

罗丝吃了一惊，从椅子上起身。

中垣转过头来看着罗丝。

目光交错。

“你已经知道了？”

“嗯，我也是刚才才想到的，因为今天是葵祭……”

罗丝把椅子拖到中垣面前道：“你也知道了……妈妈说，或许我爸爸也知道她还活着……”

“有可能，从事那种工作的人都特别敏感。”

“怪不得爸爸在那块墓碑上刻了‘Many dawns shall break’。正如他说的那样，妈妈迎来过无数的黎明……二十三年的黎明。”

罗丝再次默念了一遍那块墓碑上的墓志铭，突然觉得比之前要轻松多了。

如果要她一个人守住这个秘密，守一辈子，那该多么痛苦。但是现在她知道了，还有一个人会和她一起承担这个重任。

罗丝毫不迟疑地伸出手去，紧紧握住中垣的手。

中垣也凑到罗丝身旁，使劲儿反握住她的手。

“这是个开端。”

罗丝清晰地看到，前方出现了一个光明的世界。在那耀眼的光芒中，马歇尔事件、宪兵将校的死、吉尔莫亚家的火灾都消融了。而鲁桑太太的死，也随着立花久子一起，湮没在万丈光芒中——

这是一个耀眼的黎明。

而接下来的每一个黎明，都将比这更加绚烂。

目录

第一章 Eagle号

第二章 宴会前夜

第三章 同道殊途

第四章 噩 梦

第五章 挑 战

第六章 局中局

第七章 虚 实

第八章 美之流域

第九章 源 流

第十章 多事多端

第十一章 走马灯

第十二章 请自便

第十三章 第一把钥匙

第十四章 癫笑后话

第十五章 红兰记

第十六章 阴凉处的花儿

第十七章 日照之下

第十八章 暴雨前夕

第十九章 曲 终

解 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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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Eagle号

1

启德机场[1]海关。舟冈律子费了好大力气才把行李箱扛到安检台上，刚抬头，就看到了在安检口外等待的周建平。

安检人员用英文询问箱中是否藏有枪支或大麻，律子知道这是例行公事，老练地吐出一个“No”，然后就开始一个劲儿地向周建平招手。

周建平一眼便认出了律子，他眼睛眯成一条线，嘴角却纹丝不动。律子知道，这是周建平特有的笑容，算起来，上次看到这个表情，已是半年前的事儿了。

“Thank you.”英籍安检人员检查完之后，便开关放行。

周建平小跑到律子跟前，殷勤地接过行李箱，用流畅的日语问候道：“这般舟车劳顿，律子小姐依然神采奕奕。”

“有吗？我都快累趴下了……倒是周先生，半年不见，风采依旧呀！”

“哈哈，你这悠闲劲儿，倒是一点儿也没变。不过这趟行程可能得紧凑些，Eagle号后天便要出航了。”

“那么匆忙？我还没……”

不待律子说完，周建平便打断道：“先到酒店办入住，安置了行李，我便领你去见张叔。待明天有时间了，要购物，要观光，随你。”说完，他提着行李箱便走。

律子没办法，只得跟上，撇嘴道：“真是服了你……但是先声明，这趟只是去和这位张老板打个招呼，那件事儿，我还没决定呢！”

周建平不知从哪儿听说律子要出国旅游，几番来信，求她务必来一趟香港。两人毕竟是有同窗之谊的老相识，律子推脱不了。

两人的信件交流活像情侣吵架：

“容我先到印度玩两天，再来香港不迟。”

“印度那破地方有什么好玩儿的？直接来香港，立马就来！”

“谁给你的权力对我呼来唤去？”

律子从东京的T大毕业后，便赴英留学于C大，攻读史学硕士学位。她在T大的毕业论文课题为“换个视角看东西方交流史”，在C大的论文课题则是“文明的邂逅”。

律子初赴英时，便与中国留学生周建平结识了，当时，两人被分配到了同一个研究室。周建平主攻“日本学”，重点研究中日交流史。这与律子的“文明的邂逅”课题不谋而合，两人因此来往频繁。

周建平是个美籍华侨，打小在旧金山的唐人街长大。周家是传统的书香门第，潜移默化下，周建平小小年纪便深谙中国古典。中日文化同根同源，为拓展学识，他还下功夫习得了日语。他经常自嘲，说自己糊里糊涂便成了“日本通”，还在日本混过三个年头。

也就是半年前，周建平突然离开英国，移居香港。据他说，是父亲的富豪朋友要在香港成立“东方文明研究所”，委托他去筹备。自那以后，律子几乎每周都要收到一通周建平寄来的“招贤令”，看来，周建平是真心想拉律子入伙。尤其是得知律子不日便要毕业，周建平生恐“名花有主”，攻势更胜了。律子扛不住对方的热情，只得先应承：“急什么，我总得先见见雇主，才能做决定。”

研究所的赞助人姓张，名天统。这位张老板早年率族内胞弟数人，在香港闯出一片天地，尤其在海运界可称大亨，张氏兄弟集团无人不知。

张氏兄弟名下的两万三千吨客运轮Eagle号后天便要扬帆日本了，顺便要载上一行赴日的研究员。周建平自作主张，把律子也安排在了这艘船上。

机场门口，周建平拦下了一辆计程车，拉开车门，向律子做了个“请”的手势。律子白眼一翻，苦笑道：“你真是赶鸭子上架！”

待车辆启动，周建平才问道：“你也差不多该给个答复了吧？”

律子看了他一眼，笑道：“不急，等见了面再说。”

周建平无奈地说：“你先前不是常抱怨大学里派阀林立，不能专心搞研究吗？在咱研究所，那是海阔凭鱼跃了，待遇也好商量，你怎么反倒犹豫起来了？”

“单说你们开出的待遇，就好到让人没办法拒绝。”律子言罢，在心里补了一句——好到让人觉得是天上掉馅儿饼，必须要多留个心眼儿……

研究所虽将总部设在香港，重点研究课题却集中在东亚。照周建平先前的说法，只要律子愿意，大可以回到日本办公。这种情况下，除了二十五万日元的月薪以外，总部还发派十万日元作为研究费用，自行使用，无须向上头汇报。

月薪三十五万日元，对于初出茅庐的律子来说，的确过高了。即便是一线学者，也未必端得起这碗饭。

“那你还犹豫什么？”周建平趁热打铁。

“正是因此，我才犹豫！”律子也道出了自己的态度。

两人抵达半岛酒店，办完入住，律子说：“我这风尘仆仆地如何能见人？容我洗个澡，再打扮一番。”说完便随服务生上楼，把周建平一人丢在酒店大堂。“这丫头，鬼灵精怪的样子倒一点儿没变……”周建平原本打算安置了行李，便赶去见张叔，大人物可不是说见就能见的。但律子既然这么说了，他也没办法，索性找了张沙发坐下，看起报纸来。

2

手上这份《南华早报》是周建平方才在机场买的。他刚翻开报纸，一组硕大的标题瞬间抓住了他的眼球：

香港游客在日溺死！

周建平漫不经心地看了眼报道内容，忽地目光一凝——死者叫廖龙昇……廖龙昇？不会是研究所里的美术学者吧？张叔前不久刚派遣这位廖前辈赴日研究。

周建平赶忙往下看去，竟然真是他！死者六十岁，年龄也相符。最重要的是，死亡地点是神户御影，一个名叫小杉顺治的日本人的别墅。这说的不就是张氏兄弟集团日本总代表小杉顺治吗！

酒店客房中，律子正在享受难得的淋浴时光。从东京飞来香港，不过才数小时，远谈不上旅途劳顿，若是其他事情，便干脆地去了。但这三十五万月薪，着实让她心里没底。

律子抹去胸口处的泡沫，嘀咕道：“三十五万……”

“唔……”律子也不知是怎的，忽地抬手捂住面颊，指尖残余的肥皂泡滑入眼睛里，这刺痛仿佛传染到了胸口。

换作是广桥师兄，一定没这么多顾忌，他也值这个价……想到那个俊朗的面孔，律子不禁霞飞双颊，不由自主地又用力揉了把脸。

广桥清志是律子就读T大时的师兄，大她三届。当年广桥毕业后，为了抚养年幼的弟弟妹妹，决定不再留校深造，而是选择就职赚钱，成为一个高中老师。他的专业造诣之高，连教授们都自愧不如。犹记得广桥离开研究室那日，众人安慰，他却豁达道：“做研究嘛，又不局限于这小小研究室之中……”

每每想起广桥师兄那宛若春风一般的笑容，律子的心神就乱了。她猛地甩甩头，把花洒的水调得更大，仿佛这样，便可将那张脸从脑里冲刷走，但结果，却适得其反……

律子突然坚定地点点头，自言自语道：“良才善用，能者居之！我这么做，可没有其他心思……”这语气，倒像是在为自己开脱。

律子做出了决定——婉拒这个岗位，并推荐广桥清志！打定了主意，一直悬在她心口上的石头也落了地。没了烦恼，律子的动作也利索了许多，关水，擦身，眨眼的工夫，便收拾妥当。放在平日，她准得哼着小曲儿，梳妆打扮一番，但今天可不行，再磨蹭一会儿，楼下的周建平非着急不可。

律子急急忙忙地回到前厅，周建平却没了影子。她正纳闷儿，视线一转，在前台的公用电话旁看到了他。

周建平正在与张天统的秘书通电话，他的语气有些冲：“你还没看今天的报纸？廖老师出事儿了你知道吗？报纸上说，他在小杉经理家的池塘里淹死了！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小杉经理那边就没打电话向张叔汇报？什么？他说是廖老师失足？”

秘书那头支支吾吾道不出个所以然，周建平不耐烦地说：“行了，我这会儿正准备带个新来的研究员去见张叔，到时候我当面问他吧！”说完，便挂掉了电话。

周建平一转身，便迎上律子笑盈盈的视线，但他眼下可笑不出来。律子见他神色有异，便有些心虚，还以为对方等着急了。周建平见状，怕律子误会，硬挤出个笑脸来：“这么快就收拾好了？我还想着要不要打个盹儿呢！”

“哪能让你等太久啊！”

“事不宜迟，咱们出发吧。”

“嗯……我这才洗个澡的工夫，你怎么就变得愁眉苦脸了？”

“哪有，你想多了。”周建平忙否认，但转念一想，律子可不好糊弄，与其让她自己察觉，还不如直接告诉她。

于是，周建平佯装轻松道：“我方才从报纸上得知，一个熟人在张氏兄弟集团日本经理人的家中失足溺死了，有些吃惊罢了。”说完，他将报纸递给律子。

律子顿时来了兴趣，看了眼报道，问道：“你这朋友，想必……个子不高吧？”

“嗯？怎么突然这么问？不高不低，就随处可见的身材呀！”

“那便奇了怪了……这篇报道里说了，池子是水泥构造，水深也就八十厘米，怎么就能把一个大活人淹死？”

“多半，是喝醉酒了呗……”周建平嘴上这样说，但心里比谁都清楚，廖龙昇滴酒不沾。

3

周建平在路上为律子讲了一下张氏兄弟集团的大概情况。集团旗下有三十多家企业，遍布各行各业。别看集团叫张氏兄弟，董事名单上的那些亲兄弟、表兄弟只是虚衔，张天统一人攥着整个集团的财政大权，是典型的“一言堂”企业。即便如此，张天统英明果决、目光长远，称得上是集团领袖中的典范。

张氏兄弟集团的董事长办公室低调简约。这位张大富豪给律子的第一印象，怎么说呢，一言蔽之，便是深不见底。估计，是他那魁梧健硕的身形使然吧。听周建平说，张天统已六十八岁，而眼前的男人气色红润，一张不显老的脸，慈眉善目，着实看不出已年近古稀了。

唯独让律子颇感意外的，便只有那双疲倦无神的眼睛了。先前听周建平把他捧得宛如当代豪杰，律子还以为是个目若鹰隼的人物。张天统早年在外国商馆里讨生活，练就了一口字正腔圆的英文，这倒在律子的意料之中。

张天统将硕大的身子陷在沙发中，慢悠悠道：“我之所以出资建立这研究所，一不为盈利，二不为扬名，只为挖掘我东方的文明。至于研究课题，全凭你们研究员的意思，我这个外行不会插手。”

律子在来的路上，几度欲开口向周建平表明自己拒绝的意向，但最终还是作罢。这种事，还是得直接与雇主商量。字斟句酌下，她先表了个态：“张先生开出如此优厚的条件，晚辈实在是受宠若惊。只不过，晚辈初出茅庐，资历尚浅，只怕难以胜任……”

张天统摇头，闭眼道：“罗马非一日可成，再说，你尚年轻，只要稍加磨砺，前途不可限量。”这一闭眼，挡住了柔和的目光，企业家的威严魄力方才隐现。

“怕就怕晚辈力有不逮，拖了整个研究所的后腿。我心中倒有一个人选，定能让张先生满意。”

律子话音未落，周建平焦急道：“事到如今，你在胡说什么啊！”

张天统那微合的眼睛中透出一丝锋芒：“听舟冈小姐的意思，是打算举荐他人了？”

“是的，晚辈愿意将此机会让给大学时的师兄广桥，以他的能力，一定不会让您失望。据说，他眼下正在某所高中从事教育工作。”

“如此说来，你还未征得他的同意了？”张天统的嘴角微微一扬，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

“广桥师兄志在科研，眼下必然郁郁不得志，有这样的机会，想必他也不会拒绝的。我可以……”“保证”两字硬生生让律子咽回了喉咙里。

“不必多言了。”张天统大手一挥，不容置疑道，“舟冈小姐，你若可以说服那广桥先生，自然是再好不过。若他确实有真才实学，我专程为他增设一个岗位又如何？到时，你们两人就是同事！岂不是两全其美？”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律子被对方的气势所震，便鬼使神差地应承了下来。

“具体事宜，我的秘书会跟你详谈。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就先失陪了。”张天统言罢，起身回到办公桌旁。对于日理万机的商业大亨来说，这研究所或许只是闲暇娱乐，自然不愿在上面浪费太多时间。

走出大楼，律子如蒙大赦。她暂且不想去想那些烦心事儿，返日客船后天才出发，在那之前，都是她的自由时间了。周建平还想拖她去会一会同行去日本的研究员程纪铭，律子连忙拒绝道：“我今天累了。反正后天都要认识的，何必急于一时。”

“也好，那你好好休息吧，我后天再联系你。”说罢，两人便分开了。

4

Eagle号是一艘实载量两万三千吨的大型客轮，其体型比当年驰骋太平洋的浅间丸[2]还要大一圈，两根高耸入云的烟囱微微倾斜，烟囱表面上画着三条金黄色的线。

张氏兄弟集团旗下的船运公司名为Golden Line Company，中文名为黄金轮船公司，那三根黄线，便是公司的招牌。业界竞争对手不愿唤其Golden，便给它取了个外号，叫Yellow Striver。

迄今为止，Eagle号的主战场是大西洋。大西洋在业界历来有“黄金航路”之称，想要在这片海洋的“淘金战争”中存活，速度、服务缺一不可。若一味吃着老本儿，不思创新，眨眼便会被淘汰出局。

Eagle号船龄已高，已压不住大西洋上的“后起之秀”了。就在前不久，张天统果断让它退居二线。好在Eagle号船况尚好，放在东南亚海域上，仍是女王一般的存在。

Eagle号这趟来了香港，便要转战美国西海岸、日本、中国香港航线了，此番赴日，便是它在这片新战场上的首秀。张天统也未亏待这位“老伙计”，香港休养的这两个月，Eagle号被从里到外修整了一番，所配给的船员，都是Golden Line里的精英。就拿英籍船长卡特·史密斯来说，他可是日本至波斯航线上的老江湖了。而船舱内的装潢，也请来了世界一流的设计师亲自操刀。

研究员一行人走进头等舱的大厅，迎面看到的便是一面巨大的彩色玻璃。意大利大理石，科林斯柱式[3]，众人仿佛走进了皇帝的拜谒间。

如此奢华的氛围让律子有些透不过气，她随意找了张椅子坐下。一行人是贵客，船主人有吩咐，待遇不能次于船长大副级别，这样一来，反倒少了几分旅途的轻松。

周建平是既来之则安之的性子，才半天工夫，便与船医乔治熟络起来。律子则不得不与刚刚才认识的研究员程纪铭打交道。这程纪铭年近天命，在日本生活过一段时间，日语自然不在话下。

出发当晚，众人在大厅中消遣。程纪铭突然向律子搭话：“舟冈小姐可知，我当年为何要赴日留学？”

“为了前途？”

“我可没那青云之志。我当年一心赴日，为的是找出谋害我祖父的凶手。”

“尊祖父他……”大家都在各聊各的事儿，律子知道自己逃不掉了，只得顺着对方的话问下去。

“他死于刺客之手。”

“刺客？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中日刚开战那会儿。您应该也听说过我祖父的名字，他叫程沛仪。”

“莫非就是程老将军？”

“正是他。”程纪铭的眼神中透出一丝自豪。

清末民初，军阀混战，程将军手握重兵割据一方，中日开战不久后却突然辞世。律子精通中日史，对程沛仪这个大人物，自然也有所耳闻。

据说，北伐战争后，北洋军阀失势，程老将军从此一蹶不振。对他的暴毙，当权政府封锁消息，坊间谣言四起：

“日本军部的在野派，不满主流派的政见，便杀鸡儆猴。”

“程沛仪一向亲日，莫非是抗日分子动的手？”

“也不能排除旧部因私怨杀人的可能性。”

律子对这个陈年旧事未必很感冒，但还是得问下去：“您知道那个刺客的身份吗？”

“不知道。祖父遇害时，我还很小。记事后，众人知道我是程将军的孙儿，都忌讳在我面前提这件事。一直到我赴日留学，我祖父的死仍是个敏感话题。”

“嗯……”战后一代的律子不知道这桩刺杀案在当年有多敏感，她也没兴趣去了解。

“为了能让祖父含笑九泉，我才走上了中日近代历史研究这条路。”

律子正苦于该如何应对，船上的事务长领着厨师长前来问候。四十岁左右的事务长林世均问道：“晚餐符合二位的口味吗？”

“承蒙款待，十分美味。”律子礼貌地答道。

一旁的厨师长不懂日文，但仍然露出个欣慰的笑容，老厨师可以从食客的表情中读出许多事。

“两位喜欢，是我们的荣幸。若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告诉我。”

“不用麻烦了，现在的菜单就很好。”

“那太好了，厨师长还担心做出来的菜不符合日本友人的胃口呢。今后，这艘船上还得常招待日本旅游团和大学生，可马虎不得。”

“你们的生意都做到学生身上去了？”

“世道变了，日本学生的消费能力可不容小觑。我作为这艘船的事务长，拓展买卖的事儿自然是责无旁贷。这不，昨天才飞到香港，今天便急匆匆随船赴日谈业务。”

“辛苦了，祝你们能踏上日本这波‘娱乐潮’，生意越做越大。”

“现在才刚起步而已，借您吉言了。那么，不打扰两位聊天儿，先失陪了。若有需要，请随时叫我。”

林事务长转过身刚要走，律子突然想起一件事，忙喊住他：“稍等一下。”

“有何吩咐？”林世均恭敬地问道。

“听说，前些天神户的小杉经理家里出了些意外。林先生，向张董事长汇报这件事的，可是您？”

“正是。不瞒您说，我那日便在小杉经理的宅子里。”

5

见律子对这件事颇感兴趣，林世均让厨师长到一边歇息，自己则找了张沙发坐下。看样子，他倒挺享受这种独占第一手消息的感觉。

“在下对那日的所见所闻，可是记忆犹新。毕竟，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说完，林世均开始娓娓道来。

案发那日是星期六，某条特定航路的海运业界人士，在坐落于六甲山山顶的六甲东方酒店举办两年一度的贸易同盟聚会。小杉顺治作为Golden Line的总经理，自然一次也未落下。今年的聚会，在日本出差的林世均也出席了，主要目的是为Eagle号做宣传。Eagle号主打海上旅游，与其余海运企业无竞争关系，若顺利，或许还能托关系招揽到生意。

要说今年聚会地点的挑选，主办方可下了些功夫。这家东方酒店坐落于六甲山山顶，睥睨神户，其实未必有那般高不可攀。从神户市中心三宫到海拔九百米的六甲山山顶，不过三十分钟车程而已。

时值晚冬，天清气朗，神户的“百万夜景”[4]一览无余。再加上大阪、尼崎、西宫、芦屋的灯火同台斗艳，称之为“千万夜景”也不为过。

主办方将聚会地点选在这里，可以说是冒了不小的风险。若当晚下起雨来，别说欣赏夜景，聚会怕都要泡汤。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当晚的夜空中，找不到一块儿云彩。

那日下午，林世均在大阪公办。宴会在傍晚六点开，他也懒得再回神户市内，便乘计程车径直赶往六甲山。

部分与会人员中午时分便抵达酒店了，下午打高尔夫消遣。日本最古老的高尔夫球场便落座在六甲山上。

Golden Line早年在六甲山上盘了块地，建了栋员工疗养院，取名山之家。山之家离酒店很近，步行不过五分钟路程。小杉顺治自己驾车赴宴，便顺道到那儿看了看。林世均抵达酒店时，小杉已在大堂等待多时了。林世均不在应邀名单内，小杉得带他去一一引荐才行。

晚八点，宴会圆满落幕。当晚，林世均继续寄宿在小杉家中。这栋庄园建于战前，占地两千余平，着实气派非凡。说实在话，这可不是小杉的宅邸，而是张天统以公司名义，买给日方总代理的“员工宿舍”，只不过员工只有小杉一人而已。据说，张天统打算在此地添建上一栋大厦。

出了酒店，小杉兴致阑珊道：“这类宴会，哪儿能吃得饱。这会儿，我女儿邀了一帮朋友在家里开派对，怕是要把冰箱里的食物扫荡一空了。怎么样林兄，要不要到哪儿吃个消夜再回去？”

小杉的妻子今天下午上京探望儿子，去年刚上大学的小女儿趁母亲不在家，招呼了一群好友来家里开派对，估计眼下正撒欢儿呢！

林世均点头道：“也好，正巧我今晚也没吃多少。”

小杉要开车，今晚便浅饮即止，但仍坚持要在回家前吃些消夜。他让林世均在原地等候，自己步行至山之家的车库提了车，回来接上林世均后，便开往三宫觅食。

小杉好久没在这个时间来过三宫了，也不知有什么好去处。所幸阪神间停车场附近新开了数家高级餐厅，两人也懒得再去找，便就近挑了一家。

一顿饱餐之后，两人才散席，小杉自嘲道：“唉，小女难得找朋友聚会，我这糟老头半路杀回去，怕搅扰了女孩们的兴致，倒是劳得林兄作陪了。”

餐厅离小杉宅邸不远，才几分钟车程，宅邸的灯光便隐约可见。看到一楼大厅还亮着灯，小杉苦笑道：“这都几点了，还在闹？”

林世均看了看表，道：“说迟也不迟，才十点刚过。”

“她们这一闹，我们也别想睡好。待会儿要不要玩几把黑杰克？”这几日，小杉一得闲，便抓林世均打牌。

林世均也来了兴致，应战道：“乐意奉陪！”

车辆刚驶进铁门，眼前的一幕让小杉无比恼火：“你瞧瞧这帮小鬼是怎么停车的！”

庭院宽敞，小杉女儿的朋友们停车便没了章法，总共也就六辆车，偌大个庭院竟横竖没留个车位。小杉无奈，只得先把车停靠在家门前，道：“林兄，你先回屋里准备扑克，我把车停到车库里去。”

老实说，小杉的牌技虽让人不敢恭维，越挫越勇的热乎劲儿倒是值得称赞。林世均先回到二楼，在盥洗室漱了漱口。他刚要去准备扑克，小杉已噔噔噔地跑上楼来。

见小杉这亢奋劲儿，林世均笑道：“哎，您可悠着点儿，玩牌而已，紧张什么？”牌局还未开，他便开始“攻心”了。

“我哪儿紧张了……”小杉嘴上否认，却浑不知自己在心理上已落了下风。

夜深了，楼下那帮年轻人多少有些顾忌，把音响的声儿调低了些，但还是又整整闹腾了一小时才消停。小杉的牌也越抽越臭，忍不住埋怨起来：“这帮夜猫子，扰民呀！”

十二点刚过，庭院外传来阵阵笑声，六辆轿车陆续打道回府。楼上两人腹中饱胀，再被这么一闹，早没了睡意，牌局持续到深夜两点，才以小杉惨败告终。

翌日清晨，窗外传来的一声尖叫，将林世均拽出梦乡。负责庭院清洁的女佣，在池塘中发现了尸体……

林世均说到这里，耸耸肩，皱眉道：“这溺毙的尸体，在下还是头一次见。我无意对死者不敬，但老实说，实在有些不堪入目。不得不佩服整天与这类尸体打交道的警察同志。”

“这才过去两三天，您就能回香港了？”律子感到十分好奇。案发现场就那么几个人，警方理应一一盘问才对，怎么这样干脆就放人了？莫非是因为林世均是外国人，特殊对待？

“嗯？舟冈小姐所言何意？”林世均一时没懂律子的意思。

律子也不深问了，换了个问题：“听说是意外？酒后失足落水？”

“是不是意外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绝非是酒后失足！我与那廖老师交情不深，但至少知道，他一向是滴酒不沾的。对了，他有服用安眠药的习惯，您也知道，这安眠药吃多了，难免昏昏沉沉的。而且尸检结果显示，廖老师那晚确实吃过安眠药。”

律子叹道：“熟人在身边死于非命，您心里一定也不好受。”

林世均没有去迎合律子的悲天悯人，淡淡道：“据警方的初步调查，说是不排除他杀的可能性。”

“所以我刚刚才说，亏得您能这么快脱身。当晚出入小杉宅邸的人员，应该都在嫌疑人名单之列，包括您。”

“您多虑了，假设真是他杀，其他人不好说，唯独小杉经理与我，绝对是清白的。”

“哦？有何确证？”

“其他证据且撇开不谈，单说这作案时间。经法医鉴定，死者死亡时间在晚八点前后，最大误差不超过一个小时，也就是七点到九点之间。七点时，我与小杉经理尚在东方酒店品尝生牡蛎。至于九点，我们则在深夜餐厅中吃消夜。也就是说，案发时间我们全程在一起，这个酒店和餐厅的员工可以做证。”

“嗯，这么说，倒不是日本警察疏忽了？”

“那是自然。难得出来放松几日，就不要聊这沉重的话题了。”

律子心里暗笑，也不知是谁兴致勃勃地说了这么多。她见程纪铭从方才开始便沉默在一旁，出于礼貌，便问道：“程先生怎么都不说话，您对这事儿是怎么想的？”

程纪铭这才回过神来，道：“我到日本后，打算去找几个人问话，方才一直在琢磨这事儿呢！”

这时，船长史密斯·卡特兴高采烈地闯进了大厅，招呼众人道：“大家快到甲板上来，今天的月亮特别漂亮！”

船长邀请，大厅众人不敢不给面子，便陆陆续续地到甲板上去了。律子一出甲板，便被玉盘般的满月吸引，感叹道：“好美！”

面对这无可挑剔的月色，众人陷入各自的思绪。律子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广桥师兄那温润的笑容，想道：“他眼下住在哪儿呢？去大学里问问，或许有人知道。”周建平满脑子是廖老惨死一事，程纪铭一心要为祖父寻仇……万般思绪，付诸明月。

[1] 启德机场：前香港机场，曾是全球最繁忙的国际机场之一。

[2] 浅间丸：日本客轮，英日浅间丸事件主角。

[3] 科林斯柱式：源于古希腊，是古典建筑的一种柱式。

[4] 百万夜景：美丽的夜景在日本被称为“价值百万美元的夜景”，其实这百万美元指的是电费。

第二章 宴会前夜

1

提起御茶之水[1]的西野先生，书法大师冈本素云的门生立马会想起那张充满旧时代气息的脸。

据冈本素云本人的说法，他与西野锭助邂逅，可追溯到十二年前。当年，冈本在神田的某家小画廊中，为自己的西风会举办书法展览，西野凑巧在展会现场。看完展览后，他抓住冈本的胳膊感动道：“冈本大师，我对您的书法一见倾心！”

自那以后，西野便成了西风会的幕后金主。在西野的赞助下，西风会搬至市中心，会员也陆续举办起个人展会，西风会的风头一时无两。会长冈本也时常找西野商量会中事务。

说起这位赞助商，冈本是满口赞词：“西野兄与老朽年龄相仿，早年在大陆做买卖赚了不少钱。但别看他家财万贯，为人处世却极其低调，从不抛头露面，可谓大隐隐于市的高人。”老实说，他对西野的了解也仅限于此了。

西野锭助年轻的时候，是个激进的无政府分子。1932年，他遭检举入狱，据说在入狱几年中，他的政治取向竟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一转投身右翼。其实，翼别诞生初期，左右两派都有反体制、反政府性质，算是同根同源。极端左翼分子转身投向极端右翼，其实也只在一念之间，此类案例屡见不鲜。

接下来的事便鲜有人知了。西野锭助出狱后，远赴中国从事特殊工作。至于什么特殊工作，便众说纷纭了。有的说是军火买卖、军资筹备，有的说是走私。自那以后，“西野机关”的名头，便在地下圈子里传开了。那年月，依附于军方，在中国大陆大发战争财的日籍商人不在少数。这一圈子对西野颇有非议：“我们当年冒着生命危险，奔走于异国前线，为的是祖国。西野那家伙呢？满脑子都是自己的利益！”

话虽这么说，但知情者都晓得，战后，这帮商人一夜之间一无所有，被驱逐出境，何其狼狈。倒是那西野，知日军败局已定，先一步变卖产业回国。所以，这帮商人其实是在嫉妒西野能全身而退。

但问及西野是凭什么起的家，竟没人能答得上来。

如今，西野家住御茶之水，宅邸占地一千五百多平，这还只是他的多处地产之一而已。撇开这些不动产，他还在多家企业持股。他有个原则，无论持股多少，绝不插手企业事务。单凭投资分红，资产便越滚越大。得益于此，西野能在幕后过着逍遥的日子，怪不得冈本称他为隐士高人。

两年前，西野痛失爱妻。自那后，他更是深居简出了。不久后，他拆掉了一千二百余平的私宅，计划用于新建办公大厦，只给自己留了一栋带花园的小洋房。他的说辞是：“我一老头，独占这一千五百平的地方，老天是要责罚的。”

据传，西野打算把这栋新建大厦作为文娱中心，创办插花、茶道、舞蹈、烹饪、绘画教室。他一手扶持的西风会自然也要入驻于此。乍一看，都是面向女性的项目，于是便有人猜测了，他这么大手笔，又是建楼，又是开教室，为的只是纪念亡妻。

西野一掷千金，才数月工夫，大厦便竣工，只差室内装潢了。冈本里外奔走，费尽心思，极力要撮成一场对内的庆功宴。庆功宴表面上是庆祝竣工，实际上，冈本是打算趁此机会，让西野父子重归于好。

西野锭助的独子西野纯一心从艺，志愿成为一个画家。对此，西野坚决反对，并扬言：“我们西野家，不需要二流画家！”在他看来，自己的儿子并没有那份资质，随自己从商才是正道。西野纯继承了父亲的倔脾气，一气之下，便离家出走了。

西野本不欲服软，但如今痛失爱妻，正是渴望亲情之时。若能给个台阶，他定然愿意与儿子握手言和。再看西野纯那边，这年轻人之前与一位叫三村惠子的女性相恋并同居，他也需要一个契机，给姑娘一个名分。

其实，举办这次庆功宴的说辞，除了庆祝大厦竣工以外，儿子西野纯那边也有个由头。就在去年，西野纯的作品终于入选权威艺术展。万事俱备，就看冈本素云撮合的手段了，怪不得他会如此积极。

西野锭助明白冈本的良苦用心，便不推辞，只要求在御茶之水的宅子里小操小办，请上些亲朋好友便可。冈本提议邀请纯少爷，西野不假思索便应允了：“哼，那兔崽子怕是三餐不继了，就当接济他一次吧。”

冈本吃准了西野是刀子嘴豆腐心，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我听说，纯少爷过得不错，身边还有人照顾他……”

“嗯，我还未见过那姑娘。”西野显然对儿子的近况一清二楚。

“那好办，到时让纯少爷带来便是了。”这事便这么定下了，悬在冈本心口的石头也落了地。

2

遵照西野的意思，庆功宴只邀请了西风会干部与大楼工程主要负责人等二十余人。西野纯携恋人三村惠子应邀出席了，自母亲的“末七”过后，他便再没有踏入过家门，算来，也有两年光景了。或许是因为有宾客在场吧，这对父子时隔两年的重逢，竟来得如此自然，好似昨日刚碰过面一般。面对阔别两年的独子，西野的第一句话是：“听说你的作品入选了？”

“嗯，算是吧。”

“你也有三十好几了吧？不容易。”

西野说不到几句话，便开始暗讽自己的儿子。好在年轻人这些年来被讽刺惯了，也不放在心上，转而向父亲介绍道：“哦，对了，她叫惠子。惠子，来打声招呼。”

三村惠子从方才起便一直低垂着个脑袋，不敢与未来的公公对视。乍闻西野纯唤自己，仓皇地鞠了个躬，颤声道：“您好，伯父，我叫三村惠子。”言毕，脑袋是抬起了，但视线却放在西野身后的壁画上。

西野锭助从方才起，便一直在注意这个女人了。怎么说呢，给人的感觉很奇妙。她虽然比儿子小上五岁，但好歹也是二十六岁的成熟女性了，眼下这人畜无害的神情，却堪比未成年的纯真少女。然而，这份纯真中，仿佛又带有几分成熟女人的老到。自认阅人无数的西野，竟一时看不透她。

三村惠子的外貌无可挑剔，用“惊为天人”一词来形容也毫不为过。然而，西野还是从她柔情似水的眸子里，读出了一丝刺骨的严寒。

这是伪装出来的？若真是如此，这女人也太不简单了！但似乎只有这样，才解释得通这矛盾。带着担忧，西野问儿子道：“领证了没有？”

“还没。”

“你自己的事，自己做主。”

“嗯……”

这对父子间的对话，真是应了“惜字如金”一词。

酒宴摆在宅子二楼。这里原本有两个房间，拆掉中间的隔扇门，可组成一个五十平的大房间，正好用作设宴。至于菜肴，西野专程把附近餐馆的厨师长请来宅子里掌勺。这栋宅子自落成以来，还从未这样热闹过。深居简出的西野即便想要大宴宾客，也没有那么多熟人可以招待。

西野再三强调只宴请自己人，但当天，冈本却拉来了几个生面孔。例如说在西风会隔壁开补习班的青年教师广桥清志。这个年轻人的妹妹，是西风会的骨干会员，要不是去年末赴美留学，宴邀名单中定会有她的名字。冈本向在座众人介绍道：“别看这位广桥先生年纪不大，却才华横溢，不日便要担任我会参谋。”

广桥清志神情拘束，正襟危坐，向众人鞠躬行礼。他虽只是个补习班教师，却在历史文化上有极深的造诣。冈本正是看准这点，打算力推他为新大厦的文化教室运营总监。

宴会开始前，广桥抽了个空当儿，给老同学佐野拨了通电话。这佐野前几日联系上广桥，说是今晚要到他那里小酌几杯。看样子，这日子得往后延一延了。

广桥在走廊上拨通了T大文化部史学研究室的电话：“今晚或许脱不开身了，改天再约个时间吧。”

“好的，那就另外找时间再约吧。对了，今天有人拨电话到研究室来打听你的事儿。”佐野神秘兮兮地说道。

“打听我的事儿？”广桥不禁反问。

“那人这几年在海外，好像还不知道你早就辞了高校的工作。”

“别卖关子了。快说，是谁？”

“给你个提示。咱们的小学妹，人称‘史学一枝花’。”

“哦，她啊……”广桥立马懂了。舟冈律子赴英留学的事儿，广桥还是有所耳闻的。她在大学时，便在校内小有名气。想到这里，广桥语气不由得有些僵硬：“舟冈，她打听我做什么？”

“她说有事儿要与你商量，还问我你现在住在哪儿。”

“你告诉她了？”

“我是那种见色忘友的人吗？我当时就想了，她这一通电话便打探你的住所，也不知是福还是祸，便先回答说不知道，明天再给她问问。然后，我问她找你有什么事，她说，香港有个研究所要招聘研究员，觉得你挺合适，想推荐你去。怎么样？她明天再来电话，我要不要如实相告？”

“见面是免不了了。她从你这没要到地址，肯定会去找其他人打听的。”

“那明天她来电话，我就把你的住址、电话全盘托出了。对方可是大美女，我看你即便被坑了，也心甘情愿。”

3

众人就座，随着冈本素云那一通幽默风趣的祝词，庆功宴正式开始。客人纷纷致辞道贺，不久便轮到回礼的环节了。

在场众人还从未听过西野锭助在公开场合的致辞。说来也是，向来避免与外界接触的西野，很少出席公开活动。只见他在众人期待的视线下缓缓起身，口中道：“若把人生比作舞台，今天，或许就是我的最后一幕了。”

按理说，在酒席上致辞，得先站起身，再开口。而西野，偏偏反其道而行，在起身的同时便开口说话。这一瞬间，从前那放荡不羁的无政府主义青年又回来了。

只见他挺直了腰杆儿，沉声道：“人呐，上了年纪便愈发地喜欢回忆过往。不是抓着年轻人大谈当年之勇，就是煞有介事地写下自己的‘英雄事迹’。我呀，最见不得这样。尾崎行雄[2]过耳顺而豪言‘人生主场，尽在将来’，老朽便没有如此豪情壮志。但他说对了一点：切勿沉湎于过去。前程似锦我是盼不上了，但好歹给自己的日子添些花头，就当是继续走下去的动力吧。这栋大厦，便是我的盼头。而在座的诸位，便是老朽剩余日子里的花头，这一桌佳肴，便是要‘收买’诸位。方才冈本先生一席话，将老朽捧上了天，真真受之有愧。想必诸位也不愿听我唠叨，最后一句话，请诸位今夜一定要不醉不归！”

广桥听完西野锭助的致辞后，有种难以名状的感慨。或许，这段话，便是他一生的缩影吧。

曾几何时，西野锭助和其他年轻人一样不可一世，结果呢，被视作反社会分子。没人晓得，他出狱后，在大陆干了什么“勾当”。愈是漂洋过海、阅人无数，便愈是能体会到现实世界是何等的狭隘。所以，西野回国后，便看透了俗世，过上了隐士的生活。眼前的西野锭助，浑身上下散发着超然物外的气息。

广桥清志虽与西野初次谋面，但在众位宾客之中，怕算是最能理解这位老人之人了。当年的广桥一心求学，心存高远。结果呢，为了养家糊口，不得不弃学从教，屈身成为一个高中教师。如今，甚至开起了补习班，与初衷渐行渐远。广桥可以感觉到，这位老人内心深处的某样东西，仿佛在向自己寻求共鸣。

广桥之所以对西野心生亲近，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当年，广桥选择的毕业论文课题便是“论海外日本人”。“二战”时，数以万计的日本人移居朝鲜、中国台湾和东北。广桥在论文中论述了这一批在外日侨的生存状况，旨在还原大和民族的本来面貌。

从那时起，广桥便对身边出现的归籍者颇感兴趣。毫无疑问，西野便是典型的归籍者，但他却忌讳谈及在海外的经历。广桥将这种类型的归籍者称为沉默型。

这些年，市面上常有卖弄归乡愁的出版物，其受众群体主要是归籍者。对这类多愁善感的归籍者，广桥也划了个类别，乡愁型。

另外，还有少数归籍者好谈当年之勇，视自己的海外经历为传奇，这类沉湎于过去的归籍者，广桥戏称之为豪言壮语型。亲身接触了许多归籍者后，广桥总结出了以下经验：

但凡乡愁型，几碗酒下肚，随时可能“晋级”为豪言壮语型。广桥便曾碰上这么一位仁兄，在酒席上大放厥词：“想当年，我在上海置业，单单是我名下的书店，就有二十余家！说出来怕把你吓着，当时中国市场流通的小麦，有一成，都经过我手。”

回头看看西野的沉默型，他们之所以选择沉默，想必各有各的难言之隐。其中，行伍中人对过往闭口不谈的理由很简单：多半是“败军之将，何以言勇”。其实，无论什么原因，都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往事不堪回首。

4

在众多与会人中间，广桥清志俨然是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他索性也不主动找人攀谈了，开始专心观察周围人的一举一动。

他的第一个观察对象，自然是同为局外人的三村惠子。只见她仍旧垂着脑袋，即便偶尔伸手夹菜，也不敢有太大的动作。有几分拘束是真，但更多的，恐怕是有意表现。广桥随之把视线转到西野纯身上，西野纯身处自己家中，自然是不拘礼节。但这态度着实太散漫了些，仿佛从未离家出走过一般，又或许，是从艺者的天性使然？

酒至酣处，众宾客陆续向西野锭助敬酒：“封顶大吉，敬您一杯。”

西野锭助今晚心情颇好，便来者不拒，一一回敬。众人见状，惊奇道：“西野先生千杯不醉，真真海量！”

西野确实是好酒量，这一杯杯红酒，眼都不眨便往喉咙里灌。不仅是宾客，就连西野纯也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众人敬完酒，西风会干部吉田峰夫来到西野跟前，恭敬道：“西野先生，晚辈前阵子从友人那收到本书，里面有写到您！”

这吉田约莫四十上下，身着和服，书法先生的儒雅气质浑然天成。西野对此人颇有好感，好奇道：“写到我？是什么书？”

“难道西野先生您不知道？”

“是你看错了吧？谁会愿意浪费笔墨在我这个老头身上。”

“写的是年轻时的您。您方才说，切忌沉湎过去。谁知，偏偏就有人把你给写进了自己的回忆录里。”

西野顿时来了兴趣：“噢，里面是如何写的？”

“您若真有兴趣，我倒是随身带了一本。”吉田说完，从怀里掏出一本书，看上去倒不厚。

“晚辈拜读过几页，您在故事开头便登场了。瞧，我特意用红笔画了线。”吉田翻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面，递给西野。

西野接过书，也不急着看内容，先看了看封面标题：“《回忆之日》，作者是矢野辰郎。这是谁啊？”说完，便眯着眼，看起画线的内容。提及他的内容不长，西野花了两分钟，便看完了。

“这个作者，你认识吗？”西野沉声问道。

“晚辈可不认识。我当时与友人谈到您，他说在一本书里看到过与您同名同姓的人，便把这本书给了我。若西野先生感兴趣，晚辈便借花献佛了。”

“您客气了，我怎好夺人所爱。”西野把书递还给了吉田。

吉田难得献宝，满心以为能讨得西野欢心，谁知对方便这样一笔带过，心中难免有些别扭。西野见状，笑道：“这书，我便不急着收下了。改天若有幸与作者同席，还得请他修改几个错误。”

“错误？有哪儿写错了吗？”

“嗯，毕竟是三十年前的老皇历了，出错也在所难免。”

广桥清志方才贪了几杯，只觉得脑海中那模糊的倩影愈发挥之不去。自己究竟是怎么了？为了转移注意力，他难得地主动上前去与西风会成员交流。正巧吉田峰夫回到席位上，他便搭话道：“吉田先生，方才那本书，能让在下也拜读拜读吗？”

“那是自然。”难得准备这么一个噱头，关注的人越多，吉田自然越得意。

广桥和西野一样，只去看那关键的画线部分：

1937年，日军一举攻占南京，一时间妄自尊大，认为中国唾手可得。面对德意志驻华大使的和平交涉，日方态度傲慢，直接导致和谈破裂。

日方脚跟还未站稳便就地成立临时政府，盘算着招贤纳士，将退守重庆的民国政府地方化。然而事与愿违，一番战乱下来，华东便没几个上得了台面的“傀儡”了。北京临时政府首班王克敏[3]软硬不吃，就是个投机主义者。南京维新政府梁鸿志[4]一介腐儒，既无名望，更无领袖之才。

日方内部就“傀儡”人选一事产生意见分歧，分作南北两派。其中，南派主张扶持汪兆铭政权，而北派则扛出了程沛仪将军分庭抗礼。我们这些活跃在中国大陆的浪人也随之分裂为两派。若要从中挑出几个代表人物，无非是南派西野锭助、北派久保田亮了。

且聊聊这西野锭助。他明面上是银映俱乐部的老板，专门拍摄纪录片，暗里却为军队干“脏活”，手段狠辣。甚至有传闻说，其后南派成功扶持汪兆铭，西野在其中起到了决定性作用。

程沛仪将军暴毙，北派失去了“撒手锏”，再无实力与南派较量。程老将军之死扑朔迷离，再加上当局刻意封锁消息，至今仍未有定论。

笔者当时身在北京，机缘巧合下，竟在某家酒店中偶遇西野锭助。他不在上海、南京周边执行任务，来北京有何目的？笔者当时未往深处想，直到程老将军死讯传来，才恍然大悟……

西野锭助干“脏活”一向不留痕迹，要证据，笔者是拿不出。但单就他现身北京的时间点，便足以说明一切了。没错，他便是这样可怕的人物。

至此，页面上的红线戛然而止……

[1] 御茶之水：日本东京都区部的一个地区。

[2] 尾崎行雄（1858.12.24～1954.10.4）：日本明治、大正、昭和时期政治家、议会和政党活动家，日本议会政治之父。

[3] 王克敏(1876.5.4～1945.12.25)：字叔鲁。中国近代政治人物，1937年日本扶植的傀儡政权“伪中华民国临时政府”的首脑之一。

[4] 梁鸿志（1882～1946）：中国近代的政治人物，抗战期间投靠日本，出任伪中华民国“维新政府”行政院长。抗战胜利后，梁鸿志被国民政府以汉奸罪逮捕，1946年被处决。

第三章 同道殊途

1

Eagle号抵达神户，就地休整了两晚，周建平、程纪铭、舟冈律子一行三人便急匆匆赶赴东京去了。

故地重游，三人摩拳擦掌。律子一门心思在想如何拉广桥“入伙”，程纪铭则暗暗起誓，要为祖父寻得仇人。唯独那周建平满腹忧愁，满脑子尽是廖龙昇惨死一事，原因无它，这客死他乡的廖老，早年在他父亲手下做事，算是周家的老伙计了。

早在周建平出生前，其父周大章便移居旧金山。在那以前，周家常驻上海，从事贸易行业。廖龙昇从那时起，便开始协助周父打理生意。周大章移居美国后，便将国内业务全盘托付给廖老，廖老偶尔会来旧金山出差。

周家所经营的买卖，主要是中国艺术品的出口贸易。如今，波士顿美术馆所藏的数件艺术品，便是经由周大章之手流传到国外的。这类买卖难免有“贩卖国宝”之嫌，所以，周建平一向很忌讳谈自家的产业。

三人抵达东京的酒店，趁着程纪铭去办理入住，周建平低声向律子道：“律子，我有一事相求，请你务必要答应。”

律子听对方语气有异，疑道：“求我？这倒稀奇，说说看，什么事儿？”

“你也知道，廖老死于非命，凶手仍逍遥法外。在日本我人生地不熟，很多地方还需要你帮忙。”

“听你的语气，是打算亲自去找凶手？”

“嗯，我一定要还廖老一个公道，否则良心不安。”

“哦，我明白了。你先前说过，这廖老曾在令尊手下工作。但是这……”

“唉，廖老这趟来日本前，我特意吩咐了他一件事，现在想想，会不会是这件事儿，要了他的命。”

“那廖老，年龄与你父亲一般大吧？你怎么吩咐起他来了？再说了，这事儿和他的死有什么关系？”

“唉，说来话长。话到这份儿上，也顾不上周家的颜面了。我在伦敦留学时，从一个在大英博物馆工作的相识那儿得知，我们周家，是博物馆业界的眼中钉……当然，那人告诉我这话时，还不知道我的身份。”

“眼中钉？你们周家怎么得罪他们了？”律子好奇地问道。

“我当时也这样问。可笑的是我身为周家一员，却被蒙在鼓里。原来我们周家，竟是以赝品起的家！尤其是我的祖父，更是个手段高超的制赝师，被他骗过的收藏家、美术馆不计其数。更可怕的是，有些赝品至今都未暴露。唉，这让我情何以堪啊！”

“想开些吧。”律子安慰。她深知周建平性格率真，乍闻引以为傲的家业竟走的不是正道，心中失落可想而知。

“赝品若能让人一眼辨出真伪，充其量也就是临摹之作罢了。问题是，我祖父手下的赝品几乎可以以假乱真。我还打听到，负责兜售这些赝品的，便是廖老。我上次和他见面时，要求他列一个赝品表，以便后世辨别。他当时答应我，查明了赝品的所有人，再去着手整理。”

“然后呢？他整理出来了吗？”

“唉，他正要着手整理的，谁知天降横祸。”周建平语气甚是无奈，继续道，“话说到这里，也不瞒你了，张叔创立东方文明研究所的目标之一，便是追寻流失到海外的中国文物。在这领域，没人能比廖老更权威。他这趟被派往日本出差，就想顺道查明赝品的行踪。可惜，终究是没来得及。”

律子眉头一皱，压低声音道：“莫非，你认为这起案件，与赝品有关？”

“没有确证，只是我个人的猜测而已。你想想，价值千金的珍品，就凭廖老一句话，或许就会沦为一堆破烂。所以有人因此杀害廖老也并非不无可能。”

“你要我怎么帮你？”

“圈子里的人都知晓廖龙昇在为我家效力，因此这事儿我还真不好出面。但你就不一样了，所以，我想请你代我……”

“你要我代你出面调查杀人凶手？”

周建平慌忙摆手道：“不不。我也不想将无关人员卷进来，你帮我适当留心一下便足够了。”

“也不是不行……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首先要调查的，自然是从我周家购买艺术品的人了，他们有作案动机，人数可能有些庞大。再来，便是知晓廖老在整理赝品名单之人了，这消息只有内部人员才知晓，调查范围便小得多。”

“调查对象少，可不代表不费功夫。”

“唉，你说的是。”周建平有些气馁。

“我这张脸，看上去这么靠谱吗？”律子心中苦笑连连。她方才勉强应承下周建平的请求，这会儿，程纪铭又找上了她：“舟冈小姐若是听闻我祖父的事，还请务必告知予我……我这头，怕是不会有什么情报了。”

程纪铭的担心不无道理。就拿周建平那大英博物馆的相识来说吧，他若晓得对方是周家少爷，是万万不可能去揭周家老底的。同理，程纪铭想要从他人口中打听到祖父的事，也是难上加难。如此一来，律子这个局外人反倒成了“香饽饽”。律子也很无奈，突然便被委以重任了。

翌日，律子联系上了广桥清志。两人约在神田的某家咖啡馆见了面。话入正题前，两人先互道近况。寒暄过后，律子引入正题：“广桥师兄，我在电话里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广桥撩了撩额头上的刘海儿：“嗯，我也想通了。舍妹已出国留学，我算是尽了父兄之责，也该为自己做些打算了。这研究所的总部在香港？正巧，我研究的课题便是‘论海外日本人’，乍听来，这岗位几乎就是为我量身定制的。”

“那你的意思是……答应咯！”律子欣喜之余，如同妙龄少女一般，将双手握在胸前。

广桥默认，律子也不多做纠结，直接转到下一个问题：“至于驻日研究所的选址，上头交给老程去安排。他有求于我，定然会采纳我的建议。你提起的那栋大厦，我便挺中意，能否领我去看看？”

广桥把新建大厦的事儿告诉了律子。大厦近来正在招商，冈本素云动员西风会成员一同寻找合作伙伴。正巧，东方文明研究所正发愁东京支部的选址，程纪铭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哪儿干得了这活儿？便把担子撂给了小杉顺治，谁知那小杉也不愿给自己揽活儿：“这楼不是用做商用，我也不在行，再说了，我对东京也不熟。”小杉虽为日方总代理，但行动范围仅限于神户周边。所以，程纪铭也只能求助于律子了。

广桥听了律子的请求，迟疑道：“那栋大厦才刚封顶，里面还没开始装修呢！”他有些后悔把大厦之事告知律子，他可没料到研究员一行中竟然有程沛仪老将军的遗孙，要知道，这栋大厦的所有人西野，很有可能便是当年暗杀程老将军的人。但眼下，已由不得他推辞了，只盼着律子不中意这大厦。

事与愿违，律子来到大厦前，兴奋地赞叹道：“哇，好漂亮的大楼！”

“你不会觉得白得太晃眼了？”

“怎么会？纯白的，多好呀！”

“是吗……”

“怎么了，你好像不希望我喜欢？”律子不太明白广桥的态度，之前说起这栋大厦时，他不是挺热情的吗？

“不，我就是觉着吧，既然是用来搞研究的，还是有些厚重感为好。你看这楼，跟糖块似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点心工厂。”

“会吗……”律子隐隐觉得广桥的态度有异，但又说不出哪儿不对劲儿。

正事儿告一段落，两人在大厦前道了别。今日重逢，律子只觉得脑海里广桥清志的面容愈发地挥之不去了。她暗骂自己不争气，一头扎进了身旁的书店里，盯着那一列列书籍，好歹找回些平静。这时，她的视线被一个书名所吸引：《大陆的谋略》（今田竹夫著）。

律子鬼使神差地从书架中抽出这本书，翻到目录页。果然没让她失望，第三章第二节的标题，便是“程沛仪的工作”。她当即便把这本书买了下来。

2

律子回到酒店房间，便迫不及待地翻开这本《大陆的谋略》。

先看作者今田竹夫，据扉页上的介绍，他是原驻中大使馆武官，兼派遣军总参谋，战后，回国赴任陆军少将。此书主要讲述了他的前半生，也就是驻中期间的经历见闻。

律子略过前边部分，直接从第三章“程沛仪的工作”读起。

据书中所言，昭和十三年五月近卫文麿首相委任宇垣一成为外相，板垣征四郎为陆相，组建新内阁，妄图在中国创建中央政府。简而言之，便是企图扶持傀儡政权，将重庆的国民党政权地方化，从根源上将侵略行为合法化。

要将蒋介石政权边缘化，其重中之重，便是扶持说得上话的亲日政权。既然要“说得上话”，便少不了要“大人物”来主持大局。就此一件，作者在书中有如下记载：

日本人喜欢以头衔高低度人，对军人尤甚。所以，这傀儡政府首班的人选，比起人望，头衔是更为重要的参考标准。他们甚至没有理解中国几千年来重文轻武的民族特性，想当然地要选一个军人。

程沛仪将军在军阀混战年代是叱咤风云的豪杰，但放在当下，却已然是英雄迟暮了。自从当年兵败隐退，便没有政权愿意再请他出山。由此，也可见他能力有限。然而即便如此，日方仅仅是图他曾经坐拥中国半壁江山的虚名，便要八抬大轿请他出山。

程老将军本身也是个顽固的守旧派，沉湎于过去那一套，不愿去理解新时代。说白了，便是有些自视甚高，乍闻日本人请自己回归政坛，便鬼迷心窍了。

那年月，有这样一个群体：他们曾活跃于军阀割据年代，如今，如寄生虫一般依附于军队，卖弄着他们那老掉牙的谋略，这程沛仪便是其中之一。

笔者便曾极力反对扶植程沛仪，斥之为“逆时代之举”，然而当权者却置若罔闻。可见，他们的落后愚昧，比起程沛仪有过之而无不及。

读到这里，律子心中好笑，若程老将军知道自己被这样编排，怕是得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她继续往下读。

当时，程将军身边有一批欺世盗名的“狗头军师”，例如说那自诩前朝名臣后裔的李海燕，先后在上海、广州、香港三地成立地下组织“和平救国会”，致电程沛仪道：“值此国家存亡之际，能救国于危难者，唯程老将军尔！望您以国家大义为重，出山主持大局。”

更可笑的是，程沛仪满心以为这通电报是民心所向，他当即唤记者到自家豪宅中，宣布道：“本将受‘和平救国会’推戴，不日便要组建最新‘中央政府’。”

此言一发，立刻掀起轩然大波。当时，北方已组建有以王克敏为首的亲日政权，此举无疑是在向这位王委员长叫板，日本军部这才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另一方面，汪兆铭顺利从重庆脱身，开始组织“和平运动”，可谓“大人物”齐聚，万事俱备，开衙建府只在朝夕了。但自视甚高的程沛仪却对之嗤之以鼻：“汪兆铭？本将军在战场上杀敌时，他还是个乳臭小儿！”

昭和十四年六月，汪兆铭在访日返华途中，途经北京。临时政府委员长王克敏亲自赴天津港相迎，至于程沛仪，别说迎接了，全程没露过脸，并放出话来：“要见面，便来本将军家中见面，本将军自当以贵宾之礼待之。”

这样一来，反倒是日方两头犯难，他们在中间苦苦调和——那便双方各让一步，外出会面，地点由日方来安排。汪兆铭肯妥协，但程沛仪却不愿卖日方这个面子：“汪家小儿，要见老夫，自当登门拜访，岂有老夫亲临之理？”

当时，日方已拍板中央政府首脑为汪兆铭。负责扶植程沛仪的上井原中将被调遣回国，其职位由川崎大佐接任。工作内容也由扶植，变为“善加利用”。程沛仪的面子，在军阀旧部中还是颇吃得开的。

然而，同年12月，程沛仪在拔牙时感染败血症，不久便传出了病逝的消息，日方对程沛仪的工作，就此画上句号。程沛仪终究没当上“汉奸”，重庆国民政府则大肆宣扬，说是程老将军在日方的威逼利诱下不妥协，至死不做卖国贼。谁能相信真相恰恰相反，程沛仪一头热要做首席，倒是日方苦于如何应付……

先前也曾提及，“二战”期间，日方政府的方针、政见缺乏一贯性，且对政局不够敏感，常固执守旧，一条路走到黑。就拿程沛仪来说，单花在他身上的经费，便超出预算几十倍。为了拉拢这么一位空有虚名的旧军阀，他们便可做到废寝忘食。至于笼络工作中的贪污、贿赂，一桩桩见不得人的交易，便没必要一一追究了。

但即便如此，程沛仪在这时间点上暴毙，坊间谣言还是将矛头指向日方政府，官方出具的死亡证明也难以辟谣。

“程沛仪的工作”章节至此完结，当页左上角还附上了一张程沛仪生前的照片。端正的国字脸，衬上两缕整齐的八字胡，尽显威严。

作者今田竹夫笔下的程将军其人未必光彩，若非必要，还是不要给程纪铭看。细看之下，程纪铭与照片里的程将军还真有几分神似，毕竟是祖孙。

3

一行研究员眼下的主要工作，便是在大学和旧书店间来回跑。一想到马上又可以与广桥清志共事，律子便忍不住笑意。同时，她还有一丝担忧，与广桥独处时，她便把控不住自己的情感。律子决定今后尽量少与广桥独处。但无奈造化弄人，这还没过几天，研究所便收到神田“古林书店”出售已故大久保博士藏书的消息，上面安排律子与广桥去调查此事，律子不忘邀周建平同行：“我们要出门办事，你要不要一起来？”

“算了，我今儿打算跑神田的讴古堂一趟。”周建平近来在调查廖龙昇的事情，顺便追踪周家所售艺术品，但迟迟没有进展。直到昨晚，他才查到数件艺术品的下落。其中，便有讴古堂。只是有一个问题：这家讴古堂开业于战后，而周家的对日贸易，在战争结束后便中止了。

“巧了！我们要去的便是神田！快去准备一下，咱一块儿去！”

周建平闻之大喜，他本打算先佯装顾客去探个虚实，有伙伴同行，自然求之不得：“太好了！我正愁要‘独闯虎穴’呢！”

广桥还不明就里，律子一路给他概述事情的始末，没说到的点，周建平再作补充说明。广桥听完之后问道：“也就是说，你打算自己去查明真凶？”

“廖老的死，我也有责任，若袖手旁观，我会良心不安的。”

“案发在神户吧？你来东京做什么？”

“是的，案发现场便是研究所赞助财团日方总经理的宅子。但这不代表凶手就是神户人。相反地，就现状来看，凶手更有可能是东京这边的人。”

“有何凭据？”

“廖老这趟赴日出差，主要是到东京公办，神户那边只是暂时落脚罢了。再说了，日本的收藏家、古玩店铺，可都集中在这里。”

“有道理。那周兄有把这些事告知警方吗？”

“还没有。”周建平有些心虚。

“为什么？”

“事关我周家声誉，还是谨慎些为好。”周建平道。

“周兄要维护家族声誉，我可以理解。但就怕这样下去警方那头毫无头绪，无从下手。”

“道理我都明白，但再难，也得硬着头皮上。”看样子，周建平是打算代替警方出手了。

“周兄，我有一事不明，还请赐教。你方才说要维护家族声誉，但你先前却让廖龙昇先生整理赝品的名录，还打算公之于世？此举，不是更伤家族声誉吗？”

“我要公之于世不假，但不打算承认制赝的事实。”

“这要如何实现？”

“我已经和香港首席古玩鉴定家张百峰老师打过招呼了，他表示谅解。我打算委托他来一一指证这些赝品。”

“哦，我明白了。如此一来，令尊非但不会受到业界谴责，还会成为被赝品蒙蔽的受害者之一，高明！”

“制赝虽是行业大罪，但人非圣贤，孰能无错？知错能改，便是难得了。”这套歪理，周建平也只能用来说服自己了。

“话又说回来，你是怎么查到讴古堂的？”

“我自打到东京那天起，便每日奔走于古玩、艺术品店铺之间。张叔先前便有交代，遇见有趣的玩意儿，不用犹豫直接买下来。就这样一来二去，我倒是成了他们的贵客。昨晚，我从银座某家古玩店的老板那儿打听到了讴古堂这个名字！而且还得知，讴古堂眼下藏有两件从周家购得的藏品！”

“但眼下廖龙昇已去世，怕是没办法辨认这两件藏品的真伪了吧？”

“唉，正如你所言。但千辛万苦才得来的线索，不去碰碰运气怎么行？若是真品，我替张叔买了，也算不虚此行。”

三人一路攀谈，不知不觉地，讴古堂便在前方不远处了。广桥忽然视线一凝，讴古堂大字招牌下，站着一对男女，两人转身朝路对面走，没有看见身后的三人。广桥心中不禁疑惑：“那不是西野锭助的独子西野纯吗？她身边的女人是……三村惠子？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4

讴古堂坐落在一栋古旧建筑的一楼，招牌背后，便是通往二楼的楼梯。

律子与周建平一踏入店铺，便一心投入在陈列柜中的文物上。广桥清志则装作被硬拉来的外行人，随意地向店家搭话道：“您住在楼上吗？”

广桥有心要帮周建平一把，再者，他对方才出现的二人也颇在意。

“不是，我只租用了一楼。”店家大约六旬前后，戴着一副老旧的单镜片。

“这栋建筑倒特别得很，楼梯在外面，这上楼下楼的，不会给里头的人添麻烦。”

“不会添麻烦？这二楼，就住着个麻烦！”店家语气中隐藏着愤怒。

“哦？二楼租客怎么了？”

“我也是倒霉，这二楼的家伙，隔三岔五就要发一次疯。这栋楼有些年头了，可经不住他这样折腾！”

“这楼上，究竟住着个什么样的人？”

“就一画痴，妄想要出道做画家的画痴！”话说到这份儿上，这二楼的租客就是西野纯了，他显然不受邻居待见。

广桥刚要继续打探，周建平问店家：“老板，这幅郑板桥的真迹，在您店里摆了多久了？”

店家狐疑地看了周建平一眼，语气不善道：“这位先生，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特别的意思，就是觉着眼熟，随口一问罢了。”

“您在其他地方见过这幅画？”

“在哪儿呢？具体的地点倒是记不清了。”周建平单手扶额假装在思考。

所幸店家没有起疑，撇了撇嘴，答道：“告诉您也无妨。这幅郑板桥的真迹，是我从某位政客手中淘来的，他为了筹集选举资金才忍痛割爱。至于是哪位政客，恕我不能透露。”

周建平把视线转回陈列架，心里开始拟定第二套方案。广桥趁机继续刚刚没问完的话题：“您方才说楼上那位租客隔三岔五便闹出很大动静？”

“谁知道他在搞什么鬼。这栋楼虽是钢筋水泥建筑，可经不起他那般跳上蹿下！别是脑袋有问题吧？”店家越说越气愤。

“哈哈，您也知道的，搞艺术的人嘛，脑回路总是跟我们这些普通人不一样……”

“您这话我可不敢苟同。我在这行也摸爬滚打半辈子了，什么样的艺术家没见过？就楼上这位，也敢称自己是艺术家？恕我直言，他就不是搞艺术的命！当然了，我和他没什么来往，反正，就是看他不顺眼。”

店家越说越气愤，接着道：“您说说，什么样的人最招人讨厌？在我看来莫过那种认为任何问题都能用钞票摆平的人了。这毛病不改，妄想成为艺术家？首先，道德就不过关！”

“哦？楼上那位是这样的人？”广桥对西野纯其人的好奇心愈发高涨了，光顾着打探，几乎忘了此行的目的。

“可不是吗？有一次，他在楼上闹。我好言上去提醒，你猜他是怎么回答我的？他问我，一晚不睡，损失多少钱，他赔……我当时被气糊涂了，故意说‘一晚两千万，你赔得起吗？’他竟然叫嚣说区区两千万，他赔就是……”

“然后呢？他真的出钱了？”

“怎么可能！那家伙当时醉得不省人事，说的全是醉话！倒是他老婆像是个正经人，在一旁连连向我道歉。”经店家一通绘声绘色的描述，广桥算是把西野纯其人的秉性了解了七八分。

这时，周建平再次展开攻势：“老板，您这幅董其昌的墨宝，我貌似也在其他地方见过呀！”据银座古玩店老板提供的名单，这幅董其昌的墨宝，和方才郑板桥的画作，都是从周大章处购得的。

店家瞥了周建平一眼，冷冰冰道：“我只能说，这幅墨宝，是与方才那幅郑板桥的画作一同购来的。其他的，恕我不能多言。”

见对方态度如此，周建平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收获，于是三人又停留了片刻便出了讴古堂。周建平强颜欢笑地安慰起两位同伴来：“这老头口风紧，但咱可以自己查。再说了，他也不是一点儿没透露。两个月前，参加选举的政客，调查范围一下子缩小了好多不是吗？”他这话倒不假，至少，不是毫无头绪了。

5

当晚，赴京出差的小杉顺治，在赤坂的某家餐厅宴请东方研究所四人。

周建平等人抵京后，便一直暂居在酒店。小杉这趟出差的任务之一，便是解决研究所成员的宿舍问题。他在四谷看中了一套便利的公寓，当即便和房东签下了三套房间。

三人虽是同事，但在工作之余抬头不见低头见，难免会尴尬。细心的小杉也考虑到了这点，特意签了三个不同楼层的套房。于是，他将程纪铭、律子、周建平分别分配在二楼、三楼和五楼。不得不说，月租三万五千日元的套房，就一个人住，确实是奢侈了些。由于三人还未确定会在东京驻留多久，公寓暂由Golden Line租赁，即便三人中途离去，还可以用作高级船员的宿舍。

宴席上，小杉将此事告知三名研究员，并约好明日一同去看房。他拍胸脯道：“鄙人选的房，保准诸位满意！”

周建平欣喜道：“小杉经理客气了！我苦日子过惯了，只要给我张床，哪儿都睡得！”

“那宿舍的问题便解决了，接下来，便是选个办公场所了。前些天，舟冈小姐说的那栋御茶之水的白色大厦，我去踩过点了，很不错！地方宽敞，交通方便。若诸位没异议，我便去跟进了。”

律子闻言，偷偷扫了广桥一眼。起初给她推荐这个地方的是广桥没错，但眼下他似乎对研究所入驻热情不高。小杉也瞧出了广桥的异样，问道：“广桥先生，您有什么建议吗？”

“我随便。”广桥道。

广桥语气中的那一丝苦涩，没有逃过律子的耳朵，她是越来越看不透这位师兄了。这时，律子的余光瞟见身旁的程纪铭端起酒杯，不由奇道：“老程，你竟然会喝酒？”

自从登上Eagle号，几个研究员同席可不止一次两次了，律子从未见程纪铭碰过酒杯，还以为他滴酒不沾呢。程纪铭听律子这么说，微微蹙眉，把碰到嘴边的酒杯又放了回去，苦笑道：“唉，也是，不喝。”

一旁的周建平说话了：“律子，你这话说出口，再香醇的美酒，老程也不敢碰了。”

“为什么？我说错什么了吗？”

“这个嘛……”周建平向程纪铭递去一个眼神，貌似是在问对方能不能说。

程纪铭也不用他人说了，自己解释道：“说了不怕律子小姐笑话。其实呢，我是个酒鬼，一沾着酒精，便没完没了，若喝高了，还会出尽洋相。有时就想小酌两杯，最后都喝个酩酊大醉。所以呀，我举杯前都得斟酌再三。”

“不会吧。我听说，中国人的酒品普遍不差呀！”律子真不敢相信，温文尔雅的程纪铭会发酒疯。据她所知，中国人最忌讳在酒桌上露丑，她也从未见过身边的中国人喝醉，这可不是因为他们酒量好，中国的酒桌最见不得的便是发酒疯。即便是喝醉了，他们是万万不会像日本人那样在公共场合放声高歌，而是躲进阴暗处，尽量不让旁人看见自己的丑态。

程纪铭笑道：“我就这臭德行，多喝两杯，便不认得自己是谁了。酒醒后，自己出了什么洋相，是无论如何也记不起，这就是所谓的断片吧？脑袋被掏空的感觉，不知你们体验过没有，真的很可怕。所以，若非必须，我尽量不碰酒。有时酒瘾难耐，我就挨到晚上，来杯‘睡前酒’。”

“老程，我可以做证，你喝醉后，就老老实实地窝着打鼾而已，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硬要说，也就是比平日里啰唆了些。”周建平与程纪铭是酒友，自然要出言袒护。

律子也安慰道：“老程平日里寡言少语，多说几句话，或许更好亲近呢！”

“没错没错。”周建平点头附和。

程纪铭挠挠头，与众人分享起自己的断片经历：“话虽如此没错，但断片可真不好受。记得有次在新加坡，同事做东，我当晚便喝到一醉不醒。第二天只记得和同事的夫人上了同一辆计程车，之后发生的事，是绞尽脑汁也记不清了。我就战战兢兢地给同事夫人通电话，问自己有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谁知，那位夫人非但不生气，还对我连声道谢。你们猜怎么着？原来，我上车后酒精上脑，叫嚣着要送同事的爱女礼物，同事夫人也拗不过我。我让司机把车开到最近的奢侈品店，当即就买了个鳄鱼皮包。”

“老程，你今晚尽管一醉方休，我送你回家就是了。对了，最近的奢侈品店在哪儿？几点打烊？”律子调侃，惹得众人大笑。

周建平也附和道：“别人喝酒失态，老程你喝酒失财，怪不得不敢贪杯。总之，你放宽心喝便是了，我还从未见过你酒后失态呢！”

“真的吗？鄙人倒是见过一次。”小杉不合时宜道：“程先生您还记得吗？上次在香港，您喝得烂醉，一拳把窗户玻璃打个稀烂。但你挥拳前，还不忘用帕子把手包了个严严实实。您说实话，当时是真醉，还是装醉？”小杉频繁出差香港，难免要经常与张氏兄弟集团旗下员工共席。

“哪能是装醉呀。小杉经理您第二天和我说时，我是一点儿也记不起来了。我那晚，真做出这等荒唐事？”

“岂止荒唐，还好没把别人的场子给砸了。”

程纪铭不好意思地笑了，看来他今晚是真开心。想来也是，东方文明研究所赴日考察班再添广桥清志这一员大将，眼下住宿问题也有了着落，可谓开了个好头，大家兴致都很高。

这时，小杉举杯祝词道：“来，干杯！祝诸位日本之行顺风顺水！”

程纪铭的酒品成了众人的“下酒菜”，一点儿酒兴被榨得干净，便不去碰杯了。众人喜气洋洋，前途仿佛一片光明。

第四章 噩 梦

1

研究所东京分部终究还是入驻了西野大厦，租下了半个二楼。东京分部的职责是搜罗日本珍贵文献。当然，除此之外，还有个不能对外界公开的秘密任务，便是“购回流失至日本的中国文物”了。

眨眼间，距小杉设宴已过去半个月光景。这日，律子与广桥一同下班，归宅途中，广桥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说，上面是不是还有事瞒着咱们？”

律子奇道：“师兄为什么会这么问？”

“他们开出这种待遇，你就一点儿都不觉得奇怪？我是不信这世上有天上掉馅儿饼的事儿。”也难怪广桥生疑，撇开能力高低不谈，单看职称，他与律子充其量就是教授助手级别，真有人愿意拿三四十万高薪，聘用他们这样的新人？

“不能这么比。日本搞学问的人大多一穷二白，可能中国的情况并非如此吧。我们现在拿的薪水，或许才是合理的呢！”

“但愿如你所言吧！或许是我多心了，目前看来，上头也没让咱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儿。”

律子笑道：“是你多虑了吧。”

“也是，上头吩咐我们搜罗的文献，也只是些考古向的历史文献罢了，没有涉及近代的敏感话题。”

“广桥师兄，你这杞人忧天的性格，还真是一点儿没变。”

“没办法，幸福来得太突然，一时觉得难以接受。”广桥笑着说道。

大家都走后，周建平没有着急回家，还在办公室里伏案工作。研究所的工作时间由研究员自由安排，但他打从办公的第一天起，便一头埋进古文献的研究里，每天定时五点半才出研究室。

眨眼五点已过，他收起文献资料，从抽屉中取出另一份记录，是记载廖龙昇溺死案的相关资料。

记录的开头，便是两个人名——高濑新治、春名康一。周建平这半个月以来费尽了心思，根据讴古堂店家透露的少许情报，筛选出了二人。高濑是现任代议员，春名则是都议，两人都准备参与下一轮内阁选举。不出意外的话，将那两幅字画卖给讴古堂的，就在此二人当中了。

周建平斟酌再三，在两人之后又添加了一个名字——山内，并在名字旁画上了一个问号。经过这半个月来的调查，周建平打探到廖龙昇滞京期间，经常到有乐町光顾一家叫作大丰轩的中餐馆。

就在今早，周建平抽空跑了趟这家餐馆。餐馆老板是广东人，操着口蹩脚的日语。照他的说法，廖龙昇与他一见如故，常来店里找他闲聊。

“您问我廖兄在东京还有什么熟人？其实我也不太清楚。不过，他常把一个叫山内的人挂在嘴边。”

“山内？他还提到过其他人吗？”

“再来就是他在香港的同事之类的了。哦，对了，他还常提起自己的老东家，名字叫什么……周大章？”

周建平十分好奇廖老在外人面前如何评价自己的父亲，但若初来乍到便刨根问底，怕会惹得店老板起疑，他便见好就收，结账离去了。

三个目标人名再往下，便罗列着如今掌握的案件细节了：

A.推测死亡时间：晚八点前后。

B.死因：溺死。尸体的肺、肝、肾中发现大量浮游生物，以此可断定死者是溺毙于水池之中，而并非死后抛尸。

C.案发当日下午三点半至四点，死者在托亚路，某杨姓广东人的家中做客。

D.死者租住在中山手大道的某家公寓，公寓经营人是个沈姓上海人。案发当日，他并未回过公寓。

E.下午五点，有目击者见到疑似死者的人物出现在中山手大道，步履匆忙。目击者并不敢断言对方就是死者。

2

又过了数日，张天统赴日旅游。他每年都会给自己放三次假，日本他也不是第一次来游玩了。客轮在神户抵岸，小杉一路随行张天统赴东京，当晚，便在银座正阳门餐厅设下接风宴，顺道邀请了研究所成员作陪。

正阳门老板凑巧是程纪铭的老同学。重逢故友，程纪铭很是欣喜，酒宴尾声，他也放下顾忌，开怀畅饮起来。

散宴后，小杉负责送张天统回酒店。广桥与律子两人先就近找了家咖啡厅醒了醒酒，广桥才把律子送回公寓。周建平见天色还早，说要到附近的书画店瞧瞧，便独自离去了。程纪铭则留在正阳门与餐厅老板叙旧，众人正愁如何照顾他，便把他托付予这位老同学了。

现在想来，若当时有人执意拽程纪铭回家，之后的一系列事情就可以避免了……

当晚，周建平在外头晃悠了一阵，很快便回到公寓了。洗漱罢，又过了一遍案件的资料，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一点半。刚准备就寝，这时候，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三更半夜的，会是谁？带着一丝不安，周建平拿起话筒。话筒中的声音虚弱无力：“喂，小周，是我，老程……你睡了没？能不能来我房间一趟？”

“出了什么事？你声音怎么听起来有气无力的？”

“你快过来！”

“你找我有事，为什么不自己上来？”周建平立马就恼了，他就住在程纪铭楼上，这楼还有电梯，若真有急事，几步路就可以上楼来的。

“不行，我这会儿绝对不敢乘电梯！”程纪铭声音沙哑，愈发地令人不安了。

周建平的第一反应，便是老程喝高了，再想他酒后的坏毛病，周建平挖苦道：“怎么着？这回是断片了，还是失败了？”

“算是吧……我这会儿已经清醒了！你快来，现在就来！我门没锁，你直接进来，求你了……”说到最后，程纪铭竟哀声请求了起来，看来事情真的不简单。

“好好，你别急，我这就下去。”周建平随手拎上一件外套，来不及穿好，便去等电梯。算上等电梯的时间，周建平到楼下程纪铭屋门前，只花了不过一分钟。

周建平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朝屋里问道：“老程，你怎么了？”

这栋公寓的所有房间都是统一构造，进门便是放有沙发的大厅，再往里走，就是卧室。眼下，卧室门大开着，灯火通明，周建平一眼便看到了老程的身影。

程纪铭正瘫坐在床尾，双手抱头，听见屋外的动静，抬起了头。他这一抬头，可把周建平吓坏了。这人还是老程吗？才几小时未见，却好似苍老了十岁。

周建平忙来到程纪铭跟前，焦急地问道：“老程，你这是怎么了？！”

程纪铭的嘴唇颤了颤，没有回答，伸手指了指脚边。周建平顺着手指的方向回头一看，当即打了个激灵。一件棕色的外套胡乱躺在蓝色地毯上，外套上有一把明晃晃的物件……是刀！一把刃长三寸余的刀！刀刃上那一抹鲜红，不是血是什么！

“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周建平紧张地问道。

“我才最想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程纪铭有气无力道。

“老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这到底……”

“我不记得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我只记得，我迷迷糊糊地脱去外套，鞋还穿着，便倒头就睡。醒来时才发现方才脱下的外套上，有已凝固的血迹！”言罢，程纪铭抬起右手，半个手掌竟然都让黏糊糊的血迹染红了。

这番话仿佛耗尽了程纪铭最后一分力气，他颤颤巍巍地开口，继续道：“我、我当时还以为哪里受了伤，浑身上下检查了个遍，却没有发现伤口。正纳闷儿，忽然感觉到外套里头有硬物，我伸手一摸，竟然掏出了一把刀！我没有受伤，难道、难道我……小周，怎么办？你得帮帮我！”

“你、你这让我如何帮你？”周建平也慌了神。

3

报警？但是，要怎么和警方解释？难道，要让警方去找那受伤的人？周建平一时也手足无措，问程纪铭：“老程，你真的一点儿也记不起来了吗？”

“不行，完全想不起来了。”程纪铭绞尽脑汁去回忆，但数小时前的情景仿佛被一层浓雾笼罩着，看不真切。

有些人，心里憋着一团火，平日里以理智尚能抑制。然而一旦沾了酒精或兴奋剂，咬紧的牙关稍有懈怠，让这火喷薄而出，后果不堪设想。

此刻，周建平也忍不住往坏处想。眼前的程纪铭，心里不就憋着为祖父报仇的复仇之火吗？平日没表现出来，但若喝高了失去理智，难以想象会做出什么恐怖的事！

程纪铭似乎对周建平的担忧有所察觉，解释道：“我是恨不得将杀害祖父的仇人挫骨扬灰，但是……”

见对方难以启齿，周建平催促道：“但是什么？”

“但这也不是我第一次喝醉了，我再怎么发酒疯，也不至于、不至于会拿刀子捅人吧？”

“嗯，你确实做不出来这种事。”周建平点头道，程纪铭平日里是个温文尔雅的绅士。

“还有一点，我怎么也想不通！这把刀子，我从未见过，莫非是我无意识间，在哪家店铺里买的？这可能吗？我喝得都失去意识了，还能买东西？”

“确实是怪事。”周建平言罢，忽地想起一事儿。早先在香港时，他从同事那儿听说，老程幼年时受过刀伤，之后就患有轻微的尖锐恐惧症。他当即向程纪铭确认此事真假。

“你说这个？”程纪铭挽起右手袖管，手臂处果然有一条旧刀伤，从手肘延伸至手掌。据说，他少时胡闹，拿刀子玩耍，误伤到了自己。别看如今只是浅浅一道疤，放在五岁孩童的手臂上，可是深可见骨。

周建平盯着这道伤痕，惊觉问题所在：“我记得，老程你是个左撇子，没错吧？”

程纪铭确实是左撇子，为此，他年幼时可没少挨父母的打骂，但终究没有矫正过来。想来他是左手持刀，所以才会伤了右手臂。

倒不是说左撇子不可能右手持刀，只不过，在潜意识中，肯定会使用左手。更何况是持刀捅人这种凶险的事，更会选择用比较稳妥的手。然而，眼下程纪铭沾着血的，却是右手！

程纪铭瞬间明白了周建平的意思，此时他已稍微冷静下来。只见他思索片刻，道：“我现在就两点纳闷儿：第一，这刀子到底是从哪儿来的？第二，这血怎么会在我右手上！”

程纪铭的话中之意很明显了——有人企图构陷自己！若这一猜测属实，构陷之人首先要知道程纪铭这断片的坏毛病。然而，这可不仅限于身边的熟人了，他的坏毛病在圈子里可算“声名远扬”，听说过的大有人在。

周建平分析道：“我懂你的意思了。若真如你所言，有人蓄意陷害。那这浑蛋知道老程你酒后断片不假，却不知道你是个左撇子，而且有尖锐恐惧症。”

“周大神探，我现在可没闲心听你推理！快教教我，现在该怎么办！”程纪铭说完，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方才乍见鲜血和利刃，自然惊惶失措，如今同伴在旁，如释重负，疲惫便随之袭来。他竟开始慢悠悠地脱上衣、解领带了。

周建平见状，提醒道：“这血若不是你身上的，那肯定是有人受伤了。”

“是啊，若只是受伤，还好说。”程纪铭答道。

周建平心里已有了最坏的打算，但老程好不容易镇定下来，还是不说为妙，便道：“要不要报警？但你打算怎么和警察说？”

“不知道。”程纪铭苦恼道，“难不成说，我捅伤了人，但忘了是谁？”

“是不好办，而且……”周建平看了眼表，“这都几点了。”

“现在，我只想倒头大睡。”

“就这样吧，老程，你先歇下，有什么事等明早养足了精神再说。或许，过了一晚，你就都记起了。”

“但愿如此吧。但这节骨眼儿上，我还如何能安眠。”话音刚落，程纪铭又打了个哈欠。

“你这哈欠连天的，还怕睡不着？我看，你这酒还没醒利索，再熬下去也是浪费时间，即便要报警，也得等到明早清醒了再说。”

程纪铭仍心有余悸：“行，听你的，我这就去睡。但能否麻烦你等我睡着了再回楼上？走时，把大门掩上就行，不用上锁。”

“放心吧，我就坐这儿看着你睡着。”周建平说完，拖了张椅子在床边坐下。

程纪铭开始脱衣裤鞋子，也不知是酒没醒，还是心里慌乱，他脱衬衫时，手一急，还把纽扣给扯掉了。亏他还担心睡不着，钻进被窝里，不过两分钟，便传出阵阵鼾声。

程纪铭眉头紧锁，不似安睡。周建平轻唤了他数声，确定他睡着了，才踮着步子离开。

4

翌日一早，西野宅邸门前被一群神情严肃的警察围得水泄不通。就在今天清晨，这栋宅邸的主人西野锭助被发现惨死在家中。

死者西野两年前丧妻，其独子早年离家出走，只剩他一人。就在年前，他嫌宅邸太大，一人居住过于奢侈，便只留下一栋小洋楼，其余推平，建造了现如今的西野大厦。

保洁员高松贞子每日清晨都会来西野宅打扫。便是她，在一楼的卧室中，发现了浑身血迹的西野锭助。房间一角，床被已铺好，却没有睡过的痕迹。斑驳的血迹，飞溅在雪白的床单上，很是瘆人。

贞子当时便两腿一软，瘫坐在地。好在她早年做过外科护士，见惯了血液，片刻便重拾镇定，好歹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去打电话报了警。

西野早上习惯早起，到院子里打理花草，顺便去把铁门开了，方便保洁员进来。所以，这日贞子见铁门没有锁，也未起疑，便推门而入了。

据初步尸检，凶器为利器，且凶手下手狠辣，死者身上八处刀伤，但致命伤只有心脏一处。死亡时间预测为晚上十一点到深夜一点之间。

若如此，铁门与玄关门，绝非是西野所开。不出所料，门锁上，果真有细不可查的撬痕。

警方接到电话后，当即出动，在西野家门前设卡，严禁无关人等入内。两名身着白衣的鉴识人员正在铁门上下功夫，又是放大镜，又是照相机。两人交谈道：

“这撬锁的手段，绝非普通的小蟊贼，弄不好，是职业杀手！”

“职业杀手？职业杀手能在死者身上留八个刀口？”

“说的也是。”

周建平随一帮凑热闹的民众站在警戒带外，身子尽力往里凑，勉强听见了两名鉴识人员的对话，转头便离去了。

时间回到今天早上七点，周建平从噩梦中惊醒，心中不安，急匆匆赶往程纪铭房间。程纪铭已经起床了，换上了崭新的衬衫，领带扎得整整齐齐的，床边多了两口旅行箱和一个大号的购物袋。

程纪铭哪还有昨晚那魂不守舍的模样，笑道：“昨晚真让你见笑了。”

对方状态转变地太快，反倒让周建平有些不适应了：“睡了一觉，瞧你状态不错呀！”

“嗯，还行吧！”

“那就好。”程纪铭昨晚慌乱成那副模样，周建平还想着要如何安抚，看来是他瞎操心了。

“我这人就这样。看不到出路时，各种负面情绪就上来了。一旦抓着了头绪，立马就会冷静下来。”

周建平附和道：“嗯，我明白。”他看程纪铭已整理好了行囊，想当然地认为老程是打算去警察局。谁知程纪铭语出惊人：“我打算逃了。”

“什么？”周建平以为自己听错了。“逃？为什么？”

“我考虑再三，昨晚的事儿，绝对是有人要陷害我。这又是刀，又是血，绝非是闹着玩儿的，搞不好，事关人命。若真的出了人命，这陷害我的人多半便是凶手！我若现在去自首，无异于正中他下怀。与其如此，我不如亲自将这歹人揪出来！所以，我必须逃！”

“但你这一逃，不就坐实了嫌疑吗？你的尖锐恐惧症还有左撇子，都是证明清白的有力证据啊！何须铤而走险！”

程纪铭挥了挥右手：“证据，被我洗了。”

周建平无话可说了，这干净的右手，足以表明程纪铭已下定决心。

程纪铭提起购物袋道：“这袋子里的物件，我本想处理掉的。但斟酌再三，还是先留着吧，万一今后用得上。还得劳驾你帮我寄存到车站的储物柜里去。”随之将购物袋递给周建平。

“这是什么？”

“沾着血迹的外套和衬衫，还有那把刀。”

周建平一脸不明就里，但还是接过了购物袋。程纪铭接着道：“那便麻烦你了。再过几小时，我搞不好就是被通缉之身了，虽是比被扣押自由了些，但行事还是很不方便。届时，恐怕还得来麻烦你。等我安顿好，就和你联系。”

“有什么需要帮助，尽管联系我便是。”周建平也是骑虎难下了，提着购物袋的手不禁紧了紧。

“至于昨晚的事儿，你就当没有发生过。就当我是昨夜散席后，突然消失的。事不宜迟，行动开始，你先走！”

周建平眼下完全没了主意，听程纪铭号令，忙不迭地跑出了公寓。当务之急，应该是寄存购物袋，但鬼使神差地，他的步子便向研究所迈去。

路过西野宅邸门前时，周建平看到宅子门前人头涌动，还拉起了警戒带，心中暗道一声不妙，便也驻足观察。这时，他听见了两名警察的一席话，本能性地转身便走，手中的购物袋，仿佛成了一颗定时炸弹。

第五章 挑 战

1

用一个词来形容周建平此刻的心情，便是手足无措。等到重拾镇静时，已不知过去了多久。他在心中暗骂自己：“你又不是凶手，慌个什么！”自己方才那落荒而逃的模样，若让警察看见，再加上手里的购物袋，那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周建平惶惶恐恐地回头看去，不知不觉西野宅邸已距自己有段距离了，但尚可勉强看到门前的景致。两个白色的身影仍在铁门处忙碌，站岗的两名巡查也未见异状，周建平松了一口气。

“放松，放松……”他心中默念了五句“放松”，五指才渐渐卸下力来。他默默祈祷购物袋里的东西与西野宅子里的命案无关。

周建平看了眼手表，暗忖：“不知老程离开了没。”他就近找了个电话亭，往程纪铭的屋子拨了通电话。对面久久无人接听，周建平刚欲作罢，有人接电话了：“喂，请问是哪位？”

话筒中传来的嗓音沙哑而低沉，周建平只觉得背脊一凉……这可不是老程的嗓音！有陌生人在他的屋子里！

警察这么快便找上门了？周建平暗道不妙，便应付道：“抱歉，我拨错号码了。”他正欲放下话筒，对面人出声了：“小周？我还以为是谁呢！”

这是程纪铭的声音不会错了！周建平急道：“老程？你说话的声音怎么变了？”

“我怕出岔子，故意变了个嗓门儿。本不想接电话的，但隐隐觉得会是你。”

“我就纳闷儿，警方怎么会这么快便找上门来。”

“你也太高估警方的办事效率了。好了，有话快说吧！”

“你认识西野锭助吗？就是西野大厦的所有人。他，好像被杀了……”

“谁？西野……锭助？”

“嗯，今天早上，他的尸体在家中被发现。眼下警方已经把他的宅子给围起来了。重要的是，听说他是被刀子捅死的！”言罢，周建平左顾右盼，生恐隔墙有耳。但他的担忧实属多此一举，眼下正值通勤时间，周围尽是步履匆匆的学生与上班族。再说了，两人全程用中文对话，即便有警察混在人群中，也听不懂。

程纪铭语气不变，感谢道：“还劳你冒风险来通知我，周兄这份恩情，我程某记下了。”

“你什么时候走？”周建平问道。

“嗯，正打算出门，你电话就来了。”

“最后问你一个问题，我方才说的西野家的命案，你怎么看？”

“现阶段，我无话可说。只有一点，要陷害我的人，不可能只准备了血和刀子。”

“你的意思是，还有其他诬陷的证据？”

“嗯，比如说指纹。”

“指纹？这么说，他还趁你断片，把你领到犯罪现场去了？”

“有这个可能。即便他没有做到这个地步，要让现场留下我的指纹，方法多得是。例如说，先让某物件沾上我的指纹，再带到犯罪现场去。总之就一句话，对方给我下的套子，绝对不止昨晚那几个！”

周建平越听越心慌，忙催促道：“事不宜迟了，你快离开吧！”在日本，若非有前科，抑或曾参与案件调查，普通民众的指纹，是不会在警方的指纹库内的。但外国人便不同了，入境前，一人不落，都会被要求提取指纹。若警方真的检出了程纪铭的指纹，第一时间便会找上门来。

“嗯，眼下可不是闲聊的时候，我这就走……方才那沙哑的嗓门儿，还得劳烦你记着。今后我若联系你，都会用这个声音。”

“嗯，不会忘的。你这段时间可得戒酒，别再像昨晚那样了。”

“放心吧。从今天起，可得振作十二分精神应敌了。”

“哎，但愿你能闯过这一关吧！”

“嗯，等我联系。”程纪铭说完，先挂断了电话。

周建平放下话筒，看了眼手中的购物袋，暗忖：“接下来，便是如何处理这‘定时炸弹’了。”想到这里，他的手心又渗出细汗来。

2

周建平乘计程车到东京站，找了个隐蔽的储物柜，确认四下无人，一股脑儿将购物袋塞了进去，转身便离开。他回到西野大厦时，已经九点过半了。

研究所没有一般企业那样的条条框框，四名所员都有钥匙，谁来得早，谁开门。但即便如此，这开门之责，几乎是由律子、周建平轮流包办，他俩每天早上九点左右便会到办公室。

程纪铭平日里来得最迟，有时拖到十点才现身。广桥虽来得也不早，但至少不会超过九点半。

眼下，律子与广桥多半已在办公室中了，周建平暗下决心：“老程信任我，才把事情毫不隐瞒地告诉我，我可不能出了岔子，辜负了他的信任。”

离大厦还有段距离，周建平便下了车，步行过去。若是大厦周边有异状，他也好早做准备。

周建平下车处，是西野大厦南北向的街道，从这儿往西，有几条支路，其中靠南面一条，可直通大厦玄关，避免从西野宅邸门前路过。他为躲过警方视线，特意选择了这条路线。

周建平推开办公室门，首先向正在钻研文献的律子道早安。

广桥果然也来了，他难得调侃道：“周兄今天可是姗姗来迟呀，昨晚不好受吧……”

“别提了。”周建平听到“昨晚”一词，心头一紧。广桥的意思，周建平明白，不过是在调侃昨晚聚会散场之后，他是不是自己又跑去喝酒了。大家都知晓周建平好酒，常混迹夜场。

律子应了周建平一句，便继续伏案倒腾她的文献去了。广桥则仔细地翻阅着这阵子着手研究的昭和十五年的报纸。看样子，眼前两人还不知道西野家的案件。否则现在不可能这么淡定地在这儿搞研究。毕竟，命案就发生在隔壁，更何况，死者还是研究所的房东。

周建平佯装轻松地坐回自己的座位，从抽屉中取出昨晚研究到一半的文献。他翻开一看，才发现自己错拿成了廖龙昇命案的相关记录，赶忙塞回了抽屉里。

这时，律子收拾着文献，随口问道：“我看你很早就出门了呀，怎么现在才到？”

周建平只觉得头皮一麻，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答复。好在律子未发现周建平异状，继续道：“不是你吗？我今早开窗，看见一个和你很像的人从街角走过，那人还提着个购物袋。多半也不是你，你还有大清早去买菜的习惯不成？”

周建平暗捏了把汗，镇定心神，答道：“你什么眼神，当我是家庭主妇呀？”

律子便懒得追究了，研究所可不是闲聊的地方。众人继续投入到手头的工作中，一如以往的沉默气氛，却让周建平感到一丝窒息。

周建平的心思无论如何也集中不起来。闭上眼，便是隔壁的命案，与程纪铭那血淋淋的右手。此二者，是否有关联？周建平只能凭空想象了，毕竟，他连西野锭助的面都未见过。周建平眉头一皱，暗道：“对了，老程一定见过西野！当时租这办公室时，便是他出面签的合同！”

周建平用力地咳嗽了两声，一来为打破这让人窒息的沉默；二来，把程纪铭从脑袋里赶走。但程纪铭刚走，廖龙昇便接踵而至。他突发奇想：“这两件事，不会有所关联吧？”

廖龙昇的案件虽初步被判定为意外，但周建平凭借自己对廖老的了解，和现场水池的深度，可以断定是他杀。廖龙昇与西野两人乍看之下八竿子打不着，实则还有一个连接点——研究所。

才来研究室不到一个小时，但对周建平来说，却如此难熬。十点一刻，楼上西风会的会长冈本素云来了。

周建平与这位书法大师仅有过数面之缘，只知道他与广桥相识多年，且与大厦东家西野锭助关系匪浅。

面前的冈本满面愁云，周建平立马便猜到了他此行的目的，暗叹：“唉，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果不其然，冈本素云进门后也不打招呼，匆匆来到广桥跟前，道：“广桥，出事儿了，出大事儿了！”

广桥放下手中的新闻，奇道：“出什么事儿了？”

“西野先生、西野先生他，过世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晚……”

“也没听说他有什么病痛，怎么突然就走了？”

“不，他不是病故……”

“那是？”

“是谋杀……”

“谋杀！”广桥腾地站起，扫了眼办公室，自言自语道，“老程呢？怎么还不见人影？”

3

没错，平日里，程纪铭都是最后一个到岗，但再迟，也不会超过十点。若真有急事，例如去大学或图书馆查资料，他都会打电话到所里告诉一声，难怪广桥会起疑。然而，他乍闻西野遇害，注意力立马转到程纪铭身上，这可未免有些耐人寻味了。周建平有一种预感——广桥莫非知道些什么？

广桥冷不丁地问这样的问题，冈本也是一头雾水。广桥见状，忙解释道：“哦，您还不认得老程吧？他是咱事务所的……算是主任吧。眼下老板正在神户游玩。我就想着，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要不要让老程他告诉老板一声。快说说，到底怎么回事，老程待会儿来了，我转告他便是。”

冈本拖来张椅子坐好，大概说了一下自己目前掌握到的情报，结尾道：“西野先生英雄一世，竟落了个不得善终。接下来的事，才真正伤脑筋。单是他那巨额遗产的继承问题，怕便要惊起不小的波澜。”

“生死有命，节哀顺变。吊唁事宜，我稍后会与老程商量。对了，今后怎么与西野家联系？西野公子这会儿应该在家中准备后事吧？”

冈本说：“纯少爷眼下正携未婚妻在夏威夷游玩呢。我正差人对接旅行社，希望可以尽早联系到他吧。总之，在纯少爷回来之前，暂由我西风会操持善后事宜，若有事，可以直接联系我。”

“这节骨眼儿上，海外旅游？西野公子是何时走的？”

“前天从羽田机场出发，跟的旅游团。”

“真有这么巧的事儿？”

言罢，两人默默对视了一下，试图从对方眼中读出些什么。但凡是命案，最先被怀疑的，总是那些案件发生后的既得利益者，更何况，死者是西野锭助这样家财万贯的人物。

要说他有多富有，就拿刚竣工的西野大厦来说吧，建造这栋建筑，完全是他自己掏腰包，没有借银行一分钱。照眼下形势，若不出意外，这万贯家财便自然要落到西野纯手中了。

西野父子之间的关系向来不睦，虽说前阵子的竣工宴上有了重归于好的苗头，但这远不足以为西野纯洗脱图财弑父的嫌疑。

然而，出洋旅游这一不在场证明，却足以挡住悠悠之口了。若是国内旅游，尚有必要刨根问底，当下交通发达，只要在国内，一日之内都可以往返。但西野纯去的是海外，还是远隔重洋的夏威夷，这不在场证明几乎算是无可撼动了。一日往返又如何？单是签证记录这一项，便容不得蒙混过关。

综上所述，若还要怀疑西野纯，便只有一种可能性——雇凶杀人。无论如何，他不会是直接下手的那个人。

冈本素云走后，律子下意识地瞥了眼表，周建平把这一动作看在眼里，忙说道：“怪了，老程今天是怎么了？还不来。”

“我给他打个电话吧，正好听听他的意思。”广桥说完，拨通了程纪铭房间的电话。周建平见状心想：不可能会有人接的。

果然，广桥连续拨了两次，都无人接听，他纳闷儿道：“怪了，他能上哪儿去？”

一旁的律子也附和道：“是啊！老程平日里上班是不勤快，但有迟到、请假什么的，好歹会提前给我们打个招呼。”

两人纳闷儿归纳闷儿，但没有多想。转眼间就到午休时分了，程纪铭依然未现身，也没有打电话联系。研究所的午餐都靠外卖解决，今天程纪铭不在，广桥没胃口，周建平只叫了他与律子两人份的拉面。

下午两点，程纪铭仍然没有音信，广桥让周建平直接联系酒店，请示张天统的意思。张天统与友人外出游玩了，所幸小杉还在酒店里。他不愧是张天统在日本的“大管家”，就此事妥帖地发表了意见：“顾问、参谋这类虚衔，理应说是没什么大碍。但考虑到这西野先生走得蹊跷，为防引火烧身，还是尽量避嫌为妙。所以，我们便以个人立场，在葬礼上露个面便可，最好不要牵扯到公司。”

当天下午，律子外出至国会图书馆公办，四点左右才回到研究所。律子刚坐下，广桥仿佛自言自语似的说道：“我觉得事情有些不妙了。”

“怎么了？不会是老程他出了什么事吧？”律子的女性直觉就是敏锐。

“我怀疑，他被牵扯进隔壁的凶杀案里去了。”

周建平心里顿时一紧，佯装轻松道：“得了吧，他初来乍到的，与这西野有什么关系？”

“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们了。被杀的西野锭助，或许就是暗杀程沛仪将军，也就是老程祖父的刺客。”

“你说什么！”律子腾地跳起，这一手着实是始料未及。

“前阵子，机缘巧合下，我在某本书里看到过这件事。这本书是某个老人自费出版的回忆录，在世面上买不到，但保不齐老程会从其他地方听到风声。”

“你莫非怀疑老程他……怎么可能！”

“你说得有道理，他还真能去手刃仇敌不成？但话说回来，老程今天没来上班，人又不在公寓，难免让人多想。”

“老程他昨晚喝了不少酒吧？他先前说自己喝高了，会失去理智，难不成……”

“你说到点子上了，这正是我所担心的！你们是否听说过‘潜意识’一词？人失去理智后，这潜意识就冒出来了，就像梦游那样……”

“我懂你的意思了。但他喝得烂醉，昏昏沉沉地，怕是连门也开不了吧？”

周建平在一旁默默地听着两人的谈话，脸上波澜不惊，心中却翻江倒海。老程再三叮嘱自己保守秘密，但眼前这两个人也是老程的伙伴，自己找他们分忧，想必老程也不会怪罪。俗话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合三人之力，定能还老程清白。

周建平打定主意，正欲全盘托出：“其实老程他……”两人的注意力刚转移到他身上，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随之，五个面色不善的男人先后走进办公室，其中一人身着警察制服。

带头的是个脑袋溜圆的中年男人，他开口便问道：“请问，程纪铭先生在吗？”

律子最先回过神来，答道：“老程今天没来上班，请问您找他什么事吗？”

对方来势汹汹，就需要律子这样的美女来“缓冲”。果然，带头男人的语气，瞬间便和气不少：“他今天是否与你们联系过？”

“没有……”律子摇头，“我们也纳闷儿他今天怎么没来，给他家里拨了好几通电话了，都没人接。”

第六章 局中局

1

“我们怀疑他涉嫌一起谋杀案。”中年男人禀明来意，向在座三人出示证件。不出所料，他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警部补[1]。

“是隔壁的谋杀案吗？”广桥焦急地问道。

“是的。”警部补语气冰冷，一句也不愿多透露。言罢，便不由分说地吩咐四名警员去搜查程纪铭的办公桌。研究所三人看在眼里，知道警察在做无用功，老程从不把私人物品往办公室里带。

果不其然，警察把办公桌翻了个底朝天，五个抽屉里有三个是空的，其余两个则塞满了研究笔记、工作报告、年表等工作文件。但这样，反倒让警方生疑了，其中一个警员问研究所三人道：“你们有没有看见程纪铭这几天把什么东西带走？”

“没注意。”律子回答道，“再说了，这研究所刚搬来不久，别说老程了，我的抽屉里也是空荡荡的，不信你来看看。”

律子说完，便抽出了身边的抽屉，里面只有一本便笺、一瓶眼药水、一把拆封刀。办公桌抽屉里的杂物，是随着时间慢慢积淀而成的，没有开业一个月便塞得满满当当的道理。

“好吧……”警员被律子说服了，不免有些气馁，这对搜查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律子尝试着向带头的警方套出更多情报：“你们会不会搞错了？老程谋杀西野先生？他俩充其量只是在签租房合同时，有过一面之缘而已。还是说……你们有什么线索指向老程？”

警部补面露不愉：“要是没确证，我们警方可不会专程登门造访，这位小姐还怕我们冤枉好人不成？”

“单凭您一句话……”律子摇头，兀自不信。

“警方在案发现场检验到了程纪铭的指纹。”

“什么？老程的指纹！”律子等人瞠目结舌。租房合同是在大厦里签的，老程何时到西野府上拜访了？但是这指纹……

“敢问您说的案发现场是？”

“就是西野锭助的房间，包括枕边的收音机。”

律子抓准警方的破绽，追问道：“您方才说‘包括’？这么说，还有其他地方？”

警部补听完律子的问题，有些不悦地说道：“这位小姐是什么意思？想打探搜查机密？”

律子丝毫不示弱，亮声道：“您这话就不对了！警方尚且对我们藏着掖着，又怎么能让我们心甘情愿地协助调查？”

“并非是我们不信任。只不过，侦破案件难免涉及机密，望体谅。”

“我懂了，您的意思是，收音机上的指纹不是机密，其他线索全部是机密？”

警部补竟一时招架不住，词穷道：“也不能这样一概而论。怎么跟您解释呢……机密的概念，本身就很模糊……”

警方出动前，自然对这个东方文明研究所做足了功课。据了解，眼前这舟冈律子刚留洋回来，颇有学识，绝不是个好对付的主儿。但也正是这样的合理主义者，若能清楚其中利害，必定会鼎力相助——警部补权衡再三，心里有了计较，便挤出个和善的笑容：

“您误会了，我们怎会相瞒。只不过，眼下现场的取证尚未结束罢了。至于指纹，除了方才说的收音机，据目前所知，壁龛上的砚箱，还有枕边的茶碗上也都检测出了程先生的指纹。”

律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警部补接着说道：“我听说，在座诸位中有人也住在同一栋公寓，我们想调查程先生的住所，不知哪位愿意同往配合调查？”

警察显然做过功课，律子见推脱不过，便坦然道：“我陪你们一起去吧，我就住在老程楼上。”

周建平自警察踏入办公室起，便待在一旁静观其变。眼下见状，慌忙说道：“我也想去，我住在那栋公寓的五楼，可以吗？”

事已至此，广桥清志自然不能置身事外，便也自告奋勇道：“警官先生，我虽没住在那儿，您把我两位同事都请去了，也不多我一个了吧？”

警部补求之不得，忙应承道：“两位先生愿参与调查，自然是最好。那事不宜迟，我们出发吧。”三人若都在场，即便是闲聊，都能引出些许线索。

研究所不比寻常的公司，没有烦琐的考勤程序。三人扔下手头上的工作，把办公室一锁，便和警方走了。

公寓管理人为众人打开程纪铭的房门，警部补看了一眼便叹气道：“唉，看来要白跑一趟了。”

房内的一切井然有序，乍眼看去，找不到一个多余的物件。警部补办案多年，这样的现场没碰上一百，也有七八十，其结果多半是空手而归。但工作程序还是得走一遍，警方打开衣橱，不出所料，里头空无一物。其中一名警察问道：“这位程先生，平日里换的衣服多吗？”

周建平抢着回答道：“少，少得惊人，有时一周都没见他换过衣服。”

警部补没有被周建平的证词误导，冷然道：“看来，嫌疑人是赶在我们前头把所有行李都处理掉了。”

“程先生”直接降格为“嫌疑人”了。没办法，照现场状况来看，程纪铭潜逃已经是板上钉钉，警方也没必要再客客气气。

搜查告一段落，警部补话锋一转，直指在场三人：“周先生、律子女士，您二人是随嫌疑人一同乘船来日的吧？嫌疑人随身携带着几个行李箱？”

“一个。”周建平还在回忆，律子便抢答了。

“还记得是什么样的行李箱吗？”

周建平仍支支吾吾，律子毫不犹豫便答道：“褐色，牌子是新秀丽（Samsonite）。”

警部补这样问，是已经咬定程纪铭畏罪潜逃了。他手下两名警员仍不放弃，又重新把房间搜了一遍，才气馁道：“连纸篓都是空的。”

“嫌疑人若有心要销毁证据，自然一根头发丝也不会留下的。”

警部补话音刚落，匍匐着身子的手下欣喜道：“有了！”说完，他费力地从沙发缝里拈出一张纸片出来。

纸片已褪色泛黄，乍看像是从报纸或杂志上剪下来的。

待警员小心翼翼地将纸屑铺平，竟哎呀了一声。警部补问：“怎么回事？”

“这上面写的是西野……”

警部补看了部下一眼，从其手中拽过纸片，仔仔细细地读了几遍。而后便递给身旁的广桥。研究所三人凑到一块，这确实是从报纸上剪下的片段，字已泛黄，但仍看得清：

诚如上所言，此番组建银映俱乐部，旨在将此次事变之始末向后世如实传达。西野锭助以近水楼台之利，被推举为总会代表。然而，对此冠冕堂皇的创会宗旨，信任之人却如黎明之星，甚是寥寥。

广桥分析道：“这报纸有些年头了，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对了，西野先生他贵庚？”

“六十有二。”警部补答道。

“也就是说，中日战争爆发时，他不过才二十七八岁。满洲事变还得往前算个七年，二十岁的人更不可能身居要职。”

“英雄所见略同！至于时期，还是得咨询专家。发行地嘛，据我分析，多半是北京。”

“哦？有意思，愿闻其详。”广桥来了兴致。

警部补狡黠一笑：“你看一下背面。”

纸片的背面内容如下：

樱花酒店

北京市东西南大街二五八

从火车站出发，乘坐电车七线、公交车十五线可抵达

一旁的文字被剪掉大半，勉强可以认出是“配备暖气”。很显然，这是一则北京日籍旅店的广告。研究所之行算是要白跑一趟了，公寓之行眼见也要无功而返了，嫌疑人却留下一张皱巴巴的纸片，上头的内容还与死者相关，真可谓是柳暗花明。

警方离开后，只留下研究所三人在走廊上面面相觑。律子率先打破沉默，叹道：“唉，老程他不会真与这起案件有关吧！”

当晚下班后，周建平在周边的面馆里简单对付了晚餐，便径直回宿舍了。他有预感，今晚，老程会来电联系。不出所料，八点半左右，电话铃响起，周建平赶忙抓起话筒。

“身边有人吗？”

话筒里传出陌生又熟悉的低沉嗓音，不会错，是老程。

“就我一个。”周建平答道。

“情形如何？”

“警方找上门来了，把办公室和你的屋子搜了一遍。”

“哼哼，我猜猜，一定无功而返了吧？”

“无功而返？”周建平恐隔墙有耳，刻意压低声音，“他们在你的沙发缝里，搜出一小张日语的旧报纸块儿，估摸着是三十年前的玩意儿了，上头写的是西野锭助的事！”

“你说什么？旧报纸？上面还提到西野？这怎么可能，我屋子里哪有这东西！”

2

“你现在在哪儿？”

面对周建平的质问，电话这头的程纪铭沉默了。

“怎么？你怕我告密？”

周建平显然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声音中带着些许不悦。程纪铭赶忙解释道：“不信你，我那天晚上便不辞而别了，又怎会找你帮忙？”

多说无益，程纪铭又安抚了几句，便匆忙挂了电话。他眼下，正在东京火车站内某个不起眼的电话亭里。褐色的行李箱太过显眼，已与其他行李一同存放在了车站的行李寄存处，他随身携带的，只有一个新买的手提袋。

程纪铭结束通话后，乘国铁至新桥，再晃晃悠悠朝银座方向走去。在路人眼中，笼罩在霓虹灯下的他，俨然是个被工作与酒精掏干了气力的上班族。

程纪铭心里已有了觉悟，若周建平方才说的是实情，自己眼下便是被通缉之身。事已至此，绝不能再以真面目示人了。恍惚间，正阳门的招牌就在不远处了。没错，这正阳门便是昨晚张天统为众人接风的餐厅。

程纪铭瞟了眼手表，时针指在九点。他心中暗忖：“差不多就是这会儿……”

犹记得昨晚散席后，自己留在餐厅中，与老板曲伯成把酒言欢。程、曲两人有过同窗之谊，曾一同留学日本，学习应用化学。两人回忆起往事，程纪铭还笑话他：“学化学的开餐馆，真是天下奇闻。”

曲伯成也调侃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化学与做菜本是同宗，同样讲究个材料搭配呀！”

昨晚的回忆，就像一条被中途裁断的胶卷，咔嚓地在此处中断。欲知后事，还得先从这位老同学着手。程纪铭佯装过路行人，暗中向餐厅内打量，心里盘算。昨晚大概是八点半左右散席，那时店里已经没有其他食客了，这会儿怕是打烊了。

程纪铭驻足在店门前，假意伸懒腰，趁机记下了招牌角落的电话号码，随即在附近找了个隐蔽的电话亭，拨通了餐厅的电话。电话接通了，话筒里传来殷勤的女声：

“您好，这里是正阳门中餐厅。”

对方如此开门见山，事先准备的化名是用不上了，程纪铭道：“麻烦叫你们家老板来接电话。”

“请稍候片刻。”

大概等了十余秒，话筒里响起曲伯成那热情的嗓音：

“您好，我是曲伯成，请问哪位？”

程纪铭用中文道：“是我，眼下方便吗？能否出来一叙，我想问你些昨晚的事。”

对方沉默了，很显然，坏消息已传到老同学耳里。程纪铭不由得加重语气：“昨晚，你与我小酌以后发生的事，你还记得吗？”

“自然记得。方才，有人来问了同样的问题。”

“警察？”

“正是。”

“那可得劳烦你再重复一遍了，我昨晚喝断片儿了，是一点儿也记不清了。”

“好吧，我这就出来，你现在在哪儿？”

“出店门，左边十米的电话亭。”

“好的你稍等，我这就来。”

两人不好在路边细谈，曲伯成和程纪铭来到一家咖啡厅。这家咖啡厅四面皆是落地玻璃，里外可互相瞧个通透，用曲伯成的话来说便是“最危险的地方就最安全”，即便如此，他还是挑选了最靠里的座席。

店内顾客不多，座席间隔也远，但曲伯成仍不敢大声说话，且全程用中文交流。据他说，警方是方才来正阳门问话的，所问之事，无非是东方文明研究所的酒席，以及程纪铭的行踪。

“到底出了什么事？警方只说你被牵扯进某个案件，不会是在翻我们的旧账吧？”程、曲两人在留学时代曾一同参与抗日游行，警方又含糊其辞，曲伯成还以为东窗事发了。

“你太高估我了。”程纪铭苦笑。

“那到底是什么案件？”

“多半是谋杀案。”

“谋杀？多半是何意？”曲伯成吃惊道。

“说来话长。简单来说，便是有人要将杀人罪名扣到我头上。我同事周建平你还记得吗？据他说，警方在我屋子里搜到了一张提到被害者的报纸，案发现场还检测出了我的指纹。不仅如此，我昨晚酒醒时，满手是血，外套口袋里还装着一把小刀。”

程纪铭不想对自己的老同学有所隐瞒，便将昨晚的事情全盘托出。就连自己是左撇子，且患有尖锐恐惧症的事，也如实相告了。

“我说完了，接下来想问你几个问题。首先，我昨晚是几点从这里离开的？”

“十点左右吧。你忘了？昨晚大概八点半你们便散席了，我俩到后厨叙旧，还喝了不少茅台酒。”

“这段倒是记得清楚，聊的是学生时代的事儿。”

“是呀……当时我还感叹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眨眼间，你我已年过半百，芳华不在。这个你还记得吗？”

“嗯，记忆犹新。我羡慕你在异乡闯出一番事业，赚得钵满盆盈。然后，你自嘲说自己思想觉悟不够，早将回国投身化学事业的雄心壮志扔到一旁。”

“对！我还羡慕你能心无旁骛地坚持搞学问。”

“嗯，是有这回事。然后呢？”

“然后？还不就是瞎感怀呗！我提议说，咱俩是不是挑个时间，到当年寄宿的涉谷周边去看一下。”

“有这回事？看来我从这儿就开始断片了……我十点离开餐厅时，是什么状态？”

“还行吧，充其量就是步子有些虚。我问你要不要找个伙计送你一程，被你拒绝了。”

“我那是在逞强啊！”程纪铭苦笑。

“你这断片的毛病，我当年就领教过了。所以，还是坚持把你扶到了店外。”

“我这毛病没少给周围的人添麻烦。”

“哪谈得上麻烦。本想给你叫辆出租车的，结果你说要坐地铁回家。”

“之后呢？”

“之后，我把你送到方才的电话亭，就被你给轰走了。本想多送你一程的，奈何还得回店里清账，而且看你还蛮清醒的，便没再坚持……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对了，警察还问我，你是怎么样一个人。我回答说，你曾经一心做学问，但几十年没见面了，如今的你我也不太了解。怎么样，这样回答可否妥当？”

“当时是十点钟？”

“我回到店里时刚好十点整，前后相差也就两分钟吧。你恢复意识时是几点？”

“刚过深夜一点。”

“也就是说，中间有三个小时……”

“唉，这三个小时的空白，该如何填上。不过好歹你给我起了个头。对了，你晚上不是忙着要清账吗？快回去吧！”

程纪铭眼见店内愈发热闹了，便率先起身道：“我们走吧。”

3

两人道别后，程纪铭驻足良久，心中生出无限感慨。

久别的故友，竟还能推心置腹，实在难得。更难能可贵的是，老同学没有“善意”地推荐自己去自首，甚至没有多问自己今后的打算。

临别时，程纪铭将随身携带的Golden Line股券交给曲伯成，别小瞧这几张小纸片，其市价可超过五百万日元。程纪铭眼下口袋里有三十万元的现金，若是用完了，难免要向老同学伸手借钱，这五百万权当抵押了。

程纪铭顺着模糊的记忆，挪动脚步，试图寻找昨晚经过的路线。他尽量将自己的脑袋放空，来到路口，本能会促使自己往哪个方向走呢？很可惜，这招并不奏效。

无奈之下，程纪铭只能碰运气地朝数寄屋桥方向走去。途经一条小巷，数个卖花姑娘凑在路边，向路过的醉汉推销生意。其中一个卖花姑娘看到迎面走来的程纪铭，竟兴奋地开口招呼道：“您好，又见面了！”

眼前的姑娘身材娇小，长发齐肩，一对滴溜溜的眸子甚是机灵。程纪铭愣了半晌，一时不知如何应对：“请问你是？”

“您今晚可得照顾我生意了吧！昨晚有那墨镜大叔坏事，您答应我说，下次一定会再来光顾的！程叔，您不会要爽约吧？”

程纪铭眉头一紧：“昨晚？”

“您不会真忘了吧？”女孩不由分说，将花束抵在了程纪铭胸前。

程纪铭一时招架不住，忙说道：“你别急，我买便是了。”程纪铭无奈地掏出钱包。

卖花的姑娘见状忙连声道谢，并随口问道：“请问应该怎么称呼您呢？寺田，还是寺山？”（日语中的“寺”与“程”发音相似）

“我姓寺内。”程纪铭顺口胡诌，从钱包里取出一千日元递给女孩，并佯装不经意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姓氏里有‘寺’这个字？”

“我听昨晚的那个墨镜大叔就是这么称呼您的。”卖花姑娘一边说一边将花递给程纪铭。

“花你且收着，就当我送你了。我正好有几个问题想问你，我昨晚喝得烂醉，完全不记得你方才说的墨镜大叔是谁了，他长得什么模样？”

“当时太暗了，我也没认清他的长相，身材倒是挺壮，唯一让人印象深刻的就只有那副墨镜了。他使劲儿地劝您去喝一杯，您就随他勾肩搭背地朝那个方向去了。”

见程纪铭不说话，女孩神秘兮兮道：“容我八卦一句，您俩当时的情形不像是偶遇，感觉更像是他在跟踪您。”

“真的？唉，喝酒误事儿啊！不说这个了，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我？您可以喊我敏子。不过大叔，您为什么突然问我名字？”

“遇见可爱的姑娘，不免想深入了解一下。”

“哼，大叔你贫嘴！”

“不贫不贫，实话实说罢了。”

程纪铭心里好笑。若是换作平日里正经八百的自己，是断然不会有年轻姑娘上来主动搭话的。在微醺的面具之下，自己也学会“调戏”年轻姑娘了。当然，这层伪装说到底还是为了躲避追捕、打探消息，但不知何时起，程纪铭竟有几分乐在其中，难得能做一回不一样的自己。

客房中的床铺洁白平整，细细抚摩，甚至可以感受到熨斗的残温，但正是这过度的整洁，让人难生睡意。

程纪铭不禁怀念起四谷公寓的床铺。那张蓝色条纹图案的床单，是他专程从香港带来的，论整洁自然比不上眼前的床铺，甚至还有些邋遢，但却满溢着“家”的气息，让人安心。

锁上房门，身边的敏子在他的面颊上轻啄了一下，双手合十，撒娇道：“寺内叔，我有个坏毛病，身边站个人，就没法专心洗澡了。能让我一个人先洗吗？求求你了。”

“那是自然，女士优先。”程纪铭做了个请的手势。

“寺内叔真绅士。”敏子钻进浴室，关门前，还不忘向程纪铭抛了个娇俏的媚眼。

一天的波折总算告一段落，程纪铭瘫倒在沙发上：“寺内吗？呵呵，有意思。”这时，程纪铭忽然回想起敏子的话。如果敏子没有记错，那么可以肯定的是昨晚的墨镜神秘人认识自己，至少，他知道自己的姓氏。

“在日本，知道我姓氏的人吗……”程纪铭满心以为可以缩小范围，谁知仔细想来，身边符合条件之人何止上百。

曲伯成这样的老友且不列入考虑，程纪铭赴日也不是一两次，期间所接触者就不是小数目。单看此次赴日，往近了说有大学、书店、Gold Line的相关人士，往远了说则有海关、入境检验局的官员，甚至还有为自己办理入境手续的工作人员，真是数不胜数。这些还都是已知的，程纪铭为方便联系，在公寓房门上贴了一张名片，哪怕是个报纸推销员，都能得知他的全名。

“看来名字这个切入点行不通啊。”程纪铭暗叹，在这种局面下，刨根问底的学者毛病万万要不得，平常心最重要。这时，浴室中传出阵阵水声，将程纪铭的思绪拉回到数小时前的银座小巷中。

敏子见程纪铭要离去，竟娇声挽留道：“寺内叔，不请我去喝一杯吗？陪可爱的小妹同饮，总好过邋遢的墨镜大叔吧？”

程纪铭又怎会读不懂女孩眼神中的挑逗，若放在往常，他早就落荒而逃了。但唯独今日，他挣脱了理性的枷锁，还真想放纵一把。

程纪铭试图在心中说服自己——我又不是在畏罪潜逃，而是在追捕真凶，怎么就不能给自己寻些快活了？眼下前途未卜，当务之急是养精蓄锐……

他想通后，笑答道：“喝一杯就免了吧。要不，我带你去吃消夜？”酒这种东西，他是再也不敢碰了。

“嗯，我正好也有些饿了！您稍等，我把花交给伙伴照看。”

就这样，两人一道前往新宿。程纪铭本想在银座就近找个店随便吃点儿什么，女孩却执意要去新宿：“我在银座熟人多，怕被看见。再说了，新宿的消费低，我这也是为您省钱嘛！”

“行，全听你的。”程纪铭暗笑，这样大大咧咧的姑娘，确实讨人喜欢。

两人在新宿应付了消夜，程纪铭伺机邀请道：“时候不早了，咱找家酒店歇下吧？”

女孩没有扭捏作态，指了指前方路口的酒店招牌：“嗯，就那家吧。”

4

思绪再次回到酒店房间里，程纪铭懊恼地捶了捶自己的脑门儿。自己苦心要抹去程纪铭其人的一切痕迹，到头来，竟把名字留在了房门上，真是百密一疏。虽说只是张名片而已，无伤大雅，但这种疏忽有一就有二，谁能确保没有其他遗漏？

想到这里，程纪铭不由得摸了摸口袋，零钱、手绢、圆珠笔、烟，钱夹里的名片也全部处理掉了。他人不可能从这些物品中看出所持者的身份，他微微放心了些。

程纪铭一向习惯在外套的衣领处写上自己姓名的头字母“C”。但眼下，这些标有记号的旧衣服已全部被他处理掉。以“C”为首字母的日本姓名屈指可数，旁人的第一反应会是中国姓氏。

此刻的程纪铭仿佛是一只蜕壳而出的蝉，隐隐有种破茧重生的喜悦感。他愈发看不懂自己，明明是被迫隐姓埋名，怎么反而有种乐在其中的感觉。

这时，敏子身裹淡黄浴巾，手拎翠绿连衣裙，从浴室里出来了。这一黄一绿，俨然便是一朵盛放的郁金香。女孩身材娇小，却凹凸有致，浴巾的缝隙间，春光若隐若现。

“寺内叔，轮到您了。”女孩丝毫不避讳，娇臀落在沙发的扶手上，肉光玉致的双腿惹得程纪铭频频侧目，出浴少女的芬芳一阵阵地往他鼻孔里钻。

“嗯，这就去。”程纪铭起身，脱去外套。

女孩顺手接过他的外套，贴心道：“外套不要放洗衣篮，会皱的。来，我给你挂起。”说完，拉开了房间一角的壁橱。

壁橱的位置有些隐蔽，程纪铭在房间这么久，愣是没发现。敏子熟门熟路地用里头的衣架挂起外套，很显然，她是这儿的常客了。

程纪铭来到浴室。浴室的空间十分宽敞。不过想来也是，这类酒店的卖点不是床，便是浴室了，能够容纳下两人的浴缸更是标配。程纪铭脱去衣物，随手往洗衣篮里一丢，钻进浴缸中。少女的体香仍缭绕在密封的浴室中，程纪铭有些心猿意马了。

开水陡然过胸，程纪铭险些一口气没喘过来，赶忙立起身子。他暗骂自己不中用，这么点桃色诱惑，便招架不住了。他闭上眼，脑中盘算下一步该如何走，好歹是驱赶走了邪念。

今后的目标不必多说，自然是找出陷害自己的浑蛋，自证清白。但考虑到对方或许就是杀人真凶，堂堂正正地对峙是要不得，还是得在暗处行动。

眼下敌我不明，前途未卜，自己只能像无头苍蝇似的乱撞，程纪铭暗叹：“听天由命吧。春宵一刻，得好好享受才是。”

程纪铭泡完澡之后，爬出浴缸，欲擦拭身体，却发现仅余的一条浴巾是粉红色的。很显然，是不拘小节的敏子顺手把男士的黄色浴巾摘去用了。眼下也寻不着替代品，程纪铭苦笑不已，只得硬着头皮将粉色浴巾缠在腰间。

“哎呀！”程纪铭刚推开浴室门的瞬间，衣着整齐的敏子便从沙发上蹦了起来。

本应挂在壁橱里的外套，从女孩的膝盖上滑落。程纪铭看到女孩匆忙藏进袖口中的钱夹，地上的手提袋显然也被翻动过。

女孩自知被捉个正着，辩解无用，便讪笑道：“伤脑筋了，您怎么就不多泡一会儿呢……”

程纪铭好似没看见，径直去拿睡衣，问道：“我平时不算钱的，怎么样，我身上还剩多少钱？”

女孩不敢说谎：“一万钞，钱夹里有十七张，袋子里有十五张。”

“还剩得不少。”

女孩见对方丝毫未在意，甜腻腻道：“寺内叔，您平日里都这样身携巨款的？”

“三十二万就成巨款了？”

“哼，对我这样贫苦的卖花妹来说，已经是巨款中的巨款了！”

“然后呢？你是否已经把巨款转移到自己名下了？”

“没有没有！我给您留了一部分的。”

“敢问这一部分是多少？”

“两万，都在这个钱夹里……您明天还得付房费嘛。”

“我该感激，还是庆幸？”

“寺内叔，要不您包养我得了？一个月二十万，再给我租间像样点儿的公寓，我就是您专属的了！”

“吃不消，美意心领了。”

“要不，我给你打个折，十万如何？”

“你倒阔气，开口就为我省下十万。”

“和您投缘嘛，其他开销我自己赚。”

“我这个月要出差，至少有半月不在东京，你这价格也不算亏本。”

“哎！您真愿意？”

“嗯，让我考虑考虑。”程纪铭言罢，不由得重新审视眼前的女孩。

女孩的年龄目测不过二十，肌肤吹弹可破，浑身上下洋溢着青春的活力。再看容貌，她的五官谈不上惊艳，却胜在有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左顾右盼甚是娇俏。若硬要挑刺，便只有那微微上翘的鼻头了，但正是这个瑕疵，为女孩平添了几分邻家小妹的亲近感。抛开美貌不谈，她身上最吸引程纪铭的，还是那无忧无虑的气质。

没错，程纪铭是打算苦中作乐，但毕竟身居险境，难免会心情郁闷。这时，身边若有敏子这样的“开心果”相伴，多少能排遣几分寂寞。温柔乡总是治愈男人苦楚的不二良药。

敏子的眸子滴溜一转，心里便有了计较。她将一沓钞票从手提包里取出，笨拙地点了点数量，还给程纪铭：“喏，您点点，整好三十张，物归原主！”

程纪铭不客气地接过钞票，笑道：“迟了一步，损失了三十万，可惜不？”

“不损失，细水长流嘛！”

“怎么说？”

“三十万而已，您愿意包养我的话，三个月就回来了！”女孩露出了笑容。

“好！你坦诚，我也爽快。”

“您的意思是……成交？”

“嗯，一个月十万，成交。”

“爱死你了，寺内叔！”敏子雀跃，绝非是惺惺作态。

买卖说定，敏子在程纪铭跟前再无顾忌。毕竟是小孩心性，自顾自地打开了电视。程纪铭扫了一眼电视屏幕，心里一怔，不由得惊呼出声。

“怎么了？一惊一乍的。”敏子见状奇道。

“没事没事。”程纪铭含糊道。电视里所播放的不正是西野家的凶杀案吗？

据目前警方掌握的情报，暂时可以排除入室盗窃行凶的可能性。目前，死者的独子，西野纯夫妇二人正在夏威夷接受警方调查，二人表示会立刻安排回国……

程纪铭在女孩面前佯装浑不在意，实则已默默将这些情报记了下来。

[1] 警部补：日本警察的一个等级，位居警部之下，巡查部长之上，担任警察实务与现场监督的工作。

第七章 虚 实

1

案发翌日晚，周建平接到了程纪铭的来电。老程表示自己眼下藏身在关西地区，且留下了一句让周建平头皮发麻的话：

“我暗，你明，咱俩联手，查到的情报才更立体。”

“立体？”周建平自知被拉上贼船，有苦难言，但性格使然，没有出言拒绝。他心里清楚，包庇且协助“通缉犯”，若被发现，是何等后果。

电话对面的老程似乎察觉到了周建平的犹豫，承诺道：“拉你下水，我也过意不去……这样吧，我会替你暗中调查廖龙昇的命案。”

“不，不，这是我们的家事，便不劳烦你……”此事触及周家的“家丑”，周建平可不愿让外人涉足。

“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正因为是家事，你才看不真切。同理，我这头的事，也需要一位‘旁观者’相助。”

“你的话是有几分道理……”周建平找不到理由来反驳，只能默许。

“当然，你的恩情，我铭记于心。客套话就免了，你那边有什么新情报吗？”

眼下，各大新闻还不曾公示嫌疑人身份，翻来覆去，便是渲染死者于战后如何隐居，其过去又如何神秘。言下之意，便是这起凶杀案牵扯死者那段尘封的过去。

程纪铭的纳闷儿可想而知，警方既已锁定了自己的嫌疑，为何还这般束手束脚？周建平早先也对警方的暧昧态度不解。直到今日，广桥将竣工宴上发生的事全盘托出，周建平才多少体会到警方的难处。

周建平将此事如实告知老程，包括《回忆之日》之中与程沛仪相关的描写。老程闻之，并没有周建平所料想的那般震惊：

“也就是说，这西野锭助或许就是杀害我祖父的凶手？这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了。”

“起初，广桥还在犹豫要不要把这些情报提供给警方，生怕陷你于不义。谁曾想，警方竟如早有预料一般，显然是第一时间查到这本书上了。”

“宴席上可提到作者矢野辰郎是什么人？”

“只字未提。”

“那这本书是哪儿买的？封面上总有出版社吧？”

“吉田说这本书是作者自费出版的，没有公开发售。”

程纪铭沉默片刻后问道：“能不能麻烦你替我借一下？”

“没问题，我可以让广桥向吉田借。但书到手后，我如何交给你？有地址吗，我寄过去？”

“我就是个通缉犯，哪能有地址啊！你那边先借到手，我们再想办法。还有，你下周再和广桥说不迟，我这周打算还在关西溜达溜达。”

“听你的语气，精神头似乎不错。还撑得住吗？需不需要我接济？”

“承蒙你关怀了。不是逞强，我眼下正摩拳擦掌，要和陷害我的那家伙过招呢！至于接济嘛，暂时不需要，但今后可不好说，毕竟温柔乡耗钱。”

“温柔乡？”周建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儒雅的老程与女色挂钩。

“说来话长了，总之，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有需要时再告诉你。对了，研究所那边怎么样了？”

“研究所一切照常，你放心。”

案发才第二天，要说一切照常，是夸张了。但这两日里发生了太多太多，在周建平看来，还真有度日如年之感。

“你们向张总汇报了吗？他是什么反应？”

“除了吃惊，还能有什么反应？小杉经理也直呼难以置信。”

“论吃惊，他们如何比得过我。”

老程在洒脱的笑声中挂断了电话，周建平如释重负，回忆起老程方才所说，不由自言自语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自己苦苦寻觅不到廖老之死的线索，莫非正是被这“当局者”的身份所累？带着这份疑惑，他脱衣就寝，今夜注定难眠。

2

翌日傍晚，周建平正准备下班，张天统来电，说是要见个日本人，请他做个随行翻译。

这倒少见，张天统平日里从未将研究所视作下属，直接吩咐还是头一遭。再者说，商务翻译从来都是由小杉或Gold Line的职员负责，再如何也轮不到研究所头上。

张天统见周建平迟疑，解释道：“这回的会谈，找个中国人翻译会方便些。”

周建平暗觉事情不简单，却没理由拒绝，只得硬着头皮赶赴帝国酒店与张天统碰头。据张天统所言，会谈的地点定在新桥某餐厅，客户只有一人，且对方要求与己方一对一谈话，奈何语言不通，故而只得请翻译。

起初，客户有意自备翻译，但张天统却拒绝了。要求会谈的是对方，己方应将主动权牢牢抓在手中。若翻译是对方的人，会谈难免就要由对方主导了。

新桥距帝国酒店不远，两人碰头后步行前往。别看张天统年事已高，走起路来仍是龙行虎步，丝毫不见疲态。距目的地还有十数分钟路程，周建平趁机向张天统打探这位客户的底细：“我们要见的这位客户，是什么人？”

“对方是通过公司对接到我的，据介绍者说，对方是日本眼下风头正盛的政客，所以我没法直接拒绝。他好像自称佐伯。”

“合作内容大体是什么？”周建平还从未有过商务翻译经验，自然要早做准备。

“对方没明说，无非是你买我卖。对了，这个佐伯，或许只是个代理人，他身后的大政客恐怕不会轻易现身。所以，想请你来把把关，顺道帮我查查对方的底细。”

果然不出所料，周建平只觉得头大，若只是翻译倒好说，这“把把关”谈何容易……

转眼间，两人抵达会面的餐厅，自报家门后，餐厅服务员毕恭毕敬地把他们领到了最深处的包厢。这种贵宾式待遇可不常见，由此可见，这位佐伯的来头可不小，或者说，是沾了幕后大人物的光？

佐伯已在包厢之中等候。本尊远没有两人想得那般高深莫测，不过就是个不胖不瘦的中年绅士，浓眉，厚唇，一双眼睛左顾右盼，没个焦点，毫无大人物该有的气场。只一眼，周建平便可笃定，此人多半就是代理人。

三人入席，简单寒暄后，佐伯开门见山问张天统道：“这位翻译先生是自己人吗？”

显然，佐伯仍对自备翻译遭拒一事心存芥蒂。周建平作为当事人，翻译传达这种问题，真是说不出的别扭。张天统久经沙场，自然不会被这种问题压倒，强势道：“若阁下连张某的翻译也信不过，还谈何合作呢？恕张某告辞了。”

周建平如实转达，佐伯忙换了个态度，辩解道：“张先生且慢！方才是在下出言冒犯了。只不过事关机密，在下不得不慎重再三，还望见谅。”

“机密也好，慎重也罢，与受邀而来的张某无关。恕张某重申，若阁下对这位翻译先生不满，便再不必浪费双方时间了。”

不待周建平传达完毕，张天统便佯装起身要走。佐伯慌了，一个劲儿地赔礼：“在下怎么敢有不满。”

这招“下马威”着实厉害，眨眼间便占据情理高地。别看佐伯年纪不小，但在久经沙场的张天统面前，才一个回合便败下阵来。佐伯正襟危坐，陪着小心道：“那便话入正题，容我长话短说。”

佐伯不忘吩咐门外的女招待，严禁任何闲杂人等靠近这个包厢，这才娓娓道来。

“事情的起源，还得从太平洋战争尾声，中国境内某日本地下组织的头目，将组织的全部资产变卖为宝石开始说起。这个组织负责谍报工作，对战局一目了然。他们深知大势已去，便提前着手资产的转移工作。宝石价高且便于携带，自然是转移财产的首选。时值战乱，大豆、小麦、布匹等基础物资价格飞涨，宝石等奢侈品却跌价，极易收购。你们猜猜，当时那组织收购到了多少宝石？”

佐伯卖了个关子，观察在座二人的反应。周建平不敢乱说话，看了眼身旁的张天统。张天统双目微合。不想让对方透过眼神窥视自己的想法，闭眼是最简单直接的方法了。

“具体的数量，我便不透露了，总之是远远超乎你们的想象。但宝石就算再便于携带，要偷偷送回日本也不容易。于是，三位组织头目经商议，决定将宝石先藏在北京郊外某处……”

佐伯说到这里，又戛然而止，留出空当儿让周建平翻译，顺带观察张天统神色。

“毕竟是在那个年代，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张天统仍面无表情。

佐伯见对方反应冷淡，再次卖关子道：“您可知道，这些宝石按照当时的市价值多少钱？”

张天统依旧双目微合，没有说话。

“不下百亿！”佐伯扔出撒手锏，自以为对方会震惊，脸上挂着胜利的笑容。

张天统的眼皮却连颤也未颤，周建平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正欲提醒，他才悠悠然地开口：“哦，一百亿吗？”

张天统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蔑视，这便让翻译为难了。周建平字斟句酌，小心翼翼地翻译道：“真的有百亿那么多？”

佐伯听了这答复，愈发得意，兴奋道：“千真万确！甚至有谣传说，远远超过百亿。”

“小周，你让这人别绕弯子了，有话快说。”张天统这句话在中文看来是不耐烦，但直译作日文，却会多出几分焦急，周建平便如实直译了。

果然，佐伯貌似很满意这个反应，笑答道：“张先生不要着急，我们呢，是想把这批宝石的藏匿地告诉您。”

张天统知道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便直截了当地问道：“开出你们的条件。”

“条件谈不上。我们想接触一位中国政府高官，想请您帮忙牵线搭桥。”

张天统皮笑肉不笑：“张某从中引荐，阁下便以百亿相赠？不止这么简单吧？”

佐伯答道：“张先生果然是明白人，我们还希望您能从中撮合，促成一个出口项目。我们的合作协议里可以加上一条，若您在藏匿地找不到宝石，协议当场作废。当然了，我们的人也要参与搜索。”

张天统听了翻译，放声大笑：“哈哈哈，阁下是不是找错人了？张某一介商人，怎会认得什么政府要员？”

“张先生太谦虚了。谁人不知，您是香港的商业巨亨，名下船舶遍布中国沿海？一个当地的政府要员也不认得，便有些说不过去了吧？”

“是，张某去过三次广州召开的交易会，还和负责的官员握过手，仅此而已了。”

“张先生，我们是诚信合作。退一百步，以您的身份地位，要约见大陆的高官，也绝非难事！”

“非也，您是不知道，张某这样的生意人，在大陆看来就是‘落后的资产阶级’，肯不肯屈尊降贵来见我，还真不好说。”

“您把话带远了。我就问一句，如果这个买卖靠谱，您愿不愿意合作？”

“张某何时说过这事不靠谱了？”

“罢了，究竟靠谱与否，您且继续往下听。”

“也好，买卖不成情意在，难得您招待，话还是得听完的。”

至此，谈判的胜负已分，张天统已彻底占据主动。张天统是何用意，负责翻译的周建平是丝毫看不透。但是有一点他却明白，这位佐伯和张天统完全不是一个重量级。佐伯拿毛巾抹了把汗，继续娓娓道来。

三名头目藏匿宝石之后，其中一人因公匆忙归国，期间日本投降，他也再未重返中国大陆。另一名头目当时已是高龄，战后不久，便在天津辞世了。然而，仅存的一名头目，战后健存二十余年，直至近日，才离开人世。

“这第三名头目，想必您也不会陌生。这么说吧，他便是您名下东方文明研究所的房东。”

“西野？”周建平闻之震惊，一时竟忘了翻译的职责。

佐伯很满意周建平的反应，脑袋一仰，笑道：“看来，这位翻译先生也晓得此人呀！如您所知，这个男人终究未逃过因果报应。剩下的事，便不必在下多说了吧。如今，第三个头目辞世，这世间，知道宝石藏匿地者便只有我佐伯一人了！”

3

程纪铭是愈发看不懂自己了。

人这种生物，真的能在一夜之间改头换面，自己便是最好的例子。要是说，只是为了躲避追捕，换一身行头也就足够了，真有必要做到改头换面、改名换姓的地步？他甚至开始蓄发留须，眼下只有稀稀疏疏的胡茬儿，但不出几日，怕是研究所同事也认不出他了。

另外，程纪铭还顺着敏子对自己的称呼，换了个日本名字——寺内吾郎。他这段时间在大阪市内的旅店登记，用的全是这个化名。

程纪铭看了眼手表，思索下一步玩乐计划。首先，十点半要去Itami夜总会找陪酒女裕子赴约，要杯白兰地，等过了十一点再告辞，到周边的摊位去小酌数杯。很好，就这样办。

程纪铭活了半辈子，还未这样纵情声色。最初，他还有几分负罪感，但来大阪才五日，便就熟门熟路了。怪不得都说由俭入奢易，程纪铭甚至开始怀疑这才是自己的本性了。常年的学者生涯，说好听些，给了程纪铭超越其年纪的老成。他年近天命，但这几日流连夜店，竟有陪酒女误以为他只有四十前后。

且不说陪酒女是否在刻意讨好，程纪铭本身也觉得自己改名换姓后，仿佛重拾青春一般。即便没有陪酒女说的那样夸张，至少是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几岁的。

程纪铭又看了眼时间，十点还不到，步行至Itami不过十五分钟，时间尚早。他这才想起，自己已有整整三天没有联系周建平了。

酒色误事啊……程纪铭颇自责，但回头想想，这也是改头换面的一环。但媒体迟迟不公布案件进展，这让程纪铭难以释怀，他还是先回到酒店房间里，拨通了周建平的电话。

数声等候音后，有人接电话了。

“这通电话可让我久等了！老程你这阵子上哪儿去了，怎么这么久才联系我？”

“这就久等了？距上次联系，才过去三天吧？”

“才三天？你可知道我有多着急？”

“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和案件有没有联系，你猜我今天和什么人见面了？西野早年在中国的同事！”

“这人怎么说？”

“据他所言，西野当年在中国，表面上从事纪录片摄制，实则是日军谍报组织的‘小金库’。而且当年他没能把这些地下资产带回日本，眼下还藏匿在中国的某处。此人承诺说，只要张先生愿助他对接中国政府，完成一笔外贸大单，他便将资产藏匿地如实相告。”

“张先生？哪个张先生？”

“还能有哪个？当然是我们的赞助人张天统了。”

“然后呢？”

“张先生自然不愿与这个前间谍有太多接触。对方赶忙辩解说自己在华期间没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不像那西野，做的尽是见不得光的勾当。”

“嗯，这是很关键的情报了！”

“不说案件了，你这几日是怎么回事？不会是生病了吧？”

“你别瞎操心了，我还从未像现在这样生龙活虎过。”

“也是，听声音就能听出七八分了。”

“我还有约，改日再联系你。”程纪铭说完，挂断了电话。

翌日研究所照常上班，但三人的心思早已不在工作上了。

“你们说，老程现在会在哪儿？”律子问道。

广桥也停下笔，附和道：“是啊，眨眼也过去一周了，他不联系我们倒罢了，好歹要给你一通电话啊！你那边可有老程的动静？”

“没有……”周建平有苦难言。

广桥叹道：“老程也太着急了！昨天警部补向我透露，说是警方也不确定他的嫌疑……老程这么一逃，岂不是坐实了嫌疑？”

广桥这句话的效果堪称爆炸，律子率先问道：“真的？我怎么不知道？他怎么说的？”

“就拿指纹来说吧，案发现场遍布老程的指纹，甚至细到壁龛上的砚盒、挂卷的水晶制底轴、枕边的茶碗……按理说，这已证据确凿了吧？但匪夷所思的是，在凶犯入侵案发现场的关键处，例如说大门把手、隔扇边缘，却查不到哪怕一个老程的指纹。所以，警方也不能无视凶犯蓄意陷害的可能性。现在，就差他出面自证清白了。”

我和老程有联系——周建平险些就要脱口而出，但好歹是忍住了。广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警方还掌握了一个能证明老程清白的决定性证据，我悄悄告诉你们，你们可千万别透露出去。”

“还有这回事？快说来听听！”律子兴奋地将椅子挪到广桥跟前。

“你们还记得，警方曾说过，案发现场的壁龛上有尊牛的铜像吗？”

律子确认道：“记得，这尊雕像的大理石底座上，还检测出了老程的指纹。”

“对，就是这尊！据警方后续调查，这尊雕像的黑色大理石底座边角上缺了一个角，而这个角出现在了西野宅门外的道路上。”

“什么！”律子腾得从椅子上弹起。周建平哑着嗓子道：“就是说，这尊雕像，曾被搬到室外……”

“嗯，至少底座曾到过室外。那么问题来了，它为什么好端端地，被搬到室外去呢？”广桥问道。

律子抢答道：“不知道这样想有没有错。你们仔细回想，检测出老程指纹的，无一例外，全部是可以携带的小物件。反之，房门、书架这类带不走的就……对不对！”

周建平深以为然，却没心情出言赞同。他觉得老程太过意气用事了，何必要单打独斗，信任日本警方一回又何妨？

翌日，周建平去麻布周边处理事务，凑巧在街角看到一家不起眼的古玩行，便有意探访一番。算来，案件发生后，他便没有探访古玩行了。

这家古玩行的店门并非正对街道，也没有橱窗展示，若不留心，还真难察觉它的存在。即使是这般不起眼，单从建筑的横纵面积来看，店面还是颇具规模的。周建平来到入口的玻璃门处，才发现门上面有一行小字——古美术商鹤冈商会。

正巧，一个客人推门而出，周建平趁机扫了眼店内，只见玻璃展柜上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器皿，门旁的立柱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写着潦草的“欢迎光临”四个字，说实话，丝毫看不出店主的欢迎之意，这倒让周建平涌起一探究竟的冲动。

周建平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最先吸引他眼球的，是店内一角那张典雅的书桌，以及坐在书桌之后的那位老人。老人见顾客上门，没有说什么，放任其自行鉴赏商品，这点深合周建平之意。

周建平在店内绕了一圈，要如何形容呢？此处与其说是古玩行，倒更像是小型美术馆。周建平一眼便从众多挂卷中发现了黄鼎（清朝画家）的画作。他不由驻足，往前一步，细细端详鉴赏这笔锋苍劲的山水墨宝。

落款处的“康熙甲午春二月独往客画”字样诉说了这幅墨宝的诞生时间。周建平出生古玩世家，自然知道黄鼎雅号“独往客”，“康熙甲午”便是1714年。不知怎的，周建平有种预感，这幅画会不会出自周家？他不由得转头回望，正巧迎上店家的视线，老人家微微点头示意，算是迟到的欢迎。

周建平抱着碰运气的念头，佯装老到地问道：“冒昧一问，这幅画可是周大章的货？”

“客官慧眼，正如您所言。”老人显得古井不波。显然，周大章这个名字在内行里算是众所周知了。

“怪了，怎么这般眼熟……”周建平自言自语道。黄鼎笔下的山水画风格统一，故而多有雷同之处，但周建平所说的“眼熟”显然是假装的，为的是套出店家的话。

果然，老人家顺着往下说道：“您是不是在高濑先生府上见到过？”

“啊，是了！就是在高濑先生府上，这幅画果然是高濑先生出手的呀！”周建平佯装恍然大悟。

只见店家和善地笑道：“是的，高濑先生得筹资备选，便忍痛割爱了。”平常人提起这类“钱权”关系，难免会语出嘲讽，而眼前的老人家却笑容和煦，仿佛世间这些阴暗面与己无关。

老人的坦荡，让周建平有些许愧疚，但眼下已骑虎难下了。他退后半步，佯装品评画卷，口中低语道：“如此佳作……”

店家见状问道：“可是有意？”

“不知道售价多少？”周建平自然不会买，但话说到这份儿上，不得不问。

“万分抱歉，这幅墨宝已名花有主了。”

“可惜可惜……贵店生意繁盛。”周建平佯装扼腕，心中暗道走运。

“老朽也纳闷儿，只要是周大章的货，无论好次，山口先生都是照单全收。尤其是最近，更是异常热销。”店家所说的“次货”，在行内便是赝品之意。

敢问这位山口先生是……周建平险些便问出口了，但考虑到老人家深信自己是同行，此问必然招疑，还是作罢。其实，他对这个名字也不是闻所未闻。据先前有乐町大丰轩东家提供的线索，廖龙昇生前常把“山口”这个名字挂在嘴边，貌似往来频繁。

周建平换了种问法：“您说，山口先生要这些次货做什么？”

“老朽如何知晓……按理说，山口先生这般眼界挑剔之人，次货根本入不了他的眼才对。有些走得近的亲友问及，他也是一笑置之，真是奇哉怪哉。我只知道，他把这些次货带去了关西，之后如何，就一概不知了。”

“他最近有来过吗？”周建平小心翼翼地问道。

“怎么没有，最近更频繁来东京了。这不，昨天还去光顾了春名东家的生意。当时他指名要周大章的货，您说这怪是不怪？”

“买卖嘛，自然是千奇百怪……”周建平附和道。

4

周建平离开鹤冈商会，信步走进一条安静的小巷，在这里，他才能心无旁骛地整理方才得来的信息。

老店家的疑惑，同样萦绕在周建平心头。这位山口先生十有八九与廖老相交甚密，且极有可能受廖老所托，暗中回收周大章的美术品。这便怪了，自己对廖老的要求，仅仅是列出赝品名单，以便后世甄别真伪。能将赝品悉数回收，自然是再理想不过了，但资金不允许。然而，这位山口先生并非周家人，却不计成本地收罗这些真伪难辨的美术品，究竟是何目的呢？

从老店家字里行间可得知，这位山口多半是古玩行内有头有脸的人物，只要有心，不难查出其身份。但这人对身边好友且守口如瓶，又怎会向他这个陌生人坦白呢？只能说，难得捉住一条线索，去碰碰运气也好……

主意已定，周建平的心思飞跃到程纪铭的案件上，他突然有种预感——这不会是警方的诱饵吧？

所谓诱饵，便是广桥昨日提供的，有利于老程的调查情报。既是机密，警方为何要告知广桥？他们就敢保证，广桥不会透露给研究所同事？还是说，他们已经商量好了？试想一下，若老程通过三人得知这些情报，出面自证清白，岂不是正中了警方的下怀？想到这里，周建平暗骂自己以己度人。作为伙伴，他应该坚信广桥遭警方利用才对，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周建平再次回忆起昨夜老程的来电。老程说自己要暂时逗留关西，究竟有何原因？

周建平回到研究所，恰好碰上西风会的冈本素云登门造访，正在与广桥闲聊。冈本正好聊到西野父子：“他俩毕竟是骨肉至亲，即便素日有积怨，纯少爷的悲痛也绝非作假。在下那日执意邀请纯少爷，让西野先生遇害前能见上孩子一面，也算是功德一件了。眼看着父子俩便要和解，谁知西野先生却……唉，怕就怕纯少爷要抱憾终生，西野先生也死不瞑目。”

“西野先生一定晓得您的良苦用心的，即便在九泉之下，也会感激您。”广桥适当地客套道。

冈本却愧疚道：“说来，错也在我。要不是父子俩和解，纯少爷也不会急着出国游玩，以至于连最后一面也……”

西野纯与三村惠子虽早已同居，却未成礼。直到上回的竣工宴上，西野锭助公开承认了两人的关系，两人才敢大大方方地去夏威夷度蜜月。冈本先捧自己的功劳，再抽自己一耳光，算是谦虚。广桥只能顺着他的话安慰道：“您可千万别自责，西野先生走得这样突然，纯少爷即便在日本，也没法送父亲最后一程的。”

冈本无可奈何地摇头叹道：“是呀，我已经尽力做到问心无愧了。”

广桥最见不得他人这样惺惺作态，不由蹙眉。冈本见周建平回来了，便起身告辞。广桥如蒙大赦，问周建平道：“有老程的消息吗？”得到周建平否定回答，他恼道：“老程若还不现身，怕是难洗嫌疑了。”

周建平有些心虚：“他不现身，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此时此刻，在关西的某家酒店房间之中……

“哎呀！别这样！”程纪铭面色惨白地惊呼道。原来，Itami的陪酒女裕子削完水果，不经意地将刀尖正对程纪铭。

程纪铭的尖锐恐惧症不算严重，西餐用的餐刀便在可忍受范围内。即便是锋利的刀尖，只要不正对着他，远远搁着，也不足以触动他的神经。但如眼下这般被正指着，或亲手触碰，程纪铭是一秒也扛不住。

“哎？您说什么？”裕子被吓了一跳，莫名其妙道。

程纪铭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后缩。裕子方才在分享上周末带弟弟妹妹去生驹山兜风的趣事，说到兴起，不由地拿手中的水果刀比画了一番。

程纪铭也不是第一次遇到类似状况了，便自定心神，强颜欢笑道：“没事没事，你方才说到哪儿了？”

裕子没往深处想，继续兴高采烈地描述，丝毫没把刀子放下的意思。程纪铭见状，只能插嘴道：“苹果能吃了吗？”

“哎呀，说得太投入了。苹果削了皮，得赶紧吃才行。”言罢，裕子终于放下水果刀。

“寺内叔，改天带我去六甲山兜风嘛，好不好？”

“好，有空一定带你去。”程纪铭打了个空头支票。

说起六甲山，程纪铭不由得便联想到廖龙昇的命案。据眼下掌握的情报，这廖龙昇便是在Eagle号事务长林世均与驻日总经理小杉顺治到六甲山赴宴期间，溺亡于别墅的池塘之中……

他正魂游物外，只见裕子塞了块苹果到自己嘴里，再用纤指拈起一块，递向自己。

“啊，谢谢。”程纪铭伸手欲接，女孩却娇媚地摇了摇头。程纪铭会意，乖乖张开嘴，任由女孩将酸甜多汁的果肉塞到自己嘴里。

裕子三两口吃完了苹果，起身便解开衬衫的纽扣，娇笑道：“办正事吧！”

第八章 美之流域

1

“老程搞什么名堂，这节骨眼儿上给我玩失踪！”

守在电话旁的周建平心急如焚，洗清嫌疑就在眼前了，程纪铭偏偏没了音信。他打定了主意，若程纪铭闻知这消息，迫不及待便要投案，自己再作提醒就是了。

周建平之所以如此着急，只因为明日便要赴关西出差。张天统要回香港，他得到羽田机场送行。另外还有件事，关西K大的名誉教授，东洋史泰斗锄本晃博士前些天逝世，其藏书被家属拍卖，研究所只看了名单，便当即全部盘下了。周建平这趟去，便是去把这些书籍带回，顺道探访当地的大学与图书馆。

临行前，广桥和律子劝周建平趁此机会好好出去玩一下，但周建平丝毫提不起玩乐的兴致，便回答道：“我处理完公务，尽早回来。”

周建平必须得尽早回东京，等待老程联络是其一，还有一个原因逼迫他四日之内必须返京——东京车站的储物柜只有四日使用期限，若过时不续用，储藏物便会被取出……那购物袋又未上锁，里面的东西一览无余。到时，才真正叫百口莫辩了。

储物柜上的计日器上了“2”，周建平便寝食难安，急匆匆去重新存放。也就是说，周建平自案发起，是每隔一日，便要跑一趟车站。出发当日，周建平起了个大早，到车站重新存放了购物袋，才启程去了关西。

锄本博士家住西宫市内，四周却被田野围绕，更有几分乡镇气息。其宅邸显然是农家改造而来，书库还保留着米仓的影子，但里面的藏书之多还真让周建平大开眼界。锄本的家人也早早将售卖的书籍打包放好，等着买家的到来。

锄本早年丧妻，晚年与儿子儿媳同住。其子锄本昇是地质学助教，要这些历史书籍也没什么用，便将父亲的藏书拍卖了。研究所从东京的古书商处得知此事，虽说要多出一笔中介费，但凑巧张天统也在东京，便当场拍板买下了。

周建平正要清点书籍，锄本有点儿为难地问道：“有一事，还请周先生莫要怪罪。按理说，合同已签，这些书就是贵所所有了，但有一位买家无论如何想要其中一本。我不敢擅作主张，但对方催得紧，能否烦请您亲自去拿个主意？”

“这就是您的不对了！”周建平是个直肠子，将心中不快表露无遗。这趟来关西本身就是十万火急，恨不得早日返程，怎能被这样的麻烦事绊住脚。

锄本立刻解释道：“周先生不要生气，我就是这么一提罢了。贵所也有规章制度，白纸黑字的合同在那儿，若是少了一本，您也不好向上头交代。”

周建平有些不好意思，他之所以突然变脸，哪里是因为什么规章制度。他的语气不由得柔和了许多：“不、不，我们研究所又不是公家单位，这点儿变通还是有的。”

“唉，对方有如此执念，态度又谦卑，我真拉不下脸断然拒绝。此人想和您直接谈，我着实拗不过。眼下正在等着您呢！”

锄本这般惴惴，倒让周建平心中涌起几分同情，便答道：“哦？此人若真的这般有诚意，避之不见便是我的不对了，看样子也耽搁不了多少时间。”

“您这是愿意见面了？”锄本如释重负。

周建平刚踏入锄本家的会客厅，眼前的一幕，让他的血压骤然升高。

世间竟有如此尤物！

在未见面之前，周建平认定这位不速之客多半是个不通情理的顽固老头，谁曾想，对方竟是年轻女性，还是如此惊为天人的美人。这个反差让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以至于对方自我介绍，他都没有听全。

“哎？您说，您叫什么？”

“安原茂子……安全的安，原野的原，茂则是吉田茂的茂。”对方耐心地重复道。

“哦，安原茂子，好名字。”周建平舌头打卷。

“大致的情况，想必锄本先生已经跟您说了。在此，我向二位赔罪了，还请二位原谅我的任性之举。”女人说完，毕恭毕敬地鞠了一个躬。她想要的书，是南村敬堂的著作《美之流域》。

这是一本针对古艺术的鉴赏集，昭和二十年三月印刷出版，不待问世，储藏出版物的仓库便遭空袭破坏。所幸作者南村敬堂在那之前向出版社要了十册用于馈赠，才使得这本杰作不至于失传。

说到这里，必须要澄清一点。古美术学者南村敬堂卒于昭和二十一年五月。早在“二战”尾声，南村久卧病榻，无力执笔。这本《美之流域》有九成是出自其弟子安原纪一笔下，只不过出于尊师之情，才以南村敬堂冠名。

遗憾的是，幕后作者安原纪一在受赠其中一本成书的翌年，也溘然长逝。眼前的安原茂子便是安原纪一的独生女。父亲逝世时，茂子将这本成书作为陪葬随灵柩一同入土了。

“当时，我坚信家父有生前的心血之作陪伴，黄泉路上也走得安稳。战后，他一门心思在振兴家业上，无心兼顾写作，这是他晚年的遗憾。但是，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开始后悔自己当年一时冲动，未将家父的遗作留下。我听闻这本书，在世间仍残存九本，却无缘相遇。直至前阵子，我终于查知其中一本的下落，便连忙赶来，却还是迟了一步。”

周建平听了安原茂子一番讲述，只觉得眼窝发热。惊为天人的美貌之下，是对父亲的切切哀思，这让周建平不由得多愁善感起来。

“家父一生所追寻的，便是‘美’之境界，那本《美之流域》就是他这辈子的自我告白。不仅如此，家父是家母怀上我之时开始起笔这本论文集的，说这本书是送给我的礼物也不为过。”

说到这里，安原茂子有些哽咽了，周建平也被其情绪感染，叹道：“原来还有这么一段故事啊……”茂子生于战末，与周建平差不多大。

周建平打心底想帮她一把，要是张天统在身边的话，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奈何他今早已经回港了。张天统原打算下一站赴美的，但香港那边有些事务亟待解决，他只能绕个道，明日再启程美国。

“我也很想帮你，但这事儿，真不是我说了算。”周建平难以启齿道。他心中懊恼，即便是老程在也好，他算是研究所的所长。

“我能理解，是我不好，强人所难了。”安原茂子轻声说道，纤细透白的手轻轻从眼底滑过。

这个小动作，彻底激发了周建平的怜香惜玉之心，他连忙道：“瞧我这记性，张先生不是已经把研究所大权托付于我了吗！”

张天统临行前，曾拍着周建平的肩膀说道：“研究所眼下就只剩下你一个中国人，日常事务还得劳烦你拿个主意。”

想通此节，周建平道，“不要伤心，也不是没有办法。”研究所要的无非是书中内容，那便复印一本，将原本让给安原茂子，亦无不可。这应该也算是“日常事务”范畴吧？想必其他两个人也不会有异议，但无论如何，还是得先告知他们一下。

安原茂子见周建平态度松动，忙不迭地鞠躬：“还望您能成全！”

离了锄本宅之后，周建平随安原茂子赴六甲山之下的酒店，两人在庭院入座后，茂子聊起自己的现状。

安原茂子家住横滨，其父过世后，家族贸易由新任社长，也就是原来的掌柜打理，茂子则继承董事长之位。茂子怕自己这个外行人会影响到公司正常运作，便几乎不出面。她早年考得了幼师资格证，随意找了个幼儿园工作，但没工作多久，就厌烦了园里的明争暗斗，正打算过了这个学期便辞职，然后休息一段时间。

她来到神户后，便下榻在这家酒店。她自幼爱山，故而选择了这家坐落在六甲山间的酒店，此处距神户市中心也不过半小时车程。

“是吗？那倒正合你的心意了。”周建平附和道。

“周先生眼下在哪里居住？”

“我吗？我暂居在赞助商驻日代理的宅子里，那宅子大得很，所里若有人来关西，就都住在那儿。”

“宅子在哪儿呢？”

“在御影那边。”

“那倒方便，可惜在山脚下，让我住，可未必喜欢。”

“我又何尝不是呢？那栋宅子，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此话怎讲？”

“我的一个熟人，前不久刚溺死在那儿的池塘里。”

“这可真是……请节哀顺变。您不如也移榻到这家酒店来，反正眼下是淡季，空房多的是。”

“这倒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周建平暧昧道。他心中是千万个愿意与安原茂子朝夕相对。

回忆今早，小杉顺治也到羽田机场为张天统送行，随后与周建平一同乘飞机回关西。周建平在西宫下车后，小杉问他：“如何，今晚要不要来我这边住？”

周建平顺口答道：“不去你那儿，我还能到哪儿落脚？”

“好，那我在家中静候。”

周建平有些懊恼，自己当时怎么就答应了呢？但回头想来，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自己并没有义务要寄宿在御影，提前和小杉联系，说自己一时半会儿走不开就是了。

这时，服务员端来炭火，两人开始品尝成吉思汗火锅。初春的黄昏还带着几分寒意，没有比热腾腾的火锅更让人惬意的了。

在不远处的席位，坐着一对男女，同样在享用成吉思汗火锅。

女人道：“您靠这边坐一些嘛，烟会朝您那边飘的。”

男人摆摆手，笑答道：“不打紧，上等炭不怎么出烟。我坐这儿挺好的。”

“我怎么觉得您总是神神秘秘的？您到底是做什么生意的？”

“没多大生意，倒腾一些古董而已。”程纪铭言罢，视线越过女人的肩头，暗中观察对面的动静。他刚领着Itami的陪酒女裕子走进庭院，便看到了与美女对坐的周建平。

程纪铭见周建平有美人作陪，心理负担减轻不小。周建平是自己人，但程纪铭没打算现身。首先，他还在改名换姓的兴头上，还没有享受够。其次，周建平正春风得意，自己若贸然现身，实在是不合时宜。

2

“寺内叔，带我去六甲兜风嘛！”

裕子这一句话，将程纪铭带来到了六甲东方酒店。如果没记错，廖龙昇溺死别墅池塘之时，别墅主人小杉顺治正在这家酒店中应酬。

想到这里，程纪铭不由得多留了个心眼儿。这不在场证据，倒似精心准备的一般。但是Eagle号事务长林世均在案发当晚全程与小杉同行，再者，又有宴会宾客为他做证，这个不在场证明还真是坚不可摧。

程纪铭的视线又回到周建平身上。小周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对了，先前提到的锄本博士藏书采购一事，好像就是定在这一两天，他多半是来出差的。

程纪铭不由地看向周建平身边的美女。若放在往常，程纪铭对这类事是嗤之以鼻的，但今时不同往日。而且，这女子的美貌太过摄人心魄。裕子也是百里挑一的美人，但和这位一比，真是黯然失色。

如此绝色当前，周建平的言行举止哪还能见着平日里的干练，显然是被迷得神魂颠倒，这却让程纪铭愈发心有惴惴：这个女子，不会在对小周施展美人计吧？

周建平眼下正心荡神摇，怕不会有所察觉。但旁观者清，程纪铭却能看出其中端倪。倒不是女人有以色勾引的举动，而是萦绕在两人之间的氛围，让程纪铭莫名不舒服。

眼见友人有难，程纪铭心中焦急，却苦于不能出面提醒，但转念一想，这或许是个切入点。周建平一无财，二无势，这女人刻意接近他，究竟有何企图？莫非与案件相关？

“您又走神了！”裕子的娇嗔将程纪铭从沉思中拽出。

“哦，我在想明天带你去哪儿兜风呢，你有想去的地方吗？”程纪铭微笑道。

“嗯……比叡山？”

“又是山……”

“我喜欢爬山嘛。”

“爬山好呀，能锻炼身体。”程纪铭心不在焉地附和，暗中观察周围环境。他抬手摸了摸下颚——胡须还未长全，只凭一副墨镜，怕还是能被朝夕相处的周建平认出来，所幸对方眼下一门心思放在女伴身上，无暇他顾。再者，夜幕降临，庭院完全笼罩在一片夜色之中。

转眼间，成吉思汗火锅就要见底，有暮色做保护，程纪铭索性挪了挪椅子，肆无忌惮地观察周建平那桌的动静。

裕子见状，随着程纪铭的视线望去，酸溜溜道：“哎哟，真是美人儿……”即便是在昏沉夜幕下，安原茂子柔和的面部轮廓也显得那样地耀眼。

“嗯？你说谁？”程纪铭装傻。

“喏，就那边那位……但可惜，名花有主了。”

“哦哦，你说那姑娘啊，是挺标致。”女伴在侧，最忌讳的便是赞赏其他女性。程纪铭虽不是情场老手，但这点儿常识还是知道的。

裕子嘟囔道：“这个人，有些眼熟啊……”

“你认得她？”程纪铭来了兴趣。

“不算认得吧，否则不至于会记不起来。”裕子用指尖瞧着脑门儿，作绞尽脑汁状。

事关周建平，程纪铭心中焦急，却不能言表。杜绝一切招来怀疑的可能性——这是他改名换姓，潜逃至今的第一法则。

“哎呀，记起来了！”

“嗯？记起什么来了？”程纪铭佯装满不在乎道。

“我在京都生活的时候，见过她！”

昨夜欢好过后，裕子讲述起自己的过往。早年，她的父亲在一家大公司里工作，但因为脾气硬，总喜欢顶撞上司，被各地分店视为烫手山芋踢来踢去，害得年幼的裕子也随他辗转各地。裕子单单是小学便转过三次学，分别是东京、名古屋、仙台。中学时代前后在仙台、下关就读。高校则先在大阪入学，于福井毕业。毕业翌年，他们一家便移居到了京都。所以，裕子每每回忆往事，最先浮现的并非是人与物，而是地点。

裕子点点头，认真道：“能记起在哪儿就好了……”

程纪铭不免对女孩心生同情，不由地安慰道：“想不起来就别想了，一个陌生人而已。”话虽如此，而他比谁都盼着裕子能记起。

3

“流光溢彩……”安原茂子赞叹道。

“嗯？你在说什么？”周建平的脑回路比平时慢半拍。

“夜景好美。”

“啊，是……”周建平恍惚道。然而，比起这盛世美景，周建平显然更中意近在咫尺的盛世美颜。至于同处庭院中的宾客，他更是无暇以顾。

“百万夜景果然名不虚传。”茂子随口道出观光手册上对此美景的赞誉。

“如今美元贬值，区区百万怕是买不到了。”周建平话刚出口，便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难得的浪漫气氛，让自己一句话染上了铜臭味。

“周先生，您真幽默。”茂子掩嘴一笑，顿时满室生辉。她嫣然道：“既然周先生说到钱了，趁此机会，来谈谈正事吧！”

“正事？”周建平只得顺着话问道。

“就是那本书籍的事。”

“哦哦，好。”周建平心中瞬间空落落的。是啊，安原茂子可不是来和自己享受浪漫时光的。

程纪铭已暗下决定，要把《美之流域》让给她，只不过在那之前还得征得同事的同意。明早就联系研究所，事出有因，不愁他们会拒绝。但这毕竟是他的任性之举，于情于理，还有必要将书拓印，妥善装订后，再带回去。

其实，在前往酒店的路途中，周建平便如此建议，对此，安原茂子自然没有异议：

“那么，复印和装订的费用由我来承担。至于书本的价格，还请您开个价。”

“不急，剩下的事咱今晚再详谈不迟。”

这是周建平自己说的话，眼下是推脱不得了。茂子将椅子向他挪近了些，以谈买卖的口吻道：“先来谈价格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业界给出的市场价是一万五千日元，对吧？”

研究所一口气将锄本博士的藏书打包盘下，但旧书商还是在清单中标明了每本书的参考售价。其中，《美之流域》正是安原茂子所说的价格。但这毕竟是第三方给出的价格，究竟准确与否，周建平也说不准。

这本书出版自日本国内形势最为恶劣的昭和二十年，无论是纸质还是装订，都不可能上乘。周建平在锄本家时，曾专程把这本书找出来，他还记得书本的内版权页之上，盖着一个“停”的印章。至于定价，没记错的话，是四日元三十钱，另加特别行为税三十钱，合计价格四日元六十钱。

书籍的价格不能以纸质、装订水平为准，内容占据很大比重，却也不是唯一要素。这本《美之流域》就是很好的例子，仓库遭轰炸，仅十册奇迹般幸存。单单这点特殊性，就为书本的价值增色不少。给锄本藏书估价的旧书商算是业界权威，自然会将所有要素考虑在内的。这一万五千日元的估价，估计有大半是源于这本书的稀有。

“一万五千日元吗？”安原茂子茫然地仰望初暗的夜空，不知对这个价格满意与否。或许是幽怨居多吧——至爱亡父的殚精竭虑之作，几经起伏濒临失传之作，就只有如此价值吗？

周建平是千万个不愿收安原茂子的钱，甚至有意无偿赠予，但身处研究所职员的立场，必须要公私分明。他谨慎道：“既然已有估价，我们就按估价办如何？”

“这本书的市场价格虽不过尔尔，但于我而言却是无价之宝。周先生，您尽管加价，贵所能受益，我心中也好受些。毕竟，此番是我强人所难了。”安原茂子言语真挚，令人动容。

“你要我如何加价？”周建平苦笑。

“即便高于估价数倍，我也会欣然接受。”

“我们研究所本是非盈利机构，绝对不行。”一时间，周建平竟觉着与美女谈买卖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这样啊，那至少让我用其他方法聊表谢意。”

“真不用这么客气的……”

“还请您尽快联系贵所。”茂子语气坚持。

周建平在来的路上已多次强调自己的两个同事都是通情达理之人。但看样子，安原茂子在得到准确答复之前，是不会安心了。

天色渐暗，周建平道：“这个时间点有些尴尬，现在刚下班，他们怕是已离开办公室，更不会这么快到家，八成在哪儿吃饭呢，我待会儿再联系。”

“好吧，请务必尽快。没得到贵所的确切答复，我今夜注定要难眠的。”

就餐尾声，庭院中的宾客陆续起身离开，只剩下寥寥数桌。程纪铭见庭院中人渐少，怕被周建平察觉，便跟裕子说道：“回房间吧。”

“好，外面也有些冷了。”裕子言罢，夸张地缩了缩肩头。

两人刚进电梯，裕子突然兴奋地伸手抓住程纪铭的胳膊：“我记起那女人是谁了！”她刚欲开口，恰巧一对男女宾客走进电梯，便赶忙住嘴。

4

两人回到客房中，程纪铭强压住追问的念头，慢悠悠地给自己点了根香烟。他有八成把握，即便自己不问，裕子也会继续电梯里的话题。他俩交情尚浅，并没那么多共同话题可以聊。

不出所料，裕子进了屋，便迫不及待道：“我刚才没说错，就是在京都！”

“那就是在你毕业之后了？这也没过几年啊。”程纪铭及时地附和道。倾听方若不给出些回应，说的那一方难免会扫兴，若裕子中途没了诉说的兴致，可就糟了。

“寺内叔，您不会认得那个人吧？”

“哎？”程纪铭一时间头皮发麻。

裕子冷不丁这句话，还带上“寺内”这个化名，让程纪铭有些猝不及防。女孩口中的“那个人”指得是谁？不会是……

只见裕子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一步步地向程纪铭逼近：“寺内叔，您方才说，自己是做什么买卖的？”

程纪铭只觉得在女孩面前未着片缕，却只能强装镇定道：“古董经纪人。”

“就是这个！刚刚那位美女从前在我家附近的一家古董行里工作过，或者说，她是店长千金？反正，我见她有时坐柜台，有时在店里做清洁。”

程纪铭闻之如释重负，他方才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没想到是虚惊一场。裕子又开始敲自己的脑门儿，苦恼道：“那店名是叫什么来着……真没丝毫印象了，我对古董没有兴趣的。只记得，门面不大。”

程纪铭佯装对同行感兴趣，换了个问题道：“在京都的哪里？没准我去过呢！”

“在四条大宫站附近。名字好像叫春秋堂。”

“春秋堂，听起来还蛮熟悉的。”程纪铭慎重地保护着“古董经纪人”这层外衣。

“就是说呀，那样一位美女竟在古董店里忙前忙后，简直是稀奇到不行。”

“我倒是觉得，她的容颜气质与古董行颇相称。”程纪铭实话实说。

“你观察得倒仔细。是啊，她身上散发着一种古典恬静之美。怎么说呢，早年的她给我一种‘自古红颜多薄命’的印象。但如今看来，她绝对比我幸福，丈夫也疼她，带她来这儿散心。”

“未必比你幸福吧，你怎么就断定那男人是她丈夫了？或许是像我们这样的恋人关系呢？”

“也对……就您会哄人。”裕子甜腻腻地靠在程纪铭肩头。

程纪铭顺势将女孩搂进怀中。即便软玉温香在怀，程纪铭的脑海仍然十分清醒。此时的他，身体是寺内吾郎，意识却是程纪铭。

古董行的佳人和周建平究竟是什么关系？他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其实细想之下，这并非是什么稀奇事。周建平本身就是古董行的继承人，再说，他到日本后，便着手通过当地的业界渠道，回收周家赝品，并调查廖龙昇溺死一案。过程中结识一两个同行的年轻女性，并非难事。

“讨厌，您又在想什么！”裕子在男人的臂弯中娇嗔道，可见男女在如此肌肤之亲之下，女人可感知到男人的心意所向。

“还能想什么？想你呗！”

“哼，骗谁呢！”女孩娇羞道。

程纪铭也暗暗震惊，自己何时这样擅长打情骂俏了？

晚间，广桥清志在宿舍内接到了周建平的来电。周建平简单陈述了《美之流域》的来历，就转让一事，征求广桥的同意。

“我是没有异议，这也算善事一件。”广桥干脆道。

“我猜你也不会拒绝的，现在就差律子的态度了。”

“你接下来打算联系舟冈吗？”

“嗯，买家等着呢，我得尽快联系，怎么了？”

“她说今晚要去拜访友人，眼下恐怕不在宿舍里，迟些或许会回来。”广桥言罢，不由得回头望去，舟冈律子就坐在他身后。

“好吧，我还是试着拨一下吧，万一回来了呢！”

“你是计划明天返程吧？早些休息。”

“嗯，晚安。”

周建平那头挂断了电话，广桥却未立刻放下话筒，待挂断音响了数秒后，才缓缓将电话归位。一旁的律子道：“是老周打来的？”

“唉，这时机选得也太好了。”

原来，电话铃响起的前一秒，房内的男女正情到浓时，渐入佳境。唇舌交缠之际，煞风景的电话铃突然响起。这还是广桥的初吻，叫他怎能不懊恼。

“他估计是有急事吧？”律子苦笑道。

“算是急事吧。听他说，有个人想要我们把锄本藏书中的一本让给她。说是这本书是她亡父的遗作，世间只残存几本了。”

“那是真该还给人家。”

“老周也是个热心肠，听他的语气，怕是已经自己应承下来的。这不，打电话来向我们说明情况。”

律子耸肩，无奈道：“看来，今晚我的屋子怕要被电话吵得不得安宁了。要不，咱俩今晚出去住？”

广桥将律子轻柔地揽入怀里，在她的娇颜上嘬了一口：“去新宿？”

“好主意！”

两人换上时兴的牛仔裤，有说有笑地出门了。这一身休闲打扮，丝毫没有学究派头。看样子，两人也是想抛去日常的枷锁，做一回普通的年轻人。然而，尝试着闲聊了几句后，话题又不知不觉地回归到了工作上。

“对了，老周在电话里有说那本书叫什么名字吗？”

“《美之流域》，作者好像是南村敬堂吧。”

“你说《美之流域》？”律子吃惊地问。

“怎么，你听说过这本书？”

“没记错的话，我在西野宅子里见过这本书。”

“你确定？会不会看错了？”

“当然确定，昨天才刚见到。西野先生的藏书都是我整理的，不会看错。”律子笃定。

遇害的西野锭助算是个半个藏书家，其子西野纯却无法欣赏这些旧书，恨不得全部捐赠出去，便找上了东方文明研究所。律子昨日花半天时间整理了藏书的清单，南村敬堂所著的《美之流域》确实名列清单之中。

“那便太走运了，即便让出那本，我们手头上还剩有一本。”

“想来，还真是奇妙。”

“是呀，世间仅存十本，我们竟然得其二。”

“你说，天底下真有这样的巧合？”

嘴上三句离不开工作，在路人眼里，两人却好似热恋期的情侣一般肩并着肩，漫步在喧闹的新宿街头。

“我明早再给她拨电话吧，她今晚去朋友家里玩。你放心，不存在拒绝的可能性。”周建平拍着胸脯道。

“现在方便联系吗？我客房里就有电话的。”

晚餐后，安原茂子突然这样问，让周建平着实有些不知怎么回答。随茂子走进客房，眼前的两张床，更是让他措手不及。这家酒店的客房，都是双人间。

窘迫如此，周建平给广桥的解释说明自然是磕磕巴巴、逻辑混乱，任谁都听得出他状况有异。

“还要等到明天吗……”茂子的失落溢于言表。

周建平连续给律子拨了数次，都没人接听，只能抱歉道：“只能等到明天了，今晚她恐怕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的。”

“看来，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了。”茂子叹道。

不眠之夜，这个词语颇有深意，周建平不由眯起眼来。没错，他眼下很窘迫，无所适从。但眯眼这个小动作，却也暴露了他内心的一丝窃喜，这是他心情愉悦时的习惯性表情。

“这样吧，我过会儿，再试着拨拨看。”周建平也只能这样回答了。

“这怎么好意思……谢谢您。”茂子几乎语带哀求。

第九章 源 流

1

安原茂子眺望着窗外夜景，月光洒在她恬静的侧颜上，美到令人窒息。茂子回首，数不清是第几次撞上周建平爱慕的视线，她嫣然道：“周先生，您喜欢古物吗？”

周建平只觉得这对好看的双瞳，要把自己的内心看个通透，连忙正襟危坐，自豪道：“已经不能说是喜欢了，我就是搞历史的，而且，是古代史。”

“真的？您明明这样年轻。”茂子略惊奇。

这样的质疑声，周建平自从业起，不知遇上过多少次了。他笑了笑答道：“研究历史与年龄无关。例如说，我们所里有个姓程的前辈，年近五旬了，研究的是现代历史。而我研究的却是古代历史。”

“是我见识短浅了。您研究古历史，可有涉及古美术？”

“不瞒您说，我家世代便是以古画贸易安身立命。”周建平的脑袋仰得更高了。

“啊，竟这般巧合。”茂子的美眸一亮。

“可惜了，我没继承祖辈的生意头脑，北京和上海的店铺在解放后又倒闭了，最关键的是，我本身对继承家业有抵触……这偌大的家业，怕是要败在我这辈上了。”

“我的父亲正好和您相反。他一生热衷古美术，早年曾走上研究古美术历史的道路，但无奈最后还是选择了回归家业。所以，家父在古美术界籍籍无名，就连年轻时的唯一著作，都是寄名于南村先生。”

“也是蛮可惜的……”周建平僵硬地感慨道，心中暗骂自己又把好好的气氛带偏了。他瞥了眼手表，才过去不到一个小时，律子多半还在外面。但为了疏解眼下沉重的气氛，他还是硬着头皮拨通了电话。

出乎意料，几声等待音后，电话竟接通了，话筒里传来律子不带情感的嗓音：

“喂，我是舟冈，请问是哪位？”

电话另一头不仅有律子，广桥也安静地坐在一旁。两人方才出门赴新宿游玩，没走多远，律子忽然改变主意，决定回宿舍。

“不行，咱还是得尽早回去，老周那边或许真的很着急呢！”

两人刚回到宿舍，还未坐下，电话铃声就响起了。律子已知晓周建平来电所为何事，但该做的样子还是得做足。就出让《美之流域》之事，律子答应得很干脆：“完全没问题，再说了，隔壁西野少爷捐赠给我们的藏书里，也有一本《美之流域》的原本。”

“真的假的？”

律子透过电话，都可以感觉到周建平此刻的惊讶。

“真有此事？”安原茂子听说后的震惊远胜过周建平。

“暂时不排除我那同事看错的可能性，我让他们去确认了。总之，在得到确定的答复之前，我们先不用去复印。”两位同事的赞同，完全在周建平的料想之中。但他做梦也想不到，前后才两天光景，研究所便得到了残存九本中的两本，世上真有这样巧合的事情？

茂子这才松了口气：“好吧，接下来就是静候贵所明天的联络了。”

周建平明白安原茂子这是在下逐客令，便起身不舍道：“对了，安原小姐，我还不知道你在横滨的联系方式。”

从锄本家相识，到相邀酒店共进晚餐，到客房内独处闲聊，少说也有半天光景了，竟连最关键的联系方式都还未问到。

女孩婉拒道：“还是由我这边来联系贵所吧。我马上就要搬家到东京，住址和联系方式到时都会更换的。”

周建平不愿意放弃，追问道：“新地址在哪里？”

“暂还没确定……”

“好吧，明天等你的电话。早些休息，我告辞了。”

话已至此，周建平心中无比失落，也只能道别。然而，他正欲开门离开，茂子却叫住了他：“周先生，等一下。”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周建平兴奋地回头问道。

“您不会打算就这样走回去吧？我让前台给您叫辆计程车吧……”

2

自己是不是被玩弄在股掌之中了？

周建平回到御影的别墅后，回忆今日与安原茂子邂逅的种种细节，不由地冒出这个疑问。

美人在侧时，心神荡漾，不能自知。如今重拾镇静，回想安原茂子的一言一行，竟有颇多不自然之处。例如说，她在用餐前曾建议自己下榻酒店，其后却再未提及。拒绝告知联系方式，乍看有理有据，现在想来，此举有些不合常理。

刚刚，安原茂子殷勤地把自己送到大堂，临别时说道：“我明日回到横滨，便会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您。”这句“含情脉脉”的道别，当时是让自己飘飘欲仙，如今想来，却更像是安慰性的补偿。

坐在周建平对面的小杉顺治道：“没看出来，研究所的工作也挺忙的。”

“这还算好了，上回我们连续几晚通宵干活，更是要命。”有些人不了解其他行业的艰辛，总认为自己是最辛苦的。这种误解，周建平还是得澄清的。

“是啊，忙的性质不一样而已，都辛苦。”小杉这句话不知是发自肺腑，还是在暗讽研究机构所谓的“忙”就是笑话。他这样的商场老油条，是不会让人轻易读懂的。

女佣人刚端来红茶，电话铃声响起，周建平促狭笑道：“这么晚了，还要遭电话打扰，看来你也没好到哪儿去。”

小杉拿起话筒，瞥了周建平一眼，笑道：“找你的，大忙人。”

周建平被小杉暧昧的笑意弄得莫名其妙，但接过话筒的瞬间，他懂了。话筒中，传来甜腻腻的年轻女声：

“喂，是周先生吗？”

“我是周建平，请问您是？”

女方没有回答，反倒是发出轻佻的笑声。周建平不由地转眼看小杉，见对方正忍俊不禁地看着自己，不禁有些恼怒，冷声道：“请问您究竟是哪位？”

哪有大晚上拨电话，一个劲儿地怪笑，不说话的道理？周建平认定是恶作剧，正欲挂断，女方却仿佛瞅准时机一般，开口道：

“周先生，今晚与你共进晚餐的那位美丽小姐，你可认识？”

“什么？”周建平顿时懵了。

“你跟她是老相识吗？”

“不，我们今天刚认识……”直肠子的周建平习惯性地回答。但转念一想，这女人来路不明，和她多说什么，便恼怒道：“如果您没有别的事情的话，我要挂了。”

女人浑然不在意，连珠炮似的话语，往周建平耳朵里灌：

“我奉劝你，还是对她多留个心眼儿为妙，她显然在给你下套呢！你知道她的来路吗？我告诉你，她在京都四条大宫站附近一家叫春秋堂的古董行里工作……”

女人言罢，抢先挂断了电话，只留下周建平在电话这头呆若木鸡。

酒店房间内，一丝不挂的裕子放下话筒，笑得花枝乱颤：“这位周先生真好玩。寺内叔，他让我们不要多管闲事呢！”

躺在床上的程纪铭摇头，懒洋洋道：“这是忠告，他不久就会知道我们的良苦用心。”

那个女人很有可能在撩拨单纯的周建平。方才周建平与女人道别时，程纪铭就在大堂一角暗中观察。女人说自己明日要回横滨，但据裕子所知，她在京都工作。这个矛盾可有千万种解释，却绝不能排除女人撒谎的可能。

程纪铭毕竟不是当事人，不敢妄加揣测，问题是周建平对这女人了解多少呢？他们若是老友，便是自己杞人忧天。

周建平眼下除了御影的小杉宅之外，没有别的去处了。程纪铭索性让裕子拨通小杉宅的电话，至少要把女人的工作告诉他。

“话说回来了，您说巧是不巧？您是周先生的朋友，而我又认得那女人。除了咱俩前世有缘，没别的解释了。”裕子言罢，便钻入程纪铭怀里。

真的前世有缘吗？程纪铭心中苦笑。事已至此，从明日起，他恐怕就要与怀里的姑娘分道扬镳了……

翌日一早，两人下山，裕子打算到三宫乘阪急回大阪，程纪铭则表示要在神户多逗留几日，便把女孩送到了车站。

站台上，裕子向程纪铭挥手道别：“我先走了，等你的电话哟！”程纪铭没有多说话，只是轻轻挥手示意。

昨晚，程纪铭担心周建平被骗，心一横，让裕子给小杉宅拨了电话。他不敢保证裕子是否偷偷记住了电话号码。万一这女孩哪天对古董经纪人寺内吾郎产生好奇，欲深入了解，她手头上可攥着两条线索——小杉宅的电话号码，与“周建平”这个人名。

其实，即便是被裕子揭穿了假身份，问题也不大，从此不在Itami周边露面就是了。只不过自己的行动范围本身就受限，如此一来，就更束手束脚了。

无须后悔，就当还小周的人情吧……程纪铭安慰自己，离开站台，信步朝南面走去。这时，背后传来惊奇声：“哎哟，这不是程老师吗？”

程纪铭闻声只觉得汗毛倒竖。还好这句话是熟悉的中文，若是日文，他怕是要头也不回地逃走了。程纪铭缓缓回过头：“啊，林事务长，这么巧。”

没错，来者便是Eagle号的事务长林世均。不知是不是程纪铭的错觉，这位事务长看起来比船上时更壮硕了。

不待程纪铭问起，林世均主动道：“我刚从火奴鲁鲁回来。”

“旅途劳顿，辛苦了。”

在东京时，张天统与小杉曾介绍过Eagle号的航行路线，程纪铭清楚记得，是从美国西海岸起航，先后经由夏威夷、日本，最后抵达香港。林世均说自己刚着陆，也就意味着，他眼下还没听说西野锭助的命案，但他得知是迟早的事。

程纪铭暗道倒霉，行动范围又小了一圈，真是祸不单行。林世均若向警方透露自己的踪迹，再加上裕子那头的隐患，关西是绝对不能久留了。

没什么好懊恼的，至少自己眼下还是自由身。不知何时，在程纪铭内心深处，刹那主义占了上风。这也正常，前途未卜的潜逃者，多半持有这种心理。

“哎，几天没见，您怎么蓄起胡须了？”林世均促狭笑道。

程纪铭摸了摸下巴的胡茬儿道，“没什么奇怪的，我偶尔也想换个形象。”

“研究所诸位在东京可过得习惯？”

“劳贵公司关照，大家过得还行，工作也算顺利。”

“要不找个地方坐坐？”林世均邀请道。

3

两人就近找了家咖啡厅。

咖啡厅貌似刚开门，还不见其他顾客。负责打扫的女店员麻利地清理着地上的纸屑，程纪铭不由地被这积极向上的氛围所感染。

“您昨晚可是在御影的别墅下榻？”研究所成员但凡来关西出差，都会借宿小杉宅，故而林世均如此问道。

“算是吧。”程纪铭暧昧回答，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道，“林事务长呢？打算在此处逗留几日？”

“Eagle号要修整，我大概会在神户待上五日吧。”

“计划下榻在何处？小杉经理的别墅吗？”

“我得住在船上，就不去叨扰了。”

“为何？那岂不是很不方便？”

程纪铭不免疑惑，Eagle号这趟从夏威夷赶来，一时半会儿离不了港，林世均方才也说了，至少要逗留五日。既然如此，船舶难得靠岸，他为何放着免费且舒适的别墅不住，要去挤那油腻腻的船舱？

林世均很快就给出了答案：“您又不是不知道，那宅子前阵子出了那种事……”

“啊，也是。”程纪铭释然，林世均指得自然是廖龙昇惨死池中的命案，案发当日，林世均正巧住在那儿。

“说了也不怕您笑话，我现在想到那宅子，就毛骨悚然。尸检结果表明，廖老师大概是那晚八点左右出的意外，那时，我还在外面赴宴……我心里会这样安慰自己，但不管用，该怕还是怕。”

“人之常情，若换作我，怕是比你还糟。”

“是呀，倒是苦了小杉经理了。所幸，他那晚也和我一起在六甲山上参加业界联谊晚宴。”

林世均提到六甲山，程纪铭忽然想起，Gold Line在六甲山上建有员工疗养会所山之家。若未记错，山之家每年冬季都会关门修整，眼下差不多是可以入住的时间了。他随口问道：“你忘记山之家了？为什么不到那儿去住？”

“怎么会忘？我刚才和分店联系了，很不凑巧，山之家还在整顿装修，住不了。”

“也是不巧。”程纪铭嘴上闲聊附和，脑子里将已知的廖龙昇命案的情报，一片一片地拼凑起来。

首先，六甲山东方酒店内的联谊宴会于案发当晚六点开幕。林世均直接乘车赶赴酒店，在酒店大堂与小杉顺治会合。而小杉在那之前把车子停到了山之家的车库，再步行至酒店。

晚八点宴会结束，小杉步行去山之家取车，开回酒店载上林世军一同下山。两人找了家深夜食堂吃了消夜，回到御影别墅时，已经是十点左右了。

对照时间轴，基本可以确定廖老溺亡之时，正是赴宴二人在酒店大门前，正准备发车回程前后。

林世均笑道：“没什么大不了！我大风大浪都过来了，早习惯了甲板上的生活，到山上住反倒不自在。”

女侍应端来咖啡，闲聊暂停，两人浅啜了数口，程纪铭道：“山之家离那家酒店不远吧？找个机会，我也去想去体验一把。”

“近得很，从酒店步行只要五分钟。对了，缆车站也在那附近，上下山是真方便。”

“听说一到冬天休业，那儿连个看门的人都没有？”

“是呀，偶尔有员工碰巧路过，才顺道去看看情况。那晚也是，小杉经理去取车时，就顺道去看了看。”

“哦？那岂不是让你在酒店大堂等了很久？”

“久等谈不上，也就一刻钟左右。他估计开门进去检查了一圈吧，里面不大，花不了多少时间。”

程纪铭有些懊恼，那日信誓旦旦地和周建平说旁观者清，眼下看来，自己这个旁观者，连全盘了解案情始末，都是困难重重。相较之下，祖父程沛仪之死更是扑朔迷离，一个线索的出现，只会让局面更加难解。

翌日天刚蒙蒙亮，周建平便没了睡意，其理由无非是昨晚那通匿名电话。

来电者究竟是谁？有何目的？可以确定的是，此人昨夜也在酒店中，并躲在暗处观察自己与安原茂子。与安原茂子昨日刚认识，相邀用餐也是临时决定，应该没有第三者知道才对。

周建平没有着急穿衣洗漱，而是躺在床上沉思了半晌，待彻底清醒后，才起床推开窗户。初春清晨，还带有一丝凉意的清新空气扑面而来，他不由得做了数次深呼吸，仿佛是要将昨夜的烦闷一扫而空。

周建平的房间在一楼，窗边停着一辆大块头的进口车，这辆车是公司配给小杉日常使用的。

这时，小杉提着个水桶，从车后走了出来。他看到窗内的周建平，招呼道：“你起得真早，难得今天清闲，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了，我打算跑一趟京都，今天之内能赶回东京就行。”

四条大宫站附近的春秋堂——这个地点，周建平无论深呼吸几次，仍萦绕在脑海中。

“瞧我这记性，你就是研究老玩意儿的，京都正适合你，正好今天又是好天气。”小杉言罢，将桶中的水一股脑儿泼向汽车。

“你从来都是自己洗车吗？”

“也不是，偶尔会自己动手。”小杉又打了桶水，唰地朝挡风玻璃泼去。“你这就打算出门吗？我开车送你吧！”

“那真的太感谢了。稍等一下，我先洗个漱。”周建平简单地更衣洗漱，再看向窗边时，已不见车子与小杉的影子，只剩下一个女佣在忙碌，她恭敬地向周建平问好：“周先生，早安。”

若未猜错，这个年逾五十，身材瘦弱的女佣便是廖龙昇尸体的第一目击者了，她这辈分的人有半生在战乱中度过，全身笼罩的阴郁气质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了。女佣眼下正蹲在墙边，单手提桶，打水浇花。

周建平觉得眼前场景莫名怪异，但又说不出哪儿不对劲，但下一瞬间，他便找到了症结所在——水桶里的水。

女佣眼下用以浇花的水是清莹的自来水，而方才小杉洗车的水，却是从池塘里打来的……按理说，不应该是相反的吗？浇花用自来水无可厚非，但清洗高级进口车，用脏水不是就有点……

周建平不禁疑惑问道：“阿姨，院子里的水管够不着这边吗？”

“水管？”女佣不明所以，但还是如实回答道，“够得着的，但我就浇个花而已，用不着那么多水，这样就好。”

“这就怪了，我刚才看小杉先生洗车，还是用池塘的脏水来着。”

女佣不好意思地说道：“其实，我先前也习惯用这池子的水浇花的，但您也知道，前阵子出了那档子事儿……自那后，我就都用自来水了。”

“那小杉先生怎么……”

“老爷的想法哪和我们一样……说他没有忌讳那是假的，但总不能把这‘忌讳’扔在那儿不管吧？所以，他自那后就坚持打池塘水洗车，总有一天，会把池塘打干。”

“用得着这么麻烦？把池子填了不就得了？”

“说了这么多，老爷不过是懒得动而已。我先前也见过老爷隔三岔五打池塘水洗车的……对了，案发那天中午，老爷就在这儿洗过车。”

“哦？还有这回事……”周建平紧了紧领带。

4

不得不承认，京都确实是怀旧者的乐土。

周建平对古物的憧憬发自心底，并非单单源于其从事古书画贸易的家世，他就连研究对象，都选择了古历史。

京都的古色古香让周建平十分沉迷。他在留学时代便多次造访这座古都，但每次来都会对京都的喜爱增加一分。

周建平乘阪急在四条大宫站下车，优哉游哉地朝春秋堂的方向走去，心中不停地为此次京都之行找理由：“我作为读史之人，造访京都那叫天经地义，绝非是受昨晚那通电话的蛊惑！”

眼前的京都，与史料中的平安京，早已不可同日而语了，但曾经的氛围仍残存在街头巷尾，周边的一切让周建平仿佛畅游梦中。不知不觉，春秋堂的大字招牌就在不远处，这个店名让他首先联想到常见于小学门前的古旧文具店。随着一步步走近，三个大字上方的两行小字才映入眼帘——古美术、书画。

周建平的心跳骤然加速，安原茂子真的会在这里面吗？不可能，她家住横滨，她不会欺骗自己的……那一定是恶作剧电话，不能被蒙蔽！

真相或许就在门对面，周建平心思单纯，解惑的方式也是直接到极致。他没有急着进入春秋堂，而是走到下个路口向右拐，果然，周边就只有这一家古董行。

周建平不禁窝火，自己竟被一通来路不明的电话玩弄于股掌之中，若真是恶作剧，岂不是被人当猴耍……多想无益，一切的谜底，进店便知晓。下定主意，周建平回到春秋堂门前，他相信安原茂子，但那通电话带来的疑惑如同他心头上的一根刺，不拔不行。

隔壁的冷饮休闲吧显然近来刚翻新，在其时尚靓丽的门面装修面前，春秋堂被衬得更不起眼了。周建平推开玻璃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摆在正中央的陈列柜。他扫了一眼柜子里的内容，除了一盏天启赤绘的瓷碗外，再没有什么稀罕物件。

再往里看，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家坐在柜台后，轻抚着颚下山羊胡。不得不说，比起店内稀疏平常的物件，这位老人家的扮相气质更为少见。

周建平正犹豫要不要跨入店门，突然听见一个女声说：“爷爷，那我先走了。”

充满活力的声音与店内昏沉的气氛格格不入，周建平闻之心神震荡。这嗓音……自己不能再熟悉了。

下一秒，声音的主人安原茂子掀开门帘，和周建平复杂的眼神撞了个正着。周建平极力抑制自己的情感，安原茂子却被这位不速之客吓得惊呼出声。下个瞬间，女孩便逃也似的钻回店里。

柜台内的老人家注意到外面的动静，慢悠悠站起身，正了正老花镜，目光如鹰隼般朝周建平投来。周建平受其眼神所震，四肢如灌铅一般动弹不得，老人却给了他一个背影，缓缓往店铺深处走去。

全程不到半分钟的光景，周建平却好似经历了一场波澜起伏的舞台剧，而自己就是剧中人。过了不久，老人家再次出现，招手致意周建平进店来。

周建平如同提线木偶一般来到老人跟前，老人指了指柜台前的座椅道：“坐下细聊。”

座椅上竟放着一个红黄条纹的可爱坐垫，说不出的古怪，但周建平只能老老实实地坐下。老人微笑道：“这位先生，您可不像是偶然路过敝店呀。”

“不不，我只是……”周建平想极力辩解，却一时词穷。

“莫非，您是跟踪而来？”老人语出淡然，丝毫无质问之感。

“不是的！”周建平断然否定。

“那您是从哪儿听说敝店的？”

