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书  名　沉默的羔羊系列套装

作  者　（美）托马斯·哈里斯（Thomas Harris）

责任编辑　冯一兵

出版发行　译林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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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S

沉默的羔羊

少年汉尼拔

红龙

汉尼拔

版权信息

书  名　沉默的羔羊

作  者　（美）托马斯·哈里斯（Thomas Harris）

责任编辑　冯一兵

出版发行　译林出版社

ISBN 　　97875447846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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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S

食人贵族汉尼拔，犯罪艺术家

每人心中都有一个恶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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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食人贵族汉尼拔，犯罪艺术家

何袜皮

没药花园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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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有个女记者采访我时说起，她在读没药花园公众号上介绍的“夜行跟踪者”理查德·拉米雷斯时，觉得他这个人和他的犯罪都“很美、很性感”，因此可以理解为什么他在狱中能收到那么多情书。

理查德·拉米雷斯（1960—2013）是美国著名的连环杀手，自诩撒旦，在1985年夏天连续入室盗窃、强奸、杀人，成为洛杉矶人的噩梦。在我的眼中，他的暴力行为并无美感。但同时，我又能理解整个事件在艺术上的价值——暴力、酷暑、黑夜、恐惧都可以是文学、音乐、绘画的意象。

谈及犯罪的美感，没有一个“罪犯”比汉尼拔这个角色更具有艺术性和审美价值。

汉尼拔是谁？是大家都看过的《沉默的羔羊》的主人公。他出身于立陶宛的庄园贵族家庭，在被捕前是一名精神病医生。他的智商极高，不仅精通医学外科，而且博学多识，对古典音乐、文学、艺术、天文地理等都有很高的品位。他对美食和衣着亦十分讲究，过着洁净、优雅、精致的生活，平日里待人温文儒雅，不动声色地操控人心。

同时，他又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连环杀手，并犯下最反人类、反伦理的食人恶行。

汉尼拔·莱克特这个名字也有玄机。汉尼拔（Hannibal）与食人者（Cannibal）的发音接近，而他的姓氏莱克特（Lecter）有“教堂中的读经者”的意思。

这名字本身象征了他身上的矛盾性：一面是具有野蛮兽性的汉尼拔，拥有堪比犬类的嗅觉，喜欢用牙齿撕咬同类，细嚼慢咽他们的尸体；另一面是高度文明的产物莱克特博士，可以客观地洞悉罪犯心理，理性分析自己的食人癖。汉尼拔的感性和莱克特博士的理性和平友爱地共处在同一个躯体内。

从这套书在美国的销量以及电影票房便可知，读者、观众们爱上了这样的角色。这或许是因为，汉尼拔这个人物既不符合大众对连环杀手的经验，也不符合大众对精英人物的想象。

大家内心鄙夷现实中那些粗俗、低劣、猥琐又动机肤浅的杀手，又渴望揭开上流阶层道貌岸然的面具。汉尼拔契合了人们内心深处的向往。

他如同一道气味独特的佳肴，有着最刺激的气味和最新鲜的口感，还有复杂晦涩的回味。

他和那些住在古老城堡里、非得用水晶杯来盛血喝的吸血鬼们有异曲同工之妙——既高贵又残暴，唯独不卑贱。

尽管汉尼拔是如此反人类经验，但托马斯·哈里斯并没有把他塑造为一个自然界的差错，一个天生的异类。

大部分连环杀手都有不幸福的童年和少年经历，《红龙》中的多拉德如此，汉尼拔也不例外。如果读者看了《少年汉尼拔》，了解了汉尼拔的贵族出身和战争中的不幸经历，便更容易理解他身上的矛盾性。

2

莱克特博士不是脱离现实，而是超越现实的。我们忍不住会问，世间真的有汉尼拔这样的罪犯存在吗？

有人说，汉尼拔的原型是美国连环杀手泰德·邦迪。也有人认为作者参考了俄罗斯食人魔安德烈·奇卡提罗。

但在我看来，汉尼拔与这些现实中的连环杀手有本质上的不同。

在现实中，如果一个凶手的主要目的是财产，他/她可能随机杀害男女。还有大量连环杀手的主要动机不是谋财。他们享受折磨、虐待受害人的过程。这一类以取乐为目的的连环凶手，挑选的对象几乎都是他们有性欲的那个性别对象，譬如GAY杀男，直男杀女，直女杀男……

上述连环杀手的案例中，受害者的性别一致，这往往证实了凶手作案动机有性幻想的成分：他们可以从虐杀受害人、甚至处理受害人的尸体中获得快感。

毕竟，杀人、处理尸体、隐藏罪行都不是轻松的活儿，如果不是为钱，也不是为了快感，为什么要花费力气去完成呢？

泰德·邦迪和汉尼拔的共同之处在于，他们不像大部分连环杀手那样处于社会底层、生活落魄。泰德·邦迪长相英俊，从法学院毕业，有体面工作，被判刑后还曾在狱中协助警方分析另一起连环杀人案（和《红龙》《沉默的羔羊》的情节相似）。但与汉尼拔不同的是，邦迪的性意图在作案中很明显，他杀害的无一例外都是女性，并且有奸尸行为。

俄罗斯食人魔安德烈·奇卡提罗会吃掉受害人身体的一部分，因而在作案手法上和汉尼拔相似。但是，他选择的受害人依然主要是女性（少部分为男童），并会强奸他们，作案细节也显示出他寻求性满足的动机。

为什么说汉尼拔和现实中的连环杀手在本质上不同？因为他谋杀的动机不是为钱，不是为性快感。他作为一个异性恋连环杀手，杀害的几乎都是男性。也就是说，他在挑选受害者和作案动机上完全是反经验的。

那么，他最初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是痛苦、恐惧、愤怒之后的复仇。

当他的复仇完成后，他的杀人和食人并没有停止。

其实，我们大部分人对于严重心理创伤的处理方式是逃避。但这会让那根毒刺越扎越深，钻入潜意识深处，终有一天引起溃烂。而汉尼拔采取的是主动的方式，直面并重复那些自己最恐惧和最愤怒的事，就如同把刺拔出来再扎回去。

在心理逻辑上，汉尼拔其实和俄罗斯食人魔安德烈·奇卡提罗有相似性。在奇卡提罗五岁那年，他的家乡乌克兰爆发大饥荒，哀鸿遍野，他的哥哥有天失踪了。奇卡提罗的父母成天在家里悲痛地控诉，自己的儿子可能是被因饥饿发狂的邻居们分食了。我们无法具体知道这个极度可怕的念头会给五岁的孩子带来什么样的心理震荡。但和汉尼拔一样，他长大后成了食人魔。

汉尼拔的食人癖好，其实是通过反复折磨自己的伤口，来实现对自己的救赎。他在食人时扮演一个至高无上的“神”的角色，让自己感觉与众不同，从而克服内心深处童年时面对邪恶的无力感和对死亡的恐惧和焦虑。或许只有这样，他的心理才不会全面崩塌，才可以守住人性中的理性。

3

那么，汉尼拔在复仇后，如何继续挑选受害人呢？

汉尼拔加害的对象通常都带着显而易见的无礼、傲慢、自私，或者得罪过他。在汉尼拔的逻辑世界里，善恶的定义被颠覆。一个人可以杀人、吃人，但不可以无礼，也不可以不体面。前者的罪孽未必比后者更重。

所以在汉尼拔看来，那些傲慢自大、粗鲁无礼、自私自利的男性才是罪恶的代名词：那个潜规则不成就对史达琳后背捅刀子、玩弄办公室政治、滥用职权为自己谋私利的克伦德勒；那个性侵男童、为富不仁的富豪梅森；那个为了满足私欲把情报卖给梅森的意大利侦探长；那个以折磨汉尼拔、刁难女主角为乐的心理医生……

食人魔汉尼拔是反社会人格吗？不，他不是。比起他来，其他那些道貌岸然的男性受害人倒更像是反社会人格。一个人的负面品质不能抵消他的优点，反之亦然。

因此，当汉尼拔杀害那些人时，读者竟然很难对受害人产生共情，哪怕怀有一丝同情。而无论汉尼拔的手段多么残忍和狡诈，也很难引发读者的愤怒和憎恨。相反，全世界汉尼拔的拥趸都会为他的逃脱而欢呼。

普通读者心中的正义天平并不总向受害者倾斜。

沉默的羔羊系列最令我喜欢的一点是，作者托马斯·哈里斯热忱表达了自己对女性的欣赏。

在周围男性要么贪婪，要么自大，要么好色的情况下，书中的女主角史达琳保持了正直和率真。她无疑是美丽的，但她同时拥有心理学和犯罪学的双学位，吃苦耐劳、工作勤奋、有一腔抱负，她不想只被人看到外表。

可惜除了欣赏她才华的恩师克劳福德，其他男人遇见她时常常先入为主地认为她是花瓶。她因为拒绝了克伦德勒的性骚扰，在职场中性格直率，给自己惹来麻烦。克伦德勒的小动作让她始终得不到升迁，在事业上的付出没有回报。她的经历像极了现实中的一些女孩。她们往往因为不愿屈服于男权规则，而不得不付出更大的努力去实现自己的抱负，或者只能放弃。

汉尼拔和史达琳之间究竟是惺惺相惜，还是前者对后者的心灵操控，仁者见仁。当知晓狱中一个罪犯把精液甩到史达琳头发上后，汉尼拔用计让那个罪犯吞下了自己的舌头，因为他无法忍受他的无礼。他也引导史达琳说出自己童年的故事，来治疗她的心理创伤。归根结底，汉尼拔也是一个懂得欣赏女性价值的人，与大部分专挑妇孺下手、只为获取性快感的连环杀手截然不同。汉尼拔的杀人、吃人，也超越了任何犯罪动机，更像是行为艺术。

高贵与野蛮，共情与残忍，理性与本能，智力与暴力，善与恶……汉尼拔身上的矛盾特质具有诗意的美感，形成了最大的张力。因此，我觉得我们应该从美学上，而非犯罪心理上，去理解和认识汉尼拔。我以波德莱尔的诗作为结束：“明与暗面面相对，一颗心成了自己的镜子！又亮又黑的真理之井里，颤抖着一颗苍白的星。”

每人心中都有一个恶魔

周黎明

每一个社会，无论人口多寡、经济强弱、素质优劣、居住疏密，都有变态者存在。每当出现连环杀手等耸人听闻的消息，网络上总会有人抱怨：某某地方尽出这类怪物。殊不知，这绝不是某地仅有的怪现象。谁能保证自己可爱的家乡或居住地人人都是灵魂洒满阳光、乐天助人的“艾美丽”？

深究起来，我们每个人内心都有一个变态恶魔，只不过，在正常境遇中，种种变态思想被外界的法律和伦理以及内化了的社会规范所约束罢了，有了想法多半不会去实施，很多想法在潜意识中就被自我压抑下去了。在战争等狂热环境里，像虐囚、杀人比赛，甚至人吃人那样的事情就会如幽灵般抬头。犯下如此兽行的人往往并不是天生的“坏人”，而是外界的放任唤醒了他们内心的恶魔。当然，说每个人都会如此蜕变也许夸张，但反观中外历史，很多人完全可能从“人”滑落到“兽”的地步。

其实，变态并不是兽行的同义词，变态是相对于常态而言。在现代社会，人类行为的准则是在不伤害他人的前提下，尽量宽容许多曾经被视为变态的所作所为。但即便是再开明的社会、再健全的心理教育，也不可能完全杜绝所有的内心恶魔咆哮而出，殃及社会。

或许托马斯·哈里斯是一名动物保护主义者，他看到人类屠杀羊羔以满足自己口福，找到了这种“常态”行为和莱克特变态吃人之间的暗合。莱克特是小说和电影世界中最迷人的食人族，如果说“野牛比尔”之类是不自觉的恶魔，那么，他则是一个具有高度自觉性的超级恶魔。他不是因为无法控制自己内心的邪恶而作恶，他永远是这些邪恶的主人，跟大导演调度群众场面似的摆布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他不会因为作恶而内疚或恐惧，他非常享受自己的行为。他本身就是研究变态心理的超级专家。

研究犯罪心理，能帮助警方捉拿凶手，但更重要的是，能帮助普通人化解潜在的犯罪冲动。但在文艺作品中构思一个本身是专家的罪犯，就好比把警察局长安排成犯罪集团的幕后黑手，官盗一家，增加了故事的戏剧性，是一种颇为高超的手法，也暗合了人性善恶同居一身的道理。

汉尼拔·莱克特最初出现在1981年出版的《红龙》中。这部小说已经两次被搬上银幕，1986年由迈克尔·曼导演的《猎人者》(Manhunter)并不卖座，莱克特在里面是个配角。但作者哈里斯事后显然意识到这个人物实为至宝。到1988年《沉默的羔羊》，莱克特摇身升任男一号，经过1991年安东尼·霍普金斯的银幕演绎，成了影史上数一数二的经典恶魔，即那种让人不寒而栗同时又目不转睛的高级魔王。如今，我们已经很难想象莱克特不是霍普金斯，他捕捉到了这个人物的灵魂、他的智商、他的敏捷、他的谈吐、他的智力游戏。他是一个恶魔，但他是一个浑身充满魅力的恶魔，相比之下，007影片中那些怀抱小猫、梦想摧毁世界的则是可笑不可怖的卡通恶魔而已。

《沉默的羔羊》从小说到电影，经历了短暂的三年时间，这三年中的读者怎么看待电影版，我不得而知。但我估计，更多读者像我一样，是被电影的名声推着回头去看小说的。电影一问世便成为经典，荣获奥斯卡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改编剧本、最佳男主角、最佳女主角五项大奖。但它并没有将小说扫进历史垃圾堆，相反，很多读者认为小说略胜一筹。文字和影像永远不可能互相取代，影像的优势，比如霍普金斯和朱迪·福斯特的表演（尤其是台词），是我们轻声阅读绝对无法再现的；反之，文字能为我们提供更宽广的想象空间。

无论是小说版还是电影版，《沉默的羔羊》的精华在于莱克特和史达琳的交锋，一方是邪恶的诸葛亮，另一方是初出茅庐的刘备，他们的反差非常大，渗透到性别、年龄、个性、为人处世各个层面，这为他俩的互相利用创造了绝妙的条件。莱克特需要从被囚的外在环境上升到控制者的心理高地，他的武器是挖掘并解析史达琳的幼年心灵创伤；而史达琳需要从一个实习生的卑微地位，通过破获一桩棘手案件，使自己上升到受人器重的联邦调查局探员，她的手段是借用莱克特的大脑。他们仿佛是一对难舍难分的冤家，互相排斥又互相吸引，那种惺惺相惜的难缠之情到2001年的《汉尼拔》时从隐性变为显性，两人的感觉几近恋人。试想，这两个角色甚至是可以互换的：在欠发达的社会中，出身卑微、从小饱受心理摧残的农家子弟更有可能心灵扭曲，做出类似马加爵那样的事来，而知识渊博、趣味高雅的社会精英，理应是栋梁之材，而不应是社会的白蚁。故事把两个人物的定位颠倒过来，实属天才之举，极具原创性和挑战性，也是对社会定位和社会偏见的一种颠覆。

电影惜镜头如金，男女主角的对话不可能全程展开，很多地方只能点到为止，而小说不受这方面限制，可以更加酣畅淋漓，尽显这两个非凡灵魂的风采。他们的斗智就像阿庆嫂和刁德一在春来茶馆里的对唱，既能像烈酒那样品尝，也可以像上等龙井那样细细回味。电影版是烈酒，它的渗透迅速而全方位，而小说版则像那绿茶，喝一口可以抬头望远，慢慢感受其悠长的滋润。这是茗茶的优势。

谨以此书纪念我的父亲

倘若吾以人之姿态与以弗所之兽类相搏，而死者不能更生，则于吾何益？

——哥林多前书

我眼前就能看到自己的骷髅，

还用得着去瞧那戒指上的骷髅吗？

——《奉献》，约翰·多恩

1

行为科学部是联邦调查局处理系列凶杀案的部门，位于昆蒂科学院大楼的底层，有一半在地下。克拉丽丝·史达琳从联邦调查局模拟射击训练中心的靶场上一路快步走来，到这儿时已是满脸通红。她的头发里有草，那件联邦调查局学员的防风衣上也沾着草迹，那是在射击场一次抓捕训练中她冒着火力猛扑到地上时沾上的。

外面的办公室空无一人，所以她就对着玻璃门，就着自己的影子，将头发简单地拂弄了一下。她知道自己不用过分打扮看上去也是可以的。她的手上有火药味，可已经来不及洗了，该部的头儿克劳福德说，现在就要召见她。

她发现杰克·克劳福德独自一人在一个杂乱无序的办公套间里。他正站在别人的桌子边打电话。一年来，她这还是第一次有机会好好地打量他。她所见到的他的样子，叫她觉得不安。

平日里，克劳福德看上去像一位体魄强健的中年工程师。他读大学时的费用很可能是靠打棒球支付的——像是个机灵的捕手，防守本垒时十分强悍。而如今，他瘦了，衬衫的领子那么大，红肿的双眼下是黑黑的一圈。每个能看报纸的人都知道，行为科学部眼下正大背骂名。史达琳希望克劳福德不要因此沾染酗酒的习惯，可现在看来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克劳福德突然“不！”的一声结束了他的电话谈话。他从腋下取出她的档案，打了开来。

“克拉丽丝·M.史达琳，早上好！”他说。

“你好。”她只是礼貌地微微一笑。

“也没出什么事，但愿叫你来并没有把你吓着。”

“没有。”史达琳想，这么说并不完全是真的。

“你的老师告诉我你学得不错，班上排前十五名。”

“希望如此。成绩还没有张榜公布呢。”

“我时不时地会问他们。”

这使史达琳有些吃惊；她原以为克劳福德是个招募新手的警察小队长，两面派的耍滑头角色，成不了什么大器。

特工克劳福德曾应邀在弗吉尼亚大学讲过课，史达琳是在那儿遇见他的。他开的犯罪学课程质量高，她之所以来联邦调查局，其中就有这个因素。她获得进入学院的资格后曾给他写过一张条子，可一直没有回音；在昆蒂科当实习生三个月了，也没有引起他的注意。

史达琳是那种不求人施恩、不强求他人友谊的人，但克劳福德这种做法还是叫她感到困惑和后悔。可此刻，她很遗憾地注意到，当他的面，自己竟又喜欢上他了。

显然是出什么事了。克劳福德身上除了他那才智之外，还有一种特别的机敏，史达琳能看出这一点首先是从他的着装搭配及其衣服的质地上，即使衣服是联邦调查局工作人员的统一制服。此刻的他整洁却了无生气，仿佛人正在蜕皮换骨似的。

“来了件活儿，我就想到了你，”他说，“其实也不是什么活儿，更确切地说是一份有趣的差使。你把那椅子上贝利的东西推开坐下。这儿你写着，学院的实习一结束，你就想直接来行为科学部。”

“是的。”

“你的法医学知识很丰富，但没有执法方面的经历。我们需要有六年执法经历的人，至少六年。”

“我爸曾是个司法官，那生活什么样我知道。”

克劳福德微微笑了笑。“你真正具备的是心理学和犯罪学双学位，还有就是在一个心理健康中心干过，几个夏天？是两个吗？”

“两个。”

“你那心理咨询员证书现在还能用吗？”

“还可以管两年。我是在你到弗吉尼亚大学讲课之前得到这证书的，那时我还没有决定要干这个。”

“雇用单位冻结不招人，你就被困住了。”

史达琳点了点头。“不过我还算运气——及时发现并且获得了法医会会员的资格。接下来我可以到实验室干干，直到学院有空缺的职位。”

“你曾写信给我说要上这儿来是吧？我想我没有回信——我知道我没有回。应该回的。”

“你有许多别的事要忙。”

“你知不知道有关VI—CAP的情况？”

“我知道那是指‘暴力犯罪分子拘捕计划’。《执法公报》上说你们正在处理数据，尚未进入实施阶段。”

克劳福德点点头。“我们设计了一份问卷，它适用于当今所有已知的连环杀手。”他将装在薄封皮里的厚厚一叠文件递给了她。“其中有一部分是为调查人员准备的，还有一部分是为幸存的受害者准备的，如果有幸存者的话。那蓝色部分是要凶手回答的，假如他肯回答的话。粉红色那部分是提问者要问凶手的一组问题，他以此获得凶手的反应及回答。案头活儿不少呢！”

案头活儿。克拉丽丝·史达琳出于自身利益，像一只嗅觉灵敏的小猎犬一样往前闻着什么。她闻到有一份工作正降临到她头上——那工作很可能单调乏味，只是往一个什么新的电脑系统中输入原始数据。竭尽全力进入行为科学部对她说来是诱人的，可她知道，女人一旦被拴住做秘书，结果会是什么样——一辈子就在这位置上待着吧。选择的机会来了，她要好好地选择。

克劳福德在等着什么——他刚才肯定问过她一个什么问题。史达琳不得不匆匆搜索自己的记忆。

“你做过哪些测试？明尼苏达多相人格类型测验[1]，做过吗？还是罗夏测验[2]？”

“做过，是明尼苏达多相人格类型测验，罗夏测验从未做过。”她说，“还做过主题理解测验[3]，给儿童做过本德—格式塔测验[4]。”

“你容易受惊吓吗，史达琳？”

“现在还没有。”

“你瞧，是这样的，我们对在押的三十二名已知连环杀手都试着进行了询问和调查，目的是为一些悬而未决的案子建立一个心理总结的数据库。其中大部分人都能配合——我想他们的动机是想露露脸吧，不少人是这样的。二十七人愿意合作。四名死囚的上诉尚未裁决，故而死不开口，也可以理解就是。但是我们最想要的一个人的合作还没能获得，我要你明天就去精神病院找他。”

克拉丽丝·史达琳胸中咯噔一下，感到一阵喜悦，同时又有几分害怕。

“那人是谁？”

“精神病专家，汉尼拔·莱克特医生。”克劳福德说。

在任何文明场所，一提起这名字，总是紧跟着一阵短暂的沉默。

史达琳定定地看着克劳福德，可是她非常平静。“汉尼拔，食人魔王。”她说。

“是的。”

“好的，呃——行，可以。我很高兴有这个机会，不过你得知道，我在想——为什么选我去呢？”

“主要因为你是现成的人选，”克劳福德说，“我不指望他会合作。他已经拒绝过了，但以前是通过精神病院院长这个中间人来谈的。我得能对人说，我们已有合格的调查人员前去找过他并亲自提问过他。有些原因与你无关。我这个部里再派不出别的人去干这事了。”

“你们被野牛比尔困死了，还有内华达那些事儿。”史达琳说。

“你说对了。还是刚才说的——大活人没几个了。”

“你刚才说明天去——这么急！手头的案子有收获的没有？”

“没有。有倒好了。”

“要是他不肯和我合作，你是否还要我对他做心理评估？”

“不要了。莱克特医生是个难以接近的病人，有关他的评估我这儿多得都齐腰深了，全都不一样。”

克劳福德摇出两片维生素C倒入手心，在凉水器那儿调了一杯Alka Seltzer[5]，将药片冲服了下去。“你知道，这事很荒唐；莱克特是位精神病专家，自己还为有关精神病的一些刊物撰稿——东西写得很不一般呢——可他从不提及自己那点点异常。有一次在几个测试中，他假装配合精神病院的院长奇尔顿——坐着无聊将血压计的袖带套到了自己的阴茎上，再有就是看一些破烂照片——接着他就将了解到的关于奇尔顿的情况首先发表了出来，把人家愚弄了一番。研究精神病的学生，虽然研究领域和他这案子没有关系，他们的信件，他倒都认真答复，他干的全是这么一套。如果他不愿和你谈，我只要你直截了当地报来，他样子如何，他的病房什么样，他在做些什么。他的自然状况，不妨这样说。注意那些进进出出的记者。也不是什么真正的记者，都是些超市小报的记者。他们喜爱莱克特甚至胜过安德鲁王子。”

“是不是有家色情杂志曾经出五万美金要来买他的几张处方？我好像有那印象。”史达琳说。

克劳福德点了点头。“我敢肯定，《国民秘闻》已经买通了医院里什么人，我一安排你去，他们可能就知道了。”

克劳福德将身子往前倾，直到与她相距只有两英尺。她发现他的半截眼镜使他的眼袋又大了。他最近都在用李士德林漱口水漱口。

“现在我要你全神贯注听我说，史达琳。你在听吗？”

“是，长官。”

“对付汉尼拔·莱克特要十分小心。你和他打交道的手续，精神病院的院长奇尔顿医生会一一过目的。不要偏离这手续。无论如何，一丝一毫也不要偏离这手续。就算莱克特和你谈，他也只不过想了解你这个人。那是一种好奇心，就像蛇会往鸟窝里探头探脑一样。你我都明白，谈话中你得来来回回有几个回合，但你不要告诉他有关你自己的任何细节。你个人的情况一丝一毫也不要进入他的脑子。你知道他对威尔·格雷厄姆是怎么做的。”

“出事后我看到了报道。”

“当威尔追上他时，他用一把裁油地毡的刀将威尔的内脏挖了出来。威尔没死也真是奇迹！还记得红龙[6]吗？莱克特让弗朗西斯·多拉德对威尔及其家人下了毒手。威尔的脸看上去他妈的像被毕加索画过似的，这都是莱克特的功劳。在精神病院他还将一名护士撕成了碎片。干你的工作，只是千万别忘了他是个什么人。”

“什么人？你知道吗？”

“我知道他是个恶魔。除此之外，谁也说不准。也许你最终能找到答案；我也不是随随便便就挑你来的，史达琳。我在弗吉尼亚大学时你就问过我几个挺有意思的问题。局长要看的是底下有你签名的亲自撰写的报告——要是报告写得清楚、简洁、有条理的话。那由我定了。星期天九点我一定要拿到报告。好了，史达琳，按指定的方案行动吧。”

克劳福德朝她微微笑了笑，可他的眼睛却了无生气。

2

弗雷德里克·奇尔顿大夫，五十八岁，州立巴尔的摩精神病犯罪医院院长。他有一张又长又宽的桌子，上面没有放任何硬或尖的东西。一些工作人员管这桌子叫“护城河”，而别的一些人却不明白“护城河”一词是什么意思。克拉丽丝·史达琳来到奇尔顿大夫的办公室时，他依旧在他那张桌子后面坐着。

“有不少侦探来过我们这里，可我记不得有谁这么迷人。”奇尔顿说这话时依然没有站起来。

他伸过来的手亮亮的，史达琳不用思索就知道他用羊毛脂抹过头发。她在他前先松了手。

“是史特琳小姐，是吗？”

“是史达琳，大夫，中间是个a。谢谢你抽时间见我。”

“这么说联邦调查局也拼命动起女孩子的念头来了，哈，哈。”他微微笑了笑作为停顿。

“局里有长进，奇尔顿大夫。确实是的。”

“你在巴尔的摩要待几天吗？你知道，要是你了解这个城，你在这儿是可以过得很快活的，就像在华盛顿或纽约一样。”

她别过脸不去看他的微笑。她立刻意识到，对方已看出了她的反感。“我确信这个城市很棒，可是我奉命来见莱克特医生，下午就要回去汇报。”

“以后要联系的话，你在华盛顿有没有什么地方我可以打电话找到你？”

“当然有。你这么想真使我感激。特工杰克·克劳福德负责这项计划，通过他你总能找到我。”

“明白了。”奇尔顿说。他的脸颊斑斑驳驳的呈粉红色，头发却是怪异的赤褐色，彼此很不协调。“请把你的身份证给我。”他一边让她站在那里，一边不急不忙地检查她的身份证。随后他将身份证交还她，站了起来。“要不了多少时间的，跟我来吧。”

“我原以为你会把情况给我简要介绍一下的，奇尔顿大夫。”史达琳说。

“我们可以边走边谈。”他从桌后绕了过来，看了看表。“半小时后我有个饭局。”

该死！她刚刚应该很快地好好观察他一下的。他也许不是个完全无足轻重的人，可能了解一些很有用的情况。虽然她不擅假笑，假笑这么一次也伤不了她什么。

“奇尔顿大夫，我和你的约会是在此刻。原本就安排在你方便的时候，可以抽点时间给我。和他的谈话中可能会有什么事冒出来，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我可能还得先和你过一下。”

“这，我倒实实在在表示怀疑。哦，走前我还得打个电话。你到外面办公室去，我马上就赶来。”

“我想把我的外套和雨伞留这儿。”

“放那边外面。”奇尔顿说，“交给外面办公室的艾伦，他会收起来的。”

艾伦穿着发给收容人员穿的睡衣一样的一身衣服。他正在用衬衣的下摆擦拭着烟灰缸。

接过史达琳外套的时候，他将舌头在嘴里脸颊后面绕了一圈。

“谢谢。”她说。

“谢什么。你多长时间拉一次屎？”艾伦问。

“你说什么？”

“屎出来要好长——时间吗？”

“东西我还是自己找地方挂吧。”

“你又没什么东西挡着——弯下身就可以看到了，看它一接触空气是否变颜色。你这么做吗？看上去是否像是自己长了根褐色的大尾巴？”他抓着外套不肯放手。

“奇尔顿大夫叫你去他的办公室，现在就去。”史达琳说。

“不，我没叫他。”奇尔顿大夫说，“把外套放进衣橱去，艾伦，我们走了别又拿出来。放进去。我原本有个专职的勤杂女工，裁减人员后就没了。刚才放你进来的那女孩儿只是每天打三个钟头的字，然后就是艾伦了。所有打杂的女孩儿都上哪儿去了，史达琳小姐？”他朝她看了看，眼镜片泛着光。“你带武器了吗？”

“没有，没带武器。”

“我可以看一下你的背包和公文包吗？”

“我的证件你已经看过了。”

“那上面说你是个学生。请让我看一下你的东西。”

克拉丽丝·史达琳听到身后第一道重重的钢门咔啦一声关上，门闩闩上时，身子紧缩了一下。奇尔顿在她前面沿着绿色走廊慢慢地走着。空气中弥散着来苏儿皂液的味道，远远地还可以听到嘭嘭的关门声。史达琳恨自己，竟让奇尔顿伸手去摸她的背包和公文包。她重重地迈着步，压一压怒气，好让注意力集中起来。好了没事了。她控制住了自己，感到心底踏实，就像急流中的砂砾底层，沉稳地在那里躺着。

“莱克特是个让人极其伤脑筋的家伙。”奇尔顿转过头来说，“一个勤杂工每天至少得花十分钟拆他收到的那些出版物上的钉书针。我们曾设法不让他订书或减少订书的量，可他一纸诉状就让法院否决了我们的做法。他私人邮件的数量曾经也非常多。谢天谢地，自从新闻报道中出现了别的人物，他就相形见绌了，邮件也少了。有一段时间，每一个做心理学硕士论文的可恶的学生似乎都想要从莱克特这里捞点什么写进论文中去。医学杂志还在发他的文章，因为他的署名还是有点另类的价值。”

“他曾给《临床精神病学》杂志写过一篇关于手术成瘾的文章，文章很好，我是这样想的。”

“你也是这样想的，不是吗？我们曾试图研究莱克特，原以为‘来了一个可以做划时代研究的机会’——弄到这么一个活人，太难得了！”

“一个什么？”

“纯粹一个仇视社会的心理变态者，他就是这号人。但他冥顽不化，难以攻破，极其世故，标准化测试对他无能为力。还有，嗯，他极其仇恨我们。他认为我是复仇之神。克劳福德倒是很聪明——不是吗？——用你来对付莱克特。”

“你这话什么意思，奇尔顿大夫？”

“我猜想你们管这叫用年轻女子来‘激起他的情欲’吧。我相信莱克特已很多年没见到过女人了——也许曾瞥见过一眼打扫卫生的一个什么人。我们一般不让女人在这儿，留着她们就是麻烦。”

滚你的蛋，奇尔顿！“我是以优异成绩毕业于弗吉尼亚大学的，大夫。那不是一所出产迷人女子的学校。”

“那么你应该能够记住这些规矩：不要将手伸过栅栏去，不要碰栅栏。除柔软的纸，什么也不要递给他。钢笔、铅笔都不行。有时他会用他自己那毡制的粗头笔。你递给他的纸，上面不能有钉书针、回形针或大头针。物品只能通过装食物的滑送器传给他，出来时也一样，不得例外。他要是通过栅栏递什么东西给你，你一件也不能接。我的话你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他们又穿过了两道门，自然光已被抛在了身后，照不到这儿了。此时他们已走过了精神病患者可以互相接触的监护室，一直到了既没有窗户，也不许互串的病区。走廊的灯都罩着厚厚的铁格栅，就像轮机房里的灯一样。奇尔顿大夫在其中的一盏灯下面停了下来。他们的脚步一停，史达琳就听到墙后某处传来声嘶力竭的喊声。

“莱克特只要出病房，一定得手铐脚镣全身枷锁，嘴巴也得罩住。”奇尔顿说，“我告诉你为什么。逮进来之后的头一年，他倒还是个合作的模范，周围的安全措施也就稍稍放松了——你知道那是在前任负责管理的时候。一九七六年七月八日下午，他号称胸痛，被带到了诊所。为了给他做心电图时方便一些，就解除了他身上的枷锁。当护士向他弯下身去时，他对她干了这个。”奇尔顿递给克拉丽丝·史达琳一张翻得卷了角的照片。“医生们设法保住了她的一只眼。整个过程莱克特都通过监控器受着监视。他打断了她的下巴去够她的舌头。就是在他将舌头吞下去的时候，他的脉搏也都一直没有超过每分钟八十五下。”

史达琳不知道哪个更糟些，是这照片呢，还是奇尔顿专注地在她脸上搜寻时露出的淫邪贪婪的目光。她想到的是一只口渴的鸡，在啄她脸上的泪水。

“我把他关在这儿。”奇尔顿说着按了按厚厚的双重安全玻璃门旁的一个按钮。一名大个子护理员让他们进了里边的房间。

史达琳下了一个很艰难的决心，刚一进门就停住了脚。“奇尔顿大夫，我们确实需要这些测试的结果。要是莱克特医生觉得你是他的敌人——要是他非这么看你的话，正如你说的那样——那么我自己单独去找他，可能运气会更好些。你看呢？”

奇尔顿的脸颊抽搐了一下。“这对于我来说一点问题也没有。在我办公室时你就可以这么建议的，我可以派一名护理员陪你，也省了时间。”

“如果你在那儿就把情况介绍给我，我原本是可以这么做的。”

“我想我不会再见你了，史达琳小姐。巴尼，她和莱克特一谈完，你就打电话叫人把她带出去。”

奇尔顿也没有再看她一眼就走了。

现在只剩下一个脸上漠无表情的大个子护理员了。他身后是一只悄无声响的钟以及一个钉了铁丝网的柜子，里面放着梅斯催泪毒气、监禁工具、口罩以及麻醉枪。墙架上系着根一端呈U形的长管，那是将暴力侵害者扣绑在墙上用的。

护理员看着她说：“别碰栅栏，奇尔顿大夫跟你说了吗？”他的声音高而且沙哑，让她想起演员奥尔多·雷的嗓音。

“是的，他说了。”

“好。走过别的病房，右边最后一间。过去的时候走在走廊的中间，什么事也不要去注意。可以把他的邮件带给他，到了右边顶头就丢下。”护理员说话的口气像在自我娱乐。“邮件你就放在盘子里让它滑进去。如果盘子在里边，你可以用绳索把它拉出来，或者他也可以送出来。盘子留在外头他是够不着你的。”护理员交给她两本杂志，书页都散落了，另有三份报纸和几封拆过的信。

走廊长约三十码，两边都是病房。有的病房墙上垫着衬垫以免犯人自伤；房门正中开有观察窗，长而窄，犹如一个射击口。其余的则是标准的病房，对着过道是一排栅栏。克拉丽丝·史达琳知道病房里有人，可她努力不去看他们。她已经走过去了一大半路，忽然一个嘶嘶的声音传进耳朵：“我能闻到你的屄味！”她不露声色，假装没听到，继续往前走。

最后一间病房的灯亮着。她沿着走廊的左侧行进，这样当她快到了的时候，对方能知道。

3

莱克特医生的病房远离别的病房，正对面的是间隔着过道的壁橱。其他方面也与众不同。正前面是一面栅栏，栅栏后还有一道屏障，两者的距离是人手所够不到的。第二道屏障是一张牢固结实的尼龙网，从地面一直伸到天花板，由一面墙拉到另一面墙。网后面，史达琳看到有一张桌子被钉牢在地板上，桌上堆着高高的书籍和文件。还有一把直靠背椅，也被钉死在地板上。

汉尼拔·莱克特医生自个儿斜躺在铺位上翻阅着意大利版的《时尚》杂志。他右手拿着拆散的纸张，再用左手一张张放到身边。莱克特医生的左手有六根手指。

克拉丽丝·史达琳在离栅栏不远处停了下来，距离大约是一个小小门厅的长度。

“莱克特大夫。”她的声音在她听来还算正常。

他停止阅读，抬起了头。

就在这一刹那，她陡然觉得他那凝视她的眼神好像能发出低低的声音似的，然而她听到的只是自己的血液在流动。

“我叫克拉丽丝·史达琳。能和您谈谈吗？”她说话的腔调冷冷的，礼貌而含蓄。

莱克特医生将一个手指放在噘起的嘴唇上，想了想，然后悠悠地立起身，平静地走到关着他那笼子的前面，在不到尼龙网的地方停了下来，看都没看那网一眼，仿佛早已选好了那个距离。

她看到他个头不高，头发、皮肤都很光滑，手臂上的肌肉显得很有力量，就像她自己的一样。

“早上好。”他说，仿佛为她开门似的。有教养的声音里稍有几分嘶哑，像金属的擦刮声，可能是好久没有说话的缘故。

莱克特医生的眼睛呈褐紫红色，灯光下反射出红色的光点。有时那光点看上去像火花，正闪烁在他眼睛的中心。他两眼紧盯着史达琳全身上下。

她又稍稍向栅栏走近了一些，前臂上汗毛直竖，顶住了衣袖。

“大夫，我们在心理剖析方面碰到了一个难题，我想请您帮忙。”

“‘我们’是指昆蒂科的行为科学部吧。我想你是杰克·克劳福德手下的一员。”

“是的，没错。”

“可以看看你的证件吗？”

这她倒没有料到。“在……办公室时我已经出示过了。”

“你是说你给弗雷德里克·奇尔顿，那个博士，看过了？”

“是的。”

“他的证件你看了吗？”

“没有。”

“我可以告诉你，学术界的人读书太少。你碰见艾伦了吗？他是不是很讨人喜欢？他们俩你更愿意和哪个交谈？”

“总的来讲，我要说还是艾伦。”

“你可能是个记者，奇尔顿让你进来是得了钱。我想我有资格看一下你的证件。”

“好吧。”她将压膜的身份证举了起来。

“这么远我看不见，请送进来。”

“我不能。”

“因为是硬的？”

“是。”

“问问巴尼。”

这位护理员走了过来，他考虑了一下。“莱克特大夫，我把这身份证送进去，可是我要时，你要是不还——就不得不劳驾所有的人来将你捆住——到那时我可就不高兴啦。你让我不高兴，你就得一直那么被捆着，等到我对你的态度好转为止。通过管道送吃的；为了体面，裤子一天换两次——这一切你都甭想了。你的邮件我也将扣着一星期不给。听懂了吗？”

“当然，巴尼。”

身份证在盘子里动了两下后被拉了进去，莱克特医生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实习生？上面说是‘实习生’。杰克·克劳福德把个实习生派来和我谈？”他把身份证在他那白白的小牙齿上拍了拍，又嗅嗅上面的味道。

“莱克特大夫。”巴尼说。

“当然。”他把证件放回盘子，巴尼将盘子拉了出来。

“我还在局里接受训练，是这样的。”史达琳说，“不过我们要谈的不是联邦调查局，我们是要谈心理学。对我们要谈的内容我有没有资格，您自己可以决定吗？”

“嗯——”莱克特医生说，“事实上……你还真滑头。巴尼，你是不是觉得该给史达琳警官弄把椅子来？”

“奇尔顿大夫没跟我提到什么椅子的事。”

“你的礼貌哪儿去了，巴尼？”

“你要椅子吗？”巴尼问她，“本来我们也可以准备一把的，可她从来就没有——嗳，一般也没人要留那么久。”

“要一把，谢谢。”史达琳说。

巴尼从过道对面锁着的小屋里拿来一把折叠椅，打开放好，然后离去。

“好了，”莱克特斜靠着他的桌子坐着，面对着她说，“密格斯对你说什么啦？”

“谁？”

“茅提波尔·密格斯，那边病房里那个。他对你嘶叫了一声，说什么来着？”

“他说：‘我能闻得出你身体的味道。’”

“明白了。我倒闻不出。你用伊芙艳润肤露，有时抹‘比翼双飞’香水，可今天没有。今天你肯定没用香水。对密格斯的话你怎么想？”

“他对人有敌意，原因我无法知道。这很糟糕。他恨人，人家也恨他，成了恶性循环。”

“你恨他吗？”

“我很遗憾他神经错乱，此外还吵吵闹闹。香水的事您是怎么知道的？”

“你刚才取身份证时有一股气味从你包里跑了出来。你的包很漂亮。”

“谢谢。”

“你带来的是你最好的包吧？”

“是的。”这倒是真的。她攒钱买了这只一流的休闲手提包，也是她拥有的最好的一件东西。

“比你的鞋可是好多啦。”

“说不定鞋也快会有好的了。”

“我相信。”

“大夫，墙上那些画是您画的吗？”

“你难道觉得是我叫了个搞装潢的人进来弄的？”

“水槽上方那幅是不是画的一座欧洲城市？”

“那是佛罗伦萨。这是从贝尔维迪宫看去的韦基奥宫和大教堂。”

“是凭记忆画出来的吗？所有的细节？”

“史达琳警官，我看不到外面的景，只有靠记忆。”

“另一幅是耶稣受难图？中间的十字架上是空的。”

“那是各各他，耶稣被钉死的地方，他的遗体已经从十字架上被移了下来。用彩色蜡笔和魔笔涂在包肉纸上的东西。小偷的情形就是这样，答应他升天堂的，逾越节[7]宰杀的羊羔一拿走，他真正得到的就是那下场。”

“什么下场呢？”

“腿当然是给打断了，就像他那个嘲弄基督的同道一样。你对福音书中的《约翰福音》全然不知吗？那么就看看杜乔[8]的画吧——他画的耶稣被钉上十字架的画非常精确。威尔·格雷厄姆好吗？他现在看上去怎么样了？”

“我不认识威尔·格雷厄姆。”

“你知道他是谁。杰克·克劳福德的门客，你的前任。他的脸现在看上去什么样子？”

“我从来没见过他。”

“这叫作‘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史达琳警官。这么说你不介意吧？”

一阵沉默之后她直奔主题。

“我这个比您说得还要好些：这儿有几个老一套的问题我们可以来碰它一碰。我带来了——”

“不，不，这样不对，很蠢。别人在连续不停说话的时候，千万别来什么警句妙语。听着，听懂一句妙语就作答，会使同你说话的人急急匆匆往下赶，前后都脱节，对谈话气氛没好处。我们能往下谈，靠的就是气氛。你刚才表现得蛮好，谦恭礼貌，也懂规矩，密格斯虽然叫你难堪，你倒还是说了真话，这就建立起了我对你的信任。可是接着你就笨头笨脑地问起你的问卷，这可不行。”

“莱克特大夫，您是位经验丰富的临床精神病专家，难道觉得我会这么笨，想要在气氛上设个什么圈套让您来钻？相信我吧。我是来请您回答这份问卷的，愿不愿由您。看看总无妨吧？”

“史达琳警官，你最近读过什么行为科学部出的文件吗？”

“读过。”

“我也读过。联邦调查局很蠢，竟拒绝给我送《执法公报》，可我还是从二手商贩那儿弄了来。我还从约翰·杰伊和有关精神病学的刊物上得到了新闻。他们将连环杀手划分为两组——有组织的和没有组织的。你怎么看？”

“这是……基本的划法，他们显然——”

“过于简单化，你想说的是这个词。实际上多数心理学都很幼稚，史达琳警官，行为科学部用的那种还处在颅相学的水平上。心理学起步时弄不到什么很好的人才。你上任何大学的心理系去看看那儿的师生，都是些蹩脚的业余爱好者，要不就是些缺乏个性的人，没有什么精英。什么有组织，无组织——那种想法真是从屁眼里喂食。”

“您怎么来改一改这划分的方法呢？”

“我不改。”

“说到出版物，我读过您写的关于手术成瘾以及左边脸部和右边脸部表情的文章。”

“是的，文章是一流的。”莱克特医生说。

“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杰克·克劳福德也这样认为。是他给我指出来的，他急着要找您，原因之一也就是这——”

“清心寡欲的克劳福德也会着急？他都在找学员帮忙了，肯定是忙得很。”

“他是忙，他想——”

“忙野牛比尔的案子。”

“我想是吧。”

“不，不是‘我想是吧’。史达琳警官，你完全清楚就是为野牛比尔的案子。我原就在想，杰克·克劳福德派你来，可能就是为了问这事儿。”

“不。”

“那么你也不是在跟我兜圈子慢慢再说到这事上去？”

“是的。我来是因为我们需要您的——”

“野牛比尔的事儿你了解多少？”

“谁也知道得不多。”

“报上都报道了吗？”

“我想是的。莱克特大夫，关于那件案子我还没有看到任何机密材料，我的工作是——”

“野牛比尔弄了几个女人？”

“警方找到了五个。”

“全被剥了皮？”

“局部被剥了，是的。”

“报上从来都没对他的名字做出过解释。你知道他为什么叫野牛比尔吗？”

“知道。”

“告诉我。”

“您要肯看看这份问卷我就告诉您。”

“我看不就完了吗。说吧，为什么？”

“起初只是作为堪萨斯城杀人案中的一个恶毒的玩笑。”

“哦？说下去。”

“他们叫他野牛比尔是因为他剥被害人身上的皮。”

史达琳发现，自己已由感觉恐惧转而变为感觉低贱。两相比较，她宁可还是感觉恐惧。

“把问卷送进来吧。”

史达琳卷起问卷中蓝色的那部分放在盘子里送了进去。她一动不动地坐着。莱克特很快地翻阅了一遍。

他将问卷丢回传送器里。“嗨，史达琳警官，用这么个差劲儿的小玩意儿就想剖析我？”

“不是的。我是想您可以提供一点高见，促进我们的这项研究。”

“可我又有什么理由要那样做呢？”

“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您为什么会在这儿，好奇发生在您身上的事儿。”

“没什么事儿发生在我身上，史达琳警官。我是碰巧了。你们不要小看我，弄套权势来就想把我框住。为了行为主义心理学派，善恶也不要了，史达琳警官。给每个人都套上条道德尊严的裤子——从来就没有任何事可以说是谁的过错。看着我，史达琳警官，你能忍心说我是邪恶的吗？我邪恶吗，史达琳警官？”

“我认为您一直在伤害人。在我看两者是一回事儿。”

“邪恶仅仅是伤害人？要这么简单的话，那风暴也是邪恶的了。还有火灾，还有冰雹。保险商们笼而统之都管它们叫作‘天灾’。”

“故意——”

“我关注教堂倒塌事件，有点意思。西西里岛上最近倒了一座，你见着了吗？神奇极了！在一次特殊的弥撒上，教堂的正墙倒在了六十五位老太太身上。那是邪恶吗？如果是，又是谁干的？假如主高高地在那儿，那他就爱这结果，史达琳警官。伤寒和天鹅——全都来自同一个地方。”

“我说不清楚您这个人，大夫，可我知道谁能说得清。”

他举起手打断了她的话。她注意到，这手很特别，中指有两个，完全重叠，是最罕见的一种多指畸形。

当他再度开口时，声调温柔而悦耳。“你想用些数字来研究我，史达琳警官。野心真不小，嗯？背着个漂亮的包，穿着双便宜的鞋，你知道你在我眼里是个什么样子吗？你看上去像个土包子。拾掇得有模有样，硬挤乱忙的一个土包子，有一点点品位而已。你的眼睛像低廉的诞生石[9]——偷偷摸摸捕捉点什么答案时，整个表面都放光。暗地里倒又很聪明，是不是？拼命也要设法不像你的母亲。营养好让你长了点个头，可摆脱矿工的生活到现在还没超过一代，史达琳警官。你是西弗吉尼亚史达琳家族的，还是俄克拉荷马史达琳家族的，警官？是上大学还是参加妇女陆战队，当初是机会均等难以定夺，是不是？还是让我来告诉你你的一些具体情况吧，史达琳同学。在你房间里有一串镀金的珠子项链，如今看看蹩脚不堪，你心头就感到可怕的小小的一震，不是这样吗？那些人都只要说一声单调乏味的‘谢谢你’，你就让大家真的去摩挲一阵，每颗珠子摸一下就全变得黏黏糊糊。没意思。没意思。无——聊。赶时髦会坏了不少事是吧？而讲品位就不能客气。想想这段谈话，你就会想起你一脚蹬掉他时，他脸上那哑巴牲口受伤害时的表情。”

“如果镀金的珠子项链已变得很俗艳，那接下来还会不会有别的什么同样也变得俗艳呢？你夜里会这么问自己吧？”莱克特医生以极其温和的口气问道。

史达琳抬起头来面对着他。“您观察得真不少，莱克特大夫。您说的事我一件也不否认。但不论您是有意还是无意，您刚才正好回答了我这儿的这个问题：您是否足够坚强，并用您那高超的洞察力来观察您自己？面对自己很难，这一点我是几分钟前才发现的。怎么样？观察一下您自己，再把实际情况写下来。您还能找到比您更合适更复杂的对象吗？要不您可能就是怕自己。”

“史达琳警官，你很固执，是不是？”

“是的。这么做也可以理解吧。”

“你也不愿认为自己是平庸之辈。那多痛苦！我的天！嗯，你可绝非平庸之辈，史达琳警官，你只是害怕做一个平常的人。你的项链珠子什么样？是七毫米吗？”

“七毫米。”

“我给你提个建议。搞几个零散的、中间钻了孔的虎眼宝石来，和镀金的珠子交替着串在一起。可以两个三个间隔着串，也可以一个两个间隔着串，看上去什么效果最佳就怎么来。虎眼宝石的颜色将和你自己眼睛的颜色以及产生强光效果的那部分头发的颜色相同。有人给你送过情人节礼物吗？”

“有。”

“我们已进入大斋节[10]了，一个礼拜之后就是情人节。嗯——，你预计会收到什么礼物吗？”

“永远也说不准。”

“不，你从来也没预计过。……我一直在想情人节的事，它让我想起某件滑稽的事来。既然想起了这事儿，我可以让你在情人节过得非常快活，克拉丽丝·史达琳。”

“怎么讲，莱克特大夫？”

“送你一件神奇的情人节礼物。这事儿我还得想一想。现在却要请你原谅了。再见，史达琳警官。”

“那这份调查问卷呢？”

“曾经有个搞调查的要来研究我，结果我把他的肝拌着蚕豆和一大块阿姆龙甜饼给吃了。回学校去吧，小史达琳。”

汉尼拔·莱克特直到最后都还是彬彬有礼的，没有转过身用背对着她。他从栅栏处一步步地往后退，接着就走向他的小床，躺了上去，离她远远的，仿佛一个石雕的十字军战士，在坟墓上躺着。

史达琳忽然感到很空虚，好像失了血一样。她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才将文件放回公文包；本来也用不了那么长时间，可她对自己的双腿没有信心，无法马上就站立起来。史达琳沉浸在失败里。她恨失败。她折好椅子，将它靠放在工具间的门上。她还得再一次从密格斯那儿走过。巴尼在远处，看上去像是在读书；她可以叫他来接她。该死的密格斯！不会比每天从那伙建筑工人或粗鲁的送货人身边走过时更糟糕吧。她开始顺着过道往回走。

紧挨着她身边，响起了密格斯的嘶叫声：“我咬破手腕，这样我就可以死——啦！看见它在淌血了吗？”

她应该喊巴尼的，可是一惊吓，倒往病房里看去。但见密格斯一弹手指，自己还没来得及转过脸去，就觉得一股温温的东西飞溅到了脸上和肩上。

她从他那儿离开，才发觉原来那是精液，不是血，而莱克特这时正在喊她，她听得到他的声音。莱克特医生的喊声就在她身后，尖利刺耳，比刚才更明显了。

“史达琳警官！”

他从床上爬了起来。她一边走着，他还在后面喊。她在包里四处翻找手纸。

身后在叫：“史达琳警官！”

这时她已恢复了正常，冷静地控制住了自己。她向着门口稳稳地走去。

“史达琳警官！”莱克特的嗓音换了一个调子。

她停了下来。天哪！我干吗要这么急？密格斯又嘶叫了一句什么，她没有去听。

她重新站到了莱克特病房的前面。她看到了这位医生那少见的狂躁不安的情景。她知道他闻得出她身上那东西的味儿。什么东西的味儿他都能嗅得出来。

“我可不会对你干那事儿。无礼在我看来是无法形容的可恶。”

似乎杀人之后使得他对这些相形之下不甚严重的无礼之举倒是很在意。要不就是，史达琳想，她身上这么特殊地留下那么个印记，他见了可能十分刺激。她说不清。他眼中的火花闪着闪着就飞进了黑暗，仿佛萤火虫飞进了洞穴。

上帝！无论是什么把戏，就利用这机会了！她举起了公文包。“请为我做这份问卷。”

也许她已经太迟了；他重又恢复了平静。

“不。可是既然你来了，我会让你高兴的。我给你点别的，给你最喜爱的东西，克拉丽丝·史达琳。”

“是什么，莱克特大夫？”

“当然是进展。事情非常成功——我真高兴！是情人节让我想起这事的。”他微微一笑，露出白白的小牙齿；笑的理由有多种可能。他说话的声音轻得她几乎都听不到。“上拉斯培尔的车里去找你情人节的礼物。听到我的话了吗？上拉斯培尔的车里去找你情人节的礼物。最好现在就去；我想密格斯不会这么快就又行的，就算他真的发狂也不会，你说呢？”

4

克拉丽丝·史达琳很激动，她精疲力竭，只是凭着意志力在奔跑着。莱克特评价她的话有的是对的，有的只是听起来接近真实。一瞬间她觉得有一种陌生感在脑海中散开去，好似一头熊闯进了野营车，将架子上的东西哗啦一下全都拉了下来。

他说她母亲的那番话令她愤怒，而她又必须驱除这愤怒。这可是在干工作。

她坐在精神病院对面街上自己那辆旧平托车里喘着粗气。车窗被雾糊住了，人行道上的人看不进来，她获得了一丝幽静。

拉斯培尔。她记住了这个名字。他是莱克特的一个病人，也是其受害者之一。莱克特的背景材料她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来了解。档案材料数量巨大，拉斯培尔只是众多被害人中的一个，她需要阅读其中的细节。

史达琳想赶紧了了这事儿，可她知道，进度由她自己掌握。拉斯培尔一案多年前就结案了，没人再会有危险。她有的是时间。最好是多掌握点情况多听点建议，然后再走下一步。

克劳福德可能会不让她干，将事情交给别的人去做。她得抓住这个机会。

她在一间电话亭里试着给他打电话，但发现对方正在众议院拨款小组委员会上为司法部讨专款呢。

本来她可以从巴尔的摩警察局的凶杀组获取该案的详细情况的，可是谋杀罪不归联邦调查局管，她知道他们会即刻将这事儿从她这儿抢走的，毫无疑问。

她驾车回到昆蒂科，回到行为科学部。部里挂着那亲切的印有格子图案的褐色窗帘，还有就是那满装着邪恶与罪孽的灰色卷宗。她在那儿一直坐到晚上，直到最后一位秘书走了，她还坐在那儿，摇着那架旧观片机的曲柄把手，一张张地过有关莱克特的微缩胶卷。那不听使唤的机器闪着光，仿佛黑暗房间里的一盏鬼火。照片上的文字与底片影像，密密层层地从她神情专注的脸上移过。

本杰明·雷内·拉斯培尔，白种男人，四十六岁，巴尔的摩爱乐乐团首席长笛手。他是汉尼拔·莱克特医生的一个精神病患者。

一九七五年三月二十二日，在巴尔的摩的一次演出他没有到场。三月二十五日，他的尸体被发现，是坐在一所乡村小教堂的一张长椅上；那地方离弗吉尼亚的福尔斯教堂不远。他身上只系着根白领带，穿着件燕尾服。尸体解剖发现，拉斯培尔的心脏已被刺穿，同时胸腺和胰脏也不见了。

克拉丽丝·史达琳从小就对肉类加工方面的事了解得很多——虽然她不希望了解得这么多，但是她依旧能辨认出那失踪的器官就是胸腺和胰脏。

巴尔的摩凶杀组认为，这两件东西曾出现在拉斯培尔失踪的第二天晚上莱克特为巴尔的摩爱乐乐团团长和指挥所设的晚宴的菜单上。

汉尼拔·莱克特医生声称对这些事一无所知。爱乐乐团的团长和指挥则表示，他们已想不起来莱克特医生的晚宴上有些什么菜，可是莱克特餐桌上菜肴的精美是出了名的，他也曾给美食家杂志撰写过大量文章。

后来，爱乐乐团的团长因为厌食以及酒精依赖，到巴塞尔[11]的一家整体神经疗养院去接受治疗了。

据巴尔的摩警方说，拉斯培尔是莱克特已知被害人中的第九个。

拉斯培尔死时没有留下遗嘱，在遗产问题上，他的亲属互相诉讼打官司，报纸对此都关注了几个月，后来是公众渐渐失去了兴趣。

拉斯培尔的亲属还和其他受害者家属联手打赢了一场官司，即销毁这个步入歧途的精神病专家的案卷及录音带。他们的理由是，说不准他会吐露什么令人尴尬的秘密来，而案卷却是提供证据的文件。

法庭指定拉斯培尔的律师埃弗雷特·尤为其遗产处置的执行人。

史达琳要想去接近那辆车，必须向这位律师提出申请。律师可能会保护拉斯培尔的名声，所以，事先通知他给他足够的时间，他也许就会销毁证据以遮护其已故的委托人。

史达琳喜欢想到一个点子就立即抓住不放并且利用。她需要听听别人的意见，也需要得到上面的批准。她独自一人在行为科学部，可以随便使用这个地方。在通讯簿里，她找到了克劳福德家的电话号码。

她根本就没听到电话响，而他的声音突然就出现了，很低，很平静。

“杰克·克劳福德。”

“我是克拉丽丝·史达琳。但愿你不在用餐。……”对方没有声音，她只得继续往下说，“莱克特今天跟我说了拉斯培尔案子的一些事儿，我正在办公室对此进行追查呢。他告诉我拉斯培尔的车里有什么东西，要查看那车我得通过他的律师。明天是星期六，没有课，我就想问问你是否——”

“史达琳，怎么处理莱克特的消息我是怎么跟你说的还记得吗？”克劳福德的声音低得要命。

“星期天九点给你报告。”

“执行，史达琳。就那么办，别的不要管。”

“是，长官。”

拨号音刺痛着她的耳朵。这痛又传到了她脸上，使她的双眼喷出怒火。

“他妈的臭狗屎！”她说，“你这个老东西！狗娘养的讨厌家伙！让密格斯来对着你喷，看看你喜不喜欢！”

史达琳梳洗得鲜鲜亮亮，身着联邦调查局的学员睡衣，正在写着她那份报告的第二稿。这时，她的室友阿黛莉亚·马普从图书馆回来了。马普的脸呈褐色，粗线条，看上去很健康，她这模样在她这个年纪更招人喜欢。

阿黛莉亚·马普看出了她脸上的疲惫。

“你今天干什么啦，姑娘？”马普总是问一些有没有答案都好像无关紧要的问题。

“用甜言蜜语哄了一个疯子，搞了我一身的精液。”

“我倒希望我也有时间去参加社交生活——不知你怎么安排得过来的，又要读书。”

史达琳发觉自己在笑。阿黛莉亚·马普因为这小小的玩笑也跟着笑了起来。史达琳没有停止笑，她听到自己在很远的地方笑着，笑着。透过眼泪，史达琳看到马普显得异常的老，笑容里还带着悲伤。

5

杰克·克劳福德，五十三岁，正坐在家中卧室里一张靠背扶手椅里，就着一盏低低的台灯在那儿看书。他的面前是两张双人床，都用木块垫高到医院病床的高度。一张是他自己的；另一张上躺着他的妻子贝拉。克劳福德听得出她是在用嘴巴呼吸。两天过去了，她还没能动弹一下身子来同他说句话。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克劳福德从书本上抬起目光，从眼镜的上方看过去。他将书放了下来。贝拉恢复了呼吸，先是一个震颤，接着是完整的呼吸。他起身用手摸了摸她，量了她的血压和脉搏。几个月下来，他已成了量血压的专家。

他在她旁边给自己安了一张床，因为他不愿在夜里丢下她一个人。为了他在黑暗中伸手就能摸到她，他的床也和她的一样高。

除了床的高度以及为了贝拉舒适着想而准备的一些最起码的卫生用品外，克劳福德设法使这儿看上去不像一个病房。有花儿，可是不太多。看不到药片——克劳福德将厅里的一个放日用织品的壁橱空了出来，在里边放满她的药物和器具，等把这些都弄好了，才把她从医院接回了家。（他已经是第二次背着她跨过家门槛了，一想到这个，他几乎都没了勇气。）

一股暖风从南方吹了过来。窗户开着，弗吉尼亚的空气温和而清新。黑暗里，小青蛙们你瞧瞧我，我看看你。

房间里一尘不染，可地毯却已开始起绒了——克劳福德不愿在房里使用那有噪声的真空吸尘器，他用的是手工操作的地毯清扫器，效果就没有那么好。他轻轻地走到壁橱那里，打开灯。门背后挂着两块写字夹板。其中的一块上，他记录着贝拉的脉搏和血压。他记的数字和白班护士记的数字交替成一列，许多个日日夜夜下来，在那黄色的纸张上已经延伸过去好多页。在另一块写字板上，白班护士已在贝拉的用药上签好了名。

克劳福德已经能够在夜间给她做任何一种所需的治疗。在把她带回家之前，他根据护士的指导，先在柠檬上后在自己的大腿上练习打针。

克劳福德站在她身边可能有三分钟，他注视着她的脸。一条带云纹的漂亮丝巾遮盖着她的头发，好似穆斯林妇女用的头巾。她一直坚持要用这围巾，直到生病之后。而今是他坚决要给妻子盖上。他用甘油为她润了润嘴唇，又用他那粗粗的大拇指将一小粒脏物从她的眼角抹去。她一动也没动。还没到给她翻身的时候。

克劳福德照照镜子，确信自己身强体健没有病，尚不必和她共赴黄泉。他发觉自己在这么做时，感到十分羞愧。

他回到椅子上坐下，已经记不起刚才在读些什么。他摸摸身边的书，将其中一本尚温热的找了出来。

6

星期一早上，史达琳在她的信箱里发现了克劳福德留给她的这张条子：

克·史：

动手查拉斯培尔的车。用你自己的空余时间。我办公室会给你一个信用卡号，以作打长途之需。碰那遗产或上哪儿去，事先与我取得联系。星期三下午四点给我报告。

局长已拿到你署名的关于莱克特的报告。干得不错。

杰·克

8部

史达琳感到很开心。她知道克劳福德只是弄一只精疲力竭的老鼠给她追打着锻炼锻炼。但他是想要教她，想要她干好，对于史达琳，这倒是比每一次都对她彬彬有礼要好。

拉斯培尔死了已有八年了，有什么证据能在车里留那么久呢？

根据家里的经验她知道，汽车贬值极快，所以有权受理上诉的法院会在遗嘱验证之前同意持有者将车出售，售车所得交第三者暂为保管。看来，即便像拉斯培尔这样纠缠不清多有争执的遗产权，持权人也不可能将一辆汽车留存这么久。

还有就是时间的问题。连午餐休息的时间算在内，史达琳每天只有一小时十五分钟的时间可以在办公期间打电话。星期三下午她就得向克劳福德汇报，这样，三天中她一共只有三小时四十五分钟的时间去追踪那辆车，这还得占用她学习的时间，功课就只有到夜里去补了。

她在上调查程序的课时做了很好的笔记，一般性的问题她还有机会请教老师。

星期一吃午饭期间，巴尔的摩县法院大楼的工作人员让史达琳等着不要挂断电话，结果连续三次都把她给忘了。后来在她学习的时候，接通了法院大楼里一位很和善的职员，为她拆开了拉斯培尔遗产的验证记录。

那位职员证实，有一辆汽车曾被批准出售。他将这车的型号、编号以及转让后车主的名字都给了史达琳。

星期二，午餐的时间有一半耗在查找那名字上，剩下的一半用来查找马里兰机动车辆处，结果发现，该处无法通过序号来查找车辆，而只能通过登记号或现牌照号来查找。

星期二下午，一场倾盆大雨将训练学员从射击场全都赶进了室内。在一间会议室里，海军陆战队前枪击指导约翰·布里格姆身上又是水又是汗，衣服冒着热气。他把史达琳挑出来，要在全班人面前测试一下她的手劲，看看她一分钟内用史密斯威生19型手枪能扣动多少下扳机。

她用左手扣到七十四下。她将挡住视线的一缕头发吹开，又用右手从头开始；另一名学员给她数数。她稳稳地站着韦弗步姿，前瞄准器十分清晰，后瞄准器和临时代用的靶子则适当地有些模糊。打到一半的时候，她让自己走了一会儿神以解除疼痛。墙上的靶子变得清晰起来，那是州商务执行部颁给她的指导约翰·布里格姆的一张荣誉证书。

在另一名学员数着左轮手枪扳机扣动的次数的同时，她侧过头去向布里格姆询问：

“如果只有车子的编号……”

“六五、六六、六七、六八、六……”

“和型号，没有现牌照号……”

“七八、七九、八十、八一……”

“你怎么找它现在的登记号？”

“……八九、九十。时间到。”

“好，各位，”指导说，“我要你们注意刚才的事。战斗中连续射击时，手部力量是主要因素。诸君中有几位担心，下面我要叫到你们了。你们的担心是可以理解的——史达琳双手力量远在平均之上，那是因为她用功了。那小小的扳机你们都有碰的机会，她用功练了，而你们中大多数人却还没有习惯去练，所捏的东西最硬的也不过你们的”——他一直警惕着不要用他原来海军陆战队时的习语，所以搜索一阵后礼貌地笑笑——“小脓包。”他最后说，“严肃点，史达琳，你也不够好。我想看到你毕业前左手能打到九十发以上。两人一组，互相计时——快！快！”

“不是你，史达琳。过来。那车你手头还有些什么东西？”

“就是序号和型号，没了。还有个五年前的车主。”

“行，听着。大多数人搞……搞错是因为试图在登记号中从一个车主到另一个车主跳着这么找。这到了州与州之间就乱套了，我的意思是，即使当警察的有时也会那么做。电脑所存的只有登记号和车牌号，我们也都习惯于用这两种号码，而不用按车辆编号。”

训练用的蓝把子左轮手枪的扳机声响彻整个房间，他只得冲着她的耳朵大声叫喊。

“有一个办法很简单。印制城市黄页的R.L.波尔克公司，他们也出按型号及系列序号编排的现汽车牌照目录。只此一家。汽车商要找他们做广告。你怎么知道要来问我？”

“你曾在州际商务执行部干过，我估计你查过不少车辆。多谢了。”

“你得给我回报——把那左手的功夫练起来，直到符合要求，丢丢这帮手上没劲的人的脸。”

她又在学习的时间回到了电话亭；手抖得厉害，几乎看不清记录下的东西。拉斯培尔的车是福特牌的。弗吉尼亚大学附近有一位福特汽车商，多年来他尽其所能，一直很有耐心地为她修理她那辆平托牌车。如今，这位汽车商还是一样耐心地为她在波尔克公司的目录中查找。他回到电话机旁，将最近一次弄到本杰明·拉斯培尔汽车的那人的姓名及地址告诉了她。

克拉丽丝连交好运，克拉丽丝能克制自己。别这么忘乎所以，打电话到那人家里去，我瞧瞧，阿肯色州，第九号沟。杰克·克劳福德决不会让我上那儿去的，可至少我可以证实一下是谁在开那辆车。

没人接，再打，还是没人接。电话铃声听上去滑稽而遥远，叮铃叮铃两下一次，像是用的同线话机。到了晚上她又试了试，依然没有人接。

到了星期三午饭的时候，一个男人接了史达琳的电话：

“WPOQ电台现在播放老歌。”

“你好，我想找——”

“我不想要什么铝制墙板，也不想住到佛罗里达的拖车式活动房屋停车场去，你还有什么？”

史达琳从这男人的声音中听到一大堆阿肯色山区的口音。只要她想说，用这口音她能和随便哪个都聊上几句，可她这时没有时间了。

“是的先生，如果能劳您驾帮我一下忙，我将不胜感激。我想和洛麦克斯·巴德威尔先生联系一下，我是克拉丽丝·史达琳。”

“叫史达琳什么的。”那人对屋里的别的人吼道，“找巴德威尔什么事？”

“我这儿是福特公司不合格产品回收部中南分部。他有权享用公司对他的LTD型车免费保修啊。”

“我是巴德威尔。原以为你们不费劲打个长途来是想兜售什么给我。现在调修都太迟了，我要的是弄辆整车。我和老婆那时在小石城，正从那儿的南国商业区把车开出来——在听吗？”

“是的，先生。”

“妈的连杆从油盘里捅了出来，弄得四处是油。你知道那顶上带个大虫的奥金卡车？[12]它碰上了油滑到边上去了。”

“上帝保佑！”

“冲倒了弗特麦特货棚，货棚从垫在底下的木块上斜坍了下来，玻璃也掉落了。弗特麦特货棚里那小子出来时都蒙了，四面乱走，只好不让他上路。”

“唉，要是我也会的。那后来怎么样呢？”

“什么后来怎么样？”

“汽车。”

“我跟废旧汽车拆卸场的锡伯老兄说，他要来拿，我五十元钱卖了。我估计车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了。”

“您能告诉我他的电话号码吗，巴德威尔先生？”

“你找锡伯干什么？如果有人想从中捞点什么，也该是我啊！”

“我明白，先生。我只是他们叫我做什么就做什么，他们让我五点钟之前找到那车。请问您有那号码吗？”

“我的电话号码本找不着了，丢失好久了。你知道有这些小孙儿孙女后是什么样子。总机应该会把号码给你的，那地方叫锡伯废料回收场。”

“多谢了，巴德威尔先生。”

废料回收场证实，汽车已经被拆，被压成了方块以便回收利用。场长将记录下来的车辆编号报给了史达琳。

狗屎老鼠！史达琳想道。她还没有完全摆脱她那土音。死胡同了。还什么情人节礼物！

史达琳将头靠在电话亭中那冰冷的投币箱上。阿黛莉亚·马普髋上放着书，一连几下敲着电话亭的门，随后递进去一瓶橙汁。

“多谢，阿黛莉亚。我还得打个电话，假如事情能及时办好，我上食堂找你，好吗？”

“我多么希望你能改改那可怕的方言，”马普说，“可以找些书来帮帮你呀，我就再也没有说过我那地方的土话！你来这儿时说起话来那么不清不楚，人家说你是迷上那些糟糕货色了，姑娘。”马普关上了电话亭的门。

史达琳觉得有必要设法再从莱克特身上搞点信息来。如果她先约好，克劳福德或许还会让她再回一趟精神病院。她拨通了奇尔顿医生的号码，可一直被挡在了他的秘书那儿。

“奇尔顿大夫正和验尸官及地方检察官助理在一起。”那女人说，“他已经同你的上司谈过了，和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再见。”

7

“你的朋友密格斯死了。”克劳福德说，“史达琳，你是否把每一件事情都跟我说了？”克劳福德一脸倦容，可对信息还是非常敏感，正如猫头鹰那盘子状的翎颌对信号十分敏感一样，而且是和平常一样的缺乏仁慈。

“怎么死的？”她感觉都蒙了，不知如何是好。

“天亮前的某个时刻把自己的舌头给吞食了。奇尔顿认为是莱克特建议他这么干的。前一天晚上，护理员听到莱克特在轻声地和密格斯说话。莱克特对密格斯的情况了解得很多。他和密格斯说了一会儿，可护理员听不到莱克特说了些什么。密格斯叫了一阵子，后来就停了。史达琳，你是否把每一件事情都跟我说了？”

“是的，长官。我备忘录里的一切都写进了报告，几乎一字不漏。”

“奇尔顿打电话来数落了你一番。……”克劳福德等了等，见她不问为什么，倒显得蛮高兴，“我跟他说我觉得你的行为举止还是叫人满意的。奇尔顿正在设法阻止人家来搞民权调查。”

“会来调查吗？”

“当然啦，只要密格斯的家人想这么做。民权处今年很可能要调查八千例，他们会乐意再加个密格斯进去的。”克劳福德仔细盯着她，说，“你没事吧？”

“这事儿我不知道怎么看。”

“你不用对此有什么特别的想法。莱克特这么做只是以此自娱，他知道他们不会当真拿他怎么样，所以为什么不闹着玩玩呢？奇尔顿只是把他的书和马桶上的座圈拿走了一段时间，就这点；再有就是他没有果冻吃了。”克劳福德将手指交叉着放在肚子上，比了比他的两个大拇指，“莱克特向你问起我的事了吧？”

“他问到你是不是很忙，我说是的。”

“就这些？有没有因为我不想看到，你就把涉及个人的一些事省掉了？”

“没有。他说你是个清心寡欲的人，可这一点我写进去了。”

“是的，你写了。没别的了？”

“没了。我什么也没有省略。你不要以为我以什么闲言碎语作交易他才开口跟我谈的。”

“我没有。”

“我并不知道你的任何私事，就是知道也不会谈的。如果你不相信，我们现在就来说说清楚。”

“我相信。下一个题目。”

“你是在想有什么事，还是——”

“史达琳，接着谈下一个题目。”

“莱克特关于拉斯培尔的汽车的线索是死胡同一条了。四个月前在阿肯色州第九号沟，车就被压成了方块，卖出去回收利用了。也许我可以再回去和他谈谈，他会再告诉我点什么。”

“那线索你已经研究透了？”

“是的。”

“你为什么认为拉斯培尔开的车就是他唯一的一辆呢？”

“因为登记的就那一辆，他又是单身，所以我猜想——”

“啊哈，你等等。”克劳福德用食指指着他俩之间空中的一条什么看不见的原则说，“你猜想。你猜想，史达琳。注意看这儿。”克劳福德在一本标准拍纸簿上写下“猜想”一词。史达琳的几个老师也从克劳福德这里学会了这种做法并且曾对她使用过，可史达琳并没有表露出她以前已见过这做法的样子。

克劳福德开始强调他的观点了。“史达琳，我派你去干一项工作，你要是猜想的话，就会把你和我都弄成一头蠢驴[13]。”他向背后靠去，很满意的样子，“拉斯培尔收集汽车，这你知道吗？”

“不知道。遗产里还有这些车吗？”

“我不知道。你想你能不能设法去查出来？”

“我能。”

“哪里下手呢？”

“处置他遗产的执行人。”

“巴尔的摩的一名律师，中国人，我好像想起来了。”克劳福德说。

“埃弗雷特·尤。”史达琳说，“巴尔的摩电话号码本上可以找到他。”

“搜查拉斯培尔的车要有搜查证，这个问题你有没有考虑过？”

有时候，克劳福德说话的腔调让史达琳想起刘易斯·卡罗尔[14]作品中那条自以为无所不知的毛毛虫。

史达琳不太敢放弃。“既然拉斯培尔已经死亡，对他不用有任何怀疑，那么，我们只要获得处置遗产的执行人的准许进行搜查，这搜查就是合法的，而搜查结果根据法律，在别的事情上也可用作可以接受的证据。”她背了起来。

“完全正确。”克劳福德说，“告诉你吧：我来通知巴尔的摩分局你将去那儿。星期六，史达琳，利用你自己的时间。要是有什么果子的话，就去摘摘看。”

她离开的时候，克劳福德倒是没有目送她离去。他用手指从废纸篓里夹起厚厚一团紫色的便条纸，在桌子上展开。纸条是有关他妻子的，一手漂亮的字迹：

噢，争吵的学究们，想要寻找

那能焚烧世界的火，却苦求无果直到受此启发：

这火莫不就是她的发热？

杰克，贝拉的事我非常难过。

汉尼拔·莱克特

8

埃弗雷特·尤驾驶的是一辆黑色的别克车，后面的窗子上贴着一张保罗大学的标签。他较胖，进这别克时，车身都略为向左倾了一下。克拉丽丝·史达琳随着他朝巴尔的摩城外开去。此时正下着雨，天快黑了。史达琳作为探警的这一天差不多就要过完了，却再没有第二天可以替代。她焦躁不安，只得和着挡风玻璃上刮水器的节奏一下一下轻叩着方向盘，以此排解。车辆沿着301号公路缓慢地前行。

尤很机警，体胖，呼吸起来很吃力。史达琳猜他的年纪有六十岁。到现在为止他还很帮忙。耗掉的这一天不是他的错；这位巴尔的摩律师出差去了芝加哥一个星期，下午很晚了才回来，一出机场就直接来到他的办公室和史达琳见面。

尤解释说，拉斯培尔那辆一流的派卡德车早在他死之前就一直存放着。车没有牌照，从来都没有开过。尤见过它一次，被东西盖着存放在库里，那还是在他的委托人被杀后不久，他罗列遗产清单时为了确证这车存在还见过一次的。他说，如果史达琳探警肯答应，一发现任何可能有损于他的已故委托人利益的事，就“立即坦率地予以公开”，那他就让她见这辆车。搜查证及其相应的麻烦倒可以省却。

联邦调查局调一辆配有移动电话的普利茅斯轿车供史达琳享用一天，克劳福德则又给她提供了一张新的身份证，上面直白地写着“联邦探警”——她注意到，这身份证还有一周就到期了。

他们的目的地是斯普利特城迷你仓库，大约在城区外四英里的地方。史达琳一边随着车辆慢慢地前行，一边用电话尽其所能了解有关这个仓库的情况。当她一眼看到高高的橘黄色标牌“斯普利特城迷你仓库——钥匙由你保管”时，她已经掌握了一些基本情况。

斯普利特城有州际商务委员会颁发的一张运费由提货人埋单的执照，署的是伯纳德·加里的名。加里三年前搞跨州盗窃品运输，大陪审团差一点让他跑了；他的执照如今正交由法庭复审。

尤从标牌底下开进折入。他把钥匙给门口一个穿制服的、脸上长满粉刺的年轻人看了看。门卫记下他们的执照号码，打开门，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了一下，好像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似的。

斯普利特这地方无遮无挡，风从外面直灌而入。我们当中的一些人没有脑子，永远无休止无规则地瞎闹，仿佛在作布朗运动[15]；这倒又像从拉瓜迪亚[16]飞往华雷斯[17]的离婚者，什么时候飞说不准；斯普利特城就给这样一些没脑子的人提供服务性项目，而它的生意主要也就是贮存离婚者分道扬镳后的有形动产。仓库里堆放的全是些起居室的家具、早餐时的全套用具、沾满污渍的床垫、玩具，以及没有冲洗好的底片。巴尔的摩县治安官员普遍认为，斯普利特城还藏有破产法庭裁决的相当可观的值钱的赔偿物品。

它的样子像一个军事设施：三十英亩长长的建筑物，由防火墙隔成一个个仓库，大小如一个宽敞的车库，每个单元都安有卷帘门。收费合理，有些财产放那儿已经有多年了。安全措施很好。四周围着两排防强风暴的护栏，护栏与护栏之间二十四小时有警犬巡逻。

拉斯培尔那间仓库是三十一号，门的底部已堆积了六英寸厚的湿漉漉的树叶，其间还混杂着一些纸杯及细小的脏物。门的两边各有一把大大的挂锁。左边的锁扣上还有一颗印。埃弗雷特·尤弯着僵硬的身子去看这印。史达琳举着伞拿着手电。这时天已薄暮。

“这地方自从我五年前来过后好像还没有被打开过。”他说，“你瞧这儿塑料上我这公证人章的印子还在。当初我不知道那些亲属会这样争吵不休，为遗嘱验证的事拖拖沓沓，一闹就是这么多年。”

尤拿着手电和伞，史达琳拍下了那锁和印的照片。

“拉斯培尔先生在城里有一间办公室兼音乐室，被我关闭了，这样可以免付地产房租。”他说，“我找人将里面的陈设搬到这儿，和先已在这儿的拉斯培尔的汽车和别的东西存放在一起。我想我们搬来的有一架立式钢琴、书、乐谱和一张床。”

尤试着用一把钥匙开门。“锁可能冻住了，至少这一把死死的。”弯下腰去同时又要呼吸对他来说很是不易。他试图蹲下来，膝盖却在嘎吱嘎吱地响。

看到这两把大挂锁是铬钢制的“美国标准”牌，史达琳很是高兴。它们虽然看起来难以打开，但她知道，只要有一颗金属薄板做的螺丝以及一把羊角榔头，她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让那黄铜锁柱啪的一声弹出来——小的时候她父亲曾给她演示过夜盗是如何干这活儿的。问题是要找到这样的榔头和螺丝；她的平托车里连一点可以派上用场的常备废旧杂物也没有。

她在包里四处翻找，找出了她用来喷她那辆福特平托车门锁的除冰喷剂。

“想不想进您的车去歇口气，尤先生？您稍微去暖暖身子吧，我来试试看。把伞拿走，现在只是毛毛雨了。”

史达琳将联邦调查局的那辆普利茅斯车开过来紧挨着门，这样可以利用它的前灯。她从车里取出量油尺，往挂锁的锁孔里滴了点油，再喷入除冰剂将油稀释。尤先生在车里微笑着点点头。他很能理解人，史达琳为此感到高兴；她可以做她的事，同时又不至于让他觉得被撂在了一边。

这时天已经黑了。在普利茅斯车前灯的强光照射下，她感到自己的身体一无遮拦。车子的发动机在空转着，耳朵里只听见风扇皮带嘎吱嘎吱的响声。她锁了车，却没有让它熄火。尤先生看上去是个好人，但她觉得还是会有被车碾碎在门上的危险。

挂锁在她手里像青蛙似的跳了一下，开了，沉甸甸油腻腻的。另一把锁已被油浸过，开起来就更容易了。

门推不上去。史达琳握着把手往上抬，直抬得眼前直冒金星。尤过来帮忙，可是门把小，他一伸手，之间就没有多少空隙，这样也就几乎没增加什么力。

“我们不妨下星期再来，叫上我儿子或别的什么工人。”尤先生建议说，“我很想一会儿就回家去了。”

史达琳一点也没有把握是否还会再回这地方来；就克劳福德而言，他只需抓起电话让巴尔的摩分局来处理就行了，还更省事儿。“尤先生，我赶一赶。您这车里有大的千斤顶没有？”

史达琳将千斤顶放到门把手的下面，用她身体的重量压在六角扳手上权作千斤顶的柄。门嘎啦嘎啦响得可怕，往上升了半英寸，看上去像是中间部分在往上弯。又上去了一英寸，再上去了一英寸；她把一只备用轮胎推到门底下抵着，再把尤先生和她自己的千斤顶分别移到门的两侧，放在门的底边下面，紧挨着门升降时走的那两道轨辙。

她在两边轮流起动着千斤顶，一寸一寸把门往上抬到了一英尺半，这时门被牢牢地卡死了，即使她把全身的重量往千斤顶柄上压，门也不再往上动。

尤先生过来和她一起从门底下仔细地朝里看。他每一次弯腰都只能弯几秒钟。

“那里边好像有老鼠的味道。”他说，“我让他们在这儿一定要用獐鼠药，相信契约中是明确指定了的。他们说獐鼠之类的啮齿目动物几乎都没听说过。我可是听说过的，你呢？”

“我听说过。”史达琳说。借着手电的光，她辨认出许多纸板箱和一只大轮胎，轮胎的内壁呈一圈宽宽的白色，露在一块布罩子的底边下面。轮胎是扁的，没有气。

她将普利茅斯车倒回去一点，直到前灯的光能照到门底下。她取出一块小橡胶地板垫。

“你要到那里面去，史达琳警官？”

“我得去看一下，尤先生。”

他掏出手帕。“建议你还是在裤脚翻边的地方把踝关节紧紧地包扎好，以免老鼠侵袭。”

“谢谢，先生，这主意很好。尤先生，万一这门滑下来，嘿嘿，或者出点别的事，能否劳您驾打这个号码？这是我们巴尔的摩分局。他们知道我这时正和您一起在这里，一会儿得不到我的消息会引起他们警觉的，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当然可以。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他将派卡德车的钥匙交给了她。

史达琳将橡胶垫放在门前的湿地上，在上面躺了下去，手里拿一包取证用的塑料口袋套在照相机的镜头上，裤脚的翻边处用尤先生和她自己的手帕紧紧地扎住。一阵毛毛雨落到她脸上。她闻到强烈的霉味和老鼠味。说来也荒唐，史达琳这时想到的竟是拉丁语！

在她上法医学的第一天，老师写在黑板上的是那位罗马医生的名言：Primum non nocere——勿伤证据为首要。

他倒不上他妈的满是老鼠的车库里说这样的话。

她忽然又好像听到了父亲的声音；父亲一手按着她兄弟的肩，对她说：“克拉丽丝，要是玩起来就要吵闹抱怨，你还是进屋里去。”

史达琳将罩衫的领扣扣上，双肩缩在脖子里，从门底下钻了进去。

她人到了派卡德车后部车身的底下。车紧挨着仓库间的左边，几乎碰到了墙。房间的右边堆着高高的纸板箱，把车子旁的空间全占满了。史达琳扭动背部，直到可以将头从车与箱子间狭窄空隙处露出来。她用手电照着堆得像悬崖峭壁似的箱子。窄小的空间拉满了许多蜘蛛网。多数是球状蜘蛛，蛛网上处处缀满了蜘蛛小小的皱缩了的尸体，牢牢地缠结在那儿。

嗨，唯一要担心的是一种褐色的隐身蛛，它不在露天筑巢搭窝，史达琳自言自语地说，别的倒无所谓。

后挡泥板边上有空地可以立足。她的脸紧靠着那只宽宽的白胎壁轮胎；她来回扭动着身子，最后从车底下钻了出来。轮胎已经干腐了。她看到上面有“古德伊尔双鹰”的字样。她一边从那块窄小的空地站立起来，一边当心着自己的头别被碰了，同时又用手去拽面前的蛛网。戴面纱的感觉是否就是这样？

外面传来尤先生的声音：“行吗，史达琳小姐？”

“行！”她说。紧接着她的话音的，是几阵小小的慌乱声，钢琴里面有什么东西从几个高音键上爬过。外面车的车灯照进来，灯光一直照到她的腿肚子。

“这么说你已经找到钢琴啦，史达琳警官？”尤先生喊道。

“刚才不是我！”

“喔。”

汽车大而高，还很长。根据尤列的清单，这是辆一九三八年生产的派卡德牌轿车。车由一块地毯盖着，长毛绒的一面朝下。她晃动手电四下里照。

“是你用这块地毯盖在车上的吗，尤先生？”

“我见到车时就那样，从来也没掀开过。”尤从门底下喊道，“沾满灰尘的地毯我是弄不来，那是拉斯培尔盖的，我只是证实一下车在那里。帮我搬家具的人将钢琴靠墙放好，用东西盖上，车边上再堆放些箱子后就走了。我是论钟头给他们付报酬。箱子里大部分是些活页乐谱和书。”

地毯又厚又重，她一拉，只见手电射出的光束里飞舞着无数的尘埃。她打了两个喷嚏。她踮起脚，将地毯翻卷到这辆高高的旧车的中间。后窗上的帘子是放下的。门把上积满了灰尘。她必须越过箱子，身子往前倾才能够到门把。她只摸到了把手的末端，试着朝下扳。锁住了。后边的车门没有锁孔。她得搬开许多箱子才能到前车门，该死的是几乎没有地方可以放这些箱子。在后窗的窗帘与窗柱之间，她看到有一个小小的空隙。

史达琳俯身在这些箱子上，将一只眼凑近玻璃，再通过那隙缝用手电往里照。她只看到了玻璃中反射着自己的影子。最后她只好窝起一只手遮在手电的上方。布满灰尘的玻璃将一小束光扩散开去，从座位上移过。座位上，一本相册打开着放在那儿。由于光线不好，相片的颜色看上去很差，可她还是能看得到粘贴在页码上的情人节礼物，那带花边的老式的情人节礼物，松松软软地贴在上面。

“多谢了，莱克特大夫。”说这话时，她的呼吸扬起了窗沿上那些毛拉拉的灰尘，把玻璃给糊住了。她不愿去擦这玻璃，所以只好等它慢慢再清晰起来。手电光继续移动着，照到了一块盖腿膝用的毛毯；毛毯掉在了汽车的地板上。接着又照到了一双男人晚上穿的漆皮鞋，亮亮的，却也染着灰尘。鞋子往上，是黑色的短筒袜；袜子再往上，是全套礼服，裤筒里伸着两条腿。

五年中没人进过这门——慢点，慢点，宝贝别着急！

“噢，尤先生！喂，尤先生！”

“什么事，史达琳警官？”

“尤先生，像是有人在这车里坐着！”

“噢，我的天！或者你最好还是出来吧，史达琳小姐！”

“还没完呢，尤先生。要是您愿意，还请就在那儿等着。”

现在该动动脑子了。下半辈子你可以躺在床上对着枕头闲扯废话，现在可还不是扯废话的时候。抓住时机把事做好。我不想毁了证据。我确实需要帮忙，可最要紧的是我不想喊“狼来了”！搞得人虚惊一场。要是我急急匆匆通知巴尔的摩方面，结果却是警官到这儿空跑一趟，那可够我受的。我看到的只是像腿一样的东西。尤先生假如知道这车里有件好东西也不会带我上这儿来。她自个儿勉强地笑了笑。“说有一件好东西”是虚张声势。自从尤上次来看过后，没人到过这儿。好，这就是说，不论车里的东西是什么，这些箱子是后来搬到这儿的，也就是说，我可以搬动这些箱子而无损于任何重要的线索。

“行了，尤先生。”

“好。史达琳警官，我们要不要喊警官？你一个人行吗？”

“我得查个明白。请您就在那儿等着。”

箱子的问题就和魔方一样叫人头疼。她试图一边用胳肢窝夹着手电，一边动箱子，可手电掉了两次，最后只好放到车顶上。她得把箱子挪到身后去，矮一点的可以推到车底下。什么东西咬了她或是擦了她，叫她的拇指根痒痒的。

现在她可以透过前座边窗灰蒙蒙的玻璃看到驾驶室的情形了。一只蜘蛛在大大的方向盘与变速杆之间织起了一张网。前后室被隔了起来，彼此不通。

她想，从门底下钻进来之前给这把派卡德车钥匙上点油就好了，可是，钥匙往锁里一插，锁竟然开了。

窄窄的过道里几乎没有什么空间，车门开不到三分之一。车门打开撞到箱子上，一震，惊动老鼠一阵抓挠，钢琴琴键又发出了几下响声。一股腐烂及化学品的臭味从车内散发出来，使她想起某个她说不上名字的地方。

她弯身钻进车去，打开驾驶座后面的隔板，用手电去照车子后面的隔间。首先照到的是一件在正式场合穿的、带饰纽的衬衣。扫过衬衣的硬前胸，接着是照脸。不见脸。重又往下照。衬衣的饰纽闪闪发光，翻领是缎子做的。照到腰膝部，拉链开着。上去，照到打得很匀整的蝴蝶领结和衣领，一个只有脖子的人体模型从这地方露了出来。但是脖子上方还另有样东西在泛着微光。是布，一块黑色的罩布，本该在头的位置，大大的，像是罩着一只鹦鹉笼子。是丝绒吧，史达琳想。人体模型的背后是行李架，在行李架和人体模型中间搁置了一个由胶合板做的架子，那东西就搁在这胶合板架子的上面。

她调了调手电的焦距，从前排座位的位置上照了几张照，闪光灯一闪眼睛就一闭。接着她从车里钻出来，直了直身子。她站在黑暗里，身上湿漉漉，缠着蜘蛛网；她在考虑，该怎么办？

她不打算做的是，把负责巴尔的摩分局的特工请来，结果就是让人看一个裤子拉链开着的人体模型和一本情人节纪念册。

既然已决定进入后座去将罩布从那东西上拿下来，她就不想再多加考虑。她将手伸过驾驶室的隔板，打开后门的锁，重新挪了挪几只箱子的位置好让门开开来。这一切好像都花了不少工夫。门打开后，后座间里出来的味道比刚才要强烈得多。她进到里面，捏着情人节纪念册的角将它小心翼翼地拿起，移到车顶上一只放物证的袋上，又将另一只物证袋铺到座位上。

她钻进车时，车的弹簧吱嘎作响。她在人体模型旁坐下来，模型微微动了一下，戴着白手套的右手从大腿那里滑落，掉到了座位上。她用一根手指碰了碰手套，里面的手硬邦邦的。小心翼翼地，她将手套从手腕处褪了下来。手腕是用某种白色的人工材料制造的。裤子里鼓着一个东西，使她突然想起上中学时几件好笑的事情来。

座位下传来一阵微弱的抓爬声。

轻轻地，她的手触到了那罩巾。布从什么硬东西上面轻松滑过，又滑落了下去。当她摸到上部那圆顶时，她明白了，她明白那是一只实验室用的大标本瓶，也明白了那里面装的是什么。带着恐惧，然而又几乎是毫不迟疑地，她揭开了盖子。

瓶子里是个人头，沿下巴底下整整齐齐被切割了下来。脸向着她，防腐用的酒精早已将两只眼睛灼成乳白色。嘴巴张着，舌头稍稍伸出，灰得很。年代久了，酒精已有挥发，头已经沉落到瓶底，露在液体表面之上的冠状部分已有一层腐烂。头与瓶底成一角度，像只猫头鹰似的呆呆地凝视着史达琳。即使用手电摇来晃去地照面部，它依旧默然一副死样。

这时的史达琳审度着自己。她高兴。她极度兴奋。刹那间她又问自己，这样的感觉是不是很有价值。现在，此时此刻，和一个人头与几只老鼠坐在这辆旧车里，自己的脑子居然还很清楚，为此她感到自豪。

“好啦，孩子，”她说，“我们再不是堪萨斯那时啦！”她一直想以坚强的口吻说这句话，可现在这么说了，倒又让她觉得虚假做作，所幸没有人听到。有活儿等着干呢。

她小心翼翼地往后靠着坐好并四下里瞧着。

这是什么人选择和制造的一个环境。从沿着301号公路慢慢前行的车辆到这儿，她的思绪仿佛穿过了千万光年。

汽车风窗的几根玻璃立柱上放着几只经过雕刻的水晶小花瓶，插在里面的花已经干枯了，低垂着。车的工作台翻折朝下，上面盖着块亚麻布。台上一只细颈瓶，透过灰尘隐隐闪光。在细颈瓶与它近旁的一个矮蜡烛架之间，蜘蛛织起了一张网。

她试图想象莱克特或别的什么人同她眼下的伙伴一起坐在这儿喝着什么，还试着给他看这情人节礼物。别的还有点什么呢？她轻手轻脚，尽可能不乱动，搜寻着可以证明这人身份的东西。什么也没有。在一只上衣口袋里，她发现了一卷布料，那是调整裤子长度时做剩下的——他们给他穿这身餐服时，衣服很可能是新做的。

史达琳去拨弄裤子里那个鼓起的东西。太硬了，即使是对高中生来说也太硬了，她想。她用手指拉开拉链，将手电往里照，看到一根磨得发亮的、嵌饰有花纹的木制阴茎。还粗大得很呢！她不知道自己这是不是品德败坏。

她小心谨慎地转动着标本瓶，仔细检查人头的两侧及后部，看看是否有损伤处。一处也没见到。一家实验室用品公司的名字浇铸在玻璃中。

她再次凝视这张脸，她相信她的收获够大。仔细地瞧着这张脸，看舌头与玻璃接触处的颜色在变化，并没有梦里梦到密格斯吞吃自己的舌头那么糟糕。她感到，如果有点什么实实在在的事情可让她做，她是无论什么都敢看了。史达琳还是年轻啊。

WPIK电视新闻转播流动车一滑停，十秒钟内乔妮塔·约翰逊就戴好了耳环，那张漂亮的褐色的脸上也搽好了粉。她估摸了一下情形。她和她的新闻小组一直在密切注意收听巴尔的摩县警方的广播，所以赶在巡警车之前先到达了斯普利特城。

新闻小组成员在他们车子的前灯照耀下所看到的一切，只有克拉丽丝·史达琳在车库门前站着，手里拿着电筒和她那张小小的压膜身份证，头发已被细雨淋湿，贴在了头皮上。

乔妮塔·约翰逊每次都能发现个什么新人。她从转播车里爬出来，摄像人员紧随其后，来到史达琳跟前。强烈的灯光打开了。

尤先生深深地陷坐在他的别克车里，窗沿以上只见到他的帽子。

“我是WPIK新闻的乔妮塔·约翰逊，你说发现了一宗凶杀案？”

史达琳看上去不太像搞法律这一行的，她也知道。“我是联邦调查局的警员，这儿是犯罪现场，我必须保护现场等巴尔的摩当局——”

那个助理摄像师抓住车库门的底部正设法往上抬呢。

“住手！”史达琳说，“说你呢，先生。住手！请往后退。我不是和你开玩笑。别帮倒忙。”她多么希望有块警徽，有件制服，无论什么都行啊！

“行了，哈利。”那女记者说，“呃，警官，我们愿意尽量合作。坦率地说，这帮人在这儿是要花钱的，我甚至都在想要不要留他们在这里等别的有关当局的人到来。能否告诉我那里面是不是有具尸体？摄像机关了，就你我之间说说。告诉我，我们等。我们会好好的，我保证。怎么样？”

“我要是你，就等着。”史达琳说。

“多谢。你不会遗憾的，”乔妮塔·约翰逊说，“瞧，我这里有些关于斯普利特城迷你仓库的情报，你也许可以用用。用手电照照写字板好吗？我看看这儿是否能找着。”

“乔妮，WEYE的流动转播车刚刚从门口拐进来了。”那个叫哈利的男人说。

“我看看这儿是否能找着。警官，喏，找着了。大约两年前有桩丑闻，说他们试图证实这地方在私下里做交易收藏什么——是烟花吗？”乔妮塔·约翰逊时不时地朝史达琳的肩后面看。

史达琳转身看到摄像师已仰着躺到了地上，头和肩已进了车库；那位助手在他身边蹲着，准备将小型摄像机从门底下递进去。

“嗨！”史达琳说。她在他旁边的湿地上跪下，去拽他的衬衣。“你不能到里面去。嗨！我跟你说了不能那么干！”

两个男人自始至终不停地同她说话，文雅客气地说着：“我们什么也不会去碰的，我们是内行了，你用不着担心。无论如何警察也都会让我们进去的，没问题，宝贝。”

他们这种连哄带骗瞎管闲事的样子叫她一下子改变了做法。

她跑到门的一头那个作缓冲用的千斤顶那里，操起手柄就开始上下揿动。门下来两英寸，发出吱吱嘎嘎刺耳的尖叫声。她再揿。门这时已碰到了那人的胸。他并不出来，她从插孔里拔出手柄拎着就回到平躺在地上的那个摄像师跟前。别的电视台的灯光这时都已亮了起来，在强光的照射下，她用千斤顶的手柄在他身体上面的门上嘭嘭地敲击，使他身上落满灰和锈。

“你给我注意！”她说，“不听是不是？出来！好，再过一秒钟你就将以妨碍执法罪被逮捕！”

“别急嘛！”那助手说。他把手放到她身上。她转而又冲着他来。耀眼的强光后面传来喊叫声。她听到警笛在叫了。

“手拿开往后退，小子！”她脚踩着摄像师的脚踝，脸正对着助手，千斤顶的手柄拎在手里垂在一边。她没有将这手柄举起来，没举效果也已一样了。事实上，她在电视里看上去已经够糟糕了。

9

暴力凶犯区在半明半暗中发出的气味似乎更加强烈了。走廊里有一台电视机在播放着节目，却没有声音；电视屏幕反射的光将史达琳的身影投射到莱克特医生病房的栅栏上。

栅栏后面黑黑的，她看不见，可她没有叫护理员从他的操纵台那儿将灯打开。只要一叫他开，整个病房立即就亮，而她知道，巴尔的摩县警方连续几小时一直让所有的灯都开着，其间对着莱克特又喊又叫地问了不少问题。他拒绝开口，只用纸叠了一只小鸡作为对警方的反应；捏住小鸡的尾部上下拨弄，小鸡即作啄食状。那位高级官员暴怒，在休息室的烟灰缸里将这小鸡一下子压扁，同时做手势让史达琳进去。

“莱克特大夫？”她都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呼吸声在厅内响着，可是密格斯那空空的病房里已没有了呼吸声。密格斯的病房空空荡荡，她感觉其沉寂如溪谷。

史达琳知道莱克特在黑暗中正盯着她。两分钟过去了。因为折腾那车库的门，她的腿和背到现在都还在疼，衣服也是湿的。她将外套压在身下坐在地上，离栅栏远远的，两脚蜷缩盘腿而坐，又将散披在衣领上的湿漉漉的头发撩起，使之不粘在脖子上。

她身后的电视屏幕上，一位福音传道者挥动了一下双臂。

“莱克特大夫，你我都明白我来是怎么回事。他们认为你会跟我谈的。”

沉默。厅内远处有人在吹口哨：“跨越大海，驶向前方。”

五分钟过去了，她说：“到那里面去怪怪的，什么时候我想同你说说那情形。”

装食物的传送器忽然从莱克特的病房里滑滚了出来，把史达琳吓了一跳。盘子里是一条叠好的干净毛巾。她并没有听到他移动的声音。

她看了看毛巾，带着一种斗输了的感觉，拿起来擦头发。“谢谢。”她说。

“你为什么不问我野牛比尔的事呢？”他的声音很近，同她的在一条水平线上。他一定也是在地上坐着。

“你了解他的情况吗？”

“看到他的案子后我会的。”

“那个案子我没有办。”史达琳说。

“他们利用完你之后，这个案子也不会让你办的。”

“我知道。”

“你能够弄到野牛比尔的案卷，那些报告和照片。我想看看。”

我敢打赌你是想看。“莱克特大夫，这事因你而起，现在就请跟我说说派卡德车里那人的情况。”

“你见到了一个完整的人？怪了！我只看到了一个头。你觉得其余部分是从哪里来的？”

“好吧，那头是谁的？”

“你的判断呢？”

“他们只搞了点初步的情况。白种男人，大约二十七岁，牙科判断属欧美血统。是谁啊？”

“拉斯培尔的情人。拉斯培尔，那个感伤缠绵的长笛手。”

“详情呢——他是怎么死的？”

“拐弯抹角地问，史达琳警官？”

“不，我以后再问吧。”

“让我给你省点时间吧。我没干，是拉斯培尔干的。拉斯培尔喜欢水手。这是个斯堪的纳维亚人，叫克劳斯什么的，拉斯培尔从来没告诉过我他姓什么。”

莱克特医生的声音又往下移了一点。史达琳想，他也许躺到地上去了。

“克劳斯在圣迭戈下了一艘瑞典船。拉斯培尔当时也在那儿的一所音乐学院暑期班教课。他疯狂地爱上了这个年轻人。那瑞典人倒也觉得不错，便偷偷地逃离了他所在的那条船。他们买了一辆极其难看的露营车，赤条条像精灵似的在树林中穿来穿去。拉斯培尔说这年轻人对他不忠，就把他勒死了。”

“这是拉斯培尔跟你说的？”

“噢，是的，条件是我给他治疗期间保证严守秘密。我现在想那是个谎言。拉斯培尔总是给实际情形添枝加叶，他想让人觉得他既危险又浪漫。那瑞典人很可能在性行为过程中死于某种千篇一律的性窒息。拉斯培尔肌肉松散软弱无力，是不可能将他勒死的。你注意到克劳斯下巴底下是不是修得整整齐齐？那可能是为了去掉位置很高的一道绞索印子。”

“我明白。”

“拉斯培尔的幸福梦破灭了。他把克劳斯的头装进一只保龄球口袋，回到了东部。”

“其余部分他怎么处理的呢？”

“埋山里了。”

“汽车里那人头他给你看过？”

“噢，是的。在治疗过程中，他逐渐感觉到可以将什么事都告诉我。他和克劳斯常一道到外面坐坐，给他看看情人节礼物。”

“那么后来拉斯培尔自己……也死了。为什么呢？”

“坦白地说，他嘀嘀咕咕已经把我搞烦搞腻了。对他也是最好的结果吧，真的。治疗已不再管用。我估计大多数精神病专家都会因这么一两个病人要来向我咨询。这件事我以前从未和人谈论过，现在是厌倦了。”

“还有你为乐团官员所设的晚宴。”

“你难道没碰到过这样的事：人家上你这儿来，你却没有时间去买东西？只好冰箱里有什么就将就着吃吧，克拉丽丝。我可以叫你克拉丽丝吗？”

“可以。我想我就叫你——”

“莱克特大夫——就你的年龄和地位来看，这称呼看来最合适。”他说。

“是。”

“进车库时你是什么感觉？”

“害怕。”

“为什么？”

“有老鼠和虫子。”

“是否有什么可以用来壮壮胆的东西？”莱克特医生问。

“我所知道的一样也不顶用，我只想得到我所追寻的。”

“那么是否有什么记忆或者场景出现在你的脑子里，不管你是否去搜寻了那些记忆或场景？”

“可能有吧，我没想过这事儿。”

“你早年生活中的一些事情。”

“我还得留心想想。”

“当你听到我已故的邻居密格斯的消息时是什么感觉？你还没问我呢。”

“我正要问。”

“听到后是不是很开心？”

“不。”

“很伤心？”

“不。是你劝他那么干的？”

莱克特医生轻轻地笑了笑。“史达琳警官，你是在问我，是不是我教唆密格斯先生犯下这严重的自杀罪？别傻了！不过他吞下那根招惹他人的舌头，倒也是叫人快慰，难道你不同意吗？”

“不同意。”

“史达琳警官，这可不是真话，你第一次对我撒谎。用杜鲁门的话说，是一个令人悲哀的事件。”

“杜鲁门总统？”

“不去管他了。你认为我为什么帮你的忙？”

“不知道。”

“杰克·克劳福德喜欢你，是不是？”

“不知道。”

“这可能不是真的。你希望不希望他喜欢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觉得有一种强烈的冲动要去讨好他？这冲动是不是搅得你心神不宁？对你这要讨好他的冲动你是不是有所提防？”

“人人都希望被别人喜欢，莱克特大夫。”

“不是人人都这样。你认为杰克·克劳福德是否对你有性方面的要求？我肯定他眼下心里十分烦乱。你认为他心目中会不会在想象……同你胡搞乱来的……场景、情形？”

“莱克特大夫，我对这事儿没有什么好奇，这种事只有密格斯会问。”

“他再也问不了了。”

“是不是你建议他把自己的舌头吞下去的？”

“你们提审的案子本来就常带有那种假设的成分，用你的腔调一问，更散发出知识的臭味。克劳福德显然是喜欢你，也认为你称职。想必古里古怪的这些事凑到一起都没能逃得过你的眼睛，克拉丽丝——克劳福德帮了你，我也帮了你。你说你不知道克劳福德为什么帮你的忙——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帮你吗？”

“不知道。告诉我。”

“你是否觉得是因为我喜欢看着你想着要把你吃掉——想着你吃起来会是什么味道？”

“是这个原因吗？”

“不。我要的东西只有克劳福德能给我，想同他做个交易。可是他不会来见我的。野牛比尔的案子他不会来求我帮忙，虽然他清楚这意味着还有年轻的女人要送命。”

“我简直无法相信，莱克特大夫。”

“我只要点很简单的东西，而他可以搞到。”莱克特调节病房内的变阻器将灯慢慢调亮。他的书和画不见了。他马桶上的座圈不见了。奇尔顿为密格斯的事惩罚他，将他牢内的东西搬得精空。

“我在这房间里已经八年了，克拉丽丝。我知道他们绝对绝对不会让我活着出去。我想要的是一片风景。我想要一扇窗户，可以看到一棵树，甚至水。”

“你的律师有没有请求——”

“奇尔顿在厅里安的那台电视，定死一个宗教频道，你一走，护理员立即就会把声音调出来，我的律师也没法阻止，法庭现在对我的态度也就是这样了。我想到一个联邦的机构里去，想要回我的书，想要一片风景。我会珍惜这风景的。克劳福德可以办得到。去问问他。”

“我可以把你的话告诉他。”

“他不会理睬的。野牛比尔会一直干下去，干下去。等他剥了人的头皮再看看你是什么感觉吧。……关于野牛比尔我可以告诉你一点。我完全不用看他的案子，从今往后多少年等他们抓住他的时候——如果抓得住他的话，你会明白我当初是对的，本可以帮帮忙的，可以救下几条人命。克拉丽丝？”

“什么？”

“野牛比尔有一栋两层楼的房子。”莱克特医生说完就把灯熄了。

他不肯再开口。

10

克拉丽丝·史达琳靠在联邦调查局的卡西诺赌场的一张骰子桌旁，正试图专心去听关于赌博中洗钱是怎么回事的一个讲座。二十六小时之前，巴尔的摩县警方录下了她的证词（是由一名打字员记录的，那人两指夹着香烟一根接一根不停地抽，还说：“如果这烟让你觉得讨厌，看看你能不能把那扇窗户打开。”），然后就叫她走了，不让插手管这事儿；他们提醒她，谋杀罪不属联邦调查局管辖。

星期天晚上的新闻联播播放了史达琳与电视台摄像师冲突的镜头，她感到自己肯定是被牢牢地粘住了。在这整个过程中，克劳福德和巴尔的摩分局是一句话也没有，好像她的报告已经石沉大海。

此刻她站在这卡西诺赌场里；赌场不大，本来是设置在一辆流动的铰接式卡车里的，后来被联邦调查局抓获，设到学校里来做了辅助教学的工具。窄小的房间里挤满了来自许多管区的警察；史达琳谢绝了两名得克萨斯巡警和一名苏格兰场侦探让给她的椅子。

班上其他人在学院大楼远处的厅内，正在那儿从“性犯罪卧室”里一块真的汽车旅馆的地毯上寻找毛发，在掸“任意一家城市银行”里的灰尘以提取指纹。史达琳在做法医学会会员期间曾花大量时间研究过查寻和指纹这样的事，所以就改让她来听这个讲座，这是为来访的执法人员开设的系列讲座之一。

她在想，把她同班上的其他人分开来是否还另有原因？他们要撵你走，可能先是将你孤立起来。

史达琳双肘搁在骰子桌的补牌线上，努力集中心思听老师讲赌博中怎么洗钱。可她想的却是，联邦调查局看到它的工作人员在官方举行的记者招待会以外的电视上露面，该是多么恼火。

汉尼拔·莱克特医生对于新闻媒介犹如樟脑草对于猫一样地具有吸引力，而巴尔的摩警方又很乐意地将史达琳的名字提供给了记者。她在星期天的晚间新闻网里一遍又一遍地看到自己的形象。一会儿是“联邦调查局的史达琳”在巴尔的摩，摄像师试图从车库的门底下溜进去，她用千斤顶的手柄在门上嘭嘭地敲。一会儿又是“联邦特工史达琳”手拿千斤顶手柄冲着摄像助理动怒。

在另一家竞争对手WPIK电视台，由于没有拍到自己的片子，新闻网里就对“联邦调查局的史达琳”以及联邦调查局提出个人伤害诉讼，理由是，史达琳嘭嘭敲门将灰尘和锈斑敲到了摄像师的眼睛里。

WPIK的乔妮塔·约翰逊向全国披露，史达琳是通过和“当局标名为……恶魔的一个男人的神秘的关系”，才找到车库中的尸体残骸的！显然，WPIK在医院有人给它提供线索。

《作法自毙者的新娘！》醒目地刊登在超市货架上放着的《国民秘闻》上。

联邦调查局没发表公开评论，可史达琳清楚，局内部议论不少。

早餐时，她的一位同班同学——一个刮过胡子后搽了大量柯努牌须后水的小伙子——称史达琳是“梅尔文·佩尔维斯”，这是在胡佛的头号警探梅尔文·潘尔维斯的名字上玩了个愚蠢的文字游戏。[18]阿黛莉亚·马普对这年轻人说了点什么，他的脸即刻变白，丢下早餐，没吃就离开了桌子。

现在，史达琳发现自己正处于一种奇特的状态，什么也不能让她感到吃惊。一天一夜，她只觉得惴惴不安，犹如跳水运动员，耳朵在嗡嗡叫却什么也听不见。她打算只要有机会就为自己辩护。

讲课的人一边讲一边转动着赌台上的轮盘，却一直不把那球丢下来。史达琳看着他，相信那人一辈子也没有将球丢下去过。他这时正在说着什么呢：“克拉丽丝·史达琳。”他怎么会在说“克拉丽丝·史达琳”？那是我啊！

“在。”她说。

讲课老师朝她身后的门那边努了努下巴。来了。她转过身去看时，心底只觉得命运在嘲讽她。可她看到的却是布里格姆，那位枪击教练，他将身子探进房间，隔着人群用手指指她。她看到他后，布里格姆示意她过去。

刹那间她在想，他们这是在叫她滚蛋了，可那不会是布里格姆分内的事儿。

到了走廊他说：“准备器具，史达琳。你的野外用具在哪儿？”

“在我房间——C屋。”

接着她得快快地走才跟得上他。

他提着道具室里那只大指纹箱——可是件好家伙，不是幼儿园里玩的那箱子——还有一只帆布小包。

“你今天和杰克·克劳福德一起去。带上过夜的东西。也许可以回来，可还是带着吧。”

“上哪儿？”

“西弗吉尼亚几个打鸭子的人天亮前后在艾尔克河里发现了一具尸体，看样子是野牛比尔干的，副手们还在进一步查实。那是真正的穷乡僻壤，杰克不想等那帮小子出详情报告。”布里格姆在C屋的门口停了下来，“除了别的，他还需要个人能帮他提取浮尸的指纹。你在实验室时曾经学得很刻苦——那活儿你能干，是吗？”

“是。让我检查一下东西是否齐备。”

布里格姆打开指纹箱托着，史达琳将盛物盘一个个取出来。有精密的皮下注射器材和装药水的小瓶子，可是不见相机。

“布里格姆先生，我需要架一比一的宝丽来一次成像相机，CU—5型的，还要软片暗包和电池。”

“道具室里的吗？给你了。”

他将帆布小包交给她，当她感觉到包的重量时，就明白了为什么是布里格姆来叫她。

“你还没有把执行任务的家伙吧？”

“没有。”

“得把箱子装满了。这器具是你在射击场一直用的。手枪是我自己的，和你们训练用的一样，是标准的K型史密斯，可活动部件盖帽了！有机会今晚上在你房间空弹射几下。十分钟后我准时带相机在C屋后的车里等你。听着，‘蓝色独木舟’内可没有厕所，我劝你有机会先上个洗手间。快，快，史达琳！”

她想要问他一个问题，可他已走开了。

如果是克劳福德亲自去的话，一定是野牛比尔干的了。“蓝色独木舟”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整行李时就得想整行李的事儿。史达琳行装打点得又快又好。

“这是不是——”

“这样可以。”她进车时布里格姆打断了她的话，“要是有人用目光搜寻的话，这枪托是有点顶着你的上衣，但现在这样可以。”她穿着一件颜色鲜艳的上装，里面就是那把短管左轮枪，插在煎饼似的薄皮枪套里，紧挨着她的肋骨；身子的另一侧是快速装弹器，斜挂在皮带上。

布里格姆驾着车，精确无误地按照基地的限速，向昆蒂科的小型机场驶去。

他清了清嗓子。“射击场有一件事值得庆幸，史达琳，那儿没有政治。”

“没有？”

“你在巴尔的摩那儿保护车库现场的做法是对的。你为电视的事担心？”

“我该不该担心呢？”

“我们只在说我们自己，对吧？”

“对。”

一名海军陆战队士兵在指挥交通，向布里格姆打招呼，布里格姆回了他一个。

“今天把你带上，杰克是在表示对你的信任，这谁都看得出来。”他说，“以防，比如说吧，行业责任办公室的什么人把关于你的文件弄到眼前接着大发其火，明白我跟你说的话吗？”

“呣呣呣。”

“克劳福德这家伙敢于站出来说话。他在关键的时候表明，你保护那现场是不得已。他不让你带任何东西到那里面去——就是说，不带任何可以看得出你是代表官方的东西，这也是他说的。巴尔的摩警察又没有迅速做出反应。另外，克劳福德今天也需要人帮忙，等吉米·普莱斯从实验室找个人上这儿他还得等上一个小时，这样就派你来了，史达琳。再说，浮尸也不能在河滩上放个一天。这不是在惩罚你，可外人一定要那么看的话，也可以。你注意，克劳福德这家伙心非常之细，不过他不愿意什么事情都解释，我告诉你……也就是由于这个原因。如果你跟克劳福德合作，你应该知道他目前是什么处境——你知道吗？”

“我还真不知道。”

“除了野牛比尔，他脑子里还想着许多别的事。他妻子贝拉病得很重，都到……晚期了。他把她放在家里照料。要不是为了野牛比尔，他都请私假了。”

“这事儿我原不知道。”

“不要去谈这事儿。别跟他说你很难过或别的什么，对他没用……他们曾经在一起过得很幸福。”

“很高兴你能告诉我。”

他们到机场时，布里格姆的脸上开始露出喜色。“史达琳，火器射击课程结束的时候，我有几个重要的讲座要讲，争取别错过了。”他在几个机库之间抄了条近路。

“我会争取去听的。”

“听着，我教的东西你可能永远也用不着，我希望你用不着。但你是有几分天分的，史达琳。如果你万不得已要开枪，你就能开枪了。练练。”

“行。”

“不要老把它放在包里。”

“行。”

“晚上在屋里拔出来打几下。坚持这么练直到能把感觉找到。”

“我会的。”

一架古董似的双引擎飞机停在昆蒂科小型机场的滑行道上，灯标在转动，门开着。一个螺旋桨在旋转，猛烈吹动着停机坪边上的野草。

“这不会是‘蓝色独木舟’吧。”史达琳说。

“是的。”

“它又小又老。”

“是老。”布里格姆乐滋滋地说，“是老早以前毒品强制执行所在佛罗里达截获的，当时重重地落在了格莱兹的沼泽地里。不过它的机部件现在都完好无损。但愿格兰姆和拉德曼不要察觉我们在用这飞机——要求我们是坐汽车的。”他将车停到了飞机边上，从后车座拿出史达琳的行李。在一阵手碰着手的混乱中，他设法将东西交给了史达琳并同她握了下手。

接着，布里格姆说：“上帝保佑你，史达琳！”他原本也没想要说，所以这话从他那当过海军陆战队士兵的嘴里说出来，感觉怪怪的。他搞不清楚这话是从哪里来的。他感到自己的脸在发烫。

“多谢……谢谢你，布里格姆先生。”

克劳福德坐在副驾驶员的座位上，穿着衬衫，戴着墨镜。听到驾驶员砰地关上门之后，他转过身来看史达琳。

她看不到黑黑的眼镜后面他那双眼，觉得都不认识他了。克劳福德看上去苍白而冷峻，仿拂推土机推出的一段树根。

“坐下来看看。”他的话一共就这句。

一本厚厚的案卷在他后面的座位上放着，封面上写着“野牛比尔”。史达琳紧紧地抱着它。“蓝色独木舟”啪啦啪啦一阵响，忽然一震，开始向前滑动。

11

跑道的两侧模糊起来，渐渐地往后退去。东边，从切萨皮克湾闪出一道清晨的阳光。小小的飞机渐渐飞离车辆行人。

克拉丽丝·史达琳看到下面那边的学校以及昆蒂科周围海军陆战队的基地。士兵们在上突袭课，只见小小的人影在那儿又是爬又是跑。

从上面往下看就是这种情形。

一次，夜间射击训练完之后，她正沿着黑暗中阒无一人的模拟射击训练中心走着——她想走走路思考思考，忽然，她听到头顶有飞机在轰鸣，接着没了声，然后又听得黑黑的天空中有人在上头喊叫——那是空降部队在进行夜间跳伞，士兵们穿过黑暗往下跳时在互相叫喊着。她就在想，在飞机门口等那跳伞的指示灯亮是何感觉，纵身一跃，呼啸着往黑暗中投去又是何感觉。

也许感觉就是这个样子吧。

她打开了案卷。

就他们所知，他已经干了五次了，就是这个比尔。至少五次，很可能还不止。十个月来，他将女人先是绑架，然后弄死，剥皮。（史达琳飞快地往下看过验尸报告，再看那些单体组胺试验，以证实他是先将她们杀死，然后再干别的的。）

每干完一次，他就将尸体抛入流水之中。每具尸体都是在不同的河里发现的，都是从州际公路的交叉口那儿抛入水中，顺流而下，而每次又都不在同一个州。谁都知道野牛比尔是个四处游走的人；关于他，警方除了知道他至少有一支手枪之外，也就掌握这么点了，绝对就只有这么点。那枪有6阳膛线6槽，缠度左向——可能是把科尔特左轮枪或者科尔特仿制品。从找回的子弹上的擦痕来看，表明他比较喜欢打.38的特种子弹，弹膛则为较长的.357型。

河里没有留下指纹，一点毛发或肌肉纤维的证据也没有。

几乎可以肯定他是个白种男性：说他白种是因为连环杀手通常在其本种族内部杀人，而且所有的被害者也都是白人；说他是男性因为我们这个年代女性连环杀手几乎还闻所未闻。

两位大城市的专栏作家在卡明斯[19]那致命的小诗《野牛比尔》中，发现了一个标题：……你喜欢你的这个蓝眼睛的男孩吗，死亡先生？

是什么人，可能是克劳福德吧，将这句引文贴到了案卷封皮的背面。

比尔绑架年轻女人的地点与他抛撒她们的地点之间没有明显的联系。

有的案子中，尸体被及时发现，警方得以准确地确定死亡的时间，这时警方又了解到了凶手干的另一件事：比尔要让她们活着留一段时间。这些受害人要在她们被绑架一周到十天后才死，这就意味着他得有个留她们的地方，有个地方可以秘密地干活儿。这也意味着他不是个游民，而更像是一只活板门蛛——筑巢于土，居于洞中，洞口有可开闭之盖。他有自己的窝。在某个什么地方。

这比任何别的事都使公众感到恐怖——明知要杀她们，却还要先将她们扣留一周或一周以上。

有两名是被吊死的，三名遭枪杀。没有证据表明她们死前遭到强奸或肉体伤害，验尸报告也没有任何“具体的生殖器官”受伤的证据记录，不过病理学家又强调，如果尸体腐烂得比较厉害，这样的事几乎是不可能确定的。

所有的被害者被发现时都是裸体。在其中两起案子中，在受害人家附近的道路边发现了她们穿在外边的几件衣服，都是在背部由下而上撕开一道口子，仿佛丧服一般。

史达琳还真的把照片全都翻看了一遍。从肉体上看，浮尸是死人中最不好处理的一种。这些死者也确确实实值得怜悯，在户外遭凶杀的人常常就是这样叫人可怜。受害人蒙受侮辱，经风受雨，还要遭世人漠然的眼光，要是你的工作允许你生气，你还真是要动怒。

发生在室内的凶杀案往往有这样的情形：有人见过被害者个人的一些讨厌行为，有的被害者自己就伤害过别人——打配偶啦，虐待孩子啦——这些人会聚到一起，私下里说，下场是死鬼自己找的。许多时候还真是自找的。

可这些受害者都不是自找的。她们躺在垃圾满地的河岸，身上连皮都没了，四周是我们常见的污秽物如发动机机油的油瓶以及包三明治的袋子这些。天气冷的时候，尸体大多还能保全其脸。史达琳提醒自己，她们的牙并非痛苦地裸露在外，出现那样的表情让她联想到鳖和鱼吃食时的样子。比尔只是剥躯干的皮，四肢大多丢弃不管。

史达琳想，看这些东西本来也不是那么麻烦的，可这机舱内这么热，而两个螺旋桨在空中转起来是一个好一个差，该死的飞机因而出现偏航，叫人毛骨悚然！窗子上涂满了字画，被他妈的太阳一照，斑斑点点，刺得人像得了头痛病似的。

逮住他是有可能的。史达琳紧紧抱住这念头不放，为的是让自己膝上虽满放着可怕的情报，却还能在这似乎愈来愈小的机舱内坐下去。她能够助一臂之力将他击毙，然后他们就可以将这略有点黏糊的、封面光滑的案卷放回抽屉，钥匙一转，锁起来。

她盯着克劳福德的后脑勺看。如果她想去制服野牛比尔，她可是找对了合伙人了。克劳福德曾成功地组织了追捕三名连环杀手的行动。但也不是没有伤亡。威尔·格雷厄姆曾是克劳福德那帮人中行动最敏捷的一条猎犬，是学院里的传奇人物；可人家说，现如今他也是佛罗里达的一名酒鬼了，一张脸使人都不忍心去看。

克劳福德可能感觉到了她在凝视他的后脑勺。他从副驾驶的座位上爬了出来。驾驶员按住平衡盘好让克劳福德到后面来，在她边上系好安全带坐下。当他收起墨镜戴上双光眼镜后，她觉得又认识他了。

他看了看她的脸，再看看那份报告，又回头看脸；什么东西从他脑子里过了一下，却很快就消失了。克劳福德的脸木然无生气，否则，会显出后悔的神情来的。

“我热，你热吗？”他说，“博比，这儿妈的太热了！”他对驾驶员喊道。博比调了一下什么东西，冷空气就进来了。座舱内潮湿的空气中还凝了几片雪花，落到了史达琳的头发上。

接着是杰克·克劳福德来搜寻了，他的眼睛仿佛一个晴朗冬天的日子。

他打开案卷，翻到一张美国中东部地区的地图。发现尸体的地点地图上都已做了标记——几个点默然地散落在上面，形状弯曲仿佛一个猎户星座。

克劳福德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在最新的一个地点上做了个记号。这就是他们的目标。

“艾尔克河，美国79号公路下面大约六英里处。”他说，“这一个我们还算运气，尸体被一根曳钓绳绊住了——河里放了一根钓鱼线。他们认为她在水里没有那么长时间，正在把她弄到波特县城去呢。我想赶紧知道她是谁，这样我们就可以迅速去寻找绑架的见证人。一取到指纹我们将即刻通过陆上线路发回去。”克劳福德歪过头来从眼镜的下部看看史达琳。“吉米·普莱斯说你能取浮尸的指纹。”

“实际上，我从来都没有弄过一具完整的浮尸。”史达琳说，“普莱斯先生每天都收到内有人手的邮件，我只是取这些手的指纹。不过其中有大量的都是浮尸身上的手。”

那些从未在吉米·普莱斯指导下干过的人认为他是个讨人喜爱的吝啬鬼。和大多数吝啬鬼一样，他其实是个卑劣的老头。吉米·普莱斯在华盛顿实验室的潜指印科当指导，史达琳读法医学研究生期间曾服刑似的跟他学过。

“那个吉米！”克劳福德带着爱意说，“他们管那工作叫……什么来着？”

“干那工作人称‘实验室的倒霉鬼’，有人则更爱称作‘伊戈尔[20]’——那是印在他们发给你的橡皮围裙上的字。”

“对了。”

“他们让你就假装是在解剖一只青蛙。”

“我明白了——”

“接着他们就从美国邮包服务社给你弄来一包东西。大家都在注视着——有几个去倒杯咖啡后就急急赶回来，指望你会恶心呕吐。提取浮尸指纹的活儿我可以干得很好。事实上——”

“好。现在看这个。就我们所知，他的第一个受害者是去年六月在洛恩杰克镇以外的密苏里的黑水河里发现的。这位白梅尔姑娘据报道是两个月前的四月十五日在俄亥俄的贝尔维迪失踪的。关于此案我们提供不了很多情况——光是查明她的身份就花了我们三个月。下一个是在四月份的第三周，在芝加哥，遭绑后仅十天，就在印第安纳拉斐德商业区的沃巴什河中被发现了，因此我们可以知道她身上发生的事儿。接着是位白种女性，二十出头，被抛在I——65号公路附近的滚叉河，在肯塔基路易斯维尔南部约三十八英里的地方。她的身份一直都没有查明。还有这个瓦纳尔妇女，在印第安纳的伊文思维尔遭劫持，尸体就扔在东伊利诺伊70号州际公路下面的伊姆巴拉斯河。

“接着他移往南方，在佐治亚大马士革下面的柯纳绍格河抛下了一具，75号州际公路在它的上游。就是这位匹兹堡的基特里奇女孩儿——这是她的毕业照。他的运气好得叫人恼火——他劫持受害者时从来都没有人看见过！除了抛撒的尸体都靠近州际公路这一点之外，我们没有发现任何一致的手段。”

“假如你们沿着交通最拥挤的路线从抛尸点倒着往回搜寻，这些路线最后究竟是不是汇聚到一处？”

“不。”

“要是你……假定……他在同一次行程中既抛尸又绑架，那会是什么情况呢？”史达琳问道，小心翼翼避开那个被禁用的词“猜想”。“他会把尸体先扔掉，以免绑下一个时太麻烦，对吗？然后，要是他在绑架时被逮住，可能就会说他是在侵犯人身而逃脱严厉的惩罚；如果他车里没有尸体，他还可以为自己辩护，一直辩到他什么事儿也没有。所以你看，从前一个抛尸点拉网似的向下一个抛尸点倒着来搜索怎么样？这方法你们试过。”

“想法是好，可他点子也不坏。如果他在一次行程中确在同时干着两件事儿，那他走的路线一定是拐七拐八的。我们曾做过电脑模拟试验，先是假设他沿州际公路往西，然后往东，接着又假设各种各样可能的组合，把我们所能想到的他抛尸和绑架的最佳日期放上去。输入电脑后出来的东西乱七八糟！电脑告诉我们他住在东部，还告诉我们他的行踪不规律，发现尸体的日期之间彼此没有任何联系。什么有用的、实质性的东西也没有。不，他已经看到我们来了，史达琳。”

“你觉得他太精了不会自杀。”

克劳福德点点头。“绝对是太精了！他现在已经找到了方法，怎样把事情故意做得看上去彼此有联系，而且他想大干一通。我不指望他会自杀。”

克劳福德从水瓶里倒了杯水递给驾驶员，给史达琳倒了一杯，自己则调了杯Alka-Seltzer。

飞机往下降的时候，她感到胃在往上翻。

“几件事要提一提，史达琳。我指望你一流的法医学知识，可我需要的不止这一点。你话不多，这没什么，我话也不多。但千万不要认为你一定要有什么新的发现才能跟我汇报，根本就不存在所谓愚蠢的问题。有些事儿你能看到，但我看不到，我想弄清楚这些事儿。也许你有一份干这个的天赋，我们忽然间得到了这个机会，就可以看看你有没有这样的天赋。”

她听他讲着，尽管胃在上翻，表情依然是全神贯注。史达琳在想，克劳福德知道要用她来办这个案子已经有多久了，在想他是如何渴望有个机会来给她的。他是领导，说起来就是领导这一套坦率直白的大话，没错儿。