“我……”周建平再次语塞。是个匿名电话告诉我的——自己若是老人家，能相信这个答复吗？还是用偶然路过蒙混过关最合适。但方才他的态度，等同于否定了是偶然，眼下改口不得。

周建平无奈，只能实话实说：“是昨晚一通匿名电话告诉我的。我这样解释，您能否相信？”

“老朽向来都是宁信勿疑，您大可接着往下说。”

周建平顿时心安，将昨晚的来电之事一股脑儿如实告知。老人听完，作沉思状：“你说，电话对面是个年轻女人？”

“嗯，我感觉，她也是受人吩咐。”

“受人吩咐？您的熟人？”

“我在关西没什么熟人的……”话刚开口，周建平脑海中浮现出程纪铭的身影。对呀，老程眼下不就在关西吗？

“您的解释颇多不合理之处，但老朽还是选择信任。但您要答应我一个条件——您眼下知晓的事，切勿相瞒老朽。”老人身在京都，却操着一口字正腔圆的日语，且措辞严谨、条理清晰。

“敢问您指的是……”周建平疑惑道。

老人手抚山羊胡，目光如炬地盯着周建平：“恕罪恕罪，我忘了，周先生您还被蒙在鼓里……老朽倒是对此事略知一二，愿告知予周先生，只图个心安理得。”

周建平被这双眸直勾勾地盯着，却丝毫无不快之感，只听对方娓娓道来：“其实，老朽与令尊周大章早年在上海、北京两地有过生意上的往来。”

“原来是家父故交，小辈失礼了。”周氏家族是古书画名门，交易对象遍布海内外，周建平对此丝毫不意外，反倒倍感亲切。这家店门面虽小，但若涉及周家，其实力不容小觑。

老人家继续道：“您言重了。说起这件事，茂子那丫头，也是受人之托，才刻意去接近您的。我这样说，不知您愿不愿相信。”

“我刚好也是宁信勿疑的性子。”周建平说道。

“那么，就容老朽长话短说了。”

“晚辈洗耳恭听。”周建平暗觉事情不妙，老人家方才用了“接近”这个说法，所谓接近，必有企图。

“茂子是老朽的外孙女。那丫头有一点没对您说谎，我的女婿安原纪一确实是《美之流域》的幕后作者。另外，《美之流域》在出版前几乎毁于恐袭之事也属事实。只不过，茂子稍微夸张了些，残存的原本大概有五十余本，并非十本，而且，我女婿手中也有七本。茂子为了要到锄本收藏的那一本，不得已才说了谎，望您能理解……”

“嗯，这我可以理解。但晚辈有一事不明，您是从何得知锄本博士的藏书中有《美之流域》，且被敝所全部盘下的？其他不说，就连锄本先生自己，也没听说过这本书。”

“张天统先生告诉我们的。”

5

“张社长？”这个名字的出现，让周建平始料未及。

“嗯，正是张社长。”

“他竟也牵扯其中……”张天统本也是父亲周大章的相识，其交往深浅，周建平从未做深究，也不感兴趣。张天统这样的亿万富豪，和古董大亨周大章有些往来并不足为奇。若眼前的春秋堂店家真与周建平的祖父辈有深交，自然有机会结识张天统。

如此想来，周建平也就释然了，听老人继续往下说：“张先生昨日刚返程香港，他这趟日本之行，自然有莅临敝店。就在前天，张先生给老朽拨了通电话……唉，这件事本不能对外声张，拜那通匿名电话所赐，眼下不得不开口了。张先生这通电话，周先生，与您有关。”

“我？”周建平自踏入店门起，不知吃惊了多少次。

“是的……老朽早先就和张先生聊过《美之流域》来历。他前天突然致电，说是锄本博士的藏书中有这本书，且一个叫周建平的中国人会去将藏书全部盘下，让我们主动去接触您。老朽不擅守秘，话已至此，余下的也没必要再相瞒，权当图个心安理得吧。”老店家清了清嗓子，“还没自我介绍，老朽姓秋本，名进太郎。”

正式自报家门后，老人才开始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

关于张天统家族的发家史，世间只知其迅速崛起于战后，在战前籍籍无名。正所谓大起大落的背后必有隐情，知晓其中内情者，无一不感叹张氏家族的保密手段。

世人常说张氏家族为战后一夜暴富的典型，其实不然。张氏家族早在战前便富甲一方，但他们却财不外露，直至战后在张天统的领导下，才用这笔财富横扫东亚商场。

在战乱时代，富豪对外黜衣缩食，以逃避税额与强征的案例屡见不鲜，但论程度，却无人能出张氏家族其右。据说，张氏兄弟在战前的办公楼，位于上海某条不起眼的弄堂里。

那么，有人便要问了，张氏家族为何要这般极端地装穷？能想到的解释只有一个——他们的财富来之不“义”……

“一言蔽之，便是‘政商’。这个词语或许有些冠冕堂皇了。再说得详细些，便是‘代收贿赂’，给政府高官收到的贿赂洗白，再收取部分佣金。”

“代收贿赂？”周建平鹦鹉学舌，这个词他并不熟悉。

“恕老朽坦白，您周家也牵扯其中。”

“我们周家？”

“日本一说到贿赂，想到的无非是在礼品中塞上几叠钞票，而老朽所说的贿赂远非如此。中国人的贿赂，如同其五千年历史一般深厚。您可知晓其中一二？”

“晚辈见识浅薄，望赐教。”

“老朽身为日本人，解答这个疑问，还真有些班门弄斧之嫌。这是中国流传千年的法门了，故而老朽略知一二。说到这个法门，主角正是古董行。”

“哦？愿闻其详。”

“说来也好理解。首先，贿赂方会将手头上的古董，比如说一个瓷器，带到受贿方家中，受贿方将其装饰在前厅。注意，这里的高深之处，是绝不能提及半个‘送’字。接着，便是向受贿方介绍这个物件了，例如说‘周大章估价五十万’，言下之意便是‘拿着这物件到周大章处，可换得五十万现金’。若是个清官，便会表示前厅无出安放，这便是拒绝受贿了。若是个贪得无厌者，想要更多贿赂，便会回答说物件太小，不适合摆在前厅。这种情况下，贿赂者如果接受加价，便会接着询问：那在下再去寻个大的来，大个三分是否足够？这便是讨价还价的环节了。至于这个瓷器是真是赝品，已不再重要，它仅仅是个提款的凭证而已。”

“晚辈理解了，您的意思是说，我周家就是这‘提款处’？”

“正是，令尊与张先生的配合，可谓是天衣无缝。张先生本就爱好古玩，在此过程中，他竟练就了一双鉴宝的慧眼，成为行里人。逐渐地，张先生开始抵触用心爱的古玩挣昧良心的钱财，终于，他把这个担子撂给了自己的叔父。”

也就是说，如今操持“贿赂代收”业务的，并非是张天统，而是其叔父。无独有偶，这位叔父同侄儿一样，沉迷于古玩之中。但是，让他沉浸其中的却不是古物之美，而是这些旧物件中潜藏的巨大商机。故此，张天统的叔父再不满足于“贿赂代收”，他进而涉足古董贸易，并且将大量国宝级文物售予外国人。

说到这里，秋本进太郎强调道：“老朽这里说的‘外国人’，绝大部分是日本人。”

其后，张天统得知叔父贩卖文物的勾当，懊恼不已。自那以后，张天统便开始想方设法地将这些流失海外的文物赎回。他求援于秋本，秋本念及旧日之谊，愿助其一臂之力。

“老朽的观念与张先生相左——好物件只要能遇上‘伯乐’，何苦在乎其国籍？但张先生的懊悔，我也能理解就是。不求能完全地物归原主，但求尽量挽回，图个心安。所以，我便表示愿意协助到底，一晃数年就过去了。”

听到这里，周建平想：莫非这就是张天统出资成立东方文明研究所的初衷？果不其然，据秋本所知，廖龙昇便是张天统安排在日本的调查员，他频繁出入春秋堂，且曾经在与秋本聊天儿时说过这样一句话：廖某人同时肩负张社长与少当家所托，真是忙得焦头烂额。

周建平希望制成周家赝品名单，将其公布以惠及后世。而张天统则欲弥补叔父犯下的过失，将流入日本的文物赎回。廖龙昇肩负两个嘱托，却出师未捷，身遇不测……

张天统发誓要查明真相，无论是池深，还是廖龙昇稳重的性格，都让人没法不往蓄意谋杀上想。

张天统曾就这件疑案咨询过秋本的意见，秋本如实相告：“廖老生前向老朽透露过，周家公子周建平委托他帮忙追寻周家售往日本的赝品。”

张天统显然对此事未有耳闻：“哦？这么说，小周也被牵扯进这摊浑水了？我要不要与小周联手呢？”

“周公子眼下在您的研究所工作，您要和他联手，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张天统斟酌半晌，还是摇头：“不行，眼下还不能让小周知道内幕。张某冒昧，能否请您让茂子小姐接近周建平，从他口中套出已知的情报？”

张天统口中的“内幕”，显然事关张氏家族的“贿赂代收”业务。

老人见周建平疑窦已消，朝里屋唤道：“丫头，出来吧，我已经和周先生解释清楚了。”

两人坐等片刻，里屋才传来怯怯的脚步声。

第十章 多事多端

1

不行，完全没办法集中精神……

周建平正注视着自己手绘的《魏志·倭人传》地图，试图得到些研究上的启发，奈何频频走神，思绪不受自己控制。

看来要恢复到以前的状态，得下一番功夫了。这也不怪自己，眼下是多事之秋，手头上的研究还是暂且搁置的好。周建平只能这样为自己找借口。

且不提廖龙昇与西野锭助的惨死之谜亟待解决，周建平还从张天统那接到了个额外任务。

关于前日佐伯提出的合作，张天统给出的态度算是婉拒了，但他偏偏补充了一句：这笔买卖牵扯两国政治，太过敏感，敝公司的日本员工是肯定要避嫌的……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了：但我身边这位周翻译，便没有那么多顾忌。

就这样，周建平刚回到东京，便接到了佐伯的来电，说是要约出来详谈。佐伯相约见面，就是要拿出新的合作方案，他只管一五一十地传达给张天统就是了。然而，眼看着约谈之日就要到了，佐伯却来电说要推迟几日。

周建平对此却暗自庆幸。比起这个皮笑肉不笑的中年男人，周建平更在意与安原茂子的“合作”。自打回东京起，他可以说是日夜期盼着佳人来电。

就连律子也看出了周建平的异状，好奇道：“你最近遇上什么开心事儿了？”

周建平暗道不妙，打那儿起，就整日摆着一张扑克脸。当然了，他心中还有另一个牵挂，想到无音讯的程纪铭，他是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了。这数件烦心事搅在一块儿，叫周建平如何专注搞研究？

抵京后的第三晚，三件事不约而同地袭来，搞得周建平措手不及。

首先，是佐伯的来电，想要再约见：

“那么，就明晚七点见面，地点还是那家餐厅。”

周建平心想是你失信改约在先，自己有权拒邀。但数番纠结，“我没空，改天再约”这句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佐伯似乎感觉到了周建平的不满，忙放低姿态：“莫非周先生您明晚不方便？是在下疏忽了，望见谅。”

“没关系，就明晚七点。”周建平的性子最见不得人为难，于是便应承了下来。

刚挂断电话不久，铃声再度响起，这次是心心念念的佳人来电了，但他马上就被浇了盆凉水：茂子还在京都。

“你还没有来东京啊……”周建平不掩饰自己的失望。

“嗯，我这些天忙着给祖父的朋友处理些琐事，怕是要耽搁几日才能动身了。确定了日子，我会提前告诉您的。”

周建平心想佳人来电必有急事相告，问及此事，茂子的答复却让他心花怒放：

“没有急事的，我就是数日没联系周先生了，今晚又得空，就想向您问声好。”

两人的共同话题有限，难免地会聊到周建平那晚接到的匿名来电。

说到此事，茂子怯怯的可爱模样仿佛在眼前：

“那女人是谁，您真的一点儿头绪都没有吗？她那天晚上一定全程躲在角落里监视我们，想想都后怕。”

“毫无头绪。”

两人简单聊了几句，便草草收尾了。

周建平依依不舍地放下话筒，还没来得及回味，电话铃声接踵而至。这次，话筒中传来的同样是周建平翘首以盼的嗓音：“小周，别来无恙呀！”

“老程，你终于肯联系我了，知道我等你这通电话等了多久？”

“抱歉抱歉，我要的东西呢？”

“那本《回忆之日》？我早给你借来了。”

“太感谢了！不过你这么急着找我有什么事儿？”

“一言难尽，电话里说不清楚。”

这趟关西之行发生的事儿太多，再加上之前在鹤冈商会了解到的情报，真不是三言两语能讲明的。

“那约在明晚吧，我悄悄到你宿舍去。”

“明晚吗？我明晚七点要去新桥赴约，咱们约在五点半左右可以吗？其实，我觉得你没必要再躲躲藏藏……对了，你打算怎么处理那购物袋？”

“哦，你说那个啊！这些日子劳你帮我照看了。”

周建平无语：“我不说，你不会不记得了吧？”

“抱歉抱歉，最近太忙，有些忘了。明天，明天见面后我顺便取走。”

“那就好，我明天下班，顺便到车站去把购物袋取回来吧！”

翌日傍晚，周建平比往常早些到家，还未歇口气，门铃便响了起来。周建平看了一下时间，刚过五点半，程纪铭来得很准时。

时间有限，二人顾不上客套寒暄，直接进入交换信息的环节。其实两人不过是十日未见罢了，但一分享起这几日的所见所闻，却好似出海探险了数月归来的水手一般，说个不停歇。

首先，周建平将广桥提供的警方调查机密一五一十地告知程纪铭，包括指纹检出位置的蹊跷，与出现在室外的雕像碎屑。

“这确实不对劲儿……”程纪铭陷入沉思。

周建平不知老程相信与否，慎重地提醒道：“别高兴太早，这或许是警方抛出的诱饵，就等着你傻呵呵地去自投罗网。”

程纪铭点头：“有道理，确实不得不防。”

转眼间就要到赴约的时间，周建平得准备出门了，问道：“怎么样？我们一起走？”

程纪铭摇头拒绝：“不行，眼下还是得谨慎为上。我先走一步，你待会儿再出门。”

“喏，小小‘见面礼’，不成敬意。”周建平忍住笑意，把方才从车站取回的购物袋塞给老程，《回忆之日》也在里面。至于老程打算怎么处理这袋麻烦，周建平没有过问，也不想过问。老程多半也拿这袋麻烦没个主意，只不过不想再给自己添麻烦。

“那我先走一步了。”程纪铭起身，戴上褐色的鸭舌帽。

“怎么学起我的打扮了？”周建平好奇地问道。他是个日常帽子不离身之人，而程纪铭先前从不戴的。可见，鸭舌帽真是潜逃者之友，能遮住半张脸，又不至于引人侧目。

程纪铭笑道：“这帽子真方便，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言罢，他将袋子往肩上一搭，潇洒而去。

程纪铭离了周建平的宿舍，刚欲进电梯，却变了主意，改走楼梯。

放在十天前的这个时间点，他还正在二楼的宿舍内休息呢。说起来，舟冈律子住在三楼，不知眼下她是否在房内……

就在这时，忽地不知从哪儿传来扑哧的一声，紧接着啪一声，几乎同时发出的两声怪异声响，将程纪铭拉回现实。之后又传出橡胶鞋底撞击地面的闷响，显然有人步履匆忙地下楼。伴随脚步声的，还有近似喘息的人声，声音很低，只能隐约听见一个“错”字。

程纪铭深觉此处不可久留，便乘坐电梯下楼，拦了辆计程车，往银座去了。他漫步在有乐町的街道上，时候尚早，卖花姑娘还未出来讨营生。程纪铭记有敏子的联系电话，她住在三十平不到的单身公寓，单间没配电话，他还得先拨给公寓管理员室，再让管理员喊敏子来接电话。

“哎呀，寺内叔，这几天上哪儿去了？可想死我了。”

敏子心直口快，不懂算计，她这句想念程纪铭多半不是讨好，这也是程纪铭最中意她之处。可笑他年过半百，方才体会到这类直爽姑娘的妙处。这次的案件虽让程纪铭蒙冤，但如今看来，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我刚想出门工作呢，但既然你来了，我今晚就给自己放个假！咱在哪儿碰头？”

敏子语气雀跃，看来是由衷地开心。程纪铭心情也瞬间明朗起来，是时候切换成寺内吾郎了。

二十分钟后，两人在约定的地点碰头。程纪铭指了指手头上的购物袋，道：“提个这玩意儿怪不方便的，我刚从关西回来，先陪我去开个房间吧？”

“嗯，先把落脚处定下，晚饭才吃得安稳嘛！”敏子点头。

卖花姑娘多以清纯气质见长，通常不施粉黛，敏子也不例外。故此，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投宿正经的宾馆。

两人安顿完行李，略生倦意。敏子赖进柔软的沙发里，将购物袋扯到身边，好奇道：“这里面装得什么？”

程纪铭强装镇定道：“我的外套，上回受了点儿小伤沾上血了，正打算拿去洗衣店处理呢。”

“血？哎呀，这儿开了个口子，不会是被枪打了吧？”敏子指了指购物袋的下半部，那儿确实有个指径大小的圆洞。购物袋的表面覆有一层强韧的塑料膜，这样整整齐齐的口子，可不是寻常力道能捅得开。

程纪铭没有在意，还开玩笑道：“是啊，我昨天被人追杀。”

敏子自然不信，淘气地吐吐舌头，随手往袋里摸了摸。

“哎！真的是子弹……”

2

敏子将摸到的异物拈了出来，愣了半晌才惊叫出声，触电似的将这玩意儿摔在地上。

程纪铭定睛一看，是一粒浅灰色的铁块，发出令人不舒服的金属暗光。毋庸置疑，这就是颗子弹头。

程纪铭拾起弹头，心中无比惊诧，表面却佯装镇定道：“点45的口径……”因有朋友是射击运动员，程纪铭对枪械还是有所了解的。

程纪铭转而观察购物袋，正如敏子所言，弹眼在购物袋下半部。据说，若人体在远距离下受枪伤，伤口口径要小于子弹口径。若换作塑料或纸，中弹处又会如何呢？购物袋上的整齐洞口，与其说是弹眼，更像是人为剪出来的。

程纪铭从购物袋中取出《回忆之日》，所幸，书本没受损。他继而取出外套与衬衫，仔细检查后发现外套的肩部有类似弹痕的痕迹，固定皮带的金属薄板被射了个通透，纽扣也隐有裂痕。他拎起外套领口抖了抖，纽扣裂成三瓣落在地毯上。他犹记得在香港购买这件外套时，店家的吹嘘：“这外套的纽扣可是用兽骨制成的，寻常力道伤不了它分毫！”

眼下这纽扣碎了一地，十有八九是枪弹所为了。

敏子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语无伦次道：“你，你到底……”

“嗯？怎么了？”程纪铭明知故问。他又何尝不震惊。若换作是普通人早就方寸大乱。所幸他作为学者，必备素质就是随时随地保持冷静客观，此时才不至于慌乱。

敏子如受惊的小动物一般瑟瑟发抖，榨干浑身力气抬手指向程纪铭手中的外套。

程纪铭见状，明了道：“你说这个呀？我方才不是说了吗？我受伤了。”

在瘆人的污黑血迹面前，这个理由毫无说服力。敏子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声响：“但是，有血，还有子弹……”

“都说世道艰险，我常年在外漂泊，这点儿事不足道哉。”程纪铭嘴角一翘。

这颗子弹究竟从何而来？眼下看来，只有一种可能性。没错，就是今天傍晚在四谷公寓的走廊上听见的怪异声响！

当时，程纪铭来回甩着购物袋，扑哧、啪两声怪异声响后，是急促的下楼脚步声。可惜子弹正好击中移动中的购物袋，故而无从得知是从哪个方向射来。但反过来想，若程纪铭那时老老实实地提着购物袋，子弹最终会落在哪里……

如此看来，得到的结论只有一个——子弹是冲程纪铭而来，只不过凑巧被购物袋挡个正着。更为凑巧的是，子弹没能穿透购物袋，反倒是接二连三地撞上了金属薄板和兽骨纽扣，彻彻底底被留在了购物袋之中。

想到这里，程纪铭不由地打了个寒战。自己所面对的敌人绝非泛泛之辈，而且有备而来。如今是和平世道，持枪械者定非善类，再者，行凶的枪支显然经过消音改造，对方可谓装备精良。

程纪铭用手帕将子弹包裹住，信手塞入胸前口袋，佯装轻松地对敏子说道：“这事儿先这样吧，你饿坏了吧？走，咱吃东西去。”

“嗯，等我去上个妆。”敏子见程纪铭浑然不以为意，便也重现往常的豁达。

敏子吃不惯优雅的西餐，在她看来，身后站个白衣小哥眼也不眨地盯着自己，嘴里再美味的菜肴，也味同嚼蜡了。还有，数寄屋桥周边的餐厅也不行，她的小姊妹们多集中在那一块，万一撞见，难免尴尬。没办法，程纪铭只能带着敏子到新桥地界，店铺由她来挑。

敏子当即激动地说：“就那家吧！他们的菜很好吃的，就是有点儿贵。”

单看店面休闲风格的装潢，便知这家餐厅的档次不高，再看菜单，价格也不过尔尔。程纪铭对敏子的好感又多了几分，若换做是关西的裕子，定会毫不客气地把自己往五星级餐厅里拉。

入座后，程纪铭问道：“怎么样，是否找到喜欢的公寓了？”他先前承诺说要给敏子租一套公寓，前提是面积不能太大。

“我最近都在找，但不是太大，就是太小，好不容易找到面积适中的，地段又不好，真是愁死我了。”

敏子要了她最爱吃的蟹肉丸，程纪铭也要了份，还喝了些小酒。吃的差不多的时候，程纪铭忽然觉察到一件事。

方才在四谷公寓，紧随着慌乱的脚步声响之后，还听见一声短促的人声。他只听见第一个字，但可以确定是“错”。

行凶者既然开枪，定然是要取目标性命的。那枪械可装备了消音器，多半是先进的连发式，若目标是自己，一枪未中，为何就没了第二枪、第三枪？思来想去，解释仅有一个——行凶者认错人了。

想到这里，程纪铭忽觉得手中的冰啤有千斤重，难以入喉，便咯噔一声放回了桌上。

敏子见他神色有异，便问道：“您怎么了？”

“没，有些醉了。”程纪铭强装笑脸，一口将剩余的冰啤闷入喉中。

酒足饭饱，程纪铭起身说道：“敏子，我突然想起有些急事未处理。就在附近，不会耽搁太久。要不，你先回酒店歇息去？或者在周边逛逛也行，咱们待会儿再碰头。”

敏子有些不乐意。程纪铭装作没察觉，往她手里塞了钱，起身便走：“我先走一步，你去结账。”

3

周建平方才随口提及今晚的赴约地，所幸程纪铭留了心，若未记错，是一家名为那一村的日式餐厅。

程纪铭与敏子道别后，就钻进了附近的电话亭。他从电话簿中得知了这家餐厅的号码与地址，并当即致电，好歹与周建平取得了联系。若敏子在身边，他可不敢草率联系周建平，要是惹得对方对寺内吾郎这个身份生疑，那可得不偿失了。

程纪铭对周建平道：“电话里说不清楚，总之，我先到你那边去另开个包厢，等你那边结束了，咱们再细聊不迟……你那边帮我给餐厅打个招呼。”

“到底是什么事这样着急？再说了，我们大可以约在别处啊！”

“不妥，还是我到你那边去，就这么说定了。”程纪铭态度坚决。

“好吧，就听你的。我先去和店家试着预约一下。”

“别忘了，用寺内五郎这个名字预约。”

“亏得你提醒，我差点儿忘了！你赶紧来吧，好让我脱身，我快被这家伙烦死了。”

看来，周建平是受够了佐伯的死缠烂打，奈何事后要向张天统如实汇报，只能强忍。

“嗯，我尽快，也就几分钟路程而已。”

程纪铭嘴上说尽快，但赶到那一村已是半个小时之后了。他自报家门后，侍应生将他领到一个空包厢。他刚坐下，酒瘾便涌来，不由要了两杯。有了上回的教训，他可不敢再放开喝了。

等待了约一刻钟，周建平现身，一见面便抱怨道：“终于脱身了。”他话刚说完，才注意到侍应在场，忙说：“让你久等了吧！”

“时间有限，我就开门见山了……”程纪铭挥挥手，示意旁人退下。

侍应刚离开，程纪铭便急忙说道：“小周，有人要害你。”

周建平一脸诧异道：“你说什么？害我？”

“那凶手糊涂，方才在公寓的走廊把我认作了你，我差点儿成了他的枪下鬼。”

“你可别跟我说笑……”周建平半信半疑道。

“看到这个，你还认为我在说笑吗？”程纪铭说完，从口袋掏出裹着弹头的白手巾，摊开在桌上。

“这是什么？”周建平一时未认出眼前是何物。

程纪铭未做理会，自顾自地开始讲述方才在公寓走廊的遭遇，但单单隐瞒了发现弹头的原委，说是自己在酒店收拾行李时发现的。

“好吧，就算你的经历是真的……问题是，歹徒为何会把你错认为是我呢？”

“解释只有一个——你被跟踪了。若我未猜错，你回家时的装扮是戴着帽子，提着购物袋吧？我离开你宿舍时，那购物袋到了我手中，我凑巧也戴着帽子，那歹徒会认错也不足为奇。”

“其他不说，我平日里没结下什么仇家呀！到底是谁要害我？”

“说不准。你最近身边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尤其是出差关西期间。”

“唔……”周建平心头一热，安原茂子的脸浮现在脑海。

周建平是直性子，肚子里藏不住秘密，被程纪铭这么一问，立马把安原茂子之事全盘托出了，甚至连自己的情愫也未有半分隐瞒。

周建平这般推心置腹，反倒让程纪铭心存愧疚，匿名电话之事是愈发说不出口。偏巧周建平还强调了此事：“要说怪事，当属那通匿名电话了，电话是个女人打来的，不知与那歹徒有没有牵连。”

程纪铭越听越不好意思，但权衡再三，仍觉得眼下不是坦白的时机。

两人离开餐厅，程纪铭不放心让周建平独行，便拦了辆计程车，亲自送其回到了宿舍门口。

“这一路安然无恙，也没撞着不长眼的子弹呀！”周建平笑嘻嘻，对有人要谋害自己之事更是将信将疑了。

“别忘了，我可一路与你同行，那歹徒不得有些顾忌？我走了，你自己可得留个心眼儿了。”

“对了，你今晚有地方住吗？若不嫌弃，要不要在我这留宿一晚？”

“美意心领了，我还有约。”

“有约？那我便不留你了。”周建平给了个心领神会的眼神，回房里去了。

程纪铭走楼梯下楼，到三楼时，一席天蓝色连衣裙的舟冈律子出现在走廊。程纪铭一时间万念俱灰，然而，老天又捉弄了他一番，律子竟然没有认出他来。

舟冈律子确实面朝着这边，程纪铭也切切实实地感觉到了她的视线，之所以没认出来，多半是头上的帽子、墨镜与胡须。

经这么一起伏，程纪铭对自己的伪装产生了前所未有的信心。这夜黑风高的，她一个姑娘家打算往哪里去？好奇心驱使他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跟踪舟冈律子。

幸运的是，律子没有乘坐电梯，而是选择走楼梯下楼。白色高跟鞋有节奏地敲击着地面，发出悦耳的声响。程纪铭不敢跟得太近，只要清脆的脚步声还在耳边，就不愁跟丢。但律子一旦上了计程车，他就没办法了。

然而，律子来到公寓外，丝毫没有拦车的意思，而是径直沿着道路走去。她步伐急促、目不斜视，显然不是出来散心的，再说，眼下也不是散步的时间。

前方十字路口的黄灯亮起，律子小跑穿过人行道，一时间与程纪铭拉开了距离。程纪铭也不着急，她一袭蓝裙一双白鞋在夜色中很是显眼，跟不丢。

这时，路对面的律子突然驻足，与此同时绿灯亮起，程纪铭赶忙通过。她站在原地，貌似在等人，程纪铭此刻距她不过数米远，也停下脚步，面朝其他方向。

街面上的店已经关得七七八八。程纪铭眼前就是个大号橱窗，窗帘已经垂下，勉强可辨认出是一家鞋行。夜幕昏暗，不用担心律子能认出自己。

片刻工夫后，律子等待之人终于现身了，没错，正是广桥清志。夜路清静，男女的对话可清晰地传到程纪铭耳边。

广桥殷勤道：“我刚想先到咖啡厅里点单，就看见你从对面走过来了。”这句话足以说明两人并非偶遇了。

“是我迟到了，出门前磨蹭了一会儿。”

“那咱就不耽搁时间了吧？直接打车出发？”

律子点头：“嗯，大晚上的我也不想喝东西，出发吧！”

程纪铭从律子的语气中听出一丝小女孩般的甜腻，这与她平日里干练睿智的形象大相径庭。

只见广桥抬手拦了辆的士，两人上车，程纪铭是想跟也跟不上了。他本来就对两人的行踪不感兴趣，这趟跟踪纯粹是临时起意。用寺内吾郎的双眼观察身边熟悉的人与物，总会有特别的发现，程纪铭不过是乐在其中罢了。

至于律子与广桥在私底下的亲密关系，程纪铭早先就看出些端倪。这对情侣大半夜地相约外出，说程纪铭丝毫不好奇那是假的，但他还没有八卦到要刨根问底的地步。

见载着两人的计程车启动，程纪铭这才记起被自己晾在一边的敏子，她眼下怕是在酒店里埋怨自己。想到这里，程纪铭赶忙拦下辆计程车，匆匆返程。载着律子和广桥的计程车迟迟未离开视野范围，程纪铭不免担心：他俩不会也要去那家酒店吧？但很快，两辆计程车就分道扬镳了，程纪铭悬着的心这才落下。

4

房间钥匙不在前台，可见敏子已在楼上等着了。程纪铭走到电梯前，凑巧电梯门开启，一对男女走了出来。这一瞬间，程纪铭再次体验到万念俱灰的感觉……

眼前的男人不是小杉顺治，还能是谁？事出突然，程纪铭甚至来不及别过脑袋。然而，命运总爱开玩笑，两人打了个照面，小杉竟面无表情地和他擦身而过，头也不回地朝前台走去。

程纪铭在恍惚间，隐约听见小杉的女伴说道：“你怎么怪怪的？”但无论如何，这次偶遇再一次证明他已经彻底化身为寺内吾郎。程纪铭重拾冷静，扶了扶墨镜，摆正鸭舌帽，昂首阔步走进电梯。

细想来，在这儿遇见小杉算不上偶然，他作为Gold Line的驻日总经理，每周都要来东京分公司汇报工作。而这家酒店离分公司不远，自然是他的投宿首选。

说来也奇妙，律子与小杉这样的身边人，竟然都未认出自己来，可见寺内吾郎这层伪装是何等的完美无瑕！但程纪铭再三警醒自己不能疏忽大意。

程纪铭来到了房门前，敲敲门，门锁咔嚓一声开了。他推门而入，房内竟漆黑一片，不见一丝灯光。

“嘻嘻……”暗室中传来敏子促狭的娇笑声，程纪铭逐渐适应了黑暗，隐约看到一抹白花花的身体从眼前跃过。显然，是敏子与自己玩闹呢。

“你这疯丫头，万一是歹徒，你这可怎么得了？”程纪铭苦笑道。

“哼，所以人家才把灯关了呀！”

“真是……开门前问清身份不就行了。”程纪铭砰地关上门，房内的照明如听到了信号一般，齐刷刷地亮起。果然，眼前的敏子未着片缕，青春美妙的身体拨动着程纪铭的神经。

“讨厌，我正打算洗澡呢！”敏子语气甜腻腻的，比起方才的律子又多了几分妩媚。

程纪铭废话不多说，直接将她推倒在床上……

在青山的某家休闲吧中，舟冈律子与广桥清志正含情脉脉地相对而坐。

两人分明是朝夕相处的同事，白天抬头不见低头见还不知足，连这夜里也要出来腻歪。旁人或许无法理解，两人作为恪己守规的学者，绝不允许自己在工作时间内谈论私事。故此，反倒是到了夜里见面，溢满心头的相思才得以宣泄。

律子也知道，自己一到夜里，这话匣子一打开就难合上，她也很无奈：“清志哥，你会不会觉得我特别话痨？”

“话痨好，我喜欢。”

“这怪不得我，在所里没法畅所欲言呀！”

“今天冈本会长不又来了吗？他才是真正的话痨，一闲聊起来就忘了时间。我也没见你和他多说话呀？”

“你说那位呀？可真饶了我吧！他那哪里是闲聊，分明是倒苦水。做他的聊天儿对象，哪是尽‘谈’兴，分明是受煎熬。”

“怪不得，他一进门，你就闷声在一旁。”

冈本素云身为西风会的会长，赞助者西野锭助暴毙，最受打击的便是他。西野纯对书法的理解和兴趣远不及其父万分之一，甚至对这类传统艺术不屑一顾。

就拿西风会在西野大厦的场地来说，乍看明面的租赁合同，在租金上并无异状，但背地里，西野锭助是给了冈本不得了的优惠。但西野纯却声称自己对此事毫不知情，坚持要按合同履行。

冈本今日造访研究所，仍是重复着他那通千篇一律的抱怨：“当初是谁尽心竭力地促成他父子俩和好的，纯少爷这就忘了？过河拆桥也不是这样一个玩法呀！是，老朽承认，没有在合同上注明是我的疏忽，但谁能想到，纯少爷会这样得不通人情？纯少爷还说要将大厦改造为个人画室，言下之意，是要把老朽扫地出门了？

广桥摇头苦笑道：“说来，今天咱所里倒成了投诉窗口了？怎么登门造访的来客张口便是抱怨。”

今天，除了冈本素云，Gold Line的某员工也为研究所经费一事登门造访。他前些天刚赴神户出差回来，谈完正事，便开始大倒苦水：“最近，总觉得小杉经理有哪里不对劲儿，动不动就对手下人发脾气，他以前可不这样……神户总部的同事怀疑他神经衰弱，个个不敢吭声，就怕得罪了他。唉，我们公司若是权责分明还好，偏偏是领导的‘一言堂’体制……”

“所以说呀，我们得珍惜当下的独处时光，别提那些倒霉事了。”

“珍惜当下，你说的对……”广桥深以为然。

两人的眼神迷离起来，相扣的十指也愈发紧了。

第十一章 走马灯

1

要看一个成功的商业大亨是何秉性，从他花钱的方法上，便可窥知一二。

例如说在香港地界，有位知名企业家建造了一个地狱极乐风格的庭园，来访游客无不愕然，这便是反面典型。

反之，若这位企业家倾心于收藏古玩字画，并斥巨资在这项爱好上，虽同样会引来不少非议，但总好过上述哗众取宠之举。毕竟，这个私人爱好无形中保护了濒临失传的古物，助其流传后世。要是这个企业家能自觉恪守“收藏、保存、公开”三原则，就更是皆大欢喜，霸占文化遗产的非议也会不攻自破。

尤其涉及外流古物的回购，那可是“良心企业家”的正面楷模了。

张天统便是以此为初衷，赞助成立了东方文明研究所。在战前那段黑暗的时代，他凭借心爱的古玩，做过些昧良心的脏事。成立研究所，算是他在良心上的小小补偿。然而，此举在他身边的不知情者眼中，就是浪费和挥霍。

Gold Line驻日总经理小杉顺治就是其中之一，他作为下属，不敢公然指责老板为爱好花钱。往日里，他将心里的鄙夷藏得严实，只有亲密者才能从其话中感知一二。但就在今日，也就是周、程二人见面的翌日，小杉造访研究所，面对三名所员，他是再也忍不住，阴阳怪气道：“你们说，张先生是不是有些太厚此薄彼了？同样是给他卖命，日本分公司的平均薪水，竟连贵所的零头都不到，惹得手下的人个个怨声载道，工作热情也被浇灭了。”

周建平不悦，反击道：“所里的薪水是张先生发的，也是张先生定的。你要抱怨，找张先生去呀！”

“哪天我们要撒手不干了，张先生便晓得其中利害了。”小杉猛眨着眼，太阳穴微微颤抖，右手食指神经质地搓着桌角，仿佛上面有难以忍受的污渍一般。

周建平说：“你们想做什么？这种玩笑开不得！”

素日里不与人争的广桥也忍不住插嘴了：“小杉经理，我们研究所并非Gold Line直营，原本就不能混为一谈，又何来薪水高低一说？”

“是不能混为一谈，比不得。那换个方向想，咱们同是张先生旗下的产业，薪资体系却是云泥之别……”小杉把抱怨又换着说法重复了一遍，他似坐非坐，食指离开了桌角，却不知要安放在何处。眉头比刚进门时锁得更紧了。

众人就纳闷儿了，小杉今日造访，究竟有何目的？像他这种骨子里的上班族，是视“效率产出”为最高人生准则的。在他眼里，漫无目的的闲聊便是无可饶恕的罪恶。眼下这坐立不安、满腹牢骚的男人，真的是往日里干练果决的小杉经理？

“唉，我先告辞了……”小杉显然心里藏着事儿，欲言又不敢言。他如提线木偶一般挥手道别，恍恍惚惚地推门离去。

待小杉走远，律子才压低声音道：“小杉经理果然有些不对劲儿，难不成真得了神经衰弱症了？”

“嗯，而且病得不轻。”广桥附议。

周建平却不苟同：“神经衰弱症？看着也不像吧……但他的神情举止显然不正常，尤其是眼神……”

众人嘴上虽抱怨，但若对方果真身体有恙，视而不见便太过冷血了。律子叹气道：“小杉经理毕竟算半个同事，我们好歹告诉东京分店那边一声，让他们注意一下。”

律子话音刚落，手边的电话铃声响起。说来也巧，来电者不是别人，正是东京分店的管事，对方问及小杉经理是否造访研究所。

“您迟了一步，他刚走不到五分钟。”律子据实回答。

“好吧……小杉经理给分店留了张字条，说要去研究所一趟。冒昧一问，他到贵所有什么事呢？并非鄙人有意打探贵所隐私，只是小杉经理近来举止反常，只怕惊扰了贵所……”

“小杉经理没说什么要紧事，无非是些工作上的琐事罢了，不足一提。但越是如此，便越让人不放心。”

“是呀，我们正愁该如何应对……”

两人的通话在一筹莫展的气氛中结束。

周建平方才的话只说到一半，小杉顺治的眼神满溢狐疑与警惕，令人不快。而最关键的，不知是不是周建平多心，他感觉小杉的异样只冲着自己一人而来。

这让周建平不禁要问个为什么……赴关西出差那日，他还寄宿在小杉宅中，当时的小杉还与自己有说有笑，并无异状。这才过去短短数日，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小杉性情大变？

周建平本以为要在那对眼神的笼罩下郁郁一整日，谁知午后一通来电，便让他将万千烦恼抛诸脑后。律子率先接的电话：“您好，哦，是安原小姐吗？请您稍候。”

乍听到“安原”二字，周建平如触电般从椅子上弹起，不待律子唤他便夺过了话筒……安原茂子眼下就在东京车站了，她前天说要耽搁几日，没想到今天就有急事要来东京，一大早便出发，眼下刚抵达。

“我先去熟人住处放了行李，大概三点半会到贵所拜访，不知您那边是否有时间？”

安原茂子的语气毕恭毕敬，周建平微微失落，他倒希望她能在自己面前放开些。当然了，佳人有约，他即便手头有急事，也会先搁置。眼下不到两点，距约定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周建平不停地看表，只恨时间走得太慢。

三点左右，研究所的大门被嘎吱推开，周建平的心神为之一震，满心以为是佳人光临，便开始收拾桌面上的资料。然而，来访者却让他大失所望——竟是西野纯与其伴侣三村惠子，不对，如今应该叫她西野惠子了。

夫妻二人造访的目的更让人无语——闲暇无事，走走看看……但研究所三人心里清楚，西野纯是特意来露个脸，再说得明白些，便是顶着大厦所有人的名头，到自己的地盘来“巡视”一番。

“你们可知，那搬文弄墨的老古板是如何忘恩负义？老爷子怎么会结交这种人！”西野所指自然是冈本素云，他把“搬文弄墨”一词念得咬牙切齿，可见他对书法的偏见。

负责接待的广桥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先是冈本素云，再是西野纯，这一老一少谁也不是省油的灯。两人虽互相看不顺眼，但在某些方面却出奇地一致。

“不瞒你说，我还有些庆幸自己在老爷子遇害的当口儿去了夏威夷。否则，你瞧着吧，冈本一定会领着那群虾兵蟹将，别有用心地四处宣扬我与老爷子的关系如何如何差，把谋财弑父的帽子往我头上扣。”

“您这就言重了……冈本会长为了撮合您与令尊和解，着实费了不少心思。”

“此一时彼一时，他当时定是有所图谋！其他不提，单说作案动机，老爷子这些年来与世隔绝，有所接触的便只有这西风会。单凭这点，冈本就难逃嫌疑！”

惠子对自己的丈夫嗔道：“空口无凭，你可不要胡说。”

眼下案情没有太大进展，西野纯作为死者家属，焦虑之下做出些过激的言辞，完全可以谅解。警方尚未将程纪铭这条线索公开，研究所只对外界说其赴香港出差未归，故而命案连个特定的嫌疑人都没有出现。

2

三点半，安原茂子准时造访，西野夫妇见研究所有来客，便自觉地离开了。

茂子此番造访，只为致谢研究所赠书之恩。她靓丽的外表与谦卑的态度，瞬间博得了广桥与律子的好感。

周建平殷勤地问道：“你这趟来东京，可有住处？”

“有的，我借宿在爷爷的朋友那儿。”

“打算待几天？”

“不确定，但恐怕一时半会儿是回不去了。”

两人东拉西扯了几句，便无话可聊。律子和广桥在场，周建平有所顾忌，不敢畅所欲言。他心一横，邀请道：“要不待会儿一起出去吃个晚饭吧？在关西时你招待过我，这次换我回请。”

“这是不是太麻烦您了……”安原茂子似有意，但还是有必要矜持一番。

“不麻烦！你那边不方便吗？”

“嗯，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但傍晚应该能闲下来。”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们傍晚约个地方见面吧！”

两人聊得正酣，律子识时务地起身，招呼广桥道：“广桥学长，书库里的梯凳出了些故障，能来看一下吗？”

广桥停下笔，目露疑惑，但很快他便读懂了律子的良苦用心，笑道：“好的，我这就来。”

周建平心知肚明，梯凳是新买的，哪能出故障。他心里感激两位同事的体贴。茂子神情窘迫，多半也有所察觉，但事已至此，周建平只能硬着头皮道：“你那边几点结束？我们挑一家酒店的大堂碰头如何？”

“大概五点能处理完，再赶到市中心，恐怕要六点过了。”

“好，那就约在帝国酒店的新馆大堂吧！”

正事谈罢，两人独处气氛反倒有些尴尬，安原茂子匆匆告辞，留下周建平一人怅然若失。但到了晚间，周建平便飘飘然犹如身处天堂了。心上人的一颦一笑近在咫尺，无时无刻不牵动着他的心。

两人共进晚餐后，周建平领着安原茂子到赤坂的迪厅玩儿。她显然是第一次来这种场所，全程紧紧偎着周建平的臂膀，这可以说是完全信赖的表现。

迪厅内的环境嘈杂，茂子凑到周建平耳边道：“周先生，你喜欢热闹的地方？”

香甜的气息拍打在耳垂上，周建平心头一麻，说出了连他自己都震惊的话：“不是的……只要有茂子小姐在身边，去哪儿都可以。”

“不要拿我打趣……”安原茂子不好意思地说。

“真情实感。”周建平认真道。

“我们到外边走走吧。在这儿没法安静说话。”

“也好……”

两人回到室外，安原茂子挎着周建平胳膊的手却未放开。幽幽月色下，年轻男女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周建平如临仙境，说了些什么话，都已不重要了。

安原茂子微微打了个哈欠，细声道：“我有些累了。”

周建平这才如梦初醒，她一早赶来东京，先是造访研究所，接着办正事、吃饭，陪自己游玩，真是一刻都未歇着，眼下自然会疲惫，这正是自己表现出男性体贴的时候。周建平当即拦下辆计程车，亲自送安原茂子归宅。车子驶不进她的住处，两人在附近的路口下了车。

“我就送你到这儿，路上小心。”周建平听说日本女孩喜欢潇洒利落的异性，便适可而止，在路口就与茂子挥手道别。

周建平回到宿舍已将近十点，他简单更衣洗漱，回想着今夜的点点滴滴，酣然入睡。即便在睡梦之中，心上人的呢喃轻语犹然萦绕耳边。

丁零零，刺耳的电话铃将周建平拽出梦乡，他睁开蒙眬睡眼，看向枕边的闹钟，这才凌晨刚过。

话筒中，程纪铭不加掩饰的嗓音让周建平睡意全无：

“小杉遇害了！”

3

小杉顺治，Gold Line驻日分公司总经理，总管张天统在日的所有业务，可算是张氏兄弟集团的股肱之一。然而，这样响当当的人物，在周建平眼里却是多他不多，少他不少，说直白些，便是不太起眼。

若硬是要挑出让人印象深刻的片段，小杉今日的研究所造访勉强能上榜。他午间那异常的言行举止，至今仍让人记忆犹新。周建平不由地对他改观。

然而，这才刚过去半天不到，周建平却被告知小杉顺治死了。若是把这噩耗放到二十四小时前，周建平在震惊之余，顶多会心生感慨——唉，好端端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但眼下，事情可没那么简单了。小杉的暴毙仿佛是迷雾中突然浮现的一团黑影，渐渐朝周建平袭来。

“你说谁遇害了？”周建平闻知噩耗后，大脑停滞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别开这种恶劣的玩笑！”

“我冒着风险半夜与你通话，就为开玩笑？”

“在哪儿？什么时候的事？”周建平沙哑着嗓音问道。

“在市中心的东都酒店，不瞒你，我眼下就住在这家酒店，刚回来，才得知发生了命案。”

“你不会又……”周建平不由地往坏处想。

“放心，这回我可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从傍晚开始，就一直有熟人陪在我身边。再说了，我今天可没断片，即便有人存心陷害，也没机会。”

程纪铭开始将他所知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

半小时前，程纪铭随友人回到下榻的东都酒店，看到数个警察在大堂，便暗觉不妙。他抓住个侍应生问道：“怎么回事，酒店里有逃犯？”

侍应生小声道：“是命案。”

“命案？被害者是谁？”

“具体不清楚，听他们说，是个船务公司的高管。”

“船务公司？”程纪铭的脑中浮现出昨晚小杉顺治那张闷闷不乐的脸。

“嗯，就在方才，那家公司的人也赶来了。如果我没听错，那好像是家香港籍的公司，遇害的那位先生在关西工作。”

香港籍船务公司，关西工作……被害者就是小杉顺治了。敏子嘴一撇，不乐意道：“好倒霉，开个房竟然撞上人命案。”

程纪铭没理会敏子的抱怨，继续问道：“人是怎么死的？”

侍应生弯了弯食指，程纪铭会意，这是扣动扳机的动作。

“哦……那动静岂不是很大了？”

“不大，据说那玩意儿上装了消音器，凑巧隔壁客房又没住人，都没人注意到。”

“那尸体是怎么被发现的？”

“那位先生在遇害前叫了客房服务，要了两人份的白兰地和牛排。我的同事把餐食送上楼，敲门却没人应。”

这个侍应生的描述条理清晰。据他所言，东都酒店的客房服务截止到晚上十点，前台是在十点这个当口儿才接到被害者房间打来的订餐电话，而准备餐食，再用推车运往客房，大概花了二十分钟。也就是说，若叫餐者是被害者本人，案发时间便在这二十分钟之间。

另外，据警方取证得来的线索，小杉在东京分公司加班到九点半才离开，而从分公司到东都酒店步行不过十分钟。

给周建平通电话时，程纪铭全程用中文，却仍刻意压低声音。没办法，他是趁敏子淋浴，在客房里拨的电话。程纪铭不敢冒险，长话短说后便匆匆结束了通话。即便隔着个话筒，他也能清晰感受到周建平闻知噩耗后的惊恐。

淋浴声顿止，敏子光着湿漉漉的身子走出浴室。她大剌剌地用浴巾抹着身上的水珠，朝程纪铭走来，在地毯上留下一串脚印。

“寺内叔，您白天都上哪儿去了？扔下我自己一人，无聊死了。”

“我白天要上班赚钱，不然哪来的钱养你？”

“什么工作？”女孩奶声奶气道。

“你真想知道？”程纪铭故意神秘兮兮地说道。

“哼，爱说不说。”敏子说完，把浴巾一丢，钻进程纪铭怀里。

程纪铭轻抚着女孩的腰，脑子里开始整理今日收集到的情报。

这几日，程纪铭把调查重点放在了那本《回忆之日》上。其作者矢野辰郎的底细难以查究，据周建平提供的情报，这本书是吉田峰夫从其友人原彰忠那得来。这原彰忠经营着一家不成规模的配送行，平日里向吉田学习书法，算是冈本素云的徒孙辈。

原彰忠之前就从吉田口中得知了西风会的幕后金主西野锭助的大名，又在机缘巧合下得到这本提及他的《回忆之日》，便献宝似的赠予吉田。程纪铭自然不会放过这条难得的线索，查阅电话簿，联系上了原彰忠。对方以为这位寺内吾郎是吉田的好友，便一五一十地回答了：

“说来要让您笑话了……我平日里总向狐朋狗友们吹嘘，说自己是西风会的首席徒孙，期间难免会提到西野先生的大名。在印刷厂工作的相识就上了心，说他那有本书里提到了西野锭助，还把书带来给我看。这书是自费出版物，不值钱，他便送给了我。我就借花献佛，转赠给了吉田先生……吉田先生说是借来的？不不不，是送的。”

程纪铭问及赠书之人的姓名，原彰忠竟然回答说不记得了，看来关系也不过尔尔。但他好歹记得那家印刷厂的地址，在神田的某条小巷子里。

程纪铭第一时间便赶赴指定地点，这确实是家印刷厂没错，但造化弄人，印刷厂在十天前刚易主，只承制名片与海报了。厂子规模不大，工人只有个位数，据新东家所说，他是连工厂带机械一起盘了下来。

“听说，先前那经营者把这厂子租下后，消失了整整两个月……这两个月的房租分毫没少交，估计不是逃债。厂子里的工人也就两三个，不盈利呀！”

如此说来，《回忆之日》就是在上一任厂主经营的两个月期间印制的。程纪铭正愁线索中断，在一旁操作手动印刷机的小哥插嘴道：“你是在找先前的工人？我倒是认识一个人，他叫中崎，如今在大森一家叫日进堂的印刷厂里打工。”

这可真是柳暗花明，程纪铭有心直接杀到大森去，但心有余力不足，奔波一日甚是疲惫，便打算明天继续。

4

昨晚东都酒店的谋杀案，占领了翌日晨刊的头条。难得有这样一条大新闻，媒体唯恐天下不乱地搬出吸引人眼球的噱头——密室谋杀案。

程纪铭昨晚只从侍应生那儿打听到了个梗概，但在案情细节上，果然还得仰仗媒体。

据报道，首先，死者就是小杉顺治无误。媒体先是指出了自杀的可能性，理由是凶器在死者手中。但紧接着他们又否定了这种可能性，但凡是开枪自杀者，即便死亡，都会把枪械紧紧攥在手中。反观现场，凶器仅仅是松垮垮地挂在死者的手指上。再者，据尸检结果，尸体胸口上的两处致命伤，都是三米以上的远距离枪击所致。上述两点，足以推翻自杀的可能性。

另外，两人份的餐点完全能佐证第二个人的存在，无论是凶手还是死者，都没必要做这种伪装。另外，有目击者声称十点前，有一对男女出现在死者客房门前，形迹可疑。当然了，这名目击者无法笃定证词的准确性。

最后，也是唯一可以确证无误的一点，凶器是配备了消音装置的柯尔特点45口径手枪。

“消音装置，点45口径……”程纪铭没法不多想，前日险些让自己丧命的子弹就是点45口径，那时的凶器也配有消音装置无疑。要说这两把凶器不是同一把，谁相信？

究竟是谁，用同一把枪瞄准了自己与小杉？程纪铭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暂且将这起命案搁置一边，先跟进已有的线索。他以工作为由向敏子告了假，赶赴位于大森的日进堂印刷厂。

藏在《回忆之日》背后的秘密，或许要比眼前的命案更复杂。程纪铭把这本书通篇精读了下来，隐隐有种感觉——作者蓄意给西野锭助泼脏水。且不说全文平淡无味，它作为一篇回忆录，竟给读者一种事不关己的观感，更别提自传特有的沧桑感怀。最重要的是，程纪铭丝毫感受不到笔者想与世人分享自己人生的意图。程纪铭心中暗想：这作者到头来只是想告诉读者西野锭助杀害了程沛仪，其他的内容都是可有可无的陪衬。

程纪铭顺利地抵达日进堂印刷厂，他没着急询问中崎其人，而是先预定了一套寺内吾郎的名片，花点钱再打听消息，不愁对方会冷脸相待。当然，名片上的信息没一个是真的。

程纪铭正不知如何引入正题，一个翻阅着报纸的胖工人和身边的工友闲聊道：“奇了怪了，你看这照片，这个叫小杉的死者，我怎么好像在哪儿见过？噢，是了，我前阵在神田的一家印刷厂打工时见过他！他当时带着本书来让我们印刷，之后不久那厂子就倒闭了。厂子没开多久，接到的正经活就这一个。到底是不是他呢？不会真这么巧吧……”

身边的工友瞟了眼报纸，怀疑道：“中崎师傅你确定没看走眼？这照片都模糊成这样了，你还能认得出？”

“谁知道呢，也许只是凑巧长得像而已，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胖工人言罢，把报纸一丢，继续干活去了。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程纪铭暗道走运。若真如这中崎所言，印刷《回忆之日》的人多半就是小杉了。问题是，小杉顺治宣扬西野锭助的罪行，究竟目的何在？

程纪铭瞅准时机，插话道：“这位师傅先前在神田工作？难道是那家只开了两个月的小厂？”

“亏您还认识那家厂……甭提了，碰上那种厂算我倒霉！两个月只接了一单生意倒罢了，竟说倒闭就倒闭，消失得连个鬼影也没有，这不是坑人吗？”显然，他对这老东家颇有微词。

“我与那先前的东家有些生意往来，我记得他叫什么来着……”

“田边呗……我先前就觉得这家伙来路不明，不是什么正经货色。”

说到这里，他身旁的工友，顶着高度眼镜的中年男人幸灾乐祸道：“中崎呀，我先前是不是提醒过你了？这世上哪有天上掉馅儿饼的事儿？”

“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呀，富永！”中崎瞪了工友一眼，强辩道：“那阵子我手头拮据，急用钱……别看那厂子开了两个月就倒闭了，这两个月的高薪那厂家分文没少给，还补贴了一笔不菲的就业安家费，到头来我还是赚了。”

“哼，你得庆幸眼下经济景气，让你躲过一劫。若换在萧条期你试试？管你手艺有多高超，哪还能这么容易回来再就业？”

“好了好了，你说的都对，我已经在反省了。”中崎自知理亏，只能认怂。

程纪铭继而问道：“对了，田边老板现在人在哪里？我有些事要找他……您要是知道他的住址就再好不过了。”

“哼，谁晓得，估计是躲债去了……您不会是债主吧？”

“恰巧相反，我是欠债的。我先前向他借了一套活字，这不，想还给他，却找不着人了。”

程纪铭这纯属信口胡诌，不想却幸运地正中靶心。中崎接茬道：“啊，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了！就是那套大正年代的活字对不？那可是田边的心肝宝贝，你得赶紧还给他才是。”

“所以说，我这不在向您打听他的住址吗？”

“他应该在浅草。”中崎爽快答道，“我哪能知道他的住址呀……就是上周吧，我在浅草瞧见他了，看他一身浴衣，多半住在那附近。他神色匆匆地从我身边过，瞧也没瞧上我一眼，不知在忙个什么。旁边正好有个人，我便上前去搭讪。你猜怎么着？她竟告诉我说那是二楼木材店的浦野老板……田边老板还真为躲债改名换姓了呀。”

“敢问这木材店的地址是……”

5

同一时刻，广桥清志正造访矢野府上。他想把矢野辰郎笔下的《回忆之日》作为论据基础，引用入自己的研究课题“论海外日本人”之中。

广桥为查寻作者矢野辰郎，着实下了一番功夫。他起初和程纪铭一样，先是找上书本的所有者吉田峰夫，但其后并未将线索衍伸至原忠彰、印刷厂，而是另辟蹊径，将矛头转向了战时在北京走动的日本人。

几番走访查究，最终的结果却令人扼腕——矢野辰郎在去年的十一月去世了。《回忆之日》的版权页记载有书籍的发行日期，若广桥没记错，就是在作者逝世的两日前。

矢野辰郎一生无子嗣，直至战后，才收养妻子那边亲戚的孩子为继子。其再婚妻子早在八年前就死于事故，矢野在临终的最后一年，基本已难下病榻。

走运的是，其继子矢野登一家就在东京生活，如今正在目黑区经营着一家小本生意的文具店。矢野登是个老实巴交的青年，对陌生领域的人与事存着莫名的敬畏。对于广桥的询问，他几乎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怎么说呢，义父是个不愿回首过去的人。”这是矢野登对养父的评价。单就这点，矢野辰郎与同样有中国驻留经历的西野锭助，还真有几分意气相投。

矢野宅的佛坛上供奉着一本《回忆之日》，广桥问及这本书的来历，矢野登回答道：“大概是一年前吧，有个人突然找上门来，说是他的熟人当年在中国时受了义父天大的恩惠，如今想替义父出版一本回忆录，权当报恩。”

“哦，那人可有说明自己的来历？”广桥好奇道。

矢野苦笑摇头：“他只是代熟人出面而已，至于这熟人是谁，他不愿透露。他的说辞是报恩者不愿留名，而且此人是政坛人士，怕外界把报恩误认为是选举贿赂行为。我们一再保证不会往外说，对方只说时机未到，待选举结束，此人会亲自登门谢恩。”

“那他这代理人的身份，总是可以透露吧？”

“那人只说自己叫佐野，其余信息一概不肯透露了。他前后只来访过两次，第一次是商议出版事宜，第二次是送成书过来。”

“那就奇怪了。”广桥暗道事情不简单。矢野辰郎生前从未向家人讲述过自己的过往，他战时亡妻，战后再娶续弦，养子又是后妻那边的亲戚。因此，矢野辰郎周遭的亲属再无渠道得知其在战时的经历。这时，一个神秘人物登场，以回忆录的形式，为矢野的亲属填补了这一块空白。

神秘人物声称自己曾是矢野辰郎在中国的左膀右臂。在返日前夕，矢野向他口述了自己驻留中国的生涯，他归国后，将这些内容整理成册。故而，这本回忆录的作者理应是矢野辰郎本人。

“那么，这本回忆录究竟是何时出版的？我看书上标注的发行时间是去年十一月。”

“这本书在名义上好歹是父亲所著，要是具实写，这时间可就在父亲过世之后了，岂不是自相矛盾。”

“您说会不会是……”广桥话到喉咙，又让他吞了回去。他想说这幕后人物受矢野如此重恩，矢野常年卧病，他却未曾来探望。估计是心存愧疚，才主动要求为恩人出版回忆录。但事关死者，又是别人家的私事，广桥不敢无凭揣测。

广桥所研究的“海外日本人的类型”仅局限于科研范畴，哪怕多跨出一步都是论人是非，广桥是严守着这条界限的。但眼前的文具店老板却看透了广桥心中所想，道出了自己的观点：

“唉，久卧病榻的父亲又何尝想让故人看到垂垂老矣的自己呢，或许，这个人正是考虑到了父亲的心思，才不愿现身。其实这是他多虑了，即便他前来探望，父亲那时已意识模糊，哪还认得谁是谁。”

程纪铭在独处时，总是不由想起警方在自己住处发现的纸片。据周建平所言，这张纸片被夹在沙发垫的缝隙中，是从北京发行的日文报纸上剪下来的一部分，纸面泛黄变色，显然有些年头，上面是西野锭助被推选为银映俱乐部创立总会代表的报道。周建平隐约记得报道这样评价这个组织：俱乐部宣称贯彻创会规章宗旨行事，在留邦人对此表示怀疑。

四谷公寓今年刚竣工，程纪铭是那个房间的第一个住户，这张纸片究竟从何而来？能想到的解释只有两个——其一，家具商在沙发入户之前无意间落下的。其二，有人刻意为之……

单纯的“无意间”不可能会带上西野锭助的，很显然是第二个解释。其目的无非是让世人以为宿舍的住户，也就是程纪铭，与西野锭助有牵扯。

在此基础上，再把视线转向《回忆之日》，这本回忆录种种暗示，就差没有公然揭发西野锭助谋害程沛仪的罪行了。

世人的想法通常很单纯——连《回忆之日》的作者都知晓其中内幕，可见西野锭助犯下的罪行，只要是有心者都能调查得到。又或许，只有闻知西野罪行者，才会有意图地调查其内幕。

如此想来，无论是报纸，还是《回忆之日》，岂不都是某人精心设下的暗示？世人只道程纪铭在案发后突然失踪了，所幸，他们还没见到那把沾满血迹的凶器……毋庸置疑，这一切是某人精心布置的陷阱！

这样一来，印刷厂的谜团都解释得通了。印刷厂为何营业了两个月便倒闭？因为它已完成了印刷《回忆之日》的任务。再者，印刷厂似乎配备有昭和时期的活字装置，那份旧时的报纸，会不会也是印刷厂仿制的呢？做旧而已，绝非难事。

在前往浅草的电车中，程纪铭如梦初醒。这一招招一式式，原来都是直指自己的命门。

然而，仍有一事让程纪铭百思莫解。自己被陷害不假，但要取周建平性命的又是谁？莫非周建平也在西野命案的纠葛之中？不知从何时起，程纪铭对寻仇的执念，再也没有当初那般强烈。也是，在这变幻莫测的局面里，三十年前的陈年旧事不免要黯然失色。

程纪铭在浅草站下了车，这儿离此次的目的地还有些距离。在浅草这样悠闲地界便没必要装模作样了，随意地缠着充满乡村气息的围腰子，逍遥地闲逛便是最好的伪装。这儿的居民淳朴且友善，只要不去做什么出格的事，便不会招来戒备。

和市中心的有乐町比起来，这里简直是乐土，程纪铭漫步在闲适的街巷中，差点儿忘记了自己是被通缉之身。

不远处的街角有一家低调的烟草铺，不出意外的话，这儿十有八九便是中崎和他老东家偶遇的地方了。目标的木材店就在眼前，程纪铭打算直接上二楼去。他正站在楼梯口组织突然拜访的说辞，忽然身后有人搭话：“劳驾借过一下。”

程纪铭让开路，只见一个身着黑T恤，脚踩木屐的男人从他眼前经过。程纪铭连忙道：“阁下可是田边老板？”

第十二章 请自便

1

程纪铭有意搬出“田边老板”这个称呼，恭敬地禀明来意，说是想打听些神田印刷厂的事。

男人惊诧地瞥了程纪铭一眼，朝楼梯旁的门牌抬了抬下巴，冷然道：“我本名叫浦野……有什么话上来说。”言罢，便自顾自地上楼去。老旧的木制楼梯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坚硬的木屐仿佛要在上面踩出个洞来。

身前这个自称浦野的男人，乍看之下平凡无奇。但凑近看，他消瘦的面庞上，那对清澈的眼睛着实与众不同，毫无瑕疵的眼白反倒透着一丝怪异。

二楼的办公室与楼下杂乱的仓库截然不同，东西放置得十分整洁有序。进屋后，浦野邀程纪铭席地而坐，道：“阁下不像警方的人呀……”

程纪铭连忙否认：“不不，在下绝非警察，只是小杉先生的相识。正打算拜访小杉先生，谁曾想竟发生那样的悲剧……”

浦野的笑容苍白无力，“小杉先生果然是一身疑团……别说您，我也想找他问个明白，为何让我那样做……”

“哦？敢问，您指的是？”

“自然是拜托我假冒印刷厂老板了。奇怪的是，他只让厂子开了两个月，工人也只雇了几个人。”

“他是幕后老板吗？那他这么做，究竟有什么目的呢？”

“喏，那多半就是他的目的了。”浦野瞟了眼左边的角落，那儿的桌子上堆放了十来本书籍。书本不厚，显然都是同一本，程纪铭一眼就认出那是矢野辰郎所著的《回忆之日》。

“哼，那只是一部分，壁橱里可塞满了。”浦野冷哼，言语中带着自嘲。

“就为了印制这个？这书里有什么奥妙？”

“我也想知道……”浦野的语气不似说谎。

如此说来，小杉生前未必完全信任这个男人，至少关键信息还是选择瞒着他不说。看来，眼下最接近真相的人，反倒是程纪铭自己了。他换了问题：“小杉先生为何会找您帮忙？”

“这也是我的疑问所在。”浦野无奈地说。

“只不过是印制一本书而已，小杉先生何必这样遮遮掩掩，您就一点儿不好奇？”

“好奇又如何，当事人走了，这谜团怕是永远解不开了。”浦野的双眼眯成一道缝儿。

“巧了，我凑巧也是好奇者之一……如若不弃，你我二人联手解开这谜题如何？”

浦野斟酌片刻后，说道：“愿闻其详。”他没有深究程纪铭调查此事的目的。

很显然，眼前的男人把他人的信赖看得极重，这类人通常多答少问，生怕招来旁人的警惕。对方如此爽直，程纪铭反倒过意不去，正要半真半假地向对方透露些许，才发现自己还未自报家门。

“忘了自我介绍，在下寺内吾郎，至于调查此书的原因……书中提到的人与我祖、父辈是旧识，故而我想做一番深入了解。容我冒昧猜测，浦野先生在战初是不是身处北京周边？”

程纪铭全凭直觉的猜测，竟一招中的，浦野干脆地承认道：“正是，我当时就住在北京。”

程纪铭的神经骤然紧绷，郑重请求道：“既如此，还请您能够讲述一下当时的所见所闻。”

“照理说，在北京的那些事，小杉先生是给我下了封口令的。我一直就没弄明白，这些事有什么必要向世间隐瞒。眼下小杉先生也撒手人寰，您又为此事专程拜访，看来，是时候让那段历史重见天日了……”言罢，浦野开始将往事娓娓道来。

浦野自小手巧，尤擅长折腾些黏土、细工。凭借这项特长，他高中毕业后，就在装裱铺里寻了个生计。战初，他没能通过入伍考核，国内环境又日渐萧条，浦野便听从周围人的建议，移居到北京去了。他当时正意气风发，又有一技傍身，即便背井离乡，照样也能以修复挂卷、屏风谋生。浦野手艺灵巧，在装裱店隔壁的印刷厂里学会了印字的手艺，着手另接印刷宣传册的活。

“我说不出几句中文，玩起活字来却有一手。”浦野颇自豪道。

也正是那时，浦野结识了同样意气风发的小杉顺治。小杉当时才二十多岁，便已是装裱铺东家的贵客之一了，他带着印刷的工作而来。

“也不知为何，驻京日军部对小杉先生尤为上心，宪兵队的鹤冈中尉隔三岔五地向我打探他的底细。我自然是始终守口如瓶……其实，倒不是我刻意隐瞒，我自己也被蒙在鼓里。”

程纪铭问及日本军部关注小杉的原因，果不其然，浦野是一问三不知。但是，照浦野的说法，他与小杉不过是三十年前的主顾关系而已，小杉为何会对他这般信任呢？

“战后呢？您和小杉先生可还有往来？”

“嗯，算有吧……”浦野有些含糊其辞。

“只怕是关系非同一般吧？”程纪铭瞅准端倪，直勾勾地盯着浦野的眼睛。浦野的视线有些闪躲，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我猜对了吗？”程纪铭尽量把语气放温和。

“我女儿……”浦野嘟囔道。

“令爱？令爱怎么了？”

“唉，说来话长了……战后，单凭装裱的手艺渐渐吃不上饭，我只能四处谋生计，也正是在那段艰难的岁月，我遇上了之后的妻子，她还带来一个女儿。我对这孩子视若己出，我妻子走得早，女儿便是我活在世上的唯一动力。她的幸福是我毕生的愿望……好在苍天有眼，让她找了户好人家，我也能安度晚年了。”

程纪铭环顾四周，屋内整洁有序，显然不可能出自浦野之手，故问道：“敢问令爱嫁的夫家在何处？怕是不远吧！”

“嗯，就在东京。”

“那可真方便，您一定隔三岔五探望女儿。”

“得了吧，他俩过着热乎的小日子，我才不去凑热闹。不到万不得已，我绝对不会去打搅女儿的生活。”

“令爱的幸福，与小杉先生有什么关联？”

“自然是关系匪浅！我要是不协助小杉先生开厂，他搞不好就要公开我女儿的身世……这可万万使不得，女儿她眼下大着肚子，乍闻自己不是亲生，怎么会承受得住……唉，我拒绝不得，小杉先生手上可攥着真凭实据。”

事情的原委很清晰了，小杉手头上攥着浦野女儿身世的秘密，虽未明言威胁，但浦野受此桎梏，只能对小杉言听计从。

“这么说，您对小杉的底细是一无所知了？”

“是的。”浦野坦言道。程纪铭如今有十成把握，眼前的这个人不会对自己有所隐瞒，他说不知道，那就真的是一无所知。

不知道，不想知道。这不正是小杉顺治找上浦野的理由吗？如今小杉暴毙，浦野一朝摆脱枷锁，便迫不及待地将事情原委，毫无保留地向陌生人全盘托出了。

对于程纪铭来说，这趟造访算得上收获颇丰，至少可以确证躲在幕后印刷《回忆之日》的，就是小杉顺治。且不说矢野辰郎的经历是真是伪，小杉的企图再清楚不过，就是为西野锭助刺杀了程沛仪将军制造出证据。继而，程纪铭身为程沛仪的孙辈、寻仇者，便顺理成章地坐实了谋杀西野锭助的第一嫌疑人。

换言之，小杉顺治的最终企图是设计诬陷程纪铭。这只有两种解释——他在保护正凶，或者说，他自己就是正凶！

小杉顺治的暴毙，使逐渐明了的案情再次陷入迷谷。说实话，程纪铭在此前有过无数种假设，唯独漏掉了这小杉顺治。亡羊补牢，现在改变调查目标还为时未晚。

“我想了解在北京时的小杉先生，您知道可以去问谁吗？”

浦野双眼微阖，片刻后睁开眼：“这个就不太清楚了。”

“小杉先生在北京时，是从事哪方面的工作？”程纪铭换了个提问方式，尝试着给对方一些引导。据他所知，小杉早年便在张天统手下办事了。但这个“早年”具体有多早，便不得而知了。

“他具体是做什么的，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反正，就是哪儿有买卖就往哪儿凑，今天和这人买，明天和那人卖。”浦野的答复照样是模棱两可。

听到对方含糊的答复，程纪铭有些着急，却也只能按捺住性子，冷静地问道：“您说的这些交易方具体都有谁？哪怕记得一个也好……”

“很遗憾，我一个都不认识。和小杉先生有生意往来的，都是北京那边的本地商人，否则，他又怎么会被宪兵队盯上？”

“好吧，是我想当然了……”程纪铭的失落溢于言表。

浦野见此于心不忍，安慰道：“你也别着急，我刚才不是说当时的宪兵队盯上了小杉先生吗？您可以往这方面碰碰运气。”

“时隔三十年，要找到当年的宪兵，谈何容易呀！”

“我方才说的鹤冈中尉您还记得？我认得他……”

2

眼前的门柱上，贴着一张窄长的纸条，上面是一行拘谨低调的小字：

欢迎光临，请自便。

不出意外，这便是原宪兵队中尉鹤冈的住处了。浦野说他如今在“捣鼓破烂”，程纪铭还以为目的地会是废品回收站，但看眼前这架势，显然是自己误会了。

玻璃店门上印着“古美术商鹤冈商会”八个字，店铺虽不在主干道上，但单看店面的横纵规模，里面怕是别有洞天。

程纪铭苦笑连连，怎么又是古董？自从自己到日本后，便与古董结下了“孽缘”。首先，同僚周建平是国内古董大亨周大章的独子，溺死的廖龙昇是周家的掌柜。再者，西野纯夫妇就住在某家古董行楼上，在六甲山酒店与周建平同席的女性也与京都某古董行脱不开干系。另外，就连他自己，也自称是古董代理商。

程纪铭无暇顾及店内古色古香的陈列，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坐在浮雕木桌旁的老人。程纪铭省去客套，直接问道：“敢问是鹤冈老先生吗？”

老人家这才将视线从桌上的画集上挪开，答道：“老朽正是鹤冈，请问您是？”

鹤冈与方才的浦野一样，有种饱经沧桑的精瘦，不同的是他皮肤白皙，银框老花镜后了眸子微阖着，让人不由得心生亲近。若把浦野比作“圣人”，鹤冈便是“隐士”。

“在下寺内，有些许事想请教，鹤冈先生眼下可否方便？”程纪铭在来的路上准备了数套说辞，但最终还是决定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老朽正乐得清闲，敢问您有何见教？”鹤冈慢悠悠地摘掉眼镜，这份面对“不速之客”的从容，不愧曾经是行伍之人。他见程纪铭伫在原地，微笑道：“还请坐下细聊。”

见对方这般从容，程纪铭倒有些难以启齿了：“鹤冈先生，在下听闻您曾是宪兵队中尉，不知是否属实？”

“是，我确实有段时日任职过中尉。这些都是陈年旧事了。”显然，鹤冈任职中尉的时间不长，战初的中尉到战后至少要晋升一两个军衔。

“在下想要了解的，就是您担任中尉期间的事。”

“哦？”

“在下听闻，您当时在调查一个名叫小杉顺治的日本人？”

“是的，我曾因工作需要调查过这个人。”

“在下冒昧，希望老先生能告知当时的调查结果……”

“您这可为难老朽了……这是军方机密情报。”

“但时隔三十年，早已过了机密时效了。单凭您一句话，或许能让在下拨云见日。”

“您恐怕不是警察吧？”鹤冈别有意味道。连浦野都能一目了然，鹤冈身为专门察言观色的原宪兵，更没可能会看走眼。这也彻底断了程纪铭假扮警方的念头。

“是的，在下不是警察。”程纪铭语气坦荡。

鹤冈仍笑眯眯的，却语出惊人：“若老朽未猜错，寺内也是化名？”

“您……”程纪铭吃惊地问道，“您怎么会知道？”

“您的日文炉火纯青，但可惜了，还是乡音难弃。如果我没猜错，您是中国人吧？”

眼前的老人，不愧是曾在中国服役的原宪兵军官。程纪铭自恃语言天赋不错，又系统地接受过日语教学，自以为披上个“寺内吾郎”的假名，便可以天衣无缝地化身为日本人，看来，是他大意了。

话说破了，程纪铭如释重负，坦白道：“原宪兵果然慧眼如炬，在下叫程纪铭，如您所说，我是中国人。”

“程先生，幸会。”

程纪铭直奔主题：“不满您，程沛仪是在下的祖父。”

“哦？原来是程将军后人，失敬失敬。”鹤冈言罢，重新审视程纪铭的容貌，继而微微颔首。

“在下今天来拜访老先生，主要是想打探小杉顺治的底细，他究竟是什么人？”

“没记错的话，他如今是张天统手下的经理？我和他毕竟三十年未有交集了呀！”鹤冈不似说谎，而且，听语气他好像还认识张天统。

“您调查过战初的小杉就行了！”程纪铭见鹤冈有合作之意，连忙说道。

鹤冈语气淡淡：“一言蔽之，那小杉在战初涉足鸦片走私贸易，日方特务机构也涉足其中，小杉算是竞争对手。所以，上面才命我们宪兵队调查此人的底细。”

“是吗……但据我所知，当时驻京的日本人，或多或少都依附于军部。”

“怎么说呢，算是相互利用吧，若触及利益，便会翻脸不认人的。相反的，即便政见相左，只要利益一致，也能站在一条战线上。”

“互相利用吗？原来如此。”

“啊，对了，我想起一人……”鹤冈思索片刻，继续道：“他前些阵子也死于非命，这真是单纯的巧合？想必您也有所耳闻，那人的名字叫西野锭助。”

“在下怎会不知，严格说来，我算是他的房客。”程纪铭并非是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只不过是觉得一切伪装在这位前宪兵军官面前，都是徒劳。

鹤冈的白眉一震：“那便奇怪了，一次巧合就算了，这巧上加巧的……”

“莫非，西野先生当年也在北京？”

“是的，正如方才所说，此人政见与军部相左，同样是军部的监视目标之一。但在工作上，双方却一直保持着合作关系。”

“小杉先生与西野先生在北京时是否相识？”

“这便不得而知了，只能说他们很有可能相识，毕竟驻京的国人圈子就那么大。但两人给我一种与国人圈子格格不入的感觉。当年的驻中日本人，即便相互认识，大多也只是泛泛之交……当然了，这些只是我的一己之见。”

程纪铭正要追问，一个年轻姑娘轻盈地走进店里来，娇声道：“爷爷，我回来了。”

鹤冈的表情瞬间柔和下来，笑道：“嗯，今天挺早。”

女孩向程纪铭微微行礼，便回里屋去了。程纪铭看清了女孩的容貌，喉头一紧，所幸没有惊呼出声来。鹤冈的“巧上加巧”还真说早了，巧合还未结束呢……

这姑娘不就是程纪铭当日在六甲山之上的女伴吗？

3

震惊过后，随之而来的是莫名的释然。眼下这谜团乍看是一个接着一个，让人云里雾里，但却始终在程纪铭可接触范围内，有迹可循。巧合终究会迎来终点，到时再把它一层层剥开，埋在最深处的，不就是真相吗？程纪铭自案发起，第一次感到前途可卜。

鹤冈接着道：“怎么评价那小杉顺治呢……简而言之，他是一个为了钱财，不择手段的人。我这么说，您可明白？”

“我听说，小杉对西野锭助似乎有所执念，您说这两人之间会不会有什么特殊的关系？就向您方才说的，利益一致，互相利用？”

“据我所知，没有。”鹤冈语气十分坚定。

眼下，程纪铭心中有八分笃定，西野锭助绝非自己要找的仇家。试想，若西野是真凶，小杉何必要拐弯抹角地公布其罪行，这怎么看都有设计诬陷之嫌。

“小杉既是这种视财如命之人，一定树敌不少吧？”程纪铭先前只想对小杉顺治的调查浅尝即止，他是真不愿被这个毫不相干的人物绑住脚。但眼下小杉惨死，深究与否可由不得他喜欢了。

“那是自然，我们宪兵队的任务不仅是监视他的行踪，更是要护他性命周全，他着实是个是非之人。”

“那这次他遇害，岂不是情理之中了？”

“若他这三十年没见长进，确认容易招惹仇家。”

“那西野锭助有做过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吗？”

“见不得光？”

“例如说取过他人性命，抑或雇用过刺客。”

“绝对没有。”鹤冈不容置疑地摇头，“西野与小杉不同，算是本分的生意人，绝不会涉足那些见血的勾当。他名下的银映俱乐部只是个拍摄纪录片的电影公司而已。值得一提的是，军部支持拍摄纪录片，却不赞同他们的拍摄理念。军部希望西野能着重宣扬皇军的赫赫战功与帝国的荣耀，而西野嘛，则偏向针对战争的残酷与恶果。”

“如此说来，西野非但不是杀手，反倒还是个和平主义者了？”

鹤冈摆弄着摘下的老花镜，淡淡道：“程先生，看来，您还是选择相信西野了。”

“是的……”程纪铭感叹，眼前这老人真是将自己的心思摸得明明白白。

“唉，程沛仪将军的后人赴日寻仇的传言，即便是老朽这样的不问俗世之人，也有所耳闻。老朽能体会其愤恨之心，但是，冤冤相报啊……”鹤冈看程纪铭的眼神中带着几分悲哀、几分同情。

他怎么可能……

这是程纪铭内心的第一个反应，他不由得地扫了眼店内陈设……书画、瓷器、木雕、手工艺，无一不是有些年代的物件。

这足够让程纪铭觉得匪夷所思。若说自己是美术史，抑或古历史的研究者，鹤冈会对自己有所耳闻，倒还说得过去。问题是，他专攻的是近代历史，虽在历史领域内略有名气，但还不至于会传到古董圈子里。

“老先生竟连在下也能耳闻……”

“过奖了，我也只是道听途说而已，说是您要亲手为祖父手刃仇人……”鹤冈说这种话时，仍是一脸慈祥。

“您误会了！”程纪铭赶忙摇头否认。他先前确实说过“手刃凶手”的气话，但这仅仅是出于愤恨的气话而已。

程纪铭一时间肠子都要悔青了，若不是自己口出狂言，又怎么会有人以此做文章来构陷自己？如今想来，西野谋杀案的种种陷阱诡计，哪个不是在“程纪铭有杀人动机”的前提下进行的？

“还请您听老朽一句劝，不要再追究祖父之死了。”

程纪铭心中一动，听语气，这位前宪兵军官似乎对那段尘封的历史有独到的见解。

面对程纪铭疑惑的眼神，鹤冈或许也觉得自己暗示过多了，及时补救道：“您别误会，我对程将军之死了解不深。”

了解不深，就是说还是有所了解……程纪铭瞬间来了精神，请求道：“老先生，若您知晓其中内幕，哪怕只是细枝末节，还请赐教！”

鹤冈微微皱眉，但下一秒又恢复笑容：“程老将军的地位举足轻重，自然是宪兵队的重点调查对象。这么跟您说吧，程老将军确实死于非命，但绝非是政治暗杀，更与金钱利益无关。”

“那是……”

“很遗憾，军部没能掌握到具体的内情。三十年过去了，再去挖这些陈年旧事，于人于己无益，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程纪铭也看不懂自己此刻的心境，先前如此强烈的复仇心，不知何时起已消退大半。其实，不用鹤冈忠告，程纪铭也无心深究。他眼下就像那飞蛾，顺其自然地就是要往祖父这团火上撞，谈不上复仇的执念。

话已至此，鹤冈总结道：“所以说，无论是小杉，还是西野，都与您的祖父没有任何瓜葛。”

程纪铭明白鹤冈的意思，西野和小杉分别代表着政治冲突和利益纠纷的可能性。然而，小杉企图造谣西野谋杀程沛仪，确实也是不争的事实，这又是何意？

眼下驱使程纪铭继续深究的不再是复仇的执念，而是单纯的好奇心。他继续问道：“您有确证能证明西野与我祖父的死无关吗？”

“自然有铁证。”鹤冈淡然道，“程将军遇害前数日，宪兵队委托西野先生赴上海公办，委托人不是别人，正是我。”

“也就是说，事发之时，西野并不在北京？”

“对，应该没有比这更确切的证据了吧？话说回来，西野谋害程将军的谣言算是由来已久了，圈里人都知道这是空穴来风，只是迫于机密，不能将上海之行公开。西野先生行事坦荡，浑然不在乎这些造谣。”

这时，方才的姑娘从里屋探出脑袋来，娇声道：“爷爷，我今晚和人有约，就不在家吃饭了。”

鹤冈宠溺笑道：“怎么，和刚交的小男友约会？”

“嘻嘻，算是吧。”

“年轻呀，真好！”鹤冈颇感慨。

程纪铭家假意将视线放在吴昌硕的真迹上，实则将一老一少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在耳里。清末书画家吴昌硕半生研究古文字，其笔下的小篆有种洗涤心灵的魔力，但很遗憾，疏于古文素养的程纪铭是一个字也不认得。

这“小男友”，十之八九就是周建平了。待女孩再次回去里屋，程纪铭才向鹤冈告罪道：“那么，在下便不多打扰了，改日再专程来拜访您。”

“客气了。”鹤冈再度提醒道，“还希望您把老朽的忠告铭记在心。您四处‘舞刀弄枪’，非但于事无补，还会惹祸上身。”

“舞刀弄枪？”程纪铭一时没明白老人的意思。对方莫非在暗示沾血的那把刀子？不可能，知道那把刀子的人，除了自己和周建平，就只有设计陷害者才对。

4

调查脱离了僵局，所有线索尽在自己可接触范围内，这“幸福”来得太突然，让程纪铭有些措手不及。

下一步，该往哪儿走？

程纪铭离了鹤冈商会，一时没了目标。是直奔敏子住处，还是寻觅新的温柔乡？总之，眼下只想让身心放纵一把，排遣压力。放在从前，他果断就去“一醉解千愁”了，如今他可不敢再冒这个风险。但到头来，他还是没抵御住酒精的诱惑，不由自主地朝中餐厅正阳门走去。

店家曲伯成瞧见程纪铭，也不吃惊，殷勤地上前招呼道：“今天怎么有闲工夫过来？请进请进。”这一如往常的态度，让程纪铭不由地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通缉之身。对了，警方那头至今未见要缉捕逃犯的动静，这更加深了他的疑惑。

程纪铭要了啤酒，曲伯成来到桌边，问道：“你寄放在我这儿的东西，想好怎么处理了吗？”

程纪铭差点儿忘了，答道：“怕是还要再寄存几日。”

“随你。”曲伯成说完，取走桌上的小票，到前台算账去。

程纪铭只感到患难见真情，曲伯成明明知道他是深陷杀人嫌疑的是非之人，却丝毫不加避讳。

一瓶酒下肚之后，程纪铭觉得没喝够，但好歹压住了酒瘾，把见底的啤酒一口闷下，起身离去。正忙于算账的曲伯成没有挽留，只是淡淡道：“不多坐会儿？”

程纪铭离了餐厅，便联系上了敏子。先前的酒店发生了命案，两人自然不会约在那儿见面了。敏子做主，选了一家在代代木的情侣酒店，她显然到这儿光顾过。

一番云雨过后，敏子面带红潮道：“寺内叔，今天怎么了？像变了个人似的。”

“那是自然，不变也不会在这儿了。”程纪铭话中带着微喘，他毕竟是年过半百的人了，对男女性事早已看淡，但今日不知为何，竟有些欲求不满。

两人又温存了片刻，敏子才起身去冲澡。待淋浴声响起，程纪铭趁机联系周建平。有水声做掩护，不用担心被敏子听到。周建平眼下多半已经回家了。

电话接通，程纪铭调侃道：“今晚约会可开心？几点回来的？”

“我，我不懂你这话的意思……”

“少装蒜，女方来自京都，对不？”

“你是从哪儿知道的？”

“嘿嘿，你别小看了我这双千里眼。”程纪铭又乐在其中了，这调侃的语气，可丝毫不像出自自己之口。

“得了，谁管你是从哪儿八卦到的，我这可有条坏消息等着你。”

“怎么回事？”程纪铭心里咯噔一下。

“老程，你别瞒我……你早先有没有在香港的某酒店大堂里，耍着把玩具枪，叫嚣着要给祖父报仇？”

“等等，你说什么？”类似的描述，程纪铭今日可不是第一次听到。方才鹤冈提醒自己不要再做那“舞刀弄枪”的蠢事，程纪铭便暗道不妙了。他没有丝毫印象，若说是酒后断片，玩具枪倒还好说，这“舞刀”，对于尖锐恐惧症的自己来说，是万万做不到的。

程纪铭不由地握紧话筒，沉声问道：“这你又是从哪儿听说的？”

“前些天从香港来了个生物学家，姓杨，他和我说的。”

“他这么说可有依据？亲眼看到的？”

“不，他也是听别人说的。”

“听谁说的？”程纪铭追问。

“我哪儿会问那么清楚？”

下午鹤冈这样说，程纪铭只当是谣言，就没有追究。但类似的谣言接连出现两次，就让人无法坐视不理了。

程纪铭冷静道：“没这回事，一定有人刻意散播谣言！”他这话倒像是在说服自己。

西野锭助谋害程沛仪的谣言，已可确定是出自小杉顺治之手。那么，捏造……不，对自己的复仇之心添油加醋者，又会是何人？莫非，这同样是小杉顺治所为？谁是幕后操纵者？

“小周，看来还得劳烦你从那老杨处打探这谣言的出处。”

“这好办，但是你……”

“我现在可以确定，设计陷害我的人知道我有酒后断片的毛病，却不知我患有尖锐恐惧症……那么，范围就缩小好多了，例如说你。小周你不要多心，我只是举个例子而已。”

第十三章 第一把钥匙

1

小杉顺治的追悼会在御影的别墅内举行。其实，遗体在案发后不久便已密葬了，追悼会因多番缘由，一直耽搁到现在才操办。远在美国的张天统原打算赴日悼念，但临时计划有变，便取消了行程。东方文明研究所方面则由律子代表出席。

然而，有些人虽未亲临追悼会，却暗中观察着会场内的动静，程纪铭便是其中之一。

程纪铭捋着山羊胡，优哉游哉地在别墅周边晃荡。来到别墅大门前，他摘下墨镜，佯装擦拭镜片，实则以余光向别墅内张望。

程纪铭收回视线，竟发现身旁不远处，有个五十前后的中年女人正在翻看自己的手提包。他一眼就察觉出，这女人的目的和自己是一样的。

“看着有些眼熟啊……”程纪铭边想边重新戴上墨镜，理了理领口。噢，记起来了，是那时的女佣。研究所一行初抵神户时，就暂居在这栋别墅里。眼前的女佣相貌平平，但程纪铭有信心，自己不会认错。

妇人察觉到程纪铭的视线，两人的目光一度交汇。她完全没能认出程纪铭，毕竟，程纪铭只匆匆留宿过数晚，且如今又是墨镜又是胡须，和当时判若两人。

程纪铭看着别墅深处的黑色幕布，向女人搭话道：“小杉先生家里出什么事了？是谁过世了吗？”他心生疑窦，这女佣不在会场里帮忙，在外头晃悠个什么劲儿？而且，她方才的举动，显然是在窥伺别墅里的动静，其中必有端倪。

妇人先是一惊，接着吞吞吐吐道：“啊，嗯，是小杉先生。”

“什么！小杉先生他……什么时候的事，在下竟丝毫没听说。”

“报纸上有报道的……”

“到底出了什么事？”

“小杉先生在东京的宾馆里被枪杀……”

程纪铭假装十分吃惊，暗下却在想：若能妥善引导这大姐，或许能套出许多情报。奇怪的是，对方的神色就像是做亏心事被抓现行一般。程纪铭斟酌再三，问道：“您住在这附近？”

妇人含糊其辞道：“不是的，我只是先前在这宅子里干活……”

程纪铭了然，原来这妇人已经从小杉家辞职了。

程纪铭仍装作惊魂未定的模样：“您方才说，被枪杀？这怎么可能！小杉先生那般与人为善，哪像是会招惹仇家的人！”

“是啊，我觉得这背后肯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时，一个身着丧服的男人从别墅内迎面走来，看来是时辰到了。别墅门口并非久留之地，程纪铭转身就走，妇人也跟了上来。

“您知道其中隐情吗？”程纪铭的语气不紧不慢，不让对方听出端倪来。

“我哪能知道什么隐情。但是，老爷在临死前确实不大对劲儿，否则，也不会好端端把我赶出宅子。”

“噢，那可真为难您了……”怪不得了，若是好聚好散，妇人自然要进门悼念老东家。正是因为被无端解雇，她心中埋怨，才会在门前纠结。

“不瞒您说，老爷在临终前，跟变了个人似的。”妇人道出了心中所想。

程纪铭继续假装若无其事地问道：“您是什么时候被解雇的？”

“就是有位香港的学者来借宿的第二天。”妇人说到此事，露出不甘的神情，想必是当时受了不小的委屈。

程纪铭自然知道她所说的人就是周建平，但还是问道：“香港的学者？”

“嗯，是个姓周的年轻小伙子。”

至于具体时间，就没必要深究了。据程纪铭所知，周建平自赴日以来，就只因采购锄本藏书一事来过一次关西。如此看来，女佣被解雇与周建平寄宿不无关联。

“这位学者来的第二天，您就被辞了？有什么具体的原因吗？”程纪铭问道。

“我也是一头雾水，问老爷是不是对我的工作不满意，他回答说没有，单纯只是不想让我干了。这样不问缘由就将我扫地出门了。”

“小杉先生真的完全没给出一点儿说法？”

“老爷说会多给我一笔退休金，让我不要再追究缘由了。但是我坚持想要一个说法。”

“然后呢，他给了吗？”

“给是给了，但显然是在糊弄我。”

“怎么说？”

“他说我嘴上没把门儿的……就这理由，我怎么可能服气？”

“确实有些牵强了……”眼前这大姐虽然话多了些，但绝非搬弄是非之辈，无论如何也到不了被扫地出门的地步，看来其中必有隐情。

“您不会是向那周老师透露了什么秘密吧？”

“绝对没有！”妇人连忙摇头，“我和对方就只是闲聊了几句，要说敏感话题，无非就是提到老爷自池塘出了人命后，就一直用池水洗车。”

“噢……”程纪铭不由得驻足，神色不变，心中却翻江倒海。

“到头来，我就这样糊里糊涂地丢了饭碗……”妇人愤恨地摇头。

“那您最后怎么就妥协了？”

“说实在话，与其说我是被赶走，不如说是被吓跑……”

“吓走？”

“您是没看到老爷那阵子的可怕模样……他眼带血丝，用十分恐怖的表情直直地盯着我，哪还有平日里的和善？我再赖着不走，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儿来？”

2

女佣对小杉生前神态的描述，与周建平如出一辙。

“如今想来，老爷在那时已面露不祥之兆了，我怀疑老爷是精神上出了问题……”

据周建平所说，甚至是Gold Line的员工、东京分公司的经理，都察觉到了小杉举止的异常。小杉生前最后一次拜访研究所时，歇斯底里地抨击了公司的薪资待遇，研究所成员都认定他患上了神经衰弱。但问题是，他好端端的，怎么就患上这毛病了呢？

程纪铭有种强烈的预感，解开谜团的关键，就藏在周建平寄宿小杉宅那日。他不敢过分逼问妇人，再说，线索差不多齐全了，就差把它们拼接起来。

与妇人道别后，程纪铭急匆匆乘阪急赶赴三宫。他与Itami的陪酒女裕子约在某家咖啡厅见面。趁着在包厢中等候女伴的空当儿，程纪铭开始在脑海中拼接线索碎片，进展颇为顺利。

裕子比约定时间迟到了一刻钟，甜腻腻地道歉道：“哎呀呀，迟到了，让您久等了吧？”她今晚原本是要上班的，但程纪铭相邀，她便告假来赴约了。两人在电话里说好，要去淡路岛游玩。

“我们怎么去岛上？从中突堤乘船去，还是去明石坐轮渡？”

程纪铭摇头：“我临时改主意了。”

“不去淡路岛了？”

“嗯，我突然想到山里玩。”

“您可真喜欢亲近大自然，前阵子不是刚去过六甲山吗？”

“我这趟也打算去六甲山。”

“又去那儿？”裕子有些不乐意了。

“那晚的成吉思汗火锅着实美味。”

“哼，贪吃鬼。”裕子嘴上埋怨，不愉之色却褪去大半。她本身也是爱吃的姑娘，美食的诱惑足以让她妥协。

程纪铭趁热打铁：“再说了，六甲山又近，来去也方便。”

“您硬要拿淡路和它比，肯定方便呀！”

“方便不好吗？难得出来玩一趟，别把时间浪费在路程上。”

“好吧，随您。就当去放松放松。”

两人打定主意，便驱车前往六甲山上的东方酒店。抵达目的地后，程纪铭道：“要不要陪我到附近走走？”

“不了，我今天穿高跟鞋，走多了脚疼。”

“嗯，那我在附近溜达溜达，大概半小时就回来。”

“好吧，那我在这儿歇会儿。说好的半小时，您可别让我等太久。”裕子言罢，熟练地拆开了包进口香烟。

程纪铭苦笑，独自来到酒店门前。他深吸了一口山间的新鲜空气，山道两旁的紫阳花，似乎比上回来时开得更明艳了。

舟冈律子参加完小杉顺治的追悼会，当天便抵返东京了。东京与神户之间的新干线班次颇多，当日往返并不匆忙。追悼会结束后，律子还到神户市中心逛了逛，顺带购物一番，回到四谷宿舍时已是深夜。奔波了一日，她当晚酣睡如泥。

翌日上午，律子精神焕发地重回工作岗位。她只用了五分钟向两个同事汇报了昨日追悼会的情况，没办法，小杉顺治与研究所谈不上什么深交。

翌日下午，周建平接到了程纪铭的电话。与往常不同的是，这通电话是直接拨到研究所的，可见事出紧急。

起初程纪铭憋着个嗓子说话，但周建平一听便知对方真身。程纪铭见接电话的是周建平，便安心地恢复原声道：“好消息，我这头得了个关键的线索！”

“什么……情况？”广桥和律子就在身边，周建平不敢乱说话，把“线索”改为“情况”。

“案件的线索呀，尤其是你关心的廖龙昇一案。”

“真的？”周建平差点儿一跃而起。

“电话里说不清楚，不如见面详谈吧。待会儿你下班，来新桥的那一村见面，我这会儿还有些事要去查明，你看如何？”

对方带着廖老一案的关键线索前来，周建平无论如何也拒绝不了。傍晚下班后便急匆匆地赶往新桥。

两人对这家餐厅都算熟门熟路，周建平赶到时，程纪铭已在包厢中百无聊赖地吸着果汁了。并非是他今日没有酒兴，只不过是想把这一杯留在待会儿的正餐上。

周建平入座，省去寒暄，开门见山道：“说吧，什么重大进展？”

程纪铭瞥了眼手表，笑道：“不急，事情复杂，我必须从头讲起，恐怕还要委屈你挨会儿饿了。”

添茶递水的女侍应会意，默默退了出去。

周建平迫不及待道：“先说廖龙昇溺死一案吧，你有什么线索了？”

“这话还得从两日前说起，还记得你当时和我描述过的情形吗？先声明，接下来我要说的，只是无凭臆测……”程纪铭提了个醒，把昨日和小杉家前女佣邂逅之事如实描述。

3

周建平闻之难以置信道：“不是吧？那几句闲聊，害得女佣被赶出宅子？”

“嗯，目前来看就是这样。你能重新描述一遍当时的场景吗？不要漏掉任何细节，如今还不知道关键点究竟在哪儿。”

“当时我们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而已。”

“你说，女佣用自来水浇花，小杉用池水洗车，这没错吧？”

“嗯，但其他的就……”

“这个片段就足够了！尽量如实重复一遍当时的对话，我的推理究竟有没有差池，一对照便知道。”言罢，程纪铭正襟危坐。

“等我回忆一下。”周建平对自己的记忆没有十成把握，但有程纪铭在一旁引导，他好歹能记起个七八分。

程纪铭听他叙述完，皱着眉头道：“嗯，和我掌握的情况基本对得上。问题是，小杉当时有没有听见你们的对话？”

“这我就不知道了。”

程纪铭道：“据我推测，小杉就是谋害廖龙昇的真凶。至少，他有充分的作案嫌疑。”

“这，怎么可能嘛！”周建平瞠目结舌。

“哦？你有证据证明不是他？”

“这不明摆着吗？如果说他谋害西野锭助，我还信几分，但谋害廖龙昇就……你又不是不知道，小杉有不可动摇的不在场证明。”

“单凭个不在场证据，就能说明他的清白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万事皆有可能……”周建平动摇了。

“你认为有什么可能呢？”

“例如说，小杉没亲自动手……”

“嘱托杀人？我更倾向于是小杉亲自下的手。以我对小杉的了解，他或许会吩咐他人做些小动作，但一旦涉及关键，还是要亲力亲为的。至少，这最后一步，他不会托付给外人。”

“那你打算怎么解释他的不在场证明呢？”周建平盯着程纪铭，生怕漏掉一个细节。“廖龙昇的死亡推定时间是晚上八点前后，而那晚的六到八点之间，小杉在六甲山东方酒店赴宴，八点后又到市中心吃夜宵，十点过后才返回别墅。最重要的是，Eagle号的事务长林世均全程和他在一起。”

“全程？你肯定？”程纪铭别有深意地一笑。

“应该是吧……”周建平又动摇了。

程纪铭用指尖拨弄着桌上的火柴盒：“既然假设，就不能想当然……你不妨尝试着说服自己看看？”

“难道，他趁周围人不注意，偷偷溜出了会场……”周建平能想到的可能性，也就仅限于此了。

“从酒店到御影的别墅，往返一趟最快要多久呢？”

周建平上回从酒店回到别墅，大概用了二十来分钟，就是说再快不会少于十五分钟，而上山则更费时。他心中默算，小心翼翼答道：“往返……大概要三四十分钟吧？”

“那晚的宴会只针对特定航道，出席者不算多，若他凭空消失半个小时，怎么会没人察觉？总不至于上个卫生间要耽搁这么久吧？”

“所以说，中途溜出的可能性要排除了？”

“是的。”

“我就说了，这不在场证据不可动摇。”

“你说的不可动摇，是在某前提的基础上成立的。我们现在要做的，便是试着把这个前提抹掉。”

“前提？什么前提？”

“很简单，这个前提就是，案发地点在小杉别墅内。你想，若一切分析都要满足这个前提，小杉的不在场证据确实坚不可摧……”

程纪铭没有继续往下说，话已至此，周建平应该会懂了。若案发现场不是御影别墅，先前的推理可要天翻地覆了，小杉的不在场证据也会大打折扣。

程纪铭看透了周建平的心思，别有深意道：“说起来，山之家就在那家酒店附近呀，而且，又是休业状态……”

“不对，这行不通。”周建平思索片刻，果断道。

为什么行不通？原因很简单。从尸检结果上来看，廖龙昇的遗体上并无致命外伤，且肺脏内残存浮游生物，这足以证明其死因是溺死无误了。

“且不说山之家周边有没有溺死的条件，要把廖龙昇引诱到那儿就不是易事。”

首先，死因是溺死，这是不可辩驳的，若是死后再被弃于池塘中，已停止工作的肺脏不会将浮游生物送入体内。

“所谓溺死，就一定要落入水中？”程纪铭故意不把话说透。

“你的意思是……”周建平似懂非懂。

“只要嘴鼻在水里，就能让人窒息身亡，其结果也是溺死。在国外，凶手把被害者的头摁进水里，至其溺死的案件屡见不鲜，尤其对象是老幼病残，更不是难事。”

小杉顺治于当晚六点在酒店大堂与林世均碰头，共赴宴席，而返程也是两个人一起。八点宴会结束，这也是廖龙昇的死亡推定事件。而那时，小杉说要去山之家的停车场取车，让林世均在大堂等着。但是，照林世均的证词，小杉确实片刻工夫便驱车回来了。溺死个老人，用不了多长时间，把尸体搬运到车上才是重点。最后，就只要避开旁人注意，把尸体扔进别墅的水池里。

“你怎么看？”程纪铭促狭一笑，与平日里严肃的做派截然不同。

“这推测听上去莫名其妙，细想来还真有几分道理。”

“你可知道尸检结果如何？”

“略有耳闻吧，记不全，我毕竟是外行。”

“能知道个大概就行了。据我所知，廖龙昇的肺脏里除了检测出浮游生物，还有泥沙、水藻等污物。这足以证明，溺死他的确实是污浊的池水，而非自来水。”

“那么，山之家里有池塘吗？”

程纪铭摇头否认：“很遗憾，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没有。”

周建平一时语塞。

程纪铭又补了一句：“别说是池塘，周边方圆数公里内，连溪流都没有。”

“那还有什么好解释的……对了，差点儿忘了，廖老的胃部还残留有安眠药！难不成，他是被迷晕后，扔进了池子？不可能，当我没说。”周建平立刻把自己的猜测给否了。

“是啊，问题就出在这案发时间上，就算把死亡时间的误差算上，前后增加一小时，七点到九点，小杉的不在场证据照样不可动摇。”

“八点，别墅的池塘……这就是一道无解题呀！”

“思维缜密如周老师，也束手无策吗？”

“除非小杉能把整个池塘搬到六甲山上去……哎？”周建平刚把话说完，脑子里却一机灵，险些呼出声来。

4

程纪铭见状，微笑道：“怎么，是能搬，还是不能搬？”

周建平恍然大悟道：“对呀！池塘搬不了，池水还搬不了吗？只要一桶，足够把人溺死！”

“终于想到了？没错，把水桶放车里，怕洒了，套一层塑料就是，这不是难事吧？”

“那小杉这盘棋，下得也太大了吧！”

“嗯，他显然早有准备，每一步都经过精心预谋。”

“但问题是，他怎么把廖老引诱到山上去的？”

“还能怎样，无非就是安眠药。若我未猜错，小杉驱车上山赴宴途中，廖龙昇就在汽车后座，只不过，他睡得香甜，还被一层毯子盖得严严实实。”

“你的意思是说，廖老在山之家的车库里睡了两个小时？”

“嗯，晚宴结束，小杉去取车，便是廖龙昇丧命之时。拿桶，杀人，把尸体塞入后备厢，这一过程要不了多少时间。最起码，林世均就未生疑。”

“漂亮，这么一来，时间和池水就都解释得通了！”

“如何，无可辩驳了吧？”

“厉害是厉害，但你刚才也说了，这只是无凭无据的猜测……”

“是，但除此之外，不太有其他可能性了。”

“我的推理若有几分道理，如你所说，小杉顺治就是在下很大的一盘棋。与其说他计划缜密，滴水不漏，倒不如说他是个偏执狂、神经质。如果我没猜错，小杉从池子里打水的一幕，多半让女佣看见了。”

“那个女佣阿姨？”

“是的。按理说小杉是一家之主，即便是跳进池塘里洗澡，也没人敢抱怨半句。但他可阻止不了女佣心中生疑。你说，从池子里打水，车又停在一旁，最自然的举动是什么？总不是把水桶往车子里搬吧……不用说，是洗车。所以，小杉骑虎难下，只能把水往车上泼。”

“你这也太具体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亲眼看到了呢。”

程纪铭不理会他的嘲讽，继续说道：“这还不算完，小杉事后就想了，院子里又不是没有水管和自来水，为何偏偏用污浊的池水来洗车？为了将这个举动合理化，他必须要将其日常化、怪癖化。所以，自那以后，用池水洗车便成了他的日常任务。所以，便有了你那日清晨看见的一幕。”

周建平恍然大悟：“对了！女佣阿姨也说过，小杉是从案发那日起，才开始用池水洗车的！”

“女佣大姐正是因为和你说了这句话，才被赶出宅子。所以说，小杉那日必然是听到了你们的对话。”

“原来如此。”

“怎么样？”程纪铭笑道。

“醍醐灌顶！”周建平是由衷地感叹。自那日起，小杉的洗车之谜便一直萦绕在周建平心头，而程纪铭的推理宛如一把钥匙，咔嚓一下把谜团解开了。而且，女佣无端被解雇之谜也迎刃而解。

逻辑如此缜密，怪不得程纪铭能那样地笃定。周建平提醒道：“别高兴太早，这起案件最重要的谜团还未解开呢。”

“我知道。上述只是通往真相的第一把钥匙，这才刚开打‘大门’而已，要打开最后的‘保险柜’，还得找到其他钥匙。”

两人虽没具体说出口，但都心知肚明，“最重要的谜团”就是小杉的作案动机。这作案动机，很有可能就是打开保险柜的最后一把钥匙。

“好不容易找到小杉这个突破口，眼看就要真相大白了，他却……”

“话说回来了老程，陷害你的人莫非就是小杉？”

“十有八九不会错。根据我多方查证，这小杉生前四处制造伪证，意图污蔑西野锭助谋害我的祖父程沛仪……而且，他知道我有断片的毛病，却不知我有尖锐恐惧症。”

话至此，包厢内一度沉默，两人面面相觑，都能从对方脸上读出一丝无奈。程纪铭率先开口了：“肚子饿了，上菜吧？”

“嗯，我来。”周建平抓起一旁的电话，吩咐前台上菜。

两人不到一小时便匆匆解决了晚餐。这类餐厅的用餐时间几乎是固定的，食客的来去大多挤在一块。眼下正是一波小离潮。包厢内的两人不得不待外面的动静小些，再起身离席。然而，他俩来到玄关，还是撞上了一波正待离去的食客。

其中一名正在穿鞋的食客瞧见迎面走来的两人，惊道：“哎呀呀，这不是那个……”他说着，身子向后一踉跄。

身边的侍应生赶忙扶住他，关切道：“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哈哈，周翻译，别来无恙呀！”男人舌头打卷，又一踉跄，好歹扶住了身旁的柱子。

“哎呀，是您……”周建平这才认清眼前的醉汉是佐伯。

“周翻译，没想到还能在这儿遇见您。”佐伯的眼珠被酒精染得通红，语调也说不出的怪异。

“佐伯先生，好久不见。”周建平不得已，只能上前去打招呼。用中文与程纪铭耳语道：“这就是我先前提到的佐伯。”

“噢，就是这家伙……”程纪铭的声音不低，但眼下佐伯正酒精上脑，全然没听见。

佐伯支着墙壁，勉强站稳，醉醺醺道：“常言道‘一笑泯恩仇’。那人，竟说走就走了……您说，这是不是天意？打从今天起，我也不用再做戏啦，还有什么话不能推心置腹地说？来，旁边就是银座，今夜咱们要畅所欲言，一醉方休！”言罢，他搂住周建平的肩膀便往外推。

“做戏？”周建平第一个反应，便是“北京宝藏”一事。他从一开始便不信，如今对方亲口说是“做戏”，倒不吃惊了。

“走、走、走……”佐伯扯着嗓子催道。

“我今晚得陪朋友，恐怕不大方便……”周建平正要婉拒，程纪铭在其耳边道：“得去，内幕或许就在眼前了。”

第十四章 癫笑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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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这浓眉厚唇，自称佐伯的人物，效力于某政客，以“百亿隐藏财宝”的下落为筹码，请求张天统为其幕后势力与大陆高官牵头搭线。说到底，佐伯不过是个“传话筒”，他背后的势力才是关键。

这男人是独自来那一村买醉，还是他的同伴已经先一步离去了？无论如何，今晚这个邀，是一定要应下的。佐伯大手一挥：“走，这位周先生的朋友，也一起去吧！就去Hibiscus！”

Hibiscus是银座的一家迷你酒吧。三人刚踏入酒吧，陪酒女们便殷勤地招呼道：“哎哟，阿佐，今天怎么有空来光顾呀？”

“哈哈，阿佐就是我，我就是阿佐，不是什么佐伯！来来，周先生，还有……寺内先生，坐，别客气。”佐伯说完，找了个位置坐下。

一同入座的陪酒女好奇地问道：“您说的佐伯是谁？”她估计是年龄不轻了，脸上施着浓妆，表情有些僵硬，生怕挤出皱褶来。

佐伯拍着胸脯答道：“还能是谁，我的假名呗！”

“假名？”

“是我隐世的化名。”

陪酒女媚笑道：“阿佐今天这样开心，有什么好事？记得您上回来光顾的时候，还耷拉着个脑袋，嘟囔着自己没资格寻乐子呢。”

看来，陪酒女僵硬的神情并非是浓妆所致。就场面上这微妙的气氛，佐伯显然不怎么招这家店待见。

“哈哈，我先前是真的心力交瘁了，今晚，一切都结束了。这么些年，那些积蓄也让我坐吃山空了。过了今晚，我要开始拮据度日啦！再见，纸醉金迷的日子！”

“那您今后不就要流浪了？”陪酒女问道。

“可不是嘛！”

“您真是醉得厉害了……”陪酒女皱眉，显然不愿伺候穷醉汉。

程纪铭见状，凑到陪酒女耳边道：“今晚我来买单，现金刷卡随你们。”

陪酒女立马换了张笑脸，服务态度更殷勤了几分。看来，佐伯在这家店里打了不少白条。程纪铭颇头疼，佐伯眼下神志不清，满口胡言乱语。当务之急，是让他恢复些神志，至少能恢复到有问必答的程度，那是再好不过了。

打定主意，程纪铭顺着对方的话，诱导道：“佐伯先生的职业，是演员吗？”

“Oh，yes！”佐伯咋呼道，没轻没重地拍着自己的膝盖。

程纪铭要了杯威士忌，挤出个笑脸道：“哇，怪不得演技这般炉火纯青，剧本也是您亲自操刀吗？”

“NO！NO！NO！”佐伯的身子随着脑袋一同摇动。

“那么，剧本是出自哪位大师之手？”

“不知道！我只是奉命行事，那人说什么，我照做就是……别看我现在畅所欲言，这是因为那人死了，死人哪还有什么秘密……放从前，打死我我也不会说出半个字。”佐伯这句话逻辑清晰，哪像出自醉汉之口。

话已至此，佐伯幕后之人的身份再明朗不过了，就是小杉顺治。“百亿隐藏财宝”骗局的缘由，也能猜出个大概——一言蔽之，就是意图借张天统之口，传播西野锭助绝非泛泛之辈的谣言。

但凡是发战争财之人，难免会涉及违法的勾当。在乱世中，这类人被国家高层或竞争对手暗中清除也并不罕见。

佐伯的存在与其行为，可以说是“程纪铭诬陷计划”的“开胃菜”，但他本人显然全程被蒙在鼓里，连这“剧本”是谁安排的都不知道，只能说他只是因为嘴严，临时受小杉雇用而已。

“所以说呀，周先生，那天我说的从头到尾，没一句真话！我那雇主下了黄泉，他让我演这出戏究竟有何企图，是想问也来不及。说起来，这剧本是谁写的？百亿？有人信就见鬼了！但那人还算厚道，给我的报酬分毫不少，只可惜呀，让我寻欢作乐，挥霍一空啦，眼下就剩下些零头。”

待佐伯说完，陪酒女毫不掩饰地讽刺道：“只听说赚钱苦恼，没听说花钱也苦恼的，阿佐果然不是一般人。”

“哪里，我这是破罐子破摔……”

佐伯说到兴头上，突然话锋一转，也不知是在问谁：“对了，话说回来，你们谁认得一个姓程的人？”

“程？不认得。”陪酒女答道。

周建平见佐伯看向自己，慌忙答道：“我也不认得，这姓听着不像日本人……”言罢，他不忘瞥了眼身旁，只见正主面无表情，举着酒杯欲饮非饮。

佐伯未做深究，自嘲道：“其实我也不知这是何方神圣。但我前些日子就满大街地宣扬这姓程的中国人来日本寻找杀害祖父的仇家。当然啦，这也是那雇主的吩咐，我只是拿钱办事儿。故事也是他提供给我现成的，说他又是举刀明誓，又是愤慨落泪的，总之怎么富有戏剧性怎么编……”

“到底是谁呀，花钱雇人散布这种谣言……”周建平心中翻江倒海，脑子里却咔嚓一声，又解开了一道锁。程纪铭赴日追寻祖父之死的真相，是圈子里众所周知的事，但眼下在外传播的谣言，显然经过别有用心的夸张、捏造。如今看来，躲在幕后的造谣主谋，就是小杉顺治没错了。

佐伯的逻辑时而清晰、时而混乱，言语时而流畅、时而结巴，让人不得不怀疑他是真醉还是装醉。但越是如此，就越是证明他没有在胡说八道。

眼看着离谜底越来越近，周建平与程纪铭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但下一秒，小杉顺治遇害这团黑影又盖了过来。若说幕后主谋就是小杉顺治，那么谋害他的人又会是谁？问题得追溯到最开始——小杉谋害廖龙昇的动机何在？

若不解开这个最大的玄机，一切推理都是空谈。两人都有种预感，廖龙昇一案的动机，便是小杉之死的关键所在。

程纪铭今晚首次主动向佐伯搭话：“对了，佐伯先生……”

不待程纪铭发问，佐伯却做作地大笑：“佐伯？你在说谁？哈哈哈……”继而转问陪酒女道：“谁叫佐伯？我叫佐伯？”

“阿佐的全名叫什么来着……人家给忘了。”看来，佐伯还是这家酒吧里自报过姓名，不过大家前阿佐、后小佐地叫得顺口，反倒把他的全名给忘了。

“您一定是演了太多的角色，混乱了吧？”

“有好多次在街上偶遇熟人，对方喊我名字，我都没反应过来，周边人都以为我怎么了呢！回应他们之前，脑子里还得过一遍台词，着实累。”

“佐野先生！”程纪铭趁对方不设防，冷不丁地说出这个名字。

“啊！”佐伯神色一变，竟惊呼出声来。

“果然如此！”这回轮到程纪铭笑了，“您演过佐野，对不对？”

“您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佐伯脸上写满困惑道，“这名字，我只用过两次而已。”

“那本书，您可还记得？”程纪铭问道。

2

《回忆之日》自问世起，便疑点缠身。如今，书中的主人翁矢野辰郎已故，其内容之真伪更是无从查证了。据出面与矢野遗族协商的代理人所言，此书的幕后策划者是政客，因避嫌不愿抛头露面，故而其身份也成谜。

广桥清志从矢野养子那儿得知，这位前来协商的代理人姓佐野。事关《回忆之日》，周建平自然是第一时间转告程纪铭。

这代理人佐野前后两次造访矢野宅，第一次协商出版，第二次送来成书。世上不可能有如此巧合，佐野就是眼前的佐伯无误。

如今看来，这所谓的幕后政客十之八九就是小杉顺治了，《回忆之日》无外乎是捏造西野锭助身份的一环，而眼前这个不怀好意地摩挲着陪酒女大腿的老男人，正是受雇于小杉的代理人。

程纪铭貌似揪到一切谜团的线头，只待他轻轻一拽了。

“这位……寺内先生对吧？亏得您能认出我来，我去矢野家前，可是精心变装了一番，戴上潮兮兮的假发，连平日里的小习惯也改了，可以说改头换面了。”

周建平从刚才起就数次暗中戳程纪铭的手臂，显然有急事要说。程纪铭起身去洗手间，周建平马上跟了上去。

“怎么了？”程纪铭问道。

“你说，他会不会就是朝你开枪的歹徒？”周建平紧张道。

程纪铭摇头：“不会的，那歹徒很有可能是小杉本人。你也晓得他的性格，琐事倒罢了，这种要人性命的事，他会放心让别人去办吗？”

“你确定？”周建平再三提醒。

“嗯，我确定，不是他。”

“那我也不好说什么了，你自己多加注意就是。”

这酒吧面积不大，洗手间却别有洞天。程纪铭洗完手说道：“我早先说过了，小杉要害的人不是我程纪铭，而是你周建平。动机不难猜，你不是从女佣那知道了池水的隐情吗？他是打算杀你灭口。”

“就因为这个，他就要我的命？”周建平瞠目结舌，苦笑道，“他也太高估我了，就凭我，哪能把这事儿和凶案联想到一块儿啊！”

“但这无异于在他脑袋上悬了把刀，你就是他的心腹之患，不除不行。从常识看来，这的确是匪夷所思。但从那天起，小杉的行为已经不能用常理度之了。”

“那天？我寄宿御影别墅的那天？但我那天早上完全没看出他神情有异呀！”

“我推测，早从谋杀廖龙昇那刻起，小杉就在崩溃的临界点了，只是憋着最后一口气没垮下。他天生疑心重，些许异常都能上纲上线，何况最关键的池水。强忍已久的恐惧一朝爆发，才驱使他做出这么多癫狂之举。”

“有道理，这也解释了他为什么会在临死前数日性情大变。”

话至此，两人离开洗手间。

翌日午后，律子在研究所向两名男同事，以及登门造访的西野纯讲述自己在小杉追悼会上得知的情报：

“小杉经理的家人最初听闻噩耗时，第一反应是自杀。据他们回忆，小杉在临终前那段时日里饱受着精神上的煎熬。晚上哪怕再微弱的动静，都会把他吓醒，然后一整晚合不上眼。”

不仅是小杉的妻子，就连他的女儿也隐隐察觉出父亲生前举止有异，她昨日忍着悲伤说父亲一定被什么人盯上了，否则他眼神中的战战兢兢从何而来？

“你们说，他到底在害怕什么？难道是人身安全受到了威胁？还是说，有什么其他原因……”周建平心知肚明，小杉之所以战战兢兢，多半是源自对罪行暴露的担忧，但眼下还不是把真相公之于众的时候。他与程纪铭反复推敲出的结论虽颇具说服力，但苦于没有铁证。眼下若突然宣称小杉就是谋害廖龙昇的真凶，对不了解事情原委的人来说，确实过于唐突。

“还能有什么其他原因？”广桥狐疑道，言下之意是除了性命之忧，还能有什么压力能把人逼到那等境地。

西野纯忍不住插嘴了：“我身边接连没了两个人，谁敢笃定这两起命案没有联系？你们觉得呢？”

广桥随声附和道：“嗯，我们何尝不是这样想的。”

律子没发表意见，但她心里知道牵扯其中的绝非两个人那般简单。

然而，众人只知有联系，却不知联系在何处。周建平只解开了作案手段的诡计，至于作案动机，仍是云里雾里。再密致的推理，少了动机做前提，都是那样苍白无力。

“当务之急是从小杉顺治的身边着手调查……”西野纯又在边上自说自话了，但谁都知道他是个只说不做的主。即便难得动手，也是净做些哗众取宠的荒唐事。

沉默了半晌，广桥才不咸不淡地回答道：“哦，警方已经着手调查了，希望有所进展吧！”

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响起，谈话告一段落。来电者是安原茂子，找的自然是周建平。

“我爷爷的朋友明晚想请您吃个便饭，不晓得您那边方不方便。”

原来，鹤冈商会的老东家从安原茂子那里得知故交周大章的儿子眼下就在东京，便有意结识一番。

“方便、方便，闲得很……”周建平自然不会拒绝心上人的邀请。

第十五章 红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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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鹤冈商会的二楼房间，洋溢在各个角落的中式古典情调，让人仿佛穿越回了十九世纪的中国。进屋之前，走廊上那斑驳的墙壁与四处堆放的木箱甚是煞风景，谁曾想一墙之隔，竟是另一番天地。

房间以黑色为基调，再衬以明艳的红、绿、黄色的装潢，在绚烂和稳重之间，抓准了最合适的点。房内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古董字画，很显然，这儿就是鹤冈商会的“藏宝阁”了。

“周先生来啦，欢迎欢迎。”鹤冈东家热情地迎了上来。

“鹤冈世伯，您我相识，可真是缘分。”周建平十分感慨，没想到安原茂子又把自己与古董行联系在了一起。

“之前不知您是周家之人，失礼了。怪不得您会对周大章的玩意儿颇感兴趣，老朽还以为您是同行中人。”老东家笑着挠了挠头，这看似习惯的小动作让人骤生亲近之意。先前造访时也是如此，记得当时老东家静静地坐在紫檀木桌边上，哪里有半分原宪兵军官的影子。

在来之前，安原茂子便提醒过周建平：我这位长辈，似乎挺忌讳谈及过去。我生在战后，不是很了解当年的历史，但一提起宪兵，第一印象总归不像是善类。所以，我们还是不要在他面前聊过去为妙。

然而，两个年轻人心存顾忌，当事人却浑然不以为意，简单寒暄过后，他自己把话题往过去上扯：“前些天，程沛仪将军的后人也曾来访敝店，旨在挖掘一些陈年往事。老朽当时出于警惕，有所保留，事后却颇为愧疚，奈何那程先生再未现身过。听茂子说您是程先生的同事，我便想将那段往事对您和盘托出，劳您转告予程先生。”

鹤冈停顿了一下，接着不紧不慢道：“老朽先前也向程先生多次强调过了，程老将军之死，与政治斗争无关。当然了，他身居政治旋涡的中心，树敌不在少数，政坛上也有恨不能除掉他的组织。但还是那句话，老朽可以拿性命担保，程老将军的死，确实与外界无关。硬要说的话，就是彻头彻尾的私事。”

周建平一脸不明所以的表情。

“这私事关乎女人，还有三角恋情。这让老朽如何向他的后人开口。”

“确实，不大好开口……”

“程将军位及军阀之列，公众形象庄重威严，却好爱女色。他在北京的府邸中，便有三房妻妾，在外更是留情无数。”

“莫非老程是……”

“您多虑了，程先生的父亲是正妻所生。也就是说，他是正宗的程家嫡系后人。那段往事，还得从中日战争初期说起。当时，程将军出重金纳了个名叫红兰的艺伎做妾。即便身在北京，女人也凭借着高超技艺，在社交圈子里颇吃得开。老朽曾多次在上流酒会中目睹过其芳容。”老店家单手支着下巴，渐渐沉浸到往昔的回忆之中……

明清五百余年，北京始终是中国的国都。在鼓吹官尊民卑的封建时代，当权者难免被当作圣人一般受民间膜拜，“官吏不得狎妓”之类的律例应运而生。尤其是在天子脚下的京城，花柳业更是凋敝。

要说花柳兴盛，当属南京、苏州等城市了。富庶的江南名妓辈出，甚至有文人墨客专门著书记载她们的传奇生涯。

周建平直勾勾地注视着对方，脑海里极力想描绘出一身正装的宪兵校尉与妖艳艺伎打情骂俏的画面。想着想着，周建平不由心生感慨，人这种动物要改头换面，还真是在朝夕之间。周建平没开口，一旁的茂子倒是道出了他心中所想：“爷爷您过去竟喜欢寻花问柳？真看不出来……”

“没你们想得那么大落差，我当年肩负机密人物，基本上是便衣出行，无论是发型还是打扮，都与普通的年轻人无异。”鹤冈言罢，还笑嘻嘻地拨弄了一下头上的白发。

“程将军在收这位红兰姑娘入府之前，是她的常客？”周建平迫不及待地推进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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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寻欢街，位于前门附近。如今去看，自然已难觅当年的踪影，但直至解放前，这儿都是北京很有名的烟花柳巷之地。其中，“高端”妓馆主要聚集在韩家潭、百顺胡同、陕西巷。而这红兰姑娘，正是百顺胡同里的“南班”艺伎。

那时，花柳界有“北班”与“南班”之别，分别指北京本地艺伎，与来自江南的艺伎。而江南的艺伎是抢手的香饽饽，更何况这位红兰姑娘还出生于“人间天堂”的苏州。

两地艺伎从所持名牌上便可分辨出来。南班艺伎用的是精致的黄铜制名牌，而北班用的则是寻常的名牌，上头还系着根红穗子。

说到这里，鹤冈颇感怀道：“唉，老朽到现在还记得红兰姑娘的那枚黄铜制名牌。”

周建平追问道：“就是说，程将军是在百顺胡同里认识的这红兰姑娘？”

“并不是，程将军多半是在餐厅，抑或自家府上‘叫局’，也就是如今所说的‘上门服务’。他身份敏感，树敌众多，不可能频繁在公众场合出没。”

“噢，这样啊……”周建平这辈子注定与寻欢作乐无缘，要他凭这些描述去想象，着实是难为他了。

鹤冈继续娓娓道来：“别看这红兰姑娘娇小可人，性子却十分伶俐……”

“据说，程沛仪将军拜倒在红兰的石榴裙之下，成为其众多爱慕者之一。但坊间又有谣传说，程将军频繁‘叫局’红兰，并不惜重金为其赎身，并非出自单纯的爱慕，而是想通过此举来挫败某个红兰的追求者，以此获得精神上的快感……”

鹤冈停歇片刻后，继续道：“这个可怜的追求者，是北京某政客的公子，名叫李干。这李干的家教颇严，囊中羞涩，但这丝毫不影响他对红兰的恋慕之情，即便是节衣缩食也要与她见面。然而，程沛仪将军半路杀出，一掷千金给红兰赎了身。这公子能如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至爱成为他人妻妾……”

“真是个痴情种子。”茂子感叹道。

“可不是嘛！”鹤冈惋惜道。

“程将军真是歹毒心肠，欺辱这样毫无关联的纯情青年，究竟有何乐趣！”周建平愤愤不已。

“其实也并非真的毫不相干。李干的父亲，是程将军的政敌。程将军扳不倒这位政客，便拿他的孩子泄愤。”

茂子愤慨道：“他怎么能这样！父亲是父亲，儿子是儿子呀！”她看似有不符年龄的稳重，但遇上这种世间不平，还是露出了天真可爱的一面。这一反差，让周建平愈发地被她吸引。

“那年月，在政治斗争中心厮杀的政客、将军，有哪一个是善茬？若非如此，又怎能在血腥的斗争中稳居一席之地？当然了，其中也不乏一些手段超绝的枭雄人物。”

“那整天和这些异类打交道的爷爷，又是什么？”女孩话里带着些许揶揄。

鹤冈苦笑，没有作答，而是转身指了指挂在墙上的挂卷：“看到那幅绘卷了吗？”

“嗯，我方才进门便注意到了，那是石涛的真迹。这幅宝贝，和程将军有牵连吗？”周建平毕竟是周家子孙，对古董有着与生俱来的鉴赏力，这幅绘卷称得上是石涛真迹中的杰作。

“有，而且关系匪浅。这李干囊中羞涩，用尽手段只求与心上人相会。但他终究还是得面对赎身金这一道难关，要知道，红兰可不是‘自由花’，想摘就能摘走的……”

“爷爷，‘自由花’是什么意思？”

“怎么和你解释呢……‘自由花’就是不依附妓院，自己单干的艺伎。这红兰姑娘早年为了替父母还债，便已卖身于妓院了，想带走她，得千万金银拿来。李干为赎身金左右奔走，里外周旋，只为赶在程将军之前抱得美人归……他孤注一掷，从府邸里带出了我身后这件宝贝。”

据说，李干的努力最后还是化作泡影，只差临门一脚，却还是让一掷千金的程将军拔了头筹……周建平注视着那幅绘卷，叹道：“唉，造化弄人了。”

“真的是造化使然吗？如果我说，这件事从头到尾，便是设好的局呢？”

“此话怎讲？”周建平惊奇道。

“程将军从一开始就对李干的所作所为了如指掌，他的目的还有一个——戏耍李干。他蛰伏已久，等的就是李干马上要大功告成的那一刻，只有在那时出手，才能给予对方最残酷的打击。”

“怎能如此残忍……”

“让一两个艺伎脱籍，对程将军来说就如家常便饭一般。程将军先对外界放出自己有意收红兰入府的消息，让李干着急，然后不择手段筹资……而他，就坐在一边看戏。”

“他怎么会知道李干何时筹够钱，他就这么有把握？”

“程将军何许人，自然早有准备。他从一开始就暗中买通了收购李府古玩的商人。”

“那可真是对李干的筹资进度一清二楚了……这商人是何等的可耻之辈，无论如何，李干也是他的顾客，他这是赤裸裸的背叛……”

“可耻吗？人之常情，他只是在强权与诱惑之下低下了头而已。这‘无耻之辈’的帽子，是不是有些重了？”

“为虎作伥，这还不叫可耻吗？”周建平不由得加重了语气。李干对他来说就是毫不相干的人，甚至连所处时代都不同。但不知为何，他就是气不过。

鹤冈微笑道：“您可想清楚的，这位‘可耻之辈’，可是您身边的人。”

“什么！”周建平惊得身子往后一仰。

“别忘了，李干所典当之物，可是古玩字画，连敝店都藏有其中一件，何况您周家……”鹤冈这话，倒像是在提前安慰周建平。

周建平心里叫苦不迭，谁能想到自家竟也牵扯其中？但回头想来，也没什么好担忧的，他的父辈祖辈虽制得一手好赝品，却绝不会干这种背信忘义之事。周氏家族在古玩界中颇有名望，又怎会为了些蝇头小利，去折磨一个无辜的年轻人？“道义”二字，可是周家人的处事原则。

周建平问道：“您确定，我的亲人真有参与？”

“您误会了，我说周家，却未说周家人。此人只是在周家底下做过事而已。”

周建平闻之如释重负，但仍不能完全放心，即便是周家员工，与本家也有近疏之分。

“怎样，您想知道是谁吗？”鹤冈卖关子道。

“那是自然！”周建平迫切道。

“您一定不会陌生……那人，便是年轻时的廖龙昇先生。”

“廖……”周建平一时语塞。

“您没听错。如何？您还认为，廖先生是可耻之徒吗？未必了吧。至少，我认识的廖掌柜，可是一等一的好人。但好人也有七情六欲，谁又能保证自己一辈子不犯错？”

3

鹤冈能感受到周建平内心的纠结，继续宽慰道：“事实上，廖掌柜之后受不住良心的苛责，将一切内幕向李干和盘托出。”

“是吗……”周建平道。

“老朽有时倒还真希望当时的廖掌柜是个彻头彻尾的无耻之徒。”

周建平有些吃惊，反问道：“为什么？”

“如若廖掌柜坏得彻底，将内情瞒下来，李干即便心有悔恨，也只得认命了。然而，正是因为他良心未泯，李干得知内幕，怒不可遏，丧失了理智，才酿成了其后的悲剧呀……”

“莫非，是这名叫李干的青年将程将军……”周建平不愿相信这是事实。

“就是他。”鹤冈的笃定击碎了周建平的侥幸。

被横刀夺爱的痴情汉，得知自己被愚弄后的复仇。这便是程纪铭苦苦追寻的祖辈遇害之谜的答案吗？周建平依然不信，问道：“不对，您方才不是说当时正巧是敏感时期吗？程将军身边的安保措施应该比平时更完备才对。”周建平的质疑可谓是一针见血。

茂子猜测道：“或许，正是这样的冲动之举，才更加的防不胜防呢？”

“事实是有人暗中协助。”鹤冈答道。

“看来他没有被怒火冲昏头脑嘛，还懂得找人协助。”

鹤冈摇头否认道：“协助是自己找上门来的，那个人就是廖龙昇先生。”

“不是吧，廖老他……”周建平难以置信地说道。

“所以我刚才说，宁愿他坏个透彻。廖掌柜见李干悲愤欲绝，心生不忍，主动提出要补偿他。李干便要求廖掌柜为他制造单独与程将军对峙的机会。”

廖龙昇既然是程将军的“帮凶”，自然有办法单独与他碰面。他知道，程将军每周五晚，都会秘密独自造访一家偏远的钟表铺，他外放的眼线每周会定时在那里汇报谍报工作。只要有廖龙昇带路，与程将军单独会面不是难事。

廖龙昇错就错在天真地认为李干要见程将军，只是想骂他一顿，以泄心中的悲愤。若是知道对方有杀心，又怎么会带路？

程将军那日和往常一样，在钟表店后院的亭子里等待。每周大概都会有四五人先后进入亭子内，简短汇报后立刻消失。

廖龙昇携李干躲在暗处，见相继五人进出亭子，想来汇报已结束了，便嘱咐李干道：“将军不喜欢别人啰唆，你现在进去，尽量往简练说，说完就退出来……”

不待廖龙昇把话说完，李干已疾步向亭子奔去。可笑他还以为这年轻人积怨难平，竟这样迫不及待。

事情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廖龙昇再看向两人之时，李干已直逼将军跟前，手中还拿着什么。没错，是匕首。下一个瞬间，咚的一声，将军单膝着地，身躯逐渐倾倒，李干则落荒而逃。目睹凶杀全程的廖龙昇自知闯下大祸，竟也逃跑了。

可怜程将军估计是当场殒命，连一声呼救也未发出，尸体过了数日才被发现。

言至此，鹤冈总结道：“因此，程将军之死对世人来说就成了个不解之谜，知情者只有凶手李干，与‘帮凶’廖龙昇两人，世间则谣传着各式各样的流言蜚语。”

两个倾听者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得沉默。鹤冈将血淋淋的凶杀形容得如家长里短一般平淡，两人得花些功夫细细去体会。

“我觉得有些不对劲儿……”茂子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哦？”鹤冈眯着眼道。

“爷爷，您方才说知情者只有凶手和帮凶两人，那您又是如何得知的，还知道得这样详细？”

“你别忘了，我与廖掌柜可是多年的老交情，这幅石涛的真迹，就是他卖给我的。方才的描绘，都是廖掌柜讲给我听的，自然身临其境。”

茂子释然：“哦，这就说得通了。”

这回轮到周建平发问了：“晚辈多问一句，廖老是何时把内幕透露给您的？”

“大概是他出事的前一周吧，那也是我见他的最后一面了。照廖掌柜的说法，那李干前阵子在新加坡过世了，他就想将这段尘封多年的秘密一吐为快。谁曾想他刚道出秘密便随真凶去了，想来也是因果报应使然吧。”

“除了您以外，廖老还有向其他人透露过吗？”

“估计没有。他自己也说了，虽然真凶已故，案件也早过了时效，但这件事是他人生的污点，若非对方是至亲之人，是不会透露半分的。”

4

周建平此刻只觉得浑身的细胞都在跃动，这种感觉他不陌生，每当苦心的研究突破瓶颈时，都会有类似的感觉。

安原茂子的着重点却和周建平不一样，她好奇地问道：“李干报仇后怎么样了？”但凡震惊世人的事件，定然有非同寻常的后续。

“他吗？他之后移居到重庆去了。”鹤冈答道。

那年已是中日战争的第二年，日军攻陷武汉，国民政府退守重庆，沦陷地的热血青年纷纷投身祖国腹地抗日。他们的首选目的地无非就两个，要么是重庆，要么是延安。

以李干那激昂的性子，同热血青年一起参加抗战，没人会怀疑。即便是他身边的亲朋，也只会把他的不辞而别当作是思慕红兰过甚，远走他乡，慨然抗战，以斩断这段情思。总之，就是没有人把他的离去往畏罪潜逃上想，毕竟程将军身后的政治背景，着实太过复杂。

鹤冈继续说道：“只要程将军一死，李干就有机会与红兰重拾旧好。他若执意留在北京，便难堵悠悠众口。只要和红兰保持距离，就没人会怀疑他，但代价是要与意中人就此别离……”

程沛仪将军生前是如日中天的军阀政客，又有政治野心，日本方面有意扶持他为在华亲日政权的首脑。了解程将军的人都知道，以他的性子，只要能达到政治目的，做日方傀儡也在所不惜。而除了他之外，还有其他政客意欲依附日本。

日本政坛内部就傀儡政权首脑人选问题展开拉锯，这一权力是日本人据为己有，还是托付于中方傀儡？无论是在日，还是在华，都有组织不愿看到程将军入选。如此局势之下，说程沛仪将军遭到了政敌的暗杀，更是没人质疑了。

“那时，程将军的最大劲敌，是个姓汤的前朝旧臣。西野锭助与其名下的银映俱乐部便与这汤姓政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再者西野本身也是谣言缠身，故而程将军遇害后，西野便成了头号嫌疑人。加之西野对这一谣言态度暧昧，不辩解，不否认，这嫌疑就愈演愈烈了。”鹤冈的语速不紧不慢，出口前斟酌再三，生怕弄错一个细节。

茂子问道：“话说回来了，那红兰姑娘之后怎么样了？我就想知道，这对男女最后到底有没有在一起？”年轻女孩的侧重点果然别具一格，眼里只有爱情故事。

“这个问题嘛……在我看来，李干挥向程将军的那刀，不仅断送了仇人性命，更是斩断了对红兰的爱慕。即便程将军不在了，红兰也不可能恢复自由身。她是程家赎回的，可以说生是程家人，死是程家鬼。问题是，你认为程家会白养着这个青楼女子吗？程将军死后不久，她就被转卖了。”

“转卖？她可是活生生的人呀！”茂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瞧你大惊小怪的，这在旧中国又不是什么稀罕事。只不过，红兰出生低贱，再也没能攀上好人家，只被转卖给了寻常人物。”

“世间竟有这样的荒唐事……”茂子咋舌不已。

“要吃惊，等我说完不迟。知道买下她的是谁吗？正是年轻时的张天统！”

“不会吧？真的假的！”女孩惊得合不拢嘴。

“千真万确！”鹤冈的语气不容置疑。

那时的张天统不过是个不起眼的政商，成天为政客做些出力不讨好的累活，叱咤风云的将军与起早贪黑的商人，确实有云泥之别，红兰难免也开始自怜身世。

“再往后呢？红兰怎样了？”

“整天被柴米油盐、贩夫走卒包围，她竟自暴自弃了，开始见着男人便卖弄风骚，你说还能怎样？”

“这位张先生真是花钱给自己买了个麻烦……然后呢？”年轻女孩一旦好奇起来，真没个尽头。

“这种女人，哪个男人能忍得？张天统最后出钱给她开了家妓馆，任她自生自灭去了。离了管束，红兰更不知收敛，再往后，我就真不知道了……但解放后，全国的妓馆都被勒令停业，她嘛……”鹤冈摇了摇头。

“怎么形容红兰呢，她话不多，难得开口，却没几句实话。”鹤冈不忘补充道，看来，宪兵队在调查程沛仪一案时，和红兰有过面对面接洽。

“她到底还有多少缺点……”茂子无语。

“她谎称自己目击了程将军遇害的全过程，扬言真凶是西野……我们差点儿就被她骗了。”

“她诬陷西野锭助，有什么好处？”

“据我们所知，她没有任何好处，纯粹是说谎癖作祟罢了。这还不止，她好歹做过几天程将军的枕边人，宪兵队着重调查了她的底细。你猜怎么着？她背地里两性关系糜烂，对象中甚至还有日本人。说谎癖，作风糜烂……这个女人算是五毒俱全了吧……”

话越来越不堪入耳，鹤冈顾忌茂子在旁，急急结束了话题。然而女孩问完，从方才开始便沉默不语的周建平开口了：“您说，红兰的姘头里有日本人……小杉顺治是否也位列其中？”

“噢？您的情报网倒不容小视呀，老朽还以为，只有宪兵队才知道这件事。”鹤冈瞬间来了兴趣。

“前辈过誉了，我只是胡乱猜测罢了。毕竟小杉和张天统走得那么近……”

“小杉顺治对女人很有手段，保密工作近乎完美。若非宪兵，还真查不出他俩的私情。”

方才，鹤冈说红兰有说谎癖时，周建平便大胆推测小杉与其有染了。他已笃定小杉就是谋害廖龙昇的真凶，只是苦于少了确切的动机。但就在刚才，这最后一块拼图，终于出现了……

小杉苦心策划的“程纪铭寻仇”戏码，必须建立在“西野锭助谋杀程沛仪”的前提之上。红兰当年差点儿骗过了宪兵队，让小杉对此坚信不疑自然更不在话下。所以，在小杉看来，这个前提是不可动摇的。

然而，随着廖龙昇的出现，这个前提开始摇摇欲坠……廖龙昇闻知当年的真凶在新加坡亡故，便有意将程将军遇害的真相大白于天下。

他的第一个透露对象，便是曾负责调查此案的前宪兵军官鹤冈。然而第二个对象，很有可能就是与张天统私交甚密的小杉顺治，可以想象到当时的大致情景……

小杉得知程将军遇害的真相后惊愕不已，他那时已经做好谋杀的万全准备，只差西野锭助给出破绽……难不成，到这节骨眼儿上要改变计划？小杉定然会问廖龙昇，除了自己以外，还和谁透露过真相。

如若廖龙昇那时照实答复，小杉得知还有其他人知晓真相，只能无奈改变计划，廖龙昇也能免于一死。然而，廖龙昇偏偏习惯性地回答“我还没和别人说过”。这是人之常情，他为强调这个秘密的分量，习惯性地扯了个无伤大雅的谎……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这句话，对于小杉来说意味着什么？只要能堵住廖龙昇的嘴，原计划照常进行……

他耳边响起了恶魔的轻语——苦心经营的诡计，不能就这样功亏一篑！既然做出了手染鲜血的觉悟，杀一人、杀两人，又有何分别？

周建平的推理便是最后一块拼图，但距大功告成还有一步之遥……没错，还差动机，小杉为何要取西野性命？

不必着急，廖龙昇遇害之谜不已解开了吗？真相大白之日就在眼前了……周建平强压住心中雀跃，摆正坐姿，身子却不住地摇动。

第十六章 阴凉处的花儿

1

程纪铭从来就不待见代代木周边的酒店，倒不是说这附近的酒店条件差，只是这做作的暧昧氛围，让他本能地抵触。要怎样形容呢？房间里的装潢、寝具，似乎只为男女情欲而存在，对朝九晚五的正常人来说，并非久留之地。

程纪铭是一刻也不想在这样的房间里多待，尤其，眼下还是大白天。他建议身旁的敏子道：“我们还是换家正常些的酒店吧？”

“为什么要换？这儿不是挺好吗？”敏子表示不理解，看来她颇满意这里。

“你觉得这酒店哪点好？”程纪铭问道。

“没办法，我这样生长在阴凉处的花朵，被摆到帝国酒店那样富丽堂皇的地儿去，还不立马蔫儿了？这样低调的小酒店，才是我的安身之所！”

程纪铭不以为然道：“即便是生在阴凉处的小花，若长高长壮了，迟早也要迎来直面阳光的那天呀。”

“唉，你不懂……”敏子摇摇头道。

“彼此彼此，你也不了解我。”程纪铭不服道。

敏子起初还对程纪铭的职业颇好奇，但程纪铭总是用一句“说了你也不知道”来搪塞过关，久而久之，敏子便懒得过问了。所以说还真是彼此彼此，谁也不晓得谁的底细。

程纪铭有时会心生忧虑，即便是露水情缘，双方都这样糊里糊涂，究竟是好是坏？自己的底细肯定不容泄露半分的，但是否要适当打探些对方的底细呢？想到这里，程纪铭试探道：“说真的，我还挺想多了解你一些。”

“真的？”敏子慵懒道。

程纪铭将她轻揽入怀，真诚道：“嗯，能和我说些你的事儿吗？家庭、生活，什么都行。”

“你确定想知道？就怕把你给吓跑了。”敏子咯咯笑道。

“还没什么人能吓到我呢！说吧，我听着……”

“我从前可是不良少女，如今嘛，也算是……嘿嘿，一把年纪了，还自称是不良少女，真有些不知害臊。”敏子的语气神秘兮兮，似乎在泄露什么惊天机密。

“哦？做不良少女还有年龄限制吗？”这本是句打趣，但程纪铭的语气太过硬邦邦，反倒像是在分析问题。

这反差竟出了意外的效果，敏子笑得花枝乱颤：“哎呀，哪有什么年龄限制。只不过，我以前的那些姐妹，进了社会抑或成家后，瞬间就换了副成熟的面孔。尤其在二十二三岁那个节点，从前的伙伴开始在各自的改变上渐行渐远，差别就体现出来了。”

“这么说，你始终是一副面孔，从未改变过了？”

“嗯，至少我是这样觉得……说直白些，就是长不大，糊里糊涂地没开窍。”

“糊里糊涂？有吗？我倒是觉得你鬼点子挺多的。”

“这你可过奖了。我有个关系很好的姐姐，我这点儿小机灵和她比起来，那叫小巫见大巫。”

程纪铭好笑道：“那她现在如何了？”

“这还用说，当然走向人生巅峰了。但若只是这样，我倒不钦佩了，关键是，聪明人做个不良少女也能谋略百出。”

“谋略？你太夸张了吧？”

“骗你干吗？千真万确。把她的名字告诉你也无妨，反正是化名。我们都喊她真希。”敏子开始将真希的传奇事迹娓娓道来。

这真希，是个“神偷”，顺手牵羊的功夫十分了得。她只比敏子年长个两三岁，但有时会体现出与这个年龄不符的成熟干练，有时却又像妙龄少女一般天真烂漫。

“唉，说来，我好久没见过她了，前后有三年了吧！”说完，敏子竟略微伤感地闭上眼，看来，这个真希对她而言确是意义非凡。

“打从迈进圈子起，她便和我们这帮姐妹不同！”敏子夸起偶像来真是不遗余力。“记得有一次，我还以为真希姐她失手了呢。之后才知道，原来她是故意演这一出。”敏子惊叹道。

“嗯？什么失手了？”

“顺超市里的东西呗，还能是什么？她可是‘神偷’呀，竟愣生生在我眼前被抓个正着……”

“你说，她是故意失手的？”程纪铭不解道。

“她之后和我说，那是在给自己制造机遇，邂逅的机遇？”

“邂逅的机遇？噢……”程纪铭似乎懂了，敢情这真希是在吊金龟婿。“终于懂了？”敏子促狭笑道。

“似懂非懂，还望赐教。”

“她在动手前会先选准下手的对象……这对象嘛，通常是看上去慈眉善目的大叔啦。选中对象后，就得拼演技了。先是故意在大叔眼前动手，一定要让他逮个正着。然后，触电似的把手里的商品丢回去，动作一定要蹩脚，要让对方以为自己是初犯……最后一步才是最难，瑟瑟发抖地看向对方，眼神要如受惊的小动物一般。”

“懂了懂了。”程纪铭了然，这策略可比丢手绢要高明太多了。可以想象，那姑娘被逮着后的神态是多么的惹人怜悯，活像做错事的孩子。即便在场的是程纪铭，也没把握不会心生同情。

“然后呢？下一步怎么办？”程纪铭对年轻女孩勾引中年人的手法颇感兴趣。

“下一步的作战就因人而异了，用真希姐的话来说，便是得摸清对方的底细，再谋划策略。”

“《孙子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姑娘研究过中国的兵法？”

程纪铭一句调侃，敏子却当了真：“兵法是什么？她那么爱看书，或许还真读过这玩意儿……但无论作战再怎么变，首先必然要争取对方的宽容。叔叔，我再也不敢了，我是初犯，求求您不要报警……”

程纪铭被敏子的模样逗笑了，“你这台词还真像那么一回事，莫非你也亲身实践过？”

“这可不是谁都演得来的！我可在真希姐一旁观摩过好多次了，才学着些皮毛……我也想实践，但没那胆量。若对方不上道，后果不堪设想，我可不像真希姐，能百发百中。”敏子这反应，还真不知是自谦还是自信。

普通的有钱大叔遇上这档子事，十有八九会不知如何是好。真希极擅察言观色，一感觉到对方神色狼狈，便主动邀请：“求您了，大叔。要不，小妹请你喝咖啡，好不好？”

这又是一大难点了，若是语气没掌握好，便有愚弄对方之嫌。要让对方觉得眼前的女孩慌不择路、口不择言，竟憨钝到用区区一杯咖啡来“贿赂”自己。若是能激起对方的兴趣，便成功了一半。

最后，真希只要按照老剧本，在咖啡厅里向善良的老绅士倾诉自己的凄惨身世。绅士心生同情，关切地“批评”道：“天无绝人之路，你该打起精神来，从此后不要再犯这种错误了！”

说完，从口袋里掏出钱夹……大功告成！

若碰上有钱人，这一趟下来，收获可不只一万日元。但这还不是关键，真希在收钱之后，对敏子说的话，才叫人感叹：如果你以为我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目标就是这一万円，那可大错特错了。

就像前边说的，她的“猎物”绝不是钱财，而是人，是金主候选。她每每成功，都会向对方讨要名片。弄清了其职业、地位，再浅聊几句，便能将对方的性格摸出个大概。最后再细细甄选，不合格的剔除，优质的纳入金主储备库。

“哇，这女人……惹不起。”程纪铭咋舌不已。

“怎么样？我的真希姐厉害吧？”敏子得意扬扬地问道。

2

不难想象，这真希姑娘手头上已收集了一摞名片，再不慌不忙地通过后续了解，把这些“候选”分为数个级别，不愁选不出理想的金主。程纪铭好奇地问道：“哪个幸运儿最终入选了呢？”

“你一定觉得是某企业的董事长？”敏子撇嘴道。

真希既然是找金主，这类人自然是不二人选了，程纪铭点头道：“嗯，还能选谁？”

“那你可错了！”女孩扬扬得意地摆了摆手指。

关于这个，真希同样有给敏子留下“箴言”：“金主这种东西，说白了，就是提款机，先决条件必须是自由的资金链。所以说，企业规模越大，提款手续越烦琐，在‘资金自由’上反而比不过个体户。”

程纪铭了然，佩服道：“说得太有道理了！财团董事长不过是个华而不实的头衔而已……能看透这点，厉害厉害。”

“这还没完呢，真希姐还有个原则——对方一定不能是知名人士。”

“这个我懂，公众人物傍起来多有不便。”

“最后一个要求——要懂得享受生活，要幽默风趣。这要求够严苛，却是真希姐的执念所在。对了，挥霍铺张的性子是万万要不得。真希姐常说，要找一个愿意和自己一同冒险的伴侣。”

“那还有年龄要求了？若上了年纪，怕是不会随小姑娘四处疯吧？”

“但也不能太年轻，同龄人一没财产，二没阅历，不行。”

“还要求阅历？”

“嗯，真希姐说过，人活于世，就得用各种各样的阅历来充实自己，否则就是虚度。”

“啧啧，哲学思维都用上了。”

“所以才说，她的层次和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不同。”

“说了这么多，最终人选到底是谁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到了最后挑选阶段，真希姐就不带我旁观了。”

“我懂了！她怕一不留神，心仪人选让最可人的敏子妹妹抢了去。”

“才不是，我哪有那本事！”敏子较真儿，慌忙否认，“毕竟是最关键的阶段了，她需要一个人静静考量。”果然，女孩无法容忍他人对自己的偶像有丁点儿质疑，调笑也不行。

“搞了半天，原来你不知道呀……”程纪铭面露失望之色。说实话，他对这稍稍与众不同的不良少女如何傍大款，可提不起多少兴趣。但敏子这般献宝，程纪铭若不稍微迎合一下，怕会扫了她的兴致。

敏子神秘兮兮道：“但是，她给那金主下套时，我就在一边偷偷旁观。”

“下套？就是你先前说的顺手牵羊吧？”

“嗯，我唯独对那次记忆犹新，知道为什么吗？因为真希姐她竟然失手了！”

“这有什么稀奇，剧本不就这样演的吗？”

“哎呀，不是剧本上的那种失手，是她真的失手了。怎么解释呢……她的计谋被对方揭穿了！”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同一种方法用多了，总有露馅儿的时候。”

“不是这个原因，真希姐哪会那么糊涂呀，动过手的商店，她可坚决不会去第二次。别说东京的点都让她踩遍了，她还去过横滨、名古屋。”

程纪铭咋舌：“不是吧，竟到名古屋去了？”

“名古屋算什么，她还到关西动过手哩！去旅游，顺道的。”

“真敬业……”

“她唯一的失手，就是在大阪的那次。”

“你亲眼看见了这次失败？”

“嗯，当时我和她一起去关西旅游的。”

3

敏子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当时的场景。地点是大阪的某百货商店。

“叔叔，求求您不要说出去！”

真希如往常一样被逮个正着，如往常一样瑟瑟发抖。然而，“猎物”给出的反应，却与往常截然不同……这“猎物”非但不面露狼狈，反倒还玩味地笑道：“有意思，我也来。”言罢，旁若无人地从货架上抽出一条领带，塞进口袋里。

所幸店员的注意力都没放在这边，男人笑道：“这样，咱俩就都有把柄落在对方手里了。”

真希从未遇见过这种场面，瞬间懵了，男人继续促狭地笑道：“哎呀呀，小妹你可别往外说呀，这样吧，叔叔请你吃茶。”

“啊……好。”真希许久才回过神来，好奇心驱使她应了邀，便随男人一同去了。

躲在暗处的敏子见两人相安无事，也松了口气，自己先回下榻的旅店去了。当晚真希迟迟未归，敏子有些慌了。其实，敏子的忧虑不无道理。这次真希遇到的“猎物”显然比往常要棘手得多。

结果，真希深夜一点才回到酒店。敏子这才松了一口气，说道：“我还以为你这次要栽了呢！”

“差点儿就栽了……”真希犹豫了片刻，答道：“没输，但也没赢，算是打了个平手吧……走着瞧，这才刚开始！”

敏子还是第一次见真希这样斗志昂扬。走着瞧？也就是说，真希把那大叔列入候选名单了？她今后打算如何应战？无论如何，迄今为止的手段是绝对行不通了……真希难得棋逢对手，难免要摩拳擦掌。

当晚，两个女孩挤在一张床上歇息，敏子能明显感觉到枕边人辗转反侧，彻夜未眠。这对一向胜券在握的真希而言，是绝对罕见的。

至于在那之后的故事嘛，敏子是真的不得而知了。只知道自那以后，真希便喜欢单独行动，敏子尊重朋友的意思，也不去打扰。但不知道为何，敏子就是觉得这个男人能从众多候选人中脱颖而出。

然而，就在其后某日早间，真希突然主动造访敏子住处，简单寒暄后，她郑重其事地伸出手：“敏子，再见了，今天是我姐妹俩最后一次相聚。今后若在街角偶遇，我装作不认得你，你可别怪我无情无义呀！”

敏子紧紧握住好姐妹的手说道：“哇，这么快就确定了？”

真希轻轻点点头。敏子好奇道：“真好，能告诉我是哪个吗？”

真希没说话，敏子焦急道：“是我认识的？”真希这才点点头，坦白道：“你还记得，上回在大阪遇见的那个大叔不？”

果然是他……一听到“大阪”二字，敏子心中便了然了。

敏子所认识的真希姐，一向是视男人如玩物的，即便对方是富豪、名流，在她眼中，都只不过是一只雄性生物罢了。然而，恰恰是这样自信且自负的女孩，一旦撞上不受自己把控的男人，彻底沦陷也只在朝夕之间。若换作往常沉稳的真希，应该会有更多算计才对……当然了，敏子不知其中原委，只能凭空猜测。

话至此，程纪铭问道：“之后呢？就真的再没和她见过面了？”

“嗯，毕竟话都说到那份儿上。或许，有数次在街上擦身而过吧，我也不确定了。”

“嗯，可以理解，既然决定了，就得彻底舍弃过去的影子，即便你和她打了照面，怕也认不得了。”

“就算是认得，我也装作不认得，我俩约好的。”

程纪铭饶有兴趣地问道：“人没见着，连消息也没有了吗？”

“有是有，但大多是谣传，竟还有谣言说真希姐傍到了个富家公子……那大阪的大叔哪里是公子，分明是老爷。”

“噢，那男人大概多大年纪？”程纪铭好奇道。

“说不上……”敏子颇伤脑筋，“再老，应该也不会超过退休年龄。”看来她不擅观察男性的年龄，但凭她模棱两可的描述，这人估计与程纪铭年纪相仿。

至于这个男人的姓名、职业、地位，真希更不可能告知敏子了。既然她打算改头换面，重新开始，这些防备还是必要的。

程纪铭继续追问：“那男人，给你种怎样的印象？长得很英俊？”

“英俊谈不上吧，相貌我没看清，他关键是有种老成持重的气质，很有味道。”敏子形容得颇抽象，让人无从遐想。

程纪铭调侃道：“你当时被吓丢了魂，连对方的相貌都没留神了？”

“他长得……眼睛、鼻子……”敏子仍在纠结那男人的相貌。

“好啦，我也就是好奇一问，你别伤脑筋了。”

“别吵，我记得的……是了！”敏子拍了一下大腿，“前阵子的报纸上，有刊登过一张照片，和他好像。”

“噢？报纸上的是什么人？”

“我们上回住在东京，那家宾馆不是出了人命案吗？就是那个死者……真的好像，越想越像。”

第十七章 日照之下

1

这日，周建平与程纪铭约见在日比谷公园，交换手头上的情报。

和前几次一样，两人轮流分享这段时日里掌握的新情报，并附上各自的意见。然而这次，周建平却善意地隐瞒了程将军遇害的真相。至于小杉顺治谋害廖龙昇的动机，因涉及程将军的“丑闻”，也只能暂时瞒下。

说到关键处，周建平只得模棱两可地一笔带过：“据鹤冈东家的说法，廖老知道西野当时不在北京，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据……”

“这么说，小杉是怕廖老把这事儿泄露出去，破坏了他苦心经营的诡计，便动了杀念？不对呀，凭廖龙昇的片面直言，就能让我放下对西野的仇恨？”程纪铭是何许人，瞬间就道出了其中破绽。

廖老亲眼看见了程将军遇害的一幕！

周建平险些说出这句话，但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程纪铭见周建平迟迟给不出其他解释，难掩失望道：“唉，还是迟迟没有进展啊！”

周建平心怀愧疚，只得安慰道：“别气馁，眼下至少有了些头绪，比起之前好太多了。”他本身就是乐观的性子，加之掌握的情报又多于程纪铭，自然看得开些。

程纪铭微微叹气，起身便走，周建平跟上前去，换话题道：“说起来，世间竟找不到程沛仪将军的个人传记……”

“祖父甘作日方傀儡，身份敏感，试问谁敢为他动笔。”

“既如此，不妨由你这个孙辈来执笔？”

“至亲执笔难免主观，世人不买账的，再说了……”程纪铭犹豫了片刻，继续道：“再说了，祖父的生涯到底值不值得一书，还有待商榷。”

这答复让周建平颇有些意外。程纪铭对祖父的崇敬是毋庸置疑的，否则也不会执意要寻仇，以至于遭人陷害了。然而，他方才的话语，却又让人摸不着头脑。”

“你这阵子变了不少。”周建平说道。

“是啊，估计是寺内吾郎这假身份，把本尊程纪铭给‘感染’了吧！”

“你打算躲藏到什么时候，差不多可以恢复真实的身份了吧！”

“恢复身份？对啊，是时候了。”程纪铭不禁失语……莫非，自己和敏子一样，都是喜阴的生物？

周建平劝程纪铭早日出面，回归日常，也不无道理。程纪铭当初执意要潜逃，本来就带着几分意气用事，眼下案件过去这么久了，警方那头丝毫不见追捕他的动静，可见他的嫌疑已被澄清了。

程纪铭不以为然，耸耸肩道：“谁知道警方暗地里有什么动作，或许是在等我主动上钩呢？谨慎一些，对自己总是有好处。”

话说回来，警方最近仿佛忘了程纪铭，竟连提也不提了。周建平不敢保证这是不是圈套，但直觉告诉他，警方眼下的调查重点绝非程纪铭。想到这里，他的语气不由多了分笃定：“反正，我觉得你没必要再躲躲藏藏。”

“或许吧，事到如今，我最忌惮的早已不是警方了。不愿重回天日，纯粹是我的私心在作祟。”

“什么私心？”周建平好奇道。

程纪铭露出了讳莫如深的笑容。正如敏子乐于做“阴凉处的花儿”一般，程纪铭也想多享受片刻这种新鲜感，毕竟一旦走出去，想再回来就难了。

周建平话归原题：“绕了这么多圈子，关键还是在小杉顺治身上。可惜了，我们还是迟了一步。”

“对，这男人背后还藏着太多的秘密，很有必要深究一番……”程纪铭将不良少女真希的故事娓娓道出。敏子的回忆虽糊里糊涂，但胜在她置身事外，给出的线索才最客观，最不受个人情感影响。无论故事中那位俘得美人芳心的金主是不是小杉顺治，这都是摆在两人面前的最后一条线索了……

周建平叹道：“迟是迟了，但该查的，还是得硬着头皮去查。”

“往好处想……这阵子的经历告诉我，人一死，其秘密查起来反倒更为顺手。”

“唉，但愿如此吧……”周建平对此深有体会。就拿廖龙昇来说，正是因为当年的真凶辞世了，他才起了把真相公之于世的心思，虽说这反倒成了他的催命符……

常言道“死者的秘密，生者的谈资”，没有多少人能把生前的秘密带进坟墓。故而，现阶段反而是起底小杉顺治过往的最好时机。

“问题是，我们都不知道要从哪儿下手……你说，谁最了解小杉顺治？”周建平苦恼道。两人离开公园，漫无目的地往有乐町方向走去。

“我们的金主？”程纪铭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张天统，要知道，小杉可是他器重的左膀右臂。

“你说张叔？他可是大忙人，哪能成天盯着下属那点儿私人生活？”

“的确是。那日本分公司的同僚呢？”程纪铭话刚出口，就把自己给否了。

“小杉在外包养情妇，这可是赤裸裸的出轨，怎么可能让公司里的人知道？”

“这么说，他的家人就更没可能了……”

“等等，我似乎抓到些头绪，容我想想……”周建平隐约记得，鹤冈曾提及一个传言，说是小杉除了Gold Line的本职工作外，自己的“零活”也做得风生水起。另有谣言说，他与日本政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周建平算是长教训了，绝不能忽视了这些看似耳旁风的信息，说不定它们的背后蕴藏着很大信息量。

程纪铭问道：“你想到什么了？”

“果然，一旦涉及命案，就没有什么好事了。”

“别卖关子了，快说说究竟怎么回事？”

“小杉有一个合作伙伴，是个政客。”

“政客……你从哪儿得来的情报？知道具体是什么人吗？”

“是鹤冈商会的老东家告诉我的，应该靠谱。那政客的名字嘛……对，高濑新治！”

“高濑……就是那个最近风头正盛的众议院议员？”

“对，对！就是此人！”周建平用力地点头，瞬间有种拨云见日之感。

提起高濑新治，便会牵出古董商山口，而据大丰轩的店家所言，这山口又与廖龙昇关系匪浅……这样想来，廖龙昇会不会也向山口透露了当年的真相？而这真相会不会通过山口之口，传到高濑耳中呢？

程纪铭严肃道：“看来，我们有必要去会会这个高濑先生。”

“那好办，拜托鹤冈帮忙引荐就是了。问题是，那高濑未必肯合作吧？毕竟，他和小杉之间的关系可上不了台面。”

“能不能撬开他的嘴，这就要看我们的手段了。我猜，他眼下恨不得把所有脏事都往死人头上推，自己乐得清清白白。”

抓住头绪的欣喜，使两人不自觉地加快了步伐。即便前方所在仍晦暗不明，但至少脚下有了路，除了义无反顾地走下去，再无其他选择。

2

广桥清志与舟冈律子的恋情可谓是发展神速，甚至在周围人看来，已到了亲密无间的程度。这得益于两人在大学时期积淀的同窗情谊。再者，近来接连发生的三起离奇谋杀案，加之研究所前辈的突然失踪，也变相地催化了男女之间的恋情。这种“共患难”的经历，可不是人人都有机会体验。内在条件充分，又有外在环境催化，男女间的恋情发酵自然是水到渠成。

原本研究所里有程纪铭这个前辈加以平衡，众人相处起来便没那么顾忌。但自从程纪铭不辞而别，只剩下年龄相仿的两男一女，律子就不得不一碗水端平，对两位男孩不敢亲疏有别。然而周建平却突然开始疏远于她。律子心知肚明，这无非是因为上回拜访研究所的京都女孩。想来也有趣，这两个男孩就像天平的两端，一个近了，另一个就远了，莫非人的心理也遵循着能量守恒？

街道上斑斓闪烁的霓虹灯，将淡黄色的窗帘照射得忽明忽暗，正好诠释了律子此刻复杂却又跃动的少女思绪。耽误了这么多年，总算是走到了这一步……

心上人此刻就坐在咫尺之外的躺椅上，面朝电视。但律子心里清楚，男人的心思早已飞到了自己身上。

酒店房间内漂荡着丝丝旖旎，律子仿佛能听见理性崩塌的声音——他，终于要过来了，正如这段感情来得那般自然……

果然，广桥僵硬地站起身来，坐到律子身边，微颤的手轻轻地扶上了那圆润雪白的肩头。

“你……”律子情不自禁地娇喘道，她想说些什么，才知道自己早已紧张地发不出声音，只能任由男人那满溢情欲的鼻息拍打在自己的脸上。

“律子……”广桥一声轻唤，蕴藏着无尽的爱欲。

论及政务能力，高濑新治在如今的日本政坛中，算是处于中上游水准。别看这位五十六岁的执政党议员眼下不过是政务副主席，但圈子里都知晓其入阁是迟早的事。可以说，他之后的政治生涯，就宛如他那招牌的卫生胡一般充满生机。

政治家都需要属于自己的，让世间能一眼认出自己的“招牌”。显然，小小一撮卫生胡是远远不够的。高濑新治还为自己量身定制了另一块招牌——明治时期的东洋国士风貌。他对古玩字画的喜爱，凑巧能与这块招牌相衬。

高濑最初收藏古董字画的目的只是牟利，但正因如此，他对古董的造诣要远胜于普通的爱好者。另外，高濑交往的古董商可谓遍布全国，鹤冈便是其一，但他最信赖的贸易伙伴还是山口。

山口与廖龙昇交好，廖龙昇又与小杉是故交，有了这层关系，小杉与山口得以相识，并在其引荐下频繁拜访高濑府邸。但问题是，小杉并非是古董圈子里的人，他频繁拜访高濑是何目的呢？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政商密谋了。

事到如今，与其暗中调查，不如堂堂正正地去和高濑对峙。于是，周建平在鹤冈的安排下，随安原茂子一同造访高濑宅。鹤冈引荐的由头很简单，只说近来得了幅徐文长的真迹，想请高濑先生鉴赏。当然了，这幅真迹是鹤冈自己的藏品。

而周建平只说自己是安原小姐的友人，听说她要拜访高濑先生，便执意同往。另外有些关于小杉顺治的问题，想请教高濑先生。

正如先前所料，高濑乍听到“小杉”二字，瞬间就拉下脸来，警惕道：“周先生与小杉有什么关系？为何要打听他的事？”

周建平早已想好了应对之法，答道：“事关金钱往来，谁曾想在下没来得及过问，小杉先生就撒手人寰了。前些日得知高濑先生素来与小杉先生交好，便想来向您请教一二。”

“金钱往来？到底是什么事？”高濑把心中不悦表露无遗。

“说来惭愧，我有一笔资金在他那儿……”周建平佯装难以启齿。

“哼，他一定是给你开了什么空头支票吧？”

“是啊……您怎么知道？”

“我也上了那浑蛋的当！”高濑语气愤恨。

周建平小心翼翼地试探道：“莫非，小杉先生也曾邀您合作？”

“恕我直言，您被他骗了……我高濑新治自恃精明，到头来还是被他的花言巧语所蒙蔽，更何况你这样涉世未深的年轻人。”

“他是怎么和您说的？”

“想来也荒唐，我当时怎么就轻信了他呢！他说自己与东南亚某小国的首脑牵上了线，获得了生产设备出口权，还说已联系好了国内的合作方，而眼下只差项目的启动资金……他编得头头是道，生生从我这拿走了一大笔投资……”

“您在投资前，就没有先调查一番？”

“我自然是粗粗调查过，但那浑蛋就是不松口，只说这项目与张氏兄弟无关，眼下还不能公开幕后势力……我就想了，他好歹堂堂Gold Line的日方当家人。再说了，他透露的部分内幕确有其事，我便选择了信任，私下把资金交予他了……”高濑在字里行间强忍着懊恼与不甘。

高濑半辈子在官场摸爬滚打，是何等的慎重精明，不大可能脑袋一热，就一掷千金。别看他方才一句“粗粗调查”说得轻描淡写，实际上，必定是力所能及的刨根问底过。

3

周建平庆幸同行的是茂子，女孩配合得可谓天衣无缝。每当高濑对周建平的提问冒出不耐烦的苗头，她总会适时地调节气氛：

“高濑伯伯，我擅自带了这位朋友来，可是冒昧了？”她说这话时，秀眉微蹙，在旁人看来就是发自肺腑的道歉。

周建平见状，不禁对她有了新的认识——茂子平日里看着恬静，在关键时刻竟如此可靠……

在古董行当里，若提出“请君鉴赏”，便等同于将藏品出让于对方。也就是说，这次引荐，是以鹤冈忍痛割爱为代价。高濑自然倾心这幅宝贝，但还是佯装满不在乎地道：“这画我就收下了，若两位没有其他事，我这会儿有些事要忙……”

对方下了逐客令，周建平与茂子只能无可奈何留下宝贝，打道回府。至于其后的讨价还价，是买家与卖家之间的事，旁人无权干预。

两人回到鹤冈商会时，正巧撞上山口造访。此人是周建平托鹤冈邀请来的，山口是廖龙昇、小杉、高濑三人中的关键接点，是无论如何也有必要请来一叙的。

常言道“商人无利不起早”，这句话在古董行当里照样适用。尤其是山口这样有头有脸的人物，没给出足够的甜头，又怎能邀之既来？这不，鹤冈见两人归来，便佯装无奈地对山口道：“罢了罢了，看在你这样诚心的份儿上，让给你便是了。”

没错，鹤冈为了引诱山口来访，又付出了一个藏品的代价。这回让出的是董其昌的佳作，其墨宝多数难辨真伪，鹤冈的这幅真迹却难能可贵地盖有董其昌的印鉴。山口一看到这件宝贝，便难掩喜爱之意，恳求道：“还请鹤冈先生务必要成人之美啊，我会将其置于枕榻之边，悉心珍藏，即便是有人出价千金，我也不会转卖牟利！”

“老朽请山口东家前来只为鉴赏，可绝没有忍痛割爱之意啊！”

鹤冈坚持不松口，为的就是等两个年轻人归来。这不，他见两人回来了，瞬间就改了口。

“莫急，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不会爽约……凑巧有两个年轻人来探望我，咱先一起吃个茶吧。”鹤冈言罢，不待山口答应，便把两人领进了会客室。

短暂寒暄之后，鹤冈向山口郑重介绍周建平道：“这位周先生，是周大章的族人。”鹤冈这一手玩得极妙，既然以周家独子引题，其后自然会聊及周家的掌柜廖龙昇，继而便是廖龙昇的友人小杉顺治。

周建平乍见到山口本尊，心中也莫名地涌起了亲近之意，这或许是古玩人的“面相”使然吧。同为古董圈子里的人，在神情气质上总能寻到些相似之处，例如说，鉴赏宝物时的眼神……古玩人追求美、享受美，却最忌讳“耽溺”。这复杂而独特的眼神，算是古玩人共通的标志。

想来，无论是眼前的鹤冈，还是京都春秋堂的老店家，周建平对古董从业者的好感还真是与生俱来。然而，这山口比起前两者，还另有说不出的味道。

鹤冈很快就解开了周建平的疑问，他调侃地介绍山口道：“别小看了这位山口东家，他可是圈子里有名的花花公子。”

周建平了然，说古玩人禁“耽溺”，其对象仅限于古董字画之上。这位山口显然耽溺于其他癖好，这便无可厚非了。

“要不是我年轻时没常性，走上了古玩这条‘不归路’，现在好歹也是个表演艺术家了。不是我吹嘘，我在学校里可登过舞台。”山口苦笑着自嘲道。他年龄目测不过半百，柔顺的长发与鬓角一缕白，再衬上那张表情丰富的脸，其气质不像古玩人，反倒与那自诩艺术家的西野少爷有几分神似。

鹤冈继续在一旁“循循善诱”道：“这位周先生眼下在Gold Line名下的研究所工作。说起来，周家廖掌柜和山口先生你可关系匪浅呀！”

“是啊，你说怪不怪，先是老廖，接着是Gold Line的小杉经理……我的两个熟人竟前后死于非命，想想都让人毛骨悚然。”

“听说你与那二人是许多年的交情了？”

“算是吧，廖掌柜是圈子里的人，常带来些周大章的次品让我来处理，我俩算是老交情了吧……这小杉嘛，就纯粹是酒肉朋友了。他每每赴京公办，都会邀我出去找乐子。”山口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伤感。

“找乐子？找什么乐子？”周建平挺好奇，对方身上那特殊的气质多半是从这“乐子”里找出来的。

“说出来，你们别不信。我和他，找的是表演的乐子。他是主角，我给他配戏。”

“你们俩上舞台去演？”

“哪有舞台呀，我们还能把剧院包场了不成？说是表演，其实就是合伙蒙人……他假扮画家，我就在一旁给他搭戏。我们这一唱一和，旁人还真的信以为真了呢。”

“二位着实好‘雅趣’……”周建平颇无语，“你们通常表演给谁看呢？”

“多半是年轻女性。”山口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周建平只觉得头绪在脑海里轱辘直转，要停歇下，才能看清。

“别看那家伙人前一副正经模样，他私底下，可是个不折不扣的情场高手。他带小妹靠的是实打实的手段。我最初听闻他遭遇不测时，第一个想法是他的骗局露了馅儿，遭女人报复了……”

周建平眉头一蹙，严肃道：“他骗了很多女人吗？”

“他是有假扮画家，哄女孩去喝茶没错。但这就是耍耍手段而已，说欺骗可太上纲上线了。”

第十八章 暴雨前夕

1

鹤冈说道：“人活于世，谁不期盼着有朝一日能换张面孔过活一番。这小杉只不过是把这种期盼，付诸了实践，算是勇于实践派。要知道，这类癖好，除了能带来心理上的愉悦外，对他本身是有弊无利的。”

“你和我想到一处去了。我也奉劝过小杉了，让他别玩太过，免得惹来麻烦。你们猜他怎样回答的？他说，这种乐子既能解压，又有利可图，何乐而不为？我就纳闷儿了，解压倒罢了，这‘利’从何而来呀？”山口言罢，无奈地摇了摇头。

小杉演绎的“角色”可不只是画家，甚至还有妇产科医生。让人咋舌的是，他诌起妇科知识来，竟头头是道。说起这茬，山口苦笑连连：“他让我假扮医院的同事就算了，还专程带了个小年轻来演实习医生……”

鹤冈哑然失笑道：“我还以为小杉的御用配角只有山口东家您一人。”

“但回头想想，小杉那日也未必尽兴。毕竟，他这癖好可不见光，知晓的人越少越好。他自己也说了，这种事儿，多一人知道，就少一分乐趣。”

“理解理解，这种事，一人偷着乐是真乐，众人乐其乐，就有些败兴了。即便是在我们古玩圈子里，同样是鉴赏藏品，一人独赏和万人瞻仰，感觉就是不一样。”

“哎，这你倒是说对了！小杉下手的年轻女孩，在他眼里就是某种藏品。”

“小杉有家有室，再胡闹，也不敢越线吧？这类有血有肉的藏品可与物件不同，不能随时随地地取出鉴赏……”

“还记得，他常把一句口头禅挂在嘴边上——女人是风筝，男人就是风筝线，只要把线拴紧了，操控得当，多少风筝都能放得……”

“我大致懂了，您参与协助的全是‘钓鱼’的过程……那么，鱼儿上钩以后呢？命运如何您可知道？”鹤冈不紧不慢地从山口嘴里把情报一件一件地套出，周建平感激其鼎力相助，但很遗憾，小杉的这些日常癖好，和案件并无甚关联。

“他哪能让我知道……”山口苦笑摇头，“这些到手的藏品，他可金贵着呢，死死揣在怀里，生怕让旁人抢了去。”

“哈哈，谁让山口东家您也精于此道呢！”鹤冈不忘调侃一句。

“鹤冈东家谬赞了……”被这样调笑，山口竟还颇得意，“小杉在这方面确实谨慎，只要一上手，就绝不会让我和姑娘再见面了。”

“这哪里是谨慎……这样卸磨杀驴，着实小气了些。”

“我能谅解，这藏品可是活物，不拴牢给跑了可就再也追不回来了，这可不是没有先例……”

“噢？还有先例？愿闻其详。”

“据说，是那假扮实习医生的年轻人亲眼看到的……小杉的某藏品竟嫁作了人妇！”

“怎么，他在大街上遇着那对夫妻了？”

“那倒不是，据说是他那日和叔父闲逛，撞见那姑娘，他叔父说，这姑娘就住在自家店铺的二楼，丈夫是画家……”

鹤冈没忍住笑出声来：“小杉自己就演过画家，难得换口味演个医生，偏生这姑娘就喜欢画家，最后还让真画家抢了去。”

“很讽刺对吧？对了，这年轻人的叔父，您也认得。”

“噢？敢问是哪位？”鹤冈来了兴趣。

“咱俩的老同行，神田的‘老鳖’，你可认得？”

“‘老鳖’的大名行内谁不晓得？他的侄儿竟也随着小杉胡闹……”

“老鳖”这绰号可谈不上高雅，显然，它的主人是个认死理的老古板。

“真希姐现在过得怎么样呢……我时不时还挺怀念从前和她四处疯的日子。”敏子说这话时，眼神有些伤感迷离。

眼看唯一的线索就要断了，程纪铭语气不免焦急了一些：“那当时的姐妹呢？之后就没人再遇见过她了？”

果然，敏子立马就生疑了，冷冰冰道：“怎么，蠢姑娘玩腻了，想换口味了？”言罢，一双眸子恶狠狠地盯着程纪铭。

程纪铭连忙说道：“可别！真希那样的伶俐姑娘，我可驾驭不住，你可千万别成她那样。”

“真的？我不信！”

“我对天发誓，千真万确。”

“哼，我懂了。你就是看中我蠢，好驾驭！”

真正的蠢姑娘可做不出这种反向推理，程纪铭一时词穷，窘迫道：“你误会我的意思了……再说，你也不是蠢姑娘。”

“我哪误会你了？伶俐姑娘驾驭不住，这不是你的原话？”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姑娘太聪明了不好，物极必反嘛。敏子不蠢不聪明，刚刚好。”程纪铭这蹩脚的辩解，连他自己都听不下去。

“呵呵！”敏子的笑声显然不是发自内心，“我可不吃醋，真希姐本来就是人见人爱啊，我这样的傻丫头连她的小脚趾也比不过！”

“你可别胡说了，什么人见人爱，我都没见过她……”

“哼，那你为什么要对她的事刨根问底，人家都说不知道了！”

“你把那真希姐夸得天花乱坠，我这不就有点儿好奇吗？你说她之后改头换面了，我就想呀，会不会她真的把脸给换了，去搞那时兴的整容去了。”

言至此，敏子的火气也消了大半，但仍气嘟嘟道：“哼，真希姐本身就是美人，哪用得着去动刀子。”

“那便是换了发型、换了容妆……总之就是不让熟人认出她来。”程纪铭趁热打铁，继续顺着这话题往下说。

“哎，对了……”敏子似乎抓住些头绪。她刻意去回忆时什么都想不出来，转移了注意力，却会啪的灵光一闪。

“怎么了？”程纪铭这回可不敢显得太过上心了。

“我记起来了！”敏子眨巴眨巴眼睛，得意道，“靖子那丫头好像偶遇过真希姐……但她觉得自己认错了，说是那人的气质和真希姐完全不一样，很端庄，很优雅……”

“她是在哪儿偶遇的？”程纪铭忙问道。

“说起这个靖子呀……”敏子不顾程纪铭的疑问，自顾自地开始介绍她的另一个姐妹。

同样是不良少女，可分为两个类型——果断型和观望型。果断型正如真希，就不必解释了。观望型通常在堕落与从良之间摇摆不定，根据实情，会在两者之间一百八十度切换。

这位靖子姑娘，就是典型的后者。她有些绘画天赋，尝试着入设计师的行当。然而她为人处世不决绝，没常性。在设计行当里没混出个名堂，便又开始整天在街上胡混，和不良少女没什么区别。

“我和靖子不熟，她算是我朋友的朋友吧！她当时是怎么说来着……好像是在某画廊的开业仪式上，见着了真希姐。”

画廊的开业仪式？程纪铭突然想到似乎听周建平提到过。他强压住心跳，碰运气道：“这不会就是前阵子的事吧？”

“嗯，就是前几天的事儿。靖子说的很像真希姐的人，就是那家画廊的老板娘。但靖子本身就和真希姐不熟络，前后也没接触过几次，或许真认错人了呢？若换作是我，真希姐哪怕整了容，我也能一眼认出的。对了，说到整容，靖子那才叫整得面目全非，即便那人真是真希姐，自然也认不出她来。反正，我是觉得她的话可信度不高。”

2

这日，律子在所里忙着整理书目。研究所刚开业不久，便搜罗了大量有价值的藏书。先是大久保教授的书籍、从西宫锄本家购得的藏书，再来是西野家捐赠的藏书，整理起来确实要费一番功夫。

一旁的广桥关切道：“忙坏了吧？如今所里真是人手不足。”自打两人确认了关系后，广桥对律子的话语中就添了分隐隐的爱意。

前有程纪铭一去无踪影，后是小杉顺治死于非命，如此多事之秋，所里是不敢在这节骨眼儿上向张天统要求添人手的。广桥时不时会抱怨：“我都不盼着能添人手，但好歹老程要回来吧！”

“别着急，就是这一两日了。”

周建平总是用这套说辞来劝慰，但却莫名地有说服力。

律子道：“我总觉得老周说得没错，老程马上就会回来了。”

“噢，我还以为只有我相信老周的话呢。”研究所里只有情侣两人，但广桥还是警惕地压低嗓子。

律子神秘兮兮道：“还有，直觉告诉我，他和老程私底下一直有联系。”

“我也是……不对，我确信他俩绝对有联系！”

“我俩还真想到一块去了呢！”比起程纪铭的归来，和心上人心有灵犀，更让律子心里雀跃。

广桥硬邦邦道：“嗯，毕竟案件也进入尾声了。”

不解风情！这生硬的口吻，让律子颇为幽怨。但说到警察，警方这数日仿佛忘却了程纪铭的存在一般，提都不提了。这也是两人认为程纪铭即日便要归来的原因。

“老周一定有许多事瞒着我们俩。”律子的语气颇不满。

“我也这样觉得。他是直肠子，心里藏着什么，都写在脸上了……”

“对了，他今天又上哪儿去了，和你说了吗？”

“十之八九是和老程见面去了吧，若是外出公干，他会第一时间告知我们的。”

“是吗？这阵子他三天两头往外头跑……莫非，是有意在给我们制造独处的空间？”

“工作为重，他再如何也不至于体贴到这个地步，我们可别多想了。”

“我就是觉得，咱们进行得也太顺利了，仿佛身边的人与事，都在支持我们一般……”律子反倒有些患得患失了起来。

然而，律子话音刚落，便有人来捣乱了。研究所的门猛地被推开，熟悉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广桥认出来客，莫名其妙道：“西野先生，出什么事了？”

西野纯喘得厉害，激动道：“这是赤裸裸的恐吓电话！”

“您先冷静些……恐吓电话？您是接到了谁的恐吓电话吗？”

西野纯重拾了些镇定，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电话是惠子接的，可把她给吓坏了。那浑蛋没透露身份，只说‘父亲已经料理干净，还剩儿子，过几日登门拜访’。”

“您别自己吓唬自己。”广桥把椅子挪到西野跟前，“这十有八九是恶作剧电话吧……若对方真有歹心，不会傻到事先通知您的。”

“我也明白这个道理，但惠子觉得对方的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

“有件事儿，我还没和其他人说过。我和惠子启程去夏威夷之前，刚要在羽田登机，惠子突然说放心不下老爷子，怕出事。我那时没当回事儿，毕竟老爷子也是半只脚踏进棺材里的年纪了。但事后想来，这不就是第六感吗？这回，她说有不祥的预感，我可不能不较真儿了……”西野纯的神情战战兢兢。

广桥极力抚慰道：“任谁接到那样的电话，都会多虑的。”

“不是的，那通来电之前，惠子就说自己眼皮直跳，有不祥预感了。你们还真别不信，她的第六感就是这样准。”西野纯不断地长吁短叹。

广桥苦笑：“夫人只是生性谨慎多疑罢了，哪能事事都说是第六感……”

律子听不下去了，冷冰冰道：“夫人近来太过心力交瘁了，您开个画廊，她跟着为您前后操持……只要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哪还有这些忧虑？我早年在外求学时，也整天忧心忡忡的，如今想来，当年哪有那么多烦心事儿？纯粹是压力大了，自寻烦恼罢了。”

西野纯仍难以释怀道：“没错，我们最近是累坏了，尤其是惠子，自从老爷子走后，就没睡上个安稳觉……但是，怎么说你们才能理解呢。不祥之兆可不只恐吓电话这般简单，就前些天，画廊天花板的吊灯突然脱落，正好砸在我身边一米处！我平日里都是坐在这盏吊灯下创作的。这还不足以说明，有人要加害于我吗？”西野说到激动处，竟瑟瑟发抖了起来。

“会不会是太重了，把电线给挣断了？”律子问道。

“不可能！我事后检查了，吊灯的电线被人动过手脚，断裂处有人为动过的痕迹！再加上今天的恐吓电话，还不够明显吗？我没把这事儿和惠子说，偷偷找电工来修了。这事要让惠子知道了去，她还不神经衰弱了。”

西野纯一时有些神神道道，右眼皮直抽搐，显然是栗栗危惧。看来，他是心中恐惧无处倾诉，这才到了研究所来。

言至此，广桥再不能置若罔闻了，严肃道：“您确定那电线被动过手脚？”

西野纯没说话，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您报警了没有？”

“我正在犹豫要不要报警，怕惠子担心，打算看看情况再说……但我这一顾虑，要是让歹徒抢了先机，那才叫本末倒置。”

西野纯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显得异常焦虑。研究所二人不约而同地将他的神情与之前的小杉重叠。

“还是得早做防备才好，您既然有顾虑，就由我来报警吧……事不宜迟，现在就报。”

广桥言罢，伸手便打算去抓话筒，西野纯见状，连忙制止道：“等等，再等等……不劳你，待时机成熟了，我自己来报警……”瞧他这瞻前顾后的模样，真不知会磨蹭到什么时候。

“既然您坚持，那好吧……若有我们所里能帮到的地方，尽管开口。”

“真是太感谢了。我倒还撑得住，问题是惠子……唉，近来倒霉事儿一件连着一件，她已经有些神经衰弱的苗头了。我带她去开了药，才勉强缓解了一些。”

“这是心理上的问题，用药还得谨慎……”

“劳你提醒，用药物解一时之苦罢了。唉，我们到底招惹了什么仇家？老爷子他的身份神神秘秘，遭人暗算不足为奇。我只是个画坛新秀，到底是谁要害我性命！”

西野纯眼下已濒临精神崩溃，研究室两人象征性的劝慰，远远起不到作用。他本身个子不高，离去的背影仿佛比平日更小了一圈。

3

比起西野夫妇的担惊受怕，研究所二人的第六感才叫准确。他们猜得没错，“翘班”的周建平还真就是去见程纪铭了。

日比谷某大厦一楼的咖啡厅中，周程两人交换了各自掌握到的新信息，程纪铭抚须道：“唉，总算是要拨云见日了，真相大白就在这一两日。”

“是啊，我俩各自追踪的线索，都指向同一处。”

周建平可以断言，山口与鹤冈口中的“老鳖”，就是神田讴古堂的东家无误，他接触过这个“老鳖”，确实人如其绰号，是个老古板。至于住在讴古堂楼上的画家是谁，便不言自明了。那日，“老鳖”对二楼画家的埋怨，至今仍犹然在耳。

其后，同访讴古堂的广桥也告知周建平，那不消停的画家就是西野锭助的独子，他亲眼瞧见西野夫妇俩从讴古堂的二楼下来。

另一方面，西野纯之妻惠子，很有可能曾是小杉的“藏品”之一……据敏子的姐妹靖子所言，在画廊开业宴上现身的画家夫人与曾经的姐妹真希神似。结合双方提供的线索，基本可以确定西野之妻惠子，正是不良少女真希无疑。

问题是，这段看似不协调的露水情缘，与继而连三的凶案究竟有何牵扯……一边是精于猎艳的情场老手，一边是精于算计的不良少女，两人可谓是一拍即合，各取所需。这又意味着什么？

周建平疑惑道：“你说的这个真希，想找什么样的金主？”

“既然是金主，首先自然要有钱，再来，年纪不能太大……对了，据敏子的说法，真希希望她的伴侣能陪她一起冒险，一起疯。”

“这就怪了……”周建平疑惑道，“据我所知，小杉生前可囊中羞涩呀……高濑议员也说他债台高筑。”

“确实不大对劲儿……那不妨反过来，想想小杉会中意什么样的女人？”

“这个嘛，山口说，小杉常把男人比作拴着女人的绳子。莫非，他看重的也是对方的财产？”

“不可能……西野惠子如今坐拥万贯家财没错，两人邂逅时，她只是个居无定所的不良少女。”

“嗯，确实说不通……你说，会不会是两人都装作有钱人？”

“小杉或许会装来撑一撑面子，至于真希嘛……不大可能装得了。她为自己塑造的形象，可是身世凄苦，不得不顺手牵羊的悲惨少女。”

“挣扎在社会底层的不良少女，凭一己之力爬到如今西野夫人的地位，真心励志。”

“是啊……”程纪铭若有所思。

“长良川的养鸬人，竟钓上了个一心往上爬的不良少女……鬼知道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嗯？你刚才说什么？什么人？”

“长良川的养鸬人，这是鹤冈东家给小杉的比喻。养鸬人不就拿绳子拴着鸬鸟来捕鱼吗？真贴切。”

程纪铭突然兴奋地一拍桌子，雀跃道：“我懂了，我都懂了！”

“你懂什么了？”周建平跟着紧张道。

“那鸬鸟儿虽身无分文，但它是捕鱼能手呀。它捕来的鱼，还不是落到养鸬人手上？”程纪铭越说越亢奋。

“什么意思？”周建平仍是云里雾里。

“这还不懂？真希就像那鸬鸟，虽没钱，却是精于‘捕捉’有钱人……可惜，小杉不是任由她捕捉的鱼儿，而是利用了她的把柄，对她百般操控的养鸬人。”

“你的意思是，小杉逼迫真希接近西野纯这样的富豪，从中榨取钱财？”

“你只说对了一半……西野纯只是个穷画家，要让他成为富豪，得满足一个条件——没错，就是让西野锭助死！”

“啊……”周建平只觉得心里的旋涡渐渐趋于平复，总算能瞧见它的本来面貌了。

4

待西野纯推门离去，广桥蹙眉道：“吊灯动过手脚？还是不太对……”

“你也想不通吗？我也是。”律子表示赞同，“那画廊的天花板至少有三米高，若要对吊灯动手脚，还得搬来梯子才勉强够得着。若真有人要加害西野，手段有千万种，何必要这样兴师动众？”

“关键是，冒这样的险，成功率却很低。电线万一是夜里挣断呢？西野可不像是会通宵创作的人，一天能安分地创作几小时就已经很不错了。”

“但凶手偏偏就选择了这种方法……为什么？这倒让我觉得，他不是真想要西野的性命。”

“或许，那人的目的仅仅是恐吓西野纯呢？事实上，他也达到想要的效果了。”

“嗯，很有可能。唉，这西野少爷真是个是非之人。”律子无奈地摇摇头，回到书籍整理的工作上去了。然而，专注的工作状态持续不到一小时，便又被打断了。这次的访客，是西野夫人惠子。

简单寒暄后，惠子问道：“广桥老师，你有认识的精神医生吗？若有，能否劳烦引见？”惠子面色煞白，双颊浮着一抹不健康的红色。

“精神医生？您……”广桥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是谁……生病了吗？”律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惠子难以启齿似的说道：“是我丈夫……他近来总把死挂在嘴边，说自己想要一了百了。我明日想带他去看看医生。”

广桥答道：“我确实有行医的同窗，待会儿给您问一问。”

“真不知如何谢谢您……那我明早再联系您。”惠子说完便起身告辞了。

待西野惠子走远了，律子这才说道：“这对夫妻，都只看到对方身上的毛病呀……”

周建平迟了一步回研究所，没能赶上西野夫妇的造访，却在大厦门前与冈本素云撞了个正着。

“建平兄刚外出回来？辛苦了。您最近可否见到西野少爷？”冈本问道。

“没见过，怎么了？”周建平不由地多问了一句，眼下他对“西野”二字可敏感得很。

冈本开口便是碎碎念：“也没怎么……四楼的那对夫妇这阵子可不太对劲儿。我刚撞见西野少爷，他匆匆忙忙地往外赶，说是家里不安全，今晚得住酒店去，还抓着我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什么天花板会塌下来之类的……明眼人都瞧得出他是神经衰弱了。”

“噢？那可真了不得……抱歉，我还有急事，先失陪。”周建平懒得应付冈本的唠叨，匆匆离去。他方才与程纪铭聊得入迷，眼下已有些迟了。

周建平心虚地回到研究所，律子语气淡淡地问道：“回来了？事情办完了吗？”

“嗯，差不多了。”周建平含糊答道。

律子专注在手头的工作上，眼也不抬，仿佛闲聊一般道：“老程近来可好？”

周建平被这毫无征兆的“突袭”杀了个措手不及。

周建平在心中暗暗琢磨道：如果如实相告，老程会不会怪自己多嘴？他还没体验够改头换面的乐趣呢。但事分缓急轻重，如今可不是享乐的时候。再说了，广桥和律子同样是他的同僚，同样心系其安危。周建平心意已决，果断道：“无论如何，先把老程约出来见个面吧……”

迄今为止，周建平总是被动地等待程纪铭来电联系，但为防事出紧急，他还留了程纪铭下榻酒店客房的电话号码。

两人方才刚在日比谷分开，周建平特意推迟了半小时再联络，但电话仍旧接不通。他只能给前台留言，让程纪铭回去后立即联系研究所。

等待程纪铭来电的空当儿，周建平将目前掌握的情报，毫无保留地告知两人。

听完周建平的叙述后，律子眉头紧锁，“若真如你们所分析，此事可非同小可了。”

广桥也认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虽未置评，但严峻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三人将手头上的所有线索、情报重新归类、整理、分析，最终得出了如下四个结论：

A.小杉顺治就是谋杀廖龙昇的真凶，谋杀的动机是害怕廖龙昇把程沛仪之死的真相公开，破坏自己诬陷程纪铭的计划。

B.确认计划无后患后，负债累累的小杉顺治谋杀了西野锭助，动机是求财。小杉昔日在中国早听闻了程沛仪遇害的谣言，便盯上了西野锭助的遗产。促使其狠下杀手的契机，自然是程沛仪之孙，程纪铭的赴日。

手段很简单，小杉先驱使惠子勾引西野锭助的独子西野纯……惠子完美地达成了计划。继而，只要除掉西野锭助，西野纯夫妇自然能继承巨额遗产。对了，作案时还得让西野夫妇远赴国外，以排除嫌疑。

C.手刃两条人命的压力，把小杉逼到崩溃边缘。

D.眼见小杉日渐疯癫，惠子为确保罪行不败露，只能对他狠下杀手……

“这……就是真相？”这一连串的推测让律子有些不知所措。

其余两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他们甚至希望苦心搭建的推理最终会被推翻，最起码，这最后一项可千万别成真。如果这一切不幸就是真相，对牵扯其中的所有人来说，都着实太过残酷了。

下班时间到了，三人仍没等到来电，便索性叫了外卖，在办公室里对付了晚餐。这一等又是数小时过去，八点半，心心念念的电话铃声终于响起。

周建平开门见山，直接要求程纪铭出面相见。

程纪铭或许也感受到了电话那头的紧迫气氛，稍加犹豫，便应承了下来。半小时后，他终于现身在久违的研究所之中。

“胡须不错……”久别重逢，律子劈头便是这句半真半假的调侃。

三人丝毫不给程纪铭重温旧地的空闲，立马便进入案件分析环节。广桥将方才分析得出的四点结论做了笔记，递给程纪铭：“老程，你先看看这个。”

“噢，A，B，C，D四点吗……既然都到了D的地步，这事儿恐怕不会就此结束。”

“你的意思是……难道，还有E不成？”律子问道。

“且不说有没有E，就拿这D来说吧……惠子谋杀小杉的动机，真就只有封口这么简单？别忘了，他俩之间可存在着利益纠葛……”程纪铭故意不把话说全。

广桥了然道：“还有‘分赃’的问题。若一方没了，另一方便可以独吞……”

“独吞？这话是否说早了？别忘了，她丈夫还健在着呢……”程纪铭言罢，胸有成竹地捋了捋胡须。

三人语塞，程纪铭说得对，有D就有E，而E的“猎物”，十之八九便是西野纯！

待三人内心的震惊平复了些许，程纪铭才继续道：“小杉一心想做那‘养鸬人’，谁曾想，他养的‘鸬鸟’，可是食人的猛禽。如此想来，谁是猎人，谁是猎犬，谁又是猎物呢？至少如今从结果看来，是小杉替惠子手刃了两条性命。”

“那还等什么，咱得快去提醒才是！”广桥说完便要起身，若程纪铭所言无误，惠子便是剧毒的“寡妇蛛”，西野纯的性命危在旦夕。

程纪铭制止住他道：“不急，她不会那么快下手的……这节骨眼儿上西野纯若有闪失，她作为第一受益者，难免会成为众矢之的。”

“啊！大事不妙！”律子突然腾地跳起，“自杀！她要伪装自杀！你们忘记了吗？她今天白天专程来研究所，托我们给她介绍精神医生……还说，她丈夫近来总是把死挂在嘴边……这，这不就是在为伪装自杀做准备吗？”

“是啊！我怎么没想到！不能磨蹭了，我这就上楼去……”广桥把椅子哐当一声踢到一边，就要夺门而出。

周建平连忙抚慰道：“你别着急，西野少爷今晚应该还是安全的。你这会儿上楼，也找不到他。”

“为什么？”广桥问道。

“我方才回来时在门口遇见冈本会长了，他说西野少爷今晚会到外面住宿，说是家里的天花板会塌下来还是怎么的。”

“就他一个人？西野惠子没跟着？”

“嗯，就他一人。”