“你考虑他已经考虑得够多了，你也知道他到过哪些地方，对他你已得到了一种感觉。”克劳福德接着往下说，“你甚至并不是始终都讨厌他们，虽然这令人难以置信。那么，如果你运气好，在你所了解的东西当中，有一部分会突然掉出来，试图要引起你的注意。每当有什么突如其来的想法时，都要告诉我，史达琳。

“听我说，犯罪活动就是没有官方的调查掺和也已经够搅人的了，别叫一帮警察把你给弄糊涂了。一定要用自己的眼睛。听自己的。现在起就把这桩犯罪案和你周围的活动分开来。不要企图用任何模式或平衡来强往这小子身上套。睁大眼睛，让他来暴露。

“还有一件事儿：像这样的调查仿佛是在一个动物园，分布的管区很多，有的是由蹩脚货在那儿管理着。我们得和他们处好免得他们作梗。我们正在去西弗吉尼亚的波特城。我不了解我们要去见的那些人，他们也许很好，也许认为我们是税务官员。”

驾驶员将头上的耳机拿起来，转过身来说：“要最后进场着陆了，杰克。你就待在那后面吗？”

“是。”克劳福德说，“课上完了，史达琳。”

12

这儿就是波特殡仪馆，是西弗吉尼亚波特城波特街上最大的一座外框架呈白色的房子，用作兰金县的停尸间。验尸官是一位名叫阿金的家庭医生。如果他裁断说死因有疑，尸体接着将被送往邻县的克拉克斯顿地区医疗中心，那儿他们有一位受过专门训练的病理学家。

克拉丽丝·史达琳乘坐县治安部门的警察巡逻车由机场进入波特。她坐在后座，得前倾着身子往上凑近车上的囚犯隔栏，才听得见地区警察代表在向杰克·克劳福德解释这些情况。

葬礼马上就要在停尸间举行了。送葬者穿着他们地方上最好的衣服，排成纵队沿人行道往上走。路的两边是细长的黄杨木。大家聚集在台阶上，等着进停尸间去。房子和台阶刚刚油漆过，颜色各异，所以显得略有些不协调。

房子后面幽僻的停车场里有辆灵车在等着。一棵光秃秃的榆树下站着两名年轻、一名年老的代表以及两名州警察。天还不够冷，他们呼出的气没有形成汽雾。

巡逻车开进停车场时，史达琳看了看这几个人，她一下子就认出他们来了。她知道他们来自这样的家庭：家里只有两用衣橱没有壁橱，也相当清楚那衣橱里有些什么货。她知道，这些人的亲友也都是将衣服塞在服装袋里挂在活动房屋的墙上的。她知道，那位年老一点的代表是守着门廊里的一台抽水机长大的；春天里他蹚过泥泞的水走到路上去赶校车，鞋子用鞋带挂在脖子上；她父亲从前就是这么做的。她知道，他们用纸袋装着午餐到学校，纸袋因为翻来覆去地用，上面已油渍斑斑；午饭过后，纸袋再折起来塞进牛仔裤后面的口袋里。

她在想，对于他们，克劳福德又了解多少呢？

驾驶员和克劳福德下了车，开始朝殡仪馆的后面走去，这时史达琳才发现，巡逻车里面后座两边的门上都没有把手。她只好在玻璃上敲，最后是树底下的一位代表看到了，驾驶员红着脸跑回来，让她下了车。

她走过去时，代表们从旁边注视着她。一位说“小姐！”，她朝他们点点头，微微一笑，淡淡的，分寸适度。她走过去，跟上后面门廊上的克劳福德。

等她走远到听不见他们说话的时候，其中一位刚结过婚的年轻代表抓了抓下巴说：“她看上去并不像她自己感觉的那样好。”

“嗨，如果她就以为自己看上去他娘的了不起，我也只好同意，我说我自己噢。”另一位年轻代表说，“我倒是愿意把她当五型防毒面具一样戴着。”

“我宁可弄只大西瓜来啃啃，只要是冷的。”年纪大一点的代表说，一半是在自言自语。

克劳福德已经在同那位主要代表谈了。那是个神情严肃的小个子男人，戴着副钢丝边眼镜，穿着双侧面带松紧带的、邮购目录上称之为“罗密欧”的靴子。

他们已经来到殡仪馆后面昏暗的走廊上。这儿有台做可口可乐的机器，马达在嗡嗡地响。靠墙放着一些零乱的杂物——一台脚踏传动缝纫机，一辆三轮车，一卷人造草坪，一顶裹在篷杆上的条形帆布晴雨遮篷。墙上是一幅圣塞西莉亚正在弹琴的深褐色乌贼墨画的印刷品。她的头发编成一圈在头上盘着；不知从何处弯下几朵玫瑰花来，碰到了琴键上。

“感谢你这么快就通知了我们，警长。”克劳福德说。

这位代表却并不吃这一套。“给你打电话的是地方检察官办公室的一个什么人。”他说，“我知道警长并没有给你打电话——珀金斯警长眼下正带着太太跟着导游在夏威夷观光呢。今天早上八点我和他通了长途电话，那时夏威夷时间是凌晨三点。他今天晚些时候回我这儿，可他跟我说，第一件工作是查一查这是不是我们当地的一个女孩儿。也有可能是外地的什么人刚刚扔到我们这儿的。我们先管这个，别的后面再干。有人曾从亚拉巴马的凤凰城将尸体一路拖到这儿，我们碰到过这样的事。”

“这方面我们可以帮助你们，警长。如果——”

“我和查尔斯顿州警察分局的局长已通过电话。他正在从犯罪调查部——大家所知道的CIS——调派官员来。他们将向我们提供所需的一切帮助。”走廊上县保安代表和州警察越来越多；太多的人在听这位代表说话。“我们会尽快来照顾大家的，向你们提供一切款待，以我们所能的任何方式跟大家合作，可是此刻——”

“警长，这一类型的性犯罪有些方面我想最好还是在我们男人之间说，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克劳福德说着稍稍动了动头，示意史达琳在场。他拉着这位个子较小的男人离开走廊进了一间杂乱的办公室，关上了门。史达琳被撂在那里，在乱糟糟的一大堆代表面前，她掩饰着自己的不悦。她紧紧地咬住牙，凝视着圣塞西莉亚。圣女的微笑缥缈而不可捉摸，史达琳也对她笑笑，同时隔着门偷听着里边的谈话。她听见他们嗓门很高，接着又听到一段电话的片言只语。四分钟不到，他们就出来了，回到了走廊上。

代表的嘴绷得紧紧的。“奥斯卡，到前面去叫阿金医生。他可能得参加那些仪式，但我想他们那边还没开始吧。跟他说我们接通了克拉克斯顿的电话。”

验尸官阿金医生来到了这小小的办公室。他站着，一只脚搁在椅子上，一边用“好牧人”牌扇子轻轻敲着前排牙齿，一边在电话里同克拉克斯顿那位病理学家做简要的商谈。最后，他对一切都没有异议。

就这样，在这座白色构架的房子里，在这间尸体防腐处理室内，克拉丽丝·史达琳和野牛比尔犯罪的直接证据第一次相遇了。房间的墙纸上是洋蔷薇的图案，高高的天花板下面是一幅发霉的绘画。

亮绿色的运尸袋拉链紧拉着，这是房间里唯一一件现代的东西，搁在一张老式的瓷制尸体防腐处理工作台上，重重叠叠映照在贮藏橱的一块块框格玻璃中。橱内存放着套管针和一袋袋已变得硬如岩石的体腔液。

克劳福德上车里去拿指纹传送器，史达琳则在靠墙一只大的双洗水槽的滴水板上开箱取她的器械。

房间里的人太多了。好几名其他代表，还有那位代表，都跟了进来和他们在一起，而且还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这可不行。克劳福德怎么不过来把他们都弄走呢？

医生打开那台又大又灰的风扇，一阵风直吹得墙纸朝里翻鼓。

克拉丽丝·史达琳站在洗槽那儿。此时她需要一种勇气，一种比海军陆战队学员任何跳伞训练更需敏捷反应更强有力的勇气的样板。这么一幅情景出现在她的眼前，给了她帮助，却同时也刺痛了她的心：

她的妈妈，站在洗槽那儿，放着冷水正在冲洗她爸爸帽子里的血，一边冲着一边说：“我们会好的，克拉丽丝。叫你弟弟妹妹去洗洗手洗洗脸上桌子这儿来，我们要谈一谈，然后就准备吃晚饭。”

史达琳摘下围巾，像山里的助产婆一样将它扎在头发上。她从箱子里取出一双外科手术用的手套。当她在波特第一次开口说话时，声音中的土音比平常更重，很有力度，令克劳福德都站在门口来听。“先生们！先生们！诸位官员诸位先生！请听我这儿稍微说几句话。请听一下。现在让我来对她进行处理。”她一边戴手套，一边将手伸到他们面前，“我们需要对她进行处理。你们这么老远地把她弄到了这儿，我知道她家人只要有机会一定会感谢你们的。现在还请大家先出去，由我来对她进行处理。”

克劳福德见他们突然变得安静而有礼貌，彼此低声催促着往外走：“走吧，杰斯，我们上院子里去。”而且克劳福德也发现，在死者面前这个地方气氛也变了：不管这被害者来自何处，也不管她究竟是何人，既然河水将她带到了这个地区，看她无助地在这个地区的这间屋子里躺着，克拉丽丝·史达琳就觉得同她之间有一种特殊的关系。克劳福德发现，在这一个地方，史达琳继承了这样一些人的传统和品格：她们是老奶奶一般的妇女，是智慧的妇女，是能用药草给人治病的人，是总能处理一切需要处理的坚强的乡下女人，是她们为乡下的死者守灵，又是她们，守灵之后再为死者梳洗、穿衣。

接下来，房间里同被害者在一起的就只有克劳福德、史达琳和那位医生了。阿金医生和史达琳彼此看了看，仿佛有几分认识似的。他们俩都感到奇异的欣喜，奇异的困窘不安。

克劳福德从口袋里掏出一瓶维克斯擦剂并传给了另外两位。史达琳注意地看它作什么用，当看到克劳福德和医生都将它涂抹到鼻孔边上时，她也跟着做了。

她伸手从放在滴水板上的器具包里将照相机摸了出来。她背向着房间。她听到背后那运尸袋的拉链在往下拉去。

史达琳对着墙上的洋蔷薇眨了眨眼，吸口气又吐出来。她转过身，朝台上的尸体看去。

“他们应该用纸袋把她的两只手套起来的。”她说，“我们弄完之后我来套。”史达琳小心谨慎地用手控档操作着她那台自动相机，对裸露的尸体进行夹叉射击似的拍摄。

被害者是位臀部肥大的年轻女人，史达琳用皮尺量得她的身长为六十七英寸。没有皮的地方已经被水泡得发灰，所幸水是冷的，而且她显然在水中也没有几天。尸体的皮就从乳房以下的一条线那儿被整齐干净地一直剥到双膝，那大约是斗牛士的裤子和腰带要遮护的部分。

她的乳房小，双乳间胸骨之上有明显的死因——边缘毛糙参差不齐的一个星形伤口，宽度有一只手大小。

她圆圆的头从眉毛以上被剥到颅骨，从耳朵剥到后颈。

“莱克特医生说了他会剥人头皮的。”史达琳说。

她拍照时克劳福德双臂交叉着站着，他只说了句“用宝丽来拍她的耳朵”。

他一边绕着尸体走，一边竟噘起了嘴。史达琳剥下一只手套，一根手指顺着尸体的腿往上摸到了小腿肚。一段曳钓绳和三叉鱼钩依然缠绕在这腿的下半部，就是这绳和钩在流水中缠上并拦住了尸体。

“你看见了些什么，史达琳？”

“呃，她不是本地人——她的两耳各扎了三个环孔，还搽亮闪闪的指甲油，我看像城里人。两条腿上新长出了可能有两周左右的毛。这毛长得多软看到了吗？我想她是用热蜡除腿毛的，还有腋毛。瞧她是如何将上嘴唇上的茸毛褪色的。她照顾自己相当细心，但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能照顾自己了。”

“那伤口呢？”

“我不知道。”史达琳说，“我本来想说那是致命的一个枪伤，可那看上去像一圈磨损的衣领，那边顶部又是一个枪口的印子。”

“很好，史达琳。胸骨之上那是个接触性射入伤口。子弹炸裂时的气流在皮和骨中间膨胀，就在枪眼周围炸出了那个星形。”

在墙的另一边，葬礼正在殡仪馆的前部举行，呼哧呼哧响着的是一架管风琴。

“死得冤枉。”阿金医生点点头发议论道，“我得上那里去，这葬礼我至少得参加一会。那家人一直希望我能送送这最后一程。拉玛一奏完这祭奠的音乐就会上这儿来帮你们忙的。我相信你的话，你会为克拉克斯顿的病理学家保护证据的，克劳福德先生。”

“她左手这儿有两片指甲被折断了。”医生走后史达琳说，“它们被往回扳，断在了指甲根，别的几个指甲看上去像有脏物或什么硬的碎片挤压在里头。要取证吗？”

“取点砂粒作样本，再取几片指甲油屑。”克劳福德说，“得到结果后我们就知道它们是什么了。”

拉玛，瘦瘦的，是殡仪馆里的一名帮工，史达琳正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他喷着威士忌酒的香气进来了。“你肯定干过一段时间修指甲工吧？”他说。

看到这年轻女人手掌里没有指甲痕他们很高兴——表明她和别的人一样，死之前没有遭受其他罪。

“要不要让她脸朝下给你取指纹，史达琳？”克劳福德说。

“那样做是要容易些。”

“先拍牙齿吧，然后拉玛可以帮我们将她翻个身。”

“就要照片，还是要做成图表？”史达琳将牙科用的一套元件安到了拍指纹的相机的前部，暗暗松了口气，庆幸所有的部件都在包里。

“就要照片。”克劳福德说，“不看X光片，图表会让我们做出错误的结论。有照片我们就可以将几名失踪的女人先排除。”

拉玛对他那双演奏风琴的手十分小心。他掰开年轻女人的嘴使之向着史达琳一方，又将她的双唇朝里收卷，好让史达琳用那台一次成像的宝丽来相机贴住脸部拍取前排牙齿的细部。这一部分倒不难，可她还得用一面腭反光镜照着拍臼齿，要从侧面看光是否穿过内颊，镜头周围的闪光灯一闪，能保证照到口腔里边。这种拍法她只在一堂法医学课上见到过。

史达琳注意看着宝丽来拍出的第一张臼齿照慢慢显影。她调了调亮度控制后又试了一张。这张好些。这张好极了！

“她喉咙里有个什么东西！”史达琳说。

克劳福德看了看照片，上面显示，就在软腭的后面有个黑乎乎的圆柱状物体。“把手电给我。”

“尸体从水里捞出来时，许多时候嘴巴里会有些像树叶一类的东西。”拉玛说，一边帮着克劳福德在看。

史达琳从她包里取出一把镊子来。她朝尸体对面的克劳福德看看。他点了点头。只消一秒钟，她就把东西夹了出来。

“是什么？一种什么豆荚？”克劳福德说。

“不，先生，那是个虫子的茧。”拉玛说。他说对了。

史达琳把它装进了一只瓶子。

“不妨让县里的农业顾问来看看。”拉玛说。

尸体的脸朝下后，提取指纹来很容易。史达琳曾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可是那些需要细心从事的注射方法，或是护指套，一样也没用得着。她在薄薄的卡片垫上提取指纹，卡片垫用形状如鞋拔子一样的一个装置固定住。她又提取了一对脚印，以防万一他们只有医院里婴儿时的脚印做参考。

双肩高耸之处的两块皮不见了，留下两个三角形。史达琳拍了照。

“再量量大小。”克劳福德说，“他在剪开那个艾克伦女孩的衣服时，把她人也剪伤了，不过是一点点碰伤，可当他们在路边找到她的衬衣时，发现衬衣上背部一个口子与这剪伤的口子相一致。这可是个新情况，我还没见到过。”

“她的小腿肚后面看上去像是有块烧伤。”史达琳说。

“老年人身上那样的东西很多。”拉玛说。

“什么？”克劳福德说。

“我—说—老—年—人—身—上—那—样—的—东—西—很—多。”

“我刚刚听得很清楚，我是想要你解释一下，老年人怎么啦？”

“老年人过世时身上盖着个热垫，即使并没有那么烫，可人死后还是给烫伤了。人死时只要身上有块电热垫就要被烫伤的，底下没有循环了嘛。”

“我们请克拉克斯顿的病理学家验证一下，看看是不是死后弄出来的。”克劳福德对史达琳说。

“汽车消音器，很有可能。”拉玛说。

“什么？”

“汽—车—消—音——汽车消音器。一次比利·皮特里被人开枪打死，他们把他扔在了他汽车后面的行李箱里。他老婆开着车四处找了他两三天。人家把他弄到这里时，汽车行李箱下面的消音器发热了，烫得他就像那样子，不过烫在臀部就是了。”拉玛说，“我是不能把食品杂货放汽车行李箱的，它会融化冰淇淋。”

“那主意好，拉玛，我倒希望你能为我工作。”克劳福德说，“在河里发现她的那些个伙计你认识吗？”

“是加博·富兰克林和他的兄弟布巴。”

“他们是干什么的？”

“在友爱互助会打架，寻人家开心，即使人家并没惹他们——有人整天看那些刚刚失去亲人的人，看得都疲了，稍微喝了点酒就来到这友爱互助会，然后就是‘坐下，拉玛，弹《菲律宾孩子》’。老是让人在那架破旧的酒吧钢琴上翻来覆去地弹《菲律宾孩子》，加博就爱干这事儿。‘哎，你不知道词儿就他妈的造几句嘛，’他说，‘这次你他妈的给它弄点韵出来。’他从老会员那儿弄了张支票，圣诞节前后上退伍军人管理局医院戒酒去了。我等他上这验尸台已等了十五年。”

“鱼钩扎出的洞我们要做血清试验。”克劳福德说，“我给病理学家写个便条。”

“那些鱼钩相互挨得太近了。”拉玛说。

“你说什么？”

“富兰克林兄弟把曳钓绳上那些鱼钩搞得太靠近了，这是犯规的，可能就因为这原因他们一直到今天早上才报了警。”

“警长说他们是打鸭子的。”

“我就料到他们会对他那样说。”拉玛说，“他们会告诉你，一次职业摔跤比赛中他们还和卫星门罗分在一个车轮战小组，同檀香山的基姆卡公爵摔跤了呢！要是你愿意，这话你也可以相信。抓起一只装石首鱼的大袋，他们还会带你去打鹬呢，如果你喜欢鹬的话。还会连带给你一玻璃杯的弹子。”

“你认为情况是什么样的呢，拉玛？”

“这富兰克林兄弟是在控制着这曳钓绳，是他们这根曳钓绳上这些非法安上的钩子，他们将绳子拉起来看看是否捕到了鱼。”

“你为什么这么看？”

“这位女士还没到会浮上水面的时候。”

“是的。”

“那么，要是他们没有在拉曳钓绳的话，永远也发现不了她。他们可能是害怕地走开，最后才喊人来。我希望你们请渔猎法执法官来瞧瞧这事儿。”

“我也希望这样。”克劳福德说。

“许多时候他们都是弄一部曲柄手摇电话机放在他们那兰姆查杰牌车的座位后头，就是不用进监狱的话，那可也是一大笔罚款啊！”

克劳福德不解地竖起了眉毛。

“电鱼用的。”史达琳说，“将电线垂入水中，一摇曲柄，电流就将鱼击昏，鱼浮上水面，只管舀就得。”

“对。”拉玛说，“你是附近这儿的人吗？”

“许多地方的人都这么干。”史达琳说。

在他们将运尸袋的拉链拉上之前，史达琳觉得很想要说点什么，做个手势，或者许下某种承诺。最后，她只摇了摇头，忙着将那些样本收拾好装进了箱子。

和尸体在一起是一回事，不在一起又是另外一回事。这一刻放松下来了，刚才所做的一切又回到了她的脑际。史达琳剥下手套，打开洗槽的水龙头。她背对着房间，让水在手腕上冲洗。水管中的水并不那么凉。拉玛边看她边出房间到了走廊上。他从做可乐的机器那儿弄了一听冰凉的苏打水回来，没有打开，送到了她面前。

“不，谢谢。”史达琳说，“我不想喝。”

“不是的，把它放在你脖子底下，”拉玛说，“再放到后脑勺那块小小的隆起的地方。冷东西会让你觉得好受些，我就是这样。”

等史达琳隔着拉好拉链的运尸袋把要给病理学家的备忘录扎好时，办公桌上克劳福德的指纹传送器已在发出喀嚓喀嚓的响声。

作案后被害者这么快就被发现真是运气。克劳福德下决心很快查明她的身份，并开始在她家周围查寻绑架的见证人。他的做法给大家都带来了不少麻烦，可是会很快奏效。

克劳福德带的是一台利顿牌警用指纹传真机。和联邦调查局配发的传真机不同，这台警用传真机与大部分大城市的警方系统是兼容的。史达琳汇集到一起的指纹卡几乎还没有干。

“装上去，史达琳，你手指灵巧。”

他意思其实是：别弄脏了。史达琳没有弄脏。将混成的卡片胶合到一起卷到那小小的卷筒上去很是不易。全国这时有六家通讯室在等待着。

克劳福德将电话打到联邦调查局的电话交换台以及华盛顿的通讯室。“多萝西，大家都在吗？好的，先生们，往下调到一百二，要让线条很分明清晰——各位查一查，是不是一百二？亚特兰大，怎么样？好，给我图像频道……现在就给。”

接着，为保证清晰度，传真机以低速度慢慢转动，将这名死去妇女的指纹同时传送到联邦调查局以及东部几个主要警察部门的通讯室。如果芝加哥、底特律、亚特兰大或其他城市中的任何一个有与这指纹相吻合的，几分钟之内就将展开搜寻。

克劳福德随后又将被害者牙齿及脸部的照片传了出去；史达琳用毛巾把死者的头部裹好，以防街头小报又把这些照片搞到手。

他们正要离去，从查尔斯顿来了三位西弗吉尼亚州犯罪调查部的官员。克劳福德一边同许多人握了手，一边将印有全国犯罪情报中心热线电话号码的卡片发给大家。见他这么快就让这些人进入一种男性情谊的模式，史达琳觉得很有趣。他们只要一得到点情况就肯定会打电话的，肯定会的。你可以打赌，也多谢他们了。她判断可能也不一定是男性情谊；在她身上也起作用嘛。

克劳福德和史达琳随那位代表驾车前往艾尔克河时，拉玛在门廊上朝他们挥了挥手指。那听可乐还相当冷，拉玛把它拿进物料间去，同时给自己准备了一杯清凉的饮料。

13

“让我在实验室那儿下车，杰夫。”克劳福德对司机说，“之后我要你在史密森博物馆等着史达琳警官，她从那里再回昆蒂科。”

“是，先生。”

他们正逆着晚餐后的人流车辆，经过波托马克河，由国家机场进入华盛顿市中心。

史达琳想，这开车的年轻人是敬畏克劳福德，所以开起车来过于小心。她没有责怪他；克劳福德麾下曾经有位探警，有一回将事情整个儿办得一团糟，现如今到设在北极圈的远程预警线那儿调查小偷小摸一类的事去了，这后果在学院已人尽皆知。

克劳福德情绪不好。自从他将被害者的指纹及照片传送出去到现在，九个小时过去了，她的身份依旧不明。他和史达琳还有西弗吉尼亚州警一道，在桥及河岸一带干到天黑也没有个结果。

史达琳还听到他在飞机上打电话，安排一名护士晚上到他家去。

下了“蓝色独木舟”坐进这普普通通的联邦调查局轿车后，气氛似乎出奇地安静，谈话也较容易了。

“把你提取的指纹送到情报处后，我就要通知热线及隐性特征索引科。”克劳福德说，“你给我草拟一份东西夹入档案。夹页就行，不是302那种——知道怎么做吗？”

“知道。”

“比方说我就是那索引科，跟我说说有什么新情况。”

只一会儿工夫她就将材料聚了起来——她很高兴克劳福德在他们经过杰弗逊纪念碑时，似乎对那上面的脚手架感兴趣。

隐性特征索引科在身份鉴定组的电脑上，将正在受调查的犯罪活动的特征，与档案上犯罪分子已知的一些癖性进行对照，当发现有明显的相似点时，电脑就会提出意见说谁是犯罪嫌疑人并提供其指纹。接着，再由人工操作将档案中的指纹与犯罪现场发现的潜指纹作比较。野牛比尔的指纹还没有取到，可是克劳福德想先做好准备。

这个系统要求陈述简洁明了。史达琳力图写出几句这样的话来。

“白种女性，十八九岁或二十出头，枪杀，下躯干及大腿遭剥皮——”

“史达琳，他杀害年轻的白种女人，剥她们躯干上的皮，这些索引科都已经知道了——附带提一下，‘剥皮’用‘skinned’，‘flayed’一词不常见，别的警官可能不用，而且你也摸不准那该死的玩意儿是否能识别出同义词。电脑已经知道他将尸体抛入河中。它不知道你这儿有什么新情况。这儿有什么新情况没有，史达琳？”

“这是第六个被害者，第一个头皮被剥，第一个双肩后部被去了两块三角形皮，第一个胸部遭枪击，第一个喉咙里有虫茧。”

“你忘了还有扳断的指甲。”

“不，长官，指甲被扳断她是第二个了。”

“你说得对。听着，在你给档案补充的夹页中，注意虫茧一事属机密，我们可以用它来排除假供。”

“我在想这事儿他是否以前也干过——放个茧或者昆虫。”史达琳说，“验尸时是很容易疏忽过去的，尤其是验浮尸。你知道，医务检查人员只看到明显的死因，那边气候又热，他们想看完就了事……这一点我们能否回头再查一查？”

“一定要查也可以。你可以料定病理学家们会说他们什么也没有疏忽，这也是自然的。辛辛那提那个女孩还在那冷冻室放着，我让他们去看一看，可其余四位都入土了。下令掘尸会惊扰大家。我们就曾掘过四个病人，他们是在找莱克特医生看病期间死去的，为了查明死因，只好掘尸。我告诉你，这事儿很麻烦，搞得她们的亲友很痛苦。假如一定得挖，我可以下令，但我们还是先看看你到史密森博物馆后能查出什么结果吧，然后我再做决定。”

“剥头皮……也真罕见，不是吗？”

“是的，不多见。”克劳福德说。

“但莱克特医生说过野牛比尔会剥人头皮的。他怎么会知道的呢？”

“他不知道。”

“可他是这样说的。”

“这并不是大惊小怪的事，史达琳。我当时看到了也没有觉得惊讶。我本来也该说这种事是罕见的，可后来出了个蒙格尔案，还记得那案子吗？那女的被剥了头皮？这之后又有两三个人一味模仿。报纸呢，只要搞到贴有野牛比尔标签的消息，就不止一次地强调说，这名凶手不取人头皮。后来的事儿就不奇怪了——他很可能依着报纸宣传的样子去做。莱克特是在猜测。他没有说事情什么时候会发生，所以他永远也不会错。如果我们逮住了比尔而他并没有剥人头皮，莱克特又可以说，我们刚好在他要剥之前将他拿获了。”

“莱克特医生还说野牛比尔住在一栋两层楼的房子里。这个我们一直还没有查，你觉得他为什么这么说呢？”

“这倒不是猜了。他很可能是对的，而且他还可以告诉你为什么。不过他想以此来戏弄你一下。这是我在他身上看到的唯一的弱点——他必须让人觉得他聪明，比任何人都聪明。他这么做已经有好几年了。”

“你说过不明白就问——呃，这点我得请你解释一下了。”

“好的。被害者中有两个是被吊死的，对吧？绳索印子高高的，颈部脱位，绝对是吊死的。莱克特医生从自身的经验知道，史达琳，一个人要违背另一个人的意愿强行将其吊死是很难的。人们在球形门把手上就能吊死，那是他们自己要上吊，这很简单，往下一坐就行，但要吊死别人就难了——即使他们被捆绑着，只要脚能碰到什么帮一下，就会想办法将脚够到上面去的。梯子很吓人，受害者不会盲目地就往上爬，要是看到套索就肯定不会爬了。要想做就是在上楼梯时。楼梯是常见的，告诉她们你带她们上楼用洗手间，随便说什么吧；拿块罩巾蒙住她们的脸往上走，迅速将套索套住头，然后猛地一脚将其从最上面的一级楼梯踢下；那绳索一端是系在楼梯顶部平台的护栏上的。这是在室内唯一的一个好办法。加州一小子都将这做法普及推广了。比尔要是没有楼梯，他就要用别的办法来杀死她们。现在你把那些名字给我，波特那位主要代表，还有州警那家伙，那位高级官员。”

史达琳在她的笔记本里找到他们的名字，用牙齿咬着一支笔形手电照着，将名字念了出来。

“很好！”克劳福德说，“你和热线联络时，史达琳，每次都直呼警察的名字，这会让他们觉得光荣。他们听到自己的名字，对热线就会变得更加友好，荣誉感有助于他们记得一有情况就给我们打电话。她腿上那处烫伤在你看来表明了什么？”

“这要看是不是死后造成的。”

“要是呢？”

“那他就有一辆可以封闭的卡车或厢式运货车或客货两用轿车，某种长长的车子。”

“为什么？”

“因为她小腿肚的后部都被烫伤了。”

他们来到联邦调查局新的总部前的第十号大街和宾夕法尼亚大街；还没有人称这楼为J.埃德加·胡佛楼。

“杰夫，你就让我在这儿下车。”克劳福德说，“就这儿，别往里开了。待在车里，杰夫，只要把行李箱打开就行。过来说给我听听，史达琳。”

她和克劳福德一起下了车。他从行李间取回自己的数据传真机和公文包。

“他将尸体拖进大小够让它伸直仰躺的什么东西里。”史达琳说，“她小腿肚的后部要能平放在排气管上面的地板上，这是唯一的办法。在像这样的汽车行李箱里，只有把她的身体蜷曲侧放才行，所以——”

“是，我就是这么看的。”克劳福德说。

她这时才意识到，让她下车来是为了能同她私下说话。

“我当初跟那位代表说我和他不应当着女人的面交谈，那么说把你给激怒了，是不是？”

“当然啦。”

“那只是放个烟幕，我是想和他单独接触一下。”

“这我知道。”

“行了。”克劳福德砰地一下关上行李箱，转身离去。

史达琳还不能就此罢休。

“那可是事关紧要的，克劳福德先生。”

他又转过身向她走来，手里东西满满的，又是传真机，又是公文包。他全神贯注地等她说。

“那些警察知道你是谁。”她说，“他们是看你行事的。”她站着不动，耸耸双肩，摊摊双手。情况就是这样，没错。

克劳福德掂量了一下，还是他那冷冷的样子。

“提醒得很及时，史达琳。现在动手去查那只虫子吧。”

“是，长官。”

她注视着他走开去。一个中年人，身上压着满满的案子；飞来飞去弄得边幅不整；在河堤办案搞得袖口上全是泥；这时正回家去，回家去做他原本在做的一切。

为了他，这时就是把命搭上她也愿意。克劳福德了不起的本事就在这里。

14

史密森国家自然历史博物馆关门已经有好几个小时了，但克劳福德事先已打过电话，所以有一名保安在等着，让克拉丽丝·史达琳从宪法大街的入口处进了门。

关闭的博物馆内灯光昏暗，空气沉寂。只有面对着入口处的一尊南太平洋岛上的巨型酋长塑像，脸上被高挂在天花板上的微弱的顶灯照亮着。

领史达琳进去的是位大个子黑人，穿着一身史密森国家自然历史博物馆保安人员整洁的装束。他抬起脸看电梯灯时，她觉得这人跟那酋长长得相像。她走了一下神，恍惚之中感到片刻的轻松，仿佛痉挛处得到了按摩一般。

在被做成标本的大象上面的第二层，楼面巨大，不对公众开放，人类学部和昆虫学部共同设在这里。人类学家说这儿是四楼，昆虫学家认为是三楼，农业部有几位科学家则说他们有证据证明这是六楼。这老楼有那么多扩建部分与分支机构，所以也就各说各有理。

史达琳随保安进入迷宫一般昏暗的走廊，靠墙高高堆放着一木箱一木箱的人类学标本，只有那小小的标签表明其中装的是些什么东西。

“这些箱子里可是成千上万的人哪！”保安说，“四万个标本。”

他用手电照着寻找办公室的号码，一边往前走，一边将手电光照着那些标签。

陈列迪雅克人背婴儿的布兜以及迪雅克人用于庆典场合的头骨让位给了蚜虫，他们因此离开人类学部，来到了时代更久远、更有秩序的昆虫世界。这儿，漆成灰绿色的金属箱子成了走廊的墙。

“三千万只昆虫——蜘蛛还不算在内。别把蜘蛛和昆虫混为一谈。”保安忠告说，“搞蜘蛛的人会因此冲你直跳脚的。那边，亮着灯的那间办公室。别自己出来。要是他们不说带你下去，给我打这个分机号码，这是保安室。我会来接你的。”他给她一张卡片后就走了。

她来到了昆虫学部的中心。一座圆形大厅陈列室，下面是一个被做成标本的大象。亮着灯的办公室就在那边。门开着。

“走啊，皮尔奇！”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兴奋地在尖叫，“我们走这儿。走啊！”

史达琳在门口停了下来。两个男人坐在实验室的一张桌子边正在下棋。两人都三十岁上下，一个黑头发瘦个子，另一个胖乎乎红卷毛。他们的全部心思似乎都在棋盘上。是否注意到了史达琳，他们没有表示。是否注意到了那身躯庞大的独角仙正穿行于棋子中间慢慢爬过棋盘去，他们也没有表示。

接着就是这独角仙爬过棋盘的边缘去了。

“走啊，罗顿！”瘦个子即刻说。

胖子动了他的象，立刻将独角仙掉头，让它开始朝另一个方向再吃力地爬回。

“如果独角仙只抄近路不绕弯，那时是不是就可以结束了呢？”史达琳问。

“那当然是结束了。”胖子大声说道，头都没抬，“那当然是结束了。你怎么玩？你是叫它爬完整个棋盘吗？你跟谁玩，树懒吗？”

“特工克劳福德打电话交代的标本在我这儿。”

“不能想象我们怎么没有听见警笛声！”胖子说，“我们一晚上都在这儿等着给联邦调查局鉴定一只虫子。我们只搞虫子，没有人说到什么特工克劳福德的标本。他的标本他应该私下里给他的家庭医生看。走啊，皮尔奇！”

“你们要例行的一整套公事我愿意换个时间来请教，”史达琳说，“可这事儿紧急，所以我们还是现在就做吧。走啊，皮尔奇！”

黑头发的那位扭过头来看看她，见她拿着个公文包斜靠在门框上。他把独角仙放到箱子里的一根烂木头上，再用生菜叶盖好。

他站起来以后个子还是蛮高的。

“我叫诺伯尔·皮尔切[21]。”他说，“这位是艾伯特·罗顿。你要鉴定一只昆虫？我们乐意为你效劳。”皮尔切有一张长长的和善的脸，可他的黑眼睛却有点像巫师的眼，两只长得也太靠在一起，其中一只还有点斜视，会单独去捕捉光线。他没有主动要握手。“你是……”

“克拉丽丝·史达琳。”

“我们看看你的东西。”

皮尔切拿起小瓶子对着灯光看。

罗顿也过来看。“哪儿发现的？是你用枪打死的吗？它的妈咪你见着了吗？”

史达琳想到，要是用胳膊肘在罗顿下巴的铰合部猛地给他来一下，对他肯定有好处。

“嘘——”皮尔切说，“告诉我们你这是在哪儿发现的？它是不是附在什么东西上——嫩树枝啦或者叶子上——还是在土壤里？”

“我知道了，”史达琳说，“还没有人跟你们说起过。”

“主任请我们晚上等着不要睡觉，给联邦调查局鉴定一只虫子。”皮尔切说。

“是命令我们。”罗顿说，“命令我们晚上等着不要睡觉。”

“我们一直都在为海关和农业部做鉴定。”皮尔切说。

“可也不是在深更半夜。”罗顿说。

“我需要告诉你们牵涉到一桩犯罪案的几件事儿。”史达琳说，“只有你们保守秘密直到破案我才可以对你们说。这很重要，意味着几条人命，而我也不光是说说而已。罗顿博士，你能不能郑重地跟我说你会保守机密？”

“我不是博士。还得要我签什么保证吗？”

“你言而有信就用不着。这标本如果你们要留下倒是得签，就这样。”

“我当然会帮你的啦。我并不是不关心。”

“皮尔切博士？”

“是真的。”皮尔切说，“他并不是不关心。”

“保密？”

“我不会说。”

“皮尔奇也还不是博士呢。”罗顿说，“我俩是同等教育程度。可你注意他是怎样由你去那么喊他的。”罗顿将食指的指头放在下巴上，仿佛是去指他那审慎而有远见的表情。“把一切详细的情况全都告诉我们。在你看来也许是无关的东西，对专家可能就是至关重要的信息。”

“这只昆虫被发现时是卡在一名凶杀案被害人的软腭后头的。我不知道它怎么跑那里头去了。她的尸体在西弗吉尼亚的艾尔克河中，死了没有几天。”

“是野牛比尔干的，我在收音机里听到了。”罗顿说。

“你在收音机里没听到关于这昆虫的事吧？”史达琳说。

“没有。但他们说到了艾尔克河——你今天就是从那儿来的吗？就因为这才来这么迟？”

“是的。”史达琳说。

“你一定累了，要点咖啡吗？”罗顿说。

“不要，谢谢。”

“水呢？”

“不要。”

“可乐？”

“我不想喝。我们想知道这个女人是在哪儿被劫哪儿被杀的。我们指望这虫子有个什么特别的栖息地，或者限于某个生长区，你们知道，或是只睡在某种树上——我们想知道这昆虫是从哪儿来的。我请你们保密是因为——假如犯罪人是有意将昆虫放那儿的——那么，这一事实就只有他知道，我们也就可以利用这事实来排除假供从而节省时间。他至少已杀了六个人了，我们的时间快耗完了。”

“你觉得此时此刻我们在这儿看这虫子，他那儿会不会又扣着个别的女人呢？”罗顿盯着她的脸问。他双眼瞪得大大的，嘴巴张着。她看得见他嘴里的东西，一瞬间脑子里闪过了一点别的东西。

“我不知道！”嗓音听起来带点儿尖叫声，“我不知道。”她又说一遍，以便听起来不那么刺耳。“一有可能他会再干的。”

“这么说我们要尽快动手。”皮尔切说，“别担心，干这个我们是行家，你不可能找到比我们更好的好手。”他用一把细镊子将那褐色的东西从瓶子里取了出来，放到灯底下的一张白纸上，然后摆动一把放大镜在上面照它的一条前臂。

这只昆虫长长的，形状像一具木乃伊。它包裹在一个半透明的外壳里，轮廓外形大致像一具石棺。肢、尾等附属器官紧紧地裹贴在体上，像是刻出的浅浮雕。那小小的脸看上去很聪慧。

“首先，这东西一般说来不寄生于户外的尸体上，而且除非偶然也不会到水里去。”皮尔切说，“我不知道你对昆虫熟悉的程度如何，也不知道你想了解到什么地步。”

“就假设我一无所知。我想请你把整个情况都告诉我。”

“好。这是一个蛹，一只正在转化的还没有发育完全的昆虫——那茧包裹着它，它就在其中由幼体变成成体。”皮尔切说。

“是被蛹吗，皮尔奇？”罗顿皱皱鼻子将眼镜往上动了动。

“是，我想是的。要不要从书架上把朱氏关于未成年昆虫的书拿下来看看？行，这是一只大昆虫，还处在蛹的阶段。比较高级一点的昆虫大多数都有蛹这么一个阶段。有不少就是以这样的方式度过冬天的。”

“查书还是查看，皮尔奇？”罗顿说。

“我要查看。”皮尔切将标本挪到显微镜镜台上，手里拿了根牙医用的探针，俯身向下对着显微镜，“我们开始查啦：头背区没有明显的呼吸器官，中胸及腹部几处有气门，咱们就从这儿开始。”

“嗯哼。”罗顿一边说一边翻着一本小册子的书页。“是功能性上颚？”

“不。”

“腹部正中下颚的一对外颚叶？”

“对，对。”

“触角在哪儿？”

“邻近翅缘正中。有两对翅膀，下边的一对被完全遮盖住了，只有底下腹部三节可以自由活动。小而尖的臀棘——我说是鳞翅目昆虫。”

“这儿就是这么说的。”罗顿说。

“这个科包括蝴蝶和飞蛾，覆盖的区域很广。”皮尔切说。

“翅膀要是受过浸泡就费事了。我去拿参考书来。”罗顿说，“我估计我走开后是没办法不让你们对我说三道四的。”

“我估计不会。”皮尔切说，“罗顿人还是不错的。”罗顿一离开房间，皮尔切就对史达琳说。

“我相信他一定是不错的。”

“你现在是相信了。”皮尔切似乎乐了，“我们一起上的大学本科，同时拼命干，竭力争取获得任何形式的研究生奖学金。他得到了一笔，可是得下一口矿井坐着等质子放射性衰变。他是在黑暗中待的时间太长了，人还是不错的，你只要不提到质子衰变的事。”

“我会尽量绕开这话题的。”

皮尔切从明亮的灯光下转过身来。“鳞翅目昆虫是很大的一个科，可能有三万种蝴蝶十三万种蛾子。我想把蛹从虫茧里取出来——要想逐渐缩小范围我必须得这么做。”

“好吧。你能使它完好无损吗？”

“我想可以。瞧，这只虫死之前曾借助自身的力量想破壳出来。就在这儿，它已经在虫茧上弄出一道不规则的裂口来了。这可能要花上一点工夫呢。”

皮尔切将壳子上那道自然的裂口抹开，小心缓慢地取出了昆虫。那一坨翅膀被水浸泡过，要将它们摊展开来犹如摊展一团潮湿的擦脸纸巾。看不出来是什么花纹图案。

罗顿拿着书回来了。

“准备好了吗？”皮尔切说，“哦，前胸股节被遮住了。”

“上唇的侧突呢？”

“没有上唇侧突。”皮尔切说，“请你把灯关掉好吗，史达琳警官？”

她等皮尔切的笔形手电亮了之后，才关掉了墙上的开关。他从桌旁退后一点站着，打着手电照那标本。昆虫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映照出那条细细的光束。

“像小猫头鹰的眼。”罗顿说。

“很有可能，可是哪一种呢？”皮尔切说，“请帮我们开一下灯。这是一只夜蛾，史达琳警官——夜蛾。夜蛾有多少种，罗顿？”

“二千六百……有描述的大概是二千六百种。”

“像这么大的可不多。好，你来瞧瞧，我的伙计。”

罗顿那长着红卷毛的头盖住了显微镜。

“现在我们得去查毛序了——仔细检查一下这昆虫的皮肤，慢慢将范围缩小到一个种类。”皮尔切说，“这罗顿最拿手了。”

史达琳感觉到，这屋子里已流动着一种亲切友好的气氛。

罗顿和皮尔切就这标本的幼虫期疣突是否排列成圆圈状展开了激烈的争论。这样的争论还一直延续到毛发在腹部的排列问题上。

“一种埃里伯斯·奥多拉夜蛾。”罗顿最后说。

“我们去查。”皮尔切说。

他们拿着标本，乘电梯下到被制成标本的大象上面的一层，回到了那堆满灰绿色箱子的巨大的方院。原先这一座大厅已被隔板分隔成上下两层，以便为史密森博物馆收藏昆虫提供更多的空间。他们现已来到新热带区昆虫部，正向夜蛾部走去。皮尔切查了一下他的笔记本，在靠墙的一大堆中一只高及胸部的箱子前停了下来。

“弄这些东西得小心。”他说，一边将那沉沉的金属门从箱子上推落下来搁到地上。“砸着一只脚你几个星期都得蹦啊蹦的。”

他用一根手指在一层层的抽屉上很快地往下滑，选定一只向后拉了出来。

史达琳看到盘子里是保护着的很小很小的卵，毛虫泡在一管酒精里，一只茧已从标本上剥开，那标本与她的很相似，还有就是只成虫——一只暗褐色的大蛾子，翅展差不多有六英寸，毛茸茸的身体，细细长长的触角。

“一种埃里伯斯·奥多拉夜蛾。”皮尔切说，“黑巫蛾。”

罗顿已经在翻书了。“‘热带物种，秋季有时会游散加拿大。’”他念道，“‘幼虫吃洋槐、猫瓣爪等类似植物。产于西印度群岛和美国南部，在夏威夷被认为是害虫。’”

操他妈的！史达琳想。“混蛋！”她说出了声，“到处都是了！”

“可它们也不是所有时候到处都是的。”皮尔切低下头。他拽拽下巴。“它们是不是一年两次产卵，罗顿？”

“稍等……是的，在佛罗里达和得克萨斯的最南端。”

“什么时候？”

“五月和八月。”

“我刚才就在想，”皮尔切说，“你的这个标本比我们这个发育得要稍好些，也比较新。它已经开始破壳要从茧里出来了。产地是西印度群岛，或者也可能是夏威夷，这我能理解，不过这儿现在是冬天。在国内它要等三个月之后才能出壳，除非在温室里才能出现偶然情况，要么就是有人饲养。”

“饲养？怎么养？”

“放笼子里，在一个暖和的地方，弄些洋槐树的叶子给幼虫吃，一直到它们作茧自闭。不难养。”

“这是不是一种流行的嗜好？除专业人员研究外，是不是有很多人玩这个？”

“不。主要是昆虫学家，他们想弄到完美的标本。也许有些人搞搞收藏。再有就是丝绸业了，他们倒是养蛾，可不是这一种。”

“昆虫学家一定有期刊和专业性杂志，还得有向他们销售器械的人吧。”史达琳说。

“当然，大多数刊物也都能到这里。”

“我扎它一捆给你。”罗顿说，“这儿有几个人私下里订了几份比较小的业务通讯——一直将它们锁着，这些枯燥无聊的东西你就是看一眼，也得给他们两毛五。那些东西我早上才能拿到。”

“我会当心把它们收好的。谢谢你，罗顿先生。”

皮尔切将有关埃里伯斯·奥多拉夜蛾的参考资料复印了一份，连同那只昆虫一起给了史达琳。“我送你下去。”他说。

他们等着电梯。“多数人喜欢蝴蝶讨厌蛾子。”他说，“可蛾子更——有意思，更迷人。”

“它们有破坏性。”

“有些是的，不少是的，可它们生活的方式各种各样，就像我们一样。”他们默默地等电梯再下来一层。“有一种蛾，实际还不止一种，是靠吃眼泪而生活的。”他主动提到，“它们只吃或只喝眼泪。”

“什么样的眼泪？谁的眼泪？”

“陆地上大小跟我们差不多的大哺乳动物的眼泪。蛾原来的定义是：‘逐步地、默默地吃、消耗或浪费任何其他东西的东西。’也曾经是个动词，表示毁灭……你一直就在干这事儿吗——追捕野牛比尔？”

“我是在尽我的力。”

皮尔切在上下唇后面转动舌头磨了磨牙齿，那样子仿佛一只猫在毯子下面拱动着身体。“你是否也会出去吃点干酪汉堡包，喝点啤酒，或上娱乐场所弄点酒喝喝呢？”

“最近没有。”

“现在是否愿意跟我去来点？不远的。”

“不了，等这事儿完了之后我请客——当然罗顿先生也可以去。”

“那可没有什么当然的。”皮尔切说。到了门口，他又说，“但愿你很快就能了了这事儿，史达琳警官。”

她匆匆向着等在那儿的汽车赶去。

阿黛莉亚·马普将史达琳的信件和半块芒滋糖果放在了她床上。马普已经入睡。

史达琳拎着她的手提式打字机来到楼下的洗衣房，她把打字机放到叠衣服的架子上，卷上一组复写纸。在坐车回昆蒂科的路上，她已经将有关埃里伯斯·奥多拉夜蛾的基本情况在脑子里组织好了，所以很快就打了出来。

接着她将那块芒滋糖果吃了，又给克劳福德写了一份备忘录，建议他们从两方面反复核查：一方面查昆虫学出版物的电脑化邮寄目录；另一方面查联邦调查局已知犯罪分子的档案，查距离绑架地点最近的城市里的档案，还要查大戴德市、圣安东尼奥和休斯敦这些蛾子分布最广的地区里重罪犯和性犯罪分子的档案。

还有一件事，她还得再次提出来：我们问问莱克特医生，他为什么认为凶犯要开始剥人头皮。

她将文件送给值夜班的警官后就倒到了舒适的床上，白日里人的说话声依然在悄悄地响着，比睡在房间对面的马普的呼吸声还要轻细。茫茫的黑幕上，她看到了那只蛾子聪慧的小小的脸。它那双闪光的眼睛曾看到过野牛比尔。

史密森博物馆留给她的是极度兴奋过后的一种巨大的怅惘，从这怅惘里生出了她这一天最后的思绪，也是她这一天的终曲：找遍这个荒诞的世界，这半个此刻已是暗夜的世界，我也一定要将那个靠吃眼泪活着的东西捕获！

15

在田纳西州的东孟菲斯，凯瑟琳·贝克·马丁和她最好的男朋友正在他公寓里一边看电视里播放的一部新影片，一边一口接着一口吸着装满了大麻的大麻叶烟筒。插播的商业广告越来越长，越来越多。

“我饿得慌，你想吃点爆玉米花吗？”她说。

“我去拿，把你的钥匙给我。”

“坐着别动。反正我要去看看妈妈是否有电话来过。”

她从长沙发上爬了起来，个子高高的一个年轻女子，骨骼大，肉滚滚，几乎有些笨重，脸蛋儿倒端庄俊美，满头干净的头发。她从咖啡茶几下找到了自己的鞋子，走了出去。

二月的黄昏与其说是寒冷，还不如说是阴冷。从密西西比河飘来的一股薄雾在这大停车区上空齐胸高的地方悬浮着。她看到残月当头，灰灰的，暗暗的，犹如一弯骨白色的鱼钩。举头望去，她感到一丝头晕目眩。她开始穿越停车场，把稳脚步朝一百码以外自己家的前门走去。

那辆褐色的厢式载重汽车就停在她家公寓附近，四周是一些旅宿汽车和拖车，拖车上放着摩托汽艇。她之所以注意到那辆厢式载重车，是因为它很像经常从她母亲那儿给她运来礼物的邮递卡车。

她从那辆车旁边走过时，一盏灯在雾中亮了起来。这是一盏带灯罩的落地灯，立在车后的柏油地上。灯下面是一把填塞得厚厚的扶手椅，上面罩着红花图案的印花棉布，那大红花朵在雾中十分耀眼。两件东西倒像是展览室中陈列着的一对成套家具。

凯瑟琳·贝克·马丁好几次眨眨眼，却继续在走着。她想到虚幻这个词，怪就怪那根大麻叶烟枪。她还好。有人在搬进搬出。进。出。在这斯通亨奇花园住宅区，永远有人在搬来搬去。她公寓里的窗帘动了一下，她看到她那只猫在窗沿上，一会儿把身子弯成弓形，一会儿又用身子的侧面去顶窗子玻璃。

她准备好了钥匙，开门之前又回头看了一下。一个男人从那汽车的后面爬了出来。借着灯光，她看到这人的一只手上了石膏，手臂用绷带吊着。她进屋将身后的门锁上。

凯瑟琳·贝克·马丁在窗帘那儿来回地看，她看见这男人在想办法将那把椅子放进车子的后部去。他用他那只好手抓牢椅子，再设法用膝盖去顶。椅子翻了下来。他将它扶正，舔舔手指去擦停车场上的脏物沾到印花棉布上的一处污点。

她走了出来。

“帮你一把吧。”她的调子把握得正正好——就是帮忙，没别的。

“你肯帮忙？多谢了。”声音怪怪的，紧张不自然。不是当地口音。

落地灯从底下照着他的脸，将他的五官照扭曲了，可她还是看清楚了他的身体。他穿着一条熨得平平整整的卡其布裤子，上身套着一种羚羊皮衬衫，没扣扣子，露出长着斑斑点点的胸膛。他的下巴和双颊上都没有毛，光滑如女人一般，颧骨上面的两只眼在灯影里仅仅如两颗豆，放射出细细的光。

他也看了看她，对此她很是敏感。只要她一靠近男人，男人们常常会惊讶于她硕大的身材，有些只是不怎么露声色而已。

“好！”他说。

这男人的身上有一种难闻的气味；叫她厌恶的是，她还注意到，他那件羚羊皮衬衫上两肩及袖子底下还都沾着卷曲的毛。

把椅子抬到汽车低低的地板上去并非难事。

“咱们把它往前面推，好不好？”他爬进车来，搬开一些杂物，有可以推入车底排油用的大扁盆，还有一把叫起棺器的曲柄小摇手。

他们将椅子直往前推到紧挨着车座之后。

“你衣服大概是14码吧？”他说。

“什么？”

“请把那根绳子递给我好吗？就在你脚边。”

当她弯下身子去看时，他用石膏板向她的脑后砸去。她以为是自己的头碰哪儿了，抬起一只手去挡，这时石膏板却又一次砸了下来，将她的手指砸到了颅骨上；再砸，这次是耳朵后面；一记接一记不停地砸，每一记都并不过重，一直到她跌翻在了椅子上。她滚落到车子的地板上，侧身躺在了那里。

那人稍稍端详了她一会儿，随后即扯下石膏和绷带。他迅速将灯拿进车里，关上了后门。

他拉过她的衣领，借助手电看她衬衫上的尺码标牌。

“好！”他说。

他用一把剪绷带的剪刀从背后将衬衫由下而上剪开，扯下来，再将她的双手反铐。他在汽车的地板上铺上一块搬家具的人用的垫子，然后将她一滚，让她仰躺在上面。

她没有戴乳罩。他用手指戳戳她那一对大乳房，感觉重重的，有弹性。

“好！”他说。

她左边的乳房上有个粉红色的吮吸的印子。他舔舔手指去擦那个印子，就像他擦印花棉布上那处污点一样；当轻压之下那一点微红渐渐褪去时，他点了点头。他又滚动她的身子让她俯卧着，用手指分开她浓密的头发检查她的头皮。那石膏板里垫了东西，没有把她的头皮砸破。

他用两根手指在她的脖子一侧摸了摸脉搏，发现很强劲。

“好啊——！”他说。回他那栋两层楼的房子还要开很长时间的车，他还是宁可不在这里对她进行野外处理。

凯瑟琳·贝克·马丁的猫看着窗外的车离去，尾灯靠得越来越近了。

猫的身后，电话铃在响。卧室里的机子接了电话，机子上红色的灯在黑暗中闪烁着。

打电话的是凯瑟琳的母亲，一位由田纳西州新选出的美国参议员。

16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是恐怖主义盛行时期，在处理有关国会议员的绑架事件时，有关方面采取了适宜的措施：

凌晨二点四十五分，负责联邦调查局孟菲斯分局的特工向总部华盛顿报告，参议员鲁斯·马丁唯一的女儿失踪了。

凌晨三点，两辆没有标志的轻型汽车开出了华盛顿分局巴萨德点潮湿的地下车库。一辆前往参议院办公大楼，在那里，技术人员在马丁参议员办公室的电话上安置了监听及录音装置，又在离这位参议员办公室最近的投币公用电话上安置了一个3号搭线窃听器。司法部叫醒了参议院精干情报委员会最年轻的委员，让他提供窃听的强制性通告。

另一辆称为“眼球车”，配有单向玻璃及监视装置，它停在弗吉尼亚大街，以便观察西水门的前部——马丁参议员在华盛顿的寓所。车里出来两个人，进寓所在参议员的家用电话上安装了监听装置。

贝尔大西洋电讯公司估计，由家庭数字切换系统打出的任何一个索要赎金的电话，平均时间七十秒钟即可查寻出来。

巴萨德点的反应小分队昼夜值班，以防华盛顿地区出现赎金的秘密放置点。他们的无线电程序也改变了，做了强制性加密，为的是将可能出现的赎金秘密放置点保护起来，不叫报道新闻的直升机来插手干扰——新闻业界这类不负责任的做法虽然极少，可还是发生过。

人质营救小组处于戒备状态，差一点就要动用空中力量了。

大家都希望，凯瑟琳·贝克·马丁的失踪是一起索取赎金的职业绑架事件，这样的可能性为她的生还提供了最好的机会。

没有人提及最坏的可能性。

后来，就在天亮前不久，在孟菲斯，正当一名城市巡警在温切斯特街调查一桩关于有人在闲荡的投诉时，他拦到了一位沿路肩收捡铝制听罐及破烂的上了年纪的人。巡警在他的手推车里发现了一件女人衬衣，前面的纽扣还扣着。衬衣的后背由下而上被剪开，犹如一件丧服。洗衣标签上是凯瑟琳·贝克·马丁的名字。

清晨六点三十分，杰克·克劳福德正驾车从他在阿林顿的家往南部驶去。这时他车里的电话响了，两分钟内这是第二次响了。

“92240。”

“40，准备接收阿尔发4的信号。”

克劳福德瞥见了一处可以停车的地方，将车开进去，停下来全神贯注地听电话。阿尔发4是联邦调查局局长。

“杰克——凯瑟琳·马丁的事儿你知道了？”

“值夜班的警官刚给我打过电话。”

“那有关衬衫的情况你知道了。跟我说说。”

“巴萨德点已处于绑架一级的戒备状态。”克劳福德说，“我希望他们暂时还不要撤除戒备，真要撤除，还望他们保持电话监控。不管衬衫是否被剪，我们还不能肯定就是比尔干的。如果是他人模仿，那人可能会打电话索要赎金。谁在田纳西搞窃听和查寻，我们还是他们？”

“他们。州警在搞。他们蛮不错的。菲尔·阿德勒从白宫来电，告诉我总统对此‘密切关注’。这次我们要是搞成了，倒是可以利用一下，杰克。”

“这我倒也想到过。参议员在哪里？”

“正在去孟菲斯的路上。她刚刚同我在家中电话联系过。你可以想象。”

“是的。”克劳福德是在预算拨款听证会上认识马丁参议员的。

“这次她是带着她所有的权势下去的。”

“不能怪她。”

“我也不怪她。”局长说，“我跟她说了我们正在竭尽全力，我们一直是这么做的。她……她知道了你个人的境况，主动提供你一架李尔公司的飞机。就用这飞机——要是有可能夜里就飞回家。”

“好。参议员不好对付，汤米。这事儿要是她想来管，我们可要顶起来了。”

“我知道。要是你别无办法，就全推到我身上好了。我们最多还有几天啦——六天还是七天，杰克？”

“我不知道。要是他发现她的身份后一慌手脚——有可能就把她干了，接着就抛尸。”

“你现在在哪儿？”

“离昆蒂科两英里。”

“昆蒂科的简易机场能降落李尔飞机吗？”

“可以。”

“给你二十分钟。”

“是，长官。”

克劳福德在电话上按了几个号码后，重又将车开入了车流。

17

克拉丽丝·史达琳一夜没能安睡，醒来浑身疼痛。她穿着浴衣，趿着鞋头饰有小动物的拖鞋，肩上搭条毛巾，站着在等进浴室洗澡，浴室是她和马普与隔壁的学生合用的。收音机里播放的来自孟菲斯的消息惊得她半天没喘过气来。

“噢上帝！”她说，“噢，好家伙！不要乱来！这浴室已经被占领了。套上裤衩就出来吧，这不是在演习！”她往上一登进了淋浴间，把隔壁的一个邻居惊得目瞪口呆。“让过去一点，格雷西，再劳驾你把那肥皂递给我。”

她一边竖着耳朵听电话，一边收拾过夜的行装，又把她那只法医学器具箱放到门口。她为了确保总机知道她在自己屋子里，早饭也不吃就在电话旁守着。离上课时间还有十分钟了，依然没有音讯，她就带着器具匆匆赶往行为科学部。

“克劳福德先生四十五分钟前动身去孟菲斯了。”秘书甜甜地对她说，“巴勒斯也去了，实验室的斯塔福德是从国家机场出发的。”

“昨晚我在这儿留了一份报告给他。他有什么条子留给我了吗？我是克拉丽丝·史达琳。”

“知道，我知道你是谁。我这儿就有三份你的电话号码，而且我想他桌上还有几份。不，他什么也没给你留，史达琳。”那女的看看史达琳的行李。“他打电话进来时要不要我告诉他什么事儿？”

“他有没有在登记卡上留下孟菲斯的号码？”

“没有，不过他打电话会用这个号码的。今天你没有课吗，史达琳？你还在上学吧？”

“有课。是的，我还在上学。”

史达琳进课堂时已经迟到了，那个被她逼出淋浴间的年轻女人格雷西·皮特曼更引起了她的不安。格雷西·皮特曼就坐在史达琳的正后面。到座位的路似乎很长。皮特曼那根舌头在她那毛茸茸的脸皮后面整整绕了两圈儿。最后，史达琳总算得以在全班人中间隐没了下来。

她没吃早饭坐着听完了两个小时的“搜查搜捕中排斥规则除外的诚信承诺”之后，才得以到自动售货机上嘟噜噜倒了一杯可乐。

中午她又查看了一下信箱看是否有留条。什么也没有。这时她就想到，就像以前有过的一样，极度失意的滋味非常像她孩提时不得不吃的一种叫弗利刺的成药。

有些日子，你醒来时发觉自己变了。对于史达琳，今天就是这么个日子，她知道。昨天她在波特那殡仪馆看到的一切，在她心理上引起了一点小小的结构上的变化。

史达琳曾在一所好学校里学习过心理学和犯罪学。在她的生活中，她曾见到过一些骇人听闻的事情，世上的东西伸手就被毁。但是，她并没有真正弄明白，而今她是弄明白了：有时候，人这一族类，在一张人脸后面居然能长出这么一个脑子来——其快乐就在西弗吉尼亚波特城那间贴着洋蔷薇墙纸的屋子里瓷台上躺着的一具尸体上！史达琳第一次明白那么一个脑子，比她在验尸时所能看到的任何一样别的范围内的东西都要糟糕。弄明白了这一点，她将永远受着压迫；她知道，除非长出老茧来，否则她的生命将被一点一点慢慢耗尽。

学校生活并没有减轻她的痛苦。整天她都有这样的感觉：事情已经发生了，就在这地平线以上。她仿佛听到大片隐隐约约的声音，说出事了；那声音犹如来自远处的一个露天体育场。一点点动静都会叫她心神不宁：三五成群走过走廊的人，头顶飘过的云影，飞机声。

课后，史达琳上跑道一圈又一圈地跑，接着再游泳。她一直游到想起那些浮尸，之后再不愿碰水。

她和马普及其他十来个学生在娱乐室看七点钟的新闻。参议员马丁女儿被绑并非头条，而是紧随日内瓦武器谈判之后。

有来自孟菲斯的片子，开头是斯通亨奇花园住宅区的标牌，是透过一辆巡逻车的旋转警灯拍摄的。各媒介正对此事件展开一场宣传战，可因为几乎没有什么新情况可以报道，记者们就在斯通亨奇的停车场相互采访。孟菲斯和谢尔比县当局的人由于还不习惯那一排排的麦克风，都掉头回避。人们推推搡搡，照相机闪闪烁烁，发出尖而长的尖啸声，音频系统录下的全是噪声；在这一片混乱中，地方当局列举了一条条他们并不知道的消息。摄影师们躬身弯腰，窜前窜后，调查人员一进凯瑟琳·贝克·马丁的公寓或者一离开，他们就退回到小型电视摄像机那儿。

当克劳福德的脸在公寓的窗户里闪现了一下时，学院的娱乐室里立即响起一阵短暂的带挖苦的喝彩声。史达琳嘴角微微一笑。

她不知道野牛比尔是否在看电视，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克劳福德这张脸的，或者，甚至是否知道克劳福德是何许人。

其他人好像倒认为比尔可能也在收看电视。

和彼得·詹宁斯一起在电视直播现场的还有马丁参议员。她单独一人站在她孩子的卧室里，身后的墙上挂着西南大学的三角形校旗，张贴着支持瓦尔·E.柯尤特以及平等权利修正案的招贴画报。

她是一个高个子的女人，长着一张刚毅、平平的脸。

“现在我要对正扣着我女儿的那个人说话。”她说。她向摄像机走近了一些，搞得摄像师措手不及，连忙重新调焦。她开口对一名恐怖主义分子说话了；要不是因为这事，她是绝不会对恐怖主义分子说话的。

“你有能力放了我的女儿而不使其受到伤害。她的名字叫凯瑟琳。她很温柔、懂事。请放了我的女儿，请放了她，别伤害她。这局面是你在控制着，你有力量，是你在掌管着。我知道你能感觉得到爱和同情。你有能力保护她，使她不至于受到任何可能伤害她的东西的伤害。现在你拥有一个极好的机会，可以向全世界显示你有能力表现出伟大的仁慈，向全世界显示你的大度，能宽以待人甚于世人待你。她的名字叫凯瑟琳。”

马丁参议员的眼睛从摄像机前移开，画面迅速切换到一部家庭录像片上：一名蹒跚学步的儿童，正揪住一头大柯利牧羊犬的毛在那里学走路。

参议员继续往下说：“你现在看到的是凯瑟琳小时候的样子。放了凯瑟琳。不论她在这个国家的什么地方，都放了她，不要伤害她，你会得到我的帮助赢得我的友谊。”

接着是一组静照——凯瑟琳·马丁八岁，抓着帆船的舵柄。船出了水，在龙骨墩上，她爸爸在给船体上油漆。还有这位年轻姑娘的两张近照，一张全身，一张脸部特写。

再回到参议员的特写镜头：“我面对整个国家向你保证，无论你什么时候需要，我都会毫不吝啬地给你以帮助。我有很好的条件可以帮助你。我是一名美国参议员。我供职于陆海空三军委员会。我深入参与战略防御行动计划这个大家称作‘星球大战’的太空武器系统。如果你有敌人，我来打击。如果有任何人骚扰你，我可以让他们住手。你可以在任何时间给我打电话，不论白天还是夜晚。我女儿的名字叫凯瑟琳。请向我们显示出你的力量来。”马丁参议员最后说，“放了凯瑟琳，不要伤害她。”

“好家伙，是神气！”史达琳说。她颤抖得像一条小猎犬。“老天，真神气！”

“什么？星球大战？”马普说，“假如外星人正企图从另一颗行星控制野牛比尔的思维，马丁参议员也有能力保护他——是那调调吗？”

史达琳点了点头。“许多有妄想倾向的精神分裂症患者都有那种特别的幻觉——异域控制。如果比尔就是这样被控制着的话，也许这一招能够引他出洞。不过这一枪他妈的打得是好，又是她站那儿开的火，不是吗？至少给凯瑟琳又多买到了几天。他们可以有时间在比尔身上再下点功夫。或者也可能没有时间了；克劳福德认为他从绑架到下手的时间可能正变得越来越短。这一招他们可以试试，也可以试试别的办法。”

“假如他扣的是我的一个女儿，那没有什么办法我是不愿意试的。她为什么不停地说‘凯瑟琳’？为什么一直提那名字？”

“她是努力在让野牛比尔把凯瑟琳当一个人看。他们在想，野牛比尔先得视她作非人，把她当一件物品看，然后才能将她撕成碎片。连环杀手在进监狱后谈起过这一点，有的说就像摆弄一个洋娃娃。”

“马丁参议员那番声明的背后你看会不会有克劳福德的意思？”

“可能吧，或者也有可能是布鲁姆博士——那不是他吗？”史达琳说。屏幕上出现了一段几星期前就录好的，就系列凶杀这一主题采访芝加哥大学的艾伦·布鲁姆博士的录像。

布鲁姆博士不愿把野牛比尔同弗朗西斯·多拉德、加勒特·霍布斯或他曾经碰到的任何别的人作比较。他不愿用“野牛比尔”这个名称。事实上他根本就没说多少，可大家都知道，在这个问题上他是位专家，而且很可能是唯一的专家，电视网想让大家见一见他的脸。

他们用他的最后这段话作为这次采访报道的结束：“他每天都面临着可怕的下场，我们没有任何更可怕的结局可以拿来威胁他。我们能够做的是叫他来找我们。我们可以保证他得到友好宽大的处理，而且绝对可以做到说话算话。”

“我们不都可以宽宏大量一些吗？”马普说，“我自己要不会宽宏大量一点就该死了。花言巧语摆迷魂阵，言不由衷说屁话，我算是服了。他什么也没有告诉他们，可这样的话，他很可能也吊不了比尔多大的胃口。”

“我可以一段时间不去想西弗吉尼亚那小孩儿，”史达琳说，“大概也就是半个小时吧，随后又如同有东西刺在喉咙口一般。她指甲上那亮闪闪的指甲油——我还是不要去想这个了。”

马普热衷的东西很多，她想找出一点来让史达琳驱驱郁闷开开心；晚餐的时候，她就将斯蒂夫·王德与埃米莉·狄金森两人的不工整韵诗做了一番比较，结果把在旁偷听的一帮人给乐倒了。

在回房间的路上，史达琳从信箱里一把抓出一张条子，她看到了这样的字：请给艾伯特·罗顿打电话，接着是一个电话号码。

“那恰好证明了我的理论。”她对马普说。两人拿着书一屁股坐到了各自的床上。

“那是什么？”

“你碰上了两个小子，对吧？每次都是他妈的那个不该打电话的打电话找你。”

“这我一直都知道。”

电话铃响。

马普用铅笔碰碰鼻尖。“如果是霍特·勃比·劳伦斯，你就跟他说我在图书馆。”马普说，“明天我打电话给他，就这么跟他说。”

来电的是克劳福德，他在飞机上，电话中他的声音听起来沙沙的。“史达琳，准备两个晚上的行装，一小时后见我。”

她以为对方已经挂了，电话里只有空空的嗡嗡声，可随后声音又忽然出现了：“——用不着带那器具箱，光衣服就行。”

“到哪儿见你？”

“史密森博物馆。”他还没有挂断电话就已经开始在同别的人说话了。

“是杰克·克劳福德。”史达琳说着将她的包往床上轻轻一扔。

马普从她看着的那本《犯罪程序联邦密码》的上端露出脸来。她看着史达琳打点行装，一只眼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一只漂亮的黑眼睛。

“我不想往你脑子里塞什么东西了。”她说。

“不，你想。”史达琳说。她知道对方想说什么话。

法律评论这门课马普是在马里兰大学靠夜里用功通过的。在学院，她的学业成绩在班上排第二位，她对书本的态度纯粹就是要拼命下功夫。

“明天你就该考犯罪程序密码这门课了，两天后还要考体育。你要保证头儿克劳福德明白，只要他一疏忽，你就可能要重修。不要他一开口‘干得好，史达琳实习生！’你就说‘不胜荣幸！’，你得直对着他那张毛糙糙雕塑般的老脸说：‘我指望你亲自负责，保证我不要因为缺课需要去重修。’明白我说的话吗？”

“密码这门我可以补考。”史达琳说，一边用牙咬着打开一根条状发夹。

“是啊！没时间学习考不及格，你觉得他们不会叫你重修？你在和我开玩笑呐？姑娘，他们会把你当一只复活节的死小鸡，从后门的台阶上扔飞出去拉倒。感激的寿命有多长，克拉丽丝！要让他说：不重修！你的成绩很好。——让他说出来。上课前一分钟你都能迅速地将衣服熨好，这样的室友我是再也找不到了。”

史达琳驾驶着她那辆老平托沿四车道公路稳稳地朝前开，前轮只要一开始晃动车速就要比正常速度慢一英里/每小时。热腾腾的汽油味，霉味，底盘咔啦咔啦，变速器嘎吱嘎吱。她依稀记起了她父亲的小卡车，记起了同身子扭来扭去的弟弟妹妹一起坐在父亲身边开车的情形，这一切都交织在一起，在她的脑海中回响。

如今，在这夜晚，是她在开着车，车子溅起路边白色的水珠，发出啪啦啪啦啪啦的声音。她有时间来思考。她的恐惧紧挨在她脖子后头，如呼吸般直往她身上蹿；其他近一点的记忆也在她一旁翻滚着。

史达琳非常担心凯瑟琳·贝克·马丁的尸体已经被发现了。野牛比尔一旦了解了她的身份，他可能会慌了手脚，他可能会杀了她，然后在喉咙里塞一只虫子将尸体抛掉。

也许克劳福德就是带那只虫子来鉴定的。要她上史密森博物馆来还能有别的原因吗？可是随便哪个特工人员都可以送虫子来史密森博物馆的呀，要是为了这个，联邦调查局一名信使就可以了，而他还让自己收拾两天的行装。

她能够理解克劳福德为什么没有向她解释，因为这一环无线电网络上未做防窃听准备，可不知究竟实在让人受不了。

她在收音机里找到一个全播新闻的电台，等播过天气预报之后又是新闻，可并无新闻。来自孟菲斯的报道只是七点钟新闻的重复。马丁参议员的女儿失踪。她的衬衣后背由下而上被剪开，手段像野牛比尔所为。没有见证人。西弗吉尼亚发现的被害人依旧身份不明。

西弗吉尼亚。克拉丽丝·史达琳记忆中的波特殡仪馆里有些东西是根深蒂固并且非常宝贵的。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值得永远保存。此刻她有意识地来回忆这些东西，发现自己能将它们当护身法宝一样紧紧地抓住。在波特殡仪馆，站在洗槽那儿，她找到了一种令她惊讶又令她欣快的力量源泉——那就是对她母亲的回忆。史达琳从和她的兄弟相处中继承了她已故父亲的言行，依靠这，她经过岁月的锤打坚强地活了下来；能找到这么一笔丰富的财产，她既惊奇又感动。

她将平托车停放在位于第十号大街与宾夕法尼亚大街的联邦调查局总部的下面。已经有两家电视台的人马在人行道上准备就绪。灯光照耀下，记者们看上去整装打扮得有些过头。他们说着一贯的新闻腔站那儿做报道，背景是J.埃德加·胡佛大楼。史达琳躲开灯光，走过两个街区，来到史密森国家自然历史博物馆。

她看到这座老楼的高处有几扇窗子亮着灯光。半圆形的车道上停着一辆巴尔的摩县警察局的车子。它的后面是一辆新的监控车，克劳福德的司机杰夫就守着方向盘等在那里。见史达琳来了，他对着对讲机就说话。

18

保安将克拉丽丝·史达琳带到史密森博物馆那个大象标本上面的第二层。电梯的门打开，眼前是昏暗的一大片楼面，克劳福德独自一人在那儿等着，双手插在雨衣的口袋里。

“晚上好，史达琳。”

“你好。”她说。

克劳福德扭过头对她身后的保安说：“后面我们自己就可以了，警官，谢谢你。”

克劳福德和史达琳肩并肩沿着一条走廊走着，走廊上码着一盘盘一箱箱的人类学标本。天花板上亮着几盏灯，不多。当她和他开始耸着肩做沉思状如在校园散步一般时，史达琳意识到克劳福德想把他的手搭到她的肩膀上，如果允许的话，他早就这么做了。

她等着他说点什么。终于，她停了下来，也把双手插进了口袋。两人在过道上相对而视，周围是阒寂无声的骨头。

克劳福德将头往后靠在箱子上，从鼻子里深深地呼出一股气。“凯瑟琳·马丁很可能还活着。”他说。

史达琳点了点头，然后就一直将头低着。也许他觉得，她不看着他，说起话来要容易些。他很沉静，可是有什么东西把他给困住了。一瞬间，史达琳在想会不会是他的妻子去世了？或者，有没有可能是因为整天和凯瑟琳伤心的母亲在一起待着？

“孟菲斯是个相当大的打击。”他说，“他是在停车场逮着她的，我觉得，没人看到。她先是进了公寓，随后由于什么原因又出来了。她没打算在外头待很长时间——她让门半开着，还拨上了保险以防门在她身后锁住。她的钥匙放在电视机上。里面东西一点都没有动。我觉得她在公寓的时间不长，根本连她卧室里代接电话的机子那儿都没有到。当她的傻蛋男友最终给警察打电话时，那信号灯还依然在闪着。”克劳福德无意间将他的一只手伸入一个装着骨头的盘子里，又迅速地抽了出来。

“所以现在他是扣着她，史达琳。电视网答应在晚间新闻里不搞倒计时——布鲁姆博士认为搞倒计时会把他惹急了。不过总有一些通俗小报会去这么做的。”

在上一次的绑架案中，由于被害人后背那件由下而上被剪开的衣服很快被找到，从而证实她到那时还活着直到为野牛比尔所害。史达琳还记得那些烂报纸头版上那镶了黑框的倒计时牌。一直到了十八天，浮尸出现了。

“所以凯瑟琳·贝克·马丁正在比尔的‘演员休息室’里等着，史达琳，而我们也许还有一个星期的时间。充其量也就这么多了——布鲁姆认为他从绑架到下手的间隔正变得越来越短。”

对于克劳福德，这似乎算是说了一大堆了。引用戏剧界的术语“演员休息室”，听起来总有点瞎扯的味道。史达琳等着他说正题。他说了。

“不过这一次，史达琳，这一次我们可能会有点小小的突破。”

她掀起眉毛仰视着他，带着希望，也带着专注。

“我们又找到一只虫子。你的伙计，皮尔切和那个……那另一位。”

“罗顿。”

“他们正在鉴定呢。”

“虫是在哪里的——辛辛那提？——冷冻室里那个女孩儿身上？”

“不。来，我带你去看。我们瞧瞧你怎么看的。”

“昆虫部在另一个方向，克劳福德先生。”

“我知道。”他说。

他们绕过角落来到人类学部的门口。灯光和人声透过毛玻璃传了出来。她走了进去。

屋子中央，一盏雪亮的灯下，三名身穿实验服的男子正在桌子旁忙着。史达琳看不到他们在干什么。行为科学部的杰里·巴勒斯一边从他们身后往里看，一边在写字板上做记录。屋子里有股熟悉的气味。

接着，其中一位穿白衣服的离开桌子把什么东西放到了洗槽里，这时，她确是看得一清二楚。

工作台上的一只不锈钢托盘里是“克劳斯”，那个她在斯普利特城迷你仓库里发现的人头。

“那只虫就是在克劳斯的喉咙里。”克劳福德说，“稍等，史达琳。杰里，你是在和通讯室说话吗？”

巴勒斯正在将写字板上的记录往电话里念。他用手遮住送话口。“是的，杰克，他们正在将克劳斯的照片晾干。”

克劳福德拿过他手中的话筒。“勃比，别等国际刑警组织那边了，找个图像频道现在就将照片发出去，附上医检报告。发往斯堪的那维亚国家，西德、荷兰什么的。一定要说克劳斯可能是一艘商船上的水手，中途偷偷地溜了。提一下他们国家的卫生部门可以索要颧骨骨折证明。就叫它什么好了，说是颧弓吧。务必将两张牙科记录表都寄去，普通的那一张和联邦牙科医院的那张。图表到出来要有一段时间呢，但要强调说那只是一个粗略的估计——那种情况靠颅骨上的缝合是定不下来的。”他把电话又交给了巴勒斯，“你的东西呢，史达琳？”

“在楼下保安室。”

“这虫是约翰斯·霍普金斯医院发现的。”他们等电梯的时候克劳福德说，“他们当时正在为巴尔的摩县警验这人头。虫子在喉咙里，就像西弗吉尼亚的那个女孩儿。”

“是像西弗吉尼亚那情形。”

“你疏忽了。约翰斯·霍普金斯医院大概是今晚七点发现虫子的。我还在飞机上时巴尔的摩地方检察官就打电话给我了。他们把全部有关克劳斯的东西都送了过来，这样我们就可以看到原貌是什么样了。他们还想就克劳斯的年龄听听安吉尔博士的意见，颧骨被打断时他又是几岁。他们就像我们一样是来向史密森博物馆咨询的。”

“这一点我还得稍微谈一谈。你是说可能是野牛比尔杀了克劳斯？多年以前？”

“似乎很牵强吗？太巧合了？”

“眼下这一刻是的。”

“等会儿你再看看吧。”

“是莱克特医生告诉我上哪儿可以找到克劳斯的。”史达琳说。

“是，是他告诉你的。”

“莱克特医生告诉我，他的病人本杰明·拉斯培尔声称自己杀了克劳斯，可莱克特说他认为死因很可能是意外的性窒息。”

“那是他这么说的。”

“你认为莱克特医生可能确切知道克劳斯是怎么死的，既不是死于拉斯培尔之手，也不是因为性窒息？”

“克劳斯喉咙里有一只虫，西弗吉尼亚的那个女孩儿喉咙里也有一只虫，这种事儿我在其他任何地方都从未见过，从未读到过，从未听说过，你怎么看？”

“我想你让我准备两天的行装，是要我去问问莱克特医生，对吧？”

“你是他唯一愿意对话的人，史达琳。”说这话时，克劳福德的神情显得非常悲伤。“我估计你是有思想准备的。”

她点了点头。

“上精神病院去的路上我们再谈。”他说。

19

“莱克特医生因谋杀罪被我们逮起来之前曾有很多精神病人向他求医。”克劳福德说，“他为马里兰和弗吉尼亚的法庭以及东海岸其他地方的一些法庭都做过大量的精神病评估。他见过不少精神病罪犯。谁知道他会漏掉谁，只是为了好玩吗？那做法只有他自己可能知道了。另外，他在交往中结识了拉斯培尔，而拉斯培尔就在接受治疗的过程中告诉了他一些情况。也许是拉斯培尔告诉他谁杀了克劳斯。”

克劳福德和史达琳在那辆监控车后部的转椅里面对面坐着。汽车沿美国95号公路向北三十七英里外的巴尔的摩呼呼疾驶。杰夫坐在驾驶室里，严格奉命加速行驶。

“莱克特主动提出过要帮忙，我没搭理他。以前他曾提供过协助，却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给我们，倒是上次将一把刀捅进了威尔·格雷厄姆的脸。为了好玩儿！

“但是，克劳斯喉咙里有一只虫子，西弗吉尼亚那女孩儿的喉咙里也有一只虫子，这我可不能忽视。这种特别的手段艾伦·布鲁姆以前从未听说过，我也没有。你以前碰到过吗，史达琳？有关文件资料我看过之后你也都看过了。”

“从未有过。插其他东西进去倒是有过，可从未放过虫子。”

“先说两点。第一，我们假设莱克特医生确实了解一些具体的情况。第二，我们要记住莱克特找的只是好玩儿。千万别忘了好玩儿这一点。他必须希望野牛比尔在凯瑟琳·马丁还活着的时候被逮住。所有的乐趣和好处都在于他是否朝这个方向努力了。我们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用来威胁他——他马桶上的座圈没了，书没了。他已经被清洗一空。”

“如果我们就把目前的境况告诉他，再主动答应给他点什么——一间可以看到风景的病房，结果会怎么样？那东西是他主动提出帮忙时要过的。”

“他主动提出的是要帮忙，史达琳。他没有主动提出要透露点秘密。透露秘密就不会给他机会来充分地卖弄自己。你要有点怀疑心。你赞同的必须是事实。听着，莱克特他可不急，他遵循这方法就像是在玩棒球。我们叫他透露点秘密，他要等等，他不会立刻就说的。”

“即使有奖赏也不会说吗？要是凯瑟琳·马丁死了，他可什么也捞不到了呀！”

“比方我们跟他说，我们知道他掌握情况，要他透露秘密，他就会等啊演啊，一周又一周，装作尽力在回忆的样子，将马丁参议员的希望吊起来让凯瑟琳送命，接着再去折磨下一位母亲，再下一位，激起人家的希望，总是刚刚差不多要记起来的时候就——他就是从这中间获得最大的乐趣，这可比得到一片风景好玩儿。他就是靠这种东西活着的。这是他的营养。

“我不能肯定人是否越老就越有智慧，史达琳，不过人确实可以学会以巧妙的方式避免一部分叫人受罪的事。我们也可想办法避开。”

“这么说一定得叫莱克特医生觉得我们来找他完全是为了得到他的理论和高见。”史达琳说。

“对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呢？为什么不派我进去直接就那么问他呢？”

“坦诚和你说吧，你指挥权在握的话也会这么做的，其他不管用。”

“那么不提克劳斯喉咙里有虫子的事儿，也不提克劳斯同野牛比尔之间的关系。”

“不提。你之所以回来找他，是因为他能预言野牛比尔要开始剥人头皮了，这一点给你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我已公开表明不再用他，艾伦·布鲁姆也是如此，不过我还让你来是闹着玩玩。你可以主动向他提点特别的优惠待遇——那种玩意儿只有像马丁参议员这么有权势的人才能给他搞到。一定要他相信他必须抓紧时间，因为凯瑟琳一死，提供给他的优待也就完了。要是那样的事儿发生，参议员对他根本就没了兴趣。而如果他做不到，那是因为他还不够像他自己说的那样精明能干、知识渊博——并不是由于他坚持顽固与我们作对。”

“参议员会对他失去兴趣吗？”

“最好你能够发誓说从来都不知道这问题的答案。”

“我明白了。”看来这样做是瞒着马丁参议员的。这可需要有点胆量。显然，克劳福德是怕受干扰，怕参议员会犯错去求莱克特医生。

“你明白了吗？”

“明白了。可如果他不透露自己掌握着特别消息，又怎能充分具体地引我们来查野牛比尔呢？光靠理论和高见他怎么能做得起来？”

“我不知道，史达琳。考虑这事儿他已经有好长时间了，六条被害者的人命已经被他等掉了。”

车内的保密电话发出嗞嗞的响声；克劳福德曾安排联邦调查局总机给他将一连串的电话接通。第一个电话的信号灯已经在闪了。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他分别和自己认识的荷兰国家警察厅及皇家梅乔西的官员、曾在昆蒂科学习的瑞典特种警察部门的一名官员，以及担任丹麦政府警察部门政要助手的一位私交通了话，还同比利时刑警组织的夜间指挥台突然说起了法语，这让史达琳吃了一惊。每次通话他都强调必须迅速查明克劳斯及其交友的身份。每个管区本来都可以通过国际刑警组织各自的电传向他提供所要求的内容，但是，老朋友们的这张网络上机子一直在嗞嗞地响，他所要求的各管区向他提供的内容也就不能连续多个小时留存在机子上。

史达琳看得出来，克劳福德之所以选择这辆车是因为其通讯设备——它拥有新的秘密话声系统——可是在他办公室里干这工作要更方便些。在这儿，笔记本得拿稳了，桌子一点儿大，光线微弱，车胎每次滚过柏油路面的接缝处还弄得人一颠一抛的。史达琳野外的经验不多，可她知道，要一个部门的头头像这样坐着车子轰隆轰隆跑差使是多么的少见。他原本可以用无绳电话向她做一番简单的布置。他没有这么做，她很高兴。

史达琳有一种感觉，这车内的平静和安宁，这项任务被给予足够的时间得以井然有序地进行，是以高昂的代价作为条件的。听克劳福德在那儿打电话就证实了这一点。

此时他正在和局长家里通电话。“不，长官。他们有没有翻过身来找一找？……多长？不，长官。不。不带窃听。汤米，这是我的建议，我坚持这一点。我不想要她带窃听。布鲁姆博士也这么说了。他在欧海尔被搞得一头的雾，事情一弄清楚他就会来的。好。”

接着，克劳福德又和他家中值夜班的护士通了电话，话说得像谜似的。说完之后，他朝车子的单向玻璃窗外看了大约有一分钟，一根手指钩着眼镜搁在膝盖上，迎面射来的灯光从脸上爬过，照得他那张脸一览无余。他又将眼镜戴上，转过身来向着史达琳。

“我们有三天的时间来问莱克特。如果得不到任何结果，巴尔的摩方面会给他点苦头吃，直到法庭出来拉架为止。”

“上次给他吃过苦头，可没管用。莱克特医生不怎么吃这一套。”

“那一番折腾之后他给了他们什么？一只纸叠的小鸡。”

“纸叠的小鸡，是的。”那只被压扁的纸叠的小鸡还在史达琳的包里。她在小桌子上将它弄平，让它作啄食状。

“我不怪巴尔的摩警察。他是他们的囚犯。要是凯瑟琳的浮尸出现，他们必须能对马丁参议员说，他们已经尽了全力。”

“马丁参议员人怎么样？”

“顽强好斗却也伤人。她是个精明的女人，见识很广，不好对付，史达琳。你很可能会喜欢她的。”

“关于克劳斯喉咙里那只虫，约翰斯·霍普金斯医院和巴尔的摩县警察局凶杀案科会不会保持沉默不走漏风声？我们能不让这事儿上报纸吗？”

“至少三天可以。”

“做到这点过去有点难。”

“弗雷德里克·奇尔顿我们不能相信他，医院里任何别的人也都靠不住。”克劳福德说，“奇尔顿要是知道了，全世界都知道了。你上那儿去奇尔顿肯定得知道，不过你那只是在帮巴尔的摩凶杀案科的忙，想把克劳斯一案结了——和野牛比尔一点关系也没有。”

“要我深夜干？”

“我只能给你这个时间了。我得告诉你，关于西弗吉尼亚那只虫子的事早报上就要登出来了。辛辛那提验尸官办公室走漏了风声，所以那事儿再也不是什么秘密。这一点内部细节莱克特要的话你可以给他，只要他不知道我们在克劳斯喉咙里也发现了一只虫，告诉他那个细节其实是无关紧要的。”

“我们拿什么同他做交易呢？”

“我正在考虑。”克劳福德说完又转过身去打电话了。

20

一间很大的浴室，全都贴着白瓷砖，顶上是天窗，裸露的老墙砖上放靠着光滑明洁的意大利出的浴室附件。精巧的梳妆台两旁种着高高的植物，台上摆满了化妆品，淋浴散出的水蒸气在镜子上形成了许多水珠。淋浴间传出哼歌的声音，调门吊得太高了，嗓音听上去很是怪异。这是法兹·沃勒的歌《现金买你臭垃圾》，选自音乐喜剧《不是乱来》。那哼歌的声音时而又忽然变成了唱词儿：

留着你所有的旧报，

留着将它们堆成摩天楼一般高

嗒 嗒嗒嗒 嗒 嗒 嗒嗒

嗒 嗒……

每当出现唱词儿，一只小狗就会在浴室的门上抓搔一阵。

正在冲淋浴的叫詹姆·伽姆，白种男性，三十四岁，身高六英尺一英寸，体重二百零五磅，棕发碧眼，没有显著的特征。他把他的名字念成像是不带“s”的“James”，就是“Jame”。他坚持要这么念。

冲洗过第一遍之后，伽姆用了点德斯贝恩斯润肤露。他用双手将润肤露往胸脯和屁股上抹；阴部他不愿去碰，就用一把刷碗碟的小拖把去搽。他的腿脚上都有点儿毛茬茬，可他最终觉得那没什么关系。

伽姆用毛巾将自己的身体擦得粉红后又用了一种很好的润肤油。在他那一面可以照及全身的镜子前是挂在横杆上的一帘浴帐。

伽姆用那刷碗碟的小拖把将他的阴茎和睾丸往后一推在两腿之间夹住。他唰一下将浴帐拉到一边站到镜子前，兴致勃勃摆弄一高一低扭屁股的姿势，不去理会因此而引起的阴部的磨擦。

“给我来点效果吧，甜心！快给我来点效果吧！”他的嗓音天生低沉，可他用的是高音区，还自以为越用越在行了。他用的激素——先是一段时间的普利马林，接着又口服己烯雌酚——对他的嗓音没能起一点效果，不过倒是使他那开始微微隆起的乳房间的毛变得稍许稀疏了一点。老用电蚀除毛把伽姆的胡子给除没了，发际线形同寡妇额前的V形发尖。然而他看上去并不像女人，看起来还是个有意要指手画脚并准备和人干架的男人模样。

他的行为究竟真的是在愚蠢地企图模仿脂粉气十足的男人，还是一种充满恶意的嘲讽，乍一接触很难讲，而他接触的人都是那种点头之交。

“你会为我——做什么？”

听到他的声音，那狗就在门上抓搔。伽姆穿上浴衣让狗进去。他抱起这香槟色的小卷毛狗，吻了吻她丰满的脊背。

“好——咧。饿了吗，宝贝？我也是的。”

他把小狗从一只手臂换到另一只手臂，开了卧室的门。她扭动着身子要下来。

“稍等啊，甜心。”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捡起床边地板上的一支迷你14型卡宾枪放到了枕头上。“现在好了。这下就可以了。咱们一会儿就吃晚饭。”他把狗放到地板上，将自己的睡衣找了出来。她急吼吼地追着他到了楼下的厨房。

詹姆·伽姆从微波炉里取出三份便餐，两份“饿徒”给自己，一份“薄餐”给卷毛狗。

卷毛狗贪婪地吃了主菜和甜食，将蔬菜留下了。詹姆·伽姆的两只碟子里只剩下了骨头。

他让小狗出了后门。寒气袭来，他紧紧地拽住浴衣。门开处是一条狭长的光带，他专注地看她蹲在这光带里。

“你还没有拉屎屎呢。好吧，我不看。”可他还是透过指缝偷偷地看了一眼。“，棒极了，你这个小丫丫，真是位贵小姐啊，来吧，咱们上床。”

伽姆先生喜欢上床，他一夜要上好几次。他也喜欢起床，在他众多的房间里挑这间或那间黑着灯坐坐，有时什么东西激发了他的兴致，也会在夜间工作个一时半会儿。

他开始关厨房的灯，可又住了手。他想起晚餐吃剩下来的东西，噘起嘴唇，显出审慎而有见地的样子。他收拾起那三份电视便餐的碟子，将桌子抹干净。

楼梯顶头的一只开关可以打开地下室的灯。詹姆·伽姆拿着碟子开始往下去。那只小狗在厨房里叫了几下后用鼻子顶开门，也随他下去了。

“好吧，小傻傻。”他一抄手抱起卷毛狗带着她往下走。她扭动身子，用鼻子去嗅他另一只手中拿着的碟子。“不，不行了，你已经吃够了。”他把她放下来，她紧紧跟在他的身边，穿过那杂乱无序的、多层面的地下室。

在厨房正下面地下室的一间屋子里是一口久已干涸的井。井沿高出沙地地面二英尺，已经用现代的井环护栏和水泥加固过了。原先的木头安全盖还在老位置，很沉，小孩子拎不动。盖子上有扇活门，大小可放下一只桶。活门开着，詹姆·伽姆将他及狗的碟子里那些吃剩的东西刮到了井里。

骨头和那点点蔬菜眨眼就掉进了完全漆黑一片的井里，不见了。小狗坐起身子作乞食状。

“不，不，全没了。”伽姆说，“你现在这样已经太胖了。”

他从地下室的楼梯往上爬，一边悄悄地对他的小狗说：“胖面包，胖面包。”他没有表示是否听到了从那黑洞里回荡出来的喊声，那喊声依然相当有力，清醒：

“求求你了！”

21

晚十点稍过，克拉丽丝·史达琳进入州立巴尔的摩精神病犯罪医院。她只身一人。史达琳本希望弗雷德里克·奇尔顿医生不要在那里，可他还就在办公室等着她呢。

奇尔顿穿着一件带格子图案的英式裁剪的运动衫。史达琳觉得那双开的衩口及下摆使这衣服的效果看上去像条褶襞短裙。她向上帝希望，他这身打扮并不是为的她。

屋子里他桌前的地上没有铺地毯，只有一张直靠背椅用螺丝固定在地板上。史达琳站在桌旁，空中还悬浮着她打招呼的声音。她闻得到奇尔顿的保湿烟盒边架子上放着的腐臭难闻的雪茄烟味。

奇尔顿医生仔细看完他收藏的富兰克林铸币厂铸造的火车头模型后，才转过身来面对着她。

“想来杯咖啡吗？脱咖啡因的？”

“不，谢谢。很抱歉晚上打搅你了。”

“你还在想调查那个人头的事儿。”奇尔顿医生说。

“是的。大夫，巴尔的摩地方检察官办公室告诉我他们已经跟你约好了。”

“是的。我和这儿当局的合作十分密切，史达琳小姐。顺便问一下，你在写文章还是做论文？”

“没有。”

“你有没有在任何专业性刊物上发表过什么东西？”

“没有，从来没有过。这只是美国司法部长办公室叫我为巴尔的摩县警察局凶杀案科办的一件差事。我们给他们丢下一桩未了的案子，现在只是帮他们扫扫尾。”史达琳发现她对奇尔顿的厌恶使她撒起谎来比较容易。

“你带窃听器了吗，史达琳小姐？”

“我什么——？”

“你有没有带微型录音装置去把莱克特医生的话录下来？警察的行话是‘带窃听’，我想你一定听说过。”

“没有。”

奇尔顿医生从他桌子里拿出一台珍珠牌小录音机，啪一下将一盘盒式磁带放了进去。“那么把这个放你包里去。我复制一盘后到时给你一盒，整理笔记的时候可以用来补充补充。”

“不，我不能那么做，奇尔顿大夫。”

“究竟怎么不行呢？巴尔的摩当局一直在请我对莱克特就克劳斯一事所说的每一点情况进行分析。”

尽量连哄带骗说服奇尔顿，克劳福德曾跟她说，法院弄条决议我们即刻就能踩着他玩，可那样的话莱克特就会嗅出来。他能像CAT电脑扫描那样将奇尔顿看得透透的。

“美国司法部长认为开始我们还是试着用非正式的途径。如果我不让莱克特医生知道而录下了他的话，又给他发觉了，那我们已有的任何一种有效可行的气氛也就完了，真的完了。这一点我想你一定会同意的。”

“他怎么会发觉呢？”

什么别的事儿你都会知道，他就不能看报纸吗？操你妈的蠢货！她没有答他的问题。“如果这事儿有什么进展而他又得以宣誓来做证的话，你将第一个看到材料，我也可以保证你将作为专家证人受到邀请。现在我们只是设法从他身上找一条线索出来。”

“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和你谈吗，史达琳小姐？”

“不知道，奇尔顿大夫。”

他看着桌子后面墙上那每一张吹捧的证书和奖状，仿佛在清点投票结果似的，随后再慢慢地转过身向着史达琳。“你真的觉得你知道你是在做什么吗？”

“当然知道。”史达琳十分确信。史达琳路跑得太多了，两条腿都在打哆嗦。她不想和奇尔顿斗过来斗过去，到了莱克特那里身上总还得剩点精力。

“你现在所做的就是上我的医院来采访却又拒绝让我知道你获得的消息。”

“我是奉命在行动，奇尔顿大夫。我这儿有美国司法部长夜间使用的电话号码，现在你要么同他去谈，要么请让我工作。”

“我在这儿可不是个笨蛋，史达琳小姐，夜里跑这儿来就是开门让人进进出出的。我有一张《冰上假日》的票。”

他意识到自己说的是“一张”票。就在那一瞬间，史达琳看出了他过的是什么生活，而他也明白她看出来了。

她看到了他那破败的冰箱；独自一人吃饭的地方，放便餐的碟子里是一点点面包屑；一堆堆的东西静静地堆在那里好几个月才动一下——她感到他那枯寂生活的苦痛，一笑则是满口的黄牙，除口臭用的是低廉的蹩脚货——她像弹簧刀一般迅速地反应过来，知道自己不能对他心肠软，不能再同他谈下去，也不能闪避。她凝视着他的脸，微微侧过头，将自己的美貌给他来个亮相。她以自己已看出了对方的底细这一点为矛，深深地向他刺去，叫他明白。她清楚，他已无法经受得住让这谈话再继续下去了。

他派一名叫阿朗索的护理员送她过去。

22

史达琳随阿朗索穿过精神病院一点一点朝最里边的关押区走去，乒乒乓乓的关门声、尖叫声，多数她能做到充耳不闻，可她还是觉得空气都被这些声音震颤了，压迫着她的肌肤。这压迫在她身上积起来，仿佛她在水中下沉，下沉，下沉。

接近一帮疯子——她想到凯瑟琳·马丁被绑着，孤零零的一个人；这边呢，一个疯子在呼哧呼哧嗅她身上的气味，一边还在隔着口袋拍打自己的阴茎——这些都激励着史达琳要把这工作干好。但她需要的还不只是坚强的决心。她需要平静、镇定，需要成为最锋利的一柄利器。面对的现实是绝对地需要她加快行动，可她必须耐着性子。如果莱克特医生知道问题的答案，她还得在他卷须一般的缕缕思绪中一点点地找出来。

史达琳发觉自己想起了新闻片子里看到的凯瑟琳·贝克·马丁小时候的样子，那个在帆船中的小姑娘。

阿朗索按响了最后一道厚重的门上的蜂音器。

“教我们留意什么不留意什么，教我们要镇定。”

“对不起，你说什么？”阿朗索说。史达琳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出声来了。

他将她交给了前来开门的大个子护理员。阿朗索转身离开时，她看到他在自己身上画了个十字。

“欢迎你回来！”护理员说着在她身后将门销插上。

“你好，巴尼。”

巴尼在读一本平装书，他把书卷到他那粗大的食指上以免忘了他读到哪儿了。这是简·奥斯丁的《理智和情感》；史达琳拿定主意，她要留意每一样东西。

“你看这灯要怎么样？”他说。

病房之间的走廊上光线昏昏的。靠近尽头的地方她看到明亮的灯光从最后一间病房照射到走廊的地面上。

“莱克特医生醒着呢。”

“夜里他都醒着——即使关了灯他也醒着。”

“灯原来怎么样还让它们怎么样吧。”

“过去的时候一直走中间，别碰栅栏，知道吗？”

“我想把那电视关了。”电视机已经挪过位置了，在最尽头处，正对着走廊的中间。有些患者侧过头斜靠在栅栏上可以看到这电视。

“当然可以，把声音关了，但你不介意的话图像还是留着，有人喜欢看。要椅子就在那儿。”

史达琳独自一人沿着这昏暗的走廊走过去。她没有朝两边的病房张望。落脚声在她听来似乎很响。只有从一间——也许是两间——病房里传出的打鼾声，咯咯咯的轻笑声。

以前密格斯那间病房现在又住进了新的犯人。她可以看到地上伸着两条长长的腿，头顶枕靠在栅栏上。经过时她看了看。病房的地面上散落着一摊已撕成碎片的彩色美术纸，一个男人坐在那里。他的脸上一片茫然。电视图像映照在他的眼睛里，流出的口水形成亮晶晶的一条，在他的嘴角与肩膀之间连起了一条线。

她想等到莱克特医生肯定看到她之后再朝他的病房里看。她走过他的病房，觉得两肩之间痒痒的，到电视机那儿把声音关掉了。

莱克特医生的病房是白色的，他又穿着精神病院里白色的睡衣睡裤，病房里唯一的彩色就是他的头发和眼睛以及那张红红的嘴；在一张那么久不见太阳的脸上，那红红的嘴犹如从周围的一片白中过滤出来似的，整个脸部仿佛悬浮在衬衣领子之上。他坐在尼龙网后面的桌旁，尼龙网挡住他使之够不到栅栏。他正在用自己的一只手做模特儿在小摊贩用的那种纸上画素描。她注视着，看到他翻过手来，收拢手指紧紧握住，将前臂的内侧画了下来。他用小手指头作为明暗的擦笔，对一根炭画线条进行加工修饰。

她向栅栏稍稍走近了一点，他抬起了头。史达琳在病房投下的每一点影子都能流入他的眼睛以及额前那V形发尖。

“晚上好，莱克特大夫。”

他的舌尖露了出来，两片嘴唇和舌头一样红红的。舌尖在上嘴唇的正中碰了一下后又缩了进去。

“克拉丽丝。”

她听出他嗓音中那点像金属器擦刮的沙沙声，不知道他从上次开口说话到现在已经过了多久了。沉默的声音在一记记地敲着……

“上夜课的话你来迟了。”他说。

“我这就是来上夜课。”她说，心想自己的声音再有力一点就好了。“昨天我在西弗吉尼亚——”

“你受伤了吗？”

“没有，我——”

“你还新贴着一块邦迪创口贴呢，克拉丽丝。”

她这时才想了起来。“在游泳池边上擦伤了，我今天游泳来着。”那邦迪创口贴贴在小腿肚上，裤子遮着是看不见的，他一定是嗅出来了。“我昨天在西弗吉尼亚。他们在那儿发现了一具尸体，野牛比尔最近干的。”

“确切地说还不是他最近干的，克拉丽丝。”

“再前面一次。”

“对了。”

“她的头皮被剥了，正如你预言的一样。”

“我们一边谈，我一边接着画素描你介意吗？”

“不，你请。”

“你查看过遗体了？”

“是的。”

“见过他以前的杰作吗？”

“没有。只看过照片。”

“当时是什么感觉？”

“害怕。接着就忙活儿了。”

“然后呢？”

“震惊。”

“还能正常操作吗？”莱克特医生在小摊贩用纸的边缘磨了磨他的炭笔以便把笔尖弄得尖细一点。

“很不错，我操作得很不错。”

“是为了杰克·克劳福德？要不就是他还在出马上阵？”

“他是去了。”

“委屈你一下稍许帮我个忙，克拉丽丝。请将你的头往前垂，就往前垂一点好像是睡着了的样子。再坚持一会儿。谢谢，这下我画到了。你乐意的话就坐吧。在他们发现她之前你把我说的话告诉杰克·克劳福德了？”

“是的。他很不以为然呢。”

“那他见到西弗吉尼亚那具尸体之后呢？”

“他同他那位主要的专家谈了，那位来自大学——”

“艾伦·布鲁姆。”

“对。布鲁姆博士说，野牛比尔是在实现报纸制造的一种人格面貌，就是那些庸俗小报玩弄的野牛比尔要剥人头皮的事儿。布鲁姆博士说，谁都看得出来那样的事儿就要发生。”

“布鲁姆博士料到这事儿要发生了吗？”

“他说他料到了。”

“他料到事情要发生，可他秘而不宣。我明白了。你怎么看，克拉丽丝？”

“我说不准。”

“你学过一点心理学，一点法医学，两者交会处你可以找寻找寻，不是吗？逮到点什么了吗，克拉丽丝？”

“目前为止进展还是相当慢。”

“关于野牛比尔，你学的这两门课是怎么说的？”

“据书上的说法，他是个虐待狂。”

“生活复杂多变，哪是书本能抓得住的，克拉丽丝；愤怒表现为欲望，狼疮说成了荨麻疹。”莱克特医生右手画左手画完了，又将炭笔换到左手开始画右手，画得还是一样好。“你是指布鲁姆的书吗？”

“是的。”

“你在里面查找了我的情况，是吗？”

“是的。”

“他是怎么描述我的？”

“明知自己在犯罪却毫不在乎的精神变态者。”

“你能说布鲁姆博士永远是正确的吗？”

“我自觉看法受其影响，这影响还有待慢慢消退呢。”

莱克特医生微微一笑，露出了他又小又白的牙。“每个方面我们都有专家，克拉丽丝。奇尔顿医生说，萨米，就是你身后那位，是个得了青春期痴呆症的精神分裂症患者，已不可救药了。他把萨米放在以前密格斯的病房里，因为他觉得萨米已说过告别人世的话。患青春期痴呆症的人通常什么表现你知道吗？别担心，你说话他听不到的。”

“他们最难治了。”她说，“通常是彻底逃避现实，人格分裂。”

莱克特医生从他那几张小摊贩用纸的中间拿出一样东西放入食物滑送器。史达琳将滑送器拉了过来。

“萨米昨天刚把这东西和我的晚饭一道送过来的。”他说。

这是一小片彩色美术纸，上面是彩笔写的字。

史达琳看到：

我想去见耶稣

我想跟着基督

我能跟着耶稣

只要我表现得不错

萨米

史达琳向右边扭过头朝后看去。萨米一脸茫然地靠着病房的墙坐着，头斜倚在栅栏上。

“请朗读一下好吗？他听不到的。”

史达琳开始念。“‘我想去见耶稣，我想跟着基督，我能跟着耶稣，只要我表现得不错。’”

“不行，不行。要像念‘豌豆稀饭烫嘴’那样加强音色。韵律变了，可强度一样。”莱克特轻轻地抚掌击拍，“豌豆稀饭盛罐，一放就是九天。要强烈，知道不？要有激情。‘我想去见耶稣，我想跟着基督。’”

“我懂了。”史达琳说着将那张纸放回了食物滑送器。

“不，你根本什么也没有弄懂。”莱克特医生一跃而起，他那柔软的身体忽然扭得奇形怪状，弯下腰来蹲着像个侏儒，又蹦又跳，击掌打拍，声音像探测水下音波的声纳似的鸣叫起来，“我想去见耶稣——”

萨米的声音犹如豹的一声咳嗽，忽地在她身后轰鸣起来，比吼猴的叫声还响。萨米爬了起来，将脸硬往那栏杆里挤，脸是死灰色，肌肉紧绷着，脖子上青筋暴突：

我想去见耶稣

我想跟着基督

我能跟着耶稣

只要我表现得不错

沉默。史达琳发觉她不知不觉中已站了起来，折叠椅倒在了后面，膝盖上的文件也散落到了地上。

“请坐。”莱克特医生说，身子笔挺，动作优雅，仿佛又成了一位舞蹈演员。他请她坐下，自己轻松落座后用一只手支起下巴。“你根本就没有搞懂。”他又说了一遍，“萨米怀有强烈的宗教狂热。他之所以失望只是因为耶稣来得太迟了。我可以告诉克拉丽丝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吗，萨米？”

萨米捏捏脸的下部后停住不动了。

“请问可以吗？”莱克特医生说。

“嘿嘿嘿嘿。”萨米的声音从手指间传出。

“萨米把他母亲的头放到了特鲁恩公路浸礼教堂的募捐盘里。他们在那里唱‘把你最好的东西献给主’，而这人头就是他拥有的最好的东西。”莱克特隔着她的肩膀说，“谢谢，萨米。很好，看电视去吧。”

这个高大的男人瘫坐到了地上，头靠着栅栏，和原先完全一样。电视图像在他的瞳孔中蠕动着。脸上这时已是三条银白的线，一条口水两行泪。

“好了，现在来看看你能不能说说自己对他的问题的看法，然后我也许会谈谈我自己对你的问题的看法。投桃报李吧。他不在听的。”

史达琳不得不开动脑筋使劲想。“诗由‘去见耶稣’变为‘跟着基督’，”她说，“这儿有个先后顺序，蛮有道理的：前往，到达，跟随。”

“对了。它是直线性上升。我尤其高兴的是他知道‘耶稣’和‘基督’是同一个人。这就是进步。单独一个上帝却同时又是圣父、圣子、圣灵三位一体，这样的概念叫人难以调和，尤其对萨米，他没有把握他自己到底是几个人。埃尔特里奇·克利佛给我们说了个‘三位一体’的说教性寓言故事，我们发现那还是有作用的。”

“他在自己的行为与目标之间看到一种偶然的联系，这是结构性思维。”史达琳说，“韵的处理也是这样。他没有变得迟钝痴呆——他还在哭泣呢！你认为他是个紧张性精神分裂症患者？”

“是的。你闻到他的汗味了吗？那种山羊特有的气味儿叫反式—3—甲基—2—异己酮酸。记住了，精神分裂症患者就是这味儿。”

“而你又相信他是可以治的？”

“尤其是现在，他正在慢慢脱离僵化痴呆的状态。瞧他的脸，多有光彩！”

“莱克特大夫，你为什么说野牛比尔不是个虐待狂呢？”

“因为报纸上报道那些尸体上绳索的印子都在手腕上，不在脚踝上。你在西弗吉尼亚那人的脚踝上看到有什么绳索的印子了吗？”

“没有。”

“克拉丽丝，以剥人皮作为消遣的行为都是在被害者倒挂着的状态下进行的，那样被害者头部及胸部的血压时间可以保持得久一些，人在被剥皮的时候就一直有知觉。这你原来不知道吗？”

“不知道。”

“你回华盛顿后就去国家美术馆看看提香的《剥马莎斯的皮》，他们很快就要将画送回捷克斯洛伐克了。提香的细节画得真是精彩——看看那帮忙的潘神，提着桶水送来。”

“莱克特大夫，我们这儿碰到了点不同寻常的局面，也有一些很难得的机会。”

“给谁的机会？”

“给你的，如果我们能救下这一位。你在电视上看到马丁参议员了吗？”

“看到了，我看了新闻。”

“对她的那番话你有什么想法？”

“指导有误却也无害。给她出主意的人点子很糟。”

“马丁参议员能量很大，而且决心坚强。”

“说来听听。”

“我想你的洞察力是超凡的。马丁参议员已表示，如果你能帮我们的忙，让凯瑟琳·贝克·马丁不受伤害地活着回来，她就可以帮你转入一座联邦监狱，至于一片风景，你也会有的。还会请你来审阅就新病人所做的书面心理评估——换句话说，就是还有一份工作。安全约束措施不放宽。”

“这我不信，克拉丽丝。”

“你应该相信。”

“，你我是相信的。但是对于人类的行为，你并不完全了解，就像你不懂剥人皮一样。你说，一位美国参议员，竟然选择你来作信使，这不是怪事吗？”

“我可是你的选择，莱克特大夫。是你选择了我，同我说话的。你现在是不是又愿意跟别的人说了？要么你可能觉得自己无力帮忙。”

“这话可既无礼又不属实，克拉丽丝。我认为杰克·克劳福德是不会让我得到任何报偿的。……也许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你可以去跟参议员说，可我绝对要的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也许我做交易的条件是，你给我透露一条有关你自己的消息。行还是不行？”

“我听听是什么问题。”

“行还是不行？凯瑟琳在等着呢，不是吗？她在听那霍霍的磨刀声吧？你想她会请你做什么？”

“我听听是什么问题。”

“你小时候最坏的记忆是什么？”

史达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别那样，快点！”莱克特医生说，“我可没兴趣听你那蹩脚透顶的虚构故事。”

“是我父亲的死。”史达琳说。

“跟我说说。”

“他是镇上的一名警察。一天晚上，他撞见了两名正从药店后门出来的窃贼，是瘾君子。他一边从自己的小型卡车里往外爬，一边掏那支滑套操作的连发枪却没能完全打开到位，结果被他们击中了。”

“没能完全打开到位？”

“他没能将滑套完全打开。那是支老式的滑套操作的连发枪，莱明顿870型的，弹筒卡在了装弹机里。出现这样的情况枪就射不起来，得拆下来清理一下。我现在想他当时一定是从车里出来时滑套撞着车门了。”

“他当时就被打死了吗？”

“没有。他很坚强，坚持了一个月。”

“你有没有在医院看到他？”

“莱克特大夫——看到了。”

“告诉我你记得的医院中的一个细节。”

史达琳闭起了眼睛。“来了位邻居，一个年纪比他大的妇女，是位单身女士，她给他背诵了《死亡观》最后一段。我猜想她要对他说的一切也就是这个了。就这些。我们交易过了。”

“是的，我们交易过了。你一直很坦率，克拉丽丝。我都知道。我想若在私下里认识你会是件叫人相当快意的事儿。”

“投桃报李嘛。”

“西弗吉尼亚那位女孩儿活着的时候身子是不是很迷人，你觉得？”

“她打扮得很精心。”

“别守着你那份对女性的忠诚来浪费我的时间。”

“她很沉。”

“大个儿？”

“是的。”

“胸部遭枪击。”

“是的。”

“我猜想是扁胸脯。”

“就她那个头儿说，是的。”

“可臀部很大，很宽。”

“是，是的。”

“别的还有什么？”

“有人在她的喉咙里故意塞了一只昆虫——这一点还没有公开。”

“是只蝴蝶吗？”

她一时间没接得上气来，希望他刚才没听到自己的话就好了。“是只蛾子。”她说，“请告诉我，你是怎么预料得到的？”

“克拉丽丝，我这就告诉你野牛比尔想要凯瑟琳·贝克·马丁的什么，然后咱们就道晚安吧。目前这条件下，这是我最后的一句话。你可以告诉参议员他想要凯瑟琳的什么，这样她就会想出更有趣的条件来提供给我……否则她就等凯瑟琳的尸体晃晃悠悠浮出水面吧，那时她会明白我原来没有说错。”

“他想要她的什么，莱克特大夫？”

“他想搞一件带奶子的女式背心。”莱克特医生说。

23

凯瑟琳·贝克·马丁在地下室地面以下十七英尺的地方躺着。黑暗中，她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很响。有时恐惧压迫着她的胸口，仿佛一个设陷阱捕兽的人捕杀一只狐狸。有时脑子还能够思维：她知道自己被绑架了，却又不知道绑架者是谁。她清楚自己不是在做梦；在这绝对的黑暗中，就是眨眼睛弄出的那点点细微声，她都能听得到。

她这时比初恢复知觉时要好一些了。可怕的眩晕基本上没有了，也知道有足够的空气，能辨得出上下，自己身体的位置在何处大致也有点数。

紧贴水泥地面躺着的一侧，肩膀、臀部和膝盖都觉得痛，这一侧就是下。上呢，是那块粗粗糙糙的蒲团，在前面一次叫人头晕目眩的灯照的间歇，她曾在这蒲团底下爬过。脑袋中“突突”的抽痛这时已经消退，真正疼的只有左手的手指。她知道，无名指被打断了。

她身穿一件东拼西凑缝制起来的伞兵服，这衣服穿在她身上很是奇怪。衣服很干净，散发着柔顺剂的气味。地上也很干净，除了逮她的那个人从洞口扔下来的鸡骨头和一点点蔬菜。别的东西就只有那块蒲团以及一只塑料卫生水桶了；水桶的提手上系着一根细绳，摸上去感觉像是厨房里用的那种棉线绳，黑暗里往上延伸着，一直到她够不着的地方。

凯瑟琳·马丁可以在四周自由地活动，可是没有地方可去。她躺着的地面是椭圆形的，面积大约是8英尺×10英尺，中间有个小小的排水孔。这是一个带盖的深坑的底部。四周光溜溜的水泥墙壁往上伸展，形成平缓的内向坡。

上面这时响起了声音，要么就是她的心在跳？是上面有声音。声音从头顶清清楚楚地传到她的耳朵里。囚禁她的这个地下土牢在地下室的位置是在厨房的正下方。这时可以听到走过厨房地面的脚步声和放水的声音，还有狗爪子在油地毡上的抓搔声。随后什么也没有了，直到地下室的灯亮起来，上面开着的井口才现出一圈微弱的黄光。接着，耀眼的光射进了坑里，这次她就坐起身子让光照着，蒲团放在腿上，等眼睛适应光线之后设法透过手指的缝隙去看一看，下定决心要四下里看个究竟。坑里放下来一盏泛光灯，电线吊着，在上头高处晃荡，她的身影也就随之在她周围摇晃起来。

她身子一缩，忽见她那只卫生便桶动了一下，被提了起来，吊在那根纤细的绳子上朝着灯晃晃悠悠地往上升，一边升还一边慢慢地打着转。她努力想将恐惧吞咽下去，一张嘴压进来大股的气，可还是设法讲出了话。

“我家里会出钱的。”她说，“现金。我母亲现在就会付给你，什么问题也不问。这是她的私人——！”飘下来一片影子落到她身上，只是一块毛巾。“这是她的私人电话号码，号码是202——”

“自己洗洗。”

她听到和那只狗说话的也是这个怪异的声音。

又一只水桶吊在一根细绳上放了下来。她闻到了热乎乎的肥皂水的味道。

“把衣服脱了浑身上下洗洗，要不就放水管冲你。”声音越来越弱，只听得他轻轻地对狗说，“是的，这东西要用水管冲，对不，心肝宝贝儿？是的，要用水管冲！”

凯瑟琳·马丁听到地下室上面的地板上传来脚步声和狗爪走路声。灯初次打开时她眼前出现的重影这时消失了。她能看了。到顶部有多高？吊泛光灯的电线结实吗？能不能用这身伞兵服去往上搭？用毛巾勾住点什么？该死的总得做点什么啊！墙是那样的光滑，犹如光溜溜向上伸展的一条隧道。

水泥墙上有一道裂口，离她可以够得着的地方有一英尺，这是她所能见到的唯一的瑕疵。她尽最大的力将蒲团紧紧卷起，再用毛巾扎好。她站到蒲团上，摇摇晃晃去够那道裂口。她用手指甲往里抠以保持身体平衡，再吃力地朝上面的灯亮处看。灯光耀眼，她眯起眼睛往其中看。这是一盏带灯罩的泛光灯，荡进坑里仅一英尺，她一只手往上伸直了，离它大约还有十英尺，倒还不如月光起作用，而他又过来了，蒲团在晃，为了保持身体平衡，她在墙上的裂口处乱抓一气，最后还是跳了下来。有个什么东西，片状的，擦过她的脸掉了下来。

穿过灯光伸下来一样东西，是条水管。冰冷冷只是泼溅出一股水来，是个凶兆。

“自己洗洗。浑身上下都洗洗。”

水桶里有一块浴巾，水里还浮着一只塑料瓶，装的是昂贵的外国润肤露。

她照办了，手臂和大腿上直起鸡皮疙瘩，乳头发痛，寒气中都皱缩了。她尽可能地往墙壁凑，挨着那桶温热的水蹲下洗了。

“现在把身子擦干，上下搽上润肤露。浑身上下都搽上。”

润肤露因为浸在洗澡水里还是温温的，搽过后潮漉漉，弄得伞兵服都粘到了皮肤上。

“现在把你那些垃圾捡起来，地上洗洗。”

这她也照办了，把鸡骨头捡到一块儿，再拾起那些美国豌豆。她把这些东西都放进了水桶，又将水泥上那几点油渍轻轻擦去。靠墙这儿还有点别的什么。原来是从上面裂口飘落下来的那片东西。这是一片人的手指甲，涂满了亮闪闪的指甲油，是被往后一直从指甲根那儿掰下来的。

水桶被拉了上去。

“我母亲会出钱的。”凯瑟琳·马丁说，“什么问题也不问你。她给你的钱足以让你们都富起来。如果是在干什么事业，不论是伊朗还是巴勒斯坦，还是黑人解放运动，她也都会出钱支持的。你所要做的一切只是——”

灯灭了。忽然间整个儿一片黑暗。

当她那只系在绳上的卫生便桶落在她身旁时，她“呜——”的一声退缩了一下。她坐在蒲团上，脑子里在飞速地翻腾。现在她相信了，绑架她的人是个单身，美国人，白种。她试图要给他以这样的印象：并不知道他是谁，什么肤色，一起有几个人；因为头上挨了打，她对停车场的记忆也全都消失了。她希望他能相信自己，安全地将她放了。她的脑子在转着，转着，终于，转出了极好的结果：

那片指甲，说明这里曾经待过别的人。一名妇女或女孩儿曾在这里过。她现在在哪儿呢？他对她做了什么呢？

要不是由于震惊和迷乱不知所措，她不会这么长时间才想到这结果的。即使如此，却还是那润肤露让她想起来的。皮肤！这时她明白了扣着她的人是谁！这一明白就像地球上每一件灼人的鬼事情一样压上了她的心头。她厉声地尖叫着，尖叫着，钻到蒲团下，又爬起来往上攀，用手指去抓墙，再尖叫，一直到嘴里咳出热乎乎咸滋滋的东西来，双手扑上脸，将黏糊糊的东西揩到手背上，僵挺挺地躺倒在蒲团上，又从头到脚弓曲身子滚到地上，两手往头发里紧紧抓去。

24

在破破烂烂的护理员休息室里，克拉丽丝·史达琳将一枚二十五分硬币当啷一声投进了电话机。她拨通了那辆监控车的电话号码。

“我是克劳福德。”

“我打的是顶级安全病区外面的投币电话。”史达琳说，“莱克特医生问我西弗吉尼亚那只昆虫是不是一只蝴蝶。他不肯详谈。他说野牛比尔之所以要凯瑟琳·马丁，是因为，我引他自己的话说是，‘他想搞一件带奶子的女式背心’。莱克特医生想和我们做交易。他想要参议员给他提供一个‘更有趣的’条件。”

“是他突然中断谈话的吗？”

“是的。”

“你认为他过多久才肯再次开口？”

“我认为就下面这几天吧，不过要是我能得到参议员紧急提供的某种条件的话，我还是愿意现在就再去盯他一下。”

“是应该紧急。我们搞清了西弗吉尼亚那女孩儿的身份，史达琳。底特律一个搞失踪人员指纹卡的部门大约半小时前给警方的身份鉴定科打了电话。此人叫金伯莉·简·艾姆伯格，二十二岁，二月七号起就从底特律失踪了。我们正在她的邻里查询以求找到证人。夏洛特斯维尔的医检人员说，她的死不迟于二月十一号，可能还要前一天，十号。”

“他只让她活了三天。”史达琳说。

“他的周期越来越短了。我想谁也不会感到惊讶的。”克劳福德的声音很平和，“他绑架凯瑟琳·马丁大约有二十六个小时了。我想要是莱克特能松口，最好是让他在你们下一次谈话时说出来。我驻扎在巴尔的摩分局，是监控车让你和我联系上了。我在离医院两个街区的霍角旅馆给你预备了一间房间，回头你需要的话可以去打个盹儿。”

“他狡猾多疑，克劳福德先生，不相信你真会给他什么好处。他说的那些关于野牛比尔的话，还是我向他提供了自己的私事作为交换条件的。我觉得他提的问题和这案子之间原本上没有任何关联。……你想知道那些问题吗？”

“不。”

“这就是你为什么不叫我带窃听的原因，是不是？你是想如果没有别的人能听到，我谈起来会容易些，更有可能告诉他一些废话来取悦于他。”

“这儿是另外一种可能：史达琳，我如果相信你的判断力会怎么样呢？如果我认为你是我打出的最好的一枪，而我又不想让许多人事后在背地里对你指指戳戳，又会怎么样呢？那样的话我会叫你带窃听吗？”

“不会的，长官。”调动手下工作人员的积极性你是出了名的，对不对，“龙虾”先生？“我们可以给莱克特医生提供什么条件？”

“有几样东西我这就派人送过去。我五分钟后到，除非你想先歇口气。”

“我宁可现在就干。”史达琳说，“让他们找一下阿朗索。告诉阿朗索我在8部外面的走廊上同他见面。”

“五分钟后到。”克劳福德说。

史达琳在地下深处这间破烂的休息室的油地毡上来来回回地走着。她是这屋子里唯一的亮色。

当我们在草地或铺着砂砾的小路上散步时，并不会为即将到来的事做什么心理上的准备；而在这没有窗户的地方，在医院的走廊上，在和这间放着破裂塑料沙发和沁扎诺烟灰缸、光秃秃的混凝土墙壁只用半截窗帘遮挡着的休息室一样的房间里，我们倒是会提前一点点时间做一番准备。在像这样的房间里，只要有这么一点点时间，我们倒是会来准备一下接着要做的动作，牢记在心，在厄运来临遭惊受吓时可以用得着。史达琳不小了，懂得这个；她没有让这间屋子影响她的情绪。

史达琳来回走着。她向空中做手势。“要挺住，姑娘！”她说出了声。她既是对凯瑟琳·马丁说，也是在对自己说。“我们总比这个房间要出色，总比这个该死的地方要出色！”她高声地说，“无论他在哪儿绑着你，我们总比他要出色。帮帮我！帮帮我！帮帮我！”刹那间，她想到了她已故的父母。她在想，他们会对她现在这副样子感到羞耻吗？就这问题，不关别的，没有任何限制性条件，就和我们平时每次问这问题时的方式一样。回答是，不会的，他们不会为她感到羞耻。

她洗了洗脸，走出房间来到了走廊。

护理员阿朗索已经拿着克劳福德给的密封好的一包东西在走廊上了。里面装着一张地图和他的指示。她就着走廊的灯很快地看了一下，随后按电钮唤巴尼让她进去。

25

莱克特医生坐在桌旁，正在仔细看他的信件。史达琳发现，他不看着她时，自己可以比较轻松地走近他那。

“大夫。”

他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她不要说话。信看完之后，他若有所思地坐着，那只长着六根手指的手的大拇指抵着下巴，食指放在鼻子旁。“这东西你怎么看？”他说，一边将文件放入食物滑送器。

这是一封来自美国专利局的信。

“这信是关于我用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造型设计的一只表。”莱克特医生说，“他们不肯授我专利，倒建议我给这表面申请个版权。看这儿。”他将画的餐巾大小的一张画放入食物滑送器，史达琳拉了过来。“你可能已经注意到了，在大多数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作品中，两只手都是指在，比方说吧，两点三刻或者最早也是两点差十分的位置，而双脚站在六字上。这只表的表面上，耶稣就被钉在十字架上，你那儿可以看到吧：双臂绕着转动表示时间，就和一般流行的迪斯尼钟表上的指针一样。双脚还是保持在六的位置，而顶部有根小秒针，绕着转动形成光轮。你觉得怎么样？”

这素描从解剖学的角度看画得很好。可头却是她的。

“要缩小到手表大小，许多细节就没了。”史达琳说。

“这倒是，很不幸。不过想想钟看。你觉得没有专利能保险吗？”

“机芯你是要买石英表的——不是吗？——而机芯已经有专利了。我不是很清楚，可我想专利只授予独创性的机械装置，版权才适用于设计。”

“但你又不是律师，对吧？联邦调查局里他们现在再也不用律师了。”

“我给你带来了一个建议。”史达琳说着打开了公文包。

巴尼走了过来，她重又合上了公文包。巴尼极其镇定，令她羡慕。他看出是内幕情报不该他知道；他那双眼睛的背后透露出他有很强的领悟力。

“对不起。”巴尼说，“假如你要处理的文件材料很多，这儿工具间里有一把一边带扶手桌面的椅子，是学校里那种，给精神病专家用的。要吗？”

一副做学生的形象。要还是不要？

“我们现在可以谈了吗，莱克特大夫？”

医生举起了一只摊开手心的手。

“要，巴尼，谢谢。”

她这时坐好了，巴尼也走开了，很保险。

“莱克特大夫，参议员提供了一个极好的条件。”

“好不好要我来定。你这么快就和她说了？”

“是的。她没有什么犹豫的。她能给的一切都在这儿，所以这事儿不能讨价还价。就是这样，全都在这儿，一次性都给你。”她的目光从公文包上往上抬了抬。

莱克特医生，这个有九条命案在身的凶手，将手指搭成尖顶状顶在鼻子下。他凝视着她，两只眼睛的后面是无尽的黑暗。

“如果你帮助我们及时找到野牛比尔，使凯瑟琳·马丁不受伤害被救出，你可以得到以下条件：转入纽约奥内达公园内的退伍军人管理局医院，进那儿的一个小间，可以看到医院四周的树林。最严格的安全防备措施还得要用。会请你对联邦机构的一些收容人员做书面心理评估，只是那些人员不一定和你同在一个机构。你做评估看不到他们的姓名和身份。你可以得到相当数量的书。”她抬起眼睛瞥了瞥。

沉默可以嘲弄人。

“最好的一点，也是最值得重视的一点是：每年中有一个星期，你可以离开医院上这儿。”她将一张地图放入食物滑送器。莱克特医生并没有把滑送器拉过去。

“李子岛。”她接着说，“那个星期里，每天下午你都可以上海滨散步或到海里游泳，监控离你不超过七十五码，不过将是特警监控。完了。”

“我要是不接受呢？”

“或者你还可以在那房间里挂块半截头的窗帘，那样也许会让你感觉好些。我们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用来威胁你了，莱克特大夫。我弄来的是一条出路，可以让你见到阳光。”

她没有看他。现在她还不想同他对视，这还不是冲突呢。

“凯瑟琳·马丁会来同我谈谈吗——只谈谈绑架她女儿的人——假如我决定要发表点什么的话？只单独同我谈？”

“可以。这一点可以答应你。”

“你怎么知道？谁答应？”

“我亲自带她来。”

“还要她肯来呢。”