“那就好……”广桥这才舒了口气，但他刚坐下，律子却站起身来，毅然道：“要不这样吧，我先去楼上探探那女人的口风，毕竟方才所说，都是我们的无凭猜测罢了。她是黑是白，我一探便会有分晓。以介绍精神医生为由造访，她不会有所怀疑。”

“你一个人去？不行，太危险！”广桥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我必须去！”律子的硬脾气上来了，语气坚决不容否决。

程纪铭想了个办法：“你单独去可以，但我们三人要在门外守着，谨防不测。”

“行，就这么办。”律子妥协道。

主意既定，研究所四人一同上楼。走在最前面的律子第一个来到四楼走廊，忽地停下了脚步。

第十九章 曲 终

1

正对楼梯口的不远处，站着个头戴鸭舌帽的男子。此人两手塞在口袋里，吊儿郎当地倚着墙壁。帽檐把他的面庞遮去大半，但律子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这男人正是那日为西野锭助命案，前来研究所盘问的警部补。

警察也被来势汹汹的研究所四人吓得一愣神，双手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抽了出来，站姿也不由得端正了许多。庆幸的是，走在最后的程纪铭没有完全暴露在对方的视野内，他连忙侧了个身子，躲在周建平背后。按理说，程纪铭不可能认得对方，之所以能及时规避，纯粹是逃亡者的嗅觉使然。

广桥反应迅速，第一时间抢上前去，佯装自然道：“哎呀，警官大哥……”在他看来，西野一案尚未告破，警方频繁造访死者家属并无甚稀奇。然而，对方的态度却没那么简单……

“嘘！”警部补急忙摆了个收声的手势。

研究所四人这才察觉到状况有异，律子本能地朝西野纯宿舍的方向看去……果然，房门的两侧，各潜伏一个人影，细看之下，竟都是上回造访研究所的警察！此二人如伺机待发的猎犬一般蹲伏在门边，其中一人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这头的警部补，显然在等待上司的命令。

警部补明显不太欢迎这四位不速之客，蹙着眉，极力压低嗓门儿道：“你们找谁？”

律子也低声答道：“西野夫人。”

“还请稍候片刻，我们马上就处理完。”

言至此，明眼人都能看出事情的不寻常，研究所四人如稻草人一般伫在原地。这时，一阵细不可闻的脚步声从众人身后传来，西野大厦的门卫老头随着个年轻便衣现身于楼走廊。随后，老头颤颤巍巍地将钥匙串递给警部补。

警部补对门卫说道：“还请您也留下，做个见证。”他的声音虽低，却不容置疑。

门卫显然被吓得不轻，什么都没说，只是唯唯诺诺地点点头。

便衣得了警部补的眼色，悄声来到西野宿舍门前，警部补紧随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钥匙插进锁孔，先试探性地敲了敲门，继而一把将门猛地推开。下一瞬间，冲锋的便衣一声惊呼，闪身进屋内，警部补紧随其上，接着是另外两个待机的警察，最后是研究所四人……仅仅数秒不到，眼前的房门仿佛黑洞一般，将走廊上的所有人吸了进去。

随着第一个“入侵者”破门而入，房内的人物就像被施了定身咒，惊恐地动弹不得。得益于此，最后到场的研究所数人所目击到的，便是破门而入时刻的光景。

卧室门正上方有换气用的上悬窗。眼下窗户大开，窗框内的横木上牢牢系着一条晾衣绳，绳索的另一端，被打结成了个人头大小的圆环。

门框之下有张迷你沙发椅，就是平日里摆放在卧室里的那种。接下来才是令人震惊之处，西野纯蹲立于沙发之上，双臂吃力地抱着一个身着粉红睡袍的女性，所幸膝盖分担了些重量，才不至于把她摔下。

“啊……不是，不是……”窒息的沉默持续了数秒，回过神的西野纯才颤抖地挤出几句话。与此同时，他腰一软瘫于沙发之上，膝上的女体顺势滚落在了地上，面部正巧朝着房门方向。不是西野惠子还会是谁。

“哎呀……”律子低呼出声。或许是因为有警方打头阵，律子此刻心里翻江倒海，却不知从何发泄。眼前这对夫妻出现在自家中，貌似合情合理。原以为外宿的丈夫西野纯在场，勉强称得上是出人意表……

然而，这对夫妻此时此刻的状态，却与律子那“恶妻谋杀亲夫”的料想完全相反。眼下瘫软在地上的，不应该是丈夫西野纯才对吗？

便衣警察见状，迅速地绕到西野纯身后，将其控制。

警部补连忙蹲到西野惠子跟前，探了探她的脉搏，表情缓和了些，嘟囔道：“还好，只是被下药了。”紧接着，他厉声质问道：“西野先生，能否请您解释一下？”

“惠子……我妻子……她自杀……我……”西野纯语无伦次地答道。

“哦，自杀？”警部补冷笑，向那白色绳环望去。

律子也不禁朝警部补视线所投之处看去，只觉得背脊一阵凉意。

2

“她这是要自缢？”警部补冷然道。

“是，就是……我刚从酒店回来，一开门就看见她吊着……我赶紧把她放下来，还好及时，她，她只是昏过去了。”西野纯吞吞吐吐，仍打算狡辩一番。

“这便奇怪了，用这么细的绳索上吊，脖子上怎么一点儿勒痕都看不到？”警部补自然不信，转头对手下道：“田岛，快联系医院。”

名叫田岛的便衣应声外出寻求救援，另一员便衣上前来检查惠子的状况。警部补趁这空当儿，质问西野纯道：“您夫人是否服用了安眠药？”

西野纯自知瞒不过，只能点点头。

“多少量？不会是致死量吧？”

“不，就一点儿，就一点点！”西野纯摇头否认。

“如此说来，你是打算先用药让她失去意识，再用圆环把她勒死，伪造自杀的现场？”

“不，我，我只是……”西野纯还欲辩解。

“我奉劝你还是趁早招供比较好，若等到夫人苏醒，你说什么都是徒劳。”

言至此，状况已再明晰不过了，律子不由地回头望向三位同僚，从互相的眼神中，都捕捉到了一丝复杂的了然。

这时，西野纯突然中邪似的跳了起来，吼道：“我，我是冤枉的，我也是受害者！”

“你是不是蒙冤，警方自会调查，还请你配合。”警部补面无表情地说道。

然而，西野纯眼下可听不进任何劝解，挥舞着四肢喊道：“难道我只能像小杉顺治那样坐以待毙？就不能主动出击吗？这叫正当防卫！”

“如何定罪，还得法官说了算。”警部补凌厉的眼神仿佛要将对方刺穿，“你是从何得知，尊夫人就是谋杀小杉顺治的真凶？”

警部补考虑到对方眼下心神混乱，特意把语气缓和。西野纯也逐渐恢复了些镇定，无力道：“小杉遇害那晚，我分明外出有急事，却从傍晚开始便一直处于昏睡状态。凌晨惊醒后，我立马就察觉到自己被下药了。因为我常年睡得浅，偶尔会服用安眠药，药效过后那种眼珠发胀的感觉，我再清楚不过……”

“你马上就察觉到了，然后呢？”

“我当时哪能往深处想啊……她问我今天是不是不舒服，怎么到傍晚就开始倒头大睡。另外，她还称自己一直守在我床边，有人来电找我，她顾虑到我的颜面，骗那人说我正在创作，无暇接电话，并让我和她统一口径……我当时没往深处想，就依了她的建议。一直到这阵子，我才渐渐察觉到了她的用心险恶！”

“你怎么突然就明白了？”

“我昏睡那日与小杉顺治遇害是同一天！她再三让我向旁人欺瞒那日昏睡的事实……这还不够明白了吗？再结合小杉的事……”

“小杉究竟与她有何牵连？”

“这得从我们刚同居那会儿开始说起。当时我刚离家，没什么经济来源，但是花钱却很大手大脚。惠子说她在金融机构里有熟人，教唆我放开手赊账，不要有后顾之忧……我那时也是中了邪，背了天文数字的空头支票。最后，我无法接受债台高筑的事实，整日用酒精麻痹自己。但即便如此，她仍然整日怂恿我开空头支票，说有人愿意借钱给我……我有意逃避现实，就把这事儿全盘托付给她来做……我时不时也会看两眼支票，你们猜怎么着？有好几次，支票提供者都是小杉顺治！”

“背后竟然还藏有这样的秘密……”

“其实，我一早就察觉到古怪，按理说来，我欠下巨款，惠子也脱不了干系，但她却丝毫不慌张，还说这只是零头……没错，这金额对老爷子来说，确实只是零头而已。我看她胸有成竹，便凡事都以她马首是瞻了。我还天真地以为，她无非是想促成我父子俩和好，再讨老爷子开心来捞些钱财，谁曾想她这般狠毒，觊觎的竟是遗产。如今看来，我和老爷子刚和好，她便执意拉我去夏威夷度蜜月，一定也是居心叵测！”

“很明显，这是在为你们俩准备不在场证据。”

“如此狡诈阴险的女人，怎么会亲自犯险，她有帮凶！老爷子就是死于这帮凶之手。事成之后，她却亲手解决了这个帮凶。这人就是小杉顺治。这些天我终于看清了，没了老爷子和帮凶小杉，她就会收手了吗？别忘了还有我霸占着遗产……”西野纯神情呆滞，只剩一张嘴开开合合。

“是什么契机让你看清了？”

警部补这一问就像火上浇油，西野纯心头的怒火越烧越旺，咒骂道：“这个贱人，这阵子她四处宣扬我得了精神衰弱，一心求死……事到如今，我再蠢再钝，怎么还能看不透她的蛇蝎心肠？所以，我就想先下手为强！虽说理由牵强了些，这种女人，即便天塌下来，也会拉旁人来垫背，怎么会自杀？但眼下可顾不得那么多了。但人算不如天算，谁曾想，还是让你们逮了个正着。但好在我没有直接下死手，这贱人还活着，我没杀人，我是正当防卫！”

这时，一名身穿白衣白裤的男人走进屋来，正值半癫狂状的西野纯一把攥住男人的手腕，神经质地问道：“是不是？我是不是正当防卫？快告诉我！”

警部补一把将他拽到一边，训斥道：“这是医务人员，不是法官！”

3

现如今，从东京市内眺望富士山美景，已是难得的奢望了。然而此时此刻，身处市中心某酒店十四层的餐厅中，窗外的富士山仿佛近在咫尺之间。

“这样的富士美景，早年在东京是随处可见呀……如今，还得仰仗天公作美，才能有幸一睹。”警部补远眺着窗外景致，心生感慨。

称赞景致或天气，可以算是宾客对主人起码的礼节了，他可是今日受邀的贵客。而设宴邀请者，正是东方文明研究所全体成员，既然说是全体，自然少不了程纪铭。

距那日硬闯西野家，已过去数日了……西野惠子苏醒后，自知在劫难逃，再挣扎也是徒然，便无奈招供了。真相大白，皆大欢喜……唯独程纪铭有些小郁闷，敢情他这些日子里东逃西窜，都是自作聪明。但他当时的情况确实百口莫辩，想来也没有比人间蒸发更好的选择了。此番设宴，也算是为程纪铭向警方赔个不是。

警部补闷下一口酒，笑嘻嘻道：“程先生，你应该相信警方的办案能力的……我们从一开始，就把矛头指向了西野夫妇和小杉顺治……尤其是那小杉，下了太多套，反倒把自己给套进去了。”

正所谓一朝入歧途，终生难洗白，西野惠子自以为能瞒天过海，哪知道警方略微走访调查，便将她所属团体、交友何人全挖了出来。

在西野惠子的“援助交际”名单里，赫然就有小杉顺治的名字。于是，小杉顺治也被警方纳为重点调查对象。况且，这小杉还身陷廖龙昇命案之中。

至于程纪铭的嫌疑，且不谈现场的指纹位置是何等地做作，就说那“扬刀叫嚣”的传闻，一听便知是造谣，警方还不至于无能到被牵着鼻子走。

最后，警方盘问Gold Line的员工得知小杉早先在香港就见识过程纪铭的酒后断片，但他却不知道程纪铭患有尖锐恐惧症。如此一来，陷害者的搜查范围便大幅缩小了。知道程纪铭酒后断片，却不知其患有尖锐恐惧症的人物，换言之，便是交往不深的酒桌之识，再与案件相关……怎么想，就只有这小杉顺治了。

“谨慎没错，但谨小慎微太过，就要作茧自缚了。小杉为确保西野夫妇的不在场证据，必须挑他们在海外时动手，但此举为日后埋下了一个隐患——如若事情暴露，依帮凶惠子的秉性，定然会不遗余力地撇清自己，把所有罪责往小杉头上推……小杉无可奈何，只能逼迫惠子亲笔写了份保证书，说白了，就是同谋声明……”

警部补将案情全局掰开了，揉碎了，说给众人听。

这份同谋声明的起头便是“小杉顺治所为，皆为西野惠子之托”。其后更是详细记载了谋杀西野锭助、构陷程纪铭的各个环节，末尾还留有署名和拇指印，即便没有这些身份证明，单凭字迹，也可确定出自西野惠子之手无误。

小杉攥着这道“护身符”，就不愁西野惠子玩一手卸磨杀驴。而西野惠子虽被攥住了把柄，却也不惧小杉会以此做文章，公开这份声明，那无异于坦白罪行。

然而，随着小杉突患精神衰弱，这微妙的平衡濒临崩坏，西野惠子不得不考虑后路。这份同谋声明存在一天，她的危险就多一分。于是，惠子建议小杉把谋杀廖龙昇一事也载入同谋声明。

此举无异于巩固同谋，小杉自然求之不得，欣然答应了。想来是惠子舌灿莲花，抑或神经衰弱的影响，否则，精明如小杉怎么会不生疑？

就这样，两人约在东都酒店的客房内添加声明内容。惠子趁小杉不备将其击毙，并销毁了同谋声明。

4

“西野惠子有没有悔不当初？”广桥向警部补问道。

“完全没有。”警部补摇头，“她是后悔了，但后悔的是早先没看出小杉顺治是怂包一个，区区两条人命，就把他吓得神经衰弱，而且做事还操之过急。”

“操之过急？此话怎讲？”

“按原计划，小杉应妥善设计，引导程纪铭读到《回忆之日》，点燃他对西野锭助的恨意，再动手不迟。哪曾想小杉被高濑新治催债催得紧，便越过了这个步骤，直接对西野锭助下手。”

“原来如此……”程纪铭作为当事人，没有过多反应，只是举杯抿了一口酒。

“这还不是关键……”警部补继续道，“小杉加害西野锭助时，没能把程先生引导去现场……这才是西野惠子最无法容忍的失败。小杉把谋杀现场的物件带出，趁程先生断片，将其指纹附在上面。西野惠子事后质问他为何不按计划行事，他只埋怨说大活人太重，即便处于昏迷，也没法随心所欲地搬来搬去……”

听到这里，周建平调侃道：“老程，看来你平日没白多吃那一碗饭。”

“哈哈，是，是……”程纪铭嘴上笑着，背脊却一阵凉意……若从断片中醒来时，身边躺着西野锭助的尸首……不敢想象。

“唉……”广桥叹息道，“说到底，还是这女人自作聪明。同谋、诡计、构陷，看似环环相扣，却单单疏漏了老程的尖锐恐惧症和左撇子。最后，还被自以为玩弄于股掌中的枕边人看出了端倪，反将了一军。长年混迹在不良少女圈子里，使得她把自己的那些小聪明，当成了大智慧。”

周建平问道：“对了，西野纯眼下怎么样了？”

“他可算是彻底蔫儿了，杀人未遂的罪名够他受的。律师眼下正给他申请精神鉴定，结果嘛，我看悬。无论是四处宣扬妻子身患精神衰弱的准备工作，还是在中药里掺入安眠药的作案手法，都不可能是精神错乱者所为。”

“难得夫妻一场，竟沦落到要这般互相算计、毒害……惠子一步步把自己逼入绝境，乍看之下是机关算尽太聪明，追根究底，还是人为财死。”律子言罢，别过脑袋去，显然想结束这个沉重的话题了……远方那天爽气清的富士美景，足以扫清她心底里的阴霾。

酒足饭饱后，警部补便以公务繁忙为由，急匆匆告辞了。果然，警务人员没有周末可言，不像研究所有周末双休那般悠闲。

待宾客离去，周建平也起身道：“我和老程还有些话要聊，去周边喝个茶，就先走一步了。”他说完，还不忘给程纪铭使了个眼色。

“啊……对，走吧。”程纪铭会意，随周建平一同离席。

酒店外，程纪铭问道：“怎么样，真要请我吃茶？”

“成，反正时候还早……”周建平瞥了眼手表，“找个地方坐个十五分钟吧。”

“十五分钟能喝个什么名堂。得了吧，快去找你家的茂子姑娘吧，别让人家久等了。”

周建平被说穿了心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瞒不过你，那我就失陪了。”言罢，便步履轻快地离去了。

程纪铭形单影只地朝赤坂方向走去，摆在他眼前的有两条路——继续做寺内吾郎，抑或重新做回程纪铭？

即便是周六的午后，街面上仍穿梭着行色匆匆的归途男女。其中不乏与敏子年纪相仿、气质相近的年轻女孩，她们看上去是那样地活力四射。不得不承认，这些女孩比真希更睿智，至少，她们现在是自由身。

唉，是时候雪藏寺内吾郎了……

程纪铭暗叹，寺内吾郎若销声匿迹，不会有人在意。即便是敏子，也只会是为少了个玩伴而感到遗憾而已，然而程纪铭就不同了……

寄存在正阳门曲伯成那儿的股券随时能兑现。临走前，要不要给敏子留一份丰厚的饯别礼呢？毕竟这个女孩的陪伴，为难熬的逃亡时光增添了一抹色彩。想到敏子收到礼物时的震惊表情，程纪铭的嘴角便忍不住微微上翘。

研究所的三个年轻人也直呼老程数日不见，仿佛变了副模样……若不是这份变化，周建平也不会敞开胸怀，把程将军遇害的真相告诉他。

程纪铭听完后，并没有表现出悲愤，抑或失望，反之，还对这位素未谋面的至亲涌起了几分亲近：

他第一次知道，推动自己走下去的，未必要是执着的复仇心。这花花世界，处处是盼头。

解 说

陈舜臣大师深谙中国、印度、波斯等文明古国的相关学识，同时兼具多方位的国际视野。在他所描绘的文学世界里，不仅有历史小说《鸦片战争》《新<西游记>》等新古典系列、史实文学《中国的历史》，还有荣获“大佛次郎奖”的游记《敦煌之旅》，可谓百花齐放。

然而，在众多历史杰作的背后，陈大师出道初期创作的推理小说，在文学界也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例如说，他出道便凭借长篇推理小说《枯草之根》荣获昭和三十六年的“江户川乱步奖”，昭和四十四年凭借短篇《青玉狮子香炉》斩获“直木奖”，翌年又以《再见玉岭》《孔雀之道》两篇佳作，获得“推理作家协会奖”殊荣。

综上所述，陈大师是凭借推理小说创作，巩固了文坛地位，其后再逐步实现多领域的百花齐放的。

要说陈氏推理最为别具一格的特点，当属它在丰富解谜的同时，还最大限度地兼顾了叙事文学的魅力。陈大师在随笔《我看推理小说》中，曾质疑推理小说中千篇一律的“结尾见真章”构架，提倡要将这种“机械化”的构架“灵活化”。他的原话如下：

调查取证、解谜分析、真相大白——这是推理小说不可撼动的课题。关键是，如何将这些烦琐的环节简单化，最大限度地保留登场人物可发挥的余地。

就是说，陈氏推理既秉持了推理小说的“定式”，同时兼顾了对各个登场人物人生轨迹的刻画。

曾几何时，围绕“侦探小说艺术论”，木木高太郎与甲贺三郎对推理小说的定位，展开了激烈的文学争论。倒不是说要一口气把推理小说捧上现代艺术的高度，但推理小说未来的方向，一定要在确保谜题系统的同时，丰富其作为叙事文学的趣味性。

很明显，陈大师对此观点深以为然，但他在昭和三十年代的出道之作《枯草之根》，却极力维持了本格推理的传统定式。例如说，《枯草之根》的主角陶展文既是破案能手，又具备中餐厅老板、拳法高手等个性化的属性，而作品中解谜环节，不过是传统的密室杀人与不在场证据诡计，此套路与当时多数推理作品如出一辙。

回头看陈氏初期推理的各个主题，《枯草之根》着重不在场证明的推翻，《三色屋事件》《弓之物》是变相的密室杀人，《分裂者》则是一人分饰二角。

再看《失落的回忆》，这本长篇推理小说起笔于陈大师出道的第十一个年头，于昭和四十八年二月十八日至翌年二月十六日连载，连载完结的同年三月出版成册。

香港海运大亨张天统旗下东方文明研究所成员周建平，诚邀从英国求学而归，途经香港的昔日同窗舟冈律子入伙。

研究所方面开出诱人的薪资待遇，律子怕自己无法胜任，转而举荐大学时仰慕的学长广桥清志，张天统却表示愿意聘用两人。

舟冈律子随周建平与另一名成员程纪铭一并登船赴日，然而就在他们启程的前夕，日本方面却发生一件让周建平不得不上心的命案——受张天统委派提前赴日的非正式所员，古书画专家廖龙昇，被发现溺毙在了张氏兄弟集团日本总代理小杉顺治宅邸的池塘之中。

研究所三人赴日各有目的……周建平是为了进行学术研究，并回收祖父卖往日本的赝品。程纪铭则志在寻找加害其祖父——程沛仪将军的仇人。

三人赴日之初，一切仿佛顺风顺水。研究所在东京的西野大厦落户，四名所员相继入住四谷公寓，给研究工作开了个好头。然而好景不长，西野大厦的房东西野锭助遇害，打破了所有的平静……《失落的回忆》这个故事，就此拉开了序幕。

陈大师笔下的世界，总会因为一名局外人，兴起轩然大波。《枯草之根》的席有仁，《三色屋事件》的乔世治，《分裂者》的林宝媛……他们的赴日，都是引燃奇案的导火索。

然而，《失落的回忆》却再没有陶展文这样精通破案且富有个性的主人翁，主要承担“侦探”一职务的，便是被构陷为凶手的程纪铭了。这种潜逃中调查取证的描写手法，与其说是推理小说中的“侦探”，更像是威廉·艾里什笔下悬疑小说中的落难主人翁。

更为“凄惨”的是，这位老程甚至不是离真相最近的人。文章末尾，最后的真相是通过研究所四人合力，才得以浮出水面。也就是说，这本作品中，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传统意义上的“神探”。

英国作家、评论家朱利安·西蒙斯提出的“犯罪小说论”声称，所谓的“神探”正在逐步退下神坛，这是现代推理小说的发展趋势。随着民间神探的弱化，取而代之的是专业的警员，抑或干脆是身不由己的普通民众，程纪铭便是典型的后者。

除了单纯的推理，《失落的回忆》还涉及了数个耐人寻味的话题，其中之一就是书画赝品交易的相关描写。赝品的纠葛，一直是日本文学界较为热门的创作题材。例如说松本清张的《真赝之森》《天才女画家》、高桥克彦的浮世绘系列。即便到了海外仍是如此，英国作家加文·莱尔的《持枪维纳斯》便是此类型的佳作。

然而，《失落的回忆》中的赝作却颠覆了以往“造假牟利”的常识，而是进而将其与政治的阴暗面相关联，这种手法着实别出心裁。

另一个别出心裁的描写，则是解决廖龙昇命案不在场证明诡计的流程……但凡是嫌疑人，其行为必然会有不可以常理度之之处，最不起眼的细枝末节，或许就是拨开迷雾的关键。

本作中，先是廖龙昇溺毙，紧接着西野锭助、小杉顺治相继遇害，外加赝品的地下往来与尘封多年的程沛仪将军遇刺真相，环环相扣，错综复杂，最后的真相叫人意外，更让人拍案叫绝。其中抽丝剥茧的阅读体验，即便是传统的本格推理读者，也难免会沉浸其中。

最后不得不提的，就是陈大师的人物塑造了，尤其是主人翁程纪铭在潜逃过程中苦中作乐的复杂性格，很值得玩味。

这种返璞归真、娓娓道来的小说叙事，堪称是这本作品的魅力所在。

权田万治

目录

版权信息

东方来客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上元夜谭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如烟如雾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诗中真假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富商之惑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工匠往事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解说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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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权信息

图书代号：WX19N0461

1979 Chin Shun Shin Printed in Japan

简体中文翻译版权由创译通达（北京）咨询服务有限公司独家授权代理

陕版出图字：25-2019-048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大唐探案录之长安风云 / (日) 陈舜臣著；海墨译.--西安：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有限公司，2019.6

ISBN 978-7-5695-0693-8

Ⅰ.①大… Ⅱ.①陈… ②海… Ⅲ.①推理小说－小说集－日本－现代 Ⅳ.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076175号

大唐探案录之长安风云

D A T A N G T A N A N L U Z H I C H A N G A N F E N G Y U N

[日]陈舜臣 著 海墨 译

出版人 刘东风

责任编辑 张 佩 高 歌

策划编辑 海 莲 邵博文

封面设计 吴黛君

出版发行 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

（西安市长安南路199号 邮编710062）

网 址 http://www.snupg.com

印 刷 涿州汇美亿浓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 620mm×889mm 1/16

印 张 12

字 数 114千

版 次 2019年6月第1版

印 次 2019年6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695-0693-8

定 价 49.00元

唐长安城图

东方来客

一

灵龟三年十一月，元正天皇[1]改年号为养老元年。同年三月，大批遣唐使从难波[2]出发，远赴唐都长安。这是日本派出的第八次[3]遣唐使，距离上一次派出遣唐使已经十五年了。

此次的使节团由五百五十七人组成，多治比县守为押使，大伴山守为押使属下的大使，藤原马养为副使。“县守”为日本朝廷派驻在地方的官员，“山守”为管理山林的官员，而“马养”顾名思义，即为管理马匹的官员。随行的还有后来成为名僧的玄昉和吉备真备，以及诗人阿倍仲麻吕。阿倍仲麻吕只有十九岁，是以留学生的身份前往大唐的。

遣唐使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抵达长安。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派与日本迥然不同的景象。没有一个人不为目之所及感到震惊与赞叹。

七年前，元明天皇[4]将都城迁到了奈良，并仿照长安城的格局兴建了平城京。就当时的日本而言，这无疑是一项难以想象的伟大工程。平城京东西三点七公里、南北五公里，从罗城门向北的通道，即为朱雀大路，宽达七十四米，到平城宫的正门朱雀门约有四公里。城中园林遍布、亭台众多、草木繁盛，美不胜收。日本人无不为拥有如此宏伟的国都感到自豪。然而到了大唐的都城，这些人全看傻了眼。长安城的规模竟是平城京的五倍之大，长安城的主道竟宽达一百五十米，怎不叫人叹为观止！

大唐鸿胪寺卿带领众官员在长安城外迎接遣唐使。鸿胪寺虽带个“寺”字，但并非寺院，而是官署名。在唐代的官制中，除了鸿胪寺，还有掌管祭祀的太常寺、管理马匹的太仆寺等官署，也都带个“寺”字。鸿胪寺主外宾之事，相当于如今的外交部，下设典客署和司仪署。当然还有通事，即翻译，他们接待起外宾来也是相当的郑重而专业。

唐长安城由宫城、皇城和外郭城三部分组成。中央机构有三省（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六部（吏、户、礼、兵、刑、工）、一台（御史台）、九寺（太府寺、司农寺、宗正寺、太常寺、光禄寺、鸿胪寺、卫尉寺、太仆寺、大理寺）、五监（国子监、军器监、少府监、将作监、都水监）等，都设在皇城之内。皇族居住的地方叫“宫城”，在皇城北侧。但是由于宫城地势较低、相对潮湿，唐太宗贞观八年，又在东北方的龙首原上建了大明宫，自唐高宗起，先后有十七位皇帝在此处理朝政。

皇城作为中央办公之所，富丽雄伟的建筑鳞次栉比。此次日本遣唐使就是在大明宫受到接待的。鸿胪寺坐落在承天门西七号，西边设有供外国使节下榻的四方馆。不过，只有重要人物才能入住该馆。按照惯例，团长级别的大人物所住的房间又与他人不同。

多治比县守作为押使，被安排在一个自带小花园的屋子里。接待他的是典客署丞李宜和通事曹茂，另有搬运行李的杂役。

曹茂的日语相当流利，而被问到师从何处时，他总是含糊其辞。遣唐使团的副使藤原马养略懂骨相之术，他私下对押使说：“就外形看，曹茂有点儿像日本人。”莫非他是流亡至大唐的日本人的后裔？不过既然曹茂本人不愿意明说，别人也不好勉强询问。

屋子里点着香，芬芳浓郁，押使在日本时，从未闻到过这样奇妙的香味儿。

待行李全部搬进屋子，曹茂毕恭毕敬地向李宜请示道：“方才有个年轻人来客馆，说要求见押使，请大人指示。”

署丞是从八品下，官职不大，但往往就是这些人，最喜欢在下属面前颐指气使。

李宜慢悠悠地说道：“押使长途跋涉，刚刚抵达，怕是累了，把那人打发了。”

曹茂补充道：“是弘文馆的学生。”

弘文馆最初叫修文馆，是唐开国皇帝李渊于武德四年设置的，唐太宗即位后才改名为弘文馆。后来，为了避太子的名讳，先后改为昭文馆、修文馆，几番改名，开元七年再次改称弘文馆。本书的故事发生时，弘文馆实叫修文馆，不过民间还是习惯称之为弘文馆。

弘文馆是皇家学校，只有三品以上大臣的儿子或孙子才有入学资格。因只收数十名学生，非“性识聪敏”者，即便身份地位够格，也进不了弘文馆。可见，能够成为弘文馆学生的，必是非同寻常之辈。

李宜得知想见押使的是弘文馆的学生，态度陡然转变，先前盛气凌人地要赶人走，此时却改口道：“既如此……且征询一下押使的意见……”

曹茂于是问多治比县守：“有个叫贺望东的年轻人说想要见您，您看？”

“贺望东？”押使反问道。

曹茂连忙回道：“大使若是不想见……”

押使答道：“不，是我派人把他找来的。我有东西要交给他。”

尚在海上时，押使已提前三日派人乘快船向有关州府做了报告，包括此次来唐的原因、船只数、总人数等。因此，使节团前脚刚上岸，后脚就被迎进馆舍好生招待。

地方官见过押使，确认过文书，之后便要派人飞报朝廷，获得准许后，使节团重要成员方可进京。押使便委托地方官将自己想见贺望东一事一并呈报给朝廷。地方官自然不知道贺望东是何许人也，但因是押使的要求，也不多问，如实上报。

朝廷收到消息，安排接见事宜、加强戒备等自不用说，同时也派人给贺望东报了信。贺望东听说日本的使节将来长安，还指名道姓地要见自己，表面漫不经心，心里到底有些按捺不住。押使一进长安，他就跑来四方馆求见了。

“我这就去见他。”押使说着正要起身。

李宜听了曹茂的翻译，说道：“不，把他叫到这里来，岂有劳押使大驾前去见他的道理。虽说是弘文馆的学生，毕竟身无官职，一国使节之首前去见他，实在不妥。”

到底是混官场的，思虑就是和别人不一样。

李宜派了个小吏去通传，并将那年轻人领了进来。

二

按照押使的吩咐，给大唐的贡品及其他行李都放进了四方馆的仓库中，而日常用品则搬进了屋子里。从难波出发的时候，皇室将一个三十厘米见方的小箱子交给押使，让他到了长安后交给一个叫贺望东的年轻人。小箱子不重，但封得严严实实的，不知装的是什么。押使将这小箱子和日常用品一同拿到了屋子里。因为是皇室交代的事情，多治比无时无刻不挂在心上，现在贺望东就在外面，把东西交给他，自己也完成了一项任务。

押使从信匣里取出一张纸，上头画着一个直径约五厘米的黑色半圆，切口处呈锯齿状。

不一会儿，一个年轻人在小吏的陪同下走进屋里。

“修文馆学生贺望东见过押使大人。”年轻人用日语自我介绍道。他皮肤白皙、五官端正，脸上带着笑容，看起来生活十分舒畅。

贺望东在押使对面坐下。和日本一样，当时所谓的“坐”，并非像今日这般坐在凳子上，而是在地板上铺上垫子，并膝跪坐。

贺望东看到了垫子上的纸，于是从怀中掏出一件形似半圆的东西来。这东西闪闪发光，想必是黄金制品。他把这东西放在押使铺开的纸上，和纸上的黑色部分拼在一起，二者正好组成一个完整的圆。

这就是“符验”。皇室将纸交给多治比县守时曾说：“将一个黄金圆盘弄成两半，一半用墨描在纸上，若有人拿着另一半实物来，且与纸上的半圆能契合上，那人就是贺望东。”

“能合上吧？”贺望东道。

那天，朝廷派来的人说：“日本来的大使不日就到长安，让你带上信物去四方馆见他。”

“信物？那是什么？”

“那就不知道了。”

贺望东思索了半晌，全身上下和日本有关系的东西，就只剩这个“金半圆”。这东西自他记事起就随身带着。

“不错。这个就交给你了。”多治比说着，把小箱子推到贺望东面前。

贺望东将金制的半圆揣进怀里，拿出一张纸条交给押使：“我来这里已经五六年了。我是日本人，不过取了个中国名字。您若是遇到什么困难，尽管派人来找我。这是我的住址。”尽管多年未见本国人，但贺望东并不啰唆，办完事便带着小箱子告辞了。

待贺望东离开，署丞李宜有些讪讪道：“有些文书尚需大使签署，虽官署就在旁边，但恐大使劳累，已将文书搬至本馆的公文室，还请大使移步。”

多治比当官多年，自然理解李宜想要尽快完成工作的心情，于是起身道：“好，这就走吧。”他的屋子北侧自带一个封闭的小庭院，院中树木稀少，有几块大石头，再往后是一堵相当高的石墙，南侧则是通往外边的走廊。

“虽说用不了多久，毕竟有行李在，谨慎起见，还是把门锁上吧。”曹茂这样想着，便吩咐管杂役的小吏锁好房门。

小吏听命，将屋子和庭院相通的对开大门关上，从屋里上了闩。曹茂提着前端带钩的铁制大钥匙，将靠近走廊的大门也上了锁。

日本的正仓院[5]现在还保存着唐代的这种钥匙，上头刻有花纹，外观精美，有银制的，也有镀银的，一般用于开启匣子或箱柜的锁。门锁的钥匙则要大一些，制造也相对粗糙。

四方馆占地广阔，规模宏大。因这里主要用于接待外来使者，在建造时便充分考虑了各国客人的生活习惯。日本人的住处和阿拉伯人的住处就迥然不同，前者是朝鲜式建筑，后者则是西域风格建筑。此外，由于外交关系瞬息万变，今天还是友好邻邦、明天就反目成仇之事屡见不鲜，为了减少此类客人之间的摩擦，各个住所是相互独立的。

如此一来，客馆内的结构便变得相当复杂。从最里边的屋子出来后，经过走廊、庭院，到最外头的公文室，足足得走五分钟。

早已过了当值时间，公文室空无一人。手续并不复杂，只是要签署的文书颇多。多治比一面签文书，一面想起了在《淮南子》中读到的一个词——繁文缛节。

“好了，就这些，辛苦您了。请回去吧。行程待明日与大使详谈。曹茂陪大使回屋。下官还要在此处理一些公务，就失陪了。”

曹茂将李宜的话逐字逐句地翻译给押使听，末了又道：“馆内屋舍众多，地方又大，稍不留神就会迷路。下官给押使简单介绍一下馆内的情况。”

夜幕开始降临，再过会儿就该全黑了，出了屋子恐怕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押使心中有些担忧，便道：“如此甚好。”

于是，曹茂热心地讲解起来。往那边走，是东边的庭院，穿过东院，有个门通往鸿胪寺官署。他边走边说，还特意将自己所说的地方一一指给押使看。这一路下来，曹茂可谓不遗余力，恨不得将整个客馆直接装进押使的脑袋。只是他讲得毫无条理，东一锤子西一棒子的，听得多治比如坠五里雾中，完全摸不着头脑。

偌大的客馆笼罩在昏黄的夕阳中，因在此下榻的高级使节不多，整个客馆显得格外空旷寂静。

多治比在曹茂的陪同下，总算回到了自己的住所前。

曹茂拿出钥匙，把大门上的锁弄得嘎嘎直响。

“啧！”他咂了一下舌头。

锁没打开。

曹茂拔出钥匙，重新插入锁孔。还是没打开。如此反复几次，不免急躁起来。

当初建造平城京时，多治比曾负责管理仓库，每天不知要开多少次锁，此时见曹茂如此不利索，便有些不耐烦。

这时，门总算开了。

曹茂让押使在走廊上等候，自己先进了屋，把连着小院的门推开，好让太阳的余晖照进昏暗的屋子。

“啊！”曹茂一声惊叫。

借着光线，押使看清情况，也吃了一惊。

屋子中间趴着一个身材颀长的人。

此人衣着怪异，他脚上穿的皮靴高至膝部，身上穿着紧身的褐色衣服，和押使所见过的大唐人完全不同。

押使问道：“他是谁？他怎么了？”

“估计是西方来的使节……看这打扮，像是波斯人。”曹茂走至那个人身边，弯下腰看了看，再次惊叫道，“啊，死了！……这、这还有血……赶紧去公文室，向、向署丞大人禀告！”他慌张地起身，把本打算进屋的押使挡在了走廊上。

三

多治比心情郁闷到极点。他奉天皇之命，千里迢迢来到大唐长安，还没好好歇歇，自己住的屋子里就发生了命案。

曹茂也是惊恐万分，他不停地舔着嘴唇，仍觉得嗓子发干冒烟。“走，走吧……署丞大人想必还在公文室，得向他汇报一下……方才离开的时候，门明明都锁上了……”

死了个人啊！

就现场来看，死者是被杀的。在一个门窗皆上锁的屋子里被杀，实在匪夷所思。

曹茂越想越感到脊背发凉。

押使要冷静一些，他拍了拍曹茂的肩膀道：“不必过于惊慌。”他这既是宽慰曹茂，也是宽慰自己。能够当上五百多人的遣唐使团的押使，多治比自然有一定的胆识谋略。他读书万卷，见识颇广，即便生在信仰鬼神的时代，也自有理性的判断。无论怎么看，一个人都不可能在完全封闭的屋子里被杀。莫非门没有锁好？曹茂开锁时“嘎吱”“嘎吱”的声音还在耳畔回响。毋庸置疑，靠近走廊的大门确实是锁着的。

多治比曾管理过仓库，对锁和钥匙颇有心得。他还专门研究过，希望造出新型的锁和钥匙。因此，说他是这方面的专家也不为过。

是通往小院的门没有闩上？多治比觉得也不可能。当时小吏下门闩的声音，他听得清晰分明。

不会是死者突然中风倒地撞出血的吧？多治比立马否定了这个荒唐的假设。因为即便真的发生此等荒谬的事情，其前提也是死者要进入屋子。问题是，死者究竟是怎么进入屋子里的呢？一定是他杀。问题是凶手杀人以后，又是怎么离开屋子的？

曹茂已经吓得魂不附体，连站都站不稳了。他慌张地出了屋子，用手背擦掉额头的汗珠，四下张望，茫然地问押使：“公文室在哪边？”

多治比感到不可思议，没好气道：“我才到长安，来四方馆也是头一遭，你日日出入此处，怎的反而问起我来？”

“啊，是，是……下官失礼了……”曹茂慌张地哈腰致歉，脑子里却仍是一团糨糊。

押使并未放在心上，毕竟自己是站在走廊上远远看着，而曹茂却是近身看到了死人，受到刺激语无伦次也在情理之中。

曹茂本想抄近道，可在院子里转悠了半天，一会儿沿着铺石小道走，一会儿又沿着院墙走，愣是没找出路来。

押使见状，建议道：“不如走平日走惯了的路，想来还快些。”

“是，是……”曹茂抡起袖子擦了擦额头，回到走廊上。

多治比已然不对惊慌失措的曹茂抱有希望，他凭借着记忆，认出了走廊拐角处的八棱青铜蜡台。“这边。”

曹茂踉踉跄跄地跟上去。

“镇定一些。”多治比道。

曹茂总算稍稍镇定了一点，搞清了方向。

两人到了公文室。

署丞李宜果然还在处理公文。当时，他正在询问小吏一些细节，见了曹茂和押使，皱眉问道：“怎么了？可是哪里招待不周？”以他的经验，已经回房的客人又折回来，准没什么好事，想必又是来抱怨被褥太硬、屋里漏风的。

曹茂这次没有翻译，而是直接回道：“不是，不是。是、是有人死了！”

“有人死了？在哪里？”

“就、就在大使的屋子里……可、可能是被人杀掉的，都流血了，已经没气儿了。”

“大使的屋子里？我们不是才从那里出来吗？”

“是、是才出来。”

“屋里怎么会有人？你不是锁了门吗？”

“是、是锁了门，而且门锁也好好的，可、屋子里就是死了个人。”

“那人是怎么进去的？”

“属下不知。”

“你不是在梦游吧？”

“若真是梦游就好了，我还摸过尸体呢！”

“从刚才离开到现在，也不过一刻钟吧？”

“是、是的。”曹茂只觉得腿脚无力，瘫软地跪倒在地上。

李宜见曹茂的样子，这才放下手头的工作，道：“没出息的家伙！……既是有人被杀，就赶紧去通知金吾卫。鸿胪寺典客署可管不了这等事。”

四

日本养老元年，正值大唐开元五年。玄宗皇帝即位五年以来，大唐帝国可谓拨云开雾，阴霾尽散，到处都是欣欣向荣的景象。

自高宗皇帝驾崩后，武后称帝，即为武则天。她改国号周，掌政三十余年。神龙元年，中宗皇帝李显复位。但他重用皇后韦氏，甚至允许其参与朝政。韦后与武则天的侄子武三思关系暧昧，而她的女儿安乐公主又嫁给了武三思的儿子，双方是以结成了一股强大的政治势力左右着朝政。因此，《新唐书·睿宗玄宗纪赞》有云：“自高祖至于中宗，数十年间，再罹女祸，唐祚既绝而复续。”

中宗死后，大唐陷入权力纷争之中，最终由李隆基掌握大权，登上帝位，即玄宗皇帝。“女祸”自此告终。或许是重新由男性皇帝掌权的缘故，长安城内洋溢着不同于武则天、韦后时期的气氛。最显而易见的，要数花街柳巷生意之兴旺。

贺望东正在掬水楼喝酒。

掬水楼在皇城东南方的平康坊中，与皇城只有一道之隔。所谓的“坊”，是指主要街道之间的区域。长安城的主要街道，南北十一条、东西十四条，一共有一百一十个坊。坊有坊门，每天太阳一西斜，鼓声便响了，待八百响之后，坊门关闭，禁止出入。平康坊的西邻是务本坊，国子监就在其中。换句话说，长安的花柳街紧挨着官厅街和学府街。

“看样子今日是回不去了。”

其实贺望东压根儿就没想走。八百响鼓声敲完少说也得半个时辰，当初制定此规矩，就是为了让外出的人有足够的时间回到自家所在的坊内，或者到亲戚家中留宿。

贺望东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躺下来，脑袋枕在一位女子的腿上。

女子名叫小凯，是掬水楼的歌妓，体态丰腴，独具韵味。她一边轻柔地抚摸着贺望东的头发，一边劝道：“你该回家看看了，莫问爷爷在等你呢。”

一般的烟花女子都会劝客人在此过夜，小凯之所以劝贺望东回去，是因为贺望东在她这里已经住了很多天了。

“明日再回去。”贺望东的语气淡淡的。

小凯所说的“莫问爷爷”是贺望东的监护人，全名真人莫问。他是从日本来的，脾气有些古怪，人品自然没得说，就是嘴太碎。为了躲开他的碎碎念，贺望东常常流连于康平坊的花街柳巷。不过是该回去一趟了，至少要将会见日本使节的事汇报一下。还有那个小箱子，他至今没打开，倒不是不好奇，只是觉得最好当着老头儿的面打开。只是一听到老头儿的名字，他还是会觉得浑身发毛。他有点儿不悦地说：“温香软玉在侧，谈那糟老头儿做什么！”

就在这时，小凯的丫鬟撩开竹帘道：“遥大鲸大人来了。”

“遥大鲸？我不记得叫他来了呀。”贺望东说。

“我也不记得你叫我来。”一个男人从丫鬟身旁直闯进来。虽名为大鲸，却是个不足五尺的矮子！

“得，得。一大一小到齐了。来，好好喝一杯。”贺望东的脑袋仍枕在歌妓腿上。

歌妓名为小凯，闯进来的矮子名为大鲸，贺望东风趣地称他们为“一大一小”。

“今日我可是有正经事。”遥大鲸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一屁股坐在贺望东和小凯旁边。贺望东经常请他吃饭喝酒，他平日里收敛得很，有时还给贺望东斟酒，今日却是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他两个胳膊往胸前一抱，又道：“今日不喝酒。”

“可不是嘛，就这样子，瞧着也不像是来要酒喝的。”

小凯的话中有讽刺之意，遥大鲸却像完全没有听出似的，一本正经道：“我是为了公事而来。我要问你一件事。”

小凯嗔怪道：“何必如此严肃呢。”

遥大鲸在金吾卫当差。他也算是名门子弟，因不爱念书，进不了国子监，就在衙门里寻了个差事。要知道，能进金吾卫的，哪怕是最低的职务，也没有那么容易。自古坊间便有语云：“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阴丽华是后汉光武帝的皇后。能娶到阴丽华那样才貌双全的女子，能在威武的金吾卫做官，这是大唐男子梦寐以求的。

长安城有两个金吾卫，左金吾卫在左街的永兴坊，右金吾卫在右街的布政坊。一左一右两个金吾卫在皇城两侧严密地注视着整个长安城。金吾卫在城内巡逻，既是为了维护治安，也是为了彰显朝廷的威风。因此，金吾卫挑选的人，大多体格魁梧、相貌俊秀。而遥大鲸能进金吾卫，不用说，是靠走后门的。当然，像身着华服骑马巡逻这等差事，是落不到他这矮子身上的。他的主要工作就是搜查罪犯，因此，他天天在左街奔走。

贺望东头也不抬，只是睨视了一眼遥大鲸，道：“问我吗？”

“不错。”大鲸顿了一下，“你今日可是去了四方馆？”

“哦，去过。日本使节来了，我去拜访了一下。离开后我就到这里来了。怎么了？”

“就是今日来的那个日本大使，他屋子里死人了。”

“什么？”贺望东这才抬起头来。

“就在你离开以后。”

“谁死了？该不是押使吧？”

“那倒不是。是个叫阿星的人。他也是四方馆的客人。”

“是那个家伙呀……”

阿星在长安城可算是相当有名的人物。长安属于国际性的大都会，商贸往来频繁，各色人等齐聚，城中甚至还有摩尼教、伊斯兰教、基督教等的建筑。阿星可以说是长安国际化的一个缩影。他的爷爷是波斯人，奶奶是中国人，他的混血儿父亲，娶了一个回纥女子为妻。

阿星的父亲嗜钱如命，仗着自己有外国人的血统，在四方馆内白吃白住。阿星在长安出生，虽不是外国使节，但也在四方馆占了一个房间。

“阿星死了，这下麻烦了。嫌疑人可不少，光长安城里，估计就有几百人呢，连我也有嫌疑啊！”大鲸说道。他曾经为了还赌债而向阿星借钱，后来被阿星索命一般追债，吃了不少苦头。

贺望东坐起来，凑到大鲸身边道：“既然你是来向我了解情况的，且把事情详细地说给我听听。”

五

贺望东何许人也？老实说，他自己也是稀里糊涂的。这世上还有比不知道自己是谁更糟糕的事情吗？他是六年前来大唐的。在那之前，他一直在日本，可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是日本的什么地方。他只记得离国都不远，在宫廷中讲学的博士们还会特意来他的住处为他上课。而且，从周边的人对自己的态度中可以想见，自己的身份必然与众不同。但是，谁也没有告诉他身世。

从贺望东记事起，真人莫问就在身边服侍自己。他不止一次地问老头儿自己的父母是谁、在哪里，可老头儿每次都悲伤而肃穆地直摇头。贺望东长到十岁，就不再问了，反正老头儿也不会说，不如自己去寻找答案。就这样，他养成了凡事都要一探究竟的性子。

至于为何来大唐，贺望东也是云里雾里的。那是六年前的一天，真人莫问眼泪汪汪地对贺望东说道：“您就要去大唐的长安了。老奴会陪着您。”

“为什么要去这么远的地方？”贺望东问。

“您就不要问了，去了便是。大唐虽远，到底比日本大得多，也繁华得多。无论如何，总比等死好啊。”

总比等死好。

贺望东就因这莫名其妙的理由，被莫名其妙地带到了长安。好在他天资聪颖，适应性极强，很快学会了长安话，融入了长安的生活，还进入了弘文馆。不过，弘文馆每年只收三十多名学生，且都是皇族贵戚及高级京官子弟，贺望东能进弘文馆，更多的是因其身份之特殊。这一点，从大唐皇室对他的特殊礼遇亦可得到佐证。

贺望东探究多年的身世之谜在这里找到了一把钥匙，这让他欣喜万分。自己和日本皇室有关，这是毋庸置疑的了。只是究竟是怎样的关系呢？他找不到锁孔，因此又有些焦急。白天去见多治比时，贺望东并未问起自己的身世。他想，估计押使也不知道，最多说一句“和皇室有关”这种明摆着的废话。

现在四方馆出人命了，就在他白天去过的那个屋子里。

贺望东听完遥大鲸的讲述，不以为意地笑道：“这有什么难的，不都明摆着吗？”

大鲸认真地说道：“别开玩笑，说正经的呢。门窗都关得好好的，人在屋子里被杀，连金吾卫里当差多年的人都说了，这种怪事，自有金吾卫以来还没有发生过呢。”

金吾作为官署名，自汉代就有了，最初叫执金吾。“金吾”即“金乌”，是传说中有三只脚的神鸟，主驱逐污秽不祥。天子出行时，长官手执金吾之像，在前警示戒备，因以为官名。隋炀帝时改为左右候卫。唐龙朔二年，采用执金吾旧名，改称左右金吾卫，设大将军、将军及长史、诸曹参军。

这等密室杀人案件纵使诡异，但金吾卫自设置以来已有几百年，若说从未遇到过，未免夸大其词。大鲸却相信了。

贺望东说道：“我问一件事。走廊一侧的大门钥匙是曹茂拿着的，不过应该不会只有一把吧？”

“这个嘛……各个屋子的钥匙都有一把备份，放在客馆的公文室中，以备不时之需。”

“大鲸，你有大好的前途，将来定能出人头地。”

贺望东突然改变话题，大鲸被唬得一愣，继而有些难为情地晃了晃肩膀道：“你怎么说起这个来了？”

贺望东笑道：“每个人的脑袋都是一张网，要让思绪在这张网中游刃有余。你在这方面还不足啊。”

大鲸面露愠色：“啥玩意儿？你是说我没脑子？”

“非也。你在叙述整件事的时候颇得要领，这可是一般人所不具备的本事。”

大鲸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他一面观察着贺望东，一面随意附声道：“是吗……”

“老实说，在这一点上我甘拜下风。方才你要我讲讲在四方馆会见日本押使的情景，真是要了我的命。虽然我心里一清二楚，可要让别人也听得明白，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

大鲸不经夸，这不立马就笑开了：“哈哈，过奖了！自进金吾卫以来，我可是受了严格训练的。如何准确地报告一件事，这不过是基本功罢了。”

“听你说完，感觉谜底已经呼之欲出了。”

“哦？真的？你知道凶手是谁了？”大鲸是个急性子，连忙追问道，恨不得立马去把凶手抓了。

“我又没说谜底已经出来了。”

“嗨！你也不知道啊！”

贺望东想了想说：“给我两天时间。两天后的这个时候，你来这里。到时我告诉你谜底。若是我不在，会把答案写在纸上，让小凯交给你。如何？”

“果真？那太好了！”

大鲸和贺望东相交多年，彼此已是相当的了解。对于这个来历不明的贺望东，大鲸最佩服的就是他的探查能力。见贺望东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大鲸不由得松了口气。这家伙有能耐！信他准没错！这样想着，大鲸不觉绽开了笑容。

“你的公事办完了吧？”贺望东问道。

“哈哈，完了，完了，可惜回不去了。鼓声马上要停了。”大鲸说着无奈地笑起来。

“这么说，是打算留在这里一起喝酒了？”

“不然呢？”

“狡猾！”贺望东笑着拿起酒壶。

宵禁的鼓声一停，一般人确实无法进出坊门。但是宵禁之后，金吾卫还要负责巡街，就算大鲸不是巡街的，若想进出坊门也不是什么难事。说白了，这矮冬瓜无非是想留下来蹭一顿免费的酒。

六

转眼两天过去了。遥大鲸按照约定兴冲冲地来到掬水楼。

哈巴狗在门口汪汪叫着迎客。

浓妆艳抹的老鸨高声道：“遥公子啊，贺公子没有来！”

大鲸没有理会，大摇大摆地进了楼，反正贺望东在不在不打紧，谜底在就行。

鹦鹉用嘶哑的声音欢迎道：“请进，请进。”

大鲸走进前两日和贺望东约定的房间。里面没有人，不过丫鬟已经去通传。不一会儿，小凯来了，她身姿摇曳，衣着光鲜，待人接物落落大方，不愧是长安城中数一数二的名妓。

“让您久等了。”小凯说着，将一个信封交给大鲸，“这是贺公子让我转交给您的。”

大鲸拉过一张高椅，一屁股坐下，迫不及待地打开信封。大鲸虽不爱读书，但也不是睁眼瞎，他读着信，眼睛越来越亮，最后一拍大腿叫道：“原来是这样！”那一拍可不轻，但他完全没有感觉到痛。“全明白了！这个贺望东，还真有两下子！”他把信塞进信封，揣进怀里，一刻也不耽搁地跑出了掬水楼。

小凯在他身后嗔怪道：“也不知说个谢字。”

再说贺望东，他其实就在掬水楼的上房里。在大鲸进来、小凯出去之前，他一直枕着美人的大腿躺着。小凯回到上房，在离贺望东不远的地方坐下。

“他不知怎么的，发疯似的跑出去了。”

“是吗？想必是案件有望侦破，他高兴吧。毕竟在金吾卫当差这么久，他还真没立过什么功……过来，还是躺在你腿上舒服。”

小凯凑了过去。起身时，不慎带起了裙边，露出了雪白娇嫩的腿。若是外出，纵使是妓女，裙子里面也是穿裤子的，还会在脚腕处用带子束上，不过在接待客人时常常不穿裤子，尤其是天热时节。长安残暑未消，小凯的绢裙下便是修长白嫩的腿。

贺望东把脑袋直接枕在小凯光滑的腿上，手不自觉地抚摸着小凯的肌肤。

“香汗薄衫凉，凉衫薄汗香……这样躺着倒是无比惬意。”

小凯抚弄着贺望东的脸，娇声问道：“前两日听遥公子讲案子，我也觉得匪夷所思。这才两天工夫，你果真弄清楚了？”

“自然。就算再复杂的事，只要进了我的脑袋，总能理出头绪来。这可是我从小练就的本事。”

“我可以听听吗？该不是不能说吧？”

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这是行业的规矩。小凯是名妓，自然知道这一点。不过她与贺望东相交甚深，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以探寻的语气问道。若是贺望东不愿意说，她是绝对不会继续追问的。

“倒也没什么不能说的。”贺望东想了想道，“反正离宵禁还有些时候，闲着也是闲着，就给你说说吧，权当打发时间。”

在一般人看来，“密室杀人”实属诡异案子，而在贺望东看来，凶手的致命错误正是把现场伪装成密室。

诚如大鲸所说，阿星和他的父亲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守财奴。他到处放高利贷，逼债又紧，多少人对他恨得牙痒痒的。四方馆终究是客栈，对于出入者并没有严格的限制，扮成小厮或杂役混进去还是比较容易的。因此，若是房间没上锁，嫌疑人确实有几百人，可偏偏房间上锁了，这就一下子缩小了范围，而且，嫌疑最大的就是能打开门锁的人。

“能打开门锁的人？钥匙是通事大人拿着的，可他寸步不离地陪着大使呢。”

“不错。所有只剩下一个人了。”

“谁？”

“典客署丞李宜。”贺望东说着，拧了一下小凯的小腿肚。

小凯不由得身子一颤，不知是因为疼，还是因为过于吃惊。

七

一日前，贺望东以拜见日本来的押使大人为由，再次去了四方馆。他此行有两个目的，一是向多治比本人确认事件经过，二是借多治比的身份之便去案发现场查看一番。

原本贺望东还怀疑，凶手或许是一位开锁高手，也有可能是从小院的高墙翻进来后撬开门闩进的屋。然而经过对门锁和门闩的查看，并未发现任何撬动的痕迹。且多治比作为这方面的专家，也信誓旦旦地说门和锁绝对没有被人为损坏过。因此，贺望东把目标锁定在了手握钥匙的两个人身上，即曹茂和李宜。但曹茂自始至终都陪着多治比，那就只剩李宜了。

“可是，你说的那个李大人不也一直和大使在一起吗？而且命案发生后，大使和通事大人去公文室找李大人时，他正在和小吏谈公事呢。”小凯说。

“没错。可他仍疑点重重。”

“什么疑点？”

贺望东慢悠悠地说道：“那家伙说有文书需要签署，把大使带去了公文室，这就很奇怪啊。文书又不重，叫小吏拿到客房来不就好了？昨日我去见大使，大使告诉我，那天他本来是要亲自出去见我的，但是被李宜拦下了，说什么我是身无官职的后辈，让大使亲自出去见不成体统，这才叫小吏带我进了大使的屋子。照他的大道理，让舟车劳顿的大使马不停蹄地去公文室签署文书岂非更不成体统？”

“话虽如此……或许是考虑到文书重要，搬来搬去怕有闪失呢？”

“都已经从鸿胪寺搬到四方馆的公文室了，还会在意多走几步路搬到大使的屋子里去吗？他分明是想支开大使，因为他要在屋子里做手脚。”

“你是说杀人？”

“非也。他是要把阿星的尸体放好。”

“你的意思是，那个时候，阿星就已经死了？”

“没错。我第一次去见大使时，屋里点了很浓重的线香，当时并未多想。但昨天去见大使时，他的屋子里并没有点香。出来的时候，我问了客馆的杂役，才知道若不是客人要求，客馆一般是不点香的。那就奇怪了，大使先前的屋子，好端端的干吗要点浓香？其中必定有鬼。”

“这和阿星的死有什么关系？”

“点香是为了掩盖尸体发出的气味。”

“你是说阿星的尸体一直在屋子里？”

“聪明！”

“难道大使之前都没有发现？”

“他前脚刚进屋，后脚我就去找他了，接着又被李宜催命似的催去了公文室，根本没有好好看过屋子。更何况，凶手自是把尸体隐蔽好了，总不能让其大大方方地暴露在外。”

“可这也不能说明人是李大人杀的呀！他和阿星有什么深仇大恨，竟至于下此毒手？”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阿星放高利贷，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本来嘛，李宜当他的官，阿星混他的道，井水不犯河水。可谁都有火烧眉毛的时候。这李宜也不知犯了什么浑，竟向阿星借钱，且数额庞大。就靠他那点儿俸禄，恐怕一辈子也还不上了。这阿星催债堪比催命，李宜日子想来不好过。他是朝廷命官，若是阿星到鸿胪寺卿或御史台去告他个欠债不还，那他的仕途也就到头了。钱是还不上了，那就只好堵住阿星的嘴，最安全的办法，自然是杀了他。”

贺望东这些推论并非空穴来风。他在这长安城混了这些年，为了弄清自己的身世，结交了不少纨绔子弟和三教九流。这两日他特意在长安的街头巷尾“闲逛”，得到了两个重要信息：其一，在日本遣唐使团达到长安的前两天，有人还见过阿星，而之后他就消失不见了，四方馆的杂役也证实了此事；其二，阿星曾对人说李宜从他这里借了一笔巨款，有这个护身符在手，他就没有后顾之忧，云云。

“如此说来，这个李大人确实有杀人动机，而且也有大门的钥匙……可他为何要在客馆中将人杀害？这样岂不是连他自己也有嫌疑了？”

“这就是他的聪明之处。客馆是他的地盘，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死一个人，比在外面可容易多了。但日本使团来长安在即，长安城和四方馆都加强了戒备，活人蒙混进出还有可能，要搬个尸体出去可不容易。一旦尸体被发现，自己作为典客署丞，是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的。要让自己摆脱嫌疑，最简单的方式，就是制造不在场证明。所以，他利用日本使团来唐的机会，把现场布置成刚刚发生命案的样子，模糊了杀人时间，也摆脱了自己的嫌疑。这样一来，即便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发生了命案，也顶多落个管理不善的罪名。这可比杀人轻得多了。”

“等一下……李大人先是和大使在一起，后来又一直在公文室，有小吏做证呢，根本没有时间去布置现场啊。”

“他有时间。”贺望东看了一眼小凯，继续说道，“曹茂一直在替他争取时间。”

“曹通事？”

“大使签署完文书后，曹茂以为他介绍馆中情况为由，走了不少冤枉路。李宜对馆内情况熟门熟路，他有足够的时间拿着钥匙抄近道去大使的屋子。待布置完现场，他再抄近道返回公文室。为了不引人怀疑，他还特意叫了个小吏来，伪装成一直在处理公文的样子。”

“明白了……若曹通事被李大人收买了，那么在发现尸体后，他惊慌失措以至于在馆中迷路，也是装的了？”

“不错，这也是为了替李宜多争取一些时间。只要李宜有完备的不在场证明，就算以后被查出曾向阿星借过高利贷，也不会被认为是凶手。何况，高利贷者罪大恶极，人人得而诛之，最后实在查不出凶手，老百姓也会当这是上天的惩罚。”

“实在难以置信，堂堂典客署丞，竟然……贺公子果然天资过人，什么诡计都瞒不过您。”

“这还多亏了大鲸这小子，若不是他交代得清楚到位，我还得多花一番工夫呢。”

那天听完遥大鲸的叙述，贺望东就开始怀疑李宜了。这两天经过走访暗查，他几乎可以确定李宜就是凶手，但要定罪，关键是凶器和证人。

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最容易拿下的自然是曹茂。

西域来使频繁，相关的通事自然事多钱多，加上无事时还可以帮助往来客商做做翻译，生活可以说是有滋有味。可日本已经十五年没有来使了，隔着茫茫大海，客商自然也极少。曹茂虽任通事，却因不是正式官员，没有事的时候是不拿俸禄的。因此，和其他通事相比，曹茂的生活可以说是捉襟见肘。而且，曹茂因被怀疑是流亡到大唐的日本人的后裔，总被当作外人而受到排挤，他性子又软弱，李宜一威逼利诱就屈服了。

贺望东找到曹茂，直截了当地分析了利害关系。这曹茂到底不傻，也知道纸终究包不住火，战战兢兢地交代了所有的事，只求能换得一命。

有了证人、证词，李宜想赖也赖不掉了。

因贺望东求情，刑部只将曹茂革职、贬为奴隶，并赐给了贺望东。换句话说，贺望东作为主人，对曹茂有生杀大权，也可使其成为自由身。

贺望东对刑部的这个处置很满意，同时对自己的身世有了进一步的感受——在这异国他邦，自己的话仍相当有分量，可见自己的身份确实非同一般。他是六年前来到长安的……但奇怪的是，无论是日本的史书，还是中国的史书，都没有记载那一年有遣唐使。

“你在想什么？”小凯见贺望东忽然不说话了，便问道。

贺望东回过神来，低声道：“开始敲鼓了啊……”

宋代的《册府元龟》一书中提到：“（景龙）五年……十月丁卯之日，日本国派使朝贡。”押使正是真人莫问。在鸿胪寺的奏折上，还有押使请求参拜孔庙的记载。“景龙”即是前文提到的中宗皇帝李显的年号。历史上，景龙四年改元为景云，因此并没有“景龙五年”一说。而贺望东正是在这不存在的“景龙五年”来到长安的。这似乎注定了贺望东的身世将永远是个谜。

[1]元正天皇：日本第四十四代天皇，日本史上第五位女帝，在位时间为灵龟元年九月二日（715年10月3日）至养老八年二月四日（724年3月3日）。

[2]难波：今大阪。

[3]从公元七世纪初至九世纪末约两个半世纪里，日本为了学习中国文化，先后多次向唐朝派出遣唐使团。这延续二百余年的遣唐史，在不同时期，组织、规模、交通路线都有很大变化。第八次遣唐使于养老元年（717年）出发，养老二年（718年）归国。

[4]元明天皇：日本第四十三代天皇，奈良时代的首位天皇，女帝。在位时间为庆云四年七月十七日（707年8月18日）至和铜八年九月二日（715年10月3日）。

[5]正仓院：日本奈良时代的仓库，在今奈良市。

上元夜谭

一

一元复始，万象更新。

大唐在一片喧闹中迎来了开元六年。

正值上元佳节，长安城淹没在千灯万花之中。街道两旁挂满了形态各异的灯笼，各家门前也都换了新灯，有玉兔、老虎、猴子、龙等新奇的灯笼，也有画着八仙过海、嫦娥奔月等神话故事的传统灯笼。有的挑起长竿，挂出一面面五彩斑斓的灯笼墙；有的直接挂在树上，装点出一株株绚丽夺目的灯笼树。

宰相苏味道曾作诗云：“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一年当中只有上元这一天长安城允许夜行，因此虽非春宵，却也是一刻值千金。

晌午刚过，人们就已经按捺不住，纷纷上街观灯赏玩。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平头百姓，在这一片人山人海中，都不过是熙熙攘攘的观灯者中的一员。

贺望东带着此次随遣唐使来长安的日本留学生阿倍仲麻吕去逛西市。

朱雀大街把长安城一分为二，东西两边各开辟了一个市场，是为东市和西市。东市靠近三大内，即西内太极宫、东内大明宫、南内兴庆宫，周围坊中多为皇室贵族和达官显贵宅第，故市中多上等奢侈品。而西市不仅是平民百姓的市场，也是各国客商集聚之地，占地之广、商铺之多蔚为壮观。

阿倍仲麻吕自幼聪颖好学、才华横溢，当贺望东问他为何来大唐时，这个年轻人不假思索地答道：“我来是为了学习大唐先进的文化。”

贺望东笑了笑，既有些佩服他的抱负，又不免担心他有些自负，便说道：“志向高远，只是不可过于心急啊。”

“大唐文化博大精深，我国望尘莫及，我辈须夜以继日，方能汲取一二，为我日本做些贡献。”

“嘚……”贺望东看着这个目光炯炯的年轻人，自知劝说无益，不如带他去玩，看看真实的大唐长安，于是两人就到了西市。这里除了贸易买卖，还有众多有趣的民间艺术。有的搭个小棚当街表演；有的围个圈子现场卖艺；有的在酒肆茶馆中演出；还有的专门开了个馆子，小厮在门口热情地招揽顾客。

“想看点儿什么？”

阿倍仲麻吕初来乍到，听不懂当地语言，觉得看看也不错，便说：“就看最能反映大唐特色的吧。”

“入魔了。”贺望东有些无奈，他在长安混了六年，对这些表演耳熟能详，也不知哪样最能表现“大唐特色”，便道，“那就随便看看吧，若是觉得没意思再换一个。”

“也好。”阿倍仲麻吕附和道。

正在这时，贺望东听到后边有人叫自己：“望东兄！”听声音像是遥大鲸，可贺望东回头看了一眼，并未见那小子身影。

“在这儿呢！”

贺望东的目光再次在人群中寻找，总算在两个高大的男人后边，看到了矮子遥大鲸，他就像挂在那两个人的胳膊下似的。

“来得正好，有事儿要问你呢。”贺望东道。

“什么事儿？”大鲸好不容易从那俩大高个儿后边挤到贺望东面前，有些期待地问道。

“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就是想问问，西市中可有比较有趣的、有特色的玩意儿？”

“嗨，我还以为什么事呢，果然没什么要紧的……”大鲸不免有些失落，不过很快恢复了神气，他想了想道，“围美姬！那个不错。”

二

所谓的“围美姬”，就是将飞刀、镖或箭射在美女周围的一种技艺。美艳的女子后背靠着木板，双臂张开，投掷者以她为目标，将几十枚利器围着美女扎在木板上。排列越紧密有序，就越能博得阵阵喝彩。若是美女稍稍晃动，就有可能被划破皮肤，甚至受重伤。

长安城会聚了各色高人，功夫不到家的半吊子是难以站稳脚跟的。在西市台上演出的“围美姬”之所以能够吸引大量围观者，一则作靶子的女子一个比一个美艳，二则是她们要被利器齐齐整整地围上三圈。

贺望东和遥大鲸带着阿倍仲麻吕挤进人群里。首先出场的是一个男人，他投掷的是普通飞镖。一连几十发，刀片闪闪发光，在距离美女的身体大约十厘米的地方，整整齐齐地排开。接着另一个手持短弓的男人出场了。他面容镇定地连射几十支红色的箭，每一支都正好钉在美女和飞镖之间，围成一个红色的人形圈。最后一个男人出场了，他表演的是吹箭，即用嘴把箭吹出去。箭是橘黄色的，射在红色箭和美女之间狭小的空间上。

由此，从外到内围着美女的是白色刀片、红色箭、橘黄色箭，密密麻麻又轮廓分明。观众先是直冒冷汗，接着大声叫好，如此反复，只觉畅快过瘾。

“怎么样？精彩吧！”大鲸有些得意地说道。

“确实不错。了不起！”贺望东语气中带着佩服。这样的技艺，在长安城恐怕是绝无仅有的，难怪大鲸要带自己来看这个，“只是……”

“只是什么？”大鲸问道。莫非贺望东还觉得不够过瘾？

“没什么。”贺望东掩饰过去，道，“这么多人，恐怕不全是为了看表演吧？”

“不看表演，还能看啥？”

“想必很多人都是冲着美女来的。”

“这倒是……那个女人确实漂亮……”

“把这样的女人当作靶心……多少人其实是想看看她有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大鲸显然没有理解贺望东的话。

贺望东没有解释。刚才看表演时，他仔细地观察着美女和看客的表情。大唐民风开放，女子出行也相对自由，但观看“围美姬”的八成以上都是男人。被当作靶心的美女身体不得动弹，但终归做不到面无惧色，面对齐刷刷飞向自己的利器，或吓得闭上眼睛，或紧咬着牙撑着，内心种种细微的活动都表现在脸上。观众之中就有不少人偏偏喜欢看美女的表情，以此获得心理上的满足。就连出场表演的那三个男人，似乎也沉醉在女人的面部表情中。

表演看够了，贺望东等人走出演艺场。遥大鲸和坐在演艺场门口的男人打了个招呼。那男人正端着一碗冰水喝着。当时长安夏日暑热，冬日结冰，故有于冬季藏纳冰块于冰窖以供来夏使用的风习，但是多由宫廷、政府专门管理，因此一般平民在夏季很不容易喝到冰水。但是冬天就不同了，冰随处可见。长安气候干燥，嗓子容易发干，很多人都会在冬日喝点儿冰水缓解。此人喝的冰水叫作浆，是在甘蔗水中放入冰块而成，因而略呈褐色。

“啊，遥大人……”喝冰水的人赶忙放下碗满脸堆笑地迎上道。

“我看今天上座人都满了，赚大了吧！”大鲸说道。

原来此人就是这个班子的班主。

他嘿嘿地笑道：“哪里哪里，只是过得去吧……”他五十岁上下，又瘦又矮，动作却相当敏捷，眼睛也滴溜溜地灵活得很。他不停地对这位金吾卫大人点头哈腰。

贺望东见他的样子，觉得这是个不好对付的老油条。走到西市出口处，他才说道：“刚才那个人，看起来不简单。”

大鲸赞道：“不愧是贺望东，动若明火啊。我跟你说……”

这个班主本名曲明基，因避玄宗皇帝的名讳而改为曲明其。五六年前，曲明其独自登台表演“围美姬”，集飞镖、射箭、吹箭三种技艺于一身，从未出现过任何差池，树立了口碑，赚了不少钱，于是开了这个场子。如今表演的是他的三个徒弟，飞镖王义，射箭孟悦道，吹箭宋卓。

末了，大鲸感叹道：“确实是个非同一般的人，不过现在好像一心只想着赚钱了。”

“他不表演了？”

“眼睛不行了，演不了了。那种活计，眼神儿最重要。再说，当个领班也不错，比起亲自登台，赚得多还省心省力。”

三

上元节无宵禁，男女老少纷纷上街观灯。有些人回家以后，也仍打开窗户，想多看一会儿外头的喧闹景象。

贺望东和大鲸告别后，带着阿倍仲麻吕在街上东游西逛了一阵子，然后进了平康坊掬水楼。贺望东预定了二楼角落的房间。小凯作陪。

贺望东简单地把阿倍仲麻吕介绍给小凯，又道：“找一个年轻的姑娘来。”

小凯聪慧过人，知道贺望东是要给阿倍仲麻吕找姑娘。不一会儿，她带着一名红发蓝眼睛的胡人女子进来了。

“这是碧云。从波斯来长安不过半年，中原话说得不利索，还请这位大人多多包涵。”

贺望东暗暗赞叹，不愧是小凯，选得正合适。阿倍仲麻吕眼下正拼命学习中原话，但仍说得磕磕碰碰，本就拘谨得很。若是小凯找个年纪稍大的、爱说话的姑娘，以阿倍仲麻吕一条筋的性子，拂袖而去也未可知。现在两人年龄相仿，中原话的水平也差不多，相处起来自然轻松些。

“我叫碧云。”胡人女子以笨拙的中原话自我介绍道。

“阿倍……仲麻吕。”只说这一句，这个年轻人就已经满脸通红。

“大鲸这小子还不来，酒只好一会儿再喝了。走，灯不错，陪我看会儿。”贺望东说着走到阳台上。

小凯跟了出来。屋子里就剩阿倍仲麻吕和碧云两人。

“就剩他们俩行吗？需要叫个丫鬟吗？”小凯靠着栏杆低声问道。

“行。这小子太规矩，年纪轻轻就一板一眼的，就让他单独和美女待着，最好能做出点儿出格的事来。”

小凯不禁笑起来，道：“你怕是要失望了。依我看哪，他定不会做出出格的事来。”

“你也这么认为？”贺望东有些无奈道，“到底太年轻了，对什么都过于理想化。我只是希望他能稍稍放松一下。”

“我明白。碧云不黏人，你放心吧。”

“这个碧云……”贺望东想了想，道，“有点儿像西市‘围美姬’被当作靶心的那个女人。”

“哦？那个女人好像很有名……听说男人都喜欢看被飞镖和利箭围着的女人……”

“男人都喜欢看女人受罪，并从中感到快乐。”

“是吗？”小凯说着靠近贺望东，声音也更低、更柔了，“我也愿为贺公子受罪……”

贺望东把手放在小凯肩上，将她揽入怀中。仰望天上皎洁的明月，俯瞰满城辉煌的灯火，又有温香软玉在怀，真真是“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贺望东的手不自觉地探寻着小凯身上最柔软的地方，两人就这样静静地依偎了许久。

蓦地，贺望东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什么时辰了，大鲸这小子怎么还不来！”

小凯扭着身子站直道：“这种时候还想着别人，贺公子果然够朋友呢。”

贺望东听出了小凯话中的挖苦之意，解释道：“面对如此美景美人，自然想喝点儿酒，这才想起了他。”

“是吗？”

说曹操曹操到，大鲸从走廊那头走了过来。

贺望东还搂着小凯，见了大鲸便问道：“唉，你怎么这么晚才来？”

“没办法，刚要出来就遇上大事了。”

“大事？在如此美好的上元之夜？”以贺望东的了解，大鲸说是“大事”，估计也就是谁家夫妇打得鸡飞狗跳了，或是谁家媳妇儿闹跳河了，又或者是谁家遭遇小偷了之类的，所以并没有太在意。

“可不是吗？偏偏在这个时候！”

“什么地方？”

“怀远坊。”

“那不归你管呀！”

怀远坊在西市南边的右街上。右街的事情，由右金吾卫管，而大鲸在左金吾卫当差，自然管不到。

“话虽如此，毕竟是大事啊，我既然知道了，就做不到不闻不问了。”

“哦？什么样的大事？”

“有人被杀了，还是我认识的人呢！”

“杀人？”贺望东这才稍稍严肃一点儿。

“对了，那个人你也认识，今天还见过呢！”

“我今天见过？”

“没错，就在西市演艺场门口……就是那个班主，曲明其。”

“哦？是那个不简单的人？”

“可不是吗！我一听他被杀了，赶紧去了现场……后来，右金吾卫的人来了，就没我什么事了……咳咳，这么好的日子见死人，真晦气！啊，拿酒来，拿酒来！”大鲸催着喊着就要去开房间的门。

贺望东拉住他的袖子道：“且慢！”

“怎么了？”大鲸一脸不解。

“屋里有人。”

“这房间不是你包下了吗？”

“是啊。”

“那谁在里面？”

“阿倍仲麻吕，今天一起逛西市的。”

“哦，那个年轻人呀……咳，不过这和我进去有什么关系？”

“他正和一个年轻姑娘在一起呢。”

“嚯！”大鲸眼珠子一转，扮了个怪相。

小凯笑道：“我们到隔壁的屋子去吧。”

这边屋子里，阿倍仲麻吕正在写字给碧云看，字迹甚是工整。他写的是六朝诗人的诗句，一边写一边还给碧云解释。碧云望着这个日本来的年轻人专注的侧脸，蓝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佩服。

四

曲明其这家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上元之夜，男女老少无不上街观灯游玩，他却冷笑道：“灯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在家里喝点儿小酒自在痛快！”

每天的八百响鼓声敲响之前，市场会先敲三百响，作为店铺停止营业的信号。当下这个季节，申时五刻前后，演艺场就要上板了。虽说上元节解除了宵禁，但人们上街都是为了看灯，没人会在这样难得的夜里跑去看“围美姬”。

这天演艺场的表演散场后，曲明其回到了位于怀远坊小胡同的住处。主街上人潮涌动、熙熙攘攘，小胡同则异常寂静。曲明其和一妻一妾并三个孩子住在一起。他的妾正是白天演出时那个被当作靶心的女人。不过妻妾和孩子们都出去看灯了，家里就剩曲明其一人。

这天夜里早些时候，妻子带着孩子们先回了家。门被反锁了，她知道丈夫在家，便又拉了拉垂在大门外的门铃绳子，可就是不见丈夫出来开门。曲家没有院子，曲明其尤其喜欢待在临街的那间屋子里，铃铛就安在那里，他不应该听不到。要知道，像他这样半辈子走南闯北的江湖艺人，即便是在睡觉时，也时常保持警觉，稍有动静就应声而起。

曲妻推不动门，焦急地拉着绳子。正月寒风凛凛，小胡同中虽挂着些灯笼，到底不够明亮，且前后不见人，孩子们也跟着焦急起来。曲妻无奈，绕到后门去，发现后门也被上了闩。她又推了推后门旁边的两个小窗户，亦被锁上了。

曲妻跟着丈夫这些年，也算有些见识。她意识到情况不妙，立马去了怀远坊坊门旁的武侯铺说明情况。于是武侯铺官吏带了附近的木匠来，因后门较小，便把后门砸了。

一行人在曲妻的带领下来到临街的屋子里，曲明其果然坐在椅子上，却已经死了。小桌上还放着一把酒壶，酒杯滚落在地，看样子是从他手中脱落的，酒和血混在一起，从胸口一直淌到膝盖。

“你说怪不怪？就那么小的房子，门窗都被闩住了，他怎么就被杀了呢？看那伤口，像是被锥子刺的，有三处，其中一处正中心脏。”大鲸边喝酒边把事件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贺望东问道：“没有人进去过的痕迹？”

大鲸挑着眉毛保证道：“绝对没有！曲明其的老婆说，因为知道曲明其很快就会回家，她出门时并没有带钥匙，想着到时候让曲明其来开门，谁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呢！木匠砸门进去的时候，洒在地上的酒还没干，想必被杀没多久。”他其实是想说：这次的案子可比四方馆的案子难呢，看你小子怎么破！

“如此……”贺望东喝完一杯酒，继续道，“可否带我去曲家看看？”

“这……”大鲸故意表现出为难的样子稍作思索，其实他就是在等贺望东这句话，片刻后，他才道，“也罢，我也一起走一趟，武侯铺的官吏会放你进去的。”

武侯铺是金吾卫下属，大鲸虽管不到怀远坊，但毕竟是金吾卫的人，想到命案现场看看这种事，还是能说上话的。

贺望东起身，朝着隔壁方向喊道：“仲麻吕，我去去就回，在这等我。不会很久的。”

阿倍仲麻吕稍有些不安，毕竟人生地不熟的，幸好有碧云陪着。

贺望东和遥大鲸在曲家门口站住，打量了一番曲宅，然后绕到后门，从后门进入屋内。武侯铺的陪同官吏把大致情况又说了一遍，基本和大鲸所述一致。

“仵作验过尸体了吗？”贺望东问。

“只是简单地看了一下。心脏上的伤是致命的，其他的还得等天亮了听上头的命令，小的们不敢造次。”

贺望东边听边哼哈地微微点头。因为要保护命案现场，尸体仍在椅子上坐着。贺望东俯身查看着死者的伤口，伤口很小，因光线太暗，看不清形状。他伸手欲进一步探查，被武侯铺的官吏拦下：“贺公子使不得。”

贺望东理解官吏是怕担责，这便站直身子，对尸体合十行礼。

“贺公子若是查看完毕，还请早早离开的好……”

遥大鲸一听官吏下逐客令，眉头一拧眼睛一瞪，生气地说道：“你可知道这位贺公子是谁？”

“小的自然是知道的，贺公子的大名，在长安城那是无人不知。只是小的职责所在，让二位进来已是破了规矩，还请遥大人和贺公子见谅……”

“你……”

贺望东打断遥大鲸的话，道：“走吧。仲麻吕说不定正被那个胡人女子欺负呢。”

“这就走了？”大鲸道。

“可以了。”

“你看出门道来了？”

“看出一点儿。”

“什么？”

“曲明其还没来得及喝酒。”

“你怎么知道？”

“你自己看酒壶。”

大鲸凑近桌上的酒壶，果然，从壶嘴还能看到酒。换言之，酒是满的。

五

街上依旧车水马龙。长安城似乎并未因这起意外的死亡而笼上阴影。贺望东和遥大鲸穿行在炫目的灯光之中。

“你对曲明其了解多少？都说来听听吧。”贺望东说道。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但说无妨。”

“听说他不仅是个爱财如命的吝啬鬼，还是个色鬼。”

“白天那个被当作靶心的女人是他的小妾吧？她过去是做什么的？”

“是他的小妾没错，以前干什么的，这我就不知道了。以曲明其的性格，估计舍不得花钱雇人。这种活儿，别说没人愿意干，就是有人愿意，出价也不低，所以干脆收作小妾，省得付工钱了。”

“你这无凭无据地瞎推测……罢了。白天看演出时，你可有留意曲明其那三个徒弟？”

“你是说飞镖王义、射箭孟悦道、吹箭宋卓？嗨！看他们干什么？”

“嘚……我倒是留意了一下。照理说，如此危险的活计，表演者应当目光坚定、心无旁骛，但我发现，那三人看那女人的眼神中夹着一丝异样……”

“什么异样？我倒是没注意……对了，我听说那个女人从曲明其那里逃跑过，可惜被抓回来了。”

“没跑掉？”

“干这一行的，往往不同地方的同行也都有联系，逃跑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哦？这么说来，她倒是有作案动机。老头子一死，她就自由了。”

“她？你的意思是，人是那个女人杀的？”

“我这么说了吗？”

“你刚刚不是说她有动机吗？”

“人不是她杀的，她那时候在看灯呢，估计还有人陪着。”

大鲸被贺望东弄糊涂了，脑子转了一圈儿，没想明白贺望东想说什么，只得顾自说道：“这个曲明其手艺一绝，也算是位奇术大师，没想到连死也要搞得这么离奇！”

确实有些离奇。被人杀死在门窗俱锁的屋子里，现场没有留下凶器，不知道凶手是怎么出去的。贺望东边走边陷入了沉思。显然这是一起有预谋的杀人案件。凶手进入屋子后，曲明其在椅子上坐下，凶手趁其不备，用类似锥子的东西刺死了他，然后携凶器逃跑……贺望东在脑海中还原杀人情景，却像是掉进了一个预设好的旋涡。

“你在想什么呢？”大鲸见贺望东半天不说话，心急地问道。

“不通……”贺望东轻轻晃了晃脑袋。

“是吧？我就说这案子不好办！”正说着，遥大鲸脚下一滑，差点儿没摔倒，他窝火地骂道，“谁他妈乱倒水，想摔死老子！”

“你没事吧？”

“我没事。”遥大鲸连连摆手，忍不住又骂了两句“去他老子娘”才算消气儿，末了不忘提醒道，“你也看着点儿脚下，别踩到冰滑倒了。你那小身板可不禁这么摔。”

“你说什么？”

“我说你小心点儿别摔了。”遥大鲸看着贺望东，“咋了？”

“这就通了。”

“啥通了？”

“没什么，回掬水楼吧。”

“喂！你别走那么快，小心……”

两人回到掬水楼，一进走廊，只听碧云在问阿倍仲麻吕：“日本有那么大的寺院吗？”贺望东皱皱眉，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会几个时辰都在讨论寺院吧？

小凯坐在阳台栏杆旁的椅子上，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贺望东本想悄悄走过去吓她一跳，但在距离一步远时，小凯蓦地醒了过来。

“你们回来了？”小凯不愧是训练有素的名妓，任何情境下都如此从容。

“回来了。你是不是觉得无聊了？”

“是啊，隔壁那两人……哎，听得我干着急呢！对了，案子怎么样了？”

贺望东道：“有一些眉目，但仍疑点重重。”他说着在桌边坐下，接过小凯递过来的茶水慢慢喝着。

“这种事情本就费神。贺公子奔波了大半夜，吃点儿东西吧。我让人做了消夜，这就去取来。”小凯说完，转身吩咐了丫鬟几句。

不一会儿，丫鬟就端着几个小菜进来了。

“正好我也饿了。”遥大鲸仍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拿起筷子就吃。

“就你着急。要不要把隔壁那两个人也叫过来？”小凯指的是阿倍仲麻吕和碧云。

“对对，一起吃。”遥大鲸嘴里塞得满满的，全然不顾形象，扭头冲着墙壁喊道，“我说你们两个，腻歪了大半夜，过来吃消夜了！”

小凯有些嫌弃地说道：“耳朵都要被你震聋了。就在隔壁，没两步路，我让丫鬟过去叫就是了。”

“不必费那个劲儿！我给你隔空吼过来多省事。”

遥大鲸把嘴里的菜咽下，正打算再吼两嗓子。

小凯连忙捂住耳朵道：“别别！”

贺望东道：“我们吃，随他们去吧。大鲸你这‘隔空狮吼’……”他话说一半戛然而止，夹菜的手也悬在半空。

小凯推了推贺望东：“贺公子怎么了？”

“我知道答案了。”

“什么答案？”

“我一直在想凶手杀了人以后是怎么出去的，百思不得其解，但如果凶手根本没有进入屋子呢？”

“不进屋子？那曲明其是怎么被杀的？”

“吃你的吧！”贺望东把菜夹进遥大鲸口中，自己则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我先去睡会儿，你们慢慢吃。”

“喂喂！你小子这就不厚道了！”遥大鲸追着贺望东到榻边，“你知道凶手怎么杀人了？”

“瞧你那样，眼珠子都掉出来了！”

“你别打岔！”大鲸叫起来，“你且说说，这人是怎么被杀的？”

贺望东无奈，看样子不说清楚甭想睡觉了。他只好坐起来：“凶手很谨慎，没有留下蛛丝马迹，但有时候，毫无破绽本身也是一种破绽。”

“啥玩意儿？说重点。”

“好吧……其实不难，只是我们一开始想错了方向……曲宅的门窗都是从内部闩上的，但还有一个地方，可以通到外边。”

“还有一个地方？”大鲸摸着下巴思索着，突然眼睛一亮，高声道，“对，烟囱！”

贺望东原本还对这个搭档抱有期望，一听这话，忍不住暗暗叹了口气，道：“烟囱连着外边是没错，但它都通到灶膛里去了。莫非你觉得凶手杀完人会从烟囱里爬出去？”

“不是烟囱？”大鲸又开始思索。

贺望东提醒他说：“是个小窟窿。”

“窟窿？”大鲸想了半天，说道，“你就别卖关子了。”

“就是穿门铃绳的那个洞啊。”

“哦……”大鲸回忆着在曲宅看到的情景，“没错，铃铛在屋里，绳子一端在门外，那个门的上端确实有一个窟窿……可这能做什么？”

“那个窟窿口径不过一寸大小吧？”

“可不？那么小的洞能做什么？”

“除去绳子的大小，我估计那窟窿口有六七分大小。只要有半寸大小，就能从外面看见屋里的情况。”

曲宅的门铃绳子是白色的，曲妻说原先的绳子磨损了，这是刚换上的。窟窿上头有房檐挡着，即便刮风下雨，也不用担心风和雨水跑进屋里来。

“窟窿位置较高，若想从外头看屋里，需要一个垫脚的台子或梯子。”

“这倒没什么，关键是窟窿离屋檐那么近，估计只能容下一个人头。”

“没错，确实局促，连身子都动弹不了。”

大鲸皱着眉头催问道：“你到底想说啥？”

贺望东看着大鲸的样子，终于说到点子上了：“凶手就是通过那个窟窿杀掉曲明其的。”

大鲸先是一怔，继而感觉自己似乎被愚弄了，有些恼怒道：“别逗我了，那窟窿口凑个眼珠子还行，难不成还能隔空……”说到这里，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顿住了。

“想到了？”

“隔空杀人……飞镖不行，弓箭也不行，地方太小，施展不开，但是吹箭完全可以。是……是宋卓？”大鲸眨巴着眼睛问道。

“他确实有这个嫌疑，但也并不一定是凶手。”贺望东道，“不妨设想一下，凶手先利用窟窿看准曲明其的前胸所在位置，再把吹箭筒插入窟窿中。若凶手技艺够高，在这样的距离，射中曲明其的要害并非难事……当然，这只能说明凶手是怎么杀人的，至于凶手是谁，还得你们金吾卫去查，毕竟会吹箭的并不只有宋卓一人。”

“反正不管怎么说，这个宋卓有嫌疑，这总没错吧？”

“没错。”

“可我还有个问题……”

“你是想说凶器？”

“对对，如果真的是用吹箭杀的人，而凶手又在屋外，那么吹箭应该留在曲明其身上，可是……”大鲸说到一半，见贺望东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便追问道，“你已经知道怎么回事了？快说说！”

贺望东又故意卖起关子来：“你小子动动脑子也能想到。”

大鲸果真认真思索起来，俄而说道：“我明白了，在吹箭上系上细绳，杀完人后把吹箭拉回来。我听说西域就有一种细而坚韧的丝线，只要足够长，应该不会影响到凶手吹箭。”

“这不是没有可能，但凶手显然不是这么做的。”贺望东看似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其实眼睛亮得很，能注意到被别人忽视的细节。

曲宅新换的铃绳是白色的，若是按照大鲸的推测，铃绳上面必定会沾染血渍，但事实上并没有。

大鲸再次急躁起来：“到底怎么回事，快说快说！”

在遥大鲸的催促下，贺望东简明扼要地说出自己的推测。大鲸叫了一声“原来如此”，噔噔噔跑出去，一溜烟就不见了。

六

贺望东站在栏杆边，已是深夜，街上依旧人来人往。有的一直未回家，有的原本已经回家，但因游兴未尽，又跑了出来。

曲明其被杀的案子并不复杂，相信金吾卫很快就能查个水落石出，可自己的身世之谜却没有半点进展。贺望东不禁叹了口气，暗暗思忖，罢了，说不定解开了还不如不解开，就让这个谜陪伴自己一生吧。

贺望东打着哈欠道：“困了，总算可以睡会儿了。”

小凯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道：“怕是睡不安稳呢！”

“怎么说？”

“估计贺公子才睡下，遥公子的大嗓门儿就该来吵你了。”

听小凯这么一说，贺望东哈哈大笑起来。确实，以大鲸的性格，一定会第一时间来找贺望东报告案件进展。果不其然，天才亮没多会儿，遥大鲸像一阵旋风似的猛然闯进来。

“抓到宋卓了！”

“哦……人是他杀的？”

“本来只是怀疑，想着先抓来问话，谁知这小子心虚，没问几句就吓得全坦白了。我也算没有白辛苦这大半夜……这还真是托你的福，那个右金吾卫的长史大人对我可是另眼相看哪。”大鲸满面得意，兴致勃勃，仿佛忘记了发生命案本是件憾事。

左右金吾卫的长官是从三品上将军，次官是大将军，下边各有两名将军，再下边是从六品的长史。而遥大鲸的官衔是正八品下的“骑曹参军事”。

“那群家伙也不见得比我高明多少，他们也都以为是吹箭上系了绳子。”大鲸活灵活现地讲述着“破案”的过程，“我告诉他们：‘你们都错了，其实凶器还在屋子里！如果凶器被收回去，铃绳上必然会有血，但那绳子干净得很呢。凶手其实是用冰做的吹箭杀死了曲明其，而冰吹箭在身体的温度下融化成了水，所以曲明其的衣服是湿的。’你猜怎么着？他们都说，那衣服上的不是酒吗？我就说：‘当然不是，酒壶里的酒还是满的呢，曲明其根本没来得及喝酒，就被杀死了。’这下大家都服气了，哈哈哈……”他不过是把贺望东几个时辰前说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却不记得这些话正是眼前这个听自己说话的人教的。

“得了，说说我不知道的情况吧。”贺望东道。

“啊……哦……”大鲸笑了一阵，这才反应过来，“你想知道什么？”

“宋卓是曲明其的徒弟，他为什么要杀死自己的师傅？”

“他说是同情那个女人。”

“哪个女人？曲明其的小妾？”

“是啊！他说曲明其不是个好东西，对小妾动不动就拳打脚踢。尤其是那个女人逃跑被抓回来后，曲明其因为自己眼睛坏了没法演出，更是天天拿那个女人出气。唉，想想也是，那么漂亮的女人被这么个老头子糟蹋，不管是谁都会产生同情心的。更何况，他们几个天天在一起表演，感情更深厚一些……”

“这么说，另外三人是同谋？”

“是，不过宋卓正要交代，被我及时拦下了，最后他只承认是自己一个人干的。”

“你小子还算明白。另外两个人想来和那个女人一起去看灯了吧？”

“没错。”

“他们必然会在人多的地方晃悠。”

“你看见了？”

“那个女人的嫌疑是最大的，她自然要在人多的地方晃荡，以此摆脱嫌疑。”

“有理。”

在抓到宋卓之前，遥大鲸就连夜派人去找了长安城几位技艺高超的制冰匠人、铁匠，以及稍有名气的其他吹箭艺人，专门询问了用冰制造吹箭的事情。据说，这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每个艺人对于吹箭的形状、重量都有不同的要求。要想表演成功，必须使用自己熟悉的吹箭。宋卓制作的冰吹箭和他平时表演用的吹箭还有些出入，因而吹了三支，才射中曲明其的心脏。对于此，宋卓感到遗憾。

末了，大鲸感叹道：“还别说，这个宋卓在吹箭技艺的追求上，还真有点儿执着。”

贺望东喝着酒道：“同情心……说得这么简单，不知道背后还有什么故事呢。说不定是那个女人求宋卓杀掉曲明其的呢？”

“反正宋卓一力承担下来了，这案子算是可以结了。”大鲸似乎也有些同情那个女人，不愿意将她牵扯进这宗案子当中来。

隔壁的屋子传来了歌声，是一支不熟悉的曲子，调子中充满凄切哀愁。或许是碧云思乡心切，在为同样身在异乡的仲麻吕唱自己故乡的曲子吧。

如烟如雾

一

“我是谁？”

一直被这个问题困扰的贺望东在探究身世之谜的过程中，渐渐锻炼出了出色的推理能力，即便是繁杂难解的事情，他也总能理出一些头绪。

不过，所谓马有失蹄，人有失手，他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帮助遥大鲸破解了上元之夜的案子之后，贺望东成了西市演艺场的名人，结交了不少游手好闲之人。这些人一遇到事情就来找他，使得他有些得意忘形起来。混迹在这一带的多是流氓之辈，不想也有一本正经的人，这倒是件稀奇事。焦成就是其中一个。

自从认识贺望东，焦成就经常去找他，不过并非去他家，而是去掬水楼的小凯那里。起初，他进屋后总是一声不吭的，小凯不习惯，甚至觉得有些可怕。他就那么坐着，沉默地一杯接一杯喝着贺望东给他倒的酒。直到大概一升酒下肚，才开始说话。他口吃很严重。

除了焦成，还有一个叫李航的人和贺望东也混得很熟。焦成是正经刻板的人，颇有些隐士性格，而李航却是个欲壑难填、俗不可耐的家伙。两人都是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却有着天壤之别，又都与贺望东交好，可见贺望东心胸之开阔。

小凯不喜欢焦成，说他不懂得人情世故，居然把女子带进掬水楼来。

焦成带来的女子是西市演艺场中“烟雾仙人”班子里的波斯姑娘，名叫明珠。她长相可人，被人们唤作“雾仙之女”。

一升酒下肚后，焦成对贺望东道：“你教她作诗，如何？”

“作诗？”贺望东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她是一颗未经打磨的明珠，若能悉心调教，必定能成为一等一的女子。”焦成有一个怪癖，即他只要喝了酒，不但不口吃了，还变得善于辞令。

“为什么要我教她？我可干不了这事。”

贺望东在诗词方面并没有突出的造诣，不过是习得了一些文人必备的修养，像他这样水平的诗人比比皆是。

“这事非你不可！”焦成坚持到。

他的理由很简单，明珠虽是波斯人，但中原话说得十分流畅，若是别人教她，往往会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个她能懂”，因而也就草草教之。而贺望东也是异邦人，他是来到长安后才学的中原话，自然十分清楚哪些东西对于异邦人而言不易理解。

末了，焦成又强调道：“所以，只有你有资格教她作诗。这未尝不是你的荣幸啊！”

就这样，明珠开始跟着贺望东学作诗。

小凯有些不满道：“你为何不回绝了呢？”

“如何回绝？焦成说得有理。”贺望东装傻道。

不过没多久，明珠就不来了。小凯放下心来，有些得意地说道：“想必是学不下去了。一个波斯女子学作诗，毕竟难为她了些。”

“话虽不错，但她在作诗方面很有才华，半途而废太可惜了……不过，她的诗已经相当不错，再坚持一些时候，必定能更出众。”贺望东深深地叹了口气，似乎是故意给小凯看的。

“是太可惜了……焦成想必是被那个波斯女子迷住了吧？莫非是焦公子觉得贺公子不可靠，让那个姑娘别来了？”

“这也不好说。我还打算向她表达爱慕之意呢。”

“瞧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小凯轻轻地拧了一下贺望东的大腿。这对于两人而言已经是家常便饭。

二

一日，焦成来掬水楼找贺望东。他用西域进口的玻璃杯一下子喝了五杯酒，然后说道：“要不要一起去看‘烟雾仙人’？”他指的是明珠的父亲“雾仙”表演的奇术。

贺望东虽然经常在西市转悠，但还真没去看过“烟雾仙人”，原先是不在意，后来是因为登台表演的是跟着自己学作诗的弟子明珠，他有些不忍。不过很久没见明珠了，一想到她那活泼的样子，贺望东心情就变得复杂起来。他犹豫道：“李航可能会来……”

李航几乎每天都要来找贺望东，其实也没什么事。他为了捞个官做，可是下了不少功夫，倒不是因为有什么抱负，他只是羡慕当官带来的地位和荣誉。他和贺望东说得最多的就是如何猎取官职这类事。每每谈到高官奢华的生活，他的羡慕之情就溢于言表：“等我做了官……”他做梦都想住进那种豪华的官邸，过上仆人相随、妻妾成群的生活，时常说着说着，他便手舞足蹈起来，末了又忍不住一阵叹息。他之所以接近贺望东，也是因为他感觉到贺望东和宫里有着某种特殊的关系。

贺望东自然知道李航的心思，不禁自嘲地想道：“也罢，说不定还能帮我打探身世呢。”如此，对于李航的接近，他也就听之任之了。

不过，焦成对李航可是厌恶之至。听说李航要来，他不耐烦地说道：“何必管他呢！我们走吧。”他有些意气用事，强拉着贺望东出了掬水楼。

对贺望东而言，与其听李航那套做官经，确实不如和焦成去看奇术表演。

刚从崇昭坊走到延康坊，一路上始终保持沉默的焦成突然开口道：“听说‘雾仙’的女儿最近没有去你那里？”

“是啊，有一阵子没见了。”

“这样啊……其实我给她找了个经书老师，是升平坊的金扫，不过金扫并不教她作诗。或许是她难以一心二用吧。”焦成说着摇了摇头。

金扫出身江南，长安话并非他的家乡话，因而焦成选择他作为明珠的经书老师。金扫三十多岁，在一部分人当中声誉极高。有人评价他是个实干家，不过据说他也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焦成为明珠择良师教其作诗读经，是想将她打磨成精致上流的艺术品。在焦成的观念中，人生即是艺术，每个人都需经过精雕细琢，方能成为成功的艺术品。因而在他看来，李航等醉心于官场名利之流，实在污浊卑鄙。

西市如往常一般熙熙攘攘。一进演艺场，看到三三两两的看客，贺望东心中不由得一阵发酸。

两人就座后，焦成像小孩子一般高兴地说道：“啊，胡旋舞马上要开始了！”

三

“烟雾仙人”的班子，除了最精彩的“烟雾之术”外，胡旋舞也相当不错。幕布一拉开，十来个波斯姑娘翩翩起舞。这些姑娘在唐诗当中被称为“胡姬”。她们有的在酒肆或妓馆中陪伴客人，有的在舞台上表演异域舞蹈，她们是绽放在这长安城的异国花朵。

姑娘们在台上快速旋转，看客们个个眼花缭乱。只见她们排成两列，又迅速向左右分开，然后坐下纹丝不动。从舞台两侧跑出一群穿蓝色服装的小伙子，将琵琶、笛子、笙、箜篌等乐器递给姑娘们。

正当看客们心神荡漾地沉浸在异国风情的歌舞中之时，一个妙龄少女出现在舞台深处。

焦成凑到贺望东耳边低声道：“明珠登场了。”

明珠头戴璎珞帽，身穿西域风格的无袖浅蓝色薄裳，两只腕上挂着各色丝带。贺望东只见过她穿便服的样子，此时不禁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在她旋转停下的一刹那，贺望东总算认出了她的脸。没错，正是明珠。

明珠在台上稍作静止，尔后举起双臂，并以右腿为轴开始急速旋转。挂在手腕上的彩色丝带也随着她翩然起舞，仿若有生命的精灵，时而飞升，时而垂下。不一会儿，旋转停止了，明珠抖动着手腕，让丝带继续飘荡。她那白皙的面庞，在交错飞舞的缝隙当中若隐若现。蓦地，音乐停了。

“好戏要开始了……”焦成低声道，兴奋得手握拳头。

只见明珠弯下上身，在桦色的地毯上使劲儿一蹬，飞跃而起，脚尖着地的一刹那，她再次开始急速旋转。但这次并非固定于一个地方，而是不断地变换位置，仿佛旋风一般，只恨舞台太小。她的旋转，将伴乐压了下去。看客全神贯注地欣赏着胡旋舞，完全忘记了音乐。

贺望东看了看身旁的焦成。焦成的脸在燃烧，他为绚丽的五彩旋风陶醉，他的整颗心都被舞蹈——不，是明珠——夺走了。受他的感染，贺望东的情绪也有了微妙的变化。

不一会儿，胡旋舞结束了。五彩旋风逐渐减速，缓缓地转了几圈后，变成一阵微风，最后消失在幕布后面。

下一个节目就是最受欢迎的“烟雾奇术”。

“烟雾仙人”有着褐色的浓眉、宽厚的肩膀，五十来岁，头上缠着布，耳边的鬓发已经斑白。他站在舞台中央，先是伸出手掌，将右臂抬至水平位置，然后从容不迫地把胳膊一屈，使手腕高出头顶。他手背朝看客，竖起食指，攥紧拳头。

笛声从幕后飘来，先是微弱的，接着忽然变得高昂起来。此时，“烟雾仙人”竖着的食指上冒出一缕鲜红的烟，徐徐上升。

笛声时强时弱，时高时低，具有浓厚的异域风情。

“烟雾仙人”向右移动半步，但手的样子保持不变，忽然，他指尖冒着的烟变成了黄色。笛声逐渐低哑，忽而又振奋似的格外高昂。“烟雾仙人”半步半步地移动着身体，他指尖冒着的烟由黄变蓝、由蓝变白、由白变绿。最后，五种颜色的烟排像线条一般，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

“烟雾仙人”回到最初站的位置。此时，除了笛子，还加入了铜锣的声音。“烟雾仙人”向左移动半步，鲜红的烟柱自他指尖滚滚而上，比先前的烟粗了好多倍。“烟雾仙人”缓缓地左右移动手指，竖着的烟柱横了过来。

接着琵琶也加入了伴乐，“烟雾仙人”以手指在空中画圈，空中飘荡着红色和黄色的圈，有大有小、有粗有细。这五彩的烟雾，仿若五彩的颜料，将舞台装饰得缤纷绚丽。

先前有明珠的胡旋舞带飞波浪一般的五彩丝带，此时又有“烟雾仙人”的五彩烟雾，观众可谓大饱眼福。

“烟雾仙人”的手指移到哪里，哪里就冒出烟来。彩色的烟有的纵横交错，有的围成圆圈，和明珠身上的丝带一样，跟着伴乐跳动着，仿佛有生命一般。

“烟雾仙人”置身于缤纷的五彩烟圈之中，就在观众快要看不见他时，幕后的伴乐突然停了。最大的红色烟圈蓦地消失了，“烟雾仙人”的脸出现在烟圈消失的地方。他向观众鞠躬致谢，接着伸出手，沿着黄色的烟圈轮廓一划，烟圈马上就不见了。他依次用手指点悬在空中的五彩烟，点到哪里，哪里的烟就消失。

在观众热烈的喝彩声中，“烟雾仙人”满脸笑容地频频行礼致谢。

精彩绝伦的魔术！

看得入迷的贺望东如梦初醒，不停地揉着眼睛。

“呀，金扫也来了！”焦成站起来，指着前面说道。

金扫也看到了焦成，向这边欠身致意。

四

金扫是一个神秘的人物，他住在升平坊一所无人居住的破房子里，据说来长安几年了，在那之前的经历无人知晓，只知道他是从南方来的，说着一口江南方言。

当有人问他是哪里人时，他就闪烁其词：“哪里人不都一样？”有人问他年纪，他说：“二十五岁时还记得年纪，但不记得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金扫的眼睛炯炯有神，甚至有些使人感到畏惧，加上他那鹰钩鼻，更使人觉得不寒而栗。他的嘴很大，嘴唇很厚，面颊上半部有些清瘦，而嘴和四方形的下巴却很丰满。诚然，他的五官有些不协调，但他那白皙的皮肤将不协调统一了起来。

金扫对各地的地形、风俗、物产、交通乃至军事，几乎无所不通。有人认为他必是一个常年走南闯北之人，不过有人说他不像，因为他皮肤太白了。

金扫自称为经学家，与长安的文人学士偶有来往，但他的学识实在令人咋舌，尤其是对于时政的看法，往往能一言切中要害，是以有人这样说：“像他这样的人，若能入朝为官，辅佐社稷，必定前途无量啊！”听说还真有高官曾去邀请他当幕僚，不过被拒绝了。确实，像金扫这样的人，做个幕僚未免太屈才。又听说宰相想要起用他，对他委以重任，但也不了了之。反正，他没有进入官场，依旧住在陋巷之中。

从“烟雾仙人”的演艺场出来后，贺望东和初次见面的金扫搭伴而行。原本焦成也是一道的，但他中途说有事，先行离开了。

金扫打趣道：“莫不是与那女子私会吧？”说着他朗声笑起来。

贺望东也半开玩笑地说道：“若他真是私会女人去，想必先要钻进哪个酒肆去喝上一升酒。在我那儿喝的酒，劲儿早该过了。”话音未落，他只觉得一阵怅然。焦成的人生被束缚住了，只有满身伤痕的人，才会如此执着地追求艺术性人生。

“她的诗写得怎么样？”金扫忽然改变了话题，明珠跟着贺望东学作诗的事情，他是知道的。

“刚入门就辍学了……不过她在作诗方面有天赋，也急切地希望能有所成就。”

“她在学经时也总是拼命地显示自己的才华，是个深情之人……”金扫忽然不说了，厚嘴唇紧闭，脸色也凝重起来。

贺望东本想带金扫去掬水楼玩儿，但磨破了嘴皮子也没说动金扫，于是一个人回了掬水楼，李航正在等他。和往常一样，自诩消息灵通的李航一见到贺望东就大谈官场风云。

“如今大权掌握在宋璟等儒生派手中，但高力士等宫廷势力也有所抬头。若想在官场站稳了，需得投靠此二者之一。犹豫不决之人难成大业。若不能把握时势动向，那可不行啊！”

玄宗皇帝还是太子时，儒生宋璟就开始伺候他了，打倒了武氏、韦氏和太平公主等势力后，宋璟掌握了中枢大权。但同时，高力士的势力也在逐渐得到巩固。李航认为，若想要升迁富贵，就得抛却观望态度，旗帜鲜明地加入其中一个阵营。不过，李航自己连个一官半职都没混到，这些话实在无法令人信服。

贺望东对于派阀之争不感兴趣，对于李航的话也只当是耳边风。

李航发表完“官场之道”，突然问道：“你认识一个叫金扫的人吗？”

“有过一面之缘，并无深交。”贺望东简单地回道，他不知道李航的用意，没有说刚才自己和金扫一道的事，免得招来麻烦。

“这个人可不好办哪！”

“怎么说？听说他可是个不世之材。”

“名声很高啊！我就想不明白了，他这种来历不明的家伙，竟然能得到如此多的关注，而我们却至今默默无闻……可悲，可叹啊！”

原来在李航看来，不明底细的金扫即便做官，也就做个属吏这样的小官。然而，因其名声在外，直接被提拔为侍郎也不无可能。若官位出现空缺，金扫必定是第一候补。对于像李航这样为了做官而到处打点奔命的人而言，他自然成了眼中钉。

“为了能当官，我多年来费心费力，这土包子来长安才几年工夫，就想挡我的路，简直岂有此理！”李航愤愤不平地骂着金扫，闭口不提金扫的学识与才华——这些东西在他眼中一文不值。他只是嫉妒这个后来居上的“无赖汉”。

李航接着道：“不过我听说，这家伙对两派势力的态度模棱两可，反而令两派势力都对他保持着警惕。像他这种阴险之人，若能为己所用自然如虎添翼，但若被政敌拉拢，后果实在难以想象。大家都怕他呢。这种人，不会有好果子……哎呀，也是，这世上的事，哪能样样都顺心呢。”

贺望东闭着眼睛，他并没有在听李航那空洞的论调，而是在思考其他问题。

五

大约过了一个月，焦成再次来到掬水楼找贺望东。他两颊凹陷，腮帮子似被削掉了一块，但眼睛却闪闪发亮。

看到焦成的样子，贺望东觉得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他随口问道：“好久不见了，是出什么事了吗？”他说完才想起焦成的怪癖，于是赶紧命小凯备酒。

“唉，见不到明珠啊……‘烟雾仙人’不许她外出。”

“哦？你和明珠的事，他知道了？”

“不是因为我们的事……我花光了最后一点儿钱，才从管理道具的那人口中探出消息。”

“究竟怎么回事？”

“说是明珠……她有相好的了……老头子一怒之下就把她关起来了。唉，可那个人不是我啊！”焦成皱着眉头悲愁不堪。

“不是你？那是谁？”

“听说是金扫。”

“啊……有这种事！”贺望东不禁吃了一惊。

金扫虽然年纪大了些，但双眸炯炯、皮肤白皙，是个不折不扣的美男子。贺望东想起前些日子和金扫同行时谈到明珠的情况。金扫说明珠是个才华外露且深情的女子，接着便突然噤言。他那面无表情的凝重神色，贺望东历历在目。

“是啊……金扫……都说他是孔明再世……我可真是好心啊，给明珠找了这么个好老师！”焦成说着哈哈大笑起来，脸上却挂满了泪水。

贺望东不知如何安慰，只道：“还不能断言。”

“肯定不会错的。我知道，无论是才华还是容貌，金扫都比我强……但我是一片真心哪……我对明珠的心意，绝不会输给任何人！可女人不在乎啊……拿酒拿酒！我要喝个痛快！”

这种时候，还是不要管他的好。看着焦成的样子，贺望东道：“一个月没见明珠，你就瘦成了这个样子……”

“我每天都能见到她……只要去西市就能见到，她就在舞台上啊……只是没法单独相会……啊，今天还没去西市呢！走，这就去西市！走吧，一起去！”焦成抓住贺望东的手臂，一把将他拉起来。

于是两人再次一同到了“烟雾仙人”的演艺场，一进门就看见台上几个胡姬正在演奏西域的曲子。明珠也在其中，她显然也看到了这两人，眼神立马有些不一样了。

焦成找了个座位坐下，死死地盯着台上，眼中似有火在燃烧。

奏完曲子，胡姬退下。几个踩球和走钢丝的小节目过后，就是胡旋舞。明珠又上场了。

贺望东是第二次看明珠表演胡旋舞，但这一次，他的关注点全在身旁的焦成身上。老实说，他有些担心这个过度兴奋的朋友。因此，当一个纸团飞落在他膝盖上时，他有些诧异。他条件反射似的朝台上看去，正好和明珠的视线相撞。尽管明珠在快速旋转着，但他仍能清楚地看到明珠在向他示意。很显然，这纸团是明珠趁机扔过来的。

应该是给焦成的，可惜落偏了。贺望东想，或许是被软禁的明珠扔给意中人的情书。他环视四周，似乎没有人发现这个空中飞来的纸团。明珠不愧是高手，能够在表演中逃过睽睽众目扔出纸团，足见其技艺之高超、动作之敏捷。

贺望东没多想就打开了纸团，管它是不是给焦成的呢。不过打开后他才知道，这纸团本来就是给自己的。纸上写着一首五言律诗：

剩罐冲天破，

残烟吹屋开。

绿荫烟向笋，

红雾毒蒸梅。

银烛招烟用，

金铅发毒来。

兴庆无一扫，

随处旧莓苔。

诗后附有一行字：奉小诗一首，望贺老师不吝赐教。

贺望东扫了一眼明珠的小诗，不禁皱眉道：“这哪里是诗啊？要怎么改？半途而废就成了这个样子！”

六

贺望东把纸片塞进怀里。他想起了金扫的话，明珠确实急切地想要展示自己的才华，这首诗就是个明证。

胡旋舞下面一个节目，就是“烟雾仙人”。毕竟是第二次看了，贺望东倒也没那么好奇了。他左顾右盼之间，发现焦成也没有怎么看演出。待“烟雾仙人”的表演结束，两人随即起身，走至木门时，一个穿蓝色衣服的男人叫住贺望东。

“贺公子请留步。”

看此人的样子像是这个班子中的人。

“有件事想要请教贺公子，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有事要问，在这里就可以了吧？”

“不是我有事要问，而是我们班主。”

“哦？”贺望东看了一眼焦成。

焦成问道：“要我在此等你吗？”

“不用了，你先回去吧。”贺望东说完，跟着蓝衣男人进了木门。

两人到了后台。“烟雾仙人”还穿着表演时的衣服等着贺望东。

“叨扰贺公子，还请见谅。方才明珠——就是跳胡旋舞的那个女孩——是否给您扔了一个纸团？在下虽眼拙，在后台却是看得一清二楚。不知贺公子可否将那纸团给我一看？”

“烟雾仙人”说话很客气，但语气中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若是不答应，恐怕出不了这个门。何况，蓝衣男人已经转到贺望东身后，挡住了退路。贺望东心头急得冒火，但转念一想，不过是首拙劣的小诗，给他看看又何妨，没必要为此惹上麻烦。再说，让“烟雾仙人”知道这不是情书，对明珠而言也是好事。

于是，贺望东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了那张已经展开了的纸片。

“她曾跟我学作诗，可惜后来不知何故没有再学。这就是她扔给我的，她写了首诗，让我修改。我看她自己是想学作诗的，想必是有人不希望她学。”

贺望东说着刻意把纸片摊开在“烟雾仙人”跟前，好让他看个仔细。

“哦……是诗啊！”“烟雾仙人”紧张的情绪立马松弛下来，恭敬地赔笑道，“让贺公子费心了，不知她的诗写得如何？”

“说是诗却不像诗。”

“是吧？是吧？”“烟雾仙人”频频点头，显然对于贺望东这个回答很满意。

在回去的途中，贺望东心中始终放不下明珠的事情，于是决定去金扫那里一趟。焦成如此爱慕明珠，若明珠真的爱上金扫，这事还真有些麻烦。当然，贺望东面对金扫这样的文人才子，没有直截了当地问此种男欢女爱之事，只说刚从西市看完“烟雾仙人”回来，想借此打开话题。

“这个‘烟雾仙人’果真了得！”

“不过是借用障眼法的小把戏，我能猜个八九不离十。”金扫却有些不以为意道。

“哦？”贺望东不禁有些好奇。

金扫解释道：“假设他能找到一种茎或藤蔓足够坚韧的植物，将其中的芯抽掉，就能做成长长的管子。将这些管子染成与地毯一般的颜色，铺在地毯之下通到幕后。五彩的烟就在观众看不见的地方被吹进管子里。‘仙人’总是拿手背朝向台下，想来掌心正握着那些长管位于其掌心部分管子，很有可能被染成了肤色，因而从台下难以辨认出来。”

“经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啊。地毯的颜色不正是红和黄吗？只是，若这烟是其他人从后台吹进管子的，那如何能做到出来的颜色与‘仙人’的手势完全一致？”

“曲子。那正是他们传递信息的途径。每次烟的颜色要变换，音乐都会先发生变化。想来后台有多个风箱，操作之人听到音乐，就知道下一个应该吹哪种颜色的烟。”

贺望东边听边点头道：“有理……那么，把烟收回来，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去西域游历时，曾见龟兹人从井中打水却不用吊桶，而是用竹筒往上吸水。竹筒的上端连着一个用熟羊皮做成的袋子，下端通向水井中。他们先从羊皮袋中压出空气，等袋子重新鼓起时，水就被吸上来了。烟比水要轻，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只不过，烟的重量要恰到好处，若是太轻就必然会飘散，‘仙人’能使烟保持不动那么久，这倒确实令我佩服。”

两人围绕着“烟雾仙人”的绝技闲聊了一会儿，到底没说到明珠的事情上。贺望东觉得有些压抑，只得告辞了。

回到掬水楼后，贺望东把明珠扔给他的纸片夹在尚未读完的《曹子建文集》中。

七

两天后，金扫死在了自己的住处。

这里从前是一个富商的宅邸，主屋已经倒塌，只剩下一个长方形的厨房。金扫就住在这厨房里。不过说是厨房，其实是个没有隔断的宽敞的大屋子，以前常用于举办盛大的宴会，大小与普通百姓的中等住宅差不多。大屋子里并排有五个大灶，都盖着锅盖，盖上积满了灰尘。金扫孑然一身、独自过活，都是在外边吃饭的。屋里还有三条长凳与若干粗糙的桌子，供那些前来学习讨教之人所用。金扫的床则放在墙角。总之，这大厨房看起来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

话说这天早上，金扫的学生准时来到这里，但门却关着。这种事情学生们还是头一回遇到。金扫素来起得早，莫非一大早就出门去了？学生们轻轻推了推门，发现门是从里面锁上的，这么说来，老师应该在家。当时陆陆续续到了四五个学生，但无论怎样敲门都没人应，学生们不禁担心起来。该不会是突然得了重病不省人事吧？几个人一商量，先去报告了武侯铺。不一会儿，武侯铺的官吏来了，叫门无果后，决定破门而入。若真是染病无法动弹，还得赶紧去请大夫。

然而，当门被砸开，出现在大家眼前的是金扫的尸体，并且已经凉透了。

是暴死。

仵作粗略地验了尸体后说道：“许是心脏骤停致死。”

金扫在长安城也算是风云人物，关于他的死，一时间，大街小巷传言四起。有人说，以金扫之才，将来必定登上高位、辅佐君王，有人担心他为自己的政敌所用，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杀了他以除后患。有人甚至说暗杀金扫的，就是高力士的人。

“这倒是不无可能。”贺望东也这么想。前两天他还听金扫侃侃分析“烟雾仙人”的绝技，这会儿金扫却成了冷冰冰的尸体。想置金扫于死地的，恐怕不只有派阀中人，比如将金扫视为自己飞黄腾达的阻碍的李航之流……贺望东想到金扫那错综复杂的社会关系，感到格外不安。

这天晚些时候，李航兴冲冲地来掬水楼找贺望东。他满面春风，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金扫被人杀了！”刚进屋，李航就迫不及待地说道。

“想必整个长安城都已经知道金扫被杀了。”贺望东自斟自饮道，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眼睛的余光却不时扫向李航。

“我早就说过，这种人不会有好结果的。”李航也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然后凑近贺望东道，“你知道是谁杀的他吗？”

贺望东反问道：“莫非你知道？”

“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不是儒生派就是高力士的人。”李航压低了声音，“八成是高力士的人下的狠手。”

“可有证据？”

“要什么证据！反正不管怎么说，他死得好！”

贺望东看着李航的脸，只觉得说不出的反感。那是一张被权力扭曲了的脸。

八

金扫死后的第三天，贺望东读书至深夜，忽然听到有人使劲儿地敲门。他一手提着灯，一手打开门，只见焦成面色苍白地站在门外，就像一个鬼魂似的。

“怎么了？深更半夜的……”贺望东问道，

焦成身上散发出一股酒气，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真相大白了。”

“什么真相大白？”

“明珠的真相……她不是‘烟雾仙人’的女儿。她……她是人家老婆！”

“老婆？”

“是啊，是班子里的人喝醉了说漏嘴的……她骗了我，我……我才……”焦成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柄短刀。

贺望东心下一惊，压低声音问道：“你杀了她？你究竟做什么了，焦成？”

焦成却只是发了疯似的一味摇头。

贺望东急了，追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我是想杀了她……我偷偷地去了他们家，可是，他们已经死了，到处都是血……‘烟雾仙人’和明珠都……”

“血？他们是被人杀掉的？”

“看那样子是的……”焦成喘着大气说道，“‘烟雾仙人’已经断气了，可明珠……明珠还气若游丝，我把她抱起来，她是在我怀里咽气的！”

“这么说，事情就发生在你到达那里前片刻之间？”

“是啊……”焦成摇摇晃晃地进了屋，精疲力竭地往椅子上一坐，手中的短刀啪啦一声落在地上。

“谁会杀他们？”贺望东关了门，琢磨着金扫的死和刚刚发生的命案，二者会有关联吗？

“我哪知道谁杀的他们！我来这里是有事情要问你……”焦成突然双目充血地盯着贺望东。

“你想问什么？”

“我抱着明珠的时候，她还没有死，弥留之际，她叫了一个人的名字……她在我耳边说了句‘啊，贺老师’……”

“她叫的是我？”

“不错，她口中的‘贺老师’，除了你，不会是别人。”

贺望东不知道焦成想说什么。

焦成继续道：“她临终之前叫了你的名字，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线索。”

“毫无头绪……她只是拿着她写的诗叫我修改……她不是你介绍来的吗？除了诗，我们并没有其他来往。”

焦成瞪着贺望东，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就这些？”

贺望东没有回避他的视线，缓缓点头道：“就这些。”

焦成颓然地低下头道：“看你的样子，不像在骗我。即便你和明珠之间真的有什么……如今也成没什么了……何况，她是‘烟雾仙人’的妻子……”

说完这些，焦成踉踉跄跄地走了，消失在长安的街道上。从那以后，没有人知道他的状况。

九

几年后，贺望东去洛阳游历。行至秦岭与太行山毗连的地方，他在黄河边上遇到了昔日好友张峰。

这个张峰也是个怪人，他原先是个儒生，在长安研究本草学。如今他专门为采药人做药草鉴定，为的是不让商人以“品质不好”为由随意压低药草的价格。

“近来比较清闲。”张峰对贺望东的到来表示欢迎，

“你就没想过回长安混个一官半职？”

张峰笑着回道：“我只想多一些自由，现在这样就挺好，有时间看看书。对了，最近我在研究仙丹，颇有些心得。”

仙丹即为长生不死药，并不是从药草中提炼的，而是从矿物中提炼的。因为药草与人一样，终究是要死的，炼不出长生不死药。

张峰原本是个药物学家，现在又成了半个矿物学家，他的屋子里摆满了各种大小的坩埚、铁盘和其他稀奇古怪的器具，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正是隆冬时节，但屋子里所有的窗户都大开着，贺望东只觉得冷。张峰正用一个小盘子煮着什么东西。

“这大冷天的，怎么不关窗？”

“冷也没办法，性命可不能当儿戏啊！”

“这么冷，开着窗才是把性命当儿戏吧？”

“你不懂。我正在煮丹砂炼水银，这烟气可是有毒的，若把窗户关起来，毒烟越积越多，我们就有性命之忧了。”

“烟也能熏死人？”贺望东心里突然猛地一沉。

“是啊，外行人炼丹就常有不幸丧命的。不了解这些东西的性质，是很危险的。”

“烟熏死人……”贺望东喃喃自语，脑海中浮现出“烟雾仙人”的绝活来，紧接着，金扫的死、“烟雾仙人”和明珠的死……这些原本已经模糊的人和事，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蓦地，有一个东西闪电般击中贺望东的心——明珠扔给他的纸团。他记得明珠的诗中反复出现了“烟”和“毒”，当时只觉得拙劣之至，如今想来，以明珠之才，怎么会不知道作诗最基本的原则呢？贺望东不禁心潮起伏。

回到长安后，贺望东从《曹子建文集》中找出那张写着小诗的纸。这本文集有十卷，那张纸就在第五卷的书页中，上头还留着揉成一团造成的褶皱的痕迹，纸面虽已泛黄，但文字清晰可辨。

十

剩罐冲天破，

残烟吹屋开。

绿荫烟向笋，

红雾毒蒸梅。

银烛招烟用，

金铅发毒来。

兴庆无一扫，

随处旧莓苔。

当年贺望东觉得这首诗糟糕透顶，如今再读却恍然大悟。这首八行小诗正好摆成一个矩形，不正暗示着金扫所住的大厨房吗？

多年前，贺望东看到“剩罐”二字就一头雾水。他曾告诫明珠，作诗时不要刻意用生僻难懂的词句，尤其不可自造，除非是已然功成名就的大家。现在他终于看懂这个犯了作诗禁忌的句子。“剩”即为多余，“冲天破”的多余之物，正是厨房里的烟囱。第二句的第二个字“烟”与第一句的“罐”对齐，表明烟是通过烟囱向屋里灌的。第三句中的“烟”是第三个字，说明烟逐渐沿着烟囱下降。第四句的第三个字是“毒”，与上一句中的“烟”对齐，可见进入屋里的烟不是一般的烟，而是毒烟。第五句的“烟”又向后错了一个字，说明烟继续下降，而此句的“烟”字与下一句的“毒”字对齐，再次强调是毒烟。第七句中的“扫”……不正是金扫的名字嘛！

贺望东脑海中出现一幅画面——“烟雾仙人”将一根长管子放进金扫家的烟囱里，用风箱将含有剧毒的烟吹进管子。毒烟沿着管子进入烟囱，接着缓缓下沉，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屋子。明珠是想告诉他，“烟雾仙人”要杀金扫！

如此一来，最后两句就很好理解了。“兴庆”是指兴庆宫。玄宗皇帝很中意自己登基以前住的宅邸，搬进皇宫后，把旧府邸当作行宫，取名“兴庆宫”。“兴庆无一扫”，是说皇帝身边再无金扫！像金扫这样的正直之人被杀，革新之路受阻，朝堂之上皆是苔藓，满目疮痍。

贺望东口中发涩，喃喃道：“我都做了什么？”

凭金扫当年的才气，足以左右派系之争的结果。其中一方担心他被政敌利用，故而起了杀心。就在此时，他们了解到了明珠和金扫之间的暧昧关系，于是决定借“烟雾仙人”之手除掉后患。不料此事被明珠听到，故而写了那样一首拙劣的诗，用如此隐晦的方式向贺望东求助，大概是担心万一纸团被别人捡到，也不至于泄露机密。

事后，该派系担心事情败露，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将“烟雾仙人”和明珠通通灭口。

如果当初自己看出了明珠诗中蕴含的信息，成功救下金扫，“烟雾仙人”和明珠是否也就不会被灭口？贺望东想起了焦成的话，明珠临死时叫着“贺老师”，想必是在怨恨自己吧？鸿胪客馆的案子、曲明其的案子，他贺望东都漂亮地揪出了杀人凶手，明珠是信任自己，才会千方百计用诗告诉自己……“她到底是看错我了。”贺望东越想越感到喉头苦涩。

纸片掉落在打开的书页上，盖住了书上的诗，只露出最后一行：

日月不恒处，人生忽若寓。悲风来入怀，泪下如垂露。

诗中真假

一

长安，繁华古都，千古王城。公元前三世纪创建的汉王朝也以长安为国都，从那时算起，长安已有千年历史。不过，唐朝的长安城可没这么古老。而今的长安城是短命的隋王朝开皇二年建造的，汉代的长安城在更西一点儿的地方。玄宗皇帝即位时，这新的长安城也不过一百三十来岁，谈不上古老。

大唐正处于玄宗皇帝统治下的鼎盛时期，充满朝气，蓬勃发展。隋朝初期建造的一些建筑，到了该修葺或翻新的时候了，因此到处都在大兴土木，工匠从各地会聚而来，整个长安城热闹非凡。

这种时候，荐头尤其活跃。由于工作性质的关系，荐头都很讲义气，且和城中游手好闲之人来往频繁。

颜庄就是荐头。他是从外地来的，没人知道他以前是做什么的。据他自己说，他生在江南，父母都信佛，要把他送去当和尚，于是就跑出来了。他在这长安城无亲无故，更不认得什么有权有势的人，但很快就成了荐头，可见其有些本事。

颜庄喜欢与人交往，他常说：“我之所以当荐头，就是因为能和各种人打交道。”他三十岁左右，说话带着南方口音，但这并不妨碍他和别人交流。除此之外，他最大的嗜好就是赌钱，甚至可以说，他的交友范围正是通过赌钱逐渐扩大的。

但凡干荐头这一行的，还有爱赌钱的，都想和当官的搞好关系。就当时来说，负责管理长安城的金吾卫，就成了他们最想要巴结讨好的对象。

这荐头颜庄和金吾卫的小官吏遥大鲸，因都爱赌钱而凑到了一处。

话说这天，贺望东躺在歌妓小凯的大腿上正感到百无聊赖，遥大鲸见状，便要拉他去颜庄的赌场。

“就去玩一会儿，我见你天天待在妓院里，估计也闷得慌。”

“我并不觉得闷啊！”

小凯从旁道：“是啊，若是枕在小凯姑娘的大腿上还嫌闷，那可就算不上男人了。”不过她很聪明，知道今天是留不住贺望东了。

果然，贺望东嚯地起身道：“我约了晁衡。”

“晁衡”即阿倍仲麻吕，他给自己取了个中国名字。

小凯小声嗔怪道：“又瞎说。”

贺望东并没有瞎说。他确实去新昌坊青龙寺找晁衡了，不过两人只聊了一刻钟，他就以大鲸为借口道：“本想多待一会儿，可这家伙催得急。”

“再多待一会儿吧？此处风景如何？”晁衡已脱去初入大唐时的青涩，添了几分沉稳。他来青龙寺跟着这里的和尚学官话，索性就住了下来，如今已两月有余，俨然把青龙寺当作了自己的家。

青龙寺在新昌坊南门的东侧，是隋朝建立的，最初叫灵感寺，后改名为观音寺，几年前才改为青龙寺。这一时期似乎很流行改名，譬如长安，隋朝时称京城，后改为西京，十五年后，又改为中京，四年后改回西京，次年又改为上都。再说这青龙寺，因建在一处高坡之上，视野开阔，极目远眺，南边的景色尽收眼底，因而有“登眺”之美名。

“确实名不虚传。”素来对风景不甚上心的大鲸夸赞了一句，手却不断扯着贺望东的袖子，低声道，“走啦走啦。”

晁衡似乎没有看到大鲸焦急的神情，顾自笑道：“听说有个外来的和尚因沉醉于此处的风景，竟不甚掉落下去，好在伤势不重。”

贺望东道：“哦？有这样的事？那想必是长在崖上的树和草挡住了他，才让他免于一死。”

“是啊，还得注意脚下啊！”

“贺望东不会掉下去，他住在掬水楼的楼上，比那些住在平地上的人更注意看脚下。”大鲸说着又扯贺望东的袖子，不断使着眼色。

贺望东不禁苦笑道：“行了，你别扯了。我这就走。”

两人于是辞了晁衡，去了颜庄那里。

二

颜庄的赌场设在他的客栈里。他做荐头赚了些钱，买下了这家客栈。这客栈占地不小，还设有马棚，不过颜庄并不经营客栈，他还是做着荐头的老本行。

要做好荐头这行当，最重要的是手底下有人，若在任何时间、做任何活计，都能立马凑足人手，生意才能越做越红火。因此，但凡一流的荐头，平时总要养一些闲人。

客栈本已残破不堪，虽说地方大，但有一半都无法住人。颜庄以极低的价格买下这家客栈，一来是为了装点门面，二来是为了开赌场赚钱养手底下这些人。

客栈就在新昌坊，离青龙寺不远。新昌坊位于长安最东边的一条街上，紧挨着城墙，旁边就是延兴门。新昌坊往南是升道坊、立政坊、敦化坊等，再过去就是曲江。新昌坊西面斜对着安邑坊，安邑坊的北边就是“东市”。此地虽然热闹，但给人一种在曲江边上、城之尽头的感觉，总之，算是个不好不坏的地方。不过，对于赌场来说，却相当理想。

贺望东走进赌场，一种乱糟糟的感觉扑面而来。“赌钱就要在这种地方。”他说道。

“可不是吗？没错儿！”大鲸晃着膀子大步走进赌场。照理说，他在负责长安城治安的金吾卫做事，出入赌场这种地方实在不妥，但他自己并未意识到。

“来啦？恭候多时了！”颜庄搓着手道。

赌局没有立刻开始。颜庄为了拉拢这位金吾卫的官老爷，心里打着小算盘。

“这边请。”

二人被领进了一个房间，那里已经放好杯箸。

“哟，看不出来，外面破破烂烂的，里面别有洞天啊！”大鲸在屋里环视一番后说道。

房间的布置是西域风格的。擦得锃亮的大理石地面，紫檀木桌子周围雕着时下流行的葡萄纹饰。花瓶中插着不知名的花，贺望东对草本相当有研究，却也叫不上名来，想必也是西域传来的。

颜庄笑道：“不瞒您说，也就这一间上得了台面，其他房间破旧得不堪入目哪！”

“你就不能下个决心全部翻新一下？哦……好像是在修葺？”贺望东问道。

“哎呀，谁不想那样啊，可是手头紧呀！”颜庄说着缩了一下肩膀。

贺望东先前和颜庄也打过几次照面，都是跟着大鲸去赌场时遇到的，来颜庄的客栈赌场，这还是第一次。

大鲸顺着颜庄的话说道：“啥都贵着呢！”

颜庄觉得大鲸的话说到自己心坎里了，连忙附和道：“可不是吗？这房子旧了，有些地方不牢靠，这不先紧着抢修吗？您瞧那些栏杆，哪个还好用啊？哎，只好先从栏杆换起。”说着，他打开对开的门，让两位客人看看院子。

颜庄买的客栈盖了南、北、东三面，连成一片，就像“口”字缺了西边那一竖。三人所在的这个客厅，就在这东面的竖道上。横道上的两栋房子，北边是马厩，南边是仓库。客栈还有二楼，全都是客房。为了拆掉二楼的栏杆，园子里架着梯子。

不一会儿，伙计开始上酒上菜。酒是时下流行的葡萄酒，酒杯是西域来的雕花玻璃杯。

就在这时，另一个伙计领着一个男人进来道：“掌柜的，客人来了。”

颜庄先是一怔，继而愠色道：“不是说客人来了，就带他去吃点儿东西吗？怎么带这里来了！”

伙计也是一怔，带着几分委屈道：“不是这里吗？小的以为……”

那男人肩上背着个旧布包袱，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贺望东见状，道：“既是颜老板的客人，不妨坐下一起吃吧。”

遥大鲸也爽快地说道：“就是就是，你自己家，客气什么！”

颜庄抱歉道：“让两位见笑了，这是在下的一位朋友，名叫谢全，刚从乡下来，原本让人带去后厨吃饭，不想却带到这里来了，搅扰了二位的兴致……”

“别啰唆，坐下吃吧，反正酒菜够。”大鲸是来赌钱的，和谁一起吃饭，他并不在意。

“这……怕是不妥……”颜庄欲言又止。

“颜老板可是有什么顾虑？”贺望东问道。

“哎……我这位朋友是个老实人，就是……就是酒后话多……”

“酒后谁都话多。”遥大鲸道，“都别客气了。”

“这……”颜庄似乎还想推辞，见遥大鲸不耐烦的样子，双手抱拳道，“那就请二位多多包涵了。在下还有些事，先出去了。”

这谢全和颜庄年龄相仿，但他身材瘦小、面色苍白，与又白又胖、红光满面的颜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总是低着头，似乎很怕见贺望东和遥大鲸。

诚如颜庄所说，这个谢全一喝酒就撒酒疯，而他又没什么酒量，不一会儿就咿咿呀呀口齿不清了。他也不吃菜，伸出手就为了拿酒杯。

这种人，贺望东倒是见怪不怪了。但凡性情懦弱者，都喜欢用喝酒来壮胆，但终归懦弱，即便喝醉了，心里话也仍是说不出口，于是只好继续闷头喝，直到最后不省人事。

贺望东的座位正对着门，一个男人扛着修葺房屋的工具从院子里经过。“这个人好像在哪里见过……”贺望东看着那人的脸和走路的姿势想。

就在这时，鲜菇鸭腰上来了。这道菜是将鸭肾、蘑菇、竹笋放在一起，加上胡椒炖制而成的。

大鲸立马塞了一大口，边吃边说道：“嗯，这菜不错。”

贺望东笑了笑，又想起了刚才从院子里走过去的男人。叫什么来着？名字是不知道，就知道个绰号——应急工匠，他经常在西市的一些小戏园子里干搭建舞台、布景等杂活儿。这些临时搭建的戏台，只要演出期间能用就成，因此不要求多坚固，但要做得快。颜庄居然连这种临时工都用，可见对于修葺一事是何其草率。

谢全已然意识模糊，呜呜啊啊地不知说些什么。他勉强吃了一口鲜菇鸭腰，似乎是为了表示对两位客人的尊重，接着身子往椅子上一歪。颜庄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谢全流着口水打呼噜的样子。

“哎呀这个谢全……真是对不住，我这就带他回房。”颜庄咂咂舌头道。

正巧，一个大个子伙计端来饭后洗手的铜盆。

颜庄便叫吩咐他道：“你把谢先生送回房间……他的房间，你问一下阿悦。”

这伙计人高马大的，一下子把谢全抱起来，眉毛都没动一下就走出了房间。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油灯已点上。桌子收拾干净，就等着开赌。

时下流行的赌博是骰子。骰子一面黑色，一面白色，其余四面画着雉和牛。一次掷五个骰子，若全是黑色的，叫作“卢”，这是最厉害的；其次是五个白色的。不同的组合便有不同的名称，例如，一雉一牛三白曰“开”，二雉二白一黑曰“塔”，二白三黑曰“枭”，不一而足。此外，还有一条规则，若是以“枭”赢了，就能得到双倍的赌金。

掷骰子时，无论是赌博者还是围观者，都可劲儿地喊着自己希望的点数，和下棋比起来，显得相当粗野。

但凡进赌场来的，十有八九都没有想过几点离开。何况宵禁一过，坊门关闭，赌钱最容易消磨时间。眼见着夜深，又眼见着东方发白，而一心扑在赌桌上的人完全注意不到。

“卢！卢！”叫了一夜，快天亮的时候，这声音已经没那么清脆响亮了。就在这时，猛地传来一声叫喊：“啊！”这声音过于尖锐，近乎惨叫。

“什么声音？”贺望东纳闷地问道。

紧接着，传来一种可怕的啪嚓声，继而一切归于平静。

三

“管他呢！来，接着来！”遥大鲸一门心思全在骰子上。

“莫不是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颜庄揉着眼睛道。在这一堆人中，属他年纪最大，熬了一夜，已然精疲力竭。

“总之先去看看。”贺望东说。

于是，颜庄起身，吱的一声，把对门推开。微弱的光线缓缓进入房间。颜庄又揉了揉眼睛，道：“呵，天快亮了。”

大鲸伸开双臂打了个哈欠，使劲儿往椅背上靠了靠。

贺望东的视线越过颜庄的肩膀看向院子里。他指着仓库的门前，问道：“那是什么？”

“哎哟，是个人吧？真的是，怎么睡那里，着凉了可怎么办好！”颜庄皱着眉头道。

“不像在睡觉啊。”贺望东探出身子，眼睛盯着仓库前那个看起来像人一样的东西。

“我去看看。”

“像是掉下来的。”

“掉下来的？哪里？”

“从楼上呗，不然还能从哪里掉下来？”

“若真是那样可不得了，这么高的地方……”颜庄的声音有些颤抖。

一楼的仓库本身就有两层，若再从楼上掉下来，就相当于从三层高的地方掉下来，且又是石头地面，再怎么着也得受重伤。

“你看那……不是血吗？”贺望东指着地面道。

“不会吧？”

“什么？有人掉下来？”大鲸虽是来赌博的，但毕竟在金吾卫当差，听到有人掉下来，自然而然就起身走到了门口。

“我看像。”贺望东说。

“什么像不像，过去一看不就知道了！走吧，一起去。”大鲸瞬间就把赌钱的事搁在一边儿了。

三人急忙穿过院子。因为赌了个通宵，脚下都有些轻飘飘的，尤其是颜庄。贺望东还算好，第一个走到仓库门前。

“果然没错。”

不幸的是，此人掉下来时头朝下，脑袋像个被摔烂的西瓜，不过脸还能勉强辨认出来。

“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大鲸说。

“昨晚你还和他一起吃过饭呢！”贺望东一眼就认出，此人正是谢全。

“哦？是吗？啊，对，就是他！”这回大鲸也确定了。

只有颜庄眼睛看着别处，口中道：“不会的……怎么会呢……”他素来以侠义自居，真遇上事了，反而显得没出息，连死人的正脸都不敢看。

“你还不信！人就在这，你自己过来看！”大鲸道。

“这个谢全，住哪个房间？”贺望东问道。

“嗯……是阿悦安排的，好像就在这上面……”颜庄的回答有些含糊。

“是自杀吗？”

“应该不是。若是自杀，好歹穿戴整齐，你看他穿着中衣，还弄脏了……自然，你要说他睡梦中突然惊醒跳下也有可能……或者梦游……”这时候周围已经聚了一些人，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着。

大鲸抱着胳膊，俨然是在思考的样子。“总之自杀他杀都有可能……”大鲸说完，环视了一下四周，最后视线落在贺望东身上。他是在向贺望东求助，希望能得到一点儿启发。

贺望东蹲下来，亲自证实谢全确已断气，起身叹了口气道：“昨晚见此人，只觉得他性格软弱，没想到今早就遭遇不幸了……”

“行了，别感叹了，干活吧！”大鲸催促道。

“干什么活儿？”贺望东问道。

“我的活儿呗。”大鲸说着，有点儿不好意思了。总不能每次都指望贺望东，至少最基本的调查还得自己来，于是他又转身问颜庄，“这个谢全是什么时候住进你这里的？”

“哎，其实他昨天才来。”颜庄道。

“他是来做什么的？”

“是我请他来帮忙的……我不擅长写写算算，就托朋友找了个人。有个朋友去南方，就给我推荐了谢全。我见了他几次，觉得他为人老实，就决定聘请他。本来他从明天……不，是今天起就该开始做事了。”

“他以前是做什么的？”

“这……我倒是不太清楚。介绍他来的朋友说他身家清白，我自然也就没有多问。”

“哦……”大鲸问到这里就碰壁了。他偷偷看向贺望东。

贺望东沉思了一会儿，道：“去报告武侯铺之前，先去看看他的房间。”

“请、请吧。若在平日，这个时候该开始热闹了，今天倒是还安静……”颜庄稍稍定了定心，在前面带路。

四

颜庄把自己的工匠都安置在这客栈里。近日，怀德坊的罗汉寺开始修葺房子，工人们都去那里干活了。趁着房间都空着，颜庄便叫人来修补一下。白天木匠敲敲打打的，有些吵闹，但一到夜里，客栈就安静了。通往二楼的楼梯甚是陡峭。天还没有全亮，颜庄拿了个小灯笼照路。他点灯用的是昂贵的蜜蜡。

谢全住的房间里，进门后左侧放着一张床，被子胡乱地堆在床尾处，看起来像是刚起床时踢的。如果一个人是有准备地自杀，被子不会这么乱糟糟的。

枕头边上有一盏煤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对着院子的门朝外开了半扇，被风吹得直晃动。曙光通过这开着的半扇门照进来，房间里的东西清晰可辨。

“看样子是个意外。开着的那扇门外原本是有栏杆的，但昨天拆掉了。这个谢全肯定没留意，开门就往外走，一脚踏空，就这样掉下去了……”大鲸对自己的分析感到很满意，甚至有些沾沾自喜。

贺望东却不以为意，自言自语道：“怪哉……”

“哪里怪？”

“你的意思是，他以为那里有栏杆，于是才会往前迈步？”

“对啊。我记得这栏杆就是昨天拆的，是吧，颜庄？”大鲸回头看着颜庄问道。

“是的。”

“看，我说的没错吧。”大鲸忍不住露出一丝得意。

“你怎么断定他是开门就往前走呢？”贺望东问道。

“啥？”大鲸被贺望东这个问题弄得哭笑不得，“开了门不都往前走吗？常识，懂吗？我看你没睡醒吧？哦……昨晚你就没睡，难怪……”

“谢全是昨晚才住进这里的吧？”贺望东回头看着颜庄问道。

颜庄急忙答道：“是，是，是的。”

“我看那谢全懦弱无主，这样的性格，头一次住陌生的地方，多半会感到不安，若说按平时的习惯开门就往外走……怎么说都有些奇怪啊！”

听了贺望东的话，大鲸回头一想，也不得不承认道：“有点儿道理……”

贺望东没有理会正皱眉思考的大鲸，而是问颜庄：“老板，方便带我去其他房间看看吗？”

“没、没什么不方便的，请。”颜庄有些僵硬地说道。

于是，在颜庄的带领下，贺望东和遥大鲸走马观花似的把赌坊中的客房都看了一遍，一圈下来，天已经全亮了。待回到谢全住的房间，贺望东问道，“老板，为什么这个房间跟别的房间不一样？”

颜庄嗫嚅着说道：“最近打算翻新，这一间正在施工，其他的还没有动呢。”

“你这里有这么多房间，却把谢全安排在没完工的房间里，怕是不妥吧？”

“不是我安排的，是他自己执意要住这一间的。”

“哦？”贺望东稍作停顿，突然换了严肃的口吻对颜庄道：“老板，这个房间里的东西万勿乱动。若是你不小心动了，休怪我把你弄进大牢去！”

“是、是……”颜庄被贺望东一唬，吓得直冒冷汗。

大鲸也有些吃惊，这个贺望东平时吊儿郎当的，这会儿搞什么？

“大鲸，把房间再仔细看一遍，什么东西放哪儿了，都记好了。”

“知道了。”大鲸心中虽疑惑，但对于贺望东的话，他还是十分信服与顺从的。他环视了一番房间，又从颜庄手里接过灯笼，查看了天花板和墙壁，边看边嘀咕：“天花板是黑色的……咦？不对，靠近门的那一半没上黑漆，还露着木头，门的里侧是蓝色的。墙上挂着字画……”

“那字画上写着什么？”贺望东说道。

“嗯……写着什么……太暗了，看不太清啊！”其实哪里是太暗了看不清，分明是他肚子里墨水少，字一潦草他就认不出了。

“我看看。”贺望东走过来。

墙上挂的是阮籍的《咏怀》第十六首中的两句：

小人计其功，君子道其常。

贺望东解释道：“这是一种劝诫，意思就是，小人计较个人的利害得失，而君子则遵循常规来行事。”

“我也不计较个人得失，这么说来，我也是君子啦！”大鲸的话有些驴唇不对马嘴。

不过贺望东没空计较，他对颜庄说道：“把这幅字拿下来，我要带走。”

五

掬水楼的二楼，贺望东坐在桌子前为小凯写词。

“贺公子还写不出来吗？”小凯从后面替贺望东扇着风，见贺望东迟迟写不出，将扇子放在自己腿上，忍不住催问道。

“正在苦思冥想。”

“贺公子今日为填一首词，花的时间未免久了些。”

“其实刚才写了一首，但觉得不适合你唱，就再写一首。”

听闻此话，小凯不禁喜由心生。她温柔地起身，把手放在贺望东的肩上。

“做什么？”贺望东回过头。四目相对，彼此的心意立马就融合在一起。他轻轻抚摸着放在自己肩上的手。

正当暧昧之意浓郁时，走廊上传来跑动的声音。小凯的手不自觉地从贺望东肩上缩了回来。

“抓到了，抓到了！”遥大鲸人还没现身，声音已经传来了。

“什么抓到了？”贺望东问道。

“想必不会是什么好事。”小凯双颊泛红，不停地用扇子扇着。

“呀，不开心？哦，是不是我破坏你们的好事了？”大鲸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小凯被他一说更恼了，仰面望着天花板，耍起了小性子，但在男人看来，这模样比起平时来，反而添了几分不一样的味道。

“啊，说正事儿！”大鲸道，“就那个颜庄，他偷偷地进了谢全的房间，还揭开地板……我的人早就等着他呢，一下子就把他抓住了。”

“那可太好了。”

“嗯，太好了。不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初步查看了谢全的房间后，贺望东告诫颜庄不得动房内的东西，并让大鲸派人去盯着。这天深夜，颜庄偷偷地进了房间，被大鲸的手下打了个正着。

“果然是颜庄啊……”贺望东轻轻点了点头。

“他真是凶手？可那天晚上，他和我们在一起啊。他不是一晚上都在玩骰子吗？先是听到叫喊声，然后是有东西掉下来的声音，但那会儿颜庄就在我们旁边呢……再说，那个谢全不是他刚刚才雇来的吗？”大鲸虽按照贺望东的指示抓到了颜庄，但完全摸不着头脑。

“他是怎么办到的，这倒是不难推测。至于为什么，我就不得而知了。”贺望东说道。

大鲸一头雾水，嘟嘟囔囔道：“是你让我盯着，说有人要是进房间，就说明心中有鬼，就算不是凶手，也一定和凶手有关……一会儿说知道，一会儿说不知道，到底知不知道？”

“好吧，我确实对颜庄有所怀疑。就算不是他干的，他也脱不了干系。”

“那你就说说为什么，说简单点儿。我把人抓了，到时候上头问我干吗抓他，我也只能说他进了房间，怀疑他是凶手。可要是再问个为什么，我就说不上来了，岂不难办？”

“我明白。”

“那你说说。”

“我怀疑是颜庄干的，但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杀谢全。他说谢全是朋友介绍来的，但我看不是。他们肯定还要更深的关系。这得你们金吾卫去调查了。”

“这不废话……”大鲸不耐烦了，粗声粗气道。

“颜庄对谢全的生活习惯很了解。他说谢全前一天才来这里，照理说，他不应该知道谢全酒后话多的毛病。当然，也有可能是谢全自己说的，且不管这个。谢全房里的陈设，和其他房间都不同，床的位置、墙上挂的字画，还有涂了一半的天花板。一般说来，客栈的房间都是差不多的，很显然谢全的房间是经过精心布置的。”

“说得好像你亲眼看到似的……”大鲸嘀咕道。

“还有，我问颜庄为什么让谢全住那个房间，他说是谢全自己要求的。但我记得我们见谢全的时候，他还背着包袱，分明是没去房间就直接被带到了客厅。然后他就喝得不省人事了。颜庄让伙计把他扛走，还说房间问阿悦，显然是他事先安排好了。可见他在说谎，反正死无对证。”

遥大鲸若有所思，点头道：“好像是这么回事儿。”

“还要一件事……那天吃饭的时候，我看到一个人。”贺望东说。

“什么人？”

“你应该也认识，就是经常在西市搭台修理的临时木匠。”

“哦，那个应急工呀！他怎么了？”

“像他们这样的临时工，往往是哪里急需表面工就往哪里去，不重质量，只重速度。他出现在颜庄的赌场，我就觉得奇怪。谢全出事当天，我去西市找他，问他：颜庄的赌场是有什么急活吗？他说是改装一个房间，活儿不算多，但颜庄非得亲自指点，花了不少时间。”

“亲自指点？这个颜庄还真是……哦，我明白了。可是，光凭这些也不能断定就是颜庄杀的人啊！”

确实，总不能因为颜庄叫人改装了房间，半夜又去现场，就认定他为杀人凶手。若不能拿出更有力的人证、物证，只要他一口咬定自己无辜，谁都不能拿他怎么样。

大鲸抱着胳膊自言自语道：“没错，看来最重要的是找到谢全以前的住所，若两个房间真的一样，那就有理由相信是这个颜庄在捣鬼。”

“那也未必。颜庄可以说是为了让谢全住得更舒服啊。很多客栈都是这样，比如为了接待新罗来的客商，特意按照新罗人[1]的习惯来布置。”

“这还真是……不好办哪，可也得办哪……你说我该怎么办？”

六

遥大鲸虽然有时会觉得贺望东爱卖关子的毛病很讨厌，但对贺望东的指示，还是言听计从的。离开掬水楼，他就去查谢全原来住的房子，可查来查去，也没什么收获。

“真是怪哉，问了那么多人，居然没人知道这个谢全以前住在哪儿。”再次来找贺望东，大鲸有些无精打采。

“你还在查？”

“是啊，长安城这么大，问了几条街的人还是没啥头绪，都不知道从哪里查起了。”

“他来长安时间不长，认识的人不多。”

“可不？那怎么办？”

“从外地来到长安，一般会去哪些地方？”

“这个……客栈？”大鲸想了想道，“不对，他一来就住进了颜庄的赌坊……还能去哪儿？看来还是得问颜庄。这家伙不用刑是不会招的！”

正说着，曹茂来了。他先前因为做了李宜的帮凶，在贺望东的帮助下免于一死，成了贺望东的仆人，不过贺望东很快就给他自由了。正因为这样，只要是贺望东交代的事情，曹茂可以说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有什么消息？”贺望东问曹茂。

“这几日我在南方人聚居之所打探了一番，你们猜怎么着？居然没有人听说过谢全。我就拿出你给我的画像，结果有个人一看就说：‘这不就是颜庄吗？’”

“什么？”贺望东和大鲸异口同声地喊起来，“颜庄！？”

饶是曹茂早料到这两人会大吃一惊，也还是被吓了一跳，连带说话的声音都变了：“是、是啊，那个人还说……”

大概半年前，从江南的丹阳来了一个叫颜庄的人。他年过三十，也没有一技之长，那身子骨又干不了体力活儿，在长安晃荡了半年，也没找到个活计，思来想去，还是打算回老家去。

三天前，就在颜庄打算离开时，有人对他说：“有个荐头也叫颜庄，何不去向他讨份工作？你们同名同姓，这也是缘分哪！”颜庄很好奇，但也没有细究，无论如何，只要能在长安安身立命就好。于是，他去找了那个荐头颜庄。

三天前，正是谢全出事的那天。

“还有其他的消息吗？”贺望东问。

“我去看了颜庄……就是谢全住过的房间。”

“有什么发现？”

“按照你的吩咐，我特意留意了天花板。”曹茂回忆道，“一半是黑色的，一半露着白木头。对了，还有那个门，内侧是蓝色的。门对面是茅房。”

“天花板哪半边是黑色的，哪半边是白色的？”

曹茂想了想道：“靠近床的那半边是黑色的，靠近院子的那半边是白木头的。”

“果然是他。”贺望东拍了一下大腿。

“还有一件怪事。半个月前，就有人去打探过颜庄……就是谢全。”

“果然是他！”大鲸也拍了一下大腿。

“还有这个……”曹茂说着从袋子里取出一个挂轴。

大鲸呀的惊叹一声，乍一看，这挂轴和谢全房间里挂的那个一模一样。“小人计其功，君子道其常。”待他念完才发觉字体不一样，虽然很相近。

“这个颜庄……谢全肯定是被赌场的颜庄设计杀害的。”大鲸分析道，“提前打听、诱骗颜庄、改装房间，连字画都做了，他早就想好了要杀掉谢全。”

“要是颜庄死不承认呢？”

“这……”

看着大鲸发愁的样子，贺望东笑道：“放心吧，他会承认的。”

七

都说长安最美是春日，其实夏日的长安也别有风味。石榴花和夹竹桃竞相开放，将原本就繁华的长安城装点得更加喧闹。

掬水楼中，夏日的傍晚，将古色古香的桌椅搬到院子里，在盛开的石榴花和夹竹桃下那么一坐，旁有美女和美酒相伴，别提有多惬意。

贺望东叫上大鲸和晁衡，与小凯以及碧云一同在院中饮酒畅聊，不过聊的还是颜庄赌坊那件案子。

“老贺，你怎么就认定颜庄……不是，谢全是杀人凶手呢？”一杯酒下肚，大鲸问道。

贺望东慢悠悠地喝着酒，和小凯眉来眼去了一番，才回道：“这个真假颜庄的案子，说起来也是凑巧。”

在长江沿岸有个叫丹阳的小镇，前几年出了个头脑聪明但性情乖僻的年轻人，大名正是谢全。这个谢全不务正业，以骗人钱财为生。有一次，因诡计被识破，受骗者要求谢全还钱，谢全一时起了杀心，之后逃出了丹阳。这桩事，贺望东是听一个朋友说起的。

“可怜了自幼与他一同玩耍的老好人，因受他的牵连，天天被乡里人欺负数落，不得已也离开了家乡，四处漂泊，听说也来了长安。”那个朋友喝着酒。

“那个谢全一直没有抓到吗？”

“天下这么大，上哪儿找去。这种人若不能绳之以法，恐怕会祸害其他人啊！对了，听说你最近……”

那天见到“谢全”时，贺望东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那个杀人犯谢全。当时并未太在意，毕竟同名同姓也没什么可奇怪的，何况眼前的“谢全”懦弱胆小，怎么看都不像做惯了骗钱杀人勾当的人。直到看到“谢全”的房间，贺望东才开始起疑。

离开赌坊后，贺望东去西市打探了一番，又派曹茂去江南人中间打探，这才推测出了整个案子。

原来谢全杀人后，一路从江南逃到了长安，化名为颜庄做起了荐头。“颜庄”正是那个老好人玩伴的名字。本来他买了客栈，开了赌坊，也算是有了安身立命之所，谁承想，真颜庄也跑来长安了。这个真颜庄老实木讷，揽不到活儿，听说有个和自己同名的荐头，就想来求份工作糊个口。两个颜庄一碰面，事情就复杂了。

真颜庄说道：“你不是谢全吗？这些年不见，你混得好像挺好……”

假颜庄也不掩饰，一边请真颜庄喝酒，一边道：“能在长安碰到老朋友，实在是意料之外啊！实不相瞒，当年那件事之后，我真是寝食难安啊，冒用你的名字，也实属无奈之举，还望看在自幼相识的份上，能体谅体谅。”

真颜庄老好人的脾性一上来，连声说：“自然，自然。”

假颜庄又叹道：“这几年埋头苦干，好不容易才有了眼前这番景象。如今你来了，就跟着我做事吧。只是这名字的事，还望替我保密，待想到周全之法再说。”

真颜庄本就没什么主意，假颜庄说什么，他都只会点头称是。这么一来，两人算是达成了默契。自然，对于假颜庄而言，杀掉真颜庄是势在必行的，他可不想自己几年的心血付之一炬，还搭上性命。就算真颜庄确实不会说出去，他也必须死，只有死人才能完全保守秘密。

大鲸半夜抓了假颜庄后，按照贺望东的指示，又派人去丹阳，从官府找了个认识谢全和颜庄的人。

“哎呀，遥公子啊，这般美景美酒，就不要再谈那些杀人的事儿了。”小凯摇着扇子，轻轻拍打了一下大鲸的肩膀嗔怪道，“怪煞风景的。”

贺望东道：“若是不跟他说个明白，他怕是没有心思赏花乘凉。”

“就是，不弄明白，我这心里头就是痒痒的难受。先跟我说说，完了再可劲儿乘凉。”大鲸道。

众人都忍不住笑了。

“这么说来确实有酒的功劳。我也沾沾酒的光。”说着，大鲸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小凯马上给他斟上一杯，他又一饮而尽，这么三四个来回，他就不省人事了，摇摇晃晃地起身道：“小人……什么功劳……君子……嗯……忘了，哈哈。不去小便，不去……不留神就掉下去了！阿弥陀佛……”

没有人理会这个醉鬼。晁衡和碧云不知何时已走到角落。

“哎，蚊子！”小凯用扇子拍了一下贺望东的脸，她其实是想说，“我们也去找个清静的地方吧。”

“知道了。”贺望东站起身，笑着摸了摸小凯的面颊。

[1]新罗人：如今的朝鲜族人。

富商之惑

一

“可有能赚钱的活儿？”

近日，遥大鲸逢人就问这句话。作为金吾卫的骑曹参军事，到处打听赚钱的法子，怎么听都觉得别扭。

“你是怎么了？突然变成财迷了。”贺望东有些担心。

“唉，我算是明白了钱的好处啊！要是不珍惜，是要遭受报应的。”

“你现在才知道啊？”

“是啊，我自幼家境富裕，从来没人教过我要怎么赚钱。”

“听你的意思……现在需要钱吧？要多少？”贺望东在长安这些年，吃穿用一律由朝廷负担，除了每月发放的例银外，逢年过节也有不少进项，自然攒了不少钱。

“倒也不是急需。我还没想到哪里要用，只不过想到钱的好处，就想着多赚点儿。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就连官位也能用钱买到。”

“官位？”贺望东读懂了大鲸的心思。

不久前，大鲸的一个同僚被提升为长史，从六品上，算是不小的官了。这叫大鲸极不愉快。他认为同僚是用钱买的“官途”，恐怕不无道理。那个升迁的人叫段靖，论才干，确实没有，轮功绩，还不如大鲸呢！

“这个姓段的，家里很有钱吗？”

“倒也不是。其实他是个孤儿，是他叔叔养大的。他的叔叔也不过是个小商人……”大鲸摇着脑袋道。

“这么说，大鲸先生家比他家要阔气啦？”

确实，遥家在当地还是相当有声望的。

“嗯……啊……”大鲸支支吾吾不知怎么说好。

“可见人家还是靠的才华吧？”贺望东故意说道。

“怎么可能！绝对不是！什么才华，他就是个愣头青！”

“或许他有你不了解的长处呢？”

“要说他有什么长处，也就是在宴会余兴之时跳跳舞罢了。其他的，我看什么都不会。”

“他舞跳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不过是喜欢跳罢了。不过他虽跳得一般，看的人倒也乐在其中。”

“你有证据证明他拿钱买官吗？”

“没有确凿的证据，就是老听人背后这么说来着。”

事实上，即便有证据也无济于事。提着礼物去有权势的人家拜访，一旦有了官位调动，自然有好处，这正是所谓的“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在当时，凡从六品以下的官员，由吏部任命。吏部凭什么任命呢？这就需要“选举”。选举并不一定要投票，相比之下，有权有势或德高望重者的举荐更为重要。不过，若自己举荐的人上任后出了纰漏，举荐者也难辞其咎，轻则降职，重则受刑。因此，举荐者对于举荐一事是相当慎重的，往往对被举荐者耳提面命，晓之以厉害，甚至要求对方定期向自己报备。

“总之不会错的，那家伙肯定是花了不少银子，才捞到个长史来做。”大鲸气恼得很，说得唾沫横飞，“我也要赚大钱，要出人头地……怎样才能赚大钱呢？”

贺望东忍无可忍道：“行了，你就闭嘴吧，光想着赚钱，你这不是自降身价吗？”

二

某日，遥大鲸来到掬水楼，一见到贺望东就高声道：“有了！有了！”

“有了？什么有了？”贺望东有些不耐烦。

近日真人莫问唠叨得紧，他不能再像先前那样隔三岔五就来这花街柳巷。今天难得出来一趟，本想痛痛快快地玩儿，却不想前脚刚到，遥大鲸后脚就找来了，他不禁感到扫兴。

不过大鲸显然不是那种会察言观色的细心人。

“就是我上次说的赚钱那事，有了！”

“那好啊，你好好赚一大笔。虽然本公子对你不抱什么期望，不过若你非要分我一份，我也不会推辞的，你只管拿来好了。”

就在这时，小凯走进来了。

“贺公子是叫我拿酒来吗？”

“我不是叫你拿酒来，是叫大鲸拿钱来。能否赚到钱还难说，不过若是动动脑筋，能赚到也未可知。”

小凯被说糊涂了，笑道：“真不知道你们在搞什么名堂。”

大鲸道：“反正要动脑筋的话，就借你的脑筋。”听那语气，像是吃定了贺望东。

贺望东道：“我的智慧也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还是得省着点儿用。”

“但我这桩买卖，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啊！”大鲸这才说起他的赚钱门路来。

群贤坊住着一个名叫王久的大财主，整个长安城，没有人不知道他的大名。

且说这个群贤坊，紧挨着长安城西面的金光门，其东边就是喧闹的西市。坊内有两个尼姑庵，一个叫真心尼寺，一个叫真化尼寺，还有不少商人的宅子。

这个王久倒不是靠放贷吃利息发家的，他自己做着买卖，也参与委托交易，和全国各地有势力的商人都有联系。据说，他要买进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就会立刻涨价，反之，若他要抛售什么东西，消息一传出，这东西的价格立刻就一落千丈。

王家有三个大管家，每月定期开两次会，专门讨论和确定买卖方案。但不知为何，最近总有人抢在王久之前买进或抛售他要买卖的东西。于是，王久有时不得不高价买进或廉价卖出，损失不可谓不惨重。

这种状况接二连三地出现，王久思来想去，觉得原因只能是有人泄露了机密。但他对自己的三个管家有着绝对的信任，甚至说道：“若他三人中的一人可疑，那我便不要了这命！”但他又实在毫无头绪，只得来找侄儿的朋友遥大鲸商量。

“只要你能帮我查出真相，揪出泄密之人，我定当重金酬谢。我要弄个水落石出，这倒不是因为亏损，而是不愿看到小人得志。”

“重金？多少？”遥大鲸嘴快，直截了当地问道。厚脸皮或许也可算作他的一个长处吧。

“这个数，怎么样？”王久伸出两个手指。

遥大鲸歪着脑袋表示不解。

王久道：“金子。”

“二十两？”遥大鲸压低声音道，其实他心中盘算着是二两，但故意说成了二十两。

“呵呵，不是二十两。”王久缓缓摇头道，“是二百两。”

“二、二百两？”遥大鲸重复了一遍，半晌才回过神来似的点头道，“行，成交！”

遥大鲸被那二百两金子冲昏了头脑，根本没有想过自己是否能破得了案。待冷静下来，他暗自琢磨着：“找贺望东吧，他肯定有办法。他成天无所事事，就喜欢探究这些，大不了给他分点儿钱……”就这样，他从群贤坊径直来到了掬水楼。

三

“二百两？”贺望东也吃了一惊。

根据《资治通鉴》记载，玄宗皇帝时期，刑部尚书裴敦复为了搞垮户部尚书裴宽，给杨贵妃的姐姐送了“五百金”[1]。由此不难推断，二百两黄金可以说是相当大的一笔金额。

“你要是能帮我解开这个谜，我就分你五十两。”大鲸道。

他借用贺望东的智慧，却只愿意分给对方五十两，确实有些贪婪，不过好在大鲸这个人没什么坏心肠，否则也不会把王久出价二百两的事情告诉贺望东。

贺望东倒是不在意谢礼，他只是觉得有人竟然愿意出如此高的价，可见是件大事，对于又大又难解之事，他素来兴致勃勃，于是道：“你且说说事情的来龙去脉。”

大鲸便抓住要领，将王久与管家共商大计之事说了一遍。

王久的这三个总管，一个叫赵能，一个叫卢维勉，还有一个叫吴长乐。每次开会，王久都会叫人在后院的屋子里备下酒菜，四人从从容容地商议买什么，另有三名丫鬟在旁斟酒端菜，细心伺候。

“难办的是，王久说这三个丫鬟也是绝对可以信赖的。”

“这个王久如此信任身边的人，倒是和一般商贾有点儿不同啊。”贺望东道，“或许也正是他的这种信任，才为他带来了更多的生意吧！一个疑心重重的人，纵使能赚到钱，也成不了大气候。”

“你说对了，这个王老板就是特别容易相信别人。都说女人不能轻信，他却尤其信任女人。”

小凯听了这话，撇撇嘴道：“谁说女人不可轻信？你还不是从娘胎里出来的。”

对于这种抗议，大鲸毫不介意，他仿佛天生就能过滤对自己不利的信息。他继续对贺望东道：“他之所以信任丫鬟，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因为她们只能待在后院，根本不准出来，连和外边的人说话都不行，更别说泄密了！”

“原来如此……”

在当时，不少富足之家的生活都如帝王一般，甚至备有“后宫”，不过王久已经年逾花甲，养这些丫鬟，无非就是为了享受耳目之娱。他一共养了十二名妙龄丫鬟，其中六名歌姬、六名舞姬，每次开会时，都由固定的三人来伺候。年龄最小的是歌姬张杏君，她刚满二十岁，自幼便在王家长大，接受歌舞训练。那叫刘芳梅的原先是平康坊的舞姬，王久以前到平康坊饮酒时，十分欣赏她。几年前花重金为她赎了身，打那以后，就一直住在王家。刘芳梅擅长典雅、舒缓的舞蹈。不过，自玄宗皇帝即位以来，人们更喜欢雄浑活泼的节奏。为迎合不同客人的口味，王家便又为一位舞姿轻快流畅的名姬赎了身，这就是史春燕，年龄在二十五岁上下。

就王久的财力与地位而言，家中养上十二名歌舞姬并不算多，她们各个身怀技艺，因而备受宠爱，唯独一条——不得与外界接触。因此，对于这种宠爱，她们并不心怀感激。相比之下，她们反而更羡慕那些粗使丫鬟，至少还能不时外出采办走动。

四

“王久就没有怀疑的人？他在生意场上这么多年，想必也得罪过不少人吧？”贺望东问道。

“怎么没有？可对方来头太大，王久这才头痛呢！”

“什么来头？”

“三阶教化度寺[2]。”

三阶教是佛教的一个派别，由隋代的信行禅师所创。化度寺坐落在群贤坊以北的义宁坊，旁边就是开远门。寺中的无尽藏院远近闻名。

长安城中多为木结构建筑，最是畏火，贵重物品放在家中未免有隐患。寺院中通常都有宽敞的院子，存放典籍与佛具的库房也相当坚固，加上崇尚佛法的风气盛行，很多人便把贵重物品存放到了寺院中，报酬便是布施。寺院的财物用于应对灾害或修葺建筑，若是遇上灾荒饥馑之年，亦用于救济穷困之人。南北朝时期，一些规模较大的寺院中的僧侣们利用剩余的香火钱为百姓办理押物放款的业务，当时称为“质库”，这便是最早的当铺。到了唐代，质库的收入已成为寺院经济主要来源之一。

这无尽藏院便是化度寺的质库。“无尽藏”取“佛法无边，作用万物，无穷无尽”之义，意为本利不断滋生之长生钱。在众多参与经营的寺院中，化度寺可谓是佼佼者。

许多商人都从寺院借钱做买卖，将来再还本付息，如此循环往复。后来，寺院自己也做起了买卖，这就相当于和商人抢生意。商人们自然不快，但凡聚到一处，就免不了要数落寺院一番。而王久猜测自己的商业机密或许是被化度寺窃取，所以不惜重金也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生意人与和尚相争，感觉充满了血腥味儿啊！”贺望东叹了口气道。

“管他血腥味儿还是焦煳味儿，总之二百两不变就行。”遥大鲸将葡萄酒一饮而尽，又道，“王久的三个管家里头，赵能已经七十二岁了，他在王家待了六十年之久，绝对可以信任。”

“话虽如此，但毕竟年事已高，稀里糊涂地透露机密也不是不可能的。”贺望东说。

“他一点儿都不糊涂。我见过他，脑子比年轻人还清醒。”遥大鲸道。

三位管家中，年纪最小的是吴长乐，他今年四十六岁，是王夫人最小的弟弟，按理说不会背叛自己的姐夫。

剩下的一位卢维勉今年五十二岁，他恪守信用，被王久称为“当今的尾生”。尾生是春秋时期鲁国人，据说，他与一名女子相约在桥下见面，可那女子始终没有来。后来下雨了，河水逐渐上涨，尾生为了信守约定，愣是没离开，最终抱柱而死。后人以“尾生之信”形容一个人只懂得守约、不懂得变通。卢维勉正是这样的人。若说他要出卖主人，谁都不信。

王家上下共有五十来名女佣人和一百多名男佣人。其中，守备后院的十几名男佣人是太监。后院有一个坚固的铁门，一堵密不透风的高墙，家姬们可谓名副其实的笼中之鸟。

王家每月两次邀请志趣相投的朋友来家中，大伙儿就在远处的二层楼上看家姬们跳舞。

“为何不在近处观看呢？”

“有钱人也有小气的时候啊！”

遥大鲸说了一通有钱人的坏话，心情舒畅多了。

五

“走，我们也看看去。”

就这样，贺望东和遥大鲸也去了王家每月定期举行的“名人会”。这不是公开演出。王家只邀请志趣相投的人士，旨在共同欣赏曼妙的歌舞，但也难免给人一种炫耀之感。“如何？名不虚传吧？歌姬也好，舞姬也罢，并非越多越好啊！”王久仿佛在这样说。

观看表演的过程中，贺望东极力忍受着王久那种暴发户的架子。遥大鲸对此却全然无觉，倒是另一件事让他十分难过——如今成为自己上司的段靖也来了。

段靖的到来并不奇怪，他对舞蹈有着独到的见解。

“哦，大鲸兄，你也是来看歌舞的吗？”升任了从六品官长史的段靖装模作样地问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些许戏谑。

“不错，我遥大鲸虽是粗人，偶尔也愿意看看歌舞。”他挺着胸脯说道，不过心中却觉得有些厌恶。

“春燕的舞蹈在别处可是看不到的。她的舞，皆是临场发挥，即兴而起，先生且慢慢欣赏。”王久对贺望东道。

贺望东是受邀而来的，同好之士十余人，幸亏没有熟人。遥大鲸则是作为贺望东的朋友跟着来的。贺望东坐下后，旁边的段靖却一直站着。

“您不坐下吗？”贺望东问。

王久代替段靖回道：“这位先生每次都站着观赏。他觉得坐着虽舒服，却未必能体会到歌舞的精华……这个见解倒是独特，只不过我这老头儿还真是受不了啊！”

当时的舞蹈受西域的影响，节奏很快。白居易在《乐府诗》中所描绘的胡旋女形象，可以说相当具有代表性——

胡旋女，胡旋女，

心应弦，手应鼓，

弦鼓一声双袖举。

回雪飘飖转蓬舞。

…………

胡旋女是从康居国[3]来的舞蹈女子。春燕是大唐女子，她将西域舞蹈与大唐舞蹈融为一体，自成一派。

王久道：“听说她没有拜过师，我看是真的。活到这个岁数，我也看过不少舞蹈，春燕这样的，还是头一个。”

只见春燕如旋风一般向前疾跑，却突然停下旋转起来，继而弯下腰，一腿踢向空中，双臂用力向后一伸，划一小圈儿，猛然跪下……她的身体似湖水一般荡漾，忽而有力，忽而轻快，如此反复……

“舞蹈张弛有度，很有节奏感。”贺望东道。

王久听闻，也称赞道：“不愧是行家。将每一个小段落串起来，构成一个长舞，这正是其舞姿之生命力所在。”

“没错，没错。”遥大鲸也冒充个行家，摇头晃脑地附和道。

左旋，右转。舞者沉浸在舞姿之中，仿佛不知疲倦。

继春燕激烈的舞蹈之后，是杏君幽雅的歌曲。之后，这天的演出结束了。

王家的凉台上已备好简单的宴席，饭后，客人们陆续道谢告辞。贺望东和遥大鲸最后离开。

“多谢王老板款待，也预祝您生意顺利。”贺望东起身道，“若此番假借盐商票据购买蜀川罗，实则购买南方斑布的计划顺利，就太好了。”

“啊？！”王久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

贺望东刚才所说的，正是前两日在私密会议上商榷的事宜。除了自己和三个管家之外，不应该有外人知道，何况今日三个管家都没有来看歌舞。

“这……你是怎么知道的？”王久问道。

贺望东回头看了一眼遥大鲸，道：“是这位遥先生识破的。”

遥大鲸一听也吃了一惊，为了不露出破绽，装作咳嗽起来。

“究竟是怎么回事？烦请不吝赐教。”王久非常认真地说道。

“我可以告诉您，不过有个条件。”贺望东说。

“请讲。”

“把您那个舞姬史春燕卖给我，五十两金子，如何？”

王久稍作思考，道：“可以。”

贺望东起身告辞：“那么，后天您来掬水楼，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给您听。”

六

“喂，究竟怎么回事？你都把我弄糊涂了。你识破什么了？要告诉他什么？”

从群贤坊出来，到平康坊掬水楼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一路上，遥大鲸不停地追问贺望东，语气中流露出些许担忧。

贺望东却仿佛有十足的把握，劝慰道：“你就放心吧！”

“用五十两金子买那个舞姬……便宜是便宜，可你哪儿来的钱啊？”

“遥先生不是很快就能得到二百两了吗？你可是答应要给我五十两的。”

“哦……没错，我是说分你五十两，可前提是你得解开谜题呀！”

“嗯，简单。”

“简单？”

“你看过字舞吗？”

“去年在内殿看过一次。”

“就是那个。”

“哦……”遥大鲸停下脚步，似有所悟，正要拍大腿，却又迟疑了，手停在空中，说道，“可那是几百人一起跳啊！”

“字舞者，以舞人亚身于地，布成字也。”——字舞一般是在祭祀大典或嘉宾盛宴等比较隆重的场合演出。据《旧唐书》记载，则天皇帝曾亲自排演“舞之行列必成字”的“圣寿乐”。玄宗皇帝时期，圣寿乐又有新制。有一个由一百四十人组成的圣寿乐，曾以舞摆出“盛超千古，道泰百王，皇帝万年，宝祚弥昌”十六字。记载中，跳圣寿乐的人数最高一次达九百。

通过字舞，即便是“笼中鸟”，也能与外界取得联系。但在王家，这些女孩子都是单独演出的，无法组成字舞。

“就是再简单的字舞，也得要十来个人才能跳吧？”遥大鲸一脸质疑的神情，仿佛在说，“你该不是在瞎说吧？”

“不，一个人也可以跳。”贺望东说。

遥大鲸抱着胳膊想了想，道：“嗯……也是……身体直躺就是个‘一’字，屈起就是个‘乙’字……但也就这样而已啊！”

“有些简单的信息，一个人也是可以通过舞蹈传达的。”贺望东认真地说。

“一个人跳字舞，把想说的话传达给别人？这怎么能做到呢？”

“一个人就像一支笔，通过舞蹈时的动作、路径，在舞台上写字。春燕就是用这种方式跳的字舞。她每完成一个段落，即写完一个字。起初我也觉得惊艳，细看之下才发现其中的门道，便一字一字地读下去，正是方才我说的买斑布的事情。”

“什么？！”

“若是站着看，视角高，自然更清晰。”

“站着？……你是说段靖那家伙？”

“没错。我见他的手指暗暗在大腿上比画着，想必是在根据春燕的舞蹈写字。”

“去他娘的！”

由于遥大鲸说话过于大声，惊得从他身旁经过的一个小商贩猛地回头看。

“他的小伎俩被识破了，这就好办了。”

“那你刚刚当着他的面，为什么不揭穿呢？”

“若真是段靖，那他是跑不了的。不过，空口无凭，我还得做些调查旁证一下。”

七

遥大鲸这个人，自己不善于找路，但若是别人找到了路，只让他去做事，他的速度可谓十分地惊人。何况，这次的事对他而言如此重要，因为窃取王家机密的，正是一心向上爬的段靖。

“不过，官府可能无法将其定罪。”贺望东说。

毕竟，探听消息、抢先行动，可以说是生意上的重要环节。以此定段靖的罪实在过于牵强。但如果能证明段靖收了化度寺的贿赂，那么官府拿他就有足够的理由了。只是若果真如此，名声在外的化度寺就会名誉扫地。因此，无论如何，化度寺是不会让这件事外传的。

“只要让段靖那家伙抬不起头来就成，定不定罪，我不在乎，毕竟我们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经过整整一天的调查，遥大鲸弄清了内幕，感到很是痛快。

“那个叫春燕的舞姬，已经向王久坦白一切了。”遥大鲸故意诱导段靖道。

段靖无法核实。他和春燕只是通过舞蹈来沟通，却无法当面交谈。“春燕竟然自己坦白了？”想到此处，他感到内心像是被重重地捶打了一番。

“大鲸兄，实在惭愧……我就是想赚点儿钱。我自幼就是孤儿，不想看到我的孩子们也受那样的苦……我心里急，希望能早日出人头地，就……唉！就收了化度寺的……”他低着头，语气中充满了懊悔。

遥大鲸见此情景，虽目的达到了，但也觉得段靖可怜，不禁有些动容。这个遥大鲸，也是个性情中人。他拍着胸膛道：“好，我找王久谈谈，让他别把这事声张出去。”

“那次和你在一起的那个人，也知道此事吧？”段靖指的是贺望东。

“不错，我告诉他了。”遥大鲸随口说道。

“他的嘴也得封住啊！”

“话是没错，不过他可是个贪心的家伙，想要封住他的嘴，恐怕要这么多！”遥大鲸说着伸出一只手掌。他的恶习又露出来了。

段靖趁遥大鲸没改变主意，连忙跑到里屋取了五十两金子来。

“还有……那个春燕怎么办？”

“段靖兄弟，你和春燕究竟什么关系？”遥大鲸见段靖有些为难，又补充道，“你要是不想说，我绝不勉强。”

“这倒无妨。”段靖道，“我和春燕也算是青梅竹马，我们又都是孤儿。我比她大五岁，年幼玩耍时也曾说过长大后结为夫妻的话。”

“这么说，她是你的未婚妻？”

“不不，那只是小孩子之间一时的戏语，长大成人后，我已经不记得了，可春燕还记得……后来我们再见面时，我已经有妻儿了。”

“也就是说，春燕并不当是戏语，而是认真的？”

“似乎如此……”

“她生气了？”

“没有……她不但没有气恼我，还说愿意为我做任何事……”

“这……”遥大鲸刚想说什么，胸中突然涌起一股火气，心里暗骂：“他娘的，段靖这家伙居然遇到了这么好的女人！”他将这嫉妒的火焰压下，继续道：“这个女人不简单呐！”

“确实不简单。春燕原本学的是康居国的快舞，用身体写字的法子是我想出来的……我是个孤儿，幼年时曾受化度寺照拂，一直希望能报答他们。春燕也一样，她在化度寺的慈善库待过。因此，化度寺若有用得到我们的地方，即便有违伦常道德，我们也难以拒绝。这种心情，大鲸兄怕是不能理解的。”

听段靖这么一说，遥大鲸又有些心软了。自己生长于寻常的富贵人家，受到家人无微不至的照顾，确实无法对孤儿的经历感同身受，但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化度寺虽做买卖，但比不过行家，总是因为抓不住时机而赔钱，这才想到要抢占先机。在化度寺收养过的孤儿中，最出色的要数段靖，于是，僧人们便去找段靖商量经营之法。也正是在那个时候，王久想找一个能跳西域快舞的舞姬。段靖曾作为王久的同好，不止一次受邀参加王家的歌舞宴会，知道王久的一些习惯也不足为奇。他找到春燕。春燕很爽快地就答应了。

“她是自愿的，我并没有勉强她。”

八

掬水楼中，小凯正在闹情绪，因为贺望东说：“我决定买一个舞姬。”

“悉听尊便。”她说着扭过头去，端起来自西域的上好葡萄酒，大口大口地喝起来。

“喂，你喝慢点儿，喝那么急对身体不好啊！”贺望东劝道。

“管我做什么？你买你的舞姬去，我喝我的酒。”小凯说完又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就在贺望东束手无策之时，遥大鲸来了。这可真是及时雨啊。

小凯倒是很想听听关于舞姬春燕的事情，但因与贺望东闹别扭，不愿意听他说。

遥大鲸把春燕和段靖的事讲给贺望东听，小凯自然也都听进去了。当说到春燕为爱而献身时，一直背着身子听的小凯不禁泪眼婆娑。

“唉，这个春燕姑娘还真是可怜啊……你尽快把她赎出来吧。若是钱不够，我还有些积蓄……”小凯转过身看着贺望东道。

“怎么？不生气了？”贺望东挠挠头笑道。

遥大鲸道：“当初说好的，我给你五十两，但你要用这钱来买春燕，我可不答应。”

“既然是给我的钱，我爱怎么用怎么用。”

“我的意思是，买春燕的钱，我出！”遥大鲸语气坚决。

“哟，今天是怎么了？连大鲸都变了！”

“我又不是没有感情的人。我虽讨厌段靖那家伙，但一想到他的身世，我倒是能原谅他。春燕就更不用说了……好女人哪！”

“原来如此啊……”

“段靖这么做，是为了帮助把自己养大的化度寺。如果寺院能赚钱，更多像自己一样的孤儿就能得到照顾了。不过，段靖有个差事，生活还算不错了。可春燕呢？她是个没有自由的家姬，若不能赎身，就太可怜了……不就五十两吗？小意思，我出了！”遥大鲸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大鲸哥，今日倒是让我刮目相看呀！”小凯道。

“不错，我也对你有了新的认识。”贺望东道。

“嘿嘿，我遥大鲸好歹是个有情有义的男人。”不过，他绝口不提刚才从段靖那里得来的、用于封住眼前人之口的五十两金子。

“总之，先把春燕弄出王家，之后的事情，就要劳烦小凯姑娘了。不知姑娘意下如何？”贺望东说。

“交给我吧，我会好好安顿她的。”小凯点点头道。

至于王久，他在约定当天来到掬水楼，听完贺望东的叙述，内心虽然气愤，但是却拿化度寺毫无办法，只能自认倒霉，在之后的决策中更加小心谨慎。

就这样，这件事谁也没有说出去。

据《册府元龟》记载，由于玄宗皇帝对无尽藏的经营行为忍无可忍，曾下令调查，并没收了长安化度寺和洛阳福先寺的财物[4]。那是按照开元九年四月壬寅的诏书行事的，略晚于本案的发生。还有一种说法是，开元九年对化度寺无尽藏经商的禁令，是因为长安的大商人认为化度寺干涉了自己的势力范围，于是用黄金买通了高官。

寺院学习商人的生意经，却有一件事忘了学，即把赚到的钱用到下次赚钱的地方去，例如，用金钱把竞争对手搞垮。化度寺只是拼命窃取王久的商业机密，却没有想过这并不是一劳永逸的办法。

简言之，化度寺是被商人们击败的。

一百三十年后，即宣宗大中六年，化度寺改名为崇福寺。它已经不再从事商业营利，而是专心于宗教事务，法灯延续了千年。

且说遥大鲸，结束段靖的案子后，没几个月，就升任了旅帅之职。这是个武官官职，从六品上，率领二十人，岗位仍在金吾卫。

“你这次晋升有点儿奇怪……我嗅到了金子的气息……”

遥大鲸扇着扇子道：“什么？我可是光明正大的！”虽这么说，鼻尖儿上却冒出些许小汗珠。

[1]见《资治通鉴》卷第二百九十四。

[2]化度寺：化度寺始建于汉明帝公元前69年，公元531年隋文帝时，三阶教创始人信行禅师曾为该寺住持。历史上高僧辈出。现寺内主要有圆通宝殿等大型仿清古建筑，另供奉有晚唐所雕刻的毗卢石佛雕像。另有佛藏五部。

[3]康居国：“去长安万二千里”，跟当时的大月氏属于同种。东汉时期，康居国是西域三十六国之一，领地很大。

[4]见《册府元龟》第一百五十九卷《帝王部·革弊》。

工匠往事

一

繁华的长安下起了雨。

贺望东整夜辗转反侧，虽有倦意，却一直难以入眠。他仰面躺在床上，举起胳膊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哈欠。

蓦地，一滴水落在左眼旁。

他赶紧收住尚未打完的哈欠道：“漏雨了……”

这一说话，那水滴差点儿没掉进他嘴里去。他用手指抹掉面颊上的水滴，抖了抖肩膀。

“睡醒了？”坐在桌子面对的小凯调皮地笑道。

“水滴在脸上，自然是醒了。”贺望东看了一眼桌上打开的信。

那封信是去洛阳的阿倍仲麻吕寄来的。信纸也沾了雨滴，洇湿了信尾的字。

“早就叫人来修屋顶的。”小凯皱眉道。

“哦，是早就漏雨了？”

“是啊。”

“那怎么还没修呢？”

“找不到会修理屋子的工匠啊！”

“嗯……全被调走了吧！”

玄宗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住在兴庆宫，登基后，他大面积扩建兴庆宫，又要在长安东郊的临潼建一座避寒避暑的宫殿。为此，这位喜欢豪华的皇帝动用了长安城所有有名的工匠。“不过是修个屋顶，用不着名匠吧？”贺望东道。

确实，长安城中即便找不到一流的工匠，找个三流的工匠还是有的。

“偏偏我家妈妈只喜欢一流的工匠。”小凯有些无奈地说道。

“为什么？”

“大概是觉得，若不能让一流的工匠来修，就显得寒碜吧。”

“楼中到处滴滴答答地漏雨，岂不是更寒碜？”话音刚落，又一滴雨掉下来，正好落在信纸上。贺望东急忙把信收起来。

“可不是？我这就去找妈妈说说。”小凯起身走了出去。她确实是个训练有素的歌妓，就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也能做得娇而不媚。

贺望东每次来掬水楼，都只找小凯。在这里，从他换洗的衣物到文房四宝，可谓一应俱全。橱柜里放着的西域运来的葡萄酒，自然也归他享用。在这个房间里，不管思考点儿什么，都能够很快理出头绪来。即便什么都不做，只要待在这个房间里，他就不会觉得闷。贺望东自己也觉得奇怪，莫非在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和这个房间有关？“我和这房间究竟有什么样的缘分呢？”他总是忍不住这样想。

雨滴滴落的间隔越来越短。

无奈之下，贺望东拿出两个小碗接水，然后抱着胳膊静坐着，就这么呆呆地看着水滴落进小碗中。

这一看，竟入了神，连遥大鲸什么时候进来的都没注意到。

遥大鲸咳嗽了两声，贺望东回过神来，抬头看了他一眼，问道：“什么时候来的？”

“刺客就喜欢你这样的。”

“幸好没有刺客想杀我。”

“你就盯着个碗？”遥大鲸也瞧了瞧那小碗，“我看你是闲得发慌了吧？”

“我倒没觉得闲，倒是你们金吾卫，当官儿的都像你这么清闲吗？不过对百姓来说，这倒未必不是好事啊！”

确实，若当官的都无事可做，想必天下太平。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吵闹声。

哗啦！瓷器被砸碎的声音不断传来。

“什么！你们把我当什么人了！”有人叫嚷道，声音虽大，却有些嘶哑。

二

在青楼中有喝醉的客人挑衅，或因争风吃醋而闹事，这倒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对于官居从六品上的遥大鲸来说，处理这等杂事，似乎有些“大材小用”了。但不管怎么说，碰上了总得管。

“我去看看。”遥大鲸说完便不见了踪影。

一刻钟后，遥大鲸悠然自得地回到小凯的房间，轻轻拍了拍手，一副“小菜一碟”的样子。

贺望东看他一副得意扬扬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随后，老鸨也进来了。她直冲遥大鲸哈腰道谢：“多亏了您哪，不然我们真不知如何是好啊……”

“咳咳，不算什么。把那老头儿砸坏的东西开个清单，我叫他赔给你！”遥大鲸道。

“哦？闹事的是个醉老头儿？”贺望东忽然来了兴致，毕竟逛青楼的多是风流的年轻人。

“这是因我找妈妈谈房子漏雨一事而引发的。”小凯解释道。

事情是这样的——

掬水楼的老鸨做事向来青睐第一流的，当小凯找她谈修屋顶的事时，她道：“名匠都去临潼了，日后再说吧。”话刚说完，突然想到老工匠申舒正在一楼喝酒。

话说这申舒当年也是长安城中首屈一指的能工巧匠。凡是经过他手的东西，无论是庄重性还是灵巧性方面，无人能出其右，故而名门望族都愿意将工程交由他来做。

老鸨与申舒熟络，想着一直这么漏雨也确实不妥，便走到申舒面前随口说道：“我说老申哪，我这房顶正在漏雨，你顺便给我修修去？”

谁知平时性格温和的申舒突然大发雷霆。贺望东倒是能理解申舒的心情。作为客人花钱取乐，酒兴正浓，老鸨竟跑去找他修房子，岂不是自讨没趣？何况，若说修的是豪华殿堂，那就另当别论，可修漏雨的屋顶不过是换几块瓦片的事，他虽垂垂老矣，但毕竟曾是名匠，岂能任人如此羞辱！这老头儿性子倔强，怒气一上来谁也劝不住，哗啦啦地将桌上一应盘子摔烂在墙上、地上。

就在事情闹得不可开交之时，遥大鲸出现了。他一把抓住申舒的衣服，用力将其拉到了屋外。

谁知到了屋外，这申舒仍旧余怒未消，竟对着遥大鲸发起火来。无奈之下，他对身边的老鸨说：“先让他待在堆房里，酒醒了再放出来。”

“也怪我！”老鸨有些懊悔道，“他时常过来喝酒，我见是熟人，也没多想……哎呀，他平常可是相当老实温和的一个人，没想到今天会闹得这么厉害。”

“我估计他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吧。谁都有这种时候，是吧？有时突然就心情郁闷了。”遥大鲸道。

“话是这么说，不过我还是觉得他有点儿反常啊，吓死我了……老申我们都了解，可……”小凯说着，肩膀不自觉地抖了抖，或许是又想到了申舒发怒的样子吧。

贺望东几乎每天都进出掬水楼，自然见过申舒，两人也算是点头之交。在贺望东的印象中，申舒总是一副随和亲切的模样，今天一反常态地大闹，确实有些蹊跷。

正在贺望东沉思之际，遥大鲸突然神秘兮兮地说：“巧了！我跟你们说啊，这个申舒以前卷进过一宗案子。那还是我叔叔年轻时的事……”

三

大约二十年前，长安城发生了一起奇怪的杀人案。死者名叫郑庄，是个百工监副监。

百工监是个官署，主管木材的采伐。在这里任副监，虽是从七品下，但因管理着全国的木材，对于搞建筑的人而言，也算是梦寐以求的职位了。郑庄被杀后，关于他的传闻比比皆是，有的说他贪污，有的说他是个滥用职权寻求女色的恶霸官僚，甚至有人说他死有余辜。

且不说这些传闻的虚实，仅就案件本身而言，也是一桩悬案。此案怪就怪在郑庄被杀的手法。

那天开工时间已过，同僚们左等右等，也不见他来，于是便决定一起去他的住处找找。

百工监的住处在靠近山林一个叫斜谷的地方。郑庄一个人住在这里，他的家属都在长安。同僚们敲不开门，只得砸开窗户进到屋里，这才发现门和窗都是从里面闩上的。郑庄躺在地上，周围全都是血，已经死了。他背上插着一把刀，显然是被人从后面刺杀的。

“这可把大伙儿吓得不轻，一个个面如土色，有的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遥大鲸说得好像自己亲眼看见了一样。

为什么一再说这是个“怪案”？因为在这样一间完全密封的屋子里，凶手杀人后，竟然凭空消失了。金吾卫怀疑房间里会不会有什么密道，于是发动大量人力，把房间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检查了好几遍，结果并未发现任何蛛丝马迹。有人甚至提出会不会有妖术……

听完遥大鲸的叙述，贺望东说道：“你怎么对这案子这么清楚？”

“都是我叔叔告诉我的。这个案子当年就是他负责的。”

“就真的没有地洞什么的？”小凯问道。

“别说地洞了，就是个老鼠洞都没有。”

“可郑庄的死跟申舒又有什么关系？”贺望东问道。

“瞧你猴急的！我还没说完呢……”

据说这郑庄生性贪婪，常常凭借权力之便，中饱私囊。他虽官职不大，却喜欢耀武扬威。按理说，这样的人早该丢官了，可他偏偏稳坐其位。若说对上司阿谀奉承、溜须拍马的本领，估计无人能及郑庄，因此，上面的人对他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此外，郑庄还十分好色，看见哪家姑娘漂亮，就软硬兼施把对方据为己有。当年和他交恶的人不在少数，其中和郑庄最势不两立的，就是刚才在楼下闹事的申舒。这两人的仇，可以说是不共戴天。

“他们有什么仇？”小凯兴趣盎然地问道。

申家几代都是工匠，因技艺精湛而小有名气。申舒自幼天资聪颖，将代代相传的技艺加以磨炼，年纪轻轻就经常被大户人家请去做工。申舒有一位贤惠美丽的妻子。两人恩爱有加，日子过得虽不是大富大贵，却也有滋有味。

岂料好景不长，郑庄看上了申夫人，竟恬不知耻地跟申舒说，若是把他夫人让给他，他愿意重金相酬，还会给他个一官半职。自然，他遭到了严厉的拒绝。郑庄可不是一个善罢甘休的人，只要是他中意的东西，不惜一切手段也会弄到手。

一日，郑庄委托别人说有工程拜托申舒，将他支开。趁着申舒外出，他派人劫走了申夫人。申夫人受了侮辱便咬舌自尽了。那郑庄利用手中的权势，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保住了自己的官职。知情的工匠们自然也都不敢声张。

所以，当郑庄被杀的消息传出，大家都一致认为是申舒干的。但是，定罪要讲求证据，官府搜寻不到，连凶手是怎么离开现场的都不知道，自然无法捉拿申舒。

甚至有人传言：“莫不是申家娘子的鬼魂来找他索命了？”

官府查来查去，案子依然毫无进展。最后只能作为一桩悬案，束之高阁。随着时间的流逝，曾经轰动一时的密室杀人案也渐渐被人们遗忘了。

此后，当时尚且年轻的申舒就不干木匠活儿了。他原本还有些积蓄，便做些小买卖，二十年也过来了。他经常喝酒，但酒品尚可，醉了也很老实，从未撒过酒疯。故而这老鸨和小凯才会被吓到。

“唉，都不容易啊！他是心情积郁才砸东西发泄……此事就罢了吧！”老鸨念在和申舒是旧识，又听了遥大鲸讲述往事，不免动了恻隐之心。

“我也没打算把他怎么样……等他酒醒了，教训两句就放他走。”遥大鲸爽快地说道。

“教训他的事，能否交给我？”一直静静地听遥大鲸说话的贺望东道。

“行。”遥大鲸抿了一口酒，“你去吧，反正我也不知道怎么训人。”

“贺公子打算怎么教训？我很好奇呢。”小凯道。

四

从屋顶漏下的雨滴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遥大鲸的鼻尖儿上，遥大鲸有些生气地说道：“什么破房子！想当年郑庄住的那个房子和这个到处漏雨的掬水楼可不一样，据说坚固得连屋顶都像用年糕一块一块粘上去似的，一点儿缝隙都没有。到底是管理木材的官署，建造宿舍的工匠们自然也用了最好的木料，干活儿时也都是精益求精……”