“那我们总得先问问她，对不对？”

他将食物滑送器拉了过去。“李子岛。”

“从长岛那端看过去，北面的那个手指状的就是。”

“李子岛。‘李子岛动物疾病中心（属联邦政府，负责口蹄疫研究）’，上面是这样说的。听起来很迷人。”

“那只是岛上的一部分。那儿有个漂亮的海滨，住处很好。春天里燕鸥上那儿搭窝筑巢。”

“燕鸥。”莱克特医生叹了口气。他把头微微侧向一边，用他那红红的舌头在红红的嘴唇中央舔了舔。“如果我们要谈这个，克拉丽丝，我得先得到点什么吧。投挑报李吧。我告诉你一些，你也告诉我一点。”

“说吧。”史达琳说。

她不得不等上整整一分钟他才开口。“毛虫在茧子里变成蛹。后来它出壳了，从它那悄悄变化的空间里出来，变作一只美丽的成虫。你知道什么是成虫吗，克拉丽丝？”

“长了翅膀的成年昆虫。”

“可是还有呢？”

她摇摇头。

“这是精神分析有关死亡宗教的一个术语。成虫，是父亲或母亲的一个形象，从婴儿时候起就埋藏在孩子的潜意识中，与婴儿期的自觉感情紧紧地联系在一起。这个词来源于古罗马人，他们在送葬队伍中扛着祖先的半身蜡制雕像……就是克劳福德这么迟钝的人，也肯定能从这昆虫的虫茧中看出某种意义来。”

“没什么可以一下就能抓住的，只能对照着叙词索引上那些已知的性犯罪分子，逐个核查昆虫学刊物的订户名单。”

“首先，咱们不要再说野牛比尔了，这是个误导人的名称，与你们想要的那个人没有关系。为方便起见，我们就叫他比利。我把我想的给你说个大概。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虫茧的意义就在于变化。幼虫变成蝴蝶，或者蛾子。比利认为他想变。他在用真的女孩子的皮给自己做一套女孩子的衣服，于是就有了这么些大个儿的被害人——他得搞到合适的材料。被害人的数量暗示，他也许把这看作蜕化的一组系列。他是在一栋两层楼的房子里干这事儿的，为什么是两层楼原因你找到了吗？”

“一度他是把她们吊在楼梯上的。”

“不错。”

“莱克特大夫，我在易性癖与暴力之间看不出有任何相关的东西——易性癖者通常是温顺的那一类人。”

“这倒是真的，克拉丽丝。有时你还会发现他们有一种倾向，对手术上瘾——从整容来说，易性癖者的要求是很难满足的——可大致也就只能这样了。比利并不是真要改变自己的性别。照这样想下去，克拉丽丝，你离抓住他已经很近了，这你意识到了吗？”

“没有，莱克特大夫。”

“很好。这样你就不会介意跟我说说你父亲死后你身上发生了哪些事。”

史达琳看着扶手桌面上那些刻痕。

“我想这答案不在你那些文件里吧，克拉丽丝。”

“我母亲把我们聚在一起有两年多。”

“她做什么呢？”

“白天在汽车旅馆当女佣，晚上在咖啡馆当厨子。”

“后来呢？”

“我到蒙大拿我母亲的表姐和她的丈夫家去了。”

“就你？”

“我是老大。”

“镇里对你家一点表示也没有？”

“给了张五百元的支票。”

“怪事儿，怎么没有保险？克拉丽丝，你说是你父亲那滑膛枪的滑套撞上了他那小卡车的车门？”

“是的。”

“他没有巡逻警车？”

“没有。”

“晚上出的事儿？”

“是的。”

“他没有手枪吗？”

“没有。”

“克拉丽丝，他是在夜间工作，开的是辆小型卡车，武器只有一把滑膛枪……告诉我，他皮带上是不是有可能拴了个考勤钟？那一种东西，钥匙被他们死扣在全镇各处的岗位上，你得开车上各处取钥匙，再把钥匙插入钟内，这样镇上的父母官就知道你不在睡觉了。告诉我他是不是拴了这么一只东西，克拉丽丝？”

“是的。”

“他是个巡夜的吧，克拉丽丝？根本就不是什么警察。你一说谎我就会知道的。”

“工种一栏上说他是夜间巡警。”

“那东西后来怎么样了？”

“什么东西怎么样？”

“考勤钟。你父亲被枪杀之后它怎么样了？”

“我记不得了。”

“如果你确实记起来了，告诉我好吗？”

“可以。等等——市长到医院来了，他问我母亲要走了那钟和徽章。”她原来还不晓得自己知道这一点。市长穿了一身休闲服，脚上是一双从剩余物资商店买来的海军鞋。这个狗杂种！“投桃报李吧，莱克特大夫。”

“刚才有一霎时你是不是以为那故事是你编出来的？不，要是你编造的，就不会引起你的痛苦了。我们刚才在谈易性癖者的事儿。你说，暴力和破坏性的反常行为从统计学的角度来看，与易性癖之间相互没有什么关系。是这样的。你还记得我们说过的愤怒表现为欲望、狼疮说成是荨麻疹的话吗？比利不是个易性癖者，克拉丽丝，可他自认为是的，他试图改变自己的性别。我猜想他是许多东西都想试试。”

“你前面说，这么想下去我们就快要抓到他了。”

“做变性手术的主要有三个中心：约翰斯·霍普金斯医院、明尼苏达大学和哥伦布医疗中心。如果他向一家或三家申请做变性手术却又都遭到了拒绝，我是不会觉得奇怪的。”

“他们根据什么拒绝他呢？他会有什么东西暴露出来呢？”

“你反应很快，克拉丽丝。第一个理由将是犯罪记录。这一点就使申请人失去了做手术的资格，除非这罪相对而言并无危害，而且是事关性别辨认的问题；在公开场合穿异性服装啦，就像这一类的事儿。如果他对其犯有的严重犯罪记录进行隐瞒，那个人品德的鉴定记录上会把他找出来的。”

“怎么找？”

“要把他筛选出来一定得知道怎么找，是吧？”

“是的。”

“你为什么不问布鲁姆博士？”

“我宁可问你。”

“你干这个又能得到什么呢，克拉丽丝？晋级还是加薪？你现在是什么？9级？小小的9级如今能得到什么？”

“透露一点吧，可以得到一把进入前门的钥匙。从诊断法上来看，他会怎样暴露呢？”

“你觉得蒙大拿怎么样，克拉丽丝？”

“蒙大拿很好。”

“你喜欢你母亲表姐的丈夫吗？”

“我们不一样。”

“他们怎么样？”

“干活都累坏了。”

“有别的孩子在吗？”

“没有。”

“你住在哪儿？”

“牧场。”

“牧羊场？”

“有羊有马。”

“你在那儿有多久？”

“七个月。”

“当时你多大？”

“十岁。”

“此后你又去了哪里？”

“波斯曼的路德会教友之家。”

“跟我说实话。”

“我跟你说的是实话。”

“你是在绕着真相打转转。要是你累了，我们可以到周末再谈。我自己也相当没劲了。还是更愿意现在谈？”

“现在谈，莱克特大夫。”

“好。一个孩子，离开母亲被送到蒙大拿的一个牧场，一个放羊和马的牧场，思念着母亲，动物却又使她兴奋激动……”莱克特医生摊开双手请史达琳继续往下讲。

“那儿很好。我有自己的房间，地上铺着印地安地毯。他们让我骑马——让我坐在马上牵着她四处转——她的视力不太好。所有的马都有点毛病，不是瘸就是病。有些马是同孩子们一起养大的，早晨我出去搭乘校车时，它们会，你知道的，对我嘶叫两下。”

“可后来呢？”

“我在牲口棚里发现了一样奇怪的东西。那里他们有间小小的马具房。我以为那东西是某种旧帽盔之类的玩意儿。拿下来一看，上面印着‘W.W.格林纳人道宰马器’的字样。它有点像一顶铃铛状的金属帽子，里面顶端有一处是装子弹的，看上去大约是.32口径的那种。”

“这牧场上要屠宰的马他们也放出去吃草吗，克拉丽丝？”

“是的，放出去。”

“他们就在牧场上宰杀吗？”

“熬胶和作肥料用的就在牧场宰杀，死了之后一卡车可以装上六匹。用作狗食的会被活着拉走。”

“你在圈栏里骑的那匹呢？”

“我们一起跑了。”

“你们跑了有多远？”

“现在我大概就跑到这儿，你给我解释分析清楚那诊断的方法以后我再接着跑。”

“你知道申请做变性手术的男性要经过什么样的检测程序吗？”

“不知道。”

“如果你能从三个中心中的任何一个给我带一份他们的疗程安排表来，那可能会派上用处的，但首先，那一组测试通常将包括韦奇斯勒成人智力量表[22]、房子—树木—人[23]、罗夏测验、自我概念画像、主题理解测验，当然还有明尼苏达多相人格类型测验，加上别的几项测试吧——创于纽约大学的詹金斯测验我想是有的。你是需要点很快就能看明白的东西，是吧？是不是，克拉丽丝？”

“有点很快就能叫人看明白的东西，那是最好啦。”

“咱们看啊……我们假设找的是一名男性，他做测验的方式与真正的易性癖者不同。好吧——我们来看房子——树木——人这个测验。要找并不先画女性形象的这种人。男性易性癖者几乎总是先画女性，而典型的情形是，在他们所画的女性身上，他们十分留意那些装饰物品。他们所画的男性形象很简单，都是老一套——画‘美国先生’的时候有些区别——但彼此的区别也不大。

“在画的房子中，要找那种不带有装饰物的表示未来是玫瑰色的画儿——房子外面没有婴儿车，没有窗帘，院子里没有花儿。

“真正的易性癖者画的树有两种——茂盛而摆动的柳树，还有就是有关阉割的主题。那些在画的边缘或纸的边缘被切去的树，象征了阉割的形象，而真正的易性癖者的画里，这些树都充满了生命，树墩上都开着花结着果。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区别。精神错乱的人，你在他们画的树上看到的是恐惧、死气、支离破碎，两者很不一样。这是个很大的区别——比利要是画树，那是很吓人的。我是不是说得太快了？”

“不快，莱克特大夫。”

“易性癖者在画自己的时候，几乎从不把自身画成裸体。不要因为主题理解测验卡上有一定数量的人患妄想思维就受其误导——在常常穿异性服装的易性癖者中间，这是相当常见的；他们与当局之间常有不愉快的事情发生。要我总结一下吗？”

“是的，请给我总结一下。”

“你应该设法去搞一份在三家变性中心都遭到拒绝的人的名单。首先检查有犯罪记录而遭拒绝的人——而且这些人当中，好好地去查那些夜间窃贼。在那些试图隐瞒犯罪记录的人中间，要找在儿童时代干过与暴力有关的严重滋扰事件的人，儿童时代就可能被拘留过的人。之后再去查测试材料。你要找的是一名白种男性，很可能三十五岁以下，大个子。他不是个易性癖者，克拉丽丝，他只是自以为是的。他困惑愤怒，因为他们不肯帮他的忙。我想这是我要说的一切，别的等我看了案卷再说。你会把案卷留给我的吧？”

“是的。”

“还有照片。”

“案卷包括照片在内。”

“那么就已有所得来看，你最好赶紧行动吧，克拉丽丝，我们来看看你干得怎么样。”

“我需要知道你是如何——”

“不。别贪心不足了，要不我们下星期再谈。有了点进展就回来。或者，没有进展也回来。克拉丽丝？”

“在。”

“下次你要告诉我两件事。那匹马后来怎样了是一件，另一件是我想知道……你是怎样处理自己的愤怒的？”

阿朗索过来接她。她把记录抱在胸前，低头走着，力图将一切都牢牢地记在脑子里。她急于呼吸外边的空气，匆匆忙忙出医院时，甚至都没有朝奇尔顿的办公室瞥上一眼。

奇尔顿大夫的灯还亮着，你可以从门底下看到那灯光。

26

远远的天际迎来了巴尔的摩铁锈色的黎明，黎明下，防备措施最为严格的病房里骚动起来了。在那从来都不曾黑过灯的里面，新开始的一天叫人有被折磨的感觉，仿佛装在桶里的牡蛎，张着壳，面对着退去的潮水。上帝创造的生灵哭号着睡去，又哭号着醒来。这些大叫大嚷的人在清理他们的喉咙。

汉尼拔·莱克特医生笔直地站在走廊的尽头，他的脸离墙有一英尺。他的身上裹着厚厚的帆布网罩，被紧紧地捆绑在搬家具用的一架高高的手推运货车上，好似一只落地大摆钟。网罩里面，他上身穿着约束衣，双腿绑着约束带。脸上戴着曲棍球运动员戴的面罩，这样他就不会咬人；这东西倒和马嚼子一样有效，护理员摆弄起来也不那么湿溻溻。

莱克特医生的身后，一名小个子圆肩膀的护理员在用拖把拖莱克特病房的地。一周三次的清扫工作由巴尼监督，同时他也要搜查有没有违禁物品。拖地的人觉得莱克特医生的住处鬼气森森，总是想匆匆了事。巴尼跟在他们后面检查。他每一样都检查，没有一件会疏忽。

处理莱克特医生的事只有巴尼一人在监督，因为巴尼从未忘记他对付的人是个什么样。他的两名助手正在观看电视里播放的曲棍球比赛精彩片断。

莱克特医生自己给自己找乐——他肚子里货源广泛，自娱起来一次就可以好几年。无论吓唬还是友好，都不能束缚他的思想，正如弥尔顿的思想不能为物理学所束缚一样。他的脑子是自由的。

他的内心世界里有着强烈的色彩和气味，声音却不多。事实上，他都得稍稍收缩一下神经才听得到已故的本杰明·拉斯培尔的声音。莱克特医生在默默地想，如何将詹姆·伽姆的事告诉克拉丽丝·史达琳？回忆回忆拉斯培尔会有些帮助。以下就是那位胖长笛手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天，躺在莱克特的诊疗床上，对他说的有关詹姆·伽姆的一番话：

“詹姆住在旧金山这家廉价旅馆里，他那间屋子是人所能想象得到的最可怕的一间！墙壁的颜色有点像是紫红，嬉皮士年代留下的日辉牌荧光漆涂得到处都是，污迹斑斑，光怪陆离，什么东西全都被毁得一塌糊涂。

“詹姆——你知道，这名儿在他的出生证上实际就是这么拼的，他之所以这么念就是这么来的；尽管这是医院弄出的错，你还就得念‘Jame’，像念‘name’一样，要不他就勃然大怒——他们那个时候就在雇佣廉价的帮手了，这些帮手甚至连一个名字也拼不对。如今的情形就更糟了，进医院简直是拿性命开玩笑！不论怎么说吧，詹姆就这么双手捧着头在那间可怕的屋子里的床上坐着。他被古玩店解雇了，又干起了那种坏事儿。

“我告诉他我实在吃不消他那个样子，当然，克劳斯又刚刚进入了我的生活。詹姆不是真正的同性恋，你知道，只是坐牢期间染上了一点。他什么也不是，真的，只是一种整个儿什么都没有的人，又想满足，所以就发怒。只要他一进门，你总感觉屋子比原先要空荡几分。我的意思是说，他十二岁就将爷爷奶奶给杀了，品性那么暴躁的一个人，你认为一定会有几分气势吧？

“他就这么着，没工作，找到个倒霉的猎物就又干起了那种坏事儿。他经过邮局时就将他以前雇主的邮件骗走了，指望能有点什么可以拿去卖卖。有一件从马来西亚寄来的包裹，或者也就是那一带什么地方寄来的吧，他迫不及待地打开来，结果是满满一箱死蝴蝶，就那么散放在里面。

“他的老板将钱寄到所有那些岛上的邮政局长那儿，他们就给他寄上一箱又一箱的死蝴蝶。他用人造荧光树脂将蝴蝶固定做成标本，搞出来的装饰品俗艳得不可想象——居然还好意思称它们是艺术品！蝴蝶对詹姆没什么用，他就将手插进去，心想底下可能会有珠宝——有时候他们会收到来自巴厘岛的手镯——结果弄得手指上全是蝴蝶的粉。什么也没有。他坐在床上，两手捧着头，手上脸上都是蝴蝶的颜色。他已走到了穷途末路，就像我们大家都曾遭遇过的一样。他哭了。他听到一个小小的声音，原来是在打开的箱子中有一只蝴蝶，正在挣扎着从茧子里出来，那茧子是被人与死蝴蝶一起扔进箱子里来的。蝴蝶爬了出来。空中飞舞着蝴蝶的粉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可见粒粒尘埃——你知道当有人忘情地向你描述时，这一切是多么多么的形象生动！他盯着蝴蝶看它拍打着翅膀。这是只大蝴蝶，他说。绿色的。于是他打开窗子，蝴蝶就飞走了。他说他感觉是那样的轻松，他知道该怎么办了。

“詹姆找到了克劳斯和我住的那间海滨的小房子，我排练回来，他在那里了。可是我没见到克劳斯。克劳斯不在那儿。我说克劳斯呢？他说在游泳。我知道那是在撒谎，克劳斯从来不游泳，太平洋里过于风险浪恶。我打开冰箱，嘿，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克劳斯的头就放在橘子汁的后面，脸对着外头。詹姆还给自己做了一件围裙，你知道，用的材料就是克劳斯的皮，他系上身还问我穿着好看不好看。我知道你一定会震惊不已我还会同詹姆再有什么别的来往——你碰见他的时候他是更加反复无常了，我想他觉得你不怕他简直是不可思议！”

然后就是拉斯培尔一生中所说的最后的话：“我不知道我的父母为什么不早点把我弄死，要让我长大了来愚弄他们。”

匕首的细柄一转，拉斯培尔的心就被刺穿了，却还想继续跳动，莱克特医生说：“看上去就像在蚁蛉的洞穴中插进了一根麦秆，是不是？”可为时已晚，拉斯培尔已经回答不了了。

每一句话莱克特医生都能回忆起来，他还能回忆起更多的东西。他们在清扫他的病房，他就想想这些愉快的事来打发时光。

这位医生在默默地想，克拉丽丝·史达琳还是很敏锐的，根据他已经告诉她的情况她就有可能抓到詹姆·伽姆，可这将是场持久战。要及时将他抓获，她还需要更多具体的情报。莱克特医生觉得很有把握，在他看过詹姆犯罪的细节之后，就会有线索自身显露出来——可能会与詹姆杀死祖父母后在少教所接受的工作训练有关。他明天就把詹姆·伽姆的情况告诉她，讲讲清楚，即使杰克·克劳福德都能领会他的意思。明天就把这事儿办了。

莱克特医生听到身后有脚步声，电视也被关了。他感觉到手推运货车在往后倾。在病房内松绑他的冗长乏味的程序这时就要开始了。松绑他每次都是以这同样的方式。首先，巴尼及其助手将他轻轻地放到床上，脸部朝下。接着，巴尼用毛巾将他的脚踝绑住系到床脚的栏杆上，去掉腿上的约束带，由他的两名配有梅斯催泪毒气喷射器及防暴警棍的助手按住，松开他约束衣背上的搭扣，然后退着走出病房，按原位拴紧尼龙网锁好栅栏门，让莱克特医生自己再慢慢去解除捆绑在他身上的东西。之后，医生用这些东西换取早餐。自从莱克特医生将那名护士撕裂之后，一直就采用这一程序，事实证明，它对每一个人倒都很合适。

今天，这一程序被打断了。

27

装载莱克特医生的手推运货车滚过病房门口时轻轻地颠了一下。奇尔顿医生正在这里，他坐在床上，翻检着莱克特医生的私人信函。奇尔顿解下了领带脱掉了外套。莱克特医生可以看到他脖子上挂着某种奖章一样的东西。

“把他弄到马桶边上站着，巴尼。”奇尔顿医生头都没抬地说，“你和其他人到自己的岗上去等着。”

奇尔顿医生看完了莱克特医生和精神病学总档案馆最近的一些来往通信。他将信件往床上一抛，走出了病房。莱克特医生的目光追着他，他感到他戴着面具的曲棍球面罩的后面有东西闪亮了一下，可莱克特的头没有动。

奇尔顿走到走廊上的学生桌那儿，僵硬地弯下身，从座位底下取出了一个小小的收听器。

他把收听器在莱克特医生面罩的眼孔前来回晃了晃，又重新回到床上坐下。

“我原以为她可能是为密格斯的死寻找侵犯公民权的证据呢，所以就听了一下。”奇尔顿说，“我这些年一直都没有听到你的声音了——上一次我想还是那次吧，在面审时，你给我的全都是迷惑人的回答，接着又在刊物上写文章戏弄我。难以相信，一名收容人员的意见在专业圈内居然会这么有价值，是不是？不过我还在这里，你也还在。”

莱克特医生一言不发。

“沉默了好几年，后来杰克·克劳福德派个女孩子下来你一下就软了，对吧？是什么东西把你给迷住了，汉尼拔？是不是她那漂亮结实的脚踝？她头发闪亮的样子？她很靓丽，是吗？孤傲而靓丽，是那种像冬天的晚霞一样的女孩儿，我想她就是这种样子。我知道你已经有些时候没见过冬天的晚霞了，不过我说的是真的，相信我。

“你和她接触的时间只有一天了。之后，巴尔的摩凶杀案科将接管审讯。他们正在那儿将一把椅子用螺丝往电击治疗室的地板上固定呢，这都是为了你。为了使你方便，这椅子你可以坐着当马桶；对他们也方便，接通线路就行。往后是什么我也不会知道的。

“你听明白啦？他们知道了，汉尼拔。他们知道你完全清楚野牛比尔到底是谁。他们认为你很可能给他治疗过。当我听到史达琳小姐问起野牛比尔的事儿，我觉得很困惑。我打电话给巴尔的摩凶杀案科的一个朋友。他们在克劳斯的喉咙里发现了一只昆虫，汉尼拔。他们知道是野牛比尔杀死了他。克劳福德是故意在让你觉得你很精明。你毁了他的门生，克劳福德有多恨你我想你不知道吧。他现在可逮着你了，你现在还觉得自己精明吗？

莱克特医生凝视着奇尔顿的眼睛在固定于他面罩的铁条上打转。奇尔顿显然是想移去那面罩以便能仔细看看莱克特的脸。莱克特在想，奇尔顿会不会从后面去摘，这样安全点？如果从前面摘，他得伸手绕到莱克特医生的头后去，这样他两条前臂那露着青青静脉血管的内侧就会凑近莱克特的脸。来吧，大夫。凑近点。不，他还是决定不这样做了。

“你还在想你要上某个有窗户的地方去吗？还在想可以上海滨散步可以看到鸟儿？我可不这么想。我给鲁斯·马丁参议员打过电话了，她可是从来都没听说过与你之间有过什么交易。我还得提醒她你是个什么人。她也根本没听说过克拉丽丝·史达琳。这是个骗局。想到女人也会给你来点小小的欺诈，确实叫人震惊，你说不是吗？

“他们把你挤干之后，汉尼拔，克劳福德就会指控你藏匿重罪犯。你当然可以依据麦克诺顿原则说精神病人不负刑事责任，但法官却不会喜欢你这么做。你坐等六条人命被杀，法官再也不会对你的安乐有多大的兴趣。

“没有什么窗户，汉尼拔。你将坐在一所国家监狱的地上看着装尿布的小车推过，以此度过自己的余生。你的牙齿会脱落，力气也没了，谁也不会再害怕你，出狱后上佛兰道尔一类的某个地方的病房里去待待。年轻的只管把你推来搡去，高兴了就拿你当性对象弄来发泄一通。你所能弄来看的东西只有你自己写在墙上的字。你认为法院会管吗？你已经见过衰老是什么样的了，炖烂的杏子即使不爱吃也只能哭哭。

“杰克·克劳福德和他那个黄毛丫头呢，他老婆一死，他们就会公开搞到一起。他会打扮得更年轻，弄个两人能一道逍遥的什么体育运动参加参加。自从贝拉·克劳福德生病以来，他们就一直关系暧昧，对此，毫无疑问谁都不是傻瓜，都看得出来。他们会得到晋升，一年中一次都不会想到你。克劳福德很可能最后想要亲自来告诉你你会得到点什么。叫你付出更高昂的代价。我肯定他那一番演讲全都准备好了。

“汉尼拔，他没有我了解你。他原以为要是他来请你提供情报，你只会守着不说，以此来折磨那位母亲。”

说来也蛮对就是，莱克特医生考虑了一下。杰克也真聪明——那副苏格兰和爱尔兰混血儿的迟钝外表很是会欺骗人。如果你懂得怎么看，他那张脸看去满是疤痕。嗯，也许上面还有余地可以再给他添几道。

“我知道你害怕的是什么。不是痛苦，不是孤独。你无法忍受的是没有尊严，汉尼拔，这方面你倒是像一只猫。我以自己的名誉作担保来照管你，汉尼拔，我也这么做了。在我们的关系中没有什么个人因素，从我这头说是这样。而今我也正在照管着你。

“你与马丁参议员之间根本不曾有过交易，可现在有了，或者说可能会有吧。我已代表你也为了那位姑娘打了几个小时的电话了。我现在告诉你第一个条件：你要说话只能通过我。只能由我一个人单独发表这事儿的专业报告，也就是我与你进行了成功的会谈。你什么也不能发表。万一凯瑟琳·马丁被救，任何有关她的材料只能由我独得。

“这个条件是不能谈判的。你现在要回答我，这个条件你接受吗？”

莱克特医生暗自笑笑。

“你最好现在就回答我，要不你可以到巴尔的摩凶杀案科去回答。你将获得的条件是：如果你说出野牛比尔的身份，那位姑娘也被及时找到了，马丁参议员——她可以通过电话来证实——马丁参议员将把你安置到田纳西的毛山国家监狱，巴尔的摩当局对你鞭长莫及。你将在她的势力范围之内，远离杰克·克劳福德。你将待在防备措施最严密的病房里，有个窗户可以看到树林。你会有书。任何户外锻炼都可以，具体细节还得再考虑，不过她还是听得进意见的。说出他的名字来你立马就可以去。田纳西州警察将在机场将你拘押，州长都同意了。”

奇尔顿医生终于说出了一点有意思的东西，而他甚至还不知道这东西究竟是什么。莱克特医生在面罩后面噘了噘他那红红的嘴唇。警察来拘押。警察不如巴尼精。警察习惯于对付罪犯，倾向使用脚镣和手铐。手铐和脚镣，用把手铐钥匙就打开了。就像我的一样。

“他名叫比利。”莱克特医生说，“其余的我跟参议员说。到田纳西说。”

28

杰克·克劳福德谢绝了丹尼尔生医生的咖啡，拿着杯子到护士工作台后面的不锈钢洗槽那里给自己调了一杯Alka-Seltzer饮料。什么东西都是不锈钢做的，杯子架、柜台、垃圾桶，丹尼尔生医生的眼镜框。这金属的光芒叫人联想到亮闪闪的医疗器械，在克劳福德的腹股沟部位引起了一阵明显的刺痛。

在这个像厨房一般的小小的空间里就只有他和这位医生在。

“没有法院的指令是不行的，你不能这么来。”丹尼尔生医生又说了一遍。这次他的话说得很生硬，与他请对方喝咖啡时表现出的友好礼貌形成对照。

丹尼尔生是约翰斯·霍普金斯医院性别鉴定科的头儿，他同意天刚亮时见一见克劳福德，那是早在医生们早上查房之前。“对每个具体的案子你都得向我出示一份单独的法院指令，然后我们再来逐个进行反驳。哥伦布医疗中心和明尼苏达大学是怎么跟你说的——一样的话吧？我说的对不对？”

“司法部这时正在请他们帮忙呢。这事儿我们得迅速行动，大夫。如果这女孩儿还没有死，他也会很快就杀了她——不是今晚就是明天。然后他再去逮下一个。”克劳福德说。

“把野牛比尔同我们这儿处理的问题相提并论一下都是无知的、不公平的、危险的，克劳福德先生。这么比叫我毛发直竖。我们已经费了许多年——还没有完呢——来向公众说明，易性癖者并非疯子，他们不是性变态者，他们不是怪人，无论你说那是什么吧——”

“我同意你的话——”

“你等等。易性癖者中暴力事件的发生率与一般人群相比要低得多。这是一些正派人，他们遇到了真正的问题——非常难以协调的问题。他们理应得到帮助而我们也能够给他们以帮助。我这儿可不会为了什么国家利益而来迫害那些持不同生活态度的人。我们从未侵犯过病人的隐私权，也永远不会。我们最好从这儿谈起，克劳福德先生。”

在他个人的生活中，至今已有好几个月了，克劳福德一直在与他妻子的医生护士建立感情，试图讨好他们以求为她赢得每一丁点儿恩惠和便利。他相当讨厌医生。但这可不是他个人的生活，这是在巴尔的摩，是在干公务。眼下还是讨喜点好。

“看来是我话没有说清楚，大夫。我的过错——太早了，我不是个早起的人。整个事情的意思是这样的，我们要找的这个人并不是你的病人。这是某个被你们拒绝的人，因为你们辨别出他不是个易性癖者。我们并不是盲目地就飞到这儿来的——我给你看看他和你们的个人品德鉴定记录中那些典型的易性癖模式相背离具体会表现在哪些方面。这儿是简短列出的一揽东西，你们的工作人员可以在被拒绝的人中间找一找。”

丹尼尔生医生一边看，一边用一根手指在鼻子边上揉擦着。他将纸递还给克劳福德。“这可新颖独创，克劳福德先生。事实上怪诞透顶了，而怪诞一词我可用得不多。我能否问一下，那一纸……推测是谁提供给你们的？”

我想你不会愿意知道这一点的，丹尼尔生大夫。“行为科学部的工作人员，”克劳福德说，“他们咨询过芝加哥大学的艾伦·布鲁姆博士。”

“艾伦·布鲁姆认可了？”

“我们依据的还不光是测试。野牛比尔在你们的记录中显得突出可能还有一个方面——他很可能曾企图隐瞒暴力犯罪的记录，或者伪造过别的背景材料。把你们拒绝过的那些人的材料给我看一下，大夫。”

丹尼尔生一直在摇头。“检查和面谈的材料是保密的。”

“丹尼尔生大夫，对欺骗与不真实的陈述怎么也要保密呢？犯罪分子都不把他的真实姓名真实背景告诉你，还得你自己去查寻出来，这种情况，你们之间怎么还会是属于医生与病人的关系呢？我知道约翰斯·霍普金斯医院处理事情有多么周到慎重。你们也曾碰到过这样的案子，对此我很肯定。一心想做手术的人哪儿有手术做就上哪儿去申请，这可无损于做手术的机构或合法的病人。你认为就没有稀奇古怪的人要申请进联邦调查局吗？这种人我们一天到晚都碰得到。一名戴魔牌假发的男子上周就在圣路易斯提出了申请。他那高尔夫球袋里装的是一件自制的像长号一样的简陋乐器，两支火箭，和一顶熊皮做的有帽檐的平顶筒状军帽。”

“你们雇用他了吗？”

“帮帮我，丹尼尔生大夫。时间在一点点吞噬着我们，我们来不及了。我们站在这儿的这一刻，野牛比尔或许就正在把凯瑟琳·马丁弄成这其中的一个样子。”克劳福德将一张照片放到亮光光的柜台上。

“请别来这一套！”丹尼尔生医生说，“这么做是孩子气，吓唬人。我曾是个久经沙场的外科医生，克劳福德先生。把照片放回你口袋里去。”

“当然啦，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外科医生看着能受得了。”克劳福德说着将手中的纸杯捏扁，踩了一下废纸篓的踏脚板将盖子打开。“可我认为一名医生不会忍心看着一个生命被毁。”他将纸杯扔了进去，废纸篓的盖子咔啷一声又恰到好处地盖了下来。“这儿我提出个最好的建议：我不问你要病人的情况，只要你依据这些指导原则挑选申请人的申请信息。哪些申请不予受理，你和你的精神病审查委员会处理起来比我要快得多。如果我们通过你们提供的信息找到了野牛比尔，这一真相我将隐瞒不予披露。我可以另找个能够获得同样结果的法子，并按照这法子走过场做做样子，那是为了备案。”

“约翰斯·霍普金斯医院作为证人能否受到保护，克劳福德先生？我们会不会重新弄个身份？比方说，把我们改成个什么鲍勃·琼斯学院？我十分怀疑联邦调查局或任何别的政府机关保守秘密能够保多久。”

“事实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我怀疑。政府机关很笨拙地撒了个谎，又企图悄悄溜脱，这比照直说实话还要害人。请千万不要用那种方式来保护我们，多谢了！”

“感谢你这一番高论，丹尼尔生大夫。它们可帮了我的大忙——我这就说给你听你的话怎么帮了我的大忙。你不是喜欢听实话吗？给你试试这个：他绑架年轻妇女，撕下她们的皮。他套上这些皮，穿着它们四处逍遥作乐。我们不想让他再这么干下去了。要是你不尽快向我提供帮助，我将对你采取这样的措施：今天上午司法部将公开请法院出具指令，就说你拒绝提供帮助。我们一天征求两次，在上午和下午的新闻中滚动播出，有充分的时间。有关这个案子司法部每发布一次新闻都会说，我们和约翰斯·霍普金斯医院的丹尼尔生医生相处得如何，我们如何在促使他与我们协作。每次只要有关于野牛比尔一案的新闻——凯瑟琳·马丁的浮尸出现了，下一具浮尸出现了，再下面一具浮尸又出现了——我们都会即刻发布新闻，公开我们与约翰斯·霍普金斯医院的丹尼尔生医生合作的状况，还有你那番关于鲍勃·琼斯学院的幽默评论。还有一点，大夫。你知道，健康与人类服务部就在这巴尔的摩。我的脑子正转到合法政策办公室，我想你的脑子可能先就想到那里了，对吧？万一马丁参议员在她女儿葬礼之后的某个时候忽然问起合法政策办公室那边的人这么个问题：你们这儿所做的变性手术是否应该考虑是一种整容手术？要是她提出这个问题，结果会怎样呢？也许他们会抓抓头下结论说，‘是啊，你应该知道，马丁参议员是对的。是这样的。我们认为这是整容手术。’这么一来，这个项目再也没有资格获得联邦政府的补助，充其量不过是一家做鼻子整容的诊所。”

“这是在侮辱人！”

“不，这只是说实话。”

“你不要吓唬我，你不要威胁我——”

“很好。我既不想吓唬你也不想威胁你，大夫。我只是想要你知道我不是说着玩的。帮帮我，大夫。求你了。”

“你刚才说你们在同艾伦·布鲁姆合作。”

“是的。芝加哥大学——”

“我知道艾伦·布鲁姆，我还是愿意跟他做专业上的商讨。告诉他今天上午我就与他联系。中午前我把决定结果告诉你。我对那位年轻女人确实还是关心的，克劳福德先生。对别的人也关心。不过这儿有许多事儿都是问题，虽然它们也应该是重要的，可我认为对于你它们并不那么重要。……克劳福德先生，最近你有没有请人量过血压？”

“我是自己量。”

“你也自己给自己开药吗？”

“这可是违法的，丹尼尔生大夫。”

“不过你有私人医生。”

“是的。”

“发现什么问题要告诉他，克劳福德先生。你要是垮下了对我们大家该是个多大的损失！上午过会儿你就会听到我的答复。”

“要过多长一会儿，大夫？一小时怎么样？”

“一小时。”

克劳福德从一楼电梯走出时，他的BP机响了。他的司机杰夫在招手叫他过去，克劳福德快步走向监控车。她死了，他们已发现了她的尸体，克劳福德想着，一把抓过了电话。打寻呼的是局长。消息还没有到最糟糕的地步，可也已经够糟糕的了：奇尔顿一头闯进了这案子，而今马丁参议员出面来干预了。马里兰州的检察总长奉州长指示，已授权将汉尼拔·莱克特医生引渡至田纳西。若要阻止或延缓这一行动，就将动用联邦法院和马里兰行政区所有的力量。局长想叫克劳福德做个判断，而他现在就要。

“稍等。”克劳福德说。他拿着听筒搁在大腿上朝车窗外看去。二月里，天刚亮，看不到多少有色彩的东西。一切都是灰蒙蒙的。多么荒寒。

杰夫开始说什么东西，克劳福德动了一下手示意他不要出声。

莱克特恶魔般的自我。奇尔顿的野心。马丁参议员的恐惧。凯瑟琳·马丁的性命。拿主意吧！

“放他们过去。”他对着电话说道。

29

太阳刚刚升起。停机坪上风很大。奇尔顿医生和三名衣着平整挺括的田纳西州警紧靠着站在那里。他们提高嗓门大声说话，以盖过从格鲁曼湾流号飞机打开的门中突然传出的一阵无线电通话声以及飞机旁停着的救护车发动机的空转声。

领头负责的那位州警给奇尔顿医生递过去一支钢笔。纸张被风吹着翻过写字板的一端去，警察不得不将它们翻过来按平。

“我们不能到空中后再做这事儿吗？”奇尔顿问。

“先生，我们必须在实际移交这一刻办理这文件手续。我这是奉命。”

副驾驶在飞机的踏脚板上安牢了活动舷梯。“行了。”他喊了一声。

州警们随奇尔顿医生一起聚集到救护车的后面。他打开后门时，他们紧张了一下，仿佛害怕会有什么东西从里边跳出来似的。

汉尼拔·莱克特医生直挺挺地站在他那手推运货车里，身上裹着帆布网罩，脸上戴着曲棍球面罩。巴尼正拿着尿壶给他解小便。

一名警察厌恶地哼了一声。另两位将脸撇过一边去。

“对不起啦。”巴尼对莱克特医生说，重又将门关了起来。

“没关系，巴尼。”莱克特医生说，“我也快解好了，谢谢你。”

巴尼重新整了整莱克特的衣服，然后滚动手推运货车把他推到救护车的后部。

“巴尼？”

“什么事儿，莱克特大夫？”

“长期以来你一直对我很和气。谢谢你。”

“不客气。”

“下次当萨米处于正常状态时，请你替我和他道声别好吗？”

“一句话。”

“再见了，巴尼。”

这位大个子的护理员推开后门，对那几个州警喊道：“接住那边底下，伙计。拿两边。我们把他放到地上去。慢点。”

巴尼推着莱克特医生将他滚上舷梯进了飞机。飞机右侧有三张座位被拆去了。副驾驶呼啦一下将手推车推到安在地板上的座位架那里。

“是让他躺着飞吗？”一位州警问，“他有没有穿橡皮裤子？”

“你得憋着尿等飞到孟菲斯了，小子。”另一位州警说。

“奇尔顿大夫，能和你说句话吗？”巴尼说。

他们站到飞机外面。风吹起了灰尘和垃圾，在他们周围打着小小的转儿。

“这几位伙计可什么也不知道。”巴尼说。

“那边我会有人帮忙的——有经验的对付精神病人的护理员。他现在由他们负责了。”

“你觉得他们会处理好他吗？你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得用无聊单调来威胁他，他怕的只有这个，粗暴对待他不管用。”

“我绝不会让他们那样的，巴尼。”

“他们盘问他时你会在场吗？”

“是的。”你可不会，奇尔顿暗地里又加了一句。

“我可以上那边去把他安顿好，再回这里来上班，不过晚几个小时就是了。”巴尼说。

“你不用再管他了，巴尼。我会在那儿的。我会向他们说明如何处置他，每一个步骤怎么处置我都会说的。”

“他们最好还是留点心。”巴尼说，“他会弄出事来的。”

30

克拉丽丝·史达琳在汽车旅馆的床沿上坐着，克劳福德已经把电话挂了，她却还出神地盯着那黑色的电话机看了近一分钟。她头发蓬乱，身上胡乱披着她那联邦调查局的学员睡衣，短短一觉却是辗转反侧不得安眠。她感到像是有人在她的腹部踹了一脚。

她离开莱克特医生才三个小时，而离她跟克劳福德一起研究出那一纸特征——他们据此可以去医疗中心核查那些申请——只有两个小时。就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她在睡觉的时候，弗雷德里克·奇尔顿医生竟然就把事情搞成了一团糟。

克劳福德就要来找她了。她得做好准备，得考虑考虑。

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你已经害了她了，奇尔顿大夫！你已经害了她了，厚颜无耻的混账大夫！莱克特还知道一些情况，而我本来也可以得到的，现在全完了，全完了，一切都白白地就这么完了。凯瑟琳·马丁的浮尸出现时，我一定得叫你去看看她，我发誓我会的。你把事情从我这儿抢了过去。我实在应该采取点什么有用的措施。现在就得行动。现在我能做什么呢？这一刻我又能做什么呢？把身上理理干净吧。

浴室里有一小筐纸包着的肥皂，几管香波和洗浴液，一个小小的针线包，好的汽车旅馆里人们都能得到这类日用品。

跨过淋浴间，史达琳一瞬间见到自己八岁时的情形：拿着毛巾、香波和纸包着的肥皂送去给她母亲，母亲在汽车旅馆的房间干清洁工。她八岁时，那个臭烂的镇上，风沙中飞着一群乌鸦，其中有那么一只，它喜欢从汽车旅馆的清洁车里偷取东西。只要是亮色的东西它都取。那乌鸦会等待时机，接着冲到车里在其中的许多居家用品中乱翻乱找。有时，情况紧急，起飞时它一下会将屎拉到干净的亚麻织品上。清洁女工中有一位向它扔漂白剂，也没有什么用，只是在它的羽毛上斑斑驳驳留下一片片的雪白色。这黑白相间的乌鸦一直盯着克拉丽丝，等着她离开清洁车，把东西送去给她那正在擦洗浴室的母亲。她母亲站在汽车旅馆一间浴室的门当中，她告诉史达琳，史达琳得离开那儿，住到蒙大拿去。她母亲将她手中拿着的毛巾放下，在旅馆的床沿上坐下来把她搂住。史达琳如今依然会梦见那乌鸦，依然看得见它那样子，只是没有工夫去想其中的原因了。她抬起一只手，做出一个嘘声驱赶的动作，接着，仿佛是要为这动作找个理由似的，她那只手就继续向额头伸去，随后再把潮潮的头发光溜溜地往后一抹。

她迅速地将衣服穿好。宽松的长裤、衬衫，还有一件单薄的套头背心。那把短管左轮枪插在煎饼似的薄皮枪套里，紧挨着她的肋骨；身子的另一侧是快速装弹器，斜挂在皮带上。她那件颜色鲜艳的上装需要稍微加点工。衬里上有一条裂开的缝，缝口磨损快要挡到快速装弹器了。她决意要让自己忙碌，忙碌，一直到能冷静下来为止。她找来旅馆里那个小小的纸质针线包，将衬里的裂缝粗略缝好。有些探员将垫圈缝进夹克的下摆，那样即使下摆晃荡衣服也不会缠上别的东西，这，她也得来如法炮制……

克劳福德在敲门了。

31

在克劳福德的经验里，女人一生气就显得疯疯颠颠。愤怒把她们搞得毛发直竖，衣服穿得乱七八糟，有时拉链都会忘了拉，任何一点不讨喜的特征都得到放大。史达琳打开她那间汽车旅馆房间的门时，神情看上去还算正常，其实她的火正大着呢。

克劳福德知道，这下他有可能获得不少关于她的新的真情实况了。

她站在门口，肥皂的芳香和热腾腾的空气朝他扑面而来。她身后床上的被子一起被拉过堆到了枕头上。

“你怎么说，史达琳？”

“我说天罚他，克劳福德先生，你怎么说？”

他扭扭头示意了一下。“拐角处有家杂货店已经开门了，我们去弄点咖啡喝。”

就二月份而言，这个早晨要算是暖和的。东边，太阳还低低的没有升高，他们从精神病院前面走过时，红彤彤的阳光正照在上面。杰夫开着监控车在他们后面慢慢地跟着，车内的无线电台在噼里啪啦地播着音。一次，他把电话递出车窗外交给克劳福德，克劳福德简短地同对方说了几句。

“我能不能以阻挠执法为由起诉奇尔顿？”

史达琳稍稍走在了前面一点。克劳福德看得出，她问过之后下巴的肌肉都凸了出来。

“不，没有用的。”

“如果他已经把她给毁了怎么办？如果凯瑟琳因他而丧命怎么办？我真想扇他的脸！……让我留下来继续办这个案子，克劳福德先生，别送我回学校去。”

“有两点：如果我留你，不是要你去扇奇尔顿的脸，那以后再说。第二，如果我留你的时间过长，你是要重修的。要费你几个月的工夫呢！学校对谁都不宽限。我可以保证你还能回去插班，但也就是这点了——会给你留个位置的，这一点我可以告诉你。”

她把头远远地朝后仰，接着又重新低下来。她走着。“也许向上司提这个问题不礼貌，可我还是想问，你是不是被困住了？马丁参议员会对你下了什么套吗？”

“史达琳，再过两年我就得退休了。即使我找到了吉米·霍法[24]和在泰诺去痛药中放毒的凶手，[25]我还是得卸任下台，所以对此不加考虑。”

克劳福德对欲望一向警惕，知道自己是多么想做得明智些。他知道，中年人会强烈地渴望智慧，以至于没有智慧也会试图做出有几分智慧的样子，也知道对于一个相信自己的年轻人，这么做有可能带来多么有害的后果。因此，他话说得很谨慎，而且也只说自己知道的事情。

克劳福德在巴尔的摩这条破街上跟她说的这些道理是他在朝鲜时一连多少个天寒地冻的凌晨学得的，那是在一场战争中，她还没有出世。对朝鲜那段经历他略而不谈，因为他还用不着以此来建立自己的威信。

“这是最艰难的时候，史达琳。利用这个时候你就可以得到锻炼。现在最艰苦的考验到了——不要让愤怒与挫折妨碍你的思维。你能不能控制住局面，核心就在这里。浪费时机愚蠢行事带给你的是最坏的结果。奇尔顿这个该死的傻瓜有可能让凯瑟琳·马丁丢了性命，但也未必。她的机会还在于我们。史达琳，液氮在实验室里的温度是多少？”

“什么？哦，液氮……零下二百摄氏度，大概吧。稍微再高一点就达到沸点了。”

“你有没有用它冷冻过东西？”

“当然啦。”

“我要你现在就将一些东西冷冻起来。把和奇尔顿的纠葛冷冻起来。留好你从莱克特那里得来的信息，感情上的东西冷冻起来。我要你把目光盯住值得追求的目标，史达琳，唯一重要的就是这个。为得到一点信息你忙活着，付出了代价，也得到了，现在我们就要来利用它。这信息与奇尔顿搅和这事儿之前相比完全一样有用，要没价值也是一样的没有价值。只是我们再也不能从莱克特身上获得更多的信息了，很可能是这样。把你从莱克特那儿了解到的野牛比尔的情况拿过来留好，其他的则冷冻。浪费的，损失的，你的愤怒，奇尔顿——统统冷冻。等有时间，对于奇尔顿，我们要踢他个两肩夹屁股四脚朝天，现在先冷冻起来推到一边，这样你就能够越过这看到值得追求的目标，史达琳，那便是凯瑟琳·马丁的人命，和野牛比尔的狗命，我们准能逮着他的。把眼光盯住这目标。如果你能做到这一点，我就要你。”

“去弄那些医疗记录吗？”

这时他们已经到了杂货店的门前。

“不，除非医院真的妨碍我们，否则我们不会将记录取走。我是要你去孟菲斯。我们只有指望莱克特能告诉马丁参议员一些有用的情况。但我要你在那儿紧盯着，为的就是以防——假如他厌烦了，不想逗她玩了，也许他会愿意同你说说。同时，我还要你试着找找对凯瑟琳的感觉，比尔是怎么样发现她的。你比凯瑟琳大不了多少，她的朋友不愿意跟样子更像警察的人说的事儿或许会愿意跟你说。

“其他的事儿我们也都还在进行之中。国际刑警组织正在忙着鉴定克劳斯的身份。搞清了克劳斯的身份，我们就可以来看一看他在欧洲及加州结交的那些人的情况，他和本杰明·拉斯培尔的罗曼史就是在加州搞起来的。我马上去明尼苏达大学——我们在那里出师不利——今晚我在华盛顿。现在我来买咖啡，你打个口哨让杰夫把车开过来。四十分钟后你上飞机。”

红红的太阳已经照到了电话线杆的四分之三。人行道依然还是紫罗兰色。史达琳挥手招杰夫过来时，举起的手已经可以被阳光照到了。

她感觉轻松了一些，好了一些。克劳福德确实很棒。她知道，他那个有关小小的液态氮的问题是对她法医学背景知识的首肯，旨在让她开开心，也是为了唤起她那根深蒂固的受过训练的思维习惯。她在想，这种巧妙处理问题的方法，男人们是否确实认为是很微妙的？真奇怪，即使是你已经认识到的事情怎么还会对你产生影响！真奇怪，领导的才能怎么往往就那么简单！

街对面，一个人影正从州立巴尔的摩精神病犯罪医院的台阶上走下来。是巴尼，穿着件短夹克，看上去个子比原先更高大了。他手上拎着饭桶。

史达琳对等在车里的杰夫用口形默示：“等五分钟！”巴尼正要开他那辆旧斯图德贝克车的车门，她赶了上去。

“巴尼。”

他转过身对着她，面无表情，眼睛可能比平时睁得稍大一点。他双脚站住支撑着他那份重量。

“奇尔顿大夫有没有跟你说这个完了你就没事儿了？”

“他还会跟我说什么呢？”

“你相信？”

他嘴角往下拉了拉，既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我要你帮我办点事儿，现在就办，不要提任何问题。我会好好问你的——我们从这开始。莱克特病房里还剩下些什么？”

“几本书——《烹调之乐》，一些医学杂志。法庭文件他们拿走了。”

“墙上那些玩意儿呢？那些画？”

“还在那儿。”

“我统统都要而且急得要命！”

他打量了她片刻。“稍等。”说着就快步走回台阶上去；个子这么大的一个人，步伐真算得上是轻松！

克劳福德在车里等着她。巴尼这时用一只购物袋装着那些卷起的画儿连同文件书籍出来了。

“你肯定我知道我搬给你的那张椅子下装着窃听器？”巴尼一边说一边将东西交给了她。

“这个我还得想一想。给你笔，把你的电话号码写到这袋上。巴尼，你觉得莱克特他们能对付得来吗？”

“我表示怀疑而且对奇尔顿大夫也说了。记得我告诉过你，以防他一时忘了。你是没问题的，史达琳警官。听着，你们逮住野牛比尔后——”

“怎么？”

“别因为我这儿走了一个就又把他弄给我，行吗？”他笑了笑。巴尼的小牙齿跟小孩子的似的。

史达琳不禁也对他咧嘴笑笑。她朝汽车跑去，同时回头摆了摆手。克劳福德感到很满意。

32

载着汉尼拔·莱克特医生的格鲁曼湾流号飞机在孟菲斯降落了，飞机轮胎着地时擦出两股青烟来。按照塔台的指令，飞机不进乘客终点站而向国民航空警卫队的机库迅速滑去。一辆提供应急服务的救护车和一辆轿车在第一个机库里等待着。

鲁斯·马丁参议员透过烟灰色的车窗玻璃，仔细看着州警们推着莱克特医生从机舱里滚出来。她想冲上前去，扒开这个被绑着罩着的人样的东西，从中把信息挖出来，但是她是有脑子的，不会那么做。

马丁参议员的电话响了。她的助手布赖恩·戈斯奇从活动座位上伸手去接。

“是联邦调查局——杰克·克劳福德。”戈斯奇说。

马丁参议员伸出手等电话递给她，两眼依旧盯着莱克特医生。

“莱克特医生的事儿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克劳福德先生？”

“我就是怕您会做出您正在做的事儿，参议员。”

“我没有和你争胜，克劳福德先生。如果你和我争胜，你会后悔的。”

“莱克特现在在哪儿？”

“我正看着他呢。”

“他能听到您说话吗？”

“听不到。”

“马丁参议员，您听我说。您想对莱克特做出个人保证——可以，很好。但请为我做一下这个，在您前去和莱克特较量之前，让艾伦·布鲁姆博士先把情况大致给您介绍一下。布鲁姆能够帮您，相信我。”

“我已经得到专业人员的忠告了。”

“但愿比奇尔顿要高明些。”

奇尔顿医生在不停地敲击车窗，马丁参议员派布赖恩·戈斯奇出去应酬他。

“内部钩心斗角浪费时间，克劳福德先生。你派一名稚嫩的新手带着份虚假的承诺就去找莱克特，我都能做得比这个要好。奇尔顿医生说莱克特对真诚的承诺有可能做出响应，我这就给他这么一个承诺——不要拖拉费时的繁琐手续，不搞人身攻击，不对其信用提出疑问。如果我们安全找回凯瑟琳，大家都好，也包括你。万一她……死了，一丝一毫的借口我都不给！”

“那么还是用我们，马丁参议员。”

她听不出他的声音里有任何生气的意思，只辨得出一种职业的冷静，像是说“要减少您的损失”。对此，她做出了相应的反应：“说下去。”

“如果您获得了什么，让我们来行动。务必保证我们得到所有的信息，保证地方警察也得到这信息。别让他们觉得将我们排挤出去他们就可以取悦于您。”

“司法部的保罗·克伦德勒马上就到，他会负责这事的。”

“现在您那儿的高级官员是谁？”

“田纳西州调查局的巴契曼少校。”

“很好。如果还来得及，设法封锁新闻不让报道。您最好就此警告一下奇尔顿——他是喜欢出风头的。我们不想叫野牛比尔什么事都知道。找到他后，我们想用人质营救小组。我们想迅速将他抓住避免僵持。您是想亲自提问莱克特吗？”

“是的。”

“是否能先和克拉丽丝·史达琳谈谈？她就到。”

“为什么呢？那个材料奇尔顿医生已经总结给我听过了。我们互相玩弄已经够多了。”

奇尔顿又在不停地敲窗子了，一边用口形隔着玻璃在默示着什么话。布赖恩·戈斯奇用一只手按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

“您同莱克特谈过之后我想见他一下。”克劳福德说。

“克劳福德先生，他已答应说出野牛比尔的名字以换取一些优惠条件——其实也就是要一些便利的生活设施。如果他不说，你可以永远都拥有他。”

“马丁参议员，我知道这话很敏感，可是我还得对您说：您做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要乞求他。”

“好，克劳福德先生。我真的不能再说下去了。”她挂断了电话，“就算我错了，她无非也就是像你们处理的前面六个那样死掉，还能怎么样！”她压低声音说道，同时挥挥手招戈斯奇和奇尔顿进入车内。

奇尔顿医生本来请求在孟菲斯为马丁参议员接见汉尼拔·莱克特设一间办公室。为了节省时间，机库里国民航空警卫队的一间受命室被匆匆重新安排了一下，供会见使用。

奇尔顿医生在受命室安顿莱克特，马丁参议员只好在室外机库里等着。她受不了一直待在车里。她在机库巨大的屋顶底下一小圈一小圈地踱着步，一会儿抬头看看高高在上的搭成斜格形的屋椽，一会儿又低头看看地上一条条的油漆带。有一刻，她在一架旧幻影F—4型飞机旁停了下来，将头靠到那冷冷的机侧上；机侧上印着字：“请勿践踏”。这架飞机的年龄一定比凯瑟琳还大。亲爱的耶稣，来吧！

“马丁参议员！”巴契曼少校在喊她了。奇尔顿在受命室门口对她招手。

屋子里为奇尔顿准备了一张桌子，马丁参议员及其助手以及巴契曼少校则各有一把椅子。一名摄像师已准备就绪要录下这会见的实况。奇尔顿声称这是莱克特提出的要求之一。

马丁参议员走了进去，样子看上去很不错。她那套海军服显露出权势的气息。她让戈斯奇也在衣服上上了点浆。

汉尼拔·莱克特医生独自坐在屋子中央一把结实的橡木椅子里，椅子拴死在地上。一条毯子盖住了他上身的约束衣和腿上的约束带，叫人看不出他实际是用链子被绑在椅子上的。不过那曲棍球面罩他依然戴着，以防他咬人。

干什么呢？马丁参议员不明白——原本是允许莱克特医生在办公室中，这样还能有几分尊严。马丁参议员看了奇尔顿一眼，然后转身向戈斯奇索要文件。

奇尔顿走到莱克特医生身后，先是对着摄像机瞥了一眼，接着解开系面罩的带子，以一个花样动作将面罩取了下来。

“马丁参议员，请接见汉尼拔·莱克特医生。”

看到奇尔顿医生这卖弄的表演，马丁参议员吓坏了，其受惊吓的程度不下于她女儿失踪后所发生的每一件事。她原本对奇尔顿的判断力可能还有一点信任，这时却完全代之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那就是，他是傻瓜一个。

这下她不得不相机行事了。

莱克特医生的一绺头发垂到他那两只褐紫红色的眼睛之间。他的脸色同那面罩一样苍白。马丁参议员和汉尼拔·莱克特相互打量着，一个机敏之至，另一个是竭尽人所知的任何手段也无法捉摸。

奇尔顿医生回到他的桌子边，环顾四周看看大家，然后开腔了：

“参议员，莱克特医生已向我表明，他想对我们的调查贡献一点他所知道的特别情报，以换取我们对他的囚禁条件的重新考虑。”

马丁参议员举起一份文件。“莱克特大夫，这是一份书面保证，我现在就可以签字。上面说我将给你以帮助。想看看吗？”

她以为他不会回答，就转身到桌子边准备签字，这时他却忽然开口了：

“我不想为区区一点优惠条件讨价还价来浪费你和凯瑟琳的时间。钻营名利的人已经浪费得够多的了。让我现在就帮你吧，我相信事情完了之后你会给我以帮助的。”

“你可以放心。布赖恩？”

戈斯奇举了举他手中的笔记本。

“野牛比尔的名字叫威廉·鲁宾，人称比利·鲁宾。他是一九七五年四月或五月由我的病人本杰明·拉斯培尔让他转诊到我这儿来的。他说他住在费城，地址我记不得了，不过当时他正和拉斯培尔一起待在巴尔的摩。”

“你的记录呢？”巴契曼少校插话道。

“我的记录已经被毁，那是他们奉法院指令，刚刚在——”

“他长得什么样？”巴契曼说。

“请你不要这样好不好，少校？马丁参议员，唯一的——”

“告诉我他的年龄，描述一下他的体貌特征，还有什么别的能记起来的统统告诉我。”巴契曼少校说。

莱克特医生干脆不理睬了。他考虑起别的事来——想起籍里柯[26]为《梅杜萨之筏》一画所作的解剖学研究来了——后面的问题有没有听到，他没有表示。

当马丁参议员重新让他回过神来时，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了。戈斯奇的笔记本由她拿着。

莱克特医生目不转睛凝视着她。“那面旗闻上去像有雪茄的味道。”他说，“你过去是不是哺育凯瑟琳？”

“对不起，我什么？”

“你是不是给她喂奶？”

“是的。”

“可是件叫人口渴的活儿，是吧……？”

她的瞳仁模糊起来，莱克特医生只小小地抿了一口她的痛苦品尝，发现其味道真是美妙绝伦！有这一口，今天就够了。他接着往下说：“威廉·鲁宾身高大约六英尺一，现在应该有三十五岁了。他体格健壮——我认识他时有一百九十磅左右，估计从那以后又长了。他是棕色头发，浅蓝色眼睛。先给他们这么多，然后我们再接着谈。”

“好的，我来给他们。”马丁参议员说。她将做的记录递出门去。

“我只见过他一次。虽然他又约过我一回，却一直没有再来过。”

“你为什么认为他就是野牛比尔？”

“他那时就在杀人了，对被杀的人，从解剖上来讲，干的也就是些与他如今所干的相类似的事儿。他说要有人帮助他，他才住得了手，可实际上他只是想找人聊聊这种事儿，攀谈攀谈。”

“你倒没有——他肯定你不会出卖他？”

“他觉得我不会，他也喜欢冒险。他的朋友拉斯培尔对我说的悄悄话我就没有泄露。”

“拉斯培尔知道他那时在干这个？”

“拉斯培尔的胃口也很邪门儿——他浑身都是伤疤。

“比利·鲁宾告诉我他有犯罪记录，可具体是些什么他没说。我做过简要的病史记录，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有一点与众不同：鲁宾告诉我他有一次曾得过象牙炭疽病。我能记起来的总共就这些了，马丁参议员，而且我想你也急着要走了吧。如果我还能想起别的什么来，我会通知你的。”

“人头在车里的那个人是不是比利·鲁宾杀的？”

“我想是的。”

“你知道那是谁吗？”

“不知道。拉斯培尔称他是克劳斯。”

“你告诉联邦调查局的其他情况是否真实？”

“至少和联邦调查局告诉我的情况一样真实，马丁参议员。”

“我已经为你在孟菲斯这儿做了一些临时性的安排。你的情况我们会讨论的，当这个……当我们把这事儿落实之后，你会继续前往毛山的。”

“谢谢。我想要部电话，假如我想起来什么……”

“你会有的。”

“还有音乐。格伦·古尔德演奏的，《戈德堡变奏曲》是吧？这要求是不是过分了？”

“没问题，很好。”

“马丁参议员，有什么线索不要只提供给联邦调查局。杰克·克劳福德从来不和别的部门玩公平的交易，对那些人来说真是够他们玩的。他是决意要亲自来完成这次捉拿。用他们的话来说，叫作‘一把扼住’。”

“谢谢，莱克特大夫。”

“我喜欢你这套服装。”她出门时他说道。

33

詹姆·伽姆的地下室里房间套着房间，犹如我们梦中的迷宫一般，叫人摸不着头脑。在他还是怕生害羞的时候，那是多少年多少年以前了，伽姆先生就在远离楼梯的、最隐秘的那些房间里寻欢玩乐。最远的旮旮旯旯里都有房间，这些房间远离别的生命，伽姆是多年没有打开了。可以这么说吧，这些房间中有几间依然住着人，不过那房门后的声音老早以前就由高而低，渐入无闻了。

房间与房间之间地面高低不等，相差可达一英尺。有时要跨门槛，有时要躲门楣。如果有车装着东西，那是滚也不可能拖也很困难。要逼着什么人在你前面走——磕磕绊绊，又哭又叫，乞求哀告，砰一下撞了个头昏眼花——很不容易，甚至都有危险。

随着伽姆先生智慧和信心的增长，他觉得自己再也不用到地下室中那些隐秘的部分去满足他的要求了。如今他使用的是围着楼梯的一套地下室房间，这些房间很大，有自来水有电。

此时，地下室漆黑一片。

在那个地面铺着沙的房间底下，在那地下土牢里，凯瑟琳·马丁悄无声息。

伽姆先生就在这地下室里，可他并不在这一间房间。

他所在的房间远离楼梯，黑黑的，人的眼睛看不到，可是却充满了小小的响动。那儿有水的流淌声，小水泵也嗡嗡地响着。小小的回声听去倒显得这房间很大似的。空气湿湿凉凉的，闻上去有绿色植物的味道。扑棱棱翅膀迎着脸颊一阵扑动，呼啦啦有几只从空中飞过，一声低低的快乐的鼻音，是人的声音。

这房间里没有任何人眼可以看见的光波，但伽姆先生却在这里而且还能看得很清楚，虽然每一样东西他看去层次不同且都呈强烈的绿色。他戴着一副很高级的红外线护目镜（以色列货，从军用剩余物资商店买来的，不到四百美元），将闪出的红外光束投到他面前的铁丝网笼子上。他坐在一把直靠背椅的边沿上，神情痴迷地注视着一只昆虫在往铁丝网笼子里的一株植物上爬。年轻的成虫刚刚从笼子底部潮湿的泥土中一只茧子里破壳而出。她小心翼翼地爬上那株茄属植物的一根茎，正寻找空间以展开那仍粘在背上的潮漉漉的新翅膀。她选中了一根横着的嫩枝。

伽姆先生必须侧过头才能看得到。翅膀一点一点地鼓起，满是血和气。它们依然在昆虫的背上紧紧地贴着。

两个小时过去了，伽姆先生几乎没有动一下。他将红外线闪光灯一会儿开一会儿关，以使自己能准确地看到那昆虫展翅的进程。为了消磨时间，他把光打到房间里其他东西上玩——打到他那几只储满了由植物制作的鞣皮溶液的大水箱上。在水箱的模板和架起的横木架上站放着他新近的一些收获品，它们仿佛掉入海底的碎裂的古典雕塑，都发绿了。他又把光移到那张镀锌的大工作台上；工作台安在金属轴台上，后面有放水闸，通着排水道。工作台上方的升吊器他也照了一照。靠墙处是他的几个长长的作业大洗槽。透过红外线，一切东西的形象都呈绿色。翅膀扑棱着，条条波光闪烁着，越过他的视野；飞蛾曳着小小的彗尾，在房间里自由自在。

他把光照回到笼子上时正赶上时候。那只昆虫的大翅膀鼓起在她背部上方停住不动，挡住并扭曲了她身上的斑纹。而这时，她将翅膀放下来罩住身体，那个著名的图案便清晰可见了。这是一个人的骷髅头形，被神奇地描绘在毛茸茸的翅瓣上，正从这飞蛾的背部盯着人看。骷髅暗淡的头顶底下是两个黑黑的眼洞和突起的颧骨。眼洞和颧骨底下，下巴之上，一道暗色横穿脸部，形同一把张口器。支撑这骷髅头的是一个顶部如盆腔一样张开着的标记。

一个架在盆腔上的骷髅头，描绘在一只飞蛾的背上，大自然的偶然之作！

伽姆先生内心的感觉是如此的美妙和轻松！他身体前倾，将气轻轻吹过飞蛾全身。她翘起她那尖尖的喙，发出愤怒的吱吱声。

他戴着他的红外线护目镜悄悄走进地下土牢所在的那一间。为了减轻喘息声，他将嘴张开着。他不想引出坑里一大堆嘈杂声而坏了自己的情绪。护目镜的镜头装在小小突起的镜头筒上，看上去像是螃蟹的两只长在肉茎上的眼睛。伽姆先生知道这护目镜一点都不招人喜欢，可他戴着它，在这黑黑的地下室里，玩玩地下室的游戏，还真度过了一些十分美好的时光。

他俯身将他那不可见的光朝井下照去。

那货正侧着身子躺在那儿呢，蜷曲着，像只虾。她似乎睡着了。便桶就在她身边放着。她没有再次愚蠢地企图去攀那陡直的墙，像原先那样结果只是把绳子给拉断了。睡眠中，她将那蒲团的一角紧拽着贴在脸上，嘴里还吮吸着一根大拇指。

伽姆先生闪亮的红外线在凯瑟琳身上来回照着，他仔细地看着她，一边就着手为眼前真正的问题做准备。

假如你的标准和伽姆先生的一样高，那么，如何处理人的皮肤是极其棘手的。有些基本的结构性的问题要尽早确定，其中第一个就是：拉链装哪儿？

他将光束移到凯瑟琳的背部。一般情况下，合拢的地方他是应该放到背部，可是，以后他一个人怎么往身上穿呢？想起来可能很刺激，然而这可不是那种可以请人帮忙的事。他知道一些地方一些圈子他所做的会大受崇拜——还有那么几只游艇，他在那里可以显摆显摆——但那还都得等以后再说。他必须搞出他单独一人就能用得起来的东西。在前面正中开一道口子那是大大的不可——他立刻排除，不予考虑。

伽姆先生透过红外线辨不清凯瑟琳的肤色，但她看上去是瘦了。他相信逮到她的时候她就可能一直在节食减肥。

经验告诉他，收剥人皮前要等四天到一个星期。体重忽然下降使皮变得较松，比较容易揭下。另外，挨饿耗去他的对象们不少的力气，使她们更容易被摆弄，更温驯，有些昏痴木呆都不想抵抗了。可与此同时，也有必要向她们提供一定量的食物以防她们绝望或毁灭性地猛发脾气，那样的话人皮有可能受到损害。

这货肯定是掉体重了。这一件是如此特别，于他眼下所做的事是如此的重要，再要久等他实在受不了了。不过他已不用再久等，明天下午他就可以动手，或者明天晚上吧，最迟也不过到下一天。快啦。

34

克拉丽丝·史达琳是从电视新闻中认出斯通亨奇花园住宅区的标识的。在孟菲斯的这个住宅建筑群是公寓和城镇新式住宅的混合，它环绕一个停车场，形成一个巨大的U。

史达琳将她那辆租来的雪佛兰名流停在停车场的中心。住在这里的是一些收入颇丰的蓝领工人和基层行政管理人员——她是从特兰斯阿姆斯和IROC-Z卡莫拉斯这两种牌号的车看出来的。度周末用的旅宿汽车以及漆得油光闪亮的滑雪艇停放在停车场它们各自的区域内。

斯通亨奇花园住宅区——史达琳每次看到这几个字心里都觉得不好受。公寓里很可能满是白色的柳条制品和桃色的长绒地毯。咖啡茶几的玻璃板底下压着些快照，上面放着本什么《两人晚餐食谱》或《按照菜单做火锅》。史达琳唯一的住处就是联邦调查局学院内的一间学生宿舍，对这些东西她是怎么都看不顺眼。

她需要了解凯瑟琳·贝克·马丁，一位参议员的女儿竟会住在这种地方，似乎很不正常。史达琳已经阅读过联邦调查局收集到的凯瑟琳·马丁简短的生平材料，材料表明她学习不佳，但很聪明。在法明顿她学习没有过关，在米德尔伯里的两年也过得很不开心。她现在是西南大学的一名学生，同时也是位实习教师。

史达琳可能轻易会把凯瑟琳想象成一名只关注自我、被搞得笨头笨脑的寄宿学校的学生，那种从来都不听讲的年轻人。史达琳知道在这一点上她得小心不能轻率，因为她有自己的偏见和怨恨。史达琳曾在几所寄宿学校度过，靠奖学金生活，学习成绩比穿的衣服要好得多。她曾见过不少家庭生活很混乱的富家子弟，他们太多的时间是在寄宿学校里度过的。对他们中的有些人，她根本是不屑一顾的，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已懂得，漫不在意可能是逃避痛苦的一种策略，而这却往往被误解为浅薄和冷漠。

最好还是想想和她父亲一起扬帆出游的孩提时的那个凯瑟琳，就像他们应马丁参议员的请求在电视里播放过的那个家庭录像中她的那个样子。她不知道凯瑟琳一点点小的时候是否想着要去讨父亲的欢心，不知道当人家来告诉她四十二岁的父亲忽然死于心脏病时，她正在做什么。史达琳很肯定凯瑟琳是怀念他的。怀念父亲，这一共同的创伤，使史达琳觉得感情上和这名年轻女子靠得近了。

史达琳发现，喜欢上凯瑟琳·马丁是至关重要的，因为这有助于她全力以赴来行事。

史达琳能看到凯瑟琳的公寓所处的位置——它的前面有两辆田纳西高速公路巡警车停在那里。离这公寓最近的地方，停车场上有几处撒着白粉。田纳西州调查局肯定一直在用浮石或别的什么钝器去除地上的油垢。克劳福德说田纳西州调查局还是相当不错的。

史达琳走到停放在公寓前停车场特别区域内的游艺车和滑雪艇那里。这儿就是野牛比尔逮到她的地方。离她公寓的门颇近，所以她出来时都没有锁门。她是被什么东西诱出去的，设计的那个圈套看上去一定不像是要害人的样子。

史达琳知道，孟菲斯的警察已经挨家挨户做过访谈，没人看到有任何事发生，因此，事情也许出在那些高高的旅宿汽车里。他一定是从这里进行观察的，坐在某种什么车里，肯定得这样。但野牛比尔知道凯瑟琳在这里。他一定是在哪儿偶然发现了她，悄悄地盯上，等待时机下手。像凯瑟琳这样个头的女孩子并不常见，他没有随便就在什么场所闲坐着一直等到个头合适的一名女人出现，那样他可能一连坐上好几天都见不到一个。

所有的被害者都是大个子。她们全都是大个子。有几个很胖，但个子都很大。“所以他要能搞到一种合适的材料。”忆起莱克特医生的话，史达琳不寒而栗。莱克特医生，这个孟菲斯的新市民。

史达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鼓起腮帮子，又慢慢吐出。咱们来瞧瞧能发现凯瑟琳的一些什么情况。

一名头戴斯莫基漫画熊帽子的田纳西州警应声出来开凯瑟琳·马丁公寓的门。史达琳给他看过证件后，他示意她进去。

“警官，我需要在这儿看看这个场所。”对一个在屋子里还戴着帽子的男人，使用场所一词似乎很合适。

他点了点头。“如果电话响，你不管，我会接的。”

厨房的门是开的，史达琳看到橱柜上有一台录音机，接通在电话上。旁边是两部新的电话，其中一部没有拨号盘——直通南贝尔安全局那个中南部的追踪机构。

“有什么要我效劳的？”那位年轻的警官问。

“警方在这儿查完了吗？”

“这公寓已经查过交给她家人了。我在这儿只是接接电话。如果你想知道的就是这个，你可以碰这儿的玩意儿。”

“很好，那我就四处看看。”

“行。”年轻的警察重新拿起他塞到沙发底下的报纸，回到了他原来的座位上。

史达琳想要集中心思。她希望这公寓里只有她一个人，可她知道这地方没有挤满警察她已经算幸运的了。

她先从厨房开始。这里没有用来正经八百地烧饭做菜。凯瑟琳的男友告诉警察她当时是来拿爆玉米花的。史达琳打开冰箱，里边有两盒用微波炉做出的爆玉米花。从厨房这儿看不到停车场。

“你从哪儿来？”

史达琳第一次没有注意到有人在问她。

“你从哪儿来？”

州警坐在沙发上，从他手中拿着的报纸的上方盯着她看。

“华盛顿。”她说。

洗槽底下——是的，水管的接头处有擦刮的痕迹，他们把存水弯都拆下来检查过了。田纳西州调查局真是不错。那几把刀并不快。洗碗机用过，但东西还在里面。冰箱里只放着农家鲜干酪和现成的水果色拉。凯瑟琳·马丁很可能是上附近提供“免下车”服务的商店购买快餐食品杂货，去的地方很可能固定在一家。也许有人在这家店猎艳，那倒是值得去查一查的。

“你是在司法部长手下干？”

“不，在联邦调查局干。”

“司法部长要来，这是我出来值班时听说的。你在联邦调查局多久了？”

放蔬菜的那格抽屉里有一棵用橡皮做的卷心菜。史达琳把它翻过来，查看其中放珠宝的一格。空了。

“你在联邦调查局多久了？”

史达琳看着这名年轻的警察。

“警官，怎么跟你说呢，我在这儿查看完了之后很可能需要问你一些情况，也许到时你可以帮帮我的忙。”

“一句话。如果我能——”

“好，行。咱们就等到那时再谈。这一刻我得考虑这件事儿。”

“没问题，你忙。”

卧室很亮堂，有一种史达琳喜爱的阳光充足催人昏昏欲睡的特色。室内的织物和陈设比大多数年轻女人的都要好，这样的东西她们是无力购买的。有一片乌木屏风，架子上放着两件景泰蓝，还有一张用带有节瘤的胡桃木做成的高级写字台。有两张成对的单人床。史达琳掀起床罩的边。左边床上装的轮子锁住了，右边那张没有。如果适她的意，凯瑟琳一定会把两张床推到一起，可能有个情人而男友却不知道。或者他们有时可能也会在这儿过夜。她的录音电话机上没有遥控呼叫器。她母亲打电话来时她需要上这儿来接。

这部录音电话和她自己的那部一样，是那种普通的美特型的。她打开面板。录下进来与出去的声音的磁带都不在了，原来的位置上放着一张条子，上面写着：录音带　田纳西州调查局财产第6号。

房间还算整洁，不过看上去还是像被动作粗鲁的搜查人员动过了；那些人力图完全按原样将东西放回原处，却总是差那么一点儿。所有那些光滑的表面上即使没有留下提取指纹的痕迹，史达琳也知道这地方已经被搜查过。

史达琳认为，犯罪活动中没有任何一步是在这卧室里发生的。克劳福德的话很可能是对的，凯瑟琳是在停车场被抓住的。但史达琳想要了解她，而这就是她曾经住过的地方。她还住在这里，史达琳又纠正了自己。她还住在这里。

在床头柜的小隔间里有一本电话号码本，克里内克斯纸巾，一盒化妆用品，化妆盒后面是一架带快门线的宝丽来SX—70型相机，一副短三角架折好放在旁边。嗯——。史达琳看着这相机，目不转睛如一只蜥蜴。她像蜥蜴那样眨了眨眼。她没有碰相机。

最使史达琳感兴趣的是衣橱。凯瑟琳·贝克·马丁的洗衣标签是C-B-M，她的衣服很多，其中有一些非常好。不少牌子史达琳都认识，包括伽芬克尔和华盛顿的布利奇斯。都是妈妈送的礼物，史达琳自言自语道。凯瑟琳有极好的一流服装，尺寸有大小两种，史达琳估计她轻时大约有一百四十五磅，重时在一百六十五磅左右。她还有从“宏伟”商店买来的几条肥大的便裤和几件套衫留备身材突然走形时穿。挂架上是二十三双鞋子，七双是16码的法拉格莫斯牌，有几双是短角羚牌，还有几双穿破的懒汉鞋。最上面的架子上是一只轻便背包和一把网球拍。

这是一个特权家庭孩子拥有的东西。一名学生兼实习教师，日子过得比大多数人都好。

写字台里放着不少信。有以前在东部时的同学写来的短笺，字体弯弯绕绕一律左倾。有邮票以及贴在邮件上的小标识。最底下的抽屉里放的是一扎各种颜色和图案的礼品包装纸。史达琳用手指在上面拨过，她正在想着上当地提供“免下车”服务的市场去询问那些店员这件事，忽然，在那一扎礼品包装纸中间，她的手指摸到了特别厚而且硬的一张。她的手指摸过去了，却又摸了回来。她受过训练，任何异常现象都会引起她的注意。她将这纸拉出一半。纸是蓝颜色，是由一种近似轻薄的吸墨纸材料制成的，印在上面的图案是粗劣模仿的卡通狗普鲁托。小小的几排狗样子全都像普鲁托，颜色倒都是正宗的黄色，可比例并不完全正确。

“凯瑟琳啊凯瑟琳！”史达琳说。她从包里取出镊子，用它夹起这张彩色纸放进一只塑料袋去。她把塑料袋临时放在床上。

梳妆台上的首饰盒是件印有图案的皮货，这种东西在每一个女生宿舍里都能见到。首饰盒前面的两只抽屉里以及有多层盖子的盒子里装的是些人造珠宝，没什么值钱的物件。史达琳在想，最好的那些东西是否曾经放在冰箱里那棵橡皮卷心菜中的？假如是，又是谁取走了呢？

她一根手指弯成钩状，从盖子的边底下伸过去将首饰盒后部的那个秘密抽屉推了出来。秘密抽屉里是空的。她在想，这些抽屉又是对什么人保密呢？肯定不会是对夜盗而保密的。她将抽屉推回原位，手向首饰盒的后面伸去，这时手指却忽然碰到了用胶带粘贴在那只秘密抽屉反面的一只信封。

史达琳套上一副棉布手套，将首饰盒调了个方向。她拉出空抽屉将它倒了过来。透明胶带将一只棕色的信封粘贴在了抽屉的底部。信封的折口刚刚折过，没有加封。她拿起信封凑近鼻子。他们没有在上面用烟熏提取指纹。史达琳用镊子张开信封将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信封里是五张宝丽来一次成像照，她一张一张将它们取出。相片上照的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交欢。头和脸没有出现。照片中有两张是那女的拍的，两张是男的拍的，还有一张像是从架在床头柜上的三角架上拍摄的。

要从照片上判断人的身材大小很难，但长长的身架子，一百四十五磅这么惊人的体重，这女的只能是凯瑟琳·马丁。那男的阴茎上像是戴了个象牙雕刻的环，照片的清晰度不够高，细部无法显示。这男人做过阑尾切除手术。史达琳用袋把照片装起来，每张分别放入一只装三明治的袋子里，再将它们一起放进她自己的一只棕色信封内。她把抽屉放回首饰盒中。

“好东西在我手提包里呢！”她背后的一个声音说，“我不认为有什么东西被偷了。”

史达琳朝镜子里一看。鲁斯·马丁参议员正站在卧室的门口。她看上去已是精疲力竭。

史达琳转过身来。“您好，马丁参议员。您要不要躺下来歇一歇？我快好了。”

即使极度疲倦，马丁参议员依然气度不凡。在她谨慎优雅的言行背后，史达琳还是看出这是一个好斗的人。

“请问你是谁？我认为这里面警方已经查完了。”

“我是克拉丽丝·史达琳，联邦调查局的。您同莱克特医生谈过了吗，参议员？”

“他给了我一个名字。”马丁参议员点燃一支烟，上下打量着史达琳。“它有什么价值我们还要看。你在首饰盒里找到什么啦，史达琳警官？它又是什么价值？”

“是些文件证据，我们几分钟内就可以鉴定出来。”史达琳所能做到的最好的一点就是这么说了。

“在我女儿的首饰盒里找文件证据？我们倒要看看。”

史达琳听到隔壁房间有说话的声音，就希望有人能闯进来插个嘴。“科普利先生是不是和您在一起？他是孟菲斯的特工，在——”

“不，他没有和我在一起，你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警官，我倒不是无礼，可我还是要看看你在我女儿的首饰盒里找到了什么。”她扭过头去朝身后喊，“保罗！保罗！请到里面来一下好吗？史达琳警官，你也许认识，这是司法部的克伦德勒先生。保罗，这就是杰克·克劳福德派到莱克特那儿去的那位女孩儿。”

克伦德勒的秃头被太阳晒成棕褐色，四十岁的年纪，看上去很是健康。

“克伦德勒先生，我知道您是谁。您好。”史达琳说。司法部犯罪处的国会联络官，处理难题的老手，至少也是个司法部长的代表助理，上帝，救我一命吧！

“史达琳警官在我女儿的首饰盒里找到了点什么东西，她把它放进自己的一个棕色信封里去了。我想我们最好还是看看那是什么，你觉得呢？”

“警官，请。”克伦德勒说。

“我可不可以和您说句话，克伦德勒先生？”

“当然可以，待会儿。”他将一只手伸了出来。

史达琳的脸热辣辣的。她知道马丁参议员是失态，可克伦德勒居然也一脸怀疑，她绝不会原谅他。绝不！

“拿去吧。”史达琳说。她把信封交给了他。

克伦德勒朝里面看了一眼第一张照片就把折口重又折了起来，马丁参议员这时一下将信封从他手中拿了过去。

看着她检查照片很是痛苦。看完之后，她走到窗子前。她站着，抬起脸向着阴阴的天空，两眼闭着。日光下，她显得苍老。她想抽烟，手却在颤抖。

“参议员，我——”还是克伦德勒先开了口。

“警方已经搜查过这个房间，”马丁参议员说，“我确信他们发现这些照片后明智地又放了回去，一言不发。”

“不，他们没有发现。”史达琳说。这个女人是受了伤害了，但，管他妈的！“马丁夫人，我们需要知道这男人是谁，这您也能看出来。如果是她的男朋友，很好，我五分钟就可以查出结果。旁人没有一个需要看到这些照片，凯瑟琳也永远用不着知道。”

“这事儿我会处理的。”马丁参议员将信封放进了她的包里，克伦德勒也由她去这么做。

“参议员，厨房里那棵橡皮卷心菜中的珠宝是您拿走的吗？”史达琳问。

马丁参议员的助手布赖恩·戈斯奇将头从门口探了进来。“对不起，打扰了。参议员，终端机他们已准备好，我们可以去看他们从联邦调查局那边查找威廉·鲁宾这个名字。”

“去吧，马丁参议员，”克伦德勒说，“我一会儿就出来。”

鲁斯·马丁没有回答史达琳的问题就离开了房间。

克伦德勒去关卧室的门时，史达琳有机会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的那套衣服是按照单针缝制的式样裁剪的，做得非常成功。他没有带武器。因为常常在很厚的地毯上走，他的鞋后跟下面有半英寸被磨擦得闪闪发亮，鞋跟的边缘线条分明。

他一手握着门把，低着头站了一会儿。

“你查得很不错。”他转身说道。

史达琳不可能那么便宜就被打发的。她和他对视着。

“在昆蒂科他们倒还是培养了很优秀的搜查人员。”克伦德勒说。

“他们可不培养小偷！”

“这我知道。”他说。

“难说。”

“不谈这事儿了吧。”

“我们会根据这些照片和那棵橡皮卷心菜采取适当行动的，对吗？”她说。

“是的。”

“‘威廉·鲁宾’这个名字是什么呀，克伦德勒先生？”

“莱克特说那是野牛比尔的名字。这儿是我们传送给身份鉴定部门及国家犯罪信息中心的材料，你看看这个。”他给了她一份莱克特和马丁参议员面谈的记录，是由点阵打印机打出的，模模糊糊不太清楚。

“有什么想法？”她看完之后他问道。

“他这儿所说的话没有一点需要收回去的。”史达琳说，“他说这是个白种男人，名叫比利·鲁宾，生过象牙炭疽病。无论发生什么，你这儿都逮不到他是在说谎，充其量，也不过是说错而已。我希望他这说的是实话，可他有可能是在和她闹着玩儿。克伦德勒先生，他那么做是绝对有可能的。你有没有……见过他？”

克伦德勒摇摇头，鼻子里哼的一声喷出一股气来。

“就我们所知，莱克特医生已杀了九个人。无论如何他都逃脱不了的——他可以让人起死回生，但他们不会放他出去。所以，他剩下的路就只有玩玩，那也就是为什么我们要玩他——”

“我知道你们是在玩他，奇尔顿的录音带我听了。我不是说那做法有什么错——我是说这事儿结束了。行为科学部可以根据你获得的信息——那个变性的角度，继续追寻下去以取得有价值的结果。你则明天就回昆蒂科上学去。”

，好家伙！“我还发现了一点别的东西。”

那张彩色包装纸一直放在床上都没有被注意。她把纸给了他。

“这是什么？”

“样子像是张印了许多普鲁托狗的纸。”别的话她要叫他来问。

他动了下手，示意她把情况说出来。

“我相当肯定这是做吸墨纸用的酸，麦角酸酰二乙胺。可能都是七十年代中期或者更早以前的东西了，如今已是稀罕物。她是从哪儿弄来的值得查一查。要确定我们还得检测一下。”

“你可以带回华盛顿交实验室去做。几分钟之后你就要离开。”

“如果你不想等，找一套户外装置来，我们现在就可以做。如果警方有一套标准的麻醉品鉴别器，那就是做J试验，两秒钟，我们就可以——”

“回华盛顿去，回学校去。”他说着将门打开了。

“克劳福德先生指示我——”

“我正在告诉你的话就是你要执行的指示。现在你已不归杰克·克劳福德领导了。你立即回去，别的任何一名受训学生归谁管你就归谁管。你要管的事在昆蒂科，我的话你听明白了吗？两点十分有一班飞机，就坐那一班。”

“克伦德勒先生，莱克特医生拒绝和巴尔的摩警方谈话之后却和我谈了，他也许还会这么做的。克劳福德先生认为——”

克伦德勒重又关上了门，重重地，其实他没必要关那么重。“史达琳警官，我用不着向你解释我的意思，不过你还是听我说吧。行为科学部提供的案情摘要是作参考的，一向都是这样，现在也还是照旧。杰克·克劳福德反正要请事假的。我很吃惊他事情一直还能做那么好。在这件事上他是愚蠢地冒了一次险，瞒着马丁参议员，结果把后路给绝了。不过考虑到他一辈子的成绩，离退休也这么近了，就是她也不能过分伤害他。我是不会为他的养老金发愁的，如果我是你的话。”

史达琳有点控制不住了。“你们还有别的什么人逮住过三个连环杀手吗？逮住过一个的你们知道的还有谁？你们不应该让她来操纵这事的，克伦德勒先生！”

“你一定是个聪明的孩子，要不克劳福德也不会让你掺和这件事，所以我还是和你说一次吧：管管你那张嘴，否则你就要被弄到打字的那一堆人里头去了。你明不明白——派你到莱克特那里去，原先唯一的原因是为你们局长搞点消息供他到国会山去用用。关于一些主要犯罪活动的玩意儿，说出来也没有什么害处；关于莱克特医生的‘内幕消息’；那些玩意儿他就像口袋里的糖果那样掏出来随手撒撒，一边却在设法使他的预算专项拨款得到通过。国会议员们对那玩意儿大有兴趣，他们就靠掌握着这内幕到处被请去吃饭。你的言行出格了，史达琳警官，这案子你不要再管了。我知道你还另有张增办的身份证，缴给我们吧。”

“我带枪坐飞机需要这证件。这枪是属于昆蒂科的。”

“枪！上帝！你一回去就把这证件缴了！”

马丁参议员、戈斯奇、一名技师以及几名警察聚在一台录像播放终端机的周围，终端机上安有调制器，接在电话上。莱克特医生提供的信息在华盛顿接受处理，国家犯罪信息中心的热线连续不断地报告处理进展的情况。这儿是从亚特兰大国家疾病控制中心发来的消息：象牙炭疽病是由吸入碾磨非洲象牙时散发出的粉末而感染上的，这些象牙通常用来做装饰把手。在美国，这种病常见于制刀商。

听到“制刀商”一词，马丁参议员闭上了眼睛。她的眼睛烫烫的，没有泪。她紧紧捏住手中的克里内克斯纸巾。

放史达琳进入公寓的年轻州警给参议员端来了一杯咖啡。他还戴着他那帽子。

要缩头缩脑悄悄溜出去那绝不是史达琳。她在那女人跟前停住脚说，“祝您好运，参议员！但愿凯瑟琳平安无事。”

马丁参议员点点头，看都没看她一下。克伦德勒催促她赶紧出去。

“我原不知道不该让她进这里来。”那位年轻的州警离开房间时说。

克伦德勒随她一起跨出了门。“对杰克·克劳福德我没有别的，只有尊敬。”他说，“请告诉他为……贝拉的问题，有关她的一切，我们大家是多么的难过。现在咱们回学校去好好用功，好吗？”

“再见，克伦德勒先生！”

接着就是她独自一人来到了停车场。她恍恍惚惚，觉得这世上的事情她根本一件都没有搞懂。

她看着一只鸽子在汽车旅馆和滑雪艇下面四处走着。它啄起一粒花生壳，又放了下去。潮湿的风吹皱了它的羽毛。

史达琳希望能和克劳福德说说话。“浪费时机愚蠢行事带给你的是最坏的结果。”那是他说的，“利用这个时候你就可以得到锻炼。现在最艰苦的考验到了——不要让愤怒与挫折妨碍你的思维。你能不能控制住局面关键就在这里。”

能不能控制住局面她根本就无所谓。她发现自己做成做不成“特工史达琳”一点都无关紧要，而且根本就他妈的不在乎。你这么玩儿她还在乎什么？

她想到了她在西弗吉尼亚波特殡仪馆那张桌子上看到的那个悲惨可怜的胖女孩儿。指甲上涂着闪闪发光的指甲油，就像这些讨厌的土里土气的滑雪艇。

她叫什么名字来着？金伯莉。

决不叫这帮混账东西看到我哭！

上帝！什么人都叫金伯莉，她班上就有四个！有三个男生叫肖恩。金伯莉，看了肥皂剧就起了这么个名。她想办法打扮自己，两只耳朵上穿那么些孔，想装饰一番让自己看上去漂亮些。而野牛比尔却看看她那对令人伤心的瘪奶，枪口顶在双乳间，胸脯上砰的一声就打裂出了一只海星。

金伯莉，她的悲惨的胖姐妹！她是用热蜡除腿毛的。也难怪——她那脸、臂和腿，最好的地方也就是皮肤了。金伯莉，你如今在哪儿愤怒着呢？没有参议员留心寻找她。没有喷气式飞机载着疯狂的人们为她四处奔波。疯狂一词她是不该使用。许多事儿都不该她做。疯狂的人们！

史达琳看看手表，离飞机起飞还有一个半小时，有一件小事情她还可以做一做。她想盯住莱克特医生的脸看看，看他说“比利·鲁宾”这个名字时是什么表情。如果她能坚持和那双奇怪的褐紫红色眼睛对视足够长的时间，如果她能深深地看到黑暗在吞噬着火花，她或者就能发现一点有用的东西。她想她有可能看到欢乐。

感谢上帝，身份证还在我身上！

她将车子开出了停车场，地上留下十二英尺长的橡胶轮胎的印子。

35

克拉丽丝·史达琳驾着车急急地穿行于孟菲斯充满危险的车流中，两行愤怒的泪已经干了，凝结在脸颊上。此刻，她的感觉很奇异，飘浮着，无牵无碍。眼中所见是出奇的清晰，提醒她自己是有意要来战斗的，因此她对自己很是谨慎。

她早些时候从机场来的路上曾经路过那幢旧的法院大楼，所以再次找到这儿没费什么劲。

田纳西州当局没有拿汉尼拔·莱克特来冒险，没有把他送到城市监狱去。他们下定决心要把他关牢。

他们解决的办法就是这座以前的法院大楼兼监狱。这是一座用花岗岩建成的哥特风格的巨大建筑，还是从前劳动力很廉价的时候建造的。如今它成了市里的一幢办公大楼，在这座兴旺发达的、历史观念又很强的城镇，对它的修复搞得有点过分。

今天，它看上去就好像是一座中世纪的堡垒，四面围的都是警察。

停车场上挤满了杂七杂八的执法巡逻车——高速公路巡逻车，谢尔比县治安局巡逻车，田纳西州调查局巡逻车，还有教管所的巡逻车。史达琳甚至还要经过警察设的一个岗才能将她那辆租来的车开进去停下来。

莱克特医生额外又给人招致了一个来自外部的安全问题。自从早上十点左右的新闻报道了他的行踪后，恐吓电话就不断；他的受害人有许多朋友和亲戚，他们想要他的命。

史达琳希望那个常驻联邦调查局的特工科普利不要在这里，她不想把他卷入麻烦。

在主要入口台阶旁边的草坪上有一群记者，她在其中看到了奇尔顿的后脑勺。人群中有两台微型电视摄像机。史达琳希望自己的头上有个东西盖着就好了。走近这尖塔建筑入口处时，她把脸别到了一边。

把守在门口的一名州警仔细检查了她的身份证之后，她才得以进入门厅。这尖塔建筑的门厅这时看上去像是一间警卫室。一名城市警察把守着这建筑物内唯一的一部电梯，楼梯那儿有另一名警察守着。准备接替驻守在大楼周围的巡逻小分队的州警们坐在沙发上看《商界呼吁》，他们坐的地方公众看不到。

一名警察小队长在电梯对面的桌子旁守着。他的姓名标牌上写着“C.L.泰特”。

“不准采访！”泰特小队长看见史达琳后说。

“我不是采访。”她说。

“你是和司法部长的人一起的？”他看过她的证件后说。

“和司法部长的代表助理克伦德勒一起的。”她说，“我刚离开他。”

他点了点头。“我们西田纳西州的每个警察都想进这里面来看看这个莱克特医生。感谢上帝，这样的时候并不常见。你需要跟奇尔顿医生说一声才能上去。”

“我在外面见着他了。”史达琳说，“今天早些时候我们还在巴尔的摩忙这事儿呢。我是在这儿登记吗，泰特队长？”

小队长用舌头很快地舔了舔他的一颗臼齿。“没错儿。”他说，“拘留所的规矩，小姐。不论是不是警察，来者武器都必须寄存。”

史达琳点点头。她将子弹从她的左轮枪中倒了出来，小队长看到她的手在枪上移动很是高兴。她把枪交给他，枪柄在前。他将枪锁进了抽屉。

“弗农，带她上去。”他拨了个数字，冲着电话说出了她的名字。

电梯是另外安装的，还是二十年代的产品，嘎吱嘎吱响着升到最上面的一层，开开来，前面是一段楼梯平台及短短的一条走廊。

“正对面就是，小姐。”州警说。

门的毛玻璃上漆着“谢尔比县历史学会”的字样。

这座尖塔建筑的顶层几乎整个儿就是一个漆成白色的八角形房间，地板和线脚是磨得光光的橡树木，闻上去有蜡和图书馆的糨糊的味道。房间里陈设很少，给人一种简朴的、公理会教堂的感觉。它如今看起来比曾经用作法警办公室时的样子要好。

两名身着田纳西教管所制服的男子在值班。史达琳进去时，那位小个子从桌旁站了起来。个子大一点的那位在房间尽头的一张折叠椅里坐着，脸对着一间病房的门。他是负责监视是否有自杀行为的。

“你获准同犯人谈话了，小姐？”桌旁的那位警官说。他的名字标牌上写着“T.W.彭布利”。他桌上用品包括一部电话，两根防暴警棍和梅斯化学催泪毒气喷射器。在他身后的角落里竖放着一副捆绑犯人双臂的长长的刑具。

“是的，获准了。”史达琳说，“我以前就提问过他。”

“规矩你知道吗？不要越过界线。”

“那肯定。”

房间里唯一的彩色是那个警察用的交通路障，那是个用鲜亮的橘黄色漆成条形状的拒马木障，装配有圆形的黄色闪光标，闪光标这时是关着的。路障立在磨得光溜溜的地板上，距囚室的门五英尺。近旁的一个衣帽架上挂着医生的东西——那个曲棍球面罩和一样史达琳以前从未见过的东西，一件形状似绞刑架的堪萨斯背心。背心由厚厚的皮革制成，腰部是两把U形腕锁，背部有搭扣，它也许是世界上最最保险牢靠的约束衣了。面罩和这件后领子挂在衣帽钩上的黑色背心，与白色的墙形成鲜明对比，使人不安。

史达琳走近囚室时看到了莱克特医生。他正坐在一张拴死在地板上的小桌边看书。他背对着门。他有几本书，还有就是她在巴尔的摩给他的那份野牛比尔现在的档案。桌子的腿上用链条拴着一台盒式小放音机。在精神病医院之外的地方看到他有多怪！

史达琳小的时候就见到过这类囚室。它们还是本世纪初由圣路易斯的一家公司预制装配起来的，还从没有人造得比他们更好——用回火钢搭出一个笼子，任何房间一下子就可变成一间囚室。地板是薄片钢，铺设在钢条上；由冷锻钢条搭成的墙和平顶完完全全排满了整个儿房间。没有窗户。病房呈白色，一尘不染，被照得通体光明。马桶前面立着一面轻而薄的纸质屏风。

这些白色的钢条一棱棱地凸起在墙上。莱克特医生的脑袋乌黑油亮。

他是墓地里的一只貂。他活在胸腔的深处，心中已满是枯叶。

她眨眨眼赶快将这念头抛开。

“早上好，克拉丽丝。”他说，身子并没有转过来。他看完正在看的一页书，做上记号，然后再转过椅子把脸对着她，前臂靠着椅背，下巴又搁在前臂上。“大仲马告诉我们，秋天里炖清汤，加只乌鸦进去，原汁的色和味会大大改善，因为那时的乌鸦靠吃桧属植物的浆果长得很肥。汤里放只乌鸦进去你觉得怎么样，克拉丽丝？”

“我想就在你得到窗户可以看到风景之前，你的这些画儿，就是你原来病房的那些玩意儿，你可能还是想要的吧。”

“想得真周到！你和杰克·克劳福德被撂出这案子，奇尔顿医生高兴得如同发狂。还是他们又派你来最后再甜言蜜语地哄我一次？”

负责监视是否有自杀行为的那位警官逛回去同桌子边的彭布利警官说话了。史达琳希望她说话他们听不到。

“不是他们派我来的，我自己就这么来了。”

“人家要说我们在恋爱了。你不想问比利·鲁宾的事儿吗，克拉丽丝？”

“莱克特大夫，对于你告诉马丁参议员的情况我倒没有任何怀疑的意思，可你是否主张我还是根据你的意见继续——”

“‘怀疑’——说得好。我根本就不会主张你做什么。你想糊弄我，克拉丽丝。你觉得我是在和这些人闹着玩儿吗？”

“我觉得你当时跟我说的是实话。”

“可惜你想糊弄我，是不是？”莱克特医生的脸向手臂后面沉去，一直到只能见着他的两只眼睛。“可惜凯瑟琳·马丁再也不会看到太阳了。太阳是一团火，她信仰的神已葬身其中，克拉丽丝。”

“可惜你现在只得卑贱地迎合他人，可能的话就舔几滴眼泪吃吃。”史达琳说，“很遗憾我们没有能够把我们当时谈的东西谈完。你那有关成虫的思想，那成虫的构造，有一种……雅致的美，很难让人丢得下。现在是像一座倒塌的建筑，只剩半个拱门立在那儿了。”

“半个拱门是立不住的。克拉丽丝，说到拱门，他们还会让你当最下等的警察去踏步巡逻吗？[27]他们有没有把你的徽章收回去？”

“没有。”

“你夹克下面那是什么？巡夜人的考勤钟？就像你爸的那只？”

“不，这是快速装弹器。”

“这么说你是带着武器四处走？”

“是的。”

“那你的夹克应该做大些。你自己也做衣服吗？”

“也做。”

“这件服装是你做的吗？”

“不是。莱克特大夫，什么事情你都能观察出来，你不可能同这个‘比利·鲁宾’谈得很投机，结果却对他了解就这么点儿。”

“你认为我没有同他谈得很亲密？”

“如果你碰见过他，你会一切都知道，可今天你怎么凑巧就只记得一个细节，他得过象牙炭疽病？当亚特兰大方面说这病常见于制刀商时，你应该能想见他们在跳脚。他们对这消息大感兴趣，你也完全知道他们会那样，为此你应该在皮博迪获得一套房子。莱克特大夫，假如你碰见过他，对他的情况你是会了解的。我觉得你可能没见过他，他的情况是拉斯培尔告诉你的。二手货卖给马丁参议员价钱可不会一样呵，不是吗？”

史达琳回过头去很快地看了一下。两名警官中的一位正在给另一位看《枪械与弹药》杂志上的什么东西。“在巴尔的摩时你还有东西要跟我说，莱克特大夫，我相信那玩意儿有根据。把剩下的都告诉我吧。”

“案卷我都看过了，克拉丽丝，你看了吗？只要你留心，你想知道的一切都在那里面，即使即将荣誉退休的克劳福德探长也能估摸出来。顺便问一句，克劳福德去年在国家警察学院发表的那篇令人头昏的讲演你看了吗？喋喋不休地大谈马可·奥勒利乌斯，说什么义务、荣誉和刚毅——我们倒要看看贝拉一命呜呼之后克劳福德是怎样一种清心寡欲的人。我想他的哲学是从《巴特利特常用妙语辞典》里边抄出来的。他要是懂得马可·奥勒利乌斯，他这案子也许就能破了。”

“告诉我怎么破。”

“当你偶然闪现一下还能根据上下文摸清事情的来龙去脉的智慧时，我却又忘记你们这代人原来是文盲，克拉丽丝。马可·奥勒利乌斯这位罗马皇帝主张的是简单，是首要的原则，对每一件具体的事，应该问：就其本身的构造来说，它是什么？它本身是什么？其常态如何？”

“这话的意思我一点也搞不明白。”

“你们要抓的这个人，他干的是些什么？”

“他杀——”

“唉——”他口气很冲地说，对她的错误判断，他一时将脸都转向一边去了。“那是附带出现的偶然现象。他干的首要的、基本的事是什么？他杀人为的是满足什么样的需要？”

“愤怒，对社会不满，性困——”

“不对。”

“那是什么？”

“他要满足妄想。实际上，他妄想变成就像你这样的人。他的本性就是妄想。我们有妄想时开始是怎么来的，克拉丽丝？我们会不会挑挑拣拣？动动脑子做个回答。”

“不，我们只是——”

“对了，一点不错。开始有妄想时，我们企图得到每天所见的东西。克拉丽丝，在每天偶然遇到的人中间，你难道没感觉到有眼睛在你全身上下扫来扫去吗？你要是感觉不到，那我几乎都不能想象。那么你的眼睛不也在别的东西上扫来扫去吗？”

“好吧，这下可以告诉我怎么个——”

“该轮到你告诉我了，克拉丽丝。你再没有什么上口蹄疫研究站那边的海滨去度假的条件可以提供给我了。从这儿起到出去，现在严格按投桃报李的条件办。和你做交易我得小心了。告诉我吧，克拉丽丝。”

“告诉你什么？”

“还是你以前欠我的两件事儿：你和那匹马后来怎么了？你是如何处理你的愤怒的？”

“莱克特大夫，等有时间我会——”

“我们对时间的认识不一样，克拉丽丝。这是你可能有的全部的时间了。”

“以后，你听着，我会——”

“我现在就要听。你父亲死后两年，你母亲送你到蒙大拿的一个牧场同她表姐及其丈夫一起过。那时你十岁。你发现他们把要屠宰的马放出去吃草。有一匹马视力不太好，你带着她一起跑了。然后呢？”

“——那时是夏天，我们可以在户外睡觉。我们走一条偏僻小路，一直到了波斯曼。”

“这马有名字吗？”

“可能有吧，不过他们不会——你把要屠宰的马放出去吃草，名字不名字你是搞不清楚的。我是叫她汉娜，听起来倒还像是个好名字。”

“马你是牵着还是骑着？”

“牵牵骑骑吧。在一处篱笆附近，我只得牵着她往上爬。”

“你骑骑走走到了波斯曼。”

“那儿有座代养马房，在一个度假牧场上，像是骑术学校一类的场所，就在城外。我想安排一下请他们把马收养下来。养在圈栏里一星期是二十元，用马厩就不止了。他们一眼就看出来她是瞎的。我说好吧，我来牵着她转，小孩子们可以坐在马上由我牵着到处转，而他们的父母亲，你知道，可以一样正常地骑马。我可以就待在这儿清理清理马厩。他们中有一个，那男的，我说的什么都同意了，他妻子却把治安官叫了来。”

“治安官和你父亲一样，是个警察。”

“起初，我还是很怕他的。他的脸红红大大的。那位治安官‘把事情理清楚’之后，最后付了他们一个星期的饭钱。他说热天干马厩活儿没什么好处。报纸把这事儿登了出来，引起了一阵震动。我母亲的表姐同意让我离开，然后我就几经周折到了波斯曼的路德会教友之家。”

“那是所孤儿院？”

“是的。”

“汉娜呢？”

“她也去了。路德会大牧场一位大个子的工人给搭了张床。孤儿院里已经有个牲口棚子了。我们带着她一起犁园，不过她走哪儿你得盯着。她从菜豆棚架下走过，要是种的东西太矮还没有长高，走过时没有碰腿的感觉，那她是什么东西都会往上踩的。我们还牵着她拉着小车里的孩子们到处转。”

“可她还是死了。”

“唉，是啊。”

“说给我听听。”

“那是去年，他们写信到学校来了。他们估计她大概有二十二岁。活着的最后一天还在拉一部满载着孩子的小车，后来在睡眠中死去了。”

莱克特医生显得很失望。“真感人！叫人心里热乎乎的。”他说，“你在蒙大拿的养父操你了吗，克拉丽丝？”

“没有。”

“他有没有试试？”

“没有。”

“是什么使你带着马一起跑的？”

“他们要杀她。”

“你知道是什么时候吗？”

“不完全知道。我一直都在担心这事儿。她长得越来越胖了。”

“那么是什么促使你逃走的？是什么让你选择那特定的一天行动的？”

“我不知道。”

“我想你知道。”

“这事儿我一直就在担心。”

“是什么促使你动身的，克拉丽丝？出发时几点钟？”

“很早，天还没亮呢。”

“那么是什么东西把你弄醒了。是什么把你弄醒了？做梦了吗？做了什么梦？”

“我醒来时听到羔羊在叫。我在黑暗中醒来，羔羊在厉声地叫。”

“他们在屠宰早春羊？”

“是的。”

“你做什么了？”

“我无力为它们做任何事，我只是个——”

“那匹马你是怎么处理的？”

“我没有开灯，把衣服穿好，来到了外面。她吓坏了。圈栏里所有的马都吓坏了在那里直打转转。我向她鼻子里吹了口气，她知道是我，最后就将鼻子顶到了我手里。谷仓里和羊圈旁的棚子里的灯都亮着。光秃秃的电灯泡，大大的影子。冷藏车已经来了，马达没有息，在轰响着。我牵着她就离开了。”

“你有没有给她装马鞍子？”

“没有，我没有拿他们的马鞍子，只牵了条缰绳。”

“你在黑暗中离开，回头还能听到灯亮处羔羊在那儿叫吗？”

“没过多久就听不到了。羊不多，只有十二只。”

“你如今有的时候还会被惊醒，是吧？在沉沉的黑暗中醒来听到羔羊在尖叫？”

“有时候是的。”

“你是不是觉得，如果你亲手抓到了野牛比尔，如果你能使凯瑟琳平安无事，你就可以让那些羔羊不再尖叫了？你是不是觉得它们也会从此平安无事而你也不会再从黑暗中醒来听到它们尖叫了？克拉丽丝？”

“哎。我不知道。也许吧。”

“谢谢你，克拉丽丝。”莱克特医生显得出奇的平静。

“告诉我他的名字，莱克特大夫。”史达琳说。

“奇尔顿医生来了。”莱克特说，“我相信你们彼此认识吧。”

史达琳一时间还没有意识到奇尔顿已经到了她的身后。他接着就来拉她的胳膊肘。

她将胳膊肘抽了回来。和奇尔顿在一起的是彭布利警官和他的那个大个子搭档。

“进电梯！”奇尔顿说。他的脸上红得一块一块的。

“奇尔顿医生没有医学学位你原来不知道吧？”莱克特医生说，“这一点以后请牢牢地记在心里。”

“走吧！”奇尔顿说。

“这儿不归你管，奇尔顿大夫。”史达琳说。

彭布利警官绕到奇尔顿前面。“是的，小姐，不过归我管。他给我的上司和你的上司都打了电话。我很抱歉，可我已奉命把你送出去。跟我走，现在就走。”

“再见，克拉丽丝。如果羔羊不再尖叫，请你告诉我好吗？”

“好的。”

彭布利在拽她的手臂。她要么走，要么就和他斗起来。

“好的，”她说，“我会告诉你的！”

“你保证？”

“是的。”

“那么就把那半个拱门再做完它。把你的案卷拿走，克拉丽丝，我再也用不着了。”他伸直手臂将案卷从栏杆中间塞过来，食指顺着案卷的脊背摸了一下。她把手伸过隔离栏去接。刹那间，她的食指指尖碰到了莱克特医生的食指尖，这一碰，他的双眼一亮。

“谢谢你，克拉丽丝。”

“谢谢你，莱克特大夫。”

这就是他留在史达琳脑海中的形象。有这么一瞬，他没有嘲弄他人，他就定格在这一瞬间：站在他白色的囚室里，身子弯着像个跳舞的，十指交叉紧握着放在胸前，脑袋微微偏向一侧。

她的车驶过机场路面的减速板时，由于车速过快，一颠，头撞到了车顶上。她得跑步去赶克伦德勒命令她搭乘的那班飞机。

36

彭布利和博伊尔警官是从毛山国家监狱被特地调来看守莱克特医生的，很有经验。他们冷静细心，觉得这工作该怎么干用不着奇尔顿医生来向他们解释。

他们在莱克特之前就到了孟菲斯，对病房做了细致入微的检查。莱克特医生被带到这座旧法院大楼之后，他们也对他做了检查。他身上的束缚还没有解除的时候，一名男护士搜查了他身体的内部。他的衣服也被彻底搜过，金属探测器测过了衣服上所有的线缝。

博伊尔和彭布利与他达成了一个协议，在他被检查的时候，他们用温和的调子凑近他的耳朵低低地说：

“莱克特大夫，我们可以相处得很好。你对我们不错，我们也会完全一样地对你。彬彬有礼像个绅士你就可以吃上紫雪糕。不过老兄，我们的态度还是要跟你说清楚，想咬人，我们就把你的嘴抹平。看样子你在这儿情况还不错，你不想搞得一团糟，是吧？”

莱克特医生对他们友好地挤了挤眼。如果他是想答话，那他是无法开口的，因为他的上下臼齿之间顶着个木撑子，那名男护士打着手电在往他嘴里照，又将一根戴了指套的手指头伸进口腔内去摸索。

金属探测器在碰到脸颊时发出了嘟嘟嘟的声音。

“那是什么？”护士问。

“补的牙。”彭布利说，“把他的嘴唇往上面那边翻。你补得很深嘛，里边几个是不是，大夫？”

“我感觉这鸟人精光光的什么戏也没有了。”他们把莱克特医生牢牢地关入病房后，博伊尔私下里对彭布利说，“只要他不发神经病是不会出乱子的。”

这间病房虽说保险又牢固，却少一个食物滑送器。由于史达琳的突然到来，使得她走后气氛就一直很不对头；到了午饭时间，奇尔顿医生把每个人搞得都很烦；他让博伊尔和彭布利重复那个冗长的程序，叫莱克特医生乖乖地靠栏杆站着，把约束衣和约束带给他绑上，奇尔顿则手拿梅斯催泪毒气喷射器随时准备着以防不测，最后，他们才开门将盛放莱克特食物的盘子送进病房去。

博伊尔和彭布利虽然都佩戴着名字标牌，奇尔顿却拒绝喊他们的名字，总是不加分别地一概称之为“喂，你！”

而就两个看守这一头来说，当他们听说奇尔顿并非真的是个医学博士时，博伊尔就对彭布利发议论了，说他“他娘的只是学校里头一个什么教书的”。

彭布利曾试图跟奇尔顿解释，史达琳来访并不是由他们批准的，而是由楼下工作台的人批准的，可他看到奇尔顿正火着，谁批准的都一样。

晚饭时，奇尔顿医生没有出现。博伊尔和彭布利用他们自己的方法端着盘子给莱克特医生送食物，莱克特竟然也糊里糊涂地配合了。这方法还很不错。

“莱克特大夫，今晚吃饭你就不用穿你那约束衣了。”彭布利说，“我要叫你先坐到地板上，然后身子快速往后挪，直到把双手伸出栏杆，两臂向后伸直。开始吧。坐起点，快！手臂再往后伸出点，胳膊肘伸直。”彭布利在栏杆外将莱克特医生紧紧铐住，莱克特的双臂间隔着一根栏杆，双臂上面又低低地紧扣着一根横杆。“稍微有点疼是不是？我知道疼，一会儿就给你下掉，给我们都省不少事。”

莱克特医生无法起立，也蹲不起来，而两条腿在他前面的地板上直直地伸着，踢也不能踢。

彭布利将莱克特医生的双臂束缚好之后才回到桌子那里去取病房的门钥匙。他把防暴警棍插入他腰间的套环，口袋里装一盒梅斯催泪毒气喷射器，然后再回到病房。他打开门，博伊尔把食物盘端了进去。门锁牢之后，彭布利重又将钥匙拿回桌上，这时他才打开手铐将它从莱克特医生的手上取了下来。只要医生在病房内能自由活动，彭布利任何时候都不会带着钥匙靠近栏杆的。

“还是蛮方便的，对吧？”彭布利说。

“是很方便，谢谢你，警官。”莱克特医生说，“你知道，我也就是想这么混混算了。”

“我们都是在混，兄弟。”彭布利说。

莱克特医生一边玩儿似的吃着饭，一边拿一支毡制粗头笔在他的拍纸簿上写写画画信手涂鸦。他把用链条拴在桌子腿上的磁带放音机里的磁带反过来换了一面，按下放音键。格伦·古尔德在用钢琴弹奏巴赫的《戈德堡变奏曲》。美丽的音乐超越困境，超越时光，洋溢在这明亮的牢笼，洋溢在两名看守坐着的这间屋子里。

莱克特医生坐在桌子边一动不动，对他来说，时间要慢就慢，要舒展就舒展，一如其在行进中一样。对于他，音符流淌却不失节奏。即使巴赫那银色的强音，在他听来也是些彼此不相联属的音符，碰到他四周的钢条上，熠熠生辉。莱克特医生站起身，表情茫然，他盯着餐巾纸从他的大腿上滑落飘向地板。餐巾纸在空中飘了很长时间，它擦到桌子的腿上，平飘，侧落，减速，翻了个身，最终落到钢片地板上停住。他没有烦神去把它捡起来，而是悠闲地走过病房，走到纸质屏风的后面，在马桶盖上坐了下来；这里是他唯一可以有隐私的地方。他听着音乐，身子斜靠在旁边的洗手池上，一手托着下巴，那双奇怪的褐紫红色眼睛半睁半闭。《戈德堡变奏曲》的结构使他感到有趣。这不，又来了，那萨拉班德舞曲的低音部分一遍又一遍地往前展开着。他随音乐点着头，舌头顺牙齿的边缘在移动。上面整个儿绕了一圈，下面整个儿绕了一圈。对于他这舌头，这是一次长而有趣的旅游，仿佛在阿尔卑斯山上一次令人畅快的行走。

这时他的舌头又开始在牙床上移动了。他将舌头往上高高地伸入脸颊与牙床之间的空隙，像有些男人倒嚼食物时那样慢慢地在那儿绕转着。他的牙床比他的舌头要凉。上部的空隙里凉凉的。当他的舌头够到那个小小的金属管时，它停住了。

越过音乐声，他听到电梯哐啷一声，随即又呼的一声开始往上升。许多个音符过去之后，电梯的门开了，一个他不熟悉的声音在说：“我要来收盘子。”

莱克特医生听到个子较小的那位走了过来。是彭布利，他透过屏风格档间的空隙可以看得到。彭布利站在栏杆那里。

“莱克特大夫，过来背靠着栏杆坐到地板上，像我们原先做的那样。”

“彭布利警官，请你稍等，我这儿一会儿就完了，行吗？一路上的折腾使我的消化系统出了点毛病。”说这话费了他很长时间。

“好吧。”彭布利朝房间远处喊，“盘子拿到后我们再喊你上来。”

“我能不能看看他？”

“我们会喊你的。”

又是电梯的声音，之后就只有音乐声了。

莱克特医生从嘴巴里取出管子，用卫生纸把它擦干。他双手稳稳的，手心里一丝汗也没出。

在被拘禁的许多年中，莱克特医生以其永无休止的好奇心，学会了监狱中不少秘密的手段技巧。他在巴尔的摩精神病院将那名护士撕裂之后的所有这些年中，他周围的安全防备只出现过两次小小的差错，两次都是恰逢巴尼不在值班的日子。一次是一位研究精神病学的人借给了他一支圆珠笔，随后却又忘了要回去。那人还没有出病区，莱克特医生就将圆珠笔的塑料笔杆折断，丢进马桶放水冲掉了。那存墨水的金属管被卷进了床垫边沿的线缝之中。

在精神病院他那间病房里，唯一带有锋利边缘的东西就是包在一个插销头上的一个小金属圆片，那插销是用来将他的床固定到墙上的。有这个就够了。莱克特医生磨了两个月，磨出了他所需要的两个切口；两个切口相互并行，顺墨水管开口的一头往下有四分之一英寸长。接着他又在离墨水管开口一头一英寸处将管子切成两片，将带尖头的较长的一片扔进马桶冲掉。磨了多少个夜晚，手指上都磨出了老茧，而巴尼却并没有发现。

六个月之后，一名护理员将莱克特医生的律师送给他的一些文件上的一枚大回形针忘在上面了。这钢丝回形针有一英寸进了墨水管，剩下的扔进马桶冲走了。小小的墨水管光而短，很容易就可藏进衣服的缝里，藏进脸颊与牙床间的空隙，藏进直肠里。

这时，在纸屏风后面，莱克特医生在他的一个大拇指指甲盖上轻轻地拍打着这小小的金属管，直到将里面的那段钢丝拍出。这钢丝是用来做工具的，而接下来的这部分活可费事了。莱克特医生把钢丝的一半插入小小的金属管，把它当作一根杠杆，万分小心地在那两个切口间要把那一细长条金属片撬弯。有时撬崩了。小心翼翼地，用他那两只强劲的手，他将这金属片弯了过来。就要成功了。终于成了！这微小的一条金属片与墨水管形成了合适的角度，这时，他拥有了一把可以打开手铐的钥匙。

莱克特医生把双手放到背后，将那钥匙在两只手之间换来换去反复了十五遍。他把钥匙放回嘴里，将双手洗净，再一丝不苟地擦干。接着，他用舌头把钥匙舔出藏到右手的手指间；他知道，要是把他那只长得奇怪的左手放到背后，彭布利就会去盯着仔细地看。

“你要是准备好了我也准备好了，彭布利警官。”莱克特医生说。他坐到病房的地板上，双臂朝后伸，手以及手腕穿过栏杆伸到了外面。“谢谢你等我。”这话听起来好像很长，不过叫音乐声给缓和了。

他听到彭布利这时已到了他身后。彭布利摸摸他的一只手腕看是否用肥皂洗过。彭布利又摸摸他的另一只手腕看是否用肥皂洗过。彭布利将手铐给他紧紧地扣上。他走回桌子去取病房的钥匙。越过钢琴声，莱克特医生听到彭布利从桌子的抽屉里咔啷一声取出了钥匙圈。现在他在往回走了，穿过音符，将弥漫在空气中的如水晶般的音符隔出两半来。这一次，博伊尔随他一起回来了。莱克特医生听出，在音乐的回荡声中，他们留下了空洞的脚步声。

彭布利又检查了一下手铐。莱克特医生闻得出他身后彭布利呼出的气味。彭布利打开病房的锁将门一下推开。博伊尔进了病房。莱克特医生转动了一下头，在他看去，病房似乎在慢慢地动，所有具体的东西是那样的清晰，妙极了——博伊尔在将桌子上吃晚饭丢下的零碎东西收拾进盘子里去，嘴里一边叽叽咕咕地对这一片狼藉说着恼火的话。磁带放音机里录音带在转着，拴在地板上的桌子腿旁边是那张餐巾纸。莱克特医生眼角的目光穿过栏杆，看到彭布利膝盖的后部，看到他站在病房外面手把着门，那防暴警棍的顶端挂在皮带上。

莱克特医生摸到左手铐子上的锁眼，将钥匙插进去，一转。他感到手腕上手铐的弹簧松了。他把钥匙换到左手，摸到锁眼，钥匙插进去，又一转。

博伊尔弯下身去捡地上的纸餐巾。迅速如一只鳄鱼，手铐一下子扣到了博伊尔的一只手腕上；他翻滚着眼睛看莱克特，手铐的另一半又锁到了被固定住的桌腿上。莱克特医生的两条腿这时已站了起来，他向门口猛冲过去，彭布利想从门后面出来，可莱克特用一只肩膀将铁门狠狠地往他身上顶，彭布利去拿扣在皮带上的梅斯催泪毒气喷射器，手臂却被门挤压着贴到了身体上。莱克特一下抓住防暴警棍长的一头，往上一举，杠杆似的这么一绞，就将彭布利的皮带紧紧地绞住了他的身子，随即用胳膊肘猛击彭布利的喉咙，又用牙齿向彭布利的脸上狠狠咬去。彭布利设法用手去抓莱克特，鼻子与上嘴唇却被能撕裂一切的牙齿咬住。莱克特甩动着他的头，仿佛一条正在将老鼠弄死的狗，同时他将防暴警棍从彭布利的皮带上抽了出来。病房内，博伊尔这时在号叫，他坐在地板上，在口袋里拼命地掏手铐钥匙，乱摸一气，摸到了，掉了，又摸到了。莱克特将警棍的一头狠狠地砸向彭布利的腹部及喉部，彭布利跪下了。博伊尔将钥匙插进了手铐的一个锁眼，他在号，莱克特这时已在向他走来。莱克特拿起梅斯催泪毒气喷射器对着博伊尔一阵喷，就使他哑了口；他一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一边又高举警棍噼啪砸了两记。博伊尔想往桌子底下钻，可是眼睛被梅斯催泪毒气喷瞎了，爬错了方向，这样，在被明确无误地砸了五下后，不费什么事就给揍死了。

彭布利挣扎着坐了起来，他在叫喊。莱克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是红红的血，他在微笑。“你要是准备好了我也准备好了，彭布利警官。”他说。

警棍画出平拱线型，呼的一声飞出，彭布利的后脑勺上就给打出了一个凹坑。他身子抖了抖，像一条被一杆子打死的鱼，僵挺挺地倒下了。

这一番活动，莱克特医生的脉搏一下升到了一百以上，可很快就减慢下来恢复到了正常。他关掉音乐，听听有无动静。

他走到楼梯口再听了一下。他翻出彭布利的口袋，找到桌子的钥匙后将所有的抽屉都打了开来。在最底下的抽屉里放着博伊尔和彭布利的值勤武器，两把.38口径的特种左轮手枪。更妙的是，在博伊尔的口袋里，他还找到了一把折叠小刀。

37

大厅里满是警察。时间是六点三十分，在室外值勤担任警戒任务的警察刚刚被换下岗；按规定，他们是每隔两小时换一班岗。傍晚阴冷冷的，这些人从外面进来后就挨着几只电暖器烘手，其中有几个对正在进行中的孟菲斯州级篮球赛下了赌注，急于知道比赛进展的情况。

泰特队长不准在大厅内大声地播放收音机，不过有位警官在耳朵里塞了个随身听，不时地报比分，却还是报得不够勤，没有满足那几个下赌注的人的要求。

大厅内总共有十五名武装警察，另加两名教管所的警官，准备在七点钟接替彭布利和博伊尔。泰特队长自己也在盼着下班，他值的这一班岗是十一点到七点。

所有的岗都报告说平安无事。狂热分子打来恐吓莱克特的电话到头来没有一个有什么结果。

六点四十五分，泰特听到电梯往上升的声音。他看到电梯门上方的铜箭头开始顺着示数盘转动。到五字时，它停住了。

泰特环顾大厅。“史威尼是不是上楼去收盘子了？”

“没有，我在这儿呢，队长。你能不能打个电话，看他们好了没有？我要准备走了。”

泰特队长拨了三个数字。他听着。“电话占线。”他说，“上去看看。”他又转回身去，在值班记录本上继续写他十一点到七点这一班值勤的情况。

史威尼巡警按了一下电梯按钮。电梯没有下来。

“今晚还一定要吃小羊排，真少见！”史威尼说，“谁知道他早饭又想吃什么，动物园里的什么鸟东西？谁去替他逮？还不是我史威尼！”

电梯门上方的铜箭头依然停在五字上。

史威尼又等了五分钟。“妈的怎么回事？”他说。

从他们头顶某处传来.38口径的左轮手枪的枪声，枪声顺着石阶回荡下来，先是很快的两枪，接着又是第三枪。

听到第三枪时，泰特队长已经站了起来。他拿起了传话器。“指挥所，塔楼楼上有人开枪。外面岗注意警戒。我们上去！”

大厅内又喊又叫，乱作一团。

这时，泰特看到电梯的铜箭头又动了起来，它已经下到了四楼。泰特高声吼叫，声音盖过了喧闹声：“别嚷嚷！外面岗加倍警力，第一小队跟着我。这鸟电梯要是下来，贝里和霍华德持枪守住！”指针在三字上又停住了。

“第一小队，我们走。每过一道门都要查。勃比，你出去弄挺机枪和防弹背心带上来。”

上第一段楼梯的时候，泰特的脑子里在急速地翻腾。他极需帮助这些警官往楼上去，同时又得十分提神留心。上帝，千万别让他出来！大家都没穿防弹背心，妈的！操你奶奶的教管所看守！

二、三、四楼的办公室按理是没有人锁着的，如果你穿过这些办公室，就可以从楼的塔顶下到这几层楼的主体部分。可是五楼不行。

泰特曾经在优秀的田纳西州特警学校上过学，知道如何干这种事。他带着几个年轻的走在最前面。他们顺着楼梯往上爬，行动迅速而谨慎，互相掩护着从一层楼的楼梯平台到另一层楼的楼梯平台。

“每检查一扇门先要背对着它，否则我就捅你们的屁眼！”

二楼楼梯平台边上的几扇门黑黑的，上着锁。

他们这时已经到了三楼。小小的过道很昏暗。电梯厢的门开着，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方形的光。泰特顺着打开的电梯对面的墙移动着，电梯厢内没有镜子可以帮助他看清里面的情况。他以两磅重的压力扣着九磅重的扳机，端着枪朝梯厢内看，随时准备射击。空无一人。

泰特对着楼上大吼，“博伊尔！彭布利！妈的！”他留下一人在三楼守着，然后继续往上。

四楼充满了从上面传下来的钢琴声。办公室的门一推就开。在办公室的那边，射出一束长长的光，照在一扇洞开着的门上，门通向远处那黑乎乎的巨大建筑。

“博伊尔！彭布利！”他留下两人守着楼梯平台，“瞄准门。防弹背心马上就到。别把你那屁眼对着那门！”

泰特爬上石阶进入了音乐的空间。他此时已到了塔楼的顶部，到了五楼的楼梯平台上。短短的走廊上光线昏暗。灿烂的灯光穿过毛玻璃映出“谢尔比县历史学会”几个字。

泰特压低身体从玻璃门底下移到门铰链对面的一边。他对另一边的雅各布斯点点头，然后转动门把使劲一推，门一下向后彻底打开，重重的，玻璃都几乎要震碎。泰特迅速闪入，离开门框，把左轮手枪瞄准射击范围内可看到的每一处。

泰特曾见识过许多东西。他见过不计其数的事故，见过斗殴、凶杀。他曾经目睹六名警察牺牲。但是，此时呈现在他脚下的，是他见过的发生在一位警官身上最惨的情景。制服领子以上的那部分已不再像一张脸。脑袋的前部和顶部是一片滑腻腻的血，肌肉被撕裂，向上凸起呈峰状，孤零零一只眼睛粘在鼻孔边，眼窝里满是血。

雅各布斯从泰特身旁走过，进病房时还在血污的地板上滑了一下。他俯下身去看仍铐在桌子腿边的博伊尔。博伊尔的内脏被掏空了部分，脸被砍成碎片，他的鲜血像是在病房里喷发过，墙上以及被洗劫一空的床上溅得到处是一点点一块块。

雅各布斯用手指摸摸博伊尔的脖子。“这个已死了。”他提高嗓门盖过音乐声喊道：“队长？”

泰特为自己一瞬间走了神感到不好意思，这时已回过神来，他对着无线电话说：“指挥所，两名警员倒下。再说一遍，两名警员倒下。囚犯失踪。莱克特失踪。外面岗哨注意窗户，对象掠走了床单，可能在做绳子。务必派救护车立即上路。”

“彭布利死了吗，队长？”雅各布斯关掉了音乐。

泰特跪下来正要伸手去摸彭布利的脖子，躺在地板上这位惨不忍睹的伙计忽然呻吟了一下，吹出一个血泡来。

“彭布利还活着！”泰特不想将他的嘴伸进这一团血污中去，虽然他明白要帮助彭布利呼吸他就得那么做。他也知道他不愿让任何一个巡警去干这事儿。彭布利不如死掉的好，可他还是要帮助他来呼吸。但是，彭布利有心跳，他找到了，也有呼吸，尽管很不均匀，发出呼噜噜的响声，却毕竟在呼吸。人是被毁了，然而他还在凭着自己的力量呼吸。

泰特的无线电话响了起来。一名巡警中尉来到大楼外面的现场坐镇指挥，他要听情况汇报。泰特必须同他通话。

“你过来，默里。”泰特对一名年轻的巡警喊道，“你在这儿守着彭布利，抓住他让他感觉到你的手。同他说话。”

“他叫什么名字，队长？”默里是名新手。

“彭布利。你现在就对他说话，妈的！”泰特拿起了无线电话。“两名警员倒下，博伊尔已死，彭布利重伤。莱克特失踪，身上有武器——他拿走了他们的枪。武器带和枪套在桌上。”

隔着一道道的墙，中尉的声音听起来沙沙的。“能保证楼梯上畅通无阻让担架上去吗？”

“能，长官。他们经过前朝四楼喊一下，每层楼的楼梯平台上我都安排了人。”

“知道了，中士。外面这儿的八号岗认为他看到四楼主楼的窗户后面有过一点动静。出口处都已被我们封锁，他跑不出来。守住你们的每一个楼梯平台。特警已开过来了，我们让特警来把他给冲出来。记清楚了。”

“我明白，由特警来干。”

“他身上有什么？”

“两支手枪一把刀，中尉——雅各布斯，看看武器带上还有没有什么弹药。”

“我把子弹盒倒出来看看。”这名巡警说，“彭布利的还是满满的，博伊尔的也是。娘的这呆瓜倒没有将余下的这几发子弹拿走。”

“什么子弹？”

“.38口径用的加PsJHP型。”

泰特重又拿起了无线电话。“中尉，看样子他有两把.38口径的枪，子弹各六发。我们听到打了三发，武器带上的子弹盒里还是满满的，所以他可能只剩下九发了。提醒特警，子弹是加Ps型，带金属外壳的空心尖头弹。这家伙偏好打脸。”

加Ps型子弹极有杀伤力，不过穿不透特警的护身盔甲。然而打到脸上很可能是致命的，打到四肢就残废。

“担架上来了，泰特。”

几辆救护车以惊人的速度到了那里，但是，听着脚边这可怜人的呻吟，泰特似乎觉得它们来得还不够迅速。年轻的默里设法托住这呻吟着、抽搐着的躯体，想对他说些安慰话却又不看着他。他说：“你很好，彭布利，看上去很好。”一遍又一遍，调子一概有气无力。

一见到救护车上的护理人员上了楼梯平台，泰特就如同打仗一般大喊：“担架员！”

他一把揪住默里的肩膀将他推到一边，不叫他在这里碍手碍脚。救护车上的护理人员动作迅速，他们十分熟练地用绷带将被血浸的滑腻腻的、攥得紧紧的两只拳头捆牢，插进导气管，又剥开一卷不粘绷带绑到血污的脸上头上压一压止血。其中有一位噗地一声撕开一袋血浆准备静脉滴注，可另一位在量了血压测了脉搏之后，摇摇头说：“先下楼。”

无线电话中这时传来了命令：“泰特，我要你对塔楼内所有的办公室进行清场，然后封死。在主楼处将出口关紧，再从楼梯平台处找掩护。我这就给你将防弹背心和机枪送上去。如果他想出来，我们就活捉他，但我们无须特别冒险去保他的命，明白我的话吗？”

“明白，中尉。”

“主楼里我只想留特警，只留特警，别的任何人都不要。你再给我说一遍。”

泰特把中尉的命令又重复了一遍。

泰特是位优秀的警察小队长。当他和雅各布斯抬臂耸肩穿上厚厚的防弹背心，跟在轮床后面随护理员上救护车时，第二组人也跟着抬博伊尔的担架下了楼。看着这两张轮床过去，楼梯平台上的人都很愤怒，泰特这一具有优秀品质的警察队长向他们说道：“别只顾愤怒，让屁眼叫人给打了！”

外面，警报器尖啸着。泰特在老手雅克布斯的掩护下，小心谨慎地清查了所有的办公室，然后将塔楼封死。

一阵凉风从四楼的走廊吹过。在门的那边，主楼巨大而黑暗的空间里，所有的电话都在响。整座大楼中黑乎乎的办公室里，电话机上的开关键如萤火虫一般忽明忽暗，铃声在响，一遍又一遍。

莱克特医生“被堵”在楼内的消息传了开去，电台电视台的记者迅速拨动调制器号码打电话进来，试图对这名恶魔做实况采访。为避免这样的局面，特警通常是将电话全部切断，只留下一部供谈判使用。这座楼实在是太大了，办公室也太多了。

有电话的房间，只要机子上的指示灯在闪烁，泰特统统关门上锁。穿着硬壳一样的防弹背心，他胸部背部又湿又痒。

他从皮带上取下无线电话。“指挥所，我是泰特，塔楼已清理。完毕。”

“知道了，泰特。上尉要你到指挥所去一趟。”

“是！楼厅，你那儿有人吗？”

“有，队长。”

“是我在电梯里，正在下。”

“明白，队长。”

雅各布斯和泰特正乘着电梯往大厅下，忽然，一滴血落到泰特的肩上，又一滴掉到了他的鞋上。

他朝电梯厢的顶上看去，碰碰雅各布斯，示意他不要出声。

血正从梯厢顶部检修口盖周围的隙缝处往下滴。电梯似乎过了好长时间才下到大厅。泰特和雅各布斯用枪瞄准电梯的顶部，退缩着从里面走了出来。泰特又将手伸回电梯把梯厢给锁住。

“嘘——”到了大厅里泰特轻声地说，“贝里，霍华德，他在电梯顶上，盯住那儿！”

泰特来到楼外面。黑色的特警车已经开到现场。特警总有各种各样开电梯的钥匙。

一会儿工夫他们就已准备就绪。两名身穿黑色护身盔甲、头戴耳麦的特警队员爬上楼梯来到三楼的楼梯平台。另外两名和泰特一起待在大厅内，端着步枪，瞄准着电梯的顶部。

倒像是大蚂蚁打斗，泰特想。

特警指挥员对着戴在头上的耳麦说，“动手吧，约翰尼。”

在三楼，远离电梯的上方，约翰尼·彼得森警官将钥匙插进锁内一转，电梯门一下就滑开了。电梯井黑咕隆咚。他仰躺在走廊的地上，从战术防弹背心内掏出一颗眩晕手榴弹放在身边的地板上。“行，我现在来看一看。”

他拿出装有长柄的镜子将它贴在电梯井的边沿，由他的同伴手持强力手电筒往电梯井下照去。

“我看见他了，在电梯顶上，身边有把武器，人不在动。”

彼得森听到他耳机里在提问：“能看见他的手吗？”

“看见一只，另一只在他身下。他的身上裹着床单。”

“向他喊话！”

“双手放在头顶不许动！”彼得森朝电梯井下面大喊，“他没动，中尉。……好的。”

“把你的双手放在头顶，否则我就扔眩晕弹下来。我给你三秒钟。”彼得森喊道。他从防弹背心内取出一个每位特警都携带在身的制门器。“好，弟兄们，下面注意了——手榴弹来了！”他将制——门器沿下边抛去，见它在那人身上弹跳了一下。“他没动，中尉。”

“行，约翰尼，我们从梯厢外用杆子来往上捅检修盖。你能打得到下面这目标吗？”

彼得森滚着翻过身来。他把他那.45口径的自动枪击铁扳起，保险锁住，朝下瞄了瞄那个人影。“目标能打到。”他说。

彼得森朝电梯井下面看去，看到一线光亮，是大厅内的特警队员手持一端带钩的撑篙在往上捅检修盖。那人影一动不动，身体的一部分悬在检修口的上方，警员们在底下捅，他的一条膀子就动一下。

彼得森的大拇指稍稍用力按了按柯尔特手枪上的保险栓。“他的一条膀子动了一下，中尉，但我想是检修盖动他才动的。”

“知道了。使劲捅！”

检修盖乓地一声翻落下来，紧贴到电梯井的井壁上。底下光线太强，彼得森难以看清。“他一直没有动，手上没有拿武器。”

他耳朵里传来平静的声音：“好，约翰尼，盯住不要动。我们进梯厢，用镜子照着注意动静。只要开火就是我们在动手，清楚了？”

“明白。”

大厅内，泰特看着他们进入梯厢。一名手握着穿甲弹的步枪手把武器对准电梯顶。另一名警员爬上一架梯子，他备有一把大号自动手枪，手枪底下紧拧着一把手电。一面镜子和这带手电的枪先从检修口升了上去，接着是这警员的头和肩。他将一把.38口径的左轮枪递了下来。“他死了。”这名警员朝下面喊道。

泰特不知道莱克特医生的死是否意味着凯瑟琳·马丁也将死去；那个恶魔心中的光一熄灭，所有的信息全都消失。

警员们这时在把他往下拉，尸体头朝下脚朝天穿过电梯的检修口，慢慢下来落入许多双手臂中，在灯火明亮的梯厢里，倒仿佛是从十字架上被放下来的耶稣，很是怪诞。大厅内人越来越多，警察们都挤到一起来看个仔细。

教管所的一名警官推着人群挤到前面，他看到尸体张开的两臂上刺着花纹。

“这不是彭布利吗！”他说。

38

救护车尖啸着，在它的后部，年轻的护理员站稳身子，以免被剧烈的摇晃摔倒。他转身拿起无线电话，向急诊室他的上级做情况汇报，说话声很大，盖过了警笛声。

“他还在昏迷中，但主要生命特征很好。血压不错，高压130低压90。是，90。脉搏85。脸部严重割伤，伤口上翻，一只眼球被挖。我已对他的脸进行了加压止血，导气管也插上了。可能有子弹射进了头部，我说不准。”

在他身后的担架上，腰带内两只捏得紧紧的血淋淋的拳头松了开来。右手滑出来，摸到胸脯上束带的搭扣。

“我不敢在他头部加太大的压力——我们在把他弄上轮床之前，他剧烈抽动了几下。是的，我们正让他以‘弗勒姿势’躺着呢。”

在这个年轻人的身后，那只手正紧紧抓住外科手术用的绷带，将两只眼睛擦拭干净。

护理员听到紧挨着他身后导气管嘶嘶的响声，一转身，看到了那张血淋淋的脸已凑到眼前，他没有看到手枪正在向他砸下来，狠狠地砸到了他的耳朵上。

在六车道的高速公路上，这救护车竟逐渐减速，最终在车辆中停了下来！后面的司机迷惑不解直按喇叭，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超到这急救车前面去。只听得车流中发出“噗噗”轻轻两下像回火的声音，救护车随后又发动了，先是左摇右摆，接着慢慢开成直线，移到了右车道上。

机场的安全出口近了。救护车在右车道上歪歪扭扭地往前开着；车身外，各式紧急指示灯一会儿亮一会儿灭，刮水器一会儿动一会儿停，接着是警笛的尖啸声愈来愈小，忽而又愈来愈大，终于慢慢停了下来，闪光指示灯也随之一起熄灭。救护车静静地往前行驶，上岔口离开公路，进入孟菲斯国际机场；在泛光灯的照射下，冬天傍晚这机场的建筑显得十分漂亮。车子七拐八弯一直开到通向巨型地下停车场的自动门。一只血淋淋的手伸出车外取了一张票。救护车就这样消失在通往地下停车场的隧道内。

39

若是在平时，克拉丽丝·史达琳可能会带着好奇心看一看克劳福德在阿灵顿的房子，然而，汽车收音机里播放的关于莱克特医生逃脱的消息让她的好奇心全没了。

嘴唇发麻，头皮发痛，她只是机械地开着车。她看到了这整洁的五十年代的牧场式平房住宅，却没有细看，只是略微想了想，左边那亮着灯、拉着窗帘的地方，贝拉是否就在那儿躺着？门铃听上去显得太响。

克劳福德听到第二遍门铃响才开门。他穿着一件肥肥大大的毛线衣，正在打无绳电话。“是孟菲斯的科普利。”他说。他示意她跟随其后，领她穿过屋子，一边走一边还对着电话咕咕哝哝说着什么。

在厨房，一名护士从冰箱里取出一只小瓶子对着光线看了看。克劳福德朝护士抬抬眉毛；她摇摇头，她用不着他帮忙。

他带史达琳走下三级台阶来到他的书房，这儿显然是由一个双层车库改造而成的。这里空间大，有一张沙发几把椅子，堆得乱七八糟的桌子上放着一台电脑终端机，在一个古董星盘旁闪着绿色的光。地毯感觉似乎是铺在混凝土上面的。克劳福德抬抬手示意她坐下。

他用手捂住话筒。“史达琳，算我胡扯，可在孟菲斯的时候，你到底有没有把什么东西递给莱克特？”

“没有。”

“没给他什么实物？”

“什么也没有？”

“你把他病房里的画之类的玩意儿带给他了？”

“我根本就没有给他，东西还在我包里放着呢！是他把案卷给了我，那是我们之间传递的唯一的东西。”

克劳福德将电话塞到下巴底下夹住。“科普利，那完全是屁话！我要你毫不留情地治治那恶棍，现在就治他！直接去找头儿，直接上田纳西州调查局。其他最新情况务必与热线保持联系，巴勒斯在守着呢。是的。”他挂掉电话，往口袋里一塞。

“喝点咖啡，史达琳？还是要可乐？”

“把东西递给莱克特医生是怎么一回事儿？”

“奇尔顿说，一定是你给了莱克特什么东西让他将手铐上的棘轮给拨开了。他说你倒并不是故意，只是无知而已。”有时候，克劳福德生起气来那双小眼睛跟海龟的眼睛似的。他看她听了这话是何反应。“奇尔顿是不是在想叫你难堪，史达琳？他这人是不是那味儿？”

“也许吧。我喝咖啡，请不要加奶，放糖。”

他上厨房去了。她深深地吸了几口气，环顾了一下这房间的四周。如果你是生活在学生宿舍或者部队营房，那么在家的感觉是很叫人舒服的。尽管史达琳觉得脚下的地在动，可当她意识到这屋子里住着克劳福德夫妇时，她还是感到好受了一些。

克劳福德来了。他戴着双光眼镜，端着两只杯子，小心翼翼地走下台阶来。因为穿着无跟鞋，他比平时要矮半英寸。当史达琳起身去接咖啡时，他们的目光几乎在同一水平线上。他的身上散发出肥皂的气味，头发看上去蓬松而灰白。

“科普利说救护车他们还没有找到。整个南部警方统统都出动了。”

她摇摇头。“具体细节我一点都不知道。最新消息收音机刚刚才播放——莱克特医生杀了两名警察后逃脱。”

“是两名教管所警官。”克劳福德按了一下电脑的按键，屏幕上立即显示出文字来。“名字是博伊尔和彭布利。你同他们打过交道？”

她点了点头。“他们……把我从那临时监狱里赶了出来。他们这么做也没有错就是。”彭布利绕到奇尔顿的前面，叫人不舒服，很坚决，不过乡里乡气的倒很有礼貌。跟我走，现在就走，他说。他的手上额上都有猪肝色的斑。现在死了，斑底下已变成死灰色。

突然一下，史达琳不得不放下手中的咖啡。她向肺内深深地吸了口气，盯着天花板看了片刻。“他是怎么逃脱的？”

“科普利说他是凭借救护车逃脱的，我们还要查。那吸墨纸酸的事儿结果查得怎么样了？”

根据克伦德勒的指示，史达琳下午的晚些时候以及傍晚都在通过科学分析科对那张印有普鲁托狗的彩色包装纸进行鉴定。“什么也没有。他们设法从毒品强制执行所的档案中找出与之相配套的一批货，可那玩意儿已有十年历史了。印刷的文件可能比毒品强制执行所用麻醉品做出来的效果更好。”

“可那确实是吸墨纸酸。”

“是的。他是怎么逃脱的，克劳福德先生？”

“想知道？”

她点点头。

“那我就告诉你吧。他们错把莱克特装进了救护车。他们以为是彭布利，受了重伤。”

“他是不是穿着彭布利的制服？他们身材大小差不多。”

“他穿上彭布利的制服，戴上彭布利的一部分脸皮，从博伊尔身上撕下来大约也有一磅。他用防水的床垫罩和他病房里的床单将彭布利的尸体裹住以防止滴血，然后把尸体塞到电梯顶上。他穿好制服，收拾停当后就躺到地板上朝天花板开了几枪，引得他们一阵乱窜。我不清楚那枪他是怎么处理的，可能是塞进裤子后头去了。救护车来了，四处是持枪的警察。救护车上的工作人员迅速进入楼内，干起了他们平时受训在炮火底下所需干的事儿——插导气管，伤势最严重处缠上绷带，加压止血，然后将人从那儿迅速运出。他们是尽了责，救护车却永远也没有开到医院去，警方还在找车。对这帮医护人员我是没有什么好感。科普利说他们正在播放调度员的录音带。救护车曾几次接到电话。他们认为莱克特开枪前曾亲自给救护站打过电话，那样他就不用在那儿躺得太久。莱克特医生是喜欢作乐的。”

史达琳以前从未在克劳福德的说话中听到过激烈的咆哮之声。因为她将激烈与软弱联系到一起，所以克劳福德的表现把她给吓坏了。

“莱克特医生这次逃脱并不意味着他就是说了谎。”史达琳说，“当然啦，他是在对什么人说谎——不是对我们就是对马丁参议员——可也许他不会对两方面都说谎。他告诉马丁参议员那人叫比利·鲁宾，并声称那是他所知道的一切。他告诉我那是个幻想自己有易性癖的什么人。他最后同我说的一点好像是，‘就把那半个拱门再做完。’他那说的是循着变性的理论再——”

“我知道，我看到你写的总结了。这一点要等我们从医院弄到名字后才能继续下一步。艾伦·布鲁姆亲自找部门的头儿去了。他们说正在查，我也只好相信。”

“克劳福德先生，你是不是碰上麻烦了？”

“我奉命请私假。”克劳福德说，“联邦调查局、毒品强制执行所以及司法部长办公室来的‘编外分子’——指的是克伦德勒——组成了一个新的专门调查小组。”

“谁是顶头上司？”

“从职位来看，是联邦调查局的局长助理约翰·戈尔比。咱们这么说吧，他和我之间是密切的磋商关系。约翰是个好人。你怎么样？你遇到麻烦了吗？”

“克伦德勒让我将身份证和手枪上缴，回学校报到去。”

“那是在你去看莱克特之前他所做的一切。史达琳，今天下午他将一封措辞激烈的信送到了职业责任办公室。信中‘不带偏见地’请求学院暂停你的学业，对你继续供职是否合适暂不做新的评估。这是卑劣的倒打一耙。射击主教练约翰·布里格姆在昆蒂科的教员会议上看到了这信。他把他们痛骂了一顿后，给我挂了个电话。”

“情况有多糟呢？”

“你有资格参加一个听证会。你干这个工作合适，我会替你担保的，这就够了。但是如果你再要把时间花到外面去，不论听证会上是什么调查结果，你必重修无疑。你知道要是重修会怎么样吗？”

“当然知道，遣送回招收你进来的地方办公室，从整理报告归档、给人冲咖啡开始干起，一直到重新获得上课的机会。”

“我可以保证后面的班上给你留个位置，可要是你再缺课，我就无法不让他们叫你重修了。”

“这么说我是回学校去，停止干这件事儿，否则……”

“是的。”

“你要我干什么呢？”

“你的工作曾经是和莱克特打交道。你干了。我不想叫你重修，那样也许要花去你半年的时间，或者更多。”

“凯瑟琳·马丁怎么样了？”

“她在他手上差不多有四十八小时了——到半夜就是四十八个小时。假如我们抓不到他，他很可能明天或者再过一天对她下手，上一次就是这样。”

“莱克特也并不是我们所有的一切。”

“到现在为止他们已找出六个威廉·鲁宾，所有的人都有这样或那样的前科，可没有一个看起来很像。昆虫杂志的订户名单上没有一个叫比利·鲁宾的。制刀商联合会了解到近十年来大约有五个象牙炭疽的病例。剩下的那些个还有待于我们去核查。看还有什么？克劳斯的身份没有鉴定——还没有。国际刑警组织报告说，马赛已对一名仍在逃的挪威籍海员商人——‘克劳斯·贝加特兰德’，不管你怎么念吧——发出了通缉令。挪威方面正在找他的牙科病历以便到时传送。如果我们能从医院获得点什么，而你又有时间的话，这上面你倒可以帮帮忙。史达琳？”

“什么，克劳福德先生？”

“回学校去吧。”

“如果你当初不要我去追捕他，你就不应该带我进那个殡仪馆，克劳福德先生。”

“是的。”克劳福德说，“我想我是不该带你去的。不过那样的话，我们就不会发现那只昆虫了。你的手枪不要去缴。昆蒂科是够安全的，可你任何时间离开昆蒂科基地都要带武器，直到莱克特被抓获或者丧命。”

“你呢？他恨你。我意思是说，这事儿他可琢磨过一阵了。”

“许多监狱里的许多人都琢磨过我，史达琳。最近有一天他或许想着想着就会想到这上头来，可眼下他太忙了。出牢笼令人适意，他不会愿意把时间那样浪费到我的身上，而这个地方也比它看上去要安全。”

克劳福德口袋里的电话响了。桌上那台也发出低沉的声音，指示灯一闪一闪。他听了一会儿，说了声“好”就挂了。

“他们在孟菲斯机场的地下停车场找到了那辆救护车。”他摇了摇头，“很糟糕。护理人员在车子的后部。死了，两个都死了。”克劳福德摘下眼镜，找出手帕将眼镜擦净。

“史达琳，史密森国家自然历史博物馆打电话给巴勒斯要找你。是那位皮尔切伙计。他们很快就要做完对那只昆虫的鉴定了。我要你就此写一份302报告，签上名留作永久的档案。你发现了这昆虫，对它做了跟踪查询，我要记录上就这么写。这事儿你能办吗？”

史达琳感到极度疲乏。“当然。”她说。

“把你的车丢在车库，你事情料理完之后杰夫会开车送你回昆蒂科去的。”

在台阶上，她转过脸去看那亮着灯、拉着窗帘的地方，护士在那儿看护着，接着她又回过头来看克劳福德。

“我是在想你们两个，克劳福德先生。”

“谢谢你，史达琳。”他说。

40

“史达琳警官，皮尔切博士说他在昆虫动物园和你见面，我带你过去。”保安说。

从博物馆边上的宪法大街去昆虫动物园，你得在陈列大象标本的上面一层乘坐电梯，然后再穿过专供研究人类用的巨大的一层楼面。

首先是阶梯形的一层又一层的头骨，堆起来，铺开去，代表了人类自纪元时代起人口爆炸的情形。

史达琳和保安进入光线昏暗的一处风景区，这儿充塞了各式人形，显示了人类的起源和演变。还有各种仪式的展览——文身、缠足、齿饰、秘鲁式外科手术、木乃伊制作。

“你有没有看过威廉海姆·冯·埃伦伯根？”保安问，一边用手电朝一只箱子里照去。

“我想没有。”史达琳说。她没有放慢脚步。

“灯都亮着的时候你哪天应该来看一看他。是十八世纪埋于费城的吧？被地下水一冲，立刻变成肥皂一样的东西了。”

昆虫动物园是一间很大的房间，此时灯光昏暗，一片唧唧嗡嗡的鸣叫声。这儿放满了一笼笼一箱箱的活昆虫。孩子们尤其喜欢这动物园，成群结队地整天在此穿来穿去。到了晚上，没人了只剩下它们自己，这些昆虫可忙活儿了。有几只箱子是用红灯照着。在这昏昏的房间里，那火警出口处的红色标志十分刺眼。

“皮尔切博士？”保安在门口喊道。

“在这儿。”皮尔切说，一边举起一支笔形手电当航标灯一样照着。

“待会儿你把这位女士带出去好吗？”

“好的。谢谢了，警官。”

史达琳从包里将她自己的小手电摸了出来，发现开关一直开着，电池的电已经用完了。霎时间她感到一阵愤怒，不过倒又让她意识到她是累了，不得不竭尽全力强打起精神。

“你好，史达琳警官。”

“皮尔切博士。”

“喊我‘皮尔切教授’怎么样？”

“你是教授吗？”

“不是，可我也不是博士。我的实际情形是，倒是见到了你我非常高兴。想看看昆虫吗？”

“当然。罗顿博士呢？”

“他花了两个晚上搞出有关毛序方面的大部分进展，到最后他撑不住不得不去睡觉了。那只昆虫在我们动手前你见过吗？”

“没有。”

“只是烂糊糊的一团，真的。”

“可是你搞出来了，弄清楚了。”

“是的，刚刚才弄清楚。”他在一只带网孔的笼子边停了下来。“先让我给你看一只和你星期一带来的那只相似的飞蛾，它虽然和你那一只并不完全一样，却属于同一个科，都是小猫头鹰科。”他的手电光束照到了那只光亮的绿色大飞蛾，它正歇在一根小小的树枝上，翅膀裹叠在一起。皮尔切向它吹了口气，飞蛾向他俩张开翅膀的内侧，顷刻间，猫头鹰那狰狞的脸便出现了，翅膀上的眼点怒目而视，仿佛老鼠在看最后的一眼。“这是只‘卡利勾·贝尔特拉欧飞蛾’——相当常见。可是克劳斯喉咙里那只标本，就是人们所说的大蛾。跟我来。”

房间的尽头是一只安放在壁龛里的箱子，壁龛前有围栏护着。孩子们够不到这箱子，上面还盖着块布。旁边一只加湿器嗡嗡地响着。

“我们把它装在玻璃后面为的是保护人们的手指头——它会袭击人。它还喜欢潮湿，而玻璃就可以确保里边保持一定的湿度。”皮尔切抓住箱子的把手，小心翼翼地将它挪到壁龛的前部。他揭开盖子，打开箱子上方的一盏小灯。

“这就是死人头蛾。”他说，“它栖息的那地方是株茄属植物——我们正盼着它产卵呢。”

这蛾看上去既神奇又可怕，它那棕黑色的大翅膀帐篷似的遮下来像件披风；毛茸茸的宽背上，那标志性的图案会使人们即使在自家怡人的花园里突然撞见也会产生恐惧。半球形的骷髅头既是头骨又是脸，黑洞洞的眼睛凝视着；还有颧骨，那颧弓在眼睛边上形成精妙绝伦的一道痕。

“‘阿克隆西·斯迪克斯。’”皮尔切说，“这蛾就是以地狱的两条河命名的。你们要抓的那个人，每次都是将尸体抛入河中——我说对了吗？”

“是的。”史达琳说，“这蛾是不是很罕见？”

“在地球的这个部分是很罕见，自然界里根本就没有。”

“那这蛾是从哪儿来的呢？”史达琳俯下身将脸凑近带网孔的箱子盖。她的呼吸拂动了那蛾背上的茸毛。它尖叫着猛地往后一扭身子，拼命扑打着翅膀。她都能感觉到蛾子扇出的那点点微风。

“马来西亚。还有一种是欧洲的，叫‘阿特拉波斯’，但这一只和克劳斯嘴里那一只都来自马来西亚。”

“这么说是有人在饲养了！”

皮尔切点了点头。“是的。”她没有看着他的时候他说道，“这蛾得还是卵的时候就从马来西亚航运进来，或者更有可能是作为蛹被航运进来。还没有人能够让它们在人工饲养的状态下产卵。它们交配，可是不产卵。难的是在森林中找到幼虫，找到之后，饲养起来就容易了。”

“你刚才说它们会袭击人？”

“它们的喙尖利有力，如果你去玩弄，它们就会将喙啄进你的手指。这是一件不同寻常的武器，制成标本保护起来，酒精都对它不起作用。这一点帮助我们逐渐缩小范围，我们因此也就这么快将这蛾鉴定了出来。”皮尔切忽然显得不好意思，仿佛他吹了牛似的。“它们也不好对付就是。”他赶紧往下说，“它们进蜂箱，偷吃蜂蜜。一次，我们在婆罗洲的沙巴采集标本，它们就迎着灯光到青年招待所的后面来。听它们的声音很是怪异，我们——”

“这只蛾是从哪儿来的呢？”

“这是同马来西亚政府做的一桩交易。我不知道我们是用什么去交换的。也真滑稽，我们在那地方摸着黑，拎着桶氰化物守着，忽然——”

“这蛾是以什么样一种名义报关进来的？他们有没有报关纪录？他们是不是一定要将这些蛾清除出马来西亚？报关纪录会在什么人手上？”

“你性子真是急。注意了，我们所掌握的东西我都写下来了，如果你想了解那类情况，我也已经把可以登广告的地方记了下来。走吧，我送你出去。”

他们默默地走过巨大的楼面。在电梯灯光的照射下，史达琳看得出来，皮尔切和她一样疲倦。

“干这个你可熬了夜了。”她说，“你能这样真是不错。我以前那么唐突并不是有意的，我只是——”

“我希望他们能抓到他，希望你能很快了掉这事儿。”他说，“如果他在做软标本，可能会要买几样化学用品，我已经将它们都记下了。……史达琳警官，我想结识你。”

“有时间的话我也许应该给你打打电话。”

“你一定要打，绝对要打，我喜欢你来电话。”皮尔切说。

电梯关闭，皮尔切和史达琳都走了。专用于人类研究的那层楼面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影在移动，文身的，做成木乃伊的，缠足的，都没有动弹一下。

昆虫动物园里，火警灯闪着红光，映照在一万只比人类更古老的生物的眼睛里。湿润器一会儿嗡嗡一会儿嘶嘶地响着。盖子底下，黑黑的笼子里，那死人头蛾从那株茄属植物上爬了下来。它爬过笼子底，翅膀拖着像一件斗篷。它在碟子里找到了那一小团蜂窝。它伸出强有力的前肢将蜂窝紧紧抓住，展开尖利的喙，一下扎进蜂蜡盖，将喙伸进了蜂窝的一个蜜孔。它坐着，静静地吮吸着蜂蜜，四周一片黑暗；黑暗中那唧唧嗡嗡的声音重又响了起来，和这声音混杂在一起的还有这微小的声音：劳作的在劳作，杀的在杀。

41

凯瑟琳·贝克·马丁躺在那可恶的黑暗之中。她闭上眼，眼皮后面黑暗汹涌袭来。在极其短暂的睡眠中她老是惊醒。她梦见黑暗向她袭来。黑暗伺机而至，钻进她的鼻孔，灌入她的耳朵，黑暗的湿手指在她身体上无孔不入。她一只手捂住嘴和鼻，另一只手遮住阴道，紧缩臀部，一只耳朵转过去贴着垫褥，另一只只好任凭黑暗的侵袭。随黑暗而来的是一个声音，她的身子抽动了一下，醒了。一个她熟悉的忙碌的声音，是台缝纫机。速度在变化。慢，接着又快了起来。

地下室里，上方的灯亮着——在她头顶高处，井盖上那小小的活板开口开着，她看得见一圈微弱的黄颜色的光。那只卷毛狗叫了几下，那个怪异的声音在对它说话，闷闷的含糊不清。

缝纫。在下面这地方搞缝纫太不对头了！缝纫属于光明。凯瑟琳童年时那阳光充足的缝纫间在她脑海一闪而过，那么叫人开心！……那管家，亲爱的毕·拉芙，坐在缝纫机旁……她的小猫对着飘动的窗帘直眨眼。

那个声音将这一切幻想全都驱走了，它在以过分宠爱的腔调对那只卷毛狗说话。

“宝贝儿，把那个放下来，你会叫针给扎着的，那样的话咱们要上哪儿去呢？我就要做完了。是的，心肝宝贝儿。咱们做完之后你弄块嚼嚼，你弄块嚼嚼，嘟嘀嘟嘀嘟。”

凯瑟琳不知道她已经被关了多久了。她知道她洗过两次身——上一次洗的时候，她站立在灯光里，希望他能看看她的身子，可是灯光刺眼，她吃不准他是否在从上朝下看她。凯瑟琳·贝克·马丁的裸体格外引人注目，从每个方向看都抵得上一个半女孩子大小，这她都知道。她要他看自己的裸体。她要出这个坑。只要接近他同他操就可以同他搏斗——她洗身子的时候一遍又一遍默默地对自己说。她的食物已经很少了，她知道最好要趁自己还有力气的时候干。她知道她会同他搏斗的，她也知道自己能够搏斗。是不是最好先同他操，他能操几次就一直同他操，直操到他精疲力竭？她知道，只要能将腿绕到他的脖子上去，差不多一秒半钟就可以送他归西天。要那样干我能受得了吗？你他妈的我当然能受得了！睾丸和眼睛，睾丸和眼睛，睾丸眼睛。但是，她洗完了又穿上了新的伞兵服，上面却一点声音也没有。对她没有任何反应，洗澡水桶被纤细的绳子晃晃悠悠地吊了上去，换下来的是她的卫生便桶。

她这时在等着，几个小时过去了，她在听缝纫机的声音。她没有冲着外面去喊他。终于，也许在喘了一千口气之后，她听到他上楼梯了，一边在对那狗说话，说着什么“我回来后就吃早饭”。他没有关地下室的灯。有时他会这么干的。

上面厨房的地板上传来趾爪和脚步声。狗在呜呜地哼叫。她相信抓她的人要出去。有时候他一走开就是好长时间。

喘过几阵气之后，那小狗还在上面的厨房里转来转去，呜呜叫着，啪啦啦在地板上碰倒了什么，当啷啷又在地板上撞着了什么，也许是它的碗吧。它在上面抓啊抓的。又在叫了，短而尖，这次狗叫声却不如它在她上面的厨房里时发出的那么清晰了，因为这小狗已经出了厨房。它用鼻子拱开了门，来到下面的地下室追老鼠；以前他外出时，它就干过这事。

在下面的黑暗之中，凯瑟琳·马丁在她的垫子底下摸索着。她摸到了那一根鸡骨头，嗅了嗅。上面那几丝丝肉以及软骨不去吃是不容易做到的。她将骨头放进嘴里含温热了。她这时站了起来，在令人眩晕的黑暗中略微摇晃了一下。和她一起在这陡直的坑里的没有别的，只有她那块蒲团，她身上穿着的那件伞兵服，那只塑料卫生便桶以及往上朝那淡黄色灯光延伸过去的那根纤细的棉绳。

只要她脑子清晰，每一个间歇她都在琢磨这事儿。凯瑟琳竭力将手向高处伸去，她紧紧地抓住绳子。是猛拽一下，还是慢慢地拉好呢？她无数次地喘着粗气琢磨这事儿。还是一点一点稳稳地拉好。

这棉绳伸出去的长度比她估计的要长。她尽可能往高处伸，重新抓住绳子后便拉，手臂左右摇晃，希望绳子经过她头顶开口那木头边缘的地方正在那儿慢慢地磨损。她磨着，直磨到肩膀发痛。她拉着，绳子还有一大截在外。现在没有了，再没有了。它断在高处。噗，绳子落了下来，一圈圈地盖在了她的脸上。

她蹲在地上，绳子落在她的头上和肩头；头顶的洞高高在上，光线不足，难以看清堆积在身上的绳子。她不知道拉下来的绳子有多少。可不能缠到一起喽！她用前臂量着，将绳子一卷一卷小心翼翼地摆到地上。她一共数到有十四手臂长。绳子是在井口断裂的。

她将带有几丝肉的鸡骨头在绳子与卫生便桶提手连结处绑牢。

现在是比较难办的一部分了。

小心地干。她的精神状态仿佛是人在恶劣气候条件下，在一艘小船上要拼命照顾自己一般。

她将绳子磨断的一头系到手腕上，又用牙齿咬着将结打紧。

她尽可能地远离绳子站着。她拎住便桶的提手，绕一大圆圈，将桶径直朝头上那一圈昏暗的光亮处抛去。塑料桶没有对准开口，撞上了盖子的底面掉了回来，砸到了她的脸上和肩上。那小狗叫得更响了。

她慢慢再把绳子理好，扔了一次，又扔一次。扔第三次时，便桶掉下来砸到了她的那根断指上，她只得靠到斜直下来的墙壁上喘气，直到不再恶心难受为止。扔第四次时，桶还是嘭地一下砸到了她身上，可是第五次没有，桶出去了。桶就在开口旁木头井盖上什么地方。离洞有多远呢？稳住。轻轻地，她拉着。她将绳子急抽一下，想听听桶的提手碰在她上面的木头上发出的嚯啦啦声音。

那小狗叫得更响了。

她不能将桶拉过洞的边缘以免会拉掉下来，可她必须将它拉近洞口。她将桶拉近了洞口。

那小狗在一间不远处的地下室里的镜子及人体模型间穿来穿去。嗅嗅缝纫机下面的线头和碎片。围着那黑色的大型衣橱用鼻子直拱。朝地下室尽头那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去。冲到阴森黑暗处吠叫，又冲了回来。

这时只听得一个声音，微弱地回荡在地下室。

“宝——贝儿——”

小狗叫着，跳到一个适当的位置，它胖嘟嘟的小身体随着吠叫声直颤。

这时又听到一个湿滑滑的接吻一样的声音。

狗抬头看看上面的厨房地板，但声音并不是从那里发出的。

一个啧啧的咂嘴声，像是在吃东西。“来啊，宝贝儿！来啊，甜心！”

狗踮着脚爪，竖着耳朵，跑进了黑暗之中。

噜噜。“过来，甜心！过来啊，宝贝儿！”

卷毛狗嗅到了绑在便桶提手上那根鸡骨头的味道。它在井边上抓搔着，发出呜呜的叫声。

啧啧啧。

小卷毛狗跳上木头井盖。那味道就在这儿，就在这桶与洞之间。小狗冲着桶直吠，呜呜叫着，犹豫不决。鸡骨头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卷毛狗缩起身子，鼻子夹在两只前爪之间；后部，尾巴在空中拼命地摇晃。它叫了两声，然后猛地一下扑到鸡骨头上，用牙齿紧紧咬住。那桶似乎想要将小狗从鸡骨头上推开。卷毛狗冲着桶狂吠，它坚持住不放，骑跨在提手上，牙齿牢牢地死命咬住骨头。突然，桶将卷毛狗撞翻在地，它四脚滑落，桶推狗，狗挣扎着爬起来，又给撞翻在地，狗和桶斗了起来，屁股及一只后脚滑入洞中，狗爪子在木头上疯狂地乱抓乱爬，桶滑动了，带着这狗的后半个身子卡进洞口，可是小狗挣脱了，桶滑过边缘一头落了下去，带着那鸡骨头消失在洞中。卷毛狗冲着洞下面愤怒地吠叫，吠叫声传到了井底下。接着，它停止吠叫，侧过头去听一个只有它才能听到的声音。它急急地从井的顶部跑了下去，跑上楼梯，一边还在叫着，这时就听得楼上什么地方响起了一记重重的关门声。

凯瑟琳·贝克·马丁的脸上淌满了热泪。泪落了。她紧紧拽住那伞兵服的前部。她浑身都湿透了，两只乳房上热乎乎的。她相信，她是死定了。

42

克劳福德独自一人站在他书房的中央，双手深深地插在口袋里。他从上午十二点三十站到十二点三十三，一直在想主意。接着，他给加州机动车辆部发了一份电传，请对方追踪查询一下莱克特医生所说的拉斯培尔在加州买下的用于他和克劳斯搞罗曼史的那辆旅宿汽车。克劳福德请机动车辆部核查一下向本杰明·拉斯培尔之外的任何一名驾驶员颁发的车辆票证。

随后，他拿着写字板坐到沙发上，拟出了一份挑逗性的私人广告，准备登到主要的一些报纸上去：

仪态万方、皮肤光滑细腻、热情奔放、花儿一朵、芳龄二十一的模特儿，欲觅既欣赏质又欣赏量的男士。我是手部及化妆品的广告模特儿，您曾在杂志的广告上见过我，现在我想要见见您。头封信里寄上您的照片。

克劳福德考虑了片刻，画去“仪态万方”，换上了“体形丰满”。

他的头朝下一垂，他打起了瞌睡。电脑终端机那绿色的荧屏在他的镜片上映出了许多小方格。屏幕上此时开始出现动静，一行行的文字出现在上面，在克劳福德的镜片上映出移动的影子。瞌睡中，他摇了一下头，仿佛那图像把他弄痒了似的。

文字是这样的：

孟菲斯警方在搜查莱克特的病房时发现两件物品。

（1）手铐钥匙由圆珠笔笔管临时做成。切口系磨制。请求巴尔的摩检查医院病房，以找出制造商之蛛丝马迹。委托人：孟菲斯特工科普利。

（2）马桶里漂着逃亡者扔下的一张便笺。原物正送往文献资料部（实验室）。文字符号随后到。注意：符号已被分送到兰利市。密码部——本森。

文字符号出现了，从屏幕的底部边缘像窥探什么似的缓缓上移。文字符号是这样的：

电脑终端机嘀嘀两声轻响，克劳福德并没有醒来，可是三分钟之后，电话却把他给吵醒了。来电的是国家犯罪信息中心热线的杰里·巴勒斯。

“看你的电脑屏幕了吗，杰克？”

“稍等。”克劳福德说，“好，行了。”

“实验室已经查出来了，杰克。就是莱克特扔在厕所里的那画的东西。那些字母拼起来是奇尔顿的名字，字母间的数字那是生化——C33H36N4O6——这是人体胆汁中名叫胆红素的一种色素的分子式。实验室告知我们，它是构成粪便颜色的最主要的一种成分。”

“妈的！”

“关于莱克特你是说对了，杰克。他只是把他们搞来搞去地搞着玩玩。对马丁参议员来说实在太糟了。实验室说胆红素的颜色几乎就同奇尔顿头发的颜色完全一样。他们称这个叫精神病院的幽默。你在六点钟的新闻中看到奇尔顿了吗？”

“没有。”

“玛里琳·萨特在楼上看到了，奇尔顿还在吹什么‘追捕比利·鲁宾’。之后他跟一名电视台记者去用晚餐了，莱克特出逃时他还在那地方。这蠢驴真是蠢到底了！”

“莱克特叫史达琳‘牢记在心’，奇尔顿并没有医学学位。”克劳福德说。

“是的，我在总结报告中看到了。我想奇尔顿是想搞史达琳，这是我的看法，可他的美梦却叫她给拦腰斩断了。他也许是蠢，可眼睛并不瞎。那小孩儿怎么样了？”

“我想还行吧。累垮了。”

“你觉得莱克特也是搞着她玩玩的吗？”

“可能吧，不过我们还要看是不是这样。我不知道那几家医院正在干什么，我一直在想我应该去查法院的记录，我不愿意非得去靠医院。明天上午十点左右如果我们还得不到什么消息，我们就走法院这条路。”

“我说杰克……你外边有人他们知道莱克特长得什么模样，对吗？”

“当然。”

“你知不知道他这时正在什么地方大笑呢！”

“也许他笑不久了。”克劳福德说。

43

圣路易斯，陈设优雅的马库斯饭店，住客登记台边正站着汉尼拔·莱克特医生。他头戴一顶棕色帽，身穿一件雨衣，雨衣纽扣一直扣到脖子。一条洁净的外科手术绷带遮住了他的鼻子和双颊。

他在登记簿上签上“劳埃德·威曼”的名字，这一签名他已在威曼的汽车里练过了。

“您以什么方式付款，威曼先生？”服务员说。

“美国运通信用卡。”莱克特医生将劳埃德·威曼的信用卡递给了那个人。

休息厅里传来柔和的钢琴音乐。在酒吧，莱克特医生看到有两个人的鼻子上贴着绷带。一对中年夫妇哼着一支柯尔·波特的曲子，穿过休息厅走向电梯，那女的一只眼睛上贴着一块纱布。

服务员将信用卡压好了印。“您一定知道吧，威曼先生，您有资格享用医用车库。”

“知道，谢谢。”莱克特医生说。他已经将威曼的车在车库里停放好了，威曼就在行李箱里。

听差把“威曼”的包拎到一个小套间，他得到“威曼”的一张五块钱的票子，算是小费。

莱克特医生点了一杯饮料和一份三明治，舒舒服服地冲了个澡，让自己松弛下来。

在被囚禁了这么长时间之后，这个套间在莱克特医生看来是显得很宽敞了。他开心地在这套房里走来走去，走前走后。

透过窗户他可以看到街对面圣路易斯市立医院的迈伦——赛迪·弗莱切亭，世界上做颅面手术最好的中心之一。

莱克特医生的面容已经太为人们所熟知了，他无法利用这条件在这儿做整形手术，可这是世界上一处他可以在脸上缠着绷带四处走动却不会激起人们好奇的地方。

他以前有一次也曾在这儿待过，那是许多年前了，当时他在一流的罗伯特·J.布鲁克曼纪念图书馆做精神病学方面的研究。

不仅得到了一扇窗户，而且得到了好几扇窗户，他都已经陶醉了！他站在漆黑的窗口，看着车灯从麦克阿瑟大桥上移过，一边品尝着他的饮料。从孟菲斯开了五个小时的车，他已经累了，可是累得舒心。

这个晚上唯一一件真正需要急赶的事还是在孟菲斯国际机场地下车库时碰到的。用棉签、酒精和蒸馏水在救护车的后部搞清洗一点也不方便。他曾将护理人员的白大褂穿上了身，顺便逮了一个单身的旅行客；那人当时正在那个巨大车库里停放长期车辆的一处偏僻的通道里。那男的仿佛很配合，正将身子探进汽车的行李箱去取他那装样品的箱子，根本没看到莱克特医生正从他身后向他靠近。

莱克特医生在想，警方会不会认为他很蠢，会从机场坐飞机离去。

在开往圣路易斯的路上，唯一的麻烦是找到这外国产车子上的车灯、低光束以及刮水器的位置，因为莱克特医生不熟悉方向盘旁边的柄状操纵器。

明天他将购买所需的一些东西，染发剂、理发用品、太阳灯；还有几样是要凭处方配制的，他也要去搞来，以便使自己的外貌能顷刻间有所改变。等到方便之时，他再继续行动。

没有理由操之过急。

44

阿黛莉亚·马普和平时一样，撑着身子坐在床上看书。她正在收听新闻联播。当克拉丽丝·史达琳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进来时，她将收音机关掉了。她看到史达琳的脸紧绷着，幸好只问了句，“要不要喝点茶？”

马普学习时喝的饮料，是她用祖母寄给她的混杂的散装茶叶冲泡而成的，她管它叫“聪明人的茶”。

在史达琳认识的最聪明的两个人中，其中一个也是她所认识的最稳重的一位，另一个则骇人之至。史达琳希望，在她结识的人中间，这一点能给她以某种平衡。

“今天你没上课真是运气！”马普说，“那个该死的金旺让我们跑步，跑得我们直瘫在地上！我说的是真的。我认为在朝鲜那里他们的地球引力一定比我们这儿要大，然后他们上这儿来可就轻松了，瞧，找份教体育的活干干，因为这对他们来说根本就不算一回事儿。……约翰·布里格姆来过。”

“什么时候？”

“今天晚上，就一会儿前。想来看看你是否已经回来了。他的头发捋得平平的，像个一年级新生似的在休息室里转来转去。我们稍稍聊了一会儿。他说如果你跟不上，接下去几天的射击课上打不起来需要补课的话，他会在本周末开放射击场让我们把课补起来的。我说问了就告诉他。他这人不错。”

“是，他是不错。”

“他要你在不同军种间的射击比赛中和毒品强制执行所及海关的人比试比试，你知道吗？”

“不知道。”

“不是女子比赛，是公开赛。下一个问题：星期五要考的什么‘第四条修正案’你知道吗？”

“不少我都知道。”

“那好，奇梅尔诉加州案[28]是什么？”

“搜查中学。”

“搜查学校的内容是什么？”

“我不知道。”

“那概念叫‘直接控制的范围’。斯格耐克洛斯是谁？”

“见鬼，我不知道！”

“斯格耐克洛斯诉巴斯特蒙特案。”

“是不是合理隐私期待？”

“去你的吧！合理隐私期待是卡兹案的信条，斯格耐克洛斯案是有关同意搜查制度的。我的姑娘哎，看来咱们得好好用点书本功了。我有笔记。”

“今天晚上不行。”

“今天晚上不行，可你到明天一觉醒来，脑子里满满当当却又一无所知，星期五本该收获了，东西却还没有种下去。史达琳，布里格姆说——他不该说的，我也保证过不说——他说听证会上你会击败对方的。他认为那个狗娘养的克伦德勒两天之后就记不起你来了。你的成绩很好，这破玩意儿我们不费力就可以了掉。”马普仔细看看史达琳那张疲倦的脸。“史达琳，为了那个可怜的人你已经尽全力了，谁也都只能这样。你为她奔命，为她挨剋，然而你推动了事情的进展。你自己有资格拥有一次机会，为什么不继续去闯他一闯？这事儿我自己反正是不会说的。”

“阿黛莉亚，谢谢你。”

关灯之后。

“史达琳？”

“什么？”

“你觉得谁更俊俏些，是布里格姆还是霍特·勃比·劳伦斯？”

“难说。”

“布里格姆一个肩膀上有文身，隔着他的衬衫我能看到。刺的是什么？”

“我一点也不知道。”

“你一发现就告诉我好吗？”

“很可能不会。”

“我跟你简要说过霍特·勃比鬼魂附体的事吧？”

“你不过是隔着窗户看到他在举重罢了。”

“是不是格雷西告诉你的？那个女孩儿的嘴——”

史达琳已经睡着了。

45

克劳福德在他妻子身旁打着瞌睡，快到凌晨三点钟的时候，他醒了。贝拉一时呼吸哽塞，在床上动了一下。他坐直身子，拉过她的手。

“贝拉？”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了出来。她睁开了眼，多少天来这还是第一次。克劳福德将脸紧紧地凑到她的面前，不过他认为她是看不见他了。

“贝拉，我爱你，孩子。”他说。或者她还能听得见呢。

恐惧扫过他的胸腔四壁，仿佛屋子里的一只蝙蝠，在他身体内打着转。稍后，他控制住了。

他想给她找点什么东西来，什么东西都行，却又不愿让她感觉他松开了她的手。

他将耳朵贴到她的胸口。他听到一记微弱的心跳，一声扑动，然后，她的心脏停止了，什么也听不到了，只有一阵奇异的充满凉意的冲击声。他不知道这声音是来自她的胸腔，还仅仅是他自己耳朵里发出的。

“愿上帝赐福于你，让你永远和他……以及你的家人在一起。”克劳福德说。他希望他的话能够实现。

他从床上把她抱起来靠床头板坐着。他将她紧抱在怀里，她的大脑在慢慢死去。他用下巴将纱巾从她剩下的一点头发上推开。他没有哭。他已经哭够了。

克劳福德给她换上她最喜爱的也是她最好的睡袍，然后在那架抬得高高的床边坐了一会儿，抓着她的一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这手灵巧、聪慧，一生从事园艺的印痕都留在了上面，而今被静脉注射的针头扎得是斑斑点点。

当她从花园走进屋子里来的时候，她的手闻起来如百里香一般芬芳。

（“这东西想起来就像是你手指上弄上了鸡蛋清一样。”在学校时女孩子们曾这样跟贝拉谈论起性的问题。她和克劳福德曾在床上笑谈过这事儿，多少年前，多少年后，去年，都曾笑谈过。别想这个了，想点好的事儿，纯洁的事儿。那可就是纯洁的事啊！她戴着圆帽和白手套，正乘着电梯上楼去，那是他第一次吹口哨，吹一支由“跳起比津舞”改编的充满激情的曲子。在房间里，她还笑他，口袋里乱七八糟，东西装得满满的，像个孩子。）

克劳福德试着走到隔壁房间去——只要他想，仍然可以回过头从打开的门看到她，看到她在床头灯温暖的灯光里安详地躺着。他在等，等待她的身体变成一件仪式性的物品，离开他，离开那个他在床上抱着的人，离开那个他此时心中依然视为自己终身伴侣的人，那样，他才能叫他们来把她弄走。

他垂着空空的双手，手掌朝前垂在身体的两侧。他站在窗口，眼望着空空的东方。他并不在等待黎明；东方不过是窗户的朝向罢了。

46

“准备好了吗，宝贝儿？”詹姆·伽姆靠床头板撑坐着，十分适意；那小狗蜷伏在他的肚子上，暖烘烘的。

伽姆先生刚洗过头发，头上裹着条毛巾。他在床单里翻找，找到录像机的遥控器后，按下了放像键。

他将两盘录像带拷贝到一盘上制作了他的这档节目。每当他在做关键性准备工作的时候，他每天都要看，而就在他剥取人皮之前，他也总是要看上一看。

第一盘带子录自早期的有声新闻片，声音沙沙的含混不清，是一九四八年的一部黑白新闻短片。那是竞选“萨克拉门托小姐”的四分之一决赛，是远赴亚特兰大城参加“美国小姐”竞选盛典前的预备性赛事。

这是泳装赛。所有的姑娘都捧着鲜花，她们依次走上台阶，登向舞台。

这带子伽姆先生的卷毛狗已经看过多遍了，一听到那音乐声，她就眯起了眼睛，知道自己又免不了一阵揉捏。

参加竞赛的佳丽看上去具有很浓的二战时代气息。她们身着罗兹·玛丽·里德牌泳装，有几张脸很是可爱。她们的腿部线条也很漂亮，有几个是这样，不过她们的肌肉缺少强劲的活力，膝盖处也似乎有点臃肿。

伽姆捏了一下卷毛狗。

“宝贝儿，她来了，她来了她来了！”

她上场了，身着白色的泳装正向台阶走去，对那个在台阶边接引她的小伙子报以粲然一笑，随后又踩着高跟鞋迅速走开，摄像机追拍着她大腿的后部：妈妈，那是妈妈！

伽姆先生不用碰他的遥控器，翻录这部拷贝时他全都已经处理好了。片子往回倒，她又退了回来，退着走下台阶，将她的微笑从那小伙子那里收了回去，退着走上通道，然后又重新往前进，倒倒进进，进进倒倒。

当她冲那小伙子微笑时，伽姆也笑了。

还有她在一群人中间的一个镜头，可是一定格，图像总是模糊不清。最好还是快速地就把它放过去，瞥一眼就算了。妈妈与别的姑娘在一起，向获胜者致贺。

下面一项内容是他在芝加哥一家汽车旅馆里时从有线电视上录下来的——他当时还得匆匆赶出去买一台录像机，为了录到它，又多待了一个晚上。这部一段接一段连续播放的片子，他们是作为性广告的背景于深夜在下三烂的有线频道上播放的，性广告被打成文字，由底下慢慢爬上屏幕。胶片全由乌七八糟的破烂货组成，相当平淡无奇，都是四五十年代的一些淫秽电影，还有裸体营的排球运动；三十年代那些色情影片没有那么清晰，其中的男演员戴着假鼻子，脚上还套着袜子。音响就是放音乐，不管什么音乐都上。此刻放的是“爱的眼神”，与那轻快活泼的动作完全不合拍不协调。

对那些从底下慢慢爬上屏幕来的广告文字，伽姆先生完全无能为力，他只得容忍。

瞧这儿，这是个室外游泳池——从那些树叶判断，地方是在加州。漂亮的游泳池设施，每一件都十分五十年代。几个体态优美的姑娘在裸泳，其中有几个可能在一些B级片中出现过。她们轻盈活泼，蹦蹦跳跳，从游泳池里爬出来，朝滑水道的梯子跑去，速度比那音乐的节奏快多了。她们登上去——哇—就下来了！她们一头冲进滑水道时，双乳耸立。她们大笑着，两腿笔直伸出，哗！

妈妈出现了。她来了，跟随那个鬈发的姑娘从游泳池里爬了出来。她的脸被爬行出来的“性得力”——一家性用品商店——的一段广告文字遮去了一部分，不过你还是可以看到她从这儿走开，上了那边的梯子，全身水淋淋闪闪放光，胸脯丰满，体态柔软，美妙极了！带着块剖腹产留下的小小的疤，从滑水道里滑了下来——哇！那么漂亮！即使看不到她的脸，伽姆先生心里知道这是妈妈；这是他上次看到她之后拍的，那也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真正看到她。当然，心里看到的要除外。

场景换到为夫妻辅助器拍摄的一则广告后便突然结束了。

卷毛狗眯起了眼睛，只两秒钟，伽姆先生就将她紧紧抱住。

“，宝贝儿，上妈咪这儿来，妈咪也快要那么漂亮了！”

有好多事要做，有好多事要做，为了准备明天的事，有好多事要做。

他在厨房的时候，那货就算将嗓门提到最高在那里喊，他也根本听不到，真是感谢上帝。可是，他走到地下室去的时候，在楼梯上却能听得到。他希望这货是安安静静在那儿睡觉。卷毛狗被他夹在胳膊底下前行，回过头去朝发出声音的那个坑狂吠。

“你养得可比那货色要好。”他对着她脑袋后部的毛说。

这间地下土牢在楼梯的底部，穿过一道门左拐就是。他瞥都没瞥它一眼，也没有去听那坑里传出的话声——就他看来，那话声一丝一毫都不像英语。

伽姆先生转身直走进工作室，放下卷毛狗，将灯打开。几只蛾子扑棱着翅膀，安然无恙地飞落到吸顶灯的铁丝防护网罩上。

伽姆先生在工作室里是一丝不苟的。他调配新鲜溶液总是用不锈钢容器，从不使用铝制品。

他已经学会了事先把一切事情全都做好。他一边工作，一边告诫自己：

事情得做得有条有理，得精确无误，手脚还得要快，因为出了问题难以对付。

人皮是很重的——占体重的百分之十六到百分之十八——而且又滑。一张整的皮很难处理，还没有干的时候容易滑落。时间也很要紧；皮一旦剥取之后，马上就开始皱缩，最明显的是年轻的成人，其皮肤本来就十分紧致。

除此之外，还有个事实就是，人皮，即使是年轻人的皮，也并不具有完美的弹性。如果你拽一下，它永远也恢复不了其原有的比例结构。缝合极其滑溜的东西，随后又在裁缝用的形状如火腿的熨衣板上过分用力地拉，结果它就会又是鼓又是皱的。坐在缝纫机旁，眼睛死盯着都要掉出来了，起的皱还是一个都弄不掉。然后还有那裁割线，你最好也得清楚它们的位置。人皮在其胶原束变形、纤维撕裂之前，并不是朝所有的方向被拉出的量都是一样的；方向拉错了，就会留下一个拽拉的痕迹。

未经过鞣皮的原材料简直就做不起来。这，伽姆先生做了不少试验，同时也经历了几多伤心，最后才算弄对了。

他最后发现还是老方法最好。他的程序是这样的：首先，他将物件浸在水箱里，用由印第安人培制的植物精泡着——那都是全天然物质，不含任何盐矿物成分。然后，他使用美洲新大陆人制造那如黄油般柔软的无与伦比的鹿皮革的方法——传统的脑髓鞣皮法。印第安人相信，每只动物刚好都有足够的脑髓可鞣制成皮革。伽姆先生知道事实并非如此，所以老早以前就放弃这试验了，即使对脑袋最大的灵长目动物也是如此。他现在有一台冰箱里放满了牛头，所以货是永远也不会缺的。

材料加工的问题他有能力处理；练习已经使他接近完美。

结构方面的难题依然存在，可他也已具备了特别好的条件，能够将它们解决。

工作室的门开向地下室的一条过道，过道又通向一间废弃不用的浴室，伽姆先生在此贮放着他的起重滑车和时钟；再过去就是那制衣间以及制衣间后头那黑乎乎的一大片拥挤在一起的房间了。

他打开制衣间的门，里面灯光灿烂——泛光灯和白炽灯管系在房顶的梁上，光色调得如日光一般。由酸洗过的橡木做的一块地板高出地面一层，上面摆放着人体模型。每具模型身上都穿着部分衣服，有的是皮货，有的是用平纹细布为皮装做的板样。两面墙上都装着镜子——还是很好的平板玻璃镜呢，不是瓷砖，八具人体模型便因此被映照成了双倍。一张化妆桌上放着化妆用品，几副假发，以及几个套假发的模型。这是制衣间中最明亮的一间，一律白色及浅色的橡木家具。

人体模型上穿着尚未完工的商业性服装，多数是些模仿阿曼尼设计的富有戏剧性的作品，由轻软耐用的精细黑羊皮制成，全都打着皱褶，肩膀成尖顶形，胸部有护垫。

第三面墙由一张很大的工作台、两台工业用缝纫机、两具裁缝陈列服装用的模型以及根据詹姆·伽姆自身翻铸出来的躯干模型占满了。

靠第四面墙放着的，是一只巨型黑色衣橱，上着中国漆，几乎高及八英尺的天花板，在这个明亮的房间占据着一个主要的位置。衣橱旧了，上面的图案已经褪色；在画着一条龙的位置还留有几片金色的鳞片，一只白眼睛依然很清楚，还在凝视着。这儿还有一条龙，龙身已模糊难觅，只剩下一条红红的舌头。底下的漆倒还依然完整，只是龟裂而已。

这衣橱又大又深，与商业性服装毫不相干。它的模型上套着的和挂钩上挂着的，都是些“特殊货”。它的几扇门都关着。

小狗在角落它那只盛水的碗里舔水，然后躺倒在一个模型的两脚之间，眼睛看着伽姆先生。

他在做一件皮夹克。他需要把它做完——他的意思是想将眼前所有的事都干干净净地了掉，可此时他正处在一种创作的狂热之中，而他用平纹细布为自己试做的服装却依然没有让他感到满意。

伽姆先生在做缝纫方面所取得的长进远远超过了他少年时加州教管所教给他的那些技术，但，现在这活儿可是真正的挑战。即使做的是精细娇贵的轻软羊皮，真到做细活的时候，还是嫌准备不足。

他现在这儿有两件用平纹细布试做的样衣，如白马甲似的，一件完全是他自身的尺码，另一件是凯瑟琳·贝克·马丁的尺码，是他当时趁她还在昏迷之中的时候量得的。他把较小的一件往模型上一穿，问题就显露出来了。她是个个子很大的女孩儿，比例也极棒，可她到底不如伽姆先生个头大，背部也远没有那么宽。

他的理想是搞一件没有缝的服装。这是不可能的。不过他是决意要使这件紧身胸衣的前部绝对无缝，完美无瑕。这就意味着所有外形上的改动都得在背部进行。很难。他已经抛弃了一件用平纹细布做的样衣，整个儿又从头开始了。他十分审慎小心地拉着材料，在腋下做出两道缝褶来——不是法国式的缝褶，而是那种垂直的贴边，开口朝下——以此可以将问题对付过去。腰部的两道缝褶也在背后，就在两个肾脏的位置。缝只准有细微的一条，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工作标准。

他脑子里考虑的东西已不再是视觉方面，而是有形实物；不难理解，一个有吸引力的人是有可能被紧紧搂抱的。

伽姆先生将滑石粉轻轻地撒到手上，然后自然而舒适地拥抱了一下根据他的身体做的人体模型。

“给我一个吻。”他对着理应是头所在的那个空位置开玩笑似的说，“不是你，傻瓜。”他对小狗说；听到他的话小狗竖起了耳朵。

伽姆轻轻抚摸着怀抱中的模型的背部，接着又走到它的后面，考虑起怎样用划粉做记号。谁都不愿感觉到这儿有一条缝。然而，拥抱时双手在后背的中心位置交搭到了一起。而且，他又推想，我们也都习惯了脊柱的那根中心线，它不像我们身体上某处不匀称的地方那样显得不协调。所以，肩上有缝肯定是不行的。解决的办法是在顶部的中央做一缝褶，让顶点处在两肩胛骨中心稍上一点的位置。他可以用同一条缝将做进衬里以加固的结实的抵肩固定住。两边的衩口下面莱克拉弹性纤维纱做镶条——他一定得记得搞莱克拉弹性纤维纱——右边的衩口下则还得装一个维可牢尼龙搭链。他想到那些绝妙的查尔斯·詹姆斯牌裙服，上面的线缝错开去，服服帖帖，极其平整。

后面的缝褶将被他的头发，或者更确切地说，被他不久将拥有的头发遮挡住。

伽姆先生将平纹细布从模型上拖落下来便开始工作。

缝纫机是老式的，制作精美，是台装饰过分讲究的脚踏式机器，可能四十年以前改成了用电操作。机器的靠手上用金叶漆着涡卷形花体字“我永不疲倦，我只讲服务”。踏脚板仍然可以使用，每缝一组针，伽姆都踩它来启动机器。碰到缝细针活儿时，他更喜欢赤着脚干；他用肉滚滚的脚轻巧地踩着踏脚板，用涂着甲油的脚趾紧紧扒住踏脚板的前边缘不让机器转过头。暖烘烘的地下室里一时间只听得缝纫机的声音，小狗的打鼾声，以及蒸汽输送管发出的嘶嘶声。

当他把缝褶镶嵌进用平纹细布做的样衣之后，就走到镜子前去试穿。小狗侧着头，从角落那里盯着他看。

袖孔下面他还需稍稍放一点。贴边和内衬也还有些问题没有解决，要不然这衣服该多漂亮！软绵绵，柔韧，有弹性。他都能想象自己跑上滑水道的梯子了，你要多快就多快！

伽姆先生玩玩灯光玩玩假发以搞出点戏剧效果，又将一条漂亮的短贝壳项链试戴到领口线上。到时再在他那新的胸脯上套上一件露肩的女礼服或者女主人穿的睡衣，那将何等美妙！

此刻接着就往下做，真正开始忙起来，该是多么的诱人！可是他的眼睛累了，他又要自己的一双手能绝对的稳，而对那噪声却还没有准备。他耐着性子将针脚挑出，把材料一块块摆放好。是一件完美的裁剪样板呢！

“明天，宝贝儿。”他一边将牛头拿出来化冻一边对小狗说，“咱们第一件事就干这个。明——天—。妈咪就快要变得那么漂亮了！”

47

史达琳睡了五个小时，睡得很苦，深更半夜醒来，是被梦吓醒的。她咬住床单的一角，两只手掌紧紧捂住耳朵；她在等，想看看自己是否真的醒了，是否摆脱了梦魇。没有羔羊在厉声地叫，一片静默。当她清楚自己是醒了之后，她的心跳慢了下来，可她的两只脚却不肯在被子底下安安稳稳地待着不动。一会儿工夫之后，她的脑子里就要翻江倒海，这一点她清楚。

当一阵强烈的愤怒而不是恐惧从她身上穿过时，她的情绪倒是获得了一种缓和。

“混蛋！”她说，一只脚伸出被外，伸到空中。

在这整个漫长的一天当中，奇尔顿扰乱了她，马丁参议员侮辱了她，克伦德勒责备并撂开了她，莱克特医生奚落了她，而他沾着人的鲜血逃脱，又使她感到恶心，杰克·克劳福德也劝阻她不叫她继续干下去，可是，有一件事最刺痛她的心：被叫作贼。

马丁参议员是个母亲，实在也是迫于无奈，而她又讨厌警察们那爪子去乱翻她女儿的东西。她倒并不是有意要那么指责她。

尽管如此，那指责还是如一根滚烫的针，刺进了史达琳的心。

史达琳在孩提时代就受到教育，知道偷窃是仅次于强奸和谋财害命的最卑贱、最可鄙的行为。有些过失杀人罪都比偷窃要可取。

她小时候曾在一些社会慈善机构里度过，那里面几乎就没有什么奖赏品，许多人挨饿，即使在那样的境况下，她还是学会了憎恶窃贼。

在黑暗里躺着，她还明白了另一个原因：为什么马丁参议员暗示她为窃贼会让她如此烦恼。

史达琳知道，假如让恶毒的莱克特医生来分析，他可能会说些什么，然而也没错就是；她怕马丁参议员在她身上看到了某种庸俗的东西，某种卑贱的东西，某种形同窃贼行为的东西，马丁参议员因此才做出了相应的反应。那狗娘养的范德比尔特！

莱克特医生会津津乐道地指出，因自卑压抑而产生的阶级愤慨也是一个因素，那是与生俱来的埋藏着的愤怒。史达琳在教育、智力、动机，当然还有身体外表方面，丝毫都没有向什么马丁泄露过，可尽管如此，那东西还就在那里，而她也清楚这一点。

史达琳是一个凶悍好斗家族中的一名独立分子，这个家族除荣誉名册及受处罚的记录外，没有正式的家谱。族中有许多人在苏格兰被剥夺得一无所有，在爱尔兰忍饥挨饿被迫离开故土，因此有意于去干冒险行当。史达琳家族的不少人就是这样给耗尽了生气，他们拖着沉重的步伐，奔走在肮脏窄小如洞穴一般的居所的最底层；或者是一颗子弹飞到脚边，吓得他们从搭房子的木板上一下滑了下来；或者是，寒冷中吹起了刺耳的“葬礼号”，人人都要回家了，他们却送了命。有些也许在乱糟糟的兵营中值夜班时被军官们又叫了回去，眼泪汪汪的，仿佛人家在猎鸟时用的一条忠心耿耿的狗，叫那喝醉酒的人给偶然记了起来，又如《圣经》中那些被人淡忘的名字。

就史达琳所能说得出来的，他们中没有一个是很聪明的人，只有一位叔祖母算是记得一手好日记，最终却又得了“脑炎”。

然而，他们不做贼。

上学是到美国以后的事，你们也知道，这机会史达琳家族的人牢牢抓住不放。史达琳的一个叔叔的墓碑上就刻着他大专学位的学历。

在所有的那些岁月里，史达琳没别的地方可去，生活就是上学读书，在考试中与人竞争便是她的武器。

她知道她能从眼下这困境中摆脱出来。她一向是什么样现在就能做到什么样，自打她明白了事情是这样在运作之后就一直如此：她可以在班上差不多做到名列前茅，受人称许，凡事都有她一份儿，被人选中，而不会被打发开去。

这事情既需刻苦，又需谨慎。她的成绩会很好的。那朝鲜人上体育课搞不垮她。她的名字会因为其在射击场上的非凡表现而被刻上大厅里的那块大匾——“希望之板”。

再过四周，她就要成为联邦调查局的一名特工了。

后半生她还得留神提防操他妈的那个克伦德勒吗？

当着参议员的面，他想撒手不管她的事儿，史达琳每次想到这，心都觉得刺痛。他其实也拿不定就能在那信封里找到她偷东西的证据，这真令人发指！此时在心中想起克伦德勒，她仿佛看见他脚穿海军牛津鞋，就和那个前来收取巡夜人考勤钟的市长——她父亲的上司——一样。

更糟糕的是，杰克·克劳福德在她的心目中似乎也矮了一截。这个人目前所承受的压力比任何人都要大。他派她出去查拉斯培尔的汽车，却不提供官方的支持或证明。这也就算了，那些条件是她自己要的——麻烦的是，调查竟侥幸获得了成功！但克劳福德应该知道，马丁参议员见她上了孟菲斯是会出麻烦的；就算她没有发现那几张性交的照片，也还是会有麻烦。

黑暗这时正笼罩着她，就在这相同的黑暗里躺着凯瑟琳·贝克·马丁。史达琳想到有关自身的一些利益，一时竟把凯瑟琳的事儿给忘了。

史达琳沉湎于对自身利益的考虑，然而想到过去几天中发生的事儿，她觉得受到了惩罚。那些事儿如影片一般放射到她的身上，那色彩来得突然，汹涌，触目惊心，犹如夜晚的闪电，霹雳一声从黑暗中迸发。

这时又轮到金伯莉在缠绕着她了。这个胖金伯莉，为了使自己的样子显得漂亮，耳朵上穿了孔，又攒钱想去做热蜡除腿毛，而今死了。没了头发的金伯莉。她的姐妹金伯莉。史达琳认为，根据金伯莉的情况，凯瑟琳·贝克·马丁没有多少时间了，而今，骨子里她们也是一样的姐妹。金伯莉躺在满是州警的殡仪馆里。

史达琳再也无法面对那场景了。她设法将脸扭过一边去，仿佛游泳的人转过脸去呼吸。

野牛比尔的受害者全都是女人，让他着迷的就是女人，他活着就是为了猎杀女人。没有一个女人在自始至终地追捕他。没有一个女调查人员细察过他犯下的每一桩罪案。

史达琳在想，当克劳福德不得不去面对凯瑟琳·马丁的尸体时，他是否还会有勇气用她做技工？比尔“明天就要对她下手了”。克劳福德曾这样预言过。对她下手。对她下手。对她下手。

“操他的！”史达琳说出了声，双脚站到了地板上。

“史达琳，你在那儿勾引一个弱智是不是？”阿黛莉亚·马普说，“趁我睡着的时候把他偷偷摸摸地弄进屋来，这刻儿正在教他怎么搞是不是？——别以为我听不见你。”

“对不起，阿黛莉亚，我并不是——”

“对他们光那样可不行，史达琳，你得十分具体才对，不能你怎么说就怎么说。勾引弱智就像搞新闻，搞什么、何时搞、在哪里搞、怎么搞，你都得告诉他们。至于为什么搞，我想你走下去倒是会不说自明的。”

“你有没有什么东西要洗？”

“我想你说的是我有没有什么东西要洗吧。”

“是，我想洗他一缸。你有什么要洗的？”

“就门背后那几件汗衫。”

“行。闭上眼，我就只开一会儿灯。”

她把要洗的衣服放进篮子，衣服上头堆放的并不是她马上要考的“第四条修正款”的笔记。她拎着洗衣篮，走过走廊，来到洗衣间。

她带的是野牛比尔的案卷，四英寸厚厚的一堆，暗黄色的封面下，用血一般颜色的红墨水印记着罪孽和痛苦。随之一起带着的，还有她那关于死人头蛾的报告，是由热线打印出来的。

明天她就得将案卷交回去了，如果她想使之成为完整的一份，迟早都得加进她的这份报告。在这暖烘烘的洗衣间，在洗衣机这给人抚慰的吭啷吭啷声中，她取下将案卷箍在一起的橡皮筋。她将纸一张张地摆放到叠衣架上，设法把自己的报告插进去，不去看其中的任何照片，也不去想很快又会有什么照片加到这中间来。地图放在最上面，这很好。可是，地图上有手写的笔迹。

莱克特医生俊美的字迹从五大湖上直排开去，字是这么写的：

克拉丽丝，地点的这种随意分散在你看来是否显得过分？难道不显得随意得叫人绝望吗？随意得没有一点希望的机会吧？对一名恶劣的说谎者的精心设计，这能否给你以暗示呢？

谢谢！

汉尼拔·莱克特

附：别费事去从头翻到尾，没别的了。

她又花了二十分钟的时间一页页地去翻，才确信真的没有别的什么了。

她到走廊里用投币电话给热线打电话，把莱克特的留言念给巴勒斯听。她不知道巴勒斯何时睡觉。

“我得告诉你，史达琳，莱克特信息的行情可是大大下跌了。”巴勒斯说，“杰克有没有打电话给你说比利·鲁宾的事儿？”

“没有。”

她闭着眼睛斜靠在墙上，听他描述莱克特医生开的那个玩笑。

“我也不知道。”他最后说，“杰克说他们会继续追查那几家做变性手术的医院，可是有多难呢？如果你看一看电脑里的信息，看看在野外干活儿的那些人的条目体例是怎么安排的，你可以发现，所有关于莱克特的信息，不论是你提供的还是孟菲斯方面的那些玩意儿，都有特别的称谓。一切巴尔的摩方面的东西或者一切孟菲斯方面的东西或者两方面所有的东西，只要按个键，全都可以不予考虑。我想司法部就是想按一下键把这一切全都弄掉。我这儿有份备忘录，暗示说克劳斯喉咙里那只虫是，我看啊，什么‘漂浮的残物’。”

“不过你还是会给克劳福德先生把这条信息调出来的吧？”史达琳说。

“当然，我会放到他屏幕上去的，不过此刻我们不给他打电话，你也不要打。贝拉一会儿前刚刚去世。”

“噢！”史达琳说。

“听着，局势也有光明的一面，我们在巴尔的摩的伙计们查看了一下精神病院里莱克特的病房。那位护理员巴尼帮的忙。他们在莱克特的小床的一个螺栓头那儿找到了磨下的黄铜屑，他就是在那地方做出了开手铐的钥匙。别泄气，孩子。到头来你会一切都好的。”

“谢谢你，巴勒斯先生。晚安。”

一切都好。在鼻孔底下抹上维克斯擦剂。

天慢慢地亮了，这是凯瑟琳·马丁生命中最后的一天。

莱克特医生的话会是什么意思呢？

无法知道莱克特医生了解些什么。开始，当她将案卷给他的时候，还曾期望他会喜欢那些照片，凭借这案卷，将他已经知道的有关野牛比尔的情况全都告诉她。

也许他一直都在对她撒谎，就像他对马丁参议员撒了谎一样。也许他对野牛比尔的事一无所知或者一点不懂。

他看得很清楚——他妈的他肯定是看我看得透透的。真是难以接受有人不希望你好却还能理解你。在史达琳这个年龄，这样的事她碰到的还真是不多。

“随意得叫人绝望。”这是莱克特医生说的。

史达琳和克劳福德以及其他每一个人都曾盯着这张地图看过，上面标满了绑架及抛尸的一个个点。在史达琳看来，这地图仿佛一簇黑色的星座，每颗星星的边上标着一个日期；她也知道，行为科学部曾硬要在地图上做出一圈标记来，结果没有成功。

如果说莱克特医生看案卷是为了娱乐，他为什么又要在地图上来玩什么把戏呢？她曾看见他草草翻阅那份报告，对其中几个提供消息的人那散文般的文字风格还调侃了一番。

绑架与抛尸都没有固定的模式，没有任何叫人觉得起疑的联系，与任何一件已知的这方面的犯罪在时间上也联不起来，与任何一桩夜盗或偷晾衣绳上的东西或以恋物为目的所进行的别的犯罪活动，在时间上都没有什么关联。

史达琳回到洗衣间，烘干机在旋转。她的手指从地图上爬过。这儿一个绑架点，那儿抛尸。这儿是第二个绑架点，又到那边抛尸。这儿是第三个绑架点，而——。但这些日期是不是倒着安排的呢？还是——，不对，第二具尸体是第一个被发现的。

这个事实倒是在地图上那个地点边上用墨水模糊不清地记了下来，只是未引起人注意。第二个被绑架的女人的尸体首先被发现，漂浮在印第安纳州拉斐德商业区的沃巴什河，就在65号州际公路之下。

据报案，第一个失踪的年轻女人是在俄亥俄的贝尔维迪遭绑架的，靠近哥伦布，很久之后才在洛恩杰克以外密苏里州的黑水河中被发现。尸体上加了重物。别的尸体都没有加重物。

第一个受害者的尸体被沉入遥远地区的水中。第二个就从一座城市那儿抛入一条河的上游，在这种地方尸体无疑很快就会被发现。

为什么？

他开始搞的那一个藏得很好，第二个却没有。

为什么？

“随意得叫人绝望”是什么意思？

第一个，第一个。关于“第一”莱克特医生是怎么说的？莱克特医生说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什么意思呢？

史达琳翻看她从孟菲斯回来的飞机上草草记下的笔记。

莱克特医生说，案卷中已有足够的材料可以将凶手找到。“简单。”他说。“第一”是怎么回事呢？“第一”在哪儿呢？在这儿——“首要原则”是很重要的。“首要原则”从他口中说出来时，听上去像是炫耀他学识的屁话。

“他干的是什么，克拉丽丝？他干的首要的、基本的事是什么？他杀人为的是满足什么样的需要？他要满足妄想。我们有妄想时开始是怎么来的？开始有妄想时，我们企图得到每天所见的东西。”

当她觉得莱克特医生的眼睛不在盯着她的皮肤看时，想想他的一番陈述要容易些。在这安全的昆蒂科中心，这么做是要容易些。

如果我们开始有妄想时是企图得到我们日常所见的东西，那么，野牛比尔杀第一个人时自己是否有一种获得意外的感觉？他是不是就对近在他身边的什么人下了手？他第一具尸体处理得好第二具就处理得糟，原因是不是就在这里呢？他在离家老远的地方绑架了第二个人，却又把她抛在很快就能被发现的地方，是不是因为他早就想让人相信，绑架的地点是随意而没有规律的呢？

当史达琳想起那些被害人时，金伯莉·艾姆伯格首先进入她的脑际，因为她曾见到过死去的金伯莉，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金伯莉的事儿她曾参与过。

这儿是第一个被害人，弗雷德里卡·白梅尔，二十二岁，俄亥俄州贝尔维迪人。有两张照片。在毕业班年刊的照片上，她看上去个子很大，相貌平平，头发浓密漂亮，肤色不错。第二张照片是在堪萨斯城的停尸间照的，她看上去已经没有了一点人样。

史达琳再次打电话给巴勒斯。这时他的声音已经有点发沙了，可他还是在听。

“这下又有什么说法了，史达琳？”

“他可能就住在第一个被害人住的地方，俄亥俄州的贝尔维迪。他可能每天都见到她，有点儿像不由自主地就把她给杀了。他可能只是想……给她个七分牌戏玩玩，聊聊唱诗班什么的。所以他竭力将她的尸体藏好，然后又上离家很远的地方再去逮一个。那一个他可没有很好地掩藏，因而会首先被发现，这样人们的注意力也就不会投到他的身上。你知道报案说有人失踪了是不会引起大家多大注意的，直到发现尸体，才会引起轩然大波。”

“史达琳，最好还是当线索新的时候回过头去找比较好，人们记得比较清楚，证人——”

“我说的就是这个，他也明白这一点。”

“譬如说吧，如果不派个警察到前面那名被害人——底特律的金伯莉·艾姆伯格——的家乡去，今天你就没办法逮到什么。自从小马丁失踪后，人们忽然一下子对金伯莉·艾姆伯格大感兴趣。然而，忽然一下，他们又对这个正他妈的在失去兴趣。你可从没听我说过这事儿吧。”

“关于这第一个城镇的事儿，请你给克劳福德先生提一提好吗？”

“当然可以。嗨，我会把它放到热线上让大家都听听。我倒不是在说这想法不好，史达琳，不过那女的——叫什么名字来着？白梅尔，是不是？——白梅尔的身份一经查明，那个镇再去念叨她就有点太过了。哥伦布市局在贝尔维迪查过了，当地的许多部门也都查过了，一切全都在那儿。今天上午你是不会使人们对贝尔维迪或莱克特医生别的任何理论产生很大兴趣了。”

“他所有的——”

“史达琳，我们准备为了贝拉给联合国儿童基金会送一份礼，你想参加，我可以把你的名字写到卡上去。”

“当然想。多谢了巴勒斯先生。”

史达琳从烘干机中取出衣物。洗好的衣物温温的，摸上去舒服，闻起来好闻。她将它们紧紧地抱在胸前。

她妈妈抱着一大堆的床单。

今天是凯瑟琳生命的最后一天了。

黑白相间的乌鸦从手推车中偷东西。她要么出去嘘赶，要么就待在屋子里。

今天是凯瑟琳生命的最后一天了。

她爸爸驾驶小货车转弯上车行道时是用手势代替信号灯的。她在庭院里玩耍，想着他挥动大臂示意车子要在哪里转弯，然后很气派地指挥车子就转了弯。

当史达琳决定她要干的事之后，几滴泪落了下来。她将脸埋入洗好的温温的衣物之中。

48

克劳福德从殡仪馆里出来，在街上四下里张望寻找杰夫和车子。他没有见到杰夫和车子，却看到穿着一袭黑衣的克拉丽丝·史达琳在遮篷底下等他，灯光下看上去倒是实实在在，一点没错。

“派我去吧。”她说。

克劳福德刚刚给妻子挑了一口棺木，他手里拿着一只纸袋子，里面放着她的一双鞋子，鞋子拿错了。他调整情绪让自己稳定下来。

“原谅我。”史达琳说，“要是还有任何别的时间我也不会这时候来。派我去吧。”

克劳福德双手插在口袋里，转动脖子直到它从高高的衣领中冒出来。他双眼明亮，可能都有几分危险。“派你去哪儿？”

“你曾派我去找一找对凯瑟琳·马丁的感觉——现在让我去找一找对其他几位的感觉吧。剩下来我们所能做的只有去查他是如何捕猎对象的了。他是如何找到她们的，又是如何挑选的。在你所有的警察堆里我不比任何人差，有些事情上比他们还要好。被害者全都是女人，却没有一个女人来办这案子。走进一间女人的房间，我对这女人的了解可以三倍于男性所得，你也知道这是事实。派我去吧。”

“你准备接受重修了？”

“是的。”

“很可能要耗去你生命中六个月的时间。”

她什么也没有说。

克劳福德用脚趾踢着草。他抬起头来看她，看她眼睛中映出的远处的草地。她有一股子刚毅，像贝拉一样。“你从哪一个开始呢？”

“第一个。俄亥俄州贝尔维迪的弗雷德里卡·白梅尔。”

“不是金伯莉·艾姆伯格，你见到的那位？”

“他不是从她下的手。”要提一下莱克特吗？不。他会从热线上得知的。

“从感情上说就要选艾姆伯格了，是吧，史达琳？车旅费可以报销。身上有钱吗？”银行一小时之内不会开门。

“我的信用卡上还剩一点。”

克劳福德到口袋里去掏钱。他给了她三百元现金和一张个人支票。

“去吧，史达琳。就去找第一个。和热线保持密切联系。给我打电话。”

她抬起手向他伸过去。她没有碰他的脸或手，似乎也没有任何地方她可以触摸一下。她转身向她的平托车跑去。

她驾车离去了，克劳福德拍拍口袋。他已经把他身上的最后一分钱都给了她。

“宝贝需要一双新鞋子。”他说，“我的宝贝什么鞋子也不需要了。”他站在人行道的中央哭泣，脸上泪水涟涟。联邦调查局一个部门的头头，这时的样子也傻了。

杰夫从汽车里看到他脸颊上亮闪闪的，就把车倒进了一条巷子，这样克劳福德就看不到他了。杰夫从汽车里出来，点上一支烟拼命地吸。他将到处蹓跶拖延时间，直等到克劳福德泪干了，发火了，找到理由把自己训斥一顿；他想以这样的方式作为自己送给克劳福德的礼物。

49

到了第四天的早上，伽姆先生已经准备好要剥皮了。

他拿着刚买回的所需的最后几样东西进屋来，心情激动，难以克制，竟是跑着走下地下室的楼梯的。在制衣间，他打开了购物袋：新的斜纹缝口滚边料，准备用到衩口下面去的莱克拉弹性镶片，一盒洁净的食盐。他一样东西都没有忘记。

在工作室，他将他的几把刀在长长的洗槽边的一块干净毛巾上摆放好。刀有四把：一把凹背剥皮刀；一把尖头朝下的、精制的刮刀，在皮肉相连不好剥离的地方可完全顺着食指的曲线发挥；一把解剖刀，可用于最精细的活儿；还有一把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代的刺刀，刺刀那轧制的刀刃用来刮去皮上的肉是最好不过的工具，它不会将皮刮破。

另外他还有一把解剖尸体用的斯特赖克锯子，几乎没怎么用过，买了都后悔。

现在他给套假发的一个人头座子上润滑油，又在润滑油上拍上粗盐，然后将座子放进一只浅浅的承油盘。他闹着玩儿似的揪了一下假发座脸上的鼻子，还给它送过去一个飞吻。

他很难做到以负责的态度去做事——他都想如丹尼·凯伊[29]一样在屋子里飞来飞去了！他大笑。他轻轻一口气将一只要扑上他脸的蛾子吹开。

水箱里盛着新鲜的溶液，开动水泵的时候到了。哦，笼子里的腐质土壤中是不是还埋着一只漂亮的蛹？他伸进一根手指去戳了戳。是的，是有虫蛹埋在那里。

现在就是要手枪了。

这个人如何杀？这问题困扰了伽姆先生许多天。吊死她是不行的，因为他不愿她胸口淤血而出现斑驳的杂色；再说，他也不能冒险让吊索的结把她耳朵后面的皮给拉裂了。

伽姆先生从他前面的每一次尝试中都能有所得，有时经验的获得还是很痛苦的。他下定决心避免再做他以前曾经做过的一些噩梦。人有一个基本的本能：无论她们饿得多么虚弱，还是怕得怎样发昏，一见到那杀人的器具，总要和你搏斗一番。

过去，他曾戴着他那红外线护目镜借助红外光在漆黑一片的地下室追捕那些年轻女子；看着她们摸摸碰碰地四处找路，见她们试图将身子往角落里蜷缩，真是美妙极了！他喜欢拿着手枪追捕她们。他喜欢使用手枪。她们总是弄弄就迷了方向，身体失去平衡，动不动就撞到东西上去。他则可以戴着护目镜在绝对的黑暗里站着，等她们将双手从脸上放下来，然后正对着脑袋就开枪。或者是先打腿，打膝盖以下的地方，这样她们还能爬。

那么做真是孩子气，也是浪费，这之后她们就没什么用了，所以他现在已完全放弃了这种做法。

按照他目前的方案，头三个他还让她们上楼冲个澡，随后便在她们脖子上套上吊索一脚踢下楼梯去——一点问题也没有。可是第四个却是一场灾难。他不得不在浴室使用手枪，结果花了他一个小时才搞好清洁。他想起那女孩儿，湿淋淋的，浑身的鸡皮疙瘩，他扳起手枪扳机的时候她那哆嗦的样儿！他喜欢扳弄扳机，咔嗒咔嗒的，然后砰的一声巨响，再也没什么可吵闹的了。

他喜欢他的这把手枪，他也应该很喜欢，因为这是件十分漂亮的武器，不锈钢的科尔特皮同牌，枪管就有六英寸。皮同枪所有的活动部件都是在定做科尔特枪的商店调制过的，摸上去十分令人愉快。他现在将扳机扳起，扣动，用大拇指拨住击铁。他给这皮同枪装上子弹后把它放到工作室的台子上。

伽姆先生非常想让这一位用洗发香波洗个头，因为他想看看她是如何梳理头发的，自己怎么打扮，头发在头上怎么安排，由此他可以学到不少。但是这一位个子高，很可能十分强壮。这一位太难得了，不该冒险，开枪一打伤，整张东西就得废掉。

不行，他要上浴室把他的起重滑车弄来，给她洗个澡，当她安全爬入吊网兜之后，就把她往上吊，吊到这土牢似的深井的一半处，就对她脊椎的下部连发数枪。等她失去了知觉，其他的活儿可以用氯仿来处理。

就这么办。他现在要上楼去，把衣服全脱了。他要叫醒宝贝同他一起看录像，然后开始行动；在这暖烘烘的地下室里，他要赤身裸体，一如他出世那天。

上楼梯时，他感觉几乎是晕乎乎的。他迅速脱去衣服换上睡袍。他插上插头将录像机的电源接通。

“宝贝儿，来，宝贝儿。忙忙的一天呵！来啊，甜心！”他得把她关在楼上这卧室里，自己才能到地下室去料理那吵吵闹闹的活儿——她讨厌那声音，那声音总搅得她极度不安。为了不叫她闲着，他外出购物时给她买回了一整箱的嚼货。

“宝贝儿！”她没有来，他就到过道里喊，“宝贝儿！”接着又上厨房上地下室喊：“宝贝儿！”当他喊到土牢那间房间的门口时，他听到了一个回音：

“她在这下面呢，你这狗娘养的！”凯瑟琳·马丁说。

伽姆先生的心骤然往下一沉，他为宝贝担心，浑身上下都感到难受。接着，狂怒使他的身体再次绷得紧紧的，他捏住拳头紧靠在脑袋的两边；他将额头顶到门框上，设法稳住自己的情绪。他要吐，作呕声引得小狗汪汪直叫。

他来到工作室，拿起了手枪。

系在卫生便桶上的绳子断了。他依然不清楚她是怎么把它弄断的。上一次绳子被弄断，他猜想是对方企图往上爬，真是荒唐。以前她们就曾试图往上爬——什么能想象得到的傻事儿她们全都干过。

他俯下身去对着洞口，小心翼翼控制着自己的声音。

“宝贝儿，你没事儿吧？回答我。”

凯瑟琳在狗的肥臀上拧了一把。狗汪汪直叫，在她的手臂上咬了一口作为回敬。

“怎么样？”凯瑟琳说。

像这样子同凯瑟琳说话，在伽姆先生看来似乎很不自然，可他还是克服了自己的厌恶情绪。

“我放一只篮子下来，你把她放进去！”

“你放一部电话下来，否则我就拧断她的脖子！我并不想伤害你，也不想伤害这小狗。你只要把电话给我就行。”

伽姆先生拿起了手枪。凯瑟琳看见枪管穿过光线伸了过来。她缩紧身子蹲了下去，将狗举过头顶，在她与枪之间来回晃着。她听到他扳起了扳机。

“操你妈的你开枪吧！要杀就快点，要不我就拧断她的鸟脖子了！我向上帝发誓我会的！”

她把狗夹到腋下，用手把它的嘴与鼻周围捏住，然后扳起它的头。“退开，你这狗娘养的！”小狗呜呜地叫着。枪撤了下去。

凯瑟琳用空着的那只手将头发从湿漉漉的额头往后梳。“我不是有意要侮辱你。”她说，“你只要放一部电话下来给我。我要一部可以用的电话。你可以离开，我不会管你的事儿，就当我从来都没见过你。宝贝我会好好照料的。”

“不。”

“我会确保她一切都会有的。想想她的快乐，不要只顾你自身。你往这儿开枪，无论如何她都要给震聋。我要的只是一部可以用的电话。找根放长的线，五根六根的绕到一起——将它们的两端结起来就行——然后再放到这下面来。不论到哪儿，我都会把这狗空运给你。我家也有狗，我妈妈就爱狗。你可以跑，你干什么我都不在乎。”

“你再也不会有水喝了，你喝到的是你最后的水了。”

“我没有她也不会有，我水瓶里的水一滴也不会给她。很遗憾地告诉你，我想她的一条腿折了。”这是个谎——小狗连同那只作诱饵的桶掉下来落到凯瑟琳的身上，倒霉的是凯瑟琳，狗爪子乱摸乱抓的，将她一边的脸给抓伤了。她不能把狗放下来，否则他会看出它并没有瘸。“正在受苦呢。她那腿全都弯曲变形了，她正设法去舔，简直让我恶心！”凯瑟琳编着故事，“我得送她去兽医那儿。”

伽姆先生发出愤怒而痛苦的呻吟，小狗一听到就叫。“你认为她在受苦。”伽姆先生说，“你还不知道什么叫痛苦呢。你要伤她我就用开水烫死你！”

听到他噔噔噔地上楼去，凯瑟琳·马丁坐了下来；她直发抖，双臂双腿严重痉挛。她抱不住狗，拿不住水，她什么都拿不动了。

当小狗爬上她膝头时，她将它紧紧地搂住。她感激这狗带给她的温暖。

50

羽毛飘落到混浊的褐色的水面上；弯弯的羽毛被风从笼子里吹出来，带来阵阵微风，拂动了水面。

弗雷德里卡·白梅尔所在的费尔街上的房子，在房地产经纪人那日晒雨淋的标示牌上被称作滨水区，因为这些房子的后院到尽头处是个泥潭，它是俄亥俄州贝尔维迪的李金河回流的一潭死水。这个“锈带镇”位于哥伦布市东面，人口十一万二千。

这个地段破败不堪，房子大而旧。有些房子被年轻伴侣廉价买下，用希尔世店的高档瓷漆一刷，一番整修，倒使其余的房子看上去显得更糟糕了。白梅尔家的房子没有整修过。

克拉丽丝·史达琳在弗雷德里卡家的后院里站了一会儿，她在看水面上的羽毛，她身着系腰带双排扣的男式雨衣，两手在口袋里深深地插着。芦苇丛中有些残雪，在这个暖和的冬日蓝蓝的天空下也显得蓝蓝的。

身后，史达琳可以听到弗雷德里卡的父亲在城市般一大片的鸽子笼的中间用榔头敲打着什么，鸽子笼堆得像奥维多镇[30]一般，从水边耸起，几乎要延伸到屋子那里。她还没有与白梅尔先生谋面。邻居们说他在那边。他们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僵僵的没有表情。

史达琳自己这时也有点烦恼。夜间那一刻，她明白自己没办法不离开学校去追捕野牛比尔时，身外的许多声音都停止了。她内心感受到一股真正的宁静。来到一个不同的地方，她心中的某一处有一阵子又觉得自己是个逃学者，是个傻瓜。

早上碰到的几个小烦恼并没有使她不快——飞往哥伦布的飞机上那股如同健身房里的臭气；办理汽车租赁的服务台那儿一片混乱，办事员笨拙无能。她曾厉声斥责办车人员倒是动作快点啊，可她话是说了却并没有任何感觉。

这一次，史达琳可是付出了很高的代价，她想好好利用，以期达到最理想的效果。要是克劳福德再受到别的人支配，要是他们没收她的证件，那么她办事的时间随时都会结束。

她应该抓紧时间，但老是去想为什么要抓紧，老是去想凯瑟琳在这最后一天里的艰难处境，就等于把这一天整个儿给浪费了。用这实实在在的宝贵时间去想她的身体此时此刻正在像金伯莉·艾姆伯格和弗雷德里卡·白梅尔一样被加工处理，所有别的事情就都没有时间来考虑了。

风渐渐弱了，湖面一片死寂。在她脚边，一根弯弯的羽毛凭借水面的张力打着转转。挺住啊，凯瑟琳！

史达琳用牙齿咬住嘴唇。要是他枪杀她，她倒希望他还是一枪中的。

教我们该留意什么不该留意什么。

教我们要镇静。

她转身走向码得斜斜的一堆堆的鸽子笼那，顺着笼子与笼子之间用木板在烂泥地上搭出的一条小路，朝发出榔头敲打声的地方走去。成百上千只的鸽子大小不同，颜色各异；有个儿高的膝外翻的；有胸脯凸出的球胸的。这些鸟眼睛明亮，迈着步子，引头伸颈，她经过时，它们就在苍白的阳光下展开翅膀，发出悦耳的声音。

弗雷德里卡的父亲古斯塔夫·白梅尔是个高个子男人，臀部扁而宽，水汪汪的蓝眼睛，眼眶红红的。头上一顶针织帽，拉下来盖到眉毛。他正在工棚前的锯木架上搭建另一只鸽子笼。当他眯着眼睛看她的证件时，史达琳闻到他的呼吸中有伏特加酒的气味儿。

“我没有什么新的情况可以告诉你。”他说，“警察前天晚上又来过。他们再次跟我核实我说过的话，又重复给我听‘是那样吗？是那样吗？’我跟他说，我说妈的是的，要不是那样我一开始就不会跟你说！”

“我现在是想了解一下在哪儿——了解一下绑架的人可能在哪儿看到了弗雷德里卡，白梅尔先生。他可能在哪儿一下发现了她并决定把她弄走的？”

“她坐公共汽车去哥伦布，上那儿的那家店去看看一份工作的情况。警察说人家还确实跟她面谈了。她再也没回家来。我们不知道那天她还去了别的什么地方。联邦调查局弄到了她的万事达信用卡的单子，可那天什么使用的记录也没有。那些你全都知道，是吧？”

“关于信用卡，是的先生，我都知道。白梅尔先生，弗雷德里卡的东西您还有吗？它们在不在这儿？”

“她的房间在屋子的顶楼。”

“我可以看看吗？”

他费了一会儿工夫才决定将榔头放在什么位置。“好吧，”他说，“跟我来。”

51

杰克·克劳福德在联邦调查局华盛顿总部的办公室被漆成一种令人感到压抑的灰色，不过它的窗户很大。

克劳福德站在窗户那里，拿起写字板对着光线，费力地看着由该死的点阵打印机打印出的一张模糊不清的单子；这打印机他是早就让他们处理掉的。

他是从殡仪馆直接来到这里的，整个上午都在忙活儿，一会儿揪住挪威人让人家抓紧调查那个名叫克劳斯的海员的牙科纪录；一会儿又猛地命令在圣地亚哥的分局去核查本杰明·拉斯培尔在那儿教书时的知交情况；还搅动了海关，因为海关理应检查在进口昆虫时有无违法事件。

克劳福德到后五分钟，联邦调查局局长助理，也是新成立的由各军种组成的专门调查小组的头儿，约翰·戈尔比，就到办公室来探了一会儿头，他说：“杰克，我们都在想你。你来了大家都很感激。葬礼的事儿定了吗？”

“明晚是守灵，葬礼在星期六十一点。”

戈尔比点点头。“联合国儿童基金会有份纪念礼，杰克，是一笔基金。是写菲莉斯还是贝拉？你喜欢怎么写我们就怎么写。”

“贝拉，约翰。我们还是写贝拉吧。”

“要不要我为你做点什么，杰克？”

克劳福德摇摇头。“我只是在干工作。我现在就是要工作。”

“好吧。”戈尔比说。他很得体地等了一会儿，接着说，“弗雷德里克·奇尔顿请求联邦把他保护起来。”

“很棒。约翰，巴尔的摩有没有人在找拉斯培尔的律师埃弗雷特·尤谈谈？我曾跟你提到过他。拉斯培尔朋友的情况他可能有所了解。”

“是的，他们今天上午就在办这事儿。我刚把这事儿的备忘录传给巴勒斯。局长正在把莱克特列入首要通缉犯名单。杰克，如果你需要什么……”戈尔比扬扬眉毛抬抬手，然后退了出去。

如果你需要什么。

克劳福德转向窗户。从他的办公室他可以看到外面漂亮的景色。那造型美观的老邮政大楼，从前他的一部分训练就是在那里进行的。左边是联邦调查局原来的总部。毕业时，他曾和别的人一道，一个跟一个地走过J.埃德加·胡佛局长的办公室。胡佛站在一只小箱子上跟他们挨个儿握手。那是克劳福德一生中唯一一次见到这人。第二天他就和贝拉结了婚。

他们是在意大利的利伏诺相识的。当时他在陆军，她是北约的一名工作人员，那时还叫菲莉斯。他们在码头上散步，一名船员隔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喊了声“贝拉”，打那以后，她就一直是他的贝拉。只有当他们意见不合时，她才叫菲莉斯。

贝拉死了。从这些窗户看出去的景也该随之改变啊，不应该是风景依旧。非得他妈的当着我的面活生生地死去！上帝啊！孩子！我知道死是要来了，可它是那样地揪人心痛！

五十五岁就得强制性退休，他们是怎么解释的？你爱上了这个局，它却没有爱上你，这种事儿他见过。

感谢上帝，还是贝拉救助了他。但愿她今天已经到了某个所在，终于安适了。他希望她能看到自己的内心。

电话传进办公室，发出嘟嘟的声响。

“克劳福德先生，一名叫丹尼尔生医生的——”

“对。”啪一记按下键，“我是杰克·克劳福德，大夫。”

“这条线路安全吗，克劳福德先生？”

“是的，我这头是安全的。”

“你没有录音吧？”

“没有，丹尼尔生大夫。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

“我想说清楚，这事儿和约翰斯·霍普金斯医院曾经做过的任何一位病人都没有一点关系。”

“我同意。”

“假如出什么事儿，我要你向公众说清楚，他并不是个易性癖患者，与本机构没有关系。”

“很好。答应你。绝对没问题。”快说吧，你这刻板的混蛋！克劳福德真是什么话都可以说出来的，可他没有说。

“他把潘尔维斯大夫推倒了。”

“谁，丹尼尔生大夫？”

“三年前他以宾州哈里斯堡的约翰·格兰特为名向这个项目提出过申请。”

“具体说说呢？”

“高加索男性，三十一岁，六英尺一，一百九十磅。他来做过测试，在韦奇斯勒智力量表上做得很好——不过心理测试及面试就是另一回事了。实际上，他做的房子—树木—人测试及主题理解测试，跟你给我的那张东西完全相符。你曾让我认为那点小小的理论是由艾伦·布鲁姆创造的，可实际上创造的人是汉尼拔·莱克特，不是吗？”

“继续说格兰特，大夫。”

“委员会本来无论如何都不会接受他的申请，可到我们碰头来商量这事儿的时候，问题却还没有定论，因为一查背景把他给查出来了。”

“怎么查出来的？”

“按常规，我们都要跟申请人所在家乡的警方核实情况。哈里斯堡警方因为他曾两次袭击搞同性恋的男子一直在追捕他。第二次遭袭击的人都差点死掉。他曾给过我们一个地址，结果是他偶然去待过的一个寄食宿舍。警方在那里取到了他的指纹，还有一张用信用卡购买汽油的收据，上面有他驾驶执照的号码。他的名字根本就不叫约翰·格兰特，只是跟我们那样说而已。大约一星期之后，他就在这大楼外面等着，把潘尔维斯医生给猛地一下推倒了，只是为了泄愤。”

“他本名叫什么，丹尼尔生大夫？”

“我最好还是拼给你听吧，是J—A—M—E G—U—M—B，詹姆·伽姆。”

52

弗雷德里卡·白梅尔家的房子有三层楼，荒凉破败，搭盖的屋顶和墙面板上涂着沥青，阴沟水往外翻溢，污迹斑斑，恶臭难闻。阴沟里自生自长的枫树倒长得相当好，顶住了寒冷的冬天。朝北的几扇窗子都用塑料薄板遮挡着。

在一间小客厅里，一位中年妇女坐在一块地毯上，正跟一个婴儿在玩耍；一台小型取暖器烤得房间里十分暖和。

“我太太。”他们穿过房间时白梅尔说，“我们圣诞节刚刚结婚。”

“你好。”史达琳说。那女的冲她那个方向微微笑了一下。

到了走廊，又冷了。四处堆的是齐腰高的箱子，把空间占得满满的，彼此间只留有容人经过的通道。纸板箱里装得满满当当，有灯罩、罐头盖儿、野餐食品篮、过期的《读者文摘》和《国家地理》杂志、厚重的老式网球拍、床单枕套、一盒飞镖圆靶，以及用人造纤维做的汽车椅套，印着五十年代那种花格子图案，散发出浓烈的老鼠尿的气味儿。

“我们很快就要搬家了。”白梅尔先生说。

靠窗户放着的那些东西被太阳晒得都褪了色。箱子堆在那儿有不少年了，中部都鼓了出来。穿过房间的路上胡乱摆放着几块地毯，已经被磨穿了。

史达琳随弗雷德里卡的父亲爬上楼梯，阳光照在楼梯的扶手上，斑斑驳驳。在寒冷的空气里，他的衣服散发出陈腐的气味儿。楼梯井顶部是塌陷的天花板，她看到阳光穿过其中直照下来。堆放在平台上的箱子都用塑料板盖着。

弗雷德里卡的房间很小，就在三楼的屋檐下。

“还用得着我吗？”

“过会儿吧，过会儿我想跟您谈谈，白梅尔先生。弗雷德里卡的母亲怎么样？”案卷上是说“亡故”，却没有说何时亡故。

“你问她怎么样是什么意思？弗雷德里卡十二岁时她就死了。”

“我知道了。”

“你刚才是不是以为楼下那位就是弗雷德里卡的母亲？我都跟你说了我们圣诞节才结的婚。你就是那么想的对吧？丫头，我想你们警察总是在和与我们不同的一类人打交道，都已经成习惯了。她根本就不认识弗雷德里卡。”

“白梅尔先生，这房间是不是基本上还是弗雷德里卡离开时的样子？”

他内心的怒气这时已游移到别处去了。

“是的。”他轻声地说，“我们就没去动它。她的东西也没什么人能穿。假如需要你可以把取暖器插上。下来之前记着将插头拔下。”

他不想见到这个房间，在平台上丢下她就走了。

史达琳手握冷冰冰的瓷质门把站了片刻。在她的脑子里装满弗雷德里卡那些事之前，她需要稍稍理一理自己的思绪。

行，现在的前提是，野牛比尔首先下手的是弗雷德里卡，在她身上压上重物，沉入离家很远的一条河里将其很好地隐藏起来。他藏她比藏别的几个人要好——她是唯一一个身上被加了重物的——原因是他想让后面的被先发现。他想在贝尔维迪的弗雷德里卡被发现之前，叫人们确立这么一个想法：被害者是从广泛分布的城镇中随意选取的。将人们的注意力从贝尔维迪引开这一点很重要，因为他就住在这里，或者也有可能是住在哥伦布。

他从弗雷德里卡开始是因为他妄想弄到她那张人皮。我们开始产生妄想时是不会以想象中的东西为对象的。觊觎他物是一种很实实在在的罪孽——我们有妄想总是把可摸得着的东西作为开始，以我们每天所见的东西为开始。他在自己日常生活的过程中看得到弗雷德里卡，他也能看得到弗雷德里卡日常生活的过程。

弗雷德里卡日常生活的过程又是怎样的呢？行了……

史达琳推开房门。就这儿，这个在寒冷中散发着霉味的寂静的房间。墙上还是去年的日历，永远翻在了四月份。弗雷德里卡死了已有十个月了。

角落的一只碟子里放着猫食，硬而黑。

到人家院子里去买清仓出售的旧货回来搞装饰，史达琳是老手了。她站在房间的中央，慢慢地环顾四周。弗雷德里卡就其所有，做出的东西真还相当不错。有用印花棉布做的窗帘；从那滚边看，她是将一些沙发套旧物新用，做出了窗帘。

还有一块广告牌，上面用大头针别着一条彩带，彩带上印着亮闪闪的“BHS管乐队”的字样。墙上贴着一张麦当娜的招贴海报，另一张是黛博拉·哈里和勃隆迪。桌子上方的一个架子上，史达琳看到了一卷颜色鲜亮的自粘性墙纸，是弗雷德里卡用来糊墙壁的。墙纸糊得不怎么样，不过史达琳想，比起她自己第一次费力糊出来的还是要好。

若是在一个普通家庭里，弗雷德里卡的房间应该是充满欢乐的，而在这破败的房子里，只有一种绝望之声回荡其中。

弗雷德里卡没有在房间里摆放自己的照片。

史达琳在小书架上摆着的学校年刊里发现了一张。合唱俱乐部，家政俱乐部，缝纫班，管乐队，四健会[31]——也许这些鸽子就是用来为她参加的四健会项目服务的。

弗雷德里卡的学校年刊上有一些人的签字：“致一位了不起的伙伴”，“了不起的妞儿”，“我的化学搭档”，以及“还记得自制糕饼大义卖吗？！！”

弗雷德里卡能带她的朋友们上这儿来吗？她能有那么一个好朋友会愿意冒着雨滴爬上这楼梯来吗？门旁边倒是放着把伞。

看看弗雷德里卡的这张照片，这上头她是坐在管乐队的前排。弗雷德里卡长得宽而胖，可她的制服穿在身上倒比别的人合身。她个头大，皮肤很漂亮。她那不匀称的五官凑到一起倒形成了一张讨喜的脸蛋，不过由传统标准来看她却并不迷人。

金伯莉·艾姆伯格也不是人们所谓诱人的那种，即使是在没有脑子的傻中学生眼中也没有魅力；其他几位被害者也是如此。

然而，谁都会被凯瑟琳·马丁迷上的，个头大、长相好的一个年轻女子，三十岁后倒是得和肥胖做斗争了。

别忘了，他看女人跟别人看得不一样，传统标准的迷人不作数，她们只要皮肤光滑体型宽胖就行。

史达琳不知道，他是否想起女人想到的就是“皮肤”，犹如一些呆小病患者称女人为“屄”一样。

她意识到自己的手在循着年刊上照片底下的那片说明文字抚摸，意识到自己的整个身体，意识到她所占的空间，她的体形她的脸，它们的外观，它们内在的力量，年刊上方她的那对乳房，贴着年刊的紧绷绷的肚子，年刊下方她那两条腿。她自身的经验中有没有什么可以用得上的呢？

史达琳在顶头墙上的大穿衣镜里看看自己，她很高兴自己和弗雷德里卡长得不一样。但是她知道，这种不一样的长相，便是她考虑事情的思想根源。它可能会怎样妨碍着她来把问题观察呢？

弗雷德里卡想给人以怎样的外观？她渴望的是什么？又到何处去寻找自己渴望之物？她试图对自己采取些什么措施？

这儿是几个节食的计划，有“水果汁减肥”、“米饭减肥”，还有一项神经兮兮的方案，说是一坐下来吃了就不能喝，喝了就不能吃。

有组织的减肥团体——野牛比尔是否专门注视这些团体以寻找大个头的女孩儿？很难查实。史达琳从案卷上得知，被害者中有两名是属于减肥团体的，成员名册也做过比较对照。堪萨斯市局的一名探警、联邦调查局传统的“胖小伙处”以及几名体重超重的警察都曾被派往被害人所在的市镇，到“苗条班”和“减肥中心”去做过调查，也曾打入“警惕肥胖”及其他名目的一些减肥机构。她不知道凯瑟琳·马丁是否也属于某个减肥团体。参加有组织的减肥，对于弗雷德里卡，钱会是个问题。

弗雷德里卡有好几期为大块头妇女办的《漂亮大女孩》杂志。在这上面人家建议她“到纽约来，在此你可以见识来自世界不同地区的新人，在此你的身材会被认为是一件珍贵的财富”。对了。要不，“你也可以旅游到意大利或德国去，在那里，第一天一过你就不会感到孤单了。”那当然。如果你的鞋子太小，脚趾头从头那儿顶了出来，这儿可以告诉你该怎么办。上帝！弗雷德里卡所需要的一切就是去见野牛比尔的面，后者认为她的身材就是一件“珍贵的财富”。

弗雷德里卡是如何做的呢？她化了点妆，皮肤上搽了不少的东西。对你有好处，要利用那财富！史达琳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在为弗雷德里卡鼓劲打气，仿佛这么做还能起什么重要作用似的。

在一个“白猫头鹰”牌的雪茄烟盒里放着她的几件蹩脚珠宝。这儿有一枚镀金的圆形别针，很可能还是她那已故母亲的东西。她曾设法把由机器织出的带网眼的什么旧手套上的手指部分剪下来，想模仿麦当娜那样戴着，却已经戴得绽了线，一丝丝地散开了。

她也听点音乐，有一台五十年代的迪卡牌电唱机，唱臂上还用橡皮筋绑着把折叠小刀，为的是加重唱臂的分量。唱片是从人家院子里清仓出售时买来的旧货，是“排箫大师”桑佛吹奏的一些爱情主题。

当史达琳拉动电灯线去照衣橱时，她被弗雷德里卡橱里的衣服惊住了。她有很漂亮的服装，并不是非常多，上学穿却是绰绰有余，到相当正规的办公室上班，甚至去干须讲究衣着的商品零售经营，也够凑合的了。史达琳迅速地朝里看了一眼，就明白了其中的原因。弗雷德里卡是自己做衣服，而且做得很不错，缝是由毛边机包合的，贴边镶得很细心。橱里边后头的一个架子上搁着几件裁剪板样，大部分属“简单型”，可也有几张“时尚型”，看上去不容易做。

她很可能是穿着她最好的衣服去参加面试的。她穿什么了呢？史达琳匆匆翻阅案卷，这儿写着：有人最后一次见到她是穿了一身绿色的套装。什么呀，警官，这“一身绿色的套装”到底是什么东西？

看她的衣橱，弗雷德里卡苦的是手头紧——她的鞋很少——而就她那体重来说，有的那几双也给穿坏了。她的懒汉鞋都被撑成了椭圆形。她穿凉鞋时要穿除臭袜。她那跑鞋上的小圆孔也被牵拉得变了形。

弗雷德里卡可能也稍稍参加点锻炼——她有几件超大号的做准备活动时穿的运动服。

运动服是由“朱诺”制造的。

凯瑟琳·马丁也有“朱诺”制造的几条肥大的便裤。

史达琳把目光从衣橱里移了出来。她在床上放脚的一头坐下，双臂交叉，紧盯着被灯光照亮的衣橱往里看。

“朱诺”是个普通的牌子，在许多出售超大号服装的地方都有卖，可它倒是提出了服装这个问题。每个城市，无论大小，至少都有一家商店是专营胖子服装的。

野牛比尔是否盯住了这些专营胖子服装的商店，选中一名顾客，然后盯上了她？

他是否身穿女性服装到经营超大号服装的商店去四下里察看？城市里，每家经营超大号服装的商店的顾客当中，既有易装癖的人，也有男扮女装的男子同性恋者。

野牛比尔试图在性别上改变自己，这一理论观点自从莱克特医生说给史达琳听之后，一直到最近才刚刚被付诸调查，那么他穿的服装情况会怎么样呢？

所有的被害人肯定都在胖子服装商店买过衣服——凯瑟琳·马丁可以穿12码，但别的人穿不下；凯瑟琳也一定上某家经营超大号服装的商店去买过肥大的“朱诺”牌汗衫。

12码的服装凯瑟琳·马丁能穿得下，她是被害人中个子最小的。第一个被害人弗雷德里卡个子最大。野牛比尔怎么会逐渐减少尺码选上凯瑟琳·马丁的呢？凯瑟琳胸脯颇丰满，可腰围并不那么大。难道他自己也掉膘了吗？他近来有没有可能参加过什么减肥小组？金伯莉·艾姆伯格大概介于两者之间，个头是大，可腰身凹陷下去不少……

史达琳是特地避免去想金伯莉·艾姆伯格的，可此刻她一时又沉浸在那回忆之中。史达琳看到金伯莉躺在波特镇的停尸台上。野牛比尔对那双用热蜡除过毛的腿以及精心涂了指甲油的指甲都不感兴趣，当他发现金伯莉那扁平的胸脯不够好时，拿起手枪，啪一下就在上面打出一颗海星来。

房门被推开了几英寸。史达琳心念一动。一只猫进来了，一只家养的大花猫，两只眼睛一只金色一只蓝色。它蹦上床，在她身上磨蹭着。它在寻找弗雷德里卡。

孤独。孤独寂寞的胖女孩儿们，设法想去满足某个人的欲望。

警方早已取缔了异性征友俱乐部。野牛比尔会不会另有利用孤独的途径呢？贪婪之外，没有什么能比孤独更容易使我们被击倒了。

也许就是孤独，让野牛比尔得以接触弗雷德里卡，但凯瑟琳是另一码事儿。凯瑟琳并不孤独。

金伯莉是孤独的。别又开始想这个。金伯莉的尸体过了僵直期，软软的，任人摆布，在停尸台上被翻过身来好让史达琳取她的指纹。别想！不能不想！金伯莉很孤独，迫切想讨人的欢心；金伯莉有没有温顺听话地委身于什么人，只为感受一下他的心贴着她的背跳动的感觉？她不知道金伯莉有没有过胡子在她肩胛骨之间吱啦吱啦磨蹭的体验。

史达琳盯着被灯光照亮的衣橱里看，她记起了金伯莉胖胖的后背，记起了她肩部被剥去的那两块三角形的皮。

史达琳盯着被灯光照亮的衣橱里看，她仿佛看到了一张裁剪板上用蓝色的画粉草草几笔画着金伯莉肩部那两块三角形的轮廓。这想法游开去，打个转儿，又回来了，这次是挨着她紧紧的，使她可以一下抓住，并且是带着一阵强烈的欢乐的跳动将其抓住：它们是缝褶——他取那两块三角形皮做缝褶，以便放宽她的腰围。操他妈的他会做缝纫！野牛比尔受过培训真的会缝纫——他并不只是挑选现成的衣服来穿。

莱克特医生怎么说来着？“他在用真的女孩子的皮给自己做一套女孩子的衣服。”他对我说什么了？“你会缝纫吗，克拉丽丝？”妈的直截了当，我会！

史达琳将头往后仰，稍稍闭了会儿眼。解难题犹如捕猎；那原始的快乐我们是生来就有的。

她曾在客厅里看到有部电话。她开始下楼去打电话，但白梅尔太太那芦笛似的尖嗓子已经在冲着上面喊她了，喊她下来接电话。

53

白梅尔太太将电话递给史达琳后，把捣蛋的幼儿抱了起来。她没有离开客厅。

“我是克拉丽丝·史达琳。”

“我是杰里·巴勒斯，史达琳——”

“很好，杰里，听着我认为野牛比尔会缝纫。他割取那三角形皮——稍等——白梅尔太太，请您把小孩儿带到厨房去好吗？我需要在这儿通电话。谢谢。……杰里，他会缝纫。他取——”

“史达琳——”

“他从金伯莉·艾姆伯格身上取下那两块三角形皮做缝褶，做衣服用的缝褶，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他技术熟练，不只是做做穴居洞人穿的那种玩意儿。身份认证部可以从‘已知犯罪分子’当中去搜寻那些裁缝、制帆工、布料零售商和室内装饰工——在‘显著特征’区将那些牙齿上咬线头咬出缺口来的裁缝找出来——”

“好，好，好，我这就在电脑上敲上一行通知身份认证部。现在你听好了——我这儿待会儿可能得挂电话。杰克要我把情况跟你简要地说一下。我们获得了一个名字和一个地点，看样子还不错。‘人质营救小组’是来自安德鲁斯的空降兵，杰克正在用保密电话向他们做简要的布置。”

“上哪儿啊？”

“卡柳梅特市，在芝加哥边上。对象名叫詹姆，就像‘Name’一样，‘N’改成‘J’；姓是伽姆；又名约翰·格兰特，白种男性，三十一岁，一百九十磅，棕发碧眼，是杰克接到的从约翰斯·霍普金斯医院打来的一个电话告知的。你的东西——你那份关于他如何不同于易性癖者的概述——使他们在约翰斯·霍普金斯医院找到了他们要找的对象。小子三年前申请易性，遭拒绝后就对一名医生动了手脚。霍普金斯找到格兰特这个化名以及他在宾州哈里斯堡的一个栖身处的地址。警察弄到了一张有他驾驶执照号码的汽油票收据，我们就从那里顺着往下摸。少年时在加州就已经有他厚厚的一大卷档案——十二岁杀了祖父母，在图莱尔精神病院关了六年。十六年前精神病院关门，州里就把他放了。他失踪了好长一段时间。他小子搞同性恋。在哈里斯堡与人闹过几次冲突后又销声匿迹了。”

“你刚才说到芝加哥，怎么知道是在芝加哥的呢？”

“海关提供的。他们有化名为约翰·格兰特的一些文件。海关几年前在洛杉矶截获了从苏里南海运来的一只手提箱，箱子里装的是活的‘蛹’——你是那么叫的吗？——反正是昆虫，蛾子吧。收件人是约翰·格兰特，由卡柳梅特的一家企业转交，那企业叫——你注意了——叫‘皮先生’，是做皮货的。也许缝纫的事儿能跟这个联得起来；我马上就把缝纫这一点传往芝加哥和卡柳梅特。格兰特，或者叫伽姆的家庭住址还没有搞到——那家企业已经关门，不过我们也快有结果了。”

“有没有照片？”

“迄今为止只有萨克拉门托警察局提供的他少年时的照片，没有多大用处——他那时才十二岁，样子像只‘劈浪海狸’。不管怎样，通讯室还是照样在将照片传往各地。”

“我可以去吗？”

“不行。杰克说你会问的。他们已经从芝加哥找了两名女警察和一名护士来照看马丁，假如他们能救到她的话。反正你怎么样也赶不上，史达琳。”

“要是他设置障碍呢？那样的话就可能要花——”

“不会出现任何僵持局面。他们找到他就扑上去——克劳福德已批准强攻进入。和这小子周旋有特别的麻烦，史达琳，他从前就碰到过人质的情形。那是他少年杀人的时候，他们与他在萨克拉门托搞成了僵局，他把他祖母扣作了人质——祖父已经被他杀了，不过咱们还应该说是幸运的，应该说他脑子里想的事儿很多，一个又一个的还没有转到这上头去呢。如果他看到我们来了，会就当着我们的面狠毒地把她给干了，又不费他什么东西，对不对？所以他们一找到他就——轰！——把门撞倒。”

房间里他妈的太热，而且还散发出幼儿身上有如氨水似的味道。

巴勒斯还在说：“我们正从昆虫学杂志的征订名单上、‘制刀商联合会’中、已知犯罪分子以及一切相关处寻找那两个名字——事情了结前谁也不能放过。你在调查白梅尔的熟人，对吗？”

“对。”

“司法部说，要是我们不能将他人赃俱获抓住，这案子才叫耍弄人呢。我们需要的是，要么逮住他救出马丁，要么逮住他获得尚能辨别身份的东西——坦率地说也就是牙齿或手指之类。不言而喻，如果他已经抛掉了马丁的尸体，我们就需要证据，能在事实面前将他和受害人联系到一块儿。我们可以用你从白梅尔那儿获得的东西，不管他……史达琳，我真的希望这事儿昨天来就好了，倒并不只是为了马丁那孩子。昆蒂科方面不叫你插手这活儿了？”

“我想是吧。他们将把不用重修的别的一个什么人安插进来——他们是那么跟我说的。”

“如果我们在芝加哥抓住了他，你在其中有很大的贡献。在昆蒂科他们铁板钉钉的，他们就那样，可这他们得看到。稍等一下。”

史达琳听到巴勒斯离开电话在大喊，接着他又回来了。

“没什么事儿——四十到五十五分钟之后他们就可以在卡柳梅特市部署好，得看空中的风向、风速了。芝加哥特警做替补分队，怕他们万一提前找到他。卡柳梅特供电局提供了四个可能的地址。史达琳，注意留心任何一点能供他们那儿利用的东西，以便缩小范围。一发现有关芝加哥或卡柳梅特的任何情况，迅速通知我。”

“行。”

“现在你听着——说完这个我就得走。如果这事儿成了，如果我们在卡柳梅特市抓住了他，那你明天早上八点钟就可以穿着你那亮闪闪的玛丽·简女鞋上昆蒂科报到。杰克会就你的情况去找委员会的人的，射击主教练布里格姆也会去找他们。不妨问问。”

“杰里，还有一件事儿：弗雷德里卡·白梅尔有几件‘朱诺’制造的做准备活动时穿的运动服，这是肥胖者穿的一个衣服牌子。不论真伪，凯瑟琳·马丁也有几件。他可能眼睛盯在经营胖子服装的商店上以便找到大个儿的受害人。我们可以在孟菲斯、艾客隆以及别的地方都问一问。”

“明白了。保持乐观。”

史达琳从俄亥俄贝尔维迪这个乱七八糟的院子往外走，这儿离芝加哥那行动地点有长长的三百八十英里。冷风扑面，令她觉得舒服。她向空中挥了一小拳，她是在为人质营救小组狠命地鼓劲加油。与此同时，她又觉得她的下巴和双颊在微微地颤抖。该死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要是她发现了什么东西她究竟该怎么办？她会打电话给高度机械化的地面部队，给克利夫兰分局，给哥伦布市特警，还会给贝尔维迪警察局打电话。

救救那个年轻的女人，救救操你妈的什么马丁参议员的女儿以及还有可能遭殃的后来者——说实话，这才是要紧事儿。如果他们成功拦截，人人都好。

万一他们没能及时赶上，万一他们找到时事情已经一团糟，上帝啊，求你让他们逮住野——逮住詹姆·伽姆或者“皮先生”或者随他们叫那是个什么该死的东西！

话这么说，离成功这么近，却只能在最后这无足轻重的事情上搭上点手，事情过了一天才搞明白，到头来还不能去参加抓捕而只能远远地这么待着，又让学校赶出来，这一切都叫人尝到了失败的滋味。史达琳早就不安地察觉到，史达琳家族到如今已是几百年运气不佳了——透过时光的迷雾，她察觉到所有史达琳家族的人一直都在四处浪迹，失意，困惑。如果能找到家族中第一个人的生活轨迹，这必将是一个圆。这是典型的失败者的想法，她是绝对不会接受的。

如果他们是因为她提供的莱克特医生的概述而逮到了他，那么这材料肯定在司法部那儿可以帮上她的忙。这事儿史达琳得稍稍考虑一下；她一生事业的希望犹如一段被截去的肢体，截是截了，却依然感觉到在强烈地抽动。

无论发生什么吧，脑子里一闪现那裁剪板样，心中的感觉几乎就跟曾经有过的任何好东西一样叫人舒服。这里有值得珍藏的东西。想起母亲和父亲，她就找到了勇气。她赢得并且一直都没有辜负克劳福德的信任。这些东西都值得她珍藏到她自己的那只“白猫头鹰”牌的雪茄烟盒中去。

她的工作，她的任务，就是考虑弗雷德里卡以及伽姆有可能是怎样逮到她的。对野牛比尔提起刑事诉讼需要所有的事实。

想想弗雷德里卡，整个儿青春年华都闷在这里。她会上哪儿去寻找出路呢？她的渴望是否与野牛比尔的渴望产生了共鸣？是不是那相同的渴望把他们俩拽到一起去了？想起来真叫人不舒服，他对她的理解有可能还是根据自身的经历来的，甚至有所加强，可他依然还是随心所欲地剥了她的皮。

史达琳在水边站着。

几乎每一个地方一天中都有个美丽的时刻，光从某个角度或强度看上去感觉最佳。当你困在某个什么地方的时候，你就知道那时刻何时出现，就会盼望那时刻的到来。这下午三点来钟的光景大约就是费尔街后头这李金河最美丽的时刻吧。这是不是白梅尔姑娘做好梦的时刻呢？苍白的太阳照着水面，升起的水蒸汽模糊了扔弃在死水那边小树丛中的旧冰箱旧炉灶的影像。东北风从逆光的方向吹来，吹得香蒲都朝向太阳。

一段白色的聚氯乙烯塑料管从白梅尔先生的工棚那儿一直延伸到河里。咕噜噜一阵响，涌出一小股血水来，玷污了残雪。白梅尔走出屋子来到阳光下。他裤子的前面沾着斑斑点点的血迹，拎的一只塑料食品袋里装着几块粉红色及灰色的东西。

“是乳鸽。”他见史达琳在看就解释说，“吃过乳鸽吗？”

“没有。”史达琳说着又转过身来向着河水，“我只吃过鸽子。”

“吃这个绝对不用担心会咬到铅沙弹。[32]”

“白梅尔先生，弗雷德里卡认不认识卡柳梅特市或者芝加哥地区的什么人？”

他耸耸肩摇摇头。

“据您所知，她去没去过芝加哥？”

“‘据您所知’是什么意思？你认为我的丫头要上芝加哥我会不知道？她有没有去过哥伦布我不知道。”

“她认不认识什么做缝纫的男人，裁缝或者制帆工什么的？”

“她给大家都缝衣服。她做衣服的水平跟她母亲一样好。我不知道什么男人不男人。她在店里给女士们做衣服，我不知道具体是谁。”

“谁是她最要好的朋友，白梅尔先生？她常和谁泡在一起？”并不是有意要说“泡”。还好，倒并没有刺伤他的心——他实在已经厌烦了。

“她没有像二流子那样在外面泡，她老是有什么活儿要干。上帝没让她长得漂亮，却让她忙来着。”

“您认为谁是她最要好的朋友？”

“我估计是斯塔西·休伯卡，她们自小就要好。弗雷德里卡的母亲过去常说，斯塔西之所以老跟弗雷德里卡在一起，只是为了有个人可以侍候她，我不知道。”

“您知道我上哪儿可以和她取得联系吗？”

“斯塔西以前在保险公司工作，我估计现在还在。富兰克林保险公司。”

史达琳走过满地车辙的院子朝她的车子走去，她低着头，双手深深地插在口袋里。弗雷德里卡的猫在高高的窗户上注视着她。

54

联邦调查局出的证件是你越往西去人们对它的反应就越活跃积极。史达琳的身份证也许只能让华盛顿的一名公务员厌烦地掀一下一边的眉毛，到了俄亥俄州贝尔维迪富兰克林保险代理公司斯塔西·休伯卡的老板手上，却引起了他的高度重视，看得全神贯注。他亲自把斯塔西·休伯卡从工作台上替下来，自己去接电话，还把他那间没人侵扰的小单间主动让给史达琳供她们谈话使用。

斯塔西·休伯卡长着圆圆脸，脸上有细细的茸毛，穿上高跟鞋站着有五英尺四。她剪的是翼状发型，上面喷着闪色剂，形成五彩晶莹的小珠，又模仿谢波诺[33]的动作，将挡着脸部的头发往后一甩。只要史达琳一不面向着她，她就上上下下打量着史达琳。

“斯塔西——我可以叫你斯塔西吗？”

“当然。”

“我想请你告诉我，斯塔西，你认为这事儿怎么可能落到弗雷德里卡·白梅尔身上的——这个人有可能在哪里一下子盯上了弗雷德里卡？”

“我都给吓昏了！叫人剥了皮，惨不惨？你见到她没有？他们说她简直像破布，像有人把气从什么东西里放出——”