“那个房子现在还在吗？”贺望东问道。

“既然是副监的住所，按理说，接任者应当会住进去。不过那屋子发生过凶案，听说谁都不愿意住，就一直闲置着。再后来好像是着火了，被烧光了。”

传闻说杀人者是鬼魂，自然谁都避而远之。

“这么说，申舒当初应当是受过审讯的吧？”

“我叔叔说受过，毕竟从动机来说，他的嫌疑最大。‘杀郑庄的不管是人是鬼，那都是他咎由自取！我只恨不能亲手杀了他为夫人报仇！’申舒就是这么说的。”

“这件事就一直这么悬着？”

“是啊！我叔叔说郑庄人品低劣，死不足惜，也就没有大费周章去调查……老百姓传闻都是鬼魂杀人，反正就是不了了之……渐渐就被人忘了。”

“那火烧房子是什么时候的事？”

“这我就不清楚了，可能是郑庄被杀两三年以后了吧！”

“那房子没人住，怎么会失火呢？”

“可能是流浪汉或者乞丐进去烤火？这种事经常有的。”贺望东还想问什么，遥大鲸却不耐烦了，岔开话题道，“行了，说点儿别的吧，这种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就搁一边儿。”

雨已经停了，但因屋顶有积水，雨滴仍继续漏下来。

两人开始闲聊别的一些事，忽而说到这年夏天可真是热，又忽而扯到富翁王元宝的龙皮扇——这是一种利用水力的自动风扇，接着又聊到了北庭节度使张嵩如何打败西藏军……

“到处都是人生……”贺望东突然感慨道。

在这个世界上，有能够享受龙皮扇的万贯富翁，也有在战争中死去的无辜穷人；有卑劣恶毒的官吏，也有像申舒这样内心承受着伤痛的工匠。人生百态，各有各的故事。贺望东陷入了迷惘——自己又何尝不是？不知道身世，一个人在异国他乡踽踽独行……

“啊——”遥大鲸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哈欠，打断了贺望东的思绪。“雨停了，得走了，我还忙着呢！那个申舒就交给你了。”原来遥大鲸来掬水楼是为了避雨。

看着身材短小的遥大鲸离去的背影，贺望东不禁又感慨起来。谁的人生不是人生？这个遥大鲸看起来整天嘻嘻哈哈，似乎没心没肺的，或许背后也有不为人知的烦恼呢？

“我去附近走走，很快就回来。”

雨后空气清新，为了不让自己一直陷在对人生的感慨当中，贺望东决定去街上走走。

平康坊的东边是东市，据说东市有六百步见方。对于想安静散步的人而言，这里未免过于喧闹，但贺望东却很喜欢在这里走走看看。他观察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着每张神态各异的脸，想象着他们拥有怎样的人生，此刻正在为什么事情欢喜抑或忧虑。每当这时，他就觉得自己并非孤身一人，每个人都在背负着自己的命运不断前行。于是，内心会得到莫名的安慰。从东市继续往前走，就是兴庆宫。但贺望东没走到兴庆宫就折回来了。

缘分这东西真是奇怪。在掬水楼闹事的申舒，因是个一流的木匠，与管理木材的郑庄有了交集，后来又因申夫人受辱自尽一事，两人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五

贺望东一边思索一边踱步，竟又碰上了遥大鲸。他不禁再次感慨：缘分这东西果真奇怪啊……

“你一个人瞎转悠啥呢？”遥大鲸粗声问道。

贺望东没有回答，只道：“正好有个事要拜托你。”

“啥事儿？”遥大鲸刚处理了一起邻里纠纷，正心情舒畅。

“你能调出当年的案卷吗？”

“哪个案卷？”

“郑庄那件案子。”

遥大鲸愣了愣，问道：“你要那二十多年前的案卷干啥？你不会是想继续查吧？当年都没查出凶手，现在更甭想了。”

“不过是想看看。你就说帮不帮忙吧。”

“帮！”遥大鲸拍拍胸脯，难得贺望东有求于自己，他自然要好好表现。

郑庄生前是百工监副监，他的案卷存在大理寺中。一般人自然是看不了案卷的，即便是朝廷官员要看案卷，也须上报大理寺卿，经层层审批后方可调取，一来二往得好几天。遥大鲸一个金吾卫的小官，何以如此自信？原来，管理卷宗室的小吏是他的发小，又素来景仰遥大鲸的叔叔，一听遥大鲸要看二十年前的旧案卷，左右为难了半晌，磨不过和遥大鲸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情分。

“就一会儿。”遥大鲸的发小道，“只能在这里看。”

“行。”遥大鲸拍拍发小的肩，“就知道你小子讲义气。”

“就你不讲义气，让我干这掉脑袋的事儿……”

遥大鲸的发小很快找来了郑庄的案卷，居然只有薄薄五页纸，光陈述凶案现场就用掉了四页，最后一页记录了审讯申舒的情况。

“就这些？”遥大鲸诧异道。

“就这些。”发小压低声音催命似的说道，“看完赶紧走吧，万一上头追究，我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你小子不会搞什么花样，故意藏着不给看吧？”

“你这说的什么话！”发小有些不悦，“我冒着掉脑袋的危险，你倒好！”

遥大鲸还要说什么，被贺望东抢过话茬儿道：“行了，走吧大鲸，多谢你这位兄弟。”

出了卷宗室，遥大鲸和贺望东便分道扬镳，一人回金吾卫，一人回掬水楼。

六

“堆房里那老头儿怎么样了？”贺望东问老鸨。

“刚开始一个劲儿地敲打着门，这会儿倒是没什么动静了，估计是累了。”

“我去看看。”

“我带您过去。”

“不用了，我自己去吧，把钥匙给我就行。”

堆房面向院子，背靠厨房。贺望东打开堆房的门。一道光线照进屋子，将原先的黑暗驱散。

申舒正坐在一把椅子上，那椅子扔在堆房里已久，只剩三条腿。他坐着，但并没有靠在椅背上。申舒酒醒了大半，眼睛仍有些惺忪，对于贺望东的到来，他没有丝毫反应。

“你怎么样了？”贺望东问道。

“我……我怎么在这里？”申舒问道。

“你喝醉了，在大厅闹了半天。”贺望东不知道他是真记不得醉酒砸场的事，还是在装糊涂。

“这……”他似乎想起了一些事，不禁低下了头。

“老鸨说她还是第一次见你撒酒疯。”为了不挡住从门外照进来的光，贺望东走到申舒的一旁说道。

“是啊！”

“方才金吾卫的官老爷也在场，听老板娘说你是个老实人，就只叫人把你关这儿，没送去武侯铺……你赔了盘子钱，也就没什么事了。”

“那就多谢了。”

“不用谢我。我不过是来给你开门的。”

“既然这样，我现在就去找老鸨，一来向她道歉，二来问问她赔偿的事……”

“不急。咱们随便聊聊，待你心平气和了再去也不迟。”贺望东说着把钥匙放进怀里。

申舒正要起身，听贺望东这么一说，又轻轻坐回到椅子上。贺望东则在一个坏了的石臼边上坐下。

“怎么会突然闹起来呢？”贺望东这话既像在问申舒，又像在自言自语。

申舒歪着脑袋，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情景。

“事情我都知道了。你当年也是一流的工匠，老鸨却让你去修屋顶，确实是对你不敬……”

老头儿咳嗽了一声，挠挠头道：“不是这样的。”

贺望东却没有理会，顾自说道：“说起来也是无巧不成书。把你关进这里的那个金吾卫差老爷，他叔叔就是二十多年前负责调查斜谷命案的人……就是郑庄被杀那件事。”

申舒的情绪出现了微妙的变化，虽然他在努力克制，但这些变化都被贺望东一一看在眼里。

“人心实在微妙得很。”贺望东突然转换了话题，“有些东西藏在内心深处，自己以为已经淡忘了，却会在某一天、某个瞬间突然苏醒……今天的事，想必也是如此吧！”

“你想说什么？”申舒皱了皱眉淡淡地说道。

“脓包得用针刺破，将脓水悉数挤出，方能痊愈。你现在刚刚挤出了一点点儿。”

“脓包？”申舒露出了警惕的神色。

“不错。我来就是帮你将心中的脓水全部挤出来的，一开始会有些痛，忍过去就好了。”

见申舒沉默不语，贺望东接着说：“据说，那个叫郑庄的人品行恶劣，被人杀掉后，大家都觉得他是罪有应得，官府也就没有再追查，杀人犯都没有落网。”

“是吗？”申舒歪了歪脑袋，道，“我怎么觉得官府查得相当仔细……我都被关了两天，这个问话那个问话，没完没了。很多人都憎恶郑庄，但最憎恨他的确实是我。当初官府找不出证据，破不了案，都把我当犯人一样审。”

“那只是你这么觉得。我查看了当年的案卷，当时办这件案子，可是相当草率啊。”贺望东一面用手指划着石臼一面说道。

“那同样也只是你这么觉得。”

贺望东不理会申舒的反驳，继续道：“最后人们都觉得是鬼魂杀人……不过想必真正的犯人心中也难免压抑吧。”

“我当时也觉得是鬼魂干的……”

“你也信？”

“那个房子建造得相当严实，门闩就有这么粗。”申舒说着，用两个手比画出一个五寸见方的圈。对于普通人家而言，这门闩确实够粗。他又补充道：“我听说当时人们进去的时候，那门闩还牢牢地插在铁环上。”

“是啊，听说窗户也上着锁，还用木棍顶住了呢！”贺望东也附和道。

“可不是嘛！”

“不过，我能做到。”

“什么意思？”

“我是说，即便在那种情况下，我也可以离开那个屋子。”贺望东相当笃定，但语气却很温和。

申舒一时有些失措，呆呆地看着贺望东，半晌才摇头道：“你是在和我开玩笑吧？”

“不是玩笑。”

“那你倒是说来听听……”

没等申舒说完话，贺望东便起身，一边说一边做出相应的动作。

“进入他家里，这个比较容易，拉一下门铃，或者敲敲门，就会有人来开门。”

贺望东走到申舒旁边，咔嚓！他做出一个把刀插在他背上的动作，继续说道：“郑庄一下子就倒在地上了……接着杀人者……”

他走到窗边，关上半开的小窗户，又走到门口，道：“若我将这门关上，屋子里怕是太黑，我就不关了。你就当这门是关着的吧，就像郑庄住的屋子一样，关得严严实实的。现在，要离开屋子，只有一条路……”

贺望东慢慢抬起头，指着屋顶道：“就是那里。”

“不可能。”申舒一口否定了。

“为何？”

“这个堆房建造简单，连个天花板都没有，想要出去自然容易，可那个房子的天花板，可是用上等的厚木板做的……”

“那些板子是拼成的，取一块下来就可以了。”贺望东走到柱子旁，敏捷地爬了上去，在房梁上做了一个取板子的动作。

掬水楼的堆房粗糙简单，连骨架都还在外头露着，大梁上边还有顶着房顶的系梁，也都露在外面。大梁和系梁之间连着一根支柱。

贺望东一只手抓住系梁，另一只手拍了拍屋顶，脸朝下问道：“这上面铺着的是瓦片吧？”

申舒没有作声，大概是觉得没有回答的必要。

“打开天花板，揭开屋顶板，还要把瓦片放好……虽然不容易，但并不是不可能。”贺望东说着屈身下来。

申舒依旧沉默不语。

“普通人当然很难做到，但若是对房屋建造了如指掌的人，应该不是难题。带点儿小工具，估计花不了多少时间……”贺望东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申舒目不转睛地盯着贺望东，但其实他什么也没看。

“凶手取下一块木板，钻到顶棚后，再将木板钉好，将整个房间伪装成密室……难怪人们会觉得连个蚂蚁都休想进出。至于怎么拆、怎么装，我是外行，不过你应该很清楚……”贺望东的语调相当平淡，仿佛在叙述一件久远而平常的事。

良久的沉默，之后，申舒苦笑道：“郑庄就是个败类，他死有余辜！我恨不得……”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起来，“只怪我当初没有听夫人的话立马搬走，才让郑庄那个禽兽有了可乘之机……夫人走了以后，我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日日想，夜夜想……”

贺望东不作声，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的老头儿，看着他将心中的脓水一点一点挤出。

“郑庄上头有人护着，谁都不敢吱声……我就想，当官的靠不住，就靠自己……我不能让夫人白白死去……”

“所以你亲手杀了他？”

“我以前给郑庄住的那个房子翻新过瓦片……那天夜里起风了，我借着风声和夜色爬上屋顶，把瓦片揭开一个人可以通过的口子。郑庄这个人傲慢无礼，为了显摆自己，总喜欢最后一个去工地……他的宿舍挨着一片林子，我就躲在林子里等着……瞅着他开门的刹那就把他杀了……”

“接下来就是布置现场？”

“没错……”

“你杀了郑庄，为申夫人报了仇，但同时也开始逃避这个事实。”

“我是杀人凶手啊……你说得对，当年官府确实是有意放我一马……”

“这案子在官府的档案上悬着，也在你心头悬着。这就是你心中的症结所在。你不敢承认自己杀了郑庄，你觉得当时自己一定是鬼使神差……你拼命回避和否认这件事，心中积郁多年……”

“是啊……唉，倒不如当年将我捉拿归案，给我个痛快！这二十年，我常常梦到夫人，她还是那么温柔美丽……还有那天杀郑庄的情景……”说到这里，申舒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看着贺望东道，“你是来捉拿我的吗？那就来吧！事到如今，我不会再隐瞒什么。”

“我又不是官差，捉拿你做什么。”

“那你翻出这陈年旧案……”

贺望东道：“事到如今，我只劝你放下，无论是恨、悔，还是思念，都通通放下吧！”

“放下……”申舒不禁湿了眼眶。

“斜谷的房子已经化为灰烬，该放下的都放下吧！”

半晌，贺望东道：“走吧，现在去问问老鸨你砸坏了多少盘子。放心吧，这里没有贵重的瓷器，不会让你赔光家底的。”

老鸨倒是好说话，连连说不用赔。不过贺望东还是让她列了清单，申舒当面付了钱。贺望东回到二楼小凯的房间，从窗户目送申舒远去。

“都解决了？”小凯抱着琵琶问道。

“算是吧。他赔了钱，砸场的事情就能真正放下了……”

“他说了为什么突然大吵大闹吗？”

“他是不愿意被人看到自己爬上屋顶的样子……这二十年来，他极力掩埋着有些事，可一旦被人戳到，就容易失去理智……今天他将脓水挤出，只待日后伤口愈合……希望他能把旧事都放下。”

解说

如此有趣的作品，还有必要“解说”吗？若用解说的方式，对作品进行剖析，未免使人扫兴吧？所以接下来，我只是站在一名普通读者的角度，抛开专业的文学分析，谈谈个人的感受。

这部作品的有趣之处，体现在三个方面：其一，推理本身就是一件趣味盎然的事；其二，作者描绘了八世纪初世界上最大的国际化都市唐长安的风貌，可谓妙趣横生；其三，作者陈舜臣本人也是相当有意思——这样的小说，非陈舜臣写不出来！这三个方面纵横交错、相互融合，成就了这部使人爱不释手的推理小说。

全书由六个故事构成，每个故事都属于广义的密室杀人案件，即本格推理小说。推理小说爱好者几乎一致认为，短篇最能体现本格推理的妙趣。本书正好作为此观点的佐证。陈舜臣笔下的密室杀人案件，立意新颖奇特。读同样是以长安为背景的密室杀人小说《方壶园》时，我就吃了一惊，《大唐探案录之长安风云》中的故事设定更加多样化，再次使我深受震动。

在《东方来客》中，贺望东通过推理，巧妙地揭穿了伪造的杀人现场，并通过观察人物动作，结合人物性格，识破了凶手的杀人手法。在《上元夜谭》中，凶手利用吹箭，从穿门铃绳的小孔进行杀人，而凶器却融化消失了。在我读过的书中，与此类似的设定，我只想到了某个英国短篇小说《茶叶》（1935年）。在《茶叶》中，死者用干冰做成的短剑，在洗桑拿浴时自杀了，凶器自然也烟消云散。但是，用干冰做凶器，未免过于夸张，相比之下，《上元夜谭》中用冰做吹箭就顺理成章多了。

说到顺理成章，我不禁想到了陈舜臣有一次对我说：“推理小说不能以情节推动角色，而要以角色推动情节。”这正是他的推理小说的精妙之处。犯罪行为是人做出的，诡计是人设计的，谜也是由人破解的……这一连串的情节，不是机械地发展的，而是随着人心的变化自然而然发生的。用冰做的吹箭真的能杀人吗？《富商之惑》中，贺望东能看出字舞，难道王久就看不出吗？尽管有读者会提出这样的质疑，但并非不能接受这种设定。在《如烟如雾》中，贺望东没有看出诗中的门道，这种失败的案例，在陈先生的推理小说中也很自然。

再来说说风俗小说的有趣之处。阅读这部小说时，读者仿佛置身于一千二百多年前人声鼎沸的大唐长安，和故事中的人物一起，在一百一十个坊中穿梭来往。皇城中的鸿胪客馆、平康坊花柳街、歌舞杂技荟萃的西市，还有青龙寺所在的新昌坊、大富豪居住的群贤坊……无不令读者恍若身临其境。此外，作者还穿插地介绍了元宵节观灯的中国传统民俗、歌咏石榴和夹竹桃的夏季风物诗、西域传来的歌舞，以及日本的留学生等，用文字将大唐长安的风貌一一展现。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主人公贺望东常年流连于长安城的青楼掬水楼。众所周知，日本岛原和吉原的妓馆区，原型就是长安平康坊的三曲之制（京都的临济禅僧们于明代带回日本）。而现在，我们跟着陈先生的笔，也回到了平康坊的青楼中，枕在娇艳的歌妓腿上。

描写长安风俗的书，有石田干之助的《长安之春》，据石田说，这本书是根据《太平广记》五百卷和《全唐诗》四百八千首改编的。他强调，大唐长安是一个洋溢着异国情调的都市。这一点在本书中也得到了体现。

虽然篇幅有限，但也不得不说说作者的有趣之处。石田强调唐代女性的“勇敢活泼”，但这本书中出场的女性，全然没有骄横的气息。这或许和陈先生自身的偏好有关。有时我甚至想，贺望东莫不是指陈舜臣自己吧？这个贺望东从日本来到长安，却始终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故而一种淡淡的哀愁时不时地爬上他的心头。而陈先生的祖父辈，从台湾到了日本，并且由于种种缘故，不得不定居下来。贺望东对于身世的困惑，与陈先生对于自我身份的困惑是何其的相似！

不过陈先生说，贺望东的设定是受到了梅原猛先生的启发（具体可见梅原猛的《塔》中“藤原定慧的悲剧”一章）。说句题外话，一位作家朋友告诉我，贺望东的日本名可以读作“okamoto”（冈本），不知他有什么暗示。无论如何，我期待着贺望东再次出场。

桥本峰雄

后记

无论是作为唐朝的都城长安，还是作为现代丝绸之路的起点西安，这个城市都令我心驰神往。成为小说家以后，我一直希望能够以那里为背景进行创作。大约十年前，我完成了中篇小说《方壶园》，这算是最初的小小慰藉。

古利克先生[1]以唐代中国为舞台，写了众多闻名世界的侦探小说。他原本是常驻中国的荷兰外交官，之后转任荷兰驻日大使。旅居神户的荷兰朋友埃利翁想把我介绍给古利克先生，刚安排好见面事宜，古利克先生就猝然长逝了。这对我而言，不能不说是一大遗憾。

古利克先生的唐代侦探小说，取材自武则天时代的宰相狄仁杰，并借鉴《狄公案》[2]的故事创作而成。

我写的贺望东的故事，没有蓝本参考，都是我自由创作的，并且隔月在杂志《小说Sunday每日》上连载。主人公贺望东的身世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而且这个问题在本书中并没有得到解决。鉴于这一伏笔，之后或许会写续集。

其实关于贺望东这个人物的设定，是受到了梅原猛[3]先生的启发。据他推测，到中国大唐留学的僧人定慧[4]，很有可能是孝德天皇的儿子，廉足为了避免中大兄皇子[5]的猜忌，让定慧出家做了和尚，还把他送到了中国。这种情况倒不是不可能。当然，贺望东并不是定慧。相传定慧于天智四年（665年）去世，而贺望东第一次出场是在灵龟元年（717年），前后相隔五十多年。

1972年10月，我去了一直憧憬的地方——古时的长安、现在的西安。比起八世纪时的长安，现在的西安规模要小得多。残留下来的城墙，据说是明代建造的，充其量不过比唐皇城稍大一点儿。所幸的是，一千三百年前就屹立着的大雁塔依然还在。根据大雁塔的位置，我在西安的现址之上重新画出了唐代长安的范围。

现在的西安市区，只包括唐代的皇城及其东侧的永兴、崇仁各坊。我住的“人民大厦”饭店，差不多就位于永兴坊的界内。左金吾卫也在永兴坊，本书中出现的矮子遥大鲸等人就常聚集在此。而当年弦歌喧闹、浪子流连的平康坊的花街柳巷，大抵位于西安城的东南角上，只是空气中再也寻不到大唐的歌舞与脂粉的气息。杂技与舞蹈等演艺场集中的西市，在如今的桃园一带。

玄宗皇帝令人建造的兴庆宫，现在是一个公园，仍以“兴庆”为名。在它南面的道政坊和东市的一部分，则成了交通大学。我还参观了这所大学的物理学教室和计算机室。古都与计算机的结合，使我颇感新奇。

我在西安停留了四天三夜，脑海中涌现出种种关于古都、大唐的遐想，却又一时理不出个头绪。若说是为了使自己的梦有所寄托而写成此书，那么既然到了梦寐以求的地方，也该稍作休憩了。若将来能将在西安的种种遐想理出头绪，形成新的长安梦，那么贺望东或许会回来。

陈舜臣

[1]罗伯特·汉斯·古利克，荷兰汉学家、东方学家、外交家、翻译家、小说家，中文名为高罗佩。

[2]又名《武则天四大奇案》《狄梁公全传》，成书于清末时期的长篇公案小说，作者名已佚，共六卷六十四回。

[3]梅原猛：日本哲学评论家。1948年毕业于京都大学文学部，在日本精神史、古代史、文学、宗教等领域颇有造诣。他以佛教为中心，对日本人的精神性所进行的独特研究被称为“梅原日本学”。

[4]定慧：即藤原真人，法号贞慧，又写作定惠。

[5]中大兄皇子：即天智天皇，日本第三十八代天皇。他推行了大化改新，颁布了《近江令》，使日本开始走向法制化道路。

目录

香港来客

消失的大哥

从神户到东京

酒店凶案

谜团

可疑的兄妹

陶家夜谈

幕后者

重大发现

僵局

佐伯的调查

失约的嫌疑人

破碎的伪证

修法原散心

冈山之行

行 程

嫌疑人已死

凶手X

分裂者

仅仅是同名

后记-宗肖之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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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来客

认出在码头朝自己挥手的男人是三浦达夫，船上的林宝媛不禁莞尔。没想到，他还真的专程来迎接自己了。

林宝媛，岩佐商事株式会社香港分店的一个普通打字员，通过本地社招进的公司，甚至连正式员工都算不上。即便如此，从她二十岁初入公司至今，也已有五个年头了。

“我迟早要去一趟日本！”

这句话早已经被她嚼烂了。为达目的，她甚至不厌其烦地在日籍驻港员工身边打转，不放过任何一个汲取日语知识的机会。日本人起初对这个好学的女孩颇感兴趣，会趁着闲暇时间教她几句，但过不了多久都会被她那异乎寻常的执念吓得避之不及。当然也有例外的，驻港两年的三浦达夫就是个称职亲切的好老师。

也多亏了有这么一个平易近人的日本男人日复一日地用日语和她交流，五年下来，宝媛的日语虽谈不上精通，时不时还会冒出本地口音，但总算是能毫无障碍地和日本人交谈了。

宝媛也向三浦挥了挥戴着白色手套的手，以示回应。

“工作繁忙，只怕无法到码头迎接了，见谅。”——三浦虽在信上这样写，但终究还是来接自己了。

这个连正式员工都算不上的小小打字员，在起早贪黑、辛辛苦苦地赚够了钱之后，终于踏上了自己的圆梦之旅，为此还不惜请了一个月的假。就她这种条件，住普通宾馆自然成了奢求，估计只能一家家地蹭着招待所过夜了，真可谓名副其实的“穷游”。

“你只要人到关西就行了，剩下的一切交给我。虽然我有工作在身，但也要尽全这地主之谊的。”

三浦的信中，字里行间满溢热情，这让宝媛心中暖暖的，但她还是在回信里婉拒了对方的好意：“托您的福，我的日语交流基本没问题了。我想自己一个人走走看看。您放心吧，我自己能行的。”

照理说，在休假期间，公司事务应该是要抛诸脑后的。但既然都来了，东京总部和主要分店还是得去拜访一下的，毕竟这边还有许多在香港认识的同事。三浦是一年前回日本的，如今正在神户分店任职。说来也巧，上回神户分店的店长出差去欧洲，途经香港时逗留了三日，还是宝媛负责接待的。

宝媛原计划在神户登陆后就立刻前往分店的，迄今为止，她给神户分店发了多少封信件，连她自己都快数不过来了。“生田区石明町东南大厦407室”这个地址，她早已烂熟于胸。

汽笛声响起，船马上就要靠岸了。

反正三浦都来接自己了，就劳烦他带个路吧。

离岸边还有些距离，声音还传不到岸上。宝媛只是一个劲儿地挥着手，挥得肩膀都有些麻木了。

“Miss Lin！”

宝媛顿了半秒钟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叫自己。她回过头，只见来自英国的事务长正摆手示意她过去。

轮船刚开进防波堤，就有海关工作人员乘着小汽艇上船进行安检工作。安检过程还算顺利，没出什么意外。宝媛取回护照，粗略地了解了一下登陆后相关手续的办理情况。

回甲板前，她先上了趟洗手间。

天公作美，在长达四天的海上旅程中均是晴空万里。宝媛也没别的消遣活动，独爱在甲板上漫步的感觉。但海上的阳光可不饶人，短短四天，她那原本白皙的面庞就多了几分健康的黝黑。

洗手间里，宝媛痴痴地望着镜中的自己，先是发了一阵呆，随后就取出化妆盒，打开盖子，可转念一想，又把化妆盒塞回了包里。

“哼，管他呢！就当换了个形象。”

宝媛俏皮地向镜中的自己眨了眨眼，将鬓角的秀发捋到耳后，又理了理领口，离开了洗手间。

当她再次来到甲板上时，船已经开进港口了。码头上三浦达夫的五官逐渐清晰。他变化不大，雪白的牙齿在褐色肌肤的衬托下还是那样晃眼。

轮船全然不顾宝媛的心焦，慢悠悠地挪到岸边，舷梯随之放下。三浦走到梯口旁，再次向宝媛挥手。

这个距离很近了，声音完全传递得到。

宝媛还算是个淑女，怎能在公众场合大呼小叫？但三浦就没那么多顾虑了，双手做喇叭状放到嘴边，张口就喊：“路上辛苦了！”

遇到日籍员工到香港分店公干时，一句“路上辛苦了”通常是免不了的。但在宝媛看来，日语中就属这些日常寒暄最让人别扭。

她矜持一笑，算是回应。

就这样，在神户的码头，打字员林宝媛迈出了这穷酸的“日本一月游”的第一步。

“这才一年不见，我们的宝媛竟出落得如此美丽了。”三浦开着车也不忘打趣道。

应付这种程度的玩笑，宝媛也是驾轻就熟：“就你嘴甜。”

“说真的，你日语进步得挺快啊，遇上好老师了？”

“三浦先生走后，哪还有什么好老师。”

“论嘴甜，我得甘拜下风。不打趣了，你奔波了四天，一定也乏了。今天先好生歇着，明天再开始享受‘日本假期’也不迟。”

宝媛也跟着没心没肺地呵呵大笑起来。但是，不能掉以轻心。宝媛心里明白，这次来日本可不仅仅是旅游观光的。

“噢，对了，三浦先生。”宝媛决定还是先解决现实问题，“能帮忙找个便宜点儿的落脚地吗？”

“唔，这个问题嘛……”三浦有些含糊其辞。

“有困难吗？”问题似乎有点儿严重，宝媛一阵紧张。

“没事，不用担心，便宜的旅店要多少有多少的。”三浦忙解释道，“我只是突然想到有一个免费的住处，不晓得你愿不愿意屈居……”

“免费的旅店？”

“其实也不是旅店。我现在住的公寓的一楼，有个中国人开了个叫‘桃源亭’的食堂，那个老板在自家附近还有栋副宅。”

“副宅？那是什么？”

“哦，没人教过你这个词汇吗？”三浦苦笑道，“副宅就是小屋子的意思。在我们日本，有些人家除了主宅外，还会在附近建一栋小屋子，我们称其为副宅。”

“啊？您不会是想让我住那里吧？我和那个老板又不认识……”

“本来是想邀你到寒舍委屈几天的，但不凑巧，我弟弟两口子这两天从东京过来，我家里现在是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了。”

宝媛不想去别人家里住，于是道：“不用不用，反正只是过夜而已，我到招待所凑合凑合就行，这样反而会自在些。”

“陶大哥……哦，就那食堂的老板，他们全家都住在主宅里，你安心住吧，不用在意他们的。副宅单独有一扇后门，我可以帮你借到钥匙。再说了，你们多少算是同乡，哪有那么多顾忌……”

“可是……”

说不心动是假的，对于手头拮据的宝媛来说，此时没有比“免费”二字更有吸引力的词汇了。但世上真有这等便宜事？她不得不多长一个心眼儿。“寄人篱下，终究是不安心……”她极力抵抗着诱惑。

“这样吧，你先和陶老板照个面，到时再做决定也不迟，搞不好你到时候还会哭着喊着入住呢。”

一路无话，车子在东南大厦门前停了下来。岩佐商事神户分店在大厦的四层，但三浦率先下车，拎起宝媛的行李箱就向一层走去。

“我觉得还是先到分店，和店长打个招呼比较好……”宝媛犹豫道。

“不急不急，还是先把行李寄在‘桃源亭’吧。”三浦不顾宝媛的犹豫，自顾自地走着，“你不会打算提着几十斤东西爬到四楼去吧？”

中华料理食堂“桃源亭”在大厦一楼，很低调的样子，下午3点后就没多少生意了。它占地面积不大，却给人一种宁静的空旷感。老板陶展文正坐在桌旁埋着头写着什么，坐在他对面的女人很是惹眼。那女人三十岁上下，体态丰盈性感，染了一头刺眼的红色长发，眉毛描得如小拇指一般粗，毫不避讳地交叠着肉感的大腿，她面前的桌上还放着一个藤条编制的篮子。

陶展文也不和女人搭话，自顾自地胡乱写着什么。女人嫌气闷了，伸手掀开藤篮的盖子。

“乖，天亮了，该起床啰。”女人腻声道。

藤篮中竟缓缓伸出了一个蛇头。

“好闻吗？这里是食堂哟。”女人的声音里满溢着对宠物的溺爱。

陶展文不禁抬眼瞥了眼女人的异常举止，随即又把注意力移回纸上。不一会儿，他完成了手头的活儿，套上了笔套。

“喏，带着这个到南京町的药房去，他们会给你配的。”

陶展文将手中的纸递给女人——是一张药方。女人伸手接过。

“谢啦。”女人露齿一笑，接着转头对她的爱宠道，“回房间吧，咱们得走了。”

女人正欲离开，陶展文喊住了她：“恕我多问一句，这回又要到哪里去？”

“冈山。”女人毫不犹豫地答道。

“哦……保重身体吧。”

“谢谢您的关心，呵呵……”

女人的一举一动都似表演一般夸张，她舒展双臂，优雅地转过身，油乎乎的食堂在她眼中俨然是华丽的舞台。

她叫宫地多魔子，是个专业的脱衣舞娘。凭着裸身戏蛇的特技，她在圈子里还算小有名气。脱衣舞可是个卖力气的活儿，她的体格自然不可能像普通女性那样弱质纤纤。不过，她那肉感丰满的体形虽然乍一看十分健康，实际上却已病入膏肓。陶展文多次劝她早日入院接受治疗，但她总是一拖再拖，以致贻误了治疗时机。如今她发病愈发频繁，仅凭陶展文的几帖中药，已经渐渐抑制不住病魔了。

陶展文望着女人姣好的背影，心中惋惜。话说回来，这个食堂老板今年已经五十有余，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十多岁，全身的肌肉也依旧如年轻人一般紧实。多年的拳法锻炼为他那壮实的身体平添了几分柔韧，明亮的双眼在给人以暖意的同时，还隐隐散发着一股凌厉之意。

女人已经离开了，他依然端坐在椅子上，双眼微微合着，让人看不出他究竟是在假寐还是在冥想。

4点零5分，三浦和宝媛走进食堂。

“陶老哥，下午好啊。”三浦率先问了个好。

陶展文睁开眼，瞧见三浦身后跟着个中式打扮的年轻女孩，赶忙站起了身。

“这位小姐就是你上次提到的香港的同事？”

“是啊，我今天特意把她带过来了。”三浦答道，“给你介绍下，这就是我说的陶老板。”

“您好。”宝媛礼貌地鞠了个躬。

陶展文拉出一张椅子示意她坐下，这个老板谈不上热情，但宝媛仍可以感受到这个精壮大叔的好客之意。

“走海路来的？”陶展文关切道，“一路颠簸，累了吧？”

“一点儿也不颠簸，船走得很稳。”

“那就好。”

这都是些毫无营养的寒暄，但即便如此，宝媛心中还是漾起了一阵莫名的暖意。

三浦达夫从踏进店门起就时刻关注着宝媛的态度，见宝媛转过头来看向自己，他立马朝宝媛挤了挤眼睛，似乎在说：“怎么样？这大叔不错吧？”

宝媛读懂了他的眼神，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得到了宝媛的赞同，三浦显然松了口气。

“陶老哥，我们就把行李暂时寄放在你店里了。”三浦说，随后又催促宝媛，“别磨蹭了，快去见店长吧。”“啊，是，是……麻烦老板了，回见。”宝媛赶忙回应道。

“嗯，放心去吧。”陶展文脸上依旧带着暖暖的笑意，“我会帮你看着行李的。”

三浦在前面带路，两个人来到了四楼的分店。香港那三天的接待工作并没有白费，店长对宝媛的到来相当欢迎，甚至还邀请宝媛到附近共进晚餐。

三浦桌上的文件堆得老高，显然，他是放下手头的工作专程来接自己的，这让宝媛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对不起，三浦先生。您工作这么忙，还劳烦您来接我……”

宝媛还是老样子，并不擅长此类正式的寒暄，短短的几句日语，她赔着小心一字一顿地说下来，不敢有半分马虎。

“客气了。”眼前的女孩可不经常这样正儿八经地与自己说话，三浦难为情地挠挠头，“难得你不远万里从香港过来，我帮衬着点儿是应该的。”

“但您还有这么多工作要做……”

三浦看着桌上那堆积如山的文件，面露苦笑。

“嗯，是有工作，”他瞥了眼手表，“但也不多，我尽量在5点之前完成。”

“我待在这儿有些不方便，我先到楼下食堂等您，可以吗？”宝媛建议道。

三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环顾了办公室一圈。周围的打字员见他看过来，纷纷收回好奇的目光，办公室再次被噼噼啪啪的打字机声响填满。也是，女孩难得远离烦闷的工作，远渡异国享受休假时光，可不能让这煞风景的办公室气氛坏了她的心情。

“也好。那就只好委屈你先下楼等等了。”

宝媛告别三浦，回到了一层。刚推开“桃源亭”的门，陶展文就殷勤地迎了上来。

“三浦先生还有半个小时就下班了，到时咱们再一起去看房子。”

“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合适……”

“别顾虑那么多。而且，我有个女儿，你们正好做个伴儿。”

“这样叨扰您，真是不好意思……”宝媛有些招架不住对方的热情，“我原本是打算住招待所的，但被三浦先生硬拉到这儿……”

“我那儿比招待所也好不到哪儿去，平日里都空着，你住进去正好添点儿人气。里头没什么家具，就一台碍眼的缝纫机。你就当住招待所吧，不要有心理负担。”

“怎么敢白住您的……”宝媛小心翼翼道，“要不您看这样成吗？我给您付住宿费，就和招待所一样。”

“我没申请营业执照，哪敢乱收住宿费？”

浓眉本是威严的象征，但这位食堂老板的浓眉却像一潭温泉，不知不觉中，宝媛已经被泡得没有气力拒绝了。住处的事就这样敲定了，两个人随后便拉起了家常。

“我哥哥自从十五年前去美国留学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我和我妈妈一起住在香港。”宝媛简单地介绍了自己的家庭情况，“但妈妈去年过世了，现在就我一个人。”

“令堂过世，令兄也没回来吗？”陶展文好奇道。

“嗯，根本联系不上他。五年前，我听说他来日本了。”

“那他现在还在这边吗？你们有书信来往吗？”

“很奇怪，大哥从五年前开始就音信全无了。在那之前，隔个两三年好歹还有一封信。”

“真是苦了你了。”

“所以啊，我这次来日本的另一个目的就是打探一下消息，搞不好能找到大哥的行踪。”

“你哥哥有什么特征？我也可以帮你关注一下。”

宝媛注视着这位中年大叔，无论是随口的敷衍还是真正的关心，都是可以从对方的表情中读出来的。

“大哥叫林东策。”宝媛答道。

“林东策……好名字，我就是喜欢这样中规中矩的名字。他多大了？”

消失的大哥

宝媛与大哥相差了足足十五岁，其实她还有个二姐，只不过二姐早年远嫁内地，之后就没有来往了。仔细算来，大哥今年该有四十了。十五年前，也就是宝媛十岁那年，他公费到美国留学，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林东策在浙江大学就读时就是圈子里有名的才子，他主要钻研数学，即使是留洋到了人才济济的美国，成绩依然是名列前茅的。这样年轻有为的学者，校方自然是极力将他挽留在了研究室，出人头地是迟早的事。然而，就在七八年前，他却毅然放弃了这顺风顺水的人生，突然辍学了。他写信告诉家里，自己已经厌烦了整天和数学公式打交道的日子，想去寻找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

宝媛与大哥分别时还是个不记事的小丫头，更何况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对这个大哥也只是隐隐记得些模糊的轮廓。她印象最深的是大哥发际线边上那颗大黑痣，以及用于遮盖它的枯黄的刘海儿。她只能凭借寥寥几页信纸、几次联络，在心中勾勒大哥的形象。

随着身心的成长，小女孩心中的大哥形象渐渐地被填上了理想化的颜色。“优秀的青年学者”，这是宝媛在心底为大哥描绘的第一张画。得知大哥辍学后，她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将这幅画修改为“成功的商人”。前者文质彬彬，后者大腹便便，确实难为她了。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当初和大哥一同赴美留学的朋友回国了，途经香港时，他特地拜访了宝媛家。

“小林是思想负担太重了。”这句话让母女二人的担忧又重了几分。

哥哥的那位朋友是个意气昂扬、胸怀抱负的进步青年，那时正响应新中国的号召，立志奉献自己的知识，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林东策弃学从商，自然就被他归到了“落后分子”的行列中。但在这对饱受思念之苦的母女面前，用“落后”二字未免有些残忍，亏得他有心，说成了“负担太重”。

宝媛对哥哥一直满怀期待，听了那位朋友的话，不免有些失落。哥哥的朋友有所察觉，于是安慰道：“别担心。小林的生意做得还是有声有色的，但生意场上的事儿，谁又能说得清呢？对了，他在大学研究室里工作时就靠做经纪人之类的私活赚了不少钱。说不定，这条路还真适合他。”

大哥的精神负担源自何处？涉世未深的宝媛不得而知。但从这位朋友的语气中，她可以感觉到，这与祖国的政治形势脱不了干系。只是，林家清贫，父亲早亡，和资产阶级完全搭不上边儿。何况又是在香港，不管政局如何，都不至于波及自家吧？当然，这只是宝媛一厢情愿的观点罢了。

“大哥做学问又不是为了赚钱，学者和政治能扯上什么关系？”

毕竟还不成熟，她只能看到问题的表面。她理想中的大哥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学者，即使有烦恼，也应该和学术相关才对。现实与理想的巨大差异让少女宝媛一时无法接受，她又试探性地问道：“是不是学术上遇到什么困难了？”

那位朋友毫不犹豫地断言道：“不会的。”

难道是感情生活出了什么岔子？当时的宝媛正值青春期，难免会在大哥的理想形象上添加几抹浪漫色彩。

在男女问题上，母亲比宝媛敏感得多，她感到有些难以启齿：“东策不会是和洋女人……”

那位朋友正愁找不到话来安慰母女俩，听到这话，连忙加重语气道：“不可能！唯独这点我可以断言！小林非常洁身自好，从未传出什么绯闻。伯母完全不必担心这个，虽然他也到适婚年龄了……估计是打算在国外赚足了钱，再回香港结婚吧。”

在母亲眼里，儿子弃学从商未必是件坏事。问题是，这一转变过于突然，她没有丝毫的心理准备。她还专程给儿子写了封信询问原委，但林东策在回信中依旧是那几句话，无非就是厌烦了学术生活，觉得自己更适合从商云云。

宝媛不信，她觉得大哥一定是有事瞒着自己和母亲。但任她怎么否定、怎么较劲，无情的现实可没闲功夫去成全一个少女的小心思。“理想大哥”的形象顷刻间土崩瓦解，令她心有戚戚。她并非对商人这个职业有偏见，但作为妹妹，总是希望自己的哥哥是独特的、与众不同的。年轻女孩儿对象牙塔抱有憧憬，这并不奇怪。

不过，没多久，大哥弃学从商的正确性就得到了证实，他竟从美国寄了五千美元的生活费回家。当时，宝媛还是在校生，体弱多病的母亲没有收入，父亲留下的微薄遗产眼瞅着就要见底了，大哥寄回这笔巨款无异于雪中送炭。

为此，母亲还是很高兴的：“还是做生意好啊。”

能赚钱是好，但大哥究竟在做什么生意呢？

“反正就是做生意，具体是什么生意……我也是不很懂……”

连自己的朋友在做什么生意都不知道？那位朋友含糊其词的回答让宝媛心中犯起嘀咕来，同时也加深了她的疑虑。莫非……难道……大哥干的不是正经生意？这个可怕的念头在宝媛年少的心灵上留下了一道难以磨灭的阴影。

一年后，大哥又寄回了两千美元的生活费。这一次，他总算稍微透露了自己的行踪。他说近日要离开纽约，搬去旧金山，确定地址后会再告知。没想到，那竟成了大哥寄来的最后一封信。之后，宝媛和母亲按照纽约的地址给大哥寄过无数封信，但无一例外地被退了回来，可见大哥已经不在纽约了。母女二人动用了一切关系，但一无所获。经过数年的苦苦追寻，总算得到一丁点儿消息——“一个名叫林东策的中国留学生说自己想去日本，至于是从谁那儿听说的，我不记得了，也有可能是我听错了吧。”而说这句话的人，甚至连大哥的面都没见过。

一年前，母亲带着对大哥的担忧病逝了，那句不靠谱的消息依旧会时不时在宝媛脑中响起，特别是每当听见同事们用日语交谈，她就会产生一种强烈的预感，大哥一定在日本！正是在这份预感的驱动下，她才更加拼命学日语。

大哥大概是懒得动笔，失踪前给家里写的信也不过寥寥数封。宝媛把这些信反反复复看了无数遍，试图从中找到一些线索。

信件的内容很简单，甚至有些前言不搭后语，说好听点儿是天马行空，说难听点儿则是逻辑混乱。有很长一段时间，宝媛都天真地将其奉为“天才手笔”，现在看来，充其量也就是“性子随便”罢了。试想，正常人谁会把“走着走着鞋带断了”这样的事写在家书里？连母亲都曾抱怨：“这写的都是什么呀？大老远跑到美国去，好歹写一些有趣的见闻给我们看看嘛！鞋带？他专程到美国去断鞋带的吗？流水账也不是这么个记法儿。”

大哥还会莫名其妙地在信中留下一些谜一样的语句，就拿他最后的那封信来说，在叙述完朋友的经历后，他补充了一句话：“我与此男，并列一站，一刀两断，尽皆相同。”母亲对此感到无语，宝媛也猜不透大哥想表达什么。不过，她仍极力为大哥辩解：“没什么可奇怪的，但凡头脑聪明的人，总会认为周边的人一定也能理解他自己能理解的事物。”

之前，大哥就算再懒散，还能保证一年至少给家里寄一封信。但从那以后，母女俩连续两年都没有收到大哥的信，于是彻底慌了。她们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大哥确实去了旧金山，母亲甚至联系上了中国领事馆，但得到的答复却让人失望，没有查到符合条件的人。大使馆还在回信中补充道：“也有可能是目标人物未获得美国市民权，本机构无法查询脱籍者信息。”照这样看来，那句不靠谱的消息反而多了几分真实性。

母亲对儿子的最后一分期盼在临终时也被消磨殆尽了：“这个不孝子，恐怕早就不在人世了。不然，何至于这么多年都不往家里寄信？”

宝媛可以感觉到，母亲说这句话时内心是动摇的。回头想想，母亲的观点不无道理。若是大哥健在，没理由这么长时间不给家里报个信。事实是明摆着的，只不过作为亲人无法接受罢了。但有一点宝媛想不通，大哥在海外就没有一两个朋友？他若真是出了意外，就没人通知他的家人？

“万一大哥真的在日本呢……无论结果如何，就当是解我一个心结吧。”宝媛把大哥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陶展文。

“别灰心，事情还没定数呢。”陶展文鼓励道，“我这边会尽可能地帮助你。”

“那我就先谢谢了。”宝媛感激道。

“唔，要从哪儿着手呢……”陶展文做沉思状，“日本说大不大，说小也有四十万平方公里呀……”

“但定居在日本的中国人没多少吧？”

“是不多，三万左右吧，但散布在日本各地……干脆，我们划分区域来找吧？”

“具体怎么做？”

“我看就先从神户着手，那是在日中国人的主要活动区域。其实不难，到市政府查一查外国人市民记录便知。神户找不到的话，就去大阪找，还找不到，就去东京、横滨找。总之，就这样一个区域一个区域地找，直到找到为止。”

“就是到市政府查外国人登陆记录？”

“是的。这么说吧，在神户的中国人大概有八千，我们只找林姓男子，花不了多少时间的。我在那里有熟人，我们都不用亲自去，跟他打声招呼就成。”

宝媛再次朝陶展文深深地鞠了一躬：“真不知道要怎样感谢您才好！”

就在那时，三浦一手擦着额间的细汗，着急忙慌地赶来了。

“我来啦，久等了。”

他的呼吸略显急促，想必是怕二人等久了，迅速解决了手头的活儿后一路跑下来的。

陶展文并未因三浦的到来而打断沉思。“林东策……林东策……”他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将其深深刻在脑海里。

从神户到东京

神户背靠六甲群山，是个斜坡上的都市。从港口望去，市里的建筑如梯田一般层层递进，慵懒地躺在山坡上，仿佛正享受着悠闲的午后阳光。太阳正对着整齐的房屋，为红瓦白墙增添了几抹亮色，很难想象炎夏来袭后会是怎样一幅壮观的光景。但入秋后，清爽的凉风中和了烈日的炽热，屋内的空气怡人多了。

夏日里，阳光被厚实的窗帘拒于窗外，入秋后却成了各家各户争相欢迎的宠儿。一大早，人们就打开窗门迎接第一缕阳光的到来。

位于北野町的陶展文家也不例外，整日里窗门大开，仿佛要将秋日融化在屋子里。从二楼的窗户向外看，偌大的神户市就像他家后院一般一览无余。

宝媛惬意地靠在窗边，无精打采地望着海浪发呆，一夜的安眠并未驱逐四日颠簸所带来的疲倦感。

陶展文的女儿陶羽容此时正陪在她的身旁，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看那台造船厂的起重机。”羽容所指之处是一台正在施工的起重机，那巨型钢铁手臂的一举一动，似乎随时都会把地势狭长的神户撕裂。

“听说这台起重机马上就要拆掉了。如今造船技术发达，这些老设备也该退休了。”羽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落寞。陪着自己长大的景致一个个儿地从身边消失，自然就撩起了她那份少女特有的感伤。

陶展文回来了，他刚推开铁门，就看见了靠在二楼窗边的宝媛。

“宝媛，坏消息。”他直接朝二楼大声道，“我刚到市政府确认过了，神户没有叫林东策的人。”

听到这个结果，宝媛谈不上失望，毕竟“大哥在日本”这个信息原本就是她一厢情愿的想法。不过，陶老板的热情让她大为感动：“真不知道要怎样感谢您才好，为了我这点小事，您……”

“宝媛姐，别灰心。”一旁的羽容安慰道，“这不才刚找了神户吗？日本这么大，或许你大哥在大阪、东京呢？只要他真的在日本，就不怕找不到的。”

陶展文来到二楼，为宝媛做了详细的汇报：“已登录的林姓中国男子只有五百多人，可惜里头没有叫林东策的。”

“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很感激了。这一趟下来，您一定费了不少心思。”宝媛一个劲儿地道谢。

“不费事。你知道吗？姓陈的中国人有一千多个，姓林的还不到一半呢。”

“我也不能闲着，明儿就去东京了，我一定要在那儿好好找找。”宝媛下决心道。

光和公寓坐落于神户的中山手区，是一栋四层建筑的高档公寓。四年前刚竣工时，这栋建筑在楼层高度上睥睨周边所有民房，无论是日照时间还是可视范围，皆无可挑剔。但好景不长，接下来的三年里，周边高楼先后拔地而起。如今，打开窗户所面对的只剩下冷冰冰的墙壁，昔日的阳光与海景已成为一种奢侈。

附近又开始动工了。公寓管理员久留岛欣吾忍受着聒噪不绝的电钻音，愁眉不展地盯着申请书上的一列列数字。

管理员办公室的墙上设有一扇咨询用的小窗，一个化着浓妆、年逾二十的女孩对窗内的久留岛叫道：“哥。”

久留岛回过头：“哦，弘子。”

女孩嘴角微微一扬，挤出个微妙的表情。但久留岛明白，这是女孩特有的笑容，厚厚的粉底让她不敢有太大的面部表情。笼罩在久留岛周边的伤感气息并未被这滑稽的笑容驱散，他依旧面带愁云。

弘子将礼盒放在了窗台上，道：“中秋快乐。给，甜到掉牙的红豆饼。”

久留岛满脸不耐烦地直起身子，来到窗前，信手抄过礼盒。连一句感谢的话语都没有，他径直回到座位上继续翻弄申请书，把窗外的妹妹晾在了一边。

“哥，妹妹和你没仇吧！”弘子气哼哼地道，“偶尔也开心点嘛！别成天像别人欠了你钱似的。”

“你说说看，有什么可开心的事儿？”久留岛仍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态度。

“你真是没救了。”弘子无可奈何地耸耸肩，“教你一个时下流行的新词——享受生活。享受生活你懂吗？”

“享受生活？就像你家老王那样？”久留岛的语气有些不善了。

“我可不指望你像王哥那样四处游荡，只求你能在晚饭后看个电影，再不济，去看场脱衣舞，妹妹我也认了。”

“你觉得这些事情有意思？”

“哼，反正在哥哥看来，整个世界都是无趣的。就当为了你可爱的妹妹，别成天摆着一张扑克脸成吗？”

“你很闲吗？”

“切，好像人家很稀罕搭理你似的。”弘子一仰下巴，“拜拜，不用送了。”

弘子那双高跟鞋撞击地面的声音明显比往常要大上几分，久留岛明白，妹妹这是在向自己示威。

这是一对不可以常理看待的兄妹，很显然，他俩互相瞧不起对方。互相鄙视的兄妹并不少见，但矛盾的是，在这种鄙视中还存留着浓浓的亲情。弘子为哥哥带红豆饼，不正是亲情的见证吗？爱是悲伤的温床，蕴藏在欣吾眼神中的悲伤同样暗示着他对妹妹的爱，这份兄妹之情尚未被相互间的鄙视所蚕食。

弘子回到二楼的家中。光和公寓的体积比东侧的高层建筑略宽，弘子的房间正巧朝东，因此可以毫无遮挡地享受秋日的阳光。从那塞满书籍的书架可以看出，房间的主人是个爱书之人。书架的最顶层整齐地排列着《三国演义》等中文历史小说，封面上的指垢讲述着主人对此类书籍的喜爱，书架下层则杂乱地摆放着五花八门的旅行手册。

弘子回到房间，倦怠地伸了个懒腰，自言自语道：“真拿这个大哥没办法。”

毕竟是心灵相通的亲兄妹，楼下的久留岛似乎感知到了什么，气恼地嘟囔了一句：“弘子这死丫头……”

以上情景发生在林宝媛抵日的一周后。

数日后，东京日本桥，三电大厦五楼，“奥林匹亚物产株式会社”。

撇去这气派的名称，这家公司其实只是一个由五六个员工组成的小型工作室而已。对面的高楼近在咫尺，在其遮挡下，投射进窗内的阳光如施舍一般少得可怜。

公司董事长库本胜一是个年逾四十的中年男人。

库本挪了挪椅子，好让自己的头顶能享受到那仅存的一缕阳光。他正在与远在神户的伊斯坦酒店做电话预约：“……嗯，26号。对，就预定一晚。中国人，姓林，就是双木林。东京的东，策略的策……对对，就是竹字头的策。房号是612……好的，我记一下。好的，麻烦你了。”

他放下电话，对那个坐在门边、神态拘束的女学生道：“抱歉，久等了……哦，我见过你。你是来给孤儿院拉赞助的吧？我们老大今天不在，你改天再来吧。”

“我，我昨天也来过了……”女孩神情怯怯的。

半躺在沙发上的竹内朝子，当女学生不存在一般，插话道：“你们总算是逮着他了，真不易。”

“这得多亏了你。”库本调侃道，“没你，他哪能现身？”

“少贫嘴。”朝子睨了他一眼，显然不反感这样的调笑。

“唉，老林这个闲人，”库本叹道，“三天两头不见人影的，这可是他的公司。我要是老板，准炒他鱿鱼。”

“幸好他这样，你还能充个老板当当。他要是来了，这不行那不准的，你还能做成什么？”朝子道。

“也是。那家伙从来都是三分钟热度，想想公司刚成立时他那股劲儿……你也该多给他吹吹枕边风了，他……”

“你还说！”

库本还未调侃完，就让朝子高声制止了。他讪讪一笑：“不说了，不说了。接下来该开始为我的出差做准备了，我的要求很低，不求住五星级酒店，只求坐列车头等舱啊。”

见他又开始摆弄电话，丝毫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征集捐款的女学生只能放弃。她起身鞠了一躬，失望地离开了。

“哼，别看这女孩不说话，心气儿高着呢。自以为做着多么神圣的工作，说到底，不就是个要饭的吗？”

朝子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厌恶，像她这样价值观缺失的女人，会本能地仇视身边那些正常的同性。

三电大厦一楼的咖啡厅中，两个中国男人正用中文交谈着。

“我本打算直接回婆罗洲的，但好久没见着你了，就顺道来你这儿了。还是坐船好啊，稳当，我就是坐船来东京的。”说话的是一个目带精光、身宽体胖的中年男人。

“我也是刚从外地回来。”

坐在胖男人对面的是个面带倦容、中等身材的男人。他的年纪在四十上下，身着的黑色西装已满是皱褶，却难掩其气质。不知是灯光太晃眼，还是习惯使然，他总是眯着眼。未经梳理的刘海儿总会落在额间，他不得不时常抬手将其捋起。枯黄的刘海儿下，发际线边上的黑痣若隐若现。

“我这回待不长，刚上岸就听说你又玩失踪，我还真怕见不着你。”胖男人道。

“抱歉了。我这些日子身子不适，经常去市外做温泉疗养。”

“身体才是本钱。”胖男人关切道，“具体工作可以交给手下去办，我看那库本就挺得力的。决策上你把控一下就可以了。”

“谢谢忠告，但我至少得把财务做到位。”

“说的也是，这可不能托付外人，但你还是得量力而行。要我说，你这次就别陪我去神户了……”

“不妨事，跑一趟神户还不至于把我累垮。”

“那你好歹在神户隔一晚再回东京。当天往返，我担心你的身子会受不了。”

“嗯，我已经让手下预定酒店了。船确定是26号傍晚出航吗？”

“Blue Funel的航班以准时著称，晚不了。”

“嗯，我已经预定好26号的酒店了。”

“这就对了，还是歇一晚再回东京的好，一切以身体为重。”

对话告一段落，胖男人开始搅拌杯中的咖啡。中年男人见状，起身道：“程兄，你先坐着，我去给楼上打个电话。”说完，他离开座位，朝前台走去。

胖男人仰起粗短的脖子，将咖啡一饮而尽，随后抬起头，百无聊赖地望着天花板。撇去那黝黑的肤色不说，他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东南亚特有的悠闲气息，让人一眼就可以看出他是南洋来客。

中年男人在前台用日语讲着电话：“嗯，谢谢你了……好，那宾馆就定下来了。你的出差准备好了没有？嗯，那就好。你走后，工作可以交接给菅野。好，回见。”

见中年男人放下电话朝这边走来，南洋来客问道：“林兄手头上还有工作要忙？”

“不，我只是给下属拨个电话，确认一下酒店预约好了没有。”

林姓男子浅啜了一口咖啡，微微蹙眉，估计是咖啡凉了。

稍事休息后，两个人离开三电大厦。中年男人捋开垂下的刘海儿，指引道：“这头没地儿停车，我把车子停那边了。请。”

两个人走进一旁的小巷。小巷被夹在两栋庞然大物之间，加上时值黄昏，夕阳的光亮更是无法触及小巷内部。

“太阳照不进来，”胖男人耸耸肩，说道，“久居热带，乍一碰上日本的秋天，还真有些适应不了这温度。接下来的日子怕是会更冷吧？”

“日本的冬天冷得刺骨。”

“我还是快点把事情处理完，拾掇拾掇早日回婆罗洲吧。”

走出小巷，来到马路上，两个人终于再次感受到了久违的阳光。

酒店凶案

10月27日，天气晴朗。

林宝媛抵日后，先在神户逗留了两天，随即前往东京游玩了十天，五天前又回到了神户。之后，她就一直寄宿在陶展文家中，以神户为据点，围绕关西区域展开了“穷游”。

陶展文习惯早起，清晨空气带来的那种舒适感觉让他欲罢不能。今早，在享受空气浴的同时，一个与蛇共舞的裸女浮现在他的脑海中。昨天早上，脱衣舞娘宫地多魔子从冈山发了封电报过来：“把药寄给我。”紧接着是旅馆的地址。

“又发作了吗……”

照这发病的频率看，她怕是撑不了一年了……不，大概只消半年，病魔就会将她的肉体蚕食殆尽了。

陶展文立即买了药，用加急邮件给她寄了过去。不难想象，这个女人一定是在镇痛剂的帮助下熬过昨晚的。但事到如今，陶展文开的方子也只能拯救她一时之苦罢了。

虽说人各有命，但上天给这个女人安排的人生着实残忍了些。

陶展文抱着对女人的惋惜，开始了日常的拳法训练。他酷爱中国拳法，但只是为了强身健体，并不是为了与人动武。后院也不大，堪堪容得下他的拳脚。最近，羽容为了保护她的蔷薇免遭践踏，在后院竖了一道矮篱，陶展文已不能随心所欲地施展他的“回旋踢”了。

束手束脚的训练刚结束，客厅里的电话就响了。陶展文抹了把汗，赶忙回到了屋子里。

还不到7点，这通电话着实有些唐突，若非紧急要事，就有扰人清梦之嫌。

陶展文拿起话筒，电话那头的男人先做了一番应付似的道歉：“是陶先生吗？一大早的，打扰您休息了，请见谅。”

“你是？”陶展文不悦地问。

“我是生田警署的神尾，给您打电话是想请教一些事儿。”

“神尾……警官？有什么问题吗？我洗耳恭听。”

“那我就不客套了。据我所知，您这些日子一直在打听一个叫林东策的中国人？”

“是的，那又如何？”

“这是人事处的同僚告诉我的。恕我冒昧，您为什么要打探这个人呢？”

“他在香港的妹妹来日本了，托我帮忙找哥哥。”

“哦，他还有妹妹啊……”

“怎么？你们找到他了？”

对方许久未答，陶展文心中涌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片刻后，对方严肃地说道：“昨晚，本地的伊斯坦酒店里发生了一起杀人案。一个男人死在林东策所住的房间里，而林东策本人至今下落不明。这个死者估计您也认识，是光和公寓的房东王同平。您有印象吗？”

“死的是他？”

陶展文确实认识这个王同平，但也只是点头之交，他的好友朱汉生是光和公寓的住户，老朱曾多次在他面前提及这个房东。

“大体情况就是这样了。具体信息在今早的报纸上会有详细说明的，您可以抽时间了解一下。”

“嗯，我会看的。然后呢？”

“如果方便的话，我想登门拜访，当面向您咨询几个问题。您今早有空吗？”

“请便。”

陶展文放下话筒，无法形容此时的心情。苦苦找寻的林东策就住在自己身边的高级酒店里，还成了杀人案的嫌疑犯，而事件的死者竟是自己的相识的人。

陶展文快步回到院子里，从邮箱中取出报纸来看。果不其然，报纸的头条上，几行大字相当扯人眼球——

伊斯坦酒店发生杀人惨案！

死者系中国籍男性，公寓经营者。

住宿在案发客房的中国籍商人，目前行踪不明。

陶展文顾不上回屋，当下就将这条新闻一字不落地看了一遍，总算对整起事件有了个初步的了解——

目前居住在东京的中国籍商人林东策，于昨日下午1点入住伊斯坦酒店。酒店方表示，林于四日前预约的房间，昨日下午抵达酒店时有一男子与其同行，但此男子并未入住。另外，林在此前从未入住过该酒店。

林与同行的男子在酒店大堂稍事休息后，托前台工作人员拨通电话，确认了当日的出航班次。得知最近航班于5点出航后，两个人即刻离开酒店。晚7点，林独自返回酒店。

7点半，林拨通前台电话，让前台派人到612室来搭把手。他有个蛇皮袋上的拉链卡住了拉不动。服务生几经尝试都没能拉开拉链，于是林先从拉开的半边把里面的物品取出，后将蛇皮袋暂寄在服务生那儿，让他带到前台去想办法解决：“我明天一早就得动身，你们务必在今晚之内修好。”

服务生退出客房后就去忙其他事了，一直忙到晚上9点才腾出时间，又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将拉链修好。9点10分，他打算归还蛇皮袋，但敲了很久的门，612室始终无人回应。

服务生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拧了拧门把，发现门竟然没上锁。屋内没有动静，想必客人是外出了。服务生推开门，屋里灯光昏暗，他把蛇皮袋放在桌上，正欲离开，却被眼前的一幕吓了个踉跄。砖红色的地毯上竟然倒着一个男人，流淌在地毯上的红色液体不正是血吗！

男人早已没有了生命迹象。服务员一眼就认出倒在地上的并不是房客林东策，有别于林的黑色西装和枯黄短发，死者身着花哨的蓝格子西装，梳着整齐的中分头，还戴着一副圆框眼镜。

根据警方的调查，死者死于钝器击打，后脑部有两处明显的凹陷，地上的血正是从伤口处流出来的。

凭借死者钱包里印有“王同平”三个字的名片，警方确认了死者的身份。在死者的上衣口袋中发现的外国人登记证也被确认为死者之物。警方随即联系了死者的妻子弘子以及她的哥哥——光和公寓的管理员久留岛欣吾——来确认尸体。

弘子说，王同平于一周前去山阴地区旅行，预计两三日后才会回来。至于他为什么提前回来了，而且还出现在酒店里，弘子也不得而知。另外，王同平的装扮与一周前出门时一样。

警方并未在客房内发现凶器，林东策的行李也不见了。王同平的雨衣被胡乱地扔在床铺上，值得注意的是，他的帽子没有出现在现场。

宾馆的职员多少都对死者有点印象，毕竟死者的打扮太过惹眼。根据六楼服务生的证言，死者在8点左右路过走廊时，头戴一顶帽子，还对自己行了个压帽礼。在那之后不久，前台的工作人员就看见一个疑似林东策的男子举止慌张地离开了酒店。更奇怪的是，酒店明明有电梯，但嫌疑人与死者上下楼时都是走的楼梯。

事件的轮廓已清晰可见——王同平造访612室后遇害，612室的房客林东策至今行踪不明。

从报纸上收集到的信息就这么多，事关林宝媛，陶展文自然不能置身事外，警方也不可能放过他。警察今早的到访，说委婉些是“咨询”，实际上就是赤裸裸的“盘问”。

离警察来访还有些时间，陶展文对如何将此事告知宝媛感到有些苦恼。警方迟早会找上她，无论如何都得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不待他考虑周全，宝媛就打着哈欠朝后院走过来了。陶展文心念急转，当即将报纸的头条面向宝媛，迎了上去。

宝媛看到陶展文朝自己走来，道：“陶叔叔，早安。”

“你也习惯早起？”陶展文故作平常地问道，“你昨儿在奈良玩到很晚才回来吧？不多睡一会儿？”

“不用不用，早起对身体好嘛。”

陶展文心里清楚，眼前的女孩正在用积极的生活态度感谢自己给予的帮助。他狠下心，把报纸凑到女孩眼前，道：“你能读日本的报纸吗？要不要试试？”

“能是能，就是读得慢。”宝媛谦虚了，她的日语阅读能力可比对话能力要强得多。

“来，试试看。”陶展文将报纸递给宝媛。

宝媛的视线当即就被那硕大的标题吸引，惊道：“呀，有中国人遇害了……”

“接着往下看。”

陶展文在一旁默默地等待着宝媛表情的变化。不出他所料，在不到1分钟的时间里，宝媛的表情就由惊讶到喜悦，由失望到悲伤，尽显女孩内心的翻江倒海。

片刻后，她抬起头，略显疲惫地叹了口气，平静地问道：“大哥成凶案嫌疑人了？

“不要想太多，媒体最擅长的就是捕风捉影。”陶展文安慰道。

“行踪不明……大哥不会又失踪了吧？”

陶展文钦佩女孩的镇定，问道：“令兄像是会杀人的人吗？”

“我……不知道。”宝媛声如蚊蚋。

陶展文没有深究，毕竟她与兄长已经十余年没见面了。作为妹妹，只要她对这个哥哥还有一丝信任，就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否定这种问题的。

“唉，先进屋吧。”陶展文道，“警察就要来了。”

“警察？他们来做什么？”宝媛面露忧色。

“我最近不是在打听令兄的行踪吗？这事儿传到警方耳朵里去了……”

“那您怎么办……”

“有一说一就是了。”

估计警方也会盘问宝媛，但陶展文相信这个坚强的女孩一定应付得来。时下，“香港姑娘”这个名词已被涂上了一层贬义色彩。家务无能、好吃懒做、生活糜烂……人们对香港女性的批判不绝于耳，但眼前这个叫林宝媛的香港女孩却没有这些毛病。数日来，无论是打扫房屋还是饭后洗碗，宝媛都做得非常认真，她那勤劳的品性让陶展文对“香港姑娘”大有改观。而在宝媛眼里，此次日本之行不单是一次旅游，也丰富了她的人生经历，让她受益匪浅。另外，她一得空就会阅读服装设计方面的书籍，夜深人静时，副宅那头还时常传来缝纫机的作业声。宝媛虽生在奢靡的香港，骨子里却是个勤劳的女性。

生田警署的神尾警部来得很快，对陶展文展开提问也无非是为了调查林东策。陶展文没必要隐瞒——为了帮助这个来自香港的女孩。宝媛也只是将半个月前与陶展文说的话又向警察陈述了一遍而已。

“嗯，我大致清楚了。”神尾沉默半晌，这才步入正题，“容我问一句，陶先生，您昨晚一直在家中吗？”

陶展文神色不变，浅笑道：“呵呵，您这是在向我要不在场证明吗？”

“您多心了。”陶展文的态度让神尾有些尴尬，“……例行公事而已，望体谅。”

“我昨晚在Toa Laud与朋友下象棋。”陶展文平静地说道，“11点才到家。”

“恕我多问，您这位朋友的姓名和住址是？”

“安记公司朱汉文，住址是……”

警察随后也问了宝媛相同的问题。

“昨天我去奈良了。”她答道，“其实我6点多就回到三宫站了，但实在不好意思再到陶叔那儿蹭饭，就没立刻回去。”

“之后呢？”

“我在三宫吃了饭，又看了场电影才回去。”

“几点到家的？”

“大概10点多吧。”

神尾又详细询问了那场电影和影院的名称，随即翻开随身携带的小册子，问道：“您还记得令兄的相貌特征吗？”

“我们有十五年没见面了，”宝媛答道，“大哥走时，我才十岁，只记得他的额头上有一颗硬币大小的黑痣……他嫌黑痣难看，总是用头发遮着。我记得的就只有这些了。”

“黑痣和头发……”神尾做了简单的记录后，直视着宝媛的眼睛，一脸期待地问道，“您有他的照片吗？”

“没有。”宝媛摇头，“大哥从未给家里寄过照片，妈妈也说他从小就不喜欢拍照。”

“那可有些麻烦了……”神尾面露难色。

警察的为难神色不像假的，陶展文隐隐感觉事有蹊跷，问道：“不对吧？一张照片就能把你们难住吗？在市政府的外国人登陆记录里，别说是照片，就连指纹都有备案的。”

日本法律规定，凡是居住在日本的外国人，都必须到特定机构备案，违者重罚。每隔三年必须更新一次照片和指纹，交予外务省保管。

神尾疲惫地叹了口气，起身道：“实话告诉你们吧，警方……查不到林东策的备案信息。”

谜团

神尾对警方已掌握的信息怕是还有所保留，这勾起了陶展文那久违的探索本能，但也让他感到两难，毕竟目标人物林东策是宝媛的亲兄长，他不得不顾及这个女孩的想法。

即便如此，这起蹊跷的案件还是时时牵动着陶展文的内心。警方竟无法查到林东策的登陆备案？照理说，外国人不做备案是过不了海关的。这么看来，林东策多半是偷渡进的日本。宝媛曾说过，他五年没给家里寄过信，恐怕与偷渡脱不了干系。

林东策是宝媛的兄长，但同时也是凶杀案的主要嫌疑人。事关一条性命，追查凶手，还死者一个公道，是为了伸张正义，但陶展文从未将自己当作正义使者。

陶展文终究还是抑制住了那份蠢蠢欲动的探索欲，决定做一个旁观者。伸张正义是警察的工作，正如妻子对他的忠告——多管闲事无益处，引火烧身自难全。

由于出了这档子事，宝媛原定于今日的有马之旅也只能暂作搁浅了。

警察已经走了，陶展文见宝媛仍旧呆坐在沙发上，关切地问道：“你昨儿一定也玩累了，再到房里歇会儿吧。”

“嗯……”宝媛听从了他的建议，回房去了。

陶展文独自留在客厅里，心中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这是警察的工作，我不能多管闲事……”

9点半，好友朱汉文来电。陶展文刚拿起话筒，对方劈头就是一句：“老展呀，我可是救了你一命啊！”

“警察来找你了？”陶展文惊奇地问道。

“可不是吗？警察问我，你昨晚有没有和我在一起。瞧那态度，他们这回是玩真的了。你得感谢我，我可给你洗清了嫌疑。”

“感激不尽。对了，你和那王同平走得挺近吧？有什么线索吗？”

“哪能有什么线索？我也想不通，那优哉游哉的老男人能有什么仇家？”

“比你还悠哉？”

“笑话。他可是那种平日里无所事事，凭公寓的房租就可以高枕无忧的资本家。我这样赚血汗钱的苦命商人如何能比？”

“听说，这王同平是战后才移居日本的，具体的时间你了解吗？”

“那小子以前在香港一家叫‘万成贸易’的公司从事涉外相关工作，大概从十年前起，他开始频繁地赴日出差，我就是在那时和他相识的。后来，他就辞了工作来日本定居了。”

“那大概是几年前的事？”

“至今有五六年了吧。”

“然后呢？他到了日本后，就凭工作的积蓄建了一栋公寓？”

“不是不是。我记得他还在万成时就经常跟我诉苦，说工资太低……说来也怪，他建公寓的钱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有没有可能是辞职后大捞了一笔？”

“不知道，没听他提起过。”

“嗯……还有其他事吗？你这通电话不会就是为了来讨我一句谢谢的吧？”

“答对了！噢，差点忘了问，你为什么会被警察盯上？该不会真的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吧？”

陶展文心里明白，老朱是因为担心自己才拨得这通电话，就安抚友人道：“放心。电话里说不清，改天见面再详谈。”

“那就好，我还以为是因为你面目可憎才被警察盯上了呢。”

“或许还真让你说准了。”

“那你得这样反驳：长相是爸妈给的，有本事逮捕他们去啊……哈哈哈哈。”

11点，陶展文来到了店里。生意清闲，加之最近在棋盘上总是被老朱将军，陶展文在店里的时光多半投在了对棋谱的研究上。但今日他无论如何也无法静下心来研究棋谱，王同平一案始终让他无法释怀。

午餐时间到了，食客蜂拥而至，他不得不收起棋谱，回到了厨房中。

小岛和彦今天也来了，他是中央新闻报社的记者，同时也是在陶展文这里学习中国拳法的徒弟。

“陶师傅，”他对正在厨房中忙碌的陶展文叫道，“您看了今早的报纸吗？您认识那死者王同平吗？”

“嗯，但只是点头之交而已。”陶展文实话实说。

“这起案件可玄乎了。死者虽然是死于钝器击打，但警方却在桌上的茶水中检测出了氯化钾。”

“有这回事？看来凶手是杀意已决。”

“这是有多大的仇呀……”

“凶手抓到了吗？”

“哪有这么快。”小岛道，“但凶手伏法是迟早的事，毕竟警方已经确认凶手的身份了。”

“就是那个叫林东策的男人？”

“除了他还会有谁？”

案情真的如此简单？凶手真的愚蠢到在自己的客房里行凶？难道是激情杀人？不对，杯中的氯化钾足以推翻这个假设。这一新发现，让陶展文内心的探索欲死灰复燃了。

小岛见陶展文默不作声，继续道：“听说凶器属棍棒状的坚硬物体。”

“依报纸上的说法，警方还未确定具体凶器吧？”

“我有个假设。”小岛道，“既然桌上的茶并未被喝过，您说，会不会是凶手下毒时恰巧被死者发现了，所以才不得不用武力解决？”

“照你这种说法，凶手为了预防下毒失败，还特地提前准备了一根棍棒状的凶器？”

“或许他只是从身边随手抓了根棍棒状的物体呢？”

“客房里有这样的物品吗？一般的人外出旅行会携带这样的物品吗？”

“唔……随身携带的且不说，客房里的棍棒状物体，我只能想到鞋拔子。”经陶展文提醒，小岛也发现了这番推理中的不合理之处。

“那就只能看警方能否尽早抓到嫌疑人了。”

“警方那头很有信心，毕竟嫌疑人的身份已得到确认了。”小岛道。

陶展文有种预感，此番抓捕恐怕不会如警方想象得那般顺利，他隐隐觉得林宝媛的兄长绝非平凡之辈。他对小岛道：“要是嫌疑人被抓住了，麻烦你知会我一声。”可转念一想，若林东策被捕，不待小岛通知，警方一定会立刻联系宝媛的，于是就补充道，“有什么新进展，也通知我一声吧。”

“好的，一有新消息，我立刻电话联系您。”

小岛好像挺忙，一碗拉面匆匆下肚后就离开了。

下午两点，店里的活儿告一段落，陶展文这才应付了顿午饭。刚到3点，小岛就来电话了：“师傅，警方这回可丢大脸了！”

吊足了陶展文的胃口后，小岛将新消息娓娓道来——

这次的问题出在现场的指纹上。林东策在逃跑前清理了612室中所有的指纹，警方只在浴室镜子上提取到了一枚王同平的食指指纹。那粗糙的蛇皮袋就更别提了，根本无法提取到任何指纹。

先是查询不到登陆备案，再是无法提取到指纹，两大败绩让警方颜面扫地。但搜查小组并未放弃，因为凡是入住酒店的房客，都要在前台填写一张入住卡。警方把最后的希望押在了这张卡片上，但前台工作人员给出的答案令人大跌眼镜：“入住卡？你们刚才不是已经派人取走了吗？”

而所有参与办案的搜查人员均一脸茫然……难道是……嫌疑人自己回来拿走了卡片？

据前台人员描述，取走卡片的是一个身着黑色西服的中年男子。男子的相貌被黄色墨镜遮挡，无法辨识，但那标志性的垂额刘海儿已经足以解答警方的疑问了。

酒店还在警方的控制下，且不说612室内正进行着指纹检测，光是一楼大厅就有许多便衣警察进进出出。在这种环境下，工作人员毫无戒备地交出卡片并不奇怪。

但神尾警部还是把气撒在了工作人员身上：“你见过哪个警察戴墨镜的！这不明摆着是可疑人物吗……”

工作人员一脸委屈，指着神尾身后的一个便衣道：“您身后那位警察先生，他不就一直戴着墨镜吗？”

被众人注目的警察赶忙摘下墨镜，尴尬地挠了挠头。

这个耳光打得够响亮，仅仅15分钟，神尾就与嫌疑人失之交臂了。此时，嫌疑人怕是已经带着卡片远走高飞了。

说到这里，小岛似乎觉得很好笑，就道：“不得不承认，这个林东策胆儿也太肥了，愣是敢往警察堆里闯。”

“嗯，确实是胆识过人。”陶展文同样感叹不已。

“对了，还有一个新发现，您一定更感兴趣，这可比那张卡片要耐人寻味百倍。”小岛卖了个关子，继续道，“我今早说的氯化钾的事，您还记得吗？后续调查的结果出来了。您猜怎么着？那杯茶水所使用的茶叶和杯子，竟然都不是酒店的东西！”

“唔……的确耐人寻味。这两样东西的出处可查清了？”

“警方还在调查，有消息的话，我会第一时间通知您的。”

小岛告了声罪，结束了通话。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一连串的谜团不断地撩拨着陶展文那喷薄欲出的探索欲，哪怕妻子责备，他也硬生生地承受了。追究真相乃人之常情，置身事外、隔岸观火，才是自私自利之举。

人们时常调笑小说中的侦探多为多管闲事之辈，但扪心自问，这对一心追寻真相的侦探公平吗？如果对真相的追寻被指为“多管闲事”，那考察遗迹的考古学家、观测天体的天文学家、探求数字奥秘的数学家，是否也要被归为多管闲事之辈呢？若果真如此，这多管闲事的第一把交椅就非作家莫属了。

陶展文的探索欲源于对错综复杂人性的求知，而谋杀，正是人性的最佳投影。若非仍对人性寄予厚望，又怎么会操这份闲心呢？

3点一过，白天的工作算是结束了。

陶展文默默地合上了棋谱。比起棋盘上的对弈，活生生的人所设下的迷局更令他跃跃欲试。他对仍在厨房中忙碌的妻子道：“我出门了。小岛若有电话来，你就告诉他，我在老朱那儿。”

可疑的兄妹

老朱应该还掌握着不少有关王同平的信息。此次的案件有两个突破点，第一个自然是死者王同平，第二个就是案发后下落不明的主要嫌疑人林东策。只要在其中一点上有所进展，就可以推动案件全局。事到如今，老朱在电话中那几句简短的说明已难以让陶展文满足了。

陶展文与老朱一直以来亲如兄弟，两人在棋盘上也是旗鼓相当。老朱在Toa Laud大厦经营着一家名为“安记”的贸易公司，时值生意旺季，老朱很忙，但他也总能抽出时间陪陶展文这位大哥喝茶下棋。事实上，老朱生性悠哉，是个甩手掌柜，真正管事的是他的妻子素贞。这不，听说陶展文要来，他立刻一抹算盘，迫不及待地赶往会客室。

陶展文见不得别人邋遢，他先亲自给老朱摆正了领带，再提醒他系好西裤上的扣子。

“你是专程来这儿检查我的着装的？”老朱系着扣儿，问道。

“事关你的房东王同平……今早在电话里没聊多少，想来找你当面了解一下。”

不待陶展文说完，老朱便打断道：“在此之前，你得先跟我交个底儿，你为什么会被警察盯上？”

陶展文随即将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有条不紊地讲了。老朱对整件事有了大致的了解后，道：“唔，轮到我说了……我可没你那出口成章的才能，你问我答吧……咱有话先说在前头，我对老王可谈不上知根知底。”

“用不着知根知底，我也只是想简单了解下……先从他的家庭背景开始说吧。”

“老光棍一条，去年才讨了个老婆。”聊到这方面，老朱的兴致倒是挺高，“至于有没有领证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他俩都住一起了。”

“他妻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年轻的日本女孩儿，估摸着也就二十出头，做他女儿都不嫌小了。名字嘛，好像叫弘子。对了，她还有个哥哥，是光和公寓的管理员。

“你对她这个哥哥了解多少？”

“好像叫久留岛，还是什么来着……平时不大爱说话，对人爱答不理的，才四十出头就一脸老相。”

“这么说……他是托妹妹的福，才得到公寓管理员这份闲差的？”

“正好相反，是那对夫妇沾了他的光。他在那栋公寓改姓王之前就是那儿的管理员了。若不是这个好大哥把他的小妹安排到了那光棍老王的隔壁，这便宜怕是占不了。”

“谁占便宜了？”

“老夫少妻，自然是老王占了天大的便宜。”

“弘子是什么时候搬进公寓的？”

“也就是一年前吧。她入住才三个月，就和老王勾搭上了。不得不说，那老小子真是好手段。”

“有没有可能是女追男？”

“完全有可能。”老朱明白陶展文此问的含义，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那女孩是一个酒吧女，玩弄男人很有一手。如今的女人眼里只有钱，哪管你岁数有多大？这世道，就是这样荒唐。”

“不要以偏概全，素贞跟了你，总不是为了钱吧？话说回来，王同平以前就没结过婚？”

“不是我想编派故友，但老王确实没什么女人缘。交往的对象是有，但发展到同居的，估计就只有弘子一个。毕竟两个人就隔着一面墙，成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对上眼只是迟早的事儿。”

“那王同平也四十好几了吧？或许他在香港已经成家了呢？”

“恐怕还真没有。每当我提及这个问题，他总是用‘缘分未到’来搪塞。再说了，就凭他在万成的那点薪水，要成家还真不容易。”

“年过四十的单身汉，感情生活却是一张白纸，你信吗？不说这个了，首要问题是，弘子到底有没有和他办过正式手续？”

“这怎么成了首要问题了？”

“事关遗产。”

若弘子是王同平的合法妻子，那这次案件的最大受益者非她莫属，警方也会将她列为重要调查对象。

“确实如此……”老朱深以为然。但他思忖片刻后，又抛出了一个疑问：“不对。她一个弱质女流，能棒杀一个大男人？”

“她当然办不到。”陶展文大胆地假设道，“但你有没有考虑过，公寓管理员久留岛为什么要把年轻漂亮的妹妹安排在一个老光棍儿的隔壁？”

“心怀不轨？”

“也许，王同平从一开始就被兄妹俩下了套……”

“这不可能。”老朱道，“久留岛从未赞成过这门亲事，为此，那兄妹俩几乎闹得势如水火了。”

“他为什么要反对？”陶展文问道。

“这还用问吗？无非就是年龄和国籍的问题。而且，他好像已经在老家给弘子物色了一户人家，总之，自那以后，久留岛就没给过妹妹好脸色……”

聊到这里，就算迟钝如老朱，也觉察到陶展文的提问偏离常轨了。

“老展，你这几个问题是不是有些跑偏了？据报纸上的说法，嫌疑人另有其人吧？你何苦抓着这对兄妹不放？”

陶展文点头道：“确实，照现场状况来看，凶手是林东策。但就动机而言，目前还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他与死者有交集。你有听王同平提起过这个人吗？”

老朱思索片刻，摇头道：“还真没有。新闻说，这个林东策现居东京，老王可从没说过自己在东京有熟人。不仅如此，那小子生前经常挑东京的不是，还说自己这三年来从没去过那儿。”

“问题就在这儿。既然毫无交集，又何来的杀人灭口呢？”

“确实说不通。”

“交集一定有，只是我们没发现罢了。”陶展文道，“或许就隐藏在死者的身边呢？所以，我想试着探探久留岛兄妹这条线索，希望有所收获。”

“嗯，你说的在理。”

见老朱被说服，陶展文趁热打铁，进而对王同平的性格以及日常生活做了深入了解。老朱那零散的回答在陶展文脑中渐渐肖像化，一通问答下来，死者仿佛成了陶展文的旧相识。

老朱将死者简单地评价为“悠哉的老光棍”，此观点的依据仅仅只是王同平的经济来源丰厚，平日里无所事事。但有些细节却可以推翻这个观点。譬如说，在一次闲聊中，老朱提起孟买的绿豆减产，不久后，王同平就靠收购绿豆大赚了一笔。本来，绿豆减产只是老朱的朋友随口提起的，而王同平就靠“老朱品性敦厚”和“信息提供者为非业界人士”这两点，就确认了这条信息的真实性，并及时付诸了行动。单凭这件事，陶展文就难以将死者与“悠哉”二字搭上边儿——他何止是“不悠哉”，简直可以称得上“机敏果断”了。另外，王同平是个标准的“驴友”，一年中有大半时间都在外地旅游。可见此人性格开朗、积极好动，这也与“悠哉”一词相悖。

该问的都问完了，小岛正好来电。他显然是忙里偷闲拨的这通电话，语速急促地说道：“那茶杯是随处可见的品种，这条线索算是断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不是酒店的所有物，估计是林东策自带的吧。”

“你见过住酒店还自带茶杯的人？”陶展文表示怀疑。

“平常人自然不会这么干，但考虑到凶手企图毒杀死者，自带茶杯并不是没有可能吧？”

“好吧……那杯里的茶水呢？”

“同样毫无进展，只知道茶叶不是酒店提供的，同样是随处可见的品种。”

小岛汇报完毕就挂断了电话。一旁的老朱问道：“怎么样？还有什么想问的？说了这么多，我嘴都酸了。”

“案情就不谈了。换换心情，聊点开心事儿吧。”

“闲聊吗？”老朱面露难色，犹豫片刻后道，“如果没什么要紧的事……你看，我现在有些腾不开手……”

“也好。”陶展文也不强求，“毕竟事业第一嘛。咦？公司的事务不是一直由素贞打理吗？你忙什么？”

“脏活累活呗。”老朱不服地说道，“别看我这样，在大事儿上，她还是得听我的。”

“佩服，佩服。”陶展文调侃道。

老朱猛然起身，一提裤腰带，装模作样地捏着腔调道：“一女不平，何以平天下！”

转眼已是晚饭时间，食堂又要开始忙碌了。陶展文并未立刻回去，他还想跑一趟案发现场。但612室估计还在警方的封锁中，加上警方今早的重大失误，想靠近现场怕是难上加难。即便如此，陶展文还是觉得有必要大致了解一下酒店的内部构造。

伊斯坦酒店并非独成一栋，而是位于伊斯坦会馆五楼以上的区域。会馆的一至四楼由办公室、电影院、俱乐部、食堂等设施组成。

首先得找个进入酒店的借口。赶巧了，“桃源亭”的原主厨田崎如今正是这个酒店厨房中的一员。

陶展文选择直接走安全楼梯上楼。会馆二楼是一家大型休闲厅，往返于一楼与二楼之间的人络绎不绝。继续往上走，使用安全楼梯的人就不多了。

会馆四楼是一家名为“名画剧场”的小型电影院，影院门口经营着一家与酒店同名的餐厅。电影刚散场，餐厅内人声喧闹。

陶展文找个了位置坐下，要了杯咖啡。

以同行的视角来看，这家餐厅的经营类目有些杂。既有蛋糕、三明治、热狗等西餐厅的常见食品，也有日本料理。餐厅刚开不久，店面装修算得上干净整洁，但厨房内部就完全是另一幅光景了。由于店租高昂，店方只能尽量缩减厨房空间以提升容客量。但这剜肉补疮的法子显然是行不通的，店方最后不得不含泪扩充厨房面积，以至于店面与厨房交界处多出了一块堆满锅碗瓢盆的不协调区域。

陶展文正欲深入观察，一个穿着绿色制服和白色围裙的女服务生来到这片区域，朝着厨房里面娇声问道：

“叔叔，客人要一份稻荷寿司对吧？”

得到厨房内的确认后，女孩随手从身边抽了块碟子，麻利地将已成品的寿司摆在碟子上，边走向客人边喊着：“一份稻荷寿司，来啰。”

陶展文瞧女孩的行为举止与餐厅格格不入，不由得向一旁的服务生问道：“这女孩不是你们店里的人吧？”

“她是楼上的。”服务生无精打采地道，“这小姑娘只会捏稻荷寿司，店里有人点稻荷寿司，就让她下来帮忙。”

一杯咖啡下肚，陶展文离开餐厅。楼上就是伊斯坦酒店的区域了，安全楼梯离酒店前台还隔了段走廊。

一个戴着金框眼镜的中年女士正坐在前台处，陶展文对女士道：“我要找酒店厨房的田崎，方便帮忙通报一声吗？”

“要找厨房工作人员，请到七楼餐厅咨询。”女人以事务性的口吻回答道。

酒店入口旁有一条宽敞的楼梯直通七楼，陶展文此行的目的自然不是访友，就算进不到612室，在门口转转也是有收获的。

安全楼梯的入口左侧是储藏室，右侧是保管室。猩红色的地毯衬着昏暗的灯光，让空无一人的走廊更显阴森。

陶展文行至608室门前，才察觉到612室的门檐下隐隐有人影晃动。很显然，这是警方的盯梢人员。不出他所料，案发现场果然还在警方的控制之下。陶展文神色自若地从警察眼前走过，途中不忘瞥一眼612室。可惜房门紧闭，看不出个究竟。

他步调不变，径直走到六楼前台区域。前台连接着另一侧走廊，客用楼梯与电梯都设置在这儿。

陶展文暗忖道：“酒店员工就是在这里目击到前往612室的死者的……”

七楼就没必要去了，陶展文直接从客用楼梯回到了五楼。

陶展文对此类高档场所极其陌生。他刚到五楼，注意力就被前台一旁那看似柔软的沙发吸引住了。对未知事物有着极强探索欲的他，难以自持地朝沙发走了过去。

“稍稍体验一下而已，不妨事的。”

陶展文挑了张最靠边的沙发坐下，平日里坐惯了椅子，沙发那柔若无物的质感，让他本能地挺直腰杆，生怕陷下去。他正回味着沙发的体验，耳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哎呀，这不是陶先生吗？”

不知何时，神尾警部竟站在了一边，陶展文连忙从沙发上站起，向神尾问好：“原来是神尾警官，真是巧遇。”

“您来这儿……有什么事吗？”警察的语气虽客气，却隐隐带着一分警惕。

早上才刚刚接受了盘问，如今就在案发现场被逮个正着，陶展文心中暗道不妙。

“我找这儿的厨房有点事儿。”

“哦，是吗……”警察显然没被说服。

眼前的警察不好糊弄，事后一定会到厨房探个究竟，陶展文赶忙补充道：“但想了想，还是改天再来吧。”

“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

“晚餐时间了，厨房里估计腾不开手。”

“您找厨房有什么事？”警察刨根问底。

“有朋友托我帮忙找一个会做西洋菜的师傅，正巧我的旧相识田崎就在这家酒店的餐厅里工作……”

陶展文态度磊落，加之报上了好友的姓名，警察这才放下戒意。见警察神色放缓，陶展文忙转移话题道：“对了，你们逮着那林东策了吗？”

听到这个问题，警察面露不愉：“他逍遥不了多久了，我们已经掌握了他的行踪……对了，我有两个同事，这会儿怕是已经到你家了。”

“你们要来，提前知会一声啊，我这就赶回去。”

“不忙，他们要找的是嫌疑人的妹妹林宝媛。”

陶展文并不担心宝媛应付不过来，但是，警方还想从她嘴里套出什么？

“你今早还没问明白吗？”他疑道。

“问答的形式终究靠不住。”警察道，“就算她无心隐瞒，言语间也难免会产生有遗漏与错觉。这不，酒店员工之间的供词就难以统一。”

“供词相悖？”

“相悖还谈不上。六楼的前台小姐断言，死者走过前台时，雨衣已经在他手中了，但有一个服务生说他看到死者是在612室门前才脱下雨衣的。”

若两个员工的供词均属实，死者在离开前台前往612室途中曾穿上雨衣，随后又在612室门前脱下雨衣，这一举动显然不合常理。陶展文问道：“会不会是其中一个员工看错了？”

“多半如此。酒店明文规定，员工对顾客的言行要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那服务生恐怕也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相较之下，前台小姐的证词更可信，毕竟她与死者正面打过招呼……”说到这里，神尾语气一顿，懊恼道，“瞧我这张嘴，真欠抽……罢了罢了，反正这也是公开的秘密了，就当是给你的见面礼吧。”

“礼尚往来。”陶展文微笑道，“现场桌上的茶杯，警方查到出处了吗？若还是没有线索，我建议，一起到四楼的伊斯坦餐厅点一杯茶如何？”

陶家夜谈

当晚，三浦达夫、朱汉生与小岛和彦相继造访陶家。

三浦从陶展文那听说了这起案件，火急火燎地就要赶来安慰宝媛。老朱是陶家的常客，他此行不为别的，只是想与棋友杀上几盘。小岛则是专程来汇报事件后续进展的，比起另外两个闲人，他是最受欢迎的，因为他提供的消息总能帮助陶展文打开新局面。

据小岛说，警方的调查重心已经转移到了东京和名古屋。东京是林东策的现居地，被列为重点区域不足为奇。至于名古屋，警方发现，嫌疑人在案发当日曾托酒店预定了一张第二天前往名古屋的特快车票。虽说票还没到手他就失踪了，但可以确定的是，他有急事要赶往名古屋。

“偌大的名古屋……不晓得警察打算从哪儿着手。”陶展文道。

“猫有猫路。找个人而已，对警察来说不在话下吧？”

“你太高看日本警察了。那个叫神尾的，太过刚愎自用了。目前称得上线索的，也就只有一颗黑痣而已。”

陶展文说完，瞟了眼坐在一旁的宝媛。当着嫌疑人妹妹的面谈论案情，让陶展文心有不忍。不过他多虑了，宝媛可不似他想象得那般脆弱。

“警方估计也乱了阵脚。继房卡一事之后，他们把最后的筹码押在了林东策在东京的住宅上，谁知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单看这天衣无缝的指纹处理，就可以笃定，这是一起预谋已久的谋杀案了。

“难道真就只能靠一颗黑痣来追捕嫌疑人了？”陶展文沉吟道。

一直保持沉默的宝媛终于开口了：“今天下午警察让我辨认了许多嫌疑人的照片，我只能凭感觉告诉他们，那里面没有大哥的照片。他们又说，眼睛、下巴、鼻子有一部分相似就行。可我们都十五年没见面了，我怎么可能记得？”

警方收集嫌疑人的面部特征，估计是想做人脸画像。照这样看，警方是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了。这林东策真是把警察逼入绝境了。

见前来安慰宝媛的三浦反倒闷闷不乐，陶展文关切地说：“三浦先生，你是来给宝媛打气的吧？振作点啊。”

“唉……”三浦叹道，“这几日我本想领宝媛四处逛逛的，谁知公司那头又出了事，只能再耽搁两三天了。”

“公司？和这次的凶杀案有关系吗？”

“两回事儿。不过警视厅那边让我过去配合调查，真是祸不单行。”

“警视厅……你要去东京？”

“嗯，打算明天出发。唉，要是能提前几天，还能陪宝媛游一游东京。”

“你预计在东京待多久？”

“至少两天吧。小问题而已，干我们这一行的，成天都在打法律的擦边球。”

随后，三浦将事情的原委一一道来。原来，岩佐商社涉嫌违反汇率管理法，另外还有数十家公司也面临着指控。岩佐商社的涉案金额不算巨大，警视厅那边或许会酌情处理，但吃点苦头是难免的。

为了防止进口倾销，各国的海关都设有价格壁垒。但在生意场上，竞争就意味着压低价格。若老老实实按照法律定价，采购方是不予考虑的。价格壁垒虽形同虚设，但好歹是成文的法律，就算是生意场上的常识，也容不得商户们乱来。

打擦边球的方法其实再简单不过。供货商只要出具标有合法价格的供货凭证，采购方先以公账支付合法价格，再私下补还差额即可。若涉及外汇支付，难免要钻外汇管理法的空子。这也算是业界常识了，从没有人为此心虚过。

说到这里，三浦总结道：“就像食管法，要是商家们都依法办事，咱们都得饿死。”

不同于心情郁闷的三浦，小岛显得兴致盎然，他手中还掌握有不少消息都还未做汇报。老朱则一如以往地贫嘴，时不时地来几句不合时宜的抬杠。

小岛开始讲述尸检的结果，中途不忘观察宝媛的反应：“死者后脑部的两处钝器伤均导致头盖骨破裂。两处都是致命伤，难以确认先后顺序。打击导致头皮破裂，出血量巨大。死者并未立即死亡，而是仰躺在地上挣扎了片刻后才断气。死者的衬衫领口有血手印，暂时推断是断气前难忍痛苦，紧攥胸口所致。现场虽说不上血流成河，但也差不多了。由于死者始终保持着仰卧的姿势，面部并没有沾到血液。但奇怪的是，死者的头发却染满了血……”

“哪儿奇怪？伤口不就在头部吗？”老朱不甘寂寞地插嘴。

“注意，我说的是染满了血。不仅是后脑部，还包括前面的头发。”

“还有这回事？”陶展文也表示费解。

“更奇怪的还在后头，尸检人员在死者的衬衫领口内侧发现了一块条状血迹，沾染途径尚未查明……”

陶展文闭上眼睛，将新消息一一消化，自言自语道：“案发现场的状况大体成形了……”

“展大神探出马，一个顶俩。”老朱在一旁百无聊赖地调侃道，“敬请期待展大神探运用卓越的推理能力快刀斩乱麻……”

陶展文无视老朱的调侃，皱着眉头作沉思状。老朱讨了个没趣，但看着陶展文那严肃的表情，还是忍不住嘀咕道：“正所谓‘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直到被陶展文睨了一眼，老朱才乖乖噤声。

“关于王同平的消息还不够。”陶展文强作镇定地说，“除了你以外，还可以问谁？”

老朱口中的王同平只是个没有上色的轮廓，正如他本人所言，他与死者的交情并不深。

“容我想想，问谁好呢……”

老朱一想事儿，脑门儿上就会拧出无数道褶子，但这些褶子显然没让他计上心头。他思寻良久，才含糊道：“唔……你可以到Toa Laud找大川碰碰运气，我记得老王经常到他帽店里插科打诨……”

陶展文点点头，翻开笔记本，随后态度一转，严肃地问道：“小岛，警方应该已经调查过久留岛兄妹的不在场证明了吧？”

“警察自然不会放过这条重要线索，但要从警方嘴里套出些消息，着实不易呀。”

“警方那儿套不到，你可以自己去问的。”

“您说笑了，新闻记者可没这权力。”

“你过谦了。”陶展文调侃道，“提问不就是你们记者最有力的武器吗？”

“话是这么说，但区别在于，我们是询问，警察是讯问。再说了，问及不在场证明，摆明了就是把对方当嫌犯看。一个问不好，是要吃拳头的。”

“你不妨先扔个烟雾弹？就和他们说‘你骗得过警察骗不过我’之类的话，先从气势上压倒对方。”

“这能唬住他们吗……好吧，我试试吧。”小岛还是不大情愿。

“老展啊，”老朱打断两个人的对话，“你还说你没有怀疑那对兄妹？”

“情况有变。”陶展文瞥了眼一旁沉默的宝媛，“宝媛的哥哥林东策……没有杀人。”

言者语气淡然，听者可炸开了锅。唯有宝媛，面对陶展文的爆炸性言论，只是默默地垂下了脑袋。

三浦怀疑自己听错了，反问道：“陶老板，你是说……宝媛的哥哥不是凶手？”

小岛震惊之余，开始在脑中重新推敲案情。老朱更是惊讶得嘴都合不上，更别提说话了。

陶展文没有理会呆若木鸡的众人，道：“接下来，我想再麻烦小岛帮我查一查……”说到一半，他突然改了主意，“算了，这件事恐怕得由我亲自去查。”

“老展！”老朱急了，忙叫道，“你就别卖关子了，快给我们说说，林东策为什么不是凶手？”

“时候还未到。”陶展文道，“我现在只能说，林东策十有八九不是凶手。待有了十分的把握，再细细给你们解释不迟。”

“好吧……”老朱清楚陶展文的性子，不再继续深究。

“三浦先生，”陶展文看着笔记本，对三浦道，“您明天就要去东京了吧？若是方便的话，还想麻烦您帮忙调查一下。”

“从哪儿着手？”

陶展文再次转向小岛，问道：“林东策所在的公司叫什么来着？”

“奥林匹亚物产。”小岛回答道，“他是那儿的行业顾问。”

“对的，就是这个奥林匹亚物产。同为商界人士，由三浦先生出面调查，再合适不过了。”

三浦挠了挠头，疑惑地问道：“查公司能有什么收获？”

“调查公司只是个幌子，林东策是公司内部人士，查公司实际上也就是查林东策。”

陶展文合上了笔记本，这意味着今晚的案情讨论会已经告一段落。他用茶水润了润喉，道：“不早了，今晚就到这儿吧。”

老朱首先起身，习惯性地提了下裤腰带。虽然棋没下成，但今晚不算白跑一趟。

陶展文难得出言调侃：“你早些回去吧，别让令夫人独守空房，深闺寂寞。”

“老夫老妻了。”老朱随性地扯了一把领带，“恍然二十载，红袖已消香……”

“你不怕素贞你让跪搓板？”陶展文不禁觉得好笑。

小岛与三浦也跟着起身，三浦还不忘关切地向宝媛说道：“早些歇息吧，你最近着实是累了。”

一阵道别后，安静下来的客厅里只剩下了陶展文与宝媛二人。

陶展文在宝媛对面坐下，注视着她说道：“三浦说的对，你去睡吧，别想太多。”

宝媛没有因陶展文的视线而尴尬，顺从地点了点头。

趁此机会，陶展文得以重新审视这女孩的相貌。乍一看，这是个相貌清秀的女孩，但细瞧之下，却能发现这个女孩的五官线条极为分明。特别是她那圆润的下巴，隐藏着一丝令人不易察觉的坚毅，这份深埋在本性中的坚毅只有在危机时刻才会显现。

宝媛站起身，告罪道：“那我就先去睡了，陶叔叔晚安。”

“晚安。”

陶展文的眼睛始终直视着对方，直到宝媛起身离开，他仍没有挪开视线。恍惚间，他的对面出现了一个相貌模糊的男子。垂额刘海儿，发间有一颗黑痣……陶展文正在重新描绘林东策的人物像。

有着家人引以为荣的高智商头脑，集万众期待于一身，胸怀抱负、前途光明，深信自己能学有所成、报效国家——究竟怎样的一股力量，才能让如此积极向上的青年放弃自己的学业，放弃自己的梦想？是祖国的动乱？还是金发女子的诱惑？

弃学从商绝不应被统称为“堕落”，陶展文不禁回想起了当初，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一家异国的小小食堂，如何承载得了他当年的鸿鹄之志？

堕落与挫折通常只有一线之隔，陶展文从这个男人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一个在一念之间将人生重新洗牌的稚嫩青年。

眼前的林东策就像一个久未蒙面的挚交好友，陶展文忍不住想为这个好友做些什么。

这种情感类似于报复……报复安于现状的自己，报复磨去自己棱角的世界。

幕后者

三浦达夫抵达东京后，先在东京总部露了个面，随后赶往警视厅，力求尽早解决公司事务。

“生意难做，我们能理解，但法律明摆在那儿……”

负责讯问的警察时不时露出同情之色，显然是提前做过功课，对商场规则有初步了解。但这粗浅的了解还不足以让他设身处地地为商人考虑，毕竟，没亲自在这口大染缸里浸淫过，是无法体会到商人的难处的。

几个交好的本部同事体谅三浦，看到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他们特地为他准备了一场慰劳宴。定在银座的某家餐厅里，这里算得上岩佐商社员工的御用餐厅了。

“还好这次的涉案金额不大，总算是逃过起诉了。”说话的是曾田课长，他以前是大阪分店的负责人。

“希望一封书面通报就能完事吧。”三浦也只能尽量往好处想了。

“若是美国那边的日元补额让警方查到，可就没那么走运了，咱们的公开账目都是按合法报价走的。”

“唉，迟早要翻船……”三浦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补还差额一般是以美元结算的，但美方偶尔会要求以日元结算。对此，公司自然是求之不得，因为巨额外汇往往伴随着巨额手续费。若是以日元结算，只需要一个意图在日本拓展事业，或是身负日元债务的中间人以美方的名义购买美方企业债券即可。

“不晓得你们听说了没有，”曾田课长神秘兮兮地说，“就是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那起神户酒店谋杀案，听说嫌疑人林东策就是三光贸易与美国交易方的中间人。”

这个名字出现得那么突然，三浦猝不及防。

他犹豫着是否要将嫌疑人与宝媛的关系公开，但转念一想，宝媛前段时间来东京时一定也拜访过本部了，估计已经向本部同事打听过林东策这个人。于是，他试探性地问道：“嗯，有所耳闻。对了，香港分店的林宝媛前几天来拜访过本部吧？”

“你怎么知道的？有美来之，不亦说乎。那小美女可把公司那群单身汉迷得不轻。”

“她有没有向你们打听过她大哥？”

“没有，她大哥怎么了？”

这时，服务员上菜了，这个话题也就此打住。看来，宝媛还不至于轻率到见人就倾诉她的经历。

三浦在酒桌上通常是不愿聊工作的，但同席的都是公司的同事，话题难免会往工作上靠。

酒至半酣，三浦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听说那林东策是奥林匹亚物产的顾问，在座的各位有谁听说过这家公司吗？”

“上不得台面的小公司罢了。”曾田课长不屑地说，“这家公司和我们公司没有业务往来，倒是和三光贸易走得挺近。林东策是那儿的顾问？怪不得会负责三光的对美业务。”

看来，可以从三光贸易这条线索着手调查。正巧，三浦在大学时的好友佐伯就是三光贸易的员工。

第二天，三浦一大早便前往三光贸易。佐伯在调查部干着一份闲差，这也怪不得他，毕竟他前几年都在与病魔作斗争，半年前才刚复职。

故友的拜访让佐伯很开心：“哎呀，稀客，稀客。”

“身子骨没大碍了吧？”三浦语带关切。

“没啥大碍了，只不过躺了几年的病床，人也懒散了。上头就给了份闲差，让我先适应适应。”

“调查部的工作很闲吗？”

“看时段吧，平日里也就是整理整理文件，这里是养老部门啦。”

许久未见，两个人先叙了叙旧。三浦见时机成熟，这才问及奥林匹亚物产一事。

“奥林匹亚物产其实就是一家贸易中介公司，我们公司和东南亚一个叫程就信的财阀进行业务往来时，由他们负责中间业务。说难听些，他们做的是空手套白狼的买卖。”

“能详细谈谈这个公司的业务内容吗？”

“你们公司也被套了吗？”

“没有，一些私事而已。”

“他们做的是无本买卖。我们公司与那程老板每年有上十亿的成交额，他们就要收走两千万的中介费。扣除人力、物力成本，每月的纯利润少说也有百万，这还不算他们其他业务收入。”

“你有没有听说，那家公司有个员工叫林东策，好像涉嫌神户的酒店谋杀案……”

不待三浦说完，佐伯就神秘兮兮地低声打断道：“这个男人可不得了！”

“怎么说？”

“我们怀疑他就是奥林匹亚物产的幕后所有者……”

“他不是顾问吗？”

“那只是名义上的，你且听我说……”

五年前，程就信赴日洽谈业务时，佐伯还活跃于业界第一线，对当时的状况自然有一定的了解。

当时，刚进军日本商界的林东策，协助三光贸易以债权转让的方式偿还了两千五百万的差额。三光贸易的大客户、婆娑罗岛商人程就信在那时恰好赴日商谈。两个人相谈甚欢，又同为中国人，中介公司一事自然是水到渠成。那之后，林东策就成了程就信对日贸易的全权代理。

程就信并未在奥林匹亚物产中占股，但他在人脉资源和业界情报上给予林东策的支援绝非金钱可衡量。公司的资本主要还是出自那两千五百万的资金。

双方的合作本还算愉快，直到前几天，林东策的名字出现在报纸上，三光才赶忙重新调查奥林匹亚物产的底细。让人大跌眼镜的是，营业登记证上竟找不到林东策的名字，甚至连顾问这个职务都没有。

“法人是谁？”三浦问道。

佐伯从抽屉中取出一张文件递给三浦，道：“这就是奥林匹亚物产主要负责人的名单。虽然上头注明董事长是库本胜一，但只是有名无实而已。”

名单上罗列着七个陌生的日本名字，确实没有林东策的名字。

“哦，对了，其中两个是他们公司的员工。林东策注册公司时，股东人数不够，就从公司借了两个名字凑数。这个董事长实际上只是个虚衔，整家公司都掌握在林东策一人手中。”

两个女员工分别叫作竹内朝子和富井明子。

“林东策和这两个女人是什么关系？”

“谁晓得。奥林匹亚物产成立之初，员工总共就两三个人，估计只是随手挑了两个名字来凑数而已。”

三浦想做笔记，又怕佐伯生疑，只能将这两个名字牢牢刻在脑中。

“真的只是员工那么简单吗？”他沉吟道。

“管它呢，你转行干侦探了？”

“你能帮我查查这两个女人是什么来头吗？事关朋友隐私，我也不好与你细说，我先替她谢谢你了……”

三浦与故友共进了午餐，又交代了一些需要调查的细节，到了下午两点，就动身前往警视厅。

公事很快得到了解决，三浦打算到奥林匹亚物产所在的三电大厦碰碰运气。他乘坐电梯至五楼，在挂有公司名牌的门前徘徊了半晌，但始终没有做好推门而入的准备，最终只好失落而归。

三浦的选择是明智的，因为在门的另一边，警方正在让员工确认林东策的人物画像。

女员工的回答十分模糊：“应该要更胖点吧……这样感觉不对。”

苦心绘制的人物画像没能发挥预计的效果，警方加重了语气：“我们可是按照库本先生和竹内小姐的描述绘制的。”

“这也不能怪我们呀。”女员工委屈地说，“这个林老师基本不在公司里露面的……”

重大发现

在三浦达夫出差的两天里，林东策仍旧行踪不明。继神户与东京之后，警方又搜遍了名古屋，但始终找不到这个黑痣男子的蛛丝马迹。

林东策那套位于东京麻布的公寓同样疑点重重，偌大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孤零零的床，盥洗室内也找不到任何洗漱用品。整套公寓让人感觉不到丝毫生活气息，更别提指纹了。

不过这个疑问很快就有了答案。原来，林东策在池袋另租了一套公寓，与一个名为竹内朝子的女性同居。这个竹内朝子是奥林匹亚物产的元老级文员，林东策与她的关系在圈子里已是公开的秘密了，而且这两套公寓都是以竹内朝子的名义租借的。

警方在调查中发现，库本胜一经常来公寓和竹内朝子私会。不过，这只是某些人的“闲言碎语”而已，了解内情的人并不多。

小岛透露给陶展文的信息仅限于此。

陶展文自己也没闲着，他去拜访了在Toa Laud经营帽店的大川，希望收集更多有关死者王同平的信息。

帽店老板大川是个固执传统的老男人，面对陶展文的提问，他摆出了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你说王当家吗？是啊，他确实经常来我店里打发时间，毕竟我们俩是老邻居了，但这也不代表我就跟他很熟吧？”

陶展文换了种问法：“你们平日里都聊些什么？”

“闲聊呗，我平日里一人看店也闷得慌，正愁找不到人说话呢。”

“闲聊……那具体内容是？”

“从邻家的狗到核试验，无所不聊。”

陶展文没辙，只能再换了个问题：“你觉得这个王当家是个什么样的人？”

见大川面露不快之色，陶展文有种预感，这两个人熟归熟，未必合得来。果然，大川的回答证实了他的预感：“他太悠哉，悠哉到有些招人烦……不拘小节，甚至有些口无遮拦。”

“口无遮拦？他说话得罪过什么人吗？”

“得罪的人多了去了。”大川郁闷地说，“我就被他得罪过……”

“他说了什么话得罪你了？”

陶展文这问题有戳人痛处之嫌，大川几乎要当场发作，但还是忍住了：“我记着这些话干吗？自讨没趣吗？无非就是挑我店里帽子的不是……这造型难看啊，那又卖不动啊。他这辈子就没戴过帽子，凭什么对我的帽子指指点点！”

“我听说他爱好旅游？”陶展文忙换了个话题。

“是啊，他是个旅行狂。但他极度厌恶东京，说那地儿又脏又臭……我说你问够了没有？别打扰我做生意！”

见大川已临近沸点，陶展文赶忙告罪收兵。

这个大川就是死者最交好的友人？显然不可能，至少他们不交心。回头想想，老朱与死者的关系不也是如此吗？

看来，死者表面上性格开朗、擅长交际，实际上却是“好友满天下，知交无一人”。想得知他的真面目，还得从他的妻子弘子身上着手。

经小岛调查，弘子已确定是死者的合法妻子。但即刻去拜访未亡人恐怕有失妥当，毕竟亡夫尸骨未寒，警方那头的压力又很大，很容易将一个女孩子压垮。经过慎重考虑，陶展文决定缓一日再做拜访。

“桃源亭”内，陶展文正在指导厨师健次掌刀，神尾警部来电话了：“陶老板，我们可真得好好感谢你了。那茶杯，还有那茶叶，真的都是出自会馆四楼的伊斯坦餐厅！”

“果然不出我所料，那这条线索派上用场了吗？”

“派上大用场了！要不我也不会专程给你电话致谢了。”

“那就好，能帮上忙，我也很开心。对了，我明天打算造访王同平的家，你若是真承我的情，可愿意抽出时间陪我走一趟？”

警察犹豫片刻，但还是勉强应承了下来。

饭点已过，陶展文正准备打烊，令他翘首以盼的小岛总算是来汇报情况了。

“要命了。”小岛先讨了杯水，随后惊魂未定地说道：“差点挨揍！那老小子看着挺孬，不想却是个狠角色……”

原来，小岛依照昨晚的计划，在久留岛面前虚张声势了一番。

“你和警察说，你于案发当晚7点用过晚餐后，就一直在大川帽店打发时间，到9点才回家。你没说真话吧？”

小岛刚扔出烟雾弹，久留岛就当场发作了：“你到底是什么人？是谁派你来这儿信口雌黄的？”

听了小岛的陈述，陶展文疑惑地问道：“他这反应是不是有些过激了？”

“可不是嘛。所以我事后还专程去大川帽店确认了一下，可惜，他还真没说谎。”

“又与那帽店有关吗……对了，弘子有不在场证明吗？”

“王太太的不在场证明更是天衣无缝，案发当晚的6点到10点，她都与酒吧的同事在一起。两个人先后去了牛排店、咖啡厅，之后又去三宫吃了天妇罗。”

“这也太能吃了。”

“她没撒谎。”小岛无奈地说道，“和她一起的女同事雅子能为她做证，她们还在咖啡厅和三宫遇见了熟人。”

“路过伊斯坦酒店杀个人，花不了多少时间的。”陶展文坚持着自己的观点。

“话虽如此，但警方可从未考虑过久留岛兄妹这条线，他们一门心思都在林东策那条线上呢。”

“可以理解。”

“还有，警方在查遍了山阴的所有温泉旅店后，开始怀疑王同平在死前的一周里，根本没有去过山阴。”

小岛带来的消息就只有这些了，唯一值得关注的是死者山阴之旅的真实性。

尸检也陷入僵局，警方真是无从下手了。

不过第二天，一条意想不到的线索为搜查打开了新局面。

这天，陶展文与神尾约定10点半一同造访王家，警察也正好有些遗体的相关细节要询问家属。正巧，兄妹俩都在家中。陶展文有警察撑腰，待遇比起昨日的小岛自然是大有不同。

陶展文再次问及不在场证明，但依然没能引出新的线索。这样的问题无疑是在质疑警方调查的权威，见神尾面色不愉，陶展文忙改口问道：“死者的携带品里有什么线索吗？”

“暂时没有。”神尾无奈地摇头。

调查至今，林东策依旧是最主要的嫌疑人，但警方仍未查明死者与嫌疑人之间的牵扯。神尾这次来，也盼着能挖掘出一些与动机相关的蛛丝马迹。死者与嫌疑人，一个在神户，一个在东京，两个人之间唯一的交接点就是那家伊斯坦酒店。

陶展文来到死者的卧室，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排满男用化妆品的镜台。他拿起一瓶法国进口的发蜡，问弘子：“您家先生外出旅行时，不带这些化妆品吗？”

“带的，不过他带的是小瓶装的。”

但在案发现场并未发现死者的行李，像死者这样的资深“驴友”，出门在外通常是轻装上阵，一个背包足以应付。

“小瓶装？就是这种品牌的小瓶装吗？”

“老王只用这种牌子的发蜡，他在这点上可是讲究的很呢。”

在警方面前，弘子极力保持着作为未亡人的矜持。但毕竟是个年轻时尚的女孩，谈及化妆品，语气还是难掩兴奋。陶展文不禁心起疑窦，这对老夫少妻的感情，究竟建立于怎样的基础之上？

这样想来，眼前这女孩不就拥有最大的作案动机吗？她既是死者的合法妻子，死者的遗产自然少不了她那份。

陶展文将这种可能性暂搁一旁，问警察：“神尾警官，能不能拜托你们检测一下，遗体头发上的发胶，是否与这瓶子里的成分相同？”

神尾一时猜不透陶展文的想法，但前面有茶杯的事，他还是点头应允了。

陶展文随手从一旁的书架中抽出了一本旅游杂志，认真翻看了介绍山阴地区的页面。制订旅游计划也是驴友的乐趣之一，但死者出发之前显然没有对目的地做什么了解。陶展文先后翻看了所有的旅游杂志，介绍山阴的那几页均未发现翻动的痕迹。

难道他并不是通过旅游杂志了解山阴的？说不定他随身带了几本杂志呢？

陶展文原本只想从杂志中找到些横线与记号，却无意间在书页之中发现了一条突破性的线索。

陶展文取出夹在书页中的纸片，递到警察眼前，道：“重大发现来了……”

神尾看向陶展文的眼神愈发地怪了。他扫了眼纸片上的内容，不由面露喜色。

收 据

一年租金（三〇二室） 玖万陆仟日元

昭和三十×年二月一日

太田信平先生

名古屋市东区芳野町

东海庄公寓

其实警方的搜查尚有一块巨大的空白，那就是嫌疑人与被害者的交接点。目前，除了国籍以外，两个人之间还没有出现任何共同点。这张收据的出现，或许能将两个人联系在名古屋这个城市中。

嫌疑人曾托酒店预订过去名古屋的机票，而被害人则持有名古屋某家公寓的收据，甚至连详细地址都为警方准备好了。神尾难掩内心的兴奋，道：“这太田信平一定就是死者的日本名字！”

“嗯，发音相似，而且都带有一个平字，应该就是死者的假名。”

神尾将收据递给弘子，问道：“弘子小姐，您的丈夫曾租过名古屋的公寓，您知道这件事吗？”

弘子也难掩惊讶之色：“老王什么时候去过名古屋了？我完全不知道呀……这张收据会不会是别人的？”

神尾有些迫不及待，立刻起身道：“不管是不是了，这条线索一定要深究到底！”

嫌疑人预定的机票将线索引向了名古屋，但在偌大的名古屋寻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而这张收据，就像大海中的灯塔，为警方指明了方向。

见警察那恨不得立刻飞回警局的急迫劲儿，陶展文忙提醒道：“别忘了把发胶也带上！”

僵局

第二天，小岛带来了警方在名古屋的调查成果。

收据上所写的东海庄是一栋五楼的单身公寓，302室位于三楼走廊的最深处。公寓的住户多是早出晚归的工薪族，平日里均是见面不相识，更没人去在意302室里居住的是什么人。

公寓的房东表示，太田信平于二月初入住，并预付了一年的租金。据太田本人所言，他之所以租公寓，是因为他时常会来名古屋出差，想在本地找一个固定的长期居所。房租已经到手，房东自然不会再去关心302室的情况。根据房东对太田信平的外貌描述，警方基本可以确定，这个太田信平就是被害者王同平。

但在室内进行的调查却让警方扑了个空，所有的衣箱橱柜均空无一物，屋内最惹眼的当属桌上的便携式保险箱，但很遗憾，里头同样空空如也，只有几枚指纹残留，证明死者生前曾在此处逗留。

死者长期租借这套公寓的目的仍然是个谜，弘子的疑惑也不似作假。她虽为阅历丰富的酒吧女，但同时也是个藏不住心事的年轻女孩。她是否说谎，警方一看便知。

毋庸置疑，这间公寓里埋藏着死者的某种秘密。嫌疑人在案发前欲赶赴名古屋，怕是与这个秘密脱不了干系。

有了上回的教训，警方的这次调查行动进行得极为隐秘，还在公寓周边安插了许多暗哨。

到了午餐时间，从东京回来的三浦达夫在陶展文的食堂露面了，他带着歉意说道：“抱歉了，短短两天时间，我没能查出多少。但我已经托东京的朋友佐伯帮忙调查了，现在只能等他的信儿了。”

陶展文明白三浦的难处，自然不会责备他。三浦先将他了解到的奥林匹亚物产相关信息做了简单的叙述，最后说：“更详细的情报只能寄希望于佐伯了。”

“真的非常感谢你，你给的信息已经能帮上大忙了。”陶展文郑重地说。

临近打烊，小岛也带来了东京方面的后续进展。随着警方的深入调查，六条线索逐一浮出了水面：

一、林东策不常在奥林匹亚物产露面，每月也就出现两三天。

二、林的情妇，即竹内朝子，在案发当时（10月26日晚8点前后）正在中野给朋友庆生。

三、案发当日，奥林匹亚物产的员工，除了到外地出差的库本，均在东京。

四、奥林匹亚物产的董事长库本胜一今年四十二岁，独身。于案发前两日出差冈山，与秋永产业进行商谈。

五、案发当日下午5点至晚10点半，库本都与秋永产业的员工在一起。第二天，他乘坐7点22分发车的“雾岛号”列车，于傍晚抵达东京。

六、林东策的交际范围并不广。警方考虑存在共犯的可能性，但调查的着力点仍在林东策本人身上。

汇报完毕，小岛总结道：“综上所述，警方在东京的搜查也陷入僵局了。”

陶展文回到家，来到了二楼的阳台上。神户一角的繁华夜景尽收眼底，他疲惫地倚在围栏上，眼中尽是斑斓的灯火。

灯火象征着人类生活。就算在深山僻野之中，一缕灯火也能带来无限生气，遑论居民上百万的神户。在夜幕的笼罩下，灯火斑斓的城市就像一幅描绘繁星的抽象画。在陶展文眼中，璀璨的灯火虽美，但那或明或暗的光芒中却蕴藏着人生百态、喜怒哀乐、爱恨情仇……一种莫名的冲动袭上了陶展文的心头，他想向疲惫的灯火发出安慰，向嚣张的灯火发出警告。但他突然又想到，自己何尝不是这万般灯火中的一员？这种冲动又何尝不是人性那脆弱的一面？

“灯光真美……”

身后传来感叹声。陶展文回过头，不知何时，宝媛也来到了阳台上。女孩那雪白的面庞在不断变化的灯光下忽明忽暗。

陶展文道：“可是，在灯光下生活的人却未必像灯光那般纯净无瑕……”

宝媛不由得将视线转向了陶展文。阳台上很昏暗，这个中年男人的存在感却是如此强烈。

大川帽店并没有安装霓虹灯，二楼窗户中露出的微弱灯光自然传不到陶展文眼中。

而帽店老板大川，此时正青筋暴跳地忍受着妻子的埋怨。

帽店的老板娘正值更年期，她用自以为冷静的语气对着大川埋怨道：“小声点儿！你想让孩子们听见？”

大川自知理亏，喉头一噎，没有出声。

“你眼里就只有朋友、朋友！你还跟警察说谎！你，你就不怕被警察盯上？到那时候，这家店怎么办？我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见妻子越说越激动，大川忙训斥道：“谁的声儿大了？你给我小声点！”

妻子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一时悲从心来，哭道：“你，你就有本事凶我……骗其他人还好，警察是你能骗得住的吗？”

“出了什么事，我一人担着。你们女人知道什么？久留岛小哥对我有大恩，他的请求，我能拒绝吗？”

“那你也不能……”妻子嘤嘤地抽泣了起来。

“警察？哼，你太高看那群草包了。从案发到现在，他们还一次都没来找过我呢。”

“前些天来找你的那壮汉，不会就是便衣吧？”

“胡说八道！那是‘桃源亭’的老板！”

“那，那个新闻记者呢？”

“那小子哪儿像警察了？你别操闲心，凶犯已经确认另有其人了。”

“那这些人为什么还要来找你？难不成，难不成那久留岛是共犯？”

“你呀你……你给我听好了，老王生前不是常来我这儿打发时间吗？他们来找我了解一下情况，有什么奇怪？女人，真是头发长见识短。”

话虽如此，大川却越说越觉得事情不大对头。

“服了你了。”他似是要安抚自己心中的疑虑，故意做出很有底气的样子，道，“我到久留岛小哥那儿问个清楚，这总可以了吧？”

“你可得问详细了。告诉他，警察还没来找过我们。万一真被警察问起……我们没钱没势的，可不敢摊上官司，还得请他谅解……”

大川不想再听妻子的唠叨，快步溜了。

从陶展文家的阳台上勉强能看到光和公寓四楼的灯光，至于一楼管理室的灯光，早已被周围的高楼掩盖了。

光和公寓距帽店不远，加之大川走得急，不过片刻功夫，他就在管理员室里了。

久留岛看到这气喘吁吁的不速之客，疑惑地问道：“大川老板，有事？”

“久留岛小哥，你……”

大川一时语塞。虽然来这儿的路上，他已经将两个人可能进行的对话在脑中演习过数遍了，但乍一实战，脑中还是乱成了一团糨糊。

大川心有愧疚，不敢直视久留岛的眼睛，他一咬牙，叹道：“久留岛小哥，你在我最落魄的时候拉了我一把，我打心底里感谢你的恩德。你的请求我本该义不容辞的，但这次事关人命案……”

大川说着说着，就成了一颗漏了气的皮球，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清了。

久留岛却渐渐目露冷色：“大川老板，你不必拐弯抹角，听你的意思是不想帮我隐瞒了对吧？”

“不，你误会了。我心里是一千、一万个想帮你的，只是，这人命案……”

“你怀疑是我干的？”

大川忙不迭地摆手，辩解道：“不是的，不是的，我只是……”

“我解释得难道还不够清楚吗？这起案件与我毫无瓜葛。你也别问我案发当时在哪儿，我现在是不会告诉你的。事到如今，你突然变卦，置我于何地？”

久留岛的语气不紧不慢，却好似从沼泽深处发出的咆哮，低沉得令人窒息。

大川的额头上渗出了密密的一层细汗：“我懂，我懂，但是……”

他语气中的抵抗十分无力，听上去不堪一击。若非妻子苦苦纠缠，他是决然开不了这个口的。

帽店的生意很是凄惨，营业额低得可怜，基本是由几顶女帽苦苦支撑的。现在，像王同平那样不戴帽子的人还是占了大头，就连大学生也不爱戴毕业帽了。从祖上继承下来的家业败也就败了，但期票的偿还却由不得他拖延。每当他筹不到钱时，久留岛总会施以援手。

久留岛只是区区公寓管理员，自然没有能力替人偿还期票。但通过他妹夫王同平这层关系，他就得到了一笔信贷资金，专门以低利息贷款给身边有信誉的人。至今，他已经救过大川很多次了。

眼瞅着下个期票日又近了，这节骨眼儿上，得罪这位财神爷显然是不明智的。大川不停地抹着额头上的细汗。

大川不敢悖逆自己的意思，对此，久留岛有十成的把握。他趁热打铁道：“别不吭声，帮不帮，你倒是说句话呀。”

说句实在的，在场的两个中年男人都谈不上有什么气场。但大川好歹也算个小老板，商人气质浑然天成。微蹙的眉头略显偏执，却也展现出一店之主的气场。反观久留岛，消瘦的面庞衬上高耸的颧骨，无一不诉说着主人的阴沉与厌世。若硬要在两个人里分出个高下，恐怕还是大川略占上风。

但现在，大川却在久留岛面前充当着弱者，其原因显而易见——金钱。久留岛之所以强势，倚仗的是死去的妹夫的财力，或者说倚仗着他那做了未亡人的妹妹更为贴切。

以金钱作纽带的人际关系就是如此纯粹。

一面是法律，一面是金钱，大川的脑海中天人交战，久留岛却将他的沉默当成了拒绝，冷然道：“哼，说到底，你还是不情愿。”

不待大川辩解，久留岛继续道：“要不这样吧？我退让一步。我可以向你发誓，我绝对没有参与这起案件。你也知道，警方已经确定凶犯了，即使有警察来找我们，也只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再说了，他们到现在还没去找过你吧？我晓得你心里有疙瘩，毕竟关乎人命……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案发时在做什么吗？我告诉你就是了。”

久留岛也不理大川是否答应，自顾自地往下说：“你知道的，我结过婚，但因为两个人性格不合，就离了。前妻和一个工薪族再婚了，我也希望她今后能幸福。但这两年不是闹股市危机吗？前妻亏了个血本无归，私房钱用尽不说，还欠了一屁股的外债。最主要的是，她到现在还瞒着自己的丈夫。上回见面时，她向我诉苦，我见她那么憔悴，就动了恻隐之心，承诺先贷给她一笔钱，允许她慢慢还。案发当晚，我就是去给前妻送钱了。而且，我俩是瞒着她的丈夫偷偷见的面。你说，这事儿我在警察面前开得了口吗？我老光棍儿一条，顶多被戳一戳脊梁骨。但前妻怎么办？她的丈夫会怎么想？事到如今，只能一瞒到底了。你能明白我的难处吗？”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儿……你早说嘛。”

“明白了？”久留岛满意地点点头，“这件事儿你可得给我保密啊！”

“放心吧，我的嘴可严着呢。”

平心而论，久留岛讲的这个故事有些俗套，但大川需要的显然不是解释，而是面子。久留岛的示弱给了他莫大的满足感。

警方既然已经在缉捕凶犯了，自然不会有闲功夫去深究久留岛的不在场证明。至于妻子那边，只能想办法蒙混过关了，毕竟，迫在眉睫的期票可蒙混不得呀。

“唉，不帮不行啊。”大川不无抱怨地想。

若把眼前的大都市比作舞台，斑斓的灯火犹如聚光灯，而作为演员的人们，就在聚光灯下表演着生活的一幕幕。

从陶家的阳台上仅能看到神户的一角，而远在千里之外的东京也上演着同样精彩的一幕。

新宿的一家酒店中，林东策的情人竹内朝子仅着一件贴身睡衣，正慵懒地躺在床上。

库本胜一坐在床边，问道：“确定没被人跟踪吧？”

床上的女人媚笑道：“放心吧，咱们又不是第一次了。”

“我这不是担心你被警察盯上吗？”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说真的，这些日子咱们还是尽量少见面为好。”

“瞧你那胆儿。”

“情况有变嘛。咱俩的关系要是这会儿暴露了，可就不是被说句闲话那么简单了。”

库本说完，开始宽衣解带。

朝子将双腿并拢，缓缓抬起，单薄的睡衣下，肉感白皙的大腿隐隐若现。见男人对自己的撩拨视若无睹，朝子娇嗔道：“还不来？”

“等等。”库本起身，从上衣口袋中取出了一张明信片，“我得先给冈山的笹原写封感谢信。”

朝子没有放弃，香艳地摩擦着高抬的双腿：“你确定要现在写？”

“给我5分钟，马上完工。”

库本看见朝子的美腿，一时起了坏心思，将枕头搭在朝子抬起的脚底上，欲当桌子来用。朝子娇笑道：“别闹……”

库本觉得自己等不了5分钟了，不由得加快了笔速：

启信安好：

前日出差贵地，受阁下热情招待，鄙人不胜感激。

返京前夜的“吉备路”一游，鄙人终生难忘。返京后，工作繁忙，疏于回信致谢，忘见谅。盼阁下来京之日，报阁下招待之恩。

寥寥数笔，以表谢意。

朝子将脑袋搭在库本肩头，见他收笔，问道：“就写这几句话？”

“足够了。”库本在明信片的背面写上了收信地址：

冈山市上西川町

秋永产业株式会社大楼

笹原伸二 收

朝子不由得重复了一遍刚才的疑问：“真的就只写这么点儿？”

“这是要寄到他公司去的，不能多写。”库本将墨迹吹干，迫不及待地关掉了电灯。

与此同时，远在冈山的“吉备路”酒家中，笹原伸二正向同席的年轻女孩举杯道：“喜久，今儿财主没来，我请客可没上回那么大排场，你可别怨我招待不周。”

他的面庞看上去稚气未脱，却露出了久经夜场的笑容。

视角转回观众席，陶家阳台。

陶展文对聚精会神地观察夜景的宝媛道：“三浦先生家住须磨，从我这儿是看不到了。”

宝媛沉默良久，低语道：“大哥现在会在做什么呢？”

佐伯的调查

警方安插在东海庄附近盯梢的人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情报。全国通缉、虚拟画像……任警方布下天罗地网，仍然捕捉不到一丝林东策的踪影。

小岛处心积虑从警方口中套出的消息一次次地朝陶展文的热情上泼凉水。或许，嫌疑人早已逃亡海外了，陶展文想。这想法与警方不谋而合。事到如今，警方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林东策的情妇竹内朝子身上。不言其他，单为竹内朝子名下这两百平方米的市中心土地，林东策就不可能与她断绝往来。

在警方对竹内朝子的一系列监视中，并未发现嫌疑人现身，反倒是发现了库本胜一与这女人之间的私情。

值得一提的是，警方竟专程来电告知陶展文，死者遗体头上的发胶与在死者家中发现的种类并不相同。看来，警方对数次施以援手的陶展文还是十分感激的。

三浦在返回神户的第三日就收到了佐伯的信件，事关奥林匹亚物产的调查结果，三浦在第一时间将信送到了陶展文处。

在得到三浦的准许之后，陶展文当即拆开了信封：

见信如晤。前日久别重逢，因君来去匆忙，未能聊得尽兴。盼有朝一日，你我事业有成，能得闲暇与君把酒言欢。

君似对奥林匹亚物产一事尤为挂心，我不欲深究原因。尽绵薄之力，为君分忧便是。

早在一年前，我司的长田就受人之托调查过奥林匹亚物产以及林东策其人。所幸，这个长田如今尚在我司调查部任职，这份调查资料可谓得来全不费功夫。

调查成果大致如下，如有已获知之处，请见谅。

如近日被推至风口浪尖的补偿差额一事，我司亦不能免俗，欠有巨额的对美债务。其中，我司欠纽约卡朋特商会的差额多达七万美元，也就是两千五百万日元。

林东策在美国替我司偿还了七万美元的差额，实现了债权转移。他欲在日本开展事业，通过此途径，可以轻易地与业界翘楚的我司结成贸易伙伴关系。

按理说，林东策必须持有美方签署并盖章的代付证明，我司才会承认债务关系，毕竟我司与林东策在此前从未有过交接。但卡朋特商会似与林东策交往不浅，委托林东策亲自带来了证明副本。文件齐全，我司偿还了两千五百万日元。

也正是这时，来自南洋的大财阀程就信在我司与林东策邂逅。两个中国人意气相投，加之程就信有意在当地寻找对日贸易代理，奥林匹亚物产就在我司的洽谈室内应运而生。

有了这层关系，奥林匹亚成立之初，我司也是竭尽全力地扶持，提供“虚名股东”只是其一。加之林东策个人的努力，不出一年，奥林匹亚物产就脱离了我司的扶持，步入正轨。

但林东策是典型的遇事三分热，只愿体验艰难的创业期。企业稳定后，就开始着手挑战其他领域。他本人也深知自己这一性格特点，所以只给自己安排了“顾问”这样暧昧的职务。

自那以后，林东策又以情妇竹内朝子的名义涉足房地产事业，但同样是浅尝即止。林东策这个男人总是在幕后操纵着一切，他一定在暗中策划着更为惊天动地的事业。长田在笔记中是如此评价林东策的：“潜力无限，行事低调，有朝一日除去伪装，定有惊为天人之举。奥林匹亚物产与房地产仅是牛刀小试，难称大业。”

接下来的一年中，在圈内人看来，林东策毫无作为。长田对林东策的私生活，尤其是他与情妇竹内朝子的关系，也做了深入调查：

竹内朝子，二十八岁（如今二十九岁）。奥林匹亚物产元老级文员，虚名股东之一，于公司成立八个月后率先辞职，成为林东策的情妇。顺带一提，公司的创立元勋已悉数辞职，目前仅余库本胜一一人。竹内朝子貌美，绯闻不绝，公司成立之初就与库本胜一关系暧昧。据可靠消息，两个人至今仍暗中幽会。林东策不常露面，两个人甚至敢在公寓中私会。至于林东策每月给竹内的包养费，暂推定在七万元上下，其中不包括公寓租金。

由此来看，竹内朝子此人行为不端。通过她在奥林匹亚物产任职时的工作态度，其为人品性可见一斑。长田的笔记中有此评价：平均每月旷班四天，比生理周期还准。

鄙人与竹内朝子素未谋面，却亦能对其品性猜出三分。在我司的BG群里，此类自恃貌美而妄自尊大的女性不在少数。殊不知在外人眼中，乃哗众取宠的小丑。

受君之托，鄙人自然不可能用现成的资料来糊弄了事。经亲身调查，鄙人掌握了一条新情报——朝内与库本早在奥林匹亚物产成立之前就保持着男女关系。竹内朝子从前在一家名为滨口油漆的公司任职，而库本则任职于我司旗下的东邦工机。两家公司位于同一栋写字楼，两个人的私情，或许该说是感情，就是在那时萌生的。

鄙人亦专程探访了滨口油漆的女员工，切莫误会，只是工龄二十余年的中年妇女罢了。从她们口中得知，竹内在公司里基本没有女性朋友，却有着绝佳的异性缘。

竹内本人深知自己对异性的吸引力，因此对同性的看法不屑一顾，甚至常常语出伤人。女同事对她的评价只有简单的三个字——施虐癖。

目中无人，口不择言，出口伤人却浑然不觉，招人厌恶却从未在意。将身边人视作陪衬，视作垫脚石——这是鄙人凭借多年识人经验对此女的见解。不知君赞同否？

竹内朝子接近林东策的目的是求财无疑。且不提国籍上的障碍，首先，这林东策在相貌上就没多少优势可言，性子甚至有些木讷。卡朋特商会曾在介绍信中这样评价林东策：“寡言少语，不善交际。然一旦深交，定会为其绅士风度所吸引。”

但是，比起此类深层次的男性魅力，在生性放荡的竹内朝子眼中，雄厚的财力显然更有吸引力。她与林东策的关系显然已获得库本的默认，也不知这正牌男友心中究竟作何感想。将实名与虚名两个董事长玩弄于股掌之上，这女人端得好手段。

在众多股东中，仅有一名叫富井明子的女性与林东策的关系尚未查明。长田的笔记中只记载了她的基本信息：“富井明子，五十二岁，现居板桥区XX町，原在当地经营旅馆。其夫卒后不久，转让旅馆，购置民居数栋，以租金度日。其子去年毕业于R大商学部，现就职于K制纸公司。其女已嫁作人妇。富井爱财，人送外号‘催租婆’。与林东策的关系尚不明。”

另外，附呈上奥林匹亚物产的结算明细，望详参。其司规模虽小，却因人事精简，效益甚高。

以上便是此番调查的成果。若有他问，请再作联系。

寒冬将至，请注意保暖。君之挚友，佐伯敬上。

见陶展文收起信件，三浦语带期待地问道：“怎么样？佐伯提供的信息还算有用吧？”

陶展文面不改色，不缓不急地道：“派上大用场了，请代我道声感谢。”

“那就好。你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就是，我这老友办事还挺靠谱的。”

“容我想想……对了，信中提到了卡朋特商会的介绍信，如果可以，能否提供全文？”

“这不涉及企业机密，没问题的！我马上联系他，请他寄一份副本过来。”

“还有，一年前是谁委托长田调查林东策的？这点在信上没说清楚。”

“介绍信，委托人……还有吗？”三浦索性取出纸笔做起了笔记。

“还有就是……算了，就这么多。”

见陶展文欲言又止，三浦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陶展文点了支烟，神秘地说：“这事儿连警察也拎不清，更别提这位佐伯兄弟了。”

失约的嫌疑人

下落不明的林东策终于在案发一周后慢慢浮出了水面，警方对竹内朝子夜以继日的监视总算没白费。

当天，竹内朝子于晚8点离开公寓，乘坐地铁离开东京。虽然她一路小心，但终究未能掌握“反侦察”的真谛。殊不知，那显眼的白色手提包就足以让她暴露在便衣警察的监控视野中了。

在八重洲口下车后，竹内朝子开始三步一回头，行为举止愈显慌张。进入某条巷子里后，其慌张神情更甚，明眼人都能瞧出她行径可疑。在巷子中徘徊了许久，她终于狠下心，钻进了路边一家叫作“音乐咖啡阿罗哈”的咖啡厅中。

负责盯梢的便衣立马跟了进去，店内灯光暧昧，客人比想象中的要多，而且大部分是窃窃私语的情侣。

竹内朝子坐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时不时低头看表，显然是在等人，怕是来这儿与库本胜一幽会的吧？但直到她的咖啡杯见底，所约之人还是没有现身。

为防万一，便衣在竹内朝子外出时就向本部请求了支援。他在咖啡厅中等待了半小时，前来支援的同事才匆匆赶到。

两个便衣忙交换了个眼色：“目标在哪儿？”

“坐那儿呢。”

“在等人？”

“我快睡着了，换岗吧。”

两个便衣换岗后，又是长达一个小时的等待，竹内朝子在此期间要了一杯奶油苏打。苦等一个半小时后，她终于放弃，失望地去前台结账了。

据便衣观察，在换班后的一个小时中，竹内朝子先后抬表二十三次，其焦急不言而喻。

竹内朝子离开咖啡厅后，原路返回至池袋的公寓。观其神情举止，似对所待之人的缺席甚为不满。她抵达公寓后，警方当晚的监视任务也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往常竹内朝子外出，无非就是游玩、购物、幽会。但这次的咖啡厅之行却让负责盯梢的便衣们难以释怀——她去等人了！最重要的是，这个人到最后都没有现身。

果不其然，警方经过深入调查发现，竹内朝子当晚所约之人并非库本胜一。库本当天身在热海，就算竹内朝子在事先没得到他的通知，在约定时间前后也会互相联系吧？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让竹内朝子在咖啡厅里苦等一个半小时。

能让竹内朝子苦等良久却无法主动联系的，只有一个人，林东策。

第二天一早，警方专程派了个警部对竹内朝子进行试探：“林东策最近有联系过您吗？”

“没有啊。”

竹内朝子强作镇定，但那一丝心虚终究无法瞒过经验丰富的警部。警部突然加重语气，欲突破对方那脆弱的心理防线：“你确定？”

而竹内朝子的反应让警部有些意外，因为她竟激动地反驳道：“你这态度是什么意思！觉得我在撒谎？”

久经沙场的老警部自然不可能被如此做作的虚张声势唬住，他将撒泼的女人晾在一旁，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竹内朝子披散着长发，外衣简单地搭在肩头，显然是刚起床不久。警部的视线被那个放在椅子上的白色手提包所吸引，问道：“恕我冒昧，能让我看看那手提包吗？”

见警察不接招，竹内无可奈何，只能忿忿地道：“你要看，我还能拦你不成？”

竹内似乎找到了反驳警察的宣泄口，她抄起手提包，粗鲁地扯开袋口，开始理直气壮地一一罗列包中的物品：“看清楚了！你觉得淑女的袋子里能放什么？无非就是钥匙、镜子、口红，还有……”

她伸入包内的手戛然而止，神情也是一滞，随之面露心虚。虽然这不自然的间隔只有短短一瞬，但仍未逃过警部的法眼。不过，下一秒，她就已经取出了包中之物，故作自然地说道：“当然了，还有钱。”

她那纤长的手中，竟抓着厚厚的两捆钞票！

谁会随身携带着成捆的钞票出门消遣？更何况是竹内朝子这样时尚靓丽的年轻女性。她手中的钞票有两捆，而手提包里还有一捆。

一捆大概十万，三捆钞票总共三十万，警部仅一眼就估算出了大致的金额。

通过对竹内朝子的探访，警方基本确定了嫌疑人已返回东京的论断。至于这三十万现金的来源，警方自有一套推论。谁知，当天下午，库本胜一就为这笔现金带来了合理的解释。

库本来访警视厅之前，还谨慎地做了事前通知：“事态严重，我这就去找你们商量。”

就算身在警视厅，库本仍担心隔墙有耳，小心地将情况一一道来。

“昨儿下午，竹内朝子小姐接到林东策的电话了。林东策说自己没钱花了，让竹内小姐火速准备三十万现金，并交代她于晚上8点在八重洲口的咖啡厅等他。竹内小姐知道此事非同小可，欲找我商议。不巧的是，我当晚远在热海。竹内小姐念及旧日情分，最后还是决定帮这个忙……但她在约好的咖啡厅里等了一个多小时，林东策始终没有现身，她只得放弃。”

库本喘了口气，趁机暗中观察三个警察的神情，随之压低声音，继续道：“谁知，林东策今天中午竟又来了电话，他责怪朝子小姐昨晚报了警。任竹内小姐极力辩解，他还是半信半疑。最后，他又交代了新的见面地址，嘱咐竹内小姐务必一人前往。其实，竹内小姐是打心底里不愿意出卖林东策的。但她一介弱质女流，怎能与通缉犯周旋？在我百般劝导下，她终于勉强答应由我出头将事情的原委告知警方。一方面，她不愿背负出卖情郎的骂名，另一方面，她怕林东策就在暗中窥伺着她的一举一动……”

一番陈述下来，库本如释重负。这可不是份好差事，毕竟林东策既是竹内朝子的情人，又是自己的顶头上司。若处理不当，难免会落个里外不是人。

在场的警察压抑住内心的兴奋，沉着地问道：“那他们这次见面的地点和时间呢？”

“时间和昨晚一样，8点半。地点是日本桥二丁目的一家叫‘摩卡’的咖啡厅。”

库本走后，警方立刻开始制订逮捕计划，并在事后联系了库本，交代了几点注意事项。

任谁也无法料到，昨晚的行动竟然与嫌疑人失之交臂。于是乎，昨晚的两个便衣就莫名其妙地成了上头的撒气包：“你瞧瞧你那眼神，不明摆着告诉嫌疑人自己是警察吗？今晚的行动，没调整好自己的眼神就不要来了！”

对此，两个便衣只能自认倒霉。

逮捕计划没什么特别的，无非就是在店内店外安插暗哨。唯一称得上“创新”的一点是，所有暗哨都是精心选拔出来的“眼神过关”的警员。尤其是店内的两位，穿着嘻哈裤，口哼爵士乐，可谓伪装到了牙齿。

在警方眼中，林东策已然是囊中之物，警视厅甚至向神户的调查组放出豪言：“林东策将于今晚就捕！”

咖啡厅“摩卡”俨然是“阿罗哈”的翻版，宽敞的店面被昏暗的光线所笼罩，留声机中放出的古典音乐也无法掩盖不绝的窃窃私语。

8点20分，竹内朝子现身咖啡厅。昏暗的环境难掩她焦虑的神色，纵使她生性泼辣，到了这节骨眼儿上也难作镇定了，明眼人都能瞧出她内心的忐忑。

她那被通缉的姘头马上就要现身了，店里的警察是她委托库本找来的，而她马上就要背负上背叛的骂名了。重重的压力一齐袭来，足以将她压垮。

她又开始频繁地看表了。若昨夜的两个便衣在场，定会发现其神情举止比起昨晚来又焦躁了数分，毕竟昨日她并没有意识到警察的存在。

8点半，8点33分，8点35分……林东策依旧没有出现。

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持续了半个小时，9点马上就要到了，负责店内的一个年轻警员显然坐不住了。他开始不停挪动臀部，口中的爵士乐也如念经一般索然无味。眼看马上就要换岗了，他不禁犯起了嘀咕：“难道是我的眼神太‘警察’，把嫌犯吓跑了？”

一时间，他对自己眼神的自信有轰然倒塌之势，便慌忙甩头，想赶走这不祥的念头：“不对，要露馅儿也轮不到我，一定是外头的草包同事出了岔子！”

“你说说你哪里像警察了？”女友的埋怨又回响在了耳边，这时倒让他暗自窃喜了。

换岗的同事来了。这个同事的眼神勉强算是过关，但松垮的嘻哈裤却未能掩盖住他双腿的健硕——这显然是个柔道好手。

同事给了他一个眼神：“该换班了。”

年轻警官有气无力地起身，叼起一根烟，回以一个无奈的眼神：“看来今晚又白忙活啰。”

反观竹内朝子，她早已是如坐针毡。她的双肩随着呼吸剧烈地起伏着，似是在诉说她此刻的焦躁。

年轻警官的预感倒是应验了，警方今晚还真扑了一场空。

转眼就到了10点，一个头戴黑色软帽的便衣看似不经意地来到柔道好手跟前，低声道：

“收队。”

柔道好手如蒙大赦般地伸了个懒腰，静坐一小时也真是难为这位莽汉了，他宁可在道场里挥汗如雨。

“唉，真是份苦差事……可惜了，鱼儿没上钩。”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竹内朝子跟前，低声道：“小姐，今晚就到这儿吧，有劳您了。”

竹内朝子不认识眼前这个大块头警察，但毕竟是因为自己才让警方干等了一个晚上。她略带歉意地垂下脑袋，盯着空酒杯发呆。

不过警方没有放弃最后的希望，一直尾随竹内朝子抵达公寓后，这才无奈收队。

这次抓捕行动的失败，让警方不得不重新审视迄今为止的调查路线。但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那就是林东策就潜伏在东京周边。

可喜的是，名古屋方面传来了捷报。警方在中区的一条水沟中找到了王同平的旅行袋，弘子曾帮丈夫整理过袋中的行李，她可以确认，包中之物一样不多，一样不少。

这个新发现说明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死者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去山阴地区，而是直奔名古屋而来的。

这么一来，警方也有由头来安慰自己了：“咱们又离真相进了一步。”

这话倒是不假，神户方面貌似也抓到了新的突破口。这天，警视厅的调查小组收到了一封来自神户的调查求援信：

伊斯坦酒店一案，神户警署请求支援：

奥林匹亚物产股东富井明子从亡夫那里继承了一家旅馆，望总部协助调查其明细。

“这是谁委托的支援？”

“不清楚，古泽老大刚刚来过，可能是他吧。”

“难道神户方面也抓到了什么线索？”

“但愿如此。”

若他们得知这封委托竟是一个食堂老板发出的，一定会大跌眼镜吧。

破碎的伪证

在警方看来，林东策的罪名是板上钉钉的，但中央日报的记者小岛却深信陶展文所说的，林东策并非凶手。要是此论断站住了脚，警方这些日子以来的调查结果将被连根拔起。

暂且不提林东策，首当其冲的嫌疑人是因丈夫亡故而获得巨额遗产的弘子。但是，弘子的不在场证明可谓完美。案发当晚，有两个女伴陪她玩到深夜。其中一人与她一样，也是三宫某酒吧的陪酒女，另一人是某家公司的高层领导。身为一个久经沙场、识人甚广的新闻记者，小岛可以笃定，弘子这边绝没有做伪证的可能。

他将视角转向其兄久留岛欣吾。妹妹发迹，身为兄长的他同样是既得利益者。但很遗憾，久留岛的不在场证明也坚不可摧。关于这一点，小岛还亲自到大川帽店确认过。唯一让他介怀的，是老板大川那愤慨的态度。

大川生性传统耿直，可以说是实心眼、一根筋，按理说是不会撒谎的。小岛总觉得，这份愤慨之下隐藏着某种深意。就像是在痛骂说谎的自己？或是在掩盖自己的心虚？看来，很有必要再会一会这个帽店老板。

中午，小岛再次来访问大川帽店，恰逢大川出门出席社区会议。帮忙看店的是他那神经过敏的妻子，她面露戒备之意，问道：“你又来干什么？当家的不在。”

老板娘的态度让小岛更加笃定其中必有隐情。

陶展文并不能完全确定林东策不是凶手。对此，小岛形成了一套自己的猜想——酒店的女服务生看到的可疑男子或许并非林东策？那名女服务生可从未断言过她见到的确是林东策本人。案发酒店有安全楼梯，有没有可能是在林东策通过安全楼梯离开酒店后，被害者才来访，并在客房内遇害？至于真凶是何时抵达现场的，也无关紧要了。只要利用安全楼梯，谁都可以悄无声息地出入酒店。

但这一推论尚存在两点漏洞：第一，死者或真凶是如何进入客房的？难道林东策出门时没锁门？第二，林东策既非凶手，为何要在案发后潜逃？

这两个矛盾无不动摇着推论的根基，陶展文的论断尚需要无数的假设与猜想来支持。于是乎，久留岛的不在场证明就变得尤为关键了。以小岛目前掌握的信息，王同平死后的既得利益者，就只有这对兄妹了。

小岛不放过对方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开口问道：“太太别紧张。我这趟来，只是想再确认一下上回问的事儿。”

大川的妻子仍未放松警惕，问道：“你不是警察？”

“您误会了。我上回也自我介绍了，我只是个新闻记者。”

“你不是来审问我丈夫的吧？”

“当然不是。”

大川的妻子信了几分，犹豫半晌后，怯怯问道：“你懂法吗？我问你个事儿……向警察说谎，算犯罪吗？”

“算，这种行为涉嫌做伪证。”

“如果对方不是警察呢？”

“这……还真算不上犯罪，只是……”

“只是什么？！”大川妻子忙问道。

“无论对象是谁，说谎终归不好。”

“这我也懂，我懂……”

见眼前的中年女人动摇，小岛忙趁热打铁地说道：“但这回可不一样，毕竟你们包庇的人可能是个罪犯。”

“你……你都知道了？”

果然不出所料——小岛自满于自己的机智，不由得得意一笑。

这一意味深长的笑容让大川妻子心中打了个突，她忙不迭地坦白道：“是久留岛小哥，他不想惹麻烦，才拜托当家的这么说的。当家的一根筋，又不懂拒绝，所以就……”

这就是久留岛的不在场证明？自己竟会被如此脆弱不堪的伪证耍得团团转？小岛汗颜道：“警察也相信你们了？”

这也正是大川妻子的心结所在：“警察还没来找过我们。所以，我们还不算犯罪吧？”

“不算不算，您多虑了。”

“就是嘛。当家的之前是骗过你们，但经我一顿好劝，他答应我，若被警察问起，他会说真话的……”

“唔，那就好。”

“你……你不会就是警察派来的吧？”

“您多心了。”

“那还得求您别声张出去，当家的知错了，他会向警察说实话的。”

“嗯，我会守口如瓶。”

“我这当家的，就是死脑筋。朋友的请求，无论好坏，都不晓得拒绝的……也不想想，这可事关杀人案件呀，若惹上官司该如何是好……”

“随口一问，大川老板案发当晚在做什么？”

“当家的那晚一直在家，没有出过门。”

“那久留岛呢？确定没有来过吧？”

“嗯，我拿性命担保。”女人的语气不容置疑。

真相大白了！幕后真凶果真便是久留岛欣吾。但案情尚未明朗，为免打草惊蛇，小岛决定继续暗中调查。他千叮咛万嘱咐道：“夫人，警察来之前，您最好别把这件事对外声张。另外，我今天与你的对话，可千万得瞒着久留岛。”

小岛离开帽店后，径直前往“桃源亭”。一来，此时已是午饭时间；二来，他是迫不及待地要把这一突破性进展告知陶展文。

让人意外的是，陶展文竟不在店中。陶夫人节子满怀歉意地说：“老陶今儿偷懒，带着宝媛姑娘到修法原散心去了。难为您还专程跑这一趟，真对不住。”

小岛出神地搅弄着碗中的拉面，脑中开始制订稍后的计划：一切准备就绪后，便去找久留岛吧。当然，不能一见面就兴师问罪，必须先旁敲侧击，寻找可以击垮其不在场证明的突破口……一碗拉面见底，小岛点了支烟。案情的突飞猛进让他心中犯虚：“如此粗糙的不在场证明，怎么就瞒住了这么多人？”

但转念一想，也只能扼腕叹息。毕竟，警方完全就是在林东策这条线上孤注一掷，反倒被区区新闻记者给抢了先机。当然，也不排除他撞了狗屎运的成分。

此时此刻，大川帽店内的气氛几乎可以用“剑拔弩张”来形容，紧张到了极点。

桌上摆满菜肴，老板大川却无欲动筷，正青筋暴跳地怒视着面前的妻子。妻子对此浑然不惧，辩道：“咱俩那天晚上不都说好了吗？”

“我只答应你，不对警察说谎！”

“对警察，对记者，不都一样吗？”

见妻子拒不认错，大川怒不可遏，吼道：“区别大了去了！”

妻子强装镇定，讥讽道：“哼，我早看透你了。就算警察真来了，你一定也会替久留岛小哥隐瞒！”

“你简直不可理喻！”大川一把抄起了筷子。

“怎么？你想用那玩意儿砸我？”

大川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由地松开了筷子。积攒的怒气无处发泄，他抄起茶水，一饮而尽。

“这回又换茶杯了？”

大川已无心与妻子再做争吵，此时此刻，他满脑子全是期票的期限与金额。他恨不得扇自己一个耳刮子，自己为了这个家操碎了心，却落了个里外不是人的下场。

而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只是在一味地逃避而已。其实，他若能把他与久留岛之间的经济往来和久留岛案发当晚的动向跟妻子摊牌，并顶住妻子的压力将承诺践行到底，哪儿还会闹出这么多不愉快？

但事实是，当时他苦于如何说服神经敏感的妻子，为了避开这个麻烦，就选择了一条更为崎岖的弯路，也就无可避免地造成了今天这样的后果。

若是那记者找到久留岛，只需一句话——大川否认了你的不在场证明。那后果……此时此刻，大川连肠子都悔青了。他自暴自弃般地将茶杯往桌上一砸：“他奶奶的！听天由命了！”

“哎哎哎，小心我的桌子！”妻子反倒是重拾镇定了。

修法原散心

亲大哥被指控谋杀，且下落不明，作为妹妹的宝媛虽未及于乱，却难免闷闷不乐。

陶展文能做的，只有极力安慰女孩：“放心吧，你大哥不是凶手。”

对此，女孩只能回应以疲惫的微笑。

“去登山吧，换换心情。”

女孩不愿拒绝陶展文的好意，点头答应了。

六甲山道路平坦，是开车兜风的胜地。特别是直通神户市区的再度山区域，更受当地兜风一族的欢迎。陶展文决定就近带女孩到再度山转转。

兜风车道的隧道入口就在移民收容所的西侧，隧道一旁的小道通往追谷墓园。穿过隧道，周围的景致顿时给人一种远离俗世的错觉。透过车窗往外看，海滨都市神户仿佛就在脚边。

辄访山的金星台上坐落着一个瞭望台，陶展文在这里叫停出租车，向女孩介绍道：“再往上爬就瞧不着市区了，这儿是眺望神户市的最佳视角。”

此时秋高气爽，晴空下的神户市区一览无余，宝媛感叹道：“好狭长的城市，而且，好大啊……”

登高远望时，辽阔的景观通常会让人窒息，因为雄伟的景色往往能衬托出观景之人的渺小。若是在东京，放眼望去只有无穷无尽的钢筋水泥，怕是会让人望而生畏。

相对的，同样有某些观景，贫瘠、单调、乏味，令俯视之人心生蔑视——这什么玩意儿？

而眼前的神户却是个异类。其景致既无威严，亦非卑微。市区空有面积，却难称得上漫无边际。都市止于海岸，海面亦被纪州群山与淡路岛屿所环绕，天地仿佛被局限在这一空间之中。简言之，眼前的神户与其说是一座都市，倒不如说更像个悠闲的小镇。这显然正投陶展文心中所好，他愉悦地问道：“怎么样？这个城市不错吧？”

宝媛不由得好奇地看向这中年男人，问道：“陶叔叔很喜欢神户吗？”

“喜欢，非常喜欢，毕竟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年了。”

“对我来说，就算再中意，也是异国他乡。”

“怎么了？住得不习惯？”

“倒不是这个原因。”宝媛解释道，“只是，我的潜意识总在提醒我，这里是外国，我只是个外人。”

严格来讲，对陶展文来说，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不过因常年居住于此，他早就将此地当成了自己的第二故乡。他感慨道：“无论在哪儿，生根后都是家。”

“您不思念祖国吗？”

“时不时吧。”

陶展文不易察觉地瞥了一眼女孩的脸，此时此刻，她一定是在思念五年间一直了无音信的亲大哥吧。

在瞭望台上休憩了片刻，两个人重回出租车，通过再度山的兜风车道直达修法原。

穿过充盈着秋日气息的再度山，两个人在修法原下车，漫步于遍地松子的山间小道。

修法原以修法原池闻名，此时虽是工作日，这里依旧是客满盈门。池中央懒洋洋地浮着数艘小船，看上去相当惬意。陶展文建议道：“我们也去划船吧？”

“好呀，我还没体验过这种小船呢。”

自案发以来，宝媛对陶展文的依赖与日俱增，大有全盘托付之势。至于理由，陶展文心中敞亮。女孩那镇定的外表下，隐藏的是早已透支的内心。否则，她不会去依赖一个认识不足一月的中年男人。

陶展文将小船划到池中央，秋日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池面上。此时已是深秋，空气中已经泛起了一丝渗骨的凉意，这让南半球出生的宝媛不由得缩起了肩头。

陶展文见状，便停止操桨，关切地问道：“怎么？冷吗？”

“还行……”女孩摇头，但那笑容显然有些勉强。

“你来日本，没多备几件衣服吗？”

见宝媛未听明白这句日语，陶展文继而解释道：“日本的气候可不同于香港。到了十一月，气温便会急转直下，不多备些御寒的衣物可撑不住。”

“哦哦，您说是厚衣服啊？我自然是带了的。前辈们把日本说得跟北极似的，我连冬天穿的皮大衣都带来了呢。”

“那就好……”陶展文继续划船，“我还以为你忘了带厚衣物，到这边了，才开始亡羊补牢。”

“亡……亡什么？”宝媛又听不懂了。

“我见你每晚都摆弄那缝纫机，还以为你在临时赶制衣服呢。”

这个误会有些离谱，宝媛下意识地想起身否认，但狭小的船身可由不得她乱动，她勉强保持了个不坐不起的怪异姿势，解释道：“我只是想学习一些日本先进的裁缝技术。我这趟日本之行，可不单单为了游山玩水，总想着能不能捞些收获。呵呵，穷人思维，请见谅。”

这个话题令女孩心中的郁结稍稍舒缓了些，她久违地露出了开朗的笑容。

不知不觉，小船已临岸。陶展文安慰道：“宝媛，我现在还无法给你保证，但还是请你相信，你大哥绝不是杀人凶手。”

“承您吉言吧……”

见女孩沉默，陶展文抛出了让他纠结已久的疑问：“宝媛，你早就知道你大哥不是凶手了吧？”

“我当然希望这样……”

“不是希望。你有确凿的证据，可以证明林东策不可能犯案……我说的对吗？”

宝媛迫于陶展文那洞悉一切的眼神，不由得撇开了脑袋。

两个人沿着岸边游览了一圈后登了岸，陶展文揉了揉略微麻木的双腿，感叹道：“世间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但也正因如此，世人可以随波逐流，免于处处算计。”

宝媛不由得阖眸，欲消化陶展文此言中的深意。

修法原周边便是森林公园，除去红黄交织的秋叶，大部分树木依旧保持着仲夏时的葱郁。但若细心观察，便会发现其颜色与夏季的嫩绿有着略微的不同。世人亦如此，人心难测……外国人墓园的大门紧闭，二人只能原路返回。过去，这个墓园是对游客开放的，但因为靠着墓碑吃便当等不道德行为层出不穷，墓园负责方不得不加强管理。陶展文幽默地说：“就算客死他乡，也不愁无安息之地。对了，这儿是给洋大人们准备的，中国人的地盘得更往西，在梦野那一块儿。”

宝媛却笑不出来，她首次在陶展文面前表明了自己的意愿：“陶叔叔，我们回去吧。”

陶展文没有回答，自顾自地接着说明：“日本人的寺院也愿意供养中国人的尸骨的。”

这时，一个毫不知晓避讳的女声突然从身后传来：“陶师傅！”

陶展文回头，发现叫自己的女人竟是舞娘多魔子。她身着红色毛衣与深色牛仔裤，挎着片刻不离身的竹篮，正快步朝这头走来。陶展文寒暄道：“真是奇遇。你的身子好些了？”

“托您的福，好多了。”女人歇了口气，这才注意到陶展文身边的宝媛，好奇地问道：

“这位是？陶师傅的……女友？”

“这玩笑可开不得。”陶展文苦笑，“这位是我家的客人，来自香港的林宝媛小姐。”

女人热情地向宝媛伸出右手，用英语问候道：“How do you do！”

“这位是宫地多魔子……”

不待陶展文介绍完毕，多魔子已攥住宝媛的手，上下摇摆起来了。

突然出现这么一个风风火火的女人，宝媛有些措手不及，这样古怪的握手方式倒也是生来头一遭。

与宝媛寒暄完，女人敏捷地一扭腰身，再次面向陶展文：“刚才聊到哪儿了？哦哦，我感觉自己已经痊愈啦！您可真是神医。您看，我现在是运动自如……”

多魔子并拢双腿，当即在原地展示了数次芭蕾式跳跃。

“那便好。对了，我按电报上的地址给你把药寄过去了。你吃了吧？见效吗？”

“何止见效，简直救我了一命！我那天还以为自己熬不过去了，还请了一天的假。谁知，第二天一早吃了您的药之后……您瞧瞧我现在这状态。”

“见效便好。”

“我还没吃，单是见着您的药，浑身就舒坦了。”

“哈哈，那完全不是我的药的功劳嘛。”

“不对不对。您的药，单是闻闻味儿，就能包治百病。”

“谬赞啦。你这是打算去哪儿？”

“哎呀，糟了，一聊起来便忘了正事儿。我还赶着去拜访当地的一个好友呢，我得先告退了。”

女人富有韵律地鞠了一躬。她那丰满高大的躯体，在陶展文眼中，却只是一副易碎的空壳。问题是，女人那乐观开朗的言行是否出自真心？她难道真的对自身的病情未有察觉？

恐怕她早已察觉到，自己已时日无多了吧。这异常的言行或许只是在自欺欺人。见女人强颜欢笑，陶展文心有不忍。

“两位，回见啰。”说完，多魔子掀开竹篮的盖子，“我的朋友也想和大家道个别呢。”

女人的朋友——斑纹蛇，缓缓从篮中冒出了脑袋。

“蛇！”宝媛不禁抓住了陶展文的胳膊。

斑纹蛇竟乖巧地朝两人垂了垂脑袋，似在问好。

“别怕。这蛇是经过特殊驯化的。”

陶展文先安抚了女孩，随即责怪多魔子道：“不了解情况的人会被吓坏的，你这样……”

话未说完，一阵酸楚袭向陶展文心头，他读懂了女人此举的意图。多魔子，一个与蛇共舞的脱衣舞娘，她这样的女人一旦离世，当即就会被世间之人遗忘。不仅如此，世人还会选择性地抹杀她在尘世中留下的痕迹。唯一可以证明自己存在过的方法，就只有狠下心肠，在对方脑海中划出一道不可磨灭的伤痕。于是，她开始不择对象地使用这个办法，就算对方是来自香港的陌生女孩。多年后，她回忆日本之游时，一定会记起那个在修法原用蛇吓唬自己的女人吧。

“哈哈，抱歉抱歉，我忘了有小姑娘在场。陶师傅，原谅我这次吧，我自罚倒立……”

未等二人反应过来，女人已将竹篮搁到一旁，双手往地上一摁，当即双脚朝天倒立了起来。这样还未结束，她那高抬的双脚，如空中漫步一般开始前后摆动。陶展文悲悯地目睹着这一切，身旁的宝媛也未露笑颜。

血液的倒流让女人满面通红，但她仍吃力地笑道：“别人道别挥手，我道别挥脚。二位拜拜啰。”

经过一日奔波，当晚宝媛早早地便上床歇息了。陶展文却毫无困意，对一得空闲便漫步于神户街区的他来说，修法原那点短短的路程远不足以让他感到疲惫。

但他那充沛的精力还是没能熬过老朱的消耗。若老朱仅是安安静静地下棋倒也罢了，烦就烦在，他在落子前后总会插上一句自诩精辟的评语。譬如说现在吧，见到陶展文拔了自己的马，老朱捂着胸口做痛苦状，道：“骨肉相离，肝肠寸断！”

陶展文不胜其烦：“安静下棋，瞎号什么？”

但老朱仍未收敛，尤其在顺风局，插起评语来简直是变本加厉了。

就在陶展文郁闷地吃了三连败时，小岛的到访无异于是救命稻草。他将日间在大川家取得的进展告知了陶展文。

陶展文早已被老朱磨得身心俱疲，有气无力地说：“哦哦，久留岛欣吾的不在场证明是假的？有意思，有意思……”

陶展文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反倒是小岛一头热。

小岛献完宝，继而汇报了警方的调查进展——警方仍致力于对林东策的追捕，甚至在一次埋伏行动中，与林东策失之交臂。

“可惜，真可惜。”陶展文仍然慢条斯理的。

见陶展文还是那副不温不火的样子，小岛有些急了：“林东策并非凶手这一论断，是陶师傅您首次提出的吧？”

小岛有些居功自傲，但如果没有陶展文的推论做前提，他也不可能揪出证言中的漏洞。

“嗯，我是这么说过。”

“那您心中一定有凶手的预备人选了吧？”

“还没有……”

“您觉得这久留岛会是凶手吗？”

陶展文点头道：“推翻了久留岛的伪证，你确实功不可没。但你走了与警方一样的极端主义——做伪证的可未必只有久留岛一人。”

“您尽管吩咐，接下来要我去查谁？”

“哈哈，有自信是好事儿。看你这势头，是打算把所有相关人士的不在场证明都彻查一遍吗？”

“查一个算一个吧。干我们这行的没啥优点，就是不怕跑腿。”

“这趟跑腿可不好意思交给你，毕竟你有工作在身，不方便离开神户本地。”

“调查对象在东京？”

“是的，准确地说，是在冈山。”

陶展文翻开笔记本，上面记载着奥林匹亚物产董事长库本胜一的不在场证明。

10月24日 乘坐特快列车“飞燕”号，赶往冈山公干。下午5点46分抵达冈山，与秋永产业营业课长会面。当晚，于“吉备路”酒家就餐后，住宿于“叶村”酒店。

10月25日 早上与秋永产业进行商谈后，于冈山会馆共进午餐，并婉拒了对方的晚餐邀请。拒绝的理由是，欲抽空制订合同，写出差报告书。

10月26日（案发当日）早间，与秋永产业正式签署合同。午后，在秋永课员屉原伸二的陪同下，考察了春山纺织与木下染工两座厂房。从傍晚5点起至晚间10点半，与屉原与“吉备路”饮酒作乐，回到旅馆时已11点多。

10月27日早7点22分，乘坐特快列车“雾岛”号，自冈山返回东京。秋永产业营业课长与课员屉原伸二至车站相送。18点20分抵达东京，警视厅派人与车站对其进行盘问。他在抵京前，曾提前给办公室打过招呼。

陶展文收起笔记本，略加思量后道：“冈山那边就交给我吧，我有别的任务想托付你。”

“您尽管吩咐。”

“我想麻烦你调查一下，事先便知晓林东策将入住612室的都有谁。奥林匹亚的员工自不用提……调查的重点还是要放在公司外部人员身上。”

“明白，我会动用一切关系网来查清此事。”

冈山之行

宽敞有序的街道是冈山的特色之一，尤其是车站至石山公园的路段，稀疏的建筑分布让这一特点更加明显。

提到冈山必游的景点，排在首位的当属后乐园。这座庭园绿竹环绕，三步一祠堂，五步一庙庵，与京都名胜桂离宫有异曲同工之妙，且交通便利，与冈山站相距不过数里。自神户出发，经过两个小时拥挤混杂的电车之旅，多数游客会选择在站前的咖啡厅小憩片刻后再出发。不过，陶展文和宝媛不想等待，径直乘出租车赶赴后乐园。

后乐园坐落于旭川的中川岛，据说建造于三百多年前的备前藩池田纲政时代。庭园中央有一个名为“泽之池”的池塘，周围青草丛生。

见此美景，宝媛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好美，空气真好。”

乍一看，这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户外庭园，但与香港的名胜胡文虎庭园相比，却多了一种清新之美。胡文虎庭园以地狱极乐图为蓝本，虽具艺术性，但也难逃恶俗之名。不过在这点上，陶展文的观点与世人相左。在他看来，后乐园美则美矣，但这人造光景实在难称“自然”。反观胡文虎庭园，同样是人造光景，其水泥构造对“人造”这一事实丝毫不加掩饰，反倒没有那种矫揉造作的感觉。

后乐园里随处可见的凉亭和庵庙也难以博得陶展文的好感，因为它们总让陶展文脑中浮现出一个场景——盆栽工匠纠结于亭子建在哪儿，苦恼道：“亭子放哪儿好呢？放这儿？不行不行，太没特色。放那儿？不好，太俗气……”——此情此景，与“自然”简直背道而驰。

见宝媛醉心于眼前的美景，陶展文不忍泼冷水，附和道：“是的，好美。”

一路西行，陆续路过延养亭与鹤鸣馆。鹤鸣馆建筑面积很大，恐怕那盆栽工匠也无法轻易移动。陶展文期待在那儿欣赏到超越人类审美的自然美景。但天不遂人愿，延养亭正在修整，二人被一块“禁止登山”的警示牌拦住了去路。

陶展文哭笑不得，眼前的小土丘竟也被称作“山”。同样是人造山，坐落于庭园中央的“唯心山”显然稍胜一筹，最起码登顶得花些力气。整面山坡都被映山红覆盖着，有伪造五月花期之嫌。

从山顶眺望庭园，可以发现道路、水流、植被均统一地呈蜿蜒状，无一处不透露出设计者的别有用心。

宝媛也察觉出了其中的不自然，疑惑地问道：“这庭园的景色不会都是在原有的地形基础上人工添加的吧？”

“你猜对了。”

“怪不得……”

唯心山背面有一块种满凤尾松的平地，两个人就在此处小憩。头顶是荫凉的枫叶，陶展文点上一支香烟，指着眼前的凤尾松群，道：“这儿和胡文虎庭园一样，换汤不换药罢了。”

宝媛顺着陶展文指的方向望去，发现凤尾松的底端竟安置着几根水泥支柱。

“您是说那些水泥支柱？”

“是的。设计者的良苦用心确实值得我们体谅，但他们忽略了一点，所谓自然，便是顺其自然。”

“您说得在理。”

“放在人身上也是一样，要是一个人要通过外部支撑才能残喘于世，能有什么好结果？”

“但若拆去这些支柱，岂不少了观赏性？”

女孩眼睛中闪过一丝睿智，陶展文感慨道：“为了做给世人看吗？你倒是一语中的。”

唯心山右手边是茶园，据说此茶园尚存有茶女哼着民谣素手摘茶的风俗，可惜收获时节已过，陶展文没能一睹这唯一称得上有血有肉的景致。至于一旁的慈眼堂与茶馆，在陶展文看来，仅有一瞥带过的价值。

宝媛就不同了，这次日本之行实属难能可贵，差旅费又高，她恨不能将在这里的见闻都刻在脑海里。每当女孩细细品味景点时，陶展文就安静地在景点外等待，这也算是一种无声的抵抗吧。

对陶展文来说，陪同宝媛游览后乐园仅是顺道罢了，这次冈山之行的首要目的是调查库本胜一的不在场证明。

根据证词，案发当时，库本正与秋永产业的屉原伸二在外共饮。这就好办了，只要从屉原伸二着手即可。

两个人离开后乐园，陶展文将女孩领到了一家叫“芳兰轩”的中华料理店。这儿的老板是广东人，算是宝媛的半个老乡。用过餐，陶展文对女孩道：“你先在这儿歇着，我去处理些琐事儿，一个小时内回来。”

陶展文有把握，只要一个小时就能尘埃落定。

秋永产业位于冈山车站附近的上西川町。

陶展文在前台递上了名片，让接待小妹通知屉原伸二前来一见。在等待途中，陶展文从接待小妹口中得知，这家企业除去正式员工，另有事务系统职员五十余名，也算小有规模。

片刻后，大厅中出现了一个身材纤长、穿戴得体的青年。他面带疑惑地看着手中的名片，走进接待室问：“请问阁下是？”

陶展文得以近距离观察这青年。精心打理的黑发在额间整齐地分开，合身的深色西装，谦恭的举止更是无可挑剔。他的面容略带稚气，未开口就让人心生三分亲近。

对方原来是这样涉世未深的小年轻，陶展文暗自庆幸，若换成个奸猾的老油条，怕是得让宝媛久等了。陶展文想着，直奔主题道：“鄙人冒昧来访，想向您请教一些关于库本董事的事儿。”

屉原似是很意外这个名字的出现，不解地问道：“库本先生？关于他的什么事？”

“关于他在返京前晚的行踪……”

“阁下究竟是？”

对方的警惕并无可疑之处，毕竟陶展文所递交的名片上仅印有姓名与住址。陶展文避开对方的质问，按照事先在脑中拟定出的剧本，以忠告的口吻道：“鄙人此趟前来是想提醒屉原先生您早作提防，以免今后被卷进不必要的麻烦。”

“阁下何出此言！”

见对方面露慌乱，陶展文趁热打铁：“事出紧急，恕鄙人长话短说。库本董事返京前晚，在神户所发生的事，您是否有所耳闻？”

不出所料，屉原茫然地摇了摇头。

据小岛的汇报，库本在证词中早就提及屉原这个人，但警方在林东策的追捕上孤注一掷，对库本的不在场证明仅是一笔带过，更别提专程派人至冈山与屉原接头了。陶展文只得先给屉原介绍案情：“库本先生返京前晚，神户发生了一起谋杀案。一个住在神户的中国人在宾馆的客房中遇害，而这间客房的租客林某于案发后下落不明。”

“我记起来了，这起案件好像在报纸上也刊登过吧？我记得标题是中国实业家行踪不明什么的……”

“对。失踪的林某就是奥林匹亚物产的顾问。”

“哦？还有这么一回事儿？”

“警方自然对奥林匹亚物产的所有相关人士进行了排查，库本胜一声称自己在案发当晚与您同席于酒家‘吉备路’，但有人目击他曾现身于其他地点。”

屉原的视线在陶展文脸上停留半晌，又扫了一眼手中的名片：“阁下……是警察？”

“不敢，鄙人只是被卷入麻烦中的一人罢了。”

“唔，好吧。”

不知是青年生性洒脱，或是陶展文的气质易引人信赖，总之，屉原不打算对陶展文的底细再做追究了。

“若这事儿传到警方耳中，怕屉原先生也脱不了干系。”

屉原面露为难，但显然已打算老实交代，便道：“库本先生此举完全是为了成全我。再者，他好歹是一社之长，若被人家知晓他出入‘3S’剧场，影响终归不好……”

“‘3S’剧场？”

“是一家脱衣舞厅。”屉原这时候倒是毫不避讳了。

“若被警方问到，我建议您还是实话实说，别为这种小事挂上做伪证的罪名，不值。”

“警方应该不会来盘问我吧？库本先生又不是凶手。再说了，警方不是一直在搜捕那个林某吗？”

“两头的证词要是对不上，也只能徒增嫌疑。”

“库本先生那边也打算如实坦白了？”

“若目击者出面，由不得他不说真话。”

“敢问这位目击者是？”

见眼前这诚实的青年被自己诓得惴惴不安，陶展文心有不忍。但事到如今，他只得硬下心肠道：“现阶段，目击者只将此事告诉了我。要是他告知警方，只怕过不了多久警察就会杀过来了。”

屉原瞧向陶展文的眼神中陡然多了分敌意，陶展文知道对方误解了，忙笑着解释道：“您误会了，我并不是在威胁您。我此行只是为了梳理案情，假如此事真的无关痛痒，我让目击者隐瞒就是了。”

见青年因自己的承诺如释重负，陶展文心中的愧疚愈深。他再次狠下心，诱导道：“如何？您可否如实告知当晚的详细情况呢？若与事件无关，自然无需让目击者出面。鄙人的原则便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青年显然将陶展文误认成了私家侦探之流，陶展文也顺水推舟，装足了侦探的派头。

屉原打量了一眼周围，故作轻松道：“此处不便详谈，您要是不嫌弃，可否赏脸到外小酌一杯？事情闹到这地步，全得怨我……警方要追究，就追究到我一人头上好了。”

二人移座至对面的咖啡厅，屉原将事情的原委一一道来。

屉原伸二是秋永产业营业课员工，频繁因公务至东京出差。因他在京事宜均由奥林匹亚物产负责接待，屉原早已受之有愧。于是，在去年春天到东京出差时，他省下了部分差旅费，设宴招待库本作为回报。

库本出差冈山的第一晚，接风晚宴便定在“吉备路”，屉原还专程请歌女久喜子前来助兴。这个久喜子是屉原好友的妹妹，亦是他的心仪对象。但屉原一介工薪族，尚无财力照顾女孩的营生，只能在公司宴请来宾时尽量请她来助兴。屉原向库本吐露了自己与女孩的关系，库本拍着他的肩膀道：“上次你在东京请了我一回，我岂有白吃白喝的道理？要不这样吧，我改天也请你一顿，你尽管把那女孩叫来。”

屉原自然是推辞，若是应了邀，回头又得以公款设宴作回报了。见青年态度坚决，库本提了个折中之策：“难得与心仪女孩见面，身边却多一个灯泡，多没意思呀！就你们俩单独处处不好吗？你看这样成不成……你还是花公家的，请女孩来，我就先失陪去看脱衣舞了。放心，我之后会在你上司面前给你圆谎的。这样岂不是一举两得？”

屉原感激库本的好意，但仍不愿意行此违规之举。不过，他终究还是没挨过对方的软磨硬泡，半推半就地接受了。毕竟，独自邀请心仪的女孩共进晚餐是他长久以来的愿望。再者，“吉备路”的老板娘是友人的伯母，让她在报销单上做些手脚，她应该也不会拒绝。

客户如此为自己着想，自己再推辞，反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屉原将当晚的情况做了详细的描述，愧疚不已地说：“库本先生是为了给我打掩护才向警方说谎的。若这事害得他染上杀人的嫌疑，我真是万死莫赎了。”

“感谢您能对我吐露实情，若此事确实与案件无关，我会把它烂在心里。”

“唉……”屉原叹息道，“好在我还没向公司报销，这账单还是我自己买了吧。虽说肉痛了些，就当换个心安。”

此次探访的结果早在陶展文预料之中，只是，给这样一个涉世未深的青年下套，还是让他感到有点良心不安。

但回过头来一想，库本的伪证与久留岛一样，简直就是儿戏，很难想象真凶竟会在这么重要的问题上如此欠考虑。

陶展文仅让宝媛在“芳兰轩”等待了40分钟左右。

两个人会合后，又游览了素有“冈山第一街”之称的上之町商店街。这条街名号虽响，也只是一条充斥着铜臭味的购物街罢了。宝媛也难见游览后乐园时的热情，沉默地漫步于拱顶之下。

之后，两个人又乘坐观光的士将冈山市区草草游览了一圈儿，便要搭乘电车返回神户了。

前往车站的途中，陶展文特意吩咐出租司机经过“叶村”旅店与脱衣舞厅“3S剧场”。二者均位于车站周边，车子经过“3S”门前时，陶展文问司机：“除了这家‘3S’，冈山还有其他脱衣舞厅吗？”

“城郊还有一家，但上月初闭店重新装修了，这会儿可能还没开张。”司机显然精于此道。

行 程

或许是因为时值周末，始发于广岛的返程列车至冈山便已座无虚席。直到姬路站，宝媛才得以入座。途中，女孩数次欲给陶展文让座，但均被他婉拒了：“还是你坐吧。以我的身体，站10个小时都不是问题。”

这话不只是说说而已，肉体上的疲劳在陶展文眼中实在不值一提。想要一睹他的倦容，还得从心理上着手。

他们乘坐的“第二宫岛”号列车于晚7点39分抵达三宫。

两个人回到家，简单地应付了一顿晚餐后，三浦达夫到访。他此次前来，名为汇报东京方面的消息，实则是想邀请宝媛外出游玩。

他带来的情报与一年前委托长田调查林东策的人有关，但内容谈不上可喜。委托人的姓名与住址已无源可溯，直接委托长田的是他的某个友人，而这个友人也是受一个中国籍商社的员工所托，这个员工则坦言调查林东策是社长分配下来的任务，而社长此时正远在菲律宾。

员工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隐约记得，委托人是个华人老太太。一年前，有个身穿黑衣、举止优雅的老太太接二连三地拜访社长，那以后，社长便下达了调查的命令。从这个老太太中式风格的衣着，可以推测出她并非日籍华侨，而是正宗的中国人。

三浦带来的另一份情报是卡朋特商会为林东策写的介绍函。

……若经深交，定会被其绅士风度所感染。他因发际线上有颗黑痣，被在下称为“黑痣林”。而在下头顶稀疏，亦被他称作“光头卡朋特”。若贵公司能多多支持我这位挚友在日本的业务，他日定有重谢。

陶展文开始反复咀嚼信上的内容。趁这档儿，三浦则找宝媛商量起明日的游玩计划。

这时，小岛来电了：“我8点半就下班，待会儿便到府上叨扰。之前您委托的事已大致查清，您在冈山的进展如何？罢了，电话里说不清，等我到府上详谈吧。”

“嗯，等你。”陶展文说完挂断了电话，身边的年轻男女正聊得火热。

“六甲山？好远的吧？”宝媛问道。

“嗯，是有段距离。”

“前些天陶叔叔带我去了再度山的修法原，这六甲山怕是比那儿还要远一些吧？”

“远多了。”

“走过去？”

“当然是步行了，不然算哪门子远足。”

一想到距离远，还得爬坡，宝媛打起了退堂鼓，带着歉意道：“我今儿和陶叔叔逛了一天的冈山，实在是乏了，明天恐怕……”

“好吧……”

三浦的失望溢于言表，他原本期待能与宝媛漫步于深秋的六甲山，如今女孩直言累了，他也不好勉强。当然，他大可以开车带女孩去兜风，但他是个坚定的步行主义者，早在学生时代时就一直是登山部的活跃分子。

最终，两个年轻人各退让了一步。三浦将远足计划暂行搁置，答应带宝媛去观看少女歌剧。而在此之前，宝媛得陪三浦逛一逛仁川的野营中心。

“好嘞，就这么定了。明早7点半，车站东门见。”

为了能多走几步路，三浦将见面时间定在了一大早，临走前还不忘叮嘱宝媛一句：“明儿得早起，今晚早点睡吧。”

三浦刚起身，小岛便火急火燎地赶来了。他连茶也顾不上喝一口，直奔主题道：“据可靠情报，林东策的神户行程早在案发四天前便定下了。”

“四天前……22日？”

“是的。他的好友程就信打算在神户搭船返回南洋，林东策是去那儿送行的。这件事，奥林匹亚物产的所有员工都知道。”

“所有员工……”

“对，上至董事，下至文员，都知道。至于他们有没有透露给外界，就无从查起了。”

“即便是透露了，也要分时间的。是下班回家后说的？还是第二天说的？”

“这又不涉及商业机密，平日闲聊时顺口提到也不奇怪。”

陶展文揉了揉眉头，驱赶走倦意，道：“若只是顺口，自然无可厚非，但若是将准确的日期、酒店名、房间号都透露了，恐怕就不是顺口那么简单了。”

“机票和酒店房间是由库本胜一在22号预定的。”

“那他是直接打电话给酒店预约的，还是吩咐手下人做的？”

“他亲自拨的电话。对了，他是上班时间拨的电话，所有员工都听见了。当时竹内朝子也在场。”

“这些消息可靠吗？”

“这是我托东京本部的同事询问奥林匹亚物产员工才知道的。”

“也亏得他愿意帮忙。”

“可不是嘛，好在那小子就是好管闲事的性子。详细信息都在这封信里了，你看看。”

陶展文略去开头的寒暄，直奔调查结果。

库本胜一于10月22日午时两点致电神户的伊斯坦酒店预约房间。数分钟后，林东策来电确认预约进展。时值工作时间，员工皆在办公室内。另外，在场的还有两个外部人士。一个是频繁出入于公司的竹内朝子，另一个是来为福利院筹集善款的教会志愿者，没人记得这个女孩是何时到访，又是何时离去的。

看到这里，陶展文陷入了深思：“午后两点……”

“有什么眉目了？”小岛期待地问道。

“你朋友说得对，这事儿怕是无从查起了。”

这位友人在信末还专门解释了无从查起的原因。

……综上所述，恕在下有负君托了。欲列出所有掌握林东策行程的人，必须调查所有奥林匹亚员工——包括竹内朝子——于22日至26日之间向何人透露过此信息。此信息并非机密，不排除一传十，十传百的可能性。查到以上的情报已是大费周折，望君理解。

“你朋友说的不错，我们的确是有些强人所难了。话说回来，你们为何会局限于22号这个日期？”陶展文把信放回信封，“罢了，这事也无关要紧，不用深究了。”

小岛不乐意了，郁闷地问：“无关要紧？那您为什么还让我查？”

“抱歉了。让你调查这事不为其他，只为给最终的理论加一层保险。”

“保险？什么意思？”

见小岛仍无法释怀，陶展文意味深长地解释道：“棒球比赛里不就有‘保险得分’这一说法吗？在胜局已定的局面下，优势方通常会追加一个本垒以锁定胜局。”

小岛不想再琢磨陶展文的奇谈怪论，无奈地妥协道：“您说怎样就怎样吧……您一定已胸有成竹了，揭晓真相那天，可别忘了喊上我就是。”

陶展文笑道：“放心，届时第一个喊上你。当然，前提是我真解决得了。”

小岛离去后，陶展文翻开了笔记本。将每日的见闻简单地总结为一两行文字，是他多年来的习惯。他翻到10月22日，上面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宝媛从东京回来

PM10:50

陶展文取出《全国列车时刻表》，将数个特定时间装入脑中后，再次将日记本翻至案发当日，也就是10月26日那一页。由于他是在案发第二天才得知案件的，上面仅有寥寥几笔的琐碎日常。

陶展文将这行字咀嚼了数遍，又翻到了10月27日那一页。这一页上才记载了密密麻麻的案件相关情况，但他仅是草草看了看，便将日记本放回了原处。

当夜，他辗转难眠。

嫌疑人已死

周日，晴空万里。

林宝媛与三浦有约，7点15分便出门了。

晨风拂面，仿佛吹跑了多日以来的忧愁，宝媛以愉悦的心情整装待发。无论是冈山之行还是修法原之行，宝媛都难称尽兴。陶展文这位中年大叔虽包容有余，眼神却实在太犀利。在他的视线下，宝媛总有一种脱了个精光的错觉。相较之下，大大咧咧的三浦达夫倒称得上是个好玩伴。

至于今日的目的地仁川野营中心，宝媛并没有去做什么了解。不过，她并不排斥在这晴朗的早晨，沐浴着阳光，与大自然来个亲密接触。

迈着欢快的步伐，宝媛露出一个自以为玩世不恭的微笑。一瞬间，她有种如释重负的畅快感：“难得来一趟日本，成天闷闷不乐怎么行！”

但是她心知肚明，某种忧郁依旧潜藏在她的心间，随时都可能赶走愉悦，重新占据她的内心。这种危机感令她毛骨悚然。

自得知案件的那日起，宝媛仿佛一直置身于梦境之中。这个梦未必是噩梦，却漆黑、强烈，令人无法抗拒。梦醒时分，席卷而来的则是空落落的虚脱感。

宝媛强行压下尚未消散的虚脱感，故作雀跃道：“哈哈，林大小姐又回来啦。”

她抵达约会地点时，已超过约定时间5分钟有余。三浦达夫脚边的三枚烟头给予了她莫大的满足感，男性等待时间的长短，通常反映着女性魅力的高低。

“桃源亭”的顾客群体主要是工薪族，周末通常不营业。宝媛出门时，陶展文刚练完一套拳，正在院子里擦汗。

“陶叔叔，我出门了。麻烦您知会阿姨一声，我今晚就在外头吃了。”女孩的语气难掩雀跃。案发后尚且不提，就算在案发前，陶展文也从没见女孩露出过这般愉悦的神情。

陶展文发现自己愈加看不透这香港女孩了。

女孩刚走不久，老朱到访。每逢周日，老朱总会在清晨登山，归宅途中时不时到陶展文家里叨扰一下，或闲聊，或对弈。

刚见面，老朱便调笑道：“哎呀呀，眼见血丝儿。”

“昨晚没睡好。”陶展文实话实说。

“你也能失眠？”

“怎么，我就不能失眠了？正所谓一万声长吁短叹……”

“五千遍捣枕捶床。”西厢记里的台词，老朱自然是烂熟于胸的。

两个老男人正在院子里对戏，陶展文的女儿羽容在二楼娇声叫道：“爸爸，出去逛逛吧？难得周日天气这么好。”

“也好，你问问妈妈去不去。”陶展文先是赞成，但转念一想，又道：“要不，你自个儿玩儿去吧？我昨晚刚从冈山回来，今天想歇一歇。”

“哼，没劲。”羽容朝父亲扮了个鬼脸。

早上9点，陶展文正与老朱对弈，一通电话让他清闲一日的愿望破灭了。

“陶老板您好，我是生田警署的神尾。”警察的语气急迫，显然事出紧急。陶展文忙问道：“神尾警官。出什么事了？”

“事出紧急！您在家吗？”

“我在……”不待陶展文问清状况，对方已挂断了电话。

陶展文回到桌边，不假思索地挪动棋子。败局已定，加之这通来电，他已经没心思再下棋了。警察即将到访，陶展文只求速败。

“哈哈！将军！”老朱的欢呼将陶展文的思绪拉回棋盘上。不知何时，自己的“将”已经在老朱手中了。

“再来，再来！”老朱棋意正浓。

见老朱又开始摆棋子了，陶展文忙制止道：“今天就到这儿了，待会儿有客人要来。”

“就是打刚才那通电话的人？还早嘛，哪能说来就来。”

“快了。生田警署到这儿，开车只要5分钟。”

“你好歹让人准备准备呀。”

“有什么好准备的？”

“空手而来多失礼呀，你说对吧？”

“警察的伴手礼只有铐子，你敢要吗？”

这时，门铃声打断了两个人的相声。

“瞧，这不来了？”

来客有两人，一个自然是打电话的神尾，另一个人就有些出乎陶展文的意料了，竟然是新闻记者小岛。见小岛在警察身后一个劲儿地向自己使眼色，陶展文感到有些不妙。

众人一落座，警察便直奔主题，问陶展文道：“恕我冒昧一问，匿名让警视厅调查富井明子的人，是您吗？”

“嗯，这事儿是我委托的。查出什么结果了吗？”

警察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紧盯着陶展文的脸，问道：“在告知结果之前，恕我多问一句——您让我们调查这个女士的原因何在？就像上回您让我们调查茶杯一样，这回一定也有什么缘由吧？”

“让你们查，自然有道理。”

“愿闻其详。”

陶展文丝毫不怵警察的眼神，挖苦道：“你在考我吗？智力问答？”

“见笑了。经我们调查，一条足以颠覆案情的线索浮出水面。我这一问，并非代表警方，纯粹是我个人感兴趣罢了。”

见陶展文仍不打算开口，警察继续道：“您的这个委托直指整个案件的核心，不仅是我，整个东京警界都为之震惊。同事们都纷纷议论，都怀疑您是否早已对这个结果有所预料……”

警察语气谦卑，陶展文再拒绝，就有些傲慢无礼了，便道：“林东策早在五年前就已不在人世了……我瞎猜的而已，这确实荒谬了些。”

“您……您果然已经料到了！”警察惊叹道，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然后嘛，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林东策正是死在富井明子经营的那家旅馆里。”

警察点头如捣蒜：“您又说对了。五年前，林东策抵日的第二天就死在了旅馆‘鹤屋’，死因是煤气中毒。这起案子当初是由S警署接手的，我们一直在追捕的林东策，是个冒名顶替的假货！调查被打回原点……”

听到这里，沉默良久的小岛开口了：“陶师傅，您早已知道林东策不在人世了吧？所以才会笃定凶手另有其人。”

“算是吧。”陶展文答道。

小岛坐不住了，迫不及待地问道：“您是如何推断出这点的？能告诉我们了吗？您昨儿答应过的！”

“案件还没解决，不是吗？现在还不是时候。”

小岛不想放弃，和警察交换了个眼色，继续恳求道：“警方压根儿没想过林东策以外的路线，如今乍闻嫌疑人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搜查完全陷入了混乱。只有师傅您能处处算尽先机，案子能否顺利告破，还全得仰仗您呀！请您就别再卖关子啦！”

“不对吧？推敲案情本来就是警方的工作，哪容得了外行人大放厥词？我尽全力协助你们就是了，孰是孰非，还得由警方来决断。”

“你肯协助办案就好。”得到陶展文的应允，神尾振作精神，严肃地问道：“关于奥林匹亚物产的顾问，也就是假冒林东策之人的真实身份，您心中有头绪吗？”

陶展文玩味地注视着警察，笑道：“有意思……真货不在了，你们便把嫌疑转嫁到假货身上？”

“不敢。警方这回可学乖了，再也不敢随意往他人头上扣‘嫌疑人’的帽子了，案情重回一张白纸。”

陶展文见警方有所悔改，也不想再为难他，便道：“告诉你们也无妨……最初从林宝媛口中听到林东策此人时，我便疑心他已经不在人世了。突然中断的汇款，长达五年的了无音信，都足以证明这一点。另外，林宝媛虽然口口声声说要寻找兄长，但在调查过程中却只是被动地接受着我提供的信息，她自己从来没有积极采取过什么行动。当然，上述几点仅是我的猜测，真正让我笃定这一推断的是案发现场的状况。”

“愿闻其详。”神尾催促道。

“死者王同平在冒牌林东策的客房内遇害，冒牌林东策行踪不明——这是最基础的案情。然而，随着新线索陆续浮出水面，另一种可能性在我脑中渐渐成形……”陶展文察觉到自己的语调竟带了一丝颤抖，忙深吸一口气，平静地说，“冒牌林东策并非消失，而是遇害了。”

“死了！在哪儿死的？”神尾如遭雷击。

“你没听明白……”陶展文解释道，“不是别处，正是在那客房里。”

这一爆炸性言论让在场三个人的思考顿时停滞了。

“您不会是想说……”小岛一时间觉得舌头有千斤重。

“没错。客房内的尸体并非王同平，而是冒牌林东策。”

“也就是说……”神尾也渐渐领会了陶展文的意思。

“对。死者王同平就是那个假冒林东策的人，警方至今苦心通缉的疑犯正是死者……”

此刻，陶家客厅里的氛围说不出的怪异。三名客人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喘。反倒是“罪魁祸首”陶展文最为轻松，悠然自得地点了支香烟。

凶手X

在场的三个人仿佛都失去了提问的勇气。

小岛斟酌了许久，才憋出一句蠢到让他想扇自己耳刮子的话：“您……您说什么？”

“其实很简单。”陶展文思索片刻后说道，“王同平与冒牌林东策同为一人，自然不可能存在杀与被杀的关系。凶手另有其人，我们暂且将其称为X。只要证明这个第三者X确实存在，‘王同平就是林东策’的言论就能站住脚了。”

“我懂您的意思了。”神尾点头道，“但您打算如何证明案发现场还有第三个人呢？”

“我们先做个简单的推理。冒牌林东策在客房内与王同平会面后遇害，但问题来了，诸多事实都可以证明案发当晚访问612室的人绝不是王同平。否则，死在客房内的王同平不就成了凭空多出来的了吗？如果王同平就是林东策，这个矛盾便可迎刃而解。”