“斯塔西，她有没有提到过芝加哥或者卡柳梅特市的什么人？”

卡柳梅特市。挂在斯塔西·休伯卡头顶上方的那面钟令史达琳焦急不安。如果人质营救小组四十分钟能到，那他们还有十分钟就要降落了。他们搞没搞到一个确实可靠的地址呢？还是管你自己的事吧。

“芝加哥？”斯塔西说，“没有。有一次我们曾经在芝加哥参加过感恩节的游行。”

“什么时候？”

“八年级的时候。那是什么时候啦？——九年前了。管乐队就去了一下，然后就回车上了。”

“去年春天她刚失踪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

“我还真不知道。”

“还记得你刚知道这事儿的时候你在什么地方吗？什么时候得到的消息？当时你怎么想？”

“她不见的头天晚上，斯基普和我去看演出了，之后我们上透德先生家去喝酒，帕姆他们，帕姆·马拉维西吧，进来说弗雷德里卡失踪了，斯基普说，霍迪尼[34]是没有本事让弗雷德里卡失踪的。接着他又得跟大家说霍迪尼是谁，他老是在炫耀他知道的事儿如何多，我们就没怎么去理他。我当时想她只是跟她爸赌气。你看到她那个家了吗？那是不是坟坑？我是说，不论她如今在哪儿，我知道你见了那房子她脸上是无光的。换了你要不要跑掉？”

“你当时有没有想到她可能会跟什么人跑了？你脑子里有没有一下子闪现过什么人——即使是猜错了？”

“斯基普说可能是她给自己找了个追求胖子的人。但是不对，她从来都没有过那样的人。她曾经有过一个男朋友，可那都像是古时候的事了。他十年级时曾在管乐队待过，我说是‘男朋友’，可他们也就是像几个女孩儿一样在一块儿说说笑笑做做作业。不过他很有点娘娘腔，戴着顶希腊渔民戴的那种小帽子。斯基普觉得他是个，你知道，是个同性恋。跟一个同性恋出去她只是叫人给耍着玩儿。不过他跟他妹妹在一场车祸中死了，她就再也没有过别的什么人。”

“她出去了没有回来你是怎么想的？”

“帕姆认为可能是什么‘文鲜明统一教’的信徒逮着她了，我不知道，每次我想起这个就害怕。没有斯基普我夜里再也不会出去，我跟他说，我说嗯嗯，哥们儿，太阳一落山，咱们就出去。”

“你有没有听她提到过名叫詹姆·伽姆的什么人？或者是约翰·格兰特？”

“呣——没有。”

“你认为她会不会有个朋友而你并不了解？你有没有几天见不到她的时候？”

“没有。她要是有个男的，我会知道的，相信我。她从来也没有个男人。”

“你是不是认为只是有可能，咱们假设啊，她可能有一个朋友却瞒着只字未提呢？”

“她为什么不肯说？”

“也许怕被人取笑？”

“被我们取笑吗？你在说什么呀？是因为刚才那一次？我说到中学里那个娘娘腔的小孩儿？”斯塔西的脸都涨红了，“不。我们是绝不会伤害她的。我刚才只是一起提到了。她没有……她死后大家都对她很宽厚。”

“你有没有和弗雷德里卡在一起工作过，斯塔西？”

“中学时暑期里我和她、帕姆·马拉维西还有佳戎妲·阿斯古都曾经在廉价品中心干过。后来帕姆和我上理查德店里去看看我们能不能继续干下去，那里的衣服真是漂亮，他们雇了我然后又雇了帕姆，所以帕姆就对弗雷德里卡说来吧他们还需要一名女孩儿而她就来了，可是伯尔丁太太——新产品计划和开发部的经理吧？——她说，‘呃，弗雷德里卡，我们要的这个人，你知道，是要有品味的，人们上店里来，说我想叫自己的样子看上去像她，而你也能给他们出出点子像穿什么样的衣服等等这类事儿。如果你能控制自己的体重，我就让你立刻回这儿来见我。’她说，‘可是眼下，如果你想接点改制衣服的活做做，我可以让你试试，我来跟李普曼太太说一声。’伯尔丁太太用这种甜美的腔调说话，可实际上她是个泼妇，不过一开始我还不知道。”

“这么说弗雷德里卡就给你工作的那家理查德店改制衣服了？”

“这事儿伤了她的感情，不过她当然还是干了。李普曼老太太改所有人的衣服。这生意归她，可生意太多她做不了，所以弗雷德里卡就帮她做。她改衣服是为李普曼老太太干的。李普曼太太还为大家缝衣服，做服装。李普曼太太退休后，她小孩儿还是什么人就不想干了，弗雷德里卡就全接下来一直就这么给大家缝衣服。她干的就是这些。她也会来看我和帕姆，我们一起上帕姆屋里吃中饭，看看‘年轻人与躁动者’节目，她总要带点东西放在膝头从头至尾在那里做。”

“弗雷德里卡有没有到店里干过，量量尺寸什么的？她有没有和顾客或者搞批发的人见过面？”

“有时候，不多。我不是每天都工作。”

“伯尔丁太太是不是每天都工作？她会知道吗？”

“我估计会的。”

“弗雷德里卡有没有提到过给芝加哥或卡柳梅特市一家叫‘皮先生’的公司做过缝纫活儿，也许给皮货上上衬里什么的？”

“我不知道，李普曼太太可能知道。”

“你见没见过‘皮先生’这个牌子？理查德店里卖没卖过？或者某家时装店卖没卖过？”

“没有。”

“你知道李普曼太太在什么地方？我想找她谈谈。”

“她死了。她退休后去了佛罗里达就死在了那里，弗雷德里卡说的。我是从来都没有真正认识她，有时候弗雷德里卡有一大捆衣服要拿，我和斯基普就开车上那儿去接她一下。你也许可以找她家里的什么人谈谈，我给你把地址写下来。”

史达琳想要的是来自卡柳梅特市的消息，所以这一切就极其冗长乏味。四十分钟已经到了。人质营救小组应该到了那里。她挪挪身子，这样就不用看着那面钟了，然后接着往下追问。

“斯塔西，弗雷德里卡在哪里买衣服？那些超大号的‘朱诺’牌运动服，那些汗衫，她是在哪里买的？”

“什么东西她差不多都是自己做。我估计汗衫她是在理查德店里买的，你知道，大家都开始穿肥肥大大的东西，衣服挂下来像那样盖住里面的紧身裤袜？那时候不少地方都卖这种东西。因为她给理查德店缝衣服，在那里买她可以打个折扣。”

“她有没有在卖超大号服装的商店买过东西？”

“每个地方我们都要进去看看，那情形你知道。我们会上‘特个性’店里去，她会在那里面找些点子，你知道，大身材怎么穿得有样子。”

“有没有人在卖超大号服装的商店周围跟你们纠缠？或者，弗雷德里卡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人的眼睛在盯着她？”

斯塔西朝天花板望了一会儿，摇摇头。

“斯塔西，有易装癖的人有没有到理查德店里来过？或者是来买大号服装的男人？你碰到过吗？”

“没有。我和斯基普一次在哥伦布倒是看到过几个。”

“弗雷德里卡当时跟你们在一起吗？”

“肯定没有。我们好像是去度周末了。”

“请你把你跟弗雷德里卡一起去过的卖超大号服装的地方都写下来好吗？你觉得每一处都能记得吗？”

“光这儿，还是这儿跟哥伦布？”

“这儿跟哥伦布都要。还有理查德的店，我想找伯尔丁太太谈谈。”

“好。干联邦调查局特工这活儿挺不错的吧？”

“我想是的。”

“可以到处去旅游什么的是吧？我是说可以上比这好的地方去玩玩。”

“有时候是的。”

“每天都得看上去很像样子，对吗？”

“嗯，是的。你得设法看上去认认真真像个干事情的样子。”

“你是怎么进去当上联邦调查局特工的？”

“先得读大学，斯塔西。”

“钱很多吧。”

“是的。不过有时候有助学金和奖学金可以帮助渡过困难。要不要我给你寄点什么材料来？”

“好的。我就在想，当我得到这份工作的时候，弗雷德里卡是那样地为我高兴。她真的是兴奋极了——她从来都没有过一份真正的办公室的工作——她觉得这工作可有奔头了。这——卡纸档案夹啦，巴里·马尼娄整天在喇叭里说个不停——她还觉得是个美差。她知道什么呢，傻胖姑娘。”斯塔西·休伯卡的眼睛里噙着泪花。她将眼睛睁得大大的，头往后仰，以免还得把眼睛再重新画一遍。

“现在可以给我把那些地方列出来了吗？”

“我最好还是到我桌上去做，我有文字处理机，还要找电话号码本什么的。”她仰着头，由天花板引着方向，走了出去。

是那电话机逗引得史达琳心里痒痒的。斯塔西·休伯卡一出小单间，史达琳就给华盛顿打了个由对方付费的电话，她想知道情况怎么样了。

55

与此同时，在密歇根湖南端的上空，一架带民用标志的二十四座商用喷气式飞机以最高巡航限速开始作长长的曲线飞行，朝下面的伊利诺伊州卡柳梅特市飞去。

人质营救小组的十二个人感觉到他们的胃被往上提了一下。为了缓解紧张，通道上下只听得有人极其随意地打了几个长长的呵欠。

小组指挥乔尔·兰德尔坐在客舱前部，他取下头上戴着的受话器，扫视一下他的笔记后开始站起来讲话。他相信他的这个特警小组是世界上训练最好的。也许他没有错，其中有几个从来都没有挨过枪，就模拟测试的情况来判断，这些人是最最好的。

兰德尔有许多时光是在飞机的通道里度过的，所以飞机下降时虽然颠簸，他却能很不费力地保持身体的平衡。

“各位，我们到地面后的交通工具是由毒品强制执行所秘密提供的。他们给准备了一辆花农的卡车和一辆管道工程车。所以弗农、埃迪，穿上紧身的内衣内裤，再穿上便衣。如果我们在眩晕防暴手榴弹一响后就跟着进去，记住你们可没有强光防护罩来保护你们的脸。”

弗农对埃迪轻轻地咕哝了一声：“务必把整个屁股都捂严。”

“他是不是说别露出屁股？我还以为他说的是别露出鸡巴[35]呢！”埃迪对弗农轻轻地回了一句。

弗农和埃迪因为要先行前去叫门，只得在便服里面穿上薄薄的防弹衣。其余的人可以穿硬壳的防弹衣，以抵挡来复枪的火力。

“博比，务必将你那些手机每车一部发给司机，这样我们跟毒品强制执行所的伙计们通话就不会搅混了。”兰德尔说。

突袭中，毒品强制执行所通常是使用超高频通讯，而联邦调查局用的是甚高频，过去曾出过问题。

对大多数可能会出现的情况他们都准备了装备，不论白天还是夜晚：对付墙壁，他们有基本的绕绳下降工具；要听，他们有“狼耳”和“凡斯列克法锋”；要看，他们有夜视器。带夜间观察瞄准仪的武器装在盒子里，鼓鼓囊囊，样子倒像是乐队的乐器。

这将如同一次精确无误的外科手术，光从那些武器就能反映这一点——没有什么扳一下打一枪的，只要开火，就是快速连射。

当飞机的副翼放下时，整个小组的人都耸肩伸臂将他们那身交错盘结如网一般的服装穿上了身。

兰德尔从他头上戴的受话器里听到了来自卡柳梅特的消息。他用手捂住送话口，再一次对全组人员说话。“弟兄们，他们将地址范围缩小到了两个，我们奔可能性最大的一个，另一个给芝加哥特警。”

降落地是离芝加哥东南边的卡柳梅特最近的兰辛市。飞机被允许直接进入机场。驾驶员一阵忙乱将飞机煞住停在了两辆汽车的旁边；汽车在离终点最远的机场的尽头，马达未歇在空转着。

大家在那辆花农的卡车旁匆匆互致问候。毒品强制执行所的指挥将样子像一束长长的插花一样的东西交给了兰德尔。那是把十二磅重的砸门用的大锤，锤子头部包在彩色的金属薄片里像只花盆，锤柄上扎着些叶子。

“你也许会想用这个去砸门。”他说，“欢迎光临芝加哥！”

56

近傍晚时分，伽姆先生准备动手了。

他两眼噙着泪水，甚是恐怖，把那录像看了一遍一遍又一遍。小屏幕上，只见妈妈爬上滑水道，呼的一下就滑进了水池，呼的一下就滑进了水池。眼泪模糊了詹姆·伽姆的视线，仿佛他自己也进了水池。

他的肚子上放着一瓶热水，咕噜噜响着；小狗躺在他身上的时候，她那肚子里也就是这么发出咕噜噜的响声。

他是再也无法容忍了——抓在地下室里的那货正扣着他的宝贝，威胁着她的安全。宝贝在受苦，他知道她在受苦。他不敢肯定是否能在那货给宝贝以致命伤害之前杀了那货，可他得试一试。现在就来试。

他脱下衣服换上睡袍——他每次剥完一张皮后总是赤身裸体，血淋淋的犹如一个新生婴儿。

他从他那巨大的药品橱中取出药膏来，以前宝贝被猫抓伤后他曾给她搽过。他还拿出来一些小创口贴、搽药用的Q牌棉签以及兽医给他用来防止狗老是用牙齿去咬啮伤痛处的塑料“伊丽莎白颈圈”。地下室还有压舌板，给她那条被弄断的小腿上夹板时可以使用。如果那蠢货死之前身体强烈扭动把宝贝给抓破了，则还有一管去痛的“伤轻松”。

小心谨慎地朝头部开一枪，牺牲的只不过是头发。对他来说，宝贝比那头发更珍贵。头发是个牺牲，是为她的安全献上的一份礼。

现在悄悄地下楼梯去厨房。脱掉拖鞋，沿着黑黑的地下室楼梯往下去，紧挨着墙走，不让楼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来。

他没有开灯。在这熟悉的黑暗中他摸索着往前移，摸索着脚底下那高低变化着的地面。走到楼梯底部后，他往右一拐走进了工作室。

他的一只袖子拂过笼子，听到一只幼蛾轻而愤怒的叽叽声。橱在这儿呢。他找到红外线灯，又将护目镜很快地套到头上。这时整个世界呈现闪闪的一片绿光。他站了一会儿，听听那水箱里发出的令人舒心的水泡声，听听那蒸汽管里发出的令人温暖的嘶嘶声。他，黑暗的主人，黑暗的皇后。

自由自在飞舞在空中的蛾子从他眼前掠过，在尾部拖出一道道绿色的荧光；它们扇动毛茸茸的翅膀掠过黑暗，微弱的气息从他的脸上轻轻拂过。

他检查一下那支皮同枪。枪里装的是.38的特种开花铅弹，子弹钻进脑壳一炸开，即刻致命。假如那货在他开枪时是站立在那儿，假如他朝下对着她头的顶部打进去，那子弹是不太可能像可装大剂量火药的麦格纳姆枪那样从下颌穿出将胸脯炸开的。

悄悄地，悄悄地，他屈着膝盖蹑手蹑脚往前行，涂着指甲油的脚趾紧紧扒着脚下的旧木板。踏上土病房的沙地没有一点声音。悄悄地，可别太慢了。他不想让自己的体味很快就传到井底那小狗的鼻子里。

土牢的顶部看上去闪着绿光；在他的视野里，石块及砌石用的灰浆清清楚楚，木头盖上的纹路也都清晰可辨。稳住光线俯身往下看。她们就在那儿呢！那货侧身躺着像只巨虾。也许是睡着了。宝贝蜷身紧贴着那货的身子，肯定是在睡觉。拜托可别是死的！

头部露着。朝脖子开一枪倒是诱人——头发可就保住了。不过太冒险。

伽姆先生俯身向着洞口，他那护目镜上像柄一样伸出来的两只镜筒仔细地朝下面照去。皮同枪的枪口沉沉的，手感很好，瞄准性能极棒。得用红外线光束照着拿好了。他将视野聚集到那脑袋的一侧，正好是那湿漉漉的头发贴着太阳穴的地方。

不知是响动还是气味，他不知道——可是宝贝醒了，叫着，在黑暗中直往上跳，凯瑟琳·贝克·马丁弓着身子把小狗揽在中间，拉过蒲团盖在她与狗的身上。蒲团下面只见几团东西在动，他辨不清哪是狗哪是凯瑟琳。就着红外线往下看，他对深度的感觉受到削弱，搞不明白哪团东西是凯瑟琳。

可他是看到宝贝跳动了。他知道她的腿没问题，因此他立即又明白了一点别的：凯瑟琳·贝克·马丁不会伤害这狗，一如他不会伤害这狗一样。，多么让人感到甜蜜宽慰！因为他们对狗怀有相同的感情，那么他就可以对她那两条该死的腿开枪，等她紧紧地去捧腿时，再将他娘的脑袋打掉。用不着细心留神小心翼翼。

他打开灯，地下室所有的灯都他妈的打开，又到储藏室将那泛光灯取了来。他稳稳地控制着自己，脑子清楚好使——穿过工作室时还记得往洗槽里放一点点水，那样到时候水槽下面的存水弯里就不会出现什么凝块了。

正当他拿着泛光灯匆匆走过楼梯准备要过去时，门铃响了。

门铃发出刺耳的擦刮声，他只得停住脚步，想，这是怎么回事？他已经多少年没听到门铃响了，甚至都不知道它是否还管用。门铃是安在楼梯上的，以便楼上楼下都能听见，这块盖满了灰尘的凸出的黑乎乎的金属这时在当啷啷地响着。他看着它，它又响了，不停地响，灰尘从上面飞舞下来。是有什么人在前门口，在按那个标有“守门人”字样的旧的按钮。

他们会离去的。

他草草地将泛光灯装起来。

他们没有离去。

井下面，那货说了点什么，他没去理睬。门铃当啷啷地响，刺耳地响，他们简直是将身子靠在按钮上了。

最好是上楼朝前门窥一眼。皮同枪的枪管很长，睡袍的口袋里放不进，他将它搁在了工作室的台子上。

他刚爬上一半楼梯，门铃忽然倒又不响了。他停在半中央等了片刻。没有声音。他决定不管怎样还是看一看。正当他从厨房穿过时，后门上响起一记重重的敲门声，把他给吓了一跳。后门附近的餐具间里有一支滑套操作的连发枪，他知道里面装着子弹。

通向地下室楼梯的门是关着的，那货在那下面吼，就是扯着嗓子吼得再响，也没有人能听到，对此他很有把握。

又在乓乓乓地敲门了。他将门打开一条缝，锁上的挂链没有拿开。

“我试着叫前门可是没人来开。”克拉丽丝·史达琳说，“我在找李普曼太太的家人，请你帮个忙好吗？”

“他们不住这儿。”伽姆先生说着就把门关上了。他重新向楼梯走去时，乓乓乓的敲门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是比刚才更响了。

他连着挂链把门打开。

这年轻女人举出一张身份证凑近门缝，上面写着联邦调查局。“对不起，可我要跟你谈谈。我要找李普曼太太的家人，我知道她过去就住在这儿。我想请你帮帮忙。”

“李普曼太太死了都几百年了。她的亲戚我一个也不认识。”

“律师或者会计呢？保存她生意上记录的什么人呢？你认识李普曼太太吗？”

“只是有点认识。什么事啊？”

“我正在调查弗雷德里卡·白梅尔之死。请问你是谁？”

“杰克·戈登。”

“弗雷德里卡·白梅尔在给李普曼太太干活儿那时候你认识她吗？”

“不认识。是不是个大胖子？我可能见过，说不准了。刚才我并非故意无礼——我正在睡觉。……李普曼太太是有个律师，我可能在哪儿有他的名片呢，我来看看能不能找到。请你进来好吗？我冻死了，而我那猫一眨眼就会从这儿窜出去，还来不及逮，她就会像子弹那样射到外面。”

他走到厨房远处角落的一张卷盖式桌子那儿，掀开桌子盖，从里面的几个信件格中找。史达琳跨进门，从包里掏出了笔记本。

“那事真恐怖！”他一边在桌子里翻找一边说，“每次我一想到它就发抖。你认为他们是不是就快要抓到什么人了？”

“还没呢，不过我们正在努力。戈登先生，李普曼太太死后这地方你是不是就接过来住了？”

“是的。”伽姆俯身向着桌子，背对着史达琳。他拉开一只抽屉，在里边四处摸找。

“有没有什么记录剩在这儿？生意上的记录？”

“没有，什么也没有。联邦调查局是不是有点数了？这儿的警察似乎连最起码的东西都不了解。他们有没有搞到特征描述或者指纹什么的？”

从伽姆先生睡袍背部的褶层里，一只死人头蛾爬了出来。它在他背的中间大约心脏所处的位置停住，整了整翅膀。

史达琳将笔记本一下扔进了包里。

伽姆先生！感谢上帝我的外套是解开的。跟他说我要出去，去找个电话打。不行。他知道我是联邦调查局的，一让他离开我的视线他就会把她杀了。他会打她的肾脏。他们找到他就扑上去。用他的电话。没看到有电话。电话不在这里，问他要。先联系上，然后就往他身上扑。让他脸朝下趴着，等警察来。就这么着，干吧。他在转身了。

“号码在这儿呢。”他说。他拿了一张企业单位的卡片。

接吗？不。

“很好，谢谢。戈登先生，你有没有电话可以借我用一下？”

当他把卡片放到桌上时，那蛾子飞了起来。它从他身后飞了出来，飞过他的头，歇到了隔在他俩中间的洗槽上方的一只吊柜上。

他看着蛾子。她没有看蛾子，当她的两只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他的脸时，他心里明白了。

他们的目光碰到了一起，彼此的心里都明白了。

伽姆先生微微将头侧向一边。他笑了笑。“我餐具间有部无绳电话，我去给你拿。”

不！动手吧！她去拔枪。这一动作她做得很顺滑，都练了四千次了。枪就在预定的位置。双手把枪握得好好的，她此时的世界就是眼前之所见，就是他胸脯的正中心。“不许动！”

他噘起了嘴唇。

“好。慢慢的。把手举起来！”

带他到外面去，让桌子隔在我跟他之间。押着他往前走。到马路中央让他脸朝下趴着再向路人亮出自己的证件。

“伽——伽姆先生，你被捕了。我要你给我慢慢地走到外边去。”

他没有按吩咐的做，他只是从屋子里走了出去。如果他把手伸向口袋，伸向身后，如果她看到了武器，那她就开火了。他只是从房间里走了出去。

她听到他迅速奔下地下室的楼梯，她绕过桌子往楼梯井顶部的门口冲去。他人不见了，楼梯井灯火通明然而空空荡荡。陷阱。在这楼梯上很容易成为射击目标。

这时从地下室里传来一丝尖叫声，微弱得像裁一张薄纸似的。

她不喜欢这楼梯，不喜欢这楼梯，克拉丽丝·史达琳处在紧要关头，要么立即采取措施，要么就等着。

凯瑟琳·马丁又在尖叫了，他正在要她的命，史达琳因此不顾一切地下楼去；她一手把着楼梯扶手，枪筒向外伸出，枪就在她视线之下，瞄准器里看出去，底下的地面一跳一晃的；到楼梯底部时，有两扇门相向开着，她设法瞄准那两扇门，枪筒却随她的脑袋一起直晃。

地下室的灯发出刺目的光，她穿过一扇门就得背对另一扇门，那么就赶快，赶快向左朝发出尖叫声的方向冲。她飞快越过门框，两眼睁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大，来到了沙地的土牢间。唯一的藏身之处是在井的背后，她从侧面沿墙绕了一圈，双手握枪，双臂笔直地伸出，稍稍按了按扳机，继续往前绕到井那儿。井背后没人。

小小的一声喊叫从井里升起，轻得像一缕薄薄的烟。又是声犬吠，是条狗。她靠近井，眼睛还盯在门上，到了井沿上，越过边缘朝下看。看到那女孩了，又抬头，再朝下，把她受训练时学习的安抚被扣人质的话说了出来：

“我是联邦调查局的，你安全了。”

“安全个屁！他有枪。救我出去！救我出去！”

“凯瑟琳，你不会有事的。闭嘴！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救我出去，我他妈的根本不管他在哪儿，救我出去！”

“我会救你出来的。安静！帮帮忙！安静别吵这样我才能听到动静。设法让那条狗也闭嘴！”

她在井背后扎稳身子，枪瞄着门，心怦怦直跳，呼出的气吹走了石头上的灰尘。在不知道伽姆在何处的情况下，她不能丢下凯瑟琳·马丁去求援。她挪动身子到门那边，闪到门框背后并以此作掩护。她能看得见楼梯脚对面的地方以及远处工作室里的一部分。

要么是找到伽姆，要么是确证他已逃脱，再就是救出凯瑟琳把她带走，唯一的选择就是这几个。

她扭过头冲土牢间四下里匆匆看了一眼。

“凯瑟琳，凯瑟琳，有没有梯子？”

“我不知道，我醒来时就在这底下了。他是用绳子吊着把桶放下来的。”

有一个小小的手摇把子被固定在一根墙梁上，摇把的卷筒上没有绳子。

“凯瑟琳，我得找点什么东西来把你弄出来，你能走吗？”

“能走。别离开我！”

“我得离开这屋子，就一会儿。”

“操你妈的臭婊子别把我丢在这底下，我妈会撕裂你那臭狗屎脑袋的——”

“凯瑟琳你闭嘴！我要你安静别说话这样我才能听到动静。为了救你自己的命，安静别说话，你懂吗？”接着提高嗓门说，“其他警官随时就到，现在你闭上嘴。我们不会把你丢在那下面的。”

他肯定会有根绳子的，在哪儿呢？去找。

史达琳一步冲过楼梯井，来到工作室的门口；门是最糟糕的地方，赶紧闪入；她沿着靠门的墙冲过来闪过去，一直到她把整个儿房间都看清了；熟悉的人体浸泡在玻璃水箱里，她因为处在极度警惕状态，没有被吓到。迅速穿过这房间，经过水箱、洗槽；经过那笼子时，几只大蛾子飞了起来，她没去管这些。

向远处的走廊一点点挨近，走廊上灯火通明。她身后的冰箱在运转着，她一个转身蹲了下来，击锤扳离麦格纳姆手枪的枪身准备射去，随后又松开了。继续往前，上走廊。没有人教过她如何窥探。脑袋和枪要同时留神，可不能抬高。走廊上空空的。走廊尽头是缝纫间，也是灯火通明。快速走过走廊，冒着险经过关闭着的门来到缝纫间的门口。缝纫间里是一律白色及淡色的橡木家具。从门道里过真他妈的要见鬼了！千万得保证每一具人体模型只是具人体模型，反射出的每一个影子也只是人体模型的影子，镜子里要有什么东西在动也只是你在动！

大衣橱立在那儿，开着，空空的。远处的那扇门开向一片黑暗，再过去就是地下室了。哪儿都没有绳，没有梯子。缝纫间那边没有灯。她将通向地下室中没有灯的那部分的门关上，推过一张椅子顶在门把底下，又推来一台缝纫机顶上。如果她能确定他人不在地下室中的这个部分，她就想冒个险上楼一会儿去找部电话。

再沿着走廊往回退，有一扇门她刚才就经过了。上铰链对面的一边。一动就大开。门砰地一下往后开去，门背后没人。是间旧浴室，里边有绳、钩子和一只吊网兜。救凯瑟琳还是去打电话？只要不出意外，凯瑟琳待在那井底下是不会被打死的，可要是史达琳被打死了，凯瑟琳也就没命了。带上凯瑟琳一起去找电话。

史达琳不想待在浴室里很久。他有可能来到门口对她劈头盖脑一阵狂射。她朝两边看看，然后闪身进入浴室取绳子。室内有一只大浴缸。浴缸里几乎装满了发硬的紫红色的熟石膏。一只手连带着手腕从石膏中向上伸出，手已经发黑、皱缩，手指甲上涂着粉红色的指甲油，手腕上戴着一只小巧精制的手表。史达琳的眼睛同时在扫视着每一件东西：绳子，浴缸，手，表。

手表上的秒针是一只爬行的小昆虫，这是她看到的最后一件东西，随后，灯忽然灭了。

她的心猛跳，跳得她胸脯和双臂都在战栗。黑乎乎的叫人发晕，得摸到点什么东西在手，浴缸的边什么的。浴室。要出浴室。要是他找到这门，他会朝这浴室一阵猛射，没有任何藏身之处。天哪出去！压低了身子下去，上大厅里去。每盏灯都灭了吗？每盏灯都灭了。他一定是在保险丝盒那里关的灯，把闸给拉了，它在哪儿呢？保险丝盒会在哪儿呢？楼梯附近。多数是在楼梯附近。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就会从那个方向过来。可是他还是在我和凯瑟琳两人的中间。

凯瑟琳·马丁又在哀叫了。

在这儿等吗？永远等下去吗？也许他已经走了。他不能肯定没有后援人员到来。不，他能肯定。可这样的话他们很快就会发现我失踪了。也就是今晚吧。楼梯在尖叫声发出的那个方向。事情现在就得解决。

她移动着，悄悄地，肩膀几乎都擦不到墙，擦到了也是极轻，怕出声；一手伸出在前；枪端平了在腰那个高度，紧贴着身；走在逼仄的过道里。现在已出了过道进了工作室。感到空间在逐渐打开。敞开的房间。在敞开的房间里弓身屈膝，双臂伸出，双手握枪。你精确地知道枪的位置，就在眼睛的水平线之下。停住，听。头、身体和双臂仿佛电视摄影机用的镜头转台一样在一起转动。停住，听。

在完全彻底的一片漆黑中，只听得到蒸汽管发出的嘶嘶声和小股水的滴答声。

她的鼻孔中闻到一股浓烈的山羊味儿。

凯瑟琳在哀叫。

伽姆先生眼戴护目镜靠墙站着。没有危险她不会一头撞到他身上去的——他俩中间隔着一张放器具的桌子。他耍着他那红外线灯在她身上上上下下地照。她长得太苗条了，对他没有大用场。不过他还记得刚才在厨房时看到的她那头发，亮丽得很，而取到这头发只需要一分钟。他可以一把就扯它下来，戴到自己头上，戴着它俯下身子对井下那货说：“没想到吧！”

看着她想办法蹑手蹑脚地往前摸真是好玩儿。现在她的屁股贴着洗槽了，她在朝尖叫的方向慢慢移动，枪向前伸出。慢慢地、花上一长段时间来捕杀她一定很好玩儿——他以前还从未捕杀过带武器的呢！他可以彻底地享受一下。那么做没时间了。可惜。

对准脸来他一枪极好，相距八英尺也不费事。这就动手吧。

他扳起皮同枪的枪机，咔哒咔哒把枪举了起来。人形模糊不清，在他的视野中，那人影忽闪忽闪耀着绿光。他的枪在手中猛颠了一下，后背重重地撞到了地板上；他那红外线灯是开着的，他看到的是天花板。史达琳趴倒在地；强光耀眼，枪声大作，震耳欲聋。她在黑暗中操作着，两人谁也听不见谁；她倒出打空的弹壳，侧转枪，摸一摸看是否都倒了出来，用快速装弹器迅速装进子弹，摸一下，扳下来，一拧，一甩，合上旋转弹膛。她开了四枪。两枪，接着又是两枪。他打了一枪。她摸到了刚才倒出的两颗完好的子弹壳。放哪儿呢？放快速装弹器的子弹盒里。她一动不动地躺着。趁他听不见动一下？

左轮枪枪机扳起的声音与众不同。她刚才是朝着那个声音发出的方向射击的，可是两枪枪口强光闪耀，什么也看不见。她希望他现在能朝错误的方向开枪射击，枪口的光一闪，她就有了射击的方向。她的听力在逐渐恢复，耳朵虽然还在嗡嗡地响，可已经能听得见声音了。

那是个什么声音？吹哨子似的？像煮茶的茶壶，可是又中断了。是什么呢？像是在呼吸。是我吗？不。她呼出的气吹到地板上，热乎乎的，又返回到她脸上。当心，别吸入灰尘，别打喷嚏。是呼吸声。是胸脯受伤后抽吸的声音。他被击中了胸脯。他们曾教过她如何将胸外伤包扎好保护起来：在伤口上盖上点什么东西，油布雨衣，塑料口袋，密封不漏气的东西，用绷带包扎紧了，然后再往肺部充气。这么说她是击中他的胸脯了。下面怎么办？等。让他淌血，僵直。等。

史达琳感到一边脸颊刺痛。她没有去碰，如果脸颊在流血，她不想把手弄得黏糊糊的。

井里又传来呜咽声，凯瑟琳说着，哭着。史达琳只能等。她不能回答凯瑟琳。她什么也不能说，一动都不能动。

伽姆先生那旁人看不见的红外线灯光打到天花板上。他想要移动它，可是动不了，就像他无法移动自己的头一样。一只很大的马来西亚月形天蚕蛾紧贴着天花板底下飞过，它偶然发现了那红外光，就飞下来，转着圈儿，最后歇到了灯上。蛾的翅膀一扇一合，在天花板上投下了巨大的影子，这影子只有伽姆先生才看得见。

黑暗中，史达琳听到伽姆先生那恐怖的声音盖过了他的抽吸声，像要断气似的说道：“要是能……这么漂亮……会是……什么感觉……呢？”

接着是另一个声音。咕噜噜，呼噜噜，随后那吹哨似的声音便停止了。

史达琳也熟悉那个声音。她以前曾听到过一次，在医院里，当她的父亲死去的时候。

她摸到桌子的边，站了起来。摸着路往前走，走向凯瑟琳发出声音的那个方向。她找到了楼梯井，在黑暗中爬上楼梯。

走这段路似乎花了很长时间。厨房的抽屉里有一支蜡烛。她点着蜡烛在楼梯边上找到了保险丝盒，灯一齐亮起时，她惊了一跳。要跑到这保险丝盒这儿来把灯关掉，他一定是走另一条路离开地下室，接着再跟在她后面下到下面来的。

史达琳必须肯定他已经死了。她等到自己的眼睛完全适应了灯光后又回到了工作室，这时，她十分留神。她看到他赤裸的双脚和双腿从工作台底下伸了出来。她两眼一直盯着枪边上的那只手，最后才一脚把枪踢开。他的眼睛睁着。他死了，胸脯右侧被打穿，身底下淤着厚厚的血。他将大衣橱中的几件东西已经穿上了身，叫她无法久久地盯着他看。

她走到洗槽边，将麦格纳姆枪搁在滴水板上，放出冷水冲洗手腕，又用潮手去抹了抹脸。没有血。蛾子绕着灯光往网罩上扑。她只得跨步绕过尸体去拾回那支皮同手枪。

到了井边她说，“凯瑟琳，他死了，他伤害不了你了。我上楼去打电话给——”

“不！救我出去！救我出去！救我出去！”

“听着，他已经死了。这是他的枪，还记得吗？我去给警察和消防队打电话。我怕我自己来吊你出来你可能会跌下去。我给他们一打完电话就回下面来和你一起等着。好吗？好了。想办法别让那只狗叫。好吗？好了。”

消防队刚到，当地电视台的工作人员紧跟着就到了，比贝尔维迪警方还早。消防队的队长对闪烁的灯光很是恼火，他把电视台的工作人员一起赶上楼梯赶出地下室，同时用管子临时搭起一个架子准备将凯瑟琳吊出来，因为他信不过伽姆先生那安在天花板托梁上的钩子。一名消防队员下到井里把她安顿到救身椅中。凯瑟琳抱着狗出来了，在救护车上也都一直抱着这狗。

医院那儿他们拉上线拦住狗不让入内。有人指示一名消防队员把它放到动物收容所去，他却将狗带回了家。

57

华盛顿国家机场内大约有五十个人正在等着接从俄亥俄州哥伦布市飞来的午夜班机。这些人大多数是在接亲戚，他们看上去很困，面带愠色，衬衣的下摆从夹克衫底下露到外面。

阿黛莉亚·马普在人群中，当史达琳走下飞机时，她得以将对方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史达琳脸色苍白，眼睛底下黑黑的，一边脸颊上是一些黑色火药粉末。史达琳一眼瞥见了马普，她们紧紧地拥抱了一下。

“嗨，姐们儿！”马普说，“一切都好吗？”

史达琳摇摇头。

“杰夫在外面的车里。咱们回家吧。”

杰克·克劳福德也在外面，他的车停在轿车道上，就在杰夫那车的后头。整个晚上他都在陪贝拉的亲戚。

“我……”他开口说，“你知道你干了什么，你打了个本垒打，孩子。”他碰碰她的脸颊。“这是什么？”

“火药灼伤。医生说过两天它会自动脱落——比去抠它要好。”

克劳福德把她揽到怀里紧紧地拥抱了一会儿，只一会儿，然后推开她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你知道你干了什么。”他又说了一遍，“回家去。睡觉。睡个懒觉。明天我再跟你谈。”

这辆新的监控车是为便于长时间监视而设计的，十分舒适。史达琳和马普坐进后面的大椅子里。

杰克·克劳福德不在车中，杰夫才把车开得稍微猛了一点。他们朝昆蒂科疾驰而去。

史达琳闭着眼睛坐在车中。过了几英里，马普轻轻推了推她的膝盖。马普已打开了两小瓶可乐，她递一瓶给史达琳，再从包中取出半品脱装的杰克·丹尼尔牌威士忌。

她们都猛猛地喝了一大口可乐，然后将那酸麦芽浆酿成的威士忌一下倒入可乐瓶中，用大拇指插进瓶颈封住瓶口，摇晃几下后让泡沫喷射进嘴里。

“啊——！”史达琳说。

“别把那东西洒这里头了。”杰夫说。

“别担心，杰夫。”马普说。然后悄悄地转向史达琳，“你应该看看我的男人杰夫刚才在酒店外面等我时的样子，看上去老大不高兴，好像在拉什么桃子屎似的。”见威士忌酒酒性开始稍稍发作，史达琳在椅子里又往下陷了一点时，马普说，“你怎么样，史达琳？”

“阿黛莉亚，我一点也不知道啊！”

“你不用再回去了，是吗？”

“可能下周还得去一天，可我希望不要。美国司法部长从哥伦布下来找贝尔维迪警方谈了话，我在外头做了证词。”

“告诉你几桩好事情。”马普说，“马丁参议员从毕士大疗养地往这儿打了一个晚上的电话——你知道他们带凯瑟琳去毕士大了吧？嗯，她还好。他没有在肉体上把她搞得一塌糊涂。至于心理上受的创伤，他们还不清楚，还得观察。别为学校的事儿担心。克劳福德和布里格姆都打了电话。听证会取消了。克伦德勒要求取回他的备忘录。这帮人的心就像个油滑的滚珠，史达琳——你可不能马虎了。明天早上八点的‘搜查与擒拿’考试你不用参加，不过星期一你要考，紧接着就是体育测验。我们周末来突击一下。”

他们到达昆蒂科北部时刚好把那半品脱酒喝光，喝剩下来的瓶子扔进了路边停车场的一只桶里。

“那个皮尔切，史密森博物馆的皮尔切博士，来过三次电话，硬要我保证告诉你他来过电话。”

“他不是博士。”

“你觉得你也许会怎么来对付他一下？”

“也许吧。我还不知道呢。”

“听他说话好像还蛮风趣。我差不多已认定男人身上最好的东西就是风趣，我说这个是撇开了金钱的，还有就是起码要听话。”

“是的，还有举止风度，这一点可不能漏掉。”

“对。只要有点风度，每次给我弄个狗娘养的都成！”

史达琳洗澡、上床，木愣愣地。

马普又开着灯看了一会儿书，直到史达琳的呼吸停匀了才熄灯。睡眠中，史达琳的身体一动一动的，脸颊上一块肌肉在抽搐，有一次眼睛都睁开了，瞪得大大的。

天亮前某个时候马普醒来，感觉房间里空空的。马普打开灯。史达琳不在床上。她俩的洗衣袋不见了，因此马普知道了该上哪儿去找人。

她在暖烘烘的洗衣房里找到了史达琳。洗衣机在哼哧哼哧慢慢地转着，空气中散发出漂白剂、洗衣剂和织物柔顺剂的味道，史达琳在那儿打着瞌睡。史达琳是学心理学出身的——马普学的是法律——然而倒是马普心里明白，这洗衣机运转的节奏宛如心脏伟大的搏动，而其水流的冲击正是尚未降生者所听到的声音——那便是我们对和平的最后的记忆。

58

杰克·克劳福德一早就从他书房的沙发上醒来了，他听到他的姻亲在屋子里打着呼噜。在一天沉重的工作压下来之前的这一刻空闲里，他想起的并不是贝拉的死，而是她带着明洁平静的目光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院子里在闹什么？”

他拿起贝拉撮谷物用的撮簸，穿着浴衣，到屋外去给鸟喂食，这是他答应做的事。他给还在睡觉的姻亲留了张条子，在太阳升起前轻手轻脚出了家门。克劳福德和贝拉的亲戚们一向处得很好，多少是这样吧，而且这屋子里有点声音也让人好受些，可他还是乐意离开家上昆蒂科去。

他正在办公室一份份地过前一天晚上的电传通讯同时收看早间新闻，史达琳忽然鼻子顶着门玻璃在外头露了面。他把一张椅子里的一些报告扔出给她腾了个座位，然后两人一言不发地一起看新闻。这不，来了。

詹姆·伽姆在贝尔维迪那幢旧楼房的外观出现了，它那临街的门面房空空的，窗户上涂抹着肥皂，前面由厚厚的栅栏门挡着。史达琳几乎都认不出来了。

“恐怖的地牢。”新闻播音员这样给它命名。

接着是那口井及地下室的画面，画面有点花，到处都是乱哄哄的，摄像机前是照相机，一群恼火的消防队员挥动手臂在将摄影师们往后赶。蛾子见到电视灯光都疯掉了，飞着扑进灯光里去；有一只蛾子背部着地落到了地板上，它拍打着翅膀，颤了一颤，死了。

凯瑟琳·马丁拒绝上担架，身上裹了件警服在向救护车走去，那狗从警服的翻领间露出它的脸来。

侧面一个镜头是史达琳低着头，双手插在衣服口袋里快步朝一辆汽车走去。

片子经过剪辑，将一些较为恐怖的内容删去了。在地下室较远的一段地方，摄像机只能把几间密室那洒着石灰的矮门槛拍下来展示给观众；密室中放着伽姆用活人制作的一组模型。地下室里的尸体，迄今为止总共是六具。

克劳福德有两次听到史达琳呼着粗气。新闻暂时中断，插播广告。

“早上好，史达琳。”

“你好。”她说，仿佛并不是一大早似的。

“在哥伦布的美国司法部长夜间把你的证词传真给了我。你得给他在几份材料上签上名。……原来你是从弗雷德里卡·白梅尔家出来去找了斯塔西·休伯卡，然后又去了理查德时装店找了那个女的伯尔丁，就是白梅尔给他们缝衣服的那家店，伯尔丁太太给了你李普曼太太的旧住址，就是那边的那幢楼。”

史达琳点点头。“斯塔西·休伯卡有几次曾经到那地方去接弗雷德里卡，可当时都是斯塔西的男友开车，她自己糊里糊涂搞不清方向。伯尔丁太太倒还有那地址。”

“伯尔丁太太从未提起过李普曼太太店里还有个男的？”

“没有。”

电视里开始播放来自贝塞斯达海军医院的新闻片。一辆轿车的窗框里露出鲁斯·马丁参议员的脸来。

“凯瑟琳昨晚上神志很清醒，是的。她在睡觉，刚服了镇静剂。我们很幸运。不，我前面已经说过，她受了惊吓，不过神志还很清醒，只是受了点伤，一只手指断了，还脱水。谢谢。”她戳了戳司机的后背，“谢谢。不，昨晚她跟我提到了那狗，我还不知道怎么处理它呢，我们已经有两条狗了。”

报道结束时引用了一位从事紧张心理研究的专家的一句空话，这位专家将在当天晚些时候跟凯瑟琳·马丁交谈，评估其心理受伤程度。

克劳福德关掉了电视。

“感觉怎么样，史达琳？”

“都有点麻木了……你也是吗？”

克劳福德点点头，然后很快往下说：“马丁参议员一晚上都在打电话。她要来看看你。凯瑟琳一能走动也要来看你。”

“我都在家。”

“还有克伦德勒，他也想上这儿来。他要求索回他的备忘录。”

“想起来了，我并不总是在家。”

“直言不讳给你点忠告：利用马丁参议员。让她告诉你她有多么感激，让她将筹码交给你。不要拖。感恩的寿命可没有多长。你这种样子，最近说不定哪天就需要用到她。”

“这是阿黛莉亚的话。”

“你的室友马普吗？督学告诉我，你星期一补考，马普准备要帮你复习，猛灌你一下。她只比她的主要竞争对手斯特林费洛高出一分半，是他告诉我的。”

“是为了要当毕业生代表致告别辞吗？”

“不过他也厉害，斯特林费洛——他扬言她是挡不住他的。”

“那他最好把午饭都带上。”

克劳福德凌乱的桌子上放着莱克特医生用纸折出的一只小鸡。克劳福德上下拉动它的尾巴，那鸡便作啄食状。

“莱克特出名得跟得了白金唱片奖似的——所有警察手上的首要通缉犯名单上他都列头号。”他说，“话这么说，他可能还会逍遥法外一段时间。不在岗的时候，你得注意要保持一些良好的习惯。”

她点了点头。

“他现在还没空，”克劳福德说，“不过等他有了空，他就要给自己找乐了。咱们应该清楚这一点：你知道他会对你下手的，正如他会对别的任何一个人下手一样。”

“我想他不会暗地里袭击我——那是无礼的，当初他一开始就不愿以这种无礼的方式问问题。当然，我一让他觉得厌烦了，他还是会这么干的。”

“总之，我还是要说你要保持良好的习惯。下班时在登记卡上标明一下——没有确实可靠的身份证别叫人打电话问你的行踪。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在你电话上安个追踪警报器，只要你不按那个键，电话还是私用的。”

“我估计他不会来找我，克劳福德先生。”

“可我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确实听到了。”

“把这些证词拿去看一遍。想添就添点。弄好之后我们再在你这些签名上签字做证。史达琳，我为你感到骄傲，布里格姆和局长也都为你感到骄傲。”话听起来僵硬硬的，不像他希望的那么自然。

他往办公室的门口走去。她正转身走向空荡荡的大厅。在冰山一般巨大的悲痛中，他还是竭力喊出了一声：“史达琳，你父亲看到你了！”

59

尽管死了好几个星期，詹姆·伽姆仍然是人们津津乐道的新闻。

记者们将他一生的事一件件拼凑起来，先是从萨克拉门托县的记录开始的：

他母亲在参加一九四八年萨克拉门托小姐竞赛失利的时候怀他已经有一个月了。他出生证上那个“Jame”是个明显的笔误，却也没人烦那个心去纠正它。

当他母亲演艺生涯的梦没能成为现实时，就酗酒堕落了。洛杉矶县把他安置到一户人家寄养，那时伽姆两岁。

至少有两家学术刊物解释，这一不幸的童年便是他在地下室杀女人剥其皮的缘由。两篇文章中都没有出现“疯狂”和“邪恶”这样的字眼。

詹姆·伽姆成人后看的那部选美竞赛的片子倒真是他母亲的一组镜头，可三围显示，游泳池中那个女的却并不是他的母亲。

他寄养的那户人家不能叫人满意，所以伽姆十岁时，他的祖父母把他接了回去。两年之后，他把祖父母杀了。

伽姆在精神病医院的那几年中，图莱里职业改造所教他学做裁缝。对此工作他显示出明显的才能。

伽姆的打工经历记得不连贯也不完整。记者们至少发现有两家餐馆他在其中干过活儿却没有账务记录，而他还断断续续地在服装行业中干过。这期间他是否杀过人尚未得到证实，不过本杰明·拉斯培尔说他杀过。

他遇到拉斯培尔的时候是在那家制作蝴蝶装饰品的古玩店工作，有一度他的生活就依赖这位音乐家。正是在那个时候，伽姆对蛾子、蝴蝶以及它们经历的种种变化着了迷。

拉斯培尔离开他之后，伽姆就把拉斯培尔的下一位情人克劳斯杀了，割了他的头，还剥了他一部分皮。

后来，他又在东部顺便去看了看拉斯培尔。拉斯培尔一向都对坏小子很着迷，就把他介绍给了莱克特医生。

这一点在伽姆死后的那个星期就得到了证实，当时联邦调查局从拉斯培尔最亲近的亲属那儿没收了拉斯培尔找莱克特医生诊疗期间的录音带。

多年前，当莱克特医生被宣布为精神失常后，治疗期间的这些录音带曾交由受害人的家属销毁。可是拉斯培尔的亲属却将带子留了下来，他们彼此争执吵闹，指望能用这些带子来对拉斯培尔的遗嘱提出异议。他们已经没有兴趣再去听早期的那些录音带，那仅仅是拉斯培尔对学校生活的乏味的回忆。詹姆·伽姆的事经新闻报道之后，拉斯培尔的家人就将其余的录音带都听了。这些亲属打电话给律师埃弗雷特·尤，威胁说要用这些带子重新来对拉斯培尔遗嘱的有效性提出异议。这时，尤便给克拉丽丝·史达琳打了电话。

录音带包括了最后那次治疗，莱克特就是在那一次把拉斯培尔给杀了。更重要的是，这些带子揭示了拉斯培尔将多少有关詹姆·伽姆的情况告诉了莱克特。

拉斯培尔告诉莱克特医生，伽姆对蛾子很着迷，他过去就曾剥过人的皮，是他杀了克劳斯，在卡柳梅特市“皮先生”皮货公司打过工，不过是从给“皮先生”股份有限公司做衬里的一位来自俄亥俄州贝尔维迪的老太太那儿拿钱。拉斯培尔预言，有一天伽姆会将老太太所有的一切都拿了去。

“当莱克特看到第一个被害人来自贝尔维迪而且又被剥了皮时，他就知道是谁在干这事了。”克劳福德跟史达琳说；他们在一起听录音带。“要是奇尔顿不掺和这事儿，他就把伽姆这人告诉你了，让自己看上去像个天才似的。”

“他倒是向我暗示过，在案卷上写，说那些地点选得极其随意。”史达琳说，“在孟菲斯又问我会不会做衣服。他想要怎么样呢？”

“他是想给自己找乐。”克劳福德说，“很长很长时间以来他一直在给自己找乐。”

一直都没有发现詹姆·伽姆有什么录音带，拉斯培尔死后那些年里他的活动都是通过其商业信函、汽油票据以及和时装店店主的谈话一点一点确定的。

一次，李普曼太太和伽姆一起去佛罗里达，途中老太太死了，他就继承了一切——那幢旧楼连带其住处、空着的临街店面房以及巨大的地下室，还有很可观的一大笔钱。他不再给“皮先生”打工，可在卡柳梅特市的一套房子里仍然逗留了一段时间，并且利用这个企业的地址以约翰·格兰特之名收取邮件包裹。他依旧与熟客保持着联系，并像他原来在给“皮先生”打工时一样，继续到全国各地的时装店转悠，量取定做服装的尺寸后回贝尔维迪来做。他利用外出的机会寻觅物色受害对象，用完之后同样利用这些机会抛撒尸体——那棕色的厢式货车就这么多少个钟头地在州际公路上轰隆轰隆地开着，车子后部的架子上挂着成品皮装，晃啊晃的，而下面的车厢地板上就放着涂了胶的盛尸袋。

地下室随他使用，又是工作又是玩儿的，真是绝妙！起初也只是玩玩游戏——在那黑灯瞎火的猎苑里追逐捕杀年轻女子，在边边角角的房间里用活人做出令他觉得好玩儿的造型，然后把房间封起来，以后再去开门那只不过是去往里撒点石灰罢了。

弗雷德里卡·白梅尔是在李普曼太太生命的最后一年里开始帮老太太干活的。她结识詹姆·伽姆时正在李普曼太太店里学做裁缝。弗雷德里卡·白梅尔并不是他杀害的第一位年轻女子，可是杀了又被剥皮，她是第一个。

在伽姆的遗物中，发现有弗雷德里卡·白梅尔给他的信。

这些信几乎令史达琳无法阅读，因为其中有希望，有可怕的渴求，有伽姆对她的爱慕之情，这种爱慕隐含在她给对方的答复之中：“我心中最最亲爱的秘密的朋友，我爱你！——我从来不曾想过我会开口说这样的话，而今最好的事就是开口说它出来作为回答。”

他是何时真相毕露的呢？她有没有发现那地下室？他露出真相时她脸上是何表情？他又让她活了多久？

最糟糕的是，弗雷德里卡和伽姆一直到最后还真的是朋友；她在地下室里还给他写了一张条子。

那些庸俗小报将伽姆的绰号改为“皮先生”，这真让人恶心，因为名字虽不是他们自己想出来的，可事实上却将这个故事又从头给翻了出来。

史达琳人在昆蒂科的中心，安然无事，本不必跟新闻界牵牵扯扯，可庸俗小报的新闻人却找上了她。

《国民秘闻》从弗雷德里克·奇尔顿医生那里买到了史达琳和汉尼拔·莱克特医生见面谈话的录音带。《国民秘闻》将他俩的谈话改编为名叫“吸血魔王德拉库拉的新娘”的一个系列故事，暗示说史达琳曾向莱克特明确表露，以性换取其情报，这倒又激发《软哝细语：电话说爱》杂志向史达琳伸出了邀请之手。

《人物》杂志倒是刊发了介绍史达琳的一个令人赏心悦目的短篇，文章用了她在弗吉尼亚大学毕业年刊上以及波斯曼路德会教友之家时的几张照片。最好的一张照片是那匹马，汉娜，那已是它的晚年了，拉着一小车的孩子。

史达琳将汉娜那张照片剪下来放进了钱包，作为唯一的纪念。

她的创伤正在愈合。

60

阿黛莉亚·马普是位很了不起的辅导老师——她在听讲时一下就能猜得出哪个问题考试会考到，反应之快，比豹发现一头瘸腿的猎物还要厉害——不过她跑起步来可不怎么样。她跟史达琳说那是因为她一肚子的知识导致身体太重的缘故。

在供慢跑的小路上，她已经落在了史达琳的后面，到联邦调查局用以劫机模拟训练的那架DC—6型旧飞机那儿才赶了上来。这是星期天的早上。她们已经啃了两天的书，虽然阳光惨淡但她们感觉都很舒服。

“皮尔切在电话里怎么说来着？”马普靠在起落架上问。

“他跟他姐姐在切萨皮克湾拥有这么个地方。”

“唔，还有呢？”

“他姐姐带着孩子和狗也许还有她丈夫住那儿。”

“还有？”

“他们住房子的一头——那是座很大的水上旧建筑，是他们继承他祖母的。”

“别绕圈子。”

“皮尔奇住房子的另一头。下周末他希望我们去。他说房间很多。‘谁需要多少房间都有’，我想他是这么说的吧。他说他姐姐会打电话来邀请我。”

“别开玩笑了，我不知道现在谁还这么做。”

“他做了这样好的一个安排——一点也不乱，穿戴得暖暖烘烘到海边去散步，回家来有炉火在烧着，狗举着它们那沾满沙子的大爪子直往你浑身上下跳。”

“真田园！嗯哼，沾满沙子的大爪子，接着说。”

“想想咱们甚至还从来没有约过会，这真是够有意思的了。他声称，天真要是冷，最好是伴着两三只大狗睡觉。他说他们家的狗多到足可以给每个人都分上一对。”

“皮尔切玩的是狗穿人衣的旧把戏，他是在为你做准备呢，你都看出来了是吗？”

“他声称自己是个好厨师，他姐姐也说他是的。”

“，她已经打过电话了！”

“是。”

“听起来怎么样？”

“还行。听起来她是像在房子的另一头。”

“你跟她怎么说来着？”

“我说，‘好的，非常感谢！’我就说这个。”

“好。”马普说，“非常好。吃点螃蟹。逮住皮尔切搂过来就在他脸上亲，发他一下疯！”

61

在马库斯饭店，一名客房服务员手推车子从走廊厚厚的地毯上走过。

来到91号套房的门口时，他停了下来，弯着戴手套的手指在房门上轻轻叩动。他侧过头听了听，里面传出来音乐声——是巴赫的《二部和三部创意曲》，由格伦·古尔德演奏钢琴。他再次叩门以便里面的人能听到。

“进来。”

那位鼻子上缠着绷带的先生身穿晨衣，正伏在桌上写着什么。

“东西放在窗子边。酒拿过来我看看好吗？”

服务员把酒拿了过来。这位先生将它拿到台灯下面就着光看了看，又将酒瓶的瓶颈子在脸颊上碰了碰。

“打开来，但留那儿先不要放冰块。”他说着就在账单的底部很大方地开出了一笔小费，“我现在还不想喝。”

他不想叫服务员将酒递给他喝——他发现那人的手表带的味道实在难闻。

莱克特医生的心情极好。他这一周过得很不错。新的形象就要成功地出现了，脸上几个小小的色点一褪干净，他立即就可以取下绷带，摆好姿势来拍护照照片。

实际的工作他都是自己在做——往鼻子里注射少剂量的硅酮。硅酮凝胶这东西并非要凭医生的处方才能购得，但皮下注射液和局部麻醉药奴佛卡因却是的。为了克服这一困难，他上医院附近一家生意很忙的药店，从柜台上偷了一张处方就走。他用修正液将合法正规医生那狗爬似的字涂掉，然后对那张空白的处方单子进行翻拍。他开出的第一张处方，内容是他偷来的那张上的，之后他又把处方拿回去还给了那家药店，因此人们并没有发现少什么东西。

对他精细的五官进行改造使之有粗犷效果并不让人满意，而且他也知道，硅酮一不小心还会移动，不过这事儿等他到了里约热内卢就没问题了。

当莱克特医生刚开始被他的嗜好所吸引的时候——那还是早在他第一次被捕以前——他就已经为自己有朝一日可能要亡命国外做了准备。在萨斯奎汉纳河岸的一个度假村的墙壁里，他放了钱和另一个人的身份证件，包括一本护照以及他为拍护照照片用过的一些化妆辅助用品。护照如今是已经到期了，不过很快就可以重新更换。

因为他更愿意在胸前挂着块大大的旅游徽章夹在一群人中间通过海关，他已经报名参加了一个听起来很令人心动的“壮游南美”观光团，该观光团可以带他远至里约热内卢。

他没忘提醒自己以已故劳埃德·威曼之名开出一张支票支付饭店账单，同时留下可供五天开销的数额，他让支票进入银行而不是在电脑上使用运通公司签账卡。

今天晚上他正在赶着写几封还没有写的信，这些信得通过伦敦一家转邮服务机构寄到收信人手上。

首先，他给巴尼寄了一笔慷慨的小费并附短笺一封，感谢他在精神病院时给予他的诸多关照。

其次，他给在受着联邦政府保护的弗雷德里克·奇尔顿医生写了一封短信，信中暗示近期内他将去拜访奇尔顿医生。拜访之后，他写道，医院要给病人喂些什么，明智的做法是将指令刺到奇尔顿的额头上，这样也省却了文书的工作。

最后，他给自己倒上一杯巴塔——蒙哈榭白葡萄美酒，然后给克拉丽丝·史达琳写道：

嗨，克拉丽丝，羔羊停止尖叫了吗？

你还欠我一条消息呢，你知道，而我想要的就是那消息。

在国内版的《时代》周刊或任何一个月的第一期《国际先驱论坛报》上登则广告都很好。最好在《中国邮报》上也刊登一下。

如果你的回答既肯定又否定，我是不会感到惊讶的。羔羊目前是不会再尖叫了。但是，克拉丽丝，你是以那地牢的种种标准来衡量自己的，可衡量自己不能太苛刻了；要获得神圣的宁静，你得一次又一次地去争取。因为鞭策你前进的是困苦，看到困苦，困苦就不会有尽头，永远也不会有尽头。

我不打算拜访你，克拉丽丝，有你在，这个世界更精彩。务必同样善意地待我。

莱克特医生用钢笔碰了碰他的嘴唇。他看看外面的夜空，笑了。

我现在有窗户了。

猎户星座此时已出现在地平线上，它的附近是木星，2000年之前再也不会有比这更灿烂的时刻。（我不打算告诉你现在是几点，那星有多高。）但我希望你也能看到它。我们所看到的星星是一样的。克拉丽丝。

汉尼拔·莱克特

在遥远的东部，在切萨皮克湾海岸，猎户星座高悬在明洁的夜空，星座下面是一座很大的老房子，其中有一间房间的炉火已经封好准备过夜，火光却因为烟囱之上风的吹拂还在轻轻摇曳。在一张大床上是不少条被子，而被子上被子下又是好几条大狗。被子下面另外还有几处隆起，那可能是也可能不是诺伯尔·皮尔切，四周这光线叫人无法确定。但是，枕头上那张在炉火光映照下如玫瑰花一般的脸，却无疑是克拉丽丝·史达琳，她睡得很沉，很甜，因为羔羊已经安静。

在给杰克·克劳福德的慰问信中，莱克特医生引用了《热病》中的句子，却没有烦神去提作者约翰·多恩的名字。

克拉丽丝·史达琳则出于需要，在回忆时对T.S.艾略特《圣灰星期三》中的句子做了改动。

托马斯·哈里斯

注释

[1]最初用以测试精神病患者，创于美国明尼苏达大学。

[2]根据患者对一组标准设计的墨迹的不同解释，测知其人格结构，由瑞士精神病学家赫尔曼·罗夏（1844—1922）设计。亦称墨迹测验。

[3]要求被试者根据一套提示生活情境的图画来构想一个故事的一种心理投射测验。

[4]由德国柯勒、考夫卡等创立的一个心理学派，主张人的行为或心理现象不能以分析其组成部分得到充分解释，而必须代之以对整体的研究。亦称完形心理学。

[5]一种助消化药，常被调在饮料中。

[6]“沉默的羔羊系列”第一部《红龙》中的形象。

[7]犹太人纪念摩西率领古代以色列人离开埃及一事的节日，始于尼散月（犹太教历一月）十四日，庆祝时间为七到八天。

[8]杜乔·迪·博尼塞尼亚（1255—1318），意大利画家，锡耶纳画派创始人，改进传统的拜占庭艺术，形成自己明快的抒情风格，代表作为锡耶纳主教座堂的主祭坛画。

[9]象征出生月份表示吉祥的宝石，从一月至十二月通常分别为：石榴石、紫晶、血纹绿宝石、金刚石、绿宝石、珍珠、红宝石、缠丝玛瑙、蓝宝石、蛋白石、黄玉、绿松石。

[10]复活节前为期四十天的斋戒及忏悔，以纪念耶稣在荒野禁食。

[11]瑞士西北部一城市，位于莱茵河畔。

[12]一种清洁车，专为居民清除甲虫、蟑螂之类的害虫，车顶上常安着一只大甲虫，以示宣传。

[13]这里是一个极妙的文字游戏：“猜想”，英文是assume，拆开来即是“ass”（蠢驴）、“u”［与you（你）谐音］和“me”（我），故克劳福德说完后显出“很满意的样子”。

[14]英国儿童文学作家、数学家，真名C.L.道奇森（1832—1898），主要作品有《爱丽丝漫游奇境》《镜中世界》等。

[15]悬浮在液体或气体中的微粒所作的永不停止的无规则运动，由英国植物学家罗伯特·布朗（1773—1858）首先发现。

[16]疑为拉瓜伊拉（委内瑞拉北部港市）之误。

[17]墨西哥北部一城市。

[18]原文“Pelvis”意为“骨盆”“盆腔”，是书中那小伙子开的一个粗俗的玩笑。“Pelvis”（佩尔维斯）又与胡佛手下的头号探警潘尔维斯（Purvis）谐音。约翰·埃德加·胡佛（1895—1972），1924—1972年间任美国联邦调查局局长，建立指纹档案、科学侦察犯罪实验室及联邦调查局国家学院。

[19]爱德华·伊斯特灵·卡明斯（1894—1962），美国诗人、画家，为嘲弄传统观念把自己名字都改为小写，诗作形式奇特，语法用词别出心裁，著有《郁金香与烟囱》等诗集十二部，后合成两卷本《卡明斯集》。

[20]美国影片《弗兰肯斯泰因》中弗兰肯斯泰因医生的实验室助手，丑陋而忠实，对主人百依百顺，形同奴仆。

[21]皮尔切（Pilcher），同伴艾伯特·罗顿喜欢叫他“皮尔奇”（Pilch）。

[22]用以测试成人语言及动手能力的一组智力题，由出生于罗马尼亚的美国心理学家大卫·韦奇斯勒（1896—1981）设计创立。

[23]根据被测试者所画的房子、树木及人判断其性格特征的一种心理测验。下面几种也都是一些不同类型的心理测验，书中第一章已有所提及。

[24]曾任美国卡车司机、汽车司机、仓库工人和佣工国际工人兄弟会主席，遭暗杀后尸体一直没有被找到，成为美国当代一大悬案。

[25]泰诺为一种解热去痛药，有人曾进药店设法在其中投毒，结果造成大量购此药者在服用后中毒死亡，犯罪嫌疑人没有找到，成为美国当代另一大悬案。

[26]西奥多·籍里柯（1791—1824），法国画家、浪漫主义画派的先驱，喜画马，尤以画马的动态著称。油画《梅杜萨之筏》为其代表作。

[27]莱克特在此处是玩了个文字游戏，因为英文“arch”（拱门）又有“脚心”之意，盖两者形状相似。“踏步巡逻”自然要用到脚心，莱克特即以“arch”一字指脚。

[28]在该案中，警方在执行逮捕时搜查了奇梅尔的三居室住宅。此案引发了对逮捕附带搜查空间的限制的讨论。

[29]五十年代美国喜剧明星，以强劲而充满活力的大幅度动作为其表演特征。

[30]意大利中部一城镇。

[31]“四健”指四个以h开头的字：head（头）、heart（心）、hands（手）和health（健康），系美国农业部提出的口号，旨在推进对农村青少年进行有关农牧业、家政等现代科学技术教育。

[32]人们吃鸽子常会在其中吃到由猎枪射出的细粒子铅沙弹，白梅尔先生因为家中饲养大量鸽子，故有此言。

[33]美国电影演员，往后甩头发为其习惯动作。

[34]哈里·霍迪尼（1874—1926），美国魔术大师，生于匈牙利，以能从镣铐、捆绑及各种密闭的容器中脱身而闻名，著有《奇迹传播者及其方法》等书。

[35]这是弗农和埃迪在文字上开了个粗俗的玩笑。英文“cheeks”（脸颊）又有“屁股”之意，“flash”（强光）作动词用有“露阴”一义，故兰德尔“……保护你们的脸”到弗农嘴里成了“务必把整个屁股都捂严”。而埃迪听到“强光”一词，又故意曲解为“露鸡巴”。

版权信息

书  名　少年汉尼拔

作  者　（美）托马斯·哈里斯（Thomas Harris）

责任编辑　冯一兵

出版发行　译林出版社

ISBN 　　97875447846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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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S

引言

第一部

第二部

第三部

译后记

注释

引言

在汉尼拔·莱克特博士大脑中央的黑暗地带，有一扇通往记忆大殿的门，门闩稍加摸索便可找到。这扇奇异的大门通往的是片片开阔明朗的地带，那里有着古老的巴洛克式建筑，还有数目堪比托普卡匹博物馆的回廊亭阁。

陈列品随处可见。它们摆放得错落有致，在灯光下流光溢彩。每一件都诉说着数段记忆，每段记忆都连接着其他几段记忆，层层叠叠，如同几何级数般堆积起来。

属于汉尼拔儿时的记忆空间不同于其他阶段，因为它并不完整。有的部分只是由一些静止的画面组成，支离破碎，就像用白色的石膏将雅典彩绘陶器的碎片拼接在一起。另一些部分则属于声音和动态画面，相互盘绕的扭动的巨蛇在黑暗中时而闪现。还有些部分充斥着哀号与尖叫，就连汉尼拔自己也望而却步。但是尖叫声从不在走廊中回响，愿意的话，你还可以在那里欣赏音乐。

大殿中的记忆始于汉尼拔早期的学习生涯。在遭关押的数年中，他又将其修缮扩充。看守不许他看书，是记忆大殿里丰富的点点滴滴让他熬过了漫长的时光。

让我们在他脑海里这片灼人的黑暗中共同搜寻那个门闩吧。找到它，我们就可以在长廊里挑选音乐，就可以一路向前，找寻到那记忆最为残碎的前厅。

借助于从别处了解到的蛛丝马迹，我们可以填补这段记忆。无论是战争记录还是犯罪记录，无论是审讯、法医鉴定还是静静躺着的尸体都派得上用场。由于汉尼拔恣意窜改各种日期，调查当局和记录者常常陷于迷惑不解的境地。最近发现的罗伯特·莱克特的信件也许能帮我们勾勒出关于汉尼拔的关键信息。通过这番努力，我们或许可以亲眼见证他内心的猛兽如何从胸膛冲出，又如何逆流而上，闯进这个世界。

第一部

这是我领悟的

头一个道理：

时间即是

斧头在林间的回响。

——菲利普·拉金

1

老汉尼拔（1365—1428）花五年时间建成了莱克特城堡，劳工全是他从萨基列斯战役中俘虏的士兵。莱克特的旗帜第一次飘扬在建好的塔楼上的那天，他把所有的士兵召集至家中的菜园。登上绞台讲话时，他依照当初的承诺宣布释放这些士兵。因为伙食好，许多人选择留下来继续为他服务。五百年之后，家族中的第八代汉尼拔·莱克特八岁。这天，他和妹妹米莎站在同一个菜园中，往乌黑的河塘里扔面包，去喂那些黑天鹅。试图站定的米莎紧紧抓着哥哥的手，有好几次，她扔出的面包根本没有落到河里。肥硕的鲤鱼触动了莲花的浮叶，惊飞了不少蜻蜓。

终于，鹅群的头儿从水中上岸了。它短小的腿挪着步子，笨拙地向兄妹俩走来，叫嚣着发出挑战。

这只鹅打出生起就认识汉尼拔，但它还是来了，黑色的翅膀遮住了一片天空。

“啊！阿尼拔[1]！”米莎惊呼一声，躲到了哥哥的背后。

汉尼拔照着父亲教的那样举平双臂，手中的柳树枝大大增加了他胳膊的伸展范围。鹅头目停了下来，看着自己的翅膀根本对付不了汉尼拔，便乖乖地撤回河塘吃食去了。

“你怎么天天这样！”汉尼拔冲着那只鹅叫道。但是今天和以往不同的是，他在想，如果逃命的话，这些鹅该往哪儿去。

米莎惊魂未定，手中的面包掉落在湿乎乎的地上。汉尼拔弓腰想帮她捡起，她却用自己五角星似的小手开开心心地在哥哥的鼻子上抹了一把泥。汉尼拔不甘示弱，也在她的鼻尖抹上一点。两个人看着河塘中的倒影笑了起来。

兄妹两个突然感到了地面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砸了三下，接着水面颤抖起来，模糊了他们映在水中的脸。远处隆隆的爆炸声穿过原野滚滚而来。汉尼拔抱起妹妹，向城堡跑去。打猎用的马车套着高大的役马塞萨尔停在院子里。系着围裙的马夫贝恩特和男仆罗萨把三只小行李箱装上马车。厨师库克端出了午饭。

“莱克特少爷，夫人叫你去一趟她的房间。”库克说。

汉尼拔将米莎交给保姆南尼，顺着被踩凹的台阶跑了上去。

汉尼拔喜欢母亲的房间，喜欢那里缭绕的各种香气，那些刻着人脸的木雕，还有彩绘的天花板。莱克特夫人出身名门，同时拥有斯福尔扎家族和维斯康蒂家族的血统。这房间里的家什都是她从米兰带来的。

莱克特夫人此刻有些激动，明亮的褐紫色眼睛在灯光下泛着微红的光芒。墙壁的装饰花纹上有一个小天使，她在天使嘴唇上轻轻一按，便打开了暗柜。在将珠宝捧着放到汉尼拔手中的小盒子里之后，她又放进了一些捆扎好的信件，但全放进去有些盛不下。

刻着祖母样子的宝石浮雕落进盒子里时，汉尼拔觉得母亲看起来和祖母很像。

天花板上画着云朵。儿时的汉尼拔吃奶时会睁开眼睛，看着母亲那和云朵融为一体的乳房。他能感受到母亲的衣角在自己脸上摩挲。还有奶妈——她那金色的十字架闪闪发亮，就像硕大的云朵间透过的阳光。汉尼拔在她怀里时，十字架会抵住他的小脸。奶妈就会赶忙将留下的印子抚平，免得给夫人看见。

汉尼拔的父亲此时来到了门口，手里拿着账本。

“西蒙妮塔，咱们得出发了。”

孩子的衣服叠放在米莎的铜质浴盆里，夫人又把装珠宝的小盒子放了进去。她环顾了一下房间，把一幅威尼斯的油画从餐具柜上的三脚架上取下，想了片刻，将它交给汉尼拔。

“把这个给库克。拿着边框，”她笑着对他说，“别把背面抹脏了。”

罗萨把浴盆搬到院子里的马车上。米莎看着周围的人们忙来忙去，感到有些不安。

汉尼拔将妹妹抱起。米莎拍拍塞萨尔的嘴巴，又捏捏它的鼻子，想看看它会不会叫上两声。汉尼拔抓起一把谷粒，在院子的地上撒出了一个“M”。成群结队前来啄食的鸽子也就跟着排成了“M”形。

在妹妹的手心上，汉尼拔也画了一个“M”。米莎快三岁了，他真担心妹妹什么时候才能识字读书。“‘M’就代表米莎！”他说道。米莎笑着，跑着，周围的鸽子纷纷飞起，绕着塔楼盘旋，停落在钟塔上。

库克是个大块头，他穿着一身厨师的白衣，端出了午饭。塞萨尔斜眼瞄了他一下，耳朵随他转动着。当它还是匹小马驹的时候，库克常骂骂咧咧地拿扫帚抽它的屁股，把它赶出菜园。

“我留下来帮你整理厨房里的东西吧。”雅科夫先生对库克说。

“你跟少爷他们一块走。”库克说。

莱克特伯爵把米莎抱上马车，放进汉尼拔的怀里。他伸出手捧起儿子的小脸。汉尼拔感觉到父亲的手在颤抖，讶异之余紧紧地盯着父亲的脸庞。

“三架飞机轰炸了铁路站场。蒂姆卡上校说如果军队打到这里来，我们至少有一周的时间撤离。到那时，战斗会在主要道路的沿线进行。我们住在树林中的小房子里会很安全。”巴巴罗萨行动[2]已经进行到第二天，希特勒的军队以闪电战席卷整个东欧，向苏联进发。

2

马车在林间小路上前进，贝恩特走在马车前面，边走边用一把瑞士短枪拨开蔓生的树枝来保护马脸。

雅科夫先生骑着匹母马跟在后面，挂包里装满了书。他不习惯骑马，抱紧了马脖子以避开头顶上的树枝。遇到陡峭的地段，他就下来和罗萨一起推着马车走，连莱克特伯爵本人也下来帮忙。被拨开的树枝又会猛地弹回，重新挡住他们走过的路。

汉尼拔能闻到青草被车轮碾碎后发出的新鲜味道。妹妹坐在他腿上，头抵着他的下巴，他能感觉到米莎头发散发出来的温暖气息。他看见德军的轰炸机从高空飞过，拖着的气尾巴就像是五线谱。高射炮向空中喷出的黑烟则像是音符，汉尼拔就依着这些音符组成的调子给妹妹哼唱起来。曲子的旋律并不尽如人意。

“不听这个，”米莎说，“阿尼拔唱《小矮人之歌》！”于是他俩一起唱起了这首关于树林里神秘小矮人的歌。南尼坐在颠簸的马车里和着他们一起唱。马背上的雅科夫先生虽然不喜欢唱德语歌，也跟着唱起来。

林中站着一个小矮人，不动也不语，

身穿紫红小外套，

猜猜他是谁。

站在树林里，

身穿紫红小外套的他是谁——

辛辛苦苦地赶了两个小时的路，大家终于来到一片大树荫蔽下的空地。

这座狩猎用的小屋历经了三百年的变迁，已经从当初简陋的歇脚小屋变为舒适的林间静居木质小别墅。屋顶陡斜，这样就避免了积雪。小谷仓里有两间马厩和一间供下人居住的简易房间。屋后是雕刻着华丽图案的维多利亚式厕所，隔着树篱刚好能看到厕所的屋顶。

喷泉池里，一些用来打造祭坛的石块仍然清晰可见。这祭坛造于中世纪，为的是表明建造者对翠青蛇的敬畏。

罗萨剪着藤蔓，好让南尼把窗子打开。这时，汉尼拔看见一条翠青蛇从这古老的地方逃走了。

莱克特伯爵抚摸着高大的塞萨尔，看着它喝掉桶里一加仑半的井水。“贝恩特，等你回到城堡，库克应该已经把厨房的东西整理好了。塞萨尔可以在它的马棚里休息一夜。天一亮你和库克就往这里赶，不要耽搁。我希望你们在天亮前都能从城堡撤离。”

弗拉迪斯·格鲁塔斯一脸和气地走进莱克特城堡的院子，边走边隔着窗子向房间里扫视。他挥挥手，喊道：“喂！”

格鲁塔斯身材瘦小，一头金发脏兮兮的。他穿着平民的衣服，眼睛是惨淡的蓝色，看上去就像从寂寥的天空上取下的圆片。他叫道：“屋里的人，你好啊！”却没有听到任何回应。于是他走进厨房，看到地上放着一箱箱装好的食物。很快，他就将咖啡和糖塞进自己的包里。地窖的门开着，他顺着长长的楼梯看下去，发现了一盏灯。

擅闯私宅是最古老的禁忌。但对一些心态反常的人来说，偷溜进去却能带来一种汗毛直竖、不寒而栗的刺激感。这也正是此刻格鲁塔斯的感受。

他顺着台阶走进微凉的拱形地窖，透过一扇门往里看，发现酒室的铁栅开着。

里面传来一阵窸窣声。格鲁塔斯看见窖中那么高的酒架上贴着标签，摆满了酒瓶。厨师库克手提两盏提灯忙碌着，高大的身影在窖中来回闪动。地窖中央的品酒桌上放着几个扎好的方形包裹，旁边是一幅裱着华丽边框的小油画。

大块头厨师出现在视线里时，格鲁塔斯拉开了一副搏斗的架势。厨师将宽大的背对着门口，整理起桌上的东西来。手中的纸沙沙作响。

格鲁塔斯紧贴墙壁，将自己藏在楼梯的阴影里。

库克用纸把油画裹起来，又用从厨房里拿来的绳子捆上，依着旁边包裹的样子弄好。他空出一只手拿提灯，举起另一只手用力拉了一下桌子上方的铁吊灯。只听咔嗒一声，酒室后部酒架的一端从墙面转离了几英寸。随着一阵吱嘎声，库克将酒架完全旋开，一道门出现了。

他走进酒窖后部的密室，将其中一盏提灯挂起，随后把包裹都搬了进去。

正当库克背对门口将酒架旋回时，格鲁塔斯听见了外面的一声枪响，便顺着楼梯往外跑去。下面传来厨师的声音。

“谁？”

库克沿着楼梯追了上去。他虽然身体高大，跑起来却十分敏捷。

“你给我站住！竟敢到这里来！”

格鲁塔斯穿过厨房，跑进院子里，一边挥手一边吹着口哨。

库克从角落里抓起一根棒子，正要穿过厨房追到院子里去，却看见门口站着人，分明戴着头盔。三个德国伞兵端着冲锋枪走了进来。格鲁塔斯就跟在后面。

“嗨，伙夫。”格鲁塔斯说。他从地上的箱子里拿了块腌火腿。

“把肉放回去。”德国下士举枪对着格鲁塔斯说道。随即他又将枪对准库克，“跟着巡逻兵到外面去。”

回城堡的路是下坡路，并不难走，马车又是空的，因此贝恩特花在路上的时间比预想中的要少。他把马的缰绳绕在胳膊上，点了一斗烟。快要走出树林时，他以为自己看见了一只大鹳正要从一棵高大的树上飞起，走近了才发现是一片随风飘扬的白色织物。原来是一只吊带被切断的降落伞挂在了树枝上。贝恩特停下来，放下烟斗，跳下马车，手放在塞萨尔的鼻子上对它轻声耳语了几句，随后便小心翼翼地步行前进。

他看见矮一些的树枝上吊着一个男人，脖子上紧勒着绳套，像是刚被吊死。他穿着平民的粗布衣裳，脸色青黑，粘满泥巴的靴子悬在离地面一英寸的地方。贝恩特迅速转身朝马车走去，边走边寻找着狭窄的小路上可以给马车掉头的地方。他两腿发软，走在地上都有些不听使唤。

接着，一帮人从树丛里走了出来，一个德国中士带着三名士兵，还有六个穿着平民衣裳的人。中士若有所思地拉开了冲锋枪的枪栓。贝恩特认出了其中的一个平民。

“格鲁塔斯。”他叫道。

“贝恩特，用功学习的模范生贝恩特。”格鲁塔斯边说边朝贝恩特走来，脸上挂着似乎十分友善的微笑。

“他会赶马车。”格鲁塔斯告诉中士。

“这么说他是你朋友？”中士说道。

“这可不一定。”格鲁塔斯说着，朝贝恩特脸上啐了一口。“我不是才亲手吊死一个人吗？那人我也认识。我的意思是咱们何必走路呢？”接着他轻声说，“要是把我的枪还我，等到了城堡我就打死他。”

3

希特勒的闪电袭击速度快得超乎所有人的想象。到城堡时，贝恩特发现那里已经进驻了一队武装党卫军骷髅师[3]的士兵。河塘附近停了两辆装甲坦克，一辆反坦克装甲车，还有几辆半履带式卡车。

园丁恩斯特面朝下趴在厨房的庭院里，头上落了许多绿头苍蝇。

赶着马车的贝恩特看着这一切。坐在马车上的都是德国人，格鲁塔斯和其他几个人只能跟在后面步行。他们这样的人叫作志愿助战队员，也被称作希维人，是一些自愿帮助纳粹侵略军的当地人。

贝恩特看见两个士兵站在城堡高耸的塔楼上。他们降下莱克特的野猪旗，升起卍字旗，又架起了无线电天线。

城堡里走出一名少校，身着武装党卫军的黑色军服，戴着骷髅头标志。他是来看塞萨尔的。

“真是匹好马，只是太宽了些，不能骑。”他不无遗憾地说。他一直带着马裤和马刺，以便骑马消遣。另外一匹马还是可以骑的。两名冲锋队员从少校身后的房子里走出来，一左一右地推搡着库克。

“这家人去哪儿了？”

“在伦敦，长官。”贝恩特回答，“我可以把恩斯特的尸体盖上吗？”

少校朝中士示意了一下，中士走过来用一把施迈瑟冲锋枪顶住了贝恩特的下巴。

“谁来给你盖尸体呢？闻闻这枪管，还冒着烟儿呢，它能把你这该死的脑袋也打开花。”少校说道，“这家人去哪里了？”

贝恩特咽了口唾沫。“逃到伦敦去了，长官。”

“你是犹太人吗？”

“不是，长官。”

“那是吉卜赛人？”

“也不是，长官。”

少校看着一沓从抽屉里搜出来的信问道：“这些信的收件人是雅科夫。你就是这个叫雅科夫的犹太人吗？”

“他是家庭教师，长官，很久以前就离开这儿了。”

少校仔细看了下贝恩特的耳垂，看它们是否穿了洞。“把老二掏出来让中士看一下。”之后他又问道：“我是杀了你呢，还是让你给我们效劳呢？”

“长官，这些人互相都认识。”中士说。

“是这样吗？或许他们只是彼此间有些情谊。”少校转过来看着格鲁塔斯，说道：“或许你对自己同乡的感情要比对我们的深，嗯，希维人？”少校又转向中士，“你觉得这些人对我们真的有用吗？”中士举起枪，对准格鲁塔斯一伙人。

“厨师是犹太人。”格鲁塔斯说，“告诉您一个在我们这儿很有用的常识——要是让犹太人给您做饭，不出一个小时您就会死掉，因为他会在饭里下毒。”他将一名同伙往前推了一步，“‘看锅人’会做饭，他还知道怎么找吃的，也能打仗。”

格鲁塔斯缓缓走到院子中央，中士的冲锋枪一直对着他。“少校，您是名军官，身上还有在海德堡留下的伤疤。这地方有过一段战史。这个就是老汉尼拔的乌鸦岩，一些最最英勇的条顿骑士曾经在这里捐躯。您现在也是在亲手创造历史啊。所以用犹太人的血祭奠他们，这不正是时候了吗？”

少校扬起眉毛。“想要加入党卫军，就让我们看看你够不够格。”他向中士点了点头。中士从枪套里掏出把手枪，只留下一发子弹在弹夹里，将它递给了格鲁塔斯。两名冲锋队员把库克拖到了乌鸦岩前。

少校端详着马，他似乎对此更感兴趣。格鲁塔斯举起枪对准库克的头，等着少校看他的表现。库克朝他啐了一口。

枪声响起，惊飞了塔楼上的燕子。

德军派给贝恩特一个活儿——为楼上的长官卧室搬家具。他低头看了看，担心自己刚才在惊吓中尿了裤子。他能听见那间小屋里无线电报务员的声音，电码和声音传送都遭到严重干扰。报务员手握着记录簿跑下楼梯，不一会儿又返回去开始拆卸设备。他们要向东进发了。

贝恩特从楼上的窗户朝下看着，党卫军从坦克里搬出一台背负式无线电发报机，交给留守的一小队德军。格鲁塔斯和他那几个龌龊的手下此刻都配了德军的枪，正把厨房里的食物装到一辆半履带式卡车上，旁边还有些士兵在帮忙。部队上了车。格鲁塔斯急忙从城堡里追出去。党卫军带上他和其他几个希维人朝苏联出发了，似乎遗忘了贝恩特。

一小队装甲兵在城堡里留守，一并留下的还有一支冲锋枪和一台无线电发报机。贝恩特在塔楼的厕所里一直躲到天黑。德军除了一名士兵在院子里放哨，其余的都在厨房里吃饭。他们从一个柜子里找到了些烈酒。贝恩特从厕所里出来，谢天谢地，石头地板不会吱嘎作响。

他朝报务室里望望。无线电放在夫人的梳妆台上，地上散落着一些香水瓶。看着看着，他想起了死在厨房庭院里的恩斯特和死前朝格鲁塔斯吐唾沫的库克。贝恩特蹑手蹑脚地走进房间，他觉得应该为自己的擅闯向夫人道歉。他脱下靴子拎在手里，又搬起无线电和发电机，脚穿袜子走下楼梯，从出口溜了出去。二十多公斤重的无线电和手摇式发电机让贝恩特走得十分吃力。他弓着背走进树林，把东西藏好。他为不能把马一起带走感到很难过。

落日的余晖和炉火的幽光洒落在小屋涂漆的原木上，也照亮了猎物蒙尘的眼睛。一家人围坐在壁炉前。这些猎物的头颅年代久远，每一代的孩子们都会把手伸过楼梯上端的扶栏去摸它们，所以它们的头部已经秃了。

南尼把米莎的铜浴盆挨着壁炉的一角放下，从水壶里倒了点水，调好水温后又加了些肥皂浴液，然后把米莎轻轻放进浴盆。米莎开心地拍打起水里的泡沫来。南尼取来毛巾在火炉前烘暖。汉尼拔把妹妹的小手镯取下，在水里蘸了蘸，给米莎吹起了泡泡。轻轻飞起的肥皂泡映出全家人的脸庞，但很快便在炉火上方破裂了。米莎喜欢用手去抓这些泡泡，但她更想要回手镯，直到把它重新戴到手上才肯罢休。

汉尼拔的母亲在一架小钢琴上弹奏着巴洛克风格的复调乐曲。在轻柔的琴声中，夜幕降临了，一家人用毯子遮住窗户。树林黑色的臂膀将小屋紧紧环绕。贝恩特筋疲力尽地走了进来，琴声戛然而止。听着他的讲述，莱克特伯爵眼里噙满泪水。夫人握住贝恩特的手轻拍了几下。

德国人很快就将立陶宛归入了奥斯兰，这是德国的一个小殖民地。他们相信等消灭了斯拉夫这种低级人种之后，雅利安人就可以重新在这里定居。德军在马路上行进，装载着大炮的德军火车沿着铁轨一路向东。

俄军战斗机和大型伊留申轰炸机对准德军队伍猛烈开火，德军则用火车上的高射炮拼命回击。

破晓时分，一群黑天鹅奋力飞上高空。排成梯形的四只天鹅伸长脖子，朝南飞去。在它们的上方，战机呼啸。

高射炮的炮火击中领头的天鹅时，它的翅膀刚刚挥展到一半。它突然便坠向地面。另外几只天鹅见状一面朝下方惊呼，一面绕着大圈往下飞翔。受伤的天鹅重重地坠落在一片原野上，动弹不得了。母鹅俯冲下来降落在它身边，用喙轻啄着它，焦急地叫着在它周围打转。

公鹅还是一动不动。原野上传来炮弹的爆炸声，一队苏联步兵在草地边缘的树林里行进。一辆德军装甲坦克越过水沟，穿过草地，同轴机枪向树林里扫射着，步步逼近。母鹅张开翅膀护住公鹅，虽然双翅和坦克比起来微不足道，虽然心在坦克的咆哮中狂乱地跳动，它却没有退缩。它站在公鹅身旁发出嘶嘶的叫声，用翅膀拼命拍打坦克。坦克无情地碾过它们的身体，履带上粘了一摊血肉和羽毛。

4

莱克特一家在树林里熬过了三年半的艰难时光，这期间，希特勒的军队在东线作战。通往小屋的林间小径冬天白雪覆盖，春天杂草蔓生。而在夏天，沼泽湿软，坦克根本无法通过。

小屋里储备了足够的面粉和糖供一家人度过第一个冬天。最为重要的是，家里存着一桶桶的盐。第二年冬天，一家人偶然间发现了一匹冻住的死马。他们用斧头把马砍成碎块，又将肉用盐腌上。除此之外，他们还会腌鲑鱼和山鹑。

有时，夜晚的树林里会走来一些穿着平民衣服的人，如幽灵般悄无声息。莱克特伯爵和贝恩特用立陶宛语和他们交谈。一次，他们带来一个男人，衬衫已经被血浸透。他死在角落里一张简陋的小床上，当时南尼正在给他擦脸。

每逢积雪太深无法出门搜寻食物的日子，雅科夫先生就会上课。他教英语和法语，但后一种教得很差。他还教罗马历史，但重点总是耶路撒冷之围。家里的每个人都来听他的课。他把历史事件和《圣经·旧约》里的故事编成富有戏剧性的段子。有时为了提起前来听课之人的兴趣，他甚至超越严格的学术界限加以发挥。

他给汉尼拔单独辅导数学，因为这门课程所达到的难度已非家里其他人所能及。

雅科夫先生的诸多藏书中，有一本皮质封面的克里斯琴·惠更斯[4]的《光论》。汉尼拔对这本书十分痴迷，也着迷地追随着惠更斯思想的脚步前进，他感觉自己踏上了一条发现之旅。他将《光论》与雪所反射的炫目光芒以及陈旧的窗玻璃上如彩虹般的不规则斑块联系起来。惠更斯的思路简洁，就像冬天里树叶叶片背面简单平整的叶脉。咔嗒一声打开的盒子里装着一条屡试不爽的原理，这能给人一种释然的兴奋感。这种感觉自汉尼拔识字起就从未远离他。

汉尼拔·莱克特可以不停地读书，至少在南尼看来是这样的。他两岁的时候，有一小段时间，南尼读书给他听，通常读的是带木刻画插图的《格林童话》，童话里的每个人都有着尖尖的趾甲。汉尼拔一边听着，一边将头倚在南尼身上，看着书页上的字。不一会儿，南尼就会发现他自顾自地读上了。他将额头凑近书本，又将书推到能看清字的距离，随后便用南尼的口音大声朗读起来。

汉尼拔的父亲性格上有个突出的特点——好奇。出于对儿子的好奇，莱克特伯爵吩咐男仆将城堡的书房里那些厚重的词典搬到低处，有英语词典、德语词典，还有二十三卷的立陶宛语词典。之后汉尼拔便自己摆弄起它们来。

汉尼拔六岁时，发生了三件重要的事。

首先是他发现了欧几里德[5]的《几何原本》。书是旧版本的，上面还有手绘的图示。汉尼拔会用手指比画出图示上的形状，之后再把额头抵上去。

那年秋天，他的妹妹米莎出生了。他觉得米莎就像只皱巴巴的红色松鼠。他暗自为妹妹没有遗传到母亲的容貌而感到可惜。

妹妹夺走了他所享有过的各种特权。汉尼拔心想，要是那只常常在城堡上空翱翔的鹰能把妹妹带走该多好。它可以轻轻地把她放到遥远的乡村里一户快乐的农家，那里所有的居民看起来都像松鼠一样，那么妹妹就恰好可以成为其中的一员。但同时，他又发现自己对妹妹有种情不自禁的爱。当米莎长大一些，对周围的事物开始好奇时，汉尼拔就想给她看各种各样的东西，他希望妹妹也能品尝到发现的滋味。

也是在汉尼拔六岁这一年，莱克特伯爵发现儿子能通过城堡塔楼影子的长度来测量塔楼的高度。汉尼拔说，他依照的方法都是从欧几里德的书里看来的。莱克特伯爵于是给他请了更好的家庭教师。大约六个星期之后，雅科夫先生到了。他来自莱比锡[6]，是个身无分文的学问人。

莱克特伯爵在书房里将雅科夫先生介绍给汉尼拔之后便离开了。在温暖的日子里，书房里有种冷熏鱼的香气，这种气味已经渗入了城堡的石料中。

“我爸爸说您会教我很多东西。”

“如果你想学很多东西的话，我可以帮你。”

“他告诉我您是个很不错的老师。”

“我也只是个学生。”

“他跟我妈妈说您被大学开除了。”

“没错。”

“为什么？”

“因为我是犹太人，确切地说，是阿什肯纳兹犹太人[7]。”“我明白了。那您是不是不开心呢？”

“因为我是个犹太人？不，我很开心。”

“我是说不能上学您是不是不开心？”

“我能到这儿来也很高兴啊。”

“您会不会去想把时间花在我身上值不值得？”

“每个人都值得你去花时间，汉尼拔。如果一个人乍一看似乎有些呆头呆脑，那你就多花些心思去了解他，看到他的内在。”

“他们让您住在那个门上装着铁栅的房间里？”

“对。”

“那扇门现在已经不再上锁了。”

“我之前看到了。很高兴能这样。”

“以前他们把艾尔加大叔关在那个房间里。”汉尼拔边说着边把铅笔在自己面前摆成一排，“那会儿是19世纪80年代，我还没出生呢。您看看房间的窗玻璃，他用钻石在上面画了个日期。这些都是他的书。”

一排皮质封面的大书占据了整整一层书架，最后一本是烧焦的。

“下雨的时候房间里有股烟味。以前有好些大捆的干草沿墙摆着，这样外面的人就听不到他自言自语了。”

“你说他会自言自语？”

“都是关于宗教的东西，可是——您知道‘下流’或者‘下流话’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

“我不是很明白它的意思，但我觉得应该是指在我妈妈面前不能说的那种话。”

“我也是这么理解的。”雅科夫先生说。

“您去看看窗子上的日期，那正好是每年阳光开始直接照到他房间窗户的日子。”

“他是在等待阳光。”

“是的。那也是他烧死在房间里的日子。一等到阳光，他就用写这些书时戴的单片眼镜把干草点着了。”

为了让雅科夫先生进一步熟悉环境，汉尼拔领着老师在莱克特城堡参观了一圈。他们穿过庭院，院子里有块大石头，四周磨了一圈用来拴牲口的凹槽。石头朝上的一面是平的，上面有斧头砍过后留下的痕迹。

“你爸爸说你测量了塔楼的高度。”

“是的。”

“它们有多高？”

“四十米。南边那个是四十米，另外一个比它矮半米。”

“那你用什么做日晷呢？”

“就用这块石头。在同一时间测出石头的高度、影子长度还有塔楼影子的长度。”

“这石头的侧面可不是完全垂直的。”

“我拿溜溜球当重锤用。”

“你能同时测到两组数据吗？”

“不能，雅科夫先生。”

“那测两个物体影子长度的时间间隔会造成多大的误差呢？”

“因为地球是转的，每四分钟就有一度角的误差。这块石头叫乌鸦岩，南尼把它说成‘乌鸦银’。家里人不让她放我坐在这上面。”

“我知道了，”雅科夫先生说，“看来它的来头比我想象的要大。”

两个人一路边走边谈。汉尼拔噔噔地走在老师旁边，看着老师努力地适应和一个比自己矮很多的人讲话。雅科夫先生经常把头转过来，对着汉尼拔头顶上方的空气说个不停，似乎忘了自己是在和一个孩子交谈。汉尼拔怀疑他是不是从来没和自己这么大的孩子边走边谈过。

汉尼拔对观察雅科夫先生如何与男仆罗萨和马夫贝恩特相处颇感兴趣。他们是直率豪爽之人，也够精明，自己的一摊子活儿干得都很好。但是他们的思维模式却和雅科夫先生大相径庭。汉尼拔发现，老师毫不掩饰自己的才智，也不借此炫耀。他从不会在任何人面前直接展示自己在这方面高对方一等。闲暇的时候，雅科夫先生会教他们如何用一个临时制成的经纬仪进行测量。他和库克一起吃饭，还能让库克说出一点本已荒疏的依地语[8]。这让全家人吃了一惊。

老汉尼拔过去用来对付条顿骑士的弩炮[9]还留着，零件都放在城堡的一间谷仓里。汉尼拔生日时，雅科夫先生、罗萨和贝恩特将弩炮组装起来，把投掷臂换成一根新砍的粗大木头，用它将一只装满水的大桶发射到比城堡还高的地方。落在河塘对岸的桶子爆裂开来，溅起的大片水花吓跑了正在蹚水嬉戏的鸟儿。

在那个星期，汉尼拔经历了童年里最最快乐的事。作为生日大礼，雅科夫先生用几块瓦片和它们在沙层上的压印给汉尼拔演示了一下勾股定理的非数学证明方法。汉尼拔看着瓦片在沙层上摆出的图形，绕着它走了起来。雅科夫先生揭起一块瓦片，扬起眉毛问汉尼拔是不是想再看一遍。汉尼拔已经弄懂了，忽然间一下子就懂了，那感觉就像是自己被弩炮发射了出去。

雅科夫先生很少拿着教科书和汉尼拔讨论问题，也几乎不会提到教科书。汉尼拔八岁时问他为什么这么做。

“你想记住一切吗？”雅科夫先生问。

“想。”

“记东西并不总是件好事。”

“可我想记住一切。”

“那你就得有座记忆宫殿来存东西。一座建在你脑海里的宫殿。”

“必须是宫殿吗？”

“可以是一个房间，但它会慢慢变得有宫殿那么大，”雅科夫先生说，“所以这个房间应该像宫殿那么漂亮。你非常熟悉的房间中，哪间是最漂亮的呢？”

“我妈妈的房间。”汉尼拔说。

“那么我们就从那里开始。”雅科夫先生说。

头两年的春天，汉尼拔和雅科夫先生一起看到了阳光照在艾尔加大叔房间的窗玻璃上，但第三年，一家人就躲到树林里去了。

5

1944—1945年，冬

德军在东部战线溃败之后，苏联军队如岩浆般横扫东欧，经过之处无不硝烟弥漫，灰烬遍地。人们食不果腹，奄奄一息。

苏军自东部和南部聚拢过来，从白俄罗斯第二、三方面军的作战前线向波罗的海挺进，一路紧追溃逃的武装党卫军部队。这些部队万分急切地想到达海岸，因为他们有望从那里乘船转移到丹麦。

希维人的野心到此宣告破产。为了显示对纳粹主子的忠诚，他们杀人越货，不少犹太人和吉卜赛人死在他们的枪口下，但没有一个希维人成为党卫军的一员。他们组成的部队叫作东方营，极少有人将他们看作军人。成千上万的希维人被编入奴隶劳工营干活，直到死去。

但也有一些人半路洗手不干，经商谋生去了……

在接近波兰边境的地方有座富丽堂皇的立陶宛庄园。房子从一侧看上去就像玩具小屋一样，因为这一侧的墙壁被炮弹炸开了。第一发炮弹爆炸时，这家人纷纷从地下室逃出来。第二发炮弹则要了他们的命，一家人都死在底楼的厨房里。花园里躺着德军和苏军士兵的尸体。一辆德军指挥车侧倒着，已经给炮弹炸成了两半。

一名党卫军少校躺在客厅壁炉前的长沙发上，裤腿上的血已经凝固。手下的中士从床上扯下条毯子给他盖上，又在屋里将火生起，但是作用不大，因为房顶已经没了，房间是露天的。中士脱掉少校的靴子，发现少校的脚趾全是黑色的。这时他听到外面有响动，便从背上取下卡宾枪，径直走到窗户旁。

一辆带有国际红十字组织标志的半履带式苏联吉斯—44军用救护车沿着砾石铺成的车道轰隆隆地开了过来。身穿白衣的格鲁塔斯第一个走下车来。

“我们是瑞士人。这里是不是有伤员？你们一共多少人？”

中士转过头去看着少校，“是医生，少校。您要和他们走吗，长官？”少校点了点头。

格鲁塔斯和比他稍高的多特里奇将一副担架从救护车上拖下来。

中士从房间里出来，想对他们作些交代。“轻一点抬他。他双腿中枪了，脚趾也冻伤了，可能是生了冻疮坏死了。你们有野战医院？”

“没错，当然了，但是我可以在这里就地手术。”格鲁塔斯对中士说道，接着便掏出枪来对着中士的胸口开了两枪。之后跨过中士的尸体走到门口处，对盖着毯子的少校开了一枪。

米尔克、科纳斯和格兰茨从半履带式卡车后车厢里一拥而下。他们穿着各种制服——立陶宛警察的、立陶宛医生的、爱沙尼亚医疗队的、国际红十字组织的——但是他们的袖标上无一例外地都有枚很大的医用徽章。

为了从死人身上翻出点东西，这伙强盗弓着腰颇费了一番力气。他们边翻边嘟嘟囔囔地抱怨着，将文件和钱包里的照片扔得到处都是。少校还活着，他抬起手来。米尔克捋下他的手表揣进自己兜里。

格鲁塔斯和多特里奇将一条卷起的花毯从房间里抬出来，扔到半履带式卡车上。

他们将帆布担架放在地上，把搜刮来的手表、金边眼镜和戒指都扔在上面。

一辆苏联T—34型冬季迷彩坦克从树林里开出来，炮筒在田地上方来回摆动着。机枪手站在舱口处。

一个藏在农舍后面小屋里的强盗冲出来，穿过田地向树林跑去。他双手抱着一只镀金的钟，边跑边要跨过地上的尸体。

坦克的机枪突突地发射着子弹，奔跑着的强盗向前扑倒在地，钟掉落在一旁。他的脸重重地撞在地上，钟面也摔了个稀巴烂。他的心跳伴着钟的最后一次嘀嗒声停止了。

“弄个死人过来！”格鲁塔斯说道。

其他人把一具死尸扔到担架上，盖住他们搜刮来的东西。坦克的炮塔朝他们的方向转过来。格鲁塔斯一边挥动着白旗，一边用手指向卡车上的医用标志。坦克继续朝前开走了。

格鲁塔斯将房间最后检查了一遍。少校还没断气，格鲁塔斯走过时，少校紧紧抓住他的裤腿不放，又用双臂搂住他的一条腿。格鲁塔斯弯下腰去一把抓住少校领子上的徽章。

“我们都应该戴上这骷髅头徽章的。”格鲁塔斯说，“没准蛆可以把你的脑袋也啃成骷髅头。”少校的胸口又挨了一枪。这下，他放开了格鲁塔斯的裤腿，头一歪，眼睛正好朝向他那空空如也的手腕，似乎是想知道自己死去的时间。

半履带式卡车颠簸着穿过田地，车轮碾过一具具尸体。马上就要开进树林时，有人掀起后车厢的帆布，格兰茨把之前放在担架上的那具尸体扔了出去。

上空，一架俯冲的斯图卡轰炸机尖啸着，紧追那辆苏军坦克，炮口吐着火舌。坦克舱门紧闭，停在树林里，上方有树木遮盖。坦克里的士兵听到一发炮弹在树林里爆炸，横飞的炮弹碎片乒乒乓乓地打在坦克的装甲外壳上。

6

“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正在吃早餐的汉尼拔边喝粥边朝着小屋里问道，“今天太阳会照到艾尔加大叔的窗户上。”

“从几点开始呢？”雅科夫先生问道，就好像自己不知道一样。

“十点半的时候太阳就会从塔楼那里露出脸来。”汉尼拔说。

“那是1941年的事了，”雅科夫先生说，“你的意思是阳光照到窗子上的时间是不变的？”

“是。”

“但是一年的长度可不止三百六十五天呀。”

“但是，雅科夫先生，去年是闰年。所以今年和1941年，也就是我们上次观察的时候，情况是一样的。”

“那么日历会不会如实地记录这种变化呢？还是我们就靠一些粗略的估计过日子？”

一根尖木柴在火中发出啪的一声。

“我觉得它们是不相干的问题。”汉尼拔说。

雅科夫先生很满意，但他只是提了另外一个问题作为回应：“2000年是闰年吗？”

“不是——是，是，是闰年。”

“但是可以被100除尽。”雅科夫先生说。

“也可以被400除尽呀。”汉尼拔说。

“说得一点不错。”雅科夫先生说。“2000年会是公历上的闰年计算法则的第一次应用。或许到了那个时候，所有粗略的估计还都在用着。你会想起咱们在这个古怪地方的谈话。”他举起手中的杯子，“希望咱们明年回到莱克特城堡。”

正在打水的罗萨第一个听见低速行驶的机器发出的轰鸣声，还有树枝折断的噼啪声。他把水桶丢放在井边，一头钻进小屋，匆忙中都没来得及把脚擦干净。

一辆苏联T—34型坦克披着由雪和稻草组成的冬季迷彩，轰隆隆地沿着马道开到屋前的空地上。坦克的炮塔上刷着俄文标语为苏联女同胞报仇和消灭法西斯害人虫。两名身穿白衣的士兵骑坐在坦克后部的散热器上。炮塔旋转着，坦克的大炮对准了房子。一个舱盖打开了，一名身穿灰白色连帽衣的机枪手站在一挺机枪后面。坦克指挥官拿着扩音器站在另外一个舱口边上。他反复用俄语和德语喊着话，下面的柴油机引擎还在咔嗒作响。

“我们需要水，我们不会伤害你们，也不会抢你们的食物，只要你们不从房子里朝我们射击。如果朝我们开火，你们都必死无疑。现在全都出来。机枪手，子弹上膛。我数十下，如果还没人露脸就开火。”随着响亮的咔嗒声，机枪手拉开了枪栓。

莱克特伯爵走出来，笔直地站在阳光下，双手放在显眼的地方。“想要水就拿走吧。我们对你们没有恶意。”

坦克指挥官把扩音器放在一旁。“所有的人都出来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伯爵和指挥官对视了许久，指挥官摊开双手给伯爵看了一下，伯爵也摊开双手给指挥官看了一下。

伯爵转过身去对着房子。“都出来吧。”

指挥官见到了全家人之后，说道：“孩子们可以留在屋里，那里暖和一些。”之后他对机枪手和其他士兵说：“拿枪瞄着他们，盯好楼上的窗户，把水泵打开。你们可以抽烟。”

机枪手眼珠朝上翻着，点着了一根烟。他还只是个孩子，眼睛周围的肤色比其他地方略淡。他看见米莎扒着门的镶边朝外瞧着，便冲她笑了笑。

和几只装水和装燃料的桶子一并绑在坦克上的是一台带有起动拉绳的、烧汽油的水泵。

坦克驾驶员拖过一条装有过滤网的水管，将它蜿蜒地伸入井中。拉了若干次起动绳之后，水泵终于拖着长长的吱嘎声，咔嗒咔嗒地抽起水来。

水泵抽水的声音盖过了斯图卡俯冲轰炸机的尖啸。苏联士兵觉察到的时候，轰炸机几乎已经开始向他们开火了。坦克机枪手掉转枪口，用力地扬起机枪向轰炸机射击。轰炸机的炮口一闪一闪地喷着火舌，朝地面连连开火，而地面上整梭整梭的子弹尖叫着飞离坦克。机枪手一只胳膊受了伤，但仍用完好的另一只手继续射击。

飞机的挡风玻璃已经裂开了花，飞行员瞪着的双眼里满是鲜血。还带着一枚炸弹的轰炸机刮到了树梢上，之后便一头栽进花园里，燃料也起火爆炸了。机翼下的机关炮经过撞击后仍在发射着炮弹。

汉尼拔站在小屋里，尽量护住妹妹。他看见母亲躺在院子里，身上血淋淋的，衣服着了火。

“待在这儿别动！”他冲米莎喊了一声，自己向母亲跑去。此时飞机上的炮弹还在走火，炮弹喷射出来，由慢变快。往回飞的弹壳打在积雪上。火焰吞卷着机翼下面剩下的一颗炸弹。飞行员坐在座舱里，已经死了。他的领巾和头盔都着了火，脸上的肉已经烧没了，成了一个骷髅头。他身后的机枪手也死了。

院子里只有罗萨还活着，他抬起一只血淋淋的胳膊，把手伸向汉尼拔。这时米莎也跑到院子里来，向母亲奔过去。罗萨想在米莎跑过自己身边的时候将她拉住，使她卧倒。但是熊熊燃烧的飞机上飞来一发炮弹，猛地射穿了他的身体。鲜血溅在米莎的身上，她举起双臂，朝着天空尖叫起来。正往母亲的衣服上堆雪扑火的汉尼拔站起来朝妹妹跑去，在横飞的炮弹中，他将妹妹抱进小屋，又逃进地下室。外面的炮声渐渐停了，仿佛炮弹已熔化在机关炮的炮膛里。天色暗了，雪花又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滚烫的金属上，发出咝咝的声音。

夜幕降临了。汉尼拔的周围满是尸体。他也不知过了多久。飘落的雪花盖在了母亲的睫毛和头发上。母亲的尸体是唯一一具没有被烧得焦黑脆硬的尸体。他使劲地试图拉动母亲，但母亲的身体已经冻在地面上。他又将脸贴在母亲身上，母亲的胸膛冻得发硬，心脏一片寂静。他用手帕蒙住母亲的脸，开始往尸体上堆雪。几个黑影在树林边上移动。是一群狼，狼眼里反射着汉尼拔手中火把的光亮。他边挥舞着铁锹边朝狼群大吼着。米莎执意要跑出来找妈妈——汉尼拔不得不做出选择。他把米莎带回小屋里，将死去的家人留在黑暗之中。雅科夫先生的书完好无损地“躺”在他焦黑的手旁边，一匹狼跑过来吃掉了书的皮质封面，又舔食着雪地上雅科夫先生的脑浆，弄得周围满是惠更斯《光论》四散的书页。

汉尼拔和米莎听得见外面狼群呼哧呼哧的喘息和低沉的哼哼声。汉尼拔将火生起。为了盖住外面传来的声音，他试着让米莎唱歌；他自己先给妹妹唱起来。米莎双手紧紧拽着哥哥的衣服。

林中站着一个小矮人……

雪花纷纷落在窗户上。有人用手套的指尖在玻璃的一角擦出一个圆。一只淡蓝色的眼睛出现在这个黑色的圆圈后面。

7

门突然开了，格鲁塔斯闯了进来，和他一起的还有米尔克和多特里奇。汉尼拔抓起墙边的一根粗矛。格鲁塔斯凭着自己可靠的直觉，把枪指向了小米莎。

“放下手里的东西，不然我打死她。明白我的意思吗？”

一伙人随后拥上去抓住汉尼拔和米莎。

强盗们都进了屋子。格鲁塔斯走出去，朝半履带式卡车挥挥手，示意司机把车开过来。车灯熄灭了，周围突然暗下来，这使空地边上群狼的眼睛醒目起来。一匹狼正拖拽着什么东西。

屋子里的强盗们围在汉尼拔和他妹妹周围烤火取暖。待在野外好几个星期，强盗们的衣服散发着一股熏人的臭味，之前踩在靴底下的血也早已凝固成块。他们相互凑得很近。“看锅人”捉住一只从衣服里爬出来的小虫，用大拇指的指甲迅速将它的脑袋掐了下来。

他们冲两个孩子咳嗽着。这些强盗靠捡来的食物过活，大多是腐肉，有些是从卡车履带上刮下来的，因此他们体内的酮过多，呼出的气就像食肉动物的呼吸一样有股臭味。米莎把脸埋进哥哥的衣服里。汉尼拔搂住躲在自己外套里的妹妹，发觉她的心跳很剧烈。多特里奇拿起米莎的碗，狼吞虎咽地把里面的粥喝掉，还用他那伤痕累累的“蹼指[10]”将碗抹干净。科纳斯把自己的碗伸了过去，可多特里奇一点也没给他。

科纳斯身体粗壮，看到贵重金属就会两眼放光。他把米莎的手镯从她手腕上捋下来，装进自己口袋里。汉尼拔一把抓住科纳斯的手，格兰茨马上从一侧掐住了汉尼拔的脖子，顿时，汉尼拔觉得整个手臂都麻木了。

远处传来轰鸣的炮声。

格鲁塔斯说：“如果有巡逻兵过来——不管从哪边过来——我们就说要在这里建一所战地医院。我们救了这两个小家伙，还保护他们家放在卡车里的东西。从车里拿个红十字来挂门上。现在就去。”

“另外两个人要是一直留在卡车里会冻死的，”“看锅人”说道，“他们是巡逻兵让我们带上的，没准还能派上用场。”

“把他们带到下人住的简易房里去，”格鲁塔斯说，“把他们锁在里面。”

“他们往哪里去？”格兰茨问，“他们跟谁说话呢？”

“他们可以跟你说话，讲讲他们该死的悲惨人生，用阿尔巴尼亚语讲，格兰茨。你他妈快滚出去，按我说的做。”

外面风雪交加，格兰茨将两个瘦小的人带下卡车，推搡着他们朝谷仓的简易房走去。

8

格鲁塔斯把一条细链子绕在两个孩子的脖子上，冰冷的链子紧贴着他们的皮肤。科纳斯吧嗒一声锁上了沉甸甸的挂锁。格鲁塔斯和多特里奇把汉尼拔和米莎拴在楼梯上端的扶栏上，这样一来，孩子们既不会碍事，又不会脱离他们的视线。“看锅人”从一间卧室里给两个孩子拿来一只尿壶和一条毛毯。

透过扶栏上的金属条，汉尼拔看见这伙人将钢琴的琴凳扔进了火里。他把米莎的衣领掖到链子下面，免得链子勒到妹妹的脖子。

小屋四周的雪越积越厚，只有窗户上部的玻璃能透进一丝灰暗的光。外面狂风呼啸，飞舞的雪片从窗户上擦过。小屋摇摇晃晃的，就像一列行驶着的火车。汉尼拔用毛毯和地毯将自己和妹妹裹起来，毯子盖住了妹妹的咳嗽声。米莎滚烫的额头抵在汉尼拔的脸颊上。汉尼拔从藏在衣服里已经变了味的面包上扯下一片面包皮放进嘴里，浸软后喂给妹妹吃。

格鲁塔斯每隔几小时就派一个人出去铲掉门口的积雪，好留出一条路通到井边。一次，“看锅人”把一只装着一些残羹剩饭的平底锅拿到了谷仓里。

一伙人被雪困在屋子里。时间过得奇慢，让人痛苦不堪。开始没吃的了，后来又找到一些。科纳斯和米尔克把米莎的铜质浴盆抬到火炉上。浴盆上盖着块厚木板，超出盆边的部分让火给烤焦了。“看锅人”往火里扔了些书和木质的色拉碗。他一边留意着火炉，一边拿出日记和账本作一些更新。他把搜刮来的一些小东西堆在桌子上以便分类清点，随后翻开账本的一页，用细长的手在顶部写下每个人的名字：

弗拉迪斯·格鲁塔斯

西格马斯·米尔克

布隆尼斯·格兰茨

恩里卡斯·多特里奇

佩特拉斯·科纳斯

最后，他写下了自己的真名，卡济斯·波维克。

在名字下面，他列出了抢来的赃物——金边眼镜、手表、戒指和耳环，还有金牙——可以分到每个人头上的份额，测量工具是一只偷来的银杯。

格鲁塔斯和格兰茨把小屋翻了个底朝天。他们把抽屉一只只拉开，还把书桌的背面板全部扳掉了。

五天之后，天放晴了。强盗们穿上雪地鞋，把汉尼拔和米莎带出来，往谷仓走去。汉尼拔看见一缕烟飘出简易房的烟囱。谷仓的门上钉着一大块塞萨尔的马蹄铁，是用来求好运的。汉尼拔看着马蹄铁，很想知道塞萨尔是不是还活着。格鲁塔斯和多特里奇将两个孩子推进谷仓，锁上了门。透过两块门板之间的缝隙，汉尼拔看见这伙人四散开来，走进了树林。谷仓里很冷，孩子的衣服被揉成一团一团的，扔在稻草上。通往简易房的门关着，但没上锁。汉尼拔推开门，看见小火炉旁边紧紧贴着一个小男孩，最多八岁，身上裹着所有能从行军床上拿下来的毯子。他眼睛深陷，眼圈发黑，身上左一层右一层穿了不少，有些是女孩子的衣服。汉尼拔把米莎拉到身后。男孩见了他便躲到一边去了。

汉尼拔对他说：“你好。”他把这个词分别用立陶宛语、德语、英语和波兰语说了一遍。男孩却丝毫没有反应。他的耳朵和手指上都生了冻疮，又红又肿。随着漫长又寒冷的一天慢慢过去，男孩终于设法让汉尼拔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他说自己名叫阿贡，从阿尔巴尼亚来，只会讲那里的语言。汉尼拔让他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点东西吃，但不许他碰米莎。当汉尼拔向他示意自己和妹妹想分走一半他身上的毯子时，男孩没有拒绝。任何一点响动都会把这个阿尔巴尼亚小男孩吓一跳，他会把目光转向房门，手里比画着砍东西的动作。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强盗们回来了。汉尼拔听见了他们的声音，便透过两扇门板之间的缝隙眯着眼朝外看。

强盗们牵着一头饿得半死的小鹿。小鹿还活着，跌跌撞撞地走在后面。它的脖颈上绕着一条这伙人从某幢豪宅里劫来的流苏垂饰，身体的一侧插着一支箭。米尔克抄起一把斧头。

“别浪费一滴血。”“看锅人”的口吻带着厨师的权威。

科纳斯拿着自己的碗跑过来，两眼放光。院子里传来一声惨叫。汉尼拔捂住米莎的耳朵，不让她听见斧头的声响。阿尔巴尼亚男孩边哭边做着祷告。

晚些时候，这伙强盗吃饱了。“看锅人”给了孩子们一块带点肉和筋的骨头让他们啃。汉尼拔咬下一点肉，嚼烂了给米莎吃。在他把肉末捏到妹妹嘴里的过程中，肉汁都流光了，因此他就嘴对嘴地喂妹妹吃。强盗们把汉尼拔和米莎又带回了小屋，用链子将他们锁在阳台的栏杆上，把阿尔巴尼亚男孩单独留在谷仓里。米莎高烧不退，汉尼拔紧紧地搂着妹妹，身上裹着的小毯子有股冰冷的灰尘的味道。

这伙强盗都得了流感病倒了。他们尽量贴近快熄灭的火躺着，相互对着咳嗽。米尔克摸到了科纳斯的梳子，于是吮吸起上面的油来。小鹿的头骨放在没有一滴水的浴盆里，上面的肉一点不剩，全煮掉了。

后来这伙人又找到一些肉，他们呼噜呼噜地吃着，相互间看也不看一眼。“看锅人”把软骨和肉汤给汉尼拔和米莎吃，却没给谷仓里的孩子送任何东西。

天气一直不肯转晴。天幕低垂着，透着花岗岩般的灰色。树林里一片死寂，只听得见树枝被冰压断坠地的声音。

天放晴的时候，食物已经短缺好些天了。风停之后的那天下午阳光明媚，但大家的咳嗽似乎越发剧烈。格鲁塔斯和米尔克穿上雪地鞋，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

做了个热血沸腾的梦之后，汉尼拔听见他们回来了。接着传来一阵嘈杂的争吵和拖着脚走路的声音。汉尼拔透过扶栏上的金属条看到格鲁塔斯正舔着一块血淋淋的鸟皮，之后又将它扔给其他人，那些人就像狗一样扑了上去。格鲁塔斯的脸上粘着血和羽毛，他把血淋淋的这张脸转向两个孩子，说道：“我们必须吃东西，否则就是死路一条。”

这是汉尼拔的意识中关于小屋的最后一点记忆。

由于苏联的橡胶短缺，坦克装的是钢轮，行驶时整个车身都会颤动起来，让人感觉一阵酥麻，潜望镜也颤得看不清东西。这辆苏联KV—1型大坦克沿着一条林间小路费力地前进。天冷得要命，德军每次撤退，战线就要西移数英里。两名穿着冬季迷彩服的苏军步兵骑坐在坦克的后甲板上缩成一团，靠下面的散热器取暖。他们要时刻提防单独行动的德国狼人，此人是留下来的狂热分子，手里有专门用来摧毁坦克的反坦克火箭发射器。两个步兵发现灌木丛里有动静，于是开了火。坦克指挥官听见上面的枪声，便掉转坦克，以便用同轴机枪瞄准目标。透过望远镜的放大目镜，一个小男孩出现在他的视线里，这孩子是从灌木丛里出来的。士兵继续在行进的坦克上射击，子弹扬起了男孩身边的积雪。指挥官从舱里站起来，下命令停止射击。他们已经这样误杀了几个孩子，这次可不希望把这个也杀了。

士兵们看见一个身体瘦弱、脸色苍白的小孩，脖子上缠着条上了锁的链子，链子末端绕成一个空心圆拖在他后面。他们把男孩放在散热器旁边，给他剪断链子。他的脖子让链子上的环给粘掉了好几块皮。男孩死死地攥着一个包贴在胸前，包里是一副漂亮的双筒望远镜。士兵们摇晃了他几下，用俄语、波兰语和临时拿来应付的立陶宛语问他问题，直到发现这孩子根本就不会说话。士兵们谁也没拿走孩子的望远镜，因为那样做他们会感到难为情。他们给了他半个苹果，在找到一个村庄落脚之前，让他骑坐在炮塔后边。那里比较暖和，因为散热器喷出的气暖烘烘的。

9

一支苏联机械化部队带着一辆反坦克装甲车和一台重型火箭发射器在弃置的莱克特城堡里歇了一夜脚，要在拂晓之前离开。院子的地上好些地方的雪融化了，上面是汽车留下的黑色油迹。一辆轻型卡车还停在城堡的大门口，发动机空转着。

格鲁塔斯和四个活下来的同伴穿着医生制服从树林里向外窥望。自从格鲁塔斯开枪把库克打死在城堡院子里，四年已经过去了。十四个小时前，这伙强盗们丢下死去的同伙，逃离了着火的狩猎小屋。

炸弹在远处嘭嘭地爆炸，地平线上，防空光弹拖着弧线直冲云霄。

最后一名士兵倒退着走出门来，边走边从绕线轮上往外放导火线。

“见鬼，”米尔克说道，“马上就会有闷罐车那么大的石头像雨点一样砸下来。”

“不管怎么着我们都得进去。”格鲁塔斯说。

士兵将导火线一直放到台阶底下，然后剪断。他在线的末端蹲下来。

“反正那破地方已经给抢空了，”格兰茨说，“他妈的。”

“你想临阵脱逃？”多特里奇说。

“操！”格兰茨骂道。这些人的法语是骷髅师在马赛附近整修装备时学的，他们喜欢在战斗前的紧张时刻用法语互相咒骂。这些脏话让他们想起了在法国的快活日子。

台阶上的苏联骑兵将导火线从末端分开十厘米，在中间夹了个火柴头。

“导火线是什么颜色？”米尔克问。

格鲁塔斯拿起双筒望远镜看了看。“太暗，我看不清。”

从树林里，他们能看见又一根火柴的亮光映在骑兵脸上，他点燃了导火索。

“是橘黄色还是绿色？”米尔克问道，“上面有条纹吗？”

格鲁塔斯没作声。士兵慢吞吞地朝卡车走去，车上的战友大声喊着让他快些，他笑起来，身后的导火线在雪地里冒着火星。

米尔克小声数着数。

车一开出视线，格鲁塔斯和米尔克就朝导火线跑过去，跑到跟前的时候火已经烧过了门槛。直到凑近了，他们才看清上面的条纹。燃烧速度每分钟半米 每分钟半米 每分钟半米。格鲁塔斯用他的弹簧刀把导火线切断了。

米尔克嘟哝了一句“去他妈的农场”，便冲上台阶跑进城堡，顺着导火线一路寻找着，看其他地方是不是还有导火线和炸药。他循着导火线穿过大厅往塔楼走去，终于看到了要找的东西，这根导火线连接着一根绕成大圈的引爆线。他回到大厅里，叫道：“它连着一根环形主线，只有这一条导火线，你们已经搞定它了。”捆绑好的炸药堆放在塔楼底座的周围，和环形引爆线一起使用就足以将塔楼炸毁。

苏联部队走的时候连城堡的前门都懒得关，大厅火炉里的火也没熄灭。光秃秃的墙上有不少士兵们乱涂乱画的痕迹，靠近火炉的地板上全是粪便和厕纸。这些都是这支部队在十分温暖的城堡里上演的谢幕之作。

米尔克、格兰茨和科纳斯在楼上搜东西。

格鲁塔斯示意多特里奇跟着他，两人走下楼梯来到了地下室。酒室门上的铁栅开着，锁已经坏了。

格鲁塔斯和多特里奇将一支手电筒放在两人之间共用。玻璃碎片反射着黄色光柱的微光。酒室里满是上等酒的空瓶，瓶颈被迫不及待的酒徒敲断了。品酒桌在一些劫掠者相互的争抢中被掀翻，靠在后墙上。

“去他妈的，”多特里奇说，“一口酒都不剩了。”

“帮我一下。”格鲁塔斯说。两个人一起将桌子从靠墙的地方拉开，脚下吱嘎吱嘎踩着碎玻璃。他们在桌子后面发现了凝固的蜡油，便点着了它。

“喏，拉这个吊灯，”格鲁塔斯对稍高一点的多特里奇说，“使劲拉，垂直朝下。”

酒架转离了后墙。它转动起来时，多特里奇伸手去掏自己的手枪。格鲁塔斯走进酒室后面的房间。多特里奇也跟了进去。

“我的天哪！”多特里奇叫道。

“去把卡车开过来。”格鲁塔斯说。

10

立陶宛，1946年

汉尼拔·莱克特十三岁了，他独自一人站在河堤下面的碎石上，朝曾经属于莱克特城堡的乌黑河塘里扔着面包皮。城堡的菜园如今变成了人民孤儿院合作社菜园，主要种植芜菁，菜园周围的树篱也已经长得高大茂盛。河塘和水面对汉尼拔来说都至关重要。河塘是永恒不变的，黑色的水面就像以往一样，倒映着掠过城堡锯齿状塔楼的云彩。

在孤儿院院服外面，汉尼拔现在还穿了件受罚的专用衬衫，上面用颜料写着四个字禁止玩耍。虽然不可以参加孤儿们在城堡外田野上的足球赛，汉尼拔并没有感到失去什么。役马塞萨尔和苏联马夫拉着一马车的木柴穿过田野，足球赛因此中断了。汉尼拔到马厩里去时，塞萨尔十分开心，但它不爱吃汉尼拔带来的芜菁。

汉尼拔看着一群天鹅从河塘对面游过来。一对黑天鹅是在战争中幸存下来的，和它们一起的是两只幼鹅，还毛茸茸的，一只骑在妈妈的背上，另一只跟在后面游。三个年纪稍大一点的孩子站在上面的河堤上，推开一段围栏看着汉尼拔和这群天鹅。

公鹅爬上岸来向汉尼拔发出挑战。

一个叫费多尔的金发男孩对其他几个耳语道：“看着吧，那个黑不溜秋的杂种会把那蠢货拍扁——这只鹅会像你偷蛋时打你一样把他也打得屁滚尿流。咱们看看这蠢货会不会哭。”汉尼拔举起手中的柳树枝，公鹅乖乖退回水里去了。

费多尔大失所望，他从衬衫里掏出一支用红色内胎橡胶做成的弹弓，又从兜里找到颗石子。石子打在河塘边的泥地上，汉尼拔的两条腿都溅上了泥浆。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费多尔，摇了摇头。费多尔把第二颗石子打到了正在游动的幼鹅身边，一时间水花四溅。这下汉尼拔举起了手中的柳枝，又发出嘘声驱赶鹅群，以免它们被打中。

城堡里传出了钟声。

费多尔和他的伙伴们转过身去，还沉浸在刚才的乐趣中，笑着。汉尼拔跨出围栏，扔出一把野草，草根上还连着一坨大土球。土球重重地砸在费多尔脸上，比他矮一头的汉尼拔冲上去，猛推了他一下，他顺着陡峭的河堤朝水里滚去。汉尼拔一路追着吓呆了的费多尔，终于在乌黑的水里逮到了他。汉尼拔把他压在水下，一次又一次地用弹弓柄戳他的后脖子。汉尼拔面无表情，唯独双眼有些许生气，他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抹血红色。汉尼拔用力把费多尔翻过来打他的脸。费多尔的同伴们慌忙跑下去，他们不想在水里打架，只得大声叫监管员过来解围。第一监管员彼得罗夫带着另外几个人咒骂着走下河堤，他锃亮的靴子弄脏了，手里挥舞着的棍子也粘了泥巴。

莱克特城堡大厅里那些华丽的饰物早已被拿走，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巨大的约瑟夫·斯大林的画像。傍晚时分，一百名身着院服的孩子在大厅里吃完了晚饭，站在木桌旁边开始唱《国际歌》，微醺的院长手握叉子给孩子们指挥。

新近任命的第一监管员彼得罗夫和穿着马裤与靴子的第二监管员在桌子间走动巡视，确保每个孩子都开口唱歌。汉尼拔没有唱，他一侧的脸颊青黑，一只眼睛肿得闭上了一半。费多尔站在另外一张桌子旁看着其他孩子唱，他脖子上缠着绷带，脸上净是擦伤，一根手指用夹板固定着。

两个监管员停在手里攥着一把叉子的汉尼拔面前。

“你唱得太好，所以不屑于和大家一起唱，是吗，小少爷？”第一监管员彼得罗夫大声问道，声音盖过了大家的歌声，“你已经不是这里的小少爷了，你不过是个孤儿，和他们一样，上帝做证你必须得唱！”

第一监管员挥起写字夹板重重地打在汉尼拔一侧的脸蛋上。汉尼拔面不改色，仍然没开口唱歌，一股血慢慢从他嘴角流了下来。

“他是哑巴，”第二监管员说，“你打他也没用。”

歌唱完了，四下一片安静。第一监管员的声音显得格外洪亮。

“哑巴，我看他夜里没少大喊大叫啊。”第一监管员说着，又挥起另外一只手。汉尼拔用手里的叉子挡住了这一下，叉子尖刺进了第一监管员的指关节，他开始绕着桌子追打汉尼拔。

“住手！别再打他了，我不想看见他身上伤痕累累的。”院长可能有点醉了，但他控制住了自己，“汉尼拔·莱克特，到我办公室来。”