“但是，酒店职员曾目击形似林东策——不对，形似奥林匹亚物产顾问的男子离开酒店，这又该作何解释呢？”神尾问道。

对此，陶展文断言道：“那个人既不是王同平，也不是奥林匹亚顾问。”

毕竟是资深警察，神尾立刻跟上了陶展文的思维：“来访者为什么不是王同平？请您拿出证据。”

“请回忆六楼前台小妹的证词——那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面对自己的问好，以压帽礼回应。问题就出在这个压帽礼上。你们一定还不知道吧？王同平根本没有戴帽子的习惯。”

“王夫人都没表示异议，您又是怎么知道的？”

“弘子与死者仅做了一年的夫妻，自然不可能对丈夫的习惯知根知底。事实上，死者曾在帽店老板大川面前炫耀，声称自己自出生以来从未戴过帽子。”

“照您这么说……帽子纯粹只是一个伪装的？”

“对的。所谓的压帽礼，恐怕也只是为了遮住脸部而已。由此断定，此人决不是林东策。另外，残留在案发现场的东西也值得一提。‘林东策’的所有物乃至指纹都被处理了，但奇怪的是，王同平的雨衣遗留在现场，帽子却不翼而飞。唯一的解释就是，帽子不是王同平的，为了掩盖这个事实，凶手才专程将帽子带走。”

神尾几乎要把眉头揉碎了，苦恼地问道：“不对呀，您真把我给绕混了……要是真如您所言，这王同平岂不是要一人分饰两个角色，既要当公寓老板，又要做公司顾问？”

“这完全说得通，不是吗？”陶展文的口吻不容置疑，“他饰演王同平时，就戴上圆框眼镜，穿着时尚，打扮考究。而饰演林东策时，只需摘掉眼镜，贴上黑痣，不修边幅即可。做足了表面工作后，只要限制两个角色的交友圈，避免出现共同的友人就行了。为防万一，扮演者还专门给王同平附上了厌恶东京的属性。事实证明，他的伪装相当成功，奥林匹亚的员工竟没有一个人认出刊登在报纸上的死者就是他们的林顾问。”

“您稍等一下……照您这么说，再结合尸体的状况，可以确定凶手的目标是王同平无疑了？还是说，凶手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两个人是……”

“凶手自然早就知道其中玄机了。另外，我得纠正一点，死者是以林东策的身份在客房中遇害的，而不是王同平。”

“但是尸体的状况……”

“这也是凶手X的杰作。”

“难道……”接二连三的冲击让神尾一下子懵了。

“是的。X打扮成王同平的样子前往现场，行凶后，又将自身的衣物与死去的冒牌林东策做了个对调。”

“于是他就以林东策的身份离开了现场？”

“这也是凶手计划中的一环。另外，他自然不会遗漏刘海儿与黑痣等一干细节。但百密终有一疏，凶手在装扮死者时出现了几处致命的纰漏：第一是头部的血迹。为了重现王同平的发型，凶手精心准备了发胶与头梳。但他却丝毫没有注意到，在他的梳理下，原本应该集中在死者后脑勺的血液扩散到了前脑部；第二就是衬衫领口内侧的条状血迹。被害者在临死前曾紧攥领口，血迹自然会沾染到领带与外衣上。但衬衫上的条状血迹是哪儿来的？唯一的解释，就是凶手在对调领带时无意间沾上的。”

陶展文的推论有理有据，没有给神尾丝毫辩驳的余地。

“接下来，我们来谈谈女服务生的目击证词。‘王同平在林东策房门外脱下雨衣。’与这个证词矛盾的是，前台小妹见到的王同平只是穿着花哨的西服，并没有看见雨衣。如果强行解释这个地方，只会导出一个有悖常理的结论——王同平经过前台后，先在走廊上穿起了雨衣，又在进客房前脱下了。在这点上，我们不妨将思维逆转——酒店严令禁止员工偷窥顾客的举动，女服务生估计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到了客房门前的王同平而已。所谓的脱雨衣之举，会不会只是她看错了呢？”

旁听良久的小岛终于忍不住插嘴问道：“这也能看错？她该不会是把穿雨衣看成了脱雨衣吧？”

面对二人的怀疑，陶展文掷地有声：“服务生会看错也无可厚非，毕竟进门前穿雨衣显然有悖常理。但凶手确实就这么做了，这又怎么解释呢？”

“为了……遮住外衣？”神尾试探着问道。

“聪明！”陶展文给了他一个赞扬的眼神，“试问，眼前突然出现一个穿着打扮与平日里的自己如出一辙的人，你会有什么感想？更何况凶手意在杀人，更不能让对方产生哪怕一丝的戒备。那么，问题又来了，凶手为什么一定要到了房门前才穿上雨衣呢？”

神尾已跟上了陶展文的节奏，抢答道：“为了让人看见他的花哨打扮！”

“对。要是不能制造出王同平来访、林东策逃离的假象，一切犯罪计划都无从谈起。凶手选择不走安全楼梯，而是堂而皇之地通过前台，也是为了这个目的。但压帽礼纯属多余，反倒露出了马脚。”

神尾对眼前的食堂老板肃然起敬，叹服道：“您的推理毫无破绽……”

“待我说完再感叹也不迟。王同平爱好旅游，时常出远门。而与此相对应的是，远在东京的林东策一个月之中只有几天会在公司露面，情妇竹内朝子的居所更是鲜少造访，以至于库本甚至敢明目张胆地在公寓内与竹内苟且。警方不妨去细查一番王同平出游与林东策露面的具体时间，一定会大有收获。”

陶展文略作停顿，见在座的众人都没有对自己的推理起疑，才继续道：“接下来，让我们来看看王同平分饰二角的原因。通过移民备案，我们可以确定被害人的本来身份就是王同平无误。这个男人为什么要假扮林东策呢？这就要提到五年前那一笔两千五百万日元的补偿金了。林东策抵日第二天便死在了旅馆‘鹤屋’。王同平也正是在那时窃取了他随身携带的补偿证明。证明上有卡朋特商会的署名，王同平本来可以凭此证明冒领补偿金的，但碍事的是，美方在介绍信中以‘黑痣林’一词描述了林东策的相貌，逼得王同平只能在自己的额头上贴上黑痣，装成林东策的样子。他本以为钱到手后便可逃之夭夭，谁料半路竟杀出个南洋财阀程就信。他骑虎难下，只得假戏真做。所以，别看王同平表面上优哉游哉，实则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听完陶展文的推理，神尾不禁狐疑道：“正牌林东策突然死亡，就没人发现有蹊跷？牵扯两千五百万的巨款，绝不是意外事故那么简单。陶老板，您怎么看？”

“这得瞧你们警方的手腕了。要真是他杀，凶手多半是王同平无误。但这个案子怕是永无水落石出之日了。毕竟是陈年旧案，嫌疑人又已经死了……”

“他杀，一定是他杀……”警察不甘心地嘟囔道。

“无论是意外还是他杀，与林、王二人毫无瓜葛的‘鹤屋’老板娘富井明子位列奥林匹亚物产股东之一，这点就足以说明王同平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嗯，不排除王同平收买富井明子共同作案的可能性……但话又说回来了，王同平又是怎么知道补偿金一事的？”

“你们不妨走一趟入境管理局，要是我没猜错，这两个人一定是搭乘同一班飞机或客轮来日本的。”

陶展文有十成把握确定林、王二人在美国就已经相识了，依据便是林东策在最后一封家书中谈及“在美友人”时那句不明所以的话——我与此男，并列一站，一刀两断，尽皆相同。

此处提到的友人肯定就是王同平了，理由略荒谬——林东策，王同平，这两个名字都是左右对称的结构。将六个字排为一列，纵向截断，左右部分是完全相同的。

陶展文偏好这类结构整齐的名字，可惜“陶”字并不是对称结构，“展文”二字又是父母所赐，不能修改，陶展文只得在女儿的名字上下手——“羽容”二字不正是左右对称的吗？当然，姓与名都是对称结构的人并不在少数。陶展文之所以笃定信中的友人是王同平，也是为了成全自己一念之私罢了。回顾此次案件的关键——一人分饰二角，不就正应对着“一刀两断”这句话吗？

陶展文当然不会把这种主观臆断添加到推论之中，他的推理有着客观依据，根本不用再摆出这种模棱两可的论断。

“看来，现在只能从富井明子身上着手了……”神尾唏嘘道，随即向陶展文投以感激的眼神，“托您的福，林、王二人的身份之谜也算水落石出了，但这对酒店谋杀案的侦破又有什么帮助呢？”

陶展文的语气依然平静：“这个事实给我们提供了三条线索。第一，凶手一定是知道二人身份玄机的人。第二，凶手是有能力弄到王同平外衣的人。第三，凶手是因王同平的死亡而得利的人。综合上述三点，凶手的身份已经昭然若揭……”

“弘子！”小岛惊呼一声，随后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有些抱歉地干咳一声，“首先，王同平死了，她是最大的受益者。再者，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其兄久留岛欣吾也难脱嫌疑，最重要的是他还企图伪造不在场证明。”

陶展文先稳住激动的小岛，浅笑道：“莫激动。别忘了死者有两个身份，王同平的死意味着林东策的失踪，林东策失踪，最大的受益者又是谁？这个人也应该被考虑在内。”

“您的意思是……”

“冒牌林东策是黑户，无权拥有财产，他的财产都寄在他人名下。其中，竹内朝子名下的财产占绝大多数。”

“是她干的？”

“案发当时，她身在东京。”陶展文答道，“名下财产仅次于竹内朝子的库本胜一也难逃嫌疑。他身为奥林匹亚物产的对外所有者，一旦林东策人间蒸发，他就能合情合法地将月入百万的企业纳入自己名下。另外，他早就与竹内朝子暗度陈仓了，还企图伪造不在场证明。”

神尾越听越兴奋，雀跃地说：“好！嫌疑人只剩下四个了！ ”

“有趣，有趣……”陶展文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似有似无的悠哉，“不仅是结构对称的名字，一人分饰二角的玄机，就连嫌疑人的关系也呼应着‘一刀两断’一词。神户方面的嫌疑人弘子与其兄久留岛，东京方面的嫌疑人竹内与其情夫库本。你们不觉得这两组人在案情上的表现如出一辙吗？不觉得这是命运的安排吗？”

言者兴致盎然，听者却不买账。神尾简单地应付了几句，便迫切地转向下一个话题了：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陶展文自讨了个没趣，只得继续道：“我们不妨从两头各挑出一个凶手候选。酒店服务生再马虎，也不至于连性别也看错。所以，我们先从两个男性嫌疑人，久留岛欣吾和库本胜一开始。”

“凶手就在他们二人之中？”神尾问道。

“八九不离十了。”陶展文点点头，随即问小岛：“小岛，你认为是他们中的哪个？”

“久留岛没跑儿了。”小岛不假思索地答道。

“依据？”

“他企图伪造不在场证据，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再者，他身为死者的小舅子，偷姐夫一件衣服，完全不在话下。”

“你忘了一点，死者是穿着这件衣服出门的。”陶展文一句话便将小岛给噎住了，“再者，久留岛真的知道王同平的秘密吗？我对此深表怀疑。毕竟他接触的是货真价实的王同平，如果他接触的是冒牌林东策，倒是更容易看出破绽。”

“比如说？”神尾忙问道。

“比如说，在床上睡觉时，额头上的假痣掉了下来……”

“照您这么说，作为枕边人的竹内朝子，岂不是有重大嫌疑了？”

“竹内朝子心起疑窦，将此事告知库本，再经库本这么一查……”

神尾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问道：“凶手……是库本？”

“多半不会错了。”陶展文点头。

分裂者

三名访客都像被抽去了魂魄一般，始作俑者陶展文却不以为意，淡然道：“抛开不在场证明的问题，我们暂且假设久留岛是清白的……王同平打扮考究，平日里只使用法国制的发胶，而凶犯在打扮尸体时，使用的却是日本制的发胶。久留岛与死者相识多年，又是死者的小舅子，对其生活习惯多少会有所了解，怎么会犯下如此愚蠢的错误？”

见众人不约而同地点头表示信服，陶展文继续分析道：“那么，库本是怎么拿到王同平的衣物的？要想解开这个谜题，得先弄清王同平是在何时何地进行变装的。显然不可能是在东京或神户，因为死者最害怕的就是变装后被当地的熟人目击，所以他早就选好了最安全的变装地点——名古屋。王同平租借的公寓与冒牌林东策托酒店预定的车票都可以支持这一推理。接下来就是我的猜测了——库本对死者的身份起疑，开始暗窥死者的一举一动。纸最终还是包不住火，库本不仅发现了死者的秘密，更在其秘密基地东海庄找到了多年来梦寐以求的东西。”

“梦寐以求的东西？”神尾问道。

“合同、地契、证券……各种可以让库本合法接手巨额财产的证明文件。但这些文件都被锁在保险柜里，谨慎如王同平，自然时刻都不会让钥匙离身。但任他再谨慎，也不会对枕边人有戒心。竹内朝子完全有能力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钥匙复制，库本再趁王同平前往神户给友人送行之机，潜入公寓，将保险柜里的东西纳入囊中。”

陶展文小啜了一口茶水，感觉喉咙的干渴略微得到了缓解，才继续道：“库本或许是通过三光贸易这层关系得知了林东策见不得光的秘密。他有把握，就算自己的盗窃行为暴露，充其量也只是黑吃黑，量对方也不敢追究。但是，当他在林东策换下的衣服口袋中发现贴有王同平照片的护照时，一个邪恶的计划就在他心中萌芽了——要是林东策谋杀王同平后畏罪潜逃，加上自己手中的证明文件，王同平名下的财产就会顺理成章地成为他与竹内朝子的囊中物。于是乎，心中的恶念驱使他换上了王同平的衣物……不过很遗憾，或许是嫌碍手，他将王同平的行李扔了，若是用上行李中的发胶，这个犯罪计划堪称完美。”

“照您的意思，库本是在东海庄发现了王同平的护照后才临时起了杀意？”神尾疑惑地问道。

“我说过很多次了，这些只是没有真凭实据的我的推测罢了。”

神尾仍旧无法信服，他面带鄙夷地撇了撇嘴道：“临时起意……我才不信。那家伙一定预谋已久了。”

“东京方面的竹内朝子也没闲着，林东策指纹的处理工作多半是她完成的。但问题是，她是在库本出发前处理的，还是其后库本指使她处理的？这个疑问还得倚仗警方来解决。”

神尾听到陶展文提及警方，面露懊悔之色道：“陶老板，您一定从一开始就怀疑库本胜一了。反观我们警察，被那样愚蠢的不在场证明哄得团团转不说，还一直在纠结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林东策，真是无地自容。”

“凶手狡诈，这怪不得你们。你们别怪我多管闲事就好，我顺手调查了库本在案发当晚的真实行踪……”

神尾精神一振，满脸期待地问道：“结果如何？”

陶展文翻开笔记本，将调查结果娓娓道来：“10月14日，库本搭乘列车‘第一飞燕’号抵达冈山，负责迎接的秋永员工可以证明，但他到底是不是在东京上的这班列车尚有待考证。‘第一飞燕’号列车于当日9点在东京发车，在此之前，有三个班次均途经名古屋。库本有充足的时间前往名古屋，施行计划后再赶赴冈山。”

“嗯，完全有可能。”神尾豁然开朗。

“当晚，库本在酒家‘吉备屋’用餐后，入住旅馆‘叶村’。第二天，也就是25日，库本结束与秋永的商谈后，拒绝了对方的晚餐邀请。接下来才是重点，26日，也就是案发当日，他在完成了合同签署与工厂视察后，于下午5点到晚10点半之间，与秋永员工屉原伸二在酒家‘吉备屋’饮酒作乐。当然这只是库本的一面之词，在我的劝导下，屉原伸二已经坦白，当晚并没有和库本在一起。”

“有这回事？”

陶展文将自己与屉原的对话如实转述了，神尾了然：“这么说，这个屉原并不知情？”

库本认为区区几万元的招待费就可以绑住屉原，谁知这年轻人面相虽稚气，却懂得大是大非，能悬崖勒马。库本机关算尽，却在人心的算计上跌了个大跟头。

陶展文整理了一下思路，继续道：“库本当晚回到旅馆时已经11点有余。这一点，警方大可以找旅店员工证实。从5点到11点整整六个小时，在冈山与神户间往返是绰绰有余的。我前些日子亲身实践过，要从冈山去神户，只需搭乘5点24分发车的‘第二宫岛’号，7点39分就可以抵达三宫了。从三宫站到案发酒店，步行只要5分钟。杀人、乔装，40分钟足够了。下一班‘日向’号列车会在47分钟后的8点26分发车，抵达冈山的时间是10点57分，与库本回到旅店的时间相差无几……”

听完陶展文的推理，神尾懊恼不已：“可恨的是那库本做了两手准备，就算我们可以证明他当晚不在‘吉备路’，他要是坚称自己去看脱衣舞，我们也没办法拿他怎么样。”

不同于警察的沮丧，陶展文表现得胸有成竹：“警方只需坚信库本是凶手就可以了，至于这不在场证据嘛……任他机关算尽，也难逃天谴。那‘3S’剧场，也就是库本声称自己当晚前往的脱衣舞厅，在案发当周都排有‘蛇女’多魔子的演出。案发当晚，这个脱衣舞娘因病休演，第二天一早就返回东京的库本自然不可能得知这一变故。警方不妨试着去问问他当晚节目的内容……在此之前，你们可以顺便找多魔子了解一下具体细节，她现在应该在神户的地下舞厅中。”

神尾将陶展文提供的线索一字不落地记录下来后，恭敬地说：“我还有两点不明白。第一，您对客房里那被下毒的茶水有何看法？”

“关于这一点，我也只能猜测一下……长达五年的分裂生活让王同平早已不堪重负，在这样大的压力之下，他心中难免抑郁。那么，既然在钱财方面已经赚得盆满钵满，王同平为何还要执着于这个假身份？解释只有一个，那就是他对竹内朝子余情未了，而竹内与库本的不伦关系则会成为压垮他精神的最后一根稻草。在这种打击下，死者选择自我了断，也是人之常情。”

警察难得地对陶展文的观点表示质疑：“您的意思是说，即使没有库本插手，王同平也横竖是个死？”

“否则那杯凭空多出来的毒茶该怎么解释？凶手苦心策划，到头来谋杀的却是一个已存死志的人。怎么？对这个真相失望了？”

“倒也谈不上失望……但是，要真如您所言，凶手也太……”

“太冤枉？还是太倒霉？”陶展文不置可否，“世事无常，有些事情本来就无法以常理度之。”

警察仍然有些不服，但也知道辩不过陶展文，只得进行下一个话题：“第二个疑问，案发第二天，来酒店冒领住房卡的人是不是库本？”

“是。”

“这就奇怪了……库本确实是在案发搭乘7点22分发车的‘雾岛’号返回东京的吧？这一点前往车站送行的秋永员工可以证明。他在晚上6点20分抵达东京时，即刻被警方带走问话。‘雾岛’在三宫只停留了短短几分钟，根本不够他往返于酒店与车站之间的。车长也可以证明库本就在这班列车上，在列车行驶途中，库本曾因身体不适向车长讨了药。事实上，他抵达东京站时，气色还是很难看的。”

“身体不适？什么时候？”

“大概是列车行驶至沼津附近的时候吧。”

“那就说得通，你看看这个自然就明白了……”

陶展文也不打算多做解释，直接从兜里取出一张纸片递给了警察。纸片上有几行潦草的字，是他昨晚入睡前随手记录的：

A 上行“雾岛”列车

07:22冈山发车 → 09:49三宫发出 → 16:09富士发车 → 18:20抵达东京

B 全日空航班11:10伊丹起飞 → 12:20抵达羽田

11:50伊丹起飞 → 12:35抵达羽田（日本航空）

C 下行“东海四号”列车

13:25东京发车 → 15:41抵达富士

陶展文见警察仍一脸茫然，不得不捺着性子提示道：“搭乘出租车从三宫站到伊丹机场，撑死只需40分钟。至于从东京站到羽田机场嘛……我没尝试过，但估计也差不了多少。”

经陶展文这么一提示，神尾才面露喜色：“我懂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这张时刻表充分说明了库本冒领住房卡的可能性——他乘坐“雾岛”号在三宫站下车，到酒店冒领房卡后再径直赶往当地的伊丹机场。飞机于12点半左右抵达羽田机场，他再赶往东京站搭乘下午1点半发车的“东海四号”。此班列车于下午3点半前后抵达富士站，距离“雾岛”途经此地还有将近半个小时。所谓身体不适，只是库本利用车长制造不在场证明罢了。“雾岛”离开富士站后，前往的不正是沼津区域吗？

至于气色不佳……手刃一个大活人后，再追加一趟列车、出租车、飞机互换的操劳旅途，面色能好才叫不正常。

见警察已经领会纸片上的信息，陶展文继续说道：“库本多半是在案发后返回冈山的途中，或是回到冈山旅馆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处理了所有行李，却唯独遗漏了房卡。警方只需彻查房卡上的指纹，就能揭开林东策的身份之谜。届时，杀人嫌疑就会直指自己。事实上，他也拿不准警方是否已接管房卡，但考虑到警方或许会因林东策的身份而大意，他决定还是去冒这个险……至于那蛇皮袋，库本就无从下手了，他只能期盼警方无法从那粗糙的表面上查到什么……”

陶展文正要往下说，神尾却坐不住了，一时把这儿当成了警署办公室，高声吼道：“安排下去，即刻缉拿库本胜一！”继而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恭敬地说：“我代表警方感谢您提供的帮助，我会将今后的进展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转眼间，警察已经夺门而出，陶展文无奈苦笑道：“真是急性子，我话才刚说了一半……”

被警察丢下的小岛疑惑地问道：“还有什么疑点没阐明吗？”

“罢了，刚才提供的线索已经足够让警方下逮捕令了。我就顺口提一下吧……你还记得警方制作的人物模拟像吗？认为模拟像与真人相似的，只有参与模拟像制作的竹内与库本二人，其余的奥林匹亚员工都没有明确表态。还有那通约竹内朝子见面的电话，也是凭空捏造的。以上两个伪证，只有库本与竹内能做到。”

仅仅是同名

送走了警察，陶展文对尚未从令人惊愕的真相中晃过神的老朱道：“怎么样？再来一盘？”

“啊……好。”回过神的老朱愣愣地眨了眨眼，下意识地扯了把裤腰。

陶展文以兄长责备弟弟的口吻笑道：“裤子穿整齐。瞧瞧你，衬衫都露出来了。”

“哦……”老朱没有辩驳，老老实实地照办了。

双方入座，开始了新一轮对弈。一旁的小岛看似在观棋，心却早已跟着警察飞走了。

中午，陶展文邀二人在家中小酌。酒足饭饱，陶展文问小岛道：“你今儿怎么成警察的跟班了？”

小岛当即叫起了撞天屈：“我难得休假，哪知一大早就让那警察逮着了，逼着我带他来见您……警方那儿有了新进展，能第一时间来找我们，还算他们有些良心。但是，我心里还是不得劲儿。”

“为什么？”

“警方到时破了案，立案卷的时候，哪能提着我们半个字？到头来都是他们的功劳。”

“我可不图这虚名。”

“我也理解，除非他们不想捧这个饭碗了，但到头来，我们也没落着好啊……”

见小岛闷闷不乐，陶展文安慰道：“好了，好了。难得周末，咱仨一起出去消遣消遣？”

“去哪儿？”老朱最爱消遣。

陶展文笑着建议道：“看脱衣舞去如何？照顾照顾多魔子的生意。”

舞台上，肉光致致的脱衣舞娘多魔子正与两条青色的舞伴缠绵。

多魔子恣意舞动着丰硕白皙却病入膏肓的玉体，夸张的舞姿与舞伴的蠕动，时不时将她身上的蕾丝布片撩起。只见她纤手一扬，蕾丝布片随风飘动。肌肤毫无遮挡地感受着台下男人的火辣视线，这种感觉令她欲罢不能。

投光灯毫不留情地照射着她身体的各个角落，随着粉红布片的一次次摆动，台下男人心中的兽性也渐渐被煽起。

多魔子以脚尖为支点，展示了她的招牌动作“空中转体”。布片的前端与腰间平行，她的下体完全暴露在了空气之中。

不知羞耻！

舞台上的多魔子唾弃着自己：“警察为什么要问我冈山那晚有没有休息过？我看，他们就是来搭讪的……随你们了，反正我是个不知羞耻的贱女人。”

她的玉体如陀螺一般旋转着，思绪也随之转动：“你们只要记得眼前的一切就行！只要记得我这个不知廉耻的贱女人就行！……不行，风头要被蛇宝贝们抢光了。”

两条蛇似要与主人作对一般，高调地缠住了主人的脖颈与腋下。

陶展文深知台上的女人此举为何，不忍再看。色相虽能娱人一时，却难叫人铭记一生。

演出结束，三个人闲逛至中心街才互相道别，陶展文归宅时已经4点半了。5点，神尾致电传来捷报：“结案在即了！库本果然误以为那晚有蛇女的表演，照这势头，他迟早得老实交代！竹内朝子的心理防线似乎更脆弱，这会儿怕是已经交代得七七八八了……当然，这还是多亏了您……”

“恭喜。”陶展文却没有太多感触。

通话结束，陶展文坐等宝媛归来为本次的案件划上句号。

这个混杂着错综复杂的人情义理、环环相扣的陷阱诡计的大旋涡，终于要停歇了。原本看不清、摸不透的光景，如今也一五一十地展现在眼前了。

体验了一番宝冢歌剧后，宝媛与三浦返回神户，就地选了家敞亮的牛排店共进晚餐。

三浦寻了个话题，问道：“这趟日本之游玩得开心吗？”

“真没白来，估计我这辈子都忘不了这趟旅行了。”宝媛语气中带着不舍，“可惜，再过三天，我就得和这儿说拜拜了。”

透亮的灯光诉说着二人此刻的心情。

与此同时，在相隔不远的一家灯光昏暗的咖啡厅中，一对中年男女相视而坐，围绕着二人的三合板充斥着廉价感。

女人将一捆钞票塞入手提袋中，笑道：“你今后可就发达了。”

听了女人的话，光和公寓管理员久留岛欣吾表情有些尴尬：“发达……这是哪儿的话……”

“反正人家今后全得仰仗你了。”

女人那娇滴滴的语气虽做作，却因她那有一说一的性子，让人讨厌不起来。

“但你丈夫那边……”

“你管那死鬼干吗？”

“你听我说完……咱们上回不是见面吗？好死不死，那晚我妹夫老王被杀了……”

“我不是让你对警察说，那晚你去帽店打发时间了吗？”

“我说了，但那帽店老板靠不住。”

“你自己看着办吧，你把咱俩的事儿抖出来，我也不介意。”

“那你丈夫那儿……”

“你又提他？”女人眉毛一扬，轻蔑地笑道，“你长点儿脑子吧……警察要的是不在场证据，哪有闲功夫管我们这点破事儿。这是隐私，警察就有权力追究别人隐私？”

久留岛仍然无法释怀，但一时间也想不出辙，只得无奈地道：“听天由命吧……咱们去酒店吧？”

“也好，快些完事儿，我今天最好早些回去。”

女人瞧上去比久留岛还性急些，仿佛与前夫苟且是理所应当的。跟她一比，支支吾吾的久留岛反倒更像宵小之辈了。

8点，陶展文终于把宝媛盼回来了。女孩刚进屋，便兴奋地说道：“今天玩得真开心。”

陶展文本来想用微笑迎接女孩，却发现面部的肌肉不听使唤了。女孩仿佛瞧不见陶展文那奇怪的表情，自顾自开心地说道：“这趟旅行受了陶叔叔这么多照顾，我真是无以为报……我回香港后给羽容挑几块中国产的布料吧？小小心意……”

女孩那无忧无虑的举止让陶展文将满腔的问题化作了沉默，5分钟前，那些在脑海中反复排练过数次的台词，此时此刻却重逾千斤。

——最近裁缝学得怎么样了？考考你，伊斯坦酒店的服务生制服，你能复制一件出来吗？不难吧？那布料随处都可以买到……你可真了不得，竟乔装成教会人员混进奥林匹亚物产打探消息。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一趟还真让你得知了冒牌林东策的行程。于是，你前脚离开公司，后脚便搭上了3点半发车的“第二富士”。

——当听闻冒牌林东策，也就是王同平的死因时，你一定大吃一惊了吧？听说死者并未喝下毒茶时，你又是否暗暗庆幸呢？

陶展文决定将这些话烂在心中。此时此刻，女孩那洋溢着幸福光芒的双瞳诉说着放下一切的觉悟。

女孩的亲大哥，林家的顶梁柱，他的将来承载着一个家庭的梦想。哪怕是弃学从商，他仍旧是林家母女物质与精神上的支柱。就是这样一根顶梁柱，竟轰然倒塌，还是被他人恶意推倒的……祸不单行，不久后，母亲也带着对儿子的思念离世了。而女孩还年轻，还蕴藏着无限的可能性。如今肩负着顶梁柱之责的她，必须要走出过去的阴影，开辟属于自己的人生……不过无需忠告，女孩都明白……从她的眼神就可以看出来。

就问她一句话，就一句——陶展文起身，问道：“令堂……去年可来过日本？”

“中式打扮的优雅老妇人”之谜，也到了该解答的时候了。

女孩的雀跃之情骤然冷却，她神情复杂地注视着眼前的中年男人，良久，才淡淡地回答道：“是的，母亲来过。”

疑问解开了，陶展文坐下，叹道：“果然，果然……”

宝媛却仿佛这通问答并不存在一般，半开玩笑似地埋怨道：“什么野营中心嘛，我看改名叫‘竞走中心’算了。三浦哥好像永远走不累似的，要知道，我昨儿可是逛了一整天的冈山了。我受不住了，陶叔叔，我先回房歇息了。”

“早些歇息吧，这两天养足精神，才有体力坐船。”

“嗯，陶叔叔晚安。”

女孩一只脚刚迈出客厅，陶展文开口了：“对了，差点忘了告诉你。谋杀王同平的真凶已经归案，你大哥是清白的。听小岛说，真凶是一家叫奥林匹亚物产的公司的董事，名叫库本。好死不死的，这王同平的别名也叫林东策，这才把案件搞复杂了。别担心，仅仅是同名同姓而已，王同平以林东策的名字订了房间后遇害了，和你哥哥毫不相干。”

女孩回头，陶展文竟没有勇气与她对视。她的眼神坚毅，且如烈日一般耀眼。

希望你今后也能以这样的眼神目视前方——这句就要脱口而出的激励，到底是堵在了陶展文喉咙里。

脚步声渐远，女孩散发出的幽香却仍在客厅中飘荡。

陶展文清了清嗓子，轻哼起“西厢记”中的名段：“兰麝香仍在，环佩声渐远……”

后记-宗肖之介

本作乃陈舜臣大师于推理处女作《枯草之根》获得“江户川乱步奖”的第二年，即昭和三十七年执笔完成。本作以主人翁陶展文为中心，为读者讲述了一个精彩纷呈、悬念迭起、蕴藏着时代厚重感的推理故事。

陈舜臣大师的写作风格正如本作主人翁陶展文一般悠然潇洒、海纳百川，笔下的人物性格与故事结构皆不拘一格，作者本人的高远心境与深厚阅历由此可见一斑。

本作主人翁陶展文凭借其迥异的个性，在我国推理文学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他在陈大师的处女作中初次登场，便深受读者欢迎。去年，在《周刊文春》刊物举办的“东西悬疑文学TOP100”中，《枯草之根》位列第50名，另一册佳作《炎中画》（1941）位列第72名。历时二十余载，陶展文的人气依旧长盛不衰，正是因为其独树一帜的人物性格。

初次邂逅陈大师的作品时，鄙人正醉心于松本清张大师的作品。在那段时间里（昭和三十年至四十年），鄙人的涉猎范围甚广，时常同时拜读多位大师的作品。因此，每次提起陈大师的作品，鄙人的脑海中总会响起松本大师在《黑色手帖》中谈及“推理的魅力”时做出的一段评论。

现今的推理小说有一大通病，即“重推理，轻动机”。为了掩盖这一缺陷，作者通常会在故事末尾生硬地安插一个似通非通的动机，此类文章难上台面。

动机象征着人性。是做罪犯，还是做普通人，仅在一念之差。迄今为止，小说中出现的动机无一例外地牵扯到个人利益，如金钱、爱欲，千篇一律的动机让人审美疲劳。在下拙见，动机若能加上社会性色彩，是否更有益于故事深度的拓展呢？

以清张为界，之前的本格派推理文学偏重于推理过程，最终沦为情节空洞、孤芳自赏之作。自松本大师首创“心理诡计”概念以来，其后的作家都遵循“身边事”“一般人”等原则，将推理文学从“鬼屋”解放到了现实世界之中。

在对社会派推理潮流的推动上，松本大师居功至伟。无论是昭和三十六年以水俣病为题材荣获第14届“日本侦探作家俱乐部大奖（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的水上勉的杰作《海之牙》（1935），还是于昭和三十五年荣获第44届“直木奖”的黑岩重吾的传世经典《背德的女子》，都是社会派推理界的巅峰之作。

在这个推理全盛时代，陈舜臣大师仍然稳扎稳打地进行着创作，在文学界中留下了属于自己的印记。

然而，陈大师的推理作品却并不完全属于社会派推理。他的作品包罗万象，远非“流派”二字可概括。若强行归类，他的作品可以并入社会派色彩浓厚的人生派，也可称其为人性派。

从本作主人翁陶展文的推理手法中就能看出，陈大师不屑于在案情中安插俗套的暗示与误导，读者只需将视角转向人性，也就是犯罪动机，便可轻易触及真相。推理作品在讲述动机的同时，也在剖析凶手那不为人知的心理历程——到底是何等的内心煎熬，才会让他做出害人性命这样反社会的举动？通过这种剖析，犯罪的本质、凶手的本质、作案手法的独特性、作案动机乃至作案必然性，就都无所遁形了。

犯罪源于凶犯复杂的人生阅历，只有人生阅历同样厚重的人才有能力揭穿其动机。本作主人翁陶展文就承担着“揭晓动机”的责任。

陶展文，一个年逾五十的食堂老板，《枯草根》第二章中曾提及他的经历。

陶展文的人生可谓坎坷。他生于陕西，长于福建，年轻时曾留学日本研习法律。由于少年、青年时光均在东京度过，他操着一口熟练的日本官话。大学毕业后一度归国，或许是厌倦了祖国的政治运动，再次移居日本，随后与日本女子结缘，开始了长达二十余年的日籍华侨生活。其父为拳法达人，陶展文年幼时便暗得拳法三昧。至于他的厨艺，既非南菜系，亦非北菜系，纯属无师自通。除此之外，他在中医学上也颇有造诣，在朋友圈中有“在世华佗”之名。

陶展文虽然只是一介食堂老板，却对棘手的杀人案件备感兴趣，本作的第五章曾对此进行了如下解释——“陶展文的探索欲源于对错综复杂人性的求知，而谋杀，正是人性的最佳投影。若非仍对人性寄予厚望，又怎么会操这份闲心呢？”

但陶展文并不会主动去寻找案件，例如在本作中，他是出于好意接待了香港女孩林宝媛，才无意间被卷入酒店杀人案件的。

随着调查的深入，陶展文对案件嫌疑人林东策的曲折经历产生了共鸣，而这一看似单纯的共鸣，却指引陶展文揭开了层层内幕。更令人拍案叫绝的是，作者在推理的间隙精心安排了“后乐园之游”这样讨论异国文化差异的片段，为小说整体平添了几分厚重。

追溯陈舜臣大师的创作历程，不难发现，他的初期作品都是围绕密室与不在场证明的本格派推理，但自从创作了以中日历史为背景的《炎中画》，陈大师笔锋一变，转攻历史小说，昭和四十年出版的宏伟壮阔的历史长篇罗曼史《鸦片战争》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此后，描写手艺人在战乱中追求艺术的坎坷一生的《青玉狮子香炉》于昭和四十年荣获第60届“直木奖”。第二年，《再临玉岭》与《孔雀之道》两部作品同时获得昭和四十五年的第23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

《鸦片战争实录》与《敦煌之旅》分别在昭和四十六年与昭和五十一年获得“每日出版文化奖”与“第3届大佛次郎奖”，这两项大奖标志着陈舜臣大师成功进军历史实录与纪行文学领域。此外，《三国史秘本》与《小说十八史略》等新学派中国古典文学的问世，也反映出陈舜臣大师深厚的文学历史底蕴与多变的写作风格。

陈舜臣大师从发表推理处女作开始，便在鼎盛的社会派推理浪潮中占有一席之地。这要归功于他始终秉持自己别具一格的写作特点，巧妙地将本格派与社会派的精髓融合，陈大师笔下的食堂老板陶展文便是二者的最佳接合剂。

目录

意外之邀

夺命山道

印度雄狮

两个女人

风波再起

展文遇袭

虹之气焰

逃离与赌局

版权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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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之邀

1

神户海岸大道，东南大楼。

这栋大楼落成于昭和元年（1926年），距今有些年头了。不难想象，刚竣工那阵子，这栋高层建筑在一众低矮瓦房之中是何等的鹤立鸡群。大楼在二战的空袭中幸存了下来，经过战火的洗礼，多了几分庄严肃穆之感。随着战后经济的复苏，一座座高楼拔地而起，这栋老旧的六层建筑再也不复当年的气派。

有人就要为它说话了：高楼又如何？历经磨难方成正果！不要再自怨自艾了，挺起腰杆儿，它仍然是最显眼的！这话有些为难这位“老伙计”了，任其把腰杆儿挺直，还是比不过如今的“高小伙子”。有人又为其抱不平：身高都是虚的，咱比的是底蕴！四十个年头的磨砺，哪是那帮花哨的“小年轻”能相提并论的！确实，任新建的大楼如何雕琢装修，和老前辈比起来，仍是少一分味道。

也就是最近，大楼前时常可见端着照相机的人，个个儿打着怀旧的名头道：“多拍几张吧，往后要是拆了，可就再也拍不着了。”眼前的“老伙计”若能听见他们的话，怕是不待被拆，就先被气垮了。

再说说大楼里的情况吧。

大楼一层是东南汽船株式会社的办公场所，这家公司也是整栋大楼的所有者。二楼以上是一水儿的借贷事务所。周边气派的大楼林立，这些事务所却丝毫没有挪窝的意思，几十年了，还挂着原先的老招牌，不过虽说老旧了些，却让人倍感亲切。地下楼层是“休闲·美食一条街”，这里坐落着五花八门的西餐厅、茶室、按摩房、章鱼丸小摊，而其中最打眼的，是一家异国情调的中华料理店，名为“桃源亭”。

下午三点，“桃源亭”中华料理店。

这家料理店做的是上班族的生意，眼下正是闲暇时分。店里有两位来客，早已过了饭点儿了，他们自然不是来吃饭的。其中一人是这栋大楼的大房东——东南汽船社长小村道夫，另一人则是公司所属船舶“牙买加丸”的船长泽冈进。

早在数年前，泽冈便不跑船了，而是在公司中担任船务管理的职务，也是从那时起，他拜桃源亭老板陶展文为师学习拳法。泽冈早年就读于高等商船学校时，曾是三段柔道选手。几年前，他听说楼下桃源亭的陶老板是中国拳法达人，便时常前来求教。毕竟是个柔道的练家子，连陶展文也不禁赞叹：泽冈兄真是块练武的材料呀！

陶展文与两人做了简单的寒暄，便语带责备地对泽冈道：“泽冈兄，距上次练习有两个月了吧？半途而废可要不得。”

泽冈自知理亏，尴尬地挠头道：“抱歉，抱歉，最近忙得焦头烂额，就给忘了，再说了，我这把老骨头也经不起折腾了。”

小村社长为泽冈辩解道：“陶掌柜勿怪，都怪我给泽冈老哥安排了个新活儿，把他给忙坏了。”

“哦？新活儿？”陶展文好奇道。

“当然，不是让泽冈船长去跑船，而是大楼里的活儿。我们哥儿俩今天来，就是想与陶掌柜商量这事的。”

陶展文一听便猜出七八分，心中感慨——驰骋海外的船长，竟也沦落到要为一栋老楼收租了，真是英雄迟暮！职业确实不分高低贵贱，但这收租人嘛……确实也与退休无异了。

泽冈比陶展文大五岁。说起来，陶展文也已经过了天命之年，但因长年浸淫拳法，体型匀称不输年轻人。泽冈练了几年拳法，其风貌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五六岁，体力也与五十出头的壮年人相当。因此，他的“退休”着实有些突然。陶展文心里疑惑，但也不欲深究。

话说回来，既然是收租，小村口中的“商量”，必然是涨租了。不对，涨个租而已，有必要小村亲自出马吗？再说，收租怎么反倒忙得焦头烂额？真是咄咄怪事。

陶展文且将心中疑问压下，直接问道：“谈正事儿吧，两位来所为何事？”

“想必陶掌柜也听说了，鄙社在三宫新建的Sunrise大厦已正式营业了，鄙人请了泽冈船长到那头去担任经理人。”

陶展文闻之释然，原来是新楼的经理人，那倒不算跌了这位老船长的份儿。神户的航海企业集资在三宫置办产业，这事早已在当地闹得沸沸扬扬，东南汽船作为其最大股东，风头更是一时无两，陶展文怎会不知。

那也说得通了，经理人总管运营前筹建，自然是不得空闲练拳。小村绕了半天，才提起这“商量”：“我们企划在新大楼的底层，建设一个世界美味中心。”

“世界美味中心？愿闻其详。”

“称谓而已，简单来说，便是汇聚各国美食的卖场。法国料理、意大利料理、俄罗斯料理、印度料理……当然，还有你们中华料理。我们想主打中餐与法餐……说到对中餐的造诣，在我们这儿，你陶掌柜认第二，是没人敢认第一呀！所以，鄙人斗胆，想请陶掌柜转战Sunrise大厦。”小村说完这席话，不忘与泽冈交换了个眼色。

陶展文有些受宠若惊，苦笑道：“小村社长如此抬爱……真是折煞陶某了。”

2

在拳法流派中，陶展文最不看好“我流”[1]。一个练武之人，若将我流贯彻到极致，多少都会有些自高期许。要知道，疏于基本功练习可是练武大忌。基本功不扎实，即使招式再百变，也是一击即溃。正如定式之于围棋，草图之于作画，也是一样的道理。

有趣的是，在武学上如此稳扎稳打的陶展文，在赖以生计的厨艺上，却是个彻头彻尾的我流。他自打开张起，便秉持着“合胃口便来”的信念，从未刻意去迎合大众口味。陶展文本身也未有过扩张桃源亭的意思，进军Sunrise大厦，陶展文心里可没有底。他实话实说道：“就凭陶某这半吊子功夫，怕是难担重任呀！”

小村见陶展文有推辞之意，也急了：“您太谦虚了。”

一旁的泽冈进见老板吃瘪，暗自偷笑，他早料到陶展文会推辞。

陶展文一摆手，固辞道：“不是我谦虚，而是陶某会做的只是一些粗茶淡饭，难登台面，怕砸了您的招牌，还请小村社长另择贤才。”

陶展文态度如此坚决，小村向泽冈使了个眼神。两人先前便商量好了，若无论如何也谈不拢，便退而求其次：“要不，咱这样如何？陶掌柜若无出山之意，鄙人也不好强求，但可否帮忙介绍一个有手腕的厨师？然后，陶掌柜您再在新店上投些钱财，做个幕后股东。有您这块招牌，何愁不叫座。”

话说到这份儿上，陶展文也不好再推辞，脑子里边开始搜寻合适人选：对了，甘练义那厮，最近闲得发慌……

甘练义是陶展文的老相识，掌勺多年，有些手段。先前，甘在东京某家餐厅里掌勺，因与东家叫板被扫地出门。至于原因，听说是东家要削减食材成本，这可事关厨师的职业道德。要知道，食材次了，厨师的招牌就砸了。甘练义看透了这帮利欲熏心的商人，一时气不过，便不愿找下家了，眼下正是无业游民。

陶展文下定主意，道：“我这儿倒真有一个合适人选。”

泽冈作为直接负责人，还是很上心的，赶忙追问道：“这便再好不过了！敢问这位师傅是否愿意出手相助呢？”

陶展文不敢把话说死：“我不敢打包票，待我去探探他的意思。”

这甘练义与陶展文算是意气相投的好友，甘练义素来仰慕陶展文的为人与技艺，甚至愿来桃源亭打下手。去年，陶展文赴东京办事，两人见了面，甘提及了此事，陶展文断然拒绝道：“我家那小庙可容不下您这尊大佛。再说，我那店可是‘家族企业’，容不得外人。”陶展文这话可不全是托词。桃源亭一共就三名员工，他自己、妻子节子、节子的外甥衣笠健次。一家人其乐融融，共同操持一家小饭店，这也是他一直以来的理想。如果雇个大厨师，难免会变味儿。这也算是在与自己共事了，只要不出意外，量甘老弟会欣然接受的。对此，陶展文心里有九成把握。

“那就有劳陶掌柜了，我们改日再来拜访。”两个来客道了别便离去了。

桃源亭就这么大点儿地方，外头说话，后厨里听得真真切切。健次探出脑袋笑道：“哎哟，小村社长如今可是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咯！”

“怎么说？”陶展文好奇道。

“叔父你没听说吗？那栋Sunrise大厦的地下层，早先便盘给了一家高级酒店，没想到即将营业了，那酒店竟玩了手突然退出，你说小村他是不是傻了眼？”

“呵，你小子倒是消息灵通。怪不得，我就说怎么到了这节骨眼儿还在招商。”

“所以说，那老哥儿俩可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求你的。叔父你刚才应该坐地起价，狠赚他们一笔。”

健次的话是不错，这世道谈情面似乎有些幼稚。但陶展文偏偏就是那种讲究人情的顽固老头子。

“那怎么成？朋友有难，能帮便帮，趁火打劫要不得。”

健次只能无奈耸肩道：“叔父，我错了，我闭嘴。”

在一旁洗碗的节子听了叔侄俩的对话，不禁莞尔。老头子的性子，她比谁都了解。

陶展文的宝贝千金羽容还没有毕业，但时常会到店里来搭把手，当然了，工钱是一分也不能少的。即便是自家生意，小姑娘也不愿意提供免费的劳动力。她的说辞更是让陶展文哭笑不得：“活儿干着，还得承受您二老的唠叨，工钱再不给足，本姑娘图什么？”

羽容剁着砧板上的猪肉，一撇嘴道：“要我说，最不幸的就属那栋新大楼了，落到这帮土财主手里，瞧瞧这名字——Sunrise，谁取的？神经也太大条了。”

“Sunrise，‘日升’的意思，哪里有问题了？太阳升起……还真有点儿军国主义的意味。”陶展文按自己的理解说道。

“老爸，我不是那个意思，也亏你能联想到那上面去。你听说过Rising Sun吗？就是那种店的名字，你说可不可笑？”

“哪种店？还请赐教。”陶展文愈发好奇了。

“老爸，你真笨！还能是哪种店，青楼呗！你没看过山崎朋子[2]的《山打根八号娼馆》吗？哎呀，反正里头的青楼就是类似的名字。给大楼取这样的名字，是不是脑袋进水了呀？”

陶展文一拍大腿：“哦，哦，我记起来了！那本书里头的娼馆，叫‘朝日屋’。”

“不对，我记得是叫‘朝日楼’还是‘旭日楼’，哪个来着？”

陶展文懒得接话了，还是办正事儿要紧，得尽快联系一下远在东京的甘老弟。

3

桃源亭深藏于东南大楼地下层，恰如其名，还真有几分世外桃源的神秘感。生活于其中的陶展文一心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却难免被贴上“隐士高人”的标签。但凡是隐士高人，多半思维保守，所以，世界美味中心进展之迅速，令陶展文咋舌不已。

果如陶展文所料，甘练义那头没有一句推辞，欣然接受了。像他这样的精英大厨，正是蒸笼里的热包子——抢手货。他有家有室，赋闲玩乐终非长久之计，眼下也正在为下家发愁呢！陶展文若再拖上几天，他只怕就“名花有主”了。

主厨定下，接下来便是出资了。这好办，钞票上的问题，大可仰仗好友朱汉文。老朱是安记公司的老总，不差钱。老朱出大头，陶展文跟着出个小头。三下五除二，就到了给新店取名的环节了。

这天，桃源亭打烊后，老朱来找陶展文探讨：“我觉着，名字里该有个‘桃’字，这果子又好吃又喜庆。”

“那不成了我桃源亭的兄弟店了？”

“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不妥不妥，桃源亭的掌勺是我这种半路出家的门外汉，新店的掌勺可是远近闻名的甘大厨，我桃源亭是无论如何也高攀不上的。”

“不做兄弟，难不成想做父子？容我想想，桃子的老子是……”

“别打诨，‘桃’字不妥，还是换个字吧！”

“这不成，那不妥……那你倒是想个名儿出来呀。”

“取名马虎不得，还是得从长计议。”

“随你，别把美事儿给耽误黄了就成……你可知这‘Sunrise’大厦的世界美味中心，可是出乎意料的叫座。”

“这不还未开张吗？哪来叫座一说？”

“这你就不懂了吧？中华料理有甘大厨坐镇，这便是镶金的招牌。再者，主办方自家的法餐厅也请来了一位高人出山，是东京伊斯坦酒店的……那谁来着？”

“‘伊斯坦’还能有谁？多半是厨师长田边。”

“哎哟，就是他！这是第二块金字招牌！有这两位高人鼎力相助，这世界美味中心想不上天都难呀。”

“呵，竟然能请得那田边源市出山，小村社长还真有些手段。”

田边源市的大名，在行内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放着风光无限的东京五星级酒店厨师长不做，甘愿来神户这“穷乡僻壤”，还真有些屈尊降贵。若是来坐第一把交椅倒罢了，问题是，这法餐厅是主办方直营，他来做个掌勺，图什么呢？

老朱继续卖弄他的消息：“难以置信吧？我起初也不信，但人员名单就摆在那儿，假不了。对了，印度餐馆也不甘落后，大厨身份虽尚未公开，但瞧餐厅老板那跃跃欲试的样子，多半也不是泛泛之辈，听说那老板本身就是个印度人，先前是卖宝石的。”

“宝石……餐饮？这行跨得有些大了吧？”

“听说是个美食家，有钱闲的。”

“这也太儿戏了，美食家和餐饮业完全是两码事儿。”

“你还能去劝他放弃不成，咱看个热闹就是了。”

两人胡侃了一阵，老朱便告辞了。说起来他自个儿也是个餐饮行业的门外汉。但他入行的热乎劲儿还是可圈可点的，几乎每天都来桃源亭，与陶展文共商新店“大计”。大厦经理人泽冈，也三五不时前来汇报项目进展。说来可笑，他身为项目的负责人，掌握的情报竟然还没有老朱全面。但他知道印度餐厅老板的名字——马尼拉·莱伊。

对于这位大财主的加盟，泽冈也是喜忧参半：“说实话，莱伊先生的热情劲儿，着实有些令人招架不住。你知道吗？听说他把东京的宝石交易所也搬来咱神户了，还在北野町[3]购置了一套宅子。瞧那势头是打算临阵指挥。唉，只希望别弄巧成拙才好。”

厨人素有傲骨，尤为反感行外人对自己指手画脚。若半桶水的老板充内行“指点江山”，厨师怕是会怒而罢工。有热情好，泽冈作为经理人，巴不得商户有热情，但凡事总有个度，为了开个餐馆，把根据地都搬到神户来，这是不是有点儿……

陶展文见对方愁云满面，打了个哈哈道：“宝石商嘛，只要把宝石揣口袋里，走哪儿做不了生意？”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宝石能随身带，客户总不能跟着跑吧？做这奢侈品的行当，东京不比咱这破乡下好？若说他要舍弃老本行，转战餐饮业，那倒还说得过去，但他显然也不是这么打算的……”

泽冈越说越是担忧，中餐与法餐的进展至今太过顺利，不免让这位半桶水的经理人患得患失起来。他继续道：“就怕这位金主是三分钟热度，现实的问题不考虑，一心只想压过他人风头。”

“你说得对。”陶展文不予置评，只是点点头，但心中颇不以为然，眼前这位半路出家的经理不也是满脑子热乎劲儿，还说别人。

待泽冈闷闷不乐地离去，陶展文这才回头与节子道：“哼，再这样折腾下去，生意没整黄，怕是泽冈先疯了。过犹不及，真理也。”

4

老朱的消息灵通，大老板马尼拉·莱伊在神户北野町购置了一套二手别墅，眼下，其日籍妻子已先丈夫一步赶来神户修整新房。但“顺风耳”老朱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这天下午三点，泽冈忧心忡忡地来到桃源亭。两人先商量了一会儿新店名，陶展文才压低声音问道：“发生什么麻烦事儿了？”

泽冈瞪大了眼睛：“哎，您怎么知道？”

“都写脸上了，我猜错了？”

“师傅果然慧眼……”泽冈感佩。

“说什么慧眼，你顶着这张苦脸回家试试，看嫂夫人会不会过问？”

“有那么夸张吗？”泽冈说着，还揉了揉自己的面颊。

陶展文直切正题：“生意出岔子了？”

“也不算岔子，就是挺伤脑筋，还不就是那印度金主的事儿呗！他屋子也买了，店也搬了，协议也准备签了。眼瞅着便要开张营业了，社长却让我收手。”

陶展文一听急了：“收手？项目撤下了？那我们的中餐厅呢？”

“放宽心，您的中餐厅还按照原计划进行，问题出在那莱伊老板身上。”

“怎么说？”

“他的名声不好。”

“就因为名声不好，你们就把人家给否定了？”

“做生意讲究的就是‘名声’。”

“人品有问题？手脚不干净？”

“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儿！”

“那你可得反省了，招商时不调查商户底细的吗？”

“我有那么糊涂吗？这莱伊老板，无论是信誉还是资产规模，都没得挑。满分十分，八分合格，我给他打九分。”

“有钱有信誉，最重要的，还有那热乎劲儿，你们还奢求什么？”

“我就一跑腿儿的，能奢望什么？是小村社长，他怀疑金主的人品有问题，要赶他出局。您给评评理，人家都已经拖家带口地搬到神户来了。若真有前科，拿出切实证据也好呀，但就凭老板个人喜恶，便要让人卷铺盖回家，这……”

泽冈叹息连连，这事儿确实伤脑筋，处理不好，恐怕里外不是人。这是大厦的“家事”，陶展文也插不上嘴，但拳法弟子来找自己倾诉烦恼，自己好歹也要做个称职的倾听者。

陶展文问道：“你说他的名声差在哪儿了？”

“这可说来话长了……”老船长娓娓道来。

事情还得从十天前小村社长接到的那通电话说起。来电者自称山本，他语出惊人：“马尼拉·莱伊曾涉嫌侵吞钱德拉·鲍斯的宝石，在印侨圈中臭名昭著。Sunrise大厦将店面租予此人，怕是自贬身价。望慎重调查，再做决定。”

对方指名道姓，自然不会是单纯的骚扰电话，多半是竞争对手告密。据小村社长的说法，对方也未给出切实证据，只淡淡地留了句“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儿，你们去查一查便知”。但也正是因为他这波澜不惊的态度，让小村对此事上了心。

泽冈得知社长的忧虑，便委托同门师兄弟，《中央新闻》的记者小岛和彦走访了当地的印侨圈，调查结果令人咋舌，当地印侨对马尼拉·莱伊的印象出奇的一致：

那家伙就算逃来神户，也甭想融进我们印侨圈子里来，其他的不说，他本身也没脸来找我们！

侵吞钱德拉·鲍斯的宝石还不算，谁知他背地里还做过多少肮脏事儿！

小岛问及这钱德拉·鲍斯的宝石，还引出了一段封存的历史。

太平洋战争时期，钱德拉·鲍斯访日。当时他是印度国大党的领导人。此人因组织独立运动，被英国殖民政府关押，趁假释养病，潜逃至德国。后从德国乘坐潜水艇，经由东南亚，进入日本。有日本政府撑腰，鲍斯在新加坡建立了自由印度临时政府，后转移至仰光（缅甸首都），率领由不列颠印度军队中的印度将士整编成的印度国民军，与日军协同作战。

日政府投降的第二天，即8月16日，鲍斯从新加坡飞往西贡（今越南胡志明市），决意赶赴苏联，继续他的独立事业。日驻西贡南方军总司令寺内寿一[4]专程为其安排了一架驶往苏联的飞机，临行前，某印度独立运动的同志塞给鲍斯两口行李箱，道：“这是百万东南亚印侨赠予你的饯礼。”传闻，两口箱子里塞满了钻石与卢比。

按行程，鲍斯所乘坐陆军第79号轰炸机从西贡启程后，会先后经停台北、大连，最后抵达新京（今长春）。然而，当飞机在驶离台北地面的一瞬间，单侧螺旋桨脱落，飞机径直撞向山丘，机油泄漏，火光乍起。钱德拉身负重伤，当晚便在台北陆军医院不治身亡。这位印度的独立英雄临终前留下了这句话：

我钱德拉·鲍斯将一生奉献给印度独立事业，死得其所，代我向寺内寿一道一声感谢。

钱德拉·鲍斯享年四十八岁。因在场的日本军士听不懂印度语，这位英雄一生抗英，到头来却不得不用英语传达遗言。

就有人要问了：机毁了，人亡了，那两口价值连城的箱子去哪儿呢？

有传闻说，那两口箱子在机舱中化作了灰烬；也有传闻说，其中一口箱子幸免于火海，被转交于东京某位参与独立运动的印侨手中，但其中的珠宝神秘地少了三分之一。

对于消失的珠宝，圈内人士众说纷纭。最近不知为什么，谣言的枪口纷纷指向了这个名叫马尼拉·莱伊的宝石商人。

5

当然不只是印侨的一面之词，小村社长还动用了东京商信局的关系，专门对此人的底细进行了调查。调查的结果基本坐实了马尼拉·莱伊侵吞宝石的嫌疑。

说实在话，即便谣言属实又如何呢？世界美味中心做的是日本人的生意，不缺那少数印侨。关键是印侨全员无一例外地厌恶其人，只能说明一点——这位莱伊老板人品很有问题。因此，小村社长才铁下心肠也要撤销合约。只是签了准备合约，大不了赔一些违约金，总好过要冒着砸招牌的风险来做买卖。这出力不讨好的活儿，自然是落在了直接负责人泽冈头上，换了谁也会愁得掉头发。

听泽冈倒完了苦水，陶展文问道：“你与那莱伊老板说了没有？”

“您猜怎么着，我正犹豫要如何开这个口，对方却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邀我赴宴。”

“这可真赶巧了。”

“可不是吗。说是北野町的宅子装修好了，要邀我赴乔迁宴席，您说这事儿……”

“吃人嘴短，这爽约的事儿，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吧？”

“唉，能拖就拖吧！”

“你还真打算赴宴？”

“盛情难却呀！我推脱说忙，对方让我挑个方便的日子。”

“然后呢？定在什么时候了？”

“就是后天，周日。”

“想必你现在是如坐针毡吧。”

“师傅，您可别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莱伊的邀请名单里，也有您的名字。”

“他邀请陶某做什么？”

“不仅是您，莱伊夫人说是要邀请世界美味中心的全体相关人员。”

“怎么能少得了安记的朱老板，他可是大股东。”

泽冈巴不得拉上所有人“垫背”，忙道：“对、对，师傅您别忘了到时把朱老板也拉去，我是觉着若是能邀上田边、老甘那几个大厨就更好了。若有雅兴，你们还可以切磋切磋厨艺不是？”

陶展文含糊其辞道：“随你喜欢，只要你邀得动。”其实，甘练义明天就要来神户了。陶展文对此事却缄口不提，他不想让友人也蹚这滩浑水。

泽冈告辞后，陶展文对这个宝石失踪一事很是好奇，便致电邀请小岛和彦前来探讨。直到桃源亭临近打烊了，小岛才现身。

“说起这件事，但凡是在记者这行干久了，多多少少都会有所耳闻。至于宝石的去向，至今仍是悬案。”

小岛将自己掌握的情报全盘托出。再玄妙的往事，经岁月的洗涤，终究会褪去其杜撰的外衣，还其原来面貌。例如，据后续调查，“东京某位参与独立运动的印侨”是否存在，便得打个问号。至于这马尼拉·莱伊，也是在战后才被推向风口浪尖的。

据坊间的说法，这马尼拉·莱伊是独立运动的幕后推手之一，私底下深得鲍斯信赖。军资调配通常仰仗幕后，因此，奔波于日本、中国、东南亚三地的马尼拉·莱伊确实最有可能接触到行李箱。

事件曝光之初，因牵扯多位政府要员，为避免惹祸上身，知情人士对此事都是三缄其口。直至战后，国际形势趋于稳定，才渐渐有人敢算这笔“旧账”。随着公众刨根问底，马尼拉·莱伊其人浮出了水面。

“侵吞珠宝者，多半就是此人。”

“这是数十年前的事儿了，他们有什么依据？”

“确证是没有，但八九不离十。有证据表明，莱伊曾遭到过印度独立组织的暗杀，这很能说明问题。”

“暗杀？这也太戏剧化了，真的假的？”

“这是印度友人亲口告诉我的，假不了。您想想，那两箱宝石，可是凝聚着数百万东南亚印侨的血汗，称之为祖国独立的精神结晶亦不为过。别说这才过去二十余年，即便时间过了一个世纪，他们也会追究到底。没法子，印度人和咱日本人不同，记仇，爱憎分明，宗教信仰使然。”

“说得在理。”陶展文点头。

“暗杀一事，绝非空穴来风，这可是经过我多方验证的。别看印度人个个儿‘好好先生’的模样，一听我谈及此事，那态度变得叫一个快，没有人一笑置之，都是压低了嗓门儿，生怕隔墙有耳。单凭这紧张的态度，谁敢笃定其中没有端倪？暗杀多半属实，只不过我们这些局外人没有察觉到罢了。”

小岛说到这里，清了清嗓子，有意无意地瞟了眼不远处的冰箱。陶展文见状会意，笑着吩咐妻子道：“掰扯了这么多，口渴了吧！节子，给我们的大记者上一瓶啤酒——小瓶的。”

6

从三宫至元町的国铁沿线，自古以来就是神户这座古城的中心区域。自此北上数公里，便是北野町，早在19世纪，这儿便是外国人聚居地。陶宅坐落在这片住宅区的东面，印度宝石商马尼拉·莱伊购置的别墅也不远，位于北野町最西端的六丁目，紧靠山脚。

眼下，陶展文与老朱这对老哥儿俩正站在别墅门前，别墅右边孤零零地杵着一栋宅子。老朱扫了眼周边环境，打了个哆嗦：“寂寂寥寥，冷冷清清。”老朱素来好热闹，若让他住在这儿，还不剥掉他一层皮。

陶展文笑了笑，按下玄关上的门铃。两人静候了片刻，一位中年妇人打开了门。妇人身着极具异域风情的翠绿色的沙丽服，却是一张日本人面孔。这就是莱伊夫人了。

“啊！欢迎，请进，请进。”妇人笑面盈盈，举止却有几分僵硬。想想也是，丈夫受同胞排斥，本身也不喜交际，索性便断绝了与外界的联系，妻子难免疏于待客。

陶展文为了缓解尴尬，和善笑道：“您是莱伊先生的……”

妇人忙鞠躬行礼道：“我叫弘子，是莱伊的内人，您好!”

陶展文也规规矩矩地回了个礼：“在下桃源亭陶展文，我身旁这位是安记的朱汉文。”

老朱也不擅长处理这种场合，生意场上的社交辞令，大多是其夫人代行。

莱伊夫人领两人到客厅暂歇，大厦经理泽冈与法料大厨田边源市已在客厅内等候了。众人寒暄罢，泽冈愁眉不展道：“我俩也才刚到五分钟。”

正所谓吃人嘴短，想到眼前的老船长稍后便要昧着良心做那受气不讨好的事儿，别说他自个儿了，陶展文都替他发愁。

莱伊夫人向在座四位客人道歉道：“我先生请诸位来家中做客，自个儿却外出瞎晃去了。他马上便会回来，还请诸位稍候。”

陶展文瞥了眼手表，六点零五分。汲水节[5]已过，大地回春，傍晚时分天色还是亮堂堂的。宴席时间原定在六点，陶展文习惯性地推迟五分钟赴宴，泽冈与田边则说六点就是六点，一分不差。

陶展文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四周。大厅的墙壁四面都被涂白了，木地板边缘尚残留有斑驳的粉漆，可见才粉刷不久。绿色的窗缘很是晃眼，新涂的油漆味儿一阵阵往鼻孔里钻，屋子里无处不是重新装修过的痕迹。怎么形容呢……就像一个人老珠黄的妇人，通过浓妆艳抹以掩盖其衰老，效果却让人不敢恭维。

客厅往里走便是厨房，旁边还有一个茶水间，配有煤气灶，方便给大厅的客人提供茶水。宅子算得上宽敞舒适，但毕竟是建于战前的老古董了，地板松动，每走一步，脚底下都会嘎吱作响。

茶水室的门大开着，在里头忙碌的莱伊夫人听见地板的动静，大声解释道：“让诸位笑话了，改天铺上地毯，不知会不会好些。这嘎吱嘎吱的，听起来确实有些瘆人。”

大厅这头就陶展文一人在四处走动，其余三人都老老实实地坐在沙发上发呆。陶展文见莱伊夫人在隔壁都听得见动响，放轻了脚步来到窗边，瞧了眼外头的庭院，大声道：“夫人，陶某拙见，地毯就免了吧，这样反而另有一番风味。话说这院子，还未着手打理吧？”

“哎哟，让您见笑了，陶师傅，别看院子了，还都荒着呢。”

“哈哈，好一派‘芳草茂盛’的景致，改天我来帮你除草。”陶展文调侃着，把窗子推开了一些。庭院很宽敞，大概有五十平方米，但由于长久疏于打理，杂草已经长了三丈高。新主人忙着给宅子“化妆”，把这儿给落下了。

这时，莱伊夫人端着四碗红茶回到了大厅：“都是些粗茶，怠慢诸位了。”

四碗茶水上桌，再加上茶壶、糖罐，将小小茶几摆得满满当当。莱伊夫人招呼站在窗边的陶展文道：“陶师傅，过来喝茶吧。”

“啊，谢谢。”陶展文回到沙发边上，挑了个背对庭院的位置坐下。

茶碗的表面是精致的茶色花纹，很“印度”。陶展文来了兴趣，端起一个茶碗细细打量起来。莱伊夫人也入了座，按理说，代替外出的丈夫招待客人是妻子的责任，但这位妇人显然不善于此道，只说了一句“今天天气真好”，之后便是尴尬的沉默。不过倒也能理解，面对四个陌生的老男人，任谁也会紧张吧。

陶展文见莱伊夫人窘迫的模样，有些于心不忍。泽冈和老朱都有些口无遮拦，田边则是出了名的健谈，但要撩起他的谈兴却是件难事，能救场的还真只有陶展文一人。

陶展文眼珠子一转，瞄向摆放在右边壁炉上的的那口红色花瓶上。花瓶高约三十厘米，瓶面上画着一只用金边描绘的鹿，但花瓶中没有花。

陶展文谨慎地挑选话题：“那只花瓶是哪里生产的？日本吗？”

“嗯？”莱伊夫人腾地抬起头，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陶展文说的是壁炉上的花瓶。她声如蚊呐道：“您说的是那只花瓶吗？我还真不知道。”

那就没办法了……陶展文不禁苦笑。本想化解莱伊夫人的尴尬，谁知却适得其反。要活跃气氛，还得看时机。但话都说出口了，也只能将错就错。陶展文于是把话题转移到了瓶子的花纹上。

“印度有很多鹿吗？”

“不清楚，我没去过印度。”莱伊夫人把脑袋低得很深，几乎要埋进胸口里去，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劳什子花瓶！陶展文心中蹦出一句久违的国骂，恨不得上前去把那只可恶的花瓶摔个粉碎，然而就在下个瞬间……

砰！

骇人的爆裂声。

“啊！”陶展文惊惶地从沙发上弹起，眼前的一幕让人猝不及防，“劳什子”花瓶竟在他的目睹下粉碎，碎屑散落在壁炉上。泽冈也“腾”地站起来，田边与老朱则本能地缩进沙发，不敢动弹。莱伊夫人最惨，连人带椅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花瓶自爆？怎么可能！方才的爆裂声是……枪响！白色壁面上出现了一个黑色弹痕！众人还没有从惊恐中恢复过来，紧接着，砰、砰、砰——三声巨响接踵而至。莱伊夫人瘫软在地，瑟瑟发抖，面色一阵青一阵白，连惨叫的力气也没有了。

“在院子里！”泽冈长年跑船，多少次九死一生都过来了，哪能被几声枪响吓着。他当即向窗边跑去，陶展文也强作镇定紧随其后。

“别去……危险……”莱伊夫人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一丝声音。

枪响时，大厅中五人围坐，行凶者不可能在室内。也就是说，子弹进入大厅的唯一路径就是窗户。陶展文刚才打开了一扇窗。莱伊夫人的制止不无道理，此时持枪的行凶者有可能还潜伏在窗外的院子里。但两个跑向窗边的男人可不是泛泛之辈。然而院子里哪还有行凶者的身影？躲在沙发后的田边颤颤巍巍地说道：“那人绕到宅子后头去了……”

泽冈皱眉道：“你看见了？”

陶展文与老朱的座位背对窗户，自然看不见行凶者。莱伊夫人那时正与陶展文说话，注意力没有在窗外。泽冈一向热衷于古玩物件，也盯着花瓶看。有机会目击到行凶者的，还真只有田边一人。

田边惊魂未定，哑着嗓子答道：“就一个身影……忽一下就过去了。”

“那我们到后院去看看？”虽事出紧急，但追是不追，陶展文觉得还是得尊重主人的意思。

莱伊夫人仍瘫坐在地上，听陶展文这么问，她虚弱地摇了摇头：“别去，我怎么能让客人冒险，能把窗子关上吗？”

泽冈不肯善罢甘休：“但那家伙可就在您家后院呀！”

莱伊夫人语带哀求道：“算了吧，反正没人受伤，只是碎了个花瓶。”

泽冈无奈：“那要不要报警？”

“这……”莱伊夫人一时拿不定主意。

若警方介入，就得去局里录口供，宅子也要被翻个底朝天，很是麻烦。但枪击可不是小事儿，再说还牵连了四位客人，怎么说也得给他们一个交代。

莱伊夫人犹豫半晌，无奈道：“唉……那就麻烦您帮忙报个警吧。”

泽冈到玄关处拨电话去，莱伊夫人逐渐从惊恐中恢复过来，不免担心起丈夫来：“死老头子，都这时候了，还在外头闲晃。”她只希望马尼拉·莱伊归宅途中别撞上行凶者。

夺命山道

1

印度料理的精髓在于五花八门的香辛料。印度的平民家庭普遍用不起市面上的成品调味料，就用石臼碾磨各种香辛料，再根据家人的口味调和，制成风味独特的咖喱粉。这种特殊的香辛料几乎适用于印度所有的菜品。在印度，几乎每一家的咖喱粉都有各自的味道。常见的香辛料有五十种之多。粉末状的香辛料容易变质，香味很快会流失，所以研磨咖喱粉是印度家庭每天的“例行公事”。

事发当日，马尼拉·莱伊和往常一样起了个大早。他指导弘子制作咖喱粉，不过并不是为了吃，也不是为了卖，单纯只是乐在其中罢了。

香辛料的量不在于多，香味过浓会破坏食物的本味，酸甜苦辣的均衡调和才是重中之重。同样是咖喱，也有羊肉咖喱、鸡肉咖喱之分，香料配方必须随之变动。再说原料，单单肉桂，因产地和等级的不同，处理方法也不尽相同，遑论肉豆蔻、丁香之类品种繁多的原料了。姜黄仅用作调色。印度料理注重“色、香、味”，一点儿也疏忽不得。

一个个陌生而新奇的香料名从丈夫口中蹦出，弘子听得一头雾水。莱伊兴致盎然，自己动起手来，耐心地研磨了二十八种香辛料，正待调和时，他突然想道：“既然是在日本开餐馆，香料自然也得入乡随俗，得调出符合日本风味的新配方。”为此，他可谓伤透了脑筋，苦恼道：“有时就是这样，明明感觉近在眼前了，却怎么也抓不住……算了，也许无心插柳柳成荫呢，先出去溜达一会儿吧，说不定就开窍了。”

傍晚招待客人用的咖喱粉已经调好，待客人来了，放锅里一热便可上桌。莱伊跟妻子打了声招呼就外出散心去了。他对自己的新宅子很是满意，尤其中意宅子周边安静闲适的环境，一得空闲，他就找理由外出闲逛。

“早去早回。”弘子不想搅扰了丈夫的雅致。

“我出去走走便回，若客人提前来了，你泡茶招待一下，顺便向他们传授一下印度料理的精髓。”

印度咖喱就这点好，招待客人不费功夫。弘子以为，“走走便回”估摸也就是二十来分钟，谁知客人都来了，还不见丈夫的踪影。

要是有人负伤，在场来客绝不会就这样放走行凶者。但“负伤”的只是区区一只花瓶，加之莱伊夫人的哀求，众人也就没有去追了。

报警不到三分钟，警方就赶到了。散落在地上的花瓶碎片和墙上的一抹弹痕，仿佛在重述方才的惊险一幕。但初至现场的警察显然未察觉到事件的严重性，竟问了个让人啼笑皆非的问题：“这么说，你们听见枪声了？”

法料界泰斗田边源市大厨怒声道：“主人呢？都闹出这事儿了，怎么现在还不见人影？”

“既然都来了，该走的程序还是得走一遍。”警察拿出笔录本，扫了一眼在场数人，盘算着拿谁开问。

2

田边说：“我就看见一个身影。”

带头的警察虽然态度懒散，但确实有些手段。单凭田边这句模棱两可的证词，就诱导出了多个确切的信息，连田边本人也感到惊奇不已——自己真的看见这么多？据最新的证词，田边何止是瞟到了身影，他切切实实地与行凶者四目相对了。

“那个人裹着一条白色头巾，满脸胡须……不会错，是个印度人！”

“您说与他四目相对了？他的眼睛有什么特征？”

“怎么形容呢？黑色的瞳孔，俩眼瞪得溜圆，算是比较突出……”

“脸型呢？扁的还是长的，圆的还是方的？”

说到具体相貌，田边没了底气：“这个没看清……他的脸都被头巾和胡须遮去大半了，硬要说的话，算是长脸吧？也许是胡须把脸拉长了。”

照田边的说法，眼神对视只在一瞬间，下一秒钟，对方就把脑袋缩到他的视野之外了，待陶展文、泽冈两人赶到窗边时，不过才数秒钟，行凶者就绕到建筑的另一头去了。

警察弯腰拾起一块花瓶碎片仔细打量，问莱伊夫人道：“这花瓶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莱伊夫人摇头道：“这是我先生购置的，普通的瓷器而已，不值几个钱，若有什么特别的说法，我先生会告诉我的。”

警察见妇人一问三不知，索性转头与同僚探讨道：“唔，咄咄怪事！行凶者为什么单和这花瓶过不去？还是说打偏了，误中花瓶？”

“有没有可能是恶意恐吓？”

“可能性不大，若是恶意恐吓，那得冲着主人来。你说这主人又不在家，对几个客人逞什么威风。”

“也许，行凶者不知道主人不在？”

说到这里，两个警察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投向莱伊夫人，女主人在场，这样编排她的丈夫终究不好。

一番盘问之下，警方总算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当即增派人员在宅子周边进行地毯式搜索。嫌疑人若有心逃跑，这会儿估计都逃出北野町了，但该走的程序还是得过一遍。

宅子里的警察继续盘问：“莱伊先生有什么仇家吗？或者说是生意上的竞争对手？”

“我也说不准，我先生从不让我接触生意场上的事儿，但他那顽固的性子确实得罪过不少人。”遇上这等事，丈夫又久出未归，莱伊夫人已然不堪重负。

明眼人都瞧得出，这四颗子弹就是冲着莱伊来的。若目标是四位客人，嫌疑人着实没必要选在此地行凶。再说了，若田边没眼花，嫌疑人还是个印度人。关键是，究竟是想谋杀还是单纯恐吓？

泽冈向陶展文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犹豫要不要向警方坦白——马尼拉·莱伊确实树敌众多，他这趟便是来和莱伊断绝合作关系的。这情报对调查有益，但眼下莱伊夫人在场，泽冈是真开不了口。

陶展文会意，微微摇了摇头，现在确实不是说这种事的时候。

警方盘问过了女主人，转而确认在场四名来客与主人的关系。结果，四人中谈得上与莱伊相识的，只有泽冈进一人，其余三人，连正主的面都没见过。

“我先生他……不会遇到什么不测吧？”莱伊夫人很担忧。

“不会的，不会的。他不是就在附近散步吗？要是遇袭，我们能听到枪响的。”老朱还真是名副其实的嘴笨，这种安慰也说得出口。

陶展文正要圆场，庭院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某个负责搜索周边的警察气喘吁吁地赶到窗外。大厅里的带头警官走到窗边问道：“你急什么？出什么事了？”

窗外的警察瞥了莱伊夫人一眼，低声汇报道：“想请莱伊夫人去确认一下身份。”

警官感觉到事情不妙，皱眉严肃道：“确认身份？确认谁的身份？”

“我们在山道那边，发现了一个……发现了一个人倒在地上，看相貌像是个……印度人。”

话音刚落，莱伊夫人瘦弱的身子像触了电一般，先是肩膀，接着遍及全身，颤颤巍巍地抽搐起来。质地精良的翠绿色沙丽服也掩盖不住她此时的颤抖。

警官回头确认过莱伊夫人的情绪，这才继续问道：“叫救护车了吗？”

“嗯，也叫法医过来了。”

3

陶展文终究还是与马尼拉·莱伊这位传奇人物“失之交臂”。但缘分这玩意儿，可不局限于见面相识，或许亲眼看见对方的死亡，也算是一种另类的缘分。

马尼拉·莱伊遇害的山道罕有人至。战前，这里是外国人前往再度山的必经之路。此地是日本“异人馆”[6]代表“Hunter住宅”的旧址（现已迁移至神户王子公园），当时被称为Hunter’s Gap（通往Hunter住宅的谷道）。

道路通往二本松附近，这儿曾经有一家茶室。外国人每每穿过Hunter’s Gap，都会在茶室的笔记本上署名，年终签名数最多者将得到各种小奖品。步行往返Hunter’s Gap大概需要一个半小时，确实是散心的好去处。

参与活动的外国人以“再度”为名，称茶室内的署名本为Futatabi Book 。然而战后外国人纷纷撤离日本，这项活动便无疾而终，“再度”二字也成了空话。当年娱乐活动匮乏，登山远足得以普及。时过境迁，如今再邀人去爬山，怕是要被笑话。世道如此，人变了，山道自然也就荒废了，就剩几个护林员定期在附近徘徊。然而马尼拉·莱伊却视之如至宝，常向妻子感慨，这是在故地重游。或许战前他来此参加过登山活动吧。

根据弘子提供的证词，丈夫自搬家以来，每天都会来此散心，但外出的时间也就半个小时左右。也就是说，死者顶多走上三分之一的山道就折返了。想想也是，孤身一人花上个把小时把这条“废道”走完着实够呛。

把散步当作习惯的人，一天不出去走走，就浑身不舒坦。即便距离客人光临只剩下不到半小时，莱伊还是执意要到山道这儿来走上几步。或许他原计划今天要早些出门的，但又是做香料、又是给妻子讲课，一来二去，就给耽搁了。

按莱伊的计划，客人六点来，七点开席。期间由餐厅掌柜上野浩介为来客介绍印度料理。然而上野掌柜忙于处理事务，预计要六点半过后才能赶到。

六点零五分，客人们都到齐了，莱伊却仍没有回来。弘子心中埋怨了几句，但也没多想，毕竟平日里这个点，丈夫也还在外头散步。

六点十分，枪声响起。这正是马尼拉平日里回家的时间。

紧接着，警方赶来了，折腾了十来分钟，仍不见主人回来，弘子这才慌张起来。

再看案发现场，死者面朝下，卧倒在落满枯叶的Hunter’s Gap上。“Gap”（沟渠）一词名副其实，此处道路狭窄，仅容得下一人通过，右边是长满赤松的山壁，左手边是早已干涸的河道。一具尸体横倒在路面，把道路堵了个严实。太阳穴涌出的黏稠血液，附着在脑袋周边的枯叶上。

尸体的第一发现者是山形刑警，他原打算沿着Hunter’s Gap对持枪嫌疑人进行追踪，但其实心里早有规划：嫌疑人已逃了五分钟，若他有心要逃跑，再追也是徒然，但不追回去没法交代。

山形瞥了眼手表，打定主意，追五分钟后便折返。然后，他正要折返时，前方拐角处一对异样的物件抓住了他的视线——穿着皮鞋的人脚！山形忙赶到拐角处，呈现在眼前的，便是上述案发现场。

山形一眼便辨明了死者的身份——宅子的主人。年轻的警察虽惊魂未定，不过受害者是生是死，他还是辨别得出来的。尸体尚未僵直，但脉搏与心跳已没有了。

嗯，死亡早期现象……

死因是……

山形本打算继续一探究竟，但转念一想，这岂不是戗了法医的行？他这才忙不迭地赶下山，向众人汇报状况。第一次零距离接触尸体，山形的临场应对算是不错了。渗进他骨子里的正义感甚至掩盖了初见尸体的惊恐。

经莱伊夫人的辨认，死者确定是马尼拉·莱伊。初步尸检认定，直接死因为头盖骨破碎。死者头部有多处钝器伤，可见凶手下手之狠毒。据现场分析，凶手极有可能还潜藏在深山之中，警方当即对该山区进行地毯式搜索。

4

六点四十五分，马尼拉·莱伊的宅邸。

莱伊商会经理上野浩介姗姗来迟，被宅邸门口的警察给拦了下来。

“哎哟，这玩儿的是哪一出？”

警察确认了上野的身份便放行了。这人是死者在生意场上的左膀右臂，如今搜查陷入僵局，警方知道这人六点半过后会来，正翘首以盼呢！

“终于把您给盼到了，快请进吧！”

上野一耸肩膀，逗趣道：“莱伊老板请客，我自然得进去。”

守在门前的警察，便是发现尸体的山形。他瞧不惯上野这吊儿郎当的态度，皱眉严肃道：“您的这位莱伊老板，死了。”

“什么！”上野惊得一蹦三尺高。本是得意扬扬来赴宴，乍闻噩耗，任谁也经不住这个打击。上野的嗓子当即就哑了：“这，开玩笑的吧……”他战战兢兢地打量着四周。

天色已暗，瞧不出个所以然来，但宅子内外充满了紧张的气息。上野这才注意到，宅子门前聚集着多个警察，一旁的庭院里还有数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在忙碌。

见上野杵在原地不动，山形高声提醒道：“请进吧！”

上野闻声一哆嗦，偷偷朝身后瞟了一眼，恰巧这时，宅子前驶过一辆白色摩托车，轰鸣的引擎声让上野立刻转回头来。这一连串小动作未逃过山形的眼睛，他起了疑心：这人不会是想逃跑吧？山形不禁重新打量起眼前的男人来。

上野浩介，四十二岁，体型健硕，略带驼背，五官颇有英气，低调的格纹西装尽显稳重。抛开眼下那战战兢兢的神色不谈，单说外表，他也称得上仪表堂堂。硬要挑刺儿的话，也就只有那头用摩丝压得一丝不乱的黑发了，这可不太迎合时下的审美潮流。

上野吃不消警察那狐疑的眼神，灰溜溜地逃进屋子里去了。上野闻知噩耗时的失措举止，并非不可理解。毕竟，他和死者之间有十余年的主仆之情。珠宝买卖全凭巧嘴一张，不需要过多人手。莱伊商会听着威风，成员却只有会长莱伊、总经理上野浩介两人而已。

“唉，咱俩意气相投，是过命的交情了。”没人会怀疑上野的这句话。若非如此，两人也不可能会共事十余年之久。

这天，上野受莱伊之托，赴大阪谈一桩大生意。上野无奈，老板最近的心思全部放在了预备开张的印度餐厅上。几十年来，莱伊商会的大小事务全由上野一人操持，不过要是涉及大买卖，还是由莱伊拍板。但最近莱伊的心思都放在餐厅上了，甚至向上野表达了归隐之意：从今往后，我就是餐饮大亨马尼拉·莱伊了，珠宝买卖那边，就全权托付给你了。

莱伊向妻子，乃至身边的友人，也都提过这件事。信任到可以将身家托付，可见两人的关系早已超越了同事的范畴。如此挚友死于非命，叫上野如何不悲痛！

上野神情呆滞，机械地回答着警方的盘问：“商谈地点在大阪市中心的中本宝饰店，四点就结束了。”

负责记录口供的神尾警部停下笔，问道：“四点结束，六点赶不到这里？”上头委派他负责这起命案的侦破工作。

大阪市中距神户北野町不过一小时的车程，商谈四点结束，满打满算，五点半之前也该抵返北野町了。上野答道：“嗯，是只要一个小时没错。但我觉着等老板和四位客人聊热乎了，我再露面会比较好，所以故意在三番街消磨了些时间，才赶来神户。”

神尾警部点头表示理解，换了个话题：“好的，话说，你和死者认识多少年了？”当务之急，是搜集死者的一切相关消息。目前的消息来源，只有弘子与上野两人，必须善加利用。

“我是通过一位印度友人结识老板的，掐指算来，该有十二年了吧。”

5

案发当晚，北野町，陶展文的住宅。

“别呀，师傅您一句‘与我无关’就想把我给打发了呀！”《中央新闻》的记者小岛和彦央求道。

盘问结束后，警方才放人。陶展文回家，老朱也跟着去讨一杯茶喝。两人刚坐定，还未歇口气，小岛便登门拜访。自家师傅亲临案发现场，这头条小岛势在必得。但陶展文却兴致阑珊，懒得再蹚这滩浑水。

老朱却唯恐天下不乱，咋呼道：“就是，就是！咱哥儿俩可差点儿就成了靶子啦！怎可能无关？”他纯粹是闲着瞎起哄。

小岛就不同了，身为媒体人的职业意识摆在那儿。

“据我掌握的消息，那个叫山形的小警察，对上野颇看不顺眼，好像是盯上他了。但目前没有证据能证明此事是上野所为，一切还只是山形个人的直觉罢了。”

小岛吃透了陶展文的性子，因此招下得极准。果不其然，陶展文“上钩”了。

“山形？哦……就是那个发现尸体的小伙子？”

“他刚从警校毕业不久，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单凭直觉就敢向上头汇报。结果不用说，被上头批得不轻。”

“新人的直觉……不可小觑呀！”

“陶师傅的观点与我不谋而合。我接下来打算把宝押在这个小年轻身上，与他联手破案。”

小岛这一手，是在撩拨陶展文那拔刀相助的侠义之心——我作为《中央新闻》的资深记者，愿救进退两难的小警察，陶师傅，你有何打算呢？

陶展文怎么会看不透小岛的心思，但仍推辞道：“说到和死者有关的消息，你已经把同行远远甩在后头了，不是吗？何苦再来纠缠我？”

小岛先前接受泽冈的委托，对马尼拉·莱伊做过深入的调查。眼下，泽冈多半已将调查的结果告知警方了，但警方绝不会将这部分消息向媒体公开，甚至还会对泽冈下封口令。虽说纸包不住火，媒体迟早会查到印侨头上，但至少在眼下，小岛独占着第一手消息。

“所以说呀，弹药我都给您备好了，就看您愿不愿意参战了。”

陶展文卖了个关子：“不急，吃完饭再说。”

老朱道：“哎哟！我差点儿给忘了，咱是去赴宴的！瞧瞧这事儿整的，饭没吃成，还摊上这倒霉事儿！”

宅子的主人出事了， 宴席自然告吹。其实，莱伊夫人刚才有意挽留众人用餐，但看到她那摇摇欲坠的样子，谁还敢久留？

莱伊夫人也不勉强：“既然如此，诸位好歹带一些咖喱回去，只需加热一下便能吃了。”她故作坚强，将一大锅地道的印度咖喱分装到一个个容器里。

陶展文见容器不够，说道：“朱老板到我住处去吃，把我们俩的装在一起就行。”

他刚说完，老朱扯了扯他的袖口。

陶展文会意，老朱这是在责备自己——人家刚死了丈夫，你在这添什么乱？陶展文没有回答。回家途中，老朱又提起这茬儿，他才解释道：对待伤心欲绝的人，安慰只是徒劳，最好的办法是让其做些事情，转移注意力。

老朱不敢苟同陶展文的观点，但陶家的饭菜是没理由拒绝的。折腾了一夜，陶展文也饿坏了，吩咐女儿道：“羽容，热些饭来。”

“米饭都在锅里，老爸你没说今晚不回来吃饭，我们也做了你的饭。”

“够不够吃呀？”老朱有些担心。

“朱叔叔，您放心，管饱。饭够三个人吃，给我留一份做明天的便当。”

老朱抚掌大笑：“那便好！那便好！地道的咖喱饭，我已等不及啦！”只要给顿好吃的，老朱便没烦心事儿。

陶展文不似老朱那般没心没肺，他无力地躺进沙发里，身心俱疲地叹了口气。

小岛见状，关切地问道：“师傅，您还好吧？”

陶展文将双手搭在脑后，郁郁不乐道：“唉，真是不得不服老咯！这脑子越来越记不住事儿了，竟忘了和节子说今晚不回来吃饭。”

“老年痴呆了呗！”羽容在老爸面前，从来不知安慰为何物。

小岛也补上一刀：“师傅您这么长时间不动脑了，自然容易健忘。哪个器官都一样，不常用都会生锈。”

“你俩积点儿口德吧！”陶展文哭笑不得。

老朱怎会错过这个让陶展文吃瘪的机会，说道：“老展，节哀！节哀！”

众人调笑了一阵，节子把咖喱饭端上了桌，陶展文塞了一匙热腾腾的咖喱进嘴里，品味半晌后，感慨道：“莱伊老板此时如果坐在面前，一定会问我们味道如何？虽已阴阳两隔，但能以舌尖会友，也是一种缘分。如果可以，还真想报答他，但容我直言，这味道着实有些古怪。”

6

桃源亭内部有一间不足十平方米的休息室，房间的角落里放着一堆包裹布和购物袋。陶展文得闲时会在里头打盹儿。这个房间一般不对顾客开放，但有一个人例外——楼上的川崎波子时常借用这个房间。

川崎波子是五楼欧普莱恩商会的文员，她身材娇小，长着一张稚气未脱的圆脸儿，乍看像个刚毕业的小女孩儿，其实她已经是个三十好几的老姑娘了。商会老板欧普莱恩起初是不愿意雇用这样的大龄女青年的。好在波子工作着实卖力，欧普莱恩因此颇感欣慰。每每有人问及终身大事，波子总是潇洒地回答：“不考虑，我是‘单身症’晚期。”“单身症”是她自创的词，简单说，就是她习惯了一个人生活。

说起来，川崎波子还真孤独了小半辈子。她的父亲曾是东南汽船名下的一名船员，战时应召入伍，之后随运输船一同葬身于南太平洋。上初二时，波子的母亲病逝。其父生前的好友泽冈念及故友之情，出资供她完成了学业。每每谈及这个苦命的女孩儿，泽冈总会无奈叹息：“这女孩儿的性子真让人琢磨不透。”波子十五岁那年初中毕业，之后断然拒绝了泽冈的接济，独自上京闯荡去了。据说她当时找了个印刷厂的零活，供自己上夜校。高中毕业后，她又动了新的念头：如今毕业了，晚上的时间可不能浪费了，也得找个活儿干！晚上能干的活儿，一般只有陪酒行业。那阵子，夜场“夜之蝶（陪酒女）”的选拔活动风头正盛。

波子娇俏，顺利地在一众“夜之蝶”中脱颖而出，且一火便是十年。所以，许多人对她突然移居神户表示不理解。她的解释也很潇洒：“在大都市奔波了这么多年，也想歇歇了。说实话，薪水不差太多的话，我宁愿在关西生活。别忘了，我可是地道的关西人，那里才是我的根。”

早年在银座的夜场坐台时，波子半开玩笑地向一位关西的企业家客人表达过移居神户的念头。那客人颇中意波子，把她介绍给了神户的Moon-Stone。Moon-Stone是神户首屈一指的夜场，若有幸跳槽到那儿，待遇一点儿也不比在东京差。让人备感欣慰的是，十年来，泽冈每年都会收到川崎寄来的贺年卡。对孤苦伶仃的波子来说，泽冈便是这世间唯一的亲人了。

夜间的活儿有着落了，波子托泽冈给自己找个正经的日间营生。这些年，她在夜场混得风生水起，日间的工作也从未落下。对此，她常向人抱怨：“我就是个劳碌命，估计要到干不动的那天才能消停。”泽冈介绍她进了欧普莱恩商会，职位是文员。但瞧波子那架势，主场还是夜场，这正经的文字工作倒成了兼职。如此看来，波子托泽冈找这份工作，不是为了多那点儿薪水，纯粹是不想让自己消停。

欧普莱恩商会的领导把这位大龄女员工夸上了天：“川崎有责任心，又会待人接物，堪称模范员工。”当然，他若得知自己的这位模范员工是位资深陪酒女，不知会作何感想？

波子现今租住在山本大道的一栋公寓里，距东南大楼不过十五分钟路程。Moon-Stone就夹在公寓与大楼之间，夜场打烊后，步行十分钟就能到家，比在银座时还方便。波子时常会庆幸，当时自己选择回来生活，真是明智之举。

如今的她很快乐、很充实，整日将笑容挂在脸上。在旁人看来，哪像个孤苦伶仃的人。美中不足的便是这“单身症”了。在夜场，她也是很耀眼的存在，“小奈美”对朋友很好，是出自真心的那种好。波子在Moon-Stone化名“小奈美”，自从在银座工作后，用的一直是这个化名。

桃源亭内部的休息室是波子的更衣室。每天傍晚，波子完成了白天的工作后，会到桃源亭用晚餐。一来二去，波子与餐厅老板混熟了，便顺理成章地“征用”了休息室，用以更换夜场的衣裳。

桃源亭通常要日上三竿了才开张营业。波子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每日一早，将塞满夜间衣裳的购物袋寄放在门卫老善那儿，待桃源亭开门后，老善再将袋子捎到休息室里。老善与陶展文是棋友，一天要光顾桃源亭三五次。傍晚时分，波子会直接到休息室换上那身撩人的夜场打扮，再架上一副遮住大半张脸的墨镜，然后才走出大楼。日日如此，持续了有一年时间，陶展文对这姑娘印象颇好——是个爽朗的妹子。

案发翌日，周二，午餐时分，波子光顾桃源亭。

波子傍晚下班后要在此换衣服，晚餐是一定会在桃源亭吃的，但午餐可就看心情了。她点了餐，对正在厨房忙碌的陶展文道：“陶叔，事情我都听说了，这种事儿竟让您给撞上了。”

陶展文晓得她说的是什么事，叹道：“是呀，真倒霉。”

昨晚的杀人案件登报了，陶展文的名字也上了报纸，今天中午的客人不约而同地一进门便提起这茬儿。

波子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陶叔，我有个事儿想和您私下聊。”

“什么事这么神秘？现在便要说吗？”

“嗯，不会占用您多少时间的。”

“好吧，来休息室里谈。”

7

下午两点半，桃源亭送走了最后一批用午餐的客人，白天的活儿暂时告一段落了。陶展文收拾了碗筷后闭目沉思，他颇纠结昨晚小岛说的话——脑子不常用，真的会生锈？

小岛刚来了通电话，说是刚从警署出来，马上就要赶来桃源亭，想必是来汇报案件的最新进展的。警察对陶展文下了“禁足令”，要求随时随地随叫随到。陶展文转念又想到了方才川崎波子说的事情，不禁面露笑容，波子那丫头着实有趣。

波子曝出了个惊天内幕——马尼拉·莱伊的妻子西条弘子，曾是银座的陪酒女，波子还与她做了两年的同店姐妹。

陶展文在脑海中重播了与波子的对话——

“陶叔，您说我要不要把这消息提供给警方呢？说实在的，我真不想蹚这浑水……”

“这是多久前的事儿？”

“六七年前吧……六年？”

“那是陈年旧事了。之后呢？你可知道她嫁给了印度珠宝商人？”

“完全没听说过。”

“那就奇怪了，今早的报刊我也看了，只介绍说是‘印度珠宝商人马尼拉·莱伊之妻弘子’，连姓氏也没有。‘弘子’这么大众的名字，你凭什么笃定说的就是你的老同事？”

“我忘记说了……半个月前，我和弘子姐在阪急[7]的东口偶遇了，还叙了叙旧呢。弘子姐说，我们有六年没见面了。”

“然后呢？她有提及自己的现状吗？”

“有，她说自己嫁给了一个印度商人，最近要搬到神户，还说今后要抽空多聚聚。”

“半个月前？那时莱伊应该还没来神户。”

“嗯，弘子姐说她还要回东京收拾行李，一周后正式搬过来，还给我留了地址和电话号码，邀我到时候去玩儿。”

“嗯，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至今也没再见过面。”

“好吧！六年没有联系，见了面也就聊了两三句。看来从你那儿也套不出什么消息了？”

“嗯，是的。”

陶展文总结以上对话，心里有了计较：“就这点儿陈年旧事，警方估计也瞧不上。你就别去添乱了。”

“真的？成，就听陶叔的！”

波子如释重负，欢天喜地离去了。

陶展文说的在理，在警方看来，与其去调查陪酒女的从良史，倒不如省些力气调查弘子嫁给死者之后的经历。所以说，川崎波子掌握的消息，对警方来说一文不值。反倒是陶展文，对这位遗孀的过往颇感兴趣，今后少不了要向波子打探。

陶展文晓得波子的心思，她不想牵扯上这起案件，是担心会影响到工作，惹领导不愉快。陶展文对她有了新的认识，这丫头这么体贴？目前收集到的消息如凌乱的碎片，拼不出个所以然来，莫非自己的脑子真生锈了？陶展文越想越烦躁，就在这时，小岛到了。简单的寒暄后，陶展文迫不及待地直切主题：“案件有什么新进展？”

小岛端起桌上的茶杯，“咕噜”一声饮尽，烦躁地说道：“没进展，也有可能是那帮警察秘而不宣。”对附近山域进行的毯式搜索也没有找到任何线索，别说戴头巾的男人了，连个脚印都没有发现。

“不急，欲速则不达。”陶展文安慰道。

“如何不急？这阵子其他报社已经在打听死者的过去了！眼看着要赶上我的步伐了！”

“要是被反超了可真是叫人笑掉大牙了。”

“是呀！唉，愁死了，您说说我该怎么办？”小岛叫苦连连。

“别问我呀！你可以去查查钱德拉·鲍斯的……咦？”陶展文忽地摸到了头绪，就像是湿漉漉的火柴，终于擦出了火星。

小岛瞧陶展文若有所悟，忙问道：“怎么了？”

“我有一个师兄，人在京都，是太平洋战争史研究方面的权威人士。若我没记错，他早年研究过钱德拉·鲍斯。”

去年陶展文为了弄清几句中国的古文，专程跑了趟京都，去请教这位师兄。当时，师兄提及了“钱德拉·鲍斯”这个名字。

“师傅的师兄？不知是哪位教授？”

“他叫大泉敬吾。别误会，他可不是什么教授，纯粹是个退休在家的历史狂罢了，尤其热衷于收集不为人知的野史。去问他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地址，快给我高人的地址！”小岛恨不得立马便启程去京都。

印度雄狮

1

在这沽名逐利的世道，大泉敬吾算是个异类。他的棱角未遭物欲横流的浪潮所冲刷，仍保持着一份绅士名流的稳重与自持。谁能想象这样一位老绅士，曾是驰聘商海的企业家？

大泉的夙愿是成为一名学者，但事与愿违。其父为建材界大亨，大泉又是独子，所以不得不继承家业。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就读金融专业。大学毕业后，大泉就到自家公司帮忙，然后继承了父亲的衣钵。公司在他的领导下逐步发展壮大。但他志不在此，因此待人接物便少了一份功利心，这份独特的魅力反而让他备受下属仰慕。

忙忙碌碌几十载，一晃便到了退休的年龄。活到这个岁数，早已挣开了世俗的枷锁，他大可以事业与爱好兼顾，但他还是执意引退，全身心地投入历史研究中。第二次世界大战时，大泉应召入伍，先后南下征战泰国、马来西亚、新加坡、缅甸等国，虽说是“征战”，不过他其实是个随军翻译。

大泉作为参战的一员，自然将“二战”的历史，尤其是南洋的历史研究了个通透，在随军征战的过程中也收集了大量不为人知的史料。剖析这些史料，成了大泉退休日子里的主要消遣。虽说偶尔还要出面主持生意大局，但终归是在晚年过上了期盼了一辈子的生活。

一晃赋闲了两年，研究也渐入佳境。他近乎饥渴地找寻着相关史料。幸运的是，这位业余的史学家没让远道而来的陶展文与小岛失望，他闻知遇害的可能是钱德拉的某个幕后人物，分析道：“钱德拉·鲍斯其人，可不是用三言两语就能道明白的。他作为一个政客，人际关系盘根错节，身后自然会有几个幕后人物……”

抽丝剥茧的论述，客观理性的分析，俨然是个资深学者。

政客为了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会善加利用身边一切资源。不法政治集资、陷害政敌，甚至制造政治恐慌。但这些不需要政客亲力亲为，一般会有人代为动手，这些干脏活的人们在政客眼中，只是上位的垫脚石罢了，算不得幕后人物。而通常说的幕后人物，指的是私下进行钱权交易的资本家，还有那些弥补政治家不足的人物，比如，为政治家出谋划策的幕僚。

“幕后人物，钱德拉身为独立组织之首领，不可能没有。”

大泉先解析了幕后人物一词，再凭此论证钱德拉的幕后人物存在的可能性。小岛领悟极快，当即便道出了疑问：“您说，会不会有些人明明是垫脚石，却自以为是幕后人物呢？我觉着这类人反倒占多数。”

大泉点头赞同，这才谈及正题：“据你们对马尼拉的了解，他是垫脚石，还是幕后人物？”

陶展文答道：“不好说……我们起初只是调查马尼拉·莱伊，未曾想牵扯出了钱德拉这号人物。若大泉兄对这位独立英雄的历史有所了解，还请不吝赐教。”

“好说。敢问这位莱伊先生的岁数？”

“五十五。”

“五十五……就是说钱德拉死于事故时，他尚未到三十岁。他若是幕后人物，也只能活跃在钱德拉在世的最后几年，多半涉及不到钱德拉在印度的经历。”

大泉说到这里，下意识地望向窗外。他有个习惯——在开始讲述之前，必定要挪开视线，沉默半晌。大泉的宅邸毗邻洛北一乘寺，远离喧嚣，环境幽静。宅子建于战前，整体古旧，唯独数年前增建的会客室有几分新，会客室的二楼便是书房，单从外观上来看，增建的会客室与主宅基本没有区别，估计是主人故意为之。但细看之下，还是能发现些许不同的。

陶展文也不催促，视线随大泉一起投至窗外，赞叹道：“真是个好地方。”

2

眼看着小岛要按捺不住了，大泉将视线从花簇上收了回来，继续说道：“钱德拉·鲍斯的一生，就是印度独立运动历史的缩影。”

印度独立运动领袖——“圣雄”莫罕达斯·卡拉姆昌德·甘地的大名，可谓众所周知。“圣雄”身边，有一对“左膀右臂”——贾瓦哈拉尔·尼赫鲁与钱德拉·鲍斯。前者为印度开国总理，也是迄今为止在位时间最长的印度总理，其女英迪拉·甘地也是印度总理，是位名留青史的人物。

若硬要分出个“左右手”，尼赫鲁当仁不让是右手。这与人体同理，极大多数人为右撇子，右手自然更受倚重。尼赫鲁是甘地并肩作战的同志莫蒂拉尔·尼赫鲁之子，甘地对他视如己出，因此尼赫鲁顺理成章地成为甘地事业的继承人。尼赫鲁懂得人情世故，其政见观点分明与甘地多有相悖，但明面上却对甘地言听计从。反观“左手”鲍斯，他向来是敢怒敢言的直爽性子，即便对方是甘地，也敢据理力争。

一边是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孝徒”，一边是时常让自己下不了台的“逆徒”，“圣雄”也是凡人，也有爱憎。这鲍斯与甘地的相知、相识，是在1921年。当时鲍斯二十四岁，刚从剑桥大学毕业，而尼赫鲁则早年就已经受到甘地的赏识了。尼赫鲁年长鲍斯八岁，鲍斯初入甘地领导的印度国民大会党时，尼赫鲁已是一呼百应的农民运动领袖了。

那个时侯的甘地以天意自居，甚至公开预言说：“一年之内，印度必然实现自治（Swaraj，甘地倡导之自治）。”就当时的形势来看，这预言根本是句笑话。对此，“左右手”各有何反应呢？

先看鲍斯，他对甘地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嘴上也不客气：“甘地究竟志在何处？我深感迷茫。”

尼赫鲁的处理就高明得多，他将甘地所言的“Swaraj”的概念模糊化，不偏不袒，两头不得罪地回应鲍斯等人对甘地的质疑。

谁能否认甘地导师的伟大和无可比拟？若非如此，我印度千万同胞又何以心甘情愿地受其教诲？

尼赫鲁出生于四季如春的克什米尔，而鲍斯的故乡孟加拉，素有反骨产地之称。孟加拉人与日本人尤为相似，不仅体现在性格上，甚至在容貌上，都有几分相似。鲍斯潜逃日本期间，在新桥的餐厅用餐时，曾自称日本人，不过因为久居海外，已把母语忘得干净。出奇的是，竟没有人怀疑。

鲍斯在学生时代就是暴脾气。他早年就读于加尔各答大学，后因看不惯英籍教授歧视印籍学生，组织学生罢课进行抗议，而被勒令退学。后来鲍斯远渡英国，考进了剑桥大学。毕业后，鲍斯在英国通过了难如登天的印度文官考试，但他却放弃了这个大好前程，毅然回国，加入了印度国民大会党，投身独立运动。短短数年，鲍斯便跻身成为印度国民大会党领袖甘地的左膀右臂。

“左右手”对甘地坚持贯彻的“非暴力不合作”的宗旨，态度也是截然不同。尼赫鲁对导师的观点不敢苟同，但为了避免矛盾，还是倡导“非暴力”的。再看鲍斯，他对“非暴力”嗤之以鼻，主张“武力争取独立”：若能实现印度独立，哪怕是流血断颈，也在所不惜。

1938年，鲍斯被推举为主席，成为名副其实的党魁。当时，印度政坛初成气候，能够格称得上政党的，只有印度国民大会党。印度若实现独立，顺理成章地，鲍斯便是首相首选。那年，他才四十一岁。

选举前，党组织一改以往抵制选举的方针，倡导党员积极参与选举，打算从殖民政府内部展开独立运动。参与选举，无异于承认政府的殖民统治，显然与“不合作”的原则相悖。鲍斯勃然大怒，这是对英政府的妥协、让步！如此，我们何不召开一场以独立为宗旨的宪法会议？若英政府不予承认，我们便以此为由，掀起一场轰轰烈烈的“不合作”运动！

鲍斯带着这个主张，迎战党内的主席选举。他的对手是“右手”尼赫鲁。当时，甘地对外宣称隐退政界，一心致力于社会改良运动，但他仍是国民大会党乃至印度民众的精神领袖，仍有着一言九鼎的影响力。最重要的是，这位精神领袖力挺尼赫鲁。但即便如此，鲍斯仍高票胜选，鲍斯当选党魁，就意味着大会党进入备战状态，不合作运动与罢工即将席卷全国。不可否认，这确实是印度实现独立的最快捷径。

然而党内部分干部却束手束脚。他们大多是当地富甲，颇有资产，起初便不看好独立运动。倒不是说，他们不愿看到祖国独立，他们只是不愿承担罢工带来的经济损失。于是“义正辞严”抬出了甘地导师的教诲：依仗暴力实现的独立，既得之，与殖民者有何区别？可笑的是甘地的反暴力哲学，竟成了资产阶级的挡箭牌。高举大旗的不是别人，正是那败选的尼赫鲁。

于是，鲍斯党魁的位子还未坐热，便被拉下了台。翌年“二战”爆发，英国政府为专心应战，不得不向大会党妥协，但这并不意味着英政府对印度国内的反英运动的镇压就此放缓。臭名昭著的《印度安保令》便是诞生于此时期，这道治安法令，针对的就是钱德拉·鲍斯这样的“乱党”。

1940年7月，鲍斯锒铛入狱，同时期，全印度共有三万五千名激进分子被捕，唯独甘地、尼赫鲁等人幸免于难。然而日、美太平洋战争爆发之后，英国政府对印殖民政策愈发收紧，不满足于妥协政权，只容得下傀儡政权。1942年8月，甘地与尼赫鲁也相继被捕。

鲍斯入狱翌年年初，趁保释外出治病之机，逃出印度。

3

大泉对现有的资料做了简单的分析。

“细数鲍斯从政生涯的巅峰，当属1938年就任大会党主席和1943年就任自由印度临时政府主席两个时间点。若如你所说，莱伊今年五十五岁，则鲍斯处于第一个巅峰时，他还未满二十岁。这样的小青年，别说是幕后人物了，参与独立运动的可能性都不大！”

陶展文立马瞧出症结所在，问道：“鲍斯是如何成功逃离印度的？他这样的关键人物，即便是保释之身，也是英政府的重点保护对象，若无贵人相助，怕是插翅也难逃吧？”

若大泉掌握的信息无误，鲍斯是1941年年初逃离印度的，而那年，莱伊已二十出头。若真有人不惧凶险，协助鲍斯逃出生天，多半会是个身手矫健的青年志士。能让鲍斯将数亿身价信任相托的人，会不会就是这个曾赌上性命助其逃亡的恩人呢?

“陶兄果然心思敏捷，还真有这么个人。请稍坐片刻，我去去就来。”

大泉说完便独自上楼了，下楼时怀里多了几本古旧的书籍。他翻开某页，指着一个名字道：“看，就是这个人——巴盖特·拉姆·泰勒瓦尔[8]。据目前掌握的信息，只知道此人出生于白沙瓦[9]市下辖的达拉村[10]。白沙瓦如今是巴基斯坦的地盘。”

1941年1月，鲍斯在组织的保护下，从德里乘铁路至白沙瓦。资料中所说的组织，其带头人不可能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

鲍斯于白沙瓦跨国境至阿富汗，再换乘汽车，翻越开伯尔山口[11]，于同年2月18日抵达阿富汗首都喀布尔。在逃亡途中，鲍斯与拉姆全程乔装为边境民族居民。鲍斯的计划是转战苏联，借助苏维埃政权的力量，推动印度独立运动。然而天不遂人愿，驻阿的苏联大使态度冷淡，赴苏计划告吹。

两人不认得苏联大使，只得由拉姆小心翼翼地待在大使馆周边，见着插有苏联旗帜的汽车经过，便上前拦下。功夫不负有心人，半晌工夫，使馆门前停下了一辆插着红旗的汽车，一位气质雍容的白人绅士下了车。拉姆心中有了八分笃定，佯装随意地走到绅士身边，轻声道：“Dusute Ajize Mokarrama。”这是波斯语，意为“您好，我最敬爱的友人”。拉姆不懂俄语，只能用波斯语。若大使不懂波斯语，一切无从谈起。所幸大使听懂了，同样以波斯语答道：“有什么事？”

“有位先生需要您的帮助，能否借一步说话？”

“谁？”大使问道。

“印度国民大会党前主席，苏巴斯·钱德拉·鲍斯。”

拉姆一字一句地道出鲍斯的全名，生怕对方听错，还重复了一遍。然而……

“Cheguna？”大使吐出这几个音符，耸了耸肩，扭头便走开了。

拉姆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大使说的是“为何”——我凭什么要见这位先生？抑或我凭什么相信你说的话？倒不是大使冷淡，拉姆的应对也有失妥当。试想，凭空冒出个外国人，用外国语言，说某个外国的领导人要见自己，任谁听了，也只会当作疯言疯语吧。

鲍斯得知结果，要说一点儿也不失望那是假的，但不至于捶胸顿足，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他反应淡淡地说：“好吧，实行第二套方案。”

所谓的第二套方案便是求援于意大利大使。

一页读罢，陶展文揉了揉酸胀的双目。年纪愈大，便愈是应付不了文字。即便是大泉这样的“老书虫”，乍看这密密麻麻的印刷字，也得打退堂鼓。

“几番尝试下来，鲍斯终究没去成苏联。于是，他退而求其次，转而寄希望于德国。鲍斯心中早有盘算：若能借助社会主义国家苏联之力对抗帝国主义英国，那是最理想不过了。但苏联不给情面，那便只能求援于德国，抑或意大利。没错，德、意是轴心国，但同时，他们也正与英国交战。正所谓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大泉不给陶展文字斟句酌的机会，开始讲述后续的故事。陶展文尴尬一笑，索性将书递还给大泉，任他说去了。

意大利大使卡洛尼倒是给了这位落魄主席面子，几天工夫，便为鲍斯敲定了经由苏联前往德国的行程。就这样，鲍斯于同年3月8日启程，先乘坐汽车抵达普勒胡姆里[12]，休整一夜后，于翌日越过国境进入苏联领土。

大泉架着一副厚重的老花镜，他先通读一遍书中内容，在脑海中精简后才作描述，也是难为他了。

“然后，全程护送在旁的拉姆确认鲍斯安全出境的路线后，于3月20日从喀布尔返回印度。”

听到这里，小岛抛出疑问：“之后呢？从喀布尔开始，就只剩鲍斯一人了吗？”

“不，一路同行赴德的还有两人，一个德国人和一个意大利人。书中有提及德国人的身份，是个名叫乌拉的博士。”

陶展文再三确认道：“也就是说，没有印度人同行？”

“是的，连鲍斯本人，护照上用的也是意大利人奥兰多·马佐塔这个假身份。在外界看来，一行三人中，怕是连印度人都没有。”

“我懂了。”陶展文听完这段历史，眼睛不禁有些湿润。他的祖国也曾备受欺凌，没有比百折不挠的救国精神，更能令他感同身受的了。

4

和鲍斯比起来，陶展文觉得自己临阵脱逃，枉称中国人。他不由得望向窗外的花海，鲍斯若是热情的红花，自己则是屈从的白花。

大泉低沉的嗓音，将陶展文拖回现实中。

“说了这么多，能得出一个结论——死者与钱德拉·鲍斯若真有接触，多半也就发生在钱德拉活着的最后几年，甚至可以把范围缩小到最后两年。”

小岛也补充道：“而且舞台必然在南洋。”若以这种方法能逮着真凶，那可真是开天辟地头一例。

小岛所言在理，鲍斯赴德后，又乘德潜艇千里迢迢绕过好望角，在马达加斯加群岛以东的海域，换乘日本潜艇，于1943年5月初旬抵达日本殖民下的南洋。

大泉的视线随着指尖，追逐着书本上的文字，继续道：“要说晚年嘛！与鲍斯一同赴日的，有一个名叫阿比德·哈桑的印度伊斯兰教徒，这人是鲍斯在德时的秘书。其后，鲍斯自西贡飞往台北，一路随行的是他的副官，印度国民军少校哈比卜·乌尔·弗拉曼。全程没有出现过马尼拉·莱伊的名字。”

小岛一针见血地问道：“这两人便是鲍斯晚年最为信赖的心腹，是吗？依您来看，马尼拉·莱伊这个名字，有没有可能是化名？”

“很遗憾，可能性不大。”大泉语气笃定，“首先，这两人并非幕后人物。再者，即便用了假身份，也休想瞒过留日的印度人。例如说吧，阿比德·哈桑是个十足的猫奴，而鲍斯对猫过敏，两人朝夕相对，还闹出过不少笑闻，这些都是印度人的饭后谈资。还有，两人都是伊斯兰教徒，若乔装为印度教徒，礼拜怎么办？禁忌怎么办？我记得，马尼拉·莱伊是印度教徒没错吧？”

小岛苦恼地挠头：“嗯，有道理。”

大泉自责，叹道：“唉！你们千里迢迢赶来，奈何我才疏学浅。”

“师兄这是说的哪里话？听君一言，醍醐灌顶。”陶展文说完，郑重地鞠躬致谢。

大泉苦笑道：“说来，鲍斯赴南洋时，南洋印侨统共有三百万。马尼拉·莱伊，怕是这三百万印侨中的一人。”

“三百万分之一……这简直是大海捞针呀！”

大泉见小岛有些气馁，鼓励道：“听我说完，总数是有三百万没错，但我们要找的，仅仅是活跃在鲍斯身边的少数，而且，时间范围为两年。”

陶展文心里有了计较，道：“与鲍斯走得近的在日印侨……嗯，我们接下来就朝着这个方向找。”

“符合条件的人估计寥寥可数，即便真让你们碰着一个……这是二十多年前的老皇历了，和鲍斯是亲是疏，还不是他自己说了算，没个准的。”

“才过去二十年，便成了老皇历了？历史这玩意儿，真难琢磨。”

“正因为如此，才叫人欲罢不能。鲍斯的晚年生涯，全在这两本书里了。你们有需要的话，便带走吧！”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陶展文从大泉手中接过这两本书。

Unto him a Witness by S.A.Ayer

The Epic Struggle in East Asia by M.Jhaveri

大泉解释道：“这两本传记出自鲍斯晚年的亲信之手。作者若还在世，这会儿应该在印度。”

小岛苦中作乐，调侃道：“这么说，陶师傅，咱两还得跑一趟印度？”

陶展文的回答让小岛猝不及防：“嗯，如果允许，我还真想跑一趟。”

陶展文最初是被老朱和小岛这对损友强拉下水的，但如今，这淡淡的话语也难以掩盖他内心的热情。小岛颇纳闷儿，咋倒成了陶师傅一头热了？

两人离开了大泉的宅邸，也不着急返程，在周边逛了逛。洛北的早春景致，若只在车中走马观花，那可是一大遗憾。两人沿街漫步，小岛问道：“陶师傅真要去印度？”

“看情况吧。”陶展文道。

“话说，这阵子暖和多了。”

“嗯，开春了。”陶展文仰望晴空，脑中浮现出以下画面：肮脏不堪的商队客栈中，疲惫的钱德拉·鲍斯心怀着祖国的未来，鼾声阵阵。陶展文打心底里羡慕这种豁达、坦荡。

珠宝商人莱伊人品如何，是否罪有应得，陶展文不感兴趣，但牵扯了这段历史，陶展文便要插上一脚。陶展文心中久违地燃起了一团火，抱着两本书的手不由地紧了几分。

5

陶展文与小岛在案发后的第二天，就赴京都拜访大泉敬吾了。小岛为此调了半天假，陶展文则请来甘练义照看桃源亭的生意。当陶展文回到桃源亭时，见甘大厨还在自家那狭窄的厨房中忙碌，上前便要接过菜刀。

“甘老弟，你这尊大佛肯来我这家小破庙里帮忙，真是无以为报，剩下的我自己来吧！你快回家歇着。”

甘练义说什么也不肯放下菜刀。“别客气，陶兄。我闲了很长时间，正愁没地儿给我练手！”

翌日一早，甘练义又准时出现在了桃源亭。

陶展文哭笑不得：“甘老弟，敢情你这是要反客为主呀？”

傍晚时分，小岛光顾桃源亭，还带来了位贵客——莱伊商会的经理上野浩介。他俩刚从警署出来，看上野身心俱疲的模样，今儿估计遭受了一番盘问。

上野双手使劲儿地挠着头，歇斯底里道：“同样一个问题，他们能翻来覆去地问个几十遍，能交代的我可全交代了，就不能放过我？”

今天，上野仍是那一身正经到令人不舒服的行头，更夸张的是，胸前的口袋里塞了一块洁白的手绢，配上那两条刷得铮亮的皮背带，有种难以言喻的气质。陶展文难得会去嫌弃别人的外貌，所幸，这人的脑袋还算过得去。

这可不是在夸上野脑袋好使，所谓“脑袋”指的是他那头未经打理的黑发。从衣角到指甲盖儿全线阵亡，头发能幸存，真是奇迹。说来也怪，案发当日，他那身行头中，最下功夫打理的便是头发，今天是怎么了？

陶展文瞥了眼烦躁的上野，心中有了答案。懂了，上野这人烦躁时就喜欢挠头。估计这厮今早出门时脑袋还是油光铮亮的，只是在警署里折腾了一天，被他自个儿挠乱了，结果这反倒成了他浑身上下唯一的亮点了。

眼下已过了桃源亭的饭点，陶展文专程起灶，为饥肠辘辘的两人准备炒饭与汤圆。两人吃完时，桃源亭里已没有其他客人了。

酒足饭饱后，小岛来了精神，问上野道：“上野经理，容我多问一句，您真的没有其他线索了吗？”

“你们这帮人怎么就不相信我呢！我恨不得把脑浆都倒出来给你们看了！你看警察那死缠烂打的模样，我敢有一丝隐瞒吗？”上野眼看着便要拍案而起。

小岛忙安慰道：“冷静，冷静。您别把对警察的火撒我身上呀！”

不说还好，这样一说，上野更加生气道：“哼！你们这帮搞新闻的，也没个好东西！那篇报道，你要怎么解释？现在好了，我成了第一嫌疑人，你们满意了吧？”

“冤枉呀！那又不是我们报社的报纸……”小岛不敢接腔了。

“是别家的又如何？你们就是一丘之貉！懒得在这和你计较，老板，结账！多少钱？各算各的。”

在一旁看戏的陶展文强忍笑意：“三百日元，谢谢光顾。”

“别，别，我把您带来的，这顿我请。”小岛正欲起身。

上野只当他不存在，掏出三枚硬币摔在桌上，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小岛尴尬地坐回椅子上，平日里略驼的背，这会儿挺得板儿直。

陶展文确认上野走远了，才笑问道：“你俩这玩儿的是哪出啊？”

“上野经理对警方有所隐瞒，对我们也没有说真话！”

“你这样说，有何依据？”

“直觉……您不觉得，他在我们面前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吗？不要小看资深新闻工作者的直觉，很准的！”

“欲言又止？看他方才的反应，我倒是觉得他和你话不投机。”

“那是欲盖弥彰！我一触及关键，他便想着法儿逃跑，昨天也是这样！”

“他若真有隐瞒，不用你操心，警方自有办法收拾他吧？”

“有是有，只可惜，我看好的山形小弟只是个跑腿的。”

“警方是否已问出七八分了？”

“也仅限七八分。我觉着还剩下的那两三分，上野也不是不愿说，只是在犹豫要在什么时候开口。”

“嗯，有理。看上野那歇斯底里的模样，与其说是烦躁，不如说是在恼自己不敢开口。”

“陶师傅，您分析得也太透彻了。”

“和你一样，直觉罢了。”

“英雄所见略同，有您这话，我瞬间有底气了。好嘞！就沿着上野这条线一查到底！”

“你大可放宽心，他今天肯与你同行，说明内心是相信你的。照这个势头，迟早会向你坦白。”

“真的吗？唉！但愿如此吧！”

“这事儿先放一边，分享一下警方的侦破进展吧！”

小岛白眼一翻，撇嘴道：“我怎么觉着您比我还上心？”

“这事儿渐渐有趣了，就当业余消遣。”

6

眼看着便是打烊时分，陶展文难得邀请道：“要不要到我家去坐坐？看你没吃饱，请你吃顿宵夜。”

小岛晓得陶师傅对自己有所求，也不推辞：“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说起来，上周的宵夜，还真是……”他指的是莱伊家的咖喱饭。

“味道虽独特，但激不起人的食欲。”

“毕竟那晚刚从鬼门关出来，调制之人又死于非命，能有胃口才怪了。话说，您要请我吃的宵夜是……”

“我前些天与老甘念叨莱伊的咖喱如何如何高明，那老小子不服气，说要拿压箱底的宝贝来与我分享……”

“是甘大厨准备的宵夜？有口福了！”

“现在开口闭口甘大厨的，真的‘有奶便是娘’。”

“哈哈，陶师傅的手艺也别有一番风味。”

桃源亭打烊后，两人一路有说有笑地回到陶宅。小岛心里如明镜似的，陶展文是想用美食来和自己交换与案件相关的消息！

宵夜是一道地道的川菜——灯影牛肉。甘大厨选用的食材是神户牛肉。神户牛肉的风味与口感丝毫不亚于菜肴原产地四川达州的牛肉，甚至还略胜一筹。

烹制这道菜肴的关键全在于刀功。甘练义专程买了一条牛全腿，亲自施刀。这道菜选材只选用牛关节以上部位的肉。这部位的肉脂肪薄，少筋骨，肉纹细长，且肉质多汁鲜美，俗称“和尚头”或“筒筒肉”。

“筒筒肉”紧紧吸附在骨头上，要一片片薄薄地削下来，很考验厨师的刀功。下刀前，不能用清水进行洗涤，否则肉会失去光泽。只能用剃刀、镊子等工具去除浮皮和肉面上的污渍，很费工夫。刚出炉的灯影牛肉片薄如纸，色红亮。隔着肉片，甚至能隐隐约约地看到站在另一面的人影，因此得名。

在切好的肉片里，施以盐、八角、三奈（即沙姜）、肉桂、丁香等香料，依据个人口味，还可添加适量胡椒、生姜、芝麻油。最后将准备妥当的肉片放入笸箩[13]中，充分晒干。夏季需一周，冬季需一个月。之后往肉片中加入芝麻油，放入罐中，留一个透气孔，随后放入蒸笼中，蒸五分钟，再进行密封保存，放置于通风阴凉处，可保两年不变质。

小岛一面听着陶展文的美食讲解，一面将一块下锅回油过的灯影牛肉夹入口中，细嚼之下，麻辣鲜脆，回味无穷。

“说这么多，我累了，你也听饱了，是不是该轮到你说了？”

“好，吃人嘴短，我可不吃霸王餐，等我对付完这最后一块肉。”

甘大厨见小岛倾心于自己的手艺，脸上有光，笑道：“川菜里的牛肉料理可多……”麻辣牛肉丝、德阳马昌恒牛肉等等，他列举了几种令人食欲大增的菜。他那口带着京味儿的中文，听着甚是有趣。

转眼间牛肉便见底了，小岛意犹未尽地问道：“甘大厨，您最拿手的菜是什么？”

“宫保鸡丁。”

“不知我有没有这个口福啊？”

“只要有趁手的食材，什么都好说。”

见两人大有促膝畅谈之势，陶展文轻咳一声，插嘴道：“食材我改天去准备。警方那边有什么进展了？”

7

“拨云见日了。”小岛扬扬得意道。

距案发已过三日，警方若还是了无头绪，警署也该关门大吉了。当然，警方对外界，尤其是媒体，依然是一副硬邦邦的扑克脸。能否看出些端倪，全凭小岛这帮媒体人的手段。

“警方那边有眉目了？”

“警方总不至于虚张声势吧？我今儿个整天都守在警署里。早上，警署里还是死气沉沉，下午三点后，忽地活泛了起来。听说，是东京分署那头提供了一条重要线索。”

“堂堂警方，愣是让你这外行给看透了心思。看来，保密工作还有待加强呀！”

“哪有您想得那般容易，警察们仍是喜怒不形于色的扑克脸，我千辛万苦，才从山形的表情里瞧出些端倪。”

“懂得拿雏儿开刀，你这么多年的记者还真没白当。”

刚进警队的山形哪里比得上老刑警那般老练，一喜一怒都写在脸上。小岛脑袋一仰，得意地继续道：“那个叫神尾的警部，一直到四点，还在与市政府那边通电话。哼，烟雾弹呗！我一眼便看透了。”

“给市政府拨电话？怎么回事儿？”

“哈，陶师傅你后知后觉了吧！案发当天下午，北野町周边发生了森林大火，政府派直升飞机前去救援，正巧经过案发地点。”

“哦，你说那事儿啊！报纸上有报道，但风头全让杀人案给盖过去了。那火灾怎么了？不是当即就给熄灭了吗？”

“听我说完……您猜怎么着？神尾警部竟然寄希望于直升机上的人有目击到案发现场，一波又一波地给市政府打电话。”

“想什么呢，那直升机是救援机，又不是侦察机，正如你所说的，这显然是抛给外界的烟雾弹。”

“哼，要装也装得像一些，着实让人看了笑话。总之呢，东京那边有突破口了！我也打算到东京去碰碰运气，陶师傅，您就坐等我凯旋吧！”

“与警方博弈，你好像乐在其中呀！”

“猫有猫道，鼠有鼠路。咱新闻工作者的消息网，可一点儿也不逊色于警方。”

“那我便坐等你的好消息了。”

“那当然，这顿灯影牛肉可不能让您白请！”

两人默契地开怀大笑，就在这时，窗外不远处传来阵阵急促的消防铃声。陶展文不禁望向窗外，道：“镇子里起火了？”

陶宅坐落的位置，可将整个生田区（现中央区）一览无余。陶展文话音刚落，小岛便一个健步蹦到了窗边：“看那边，有烟！”

资深记者小岛绝非浪得虚名，他当即借用陶宅的电话与分局取得联系，得知分局已派出记者赶往现场后，又转而询问火灾现场的情况。

“嗯，我晓得了……局里都派人去了，我还去干吗？……是啊，我在桃源亭陶老板这儿……好啦好啦！我这都能闻到烟味儿呢，真要帮忙，我再赶过去便是了。”

小岛不耐烦地挂断了电话，陶展文忙问道：“哪儿着火了？看烟的位置，好像是岛田大厦附近呀！”

“嗯，就在岛田大厦东面，着火的地儿是个房地产事务所。叫什么名字？秋夜？”

“是秋野，我听说过那家事务所。”

“您这么说，还真有些耳熟……”

“哎哟！看我这记性。”陶展文一拍脑门儿，恍然道：“秋野……不就是帮马尼拉·莱伊盘下那栋老宅子的房产中介吗？”

小岛点头如捣蒜：“对，就是它！”

窗外消防铃声再起，又有一辆消防车过去了。陶展文也不看窗外了，单凭动静，推测火灾现场的情况。“今晚没风，又有这么多辆消防车同时出动，估摸着这会儿火势已熄灭大半了。”

“这也太过巧合了。陶师傅，您说，这把火会不会与凶杀案有牵连？”

“你神经过敏了吧。”陶展文费劲儿地从沙发上站起。他回答这问题时，眉头微微一蹙，可惜小岛没察觉到。

两个女人

1

马尼拉·莱伊于1952年来到日本。这是日本入境管理局留下的记录，所有赴日的外国人都会记录在案，当然了，非法入境者除外。马尼拉·莱伊的护照上的籍贯为加尔各答。颁发护照的是驻港印度总领事馆，由此可见莱伊当年是经由香港来的日本。

这天，陶展文弄了一本印度年鉴，到安记公司与老朱一同探讨。

1946年8月16日，尼赫鲁宣布印度独立临时政府正式成立。1947年8月15日，印巴分裂。翌年1月，甘地遇刺身亡。

在英国殖民时期，印度便培养出了属于自己的官僚组织。因此，印度独立后，印度政府不似其他国家的战后新晋政权那般跌跌撞撞，用现在的话说，便是赢在起跑线上。离了英国，国家机能依旧运转如常。毕竟，只有少数高层是英国人，在下头办实事的，还是印度官僚集团。

然而先天优势如此明显的新晋政权，有个致命短板——外交。国家内务治理地妥妥帖帖又如何，所谓弱国无外交。被殖民的印度，在外交方面，几乎是白纸一张。即便印政府照搬了英国全套的外交机构，但仍旧是东施效颦，学不到精髓。

两人探讨得火热，陶展文忽然话题一转，问道：“汉文贤弟，你的本名是什么来着？我给忘了。”

老朱莫名其妙，但还是老实答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好久没用，我自己都快忘了。瀛飏。小时候，这破名儿可把我给折腾惨了，老爷子当年也不知是哪根筋抽了，给我整这名儿。”

“嗯，这俩字，着实是复杂了些。”汉文是老朱的字。

上了年纪的中国人，除了本名以外，还有字。例如，毛泽东字润之，郭开贞字沫若，不少人的字的名气甚至高过本名。

战后，中国作为联合国一员，涉外组织正式入驻日本，这才有了日籍华侨的说法。老朱也是趁此机会，舍弃了复杂的本名，用字在移民局做了登记。

“趁乱把父母给的名儿改了，你可真孝顺。”陶展文难得调侃。

老朱用鼻孔儿出气：“你用这名儿试试？站着说话不腰疼。”

“也就是说，名字只是个代号，说明不了什么。”陶展文说完，合上了厚重的年鉴。

“怎的？要走了？”

“嗯，有约。”陶展文看了眼手表，接下来要到警署附近的咖啡厅——Rose去会会小岛了。

陶展文提前五分钟到达了Rose，小岛还未现身。他挑了个位子坐下，要了杯咖啡，随手翻开了桌上的报纸，但视线并未放在报纸上 。这是陶展文多年来的习惯——思考问题时，面前若是不放些报刊书籍，他总觉得缺了点儿什么。

按理说，鲍斯的心腹并不难找，但切忌太过执着于马尼拉·莱伊这个名字。看看老朱，父母给自己取的名字，眼也不眨地就给改了。太深究姓名，怕会舍本逐末。莱伊赴日时，印度独立不过四五年，外交事务凋敝，出入境管理机构只是个空架子。漂泊在外的印度人，其户籍身份更是无法核查。驻外领事馆开什么样的护照，全凭个人所言。老朱改名那阵，好歹还要到民政机构去登记。在港印度人要改起名来，可就无法无天了。如此说来，不仅是姓名了，就连籍贯与出生年月，也没几分可信度了。

陶展文信手翻弄报纸，本不想看的，一行标题窜入眼里：“生田区火灾　警方存疑”。他瞬间来了兴趣。“哎，这不就是昨儿的火灾吗？”

报道寒酸地窝在市内板块的角落里。火势不算严重。事后对秋野事务所的相关人员进行采访，大家都表示对火灾一事一无所知。这也难怪，那个时候，员工早已下班回家了，而且事务所里也没有存放什么重要资料。再说了，据片区规划，区域内的所有事务所不久便要集中搬到一栋新建的办公楼中，失火的秋野事务所只是个临时办公场所，自然不会太上心。问及火灾原因，事务所东家秋野的态度也如事不关己一般：“估计是哪个混账酒鬼不长眼，撒酒疯，砸碎了窗户，把烟头扔了进去。”

事务所算是报废了，所幸没有什么其他损失。砸碎了窗户？这么说，火灾现场有有人闯入的痕迹？

报道就两三行，无详细的记载。陶展文将视线从报纸上收回，这时，咖啡刚好上桌了。陶展文浅啜数口，小岛急匆匆地现身了：“陶师傅，真抱歉，让您久等了。”他看陶展文还在往咖啡里添加白糖，估摸着也才刚入座不久，暗舒了一口气。

2

“警方的底牌被我掀开了！”小岛难掩兴奋。

他先前托自己的老同学——《中央新闻》东京总部的记者岩本对当地的莱伊商会进行调查，未曾想竟挖出了个惊天秘密，估摸着警方的底牌就是这个：被害人马尼拉·莱伊在东京包养了一个情人，名叫桑岛真知子。真知子是个日美混血儿，其父为美军士官，埋骨于朝鲜战争。

陶展文不知该作何表情：“一场朝鲜战争，让多少日美混血儿失去至亲。”他嘴上这般说，但心如明镜，那个年代，被美国爱人弃之如敝履的日本女人不在少数，她们会向自己的混血后代灌输“你的父亲战死沙场”的思想。真不知是可悲还是可怜。

桑岛真知子的母亲在两年前就去世了，她的父亲究竟是战死沙场的英雄，还是抛妻弃子的浑球，也无证可考了。真知子的母亲常年卧病在床，亲戚又对这苦命的母女俩避之不及，真知子初中毕业便辍学打工，来补贴家用。

“据我老同学的说法，那女人算是身经百战了，没啥看不开的，性子没心没肺。傍大款，做小三，在她看来如家常便饭一般。老情人莱伊尸骨未寒，她便念叨着要找下家了。”

“她倒看得开，也好，世道如此艰难，就得了无牵挂……不谈这个了，桑岛真知子这条线索中，有什么新进展？”

“莱伊那风流鬼，瞒着自家老婆，反倒对这小三推心置腹。”

“什么事？说来听听。”

“他生前曾向桑岛真知子念叨，说自己被盯上了，命不久矣什么的。”

“嗯，莱伊怕是不想让自家夫人担心吧，所以才选择向只有肉体关系的情人倾诉。”

“真知子起初还只当是玩笑话，没料到莱伊说死就死了。”

“她当时多半对莱伊的担忧嗤之以鼻……他俩的关系，到何等地步了？”

“稍等，我看看……”小岛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头记录着与岩本通话时的重点。“他俩认识有两年了，然而就在半年前，关系突飞猛进。”

“怎么个突飞猛进？”

“怎么说呢，正式被包养了。开始的一年半，莱伊还只是给些零花钱。半年前，突然花三千万日元，在市中心给她弄了一套公寓，您说是不是突飞猛进？”

“房产证上是谁的名儿？”

“女方的呗！莱伊为了避税，用银行贷款付的房款。据岩本判断，莱伊在那女人身上花费的钱财，加起来，何止一套房产。”

“他俩是在哪儿相识的？”

“这便不得而知了。桑岛真知子做过平面模特、陪酒女，算是艳名远扬的交际花。你情我愿地，多半就是那么一回事儿呗！”

“桑岛真知子有没有其他金主？”

“陶师傅，您和我想一块儿去了，据我老同学调查，还真有！”

“这都让你们给查着了，这姑娘，着实粗心。莱伊知道吗？”

“这便是问题所在了。”小岛喝了杯水，润了润喉，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与年代久远且无证可考的钱德拉·鲍斯珠宝侵吞悬案相比，马尼拉·莱伊的情感纠葛虽复杂，但是就发生在眼前，还是容易捋清的。莱伊生性寡言，弘子有句话说得贴切：我先生若有三分想法，一分说出口，二分藏心间。即便对方会英文，甚至是印度同胞，莱伊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在生意场上，“绝不让步，绝不妥协”是莱伊贯彻了半辈子的生意经。

“表面内向寡言、内里锱铢必较的莱伊，若得知自己出巨资包养的小情人与其他男人苟且，会作何反应呢？”说到这里，小岛要的咖啡也上桌了，他往杯中扔了两块糖，继续道：“总而言之，莱伊是做一步想三步的性子。他的生意手腕，在圈子里可是排得上名的。”

“嗯。”陶展文点头。慎重，做一想三……莱伊在生意场上尚且如此，在自身情感上又怎会疏忽？虽不会采取过激手段，但好歹会提前想好被戴绿帽子的对策。就拿这三千万日元的公寓来说，莱伊或许在房子的产权上做了手脚，可以随时随转回自己名下。

做个假设，真知子的出轨行迹被莱伊察觉，若是一拍两散倒还好，但是费劲千辛万苦弄到手的数千万财产若被收了回去，那可真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了。为避免这个局面，真知子会采取什么对策呢？

陶展文领会了小岛的意思，真知子有杀害莱伊的动机。

“一个小姑娘，再怎么没心没肺，也不至于如此蛇蝎心肠吧！”陶展文揉了揉肩膀，也就是近几年，只要一久坐，肩膀便酸胀不已。

“这世道的年轻女人，说不准。”

“嗯，或许她是借男人之手动的手呢？”

“哼，陶师傅呀！您太小看时下的年轻女人了。”

小岛的语气似有深意，陶展文追问道：“听你这口气，有什么线索吗？”

“确证是没有，但据初步调查，案发当日，桑岛真知子并不在公寓里。”

3

《中央新闻》东京总部记者岩本直治心里有些矛盾，迷局一环接着一环，他不由得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然而他再兴致盎然又能如何？他只不过是受神户的老同学之托，查一些事罢了。

岩本乍闻老同学小岛的请求，第一个想到的是大学时代的登山部师弟津村。若未记错，津村师弟家里做的便是珠宝贸易的买卖，毕业后他便继承了家业。马尼拉·莱伊是珠宝大亨，问他是再合适不过了。果不其然，乍听到这个名字，津村想也未想便答道：“哎哟！说起这位莱伊老板，我们何止是认识……”

印籍珠宝商凶杀案已被各大媒体争相报道了，津村又岂能不知？一听师兄问及死者的消息，他那积极劲儿，生怕被抢了头功似的。津村家与莱伊商会并无生意往来，十余年前，津村的父亲与莱伊本人有过短暂接触，称他手段肮脏，不愿与其为伍。警方凭两者之间没有贸易往来，便忽视了津村家这条线索，这着实不明智。有时，没有贸易往来，恰恰说明知根知底。

看来电话里是说不清楚了，岩本邀津村共进晚餐。酒过三巡，两人又谈及了此事，津村借着酒劲儿道：“说来，这世界可真是小。我叔父常光顾一家夜场，也会带我过去玩儿。你猜怎么着，我竟然在那儿见过莱伊夫人，她是店里的陪酒女！”

“莱伊夫人当时给你的印象如何？”

“印象嘛……她不是我的菜，我对她没什么印象，就觉着她干活很卖力，估计是个不认命的主儿。”

“正因为她不认命，才能钓到莱伊这个大财主吧。他俩是何时开始的？”

“她晚上混迹夜场，白天也未闲着，在一家食品店里做收银员。她与马尼拉·莱伊便是在那家店里邂逅的，莱伊的公寓就在附近。”

“莱伊在那之前，一直没谈对象？”

“没有吧！谁说得准呢。至于赴日前，便不得而知了。”

“嗯……是莱伊夫人主动搭讪的吗？”

“听我叔父说，是莱伊主动追求的。别看他一把年纪了，可是个风流种子，去年还找了个情人。”

不用问，这个情人便是混血姑娘桑岛真知子。莱伊生性谨慎，保密工作很到位，可惜这情人嘴上却没个把门儿的。津村叔父是珠宝界大亨，手眼通天的人物，这些小八卦，自然是手到擒来。津村对自己的叔父很无奈：“我的叔父呀，连这情人的住址也打探到了……你说说，他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了，还成天热衷于八卦……”

席罢，岩本照着津村提供的地址，当即就赶赴红宝石公寓。单凭这名字，就知此处与珠宝贸易脱不了干系，果不其然，公寓主人是个珠宝商。真知子住在公寓的301室，岩本心一横，按下了门铃，谎称自己是生活调查员。

真知子开门，懒洋洋道：“亏你能找到这儿。我记着只和喜代子说过这个地址呀！”

“工作需要嘛！”岩本含糊其辞道。

所幸真知子懒得追究，只拿美眸瞥了岩本两眼，便洒脱道：“站着干嘛，坐呗！”说完自己就坐下了。这反应，真不知该说是生性豁达，还是神经大条。

岩本也不磨叽，开门见山道：“莱伊先生遇到不测，还请您节哀。”

真知子秀眉一蹙，警惕道：“你到底是谁？”

岩本神色不变，恭敬地递过名片：“您放心，如方才所说，我是报社派来对居民做生活调查的。”

“不对，那你怎么会知道我和莱伊的关系。这事我连喜代子也瞒着的！”真知子不信。

“外头都这么说。”岩本说得轻描淡写。说来，津村的叔父是从哪里得知的呢？估摸着是公寓主人告诉他的吧。养个情人而已，又不是什么秘密，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哼！多管闲事。”真知子嘴角一撇，目光看向天花板。说来奇妙，这态度丝毫不慑人，反倒透着几分可人。

岩本不敢懈怠，装着生活调查员的样子，接连问了几个中规中矩的问题：每月有多少生活费？一天多少伙食费？一年旅游几次？

岩本是那被赶上架的鸭子，演技蹩脚得很。但真知子没有丝毫怀疑，一五一十地作答了。岩本索性便将话题有意无意地往莱伊身上带，女孩估计是觉着事情已经败露，没有隐瞒的必要了，回答得也痛快。一通闲聊下来，岩本从真知子这儿套出了她与莱伊交往的时间，购买这套公寓的时间。真知子甚至还爆出了一个猛料：莱伊被人盯上了。

“他当时和我这么说时，我还以为是玩笑话，谁知……”说到这里，真知子的语气多了几分伤感，但下一秒钟，又冷冰冰道，“事已至此，再纠结也是徒然。”

岩本佩服女孩的豁达洒脱，继续问道：“玩笑话？莱伊先生平时爱开玩笑？”

“他那天突然一本正经的，我难免会这么想。”

“好吧……”

这一趟没有白跑，岩本秉着见好就收的原则，打算撤退。临走前，他还得把这蹩脚的戏给演全了。“我要去调查下一个居民了，您可否介绍一个呢？”

姑娘倒也热情：“哦！你让我介绍？我就喜代子一个朋友，你去找她呗！她也是个混血……这个点，她应该在家，她家住在……”

4

岩本单身多年，熬到而立之年，才娶得爱妻，眼下刚新婚五个月。照理说，新婚时期的男人与爱妻如胶似漆，恨不能将眼睛贴在爱妻身上，至于其他异性，都是入不了眼的。但其实不然，大多数男性对异性开窍，都发生在新婚时期。换句话说，在这个时间点上，男性无论是对性的理解，还是对异性的关注，都处于生涯峰值。

真知子曾是平面模特，身材相貌自然无可挑剔。亲眼所见，不可否认，但她的美却不能让岩本浮想联翩。或许是先入为主吧！真知子是莱伊的情妇，岩本从一开始，便没把她当作正经女人。

离了红宝石公寓，岩本本想立刻把消息告诉神户分局的小岛，但转念一想，还是决定先和真知子的挚友喜代子见上一面再说。男人潜意识中对美女的求知欲，一旦被激发便难以收拾。

松田喜代子所住的公寓距真知子住的公寓并不远，乘坐地铁，几站便到了。岩本按下门铃，报上桑岛真知子的名字，屋里的女孩未犹豫便开了门。一见着本人，岩本脑子里便涌现出四个字：不虚此行！

松田喜代子身高超过一米七，谈不上娇小可人。五官也不如真知子那般精致到无可挑剔，照理说，单论姿色，确实落了真知子一成。然而她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气质，一种让异性神魂颠倒的气质。这一对视，岩本便感到小腹一阵燥热……这种感觉让岩本几乎要落荒而逃，但眼下已骑虎难下，他不得不取出纸笔。

“咳，那我们便开始吧！请问您每月的生活费是多少？”

喜代子摇摇头：“哦，有多少呢？不知道哎，我从不算账。”

“嗯，想必是花费比较大，算起来很麻烦吧！”

“正好相反，我穷，能省便省，还去算这寒酸账，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吗？”女孩说完，向岩本抛去一个媚眼，右颊上深深的酒窝令岩本神魂颠倒。

岩本暗骂自己好色，定了定神，将方才问真知子的问题，重复了一遍。但喜代子可没真知子那么好糊弄，她狐疑道：“要我回答，可以，但你得先告诉我，你拿这些信息去做什么，要写什么报道？不对呀！你到底是……”

岩本心里叫糟，正苦于要如何圆谎。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

“失陪一下。”喜代子把如释重负的岩本扔在一边，转身去接电话。

电话的另一头，好像是桑岛真知子。

“怎么回事儿，你上周日去哪儿了？……胡说！我那天傍晚还去你家找过你，晚上还给你家拨过电话，没人接，你一定很晚才回家！快交代！上哪儿风流去了？……为什么不能说？……警察？”

说到这里，喜代子警惕地瞥了身后的岩本一眼，捂住话筒，压低声音道：“好吧……嗯，我就说你那晚一直在公寓里……放心吧！我会和他们说我和你通电话到很晚……OK，但究竟出什么事了？……好吧！我不问就是了……就说是购物的话题，昨晚我们不是刚闲聊过嘛，照搬给他们听就是了。”

岩本在一旁听得寒毛直竖，敢情电话对面的真知子是在拜托喜代子配合自己做伪证！但奇怪的是，两个女孩在昨晚见过面，还聊了购物的话题。为何真知子当时不谈及伪证一事，而是拖到如今，才急匆匆地打电话来说？

喜代子接下来的话，解开了岩本的疑问。

“你说警察一会儿会来找我问话？……刚来了个报社的，说是你介绍的，难不成……哦，他不是吗？那就好……警察刚从你那儿离开是吗？那大概要半小时后才到我这儿……放心吧！我才不愿意管你的闲事呢……我就说我周日一整天窝在家里，谁也没见，他们能拿我怎样嘛……嗯，再见！”

再清楚不过了，警方也揪住了莱伊情妇这条线。别看比小岛仅迟了半个小时，但结果却谬以千里。领先半个小时的岩本知道真知子做了伪证，而迟到半小时的警察，却是要下些功夫在这些伪证上面。

岩本以不便打扰为由，自行告退了。他也是纳闷儿了，自己的长相就那般人畜无害？让喜代子能毫不设防地在自己跟前商量伪证，但想来也是，她又不知晓好友与莱伊的关系，更不知道此事牵涉人命一条，自然就没长那个心眼儿。

5

小岛从东京的老同学那儿得来了两条情报：一条关乎女人，一条关乎男人。

这全都得归功于津村叔侄俩这对“重度八卦症患者”。知己知彼是从商之要没错，但刨根问底到这个地步，着实有些过了。但要没这对叔侄提供的线索，案情还是泥沼深陷，小岛不得不强行为它俩“洗白”：“好一对热心的叔侄呀！”

“嗯，有机会真得好好感谢他们。”陶展文点点头，这态度，倒像是在为自己开脱。

“女人说完了，该来说说这男人了……”莱伊情妇的话题告一段落，小岛转而提及男人。

中松镇夫，三十五岁，珠宝中介商。事业有成，仪表堂堂，精通珠宝加工，曾多次参与戒指、首饰的设计工作。此人手段高明，不仅体现在商业谈判、珠宝加工上，他对女人也很有一套。据津村叔父的独家消息，桑岛真知子背着莱伊暗中交往的男人，就是此人！

以上信息，准确率百分之七十。

两人相识于真知子从事平面模特工作的时侯。真知子转行做陪酒女后，中松是她的常客。津村的叔父是在夜场中与中松相识的，之后才有的生意往来。至于真知子与莱伊的相遇，据津村的叔父所言，中松有段时期频繁出入莱伊商会，多半是那个时侯从中牵线搭桥，将真知子介绍给了莱伊。

以上说法有臆想成分，准确率百分之六十。

津村的叔父是个地地道道的生意人，聊个八卦，也像煞有介事地整出个准确率。上述两个准确率相加得出个结论：中松镇夫亲手将桑岛真知子介绍给了马尼拉·莱伊。把自己的女人推给其他男人，要说没什么企图，谁信呢？

小岛说完，咖啡也见底了。他皱着眉头，道出了心中的想法：“陶师傅，会不会是中村与真知子串通一气，来诓骗莱伊的钱财呢？”

陶展文点头：“嗯，也有可能是中村强行将真知子安插在莱伊身边。”

“无论是哪种可能，莱伊都是碍事的存在。且不说真知子有没有走极端，莱伊在身边一日，她便别想重回情郎怀抱。”小岛的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杯面，他思考问题时，手指总是闲不住。

“你说得在理。当务之急，是查清她在案发当晚的行踪。”陶展文言罢，视线忽地转向一旁的墙壁。和小岛指尖的小动作一样，这是陶展文陷入沉思时的习惯。他不喜欢思考问题时，与人四目相对，这样会让他分心。

“喜代子多半会配合真知子对警方做伪证。桑岛真知子做伪证的消息，眼下可是我们报社的‘镇社之宝’，轻易不会打出。”

“不好说，你觉得警方就这么好糊弄？”

“这俩女人也不是简单人物，常年混迹夜场，扯起谎来可是脸不红心不跳。我那岩本老同学也说了，再先进的测谎仪，用那俩女人身上也是白搭。”

陶展文把视线从墙壁上收回：“你也别怪她们，没两把刷子，她们怕是连顿饱饭也混不到。”

说来，俩女孩的身世境遇竟如出一辙，都是混血儿，都成长在没有父亲的单亲家庭里。陶展文对这样的可怜人，是恨不起来的。

“对了，岩本还附赠了一条消息。”小岛看着笔记说道，“陈年旧事了，不知与案情是否有关联……上野浩介是莱伊夫妇俩的媒人。当时，莱伊在食杂店里与弘子相遇后，便拜托上野从中牵线搭桥。”

“这可厉害了，也就是说，马尼拉·莱伊无论是在发妻这边，还是在情妇那边，都有一个第三者介入？”

“是的，我可以大胆地做个假设：围绕着莱伊，有两个阵营，一边是以弘子为主、上野为辅的发妻阵营；另一边是真知子打头阵、中松藏身幕后的小妾阵营。据津村的叔父提供的消息，上野与中松可是水火不容。”

据津村叔父所言，中松作为珠宝中介商，又是珠宝设计师，自然与莱伊商会少不了有业务往来，而莱伊商会经理上野视中松为仇寇，业界有谣言称中松欲取上野而代之。

自日印贸易发源起，印籍商会的日籍经理人会从交易中收取部分回扣，这是业界的潜规则。对异国的风土人情与商场规则陌生的印籍商人，若没有这些人从中协调，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可是寸步难行。所以，从成交额中抽出一两分给掌柜做分红，那是理所应当的事儿，这部分回扣包含在价格中。印籍商人不会将经理人当作雇用员工，因此相对地，东家开给他们的固定薪水会极其微薄。

综上所述，外籍商会的经理人可以理解为是一种自营业务。一张办公桌，平日里抄抄写写，固定薪水微薄，能否发财，全仰仗回扣多寡。因为雇用关系脆弱，经理人有随时都会被取而代之的风险。

莱伊商会是业界龙头，贸易规模巨大。单回扣一项，上野每月便有数百万日元的进账。怪不得中松会觊觎这个位置，真知子或许只是助他上位的工具。上野又岂会坐以待毙，怕是在莱伊面前，将中松诋毁了无数次。

6

“头疼……”陶展文使劲儿地揉了揉太阳穴。

且不提小岛掌握的消息有否有价值，就说一点。案发当日，田边源市大厨目击到的行凶者，是个戴着白色头巾的印度人，单就这点，便可以将上野和中松排除在外了。

小岛见状苦笑：“我是不是把劲儿使错地方了？”

陶展文摇头：“消息多多益善，没有使错劲儿的说法。”

“我是看不到方向了。先前那条线，刚勉强捋清，又蹦出一条。”

“先前的一条线是？”

“钱德拉·鲍斯珠宝侵吞案、印度暗杀组织那条线呗！有仇报仇，多明了。”

“留日的印侨大多也倾向于这种观点，对吧？”

“是的，岩本有提及此事。”小岛最后看了眼笔记，放回了口袋里。

去年平安夜，东京帝国大厦的大堂，两个印度人的争辩引人注目。两人都头裹白巾，其中一人上了年纪，身材发福，另一人约莫四十岁上下，高瘦精悍。争辩过程中，两人多次提及钱德拉·鲍斯、马尼拉·莱伊这两个名字。上了年纪的那人甚至大放厥词，说马尼拉·莱伊一日不除，鲍斯在九泉之下便一日不得安息。相比较下，另一个印度人便冷静得多，他不停地低声劝慰着自己的同伴。

陶展文问道：“这么说，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那么大动静，想不听见都难。”

“在场人听得懂吗？那两人说的是哪国语言？”

“英语。当时有个美籍记者在场，岩本便是从他口中得知的此事。”

“公共场合，他们还真不避讳。”陶展文苦笑。

印度人用英语交流并不稀奇，比起方言混杂的母语，英语反倒更为实用。印度独立后，中小学校施行全印语教育，但英语在民间交流上依然使用。在大堂争辩的两人都那把年纪了，说英语，很正常。

大环境如此，印当局不得不将英语定为官方语言之一。这事儿涉及印度的民族尊严。议会不只一次提出废除英语的议案，但都被一一否决。理由很简单，英语对部分印度国民来说，就是母语。就拿聚居于孟买的帕西族来说，这个以富豪辈出而著称的民族，上至老叟，下至稚童，无不以英语为母语。

“恕我直言，假设田边大厨目击到的戴着白色头巾的印度人，就是这两人之一，我觉着不大可能是声儿大的那位。您想想，哪有刺客行刺前，会在公众场合高喊报仇？高高瘦瘦的那位，倒有几分可能。”

“嗯，在理。据你老同学的描述，这人正值壮年，身材精悍，而且还全程安慰激愤的同伴？嗯，无论是身体素质，还是性格方面，确实符合做刺客的条件。”

小岛得到了陶展文的赞同，更有底气了：“所以呀！我就想，是不是先把女色、出轨、养小三这类恼人的八卦搁在一边，将重点放在暗杀这条线上。”

“好主意，先易后难，逐个攻破。”

“陶师傅是怎么看这条暗杀线的？先想想有什么漏洞。”

“不用想了，有漏洞，而且非常致命。”陶展文笃定道。

“哎？有这么大的漏洞吗？我想想看……枪声、花瓶，然后……”

“打住，就是这里。行凶的印度人持枪，但莱伊死于钝器打击。问题来了，枪呢？”

“嗯，您这么一说，还真是……我也觉得不对头了，看来，还是得兵分两路呀！”

“看情况，要取莱伊性命的不单单只有印度暗杀组织，还有其他人物……案发傍晚，这个其他人物在山道上撞见了莱伊，然后……所以一切纯属偶然，偶然中的偶然。”

“偶然？那莱伊也太点儿背了吧！”

“现阶段消息有限，再怎样解释，也是徒然。”陶展文说完，视线再次回到了墙面上。

7

案发第四日，周四，桃源亭中。

陶展文席地坐在休息室中，翻阅着从京都师兄那儿借来的钱德拉·鲍斯人物传记。不知缘何，这位独立的英雄斗士，让陶展文心向往之。一路跟随着鲍斯冒险，陶展文仿佛重拾年少时“为自己而活”的理想。

血腥残酷的战争之后，笔锋一转，紧接着便是鲍斯讨厌猫的趣闻。这也是鲍斯落人话柄之处，连如此温驯的猫咪也容不下，何以谈救国？殊不知，独立英雄也是有血有肉的普通人，也有个人爱憎。不如说，这爱憎分明、有一说一的性子，反倒是鲍斯的魅力所在。

众所周知，日本政府庇护下的自由印度临时政府与印度国民军不过是个空架子，因此需要加以粉饰。单说国民军的兵力，便向外界虚报了不止数倍。宣传效果是达到了，但鲍斯坚持要实话实说。为此，他几度与负责宣传的同志撕破脸皮。

印度国民军[14]的主力是投降日本的印英军，然后加上部分留日的印侨志愿军，最后便是用来滥竽充数的临时政府的内部人员。其中不乏趁乱搏上位，夸大自身经历之辈。鲍斯对此是深恶痛绝：卑鄙可耻！我独立队伍，岂容得下此等宵小之徒！

相对于高层干部，鲍斯对基层人员的吹嘘行为显然宽恕得多。据说有个伙夫叫托瓦拉，这人成天吹嘘自己在泰姬陵酒店的八年主厨生涯。泰姬陵酒店可是孟买的超一流酒店，这牛吹得着实离谱了些。鲍斯得知此事后，只是一笑置之，厨子嘛，功夫在手上，不在嘴上。并且让人带了这话给他——“我不管你是哪儿的出身，把饭给我做好了，我就不会亏待你。”

陶展文读到这里，合上了书本。晚餐高峰将至，得赶紧准备了。今儿甘大厨终于让他给劝走了。

“咱桃源亭的掌勺，单会颠勺是不够的，还得练就一套舌尖功夫。今儿给你个任务，到大阪品一品当地的特色小吃，回来向我汇报感想。”说白了，就是让他出去吃吃玩玩。甘大厨心中百般不情愿，但还是一大早便赶到大阪去了。

陶展文还沉浸在二十年前纷乱的印度独立历史中，飘飘忽忽地走出休息室，刚系上围裙，电话响了。小岛焦急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喂，是陶师傅吗？”

陶展文听出小岛语气不对，问道：“嗯，是我。出什么事儿了？”

“我被追上了，不对，我被甩在后头了！”

“嗯？怎么回事？”

“桑岛真知子刚刚被警方带走了！我们报社的人立马赶去警署，听山形的语气，案情似乎有重大突破。”

“伪证暴露了？松田喜代子没配合？”

“有这可能，毕竟喜代子当时不知道此事牵涉命案，若知道了，借她十个胆，也不敢做伪证，再说了，区区陪酒女，再老油条，还斗得过警察不成？”

“听你的语气，事情似乎没这么简单？”

“陶师傅好耳力，不仅是东京方面，神户这边也有重大进展！”

“愿闻其详。”

“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但瞧山形那胸有成竹的样子，警方一定掌握了某个决定性的证据！例如说，指纹之类的。”

“就这些？”

“您还想要什么？总之，真相已经呼之欲出了！我这头也不能闲着，您等我的消息吧！”看这势头，小岛是志在必得了。

陶展文放下话筒，慵懒地打了个哈欠。看来，小岛与山形的共同战线，还有些看头。

风波再起

1

晚间时分，桃源亭内。

老朱这日得闲，来找陶展文。桃源亭的休息室中，老哥儿俩正在楚河汉界上厮杀。

“怎么回事？这么慢。”陶展文不是在抱怨老朱落子慢，而是小岛方才七点半时来电话说，九点会来汇报案件的新进展，可眼下已经九点零五分了，还不见人影，陶展文等得心焦了。

这时， 老朱“啪”地落子，得意道：“将军！”陶展文这才把注意力收回到棋盘上，“将”被围堵，无路可逃了。

中国象棋与日本将棋同源，但象棋的棋子要少于将棋，规则也比将棋简明易懂。关于日本将棋的起源，有中国起源与日本起源两种观点。最初的中国象棋，以日、月、星、辰等天文为棋子，唐以后，才改作战争单位，并一直沿用至今。

陶展文自知技不如人，叹道：“好歹让我和棋[15]一把。”

象棋的棋子只有十六个，且不能纳对方棋子为己用。双方在损兵折将的情况下，象棋上的和棋是很常见的事，和将棋上罕见的“千日手”不同，中国素来以“和”为贵，君子对弈不求胜败，和棋是最体面的结果。

老朱棋艺高超，可是没有君子的自觉，该杀便杀。陶展文心不在棋盘上，但看到老朱得意的模样，心里还是有几分不服气的：“你这流氓象棋还真是无往不利……”

老朱兴致盎然，麻利地摆着下一轮的棋子：“棋盘厮杀还讲究什么君子之道？能赢才是王道！”

陶展文可不想再给老朱试刀了，回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这时，小岛现身了。他刚进门，便道歉道：“陶师傅，让您久等了。临出门时出了些事，耽搁了些时间。”

“出了什么事？和案件有关？”

“算是吧……”小岛语气郁闷。

“下午电话里的活泛劲儿到哪儿去了？”陶展文一眼便看出了端倪。按理说，真知子的杀人嫌疑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破案在即，小岛不应该是这种死气沉沉的样子。

小岛有气无力道：“陶师傅，看来，我们还是得抓两条线。”

“两条也好，三条也罢，最终都会汇聚为一条。快说说，出什么事了？”

“我那老同学，把桑岛真知子的性格分析得真够透彻。”

“怎么说？没心没肺、满不在乎？”

“您知道吗？她竟然干脆地全交代了！交代了案发当日自己来过神户，交代了案发当时自己就在现场附近……真是个奇女子，连警方也大跌眼镜。”

新闻媒体前脚刚揪到莱伊情妇桑岛真知子这条线索，东京警方后脚便跟了上来，甚至轻易拆穿了她的伪证。神户方面的进展更是神速，北野町的一场火灾，引出了为莱伊购置别墅的秋野地产事务所。社长秋野向前来盘问的警方抱怨道：“我们把隔壁别墅的钥匙也寄放在莱伊先生那儿了。莱伊先生走得突然，莱伊夫人又不知道钥匙的下落，这可如何是好呀！”

莱伊住宅的隔壁别墅的家主，是一位以色列籍商人。大约一年半前，他拖家带口回国，至今未归。临走前，委托秋野事务所为别墅寻找租户。莱伊来买房时闻知此事，对这栋别墅很感兴趣，说是有朋友要租。秋野心想宅子里就只剩些家具了，没什么珍贵物件，便把钥匙交予莱伊保管了。

警方得知这未曾露面的邻居，与死者有这层关系，便抱着尝试的态度，在隔壁别墅里查了一圈。在别墅内，检测出了桑岛真知子的指纹。

2

女孩没说谎。不仅是山形，全警队上下都持有这种观点。且不说真知子刚被传唤到警署时就坦然交代了自己与莱伊的关系，别墅内查出指纹，被押送神户时，她一路上也是镇静自若，哪有嫌疑人那种做贼心虚的模样。女孩面对警方的层层施压，也不动怒，实话实说道：“我晓得自己有重大嫌疑，现在我能做到的也只有有一说一，绝不隐瞒。”

根据真知子的供词，隔壁别墅的钥匙现在在她手上。数月前，莱伊从神户把钥匙邮寄给了她。莱伊准备移居神户时，就曾鼓动真知子随自己一同到神户去，并且让她就住在隔壁的别墅里。真知子可没那胆子，拒绝道：“我才不要！亏你想得出，在家隔壁养小三。”

莱伊可不是开玩笑，他继续劝诱道：“好歹去看看那栋别墅再作决定，你一定会喜欢的。”

莱伊这么一走，今后便和真知子天远地远了。情妇，情妇，有情才称得上是情妇。莱伊自然希望心爱之人住得离自己近一些。

真知子拗不过莱伊的意思，答应移居神户，但坚决不愿住在莱伊家的隔壁。莱伊给出的理由很简单：方便见面。真知子就说了，为了图这份方便，冒着奸情被曝光的风险，着实划不来。对此，莱伊的回应将其深藏在外表下的荒唐性子体现得淋漓尽致：这样多刺激呀！

负责录口供的神尾警部闻之大跌眼镜，真是深藏不露啊。看来先前对死者做的人物画像，有必要推翻重新做了。据圈子里的风评，莱伊是个不通人情、听不得玩笑的顽固老头。连枕边人弘子也说了，我先生哪都好，就是性子太直，我有时都被他气得够呛。另外，弘子不相信自己的丈夫在外头会有外遇。

神尾犹记得遗照中的莱伊那张死气沉沉的扑克脸。如今，“老顽固”与“老不羞”的形象重叠在了这张扑克脸上，神尾不由得自言自语道：“马尼拉·莱伊，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山形凑巧听见了上司的低语，心中也泛起了嘀咕：是呀，死者的性格真让人捉摸不透。

真知子终究还是没能承受住莱伊的软磨硬泡，要方便可以，要刺激也可以，但这隔壁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是万万住不得的，隔个百来米，照样可以方便刺激。谁知，莱伊不由分说，便把钥匙从神户给邮寄了过来，还三番五次地来电让她去看一眼房子。真知子拗不过莱伊的意思，想着看一眼又不会少块肉，便应承了下来：“好吧，我周日过去看看，先声明，只是看看。”

莱伊一听来了劲儿，问道：“好嘞！周日几点到？我先给你定个酒店。”

“白天有约没空，下午吧！我坐新干线过去，大概五点到神户。”

“那好办，你出了站直接打车到房子那儿去，那时天还亮着，看房正好！神户站距这边不过十分钟车程，你就跟的士司机说到……”

就这样，周日下午两点，真知子登上了开往神户的“光315”号列车。这趟列车往常只开到新大阪站，在每年的春日祭（3月17日至4月8日）与黄金周（4月28日至5月6日）期间，会延长至冈山站。

下午五点二十七分，真知子抵达神户站。五分钟左右后上了的士，如莱伊所言，用不了十分钟，的士便到了目的地附近。前方道路狭窄崎岖，车辆进不去，真知子下了车，步行了两三分钟，抵达目的地。她没急着进门，环顾了一下周边环境，心中便有了计较：就这宅子，打死我也不住。

深山老林的，孤零零地杵着两栋宅子，哪是人住的地方。但来都来了，便进去看看吧！真知子抱着敷衍了事的心态，开锁进门。她进屋的第一件事，便是拉开了大厅里的三张窗帘，以向莱伊证明自己来看过房子了。真知子其后向警方坦白道：“我铁定不会到那儿去住的，那人也是一片好意，样子上我也得做足。所以，我没有立马离开，在屋里约摸着看了有十五到二十分钟吧！指纹应该就是那时留下的。”

若真知子没有说谎，算上打车的时间，她抵达宅子的时间大概是五点四十五分上下，她在宅子里待了十五分钟。也就是说，她离开宅子的时间大概是六点，这正是泽冈、田边两人造访莱伊宅的时间。同理，她若待了二十分钟，搞不好会撞见陶展文和老朱。依先前得出的结论，死者是在五点四十分外出散步的话，那他和真知子还真是失之交臂了。

小岛说到这里，陶展文恍然大悟，怪不得傍晚时分，神尾警部来电，又一次问自己案发当日在前往莱伊家途中，是否遇见什么可疑人士。陶展文的答复仍然是没有，泽冈、田边给警方的答复也是一样的。小岛补充道：“桑岛真知子说自己并没有听见枪响，案发当时，她在前往酒店的的路上。”

3

案发翌日，周一，真知子从晨报上得知了噩耗。她权衡再三，为避嫌，登上了一早返京的列车。照惯例，莱伊为她预约酒店时，用的是河野麻里这个化名，留下的联系方式也是假的。真知子原以为不会露馅儿，未曾想警方竟然会查到隔壁的别墅里去。

暂且排除真知子撒谎的可能性，她抵达别墅是在死者外出散步之后，这基本没问题。问题在于她离去的时间，是在泽冈、田边抵宅前后，还是在陶展文、老朱抵宅前后。若是后者，时差不过几分钟，真知子为何会没听到枪响？说句不好听的，无论是时间上还是地点上，真知子确实有机会行凶。

说到这里，小岛郁闷道：“警方那边不敢妄下断言，说是凶手不至于会蠢到行凶前，还在死者家隔壁留下那么多指纹。”

“有道理。”陶展文点头赞同。

“也有人说，凶手或许就是利用了警方这个观点，反其道而行。当然，这有些强词夺理了。”

“嗯，警方应该知道的，先入为主可是办案大忌。”

“唉，不说这条线了，越说越烦心。另一条线，警方也有重大进展。”

“钱德拉·鲍斯那条线？那可得好好听听了。”

“从哪儿说起呢？几年前，在新干线的无烟车厢里，一个留着恺撒胡子的印度绅士，用蹩脚的日语，和同车厢的一个西装革履的日本老人家搭话，问他，日本人怎样看待复仇……”

“印度人在公共场合会这样问吗？”

“可不是吗？老人家不知该如何应对，索性便不做理睬。但印度人还不放弃，转而去问老人家身旁的乘客，问日本人会不会向小偷报复。”

陶展文不予置评。

“在场有个会英语的乘客看不下去了，便回答说，我们日本人有弑君之仇、杀父之仇，唯独没听说过被偷了东西还要报仇的，谁知那恺撒胡子一听便来劲儿了，指着那日本人的鼻子便是一通教训。”

“好吧，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但这和案件又有什么关联呢？”

“您听我说完……您猜那恺撒胡子说自己是谁？他自称是钱德拉·鲍斯麾下的将校！他叫嚣着要让侵吞鲍斯财产的小偷得到报应。全程重复了多次‘杀死他’‘不可饶恕’……”

“好大的胆子，他不怕有人报警？”

“不用报警了，某地区警署署长的表弟当时也在场，这事儿自然就传到了警方耳朵里。”

“那印度人，有提及小偷的名字吗？”

“这便是关键了，说的就是莱伊！虽然他只说了姓，没有说名字。但留日的印侨本身便没几个人，里头能有多少个莱伊？多半是正主没跑了。”

“很好，然后呢？若我没猜错，警方掌握的线索应该不止这一条吧。”

“嗯，还有一件事。也是数年前，某大学的柔道部来了个人，说是有几个印度人想学实战用的空手道，问三个月能否出师，教练自然不肯教，把那人打发走了。”

“是什么人？印度人？”

小岛摇头：“不，是个日本人，他还给了名片。可惜的是教练当即就把名片扔了，事到如今，只记得是个报刊的编辑还是什么来着……”

陶展文忍俊不禁：“这是在培养暗杀组织吗？有趣，有趣。”

“暗杀团的传言，早在十年前、甚至更早，便传遍印侨圈子了。而今莱伊死于非命，那帮印侨嘴上没明说，但心里怎么想的，可都写在脸上了。”

“十年了，就光打雷不下雨的？”

“上头还没确认小偷的身份呗！也就是这两年才有了些确证。”

4

夜晚，陶展文辗转反侧，索性起身，翻开了The Epic Struggle in East Asia。这几年，随着年龄愈长，陶展文愈是仰仗阅读来入眠，因此他的枕边读物都是些晦涩难懂的书籍。

陶展文不擅长阅读横版文字的书籍，因此该书应是最有效的安眠药，谁知才读了几行，头脑愈发地清醒，书中内容着实是太引人入胜了。陶展文信手一翻，正巧翻到了钱德拉·鲍斯远赴东南亚战场的片段。

鲍斯潜逃至德国后，收编被俘英军中的印籍士兵，整编了营级规模的自由印度军团。自德国万里迢迢远征印度显然不现实，于是，鲍斯将视线转向东南亚战场。据线报，日军在缅甸俘虏了英印士兵五万余，若能将其收编，那可是数个师团的军事力量。

1943年年初，鲍斯在德国的基尔港登上潜水艇，只带秘书哈桑一人，踏上了远赴南洋的征途。他有把握，凭印、日两国的关系，日本不会袖手旁观。潜水艇于2月离港，北上至冰岛，经由大西洋南下，再沿非洲西海岸，在好望角打了个折返，从马达加斯加以东驶进印度洋，至此总耗时两个月余。如此大费周章，只为避开联军的侦察机与巡洋舰。

日本当局闻讯，4月20日从马来西亚的槟榔屿派遣潜艇赶赴印度洋。26日，潜艇抵达马达加斯加东面海域，为避免被联军窃听，只向鲍斯所乘的潜艇发送过一次信号。然而当天海域气候恶劣，换乘行动只得延期。这就棘手了，德潜艇的燃料，只可再支撑一日。

日潜艇尝试引导德潜艇赴东北方向进行交接，但以失败告终。27日，气候仍不见好转，海面上巨浪涛涛。今日若无法成功交接鲍斯，则两个月来的努力，都会化作一场空。但换乘途中若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钱德拉·鲍斯放眼远眺这片以祖国的名字命名的海洋，毅然道：“做换乘准备吧！”

准备完毕，两艇尽力靠近，中间搭以绳索。鲍斯与秘书哈桑同乘一条救生艇，抓着绳索，缓缓向日潜艇挪动。此海域是鲨鱼的聚居地，鲍斯透过海面，可以看到数条两米长的海中猛兽在救生艇周边游弋。一旦翻船，结果可想而知……

书中还原了当年的惊险一幕，陶展文只觉得手心发潮，哪还有一丝睡意？他明明知道，鲍斯最终战胜了波涛汹涌的印度洋，但还是不禁为这位英雄捏一把汗，心中感慨万千，文中与巨浪搏斗的鲍斯，已四十有六了。反观自己，浑浑噩噩了半辈子，究竟做了些什么……

陶展文强压住自己继续往下读的冲动，合上书。再读下去，怕是要彻夜难眠了。明儿还要早起干活，熬夜可使不得，但心中已燃起的这团烈焰该如何浇灭了？陶展文把书翻至全书尾声部分。

钱德拉·鲍斯走了，离开了人世，这是不争的事实。但印度民众却不相信，又或许是不愿意去相信。鲍斯生前计划从西贡出发，先后经台北、大连、新京（今长春）等地，最后抵达苏联。他的死讯传开后，印度国内便谣言四起：

“鲍斯这是在诈死！死人比活人更方便行动。”

“鲍斯眼下正潜伏于苏联，伺机待发！”

这只是他们的一厢情愿罢了。有些谣言更是空穴来风：“鲍斯一定是被苏联当局囚禁了！若是手边有那两箱财宝在，苏联怎会动他分毫？可恨鲍斯英雄半生，竟栽在了买路财上。”

如此荒谬的谣言，竟让一批印度群众为之义愤填膺。事实是，鲍斯过世后，遗体被运往台北火化，骨灰被送到了日本。1945年9月14日，印度独立联盟日本支部在长野县善光寺为鲍斯补办了一场盛大的追悼会。人们沉痛陈词：“我们的印度雄狮虽然倒下了，但他的精神，他的意志，将永世活在我们千万印度同胞的心中！”

印度民众不信，反而有了更荒唐的谣言：“尼赫鲁首相怕鲍斯威胁到自己的地位，顺杆儿往上爬，大肆宣传鲍斯的死讯！”这便是诋毁了，尼赫鲁视鲍斯为宿敌没错，但更视之为交心的同志。鲍斯的死讯传来后，尼赫鲁第一时间组建了调查团，赴东南亚彻查鲍斯的下落。调查结果可想而知，然而部分调查团成员不愿接受这一事实，怒批调查团其他成员伪造鲍斯死亡的证明，并拒绝在呈递给上级的报告上签字。若无全员一致确认，死亡确认书就是废纸一张。因此，时至今日，鲍斯的官方死亡证明上仍是“未确认”三个字。

葬礼结束后，鲍斯的骨灰被送往东京莲光寺，等待印当局前来认领。然而，一晃二十余年过去了，鲍斯的骨灰仍未盼来归乡之日。原因很简单，在印度官方看来，鲍斯生死不明，自然不可能来认领骨灰。

鲍斯诈死一说在鲍斯的故乡孟加拉州最为流传。在这个地界上，鲍斯诞辰被当地政府规定为节日，其庆祝规模丝毫不亚于甘地诞辰。为纪念这位独立英雄，小至学校、图书馆，大至整条街道，都冠上了钱德拉·鲍斯的名字。

读到这里，陶展文终于有了困意，他伸了个懒腰，笑道：“这个小偷真的好胆量，民族英雄的裤腰带也敢染指，也不怕被人大卸八块。”

5

翌日一早，甘练义大厨回到了桃源亭，两手各拎着一只活鸡。

昨儿他听陶展文吩咐，到大阪去练舌，遇着某家餐厅的菜单上有宫保鸡丁这道菜，便满怀期待地点了一盘。谁知这一口下去，甘大厨便险些要找那餐厅的厨师吵上一架。

愤慨之余，甘大厨也开了窍，当即采购了两只上等的活鸡，翌日便赶回了桃源亭，要将压箱底的宫保鸡丁的手艺传授给陶展文。“我算是想通了，手艺这玩意儿，你传授一千人，也只有一两人能习得其精髓，再当宝似的藏着，迟早要失传！”

若要在川菜中挑一个 “花魁”，宫保鸡丁当之无愧。先不提掌勺人的手艺，就拿食材鸡肉来说，便有以中药川贝母为饵的“贝母鸡”、以植物郁金香为食的“郁鸡”，单闻其名，便令人垂涎不止。

“这两只鸡，是从附近的菜市场里挑的普通货色，勉强能用便是了。陶师傅若肯把自家院子贡献出来，我亲手养的鸡，可一点儿不比四川那边的差。”

陶展文有些招架不住对方的热情劲儿：“要我提供养鸡的场地，可以，问题是，你去哪儿整那么多川贝母做饲料？先声明，这‘郁金香’是什么玩意儿，我可是闻所未闻。”

“我自有门道。不妨透露给你——在鸡饲料里加硫黄。”

“硫黄？别把鸡给毒死了。”

“您放心吧，硫黄是毒是宝，关键在于摄入量的多少。这养鸡的门道，咱老祖宗几千年前就玩透了。您有没有读过韩退之（韩愈）的文集？谣传韩愈曾将硫黄沫搅拌在粥饭里，每日喂食公鸡，千日之后，宰杀烹庖食用。而这种以硫黄喂食的鸡被称为‘火灵库’。”

“这名儿取得妙呀！公鸡的肚子里塞满了易爆物，可不就是‘火灵库’吗？”

“您可别取笑我了，说正经的，我今儿还请了个人，待会儿就要过来。我们等他来了，再开始吧！”

“嗯，听你的。”陶展文笑答。

宫保鸡丁中的“宫保”是官名，全名“太子少保”。这道菜肴是某位太子少保传授予四川民间的，勉强算是宫廷菜。如此高贵的菜肴，桃源亭怕是高攀不上。罢了，权当学习吧！也怪甘大厨提的不是时候，陶展文眼下满脑子塞的不是钱德拉·鲍斯的冒险，便是案件的进展，哪有心思学做菜。

眼看着便要十一点了，首拨就餐人流即将来临。陶展文便任甘大厨去折腾了，他就不信做一道宫保鸡丁，还能耽误到厨房的正常运转不成？

电话铃声响起，陶展文迫不及待地抓起话筒，电话对面的小岛披头便是一话：“中松镇夫现身了。”

“警方这么快便查到他头上了？”

“不，是他自个儿找上门的。”小岛简明扼要地道出了事情的来由。

就在今天上午，珠宝设计师兼中间商中松镇夫千里迢迢从东京赶到兵库县的搜查本部，申请成为真知子的监护人。真知子在神户举目无亲，出了这档子事儿，好友、同事更是对她避之不及。警方也正愁找不到她的监护人，但突然冒出一位年轻男性，难免会令人臆想两人的关系。对警方的疑问，中松说道：“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友人有难，我自当出手相助。请诸位警官莫要胡思乱想。”

陶展文冷笑：“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搜查本部真得烧高香了。”

“您不要小看了警方。看这势头，即便中松不出现，警方迟早也会查到他头上。而且，我怀疑他们从一开始就察觉到了这个男人的存在。警察查案子，难道还比不过我们这帮外行？”

“你谦虚了，在某些方面，你也是专家。”

“您可别酸我了，说真的，在我看来，中松是察觉到自身难保了，才使出这招以进为退。”

“他倒挺聪明。真知子方面有什么进展？”

“怎么说呢？她企图做伪证，又有切实的作案动机，警方将她暂时扣押了，但警队上下普遍同情这个女人。”

“真是个看脸的世道。”陶展文冷笑。

“不仅长得美，合作态度又好，人又实诚，换作陶师傅您，也不忍对她冷眼相对吧？山形小弟凭直觉放下话来了，说她绝对是清白的。”

“呵呵，美色当道！”

“眼下的进展，也就这些了。”

“我就问一点，真知子都被扣留了，上野为何可以全身而退？他应该也有作案的时间和条件。”

“据警方的调查，上野有作案时间没错，但场所嘛……我们有证据可以证明真知子当时出没在案发现场附近，但是上野这边，至今还没有这方面的证据……而且说实在的，说真知子有作案时间，都有些勉强，因此警方也不敢对她多做扣留，更何况扣留上野。”

“我给你一个建议，多会会上野。”

“上野？不用您说，我一直在跟进！”小岛终于盼到了陶展文的建议，瞬间来了精神。

“不够，得再加把劲儿。若我没猜错，他有事隐瞒。好几次话都要出口了，又让他生生地吞回肚子里了。”

“嗯，您这话可说到我的心坎儿上了。”

“这男人和死者共事了十余年，绝不简单。能从他身上查到多少线索，可就看你的手段了。跟踪、窃听、死缠烂打都行！”

“得嘞！让您见识见识资深记者的手段，待我把手头上的事儿处理好，便去堵他！”小岛跃跃欲试，急匆匆地道了别，挂断了电话。

6

陶展文心中微叹，放下话筒抬起头，不知何时面前坐了一个陌生的客人。男人年龄与自己相仿，一双小眼睛，面相有些滑稽。一旁的甘练义见陶展文面带疑惑，忙介绍道：“这位就是我方才说的谢禄呈，谢大厨。我把这厮喊来观摩正牌的宫保鸡丁的制作过程。”

谢大厨比甘练义年长几岁，亏甘练义这句“这厮”能说得出口。陶展文施礼客套道：“原来是谢大厨，方才怠慢了，恕罪。”

“不敢，不敢。久仰桃源亭陶师傅大名。”

“敢问谢大厨是哪里人？”

“鄙人出生于广东潮州。”

“哎，那可是潮汕菜之乡。”

留日华侨多出自于中国南部，陶展文这样的西北汉子可是稀罕物。说起潮州，地界上虽隶属广东，方言风俗却更接近福建。甘练义继续介绍道：“这小子打算在京都开一家中餐馆，我便教他几手。”

陶展文道：“原来是你的高徒……看年龄，不像啊。”

“您有所不知，别看老谢年龄不小，但说到做菜，却是个彻彻底底的外行！”

陶展文闻之释然，转而对老谢道：“您可考虑清楚了？外行开餐馆，可不容易。”

“鄙人知晓的，但鄙人兴趣在此。”

“有兴趣与开餐馆可是两码事儿。兴趣可不能代您掌勺。”

“鄙人也不是没有做饭经验，先前在行伍里管过战友的伙食。”

陶展文刚欲辩上一辩，甘大厨用力地咳嗽了一声，插嘴道：“你难道想给客人吃军队里的糟糠？别东拉西扯了，开课，开课！”说完，当即便开始讲座了。

宫保鸡丁的食材是只选用鸡身上最鲜嫩的脯肉，切为指甲盖儿大小的丁状，去皮去筋，放入蛋清中搅拌，最后投入煮沸的油锅之中。待鸡丁烹炒至白色，适量添加香料。还可以加入椎茸、慈菇等一同翻炒，出锅前添加葱与料酒。烹炒过程中加入酱油，风味会更佳。刚上桌的宫保鸡丁用四个字形容：香辣扑鼻。

“这道菜很简单，颜色越黑越好！”甘练义道。

陶展文问道：“黑？日本人吃饭讲究雅，你这黑乎乎的菜，他们怕是接受不了吧？”

甘大厨道：“美味当前，卖相可忽略不计。”

“是这个理儿没错，但是……”陶展文有些明白甘老弟为何会被炒鱿鱼了。就这“味道至上，卖相滚蛋”的个性，哪个餐馆敢收留？好在神户不比东京，食客不怎么在意卖相，时下日本人的舌头也逐渐“国际范”了，什么奇形怪状的菜肴没见过？又岂会被卖相吓退。

宫保鸡丁出锅时，正好是正午时分，今儿有谢大厨在里外帮衬，倒不算忙碌。第一批人潮刚消停，楼上商会的川崎波子来店里用餐了。她一进店，便问道：“香！陶叔，今儿有什么好吃的？”

“你的鼻子倒还挺灵的，还真有好吃的，我给你盛一份儿。”

锅里的宫保鸡丁只剩下三分之一了，陶展文索性将剩余部分都盛了出来。

“哦！好吃！”才一口下去，波子的表情仿佛身临极乐一般，不请她去做美食节目的嘉宾，真是屈才了。

这发自肺腑的感叹绝非客套，陶展文笑道：“你喜欢就好。”说完，还不忘瞥了扬扬得意的甘大厨一眼。

“本小姐自认吃遍东京一条街，今儿才知道什么叫美味佳肴！不行！改明儿得拉弘子姐来见识见识。想当年，还是她带着我在东京的街头巷尾觅食的呢！”

陶展文这才想起，眼前的女孩曾与西条弘子是同事，便问道：“你最近可与莱伊夫人有联系？”

“当然有了，她家里出了那档子事儿，我于情于理也得去探望吧！不瞒您，案发那天，我还给她拨过电话呢！”

“案发当天？什么时候？”

“六点左右吧！看报上说，案发也在那时。”

这可不能置若罔闻了，陶展文立马上了心，语气也有些急促，“还有这茬儿？先前怎么没听你提起过？你拨了电话，然后呢？”

“没啥好说的呀！电话没拨通，号码不对。”

陶展文苦笑：“是你记错号码了吧？真马虎。”

“不可能！电话号码是弘子姐写给我的！即便有错，也是她写错了。”波子连忙为自己辩解。

“自家的电话号码，也能写错？”

“这很正常啊！毕竟是新家的号码嘛！而且，也就错了一个数字而已。您看看，号码我还留在包里呢。”波子随即从手提袋里拿出一本小册子，翻开一面，递予陶展文。

册子上留下的号码，尾号是“7036”，其中末尾的“6”被划了一个“×”，改成了“1”，估计是之后修改过来的。

陶展文的视线不由得被这个错误的“6”抓住了，眉头轻皱，这个“6”字相较其余的数字略长，尤其是最后打圈的部分有几分僵硬。

7

川崎波子的离开，宣告着午餐高峰告一段落。距晚餐时间还早，桃源亭进入短暂的休息时间。下午两点，小岛的第二通电话打破了百无聊赖的午后时光。

“陶师傅，我……我真对不住您！”电话对面的小岛喘着粗气，带着哭腔懊悔道。

陶展文深感事态不妙，但还是强作镇静道：“好好说话，出什么事儿了？”

“上野、上野浩介他，他……”小岛有些语无伦次。

陶展文觉得背脊一凉，脑子里冒出个可怕的念头。

“他不会也被……”

“嗯，基本可以断定是他杀。”

“哎哟！愚蠢，愚蠢！”陶展文一着急上火，差点儿把话筒给砸了。

陶展文的反应让小岛更为自责：“我辜负了您，您今早还提醒我要多加注意他的，我却……”

“别误会，我没责怪你的意思。快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陶展文连道两声愚蠢，是在骂自己。若自己早一天提醒小岛，或许能避免这桩惨案的发生。

“详细情况还不得而知。尸体是我先发现的。”小岛显然惊魂未定。

“你发现的？快说说！”

“得了您今早的提醒，我忙完了手头上的活，便到上野下榻的麦德龙酒店……”小岛定了定心神儿，开始讲述。

小岛事先没有致电询问上野方不方便，与其被婉拒，还不如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他使出了作为资深记者的专业手段，轻而易举地寻到了目标的下榻之处——麦德龙酒店315室。客房的把手上挂着“Don’t disburt”的标识，也就是说，正主还在客房内。小岛抬表看了看时间，十二点刚过，难道目标在睡午觉？他不敢妄动，唤来服务生问话，得知“Don’t disburt”这块标志自早上起就挂着了，今儿客人还未出来过。

小岛斟酌再三，决定先到前台给客房拨个电话。他当时就暗觉不妙了，果不其然，客房内没人接电话。这显然不太对劲儿，睡得再死，也不至于连电话铃也喊不醒吧？小岛心一横，向大堂经理说明了状况，要求其开门。门一开，上野浩介一动不动地瘫坐在沙发上，早已没了生气。

“死亡时间有眉目了吗？”陶展文问道。

“法医刚到不久，结果还未出来。”

“死因呢？凶器是手枪，还是钝器？”

小岛摇头：“不知道，但依我所见，更像是中毒身亡。”

“中毒？这么说，也有可能是自杀了？”

“或许吧！不管死因如何，上野的死，我难辞其咎。”

“这不怪你，好吧！你先配合警方调查，有了新线索，请务必通知我。”

“嗯，唉，警察喊我去问话，我先挂了。”

陶展文放下话筒，背脊上的凉意犹在，只觉得脑子里如捅了蜂窝一般，嗡嗡作响。

展文遇袭

1

战后，周末双休制逐渐在日本普及开来。这类制度，不用政府刻意推行，只要有一家企业愿意施行，它的合作企业在那天没了业务，自然也得歇业。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一眨眼的工夫，便实现了全民双休。

餐饮业也是同理，每逢周六，整栋办公楼那叫一个冷冷清清，桃源亭自然也是门可罗雀。就在去年，陶展文拗不过大流，提议道：“咱也听从国家号召，周六歇一天如何？”

节子心中虽百般不乐意，但事实摆在那儿，周末就是没客人。于是乎，桃源亭每逢周六，便只供应午餐，午后两点便打烊了，从今年正月起，至今已施行了三个月。桃源亭做的是熟客的买卖，不用刻意去宣传，餐馆周六只营业半天的消息，眨眼的工夫便在熟客中传开了。

今儿周六，陶展文按照老规矩，午后两点就放下了门帘。然而店内，可是喧闹非常。甘大厨把这儿当作了他的美食教室，除了他的徒弟谢禄呈，小岛和老朱也打着美食评委的旗号，过来蹭吃蹭喝。今天的菜是川菜：麻婆豆腐和蚂蚁上树。

陶展文还邀请了一位特约嘉宾——桑岛真知子。没错，她重获自由了。警方本来就对这女孩的印象颇好，加之上野浩介在她被扣留期间遇害，便再无理由限制她的自由。虽说这两起凶案未必出自同一个凶犯之手，但这足以将真知子的犯罪嫌疑降到最低了。

“陶师傅，我还有些事儿要忙，傍晚再过来，到时我会把那女孩也带过来。”三点左右，小岛跟在厨房内忙碌的陶展文打了声招呼，便急匆匆地走了。

甘大厨看时间差不多了，便开始着手准备做麻婆豆腐需要用到的食材。他手上忙碌着，嘴上也没闲着，开始介绍起菜肴的历史。

麻婆豆腐本是川菜，后被引入京菜与粤菜。菜肴的历史谈不上渊远。在民间，生火做饭是妇女的天职，然而上升到厨艺领域，便没有女性什么事儿了。换到纺织界也是同理，妇女整日在家中缝缝补补，而知名裁缝却无一人是女性。

然而这道享誉中外的麻婆豆腐却是出自一名女性之手。相传，麻婆豆腐的创始人，是成都陈春富之妻陈氏。陈氏在少女时代曾罹患天花，面颊上残留着痘印，故被左邻右舍称作麻婆，麻婆豆腐也因此得名。

甘练义皱眉道：“按理说，麻婆豆腐必须要选用四川产的豆腐。”

陶展文苦笑道：“这节骨眼儿，我上哪儿给你整四川产的豆腐去！别挑三拣四了，对厨师而言，就地取材也是门技术。”

“罢了，罢了。”甘练义撇嘴，指了指盘里的豆腐，“所幸日本产的豆腐和四川产的豆腐大同小异，要不，中餐馆里的麻婆豆腐还不全得下架。”

“嗯，这也是这道菜能在日本吃得开的原因之一。”

甘大厨又指了指锅里的牛肉，“咱这次用的是牛肉，不过这只是我的个人喜好。其实，猪肉也行得通。”

先前烹制灯影牛肉时便提及过，中国的四川盛产牛肉，其中，属德阳县马昌恒牛肉最为出名。

“切豆腐不能用菜刀，不然铁锈味儿会附在豆腐上。所以这玩意儿便派上用场了。”甘大厨挥了挥事先准备好的竹片，用它小心翼翼地将豆腐切成了块状，道：“食材准备完毕，接下来就等牛肉出锅了，中场休息十分钟！”

陶展文与谢禄呈闻之如蒙大赦，一旁的老朱就是来凑热闹的，哪管你菜要怎么做，他只盯着锅里的牛肉流口水。这时，谢禄呈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陶展文身后桌面上的物件，有点儿惊奇道：“哎哟，这难道是……”

“怎么了？”陶展文回头，桌面上只放着自己最近爱读的《The Epic Struggle in East Asia》。

谢禄呈话出惊人：“这封面上的人，莫非是钱德拉·鲍斯？”

“你认得此人？难得，难得。”也难怪陶展文震惊，钱德拉·鲍斯本身不是什么享誉国际的人物，而且又是异国的独立英雄。再者，封面上的人物画像也就潦草几笔，一眼便能认出是谁，着实了不得。

谢禄呈见陶展文那副难以置信的模样，笑道：“没什么好惊讶的，我和他是老相识……不，这样说也太不知深浅了，我有幸与这位英雄有过几次接触。”

“敢问您是……”陶展文不由得重新审视起这个男人来。

“陶师傅好像有些误会了，鄙人先前说过，自己曾管理过军队伙食，当时，军队便驻扎在西贡，我就是在那时，见过鲍斯先生几面。”

“哦，哦，原来如此。”陶展文释然。谢禄呈上回说过自己是广东潮州人，有很多潮州人南漂至西贡、曼谷讨生计。

“说来也不怕您笑话，鄙人年轻时热衷于烹饪，给一位名厨打过几年的下手，这位老师傅专门负责管理寺内寿一与鲍斯先生的伙食，所以，鄙人也与鲍斯先生有过数面之缘。”

陶展文闻之，忽然想到昨晚在书中看到的那个桥段，便问道：“您既然为鲍斯管理过伙食，厨房里可有一个在泰姬陵酒店工作过的大厨？”

“您说的，难不成是那个吹牛大辅？”谢禄呈道。

“大辅？”陶展文翻到那个片段，找到了伙夫的全名，指给谢禄呈看。

“达伊托瓦拉，达伊托瓦拉，大辅……好吧，是他了。”凭读音，这“大辅”多半是“托瓦拉”的日本名。

“说来，那个吹牛大王战后好像也来日本了，就在前阵子，有同事说，去年秋天在大阪撞见过他。”

“这都二十年过去了，您这位同僚还能认得出来？”

“怎么认不得？火大辰和吹牛大辅当年可是对好哥俩。哦，我这位同事叫原辰三，当年也在厨房里干活。因为脾气急，人送外号火大辰，那小子如今出息了，在大阪港开了一家河豚餐厅。”

“那大辅呢？”

“火大辰这回是真的动怒了，直骂大辅薄情寡义，听火大辰说，大辅穿得人模狗样的，但遇见了老同事竟装作不认识。”

2

小岛离开桃源亭后，便赶赴县里的警署，与山形在走廊上碰头。

“长话短说，案情有何进展？”小岛低声问道。

山形以余光环顾左右，生恐隔墙有耳，嘴不动，单从喉咙里发音道：“莱伊夫人眼下在署里配合调查，再过五分钟，便会出来。”

言罢，便快步与小岛擦肩而过。这个年轻警察不惜冒着风险，透露警方的绝密情报，无非是为了报答小岛的知遇之情。小岛心中泛起嘀咕：距莱伊的案件都过去一周了，对弘子该问的、不该问的，警方应该都已经问完了才对。莫非是案件有了什么新的线索？还是为了上野的案子？是警方传唤的还是她主动交代的？山形就一句“配合调查”，还真是看不出什么名堂，眼下，只有等弘子出来，才能见分晓了。

正如山形所言，不到五分钟，弘子便现身于走廊。走廊上没有其他人，小岛也想好了应对之策，快步走到弘子跟前，见面便责备道：“您为何要隐瞒到现在？”

这方法叫虚张声势。弘子与小岛有过数面之缘，但如今是非常时期，她一天所见的生面孔，比以往一个月都要多，如何还能甄别对方是警察还是记者？小岛巧妙地利用了这一点。

弘子被对方的气势所震，怯怯道：“我，我也是今早才知晓……”

小岛佯作镇定，继续问道：“好吧！您刚才说的把事情告诉您的人叫什么来着？”

“辛格先生，席瓦兰·辛格。我先生生前从未与我提及过，或许是不想让我为他担忧吧！若不是我被蒙在鼓里，是断然不会让我先生独自外出的。”弘子说着，双眼隐现泪光。她今儿身着一件灰色连衣裙，但说实在话，沙丽服与她更搭。

“嗯，这位辛格先生如今在哪儿？”小岛这个问题，只要弘子有一丝警醒，就能瞧出其中的端倪。

好在弘子并未生疑，也是，她眼下恨不得化身作一个有问必答的机器。“他上了中午的飞机，若没有晚点，这阵子估计已经抵达东京了。今天是周六，他应该不会去三明大厦上班，应该会待在家里。他家住在北青山那边。”

看来，马尼拉·莱伊先前就遇到过危险，但瞒着妻子不说。席瓦兰·辛格，单凭这个名字，便知道是个印度人，因为辛格是锡克教徒的专属姓氏。

小岛没想到自己略施小计，竟套出这么多重要消息，看来有必要乘胜追击。他正愁下一步该如何忽悠，弘子却自己先开了口：“辛格先生当时听到了我先生的惨叫声，冲出门去时，我先生已摔倒在楼梯下了。听他说，隔壁办公室的几个职员目击到了行凶者，若我先生当时有听劝、报警，如今也不会……他不愿报警，是不想让我担心。”

说到这里，弘子的泪水夺眶而出。小岛心中有愧，但为了消息，也只能狠下心道：“隔壁的职员看见行凶者了，是吗？是什么样的人？”

“和那天一样，是个头裹白巾的印度人，他当时手里还握着一把刀。”

小岛不忍再去揭这位遗孀的伤疤，坚定道：“夫人，请节哀，我们势必会还莱伊先生一个公道！”这句承诺，是真正发自内心的。小岛离开警署后，即刻致电在东京的老同学岩本，也不磨叽，就一句话：“五点后，打电话到桃源亭来，到时细谈。”

3

小岛那边有新消息出炉，桃源亭这边的麻婆豆腐也出锅了，紧接着是蚂蚁上树的课程。

要说这奇妙的菜名从何而来，还得从这道菜肴的卖相说起。先将粉丝过油，再撒上事先准备好的炒肉末，最后施以调味料、香料，还可以添加干贝等海货。肉末黏着在粉丝上，形似树枝上的蚂蚁，因此得名。

“这道菜肴的难度不大，但要注意几个细节，例如说，葱一定要在油锅煮沸前放入……”

甘大厨还在讲课的兴头上，小岛领着桑岛真知子准时来到桃源亭。陶展文早就听说过真知子的美貌，但初见真人，仍不由心生感慨：“最近，这样的新女性愈发多了。”

这个“新”不单指异国血统，凡是靓丽时尚、身材高挑的女性都是陶展文眼中的新女性。尤其是在陌生人面前，不同于传统女性的腼腆拘束，新女性通常能应对自如，眼前这位便是活脱脱的例子。

陶展文省去客套话，淡淡道：“这几天辛苦了。”

“嗯，挺要命的。”女孩果然不一般，若是换作传统女性，多半会表示不辛苦，然后“辛苦都是应该的”云云。

对方如此，陶展文再去绕弯子，倒显得宵小了[16]，他索性问道：“莱伊先生过世，您有何感想？”

真知子挑了个位子坐下，双腿一叠，懒洋洋道：“你问我有什么感想？我也不瞒你，最初呢，有种如蒙大赦的轻松感。”

“最初？这么说，还有后来咯？”

“‘时间抹去一切’这句话是谁说的？不准。这几天，我脑子里一直在琢磨，莱伊对我难不成是真心的？或许，只是我自己在逃避罢了。是啊，他一直以来都是认真的，反倒是我，只拿他当金主……”

真知子有些词穷，它显然不太善于表达自己的情感。看来，她从未将莱伊当作过枕边人，甚至，未曾把他当作男人。如今，对方离开了人世，她才有勇气直视这段感情，悲从心来，怕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马尼拉·莱伊其人会愈发扎根在她的心口上。

就这几分钟对桑岛真知子的观察，陶展文得出的结论与警方无二：这姑娘很实诚。陶展文也算活到了天命之年，阅人无数，对方虽是夜场里的人精，但说到底，还只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情感是真是假，他好歹还是能看得出来的。

陶展文读懂了女孩深埋在笑颜下的悲伤，轻声安慰道：“唉，苦了你了，想哭，便哭出来吧！”他话音刚落，女孩的肩头便剧烈地抽搐了起来，不知是哭还是笑。

“呜……”真知子的泪水决堤而出。这若是演的，她真的可以冲击奥斯卡了。情感一旦得到宣泄，便一发不可收拾，她像孩童一般放声哭泣了起来。

“我这是……”哭声戛然而止，女孩忽然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环顾四周。陶展文也不插话，只在一旁观察。女孩懵懵懂懂地愣了半晌，似乎对周边环境放下了戒备，再度号啕大哭起来。

陶展文从未见过泪水也可以有“中场休息”，但这异于常态的举动，反倒证名了女孩此时的悲痛不掺杂一丝做作。陶展文的视线，不由得被女孩那双修长的美腿所吸引，仿佛还能看到莱伊那张粗糙的手在女孩的大腿上摩挲……他暗骂自己下流，急忙把这奇怪的念头从脑海中驱赶出去。

恸哭过后，真知子三两下就将陶展文盛上来的麻婆豆腐与蚂蚁上树消灭干净了，悲伤与食欲是两回事儿啊。

4

陶展文向来睡眠浅，只有在天气清爽的日子，他才能睡得安稳。但今天是个例外，兴许是白天忙活了一整天，又是麻婆豆腐，又是蚂蚁上树的，累着了，陶展文晚上连梦也未做，一觉睡到了天亮。

时间倒回到这天傍晚，真知子品尝这两道美味的时候，电话铃响了。小岛径直走过去拿起话筒，他知道，这通电话多半是东京的老同学打来的。

“嗯，果然如此……嗯，看见刀光一闪？……嗯，好吧。”听语气，小岛是托了东京方面确认新线索的真伪。

转眼便是桃源亭的打烊时分，陶展文送众人到街上乘车，小岛刻意放缓脚步，走在其余三人的后头，陶展文会意，留在原地等候。等其余三人先后上车离开后，小岛走到陶展文身边，汇报今天的收获。

在东京的岩本专程跑了趟北青山，与席瓦兰·辛格见了一面，确认了莱伊遇袭之事属实，事发时间是去年的11月10日。

“嗯，不出所料。”陶展文的反应和小岛接到电话时一样。

“陶师傅，您莫非早有耳闻？”小岛惊奇的问道。

陶展文长长地舒了口气，道：“我起初便有所怀疑了，只是苦于没有确证罢了，若我没猜错，莱伊遇袭，可能不止这一次。”

陶展文当晚之所以能安睡，全得归功于小岛带来的确证。翌日，陶展文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自然醒，他爬下床，舒展了一通筋骨，苦笑道：“别把事情给耽误了。”

穿戴完毕，陶展文的视线落在了放置在床头柜的一张纸条儿上，上头写着今儿的计划：拜访火大辰。昨晚，陶展文向谢禄呈要了原辰三的联系方式，众人离开后，他当即打电话联系了这位火大辰，说明日会上门拜访。火大辰闻知有位素未谋面的同行有事要请教自己，也很热情，当即便约好十点左右，在大阪南部会面。

今儿是周日，店里休息，眼下刚过了八点，家人还在睡。陶展文梳洗罢，简单地对付了早餐，也不和家人打声招呼，便匆匆出了门。再不快些，十点前可赶不到大阪南部。陶展文途经加纳町的陆桥附近时，撞见了外出闲晃的秋野。两人没什么交情，放在平时，如果在街上偶遇了，陶展文会当没看见。但如今情况不同，他主动上前去搭话：“秋野老板，我看了前几日的报纸了……您这几日可忙坏了吧？”

秋野与陶展文年龄相仿，今儿穿了一身红色的衬衫，头戴一顶黄色的登山帽，脚上穿着一双越野鞋，瞧这行头，多半是要去登山。

“可不是嘛，真是倒霉透顶了，好在没损失什么贵重物品，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秋野的语气不咸不淡。也对，那把火烧的是他的临时办公室，应该没造成多少损失，否则，他也不会有心思去登山。

“火灾原因查明了吗？”

陶展文这一问，秋野面露愤愤之色：“说起这个我就来气……警察那帮饭桶，火因查不出，竟怀疑是我公司的内部人员纵火！还好那只是临时办公室，没买保险，否则，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咦，报纸上不是说是事故吗？怎么成了纵火了？”

“那群草包专家说火源在抽屉里，抽屉里全是资料，一根火柴杆儿都没有，能烧得起来？”

“搞不好，纵火之人的目标就是烧掉这些资料呢？”

“一堆签合同时打的草稿，又不是什么商业机密，值得这样大动干戈吗？是不是脑袋进水了？告诉你也无妨，就是些替莱伊先生购置宅子时留下的笔记。我早就想处理掉了，留着也就是以备不时之需罢了。”

“哦，我到那栋宅子里做过客呢。对了，当时可是莱伊先生本人和你们签的合同？”

“他本人在场，但涉及费用计算，却是由他夫人出面。印度人算数那叫一个慢啊，倒是那位夫人，看上去文文弱弱的，拿起算盘，却像换了个人似的。”

两人闲聊了一阵，陶展文便告辞了，还是赴约要紧。

5

在前往大阪的列车中，陶展文翻开了鲍斯人物传记。他现在上哪儿都要带上这本书，一来，是被钱德拉·鲍斯的传奇经历所吸引；二来，是希望得到些与案件相关的启发。

日本支援下的印度独立运动，一言蔽之，便是两个字：内讧。

先前也提及过，印度独立运动东南亚组织收编了马来西亚、新加坡的五万降日印籍将士，建立了印度国民军，委任莫汉·辛格上尉为全军总司令，因组织上恐上尉不能服众，将其军衔提拔为少将。

与此同时，日本政府推举了一名留日印侨出任印度独立联盟的主席。此人全名为赖斯·哈比利·布斯，早年在印度组织过暴恐行动，被英政府通缉，逃亡到日本，入赘了新宿某大户人家。这位新主席刚上任，印度国民军中便炸开了锅。

哈比利·布斯连姓都改了，还有脸说自己是印度人？他就是日本人派来的傀儡！

还叫什么印度国民军啊，日本人只把我们当炮灰！

印度国民军内人心不稳，消极怠战。愈发严峻的形势，让哈比利·布斯主席和莫汉·辛格少将之间的矛盾也日益激化。终于，哈比利·布斯在日军的支持下，解除了印度国民军的武装，并将辛格少将关押在了圣乔治岛。他大放厥词道：“我若是日本政府的傀儡，你们又是什么？一群英国人养的看门犬罢了！”

政敌落马并未给哈比利·布斯带来官运亨通，他根本没有指引独立运动全局的才干。就在印度独立运动东南亚阵线濒临崩溃之际，苏巴斯·钱德拉·鲍斯从德国赶来救场。

有这位前印度国大党的主席主持大局，才数月的工夫，印度国民军就重振旗鼓，组织中的内讧也得到平息，凭此一件，钱德拉·鲍斯的政治才干可见一斑。但说句实话，鲍斯单枪匹马，只带秘书哈桑一人，真能这么轻松地平定内乱，统一阵营？其中，会不会有其他幕后推手呢？很有可能，马尼拉·莱伊就是其一。

想到这里，陶展文不禁摸了摸上衣口袋，里头装着马尼拉·莱伊的照片。这时，列车报站，马上就要经过淀川区了，眼看着便要抵达目的地了，陶展文赶忙继续往下阅读。

印度国民军为何会突然仇视曾视为倚仗的日本政府呢？相传，起因是日方不支持独立联盟提出的六十条决议。此决议提议印度独立后，与日本地位平等。然而日政府对此给出的答复却很是暧昧。

“莫非，日本企图取英国而代之，继续侵略印度？”印度人饱受压迫，有此疑问完全在情理之中。迄今未受过异族欺凌的日本，又怎会懂得？陶展文能体会，这就是为何，时隔三十年，钱德拉·鲍斯的故事仍能令他感同身受。

列车放缓，不久便要停靠在目的地梅田站了，陶展文不得不收齐书本，心中微叹。波澜壮阔的历史虽令人心驰神往，但说到底，平平淡淡的日常，才是自己最终的归宿。

6

“你找我是想打听大辅的事儿？哼！那可说来话长了。”原辰三轻轻摇了摇头说道。

达伊托瓦拉，也就是大辅，当年操着一口蹩脚的英文，时不时还会蹦出几个法语单词。但凡是与大辅走得近的人都知晓，这口音是他刻意为之的。那时，西贡是法国的殖民地，会说几句法语，上哪儿都吃得开。而原辰三因长年跑船，练就了一口地道的英文。战时，他被临时调派至西贡，负责教导随军中国、印度大厨的英语，他与大辅也是因此结缘。

听到这里，陶展文从手提包中取出了那本传记，翻到讲述大辅的片段说：“这本书里有写到达伊托瓦拉，里头有提到他编造了自己的经历，不知是真是假……”

原辰三接过书本，略扫了一眼，便递还给陶展文：“我眼睛不行了，尤其是洋鬼子的横版文字，看着就让人火大。”

陶展文也不强求，为对方简述了书中的内容：“书里说，达伊托瓦拉谎称自己曾是五星级酒店的大厨，钱德拉·鲍斯知情后，却不予追究。”

“哼，那小子病得不轻。”原辰三冷笑，耸了耸肩。

“生病？什么病？”

“不吹牛就会死的病！他不仅对上头说自己在泰姬陵酒店掌过勺，还对咱这些同事说自己出生富贵，有一大笔财产等着他继承。”

“全部是吹牛？”

“哼，他这牛吹的可大了，还煞有介事地整出一堆证据，咱们起初全让他给耍了！”

“然后呢？你们是怎么揭穿他的？”

“要不是队伍里来了他的一个老乡，我到现在恐怕还被蒙在鼓里！”

“您说他伪造了许多证据？”

“可不是吗？大辅说自己的父亲是富豪，生母早逝，自己与继母不对付，便离家出走了。他有一次拿出一封信，说是他的父亲从新加坡的分店寄来的，信上说若他肯回家，立马给他几百万美元。”

“谎言被揭穿后呢？怕是没人待见他了吧？”

“那还用说？自那以后，厨房里便没人愿意和他说话了。只有我好心，看他怪可怜的，愿意搭理他。呵呵，算我蠢，好心被猪啃了，前些天在街上碰见他了，他倒好，当我是陌生人，什么玩意儿！看他人模狗样的，怕是早已忘了当初对我是如何摇尾乞怜的了。不、不，正因为记忆犹新，才没脸与我相认吧！”

“摇尾乞怜？怎么个摇尾乞怜法儿？”

“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呗！说句实话，他的生平确实凄惨。”

据原辰三所知，大辅的身世很是卑微。印度社会自古以来便奉行种姓制，这一制度将人分为四个等级，即婆罗门、刹帝利、吠舍和首陀罗，四个等级还各有细分。贱民则被排除在上述四个等级之外。大辅多半是贱民出身，自小被轻视，所以才会不遗余力地掩藏自己的身世。久而久之，便养成了吹牛的毛病。

战争年代，通信闭塞，大辅便趁此良机，自导自演了这出父亲来信劝归的好戏。另外，大辅还时常拿出一张照片炫耀，上面是他站在一栋豪宅前。后经照相馆老板证实，这张照片是伪造的。吹个牛也能这般有理有据，在某些层面上来说大辅也算是个人才。

“谎言被揭穿后，他就向我哭诉，说我们这些没经历过不平等待遇的人，不会懂他心里的苦楚。唉，我当时心软了，想着泪水总不至于也是假的，便原谅了他。”火大辰连连叹息，他也曾在异乡，受尽委屈，多少能感同身受。

种姓制是阻碍印度发展的毒瘤，此毒瘤不除，就无法实现独立。甘地深明此理，所以将种族平等视为重中之重。一直以来，贱民被称作“不可触民”。甘地上台后，给了他们一个新的称谓——“哈里真”，意为“神之子”。

“不可触民”生活极其苦楚。举个例子，贱民若路遇普通庶民，应主动避离其视野，否则便会被视作不敬，可见其地位是何等卑贱。

说到这里，原辰三摘下了老花镜，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叹道：“若连这泪水都是演戏，那就真的是无药可救！”

陶展文点头，抛出了心中的疑问：“您二人已有二三十年未曾谋面了吧？亏您能一眼认出他来。”

“呵，不是我自夸，凡是我见过一面的人我都记得，更何况大辅那么奇葩。”

陶展文从上衣口袋中掏出了照片，问道：“您看看，这照片上的人是谁？”

原辰三只瞄了一眼，便笃定道：“这不就是大辅吗？他的右脸上有斑痕。”

照片上的人是马尼拉·莱伊。

7

当晚，小岛应邀赴陶宅用餐，他自然是一百个乐意。尤其是这阵子，甘练义大厨寄宿在陶家，每每造访，总可以大饱口福。昨天的麻婆豆腐与蚂蚁上树的香味，仍然在舌尖回荡。

小岛满怀期待地爬上坡，再过个拐角便可以看见陶宅了。这时小岛却突然停了下来。正前方的电线杆下，瘫坐着一个人，这不正是陶师傅吗？夕阳下，隐约可以看见他脑袋上垂着一条红线，不对，是血！

小岛惊惶，一个健步赶上前去：“陶师傅，出什么事儿了！”

陶展文扶着电线杆，艰难地起身，苦笑道：“一个不留神儿，给着了道。”

小岛赶忙伸手去扶，愤慨道：“是谁干的？”

“事出突然，没看清。我反应过来时，对方已跑得没影了，你刚上坡，有没有遇着什么可疑人员？”

“这……”坡上人来人往的，小岛还真想不起来有什么可疑人员。

陶展文叹道：“能让我挂彩，可见对方是个练家子。”

“比陶师傅还强？”小岛作为陶展文的拳法弟子，在他看来，师傅是最强的练家子，他可不愿承认有人比师傅还强。

“真是天外有天啊，这次，我甘拜下风。”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对方是偷袭！”小岛替师傅辩解道。

陶展文感到欣慰，摇头道：“不仅是额头，这儿也受伤了。”他说着，抬手捂住胸口。

“有没有大碍？”小岛关切地问道。

“没事儿，轻伤，待会儿到我家，你可要把嘴管严实了。对了，得先把额头上的血擦干净。”说完，陶展文用手绢把血迹擦掉，随后拾起了掉在路旁的手提包，掸了掸身上的尘土。

两人行至家门前，小岛想着此时不问的话，进了屋就再难开口了，便压低声音问道：“陶师傅，您觉得会是谁？”

陶展文摇了摇头说道：“毫无头绪。”

“您说，会不会是与这次案件有关的人？有人不想让您查得太深，所以……”

“有可能。”

“这么说，偷袭您的人很有可能就是这起案件的嫌疑人？”

“有可能。”

“这也有可能，那也有可能。陶师傅，您可是被盯上了呀！好歹走点儿心！”小岛见陶展文那事不关己的态度，着急了。若陶师傅方才眼神放机灵些，这案子，搞不好就破了。

陶展文无奈道：“没法子，年纪大了就容易这样。”

小岛无奈，自己分析道：“中松目前被警方列为重点观察对象，眼下正下榻在布引附近的旅店，有山形二十四小时蹲守，不可能脱身。”有山形这位“卧底”，小岛得以实时掌控中松的行踪。看来，暂时可以排除中松的嫌疑。

两人刚踏入客厅，陶展文一拍脑门儿道：“哎哟，我得去打个电话，别待会儿又给忘了。”说完，便转身回到走廊去拨电话。陶展文转动拨号盘：7、3、0、6。没错，正是莱伊夫人弘子给川崎波子的号码。数声等待音后，电话接通了。

“喂，您好，打扰了，我们是居民生活调查小组。我们在做一项关于居民周末生活的调查问卷，请问，您们周末会有哪些活动？”

这招真好使，电话对面的女性信以为真，配合道：“哎？前些天不是已经来电调查过了吗？我之前也回答了呀！我们每隔一周，周末会来一次全家远足。这周周末没有活动。上周周日，我们去了仓敷，晚上九点才到家……”

“嗯，再次感谢您愿意配合我们的工作。”陶展文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问道，“请问，前些天致电的调查员，是男的，还是女的？”

虹之气焰

1

当晚，餐桌上的主角是川菜——九园包子。

九园包子起源于重庆的九园菜馆，用四个字概述其特点，便是皮薄馅大。包子馅有甜、咸两种，咸馅儿用作主食，甜馅儿则作为餐后甜点。咸馅儿一般采用肋条肉、火腿为材料，施以干贝则风味更佳。

包子馅儿的门道倒未必有多深，九园包子是否正宗，取决于包子皮。包子皮的制作诀窍，无非是妥善处理麦芽糖与牛奶的用量，但做到“妥善”二字却不容易。但这对于甘练义大厨来说，却是小菜一碟。

陶展文盛了一盘放到了书房里，小岛三两口便解决了一个包子，然后抹去嘴角的包子馅儿，意犹未尽道：“甘大厨的手艺果真名不虚传，真是回味无穷啊！”

陶展文看小岛那陶醉样儿，笑了：“你吃我做的饭菜时，可没有这么多感慨。”

小岛嘴上不留情：“陶师傅，您年纪越大，厨艺没见长进，嫉妒心倒越见涨了。”

陶展文大感师纲不保，摇头苦笑道：“你这张嘴真欠抽。”言罢，解恨似地咬了口包子，但注意力却在报纸上。报纸上刊登着上野浩介遇害的报道。他紧紧盯着上野模糊的头像，一时愣了神儿。

小岛见状，语带揶揄道：“这张照片，您盯了一晚上了。如何？看出些门道来了没？”

“这你就不懂了吧？中国有句古话叫‘读书百遍，其义自见’。放在照片上也是同理，你盯久了，它自会招供。”

“照片会招供？”小岛玩味道。

“嗯，一五一十，毫无隐瞒，比人更诚实。”

小岛见陶师傅神情严肃，不似说笑，便不敢再调侃了。这平白无奇的照片究竟招供什么？小岛一头雾水。他也学着陶展文盯着照片不放，半晌后感叹道：“这男人真是生了副好皮囊！”

陶展文指了指上野蓬乱的头发：“关键在这儿。”

小岛好奇道：“看不出来陶师傅也挺懂时尚呀！”小岛曾临时负责过报刊的时尚专栏，对摩登有几分理解。时下正流行“缺陷美”，一个人的外貌，若从头发丝到脚指头都无可挑剔，反而物极必反。上野全身上下无一处不规整，唯独一头松蓬蓬的头发，这反倒成了“点睛一笔”。

陶展文狐疑道：“说来也怪，先前见到这个男人时，他的头发可是一丝不乱的。”

“先前？您什么时候见过他？”

“莱伊遇害那晚。”

“哦，他当时也在场？我倒是没注意。”

关于上野的死因，警方已经有初步结论了，是他杀无疑。现场桌上的一杯威士忌中，检测出了氰化钾的成分。麦德龙酒店的客房配有小型冰箱，但只提供啤酒和矿泉水。警方搜遍了整个客房，也未发现威士忌的瓶子。事后确认，死者入住后并未喊过客房服务，那这杯下了毒的威士忌，是从哪儿来的呢？综上所述，可能性只有一个，某人把威士忌带到了客房，离开时，又把它带走了。

警方转而调查死者的生平。上野浩介，四十二岁，早年婚姻经历多舛，如今单身。二十五岁时首次结婚，但这次婚姻仅维持了两年便结束了，翌年再婚，不过半年便草草收场了。之后，上野加入了莱伊商会，并单身至今。他时常把一句口头禅挂在嘴边：“女人碰不得。”

壮年、多金、长相英俊，典型的钻石王老五，上野的桃色绯闻应该不少才对，但经警方排查，别说桃色绯闻了，他相识的异性都寥寥可数。

小岛不敢相信，没女人，他这身光鲜的皮囊是穿给谁看？

“确实匪夷所思。对了，现场可有什么遗失物？”陶展文问道。

现场发现上野的行李箱，箱内杂乱，显然有悖于上野规整的风格，因此不排除有被嫌疑人翻动过的可能性。

“这便不得而知了。毕竟，我们又不知道上野这趟出门带了些什么在身边。要是他有妻子就好了。”

“说到妻子，警方有没有调查过他的两任前妻？”

“目前，警方只掌握到第一任妻子的消息。她现居富山，案发当日，她在医院里接受盲肠手术，所以基本可以排除作案嫌疑。”

“嗯，我就是随口问问，我大致有头绪了。”

小岛闻之，急急缩回了伸向肉包子的手，问道：“头绪？您有什么头绪了？”

“我隐约知道上野的行李箱里少了什么了。”

“说来听听！”

“某纤维制品。”

“陶师傅，您又卖关子！”

看小岛着急的样子，陶展文笑了：“莫急，莫急。”

2

盘中最后一颗九园包子下肚后，陶展文去了趟厨房，回到书房时，手中多了一瓶白兰地。饭后一杯酒是他多年以来的习惯。

“饭后一杯酒，活到九十九。”陶展文说着，拧开瓶盖儿。中国自古以来便推崇餐后酒，一来不易醉；二来，这也是养生之法。小岛喜欢空腹饮酒，尤其喜欢酒精直接刺激胃黏膜的感觉，但眼下在陶府，还是得客随主便。一口酒下肚，陶展文晃了晃酒杯，道：“最近身子有些虚，该补补气了。”白兰地有补血功效，有些孕妇会把其当作产后的保健药品。

小岛不耐烦道：“酒也喝了，气也补了，该说正事儿了吧？”

陶展文大笑：“哈哈，急什么？我正准备披露一个大新闻，和这个比起来，嫌疑人那点儿小偷小摸，就是细枝末节。”

“真的？您可别忽悠我！”

“我可曾忽悠过你？得了，我现在要去给田边大厨送药，你也跟来吧！咱们路上详谈。”陶展文说完，便开始收拾桌上的餐具。

“您要去找田边大厨？都这个点儿了。”

“嗯，我早些时候忘了。田边大厨时常胸闷，我先前给他配了一服药，还挺有效的。于是，又求我给他配一服。”陶展文从橱柜中取出一个纸包，上头写着苓桂术甘汤。这是一服中药，由茯苓、白术、桂枝、甘草等材料调制而成。

小岛皱眉，语带担忧道：“您确定要这个点儿外出？”他的担忧不无道理，额头上的伤还没好全乎，陶师傅竟然还敢走夜路。

“敢情我今后连门也不要出好了？”陶展文苦笑，把药包往怀里一塞，朝大门走去，小岛赶忙跟上。

四月将至，天气转暖，路边的樱花含苞待放，但夜晚的空气中仍残存着几分寒意。小岛怕冷，把两手塞在了裤子的口袋里，脑袋也缩进了衣领里，陶展文倒是昂首挺胸，阔步向前。田边大厨住在山本大道，那儿离陶宅只有十分钟路程，陶展文权当作饭后散步，因此步履很是悠闲，这让小岛心里愈发焦急了。

“陶师傅，您方才说的大新闻是……”

陶展文停下了脚步，也不卖关子了：“我查到马尼拉·莱伊的真实身份了。”

“真实身份？”

“是的，真实身份，由此可以证明，他没有染指钱德拉·鲍斯的珠宝。换句话说，他与珠宝失窃案毫无瓜葛。”

“毫无瓜葛？但是，东京帝国大厦和新干线里的争论，三明大楼遇袭……迄今为止，所有线索都指向他呀！”

“是呀！所有的线索都针对他，所有的人都痛恨他！这个牛吹得着实精彩！哈哈！”陶展文的笑声中带着一丝无奈。

“吹牛？您这是什么意思？”

“马尼拉·莱伊想成为众矢之的，想成为胆大包天、十恶不赦的侵吞宝石的犯人，他想声名远扬，即便是遗臭万年的恶名，也在所不惜。你能理解吗？”

“这叫自我表现欲，是一种心理疾病。”

“这便是马尼拉·莱伊的真面目了！”

“不会吧？莫非珠宝失窃一事也是……”

“事情是真的，只不过侵吞珠宝者另有其人。”陶展文语气笃定。

3

陶展文将大辅的故事讲述予小岛听。经火大辰确认，大辅便是马尼拉·莱伊。看来，莱伊年轻时的“病”随着岁月的流逝非但没有痊愈，反倒变本加厉了。吹牛的手段，比起当年更为高超了。

“可怜人，可怜人呀！”陶展文摇头长叹。

贱民的幸福，或许只存在于贫民窟中。在属于自己的小圈子里，没有欺凌，没有压迫，即便被外界歧视，也不必一人孤独承受。这究竟是幸福，还是不幸呢？如今正主已逝，再深究也是徒然。莱伊是出于何种原因，选择脱离自己的圈子呢？或许他只是想看看外边的世界。但是他低估了世间的残酷和凶险。

种姓制度下的贱籍[17]被统称为“旃陀罗[18]”。种姓制度分作四个等级，俗称四姓。男女之间跨种姓通婚是为世俗所不容的，若逾越，其诞下的后代会被贬为“旃陀罗”。即便是贱籍“旃陀罗”，也分作三六九等。其中最高种姓“婆罗门”的女性，与最低种姓“首陀罗”的男性所诞下的后代，就是贱籍“旃陀罗”中的最底层。

贱籍“旃陀罗”又被称作“帕里亚”（Pariah），这个词原意为“击鼓人”，后改意为“贱民”。印度贱民多以为庆典击鼓或织席贩皮为生。《摩奴法典》（注释：古代印度婆罗门教的经典）限定了他们的职业范围。

时至今日，印度社会的第五种姓的贱民增长至六七千万之巨。他们在地位上遭受歧视，在经济上遭受压榨，苟延残喘于社会的最底层。即便有甘地赐名为“神之子”，致力于种姓平等，但印度社会传统、墨守成规，因此改革迟迟不见成效。

种姓平等仍仅存在于法令之中，目前还未落到实处。例如，雇主若知晓应聘者为贱籍，即便不明说，也自有数百种理由将其拒之门外。抛开来自外界的歧视不谈，贱民本身大多也麻木不仁，甘于忍受不平等的对待。少数不甘于命运者该怎么办？只能选择逃亡。

背井离乡，隐姓埋名，以一个又一个的谎言来掩盖自己的真实身份，这便是逃亡者的宿命。话已至此，试问，谁还忍心去责备马尼拉·莱伊的谎言？痛恨弄虚作假的钱德拉·鲍斯为何单单对达伊托瓦拉的谎言一笑置之？因为，他理解……他理解这些谎言并非发自达伊托瓦拉的真心，他还理解这些谎言对达伊托瓦拉而言有何等意义。

说到这里，陶展文心生感慨，叹道：“我们能去怪谁呢？归根结底，也只能怪这个不公平的世道。”

“只要有人，便会有歧视和压迫。”

陶展文话题突转：“中国有位诗人，叫陶潜……就是陶渊明，你听说过吗？”

“您说陶渊明啊，我知道。那句诗怎么念来着……‘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对吗？”小岛绞尽脑汁，才勉强挤出《归去来兮辞》中的一句。

“对，就是他，说来，他还是我们陶家人。你可知，有一种观点说，陶渊明不是汉人，而是溪族人？”

“溪族？没听说过。”

“这个民族世代隐居于湖南，以打鱼为生，故名溪族。溪族与越族、蜀族一样，不似汉族。当时的中原人蔑称其为溪犬。”

“陶渊明是溪族人，我倒是头一回听说。”

“只是猜测而已，他在《五柳先生传》中有言‘先生不知何许人也，亦不详其姓字’，如此刻意隐瞒自己的身世，其中必有端倪。”

“呵！他要是知道后世怎么编排自己的，还不悔死。”

“所以啊，不想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要不就实话实说，要不便以面具示人。”

不自觉地，话题又重新绕回到了马尼拉·莱伊的身上，与此同时，距离田边大厨所住的公寓也不远了。

4

两人抵达公寓楼下，小岛刚欲道别，陶展文挽留道：“你也上来吧！用不了多少时间的。”

现在是非常时期，小岛也不放心让陶展文待会儿独自回家。再说了，他肚子里还有一箩筐的疑问，等着陶展文来解答。既然陶展文都开口相留了，他自然是一百个愿意。

田边源市育有二男一女。儿子外出打工，女儿也在一年前出嫁了。眼下，家里便剩下老夫老妻两人了。

主客三人攀谈甚欢，田边也道出了自己离开东京、归隐神户的理由。

田边的女婿在大阪上班，家住神户市东滩区。田边夫妇俩视女儿为掌上明珠，即便女儿已经嫁了出去，也盼着能与宝贝女儿住得近一些。一听说神户的世界美味中心在广招英雄，二话不说，便搬家过来了。

田边源市的厨艺不必多言，自有公论摆在那儿。让人津津乐道的是他那张能比肩相声演员的妙嘴儿，与他聊天儿，聊上一晚都不觉得乏味。

三人入座后，田边先是赞叹陶展文所配中药的疗效。谈及归隐的原因，田边的回答是自嘲与幽默齐飞，着实妙趣横生。说到爱女，他的话匣子更合不上了，恨不得拿出相册，与来客分享女儿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

陶展文苦笑道：“您这张嘴，不说相声去做厨师可真是屈才了……我这么说，您不会生气吧？”

田边开怀大笑：“哎哟！陶掌柜，您可真抬举我了。动动嘴皮子就能把钱赚了，我何苦还在厨房里吃油烟？”

在一旁作陪的田边夫人白了田边一眼，笑道：“也不瞒陶师傅，老头子年轻时，还真想过走这条道。若当年真的走了这条路，如今您要见他，恐怕得买票了。”

“今晚一聊，我对田边大厨您真是顶礼膜拜了。您不仅舌灿莲花，记性更是超群，思维活络得让陶某望尘莫及呀！”

“别，您这是要把我捧上天呀！”田边笑得更开心了。

“实话实说罢了。看看我，昨儿刚发生的事儿，今儿就忘得差不多了。再看看田边大厨您，比我还年长几岁，却能把陈年旧事记得这么全。”

田边夫人拆老伴的台：“陶师傅您是不知道，他这脑子，尽用来装些稀奇古怪的事儿了。要他记一些正经事儿，那叫一个难。”

“哦……”陶展文释然。田边夫人所言在理，人的脑容量毕竟有限，不能事事都往里头塞。如此想来，健忘之人反倒更善于记事，因为，他们懂得哪些要牢记，哪些要遗忘。

“如此说来，那日傍晚发生的事，您一定还记忆犹新了？”陶展文指的是上周末在莱伊的宅子里的惊险经历。

“那样的经历这辈子怕不会再有第二次了，自然牢牢地刻在脑子里了，就差拿笔写下来了。”

“唉，真羡慕您。我就不行了，一些细节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了。”

“说来听听？或许我记得呢！”

“您是否记得，枪响前，我是否去开过窗户？我去开窗时，你们在做什么？我隐约记得，那时莱伊夫人还和我说过几句话，但对话的内容嘛，我是真的记不清了。”

“嘿，我还以为是啥呢？我记得！那时，莱伊夫人在茶水间里泡茶，她让陶掌柜您别看窗外，说庭院未打理，让您见笑了。”

“哎哟，您这么一说，还真是……陶某有个不情之请，您能否帮我重新过一遍当天的所有细节？”

田边皱眉，不解道：“当然可以，但容我问一句为什么？”

“我隐隐觉着，那天傍晚，我漏掉了一些细节，一些牵动整个案情的细节。”

“既然有益于案件侦破，我自然责无旁贷。从哪儿说起呢？就从六点整，我与泽冈经理一同造访莱伊的宅子时开始说起吧！”

5

两人告别田边的住所时，已是夜间九点了。

“陶师傅，我先送您回家吧！”小岛言罢，举步便要走。

“且慢，不急着回家，咱俩去小酌几杯如何？”

“都这个点儿了，您不怕师母怪罪？”

“尽管怪罪吧！今晚若不喝上几杯，怕是睡不着觉。”

陶展文不贪杯，主动提出小酌无非出于两个原因，或是喜极助兴，或是郁极消愁。小岛深深地望了陶展文一眼，拿捏不准他的情绪，便迟疑道：“三宫离这是不远，但您别忘了，今儿可是周日。”

三宫是神户的夜场一条街，即便是夜场，周末也要歇息。平日里流灯溢彩的繁华街市，今晚怕是灯火阑珊。

“我知道有一家店开着。”陶展文也不管小岛答应与否，径自朝街区走去。

“哪家店？”小岛赶忙跟上。

“Moon-Stone。”

“哦。”小岛恍然大悟，Moon-Stone是神户首屈一指的夜场，周末也照样营业。

Moon-Stone位于生田新道，两人从生田神社东门一路往南，刚踏入生田新道，前方走过一对情侣，两人骤然驻足，是桑岛真知子。她身边的男人是……中松镇夫！若陶展文二人早到几秒钟，怕是要在拐角处和这对男女撞个正着。所幸，眼下情侣未看见身后的两人，一路朝着三宫站方向走去。

“哼，真是阴魂不散！那帮警察，真把我当犯人了。怕是这会儿，正躲在暗处监视我们俩呢！”中松鬼鬼祟祟地溜了一眼身后，见无异状，便伸手去揽真知子的肩膀。

“你想多了吧！”女孩试图挣开中松的手。

“我这回还真没想多，自从我住进布引的旅馆起，便有人在跟踪我。这帮警察也不知怎么想的，派个半吊子来跟踪我。”

“嗯，我要是被跟踪，也会感到不自在。”真知子挣得更用力了，但男人仍未察觉她的心思，她只好伸手将搭在自己肩上的大手拍开。

中松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了，生气道：“你今儿有些不对劲呀！”

“我觉得这样不好。”女孩歉疚道。

“什么意思？”

“那人才刚走一周。”

“呵，服丧期间？”

“嗯。”

“哼，先前是谁天天盼着他早点死的？”

“我当时只是图一时口快……没想到他真的就这么走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真让人不爽。”中松从女孩的语气中听出了几分留恋不舍，不觉妒火中烧。

“我知道，这样说对不住你，但你也知道，感情这种东西……毕竟，我和他也处了这么久了。”真知子不能理解自己心中为何悲伤。莱伊尸骨未寒，自己便与其他男人勾肩搭背，良心过意不去。

“呵呵，为金主服丧？真是个好女人啊。”中松语带讥讽。

“对不起，你大老远从东京赶来帮我，我却……”真知子沉下了脑袋。

“早知如此啊，我就不该抛下工作，千里迢迢赶过来帮你，还让警察给盯上了，你说说，我这是何苦呢？我这不是自找麻烦嘛！”中松愤愤地将烟头啐到地上，一脚踢飞，随后快步走开，把真知子甩在了身后。

真知子加快步伐跟了上去。“等等……要不，你明天先回东京吧？”

“什么！”中松“嗖”地回头，难以置信道：“你这是在赶我走？”别看中松已三十有五了，但眼下却活像是个妒火中烧的高中生，俊朗成熟的面容中还带着几分稚气。

真知子赶忙辩解：“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也要回东京，只不过咱俩最好不要一起走，这只是为了避嫌。要不这样，你先回去，我一周后就跟来。这一周内，我们就尽量少联系吧！”

中松一听，怒火消去大半，但仍闹别扭道：“哼，避嫌？我看，你是想服丧吧！”

真知子点头，道：“是，我是为了给那人服丧，我错了吗？这可不是阿猫阿狗，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难道，不该服丧吗？”

“随你就是了。”中松被女孩的气势镇住，不由得做了让步。

“而且，那人是真心对我好，为我做了许多事。”

中松一愣：“许多事？”

真知子道：“嗯，许多许多事，还给我留了一套公寓。”她自己清楚，那日在桃源亭流下的泪水，绝不掺假，莱伊是真的不图回报地爱着自己。

中松投降了，不爽道：“知道了，知道了，我先回去，行了吧？”

两人再度并肩而行，与方才不同的是，男人的手老老实实地放在了裤子的口袋里。就在这对男女的身后四五米处，一位风衣男紧随两人其后。

“哎？那人不会是山形吧？”陶展文一眼就从人群中发现了风衣男。

“哎哟，还真是……我们也邀上他去喝一杯吧？”

“别，我还盼着他带来新消息呢！”

6

因为是周末，Moon-Stone里的小妹比起平日里要少了一半。陶展文扫了一眼四周，未看见川崎波子的身影，便随手抓了个小妹问道：“波子呢？今晚有来上班吗？”

“波子？大叔您说得是小奈美吧？”

“啊？对，就是小奈美。”陶展文心里直骂自己健忘。

小妹往舞池里一指：“喏，那不就是吗？”

舞池之中，川崎波子正与客人热舞，她转过身，正好与陶展文四目相对。随即她面露惊讶之色。陶展文不是泡夜场的人，一年能来个两三次就叫频繁了。音乐结束后，波子来到了陶展文所在的包厢，耸肩道：“真是稀客啊，今儿刮的是哪阵风，竟把陶叔给吹来了。”

“你这话说的……我偶尔也想体验一下夜生活嘛。”

“不对吧？”波子不信。

陶展文投降：“真瞒不过你，我这趟来，是想向你打听一些莱伊夫人的事儿。”

“哼！我就知道。您前几趟都是被硬拉过来的，今儿还带了个朋友来，必有内情！”

“呵呵，甭提了……长话短说吧！案发后，你去找过莱伊夫人吗？”

“我上回不是说过了吗？我想去安慰弘子姐，但总觉得时机不对，就拖到现在了。”

“嗯，张罗葬礼的事儿，够她焦头烂额了。”

“不仅如此……我总觉着弘子姐有些不太好相处了。怎么形容呢？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与莱伊夫人也有接触，她显然疏于待客之道。大概这算是夜场小妹的职业病吧，习惯了机械式的赔笑，倒不懂如何真诚待人了。”

“是吗？弘子姐当年可是店里的招牌，待人接物没得挑剔。但怎么说呢……恕我直言，就是觉着有些虚情假意。”

“这种说法倒是新鲜，那日，她给我的第一印象，更像是个不谙世事的大小姐。”

“那日是哪日？”

“就是案发当天。那天，我与安记的朱老板一同前往莱伊的宅子赴宴，泽冈经理和田边大厨也在。当时的莱伊夫人给我一种笨拙的印象。”

“那就怪了，难道是这几年空窗，她的手艺生疏了？”

陶展文没有回答，唤来侍应生要了瓶白兰地。周日晚间，会有许多打完高尔夫准备回家的上班族途经此地，加上有竞争关系的店铺都歇业了，Moon-Stone比平日更要热闹些。客人多了，小妹少了，人手便有些捉襟见肘了。故此陶展文的包厢里只有波子一人在招待。

小岛平日想小酌，也就光顾一些亲民的小酒吧，这类高级的夜场倒不常来，嫌拘束。他方才心里还纳闷儿，陶师傅为何要选在这里小酌，如今看来，他是另有打算。小岛与川崎波子在桃源亭有过数面之缘，两人也算聊得来。三人闲聊了一阵，陶展文伺机再次搬出了莱伊夫人的话题：“莱伊夫人她有没有向你提起过自己的过去？”

“还真有……照理说，干我们这行的，最忌讳的便是谈过去了，陪酒女嘛，总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往事。但弘子姐不同，她时常会和夜场的姐妹们聊起自己的少女时代。”

“哦？她是哪里人？”

“我没记错的话，好像是岐阜县？对，对，她说她老家在长良川附近。”

陶展文闻之，瞥了眼满脸狐疑的小岛。据警方调查，弘子的出身，应该是和歌山县才对。但波子连长良川这样具体的地点都搬出来了，可见，弘子确实向同事隐瞒了自己的故乡。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真是一对臭味相投的夫妇啊。小岛脑中，不自觉地将这对夫妇的身影重合在了一起。陶展文心中微叹，问道：“你的这位弘子姐，莫非是那种咬准死理便不松口的性子？”

“陶叔，您真神了，这也能猜得到！就拿用橡皮擦来说吧。她用起橡皮擦来，非把纸搓破了才罢休，反正，就是留下一丝痕迹也不可以！”

“她给你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象是什么？”

“最深刻的……是她对幸福生活的执念吧？我们陪酒女多多少少都会对幸福生活心存憧憬，但也只是憧憬罢了，但唯独弘子姐，有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念头。”

7

两人结了账，走出了Moon-Stone，凉风一吹，陶展文酒气上头，有些微晕，脑子里冒出陶潜的名句——五柳先生，不知何许人也。

方才在店里，小岛再三催促，陶展文才不情愿地起身。小岛满肚子的疑问，如果不向陶展文讨教清楚，今晚怕是不得安眠了。所幸陶展文海量，满腹黄汤，也能保持清醒。脚底晃晃悠悠的，但多半是装样子。这算是陶展文独有的餐桌礼节了，在酒席上，即便没醉，也会装模作样地晃上一晃。

两人回到生田新道，小岛忍不住开口了：“陶师傅，我总觉着有哪儿不对劲。”

“哪不对了？”

“马尼拉·莱伊撒的这个谎不对劲儿，他想引人注目，这可以理解，但不至于把脏水往自己身上泼吧？把自己塑造成卑鄙无耻的小偷，对他有什么好处？”

“或许，他就乐意做这个大盗呢？”

“就为了引人注目，即便遗臭万年也在所不惜？我不能理解。”

“要不怎么说是病呢？你要是可以理解，那就不叫病了。马尼拉·莱伊年轻时撒过无数的谎，翻船也不止一次两次了。如今过了天命之年，可不敢再轻易尝试了。所以，他若要撒谎，第一要务便是确保谎言的真实性。”

“既是谎言，哪来的真实性？”小岛多喝了几杯，脑袋有些不太灵光了。

“有关钱德拉·鲍斯的珠宝消失一事，已经传了二十余年，可谓是众所周知，没有比这个更真的事儿了。”

“嗯，确实是这个理儿，与其凭空捏造，不如用现成的。但他大可以给自己安排个好人当当，何苦要做反派。”

陶展文露出别有深意的笑容：“你怎么知道成为亿万印度人眼中的大盗，不是一件快事呢？”

“这么说，莱伊反倒成了枭雄呢？”

“你忘了莱伊当年为何要逃离印度？你敢保证，他对同胞没有一丝一毫的复仇之心吗？在曾经歧视过自己的人面前，还谈什么仁义道德。大盗可比贱民要好太多了。”

“莱伊把这个谎圆到了什么地步？难道帝国大厦和新干线里的闹剧都是……”

没等小岛说完，陶展文便笃定道：“全部是他自导自演的！贴个凯撒胡子，戴个老花镜，就能办到。印侨口中的暗杀组织多半也是莱伊传开的。”

“嗯，这些戏都是他一个人演的？会不会有帮手？”

“当然有，否则，三明大楼那场袭击的戏码是怎么来的？”

“不会吧！那次袭击也是假的？他可受伤了呀！”

“假的。”陶展文语气淡淡，这样反倒令人不容置疑了。“他看准办公室里进出人多的时候，精心安排了这场苦肉戏。凶手手持利器不假，但只是摆设。莱伊为这场戏下足了血本，不惜让自己这把老骨头摔下了楼梯。帝国酒店叫嚣着要杀人的印度人，也是这个帮手演的。说来，致电小村社长、揭莱伊老底的人，多半也是这个帮手。”

小岛让陶展文这套推理逼出一身冷汗，酒也醒了七八分。眼看着便要说到关键处了，陶展文调皮地做了个鬼脸，笑道：“今晚就先说到这儿吧，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小岛急了，一把抓住陶展文的手：“陶师傅，最后一个问题！您要是不回答，我今晚是别想安睡了！上野浩介的行李箱里到底少了什么？”

“一块布，外形嘛，像你们日本的兜裆布。怎么样？今晚睡得着了吧！”

“啥？兜裆布？”这用词，让小岛的下巴差点儿掉到地上。

陶展文忍不住笑了：“是像而已，但不是兜裆布……都是穿身上的玩意儿，只是一个在上，一个在下罢了。”

小岛一拍脑门儿，兴奋道：“啊，头巾！是头巾！”

“懂了？在帝国酒店叫嚣的男人，在三明大楼袭击莱伊的男人，和案发当日开枪行凶的男人，三者有一个共同点就是白色头巾。尤其是持枪行凶者，不仅缠着头巾，留的胡须还遮住了半张脸，怎么想，都像是易容。”

“莫非，帮手就是上野……”

“八九不离十了，眼睛不成问题，瞪圆了谁都像印度人。看照片也能知道，上野平日里，头发都是松松蓬蓬的，这也是他的魅力点所在。然而唯独在案发当日，头发被压得一丝不乱。这是为何呢？答案只有一个，就是他刚摘下头巾。”

“还真的是上野呀。”小岛叹息。凶手夺莱伊性命尚可理解，何苦还要拖上上野了？他协助莱伊说谎不假，但罪不至死吧。

“不行了，头晕，剩下的明儿再说吧。”陶展文突然又晃悠了起来。

小岛连忙上前去扶：“唉，我先送您回家吧！”

“不碍事，我与你又不顺路，怎么好叫你绕道了。”

“不打紧，绕不了多远。”小岛家住六甲篠原，离陶宅确实不远。

陶展文挣开小岛的手，坚持道：“不成，不成，是我拉你去喝酒的，没有再让你送的道理。”

小岛拗不过陶展文：“好吧！但绝对不能让您走回去，您等着，我去拦一辆的士。”

“嗯，有劳了。”陶展文也不拒绝了，其实，这儿离家也不过十五分钟的路程，但为了自身安全，陶展文没有必要固执。

小岛坚持把陶展文送上了车，他对司机说道：“去北野武”，然后才安心离开，但他没有想到，车子发动后，陶展文又多加了三个字：“四丁目”。陶宅在一丁目，他去四丁目，目的地只有一个——莱伊的宅子。

逃离与赌局

1

小岛到家后，不放心陶展文的安危，给陶宅拨去电话，接电话的是节子。

“老陶不是和你一起出去了吗？他还没回来呢！”节子若得知老伴傍晚刚遇险，如今怕是要急得跳脚了。

小岛心里一个激灵，他亲手把陶师傅送上的车，照理说，最多五分钟就能到家。眼下已过了半个小时，自己几经耽搁都到家了，陶师傅不至于还没到家吧？莫非是出什么事呢？

“我和陶师傅在生田新道就分开了。”小岛不想让师母担忧，便没有提陶展文是乘计程车离开的。

节子似乎已习以为常了，笑道：“不打紧的，老陶可能在外头晃悠呢，倒让你担心了。”

“陶师傅待会儿回来，能否让他给我拨个电话报声平安。”小岛今晚别想睡个痛快觉了，若陶展文有个三长两短，他可难辞其咎。

“好说，但我这会儿要睡下了……这样吧，我在枕边留个纸条，他要是看见了，会给你打电话的。”

小岛道谢，挂断了电话。在心里安慰自己：“依陶师傅的身手，三四个暴徒也近不了身的，今天傍晚只是大意了而已。”

时至午夜，仍没有来电，小岛安慰自己：“陶师傅怕是没喝够，中途又折返回三宫了，不对，他从一开始便没打算回家，否则，也不会执意不让我上车送他。”

在煎熬中又等了一个小时，已经过了凌晨两点，小岛开始慌了。他与陶展文相识多年，深知陶师傅不是那种彻夜寻欢之人。

“陶师傅不会是没看见师母留下的字条吧？”小岛忙不迭地跳下床，正打算再给陶宅拨一通电话，这时，心心念念的电话铃终于响起来了。

小岛一把抓起话筒，听见陶展文的声音，心里不知是轻松还是恼火，批头便责备道：“陶师傅，您到底上哪儿去了？”

陶展文语气如常，道：“去处理了一些事儿。”

“傍晚刚出过那档子事儿，您知道我有多担心您吗？”

“抱歉，抱歉，你让我给你拨电话，有什么事儿吗？”

“还能有什么事儿？不就是担心您！”小岛气急。

“然后呢？”陶展文笑道。

“然后……算我瞎操心，行了吧！”

“不说笑了，今晚确实是我不对，我认错。”陶展文的语气瞬间严肃了起来，“我拨这通电话，可不单单是为了报平安，也有事找你。”

“呵，陶师傅，这三更半夜的，您找我什么事儿呀？”小岛还在气头上，话语中不免带了几分情绪。

陶展文连忙解释：“我一回家就在犹豫要不要给你拨电话，怕打过来会打扰你睡眠。当我看见了枕头边的留言，就立马给你拨电话了。”

“师母已经歇下了？”

“早就歇下了，眼下睡得正沉。”

“好吧！您说说，找我有什么事儿？”

“明早，得劳烦你早些起床。”

“早起？早起做什么？”

“去一趟莱伊家，莱伊夫人找你有事相商，我答应她明儿一早就让你过去。你若不去，我这张老脸可挂不住。”

“师傅的老脸，我们做徒弟的自然要力保。但是，莱伊夫人找我有什么事儿？”

“我也不知道，总之明早就有劳你跑一趟了。”

“几点？”

“九点半到莱伊家就可以了，怎么样？不为难吧？”

“得嘞！就听您的。”报社记者通常是晚出晚归，九点半确实太早了些。但小岛仍干脆地应承了下来，他有预感，这一趟事关重大。

“感谢。”

“小事一桩。”小岛语气一顿，问道，“陶师傅，您今晚，莫非是到莱伊家去了？”

“睡吧！明天还得早起。”陶展文算是默认了。

“好吧！那明天再说吧！晚安。”

小岛刚欲挂电话，陶展文突然补充道：“明早莱伊家若没人，你立马打电话通知我。”

“好。”小岛恨不得明早快些来临。他从箱底取出了许久未用的闹钟，调好闹铃置于枕边，这才安心地合上眼。他知道，今晚注定会是个不眠之夜。

2

翌日，小岛早早便乘的士前往莱伊宅。的士照老规矩停在了通往莱伊宅前面的狭长步道前，剩下的路得步行。

小岛一路上都在思索一个问题：弘子为何指明要找自己，而非陶师傅呢？要说关系远近，陶师傅怕是与她的关系更近一些。有什么事儿，是自己能做到，而陶师傅不能做到的呢？小岛思来想去，只能想到一件，那便是写报道。或许说，弘子手里攥着什么猛料，经陶师傅劝说，愿意爆料给自己。

依陶师傅昨晚的态度，小岛有预感，案件到了落幕的时候了。陶师傅昨儿也说了，围绕在马尼拉·莱伊身边的谣言，全部都是他自导自演的，上野浩介是参与协助的人。弘子作为莱伊的枕边人，若对此浑然不知，是怎么也说不过去的。

门铃响起的那一刻，小岛仿佛已经捋清了一切。真相比起迄今为止五花八门的推理和猜想，永远是那么骨感和无趣。

“是小岛先生吗？”对讲机里传出弘子的声音。

小岛被拉回现实：“啊！是的。”

“大门和玄关都没锁，您直接来大厅吧！”门铃的对讲机跟电话不同，传出的声音冷冷冰冰的，不掺杂一丝情感。

小岛也不客气，推开铁门，来到了玄关[19]。触碰到门把的刹那，金属的凉意传遍全身。小岛已记不清上一次这么早出门是什么时候了，他只觉着周围的空气里都渗着陌生，所幸庭院中还透出几分春意，让人心安。

大厅中，马尼拉·莱伊的夫人弘子，正襟危坐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椅上。宽大的座椅，把她的身形衬得更瘦小了，不对，她确实比最初见面时消瘦了一圈。

小岛走到妇人前面，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真的是莱伊夫人？前几日才刚在警署见过面，这才几天，怎么就像变了一个人一般？眼前的弘子，仿佛一夜之间衰老了几十岁，双颊凹陷，目光涣散，两眼布满了血丝。

弘子感觉到了小岛眼中的惊疑，无力道：“我这副模样，让您见丑了。”

小岛不是很懂弘子的意思，她说的“见丑”，指的是自己没有梳妆打扮便迎接宾客吗？只见弘子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我去稍稍整理一下，您先坐会儿。”

小岛暗觉不对劲儿，弘子一大早把自己喊来，必定有要事相商。若事出紧急，她怎会还有闲心化妆？事到如今，再在这张憔悴消瘦的面庞上施以粉黛，还有何意义，又不是要出门。

弘子仿佛读出了小岛眼神中的疑问，答道：“待会儿，得劳烦您陪我外出一趟。”

出门？去哪里？小岛眉头一皱，正欲开口，却又把话咽回了肚子里。弘子眼看着便要离开客厅了，小岛忍不住问道：“夫人，您打算带我去哪儿？”

弘子缓缓回头，莞尔道：“警署。”虽面带笑容，但她的眼神依旧黯淡无光。“对了，差点儿忘了。”弘子快步折返至壁炉，取下一个纸袋，交予小岛：“我怕是要耽搁一阵子，这是我昨晚写的，还请您先过目。”

小岛听出了妇人话语中的颤抖，疑问道：“您昨晚写的？”陶师傅昨晚造访过莱伊宅，这些内容是在陶师傅造访之前，还是造访之后写的呢？

“是的，我昨晚熬夜写的。”弘子的笑容中带着几分难以名状的落寞。

如此说来，是在陶师傅造访后写的了。小岛迫不及待地拆开了纸袋，里头是一个笔记本。

3

小岛作为一名资深新闻人，预感一向颇准，这次也不例外。他接过纸袋的刹那，脑子里就浮现出了三个字：认罪书。刚看了几行，这一预感便得到了证实。

笔记本上的字遒劲有力，且一字占了两行，乍看之下，不似出自弘子这般孱弱的女性之手，但这倒是方便了小岛阅读。

谨此下笔，以度过此难眠之夜。

自明日起，怕再也没机会这般慢慢悠悠地执笔了。事已至此，再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辩解，已然于事无补。因此在这里一一交代自己犯下的错误。

话还得从今晚说起。陶展文先生深夜驾临寒舍，态度轻松，却语出惊人。

“夫人，请坦白！陶某已知晓您的所为，只有一事不明，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莫非，暴露了？不可能，这个男人一定是在套我的话！但在陶先生眼中，我发青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陶先生见我态度如此坚决，继续说道：“您不必否认，更无须辩解。我既然深夜登门叨扰，自然有真凭实据。我只是一名普通民众，无权要求您做什么。此番前来，只是知会您一声，让您提前做好准备。”

可笑，我仍然心存侥幸：“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一定要让我一五一十地都说出来吗？”陶展文先生笑了，语气轻松地将我的所为说了出来。

我越听越是血气上涌，却仍死鸭子嘴硬，佯装愤怒道：“您、您这是在血口喷人！”

“我方才说了，我有真凭实据，还请您不要再作无用的挣扎了。”陶展文先生随之道出了证据。我心神俱乱，哪还有余力掩藏自己的情绪。振作些！这人是在虚张声势！我在心中一次又一次地安抚自己，然而面对着陶展文先生的那双眼睛，我发现自己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了。

陶展文先生的目光很柔和。但越是如此，我越是无地自容，彻彻底底地垂下了脑袋。

“既然如此，我便先行告辞了。”陶展文先生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明天一早，《中央新闻》的小岛会造访贵宅，届时，还请您同他一起去警局。明早九点半，没问题吧？”

陶先生丢下微微颤抖的我，起身行至门边，回头道：“给个建议，您可以把想说的话先写下来，明天让小岛他自己看便是了，省去许多解释的功夫，当然，写不写随您。”

说完，陶先生便走了。自陶先生指证我起，我便没有抬起过头。如今陶先生一走，苦苦抑制的情绪喷涌而出。我将意识放空，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仿佛要与这个俗世隔绝了，却又在现实与幻想的分界线上徘徊，或许这便是所谓的精神错乱吧！不知过了多久，我回过神来……几点了？我下意识地去看钟。事已至此，时间于我已是慢性毒药了，知之又如何？只是徒增痛苦罢了。

明早九点半吗？看来得早起了。我刚拿起闹钟，脑子里想起一个声音，仿佛在责备自己：事到如今，你还能安睡？是呀，事到如今，我还有何资格安睡？我要如何承受这漫漫长夜的煎熬？陶展文先生临走前，给我指了条明路。如今不写，过了今晚，怕再也无力动笔了。想通这点，我如释重负。

认罪书言至此处，字里行间还算工整。但或许是笔者心乱了吧，越往后读，条理便愈发不清晰了，字体、间距也比不上先前工整，甚至还出现了错字、漏字，着实让小岛费神了一番。

我出身贫寒，至于贫寒到何等程度，怕是远超诸位想象，在这里就不细说了。单单是经济上的贫寒，尚不足为惧，真正让我觉得可怕的，是家人乃至周边人的贫瘠的人性。扒手村——这是世人对我家乡的称呼。此地太过臭名昭彰，以至于我从未向身边人坦白过自己的真实出生地。中学毕业那年，我欲与这个耻辱之地撇清关系，一意要只身赴东京半工半读。对未成年女儿的这个荒唐决定，家父竟事不关己地肯许了：“脚长在你身上，要去哪儿随便你。”

母亲赞成的理由更是荒谬：“也好，反正你现在还不到岁数，不能做陪酒女。”这话中之意再明显不过了，你现在还未成年，不能做陪酒女赚钱，可以放你出去混两年。但一旦到了岁数，就得乖乖回来供养二老！

至亲如此，让我对故乡更无牵挂了，这一走，便没有想过再回去。许多年后，父母相继辞世，说实话，我有如释重负的解脱感。话说到这份儿上，我也没必要惺惺作态了。我是迟了一年多，才闻知父亲的死讯。当时，我正被莱伊追求，沉浸在幸福中。初闻家父噩耗时，我只觉得未来的人生道路上少了一个累赘。

不怕诸位笑话，想当年，我还住在廉价公寓时，在抽屉里塞了一张纸，上头写着我这半辈子的夙愿，只有两个字：逃离。诸位一定要问了，逃离什么？若换作当年，我定然会毫不犹豫地回答：“逃离过去。”

过去如同一道枷锁，桎梏了我半辈子。在夜场，与客人同桌进餐时，每每用筷子夹菜，看见自己那难看的握筷手势，过往种种便会涌现在脑海里。即便客人没有提出，我也会尴尬地解释：“抱歉，让您见笑了，乡下人的臭习惯。”

长久以往，握筷就成了一种煎熬，扒手村的岁月仿佛就潜藏在筷子中，一旦我握住，它们便会入侵脑海。如何斩断这个苗头呢？思来想去，只有一个法子：永远告别筷子。简而言之，便是出国，在国外开始全新的生活。

于是，我开始苦心学习英文，立志出国。但几经挫折，我也认清了现实。国外，不是会说几句洋文便能去的。既然如此，我想到了一个更省时、更稳妥的方法——嫁给外国人。机缘巧合之下，我在上野浩介的介绍下，与莱伊相识。女追男？勾引？不，我只不过是略微示好，莱伊便对我展开了疯狂的攻势。

接下来，便是郎情妾意的老套路了，眨眼间便水到渠成了。我由始至终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移民。因此我给人一种意志坚定的印象，这怕也是吸引莱伊的原因之一。总而言之，我成功地嫁给了莱伊，夙愿算是达成了一半。

如今想来，迄今为止，我一心只在乎着自己的逃离，扪心自问，我真的爱自己的丈夫吗？或许，我对他有的只是帮助自己脱离苦海的感谢之情？又或许，只是同病相怜的同志之情？

诸位又要问了，这同志之情从何而来呢？数载的同床共枕，我看得通透，丈夫和我一样，也是个逃离者。我提议去印度生活时，他那溢于言表的排斥与愤恨，已说明了一切。同样地，我的伪装能瞒过旁人，在莱伊的眼中，也是形同虚设。莱伊自然向我讲述过自己的“光辉”经历，不是自夸，他一开口，我心里便有了计较：他在撒谎。怎么说呢？就是一种无法言状的亲近感。同样是骗子，我耍的这些小把戏，在莱伊面前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我在接近莱伊时，便做足了功课，对印度的国情也算小有了解。他在掩盖什么，我能猜出八九分。

我的逃离充其量只是逃离经济上的贫困，逃离令我不耻的家庭，而我丈夫的逃离，则深刻到了民族、阶级范畴。相较之下，我不过在无病呻吟。莱伊为圆谎，自导自演了一连串好戏。首先，莱伊自称独立英雄钱德拉·鲍斯的同志，这种稀疏平常的牛皮，无论真假，周围人都只会一笑置之。但莱伊的野心不止于此，他将自己塑造成了侵吞同志财产的万恶之徒。

不得不承认，莱伊的手段确实高明。珠宝侵吞一事早已在印侨圈子里闹得沸沸扬扬，连我这个局外人都略有耳闻。然而直到最近，我才发现莱伊自导自演的好戏中，还有一个配角——上野浩介。上野追随我丈夫多年，深得我丈夫信任，两人可谓无话不谈。据我所知，莱伊甚至为此支付过巨额的出演费。这可不是单纯的虚荣心作祟了。他不仅大肆宣扬自己的恶名，还捏造了无数子虚乌有的证据。

若故事就此落幕，我或许便会在莱伊身边凑合地过上一辈子了，但接下来发生的两件事，改变了一切。乍看之下，这两件事并无关联，但这两件事有同一个起源——爱情。说俗一些，便是三流小报上常出现的情感纠纷，再说难听些，便是出轨。

我暂且把他称作A吧！A是我的恋人。在我和莱伊结婚后的第三个年头，我与A坠入爱河。至于A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在这里便不多言了。毕竟，他半年前便被公司外派至美国，计划要驻外两年。这一系列案件，都与他无关……至少，没有直接关系。

至于莱伊的情事，想必诸位都已经知道了吧。我没心思去追究他们是在何时、何地邂逅的，若我没猜错，多半是中松镇夫从中搭桥引线。

我嫉妒，没错，我不爱莱伊，我的心另有所属，但我就是嫉妒，嫉妒那混血女人从我这里抢走了莱伊的爱。然而我没有资格去憎恨，因为我出轨在先，莱伊有所察觉后，才去找的其他女人。凡事讲究一个因果报应，我能憎恨谁？

凭莱伊的性格，我这头一有风吹草动，他定然会彻查到底。我怀疑，他手里已攥有我出轨的罪证。但是莱伊既有确证，又为何迟迟不愿捅破这层窗户纸呢？他莫非在密谋着什么报复计划？他越是隐忍，我便越是不安。他转而给予桑岛真知子的爱，或许便是复仇的第一步。

不能再这样错下去了！他出轨的动机，最初是为了向我报复没错。但日久生情，他对那混血女人动了真情了。或许，正是因为我的背叛，才让莱伊爱得这样义无反顾。他越是如此，我便越是放不开手，苦心争到的幸福，如何能拱手让人？

说来也是幸运，在这节骨眼儿上，出了神户的世界美味中心招商一事。莱伊跃跃欲试，甚至打算移居神户，经营自己的印餐厅。我当时也看透了，与A的爱情本就是镜花水月，不如趁此机会断了念想，到神户与莱伊重新开始。

但就在这时，莱伊的一通电话，让我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妒火。那日，我外出办事，归宅后，途经书房，无意间听见莱伊在书房里讲电话。相信我，我做不出偷听这样的宵小之事。莱伊不知道隔墙有耳，正在畅所欲言，电话对面便是桑岛真知子。这时，莱伊语气嫌弃地说了一句：“我迟早要把那个贱人扫地出门！”

这句磕磕巴巴的日语，犹如一把利刃，深深地扎进了我的心口。莱伊口中的“贱人”，说的就是我。我怒不可遏，却不敢上前去反驳。我深知，自己的丈夫不是那种图一时口快的男人。接下来的对话，让我更是心如死灰。莱伊竟力邀那混血女人随自己移居神户，甚至还想把她安置在隔壁的别墅里，还把钥匙寄了过去，并约好了看房的时间。既然如此，我也不能坐以待毙了。不瞒诸位，下决心的那一瞬间，我的脑海中浮现出A的身影，他站在玫瑰花丛中，对着我微笑。只要莱伊一死，那混血女人不就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吗？我顺便还可以继承莱伊的财产，岂不是两全其美。

案发前不久，我与上野浩介通过电话，谈话间，我有意无意地提及了演戏的话题。“这些年可真是苦了您，我先生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上野没有起戒心，憨笑道：“可不是吗？简直是儿戏。还让我像煞有介事地戴头巾，贴假胡须。您评评理，改明儿我要被抓个现行，这刺客的名头，我可背不起。”

就在案发前日，上野专程至电提醒我：“莱伊东家吩咐我明天傍晚再演一场好戏。这回玩得有些大，到时，我会朝您家客厅开上几枪，您放心，我的枪法很准，就打壁炉上的花瓶。”

恍惚间，A在我耳边窃窃私语：如此良机，何不加以利用？有莱伊的谎言护航，他若死于非命，这杀人的嫌疑，自然会落到他一手捏造的暗杀组织头上。机会只有一次，坐以待毙则前功尽弃，迈出这一步则康庄大道在前。

案发当天五点半，我一反常态地要求莱伊带我出去散步。眼看着桑岛真知子便要来看房了，六点还得招待客人，还有一出好戏要开演，莱伊是着实不愿在这节骨眼儿上出门晃悠的，但我再三纠缠。“今儿起了个大早，又忙活了一整天，气闷得很。就出去透透气，十分钟便回来，客人不是六点才来吗？来得及。”

莱伊怕让我看出端倪，不情愿地应承了。他一踏出家门，便开始心不在焉，步伐急促，这哪像是在散步。出门前，我特意在翠绿色的沙丽服上套了一件不起眼儿的灰色外套，出门时两手空空。那么诸位就要问了，凶器呢？早在当天黎明，我便暗中出门，来到了山道，找了块称手的石块，放在了路旁。诸位能想象吗？心怀着对丈夫的畏惧与憎恨，手起石落，竟是那般地轻松。石块所落之处，仿佛藏着幸福的未来。一下，两下，三下……

这是一场赌局，我往后的命运便是赌注，一切听天由命。若散步途中撞见路人，则留莱伊性命。若无…… 结果，我赌赢了，赢得彻底，甚至连归宅途中，也未遇见行人。我不禁开始欺骗自己，是上天要莱伊的命，我只是遵循上天的意思。

这种自我欺骗，抹去了我心中最后的一丝罪恶感。我回到家中，装作一切未发生过样子。接下来，就按照计划行事，接客，遇袭，至于隔壁的混血女人，当她不存在便是了。不会出纰漏，也不可能有纰漏。说来也真是不可思议，谋杀亲夫的我，当晚竟睡得比平日里更安稳。

然而这轻松的心境，没有持续很久。案发后第二日，早年在夜场里结识的小奈美来家里探望我，她的一句话，让我当即冒了一身冷汗。

“弘子姐，案发当天五点半，我给你家里拨过电话，但没人接。当时没人在家吗？”

“怎么会呢？我那天一直在家呀！你不会拨错电话了吧？”我佯装镇定。

“不可能呀，号码可是弘子姐你亲手写给我的呀！”

我这才恍然大悟，先前与小奈美在三宫重逢时，自己曾亲手给她留下了联系方式。若未记错，是写在一本红色的笔记本里。想到这里，我的视线放到了她身边的手提袋上。

天无绝人之路，趁着小奈美上洗手间的当口儿，我从她的手提包里搜出了那本笔记本。若此时被撞见，可就百口莫辩了，容不得半分的犹豫。我当即在数字“1”下勾了个圈，勉勉强强改成了“6”。

待小奈美回来，我有意无意地将话题往电话号码上引。“那便怪了……难道真的是我记错了？你快拿出来给我看看。”

小奈美从手提袋中取出笔记本，上头是我动过手脚的号码“7036”，我一拍脑门儿，佯装懊恼道：“哎哟！看我这记性！咱家的电话号码是‘7031’，真是抱歉。”

“弘子姐真糊涂……哎，这个‘6’怎么……”

见小奈美便要看出端倪，我立马解释道：“你不知道了吧？我写的‘6’一直是这样的。”

小奈美撇撇嘴，不再追究了。我暗中抹去了手心里的汗。怪不得有夫妻相一说，与莱伊同床共枕几年，自己扯起谎来，竟也面不改色了。若被警方得知，我在案发当日五点半曾出过门，那真是万事休矣。以防万一，我还专程拨通了错误的号码，谎称自己是生活调查员，确认这家人上周日的行踪。

天助我也，那家人在上周日傍晚全员外出，家中无人接听电话。然而即便如此，我还是不放心。这个奇形怪状的“6”如沙子一般掺进了眼中，不揉不痛快。我开始在脑海中疯狂地搜索自己写过的“6”，最终，目标锁定在了买宅子时，计算金额的笔记上。我记得清清楚楚，秋野老板把那叠笔记放进了办公室的抽屉里。

现在回头想想，我当时真是失去了理智。明明找个由头，从秋野那儿把笔记借出来，便可以轻松解决的事儿，我竟脑袋一热，一把火把整个办公室化为了灰烬。

最后的威胁便是上野浩介。他追随马尼拉·莱伊十二年，甚至还参演了莱伊的骗局，对莱伊的底细可谓知根知底。他知道莱伊出轨桑岛真知子，他知道我的地位迟早不保，他还知道暗杀团纯属捏造……既然暗杀团不存在，谁又有杀害莱伊的动机呢？

上野浩介不是蠢人，他开始以此勒索我，开口便要三成莱伊的遗产。我不是贪财之人，不是舍不得那三成遗产。只是，上野浩介一日不除，我便一日不得安眠。我早年在药店兼职，对毒药的来源可以说是熟门熟路。不瞒诸位，自从对莱伊有了杀意，我便常备着氰化钾，难保哪一天就能派上用场，哪怕是用在自己身上。

在这里便停笔了，小岛抬起头，正巧撞见弘子从卧室中走出来。

“让您久等了，我们走吧！”弘子声如蚊呐，话语中却带着一分决绝。

5

当晚十点，甘练义与田边源市在陶宅的厨房里切磋厨艺。今晚这中西合璧的宵夜，令人垂涎三尺。中西两个大厨大显身手，便没有陶展文瞎掺和的份儿了。陶展文也乐得清闲，独自在客厅里阅读钱德拉·鲍斯人物传记。

十点半，小岛姗姗来迟。陶展文笑道：“你来得正是时候。两位大厨正在厨房里切磋厨艺，今晚，你我可有口福啦！”

小岛这当口儿可没心思品鉴美食，焦急道：“陶师傅，您别再卖关子啦！快说说，您怎么就盯上莱伊的老婆了，有什么铁证吗？”

“哪有什么证据，我只是虚张声势了一番，是她心虚，经不起吓。”

“虚张声势……您到底是怎么说的？”

“她随莱伊出门时，不可能只穿着那身翠绿色的莎丽服。一来是早春气候凉；二来是翠绿色的莎丽服太过显眼。我就赌了一把，赌她在出门前添了一件外套。我昨晚和她说，警方鉴别人员在她的某件外套上检测出了磷酸铵。”

“您说什么？磷酸铵？”

“她当时的反应和你一样，说实话，我也是信口胡诌的。反正是灭火剂的某种化学成分！”

“啥？灭火剂？”小岛那叫一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忘了？案发当天，附近山域不是发生了森林火灾吗？连直升机都出动了，喷些灭火剂不奇怪吧！若外套上检测出这类成分，不就可以证明当天傍晚她去过案发现场附近吗？”

“直升机真的喷那玩意儿呢？”

“谁晓得呢，我也想问，但周末市政府又不上班。这都不是重点，我连磷酸铵这样具体的成分都搬出来了，还怕唬不住人？”

“您这不是忽悠人嘛！”

“虚张声势，可不就是忽悠人吗？”

“您就不怕她知情后翻供？”

“你认为，我为何要让她写下认罪书？白纸黑字，由不得她狡辩。再说了，事已至此，她怕也是早已心灰意冷了，断不会再垂死挣扎。”

“剑走偏锋，一招制敌。陶神探，请受在下一拜。”

“谬赞，若没有钱德拉·鲍斯从中搅局，怕是早已真相大白了。撇去这层历史的疑云，不过就是一件图财谋杀亲夫的案子罢了。”

“关键是，您怎么就能如此果断地撇去这条线？”

“怎么说呢？莱伊的戏演得用力过猛了。就拿帝国酒店那场闹剧来说吧！头裹白巾的印度人，用英语大声争吵？在印度只有锡克教徒会裹头巾。孟买人或加尔各答人不会，会说英文的锡克人能有几个？撇去这些拙劣的闹剧，浮出水面的还能有谁？”

“就这样，完了？”

“莱伊夫人显然早就知道暗杀组织一事纯属捏造。那晚，田边大厨不是协助我们回忆过每个细节吗？我走到窗边时，她直接来了句‘请过来喝茶’，把我喊了回去，我当时就纳闷儿了，只是没往深处想。直到我拨通了‘7036’这个错误的号码，才坐实了我的推断。那家人告诉我，前不久有个女人致电打探过他们家上周日的行踪，你说说，天底下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所以，即便没有铁证，单单是上述几点，再加上灭火剂这颗烟雾弹，足以声讨她一番了。”

陶展文言毕，叼起一根烟，吞云吐雾起来，他不是烟鬼，只会在心情舒畅时，点一根助助兴。小岛仍难以释怀：“真相就这样大白了？总觉着还少了些什么。”

“比如说？”

“比如说，您脑门儿上的伤。”

“哎哟，你说这茬儿呀！”陶展文闻言竟乐不可支，笑道：“看马尼拉·莱伊演得那一出出戏，害得我也犯了戏瘾。我就想，莱伊那拙劣的演技，怎么就能屡试不爽呢？那天，我正回家呢，碰巧看见你在身后不远处，便想找你试试。果然，你深信不疑。”

小岛大眼瞪小眼：“这么说，那是假的？”

“别动肝火，这也是为了破案嘛。经那么一试，我可以理解莱伊的演技为何能骗倒那么多人了。”

“敢情，您是把自己的亲弟子当小白鼠呀！”

“破案嘛，总是得有人做出些牺牲不是？”

“得了，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被您当枪使了。今晚这顿，我可就当作是您的赔礼了。”小岛说着，还不忘松了松裤腰带。

“尽管敞开肚皮吃，管够……待会儿Moon-Stone打烊了，波子也会来。这次能真相大白，她可居功至伟呀！你再怎么着得给她留一份儿。”

陶展文言罢，缓缓站起身，膝盖上的钱德拉·鲍斯人物传记落在了地上。陶展文与封面上的鲍斯对视了数秒钟，才弯腰将书本拾起，轻轻地掸去封面上的灰尘。

[1]我流：一种格斗武术，也称为“我流格斗术”。

[2]山崎朋子：日本纪实文学作家、女性史研究者，《山打根八号娼馆》是其代表作。

[3]北野町：神户中央区的路名，位于神户三宫站以北约1公里处。

[4]寺内寿一：旧日本帝国元帅陆军大将。

[5]汲水节：东大寺的僧侣向二月堂的主佛十一面观音忏悔罪过，并祈祷世间太平和农业丰收的仪式，也被称作“修二会”。

[6]异人馆：指日本幕末到明治时代(主要是明治时代)外国人所居住的住宅。

[7]阪急：日本私铁。

[8]巴盖特·拉姆·泰勒瓦尔：印度独立运动的活跃人物，曾协助鲍斯逃跑，是多个国家的间谍。

[9]白沙瓦：为巴基斯坦西北边境省省会，是巴基斯坦最具有民族特色的城市。

[10]达拉村：是白沙瓦的下辖村，位于白沙瓦以南40公里的巴基斯坦与阿富汗接壤地带。

[11]开伯尔山口：兴都库什山脉最大和最重要的山口。在巴基斯坦与阿富汗之间，从白沙瓦到阿富汗首都喀布尔的公路由此经过。

[12]普勒胡姆里：位于阿富汗东北部，是巴格兰省的首都。

[13]笸箩：用柳条或篾条等编的盛器，帮较浅，形状因用途而异，多用来盛谷物。

[14]印度国民军：自由印度临时政府于1942年8月建立的军事组织，指挥官为钱德拉·鲍斯。

[15]和棋：下棋不分胜负的终局。

[16]宵小：指小人，伪君子。

[17]贱籍：又称贱民，是指不属于士、农、工、商四民之列的中国古代的法定社会等级。

[18]旃陀罗：印度种姓之一，是位居首陀罗之下的贱民阶级。

[19]玄关：指门廊、门厅，是从室外进入室内居室时第一个看到的空间。

虹的谎言 / (日) 陈舜臣著 ; 黄哲昕译. -- 天津 :

天津人民出版社, 2019.4

ISBN 978-7-201-14347-7

Ⅰ. ①虹… Ⅱ. ①陈… ②黄… Ⅲ. ①推理小说－日

本－现代 Ⅳ. 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302506号

© 2002 Chin Syunshin Printed in Japan

简体中文翻译版权由创译通达（北京）咨询服务有限公司独家授权代理。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图字02-2018-429

虹的谎言

HONG DE HUANG YAN

[日]陈舜臣 著 黄哲昕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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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 版 天津人民出版社

出 版 人 黄　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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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张素梅

封面设计 易珂林

制版印刷 北京联兴盛业印刷股份有限公司

经 销 新华书店

开 本 620×889毫米 1/16

印 张 12

字 数 108千字

版次印次 2019年4月第1版 2019年4月第1次印刷

定 价 49.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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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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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神户来信

可疑的大哥

晒 场

同乡人

噩 耗

含糊的证词

意外的收获

乔家小姐

动 机

桑野家的仓库

屋顶的潜伏者

吴掌柜的“歪理”

消失的搬运工

摆渡杀人传说

往 事

葬 礼

自 白

凶 手

被推翻的推理

真相未明

海边的嫌疑人

老照片

尾 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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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户来信

神田，中国留学生宿舍。

午休时分，陶展文面上胡乱搭着一张报纸，正仰躺在床上打着瞌睡。漫长的留学生涯终究要迎来终点，他总算完成了学业，顺利毕业于法学部，归乡的行囊也大致打理妥当了。

转眼便要到四月份，洒在屋内的阳光远未及三月初那般刺眼。覆在陶展文面上的报纸倒并非用作遮光，只不过是他读着读着睡着了。

午后阳光柔和，报纸上数行惹眼的头条大字，却与柔和二字搭不上边儿——“撤出国联后，我政府采取的方针”“事态紧急，非常时期将至！”“长城线局势恶化，我军吹响号角，山海关地区炮声轰鸣”。

陶展文打着鼾，报纸在鼻息的拍打下微微震动。一边儿是报纸上严峻的局势，一边儿是大学生悠闲的鼾声，两者融合，场面说不出的怪异。其实，场景中还有阵阵急促的敲门声，只不过全被安眠的陶展文给无视了。门外的人物也不客气了，索性推开门，见屋内情景，愤愤道：“哼，这厮睡得倒是香甜！”

进门的男人起了坏心思。他踮着步子靠近床边，缓缓伸出两只手。瞧那架势，是打算将报纸包在友人面上，但还不待他触及报纸，手腕上便袭来一阵儿钻心的疼痛：“疼疼疼疼，松手松手……”

陶展文那摊在肚皮上的右手，眨眼间便如铁钳一般死死攥住了这“潜入者”的手腕。任对方叫饶，陶展文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另一只手揉着惺忪睡眼，懒散道：“哎呀呀，原来是宿舍长大驾寒舍，我还以为是哪来的梁上君子呢！”

“疼呀！我叫你松手！神户的乔世修给你写信了！亏我还特意跑来给你送信。”

陶展文讪讪一笑，这才松了手。宿舍长没好气地将信封塞予他，愤愤地转身便走了。陶展文“感激”地目送其离开后，拆开了信封：

展文兄，见信如晤。

自前番展文兄来信，鄙人念及十日后将与展文兄重逢便未作回信，在此深表歉意。

此番唐突来信，皆因家父突然离世，特报丧于展文兄。家父于三日前逝世于心脏麻痹，尸检未发现异常，并无可疑之处，葬礼也于今日结束。

亏有店内同僚，与桑野商店东家的照料，店铺还不至于倒闭。但那先前提及的“大哥”一事仍是块心病。鄙人急需展文兄一臂之力，勿要再言十日后、一周后了，请尽早至神户。

不知展文兄是否有提前准备好相关法律文献？即便未做准备，也请速至。鄙人翘首以盼展文兄之到来。

信封上写有寄信人姓名，落款却未见署名。照旧俗，服丧初期书信往来，往往不留署名以表哀思。仅就这点，将乔世修那正经到近乎偏执的性格，体现得淋漓尽致。

陶、乔二人有足足三年的室友之谊。严格说来，乔并不算留学生。生长在日籍华侨家庭的他，多少与自中国本土而来的同胞有些许区别。他骨子里有股韧劲儿，却自卑于自己的腺病体质，有些抵触与人交际。唯独对陶展文这位舍友，他能推心置腹。这也归功于陶展文那特有的包容气质。

正月过后，自神户归来的乔世修便一副若有所恼的模样。至于理由，陶展文也未多做过问，只晓得那时乔父应该还生龙活虎，哪见病态。

直至乔世修毕业归乡，留陶展文一人在宿舍拾掇行囊时，乔世修才致信告知其闷闷不乐的缘由：

展文兄，见信如晤。

归国事宜准备妥当否？离京时，鄙人曾承诺不日便会返京，与兄台再会。无奈杂务缠身，脱身不得。今有急事欲与展文兄相商，神户亦有归国港口，展文兄若能改作神户登船，并顺道光临寒舍数日，则不胜感激。展文兄于我有三年同室之谊，如今，鄙人便将心中苦恼毫无保留地吐露予你——

关于家父的平生事迹，有众多传言，其中不乏夸张杜撰之说。唯有一点可确信，家父在祖国时，曾是一个摆渡船家。有传闻说，家父见财起意，杀害了个上船的富商，携款潜逃。三十年前凭此赃款，来日经商。我如何肯信？父亲虽非完人，却绝无可能做出谋财害命之举！

另有一说，家父在那时已有家室，却抛妻弃子逃亡到神户，与五年前过世的家母再婚。这点却容不得我怀疑，毕竟，有家父亲口坦白。

抛妻弃子中的“子”为男孩儿，换言之，便是我同父异母的兄长！今年正月，父亲突然告知说，这个“大哥”不日便要来日本！他还说道：“你这个大哥，生得倒未让我失望。与你这娇生惯养的大少爷不同，他至今可是尝遍了世间艰辛。你今后大可以多向他讨教讨教处世之道。”世间艰辛？荒谬！这个“大哥”为何尝遍了世间艰辛？难道不是因为家父他当年的抛妻弃子之举？这还是我认识的那德高望重的家父吗？摆渡杀人的传言，莫非不是空穴来风？

我就读中学时，有个男人将父亲过往的相关传言告知于我。此人自然也坚信，这些不光彩的传言定然是心怀嫉妒之人对成功者的恶意中伤，并表示今后再有这样的宵小之辈，会第一时间知会我。有传言说，店里掌勺的杜自忠，当年便在家父船上打下手。事实上，杜叔在店中的地位绝非掌勺这般简单，店中生意多经他手。若事出紧急，家父第一个便是找他商议，而不是找掌柜吴钦平或王充庆。如今细想，不正是因为杜叔曾是他的“帮凶”！

一周前，这位“大哥”终于露面了。如今，只知道他一身初来乍到的乡下佬气息。至于家父是如何找到“大哥”的？迄今为止是如何保持联系的？一无所知……家父是少言寡语的性子，凡事能不开口则不开口。我先前再三过问，他就一句回答：你见了面自然就知晓了。

这位乔世治“大哥”的容貌，与我兄妹俩哪见着半分相似！再谈体格，这“大哥”如牛一般壮实，反观我兄妹二人，展文兄亦知晓，皆是纤弱体质。成长环境与母方基因相异不假，但也不至于造成如此巨大的差异吧？言及此，想必展文兄也猜到我烦恼之处——这便宜“大哥”的出现，势必会给日后的财产继承埋下隐患！并非我贪慕钱财，只求为家妹守得一份应得的利益。鄙人是法盲，不知家父与“大哥”的父子关系，是否受法律认可。因此，急需熟读法律的展文兄一臂之力。

当然，此番请展文兄前来，绝非做“法律咨询”这般简单。

方才亦有所谈及，这位“大哥”的底细仍是谜，却疑点百出（见面详谈），令鄙人深感不安。说来荒唐，家妹纯竟对这可疑分子仰慕有加！家妹正值青春期，对从天而降的“大哥”心存向往，也无可厚非。说到这里，展文兄多半会将我的“不安”，归咎于对家妹被夺走的嫉妒。但我可以确切地答复——绝非如此！这份“不安”的缘由，绝非如此肤浅。

再者，家父对“大哥”的态度，也令人费解。对方可是自己当年狠心抛弃，且阔别了三十年未谋面的亲生子，家父对其的态度，不应该更僵硬、尴尬一些吗？这份应景的疼爱与亲密感，多少让人感到做作。不对劲儿，不对劲儿。但鄙人的“不安”亦非源自此处！

事到如今，除展文兄外，再无可托付之人。望君念同室之谊，速至神户，以旁观者视角辨别这位“大哥”的真伪。若其身份属实，则需展文兄鉴别，其是否有能力肩负我乔家的将来。这是鄙人最后的请求，望君勿要推托了。

乔世修

“看来，又得跑一趟神户了。”

陶展文微微阖眼，脑中浮现出纯那张黛眉微蹙的白皙面庞。

去年暑假，他到乔家做了一个月的客。纯当时刚从上海求学归来不久，乔世修可劲儿地唠叨妹妹像变了个人儿似的。陶展文不清楚眼前这美丽少女从前的模样，但现今姑娘家这满腹愁情的气质，倒颇吸引他。或许是心早飞往异乡情郎那头，亦或许是天生便是不问世事的性子，姑娘对哥哥的好友，也是爱答不理的态度。

乔家望海，屋号为“同顺泰公司”。三层建筑，一楼是红砖砌成的仓库，其余两层为白色灰浆结构，三楼望海一侧固定着一面漆成蓝色的铁皮板。从上往下依次呈蓝、白、红三色，陶展文戏称其为“法国国旗之家”。这栋宅邸在易主前，是另一家中国人的店铺。蓝色铁皮下方的墙壁上，还雕刻着当时的屋号。当地人将这栋宅子唤作“三色屋”。

陶展文从回忆中醒来，将两封信叠好塞进口袋，摊开火车的发车时刻表，“今晚便出发吧。”

可疑的大哥

神户，同顺泰公司屋顶晒场。

春日和煦，通透的阳光倾洒在晒场之上，四五十只南部特产吉滨鲍，有序地在草席上排着队列，接受着阳光的洗礼。

同顺泰少东家乔世修指了指一旁的藤椅，“陶兄，坐。”说完，他随意拉来一个空纸箱，径自坐下。

“饶了我吧，坐了一晚的船了。”

晒场地面的丝丝暖意传至足底，让陶展文颇享受，不由得多走了几步才坐下。这张饱经“日光浴”的旧藤椅，勉强能容纳陶展文健硕的身躯，但仍被压得嘎吱作响。春日的暖意透过藤椅，将他全身上下轻轻包裹。陶展文将双臂自然地搭上两头扶手，顷刻间心间春意盎然。这让他放松地解开一颗纽扣，“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呀！”

“嗯，天气是好……”乔世修如何有心情享受明媚春光，欲言又止片刻后开口问道，“陶兄，你也见过我这位大哥了，有何看法呢？”

“看法？一顿早饭工夫，能指望我看出什么端倪？世修呀，你着实性急了些。”陶展文苦笑。

“好吧……那第一印象呢？这总有了吧。”

“唔，难说……”

见友人那不靠谱的样儿，乔世修发急了，“噌”地起身道：“我便明问吧。首先，你觉得那男人，真是个地道的乡下人吗？”

早餐那小半钟头，陶展文便不住地以余光瞟那“大哥”乔世治。男人话不多，但一口乡下口音倒是货真价实。肤色黝黑，体格健壮，硬说的话，身形体态与普通农民还是存在着几分微妙差异的。眼神中的那份迷糊，倒有几分刻意。友人会心存疑窦并不无道理，陶展文见过本尊后，何尝不是如此，“得么说呢……觉得……很勉强？感觉你这大哥，在刻意表现得像一个乡下人。”

“果真如此！”乔世修兴奋道，“陶兄也这般想，看来并非是我多心了？家父说，这‘大哥’是个地道的农民。你猜怎么着，他初次露面时，竟是一副干农活儿的打扮。即便他真是农夫，这般刻意地强调，目的何在？”

“觊觎财产？”

“唔……别看家父买卖做得大，财产倒未必见得多。”乔世修将空纸箱踢回原位，来回踱步，“你想知道，我对他生疑是在什么时候吗？他最初露面时，曾公然说‘俺不识字’。但有一日，我竟偶然遇见他在一家旧书店里翻书，而且，还是与政治相关的日文书籍！你说，这怎能不让人生疑！”

“偏颇了，或许只是乡下人好奇，胡乱翻翻呢？”

“我是那种妄下定论的人吗？其后，我继续暗中观察了一阵儿。你猜怎么着，他竟走向角落的英文书架，并陆续抽出数本书籍，翻阅了好一阵子后，才离开书店。这家书店的老板，唯独未对英文书籍做分类。文学类、技术类、育儿类……胡乱塞在一个书架里。我凭记忆依次取出了大哥翻阅过的书籍，竟发现无一例外，全为政治相关读物！这绝非单纯的偶然，大哥他会英文！自那日以后，我便开始有意地观察他的日常举动，发现他时常以余光偷瞄放在一旁的报纸，却从未拿起翻阅。以上种种，已然昭然若揭！”

“嗯，不急，继续往下说。”

“若他的身份属实，又何苦要拐弯抹角地去强调一些事实？他愈是刻意掩饰，就愈是说明他……”乔世修没敢往下说，话锋一转，“显然，他在遮遮掩掩。若能揭下他的面具，种种疑问便迎刃而解。我的洞察力与阅历不到火候，怕是不足以揪住他的狐狸尾巴，如今更是没那工夫，所以才请陶兄你大老远地赶过来。开门见山吧，你能代我细细观察那男人数日吗？以陶兄之慧眼，定能让不义之徒无所遁形！”

“呵，我好像被狠狠地拍了一记马屁。”

陶展文不置可否，只是嘎嘎吱吱地摇着藤椅。

乔世修忙补充道：“大可放心，我不会将陶兄卷进来。陶兄只需将疑点告知予我，再附上应对之策。具体施行，就不用你操心，我全权负责便是了！若是假货，不用手软，叫他滚蛋便是！即便是真货，若对我乔家心存不轨，我也自有计谋处置他。事后，陶兄你若愿意在寒舍多作逗留，我乔家自然以恩人之礼相待。若着急归国，则赠予归国船票与盘缠。总之，我乔家的命运，就托付给你了。”

“能从几本书上衍生出如此多疑点，你的洞察力也不弱。”

“家父一走，留下店铺这么大一个烂摊子，我哪有闲暇成天观察他呀。别看店里的买卖进进出出就这两件事儿，对我这门外汉而言，可费心思得很。”

父亲走得毫无征兆，乔世修这算是临危受命了。对这行当毫无经验的他，得从零学起，着实是忙得抽不开身了。

陶展文这趟大老远地赶来，初衷便是为了助友人一臂之力，自然不会再推托，“我懂了……我尽力帮衬便是，但你可别抱太大期望。”

悬在乔世修心头的一块石头落地，目露感激，也不多说，只简单的两个字：“谢谢。”

此层乍看再普通不过的民家晒台，实则为专门用于干燥出口海产物的设备。占地目视着有二十余平方米，在三楼的走廊设有玻璃门供出入。门朝南，门板为花玻璃，里外不得相视。其余三面皆有铁栏杆相围，只不过三根栏杆，都离地面颇远了些。

陶展文皱眉道：“这是不是危险了些？把栏杆安得如此高，就不怕小朋友失足落下？”

“说的是呀，好在家中无这样的幼童。”

陶展文来到东侧栏杆旁，亲身量了量高度。好家伙，别说幼童，即便是成人，稍稍弯腰也能穿到另一头去。他小心翼翼地抓紧了栏杆，伸出头来朝楼下望去。眩晕，视线尽头垂直落在一楼水泥地面上，竟无一处遮挡。直溜溜的壁面上，仅有一条自二楼屋顶延伸至仓库门旁水沟的铁皮排污管。

看来，这栋宅邸只有望海一侧呈三层建筑状，其余三面皆为二层构造。二楼屋顶为晒场，也正是此刻二人所在之处。一楼全用作仓库，为方便货物进出，在外壁周围铺有半米余宽的混凝土地面。从上望去，这一条突兀的色变很是显眼。

建筑东侧，盘踞着一栋砖块搭建的大型营业仓库，遮挡了一部分视野。视线移至北侧，唯独富士报刊神户支局高过二楼晒场，其余皆仿佛蔓延至天际线的低矮瓦房。陶展文道：“若失足坠下，有几条命都不够死的。”

“呵呵，时常会有干货掉下，可人嘛……倒未见先例。”乔世修满不在乎。

“不明白。明明有安全隐患，何必要空出这样宽的空隙呢？”

“陶兄这便外行了。”乔世修耐心地解释，“干我们这行的，不仅要靠‘天’吃饭，更得靠‘风’吃饭。行内人都不叫‘晒干’的，而是叫‘风干’。留这么大空隙，便是为了通风。”

“做得有些过了。我不认为增设一条栏杆，就能挡住好多风。”

陶展文正欲继续反驳，玻璃门开了，门内走出一个干瘦老头儿，白发苍颜，眼角微微上扬，显得有些不友善，正驼着背朝晒场走来。乔世修忙上前为二人引荐：“我来介绍下。这位是杜自忠杜叔，咱家掌勺。还记得我先前与你提过吗？他与家父是过命的交情。杜叔，这是我的同学陶展文，去年夏天也来过的。”

陶展文微微颔首，便打算上前问候。乔世修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寒暄到此为止。看来眼前的杜主厨可不是个好伺候的主儿。果不其然，这老头儿对少东家与其友人的问候熟视无睹，大摇大摆地走到晒席边儿上，弯腰，骨节般的手指往南部鲍上摸了摸，这才慢悠悠地直起腰杆儿，道：“世修少爷，这些货得赶紧安排装箱了。你可得记住了，香港要的货，这火候正好。若是新加坡的货，便还得晒上一阵儿。”

乔世修的来信上说过，其先父对这杜掌勺的信任更胜过几个掌柜。如今东家已故，老人自然将教育少东家视作己任，“水分蒸发，重量也会随之减少。鲍鱼可是‘寸斤寸金’，咱在这儿耗费唇舌的当儿，蒸发的可不是水分，是钱财！注水重晒是逼不得已之策，这样品质不保，讲价上要吃大亏。质量与重量的取舍与兼顾，是干我们这行的重中之重。多说无益，你自己过来摸摸。”

乔世修在这位长辈面前活像个乖学生。他蹲下身子，有样学样地在一枚鲍鱼的腹部摸了又摸，试图去理解这“香港货的火候”。

百无聊赖的陶展文开始环顾周围的环境。建筑的西北方，是一望无际的瓦楞海洋。先前聊得投入，未察觉太阳躲到云层里头去了。

乔世修亲身体会了好一阵儿，才认输道：“不行，感受不到……经验不足吗？”

老人满意于少东家的坦率，也不作责备，点头道：“对，就是经验！干我们这行，经验就是资本！少东家一眼能辨别出这些鲍鱼采自哪片滩头吗？我就能！晋代滩头。这就是经验了。”

说完，他目光热切地望向一列列干鲍。敢情，这老人将本该倾注于周边人的感情，全倾注在这一只只干鲍上了。

三人无话。这时，在晒场西北侧栏杆间隔处，一年轻人冒出半个身子，喊道：“杜师傅，今个儿晒场能借用不？”

“不能！”老人竟操着一口不地道的关西腔回应道，“晒完鲍，还得晒虾。”

“啥时能空出来？”

“我想想……最快，也得到明儿早！”

“好嘞，那我明儿早再来看看！”

年轻人得了答复，身子一埋，消失在三人视野中。

陶展文好奇地来到西北边缘，恍然道：“哦，这儿还安着条梯子。”

他脚下一条简单的单梯垂直通往一层空地。空地上堆满木箱与装虾用的麻袋。

乔世修来到友人身旁，说明道：“看到北面那屋顶了吗？那是桑野商店的仓库。先父与桑野东家是老交情了。我们常向他们家进货，他们则时不时会借这晒场一用。这条梯子，便是供他们上下专用的。楼下空地呢，是桑野家的地盘。隔壁的关西组偶尔也会来借用晒场，他们家后门，与空地是相通的。”

听了友人的说明，陶展文才注意到直梯上方的栏杆，是可以打开的。

杜掌勺浑然不顾少东家说得兴起，提醒他道：“咳咳，世修少爷，还不快下楼通知一郎上来装箱？”

乔世修悖逆不得，乖乖点头，悄声对身边友人道：“陶兄，我领你到外头逛逛。”

两人走出晒场，陶展文揶揄道：“你这新任东家可真威风，让个厨子大爷呼来喝去的。”

“咱这东家，只是个虚衔。如今家中，就属那老爷子最大。”乔世修苦笑。

“瞧那派头，买卖也属他管？你们一直是这样‘厨子当家’吗？”

“至少在这晒场上，他有绝对话语权。烧饭的活儿一天也就两次，其余的时间，他都耗在这儿。”

“哦哦，这般辛勤，倒是刮目相看了。”

“辛勤才见鬼。他就是上来走走过场，真正目的是上来睡午觉。家里谁人不知呀，只要不下雨，每天下午两点准时睡上一小时，分秒不差。你以为那张藤椅是干吗用的？”

晒 场

下午一点半，乔家晒场旁走廊。

这条走廊有客厅般大小，走廊一角设有佛坛，供奉着“关二爷”的画像。这位三国豪杰，如今被生意人视作守护神。画像两端，各镶有四字金箔对联：孤忠贯日，一德格天。

朝南面走，便可到乔家的卧室区域。南端尽头通向客厅，自那头飘来阵阵线香的气味儿。依惯例，留日中国人故后，必须土葬在“中华义庄”，但乔世修却不顾家人反对，执意将父亲的遗体火葬，并将骨灰坛供奉于客厅。

一通走下来，陶展文大致了解了乔家的地形，道：“你们就不怕小偷光顾？外人只要用梯子爬上晒场，很容易便可以入侵内部吧？”

“陶兄多虑了。想要进入楼下那块空地，得经过桑野家的仓库，或关西组事务所。再说了，一到晚上，我们都是确保门窗锁好的。”

“方才楼下空地可是空无一人呀！”

“工人们应该在仓库里歇息吧？我是听说，桑野家每天下午两点后才开始空地上的作业。”

女佣银子阿姨在楼梯口旁打扫，见少东家二人前来，忙让开过道。女佣的动作有些不自然，畏惧之情溢于言表。陶展文纳闷儿了，她在怕这少东家？乔世修那温和的性子，在寝室里可是公认的。

“阿姨，纯呢？”乔世修问女佣道。

“纯小姐与新来的少爷出门散步去了。”女佣战战兢兢地答复道。

两人来到楼下，陶展文才问道：“方才那阿姨，去年夏天便在你家做活儿了？”

“她可是看着我长大的。”

走到员工食堂边儿上，乔世修道：“天阴了，你要不要回房添件衣服？我趁这当儿去办公室签份文件，待会儿再会合。”

同顺泰公司的内部构造，可作为当时华侨公馆的典型范例。一楼为仓储，乔家家属生活在三楼。二楼朝南望海面，是办公区域，也就是“店头”（铺面）。朝北面是“灶脚”（伙房）。员工食堂落座在两者中间。

灶脚的占地不输于店头，如此布局遵循了“赚钱为吃饭”这一真理。“赚钱”与造“饭”的场所不可差别对待，因此，“店头”之主掌柜，与“灶脚”之主掌勺地位相同。但在这同顺泰里，“管钱的”显然压不住“管饭的”。

会客室位于办公区域东部，与此处相对，伙房的东部则被划作员工宿舍。说是宿舍，实则只有三个简陋的小客房。陶展文去年暑假来做客时，住宿在三楼家属区。而如今，却“屈居”在二楼办公区。毕竟楼上在服丧，多少有些忌讳外人出入。

陶展文来到自己的临时卧室，也就是会客室旁的休息间添衣裳。房里摆着一张临时床铺，却鲜有人使用。反倒是添置了张办公桌，上头堆满了文件与一顶大纸箱，显然是被“征用”为办公区域了。

房间有两扇门，一头可直达食堂旁的走廊，另一头则通向会客室。推开会客室的门，视野可延伸至办公区域，乔世修正唯唯诺诺地与掌柜吴钦平攀谈，估摸着是在接受“店主学”教育。

陶展文披上了那件参加毕业典礼的西装上衣，一屁股坐到办公桌旁。桌面上散乱着数纸中文报刊，陶展文也不多做阅读，草草扫了眼标题。长城战线，商震军浴血奋战的消息霸占了大半篇幅。

友人那头不见动静，百无聊赖之下，陶展文随手掀开了纸箱盖子。箱子里满满当当地塞着誊写印刷的用具。明胶状的白色底版上，罗列着密密麻麻的蓝色字模，字体左右反转，读起来很是费神。闲着也是闲着，陶展文索性耐着性子，一字一字地埋头摸索了起来：

Shark’s Fin 37 bales

……

数行解读下来，陶展文乏了。办公室那头，对乔世修进行“说教”的，不知何时换作了个高个儿中年人，估计是另一个掌柜王充庆。

陶展文推开桌旁的门窗，欲透口气。不想窗口正对着隔壁的旧仓库内侧，一片让人窒息的砖红，且不见窗户，很是煞风景。

这时，上方传来一阵耳熟的蹩脚关西腔：“一郎你又死哪儿去了？还不快上来装箱？”

陶展文将脑袋伸出窗外向上看。屋顶晒场上，掌勺杜自忠正扶着栏杆，高声责骂楼下的员工。墙面垂直，虽无遮挡，也得把脑袋伸得很外头，才能勉强看着楼顶。

再朝楼下看，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和尚头小伙儿正抬着头承受着杜掌勺的怒火。小伙儿不敢悖逆，正打算回屋内，杜掌勺的骂声再临：“你就这么空着手上来？带六张晒席上来，要晒虾了！”

小伙子肩头一震，沉默依旧，顺从地折返回仓库抱出了一捆晒席，再往屋里去。小伙子全过程虽任劳任怨，瞧那对上司爱答不理的态度，很明显，心中还是窝了些火气的。

看完这一插曲，陶展文收回脑袋，正欲坐下，却见乔世修与吴掌柜朝这头走来。这吴掌柜估摸着有五十来岁，总是一副滑稽的表情。他见陶展文在休息室内，略吃惊道：“哎，陶公子在这儿歇息吗？真是抱歉了，我有些工作要在这里……”

“不妨事，我也就是随便坐一会儿。”

“走，到外头转悠去。”乔世修抓着陶展文的手臂就往外拉。

两人刚到一楼，正巧碰见方才的小伙子扛着晒席迎面走来。乔世修一拍脑袋，“糟了，杜老爷子交代的事儿……”

“得了，还指望你？”陶展文挖苦道，“杜掌勺方才已经亲自吩咐一郎上楼去装箱了。”

下午一点四十分，关西组港湾工人集散地。

当地关西组以吸纳失业的“船工”为主。港湾搬运工分为两类：负责港口搬运工作的“岸工”，与负责将货物搬往停靠货船的“船工”。两者工作性质不同，从业者的禀性更是两个极端，陆工多老实巴交，而船工则痞气且暴躁。陶、乔二人外出，刚路过隔壁关西组事务所门前，立刻便受到了几个工人的“注目礼”。乔世修已然司空见惯，权当没看见。陶展文却无法对这些不友善的眼神熟视无睹。尤其是其中一个海工，吊儿郎当地靠着招牌，目露挑衅，右颊上的硕大黑痣更是让陶展文拳头发痒。他压低声音，与友人道：“那脸上长痣的，你认识？”

“嗯？那个痣男？生面孔呀，估计是新来的。”

毕竟是多年的邻居，乔世修对一众时常出入关西组的海工多少混了眼熟，是否是新面孔，一眼便知。

这样的答复无法令陶展文释怀。那眼神似曾相识。

两人东拐，绕行到公司仓库大门前。现在是作业时间，五扇仓门大开。一粒粒干鲍在装箱用的压榨机中无休止地打滚，仓库内昏暗潮湿，空气中充斥着尘埃与稻屑，气氛说不出的压抑。

男工们如上了发条的机械一般，扛着货物进进出出。女工们则一颗颗地筛选着仿佛无穷无尽的椎茸。报重量的喊声不绝于耳，时不时冒出几句烦躁的谩骂：“你没吃饭吗？给我麻利点儿搬！”“那黑色的明显不合格，你眼瞎啊？”

两人在一旁观摩了一阵子，方才那叫一郎的和尚头小伙儿，扛着满载干鲍的纸箱下楼来了。走近一瞧，这壮实的小伙儿竟还长了张娃娃脸。

正干活儿的男工见小伙子回来，傲慢地呼喝道：“还不把虾子搬晒场去？喏，那里。贴着‘三天印’的三袋，还有那一袋零散的。”

一郎仍旧未开口，拎起其中一个袋口，稍一使劲儿便甩在了肩上，看样子不重，估摸着是男工口中的“零散”一袋。其余三个“三天印”的麻袋，分别由三个男工负责。四人行走了几步，一郎回头，难得开口道：“晒虾子得铺匀，你们谁拿把耙子上来。”

“好嘞！”一个男工吆喝道，随即进仓库取了把竹耙，跟着四人一同去了。

一行人也不进屋了，而是进了一旁的桑野家仓库。仓库的另一头，便是作业用的空地，那儿有直通晒场的梯子，可以省去好多路程。

“我们也跟去看看吧。”乔世修道，也不待友人回应，兴致勃勃地跟进了仓库。

陶展文苦笑，友人心中的小九九，他又怎会不知？仓库与桑野家的店头相通，东家桑野善作的千金辉子，最近在店里搭手。前有丧父之痛，后有对“大哥”的疑虑——友人一定在强行抑制着对心上人的思慕，辛苦得很。

振作点儿呀！陶展文想要给友人的背一巴掌，但考虑到他那弱不禁风的身板，还是作罢。换之，他给友人制造台阶道：“咱顺道儿到桑野家的店铺去逛逛吧，反正就在旁边。难得来一趟，得去与辉子小姐打声招呼。”

“唔，那，我就陪你一起过去吧。”乔世修显然口是心非。

（再往姑娘那儿添把柴，你俩就成烈火了。）

陶展文差点儿蹦出荤话，好歹忍在了喉咙里。

“‘山天’货铺那头，零货我亲自来处理。”

晒场上传来杜自忠呼来喝去的声音。陶展文抬头，这个角度是看不见楼顶的。

同乡人

乔家隔壁，桑野商铺店里头。

两人算是白跑了一趟，姑娘外出办事未归，只留东家一人看店。桑野善作身材伟岸，总是一张殷勤的笑脸。见故友之子来访，他表示了一通哀悼后，承诺道：“令尊虽故，桑野还是从前那个桑野。同顺泰仍旧是我们的兄弟公司，永远不会变！”

“感谢善作叔不弃。”乔世修向对方深深一鞠躬，“初闻家父辞世时，世修真是慌了。家父生前是寡言少语的性子，即便是与家父朝夕相处的身边人，也对店里诸事不明就里，别说是常年在外求学的侄儿。好在有善作叔左右打点，总算是过了这道坎儿。”

“生意上的事儿，你们家那掌勺杜叔好像比两个掌柜还了解。”

“杜老爷子也是怪脾气，坚持要过了家父的头七才肯出山。”乔世修苦笑。

在这桑野店铺，海产批发的买卖通常集中在早上。过了中午，便要开始忙着在后仓收货。

陶展文去年夏天也来这儿参观过，掌柜矢部一眼便认出了他，难免又是一阵寒暄：“哎，你准备回国？回国有什么好的，留在这儿做买卖才自在。世修正好也缺个帮手……”

不待陶展文回答，桑野东家笑骂道：“你少瞎出主意。人各有志，陶小弟他是学法律的，回国捞个小官儿当当，怎么不比做生意自在？”

陶展文打了个哈哈，视线转到柜台内。有个男人从刚才起就默默地在柜台里头抄抄写写，看面孔有些生。桑野东家注意到陶展文的视线，忙道：“哎哟，忘了给介绍了。这位是店里负责文书工作的郭师傅，郭文升。去年秋天才来帮忙的。”

桑野商店除国内批发外，还兼营海外供货。去年刚成为一家上海企业的供货商，便雇用了郭文升，负责中文商务信函的撰写。

对方是长辈，陶展文主动走到桌边，问候道：“郭师傅您好，请多指教。”

郭师傅未起身，仅忸怩地以目回礼。这男人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年纪，虽一直坐着，但瞧他那稚气的面庞与消瘦的身板，显然患有些许发育残疾。男人怕生，手里的活儿不停歇，以掩盖羞赧。

被晾在一旁的陶展文继续搭话道：“师傅真是写得一手好字。”

“谬赞，哪有。”短短四个字，仿佛便抽干了男人浑身的气力。

陶展文无奈，只得转而打量跟前的桌面。办公桌一角立着一个相框。照片中是一对盛装的中国夫妇，妇人的腿上还坐着个幼童。照片已褪色，估摸着年代挺久远。丈夫大腹便便，身着一件宽松的长衫。他的妻子则身着胸前绣有龙凤的旗袍，这角度看去，龙的尾巴仿佛搭在幼儿脑袋上一般。陶展文端详了一阵儿，问道：“照片中人，是令尊与令堂吗？”

“嗯。”男人仍旧不敢抬头。

“这幼童，是郭师傅吗？”

男人干脆连口也不开了，默默地点点头。

陶展文的视线移到照片右下角，上头写着“光绪辛丑三月 于宣义”。左下角则另有两行不易察觉的小字：豺狼起波，肠断乡河。

郭师傅不愿交流，陶展文也不自讨没趣，回到了柜台外。桑野东家正与友人谈生意：“你待会儿先派人来搬三十箱鲍鱼回去，三十五袋虾干我明天给你备齐。”

心上人不在，乔世修显得有些意兴索然，草草结束商谈，便匆匆告辞了。

离开店铺的两人横穿荣町铁路线，直抵热闹的元町大街。两人随着人潮，向东漫步。陶展文闲聊道：“我记得世修兄的祖籍，是福建还是宣义？”

“嗯，宣义。”

“宣义吗？我儿时同父亲去过一次。相当内陆呀，我还记得你当时曾说过，日本华侨中，祖籍宣义的是稀罕货。”

“岂止是稀罕，只此一家！严格来说，有两家，如果把杜老爷子也算上的话。”

“现今有三家了。桑野家的那文书郭文升，多半也是宣义出身。”

“咦，你哪儿听说的？我听说桑野家的员工，全是福建祖籍呀！”

“照片上，就是他桌上的那张和父母照片上，写着‘于宣义’。”

乔世修沉默了。于他而言，这个故乡既熟悉又陌生。毕竟，他还从未踏上过那片土地。再者，传闻中，三十年前的摆渡杀人案，舞台就在宣义。即便是空穴来风的谣言，“宣义”这个地名，对心思敏感的乔世修而言，仍是心头上一颗硌人的疙瘩。

一路无话。两人打算绕繁华区一周，经由三丁目重返“内海岸”。“内海岸”是贯穿于海岸大道与荣町铁道之间，一条半宽不窄的街道。当地的海产出口批发商多扎堆于此。因其独特的风俗氛围，亦被唤作“海岸村”。

村中有海产商铺七十余家，内部竞争激烈。然而一旦涉及共同利益，便会拧作一股麻绳一致对外。九一八事变时，各地掀起日货倾销浪潮，“海岸村”的昔日竞争对手们建立起共同战线，熬过了最艰难的时期。

“海岸村”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独特的海浪气息，其源头为曝晒在家家户户楼顶的海产干货。只要有阳光，这气息便永久不会消散。

身处繁华的元町商店街，古典的银行、奢华的商社、庄重的船厂、文艺的报社等一干现代都市建筑，亦无法阻止这一气息的弥漫。穿过繁华地段，南拐至荣町铁路，便常有人好奇：“怎么一股港口的气味。”这或许是由于从此处可隐约望到远处的桅杆。但在感受到港口气息前，难免要先接受“海岸村气息”的洗礼。

人们总会对海滩、港湾之类的场所抱有些无聊的幻想，以至于忽视了“海岸村的气息”，甚至误以为其为港口气息的前奏。两者都是类似海潮的气味，但绝不能混为一谈。前者，严格来说是海水与钢筋水泥混合的产物。而后者——拾贝少女那纤足摩挲的沙滩，渔船成群的海滨，黑潮涌动之南海，波涛滚滚之北海……纯天然的海岸气息，蕴藏在一粒粒干货体内，交融着阳光气息，笼罩在村庄周边。

乔世修自幼便生活在此氛围中，自然不以为意。但初来乍到的陶展文便有些小感慨了：“这便是生活了！”

乔世修驻足，苦着脸道：“我又听不懂你的话了。”

收网、曝晒、装箱、搬运、上架——经历了千万道工序的海产，仿佛便是海边住民日常生活的缩影。

“听不懂？难懂的还在后头呢！流行音乐不是常这样唱吗？‘岸边的火焰’呀，‘烟雾缭绕的烟斗’呀……将这些歌词对折为锐角。这附近给我的感觉嘛，就像是匍匐在这条锐角线上一般。说白了，还是那句话——这便是生活了。”

乔世修被友人这故弄玄虚的修辞唬得一愣一愣，苦笑不已。但这份笑容，在两人行至四丁目与三丁目的交叉口时，突然消失了。

陶展文顺着友人的视线望去。前方不远处，乔世修的妹妹纯，正与一个陌生男人并肩而行。

“咦？那不是纯小妹吗？”

乔世修亦驻足，眼神复杂地望着男女的背影，语带惆怅道：“那个男人……就是我大哥。”

男女沉浸在自己的二人世界中，举止甚是亲密。

仅仅半个钟头的交流，不足以让陶展文对这位“大哥”有多么深刻的了解。对方难得开口，也是晦涩难懂的乡村方言。然而前方男子优雅的步伐，哪里与“乡村”二字搭边？即便是把他扔在巴黎香榭丽舍大道，也不会有半分不协调的感觉。

“走吧。”见友人失魂落魄的样儿，陶展文轻推了友人一把。

“啊……哦。”乔世修这才回过神儿，迈出的步子如灌了铅一般沉重。

眼见前方男女便要消失在海岸大道拐角，陶展文开口道：“你这大哥，有问题。”

“你终于相信啦！”乔世修苦笑。两人对视，深觉事态愈发复杂。

“你在第一封信里，强调了数次自己‘心有不安’吧？”

“嗯，亏你还记得。”

“你说这内心的悸动，会不会是父亲离世的前兆？”

“不可能。”乔世修断言，“我能说，我现在心还是跳得厉害吗？”

离公司愈近，乔世修的脚步愈缓。或许是因为打心底不愿回到那烦恼之地。

内海岸五丁目正中央，便有岔道通向海岸大道。出了路口，桑野商店便立地于拐角处，其名下三栋仓库紧随其后，再来，便是同顺泰大楼了。道路东面，旧仓库的红砖墙延绵至视野尽头。

两人路经同顺泰仓库门前，一年轻人懒洋洋地从库门走出，瞧见两人，招呼道：“你俩上哪儿逍遥去了？”

乔世修心里憋着事，可没心思去应付这些调侃。倒是陶展文，认出来者，便兴奋地迎了上去：“哎呀，老朱！别来无恙呀，在忙活？”

“老朱”全名朱汉生。去年暑假，陶展文曾与其通宵畅饮了好几晚。

“啊，刚忙完。”说完，老朱一把扯下搭在肩头的毛巾，使劲儿往身上拍打，顿时草屑飞扬。

“头上，头上。”陶展文提醒道。老朱的脑袋上还沾着两三根草屑呢。

“不理，反正待会儿得冲澡。”少东家在场，老朱不敢太放肆，低声邀请陶展文道，“今晚老规矩？”

“得嘞，老规矩！”陶展文答应得干脆。

三人一齐走进同顺泰大楼，上二楼去了。

噩 耗

下午两点半，同顺泰公司二楼。

“有些乏了吧？”乔世修这话，算是在问他自己。至于陶展文，虽刚经历了旅途劳顿，但短短五十分钟的步行，还不足以让他感到劳累，他答道：“太小看我了。就算再陪你走上两小时，我眼皮也不眨一下。”

“你最健康行吧。我是得上楼歇会儿。”说完，乔世修拖着步子上楼去。待少东家走开，老朱便原形毕露，贫嘴道：“你俩上哪儿快活去啦。瞧瞧，少爷都虚脱啦。”

陶展文睨了老朱一眼。他明白，友人哪是体乏，多半是上楼找妹妹，或是大哥说话去了。

陶展文邀老朱到休息室去坐坐，不想吴钦平和王充庆两位掌柜，还在休息室里忙碌。

“陶小哥回来了？抱歉抱歉，还占着这儿。”

“不妨事，我就是顺道过来看看。”

“稍等片刻，我们最后印一张便结束。”

吴掌柜说完，继续摆弄桌上的印刷器具。两个掌柜正在倒腾马尼拉出口货物的发票。这些票据除了作为通关查证，提交予美国使馆，采购方与银行也需要留底，统共要备上十来张。那年月，打字机已普及，但油印仍有市场。耗时是不假，强在比冷冰冰的机械文字要赏心悦目太多。

跟在陶展文后头的老朱也挤进房间，牢骚道：“拜托两位大掌柜，千万别再给印错了。要知道，跑腿儿的是我，要出了错，被赶出门的也是我老朱呀！”

“就你事儿多！放心吧，没瞧着王掌柜在一张张地审吗？那领事馆的铃原再慧眼，从鸡蛋里也挑不出骨头来。”

吴掌柜把胸脯拍得咚咚响，这时一直未开口的王掌柜道：“审完了，没差错。”说完，他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便去忙其他事了。

待王掌柜走出房间，老朱犹未放心道：“吴老大，你再对照一遍呗？王老大最近相当不在状态呀，前阵子不还嚷嚷着说要辞职吗？他有认真审吗……”

“少烂嚼舌根！”吴掌柜训斥了老朱一句，下一秒却扮了个滑稽的鬼脸，道：“收拾了，收拾了。”说完，把油印工具摆回箱子里，回头又使唤老朱道，“别干瞧着呀，把桌子上的文件收拾了。”

“不妨事儿，反正我也不用桌子。”

“那哪儿成！毕竟陶小兄是客人。汉生，你把这口箱子搬前台去，我来拾掇文件。”

吴掌柜抱起靠窗一头的文件，倚靠在文件上的座钟失去平衡，眼看便要倒下。陶展文伸手将其扶正，顺便扫了一眼时间，两点四十分整。

也就是一瞬间，一道黑影自上而下掠过窗外。

“咦？”吴掌柜伸出脑袋朝窗下望去。老朱也察觉到异常，凑到窗边：“什么东西掉下去了？”

库门前一男工正抬着头，朝晒场骂骂咧咧：“哪个缺德的，把晒席踢下来了，也不怕砸着人！”

隔壁会客室的窗门也探出个脑袋，是王掌柜：“又是杜老头儿干的好事儿。只是晒席倒罢了，别连虾干也……”

王掌柜不待把话说完便缩回脑袋，紧接着从隔壁传来急促的开关门声，估摸着是下楼去了。吴掌柜见状：“我也去瞧瞧。”说完，把文件一抛，夺门而出。

掌柜这一走，老朱又开始犯浑。他“扑哧”一笑：“这俩老掌柜，都一把年纪的人了，还是爱凑热闹的性子。”

陶展文也懒得搭理老朱，继续观察楼下的动静。晒席落得不远，还在水泥地范围内。吴掌柜拍打着席上的尘土，王掌柜则蹲着身子吃力地在周围转悠，多半是在拾散落在一旁的虾干。

撇去两位忙碌的掌柜，还有两个男人在一旁观望。其一为桑野商铺东家，另一男人正巧位于视野死角处，无法辨认。直至男人向右迈出一步，陶展文这才认出，他是桑野商店新雇的文书郭文升。这时，拾虾的王掌柜抬起头向晒场叫骂：“楼上的，长个心眼儿吧！虾子也掉下来了！”

二楼的老朱又犯贫嘴了，揶揄道：“王老大，庆幸吧！这掉下的若是人，可不是拾拾捡捡就能完事儿的。”

“是呀……”陶展文深以为然，“那围栏的设计只顾得通风了，全然不把安全当回事儿。”

“准是那杜老爷子整的幺蛾子，没跑。”老朱笑道，“他那睡相你是没见识过。时而在藤椅上划船，时而能滚到木板下去。只要不下雨，每日下午两点至三点，是他雷打不动的午睡时间。这会儿，料想那老爷子多正大剌剌地躺在木板上打鼾。这席子，多半便是他迷迷糊糊给踢下来的。”

听过老朱的说明，陶展文抬腕看表——两点四十三分，确实正是那杜掌勺的安眠时分。

片刻后，楼道处传来上楼的脚步声。老朱给陶展文使了个眼色儿，笑道：“俩老大要回来了，恕朱某告退。可不能让他们逮着我偷懒。”说完一溜烟儿跑了。

老朱刚走，两位掌柜便回来了。王掌柜两手用报纸兜着一把虾干：“还好还好，掉下的虾干不多，就这些。”

“不就是些虾干……”陶展文话音刚落，吴掌柜的眉头立马拧成一团儿，他立刻补充道，“我的意思是说，掉下来的还好只是几只虾，不是人。”

两位掌柜愣了愣，皆是一副忍俊不禁的表情，看样子，是在笑话这年轻人杞人忧天了。

俩掌柜笑话的是，“天降虾干”是家常便饭，这“天降人类”可事关人命，哪是随口说说便能发生。但晒场上可不归常理所辖，这句“还好还好”还真说早了——杜掌勺没上演“天降人类”，却仍丢了性命。

照当时的惯例，商铺掌勺通常是上午外出采购当日食材，午餐从简，一天的工作围绕着正餐，亦就是晚餐而进行。在这同顺泰，伙房多半要在下午四点半左右才开始有忙碌的样子。

给杜掌勺打下手的，有他的妻子秋子，还有一个叫李西海的小伙子。事发当日，时至四点半，杜掌勺未现身于伙房。秋子估摸着老伴儿还在晒场上忙碌，便领着小李先着手切菜。两人拾掇完食材，眼瞅着五点，仍不见掌勺下楼，秋子这才上楼去唤自己的老伴儿。

三楼晒场旁那供奉关二爷画像的房间里，乔家小姐纯正静静地翻看着小说，侍奉在侧的女佣银子专注于手中的针线活儿。上楼的秋子与大小姐行礼后，推开玻璃门走进晒场，不一会儿工夫，却惊慌失措地闯回房间里。

纯发觉这位厨房阿姨的神色有异，关切道：“秋子阿姨，你怎么了？”

只见秋子面色惨白、双唇抽搐，哪儿还能发出声来。她举起如筛子一般颤抖的手，指向晒场。此举仿佛已榨干了她全身的气力。

纯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妙，她不安地走进晒场，发现掌勺杜叔一动不动地躺在藤椅旁，脑袋周边的一摊殷红，足以证明这绝非是睡相差那般简单。女佣银子紧随女主人身后来到晒场，老少两个女人这才抱作一团，放声惨叫。

在卧室中歇息的乔世修闻声，开门问道：“谁在喊叫？出了什么事？”

乔世修离晒场最近，其对面便是新来的“大哥”乔世治的卧室。慢了半拍后，“大哥”也从卧室内探出个脑袋，问道：“咋的了？”

女佣银子拖着惊魂未定的步子，将噩耗传达至二楼办公室。二楼的员工闻言，争先恐后地往现场赶去，倒是把楼梯口堵了个严实。陶展文待众人上楼后，才得以上楼，中途还被后知后觉的厨房小李从腋下抢了个先。一番喧闹下来，陶大侦探倒成了最后一个抵达现场的人。

杜自忠的尸体仰卧于木板上，以后脑部为中心漫延出的血液染红了一旁的晒席。藤椅的靠背上也沾着几点瘆人的血红。

铺在木板上的晒席早不似方才那般平整，本该整齐排列的虾干散乱一地，堆叠在一旁的纸箱倒塌在地，有几个还沾上了飞溅的血迹，尸体的右手紧紧攥着装包用的铁锤，无一不重现着案发时的惨烈搏斗。木板上残有数行纵横交错的脚印，所经之处的虾干被踢到一边儿。木板上原本有两张晒席，如今一张偏移至晒场边角处，另一张则为方才坠楼的席子，不难想象是死者与凶犯搏斗时，误踢下楼的。

陶展文粗略分析过现场状况，拍了拍乔世修的胳臂：“先报警吧。”

老朱从人群中蹿出：“我去报！”说完便跑回屋内。

陶展文继续对愣神儿的友人道：“乔兄，这便是你的‘不安’了？”

“……谁晓得。”乔世修仍未回过神儿来。

“给个忠告：警方到来之前，还是让大家伙儿别再糟蹋现场为妙。”

乔世修这才如梦初醒，当即拿出一家之主的派头，将凑热闹的员工遣散。

少东家放人，众人如蒙大赦，这“热闹”可没人愿意凑。王掌柜单手紧紧捂着口，估计腹中在翻滚。吴掌柜差点儿没将脑袋缩进肩里，瑟瑟发抖。厨房小李的嘴唇失去血色，眼瞅着便要晕倒。

至于凶器，再显然不过，便是躺在尸体脚边的这把钉耙。钉耙为木制，耙部与柄部的接点处安着一块铁板加以固定。铁板上淌着仍未干透的血迹。

山口、大分两县为出口金钓虾的重要产地。论品质，山口虾是当仁不让，但苦于量少，价高。于是乎，将两者混搭后再行兜售，变成了业界默认的“潜规则”。所谓混搭，当然不是简单地将两者装进同一袋子便完事。精髓之处在于将两者完全融合，统一品质。业界称此工序为“铺匀”，简单来说，便是将两种品质的虾铺撒于地面，以钉耙细细混合。这“铺匀”用的器具，多半便是夺走杜掌勺性命的凶器。

晒场旁的小房间内，死者遗孀秋子失魂落魄地瘫软在方才银子所坐的椅子上。这阿姨也就五十上下年纪，却如干瘪老太一般显老了。她此刻正以手帕捂面，看不清是什么神情，肩头微微颤抖，显然是在抽泣。和尚头小伙儿一郎静静地站在一旁，陪伴着母亲。

去年暑假来访时，陶展文便闻知这一郎，是秋子与前夫的孩子。

小伙子轻搂母亲消瘦的肩头，安慰道：“妈，不明白你哭个什么？为那人落泪，值得吗？”

画中的关二爷手拂五绺长髯，怒目圆瞪，凛凛地注视着眼前的母子俩。

含糊的证词

厨子没了，乔家上下凑合应付了晚餐，便进入了警方的盘问环节。

陶展文的房间被警方征用为临时据点，只得与众人一同到会客室听候传唤。相关人员被轮流传唤进房间，问题无非便是案发当日，尤其是下午两点至三点的行踪。不难猜想，据警方的尸检结果，死者多半是毙命于2—3小时之前。

会客室中气氛凝重，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再加上两名负责看守的刑警在一旁虎视眈眈，更是没人愿意做那开口的出头鸟。

新来的“大公子”不会日文，警方急需一精通中日双语的局外人协助通译，陶展文自然是不二人选。于是，陶展文得以旁听警方对“大哥”乔世治的盘问。

负责盘问的警官做着笔录，懒洋洋的眼神不住地往两个年轻人脸上扫视：“乔世修的兄长？这么说，您是乔家长男？哦……同父异母。入籍了吗？”

“户籍”一词可不易解释，来回纠结了许久，陶展文搬出“亲子关系的书面凭证”，“大哥”才一拍大腿：“俺晓得了！就是那时在文昌祠，衙门的人写的那张玩意儿吧？”

陶展文自然晓得“文昌祠”是何地，福建山区某村庄嘛。但如今再扯出这莫名的“文昌祠”，也只是自寻麻烦。陶展文可不愿做个单纯的翻译机器，他凭自己的意思转述道：“这位先生不晓得‘入籍’是何意，听语气，多半未曾入籍。”

“莫非是私生子？”警官皱着眉，暗道麻烦。

“谁晓得，问本人也是白搭。”

警官脱力地瘫软在座椅上，苦笑道：“那便伤脑筋了！中国的农村人口何止数亿。他这连户籍也说不清，叫我们从何查起。”

深蓝西装，慵懒的神态，有别于往常警察那般咄咄逼人的态度——眼前的警官那独特的气质很是对陶展文的胃口。警官深感交流障碍，将炮口指向看上去靠谱些的陶展文：“如此说来，这男人还不算正式的乔家长子？难道乔全祥重婚了？还是说与中国的妻子离婚了？该不会是传说中的‘侧室’吧？你们中国好像兴那套。你说他是乔家后人，好歹拿出个证据出来。”

陶展文被问得头大，索性撂了挑子：“我个外人知道什么？细节得问乔世修。”

至于案发当日的行踪，“大哥”表示当天午餐后，应妹妹纯的邀请外出散步去了：“纯妹带俺路过火车跑的铁疙瘩，另一头，有好多好多又高又漂亮的店铺。”

“嗯？噢噢，是元町那头？”警官也疲于追问了，索性靠自己理解。

“叫啥名儿纯妹说过，俺给忘了。然后，俺俩继续登了一段坡。”

“坡？花隈坡道？”警官耐着性子追问，但不出所料，“大哥”仍旧一脸茫然地摇头。

“大哥”的回应总是吭吭哧哧，语不对话，一副魂游物外的茫然样儿。一通翻译下来，陶展文着实身心俱疲。他甚至连回家的准确时间，也道不出个所以然：“俺没带表，怎么会知晓，反正就是下午。具体几点，你可以问纯妹。”

“好吧。回家后呢？你做什么了？”

“一回家就窝房里头，闲得慌便躺床上打盹儿了。那床比俺村的炕头要快活得多，睡得可香啦。”

“大哥”仍是一副二愣子表情。但有了下午偶遇的那一幕，这副神态在陶展文眼中是怎么看怎么做作。且不说，真正脑袋不灵光的人，会不会如他一般脱口便是荒唐滑稽的浑话，但细听之下，不难从这些滑稽的回答中听出几分嘲弄的味道。警官不明就里，或许会被蒙在鼓里。陶展文眼尖，“大哥”在做出回答前，总会面浮蔑笑。陶展文将这些浑话转述予警官时，更是露出忍俊不禁的神情。

莫非“大哥”懂日文？陶展文的脑海中不禁回忆起友人在旧书店中目击到的那一幕。然而警官却被绕进圈子里，甚至起了戏耍乡下人的心思：“不知先生您有几房妻妾呢？”

陶展文有意拖延了数秒再作翻译。果不其然，不待陶展文开口转达，“大哥”便面显不快之色。

“问俺？光棍儿一条！纯有说过要给俺寻个对象，俺就等着吧。”

盘问进入了瓶颈。这时，一个年轻警察推门进来：“富永前辈……”他向警官耳语了数句，两个警察随即离开盘问室。过了有一阵儿，富永警官一人回来，一转方才懒散的态度，瞧“大哥”的眼神很是不善：“请二位回隔壁会客室稍歇，不要擅自走开。”

陶展文也懒得翻译，打了个手势，“大哥”得令，晃晃悠悠地随他离开房间。轮到纯接受盘问，她在兄长担忧的眼神下，坦荡荡地走进房间。纯还在盘问室里一时半会儿还未能出来，另一个警察却将女佣银子传唤至厨房。老朱的好奇病又犯了：“哎，奇了。他们方才不也问过银姨话吗？”

继纯之后，警方对吴钦平与一郎的盘问也相继结束，但仍未见银子从厨房回来。直至晚八时，两名负责看守的刑警也各自收队。出乎意料的是，他们带走了“大哥”，还直接从厨房带走了银子。收队前，警官富永不忘与乔世修打了声招呼：“女佣小姐今晚便可回府上。至于您兄长，怕是要委屈他在署里过上一夜了。”

“但兄长他不懂日语，多有不便吧？”

“这点您宽心，我已联系署里备好了翻译。”

一旁的“大哥”仍是一副无知者无畏的表情，银子则战战兢兢，甚至与众人目光交汇的勇气都没有，始终垂着个脑袋。讲真，一句“阿姨”还真把银子喊老了。她年不过三十许，圆盈盈一张面庞看上去甚至有些稚气，标准的“女佣脸”。平日里总是带着微晕的双颊，此刻血色尽失。乔世修瞅了眼颤颤巍巍的女佣，道：“天已黑了，银姨孤身一人回来怕不安全。警署那头完了事儿，能否电话通知一声儿？我好派人去接。”

“不劳您跑一趟，署这头后半夜会有同事到府上交接班，届时会顺道将银子小姐送回。”

在楼梯口，银子求助似的回望大家伙儿。这泫然欲泣的眼神，让众人有些招架不住，更是不知该如何回应。他们索性面面相觑，以避开这无奈的气氛。

陶展文以局外人的视角，在一旁目睹了事件的始终。他将视线漫无目的地聚焦在天花板的某一块污渍上，脑回路高速运转，试图为这一切寻求一个合理的假设，但到头来还是白费脑筋。他收回视线，恰巧瞧见纯离开送别的众人，一人回到会客室里去了。

纯毕竟是个未经世事的少女，初逢身边人死于非命，她内心受到的冲击可想而知。她的贝齿深深嵌入娇嫩的唇瓣，手中的白手绢被拧成麻花，娇躯如受惊的小动物一般瑟瑟发抖。双眸泪痕未干，白皙的瓜子脸比起往日多了分朦胧之美。

警方对此次案件的保密工作还算到位。直至九点，才陆陆续续有媒体记者赶来抢头条。富士报社的记者小哥拍肿了大腿：“你说这近在咫尺，怎么就没听着半点儿风头呢？”

路过的吴钦平瞅着懊恼的记者，打招呼道：“哎，这不是隔壁的鹤田大记者吗？”

“吴掌柜，久疏问候。”记者鹤田立即上前寒暄。看样子，两人是旧识。

初为遗孀的秋子自然是长枪短炮的焦点，她的双目已失了魂气，呆呆杵着，连闪躲的力气也不剩了。倒是一郎一个劲儿地驱赶着围攻母亲的记者：“拍够没有？回家拍自己老母去！”

乔世修则在记者的巧追猛打下，重复着一遍又一遍相同的说辞：“杜自忠是我家掌勺，与先父为旧识。早在我出生前，便在店里帮忙了。老人家性子是古怪了些，但无论如何也没理由招来杀身之祸！凶手？不不不，我毫无头绪。”乔世修一面应付着记者，还不忘时不时打量一郎的反应。

值得一提的是，其中一名值守警察，专程到“大哥”卧室内调查了一番。

自事发起，大家伙儿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应付警方与记者。如今，随着最后一个记者打道回府，众人心中那根紧绷着的弦也应声而断，重新被拉回冰冷残酷的现实中，一阵虚脱感随之袭来。

在二楼会客室的刑警让一波波署里的电话搅扰得不得安宁，索性将窝挪到了电话机边儿上。

眼瞅着便要过十点，警方放人，允许外宿的员工可暂行回家稍歇。同顺泰仅有四名员工外宿。其中，负责店里联系的谢姓老人，一早便请假去忙活儿子的相亲。负责采购的日本员工，因盲肠手术请了两个多星期的假。因此，回家的仅有王、吴两名掌柜。坐办公室的员工，除去以上四位，还有三人，全员住在宿舍。分别是老朱，平头小伙儿山崎一郎，少东家乔世修。伙房小弟李西海在闲暇时，也会帮办公室这边跑跑腿儿，也算是一个吧。

纯坐不住了，把泪水已干涸的秋子送回厨房里屋歇息。一郎见母亲被带走，赶忙跟上。过十点，乔世修接到了一通电话，瞧那模样，不像是警方打来的。通话末，他沉重地道歉道：“世修改日会亲自登门致歉！嗯，回见。”

他挂了电话回到会客室，到陶展文身边，悄声道：“刚是桑野东家来电，警方也到他们那儿去问话了。”

“那是自然！”桑野家后院有直梯可通往乔家晒场，自然是脱不了干系。

自己失火，殃及桑野家，乔世修很是歉疚：“唉，真是对不住桑野东家……”

纯安置完秋子回房间歇息后，再次出现在楼梯口，她也不作停留，径直往三楼去了。乔世修见状，担忧道：“银姨不在，三楼就只有一个警察……”

“担心的话，跟上去看看不就好了。”陶展文道。

乔世修听从友人建议，向待在电话旁的刑警递去一个告罪的眼神，便急匆匆上楼去了。

转眼十一点，银子在一个便衣警察的陪同下归宅。新来的警察与会客室的众人打了个招呼，便上三楼去了。之后，也不见有警察下楼来，看样子，方才那警察是来增援，而不是来替班的。又过了半个钟头，二楼的刑警接了通来自本署的电话，便到楼梯口，冲三楼的两名同志喊道：“上头命令收队了，快下来！”

一家之主乔世修起身送客。老朱八卦地凑到陶展文耳边道：“哎，你说这警察收队，是不是逮着犯人了？”

“不对劲儿呀！你们家大公子，应该有不在场证据才对。他今天下午回家后，便在卧室里歇息吧？期间，纯与银子便一直在晒场旁的房间消遣。他若要到晒场行凶，不可能逃过二人的眼睛。”

“也是……”当着少东家的面儿，老朱可没胆量由着性子编排人家兄长。但乔世修全然未将两人的对话放在耳边，忽然转过头来对陶展文道：“陶兄，本来便有求于你了，不想还把你牵扯进命案。待事情平息，我定会加倍补偿予你的。但现在，我得陪在纯身边，她的情绪依然很不稳定，恕我失陪。”说完，便匆忙上三楼了。

见人们都走了，老朱摇醒了蜷缩在沙发一角、昏昏欲睡的小李：“小娃子回自己房里睡觉去，警察收队了，今晚应该就到这儿了。”

小李今年刚满十六岁，正是渴睡的年纪。让老朱没轻没重地这么一晃，差点儿从沙发上蹦起来。他打了个哈欠，飘飘忽忽地回冷库旁那不足十平方米的小窝里去了。

打发走小李，会客室中便只剩下陶展文与老朱两人。老朱这才神秘兮兮地道出了心中想法：“老陶，你方才说‘不在场证据’，没错，那‘大哥’午饭后，的确是与纯小姐外出散步去了。但别忘了，他们二人，可比你与少东家要早一步到家。我看得真真儿的！时间在两点半左右，那两人沿着海岸大道，打东面回来，前后约莫数分钟，你与少东家才出现。纯小姐的证言是这样的：他们一着家，就上了三楼。自那后，自己就一直在关二爷旁读书，期间，未见到有人进入晒场。这充其量只是她的一面之词。老陶你可能不晓得，纯小姐对这新来的‘大哥’可是护上了天。在我看，只要是事关这个‘大哥’，纯小姐的证言，可信度不高！”

“嗯，有理。”陶展文点头。

“除去纯小姐，当时在那房间里的还有女佣银姨和‘关二爷’。‘关二爷’嘛，咱就不指望他能开口做证了。但银姨就不一样了。瞧今晚的阵势，怕是银姨已向警方如实招了，要不，警方怎么会单单把‘大哥’扣在署里？”

老朱言罢，还不忘警惕地扫了眼周围，显然是担心隔墙有耳。陶展文见老朱那谍报工作者的样儿，笑道：“你这样上心，直接去问问那女佣不就得了。”

老朱摇头：“银姨这会儿哪还有胆子吱声呀。若我猜得不错，她可是公然与自己的大小姐唱起了反调呀！被扫地出门也不足为奇，你也看到了吧，纯小姐方才那态度，哪有平时温婉的模样。”

“你的说辞确有几分道理，也解释了警方采取的措施——银子举证，‘大哥’嫌疑重大。我唯一想不通的是，警方为何没把纯带走问话？她与女佣的证言相左，警方能放过她？”

老朱做侦探上瘾了，煞介有事地分析道：“你说有没有这种可能——大小姐把给我们的那套说辞，接受警方盘问时，在追问下如实坦白了。双方证言一致，警方也就没必要带走两人了吧。”

“我一直在观察，纯小姐走出盘问室时，神色并无异常，哪有半分做贼心虚的模样。你所描述的一反常态，是在‘大哥’被带走时才出现的。由此可见，她举证‘大哥’去过晒场的可能性，不大。”

推测让陶展文一一推翻，老朱不免兴致索然，但仍旧不服输地道：“细节谁能说得清，我的假设在大方向上，应该没有跑偏。”

乔世修正在先父灵前祭拜，一阵阵浓郁的沉香，在二楼便可隐约闻到。照中国旧习，戴孝期间，家中女性得在故人灵前放声恸哭。然而在这“三色屋”中，却不兴这一套。家中独女纯作为新时代女性，最为反感的就是此类做作的形式主义。至亲过世，痛在心，而不在“声”。

乔宅内，线香所营造出的“死亡”氛围尚未消散，如今又笼罩上了一层“血腥”气息。即便杜世忠的尸首已被警方带走解剖，这一瘆人的气息却久久不能散去。

就寝后的陶展文久久不得入睡，自迈进乔宅起的一幕幕，仿佛旧胶片一般一一在脑海中掠过。

死者杜自忠与乔全祥是同乡，更有发小之谊。如今乔全祥辞世，能证明“大哥”身份真伪之人，便只余下这杜自忠。这层微妙关系，是否左右到案情？

“大哥”被警方带走后，纯的情绪剧烈起伏，也令人不得不上心。谈论到纯的外形气质，以古语言之可为“窈窕”。在外人眼中，她宛如生长于温室中的一轮雏菊，典型的大家闺秀。但深入接触后，便可发现其进步女青年的一面，与寡言少语的兄长相反，她性子好强积极。兄妹俩性格之迥异，从各自的求学经历便可窥探一二——乔世修老实听从安排，就近在日本读了大学，而纯则说服父亲，只身远赴上海求学。

陶展文想起了乔世修的委托——监视“大哥”。如今可好，由警察给代劳了。

自己这位友人着实值得同情，方离开校园，本该是踌躇满志的时候，却遭逢家父猝亡，临危受命扛下家业重担。屋漏偏逢连夜雨，家中又出了命案。他那张原本就算不上开朗的脸，如今更是如哈姆雷特一般苦大仇深了。千年前，圣人黄帝驾崩，葬于桥山，便有了负责守墓的“桥”氏一族，后“桥”姓又简化为“乔”。如此说来，乔世修倒是守墓人的后裔，那苦闷阴沉的表情莫非是继承祖上不成？再者，三国名士桥玄生有两女“二桥”，均为倾城之姿。再看看如今的纯，“桥”氏一族或盛产美人？……

胡扯了，话返原题！女佣银子那战战兢兢的神情，也惹人生疑。案发后倒罢了，她在案发前便是那般模样。

目中无人的一郎，神秘兮兮的郭文升……

恍惚间，陶展文的大脑逐渐不听使唤。守墓一族，绝色“二桥”……这些稀奇古怪的分镜，翌日一睁眼，便会被阳光融化得干干净净。

意外的收获

翌日天刚蒙蒙亮，警方便赶来对案发的晒场做二次取证。

大家伙儿今天好歹没被限制人身自由，但外出前得主动将行程告知警方，以便随时听候传唤。少东家乔世修在早餐前便向警方“告假”：“我待会儿得去趟隔壁桑野，得向桑野东家正式道个歉。”结果，忙前忙后过了九点半才脱身。陶展文闲着无事，便跟着一同去了。

“海岸村”的一天开始得很早，这也是独特于周边区域的习俗之一。清晨七点，隔壁的荣町与海岸大道的商社还门户紧闭，“海岸村”的七十余家批发商已然是门庭若市。年轻力壮的店员小伙子们争先恐后地赶赴今天的战场，掌柜们则坚守着各自的“阵地”，商战一触即发。

“海岸村”出售海产、椎茸、寒天、罐头、水果……吃穿用度，应有尽有。其中出口海产贸易，基本被华侨商人垄断，全“村”成了华侨商馆的海产供应商。村民们给这些衣食父母取了个绰号——“屋”。才过七点，便可见“屋”那头的人零零散散地出现在街道上。这帮异乡人，或操着一口流利日语，或勉强能讲价交流，不停歇地游走于大大小小的商铺之间。

“屋”没有固定的聚集地，除去“海岸村”的中心部——“内海岸”，“屋”分散在村子周边。海岸大道上仅有数家，同顺泰就在其中。大多数则聚集在内海岸与海岸大道的中间，或日本邮船后边。原滞留地那头，更是有几处老牌的大“屋”。其中，广业公所（广东系商会）旗下商馆，也就是“广东屋”最为势大，约五六十家，福建公所旗下的“福建屋”与“台湾屋”二十余家，以“上海屋”为主的三江公所（浙江、江苏、江西）十余家，最后是数家俗称“北帮”的天津籍商馆。

上述“屋”，并非全部从事海产贸易，其中还不乏针织“屋”与杂货“屋”。有些“屋”没有固定从事的行业，平日里卖卖杂货，有海外订单时，则摇身一变成为海产批发商。但与“海岸村”有固定贸易往来的“屋”，还是在半数以上。

各“屋”的海产采购员，每日清早便雷打不动地造访“海岸村”。他们混在村中，或与竞对讲价，或采购备货。这项工作还有个别名——“巡店”。

批发商铺的构造大同小异，用于出售的商品储藏在周边仓库，店内仅放有数箱用作样品。每天清晨店门一开，学徒们便用手推车，从仓库中运出样品，摆放在自家店铺门庭处。“屋”那头的采购员仔细验货后，与掌柜磨了一阵儿算盘，吆喝道：“这种货，三十袋，今天内运来我家仓库，劳驾。”

综观全日本，怕是找不到第二个如“海岸村”一般，中国人与日本人和睦相处的地方了。例如说，乔家与桑野家的关系，在当地圈子内可是有口皆碑的。

直至九点半，“海岸村”的商场接近尾声，周围的商社才陆续开业。

桑野店铺门可罗雀，只有东家桑野善作与掌柜矢部两人在整理账簿。乔世修走到桑野东家跟前，郑重地九十度鞠躬：“我家出了那档子事儿，让桑野叔叔也受了牵连。虽知道于事无补，世修还是想来正式向您道声对不起。”

桑野东家忙招待乔世修坐下：“乔世侄这便太见外不是？但这回的事儿，可闹大发了，你们家杜掌勺他……”

乔世修只敢半个屁股着凳，愁道：“唉……你说杜叔他好好个人，不过是性子古怪了些。究竟是谁下此毒手？”

“听你店里的伙计说，你那刚从中国来的兄长，让警方带走了？”

“谁知道警方在打什么算盘。大哥昨儿和纯刚过中午便外出散步去，比我与陶兄早一步到家。他说自己回家后就窝在卧房里歇息，听到骚动才出来。在晒场门前看书的纯也证明他期间确未进入过晒场。我是跟着他到三楼去的，他应该没有撒谎。”

“两点四十分。昨儿警察来我这头盘问时，曾多次问及这个时间点，你知道是为什么吗？”桑野东家问道。

“这很有可能是杜叔与凶犯搏斗的时间。”乔世修指了指身旁的陶展文，“陶兄昨儿告知警察，晒席从晒场落下的时间，正好是两点四十分。一同在场的小朱他们也只大致记得是两点半以后，也不知他的脑袋是怎么长的。”

“晒席落下时，我也在场，我当时正在后院清点下午要送到你家的货。警方也问过我时间。我们家后院儿每天下午两点半开始装箱。我昨儿是让他们装箱了一小会儿，才到后院去清点，大概十分钟模样吧。所以，正如陶小兄所言，是两点四十分没错！”

“家妹纯也证言说，那会儿听到晒场那头传来纸箱倒塌的声响，女佣银姨也说自己听见了。晒场那头成天都有纸箱的动静，两人就没怎么上心。只觉得有些许奇怪，毕竟平时这会儿杜叔都在午睡。但她们还是没有去一探究竟。”

桑野东家转向陶展文，钦佩道：“陶小兄，你这记时间的功夫，真是了得。”

“当时，凑巧桌角有个座钟，吴掌柜差点儿把它弄倒了，我伸手扶了一下，就顺道瞄了一眼时间。下一瞬间，晒席就掉了下来。钟上的时间是准确的，我事后还专门拿手表对过。”

这时，掌柜矢部将整理完毕的账簿交予东家审阅，兴致勃勃地加入分析案情：“世修少东家，听您方才说，纯小姐听见纸箱的声响，就没半点儿动作？”

“嗯，她说当天下午，她看小说看得入了神，就没离开过晒场旁的房间，女佣银子也一直在一起。”

“有没有可能是太入神了，以至于有人出入晒场都没察觉到？”

“笑话，能入神到经过眼前的大活人都看漏了？再者，一旁还有做针线活儿的银姨呢。她俩可是言之凿凿，笃定没人出入晒场。”

“这便说不通了……”矢部转向自己的东家道，“昨天，咱后院的活儿是下午两点半准时开始的。直至乔家那头发现杜掌勺尸首，在后院忙活儿的伙计，就没见着有人从直梯下来。如今，同顺泰那头也可以确定没人出入过晒场，凶犯长了对翅膀，能飞天出入现场不成？”

“插翅也难吧……”桑野东家答道，“即便两点半前后院空地空无一人，别忘了，要到那儿去，可得经过咱家仓库。不对不对，要到那空地，还可以从关西组那头走。问题不在于凶犯如何进入现场，而是在于，他是如何逃离现场的。”

“有道理！进入晒场的机会多得是，要逃跑可就不易了。姑且就算两点四十分以后吧，咱家空地这头十几双眼睛，同顺泰那头，又有纯小姐与女佣坐镇。那晒场，还有其他出口？不会是东侧吧？那还真得有双翅膀了。”

“西侧呢？西面是关西组，但晒场离他们家阳台，怕是还有些距离吧？世修，你怎么看？”桑野转而问乔世修道。

“跳过去？可能性不大……”

“如果是撑杆跳的话……得了，这样大阵势，不可能逃过我家后院那十几双眼睛的。再说，那么长一个杆子从楼上掉下，那动静得有多大。”矢部不住地摇头，回到了柜台里。

“咱家阳台离得近一些，有无可能是……”桑野东家不待说完，便立马否定了自己的观点，“不可能，那样更显眼。再者，咱家阳台上铺着一张铁皮，在那儿着地，声响堪比爆炸。”

陶展文在一旁默默地旁听着三人的分析，脑中也有自己的算盘——趁周边无人时，一条绳索便能勉强攀爬上去，但逃离呢？西边的关西组，说实在的就是一栋小平楼，而同顺泰的晒场在三楼。即便凶手真使出了撑杆跳，硬着陆后有可能安然无恙？

苦思无果，陶展文将视线转到柜台内那新来的文书身上。这郭文升从方才起，就无视四人的对话，一本正经地埋头抄写。说来他也倒霉，正想抬头偷瞟众人一眼，却与陶展文投来的视线碰个正着。他立刻埋下脑袋，单手支着下巴，用圆珠笔轻敲着鼻尖，作苦思冥想状。那强装自若的模样，连陶展文都替他感到尴尬。

案情分析进入死胡同，这时桑野辉子外出归来，一进门就瞧见隔壁的乔少爷，笑靥如花道：“世哥哥，你来啦！昨儿可累坏了吧？”

“啊，嗯……”在心上人面前，乔世修那不善言辞的性子更是表露无遗。

辉子抛开窘迫的乔世修，径直走到父亲跟前，翻开银行账册，简要汇报了一通。桑野东家点头：“嗯，嗯，懂了。”

陶展文在一旁瞧得通透——辉子办起事来雷厉风行，与少言寡语的乔世修相比，倒真多了几分当家人的味道。这两人若能凑成一对儿，还真是有看头。

忙完正事，女孩儿这才有工夫搭理旁人。她拉了张椅子，往乔世修身边一坐，直言不讳道：“世哥哥，你那大哥真是凶手吗？”

“可能性不大……”乔世修不想再多探讨这个问题，“我方才也与令尊说过了，他有不在场证据。”

“最后一个见着杜叔的是谁呢？”

“昨天下午快两点，有一帮伙计扛着虾干到晒场去，最后看见杜叔的，多半便是他们了。对了，杜叔的继子一郎也在内。你也晓得，咱家杜叔从不准他人在晒场工作，便把他们赶了下去。”

“这些人是直接爬直梯上晒场去的吧？”辉子此刻的神情，活像个好问的小学生，“有人从你家三楼出入晒场吗？”

“有是有……一郎在更早些时候，曾扛着晒席去晒场。但那之后，我家女佣银姨就一直在晒场前的小房间做针线活儿。她证言说，期间没人进出过晒场。”

这最后一句话，乔世修说得也没几分底气。银子自从警署回来后，情绪就没镇定过，鬼晓得她与警方说了什么。她与两位家主人发誓说，自己只是反复声称案发时间前后没人进出过晒场，绝未做出对“大少爷”不利的证言，但纯却兀自不信。来自主人的怀疑——这是这位侍奉乔家二十载的忠仆最无法接受的。

辉子却对这句话上了心：“银姨说自己，昨天下午一直待在那房间？”

“嗯……一步都未离开过。”

“这就怪了……”辉子又犹豫了片刻，这才笃定道，“昨儿下午我与植田叔叔外出办事儿回来，路过门前大路时，瞧见银子阿姨在你们公司门口，不对，那儿应该是关西组门口吧。那时是两点多的模样。”

“两点多？不对呀，你不会是认错人了吧？”

“我这双数钱的眼，能把人看错？她当时，和一个矮个儿‘海工’鬼鬼祟祟地说话，根本没注意到我们俩。”辉子怕乔世修不信，不容置疑地补充道，“我看得真真儿，那‘海工’脸上长着颗黑痣。你不信，大可以去找来问问。”

听到“黑痣”，沉默已久的陶展文坐不住了，追问道：“黑痣！辉子，你刚才说……那人脸上有黑痣？”

“哎哟喂，这不是陶大哥吗！”辉子腾地从椅子上跳起。她这才注意到低调地坐在角落的陶展文。去年暑假，他们三人曾一块儿去远足。

陶展文来到姑娘跟前，礼节性地寒暄：“辉子，别来无恙。”

姑娘因陶展文的突然出现，乐得合不拢嘴。她父亲则一脸溺爱，调笑爱女道：“我倒乐得她‘有恙’一些，省得成天上蹿下跳地，给我添麻烦。”

“怎么？老爹这就嫌我烦啦？女儿我还是早些出嫁吧。”

桑野东家让女儿的回击逗得前仰后合，可以看出，他相当以这个女儿为傲。

“对了，老爹……”辉子神色一凛，“给同顺泰的三十五箱虾，原计划什么时候交货？那头今天怕是没工夫收货了。世哥，交货期要推迟到明天吗？”

“唔，要不要呢……”辉子快言快语雷厉风行，乔世修的答复却含含糊糊不着重点。桑野东家也追问道：“收个货而已，应该不妨事吧？”

“应该没问题吧……”乔世修稍作思量，明确答复道，“那就麻烦桑野叔叔明天之内把货送到我家仓库来吧。杜叔的葬礼计划在后天举行，在那之前，得把工作料理妥当才行。”

公事、私事告一段落，话题转移到海产业界的生意经，这可是桑野东家的主场了。

“要我说呀，依据海虾产地的不同，统一制作工艺与包装方式，是大势所趋。瞧瞧如今……明明是产自同一片滩头的货，因产家不同，制作工艺千奇百怪。不说远，即便是隔壁家，单单是腌制的火候，便有各自的做法。家传秘法？也不看看是什么年代了！产家愿意统一工艺，也就直接替咱采购商省去了大半‘铺匀’的工夫。再说这包装吧，你们知道，大分县那帮牲口都用多少贯的俵吗？四十五贯！这年月，你让我上哪儿找能扛动四十五贯俵的搬运工去？包装方式的优化势在必行！我宁愿他们用苹果箱包装，一箱正好能装六贯。世道不同了，如今‘倾销’四起，日本海产再这样故步自封，前途堪忧呀……”

见父亲又开始喋喋不休，辉子提醒道：“老爹，你又开始了！”

但桑野这话匣子一开，便想收也收不住，继续摆出他那套日本出口海产业的危机，与贸易改革论。

“前阵子，有报社邀请我参加行业座谈会。我在会上就明确提出这一论调，他们却仅仅只在报上一笔带过！我晓得报幅有限，但哪有他们那样应付的？这是业界之疾，如果业内人没有充分认识这点……”

“老爹，你差不多可以了！”辉子展现出她的暴脾气，“人家世修哥今天可没闲心听你在这儿长篇大论，有这工夫，还不如准备交货去！”

“你晓得什么？这些生意经，对世修今后可受益匪浅。辉子，你去把那份富士报刊给我拿过来，就是记录座谈会的那一份。忘了说，邀我去座谈会的，就是隔壁的富士报社。”

“不拿！”辉子气嘟嘟道，“世哥哥一来，你就拿那份报纸献宝。有十多遍了吧，世哥哥都对报上的内容倒背如流了。是吧，世哥哥？”

乔世修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这，这个嘛……”

桑野东家着实是拿这个女儿没辙，苦笑连连。他早年从学徒入行，兢兢业业数十年，打拼出如今的家业。即便如今家大业大，在他身上也看不出半分架子，反倒是时常能见到双鬓斑白的他在仓库中干重活儿，精气神不输给年轻小伙儿。旁人劝他歇着，他反倒笑称自己一天不流汗，便睡不着。这不拘小节的性子，也让他赢得了当地人的尊重。数十年风吹日晒，让他的面庞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古铜色，唯独发缘处，未经烈日侵蚀，形成一道显眼的白色圆弧。

辉子见父亲的态度软化，连忙推了把乔世修：“世哥哥，你倒是快跑呀！”

“啊，哦……”乔世修千万个不愿意离开姑娘，但还是无奈地起身。

陶展文紧随其后，临别时，不忘再有意无意地扫了柜台内一眼——果不其然，他的视线再次与郭文升交汇，对方如重播方才的场景一般，赶忙埋下脑袋。

乔家小姐

归宅途中，两人在自家仓库门前又撞见老朱了。老朱正拎着一大串钥匙，一把把地尝试着开库门。他大老远便瞧见两人，迫不及待地高声汇报道：“少东家，你大哥回来了！”

乔世修闻言，神情豁然明亮。虽说疑点尚存，但好歹是经先父认证的“大哥”。他能洗脱嫌疑，乔世修自然是开心：“甚好！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不久。哦，还来了个警察，吴掌柜正在会客室里接待呢。”

两人立即赶到会客室，见吴掌柜正挠着脑门儿，点头哈腰地向昨晚的富永警官问好呢。吴掌柜一直以来引以为豪的那头茂密黑发，也就是这两年，以几何倍数变得稀薄。这可要了他的亲命，久而久之，他便染上了挠脑门儿的习惯。糟心的是，他这一无伤大雅的小癖好，竟成了全公司上下的笑柄。

见少东家归来，吴掌柜如蒙大赦，放在脑门儿上的手也落到膝盖上，显然是盘算着将眼前这烫手的山芋，撂给少东家了。

乔世修行至警官跟前，略微施礼，视线便移到真正在意的人身上——“大哥”乔世治正僵硬地坐在警官身边，双目茫然地望着墙壁上的油画，上头画着瀞八丁[1]的景色。

陶展文便懒得蹚这摊浑水了，径直从走廊回到自己的临时房间。他一开门便愣住了——纯竟在房内。女孩儿坐在通向会客室的门旁，正聚精会神地隔着门听着会客厅中的谈话。

今早见面时女孩儿面容憔悴，昨晚怕是一夜未合眼。但这才一个钟头不到，动人的红晕再次爬上她的面颊。青春少女的“多变”，着实令人惊叹。

陶展文坐到床边，向女孩儿搭话道：“大哥回来了，放心了吧？”

“本来就没什么好担心。”纯的语气冰冷，“有这么清楚不过的不在场证明。”

“是吗！那为何还让警察带走了？”

“你问我，我问谁去！？”

陶展文目光一滞，纯才意识到自己语出冲动了，忙缓和态度道：“警察一定是弄错了。”

这员工休息室本身就谈不上多宽敞，如今还塞了这么好些纸箱，更是给人一种闭塞的窒息感。密室之内，与纯对坐，佳人那光洁的肌肤，晃得陶展文睁不开眼，他甚至能感知到少女内心深处的微颤。

为何会微颤？

陶展文终于察觉到症结所在——曾几何时，他在杂志中看到过这样一段话：与妇人同处一室，尤其是室内还有卧具，敞开房门是最基本的礼仪。

他方才顺手带上了房门，如今再刻意去开门，只会让气氛更尴尬。

交谈戛然而止，年轻的陶展文唯独在这方面，有着同龄人中少见的笨拙，只得硬生生地承受这尴尬的气氛。陶展文，你倒是吭声呀！他恨不得给上自己一个耳光。他想换个坐姿，双脚却如灌了铅一般，不听使唤了。

内心深处将自己臭骂了千百回，陶展文佯装自若，强行将自己的目光扳到了纯的俏颜上。没想到呀！细看之下，女孩儿的五官是如此的轮廓分明，眼瞳也是深邃的褐色。陶展文先前用简单的“窈窕”一词概括女孩儿的气质，而如今，面对这双幽幽的褐瞳，他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肤浅。那张皎白的面颊，几近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无从勾勒面部线条。

再观女孩儿的眼神，陶展文欲用简单的一个汉字来形容——“悟”。历经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到达大彻大悟的境地，学会以平常心看待世间万物。用这个字形容这对眼神，虽不中，亦不远矣。

先前经历过那般剧烈的情绪起伏，这姑娘怕是也看得豁达了吧？但方才的动摇，又是因何而起呢？

陶展文渐渐找回往日的自己，僵硬的两脚也回复知觉，顺利切换了个舒服的坐姿。书上说，话题难以为继时，不妨直言心中所想，或许会有奇效。硬是要搬出自己不擅长的话题，又无法善终，只会徒增尴尬。陶展文心一横，直言不讳道：“我挺庆幸。还好我没迷上你，否则一定会失恋。”

女孩儿的姿色摆在那儿，也不是头一次被这般表态了，平日里只当是异性撩拨自己的浑话。但唯独这次，陶展文波澜不惊的语气，让女孩儿上了心，一对褐瞳直勾勾地注视在陶展文脸上：“为什么会这样想呢？”

“理由不明摆着的吗？小纯你已经有心上人。”

“我？心上人？”

“一个女性，但凡陷入恋情，怎么说呢……便会增添一分别样的魅力？但与此同时，也会多出一分对周围的戒备，就像护卵的鸡妈妈一般，生怕自己的宝贝被夺走。”

女孩儿娇俏地一偏脸蛋，但褐瞳中射出的视线仿佛要将眼前的男人穿透：“真有这么明显？”

“一目了然。”

“我有些害怕陶大哥了呢，尤其是你那双眼睛。”

“这可饶了我吧！被小纯一般的妙龄少女害怕，我可笑不出。”

女孩儿难得地微微莞尔：“要说这害怕呢，从昨晚就开始了。昨儿案发后，陶大哥的视线就全程放在我身上，一刻也未曾挪开。按理说，我早便对男人的视线见怪不怪。但陶大哥的视线，却与那帮庸俗的男人不同，焦点不在我的容颜，而仿佛能透视我的内心一般。”

乔世修昨夜还道女孩儿“情绪激动”。如今来看，她的“激动”只是游离于表面，要不怎么能敏锐地感知到陶展文的视线。陶展文试探道：“令兄此番能平安归来，你也是松了口气吧。瞧瞧你昨晚的‘着紧’样儿，真真儿把大家伙儿吓坏了。”

“我昨晚有那样夸张？”

女孩儿的俏颜上依旧阴霾笼罩，但较之昨夜已算得上开朗。陶展文取出根香烟，却不点火：“你说，昨儿的案件怪不怪？现场有明显的搏斗痕迹，案发后却没有人离开晒场。晒场仅有的两个入口，都分别有人坐镇。”言毕，才将香烟点燃。

“唔……”女孩儿思量片刻，答道，“但相反地，案发前从任意入口，都可以随意出入现场吧？”

“任意入口？”陶展文捉住了语中蹊跷：“桑野家的后院空地到两点半才开始作业，从那儿或许可以自由出入现场。但我们这边的入口，不是一直有女佣小姐守着吗？你怎么就说‘任意’了？”

女孩儿却摇头，道出令人震惊的事实：“其实，银姨也并非一直守在那里。”

“哦？她告诉你的？”

“不，她坚称自己从未离开过的。但我更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昨天下午与哥哥散步归来，途经海岸大道拐角处，看到银姨从我家三楼伸出脑袋来。当然，你要说我看错了，我也不反驳，毕竟隔了那么老远，我看到也只是模糊的女人身影。但你要知道，我家三楼本身就没几个人，更何况还是女人，除了银子还会是谁？”

依据桑野辉子的证词，刚过两点时，女佣银子在关西组门前，与一个面带黑痣的搬运工交谈。而如今纯又证言说，两点半前后，她在乔宅三楼窗旁，向海岸大道张望。如此想来，这个女佣阿姨着实是形迹可疑了些。再者，警方带走她不过数小时，甚至未经明察便承诺送回……关于她的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待解之谜。任陶展文抓破脑壳，仍是一片迷雾，反倒是纯的娇颜时不时地往眼里蹿。陶展文有些自嘲——美人在前，不好好珍惜，去琢磨这些烦心事，自己可真是……

“案件的事儿就聊到这儿吧。”这话倒像是在劝自己。

“嗯，越说越烦心。”女孩儿早便受够这话题。

“来聊些开心的话题吧。”

两人默契地相视一笑。陶展文的敏锐直觉告诉自己，女孩儿的笑容并非发自内心。但她那乞求放松的愿望确实货真价实，能否博佳人愉悦，就要看陶展文的手腕了：“只要是轻松的话题就可以吗？”

“是的，你挑一个。”纯嫣然道。

女孩儿昨儿一身深色洋装，今儿却换成一袭淡黄色旗袍，或许是想用这身亮堂堂的颜色，让自己振作起来。陶展文思量片刻，有了主意：“能与我聊聊祖国的现状吗？我背井离乡好多年了，小纯你去年七月份才刚从上海留学回来吧？”

“是的。去年暑假吧，我前脚刚回日本，陶大哥你后脚便来做客了。”

“那时都没怎么与你说话，总觉得你吧……给人一种距离感。”

“距离感？怎么会呢？”

“卿本佳人，不忍亵渎。”

女孩儿“扑哧”一声，笑了。不知何故，陶展文竟从这短暂的笑容中，感知到几分自怨自艾。他继续问道：“祖国这些年可有发生什么趣闻？”

“我回日本也一年有余了，知道的充其量只是些旧闻罢了。哪有什么趣闻，反倒处处是悲剧。”

“怎么说？”

“东北（伪满洲国）战役的硝烟还未散去，去年，就在我们眼前，战火再燃。我是怀着无比悲痛的思绪回到日本的。所以，我当时实在是没心思结交新朋友。怠慢了，请见谅。”

谁承想家乡的话题竟起了反效果，让气氛愈发凝重。陶展文索性闭嘴，专心对付口中的香烟。女孩儿伤怀地闭上眼，继续道：“我刚离开不久，九月份，上海的反帝大联盟就遭到了当局的暴力镇压。我有两个朋友在镇压中牺牲，其他同志也受到了当局的通缉，亡命天涯。他们为了心中的理想献出一切乃至生命，可敬可佩。反观我，放弃理想，舍弃同志，回到敌国，再次过起了这种养尊处优的生活！”

“有没有想过，今后像桑野家的姐姐一样，帮店里的忙？”

“你让我去赚钱？”

“怎么？莫非，你还瞧不起商业活动不成？”

“不是的……”女孩儿语气淡淡，“只是对做生意没兴趣罢了。其实，最开始，我有想过留在店里帮忙家父打点生意的。但他不许，坚持要让我做自己感兴趣的事。那无非便是看书学习了，我一做便做到现在。”

“开明的父亲！哎，这便奇怪了。那你二哥为何会觉得令尊食古不化，从而疏远他呢？”

“家父凡事自有独到见解。至于哥哥嘛，只是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适度理想化并非是坏事，但如哥哥一般，将心中擅自塑造的理想形象，强加在家父身上，我便不敢恭维。总之，在我眼中，家父就是全世界最好的父亲，我以他为荣。”

“我去年也与令尊有过一面之缘，他确实是卓尔不群的人物。”

陶展文脑海中，乔全祥的影子已很模糊。正如友人所言，老人的确是刚愎自用的性子，但女儿却对他这般仰慕，多半是个“清浊”并存的人物吧。友人过于强调其“浊”的一面，因此心生排斥。话说，“谋财害命摆渡人”的传闻若不是空穴来风，这“浊”可着实过头了些。

“哥哥也是个难伺候的主儿。就拿有一年母亲忌日来说，爸爸只是小酌了几杯，他就怒斥爸爸在这样哀伤的日子里饮酒作乐。这类别扭，他可没少闹。我不认为爸爸的做法是对妈妈的不尊重。妈妈的在天之灵，一定也希望我们每天轻轻松松、快快乐乐。例如说今年的母亲忌日，爸爸特地挑在这天，宣称会给我五十万，用作我今后的嫁妆。”

“这世道，能拿出五十万，真阔绰！”陶展文感叹。

“我也纳闷儿的，今年忌日，爸爸貌似比往年都要兴奋。掌勺杜叔从不说笑的，那日听爸爸那般说，也破天荒地开起了玩笑，让我趁爸爸心情好，向他要个八十万。爸爸也犯起浑，说那干脆凑个整数，一百万……”女孩儿这段回忆显然还有后话，但她却突然噤了，或许是不想深谈先父的过往。陶展文的回应也是平白无奇：“真是好父亲。”

今年母亲忌日上，父亲明明还那般健硕精神……对亡父的哀思再次袭向心间，女孩儿缓了好一阵儿，才叹气道：“之后，爸爸继续对杜叔说，一百万不是给不起，但我的这个女儿恐怕不会接受。爸爸，真是这世界上最了解纯的人。”

女孩儿的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怕是深陷哀思不可自拔，甚至忘了当下正与人交谈。她回过神儿后，突兀地换了话题，问道：“陶大哥回国后，是打算‘吃公粮’吗？”

“公粮可不好吃。”陶展文笑答，“计划先找家小报社练练手。”

女孩儿严肃地注视着陶展文的眼睛：“新闻业吗？愿陶大哥执‘破邪之笔’，扫尽天下浊瘴。”

女孩儿的凝视中，迸发着坚定的热意。可以想象此时此刻，那黄色旗袍下包裹的内心，是何等炽热。这最后的话语却似一颗强摘下的青果，难脱青涩。但无须多么华丽的辞藻。单单摆出东北战役、上海战役、反帝同盟等词汇，便可触动同龄人那敏感的神经。即便是“破邪之笔”这般生硬的词汇，也让陶展文眉间一热。

转眼间已是涨潮时分，该聊的，不该聊的，也都聊过。纯起身，告辞道：“不知不觉聊得这么久，我得回楼上去了。陶大哥，失陪。”

那内心的炙热仿佛挣脱了黄色屏障的束缚，将女孩儿的背影照耀得如一团火焰。

动 机

房里只剩陶展文一人，他一屁股坐在了方才纯所坐的椅子上，瞬间被女孩儿残存下的体温包裹。回想起女孩儿方才那热情洋溢的眼神，陶展文哪还敢有半点儿亵渎的念头，赶忙正襟危坐坐好。这时，通向会客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儿，乔世修探进脑袋，见房内只有陶展文一人，奇道：“小纯呢？方才还坐在这儿的。”

“她刚上楼。”陶展文答道。

“不说她了，我要找的是你。富士报社的记者鹤田想与你聊聊，他就在我身后。怎么样？有空儿吗？”

陶展文奇道：“找我？找我做甚？”说着，站起身，与友人一同来到隔壁。

富永警官还在会客室中，“大哥”却不在了，多了个昨晚来采访的记者。警官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老样子，瞧见陶展文，微微抬手示意，看来是对这帮忙翻译的年轻小伙儿印象颇好。

乔世修为陶展文引荐道：“这位记者先生想必陶兄昨晚也见过了，富士报社的鹤田先生。”

鹤田连忙起身，恭敬地向陶展文伸出左手：“陶先生幸会，昨夜未及时自荐，请见谅。”

记者那张清减苍白的面庞上，满布血丝的双目尤为惹眼，想必是时常熬夜。但撇去憔悴的面容，他的身形却高大健硕，甚至与陶展文都有得一拼。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糅杂在一起，甚是违和。

简单的寒暄过后，鹤田揉了揉他那双小眼睛，向陶展文道明原委：“其实，喊陶先生来，也没什么大事。方才听乔东家说，您对宣义这个地方有所了解？对，就是福建的宣义！乔东家虽是宣义祖籍，却自幼生长于日本，对这个故乡不善了解。我急切想要了解这个地方。哦，并非是为了工作上的事。”

“这位记者兄弟正搞创作呢，”一旁的警官百无聊赖地插嘴道，“他正在着手创作一本以中、日两国为舞台的小说，所以想了解些那头的事儿。”

“不急，咱坐下慢聊。”乔世修劝两人坐下。

众人入座后，记者仍是一副火急火燎的模样，估计天性如此吧。他连珠炮似的道：“那儿的地理环境、风土人情……只要是您知晓的，无论是哪个方面，都是我创作的重要源泉！”

“恐怕要让您失望了……”陶展文为难道，“我哪了解宣义。充其量，也就是十多年前，父亲带着我到那儿游玩了一个月罢了。当然，比起从未去过的乔兄，了解得多一些是没错。”

“儿时模糊的印象就足够了。应该说，我要的就是模糊的印象！这样，才有发挥想象力的余地！”

一旁的富永不放过任何可以揶揄鹤田的机会，放声笑道：“这还未到下班时间吧？你在上班时间给自己的小说取材，算不算是翘班呢？”

鹤田根本不理会警官的调侃，只是一个劲儿地央求陶展文：“当然，我不会现在就打扰您。今晚！我今晚六点下班，届时，能借用您一些时间吗？”

于是乎，陶展文半推半就地承诺晚上六点会前往报社。鹤田得了承诺，这才心满意足地起身离去。富永瞥了眼记者那一步三蹦的背影，忍俊不禁道：“瞧他那股热乎劲儿，但愿真能憋出些名堂出来。即便不能，丰富了业余生活也是好事儿！就像我，最近很是热衷于垂钓。哎，小陶，听乔少东家说，这头的事儿告一段落后，你就要回国了？回国前，要不要与我去挥上一杆？就当是留日生涯的最后回忆啦！”

“好意心领，我还从未垂钓过。”陶展文婉拒。

“那哪行！不体验一趟大和风味的垂钓，你好意思说自己来过日本？这样吧，我过几天有休假，就带你去领略一番如何？又不是一定要钓到什么，即便只是去瞧瞧田园风光，也不虚此行。怎么样？乔东家也一块儿来吧？”

“家父丧期未过，我怎好四处冶游！”乔世修断然拒绝。

“那确实强求不得。”富永转向陶展文，“小陶总没理由拒绝了吧？别告诉我你要帮忙服丧，这可是大哥我精心为你准备的送别礼，你可别拂了我的面子。我看人很准，你这样的小年轻，回国后一定会大有作为，搞不好会当个大官呢！让你对日本留个美好印象，也算是我给中日和睦添砖加瓦了吧。扯远了，哪能牵扯政治，仅仅是我诚心想邀你。”

“感谢您的邀请，容我考虑。”对方如此诚挚的邀请，陶展文也不好直接拒绝了。

估计是上头下了死命令，让富永在代班来之前，老老实实在乔宅待命。他也是闲得慌了，这话匣子一开便收也收不住。陶展文起初还怀疑，警察是在利用这些没意义的闲聊作为幌子，想套出案件的相关线索。但陪他摆了大半天的龙门阵，愣是没听出什么端倪出来，还真让人搞不清这个大叔到底是个深不可测的精英警察，还是一个少根筋的话痨。

警官大叔自个儿都受不了自个儿了，摆正坐姿，清了清嗓子，严肃道：“瞧我这话痨的毛病，碍着你们工作了吧？好啦，散了吧，我就自个儿坐这儿消遣，你们把我当作摆设就是。哎呀，差点儿忘了正事儿。杜自忠的解剖已经结束，劳烦你们通知死者家属今儿下午三点来领遗体。”

众人散去。乔世修回办公室，陶展文则想找老朱闲聊解闷儿，到楼下仓库去了。

仓库这会儿正忙活着“须古”的收货。“须古”别名“金钉”，说白了，便是玉筋鱼干。这种海产主要销往台湾，因外形细长，又得名“尖鮻脯”。相较于银带鲱、平子鱼等常见海干货，捕获期较短，是各“屋”每逢四月争相囤货的抢手货。

收货过程分工明确，男工装箱，女工贴标。仓库内浑浊潮湿的空气让陶展文望而却步，但他一眼便瞧见了大摇大摆地坐在秤旁的老朱，一咬牙，推门而入。数以万计的尘埃颗粒如脱缰野马一般，从门缝中奔窜而出。陶展文尽力憋住气，走到老朱跟前道：“妈呀，这灰尘……”

老朱仿佛见着了救世主，百无聊赖的脸“啪”地被点亮：“老陶，你咋来这儿了！”

“你成天搁这儿待，就不戴个口罩？”

“戴啥口罩呀，我早习惯了。戴了那玩意儿，那帮家伙要是缺斤少两的，我连骂也骂不出声儿了。”

陶展文瞥了眼热火朝天的库房：“我好像来的不是时候，你们正忙吧？”

“忙啥呀，要忙也是工人忙，我就瞎混呗。”

“你这不是在负责称重吗？”

“这你就不懂啦，”老朱起身，旁若无人地伸了个懒腰，“这批货是隔壁桑野家的。老东家在世时，桑野家的货都是照单通过，哪用得着称呀！”

“全权信赖呀！”

“可不！东家刚接任，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下个死命令，每一件货都得过秤。有没有搞错！质疑桑野家的货，可是违反了宪法。我老朱可是守法公民！你瞧我，哪敢把眼睛往秤上放，搁这儿沉思呢。”

“你沉思个什么？”

“案情！谁是凶犯！”

身旁一阿姨丝毫未将少东家的贵客放在眼中，自顾自地抖起晒席，刹那灰尘颗粒不客气地往陶展文鼻孔里蹿，他忙抬手捂鼻：“这哪能待，咱出去细聊？”

“成，我也正想出去透口气呢。”

于是乎，两人出了仓库，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红砖仓库。两人随意找了面墙，并排靠着，陶展文起头道：“陪你谈谈案情吧，先聊动机。杜自忠有仇家吗？或说，有没有他死后的既得利益者？”

“仇家嘛……”老朱瞥眉，学足了侦探的派头，“有还是没有呢……”

“不要纠结于男性，女性也行。”

“杜老爷子就是一副不招人待见的古怪脾气，但要说仇家嘛，这一时半会儿还真……”

“就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你以为我方才坐在那灰尘堆儿里，是在琢磨什么。要说真抱有恨意的，估计也就只有他的继子一郎了。杜老爷子对秋姨的态度呀，有时连我这外人都看不过眼，更何况秋姨的亲生骨肉呢！你有未见过那小年轻平日里对杜老爷子的态度？那不是恨是什么呀？但要说狠下杀手吧，还真有些勉强。”

“那换个方面想吧。杜掌勺死后，最得益的是谁？”

“别看杜老爷子那穷酸样儿，他可私藏了好多个小金库。他这一走，最得益的自然是秋姨。你不会是怀疑秋姨吧？就她那逆来顺受的性子，挥耙行凶？别开玩笑了。再说了，她昨儿下午一直在厨房里忙碌，不在场证明比我还牢固呢。”

“得益不单单指物质方面，还有心理方面。得了，逐个排除吧，先从掌柜吴钦平开始说起。”

“吴掌柜？你可别忘了，案发当时，他可在你房间里整印刷。”

“说了，只谈动机，不谈作案条件。”

“好吧，一己之见。杜老爷子这么一走，吴掌柜甭提获益了，恐怕最倒霉的就当属他！他这掌柜当得呀，只是个虚衔罢了，要不是有杜掌勺兜着呀，怕早被扫地出门啦！吴掌柜就是个胸无大志的人，店里的事儿能少一件少一件，能不捅娄子就行。如今没了杜老爷子挑大梁，这千斤重担，嘿嘿，恐怕就要压在他一人肩上啦！”

“嗯，大体知晓了。接着来谈谈王充庆吧。”

“老王和杜老爷子基本没什么交集啦。再者，他再过阵子都不是同顺泰的人了。掌勺今晚是做红烧锦鲤，还是油焖熊掌，又与他有何关系？”

“唔……那负责联络信件的老谢呢？”

“老谢？那家伙的不在场证明，更是如钢铁，哦不，如钻石一般坚固！他案发当天一早就回家给他的宝贝儿子商量婚期了，第二天早上才回公司。”

“再强调一次，只谈动机。”

“好，好，依你。”老朱鼻孔出气，继续道，“要说杜老爷子在这栋宅子里有什么朋友，就当属老谢了！他们是老棋友了，总不至于说老谢被将了军，怀恨在心吧？痛失棋友，你瞧老谢他今儿那长吁短叹的模样。”

“好吧……那他是否与人有经济纠纷？”

“哼哼，这你又猜错了。杜老爷子那些家底儿，都是他一点儿一点儿攒起来的。他这人，对借贷关系深恶痛绝。别说是老谢了，他与宅子上下的所有人，没有一毛钱的信贷关系，真是地地道道的清清白白。”

“好，这也翻篇，下一个。你们的少东家，乔世修。”

“喂！你……”老朱一个愣怔跃起，察觉到对方不是在说笑，叹气道，“少东家怎么可能！老陶，适可而止吧。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把矛头指向宅里的人。我就直说了，纯小姐、银姨，包括那厨房的小伙计，只要咱同顺泰的人，就不能有嫌疑，绝对绝对！”

“你口中的‘绝对’颇不值钱呢。哎呀，不对！你刚列出几个人名儿，咋单单没有你们的新‘大少爷’？”

老朱这回是真的瞠目结舌了：“他？他才来了多久呀？之前都在中国某个不知名的山沟里吧？能与掌勺有什么交集？”

“他们之间，真没什么交集？”陶展文不以为然地摇头。

老朱眼角一挑：“此话怎讲？”

“你可别忘啦。这杜掌勺，自福建宣义起便跟随你们乔老东家，见过老大哥在中国的长子，并不足为奇吧？”

“那可是三十年前！”老朱甚至觉得陶展文在强词夺理了，“那时，乔世治估摸着才刚出生，撑死也就两三岁吧！能记得谁呀！”

“不谈年龄几许，你不可否认他们曾见过面。”

“哼哼，你就嘴硬吧。见过面就有动机了？”

“哎呀，差点儿漏了一人。”陶展文狡黠一笑，“得了，看在他提供了情报的分儿上，暂不做考虑。”

“那我可真得替他谢谢你嘞。”老朱没好气道。

陶展文将见底的烟头往墙上一拧：“若你提供的情报属实，勉强称得上有动机的，也就只有一郎了吧。但案发当时，他正在仓库忙碌，有工人做证。”

老朱习惯性地一提皮带：“哼，这案件够你琢磨的。”

两人无话，这时，桑野家的矢部走出自家库门，招呼老朱道：“朱仓管，‘须古’交完货了。”

“好嘞，辛苦！”

“虾干计划中午交货，‘铺匀’已完成，现在正装箱！”

“成色如何？不会出了岔子吧？”

“得嘞，上等货！您老要不要过来审审？待会儿可就装箱了。”

“咱去瞅瞅？”老朱邀陶展文道，“同样是审核，一只虾，与一箱虾，给人的感觉可有天壤之别。趁还未封箱，还是去确认一下为妙。”

“哈，不怕违了宪法？”陶展文调侃道。

“如今是‘新朝改制’，那套老宪法已不通用啦。”

“我方才就觉得纳闷儿。世修对桑野家的信赖，应该不亚于老东家才对。”

乔世修与桑野辉子——两人虽为打小便相识的青梅竹马，但两人间那朦胧的爱意，多半是萌生于一年前左右，也就是去年吧，春假归校后，舍友那性格上的微妙变化未逃过陶展文的慧眼。直至去年暑假受邀到神户游玩，陶展文才领悟其中缘由——陶展文又不是不解风情的鲁男子，友人与姑娘间那暗中传递的秋波足以说明一切。

“有些事儿咱心里知晓就好。”老朱自然明白少东家与桑野的那些“渊源”，暧昧一笑，“少东家如今可是将生意放在第一位呀，哪有心思瞻前顾后。不是有句话嘛，咋说来着的——大义灭亲！”

“大义灭亲？！你这张嘴呀，迟早得被扫地出门！”陶展文哭笑不得。

乔老东家这趟走得仓促，可未给后代预备多少家当。如今，乔世修可站在悬崖边上，哪敢有丝毫懈怠。加之他又是一根筋的性子，不善变通。父亲传下来的家业，与自己那点儿女私情，孰轻孰重，他不得不做出个决断。

“走吧，随我到隔壁桑野的仓库转转去。”言毕，老朱用力地点了点脚尖儿，见脚后跟还是塞不进鞋子里，索性就当是鞋拖子，邋里邋遢地向桑野家仓库走去了。

陶展文赶忙跟在了后边，路边上还有五六个海岸村的伙计在玩耍传接球。

桑野家的仓库

桑野家的仓库，是一排三栋连坐的狭长建筑。仓库北端临接同顺泰大楼，之间的连廊实为大楼南侧增建出的屋棚，只不过屋顶上搭了一块铁皮罢了。每一栋建筑各设有一扇大门，如今位于中间的门户洞开，几个男工扎堆儿在库门旁，瞧远处的伙计们耍传接球。两个女工甚至堵在库门口，正嗑瓜子闲聊。矢部见客户朝这头走来，训斥道：“你俩，挡着道儿了，让开些。”

女工闻言，懒洋洋地挪开两步，让出条堪堪能通过的道儿。两人勉强挤进仓库，里头正忙活着给虾干装箱。桑野东家亲临前线，坐镇指挥，他瞅见进来的二人，笑盈盈道：“朱仓管，咱正给虾干装箱，下午就给你家送去。哎呀，陶小兄，你也一道来参观啦！”

陶展文对这位友善的大叔很有好感，点了点头以示礼。

“预计下午两点前能装满三十五箱。”桑野东家随手抓了一把虾干，伸予老朱面前，“来瞧瞧，成色如何？”

老朱拈起一只虾干，在指间拧了拧，皱眉道：“唔，马马虎虎吧。这回的囤货商对重量可讲究得很，‘补量’得做到精细才行。”

货物入港后，买主会就其重量进行重新测量，行话称之为“改贯”，这时若缺斤少两，一个搞不好就成国际贸易纠纷。“改贯”要求分别测量容器重，与货物净重。像虾干这样易碎的干货，在运输过程中，遭遇摩擦碰撞，难免会减量。“改贯”时，不计算粉末碎屑，自然会低于台账重量。因此，供货商装箱时，添加货物的数量以弥补这部分缺量，可以说是行规了，这就是老朱口中的“补量”。

“得嘞，‘补量’管饱！”桑野东家把胸脯拍得咚咚响。

一旁的矢部笑道：“东家叮嘱我们，这次的货要保证一分的‘补量’。”

一分“补量”，特指各百斤货物添加一斤“补量”，也就是百分之一。老朱皱眉道：“只有一分？不算多呀！”

“一分还不多呀！”矢部不服道。

“要不要来视察视察这批货的‘铺匀’。”桑野东家邀二人道，“待‘铺匀’的货，比这些装完箱的更显成色。”

“嗯，劳驾指路。”

“喏，就在那头。”桑野家仓库从外看为三栋建筑，内部却并未做分割。待“铺匀”的货就堆积在仓库南角。

老朱费力地蹲下圆硕的身子，捞了一把虾干，先是凑近脑袋打量，接着掷一颗于口中细细咀嚼。矢部在一旁紧张道：“盐渍的火候如何？完美吧！”

“凑合吧。”“劣既言，优不宣”是最基本的谈判技巧，老朱深谙此道。

矢部自然明白，这句“凑合”已经是行内的最高赞词了，便换话题道：“对了，不晓得乔少东家知不知晓。方才警方又到咱家仓库与后院兜了圈。”

陶展文闻言，好奇地踱步于仓库中，试图领会警方此行的目的。通往后院空地的门敞开着，空地上仅安置着一俵四十五贯的虾干和三口小木箱，并不见人影。身后，老朱回答矢部道：“哼，警察倒不笨！案发前后，咱家三楼有人守着，凶犯多半是从你们家后院进的晒场。”

“听你这话的意思，是要咱家担责任？”矢部不服，没好气道，“你家掌勺是在昨儿下午两点四十分前后遇害的吧？你又不是不晓得，咱家后院每天下午两点半准时开工。那儿有几十双眼睛。我就问你，凶手能从咱家进去不假，他要怎么出来？”

瞧矢部有些上火，老朱忙让步道：“得了，咱也别跑题了。”

“也是，‘商人言商’嘛。如何呀？朱仓管，这次的货可中您意？”

“嗯，堪堪及格吧，‘姿色’平平呀！”

“这眼界高的，咱家的虾干可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儿’。你瞧瞧这‘体态’、这‘肌肤’，哪样有得挑？”

矢部正极力为自家的“美人儿”辩护，通报午时的铃声响起，桑野东家对矢部道：“午休时间到了，去歇口气，余下的活儿下午再干。”

“好嘞，咱去歇一个来钟头。”矢部应允，转向对自家仓管道，“让大家伙儿解散吧，下午一点准时集合，继续工作。”

“好嘞！”仓管对众工人喊道，“大伙儿解散去吃个便饭，下午一点准时集合！”

男女工们得令，扔下手头上的活儿，或而摘下头带，或而取下罩帽，作鸟兽散。午休时间仅一个钟头，有些员工趁这当儿简单地对付了午餐，有些则到附近的酒馆小酌一番。少数工人自带了便当，在这灰尘呼啦的屋里也下不去口，索性便在仓库门口席地而坐。

转眼间，仓库中便剩下四人。桑野东家叮嘱矢部道：“你也赶紧收拾了，船就要开了吧？”

“掌柜这是要去哪儿吗？”老朱好奇道。

“嗯，出差。”

“到哪头去？”

“商业机密，不便透露了吧。”

“乘船，乘船……我晓得了，一定是去淡路采办海产了！”

“还真让你猜对了。”矢部苦笑。

“那还真是辛苦了。”老朱的语气与其说是在鼓励，倒更像是泼冷水，“热销季就在眼前了，你这趟过去呀，可得做好大出血的准备。”

按往年经验，第一批海产，由于赶上神武天皇祭[2]的当口，往往会亏得血本无归。有人便要问了，不去碰这块烫手的山芋不就得了？常言道：“从商舍利重先机。”即便明知道这“先机”棘手，也不能坐观竞争对手占得先机、赢了彩头。有时，做生意争的不是“利”，而是一口“气”。

“唉，谁都不容易！而且，东家他这两天要到产地视察，我还得着紧赶回来。”矢部言毕，转身便要去歇息。

“哎，别急着走呀。”老朱喊住他，“这虾干的盖子还没盖上呢！”

“急什么，没看到咱歇息了吗？再说了，补量还没放进去呢。”

添加补量若在装箱时进行，就怕无法分配均匀，要么超重，要么不足。因此，一般工序都是装箱时先预留空位，再统一分配补量。老朱吃这口饭也好几年，自然能理解对方的难处：“嗯，好吧。”

商谈罢，桑野东家吩咐自家掌柜道：“矢部，你且招待陶小弟与朱仓管到前厅用茶。”矢部得令，领两人经仓库北端的暗门直通店铺，热茶伺候。老朱呼呼地吹着热茶，不客气道：“你家这东家，真真儿是好手段，竟有本事把这些‘烂库存’压到咱头上来！五月就要出新虾了，这倒好，咱家还得处理这批旧虾。”

“喂，别说得像咱家强买强卖一样！”矢部发出抗议。

“你自己想想看嘛。眼瞅都要五月了，还得处理那么一大批大分量的货！同顺泰改行收垃圾算了。”

“你说这话……怎么？想找麻烦？”

“我哪敢呀！有人愿意无偿帮忙处理这堆大分量的‘废品’，你们家可得放鞭炮庆祝了吧？我这是在给你们道贺呢。”

“哪有全部抛给你们，我们这不还剩着一俵吗！”

陶展文看腻了两人斗嘴，轻啜了口茶水，起身朝郭文升的办公桌走去。桌子的主人多半用餐去了，陶展文注视着桌上的全家福，与写在相片边角的小字。身后，老朱还在拿矢部开涮：“矢部掌柜呀，你家大将可是你的好榜样！桑野东家对生意的热情劲儿，是行里交口称赞的！时常能见着工人都下班歇息了，他还在库房里挥洒汗水呀！简直是行业模范！”

“这便是咱头儿的厉害之处啦！”矢部自豪道，“别瞧他只是在搬搬抬抬，脑子里可是翌日的工作安排——是整理空箱，给鱿鱼干装俵，抑或重新曝晒鲍鱼……脑袋可一刻未曾停歇。”

“呵，身居高位，就负责动动脑子和嘴皮子。”

“对呀，冲锋陷阵卖力气的就是咱杂兵，这日子啥时候到头呀！”

俩杂兵惺惺相惜，相视一笑。这时，辉子那清脆的嗓音从二楼传来：“矢部叔，饭好了。你就要出发去淡路了吧？快上来吃一些！”

老朱闻言，放下茶杯，对陶展文道：“咱也得快些回去。今儿是‘头旬’，待会儿多半会被喊到三楼去。”

“头旬”也就是民间俗称的“头七”。陶展文掐指一算，今天确实是乔父过世后的整七日，他也放下热茶：“嗯，那还真得提前回去。”

老朱临走也不忘调侃一番：“回见嘞，矢部大掌柜，别忘了带个淡路姑娘回来！”言罢，不顾形象地吊着他那双“鞋拖子”，晃晃悠悠地起身与陶展文离开。

屋顶的潜伏者

日本的服丧习俗本源于中国，两者大同小异。传统的“头旬”多半由逝者长子主持，准备酒食供品，在灵前祭拜逝者，祭典结束后直接食用供品。“头旬”中的“旬”，指的便是祭祀后留下的供品饭食。

“头旬”过后七日，便是“二旬”。此“旬”换由逝者的外甥操办，“三旬”的主持人再换作长女。在大家长制之下，女儿虽为至亲，地位却不及表兄弟辈分。尤其是出嫁后的女儿的“旬”，由于关乎夫家的颜面，多半会大肆操办，且祭祀所用的一滴油、一粒盐，全由夫家负担。目的很简单，就是要给亲戚好友一种“姑娘嫁了个好夫家，比自家人还要孝顺”的印象。之后的“四旬”俗称“讨饭旬”，顾名思义，一律从简。之后是孙女负担的“五旬”与同样从简的“六旬”。最后一个“旬”——“尾旬”由全家操办，也是排场最大的“旬”。“尾旬”毕，则七七四十九，魂归极乐。

掌勺杜自忠突然遇害，“旬”的筹备可成了难题，好在王掌柜时隔多年重掌菜刀，好歹能勉强应付。这王充庆少时曾在华侨商馆的伙房打过数年杂。这灶头上的活儿，也算得他的老本行了。

吴钦平往嘴里塞了个刚上桌的肉丸子，赞道：“哟呵，王掌柜宝刀未老呀！”

“谬赞谬赞……许多年未掂过勺，勉强能入口罢了。”王掌柜倒是谦虚。他将细活儿交于小李与银子，便先入了坐。遗孀秋子让警方带了去，自然没能帮上厨房里的忙。即便她在宅子里，也没人敢在这节骨眼儿上使唤她吧。

负责通信的谢老头儿扫了一眼席上的人，推了推老花镜道：“一郎呢？”

乔世修这才察觉到少了一人，便起身想去找：“你们谁晓得他去哪儿了？”

“少东家莫慌，那小子最近就是老搞失踪。”老朱劝道。

乔世修刚回家不久，对一郎最近的动向不甚了解，才有此担心。看其他人的态度，似乎对此见怪不怪了。吴掌柜说明道：“那小子今年就要去服兵役，趁这当儿，他正撒欢儿逍遥呢。”

“哼，他还能上哪儿去？有便是酒馆呗。”王掌柜冷笑道。

“六丁目开了家叫‘干杯’的店，小妹儿们还有些姿色，一郎那浑小子他……”

一提这档子事，老朱可来了劲儿。但说到一半，才记起自个儿的大小姐也在席上，立马闭了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充斥着线香的气味，令众人味同嚼蜡，场面非常沉闷。这满桌的油腻可不受前来诵经的僧侣待见，他们也不顾少东家挽留，祭典结束后便赶忙打道回府了。

席罢，自入座起便一言不发的纯，突然对兄长道：“我待会儿要去一趟辄访山。”

“辄访山？你去那儿干吗？”妹妹冷不丁的一句话让乔世修有些发蒙。

“治哥哥被警察带走那会儿，我心里一直在向辄访山的菩萨许愿，乞求他能平安归来。如今菩萨显灵了，我得去还愿才是。”

“唔，这合适吗？”乔世修犯了难，“听说，按日本的习俗，服丧期间是不能参拜神社的。咱中国人有这样的说法吗？我不是很清楚。吴叔，中国人有这方面禁忌吗？”

“禁忌？哥，你就一定要这么迷信吗？大学真白读了！”

“你少倒打一耙，我还没说你迷信呢！还学人还愿？”

“说我迷信？”女孩儿面露讥讽，“你自己先搞清楚迷信与信仰的区别吧。”

“笑话！你什么时候成了虔诚信徒了！”

一旁的“大哥”没头没脑地咋呼：“得去，得去！不去谢谢菩萨娘娘的话，她就会收回神通！俺到时就遭殃啦！”

“反正我要去。”有“大哥”护航，姑娘才不理二哥同意与否了，“我下午三点就出发，争取在晚饭前回来便是。”

“你执意要去，我也不拦你。我今儿下午也要去领杜叔的尸骨。”

家主人乔世修稍作片刻后便走开了，其余人也相继离席。下午的工作照常进行，店员则回到二楼办公室。陶展文闲来无事，便留在了大厅暂歇。其实，他之所以未离开，还有个更深层的原因——瞧纯的神色，显然与自己有话要说。

乔宅三楼有两个大厅，一为楼层南面的客厅，另一个则为此时陶展文等人所在，晒场前供奉“关二爷”的隔间，或许称其为宽敞的走廊更为恰当。

陶展文来到走廊尽头，此处正对海岸大道，墙壁的上半部分为玻璃结构，整体如室外阳台一般亮堂开放。

海岸大道便在眼皮子底下，临港铁路线与大道并排延伸，公路与铁轨之间隔了一道铁栅栏。铁道紧邻海滩，这块滩头被当地人称作“国产滨”，抑或“并天滨”，出海打鱼的驳船随处可见。