院长的办公室里有一张部队剩下来的桌子，还有一些文件和两张行军床。在这个房间里，汉尼拔最为深切地感受到了城堡里气味的改变。柠檬油家具抛光剂和香水的味道已经荡然无存，现在只能闻到火炉里难闻的尿骚味。玻璃橱窗里空空如也，唯一留下的装饰品是一尊木雕。

“汉尼拔，这以前是你妈妈的房间吧？它给人一种闺房的感觉。”院长是个变化莫测的人。他有时会和蔼可亲，但被失败困扰时又会冷酷无情。此刻，他的两只小眼睛泛红，等着汉尼拔回答。

汉尼拔点了点头。

“住在这间房子里你一定觉得不好受吧？”

汉尼拔没有任何反应。

校长从桌子上拿起一封电报。“好吧，你不会在这里住很久了。你叔叔要过来把你接到法国去。”

11

厨房里只有壁炉的火发出一点光亮。汉尼拔待在阴影里，看着熟睡的厨师助手在壁炉旁的椅子上流口水，身边放着一只空玻璃杯。汉尼拔想把这人身后架子上的提灯拿下来，他能看见玻璃灯罩在壁炉中火光的映照下泛出的微光。

助手睡得正酣，他呼吸均匀，痰在嗓子里咕噜咕噜打转。汉尼拔踏着石头地板走到厨房的另一边，助手散发出的伏特加和洋葱味顿时把他包围住了，他又走近些，绕到助手身后去够那盏提灯。

提灯的柄是金属丝的，提起来会嘎吱作响。汉尼拔觉得还是托着底座，再握住顶端把提灯端起来为好，同时还要扶住玻璃罩，免得它来回晃动发出声响。他双手并用将提灯竖直抬起，拿下了架子。

壁炉里传出了响亮的噼啪声，一块木柴嘶嘶地冒着蒸汽，在炉膛里炸裂了。火花和煤渣四处飞溅，随后纷纷落在壁炉周围。一块煤渣落到了离助手脚边一英寸的毡靴垫上。

手边有什么工具可用呢？厨房的橱柜台面上有一只盒子，之前是装150毫米炮弹用的，现在里面放满了木勺和刮刀。汉尼拔将提灯放下，拿起一把勺子，把落在靴垫上的煤渣弹到了地板中央。

通往地下室台阶的门设在厨房一角。汉尼拔轻推了一下，门便悄无声息地开了。他走进去，里面漆黑一片。汉尼拔记得这里是楼梯的上部，于是回手关了门。他在石墙上划燃一根火柴，将提灯点着，沿着熟悉的楼梯走下去，越往下越觉得冷。他穿过一扇又一扇低矮的拱门，朝酒室走去，提灯的火光也随着他的移动在每间地窖的拱顶上跳跃。酒室的铁栅开着。

酒室里的酒早已被洗劫一空，代替它们摆在架子上的是一些根茎类蔬菜，主要是芜菁。汉尼拔提醒自己往口袋里装些甜菜——在没有苹果的季节，塞萨尔就吃甜菜。它会吃得嘴唇通红，就像涂了口红一样。

在孤儿院的日子里，汉尼拔看到自己曾经的家遭到侵犯，所有的东西不是被偷、被没收，就是被糟蹋，但他从没到这里看过。他把提灯放在高一点的架子上，又把几大袋放在后排酒架前面的土豆和洋葱拖过来。他爬上桌子，抓住吊灯往下拉，然而什么也没发生。他松开吊灯，又用力拉，把自己整个身体的重量都悬在上面，身体也随着吊灯旋转起来。吊灯猛地一震下降了一英寸，把上面的浮尘也震得飞下来。汉尼拔听见了后排酒架发出的嘎吱声，便爬下桌子，把手指伸进酒架分开的小缝并用力地扒。

随着铰链发出的拖长的尖厉声音，酒架转离了墙面。汉尼拔转回去取提灯，准备一有动静就把火吹熄。然而周围一片安静。

就是在这间酒室里，在这个地方，他最后一次见到厨师库克。刹那间，库克的大而圆实的脸庞异常清晰地浮现在汉尼拔脑海里，根本没有一丝死亡的影子。

汉尼拔拿起提灯，走进酒室后面的密室，里面是空的。

一只很大的镀金画框还在，画已经被人割去，画框四周只剩下一根根翘起的画布线头。这曾经是家里最大的一幅画，上面是用浪漫主义手法描绘的萨基列斯战役的场景，突出展现了老汉尼拔的赫赫战功。

家族中最小的汉尼拔·莱克特站在这座惨遭劫掠的、属于他儿时记忆的城堡里——这个儿时的家园——望着空空的画框。他知道自己是莱克特家族的后代，但觉得自己又并不属于这个家族。他记忆中的往事不是关于莱克特家族的，而是关于来自斯福尔扎家族的母亲的，关于库克和雅科夫先生的。他能在空荡荡的画框里看见他们，看见他们围坐在小屋的火炉前。

他和自己所了解的老汉尼拔一点也不像。他可以在童年的彩绘天花板下生活，但这种生活就像天堂一样虚无缥缈，几乎毫无意义。他深信这一点。

一切的一切都一去不返了，那些油画，还有画上那一张张对于他来说像家人般熟悉的面孔。

密室中央有个地牢，是石头砌成的一口枯井。老汉尼拔曾经将敌人扔在里面，之后把他们忘得一干二净。后来的一些年里，地牢周围又圈上了围栏，以免发生意外。汉尼拔将提灯举在地牢上方，灯光只能照亮井道的上半部分。父亲曾经告诉汉尼拔，在他自己小的时候，牢底曾胡乱地堆着一些白骨。

一次，为了逗汉尼拔开心，家人把他放在篮子里慢慢送下井。快接近底部的时候，他看见墙上刻着一个词。此时由于提灯的灯光微弱，他无法看到刻字，但他知道它们就在下面。那是一个快死的人在黑暗中刻下的一些凹凸不平的字母——“Pourquoi（为什么）？”

12

长长的宿舍里，孤儿们都睡下了。床位是按照年龄排序的，最小的孩子睡的一端有种育婴房的味道。这一端的孩子睡觉时双臂紧抱，有些还会叫出声来，呼唤着留在记忆中的逝者。在梦到的人的脸上，他们看见的是再也寻觅不到的关爱与柔情。

较远的地方，一些年纪稍大的男孩子在被窝里自慰。

每个孩子都有一只床头柜，每张床床头的墙上都有一块地方用来挂画，或者在极少数的情况下，挂一张家人的照片。

挨在一起的好几张床的上方挂的都是稚嫩的蜡笔画。汉尼拔床头上方的画是用粉笔和铅笔完成的，画得相当好。上面是一只小孩子的手臂，姿势十分可爱动人。胖乎乎的小手正伸出去轻拍着什么，因此看上去似乎缩短了。手臂上套着只手镯。画的下方，汉尼拔进入了梦乡。他的眼皮颤动着，下巴上的肉簇在一起，鼻翼翕动。在梦里，他闻到了一股死尸般的味道。

林中的狩猎小屋里，汉尼拔和米莎身上裹着的小地毯散发出一股冰冷的灰尘的味道，结在窗户上的冰层折射着红红绿绿的光。外面狂风呼啸，一时间烟囱都给吹得冒不出烟来。一层层蓝色的烟缭绕在尖尖的屋顶下方和阳台的扶栏前。汉尼拔听见前门猛地开了，于是透过栏杆张望。米莎的浴盆放在火炉上，厨子把带着角的小鹿头放进去煮，又加了些干瘪的植物块茎。翻滚的水使鹿角频频顶到浴盆的金属壁上，就像是小鹿在奋力地用角顶浴盆，做着最后一搏。蓝眼睛的家伙和长着蹼指的家伙走进来，带进一股凉气。他们蹬掉雪地靴，把身体靠在墙上。其他的人聚拢到他们两个周围，端着碗的家伙也从角落里吃力地走过来，他的脚上生了冻疮。“蓝眼睛”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三只饿死的小鸟，将其中的一只连带着羽毛扔进水里，直到它软得可以剥下皮才拿出来。他舔着血淋淋的鸟皮，脸上粘着血和羽毛。他将鸟皮扔给围拢过来的其他人，那些人就像狗一样扑了上去。

他把带着斑斑血迹的脸转向阳台，吐出一根羽毛，说道：“我们必须吃东西，否则就是死路一条。”

他们把莱克特家族的相册丢进火里，一起丢进去的还有米莎的纸玩具：纸城堡啊，纸娃娃啊……汉尼拔正站在壁炉旁边，忽然，没有丝毫下降的感觉，他们就来到谷仓。在那里，被揉成一团一团的衣服扔在稻草上，都是一些孩子穿的衣服，但汉尼拔以前从没见过。它们已经发硬，上面净是凝固的血。这群人紧紧围上来，抚弄着汉尼拔和米莎。

“把她带走吧，反正她也快死了。过来带你玩去，过来带你玩去。”

他们唱起歌来，要把米莎带走。“林中站着一个小矮人，不动也不语……”

汉尼拔紧紧抓着米莎的胳膊，一伙人把两个孩子朝门口拖去。汉尼拔仍然没松开妹妹，“蓝眼睛”于是用力关上谷仓沉重的门，门夹了一下他的胳膊，他的骨头发出断裂的响声。接着，“蓝眼睛”又把门推开，挥舞着一根木棒走进来。木棒一次又一次重重地落在汉尼拔头上，他的双眼后侧闪过一道道光，脑袋里砰砰作响。米莎喊着：“阿尼拔！”

第一监管员开始用棍子敲打床架，那砰砰声恰好和木棒的猛击吻合起来了。还在睡梦中的汉尼拔惊叫着：“米莎！米莎！”

“住嘴！住嘴！你这小杂种给我起来！”第一监管员把床上的被褥一把扯下来，扔到汉尼拔身上。汉尼拔走出宿舍，踏着冰冷的地面朝工具房走去。第一监管员跟着他，边走边用棍子戳他，最后一把将他推了进去。工具房里挂着一些园艺工具，还有绳子和几件木工工具。第一监管员把手里的提灯放在一只小桶上，举起了他的棍子。他抬起那只缠着绷带的手。

“现在我就要让你为此付出代价。”

汉尼拔似乎害怕了，他绕着圈往暗处跑去，心里有种不可名状的感觉。第一监管员觉察到了汉尼拔的恐惧，也绕着圈追打起他来，一直追到光线不可及的地方。汉尼拔的大腿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他跑到提灯边上，拿起一把镰刀，又把灯吹熄。在黑暗中，汉尼拔躺在地上，双手紧握镰刀，举到头部上方。他听见第一监管员从自己身边走过时仓促的脚步声，于是朝漆黑的空气中拼命地挥动镰刀，但是什么也没砍中。之后他便听到了关门声还有锁链的碰撞声。

“收拾一个哑巴的好处就是他不会告发你。”第一监管员说。他和第二监管员正盯着一辆停在城堡院子的砾石地面上的德拉哈耶汽车。这真是法国汽车中俏丽的典范之作，它的车身是蔚蓝色的，前盖上插着苏联和东德的国旗。这车和战前的法国汽车一样，颇有些异域风情，对于那些看惯了方方正正的坦克和吉普车的人来说，看到它实在是种享受。第一监管员真想用刀在车的一侧划上个“操”字，无奈司机魁梧壮实，十分警觉。

汉尼拔从马厩里看到车来了，但并没有跑过去。他看见叔叔和一名苏联军官一同走进了城堡。汉尼拔把手平放在塞萨尔的脸颊上，塞萨尔转过自己的长脸对着他，嘴里嘎吱嘎吱地嚼着燕麦。苏联马夫对塞萨尔的照料甚是精心。汉尼拔抚摸着马脖子，把自己的脸贴近塞萨尔转动的耳朵，但始终没开口说话。他在塞萨尔的两眼之间亲吻了一下。在干草棚后部的两面墙之间，挂着他父亲的双筒望远镜。汉尼拔把它挂在自己的脖子上，穿过常有人走动的阅兵场。

第二监管员正站在台阶上找他。汉尼拔寥寥无几的行李装在一只包里。

13

罗伯特·莱克特从院长办公室的窗户往外看，看到他的司机用一盒烟从厨师那里换了一根小香肠和一片面包。罗伯特·莱克特现在实际上是莱克特伯爵，大家都觉得他哥哥已经死了，所以没经过什么法律程序就这么叫他伯爵叫了许多年，他本人早就习惯了。

院长接过钱，没有数就直接揣进了胸前的口袋，又瞥了蒂姆卡上校一眼。

“伯爵，呃，莱克特同志，我跟您说，我战前在凯瑟琳宫里看到过您画的两幅油画。那里还有一些登在《高恩》杂志上的照片。我非常欣赏您的作品。”

莱克特伯爵点了点头。“多谢了，院长。关于汉尼拔的妹妹你都知道些什么？”

“只有一张她的照片，没多大帮助。”院长说。

“我们正在向各个孤儿院分发她的照片。”蒂姆卡上校说道。他穿着苏联边防警察的制服，钢框眼镜和一口钢牙都熠熠发光。“这需要点时间，孤儿院太多了。”

“我必须得告诉您，莱克特同志，树林里全是……身份不明的尸体。”院长又加了一句。

“汉尼拔从没说过什么？”莱克特伯爵问。

“没和我说过。实际上他会说话——他睡觉时会大声喊他妹妹的名字：‘米莎，米莎’，”院长停了一下，考虑着如何措辞，“莱克特同志，在您进一步了解汉尼拔之前，可能会觉得我对他……有些苛刻。其实在他没完全平静下来的时候，不让他和别的孩子玩可能是最好的选择。有的孩子总会受伤。”

“他总欺负别人吗？”

“是欺负他的人总受伤。汉尼拔根本不理会长幼尊卑这一说。受伤的一般都是比他年纪大的孩子。他很快就能把他们打伤，有的时候还很严重。虽然对于比他大的人来说，汉尼拔是个危险人物，但他对小一些的孩子还是比较和气的，有时任由他们稍微戏弄一下。有几个孩子以为他又聋又哑，所以就当着他的面说他是疯子，他这才让他们尝了尝自己的厉害。但这种情况很少。”

蒂姆卡上校看了看手表。“我们得出发了。咱们车里见可以吗，莱克特同志？”

等到莱克特伯爵走出了房间，蒂姆卡上校便伸出手来。院长叹着气，把钱交给了他。

蒂姆卡上校的眼睛和牙齿顿时一亮，他舔了舔大拇指，开始点钱。

14

离庄园还剩下最后几英里的路时，下起了雨，雨水洗净了飘浮的尘埃。湿漉漉的砾石在粘满烂泥的德拉哈耶车下乒乓作响，风把青草和松软泥土的气息带进了车里。之后雨停了，傍晚的霞光泛出淡淡的橘红色。

在这种奇异的橘红色光芒里，庄园的魅力不仅仅来自它的雄伟，更多的是来自它的优雅。庄园里的房子有很多窗户，上面弯弯曲曲的窗棂就像被露水压弯的蜘蛛网。对汉尼拔来说，弯曲的形状都带着某种预示。庄园里曲折的凉廊从大门处开始往里延伸，看上去就像是惠更斯书里画的螺旋形。

四匹役马拴在一辆废弃不用的德国坦克上，坦克停在门廊里，一部分伸在外面。刚下过雨，马身上还冒着水汽。这些马都像塞萨尔一样高大。汉尼拔看到它们很开心，希望它们是自己的保护神。坦克被一些滚轮垫起，这些马把它一点一点地往门廊外拖，就像拔牙一样。马夫牵着马，他对它们说话的时候，马耳朵会跟着转动。

“门廊是德国人用大炮炸毁的，他们把坦克倒进去好躲避飞机的轰炸。”车停下来的时候，伯爵这样告诉汉尼拔，他已经适应了这种得不到任何回应的谈话方式，“他们撤走的时候，把坦克就留在这儿了。我们根本搬不走它，索性就用花坛把这破玩意打扮一下，在它周围晃悠了五年。现在我又能卖我那些‘煽动性’的画了，所以可以花钱雇人把它拖走。下来吧，汉尼拔。”

男仆一直在等着车回来，他和女管家出来迎接伯爵，还带了雨伞，怕万一用得上。和他们一起出来的还有条马士提夫犬。

叔叔在自家的车道上作了一番介绍。他对待家里的下人谦和客气，而不是一下子冲进房间，再回头甩下几句话。汉尼拔很喜欢叔叔这一点。

“这是我侄子汉尼拔。他从现在开始就和我们一起住了，很高兴他成为我们中间的一员。这是比莉吉特女士，我的管家。还有帕斯卡，他负责修理东西。”

比莉吉特女士容貌姣好，以前是楼上的女仆。她记东西很快，从汉尼拔的举止中就能读懂他的意思。

那条马士提夫犬热情地迎接着伯爵，而对汉尼拔却有所保留。它从腮帮子里往外鼓了点儿气，汉尼拔向它伸出手，它一边嗅着，一边抬眼看着汉尼拔。

“我们需要给他找些衣服。”伯爵对比莉吉特女士说，“阁楼上有几只我上学时候的旧皮箱，去那里找几件，就先凑合穿着，以后慢慢我们再给他添置。”

“小女孩呢，先生？”

“还没找到，比莉吉特。”他答道，然后摇了摇头，终止了这个话题。

汉尼拔朝房子走去，一路上好多东西给他留下了印象：院子里湿润的卵石泛着微光，雨后的马皮十分光亮，一只漂亮的乌鸦在屋顶角落处从排水管里喝水，它的羽毛颇有光泽；高处，一扇窗子的窗帘随风飘动，汉尼拔看到了紫夫人亮丽的秀发，还有她的侧影。

紫夫人推开窗子，霞光映上了她的脸庞。饱受梦魇惊扰的汉尼拔朝着梦想之桥踏出了第一步……

从孤儿院简陋单调的房子搬到私人别墅是种美好的解脱。整个庄园屋子里的家具既奇特又亲切。它们来自不同的年代，是在纳粹强盗被赶走之后，莱克特伯爵和紫夫人从阁楼里重新搬出来的。纳粹部队占领法国期间，所有的大型家具都用火车运到德国去了。

赫尔曼·戈林和希特勒本人对罗伯特·莱克特和其他主要法国艺术家的作品都觊觎已久。纳粹控制法国之后，戈林最先做的几件事之一就是以“煽动颠覆活动的斯拉夫艺术家”的罪名逮捕了罗伯特·莱克特，并且没收所有可以找到的“堕落”画作以“保护民众”免受其腐蚀。这些绘画作品都被纳入了戈林和希特勒的私人收藏中。

前进的盟军部队路过法国时释放了关在狱中的伯爵。他和紫夫人尽量使一切恢复正常，家里的下人为了生计不得不到外面干活，直到莱克特伯爵重又站在画架前。

罗伯特·莱克特看着侄子在房间里安顿下来。汉尼拔的卧室宽敞明亮，之前已经为他布置了些帷幔和招贴画，好给死气沉沉的石房间增添一点生气。一只剑道面罩和两把交叉着的竹剑高高地挂在墙上。汉尼拔要是能说话，他肯定会追着比莉吉特女士问个不停。

15

汉尼拔一个人在房间里待了不到一分钟就听到了敲门声。

紫夫人的侍女千代站在门口，她是个日本女孩，和汉尼拔年纪相当，留着齐耳的短发。她打量了汉尼拔片刻，之后就像瞪着眼睛的鹰一般倏地眨了下眼。

“紫夫人向你问好，欢迎你到这里来。”她说，“请跟我来……”千代恭敬而严肃，她把汉尼拔带到浴室。浴室设在庄园的一间外屋里，之前是榨葡萄的地方。

为了取悦妻子，莱克特伯爵把葡萄榨汁器改造成了一个日式浴缸。这会儿，榨汁缸里盛满了水。给水加热的仪器构造相当复杂，是用一个铜质的干邑蒸馏器做成的。浴室里弥漫着烧木柴的味道，还有迷迭香的气味。浴缸周围放着一些银烛台，它们在战争期间一直埋在花园里。千代没有点蜡烛，她觉得汉尼拔在家里的地位尚未明晰，用电灯就可以了。

千代递给汉尼拔几块毛巾和一件浴袍，之后用手指向角落里的淋浴。“先到那儿洗，好好洗干净再进浴缸。”她说，“洗完以后厨师会给你做个煎蛋，吃完以后你就得休息。”她挤出一个聊作微笑的怪表情，往浴缸的水里扔了只柑橘，便走出浴室等着接汉尼拔的衣服。汉尼拔把衣服递出门去，千代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来，挂在另一只手中的竿子上，然后就走开了。

傍晚的时候，汉尼拔突然醒了，就像在孤儿院时一样。他四下环顾，直到搞清楚自己在哪里。他躺在床上，能感觉到这里的整洁。悠长的法国黄昏将最后一丝光透过窗子洒进房间。汉尼拔将身旁椅子上的棉和服穿上，走了出去。走廊的石地板微凉，踏上去十分舒服，石台阶和莱克特城堡里的一样，已经被踩凹。在外面紫色的天空下，他听见了厨房里传出的声音。厨师在准备晚餐。

那条马士提夫犬看到汉尼拔后并没有站起来，只是将尾巴在地上弹了两下。浴室传来日本琵琶的声音。汉尼拔循着声音走过去。蒙尘的窗户上映着浴室的烛光，他朝里面望去。千代坐在浴缸旁边，弹拨着一把修长而雅致的日本古筝，这次她点起了蜡烛。热水器传出汩汩的水声，下面的火噼啪作响，朝上迸着火星。紫夫人已经在沐浴。汉尼拔想起那个常有天鹅游弋的河塘，浴缸里的紫夫人就像河塘水面上漂着的睡莲一样美丽，她没有唱歌。汉尼拔如天鹅般安静地看着，像展开翅膀一样张开了双臂。

汉尼拔后退几步离开那扇窗子，在暮色中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一阵奇怪的困倦袭来，他又爬上了床。

主卧室壁炉里的煤块还十分充足，火光一直照到天花板上。莱克特伯爵在半明半暗中醒来，他感觉到了紫夫人的抚摸，还听到了她的声音。

“我在想你，就和你关在监狱里时一样，”她说，“我想起了先人Ono no Komachi（小野小町）一千年前作的一首诗。”

“嗯。”

“她是个富有激情的人。”

“我想知道她写了些什么。”

“诗是这样写的：Hito ni awan/tsuki no naki yo wa omoiokite/mune hashiribini/kokoro yaki ori.你听得出它的旋律吗？”

作为一个西方人，罗伯特·莱克特无法听懂其中的旋律，但是知道旋律都体现在哪些地方。他兴致很高：“哎呀，我听出来了！快告诉我它是什么意思。”

“我寻他不见/在这月黑之夜/孤枕难眠，焦灼，渴盼/胸口烈火灼烧，内心如付火焰。”

“天哪，真是示巴女王[11]啊！”

她怕伯爵想不明白，所以尽量解释得清楚一些。

庄园的大厅里，高大的落地钟发出当当的报时声，夜已经深了，轻柔的钟声在石走廊里回响。那条母马士提夫犬在狗窝里狂吠了十三声，就像是对钟声做出的回应。汉尼拔在自己整洁的床上睡熟了，他翻了个身，开始做梦。

谷仓里很冷，两个孩子的衣服都被扒到腰部。“蓝眼睛”和“蹼指”捏着他们上臂的肉。另外一些人在他们后面转悠，还发出嘶嘶的声音，就像等着吃食的土狼一样。那个总是端着碗的家伙也在那儿。米莎咳嗽着，还在发烧，她别过头去，不想闻到那些人的呼吸。“蓝眼睛”紧紧抓着绕在两个孩子脖子上的锁链，脸上粘着他之前啃过的那块鸟皮上的血和羽毛。

端着碗的人用他那变态的声音说道：“把她带走吧，反正她也快死——了。这男孩还能新——鲜上一阵子。”

“蓝眼睛”开始哄骗米莎，面目可怖，“过来带你玩去，过来带你玩去！”

“蓝眼睛”唱起歌来，“蹼指”也跟着一起唱：

林中站着一个小矮人，不动也不语，

身穿紫红小外套……

端碗的人带上了自己的碗。“蹼指”拿起斧头，“蓝眼睛”抓着米莎。汉尼拔尖叫着朝“蓝眼睛”扑过去，咬他的脸。米莎被提着胳膊悬在空中，她扭过头来看着哥哥。

“米莎，米莎！”

汉尼拔的呼喊声响彻整条石走廊。莱克特伯爵和紫夫人冲进他的房间。汉尼拔已经把枕头撕咬得羽毛乱飞。他怒吼着，尖叫着，挥动双臂乱拍乱打，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莱克特伯爵压在汉尼拔身上，把他的胳膊按在毛毯里，又用自己的膝盖抵住毛毯。“放松，放松。”

紫夫人怕汉尼拔咬坏自己的舌头，便解下了睡袍上的腰带。她捏住汉尼拔的鼻子让他张开嘴呼吸，之后把腰带放在他的上下牙之间。

汉尼拔颤抖了一阵后便一动不动了，就像只死去的鸟。紫夫人的睡袍敞开着，她抱起汉尼拔，把他的脸贴在自己胸前。他的脸上挂着愤怒的泪水，还粘着几片枕头里的羽毛。

但是紫夫人问的问题只是：“你没事吧？”

16

汉尼拔起得很早，他用床头柜上的碗形容器和水罐洗了把脸。水里还漂着一片小羽毛。对于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他只有一点模糊而混乱的记忆。

他听见身后传来纸张在石地板上滑动的声音，有人把一只信封从他的房门下塞了进来。里面是一封短柬，还贴着一条褪了色的小柳枝。汉尼拔双手握着，把它凑到眼前，开始读起来。

汉尼拔：

若能在未时（法国的上午十点）来我的会客厅一见，我将不胜开心。

紫式部

会客厅的门关着，十三岁的汉尼拔·莱克特的头发用水梳得服服帖帖的，站在门外。房间里传出琵琶声，但乐曲并不是他在浴室外听过的那首。他敲了敲门。

“进来。”

他走进了一个兼有工作室和会客厅特点的房间，窗边放着一只刺绣用的绷子，房间里还有一个写书法用的画架。

紫夫人坐在一张矮茶几旁边，她的头发高高盘起，用乌木发夹固定住。插花的时候，她和服的袖子会发出沙沙的声音。

各种文化中的得体礼仪在这里融为一体，找到了共同的意义。紫夫人缓慢而优雅地朝汉尼拔点头致意。

汉尼拔弯腰鞠了一躬作为回应，这是父亲教给他的。房间里点着香，他看见一缕蓝色的烟从窗前掠过，就像远处的一群飞鸟。紫夫人拿着一枝花，前臂上的蓝色血管隐约可见。她的耳朵在阳光的照耀下变成了粉红色。千代在一扇屏风后面弹着琵琶，乐声轻柔。

紫夫人请汉尼拔坐在自己对面。她的嗓音亲切低沉，说话时带着一些西方语言里没有的发音。对于汉尼拔来说，她的话就像是风铃随意奏出的曲子。

“如果你不想听到法语、英语或者意大利语，我们可以用一些日语词，比如说kieuseru，就是‘消失’的意思。”她将一枝花的花茎摆好，然后把目光从那些花上移开，转到汉尼拔身上，“广岛毁了，属于我的世界一瞬间灰飞烟灭。而你的世界也被夺走了。现在的世界需要我们去创造——共同创造。就从这一刻，从这个房间开始。”

她从身边的小垫子上又拿起几枝花，放在桌上的花器旁边。汉尼拔听见挤在一起的叶子沙沙作响，还有紫夫人递花给他时袖子发出的轻柔的声音。

“汉尼拔，你觉得把这些花怎样插最好看？随你怎么插。”

汉尼拔看着那些盛开的花朵。

“你还小的时候，你爸爸给我们寄过几幅你画的画。你的审美眼光不错，很有发展前途。如果你比较喜欢把自己的想法画出来，就用你旁边的便笺本画吧。”

汉尼拔想了想，挑出两支花，又拿起刀子。他看到的是窗子的弧线，还有烧茶时壁炉那里用来挂茶壶的弯曲部分。他将花茎切短，然后把花放进花器，摆出一种和插花的整体布局以及整个房间都十分协调的形状。之后，他把切下来的花茎放在桌子上。

紫夫人似乎很满意。“啊，我们可以把它叫作moribana[12]，这是倾斜型的。”她又将一枝很轻的牡丹放到汉尼拔手中，“但是这枝你想放哪儿呢？或者说你觉得有必要用它吗？”

壁炉中，水在茶壶里翻滚着沸腾起来。汉尼拔听到了，听到了水沸腾的声音。他看着翻滚的水，脸色顿时变了，整个房间对于他来说都消失了。

米莎的浴盆放在狩猎小屋的火炉上，里面的水翻腾着，带角的小鹿头在不停地撞击盆壁，就像要撞开浴盆逃走。骨头在翻滚的水里相互碰撞着，发出嘎啦啦的声音。

汉尼拔回过神来，又回到了紫夫人的房间里。沾上了鲜血的牡丹花顶部掉落在桌面上，刀子也哐啷一声掉在旁边。汉尼拔竭力控制住情绪，他站起身来，将流着血的手背在身后，朝紫夫人鞠了一躬便朝门口走去。

“汉尼拔。”

他推开了门。

“汉尼拔。”紫夫人站起来快步追上他。她把手伸向他，看着他的眼睛，但没有碰他，只是用手指示意他回来。看到紫夫人握起自己流血的手时，汉尼拔瞳孔的大小起了些微妙的变化。

“你的手得缝针。塞尔奇可以开车把我们送到镇上。”

汉尼拔摇摇头，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刺绣绷子。紫夫人盯着汉尼拔的脸，直到她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千代，拿根针，再拿些线到沸水里煮一煮。”

在窗边光线好的地方，千代给紫夫人拿来一根针和绕在乌木发夹上的一些线。针和线刚在沸水里煮过，还冒着热气。紫夫人扶住汉尼拔的手，为他受伤的手指缝合，留下了六个整齐的针脚。血滴在她白色的丝绸和服上。汉尼拔镇静地看着她给自己缝针，对疼痛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好像在思考着其他什么事。

汉尼拔看着被拉紧的线从发夹上一圈圈离开。他觉得，针眼的弧度应该是随着发夹直径的变化而变化的。惠更斯的书扔在雪地上，书页四散，脑浆把它们粘在一起。

千代给他敷了片芦荟叶，紫夫人为他受伤的手缠上绷带。处理好之后，汉尼拔又回到茶几前，拿起刚才那枝牡丹，修剪了一下花茎，然后插进花器里，完成了一件十分雅致的插花。他转过来面对着紫夫人和千代。

汉尼拔的脸就像水面一样微颤着，试图说出一句“谢谢”。紫夫人用最最亲切的微笑鼓励他，但是没有让他尝试得太久。

“你愿意和我一起来吗，汉尼拔？帮我拿着这些花怎么样？”

他们一起走上楼梯，来到了阁楼上。

阁楼的门以前是安在房间里其他地方的，门上雕刻着一张脸，是依照一个希腊的滑稽面具刻上去的。紫夫人拿着一盏烛灯，领着汉尼拔朝这宽敞的阁楼房间的深处走去。他们经过三百年来留在阁楼里的许多东西，有大行李箱、圣诞节装饰、草坪装饰物、柳条家具、歌舞伎[13]和能乐堂[14]的演出服，还有拴在杆子上的一排真人大小的牵线木偶，节日时会拿出来表演。

离门很远的地方有扇天窗，遮光的百叶窗透进微弱的光线。紫夫人的蜡烛照亮了一个小祭坛，还有窗子对面的一只神龛。祭坛上摆着紫夫人和汉尼拔祖先的照片，照片周围放着一群好似在飞翔的纸鹤，有许多只。有一张照片是汉尼拔父母在婚礼那天拍的。汉尼拔借着烛光仔细地端详着爸爸妈妈。母亲看上去非常开心，她的衣服没有起火，唯一的火光是汉尼拔的蜡烛发出的。

他觉得有鬼魂赫然出现在自己身边和上方，于是朝黑暗中望去。紫夫人把天窗上的百叶窗拉起，晨光一下子从汉尼拔和他身边鬼魂的头顶上方洒下来，洒在下面穿着铁甲的脚上，洒在骑士的铁手套中握着的军扇上，洒在胸甲上，也洒在日本武士指挥官的铁面罩和带角的头盔上。铠甲放在一张凸起的台子上。日本武士的武器——长剑和短剑，一把短匕首还有一把战斧，都摆在铠甲前面的架子上。

“我们就把花放这儿吧，汉尼拔。”紫夫人说着，在祭坛上汉尼拔父母的照片前清理出一块地方。

“这里是我为你祈祷的地方，我也非常希望你能来这儿为自己祈祷，你可以向家人的灵魂寻求指引，请他们赐予你智慧和力量。”

出于礼节，汉尼拔在祭坛前低下头来默哀片刻，但是他已经被铠甲强烈地吸引了，那种感觉从一侧向他袭来。他朝架子走去，想摸一摸那些武器，紫夫人举起手来阻止了他。

“我父亲是驻法大使，战前这件铠甲就放在巴黎的大使馆里。后来，为了不让德国人发现，我们把它藏了起来。我一年只能摸它一次。在我曾曾曾祖父生日那天，我有幸能擦去这铠甲和武器上的灰尘，并且给它们上油，山茶油和丁香油都有种宜人的香气。”

她拿起一只小瓶，拔去塞子，让汉尼拔闻了闻。

在铠甲前的低台上放着一卷画，卷轴展开了一点，刚好露出第一幅画。画面上是一个身穿铠甲的武士接见家臣的情景。见紫夫人在整理神龛上的物品，汉尼拔便将卷轴又展开一点，看到了下一幅。在这幅画中，穿着铠甲的人在主持一场展示武士们斩获的头颅的大会。每一颗敌人的头颅上都有写着死者名字的布条。布条一般贴在头发上，若是死者没有头发，则系在耳朵上。

紫夫人温柔地从汉尼拔手里拿过画，将它重新卷起，只露出她穿着铠甲的祖先。

“这是大阪城战役之后画的。”她说，“这里还有其他的画，你会感兴趣的，而且它们也更适合你看。汉尼拔，如果你能变成你父亲和叔叔那样的人，你叔叔和我会非常高兴的。”

汉尼拔看了看铠甲，眼神里带着不解。

紫夫人从汉尼拔的脸上读懂了他的迷惑。“也想像他一样吗？在某些方面可以，但是要更富有同情心。”她看了一眼铠甲，就像它可以听见，也可以对汉尼拔微笑一样。“但是我不会在他面前用日语说这些话的。”

她走近了一些，手里拿着烛灯。“汉尼拔，你可以离开噩梦中的那个世界。凡是你想得到的，你都可以做到。去踏上梦想之桥吧，你愿意和我一起吗？”

她和汉尼拔的母亲很不一样。虽然紫夫人不是他的母亲，汉尼拔的心还是感觉到了母亲的存在。可能是汉尼拔热切的凝视让她有些不安，紫夫人决定打破这种气氛。

“这座梦想之桥可以通向任何地方，但是首先它要通过医生的诊所还有学校的寝室。”她说，“跟我走吗？”

汉尼拔跟着紫夫人准备离开，但是走之前，他把那枝带着血迹的、隐没在其他花中的牡丹拿起来，放在了铠甲前面的低台上。

17

J.鲁芬医生在镇上行医，他的诊所还带一个小花园。门边一个不显眼的牌子上写着他的名字和头衔——医学博士，哲学博士，精神病科医生。

莱克特伯爵和紫夫人坐在候诊室的直背椅上，周围都是鲁芬医生的病人，有几个不大坐得住。

医生诊室的布置有着浓厚的维多利亚风格，壁炉两侧摆着两把有扶手的椅子，一把躺椅前铺着流苏边的小地毯，较靠近窗户的地方有一张检查桌和一个不锈钢消毒器。

鲁芬医生正值中年，蓄着胡须。汉尼拔坐在扶手椅上，医生用低沉亲切的声音和他交谈。

“汉尼拔，你一边观察节拍器不停地摆啊摆啊，一边听着我讲话，然后就会进入一种我们称之为被催眠的状态。我不会让你开口讲话，但是我希望你能试着发出声音来告诉我是或者不是。你会感觉到周围的宁静，感觉到自己在飘浮。”

在他们之间的桌子上，节拍器一下一下地打着拍子。它的摆锤在前后摆动，罩面上画着黄道十二宫和小天使的时钟也在嘀嗒地走着。汉尼拔一边听鲁芬先生说话，一边对照钟表的嘀嗒声数着节拍器的打拍次数。钟表和节拍器时而步调一致，时而又不相协调。汉尼拔在想，如果知道了两者步调一致和不一致的时间间隔，再测出节拍器摆锤的长度，是不是就能算出钟表内部那个看不见的钟摆的长度。他觉得是可以的。鲁芬医生一直在讲话。

“用嘴巴发出点声音，汉尼拔，什么声音都可以。”

汉尼拔的双眼盯着节拍器，顺从地用舌头和下嘴唇挤出一声微弱的、像放屁一样的声音。

“非常好，”鲁芬医生说，“你已经进入了催眠状态，保持镇静。那么我们用什么声音来表示否定呢？否定，汉尼拔。否定。”

汉尼拔将下嘴唇咬在上下牙齿之间，让气从脸颊的位置经过上牙床排出去。这一次，他发出了一声很响的、放屁似的声音。

“这就是交流，汉尼拔，你可以的。你觉得我们现在可以往下进行吗，我和你一起？”

汉尼拔表示赞成，这次他发出的声音更大了，连候诊室里都听得一清二楚。病人们互相交换着焦虑的眼神。莱克特伯爵甚至跷起二郎腿，清了清嗓子。紫夫人把她漂亮的眼睛慢慢转向天花板。

一个男人露出十分不安的表情，说道：“不是我放的。”

“汉尼拔，我知道你的睡眠经常被噩梦打断，”鲁芬医生说，“现在继续保持镇静，保持催眠状态，你可以告诉我你在梦里见到了些什么吗？”

汉尼拔还在数着节拍器的拍子，他若有所思地向医生发出了噗的一声。

钟表表盘上用的是罗马数字IV，而不是IIII，以求和另外一边的VIII取得对称。汉尼拔在想这是否意味着它采用的是罗马式鸣钟法——有高低不同的两个鸣音，一个代表“五点”，另一个代表“一点”。

医生递给他一个本子。“或许你可以把一些梦里见到的东西写下来？你喊出了妹妹的名字，是不是见到了她？”

汉尼拔点了点头。

在莱克特城堡里，有些钟是用罗马式鸣钟法报时的，有些则不是。前一种都采用了罗马数字IV，而不是IIII。雅科夫先生拆开一只钟表解释里面的擒纵轮时，讲到过制表师尼博和他早期制作的采用罗马式鸣钟法的钟表——要是能在脑海里去钟表殿堂参观一圈，再研究研究擒纵轮该多好啊。汉尼拔决定马上就去。鲁芬医生花了好大一番力气才把他叫回来。

“汉尼拔。汉尼拔。你想想最后一次在梦里见到妹妹的情形，可以把你都看到了什么写下来吗？可以写下来吗？”

汉尼拔写了几个字，眼睛却始终没看本子一下。他一边数节拍器的拍子，一边听着钟表的嘀嗒声。

鲁芬先生看着便笺本，似乎受到了启发。“你看到了妹妹的乳牙？只看到了她的乳牙吗？在哪里看到的，汉尼拔？”

汉尼拔把手伸出去，停住节拍器的摆锤，思考着它的长度，又根据节拍器的标尺琢磨着摆锤重心的位置。他在便笺本上写道：在大便坑里，医生。我可以把钟的后盖打开吗？

汉尼拔从诊室出来，和其他的病人一起等在外面。

“刚才是你放的屁，不是我。”之前那个表情不安的病人说，“你不妨承认吧。有口香糖吗你？”

“我试着从他那里得到更多关于他妹妹的信息，但是后来他就不说了。”鲁芬医生说。紫夫人坐在检查室的椅子上，伯爵站在她后面。

“坦白地说，我完全看不透他。我给他做了检查，身体方面没什么问题。我在他头皮上发现了伤疤，但是没有凹陷性骨折的迹象。可我猜想他大脑的两个半球可能是彼此独立运作的。有时候头部受到外伤，两个半球之间的沟通受阻就会出现这种情况。他的脑子里可以同时有好几条思路，互不干扰，其中总有一条是他用来自我消遣的。”

“他脖子上的疤是链子和皮肤冻在一起造成的。关在集中营里的人战后放出来时我见过类似的疤痕。他不会说出妹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的。我觉得他知道，不管他本人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是这样的话，危险就在于：他只会记起自己可以承受的事，并且记忆的恢复有自己的步调。他可以承受这件事时，就会记起来。”

“我不会逼他，试着给他催眠也是白费力气。如果记忆恢复得太快，他有可能会把内心永远地冻结住来逃避痛苦。你们会把他留在家里一起住吧？”

“会的。”他们立即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鲁芬点了点头。“尽量让他融入到你们的家庭里。在这个过程中，他会对你们产生依恋，并且这种依恋比你们想象的要深。”

18

时值法国的盛夏，整个埃松省都被花粉云[15]笼罩了，成群的鸭子在芦苇丛中穿梭。汉尼拔还是没有开口说话，但他已经可以享受无梦的酣眠了。十三岁的他正在长身体，所以胃口也不错。

汉尼拔的叔叔罗伯特·莱克特和他爸爸比起来更加热情，也没那么谨慎小心。叔叔的性格一直带着种艺术家的轻率，况且到了他这个年纪，人本来就会有些轻率。

屋顶上有条凉廊，汉尼拔和叔叔可以去那里散步。飘过来的花粉会落在屋顶的排水沟里，给里面的苔藓镀上一层金色。从高处的蛛网上吊下来的蜘蛛借着风力转移到别的地方。透过树木的间隙，汉尼拔和叔叔可以看到闪着银光的蜿蜒河流。

伯爵个子很高，但身体十分单薄。他的皮肤在屋顶充足的光线之下显得有些苍白，放在扶栏上的双手十分瘦削，不过看起来和汉尼拔父亲的手很像。

“我们家族里的人，都会在某些方面有些不同寻常，汉尼拔。”他说，“我们在很小的时候就会了解到这一点，希望你已经了解了。如果现在这一点让你十分困扰，将来你会慢慢适应的。你失去了自己的家人还有房子，但是你还有我，还有式部。难道她不是个让人快乐的人吗？二十五年前，她爸爸带她去参观我在东京都的画展。在那之前，我从没见过有她那么漂亮的孩子。十五年以后，她爸爸成了驻法大使，她也跟着一起到了法国。我当时简直不敢相信我有这样的运气，所以马上就去了大使馆，对她爸爸说我想改信日本神道教。她爸爸却说我的信仰根本就不在他主要考虑的问题里。他从来没有接受过我，但是他喜欢我的画。对了，画！跟我来。”

“这是我的画室。”叔叔的画室是一个用白石灰粉刷的大房间，设在庄园屋子的顶层。创作中的油画支在画架上，但更多的画则是靠墙立着。一把躺椅放在一座低矮的台子上，旁边的衣帽架上挂着件和服，较近的画架上有幅油画，上面蒙着布。

汉尼拔和叔叔来到隔壁房间，里面立着一只大画架，旁边放着一捆空白的新闻纸，一些木炭，还有几管颜料。

“我在这儿给你腾出一块地方，当你的画室。”伯爵说。“在这儿你可以找到些许解脱，汉尼拔。当你觉得自己快要发狂的时候，就换换心情画点东西吧！尽情地画！挥舞手臂，用上许许多多的色彩。画的时候不要带任何目的性，也不要刻意运用技巧。你会从式部那里学到足够的技巧。”他把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树木向远处的那条河投去，“我们午饭的时候再见。让比莉吉特女士给你找顶帽子，等傍晚你上完课之后我们去划船。”

伯爵离开之后，汉尼拔没有立即到自己的画架前画画，而是在画室里到处走走瞧瞧，观察一下伯爵还没完成的那些画。他把手放在躺椅上，然后又去抚摸挂在衣帽架上的和服，把它贴在自己的脸上。他站到蒙着布的画架前，把布掀了起来。伯爵画的是紫夫人裸体躺在躺椅上的样子。汉尼拔睁大了眼睛看着，点点光芒在他的眸子里跳跃，仿佛有许多萤火虫照亮了他所处的灰暗的世界。

秋天快到了，紫夫人安排了几次草坪晚餐，大家可以边欣赏收获月[16]边聆听秋虫的鸣叫。在月亮还没有升起，周围一片黑暗的时候，千代会伴着蟋蟀带着颤音的叫声弹琵琶。只要听到丝绸的沙沙声，闻到香水的气味，汉尼拔总能准确地判断出紫夫人在哪里。

法国蟋蟀和一流的日本金钟蟋蟀简直没法比，伯爵告诉汉尼拔，但是也还过得去。战前伯爵曾经多次派人去日本，想给紫夫人捉几只金钟蟋蟀回来，但是没有一只活着到达法国。他从来没有告诉过紫夫人这件事。

有时在下过雨的无风的晚上，空气有些潮湿，大家会玩识香游戏。汉尼拔在一片云母上点燃各式各样的树皮和香，让千代辨别。紫夫人这时就会演奏古筝，好让千代能集中注意力。有时候，作为千代的老师，紫夫人会用各种各样汉尼拔不太理解的方式给千代进行音乐上的指导。

汉尼拔在村子里的学校听课，因为不能朗诵，成了大家好奇的对象。在他上学的第二天，一个高年级的坏孩子往一个一年级小孩的头发上吐痰，他就把那坏孩子的鼻梁打断了。他因此被送回了家，但是从头到尾，他的面部表情没发生过一丝变化。

汉尼拔改在家里和千代一起上课。千代多年以前就和日本一个外交官家的男孩定了亲，现在她已经十三岁了，所以紫夫人就教她一些日后可能用得到的技能。

紫夫人的课在内容上和雅科夫先生的大相径庭，但是她教的东西却和雅科夫先生教的数学一样有种特殊的美，汉尼拔觉得有趣极了。

紫夫人会站在会客室窗边光线好的地方，教他们写书法。用大毛笔在报纸上写写画画，就可以写出非常优美的字来。有一个代表永恒的符号是三角形的，引人深思。在这个优雅的符号下面，是报纸的头版新闻标题“纽伦堡医生短缺”。

“这个练习叫作‘永字八法’[17]，”她说，“试一试。”

快下课时，紫夫人和千代各自折了一只纸鹤，打算放在阁楼的祭坛上。

汉尼拔拿起一张纸，也想折只纸鹤。千代看了一眼紫夫人，目光里充满了质疑，这让汉尼拔在一刹那间觉得自己是个外行。紫夫人递给汉尼拔一把剪刀。（之后紫夫人纠正了千代犯的那个使用眼神的小错误，因为这在外交场合下是不允许的。）

“千代在广岛有个堂妹叫贞子，”紫夫人解释说，“她因为被辐射现在已经奄奄一息了。但她相信如果自己能折一千只纸鹤就不会死去。贞子一个人的力量有限，我们就每天叠纸鹤帮她。不管纸鹤是不是真的有起死回生的作用，我们为她折的时候，就会想起她，还有那些世界各地受到战争伤害的人们。你可以为我们折纸鹤，汉尼拔，我们也可以为你折。让我们一起为贞子折吧。”

19

每逢周四，村子里的喷泉和福煦元帅雕像周围就会撑起大伞，办起热闹的集市。酸酸的醋味会从卖腌菜的摊子上随风飘散开来，摆在一层层海藻上的鱼和贝类散发出海洋的气息。

几台收音机竞相播放着曲子。卖艺人和他的猴子是监狱里的常客，早饭之后才从那里被放出来。他机械地反复唱着一首叫《巴黎桥下》的歌，直到有人分给他们两个一瓶酒和一块花生薄脆糖才肯停下来。卖艺人把酒一下子全喝光了，然后又从猴子那里没收了半块花生薄脆糖。猴子用它睿智的小眼睛留意着主人把糖放在哪个口袋里。两名警察像往常一样白费唇舌地对着卖艺的人警告一番，然后就去找点心摊了。

紫夫人的目标是一个叫“布洛特蔬菜”的摊位，它是集市上最好的菜摊。她要买些卷芽蕨菜，这是伯爵最喜欢吃的东西，但是很抢手，很快就会卖完。

汉尼拔拎着一只篮子跟在紫夫人后面。他停下来，看一个卖干酪的小贩给一段钢琴丝抹上油，然后用它切下一大片格兰那干酪。小贩给他尝了一口，让他去向紫夫人推荐。

紫夫人看见菜摊上没有卷芽蕨菜，刚想开口询问，卖菜的布洛特就将一篮子打着卷的蕨菜从柜台下面拿了出来。“夫人，这些菜这么好，我可不想让它们给太阳晒了。我拿块布给盖上了，就等您来买。菜还是湿乎乎的，不是拿水浸的，它们可都带着花园里的露珠呢。”

在过道的另一侧和蔬果摊相对的是保罗·莫蒙特的铺子。他围着血迹斑斑的围裙坐在砧板前收拾禽肉，不时把下水扔进一只桶里，还将弄出来的肫和肝脏分装在两只碗里。这屠夫是个大块头的壮汉，前臂上文着刺青，图案是一颗樱桃，还有那句很有名的话：这是我的，你的在哪儿呢？樱桃的红色已经褪去一些，颜色比他手上沾着的血要浅。屠夫保罗的兄弟比较会招揽客人，这会儿正在柜台后面忙活，头顶上是肉铺的旗子，上面写着莫蒙特优质鲜肉。

保罗的兄弟递过来一只鹅让他开膛。他拿起身边的一瓶葡萄渣酒喝了一口，又用血淋淋的手抹了把脸，留下了些血和羽毛在脸上。

“悠着点，保罗，”他兄弟说，“今天才刚开始呢。”

“你干吗不把这操蛋玩意儿的毛给拔了？我还以为比起上床来，你更愿意拔毛呢。”屠夫保罗说着，自顾自地大笑起来。

汉尼拔正看着一只挂在架子上的猪头，这时，他听见了保罗的声音：

“嘿，日本婊子！”

接着是菜贩布洛特的声音：“拜托，先生！这可不像话啊。”

保罗又说道：“嘿，日本婊子，跟我说说，你下面那玩意儿真的是横着长的吗？是不是还有一小团直着长的毛，就像爆炸了一样？”

汉尼拔看见了保罗，他的脸上粘着血和羽毛，就像那个“蓝眼睛”，像那个啃着鸟皮的“蓝眼睛”。

保罗转向他的兄弟。“我跟你说，我有一次在马赛睡过一个女人，她简直能把你整个——”

一只羔羊腿猛地砸在了保罗的脸上，把他打得仰天摔倒，躺在散了一地的家禽肠子上。汉尼拔骑在他身上，用羊腿一下一下地狠狠打他，直到羊腿从手中滑脱。汉尼拔伸手在身后的桌子上摸索那把收拾禽肉的刀，但是没摸到，于是便将抓到的一把鸡内脏拍到保罗的脸上。屠夫用他血淋淋的大手猛揍汉尼拔，他兄弟用脚踢着汉尼拔的后脑勺。紫夫人从柜台里抄起一把牛肉锤，飞也似的冲进屠夫收拾肉的小隔间里，把围观的人推开，大喊一声：“Kiai！[18]”

紫夫人又将一把大刀抵在保罗兄弟的喉咙上，恰好是一刀下去马上会血流如注的部位。她说：“动也别想动，先生们。”他们僵持了好一阵子，警车终于呼啸而至了。保罗的两只大手掐着汉尼拔的喉咙，他兄弟脖子上被架着刀的这一侧的眼睛在不停地抽搐。汉尼拔的手还在身后的桌子上摸索着。两名警察踩着满地的下水走进来，脚下打着滑。他们把屠夫保罗和汉尼拔拉开，其中一个掰开屠夫的手，把汉尼拔抱起来，放到隔间的另一边。

汉尼拔的嗓子由于长期得不到使用，发出的声音很是嘶哑，但是屠夫听懂了他的意思。他非常平静地说出了一个词“畜生”，听上去一点也不像在骂人，只像是说出了一类生物的名字。

警察局就在广场对面，里面有一名警官立在台子后面。

警官今天穿了身便服，是一套皱巴巴的热带西装。他五十来岁，已经被战争折磨得精疲力竭。在办公室里，他让紫夫人和汉尼拔坐在椅子上，然后自己也坐下来。他的办公桌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只沁扎诺烟灰缸和一瓶胃药。他递给紫夫人一根烟，紫夫人婉拒了。

从集市上回来的两名警察敲了敲门，进了办公室。他们靠墙站着，斜眼打量着紫夫人。“坐在这里的两位有没有袭警或者拒捕的行为？”警官问他们。

“没有，警官。”

他示意他们接着说。

年纪大一点的警察翻开笔记本。“卖菜的布洛特说屠夫当时精神错乱了，一直要拿刀，还叫喊说要把所有人都杀了，包括教堂里的修女。”

警官朝天花板看去，竭力保持着耐心。

“屠夫是维希[19]人，您可能也知道，很讨人厌。”他说，“我会处理他的。对于您受到的侮辱我十分抱歉，紫夫人。小伙子，如果你再见到有谁冒犯这位女士，我希望你能来找我，明白吗？”

汉尼拔点了点头。

“我不会让这个村子里的任何人受到攻击，除非是我自己攻击他们。”警官站起来，走到汉尼拔身后，“不好意思，夫人，我们离开一下。汉尼拔，跟我来。”

紫夫人抬起头来看着警官，他轻轻摇了摇头。

警官把汉尼拔领到警察局的后面，那里有两间牢房，其中一间关着一个酣睡的酒鬼，另一间之前一直关着卖艺人和他的猴子，最近才腾出来，他们喝水的碗还放在地上。

“站进去。”

汉尼拔站在牢房中央。警官哐啷一声关上牢门，声音惊醒了隔壁的醉鬼，他小声抱怨着。

“看看地板。你看出来这些木板为什么会有一块块的污迹，为什么会皱缩吗？都是被泪水浸的。推门试试，推。看到了吧，门从那一侧是推不开的。发脾气可能很有用，但有时也会很危险。学会运用理智，你就永远不会住进这样的地方。我从没放走过任何作恶的人，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你。但是下不为例，不要再拿肉打别人。”

警官把紫夫人和汉尼拔送到车前。汉尼拔坐进去之后，紫夫人和警官谈了谈。

“警官，我不想让我丈夫知道这件事。鲁芬医生会告诉你原因的。”

警官点了点头。“如果伯爵听到了点风声向我问起的话，我会告诉他是一群醉鬼斗殴，汉尼拔不巧站在他们中间。伯爵身体欠佳我很难过，他在其他方面可都称得上是天之骄子啊。”

伯爵独自在庄园里画画，所以永远不会听说这件事也是有可能的。但是傍晚的时候，伯爵正在抽烟，从村子里回来的司机塞尔奇拿着晚报凑到了他旁边。

周五的集市设在十英里以外的维利耶。一夜无眠的伯爵面色苍白，缓缓走下车来。屠夫保罗正把一只死羔羊往隔间里搬。伯爵挥起手杖打在保罗的上唇上，之后扑上去，用手杖劈头盖脸地打他。

“你这垃圾，居然侮辱我妻子！！”

保罗扔下肉，用力推了伯爵一把。伯爵瘦弱的身体朝后倒去，撞在了一节柜台上，他又挥着手杖扑上来。突然伯爵停住了，脸上显出惊异的表情。他想把手抬到西服马甲处，但抬了一半就面朝下倒在了屠夫收拾肉的小隔间里。

20

十三岁的汉尼拔·莱克特成了家族里唯一还活着的人。他挨着紫夫人和千代站在教堂门口，心不在焉地和鱼贯而出的悼念者握手。他烦透了葬礼上那些人的哭哭啼啼，那些羊叫一般的圣歌，还有那些低沉单调的胡扯。从教堂里出来的女人们都摘下头巾，因为战后人们对头巾有种偏见。

紫夫人听着人们的哀悼之词，优雅又得体地做出回应。

汉尼拔感觉到了她的疲惫，这让他把其他一切烦恼都抛到了脑后。他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说起话来，所以紫夫人就不用开口了，但他刚刚恢复的嗓子不一会儿就沙哑了。紫夫人听到他说话尽管吃惊，却没表现出来。她只是拉起汉尼拔的手用力地握住，然后伸出另一只手去和下一个悼念者握手。

一大堆巴黎的媒体和通讯社前来报道这位重要艺术家的辞世，伯爵生前一直是回避新闻媒体的。紫夫人对这些人无话可说。

这似乎是漫无尽头的一天。下午，伯爵的律师来到庄园，随行的还有一个税务局的官员。紫夫人为他们沏了茶。

“夫人，我一直很犹豫要不要在您万分悲痛的时候来找您，”税务官员说，“但是您可以放心，在庄园被拍卖以缴纳遗产税之前，您有足够的时间另作安排。我希望我们可以接受您本人为遗产税做出担保，但是您在法国的居民身份现在还值得商榷，所以这种情况是不可能出现了。”

夜幕终于降临。汉尼拔把紫夫人送到她房间的门口，千代已经铺好了地铺准备陪她一起睡。

在自己的房间里，汉尼拔很久都没睡着。睡意袭来时，他又开始做梦了。

“蓝眼睛”粘着血和羽毛的脸变成了屠夫保罗的脸，然后又变回来。

汉尼拔在黑暗中惊醒，但噩梦却没有停，那两张脸就像全息图[20]一般出现在天花板上。尽管汉尼拔现在可以说话了，他却并没有惊叫起来。

他起身下床，快步走到楼上伯爵的画室里，点亮了画架两侧的吊灯。墙上的那些画像，不论是完成的还是没完成的，都随着它们的创造者的离去而鲜活起来。汉尼拔感觉它们全都朝伯爵的灵魂奋力奔去，就好像会发现伯爵还活着一样。

叔叔冲洗干净的画笔立在一个小罐子里，他的粉笔和炭笔放在带沟槽的浅盘里。画着紫夫人的那张画不见了，她把衣架上自己的和服也拿走了。

汉尼拔开始挥动手臂画起画来，按照当初叔叔告诉他的那样，试着把情绪都释放出来。他在新闻纸上画出一条条粗重的斜线，用上了各种颜色。但这方法并不奏效。天快亮时，他不再逼迫自己了，也放弃了挣扎，只是看着自己画出来的东西。

21

河边有一小块林中空地，汉尼拔坐在一截树桩上，边弹琵琶，边观察一只蜘蛛结网。这是一只漂亮的黄黑相间的圆蛛，它不停地织网，织的时候网还会跟着颤动起来。蜘蛛听到琵琶声似乎很兴奋，在网上到处跑，看看是不是有猎物。汉尼拔继续弹拨着琴弦，他能大致模仿一首日本曲子，但还是会不小心弹出杂音。他想到了紫夫人说英语时那亲切低沉的声音，还有那些偶尔带出来的、西方言语里没有的发音。他时而靠近蛛网弹奏，时而又站远。一只缓缓飞来的甲壳虫一头撞到网上，蜘蛛赶紧冲上去，吐出蛛丝把它缠住。

这是无风又温暖的一天，河面相当平静。水虫从靠近岸边的水面上蹿过，芦苇丛上方，蜻蜓急匆匆地飞着。屠夫保罗用一只手划桨，把小船划到岸边柳树的树荫下。在他装着诱饵的篮子里，蟋蟀唧唧地叫着，引来一只红眼苍蝇。保罗抓起一只蟋蟀往鱼钩上穿，苍蝇从他的大手旁逃走了。他在柳树下钓鱼，突然鱼漂猛地一沉，鱼竿也动起来了。

屠夫收绕钓丝，将钓上来的鱼取下，和其他几条一并拴在小船一侧挂着的细链子上。他专注地捣鼓着鱼，没太注意到弹奏乐器的声音。保罗把大拇指沾上的鱼血吮干净，然后把小船划向岸边树木掩映的小码头，他的卡车就停在那里。他在码头临时搭起的台子上把最大的一条鱼收拾干净，装进一只帆布袋里，又放了点冰。其他系在细链子上的鱼浸在河水里，还都活着，它们把细链往码头下面拽，似乎想要找个藏身之处。

屠夫听见了拨弦的声音，那弹得断断续续的曲子像是来自与法国相距甚远的异域。保罗朝他的卡车看了看，似乎怀疑那是机械噪声。他走上岸去，手里还拿着切片刀，对卡车做了一番检查，看看收音机天线，又瞧瞧卡车轮胎。他确定了车门是锁着的。琵琶声又响起来，这次是一连串的音符。

保罗循着声音，绕过几片灌木丛，来到了一片林间空地。他看见汉尼拔坐在一截树桩上弹着日本琵琶，琵琶盒靠着一辆摩托车立着，他身边还放着一个图画本。保罗立刻回到车里，查看放在加油管里的糖。汉尼拔一直专心演奏，没有抬头，直到屠夫返回来站到他面前。

“保罗·莫蒙特，优质鲜肉。”汉尼拔说道。屠夫此刻在汉尼拔的视线里异常清晰，他形象的边缘折射着红光，就像窗子上结的冰或者是透镜的边缘一样。

“开始说话了嘛，你这个哑巴小杂种。你要是敢在我的加热器上撒尿，我就把你那该死的脑袋给拧下来。在这儿可不会有条子帮你。”

“也不会帮你。”汉尼拔又弹出几个音符，“你做过的事都是不可原谅的。”汉尼拔放下琵琶，拿起了素描本。他看着保罗，用小拇指在本子上涂涂抹抹，做着细微的修改。

他把本子翻开新的一页，举起来递给保罗。“你还欠一位女士一封道歉信。”保罗身上散发着腥臭味，头发又油又脏。

“小子，你追我追到这儿来，真是疯了。”

“你就写你很抱歉，你认识到自己那样做很卑鄙，还有在市场上你永远不会再看她或者和她说话了。”

“跟那个日本婊子道歉？”保罗笑起来，“我首先要做的事就是把你扔到河里洗一洗。”他把手放在刀上，“然后可能我会撕开你的裤子，在你不愿意的地方划上几刀。”说完屠夫便朝汉尼拔走去，汉尼拔往摩托车和琵琶盒的方向后退。

汉尼拔停了下来。“你当时问过她下面那玩意儿，我记得。你觉得它是怎么长的？”

“她是你妈吗？日本娘们儿的那玩意儿都是横着长的！你应该找个日本小妞睡一觉，自己看看。”

保罗快步来到汉尼拔面前，举起两只大手要掐他。汉尼拔一下子从琵琶盒里抽出把弧形剑，对着保罗的下腹部横砍过去。

“是这么个横法吗？”

屠夫的尖叫声在树林里回响，一群鸟吓得急忙飞走了。保罗把手放在肚子上，但是却滑开了，手上沾满了淋漓的血。他低下头去看伤口，试图把它捂住。肠子从他的肚子里流出来，流了一手。汉尼拔走到一边，又转回来照着屠夫腰部横着砍下去。

“还是像条脊柱的切线呢？”

汉尼拔开始挥剑在保罗身上划X形，惊恐的保罗瞪大了双眼。他试图逃跑，汉尼拔又在他的锁骨上划了一剑。顿时鲜血嘶嘶地从大动脉喷涌而出，溅到了汉尼拔的脸上。接下来的两剑砍在了屠夫的脚踝上，他脚一软瘫倒在地，像头被阉割的公牛一样惨叫着。

屠夫保罗靠着树桩坐起来，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

汉尼拔看着屠夫的脸。“你想看看我的画吗？”

他把本子递了过去。画上，屠夫保罗的脑袋放在一只大浅盘里，贴在头发上的布条写着保罗·莫蒙特，优质鲜肉。保罗视野的边缘暗了下去，汉尼拔又挥起剑，对于保罗来说，一切都在一瞬间倒向了一边，随后他的血压没了，世界一片黑暗。

在自己阴郁的世界里，汉尼拔听到天鹅走过来时米莎的呼喊，她大声叫了出来：“啊！阿尼拔！”

下午的时光渐渐流逝，汉尼拔一直在树林里待到黄昏。他双眼紧闭，倚在树桩上，旁边放着屠夫的头。他睁开眼睛，又坐了好一阵子，最后站起来朝码头走去。鱼还拴在那条细链子上，这情形让汉尼拔不由得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伤疤。鱼还活着，汉尼拔用手沾了水抚摸着它们，一条接一条地把它们放走。

“去吧，”汉尼拔说，“去吧。”然后把链子远远地抛进水里。

他把蟋蟀也放了。“走吧，走！”他说道。接着他往帆布袋里看了看，发现了那条收拾干净的鱼。强烈的食欲涌了上来。

“不错。”他说。

22

纳粹分子在占领法国期间，枪杀了市长和好几名市政官员，以此作为对当时反抗活动的惩戒。因此现在对于村子里的许多人来说，屠夫保罗的横死根本算不上什么悲惨之事。

在罗热殡仪馆的尸体防腐室里，保罗的大部分身体躺在一张锌桌上，在他之前躺在那里的是莱克特伯爵。黄昏时分，一辆黑色法国雪铁龙轿车停在了殡仪馆前。站在前面的一名警察连忙走上前去打开车门。

“晚上好，督察。”

走出来的人大概四十岁左右，穿着整洁的西装。对于刚才那个警察的行礼，他友好地点头回应，之后又转过头去，对车里的司机和后排座位上的另外一名军官说道：“把箱子都送到警局去吧。”

督察在尸体防腐室里见到了殡仪馆的主人罗热先生和当地的警官。房间里都是水龙头、水龙带、搪瓷器具，还有其他的一些装在玻璃箱子里的日用品。

看见这位从巴黎来的督察，当地的警官面露喜色。

“波皮尔督察！您能来我真高兴。您可能不记得我了，但是……”

督察打量了一下警官。“记得，当然记得了。是巴尔曼警官。你亲自把德·莱斯送到纽伦堡，审判时就坐在他后面。”

“我看到您带来了一些证据。非常荣幸，督察。”

“尸体是什么情况？”

殡葬礼仪师罗热的助手劳伦特把盖在尸体上的罩单拉开。

屠夫保罗的尸体还穿着衣服，衣服没有被血浸透的地方都是一条条很长的、交叉着的红色血痕。尸体没有头。

“保罗·莫蒙特，或者说是他的一大部分。”巴尔曼警官说，“这是他的档案？”

波皮尔点了点头。“很短而且劣迹斑斑。他曾经用船运送过奥尔良的犹太人。”督察仔细观察着尸体，绕着它踱着步子，又拿起保罗的手臂看了看。屠夫手臂上粗劣的刺青在苍白皮肤的衬托下显得越发醒目。督察心不在焉地说着话，就像自言自语一样。“他的手上有防卫时留下的伤，但是指关节上的瘀伤却有些日子了。他最近打过架。”

“而且经常打。”殡葬礼仪师说。

助手劳伦特尖声说道：“上周六他在酒吧里和人家打架，把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牙都打掉了。”他扭动着头做出挨拳头的样子，往后梳着的头发在他那小脑袋上一跳一跳的。

“麻烦列一个名单，最近和他打过架的人。”督察说。他俯在尸体上吸着鼻子。“你没对尸体做过任何处理吧，罗热先生？”

“没有，先生。巴尔曼警官特别交代我不要……”

波皮尔督察示意他到桌边来。劳伦特也跟着过来了。“这房间里的味道是因为你们用了什么东西吗？”

“我闻到了氰化物的味道。”殡葬礼仪师罗热说，“他先是被人毒死的！”

“氰化物是一种烧杏仁的味道。”波皮尔说。

“闻起来像治牙疼的药。”劳伦特说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罗热对着助手骂道：“白痴！你哪儿看见他的牙了？”

“对，是丁香油的味道。”督察波皮尔说，“警官，可以让牙医带着他的记录本来一趟吗？”

在厨师的指导下，汉尼拔把那条大鱼烤好了。没有去鳞的鱼和一些草一起被裹在一层布列塔尼海盐里。汉尼拔从烤箱里把鱼拿出来时，厨师用刀背用力一敲，海盐壳就碎裂开来，鱼鳞也随之掉下来。厨房里充满了美妙的香味。

“注意，汉尼拔，”厨师说，“鱼最好吃的地方就是腮部。很多东西都是如此。在餐桌上切肉时，一边的腮要给夫人，另一边要留给尊贵的客人。当然了，你要是在厨房里装盘，两块就都是你的了。”

塞尔奇刚从市场上回来。他搬了一些常用的食品和杂货走进来后，开始打开包裹往外拿东西，又把食物放好。

紫夫人从塞尔奇身后轻声进了厨房。

“我在小辛克餐厅看到劳伦特了，”塞尔奇说，“他们还没找到屠夫那该死又难看的脑袋。他说尸体上都是——听好了——丁香油的味道，治牙疼的东西。他说——”

汉尼拔看到紫夫人，便打断了塞尔奇。“您真的应该吃点东西，亲爱的夫人。这鱼非常非常好吃。”

“我买回了一些桃味冰淇淋，有新鲜的桃肉呢。”塞尔奇说。

紫夫人看着汉尼拔的眼睛，看了很长时间。

汉尼拔对她微笑着，异常冷静。“桃肉！”他说。

23

午夜，紫夫人躺在床上。窗户开着，轻风吹进来一缕香气，那是楼下院子一角茂盛的含羞草的味道。她把被子推开，任微风从手臂和双脚上拂过。紫夫人没有合眼，她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甚至能听见自己眨眼时发出的微弱响声。

楼下的院子里，那条老马士提夫犬在睡梦中挪动着身体。它张大鼻孔，深吸着气，前额的毛皮上现出条条褶皱。接着它又放松下来，继续自己的美梦。梦里，它叼着猎物，血流进嘴里。

黑暗中，紫夫人听见楼上的阁楼地板嘎吱嘎吱作响。这不是老鼠的叫声，是有人在走。她深吸一口气，起身下床，双脚踩在卧室冰冷的石地板上。她穿上轻薄的和服，用手稍微理了下头发，又从走廊的一只花器里拿出一些花，然后提起一盏烛灯，沿着楼梯朝阁楼走去。

阁楼门上刻着的面具朝她微笑着。紫夫人挺直了身子，把手放在面具上推开了门。她感觉到穿堂风从背后吹来轻推着自己，睡衣贴紧了后背。在黑暗的阁楼远处，有微弱的光闪烁不定。紫夫人朝着光走去，手里的烛灯照亮了那些似乎在盯着她看的能乐面具，挂着的一排牵线木偶在她走路带出的微风里摆出了新的姿势。她走过和罗伯特在一起的日子里用过的那些柳条篮子和贴着小广告的箱子，朝家族祭坛和铠甲走去，烛光就是从那里发出的。

祭坛上的铠甲前面放着个黑色的东西。紫夫人借着烛光看清了它的轮廓。她将烛灯放在祭坛旁边的一只柳条箱上，冷静地看着屠夫保罗的头。头放在一个叫作水盘的浅花器里，屠夫的脸干净而苍白，嘴唇是完整的，但是两边的脸颊不见了，有一些血从他嘴里流进了花器中，就像插花下面的水一样积聚在头的周围。一块布条贴在保罗的头发上，上面用工整的笔迹写着：莫蒙特，优质鲜肉。

保罗面朝铠甲，上翻的眼睛对着武士的面具。紫夫人也把脸仰起来，用日语对祖先说话。

“晚上好，尊敬的祖先。用这种不恰当的方式向您表示敬意，还望见谅。恕我直言，这并不是我的本意。”

她习惯性地从地上捡起一枝系着缎带的凋花放在袖子上，眼睛一直在四下观察。那把长剑还在原来的位置上，战斧也是。但是短剑却不在架子上。

紫夫人后退一步，打开天窗。她深吸了一口气，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微风吹动她的睡衣，烛光在风中摇曳。

能乐服后面传出轻微的窸窣声。她发现有双眼睛在一只面具后面看着自己。

她用日语说道：“晚上好，汉尼拔。”

黑暗中传来一句日语的回答：“晚上好，亲爱的夫人。”

“我们还是用英语说好吗，汉尼拔？有些事我不想让祖先听到。”

“就按您说的办，亲爱的夫人。不管怎样，我会说的日语就只有刚才那些。”

汉尼拔走了出来，手里拿着那把短剑，还有一块擦剑用的布。紫夫人朝他走去，长剑就放在铠甲前面的架子上，必要的话她伸手就能够到。

“我本来想用屠夫那把刀的，”汉尼拔说，“之所以用了政宗阁下的剑，是因为它看起来很合适。希望您不会介意。我保证，剑身上没留下一丁点的缺口，屠夫就像黄油一样好切。”

“我为你感到不安。”

“请别担心。我会处理好……那东西的。”

“你不必为我这样做的。”

“我是为了自己，为了值得做您的人，紫夫人。您不用负任何责任。我觉得政宗阁下同意了我用他的剑。真是好用极了！”

汉尼拔把短剑放回剑鞘里，以一种毕恭毕敬的姿势对着铠甲，把剑鞘放回了架子上。

“您在发抖。”汉尼拔说，“您看起来非常镇定，但是却抖得像只小鸟一样。我本不该手里不拿花就接近您的。我爱您，紫夫人。”

楼下，院子外面响起了双音调的法国警笛，只响了一声。马士提夫犬起身跑出狗窝叫起来。

紫夫人快步走到汉尼拔身边，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又在他的额头上亲吻了一下，之后紧张地轻声对他说：“快！把手洗干净！去女仆的房间里，千代那里有柠檬。”

楼下传来叩击门环的嘭嘭声。

24

波皮尔督察等在下面。紫夫人在自己的心脏跳了一百下之后终于出现在楼梯上。督察站在高顶的门厅中央，抬起头来看着楼梯上的紫夫人，身边是他的助手。紫夫人看见他警觉又不动声色地站在那里，就像只机敏的蜘蛛趴在结了蛛网的窗棂前，窗子的另一边是无尽的黑夜。

见到紫夫人，波皮尔的呼吸有些急促起来。门厅的穹顶把这声音放大了，紫夫人静静地听着。

她似乎并不是一步步走下楼梯，而是一下子就下来了。她的双手放在袖子里。

红着眼的塞尔奇站到了她旁边。

“紫夫人，这两位先生是从警察局来的。”

“晚上好。”

“晚上好，夫人。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我有些问题要问，是关于……您的……是您的侄子？”

“是侄子。我可以看看您的证件吗？”紫夫人把一只手缓缓地从袖子里抽出。她看了证件上的每一个字，又仔细端详上面的照片。

“波皮——尔督察？”

“是波——皮尔，夫人。”

“照片上您戴了荣誉勋章，督察。”

“是的，夫人。”

“感谢您亲自来访。”

她把证件递还给波皮尔时，一股清新淡雅的香气也一并朝督察飘去。紫夫人盯着督察的脸，等着香气到达。她发现波皮尔闻到了，他的鼻孔和瞳孔都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夫人的名字是……”

“紫式部。”

“这位女士是莱克特伯爵的夫人，大家都习惯用她的日本名字称呼她紫夫人。”塞尔奇说道。和警察说话对于他来说是需要一点勇气的。

“紫夫人，我想和您还有您的侄子都单独聊聊。”

“对您的工作我很尊敬，但是恐怕您说的那种情况是不可能的，督察。”紫夫人说。

“哦，夫人，这是完全可能的。”波皮尔督察说。

“欢迎您到我家来，也完全欢迎您和我们一起谈。”

汉尼拔站在楼梯上说道：“晚上好啊，督察。”

督察转向汉尼拔。“小伙子，我希望你能跟我走一趟。”

“当然可以，督察。”

紫夫人对塞尔奇说：“把我的外衣拿来好吗？”

“没有这个必要，夫人，”波皮尔说道，“您不用一起来。明天我到这儿来和您谈，夫人。我不会伤害您侄子的。”

“没事，亲爱的夫人。”汉尼拔说。

紫夫人松了口气，袖子里紧紧抓着手腕的手也放松了一点。

25

漆黑的尸体防腐室里一片安静，只听得见水慢慢滴在水池里的声音。督察和汉尼拔站在门口，雨点落在他们的肩膀和鞋子上。

莫蒙特就躺在里面。汉尼拔能闻出他的味道。他等着波皮尔开灯，很想看看这个警察所说的巨大差别是个什么情形。

“如果再看到保罗，你觉得你还认得出他吗？”

“我尽量，督察。”

波皮尔打开了灯。按照吩咐，殡葬礼仪师已经把保罗的衣服脱去，装到了纸袋里。此前他已把屠夫的尸体放在一件橡胶雨衣上，用粗糙的针法缝上了他的肚子，又拿毛巾盖住他被割断的脖子。

“你还记得屠夫的刺青吗？”

汉尼拔绕着尸体走着。“记得。我没看懂是什么意思。”

汉尼拔看着站在尸体另一侧的督察，看见了他眼里那充满智慧而又迷离的眼神。

“写的是什么？”督察问。

“这是我的，你的在哪儿呢？”

“或许应该这么写：这是你的，我的在哪儿呢？这是你第一次杀人，我的头在哪儿呢？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您不太应该说这样的话。我希望如此。您是不是巴望着他的伤口在我面前能流出血来？”

“屠夫对紫夫人说了什么话让你失去理智？”

“他的话没让我失去理智，督察。每一个听到他说话的人都感到厌恶，包括我。他的话太难听了。”

“他究竟说了什么，汉尼拔？”

“他问日本女人底下那玩意儿是不是真的横着长的，督察。他当时说：‘嘿，日本婊子！’”

“横着。”督察沿着保罗·莫蒙特肚子上缝针留下的痕迹比量着，手几乎碰到了尸体，“这么个横法吗？”他扫了一眼汉尼拔，想从他脸上找到点什么，但是失败了。督察从汉尼拔的脸上什么也没读出来，所以又问了一个问题：

“看到他死了，你有什么感觉？”

汉尼拔把屠夫脖子上的毛巾掀起来看了一眼。“无所谓。”他说。

————

警局装上了测谎仪，村子里的警察是第一次看到这东西，都感到相当好奇。操作员是和波皮尔督察一起从巴黎来的，他对仪器做了一系列的调试，有些纯属显摆。显像管慢慢热起来，隔热材料给本来就充满汗臭和烟味的空气增添了一股热棉花的味道。督察见汉尼拔正盯着仪器看，便让其他人都出去，只留下汉尼拔、他自己，还有测谎仪操作员。操作员把仪器连到汉尼拔身上。

“说出你的名字。”操作员说。

“汉尼拔·莱克特。”他的声音嘶哑。

“年龄？”

“十三岁。”

测谎仪的描画针在记录纸上平缓地走着。“在法国住多久了？”

“六个月。”

“你认识屠夫保罗·莫蒙特吗？”

“我们从没互相介绍过自己。”

描画针没有任何颤动。

“但你知道他是谁。”

“是的。”

“在周四的集市上，你有没有和保罗·莫蒙特发生过争执，也就是打架？”

“打了。”

“你上学吗？”

“上。”

“学校要求穿统一的服装吗？”

“不要求。”

“对于保罗·莫蒙特的死，你有愧疚感吗？”

“愧疚感？”

“你只能回答有或者没有。”

“没有。”

描画针描出的曲线波峰和波谷一直没什么变化。没有血压升高的迹象，没有心跳加速的迹象，呼吸均匀平稳。

“你知道屠夫死了？”

“是的。”

操作员对测谎仪的旋钮做了些调整。

“你学过数学吗？”

“学过。”

“学过地理吗？”

“学过。”

“你见过保罗·莫蒙特的尸体吗？”

“见过。”

“是你杀了保罗·莫蒙特吗？”

“不是。”

仪器描出的线没有任何急剧的波动。操作员摘下手套，示意波皮尔督察结束测试。

一个从奥尔良来的盗窃惯犯坐到了汉尼拔刚才坐的椅子上，这人有一长串的前科。督察和测谎仪操作员在外面的过道里商议时，盗窃犯坐在里面等着。

波皮尔把纸带绕下来。

“没什么特别之处。”

“这孩子对什么都没反应。”操作员说，“要么他是战争留下的孤儿，感觉已经麻木了，要么他就是有着非凡的自控能力。”

“非凡……”波皮尔说。

“您要不要先测盗窃犯？”

“我对他没兴趣，但是我想让你来测他。因为我可能会当着那孩子的面狠狠揍他几次。你懂我的意思吗？”

在通往村子的下坡路上，一辆摩托车滑行着，车灯和引擎都没开。骑车人穿着黑色的连衫裤，戴着黑色的巴拉克拉瓦头盔。广场上冷冷清清的，摩托车悄然拐过它远侧的拐角，短暂地消失在邮局前停着的邮车后面，之后继续朝前方驶去。骑车人用力地蹬着踏板，直到驶上了离开村子的上坡路才发动引擎。

波皮尔督察和汉尼拔坐在当地警官的办公室里。督察读着贴在警官胃药瓶子上的标签，考虑着要不要吃一点。

之后他把那一卷测谎仪的纸带放在桌子上，用手指轻轻一推。纸带展开来，上面是一条有许多小波峰的曲线。这些波峰在督察看来就像是山上被云彩遮住的小丘。“是不是你把屠夫杀了，汉尼拔？”

“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吧。”

“巴黎离这里很远，您远道而来是不是因为擅长调查屠夫死亡的案件呢？”

“我的专长是调查战争犯罪，保罗·莫蒙特涉嫌好几起这类案件。战争犯罪并不会随着战争的结束而结束，汉尼拔。”波皮尔停下来挨个看烟灰缸各个面上贴的广告，“也许我比你想象的更了解你的情况。”

“我是什么情况，督察？”

“你在战争时成了孤儿。你住在孤儿院里，把自我封闭起来，你的家人都死了。后来……后来你美丽的继母弥补了你失去的一切。”波皮尔努力地拉近和汉尼拔的距离，他把手放在汉尼拔的肩膀上，“她的香气驱走了那弥漫在集中营里的味道。但是屠夫却对她出言不逊。如果你把他杀了，我可以理解。告诉我，我们可以一起向法官解释……”

汉尼拔把椅子往后挪了挪，不想让波皮尔碰自己。

“她的香气驱走了那弥漫在集中营里的味道？我想问一下您是不是喜欢作诗，督察？”

“你是不是杀了屠夫？”

“保罗·莫蒙特是自杀的。他死于自己的愚蠢和无礼。”

波皮尔督察对各种怪人甚是了解，对付他们也有着大把的经验，但是汉尼拔的声音却是他从来没听到过的，里面带着一种稍稍与众不同的音质。而且让他惊奇的是，这声音竟出自一个小孩子之口。

波皮尔以前从没听过有这种独特波长的声音，但是他承认这声音属于另一个自我。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那种捕猎的刺激，还有属于另一个大脑中的洞察力。这种感觉就在他的头皮上，在他的前臂上。这正是他所追求的。

他身体的一部分希望外面的盗窃犯就是杀了屠夫的凶手，另外一部分在思考着眼前这孩子在孤儿院时是多么孤独，紫夫人的陪伴对他又是怎样一种抚慰。

“当时屠夫在钓鱼。他的刀上有血，还有鱼鳞，但是他死的时候身边没有鱼。厨师告诉我你带回去一条大鱼当晚餐。你从哪儿弄来的鱼？”

“钓的，督察。我们在浴室后面的河里放了条带饵的鱼线。如果您想看的话我可以带您去。督察，调查战争犯罪是您自己选的吗？”

“是的。”

“因为您在战争中失去了家人？”

“对。”

“我可以问问他们是怎么死的吗？”

“有些是战死的，有些被用船送到东边去了。”“您抓住了把他们送走的人吗？”

“没有。”

“是维希人干的——像屠夫一样的维希人。”“没错。”

“我们可以彼此坦诚相对吗？”

“完全可以。”

“看到保罗·莫蒙特死了您觉得难过吗？”

在广场的远侧，村里的理发师M.鲁宾从一条林荫小路走出来，牵着他的小猎狗到广场上进行每晚一次的例行散步。M.鲁宾和他的客人说了一整天的话，晚上接着对自己的狗说个不停。他把狗从邮局前面的绿化带拉走。

“你真应该到费利佩草坪去执行任务，在那儿没人会看见你。”M.鲁宾说，“在这儿你会惹来罚款的。你又没钱，还不是我掏腰包。”

邮局前的电线杆上挂着个信箱。猎狗扯着狗链奋力朝那里扑去，腿都抬了起来。

鲁宾看到信箱上方有一张脸，便说道：“晚上好，先生。”然后又冲着自己的狗说：“听着，你可别弄脏了先生的衣服。”小猎狗发出了哼哼声，鲁宾注意到信箱下方根本就没有腿。

摩托车在单车道的马路上飞驰，恨不得比前灯射出的昏暗光线跑得还要快。半途中，一辆车从另一条路上开过来。骑车人马上躲进了路边的树林里，直到汽车的尾灯消失在视线里才出来。

在庄园漆黑的储物棚里，摩托车的前灯熄灭了，渐渐冷却的摩托车滴答作响。紫夫人摘下巴拉克拉瓦头盔，用手梳理了一下头发。

警察的几支手电筒一齐照在信箱上放着的保罗·莫蒙特的头颅上。在他额头上发际线的下方，写着德国佬几个字。晚上出来喝酒的人和下夜班的人都聚过来围观。

波皮尔督察带着汉尼拔走上前去，借着手电筒的光观察屠夫的脸。他发现汉尼拔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原来是抵抗运动[21]的人把莫蒙特给杀了。”理发师说道，接着又对大家解释自己是怎么发现的，说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把小猎狗犯下的错误给省略了。

人群中有些人认为这场面汉尼拔不该看。其中有个上了点年纪的妇女，是个护士，刚下了夜班回家。她大声说出了人们的这一想法。

波皮尔用警车把汉尼拔送回家，到达时已是破晓时分。在玫瑰色的曙光中，汉尼拔采了几枝花之后才走进房子。他在手里把花的高度调整好，然后把下端的茎剪齐，剪的时候想好了用哪首诗来搭配这些花。在画室里，他发现了紫夫人还有些湿润的毛笔，便拿起笔来写道：

夜鹭的身姿展现

在收获月之光中——

哪一个更美好呢？

晚些时候，汉尼拔安适地睡下了。他梦见了妹妹。那是战前的夏天，南尼把米莎的浴盆放在小屋的花园里，让阳光把水晒暖。米莎坐在水里，菜粉蝶绕着她飞舞。汉尼拔给她摘了只茄子，她抱着紫色的茄子，晒着暖烘烘的太阳。

醒来时，汉尼拔发现房门下有张便条，还有一枝紫藤花。便条上写着：即使周围满是丑陋的青蛙，也该选择做只高贵的鹭。

26

千代准备回日本了，走之前她一直在教汉尼拔说最基本的日语，希望他能不时和紫夫人用日语交谈，免得夫人总说英语会觉得无聊。

在日本的平安时代[22]，有通过诗歌交谈的传统。千代发现汉尼拔对此很是擅长，便常和他用诗歌交流，还向他吐露说自己未来新郎的一个很大的缺点就是这方面有欠缺。她叫汉尼拔发誓将悉心照料紫夫人，用上了各式各样的她觉得在西方人眼中很是神圣的物件起誓。她还要求汉尼拔去阁楼上的祭坛前发誓，甚至还用针把自己和汉尼拔的手指刺破，来一次血誓。

即便希望，他们也无法阻止时间的流逝。紫夫人和汉尼拔收拾好行李准备去巴黎的时候，千代也整理好行囊要回日本了。在里昂车站，塞尔奇和汉尼拔把千代的大箱子搬上了配合船期的火车，紫夫人在车厢里陪千代坐着，握着她的手直到最后一刻。分别之际，她们互相鞠了一躬。这种告别方式若是在外人看来，也许会觉得她们是无情无义之人。

回家的路上，汉尼拔和紫夫人都强烈地感受到千代离开带来的那种空落落的感觉。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相依为命了。

巴黎的房子是战前紫夫人的父亲留下的，因此在室内光影和漆饰巧妙的相互映衬中显出浓郁的日本风格。家具都用布蒙着，紫夫人觉得看到这些家具就会想起父亲，所以并没有把布揭开。

她和汉尼拔把厚重的窗帘布扎起来，让阳光照进房间。汉尼拔望着下面的孚日广场[23]。宽阔的广场灯火辉煌，铺满了暖红色的砖。虽然其中有个花园被战争摧残得满目疮痍，这仍然是巴黎最美丽的广场之一。

就在下面的那片开阔地上，痴迷黛安娜·普瓦捷的国王亨利二世曾经与人比武，在眼睛被致命的一剑刺中后倒下了，就连召到病榻边的医师维萨里[24]也没能救活他。

汉尼拔闭上一只眼睛，推测着亨利二世倒下的确切位置——可能就在督察波皮尔现在站着的地方。督察手拿一株盆栽植物，抬着头朝窗子这边望。汉尼拔没有挥手。

“我觉得有人来探望您了，亲爱的夫人。”他扭头说道。

紫夫人没有问是谁。敲门声响起来，她等那人敲了一阵子才去开门。

波皮尔拿着他的植物走进来，还带着一包从馥颂[25]买来的甜品。想要摘下帽子时他稍稍有些不知所措，因为两只手里都拿了东西。紫夫人帮他把帽子摘了下来。

“欢迎到巴黎来，紫夫人。卖花的人跟我发誓说这盆植物很适合摆在您的阳台上。”

“阳台？我怀疑您是在调查我，督察——您已经知道了我住的地方有阳台。”

“不止这个——我还确定了您这儿有间门厅，并且我强烈怀疑还有间厨房。”

“这么说您是一个房间接一个房间地调查？”

“对，这就是我的方法，一间一间地进行。”

“到哪间结束？”她发现督察的脸有些红了，便放过了他，“我们是不是该把这植物放到阳光下？”

他们见到汉尼拔时，他正把铠甲往外拿。他站在柳条箱旁边，手里拿着那只武士面具。汉尼拔没有转身，只是像只猫头鹰一样转过头来看着波皮尔督察。他看见紫夫人手里拿着的波皮尔的帽子，便估计出他的头大概有十九点五厘米高，六公斤重。

“你戴过吗，这面具？”波皮尔督察问。

“我还不够格。”

“我也有点怀疑。”

“您戴过您的那些勋章吗，督察？”

“出席典礼的时候要戴。”

“馥颂的巧克力，您想得可真周到，波皮尔督察。它们会驱走那弥漫在集中营里的味道。”紫夫人说。

“但是赶不走丁香油的气味。紫夫人，我需要和您讨论一下居住权的问题。”

波皮尔和紫夫人在阳台上交谈。汉尼拔从窗子后面看着他们，把他刚才估计的督察头颅的高度改成了二十厘米。两个人在谈话时不断挪动植物的位置，改变它朝阳的部位。他们似乎总得找点事做。

汉尼拔没有继续从箱子里往外拿铠甲，而是跪在柳条箱旁边，把手放在短剑那锃亮的剑柄上。他透过面具的眼洞看着督察。

汉尼拔看见紫夫人在笑。他猜测，一定是波皮尔督察在作什么拙劣的尝试以显示自己的幽默，而紫夫人也只是出于善意而笑一下。他们回到房间里后，紫夫人便离开了，留下汉尼拔和督察单独相处。

“汉尼拔，你叔叔去世之前一直试着想弄清在立陶宛时，你妹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也可以试着调查一下。现在在波罗的海那边调查不大容易——有时候苏联人会配合，但是多数情况下不会，但我可以紧追他们不放。”

“谢谢。”

“你都记得些什么？”

“我们当时住在小屋里。后来发生了爆炸。最后我记得士兵们让我骑在坦克上，把我带到了一个村子里。这之间的事我记不得了。我试着去回忆，还是想不起来。”

“我和鲁芬医生谈过了。”

汉尼拔没什么反应。

“他不想和我讨论任何与你谈话的细节。”

汉尼拔仍然没反应。

“但是他说你非常爱你妹妹，这是当然的。他说随着时间的推移你的记忆可能会恢复。如果你想起了什么，不管是什么时候，请告诉我。”

汉尼拔平静地看着督察。“我没有理由不告诉您啊。”他希望这时能听到钟表的声音，那会让他感到舒坦。

“我们讨论……保罗·莫蒙特事件的时候，我告诉过你我在战争中失去了亲人。回忆那些对于我来说并不是件易事。你知道为什么吗？”

“告诉我吧，督察。”

“因为我觉得自己本可以救他们的。当我发现有些事本该做却没有做时，我会感到恐惧。如果你和我有一样的恐惧，别让它逼走那些可能对寻找米莎有帮助的记忆。你可以和我讲任何事。”

紫夫人走进房间。波皮尔站起来，换了个话题。“加诺中学是所不错的学校，你凭自己的努力考上了。要是我可以帮上什么忙，我一定尽力。我会经常去学校看你的。”

“但是您更愿意到这儿来吧？”汉尼拔说。

“欢迎您到这儿来，督察。”紫夫人说。

“再见，督察。”汉尼拔说。

紫夫人把波皮尔送走，回来时有些生气。

“波皮尔督察喜欢您，从他的脸上我就能看出来。”汉尼拔说。

“从你的脸上他能看到些什么？招惹他是很危险的。”

“你会发现他是个无聊的人。”

“我发现你很无礼。这不像你。如果你想要对客人无礼，在你自己的房间做吧。”紫夫人说。

“紫夫人，我想在这儿和您住在一起。”

她的怒气消了。“不行。放假的时候、周末的时候我们都可以在一起，但是你必须按照规定住在学校。你知道我的手会一直牵着你的心。”她把手放在汉尼拔的胸前。

牵着他的心。那只帮忙拿着督察帽子的手牵着他的心。那只拿刀架在莫蒙特兄弟喉咙上的手；那只抓着屠夫的头发，把他的头扔进袋子里的手；那只把袋子放在信箱上的手。她的手掌感觉到汉尼拔心脏的跳动，她的表情深不可测。

27

学校里的青蛙标本自战前就保存在甲醛里，它们的各种器官曾经有过的不同颜色早就褪掉了。在学校气味难闻的实验室里，每六个学生分到了一只。青蛙小小的尸体躺在盘子里，每只盘子周围都围着一圈学生。他们画素描的时候，弄了一桌子脏兮兮的橡皮屑。教室里很冷，煤依然短缺，有些男孩子戴上了露指手套。

汉尼拔走上前来看了看青蛙，然后返回自己的课桌上画画，回去的时候还被人绊了两下。边维尔老师和其他老师一样，对选择坐在教室后面的学生都持一种怀疑态度。他从侧面走到汉尼拔身边，发现自己的怀疑得到了证实，汉尼拔并没有画青蛙，而是在画一个人的脸。

“汉尼拔·莱克特，你怎么不画标本？”

“我画完了，老师。”汉尼拔把画纸正面举给老师看。上面画的真是那只青蛙标本，而且惟妙惟肖。青蛙保持着解剖时的姿势，轮廓线的描画和莱昂纳多的人物素描风格类似，内脏部分涂着影线和阴影。

老师仔细看了看汉尼拔的脸。他用舌头调整了一下假牙，说道：“我要把你的画拿走，有个人应该看看。你会得到表扬的。”老师把汉尼拔的画纸翻过来，看着他画的那张人脸，“这人是谁？”

“我也不太清楚，老师。就是我在什么地方见过的一张脸。”

实际上，汉尼拔画的是弗拉迪斯·格鲁塔斯，他只是不知道他的名字。这就是他以前凝视月亮和午夜的天花板时看到的那张脸。

整整一年，学生们只能借着从窗子透进来的灰暗光线上课。好在光线足够分散，可以画画。老师给汉尼拔升了一个年级，所以教室也就跟着换了。接着他又连升了两个年级。

假期终于来了。

这是伯爵去世和千代离开后的第一个秋天，那种失去亲人的痛楚又向紫夫人袭来。丈夫活着的时候，每到秋天，她就会在庄园附近的草坪上安排室外晚餐，和莱克特伯爵、汉尼拔还有千代一起欣赏收获月，聆听秋虫的鸣叫。

此刻，在巴黎住处的阳台上，紫夫人给汉尼拔读了千代关于自己婚礼布置情况的来信。两个人一起看着那渐渐丰盈的月亮，但是却听不到蟋蟀的鸣叫。

一大早，汉尼拔把起居室里自己的简易床折好，之后便骑着自行车跨过塞纳河来到植物园。那附近有个动物园，他经常到兽笼旁边打听事情。今天又有新消息，有人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潦草地写着一个地址……

十分钟之后，在蒙日广场和雪鹀街道的南边，汉尼拔找到了纸上写的商店：热带鱼，小鸟和异域动物。

他从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走了进去。

小店里摆着一排排的鱼缸和笼子，不时可以听见鸟和虫唧唧喳喳的叫声，还有仓鼠跑轮的嗡嗡声。空气里有各种气味：谷子的味道、带着体温的羽毛的味道，还有鱼食的味道。

收银台旁边的笼子里有只大鹦鹉用日语和汉尼拔打招呼。一个上了年纪的日本人从商店的后部走过来，面容和气，他刚才在做饭。

“可以进来吗，先生？”汉尼拔用日语问道。

“请进，先生。”店主用日语回答。

“请进，先生。”鹦鹉跟着说。

“您这里卖金钟蟋蟀吗，先生？”

“没有，不好意思，先生。”店主用法语说。

“没有，不好意思，先生。”鹦鹉又跟着学。

店主皱着眉看了鹦鹉一眼，改用英语说话，这烦人的鸟没辙了。“我这儿有各种厉害的斗蟋，打起架来很凶猛，而且经常赢，凡是蟋蟀聚集的地方，它们总是焦点。”

“我想买金钟蟋蟀送给一位日本女士做礼物，她每年的这个时候都很想听金钟蟋蟀的叫声，”汉尼拔说，“所以普通的蟋蟀恐怕不合适。”

“我不会给你推荐法国蟋蟀的，它们的叫声只有在交配季节才最好听。但是我这里不卖金钟蟋蟀。这儿有只会讲很多日语单词的鹦鹉，而且它说的话可是从各行各业的人那里学来的。你说的这位女士说不定会喜欢呢。”

“那您自己养金钟蟋蟀吗？”

店主朝远处看了一会儿。在这个年轻的共和国里，关于进口昆虫和虫卵的法律还不甚明晰。“你想听听它的叫声吗？”

“不胜荣幸。”汉尼拔说。

店主消失在商店后部的窗帘后面，出来时手里提着一只小蟋蟀笼，还拿着一根黄瓜和一把刀。他把笼子放在柜台上，在鹦鹉渴求的注视下，切了一小片黄瓜塞进蟋蟀笼里。不一会儿，金钟蟋蟀雪橇铃般清脆的叫声便传了出来。接着叫声再一次响起，店主的脸上洋溢着欢乐。

鹦鹉扯开了嗓子模仿，响亮地，一遍又一遍地叫着。见自己什么也得不到，便语无伦次地乱叫了一阵子。这让汉尼拔想起了艾尔加大叔。店主拿块布把鸟笼盖上了。

“他妈的。”布下面传来鹦鹉的声音。

“我想暂时借用，也就是租这只金钟蟋蟀，每周付一次钱，您觉得怎么样？”

“那你觉得租金多少合适呢？”店主问。

“我想拿东西交换。”汉尼拔说着，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小幅钢笔画，画的是只甲壳虫趴在压弯了的草茎上。

店主小心翼翼地拿着画的边缘，对着光看了看，然后将它靠收款机立着。“我会和同事商量一下的。你午饭后再来好吗？”

汉尼拔到处闲逛，在街市上买了只李子吃。他看见一家运动器材商店橱窗里挂着两个猎物头，一个是大角羊的，另一个是北山羊的。橱窗角落里斜竖着一支雅致的霍兰德[26]双管步枪。枪柄设计得妙极了，上面的木头看起来就像是长在金属周围，而两者结合起来就像条漂亮的蛇一样有种曲线美。

这支枪在某个方面有种紫夫人的优雅与美丽。在那两个猎物头的眼睛的注视下产生这种想法让汉尼拔觉得有点别扭。

到卖鱼鸟的那家小店时店主拿着蟋蟀在等他。“过了十月把笼子还回来好吗？”

“这蟋蟀是不是活不过秋天？”

“注意保暖的话没准能活到冬天。你可以在……适当的时候把笼子给我拿回来。”他把那根黄瓜递给汉尼拔，“喂金钟蟋蟀的时候，不要一次都给它。”店主说。

紫夫人做完祷告后来到阳台上，秋日的愁绪还挂在她脸上。

她和汉尼拔借着绚烂的暮色在阳台的矮桌旁吃晚饭，吃的是面条。很久之后，闻到了黄瓜味的蟋蟀发出了清脆的叫声。声音从花下面黑暗的隐蔽处传来，把紫夫人吓了一跳。她似乎怀疑自己是在做梦。叫声又响起来，那是雪橇铃般清脆的金钟蟋蟀的叫声。

紫夫人的眼睛亮了起来，自己不是在做梦。她对汉尼拔微笑着。“看见你，我的心就会和蟋蟀一块儿唱起来。”

“看见您，我的心就会跳起舞来，您还教会我的心如何歌唱。”

在金钟蟋蟀的叫声中，月亮爬上了天际。阳台似乎也随着升起来，慢慢升进那皎洁的月光里，带他们远远离开这魔鬼遍地的尘世，去一个没有纷扰的地方。在那里，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足够了。

到时候汉尼拔会告诉紫夫人这蟋蟀是借的，在月亏之时就要还回去。最好还是不要把它留到深秋。

28

紫夫人对生活比较讲究，这是在过去的岁月里慢慢培养起来的，也和她个人的品位有关。卖掉庄园缴了遗产税之后，她用剩下的钱竭力维持这样的生活。只要汉尼拔开口，她就会满足他的一切要求，但是汉尼拔从没要过什么。

罗伯特·莱克特为侄子准备的钱只够他上学，一点儿余钱也剩不下。

汉尼拔的开销里最重要的一笔要算是找人给他写封信并签名的付酬。信的署名是贾米尔·卓立帕里博士，过敏症专科医生，这封信向学校说明了汉尼拔对粉笔灰有严重的过敏反应，座位应该安排在尽量远离黑板的地方。

汉尼拔知道，因为自己的年纪特殊，老师们其实并不在意他到底在干什么，只要其他的孩子看不见他，不学他的坏样子就行。

独自坐在教室的最后面，汉尼拔觉得自由了。他可以一边用墨水笔和水彩笔依着宫本武藏[27]的风格画小鸟，一边心不在焉地听老师讲课。

在巴黎，日本的东西很是风靡。日本画都不大，很适合挂在巴黎公寓里面积有限的墙上，而且便于装在旅行箱里。汉尼拔把自己的画都盖上图章，标志就是永字八法。

这种日本画在巴黎很有市场，圣父街和雅各布街的小画廊都有卖。但是有些画廊主人让汉尼拔关门以后再把画送来，以免客人发现这些画都出自一个孩子之手。

夏末，汉尼拔放学后就到卢森堡花园里去，趁着阳光还能照到那里的时候，画池塘里玩具帆船的素描，一直画到花园关门。之后他会步行去圣日耳曼大街，到那里的画廊卖画——紫夫人的生日快到了，他看中了福斯垣堡广场的一块玉。

汉尼拔把那幅画着帆船的素描卖给了雅各布街上的一个油漆匠，但是把他那些日式素描留给了圣父街上一家常卖赃画的小画廊。在那里，他的画可以装裱得更漂亮，而且他找到了一个很好的裱画师，能让他的画增色不少。

汉尼拔走在圣日耳曼大街上，背包里装着那些画。咖啡馆摆在外面的桌子旁都坐满了人，人行道上还有小丑在逗弄着行人，以此博得花神咖啡馆里客人的一笑。在靠近河边的圣伯努瓦街和修道院街上，爵士俱乐部还大门紧闭，但是餐馆已经开始营业了。

汉尼拔在路过这家餐馆的时候努力要忘掉在学校里吃过的午饭，而现在这家餐馆里有一道菜叫作“忠烈遗骨”，他于是饶有兴味地看起菜单来。汉尼拔希望自己很快就能挣到足够的钱办一个生日宴会。他在菜单上搜索着，想知道海胆多少钱。

汉尼拔按响门铃时，利特画廊的老板利特先生正在刮胡子，他晚上要去赴约。虽然窗帘已经拉上了，画廊里的灯并没熄。利特是比利时人，对法国人没什么耐心，但是遇到美国人就会像饿虎扑食似的狠劲儿敲一笔，因为他觉得美国人什么都会买。画廊的特色在于它拥有一些顶尖的具象派画家的作品、小雕像，还有古董。此外，它还以海景画而闻名。

“晚上好，莱克特先生，”利特说，“见到你真高兴，相信你一定过得不错。不得不让你等一下了，我得画完那幅画，今天晚上就要送走，运到美国费城去。”

以汉尼拔的经验，这样热情的寒暄背后通常都隐藏着一些狡猾的把戏。他把带来的画和明确写着价钱的单子交给利特先生。“我能到处看看吗？”

“请便吧。”

可以离开学校来欣赏一下优秀的画作是件惬意的事。画了一下午池塘上的船之后，汉尼拔满脑子想的都是水，还有画水的时候遇到的那些问题。他思考着透纳[28]画的雾霭，还有色彩的运用，觉得那简直是无与伦比。

他一幅接一幅地看着，观察着画上的水，还有水面上方的空气。偶然间，他看见了一幅放在画架上的小画，画的是明媚阳光下的运河，背景是安康圣母教堂。

这像是以前莱克特城堡里的一幅瓜尔迪[29]的作品，汉尼拔还不太记事时就认得。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丝记忆，现在这幅熟悉的画和画框就放在他面前。也许是件复制品，汉尼拔把画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发现画框的左上角有几个棕色的圆点状污迹。他小时候听父母说这像是“狐狸干的好事”，自己还曾经盯着这污迹看了好几分钟，竭力地想象着狐狸或者狐狸爪印的样子。这不是复制品，汉尼拔感觉画框在自己的手里有些发烫。

利特先生走进来，皱起了眉。“除非准备买，否则是不能碰的。这是给你的支票。”利特大笑起来，“这可是一大笔钱，但是比起这幅瓜尔迪的画来，还不算什么。”

“不，今天先别给，下次吧，利特先生。”

29

波皮尔督察来到圣父街上的利特画廊门前，他受不了门铃那似乎拿腔拿调的声音，便砰砰地敲起门来。画廊主人开门让他进去之后，他便直奔主题。

“瓜尔迪的画你从哪儿弄来的？”

“从科普尼克那儿买的。当时我们要分开单干。”利特说着，露出愁眉苦脸的表情，他在想，眼前这位用法国夹克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法国佬波皮尔看上去真是惹人烦，“他说他是从一个芬兰人手里买的，但没说叫什么名字。”

“发票给我看看，”波皮尔说，“你这画廊还应该有失窃艺术品与文物的登记簿，也拿来给我看看。”

利特拿着清单和自己的登记簿比对了一下。“看，看这儿，被盗的瓜尔迪的画和我这幅不是一个名字。罗伯特·莱克特列出的那幅失窃的画叫作《安康圣母教堂》，而我买的这幅叫《大运河》。”

“我得到法院的命令前来没收这幅画，不管它叫什么名字。我会给你收据的。把那个叫科普尼克的人给我找来，利特先生，这样会给你自己免去不少麻烦的。”

“科普尼克死了，督察。他是我在这间画廊的合伙人。我们曾经把它叫作‘科普尼克与利特画廊’。可能叫‘利特与科普尼克画廊’听起来更顺耳一些。”

“他的档案你有吗？”

“他律师那儿可能有。”

“找一找，利特先生，好好找一找，”波皮尔说，“我想知道这幅画是怎么从莱克特城堡到了利特画廊的。”

“莱克特，”利特说，“那孩子自己画的这些画吗？”

“没错。”

“了不起啊。”利特说。

“确实，很了不起。”波皮尔说，“请把那幅画给我包起来。”

两天之后利特带着些文件来到巴黎警察局。波皮尔安排他在走廊上靠近写着审讯室2的房间的地方坐下。里面正在审一个强奸嫌疑犯，不时传出打人和喊叫的声音。波皮尔让利特在这样的气氛中煎熬了十五分钟，然后带他去了自己的办公室。

利特递过去一张收据，上面显示科普尼克从一个叫恩普·马基宁的人手中花八千英镑买下了瓜尔迪的那幅画。

“你觉得这可信吗？”波皮尔问道，“我可不觉得。”

利特清了清嗓子，然后看着地板，沉默了足足二十秒。

“政府的检察官非常想对你提起刑事诉讼，利特先生。他是个加尔文主义者，而且是最为虔诚的那一种。这一点你清楚吗？”

“这幅画是——”

波皮尔抬起手来，打断了利特。“我希望你暂时不要考虑自己的事。你就权当是我能帮你说情，如果我愿意的话。所以你要帮我个忙。你看看这个。”他递给利特一本合着的正规长度的簿本，“艺术委员会要从慕尼黑收藏站带一批艺术品到巴黎，都是被盗过的。这是清单。”

“要在巴黎网球场美术馆展览？”

“对，提出所有权申请的人都可以去看。看第二页中间，我圈出来的那部分。”

“《叹息桥》，贝尔纳多·贝洛托[30]，三十六厘米乘三十厘米，木板油画。”

“你知道这幅画吗？”波皮尔问。

“当然，我听说过。”

“如果是真品的话，它就是从莱克特城堡里偷出来的。你知道，这画之所以很出名是因为还有另外一幅叫《叹息桥》的画和它配对。”

“对，那幅是卡纳莱托[31]画的，而且两个人是在同一天画的。”

“那幅也是莱克特城堡的，可能两幅画是同一个人同一时间偷走的。”波皮尔说，“两幅画一起卖比单独卖能多挣多少？”

“四倍吧。正常人是不会把它们分开卖的。”

“所以要么是偷画的人不知情，要么就是发生了什么意外，两幅画才分开的。两幅《叹息桥》，若是偷画的人有其中的一幅，他会不会想拿到另外一幅呢？”波皮尔问。

“肯定非常想。”

“这幅画在网球场美术馆展出的时候，肯定有关于它的报道。你和我一起去看展览，我们看看谁会到它周围转悠。”

30

紫夫人收到的请柬可以让她提前进入美术馆。大批的参观者此时都挤在杜乐丽花园里，叽叽喳喳地谈论着，不耐烦地等着看那五百多件失窃的艺术品。它们都是文物，是美术以及历史档案联合委员会从慕尼黑收藏站带来的，为的是找到合法的所有人。

这些艺术品当中，有几件已经是第三次往返于法国和德国之间了。先是拿破仑把它们从德国弄走带到法国，之后德国人又从法国把它们抢走带回家，最后同盟国军队又一次把它们带到法国。

紫夫人在美术馆的底层看到了一大批出色的西方画作。大厅的一端摆满了仿佛血淋淋的宗教画，许多是耶稣受难的画面。

紫夫人想看些能让人放松心情的画，于是把目光转向了那幅《肉宴》。这幅画风格轻松，画的是一次丰盛的自助午宴。没有出席的人，只有一条史宾格猎犬正要去够桌上的火腿。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较大的帆布油画，都是属于“鲁本斯派”的作品，画的是身材丰腴、肤色红润的女子，她们周围围绕着一些长着双翼的胖乎乎的小孩。

波皮尔督察看见紫夫人站在这些画前，这是他在美术馆里第一次看到她。紫夫人戴着仿造的香奈儿饰品，在鲁本斯画的那些粉红色裸像旁显得苗条而优雅。

很快，波皮尔就看到了从楼下沿楼梯走上来的汉尼拔。他没有上前打招呼，只是看着他们。

嗯，那个美丽的日本女士和在她监护下的侄子相互看见了。波皮尔颇有兴致地看着他们打招呼。他们在相隔几英尺的地方停下了，但是没有鞠躬，只是微笑致意，然后走到一起拥抱了一下。紫夫人亲吻了汉尼拔的额头，又摸摸他的脸蛋，接着两个人立刻交谈起来。

在他们的上方，挂着一幅卡拉瓦乔[32]的《朱蒂丝斩首赫洛斐尼斯》，是摹本，但品质很高。若是在战前，波皮尔可能真的会被这幅假画给糊弄了。此刻，他感到脖子后面一阵刺痛。

波皮尔发现汉尼拔看到自己了，便朝他点点头，示意他去入口处旁边的一间小办公室里，利特在那里等着。

“慕尼黑收藏站的人说那幅画是一年半以前在波兰边境从一个走私贩那里收缴的。”波皮尔说。

“他交代了吗？说了从哪里弄到的吗？”利特问。

波皮尔摇了摇头。“在美国设在慕尼黑的军事监狱里，这个走私贩被一个德国模范犯人给勒死了。德国犯人当天晚上就消失了，我们认为可能是逃进了德拉古蒂诺维奇梯绳区，那是死路一条。”

“那幅画挂在靠近拐角处的八十八号展位。利特先生说看起来像是真品。汉尼拔，如果这是你家的那幅，你能认出来吗？”

“可以。”

“如果是你家的画，汉尼拔，你就摸摸下巴。如果有人走近你，你就表现出看到画很高兴的样子，假装你对谁偷了它并不是很好奇。你要摆出贪婪的样子，你想尽快收回这幅画然后卖掉，还想要和它成对的另一幅。”

“表现得难缠一些，汉尼拔，装出自私和任性的样子。”波皮尔说，口气里带着一些和气氛不符的兴奋，“你觉得自己能行吗？和你婶婶吵上几句。那个人会想办法和你接触的，而不是你想办法找他。如果你和婶婶意见不合，他会觉得安全些。一定要问他的联系方式。我和利特先出去，几分钟之后就可以开始你的表演了。”

“走，”波皮尔对身边的利特说道，“我们现在做的是合法的事，伙计，你不用鬼鬼祟祟的。”

————

汉尼拔和紫夫人沿着一排小画看着，寻找着。

在那边，和视线齐平的地方，汉尼拔看到了那幅《叹息桥》。见到这幅画比发现瓜尔迪那幅带给他的触动更大。母亲的脸庞似乎浮现在他眼前。

其他的人开始拥进来了，手里拿着艺术品清单，腋下夹着一沓一沓的所有权申请文件。在他们中间有个高个子男人，穿的西装透着十足的英国味，看起来就像飞机的副翼一样。

这个人把清单拿在眼前，站近了听着汉尼拔讲述。

“这幅画以前放在我母亲的缝纫室里，还有另外一幅和它是一对。”汉尼拔说，“我们最后离开城堡的时候，她把这幅画交给我，让我拿给厨师库克。她还说不要把背面抹脏了。”

汉尼拔把画从墙上拿下来翻转过去。泪光开始在他的眼里闪烁。在画的背面，有块用粉笔勾出的婴儿的手印，大部分都被蹭掉了，只剩下大拇指和食指，上面用玻璃纸保护了起来。

汉尼拔盯着它看了良久。在这个百感交集的时刻，他觉得画背后的这两根手指好像动了起来，在朝他挥舞。

他竭力控制住情绪，想起了波皮尔的话，如果是你家的画，你就摸摸下巴。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这个动作。

“这是米莎的手。”他对紫夫人说，“我八岁的时候，他们在楼上粉刷墙壁，就把这幅画还有和它配对的那幅挪到了我妈妈房间的长沙发上，用单子盖上了。我和米莎一起钻到单子下面。那成了我们的帐篷，我俩就像是沙漠上流浪的人。我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粉笔在米莎手掌周围描了一圈，这样，魔鬼就看不见我们了。父母很生气，但是画完好无损啊，我想最后他们还是觉得很好笑。”

一个戴着霍姆堡毡帽的男人走了过来，匆匆忙忙的，挂在脖子上的身份证来回摇晃。

文物委员会的人会过来盘问，你要马上和他吵起来，波皮尔这样告诉过汉尼拔。

“请不要那样，请不要触摸展品。”官员说。

“如果它不是我的，我不会动的。”汉尼拔说道。

“在证明它归你所有之前不要动它，否则我会叫人把你请出去。我先去登记处找人给你登记一下。”

官员一离开，穿着英国西装的人就来到汉尼拔和紫夫人身边。“我叫亚历克·得莱比卢克斯，”他说，“我可以帮你们。”

波皮尔督察和利特在二十米之外看着。

“你认识他吗？”波皮尔问。

“不认识。”利特说。

得莱比卢克斯把汉尼拔和紫夫人请到较僻静的一扇玻璃窗旁。他大概五十几岁，光秃秃的头和他的手一样被太阳晒得黝黑。窗边的光线明亮，他眉毛上的点点斑白清晰可见。汉尼拔从没见过这个人。

大多数男人见到紫夫人都会相当高兴，但得莱比卢克斯却不是这样的。尽管他一直虚情假意地奉承，紫夫人很快就察觉到了实情。

“非常高兴见到您，夫人。在监护权方面您有什么问题吗？”

“夫人只是我尊敬的顾问，”汉尼拔说，“有事跟我讲吧。”

你要摆出贪婪的样子。波皮尔刚才这样告诉过汉尼拔。紫夫人扮演从中调和的角色。

“确实有关于监护权的问题，先生。”紫夫人说。

“但那是我的画。”汉尼拔说道。

“你得在听证会上当着委员们的面提出所有权申请，而且需要提前整整一年半就预约这些委员。在那之前，这幅画会一直被扣留着。”

“我现在要上学，得莱比卢克斯先生，我希望能——”

“我可以帮你。”得莱比卢克斯说。

“告诉我怎么个帮法，先生。”

“三周后我有一场听证会，是关于另一件物品的。”

“您是卖艺术品的，先生？”紫夫人问。

“要是可以的话我倒是想当个收藏者，夫人。但是我总得先卖点什么，然后才买得起我想要的东西。能让美丽的东西在我手里停留哪怕是一小会儿也是件乐事。您家在莱克特城堡的藏品虽然都不是大件，但都非常精致。”

“您知道那些藏品？”紫夫人问。

“莱克特城堡丢失的藏品都由您去世的莱克特伯爵列在文物、美术及历史档案联合委员会的清单上了，据我所知是这样的。”

“您可以在您的听证会上把我的情况作一下说明吗？”汉尼拔问。

“我可以依据1907年的《海牙公约》为你提出所有权申请，我来给你解释一下吧——”

“是的，依据的是第五十六条，这个我和夫人已经讨论过了。”汉尼拔说着，瞥了一眼紫夫人，然后舔了舔嘴唇，显出贪得无厌的样子。

“但是我们还讨论了很多别的方法，汉尼拔。”紫夫人说。

“如果我不想卖呢，得莱比卢克斯先生？”汉尼拔问。

“那你就要等着委员会的听证会了。轮到你的时候你说不定都成年了。”

“还有一幅画和这幅是一对，我丈夫跟我说过。”紫夫人说，“两幅在一起就值钱多了。您不会是知道另外一幅在哪儿吧？卡纳莱托的那幅。”

“不知道，夫人。”

“这幅画非常值得您去找，得莱比卢克斯先生。”她看着得莱比卢克斯的眼睛。“可不可以问一下我怎样才能找到您？”她说道，在“我”字上面稍稍加重了一点语气。

得莱比卢克斯告诉他们一家小旅店的名字，就在埃斯特火车站附近。之后连眼皮也没抬，和汉尼拔握了一下手便消失在人群中了。

汉尼拔去做了所有权申请人登记，接着便和紫夫人在一大堆艺术品中闲逛。看到米莎的手掌轮廓让他感到浑身麻木，唯独脸没有麻，因为他似乎还能感受到米莎拍他的脸颊时那轻柔的触碰。

他停在一块叫作《艾萨克献祭》的挂毯前，盯着它看了许久。“我家楼上的走廊里挂了好几块挂毯，”他说，“我踮起脚尖来也只能够到它们最下面的边。”他把挂毯一角翻起来，看着背面。“我一直都比较喜欢挂毯的这一面。喜欢那些能织出画来的线和细绳。”

“就像是纠结的思绪。”紫夫人说。

汉尼拔把挂毯的一角放下。画上的亚伯拉罕跟着颤动起来，他紧紧掐着儿子的喉咙，天使伸出一只手来阻止了他落下的刀。

“您觉得上帝真的想吃艾萨克，所以才让亚伯拉罕杀掉他吗？”汉尼拔问。

“不是，汉尼拔。当然不是。天使还是及时阻止了亚伯拉罕。”“不会总是这样的。”汉尼拔说。

得莱比卢克斯见他们离开了美术馆，便到洗手间里把手绢打湿，又返回那幅画前。他迅速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没有负责展览的官员对着自己，于是略带紧张地取下那幅画，把背面的玻璃纸揭下来，用湿手绢把米莎的手掌轮廓擦去。别人会以为这是在交给第三方保管的时候装卸不当造成的，而且这样一来，这幅画的情感价值也就没了。

31

身着便衣的警官雷内·亚丁等在得莱比卢克斯住的旅馆外面，直到看见三楼房间的灯熄灭了才离开。他到火车站迅速吃了点东西，赶回去还算及时，恰好看到得莱比卢克斯拎着一只运动包从旅馆里出来。

得莱比卢克斯从埃斯特火车站外的马路上叫了辆出租车，穿过塞纳河来到了巴比伦大街上的一家蒸汽浴室，下车后走了进去。亚丁把他没有警标的车停在防火区内，数了五十下，然后走进大厅。室内空气污浊，充斥着各种擦剂的味道。穿着浴袍的男人们读着不同语言的报纸。

亚丁没脱衣服，一直跟着得莱比卢克斯走进浴室。他并不是优柔寡断之人，但父亲是得了战壕足[33]死的，所以在这种地方不想脱鞋。他从报纸架的木板上取了份报纸，找了把椅子坐下了。

得莱比卢克斯踩着的木屐对于他来说太小了。他脚下橐橐响着穿过一间接一间的蒸汽室，每间里的瓦凳上都坐着懒洋洋的人，任热气把他们包围。

单独的桑拿室租用一次时间为十五分钟。得莱比卢克斯走进了第二间，钱已经有人给他付过了。里面蒸汽缭绕，他用毛巾擦了擦眼镜。

“你干吗啦，怎么这么慢？”被蒸汽包围的利特问道，“我都快化了。”

“我都上床了，旅馆服务员才把消息告诉我。”得莱比卢克斯说。

“今天在网球场美术馆有警察监视你；他们知道你卖给我的那幅瓜尔迪的画很有来头。”

“谁向他们把我供出来的？你？”

“不是。他们认为你知道莱克特城堡里那些画在谁的手里。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的客户有可能知道。”

“要是你找到另外一幅《叹息桥》，我可以把它们一起卖掉。”利特说道。

“卖给谁？”

“那就是我的事了。美国的一个大买家，算是个社会机构吧。关于那幅画你知道点什么吗，还是说我在这儿的汗都白流了？”

“找到画以后我会来找你的。”得莱比卢克斯说。

————

第二天下午，得莱比卢克斯在埃斯特火车站买了一张去卢森堡的车票。亚丁警官看见他带着旅行箱上了火车。脚夫似乎对得到的小费不大满意。

亚丁给巴黎警局迅速打了一个电话，在火车马上就要开动时跳了上去，手里攥着要出示给列车员的警徽。

火车到摩城站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得莱比卢克斯拿着刮脸用具去了卫生间，直到火车快开时才下车，行李箱落在了车上。

他从车站出来，过了一条街，一辆轿车在那儿等着他。

“为什么在这儿见面？”得莱比卢克斯一上车就问，他坐到了司机身边，“我可以到枫丹白露你住的地方去。”

“我们要在这里做生意，”开车的人说，“大生意。”得莱比卢克斯认识的这个人名叫克利斯朵夫·克莱伯。

克莱伯把车开到了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前，在那里吃了顿丰盛的晚餐。他端起碗来喝着维希冷汤[34]。得莱比卢克斯则摆弄着尼斯色拉，用刀豆在盘子边上摆出了自己名字的首字母。

“警察把那幅瓜尔迪的画没收了。”得莱比卢克斯说。这时，服务员把克莱伯的烤小牛肉端了上来。

“所以你就告诉赫丘勒了？你不该在电话里讲那些事的。为什么会被没收？”

“警察跟利特说那画是从东边偷的。是真的吗？”

“当然不是了。谁说的？”

“一个督察，他手里有艺术与文物委员会[35]的清单，他说画是偷的。是吗？”

“你看没看过画上的印章？”

“是俄国人民教育委员会的章。那个有什么用？”得莱比卢克斯说。

“那个警察有没有说在东边的时候这幅画是谁的？要是犹太人的那就没关系。同盟国不会把从犹太人手里抢来的画再送回去的，因为犹太人都死了。苏联政府会自己留下的。”

“他不是个普通的警察，是个督察。”得莱比卢克斯说道。

“你们瑞士人说话都这种口气。他叫什么名字？”

“波皮尔，什么什么波皮尔。”

“啊，”克莱伯说着，用餐巾擦了擦嘴，“我一猜就是。那就没什么难的了，我雇他给我办事已经好多年了。他就是想敲一笔。利特都跟他说什么了？”

“还没说什么，但是听得出来利特有些紧张。他暂时会推到科普尼克身上，就是他死去的同事。”得莱比卢克斯说。

“关于你从哪儿搞到的这幅画，利特是一点都不知道了？”

“利特以为我是从洛桑弄来的，这个是咱们以前商量好这么说的。他吵嚷着要拿回他的钱，我跟他说我得和客户核实一下。”

“波皮尔是我的人，我来搞定他，这件事你不用管了。我有更重要的事和你商量。你能不能去趟美国？”

“我送货不走海关的。”

“海关你不用担心，你想好到了那边怎么和对方洽谈就可以了。走前你要验一遍货，到了那边再验一遍，货会放在一家银行会议室的桌子上。你可以坐飞机走，给你一周时间吧。”

“是什么东西？”

“一些小古董。有画像，还有一只盐碟子。我们先去看一下，到时候你告诉我你的想法。”

“其他的事情呢？”

“绝对保证你的安全。”克莱伯说。

克莱伯只是他在法国的名字，这个人的真名叫佩特拉斯·科纳斯。他听说过波皮尔督察这个人，但并不是因为波皮尔受雇于他。

32

只系着一根缆绳的运河船克丽斯塔贝尔号停靠在巴黎东边马恩河的码头上。得莱比卢克斯上去之后，船立刻就开动了。这是一条荷兰产的黑色双头船，舱面船室很低，便于穿过桥洞。甲板上有个容器花园，还有一些开着花的灌木。

船主是个瘦小的男人，长着淡蓝色的眼睛，面露喜色。他站在甲板一侧的过道处等着，准备迎接得莱比卢克斯，再请他到下面去。“见到您很高兴。”船主说着，伸出手来。他手上的汗毛是倒着长的，都朝向手腕。这让瑞士人得莱比卢克斯觉得毛骨悚然。“跟着米尔克先生走吧。我已经把东西摆在下面了。”

船主和科纳斯留在甲板上。他们在许多赤陶花盆当中溜达了一阵，最后停在了这个整洁的花园里唯一一件丑陋的东西旁边。这是一只五十加仑容量的油桶，上面有许多足以钻过一条鱼的大洞。被吹管[36]切开的桶盖用金属丝勉强地绑了回去。桶下面铺着一块防水帆布。船主用力拍了拍这只金属桶，它当当地响起来。

“过来。”他说。

在下层甲板上，他打开了一只高橱。里面有各式各样的武器：一支德拉贡诺夫狙击步枪、一支美国汤姆生冲锋枪、几支德国施迈瑟冲锋枪、五个用来对付其他船只的反坦克掷弹筒，还有各种手枪。船主拿起一支尖齿上的倒钩已经锉平的三齿鱼叉，递给了科纳斯。

“不用扎他太多下，”船主用轻松的语气说道，“伊娃不在，没人收拾。我们问出他都交代了些什么之后，你就在甲板上干掉他。扎得干净利落一点，免得他的血把油桶给弄漂起来。”

“米尔克可以——”科纳斯开口说话了。

“主意是你想的，烂摊子你自己收拾。你不是每天都切肉吗？等你扎够了，米尔克可以帮你把他的尸体抬起来放进桶里。留着他的钥匙，把他的住处搜一搜。必要的话我们把利特也解决掉，不留一点后患。暂时先不要卖艺术品了。”船主说道。他在法国的名字叫维克多·古斯塔夫森。

他是个事业有成的商人，主要倒卖党卫军留下的吗啡，还给一些新入行的娼妓拉皮条，大多数都是女人。他的真名叫作弗拉迪斯·格鲁塔斯。

利特还活着，但是没得到那些画里的任何一幅。法院在克罗地亚的赔款协议是否适用于立陶宛这个问题上一直没有取得进展，因此画就在政府的储藏室里放了好几年。得莱比卢克斯的尸体装在桶里沉入了马恩河底。他双眼圆睁，但是再也看不见周围的一切了。他的头也不再显得秃了，上面“长”满了随着水流漂动的水藻和大叶藻，就像他年轻时的头发。

数年之内，莱克特城堡里其他的画是不会出现了。

在波皮尔督察的全力帮助下，汉尼拔·莱克特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可以常去看看那些被扣留着的画。但是他不喜欢坐在死气沉沉的储藏室里，在别人的监视下看画，他甚至能听见看守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汉尼拔看着他当初从母亲手里接过的那幅画，知道过去根本没有成为往事；那个曾经朝他和米莎喷着臭气的禽兽活了下来，一直活到了现在。他把那幅《叹息桥》翻转过去，盯着背面看了足有几分钟——米莎的手掌轮廓被擦掉了，只留下一块空白。在那里，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些让他焦灼不安的梦。

汉尼拔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发生着变化。或许他从来就没有改变，只是本性开始慢慢浮现了。

第二部

我曾经说在树林深处

也会有慈悲驻足，

我指的是那仁慈的野兽，

挥着利爪，张着血盆大口。

——劳伦斯·斯平加恩

33

巴黎歌剧院正在上演一出戏剧。舞台中央，浮士德博士和魔鬼签订的契约就要到期了，此时，他正祈求魔鬼收回已经蹿到了嘉尼尔大剧院防火屋顶上的火苗。汉尼拔·莱克特和紫夫人正坐在舞台左侧的小包厢里观剧。

十八岁的汉尼拔为魔鬼靡菲斯特叫着好，心里十分鄙视浮士德。他并不是全神贯注地在欣赏戏剧的高潮部分，而是同时在看着盛装打扮的紫夫人，呼吸着她散发出来的气息。对面的许多包厢不时有亮光闪烁，因为绅士们会把看戏用的望远镜转向这边。他们也在看紫夫人。

借着舞台上的灯光，汉尼拔看到紫夫人的侧影，就和他儿时第一次在庄园见到她的情形一样。当时的情景又一幕幕依次出现在他脑海里：一只从排水管喝水的漂亮乌鸦的光亮的羽毛，紫夫人亮丽的秀发。先是她的侧影，接着是她打开窗后，霞光映照下的脸庞。

汉尼拔在梦想之桥上已经走出很远。他长大了，可以穿上叔叔生前穿的晚礼服了。但是紫夫人的样子却一点儿也没变。

她的手放在裙子上，手指屈拢。虽然舞台上乐声阵阵，汉尼拔还是能听见她的衣服发出的窸窣声。意识到紫夫人可能会感觉到他的凝视，汉尼拔把目光移开，环顾起整个包厢来。

包厢很有特色。在其座位区后面，有把模样十分俏皮的小躺椅，椅子腿像山羊脚一样。躺椅前面有道帘子，以免侧面相对的包厢里的人一览无遗。下面的管弦乐队演奏曲子时，情侣们可以到躺椅上休息——在上个戏剧季，一位上了年纪的绅士心脏衰竭死在躺椅上，当时乐队演奏的是《野蜂飞舞》，已经快结束了。这是汉尼拔偶然从急救中心听说的。

包厢里并不是只有汉尼拔和紫夫人两个人。

在他们前边的一对椅子上，坐着巴黎警察局长及其夫人。这样一来，紫夫人是从哪里弄来的票就显而易见了，当然是波皮尔督察给的了。督察自己没能来，这是多么令人愉快啊——可能是因为调查一宗谋杀案而耽搁了吧。最好是件既费时又危险的案子，需要在恶劣的天气里出门调查，还有被闪电击中的危险。

剧场里的灯光亮了起来。

男高音贝尼亚米诺·吉利精湛的技艺征服了挑剔的观众，大家纷纷为他起立鼓掌。包厢里，警察局长和夫人转过身来，和其他人握手。由于一直鼓掌，大家的手还有些麻木。

局长夫人长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眼神里透着好奇。她盯着汉尼拔，觉得他穿上伯爵的晚礼服简直帅气极了，于是忍不住问了个问题。“年轻人，我丈夫和我说你是法国迄今为止考进医学院的学生中年纪最小的。”

“有关记录是不完全的，夫人。可能还有一些人是跟着医师学徒的……”

“听说你能一口气把课本全部读完，一周之内把书还回去，让书店把钱都退给你。是真的吗？”

汉尼拔笑了。“哦，不，夫人，不完全是这样的。”他说。这消息是从哪里来的呢？肯定和戏票是同一个来源。他斜了一下身子，靠近局长夫人，一边随着人流往出口处走，一边朝局长骨碌碌地转着眼珠。他弯下腰，对局长夫人大声地“耳语”道：“那对于我来说就像犯罪一样。”

局长此时心情不错，因为刚才看到浮士德因为自己的罪孽受到了惩罚。“年轻人，你要是赶快对我的夫人坦白，我可以放你一马。”

“事实上是这样的，夫人。书店并不是把书钱全退给我。他们要扣下两百法郎的进货费，作为我给他们带来麻烦的补偿。”

之后，汉尼拔和紫夫人便离开了。他们疾步走下两侧摆着落地灯的楼梯，把人群远远地甩在后面，速度甚至比浮士德还要快。他们的头顶上是皮尔斯彩绘天花板，翅膀随处可见，有绘制的，也有石料做的。歌剧院广场上停着些出租车，小贩的炭火盆给周围的气氛增添了些许浮士德噩梦的气息。汉尼拔挥手叫来一辆出租车。

“我很吃惊您把我买书的事情告诉波皮尔督察了。”汉尼拔坐在车里说。

“他自己发现的。”紫夫人说，“他告诉了局长，局长又讲给夫人听，他夫人要卖弄一下。看来你并不是天生迟钝的人，汉尼拔。”

和我待在封闭的空间里，夫人现在有些不自在；她表现出来的是愠怒。

“对不起。”

出租车路过一盏街灯时，紫夫人迅速扫了汉尼拔一眼。“你的敌意影响了你的判断力。波皮尔督察之所以一直关注你，是因为他对你很好奇。”

“不是的，亲爱的夫人，是他对您很好奇。我想他一定是用自己的诗来纠缠您……”

紫夫人的回答并没有满足汉尼拔的好奇心。“他知道你在班上是第一名。”她说，“他为此感到很骄傲，他对你的兴趣大体上是善意的。”

“大体呈良性，这在医学上是个不怎么乐观的诊断结果。”

孚日广场上的树都抽芽了，在这春日的夜晚里散发着阵阵芬芳。汉尼拔把出租车打发走了。即使在黑暗的凉廊里，他也能感觉到紫夫人那迅速的一瞥。他不是个孩子了，不会再留在家里过夜。

“学校还有一个小时关门，我想散散步。”他说。

34

“你可以来喝点茶。”紫夫人说。

她立刻把汉尼拔带到了阳台上，很显然，她愿意和他一起待在室外。汉尼拔不知道自己对此是什么感觉。他变了，但她没有。一阵清风吹来，油灯的火焰蹿高了。紫夫人沏绿茶的时候，汉尼拔能看见她手腕上跳动的脉搏。从她衣袖里散发出的淡淡芳香飘进汉尼拔的鼻孔，就像是他自己思想的一部分。

“千代来信了，”紫夫人说，“她解除了婚约。外交上的东西不再适合她了。”

“她过得幸福吗？”

“我觉得是。按传统观念来说他们还是很般配的。她在信里说自己现在要走我的路——追随心灵的指引，但是我怎么能说不呢？”

“追随到哪儿去？”

“一个在京都大学工程学院读书的年轻人。”

“我希望看到她幸福。”

“我希望看到你幸福。你现在睡得着觉吗，汉尼拔？”

“有时间就睡。要是在宿舍睡不着，我就找张轮床小睡一下。”“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我做不做梦？做。您不会做重回广岛的梦了吗？”

“我不会刻意地去做梦。”

“我需要记起一些事情，不管用什么方式。”

在门口，紫夫人递给汉尼拔一只餐盒，里面是夜宵。然后又给了他几小包甘菊茶。“有助于睡眠的。”她说。

汉尼拔亲吻了紫夫人的手，不是那种法国人礼节性的轻吻，而是深深地吻她的手背，这样他才能感受到那种味道。

他又念起了很久以前，屠夫刚死不久那个晚上他写给紫夫人的短诗。

夜鹭的身姿展现

在收获月之光中——

哪一个更美好呢？

“今天不是收获月。”紫夫人微笑着说道，把自己的手放在汉尼拔胸前。从汉尼拔十三岁起，她就一直这样做。接着，她把手拿开了。汉尼拔感到她的手放过的地方一阵冰冷。

“你真的把那些书还回去了吗？”

“是的。”

“这么说你把书上写的一切都记住了。”

“所有重要的都记住了。”

“那么你还要记住，不要去招惹波皮尔督察，这也是很重要的。不被激怒的话，他是不会伤害你的，也不会伤害我。”

她生气的时候就像穿上了冬天厚厚的和服。但是这样我就不会去想很久以前她在庄园里沐浴的样子了吗？不会去想她那如河塘上漂着的粉白色睡莲一般美丽的脸庞和乳房了吗？我能吗？我不能。

汉尼拔走进了夜色中。走过前两个街区时，迈步有些不自然。他从玛莱区狭窄的街道走出来，踏上了路易·菲力普桥。月光洒在桥上，桥下是塞纳河潺潺的流水。

从东边看，巴黎圣母院就像只巨大的蜘蛛。那些飞拱就是它的腿，许多圆形的窗户则像一只只眼睛。汉尼拔仿佛可以看见这座石头砌成的蜘蛛形教堂趁着夜色在城市上方疾步而行，抓起一辆从奥塞火车站驶出的火车把玩，就像捏起只小虫一样。或者更有趣一点，发现一个营养充足的督察从巴黎警察局出来，然后轻而易举地把他抓走。

他走过步行桥来到西堤岛[37]，又绕到巴黎圣母院前。唱诗班的歌声从教堂里传来。

汉尼拔在圣母院中间的拱门处停下来，看着门拱和过梁上的浮雕：最后的审判。他想把这浮雕放在记忆大殿里做一件陈列品，它展示的是一幅复杂的喉咙解剖图：在上侧的过梁上，圣·米迦勒拿着一副天平，就好像他亲自在做尸体解剖一样。他的天平和舌骨有几分相像。呈拱形横跨在圣·米迦勒上方的圣徒们就像是乳突[38]。较低的过梁上雕的是被罚入地狱的人被链子捆绑着在前进，这一部分应该是锁骨。而那一连串的拱形便是喉咙的结构层。总结成一句口诀就容易记了，胸舌骨肌、肩胛舌骨肌、甲状舌骨肌，咽——喉，阿门。

不，这样不行，问题出在光线上。记忆大殿里的陈列品必须被照得通亮，而且彼此间应该有足够的间隔。况且这块脏兮兮的石头只有一种颜色，实在太单调了。汉尼拔曾经有一道试题没答上来，就是因为答案部分是暗的，而且在脑海里，他把这个答案放在了黑色的背景前。下个星期就要做复杂的颈前三角解剖了，这需要一些清晰的、彼此有足够间隔的陈列品。

今晚的最后一个唱诗班解散了，成员们走出教堂，胳膊上搭着唱诗时穿的服装。汉尼拔走了进去。要不是点着一些祈祷蜡烛，巴黎圣母院里就会显得十分昏暗。他朝靠近南边出口处的圣贞德大理石雕像走去。雕像前面摆着一排排蜡烛，烛焰在从门口吹来的风中摇曳。黑暗中，汉尼拔倚着一根柱子，透过烛火看着雕像的脸。母亲的衣服着了火。烛光映在他的眼里，红彤彤的。

摇摆不定的烛光洒在圣贞德身上，让她的脸呈现出各种表情，就像风铃随意奏出的曲子。记忆啊，记忆。汉尼拔在想，若是圣贞德也有记忆，她会不会更喜欢祈祷的人们摆上些物品，而不是点上蜡烛呢？他知道母亲是这样的。

教堂里传来司事的脚步声。他手中钥匙碰撞的叮当声先是撞到近处的墙壁，然后返回来，接着又被教堂高高的屋顶弹回来。司事每走一步就会两次传出声响，一次是脚踏在地板上的声音，另一次是从头顶上无边的黑暗中传下来的回声。

司事先看到的是汉尼拔的眼睛，它们在烛火的另一侧闪着红光。他本能地警觉起来，感到脖子后面一阵刺痛，赶忙用手里的钥匙画了一个十字形。啊，原来是个人，而且还是个年轻人。司事像个学监一样把钥匙在自己面前晃了晃。“到时间了。”他说，抬起下巴示意汉尼拔离开。

“是的，到时间了，都过去了。”汉尼拔说着，从侧门走出教堂，再一次走进夜色里。

35

汉尼拔走过横跨在塞纳河上的双倍桥，来到柴堆街上。他听见了一家地下爵士乐俱乐部里传出来的萨克斯管声和笑声。一男一女站在门口抽烟，似乎有些迷离恍惚。女孩踮起脚尖去亲吻那个年轻男人的脸，汉尼拔感觉那吻分明是落在了自己的脸上。零零碎碎的音乐片段和盘旋在他脑海里的乐曲交织在一起，慢慢地，慢慢地融合。时间不多了。

他在月光下一路走过但丁街，穿过圣日耳曼大街宽敞的街道，来到克鲁尼博物馆后面的医学院街，走到学院夜间使用的门前。那门口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汉尼拔打开门锁，走了进去。

楼里只有汉尼拔一个人。他换上一身白衣，拿起夹着作业表的夹板。汉尼拔在医学院的导师是才华横溢的解剖学家杜马斯教授。他不愿在活物身上做实验，所以选择搞教学。杜马斯医术高超，但总有些心不在焉，缺少医生身上的那种灵气。他要求自己的每个学生都要给待解剖的无名尸体写封信，感谢主人的捐赠使他们有幸能够对其身体进行研究。信上还要他们保证会对尸体给予尊重，除了进行研究时，在其他任何时间都会用布覆盖尸体。

为了明天的课，汉尼拔要在记忆大殿里准备两件陈列品：一件是记录胸腔结构的，需要把心包完整地展示出来；另一件是精细解剖的头颅。

夜色笼罩着大体解剖学[39]实验室。偌大的房间装着高高的窗户和大排气扇，保证那二十张桌子上用甲醛液保存的、盖着布的尸体不会在一夜间腐烂。若是在夏季，一天的工作结束后，尸体就会被放回到尸缸里。盖尸布下面那些没人认领的尸体都是些可怜的人。他们活着时食不果腹，挤在巷子里，在严寒中蜷作一团死去，直到和同伴们一起躺在盛满甲醛液的尸缸里时，他们才松开紧抱的双臂。这些虚弱瘦小的人就像冻死后落在雪地上的小鸟，被饥饿的人用牙齿撕去了皮。

战争期间的死亡人数有四十万之多。但医学院的学生使用的尸体都在尸缸里储存了很久，颜色都被甲醛液消掉了。汉尼拔对此感到很奇怪。

足够幸运的话，学校偶尔会弄来一具犯人的尸体。这个人要么是死在蒙胡热或弗雷纳要塞的绞刑架上或者行刑队的枪口下，要么是死在桑德监狱的断头台上。汉尼拔做头颅解剖要用的人头恰好来自一个死在桑德监狱的犯人。此刻，这颗头正待在水池里看着汉尼拔，脸上粘着血和稻草。

实验室的尸体锯早该换马达了。学校几个月前就订了货，但厂家因为没货一直推迟着。汉尼拔改装了一把美国电钻，用铜将一只小旋转刀片焊在电钻头上以便解剖。电钻上有个面包盒大小的换流器，工作起来发出的嗡嗡声丝毫不亚于尸体锯。

刚刚完成胸腔解剖就停电了，这是常有的事，实验室里的灯都灭了。汉尼拔点了盏煤油灯，站在水池边继续干活。他把实验用的头颅上粘着的血和稻草用水冲掉，等着来电。

电灯重新亮起来之后，汉尼拔立即把那颗头颅的头皮翻起，取下颅盖，又切下额骨，使大脑完全暴露。他往几条主要的血管里注射了带颜色的凝胶，尽量避免刺破覆盖在大脑表面的硬脑膜。这是相当困难的，但是教授喜欢夸张地表演，总爱当着学生的面亲自除去硬脑膜，揭开大脑的这层屏障。所以汉尼拔要尽量保持它的完整。

汉尼拔把戴着手套的手轻搭在那颗头颅上。他被回忆困扰着，被脑海里那几块空白搅得心神不宁。他希望通过触摸就能读出一个死人的梦，通过意志力就可以去探究自己的梦。

夜晚的实验室是个供人思考的好地方。这里十分安静，只是偶尔听见器械碰撞的叮当声。然而在极少数的情况下，刚刚开始解剖的尸体会发出呻吟声，因为他们的器官里可能还留有一些气体。

汉尼拔小心翼翼地完成了左侧脸的局部解剖，之后便开始画这颗头颅的素描，既要画解剖过的左脸，又要画完好无损的右脸。他要用这幅画作解剖图示，这也属于奖学金要求的一部分。

他想把这张脸的肌肉、神经和静脉结构永远地留在脑海里。他坐下来，戴着手套的手依然放在那颗头上。汉尼拔来到自己大脑的中央地带，走进了记忆大殿的门厅，在走廊里选了一曲巴赫的弦乐四重奏，之后快速地穿过了数学之厅和化学之厅，来到最近才从卡纳瓦博物馆照搬过来并且改名为颅骨之厅的房间。他把那些解剖中的细节和摆好的卡纳瓦博物馆的展品一一联系起来，特别注意把面部蓝色的静脉部分和挂毯上的蓝色错开。只花了几分钟的时间，汉尼拔便把想留下的东西都储存在那里了。

完成了在颅骨之厅的工作后，他在靠近入口处的数学之厅停留了片刻。那是他的记忆大殿里最古老的部分之一。汉尼拔想起七岁那年，雅科夫先生讲完数学证明方法后自己终于弄明白时的情形，他真想重温那种感觉。所有雅科夫先生在城堡里给他上过的辅导课都保存在这个房间里，但他们在狩猎小屋的对话却丝毫没能留下。

关于狩猎小屋的一切都不在记忆大殿里面。它们并非无处可觅，只是留在了他梦中那些像小屋一般被烧得焦黑的棚屋里。若想到那儿去，他要走出大殿，要穿过雪地。雪地上是雅科夫先生那流了一地的、和雪冻在一起的脑浆和鲜血，周围是惠更斯《光论》的四散的书页。

在大殿的走廊里，他可以按自己的意愿挑选音乐。但是在棚屋中，他根本无法控制那里的声响，那种可以置他于死地的、特殊的声响。

汉尼拔从记忆大殿走出来，把思绪重新拉到大脑中，拉到双眼后部，又拉回到自己十八岁的身体上。他坐在解剖实验室的桌子旁，手放在一颗头颅上。

他又画了一个小时。在画好的图上，经过解剖的那半边脸的血管和神经与桌上的头颅简直一模一样，但没动过的那半边脸却完全不像。那是他在梦中的棚屋里见到的脸，是弗拉迪斯·格鲁塔斯的脸，虽然汉尼拔对他的印象只是蓝眼睛。

————

他上了五段狭窄的楼梯来到自己在医学院的寝室，然后睡下了。

寝室在顶楼，房顶是倾斜的。较低的一端摆着张矮床，看上去整洁、协调，有种日式风格。他的书桌摆在较高的一端，书桌周围和上方的墙壁贴满了各种画像、剖视图和没画完的解剖图示。每张图上，器官和血管都是按照尸体原样忠实地描摹下来的，而尸体的脸却全是他在梦里见到的那些脸。墙壁上部的隔板上摆着一个长臂猿头骨，它长着又尖又长的牙，俯视着房间里的一切。

汉尼拔可以把手上的甲醛味洗掉，实验室里化学药剂的味道在这老旧通风的楼里也根本到不了他房间这么高的地方。在睡梦中，他不会看到可怖的死人，不会看到部分解剖后的畸形尸体，也不会看到那些他偶尔从监狱里挑出来的、被砍了头或者绞死的罪犯。只有一个形象，一种声音会闯进他的梦里，把他惊醒，而且来得毫无征兆。

月落时分，月光透过窗户上起伏的、满是气泡的玻璃射进房间，爬过汉尼拔的脸，悄然挪上墙壁。它来到床头上方的那幅画上轻抚米莎的小手，然后拂过剖视图上那些残缺的脸庞，接着又滑过汉尼拔梦中出现的面孔，最后照到长臂猿的头骨上，先是照亮了那雪白的獠牙，然后又掠过深陷的眼窝一路爬上额头。从漆黑一片的头骨内部，长臂猿窥视着熟睡的汉尼拔。汉尼拔的脸就像孩子一般，他在睡梦中哼了一声，又侧过身去边挥动手臂，就像要摆脱一只无形的手。

他站在小屋旁的谷仓里，紧紧搂着身边咳嗽不止的米莎。端碗的人一边摸弄他们胳膊上的肉一边说着什么，但是嘴巴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朝冰冷的空气里喷着污秽的气。为了躲开这臭气，米莎把头埋在他胸前。“蓝眼睛”说了些什么，之后他们便开始唱起歌来哄骗米莎。他看见了斧头和碗。他朝“蓝眼睛”扑去。他的嘴里有血的味道还有胡楂。一伙人带走了米莎，拿着斧头和碗。他挣开抓住他的手，追着他们往门口跑去，但脚却抬得太……慢……“蓝眼睛”和端碗的人抓着米莎的手腕把她悬空拎着。米莎扭过头来，惊恐的目光越过血迹斑斑的雪地朝他投来。她大声地呼喊……

汉尼拔开始慢慢清醒，他拼命地阻止自己醒过来，想把这个梦的最后一点做完。他双眼紧闭，试图强迫自己跨过这道坎以重新回到梦中去。他咬住枕套的一角，在脑海中回忆着刚才的梦。那些人彼此怎么称呼？他们叫什么名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听不到声音的？但他想不起来声音是何时消失的。他想回忆起那些人彼此怎么称呼。他必须做完这个梦。汉尼拔来到记忆大殿里，试着穿过雪地，跨过和雪混杂在一起的雅科夫先生的脑浆，走到黑暗的棚屋里去，但是他做不到。他可以忍受看到母亲着火的衣服，看到死在院子里的爸爸妈妈、贝恩特还有雅科夫先生。他可以看到在楼下走动的强盗，看到狩猎小屋里的米莎。但是面对着悬在空中、回头望着他的妹妹，他却再也无法迈出一步。那之后的事情汉尼拔一点也记不起来了，只能回忆起很久以后，一些士兵发现了脖子上绕着锁链的他，让他骑在坦克上。他想要记起中间的事，他必须记起来。粪坑里的牙齿。这个不常出现的图景在汉尼拔的脑子里闪过。他坐了起来，抬头看着月光中的长臂猿头骨。比它的要小得多，是小孩子的牙齿，看起来一点不可怕，就和自己的牙齿差不多。我必须听到那些伴着恶臭的呼吸发出的声音，我记得他们说话的口气。我必须记起他们的名字，必须找到那些人。我一定会的。怎样才能让自己回忆起来呢？

36

杜马斯教授给汉尼拔写了张便条，他的字迹柔和圆润，在医生中并不常见。便条写道：汉尼拔，可否请你去一下桑德监狱，看看从犯人路易·费哈那里能争取到什么？

教授还附上了一份关于费哈刑期的简报，上面有一些此人的详细信息。费哈，里昂人，曾是一名维希小官员。德军占领法国期间，担任小协调员，之后因伪造和出售粮票被德军逮捕。战后，他被指控在战争期间犯有通敌罪，但由于证据不足而被释放。一家法国法院判定其在1949年至1950年间因个人恩怨杀害两名女性。按照判决，他将在三天之后被执行死刑。

桑德监狱位于巴黎的第十四区，离医学院不远。汉尼拔走了十五分钟便到了。

监狱的院子里，工人们弄来一大堆管子在修理排水沟。建国以来一直使用的断头处决场从1939年起就禁止公众参观了。门口的守卫看汉尼拔面熟，便没有拦他。签访客登记簿的时候，他看见这一页的上方赫然写着波皮尔督察的名字。

离主过道不远的地方有个很大的空房间，里面传来锤击的声音。路过的时候，汉尼拔看到了一张他认识的面孔。这个人是国家刽子手阿纳托尔·图尔诺，人称“巴黎先生”。他亲自将断头机从伊索尔墓地街的车库里搬过来，要装在监狱里。他正摆弄着刀架上的小轮子，一种叫作落锤的东西，可以防止刀在下落的过程中被卡住。

巴黎先生是个完美主义者，他总会用一块布罩住断头机立柱的顶端，这样行刑时犯人就看不到刀了。人们因此对他赞扬有加。

路易·费哈关在桑德监狱1号楼的二层。他住的是死囚牢房，和其他牢房隔着条过道。人满为患的监狱里传出的嘈杂声向他的牢房涌来，其中既有低声的抱怨，又有哭号叫喊和金属撞击的声音。但他仍然能听见巴黎先生在楼下装断头机时砸锤子的声响。

路易·费哈是个身材细长的男人。他头发乌黑，脖子和后脑勺上的部分毛发最近剃掉了，只在头顶上留了些较长的头发，为的是砍头的时候好让巴黎先生的助手抓住，这比抓路易的两只小耳朵要方便得多。

费哈身穿连体内衣坐在自己的简易床上，手指揉擦着用链子拴在脖子上的十字架。他的衬衣和裤子整齐地摆放在一把椅子上，就好像刚才坐在那里的人挥发了，只剩下衣服。在裤脚下面，并排放着一双鞋。斜铺在椅子上的衣服呈现出等待解剖的姿势。费哈听见汉尼拔走到了牢房外，但并没有抬头。

“路易·费哈先生，下午好。”汉尼拔说。

“费哈先生现在不在，”费哈说，“我可以代表他。你有什么事？”

汉尼拔没有把眼睛从费哈身上移开，用余光看到了椅子上的衣服。“我想请求他把尸体捐给医学院作科学研究。我们会对尸体给予极大的尊重。”

“反正不管怎样你们也会把他的尸体弄走。拖走吧。”

“未经他的允许我不能研究，也不会取走他的尸体，更不要说拖走了。”

“啊，我的委托人回来了。”费哈说着，转过身去和衣服小声地商量着什么，就好像衣服刚刚走进去坐在椅子上。他返回铁栏前。

“他想知道凭什么要把尸体给你。”

“他的亲属可以得到一万五千法郎。”

费哈转向衣服，接着又转回来对着汉尼拔。“费哈先生说，去他妈的我亲属，他们要是伸出手我就在上面拉屎。”费哈把声音压低，“请原谅刚才的粗话——他现在烦着呢。鉴于事情的严重性，我需要照搬他的原话。”

“我完全理解。”汉尼拔说，“那你觉得他会不会想用那笔钱干一件家人鄙视的事，那样他会感到满意吗……请问怎么称呼？”

“你可以叫我路易——费哈先生，我和他名字一样。不会的，我相信他是个固执的人。费哈先生有点儿游离于自己之外。他说他自我支配的力量非常有限。”

“我明白了。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是那样的。”

“我实在看不出你是怎么明白的，你自己也不过就是个孩……不过就是个学生而已。”

“那么你可以帮我。每个医学院的学生都会以个人的名义写一封感谢信，感谢自己将要解剖的尸体的捐赠人。你既然认识费哈先生，可不可以帮我写封感谢信呢？万一他答应了我的请求就用得上了。”

费哈抹了把脸。他的手指似乎有两组指关节，因为它们几年前断过，之后被拙劣地接上了。

“除了费哈先生本人，谁会读这封信？”

“如果他愿意，信会张贴在学校里。所有的教职员都能看到，他们都是些了不起的、有影响力的人。也可以把信投到《鸭鸣报》[40]上发表。”

“你想在信里写些什么？”

“我会赞扬他的无私。他为科学、为法国人民、为医学事业的进步做出了贡献，这将造福于下一代的孩子。”

“孩子就别管了。把孩子省略了吧。”

汉尼拔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了一个称呼语。“你觉得这样称呼他足够尊敬吗？”他把笔记本举高了，好让路易·费哈抬起头来看，这样更便于估计他脖子的长度。

脖子不算长。除非巴黎先生用力抓住他的头发，否则舌骨以下的部分恐怕所剩无几，对于颈前三角解剖来说没什么用处。

“我们不能不提他的爱国之心。”费哈说，“伟大的夏尔[41]在伦敦发表电视讲话的时候，是谁积极响应的？是街垒旁的费哈啊！法兰西万岁！”

汉尼拔看着眼前的卖国贼费哈。后者的脑门因为涌上来的爱国热情而青筋暴起，脖子上的静脉和动脉都突了出来——是颗非常适合注射的头。

“对，法兰西万岁！”汉尼拔说。接着，他顺水推舟道：“我们的信中应该强调一下，虽然大家叫他维希人，但其实他是抵抗运动中的英雄，对吗？”

“当然。”

“他救过溺水的飞行员，我猜得对吗？”

“救过好多次呢。”

“按照惯例执行过对敌人进行暗中破坏的任务？”

“经常的事，而且不顾个人安危。”

“设法保护了犹太人？”

费哈停了四分之一秒。“从没考虑过自己的危险。”

“或许还受过酷刑，他是不是为了法兰西的利益断过手指？”

“伟大的夏尔回国时，他还是可以用那些手指骄傲地敬礼的。”费哈说。

汉尼拔停下笔。“我刚刚把重点都列在这儿了，你觉得可以拿给他看看吗？”

费哈仔细地看着汉尼拔写过的这一页，用食指点着逐条阅读，一边点头一边自顾自地小声嘟囔。“你可以再加进去一些朋友对他的赞扬，都是他在抵抗运动中结交的。这个我可以提供给你。请稍等一下。”费哈转过身去背对着汉尼拔，斜身靠近椅子上的衣服，转回来时，带来一个指示。

“我的委托人是这样说的，他妈的，告诉那个小混蛋我要先看到麻醉剂，然后把它抹在牙床上，这样我才会签字。不好意思，这都是他的原话，一字不差。”费哈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他靠近铁栏，“这层上的其他人告诉他说可以得到足够的鸦片酒——足够让他对刀没有任何感觉。‘让犯人进入梦境而不是痛苦地尖叫’，要是在法庭上，我会这么说。圣皮埃尔医学院会用鸦片酒来交换……犯人的许可。你们给鸦片酒吗？”

“我去给他问问，有了结果再回来找你。”

“我可等不了太久，”费哈说，“圣皮埃尔医学院也会来问的。”他提高了嗓音，抓着连体内衣的领口，就好像作讲演时抓紧西装背心一样。“我受了他的委托，也会代表他和圣皮埃尔谈的，”接着他靠近铁栏，轻声说道，“还有三天，可怜的费哈就死了，我会感到悲痛的，而且我失去了一个客户。你是搞医学的，你觉得砍头会疼吗？费哈先生会感到痛苦吗？当他们……”

“绝对不会。最难熬的是现在，是行刑之前。而砍头本身，不会痛苦。哪怕是一瞬间都不会。”汉尼拔动身离开，听到费哈叫他，又回到铁栏前。

“学生们不会嘲笑他吧，他的老二？”

“当然不会了。尸体一般情况下都是盖着的，除非是在研究场所。”

“即便他……有点特殊也不会？”

“怎么个特殊法？”

“即便他的，嗯，老二像小孩子的一样？”

“这很正常，绝对不会拿来取笑的。”汉尼拔说。又一个要放进解剖展览馆的人，这些捐赠人总归是不会受到赞扬的。

路易·费哈坐在床上，手放在他的同伴，也就是椅子上那套衣服的袖子上。刽子手锤子的敲击声让他的眼角抽动了一下。汉尼拔看着费哈，“看”见了他正在脑子里想象的断头机的样子。立柱高高竖起，刀刃上包着一条切开的花园水管，刀下面是个容器。

看到这个容器出现在费哈脑海里时，汉尼拔一惊，突然明白了它是什么。是一只小孩子的浴盆。接着，汉尼拔的思绪就像被一把落下的刀切断了。在之后的沉默中，他察觉出了路易的痛苦，这种痛苦对于汉尼拔来说就像对眼前这个人脸部的静脉、自己脸部的动脉一样熟悉。

“我会给他弄来鸦片酒的。”汉尼拔说。弄不到的话，他可以想办法买一丸鸦片。

“把同意书给我。拿来麻醉剂的时候交给你。”

汉尼拔盯着路易·费哈，就像之前研究他的脖子那样仔细地观察他的脸，觉察到了他的恐惧。“路易，还有些事要让你的委托人考虑一下。想想所有的战争，所有在他出世之前，在他生命开始之前的几个世纪里人们遭受的灾难和痛苦，那些会困扰他吗？”

“一点儿都不会。”

“那为什么他会担心死后的事呢？那只是进入了宁静的梦乡。唯一不同的就是他不会醒来。”

37

解剖图集《人体构造》是维萨里的著作，它的原始木刻版本在二战期间毁于慕尼黑。对于杜马斯博士来说，那些木刻图就如圣徒的遗物一般。他把悲伤和气愤化为力量，想要编纂一本新的解剖图集，并且希望它能成为从维萨里的《人体构造》诞生至今的四百年中首屈一指的解剖图集。

杜马斯发现，用手绘的图画阐释解剖学比用照片好。在解释较为模糊的X光片时，手绘图更是必不可少。杜马斯博士是杰出的解剖学家，但并不是艺术家。非常幸运的是，他自从看了汉尼拔小时候画的青蛙起，就一直关注他的发展，并且为他作保，使他获得了医学奖学金。

傍晚时分，汉尼拔待在实验室里。白天，杜马斯教授在课上做了内耳解剖，让他把解剖图画下来。此时他正在黑板上画耳蜗骨的五倍放大图。

汉尼拔等待着弗雷纳行刑队送尸体来。夜铃响起，他找了张轮床，一路沿着长长的走廊推到夜间使用的门前。轮床的一只轮子在石头地板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汉尼拔在心里哼着曲子应和。

站在尸体旁边的是波皮尔督察。两名救护车随员把软塌塌的、流着尿的尸体从担架上转移到轮床上，之后把车开走了。

紫夫人有一次说波皮尔长得像英俊的男演员路易斯·乔丹，这让汉尼拔很是恼火。

“晚上好，督察。”

“我想和你谈谈。”波皮尔督察说。汉尼拔觉得他无论怎么看都不像路易斯·乔丹。

“您介意我一边干活儿一边和您谈吗？”

“不介意。”

“那就过来吧。”汉尼拔推着轮床走在走廊里。咔嗒声更响了，可能是轮子的轴承发出来的。

波皮尔拉开实验室的双开式弹簧门。

正如汉尼拔预料的那样，弗雷纳行刑队在犯人胸部留下的大面积枪伤使其体内的血都流干了，尸体已经可以直接放进尸缸。本来这项工作可以缓一缓再做，但汉尼拔很想看看波皮尔在尸缸房里看起来会不会更加不像路易斯·乔丹，还有他红润的面色会不会受到那里环境的影响。

尸缸房是间光秃秃的水泥房，就在实验室隔壁。他们推开装着橡胶垫的双开门走了进去。地上固定着一只直径十二英尺的圆缸，里面盛着甲醛液，缸口用锌质的盖子盖住。盖子上有一组固定在钢琴用铰链上的小门。房间的一角，焚化炉里焚烧着白天解剖过的器官，此时烧的是一些耳朵。

一台链式起重机悬在尸缸上方。每具尸体都贴着标签，编好了号，用吊链绑着固定在尸缸内壁的条状物上。墙上装着一只大风扇，扇片上落满了灰尘。汉尼拔打开风扇，又掀开尸缸沉重的金属门。他把刚送来的尸体贴上标签，又绑在一根吊链上。起重机提起尸体，旋转着慢慢放进甲醛液中。

“您是和这尸体一起从弗雷纳来的吗？”汉尼拔问道。甲醛液开始冒泡。

“是的。”

“您去处决现场看了？”

“对。”

“为什么呢，督察？”

“是我逮捕他的，是我把他送到那里去的，所以我就要在处决现场。”

“是出于良心吗，督察？”

“是我所做的事造成了他的死。我是个相信因果的人。你有没有向路易·费哈保证过给他鸦片酒？”

“是通过合法途径得到的鸦片酒。”

“但并没有合法的处方。”

“这是和死刑犯之间常有的交易，为了换得许可，我敢肯定您知道。”

“我是知道，但别给他。”

“费哈是您抓捕的吗？您希望他死的时候保持清醒？”

“对。”

“您希望他完全感受到后果的严重性，督察？那您会不会让巴黎先生把断头机上的布拿掉？这样费哈临死的时候就会看见刀了，而且他是清醒的，所以能看得一清二楚。”

“我为什么这样做那是我的事。你要做的就是不要给他鸦片酒。要是让我发现他被鸦片酒麻醉了的话，你永远也别想拿到在巴黎的行医资格证。你最好能把这事看得一清二楚。”

汉尼拔发现，这个房间并没给波皮尔带来任何不安。他看到了督察心中涌起的责任感。

波皮尔转过头去。“那样就不光彩了，因为你很有出息。恭喜你取得那么好的成绩。”波皮尔说，“你没有辜负……你的家人——不论是去世的还是活着的——都会为你感到骄傲的。晚安。”

“晚安，督察。谢谢您给的戏票。”

38

夜晚时分，巴黎下起绵绵细雨，鹅卵石路面亮闪闪的。店主们准备关门了，他们把排水沟里的雨水引走，好把卷起的毯子放进去。

医学院车上的小雨刮器是靠歧管真空[42]助动的，因此在开往桑德监狱的并不远的一段路上，汉尼拔不得不经常松开油门，让雨刷把挡风玻璃刮干净。

他把车倒着开进监狱大门，开到院子里。岗亭里的警卫并没有出来指挥，汉尼拔只得把头伸出车窗看路，微凉的雨水落在他的后脖子上。

在桑德监狱的主过道里，巴黎先生的助手示意汉尼拔到行刑室去。他围着油布围裙，因为要给人砍头，所以把新买的礼帽也用一块油布盖上了，还在断头机前自己站的地方竖起了一块防溅挡板，以便更好地保护鞋子和裤脚。

断头机旁边放着一只长形柳条篮，内壁包着锌皮。这样，砍完头之后，就可以把尸体直接翻进去。

“这里没有麻袋，是监狱长的命令。”他说，“你得用这种篮子，用完再拿回来。你要把它装上车拉走吗？”

“是的。”

“那你不先量一下看看带走尸体的哪部分吗？”

“不用。”

“那你就是要都带走了。我们会把他的脑袋夹在他胳膊下面。其他人现在在隔壁。”

这是一间用白石灰粉刷的房间，高处装着带铁栏的窗户。路易·费哈被捆绑着躺在一张轮床上，头顶上的电灯发出刺眼的光。

费哈的身下是一块可倾斜的木板，也就是断头机上的活动桁架。他的胳膊上画着一个IV。

波皮尔督察站在轮床边上。低头和路易·费哈轻声说着什么。他伸出手来遮在费哈的眼睛上，给他挡住电灯发出的亮光。监狱的医生往那个IV上面插了一支皮下注射器，之后注射了少量澄清的液体。

汉尼拔进去的时候，波皮尔没有抬头。

“记起来，路易，”波皮尔说，“我要你记起来。”

路易转动着眼珠，一下子就看到了汉尼拔。

见汉尼拔来了，波皮尔抬起一只手示意他不要过去，然后弯下腰，靠近路易·费哈流着汗的脸。“告诉我。”

“我把森德琳的尸体装在两只袋子里，然后用犁耙压在上面，之后我就想起别人为了嘲笑我编的那些顺口溜——”

“不是问你森德琳，路易。回忆起来。克劳斯·巴比把孩子们用船运到了东边，是谁告诉他孩子们藏在那儿的？我要你回忆这个。”

“我请求过森德琳，我说‘你摸一下’——但是她嘲笑我，之后那些顺口溜就开始往我脑子里涌——”

“不！不是问你森德琳。”波皮尔说，“是谁告诉纳粹分子孩子们藏在那里的？”

“我没法忍受回忆这件事。”

“你只需要再忍受一次就够了。这个能帮你回忆起来。”

医生又往路易的静脉里推了一点药，之后揉着他的胳膊，让药尽快地溶进血液里。

“路易，你必须记起来。克劳斯·巴比把孩子们用船送到了奥斯维辛集中营，是谁告诉他孩子们藏在那儿的？是你吗？”

路易面色苍白。“我伪造粮票被盖世太保[43]抓住了，”他说，“他们弄断了我的手指，我就把帕尔多交代出来了，帕尔多知道孤儿们都藏在哪儿。他带着纳粹分子找到不少孩子，所以保住了手指。现在帕尔多是特兰特森林的长官。我当时看见了，但是我没去救孩子。他们从卡车的后车厢里看着我。”

“帕尔多。”波皮尔点了点头，“谢谢，路易。”

波皮尔正要转身离开时，路易说：“督察？”

“什么事，路易？”

“纳粹把孩子们扔上卡车的时候，警察在哪儿？”

波皮尔闭上了眼睛。片刻之后，他朝一名警卫点了下头，警卫打开了行刑室的门。汉尼拔看见一名祭师和巴黎先生站在机器旁。巴黎先生的助手把路易脖子上的链子和十字架取下来，放到他被绑在身体一侧的手上。路易看着汉尼拔，抬起头来张开了嘴。汉尼拔走到他身边，波皮尔没有阻拦。

“那笔钱怎么处理，路易？”

“到圣叙尔皮斯教堂买口棺材。不要买普通的，要那种可以把灵魂从炼狱中拯救出来的棺材。麻药呢？”

“我一定照办。”汉尼拔从夹克口袋里拿出一小瓶稀释的鸦片酒。警卫和巴黎先生的助手都程式化地把头转向一边，但波皮尔没有。汉尼拔把小瓶子举到路易的唇边，路易喝下鸦片酒之后朝自己的手点了点头，又张开了嘴。汉尼拔把十字架和链子放到他嘴里。行刑的人把木板上的路易翻转过来，抬到断头机的刀下。

汉尼拔看着他的脑袋滚下来，知道路易心头的重负也就此卸下了。轮床颠簸着经过行刑室的门槛，警卫关上了门。

“他希望十字架跟随着自己的头而不是心。”波皮尔说，“你知道他想要什么，对吗？除此之外你和路易还有什么相同的想法？”

“我们都很好奇纳粹把孩子们扔上卡车时，警察在哪儿。在这一点上我们也是相同的。”

波皮尔本想挥拳打汉尼拔，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合上笔记本走出了房间。

汉尼拔立刻走到医生身边。

“医生，刚才用的是什么药？”

“是硫喷妥钠和其他两种催眠剂的混合物，保安局审讯时用的。有时它可以帮助释放犯人压抑在脑子中的记忆。”

“我们要考虑一下可否把它用于实验室的血液研究。可以给我点样本吗？”

医生把装药的小瓶递给他。“配方和用量都写在标签上。”

隔壁房间传来一声闷响。

“我要是你的话，我会等几分钟，”医生说，“等路易彻底安定下来。”

39

汉尼拔躺在自己顶楼寝室的矮床上。摇曳的烛光照着画中那些出现在他梦里的面孔，长臂猿头骨上方的天花板上是晃动的影子。汉尼拔盯着长臂猿空空如也的眼窝，把下嘴唇放在牙齿后面，似乎在和那尖牙较量。一台装着百合形扬声筒的发条留声机放在旁边。他的胳膊上插着和皮下注射器相连的针头，注射器里装满了审问路易·费哈时用的催眠剂混合物。

“米莎，米莎。我来了。”母亲着火的衣服，圣贞德像前燃烧的还愿蜡烛。司事说：“到时间了。”

汉尼拔拧动发条，唱盘转起来。他将粗唱针臂放下来，放到儿童歌曲唱片上。唱片发出沙沙的杂音，歌声微弱而尖细，却深深地刺在他心上。

猜猜他是谁。

站在树林里……

汉尼拔把注射器的活塞推进了四分之一英寸，开始感觉到药液在血管里发热。他用手揉擦着胳膊，以加快药液的吸收。在烛光中，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画上那些出现在梦中的脸，想让他们的嘴动起来，想象着他们或许会先唱歌，然后说出自己的名字。汉尼拔自己唱了起来，想带动他们一起唱。

就像无法激怒长臂猿一样，他也没法让那些脸动起来。但是长臂猿笑了，咧着它无唇的嘴，露出长长的尖牙，下颌骨弯成了弧形。之后“蓝眼睛”也笑了，他那茫然的表情在汉尼拔的脑海里燃烧。接着是小屋里烧木柴的味道，冰冷的屋子里层层烟雾的味道，火炉边围着他和米莎的那些人的呼吸里死尸般的味道。他们把他和米莎带出去，关进谷仓。谷仓里散落着孩子的衣服，沾着血迹的，他从没见过的衣服。他听不见那些人在说什么，听不见他们彼此怎么称呼，但他听见了端碗的人变态的声音：“把她带走吧，反正她也快死了。这男孩还能新——鲜上一阵子。”他挣扎着，撕咬着，接着是他不忍目睹的画面。米莎被抓着胳膊拎起来，双脚悬在血迹斑斑的雪地上方，扭动着身子，回头望着他。

“阿尼拔！！”妹妹喊道。

汉尼拔从床上坐起来。他弯起胳膊，把针管的活塞一直推到底。

他感到一阵眩晕，谷仓旋转起来了。

“阿尼拔！！”

汉尼拔挣开拉住他的手，追着他们朝门口跑去，谷仓的门被用力地关上，夹住了他的胳膊，他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蓝眼睛”转回来，举起木棒猛打他的头，院子里传来斧头的声响。然后，又是那如期而至的黑暗。

汉尼拔在床上喘着粗气，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那些面孔开始绕着墙壁旋转起来。

越过去。越过那些他不能看，不能听，也不能忍受的一切。他在小屋里醒来，头两侧的血已经凝固，上臂一阵阵剧痛。他被人用链子拴在楼梯上端的扶栏上，身上裹着条小地毯。传来了雷声，不，那是树林里炮弹的爆炸声。那些人拿着厨师的皮袋子挤在火炉前，摘下身份牌，连同他们从钱包里倒出来的证件一起扔进袋子，又戴上红十字组织的袖章。一声尖啸，一道耀眼的亮光，一枚磷弹击中了停在外面的坦克。小屋慢慢地、慢慢地，被烈火吞噬。那些强盗跑进夜色中，跑向他们的半履带式卡车。在门口处，厨师停住了。他举起挎包放在脸的一侧，挡开那灼人的热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扔给汉尼拔。又一发炮弹落下来，之前他们没有听见尖啸声。小屋剧烈地摇晃起来，楼梯间倾斜了，汉尼拔沿着扶栏滑下去。楼梯间坍塌了，把厨师压在下面。汉尼拔能听见自己的头发被火舌烤焦的声音。他逃出了小屋。那辆半履带式卡车轰响着开进树林里。他身上的毯子边缘闷燃着，爆炸的炮弹摇撼着地面，弹片尖叫着从他身边飞过。汉尼拔用雪扑灭毯子上的阴火，艰难地走着、走着，被夹断的手臂无力地摇晃着。

破晓时分，巴黎的天空灰蒙蒙的。顶楼的宿舍里，留声机慢慢地停了下来，蜡烛的火焰压低了。汉尼拔睁开双眼。墙上的那些面孔是静止的，它们又变回了原来的粉笔素描形态，平薄的画纸随风飘动。长臂猿也恢复了惯有的表情。黑夜过去了，到处都是升起的曙光，新一天的光芒洒向万物。

40

在立陶宛维尔纽斯[44]阴暗低沉的天空下，一辆斯柯达警车拐弯离开热闹的斯温塔拉吉尔大街，拐进大学附近的一条狭窄街道。司机不停地按着喇叭，行人们一边让路，一边小声咒骂着。车停在一幢新建的公寓楼前。这楼是苏联人建的，在周围一片年久失修的楼房中显得格外扎眼。一个穿着苏联警服的高个子男人走下车，用手指在一排按钮上滑过，最后在一个写着多特里奇的门铃按钮上按了一下。

三楼的一间公寓里响起了门铃声。一个老人躺在床上，身边的桌子上堆满了药瓶。床上方挂着个瑞士摆钟，上面系了条绳子，绳子的另一端放在老人枕边。老人十分坚强，但是在夜晚，恐惧还是会向他袭来。每当这时，他就会在黑暗中拉动绳子，让钟报点，听到钟鸣他就知道自己还活着。分针一跳一跳地走着。老人觉得钟摆在思量他死去的时间。

他把门铃声误当成了自己粗糙刺耳的喘气声。保姆在门厅里应了一声，风风火火地推开门，把戴着头巾的头探进来。

“您儿子来了，先生。”

多特里奇警官从她身边一擦而过，走进了房间。

“嗨，爸爸。”

“我还没死。你现在就来抢东西也太早了吧？”老人感到很奇怪，他不明白为什么怒气只是在脑子里闪过，却再也不会触碰到内心。

“我给你带了点巧克力。”

“走的时候给贝尔吉德吧。别把她强奸了。再见，多特里奇警官。”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这样。你的日子不多了，我来看看除了提供这间公寓之外，我还能为你做点什么。”

“你可以改名字了。你改过多少次立场了？”

“那都是为了活命。”

多特里奇穿着带暗绿色滚边的苏联边防部队制服。他摘下一只手套走到床边，用手指摸找着父亲的脉搏，想去握他的手。但父亲把他伤痕累累的手推开了。看到这只手，老人的眼里闪出点点泪光。多特里奇俯身在床边，胸前的勋章摇晃着。老人用力抬起手去抚摸它们。优秀内务部警察勋章、战俘营与监狱管理高级培训机构奖章，还有苏联优秀浮桥建设者奖章。最后一枚是假的，多特里奇确实参与建造过一些浮桥，但那都是在劳动营时为纳粹建的。不过，这枚涂着珐琅的奖章很漂亮，若是有人问起，多特里奇会滔滔不绝地讲个没完。

“这些都是他们从纸板箱里掏出来扔给你的吗？”

“我来这儿不是想得到你的祝福。我就是来看看你还需要什么，再跟你道个别。”

“看你穿着苏联制服就够让我闹心了。”

“这是第二十七步枪队的制服。”多特里奇说。

“不过比你穿纳粹的制服好一点。纳粹杀了你妈妈。”

“像我这样的人多的是，不光我一个。我有我的生活。你可以死在床上而不是路边的沟里，你还能用煤取暖，这些都是我给你的。去西伯利亚的火车挤得水泄不通，乘客都是你踩我、我踩你的，连大便都要拉在帽子里。你就在这干净的床单上好好享福吧。”

“格鲁塔斯比你还要坏，你很清楚。”老人停下来喘着气，“你为什么还要跟着他？你跟着那些罪犯和流氓抢人家的房子，还从死人的身上扒东西。”

多特里奇就像没听见父亲的话一样，他说：“我小的时候，有一次烧伤了。你坐在床旁边给我削陀螺。你把陀螺送给我。我能拿起鞭子的时候，你教我怎么让它转起来。那陀螺很漂亮，上面有各种各样的动物图案。我现在还留着呢。谢谢！”他把巧克力放在靠近床脚的地方，那里老人够不到，没法把它们推到地上。

“回你的警察局去，把我的档案抽出来，写上无亲属。”老人说道。

多特里奇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如果你想让我在你死后把你送回家乡去，就在这个上面签字，把它留给我。贝尔吉德会帮你的，她会看着你签字。”

在车里，多特里奇沉默不语，直到来到车流如织的拉德维拉提斯大街。

开车的小队长斯温卡递给他一根烟，说：“见到他你很难过吧？”

“很高兴要死的人不是我。”多特里奇说，“他那个该死的保姆——我应该趁贝尔吉德去教堂的时候过去。教堂——她冒着进监狱的危险去教堂，还以为我不知道。再有一个月我父亲就要死了，我要用船把他送回瑞典的老家去。我们需要大概三立方米的地方放尸体，长度三米，这样才足够大。”

多特里奇少尉还没有单独的办公室，但在警局的公共休息室里有张办公桌。在那里，越靠近取暖器就代表官衔越大。现在是春天，取暖器没开。许多文件堆在上面。多特里奇办公桌上的文件中有一半是官话满篇的胡扯，而这一半的文件中又有一半可以放心大胆地扔掉。

立陶宛与邻国拉脱维亚、波兰的警局和内务部之间几乎没有什么横向沟通。苏联周边小国的警察都听从设在莫斯科的苏联中央的指挥，就像一个有辐条却没轮圈的车轮。

多特里奇要看一份官方电报，内容是持有立陶宛签证的外籍人员名单。他把这份名单和冗长的通缉犯与政治嫌疑犯名单比对了一下，发现正数第八个签证持有者是刚刚加入法国某党青年团的汉尼拔·莱克特。

多特里奇开着自己的二冲程瓦特堡轿车来到国家电话局，他大约每个月要到这里办一次事。他在外面等着，直到看见斯温卡进去接了班。很快，斯温卡就坐到了交换台前。多特里奇独自待在一间小电话室里。电话连着一条接到法国的长途电话线，听起来噼啪作响。他把一个信号强度计放在电话上，时刻注意着指针，以防有人窃听。

法国枫丹白露附近一家餐馆的地下室里，电话铃声在黑暗中骤然响起，五分钟之后才有人来接。

“说话。”

“就不能快点接电话是不是？我坐在这个一丁点儿大的地方打电话，屁股还得露到外面。我们得在瑞典安排一下，让那儿的朋友接收一具尸体。”多特里奇说，“还有，莱克特城堡的那个孩子要回来了。拿的是通过法国某党青年团办的学生签证。”

“谁？”

“好好想想。上次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还讨论过的。”多特里奇说。他扫了一眼名单，“来的目的是：为方便人民，将莱克特城堡图书馆的书籍编目分类——这简直是开玩笑，苏联人早就用那些书的书页擦屁股了。你那边得采取点行动。你知道应该告诉谁。”

41

在维尔纽斯西北部靠近内里斯河的地方有一片废墟，之前是座老发电厂，是这个地区的头一家企业。在较为太平的年代里，它给这座城市提供适量的电能，同时还负责河流沿岸几家锯木厂和一个机械车间的电力供应。不论刮风下雨，发电厂都照常运行，因为煤会通过和它相连的窄轨铁路支线或者内河驳船从波兰运过来。

德国入侵后的前五天，德国空军就把这里炸成了平地。后来，苏联制造出了新型输电线，电厂就再也没能得到重建。

通往电厂的路设了路障，一条锁链横在路中央，两端锁在混凝土桩子上。锁的外面锈迹斑斑，但是里面却做了良好的润滑。一块告示牌用俄语、立陶宛语和波兰语写着：装载军火，禁止入内。

多特里奇从卡车上下来，把锁链打开扔在地上，小队长斯温卡开车从上面轧了过去。砾石地面上长着一簇簇野草，卡车开过的时候，野草擦着车底发出沙沙的声音。

斯温卡说：“这里就是所有发电厂的工人——”

“是的。”多特里奇打断了他。

“您觉得这里真的有地雷吗？”

“没有。要是我错了，你不要告诉别人。”多特里奇说。他骨子里不是个会随便吐露秘密的人，但他需要斯温卡的帮助，所以有些急躁。

在发电厂碎裂焦黑的喷水池旁边，是一间根据租借法案[45]建造的尼森式铁皮房，一侧已经被烧焦了。

“把车停到那堆树枝边上，从后车厢里把链子拿出来。”多特里奇说。

他把链子的一端系在卡车拖杆上，抖了抖刚刚打的结让它系得更牢些，之后又在那堆树枝里翻找，找到了最下面的木托盘，把刚才链子的另一端系上去。多特里奇挥手示意司机把卡车往前开，拖动托盘和堆在上面的树枝，直到地面上露出几扇防空洞的金属门。

“最后一次空袭结束后，德军往地面上派了一些伞兵来控制内里斯河的渡口。”多特里奇说，“发电厂的工人们当时就躲在这个防空洞里。一个伞兵过来敲门，他们就把门打开了，然后伞兵就扔下去一枚磷榴弹。下面很难打扫。得过上一会儿才能适应。”多特里奇说着，取下了门上的三把锁。

他把门拉开，一股带着焦煳味的污浊空气喷到了斯温卡脸上。多特里奇打开电手提灯，沿着陡斜的金属台阶走了下去。斯温卡深吸一口气，跟在后面。防空洞是用白石灰粉刷的，里面有几排简易木架，上面放着艺术品。有用破布包着的雕像，还有一排排编着号的铝塑管地图盒，线织的盒盖用蜡封着。防空洞的后部是叠放在一起的空画框，有些上面的钉子给拔掉了，有些还带着画布被匆忙割下后留下的破损的布边。

“带上那个架子上的所有东西，还有后面那些架子上的也带走。”多特里奇说。他用油布打了好几个包裹，之后带着斯温卡来到尼森式铁皮房。里面的锯木架上放着一口雅致的橡木棺材，上面刻着克莱佩达海洋与河流工作者协会的标志，周围还装有一圈装饰性的防擦条。棺材的下半段颜色较深，看上去就像船身上画了吃水线，可谓设计精巧。

“我父亲的灵魂之船。”多特里奇说，“把那箱废棉花给我搬过来。要紧的是不让它咯吱咯吱地响。”

“要是响的话别人会以为是他骨头发出的声音。”斯温卡说。

多特里奇甩了斯温卡一记耳光。“说话注意点！把螺丝刀给我拿来。”

42

汉尼拔·莱克特把火车上那脏兮兮的窗户放低，朝窗外望着。火车弯弯曲曲地前进，铁轨两旁是高大的次生椴树和松树林。走着走着，就在离火车不到一英里远的地方，他看见了莱克特城堡的塔楼。火车继续往前行驶了两英里，之后喷着气，尖叫着停在都布伦斯特水站。一些士兵和几个劳工爬下火车，在路基上撒尿。售票员大声骂了一句，他们才转过身去背对着车上的乘客。汉尼拔背着背包，和他们一起下了车。售票员返回车厢上时，他走进了树林，边走边撕下一页报纸。这样，万一第二乘务员从水箱顶上看见了他，也好解释。汉尼拔等在树林里，听着机车嚓嚓的排气声，直到这声音慢慢远去。他独自走在安静的树林里，脚步疲惫却坚定。

汉尼拔六岁的时候，贝恩特曾经抱着他走上水箱旁弯弯曲曲的楼梯，让他从水箱长满青苔的边上往里看，看那一片倒映在水面上的圆形天空。水箱里有架梯子，贝恩特以前一有机会就和村里的一个女孩子爬下去游泳。贝恩特死了，死在那片树林的深处。那个女孩或许也死了。

汉尼拔在水箱里迅速洗了个澡，又把衣服洗了。他想象着紫夫人在水里的样子，想象着自己和紫夫人一起在水箱里游泳的情形。

他沿着铁路往回走，听见有人推着手推车沿铁轨走来，便躲进旁边的树林里。推车的是两个强壮的马扎尔人，他们的衬衫系在腰间。

离城堡一英里的铁轨处，横架着一根新式的苏联输电线。推土机已经在树林里给它开出了一条路。从粗粗的电线下走过时，汉尼拔可以感觉到静电，胳膊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尽量远离电线和铁轨走，好让父亲那双筒望远镜上的罗盘指针稳定下来。如果小屋还在的话，有两条路可以通往那里。输电线一直延伸到视线不可及的地方，若是它保持那个走向，就会从离狩猎小屋几千米以内的地方通过。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份美军剩余的C口粮[46]，把发黄的卷烟扔掉，边吃肉罐头边思考着什么。楼梯间坍塌了，把厨师压在下面，房子的木料砸了下来。

小屋可能已经不在了。如果它还在，如果里面还有东西，那只能说明强盗们搬不动那些沉重的残骸。要做强盗们做不到的事，他需要力气。汉尼拔决定先去城堡。

黄昏的时候，他穿过树林，来到了莱克特城堡。看着自己曾经的家，汉尼拔出奇地平静；见到儿时的家园并不会给你带来些许安慰，但会帮你看清自己的心是不是已经碎了，怎样碎的，为什么会碎，假如你想知道的话。

在西边落日渐渐退去的余晖中，眼前的城堡一片漆黑，就像米莎的纸娃娃住的纸城堡一样扁平。在汉尼拔的心里，那个从纸板上剪下来的城堡比这座石头城堡还要高大。纸娃娃燃烧的时候会卷曲起来。母亲的衣服着了火。

在马厩后面的树丛里，他能听见吃晚饭时餐具碰撞的哐啷声，还有孤儿们唱《国际歌》的声音。一只狐狸在他身后的树林里叫着。

一个男人穿着粘满烂泥的靴子走出马厩，手里拿着一把铲子和一只桶穿过菜园。他坐在乌鸦岩上，脱掉靴子，走进了厨房。

库克当时就坐在乌鸦岩上，贝恩特说。因为是犹太人，所以被枪毙了。他还冲着朝他开枪的希维人身上吐唾沫。贝恩特从没提到过那个希维人的名字。“战后我会去解决这件事的，你还是不知道为好。”他说着，两只手紧紧地攥在一起。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莱克特城堡里的一部分房间现在已经通上电了。校长办公室的电灯亮起来之后，汉尼拔举起了他的双筒望远镜。透过窗子，他能看见母亲房间里的意式天花板已经装上了斯大林式的白石灰装饰，为的是盖住上面那些资本主义宗教神话里的人物。不一会儿，校长来到了窗前，手里拿着一只杯子。他胖了，背也驼了。第一监管员走到他身后，伸出一只手放在他肩上。校长转身离开窗户，过了一会儿，灯熄了。

几丝残破的云围绕在月亮周围，它们的影子爬上城垛，滑过房顶。汉尼拔又等了半小时，之后借着一片云影绕进了马厩。黑暗中，他能听见那匹高大的马在睡梦中的粗重的呼吸。

汉尼拔走进去的时候，塞萨尔醒了。它清了清嗓子，把耳朵转向后面听着动静。汉尼拔一边往它鼻子里吹气一边摩挲着它的脖子。

“醒醒，塞萨尔。”汉尼拔对着马耳朵说。马耳朵在他脸上甩来甩去，汉尼拔不得不把手指放在鼻子下面以免打出喷嚏来。他用手圈住手电筒的光，仔细地看着这匹马。它的毛刷得干干净净，蹄子看起来也不错。塞萨尔是汉尼拔五岁那年出生的，所以现在应该有十三岁了。“你走过的路还不到一百公里呢。”汉尼拔说。塞萨尔用鼻子友好地拱了他一下，汉尼拔一个趔趄，不得不扶住马厩的一侧保持平衡。他把马笼头、带衬垫的颈圈，还有一个双带的挽具套在马身上，系紧绳子。又在挽具上拴了一只盛着谷物的饲料袋。塞萨尔扭过头来，迫不及待地试着把饲料袋套上。

汉尼拔走进小时候曾因为调皮被锁在里面的货棚，拿了一卷绳子、一些工具，还有一盏提灯。城堡里没有一丝光亮。他牵着马走过砾石路，又踏着松软的土地，朝树林、朝那一轮弯月走去。

城堡里没有响起警报。斯温卡小队长一直在锯齿状的西侧塔楼上监视，经过两百个台阶拖上来的无线电放在一边。他拿起了话筒。

43

在树林旁边，有一棵大树横在路上，旁边有标牌，上面用俄语写着：危险，未爆军火。

汉尼拔只好牵着马，绕过大树，进入他孩提时代熟悉的森林。惨淡的月光透过树林的华盖，在杂草丛生的林间小径上投下一块块灰斑。塞萨尔在黑暗中每迈一步都很谨慎。在汉尼拔点灯之前，他们已进入了森林深处。汉尼拔走在前面，塞萨尔盘子般大小的马蹄踏着灯光的边缘跟在后面。在小路旁，有一块人腿骨的球形关节直立在地上，像长出的蘑菇一样。

有时候他会跟马说：“塞萨尔，你拉着我们坐的大车沿这条路走过多少回了？米莎、我、南尼，还有雅科夫先生？”

在齐胸高的杂草中行走了三个小时后，他们到了林中开阔地带的边缘处。

小屋到了，很好。在他看来，小屋看起来没有变小。它不像城堡那样变得“扁平”，而是和他多少次在梦里隐约看见的屋子一般大小。汉尼拔在树林边停住脚，凝视着。这里，纸娃娃在火堆中烧过，还蜷着身子；打猎用的小屋被火烧了一半，部分屋顶已经塌落；墙是石头砌的，所以整座屋子才没有全部垮掉；空地上长满了高度及腰的野草和一人多高的灌木。

在小屋前面，有一辆烧焦的坦克，上面爬满了葡萄藤，有一根正开着花的葡萄藤悬挂在炮架上；一架坠毁的斯图卡轰炸机尾巴朝上，从高高的草丛中冒出，像一片帆。草丛中没有路，支撑豆藤的竿子从园子里伸出来，直立在高高的杂草上面。

就在这儿，就是这个菜园里。南尼把米莎的澡盆放在这里。太阳把水晒热了，米莎就坐在澡盆里，朝她周围白色的菜粉蝶挥着手。有一回，他摘了只茄子，递给澡盆里的米莎，因为米莎喜欢紫色，阳光下的紫色，然后她就一直抱着那只暖洋洋的紫色茄子。

门前的草没有人踏过。台阶上堆满了树叶。汉尼拔望着小屋的那会儿，月亮移了一指宽的距离。

时间，到时间了。汉尼拔从树丛中走出，带着塞萨尔在月光下行进。走到压水井前，先从水袋中取出一杯水引泵，然后压水泵直到它吱呀吱呀地从地下抽出凉水来。他先闻了闻，尝过之后再给塞萨尔。塞萨尔喝了足有一加仑多，还吃了两把饲料袋里的谷子。水泵的吱呀吱呀声一直传到树林里。一只猫头鹰在叫，塞萨尔侧耳倾听着这叫声。

在树林里走了百米地，多特里奇听到了水泵吱呀吱呀的出水声，便循着声音往前走。他本可以在推开高高的蕨草时做到悄无声息，但脚底的橡实却发出嘎嚓嘎嚓的声响。他止住脚步，于是树林空旷处便陷入一片寂静。不一会儿，他又听到从他和小屋之间的某个地方传出鸟叫声。随后这只鸟飞走了，从他头顶上经过的时候，遮住了一块天空；鸟的翅膀展开到了极限，在丛林中无声地飞翔。

多特里奇打了一个激灵，把衣领竖起来，坐在蕨草里等待。

汉尼拔看着小屋，小屋也看着他。所有的玻璃都炸没了，黑洞洞的窗户望着他，好像长臂猿骷髅头上的眼窝。屋子的外形因为垮塌变了样，屋子的高度也因为周边的高大杂草改变了，他童年时代的猎人小屋变成了他梦里的漆黑茅棚。现在他走进了杂草丛生的花园。

他母亲就躺在那里，衣服烧着。后来，在雪中，他把头放在母亲的胸前，她的胸已经冻得僵硬。贝恩特也在，还有雅科夫先生的脑浆，溅落在七零八落的纸片中，冻结在雪上。他父亲躺在台阶旁，头朝下，他因为自己的决定而死亡。

地上再没有其他东西了。

小屋的前门已裂开，悬在一只铰链上。汉尼拔爬上台阶，推开门，迎来一片黑暗。里面有什么小动物吱吱叫着拼命躲。他提着灯，走了进去。

屋子的一部分已被烧焦，向天空半敞着。楼梯散了架，坍在平台上；屋顶落下的木料堆在楼梯上面。桌子已被砸垮，屋子角落里有一架小钢琴，侧身躺着，象牙色的琴键在灯光下看起来像一排牙齿。墙上胡乱涂着几句俄语：滚你妈的五年计划！操你妈，大屁眼格兰科上校！两只小动物跳出窗外。

这屋子的氛围强逼着汉尼拔平静。可他却不理会，用撬杠将大火炉的盖子撬开，发出咔嗒一声巨响，然后他把灯放在火炉盖上。烤箱敞开着，烤箱架已不见了，可能连锅一起被贼拿到营火上用了。

借着灯光，汉尼拔把楼梯周围能清理的稀稀落落的碎片都清理了，剩余的地方被落下的屋顶木料给挡住了，屋顶木料就像一堆放大又烧焦的拨棍子游戏用的细棍。

在他清理碎片的时候，黎明的曙光从空荡荡的窗户照进来，墙上挂着一个烧焦的猎物脑袋，它的双眼被升起的太阳的红色光芒照着。汉尼拔打量了木料堆几分钟，从靠近当中的一块木料中猛地拽出了一根双股绳，在退到门口的时候慢慢松开手中的绳子。

汉尼拔唤醒塞萨尔，塞萨尔一晚上除了打瞌睡就是吃草。他牵着马在周围走了几分钟，好让它放松肌肉。露水很重，打湿了他的裤腿，露滴在草叶上闪着光，像是俯冲式轰炸机铝制外壳上冒出的“冷汗”。在阳光下，他可以看到一株葡萄因为斯图卡轰炸机遮盖所形成的温室而早早地生长了，现在已长出大片的叶子和新的蔓卷儿。飞行员还坐在里面，身后是机枪手。葡萄藤已经缠着他的肋骨，穿过他的头骨，在他的周围和体内生长着。

汉尼拔把绳子拴到了缰绳上，然后带着塞萨尔朝前走，直到塞萨尔的肩和胸都感觉到阻力。他在塞萨尔耳朵边上发出“咔嗒”的声音，这是它打小就熟悉的声音。塞萨尔的身体朝负重的方向倾斜了，它绷紧肌肉，继续向前。小屋里传来了倒塌的声音，烟灰从窗户里喷出，飞进树林，像正在逃离的黑暗幽灵。

汉尼拔拍了拍马。等不及灰尘落定，他就把手帕往头上一扎，走进小屋，爬到一堆废墟上，一边咳嗽一边把绳子抽出来，重新用它拴住东西。他拉了两下，一块最重的碎片从楼梯坍塌处瓦砾的深处露出来。他把绳子又拴在塞萨尔身上，自己一边用撬杠和铁锹朝废墟里挖一边扔出家具的残肢断体、烧掉一半的坐垫、热水瓶的瓶胆，最后挖出一个嵌在牌匾里的烧焦的猪脑袋模型。

他想起母亲的话：对牛弹琴。

他摇了摇猪脑袋，听到嘎嘎的声音。汉尼拔抓住猪舌头，用力拉。舌头连同附带的塞子一起被拉了出来。他把猪脑袋上的鼻子朝下一斜拉，他母亲的珠宝就散落在炉盖上了。他没有停下来检查珠宝，而是马上回去继续挖。

当他看到米莎的澡盆，看到带着涡卷形把手的铜盆边时，他停下来，站起身来。屋子在眼前缓缓地旋转了一会儿，他抓住火炉冰冷的边缘，把额头倚在冰凉的铁板上。然后他走出去，抱着一大堆开着花的葡萄藤回到屋里。他没有朝澡盆里看，但在澡盆上面缠上一株株花，然后把澡盆放在炉子上，却又不忍心看到它在火炉上，就把它拿到屋外，放在坦克上。

铲子和撬杠的声响让多特里奇放下心来朝前走。他举起双筒望远镜，从黑暗的树林里往外看，只露出一只眼睛和一个镜筒。他只是在听到铲子和撬杠的声音时才偷窥一下。

汉尼拔将铲子插进去，铲出一根手骨，然后是厨师的头颅骨。在笑着的头颅骨里可以看到厨师的金牙——好讯息，这表明抢劫者做得还不算太过分——接着，他看到厨师一只袖子里的手骨还攥着他自己的皮箱。汉尼拔把皮箱从手臂里拽下，放到火炉上。他打开皮箱，倒出里面的东西。各种小玩意儿碰到炉子的铁板，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各种铜质的军人领章、纳粹党卫军闪电铜牌和骷髅头帽徽、立陶宛警察的铝质鹰徽、救世军的铜质领章，还有六块不锈钢军籍身份牌[47]。

最上面那个是多特里奇的。

塞萨尔注意到，人拿在手里的东西可以分为两种：第一种是苹果和饲料袋，第二种是皮鞭和棍子。手里拿着棍子，那它就无法靠近，这是它小时候被恼怒的厨师从菜园里赶出时得出的经验。如果多特里奇走出森林时手里没有拿着那根铅制防暴棍，塞萨尔也许会不理他，但实际上，塞萨尔鼻子里喷着气，跑开几步，缰绳被拖到小屋的台阶上，它转过身，面对着多特里奇。

多特里奇退回树丛，消失在树林里。离开小屋约一百米，他在齐胸高的蕨草中停住，蕨草湿漉漉地沾着露水，从空窗户里已看不到他。他掏出手枪，往枪膛里上了一颗子弹。小屋后面四十米左右是一座维多利亚时代风格的简易厕所，厕所屋檐下有花哨的装饰。林子狭窄的小路上种着百里香，它们高高的，疯长着，与将厕所和小屋隔开的树篱连成了一片。多特里奇勉强挤过树篱，树枝和树叶刺进他的衣领，擦着他的脖子；树篱很柔软，折不断。他举着警棍挡住脸，悄悄地向前推进。一手拿着警棍，一手拿着手枪，他朝小屋的侧窗刚挪了两步，冷不防脊背上挨了一下铁锹的敲击，他双腿立刻麻了。双腿瘫软时他朝地面开了一枪，接着脑后又嘣地挨了铁锹的一下平打，他还感到有青草戳到脸上，随后便眼前一黑，没了知觉。

鸟鸣，成群的嵩雀在树上唱着歌；金色的晨光洒在高高的野草上，斜照在汉尼拔和塞萨尔走过的地方。

汉尼拔闭着眼，约莫有五分钟斜靠在烧焦的坦克上，然后转向澡盆，他用手指把葡萄藤挪到刚好能看到米莎残骸的位置。当他发现米莎的乳牙还完好无缺时，感到一阵奇怪的欣慰——一个恐怖的景象驱除了。他从澡盆里捡出一片月桂树叶，扔出去。

他从火炉上的珠宝里挑出一枚胸针，他看见母亲戴过，上面有排成莫比斯带[48]形状的钻石。他从一颗浮雕宝石上取下丝带，把胸针系在米莎头上绑丝带的地方。

在小屋上方朝东的斜坡上，他选了一处看起来舒适的地方，挖出一个坟坑，在四周摆满他所能找到的各种野花，然后把澡盆放进墓穴里，上面覆上屋顶落下的瓦片。

汉尼拔站在坟头，塞萨尔听到他说话，便抬起头，不再吃草。

“米莎，世上没有上帝，知道这一点让我们感到欣慰，这样你就不必在天堂里受奴役，不会被强求一直奉承上帝。你现在的地方比天堂要好。你有幸被上帝遗忘了。我每天都想你。”

汉尼拔将墓穴填好，用双手把土拍下去，又盖上松针、树叶和细枝，直到让墓和森林的地表融为一体才停手。

在离墓地不远的空地上，坐着多特里奇，他被绑在一棵树上，嘴被堵着。汉尼拔和塞萨尔朝他走过去。

汉尼拔坐在地上，开始查看多特里奇背包里的东西：一张地图、几把车钥匙、一把军用罐头开罐器、一块用油布袋装着的三明治、一个苹果、一双换洗的袜子，还有一个钱包。从钱包里，他抽出一张身份证，并将身份证跟小屋里挖出的身份牌作对比。

“先生[49]……我代表我自己和我已故的家庭成员，要感谢您今天的到来。您的到来，对我们全家以及我个人来说意义重大，我很高兴有这样的机会同您认真谈谈我妹妹是如何被吃掉的。”

他把多特里奇嘴里塞的东西拉出来，多特里奇立刻开始说话。

“我是镇上的警察，接到报告说有人丢了马，”多特里奇说，“这是我来这儿的唯一目的。这样吧，你把马还了，这件事我们一笔勾销。”

汉尼拔摇了摇头。“我记得您这张脸，我见过您很多次。记得您用您的蹼指摸我们，看谁最胖。您记得那只在火炉上、里面冒水泡的澡盆吗？”

“不记得。开战以来，我只记得冷酷。”

“多特里奇！今天您本来打算吃我的吧，多特里奇先生？您可以就在这儿吃午餐了，”汉尼拔看了看三明治的馅儿，“这么多蛋黄酱，多特里奇先生！”

“他们很快就会来找我。”多特里奇说。

“您摸我们的胳膊，”汉尼拔摸了摸多特里奇的一只胳膊，“您摸我们的脸颊，多特里奇先生，”他说着，拧了拧多特里奇的脸颊，“我叫您先生，但您不是德国人，对吗？您是立陶宛人，或者俄国人什么的，对吗？您是您自己的公民，多特里奇公民。您知道其他人在哪儿吗？您和他们保持联系吗？”

“全死了，战争中全死了。”

汉尼拔朝他笑了笑，解开自己的手帕结。里面满是蘑菇。“羊肚菌现在在巴黎一毫克都能卖上一百法郎了，而这些竟然就长在树桩上！”他站起来，朝马走过去。多特里奇趁他不注意的时候赶紧在绳结中扭动了几下。

在塞萨尔宽厚的背上有一卷绳子，汉尼拔把松的一头系在马缰上，另一头打成绞刑用的绳套。汉尼拔将绳套放松，拿到多特里奇背后。他打开多特里奇的三明治，把蛋黄酱涂在绳子上，然后又在多特里奇脖子上涂了厚厚的一层。

多特里奇从汉尼拔的手中退缩开来，说：“有一个人还活着！在加拿大——他叫格兰茨——你在那里找找他的身份牌。我要做证。”

“做什么证，多特里奇先生？”

“为你刚才说的那事儿做证。我没有干，但我愿意做证，我看见了一切。”

汉尼拔将绳套套在多特里奇脖子上，盯着他的脸。

“我好像对您感到烦了。”他回到马跟前。

“只有一个人，格兰茨——他乘一艘从不来梅[50]港来的难民船离开的——我可以发誓……”

“好的，那您愿意唱歌？”

“愿意，我唱。”

“那就让我们为米莎唱歌吧，多特里奇先生。您知道这首歌的，米莎很喜欢，”他把塞萨尔的臀部掉向多特里奇，“我不想让你看到这个。”他对着马耳朵说，然后突然唱了起来：

“林中站着一个小矮人，不动也不语……”他用嘴在塞萨尔耳边发出咔嗒声，带它朝前走。“唱得轻松一点，多特里奇先生。身穿紫红小外套……”

多特里奇的脖子在油乎乎的绳套里转来转去，眼看着盘起的绳子在草上慢慢拉起。

“你没唱，多特里奇先生。”

多特里奇张开嘴巴，用不成曲调的声音喊着：“猜猜他是谁。”

然后他们一起唱：“站在树林里……”绳子从草上升起来，松弛的部分还留在草上，多特里奇尖叫起来：“波维克！他叫波维克！我们叫他‘看锅人’。他死在小屋里了，你看到的。”

汉尼拔让马停下来，走到多特里奇跟前，弯下腰，盯着他的脸。

多特里奇说：“把它绑好，把马绑好，蜜蜂会蜇它的。”

“没错，草里蜜蜂可不少。”汉尼拔看了看身份牌，“米尔克呢？”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发誓。”

“我们现在说说格鲁塔斯。”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放我走，我可以帮你做证控告格兰茨。我们会在加拿大找到他。”

“歌还没唱完，多特里奇先生。”

汉尼拔牵马向前，露水在绳子上亮闪闪的，绳子现在几乎已经拉直了。

“站在树林里——”

多特里奇发出因窒息而产生的尖叫声：“是科纳斯！科纳斯现在跟他做交易。”

汉尼拔拍了拍马，又走回来，在多特里奇那儿弯下腰。“科纳斯在哪儿？”

“枫丹白露，在法国枫丹白露宫殿附近。他开了一家咖啡馆。我留口信给他，这是我能跟他联系的唯一方式。”多特里奇看着汉尼拔的眼睛，“我向上帝发誓，她死了，不管怎样，她已经死了。我发誓！”

汉尼拔盯着多特里奇的脸，对马发出咔嗒声。绳子拉紧，露水随着绳上的细毛竖起而飞落。多特里奇窒息的尖叫声在汉尼拔朝着他的脸号叫般地唱歌时中止了。

“站在树林里，

身穿紫红小外套的他是谁——”

嘎吱！一连串湿乎乎的东西从动脉里喷出来。多特里奇的脑袋随着绳套滚出六米开外，然后停住，呈仰望天空状。

汉尼拔吹了声口哨，马停住了，耳朵朝后转去。

“紫红小外套，的确如此。”

汉尼拔把多特里奇包里的东西倒在地上，拣出多把车钥匙和身份证。他用新鲜树枝做了一把烤肉叉，又拍了拍口袋，从中找到火柴。

在火将树枝烧成木炭的时候，汉尼拔取出多特里奇的苹果给塞萨尔吃。他把所有的马具从马背上卸下来，这样马就不会被灌木缠住，就可以与他一起沿着小路走到城堡。他抱了抱马的脖子，然后朝马屁股上拍了一下。“回家吧，塞萨尔，回家去！”塞萨尔认得路。

44

光秃秃的小路上弥漫着雾气，小路上满是电线。斯温卡警官嘱咐司机把卡车开慢点，以防撞到树桩。他看了看地图，又看看挂着粗重变电线的电缆塔上的数字。

“这儿。”

多特里奇的车痕延续到远处，但在这里停过，地上还有滴下的油。

几条狗和警察从车后面下来，两条硕大的黑色阿尔萨斯牧羊犬[51]对进入森林感到兴奋，另外一条猎犬则表情凝重。斯温卡警官把多特里奇的法兰绒长裤的上半截拎给狗闻了闻，然后狗跑开了。在阴沉的天空下，树也是灰蒙蒙的，落下轮廓并不分明的树影。林中空地的上空挂着雾霭。

两条阿尔萨斯牧羊犬围着猎人小屋乱跑，而另一条猎犬围着四周打转，冲到树林里，又跑回来。就在此时，有个警察从树林后面大叫一声。其他人没有立即听到他的叫声，他便吹响了警笛。

多特里奇的头摆在树桩上，他的头上站着一只乌鸦。警察靠近时，乌鸦飞了，能叼的都叼走了。

斯温卡警官深吸了一口气，给其他人作了指示，并朝着多特里奇的头走过去。多特里奇的脸颊已经没了，被切得很干净，从两边可以看到他的牙齿。他的嘴被他的身份牌撑开着，身份牌插在上下牙齿之间，像个楔子。

他们发现了火堆和烤肉叉，斯温卡警官在小火坑底下摸到了骨灰，冰凉的。

“一把烤肉叉、脸颊肉和羊肚菌。”他说。

45

督察波皮尔带着一只不厚的公文包，从警察局犯罪调查部[52]的总部出发朝孚日广场走，沿途在一家酒吧停住，进去要了一杯速溶浓咖啡。他闻到吧台上有苹果白兰地酒的味道，心想要是晚上就好了。

波皮尔在砾石路上踱来踱去，不时地望一望紫夫人的窗户。透明帷帘拉上了，那层薄布还不时地抖动。

白天值班的门房是个希腊老太太，她认出了波皮尔。

“夫人在等我。”波皮尔说，“小伙子来过吗？”

门房凭着她的职业直觉，感到了一丝激动，她很保险地说：“我没看见他，先生，但我休了几天假。”她按了门铃，放波皮尔进来。

————

紫夫人斜倚在充满香气的浴缸里，她在水里放了四朵栀子花，还有几个橙子。她母亲最喜欢的和服上就绣着栀子花。和服现在已化为灰烬了。想起这些，她把水弄成小水波，水波打破了花原来的摆放格局。她嫁给罗伯特·莱克特的时候，只有她母亲理解她。她父亲偶尔从日本寄来的信里还带着一丝寒意。最近他的短信里不再夹带压过的花或香草，而是换成了来自广岛的发黑的枯枝。

是门铃在响吗？她笑笑，心想是汉尼拔，便伸手去拿和服。不过汉尼拔来之前总会打电话或来个信，而且用钥匙之前会按门铃的。现在没听到钥匙声，只是门铃又在响了。

她走出浴缸，匆匆裹上棉布浴袍，从猫眼往外看。波皮尔。猫眼里看到的是波皮尔。

紫夫人跟波皮尔吃过几次午餐。第一次是在布劳涅森林的米其林三星餐厅，当时还有些拘谨，但其他几次都是在他办公室附近的保罗之家，感觉自在多了，也很放松。他在邀她共进晚餐的信中总是附上一首俳句[53]，诗里关于季节风光的句子总是用得过分。她拒绝过多次邀请，也是以写信的方式。

她开了门。束着头发，赤着脚，一副优雅的样子。

“督察先生。”

“请原谅我不宣而至，我打过电话。”

“我听到电话响过。”

“我想您当时在浴室。”

“进来吧。”

她紧随着他的眼神，看到他首先注意到的是盔甲前摆放的各式武器：匕首、短剑、长剑、战斧。

“汉尼拔呢？”

“他不在这里。”

紫夫人是个迷人而安静的猎手，她背靠在壁炉架上，双手放在袖子里，让她的猎物向她靠近。波皮尔本能地想要移动，开始游戏。

他站在长沙发椅后，摸着沙发布。“我必须找到他，您上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几天前吧？五天。怎么了？”

波皮尔站到盔甲旁，用力摸了摸涂有油漆的胸甲。“您知道他在哪儿吗？”

“不知道。”

“他有没有透露过他可能会去哪儿？”

“透露？”紫夫人看着波皮尔。现在他的耳朵发红了，他开始移动、提问，同时还触摸东西。他喜欢交替触摸不同质感的东西，先是光滑的，然后是毛茸茸的。她在餐桌上就发现过这一点。先是粗糙的，然后是光滑的，就像舌尖和舌底。她知道，她以当时的样子就能电倒他，让他大脑充血。

波皮尔绕着一株盆栽走，透过枝叶窥探她，她朝他微笑，打断他的节奏。

“他出门了，我不知道他到哪儿去了。”

“是的，出门了，”波皮尔说，“出门寻找战犯去了，我想。”他盯着她看。

波皮尔将两张模糊的图片放在茶几上，图片还有些潮，打着卷，是从苏联大使馆发来的热敏纸传真。“对不起，我得给你看看这个。”一张上是多特里奇被放在树桩上的头，周围站着警察、两条阿尔萨斯牧羊犬和一条猎犬。还有一张多特里奇的照片是他的苏联警察身份证上的。“他是在汉尼拔家战前所拥有的森林里被发现的。我知道汉尼拔当时就在附近——他在前一天穿过了波兰边境。”

“为什么一定是汉尼拔？这个人肯定有很多仇人，你说过他是个战犯。”

波皮尔把身份证上的照片向前推了推。“这是他活着时的样子。”波皮尔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画像，是系列中的第一张。“这是汉尼拔画的他，汉尼拔把画像挂在自己房间的墙上。”画像上的脸一半被切掉了，另一半却能清楚地辨认出是多特里奇的。

“你擅自闯进了他的房间。”

波皮尔突然动了气，“您养的这条宠物蛇杀了一个人，也许这还不是第一个，您本会比我更清楚的。这儿还有他的其他目标。”他说着，把画像都放在茶几上，“这是在他的房间里发现的，还有这个，这个，这个。这张脸，我记得，在纽伦堡[54]审判时出现过。他们是逃犯，一旦有可能，他们会杀了他。”

“那个苏联警察呢？”

“他们在法国悄悄地调查。一个像多特里奇那样的纳粹居然是人民警察，这对苏联人来说是件尴尬的事。他们刚从东德的国家安全部[55]调来了他的档案。”

“如果他们抓住汉尼拔——”

“如果他们在东边抓住汉尼拔，他们会开枪射杀他。如果他离开了东边，只要他对这件事守口如瓶，他们也会既往不咎。”

“你会既往不咎吗？”

“如果他在法国继续行动的话，会有牢狱之灾，并且会送命的。”波皮尔不再移动，他的肩膀沉下去了。

波皮尔把手放进口袋。

紫夫人把手从衣袖中拿出。

“您会被驱逐出境的，”他说，“我不愿意那样，我希望能见到您。”

“您只相信您的眼睛吗，督察先生？”

“汉尼拔呢？您会为他做任何事，是吗？”

她开始说些话，出于自我保护，用了些修饰语，后来就只说“是的”，又等了一会儿后说道：

“帮帮他，也帮帮我，帕斯卡。”她以前可从来没有叫过他的名字。

“带他过来见我。”

46

平滑幽暗的埃松河，从仓库旁流过，进入泊在小绿地附近码头的黑色水上住宅[56]下面。船房的房间很低，大多拉着窗帘。电话线和电线通到了船上。集装箱花园里的叶子又湿又亮。

几台通风机在甲板上敞露着，从其中一台里传出一声尖叫。一个女人的脸出现在一扇较低的舷窗的边上，满是痛苦，脸颊紧压在窗玻璃上，后来，一只厚大的手把她的脸推开，猛地拉上窗帘。看不到是谁。

薄雾在码头灯光的四周形成了光晕，但是在灯的正上方，几颗星星的闪光穿透了光晕。光晕太弱了，仿佛在水里看到的一样。

马路的那头，有个看门人用手电照着一辆面包车，车身上面标有东部咖啡屋字样，待他认出了佩特拉斯·科纳斯时，便挥手示意他将车停到围有铁丝网的停车场。

科纳斯快步穿过仓库，仓库那儿有个工人正在用油漆把印在板条箱上的美国军人福利社[57]纳伊的钢印标记涂掉。仓库里堆满了箱子，科纳斯绕着箱子走出仓库，来到了码头上。

一个门卫坐在船的过道边一张由木箱改造成的桌子旁。他一边用折叠小刀切香肠吃，一边抽烟。他用手帕把手擦了擦，为的是对来人从上到下轻拍搜身，但当他认出科纳斯后，一摆头，便放他过去了。

科纳斯很少跟其他人见面，他过自己的日子。他只是拿着碗，在他餐馆的厨房里转悠，每样东西都尝尝。打战争以来，他长胖了。

西格马斯·米尔克，和以前一样瘦，他让科纳斯进入船舱。

弗拉迪斯·格鲁塔斯躺在皮长椅上，一个脸上有瘀伤的女人在给他修脚。女人看起来胆战心惊，面色苍老，已卖不出好价钱了。格鲁塔斯抬起头，脸上带着愉悦而坦率的表情，这种表情通常是他动怒的前兆。船长正在海图桌旁跟一个名叫缪勒的地痞玩牌。缪勒大腹便便，是党卫军迭勒汪格师[58]的后期成员，他的脖子后面、双手一直到衣袖罩住的地方全是在监狱里留下的文身。当格鲁塔斯灰白的眼睛转向几个玩牌的人时，他们便收起纸牌，离开船舱。

科纳斯没有浪费时间去打招呼。

“多特里奇的身份牌被塞在他嘴里。德国产的不锈钢质量真好，化不了，烧不坏。那孩子还会搞到你的、我的、米尔克的，还有格兰茨的。”

“你四年前让多特里奇搜过那间小屋。”米尔克说。

“就拿着他的餐叉在那儿闲逛了一圈，这头懒猪！”格鲁塔斯说着。他用脚把正给他修脚的女人推开，看也不看她一眼。女人赶紧走出船舱。

“他现在在哪儿，这个杀死多特里奇的毒小子？”米尔克问。

科纳斯耸耸肩。“他在巴黎，是个学生。我不知道他怎么弄到签证的。他用这个签证进入立陶宛，还没有消息说他已经出来了。他们不知道他在哪里。”

“如果他去报警呢？”科纳斯问。

“凭什么去报警呢？”格鲁塔斯问，“就凭儿时的记忆，孩提时代的噩梦，还有那些旧身份牌？”

“多特里奇可能已经告诉过那孩子他是怎么给我打电话并跟你取得联系的。”科纳斯说。

格鲁塔斯耸耸肩。“那孩子会设法成为一个讨人厌的东西的。”

米尔克哼了一声。“会是个‘讨人厌的东西’？我情愿说对多特里奇而言他已经够讨厌的了。杀死多特里奇可并不容易，他可能是从后面开的枪。”

“伊万诺夫欠我的，”格鲁塔斯说，“苏联大使馆安全部门会把小汉尼拔找出来，剩下的由我们来做。所以，科纳斯，你不用担心。”

压抑的哭声和殴打声从船上的其他地方传来。这些人没一个注意到。

“斯温卡将接替多特里奇。”科纳斯说，表示他并不担心。

“我们需要他吗？”米尔克问。

科纳斯耸耸肩。“我们非得有他才行。斯温卡跟多特里奇工作过两年，他有我们的东西。他是我们从图片上找人的唯一线索。他认识被驱逐出境的人，可以为不来梅港的数据处理中心画出些像样的人。我们就可以从那里找到他们。”

慑于普利文计划[59]仍有把德国重新武装起来的潜在可能，约瑟夫·斯大林正使用大量驱逐出境的法子清洗东欧。拥挤的火车每周将死亡送入西伯利亚的劳改营，将痛苦送往西部的难民营。绝望的被驱逐者们为格鲁塔斯提供了充足的妇女和男孩，格鲁塔斯则在幕后操纵着生意。他的吗啡是德国医用级别的。他为黑市电器商提供AC-DC变流器。为了让他们做事，他还要按照“人类商品”的需求给他们作些精神上的调整。

格鲁塔斯在沉思。“这个斯温卡在前线待过吗？”他们认为对东线不了解的人都不可能真的顶用。

科纳斯耸耸肩。“他在电话里听起来很年轻。多特里奇跟他有过一些安排。”

“我们现在要把一切搞明白。现在卖还为时尚早，但我们得先把它搞出来。他什么时候再打电话？”

“周五。”

“让他现在就打。”

“他想要出来。他需要证件。”

“我们可以带他到罗马。我不知道我们是不是需要他到这儿来。什么都答应他，知道吗？”

“艺术品现在很赚钱。”科纳斯说。

“回你的餐馆去吧，科纳斯！继续让那些警察免费吃个饱，他们就不会给你开交通罚单。下次到这里来胡扯时，别忘了带点空心饼。”

“他还行。”科纳斯出去后，格鲁塔斯跟米尔克说。

“希望如此，”米尔克说，“我可不想去开餐馆。”

“戴特！戴特在哪儿？”格鲁塔斯重重地敲了一下下层甲板的一间舱门，然后狠劲地把门推开了。

两个惊恐不已的年轻女人坐在她们的铺位上，两人的手腕都被锁在床铺的支架上。戴特二十五岁，他一把揪起其中一个女人的头发。

“你把她们的脸打伤，把她们的嘴唇打裂，就卖不出价钱了。”格鲁塔斯说，“那个现在归我了。”

戴特松开女人的头发，从鼓鼓囊囊的口袋里摸出了一把钥匙。“伊娃！”

年纪大一些的那个女人进到船舱，靠墙站着。

“把那一个洗干净，缪勒会把她带到房里去。”

格鲁塔斯和米尔克穿过仓库，来到车跟前。一堆标有家用字样的板条箱用一条绳子围着，摆在专门的区域。格鲁塔斯在各种电器中看到了一台英国冰箱。

“米尔克，你知道英国人为什么喝温啤酒吗？因为他们用卢卡斯冰箱。我的房间不用，我要的是凯文内特、北极、玛格纳沃克斯、科迪——马蒂斯。我要的全是美国货。”格鲁塔斯掀起一架立式钢琴的盖子，按了几个音符，“这是妓院用的钢琴，我不要。科纳斯帮我弄了架贝森朵夫的，那才是最好的。下次去巴黎干掉汉尼拔的时候顺便帮我带过来，米尔克。”

47

紫夫人知道汉尼拔如果来见她一定会事先收拾打扮的，所以她到他屋子里等他回来。他从来没邀请过她到他这里来，她也没来串过门。她看着墙上的那些画，是医用插图，占了半间屋子。她完全按照日本的“半在屋檐下”的样子，将身子在他的床上伸展开。对着床的一个小架子上摆着一幅装裱过的画像，上面盖着绣有夜鹭的丝帕。侧卧着，紫夫人伸过手来，掀起丝帕。这是她在城堡浴室里的裸体画像，很美，是用铅笔、粉笔和彩色蜡笔画的。画像盖有永字八法的戳，还附有草体写成但不完全正确的日语字水中花。

她看了很久，然后盖上丝帕，闭上眼，想起与谢野晶子[60]的诗：

我的日本古筝音符里是别样的

深沉的神秘的调子，

一个发自

我自己胸中的声音。

第二天天亮不久，她听到楼梯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钥匙开门的声音。汉尼拔站在那里，又脏又累，手上提着背包。

紫夫人站起身。

“汉尼拔，我需要听听你的心跳。”她说，“罗伯特的心不再跳了，我还梦见你的心也不跳了。”她走到他跟前，耳朵贴在他胸前，“你身上有烟味，还有血腥味。”

“你身上有茉莉花香和绿茶味，你的味道让人感到安宁。”

“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

她的脸挨着汉尼拔脖子上挂着的烤焦的身份牌。她把这些身份牌从他衬衣里取出。

“你从死人身上取下来的？”

“什么死人？”

“苏联警察知道你是谁了，波皮尔督察来找过我，如果你直接去找他，他会帮助你的。”

“这些人没有死，他们还活得很好。”

“他们在法国吗？那么把他们交给波皮尔督察吧。”

“把他们交给法国警察？为什么？”他摇了摇头，“明天是星期天——我说得对吗？”

“是的，是星期天。”

“明天跟我一块去，我去接你。我要你和我一起看一个畜生，然后再告诉我应该怕法国警察的是他。”

“波皮尔督察……”

“你见到波皮尔督察的时候，告诉他一声我有邮件给他。”汉尼拔点着头。

“你在哪儿洗澡？”

“实验室里的安全淋浴，”他说，“我现在就去那儿。”“你要吃点东西吗？”

“不，谢谢你。”

“那就睡觉，”她说，“我明天和你一起去，以后也一样。”

48

汉尼拔·莱克特的摩托车是宝马“拳击手双缸”型的，是德军撤退时留下的。它被重新喷上黑漆，把手很低，有后座。紫夫人坐在他后面，她的头巾和靴子让她看起来有点巴黎阿帕切人的感觉。她向前靠住汉尼拔，两手轻放在他的两肋上。

头天夜里下了雨，人行道在清晨的阳光下，既净又干。当他们斜插着穿越枫丹白露森林道路上的弧形地段时，摩托车紧贴着地面，一道道树影和阳光从他们身上掠过，下坡路段上的空气是清凉的；而他们穿过林中空地时，扑在脸上的空气又是暖暖的。

紫夫人坐在摩托车后座上，感觉倾斜角度有点夸大，汉尼拔可以感觉到她在最初几英里的时候一直在努力校正角度，不过后来她找到了感觉，知道与他身体有最低五度的倾斜是最合适的，在森林里加速的时候她和他的身体重心合为一体了。他们穿过长满忍冬的树篱，空气甜得可以在嘴唇上品尝了。热烈的柏油和忍冬。

东部咖啡屋位于塞纳河西岸，距离枫丹白露村约半英里，从咖啡屋可以看到河对岸美丽的森林。摩托车停下来，冷却时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在咖啡馆露台的入口旁，有一只大鸟笼，里面关着嵩雀。嵩雀是咖啡馆的秘密特色菜。禁止食用嵩雀的条例总是朝令夕改，它们在菜单上的叫法始终是云雀。嵩雀是不错的歌手，它们现在正晒着太阳。

汉尼拔和紫夫人停下来看了看嵩雀。

“真小，真漂亮！”她说，脸色还因为刚才坐摩托车的缘故而显出潮红。汉尼拔把额头挨着鸟笼，小鸟们把头转过来看他，每次只用一只眼睛看。它们的歌声中带着波罗的海方言，这是他在家乡的森林里听过的。“他们就和我们一样，”他说，“它们能闻得到同伴们在锅里的味道，可还是要努力歌唱。嗨！”

露台上四分之三的桌子旁已经有人了，城里人、乡下人都有，穿着盛装，在这儿吃有些显早的午餐。服务员帮汉尼拔他们找了两个位子。

他们边上的一桌子男人点的全是嵩雀。当烤好的小鸟送上来时，男人们都把身子稍稍倾向盘子，把餐巾盖在鸟头上，不让一点香气跑掉。

汉尼拔使劲闻了闻旁边桌子上的酒，知道那酒是用有木塞的酒瓶装过的。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若无其事地把酒喝完。

“您想来个圣代冰淇淋吗？”

“很好！”

汉尼拔走到餐馆里面，他在用粉笔写着特色菜单的黑板前停住，看收银台旁的餐馆营业执照。

走廊里有一扇门上面写着法语“私人”。走廊里是空的，那门也没有锁上。汉尼拔打开门，沿着地下室台阶向下走。有一只半开的板条箱里装着一台美国洗碗机。他弯下腰看船运货品的标牌。

餐馆的帮手赫丘勒拿着一筐脏兮兮的餐巾下楼。“你在这儿干吗？这是私人房间。”

汉尼拔转过身来，用英语说道：“噢，这是哪儿？门上写着厕所[61]，不是吗？我下到这里，只看到地下室。厕所，伙计，小便池，洗手间，在哪儿呢？说英语。你懂厕所吗？快告诉我，我憋急了！”

“这是私人房间，私人房间！”赫丘勒指着楼上，“那是厕所。”然后在上面给汉尼拔指出正确的方向。

圣代冰淇淋送到的时候，他返回饭桌。“科纳斯现在改名叫‘克莱伯’了，营业执照上写的。克莱伯先生住在朱莉安娜大街。啊，瞧！”

佩特拉斯·科纳斯和家人一起来到露台，全家穿戴整齐，准备去教堂。

汉尼拔看着科纳斯的时候，四周的谈话声让他感到头晕，眼前涌起了黑色的尘埃。

科纳斯穿着一件新的黑色绒面呢外套，翻领上别着一枚旋转别针，他的太太和两个孩子很漂亮，一副德国人的长相。阳光下，科纳斯的红色短发和脸上的胡须像猪鬃一样微微闪着光。科纳斯朝收银台走去，他把儿子举到旁边的高脚凳上。

“科纳斯发了财，”汉尼拔说，“成了餐馆老板，还是美食家。他在去教堂的路上顺道来查查账。他穿得可真体面。”

领班把预订本从电话旁拿过来，翻开给科纳斯检查。

“祷告时记得加上我们，先生。”领班说。

科纳斯点点头，然后他用自己的宽厚身板作掩护，不让吃饭的人看到他的动作，从腰带里抽出一把韦伯利.455左轮手枪，放在收银台下一个装有幕帘的架子上，最后把马甲向下捋平。他从放钱的地方挑出几枚亮闪闪的硬币，用手帕擦了擦，递给坐在高脚凳上的儿子一枚。“这是你要为教堂捐的，放到口袋里。”

他弯下腰，把另一枚硬币递给他的小女儿。“这是你要捐的，宝贝。不要放在嘴里，好好放在口袋里。”

酒吧里几个喝酒的人和科纳斯搭讪，还有些顾客跟他打招呼。他教儿子怎么样用力跟别人握手。他女儿松开他的裤腿，在桌子之间摇摇晃晃地走来走去。她穿着褶边裙子，戴一顶有花边的圆童帽，还佩戴着儿童珠宝，显得很可爱，顾客们朝她微笑着。

汉尼拔将圣代冰淇淋上的樱桃取下来，拿到桌子旁，小姑娘走过来取。她伸手过来，拇指和食指准备来拈。汉尼拔的眼睛亮起来，他的舌头也显得轻巧了，他对着小姑娘唱起歌来。

“林中站着一个小矮人，不动也不语——你会唱这首歌吗？”小姑娘吃樱桃的时候，汉尼拔把一样东西放进了她的口袋，“身穿紫红小外套……”

科纳斯突然出现在桌旁，他抱起女儿。“她不会唱那首歌。”

“您一定会唱，我听您说话不像法国人。”

“您也不像，先生，”科纳斯说，“我不想猜您和您太太是不是法国人，但我们现在都是法国人。”

汉尼拔和紫夫人看着科纳斯拥着全家走进“前驱”[62]车里。

“孩子们很可爱，”她说，“小女孩真漂亮。”

“是的，”汉尼拔说，“她还戴着米莎的手镯。”

————

在救赎者教堂的圣坛上面是一幅浑身是血的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画像，画像是17世纪从西西里抢劫来的战利品。在画像下面，牧师举起圣餐杯。

“喝吧！”他说，“这是我的血，为免除你们的罪恶而流，”他拿起圣饼，“这是我的身体，为你们而碎，为你们免遭灭亡、拥有来生而牺牲。喝下去这水，吃下去这饼，还要尽可能经常这样做，为怀念我而喝，为怀念我而吃。”

科纳斯抱着两个孩子，取一块圣饼放在嘴里，回到妻子旁边的座位上。整排人慢慢地移动，捐款盘在人群中传递。科纳斯对儿子耳语着。小孩便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放入盘子里，科纳斯又跟女儿耳语，她有时不情愿捐钱。

“卡特里娜……”

小姑娘摸了摸口袋，把烧焦了的刻有“佩特拉斯·科纳斯”的身份牌放进盘子里。科纳斯刚开始没有注意到，等端盘子的工作人员将身份牌从盘子里拿出来还给他，而且带着耐心的微笑等着他用硬币来替换时，科纳斯这才发现。

49

紫夫人家的露台上种着一株盆栽的低泣樱花树，从桌子上垂下来，汉尼拔在紫夫人对面坐下时，樱树最低的枝蔓扫过他的头发。从她的肩膀上方看过去，是泛着灯光的圣心教堂。教堂悬在夜空，像是垂下的月亮。

她在长长的日本古筝上优雅地演奏宫城道雄[63]的《春之江》。她长发低垂，灯光暖暖地照在她的皮肤上。她在演奏时一直看着汉尼拔。

她很难捉摸，这让汉尼拔很多时候都感到她与众不同。这些年来，他学会了谨慎前行，而不是如履薄冰。音乐渐渐慢下来，最后一个音符结束了，一切归于宁静。一只金钟蟋蟀在笼中回应着古筝。她把一小条黄瓜放进笼子中间，蟋蟀把黄瓜条拉进笼里。她的目光好像穿过汉尼拔，落在他身后遥远的山上，后来当她开口说话时，他又感觉到她的注意力回到了他身上。她说了他熟悉的话：“我看到你和蟋蟀跟我的心一起歌唱。”

“一看到您我的心就跳跃，是您教会我的心唱歌。”他说。

“把他们交给波皮尔督察吧，科纳斯还有其他人。”

汉尼拔喝完米酒，放下酒杯。“是因为科纳斯的孩子们，对吗？您因为孩子们而犹豫了。”

“我为你的灵魂而犹豫，汉尼拔。你被黑暗所吸引。”

“没有被吸引。我说不出话时，并不是为沉默所吸引，是沉默俘虏了我。”

“打破沉默，你向我敞开了胸怀，你跟我说了。我了解你，汉尼拔，这份了解不容易。你被引向黑暗，但是你也在向我靠近。”

“在梦幻之桥上。”

她放下琵琶时，琵琶发出微弱的声音。她把手伸给他。他站起身，樱树枝扫过他的脸颊。她牵着他走向浴室。水还冒着热气。蜡烛在水边亮着。她请他坐在榻榻米上。他们促膝而坐，脸隔着一英尺远。

“汉尼拔，跟我回日本老家吧！你可以在我父亲乡下的房子里开一家诊所。那里要做的事很多，我们可以一起在那里。”她斜过身靠近他，吻了他的额头，“在广岛，绿色植物从灰烬中拔地而起。”她摸着他的脸。“如果你是焦土，我就是暖雨。”

紫夫人从浴缸旁的碗里拿出一个橙子，把指甲嵌进去，然后把散着芳香的手按在汉尼拔的嘴唇上。

“真实的触摸远胜于梦幻之桥。”她用米酒杯压灭了身边的蜡烛，把酒杯倒扣在蜡烛上，她的手在蜡烛上的时间比该放的时间要长。

她用手指推橙子，橙子沿着瓷砖滚进浴缸。她把手放在汉尼拔头后，吻他的嘴，一朵香吻之蕾正在绽放。

她将额头抵住他的嘴，解开他的衬衣。他抱住她，看着她可爱的脸，她呢，神采奕奕。他们贴得近，可又离得远，像是一盏灯映在两面镜子里。

她的长袍脱落了。眼睛、乳房、臀部上的亮点，所有匀称的地方，让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汉尼拔，答应我。”

他将她紧紧地揽在怀里，双眼紧闭，感觉她的唇，还有她留在他喉结上、锁骨上（圣·米迦勒的天平）的呼吸。

他能看到橙子在浴缸里上下晃动。刹那间，一头小鹿的头颅在滚烫的澡盆里顶撞着，顶撞着，合上了他怦怦心跳的节拍，小鹿好像虽然死了但依然拼命挣扎着要出来。囚禁在他心底的邪恶穿过他的横膈膜，向天平下的地狱前进。胸骨舌骨、肩胛舌骨、甲状舌骨、颈静脉，阿门！

她意识到时刻到了。“汉尼拔，答应我。”

犹如挨了一次重击，他醒过来，说：“我已经答应米莎了。”

她静静地坐在浴缸旁，直到听见前门关上的声音。她穿上浴袍，仔细地系好腰带。她把蜡烛从浴缸旁拿开，把它们放在祭坛上的相片旁。已逝者的脸和侍卫的铠甲在蜡烛的映照下发着光，她戴上伊达政宗[64]的面具，看到一个个逝者走过来。

50

杜马斯医生把实验服挂在衣架上，用他粗胖的粉色大手将衣服最上面的纽扣扣上。他的脸颊也是粉色的，一头发脆的金发，他穿了一天的衣服也是发脆的。一整天他都带着一股神秘的高兴劲。有几个学生留在实验室里清理解剖台。

“汉尼拔，明天早上在阶梯教室里，我需要一具尸体，得是胸腔已开，看得到肋骨，肺部和心脏的主动脉都已注射好的。我从第88号的肤色猜想，他死于心肌梗塞，他的尸体观察起来比较方便。”他高兴地说着，“把左前方向下的血管和黄色的弯曲血管处理了，如果有堵塞，就从两边注射。我把笔记留给你了。这活儿工作量大。如果你愿意，我让格拉夫留下来帮你。”

“我一个人就行，杜马斯教授。”

“我也这么想。好消息——阿尔宾·米歇尔搬回他的第一尊雕塑了。我们明天就可以看到，我简直等不了了！”

几周前，汉尼拔将他的素描送到惠更斯大街的出版商那儿。街道的名字让他想起雅科夫先生，还有克里斯琴·惠更斯的《光论》。离开出版商那里后，他在卢森堡花园坐了一个钟头，看池塘里的玩具帆船，脑海里的半圈花床旋出一个涡形。新的解剖课本上的素描应该署名莱克特·雅科夫。

最后一名学生也离开了实验室，除了汉尼拔解剖室的灯还亮着，整栋楼又空又黑。他关了电锯之后，只能听到烟囱里传来的风的微弱的呜咽声、器皿中昆虫的窸窣声，还有曲颈瓶里加热注射用彩色染料的声音。

汉尼拔想着他的实验品——一个矮壮的中年男人，除了切开的胸腔外，其他地方都用消毒布盖着。他的肋骨像船的两侧一样伸展开来。这些都是杜马斯医生在他的课上要展示的部位，他自己会切最后一刀，把肺取出来。在杜马斯医生的展示课上，汉尼拔需要看一看肺的后半部分，尸体上现在还看不到。汉尼拔沿着走廊朝解剖陈列馆走去，他要查一下参考资料。他走的时候让解剖室的灯亮着。

西格马斯·米尔克坐在街对面的一辆卡车里，他能看到医学院高高的窗户，他看着汉尼拔朝大厅方向走去。米尔克在夹克衫衣袖里藏着一把短撬棍，口袋里装着一把手枪和一只消音器。汉尼拔开陈列馆的灯时，他能看得很清楚，汉尼拔身上穿的实验服口袋是瘪的，看起来好像没有武器。汉尼拔离开陈列馆时手里拿着一只广口瓶，他在返回解剖室的路上，将灯一一熄灭。现在只有解剖室是亮灯的了，结了霜的窗户和天窗发着光。

米尔克认为他不需要埋伏很长时间，只需要先抽一支烟——如果之前从大使馆来的侦探溜走的时候留下烟的话。您得这么想，一个笨蛋窃贼从没见过像样的烟。他带走了一整包吗？他妈的，至少得有十五根“好彩”[65]。先把这件事办完，然后去“小风笛舞曲”[66]享受美国香烟。“心情放松，用裤袋前面的消音器管子摩擦酒吧女郎，看看她们感觉到硬邦邦的东西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早上去取格鲁塔斯的钢琴。”

这个孩子杀了多特里奇。米尔克回想起多特里奇，又把撬棍朝衣袖上方推了推，他刚才点烟的时候撬棍碰到了牙齿。“狗娘养的，你应该跟我们其他人一起来。”他跟多特里奇说。不管他在哪儿，大概是在地狱吧。

米尔克带着一架黑色的梯子，另外还拎着一只饭桶作为掩护。他穿过街道，进到医学院旁边的树篱中。他把一只脚放在最底下的横栏上，咕哝了一句“去他妈的农场”，这是他十二岁离家之后每次行动时必说的咒语。

汉尼拔完成了蓝色静脉的注射后，用彩色铅笔在尸体旁的画板上将完成的工作画成草图，他不时地参考一下浸在广口瓶里的肺。一些夹在画板上的纸是草稿时还不断地轻轻飘动，成稿后便静止了。汉尼拔从画板上抬起眼，沿着画稿的方向朝走廊看去，然后给一条静脉画好了颜色。

米尔克将身后解剖陈列馆的窗户关上，脱掉靴子，穿着袜子在玻璃柜之间悄悄地爬行。他沿着一排消化系统陈列柜爬着，然后在浸有一双硕大的马蹄足[67]的广口瓶旁停下来，那里的灯光只够爬行用。“我可不想在这儿开枪，让这恶心的液体溅得到处都是。”他将领子竖起来，头抵在脖子后面的草图上。他一点一点地将脸侧进走廊，看周围时不动头，以防暴露耳朵。

汉尼拔的鼻孔在画板上方张得很大，工作灯在他的眼睛里映出红光。

透过走廊还有实验室的门，米尔克可以看到汉尼拔拿着粗粗的染料针筒在尸体周围工作的背影。这个距离开枪有点远，因为消音器会挡住手枪的视线。米尔克不想从侧面袭击，击不中要害还得四处追他，把东西撞翻。鬼知道什么东西会溅到身上，这些恶心的液体！

米尔克稍微调整了一下心跳，这是杀手在动手前通常要做的事。

汉尼拔人看不到了，米尔克只能看到他在画板上的手，一直在画图，偶尔擦掉一小块。

突然，汉尼拔放下笔，向走廊走来，打开灯。米尔克急忙蹲下回到陈列馆。然后灯又灭了。米尔克沿着门框偷窥，看到汉尼拔俯身在盖着消毒布的尸体上忙着。

米尔克听到锯尸体的声音，当他再看时，汉尼拔不见了。“又去画画了！他妈的。走进去把他毙掉算了。告诉他下地狱的时候跟多特里奇问声好。”米尔克穿着袜子的脚迈着大步悄悄地沿着过道走，眼睛盯住画板上的手，他抬起手枪，打开门进屋，看到手和衣袖，还有堆在椅子上的实验服——“他人呢？”——汉尼拔从后面走近米尔克，将满满一管酒精从米尔克脖子侧面注射进去。米尔克双腿发软，眼睛上翻，同时汉尼拔把他抓牢放倒在地板上。

重要的事情先做。汉尼拔将刚才放在画板上的尸体手放回原位，又在尸体皮肤上迅速地缝了几针。“对不起，”他对着尸体说，“我会在笔记里写上对你的感谢词。”

米尔克先是身上发烫、咳嗽，等他醒过来的时候脸上发凉，房间变成了泳池，然后他才完全清醒过来。他舔了舔嘴唇，吐了口痰。水漫过了他的脸。

汉尼拔将浸尸槽旁的冷水喷头安好，坐下来，一副准备认真谈话的架势。米尔克套着给死尸穿的铁甲锁链服，福尔马林浸到他脖子以上的位置。他的身边到处挤着死尸，用浸过防腐剂的阴沉沉的眼睛看着他。他用肩膀将一只只发皱的手推开。

汉尼拔检查了米尔克的钱包。他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块身份牌，把它放在池边米尔克的身份证旁。

“西格马斯·米尔克，晚上好！”

米尔克不停地咳嗽，喘气很困难。“我们商量过，我给你带了钱来。这是笔交易。我们想给你钱，我带来了。让我带你去取。”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主意。你杀了这么多人，米尔克，比这些人还多。你能感觉到他们就在这池子里围着你吗？那儿，你脚边，是个火烧过的孩子，比我妹妹大一点，一部分都熟了。”

“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

汉尼拔戴上橡胶手套。“想听你说说吃我妹妹的事。”

“我没有吃。”

汉尼拔将米尔克按进防腐剂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抓住浸尸服上的绳子将米尔克提起来，给他脸上冲水，洗眼睛。

“不许再这样说。”汉尼拔说。

“我们都感到很糟糕，太糟糕了！”米尔克尽可能快地说。

“手冻僵了，脚也烂了。无论我们做了什么，都是为了活命。格鲁塔斯动作很快，她绝没有——我们让你活下来了，我们——”

“格鲁塔斯在哪里？”

“如果我告诉你，你是不是可以让我带你去拿钱？很多钱，全是美金。还会有更多，我们可以拿我所知道的事情去敲诈他们，加上你的证据。”

“格兰茨在哪儿？”

“加拿大。”

“好的。对了一次。格鲁塔斯在哪儿？”

“他在米莉森林附近有一所房子。”“他现在叫什么名字？”

“他以‘塞塔格公司’为名做生意。”

“他卖过我的画吗？”

“卖过一次，为了买一大批吗啡，就这些。我们可以把那些画要回来。”

“你在科纳斯的餐馆里吃过饭吗？那里的圣代不错。”

“我在卡车上有钱。”

“遗言？还是告别词？”

米尔克张开嘴要说话，汉尼拔哐当一声将盖子重重地盖上。盖子和防腐剂表面有不到一英寸的空隙。汉尼拔走出房间，米尔克像只热锅里的龙虾朝盖子上撞。汉尼拔将门带上，门上的橡胶封条跟油漆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波皮尔督察站在汉尼拔的工作桌旁，看他画的草图。

汉尼拔拿来塞绳[68]，将排气扇打开。排气扇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

波皮尔抬起头朝排气扇看。汉尼拔不知道他还听到了什么。米尔克的枪在尸体的两脚之间，尸体上面盖着消毒布。

“波皮尔督察，”汉尼拔拿起一管染料向尸体注射，“希望您能给我点时间，我得在它变硬前把染料注射进去。”

“你在你们家的森林里杀了多特里奇。”

汉尼拔的脸没有变化，他擦了擦针头。

“他的脸被吃了。”波皮尔说。

“我猜是乌鸦们干的。那个森林里到处都是乌鸦，只要狗一转身，就能逮住几只做美餐。”

“是会做烧烤的乌鸦。”

“你跟紫夫人说过这事吗？”

“没有。人吃人——这事发生在东部边境。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发生过不止一次。”波皮尔转过身背对着汉尼拔，从柜子上的玻璃里观察他。“但是你知道这件事，对吗？你当时在现场。你四天前在立陶宛。你拿着合法签证入境，又通过另一种方式出境。怎么出境的？”波皮尔没等他回答就说，“我来告诉你怎么出境的。你从弗雷纳的骗子那儿买来假证件，这是重罪。”

浸尸槽的厚盖向上稍稍抬起，盖子下面看得到米尔克的手指，他噘起嘴抵住盖子，在距离防腐剂表面只有四分之一英寸高的盖子下吸气，不时地被呛得喘不过气。

汉尼拔在解剖室里看着波皮尔的背，向尸体的肺部靠了靠，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对不起，”他说，“是他们要提供假证件的。”他把曲颈瓶下的本生灯火焰拧大，加快液体的沸腾。

“那张图上画的不是这具尸体的脸，是弗拉迪斯·格鲁塔斯的脸，和你房间里的那些图一样。你把格鲁塔斯也杀了？”

“当然没有。”

“你找到他了吗？”

“如果我找到他，我发誓会把他带给你。”

“别跟我耍花招！你知道他曾经在考纳斯[69]把犹太传教士的头锯下来吗？还有他在森林里枪杀吉卜赛儿童？你知道他经过纽伦堡时往一个目击者的喉咙里灌了硫酸？每隔几年，我就能听到他的臭名，然后他就消失。如果他知道你在找他，他会杀了你。他杀了你的家人吗？”

“他杀了我的妹妹，然后吃了她。”

“你看见了吗？”

“是的。”

“你要作证。”

“当然。”

波皮尔盯着汉尼拔看了很久。“如果你在法国杀人，汉尼拔，我会看到你的脑袋被装在桶里。紫夫人将被驱逐出境。你爱紫夫人吗？”

“是的。你呢？”

“纽伦堡的档案里有他的一些照片，如果苏联能找到他，照片就会传出来，安全局那儿有个人我们可以跟他做交易。如果我们抓到他，我需要你到法庭作证。还有其他证据吗？”

“骨头上的牙印。”

“如果明天你不来我办公室，我会派人逮捕你。”

“晚安，督察。”

在浸尸槽里，米尔克一只农夫才有的像铁铲一样的手滑回槽里，盖子紧紧地向下盖住了。他对着前面一张皱巴巴的脸说了他的告别词：“去他妈的农场！”

夜色笼罩着解剖室，汉尼拔一个人在工作着。他在尸体旁，差不多画完了草图。在他对面，挂着一只充满液体的橡胶手套，手套口被系着，悬在一只装有火药的烧杯上方，旁边有一个嘀嗒响着的计时器。

汉尼拔将草图垫板用一块干净的盖板盖上，又把尸体用消毒布盖好，将它推到阶梯教室。他将米尔克的靴子从解剖陈列馆里取出，放在焚尸炉旁的担架床上，旁边是米尔克的衣服，还有他口袋里的东西——一把折叠刀、几把钥匙和一个钱包。钱包里装着钱和米尔克在黑暗里骗女人时用过的避孕套上的圈。汉尼拔把钱拿出来，打开焚尸炉。米尔克的脑袋在火焰里立了起来，它看起来就像斯图卡轰炸机里被烧死的那个飞行员的脑袋。汉尼拔将他的靴子扔进去，其中一只把那脑袋踢翻，然后落在脑袋后面看不到了。

51

一辆战后淘汰了的、换了新车篷的五吨卡车停在解剖室旁的街对面，占去一半人行道。很奇怪，挡风玻璃上到现在仍没有贴罚单。汉尼拔拿米尔克的钥匙打开驾驶座旁的门。驾驶座前的防晒板上有一只装文件的信封，他迅速地浏览了一下。

他把摩托车固定在卡车车厢里的围栏上，将卡车开到樊尚公园附近的蒙东普瓦夫门，停在铁路旁的停车场里，并将驾驶室座位下的键盘上了锁。

汉尼拔·莱克特将摩托车停在一个山坡上的果园里，他坐在车上吃早餐，吃的是他从布希街[70]市场上买到的非洲优质无花果，还有一小块威斯特伐利亚[71]火腿。他能看到山下的路，四分之一英里远的地方是通往弗拉迪斯·格鲁塔斯家的道路的入口。

果园里蜜蜂在很响地嗡嗡叫着，有几只在他的无花果周围打转，直到他用手巾把无花果盖上它们才飞走。加西亚·洛尔卡[72]在享受巴黎复兴过程的时候说过，“心就是果园”。汉尼拔想到这个景象和思想，也跟其他年轻人一样，想起桃和梨的形状。这时候，一辆木工车从下面开过，向格鲁塔斯家的大门开去。

汉尼拔拿起他父亲用过的双筒望远镜。

弗拉迪斯·格鲁塔斯的房子于1938年在农场上修建，是包豪斯风格[73]的，从那里可以看到埃松河的风景。房子在战时被废弃，屋檐有缺损，脏水曾给白色的墙面留下了点点污渍。房屋整个前部和另外一面都被重新刷得雪白，还没有刷的墙面上架着脚手架。在德国占领期间，这幢房子曾做过德军的指挥部，德国人对它加强过保护。

玻璃和混凝土建成的这所房子周围，是高悬的链条和带刺的铁丝网。入口有一间碉堡一样的混凝土警卫室，警卫室前面的弦月窗下有一只花盆箱，使弦月窗显得不那么冰冷。窗口架着一挺机关枪，可以扫射到马路对面。枪管把花压倒在一边。

两个人从警卫室走出来，一个金发，另一个黑发，后者浑身刺满文身。他们拿着一面长柄镜子在卡车下面搜查，木工们不得不从车里爬下来出示身份证。有人挥了挥手又耸耸肩。门卫放卡车进去了。

汉尼拔把摩托车骑到灌木林里，停在树丛中。他用电触点[74]后面的一小截隐线拔出了摩托车的点火器，然后在车座上留了张字条说是去找配件。他走了半个小时，来到高处的路上，搭了辆便车返回巴黎。

加布瑞器具公司的装卸区位于天堂街一家照明器材店和一家水晶维修店之间。仓库工人在这个工作日的最后一项任务就是把一架贝森朵夫儿童用三角钢琴搬到米尔克的卡车上，钢琴凳另外用板条箱打包，一起装到卡车上。汉尼拔在发票上签了“西格马斯·米尔克”，一边写还一边默念。

一天快结束的时候，器具公司自己的卡车回来了。汉尼拔看到一个女司机从几个司机中走出来，她穿着有很多荷叶边的连衣工作服，模样看起来还不错。她走进屋子，几分钟后换上了宽松的上衣和裤子出来，胳膊下夹着卷起的工作服。她把工作服放在一辆小型摩托车的后备箱里。她感觉到汉尼拔在看她，就一脸妖冶地转向他。她拿出一支香烟，他帮她点上。

“谢谢，芝宝[75]……先生。”这女人很有法国街头女郎的派头，活力十足，眼睛四处瞟，抽烟的姿势也很夸张。

一些好事的码头清洁工聚拢来听他们说些什么，但是只能听到她的笑声。和汉尼拔说话的时候，她盯着他的脸看，渐渐地，她不再卖弄风骚，她好像被迷住了，像被他施了催眠术一样。他们一起沿着街道朝一家酒吧走去。

缪勒和一个叫加斯曼的德国人负责门卫工作，加斯曼最近刚随外籍军团旅游回来。缪勒正给他兜售文身的时候，米尔克的卡车朝上面开过来。“去叫性病医生来，米尔克从巴黎回来了。”缪勒说。加斯曼眼力好些。“那不是米尔克。”

他们走出去。

“米尔克呢？”缪勒问开车的女人。

“我怎么知道？他付了钱让我把这架钢琴送给你们。他说他要等几天才回来。借用一下你们强健的肌肉，帮我把摩托车从后面取下来。”

“谁付钱给你的？”

“芝宝先生。”

“你是说米尔克？”

“是的，米尔克。”

一辆餐车停下来等在五吨卡车后面，送餐员很恼火，手指在方向盘上不停地敲。

加斯曼打开五吨卡车的车厢后盖，看到板条箱里有架钢琴，旁边还有一只小点的板条箱，上面贴着窖藏，低温储存标志。摩托车绑在卡车的侧面扶手上。卡车里斜放着一块厚板，不过小摩托车很容易抬下来。

缪勒过来帮加斯曼抬摩托车，他看了看那女人。“想来一杯吗？”

“不是在这里。”她说着，抬起一条腿向摩托车晃了晃。

“你的摩托车听起来像在放屁！”她开走摩托车的时候，缪勒朝着她喊。

“你说话文明点就能搞定她了。”另一个德国人说。

调琴师是个骨感男人，上下齿之间黑洞洞的，始终咧着嘴露出劳伦斯·威尔克[76]式的微笑。他给黑色贝森朵夫钢琴调完音后，又去打上他的古老的白领结，穿上燕尾服，格鲁塔斯的客人到来时他走出来演奏鸡尾酒钢琴曲。因为瓷砖地板和屋子里大块玻璃的缘故，钢琴声听起来发脆，钢琴旁的玻璃钢书架跟着降B调一起嗡嗡作响，他把书拿开，书架又在演奏B调的时候嗡嗡共鸣。他在调音的时候坐的是一把餐椅，但是他不想坐在餐椅上演奏。

“我坐哪儿？钢琴凳在哪儿？”他问女佣，女佣又问缪勒，缪勒给他找了把高度适中的椅子，但是有扶手。“我演奏的时候胳膊肘要伸得开。”调音师说道。

“闭上你的臭嘴，快弹美国曲子吧！”缪勒说，“他想听美国鸡尾酒钢琴曲，还要边弹边唱的。”

有三十名客人参加鸡尾酒自助餐，都是些战争中好事的无业游民。苏联大使馆的伊万诺夫也在，作为一名国家官员，他穿得有些过分讲究。他跟一个在纳伊福利社卖书的美国上士交谈。上士穿着便服——一套彩色的窗形方格普通西装，衣服颜色让他鼻翼上的蜘蛛痣[77]更显眼。从凡尔赛赶来的主教由一名帮他剪指甲的助手陪着。

在灯管无情的照射下，主教的黑衣有种发绿的、烤牛肉似的光泽，格鲁塔斯在吻主教的戒指时发现了这一点。他们简略地谈起在阿根廷的相识经过。房间里有很浓厚的维希气息。

钢琴师用他的“骨感”微笑和几首近似柯尔·波特[78]的歌曲取悦人们。英语是他的第四语言，他有时不得不临时抱佛脚。

日日夜夜，你都是太阳。只有你在月亮下，才是我要的人。

————

地下室几乎是黑的。楼梯口有一只灯泡，上面的地板那儿传来微弱的音乐声。

地下室的一面墙边堆着酒架，酒架旁边有很多板条箱，有些已经打开，里面的刨花冒了出来。地板上有个新的不锈钢水槽，旁边是洛克——奥拉豪华自动唱机[79]，唱机带有最近流行的唱片和投放用的成筒镍币。在堆酒的墙旁边，有一只标有窖藏，低温保存的板条箱，箱子里传出微弱的吱吱声。

钢琴师会在他不确定的歌词上提高声音：不知是我还是你离开，即使是我离开，我日日夜夜都想你，亲爱的。

格鲁塔斯在客人中穿行，跟他们一一握手。他歪歪头向伊万诺夫轻轻示意，让他去他的书房。书房里有一张搁板桌，以及钢和玻璃做的书架，还有一尊安东尼·奎恩[80]模仿毕加索雕刻的像，雕像名为《逻辑是女人的后半部》。伊万诺夫端详着雕刻。

“你喜欢雕塑？”格鲁塔斯问道。

“当圣彼得堡还叫圣彼得堡的时候，我父亲在那儿做过馆长。”

“如果你愿意，可以摸一摸。”格鲁塔斯说。

“谢谢。卖到莫斯科的东西呢？”

“目前在赫尔辛基的火车上有六十台冰箱，凯文内特公司[81]生产的。你有什么东西给我？”格鲁塔斯忍不住打起了响指。

因为响指的缘故，伊万诺夫一边研究石刻的臀部一边让格鲁塔斯等着。“大使馆没有那男孩的档案，”最后他开了口，“他从立陶宛拿到了签证，说是要去那儿做一篇有关人道的文章，研究农民在土地收归集体后如何大力发展生产，农民迁到城市去修建污水厂有多开心。一个赞赏革命的贵族。”

格鲁塔斯鼻子里喷了一口气。

伊万诺夫把一张照片放在桌子上，又把它推到格鲁塔斯跟前，照片上是紫夫人和汉尼拔在她公寓外面。

“什么时候照的？”

“昨天早上。米尔克拍照的时候跟我的一个人在一起。这个叫莱克特的男孩是个学生，他晚上工作，就睡在医学院。我的人给米尔克看了所有的东西——我不想知道其他事。”

“他最后是什么时候见的米尔克？”

伊万诺夫猛地抬头看着格鲁塔斯。“昨天。有什么不对劲？”

格鲁塔斯耸了耸肩。“也许没什么。那个女人是谁？”

“他继母，或者类似继母之类的人。她很漂亮。”伊万诺夫摸着石刻臀部说。

“她也有那样一个屁股？”

“我不这么认为。”

“那个法国警察来过吗？”

“是个叫波皮尔的督察。”

格鲁塔斯噘起嘴，他一度忘了伊万诺夫还在屋里。

缪勒和加斯曼看着人群，他们负责拿外套，同时观察有没有客人偷东西。在衣帽间里，缪勒把加斯曼的蝴蝶领结从套着橡皮圈的领口里拽下来，转半圈，再把它弹回去。

“你能把它卷成一个小螺旋桨然后像个仙女一样飞起来吗？”缪勒问。

“再卷一次，你会认为那是地狱的门把手。”加斯曼说，“瞧瞧你，把你的衣袖卷起来。你从来就没帮过工？”

他们得帮着送餐员打包。他们抬着一张折叠宴会桌朝地下室走的时候，没有看到楼梯下面有一只鼓鼓囊囊的橡胶手套挂在盛火药的烧杯上方，手套由一根保险丝系着，保险丝与一个三公斤的装猪油的罐子连通。温度越低，化学反应速度越慢。格鲁塔斯的地下室温度比医学院低五度。

52

格鲁塔斯叫女佣再拿一些毛巾的时候，女佣正把他的丝绸睡衣铺在床上。

女佣不喜欢送毛巾到格鲁塔斯的浴室，但是她总是被使唤去送。她得进去但是不能看格鲁塔斯。浴室是用白瓷砖和不锈钢建的，有一个独立的大浴缸，一间带磨砂玻璃门的蒸汽房，蒸汽房外面是间淋浴房。

格鲁塔斯躺在浴缸里，旁边有个他从船上抓来的女俘，正拿着监狱用的安全剃刀帮他刮胸毛。剃刀刀片用钥匙上了锁。女俘的一边脸是肿的，女佣不想与她对视。

淋浴房像一间用来剥夺感觉[82]的隔离室，也是全白的，足够四个人用，发出一点点声音都会有回音。汉尼拔在淋浴房的白色地板上躺下来的时候，听得到自己的头发被脑袋和瓷砖挤压的声音。他盖上几条白毛巾，透过蒸汽房的磨砂玻璃几乎看不到他。这就像和米莎一起被裹上毯子，不过他的脸旁不是她暖暖的头发，而是手枪、机油、铜质弹药筒，以及无烟火药。