也是凑巧，一连串满载货物的火车，鸣着震耳欲聋的汽笛，自东向西缓缓驶来。车头烟囱喷吐出的黑烟，近乎将整片天空笼罩。这庞然大物吭吭哧哧地驶过“并天滨”时，远在乔宅三楼的陶展文，都能感受到脚下的颤动。

“好大的动静，地板都在晃。”陶展文自踏入这三楼入席起，就未与纯有过言语交流，这算是今天下午的第一句话了。

姑娘在窗边坐下：“是吗？我们早就习惯了。”一旁的“大哥”背靠窗沿，双目无神地望着线香，也不知在发哪门子的愣。女佣银子则手脚麻利地收拾着桌面上的碗筷。

火车驶过同顺泰正前方时，好死不死地再次鸣笛。陶展文瞬间觉得鼓膜发麻、双腿颤抖。他揉了揉耳朵，不满道：“这逞个什么威风嘛！前边又没车辆汇入，又有栅栏隔断的，你说这鸣笛的意义何在？好像要时不时闹出些动静，生怕别人以为它在偷懒似的。好啦好啦，我晓得你很卖力啦，虽说是白费劲儿，要是能安静点儿，我……”

陶展文还未抱怨完，姑娘突然“噌”地起身，激动道：“陶大哥！你有话但说无妨，何必要指桑骂槐！”

让姑娘这么一吼，陶展文愣了愣：“小纯何出此言？”

早间与姑娘交谈时，便隐隐察觉到她有些情绪失常。如今说到这份儿上，姑娘索性也破罐子破摔了，双瞳中能喷出火来：“哼，敢说不敢认？”

“我哪句话忤逆到你了？”陶展文感到莫名其妙。

“你方才说，火车很卖力，对吧？”

“我是说过，有问题吗？”

“然后，你说它在白费功夫，有没有错？”

“我哪句话出问题了？铁轨被栅栏隔着，有谁能接近？它这样鸣笛，不是无用功是什么？”

见陶展文满脸无辜，姑娘的神情稍稍放缓：“你确定，这么说没有别的意思？”

“有趣了，你倒是说说看，我还能有什么意思？”

“好吧，我误解陶大哥了。对不起。”

姑娘勉强露齿一笑，嘴角仍在微微抽搐。在旁人眼中，这姑娘冰肌雪肤，衬上一张古典的瓜子脸，古韵佳人的深邃魅力一时无两。但深交后便能知晓，隐藏在这份冷清气质下的，是灼热的滚滚熔岩，一经刺激，便会喷涌而出。不待这喷溅而出的岩浆灼伤他人，眨眼间又会被其恬静稳重的气质所冷却：“对不起。我还误以为陶大哥在嘲笑某些人倾尽所有，到头来却是一场空。我刚才的情绪，是不是有些失控？”

“让我怎么说你好……”陶展文摇头苦笑，为缓和气氛，难得调侃道，“哎呀哎呀，看来今后在纯大小姐面前，嘴上可得有个把风的。祸从口出呀！”

姑娘羞愧难当：“陶大哥说这话，倒不如骂我两句实在。”

“我这人一根筋，肠子没那么多绕绕。指桑骂槐？含沙射影？我还真不会。”

“我瞧你方才的神情，不像是随口说说，所以……”

“不像吗？实话与你说吧。其实呀，我适才瞧见那情景，心里确实犯嘀咕——铁轨附近明明不会有行人通过，为何要鸣这汽笛？但我立刻释然了。这汽笛，正是为那些看不见火车的人而鸣的。不说远，身处内海岸的人们听见汽笛声，便会知晓方才有火车驶过。火车它呀，是在向外界宣告自己的存在呢。”

“我不是很懂陶大哥的意思。”

“这不是隐射，更不是指桑骂槐。这是赤裸裸的事实。”

“陶大哥，怪人。”

“谈不上怪人，只不过会忍不住去深究生活中那些不起眼的片段。说白了，便是国人的劣根性——爱凑热闹罢了。”

“不起眼的片段，就能让你这样上心。那这次的人命案岂不是……”

“你说呢？我昨夜是彻夜难眠呀，但仍旧理不清个头绪。”

“真就想不出半分凶手逃离现场的可能性？”

“现阶段，还真找不出。”

“其实呢……”姑娘犹豫了片刻，才继续道，“我倒有一个假设，就怕说出来贻笑大方。”

“假设？关于凶犯逃离方法的假设吗？”

“若按照我假设的这方法来，倒真能逃离现场。”

“真的？！”陶展文的声音当即提高了八个度，“我绞尽脑汁，设想过无数可能性，仍是陷入死胡同。纯小姐若有看法，但说无妨。不对，请务必告知陶某！”

姑娘让陶展文的阵势吓得一愣：“说错了，你可不能笑话我。”

“说，说！”陶展文催促道。

“依现今的证据来看，凶犯没有任何逃脱现场的可能性吧？”

“这点不容置疑，细想便知，晒场有乔宅与后院两个入口，案发当时，前者有银子坐镇，而后者更有一帮工人正装箱作业。你说说，凶犯能从哪个出口逃离？”

姑娘没有着急回答，而是等待银子收拾好碗筷离去了，才继续开口道：“凶犯只需提前个十多分钟，就可以从任意一个入口进入现场。”

“这点，我们已探讨多次。两点半前，后院的作业未开始，任谁都可以自由进入现场。至于乔宅这边，你方才也说过，瞧见银子在这扇窗子边上，朝外头张望，凶犯亦可以趁此机会溜进晒场。问题不在于如何进入现场，而在于如何逃离。”

“后院在动工，案犯行凶后，用直梯逃离现场的可能性基本可以排除。而我们家这头，有我与银姨堵着晒场门口。晒场东面更是无路可逃。往关西组的屋顶上跳，得做好丧命的觉悟。桑野家的屋顶倒可以向前跳到，但会传出巨大的声响。如此想来，剩下的路不就只有一条——我家屋顶。”

“这栋宅子的三楼屋顶吗？我也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但之后呢？无端高了一层，岂不是更难逃脱了？”

“常言道：‘最危险的地方，便最是安全。’”女孩儿冷笑道，“谁能想到，凶犯就在自己头顶上数米处！”

陶展文也不是蠢人，瞬间便领会了对方的意思。他不由得重新审视眼前的娇弱少女，惊叹道：“醍醐灌顶，醍醐灌顶呀！尸体就在眼前，赶到晒场的人哪有闲心回头瞧身后的屋顶。那屋顶不高，爬上去或许会费些工夫，但下来，完全可以做到无声无息。只要在众人的注意被尸体吸引时，悄悄地爬下。厉害，厉害！”

姑娘不去理会自言自语的陶展文了，转而对“大哥”道：“世哥哥，咱们去拾掇拾掇，准备出门了。”姑娘走到楼梯口，忽然回头，美眸向陶展文别有深意地一瞥，便领着愣头愣脑的“大哥”离开了。

隔间内仅剩陶展文一人，他一手搭着窗沿，向外眺望。火车已没了影子，只剩下空中那尚未散去的黑烟，证明它曾经来过。

是谁？那时，潜伏在三楼屋顶上的人，是谁？

首先，不可能是从二楼往上赶的人，可以排除吴、王两个掌柜、老朱和从自己胳臂下穿过的厨房伙计小李。乔世修与“大哥”也做不到，他们俩是从各自卧房里出来的。撇去上述数人，不知是从何处赶来晒场的，应该不多。

陶展文的脑海中，隐约浮现出一个精干的和尚头——死者的继子一郎。他是在何时，从何处出现在惊惶的母亲身旁的？

小伙子那稚气未脱的面庞还没来得及在脑中成型，便被女孩儿那皎白胜雪的古韵娇容所覆盖。

吴掌柜的“歪理”

陶展文回到楼下会客室时，已不见富永警官那优哉游哉的身影，前来替岗的是一位眼神凌厉的警官，不得不承认，比富永更有警察派头。乔世修显然未适应这位接任者的节奏，疲于应付。

陶展文生怕被缠上，转头就开溜去办公室了。当务之急得向老朱确认一郎的不在场证据，案发当时是否与老朱一直待在仓库中。谁知，自己未被缠上，老朱倒让吴掌柜缠住不放了。也亏得吴掌柜在午间席上能忍这么久，还真难为他了。这不，一下到二楼，就露出了“真面目”。

想想去年暑假也是，陶展文便让这“大话痨”逮着了多次。在海岸村，上至掌柜，下至伙计，谁人不知晓“吴饮平”掌柜。由于“钦”字易被看错成“饮”字，大家经常叫错。后来，任吴掌柜如何抗议，村中人还是叫惯了“饮平”，不愿改口了。

“饮平”掌柜虽好贪杯，却从不劝酒。说实在话，他的酒量着实让人不敢恭维。三杯下肚，逮着人便一个劲儿地“倾诉衷肠”。做他的“倾听者”，可是件苦差事。陶展文尚且大感吃不消，老朱怕是已能倒背他的“酒余醉言”了吧！老朱瞧见陶展文进来，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忙递来一个求助的信号。陶展文识趣道：“老朱，得空儿吗？有事儿找你。”

老朱如蒙大赦地应了声，转而向吴掌柜道：“吴老大，陶兄他有事儿找我，你看今儿就先到这儿。”言毕，就想起身逃跑。

“哎哎，急什么！”吴掌柜一把抓住老朱胳臂，又将他拽回椅子上，对远处的陶展文道，“陶老弟，你来得正好，来来，过来坐。”

陶展文心中无奈，却推脱不得，不情不愿地坐到了老朱身旁。吴掌柜醉醺醺地对新来的“倾听者”道：“你真是来对时候了！我刚与小朱谈到处世哲学！陶老弟也一样，仔细听着，这些道理呀，我轻易不外传的！”

老朱可怜兮兮地瞧着陶展文。陶展文还能有什么办法，只得向他回了个无可奈何的眼神——忍忍吧，忍忍就过去了。既然不幸被逮了，就心怀对长辈的敬意，侧耳倾听这“不外传”的处世术便是了。

“哎，小朱，我刚说到哪儿了？对了，吊车尾！绝对不要去做那吊车尾！吊车尾是众矢之的，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呀！但是，切记也不能有不切实际的野心，争第一，争上游也是最最愚蠢！‘物极必反，水满则溢’的道理你们可晓得？在我来看，只要不沦落到吊车尾，倒数第二是最平稳、最安逸的！听懂没，咱不争第一，不做末尾，咱的目标，就是倒数第二！”

果不其然，吴掌柜去年向陶展文传授的，也是这套“歪理”。怎么说呢，要做吊车尾还不容易吗？考试交个白卷，妥妥的吊车尾。但是，要稳稳当当地霸占倒数第二的“宝座”，可比争第一还不易。吴掌柜也说了，正是难度高，方能体现其价值。具体说来，有多难呢？——试卷上统共十道题，故意只做对一题如何呢？不行，若是其他学生超常发挥，难免会成为那倒霉的吊车尾。即便有人识相地交了白卷，如若有竞争者耍了滑头，只做对半道题，自己便要“屈居”于倒数第三了。那索性玩儿大些，做对三分之一？谁又能保证其余人会不会只做对四分之一呢……所以说，确保“倒数第二”这一安逸的“宝座”，不仅需要过人的实力、判断力，更重要的是运气。

“野心要不得，锋芒终伤身！缩着脑袋做人才是保身真谛！你们可记住了，倒数第二！”吴掌柜开始咬字不清，脑袋也渐渐往下沉。

“晚辈晓得了！”陶展文眼中满溢“慕儒之情”，“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但晚辈今日是真寻朱兄有急事，只得改日再听吴叔教诲。”

吴掌柜猛得睁大醉眼，死死盯着陶展文不放。半晌，他“嗖”地起身，双手按在陶展文肩上，铿锵有力道：“我方才说，野心误身，但这也是因人而异。朱汉生平庸之辈，野心误身！但是你，陶老弟，陶展文，你不一样！我敢断言，你绝不是平庸之辈。看你的眼神便知，这双眼睛，你，你……”

说到激动处，吴掌柜双腿一软差点儿摔一踉跄。他勉强稳住身子，仰面朝天，悲愤道：“啊，啊！这就是我吴钦平的人生！碌碌无为的一生！但我，但我不后悔！我也曾放纵过、妄想过，这就够了！这就是我，一个平庸者的自白！我今儿说了这么好些，并不是在讽刺那些心存高远的人！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我无权指责。但我还是得说，朱汉生，你这凡夫俗子，就老老实实地像我这样，缩着脑袋过活！恪守‘倒数第二’的原则，懂没！但是你，陶展文！你有鸿鹄之相，我不会对你的活法指手画脚！你这骨骼，你这眉宇，不会错，不会错！”

这便是“饮平”掌柜的酒量了。陶展文见势头愈发不对，赶忙攥住老朱胳臂，向吴掌柜低头告罪：“吴叔，我们真得告辞了，改日得空儿定当登门造访，届时还望吴叔不吝教诲！”

“可恨哉，可惜哉，生不逢时呀！你若能出生在战国时代……”

吴掌柜又伸手想抓住陶展文，但烂醉之下，双手在空中胡乱划拉。俩年轻人趁机溜出办公室，老朱谢陶展文相救之恩：“感谢，感谢！让那老醉鬼逮着，可没法善了。这回，得亏有陶兄搭救了！”

陶展文调笑道：“细嚼之下，那番话还真有些味道。”

“可不？越嚼越‘味儿’。”老朱的表情活像吞了只苍蝇。

去年夏天，陶展文随吴钦平一同逛了趟百货。这“饮平”掌柜想购置一双凉拖。折扣货架上排有二十、三十五、五十，三种价位的凉拖，他也不细瞧，扫了眼价标，当即便拎了双三十五的。想来，多半是瞧准了这“倒数第二”的价格吧。

依稀记得，也就是当天购完物回家的途中，两人光顾一家面馆。“饮平”掌柜同样是瞥了眼菜单，便拍板道：“来碗狐面！”陶展文接过菜单一瞧，果不其然——最便宜的是素面，紧接着就是这狐面。至于天妇罗、丸子等配菜，一律无视。即便是多花几个子儿，便能品尝到更划算、更美味的佳肴，“饮平”掌柜也绝不会考虑，这是原则性问题。

吴掌柜谈不上腰缠万贯，多年工作下来，也算小有积蓄。他是骨子里的“守财奴”，但其节俭有一个底线——绝不能沦落到最差！绝不选价格二十的凉拖，绝不吃最便宜的素面……真真儿有“气节”。

坚持穿最廉价的拖鞋，吃最便宜的素面……此类人常会被贴上“爱财”“守财”的标签。其实不然，与其打肿脸充胖子，力保这最后一层可有可无的颜面，不如舍下一切，顺其自然，还落得逍遥快活。

人性呀，这就是人性！理儿谁都懂，但又有几人能撒手，自己也不例外！陶展文内心潇潇，叹道：“话虽糙，却引人深思。”

老朱那大剌剌的心眼儿哪能想到这么深，犹自埋怨道：“宅里人还夸他酒品好，喝醉了不耍酒疯。纯属站着说话不腰疼！敢情，受害者就只有我一个？”

——吴掌柜对“倒数第二”的固执。

两人行至库门前，老朱再次向陶展文郑重道谢，陶展文制止道：“不忙谢，有事儿要问你。”

老朱还以为这只是借以脱身的说辞，倒有些愣神儿了：“搞了半天，你真有事儿找我。”

“事关一郎。昨儿下午，我和你家少爷经过这儿时，你刚从仓库里出来对吧？我想知道，那时，一郎是否在仓库中？”

“昨天下午吗？”老朱挠了挠头，含糊道，“昨天下午，仓库里可是忙得不可开交，一郎在不在的，我还真没注意。印象中，反正，我是没瞧着他的身影。得了得了，我给你问问其他工人去。”

“哎，不急！”陶展文赶忙攥住老朱胳膊，压低声音道，“你问归问，势必要做到不露痕迹。若是让一郎知晓有人在打探他的行踪，可得坏事。”

“得嘞，你还信不过我？”说完，老朱便开始在库房中物色询问的人选。正好，一中年厂工扛着告示板，朝库门走来，老朱顺势招呼道：“喂，辰爷！你中午又喝酒去了吧？一身酒气！”

别说，老朱的演技，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辰爷“羞赧”一笑，露出一口常年遭酒精浸蚀的黄牙：“一杯，就一杯。”

“辰叔叔呀，你自个儿小酌倒罢，可别带坏了‘小辈儿’。你瞧瞧，一郎之前那滴酒不沾的。这两天，掉酒坛子里了！”

“这锅我可不背！你说，那小子掉酒坛子里？”辰爷比了比小拇指：“你确定，不是掉进这个坛子里？”

“不是吧？！”老朱把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哪里是酒坛子，是色坛子！”

“我也略有耳闻。莫非，就是那六丁目的‘干杯’？”

“可不就是！那家店的姑娘还算水灵。别瞧她们笑脸盈盈，人畜无害一般，讨起男人欢心来，个个都是好手段！”

“了不得，了不得……今儿中午老东家‘请客’他就没来。莫非天天如此？”

“一日不缺的！”

“这么说来，昨儿也没见他人影……”

“昨天自然也去了。”

“嚯，就说怎么找不着他人呢！他一天几点翘班的？”

“这我得想想……对了！昨天下午近海组不是运了十箱干贝过来吗？那浑小子，就是趁着大家伙儿都忙着交货的当儿，偷偷溜了！”

“近海组的干贝？”老朱故意拔高声音，好让身后的陶展文可以听见，“若我没记错，这批货迟到了十分钟。这么说，那小子是两点十分左右开溜的？可恶！然后呢，他几点回来的？”

“回来？回哪儿来呀！就今儿早，你猜那小子如何说的！——反正就要入伍了，还干个哪门子的活儿，要骂要炒，悉听尊便！这是什么混账话！年轻伙计，就是这么回事儿！”

待老工人发完了牢骚，老朱向身后的陶展文使了个眼色。陶展文会意，点头让老朱“收兵”。

一个钟头的午休眨眼便结束，工人们陆续投入到工作中。晌午一过，便轮到各“屋”的仓房忙活了，早间在海岸村敲定的商品，会在当天下午送达。这不，悠闲的午休时光过后，一辆马车便停靠在同顺泰仓门前。一个男人矫健地从马车上跃下，年龄约莫三十许，腰间系着“滨田商店”的围裙，高声朝仓门内吆喝道：“一等松乌贼三十俵交货！”

老朱忙赶到仓门外，笑骂道：“吼什么！我们又不耳背。”

“同顺泰‘庙大’，不大声些可不成。”送货的男人是“滨田商店”的掌柜，他继续调侃道：“不大声些，谁能上心我们这些小店。”

“滨田老大，此话怎讲？”

“嘿，咱海岸村谁人不知呀？你们同顺泰有桑野这专用批发商，咱这些小门面，哪入得了你们的眼呀！”

“瞧您说的，那您身后的马车上是啥？”

“你说这三十俵松乌贼？”滨田掌柜语中的嘲讽之意更胜，“零头！若是要五百，一千俵的货，你们还能找上咱？”

“货比三家嘛。你家价格没优势，怨不得谁。”

“笑话了！即便咱家贴本白送，怕也没法让你家‘见异思迁’。”

“那倒未必，别忘了咱家‘改朝换代’了。待新任的少东家多跑几趟买卖，就会懂得贵店的妙了。”

“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呢？我拿招牌与你打赌——这一经‘换代’，你们同顺泰，更是坐实了‘桑野专用’的位置！”

“何出此言？”

“朱仓管，都是明白人，不装好吗？谁人不知，桑野家有如花似玉的辉小妹。谁人不知，你家世少爷与那辉小妹的关系……”

“差不多得了，别烂嚼舌根！”老朱眉头一紧。滨田掌柜仍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我说错话了，掌嘴，掌嘴……桑野东家那叫一个英明神武，运筹帷幄！与你家大老爷的同盟，更是业界佳话！投机松乌贼，垄断萝卜丝，这钱呀，是哗哗地往腰包里掉，嘴都得笑抽筋咯。”

“在这掰扯他人的成功故事可捞不到钱，有这闲工夫，琢磨赚钱的法子去！”老朱心里挺不得劲儿。

“琢磨着呢，彻夜琢磨——照搬桑野东家的那一套可行不通，混现今的海产业界，靠的是精打细算，早不是可以垄断的年代了。对了，听说桑野东家最近又开始倒腾米市和股票，祝他好运吧。”

“听你的语气，好像不是很顺利？”

“倒谈不上不顺利吧，只是近来有些资金周转不开罢了，桑野东家还咬得住。你们同顺泰若愿意施以援手，倒是可以赌上一把。”

“很遗憾，咱的新东家可没遗传先代那‘好赌’的性子。”

两人这一通闲聊下来，工人们也完成松乌贼的交付。陶展文见老朱开始忙碌，不便打扰，便回二楼房间去了。

消失的搬运工

午后，纯故意待乔世修外出，才领着“大哥”离开家门。兄妹两步行至荣町铁道处，喊了辆出租车。女孩儿一路指引司机，先正北行至市区电车的山手线，再东拐，先后路过县立女校与议会所，再重新朝北开去。

女孩儿一路不住地回头观察，自荣町出发起，便有一辆出租车有意无意地跟在身后百米处。女孩儿使了个心思，让司机向东面绕道，那辆车果真死死咬了上来，不用多说，是在跟踪自己。

“大哥”自然没那心眼儿，全程傻兮兮得望着方向盘发呆。他在车中便早早地套上了用于防雾的雨衣，怀中抱着一个波士顿包。出租车行至辄访山小学时，“大哥”从包中取出一双运动鞋，递予妹妹，待其换上，再接过高跟鞋塞进包中，一连串动作不见丝毫拖沓。

宽敞坡道的尽头，便是金星台门楣。左拐行驶一段距离，一道道石阶挡住车辆去路。石阶深处，隐约可见辄访神社的石牌坊。石阶两侧的坡道分别通往武德殿与金星台，非常陡峭。

也不知从何时开始，辄访神社长年来一直被在留华侨奉为守护神。要说他们心中的信仰圣地，当属位于中山手的“关帝庙”。眼前的辄访神社与位于新开地的松尾神社，在华侨信徒心中的地位丝毫不亚于“关帝庙”。中国东南沿海信奉海上守护神“妈祖”，而“松尾”与“妈祖”发音相似，因此松尾神社成为众华侨的精神寄托。但辄访神社为何能受神户华侨的青睐，便无确证可考了。来此处参拜的多为华人善男信女，神殿前还专程配有中式的跪垫。

跟踪的出租车在坡道尽头向左转，没有停靠在牌坊旁，而是驶至武德殿附近才缓缓减速。目标车辆在武德殿门前下坡，后窗的两个脑袋却没了踪影。跟踪车辆赶忙掉头，折返回石阶入口，头戴黑帽的尾随者夺门而出，登上阶梯，大步跑向牌坊，前方远处仅能隐约瞧见目标女孩儿的背影。黑帽尾随者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哪儿还能找到目标男性的踪影。他一拍大腿，懊恼道：“糟糕，把男人跟丢了！”

是继续追踪女孩儿，还是转而寻找失踪的男人——黑帽追踪者一时间陷入两难。右手边有一条窄路通往隔壁金星台的坡道，左手边则可通向武德殿。

一番抉择下来，跟踪者最终还是决定把重点放在男人身上，他拐向右手边的窄路，口中嘟囔道：“这就不是一个人干得了的差事！”

女孩儿回过头观察黑帽男的行动，见对方的身影消失在横道，她仍驻足在原地。片刻工夫，方才离开的出租车竟驶回了石阶入口处，牌坊身后蹿出一个男人，钻进出租车。男人一口蹩脚的日语：“省线六甲口，越快越好！”

见出租车驶离，女孩儿面露一丝狡黠笑意，这才挪开步子继续登石阶。

半晌，黑帽男才绕了个大圈，从右边坡道折返至石阶下。他迅速扫了一眼石阶左边通往武德殿的坡道，确认无目标踪影后，才恍然大悟，一步三阶地朝神社飞奔而去。

果不其然，神社内哪还见得女孩儿身影！黑帽男无奈，只得在社务所窗口咨询了数个问题，便懊恼而归了。

视线回到两点前——乔世修赶在兄妹俩之前离家，去认领杜自忠的遗体。他外出后，并未立即打车，而是步行出元町，来到三丁目一家名为“晓”的咖啡厅。落座在最靠里位置的姑娘冲他挥了挥手，乔世修欣然一笑，赶忙迎了上去：“辉妹，久等了？”他抬表一看，“你来早了，这才刚两点。”

桑野辉子娇俏地摇摇脑袋，甜腻腻道：“人家今天好忙的，待会儿还得赶回去工作呢。”

“唉，谁不是呢……”乔世修坐到姑娘身旁，“真是烦也烦死了！”两人要了红茶，便不再开口说话，只是含情脉脉地注视着对方。

对视半晌，姑娘率先破颜而笑：“呵呵呵……世哥哥，你说我怪是不怪？咱俩每日低头不见抬头见，为何还要专程挑这样一个地方，什么都不做，就单单看着对方。而且，怎样看都看不腻。反倒是隔三岔五不这样看一回吧，心里空落落的，不是个滋味儿。”

“要说怪，我最近的心境才是怪得很呀——老爹这么一走，主心骨没了。但从今往后不再受制于人，凡事总算能随着自己的心思走了。真是，不知该悲伤，还是该庆幸。”

“不再受制于人？”姑娘狡黠一笑，“也不受纯妹妹的管束了？”

“别挖苦我啦。”乔世修苦笑。

男女情到浓时，桌面下，两只悸动不安的手不听使唤地缓缓接近。就在姑娘的手轻柔地碰触到男人的手背时，乔世修如触电一般，立即将手抽了回去。女孩儿见状，幽怨道：“为什么？”

乔世修心中天人交战，苦恼道：“我……我还在服丧，不能……”

“也是。我们……再忍忍就好。”辉子言罢，不舍地将双手归位于膝盖上。

“忍忍就好吗……”乔世修有些难以启齿，“你父亲那边，能同意吗？”

女孩儿闻言，愁容隐现：“应该不会阻挠吧？”

“不见得吧，他就你这么一个独生女。”

“唉……你要是上头有几个兄长，可以入赘，就皆大欢喜了。”

“入赘？不可能！”乔世修态度坚决。

“爸爸说，如果我真能找到门当户对的好人家，他也愿意放手的。”

“他嘴上如此说，难……再者，我是中国人，桑野叔叔他能接受跨国婚姻吗？”

“在这海岸村周边，还谈国籍之别，端得让人笑话。”

“在旁人眼里，或许是笑话……”乔世修痛苦地咬唇，“但在我们看来，这确确实实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桑野叔叔一定会这样说——我桑野家，与乔家是世交不错，但谈婚论嫁却得另当别论。”

姑娘轻抿了一口红茶：“你又不是他肚中的蛔虫，为何要把事情想得如此悲观呢？”

“唉……我会向你父亲当面确认，但这至少要等到家父的‘尾旬’过后。”

“嗯，这是必须的，我能理解。”

乔世修见时候不早，不舍道：“待会儿还有份苦差事等着我，麻烦得很。”

“那你打算几点回家？”

“我不知道……”

“矢部叔今天出差去了，待会儿我得负责虾干的交货。”

“那我尽量在那之前回去吧……”乔世修的态度不太明朗，“回了家还有一堆烂摊子，我是一刻也不得闲。”

“是啊，真是多事之秋，近来确实辛苦你了。”

“唉，这不都赶上了吗？”

“下次像这样独处，不知又得拖到什么时候了！”

“下次我们最好再换个地方……”乔世修警惕地环顾周围，“下次我们最好约远一些，三之宫如何？明天得操办杜自忠的葬礼，然后是一大摊子善后工作……是呀，再见之日遥遥无期啊！”

下午三点半，同顺泰大楼隔壁，关西组事务所。

关西组组长是一个典型“黑帮头目”形象的胖老爷子，年龄约莫六十许，健硕丰满的身板令人倍感踏实，下垂至面颊的眼袋又彰显出其威严。那一帮自命不凡的搬运工，在他的管束下，如鸡仔般服服帖帖。

然而老爷子此时此刻正在事务所的会客室内，面对一个其貌不扬的访客，极力地辨明着什么，又是擦汗，又是鞠躬，言行极为狼狈。这般卑躬屈膝的态度，与平日威风八面、一言九鼎的模样大相径庭。

胖老爷子将一个年轻搬运工喊进会客室，告知其原委。搬运工可不晓事理，对两位访客的语气相当不善：“你们在怀疑老爹的话？！死人的那天，阿龟和健太就一直在大门口下棋，我和阿武在一旁围观。午饭前，绝对没有其他人打那儿经过！——你说啥？观棋入了迷，给看漏了？笑话！你以为那俩蠢蛋是啥？国手吗？再说了，我这双眼睛也不是摆设！不信？你们可以再去问问阿武，看看他如何说！‘黑痣’佐藤那小子昨儿哪有在门口出现过！也不知你们从哪儿听得的！”

胖老爷子听属下的语气愈发不成体统，训斥道：“阿松，注意态度！这两位可是警官！”

“不妨事，小年轻嘛。”作答的是其中一个面相和善的访客。另一人下颌贴着一张创可贴，一双死鱼眼逮着人便死死盯住不放，很是让人不舒服。

老爷子将这叫个阿松的小伙儿打发出去，然后向两名警察致歉：“是我平日里太放纵这帮浑小子了，若有得罪，还请多多包涵。”

这时，一个上了年纪的警官进屋，估摸着是来汇报进展的：“你们说怪不怪，压根儿就寻不着有人外出的线索。想离开，便只有通过桑野家仓库一条路！午休时仓库里空无一人不错，但今儿中午，库门只开了中间那扇，其他的都从外面上了闩。这扇门开着是开着，但午休时，有一伙女工蹲在门口吃饭盒，其余工人们基本也就在不远处晃悠。再者了，还有一群批发铺的小伙儿在库房前的空地上玩抛接球。我就不相信了，那佐藤就真能无声无息地躲过那么多双眼睛溜走？首先，女工那一关，他就过不了！”

“听你的意思，是打算完全否定这条路线了？难道从桑野店铺就出得去？”创可贴男皱眉，“那头更是一直有人守着。”

“难道还有其他出口？”年长警察叹道，“至于同顺泰的晒场，这会儿可是有进无出。昨儿案发后，三楼的所有出入口就被锁得严严实实。”

关西组老爷子的口吻带着一丝无奈，带着一丝世道艰难：“那小子怕也是吃不了苦，开溜了呗。干咱这行，搬运工不辞而别是家常便饭。我今儿中午还寻过他来着，左右寻不着，心里便有数了。”

“好吧，就当你说得没错。”年长警察可不受糊弄，“你们就不费解？一个大活人，就这样平白无故地从店里消失了？他能穿墙，会隐身不成？”

“也是，真真儿是见了鬼！”老爷子摩挲着自个儿圆鼓鼓的肚腩，警察这一提，倒把他的一颗心悬得老高。

回到同顺泰仓库。

一郎也不知何时回来了，正吊儿郎当地赖在秤旁的椅子上愣神儿，老朱则在角落清点杂货。

同顺泰除了主营海产，另外还零零散散地承接一些日常杂货的出口海运。一口口满载杂货的木箱原封不动地被搬上船，远销各国。放在以前，全程负责运输的同顺泰，从头到尾也不知箱子里塞着什么玩意儿。按业规，箱内会装有一样件，上头标注着商品编码，买家要进货，通常直接用编码下订单。例如说，订单上会直接写着“两箱F562”。同顺泰仅负责照单向大阪的供应商下单，至于这F562是玩具还是文具，就不是其该操心的事。新东家乔世修可不敢担这风险，给下头下了死命令，箱子上船前，都得进行开箱确认。这苦差事自然得落在仓管老朱头上，他正苦兮兮地挨个儿取出箱中的粉笔、水彩，仔细确认无误后，再一一记录在案。

眨眼便是下午四点，陶展文路过库房门口，余光瞟见在里头忙碌的老朱，便驻足招呼道：“哎，老朱。”

老朱闻声，撂下手中的铅笔，迎了上去：“你倒悠闲，要出门？”

“待会儿就闲不下来了，得到富士报社去对付鹤田记者，先前答应了他。”

“还早呢！来来来，我领你参观参观库房里的工作。”老朱正愁气闷，抓着陶展文的胳臂就往仓库里拽。

两人正在仓库里闲扯，一辆驮着木箱的拉车“嘎吱”一声停在库门前，估摸着是隔壁桑野家送虾干来了。伙计卸了货，便拉着车返程，不一阵儿便运来了下一批货。这趟桑野辉子也跟着一起过来，简单寒暄后，辉子笑容可掬地对老朱道：“朱库管，您待会儿还要‘看贯’吗？放心啦，咱家的货，保管‘补量’足足的，大可不用费神过秤。”

“您家的货，我自然千万个信得过！但您看，咱少东家吩咐过‘不过秤，不入库’的。”

“既然你们少东家这么说了……”辉子的笑容僵了僵，继续道“那就请便。”

“那便从这个开始。”老朱随手指向最近的一个木箱，“报皮重！”

箱身上用粉笔写着货物的重量，一个工人确认数字后，高声报道：“十五斤！”

“皮重”特指容器的重量，也就是说木箱重十五斤。

“磨蹭什么，取来过秤呀！”半死不活地瘫坐在秤旁的一郎不耐烦地吼道，看来这是他负责的活儿。男工忙不迭地将木箱扛上秤台，一郎应付地拨了拨秤砣，事不关己般道：“一百二十斤整！下一个。”

陶展文打从进入仓库起，便暗自观察着一郎的言行举止。老朱干活儿也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但比起有些自暴自弃的一郎，倒称得上称职。

“哼，一百二十一斤，白费劲儿。”一郎纯粹是敷衍的态度。

“看贯”结束，老朱清点完箱数，在收货单上盖了章，不怀好意地笑道：“辉大小姐呀，眼瞅就要入季，新一批海虾的前景如何呀？”

“滩头那边还未收网，暂时还不晓得。”女孩儿一本正经地分析道，“如果这会儿把一些旧货便宜处理了，一旦收网惨淡没新货入库，还不把肠子悔青了。所以，我们家还压着一俵，给自己留些底。”

“高明！”老朱假意奉承，语带讥诮道，“这眼瞅着天气要转热，只盼呀，别生虫了才好。”

“那可不劳朱库管您操心啦，咱家好歹生活在现代，一台冷柜还是供得起。”

女孩儿回攻，老朱自讨了个没趣，便转移话题道：“对了，你家矢部掌柜何时回来？”

女孩儿接过收货单，仔细地折好塞入怀中，答道：“估摸着就是明儿吧，但之后马上又得陪爸爸去各产地调研。”

“哎呀？你家大将这回要亲自出马？什么时候？”

“怕是要拖到杜叔下葬后。”

“赶紧地，挑块便宜的产地，卖给咱家也实惠一些。”

“那可不成，在商言商嘛！”女孩儿被逗笑，随之一脸严肃，“只盼望这次的事件能早日告一段落才好，这叫人如何安心做生意！你们可否有听说——今早，关西组有一个搬运工失踪了！现在呀，整条街真是人心惶惶。”

“你说那帮混混儿？”老朱鼻孔儿出气，“失踪个鬼，多半是泡酒坛子里了！”

“但警方可较真儿了，今早就到咱家店里刨根问底，说是有未见过一个右面颊长痣的搬运工。”

“痣！”陶展文闻言不禁身形一震，没人注意到他的异样。

辉子又拿出标志性的笑颜：“一郎，看贯好了吗？”

“好啦，好啦，真不知有什么好看的，桑野家的货，还怕缺斤少两不成！”小伙儿早就不耐烦了。

小老板娘闻言如释重负，瞬间没了方才女强人的模样，忸怩地低声问老朱道：“世哥哥他，有没有在楼上？”

“你问东家呀，他上警署去了，还未回来。”老朱回答，还不忘摆出一副“同情”的表情。

女孩儿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他不在啊，好吧……”

一郎拿斜眼瞥了眼失望的女孩儿，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笑意。这一细微表情，让一旁的陶展文瞧了个清清楚楚。

摆渡杀人传说

傍晚。富士报社二楼。

陶展文如约而至，反倒是鹤田忙于公务无暇应对。陶展文坐在一旁等待，随口问道：“我刚在报社里走了走，你们这儿的三楼，好像闲置着没用？”

“楼上吗？那层是贵宾室，专门用于接待从本部下来视察的高层，一年也就用个两三次吧。”

鹤田把一摞文件塞进抽屉，总算是处理完了手头上的活儿。两人离了报社，随意找家食堂应付了晚餐，随后，鹤田领陶展文到住处小坐。

鹤田独居在一个二十余平方米的出租屋内。进门后映入眼帘的便是遍地散落的报刊，紧随其后的是胡乱摆放在书桌上的原稿，房间主人邋遢的性子可见一斑。更令人无法忍受的，是那床占据房屋中央的炉被，要知道，如今已是四月。

“有些乱吧，让您见笑了。”鹤田尴尬地捋了捋头发，嘴上道歉，但听得出，他心里可未必有多在意。果不其然，他不愿在房间的整洁上多做文章，直接切入正题：“邀陶先生的目的，今早也提过。”鹤田掂了掂手中的原稿，“我最近在搞小说创作，故事中会涉及宣义这个地方，所以急需宣义的相关信息——哦哦，用的自然是化名。您曾亲身到过那地方，所以还请不吝赐教。”

“您自己都说是‘创作’了，大可天马行空地去虚构，为何要拘泥于参考这真实存在的地点呢？”

“‘创作’也需要根源呀。天马行空有趣不错，却难免空洞。不求详尽，但至少要有个模糊的印象。放心，我绝不会将您提供的材料照搬。实不相瞒，这次创作，也是基于从某人那里听得的亲身经历！不妨再向您透露一些，这个‘某人’还是您的同胞，也是中国人。所以，您大可放心，若是我将你们提供的材料都照抄了，还叫什么‘创作’！”

“小说的舞台，设在宣义？”

“不不，舞台在神户，宣义只会出现在回忆里。”

“既然是回忆，岂不是越是虚无缥缈，越是真实？”

“能否为读者营造出这种氛围，凭借的是作者的创作功底，并非凭空虚构。相反，越是虚无缥缈，便越需要有现实作为依据，否则，岂不成了自我陶醉？所谓创作，便是基于现实，却有意脱离现实。说实在，我也不确定您提供的信息能否用于创作中，我所追求的，仅仅是用以‘脱离’的现实。”

“那位来自中国的‘某人’就没顺带给你介绍过这个地方？他应该更清楚，何苦问我？”

“他自打三岁丧父，便随母亲漂泊异乡去了，对故乡已毫无印象。”

“正主且如此，你又何必强求？至于回忆，寥寥几笔带过便是了。”

“不成，我将他的经历稍作了些改动——把主角离乡时的年纪改成了十岁，再一无所知怕就说不通。隔壁同顺泰的吴掌柜也是宣义祖籍，我与他经常一块儿下澡堂子。能问的早问了，他更糟，根本没回过祖籍。”

要说这鹤田记者，在本职工作上难称佼佼者，甚至还有些迟钝，但谈及小说创作时，双目所迸发出的活力，倒令人刮目相看。这专注的神情，竟与纯有几分相似，这让陶展文也不忍再拒绝。

见眼前的年轻人略有动意，鹤田忙趁热打铁，将一摞原稿递予陶展文：“这是一部分原稿，想请您过目。还在草稿阶段，献丑了。”

陶展文先简单瞥了一眼，潦草的铅笔字密密麻麻地填满稿纸，要念下来，恐怕得劳心费神。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看呗。陶展文怎么忍心亵渎他人倾尽心力的作品，带着敬意，一字不落地精读起来——

明明已暗自发誓要戒掉啃手指甲的怪癖，不自觉地，我又把手指塞入嘴中。桐野家千金光子不客气地给了我这怪癖“缺养少教”的犀利评价。细想来，她这般不顾及他人的心情，又谈何“教养”？但我不生气，生不起气，谁让我打心眼儿里中意她这不拘小节的性子呢。

让人无法生气的姑娘，让人……心生仰慕的姑娘。脑海中一浮现出她的姣颜，便掩藏不住唇角的笑意。世间有她，给我那尘封孤寂的内心平添了一道亮色，却难改其灰暗的本质。

也就是最近，这蒙在心上的灰暗，竟有了一丝褪去的势头。这究竟是……我不知所措。要知道，灰暗，才是我迄今为止的人生主色调，自己真的能适应其他颜色？若是颜色渐白、渐淡……我不敢继续往下想。脑海中，有个声音在反复问自己：“舍弃了自我，余下的人生该如何走下去？”

指甲微咸。不要紧，没人瞧见，尤其是光子，正全神贯注地整理账簿。她虽身为巾帼，却亲自下到环境恶劣的库房监督装箱，忙活了大半天，回到店中连口气也不歇着，便继续倒腾令人眼花缭乱的账目。不带一丝顾虑，没有一句怨言，兢兢业业，孜孜不倦。眼前的女孩儿，好耀眼！耀眼地令我自惭形秽，令我不由得加大啃咬的力度。我正沉浸在牙齿划过指甲盖的触感之中，桐野东家微愠的嗓音，如一声炸雷：“你在发什么呆！通知装运的联络函写好了吗？”

我惶恐地摆正坐姿：“写，写好了。”

“这还差不多。”东家也懒得同我计较，继续低头捣鼓算盘。桐野是典型的白手起家，曾记得三十年前，我还是那一呼百应的少爷，脚踏磨光的大理石地面，不可一世地一步三摇，恣意地将玩具摔在奢华的黑檀木家具上。而那时，眼前这对我呼来喝去的男人，只不过是在阴湿难闻的海产仓库中起早贪黑的小伙计！也罢，我去纠结这个做什么，他仅是我生命中的一匆匆过客罢了，是贵是贱于我何干？

当然，在场有一人绝非匆匆过客那般简单，而且每天都会在店中遇见。此时此刻，这个男人就在我前方数米处，他全然没将我这个小杂役放在眼中，正与老板聊得起劲儿，话题好像涉及纺织市场，反正我听不懂。

我极力保持着最后一丝冷静。

那时，那一天，眼前的男人没有下手，而是站在一旁发号施令。挥动船桨的人，成天也在附近晃荡，搞不好下一秒就来了兴致，晃悠到店里来。同样，他也视我如无物，逮着桐野就大谈某家商船又赚了大钱，我也听不懂。

曾几何时，他们在渡船上，干着染血的勾当。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了正派的生意人，动辄便是千万入账！想到这里，我的牙根越发痒了，要知道，我一个月的薪水，只有七十元[3]。

每天早晨睁眼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抬手确认指甲的长度，是否足够一天的用量。若前天夜里有幸长出了新甲，那便是上天的恩赐。但新甲的生长，毕竟赶不上消耗，难免用尽。这时，我会盯着光秃秃的甲床，泫然欲泣。如此悲剧，我却无力摆脱！我欲哭无泪，我痛苦挣扎，我心若死灰。光秃秃的甲床，好似向我宣告死刑的判官。死到临头，我想竭声哭喊，但那发自内心的恐惧，却令我作声不得——我猛地从床上弹起，汗湿枕巾。又是噩梦！梦魇出自何处，我心知肚明。近来，耳边时常会响起呼唤我的喊声，仿佛从天边传来。呼喊来自何方，我亦心知肚明。每每如此，我总会微阖双目，宣义的种种，如放映胶片一般，一张张在脑海里掠过，那座山，那条河……

文字及此而止，余下半页空白。稿纸的分割线外，留下了数个潦草的小字——“调查宣义”。看来，这半页空白就等着陶展文来填充了。紧接余白，文章再起，唐突地出现了一个惊为天人的少女角色。值得一提的，是对这个少女的外貌描写——冰肌雪肤，茶色双眸……

读到这里，陶展文不禁抬头瞥了一眼作者，却见对方双目微阖，显然是不欲打搅他人赏析自己的作品。

陶展文只得将视线移回文章——小说中的“我”与这位美丽的邻家少女坠入爱河。不幸的是，她竟是“那个男人”的女人。“我”的内心陷入两难。接着，便是“禁忌之恋”“悲剧”“命运”等俗套词汇的轮番轰炸。

陶展文疲倦地揉揉眼，大致懂了——笼罩在“我”内心中的灰暗，因热恋逐渐褪去，而这是万万要不得的！所以“我”在热恋的甜蜜与内心的灰暗之间痛苦挣扎。

造化弄人！命运呀，你何苦要这般戏弄于我？难道三十年前的悲剧，还不足以弥补我前世所犯下的罪过吗！

文末的感叹号力透纸背，草稿到此为止。见陶展文收起原稿，鹤田迫不及待地问道：“读完了？感觉如何？故事的主线大体就是如此了。”

“嗯，大致理清了。恕我直言，这种‘爱上仇人女儿’的剧情，是不是有些老套了？”

鹤田有些尴尬，干咳数声道：“果然还是落俗套了。我只是据实描述，常言道‘世情之奇，更胜小说’果真不假。难道，我还得故意将实情平淡化，读者们才肯买账？”

“莫非，文章中出现的角色，都确有其人？”陶展文问道。

“是的。”

言及此，陶展文心里也有了计较，他寻思半晌，提醒道：“那可得留心写实的程度，若过于贴近，岂不是侵犯了别人的隐私？”

陶展文好心提醒，鹤田却有些不开心了，皱眉道：“这是最基本的创作操守！这部作品，完全由我一人独立完成。再者说来，这个‘原型’是盼着作品能叫座的。”

“难道，给你提供故事的人，也是故事中的‘原型’？”

“可不是嘛！您是有所不知，他最初来报社找到我时，就恳求我将他这段经历匿名登载在我们的报刊上。”

“你就不觉得可疑？”

“您这样说，我可不敢苟同。干我们这行，见多了倾尽所有，只求将往事公诸于世的人。那人也明言了，这样做是为了慰藉死于非命的父亲的在天之灵。”

“结果呢，你们给他登刊了吗？”

“不可能。”鹤田摇头，“首先，这段故事并非发生在日本。再者，当事人尚且在世——确切说，是当时尚在世，且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新闻最忌讳一面之词，若要登载，便难免要取材于当事人。我是不是要巴着张脸，问那当事人‘三十年前，您是不是在渡船上杀过人’？更何况现在是想问也问不着——唯独的两个当事人竟说没就没了。如今，上报纸是没戏，却另辟了一条小说的道路。您想想，作者将事实咀嚼成碎末，再重新拼接为一个全新的世界。即便是提供者，面对一个全新的世界，又有什么权利去指责呢！”

“嗯，有理。”陶展文答道。

鹤田越说越起兴，浑然不知自己嘴上没了把门的：“不妨再给您透露一些——我这本小说呀，有两个主题。如何将两个主题浑然天成地糅合，拢成一条线，才是真正考验作者功力所在呀！”

陶展文也不去搅扰鹤田的兴致，顺着话头道：“愿闻其详。”

“第一个自不必说，自然是罗密欧与朱丽叶式的禁忌之恋了——在命运的捉弄之下，男主角的苦闷、抗争与徒劳！”

“唔……第二个呢？”

“两个字，嫉妒！”鹤田兴奋地竖起两根手指，“主人公出生富贵之家，本该锦衣玉食。奈何三岁时父亲为强盗所害，从此家道中落——哦，当事人依然记得当时的事，但在时间上，我还是自作主张地将这三岁改为十岁，也是为了让读者更容易接受嘛。细想一下，曾经是锦衣玉食的富家少爷，如今却成了寄人篱下的打工仔，怎能不让他因妒生恨？而东家的独生女，仿佛便是那恨意的尖端，狠狠扎在主人公的心口上——她，与那杀父仇人的儿子出双入对，好不甜蜜！这凭什么！”

鹤田一时词穷，苦于如何凭只言片语表现主人公强烈的情感冲突，陶展文会意：“嗯，大多领会了。”

鹤田撇不下面，苦笑自嘲道：“大体如此。没法子，搞文笔创作的人，难免嘴笨。”

“毕竟写作和口述是两回事儿。愈是拙于言表，才愈是文思泉涌嘛。”

“陶先生所言在理。”陶展文一句安慰，多少让鹤田找回些自信，“对呀，作家一向是拙于言表的。我算很好了，嘴是笨些，但至少能让人领会。”

对方有些打蛇随上棍，陶展文忙转移话题：“这作品怕是规模不小，这好几页的，感觉只是开了个头。”

“是的，方才您拜读的仅是序章而已。”

“接下去故事会如何进展呢？抱歉，这问题冒昧了，我只是挺好奇——接下去，是否会发生命案？”

“命案呀，”鹤田无奈道，“不瞒您说，推理创作是我的软肋。但好死不死地，那原型偏偏就被卷进了一起命案，您说倒霉不倒霉？”

“嗯，倒霉。”陶展文“同情”道。

“哎？等等，等等！”鹤田“噌”地从地上弹起，“陶先生，你为什么知道会发生命案？莫非，您认得那原型？”

“猜测罢了。”陶展文也不想再绕弯子了，“桑野商店的文书郭文升，对不？”

“就是他！”鹤田一拍大腿，继续道，“若不是从警察那儿听说，那郭文书有不在场证明，我还真敢笃定就是他对乔家杜掌勺下的手！案发时——哦，也就是晒席打楼上掉下时，他与桑野东家路过后院前往同顺泰仓库，听说，还有一张晒席差点儿砸中他脑袋。知晓其中内情者怕是寥寥可数，否则单说警察那头，他就不可能善了。但他有不在场证明护身，警察也无法动他分毫。”

“不是郭文升干的。”陶展文笃定。

鹤田换了个舒服的坐姿，盘腿而坐：“管他呢，反正我是没打算把这倒霉事儿搬进我的小说里，咱写的又不是纪实小说，对吧？不扯远了，宣义的事儿，您看是不是……”

陶展文如何能一五一十地记清，毕竟仅仅是年幼时的匆匆一瞥。他试着拂去覆盖在记忆上的灰尘，娓娓道来。

重现在脑海中的，首先是盘踞在宣义附近的那片深山老林。“深山老林”是夸张了些，毕竟是在个幼童眼中，估摸着只是一片稀疏的小树林罢了。附近的景致给人一种深不见底的错觉，多么轻微的声响，仿佛都会引起无限回音，用“石钟响送，铜锣声驰”来形容，再恰当不过。

“山中是否有寺庙？”鹤田也不闲着，抛出许多疑问。

“寺庙嘛，记忆模糊了，印象中寺庙大多依山而建。父亲还领着我到某座庙里烧香，寺庙坐落在深山之中。在当时的我眼中，有种‘曲径通幽’的感觉，幼稚孩童嘛。”

鹤田一字不落地将每句话记录。该说的都说了，创作取材告一段落。“对了，关西组走丢了个搬运工，不晓得你听说没有？”陶展文问道。

“走丢了？怎么回事儿？”鹤田显然不知晓。

“听你语气，消息还未传到你们报社吗？”

“失踪案件？”鹤田笑了，“这地界虽不算大，可天天都有人玩儿失踪，哪算什么稀罕事儿。”

转眼过了八点，陶展文不宜久留，便道别离去。途经一条六丁目小巷，竟偶遇那家名作“干杯”的小酒馆。闲下无事，他决定进去小酌两杯。

他点了杯酒，便随意在一个工人打扮的大叔身边坐下。这大叔似乎是店中常客，与老板娘很是熟络，言出调侃：“妈妈呀，咱打个商量——把你家小薰许配给俺成不？”

老板娘也懒得应付这酒鬼，卖笑道：“你找本人商量去。”

大叔面皮颇厚，揉了揉鼻下那撮胡须，打趣道：“哎呀，这事儿，还是您说了算数，父母之命嘛。”

“也不看看什么年代了，你还指望着包办婚姻呀？”

“唉，世道变咯！您说，我要不要直接去探探她本人的意思？我可没那胆儿，就我这样的邋遢大叔，还不得吃小薰她一记铁肘呀。”

“瞧您说的……”老板娘皮笑肉不笑，“常言道，男人四十一枝花。木下老哥不还没到四十吗？”

“妈妈可别再笑话俺。四十是不算老，但小薰她才刚成年不是？我做她干爹都够格！女孩儿寻对象，都稀罕年轻俊俏的。比如说，她最近不就与五丁目那头的一郎走得挺近吗？进展如何啦，那浑球向咱家小薰展开攻势了没有？”

“说起那小伙儿呀……”老板娘刻意压低声音，“可动了真格了。昨儿就翘了班，从两点到四点半，与小薰黏糊了一下午！”

酒馆就那么点儿地，陶展文无意偷听，这话自然而然地钻进了他耳朵里。就连坐在边角，喝得满面通红的男工也听得，大着舌头附和道：“我昨儿就在场，听得可真切了！一郎那风流鬼，真是啥肉麻话都敢往小薰身上招呼！我听得都脸红！好在我年轻时，也是风流人物，否则，得当场让他给羞死！”

“呵呵……”老板娘让醉汉逗笑，“对的，您昨儿下午就坐在他俩身边。怎么样，一郎的攻势吓人吧？”

“可惜我昨儿三点就走了。后头如何了？小薰她缴械投降了吗？”

“不怕您笑话，小薰那妮子呀，一郎话还未说完，便逃也似的跑掉了。”

“想必芳心里是乐开了花吧。”醉汉的笑声很是不正经。

“但老天爷也着实使坏……”老板娘把声音压得更低，“春风得意的一郎那天下午回到家，便死了爹不是？虽说只是他的继父——就是同顺泰那掌勺的。”

“是啊，都登上报纸了。”

“小店也沾了光，破天荒地有警察大爷光顾。他们问我，那天一郎是几点走得，我自然是实话实说。”

其后便是毫无意义的闲聊，陶展文也不欲久坐，一口将余酒饮尽，便起座离开了。

往 事

九点，同顺泰公司大楼。

陶展文回到临时居所，却见老朱坐在桌旁愁眉不展。酒生微晕，让陶展文开口也少了几分平时的稳重：“这不是朱老弟吗！怎的，遇上什么烦心事儿了？”

老朱一反常态地未搭茬儿，眉间的坎儿却愈发深了。陶展文这才觉着不妙，酒也醒了大半，问道：“出什么事儿了？瞧你愁得。”

老朱瞥了眼接待室那头，严肃道：“陶兄弟，这回事情可闹大了！纯小姐和世治少爷下午就出门了，到这会儿还不见回来。”

陶展文扫了眼手表，笑道：“这才9点，你们紧张个什么？或许是去看电影了。”

“他俩出门前，可是说好要回来吃晚饭的。”

“两个大活人，也不是小孩儿了。迟些回来罢了，还能走丢了不成？”

“急的又不是咱……”老朱再次神秘兮兮地瞟了眼隔壁客厅，“我们等得，隔壁警察可等不得。我上来时，他们就在那儿等了，估摸着等好一阵儿了。他们可是点名要见乔世治！纯小姐也是，这大晚上的，带着大哥上哪儿消遣去了。”

“唔……”晌午时分，女孩儿在离开客厅前那别有意味的回眸，重现在陶展文脑海中。女孩儿曾为扑朔迷离的案情指出一条道路，但就现状而言，这条路怕未必走得通——作案后登上屋顶，待众人赶到现场，再趁乱爬下——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实现这一连串动作的，就目前看来，便只有一郎一人。然而这唯一的嫌疑人，偏偏有着雷打不动的不在场证明！“干杯”老板娘或许还有可能包庇老主顾，但那酒鬼男工可没理由犯险伪证。这不在场证明怕是挑不出刺来。

持有最合理作案动机的嫌疑人，竟第一个被排除在外。但仔细想想，那屋顶可没有落脚之处，要神鬼不知地在上头潜伏两小时谈何容易。这一推论，还是有诸多漏洞的。

陶展文的直觉告诉自己，女孩儿临行前的那一回眸，与本次的案情无关，反倒像是在……道别？

老朱的声音打断了陶展文的思路：“你去看看，少东家都蔫了。”

“哦？那真得去瞧瞧……”乔世修心思敏感，怕这回得急坏了，“他们在楼上？”

老朱摇头，指了指隔壁客厅：“喏，警察还在，他走得开吗？”

陶展文推开门，果然，友人在应付两个警察，其中一人还是老熟人富永警官。

乔世修一见陶展文归来，如蒙救星。陶展文不待他开口，便问道：“听老朱说，小纯还未回家？你先别着急，她会不会看电影去了？”

“不会的。小纯她从不这样！”友人很是焦急。

“你们玩得倒开心！”面生的警官语气严厉地责备道，“我们说过多少遍了！在案子结束前，都好好待在宅子里不要乱跑。你们这样，我们工作很难做。”

“对不起，真对不起……”乔世修一个劲儿地道歉，“家妹说是要到辄访神社还愿，谁想这一去就……”

当务之急，是将友人的注意力从妹妹失踪一事上引开。陶展文问富永道：“说到人没了，听说隔壁关西组，真的有个搬运工人间蒸发了？”

“呵，你消息倒灵通得很。”富永懒散道，“什么人间蒸发呀？只不过是早间还见着四处溜达的搬运工，午饭时不知跑哪儿去了。”

“恕我多问，你们是几时到关西组调查的？”

“三点多吧。他们突然说丢了个人，我们就顺道查了查。哎呀，不是什么要紧事，三天两头都有搬运工不辞而别。”

这回答。真是出自警察之口？这富永警官性格懒散不假，但这工作态度，着实是蒙混了事了些。

“哎，不对吧？”陶展文换了个方向，“区区半日不见人影，警方就愿意出队调查？那你们判定失踪的时间未免也太短。这栋宅子里的人统统被禁了足，突然有人不知去向，警方重视很正常。但一个搬运工不知到哪儿溜号了半日，都能让你们兴师动众呀？”

这问题倒一针见血，富永尴尬地干咳数声，向同事递去一个无奈的眼神：“与你透露些也无妨。问题不是他失踪了，而是，他是怎么失踪的！你想想看，全封闭的环境，一个大活人竟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全封闭的环境？你们确定？细细调查过吗？”陶展文追问。

富永面露为难，索性搬出个题外话：“陶小兄，你回国后，打算干哪行？工作有着落了吗？”

“定下了，打算从事新闻业，先在一家报社实习。”

“记者？”富永好笑道，“干记者干吗？我瞧，你倒是块干警察的好料子。”

陶展文苦笑不已，这时，电话铃响，是警署来的电话。富永简单做了几句应答，便放下话筒，对同事道：“本部来命令了，先收队。”

临行前，富永不忘拍拍陶展文的肩膀：“陶小兄，我太中意你了。前些天我邀你一同旅行，你好好考虑考虑。”

两个警察前脚刚走，吴钦平便现身在客厅中。他向陶展文点点头，算是打招呼。陶展文奇道：“吴掌柜，你还未回家？”

“今晚给杜掌勺通宵守夜，不回去。”

今天下午，乔世修将杜自忠的遗体接回来了，眼下正祭奠在厨房里屋。陶展文到灵位前上了炷香，杜自忠安静地沉睡在棺木中，遗孀秋子目光呆滞地跪坐在旁。隔壁屋传来一郎不合时宜的歌声，听起来很是逍遥。

香也上了，陶展文正欲回办公室去，老朱抓住他的胳臂，咬耳朵道：“吴老大要通宵守夜，可少不了美酒做伴。你这会儿回办公室，难免又会让他给逮着。要不到我住处避避难？”

陶展文略作思索，神秘一笑：“老朱，好意心领。很不巧，我今晚倒真想会会他。如何，你要不要一起来？”

老朱的眼神像瞧见疯子一般，忙不迭摇头道：“好走不送，那‘倒数第二’论，今晚要再听一次，可就满一百零一次了！”

说完，老朱逃也似的回了房，换之王充庆掌柜现身在走廊上，看模样，他是准备拾掇拾掇回家了。陶展文低声喊住他：“王掌柜，有事请教，方便吗？”

“嗯，说说看。”王掌柜同样小声回答道。

“昨天下午，我散步回家时，您与吴掌柜在办公室旁的小房间里忙活。吴掌柜在捣鼓油印，没错吧？”

“嗯，你都看见的。”

“恕我多问一句，若是冒昧了还请见谅。你是几时到那房间里去的？”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一刻钟，我进小房间后十五分钟，你们就回来了。你问我为何记得这样清楚？老吴隔着门喊我过去时，我抬手看了看表。他说，我先前整理的数据对不上，咱重新检查了一次，才发现是他搞错了。然后，我们便在房间里闲聊。”

“闲聊？我记得刚进房间时，吴掌柜在摆弄油印器具吧？”

“油印的活儿早在我进房间时便做完了。你进来那会儿？哦，我记得了。他忽然觉得有必要留一份备用，便多印了一张。”

“嗯，这样啊。谢谢，耽搁您时间了。”陶展文致谢，王掌柜客气一番，便赶忙收拾物件，回家去了。

客厅中，乔世修那心力交瘁的身子，正深埋在沙发中。他单手扶额，平日里便欠佳的脸色，如今更是如误食了砒霜一般惨白。父亲病故，家中掌厨遇害，如今，兄妹二人又不知所踪——这连日的变故，足将青年那脆弱敏感的神经撕扯得粉碎了。

陶展文路过客厅，瞥了眼身心俱疲的友人，心中微叹。此时，所有安慰都是苍白无力的，能不能跨过这道坎儿，还得看本人。他硬下心肠，径直走向办公室。

吴掌柜独自一人在办公室中，怕是闷得发慌了，正信手在一张纸上涂鸦。他瞧着陶展文，立马来了精神，挥手招呼道：“陶小兄，来，到这边坐。寻你不着，我还以为今晚得‘独守空房’了。来来，陪哥哥唠唠嗑。”说着，还不忘从一旁拖来了把椅子。

陶展文也不客气，兀自坐下：“我方才去给杜掌勺上香了。真作孽呀，这老人也不知得罪了谁，竟落得不得善终！”

“可不是嘛……”吴掌柜嘴中酒味阵阵，他使劲儿甩了甩脑袋，驱赶走几分醉意，“好人没好报呀！我与他也算共事多年。多好的一个人呀，平日里老实本分，业界里是人人挑大拇指的。你说，老天怎么就这么不开眼？”

“您对他的评价颇高呀，莫非他与您一样，秉持了‘倒数第二’的精神？”

“不同，却相同——怎样形容呢？他所坚持的，是‘正数第二’！所谓，枪打出头鸟，木秀于林风必摧。同样是出于自我保护，他秉持的精神，与我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么说，杜掌勺是不如您那般无欲无求了？”

“所言，偏颇了。陶小兄，你虽有同龄人中罕见的睿智，却仍涉世未深呀。‘欲望’一词，本身就讳莫得很，有或无，怎能一言蔽之呢？但你不妨细细琢磨一番个中区别，看看能否开导开导我。”

一边不愿做出头鸟，故意放水，甘心屈居“万年老二”，另一边不愿做吊车尾的，拼了命也要死死攥住“倒数第二”。乍看之下，两者同为保身之策，却有千里之别，自然不可用“欲望”的多少来定论。

陶展文反复思考后，试着分析道：“资质？不，应该说，是自信。”

“嘿，自信？”吴掌柜苦笑，“是，或许会有自卑作祟。但陶小兄，你瞧我，也是过了半百之年的人了，即便重拾自信，又如何？”

对方的语气有些自暴自弃，陶展文朗声激励道：“五十，壮年尔！”

“哈哈，壮年……”吴掌柜自嘲。

“廉颇八十尤胜昔，遑论区区五十岁？”陶展文加了把劲儿，吴掌柜的视线却愈发恍惚，沉湎在过往之中：“算来，我在日本摸爬滚打也近三十载了。遥想最初呀，为讨生活，从山窝里的永春村，跋山涉水到厦门，踏烂了多少外国务工机构的门槛呀！你可晓得，当时，出国务工的手续费，根据不同国家有高有低。我那时就像只没头苍蝇，没目标的……”

决定手续费高低的，并非为目标国家的远近，而为出国的“成功率”。其中，收取手续费最高，亦就是成功率最高的，是吕宋国，也就是如今的马尼拉（菲律宾）。仰光（缅甸）与爪哇（马来）紧随其后。暹罗（泰国）也是出国务工者眼中的圣地，但可惜，那地界基本让潮州系华侨占领，着实没有福建人说话的分儿。想必在广东汕头，暹罗的手续费得排在第一。

至于“东洋”，也就是日本，那成功率可谓是跌至谷底。毕竟这地头与南洋大有不同。日本本身便有号称世界上最勤勉的国民，基本不需要外来劳动力，也未孕育出多少个声名在外的华侨富豪。但反过来说，由于没有中国人愿意屈居于日本人手下做苦力，华侨数量屈指可数，来多少务工者，都能给你消化干净。总结来说，想在这头挖出“金山”，还是省省吧，不会让你流落街头便是了。

“最廉价的，当属新加坡了。”吴钦平说得入了神，“别看那地界出了陈嘉庚这样的‘商神’，在他的阴影下，是数不尽的橡胶园工人、苦力、车夫。说来荒谬，咱中国人竟生生占了那儿的八成人口！你说，那儿的竞争环境，与国内还有什么区别？”

“我明白了，就像彩票，中奖率越低，自然越是便宜。而这日本，价格是‘倒数第二’。”

“聪明！”看来，这便是当年的吴钦平选择日本的原因了。

“您当年离乡时，可有过鸿鹄之志？”

“说没有，那是骗人。毕竟年轻气盛，脑子里有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再正常不过了。但年岁愈长，热情渐凉呀！”

吴掌柜语带寂寥，看来，对“倒数第二”的执念并非与生俱来。是岁月这把刻刀，一刀一刀地将这一信条刻在了他的身上。很显然，别看他向他人灌输时舌绽莲花，其实在他心底，未必有多瞧得起自己这套言论。今个儿中午，他向陶展文冷不丁地冒出“英雄”一词，其隐藏的情感就体现得很明显了——难得世间走一遭，谁能甘做“倒数第二”，谁不幻想做一回“英雄”呢？

陶展文这回是彻底看透了，他不忍心戳破，仍强调道：“五十岁，真不晚。”

“不晚……”吴掌柜沉默了，双目失神地望着一旁的打字机，也不知心中作何感想。

陶展文这趟，是专程来开导吴钦平的？显然不可能。他心中深藏着一个重大的疑问——眼前的中年男人虽位及掌柜，却不受老东家重用。前番也了解过，生意中事，老东家从来只会找杜掌勺商议。反观如今，老东家突然病故，杜掌勺死于非命，王掌柜克日辞职，少东家经验不足——此同顺泰危急存亡之秋，能独顶大梁的，可不就只有眼前的“饮平”掌柜了吗？陶展文语出试探道：“王掌柜这一走，你肩头上的担子就更重了吧？”

吴掌柜点头，接着又老调重弹：“自信啊自信，难咯……”

见对方又要开始妄自菲薄，陶展文不得不再次鼓励道：“吴掌柜，你要振作起来，乔兄可离不开你。从今起，这同顺泰是兴是衰，就系在你一人身上了。”

“老东家仙逝时，我就做好心理准备，要尽力扶持少东家接班了。但那时，头上还有个杜掌勺帮忙顶着，我还是大树底下好乘凉。哪知，杜掌勺这么快就随东家去了，留我一人，该如何是好？”

“吴掌柜，你一定做得到的！”陶展文拔高音量。

“单说经营策略，毕竟有几十年经验，我自然不会含糊，其实，我心里早有妥善对策。说到底，还是自卑使然。唉，做了这么多年倒数第二，让我还如何重拾当年的自信？——再说，我这把岁数，要我扭转乾坤，谈何容易呀？”

“我前些天听你们少东家说，这同顺泰，只是表面光鲜，实则是举步维艰了？”

“无稽之谈！”吴掌柜一语否定，“公司如今是如日中天，偶尔战略性亏损是难免的。老东家除了这同顺泰的生意，还揽有其他‘私活儿’。”

“乔兄的父亲还有做其他生意？”

“可不是嘛！”

“您知道是什么生意吗？”

“他哪会与我们说，杜掌勺或许知晓。”

吴钦平一面说话，一面手执铅笔，或横或竖，或长或短，或浓或淡，恣意地涂鸦着一个个几何图形。他的思绪，一定正随着纵横交错的笔画而运转，让人无从猜测。他继而道：“上天真对杜自忠不公呀！他年长我许多，我从前便受了他不少照顾。杜掌勺他真是个出类拔萃的人物，说来你或许不信，他还画得一手好画。”

说得动情，酒劲儿上涌，“饮平”掌柜又操起那一口特有的大舌头：“初来日本那阵子，我在荣町一家叫益成的公司工作，那时，同顺泰也在荣町，两家是邻居。杜掌勺从那时起，便在同顺泰办事。每逢日本的节日，他总是天未亮就把我从好梦中拽起，使唤我去领事馆看国旗。我当时就雏儿一个，任谁都对我颐指气使，但我服气的，就只有杜掌勺一人！”

吴掌柜一提及过往，便没个完——当时，按海岸村周边习俗，每逢日本节日，各个“屋头”便会同时升起中、日两国国旗。那年月，中国革命频发，国旗也一变再变。清国为黄龙旗，而辛亥革命后，以孙文为主的南方政权为青天白日旗，北方军阀政权为五色旗。一旦升错了旗，可是政治立场问题，所以大家一致以中国领事馆升的旗为准。领事馆也是个墙头草，军阀势力壮大则升五色旗，南方政权回暖则改作青天白日旗。祖国动乱，领事馆的经费开支还得仰仗各个“屋头”的捐赠。平日里，谁人去管你领事馆是什么政治立场，只有临到了节日，才会赶忙派店里的年轻人跑一趟领事馆。杜自忠是同顺泰人，竟能使唤到其他公司的年轻人，足见其威望。

“杜掌勺可不让我白跑，他会时不时送亲笔画给我。”吴掌柜沉湎于回忆，一时无法自拔，“杜掌勺善画龙，早在革命以前，他便敢画龙送予我。记得那幅龙画，还让益成东家给发现了，好教训了我一通，问我是不是找死。也难怪，清国那阵儿，民间禁止流传龙凤图像。如今一想，好像就发生在昨天一样。”

百感交集之下，吴掌柜的嗓音愈渐沙哑，说到最后，竟微微颤抖起来。陶展文凝神倾听，不作打断。终于，豆大的泪珠从这位中年男人的眼角涌出，滑过面颊，他伏在桌面上，无声抽泣。陶展文轻拍男人颤抖的肩头：“吴掌柜，不早了。逝者已逝，回家好生歇息吧。”

葬 礼

晚十一点半，同顺泰办公室小房间。

陶展文已就寝，却双目清明，毫无睡意。隔壁客厅的灯光从门缝间透来，看来，乔世修仍在等待妹妹与兄长归来。

脑中的信息如一团乱麻般纵横交错，不给捋顺了，陶展文今晚是别想入睡。

——昨日下午两点四十分，在三楼晒场上，与杜自忠生死搏斗，推翻空箱，踢下晒席，最后用竹耙敲碎杜自忠头盖骨的人，到底是谁呢？

陶展文就寝前，还到老朱屋里聊了会儿。据老朱所得的情报，警方那边的尸检结果出来了，死者头上的打击伤，有两处——一处在前额，一处在后脑。后脑一击击碎头骨，为致命伤。或许，案发时被害人在睡梦中，凶手因紧张失了手，前额一击未取被害人性命，反倒将其打醒。紧接着，便是搏斗。无奈被害人年老力衰，加之凶手有竹耙做武器，即便是抓起了铁锤顽强抵抗，还是让竹耙一击毙命，连一句呼救都未发出。

首先要排除一郎的作案可能，这是不容置疑的。

小纯兄妹俩，在这节骨眼儿上，竟玩起失踪？

说到失踪，隔壁关西组也走丢了个搬运工，这是否与命案挂钩？对此，富永警官透露的情报不多，但可以确定的，搬运工的失踪，是密室失踪。闭眼，脑中便浮现出那黑痣男挑衅的眼神，赶也赶不走。

辗转反侧到深夜三点，隔壁灯光仍在，陶展文的大脑已不堪重负，恍恍惚惚中，竟沉沉睡去。但无论如何熬夜，严苛的生物钟，还是分秒不差地在清晨六点四十分将陶展文叫醒。

四肢如灌了铅一般沉重，这不仅是因为睡眠不足，更主要的原因——这数日，陶展文搁置了往常的日行功课——拳法。他每日清晨，总会早起操练一套拳法。寄宿大学宿舍时，后院便是他的习武场。但做客同顺泰后，碍于没有场地，便暂时搁置了。同顺泰大门每天早晨由厨房小李开锁，在那之前无法外出。三楼晒场前的走廊倒是宽敞，但那眼下正供着两人，更是不方便。二楼大客厅，与另一间小客厅里摆满了桌桌椅椅，不便施展拳脚。

陶展文一拍脑袋——对了，不是有个绝佳的地点吗？晒场！之前也不是没考虑过，但那是案发地点，昨天警方才允许自由使用。

陶展文拖着生锈的身子穿衣洗漱，来到晒场时已过七点。他在晒场中央站定，深呼吸。一套拳法耗时不长，也就十五分钟。这种遍体微汗的快感，让陶展文很是享受。他走到东侧扶手处，正下方便是前日晒席落下之处。同顺泰的仓库还未有动静，“屋头”与批发商不同，日上三竿才开始营业。

陶展文转身，背靠扶手，这个角度可以将晒场整体收入眼底。苹果箱规规整整地堆在原位，那张怪瘆人的藤椅，也不知被搬到何处去了，晒场上空荡荡的。他沿着扶手来到西北角，下头的空地也同样空无一物。不同的是，桑野家的仓库已经开始工作，今儿也是满仓，得把货物搬到空地来作业。一个工人将一箱罐头扛到空地一角，紧接着由另一个工人用手推车，一趟五箱，搬运到同样位置，顷刻间，便堆积了五十箱之多。看来，今天的作业内容是罐头产品的打罐检查。“打罐”，顾名思义，也就是以敲击罐头，听取其音色的方法，辨别罐内是否腐败膨胀。这项作业很扰民，一整天“砰砰砰砰”，很是烦人。

众人也该醒了，陶展文回到楼下，重新擦拭了一遍身体，便到食堂用餐。

估计是因为唯一的两个亲人仍未归宅，乔世修今儿少见地来到二楼员工食堂就了早点。仅仅一晚未见，他似乎比昨天憔悴了一圈，筷子也没动过几下。

通常，三楼乔家的伙食由女佣银子料理，二楼食堂由杜自忠夫妇俩准备。今儿是杜自忠的葬礼，遗孀秋子身着丧服，目光呆滞地站在走廊上，她的儿子一郎就在她身旁。

“你这身行头，从哪儿借来的？”一郎语轻蔑地责备着自己的母亲，这让偶然路过的陶展文不禁竖起耳朵——“看你这身打扮，还真打算给那种人披麻戴孝呀？”

杜自忠的葬礼将在午后于善真寺举行，同顺泰全体员工都得提前到那边去布置，大门口也挂上了“临时休业”的告示。就连与死者毫无干系的女佣银子与厨房伙计李西海也得去帮忙。陶展文是外人，乔世修在出门前拜托他道：“陶兄，恐怕早上得麻烦你帮着看一下家了。过了中午，我会让银姨和小李回来替你。有电话来，你帮忙接一下，就说今天店里休息。”

大家都出了门，老朱还磨磨蹭蹭没拾掇清楚。他把房间翻了个底朝天，总算找着了黑领带，却又发现皮鞋不见了。他平日里独爱帆布鞋，一阵儿好找，总算翻出一双磨了一层的红皮鞋，但这玩意儿显然不能出现在葬礼上。

老朱半个身子都塞进了床底，号道：“肯定有的！我记得清楚，牌子货，我只穿过两三次！”

他正要把整张床掀起，忽地一拍大腿：“我记起来了！”说完，他艰难地爬出床底，蓬头垢面，搬运工都没他这般狼狈，但他仍然喜上眉梢，“记起了，记起了，我塞在前台的桌子下了！”

陶展文有些瞧不下去，提醒道：“我建议你先去洗把脸。”

“不打紧，不打紧，到寺庙那边再洗不迟。”

说完，他便赶到办公室，打开前台下的小柜子。还真让他说中了，一柜子的杂物中，可不就混着一双泛灰的破皮鞋吗！牌子货？

陶展文的视线立即被小柜子上层的物件吸引——一口纸箱。这不就是前天还放在自己临时居所的那口放置油印器具的纸箱吗？身旁的老朱随手抽了一张旧报纸，揉成团儿，使劲儿地在皮鞋表面擦了又擦。陶展文鬼使神差地将纸箱搬到了桌面上。

他取出里头的油印版，掀开盖子。里头与前日无异，乳白明胶状的表面上，密密麻麻地罗列着左右倒转的字模。老朱还在瞎捣鼓，陶展文索性与前天一样，一字一字地精读了起来。然而刚读了不过数行，天灵盖袭来一阵凉意。

开头几行的内容是日期与船名，往下便列出商品名，就是这第一行——

Dried abalone 10 case

“老朱，这油印版，搬到这儿来后，还有谁用过？”

“你问啥？油什么版？”老朱一时还未反应过来，把废报纸随手往垃圾桶的方向一扔，才回过神儿来，“哦哦，你说这玩意儿啊。那天，吴老大用过后，就没人再用过。这两天也没走菲律宾的货，用不着这玩意儿。”

箱中还有几张作废的发票，陶展文取出一张，与油印版上的内容一一对照，发现完全相同，他略加思索，又问道：“这些发票，已经印刷过了？”

“嗯，都印好了。”老朱满脸问号，也不知陶展文抽哪门子的风。

“那我都处理掉了？”

“随意，反正这份已经通过领事馆确认，发给客户了。”说完，老朱穿上皮鞋，简单道了别，急忙追赶大部队去了。

偌大的宅子便只剩陶展文一人，他瞥了眼时钟——十点十分。确认了时间，便开始作业。他先是用染料墨水，在原纸上将多余发票上的内容如实誊抄了一遍。数十行商品，字数颇多，任陶展文下笔飞快，还是花了些时间。

誊抄完毕，他将油印版上的文字清除，把刚抄好的原纸放了上去，并复印了十张。他又扫了眼时钟——十点半。

完成了一系列作业，陶展文作脱力状，任凭座椅支撑着身体，双目茫然。

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空气中传来炸雷般的汽笛声，临港铁道上，老火车从同顺泰门前疾驰而过。但陶展文似乎与外界隔绝开一般，浑然不为所动。他表情复杂，懊悔之色溢于言表，却又隐约透露出一分决绝，一分坚定。

打个比方，一砖一瓦苦心堆砌出的理论，在实验的碰撞下，竟顷刻间轰然倒塌。这让科学家如何不懊恼！但科学家特有的百折不挠，又让其不惧怕从零开始。

转眼到了十一点半，厨房小李与女佣银子果然回来了，陶展文这才挪动身子。银子忙碌于厨房与餐桌之间，陶展文鹰隼般的视线，如追踪猎物一般，紧盯着女佣的一举一动。银子在此高压下，显然心神不宁，有意回避。案发以来，她便惶恐不安，若是能够摸清个中缘由，或许就离真相大白不远了。陶展文自认已捉住了线头，就差那么一扯，他尝试着向女佣搭话：“银姨，最近还真是多灾多难呀——老东家头七还未至，掌勺又死于非命。大小姐与大少爷这会儿又不知所踪，而且……”说到这里，陶展文卖了个关子，锐利的眼神愈发令对方透不过气，片刻后才继续道，“隔壁关西组，那个长着黑痣的搬运工，也莫名没了踪影。”

乍一听见“长着黑痣的搬运工”，女佣的肩头微微一颤。这一细微的情感波动，自然没逃过陶展文慧眼。

“请慢用！”女佣匆匆放下菜肴，逃也似的走开。步伐若提线木偶般僵硬，明眼人都瞧得出其中有端倪。陶展文也不欲逼太紧，简单地填饱肚子，便出门前往寺庙。

葬礼要到下午两点才开始，准备工作在早间就布置妥当。这会儿，大家伙儿就只能在休息室里打发时间。陶展文进门，见乔世修形单影只坐在角落发呆，便走了过去：“乔兄，我记得你曾说过，令尊没留下多少遗产。我很好奇，具体是有多少呢？”

这问题不免太过唐突了，乔世修惊讶地抬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陶展文怕友人误会，忙解释道：“乔兄，我也知晓这个疑问很是冒昧。但这信息或许能成为线索，还请谅解。”

“线索？你是说命案的线索？”

“正是。”陶展文笃定。

“你确定与案件有关？”友人不是很情愿谈及财产隐私，但略加权衡，还是如实作答，“拼拼凑凑，约莫八九万罢。不是我眼光高，瞧不上八九万。依家父生前的说法，我觉着，至少也得数以百万吧。得了，不提这个。我又不是啃老的二世祖，今后会努力壮大家业的。当务之急是削减开支，咱乔家以往都太过挥霍了。说句难听的，小纯这番若是一去不回，乔家就剩我一人，无牵无挂，无欲无求，一心经营，再如何也能扛得过去。”

陶展文赞赏道：“好！你若能下此觉悟，何愁生意不壮大。但愿你今后无论遇上多大挫折，也能不忘初心。”

“我也就口号喊得响亮罢了。杜掌勺走得太突然了些——少了他，同顺泰前途堪忧。”

“不至于，吴掌柜同样也可以成为你的左膀右臂。”

“是啊！在这点上，我还真有些庆幸呢。不仅是自家店里，同行里的长辈们也愿为我护航。例如说桑野东家吧，就是咱同顺泰的强力后盾！别看家父一副怪脾气，论品德、论威望，在这地头还没人及得过他。我是沾了他的光啊。”

“是啊，所以不过五日，杜掌勺也追随令尊去了。对了，令堂的忌日是哪一天？”

“三月二十日。呵呵，两人的忌日竟凑一块儿去了，来年有得忙了。”

聊到这里，一个和尚推开门，冲乔世修招招手。乔世修起身道：“应该是葬礼的事要找我商量。”说完便穿上拖鞋出去了。

距两点愈近，出席葬礼的亲朋也纷纷到场。桑野善作自然不会缺席，店里的文书郭文升也陪伴在侧。这郭文升仍是一副呆滞的古怪表情，嘴唇死死抿着。或许是因为出席葬礼，他的举止比之前些日更加僵硬，好似生怕他人不知自己发育不良。

老朱喊住桑野东家，问道：“矢部掌柜何时回来？”

“得到今晚吧。”桑野东家答道，“他一回来，我明儿早就到产地去。”

“明天是周日吧？东家真勤快。”老朱奉承。

桑野东家笑了笑，转向郭文升道：“小郭，咱也上炷香去。”

郭文升点头，迈出如生锈般机械、僵硬的步子，两步，三步，他突然回头转向站在一旁的陶展文与老朱，用中文，语不惊人死不休道：“苍天有眼，报应不爽！”

陶、朱二人面面相觑。愣了半晌，老朱才笑骂道：“这人怕是有毛病吧？”

“我倒是忘记留意他的指甲了。”陶展文自说自话道，“今天的用量，怕是不够吧。”

自 白

葬礼很顺利，杜自忠的遗体最终也进了小小的骨灰坛。天色尚早，众人便回到公司了。

短短一周内一连两场葬礼，让乔世修身心俱疲。在回家途中，便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蔫倒在车座位上。这一踏入家门，他便道：“头疼，我去躺躺。”

陶展文自告奋勇，扶友人到房间歇息，女佣银子也侍奉在旁。两人把乔世修安置回了房，陶展文见女佣是真心着紧自家主人，便搭话道：“银姨，你家少爷这会儿怕是头痛欲裂——命案还未个说法，亲生妹妹与兄长又走丢了，唉……”

陶展文想方设法要继续午餐时中断的话题，但女佣乍听这话，犹如受惊的兔子一般，拔腿就往厨房走去。陶展文也不理对方愿不愿听，兀自大声道：“这能怪谁呢？造化弄人呗！您说，能怨谁？”

如发条人偶断了弦，银子的脚步骤然停下。陶展文见状，趁热打铁道：“隔壁的黑痣小哥也玄乎得很，竟说没就没了。”

即便在身后，也能瞧出银子的肩头剧烈颤抖起来。机会来了，陶展文抛出了撒手锏：“我听那谁说，银姨你与那失踪的黑痣小哥关系可不一般——抱歉，我嘴欠了。道听途说的谣言，我当真个什么劲儿！银姨，您别在意。唉，我这张破嘴……”

听到这里，银子不跑了，而是回过头。她红着眼眶，见四下无人，细声道：“方便来厨房一下吗？我有话与您说。”

三楼的乔家厨房与二楼食堂伙房不同，堪堪容纳两人。银子见纸已包不住火了，索性坦白，情绪也放松许多，平静地娓娓道来——

谁有资格怪罪银子？她侍奉乔家多年了。乔家的前任女佣都是中国人，为了证明日本女佣一点儿不比中国女佣差，她这些年在乔家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世修少爷与纯小姐，都曾在她怀中哭闹过，她将两个孩子当作自己的亲子来抚养、照顾。尤其是女主人过世后，她在乔家中，浑然就肩负着慈母的责任。如此一个妇人，又怎会行背叛乔家之举？（她发毒誓）过去没有，现在不会，将来更不可能！

然而就在某一天，她外出购物，一个陌生男人喊住了她：“我是警察，耽误您一下。”她淳朴，却深谙世事——世间险恶，恶徒冒充警察，也不是没有先例的。

男人见她迟疑，道：“到那边岗亭去吧。”银子听他主动要求去岗亭，心中疑念去了大半。当她看到岗亭的巡警见到男人出示的证件后，恭敬地敬了个礼，就疑念顿消了。男人这才请她到警署一叙。她乖乖地上了警车，被带到警署的某个办公室内。途中，银子不断在心中安抚自己：“我又没做错事，身正不怕影子歪。”但如何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悸动。

办公室内，一个一看就晓得是“高层人物”的男人笑盈盈地请她坐下：“大姐别慌，请您来，就为随意聊聊。”

这所谓“随意聊聊”，可让银子心惊胆战——“乔家，最近突然来了个大少爷吧？警方怀疑，他是间谍。”

银子可容不得乔家人受冤枉，喊冤道：“你们肯定是弄错了！世治少爷是农村出生，老实巴交的，怎么会是间谍！”

男人苦笑，示意银子坐下：“当局不会无缘无故去冤枉一个好人。我反问您，你从前可否有听你老东家说过，他在中国还有个儿子？”

银子被问倒了，一时不知该相信哪边。男人见她态度动摇，也搬出了请银子前来的目的——想委托她帮忙暗中调查这个叫乔世治的男人。

银子自然是断然拒绝，对此，男人继而搬出了一套让她无法拒绝的理由：“别忘了，你是日本国民！希望你能站清立场，明白其利害关系。”

银子表示自己受乔家恩惠多年，绝不能背叛乔家。男人警察见软的行不通，索性出言威胁：“你是日本人，你知道包庇间谍的后果！”

银子慌了，有些语无伦次：“我又没读过书，就是个农村妇女。您让我调查，我不行的，我一定会搞砸的！”

男人见威胁有了效果，又换了把软刀，柔声道：“大姐您一定行的。很简单，只要你按时汇报乔世治在何时，见了哪些客人就行。”（——世治少爷直至失踪，未见过任何客人。）

高层人物也懒得再作纠缠，继续道：“废话不多说了，给你介绍当局的调查员，你今后就协助他调查。”说完，他喊来一个右颊上长着黑痣、身材瘦小的男人，介绍道：“他叫佐藤，在神户，认识他的人不多。”

自那起，她便定期暗中向这个佐藤汇报情况。这男人装作搬运工，潜伏于隔壁关西组中。他的真实身份，好像就只有关西组老爷子知晓。

如今，乔家三楼只住着兄妹三人，时常空屋。佐藤便命令银子瞅准时机，领自己到乔世治卧室调查。佐藤竟然清楚知晓乔世治卧室的位置，甚至知道从后头空地，用直梯可以直接爬上乔家晒场。

说到这里，银子向陶展文哭诉：“我身不由己！他们说，拒绝的话，就是背叛国家，就是叛国罪！”她从小受忠君爱国教育，说她背叛国家，还不如要了她的命。

三楼是常常放空不假，但三楼放空时，后头空地却不消停。终于，在案发当天，绝佳的机会降临了。当日早间，她外出购物，途经桑野商店门前时，偶然听闻桑野东家给下头下命令：“后院的工作，下午两点半开始。”银子知晓，下午一点半，乔家三兄妹都要外出，而两点杜自忠会在晒场午睡。期间空出一小时，足以进行调查。待少东家与陶展文外出散步，她便偷偷赶往关西组通知佐藤。办公室只有王充庆一人，又有巨大的样品柜如屏风一般阻挡住视线，银子满以为自己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却到现在都未注意到，自己的举动，让偶然路过的桑野家小姐瞧了个正着。

上头吩咐两点半动工，那帮工人不至于会闲得提前开始工作，空地这边可确保不会出岔子。至于晒场那头的杜自忠，则需要银子确认无误后，给佐藤打信号。

当日两点，银子悄声到晒场。杜自忠处理了虾干铺匀的活儿，正躺在藤椅上打鼾。见机会成熟，她踮着步子，来到西北侧扶手，与早已在下头空地上等待的佐藤打了个手势。

佐藤通过晒场，成功潜入乔家三楼。银子犹自不放心，再三嘱咐道：“记住，你只有二十分钟！逾时，下头空地可就要开始动工了！我会在门口守着，若有变数，会立即来通知你。”

乔世治的卧室门上了锁，佐藤从口袋中掏出一串铁具，在锁眼里捣鼓了一阵儿，门便开了。外出散步的四人，归宅时，走得一定是面向海岸的前门。银子放佐藤一人在房内搜查，独自来到三楼靠南面的窗旁，观察下面的动静，一刻也不敢走开。

明明只是短短二十分钟，时间却仿佛冻结了一般，银子记不清自己抬手看了多少次表。“叛家”与“为国”，孰轻孰重，岂是她一个淳朴的农村妇女能权衡决断，她只能受形势摆布。“叛家”给她带来的是锥心之痛，而“为国”远不能抚平她心中的伤痕。

也不知过了几分钟，小纯兄妹俩的身影出现在四丁目与五丁目的拐角处。银子正欲提醒，刚转身，却见佐藤已锁上房门，正准备离开。他给银子打了个“完事”的手势，便轻推玻璃门，进晒场去了。

悬在银子心头上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她竟天真地认为“大义”已全，取来未完成的针线活儿，坐在关帝像旁，等待大小姐归来。

小纯上楼来打了声招呼，去房里取了本读物，坐回到银子身边。“大哥”则一回家，便回卧室歇息。半晌后，乔世修现身于三楼走廊，他同样是回卧室后，便再也没出来。

紧接其后，晒场外传来空箱倒塌的响动。银子也是凭此时间顺序，才敢一口笃定凶手绝非乔家人。可以想象，发现杜自忠遇害，对银子的内心造成多大的冲击。难道是佐藤干的？——这是浮现在她脑中的第一个念头。不对，不是他，时间岔开太多了。事后，她在警方的高压上，坦白了许多事。但唯独佐藤一事，她缄口不言。对此，当局事先给她下过严格的封口令，若敢透露只言片语，就是“叛国”。

若把至今的案件比作旋涡，银子便苦苦挣扎于旋涡的中心。她是个恪守承诺的妇女，但万重重压均汇聚于一人之身，这让她何以承受？最后，她还是缴械投降了。

案发当日，警察单独将她唤进食堂，劈头便问：“你，不会是向谁说了佐藤的事吧？”

“我没有！”银子极力为自己辩护。向来温顺的她，此刻也无名火起。“为国”，她强迫自己昧着良心做下多少“叛家”之举！而此时，警察的口吻，像在盘讯一个叛国者。

警察没明说，但那双狐疑的眼神，表示得再明白不过——你现在没说，今后呢？警察强调了少说十数遍“绝对不能说”，银子也点头如捣蒜，警察仍怀疑：“我们这些基层的话，你恐怕不会听吧？要保证，与‘上头的人’保证去。”

银子打心底不愿再见到那个“上头的人”，恳求道：“我会听的，我会听的。”但警察可不顾她的感受，当晚还是将她带到了警署去——这便是她当晚一同被带走的缘由。

警署中，“上头的人”与她说的，还不是同样的话——“佐藤与案件无关！不能说，嘴巴烂掉也给我管牢了！”

这句话差点儿让银子理智崩溃，“我想说，也是在嘴烂前说！”——她几乎就要当场反驳，迫于周围紧张的空气，还是作罢。等待片刻后，关键人物佐藤现身了：“今天你帮了些忙，暂且向你道声谢谢。但你记着了，案件是在我离开后二十分钟才发生的，与我没任何干系！你大可放心，只管把嘴管牢了。”

庆幸的是，他们没留银子在警署里过夜，当晚便派车把她送回了家。

在警察那边，受了多大的委屈，银子都能硬扛下。但归家后，纯小姐那怀疑的眼神却犹如一把利刃，剜着她的心。也难怪小纯多疑——银子与大哥一同被带走，如今银子安全回家，大哥却被扣留。

银子不傻，警方这点儿心思她还是能猜透的——警方怀疑大少爷是间谍，早想对其进行深入调查了，如今有命案当幌子，他们岂会错失良机？她很清楚，大少爷是绝对清白的。在警署，她不厌其烦地向警察证言，大少爷回家后便进了卧室，未出来过。大小姐愤恨的眼神如芒在背，银子有口难言……

说着说着，银子才发觉自己竟在不自觉中交代了一切，她不可思议道：“这些话，我到现在还一直瞒着大小姐。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要对你一个外人坦白？”

陶展文微笑道：“因为你心里清楚，我会对此守口如瓶。”

“早知如此，我就该早些向大小姐坦白的，这样，她也不至于会离家出走。”

见对方自责，陶展文宽慰道：“小纯失踪，与你无关。我有直觉，她离家是迟早的事。”

“谢谢您！倾诉了一切，反倒是觉得心里舒坦了。但还是那句话，您千千万万，不要和他人说。”

“宽心，我还是有自信能管牢这张嘴的。但是哪天小纯回来了，你还打算瞒着她吗？”

“当然不会！您就是个客人，我都与您坦白了。大小姐像我亲生女儿一样，我何必要瞒着她？”银子的心中积郁一扫而空，笑盈盈道，“哎呀，不好！该准备晚餐啦！”说完，迈开轻快的步伐，走向灶台。

凶 手

同顺泰，晚餐时分。

乔世修身体抱恙，没现身在餐桌上。餐毕，王充庆直接回家。一郎也着急出门，估摸着是到“干杯”会情人去了。客厅里，只剩陶展文、老朱、吴掌柜在闲聊。富永警官造访，面庞微晕，想必是去小酌了两杯，客厅里瞬间飘浮起一阵酒精味儿。陶展文招呼道：“富永警官，都这个点了，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富永没心没肺地笑道，“我下班去喝了几杯，闲来无事，来你们这儿逛逛。”

陶展文试探道：“说来也怪，最近这同顺泰附近，时常能瞧见警察的身影。”

“嗯？”富永愣了愣，随之笑道，“这有什么奇怪？杀人凶手还在逍遥法外呢！咱警察身为人民的保护者，即便是下班时间，义务到这附近巡逻，也是责无旁贷呀！”

“嗯，感动感动……明天是周日，您还要上班吗？”

“明儿我休息。”

“有什么活动？我猜猜，到这附近晃荡？”

“你把咱警察当什么了？社会闲散人员吗？”

“您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是说，这乔家命案未破，失踪又起，再加上隔壁搬运工的事儿也没个着落。你们警方，还真是和这地界脱不开身了。”

“不提了不提了……”富永无奈地挥挥大手，“忙了一周，谁不想去远远足，亲近亲近大自然呢？”

“是呀，您上回还邀我一同去旅行呢。”

“我老早就想抽空儿旅个行什么的了！我这回请了两天假，陶小兄，你给推荐个地方？”

“这有什么好推荐的，走到哪儿，玩到哪儿呗。”

“不成，好歹得有个计划。”

“那得赶紧了，要不您今晚就计划计划，咱明天出发！”

“真的？”富永难掩欣喜，却仍狐疑道，“陶老弟，你可别耍大哥！我可当真咯？明儿早就出发！我中意你这样的小年轻，怎么样也得让你心满意足地回国，让你感受感受咱日本人的待客之道。就明儿，说定了？”

“骗您做什么？说实话，我也不大舍得就这样离开日本呢！还有那么多地方未去过、未感受过。临走前，再细细游玩一番，不留遗憾嘛。”

“好！好！”富永伸出汗津津的大手，一把抓住陶展文的手，“明早九点，我来接你！”说完，便手舞足蹈地离去了。待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下，老朱才开口问陶展文道：“陶兄，你当真要与这疯癫的警察大叔一块去旅行？”

“当真。”陶展文答道。

“真是说走就走！打算去哪儿？”

“明儿看他怎么安排吧。如何，你要不要一块去凑凑热闹？”

“免了，我与警察犯冲。”

“怕什么，他工作时间是警察，工作外只是个懒散大叔罢了。”

“唔……我看还是算了。”

“偏见可要不得！不啰唆了，明儿一块去！”旅行之事就此说定。

从刚才开始，吴掌柜就没插话，而是无力地倒在沙发上，闭目养神。这么说来，今晚的餐桌上难得有葬礼的慰劳酒，他却一反常态地没有动几口。老朱见状，语出调侃道：“吴老大，琢磨啥呢？今晚咋没动静啦？”

吴掌柜这才睁眼：“你小子懂什么？杜掌勺撒了手，千斤重担全压在我一人肩上了！你又不是不知晓我的性格。”

“晓得，今后再不能踩着吊车尾的脑袋优哉游哉了呗。”

吴掌柜点头：“天不遂人意呀，想一辈子坚守自己的信条，就这样难吗？唉，个人的喜恶，说到底还得受外界环境摆布。”

一旁的陶展文插嘴了：“您就这么讨厌站在第一线？”

吴掌柜瞧了眼陶展文：“你昨儿提到‘自信’，我直说吧，我活了这么久，自知从未有过这玩意儿。但我也说了，看外界环境。真到危急关头，我自认为也能硬一把。”

三人无话，沉默半晌。老朱欲换个话题，叹道：“你们说，杀害杜自忠的凶手，究竟会是谁呢？”

“凶手啊？我已经知道了。”陶展文也不作铺垫，冷不丁儿地来了这么一句。

“什么？”老朱“噌”得从沙发上弹起，差点儿咬着舌头，“你说啥？你知道凶手是谁了？”一边的吴掌柜也竖起腰杆儿，目露诧异。

陶展文没有回答，安静地点了点头。老朱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费劲儿地问道：“谁？你说凶手是谁？”

陶展文示意老朱坐下，慢悠悠道：“你急个什么。”应景地，临海铁道上一辆火车向东面疾驰，隔着三楼，仍可以感受到地面的微微震动。火车行至并天滨时，一道汽笛音划破天际。

在座的三人默契地停止了交谈，待火车从同顺泰门前呼啸而过，渐渐没了动静。朱、吴两人才满眼期待地注视着陶展文那似笑非笑的嘴角。终于，陶展文开口了：“刚才有火车通过了？”

“废话！”老朱差点儿让这句话呛着，哭笑不得。

“是废话吗？”陶展文仍是似笑非笑的表情。

老朱见陶展文还在卖关子，火了：“哎，我说你是和火车杠上了？凶手呀！凶手是谁！”

“我还真就杠上了！我方才问，是不是有火车通过了，你说废话。奇怪了，你为何这样笃定？你亲眼看见了？”

老朱哭笑不得：“这还用得着看？不明摆着的吗？”

“这么说，是你推测出来的？”陶展文不紧不慢道，“你听见了汽笛音，感受到了地面震动，便推测有火车路过。”

“推测？”老朱觉得这个词语有哪儿不对，辩驳道，“就这还用得着推测呀？”

陶展文也不顾在座的两人着急，仍慢悠悠道：“太过武断了吧。你就不怀疑，这汽笛声与地面的震动，是人为的？”

“荒谬！”老朱鼻孔儿出气。

“待我说完，你就知道荒不荒谬了——你通过汽笛声与震动，便判断外面有火车经过，实际上未亲眼见到火车。我说的对不对？”陶展文不厌其烦地重复。

“我也未亲眼看见火车。”吴掌柜插嘴了，“但我敢笃定方才是火车的响动，因为我在窗外看见了烟雾。你瞧瞧外面，还未完全散去。”

客厅通向办公室的门大开着，从这儿，可瞧见办公室南边墙上的窗户。透过窗，可瞧见外头的天空。但陶展文仍不服输：“烟，不是火车。或许是某人在窗外立了根烟囱呢？”

“你有话直说，别给我们打哑谜了！”老朱不耐烦了。

陶展文少见地点了支香烟，任烟雾刺激肺管，悠悠道：“我为何要扯到火车呢？因为本次的案件，也是同理——大家为何确信案发时间是两点四十分？因为空箱倒塌的响动？因为从天而降的晒席……他们目睹了案发的一幕吗？”

陶展文绕了一道又一道弯子，老朱的语气有些焦躁了：“你又说废话！如果目睹了，就直接逮人了，还用听你在这儿胡咧！”

陶展文也不生气，自顾自分析道：“但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若案发时间真是两点四十分钟，凶手就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逃离现场。后院空地有一众工人，同顺泰走廊有女佣银子。即便是女佣说了谎，两点半时，小纯也回家了，在走廊上看书。这么多双眼睛，愣是没发现可疑人物进出？这说明了什么？”

“不知道。”老朱冷淡道。

“这只能说明一点——凶手早在两点半之前就已经逃离了现场！”

“案发前？笑话，那他到底有没杀人？”老朱对这一说法嗤之以鼻。

陶展文吐出数个烟圈，继续道：“我给个节点吧。最迟在两点四十分以后，也就是天降晒席之后，没有任何可疑人士出入过晒场！先前，某人给我说明了一种可能性——在晒场的屋顶潜伏两个钟头，待众人发现尸首，场面混乱时，再趁机偷偷跳下。但很可惜，唯一有条件采取以上行动的人，却有着绝对的不在场证据。于是乎，结论出来了——要在两点四十分作了案，再悄然逃离现场，是绝对不可能的！所以凶手只能在两点半之前逃离！”

见朱、吴二人面面相觑，陶展文给他们消化的时间，颇享受地吞云吐雾一番，才往下说：“后院空地两点半开始动工，而女佣银子，也是近乎两点半才来到走廊做针线活儿。所以只要不超过两点半，任谁都可以大摇大摆地进出晒场。”

老朱听出了个问题：“你说银姨她两点半前不在走廊上？不对呀，那她之前都干什么去了？”

“对了，忘了告诉你，我们出门散步后，银子也跟着出了门。那时，你我在仓库，吴掌柜在小房间忙印刷，谢叔请假早退，王掌柜在二楼办公，但被样品柜挡着，没瞧见她下楼。所以没人知道她曾出过门，她也刻意瞒着大家。她只出门了一小会儿，就马上回来了。”

“真的只有一小会儿？”老朱狐疑道。

“她确实马上就回来了，但没有立刻到晒场前的走廊做针线活儿，而是在靠南的窗户旁待了一阵子。”

吴掌柜奇道：“这还真是第一次听说，陶小兄是怎么知道的？”

“说来话长，总之，银姨她与案件无瓜葛——她在关帝像前坐下不久，小纯就回来了，时间大概是两点半。在那前，走廊是放空的，谁都可以任意出入。你们理解了吗？只有在两点半以前，凶手才能轻易逃脱。”

“哎，你等等，再让我消化一下。”老朱有些被绕晕了。

陶展文可懒得再解释，单刀直入道：“你们想知道真凶是谁吗？”

“那自然想，但是……”老朱作苦思冥想状，一旁的吴掌柜也未理顺，眼睛眨个不停。

“那么，我怀疑的凶手是谁呢……”陶展文拧灭烟头，面向吴钦平道，“吴掌柜，是你。”

被推翻的推理

“你说什么！”吴掌柜猛得从沙发上弹起，“你怀疑我是凶手？！”

“是的。”陶展文不缓不急道。

吴钦平把指节捏得咯吱作响，怒道：“杜掌柜与我深交，我视其为兄长，我怎么会害他？！你也该知道，他这一走，给我带来多大麻烦！你，你说我是凶手？好！你倒是说说动机何在？！”

“不急，稍后会提到。”陶展文起身道，“方便移驾到隔壁小房间去吗？那儿更方便说明。”他不待对方应允，径直便朝隔壁走去。吴钦平愤怒得直咬牙，但还是老实跟了上去。

老朱一时搞不清状况，乍回过神儿来，只觉得背脊发凉。面前的吴掌柜，肩头高低不齐，且如筛子般颤抖，哪还是平日里那优哉游哉的吴老大。吴老大为何会如此激动，陶兄打算如何应对——老朱的好奇涌至极点，但同时，又感到暗暗心悸，膝盖不住地打抖。

三人来到陶展文暂住的小房间。陶展文把仅有的两把座椅让给两人，自己则坐在床沿上。吴钦平刚坐下，便怒不可遏道：“这下可以说了吧？你若信口胡诌，别怪我……”

陶展文可未被对方的气势吓着，微笑道：“从哪儿说起好呢？方才我们也下了结论，命案并非发生在我们认定的案发时间。但在此之前，我们还得推翻两点——落下的晒席和倒塌的纸箱。老朱方才说得对，确实没有人会闲到去伪造汽笛声与地震，立根烟囱放烟雾。但只消抛下晒席，推翻纸箱，举手之劳便可置己于命案之外，凶手何乐而不为呢？”

“凶手是如何做到的？”老朱奇道。

“凶手在两点半前行凶后，设置了一系列机关。他先将铁锤塞入尸体的手中，伪装搏斗现场。接下来才是重中之重——凶手先用一条线，或许是结实的风筝线吧，一头系在晒场的晒席上，另一头则垂至楼下。我猜想，线应该沿着水管道垂下的，这样可以确保不会被发觉。接着，就是将空箱堆积在系了线的晒席上。最后就是实际操作——凶手等到两点四十分。哎，未必，应该说，是等到身边有第三者，能够确立不在场证据时，将通往楼下的线一扯！结果如何？晒席从天而降，纸箱倒塌发出声响，两者发生的时间出奇的一致，让众人坚信案发时间是两点四十分。高明，真是高明！”

陶展文话音刚落，吴钦平猛然站起，一脚将椅子掀翻，怒喝道：“真是荒唐！即便让你蒙中，这也不是我干的！”从刚才开始，吴掌柜就像变了个人。这正中陶展文下怀，他扶起椅子，笑道：“坐。莫要激动，这也是您自己要听的，不是吗？待我说完，您再为自己作辩解不迟。”

吴钦平恶狠狠地瞪了陶展文片刻，见对方丝毫不为所动，也没法子，只得重新坐下，嘴上嘟囔道：“胡诌！”

见对方老实了，陶展文才继续道：“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凶手把晒席扯了下来。其实，那时死者已经遇害了有一阵子了。那么，现在来聊一聊行凶吧——凶手很轻易就得手了，毕竟目标正好睡眠，在心存歹念的凶手眼里，就是一只待宰羔羊。果不其然，凶手用边上的竹耙，往死者后脑部一击，便取了其性命。还记得现场的状况吗？大量血迹集中在藤椅靠背，证明死者的出血主要源自后头部。至于额前的伤痕，那是凶手为了伪造搏斗现场，刻意又在尸体上补了一下。最后，将尸体拖至地面，行凶完成。在富士报社三楼，可将晒场尽收眼底。凶手还得确保行凶时，报社三楼没有人。吴掌柜，你与报社的鹤田记者相熟。”

陶展文阐述时，吴掌柜几次要爆发，但都硬生生忍住了。见对方停下，他咬牙切齿道：“你这就说完了？”

陶展文没有回答，从容地起身行至窗旁，才回头继续道：“我方才说过了，若凶手扯下晒席时，身边没有其他人，苦心经营的计划便毫无意义。吴掌柜，你当时以文件错误为由，喊来了在隔壁办公的王掌柜，对吧？其后，我与老朱也进房来，这对您来说，求之不得吧？我记得，您当时真热情，要帮我收拾桌面，然后，您就到桌子这头过来了。没错，就是我现在所站着的位置，窗边。我猜，线的另外一头，就通进了窗里吧？当时，窗帘飘呀飘着，我们都没注意到有根细线混在里头。于是，有桌面上成堆的文件做掩护，你将线一把扯下！接着的一幕，大家都知晓——晒席落下，空地上的工人破口大骂。这还不算完，那系在晒席上的线，要如何回收呢？您在晒席落下的同时，也松手了吧？我记得，您急匆匆下楼去时，老朱调侃了您一句‘也不怕闪着腰’，可见，您当时跑得有多快。咱朝窗下看时，您已经蹲在晒席旁假装检查了，那时，线已经到您口袋去了吧？完美！”

听到这里，吴钦平没有发作，但那双目透出的凶光，和那抽搐的唇角，还是让老朱暗暗为陶展文捏把汗。只见他缓缓站起身，低沉着嗓子道：“我吴某人，一辈子与人无争，别说……”陶展文冷静地抬起手，姑且制止住对方：“待我说完，您还不服气的话，再仔细料理我不迟。接下来，就是您最感兴趣的动机了，也就是，您为何要谋害杜掌勺。”

“有趣，有趣！”吴钦平推开椅子，一屁股坐在床沿上，皮笑肉不笑道，“愿闻其详，你所谓的动机。”

陶展文仍倚靠在窗边，娓娓道来：“我首次听闻您的信条，是在去年暑假吧。说实话，我当时，还真挺羡慕您这‘倒数第二’原则——凑凑合合，得过且过，既无愚蠢的野心，又无致命的错误，半辈子平平淡淡，却无忧无虑。要防的，只有被吊车尾迎头赶上，但您至今一定发觉了，行业经验的累积，让您愈发无法隐藏自身的锋芒。渐渐地，您甚至觉得一览众山小。这让您开始重新审视这坚持了半辈子的信条。我说得可对？”

吴掌柜全程双臂环胸，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陶展文，听到这里，他还是那句话：“有趣，你有趣呀……”不同的是，这次他显然欲言又止，估计是在整理语言。

陶展文见对方未作反应，便继续往下说：“让我猜猜您如今的心境——您在同顺泰摸爬滚打多年，浑然成为一位坐有功劳、站有能力的‘行业精英’，要知道掌柜这个位置，不是人人都能做的。于是，您开始蔑视身边的人与事，对‘倒数第二’主义产生怀疑，您懊悔不已——若是平庸之辈倒罢，自己分明禀赋聪明，竟无端地半生蹉跎！老东家突亡，您的心思也活泛起来——如今，自己就是同顺泰的救世主，正是时候卧龙出山，辅佐少主。但遗憾的是，你面前，还挡着一位‘凤雏’。”

“我帮你往下说吧。”吴钦平突然阴恻恻地冷笑道，“这‘凤雏’便是杜掌勺。正所谓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卧榻之上岂容他人安睡。所以我便痛下杀意。对吗？”

陶展文感觉对方的态度愈发不妙，赶忙继续下一个话题：“动机只是猜测罢了，接下来，便是我怀疑您的原因了——那日，我与你们少东家外出散步前，曾回到这个小房间添件衣裳。那时，您正准备印刷发票吧？您已经将发票的内容誊写于明胶之上了。若我没记错，第一行内容是‘Shark’s fin 37 bales’，也就是鱼翅37俵。接下来的步骤，只需放上原纸，用滚轮贴合，便可完成印刷。就算再不熟练，印刷十张，也用不到两分钟吧？然而我外出了约莫五十分钟，回到这里，您竟然还在印刷最后一张。我就奇怪了，这多余出来的四十八分钟，您去做了什么？这便是我怀疑您的契机所在了。尤其是，如今可以明确女佣银子在两点半之前，并没有守在关帝像处，您有充裕的时间可以自由出入晒场作案。”

“呵呵，陶小兄呀……”吴钦平作忍俊不禁状，徐徐站起，表情中哪还有丝毫怒意，取而代之的是示威似的微笑，“我服你，竟能将我的心境分析地如此透彻。我心服口服！对你的‘想象力’。可惜可惜，你没见好就收。画蛇添足，毁了之前毫无破绽的推理。”他大摇大摆地行至陶展文跟前，游刃有余道，“你在哪儿‘添足’了，我来教教你？”

陶展文直视着对方轻蔑的眼神，笑容不减：“不劳您口舌，且让我自己反省——我乍见着您誊写在明胶上的字，便一门心思以为你要印刷的便是这内容。一直到今早，我才发现自己错了，大错特错！今早，我在前台偶然翻出了您当日使用的油印版，第一行并非‘鱼翅’，而是‘Dried Abalones’，干鲍十箱。于是我恍然大悟，您在我离开后，抹去先前的内容，重新写了一份。我见箱中有剩多余的发票，便抱着尝试的态度，也重新誊写了一遍油印版，再印刷了十张，粗略一算，全程共花费四十分钟。据我了解，我离开后的五十分钟内，您有十五分钟在与王掌柜闲聊吧？这一推算，您大概花费了三十五分钟来完成作业，比我快了有五分钟，不愧是老手！如何？对这几组时间，你可有异议？咱再打个计算——上三楼，行凶，伪造搏斗现场，系晒席，堆纸箱……区区五分钟，还是有些勉强了。动作再麻利，至少也需要个十分钟吧？”

说到这，陶展文暂停片刻，歇歇嘴，也顺带瞧瞧对方的反应。直到吴钦平不耐烦地催促：“继续说呀！”陶展文才继续：“其实，我一开始怀疑您时，就一直说服自己‘凶手一定使了某种花招，缩短了作业时间’，但对这‘某种花招’却毫无头绪。先前说的动机也是一样，都有一厢情愿之嫌，凭空臆测罢了。我想说的是，除去不必要的先入观，客观分析过后，很不愿意承认——我的推理确实被推翻了，您不是凶手。”

这三百六十度大反转……吴掌柜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失力地往后退了两步，差点儿没站稳。油然而生的钦佩，让他生不起气来：“陶小兄，所幸时间上有冲突，否则，单凭你这‘凭空臆测’的动机，都足够让警方抓我去问话了。”

陶展文笑着把脸凑到吴掌柜面前，赖皮道：“吴掌柜，别手下留情，赏我一个嘴巴子吧。”

“我哪儿会打人呀，吓唬吓唬你罢了。”

“怎么，不动手？那岂不是让我白白诬陷了一番？”

“诬陷事小，你这么一搞，我心脏受不了。话说回来了，你到底知不知道谁是真凶？”

“真凶嘛……”陶展文神秘一笑，“我还真知道了，只不过眼下还不是说的时候。”

方才的闹剧已让老朱颇不满，如今见陶展文还要卖关子，他是坐不住了，起身激动道：“你耍了我俩一大圈，最关键的却不说了？！”

“我可没耍你们，刚才说的行凶过程，可是有理有据的。只需要更正一点，系在晒席的线，并没有停在二楼，而是沿着水管，延伸到了仓库的水沟上。”

“仓库的水沟，仓库……”老朱绞尽脑汁，试图回忆起当时仓库附近的情景。

陶展文不打扰老朱，对吴掌柜道：“吴掌柜呀，您可知，自己做了多少凶手才会做的事？与富士报社的员工交友，招呼王掌柜进房，晒席落下时您又正好站在窗边，还第一个赶到楼下，蹲在晒席边上……我看，都可以让警方给您安一个妨碍公务的罪名了。”

“我真冤，我妨碍啥了？”吴掌柜哭笑不得。

“您可让我的推理走了个大弯路呀！”

后头想想，吴掌柜还真有些后怕了：“无意之举，相信我，完全是无意之举！但让你这么一说，我倒真有重大嫌疑了。真得感谢你没与警察说呀！”

“真正可怕的，是先入观。一旦有先入观作祟，所有的动机与证据，都会不由得为先入观服务，推理也会失去最起码的客观。”

“你知道吗？刚听完你的推理，我一时竟死了心。觉得这回是洗不清了，得坐牢了。”

“那倒不至于，一些状况证据罢了，警察也不能起诉你。”

“怎么说？”吴掌柜奇道。

“状况证据，你只要誓死否认，警察也无能为力，法庭注重的是物证。”

“哎呀，我差点儿忘记陶小兄你是学法律的。今后可再不能拿老哥我开涮了呀。对了，你说的真凶，若誓死否认，也会被判无罪吗？”

“所以我方才说，还不是告诉你们的时候。说了也没用，眼下我手头还没有决定性的证据。”

“你有把握能找到吗？这决定性证据。”

“呵呵，努力便是。”陶展文笑得很是无力，笑容之上，覆盖着一层忧伤的阴霾。

这时，一旁的老朱忽地一拍大腿，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道：“我记起了！晒席落下时，我算是第一时间往窗下看了吧。那时，那个人也在场……”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郭文升！郭文升当时就在场！”

陶展文也不吃惊，似早已对此了然于胸：“是的，郭文升在场。补充一下，他有着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跟在桑野东家后头。”

老朱欲言又止，显然心里藏着事，但碍着吴掌柜在场，不好直说。

真相未明

天色渐晚，吴掌柜吃了教训，怕陶展文又拿自己说事，便急忙告辞了。陶展文也正欲离开，老朱扯了扯他的袖子，神秘道：“陶兄，你知道桑野家那郭文升，是什么来头吗？”

陶展文佯装不知，奇怪地问道：“他能有什么来头？”

老朱怕隔墙有耳，低声道：“我同你说，那个郭文升，是宣义人。你猜我是怎么知道的？他办公桌上那张照片上写着‘摄于宣义’。”

“哦，你说这个？我也看到了。”

“这还没完！”老朱把声儿压得更低了，“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还听说，他出生于富贵之家，但父母死于匪人之手！”

“这又是从哪儿听说的？”陶展文皱眉。

“这是一个姓杨的广东人悄悄告诉我的，他是直接从本人口中听说的。我这会儿悄悄与你说，你可别泄露出去了。”

“再让你们‘悄悄’几次，怕就世人皆知了。”

“我老朱可是守口如瓶的，还没对任何人说过。”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老朱有些不高兴了：“情况有变嘛！谁让那郭文升，当时就在水管边上。”

“哦，是吗？”陶展文隐隐猜到老朱接下去想说什么了。果不其然，老朱搬出了那件事：“陶兄，你可有听说过，有关老东家过去的传言？传言说，老东家年轻时，在宣义开‘黑船’，干的是杀人越货的买卖……”

“这又是谁告诉你的？”陶展文无奈道。

老朱一时回答不上来，索性糊弄道：“这还用谁告诉呀？都是公开的秘密了。”

“这是恶意中伤。”陶展文断言，“但凡成功人士，身边多少都会围绕一些似真似假的谣言。”

老朱不服气，硬着嘴皮辩道：“但这传言，和郭文升的经历出奇的一致呀！”

“一致又如何？方才你也听到，吴掌柜的举动与凶犯出奇的一致，结果呢？还不是错的？”说到此，陶展文也懒得在这个问题上浪费唇舌，反倒是记起一事，问老朱道，“你把过磅簿（看贯簿）放在哪儿？仓库还是办公室？可否借我一看？”

见陶展文不带搭理自己，老朱自讨了个没趣，语气难免有些冷淡：“办公室。我把它钉我桌上了，你要看自己过去看。”

两人随之来到办公室，陶展文将挂在老朱桌边的过磅簿取下，细细翻看起来——

昨日，从桑野家入库的三十五箱虾干，由于一郎的心思不在工作上，仅过称了七箱。其中，两箱一百十九斤，三箱一百二十斤，两箱一百二十一斤。扣除箱重十五斤，“补量”充足。由于是桑野家的货，也没人一一深究了。

陶展文将过磅簿归位，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困顿道：“睡了睡了，明儿还得早起去远足。”说完，也不理老朱“幽怨”的眼神，换了睡衣，窝进被窝里了。不消一会儿，便发出微微的鼾声。老朱无奈，便也回房歇息了。

翌日清晨，陶展文似昨日一般到晒场上“演武”一番，正打算去盥洗室擦把汗，却见友人乔世修在里头洗漱。陶展文奇道：“乔兄周日也起这么早？今天有工作吗？”

“嗯，周日早上有些事要处理。”友人抹着脸，答道。

“头疼好些了没？”

“歇了一晚，好多了。”

“不用太担心小纯，她也是大姑娘了，不会出事。今天有打算去海岸村吗？我陪你。”

“没打算，那头的工作告一段落了。”

“那咱到隔壁桑野家串串门儿？”

陶展文知道友人无法拒绝这个建议，果不其然，乔世修佯装自然，嘟囔道：“桑野家呀……唔，去瞧瞧也好。”

于是，两人简单对付了早餐，便到桑野商店去了。八点对辛勤的海岸村而言，可不算早。周末街上更是人潮涌动，热闹非凡，关门休息的店铺不多。今天店铺由矢部与辉子打理，郭文升休息没来，桑野东家一早便出差去了，这趟要沿着中国，到九州一路造访原产地，估计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

即是串门，便无要紧事，加之妹妹失联，乔世修不免兴致索然。辉子见情郎心中郁闷，也出言安慰，但无非就是那几句话：“纯妹妹也是成人了，区区一晚未归，不用担忧的。你想想，父亲刚走不久，陪着自己长大的杜叔也跟着去了，她一定很悲伤吧？或许，是出去旅行散心了呢？”眼下有外人在场，这对小情侣自然不敢畅所欲言，话题也不咸不淡。

“但愿如此了……”乔世修无力地笑道，任谁都瞧得出他在逞强。这几日，他那纤弱的神经已不堪重负，接下来要发生的这场变故，一定会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可以的话，陶展文真想当一切未发生过，撒手回国。

但是一想到晒场之上杜自忠的惨死状，陶展文自知，自己必须狠下这心肠。他心中犯苦，却佯装无事地对矢部道：“矢部掌柜，下月要出新虾干了吧？”

“呵呵，陶同学打听这个做甚？想入行呀？”

“言笑了！拓展一下知识面罢了，活到老学到老嘛。”

“都说是下个月，其实‘先头部队’这阵子应该到了吧。”

“听说，你们店还压箱底了四十五俵大分县的货。这趟若撞上‘渔荒’，你们这批存货，可得坐地起价了吧？”

“赚是能赚些，但与咱店铺无关。”

“哎，这话是什么意思？”陶展文奇道。

“陶哥有所不知。”辉子开口替矢部回答道，“桑野店铺自创立起，便未沾过投机倒把的买卖。这批虾干，家父已经以自己的名义买下，赔了，也算在他个人账上。”

陶展文立马就会了意：“我懂得了，也就是说，这批货也算是卖出了？”

“说对了一半，他得把这批货成功抛售了，才记在公司账上。”

“哦哦，这么说，这是桑野东家派给自己的‘特殊任务’了？哎，你们就不怕给放坏了？”

“塞冷库里哪能坏呀？咱家用的甲东冷库，可是一流品牌。”矢部不忘吹嘘一阵，接着起身告罪道，“我还得跑一趟四丁目，先失陪。”

陶展文挺识相，也起身告辞道：“那我也不好再叨扰了。”

见乔世修却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矢部才明了陶展文的用意，朝他递去一个暧昧的眼色。两人匆匆离场，扔下这对小情侣独处。

离了桑野，陶展文便径直回了同顺泰。客厅内，一郎正冲着镜子聚精会神地挤粉刺，陶展文进门，他权当没瞅见，招呼都不打便走开了。老朱房内，断断续续传来不成调的京剧唱词，听着像梅兰芳十八番《洛神》的唱段：

“吾乃，洛川神女是也。掌握全川水印，修成一点仙心。因与曹王子建尚有未尽之缘，犹负相思之债。今日闻他驻扎本驿，为此御云而来……”

亵渎名作呀！陶展文着实不敢恭维老朱那怪异的腔调。

今天吴、王两位掌柜和谢老头儿不在公司，他们即便来了，也没得事做。陶展文翻出电话簿，拨通了甲东冷藏公司的电话——

“您好，这边是桑野店铺，想确认一下前些天寄存在贵司那批虾干的事宜——哦？好的，麻烦您转接了。”

等待片刻后，电话转接到了冷藏负责人员那边，陶展文继续礼貌地问道：“抱歉了，周日还致电打扰！想确认一下，昨儿那批虾干，咱刚寄存，就又出柜了不是？……您说什么？没有出？哦，只有一部分样品出柜了呀。敢问是怎样包装的？麻袋，然后卷上草席，好的！今天东家出差去了，我这头刚接手，不晓得买方是哪家呢？哦哦，你们也不知道？传票上没写？那可要命了！物流公司呢？只送到车站呀？方便问一下，是哪个车站？香住，山阴的香住？哎呀，真帮大忙了！有送货地点，多少能查得出是哪家送货。谢谢，谢谢！再见。”

陶展文安下话筒，楼梯口传来好大动静，富永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陶老弟，哥哥来啦！”

“您总算是来了。”陶展文到客厅迎接，“现在就出门？”

“去哪儿还没定呢，陶老弟有推荐吗？”

“我想到里日本走走，但怕是得在那儿过夜。”

这时，老朱将“母鸭嗓”切换成了“公鸭嗓”，声音也渐小：“加鞭催马到洛滨，烟水茫茫何处寻。”

这是曹子建梦遇洛神，急急赶往洛水相见时的唱段。唱到兴起，老朱竟还加了颤音，努力想表现出佳人那含情脉脉、欲语盈盈的神态。陶展文可不宠着，高声喝止道：“老朱，别抒情了，出发了！”

“公鸭嗓”顿止，老朱颇害臊地从门缝里伸出脑袋：“就走？”

“家里得有个人，待你们东家回来了再说。”

老朱心里怨：“一郎呢？咋一需要他，就不见人影？”

海边的嫌疑人

车内，三人谈笑风生，陶展文难得话痨了一回，谈的大半是友人与桑野家千金的罗曼史。平日里，陶展文可是秉持着“闲话莫说”的原则，今日也不知怎的，一聊起来，嘴上便没了把门儿的。甚至连当年友人向自己诉苦恋爱烦恼一事，也和盘托出了。

富永听得是感叹连连，笑道：“年轻人嘛。陶老弟，人不风流枉少年，你也得趁着这大好年华，花开多头呀。别到了我这年岁，力不从心咯。”

“富永大哥这观点，我可不苟同。我一直以来都视乔兄为榜样。纯洁无瑕的男女，一尘不染的恋情……羡煞旁人，吾之所欲也。”

“是了，是了。”富永撇了撇嘴，应承道：“独生子女，跨国恋情……听得我呀，都要重拾青春咯，祝愿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哎，不过说真的，乔家那少东家，着实是有些神神道道。”

客车行驶在蜿蜒崎岖的山阴国道，不一阵儿便抵达了目的地——香住站。早已过了烈日当空的时分，天空被厚重的乌云占据，真有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感觉。

香住盛产海鲜，当地名产松叶蟹的旺季已过，却还是鲽鱼与鼠头鱼的时节。车站里入驻着许多海产仓库，空气中难免弥漫着一股鱼腥。

陶展文一下了车，便径直找库管了解情况。神户发货，卷席包装的包裹，眼下只入库了一件。收件人一早便来等货了，还叮嘱仓库这批货易变质，需要优先处理。就在方才，才提货离开。库管人员回忆道：“您打听收件人呀？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吧，说是要把货搬到港口去。我记得了！他话刚说完，办事处的大爷就骑着运货的自行车回来了，他便想雇大爷再跑一趟港口。”

“那大爷同意了吗？”陶展文问道。

库管员摆出个市侩的眼神：“一趟五十钱呢，这便宜谁不愿占，够大爷好一阵儿的酒钱了。”

“然后呢？那收件人也跟着去了？”陶展文再三确认道。

“自然是跟着去了吧，他好像挺着急那货。我想想，后座上几十斤的货，那把老骨头差点儿没稳住自行车，那人就在后头扶着。我说，这位小哥，你打听这些干吗？”

库管员的脸色有些不善了，陶展文忙见好就收，反正已经弄清目标的去向了。碰巧得很，一台货车正打算出库，车厢中载货不多，多载三人绰绰有余了。陶展文大步上前拦住货车，对司机道：“师傅这打算送货到哪儿去？方便把我们捎到港口去吗？当然，我们不会白坐顺风车。”他掏出五十钱，递给司机。

司机面露难色，但终究抵挡不住五十钱的诱惑：“驾驶室可容不下三人，你们愿意委屈坐后头的话……”

“好说！我去喊我同伴过来！”

陶展文的两个同伴在做什么——老朱两手插在裤袋中，对车站周边的景致浑然不感兴趣，反倒是盯着铁轨愣神儿。富永则如刘姥姥进大观园一般，观察着一个个货箱，时不时还伸出手指敲上一敲。陶展文大声招呼道：“老朱，富永老哥。来来，出发了！”

“去哪儿，去哪儿？”富永闻言兴奋地跑了过来，见着眼前的货车立马蔫了，“这算啥呀？观光巴士呢？”

“这可是特等席，比巴士啥的宽敞多了。”陶展文催道。

老朱瞧这阵势，有些打退堂鼓：“这……今晚回得去吗？我明儿还得上班。”他这一路，可没少担心回不去。

陶展文把两人往车厢赶，笑骂道：“装什么！平日也没见你对工作这么上心。放心吧，我出门前与你的少东家打过招呼了。”

香住这个城市以沿海渔业为支撑产业，另外主打的还有二十世纪梨[4]的种植。狭长拥挤的街道，两旁是满溢生活气息的民家，乍看下倒是有几分繁华。但这仅是假象，透过房屋缝隙便可瞧见一望无际的农田。

一路下来，富永眺望着周边的景致，感叹道：“这城市，还真是一条路走到底。”

“嗯，只有一条干道，帮大忙了！”陶展文更是全程盯着路旁，生怕看漏了一人一物。陶展文起身张望，前方不远处有家小馆子。一黑衣打扮的老爷子坐在店前歇脚，关键的是，他身旁停了一辆自行车，但眼下车后座上已没了货物。陶展文赶忙招呼司机道：“师傅，瞧那头，就是挂着蓝色旗子的那家店铺，对的，上头写着‘凉粉’，就停那馆子前边。”

司机一脚刹车，车子便稳稳停在了“凉粉”处。陶展文率先跳下车，跟在后头的老朱口中不无埋怨：“你把咱领这鸡不拉屎、鸟不生蛋的地方来干吗？”最后下车的富永也皱眉道：“这是哪儿？鱼腥味更重了。”

陶展文懒得理两人的抱怨，径直朝那黑衣老头儿走去。老头儿正要买凉粉，从裤袋里掏出了一枚五十钱银币，朝店员吆喝道：“老板娘！一份凉粉！来看看找得开零钱不？”

陶展文向老头儿搭话道：“老爷子，咱家老板上哪儿去了？就是雇你拉货的那个。”

“那人是你老板呀？”老头儿把银币递给老板娘，答道，“我帮他把货拉到前边拐弯处，他说好久没来，忘了路，剩下的路他自个儿想办法，便打发我走了。”

“大概是多久前？”陶展文问道。

“就一会儿，就一会儿。”老头儿注意力根本没在陶展文这头，他从老板娘那接过零钱，一枚枚数了起来。

瞧他那老糊涂的样儿，这“一会儿”怕也没什么准数了。陶展文没法儿，只得跑回到两个同伴处：“走，走，出发了！”

老朱一听，不高兴了：“这一路把我的老腰给颠的，好歹歇息一阵儿呀！也不知你在赶个什么！”

陶展文权当没听见，兀自朝前边拐角大步走去，这火急火燎的阵势，哪还有平日那一般山雨欲来我自岿然不动的成熟。

三人到路口处，左拐就是香住港口，右拐是上坡，通往冈见公园。此处可以将整个香住港尽收眼底了，这个港口规模不算大，三三两两艘渔船停泊在码头边上，渔夫也就那五六人模样。陶展文自顾自嘟囔道：“不是这边。”接着指着公园大门，对身后二人道，“来，爬山。”

身后两人脚还未抬起，陶展文便小跑上坡了。老朱气急，笑骂道：“嘿，陶兄呀，你今儿是吃错药了吧？你急归急，好歹给咱一个说法呀！”

陶展文忙回头，给老朱打了个噤声的手势。老朱见阵势不对，忙收起埋怨，眼珠子滴溜溜地打望周围。

坡道中途，有一家“八坂神社”。陶展文行至石梯旁时，骤然驻足。跟在后头的富永差些撞上他，奇道：“怎么了？突然停下。”但他立刻找到了缘由——零零散散地散落在石阶两旁的虾干。

“这是……”富永完全蒙了。

“虾干被扔在路上了。”陶展文严肃道。

“这明摆着，还用你说明！”

“他腾出麻袋，装进了其他东西。”

“什么东西？”

陶展文全然没空儿理会蒙在鼓里的两人，面色愈发难看了——脚下的石砖松垮垮的，显然有被凿起的痕迹，有几块石砖的表面还沾着湿润的泥土。

陶展文的脚步忽然放缓，这可不意味着他心里不着急了，只是不想闹出动静，惊扰了走在前方的某人。三人继续登爬了一段，终于抵达了公园。所谓公园，只不过是小山丘顶上的一块空地罢了，再往前，便是面朝大海的断崖。断崖尽头处，有一盏用天然的石头堆砌而成的石灯，倒有几分寂寥之美。

来自日本海的层层波涛，前赴后继地拍击着悬面。向前望去，号称“占地四平方千米”的白石岛清晰可见。冈见公园所落座的巨大岬角，仿佛一轮闸刀，将海面一分为二。岬角东面为今子浦，西边为香住港。今子浦海面上怪石嶙峋，便是那大名鼎鼎的“蛙岩”，再向前的“黑岛”同样是当地著名的景点。

险崖、恶浪，两者互为攻守，描绘着是日本海所特有的狂野不羁。空中那令人窒息的乌云，仿佛便是那虎视眈眈的第三者。

三人乍抵达山顶，受眼前光景所慑，未注意到有人影。待心思平复后，才发现悬崖西侧，一个男人蹲在石灯前，他跟前，横躺着一个米袋大小的麻袋。男人一门心思都投入在眼前的麻袋上，时不时抬头，观察周边的动静。

陶展文三人悄声靠近，才发现男人正在用绳子捆麻袋。他先将袋口捆紧，接着，试图用绳子将整个麻袋横竖固定。或许是出于紧张，他屡屡失手，但单从打结的方法与位置上，便可瞧出他是个打包的练家子。

陶展文以数棵零散的松树为掩护，从悬崖东侧缓缓接近男人。老朱与富永虽至今未搞清状况，但那男人显然没在搞什么见得光的事，他们姑且便伏着身子，紧跟上陶展文。

男人好歹是处理完手头上的活儿，如释重负般抹了把汗，抬起头——三人这才看清，此人竟是桑野商店东家——桑野善作！

看到这里，陶展文直起腰，大摇大摆地从松树背后走出。这举动倒是把身后两人吓了一跳，一时不知是不是时候现身，但还是下意识地跟了出去，只不过仍然是伏着身子。

桑野乍一瞧见陶展文，首先是怀疑自己的眼睛，但确认自己确实未看花眼后，才目露惊恐之色，但下一瞬间，他的表情上又覆上了一层决绝。

陶展文也不说话，离桑野还有三米来远，他停下脚步。窒息的沉默，千言万语交汇在双方的视线之中。片刻，桑野的嘴角微微一扬，似乎取回了身为一店之主的运筹帷幄，他沉下腰，麻利地将麻袋扛上肩头，双手一使劲儿，麻袋便落向茫茫大海，接着，他拍拍肩头上的灰尘，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海岸村”的作业场。

桑野转身，继续迎上陶展文的视线。他沉默依然，仿佛在等待着某个时机的到来。一缕阳光透过乌云间的缝隙，不偏不倚地落在断崖之上，驱散了几分海风带来的阴冷。陶展文感到形势不妙，不禁先开口唤道：“桑野东家。”

不想，这声呼唤竟就是桑野所等待的信号。陶展文话音刚落，桑野便转身，毅然决然地朝悬崖处奔去。陶展文已看透下一幕，绝望地闭上眼，再次睁开眼时，桑野已消失在悬崖尽头。

陶展文再次不忍地闭上眼，云层挪动，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平添几分肃穆。睁开眼时，老朱与富永已站在崖边，小心翼翼地向下张望。忽然，老朱惊恐地喊道：“在那里！在那块礁石上，他没掉进海里！”

“这……估计得粉身碎骨了吧。”富永身为警察，却也没比老朱镇定多少。

陶展文来到两人身旁，眼前数百米处的礁石上，隐约躺着一个米粒大小的躯体。身旁的富永干咳了一声，懊恼道：“总之，先报警吧，至少得履行了目击者的义务。”

“我方才闭眼了，并没目击到。”陶展文静静道。

富永诧异地瞥了一眼陶展文，也不强求了，转问老朱道：“你呢？别告诉我，你也在开小差。”

老朱不明白陶展文是何用意，犹豫片刻，讪笑道：“我也是，方才只顾着瞧松树上的小鸟了。”

富永一时无语，只得眺望着远方的白石岛，无奈道：“这么说，目击者就只有我一人了？那就由我这唯一的目击者来描述吧——这位游客被眼前壮美的景致吸引，情不自禁地向前迈了一步，谁知，这一步让他踏进了西方极乐。”

“眼下只有目击者，报警没问题吧？”陶展文问道。

“也是，怕会有些麻烦。对了，你方才走在最前面，死者坠崖前做了些什么，你一定瞧见了吧？”

“让你失望了，很不凑巧，我当时正盯着云层发呆。”

富永心中冷哼，玩味地瞧着老朱道：“你呢，朱小兄？哎，我记起了，你当时在观察松树底下的蚂蚁吧？”

老朱点头如捣蒜：“是了，是了。”

“看来，只得将我所见的情景，如实汇报上去。”富永怃然。

太阳完全摆脱了乌云的遮挡，阳光直勾勾地打在断崖上，愈发刺眼。陶展文无福消受这阳光的盛宴，闭上了眼。老朱则手搭凉棚，三人中只有富永，直面这烈日的洗礼，无力道：“好吧，我一人去警署。至于你们俩嘛，在车站等我吧？唉，若换作平日的我，如何会看漏那么多细节？只怪在休假，懈怠了……”

方才桑野下蹲的位置，孤零零地躺着一块用作卷麻袋的席子。席子上，三枚鲜红的虾干在阳光的照射下格外晃眼，一看便知是上等货色。

老照片

恋人父亲突遇横祸，乔世修虽震惊，却不至于乱了分寸。试问，几经变故后，要何等的悲剧，才能触动他那麻木的神经？在陶展文的告别宴上，他时刻保持着一家之主该有的礼节，时不时地，还自嘲道：“多事之秋呀——家父病故，杜叔遇害，小纯与大哥双双失踪。这还未完，如今，连桑野叔也失足坠崖……陶兄，你说说，下一个灾祸，会降临在谁头上？”

警方将桑野善作的死定义为事故，在场三人也将真相瞒着乔世修，否则，他还如何能拿此事谈笑？老朱颇心虚，伸出筷子，想把吃光的糖醋鲤鱼翻一面，乔世修厉声制止了他：“汉生，今儿是陶兄的饯别宴，不能这样！”

这是中国自古以来的禁忌了——友人登船离去前的饯别宴上，席上的鱼，仅能吃一面，决不允许翻面。若是翻了，友人便要遭翻船之祸。乔世修本对此类迷信不屑一顾，但短短十日来一连串的灾祸，让他成了惊弓之鸟。

“乔兄，你多虑了。”当事人陶展文却浑不在意，兀自伸出筷子，将鲤鱼翻了个面。

乔世修苦笑道：“等明儿传来你葬身大海的消息，可怪不到咱头上了。”

酒席结束后，乔世修来到陶展文房间，两人深聊到凌晨，他才回三楼歇息。送走了友人，陶展文心中五味陈杂：“可怜人哪……”

陶展文正欲继续收拾行囊，老朱一身睡衣打扮，推门进来：“陶兄，先不急睡。”他也不磨叽了，单刀直入道，“事到如今，真凶不过就是三选一了吧？——吴钦平、桑野善作、郭文升。起初一点，就令我颇纳闷儿——陶兄你最初怀疑吴掌柜，他的行为确实可疑，但是你为何对郭文升只字未提？要知道，不论那‘摆渡杀人’的谣言是真是假，单就动机而言，他不该是第一嫌疑人吗？”

“正巧相反，我之所以将郭文升排除嫌疑人之列，恰恰是因为这所谓的‘动机’。且不说，他是否是宣义人，是否出生富贵，还未有定论吧？但我却可以断定一点——他，正不遗余力地自己‘装扮’为案件当事人。姓杨的广东人？郭文升可巴不得他能多‘偷偷’透露给几个人呢。你知道吗？他曾请求报社登刊这段往事。最后，就是那张办公桌上的照片了——衣装富贵的夫妇抱着婴儿，还有那含恨的注脚，漏洞百出。”

“哪儿有漏洞了？”老朱好奇道。

“你们老东家，是三十余年前来日本的吧？简单推算下，若‘摆渡杀人’确有其事，再如何早，也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你想想，如今，是前朝（清朝）灭亡的第二十二年，也就是说，案件是发生在清朝最后的年月。回忆一下那张照片，虽褪色严重，瞧着像是古物，边角也注释着‘光绪辛丑’，但据我判断，拍摄至今，绝对超不过二十年。所以单谈年龄，照片上的婴儿也不可能是郭文升！照片作假，郭文升的‘往事’也是彻头彻尾的作假！”

“有意思了，你凭什么就这么肯定照片是假的？”老朱不服道。

“证据就在照片上——重点，是母亲服装上的龙凤刺绣。”

陶展文预料到老朱听不明白，从行囊中抽出一本清朝的《刑部律例》。他的毕业论文选题为“中国法制史”，他对这本律例反复精读过多次了。他熟门熟路地翻到“工律”一页，指了指其条目下的“织造违禁龙凤定律”：

“凡民间违禁龙凤纹纻系纱罗贩卖者，杖一百。若买而僭用者，杖一百徒三年。未用者，笞三十。织户及挑花、挽花工匠，同罪。”

陶展文继续说明道：“看明白了吗？照片上的母亲身着龙凤刺绣的衣装，再显然不过了，照片拍摄于民国。若放在清朝，冒着被打一百板子、流放三年的风险，偷偷摸摸地穿一穿倒罢了，还特意留下照片作为证据，找死也不是这个找法儿？”

“郭文升为何无端要扯这种谎？”

“肤浅的男人……”陶展文同情道，“自卑、弱小，却妄想成为焦点。他能如何呢？只得抓住任何机会，将自己置身于他人的光芒之下。我在东京便认识这样一个人，偶然机会下，收到了一封出自名人的信件。自那后便信不离身了，一逮着机会，就取出向他人炫耀，恨不得向全世界宣告，自己可与名人有信件来往。其他人不知道，单单是我，便看了那封信何止三四次了。一言蔽之，一个人愈是渺小，愈是不打眼，便愈会迫切地粉饰自己。”

“假装出身富贵，锦衣玉食……”老朱鼻孔出气，轻蔑道，“这有什么意义？我完全无法理解呀！”

“并非世人都似老朱你这般豁达。你眼中毫无意义的蠢事，对某些人而言，便是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动力呀。我估计，那郭文升一直以来都自怜身世，自从听闻了乔老东家的传言，便自导自演了这一系列好戏。若成功传开，你想想，他是不是在舆论上踩乔家一头？一朝成名也不过如此了。”

“什么玩意儿！”老朱忍不住咒骂，“照他的意思，老东家本是落魄的船夫，杀了他的父亲，夺走了财物，才有了如今如日中天的乔家？他还想咋的？要乔家补偿？人渣！都说世风日下，都是让这帮小人整的！”

“他图得倒未必是赔偿，图得只是一种自欺欺人的优越感吧，弱者总会有些不切实际的妄想。”

“哼，这样想来，他倒是有几分可怜了。罢了罢了，丑人多作怪，任他折腾了。”老朱懒得去琢磨这类见不得光的心思，心中的疑问也尽数解开，心满意足地离去了。

屋里又只剩下陶展文一人。明日，便要阔别这生活了数年的国家，他一时间感慨万千，口中轻哼《一叶落》：

“一叶落，搴珠箔。此时景物正萧索。画楼月影寒，西风吹罗幕。吹罗幕，往事思量着。”

尾 声

甲板上。

望远镜中，乔家的“三色”，随着客船渐行渐远，逐渐融为模糊的灰点，继而消失。陶展文放下望远镜，这段青春，算是落下帷幕。迷信终究是迷信，客船平安抵达上海。

就这样过了三个月，乔世修来信——同顺泰与桑野商店合并，新公司成立在即。双方家长尸骨未寒，陶展文真心期盼的好消息，估计还得等上一阵儿。但眼下家业都合一了，想必也不会耽搁多久了。

秋寒交替，又过了半载，在一月的某个周日，一对璧人来访。男人递来的名片上写着“李廷章”，但陶展文认得此人，正是“大哥”乔世治。站在他背后的小纯羞赧地垂着脑袋。两位故人突然造访，陶展文在吃惊之余，打心底里感到欣喜：“什么风把你俩给吹来了呀，李兄？我喊你李兄合适吗？怕这也不是真名吧？”

大哥笑道：“名讳不过称呼而已，何足挂齿？”

“让我猜猜……”陶展文暧昧地笑道，“我是不是得唤你身边这位为‘李夫人’了？”

“正是。”“大哥”目露幸福的光芒。

“成家了就是不一样，乡村口音呢？藏哪儿去了？”陶展文调笑。

“早就扔在玄海滩了。”

“你们是几时成就的好事？对了，小纯，你哥哥的好事，也就是今年了吧？”

“应该也快了。我们是前段日子才与哥哥联系上的，他在信中有隐隐提及过婚期。还有，杜叔的案子，到现在了还没个说法。”

“嗯，这是对外的口径。”陶展文神秘道。

“对外？难道暗中，已经有进展了？”小纯来了兴趣，旧事重提道，“我之前那套‘潜伏屋顶’的推理，走得通吗？”

“怕是难……你那套理论，只有一郎能实现。但他的不在场证明，是所有嫌疑人中最坚不可摧的。”

“哦，好吧。”女孩儿有些失望。

“你想想，攀爬在屋顶两小时，还不能让人察觉，本身就是个伪命题了。而且我之后揭露了凶手伪造不在场证明的诡计。”陶展文向二人解释了“线系晒席”的机关，略作思量后，将桑野善作殒命的内幕也和盘托出，继而总结道：“我起初将矛头集中于吴钦平一身，为此，还自以为是地臆想了一系列动机。但发生在油印版上的矛盾，让我的推理土崩瓦解，与此同时，也揭露了另一个事实——桑野善作有绝对充分的作案动机：首先，他与令尊交往甚密，有证据表明，两人私底下有合作投机的买卖。在买卖过程中，令尊只负责出资，而并未出面。令尊病故后，这投机的买卖转由杜自忠负责，实际上，知晓这买卖内幕的，也只有深受令尊信赖的杜自忠。接下来才是重点了，有风闻，桑野善作投资失败，落下一大笔亏空。若是能将那笔资金纳为己有，解一时之急是绰绰有余。另有佐证，乔兄曾与我坦言，令尊留下的遗产，比料想的少太多。其理由，我猜测，是令尊将大部分财产交于桑野做投机用。多年投机下来，怕是赚得盆满钵满吧？还记得你与我说过，在令堂忌日那天，令尊曾许诺要赠予你五十万做嫁妆，杜自忠也难得地开玩笑，说得给八十万……”

女孩儿很伶俐，立刻便听出问题所在：“万一杜叔已经将资金的事儿告诉了哥哥呢？桑野叔所做的一切不都白搭？”

“可惜，他没说。更糟糕的是，乔兄还把这事告知了桑野善作。你当时不在场，自然不知道。案发前，我与乔兄拜访桑野商店，那时，乔兄对桑野说，杜叔要过了父亲头七，才将一些细节告知自己。”

“所以桑野叔就赶在头七前……”

“所谓一念天堂，一念地狱！他终究，还是利令智昏。”

听到这里，大哥愤恨道：“智昏？智昏，还能想出那么绝妙的诡计？”

陶展文“扑哧”一笑：“绝妙，真心绝妙！相比之下，你的伪装术也是令人‘啧啧称奇’呀，竟能让我这般迟钝之人一眼瞧出破绽！我就纳闷儿，小纯这般聪慧的女孩儿，是如何让你给掳获了芳心的？”

大哥有些抹不下脸，讪讪一笑，赶忙转移话题道：“那晚被警察带走，我是有冤屈无处诉呀！我哪有本事做间谍呀！那阵子国内乱得很，我就想到国外避避难。小纯疼我，请求岳父将我引渡来日本，于是就用了‘私生子’这个幌子。这岳父呀，平时看来挺严肃的个长辈，演起戏来却一点儿不含糊。案发那天，我和小纯散步回来，发现房里有被翻动的痕迹，便知道要糟了。”

“见识到日本警察的效率了吧？尤其是‘特高’警察，对我们这些‘外乡人’，那双眼睛是时刻擦得锃亮的。”

“那帮警察知道我与案件无关，从一开始，打得就是趁机把我带回去问话的算盘。我能如何？该演的戏演到底便是。”

“你还真别怪‘特高’，他们也为此付出了代价。”毕竟是半年前的事，陶展文简单整理了下记忆，才继续道，“据女佣的证词，那长着黑痣的搬运工搜了你的卧室，于两点二十分左右，从晒场离开。那么他就有很大概率目击到行凶后，正准备从现场逃离的桑野善作。如今，两个当事人都不在人世了，当时发生了什么，也再无定论。唯有一点，我可以笃定——他们之间达成了某种封口协议，打算翌日午休时，在后院空地交易。你想想，桑野在当地也算是一号人物，如何能忍受一生受人桎梏？以桑野常年体力劳动的体格，要控制瘦弱的黑痣，还不是手到擒来吗？于是，翌日午休，在后院空地，桑野下了手。如今，行凶方法，凶器已无证可考，总之，搬运工并非失踪，而是殒命于此。尸体要藏在哪儿呢？——那日的空地上，堆放着许多大分县产虾干的四十五贯俵，将尸体藏在其中是再理想不过了。要放入尸体，便不得不腾出一部分虾干。这部分虾干，便成了各俵的‘补量’，赠送同顺泰了。”

女孩儿对自家的行当还是有一定了解的，赞同道：“没错，四十五贯俵要两个成年人才扛得起。腾出一半空间，装个尸体还是绰绰有余的。”

“所以才说是天衣无缝的妙计。谁能想到，尸体就这样让工人光明正大地运出了仓库大门，运往冷库。”

“于是乎，便有搬运工人间蒸发一案！”大哥恍然大悟，继续道，“我与小纯的失踪可没那样玄乎的内幕了——我伪造身份来日本，就是想过几天安生日子，谁承想让‘特高’警察给盯上了，那还不如在国内安宁呢！所以我俩就偷偷溜回国了。你继续说，尸体被运到了冷库，然后呢？”

“成功将尸体藏进了冷库，但仍是一块不得不尽快处理的心病。这里，又是桑野善作的另一个高明之处了——他先是以个人的名义，从店铺里买下这批虾干。接着，打着试样的幌子，独自进入冷库，将尸体换入麻袋，再包裹上草席，在空余位置塞入虾干——外国华人不愿埋骨他乡，后人将其棺木运送回国前，都会进行某一道工序，小纯，你应该有所了解吧？”

“在棺木中，填满稻壳？”女孩儿不确定道。

“正确，这里的虾干，起得便是稻壳的作用了。剩下的，就是将尸体运往熟知的香住港，沉入海底。”

“你们给朱库管下了封口令了吗？”女孩儿担忧道。

“那是自然。吴掌柜多少也猜出一二了。但你放心吧，他们都晓得其中利害，不会泄露出去。”

“那个叫富永的警官，应该也不会多嘴吧？万一这事儿传到哥哥耳朵里，天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到那时，受苦的怕会是辉姐姐。”

见女孩儿仍不放心，陶展文也只能安慰道：“尽管放心吧，大家都晓得分寸的。”

听完整个故事，“大哥”很是感慨：“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呀！”

“这次失误，也让我长了教训。”陶展文反省道，“我当时为何就紧盯着吴掌柜不放了呢？平日里总是最后一个离开仓库，与乔老东家私底下从事投机买卖——桑野善作的嫌疑，明明是最显而易见的。案发次日，桑野商店送达同顺泰的虾干平均毛重一百二十斤，扣除十五斤包装重量，净重一百零五斤，而往常一斤的‘补量’竟莫名增长到四斤。别看只有区区四斤，三十五箱的‘补量’总计四十斤之多！另外，桑野曾出席过富士报社召开的座谈会，对报社三楼的使用状况，应该也有所了解。有这么多事实佐证，离真相大白其实只有一线之隔，而我，竟因油印版上那几个字，在吴掌柜这条线上一条路走到黑。哎，不成熟，不成熟呀……”

夫妇俩推辞了陶展文的挽留，临行前，女孩儿忽然记起某事，回头向陶展文道：“我俩上个月跑了趟宣义。这一趟不仅是为了看一眼素未见过的故乡，也是为了给爸爸洗清冤屈。我们向年长的人打听过了，爸爸年轻时，确实是以摆渡为生，但杀人越货纯属谣言。”

陶展文目送这对璧人渐渐远去，心中竟久违地涌起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1] 瀞八丁：日本景点，是一处长约1.2千米的峡谷。

[2]神武天皇祭：日本皇室为祭祀神武天皇而举行的祭祀活动，使用阳历后，时间是每年4月3日。

[3]即日元，日本的货币单位，是日本的官方货币，于1871年制定。

[4]二十世纪梨：日本主要的青梨品种。

目录

译者序

古都秋日

故人再会

委 托

人物关系图

绝景值百万

异 变

毒 刃

那公馆

政 客

大人物们

隆福寺

穷 鼠

失 踪

嫌疑人

谜 底

台本作者

后日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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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序

陈舜臣其人

说到华裔日本作家，相信各位读者对陈舜臣这一名字并不陌生。

陈舜臣原籍为台湾省新庄乡（今台北市）。在他出生的前一年，因他的父亲在日本商社任职，举家迁到了日本神户。

1941年，受印度诗人泰戈尔的影响，年仅17岁的陈舜臣考入了大阪外国语学校（今大阪大学外语学院），成了一名印度语专业的学生。在大学英语课上，他接触了柯南·道尔的小说，由此开始阅读福尔摩斯系列小说。1943年9月，由于战争的关系，陈舜臣不得不提前从大学毕业，之后留在母校做西南亚洲语言研究所的助手。1945年二战结束后，由于某些原因，陈舜臣无法继续留在日本从事学术研究。他曾于翌年返回新庄，在新庄初级中学担任英语老师。1949年回到神户后，陈舜臣结婚了，之后便进入父亲的贸易公司工作。

陈舜臣35岁时，长女患病，他在病床边陪护的过程中，经常阅读推理小说以消除困意。他读了野村胡堂的《钱形平次追捕纪录》，渐渐产生了想要创作此类小说的念头。1960年，陈舜臣以笔名“陈左其”参加了“文学界新人奖”的征稿，创作了小说《在风中》（風のなか），虽然该作品最终止步候选阶段，但是坚定了陈舜臣投身文学创作的决心。

1961年5月，陈舜臣的长篇推理小说《枯草之根》（枯草の根）获得第7届江户川乱步奖。对于该作品，日本侦探作家木木高太郎曾盛赞道：“即便在该奖的历届获奖作品中，《枯草之根》都是第一的佳作。”该作品还入围了翌年的“日本侦探作家俱乐部奖”。自此之后，陈舜臣正式开启了职业作家生涯。1969年，推理短篇《青玉狮子香炉》（青玉獅子香炉）获得第60届直木奖。1970年发表的《玉岭的叹息》（玉嶺よふたたび）和《孔雀之道》（孔雀の道）同时获得了第23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至此，陈舜臣成为了日本文学史上首位“三冠王”。

陈老先生一生笔耕不辍，先后著书200余本，内容涉及小说、随笔、对谈、汉诗等多种体裁。其中，小说在他的创作生涯中占据着不可撼动的地位。具体来说，陈舜臣的小说以历史小说和推理小说居多，这两者的创作风格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下面我们就通过陈舜臣的一些代表作，来一探究竟。

陈舜臣的创作

1967年，陈舜臣的第一部以中国近代史为题材的长篇小说《鸦片战争》（阿片戦争）问世，这部历时三年创作的小说久负盛名，在日本出过多个版本，畅销数十年，曾被东京大学作为近代史的指定教材。正是从这本小说起，陈舜臣确立了自己历史小说作品的写作风格。

说到日本的历史小说家，司马辽太郎是另一个不容忽视的存在，不过他的作品主要是以日本历史为素材的。而陈舜臣的历史小说基本上以中国的历史为蓝本。很多日本人正是通过他的创作，才逐渐对中国历史有了具体的认识。

在陈舜臣众多的历史小说中，最为读者所熟悉的当属《小说十八史略》（小説十八史略）。人性面的探讨，是这部作品的中心思想。全书由二百七十七则故事构成，含括了中国传说时代至宋朝末年的历史精华。陈舜臣从人性的角度切入各个历史层面，使读者在享受阅读小说的乐趣之余，也能赋予原本已熟悉的历史事件及人物新的观点，领略不同于以往的读史趣味。

除了《小说十八史略》之外，作者比较具有代表性的历史小说还有《曹操》（曹操）、《三国史秘本》（秘本三国志）、《太平天国兴亡录》（太平天国）等作品。这些作品不仅在日本长销不衰，同样也很受中国读者的青睐。作者曾这样说道：“历史小说多半不就是作者依据史料的推理和虚构的混血儿吗？”这句话用来形容他的历史小说创作风格再合适不过。纵观作者的历史小说，我们可以发现，作者在参考研究具体史料的基础上，对细节诸如人物的心理活动、对话、环境描写等进行了适当的补充，使故事情节更加完善，更具人情味。同时，作者也在故事中融入了个人观点，从而形成了自身独特的中国史史观。

如果说陈舜臣的历史小说是“史料、作者推理和虚构的混血儿”，那么他的推理小说大概就是“作者虚构、史料与推理的混血儿”了吧。陈舜臣推理作品的一大特点就是将故事中的人物置放在一个大的历史背景之下，然后调动大量的历史史料，营造出多个谜团，以此来推动整个故事向前发展。所以，就像一些推理评论家所说的那样，“历史感”是形容他作品的一个关键词。读者们在阅读陈舜臣的推理小说时，总会产生历史悠然而过，人生随时代而漂流的喟叹之感。

说起陈舜臣的推理小说，难免要提及的便是让他荣获“三冠王”称号的获奖作品《枯草之根》、《青玉狮子香炉》、《玉岭的叹息》以及《孔雀之道》。前面已经提到，《枯草之根》算是让陈舜臣坚持走上职业作家道路的重要作品。该故事讲述了南洋豪商席有仁远赴日本神户，与恩人李源良会面，不料在他身边却接连发生两桩命案——先是独居老人徐铭义被绞杀，后是政客吉田庄造的侄子田村良作中毒身亡。其间疑云重重，扑朔迷离。对此，“业余侦探”陶展文将如何帮忙解决这个难题呢？值得一提的是，该作品中的侦探陶展文，在之后的《三色屋事件》（三色の家）、《分裂者》（割れる）、《虹的谎言》（虹の舞台）以及短篇《崩坏的直线》（崩壊の直線）中，再次作为主人公登场，侦破了一个又一个的迷局。通过这五部作品，作者成功塑造出了“陶展文”这一侦探角色，在推理迷中有很高的认知度。这一系列同时也很大程度上提高了陈舜臣本人在推理界的知名度。

《青玉狮子香炉》以故宫珍藏的文物青玉狮子香炉因战乱惊险辗转各地为主线，刻画了小人物在历史洪流中的沉浮。本篇小说推理色彩并非多么浓厚，但是其中对人物命运的刻画十分出彩，让人唏嘘动容。

《玉岭的叹息》和《孔雀之道》同为第23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获奖作品。《玉岭的叹息》讲述了中日战争时期滞留在北京研究美术的入江，因偶然看到玉岭磨崖佛的慕本，而前往玉岭考察，在那里他爱上了一名当地女子。二十五年后，他再次前往玉岭，此次拜访是否能够揭开当年心中的谜团？而《孔雀之道》则讲述了英日混血儿罗丝由英国返回日本任教，意外发现双亲之间有一段纠葛不清的恩怨情仇。在父亲与母亲，西方文化与东方文化的两难抉择中，她将何去何从？关于这两部获奖作品，还有一段很有趣的传闻。据说这两部作品之所以能够同时获奖，是因为当时的评委们认为两个作品各有优点，一时间争论不下，于是最终只好将奖项同时授予两部作品。

大历史下的悠悠馆

本书《悠悠馆密案》的背景设定是日俄战争前夕。当时，俄国借口镇压义和团，大举进入东三省地区，并与清政府约定，待战乱平定之后就撤兵。但后来俄国违约，赖在东北三省不肯走，企图与清政府签订密约，使得侵占行为合法化。与此同时，日本与英国结盟之后，对俄国的外交政策日趋强硬。日本的一些有识之士联名向当时的日本首相上书称俄国人的目的是先占领东北，再进军朝鲜，最后将矛头指向日本。此外，日方对东三省也是垂涎已久，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块肥肉落入他国手中。因此他们提出主战论，日本国内的舆论也认为对俄作战势在必行，两者之间的战火一触即发。

当时，俄国对对日宣战尚缺乏万无一失的筹备，而日方必须借此机会抢得主动权。于是，软弱的清政府如何抉择就成了这场角逐战的关键。为了在角逐战中占据有利地位，俄国必须与清政府签订新的撤兵协议，以消灭日方的引战野心，而日方则派出间谍潜入中国，意图通过贿赂清政府相关官员，阻止撤兵协定的达成。

在这次贿赂中，发生了一起密室杀人案——拓本行家文保泰被发现尸陈悠悠馆。一时间，清政府的高级官员、俄国或日本的间谍、新兴的革命派人士……都被牵扯其中。而紧接着又出现的杀人案和失踪案，使得整个悠悠馆笼罩在一片阴郁之中。

在这个动荡不安、人心惶惶的历史分岔口上，这些大人物或小角色的命运又将何去何从？

本书的谜团在今天看来也许并不算十分强大，用于解谜的篇幅也不多，但却十分详尽地描述了那个特殊时代的一些历史事实，可以说是充分体现了作者自身的特色。因此，《悠悠馆密案》既可以作为推理作品来阅读，亦也作为历史作品来欣赏。

小结

2015年，陈舜臣在日本神户去世，享年90岁。

虽然日本很早就有“中国历史小说”这一文学类型，但是大部分仅仅以中国文化为素材，内容上更多描述的是日本文化日本的思想。然而陈舜臣的中国历史小说却并非如此。可以说他在促进日本人对中国人及中国历史的认知方面，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如今斯人已逝，但陈老先生的精神财富却可以永远留存，继续在我们这一代及后世人的心中激起涟漪。

能够翻译《悠悠馆密案》，我深感荣幸。有感于陈老先生的眼界和胸怀，希望自己也能为促进两国文化相互交流尽绵薄之力。

在翻译的过程中，我查阅了大量历史资料，以厘清历史史实，仍不免有讹误之处，还望各位读者不吝赐教。

刘小霞

这是一组绘于1904年反映日俄战争的木版画

北京紫禁城的后面是绿树掩映下的钟楼和鼓楼

老东交民巷

紫禁城两侧有两个著名的胡同：东交民巷和西交民巷。清朝时，衙门几乎都设在这两条巷子中。其中，东交民巷后来成了外国使馆区，也叫治外法权区。

古都秋日

北京的夏天似乎很快就要过去了，凉风习习，带来了些许秋天的气息。离别两年之后，土井策太郎再次踏上了北京的土地。

正值明治三十六年（1903年），清朝年号是光绪二十九年。这一年是旧历闰年，有两个五月。虽然阳历九月已经过半，但阴历上依然写着七月。

土井策太郎按照上级的要求，到北京内城的金鱼胡同拜访那须启吾。

那须启吾的屋子完全是中国风格的。屋里有热炕，炕上铺着有些磨损的毯子。一张细竹帘，把屋子隔成两半。穿帘子的线已经脱落，作为“墙壁”的帘子也是歪歪斜斜的。很快，竹帘就该换成布帘了。屋子中央放着一张八仙桌，看上去像紫檀木的，实际上是普通木头做的，只不过涂了一层黑漆，根本不值钱。黑漆脱落的地方还露出了斑驳的白色。墙上的挂轴是赝品，花瓶也比较劣质。

不过，这倒不是因为主人穷，而是因为他对房间摆设这种事不太在意。

策太郎一坐下，“紫檀木”椅就吱吱作响，像要散架似的。

那须启吾拿起素陶茶壶，斟了杯茶。茶壶表面蒙了一层灰尘，杯子似乎也没人洗过。

“请。”他一边得意地捋着胡须，一边说。虽然屋内摆设很简陋，但他那向上翘的八字胡，却修剪得极其讲究。

茶水表面浮着一层油，策太郎装作毫不介意，勉强喝了下去，还说“多谢”。

“对目前的形势，你有什么看法？”那须问道。

“毫无头绪。”策太郎含糊地回答。

“总有个数吧？”

“我总觉得……”

当前，日、俄两国关系紧张，战争一触即发。

三年前，俄国借口镇压义和团，趁机大举进入“满洲”，并与清政府约定，待战乱平息后就撤兵。但后来俄国违约，赖在“满洲”不肯走，企图与清政府签订密约，以使侵占“满洲”这件事合法化。双方第一次密约的内容是将“满洲”的军政大权交予俄国掌控。当时，盛京将军在俄国关东总督阿历克谢耶夫的要挟下妥协了，但清政府并未批准。在随即进行的第二次密约磋商中，俄国仍不死心，妄图获得“满洲”的军事、行政和其他权益，但受到日本、英国、美国和德国的警告才有所收敛。

去年四月，俄国与清政府签订了《交收东三省条约》[1]，计划分三期撤兵，一年半内撤完。第一期撤兵已经实行。第二期撤兵计划规定，应在今年四月八日前将军队撤出盛京[2]和吉林两个地区，然而俄国政府却一再拖延，计划迟迟未能付诸实行。

与此同时，日本与英国结盟后，对俄国的外交政策趋于强硬。东京帝国大学的七名博士联名向日本首相桂太郎提交意见书。他们认为俄国人的目的是先占领东北，再进军朝鲜，最后将矛头指向日本，因此他们提出主战论。日本的国内舆论也认为对俄作战势在必行。

正在这个关键时刻，策太郎父亲的同乡好友，也是外务省的一个工作人员，找策太郎商量工作：“现在有一项重要的任务，需要你去北京。你愿意去吗？”

策太郎家世代经营书画古董。他父亲的好友，亦是同行的鹿原氏经营了一家鹿原商会。策太郎在那里见习时，曾因工作在北京待过一段时间。当时，义和团事件刚发生不久。

其实他非常愿意去北京。除了可以大开眼界、增长见识，对将来经营家族事业有益，他还有私人原因。

“你在鹿原商会的见习，应该已经结束了吧？我之前见过你父亲，跟他说起此事，他觉得很好，已经同意你去北京。虽然离家较远，但你父亲身体很健康，短时间内，你也不用为他操心……”

策太郎听完，不满地回答道：“虽然我父亲同意了，可那并不能代表我的想法！”

“哎！别这么讲。现在咱们要服从国家需要嘛！”说服明治年代的人，一句“服从国家需要”就够了。

其实，策太郎只是不想受到别人的轻视。由于祖父和父亲都是商人，别人瞧不起，他就给自己施加压力，希望在自己这一代改变现状。至于去北京，本来就是轻而易举的事。

现在，策太郎担心的是外务省的工作性质。据说，日本已经连续向中国派遣了不少密探。一旦日、俄之间发生战争，中国的东北三省就将成为两国之间的主要战场，因此，针对清政府的秘密工作应该是非常重要的。

“可除了书画古董，我什么也不会啊！”

策太郎刚说完，他父亲的好友便紧接着说道：“不！这件事你来做最合适，别人还不行呢，我是特地来拜托你的。”

“到底是什么工作？”

“这你就先别问了，你只管先到北京，见了那须启吾再说。他知道该怎么做。”

两天后，策太郎就离开东京，来到了北京。

那须启吾一边捋着八字胡须，望着天花板，一边听着土井策太郎讲他来北京接受任务的经过。听完后，他哈哈大笑，肥胖的身躯也不住地摇晃：“那小子真会故弄玄虚，其实你的工作也没有那么神秘。”

看到那须的这副神态，策太郎不禁有些恼火，他问道：“听您这么说，那……”

“哦，不，我的意思是，他跟你这么交代也没错。”那须抱着胳膊说，“毕竟是我希望能派你来工作。”

“是您要我？”

“是啊，是我点名要的啊！”那须边讲边站起来，两手抄在身后，挺着胸脯。

“为什么？”策太郎有些不安。

“你别那么紧张嘛！哈哈哈哈……”那须得意地笑着说，“你的工作并不难，知道你学过做买卖，所以我希望你借生意去拉拢文保泰。”

“文保泰？是那个取字画拓本很出名的？”

“是啊！”

那须凝视着策太郎，“哧哧”地笑了起来。

文保泰是中国人。他取字画拓本的技术高超，就是在大师云集的北京也享有盛名。但他既非商人也非工匠，而是一位富有的世家弟子。他对拓本非常感兴趣，专爱收集名贵的字画拓本。除了收藏，他还有一手好技术，不知不觉地成了拓本方面首屈一指的大师。

两年前，策太郎第一次来北京时，曾通过琉璃厂[3]某书画商的介绍，见过文保泰。当时，凡从事古玩字画交易，先要拜访这一行业的权威人士文保泰。

策太郎在日本外国语学校学过中文，逗留北京期间，也用心地提高了自己的汉语口语，因此，交流不成问题。

当时，策太郎尚不谙人情世故，只是很单纯地喜欢向文保泰请教一些问题。有一次，他提到，拓本工具长期以来墨守成规，为什么不下功夫钻研新技术，比如说考虑使用一些西洋材料。

听了策太郎的想法后，文保泰频频点头，大加赞赏：“嗯，你的建议很好，值得考虑。”

从那以后，文保泰就很中意策太郎。“我一向不收徒弟，可偏偏愿意教你。即便你将来把技术带回了日本，我也愿意收你这个徒弟。”

真是出乎意料，策太郎竟然被这位取拓本的名家赏识，还对他特别关照。

自此，策太郎便经常出入于文保泰家，还慢慢学会了取拓本。回国后，策太郎曾为父亲表演了一番，他父亲看得兴致勃勃，连连夸奖道：“单凭这一点，就值得去北京。”

言归正传。当那须提到文保泰，策太郎侧首沉思道：“文保泰不是和政治没有关系吗？”

“谁说没关系？他可和政治红人们密切着呢！你只是不太了解。”

于是，那须启吾便向策太郎详细说明了文保泰与清朝政界人物的关系。据说，文保泰非常了解中国政界的动向，人们称他为清政府的“政界之窗”。

清政府腐败无能、贿赂成风，这已是公开的秘密。不过，那些顶层的高官们还不敢公开、露骨地受贿，因此，自然而然地便有了代办行贿受贿的掮客。比如说，甲有求于袁世凯，乙有求于荣禄。行贿前，他们各自与该掮客商谈，这个掮客按照所求之事的性质，分别指出甲和乙各自应拿出多少钱，然后他们便按照指示进行交易。文保泰就类似这种掮客。日本若想了解清朝的政治内幕，找准掮客花钱贿赂就行。

“哎！我真是一点儿都没发觉。”听完那须启吾的说明，策太郎叹了口气说道。

从表面看，文保泰热心于书画古董，还有着高超的取拓本技术，似乎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关心，其实不然。

“人类社会都有其内部隐秘的一面，尤其是大清国，光从表面看，你是永远无法摸清它的真相。”那须启吾摆出老前辈的架子说。对策太郎而言，那须确实是前辈。在策太郎之前，他也曾就读于日本外国语学校。

“照这么说……”策太郎自言自语地嘟囔着。

这时，他想起了两年前回国时的事：当时，文保泰买下了自家旁边的土地，打算建新房子。当时以为，他出于素封之家，估计继承了不少遗产，能有钱买地建房，也不足为奇。

那须启吾听到策太郎嘟嘟囔囔，就问道：“怎么啦？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想起，前年从北京回国时，文保泰正在盖房子，估计现在已经盖好了吧。”

“嗯，盖好了，还取了个很特别的名字，叫作‘悠悠馆’。”

“悠悠馆？”

“对，取名悠悠，乃表示悠然自得之意。”

“这样的话，悠悠馆是他取拓本的地方了？”

策太郎回想起上次回国前，他到文家辞行。当时，房子才刚开始打地基。在工地现场，文保泰兴高采烈地谈论着他的计划：“在后院，还要另建一栋房子，专门用来取拓本……”

文保泰并非以取拓本为生，将房子取名为悠悠馆也算是恰如其分。

“文保泰和政界要人们来往频繁，也算是如今的当红之人。据我了解，他和庆亲王特别亲近，说不定可以从他那儿挖到一些重要的情报。过去你们关系不错，他很喜欢你，所以我才希望由你来联系文保泰。但暂时没什么具体的事情要做，你只要进一步取得文保泰的好感和信任就行。”那须启吾说。

出了那须家，策太郎漫无目的地信步而行。

当初，他下决心来北京，除了公事，也是为了一名年轻貌美的中国女子。她叫王丽英，曾到日本留过学，就读于东京女子师范学校，热心妇女教育，尤其喜爱美术。

前年回国后，策太郎曾利用业余时间担任过汉语讲习会[4]的讲师。在讲习会会场，王丽英介绍他认识了李涛。李涛也是一位清朝留日生，那时在讲习会担任会话教师。

在日本的时候，策太郎曾和王丽英出去过几次。那时，王丽英总是穿着和服，外罩一件带褶子的、宽大的和服裙。

“为什么您不穿本国服装呢？我觉得中国服装很有魅力。”有时，策太郎会这么问她。

每次，她的表情都会有些不大自然：“您说的是旗袍吧，那是满族的衣服，不是汉族的传统服装，这一点您应该知道。而且日本的和服源于中国，所以我喜欢穿和服。”王丽英就这么简单地回答了他。

不久，王丽英就回国了。听李涛说，她住在北京。随后不久，李涛也跟着回了国。策太郎托友人打听到，李涛住在北京的高公庵胡同。他把地址记在笔记本上，心想：要想知道王丽英住在哪儿，问问李涛不就行了，他俩之间应该会有联系。

1903年前后的日本可以说是中国革命的温床。中国的惠州起义失败后，许多血气方刚的进步青年纷纷经台湾逃到日本横滨。这些留学生大都聚集在孙文周围。孙文时年三十八岁，他提倡打倒清朝政府，建立共和国体制，属于共和派。而戊戌变法失败后，稳健的改良派如康有为、梁启超等也亡命到了日本，他们则主张建立君主立宪体制。当时，君主立宪派和共和派都在争取留学生们的支持。

平时对政治不怎么上心的策太郎，此刻突然想到，李涛和王丽英很可能也是某个党派的成员。

1903年，孙文领导的民主革命阵营尚未建立起完整有序的组织机构。那些热血沸腾的中国爱国青年，为了理想，奔走于各地。祖籍江苏的王丽英去北京，很可能就和反清的政治运动有关。

不过，她那么漂亮，实在不适合参与残酷的政治斗争。策太郎在心中暗自祈祷，希望她不要冒险去参加政治运动。他想，如果王丽英知道自己的这些想法，不知道会柳眉倒竖，还是会哈哈大笑呢？

“还是到李涛那儿去看看吧。”策太郎自言自语道。

他从衣服的内袋里掏出笔记本。虽然记得很清楚，但为了慎重起见，他又仔细核对了一遍。

当然，他并不是思念李涛，只不过是想通过李涛打听王丽英的消息罢了。

[1]《交收东三省条约》：又称《俄国撤兵条约》。

[2]此处的盛京和吉林分指盛京将军辖区和吉林将军辖区。在清代盛京将军辖区域也称奉天。凡山海关以外，内蒙古、外蒙古以东，奉天府尹，及盛京、吉林、黑龙江三将军所辖地区，皆称盛京统部。

[3]琉璃厂：北京地名，老北京做书画古董生意的商家大都位于此地。

[4]讲习会：讲习即研讨学习，汉语讲习会就是研讨学习汉语的场所。

故人再会

北京紫禁城的后面是绿树掩映下的钟楼和鼓楼。

策太郎缓缓走着。有时，事情进行得太顺利，反而让人有一种不真实感。他现在就是这种心情。王丽英就在他身边，而此时距离他从那须启吾家出来，还不到一个小时。

“听说马上就开战了，土井先生为了做买卖，远渡重洋来到中国，真不容易啊！”王丽英说。

她说这话，是出于真情还是讥讽？策太郎有些困惑。

“我就是一个普通职员，奉命到处奔跑，其实也很无奈。”

“也是……”

说着，她停下了脚步，抬头看向高耸的鼓楼。

据说这座巨大的鼓楼是元朝忽必烈所建，用于鸣鼓报时。楼内曾有二十四个大鼓，三年前义和团事件时遭到破坏，如今只剩下三个。鼓楼建筑高大，除了一般的报时任务，还用作瞭望台，相当于北京警备司令部，里面也驻扎着卫兵。

策太郎也向鼓楼看去。“真是了不起的建筑呀！”他好不容易找出这样一个话题，打破了暂时的沉寂。

“了不起？”王丽英侧过脸望着策太郎，严肃地说道，“现在这座鼓楼，与其说是在报时，不如说是敲着丧钟告诉民众，清朝快灭亡了。”

“是吗……”

“虽然目前民众还没意识到这一点，但他们不久便会觉醒的……哎呀！我不该和您说这些的。真对不起！还是在咱们久别重逢的时候。”

“没关系，那……能碰到您，我就非常高兴了。”

其实，策太郎先去了高公庵胡同看望李涛，一位老婆婆告诉他，李涛出门了。于是，他从笔记本里撕下一页纸，写上自己在北京的临时住址，拜托老婆婆代为转交，正要离开李宅时，王丽英进来了，她也是来看望李涛的。这就是所谓的无巧不成书吧。为了消磨时光，两人在李涛家附近散起步来。

策太郎心想，李涛可能已经回家了吧？

“您又是来我们国家学技术的吗？”王丽英问道。

“嗯……也不是……”策太郎有些不安地说。

他曾向王丽英提过，自己跟文保泰学过拓本技术。

事实上，策太郎此次的机密任务就是接触文保泰，因此，他将频繁地联系文保泰。要是对自己和文保泰结交之事闪烁其词，反而容易引起别人的怀疑。再者，如果日后一提到文保泰，自己就这样不安，也必定会引起怀疑。所以，一定要保持冷静。

“文先生的技术，我才学了点儿皮毛，今后还得偷学些。”策太郎索性主动提起文保泰。

“做生意也不容易啊！”王丽英耸耸肩说道。

她前额的刘海儿几乎齐眉，剪得非常整齐。这种发型和王丽英端庄秀丽的容貌极其相称。如果没有刘海儿，她的额头过宽，整个人就显得有些冷漠。

看到她的刘海儿，策太郎不禁想起了往事。他觉得王丽英将头发向上梳，露出整个脸庞更讨人喜欢。在东京时，有一次她去汉语讲习会，就将刘海儿梳了上去，露出了光洁的额头。不过在场的中国人纷纷说那种发型不适合她，于是，她又恢复了刘海儿。之后，策太郎再也没见过她露出额头的样子。

王丽英眼角细长，眸子乌黑发亮，是那么……连策太郎自己也说不清，到底她哪里吸引自己了。同王丽英一起散着步，感受着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妙不可言、清新爽朗的气息，策太郎不自觉地着迷起来，竟有一种窒息感。

原本只是想通过散步打发时间，但看到王丽英轻松愉快的样子，策太郎却渐渐紧张起来，这种滋味很不好受。他尽量掩饰自己，不想让王丽英察觉到自己心神不宁。不过王丽英似乎没那么敏感，还漫不经心地哼起了歌。

“李涛家的仆人说他只是出去理发，现在应该回家了吧？”她说。

“是啊，咱们回去看看吧。”策太郎回答说。

李涛虽从事革命活动，却还留着长辫子。满族人留长辫的风俗已有两百多年。清军入关后，除僧侣外，汉族男子都必须留长辫，否则会被斩首。人们将头后半部分的头发留长，编成长辫垂在背后，但前面的头发得剃光。如果不经常理发，剃光的地方容易长出新发，看上去既脏又不体面。如果任由头发长长，还容易被误认为是太平天国的“长毛贼”，若遇上存心不良的巡捕，可能就要进牢房了。李涛在日本留学时不怎么理发，常常任由头发蓬松着，但回国后不得不常去剃头。

在东京，不仅李涛，王丽英也经常大骂清朝腐败无能。但在北京，不得不有所顾忌，否则被官府抓去，说不定还会遭斩首之灾。

策太郎和他们两人关系密切，深深地同情这些忍气吞声的年轻人，但这倒不是因为他们在思想上有什么共鸣之处。就像有些孩子在家时热情活跃，而到了学校，就变得蔫蔫儿的。母亲若看到孩子这样，必定会感到难过。策太郎对这些年轻人，就类似做母亲的这种心情。

策太郎与王丽英两人又回到了高公庵胡同。

明朝万历年间，一名叫高勋的宦官盖起一座寺庙，叫作慈隆寺。因是高勋所盖，又得俗名为“高公庵”，因此这条巷子便叫作高公庵胡同。策太郎和王丽英散步的大街叫作鼓楼大街，又名十字街。

李涛果然已经回家了。

“我昨天刚到北京，就先来看望您了。”策太郎说。

只是礼节性的拜访，彼此客套一番后，策太郎便告辞了。不过，他顺便问王丽英要了她的住址。

留下来的王丽英会和李涛谈什么呢？策太郎像个懵懂的少年一样，心神不定地猜测着。“肯定和革命有关吧……嗯，只能是这样。”策太郎自言自语道。

他向东边走去，先是经过了与高公庵胡同相邻的纱络胡同，再往前走，穿过柴棒胡同就到了地安门大街。如果从地安门大街再向前径直走，就是国子监和孔子庙，但策太郎却向南拐去。

他打算去文保泰家。

策太郎第二次来到北京，最想先见到两个人——公务上自然是那须启吾，就私人来说，就是王丽英了。现在，这两个人都已经见到，接下来就要按照那须启吾的指示，开始和文保泰接触并较量了。

文保泰住在铁狮子胡同。

那一带不光有衙门、学校，还有很多王公贵族、政界要人的府邸，以及专供皇亲贵族子弟上学的“贵胄学堂”。袁世凯当总统时，总统府就设在铁狮子胡同内。后来国民党党部也设在此处，1925年孙文病死在总统府，国民党党部就改为孙文纪念馆。

当然，在1904年，还没有后来的总统府和国民党党部，但当时清政府的陆军和海军总署就设在此处。

此时，西太后慈禧控制着清朝政务，但她信任的人不多，最多是四五个军机大臣，其中最受信任的是荣禄。荣禄死后，庆亲王掌握了政务大权。和庆亲王最亲近的官员叫那桐[1]。

文保泰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呢？实际上，他负责联络政府的上层人物。他们之间的层级很清晰，即西太后——庆亲王——那桐——文保泰。

那桐是满族人，义和团事件发生时，他曾辅佐李鸿章与各国交涉，后又曾作为“谢罪使”专赴日本道歉。

实际上，策太郎与那桐亦曾相识。那桐赴日赔礼道歉时，曾在大阪今宫参观了第五届国内振兴实业博览会。当时，策太郎因业务关系逗留在大阪。受外务省之托，他担任了那桐的翻译和向导。那桐应该记得此事。

策太郎既与文保泰关系密切，又与那桐有过来往，通过他来观察清政府上层人物的动态，可以说再合适不过了。

策太郎一面追忆着往事，一面向文保泰家走去。

“真漂亮啊……”到了文保泰家门前，策太郎不禁赞叹起来。

文保泰家刚开始修建，策太郎就离开北京回了日本，而今重回故地，房子变得既华丽又漂亮，几乎要认不出来了。两边的墙壁洁白无瑕，正门敞开如飞展的双翼。屋顶的倾斜较大，地砖就像刚刚刷洗过似的干净亮堂，看得出是新落成不久。

看门的老头很面熟：“您又来了，好久不见了。”

仆人进去通报，不久，文保泰便迎了出来，兴冲冲地将策太郎引了进去。

与两年前相比，文保泰气色好了很多，印堂发亮、红光满面，身体也比以前胖了些。

“你要在北京待一段日子吧？下次来不必走正门，从后门进来就行。我一般都在这房子里取拓本。”

文保泰一边笑着说，一边向身后瞥了一眼。

在他身后，是一栋用红砖砌成的房子，非常小巧玲珑。房子的用砖和正门两翼下面的砖相似，只不过颜色不同，看上去洋味十足。

“这就是远近闻名的‘悠悠馆’？”策太郎问道。

“你也知道它叫‘悠悠馆’吗？”文保泰眯缝着眼睛，得意地问。

“悠悠馆名气那么大，我昨天刚到北京，就已经听很多人夸奖说这房子不一般。”

“是吗？也没有那么好吧。”文保泰故作谦虚地说，“不过你看，这房子虽然没那么宽敞，但用来取拓本，功能还是相当齐备的。它多少有点儿西洋风格，可能大家觉得新奇，就聊得比较多吧。但我最满意的是，在这个地方不会受人打扰，我可以专心致志地工作。房子进出口只有一个，把门一关，这就完全是我自己的天下了。窗户本来就小，还装上了铁格子门窗，有人说这地方像个监狱，可我却完全不觉得。你看，其实光线并不暗嘛，屋顶上安了玻璃天窗，挺亮的。我带你进去看看吧。”

看来，他对房子是相当满意。文保泰满面春风地陪策太郎一边参观，一边介绍。估计所有来拜访他的人都有这样的待遇。

策太郎听着介绍，连连惊叹。

“后门对着的街道特别宽，马车都能过得来。要是有朋友托我取拓本，用马车把石碑运进来，也很方便。”他又解释了一番。

石碑体积庞大，非常沉。运石碑本来非常花钱，可中国人工便宜，也就无所谓了。文保泰盛名在外，凡是拜托他取拓本，酬金也比一般的高得多。

“这块匾真特别！”策太郎抬头看着悬挂着的门匾，欣赏地说道。

只见绿色的匾框中间，“悠悠馆”三个大字十分醒目，乍一看去，像是在黑底上印着白字。这几个字既不是用毛笔书写的，也不是雕刻完木头后着色的，而是用上了取拓本的技术。匾上的“悠悠”二字，不仅字体相异，字的大小也稍有不同。第一个“悠”字是楷书，字体稍大且工整；第二个“悠”字是正草书，笔画略细，但不同于龙飞凤舞的草书，它更易于辨认。最后的一个“馆”字则笔画粗犷、刚劲有力。

“这三个字是我从别处一个一个一个拓下来，最后排列起来贴上去的。我用一种特殊的涂料反复涂抹了字面，这样字就不怕风雨侵蚀了。第一个字是从保定刘宗之的墓碑上拓来的，那块墓碑叫‘神道碑’。第二个字是从上海‘潮泉义庄’的创建纪念碑上拓下来的。第三个字则是我看到《停云馆帖》时，觉得封面上的‘馆’字别具一格，于是请了一位技艺熟练的石匠照字样雕刻了一块碑，我后来取的拓本……”

文保泰接待客人时，总免不了如此介绍一番。但也许是因为他不善辞令，总让人觉得他的解说不是那么流畅。

“您是特意……”这时，就连颇谙此道的策太郎，也十分惊讶。

一般的书法家或鉴赏家都喜欢看古人的笔迹，这一点自不待言。只是古人的笔迹都写在纸上，纸张本来就脆弱，再加上长时间的污损虫蛀，很难完善地保存下来。因此，凡名家书法都刻在石头上，尽管字迹终会磨灭，总归还能保存相对较长的时间。至于拓本，随时都能取，作品就是这样流传开来。

一般情况下，一本书封面上的字应该是最好的、最吸引人的。但即便一个人再怎么喜欢封面上的字，在书主人在世期间，一般也只是妥善保存字迹，不会另搞拓本。要是有人特意请石匠将书上的字雕刻出来，再搞成拓本，这种人虽不至于是书呆子，也算是“拓本狂”吧。文保泰就是这种拓本狂，世所罕见。

“怎么样？你在日本取过拓本吗？”文保泰问策太郎。他想起自己曾教过策太郎如何取拓本。

“嗯，我取了不少呢，石碑、佛像、铜镜我都取过。托您的福，我还因此被父亲夸奖了，这差不多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受表扬。”

“不错嘛！对了，现在有人托我取一份最简单的墓志铭拓本，到时你也来参观一下吧。”文保泰摆起了师傅的派头。

策太郎本来就想再研究一下文保泰的拓本技术，现在又接受了那须的任务，自然高高兴兴地答应了，“有劳您了！”

拓本，可以说是一种印刷术。只是一般的印刷，是在铅字上涂上墨汁，图章则涂上朱砂，盖到纸上，呈现出的是白底黑字或白底红章。铅字和印章上的字都特意刻成反字，这样纸上就是正字。

而拓本呢，则是在石碑上铺上纸，用水将纸打湿，顺着字体凹陷的地方按下去，也叫“装满水”。当纸晾得将干未干时，用蘸了墨汁的棉花球在纸上拍打，纸凹处也就是有字的地方沾不上墨汁，就成了白色，因此，拓本都是黑纸白字，且拓出来就是正字。

这么一讲，拓本技术似乎很简单，其实真正做起来非常难。从石碑上取字时，墨汁若过于渗透，拓出来的字就比原来的字瘦小，倘若不留意，取出的字也可能会更粗、更大。若石碑表面光滑，纸一被水渗透，立刻就会脱落。如果用胶矾水，纸虽然能贴得更稳当，但也容易受损，过不了几年，取下的拓本就会变成破烂的碎片，难以保存。因此，用水也有讲究，需视情况而定，有时要用重油，有时要用煎过的白芨[2]来取拓本。

以上只是一般的取拓本技巧。身为取拓本领域的大师，文保泰会有什么特殊秘方呢？当时的人们都揣测纷纷。

其实秘方倒谈不上，只是文保泰改用了西洋人的吸墨纸吸水，本来渗透了水的纸张就能很快地达到半干状态，效果很好。

悠悠馆的窗户虽然小，可装上了天窗，倒是也十分亮堂。取拓本时，最理想的条件之一就是自然光充足。文保泰在地上铺了深灰色的地毯，但不是那种天津产的高级货。毕竟墨汁很容易弄脏地毯，还是用廉价品比较好，深灰色也耐脏。

取拓本是一个很累人的工作，虽然可以坐着，但大部分时间还是要欠起身子半蹲着，或是直接跪在地上。可就算跪在毯子上，很快也会觉得疼得受不了，于是文保泰想出了一个好办法，那就是在地毯上再垫上三张日本式的席子，这样工作的劳累能稍稍减轻一些。

在没有铺地毯的角落里，有一个水泥砌的洗水池。抽水机从自家水井中抽出水，再通过简易的水管灌入水池。据说，这口井的水最适合取拓本用。文保泰对家中有此一井极为得意。这套抽灌水的设备还是委托日本技师设计安装的呢。

当时，欧美各国的经济侵略沉重打击了中国陈腐的社会结构。文保泰扬名之前，他家表面上还讲究排场，但当时国运不济，他的家境也随之日益衰落了。

两年前，策太郎结识文保泰时，他刚靠着取拓本的技术，积蓄了一笔钱，好不容易才维持了家境。悠悠馆的建成，也正说明他的高超技术，给他带来了不菲的收入。

“我不喜欢太热闹的地方，所以，把取拓本的地方设在这里。”文保泰一边说着，一边“哗啦哗啦”地打开门锁。

悠悠馆的内壁涂成了灰色。柱子紧靠着墙壁。有趣的是，这柱子是用水泥将天然的石块堆砌起来的，虽然有些粗糙，却别有一番风味，非常朴素自然。

策太郎一面向里张望，一面说：“真有艺术气氛啊！”虽然策太郎说的是奉承话，但这屋子看上去确实很清雅，符合文保泰的文人气质。

“给客人上点儿什么呢？”一直在旁侍奉的仆人问道。

“嗯，你去告诉芳兰，让她端茶来……沏白毫茶吧。”文保泰回答说。

策太郎想起，一般主人会按照客人的身份来区别招待。白毫茶是高级茶，“沏白毫茶”实际上是暗示仆人“贵客来临，万勿疏忽”。

“您不必客气了，今天我只是来拜望问候一下。”策太郎说。

“那也喝杯茶再走吧。”文保泰真心诚意地挽留道。

日本席的旁边，是一套漂亮、考究的桌椅。桌子腿上镶着象牙工艺品，三张紫檀木椅子上用金粉画着蔓藤花纹。这些椅子太豪华了，策太郎坐在上面反而有些拘谨。

不一会儿，一位十七八岁的妙龄少女端了茶盘进来。这大概就是主人刚才说的“芳兰”吧。圆圆的脸、丰腴的双颊，朱唇紧闭，面带稚气，非常漂亮。

一时间，策太郎竟情不自禁地被她吸引住了。

“哈哈哈……”策太郎的眼神没能逃脱文保泰锐利的目光。侍女芳兰走后，文保泰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那个女孩儿，她……她是您新雇的吗？”策太郎有些害羞，口吃地问道。

“是啊。”文保泰回答说，“那个姑娘到我家还不到半年呢，近来社会上动荡不安，雇人也得小心才行。没有可靠的人，不行啊。”

“是吗？”

“不过论可靠性，那个姑娘没问题，不管怎么说，她是那桐阁下介绍来的。除了客人，这屋子只有她能进来。”

文保泰说完，便站起身在芳兰关好的门上又闩上了门闩。

[1]那桐：满洲镶黄旗人，叶赫那拉氏，字琴轩，举人出身。1900年（光绪二十六年）任内阁学士兼管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八国联军侵犯北京，慈禧太后西逃后，他受命充当留京办事大臣，随奕劻、李鸿章与联军议和。《辛丑条约》签订后，被派为专使赴日本道歉。嗣任户部、外务部尚书，升军机大臣。1911年（宣统三年）任皇族内阁协理大臣，武昌起义后去职。

[2]白芨：—种中药的名称。

委 托

第二天，策太郎到金鱼胡同，向那须启吾汇报了整个拜访经过，还说了些自己的看法。那须听后十分高兴，开玩笑说：“你还是很有当侦探的潜力的嘛！顺利完成这次任务后，你索性就别做古董商了，直接改行当侦探，怎么样？”

那须虽然是在开玩笑，可他的确很欣赏策太郎的观察力。

策太郎认为，悠悠馆不仅是文保泰的工作场所，也是他和别人密谈的地方。为什么这么说呢？

首先，除了芳兰以外，其他人都不许入内。当时跟随他们一起走的那个男仆，走到门口便停了下来，未曾踏入悠悠馆一步。这一点不正说明悠悠馆很神秘吗？而芳兰又是那桐推荐来的，也许她就是两人之间的联络员。

其次，如果悠悠馆只是工作场所，为什么客人用的桌椅却那么讲究呢？

据文保泰说，经常有人来求他取拓本，他不胜其烦，只好委托修古堂——一家琉璃厂的古董店代办。文保泰自认风雅，不屑于言商。他善意地提供自己的技术，酬金就由委托者自行决定，只要不失礼，就可以和修古堂协商酬金。这样一来，委托人们就没有必要到悠悠馆来了。苦力将石碑运进悠悠馆后便立即离去。至于何时交货，也都通过修古堂和订货者联系。因此，悠悠馆的椅子，最多也只是用于招待修古堂主人。可不管琉璃厂的书画商来头多大，也不过是个商人，桌椅那么讲究，未免太浪费了，也十分不相称。即便退一步讲，有时文保泰工作累了，需要躺下休息，也不会选用紫檀木椅子吧？

“悠悠馆肯定是为大人物来访时准备的。”策太郎这么猜测。

由此看来，悠悠馆建在住宅的后门，除了方便运石碑，也是为了方便深夜的秘密来客。

策太郎又提到，那天侍女芳兰离开屋子后，文保泰顺手扣上了门闩，更显得不正常了。当时，策太郎不过是礼节性的拜访，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文保泰却扣上门闩，这难道不是多此一举吗？估计是每次客人进门之后，他一定要扣上门闩，已经成了习惯。这么一想，越来越觉得悠悠馆是用作密谈之地了。

“总之，你要和文保泰保持密切的联系。简单地说，就是要奉承、拉拢文保泰。一旦有什么事要办，立刻就把悠悠馆当作一个重要的联络点。这就是你的任务，你要好好干啊！”那须启吾说。

“当然，我会尽力做的。不过，什么时候才能使用这个联络点呢？”策太郎想了解此事也是理所当然，任何人都想知道自己所做工作的意义，以及这一工作在全局中的地位。

“不久你就知道了。”那须有些回避，委婉地回答了策太郎。

“要是事先知道，有所准备不是更好吗？”

“那也不一定，有时不知道反而更好。别那么着急，现在应该先和文保泰搞好关系。做这项工作，活动经费少不了，你先把这笔钱收下吧。”

那须说完，取出一个纸包，塞到策太郎手里，然后继续得意扬扬地捋着八字胡须。

“这是什么？”策太郎用手掂了掂纸包，问道。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活动经费呀！”

“钱？”

“这还用问？当然是钱！你打开看看，数一数。”那须说完，策太郎打开了纸包。

“啊……”策太郎脱口而出。

纸包里面整整齐齐地躺着两捆美钞。

“为了方便你用，我都兑换成了十美元一张的纸币，每捆一百张，一共是两千美元。你数一下吧。”那须说。

“不，请稍微……”策太郎用手擦了下脸上的汗水。

“嗯，不过公家的钱，不数也行。”那须又捻着胡须尖说。

策太郎感到吃惊，并不是没有道理，当时两千元美元是相当大的一笔数目。就拿他在鹿原商会工作的薪水说吧，换成美元，每月还不到四十块，而且他是有特殊技术的人，薪水远远超过一般人。现在摆在面前的两捆美钞，足足相当于他四五年薪水的总和。

“这笔钱做什么用？”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你随时要和文保泰打交道，这笔钱就是活动经费。明白了吗？比方说，在半夜，有什么事需要你做，你就要立刻起床，马上去办，去打听消息。这些不都要用钱吗？”

“这么多钱，怎么用啊？”

“那就靠你自己想了。我也不能像教小孩儿似的，把着你的手，一点儿一点儿地教给你吧？你自己随机应变吧，这些钱也不过两千美元，不至于发怵啊！”

“不过两千美元？”策太郎目瞪口呆地说。

“要是不够，到时再提出来！这关系到国家大事，必要时，多少钱都能拿得出来。”

“好吧！”策太郎不得不接受了。

虽说那须让自己大胆花，可这么一大笔钱带在身边，策太郎心中总是有些担忧。就像去年，自己将一尊国宝级的佛像从奈良运往东京时，路上老是东张西望，生怕会出什么事，一直无法安心。现在的心情也是如此。

不过，策太郎还是需要好好想想如何使用这笔巨款。

翌日，策太郎又去拜访文保泰。当文保泰将他带进悠悠馆时，他突然问道：“如果我想请先生帮我取拓本，也要通过修古堂吗？”

“你吗？什么样的拓本？”文保泰反问道。

“一尊佛像。有位客人想把它弄成拓本，再裱成挂轴，可我的技术还差得远。我想……”策太郎昨天刚从一个将去日本赴任的外交官手里，买进一尊小佛像，像是宋代文物。他是鹿原商会的职员，做这种买卖完全正当。他想利用这一点和文保泰打交道。

“哦，是你店里的客人，老主顾吗？”

“嗯，是的。一位了不起的人。”

“出多少钱？”

“五百美元。”

“佛像值钱吗？”

“像是宋代文物，看上去还不错。”

“有多大啊？”

“高约十五厘米，体积很小。”

“用它取拓本，要花五百美元吗？”

“嗯。”

“那位客人真糊涂！虽然我这样说有些失礼。”

“嗯……那个……”策太郎吓了一跳。

策太郎心中忐忑起来。开价太高了吗？就是因为太高不合适，他才提出五百美元。可文保泰听后，表情似乎有一点儿轻蔑。倘若只是轻蔑，倒也没什么，但如果对方怀疑自己有什么企图，以后就难办了。

策太郎好不容易才镇静下来，咽了下口水，补充说：“当然，这里面也包括裱糊挂轴的钱。要使用上乘材料，那个……那个挂轴要镶翡翠……”

“都要托我做吗？”

“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尽量想请您帮忙。”

“那就花四百美元吧。”

“哦，怎么？”

“这么一来，你就可以从中赚一百美元啦！”

“不用不用，没事。对老主顾，我们店不赚钱也不要紧，也算是对他们尽些心意吧。何况，东京的老板一向主张，必要时赔些钱也在所不惜。唉，干脆说吧，赚钱是不行的。”

“你是说，做生意的人赚不赚钱无所谓？这话听起来有点儿奇怪呀。”

“或许是吧。可对我们来说，也是因为各种原因才……只要您能帮忙，我们拿出五百美元不算什么。”

“真是妙事啊！”

“就这么定吧！”策太郎一边说，一边抹着额头的汗。

“好。要是这么说，我就接受这五百美元了。”

“实在多谢您了！”策太郎依然十分不安。

这是很高明的收买手段。

“拓本费算三百美元，剩余的就作为裱糊费好了。”策太郎又补充了一句。说实在的，就算用最高级的扇料纸，或是用传统的优质纸，再加上最高级的乾隆御墨，拓本的成本费也不会超过五十美元。不过，不让文保泰多赚些钱，也达不到收买的目的。

“明白了。那你什么时候把那尊佛像拿来吧。”文保泰表现出一种不必再在钱上纠缠的态度。于是，话题就此中止。他重新坐回紫檀木椅上。

“那么，土井先生，咱们谈一谈拓本用的棉花球，行吗？说真的，我倒是想到了一些妙法。”

这时，策太郎却有些烦了。仅是几句应酬话，没有任何其他目的，他还可以耐心地聊聊；可叫他去做收买人的工作，他就感到有些为难了。这类事情不合他的禀性，实在是难以胜任。

试探性地收买之后，策太郎就离开了悠悠馆，直奔那须启吾家。

“怎么样？有收获吧？你看上去怎么无精打采呀？”那须问道。

“当然有收获啦。那位老爷研究取拓本用的棉花球，还将技术教给我了呢。”

策太郎向那须大略地做了一番介绍——

取拓本时，用水把纸渗透，将纸晾开，然后在快要干的纸上沾上墨汁。这种在纸上沾墨的工具，称作“扑子”，也叫“拓包”，日本则称作“棉花球”。平时练枪术，为了避免刺伤对方，人们会在枪尖上绑上用布缝好的棉花球，这就是棉花球枪。“棉花球”这种说法大概起源于此。

拓本用的棉花球买不到，得亲自制作。将假发揉成一团，用棉布包起扎紧，同时再留一部分头发捆成把柄状，或直接装一个木制把柄，棉花球就做成了。蘸墨汁的那一部分，网眼要细密，这样搞出的拓本才漂亮，因此一般都在那儿再包一层红绢。

拓本文字的模样、大小都不一，事先也要准备各种各样的棉花球。小的直径约二厘米，大的直径约十厘米以上。取拓本时，用棉花球在纸上轻轻拍打，绝不可在纸上摩擦。不过，即便是轻轻拍打，也十分辛苦，还非常需要耐性。

文保泰虽年近五十，取起拓本倒不觉得太累。他根据多年经验摸索出了一种新方法，即在棉花球里装上假发和弹簧。一般的棉花球在纸上拍打时，提棉花球还要费力气。放进弹簧后，就可借助弹簧的弹力弹起棉花球。这样用力就减少了一半。

策太郎曾借来这种有弹簧装置的棉花球试验，可弹簧回弹的力量太强，操作起来反而更累。他向文保泰求教，文保泰解释说：“那是因为你还没习惯。习惯以后，自然就熟练了。”

后来，策太郎又做了一次试验，果然如文保泰所讲，只要节奏协调，速度就快多了。操作时，弹簧迅速弹回来，操作者必须跟上速度，掌握住节奏。

文保泰还讲过，如果石碑上的文字太小，则不宜使用这种有弹簧的棉花球，得用一般的棉花球仔细地轻轻拍打才行。

策太郎说完，那须皱着眉头说：“哎！什么棉花球啦，什么这个、那个的啰唆事都不必讲了。主要是拉拢文保泰的事，到底有什么进展啊？”

策太郎凝视着那须，郑重其事地说：“不行！我做不了这种收买人的工作，还是请您另请高明吧！”

“那肯定不行！”那须睁大眼睛瞪着策太郎说，“这是为了咱们国家啊！”

“这话我都听烦了。效忠国家，难道不能用自己的擅长之处去尽力吗？我不会，也不适合做收买人的工作，为什么非要我去做呢？我真不明白，做起来也没有心劲儿。”

“真拿你没办法。”那须抱着胳膊思考了一会儿又说，“总而言之，你是觉得做这种事情没有价值，是不是？嗯，也是。如果你能明白这件事对祖国有多大贡献，估计你就愿意去做了。”

“是的。唉，现在我就像是摸黑打枪，只一个劲儿盲目地打，却丝毫不见效果。我心里特别不安。”

“是吗？好，那我简单说一下吧。现在我们最关心的是俄国的动态。”

“我知道。”

“可以这么说，如今咱们国家已经决定和俄国开战，正在积极地做准备，只是需要找好开战的时间点。开战越晚，对俄国越有利。西伯利亚铁路是单轨的，运输物资需要时间。虽然它补给线长，但只要一年时间，俄国的兵员、武器、弹药，甚至粮食都会源源不断地运往“满洲”。若到那时，旅顺、奉天[1]等地将固如金汤，日本军队就更难与之匹敌。因此，只有趁着俄国尚未准备好，日本乘其不备而攻之，才有获胜的希望。我们的任务就是尽全力排除提早开战的一切障碍。我拜托你做的工作也是与此有关啊！”那须严肃地说。

紧接着，他又分析起了时局——

义和团事件后，俄国乘机占领了觊觎已久的旅大不冻港[2]，企图借此将其利爪伸进朝鲜。但日本早已将这些地区划作自己的势力范围，如此一来，日俄之间必然产生摩擦。

当时，俄国国内的情况也十分复杂。财政大臣维特和外交大臣拉姆斯德尔夫等人反对与日本作战。陆军大臣库罗巴特金虽不反对，但也不愿过早交锋。据说，他认为再等三年，日本将不战而退。然而，内政大臣普莱咸、侍从官贝索拉索夫，再加上被称作“怪物”的阿巴扎等强硬的主战派，却在宫廷里暗中活动。最终，在他们的敦促下，俄国领导人未与稳健派维特等人磋商，便在远东设立了总督府，并任命属于强硬派的阿历克谢耶夫为总督。

九月，强硬派当中的极右中坚分子阿巴扎掌管了远东问题委员会，其权力远远超过外交大臣。此时，稳健派的维特已被迫退出政治舞台。俄国的强硬派日益嚣张，他们先是恫吓日本，企图让日本屈服，但日本却表示了强烈的反抗。

中日甲午战争期间，俄国曾出面干涉日本。由此引起日本的强烈不满，反俄气氛非常浓厚。日本人还曾提出“卧薪尝胆”的口号，准备向俄国复仇。再加上去年和英国缔结的同盟关系给日本带来很大的支持，所以对于俄国的恫吓反抗态度异常强硬。此时日本的根本方针完全可以说是“希望早日对俄开战”。

俄国则通过西伯利亚铁路不断强化在“满洲”的军事力量。但目前尚未做好开战准备。

日本只有在俄国做好充分准备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击败，才有胜算。

最初，俄国的强硬派以为，日本的反抗只不过是硬充好汉，不久便会屈服。但根据后续的情报，他们也逐渐了解到，日本似乎已经决死一战了。

问题就在于：如果俄国的执政者已经觉察日本及早作战的想法，就会加快考虑对策甚至要抢占战场先机。

1904年秋季过半，日本迅速做好了作战准备。而在外交上，日本还应争取主动权，以便出师有名。作为开战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敦促俄国将其军队撤出东北。

掌握实权的俄国强硬派肯定不会撤兵，可出于外交策略，他们必定会发布撤兵宣言，又或是采取其他缓和形势的行动。若日本因此被掣肘，无法以正当的理由宣战，俄国将重占上风。他们肯定会不断加强在“满洲”的军事力量，并窥测时机，制造借口取消撤兵宣言，从而又一次扩大其势力范围。这是俄国政府一贯的伎俩。

很明显，即便俄国表面上一再叫嚷着撤兵，实际上也不会付诸行动。因为对俄国而言，撤兵就意味着放弃其处心积虑谋取的远东利益。日本只是大声疾呼俄国应当撤兵，无济于事。重要的是，要让人们相信，日本将来出兵东北、对俄开战是正义之举，是要敦促其履行撤兵的诺言，而并非是出于私利。只有这样，日本未来的宣战才有法律上的威信。

只是俄国进军的目的地——“满洲”，是清朝的领土。俄清之间正在酝酿新的中俄协定，若清政府批准，双方就要共同拟定撤兵计划，这样，日本将再无理由宣战，至少是不得不加以延期。只有当俄国仍不履行第二次中俄协定时，日本才再有理由宣战。但到那时，一切都为时已晚，俄国必定已经做好各种军事准备。因此，对日本来说，还是越早开战越有利，容不得半点儿犹疑。何况，俄国时时刻刻都在加强西伯利亚铁路的运输能力。

那须详细地阐述了目前日、俄两国军事力量的对比，随后又补充了一句：“现在为难的是，清政府并不希望日、俄两国打仗。”

“那是自然。谁都不愿意让别的国家在自己的领土上打仗啊。不论谁胜，对清政府都没好处。”

“直隶总督袁世凯极力主张要防止日俄之战，而且上奏朝廷，希望尽最大努力避免战争爆发。”

“这也能理解。”

“倘若目前不宣战，日本将失去这个绝好的时机。当然，我也不是说一定要在今年之内。我想，最晚到明年吧，否则日本永远都得不到“满洲”了。”

“那咱们今后要怎么做呢？”

“现在驻北京的俄国公使莱萨老奸巨猾，咱们要多加警惕。他在清朝政府里结识了不少亲俄派的大臣，这些人现在都在为他奔走。”

“以李鸿章为首的亲俄派不是一直在活动吗？他们可是有亲俄传统的。”从这句话看来，策太郎对时事也有一定的观察和见解。

李鸿章曾参加了尼古拉二世的加冕典礼，据传说，俄国用三百万卢布收买了他。不管传说真假，他在晚年确实非常明显地亲俄。

与中国接壤的国家较多，除了俄国，还有朝鲜、越南、老挝、缅甸、印度等国。但中、俄两国之间的边境线最长，因此，清朝必然要与俄国结成友好睦邻关系。以李鸿章为代表的中国人一般都这样想。

虽然政界巨头李鸿章已故世，可在受他影响的官员中，如袁世凯这般身居要职之人，仍为数不少。

“庆亲王负责清政府的外交事宜，俄国公使莱萨很可能要拉拢他。而庆亲王的得力助手就是那个油光满面、长满胡子的那桐。你知道吗？和那桐最亲近的就是文保泰。其实，咱们就是要通过文保泰联系那桐啊！”那须严肃认真地说。

经那须一点拨，策太郎这才恍然大悟，知道自己的任务何等重要了。

[1]奉天：今辽宁沈阳。

[2]旅大港：这里指旅顺、大连港口的合称。

人物关系图

知道自己责任重大之后，策太郎便没有了顾虑。

直接地讲，他的任务就是设法监视清政府的高官，别让俄国人抢先收买了。文保泰就是联系清政府高官的渠道之一。估计还有别的人和他一样，也在通过其他渠道进行秘密的活动。

策太郎一边想，目标缩小了，工作的效果会更好，一边又担心，这么一来，就难以看清整个局势了。人总不愿意成为别人的工具，都想靠自己去思考问题，按自己的意志行事。

再次来到中国，虽然见到了王丽英，可不知为什么，策太郎内心总有些不安。但当那须启吾讲明了他的责任时，他却暗暗欢喜起来，因为除了找到了工作的意义，今后还有了充分的理由去接近王丽英了。

“找机会认识一些关心政治的人，也许能获得意想不到的情报吧。”年轻人经常出入于各种场所，他们知道的情报肯定很多。

李涛等人就经常在王丽英家聚会，其中不少人都曾去日本留学。他们对策太郎没什么戒心，王丽英就曾坦率地对策太郎讲过：“土井先生，我们这些人都是同情革命的。”

当时，中国的革命家们最苦恼的就是自身的孤立，因此他们非常欢迎外国友人，就连孙文也不例外。土井策太郎是日本鹿原商会的社员，他就借此身份接近革命者，开展间谍活动。

当时，书画古董一类的买卖都集中在北京外城，也就是著名的琉璃厂。以前，那儿是专门供应皇家琉璃瓦的烧窑场，久而久之，便被称作琉璃厂。文保泰委托生意的“修古堂”就开在那里。

王丽英到北京后寄居的舅父家，就在琉璃厂附近的吉祥二条胡同。后来，她舅父举家南下，迁往上海，便将房子委托王丽英代管。因此，王丽英的朋友们便毫无顾忌地到王丽英家聚会，谈笑风生，无拘无束。

策太郎本是古董商人，自然经常去琉璃厂，也常常顺道去王丽英家，两人的关系也更近了些。其实，策太郎真想天天都去找她，可又怕太明显，只能隔一天去玩玩儿。在王丽英家，有很多年轻人喜欢发表对目前形势的看法，也互相争论。策太郎在心里偷乐：这情报来源多好呀！

年轻人们经常谈论的话题之一，就是当前日、俄之间的矛盾。每当谈到此，几乎所有的人都愤慨地说：“想在我们神圣的国土上发动战争，真是岂有此理！”

有时也有一些与众不同的见解。有一位年轻人的见解就很不一样，他曾就读于日本高等师范学校，长长的脸，皮肤白嫩，眼神怠倦，他说：“我们应该热烈欢迎日本和俄国在关外开战。为什么呢？因为那里才是满人的故土。一旦战争爆发，关外变成废墟，满族贵族们的心理和财力恐怕都要遭受打击。当然，一旦东三省成为战场，当地居民必定首当其冲，应该事先让他们避难，除此之外也没别的办法。只要鞑虏的领地荒废了，清朝也就完了。我辈革命者，应该为日俄将在关外开战一事感到高兴才对……”

他不是在慷慨激昂地辩论，而是用一种极其冷静的语气，有力地陈述着自己的观点，颇具说服力。

他提到的“鞑虏”一词，是汉族对满族的轻蔑称呼，“鞑”是指鞑靼人。两百多年前，女真人建立起清朝的统治。清朝的皇亲贵胄们，大多在东三省占有领地，每年靠着年贡，过着豪华、奢侈的生活。倘若他们无法再从领地上得到任何东西，无疑就会衰败下去。所以，利益攸关下，他们一定会死守东三省，将其视作清王朝的“屏藩”。但如果有一天，“屏藩”不再，他们势力衰落时，谁还来维护清王朝的统治呢？这样，清朝也就濒临灭亡了。

以上的论点条理清晰，也是出自那位年轻人之口。

有些人听了，频频点头道：“果然不错，见解的确独特。”

不过，那些反对的人却驳斥道：“东三省固然是鞑虏的领地，可在那块土地上耕种的不都是咱们汉族兄弟吗？一旦战争爆发，他们都会流离失所。不行，一定要制止这场战争！”

待激烈的争论略微平静下来时，李涛从容不迫地站起来说：“不管咱们再怎么争论，假设总归不是现实。诸位，我想，仗是打不起来的！这是现实。即便日本再想发动战争，他们没有借口，不也是枉然吗？”

策太郎不由得大吃一惊。李涛讲话的口气似乎很自信。

“你怎么知道呢？”王丽英问道。

说来也巧，策太郎也正想问。

“反正这就是我的看法。消息来自有关方面，很可靠，不会有错。但我不能多说，否则给我提供消息的人会有麻烦。”

“可是，为什么日本方面找不到借口呢？”王丽英追问道。

“丽英，你不了解国际形势。我认为咱们首先要对总体大局有个估计……现在庆亲王走的是李鸿章的路线，也许这样做是对的！”李涛说完，哈哈地笑了。

此刻，策太郎的心早已飞向了金鱼胡同。哪怕是街头巷尾的传说，策太郎也应当向那须汇报。倘若情报确切，那关系就重大了。

策太郎真想立刻告辞，但又怕引起别人的怀疑，只好耐心地等待着。也只有在这种紧张时刻里，他才会忘记王丽英的存在。

不久，在座之人转换了话题。策太郎机敏地抓住时机，故意伸了个懒腰，开口道：“我告辞了，还要去做生意。唉！当小职员真辛苦。各位有时间去琉璃厂时，请到敝店里坐坐……”

一出来，他就急忙坐上一辆人力车，赶紧向城里奔去。

他专程来向那须汇报重要情报，可到了那须家，却不见那须的人影。那须雇的老妈子带着南方口音：“哎呀，我家老爷出去的时候什么也没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真是的，我有事要找他，他却到外面溜达去了……”策太郎又气又急，发了几句牢骚。

但无论如何，策太郎还是要耐心地等那须回来。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那须回来了。策太郎虽然只等了三十分钟，可觉得像是足足等了半天。

那须见到策太郎，却一脸困惑和为难。

“你怎么了？我现在正忙着呢！嗯，这样吧，反正我也有事找你。你过两小时再来，行吗？”那须不耐烦地说。

策太郎顿时怒不可遏。他想，如果他听到的情报属实，那就可能是左右国家命运的大事。那须启吾那种不在意的态度，真让人气愤。

“两小时后再来？无论如何，我也等不了那么久。”策太郎严肃地说。

“哎呀！”这时，那须才感到策太郎的神态不太寻常。

“我得到一个重要情报，”策太郎按捺不住急切的心情说道，“也许是毫无根据的谣传，但也必须立刻向您汇报，所以我才特意赶来……”

那须凝视了一会儿策太郎，然后手臂抱在胸前说：“听肯定是要听的，但你简单扼要点儿。”

“我得到的消息正是咱们一直担心的事，听说不会打仗了。”策太郎一边说，一边瞪了那须一眼。

“你是从哪儿得到的消息？”这时，那须才将胳膊放了下来。

“一位在东京认识的清朝留日学生，他的叔叔是李鸿章那一派的官员，现在好像是吏部的主事，此人一般不会信口开河。”

“嗯嗯，果然如此，又增加了一个确切的证据。”

“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昨晚掌握到，俄华银行最近有巨额资金流动，我们怀疑这资金是用于秘密活动的。之后袁世凯的一个幕僚也透露了点儿消息。是这么回事，据说，一个和这个幕僚相好的艺妓说害怕打仗，吓得不得了，幕僚就说：‘没关系，仗打不起来。你要是不信，我敢和你打赌。’此人平时很谨慎，不会信口雌黄。公使得知后，非常忧虑，急忙召集相关人员开了个会。我就是刚开完会回来。参谋本部第二部的长官也认为，只能设法收买相关大臣了。连坂西少佐也极力主张收买……正好，你也掌握了同样的情报。你辛苦了，干得不错。现在，文保泰这个渠道就更重要了。两个小时以后，你再来吧。我还要去开会，商量机密费用的开支。”

平时做事一向从容不迫、保持“东洋豪杰”精神的那须启吾，此刻也流露出一丝慌张。那须打开抽屉，在里面胡乱地拨来拨去，挑了几份文件，迅速塞进衣服的内袋，之后又匆忙打开公文包检查，嘟囔了几句，又将公文包合上了。

离家之前，他歪着脑袋看了看自己的屋子，依依不舍似的。此时的那须，和他经常谈到的那种小人何其相似。他一只手开门，另一只手还拍着衣服口袋，生怕漏掉什么似的，越发显得惊慌失措。

关门时，他似乎才想起来，策太郎还在自己屋里呢。“喂！我走了，等一会儿再见。我刚才说咱们几点钟见面？”可能太慌张了，他连自己刚才说的话都忘了。

“你说两小时之后再碰头。”

“哦，是吗？到公使馆开会用不了一小时，现在还不到四点，等我回来咱们一起吃饭吧。抱歉，你能不能跟老妈子说一声，准备一下晚饭？这样，我一回来就能吃上。我想一边吃饭，一边和你商量。哎呀，真是太忙了！”那须启吾说话如此慌张，真是少见。

门一关上，就听到一阵“咯嗒咯嗒”的皮鞋声，感觉到鞋的主人正急急忙忙地走下台阶。

可很快，那须又转回来了，应该是忘了什么东西。“哎呀呀，真是……太慌了，不行啊！冷静点儿！冷静！”那须回到屋里，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打开抽屉，把文件、笔记本一阵乱翻。不一会儿，总算是找到了忘带的东西，他才放心下来，小心翼翼地把一张纸放进了公文包。

或许是觉得自己的狼狈相全被策太郎看到了，那须难为情地笑了笑，说道：“你在这里等我回来，也许会觉得闷，要不你看看这个吧。”说着，他从前胸口袋里的一叠纸中抽出几张，递给策太郎。

“这是什么？”

“你看了就知道了，也算是一种学习吧。好了，这次我真的要走了。你要离开的话，一定得告诉老妈子把屋子锁上。拜托你啦！”

离开屋子前，那须故意放慢了脚步。一关上房门，脚步声立刻又变得急促起来。

策太郎独自坐在桌前，心想，现在正是关系国家命运的关键时刻。连那须启吾这样的人都开始急忙行动了，不正说明事关重大吗？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忐忑起来。

他打开那须留给他的文件，像是一份名单。

文件是铅印的，很多地方已经黑乎乎的，大概是油墨未干时，不小心蹭的吧。上面列着中国人的名单，人名大都听说过，看来都是清廷要员。名单之上有铅笔字迹，周围还画着不同颜色的线条、圆圈、双重圆圈、三角形以及×号。

策太郎一边看一边忖度：这也许是某次秘密情报会议的参考资料，就清政府高官们的复杂派系和每个人物的性格加以说明。一定是会议紧急，匆忙赶印出来，墨迹未干就发给了相关人士。印出来的名单横七竖八、排得很乱。

因为都是政界方面的代表性人物，没有官职的文保泰，并未出现在名单上，但在用铅笔写的注释中，倒是有他的名字，名字上还画了双重圆圈。此外，两条平行线将他和那桐连了起来，同样的线条也连接起了那桐与庆亲王。

庆亲王与袁世凯之间则用齿状线连接。袁世凯与张之洞之间用蓝线连接，还打上×形符号，大概表明他们关系不好。

这张表连已故的李鸿章都印上了，显然是说明，虽然李已死，但他那一派人的势力还在。这些同派人的名字之间，也用各种线条连接起来。凡是用红线和李鸿章连在一起的，估计都是李的直系，像袁世凯、伍廷芳、盛宣怀等。

策太郎寻找着自己熟悉的名字，看到“那桐”时，心中还是有些惊异，心想：“那桐权势真不小啊！”他的名字像是一个车轮轴，周围布满了不同的放射状线，而且没有一条线打上×号，这说明那桐和所有人都相处得不错，怪不得传闻说“那桐是政界的游泳冠军”。那桐与庆亲王之间则特意用一条红线连起来。

在清政府的权臣中，和日本关系最密切的当属外交大臣了。

中国的历代王朝一向不重视外交工作。实际上，与其说不重视，不如说他们甚至都不认为自己需要外交，原因就在于所谓的“中华思想”，即他们认为中国是世界文明的中心，周围的国家都被视为蛮夷之国，因而不需要与之交流。历史上中国国力强盛，周围的小国都想得到大国的庇佑，因此会不远万里，带上贡品前来朝拜，中国不会将其视为平等的国家，而是采用慰抚的方式，即回赠更贵重的礼物，将其收为附属小国。因此，在鸦片战争之前，英国和葡萄牙均被视为番邦，他们在广州的贸易，也被当作带来了本国的特产给中国“进贡”，而中国为了安抚他们，也将本国的特产赐给他们，以示褒奖。

中国了解到国家平等之说，大概是到了鸦片战争之后。

中国的六部制度起源于北周[1]，这种制度一直沿袭到清朝。清政府所设六部如下：

户部——管理税收、财务。

吏部——管理民政、人事。

兵部——管理军事。

工部——管理水利、土木建设。

礼部——管理仪式、典礼。

刑部——管理司法。

过去，中国和外国交往时，“礼部”处理礼节接待等事，“户部”则掌管进口税等财务事宜。虽然两部共管一事问题很多，但鸦片战争之后又过了很久，专门办理外交的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才成立。

中国历代王朝一直沿用六部制度，因此人们一直对“六”这个数字很敬重。但后来不能再拘泥于“六”了，于是将兵部分成陆军部和海军部。此外，还设立了邮政部和学部。

各部长官均称“尚书”，每个部满、汉尚书各一名。户部的满尚书是那桐，而汉尚书则是“硬骨头汉子”鹿传霖[2]。

总之，中国的衙门相当复杂，外务部就更复杂了，除尚书外，还设有“总理大臣”和“游说大臣”。当时，外务部的总理大臣由清朝的实力派——军机大臣庆亲王兼任。庆亲王是乾隆皇帝的第十七子永璘之孙。不管是论出身门第，还是真才实学，此职都非庆亲王莫属。

庆亲王名字处有铅笔注释：“此人特别吝啬。”旁边还有两个名字：

陶大均——主管行政杂务。

萨荫图——俄语翻译。

任用陶大均估计和那桐重视文保泰有关。至于萨荫图，可能是因为与俄国关系密切而设置的俄语翻译。

辅佐“总理大臣”的“游说大臣”原是王文韶，最近却改为了那桐。外务部中的汉尚书由瞿鸿机担任，满尚书则由那桐兼任。

因此，外务部是由庆亲王和那桐掌握着实权，而且二人属同一派系，可以说是沆瀣一气。文保泰与此二人关系密切，是代办杂务的重要人物。要买通这些人，钱花少了可不行，非要巨资不可。当然，庆亲王和那桐都不会直接过手。所谓代办杂务，文保泰做的就是这个。

策太郎双手置于桌上，撑着身子，一边仔细看名单，一边思考各种问题。他越看越觉得，日本似乎马上要被卷入到巨大的旋涡里，顿时，眼前一片昏暗，身体也不由得发起抖来，过了许久仍然无法平静。

[1]六部制起源于北周：三省六部制源自隋唐。原作者误作北周。

[2]鹿传霖（1836—1910）：清末直隶定兴人（今河北省），字滋轩，同治进士。曾任陕西巡抚、四川总督。1900年（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攻陷北京时，募兵三营护送西太后逃至西安，之后授两广总督、军机大臣。回京后，兼督办政务大臣。1909年（宣统元年）任东阁大学士。

绝景值百万

每当接受一项任务，人都喜欢弄明白这任务的前因后果以及意义为何，策太郎不断追问那须启吾就是如此。

如果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历史意义非凡的舞台上，任何人都免不了兴奋。可舞台之上，重要的只是极个别人，多数人只是不起眼的小角色。人世间这个舞台过于巨大，即便小角色也重要如机器中的齿轮，缺一不可，可还是没人看得到、看得起。小小的齿轮，身处庞大的机器里，不分昼夜地转动，无比孤寂。

策太郎从整个人类起一直想到个人的命运，深深感到做一个齿轮的悲哀与凄凉。

那须之前说要两个小时以后才能回来，可还不到一小时他就回来了。

“您回来得真快，我还没让老妈子做饭呢。”策太郎说。

“现在也来不及吃饭了。情况紧急，咱们得分秒必争，稍有疏忽，就会被俄国搞垮。你怎么还这么悠闲呢！快！咱们马上走。”那须说完，抓着策太郎的手腕就往外走。

“上哪儿去？”

“文保泰家。”

“去干什么？”

“一直唠叨地问为什么，真烦！得了，咱们边走边说吧，现在没法坐着慢慢讲。”

看来，一定是有紧急的事发生了。

那须连拉带扯地把策太郎拉了出去。一出胡同口，就看到近处停着一辆马车。

那须指了指马车说：“那是公使馆派来的车，咱们说话要小心，千万不能让车夫听见。干脆，上车之前，我就把你的任务交代清楚。”

“这么几步路就能讲清楚？”他们离马车最多不过三四十米。

“你的任务是，”那须快速地说，他走得极慢，说话却像连珠炮似的，“把钱交给文保泰。为了阻止清政府和俄国签署第二次撤兵协定，我们必须用重金收买清朝的权臣。”

“钱在哪儿？”

“我拿着呢。”那须说完，略微打开皮箱给策太郎看了下。这已经不是一小时前他拿出去的那个皮包了，而是一个很高级的旅行皮箱。

“怎么给他。”

“只要交给他就行了。”

“一共多少钱？”

“分两次给。今天给庆亲王七十万、那桐三十万，总共一百万。”

“您说的‘万’指的是？”

“日元。”

“啧啧……”

当时，有一千日元就能称得上是富裕之家了。即便在城市，拥有万元家产者也是极少数。如果是百万日元，当真是巨资了。

“第二次交钱，再给他们两人各十万元就够了。此外，文保泰提出要咱们给他五万日元。”

“他？他又没什么实权，要那么多钱，太过分了。”

“现在气愤也没用，他也不会白做中间人吧。”

“要是耐心跟他讲价，肯定能少掏点儿。这家伙开口要五万日元，简直是开玩笑！”

“你要和他磨嘴皮，他也许会让让步，少要一点儿。但现在来不及了，已经没有讲价钱的时间了。俄国公使莱萨和庆亲王已经就撤兵达成协议，都签字了。”

“那怎么办？”

“幸亏还没有办完批准手续。”

清政府所谓的批准，就是要得到西太后的许可。不过，自义和团事件以来，西太后尝到了苦头，极少插手外交事务。所谓批准，仅仅是形式而已。只要庆亲王确定了，就八九不离十了。

“什么时候正式批准？”

“今天庆亲王拿着协定书，进宫晋见西太后。真险啊！据说，知道内情的人以为事情马上要办妥，就放心了，可不知在哪儿就把秘密泄露出去了。他们以为即便日本知道，也措手不及了。可其实我们早已掌握了不少情报，你不是也知道一些吗？”

“那庆亲王见到西太后了？”

“这事也是巧了，没想到，西太后感冒了，没有见成。庆亲王说，等明天西太后病好了再办，就退了出来。我们得到这个情报后，立刻研究对策。”

这时，两人距马车只有五米远了。那须干脆停了下来。

“看来，对策的效果不错？”策太郎看着那须手里的皮箱，问道。

“唉，当时是不管怎样也要想办法，问题是给多少钱和怎么给。至今也没了解到俄国的动静，但一定要瞒过他们。和银行打交道，也是无比小心，生怕张扬出去。咱们也不可能全部付现款。总算结果还比较好。”

“谁去交涉钱？”

“我上司。当然，名字不能说，他也不是公使馆的正式职员。”

“那他和谁交涉呢？”

“一个叫陶大均的老头子，他是庆亲王的秘书。交钱时，双方各派两人，其中一人可由对方指定。咱们只能指定文保泰，而对方则指定了你。真不错啊，我把你从东京叫来，到底是派上用场了！”

“是吗？”从遥远的东京来到北京，仅仅是当交钱的证人，这是策太郎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

策太郎有些惭愧，自己虽然间接了解到俄国的计划，但没从文保泰那里得到更多有用的消息。不过，就连参谋部派来的情报专家，对于俄国的动态也是一无所知，外行的自己又能怎么样呢。

话虽如此，交涉贿赂款的工作却交给了自己。这项任务本应由比那须更高一级的人物来做的。

策太郎反复思考之后悲凉地想，自己只不过是齿轮上的一个齿。

那须此时非常高兴，毕竟是自己把策太郎从东京找来，关键时刻又起了作用。可策太郎却感觉像是一阵冷风穿透了胸膛。

“现在该明白了吧，你是对方指定的证人，我只是随从而已。对方除文保泰之外，也派一个人做证。”

“嗯，明白了。”

“那咱们就走吧。”

那须一时起了兴致，踢了下石子，向马车跑了过去。可毕竟跑不了多快，他手里的皮箱实在太沉了。

策太郎追了上去。

马车从金鱼胡同奔向铁狮子胡同。这两个地方相距并不算远。

明朝崇祯年间，嘉定伯府邸前蹲着两只石狮子，据说，这就是铁狮子胡同的由来[1]。传说中，狮子可以除魔，很多富裕之家都喜欢在门前摆上狮子。

“对方要求我们来时不要引人注目，当然我们也希望如此。他们说，可以秘密造访那里，你是知道的。”那须在马车里小声说道。

“嗯，我知道。”策太郎回答道。

对方的意思是从后门进入悠悠馆。

策太郎为马车夫引路。

文家的后门果然站着一个看门人，晒太阳似的等着他们的到来。

车到了门口，看门人连声说：“请进！请进！”说着，把他们带了进去。策太郎一看，果然是悠悠馆。

文保泰已经坐在那里等候了。

他坐在日本席上，面前横放着一座崭新的、近似半圆形的石碑。石碑最长处约一米。

当时的富贵人家，为了光耀门庭，一般都请当代最知名的文人雅士为其祖先撰写碑文。

照理说，为不相识的死者歌功颂德，本是问心有愧。可巨额酬金，对那些文人来说，吸引力极大。一般将这种做法称作“谀墓”，即对死人谄媚。清朝中叶，大文豪袁枚就专门谀墓以致富，后来他买下了“随园”——当时有名的庭园之一，经常在其中饮宴作乐，还将席中的肴馔记录下来，著成《随园食谱》一书。

还有一些人，花重金聘请著名文人或是书法家撰写碑文之后，还会特意从碑上取下拓本，分送众亲友，意为传颂祖先功德。虽然此类碑文和“谀墓”用的碑文有所不同，但也要花不少钱。

这块新运来的石碑，大概属于后者吧。

文保泰身边没有放水桶、墨汁、棉花球，看来，他还没打算开始工作，或许是专门在等策太郎等人吧。反正他也知道，只要策太郎他们一来，钱就来了。

“欢迎光临！”文保泰慢腾腾地站了起来，“请坐！”

策太郎和那须在紫檀木椅子上落座。文保泰隔着桌子，坐在他俩对面。

不一会儿，芳兰端上了热气腾腾的香茗。看来，茶已提前沏好，客人刚落座就端了上来。

“这件事咱们还是早办早结束好，您觉得呢？”那须先开了口。

他没有寒暄一番，也不曾自我介绍，单刀直入地讲了出来。在秘密场合，以随从身份出席的人，不做自我介绍更好。

“请喝茶！我也希望尽快办好。”

“不是应该还有一个人吗？”那须问道。

按照事先的约定，双方指定的人和随从都是交钱的证人。

“随从吗？”文保泰听后嗤笑着说。

“对啊，不是事先约好了吗？”那须感到有些不安，向策太郎递了个眼色说。

“我知道，我们也信守承诺。我不是说了吗，咱们已经开始了。”

“嗯？那证人在哪儿？”策太郎急切地问道。

“这不就是嘛！”

文保泰的脸转向斜上方，视线所落之处竟是芳兰。此时，她的脸蛋似乎更红嫩了，朱唇紧闭，可爱极了。

“芳兰吗？”策太郎问。

“是啊。怎么，不行吗？”

“行，行，可以的。”策太郎仓皇答道。

“喂！你……”那须在旁用日语低声地说，“这个小姑娘可靠吗？咱们把钱交给他们，可拿不到正式收据，证人非常重要！那个姑娘是干什么的？”

“她是那桐推荐来的，肯定与那桐有关。”策太郎低声回答。

“是吗？”此时，那须才放下心来，把皮箱摆到膝盖上。

芳兰依然站着，紫檀木椅只有三张。可说也奇怪，她整个人的感觉完全变了，在那须和策太郎看来，她已经不再是卑下的仆人，而是一位出色的证人了。

那须将钥匙插进皮箱的锁眼儿，轻轻一转，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他似乎是故意让旁边的人着急，慢腾腾地打开了皮箱。

策太郎明显地感到，对面的文保泰正屏息注视着皮箱。

皮箱内放满了各种纸币和金条。那须从箱盖的夹层里取出装有银行支票的文件袋。

按照双方事先商定，凡是英镑、美元、俄国卢布，汇丰银行(香港汇丰、上海汇丰银行)发行的纸币，均需要按比率兑换成日元后再支付。至于金条，全都刻上了记号，也都是按照标准行情支付。

芳兰站着，手拿笔记本不停地计算着，面部几乎没有表情。

策太郎在数钞票。数着数着，打开箱子前的紧张心情，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大概是只顾着数钞票、算汇率，都忘了自己很紧张。他暗自苦笑，心想：“难道我是为了数钞票才来北京的吗？”

芳兰算得相当快。

一开始，面对这一大堆钞票，不知道要用多长时间才能算完，心中难免有些烦躁。可没想到，换算很快就结束了。中途，芳兰也协助点数钞票，她动作迅速，不禁让人猜想她是否在银行工作过。

工作全部结束了。策太郎如释重负地说：“可算弄完了！”

交接巨额钱财，没有收据可谓美中不足。然而既是收买，又不能给收据。

文保泰令芳兰准备纸笔，研好墨。他思索片刻，拿起毛笔蘸足了墨汁，用苍劲有力的笔锋写上：“北京绝景值百万。”后又在纸的一角潦草地签上自己的姓名，交给了策太郎。

“北京绝景值百万”暗指收到一百万日元，不过文字晦涩不明，基本等于毫无价值，可总比没有任何凭据好些。

“光是把这么多钞票运出去就够呛。”策太郎开玩笑地说。

“唉，王爷那边已经派人来取钞票了。”

王爷自然是指庆亲王。

交钱后，那须和策太郎乘坐马车回家，那须兴致勃勃地对车夫说：“喂！回去的时候比来的时候轻松多了吧？”

车夫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日本人，他当然无法理解那须的诙谐，“你们来的时候是两个人，回去也是两个人，有什么不一样？”马车夫一本正经地说。

“哈哈……”那须放声大笑。

策太郎顿时觉得浑身轻松。

[1]铁狮子胡同：一说是因为元朝时某贵族门前的一对铁狮子而得名。

异 变

翌日，策太郎和那须启吾决定将余下的钱送过去。

按事先约定，应再付给文保泰二十万日元，但他要求多加五万元，总共就是二十五万日元。这笔钱只有昨天的四分之一，都是面值较高的英镑，体积较小，这又是第二次交钱，策太郎和那须都感到比昨天轻松。

日本公使馆已经收到情报，庆亲王今天并未将第二次中俄协定呈送给西太后，看来，昨天上百万日元的贿赂应该是起了作用。俄国公使一再催促中国方面尽快批准，但清政府答复说，西太后患病，未敢呈上。这消息也让他们倍感宽慰。

“估计俄国也会花大价钱收买吧？”出发前，策太郎问那须。

“嗯，他们花了不少呢，可能比我们的还多呢！”

“要是这个协定没能批准，俄国不就损失大了吗？”

“管他呢，他们损失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咱们花了这么多钱，万一最后还是让俄国得逞了……”

“不用那么担心。知道吗？凡是接受贿赂的官员，都会有人监视。”

“可俄国不也会派人监视吗？也许咱们会输呢！”

“你怎么老是这么扫兴呢？你呀！咱们又不是俄国，也管不了他们怎么做。日本的谍报部门都很厉害的，应该没问题。”

今天一切照旧。马车和车夫是昨天的，目的地也还是铁狮子胡同，连文保泰家的看门人都没换。他们到达后，照样从后门进入悠悠馆。

悠悠馆看上去小巧玲珑，既别致又幽雅。走进里面，没有隔扇和屏风遮掩视线，倒显得十分宽敞。

有一点和昨日不同，那就是文保泰已做好取拓本的各项准备。拓本用的旧纸、六吉棉连纸和扇料纸等材料都堆在日本席的一角。并列的三块大砚台，盛满了研好了的墨汁。另外，还放了两个取拓本要用的水桶。

其实，凡要取拓本，事先必须做好各项准备，文保泰准备起来就更加细致了。他调匀墨汁后，先在普通的纸上试写了一番。策太郎进去时，看到席子上乱放着六七张折了一半的纸，每张都用浓墨写满了字。看来，诸事俱备，只等最后取拓本了。估计文保泰是准备收完钱就开始工作。热爱于此的人，总会设法完善自己的工作条件，然后再开始工作，文保泰就是这样的人。

同昨天一样，三个人端坐着。不同的是，今天芳兰将茶杯一一摆在他们面前，随后拿来茶壶，依次给他们斟了茶，可昨日明明是直接端来的热茶。

“哎，昨天没注意……”策太郎内心嘀咕着。

按规矩，应该当场给客人和主人斟茶。

历史上曾有多次以茶毒人的事件。如果事先斟好茶，再端给客人，客人就算怀疑，也难以启口。因此，为了主客方便，就形成了当着客人面斟茶的规矩。

策太郎想到此，不禁后怕起来。昨天交给了文保泰上百万日元，既是行贿，只能私相授受。若他有歹心，给自己和那须喝下有毒的茶，不光性命堪忧，日本的一切努力都将付诸东流，这笔巨款也会丢失，而且没有任何人知道事情的经过。虽然事实上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以后也要小心提防才是。

策太郎放心地喝了口茶，对芳兰说道：“今天你注意了。”他指的是用茶壶斟茶之事，可芳兰听到却皱了一下眉头。

她听懂了，还是即便懂也不想轻易表态呢？或许，只是因为心情紧张而拘谨吧。

“那么，咱们开始吧。”这次，那须启吾非常爽快，“啪”的一声，打开了皮箱，“好在咱们已经熟悉了，今天的钞票不多，一定比昨天轻松。”

“好，请吧，计算方面也准备好了。”文保泰说。

芳兰打开笔记本，把铅笔高举起来，默默地点了点头。

总之，今天比昨天轻松得多，彼此之间也很融洽。因为只用将英镑兑换成日元，计算很简单，数钞票也能跟得上。到最后，倒是有些意犹未尽之感呢。

“点收无误。”文保泰说罢，坐在椅子上微微行了个礼。

直到此刻，策太郎才真正放下心来，松了口气。那须启吾也不自觉地拍打着膝盖，这似乎是男人特有的动作，有着安心的作用吧。

“事情终于告一段落了。我也可以讲了，我之前特别担心，怕半道出现什么变故。”文保泰一边抚摩着剃得发青的光头，一边说，“可能我太紧张了，毕竟处理这一大笔钱也不容易，这几天我整个人都有点儿恍恍惚惚。”

“哈哈……我可一点儿也没看出您有心事啊！”那须奉承地说。

“哎呀呀，我是硬充好汉呢！”文保泰用手在鼻尖处左右扇动着，接着又说，“表面上我当然要装作若无其事，其实嘛，心一直都怦怦地跳。不怕你们笑话，你们看，从昨天到今天，一张拓本我都没取出来。唉，没心思取啊，这心里翻江倒海的，什么都做不了。”

“那现在事情结束了，您就安心取拓本吧。”那须说。

今天，策太郎基本上没和文保泰搭腔，他心里很是愤慨。他想：你不是刚敲了五万块钱竹杠吗？什么心里翻江倒海，实际上是高兴得不知所以了。一想到五万块钱，策太郎就生气。自己苦心经营祖传的书画古董买卖，即便再怎么勤奋，这辈子能不能赚到五万块钱还是个问题。文保泰真是老奸巨猾，轻而易举就……策太郎越想越气。他本来对文保泰还怀有一丝敬意，但这件事之后，他觉得文保泰根本不配他的心意。

“那是当然，我准备马上就取一个。”文保泰很高兴地说，“这感觉就像是两三年没弄过了似的。”

“那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我们这就告辞了。”那须说罢，便站了起来。策太郎跟着站起来，故意把椅子弄得“咯嗒咯嗒”作响，像个小孩似的。

文保泰也随之站了起来，但又像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对芳兰说：“你现在先把屋子收拾一下，把那边的一堆纸都装到水桶里，然后打扫一下，行吗？屋子里干干净净的，才有心思工作！”

“好的，知道了，老爷。”芳兰回答道。

那须启吾刚走出悠悠馆，立即打了个哈欠。看来，工作结束了，他的心情也放松多了。

而策太郎呢，他依旧有些心神不宁。即便任务完成，他也想继续在北京待一段时间，一方面继续做书画古董生意，一方面是还想见王丽英。这些日子，他总是时不时地想起这个女子。

他想，以后还会经常到王家去的。至于悠悠馆呢，大概再也不会来了吧。人与人之间，不信任的种子一旦萌芽，很快就会枝繁叶茂，覆盖以往所有的交情。

“任务完成了，心情怎么样呀？”那须回过头来问策太郎。

“唉，以后再也不想做这样的事了。”

“其实，我也觉得很烦。”

两人边走边聊。刚走出悠悠馆，整理完废纸的芳兰也出来了，接着，文保泰也笑嘻嘻地走了出来。

“我们告辞了，您还要工作呢，请您忙吧。”那须说道。

“至少也要把二位送到门口。土井策太郎先生，希望以后您还能来鄙人家里，咱们有缘再见。”文保泰眯缝着眼笑着说。他两腮的肉堆成一团，方形的脸都变圆了。策太郎看不见他脸上的堆笑，只看见了一捆五万块钱的钞票。

那须和策太郎沿着悠悠馆的红砖墙壁走了出来，身后传来一声扣上门闩的响声，策太郎不禁咋舌：此人如此谨慎，真是令人作呕。一旦讨厌起某个人，他的一举一动都会令人反感。

悠悠馆唯一的门，虽然对着文保泰家的后门，但并非正对着，两个门略微错开一些。据一位有名的风水先生说，如果两门正相对，对家宅不利。

大约走上十步，一拐弯便到了后门。策太郎刚出后门，一心想赶快坐上马车，但那须把他喊住了。

“喂！你等一下！”

“怎么了？”

“咱们忘了东西了。”

“忘什么了？”

“你仔细想想昨天的情形，咱们现在就走，不就两手空空地回去了吗？”

策太郎愣了一下，实在不知道那须指的是什么。

“咱们把钱交给他，可是没拿到收据。你想想，昨天咱们交钱以后，不是收到一张纸条吗？你不是还抱怨说‘这么一张纸条有什么用啊’？”

“嗯，对，那张纸条……”

“嗯，纸条上还写着‘北京绝景值百万’。昨天有，今天怎么没有呢？有点儿奇怪呀。”

“您这么一说，还真是啊！”

“咱们今天应该收到一张‘绝景值二十万’的条子。”

“我看，纸条有没有都无所谓，这也给他添麻烦。”

“不，文保泰身边就放着文房四宝呢，老头子信笔一挥，就成了，多容易啊，顺便写一下就行了。”

“您非要这么做的话，咱们就回去。”反正策太郎对这事不大热心，他本来以为再也不会踏进悠悠馆了，结果现在又要转回去，心里很不痛快。

“嗯，必须得回去。”那须如此执拗，非再去一次不可，策太郎百思不得其解。

“可文保泰不都扣上门闩了吗？”

“扣了门闩也没什么，他打开一下，也不费事。对了，咱们托那个姑娘去跟他要就行了。”

他们转回头去，正好看到芳兰的背影。于是，那须叫道：“喂，小姐！”

芳兰回头看过来。他们之间隔得比较远，非要大声喊才能听得见。

芳兰的声音清脆悦耳：“您有什么事啊？”说罢，她放下水桶朝他们走来。

那须迎上前去，走到她跟前说：“我们忘了请你家主人写个字。嗯，就像昨天那样。”

“哦，这样啊。”她似乎也回想起来，“他好像忘了，我也稀里糊涂没留神。”

“能不能拜托您，请他写一下？您正好也是证人。只要简单写上‘北京绝景值二十万’就行了，这就是个证明。昨天给钱后，文先生写了纸条，今天没有写似乎不大合适。嗯……如果我们再回去请他写，显得太郑重其事，而且也麻烦。倒不如请小姐您帮忙办一下更好些……”那须竭力用温和的语气拜托着芳兰。

策太郎倒是也赞成这样，他实在不想再见到文保泰了。

“嗯，好吧。我明白了，我去和他说一下。”

芳兰说罢，向悠悠馆跑去，真是一个活泼伶俐的少女。芳兰这么殷切，那须反而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小姐，不用那么着急，慢一些没关系！”那须大声说。

那须原本是善意地嘱咐芳兰，不料却适得其反。声音从后面传去，芳兰一时不知所措，她急忙停下来，却没站稳，打了个趔趄，险些跌倒在地。好在她反应敏捷，一只手轻轻着地，像转轴似的跐溜一下，又灵巧地站了起来。

芳兰没想到自己会差点儿摔倒，反而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站好之后，回过头来向那须他们羞涩地笑了一笑。

“哎呀，真对不起！我只是说别那么着急。”那须道歉说。

芳兰一边拍掉手上的沙土，一边解嘲似的对那须说：“哦，没事！”说完，她慢慢地走起来。这时，离悠悠馆的大门不过五步远。

走到门前，她使劲敲起了门。

悠悠馆虽是西式的，可大门依旧是中式的，左右分为两扇，门中间用金粉写着一个“寿”字。芳兰就站在“寿”字底下敲门，见没有回应，她略微停了停，又敲了起来。

馆内似乎没人。

“怎么回事？”那须也走上前来。

“好奇怪呀！”芳兰回过头来说，“我这么使劲儿，不会听不见的。”

“是不是他太专心工作了，没注意？”那须说。

“可咱们出来还不到五分钟，就算开始工作了，最多也是在裁纸，再怎么快，也不至于用水浸纸吧，还没到集中精力的时候呢。”芳兰说完，又继续敲门，而且比刚才更使劲儿。用力过猛，手都敲疼了。

可敲了好一阵儿，屋内依然毫无动静。

“是不是睡午觉呢？”那须问道。

“我家老爷没有睡午觉的习惯。”

“平时没有，今天也许例外呢，了却一件大事，他也许觉得放心了，就……”那须讲到这儿，也觉得自己的猜测有些勉强，就立即停口不说了。

策太郎也走到了门前。他有些不安，暗自思忖：难道出什么事了？那须说一件大事了却了，实际上还没有啊，二十万巨款还放在悠悠馆里呢，文保泰再怎么胆大，也不会大白天就睡安心觉！

“谁去叫个人来？”那须忽然严肃地说。他隐隐感到有些不对头。

芳兰柳眉紧锁，肩膀有些发抖，也许她也察觉到事情有些蹊跷。她像极了古代美女西施，眉头一皱就“百媚俱生”。笑起来春风骀荡，不笑的时候，朱唇紧闭、眉梢紧锁，十分严肃刚毅，让人难以捉摸。

刚才她被那须叫回去，正好有个男人走过。芳兰用双手拢着嘴喊道：“老刘！老刘！”

老刘四十岁左右。策太郎第一次来北京时，他就在文保泰家里干活了。他干起活儿来有点儿慢，但很有力气，每次搬运笨重的东西都少不了他。策太郎依稀记得听说过，他是看门老人的亲戚。

“什么事啊？芳兰。”老刘不慌不忙地问道。

“老爷可能出事了。”芳兰说话的声音都变了，“我一直在敲门，可怎么敲都没有回音。”

“也许老爷在涂墨，不想让别人打扰吧。”老刘说着，“呱嗒呱嗒”地迈着大步向芳兰走了过来。

悠悠馆大门两旁只有两扇小窗户，不过安装着铁栅栏，里面还挂着窗帘。密谈场所大都是这样封闭，把老刘叫来也无济于事。他虽然有力气，但遇上这种情况，他既出不了什么主意，也帮不上什么忙。

那须跑到悠悠馆的后面观察了一下，结果摇着头回来了。

悠悠馆后面也有两个小窗户，但比前边的高，手臂伸直才能勉强摸到。何况安装的又是不透明的毛玻璃，即便是搬把椅子站上去，也看不到馆内的情况。那须缩着脑袋说：“唉！后面的窗户是毛玻璃，看不到里面，前面的窗户玻璃虽然透明，但窗帘挡着，照样看不见，怎么办呀？”

文保泰根据取拓本时对采光的要求，设计安装了悠悠馆的窗户，特点是窗户小，前面的窗户开得低，后面的则很高。

“哎呀！”策太郎发现靠近大门的窗户里，窗帘下端翘了起来，露出了大约两三厘米的空隙。透过细微的缝隙，他隐约看到窗帘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不由自主地叫了出来。

“怎么了？”那须听到策太郎“哎呀”一声，急忙走过来问道。

“这个窗帘的下边有点儿空隙，也许能看见里面。”策太郎指了指那里。

“这么小，能看见什么？”

“要是蹲下去呢？”说着，策太郎便蹲了下去，顺着缝隙往里看。

“这么小，跟钥匙孔似的，估计也就只能看到一点点。”那须在策太郎头顶上嘲笑地说。

突然，策太郎使劲儿抓住那须的裤子。

“怎么了？”那须问。

“就像您说的，只能看到一点儿。”

“是吧，没用！”

“可我……我看见文保泰了！”

“嗯？”

毒 刃

终于，文保泰的尸体被发现了。不，也许此时还不能算是尸体。

文保泰的上半身倚在放倒了的石碑上，像是搂着石碑。不过，这姿势并不像是在取拓本。窗帘的缝隙极小，看不太清楚。文保泰的身体被石碑挡住了一部分，但看了一会儿，他一直没动过。

“不能再磨蹭了。”策太郎站起来，他看到崭新的石碑上有鲜红的颜色，应该是血迹。

那须也急忙蹲下身子往里看，可他说没有看到血迹。如此看来，策太郎的视力要比那须好得多。

此时，策太郎还没想过文保泰已经被杀，他只是以为也许文保泰吐血了，也许是他工作疲劳，一时头晕目眩，不小心撞在石碑的角上，以致流血。

“要赶快请医生！不过，怎么进去呢？”策太郎一边喊着，一边环视四周。

“怎么了？”芳兰问道。

“你家老爷好像受伤了，血流得特别多，一动不动的。”

“哎呀，真的吗？”芳兰脸色突变。

“所以咱们要赶快想办法进去抢救！”策太郎急切地说。

然而着急也没有用，首先得想办法进屋。窗户都安装了铁栅栏，砸碎玻璃也没用。因此，要么破门而入，要么爬上屋顶打破天窗钻进去。

那须仔细地观察后，说：“他那样子好奇怪啊！”接着又急切地说，“现在看来，只能砸门进去了，有没有木头？”

芳兰听后眉头一皱，接着，就立刻指挥道：“老刘，你赶快去把猴椿子拔出来。我去叫人。还有赶快去请大夫啊！土井先生，请您帮忙告诉一下我家夫人。那位先生，请您暂时留在这儿。”

猴椿子是指拴马的圆木头，一般都放在大门外面。文家并没有将它固定，随时都可拆卸下来用。

文家有十几个仆人。情况紧急，芳兰不得不临时负责组织仆人们，分配任务。在这样的情况下，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能头脑清醒，处理问题有条有理，实在令人钦佩。然而让策太郎通知文夫人一事却有些不妥当，本应找一个仆人去做才是。

策太郎没多想，赶快跑去了正房。

他第一次来北京时就是文家的常客，因此和文保泰的夫人很熟。这次来北京，虽然几乎都是在悠悠馆里见文保泰，但文家正房也是去过的。事后，策太郎倒是对芳兰让自己通知文夫人有些不满，可当时也没时间想那么多，毕竟没料到文保泰就那样死了。

跑到正房后，文保泰夫人的侍女正站在屋檐下。

“赶快通知夫人，你家老爷在悠悠馆受伤了。”

这位侍女虽年约三十，突然听到策太郎的话，还是有些沉不住气，像孩子一样惊叫起来：“真的？哎呀！”她立刻跑进屋子里。

夫人的屋子里，一张挂着的薄绸子将其隔成了两半，外面的是休息室，里面是卧房。隔音效果不好，里面的交谈听得一清二楚。

“太太，老爷受伤了！是重伤！怎么办呀？土井先生过来通知的，他在外面等着呢！”侍女太惊慌了，连说话的声音都变了。其实，策太郎并未说“受重伤”，估计是侍女看他的表情猜到的。

“别慌！冷静。”文夫人责备着侍女，声音极其沉着，大概是想显示做太太的威风吧！可是，未免也太过冷静了。

说话间，夫人就来到走廊。她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慢条斯理地问策太郎：“听说老爷受伤了，伤势怎么样啊？”

“这倒不清楚，我们只是从窗帘缝里看到他受伤了，但看不太清楚。门是内扣的，进不去，所以大家现在要把门砸开。”策太郎不安地说。

“嗯？砸门有点儿过了吧？”文夫人听后说道。

“怎么？”

“别把门给砸坏了。”

“不过……”

策太郎觉得夫人应该是还没了解到事情的严重性，估计她以为文保泰只不过是扭了一下脚脖，或是腿部蹭破了一点儿皮而已。

“我从窗帘缝里看见文先生流血了。”

“血？真的吗？”

说也奇怪，仆人那么惊慌，夫人却十分沉着。对于报告消息的人来说，家眷没有慌得手足无措，倒也好一些。可策太郎总觉得，文夫人的态度有些奇怪。

等回到悠悠馆，大门已被砸开了。

悠悠馆大门不太牢固，文夫人走得又很慢，这段时间足以砸开门了。文夫人慢腾腾地走，策太郎跟在她身后，心里十分着急，又不能抢先。虽然女人一般都走得慢，可听到自己丈夫受伤了，还不应该快点儿赶去吗？策太郎很是不解。不过文夫人是满族人，虽然不用缠足，但穿着木头高跟莲花盆底鞋，确实也走不快。

文夫人梳着满族妇女特有的“两把头”，就是将头发从头顶向两边分开来，呈鸟羽状。梳这种发型，一般人的发量都不够，需要加假发。为了保持形状，还要在里面放些有分量的东西，走起路来还得注意保持身体平衡。

门砸开后，芳兰拼命阻止在门口的仆人们进入悠悠馆：“不要进去，大家安静地等大夫来。”

等到文夫人和策太郎来到，人们纷纷让路，仆人们就留在门外。

那须和老刘已进到馆内。那须蹲在文保泰身旁，老刘则呆呆地站在一边。

“怎么样？”策太郎悄悄地问。

那须缓缓地站起来说：“医生来了也没用了。”

“这么说……”

“已经没有脉搏了，瞳孔也……”

“心肌梗死还是脑溢血？”

“都不是。”那须摇摇头说，“这是谋杀，凶手的作案手段十分高超。”

“真的吗？”

“你看看文保泰的左肩下面。”那须说。

文保泰的尸体一直未被挪动，那须守在旁边，打算一直等到医生来。

策太郎往文保泰左肩看去，果然不错，下面有一把刀闪闪发亮。刀尖部分最多一厘米，其实更像是一根粗针，插在文保泰的肩胛骨上，不知刺了多深。看起来，整把刀总体长不过五六厘米。

“这刀看上去就像是小孩的玩具。”

策太郎不由得联想起来：当前，日、俄两国关系紧张，日本国内也掀起了战争热，连点心铺子都开始卖起枪和佩刀等儿童玩具。文保泰肩上的这把刀就跟有些玩具佩刀似的。

不过，能杀人的当然不是玩具，而是凶器。

石碑之上，满是鲜血。

“用这种刀杀人，就必须像拿着筷子那样，捏着插进去才行啊！”策太郎搔着脑袋思索着。

这把刀样子很不一般，圆形的刀柄部分只有两三厘米长，当然，没有刀刃，顶端就像铁钉，有个略微宽平的“钉子头”。

“这刀的样子真奇特！”策太郎自言自语地说。

那须生气地说道：“别说那些没用的了，赶紧想想凶手是怎么进来的吧。”他们说着日语，文夫人也听不懂。

文夫人看到仆人们都拥在悠悠馆门前，心中有些不安，但还是面带微笑。直到走到丈夫身旁，看见那把闪闪发亮的刀和石碑上的一摊鲜血时，她才惊呼道：“哎呀！”在此之前的沉着冷静突然转换成了惊慌失措，越发让人觉得奇怪。

那须急忙抓住她的衣袖。

“老爷，老爷……”文夫人，当场昏倒了。

“糟糕！她昏过去了，就不应该把她带来。”那须责备说。

“可之前文夫人特别冷静啊。”策太郎解释说。

“老刘！”那须叫身旁那位身材魁梧的男人，“赶快让芳兰和仆人把太太扶到哪儿躺下来。”

“是！”老刘慢吞吞地走出悠悠馆。

人们把不省人事的文夫人暂时安置在日本席上。她一只手伸直着，一只手抓着丈夫的脚。又过了一会儿，芳兰和两个女仆把她背了出去。

“真奇怪！”那须一边环视馆内一边说。

“太不可思议了，这怎么可能发生？”策太郎说罢，也看了看四周。

和那须不同，策太郎来过悠悠馆多次，知道一旦大门一关，这屋子就成了密室。

“咱们离开时，的确是听到后面有扣门闩的声音吧？”那须问道。

“是呀，我也听到了。他已经习惯了，只要独自在屋，一定要把门扣上。”

“这习惯够奇怪的，不过暂时不用管它。咱们仔细回忆一下，咱俩，不，还有芳兰，我们三个人离开他的房间，走到后门，不过一分钟左右。当咱们再转回去，总共也就两分钟。然后，芳兰去敲门，她跑着去，估计只用了半分钟。不，二三十米长的路，怕是半分钟都用不上。那么也就是说，文保泰应该是在我们离开后的三分钟以内被杀死的。”

“可离开时，文保泰还很精神呢，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策太郎和文保泰到底还是有交情的，即便文保泰敲诈了他们五万块钱，他非常生气，可文保泰教过他取拓本，毕竟也算是自己的老师啊。

策太郎思索片刻，蹲下身子，向文保泰的尸体合掌拜了一拜。

“土井君，文保泰把钱放到哪儿了呢？”

“嗯，那个……”

策太郎正想指向椅子旁边的地板，一转头，突然呆住了。

他明明看到文保泰把一捆捆钞票都放到了地上。可现在，全不见了。

“我也看到他把钱放到地上了，他还收拾了桌子。”那须一边说，一边盯着天花板。

“我知道钱还在这儿，砸开门后，除了老刘，别人都没让进来。这屋子没有书架和柜子，一目了然，可这钱愣是没影了。二十五万日元呢，应该挺显眼的，可就是找不到了，真是奇怪了。”

策太郎脑子里也是一片混乱，怎么都解不开这个谜。“一点儿头绪都没有。”策太郎说。

“是啊，他妈的，连我都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须的话虽然糙，但策太郎也不得不点头称是。

如果说策太郎整个人都慌了，不足为奇，可那须毕竟受过谍报训练，不管遇到什么情况他都应该能冷静地对待。可现在，那须也觉得棘手了。

没过一会儿，芳兰请来了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医生。

“接下来只能拜托医生了，咱们走吧！”那须催策太郎快走。

于是，他们二人走出了悠悠馆。

“报警不行吗？”策太郎问那须。

“北京有警察吗？”那须摇摇头说。

以前，步军统领[1]负责京城的治安，市井琐事则由各坊处理，北京城共分成十个坊。后来，清政府效仿现代化军队，不光用现代化设备武装警察，还派人出使外国考察警察制度。

义和团事件发生时，北京正处于混乱状态。三年后，北京好不容易才逐渐安定下来。但新设置的工巡总局到底能起多大作用，还有待考验。

那须因为做过谍报工作，总觉得自己比警察更厉害。所以策太郎问及此事时，他直摇头，心想：“连我都无能为力，更何况那些愚蠢的家伙呢。”

走出悠悠馆，他们在井边的陶瓷凳子上坐了下来。

水井上搭着遮雨的篷子，旁边是一个小房子，存放着水泵和水槽。看到这套设备，那须想到了另外一个人，“那桐家里也有这样的设备。”

那桐——清朝数一数二的显贵之人——在那须住的金鱼胡同修建了一座规模宏大的房子，还安装了家用简易自来水管。当时，这种设备在北京城还十分罕见。

“这口井的水是通向悠悠馆的。”策太郎自言自语地说。

突然，一个想法闪现在他脑海里。之前，他一直认为悠悠馆是个密室，但现在看来，悠悠馆和外部还是有联系的。

“不过，这要怎么联系上呢？简易自来水管确实有一部分被引进了悠悠馆，可那只不过是金属管，安装的时候周围还用水泥固定了。”策太郎想来想去，觉得自己的猜测肯定错了，于是，忍不住责备起自己：“今天怎么了？怎么这么笨！”

“这管子这么细，不可能是通过水管……”策太郎嘟嘟囔囔的声音被那须听到了。

真不愧是那须，听到策太郎的嘟囔，就大致猜到了他在想什么。那须微笑着说：“家里如果要安装水管、烟囱或是排水孔，都得在墙上凿洞。悠悠馆既然用上了自来水管，自然也有供水口。其实，真正意义上的密室是不存在的。”

那须说到这儿，抬头看了看悠悠馆。然后一歪脑袋说道：“这儿似乎没有烟囱。”

“悠悠馆只是用来取拓本，又不用生火、烧水和做饭。”策太郎解释说。

“可北京冬天那么冷啊，那里好像连个炕都没有。”

“听说，冬天一到，文保泰就不工作了。现在马上就要过冬了，估计再过一段时间，悠悠馆就要上锁，等来春才会重新打开。”

“是吗？他也不以此为生，这样倒是合情理。咱们坐在这儿都觉得有点儿冷了，没有烟囱应该就是因为不用火吧。”那须说。

如果把悠悠馆当作密室，它的严密性确实很高。唯一与外部相通的地方是排水口，而排水用的水管又是特别细的铅管，在外面管子只连水槽或水井，在屋里，管子伸出的部分不过五厘米，管口之下，就是水沟。

“管子这么细，连婴儿的手都伸不进去嘛。”策太郎自言自语道。

“嗯？你说排水口吗？”

那须立刻懂了策太郎的意思：“你这想法可行性不大。要是你是警察，你会从哪里调查呢？”

“嗯，我想想……”

策太郎像做考题似的，聚精会神地思考着。他想，悠悠馆的四个窗户都是由里面关上的。当初他一进悠悠馆，就发现了这一特点。如果悠悠馆是封闭的，那谁都进不去，非要进，也只能像刚才那样破门而入。这样的话，要将刀刺到文保泰肩上，就只能从外面投进去。可无论凶手多么厉害，也不可能穿越墙壁投进凶器啊。

不从窗外投，会不会是从天窗投进去的呢？一番思考后，策太郎回答说：“应该从天窗那里开始调查。”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那须赞赏地说，“也许有人躲在屋顶上，等客人走后就卸下天窗，把刀投了下去。当然，这只不过是一种假设，还是有问题。”

“什么问题？”

“时间，这需要在极短的时间内立刻卸下天窗。而且，那把刀是从文保泰的身体正面直接刺进了肩胛骨，这样的话，凶手就必须跟死者保持平行，文保泰可是坐着被杀的，所以从天窗投下凶器这个想法还需要再斟酌。”

“是啊，您分析得很有道理。”策太郎想，自己到底是外行，那须果然更厉害。在现场，他也观察了被害者的伤口，可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角度问题。虽然他的视力好，但并不能代表分析问题很厉害。

“不过，你也别泄气。”那须安慰说，“咱们说的虽然都是假设，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您是指从天窗向屋里投凶器吗？”

“是的。这一推断要想成立，文保泰的姿势就得是四脚朝天躺着睡。这也不是不可能嘛，也许咱们交易完了，他觉得可以松一口气了，就躺下来休息，不知不觉中，身体摆成了‘大’字。”

“对啊，完全有可能。何况三张日本席连起来也够宽了，不过……”

策太郎在脑中描绘着，文保泰大剌剌地在日本席上躺成了“大”字形。搁到平常，真是难以想象。策太郎没有看过文保泰睡觉的姿势，如果他像抽鸦片那样侧身而卧，有一个肩膀朝下，那从天窗投下的刀，不就只能是斜刺了吗？

“你说的‘不过’是指什么？”那须问道。

“我只是觉得，文保泰不会睡成‘大’字形。”

“你确定？”

“唉，我只是凭直觉，那种姿势似乎不适合他，就只是感觉而已。”

“嗯，上去看看就知道了。等警察来了，咱们先让他们到房顶调查一下。不过，也许还有别的可能。说不定文保泰本来仰天而卧，肩膀被刺后立刻又爬了起来，当他扶着石碑时，他正好失血过多……”

那须正说着，背后传来了清脆的声音：“土井先生！”

回头一看，原来是芳兰，她正站在悠悠馆门前，挥着一只手招呼他们。

策太郎站了起来。

“大夫说有话对您讲，请您来一下。”芳兰说。

“好，我马上过去。”于是，策太郎向悠悠馆走去，那须也紧随其后。

到了悠悠馆，医生就在门边等着。一见策太郎，他就小心翼翼地取下了金丝眼镜。

“想拜托您一件事，您到外国医院去请位大夫来，行吗？”医生说。

“嗯？”策太郎有些惊讶。他惊讶，倒不是因为让他去请外国医生，而是因为这位医生能讲一口流利的日语。

“哎呀，这个……”医生苦笑着说，“我原来在东京留过学。说来好笑，那时我总把长辫子盘起来塞进学生帽里，头上总像是撑了顶小帐篷……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用日语和您说话，是不想让旁人听懂，这样能方便点儿。”

“为什么要到外国医院请大夫？”

“有些事必须调查清楚，这儿的主人不是内出血死的，凶器没有刺中要害，伤口也不深。”

“那……”

“我猜，也许是刀上涂了毒药？不过，没调查清楚前，做大夫的也很难下结论，我只是推测罢了。说不定是涂了一种叫‘乌头[2]’的毒药，得化验才行，但我这儿没有设备和材料。您懂了吗？”

策太郎点了点头，在他后面的那须也点了一下头。

[1]步军统领：官名。清代提督九门巡捕五营步军统领的简称。掌管京师正阳、崇文、宣武、安定、德胜、东直、西直、朝阳、阜成九门内外的守卫巡逻等职，由亲信的满族大臣兼任，通称为九门提督。辛亥革命后仍沿设，1924年其职权归入京师警察厅。

[2]乌头：一种有剧毒的植物，过去有人用此制造毒箭，也可药用，制成镇痛剂。

那公馆

那须启吾以前常说，北京的金鱼胡同有两个那公馆。

第一个那公馆是指清朝外务部尚书、外务部会办大臣兼步军统领那桐的府邸。

另一个那公馆，则是指那须的房子。那须启吾名字的第一个字也是“那”字，他就戏谑地称自己的住处为“那公馆”。其实，这个那公馆只是一间极其简陋的租房罢了。

据《顺天府志》等资料记载，很久以前，金鱼胡同也曾叫作金银胡同。这里曾是军事重地，魏骑营和军械库都在这里，直到现在，胡同附近还有地方叫作校尉营。校尉营的东边是陆军将校的办公处，后来变成了北京警卫司令部。

金鱼胡同离紫禁城很近，很多清政府官员就把家安在这里。这条胡同距离外国使馆区——东交民巷也很近，所以有很多外国人进进出出，尤其是日本人。

胡同为东西走向，南北两侧的住房将胡同夹在中间。南侧住宅很多都属于那公馆。那公馆旁边还有座花园，当地居民称之为“那家花园”。

那公馆的主人那桐，字琴轩，叶赫那拉氏——满族中最勇敢善战的家族。别人总夸奖他足智多谋，实际上，他最擅长的是溜须拍马和阿谀奉承。义和团事件后，他负责处理善后问题，从此便飞黄腾达。在此之前，仕途三年，他依旧只是一个没有地位的小官。

八国联军攻打北京时，西太后带着皇帝和一干皇亲贵胄逃去西安。可北京这边仍需要有人和外国人交涉与义和团相关的事宜。当时，除了已被降职为两广总督、贬到广东的李鸿章，没有人能胜任这份工作。毕竟他谈判的经验丰富，有人把他称作“处理战败的专家”，这事非他不可。

但八国联军又提出，除李鸿章外，还应再派一位皇族作为议和的全权代表。

当时，绝大部分皇族都已经逃往西安。正巧，有一个庆郡王在北京近郊避难。于是，清政府便任命他为皇族代表，升格为亲王。在此之前，庆郡王只是个落魄的皇族，没有什么从政的经验。被任命为皇族代表后，他必须起用幕僚，但他不敢贸然接触大人物，于是便选中了在顺天府愁闷度日的那桐。

李鸿章和庆亲王组成议和的全权代表团，李鸿章手下的首席幕僚是山东巡抚袁世凯，庆亲王手下的首席幕僚则是那桐。因此，袁世凯和那桐的关系十分密切。

袁、那两人性格虽迥然不同，但人生经历却有相似之处。他们二人都不是进士出身，而进士本是擢升高级官僚的重要台阶。不过，李鸿章极其赏识袁世凯，庆亲王也将那桐一手提拔起来，是不是进士也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义和团事件过后三年，那桐官运亨通，不断得势。李鸿章病故后，袁世凯也继承了其政治遗产，晋升为直隶总督。当时，袁不过四十多岁，其飞黄腾达之迅速，令人称奇。

那桐得势后，他鹅蛋型的脸就不断地变圆，露出一副福相。走路时大腹便便，俨然是不可一世的大人物。

文保泰突然死去的那一天，那桐刚从外务部回到家里，秘书就立刻报告了此事。那桐兼任步军统领，秘书向他汇报文保泰之死，可能也不仅仅是因为私人关系。

“真怪呀，悠悠馆平时不是关得很严吗？看来，可能是内部人做的。难道那家伙是自杀的？”那桐说。

“不会的，最后和他见过面的日本人说，文保泰心情很好，还说马上要取拓本，正兴致勃勃地做准备呢，无论如何也不会自杀啊！”秘书将自己听到的消息如实汇报。

“是啊，只要有人请他取拓本，他都很高兴的。”那桐虽这么说，实际上他知道文保泰之所以高兴，是因为拿到了巨额的贿赂。再说，文保泰绝不会自杀，对这一点，那桐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想：“文保泰白白捞了五万块钱，怎么会不高兴呢？”其实，文保泰在一开始做掮客，就向那桐提出了佣金的事。

当时，那桐对他说：“那你可以向日本那边提嘛。”结果，他真和日本方面讲价钱了，直到讲定给他五万元佣金。这种人怎么会想死呢？

“那两个日本人说，屋顶很可疑，希望从屋顶开始调查。”秘书说。

“屋顶怎么了？”

“屋顶上有天窗。他们怀疑，凶手有可能从天窗爬到屋里，又或是从天窗那儿投下凶器杀了文保泰。”

“调查结果怎么说？”

“天窗还是老样子。那上面有一层厚厚的像油灰那样的黏性材料，很结实，根本拆不掉。而且玻璃一点儿也没破。”

“那……那不是更奇怪了？”

“嗯，怎么想也想不通，像变戏法似的。”

“人都死了，怎么能说是变戏法呢？无论如何，文保泰和咱们也是相识一场啊！”那桐的脸上并没有什么悲伤的表情。

“是，我用词不当，真对不起。请您原谅。”秘书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

“算了，你退下吧！”那桐有些不耐烦了，示意他走开。

“嗯？……是，是……”秘书十分意外，他本以为那桐肯定会再三询问文保泰之死。不料，那桐却是这样的态度。

退出去时，秘书困惑不解地频频回头看那桐，见没反应，就扫兴地走了。

实际上，那桐不是不关心。他也迫切地想了解事情的真相，但是此事有另外的人专门来汇报。

他沉思道：“两个日本人走之后，文保泰才死，这说明二十万块钱已经交给他了，不，应该是二十五万。不知道钱怎么样了？”那桐一心只盘算钱的事。

“芳兰应该会来向我报告吧？为什么这么慢？不会是被警察盘问了吧？要是这样，我是不是得下个命令……”只要颁布的命令盖上步军统领大印，一切都要按那桐的意思去办了。这就是权力的妙处。

那桐这种人，并不是一开始就有权有势。没有权势的人，往往把权力想得特别美好，都幻想着有朝一日，有了权力，先要耍耍威风。然而那桐并未这样做，相反，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行贿的钱，来路不正。交钱的日本人无论如何也不会将行贿之事说出来，钱既然已经交出去了，他们也只能保持沉默。这么一来，二十五万块钱不就全归文保泰所有了吗？当然，想拿回来也不是没有办法。”

“现在我就通知芳兰，让她立刻前来。如果钱的事到了明处，我和文保泰的关系也就暴露了。”那桐一边忖度，一边做了周密、细致的设想。

那桐做事一向是明哲保身、小心谨慎，因此才能平步青云。可惜的是，清朝天命将尽，从此时算起不到九年就寿终正寝了。当时，就有一些人预言说，他这么擅长“游泳术”的人当上军机大臣，清朝的寿命看来也不长了。

那桐刚想通知芳兰速来，立刻又迟疑：“不，还是再等等吧。”他如此谨慎，对芳兰也一样，他抑制住自己急切的心情。

大约过了一小时，秘书又来汇报：“据说，文保泰之死与被窃无关。文保泰那里没有丢什么。凡是值钱的东西，文保泰一向都不放在家里，书画古董就更不用说了。他平时只会留极少一点儿钱备用，但就是这么一点儿钱也都还在。”

“是吗？”秘书退下后，那桐露出了不悦的神情。

秘书只知道那桐认识文保泰，并不了解贿赂的事。

“二十五万不是一笔小数目啊！”那桐嘟囔着。

不管怎样，只有等芳兰来了，才能知道详情。

黄昏时分，芳兰终于来了。

芳兰像平时一样从后门进来。

侍女们都知道芳兰的地位特殊。那桐曾提过，芳兰是庆亲王寄养在家里的，这件事已经不是秘密了。只不过她们很好奇芳兰到底是什么人。她们都猜测说，芳兰是庆亲王的爱妾，只不过庆亲王惧内，只能把她藏在那桐家。

那为什么那桐又将芳兰寄养在文保泰家呢？对此，侍女们就不知道了。

芳兰从后门进来后，领班丫环就把她带到了客厅，那桐正在那里等着。

“你怎么来了？这么晚……”那桐佯装生气地说。其实他早就急不可耐了，心想：怎么现在才来？

“让她到里面去？”领班问道。

“嗯，不知道有什么要紧事，咱们来这边吧。”那桐沉着面孔说。

实际上，庆亲王将芳兰寄养在那桐家，是要她当联络员。但当时，那桐身份和地位已经很高了，为了避嫌，就让文保泰担任联络员，把芳兰寄养在文保泰家中。

芳兰受到重用，完全是因为庆亲王的宠爱。她一副圆圆的面孔，脸蛋娇嫩，非常可爱。别人都以为她最多不过十七八岁，实际上她都二十二岁了。长得好，还显小，这就是她的优势所在。一般人都不会怀疑她。

至于庆亲王如何发现了她，那桐也不知道。不过，庆亲王曾说过，芳兰也是别人寄养在他家中的。

然而，不知为何，庆亲王的长子振贝子却不喜欢芳兰。

清朝凡是亲王之子，都称为“贝子”或是“贝勒”。振贝子本名载振。按照清朝的规矩，凡皇室子弟取名，同一代的第一个字要一样。例如，慈禧的丈夫——咸丰皇帝那一代都用“奕”字，下一代用“载”字，再下一代用“溥”字。庆亲王名奕助，他儿子的名字就一定要加个“载”字，因此叫“载振”。不过，习惯上只称呼后一个字，即振贝子。

振贝子年纪尚轻，长得眉清目秀、锐气十足，很受女人们的欢迎。

他为什么讨厌芳兰呢？有一次庆亲王问他，他说：“还不是因为她是汉人？”由此可见，振贝子的“满族至上”思想多么严重。也许是他竭力反对让芳兰当联络员。庆亲王虽赏识她的才能，无奈也只能将其寄养在那桐家。

芳兰一走进客厅，那桐立即问道：“钱怎么样了？今天肯定收到了二十万，不，加上给文保泰的五万，总共应该有二十五万。”那桐很直接，他觉得既然彼此都了解内情，就不必再拐弯抹角。

“钱一直没找到。我亲眼看见文老爷把那些钞票从桌子上拿到了地上，可砸门进去后，所有钱都不见了。”芳兰说。

“什么？”

“是，是真的。当时我以为我看错了，可真的是消失了，找不到了，千真万确。我把悠悠馆都翻遍了。”

“那些砸门的人呢？也许有人趁乱浑水摸鱼呢？”

“不可能，我把他们拦住了。他们是很想进去，可我想着房子里还有那么多钱，就直接拦住他们。”

“那只有你一个人进去了？”

“不，还有两个日本人。我和一个叫那须的男人一起进去的，他就住在附近。”

“那会不会是你拦人时，他趁机拿了钱？”

“我想不会的。”芳兰摇了摇头，“虽说是英镑，可到底是二十五万块钱啊，就算抱，一次也抱不完。”

“是吗？”那桐不停地眨着眼睛。他眼睛本来就小，脸一胖，眼睛就更显小了。

“说不定是这丫头……”那桐此刻怀疑起了芳兰。要是她与日本人合伙，不就轻而易举地把钱拿走了吗？真是这样的话，那他们必定早有预谋。

文家的仆人把门砸破，芳兰不许他们进去，只能挤在门口。悠悠馆里没有屏风、隔扇这类隔断的东西，一眼就能望到头。在门口无数双好奇的眼睛注视下，偷偷拿走二十五万块钱，似乎不可能。

可文保泰到底是怎么死的呢？

芳兰把当时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她比秘书讲得详细，那桐有些头绪了，可文保泰死亡之谜到底还是没能解开。

怀疑给自己当探子的芳兰，确实不合适。不过，那桐这样的人，除了自己谁都不会信任。即便是提携他到今日之位的庆亲王，他也不信任，更何况是庆亲王寄养来的芳兰呢？说到底，任用芳兰，只是受庆亲王之托，无法推辞罢了。

那桐过去是户部主事时，没什么地位。可今时不同往日，他如今已尊为朝廷大臣，很多事都无须亲自过问，尤其是钱财之事。但收受贿赂又必须有个可信赖的见证人。芳兰毕竟是庆亲王的人，似乎除她以外都不大合适，他不得已才选用了芳兰。

那桐虽不太相信芳兰，但绝不会让她察觉，这就是那桐的手腕，也是他一路高升的原因之一。他俩交谈时，那桐总是尽量避免接触芳兰的视线。每次与芳兰对视，他都不自觉地被吸引过去。

芳兰汇报时，那桐就像看戏似的审视着她。他心中暗自思忖：“芳兰的口才非同一般，自己今后要多加小心。”

“真奇怪，生平第一次碰见这种事。”芳兰汇报完毕，用这样一句话做了小结。

“你今年多大了？”那桐突然问道。

“嗯？唉，已经二十二了。”

“别说你没见过，我活了五十年也没听说过，待在那么严密的屋子里，还能被杀了。”

其实，那桐一边听芳兰汇报，一边试图找出她话中的漏洞。可直到她说完，也没发现任何破绽。那桐反而对她更加警惕了。

想到昨天，芳兰和文保泰顺利地送来一百万元，文保泰当时绷着脸，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可芳兰和平时一样坦然自若。在百万巨款面前处之泰然，那桐越想越觉得她难以捉摸。

“哎，这算什么事啊！”芳兰离开后，那桐嘟嘟囔囔道。

芳兰走后，庆亲王的使者来了。

“嗯？您来了，有何贵干？”那桐一如既往地恭维着。

使者摇摇头，说：“没什么特别的事，我只是来告诉您，俄国公使要来拜访您。”

政 客

紫禁城两侧有两个著名的胡同：东交民巷和西交民巷。清朝时，衙门几乎都设在这两条巷子中。其中，东交民巷后来成了外国使馆区，也叫治外法权区。六部本设在此处，但义和团事件后，清政府迫于列强的压力，无奈把兵部和工部迁出。外务部不在使馆区内，也就免去了搬迁之劳。

咸丰十一年（1861年）“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才成立，专门管理外交事务。设在东堂子胡同，房子直接沿用了原来的“铁钱局公所”（即制造局）。

新成立的机构还有同文馆，是清政府为了培养外语人才以及供归国的外交官们居住的教育机构。为此，还特意改建了“铁钱鑢房”（即货币铸造所）。

后来，同文馆被撤销了，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也改为外务部。民国成立后，外交部迁至邻近的石大人胡同，位于原“宝源局”内。但这都是后话了。

光绪二十九年时，外务部还在东堂子胡同的那所又老又旧的房子里。外务部总理大臣兼军机大臣的庆亲王事务繁多，不可能每天到外务部办公。但外务部会办大臣兼尚书的那桐却几乎每天都去视事。

那天，庆亲王又没来部里，那桐正昏昏沉沉地睡着，突然，俄国公使莱萨前来拜访。

俄国公使馆也在东交民巷中。中、俄两国就划分国境线和通商问题，已接触了多年，各国使馆未设立之前，就已有“俄罗斯馆”常驻北京。之后，俄国直接将该馆改为了公使馆。

显然，莱萨来访就是为了敦促清政府赶快批准撤兵协定。

仔细想想，这事颇为微妙。

一般情况下，都是被出兵的国家敦促出兵的国家迅速撤兵，但如今事情却反了，俄国反而催起清政府早日批准撤兵协定。当然，这都是为了对付日本。

俄国好不容易才占领了东北三省，自然是不想退兵。可为了不让日本有借口挑起战争，也为了争取时间做战前准备，俄国便先发制人，希望重新签署一份撤兵协定。过去不曾履行撤兵协定，将来也未必会，一切都只是外交手段罢了。

其实，清政府也明白俄国的心思，因此没有认真对待此事。日本为了阻止批准协定，才花了大价钱收买那桐和庆亲王。俄国人不知道收买一事，他们只收到情报说，西太后确实患了感冒。昨天，俄国人却产生了疑心。他们觉得庆亲王是有意回避会见莱萨公使。

昨夜，莱萨公使派人到庆亲王府上联系拜访一事。可出乎意料，下人却说庆亲王正准备外出，无暇接待。虽然这样的情况也很正常，使者却因此怀疑起来。其实，俄国人在庆亲王身边也布置了谍报网。他们用小恩小惠收买王府里的仆人，表面上是为了了解王府的生活动态和家中喜丧大事，以便前去祝贺，实际上是把仆人们当作线人。

“为什么要避开我呢？”莱萨公使自然而然地联想到撤兵协定延迟批准一事。

庆亲王不善于说谎，喜怒哀乐都表现在脸上，他也不愿意掩饰自己的感情。在政治上，这绝对是弱点，庆亲王自己也知道，有自知之明便是他比其他皇家子弟强的地方。他明白，如果自己会见莱萨公使，极有可能会露出破绽，因此借口公务缠身，让那桐代为接见更好。这样的事情，那桐擅长。每次他一眯缝起小眼睛，别人就猜不到他在想什么了。

“据说是字句问题，有几处用法不当，被军机处卡住了。”那桐厚着脸皮，回答了莱萨公使的问题。

莱萨通过翻译进一步询问。

“我也是听说的。一涉及军机处，我们也搞不清楚，只是间接听到了一点儿消息。”

西太后垂帘听政，凡是重要的决策都要在皇帝垂询下，由几名军机大臣商量决定。外务部和其他六部一样，都是行政机构，只是按照军机处的决定办事。

军机处是军机大臣平时聚会的场所。每天早晨，军机大臣要在乾清宫议事和休息。军机处实际上是个休息室，并不是正式的衙门。

那桐随机应变，将责任推到有名无实的军机处。莱萨公使气得面红耳赤。但不管怎么问，那桐始终不给正面回应，莱萨最后愤然离去。

不一会儿，庆亲王的使者陶大均来访。

“王爷（指庆亲王）说今天晚上开会的地点照旧，还在烧酒胡同。天津方面也有人来。听说有人为了那件事（指丢失二十五万元一事）还带了警察来呢。”陶大均悄悄地说。

昨夜，庆亲王避开俄国公使莱萨后，就召集有关人员开会，研究二十五万元丢失一事。陶大均正是为了通知此事而来。

“那个……那个警察是谁啊？”那桐问道。

“我不大清楚。听说是一个曾在日本和英国留过学、学过破案的人，叫张绍光。”陶大均回答说。

“哦，庆宽那样的人！”那桐点了点头。

庆宽是紫禁城内专门从事密探工作的头目，他不只会搜集情报，还会暗杀人，神秘莫测。西太后和别的权贵们都曾找庆宽调查和暗杀过自己的政敌。因此，那桐一听来了个侦探，立马想到了庆宽。

“应该就是那类人吧。”陶大均说。

“为什么找他来呢？”那桐问道。

庆宽这样的人属于谋士，虽有特殊的权力，但只能暗中行事。那桐非常重视体面，认为侦探属于卑贱的下等人，不够资格与士大夫同席。

“哎呀，”陶大均一歪脑袋说，“我也不知道。王爷不知从哪儿听说了这个张某，对他特别感兴趣呢。”

“能有什么了不起的？也不过就是猜猜谜嘛。要是这种身份来历不明的人都能……”那桐耸耸肩说。

不管怎么说，今晚的秘密会议不该随便让人参加。那桐属于一步登天的人，富贵来之不易，因此才会非常在意与会者的资格问题。

“听说振贝子好像给那人做了保……”

“是吗？少爷是保证人啊。”那桐两手一摊，表示无可奈何。他知道，只要是大公子振贝子说的话，庆亲王总会言听计从。

“这事，好像天津来的人也赞成。”

“哦，你说项城啊……”说到此处，那桐缄口不言了。

“天津来的人”指的是袁世凯。直隶总督的衙门在天津，外国人一般称他为天津总督。“项城”则是袁世凯的别号，因为那是他的出生地，以出生地做别号，是中国人的习惯。

当时在日本，当官的都希望到中央政府任职。从中央转至地方叫左迁，由地方到中央叫荣升。清朝自然也是如此。人们将中央的官吏称作“京官”，相比地方官，京官的地位更高。

但太平天国之后，就不一样了。为了镇压太平军，地方官员们纷纷培养和扩大了自己的军队，他们有了军权，讲话就更有分量，就像曾国藩有湘军，他的部下李鸿章则有淮军。到了清末，京官和地方官的实力已经颠倒过来了。直隶总督就是管辖了包括北京在内的直隶省（今河北省）、山东和山西的地方官。当时能与之匹敌的，只有掌管富饶之地江苏、安徽和江西三省的两江总督。

袁世凯身为直隶总督，也是北洋新军的缔造者，拥有全国最精锐的军队。他是此次与日本方面交涉的重要人物之一。袁世凯常因公赴京，但这次却是应庆亲王之邀来参加这次秘密会议。

参加会议的全是清朝政府的高官权臣，可一想到有一个当侦探的张某，那桐心中就很不痛快。“让那个来历不明的张某……”说到此处，他咂咂嘴，把话停了下来。

“不过张某会立即退席的啊。”陶大均劝解道，“文保泰死得那么惨，不把这件案子查清楚，各位老爷都不会安心的。”

“那个姓张的，有没有说这件案子是怎么回事呢？”

“这点我倒不清楚，今晚他来好像就是要汇报调查结果。还有，万一今晚开会之事被泄露出去，我们就对外说，是文先生的朋友们为了弄清他的死因而开会。”

“嗬！连防止泄密的事都考虑到了，想得真周到……”那桐终于笑了起来。

那桐心想，只要姓张的立即退席，不参加讨论，倒也无妨。庆亲王这么做，也是为了以防万一，将来也好有借口说只是为了研究案子，这也算是一种策略吧。想到这里，那桐就渐渐安心了。

会议在晚饭后召开。

那桐回到金鱼胡同，吃罢晚饭，准备稍事休息，再去开会。这时，侍女领班拿来了一封信。

“老爷，这是刚才芳兰托人送来的。她说见不到您也没关系，要说的事情都写在信上了。”

那桐拆开了信。信上的字写得很小，可看上去却像是男子的笔迹。

信上写道：

昨夜，文家的男仆老刘不知被谁打死在院子里。终年四十一岁。

那桐将信揉成一团，扔进火炉。

那桐做事极其谨镇，对来往信件一概不保存，阅后立即处理。芳兰信里写的老刘的事，虽然没什么大问题，但在他看来，白纸黑字留在身边总不妥当。这就是那桐，事无巨细，都以小心谨慎为上。

他想：老刘是谁呢？他常到文家，文家的男仆都是四十岁左右；他从未听说过谁是老刘，也不认识这个人。

老刘的死本与那桐无关。可他想来想去，脸上露出了平时少有的忧郁表情。

“万一，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万一老刘之死和文保泰之死有关，那么自然牵连那桐。芳兰信中既然说“不知被谁打死了”，就是说凶手是谁至今还是个谜。

“怎么怪事都出在文家呢？”那桐自言自语地说。

那桐按时间去了烧酒胡同，那里面临北小街，在弓箭营之南。烧酒胡同既是他们的俱乐部，又是他们聚赌密谈之地。出入口和院子很多，但都是独门独院。

策太郎也租住在这里的民房中，当然，他肯定不知道这些大官们今晚要在这里开会。

从外面看来，他们密谈之地与一般的民房并无两样。院内柳枝低垂，有些伸出了墙，随风摇曳，分外妖娆。那桐来到门口，顺手拽了一根杨柳枝，左右看了一下，就推门进去了。

两个负责接待的女仆正在门口候着。

“大家都来了吗？”那桐问道。

“差不多都来了，只有王爷还没到，估计也快了。”其中一个女仆回答说。

那桐满意地点了点头。今晚的会议，除了庆亲王，别人都在自己之下，要是有人比自己晚到，那是绝对不容许的——这完全是“权力暴发户”的虚荣心。

大人物们

张绍光长得白白净净，双眸明亮，有一种说不出的迷人之处。从小时候起，他就非常惹人喜欢，如今二十八岁了，还是一样引人注目，可以说是人缘好吧。他外表俊朗大气，外人看不出，其实他一直有心病在。

过去张绍光家还比较殷实，因而能供他先后到英国、日本等国家留学。不料，张父性格太过执拗，因为无法和本地官员搞好关系，被扣上“诽谤当今圣上”的罪名，关进了监狱。张母为了不让儿子担心，一直未将此事告诉在外留学的张绍光。她为了营救丈夫，四处奔走，转卖田地，花了不少钱，才将张父救出。但张家的家境也随之衰落。张父在狱中受尽折磨，回家后就患了重病，卧床不起，不久便与世长辞了。

张绍光对此一无所知，他本来怀着美好的憧憬，期待着与家人久别重逢，可一踏上故土，就看到了破败的家和重病的老父，一时刺激较大，心里就这样坐下了病。

他常想，父亲太过“顽固”，是这个家败落的主要原因。可顽固，似乎也没有可指摘的地方，毕竟父亲只是忠于自己的信念，不阿谀奉承。实际上，这正是他的美德所在。

虽然心中有很多想法，但张绍光丝毫不露声色。埋葬亡父之后，为了养活母亲和妹妹，他来到了北京。

张绍光在国外专攻法律，可在清朝，法律是最不受重视也最无用的学科。清朝末期，不光京官们为所欲为，地方大员们也借助武力横行霸道、贪污受贿。他们用这样的手段管理国家，自然，法律就毫无意义了。因此，如果有人问起张绍光在国外学习的专业，他总回答说：“我是学破案的。”

张绍光口才不出众，但有时兴之所致，也能侃侃而谈。而平时，他总是沉默寡言。这也是他讨人喜欢的原因。

既然专业在国内无用武之地，他只好根据自己的性格另谋出路。

他托关系拜访了一些有权势的人。事情开始时不太顺利，有人甚至一见面就直截了当地说，自己接见他，只不过是看介绍人的情面而已。但交谈起来，就对张绍光逐渐有了好感。于是，便对他说：“有事你就来吧，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尽力而为。”到后来，简直就把他当作亲人了。

为了生活，张绍光必须四处拜访，他实在很厌烦，可又不得不这样做。不过，过了一段时间，他就不再撒大网了，他准备在那些要拜访的权贵之中，选上几个人专门发力。当被引见给振贝子后，他就下定决心说：“好，就是他了。”

庆亲王如今是朝廷里最有权势的官员；他的大公子振贝子也是个聪明人，对待下属也还过得去。张绍光心想，目前依靠他还可以勉强混下去。当然，投靠振贝子也有不好的地方，毕竟这位贝子可是出了名的讨厌汉人。

张绍光觉得，振贝子的大满族主义只不过是偏见罢了。

如今在满族里，才华出众之人罕见，这已是事实。从人口比例来说，满族在中国属于少数民族。而且在清王朝统治中国的两百多年中，满族人一直备受优待。他们不用工作就有俸禄，生活无忧，后代自然只会享乐，大多都成了纨绔子弟。满族本是马上的民族，可世袭的骑兵将校不会骑马已不算什么稀罕事了。满族的很多高级将领都只在一年一度的“秋季大检阅”中才穿上军服。

某种意义上，艰苦的环境反而能造就优秀的人才。

这时，满汉之别业已形成。

清朝的乾隆皇帝当政时，曾屡发圣旨告诫满族子弟：

△不许模仿汉族人的穿着。

△勤奋学习满文不得怠惰。

据说颁布上述圣谕，是因为入关后，满族子弟纷纷穿起优雅宽敞的汉服，渐渐摒弃了本民族半游牧风格的服装；另外，能说满语者也越来越少。事实上，满族已被汉族同化了。朝廷出于“满族至上”的观念，希望能借圣令改变上述的现象。

振贝子虽然讨厌汉人，但张绍光才华出众、颇有魄力，倒令振贝子有些欣赏。振贝子曾想让张绍光做自己的幕僚，但被婉言谢绝。张绍光说：“我现在这样就很好，比较自由，也方便我多学习一些知识。”

振贝子因此更加赏识他了。“他没什么野心，虽然是汉人，但却是一个罕见的人才。”振贝子在庆亲王面前对张绍光大加赞赏。

张绍光并不在意是否能立刻升官发财，他敏锐地感觉到，时代正在改变，不必急于求得一官半职。

他经常开玩笑说自己在国外学破案，但没想到振贝子信以为真，还向主管警察的官员们介绍，说他是破案的权威人士，甚至说：“各位如果有什么疑难案件，可以找张先生帮忙。”

张绍光虽不急于做官，但为了报答振贝子的知遇之恩，他便经常向警察们介绍一些外国破案的事例。其实介绍案例并不费劲儿，他只需要将外国的案例翻译过来再介绍就行，但警察们却都钦佩不已。

文保泰神秘死亡后，张绍光作为“破案专家”，自然要被请去协助办案，还到了现场勘查。这件怪案确实如振贝子所说：“一般警察都难以胜任。”

去现场勘查后，振贝子对张绍光说，有一些大官们对这件案子很关心，希望张能将现场调查的情况向他们做一番介绍。于是，张绍光就被带到了烧酒胡同。

进门之后，他被带进一间宽敞的屋子，当时只有他一个人，他立即感到这个地方不同寻常。振贝子让他在此等候，并将今晚参加秘密会议的名单告诉了他：

庆亲王

振贝子

外务部尚书那桐

直隶总督袁世凯

外务部右侍郎唐绍仪

陶大均

一共六名。

“看吧，这可都是当今朝廷里响当当的人物！”振贝子得意扬扬地说。他也是其中一位，心情怎能不好呢。

此前，张绍光只知道他要介绍文保泰一案的调查结果，至于向谁汇报，怎么汇报，他一无所知。得知名单后，他想，也许这六个人先要密谈，然后再听自己汇报吧。

“他们要谈什么呢？”

张绍光自称在国外专攻破案，本来只是想以此自嘲。可接触了北京的警察后，他觉得振贝子的嫌弃很有道理，他们确实都很无能。久而久之，他开始相信自己真的是一个破案能手。他的自信不是毫无根据：在他的协助下，警察确实破获了两三宗案子。

张绍光抱着胳膊想：“这个地方可疑，开会的人也奇怪……”

在等待的过程中，他有充分的时间去思考这六个大人物开会的目的，以及把他叫来的原因。

他已经知道，悠悠馆的杀人案件涉及二十五万元丢失之事。去文家调查时，那两个在现场的日本人和侍女芳兰曾将此事告诉了他，并一再叮嘱，不要将此事告诉警察。这就可以推断出，丢失的二十五万元，是一笔不能说的暗钱。

张绍光想：“芳兰为什么要瞒着警察，从却又将此事泄露给我呢？”

“也许是因为自己用日语和那须启吾、土井策太郎二人交谈过，她以为我和他们关系密切吧。

“不过，更主要的还是……

“也许是因为我和她曾在庆亲王的王府里见过面，所以她认为我是庆亲王这条线上的人，这才将秘密告诉我。

“而那两个日本人是听了芳兰的介绍后才相信我的。

“所以，最后的结论是，二十五万元与庆亲王有关。”经过初步推断，张绍光得出这么一个结论。

今晚，六个大人物秘密开会，证明丢失的钱不仅与庆亲王有关，同时也涉及这个小集团的利益。本来大家要平分的钱不翼而飞了，这事必须说清楚才行。若只说钱突然丢了，估计谁都不会答应。至于钱到底是怎么丢的，找张绍光来的目的大概就在于此了。

他们必定与文保泰有重要的关系，否则一介平民，怎么能让这些大人物如此感兴趣，急切地想了解真相呢？袁世凯等人是不在乎人命的，他们残酷地杀害了谭嗣同和林旭等一批热血青年。其他人也一样，他们不会为一个死人奔走，平时也不曾听说他们对破案有兴趣。

庆亲王父子和秘书陶大均是一条线，估计那桐也是他们的人。

袁世凯和他的幕僚唐绍仪则是另一派系。唐绍仪，哥伦比亚大学毕业，名义上只是幕僚，实际上却负责着外交事宜。

“这么看来，这二十五万元还涉及外交问题了。”张绍光从出席会议的人物分析起，不断地往更广、更深处想。这笔钱的性质大体上明朗了，暗中授受的钱财，除了是用于贿赂，不会有其他可能。

根据目前的国际形势，可以推断出日本和俄国都在花钱收买清朝官员。既然这笔钱来自日本，俄国这条线索可以暂时不考虑，那就是日本想要阻止中、俄之间达成撤兵协定。拥有外务部实权的是庆亲王和那桐，而袁世凯又强烈主张要重新缔结《中俄撤兵条约》，日本收买的对象当然就是他们两大派系的人了。

“一切都说得通了。”张绍光情不自禁地笑了。

用来分摊的巨款突然丢失了，这一伙人必然要查明真相。同时负责联系和接受这笔钱财的文保泰也死了。而案件发生后立即到现场侦察的是张绍光，自然要找他来介绍情况了。

这时，陶大均过来叫张绍光去汇报情况，振贝子没来。

六个人中，只有袁世凯和唐绍仪，张绍光还没见过。

张绍光走进密谈的房间，只见袁世凯身材矮小、前额突出，眼神略有些呆滞，看上去根本不像是叱咤风云的大人物。

“听说，袁世凯这个人不简单，不能掉以轻心。虽然看上去就是个普通人，但估计是为了降低别人的戒备心装出来的。”张绍光一边看着他，一边思考着。

“文保泰死后，你和工巡总局的警察一起到过现场，你就把你当时看到的情况向在座的各位介绍一下。”振贝子说。

振贝子的头衔是新设的“商部”尚书，算是个年轻的阁僚。他们六人端坐在朱漆椅子上，张绍光却只能站在他们面前，连个座位也没有。

“真是岂有此理，这么对待我。”他内心愤愤不平。

“从哪儿说起好呢？”张绍光问道。他决定要像袁世凯那样装一装傻，心想：最好让你们觉得我傻里傻气的。

“把你看到的全都说出来。”振贝子说。

“是吗？那让我想一想啊……”张绍光装作仔细思考的样子。

这时，那桐觉得坐在椅子上有些不舒服，便晃了晃他那肥胖的身躯，插话道：“介绍情况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件事。那里又有一个案子，也许和文保泰之死有关，你知道吗？”

“您是说文家的刘姓男仆被杀的事吧。我听说，他被人打死在一个很隐蔽的角落里。”张绍光回答说。

那桐提这个问题，是想看看张绍光有多了解这个案子。听完回答后，那桐点了点头，像是放心了似的。

那桐还是小官时，他的眼睛就细得像一条线。如今，他身居要职，越来越胖，眼睛就越发显得小了。他非常讲究饮食，饭量也大，估计还会继续胖下去。

根据当时的记载：

——那桐善食，非佳肴不可，每餐必备人参鱼翅，啖之立尽。其庖人月领菜金多达六七百元——

那桐满意的表情就像是刚刚饱餐了一顿美食；张绍光只要一看他，似乎就能听见他吞咽口水的声音。

张绍光简单扼要地介绍了案情。

“我本来不迷信，可这案子太诡异了，真像是撞了邪。”袁世凯边说边眨巴眼睛。

“文保泰不像是会自杀的人。可现在看来，只有自杀才能解释所有现象。”陶大均说。

“不，我想，他绝对不是自杀。”张绍光斩钉截铁地说，“首先，凶器长约八厘米，将近一半戳在他身上，这必须要很大力气才能做到。其次，如果他是自杀，用刀疯狂地往肩膀戳，那他的手指一定会沾满了血，可被害者的双手上没有任何血迹。而且，据说他平时写字、工作，一向习惯用右手。可当时他的右手还拿着纸呢，还是大扇料纸，估计是正准备裁纸呢。他旁边还放着一把剪子，要是自杀，与其用那种不足十厘米的小刀，倒不如用剪子更顺手。所以，我觉得自杀不能成立。现场还有其他证据，就是凶器上涂有剧毒。我想，光是涂毒药也要一段时间吧。”

“这么说来，这案子就破不了了？”庆亲王“啪”地拍了一下椅子的扶手说。

“你肯定是破不了了，我当然能破。”张绍光强忍着没说出这句话，只是略微点了点头。

“可文保泰确实是死了呀！”那桐歪着头说。

“说书的常常提到贼可以从天花板悄悄溜进屋子里！”振贝子说。

“悠悠馆是西式建筑。屋顶平铺着石棉瓦，虽然有些倾斜，但斜度很小。屋顶和天花板之间的空间特别小，人不可能藏到里面去。屋顶上有一个镶着玻璃的天窗，但这个天窗和天花板里层之间，相隔也只有十几厘米，几乎是重叠在一起，所以从天花板溜进屋子里是不可能的。”张绍光从容地回答说。

“武侠小说里不是常常提到秘密机关和洞穴什么的吗？”那桐自言自语地说道。真看不出来，他还爱看武侠小说。

“简易排水口的水管是直径三厘米的铅管，除了排水口以外，再没有别的洞眼了。”

“这不是和工巡总局的报告一样嘛。”庆亲王对袁世凯说，“看来，这个案子是破不了了。”

二十五万元丢得奇怪，大家想分钱是不可能了，还是暂时忍耐一下吧。庆亲王用眼神传达了这样的信息。

袁世凯微微地皱了皱眉头，耸了耸肩膀说：“唉，那也没办法。”

这次开会的目的就是希望得到袁世凯和唐绍仪的谅解。

“不能因为没办法就这样算了吧。”振贝子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他不想半途而废。从小到大，只要是他办的事，没有办不成的，他可不愿意在这件事上放弃。只是现在他面对的，确实是个“谜”。他决心，不解开这个“谜”誓不罢休。

“张君，屋子里就没有别的异常之处？”振贝子从椅子里探出身子问道。

“悠悠馆是文保泰取拓本的地方，既没有书架也没有箱子、柜子，只有三张日本席、顾客送来的几块石碑、一张紫檀木桌和三张椅子。水池里有两个水桶，还有一个大纸篓扔在了墙角。一般的家庭会将纸篓放在柱子边上。悠悠馆的柱子紧贴着墙壁，是用石块砌成的，凸出墙面约五十厘米。

“一个水桶是空的，另外一个只装了半桶水。纸篓是竹编的，里面只有一些碎纸、两支用旧了的秃毛笔，还有三个用过了的棉花球。别的就没有了。”张绍光越谈越显得郑重其事。反应敏捷的人，大概能感觉到他话里话外带着揶揄吧。

时代变了。

在国外生活过的张绍光，毫不怀疑这一点。只是他不确定，时代的变化到底能给自己带来多大影响，也就是说，他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呢？现在，他可以从庆亲王父子那里白领薪水，但在新时代里，这样的工作可能就不会有了。不过那时，自己在国外学到的新知识肯定非常受欢迎。

如果只考虑眼前的利害关系，不管将来如何，自己怎样处理这个案子才最有利呢？张绍光不得不思考这个问题。

如果他将文保泰一案的来龙去脉毫无保留地说出来，或许庆亲王父子会高看自己一眼，但这样做未必是上上策。张绍光反复思考后，最后还是打消了念头。

他越想越忧心。这个案子背后的水太深，可他不愿就此放手。他希望自己能像小孩玩翻花线那样，把错综复杂的线抽出一两根来看看。振贝子叫他来时，他就下定决心要这么做了。

于是，他只向这六个大官汇报了当时的情况。

北京的秋夜，寒气逼人。

张绍光缩着脖子、弓着背，从烧酒胡同走向北小街。

隆福寺

说实话，烧酒胡同并不适合开秘密会议，只要有一点儿迹象，人们就能猜出来里面在干嘛。

密谈这种事，反而适合在人多的地方进行，不大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庙会时，人来人往，最合适不过了。这么热闹的地方，遇上熟人很正常。因此，和别人说话，也不担心被误解。

张绍光就选了隆福寺庙会的日子，和某人约定在寺内见面。

隆福寺，是明朝景泰年间耗资几十万两白银修建的大型寺院。寺庙在东四牌楼附近，每逢初九、初十都有庙会。隆福寺庙会的热闹景象，可以称得上北京各庙会之冠。

根据《天咫偶闻》一书介绍，以前，隆福寺算是一个比较文雅的交易场所，人多买卖书画古董的拓本，物美价廉，不像如今，尽是些卖杂货、摆地摊又或是变魔术、变戏法一类的江湖人。

该书还提到，隆福寺还以花市出名，这里售卖各种应时的盆景花卉。春天有海棠、迎春、碧桃，夏天有夹竹桃，冬天有牡丹、梅花。现在则是菊花盛开的季节，菊花尤其受人喜爱。

张绍光在隆福寺里一边闲逛，一边装作若无其事地搜寻着约见的人。

“肯定会来的。”他非常确定。

不来，就说明对方没有收到信。收到信，一定会来的。

张绍光的信是这么写的：

悠悠馆中丢失的二十五万日元，目前已略有眉目，愿意奉告。

收信人是土井策太郎。

文保泰死后，张绍光和工巡总局的警察们立即奔赴现场查看，并与那须和策太郎见了面，听了他们对情况的介绍。对案子大致了解以后，他想进一步了解那笔巨款的来历和性质，以便更深入地调查案子，弄清真相。可他觉得那须启吾有些滑头，所以便选择了策太郎，想和他打打交道。

张绍光一边等人，一边观赏着寺内的建筑。庙宇已经陈旧不堪，不见往日模样，屋檐倾斜，有些地方甚至快要塌了，然而庙会却依旧繁华热闹。

东城的隆福寺和西城的护国寺并列称为“北京双庙”，他们也是朝廷的香火院。

日本的庙会别名叫“夜市”，主要是夜间做生意；而中国庙会的高潮，则在白昼。近郊的农家妇女们，一般都会来庙会采购日用杂货；王公贵族们也会挤在人群里闲逛。

《藤阴杂记》曾将隆福寺、护国寺两处庙会的鼎盛之时描述为：

百货俱陈，目迷五色。王公亦步行评玩。

诗人鲍西冈也曾以对句描绘庙会之繁盛：

三市金银气，

五侯车马尘。

金银之气与车马之尘，实际是说市井俗气弥漫寺庙。然而菊花的芬芳和附近书坊的书香，又恰好弥补了庸俗的气氛。

北京外城的书坊都集中在琉璃厂，内城的书坊则集中在隆福寺。

“啊！”突然，张绍光下意识地“啊”了一声，停了脚步。他条件反射一般，立刻扭转身子想藏起来。

他看见了文家的侍女芳兰。其实，在这儿见到芳兰不足为奇，文保泰家所在的铁狮子胡同就离这儿不远。

隆福寺有三间书坊最有名，分别是三槐堂、宝书堂、聚珍堂。书坊大体上也做拓本生意，与文家也有联系。

芳兰走进了三槐堂。

若是平时，张绍光大可不必回避她，可今天却不愿让她看到自己。见芳兰进书坊后，他放心地舒了一口气，又慢慢溜达起来。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头一看，土井策太郎正故作严肃地站在他身后。

“咱们边走边谈吧。”张绍光小声地说了一句，立即向前走去。

“好的。”策太郎赶上前去与张绍光并肩而行。

“有没有闻到，汗臭味儿和土味儿中，还夹杂了菊花的香味？”张绍光说。

“是吗？”策太郎板着面孔回答，“不好意思，我的嗅觉不太灵敏。”

“今年出了什么新品种了？”

“我对菊花一窍不通。”策太郎回答说。

栽培菊花是士大夫之间非常流行的一种雅兴。菊花品种繁多，据说有三百多种，每一种都被赋予了一个优雅的名字。每年，菊花接枝后还会有新品种产生。而且一定时期内，新种菊苗的利润都很高。

“您收到我的信了吧？”这时，张绍光改用日语说了。

“看了，就是因为这个才来的呀。”策太郎语气有些不快。

“别啰唆了，赶快言归正传吧。”策太郎心里想。

张绍光像是知道策太郎在想什么似的，干脆直接点出了问题。

“我可以把情况告诉您。但……有没有回报呢？”

一切都如策太郎所料。

他一收到张绍光的信，立刻赶往那须启吾家商量。

“反正咱们都将钱如数交给文保泰了，咱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那须说。

不过，话是这样说，但贿赂这件事总归没办成。文保泰是一座联络的桥梁，如今桥梁断了，钱也丢了，就无法继续收买了。

芳兰作为见证人，已将一切情况都如实报告给了那桐。但那桐的回应却是：“这事太奇怪了，简直难以置信。”

内田公使说：“之前咱们已经花了一百万日元，可这回的二十五万元一丢，前功尽弃。不过，如果他们还要的话，咱们再付上二十五万元也可以。”他觉得，钱丢了是小事，能否成功地收买清政府的高官们，才是关系国家命运的大事，这可是钱换不来的。所以，他已经命令谍报小组立即寻找新的联络员，将钱交给对方。

“咱们本来都认命了，不过要是能找回来，当然最好不过了。反正，一切麻烦你了。”那须对策太郎说。

策太郎轻轻地咳嗽了一下，尽量平复了下心情，然后回答说：“你找到现金，我就给你五万块钱。”

“你的意思是，我要是找到那笔钱，就能拿到五万块钱，是不是？”

“是的。能如数找回二十五万块钱，最好不过了。”

“哈哈哈哈……”张绍光大笑起来。

周围的人纷纷向他们投去好奇的目光。谁也想不到他们是在谈如此机密的事。

“可如果我能找到，我为什么不自己拿走所有钱呢？”张绍光笑着说。

正如他所说，这笔钱来自哪里，要交给谁都不能公开，实际上是黑市交易。如果张绍光找到钱，即便他全吞了，别人也不能说什么。

“您给线索，我们来找，找到后送给您五万元，您看这样行吗？”

“要是你们耍赖呢？不过，你们拿没拿到手，我们也能调查出来，估计你们也不至于骗我。可是才给五万块钱，太少了吧？”

“少吗？您只是提供一下线索罢了，我们给五万元已经是很难得了。”

“也不多啊，按理说你们也没受什么损失，这钱也不是你们自己掏的腰包。”

“五万元够多了。”

“你们不是本来就打算给文保泰五万元吗？现在他死了，就把那个钱给我……呵呵，你们真是一点儿利益都不让啊。我要是不给你们线索，恐怕你们一分也找不回来。”

“这个……”策太郎无话可说。

现在的情形确实如张绍光所说。

策太郎想，反正钱都丢了，本来也没想过还能找回来。于是，他便下了决心：“那么，给您八万，怎么样？”

“干脆点儿吧，凑个整数，十万块钱。”

“嗯……”策太郎哼了一声。略停片刻，他叹了一口气，说：“好吧！”

“可要是我说了线索，你们还是找不到钱怎么办？”张绍光问道。

策太郎虽然接受了任务，可没有任意支配钱的自由。只能在找到二十五万元的前提下，在许可的范围内用钱。

“那样的话，就只能很遗憾了。找到钱，我才能给您钱，否则我也没办法。”策太郎老老实实地回答。

“你们果然只顾自己，我早就料到了。”

“这……说实话，这件事挺丢人的。我们也没有搜查的权利……在公使馆内，自然另当别论。我们是外国人，钱能不能找到，这不好说。”

“哈哈哈，日本人在侦察上不是挺厉害吗？”张绍光讽刺地说。

光绪二十九年，清政府设立了京师警务学堂，教师几乎都是日本人。

“唉，不……这种事……”策太郎极其尴尬。

这时，张绍光诚恳地说：“好吧，我就当是赌一回。我先给你们提供线索，酬金可以后来再付。不过，我希望您能把这笔钱的来龙去脉告诉我，行吗？”

“我只不过是跑腿的，怎么可能了解详细情况呢？”

“干脆这么办吧，我提问题，您只需要说一声‘是’或‘不是’就行了。我不会为难您的。”

“嗯。”

“那么我先问搜查方面的吧，问谁呢……这样吧，我先问一个人。”

这时，张绍光停下了脚步。

“好，您说吧。”策太郎说着也停了下来。

可是，张绍光又继续走了起来。

突然，右边传来了一阵说话声：“哎呀呀，到底，到底……这些人嘛，到底还是读书太少，又染上江湖习气，禀性野蛮，忘恩负义。他们下场究竟如何，且听我慢慢道来……”说完，打竹板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一个留着蟹爪胡须的老头开始唱起了大鼓书。

唱大鼓书的一般都是路旁的说书艺人，唱的多是劝人为善、惩恶扬善的故事。据说，道士从前传道用的就是这种说唱的形式，后来被说书艺人所继承。说书人用的鼓叫渔鼓，即在竹筒两头贴上鱼皮做成。说书艺人一边用手敲打渔鼓，一边用竹板打拍。

这时，有个男青年嘲笑地说：“哎哟喂，怎么到隆福寺里唱大鼓书了呢？”

“你说什么？”唱大鼓书的老头恼怒地说了两句，然后又敲起渔鼓来。

那个男青年迅速跑掉了，看热闹的孩子哄然大笑。

大鼓书的旁边是耍武术的，只见那个人挥舞起双刀，招揽着顾客，展示着自己多么孔武有力。

穿过卖艺的人群，张绍光爽快地说：“就是那个丫头！”

“丫头？”策太郎反问道，“文家有好几个丫头呢。”

“可是能出入悠悠馆的丫头，不就只有一个吗？”

“您是说芳兰？她一直和我们在一起。”

“她和你们一起从悠悠馆出来的？真的是一起出来的吗？可我听说她是稍晚出来的啊！”

“哦，那是文保泰让她把屋子收拾收拾，但就只晚出来一会儿。”

“悠悠馆里不是有个竹编的纸篓吗？为什么还要把碎纸放到桶里去呢？……也许是文保泰让她收拾，她就趁机把钱都扔进了桶里，再用碎纸杂物盖在上面，然后再跟着你们出来。这不过是瞬间的事，所以你觉得她和你们是同时离开的！”

“假如真的是……不，不可能。想想看，那么多钞票，一只手根本拿不了。不管手脚多麻利，也不可能在文保泰眼皮子底下把钱扔到桶里去。何况钱刚刚交接完，文保泰肯定会非常留意。这个假设太不切合实际了。”

“确实如此。”张绍光点了点头，似乎已经有了肯定的结论，“一般情况下，这当然不可能，可我们应该多设想一下，我是说只要具备了某种条件，这件事做起来就非常简单了。”

“什么条件呢？”

“这一点我现在还不想说。我和您谈的只是钱的下落，而不是杀害文保泰的罪犯。”

“我知道了。只是我个人很感兴趣，想知道那种条件可以是什么。”

“哈哈，这很简单。就是说，要是文保泰和她合谋，丢失二十五万元就不足为奇了。”

“合谋？”

“不，或许不仅仅是合谋，说不定还是主犯呢。当然，我这样说没有证据。但可以设想，面对二十五万元的诱惑，有没有可能，文保泰想把这笔钱据为己有呢？可能性还是很大的，所以芳兰和他合伙也是有可能的。”

“那样的话……”策太郎本想反驳张绍光，但仔细想想又觉得不无道理，甚至可能性很大。

“你们二位离开悠悠馆时，是背朝他们走向大门口的。当时，只剩下文保泰和芳兰两人。芳兰把钞票塞进桶里，文保泰说不定还帮了忙。”

“嗯，很可能！”策太郎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完全有这种可能。但是，您有证据吗？”

“我想，只有我说的这种情况，才能解开丢钱的谜团。这些不就是证据吗？当然，别的情节也有可能。”

“比如说呢？”

“也许他们最初的计划是这样的：芳兰设法先把钱藏在安全的地方，然后文保泰从悠悠馆出来装作去上房拿东西，等他再回悠悠馆时，就贼喊捉贼……”

“您是说，他喊钱丢了？”

“是的，他可以说‘抓贼了’或者说看到贼的背影了。这样，全家都会骚动起来。不过，当时通知文夫人的，真的是您吗？”

“嗯，是的。其实我很不愿意做这种事。”

“听说，您曾经说过，当时文夫人非常冷静，是吗？”

“是啊。她进悠悠馆之前，一直不慌不忙，十分冷静。我觉得特别奇怪。”

“后来她看到文保泰躺在地上，才开始慌的。对吗？”

“对。从冷静到慌，界限太明显了。”

“那么，就是文保泰只向夫人说了实话。他们本来的计划是：你们拜访他之后，悠悠馆遭贼，引起骚乱。文保泰估计已经把这个流程告诉了夫人，所以您通知文夫人时，她并不吃惊。因为这都在设想之中。可她没想到，文保泰真的死了。所以，一见到丈夫躺在地上，浑身是血，她就真的慌了。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文夫人前后态度的差别那么大。”

“如果像您说的这样……”

“我想说的是，芳兰可能与二十五万元丢失一事有关。估计是文保泰引诱她参与了此事。可文保泰之死跟她是否有关，我就不知道了。如果死亡一事跟她无关，那毫无疑问，这笔钱就会全部落在她的手中。若有关，那她就是提前设计并参与了侵吞二十五万元的阴谋。”

“我想，她与杀人案件无关吧。我们三个人离开后，悠悠馆的大门才关上，当时文保泰还闩上门闩，我记得很清楚。”

“但无论是哪种可能，她都知道这笔钱的下落。这个线索，不知道有没有用呢？”

“嗯，当然有用。”策太郎回答说。

根据张绍光的分析，可以明确断定文保泰是主犯，但不幸被同案犯杀人灭口。策太郎目睹了文夫人前后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不禁深深叹服张绍光的破案才能。

“如果您同意我的分析，就该轮到我问您了。这二十五万元，是不是日本公使馆拿出来的？”

“我只是个跑腿的。”策太郎说，“我不知道这笔钱来自哪里。但如果您非问我是或不是呢，根据自己的想法，我觉得是。”

“看来，这笔钱与中俄重新签订撤兵条约有关吧？”

“是的。”事到如今，策太郎觉得隐瞒下去，也无济于事。

“你推测那笔钱是要给谁呢？”

“也许是那桐，也许是庆亲王父子……”

“那袁世凯呢？”

“可他是天津的啊。不过，也有可能……”策太郎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回答的。

张绍光一直注意着他的表情，心想，看样子策太郎不像说谎，估计他了解的也只限于这些。

突然，一种无以名状的空虚感袭来，张绍光觉得一切似乎都很无聊。人生真是冷酷无情啊，没有人能够抵御这突如其来的虚无感。两人谈了这么多，也当是消愁解闷吧。

他想，已经到了和策太郎分别的时候了。

他又想起了另外一个人。

穷 鼠

书坊，尤其是旧书坊有一种独特的味道，气氛也与一般店铺不同。历史悠久的三槐堂就坐落在隆福寺门前，古色古香，连柱子、门缝似乎都渗透了古书的味儿。

张绍光走进三槐堂。他一向喜欢逛书坊，但是讨厌书坊里的陈腐气味。

他想到的另外一个人，就是之前和策太郎提到的可疑人物芳兰。见策太郎之前，他看到芳兰走进了三槐堂。不知她是否还在里面？进去时，芳兰提了一个包袱，包袱里装的是书还是拓本呢？总是要讲讲价钱，拿到钱才能离开吧。

果然，芳兰还在里面。一个皮肤白嫩、身材纤细的年轻男子，看上去像是三槐堂的老板，对她彬彬有礼地鞠了个躬说：“实在多谢您了！”芳兰也略微点头还礼，从容地转过身来向门口走去。

似乎是讨厌旧书的气味，张绍光没有进到里面，只是假装在靠近门口的书架上找书。

当他感觉芳兰正从自己身后走过时，他转过身去叫了一声：“小姐！”

“啊，是您！”芳兰当然还记得张绍光。文保泰案子发生后，他就和警察一起到过文家。

“来办事吗？”张绍光问道。

“嗯？……不，嗯，稍微有点儿……无意中……”芳兰显得有些慌张，前言不搭后语。不过突然被人叫住，有点儿慌也是正常。她似乎想说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可她进来时手中拿着的包袱却不见了。

芳兰想侧着身子从张绍光背后走过去。张绍光迅速掉过头来，正好和她并排地站着。

“您回家吗？”他问。

“嗯，是啊。您知道我们家最近很乱的。”芳兰似乎很不高兴，说完她拔腿就走。

张绍光绝不会放过，大踏步地赶上前去：“您等一下。”

“您说什么？”芳兰停了下来。此时，她已经离三槐堂好几步远了。她严肃地盯着张绍光的脸，一副不耐烦的表情，简直像是说：“你少管闲事。”

“我是说让您等一下啊！”说完，张绍光微微一笑，他也停了下来。

“干吗？我不喜欢别人对我问来问去。”

“哈哈！小姐脾气真倔啊！”

“请您别开玩笑！”

“不，我不是开玩笑，我是来劝您的。”

“劝我？”芳兰低着头，可眼睛却向上盯着张绍光。

“对啊。”张绍光点头说，“其实刚刚我在隆福寺就看到您了，所以就跟了上来。”

“嗯？”芳兰很是吃惊，脸色更加不好了。

“我本来想到府上去拜访您，提醒您注意安全。”

“谢谢您的好意了。”芳兰的话里充满了讽刺味道，也暴露出她内心的不安。

“我是真心关心您。”张绍光厚着脸皮说，“不过，站着说话不太方便，咱们边走边说，行吗？尽可能在热闹的地方讲话比较好。咱们从隆福寺里面穿过去，怎么样？”

芳兰没有回答，却照他说的做了。

“我提醒您不要再回文家，否则可能会被抓起来。”张绍光装作闲聊天儿的样子，和颜悦色地笑着说。

“被人抓起来？谁来抓我？”芳兰竭力想稳定自己的情绪，可怎么也掩盖不住内心的慌乱，声音都颤了。

“您是聪明人，我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您应该已经明白了吧？”

“不是……那样……我，说我聪明，可我根本不懂您说的是什么。”她的语调已经暴露了她的内心。

“您很聪明，而且很有胆识，就不必谦虚了。文保泰一案已经充分证明了这一点。不过，北京的警察虽然反应迟钝，可要是集中起大家的智慧，破案也是轻而易举的……不信的话，您回去试试，警察可能就在家里等着您呢！他们可是要逮捕你的。”

“逮捕我？”

芳兰想，他是不是想套自己的话？她努力按捺住内心的不安，企图试探一下张绍光。可不管自己怎么引诱，他都丝毫不动声色，像是和恋人散步一般，极其悠闲自在。芳兰压根儿无法从他的表情中捕获到任何信息。

“是啊！可我关心您，所以来向您泄密来了。警察们应该还没掌握到杀人的证据，到时候一定会拷问您那二十五万元的下落。您要小心啊，毕竟咱们国家用刑狠。我劝您还是躲一下风头。这就是我跟您说话的目的，没有别的了。”

“是吗？”芳兰泄了气似的自言自语地说。

文保泰死之后，这个叫作张绍光的人就和警察一起来查看现场。那时，看到警察都非常尊敬此人，芳兰就觉得他并非寻常之辈。

张绍光紧接着说：“有时候看似完美的犯罪，实际上却漏洞百出，最好破。而越是很明显的犯罪，越不好破。因为那些拙劣的犯罪手法会分散警察的精力，反而要耗费很长时间调查。但那些完美的犯罪却不一样，它看上去不像是犯罪，可很容易把犯罪手法推理出来。只要找到一个突破口，找到那条唯一的线索，案子很容易水落石出。可以说您做的是这种案件的典型。”

“您的意思是说我杀了文老爷？”芳兰听后，肩膀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不知不觉，他们二人已经走进了隆福寺。寺里人声嘈杂，路旁卖艺人的招揽声和逛庙会人群的叫喊声交织在一起，好不热闹。

这样的环境反而适合谈这种事。张绍光用轻柔的语调说：“二十五万元在悠悠馆里转眼之间消失了，这个谜绝不亚于杀人案件。不过，也不难明白。既然馆里没有，就一定是被人拿出去了。除了那两个日本人，就剩您有可能了。虽然钱数量不少，但您只要把它放在桶里，再盖上一些碎纸屑，就没人看得出来了。其实这道理很简单，但凡头脑清醒的人都能想到这一点。问题是这钱上不了明面，所以他们都只能在暗地里调查。”

“您要知道，那么多钞票要两只手才能抱起来呢，我怎么可能……”芳兰生气地说。

“只要有人帮您不就行了？”

芳兰越生气，张绍光就越冷静。他已经感到两人的辩论，胜负已成定局。

“怎么可能还有人？”

“这还不明白？只要和文保泰合伙弄，不就轻而易举了嘛！”

芳兰沉默不语了。

她没有回答，但她的表情却流露出内心的不安。张绍光看得一清二楚。

芳兰停了下来，稍加思索后又继续走了起来。她大概是想掩饰自己吧。

张绍光斜视着芳兰，继续说：“文保泰的上司都是些贪得无厌的家伙，他们把赃款统统揣进了自己的腰包。文保泰觉得自己才拿五万元，太少了，于是想吞并其余的二十万元。他的上司天天敲日本和俄国的竹杠，都习以为常了。在他们眼里，区区二十万元算不了什么。文保泰也有样学样，觉得自己中饱私囊一回也没什么。他想自导自演一出丢钱记，谎称钱被贼偷了。可一个人弄有些困难，得找个帮手。他发现您头脑灵活，于是说服了您，两个人串通起来演戏，可他没想到的是，您的计谋要高得多啊！”

张绍光话音刚落，芳兰就停下了脚步。她似乎心情又好转了，看来是又恢复了信心。也许是张绍光的推测太离谱了。

“您的想象力可真丰富啊！”

“怎么？我讲得不对吗？”张绍光说完歪着头望着她。

“当然不对。”

“真的吗？”张绍光窥视着芳兰说。

芳兰的脸上已经看不到之前的不安了。

两人辩论，有时会因一言之差而定胜负。此时看来，是芳兰占了上风。

张绍光不甘心，于是暗自思索：“难道是自己太得意了、不够谨慎？就算说错了，也不至于太离谱吧？她怎么又钻了空子，神气起来了？”

“哎呀，我小看她了。”张绍光心中有些忐忑不安。

“您还有什么假设，请继续讲吧。”芳兰说。

她的口气变了，带着挑战和揶揄的口吻。

此时退让，必然败北。

张绍光对自己的推论深信不疑。即便芳兰发现自己说的不对，也绝不会有什么大的差错。他决定接受挑战：“好，我继续说下去。交完钱，两个日本人走到后门，才突然想起，忘了让文保泰写收条，于是又转回来。当时，您提着桶正想绕过悠悠馆向里面走，被他们叫住，您不得已又转了回去。当时，您肯定是惊慌失措，不知道如何是好。”他边说边向前走着。

芳兰也跟着他走。

“别人的心情，您都能知道？”芳兰试探地插了一句。

“能猜到嘛。”

“那后来呢？”芳兰毫不让步，追问道。

双方争执不下，谁也不放松。

“桶里装着二十五万块钱呢！”张绍光单刀直入地说，“表面上，您是要去扔垃圾，可他们喊住您，您再把桶提回去也不正常。您很聪明，所以随手将装着钱的桶放了下来，然后转过身来。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您肯定放心不下那笔钱吧？”

“哎呀，就像您亲眼看到似的！”芳兰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抖了。

“有些事我比在场的人了解得更清楚呢。您把桶放在原地时，肯定以为没人会注意这个垃圾桶，不幸的是，真有人去翻了。那个人可能习惯了捡破烂，想在垃圾堆里捞点儿有用的东西。他像平时那样把手伸进桶里，可没想到，竟然掏出了钞票。怎么样？我想象的可……”

“您爱怎么想就怎么想，这是您的自由。”也许刚才说话有点儿打颤，为了掩饰自己，芳兰语速很快。

“那个男人……”张绍光停顿了一下，接着又爽朗地说道，“我就不转弯抹角了，就是仆人老刘。听说他是看门老大爷的什么亲戚。嗯……您，还有那两个日本人敲悠悠馆的门，里面没有回声。那须就说，还是叫人来吧。正好您看到老刘在桶边，于是便把他叫了过来。那时他已经发现桶里有钞票。因为文保泰死了，您就趁机分配大家干活，自己则说去找医生，这样，您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钱从文家拿了出去。当然事情没您设想的那么顺利，老刘既然知道桶里有钱，就恐吓您。是不是？”

“嗯，您说得很对！”出人意料，芳兰倒是很爽快地承认了。

“嗯，老老实实地承认就行。但是老刘太笨了，他既然发现了钞票，当时立刻把桶提走就好了。或许是您叫住了他，他没时间行动，或许他从来没有见过外国钞票，不知道如何处理。总之，骚乱平息之后，他威胁您给他钱，想敲您竹杠。凭直觉，他应该要的不是外国钞票，要的是银元吧？那家伙敲了您多少钱？”

清朝的货币是以银为本位，形状是圆是方不重要，主要看银子的纯度和重量。所以把早先使用的外国银元通称“洋银”，把墨西哥的银元称作“鹰洋”，把英国的银元称作“双烛洋”，把法国的银元称作“王冠银币”，所有都是根据货币的图案命名。

“我给了他三百元。”芳兰爽快地回答。

“是哪国的元啊？”张绍光问。

当时，叫作“元”的银币有两种：一种是日本的银元；一种是英国与清朝贸易时专用的银元。这种银元在香港铸造，叫作“站人（即站着的人）银元”。银元的表面有一个扶着手杖站立着的人像，用汉字刻着“壹圆”作为记号。英国人称之为贸易货币。银的纯度不到百分之九，比日本银元低。

“是日元。”芳兰说。

“那他倒不算贪，不过三百日元太可笑了。”

若按当时的币值计算，三百元也相当可观，按一般的生活水准，一个人可以游手好闲地过好多年。不过，桶里的英国钞票可值二十五万日元，老刘却只敲了区区三百日元，实在可笑。老刘没文化，眼前放着英国钞票，也不知道能换成多少银元。他要是知道那一桶的价值，绝对不会只要三百元。

“说实话，老刘要的不多。”芳兰说。

“那你为什么杀死他呢？”张绍光一改之前轻松的表情，突然声色俱厉地质问起芳兰。

此时，他们已在不知不觉中离开了隆福寺。

“他还提了别的要求啊！”

“什么要求？”

“他还想强奸我。”

“那……”

张绍光想：如果在外国，芳兰这叫正当防卫。当然，这要视情况而定。

两个人从东廊下穿过孙家坑，继续向北走去。这一带和隆福寺的环境截然不同，人烟稀少。走进钱粮胡同，甚至都看不到路人。据说，钱粮局以前就设在这里，后来变成了国立内城官医院。

芳兰走在张绍光前面约半步，自然是由她带路。她和张绍光走进了钱粮胡同，但张绍光根本没注意，只是跟着她走。

“是您把老刘带到院子里的吧？”张绍光问道。

芳兰点了点头。

“从一开始您就想杀死他？”

这时，张绍光不禁回想起在国外的大学里听法律课、参观法庭等情景。他现在似乎把自己当作了审判长，正在审问芳兰。

“是啊，他想干那种坏事，难道我还不应该反击吗？”芳兰回答道。

“当然，你可以……不过，杀人就太过分了。”张绍光又想，这不能成为正当防卫的理由，便摇了摇头。

芳兰不是在对方突然袭击、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杀死对方的，而是在一开始就计划将对方引诱出去。如果老刘只是因为企图强奸女方就被杀死，任何国家的法庭都不会把杀人者的行为判成正当防卫。

“您说我做得过分？”芳兰反问道。

“是啊，不至于把他杀了吧……凶器也是提前预备好了吧？”

“是，是的。”

“他是被人从背后用一种钝器打伤头部致死的，这钝器是什么？”

“烧壁炉用的拨火棍。”

“那就是铁棍了，您能抡起来这么重的东西吗？”

“不，用不了多大力气。可是……”芳兰露出笑容。

走进胡同，她的眼神灵活多了。

“可是什么？”张绍光继续追问下去。

“我这就跟您说，不过，我想先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

张绍光边问边想：我大概已经追问到事情的要害，她开始设法回避了。哼，你别想再挣扎下去了！

然而，芳兰并不是在挣扎，她正冷静地窥伺时机呢。

如果张绍光注意到了芳兰异常的眼神，说不定可以免去一场灾祸。无论如何，在紧要关头，自己更需要冷静下来，退后一步，注意观察四周的动静。

“我想知道的是，”芳兰不慌不忙地说，“为什么您那么热心地忠告我呢？也许您不是这个意思，其实是想让我回去吧？”

“我让您回去？哈哈哈……您是说我要逮捕您吗？”

“是啊，您难道不是这个意思吗？”

“当然不是。如果要逮捕您，我早就可以动手了呀！”

“那您到底想干什么？”芳兰皱着眉头问。她每每皱起眉头，就会有一种娇媚之态。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想救您。”张绍光说。

“您一番好意……那我怎么回报您呢？”

“哈哈哈，虽然我也很仰慕您，不过，有老刘在前，我就是想要回报也不敢说啊！”

“您这么害怕呀？”

“是啊，我可不想像老刘那样。”

“您不想遇上老刘那种事，可这也不是您说了算的呀，有时真碰上了也没办法。比如说……”

“比如说？”张绍光鹦鹉学舌，重复了芳兰的话。

“比如说像您现在这样！”

“现在？”张绍光的话音刚落，后脑勺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他立刻失去了知觉，躺倒在地。

一个男人手里拿着棍子站在张绍光身边，他就是三槐堂的那个皮肤白皙的店员。

“这样行了吧？”青年男子问芳兰。

“多谢，幸亏你及时察觉，偷偷跟在我们身后。”

“嗯，我看到一个陌生男人和你搭话，为了慎重起见……”

“他没死吧？”

“上次用的是铁拨火棍，这次是顶门的木棍。我看你向我使眼色，就没太使劲。要是想杀了他，我马上就地把他收拾了。”

“不，那倒不用。不过，把他留在这里恐怕不合适。”

“嗯，得弄清楚他是哪边的人。好，我去雇辆车子来。你在这儿假装照顾病人。”

失 踪

土井策太郎去了文保泰家。

此行是为了逮捕芳兰，让她说出二十五万日元的下落。不巧，当天文家正在为文保泰“送三”。“送三”就是人死后第三天为死者举行超度灵魂仪式的日子。

中国的习惯是，死者入殓后，要放在家里一段时日，称为停灵。按惯例要停四十九天。到了清末，停灵的时间大大缩短，讲究排场的人家一般是放七天到九天，穷人家则出殡得更早。“送三”就是指在丧事的第三天黄昏，为死者超度灵魂。

每逢过年，家家户户都用长条红纸写下祝愿之辞，称为“春联”，贴在家门上。春联一般早在年前就准备好了，文家当然也不例外。他家贴的门联是：

莞草满庭吐秀

杏花遍地生春

这副门联是用泥金写的。

此外，家中各处还贴上写有“春”“福”一类吉祥字的方形春联。

由于家里办丧事，文家便用白纸将春联遮了起来。所有喜庆的红色都没有了，显得惨淡凄凉。

杠房[1]的伙计们运来各种工具，在院子里搭起棚子，挂上挽联。僧人、吹鼓手等招揽齐全，大鼓和铜锣也都齐备了。有钱人办丧事，凡男吊唁者来到门口，就鸣鼓，女客到来，则吹喇叭，以便通知宅内的人。念经和吊唁都从黄昏开始。

策太郎到达文家时，所有人都在紧张地做着各种准备。办事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会质疑他来的目的。

策太郎进去之后，立刻找到看门的老大爷。老大爷哭得眼泡儿都肿了，看来是一个忠实的人。不过，也说不定，或许是因为亲戚老刘死了才哭的。

“芳兰在哪儿呢？”策太郎问道。

“哎呀，”看门的老大爷不停地眨着眼睛说，“现在这儿乱哄哄的，我也不知道。您进去问问女用人吧。”现在这么忙，人们只顾干自己的活，谁也不知道别人在干什么。

策太郎走到正房。

正房的大厅内，一副盖着绸子的棺材摆在两条板凳上。棺材的前面，一位披麻戴孝的妇人正扑在地板上号啕大哭，旁边有两位妇人不断地安慰着她。应该是文夫人在哭吧，两旁陪伴的是亲戚。

按照北京的习俗，棺材要置于南北方向。棺材里要塞满木屑，覆盖棺材的绸子要缝上蝙蝠形的“寿”字。讲究的人家，把死者穿的衣服称作“寿衣”，把棺材称作“寿材”。

这里是灵前，也是未亡人放声痛哭的地方。

策太郎看了看，又蹑手蹑脚地向旁边的厨房走去。

虽说他是文家的常客，却从未进过厨房。厨房门总是关着，夏天也要挂上帘子，大概是不想让客人看到里面的情形吧。然而，现在厨房门却完全敞开了，不同的人进进出出。十几个男女仆人正在忙着干活。前来吊唁的人、亲属、帮忙的杂人、僧侣、吹鼓手，所有人都要吃饭，厨房就显得特别忙乱。看样子连亲戚家里的仆人也被找来帮忙了。这种情况下，也不便进厨房。

于是，策太郎就站在厨房外往里望了望，没看见芳兰。他又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打算从来往的人里面找找熟人。

不一会儿，一位经常打扫院子的中年女仆抱着小坛子从厨房走了过来。

“你们真忙啊！”策太郎亲切地打招呼。

“咦，您也来帮忙？”作为文保泰的弟子，策太郎到刚逝世的老师家来帮忙，也不足为奇。

“是啊！……大家都在干活……”策太郎暧昧地回答，然后问道，“哎，芳兰在那边吗？我找她有点儿事。”

“她不在厨房。是不是在里面？那个姑娘不怎么干脏活的。”

中年女仆边说边看着自己那双抱着坛子的手。她的手已经被深褐色的酱油、豆瓣酱给弄脏了。

“那好吧，我到里面去看看。”策太郎说完转身离去。

正房后面有间房子叫作后罩房，与正房有一段距离，一般的大户人家都会把女仆人安排在那里住，有时还是老爷们的藏娇纳妾之处。

策太郎绕到后罩房，观察了一番情形。平时，不准男仆靠近这里。现在这么乱，也顾不上这些了。女仆人的房间门都敞开着，外人进出非常随便。

策太郎大摇大摆地进去看了看，没有人哭。五六个女人在缝制丧服和捆叠送葬时要烧的金银纸箔。有人抬起头打量了一下策太郎，但都以为他也是来帮忙的，便没有特别理会。芳兰也不在里面。

策太郎问一位面熟的年轻女仆：“芳兰在哪儿呢？”

“到取灯胡同办事去了。这时候也该回来了，她也太慢了。”

“她办完事是不是会到这儿来啊？”

“这……可能会来吧。”

“好吧，那我待会儿再来。”策太郎说完离开了。

人死后，有很多事情要办。丧葬的规矩也很多。就拿念经说吧，汉族人除了请和尚，还要请道士。满族人则要请喇嘛来念经七日，家里要设祭坛，同时为喇嘛准备七天的饮食和茶水。而且，还要请阴阳风水先生算一算主要时辰的吉凶，甚至连哭丧的方式都有规矩。

亲人去世，家属、亲友内心悲恸。不过，繁杂的后事让所有人都处于一种紧张忙碌的状态，反而能冲淡他们内心的痛苦与哀伤。这也算是生活的智慧吧。

策太郎与丧事无关，可以悠然自得地在文家遛来遛去。他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可根本没有人注意他，人们都各自忙碌着。

于是，他向悠悠馆走去。

悠悠馆的大门被砸坏以后，家人们就在门框上挂了一面白幕布。幕布不时地被风吹起。策太郎从幕布下钻了进去。

文保泰被杀的现场已经不复原样了，只剩下了日本席子、紫檀木椅子和桌子。原先运进来的石碑已送还原主。当然，血迹都擦去了。

“什么都没有了……”策太郎环视着空荡荡的悠悠馆，自言自语地说。

墙角简易自来水管下面的水槽里，过去常放着几个水桶，现在也不知去向了。

策太郎思索道：“凡是能移动的东西都搬出去了。也许死过人的地方不吉利吧？紫檀木椅子和桌子留下来，可能是为了接待前来吊唁的客人。”

“嗯？有个东西！”策太郎惊讶了一下。

原来是纸篓。

凄凉的悠悠馆里，只剩下了这只纸篓。过去，它一直紧靠着石柱子。文保泰死后，它依然放在原处未动。看到放纸篓的旮旯儿里冒出了一些嫩草，策太郎不由得一阵心酸，这里就像是一片凋零了的荒野。

他又看了看纸篓，里面空空如也。策太郎记得，他们来找文保泰时，纸篓里还装了很多坏掉的毛笔、旧棉花球、蘸了墨汁的棉花、特制的弹簧和各种作废的拓本。

他抚摸着凹凸不平的石柱子，回忆着文保泰生前的情景，有一种无以名状的悲伤。到此时，他才认真地哀悼起自己的老师。然而，感伤刚刚浮起，立刻又被驱散了。

策太郎一想到他们被诈取了二十五万元，就意识到自己太糊涂了。“我不是来缅怀故人的，而是为了挽回名誉，设法取回那笔钱的！”想到此，策太郎立即离开了悠悠馆。走到门口，布帘子被风吹得呼呼作响，他的头发也被吹乱了。

他在文保泰宅子里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女仆人住的房间。

“芳兰还没回来呢！本来早就该回来的，不知是怎么了。刚才那桐先生那儿也派人来找她。真是的，她到哪儿闲逛去了？现在正是忙的时候。”刚才见过策太郎的那个女仆说。

那桐多次派人来找她，芳兰始终未归。文家的管家气得不断地嘟囔，只好派人去芳兰办事的地方找她。

事情是这样的：文保泰生前曾向取灯胡同的一个叫作穆桂的旗人借了几本书。文保泰出事后，穆桂突然说急用那几本书，于是管家就派芳兰还书去了。去找芳兰的人回话说：“早在三小时以前，芳兰就将书送到穆桂家，然后立刻离开了。”

一直待在文家等芳兰的策太郎听到这个消息，立刻想到：“糟糕，她一定是趁机逃跑了。”

策太郎确信芳兰不会再回文家来了。

正厅里，和尚们已经开始念经，浓郁的香火味随风吹了过来。

策太郎离开大厅，准备回家。念经声越来越远，他边走边思索：这么看来，那个叫张绍光的人，也很可疑。他既以警察顾问的身份调查这个案子，又在隆福寺里偷偷告诉自己，是芳兰把二十五万元带出了悠悠馆。好，这么一来，也该查一下张绍光。

张绍光虽然不是工巡总局的人，但要找到这个人，还得通过警察这边的关系。幸亏策太郎有一个日本朋友就在新开办的京师警务学堂里当教员，于是，他便托朋友询问了一下工巡总局。

第二天早晨，朋友给他带来回信说：“昨晚张绍光不在宿舍，不过，也许等上半天就能联系上了。他平时就来无影去无踪的。以前他到外面住，第二天很快就能联系上。”

一天过去了。

等到日落西山，策太郎的朋友告诉他说：“不管是宿舍还是工巡总局的人，都没见过张绍光，他也没来联系过。工巡总局也想找他谈谈，可是到处都没找到。看来，他好像是失踪了。他们正准备搜查呢。”

策太郎还拜托那须启吾到文家去打听芳兰是否回来。如他所料，昨晚芳兰一夜未归。

看来，两个人都失踪了。

这应该不是偶然。奇怪的是，他们几乎是同时失踪，像是约好了似的，最后出现的地方也都是隆福寺。

最后一个见到张绍光的人是策太郎。策太郎收到他的邀请信，便如约在隆福寺与他相见。

而芳兰从穆桂家里出来之后，曾到过隆福寺前的三槐堂。这是文保泰的朋友李先生亲眼看见的。那位老先生只当芳兰办什么事去了，也没有特别留意。老先生一心都在字帖上，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离开了三槐堂。不过，他倒还清楚地记得下午两点以后见过芳兰。那时，策太郎正和张绍光说着话呢。

隆福寺内和隆福寺前的书坊——时间、地点大致相同。

如此想来，这种一致不是偶然，他们之间很可能有联系。

当晚，那须启吾来到策太郎住的地方。

这个经验丰富的老谍报员也带来了“一致”的消息：“咱们过去只知道，芳兰是那桐推荐给文保泰的。但进一步调查后，才知道她在去那桐家之前，曾在庆亲王家当过侍女。这么看来，她肯定是个联络员。”那须说。

“嗯，她的作用好像还不小呢。”策太郎说。

“是啊，可以这么说。”那须一边用小指的指甲搔着右眉梢，一边说，“姓张的小子曾在日本和德国留过学。回国后，有一段时间赋闲，但之后意外地被振贝子看中了。”

“振贝子，那不是庆亲王的……”策太郎说到此处，不禁咋舌。

振贝子是庆亲王的儿子。

他们两人又有了新的“一致性”，他们都是庆亲王阵营中的人。“偶然”也不再单纯是偶然了。

既然是同一阵营，张绍光为什么还要告诉策太郎说，芳兰是罪犯呢？

“这太奇怪了，有必要调查一下这小子究竟是什么人。”策太郎说。

[1]杠房：旧时专门出租殡葬所需灵杠、棺罩、孝衣、幡伞等执事的店铺。

嫌疑人

翌日清晨，策太郎去了吉祥二条胡同。王丽英就住在这里。

这所房子是王丽英的舅父的，她舅父举家迁往上海，拜托王丽英代为照管房子。因此，她的好友李涛等留日同学无所顾忌，常到这里聚会。策太郎虽然算不上是王丽英的至交好友，但也称得上是王家的常客了。

走到门前，策太郎突然发觉似乎很久没来过这里了。是啊，自从上次听到情报离开后，就一直忙着收买之事，没空儿前来。

想到情报，策太郎感到有些惭愧。上次他在王家听到中俄要重新商量撤兵一事，始终觉得自己利用了王丽英。后来得知日本的谍报网也搜集到了这个情报，他才稍稍安心一点儿。无论如何，这里是帮助自己完成任务的地方，纵使心中有愧，也该坦然面对。

除了这些翻腾着的纠结情绪，策太郎的内心还一直有着莫名的期待，想要早点儿见到王丽英。

他忍不住在心中感叹：今天真难得啊！

从上次在这里听说消息，到和那须商量，再到收买文保泰，一切都是紧锣密鼓地进行，根本没有闲暇想别的事。谁料，完成之后，文保泰又离奇死去，二十五万日元也不翼而飞。不知不觉间，一个星期过去了。这一星期虽然短暂，但骇人听闻之事一桩接着一桩，反而让人有一种时间上的迷失感。一个星期前的事情，倒像是很遥远的往事了。

“好久没见了……”每每想起自己之前来这里的目的，策太郎内心就忍不住谴责自己。

他思绪万端。

如果王家高朋满座，自己怎么办呢？那就装作若无其事地向大家寒暄一句：“天真冷呀！”这就行了吧？策太郎边走边自言自语。此时，他忽然意识到，越是注意自己的言行，越容易让人觉得你行为蹊跷。想到这里，他的额头冒出了冷汗。

策太郎边走边想，脑海里一直浮现着王丽英的倩影。

日本方面不惜重金贿赂清朝官员，致使中俄撤兵协定趋于流产。最后，日本如愿以偿，有了对俄宣战的主动权，出师有名。据说，俄国公使莱萨知道后，愤怒不已，不停地拍打桌子，最后流了鼻血，躺倒在地。

策太郎算是完成了自己的任务。虽然尚未接到回国的命令，但估计也快了。在这段时间，他决定要找回那二十五万元。这倒不是上面下达的命令，而是他自己不甘心钱就这样丢了。上级知道了，说不定还会阻止他。

同时，他还接到命令：不必再隐瞒身份，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做自己的商人了。这样一来，自己就无须再欺骗王丽英，也免得内疚。策太郎的心情也舒畅多了。

以前，每次去拜访王丽英，她家中总是有很多朋友。偶尔，也能遇到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策太郎满心期待着第二种可能。

这天，客厅里只有王丽英一个人。他喜出望外，心想，自己的运气不错。

策太郎按事先想好的那样打了招呼：“真冷呀！”

“请坐！”王丽英说。平时，她总是和蔼可亲，脸上带着笑容；今天却不同，脸上完全没有笑意。她勉强地敷衍了几秒钟，目光严峻地看着策太郎。

“怎么了？”策太郎立刻感到不安，低着头看椅子的扶手。

“土井先生！”王丽英声色俱厉。她让策太郎坐下，自己却站着和他说话。

“什么事？”策太郎迎着王丽英的视线问道。王丽英完全像审讯似的盯着他。

策太郎有些困惑，弄不清她为什么这样看自己。

“以前在东京时，我对你没有任何戒心，什么都想让你知道，把你当成好朋友。”王丽英说。

“我知道的。我很感谢。我也把你当成好朋友啊！”

经历过甲午战争、日俄战争的硝烟，中国的青年们认识到清朝的旧体制无法再带着国家前进。中国应该效仿邻国日本，走上现代化的道路。因此，数以万计的青年们纷纷东渡日本去求取新知。不过，中日两国关系表面上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这种表面的平和保持了十多年，直到日本威胁中国，提出了“二十一条”要求，两国关系迅速恶化。

在那之前，中国人对日本人没有太大的戒心，只要了解彼此的身份和来历，一般都会以诚相待。李涛和王丽英那一群热血青年，本来很相信策太郎。即便大家一起讨论问题，也没想过要回避他。估计他们曾向别的朋友们介绍过，说策太郎和他们有很多共鸣吧。

“一开始，我们的确把你当成好朋友，没有隐瞒过你什么，可你最近太可疑了。我们原本以为你就只是一个经营古玩字画的日本商人，是中国革命的同情者……”

“这点毫无疑问，我确实是这样的。”

“但后来我们才知道，事实也许并非如此。总之，你不是普通的日本人。对不对？你骗了我们。”

“嗯？”策太郎受外务省之托从事秘密任务，只有极个别人知道。不知王丽英是从什么地方打听到的。

“她怎么会知道呢？”策太郎想，虽然自己的工作需要保密，但并不是什么犯罪行为，用不着受良心的谴责。

“我没有骗你们呀！”策太郎说。

“别说了，你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你，你骗了，我看得出来。”

“不，你误会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说这样的话呢？”

“土井先生，你是不是很久没来我家了？”王丽英突然转变了话题。

“嗯……最近太忙了。”

“是在忙一笔巨款吧！”

“啊？”

“别装了，我们全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就是你去过什么地方，做过什么，我们都知道……”王丽英说完，挺起身子，俨然像是坐在审判席上的审判长。

策太郎心想：看样子，她应该是知道了，再装糊涂也没用。

“你是说我到文保泰家的事吧？”他试探性地问道。

“你不会说，你是去学取拓本的吧？”王丽英讽刺地说。

“我是去收买他。”他很痛快地承认了。

“那你的身份是什么？”

“我只是受人之托，因为我会讲汉语，别人想让我帮忙……其实这也是临时性的，毕竟我的本职还是做字画古董买卖。请你相信我！”

“如果你真做了有损中国之事，我们绝不姑息！不过老实说，当前我们最关心的，并非你是不是日本密探的问题。反正你能打探到的事情，估计别的密探也都能打探到。只是，日本密探一类的人，多与清朝上层人物有联络。你们给文保泰送去巨款，背后是不是日本政府指使？那清政府有没有让你们干什么事？比如雇你们搜查反清的革命者？他们肯定非常愿意花这个钱。听说孙文先生的脑袋值好几万呢。我们普通人的脑袋虽不值钱，可也不愿意轻易就掉了。所以我们得处处小心，对于勾结清政府反对革命的人，只要稍微有点儿可疑，我们就得彻底查清……”

“嗯，我也希望能查清，也算不辜负了我们以往的交情。”

然而，王丽英并未继续追究下去。

“总会调查清楚的，但恐怕你得在这儿待上一段时间。”

“无妨。你尽管调查我，也好尽快消除我的嫌疑。”

“什么时候能弄清楚，我就不知道了。”这时，一直保持冷静的王丽英突然左顾右盼起来。

客厅有两个门，一个通向大门，一个通向内院。王丽英突然向后一退，吹了一声口哨。这肯定是联络暗号。从门外迅速跑进来两个年轻的小伙子，策太郎和他们有过一面之交。这两人麻利地从左右两侧抓住策太郎的胳膊。

“你们太粗暴了吧？”策太郎面带微笑地说。

“在没查清楚你的问题之前，你就是嫌疑犯。”

“不是说你们已经知道了我做了什么吗？”策太郎说完，立刻就后悔了。王丽英这样对自己真是太过分了，现在辩解根本无济于事，又何必追问呢？

王丽英脸一沉，什么都没说。

“请您到这边来吧。”策太郎右侧的男青年说话很有分寸，可抓着策太郎的那两双手力气之大，让人心生畏惧。

王丽英打开通向内院的那扇门，两个人挟着策太郎穿门而出。

一般的北京民房，走廊铺的是地砖或是粗糙的木板，但王家却铺着地毯。客厅里也是大理石地面，看来王家应该是上流阶层。走廊很宽，三个人并排走也畅通无阻。走廊有一面是窗户，但因为拐角几乎是直角，又没有安装透明的玻璃，整体显得很暗。

“请您在里面暂时休息。”策太郎左侧的青年说。

面前的屋门是用厚实的杉木做成，上了一层没有光泽的茶色涂料，像极了文保泰家中的那副棺材。

打开门，屋里又黑又暗，还散发着一股腐臭味。

门一开，阳光顺着空隙，直直地照到墙壁上。看来屋子很深。黑色的窗帘紧紧地掩着，几乎不漏光线。

“唉！”他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叹息。突然，“咔”的一声，策太郎的右手腕铐上了一个凉飕飕的东西。

“把左手伸出来！”话音刚落，策太郎的左手和右手就被并在了一起，用手铐铐住了。

“你们也太小心了吧。”

“小心驶得万年船，关系到脑袋的事，可不能大意了。”策太郎左边的青年回答说。

“你在日本学的是什么？”

“本来在物理学校学习，中途退学了。”

“但现在……”策太郎回过头去看着右边的青年苦笑说，“现在却学会用手铐铐人了，世事真奇妙啊！”

“我们在警务学堂跟日本老师学的。”

“哦，你是警察吗？”

“不，不是。”对方回答后，使劲儿地推了一下策太郎后背。

策太郎向前打了一个趔趄，迈进了昏暗的屋子。厚实的杉木门“吱吱呀呀”地关上了，门外响起了上锁的声音。

“我被关起来了……”策太郎自言自语地说。

不过，他倒没觉得到了无路可走的时刻。他只是思索：把他关进这间黑屋子，到底要干什么呢？然而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默默地在此等待命运的安排。似乎只要有王丽英在，被绑起来、关起来也没那么痛苦了。

待了一会儿，他试着沿着屋子的墙壁走了一圈。这间屋子太宽敞了，把它叫作大厅更合适。

在建筑物密集的城区，不适合建造古老的四合院，而要建那种纵深长、中间窄的葫芦形房子。到过王丽英舅父家的人，只要穿过走廊，就能感觉到这房子结构很奇特。虽然策太郎经常来，但他只去过大门和客厅。从外面看，真看不出这所房子这么宽敞。

策太郎虽然被手铐铐住了双手，但也不是不能活动。其实他可以拉开窗帘，但他决定暂时不这么做。黑暗并不可怕，房子里挂上黑色的窗帘，估计是为了营造一种恐怖的气氛。

渐渐地，他的眼睛适应了屋里的黑暗。虽然看得还是模糊，但多少能分辨出里面的陈设。房子很大，中间摆了个大屏风，将屋子一分为二，影子也投射在墙壁上。不过，屏风虽大，并未完全触到墙，屏风两边还有空隙。策太郎刚才经过时，并不知道这儿就是屏风的空隙。此时，他仔细观察了一下，这空隙基本相当于走廊的一半大，完全可以把这“大厅”看成“两间房子”。地板是用砖铺的。厅里放了几把椅子。

观察了一番，策太郎又回到进来时的那个角落。这半天太乱了，策太郎打算静下心来梳理一下思绪。

现在，他完全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被关进黑屋子。

他隐瞒了日本特工人员的身份，这一点即便被人指责，他也能辩解。毕竟特工们绝对不可能随便公开身份，任何国家都是如此。他们不满的是，策太郎有和清朝官员勾结之嫌。大概他们也知道，以策太郎的能力，想必探听不到什么有价值的机密。他实在不是当密探的料。

策太郎想：“我和那些官员根本没有联系，就算偶有接触，我也绝不会做出卖朋友的事。如果问我，我就这么回答。信不信由你们。也许会被拷问吧！”

想到这里，策太郎不由得打了个冷战。“还是不要想了！”他重新坐正了身子。

他的手掌直发涩，原来平时根本不用的屋子里早已积满了灰尘。

谜 底

思考问题时，人们喜欢闭上眼睛，等到心中无杂念时，思路自然变得清晰。黑暗的屋子很适合思考问题，尤其是思考谜题。策太郎觉得自己太笨了，文保泰被害之谜一直未能揭开，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二十五万巨款丢失是谜，芳兰失踪是谜，替自己解谜的张绍光和芳兰同时失踪，这又是一个谜。接连不断的谜题，一直无解。其实，这些问题策太郎早都反复思考过了，可平时，思维总绕着这几个问题打转。或许，在这样不正常的黑暗里，一线光明才能照进心里吧。策太郎如此期望着，重又开始梳理起文保泰一案的始末。

在几个谜题中，最容易弄清楚的是芳兰的失踪。张绍光曾提到，芳兰偷走了二十五万元。她或许察觉到情势不对，于是便销声匿迹。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古往今来，罪犯们最爱用这一招。

至于张绍光和芳兰同时失踪之谜，也许是两人在隆福寺附近偶然相遇，张绍光为了逮捕罪犯，紧紧地追着芳兰。可作案的当然不会是芳兰一人，他们一定是一个团伙。于是，他们便反击，把张绍光抓了起来。芳兰之所以消失，可能就是因为张绍光步步紧逼，查到了她，否则几小时之前，她还在忙着“送三”，怎么会突然就消失呢？

而张绍光呢，在策太郎的印象中，他工作随意，整个人有些忧郁。他担心，尾随罪犯的张绍光，一旦被抓住，生命堪忧啊。

“也许被害了？”想到此，策太郎眼睛亮了起来。“老刘的死，会不会也是同样的情形？老刘没有张绍光那样的智商，不可能推测出芳兰私吞了二十五万元。但他可对现场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当时，芳兰正准备把装钱的水桶提出去，半道被那须和我叫住，她只能放下水桶，转过身来。那只水桶在那儿，难道没有人看见吗？也许，老刘经过时，刚好看了看那只桶，发现里面有钱。我们和芳兰环视四周叫人时，老刘就在桶边。对，就是这样。老刘发现了钱，知道了秘密，所以必须得死。这样推论下去，一切都能够解释了。”策太郎越想越激动，他想一鼓作气地推论下去。

正在此时，屋里突然亮了一点儿，气氛马上不一样了。好像是屏风外面的“屋子”里，进来了几个人。

“哈哈！把我带到这么漂亮的地方！”一个男子在讲话。

策太郎心里一惊，这个声音好熟悉啊，似乎在哪儿听到过。

“住口！”一个嘶哑的声音在怒斥刚刚的男子。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

“是吗？你不肯说，我会想办法叫你说。”

“好可怕呀！”

“可怕？哼哼！你别小看我们！”

“没，我没小看你们啊！”说话人的语调与众不同，有点儿抑扬顿挫。策太郎努力回想，终于想起是谁了。

原来是他！张绍光！和芳兰同时失踪的张绍光就在隔壁！看来，他和策太郎一样，也成囚犯了。策太郎想，张绍光紧追芳兰不舍，被芳兰的同伙抓去。难道，同伙就是王丽英他们？

“那么，张绍光和我是同一阵营了……”抓策太郎的人，把他推到黑屋里，就立刻走了。可绑架张绍光的人还依然在屏风对面。

隔壁房间里的对话还在继续。

“喂！那儿有椅子。你就坐在那儿等着吧！”

“谢谢，你们很热情啊！”

“你是夸我们，还是损我们呢？”

“不管怎么说，房子宽敞点儿总是好的。刚才的地方，连胳膊都伸不直，你们特意把我带到这儿来，我当然得感谢你们了。唉，戴上手铐，我还是没法伸胳膊。”

“你别说得那么夸张，两只手靠在一起，你爱怎么伸就怎么伸，你就是想做体操，我也挡不住。”

“好了，不说玩笑话了。请问，你们准备把我怎么样？”

“我们要彻底查一下你的事情。”

“这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你们要查的话，就快点儿查。”

“别唠唠叨叨的，我们自然有自己的打算。你还是别说话了，省点儿力气，别累着了。”

“谢谢你啦，不说话就能省力气？……”

看来，张绍光不像策太郎，一开始就被带到这间屋子里，而是先被关在一个狭小的地方。把张绍光带来的人也许不知道这屋里还关着别的人。这说明他们这个小团伙组织并不严密。

房门一直开着，似乎是在等什么人。策太郎悄悄地靠近了屏风。虽然不知道接下来是什么情况，但尽量靠近那边偷听对话，或许多少能预估自己的命运吧。策太郎紧紧地挨着屏风，屏气聆听。

不一会儿，果然有别人来了。

“你已经来了，让你久等了，请原谅啊！”策太郎一听声音，立刻知道是谁了。是李涛。

“哦？原来是你！”张绍光说。

“怎么，你认识我？”李涛像是在自言自语。然后，一道亮光在黑暗里迅速地晃来晃去，估计是李涛在用手电筒照张绍光的脸。

“这么说……”李涛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这么黑，你也能认出来？”

“我一听声音就知道是你了。以前在东京本乡区的时候，天天都能听到你大嗓门儿说话。”张绍光说。

“听说后来你去了英国，是吗？”

“嗯，去是去了，可又马上回来了。怎么？连这个都没弄清楚，你们的情报网是不是出问题了？”

“对一个普通的留学生，我们也不可能事事都了解得很清楚嘛。”

“但我可不是一个普通的留学生呀，我现在是你们的敌人，对于我这种常常出入于朝廷显贵家里的人，你们可得小心啊！”

“是吗？我早就听说，有个聪明机灵的汉人投靠了鞑虏，原来是你啊！”李涛说。

“你说我聪明机灵，我还是很高兴的。”

“既然咱们过去都是朋友，现在可以谈谈了吧。你姓张吧？叫……”

“张绍光。”

“哦，想起来了。我叫李涛。”

“我记得你的名字，当年的李涛多有名啊，东京的留学生，除了那些爱玩儿的，没有不知道你的。”

“很高兴你这么说。”李涛本是来审问人的，不料，见面后发现两人竟是老相识，曾在东京同住一个家庭公寓。这样反而更方便了。

“你是来审问我的吗？”张绍光问道。

“是的。虽然咱们俩过去是朋友，但也不能因此而放过一个有罪的人！”

“那就只能抱歉了，我没有什么可交代的。不过，我可以尽量帮你们解答问题。只要我痛快地说了，是不是就能离开这里？”

“那当然了。”李涛回答说，“一见到你，我就想起了以前的事。在东京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思想很怪，正好我想问问你。”

“思想？你不应该问问我是怎么知道芳兰做的事吗？谈思想，是不是不合时宜？”

“不，我不这么觉得。我认为这才是最重要的。”

李涛说完，策太郎听到椅子移动的声音。可能是李涛拉过来了一把椅子，坐在了张绍光身边。椅子旧了，拉起来吱吱作响，像是在哀鸣。

“你想问什么呢？”张绍光反问道。

“我想问的全都和你的思想有关。”

“思想、思想，你们是不是思想中毒了？”

“以前，我特别不理解，你为什么老是那个样子。现在我想知道，对我们来说，你到底有没有威胁？这两个问题都必须弄清楚。”

“要是对你们没有威胁，是不是马上就放了我？”

“你是想绕过有威胁的话题吗？”

“别说得这么直白嘛，总之，我会尽量满足你们的要求。”

“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坦率回答的，你也很为难，我知道。”

“不，我会坦率说的。唉，李涛君，要是让我说自己的思想，是有点儿不好意思。不过，只要对你们有用，我也愿意聊一聊。有人可能觉得我没理想，可说实话，我觉得这世道没有理想可言。你们或许是觉得我太不上进，但我就是这样，我也没办法。”

“在东京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对什么事都不上心，当时，我们都为你着急。”

“你们也太热心了。”

“不能不热心啊。那时，留学生分为君主立宪派和共和新政两派，几乎每天两方都要激烈地争论。当时，阿奎纳多[1]发动了菲律宾独立运动，在青年中引起了很大骚动。孙文先生也从欧洲到了东京。只要是有理想的年轻人，都不会坐以旁观。可你呢，却觉得哪一派都不错，持怎么样都无所谓的态度。”

“嗯，反正我认为理想太虚了。这就是我的想法。”

“还是理解不了，你看上去也不像是遁世的隐士呀！”

“当今世上，有野心的大都是凡夫俗子，竹林七贤[2]那种雅士难找啊。”

“不懂你在说什么。”李涛脱口而出。

策太郎认识很多清朝的留日学生，可就不认识这个张绍光。策太郎认识李涛他们的时候，张绍光已经到英国去了。

戊戌政变后，康有为和梁启超等维新派的领袖人物都亡命到了日本。他们反对专制独裁的封建制度，一心企盼中国变成日本那样的君主立宪制国家。他们虽反对专制，却仍主张保留清王朝，因此被称为“保皇党”。与之相反，孙文等人则主张推翻清朝，建立共和国。前者是君主立宪派，后者是共和新政派。

当时，在日本的中国留学生们几乎都选了一派。但张绍光哪一派都不是,他一直冷眼旁观着那些热衷于政治活动的人们。因此，李涛一直不理解他。

如今，又一次碰到了张绍光，李涛更要问清楚这个问题了。张绍光现在已经威胁到了他们，芳兰一事只是小细节，思想才是问题的关键。

“不懂？也是，其实我也不了解自己。说真的，不开玩笑。”张绍光说。

“那你活着有什么意义呢？”李涛发火了，策太郎听得清清楚楚，“我就想知道，你为什么活着？你生命的意义，你的价值在哪里？你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不会就这样漫无目的地活着吧？”

“我确实还没找到人生的目的。”

“你说话总是那么难理解！”

“怎么会，我就是一普通人。”

“我不相信。”

“如果你不信我，我也没办法。你确实高看我了，我没什么了不起的。”

“没有生存的意义，就不活了？活着，人生才有乐趣啊。我就想知道你对这个问题怎么看。

“你警告芳兰别回家，不就是想让她活着吗？你应该是一番好意，给你戴上手铐实在是抱歉。不过，你到底为什么帮她呢？”

“这件事，芳兰也问过我，我如实回答了。我就是简单地想帮她。”

“真的？”

“非要找个理由的话，就是我一时心血来潮吧。”

“心血来潮，这么随便？”

“你不相信也没办法。其实，我就是个变化无常的人。”

“芳兰说，文保泰案子发生后，你曾协助警察搜查了文家。那时，你也是一时心血来潮吗？”

“嗯，不过，还有别的。”

“什么？”

“还不是为了饭碗？给别人出出主意，拿点儿报酬维持生活。”

“你这么有学问，为什么不做别的工作？”

“照你这么说，我现在做的事算不上是工作喽？你觉得我做的不是正经事吗？”

“不，我的意思是，芳兰说你只是给警察出出主意，并没有正式的官衔，是吗？”

“你是说，非得正式当官才算是正经工作？哎，你们不是自诩为革命青年吗，怎么还是老派的思想？”

“倒不是说非得当官。我是说，至少应该有一个固定的职业，这样才能有所作为。就算是投身革命，也需要有一份固定的职业。好了，不说这个了。这只是我自己想知道的事情。咱们还是谈谈芳兰吧。”

“谢谢，我也不擅长谈论这些东西。”

“咱们东拉西扯谈了不少，现在总结一下，你说你一时心血来潮，帮助警察调查文保泰的案子，后来又心血来潮帮了芳兰。”

“是的，但愿你能相信我的话。”

“搜查犯人、办案子，你既是心血来潮，也是为了糊口，总体上动机不纯。但帮芳兰确实是纯粹出于好意，对吧？”

“您总结得这么简洁，真佩服啊！”

“如果是这样，我们抓您来就大错特错了，您应该是我们的座上宾啊。”

“总算弄清楚了，我被你们折腾坏了，还被打了一棍。拨火棍吗？”

“要是用铁拨火棍打您，您早就去见阎王爷了，是顶门用的木棒……这件事，我们应该向您道歉。请原谅！不过，我们在鞑虏身边闹革命，一切都要加倍小心才行，得分清敌我。就是说，只要不是自己人，都要当成敌人看。您受委屈了，真抱歉。主要是您最近的行为太可疑了，听芳兰汇报后，我们也不得不提高了警惕。”

“好了，算了。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疑。哦，谢谢你。”

“咔”的一声，手铐被卸下来了。

“这么一来舒服多了。”张绍光继续说，“终于可以伸个懒腰了。”

隔壁房间里的两个人，一番谈话后，彼此都加深了理解。

“还有，”李涛说，“文保泰一案，警察知道多少呢，您能告诉我吗？”

“他们应该还什么都不知道吧，我还没和他们讲呢。”

“只有您一个人知道？”

“这个可说不定。”张绍光暧昧地说，“有些事，我本来自己也没想明白，不过现在似乎都懂了。”

“您是怎么看出来的，能讲一下吗？”

[1]阿奎纳多（Emilio Aguinaldo 1869—1964）：菲律宾的革命家，菲律宾独立运动的领袖，菲律宾独立后任首届总统。

[2]竹林七贤：魏晋时期七个文人名士的总称。

台本作者

王丽英舅父的宅子结构很奇特，就坐落在北京外城的吉祥二条胡同。这地方靠近琉璃厂，很多文人墨客都住在这里。各地的同乡会馆也设在此。同乡会馆本是为外地来的同乡提供临时的住宿，后来渐渐成为在京同乡们聚会的地方。虽说此地属于外城，但离内城的官厅街比较近，交通很方便。

吉祥二条胡同里的宅子都有这样的特点：门面较窄，庭院很深，里面相当宽敞。王家就是这样。

其实，王家的警戒并不森严，只要能找到后门，要想逃跑也不是难事。只是也不能戴着手铐跑到街上去啊。策太郎心想，最好还是在消除误会之后，光明正大地走出去。现在，不妨就在这里等着。况且，隔壁房间一直都有戏看，自己也不会觉得无聊。

“直到现在我还是不明白，文保泰案子的背后到底有什么？”张绍光问。听得出来，他现在心情还不错。

“哈哈，你也有猜不到的事啊！”

“二十五万块钱是一笔巨款，不用说，钱肯定是作案的动机之一。可你们为什么要这笔钱呢？你们想干什么呢？这一点，我暂时还没想到。用钱的动机和途径太多了，很难一下子猜到。要是具体一点儿，你们拿去买粮食，我就知道你们想干什么了。”

“简单来说，只要有了钱，什么事都能办成。”

“是呀，有钱能使鬼推磨。见到你之前，我还不知道你们要钱做什么，现在大概能猜到，是用作革命经费吧？”

“嗯，那个……”

“你放心，我谁都不会说。只要这钱牵涉李涛，小孩子都知道是为了革命。芳兰姑娘隐藏得真好啊。即便查到了那桐和庆亲王，也查不到李涛。现在，背后的袁世凯也若隐若现了，也许他也是来抢这笔钱的……”

“嘻嘻，你想得有点儿过。”李涛冷笑地说。

“过的是你。杀文保泰的办法是你想出来的吧？”

“随便你怎么想。”

“我看演员表演得挺出色，就是剧本写得太差了。我不知道芳兰怎么唆使了文保泰，让他起了贪心。但文保泰肯定是因为太贪婪了，才会中了她的圈套。不管怎么说，芳兰的演技太好了。见你之前，我还以为文保泰是主使者，芳兰只不过是按他的命令行事。我在钱粮胡同分析案情时，她一直在打马虎眼，一味地恭维我。现在我才懂了，我推理的基本没错，只是没想到芳兰才是这个案子的主角！”

“现在全都明白了？”

“嗯。偏偏在最关键的地方推断错了，以前一直不明白杀人抢钱的目的是什么，现在终于明白了。”

“你真聪明！”

“不敢不敢，你过奖了！”

“不过，你说我写的剧本太差，我很伤心啊！”

“确实是不行。我去现场一看，立刻就知道了。”

“立刻就知道了？”李涛重复着张绍光的话，“我还以为没有人能看出来呢！”

“你以为别人发现不了芳兰是凶手吗？太天真了。在那么小的房间杀了人，只要调查的人想到作案的手法，就能破了这个案子。毕竟想要在那个屋子里密室杀人，只能用芳兰的办法，也只有芳兰能做到。”

……

“其实，还不如用一些笨办法，比如说把悠悠馆大门砸开，伪装成强盗入室抢劫。如今，社会这么乱，想在茫茫人海抓一个强盗，也不容易。”

“你想到芳兰怎么杀人了？”李涛不耐烦地问道。

李涛本以为自己的杀人杰作无懈可击，没想到却被张绍光如此贬低，有些恼羞成怒。

“我当然想到了。”

“你猜到了二十五万元是怎么运出来的，那猜到文保泰是怎么被杀死的吗？”

“你太自信了吧？”

“没有，没有，应该是你太自信了。那你现在就说说文保泰是怎么被杀的吧，快说呀！”

“好，我说！”张绍光斩钉截铁地说。

李涛没想到张绍光如此聪明。躲在屏风后面的策太郎，也绷紧了全身神经。

把张绍光带进来的男人离开了屋子。估计是李涛用眼神暗示了他们，把他们打发到了走廊。

“他的手铐卸下来了，没事吗？”一个男人在门外轻声地对李涛说。

“没事。”答话的却是张绍光，“要是打架，我打不过李涛。”

屋子里沉默了片刻。

于是，除了躲在屏风后面的策太郎，空空的大厅里，只剩下了李涛和张绍光两人。

“案子发生后，我立刻赶往现场。”张绍光不慌不忙地说，“我让警察尽量保护原始现场，然后找到芳兰，问了她很多事情。我盘问了一些细节，尤其是她离开悠悠馆后，两个日本人怎么把她叫住，又说了些什么。然后，我又问了那两个日本人同样的问题，最后将他们说的话进行对比，发现芳兰漏说了一件事。一开始我还宽容地想，她不是神仙，当然有可能忘记一些细节。唉，我终究还是太善良了。”

“你是说，她忘了说东西了？”

“嗯，很小的一个细节，我本来都没有在意，但日本人说了，她却没有提到，反而让人起疑。而且，那应该就是你剧本里写好的一步。案子就是这样，只要有一个破绽，谜题就解开了。”

“别吊胃口了，快说吧！”李涛说道，语气非常急切。

“是这样的，”张绍光没有直接说，反而把话扯开了，“当时芳兰被日本人喊住，说完话后又转身向悠悠馆走去，就在这时，她摔了一跤，可她转身转得太快，起身又起得很慢。这些都是日本人说的。其实，她起身慢，是因为在那一瞬间，她干了一件大事啊。所以，她不愿意提及自己摔倒了的事。”

“嗯……”李涛哼了一声，流露出内心的不安。

“那块窗帘。”张绍光突然提高了嗓门儿，“透过窗帘下面卷起来的几厘米空隙，她看了看文保泰。那个日本人，叫什么名字来着，也是透过那缝隙看见文保泰的……叫……那个没有胡子的……”

“土井策太郎。”

说话的二人不知道，策太郎正躲在屏风的后面，蜷着身子偷听他们的对话呢。

“对，就是他。当时，芳兰故意摔倒，缓缓起身的同时瞄了一眼悠悠馆。那时，文保泰肯定还活着，估计正坐在石碑前准备取拓本呢。芳兰看，是为了确定文保泰是不是在平时工作的地方。实际上，文保泰取起拓本，行动基本上就在三张榻榻米的范围内。石碑很重，位置不会变，而且他一旦取起拓本，就极其投入，身子可以大半天都不动。因此，他肯定就在你们设计谋杀的原位。但为了谨慎起见，芳兰还是利用时机又检查了一下……

“当然，你可没想到，日本人会叫住芳兰。按照你的剧本，发现文保泰死的时候，芳兰一定要和别人在一起才行。听说，修古堂的老板也曾去过悠悠馆，估计芳兰是准备和他一起谋害文保泰吧。你的剧本是这么写的吧？芳兰摔倒，就是为了通知修古堂的老板。可那两个日本人突然转回悠悠馆，芳兰不得已，只能改变计划。”

“好啊，真不愧是破案的高手，这种细节你都能推测出来，我真是服了！”

“跟你说吧，芳兰起身有点儿慢，还是从那两个日本人嘴里问出来的呢。”

“你调查得真仔细啊！”

“越是没人注意的细节，越是隐藏着意想不到的线索。比如说，既然她摔倒和起身的姿势都那么不自然，这个行为就一定有猫腻儿，而窗帘下面又刚巧有几厘米的空隙，不难设想，这就是为杀人而专门准备的。联系起来，只要稍有想象力，就能知道芳兰在起身的同时就已经扣动机关，杀了人了。怎么样？我说得对吗？”

“嗯，我无话可说了。你确实很聪明，不过现在却做了鞑虏的走狗，真是可惜了。要是成立了新政府，你肯定能受到重用。”

“不知道新政府什么时候才能成立？”

“你这么聪明，会不知道？”

“我要是知道，现在就不用辛辛苦苦做这种事了。”

“十年以内吧……我估计是这样。这个可以先不聊。我问你，你是怎么知道芳兰杀人要扣动机关？”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在悠悠馆杀人，只能用一种方法，不可能有别的。只要有人掌握了线索，她作案的事实就会被全部查出来，她就插翅难逃了。”

“是吗？我们确实没想到，会有你这样善于观察的人。”

“这只能说你们太过于自信了。剧作家，我想问你一件事，你有没有去过现场？”

“没有，一次也没有。”

“一次都没去过，居然能设计出这样一个方案，真不简单啊！”

“我也是偶然想出来的。”这时，李涛觉得不必再隐瞒什么了，干脆痛痛快快地讲出来，“有一次，芳兰和一个去日本学过建筑的人聊天儿，芳兰问：‘混凝土是不是很结实，一般情况下剥不下来？’那个人说不是。芳兰就告诉他，悠悠馆里的柱子是用石头堆起来的，石块的形状不一，所以柱子上有大大小小的缝隙，看上去很粗糙。那个人就说，那样的话就没办法了。之后，芳兰把这件事告诉了我，还说柱子上的缝隙又大又深，我印象很深。”

“就根据这个，就想出了暗杀的方法，你太厉害了吧？”

“没有，没有，我可不像你那么聪明。当时，我只是把芳兰讲的都记在了心里。后来，她又跟我谈起文保泰取拓本的事，提到文保泰用的棉花球很特殊，里面装了弹簧。这时，我才把这些有利条件都联系了起来，之后又想到怎么让水泥脱落。总之，办法就想出来了。当然，最理想的条件是，文保泰基本上都是在固定的位置工作。所以，我就想，如果把悠悠馆看成舞台，我能不能设计出一场好戏呢？”

“于是，你就想出杀人的游戏来了，是吗？”这时，张绍光插了一句话。听得出来，他有一点儿轻蔑。

“当时，我正好知道日本打算通过文保泰收买那几个大官，所以刚好能实施我的计划……我还和芳兰商量过这样做有没有可能。”

“你们提前试过了吗？”

“芳兰试了很多遍。”李涛回答说，“她把弹簧插进石头缝的深处，再把那柄细长的刀牢牢地塞进去。在刀尖端约两厘米长的地方涂了烈性的毒药，然后把剥下来的水泥块盖上，把毒刀藏起来。做完这些，我们还是不放心。因为，怎么让水泥块掉下来，把毒箭射出去的问题还没解决。后来，芳兰把一条细绳紧紧地系在水泥块上，通过排水口把绳子的一端拉到外边。细绳子是用透明丝编的，肉眼几乎看不出来。这条细绳就是你口中的扳机。拉绳子也是有窍门儿的，速度要快，力气要猛，这样水泥块掉下来，毒箭就会被弹簧弹飞出去。

“放毒箭的位置，也经过了仔细推敲。为了对准文保泰坐的地方，芳兰找了好几处石缝试验，最后才找到了最佳的位置。然后，她就悄悄地反复试验。好在只有她一个人能够自由进出悠悠馆，钥匙也由她保管，她有很多机会慢慢练习。角度、高度、弹簧的韧性、尖刀的选择，都经过了仔细琢磨……再加上芳兰有毅力，工作认真，所以最后‘演出’时才能顺利成功。”

“果然成功都是要付出坚持不懈的努力啊。”张绍光说，“试验的时候，还要注意不能留下证据和痕迹。我曾仔细量过，悠悠馆排水口的直径是三厘米。水泥块可以直接用细绳从排水口拉到馆外，难的是解决弹簧。毒箭射出去时，弹簧也必定从石缝里弹了出去，所以石柱下面放纸篓接弹簧。是吗？”

“哈哈，连最后的谜题，你都解出来了……芳兰在纸篓里放了很多旧的棉花球。文保泰自制的棉花球都安有弹簧，所以多一个，也绝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设计得真巧啊！不过，芳兰试验的时候用什么做靶子呢？没有靶子的话，箭就会打到对面墙上，也无法知道需要用多大的力气。”

“是啊，芳兰用椅子撑着日本席，把席子当作文保泰进行试验。试验的时候，她猛地一射，就能刺进去很深。刀上本来就有毒药，只要能透过衣服刺进皮肤，就可以了。”

“看来，这是非要杀了他不可呀！”张绍光自言自语。

“嗯，我记得芳兰当时是这么说的……”

这时，又听见椅子的“吱吱”声，大概是李涛挪了挪身子，想坐得舒服些。

“革命不是儿戏，说得直白点儿，革命就是你死我活的斗争。我们不杀掉他，就会被他杀掉。你确实很聪明，不过你不了解这个激烈斗争着的世界，多可悲呀……”

“我不了解，也不想了解，我觉得这样，生活会更幸福。”

“你这个人啊，只考虑自己。不革命，国家可能就成了外国的殖民地，我们的兄弟们，我们的子孙后代就可能永远当奴隶。你愿意这样吗？每每想到这些，我都忍不住流泪。为了光明的未来，我们必须坚持战斗、坚持革命，即便流血牺牲也无所谓。革命，就是要见血。谭嗣同不就因为戊戌变法被处死了吗？革命如果需要我，我愿意献上我自己的生命……”

后日谈

土井策太郎出了一身冷汗。

没多久，李涛和张绍光一起出去了。策太郎松了一口气。

王丽英同伙是否知道策太郎和李、张两人待在同一个房间，策太郎不得而知。

这两人走后，又过了一小时左右，一个男人进来卸下了策太郎的手铐，把他带回了客厅。

“你虽是日本人派来的间谍，但并未做出有损中国之事。”王丽英说。

策太郎揉着手腕上手铐的印痕：“请你们尽快调查清楚。”

“我们已经调查过了。”王丽英说。

“哦，我以为现在才开始呢……”

“不，不是，已经调查完了。今天什么都别说了，你回去吧。”王丽英几乎是用了哀求的语气。

于是，策太郎便遵命回去了。

两天以后，他又去了吉祥二条胡同，但怎么敲门都没人应声。“难道没人在家？”策太郎想。当天傍晚，他又去敲了很久，依然没人应门。第二天，他又去了一次，还是一无所获。

“也许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们了……”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有了这样的预感。

果然如他所料。二十五万元巨款到手后，李涛他们把钱用作革命经费，全部人都从吉祥二条胡同撤走了。自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王丽英和李涛。

翌年，日俄战争爆发。

在此之前，策太郎已经离开了北京。尽管日本政府得到的情报并不是他提供的，但他也算是完成了任务。

策太郎再次回到了鹿原商会。这一回，他决定专门经营古玩字画，希望能不断地提高自己的业务水平。又过了若干年，他父亲引退，他便辞去鹿原商会的工作，正式继承父业。

同一年的10月，也就是1911年10月10日，武昌起义爆发，腐朽不堪的清王朝终于寿终正寝。

策太郎一边看着报纸上刊登的消息，一边回忆着王丽英和李涛等人。他想，在革命的史诗里，应该有他们的辉煌篇章。

“以前，李涛是革命组织的领导者，那在新时代的新政权里，他应该依然是权力的中心吧。”策太郎浮想联翩，同时非常留意报纸，希望能从中发现李涛的名字。然而，一无所获。

王丽英现在怎么样了呢？那个勇敢的杀人犯芳兰呢？

不过，策太郎倒是发现过张绍光的名字。

那是在“一战”末期，有一张报纸报道了上海市政府和租界的工部局就治安问题举行协商会议的消息。当时，策太郎正漫不经心地浏览这则消息，忽然就在上海市政府代表的名单里，发现了张绍光的名字。

“不会同名同姓吧？”策太郎想。

张绍光这个名字在中国人中很常见。治安问题肯定与警察有关。张绍光过去是警察那边的人，报纸上的名字，说不定就是他。

因为业务关系，策太郎又多次回过中国，而且经常在北京逗留很久。对策太郎而言，北京就像是自己的故乡，金鱼胡同、烧酒胡同、吉祥二条胡同和隆福寺，尤其是铁狮子胡同里文保泰的故居，每一处都充满了回忆。每次重回北京，他都感到无比留恋。

文保泰的故居早已易主。他抱着怀念的心情重游旧地，走到门前，久久地望着里面，可悠悠馆已经看不到了，房子安上了烟囱，估计是不适合住人就被改建了。一切都与原来不同了。

然而，他想不到，有朝一日，还能再次遇见留着八字翘胡子的那须启吾。

“一战”后，策太郎受一个古玩商之托，到美国参加中国陶瓷器的拍卖。在归途中，他途经洛杉矶的日本街，没想到在街头碰到了那须启吾。原来，日俄战争之后，那须就到美国定居了。

“去我家吃饭吧。”那须热情地把策太郎请到家里。那须的家在洛杉矶市郊，非常豪华。

“恭喜啊，现在生活得这么好，事业一定很成功吧。”故友相逢，分外高兴，更何况那须的日子过得如此红火。

“哪里，哪里……只能说混得还行吧。”那须有些不好意思，频频地捋着他的八字胡。他比以前胖多了，显得更加魁梧健壮，只是胡须的形状丝毫未变。

在那须的盛情款待下，策太郎住了整整三天。

两人的畅谈自然少不了追忆往事，不过那须更愿意谈他到美国后的发家之路。

“您还是做那方面的工作吗？”策太郎试探地问道。他还以为那须是日本政府派到美国的间谍呢。

“不，我早就洗手不干了……你想想看，要是我做那种工作，能住这种地方吗？”那须回答道。

看样子不像是撒谎。

除了那须，策太郎不曾见过吉祥二条胡同的那些朋友们。可不久后，他却在东京和张绍光重逢了。

一个有关治安的国际会议在东京召开，张绍光是中国代表之一。策太郎一从报纸上看到他的名字，就立刻按照报纸上的地址给张绍光打了个电话。不巧，他出去了。于是，策太郎便将自己的姓名和电话号码告诉服务员，还拜托服务员了解一下，此人是否就是当初在北京悠悠馆的那个张绍光。

当天，策太郎就接到了回电。他的确是策太郎所认识的张绍光。

张绍光回话说，等他工作结束后再找个地方慢慢叙旧。于是，三天之后，他们在东京的一家饭馆见了面。这次会面，距悠悠馆一案已经过去了十五年。

策太郎感慨地说：“岁月如梭啊，可是您看上去依旧这么年轻。”

“哪里，哪里！我也老了，只是不太明显而已。”张绍光微笑着说。

以前，张绍光脸上总像是蒙了一层暗淡虚无的阴影，整个人显得很忧郁。岁月飞逝，他虽然年龄长了几岁，但反而容光焕发，看上去更年轻了。

策太郎告诉张绍光，当年他和李涛对峙的时候，自己也在那个屋子里，隔着屏风偷听。

“哦，我还真不知道这件事。这样的话，文保泰一案的来龙去脉，你都了解了。”

“嗯，是的，托您的福。要不是我碰巧听到你们的对话，恐怕这辈子也解不开那个谜。当时的那些人，你知道他们后来的情况吗？”

“那两个人在一起了。”

“哪两个人？”

“李涛和王丽英。”

“嗯？他们在一起了？”

策太郎如今已是两个男孩和一个女孩的父亲了，可听到王丽英结婚的消息，他内心仍旧泛起了一丝微澜。策太郎应该也能料到，按王丽英的年龄，她肯定早就结婚了。不过人总是自私的，他希望自己喜欢的王丽英一辈子都单身。既然她投身了革命，就该如此。

“他们不仅结了婚，而且还成了大富翁。”张绍光说，“他们经商赚了一大笔钱。不过，其实他们本身就很有钱……嗯……现在住在香港，生活很奢华……”

“哦，这样啊。我还以为他们既然是革命家，就应该一直在枪林弹雨中过日子呢……”

“真正在枪林弹雨中生活的倒是芳兰。您还记得吧？那个在文保泰家中当侍女的姑娘。她很惨的，最后没能活下来，为革命献出了自己的青春乃至生命……”

“哦，那个芳兰呀！”

“我曾遇到一位熟悉芳兰的人，了解到了她牺牲的情况。她非常了不起，平时工作极其认真，越是危险的事，她越是抢着干。”

“那她不是自寻死路吗？悠悠馆那件事也是。”

当时，文保泰一案，虽说是李涛带领的革命集团设计的，但用来杀人的工具，刀、细绳、水泥块，以及反复试验杀人机制，都是由芳兰亲自做的。这样，不管能不能查到背后的革命集团，芳兰都逃脱不了干系。难道她没为自己考虑过吗？

想来，她肯定也有考虑过，只是为了革命，她宁愿牺牲自己。

对这件事，张绍光如此评价道：“其实，她并不觉得杀死文保泰是不对的，是一种犯罪；相反，在她心中，文保泰给镇压革命的刽子手们做了走狗，就是坏人。革命对于她，是至高无上的事业，所以她应该为革命筹划经费……正因如此，她才一心一意地要杀死文保泰。心中保持着对革命的信仰，她才能视死如归，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后来，袁世凯残酷镇压国民党人，在上海杀害了宋教仁。芳兰也是在上海惨遭毒手，饮弹而亡。”

中华民国建立后，革命果实被袁世凯窃取，作为国民党核心人物的宋教仁强烈抨击袁政府。他曾和日本人北一辉[1]有过深交。北一辉在《中国革命外史》一书中认为，中国革命的主角不是孙文，而是宋教仁。后来，宋教仁在上海遭到了暗杀。芳兰也遭了毒手。死的时候，她还很年轻。

“真可怜啊！”张绍光说，“芳兰虽然出身一般，但她是一个真正的革命者。她不夸夸其谈，不大讲革命道理，为了革命愿意做任何工作，甚至去杀人。与她相比，李涛之流，只不过是写写革命的剧本罢了。”

“所以他最后脱离了革命，挣钱发财去了。”

“他只是口头闹革命罢了，不，一开始，他们是不是真心革命，还是个问题呢……哎，我倒想问问，当初和您一起把二十五万巨款送到悠悠馆的日本人，后来怎么样了？”张绍光转变了话题。

“他呀，他发财了，在美国呢……前几年我偶然在洛杉矶碰见他。他和李涛一样，挣了大钱，生活过得特别好，真是想不到啊！”

“其实，这没什么可吃惊的，他们这种人，总是能赚到钱的。他们不管做什么，都是为了钱啊……土井先生，您说您已经听过我对悠悠馆事件的分析了？”

“是啊，您分析得很透彻，解答了我所有疑问。”

“惭愧啊，事实并不是我猜的那样。”张绍光微笑着说。

促膝谈心的过程中，策太郎觉得，张绍光的容貌虽然没变，但言谈举止却与以前完全不同。过去的张绍光，性情乖僻，对一切都冷静旁观。如今，他处处透露着对生活的信心，事业上既积极进取又稳重沉着，就像一棵大树在这个世界上深深扎了根，不再有往日的疏离之感。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事实不是那样的？”策太郎问。

“听我给你说说。”张绍光说，“就算是文保泰一案中最关键的部分，我也只是摸到了表象而已。至于真相，我过了好久才弄清楚。”

“那真相是什么呢？”

“当时，我眼力明明不够，却装出一副通达世故的样子，太浅薄无知了……您知道吗？其实那须启吾才是真正的凶手。”

“嗯？怎么？”

张绍光突然提到那须启吾，策太郎一时反应不过来，竟没想到他说的就是自己认识的那个那须。等到反应过来，也是难以置信，总觉得自己听错了。

“意外吧？”

张绍光将盘着的脚左右调换了一下，继续说道：“等我了解事情的全部真相时，我大吃一惊，不住地反省自己。原来的我太浮躁了，摸到了皮毛，就那么自以为是。从那以后，我经常提醒自己要稳重。案子是这样的：当时，中俄要是签订了第二次撤兵协定，日本就没有宣战的借口了，所以日本急需拉拢清朝的大官。那须启吾是日本的间谍，自然知道这次贿赂很重要，钱肯定也很多。所以，他就和袁世凯秘密谋划了一条发财之道，一手策划了文保泰一案。”

“是那须向袁世凯提的？”

“是的。当他得知清政府要和俄国商量撤兵一事时，他故意把这个情报透露给日本。日本自然马上展开收买活动，力图阻止中、俄达成协议。袁世凯这边便与庆亲王、那桐商量，最终向日本政府敲诈了一百二十万元。至于那须启吾，他拿其中一成分利，也就是十二万元。他真是发了一笔大财啊！”

“真的吗？”策太郎自觉有些失礼，但他还是无法相信这样的事实。

“真的。后来，我调查了袁世凯身边的人，这才知道。不仅是第一次，就连第二次丢失的二十五万元，也是他和袁世凯以及李涛那一群革命派计划作的案。”

“和革命派？”

“是啊，他们的计划是，先由革命派设法把钱抢出去，然后和袁世凯分赃，那须启吾可以拿到……”

“哎呀，真是难以置信啊！”

“众所周知，袁世凯早就和革命派有所接触。他老奸巨猾，不管世道怎么变，他都能活得很好。他和革命派平分那笔巨款，其实是为了借这个机会和革命派搞好关系。”

“所以李涛也参与了？”

“嗯，他们三人合谋杀死了文保泰。袁世凯曾说，为了钱，杀个人不算什么。李涛在其中，就是设计怎么杀人。当时，我向他剖析文保泰被杀的经过时，他没说实话。其实，这只是他们阴谋中的一部分而已。

“而且，芳兰实际是提前杀了文保泰。您和那须启吾交完钱后离开悠悠馆，后来又折了回去，那须叫住芳兰，这其实都是剧本里早就安排好的。知道真相后，我特别生气。所以，我才下定决心，以后查案不弄清真相决不罢休。也是因为这个，我才正式做了警察。”

“哦，这样啊……”策太郎回味着张绍光的话，思考了很久，最后拿起酒杯说，“张先生，请！我敬您一杯！”

“多谢！往事如烟啊，每次想起那件事，我就感慨万千，总想借酒消愁。估计土井先生和我一样，只想痛饮几杯吧？”张绍光说完，微笑地望着策太郎。

此时此刻，策太郎心中像是被冷风吹过似的惆怅凄凉。有生以来第一次对人和事如此失望，恐怕也是最后一次吧。

张绍光一直保持着淡淡的微笑，或许经过一番交谈，他知道现在的策太郎已经与往日不同了吧。

“我们还是继续喝酒吧？”策太郎像是自言自语地说。

“好！”张绍光回答说，“干杯！为那全心全意为革命献身的芳兰姑娘干杯！”

[1]北一辉（1883—1937）：日本的右翼政论家，曾支持日本军人发动政变未遂被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