他能听到格鲁塔斯的声音，但是只能通过双筒望远镜才能看到他的脸。他说话的语气还没变——殴打前先是无趣的嘲弄。

“把我的绒布浴袍弄暖和，”格鲁塔斯向女佣交代道，“然后我要蒸一下，把蒸汽打开。”她安静地走回蒸汽房门口，打开蒸汽阀。在纯白的蒸汽房里，唯一有颜色的就是计时器和温度计上的红色宝石座。宝石座看起来像轮船上的仪表盘，上面的数字很醒目，在蒸汽中很容易辨认。计时器的分针已经绕着刻度盘向红色刻度针靠近。

格鲁塔斯把手枕在脑后，他的胳膊上是纳粹党卫军的闪电徽章文身。他的肌肉猛抽了一下，闪电徽章也跟着跳起来。“加大！再湿点！”女俘缩手缩脚地躲开时，他笑起来，“不，不，不，我不会打你。我现在喜欢你。我会帮你把牙补上，就用你刚才放在床边玻璃杯里的牙齿来补。别挡道！”

汉尼拔从满是蒸汽的玻璃门后出来，拿枪对着格鲁塔斯的心脏，他的另一只手拿着一瓶酒精试剂。

格鲁塔斯从浴缸起身的时候皮肤发出吱的一声。女俘不知道汉尼拔在她身后，她遮着格鲁塔斯。

“你来这里我很高兴。”格鲁塔斯说。他看了看瓶子，希望汉尼拔喝醉了。“我一直觉得欠你些什么。”

“这我已经跟米尔克谈过了。”

“结果怎么样？”

“他有了个解决方案。”

“当然，钱嘛！我给他钱让他带去了，他给你了没？很好！”

汉尼拔跟女俘说话但没有看她：“去浴缸把毛巾弄湿，到墙角去坐下，用毛巾把脸盖上。去！到浴缸把毛巾弄湿。”

女俘把毛巾浸湿后拿着毛巾回到墙角。

“杀了他。”她说。

“为了看到你的脸，我等了太久。”汉尼拔说，“我把你的脸安在每一个我收拾过的恶棍头上，我原以为它会大一点的。”

女佣拿着浴袍进到卧室，浴室的门开着，她看到枪管和加长枪的消音器。她退出房间，因为穿着拖鞋，在地毯上没有发出声响。

格鲁塔斯看着枪，那是米尔克的枪，机匣上带着方便使用消音器的后膛锁。如果小莱克特对这枪不熟悉的话，他只能开一枪，然后还得笨手笨脚地摸索。

“你看到我这所房子里的东西了吗，汉尼拔？战争提供的机会！你习惯用好东西了，这些可以归你。我们很像！我们都是新人类，汉尼拔。你，我——奶油——我们总会浮在最上面！”他举起手中的泡沫，做出漂浮的样子，想让小莱克特习惯他的动作。

“身份牌漂不起来，”汉尼拔将格鲁塔斯的身份牌扔进浴缸，它像一片树叶一样晃动着沉入水底，“酒精可以漂起来。”汉尼拔将瓶子扔过去，瓶子撞在格鲁塔斯上方的瓷砖上，刺鼻的液体喷在他头上，玻璃碎片落进他头发里。汉尼拔从口袋里掏出芝宝打火机要点着格鲁塔斯。他刚打开打火机，缪勒用枪抵住了他的耳朵下方。

加斯曼和戴特一人一边抓住汉尼拔的胳膊。缪勒将汉尼拔的枪口推向天花板，然后从他手中取下枪来，别在自己的腰带上。

“不要开枪，”格鲁塔斯说，“不要把这儿的瓷砖破坏了。我想跟他谈一谈，然后让他像他妹妹一样死在澡盆里。”格鲁塔斯走出浴缸，站在一块毛巾上。他给女俘做了个手势，女俘这时绝望地想要讨好他。他转过身，两只胳膊伸开，她给他刮过的身体喷上塞尔特札矿泉水[83]。

“你知道躺在泡沫里的感觉吗？”格鲁塔斯问，“就像重生一样。我完全变成新的人，在一个新的世界里，这个世界没有你的位置。我很难相信你一个人就把米尔克给杀了。”

“有人给我搭了把手。”汉尼拔说。

“把他带到浴缸去，听到我的命令再宰他。”

三个人将汉尼拔按到地上，把他的头和脖子架在浴缸上。缪勒拿着一把弹簧刀，他用刀尖抵着汉尼拔的喉咙。

“看我，莱克特伯爵，我的王子，头扭过来看我，把喉咙伸直，这样血流得快，不会疼那么久。”

透过蒸汽房的门，汉尼拔可以看到计时器的指针在嘀嗒嘀嗒地走。

“回答我，”格鲁塔斯说，“如果那个小女孩要饿死了，你会不会拿我去喂她？”

“当然。”

格鲁塔斯笑着拧了拧汉尼拔的脸。“对，你也会这么做。因为爱。我那么爱自己。我不会跟你道歉的。你在战争中失去了你妹妹，”格鲁塔斯打了个嗝，笑道，“这个嗝代我作了解释。你在寻求同情吗？你在词典里‘狗屎’和‘梅毒’之间[84]可以找到这个词。宰了他，缪勒。这是你莱克特听到的最后一件事，我来告诉你，你为了活命都做了些什么。你——”

爆炸让浴室震动起来，水槽从墙上弹出，水管中的水溅出来，灯熄了。黑暗中，缪勒、加斯曼和戴特摔在地上，他们挤在汉尼拔身上，又跟女俘缠到一起。刀子捅进加斯曼的胳膊，加斯曼尖叫着骂起来。汉尼拔用肘狠狠地撞一个人的脸，一把手枪从他的脚边开了火，有碎片扎进他的脸。滚滚浓烟从墙里冒出。手枪在地砖上滑动，戴特在找枪。格鲁塔斯捡起手枪，女俘跳到他身上，用指甲抓他的脸，他向她开了两枪。他拿着枪站起来。汉尼拔将湿毛巾拍到格鲁塔斯眼睛上。戴特从身后抱住汉尼拔，汉尼拔将自己向后撞到戴特身上，他感觉到浴缸边缘撞到戴特腰上的反弹力，随后戴特松开了手。汉尼拔还没站起来，缪勒就压到他身上来，用他两根粗壮的拇指掐住汉尼拔的下巴。汉尼拔用头撞缪勒的脸，并抽出一只手，找到缪勒腰间的手枪，在缪勒的裤子里扣动了扳机。这个大个子德国人惨叫一声从他身上滚落，汉尼拔拿起枪向外跑。卧室是黑的，他经过时不得不放慢脚步，到了过道他加快了步伐，过道里已经到处是烟。他拿起过道里女佣用的桶，拎着它穿过整座屋子，还听到身后一声枪响。

门卫从门房出来，正朝前门走。“去打水！”汉尼拔朝他喊，他冲到门卫身边时把桶递给他，“我去拿水管！”他沿着车道拼命跑，迅速地钻进了树林，还听到身后有人喊。他爬到山上的果园，迅速打着打火机，在黑暗中摸索电线。

压缩漏气，拧开一点气，反弹，反弹。反弹，反弹，阻气，反弹。宝马咆哮着醒过来，汉尼拔在树桩上碰松了一个消声器，然后一个猛冲将车子开出灌木丛，宝马沿着树林中的小路向下开到大路上，在黑暗中呼啸而去，擦着人行道的排气管留下一道火星。

消防员用消防管向格鲁塔斯的地下室里的灰烬和墙面喷水，一直干到很晚。格鲁塔斯站在花园边，望着巴黎的方向，烟混合着蒸汽从他身后腾向夜空。

53

这个护士学校的学生长着深红色的头发和栗色的眼睛，眼睛的颜色跟汉尼拔的差不多。汉尼拔站在医学院走廊的水龙头后面，好让她先喝水。她把脸凑近他，使劲闻了闻。“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我正打算戒。”他说。

“你的眉毛烧焦了。”

“点火不小心弄的。”

“如果你不当心火，就不该做饭。”她舔了舔拇指，把他的眉毛捋平，“我和室友今晚打算炖牛肉，有很多，如果……”

“谢谢，真的。不过我有个约会。”

他给紫夫人去过信，问了是否可以去拜访她。随信还送了一束有点发蔫的紫藤，恰巧能表达他至诚的歉意。她回给他的邀请信里夹着一枝西瓜绸桃金娘和一根带着一颗小松果的松枝。松枝是不轻易送人的，因为它代表无边无际的恐惧和悲伤。

紫夫人的鱼贩没有让她失望，他卖给她四枚很棒的布列塔尼自产冷水海胆。隔壁屠夫卖的杂碎已经浸了牛奶，而且用两只盘子压过。她在馥颂那儿停下来买了块梨馅饼，最后还买了一长袋橙子。

她在花铺旁停了一下，两条胳膊已经抱满了东西。不用买了，汉尼拔肯定会带花来的。

汉尼拔带着郁金香和卡萨布兰卡百合，还配有蕨草，花束高高地放在他摩托车的后座上。两个正在穿越马路的年轻女人对他说，他的花看起来像公鸡的尾巴，信号灯变色的时候他朝她们挤了挤眼，带着一种轻快的心情呼啸而去。

他把车停在紫夫人房子旁的花间小径上，拿着花绕过楼角来到门口。他朝门房挥手的时候，波皮尔和两个身体结实的警察从门口走出来抓住他。波皮尔接过了花。

“不是给你的。”汉尼拔说。

“你被捕了。”波皮尔说。当汉尼拔被手铐铐上的时候，波皮尔把花夹在胳膊下。

在犯罪调查部的办公室里，波皮尔让汉尼拔独自待着，让他在像是警察局的气氛中等了半个小时。他回来时，看到这个年轻人正向他桌子上一只玻璃水瓶里插最后一枝花。“你喜欢吗？”汉尼拔问。

波皮尔用橡胶短棒狠敲了他一下，汉尼拔倒了下去。“你觉得怎样？”波皮尔问。

那两个警察中的大个子跟着波皮尔挤进来，高耸在汉尼拔身边。“回答每一个问题，我刚才问你，你觉得怎样？”

“这比你的握手更诚实些，至少棍棒是清白的。”

波皮尔从信封里拿出两块用绳串起来的身份牌。“在你房间里找到的。这两个人曾被纽伦堡作缺席指控。回答我：他们在哪儿？”

“我不知道。”

“你不想看着他们被绞死吗？刽子手用的是英式下落板，不过不足以把他们的脑袋扯掉，因为刽子手不用开水煮绞绳来把绳子拉长。他们会像溜溜球一样转很多圈。这应该符合你的口味。”

“督察，你不会知道我的口味的。”

“正义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你杀死他们。”

“你也在杀他们，不是吗，督察？你总是看着他们死，这符合你的口味。你认为我们能单独谈谈吗？”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用玻璃纸包着的带血的字条。“路易·费哈有邮件给你。”

波皮尔示意那名警察出去。

“我把路易的衣服从他尸体上割下来的时候，发现了这张给你的字条。”他大声地读字条折着的上半部，“‘波皮尔督察，你为什么要用那些你自己都不愿回答的问题来折磨我？我在里昂见过你。’他还有话。”汉尼拔将字条递给波皮尔。“如果你想打开的话就打开吧，现在已经干了，没气味了。”

波皮尔打开的时候字条发出脆响，黑色的薄片从折叠处掉下来。他看完后坐下来，手里拿着字条压在太阳穴上。

“你碰到过亲人在火车上跟你挥手告别的情况吗？”汉尼拔问，“你那天在火车站指挥过交通吗？”

波皮尔把手放下来。

“你不想那样做，”汉尼拔轻声说，“如果我知道什么，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是个合情合理的问题，督察。也许你该给他们去阿根廷的通行证。”

波皮尔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贝当[85]一直是我的英雄。我父亲和叔叔们一战时都跟着他打仗。他组建新政府的时候告诉我们，‘在我们打败德国人之前要维持和平。维希会拯救法国。’我们当时已经是警察了，似乎同样担任着维护和平的职责。”

“你帮助过德国人吗？”

波皮尔耸耸肩。“我维护了和平。也许这一点帮助过他们。后来我看到德国人的一辆火车，我便逃跑，结果遇到了抵抗军，他们本来不相信我，看我杀了一个盖世太保才信了我。作为报复，德国人杀了八个村民。我感觉是我杀了他们。那是什么样的战争？我们在诺曼底的防御战壕里作战，靠敲这个来识别对方。”他从桌子上拿起一个响板。“我们协助登陆的盟军，”他敲了两下，“这表示我是朋友，别开枪。我不关心多特里奇，帮我找到他们吧。你是怎么发现格鲁塔斯的？”

“通过立陶宛的亲戚，我母亲的一些教友。”

“凭你使用假证件的事，我就可以扣留你，只要你用了假证件。如果我放你走，你愿不愿发誓你每发现一件事情都要告诉我？你愿意向上帝发誓吗？”

“向上帝？是的，我向上帝发誓。你有《圣经》吗？”波皮尔书架上有一本《思想录》[86]，汉尼拔把它拿出来，“或者我们可以用你的帕斯卡，帕斯卡。”

“你愿意以紫夫人的性命发誓吗？”

汉尼拔犹豫了一下。“是的，以紫夫人的性命发誓。”汉尼拔拿起响板，敲了两下。

波皮尔拿出身份牌，汉尼拔接了过去。

汉尼拔离开办公室后，波皮尔的助理走进来。波皮尔从窗户那儿发了个信号。汉尼拔从楼里出来的时候，便有个便衣警察跟着他了。

“他了解情况，他的眉毛烧焦了。调查一下巴黎大区最近三天的火灾。”波皮尔说，“他把我们带向格鲁塔斯的时候，我想试着让他供出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是怎样对付那个屠夫的。”

“屠夫是怎么回事？”

“那属于青少年犯罪，艾蒂安，是冲动型犯罪。我不想指控他，我希望有人宣告他是出于疯狂。人们可以在精神病院对他做研究，以确定他是什么样的人。”

“您认为他是什么样的人？”

“小汉尼拔在1945年死了，死在试图救他妹妹时待的雪地里。他的心跟着米莎一起死了。他现在是什么人？还没有一个词能形容。没有更好的词，就叫他恶魔吧。”

54

在紫夫人孚日广场的楼里，门房的屋子是暗的，两截门[87]上的磨砂玻璃窗也关着。汉尼拔用钥匙开了门，跑上楼梯。

门房坐在屋里的椅子上，租户们的邮件堆在她面前的桌子上，一封一封地向上摞着，好像她是在玩单人纸牌游戏一样。一条自行车锁链陷在她脖子上松软的肉里，几乎看不到了，她的舌头则向外伸着。汉尼拔敲了敲紫夫人的门。他听到屋里有电话铃在响。铃声刺耳，怪兮兮的。他把钥匙插进锁眼，门开了。他跑遍所有房间，四处张望。推开她的卧室房门的时候，他有些畏惧，可是屋子里空无一人。电话铃一直在响，他拿起听筒。

在“东部咖啡屋”的厨房里，一笼子的嵩雀等着用阿马尼亚克酒淹死，然后被放入炉子上的大锅里用开水烫。格鲁塔斯抓着紫夫人的脖子，把她的脸朝开水锅里按。他的另一只手拿着电话听筒。她的双手被绑在身后。缪勒从后面拽着她的胳膊。

格鲁塔斯听到汉尼拔在电话里的声音后，便对着话筒说话。“继续我们的谈话。你想让日本人活着吗？”格鲁塔斯问。

“是的。”

“听听她的声音，猜猜她的脸颊还在不在。”

格鲁塔斯后面是什么声音？开水沸腾的声音吗？汉尼拔不知道那声音是不是真实存在的；他常在梦里听到开水沸腾的声音。

“跟你的小杂种说话。”

紫夫人说：“亲爱的，别——”电话从她嘴边抽开。她试图挣脱缪勒，但和缪勒一同撞到了嵩雀笼上。嵩雀受到惊吓叽叽喳喳地叫起来。格鲁塔斯跟汉尼拔说：“亲爱的，你杀了两个人为你妹妹报仇，还烧了我的房子。我要你一命抵一命。把身份牌、‘看锅人’的小发明，每一样玩意儿都带来。我想让她尖叫。”

“你们在哪儿——”

“闭嘴！在距吉尔巴多三十六公里的路上，有一个电话亭。日出的时候赶到那儿接电话。如果你不到，就等着收邮件，里面会有她的脸。如果我看到波皮尔或任何警察，你就会收到装着她心脏的包裹。也许你可以用来做研究，刺穿心室，看看你能不能从中找到自己的脸。一命抵一命，如何？”

“一命抵一命。”汉尼拔说。电话就挂断了。

戴特和缪勒把紫夫人带到咖啡馆外面的面包车里，科纳斯给格鲁塔斯的小车换了牌照。

格鲁塔斯打开后备箱，拿出一支德拉贡诺夫狙击枪交给戴特。“科纳斯，带只广口瓶。”格鲁塔斯想让紫夫人听到。他发号施令的时候带着一种饥渴的表情看着她的脸。

“开上小车，他打电话的时候把他干掉。”格鲁塔斯吩咐戴特，并把广口瓶递给他，“把他的眼珠子带到纽莫斯下面的船上。”

汉尼拔不想朝窗外看，因为波皮尔的便衣会朝这边看。他走进卧室，闭上眼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脑袋里回响着电话里的背景声，叽叽，叽叽。嵩雀的波罗的海方言。

紫夫人的亚麻布床单带着薰衣草的香味，他把它的一角攥在拳头里放在脸上，又把它从床上扯下来迅速地浸到浴缸里。他在客厅里拉起一根晾衣绳，挂上一件和服，地上放一台摇头风扇，打开风扇，让它轻轻地吹和服，让和服的影子投在透明的窗帘上。

他站在武士铠甲前，拿起一把日本短刀，盯着伊达政宗的面具。

“如果你能帮助她，现在就帮助吧！”

他把系刀绳[88]缠在脖子上，将短刀滑进衣领背后。

像监狱里犯人自杀那样，汉尼拔将湿床单拧起来打上结，然后将床单绑在距人行道垂直距离十五英尺的露台栏杆上。

他从容不迫地将自己往下放，当他松开床单、在空中做最后的一跳时似乎花了很长时间，落地和翻滚的时候他的双脚感到刺痛。

他从房子后面将摩托车沿着人行道推到后街，放松离合器，点着引擎，摇晃着上路了。他首先需要取回米尔克的枪。

55

嵩雀在“东部咖啡屋”外面的鸟笼里扑腾着，发出低低的声音，在明亮的月光下显得烦躁不安。天井里的雨篷已经收卷起来，伞也折叠好了。餐厅里黑乎乎的，不过厨房和酒吧里还亮着灯。

汉尼拔看得到赫丘勒在酒吧里拖地。科纳斯拿着账本坐在吧台高脚凳上。汉尼拔朝黑暗处退回了几步，没开车灯，启动摩托车，骑走了。他下车步行了最后一段四分之一英里的路，来到朱莉安娜大街上的屋子旁。一辆雪铁龙2CV停在车道上，有个男人坐在驾驶座上，刚抽完最后一口香烟。汉尼拔看着香烟屁股从车里弹出来画出一条弧线，火星溅到地上。那个人坐在座位上，头朝后靠。他也许想睡觉了。

汉尼拔从厨房外的树篱中可以看到房子里面。科纳斯夫人透过一扇窗户，跟一个矮个子说话，矮个子人太矮了，看不清脸。纱窗在温暖的黑夜里拉着，厨房的纱门正对着花园。短刀很轻易地划开门纱，撬开了挂钩。汉尼拔把鞋子在垫子上蹭了蹭，走进屋子。厨房里钟的声音很响，他能听到浴室里水的流动声和泼溅声。他经过浴室的门，贴近墙，不让地板发出吱吱的声响。他能听到科纳斯夫人在浴室里跟一个孩子说话。

隔壁的门没有全开。汉尼拔可以看到玩具架，还有一个很大的毛绒大象。他朝房间里面看。有两张床。卡特里娜·科纳斯在靠外面的床上睡着了，她头侧向一边，拇指碰到了额头，汉尼拔可以看到她太阳穴上的脉搏。他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她戴着米莎的手镯。他在温暖的灯光下眨了眨眼，似乎能听到自己眨眼睛的声音。他能听到孩子的呼吸声，听到科纳斯夫人从下面大厅里传来的声音。轻微的声音听起来胜似他心里高亢的怒号。

“来，马芬，该擦干了。”科纳斯夫人说。

格鲁塔斯的水上住宅是黑色的，一副先知先觉的样子，系泊在雾蒙蒙的码头旁。紫夫人被绑着，嘴里塞了东西，格鲁塔斯和缪勒架着她顺着舷梯往上爬，再沿着船舱后面的升降口往下走。格鲁塔斯的治疗室位于下层甲板上，他踹开门，地板中间有把椅子，下面铺着一块带血的布。

“对不起，你的房间还没怎么收拾好，”格鲁塔斯说，“我叫人打扫一下。伊娃！！”他走下扶梯来到隔壁的船舱，使劲推开门。三个被锁在铺位上的女人带着仇恨看着他。伊娃正在收拾她们的衣服。

“到这里来。”

伊娃来到治疗室，跟格鲁塔斯保持着他够不到的距离，她拿起带血的布，又在椅子下面铺上一张干净的。她正准备把带血的布拿走，格鲁塔斯说：“把它留在这儿，捆好，放在她看得到的地方。”

格鲁塔斯和缪勒把紫夫人绑在椅子上，然后格鲁塔斯让缪勒出去。他躺在一把靠墙的躺椅上，双腿伸开，挠着大腿。“你知道要是你不让我快活会怎么样吗？”格鲁塔斯问。

紫夫人闭上眼，她感觉到船在摇晃，准备启动。

赫丘勒从咖啡厅运了两趟垃圾出来，然后打开自行车锁，骑车走了。汉尼拔溜进厨房门的时候还能看到他的尾灯，他驮着满是血污的口袋，里面装着个不小的东西。科纳斯拿着账本来到厨房，打开木炭烤箱的炉膛，放进几张收据，然后把收据拨到火里。

汉尼拔在他的身后说：“科纳斯先生，您成了美食家。”科纳斯迅速转过头，看到汉尼拔靠在墙上，一只手拿着一杯酒，另一只手拿着一把枪。

“你想要什么？我们这儿打烊了。”

“美食天堂里的科纳斯，四处是美食。您戴着您的身份牌吗，科纳斯先生？”

“我是克莱伯，法国公民，我要报警了。”

“我来帮你拨电话吧，”汉尼拔放下酒杯，拿起电话，“你是否介意我同时拨给战争罪行委员会？我会为这个电话付费的。”

“王八蛋，你愿意给谁打就给谁打。你打吧！我说真的。不然我就打了。我有证件，我有朋友。”

“我有孩子。你的。”

“什么意思？”

“两个孩子。我去过你在朱莉安娜大街的家里，进到那间有毛绒大象的房间，把他们带出来了。”

“你在撒谎。”

“‘吃她吧，反正她早晚也会死。’这是你说的，记得吗？手里拿着碗跟在格鲁塔斯后面。”

“我给你的烤箱带了些东西来。”汉尼拔从身后摸出一只带血的口袋扔到桌子上。“我们也可以一起来煮，就像过去那样。”他把米莎的手镯丢到料理台上，手镯转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科纳斯猛吸一口气，他一时无法用颤抖的手打开口袋，后来他把口袋扯开，撕开里面带血的纸包，看到肉和骨头。

“这是烤牛肉和甜瓜，科纳斯先生，我在雷阿勒[89]买的。不过，你看它们像什么？”

科纳斯从桌子对面朝汉尼拔扑过来，血糊糊的手要抓汉尼拔的脸，但是他没站立住，身子被按趴在桌上，汉尼拔接着将他拽倒在地，拿手枪柄击打他的后脑勺，没用太大的力，科纳斯就昏了过去。

汉尼拔脸上满是血污，看起来就像他自己梦中的恶魔。他朝科纳斯的脸上泼水，直到他睁开眼睛。

“卡特里娜在哪里？你把她怎么了？”科纳斯问。

“她很安全，粉粉嫩嫩的，完好无缺。你可以看到她太阳穴上的脉搏。把紫夫人交给我，我就把她还给你。”

“如果那样，我就死定了。”

“不，格鲁塔斯会被捕的，我将不再记得你的脸。你因为孩子得到一张免死牌。”

“我怎么知道他们还活着？”

“我以我妹妹的灵魂发誓，你会听到他们的声音。他们是安全的。帮助我一次，否则我会杀了你，然后让孩子饿死。格鲁塔斯在哪儿？紫夫人在哪儿？”

科纳斯咽了一下口水，被嘴里的血呛了一下。“格鲁塔斯有个水上住宅，是艘运河船，船的行踪不定，主要在纽莫斯南边的卢万河活动。”

“船的名字？”

“克丽斯塔贝尔。你要信守诺言，我的孩子在哪儿？”

汉尼拔让科纳斯起身，他拿起收银机旁边的电话拨了个号，把听筒递给科纳斯。

好一会儿科纳斯才听出他妻子的声音。“喂！喂！是阿斯特丽德吗？去看看孩子，让我跟卡特里娜说话！快点！”

科纳斯听到孩子从睡梦中被叫醒后的迷迷糊糊的声音，他的脸色转变了，先是松了口气，当他的手悄悄地摸到放在收银台下面架子上的手枪时，脸上是古怪的平静表情。他的肩膀沉了下去。“你耍我，莱克特先生。”

“我遵守诺言，我会看在孩子的分上饶过——”

科纳斯突然转过身，手里握着一把韦伯利手枪。汉尼拔立刻出手将枪砍掉在地，然后他拿起短刀刺向科纳斯的下巴，刀尖从科纳斯脑袋的顶部穿出。

电话听筒连着线晃动着，科纳斯脸朝下扑倒在地，汉尼拔将他翻过来，坐在餐椅上看了一会儿。科纳斯眼睛睁着，但已经变得呆滞，汉尼拔将一只碗扣在他脸上。

他将嵩雀笼拎到屋外打开放生，一边嘘着一边将鸟赶出来，最后一只鸟还是他抓出来扔到月色明朗的天空里去的。嵩雀在空中聚成一堆，先是盘旋了一下，一个个小黑影拍打着翅膀飞过天井，然后飞高一点，测探着风力向北极星方向飞去。“去吧！”汉尼拔说，“去波罗的海那边，整个季节都待在那边吧！”

56

一束光透过无边的黑夜，照在巴黎郊区幽暗的田野里，汉尼拔坐在油箱上，摩托车全速前进。汉尼拔穿过纽莫斯南部的水泥路，沿着卢万河一条沥青和石砾铺的旧牵道[90]，来到两旁长满杂草的单行柏油路。他还在一群奶牛中绕行，不时地有牛尾巴扫得他发疼。从人行道转出来时，有石砾在挡泥板下咔嗒作响，车向后倒了一下，车头直晃，顿了顿，然后又飞跑起来。

纽莫斯的灯光在他身后逐渐变暗，现在到了平原，前面一片漆黑，车前灯里不停出现的小石子和野草显得异常清晰，前面的黑暗将黄色的光束吞没。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到了河的太过南边的地方——是不是已经超过了船？

他停下来，熄了灯，坐在黑暗中判断，摩托车在他身下发动着。

前面远处的黑暗中，好像有两座小房子一前一后地在草地里移动，从卢万河岸上只能看到甲板室。

弗拉迪斯·格鲁塔斯的水上住宅十分安静地朝南前进，向运河两边划出细微的波纹，牛群在河两岸的田野里睡觉。缪勒坐在前甲板上的一把帆布椅子上，在大腿上缝针，旁边甲板扶梯上靠着一支霰弹猎枪。加斯曼在船尾打开一只上锁的柜子，拿出几块护舷帆布。

汉尼拔慢慢地朝后退，宝马发出咕咕的声音，野草扫着他的小腿。退了三百米，他停下来，从挂包[91]中取出他父亲的双筒望远镜。黑暗中他看不清船上的字。

只能看到船上流动的灯光和窗帘后面透出的微光。运河在这个地方太宽，无法确定能不能从岸上一下跃到甲板上。

从岸上，他也许能用枪击中驾驶舱里的船长——他肯定能把他从船舵旁赶跑——但是整艘船就会被惊动，他一旦上船就得立刻应对他们许多人。他们可能马上就从船两头冲过来。他可以看到船尾有一个升降扶梯，船头有个黑块可能是通往下面甲板的另一个入口。

罗盘灯在靠近船尾的驾驶舱窗户里亮着，但是他看不清里面的人，他得打得过他们。牵道离水很近，田地太难走没法从那里绕。

汉尼拔沿着牵道超过运河船，身体靠船的一侧感觉到刺痛。他朝船扫了一眼，船尾的加斯曼正把护弦帆布从柜子里朝外拖，摩托车经过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

汉尼拔以一个适中的速度向前开，他看到前方一公里远的地方有一辆开着灯的小车从桥上穿过运河。

卢万河的船闸最多只有两条运河船那么宽，船闸和一座石头桥连为一体，上游的门设在石拱里面，船闸的围栏就像桥外面的一只箱子，并不比克丽斯塔贝尔长多少。

汉尼拔从桥边左转开出一百码远，以防船长注意他。他熄了灯，把摩托车停在路旁的小树丛里，然后转回去来到桥附近，在黑暗中向前走去。

河岸上横七竖八地放着几条划艇，汉尼拔坐在划艇当中，越过艇身窥视着运河船向他靠近。还有半公里远，四周漆黑一片，他听到桥那头的小房间里传出收音机的声音，那可能是守闸人的房子。他把手枪扣好放进夹克口袋里。

运河船上微弱的灯光慢慢向他移动，红色的左舷灯正对着他，后面船舱上面的折叠桅杆上是盏白灯。在船闸处，船得停下来放低一米才能通过。他趴在四处是野草的运河旁。现在还不是蟋蟀唱歌的时节。

在等运河船慢慢靠近的时候，还有时间思考。在科纳斯咖啡馆里的一部分记忆不太让人愉快：很难放科纳斯一条生路，即使只有那么一小会儿。而且让他说话也不舒服。嗯，当短刀刀尖像只小牛角一样钻出科纳斯头顶时，他手上的感觉倒还不错。这比杀死米尔克更有快感。值得享受一番的事有：用瓷砖验证毕达哥拉斯定理，扯断多特里奇的头。还有些值得期待的事：请紫夫人去战神广场饭店吃炖兔肉。汉尼拔很冷静，脉搏每分钟七十二下。

船闸旁漆黑一片，广阔的天空中满是星星。运河船抵达船闸时，桅杆上的灯光与低处的星星融为一体。

桅杆收起时，上面的灯光与星星便分开来，像一颗流星落入桥拱。汉尼拔看得到船上的大探照灯的灯丝，探照灯聚光后从他头上扫过时，他猛地将身子蹲下，灯光照到船闸门上，运河船拉响汽笛。守闸人的屋子里亮起灯，不到一分钟，守闸人提着裤带出来了。汉尼拔将消音器旋到米尔克的手枪上。

弗拉迪斯·格鲁塔斯从前面的升降扶梯出来，站在甲板上，舒展了一下身体，将一个烟头扔进水中，他跟缪勒交代了几句，把霰弹猎枪放在甲板上守闸人看不到的花架中，然后又下去了。

加斯曼在船尾摊开护弦帆布，准备缆绳。上游的闸门被垂直打开，守闸人走进运河旁的门房，打开船闸每一边系船柱的灯。运河船从桥下滑进船闸，船长将引擎反旋后停住。听到发动机的声音后，汉尼拔蹲着身冲到桥上，守在石栏杆下。

船从他下面滑过时，他朝船里看，看到甲板，透过天窗向下，可以瞥见被绑在椅子上的紫夫人，从上面看只是一闪而过。

闸内水位降到与下游持平花了约十分钟时间，沉重的闸门轰隆响着打开了，加斯曼和缪勒一起整理绳索，守闸人朝他自己的屋子走去。船长调大节流阀[92]，船下面的水“沸腾”起来。

汉尼拔趴在栏杆上，在离加斯曼两英尺的地方朝他头上开了一枪，然后站在栏杆上跳到加斯曼身上，又翻身滚到甲板上。船长听到加斯曼倒下时发出的沉重声音，他先看了看船尾，发现那里没人。

汉尼拔试了试船尾升降扶梯的门，是锁着的。

船长从驾驶舱探出身子，喊道：“加斯曼？”

汉尼拔蹲在船尾的尸体旁，拍了拍尸体的腰部。加斯曼没带武器。汉尼拔必须经过驾驶舱向前，缪勒在船头。他从右边向前走，船长从左边的驾驶舱里出来，看到加斯曼趴在地上，头嵌在排水孔里。

汉尼拔弯下腰顺着下层甲板舱急速向前跑。

他感觉到船被放了空挡，他再跑时听到后面有人放枪，子弹擦着一根柱子呼啸而过，他的一个肩膀被溅起的碎片刺痛了。他回过头，看到船长一个急闪蹲到了尾舱后面。在前面升降扶梯旁，一只带文身的手臂闪了一下，正要从下面花架里抓霰弹猎枪。汉尼拔开枪，没击中。他的胳膊感到又热又湿。他在两个甲板舱之间迅速蹲下，然后来到左侧甲板上，弯下腰朝前跑，来到前甲板的前舱旁。缪勒蹲在甲板上，听到汉尼拔靠近的声音便站起来，晃动着霰弹猎枪，枪口一度撞在扶梯的角上，猎枪再次晃动时，汉尼拔迅速扣动扳机，朝他的胸口连开了四枪。缪勒猎枪脱手，把扶梯门旁的木器砸出一个破洞。缪勒摇摇晃晃地看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朝后倒下去，坐在扶手上，死了。扶梯门被打开，汉尼拔走下楼梯，将门锁上。

船长蹲在船尾后甲板上加斯曼的尸体旁，在口袋里摸钥匙。

汉尼拔迅速下楼，沿着船底甲板的狭窄通道跑，他朝第一间船舱望去，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几张帆布床和一些锁链。他撞开第二间屋子的房门，看到紫夫人被绑在椅子上，便向她冲过去。格鲁塔斯从门后朝汉尼拔背后开了一枪，子弹击中他肩胛之间的部位，他弯下腰，血从身上流下来。

格鲁塔斯笑着朝他走过来，用枪抵着他的下巴把他拍倒。他把汉尼拔的枪踢开，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用匕首尖刺汉尼拔的大腿，腿没有动。

“打中你脊背了，小男人[93]，”格鲁塔斯说，“腿上没感觉了吧？真糟糕。我把你的睾丸割下来你也不会感觉到的。”格鲁塔斯朝紫夫人笑了笑。“我会给你准备一只装硬币的钱包来装你的小费。”汉尼拔睁开眼睛。

“你能看到？”格鲁塔斯把长刀子在汉尼拔眼前晃了晃，“很好！看这个。”格鲁塔斯站到紫夫人跟前，用刀尖在她脸上轻轻地从上向下划，但只是留下些压痕。“我可以给她的脸上点色，”他把匕首靠近她的脑袋放入她身后的椅子后背里，“我可以找到新的地方做爱。”

紫夫人一言不发，她的眼睛注视着汉尼拔。他的手指在抽动，手朝脑袋稍稍移动了一下，他的眼睛从紫夫人身上转到格鲁塔斯身上又转回来。紫夫人看着格鲁塔斯，脸上带着兴奋和痛苦。她想怎么样迷人就能怎么样迷人。格鲁塔斯弯下身用力吻她，把她咬紧的双唇吻开，脸压在她脸上，他用手在她的上衣里摸索时，他那张坚硬而空洞的脸突然变白，眼睛也一眨不眨地黯淡下来。

汉尼拔将手放在脑袋后面，从衣领里拔出了短刀，短刀上沾着血，被格鲁塔斯的子弹打弯了，上面有子弹撞击形成的凹痕。

格鲁塔斯眨了眨眼，脸痛苦地抽动了一下，汉尼拔从地上抱住他的脚踝将他的后脚腱割断，他摔倒在地。紫夫人双脚被绑在一起，她用脚踢格鲁塔斯的头。他正要拔枪时，汉尼拔将枪管拽住，用力向上旋，枪在格鲁塔斯手中被松开了，汉尼拔用手朝格鲁塔斯的腰部猛砍下去，枪落在地上滑开了。格鲁塔斯用肘撑着地朝枪爬过去，然后用膝盖跪着走，摔倒后又用肘撑着爬，就像一头断了背的动物。汉尼拔将紫夫人胳膊上的绳子割断，她立刻把身后椅背里的匕首抽出来，将自己脚踝上绑着的绳子割断，然后站到门边的角落里。汉尼拔满后背是血，他把枪与格鲁塔斯分开。

格鲁塔斯不再爬，他跪在地上，脸朝着汉尼拔，显出一种可怕的平静。他抬起灰白的眼睛冷冷地看着汉尼拔。

“我们一起驶向死亡，”格鲁塔斯说，“我、你、你那个婊子继母，还有所有你杀的人。”

“他们算不上人。”

“多特里奇的味道怎么样，像不像鱼？你把米尔克也吃了吗？”

紫夫人从角落里发出声音：“汉尼拔，如果把格鲁塔斯交给波皮尔，他就不会把你带走。汉尼拔，跟我一道，把他交给波皮尔。”

“他吃了我的妹妹。”

“你也吃了，”格鲁塔斯说，“你为什么不把你自己杀了？”

“不，你撒谎。”

“噢，你是吃了。好心的‘看锅人’把用她做的肉汤喂给你吃。你得把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都杀了，对不对？现在你的女人也知道了，你应该把她也杀了。”

汉尼拔用双手捂住耳朵，他手里还拿着那把血淋淋的短刀。他转向紫夫人，在她脸上搜寻，然后走向她，将她抓住。“不，汉尼拔，他在撒谎，”她说，“把他交给波皮尔。”

格鲁塔斯迅速向枪移动，嘴里不停地说着：“你吃了她，你自己并不很清楚，你的嘴在汤勺边时你是那么贪婪。”

汉尼拔朝着天花板尖叫一声：“不！！！”然后举起刀朝格鲁塔斯跑去，他用脚将枪踩住，用刀在格鲁塔斯的脸上用力划出一个M，还大声地叫着：“M为米莎！M为米莎！M为米莎！”格鲁塔斯向后倒在地板上，汉尼拔在他脸上又划了数个大大的M。

他身后传来一声惨叫，血污中他听到一声枪响。汉尼拔感觉到枪口在他上面开火，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击中。他转过头，只见船长背对着紫夫人站在他身后，锁骨上立着匕首的刀把，刀身已穿过其大动脉。枪从船长手上滑落，他脸朝下扑倒在地。

汉尼拔双脚摇晃着，他的脸已经变成一张红色的面具。紫夫人颤抖着闭上眼睛。

“你有没有被他击中？”他问。

“没有。”

“我爱你，紫夫人。”他说着朝她走过去。

她睁开眼，将他满是鲜血的双手拿开了。

“你还能拿什么去爱？”她说着从船舱中跑出来，沿升降扶梯上来，从栏杆上跳进运河。

船轻轻地撞了一下运河岸。

汉尼拔独自和几个死人待在克丽斯塔贝尔上，死人的眼睛很快就变得呆滞了。缪勒和加斯曼在下面甲板的升降扶梯旁，格鲁塔斯浑身是血，呈倒八字躺在他被打死的船舱里，他们每个人胳膊里都塞着一只像大头洋娃娃一样的“铁拳”火箭筒[94]。汉尼拔将最后一个火箭筒从死人胳膊那里抽出，扔到下面的轮机舱里，硕大的反坦克弹距离油箱有两英尺。他从多爪锚中找出一只抓钩，将绳子绕在“铁拳”火箭筒的扳机上。他手里拿着抓钩站在甲板上，船缓缓向前，轻轻地擦在运河岸的石头边上。从甲板上，他可以看到桥上的灯闪着光，还能听到呼喊声和狗叫声。

他将抓钩放入水中，抓钩绳沿着船边蜿蜒而下，汉尼拔跳上岸向田野里走去，他没有回头。走出四百米远，他听到了爆炸声，背上感到了冲击波，一股压力随着声响从他身上滚过。一块金属片落在他身后的地里，船在运河中燃起大火，一团火星冲向天空，被大火产生的气流吹得打转。第二个“铁拳”的爆炸，引发了更多的爆炸，着了火的木材打着转冲向天空。

汉尼拔走出一英里，看到船闸附近警灯闪烁。他没有回去，而是穿过田野走了。他们在天亮时找到了他。

57

天气暖和的时候，巴黎警察总局的东边窗户那儿在早餐时间会聚集很多年轻的警察，等着看西蒙·西涅莱[95]拿着咖啡杯站在她位于太子广场附近住处的露台上。

波皮尔督察在伏案工作，即使有人报告说女演员的露台门打开了，他也没有抬一下头。甚至管理员出来给植物浇水，引起了一阵抱怨声，波皮尔也没有受干扰。

他的窗户是开着的，能够听得到共产主义者在警察局犯罪调查部和新桥[96]附近的示威游行，示威的人大多是学生，他们举着写有处死法西斯的标语牌，齐声喊着“释放汉尼拔！释放汉尼拔！”，要求立即释放汉尼拔·莱克特。汉尼拔已经成了一个小小的名人了。《人道报》[97]和《鸭鸣报》发文为他辩护，《鸭鸣报》还刊登了克丽斯塔贝尔被烧毁的一幅照片，并标着“食人者被煮”的文字。

《人道报》还发表了一篇怀念儿童时代的动人短文，表达了对农业集体化的赞美，标题那儿署着汉尼拔自己的名字。这篇东西是从监狱里偷传出来的，后来为他的支持者们提供了理论支撑点。

他本来很乐意为极端右翼出版物写文章的，但是右翼已经落伍了，不能很好地为他代言。

在波皮尔面前摆着一份公诉人的备忘录，要求提供起诉汉尼拔·莱克特的有力证据。作为一种惩罚，战后对谋杀法西斯分子和战犯的犯罪判决在政治上并不受欢迎，这类定罪必须是无懈可击的，甚至有时会判决无罪。

公诉人指出，谋杀屠夫保罗·莫蒙特是几年前的案件，证据包括丁香油的气味。能够凭借这一条拘留紫夫人吗？说她可能串通作案？公诉人提出这样的质疑。波皮尔督察也反对拘留紫夫人。

对于餐馆老板科纳斯或者如报纸上所称的“秘密法西斯餐馆老板及黑市商人科纳斯”死时的确切情况无法认定。的确，在他头颅顶部有一个不明物导致的洞，他的舌头和硬腭被不明身份者刺穿，但石蜡测试证明他曾用一把左轮手枪射击过。

运河船上的几具尸体化成了油脂和烟灰。他们过去的身份是绑匪和逼良为娼的人贩子。不是通过紫夫人提供的车牌号线索在那辆面包车上发现两个遭到囚禁的妇女了吗？

这个年轻人没有犯罪记录，他在医学院成绩优异。波皮尔督察看了看表，沿着走廊向3号审讯室走去。3号审讯室是最好的一间审讯室，因为可以晒到一点太阳，而且有涂鸦的墙面刚被厚厚的白漆刷过。一个门卫站在门口，波皮尔朝他点点头，他打开门让波皮尔进去了。汉尼拔坐在屋子当中的空桌子旁，一只脚踝铐在桌腿上，两只手被铐在桌子里面的链条上。

“把镣铐打开。”波皮尔吩咐门卫。

“早，督察。”汉尼拔说。

“她来了。”波皮尔说，“杜马斯医生和鲁芬医生午饭后过来。”波皮尔说完离开了，让他一个人待着。

紫夫人进来的时候汉尼拔能站起来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她朝后面够着，一只手平放在门上。

“你睡得好吗？”她问道。

“是的，睡得很好。”

“千代带来了好消息，她说她很幸福。”

“听到这消息，我很高兴。”

“她的男朋友毕业了，他们已经订婚了。”

“为她再高兴不过了。”

短暂沉默。

“他们现在和两个兄弟合伙开一家摩托车厂，生产小型摩托车。已经生产了六辆，她希望能畅销。”

“当然会畅销——我会买一辆。”

作为一种生存技能，女人比男人更容易察觉到被人监视，她们能立刻感觉到欲望的存在，也能感觉到欲望的消失。她感到了他身上的变化，有些东西从他眼睛里消失了。她想起她的祖上紫式部的话，并说了出来：

“波涛汹涌

瞬间凝冻。

苍穹之下

阴影月光

潮落潮涨。”

汉尼拔用《源氏物语》中源氏公子的经典对白回答：

“久爱的记忆

聚拢如飘雪。

浓烈似鸳鸯

浮水比肩睡。”

“不，”紫夫人说，“不，现在只有冰，爱已经消失了。难道不是已经消失了吗？”

“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他很真诚地说。

她把头在他身上靠了靠，离开了。

她看到鲁芬医生和杜马斯医生在波皮尔的办公室里亲密交谈。鲁芬跟她握了握手。

“你告诉过我，说他的内心可能永远冰冻起来了。”她说。

“你感觉到了吗？”鲁芬问。

“我爱他，可我也没法感觉他的心。”紫夫人说，“你能吗？”

“我从来就不能。”鲁芬说。

她离开办公室，没有看波皮尔。

汉尼拔志愿去监狱的诊疗所工作，并请求法院允许他回医学院。警察局司法实验室的新头目克莱尔·德芙瑞医生是个聪明而有魅力的女人，她发现汉尼拔在定性分析和毒素鉴定方面非常在行，他只需要很少的试剂和设备。她为他写了一封信。

杜马斯医生没心没肺的快乐情绪曾经让波皮尔十分恼火，他为汉尼拔递交了一份措辞热情的文件，说美国巴尔的摩的约翰·霍普金斯医疗中心在看了汉尼拔的解剖新作图解后，想为汉尼拔提供一个实习医生的职位。杜马斯还用确切的术语提到了道德条款。

三周后，尽管波皮尔督察反对，汉尼拔仍走出了法院大楼，回到了他位于医学院的房间。波皮尔没有跟他说再见，只有一个门卫把衣服拿给他。

他在自己的房间里睡得很香。早上他给孚日广场拨了个电话，发现紫夫人的电话已经被切断了。他去了那里，用钥匙开门进去。公寓里除了电话桌外空无一物，电话旁有一封给他的信，上面系着一根紫夫人父亲从广岛寄来的发黑的枝条。

信上写着：“再见，汉尼拔。我已回家。”

在去吃饭的路上，他把烧焦的枝条扔进塞纳河。在火星广场餐厅，他用路易留给他买赎罪圣餐的钱，要了份美味的炖兔肉。热酒下肚，他决定，为了公平起见，他要为路易读一些拉丁文的祷告文，也许还要用流行调唱上一遍，以证明他自己的祷告跟那些在圣叙尔皮斯教堂买到的一样灵验。

他一个人吃饭，但他并不孤独。

他的心进入了漫长的冬季。他睡得很沉，不再被人类的梦魇所纠缠。

第三部

我愿意立刻向魔鬼屈服，

难道我曾经不是魔鬼！

——冯·歌德：《浮士德：悲剧》

58

斯温卡感觉多特里奇的父亲好像永远都死不了似的。老人一直不停地喘，喘了两年，这两年为他做好的棺材，盖着油布，安放在锯木架上，在斯温卡狭小的公寓里静候着。棺材占去客厅的一大半，与斯温卡同居的女人常常为此抱怨，说棺材盖是圆的，所以棺材连餐具柜都当不了。几个月后，她开始用棺材来储藏斯温卡从赫尔辛基乘渡船返回的人那里敲诈得来的走私罐装货物。

在约瑟夫·斯大林实行大清洗的两年里，斯温卡有三名同事被枪杀，第四位在卢比扬卡监狱被绞死。

斯温卡意识到该离开了，那件艺术品是他的，他不打算留下它。斯温卡没有接手多特里奇的全部联系人，但他可以拿到很有效的证件；他在瑞典境内没有联系人，但来往于里加湾[98]和瑞典之间的很多船只要在海上就能帮他带一件行李。

重要的事情先办。

星期天早上六点四十五分，女佣贝尔吉德从维尔纽斯的公寓楼里出来，那里住着多特里奇的父亲。她没戴帽子，好让别人看不出她是去教堂，她用头巾包着一本很大的书，是她的《圣经》。

她离开约十分钟后，多特里奇的父亲听到一个比她脚步沉重的人朝楼上走来，公寓门传来咔嗒一声，还有刺耳的刮擦声，有人把门锁打开了。

多特里奇的父亲用劲从枕头上撑起身来。

外面的门被推开前好像被门槛阻滞了一下。他从床边的抽屉里摸出一把“鲁格尔”手枪[99]。因为虚弱乏力，他用双手握住枪，把枪放在被单底下。

房间门被打开之前他一直闭着眼睛。

“您在睡觉吗，多特里奇先生？希望我没有打搅您。”斯温卡警官说道。他穿着便服，头发梳得很光滑。

“哦，是你。”老人的表情跟平常一样让人讨厌，但看起来很虚弱，这很让人满意。

“我代表警察和海关的兄弟来看您。”斯温卡说，“我们在清理一只带锁的箱子时，又发现一些您儿子的东西。”

“我不想要，你们留着吧。”老人说，“刚才是你开的锁？”

“没有人应门，我就自己进来了。如果屋内没人，我打算把箱子留下就走。我有您儿子的钥匙。”

“他从来没有钥匙。”

“是他的万能钥匙。”

“那你出去的时候应该有办法把门锁上。”

“多特里奇中尉交代过我一些您的……情况，还有您的最终愿望。您把它写下来过吗？您这儿有没有证明文件？兄弟们认为我们有责任看到您将自己的愿望写在纸上。”

“是的，”多特里奇的父亲说，“签过字也有人见证了。给克莱佩达[100]寄过一份，你什么都不需要做了。”

“不，我得做。就一件事。”斯温卡警官放下箱子，微笑着走向床前，从椅子上拿起一个靠垫，从床边将靠垫一下子扣在老人脸上，同时上床跨到他身上，用双膝压住他的双肩，斜过身，再用肘顶住，将整个重量压在靠垫上。要多久呢？老人终于不再剧烈扭动了。

斯温卡胯部感觉到有个硬硬的东西抵着，床单在他身下拱起来，“鲁格尔”手枪响了。斯温卡先是皮肤感到灼烧，然后灼痛往身体里面钻，他朝后摔倒了。原来是老人抬枪射穿床单，打中了他的胸部和下巴。枪口然后下垂，最后一枪打在了老人自己的脚上。老人的心跳得越来越快，最后停止了跳动。床上方的钟在七点时敲响，他听到了头四声。

59

帕拉来拉50号上空的雪横扫着北半球北部的加拿大东部、冰岛、苏格兰和斯堪的纳维亚。雪在瑞典的格里斯勒港一阵一阵地下着，载着棺材的轮渡驶进港时，雪花正飘落到海里。

轮渡公司给殡仪馆人员提供了一辆四轮手推车，并帮他们把棺材抬上车，码头与船之间有个斜坡，推车上坡的时候他们稍微加了点速度。码头附近停着一辆卡车。

多特里奇的父亲没有直系亲属，他的遗愿也表达得很清楚。克莱佩达海洋与河流工作者协会负责落实他的遗嘱。

通往公墓的送葬队伍不长，包括灵车、一辆载着殡仪馆六名工作人员的面包车，还有辆载着两位年长亲戚的小轿车。

不是多特里奇的父亲完全被人遗忘了，而是因为他儿时伙伴中的大部分人已经离世，也没几个亲戚还活在世上。他是家里排行居中的儿子，性格不合群，他对十月革命的豪情不仅使他疏远了家人，而且让他来到了俄国。这位造船师的儿子做了一辈子的普通海员。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大家都同意让两个年老的亲戚在傍晚的落雪中在灵车后面跟车。

多特里奇家族的陵墓用的是灰色的花岗岩，门上刻着一个十字架，侧窗上是一些有品位的彩色玻璃，玻璃上只是方形的彩格，没有任何寓意。

守墓人是个很尽职的人，他已经把通往墓室门的小路还有台阶都扫过了，粗大的铁钥匙冰凉的寒气透过他的连指手套，他用两只手握钥匙开锁，栓柱在锁里发出咔嚓的声响。殡仪馆的人打开厚厚的双层门将棺材抬进去。亲戚中有人在嘀咕着什么，说棺材盖上的工会标志被展示在了陵墓里。

“把它看成是他最熟悉的兄弟们在向他告别吧。”葬礼负责人说，然后对着手套咳了咳。他心里想，这口棺材对于一个共产党员来说是贵了点，他反应过来，琢磨着标高售价。

守墓人口袋里放着一管白色的润滑油。他在石头上洒出几条线，好让棺材从侧面进墓室安葬位置时以下面的撑脚滑着进去，抬棺材的人为他们可以把棺材滑到位感到高兴，只需要从一侧推，不用抬。

大家都往周围看了看。没有人主动提出要祈祷，于是就将门锁上，在四处飘落的大雪中匆匆坐回自己的车内。

在这张艺术品般的“床”上，多特里奇的父亲躺着，安详而又渺小，他的心口上正结着冰。

四季仍将交替往返。外面的砾石路上常会传来微弱的声音，偶尔还有葡萄藤的细枝拂过。彩色玻璃随着尘埃越积越多，上面的颜色将越来越柔和。先是树叶被吹落，然后是雪，周而复始。那些画像，汉尼拔·莱克特再熟悉不过的那些脸庞，如同记忆的卷轴在黑暗中慢慢拉展开来了。

60

清晨宁静的空气中，大片大片的雪花在魁北克的列夫尔河两岸轻轻地飘落，像羽毛般落在“野外驯鹿之家及标本制售店”的门槛上。

汉尼拔·莱克特徒步沿着茂密的林中小路朝小木屋走过去的时候，大片的雪花如羽毛般落在他的头发上。商店开门营业了。他能听到后面的收音机里传出“哦，加拿大！”的声音，好像是一场高中曲棍球比赛即将开始。店里作为战利品的动物脑袋占满了墙面，最上面是驯鹿，在它下面以西斯廷的风格挂着表情各异的北极狐、松鸡、有双温柔眼睛的鹿、猞猁和山猫。

柜台上单独放着一只盘子，盘子里盛有做标本用的动物眼珠。汉尼拔放下包，用一根手指在那些眼珠上戳了戳。他找到一对淡蓝色的眼珠，他想要送给一位很要好的已故的爱斯基摩人。汉尼拔把这对眼珠从盘子里拿出来，并排放在柜台台面上。店主走过来。布隆尼斯·格兰茨的胡子已经花白了，两鬓也显得灰白。

“要什么？我能帮你吗？”

汉尼拔看看他，将手伸进盘子里，找出一对跟格兰茨的亮棕色眼睛相匹配的眼珠。

“要做什么？”格兰茨问。

“我是来取一个脑袋的。”汉尼拔说。

“哪一个？你带票了吗？”

“墙上我没看到。”

“可能在后面。”

汉尼拔建议说：“我能进去吗？我指给你看是哪一个。”汉尼拔把包带上，里面有几件衣服，一把切肉刀，还有一件标有约翰·霍普金斯资产的橡胶围裙。

将格兰茨邮件上的地址和英国在战后发布的骷髅装甲师通缉犯登记册上的地址作对比，会很有意思。格兰茨跟加拿大和巴拉圭的很多人，以及几个美国人都有信件来往。汉尼拔坐在火车上没事的时候就看这些资料。拜格兰茨的钱匣所赐，汉尼拔可以享受一间包厢。

在返回巴尔的摩继续做实习医生的路上，他在蒙特利尔停了一下，将格兰茨的头寄给一位做动物标本的笔友，寄件人地址和姓名都用了另一个人的。

对格兰茨的愤怒不再折磨他，他根本不会再被任何愤怒和噩梦所折磨了。今天是个节日，杀死格兰茨比滑雪更令他喜欢。

火车摇晃着朝南驶向美国，如此温暖而又颠簸得恰到好处，跟他还是个孩子时乘坐长途火车去立陶宛的情形完全不同。

他想在纽约待一晚上，以格兰茨客人的身份在卡劳里剧场看一场戏。《电话谋杀案》和《野餐》的票他都有。他决定去看《野餐》，因为他觉得舞台上的谋杀太假。

美国让他着迷，这么多暖气，这么多电，这么多奇形怪状又很宽敞的轿车。美国人的脸，坦率但并不天真，而且“耐读”。有机会他会以艺术赞助商的身份站在后台，向外看看观众，看一张张在舞台灯光下发亮的全神贯注的脸，他要好好地看，不停地看。

天黑了，餐车服务员给他拿了一根蜡烛放在桌子上，血红的葡萄酒随着火车的行进在玻璃杯里微微地闪着光。夜里火车停站时他醒过一次，听到铁路工人用一根蒸汽软管将车厢下面的冰冲化，大块大块的云状的蒸汽乘风从他的窗边掠过。火车稍微颠了一下，然后又启动了，像一股液体滑离灯光下的车站，开进夜色，然后风驰电掣般朝南驶向美国。包厢的窗户很干净，他能看到外面的星星。

译后记

读过《沉默的羔羊》《汉尼拔》的人对故事中的主人公汉尼拔·莱克特也许并不陌生。那个作案手段极其高明的食人医生展现给我们的并不只是扭曲的人性和血腥的杀戮，还有那份超乎寻常的睿智、冷静与儒雅。《汉尼拔崛起》（此为本书旧译名）可以说是一部前传，它拨开了前面几部系列小说中呈现的一切表象，引领读者直抵汉尼拔的内心世界。后几部小说中描写的所有罪恶都在这里找到了源头。

这是一个让人惊骇而又惨绝人寰的故事。二战期间，一位立陶宛的男爵为了躲避战乱，带着家人来到树林里，但幸运之神并未因此而眷顾他们。年少的汉尼拔目睹了父母的惨死，又亲眼见到了一群强盗活生生地吃掉他那幼小的妹妹。战后，叔叔在苏联的孤儿院里找到因为惊恐而早已失语的汉尼拔，并把他带回家中抚养。婶婶紫夫人的出现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在她无微不至的照顾下，汉尼拔渐渐恢复了语言能力，开始了新的生活。他爱婶婶，但这是一种少年因恨太深、太久而燃起的爱。这种爱很容易蜕变，常常会接近疯狂变态的边缘。这种爱的对象一旦遭到丝毫的猥亵或者怠慢，往往反常事态就会出现。对婶婶出言不逊的屠夫，就是汉尼拔在这种爱的驱使下使其丧命的。这也是汉尼拔在为雪恨而杀戮的路上迈出的第一步。从此，他在复仇之路上越走越远……

作者用高度凝练、干净利落的语言，细致入微地描绘出一个杀人狂魔的心路历程。那些令人发指的残忍手段，那些血腥的杀人场景让汉尼拔冷酷无情的特性赤裸裸地展现在我们眼前。与婶婶之间的暧昧情愫或许是汉尼拔灵魂中仅存的一丝柔情或者人性的光亮，然而，这份柔情或者光亮毕竟太孱弱、太单薄了，未能唤醒他那恨入骨髓的灵魂；相反，倒是唤醒了他心中那头沉睡的复仇怪兽。为了婶婶，他杀了屠夫，也第一次尝到了亲手杀人的屠宰快感。但这种快感并不是单一的，至少包含了两种动机来源——复仇与自我救赎。如果说复仇是贯穿小说的一条明线，那么自我救赎就是设置在小说中的一条暗线。

汉尼拔对妹妹的死无法释怀，不仅仅因为妹妹被残忍地杀害了，也因为自己未能尽到保护妹妹的责任。因此，当紫夫人需要保护的时候，他选择了最为极端的残暴方式来对付敌人。这里我们看到了一个朴素的事实：人性会因为过度的仇恨和自我悔恨而扭曲、变形，甚至完全丧失。一个天真无邪的孩童，因为童年的悲惨经历而开始离纯洁的人性圣坛越来越远，一步步迈向邪恶的深渊。这确实是一个令人心生怜悯的故事。或许我们还会为坏人得到应有的下场而拍手称快，也会为汉尼拔的残忍找到合理的解释。但是格鲁塔斯在临死前却道出了惊人的秘密：汉尼拔也吃了他妹妹的肉！所以他要杀了一切知道这件事的人。这顿时让汉尼拔的杀人动机变了味。一切远不是复仇那般简单。

当年若不是妹妹的肉，汉尼拔或许早就离开了人世。然而，活在人世的这许多年里，他心头的那头怪兽赖以生存的除了不复仇誓不为人的毒酒，还有挥之不去的、撕心裂肺的对亲人的愧疚和对自己良心的自责！因此，杀尽所有的仇人成了唯一的宽慰或者解放自己灵魂的选择。这可能同时也是汉尼拔选择的一种自我救赎的方式。

或许，这一切应验了紫夫人曾说的那句话：回忆是把利刃，伤了别人，也刺了自己。

本书的第一章到第四十二章由袁蕾翻译，第四十三章到篇末由严俊翻译。全文由徐海铭统一审校。

译者谨记于上海外国语大学

2010年12月25日

注释

[1]汉尼拔的简称。

[2]巴巴罗萨行动（Operation Barbarossa）：纳粹德国在二战中发起的侵苏战争代号。始于1941年6月22日，以失败告终。

[3]武装党卫军骷髅师：二战中最让苏军头疼的几支德国党卫军部队之一，参加了几乎所有德军在东线的军事行动。

[4]克里斯琴·惠更斯（1629—1695）：17世纪荷兰物理学家、天文学家、数学家，历史上最著名的物理学家之一，对力学和光学研究都做出了杰出贡献。

[5]欧几里德（约公元前330—前275）：古希腊最富有盛名，最具有影响力的数学家之一。

[6]莱比锡：原东德第二大城市。

[7]阿什肯纳兹犹太人：泛指生活在中欧、北欧和东欧的犹太人。

[8]依地语：犹太人使用的国际语。

[9]弩炮：古代用来发射箭、石头等的武器。

[10]蹼指：这里指粘连在一起的手指。

[11]示巴女王：《圣经》中朝觐所罗门王以测其智慧的一位女王。文中用她作为比喻。

[12]moribana：指盛花，是日本花道的一种流派，以浅而平的广口容器代替花瓶，使花材横向铺展，有“盛于盘中”之态。

[13]歌舞伎：日本独有的一种戏剧，也是日本传统艺能之一，起源于17世纪江户初期，演员全为男性。

[14]能乐堂：为继承和振兴日本传统艺术而创建的能乐（能和狂言）专用公演剧场。

[15]花粉云：在花木盛开期，林地上空随气流而飘浮的大量花粉。

[16]收获月：harvest moon，9月22日或23日秋分后两周内的第一次满月。

[17]永字八法：汉字书法用笔法则。以“永”字八笔顺序为例，阐述正楷笔势及用笔的方法。

[18]Kiai：指“呀”，日本剑道中攻方发出的声音，以增强气势。

[19]维希：法国中部城市，著名的温泉疗养地，二战时期是法国傀儡政府的首都。

[20]全息图：一种三维图像，包含了被记录物体的尺寸、形状、亮度和对比度等信息。

[21]抵抗运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欧洲各国人民反对德国、意大利法西斯占领和奴役的斗争的统称。

[22]平安时代：日本从794年到1185年，以平安京（今京都）为首都的时代。

[23]孚日广场：法国巴黎最古老的广场，由亨利四世兴建于1605年至1612年。

[24]维萨里（1514—1564）：著名的医生和解剖学家，近代人体解剖学的创始人。与哥白尼齐名，是科学革命的两大代表人物之一。

[25]馥颂：法国的餐饮名店。

[26]霍兰德：英国一家著名的猎枪生产公司，总部设在伦敦。

[27]宫本武藏：日本战国末期与德川幕府前期的剑术家、兵法家。退出江湖之后，留下一幅禅画——《布袋观斗鸡图》。

[28]透纳（1775—1851）：英国最为著名、技艺最为精湛的艺术家之一，19世纪上半叶英国学院派画家的代表。

[29]瓜尔迪（1712—1793）：意大利画家，印象主义的先导。

[30]贝尔纳多·贝洛托（1720—1780）：卡纳莱托（见注②）的侄子和弟子，威尼斯风景画家。

[31]卡纳莱托（1697—1768）：意大利风景画家，尤以准确描绘威尼斯风光而闻名。

[32]卡拉瓦乔：指米开朗琪罗·梅里西·德·卡拉瓦乔，意大利16世纪末至17世纪初的著名画家。

[33]战壕足：又称“堑壕足”。打仗时长时间站立于潮湿寒冷的战壕内而造成的一种足部损伤。

[34]维希冷汤：一种用奶油、土豆、韭葱等烹制的冷汤。

[35]艺术与文物委员会：这里是口语中对“文物、美术及历史档案联合委员会”的简单说法。

[36]吹管：以压缩的氧气和其他可燃气体为燃料，能喷出高温火焰的管状金属装置。可用来焊接金属或切割金属板。

[37]西堤岛：巴黎的地理中心，巴黎圣母院就坐落在那里。

[38]乳突：位于耳朵后面的一个结构。

[39]大体解剖学：以肉眼观察的解剖之学。

[40]《鸭鸣报》：讽刺性刊物。1916年创办，创办人莫里斯·马雷夏尔起这样的刊名，意在使它成为一份敢讲大实话的刊物。该刊多年来惯于以辛辣的讽刺、诙谐调侃的语气评论时弊、揭露丑闻，很受读者的支持和欢迎。

[41]夏尔：指夏尔·戴高乐（1890—1970），法国将军、政治家，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领导自由法国运动，战后成立法兰西第五共和国，并担任其第一任总统。

[42]歧管真空：指进气歧管内的真空，即汽缸在进气过程中所产生的真空。

[43]盖世太保：纳粹德国的秘密警察。

[44]维尔纽斯：立陶宛共和国首都。

[45]租借法案：美国国会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初期通过的一项法案，目的是使美国在不卷入战争的情况下，为盟国提供战争物资。

[46]C口粮：二战以来美军的主要口粮，是随身携带的可以不经加热即可食用的野战（快餐）食品。通常被制成多个罐头以便携带（每个罐头净重二百二十七克）。这种食品有几十种不同的菜肴配方。

[47]军籍身份牌：挂在士兵脖子上的识别身份的金属牌。

[48]莫比斯带：常被认为是无穷大符号“∞”的创意来源，用一条纸带旋转半圈再把两端粘上即可制成。

[49]原文为德语Herr，以下汉尼拔称多特里奇“先生”时均为德语。

[50]不来梅：德国北部港口城市。

[51]阿尔萨斯牧羊犬：一种德国牧羊犬。

[52]即巴黎警察局的犯罪调查部门，主管重大的刑事犯罪调查，其性质与英国的苏格兰场和美国的联邦调查局颇为相似。

[53]俳句：一种日本抒情诗，由三句分别有五个、七个、五个音节的不押韵诗行构成，通常吟诵自然或四季风光以抒发感情。

[54]纽伦堡：德国东南部的一座城市，位于慕尼黑西北偏北。1050年第一次被提及，13世纪成为自由的帝国城市，并在15世纪和16世纪成为德国文化复兴的中心。从1933年到1938年是每年度纳粹党的会议举行地点。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该城市大部分被毁坏，后成为同盟国审理战犯的审判地（1945—1946）。

[55]东德国家安全部：德文简写为Stasi，也就是大名鼎鼎的情报和秘密警察机构“史塔西”。

[56]水上住宅：用作住所或游艇的平底船。

[57]军人福利社：部队驻地中商店所用的名称。这种商店出售货物给军队人员及其家属，或特许的平民。

[58]党卫军迭勒汪格师：二战时一支党卫军部队的名称，该师师长即臭名昭著的刽子手迭勒汪格。其前身是SS“迭勒汪格”特别指挥队。

[59]普利文计划：法国倡导的早期西欧一体化计划之一，是法国战后初期对欧政策的重要内容，因其是在美国欲重新武装西德、法国安全受到威胁而又不能与美国抗衡的压力下提出的，所以是一个不成熟的计划，结果失败了，但其失败原因对欧洲一体化发展有启示作用。

[60]与谢野晶子（1878—1942）：日本明治、大正时期女诗人，原名凤晶子。浪漫主义诗歌流派“明星派”的代表诗人。诗风优雅、艳丽，热情赞美艺术，讴歌恋爱至上。

[61]原文为privy，“私人”的意思，另一意思为“厕所”。

[62]“前驱”：这是“雪铁龙”车型之一。在二战期间解放巴黎的过程中，为法国反法西斯武装所专用，并发挥了决定性的作用。

[63]宫城道雄（1894—1956）：被日本音乐界尊称为日本传统音乐的“乐圣”，同时也是日本筝曲流派的一代宗师，世界知名的、杰出的日本民族音乐家。

[64]伊达政宗（1567—1636）：日本战国名将，伊达氏第十七代家督，安土桃山时代奥羽地方著名大将，江户时代仙台藩始祖。因为他小时候罹患疱疮（天花）而右眼失明，人称“独眼龙政宗”。

[65]“好彩”：世界上最老的香烟品牌之一。

[66]“小风笛舞曲”：小酒馆名。

[67]马蹄足：又叫马蹄内翻足或杵状足，脚像曲棍球杆一样往内翻，不能轻易地扳回正常的位置。

[68]塞绳：一种绝缘的可移动电线，接有一个或多个插头。

[69]考纳斯：立陶宛第二大城市和旧都。位于立陶宛中部，是全境内最大的两条河流涅姆纳河和涅里斯河的交汇处。

[70]布希街：位于塞纳河左岸，街旁有个很大的蔬果市场。

[71]威斯特伐利亚：德国西北部一地区。

[72]加西亚·洛尔卡（1898—1936）：西班牙诗人、剧作家，是西班牙最杰出的作家之一。在纽约旅行时曾写下《诗人在纽约》，批评美国对弱小者的欺压和那里资本家的贪婪。

[73]包豪斯风格：德国建筑风格之一。

[74]电触点：汽车发动机的配电器上的接触点。

[75]芝宝：指Zippo，美国打火机品牌。

[76]劳伦斯·威尔克：美国20世纪30年代至50年代的著名乐队名，创建人为德国移民后代。

[77]蜘蛛痣：由一条中央小动脉及许多向外发散的细小血管形成的痣，因形状如蜘蛛而得名。

[78]柯尔·波特（1891—1964）：20世纪初美国伟大的作曲家。

[79]自动唱机：投币后自动播放的留声机，装有选听唱片的按钮。

[80]安东尼·奎恩（1915—2001）：奥斯卡奖获得者，兼职绘画和雕刻。小时候在洛杉矶东区靠擦皮鞋和卖报为生，父亲是爱尔兰人，母亲是墨西哥人。

[81]凯文内特公司：美国著名的冰箱生产商。

[82]剥夺感觉：一种类似为了观察身体，尤其是心理反应而长期隔离在密封的、无光的房间或箱子中的行为。

[83]塞尔特札矿泉水：德国一种矿物质含量高的、天然起泡的泉水。

[84]英文词典中，按照字母顺序，“同情”（sympathy）排在“狗屎”（shit）和“梅毒”（syphilis）之间。

[85]亨利·菲利普·贝当（1856—1951）：法国元帅、维希法国的首脑。

[86]《思想录》：作者布莱斯·帕斯卡。

[87]两截门：一种上下部分分开的、并可以分别开或关的门。

[88]系刀绳：绕在脖子上用于挂物品，特别是挂小刀或哨子的短绳。

[89]雷阿勒：巴黎的中央肉类食品市场。

[90]牵道：沿着运河或河流的由动物来拖船拉纤的纤道。

[91]挂包：摩托车或自行车的鞍座或后座上挂着的袋子。

[92]节流阀：调整流体流动的阀门，如内燃机中控制蒸汽燃料进入汽缸的流量的阀门。

[93]小男人：此处为德语。

[94]“铁拳”火箭筒：纳粹德国在二战末期时使用的相当知名的单兵反坦克武器。

[95]西蒙·西涅莱（1921—1985）：法国女演员，曾获得1959年奥斯卡最佳女主角奖，是战后法国电影界的代表人物。她形象秀丽，表演细腻，善于刻画人物的内心世界，受到法国电影界的高度评价。

[96]新桥：塞纳河上年代最久，且最为有名的桥梁，建于1606年，长232米，宽22米。

[97]《人道报》：法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机关报。为法文四开日报。在巴黎出版。1904年4月18日作为社会主义报纸创刊。该报反映和维护劳动群众的社会和经济利益。读者多为党的活动分子和产业工人。

[98]里加湾：位于拉脱维亚北岸和爱沙尼亚西南岸之间。

[99]“鲁格尔”手枪：一种德国造的半自动手枪。

[100]克莱佩达：立陶宛一城市。

版权信息

Red Dragon by Thomas Harr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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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edition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Morton L. Janklow Associates, In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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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10-2019-076号

书  名　红龙

作  者　（美）托马斯·哈里斯

译  者　赵昆

责任编辑　冯一兵

出版发行　译林出版社

ISBN 　　97875447846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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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S

写在一次性命攸关的会面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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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写在一次性命攸关的会面之前

托马斯·哈里斯

我想谈谈第一次见到医学博士汉尼拔·莱克特的情景。

1979年秋，因为家人生病，我回到密西西比河三角洲的家乡待了十八个月。当时我正在写《红龙》。里奇村的邻居很热心地把他的排屋借给我住。那排屋建在一大片棉花地中间，我就到那里写作，经常到深夜。

写小说，一般都从个人见闻下笔，然后再添补上前前后后的来龙去脉。在密西西比的这座里奇小村，在这样艰苦的环境里，我看到调查员威尔·格雷厄姆正在受害者一家的房子里，在所有人被谋杀的房间里。他在看死者的家庭录像。那时我还不知道凶手是谁。我艰难地调查，看前后都发生了什么事。我跟随威尔检查房子和犯罪现场，一片漆黑中，他看到什么，我不多不少也都看到了。

有时候我会留着灯走出小屋，穿过平坦的田野。远远地回望，这房子就像海上的一艘船，我的四周只见三角洲的无边暗夜。

很快我就跟那些半野生的狗混熟了。它们三五成群地在田里游荡。有些偶尔会有农场工人家喂喂，但大部分时间它们得自己觅食。在寒冷的冬天，大地冻得干硬，我开始拿狗粮喂它们，很快，每周用掉的狗粮多至五十磅。它们到处跟着我，这一群可真不少——大个儿的，小个儿的，比较友善的，还有凶悍不让碰的。它们晚上和我一起在野地散步，就算看不到，也能听到它们都在周围，在黑暗中喘着气，边走边嗅。我在小屋写作时，它们就在前门廊等着，满月时分，便能听到它们的歌号。

我困惑地矗立在屋外的茫茫旷野，在黑夜的中心，喘息声包围着我，眼前依然笼罩着台灯的光。我试图想象现场到底发生了什么。在我昏暗的视野中只有幻影、暗示和非人类的视网膜反射月光发出的时隐时现的幽光。毋庸置疑，那里肯定发生了什么事。你要明白，写小说的时候，你并不是在凭空捏造。它是确然存在的，你只需把它找出来。

威尔·格雷厄姆必须找人请教，他需要帮助，这他心里明白。他也知道该去找谁，早在考虑此事之前就知道了。我知道格雷厄姆在一桩旧案中曾受过重伤。我也知道他很怵向他最好的顾问讨教。那段时间，我每天都会滋生痛苦的回忆，晚上写作时，我对格雷厄姆的处境也感同身受。

因此，和他一同前往巴尔的摩精神病犯罪医院时，我还是有些惧怕的。气人的是，在开始办正事之前，我们在那里碰到了一个你在日常工作中也能碰到的傻瓜，弗雷德里克·奇尔顿博士，他整整拖延了我们两三天时间。

我发现可以将奇尔顿留在开着灯的小屋里，然后在黑暗中看着他，我那些野狗朋友围在我身边。这样我便身在暗处，便隐形了，正如我对于笔下的角色是隐形的，我和他们同处一室，看他们思量着自己的命运，却鲜少给予帮助。

终于摆脱了无聊的奇尔顿，我和格雷厄姆来到暴力凶犯区，钢铁大门在我们身后砰地关上，发出可怖的响声。

我们慢慢走近莱克特博士的病房。格雷厄姆紧张了，我闻到他身上散发的恐惧气味。我还以为莱克特博士在睡觉。他闭着眼，仅凭气味就认出了格雷厄姆，着实让我吃了一惊。

我依然享有写作中一贯的豁免权，我是隐形的，对于奇尔顿、格雷厄姆和其他人都是，但面对莱克特博士我却很不自在，根本拿不准他是不是真看不到我。

像格雷厄姆一样，我当时也感觉（现在依然如此）莱克特博士的审视叫人不安、不胜侵扰，就像做头部X光透视时大脑里嗡嗡的杂音。他们说得很快，放到现实中，那语速就像两人在激烈辩论。我紧跟他们的谈话，慌乱地做笔记，笔记多得漫到了本子的页边空白，书桌最上面能写字的地方也都写满了。会面结束后，我筋疲力尽——脑海中回响着精神病院此起彼伏的争吵和哭号；我里奇村小屋的前门廊有十三只狗在歌号，它们闭目而坐，仰头朝向满月，多数都低吟着它们介于O和U之间的单元音，还有些只是跟着哼哼。

我必须在脑海中上百次地再现格雷厄姆与莱克特博士的那次会面，以便理解他们的话，去除那些额外的干扰，牢房的吵闹，犯人们的号叫，它们让有些字词听不清楚。

我仍然不知道是谁犯下的罪行，但从那时起我开始意识到我们一定会查清，一定会找到他。我也意识到书中人物若想查清此事，则需付出可怕的甚至惨痛的代价。而结果的确如此。

许多年后，我刚开始写《沉默的羔羊》的时候，并没想过莱克特博士会回来。我喜欢《黑色星期天》中的达丽娅·利雅得，想写一部核心角色是女强人的小说。因此，我从克拉丽丝·史达琳写起，但小说写了没两页，我就发现她必须去找这位博士。我非常喜欢史达琳，我觉得自己有些嫉妒莱克特博士，因为他是那么轻而易举就把她看透，而这对于我却是难以企及的。

到我为《汉尼拔》搜录素材时，我惊奇地发现博士已经开始独立选择自己的生活了。也许你会像我一样发现他的奇特魅力。

我一直害怕写《汉尼拔》，害怕自己被蹂躏和撕裂，害怕必须目睹的抉择，也为史达琳担惊受怕。最后我还是放手了，因为你只能放开角色，让莱克特博士和克拉丽丝·史达琳按照他们的天性决定事态发展。其中也有一些尊重的因素吧。

一位苏丹说过：“我不养猎鹰——是它们和我一起生活。”

1979年冬天，当我走进巴尔的摩精神病犯罪医院，厚重的铁门在我身后重重地关闭时，我丝毫不知道走廊尽头等待我的是什么；当命运的门闩滑进锁扣时，我们何曾听到它的声音。

人们只能看到他们所观察的事物，

而他们只观察大脑中已经有的事物。

——阿尔封斯·伯提隆

因为仁慈有一颗人的心，

同情有一张人的脸，

爱情，是幻化成人形的神尊，

而和平穿着人的衣装。

——威廉·布莱克，《天真之歌·神像》

残忍有一颗人的心，

妒忌有一张人的脸，

恐怖，是幻化成人形的神尊，

而神秘披着人的外衣。

人的外衣是钢铁铸就，

人的躯壳是火热的熔炉，

人的脸是密封的火罐，

——而人心是它贪婪的火舌。

——威廉·布莱克，《经验之歌·一幅神像》[1]

1

威尔·格雷厄姆让克劳福德坐在房子与海之间的野餐桌旁，然后递给他一杯冰茶。

杰克·克劳福德看着这幢外表漂亮的老式房子。银白色的木料衬着明媚的阳光。“我真应该当你卸职的时候在玛若森就找到你，”杰克说，“你肯定不愿意在这儿谈这件事。”

“这事我在哪儿都不愿意谈，杰克。既然你坚持要说，好，我们就来谈谈。但别拿任何照片出来。要是你把照片带来了，就把它们留在手提箱里——莫莉和威利马上就要回来了。”

“你对案子了解多少了？”

“《迈阿密先驱报》和《纽约时报》上报道过的。”格雷厄姆说，“一个月工夫两家人在各自家里全部遇害了。伯明翰和亚特兰大。作案手段相似。”

“不是相似，是相同。”

“有多少线索了？”

“在我下午来这之前是八十六个。”克劳福德说，“提供线索的人都是稀奇古怪的，没有一个知道细节。罪犯把玻璃打碎了还用玻璃碎片作案，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一点。”

“你还有哪些细节没在媒体上公布？”

“罪犯是金黄色头发，习惯使用右手，而且非常健壮。穿十一码的鞋。能系帆脚索。所有作案痕迹都是皮面光滑的手套留下的。”

“这些你已经在公开场合说过了。”

“他玩锁不是玩得太好，”克劳福德说，“最近的这次作案他用玻璃刀和吸盘进了屋里。哦，对了，他的血型是AB阳性。”

“他受伤了吗？”

“据我们所知还没有。我们是从他的精液和唾液中测到的血型。他是个隐私窥探者。”克劳福德看着眼前平静的大海，“威尔，我想问你件事。案情你在报纸上都看到了，所有电视台又都大量报道第二起案件。你就没有想过给我打个电话吗？”

“没有。”

“为什么？”

“开始的时候，对伯明翰发生的案子公布的细节很少。任何犯罪类型都有可能：报复，一个亲戚杀的。”

“可是在第二起案件以后，你知道它是什么类型。”

“对，是精神变态者干的。我没给你打电话是因为我不想打。我知道你手上已经有很多大腕来合力侦破这案子。你有最棒的实验室，你有哈佛大学的赫姆利奇，芝加哥大学的布鲁姆——”

“我还有你，在这儿修他妈的轮船发动机。”

“我并不觉得我会对你有多大用处，杰克。我再也不想办案了。”

“真的吗？可是你两次抓到了罪犯。我们办的那两个系列凶杀案件的主犯，是你抓到的。”

“怎么抓的？还不是和你和其他人一样的抓法！”

“不完全是，威尔。是你的特殊的思考方式破的案。”

“我想关于我的思考方式已经有够多的混账话在聒噪了。”

“你有很多思维跳跃从来都没有解释过。”

“因为证据在那里摆着。”格雷厄姆说。

“是有证据，足够多的证据——可都是在事后发现的。在主线索突破之前我们手里的证据太少了，我们根本无法找到一个犯罪原因去进一步调查。”

“你需要的人都有了，杰克，我不觉得我能帮你改进什么。我来到这就是想彻底躲开刑侦。”

“我知道，你上次受了重伤，可你现在看起来好好的。”

“我现在是没什么，我不干不是因为受过伤，你也被砍过。”

“我也被砍过，但不像你的那么重。”

“受伤不是原因，我就是决定不做了，我无法向你解释清楚。”

“真不理解你为什么不能再破凶杀案了。”

“不，你能理解——被迫地工作是不会有效果的。案件的情况总会很糟，但因为你必须去做，所以你能够继续担当你的角色，只要他们已经死了。去医院，接受采访，这些更糟。你必须把这一切干扰都排除掉，然后才能专心致志地思考。我做不到这些了。我可以逼着自己看，但我会把大脑思维关掉。”

“他们都死了，威尔。”克劳福德用尽可能柔缓的语调说。

杰克·克劳福德在格雷厄姆的话音里听出了他自己的句型和节奏。他以前也听过格雷厄姆在和别人谈话时用过同样的方式。在激烈的辩论中格雷厄姆经常套用对方的说话方式。起先克劳福德以为格雷厄姆故意这么做，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策略。后来克劳福德才明白格雷厄姆是不由自主的。有时候他不想这么做，却停不下来。

克劳福德用两根手指探进外衣兜，然后把两张照片轻放在格雷厄姆那头的桌子上，面朝上。“都死了。”他重复道。

格雷厄姆对他端详了好一会儿才拿起照片。

是两张小照：一个女人，后面跟着三个孩子和一只鸭子。女人手里拎着野炊用品站在一个池塘的岸边。另一张是一家人站在蛋糕的后面。

看了半分钟，格雷厄姆把照片放下了。他把照片推进桌边的一堆文件里，然后向远处的沙滩望去：一个男孩在沙滩上蹲着，仔细端详沙子里的某个东西。一个女人站着看着男孩，手叉着腰，打碎的浪花没过她的脚踝。她身子往岸边一侧，把湿漉漉的头发从肩膀上甩开。

格雷厄姆忘情地看着莫莉和威利，完全忘了他的客人，就像刚才看着照片一样。

克劳福德满意了。他小心翼翼地把满意的表情藏起来，就像在此之前他颇费心机地选择与格雷厄姆的见面地点一样。他知道他已经说服格雷厄姆了。让战果慢慢巩固吧。

三只极其难看的狗溜达着晃过来，然后一下子趴在桌边的地上。

“我的老天。”克劳福德说。

“也许它们还有点狗的模样。”格雷厄姆解释说，“来这里的人总是把小狗丢下不管。我可以把好看一点的送人，其他的就只能任其长大变成大个头了。”

“它们真是够肥的。”

“莫莉对无家可归的狗总是心软。”

“你在这里和莫莉与威利生活得挺不错的，威尔。威利他多大了？”

“十一岁。”

“长得挺英俊。他将来会比你高的。”

格雷厄姆点点头。“他父亲就很高。我现在很幸运，我知道。”

“我曾经想把菲莉丝带到这儿来，佛罗里达。在我退休时买栋房子，然后结束这种天天都像穴居鱼一样动荡的生活。菲莉丝说她所有的朋友都在阿林顿。”

“我想谢谢她在我住院的时候给我带的书，但一直没机会说。替我谢谢她。”

“我会的。”

两只颜色鲜艳的小鸟给桌子增了色。它们指望能找到一些果冻。克劳福德看着它们在桌上蹦蹦跳跳直到飞远。

“威尔，这个疯子作案好像与月亮的圆缺有联系。他6月28日晚上在伯明翰杀了雅各比一家，是个满月的日子，星期六。他前天晚上在亚特兰大杀了利兹一家，7月26日，按阴历算，离上次整整一个月差一天。所以如果我们幸运的话，在他下一次作案前我们还可以有三个星期多一点的时间。

“我不觉得你愿意在岛上等下去，然后在你的《迈阿密先驱报》上看到他又一次作案的消息。我说，我不是教皇，我不想说你应该怎么怎么做，可是我想问你，威尔，你相不相信我的判断？”

“相信。”

“我觉得只要有你的协助，我们很有把握抓住他。见鬼，振作起来，威尔，帮帮我们。去亚特兰大和伯明翰看看，然后回到华盛顿。只是个临时任务。”

格雷厄姆没应声。

克劳福德等待着，这期间有五排海浪拍到了岸边。然后他站起身把外套往肩上一搭，说：“咱们晚饭后再谈吧。”

“别走了，一块吃饭。”

克劳福德摇了摇头。“我一会儿再来。假日酒店会有给我的留言的，我得在电话上说好一会儿呢。不过替我谢谢莫莉。”

克劳福德租的车在地上扬起了微微的尘土，落在了贝壳铺成的路边的小树丛上。

格雷厄姆回到桌旁。他真害怕眼前的一切即将是他未来所能记起的舒格罗夫岛的最后一幕：冰在两个茶杯里消融，纸巾被微风从红木桌上吹落，而莫莉和威利离得远远的，在沙滩那头。

已经是日落时分了。舒格罗夫岛的苍鹭静静地站着不动，火红的太阳格外突出。

威尔·格雷厄姆和莫莉·福斯特·格雷厄姆坐在一根被海浪冲上岸的变白了的原木上，他们的脸在夕阳的映衬下变成了橙红色，背影在紫罗兰色的树荫里。她握住了他的一只手。

“克劳福德在今天来这里之前先去店里找了我。”莫莉说，“他问我咱们家怎么走。我给你打电话可是你没接。我说，你时不时地该接接电话。我和威利回来的时候看见他的车在门口，所以我们就直接去海滩了。”

“他还问你什么了？”

“他问你好不好。”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很好，而且他应该趁早别再来烦你了。他想让你做什么？”

“研究证据。我是法医学方面的专家，莫莉。你看过我的证书。”

“你用你的证书补了天花板墙纸的缝，我见过那玩意。”莫莉一条腿跨过木头好面对格雷厄姆，“要是你怀念你的另一种生活，你过去的生活，我想你会跟我谈起的，对不对？可是你从来没有。你现在很开朗，平静，放松……我爱这个样子的你。”

“我们一起过得很幸福，是不是？”

她缓慢地眨一下眼睛，让他意识到本该说句更好的，可他还没想出补救的话，莫莉又接着说：

“你过去为克劳福德做的一切可把你坑得够苦的。他有那么多其他的人——我想整个政府都可以让他支配吧——他怎么就不能离我们远一点呢？”

“克劳福德没告诉你吗？我从联邦调查局研究院离开，两次回一线办案的时候，克劳福德都是我的上司。那两起案件类型是他从没碰到过的，而杰克在这个领域已经干过很多年了。这种精神变态犯罪十分罕见。他知道我有这种……办案经历。”

“我知道你有。”莫莉说。他的衬衫扣子解开了，她可以看到横跨他的胃周边有条环形的伤疤。有手指那么粗，而且隆起来，再没有与皮肤长好。疤痕从左髋骨一直伸到右边的胸廓。

那是汉尼拔·莱克特博士用漆布刀砍的。格雷厄姆为此几乎送了命，事发一年后莫莉才认识格雷厄姆。莱克特博士被小报称为“食人魔莱克特”，是格雷厄姆抓获的第二个精神变态罪犯。

在格雷厄姆好不容易痊愈出院后，他从联邦调查局辞了职，离开华盛顿来到佛罗里达群岛之一的玛若森的一家船厂做柴油发动机修理工。他从小就和这行打交道。开始的时候他睡在船厂里的野外工作室里，直到他认识莫莉并且搬到她所在的舒格罗夫岛的舒适的简易房子里。

格雷厄姆也叉开腿跨坐到原木上，然后握住莫莉的双手。她的脚在他的脚下扭来扭去。

“好了，莫莉。克劳福德认为我有发现罪犯的特异功能。他像迷信一样相信这一点。”

“而你也相信这一点吗？”

格雷厄姆看着三只鹈鹕成一字形掠过浅滩。“莫莉，狡猾的精神变态者——尤其是虐待狂——很难被抓到。这有几个原因。第一，你找不到作案动机，所以这条路不通。而在很多情况下你从知情者那里得不到任何线索。所以你看，这要比侦破大部分案子设下多得多的引诱和计谋。而像这个案子你不会找到任何知情人，甚至罪犯本人可能都不知道他在干些什么，所以你得在得到的所有证据的基础上推测，你得重新构建他的思维模式，你要去发掘案件背后的规律。”

“然后追踪，最后找到他。”莫莉说，“我害怕如果你跟踪这个疯子——无论他是个什么类型——我害怕他会像上一个罪犯一样对付你。这才是我想的，这是最让我害怕的事。”

“他永远不会看到我或知道我的名字，莫莉。如果能找到他，警方会去跟踪然后捕获他，不是我。克劳福德只是想通过我让自己多一条思路。”

莫莉望着残阳把海面染得通红。高空的卷云也被落日的余晖映得耀眼。

格雷厄姆喜欢她把头侧向一边，毫不掩饰地把她不太美丽的侧面留给格雷厄姆看。他可以看到她脖子处脉搏的跳动，刹那间他突然而且完全地记起莫莉带有咸味的皮肤味道。他咽了咽唾沫说：“我还能怎么办呢？”

“你会做你已经决定了的事。如果你留在这里，然后又发生了新的凶杀，也许待在家里会让你难受的，像《正午》那样的电影里演的情节。如果你是那样想的话，你根本就不是在征求我的意见。”

“假设我是在征求你的意见，你会怎么说？”

“留下来和我在一起。和我，我，我！还有威利。如果威利能让你改变决定的话，我宁愿把他拖进来一起劝你。按常理我应该擦干眼泪，然后向我们的英雄挥手绢告别；等情况不好了，我该表现出满意，因为你做了你应该做的事。这些高调子恐怕比水管子的滴水长不了多长。然后我就独自一人回家，然后把本来是双人床的电热毯只插上单边的电源。”

“换上我，我会帮你收拾行李的。”

“你从来都不会。我很自私，是不是？”

“我不在乎。”

“我也不在乎。这么一个温馨又甜蜜的家，以前你遇到过的种种经历都应该让你意识到这一点。我的意思是，珍惜你现在拥有的一切。”

格雷厄姆点点头。

“无论你走还是留下，我都不想失去这个家。”莫莉说。

“对，我们不会的。不管我是去还是留下来。”

夜幕很快降了下来。木星出现了，低低地挂在西南方。

格雷厄姆和莫莉伴着正在升起的朦胧晦暗的月光走回家。远处，浅滩以下的海面上一些饵料鱼跳出水面，它们是为了生存而逃离。

克劳福德晚饭后又来了。他没穿外衣也没打领带，为了造点随意的气氛，他特意把衬衣袖子挽了上去。莫莉觉得克劳福德袒露的小臂又粗又苍白，让人恶心。在她看来，克劳福德简直就像一只讨厌又机灵的类人猿。她给他递上咖啡，然后一言不发地陪着他坐在门廊的风扇下面。格雷厄姆和威利出去喂狗了。蛾子在窗外轻轻地扑扇翅膀。

“他看起来很好，莫莉，”克劳福德说，“你们俩都很好——没发胖，而且晒得黝黑。”

“不管我说什么，你都要把他从我们身边带走，是不是？”

“是的，我必须这么做，我只能这么做，不过我向老天发誓，莫莉，我会让他的工作尽可能轻松。他不同以往了。你们结婚了，这真好。”

“他恢复得越来越好了，晚上不再经常做梦了。他曾经对狗像着了魔似的。现在他只是喂养它们，不再一天到晚地谈论它们了。你是他的朋友，杰克。为什么你不能让他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呢？”

“因为不幸的是，他是最出色的，因为他的思考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不知道什么原因，他从来不会拘囿于常规的思路。”

“他以为你让他查看证据。”

“我的确想让他查看证据，没人在这方面比他更能胜任。不过他还要做另一件事情，那就是：想象、推断，无论你管它叫什么。他不喜欢这种工作。”

“你要有这种特长你也不会喜欢干的。答应我件事，杰克。答应我你亲自负责，不让他离一线太近。我觉得，如果他被迫和罪犯搏斗的话，他会送命的。”

“他不会被迫防卫的，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一点。”

格雷厄姆喂完狗回来后，莫莉帮他收拾了行李。

2

威尔·格雷厄姆驱车缓缓地经过查尔斯·利兹一家住过而且在其中被杀害的房子。所有的窗户都熄着灯，庭院里的一盏灯亮着。他在两个街区以外停下车，然后在和暖的夜风中走回来。他手中拎着装有亚特兰大警局侦探报告的硬纸盒。

格雷厄姆坚持要一个人来。任何其他的人都会分散他的注意力——这是他给克劳福德的解释。其实他还有另一个理由，一个隐私的理由：他不知道自己将如何应对那里的情况。他不想有一张脸时时刻刻都围着他转。

他在太平间检查的时候情况还算好。

这栋两层小砖楼坐落在一片树丛中，所以和街道隔开了。格雷厄姆在树下站了许久，定定地看着房子。他想让自己的内心平静下来。在他的大脑里有一只银色的钟摆在黑暗中嘀嘀嗒嗒地走。他要等到这只钟摆停下来。

几个在附近住的人开车路过，快速扫了一眼这栋房子又马上把视线转移开了。一栋发生凶杀案的房子在邻居们眼中是丑恶的，就像一张背叛了他们的脸。只有外来的人或者孩子才会盯着房子看。

窗帘都还打开着，格雷厄姆一阵高兴，因为这意味着没有亲戚进去过。亲属们走进房间后总会把帘子拉上的。

他绕着房子四周走了走，走得非常小心，而且没用手电筒。他停下来两次侧耳听听。亚特兰大警方知道他在这里，可是邻居们不知道。他们发觉有陌生人在这里会很紧张，甚至有可能开枪。

透过一扇后窗他可以看到屋里家具黑的轮廓，而且一直能看到前院的灯光。空气里散发着浓郁的好望角茉莉花香。格子结构的门廊几乎占了房子的整个后部。在门厅的门上贴着亚特兰大警局的封条。格雷厄姆撕开封条走进房子。

门廊与厨房之间的门用胶合板补上了，因为警方从门上取走了玻璃。借着手电的亮光他用警方给他的钥匙打开了锁。他想打开灯，戴上他那亮晶晶的警徽，然后弄出些响动，也好为自己作为官方人员在这五个人被谋杀的房间里造造势，可是他什么也没做。他走进漆黑的厨房，然后坐在早餐桌旁。

炉灶上方两个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着蓝光。他从空气中闻到家具清洁剂和苹果的味道。

自动温检开关响了一下后，空调启动了。格雷厄姆被这声音吓了一跳，他感到一阵恐惧。他已经是对付恐惧的老手了，这点恐惧完全能应付，只不过有点害怕，再说他完全能够继续工作。

在害怕的时候他能够看得、听得更清楚，不过说话会变得不简洁。有时候恐惧会让他变得粗鲁。不过在这儿，没有旁人会和他说话，也不用担心会冒犯谁。

疯狂的气息从那扇门钻进房子的这间厨房，脚上穿着十一码的鞋。在黑暗中坐着的他捕捉到了那气息，就像警犬能嗅出衬衫的气味一样。

格雷厄姆曾用了大半天和半个晚上的时间在亚特兰大警局刑事组仔细研究了侦探们的报告。他记得警方到达现场时，炉灶上方的油烟机的灯是亮着的。他随即打开了它。

灶台上方的墙上挂着两个镶了框的条幅。一幅写着：“亲吻不能长久，但厨艺可以永存。”另一幅写道：“朋友们总是最愿意到我们的厨房来，来倾听整个房子的心跳，并在它忙碌的气氛中分享舒适。”

格雷厄姆看看表，晚上十一点半。根据病理学家对尸体的分析，遇害者是在晚十一点和凌晨一点间死亡的。

首先罪犯要打开房门。格雷厄姆开始构想当时的情景……

那个疯子悄悄把门廊的门闩钩打开，他站在门廊的暗处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一个吸盘，或者是一个铅笔刀的底座，是能贴在台式电脑上的那种。

疯子蜷缩着倚在木制的厨房门的下半部分，他抬头透过门玻璃向里张望。他伸出舌头舔舔吸盘，用力把它按在玻璃门上，然后轻击一下把手让它粘牢。吸盘上用弹簧拴着一把小型的玻璃刀，可用来割下一块圆形的玻璃。

玻璃刀发出微弱的吱吱声，然后一个干脆有力的敲击，玻璃裂开了。凶手一手敲裂玻璃，一手把着吸盘好使玻璃不掉在地上。活动了的玻璃有点椭圆形，因为在他划玻璃的时候弹簧和挂钩的柄绕在一起了。他把玻璃用力从外面拽下来时发出一点摩擦的声音。他并不在意在玻璃上留下他的AB型唾液。

他戴弹力橡胶手套的一只手像蛇一样钻进刚打好的洞里，找到把手。门无声地开了。他走进厨房。在油烟机的灯光下他可以看见自己在这间陌生的厨房里的身影。屋子里凉爽而舒适。

威尔·格雷厄姆吃了两根巧克力棒。把玻璃包装纸塞进衣兜时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让他厌恶。他穿过客厅，拿着手电的手离身体远远的，这是他的习惯。尽管他事先查看了屋子的结构图，找到楼梯前还是拐错了一个弯。还好，楼梯承重时没有响。

现在他站在主卧室的门口。无需手电的亮光他也略微可以分辨出一些器物。床头柜上的一只电子钟把时间投影到天花板上。卫生间旁的踢脚板上方有一盏橘黄色的夜灯亮着。可以闻到很强的血腥味。

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在没有照明的情况下也可以看得相当清楚。那个疯子完全可以分清利兹夫妇。有足够的光亮让他穿过屋子，揪起利兹先生的头发，然后割断他的喉咙。然后呢？回到墙边打开灯，问候一声利兹太太，然后开枪让她无力反抗？

格雷厄姆打开了灯。霎时间墙上、床垫和地板上的血一齐向他冲击过来，空气里充满了带着血的尖叫，他被这尖叫震慑得退了几步。屋子里很安静，黑黑的血迹在变干。

格雷厄姆坐在地板上，直到头脑平静下来。安静，安静，安静下来。

在亚特兰大警方尝试重新构建犯罪过程时，卧室内血迹的数量和差异曾让他们困惑不已。所有被害的家庭成员的尸体都是在他们各自的床上被发现的，而这与血迹的分布不相吻合。

最初他们认为查尔斯·利兹是在他女儿的房间里遇害的，然后罪犯把他的尸体拖到了他的卧室。可是对血迹喷涌的轨迹做过仔细检查后，他们不得不对此重新考虑。

罪犯在卧室间的准确行踪还没有被确定。

现在，在尸体解剖和实验室报告的帮助下，威尔·格雷厄姆开始逐渐摸清凶杀的过程。

罪犯最先趁查尔斯·利兹在妻子身边熟睡的时候割断了他的喉咙，走回墙边打开灯——实验室报告证明在墙上的开关座上有手套的痕迹和利兹先生的头发和头油。他在利兹太太惊起的时候向她开了枪，然后奔向孩子们的卧室。

利兹先生尽管喉咙被割断仍然挣扎着站起来试图保护他的孩子们，在和歹徒搏斗时流失的大量的血和毋庸置疑的动脉血喷流证实了这一点。他被用力推搡，倒下并和女儿一起死在她的卧室里。

两个男孩中的一个在床上被枪杀。另一个的尸体也是在床上发现的，不过在他的头发里发现了尘土块。警方认为他是从床底下被拖出来，然后被枪击中的。

在他们都被杀死以后，也许利兹太太除外，罪犯开始敲碎玻璃，选择玻璃碎片，然后把注意力转向利兹太太。

格雷厄姆的纸盒里装着所有尸体解剖草案的复印件。他拿出利兹太太的那张。子弹从她的肚脐右边射入然后留在了腰椎。但是她是因窒息而死的。

她的枪伤附近的血清素和单体组胺高于正常值，这证明在中弹后她至少还活了五分钟。单体组胺明显比血清素高，说明她至多在枪击后活了十五分钟。她身上其他的外伤都有可能是死后制造的，但不是全部。

如果其他外伤是死后制造的，这个杀人犯在利兹太太垂死的过程中干了什么呢？格雷厄姆困惑了。与利兹先生搏斗然后杀死三个孩子，对，但是这些连一分钟都用不了，还有打碎玻璃，但除此之外呢？

亚特兰大警方的调查已经很彻底了。他们做了大量的测量和拍照，甚至把下水道清空并且把弯头都带走了，但是，格雷厄姆还是要亲自查看一番。

通过警方的照片和床垫上封条的印记，格雷厄姆可以看出尸体被发现的位置。证据表明——睡衣上枪伤处的硝酸盐痕迹表明他们被发现时的位置和死时的位置很接近。

可是在门厅地毯上留下的一片血渍和长长的带状血印还是无法解释。有个侦探推测，一个受害者曾试图爬着逃命。格雷厄姆不相信这种说法——很显然凶犯杀死他们后挪动了他们的尸体，然后又把他们摆回受害时的样子。

他对利兹太太所做的是很明显的。可其他人呢？他并没有像对利兹太太那样把其他人也毁容。每个孩子都只有一处外伤——头部的枪伤。查尔斯·利兹因流血过多而死，还有吸血入肺也引发了死亡。除此之外他身上唯一的外伤就是在胸部一个很浅的结扎线绑的伤痕，目前认为是死后留下的。那么凶手在他们死后对他们干了些什么？

格雷厄姆从他的盒子里拿出警方拍的照片、实验室对每处血迹和生理标记的检验报告以及出血流向的标准对比切片。

他在楼上房间里很小心地走动，试图把受伤时的体位与血迹联系起来，并试图以反向思维把作案过程复原。他把主卧室中每一处大的血迹在他的现场草图上标明，图上的相对位置是经过准确测量的。然后用标准对比切片来估算出血的方向和血流速度。他希望通过这些能了解不同时刻受害者身体的位置。

格雷厄姆在卧室的墙拐角处发现了三处向上倾斜的血迹。在它们的正下方的地毯上还有三处浅的血痕。查尔斯·利兹一侧的床边的头靠板上方的墙上有血迹，踢脚板有被撞击的痕迹。格雷厄姆的草图开始变得像一道没有数字的连线游戏。他瞪着双眼盯着它，看看房间再看看图，直到觉得头痛为止。

他走进洗手间，拿出随身带的最后两片百服宁药片，从洗脸池的水龙头里用双手接着自来水喝下去。他把凉水泼到脸上然后用衬衫衣襟擦干。水溅到了地板上。他忘了下水道的弯头被拿走了。除了镜子被打碎以及多了几处红色的名为“龙血”的指纹粉以外，洗手间没受到任何破坏。牙刷、面霜和刮胡刀都在它们原来的位置。

洗手间看起来好像仍然在被这个家庭使用。利兹太太的冷热水引水软管还在毛巾架上晾着。他看到利兹太太为了省钱，把一个带着导管的双向管锯下来，和一个单向的配成一对使用。利兹太太这种居家型的从细小处省钱的习惯刺痛了格雷厄姆，莫莉和她一模一样。

格雷厄姆从一扇窗户爬上门廊的顶棚，然后坐在粗糙的瓦片上。他抱着膝，被汗湿透了的衬衫贴在后背上很凉。他一个劲地喷鼻息，好把鼻孔里的血腥杀戮的气味排干净。

亚特兰大城的灯光让本来明朗的夜空黯然失色，肉眼几乎分辨不出星光。今晚舒格罗夫岛的夜空一定很晴朗。他本来可以和莫莉及威利一起看流星雨，和他们一起听他们深信流星划过天空会发出的呼呼的声响。宝瓶座δ型流星雨正在高潮，那是威利非常想看的。

格雷厄姆打了个寒战又开始喷鼻息。他现在不愿意想莫莉，在这里想她不但味如嚼蜡，而且分散精力。

格雷厄姆对于品位有很多问题。很多时候他的思想很不合时宜。在他的大脑中没有一个有效的单元来装载品位并把它与其他区域隔离开。他所见到的和了解到的会与他知道的一切其他事物联系在一起，有些联想是不能登大雅之堂的，可是他无法预料它们，也无法阻止或者抑制它们。他后天养成的礼仪与体面像标牌一样随后跟着他的思想，被他的联想震惊，被他的梦境吓坏；他的头盖骨下没有一块阵地能留下他所钟爱的东西，他为此而惋惜。他的联想以光速出现，而他的价值判断却来得像回应式的阅读一样，永远也不能跟上，更不能驾御他的思绪。

他认为自己的思维方式稀奇但是有用，像一把用天线做的椅子。既然已经做成，他丝毫无法改变它。

格雷厄姆把利兹家的灯关掉，然后从厨房走出来。在后门廊的远端，他的手电照到了一辆自行车和一张供狗睡觉的柳条床。在后院有一座狗住的房子，台阶旁还有一只装狗食的碗。

可是证据表明，凶犯潜入时，利兹一家还在睡梦中，他们并没有得到宠物的预警。

格雷厄姆把手电夹在颏下，并在备忘录上记下：“杰克，当时狗在哪里？”

格雷厄姆开车回酒店。他不得不把全部精力用于驾驶，尽管在清晨四点半钟路上的车辆还很少。他的头依旧很痛，所以他在找一家通宵开的药店。

他在皮奇特里找到了一家。一个制服穿着不整的保安正在门前打盹。卖给格雷厄姆百服宁的那个店主身上的夹克脏得足够暴露落在上面的头皮屑，他盯人的目光让人觉得窒息。格雷厄姆不喜欢街头小店里的年轻店主，他们有一种什么都无所谓的神气，而且经常扬扬得意。格雷厄姆怀疑他们在家时不会有好脾气。

“还要别的吗？”店主问道，他的手指在收银机的键盘上悬着，“还要什么吗？”

联邦调查局亚特兰大办事处在新建成的皮奇特里中心附近的一家怪里怪气的宾馆给格雷厄姆预订了房间。宾馆的玻璃电梯像马利筋荚果的果荚，让格雷厄姆知道他现在确实是进城了。

格雷厄姆在电梯里遇到两个来开会的参会人，他们戴着印有问候语“你好”的胸卡。他们把着扶手，在电梯上升的时候眼睛瞟着一楼大厅。

“在前台显得更年轻些——刚进来的是威尔玛她们。”大个子的参会人说，“他妈的，我真想和她好好地野一回。”

“去享用吧，直到她鼻子流血。”另一个说。

恐惧和性欲，然后因为恐惧而生气。

“我说，你知道为什么女人长腿吗？”

“为什么？”

“为了不像蜗牛一样跑掉时留下踪迹。”

电梯门开了。

“到了吗？就是这儿。”大个子说。他走出电梯时差点被电梯门绊了一跤。

“这连接着死巷。”另一个说。

格雷厄姆到了房间，把装着警局侦探报告的硬纸盒放在桌上。为了让自己不再看见它，又索性把它放进了抽屉。他已经看够了双目圆睁的死人。他想给莫莉打电话，可是时间还太早。

早上八点他要到亚特兰大警察局总部开个会。目前他能向他们提供的材料还很少。

他该尽量睡些觉。他的大脑就像一栋住着许多房客的大房子，有许许多多的争论在他周围叫嚷，而且还在房子大厅的某个地方厮打着。他已经麻木而且没有力气想任何事情。躺下前他倒了两指高的威士忌喝下去。黑暗紧紧地压下来。格雷厄姆打开卫生间的灯然后回到床上。他假想着莫莉在卫生间梳头。

验尸报告里的字句在他的脑海里以他自己的嗓音回响起来，尽管他从来没大声读出来过：“排泄物失禁；右小腿有滑石粉的痕迹。由于被插入镜子碎片眼窝中部内壁破裂……”

格雷厄姆试着想象舒格罗夫岛的海滩，试着倾听大海的涛声。他试着在脑海里勾勒出他的工作台，想象和威利在沙滩上挖滴漏通道时的情景。他低声唱《威士忌河》，然后在脑子里默默地把《黑山拉格泰姆》从头到尾一遍一遍地过。是莫莉的音乐。沃森博士的吉他伴奏也不错，可他总是在小提琴过门的时候把调跟丢。莫莉曾经在后院教他跳木鞋舞，她就在那里舞动……终于他开始昏昏沉沉了。

一个小时以后他突然醒过来，四肢僵硬而且大汗淋漓，他模模糊糊地看见另一只枕头在卫生间灯光下的轮廓，轮廓清晰地变成了利兹太太，躺在他身边，身上满是伤痕而且肢体破损，熠熠发光的眼睛和血迹像眼镜腿一样环绕在她太阳穴和耳朵的周围。格雷厄姆不想转头面对她的脸。他的大脑像烟雾警报器一样尖厉地惊叫。他把手放在那个枕头边，摸到的是干爽的布料。

他的大脑经过这番演绎以后，立刻让他觉得有种暂时的畅快。他从床上坐起来，心还在怦怦地跳。他换上一件干的T恤衫，把湿的那件扔进浴缸。刚刚躺的地方已经被汗浸湿了，可他宁愿躺在原地也不想挪到干爽的另一边。他把一条干浴巾铺在汗湿的地方然后躺下去，头倚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杯烈性酒。他一下吞掉了三分之一。

他试着以什么来开始思考，任何东西。那个他买百服宁的小药店，他记起它恐怕是因为那是这一天中他接触到的唯一一段不和死亡联系的经历。

他可以回忆起带汽水机的老式的街头小店。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便认为那里有一种隐隐约约的偷窃的气息。你走进去不论是否需要总会想买避孕套。在货架上有些东西你不应该盯着看太久的。

在那家卖百服宁的小药店，避孕用品带着它们有图示的包装被装在热塑性树脂盒子里挂在收银机后面的墙上，布置得像艺术品。

他还是喜欢他儿时的街头小店和他富有童趣的童年。格雷厄姆现在年近四十了，他开始体会到那个时候的生活对于一个男孩子的强大的牵引力，它就像风暴中在他身后行驶的一艘海轮的锚。

他想到了斯莫特。格雷厄姆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斯莫特在他家附近的街头小店里负责看管和制作苏打汽水。斯莫特在上班的时候喝酒，因此他在夏天有时会忘记撑开遮阳篷，以致橡胶凉鞋被晒化后粘在橱窗里。斯莫特煮咖啡时会忘记关电源，以致锅烧干了，招来了火警。斯莫特还赊给孩子们冰激凌蛋筒。

他最大的一次过失是在老板休假时从一个推销员那里订购了五十个库比娃娃。老板回来知道后把他开除了一个星期，然后他们搞了一个库比娃娃大甩卖。他们在橱窗里把五十个娃娃摆成半圆形的一排，这样每个往橱窗里看的行人都像被五十个娃娃一齐盯着。这些洋娃娃都有矢车菊一样蓝色的大眼睛。这个布置很有感染力，格雷厄姆曾经看过好一会儿。他知道它们只是塑料娃娃而已，可是他能觉出来它们注意力的焦点。这么多的娃娃一起朝你看。好多路人驻足观看。不过是塑料娃娃，而且戴着相同的傻傻的鬈发套，可是它们齐刷刷的目光还是让他的脸发痒。

格雷厄姆开始在床上放松些了。库比娃娃瞪大眼睛看。他倒了杯酒，饮了一大口，酒呛出来洒到胸脯上。他慌乱地打开床边的灯，从衣橱桌的抽屉里拿出硬纸盒。他拿出利兹家三个孩子的尸体解剖草案和那张主卧室的草图，把它们摆在床上。

这里有三处从墙拐角倾斜向上的血迹，地毯上有三个和侧墙血迹正好吻合的血痕。这是三个孩子的个头。小弟弟、妹妹、大哥哥。吻合，吻合，完全吻合。

那么他们是被靠墙摆着，面对着床坐在地毯上，作为观众，一群死了的观众。还有利兹先生，被沿胸部绑在头侧的床栏上，看起来像在床上直挺挺地坐着。这印证了胸部结扎线的标记和头靠板床栏上方墙上的血迹。

他们在看什么呢？什么也没有：他们都死了。不过他们的眼睛还睁着。他们在看一场由这个疯子和利兹太太的尸体主演的戏，还有利兹先生陪在床上。一群观众。疯子可以环顾四周看到他们所有人的脸。

格雷厄姆不知道罪犯是否点燃了蜡烛。闪烁的烛光可以假造他们脸上的表情。警方没找到蜡烛。也许他下次会想到这么做……

这个与凶犯心灵沟通的第一个小纽带像水蛭一样刺痛着格雷厄姆。他咬着床单，继续思考。

为什么你要把他们挪回各自的卧室？为什么你不把他们留在那里？格雷厄姆问道。有一些关于你自己的事情你不想让我知道，为什么？是些你感到可耻的东西，还是让我知道以后你会吃不消？

是你扒开了他们的眼睛吗？

利兹太太很可爱，是不是？你割断她先生的喉咙后扭亮了灯，为的就是让利兹太太看着丈夫倒下，是不是？你只能戴着橡胶手套去抚摸她，这让你难以忍受，是不是？

她腿上有滑石粉。

卫生间里没有滑石粉。

好像有另一个人在格雷厄姆脑海里用平静的语调把这两个事实讲出来。

你摘掉了手套，是不是？你脱掉一只橡皮手套要摸她时，滑石粉掉了出来，是不是，你这个狗东西？你用手赤裸裸地抚摸她，重新戴上手套然后把她害死了。但是摘掉手套以后你弄开他们的眼睛了吗？

杰克·克劳福德在电话铃响了五声以后接起了格雷厄姆的电话。他已经很多次在深夜接到电话，所以他能保持清醒。

“杰克，我是格雷厄姆。”

“你好，格雷厄姆。”

“普赖斯还在潜指纹实验室吗？”

“在，他不再频繁外出了，他现在只研究潜指纹索引。”

“我觉得应该让他到亚特兰大来。”

“为什么？你不是自己说过我们现有的这位很好吗？”

“他是很好，但没有普赖斯出色。”

“你想让他做什么？检查哪里？”

“利兹太太的手指甲和脚指甲。它们都染过色，属于光滑介质。还有他们所有人的角膜。我认为他摘掉过手套，杰克。”

“老天，普赖斯必须抓紧时间了。”克劳福德说，“葬礼就在今天下午举行。”

3

“我觉得他不得不去摸她。”这是格雷厄姆见克劳福德说的第一句话。

克劳福德从亚特兰大警察局总部的饮料机里接了一杯可乐递给他。时间是上午七点五十。

“当然，他移动过她。”克劳福德说，“在她的手腕和膝盖下都有被攥的痕迹，可是每一处印记都是无孔手套留下的。别急，普赖斯已经到了。这个爱埋怨的老家伙，他现在在去殡仪馆的路上。太平间昨晚发放了尸体，不过殡仪馆还没做任何处理。你怎么看起来这么疲乏？是不是没睡好？”

“大概睡了一个小时吧。我觉得他不得不摘掉手套抚摸她。”

“我希望你是对的，可是亚特兰大实验室斩钉截铁地断定他自始至终戴着类似外科医生工作用的手套。”克劳福德说，“而且镜子碎片上有手套的圆滑印记。被塞入嘴里的碎片反面有食指、正面有模糊的大拇指的印记。”

“他摆放完碎片以后擦拭过，可能想从中看清他那张狗脸吧。”格雷厄姆说。

“她嘴里的碎片被血污弄模糊了，眼睛里的也一样。他从来没摘掉过手套。”

“利兹太太是个漂亮的女人，”格雷厄姆说，“你看过照片，对不对？如果在亲密的场合我就希望触摸她的皮肤，你不会吗？”

“亲——密的？”克劳福德的语调里露出反感，尽管他不想流露出来，但没拦住。不过他突然忙着搜寻每个口袋找零钱。

“亲密的——他们之间有一段神秘的亲密接触。其他的人都死了。他可以让他们的眼睛睁开或闭上，用任何他喜欢的方式。”

“任何他喜欢的方式。”克劳福德重复着，“很显然他们检查了她的皮肤，但是一无所获。不过他们在她的脖子上发现了一只全伸开的手印。”

“报告上并没提到过指甲碎片。”

“我估计在他们取碎屑的时候她的指甲上有血污。碎屑就在她割破了的手掌的部位。她从来没用指甲划过他。”

“她的脚很好看。”格雷厄姆说。

“嗯哼。咱们上楼吧。”克劳福德说，“大队伍正整装待发呢。”

吉米·普赖斯带了很多装备——两只沉重的箱子加上摄影包和三脚架。他叮叮当当地从前门走进亚特兰大隆巴德殡仪馆。他是个弱不禁风的老头，他的幽默更不会因为一大早的塞车和从机场到殡仪馆的长途跋涉而有所改善。

一个梳着时尚发型的小伙子殷勤地把他让进一间以杏黄色和奶白色为基调装饰的办公室。办公桌上除了一尊名叫《祈祷之手》的雕像外空空如也。

隆巴德先生走进来的时候普赖斯正在研究雕像上祈祷之手的指尖。隆巴德先生检查普赖斯的证件时异常仔细。

“你们亚特兰大办事处或办公厅无论你们叫什么的已经给我打了电话，普赖斯先生。但是昨晚我们不得不动用警方来赶走一个顽固的家伙，他非要为《国民闲话报》拍照片，所以我得非常小心。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理解。普赖斯先生，尸体在今天凌晨一点钟刚刚发放给我们，而葬礼就在今天下午五点钟举行。我们无论如何无法延期举行。”

“我的工作用不了多长时间。”普赖斯说，“我需要一个还算精明的助手，如果你有的话。你动尸体了吗，隆巴德先生？”

“没有。”

“搞清楚都有谁动过，我需要采集他们所有人的指纹。”

早会由与利兹案有关的所有的警署侦探参加，主要内容是牙齿。

亚特兰大刑侦科探长（巴迪）斯普林菲尔德，身着衬衫，魁梧健壮，正在和多密尼克·普林斯博士站在门边。二十三名警探鱼贯而入。

“好了，兄弟们，你们每个人过来的时候给大伙一个夸张的咧嘴笑，”斯普林菲尔德说，“让普林斯博士看看你们的牙齿。对，就这样，咱们看看所有的。见鬼，斯帕克斯，那是你的舌头还是你刚吞掉一只松鼠？咧嘴。”

在这个办公室的公告牌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牙齿结构正面图，上下牙都有。它让格雷厄姆回想起便利店卖的万圣节南瓜灯里在赛璐珞上画的牙齿。他和克劳福德坐在房间的后面，而那些警探在一排排像小学生的书桌后面找了座位。

亚特兰大公共安全专员吉尔伯特·刘易斯和他的公关部负责人坐在和侦探们分隔开的折叠椅上。他们一个小时后要出席一个新闻发布会。

探长斯普林菲尔德主持会议。

“众位，咱们打住胡闹吧。要是你们今早看了最新动态的话，你们就会知道目前还是没有取得任何进展。

“门对门的居民调查要继续，以事发现场附近新扩充的四个街区为核心。接收检查部借调给我们两个职员帮助调查在亚特兰大和伯明翰之间的机票预订和汽车租赁情况。

“机场和酒店的细节盘查工作今天要重新做。对，今天，重新做。盘问每一个女佣和服务员以及大堂人员。罪犯肯定在某个地方换了行装，而且他可能在某个角落里扔掉了有血污的衣服和工具。要是你们发现有谁清理过带血迹的废物，把在那个屋子里的人全部赶出来，不管他是谁。用封条封上，然后迅速到洗衣房鸣警哨。这回我们有东西可以给大家在调查时向人群展示。普林斯博士？”

多密尼克·普林斯博士，富尔顿县的首席医疗审查官，走到屋子的前面，站在那幅牙齿结构挂图旁边。他手里拿着一副牙齿模型。

“先生们，凶犯的牙齿构造就像我手里拿的这副模型。华盛顿的史密瑟尼根据我们在利兹太太身上发现的被咬的伤口和利兹家电冰箱里一块奶酪上的明显齿痕恢复了罪犯的齿形。”普林斯说。

“大家可以看到，他有揳进的横向木钉牙——在这里和这里。”普林斯先指手中的模型，再在挂图上指明，“这些牙齿全部畸形，但成一条直线。这个中心位置的木钉牙还有一个角缺失了。另一处木栓嵌入了这里的牙槽，像一个缝纫V字缺口，那种有钩线的。”

“龅牙的混账野种。”有人咕哝道。

“你怎么能断定是凶犯咬的那块奶酪呢，博士？”一个坐在前排的高个子侦探问道。

普林斯不喜欢对方用这个称呼，不过他没有纠正他。“在奶酪中唾液和咬伤伤口的洗液中测出的血型互相吻合，”他说，“它们与遇害者的齿形和血型不吻合。”

“很好，博士。”斯普林菲尔德说，“我会把牙齿构造图传发下去给被调查人群。”

“把图向媒体公布怎么样？”公关负责人西姆金斯说，“比如说‘你见过有这样牙齿的人吗？’之类的话？”

“我不反对。”斯普林菲尔德说，“你怎么看，专员？”

刘易斯点点头。

西姆金斯还没说完。“普林斯博士，媒体会问为什么弄出你手中的这个牙齿结构图需要四天的时间。为什么非要拿到华盛顿去做？”

联邦调查局特别情报员克劳福德仔细看着圆珠笔的按钮。

普林斯涨红了脸，但他的声音仍然镇静。“在尸体被拖动的时候留在身上的牙齿咬的印记会变形，辛普森先生——”

“西姆金斯。”

“那就西姆金斯吧。我们单从受害者身上的伤痕是做不出来整个牙齿的结构图的。这就是那块奶酪的重要性。奶酪相对来讲比较硬，不过拓起来很麻烦。你必须先在上面浇些油以防用来拓的媒质沾上湿气。通常情况你必须一次做成功。史密瑟尼以前为联邦调查局犯罪实验室做过类似的项目。他们在做面弓记录方面设备更先进，他们有一个解剖学专业的口腔咬合架。他们还有法医口腔咨询专家。我们没有。还有疑问吗？”

“是不是可以公平地讲，是联邦调查局实验室而不是我们导致了工作的延误？”

这回普林斯把目光转向了他。“如果你想谈论公平的话，西姆金斯先生，我告诉你，两天前联邦调查局探员、特别情报员克劳福德在你们的人彻底检查现场以后，在利兹家的冰箱里发现的奶酪，在我的要求下他快速完成了实验室的转接任务。公平地讲我很庆幸不是你们当中的一位咬的这块狗东西。”

专员刘易斯插了进来，他沉重的声音隆隆地在办公室里回荡。“没有人怀疑你的判断，普林斯博士。西姆金斯，现在最没有意义的事就是和联邦调查局争风吃醋。咱们该互相合作干点正事。”

“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斯普林菲尔德说，“杰克，你们的人想补充些什么吗？”

克劳福德走到了前面。他看到的不都是友好的面孔，他必须做点什么来扭转。

“我只想转换一下气氛，探长。几年前联邦和地方之间为了争取捕获凶犯有很多明争暗斗。每一方都对对方做小动作，结果给不法之徒留下了可乘之机。这已经不是联邦局的政策了，也不是我的风格。谁抓到罪犯对我来说都无所谓，对探员格雷厄姆也一样。格雷厄姆就坐在后面，如果在座的有人好奇的话。如果犯案的人出门让垃圾车给撞了，只要他不能再上街干坏事，我会同样高兴的。我想在座的也和我想的一样。”

克劳福德向警探们环顾了一周，他希望他们的敌意能有所消除。他希望他们不会隐瞒线索。刘易斯专员对他说：

“探员格雷厄姆以前接触过类似的案子？”

“是的，长官。”

“你能补充些什么，格雷厄姆先生，或者有些什么建议吗？”

克劳福德向格雷厄姆扬了扬眉毛。

“你愿意到前面来吗？”斯普林菲尔德问。

格雷厄姆真后悔没提前和斯普林菲尔德私下里交谈一下。他不想到前面去，可他还是去了。

格雷厄姆的脸皱巴巴的，被太阳晒得黝黑，看起来真不像个联邦探员。斯普林菲尔德觉得他更像一个在家作画的艺人，因为上法庭而套上了一身西服。

在场的警探都转过身看着他。

当转过身面向所有人的时候，格雷厄姆的淡蓝色的眼睛被他的棕色的脸衬得熠熠发光。

“我只补充几点，”他说，“我们不能假定他从前是个精神病患者或者曾经有过性骚扰的案底，很有可能他没有任何前科。如果有，那更有可能是强行入室而不是轻度的性骚扰。

“他有可能在以往的不严重的侵犯案例中有过咬人的历史——比如拳击比赛或者虐待未成年人。我们从这方面突破的最大的帮助将会来自医院的急诊室和儿童福利院的工作人员。

“他们能记起的任何严重的咬伤都值得我们调查，不论被咬的是谁或者他们如何描述事件的发生过程。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坐在前排的那个高个子警探举起手同时问道：

“但是到目前为止他只咬伤过妇女，对吗？”

“这只是在我们所了解到的范围内，但是他一定很频繁地咬伤过人。利兹太太有六处严重的咬伤，雅各比太太八处。这远远超过了平均数。”

“平均数是多少？”

“在性谋杀中是三个。这个人喜欢咬人。”

“咬女人。”

“在很多时候性攻击的咬伤都在伤口的中心部位有个铁青的斑块，那是用嘴嘬的痕迹。这两起案例里都没有嘬痕。这一点普林斯博士在他的验尸报告中提到了，我在太平间也查证过。没有嘬痕。罪犯有可能把咬人不仅当作性行为，也当成一种攻击的方式。”

“很牵强。”

“但是这值得一查，”格雷厄姆说，“任何一处咬伤都值得查。人们会对发生的过程隐瞒真相。被咬伤的儿童的家长为了保全面子会说是动物咬的，然后让孩子打狂犬病疫苗——大家都接触过这样的事情。我们有必要去问一问医院向谁开过狂犬病疫苗的针剂。

“我的话完了。”格雷厄姆坐下时，他的大腿肌肉由于疲乏而病态地阵跳。

“这值得问一问，我们也会问的。”警探总长斯普林菲尔德说道，“好，现在拉森尼带着公共安全队在利兹家周边调查，调查与狗有关的情况。你们会在文件中看到最新的消息和图片。想法搞清是否有人看见有陌生人和这条狗在一起。马库斯和惠特曼——在葬礼上机警点。你们安排了利兹家亲属朋友为你们盯梢了吗？很好。摄影师呢？好。把参加葬礼的人的名单还给接收检查部。他们已经搞到伯明翰的葬礼花名册了。其余的任务都在清单上。出发。”

“还有件事。”专员说。警探们又都坐回原位。“我已经听到有执行这项任务的警官把凶犯叫‘牙仙’。我不管你们私下里管他叫什么，我知道你们得给他起个外号，但是最好别让我听到任何一个警官在公开场合用‘牙仙’这个称呼。这听起来太调侃，而且你们在内部传阅的备忘录里也不许用这个称呼。

“就这些。”

克劳福德和格雷厄姆跟着斯普林菲尔德进了他的办公室。这位探长给他们冲了咖啡。克劳福德拨了总机，把给他的留言记了下来。

“你昨天到这里的时候我没找到机会和你聊聊。”斯普林菲尔德对格雷厄姆说，“这地方实在变得像他妈的疯人院。你叫威尔，是吧？他们是不是把你需要的都给你了？”

“是的，他们还算好。”

“我知道我们很寒酸。”斯普林菲尔德说，“噢，对了，我们根据花圃里的脚印画出了他走路的姿势。大多时候他是在小树林之类的地方走，所以除了鞋码以外你得不到很多别的信息，或许能算出身高。左脚脚印略深些，所以有可能他背了什么东西。这个案子工作量很大。我们几年前通过步行姿势的绘图抓到过一个入室抢劫犯，根据图形我们判断出他有帕金森综合征，普林斯博士发现的线索，但这次我们没那么幸运。”

“你有一个好的团队。”格雷厄姆说。

“他们很不错。但是这类犯罪我们平时遇到的很少，感谢上帝。告诉我，你们几个人一直在一起工作吗——你，杰克，和布鲁姆博士——还是只在办这类案子时聚到一起？”

“只有在办这类案子时才在一起。”格雷厄姆说。

“那么是重逢啰。专员说三年前是你把莱克特搞定的。”

“我们三个都在那里协助马里兰警方，”格雷厄姆说，“是马里兰州属部队逮捕的他。”

斯普林菲尔德待人粗犷莽撞，但他并不迟钝，他能看出格雷厄姆不是很舒服。他在座椅里转过身去拿出来几页便笺。

“你问到利兹家的狗的情况，这儿有一张相关的记录。昨天晚上这里的一个兽医给利兹的弟弟打电话说狗在他那里。利兹和他的长子在出事当天的下午带他们的狗去看兽医。它的腹部有一个创口，兽医做了处理以后就好了。起初兽医以为是枪伤，但他找不到子弹。他认为是被冰凿或锥子刺伤的。我们正在询问邻居有没有看到什么人玩弄这只狗，我们也在给临近的兽医打电话，看看有没有其他的打伤动物的事件。”

“这只狗的脖子上有利兹家名字的标牌吗？”

“没有。”

“在伯明翰的雅各比家有狗吗？”格雷厄姆问。

“我们应该能查清楚。”斯普林菲尔德说，“等等，让我看一下。”他拨通了内线。“弗拉特中尉是我们在伯明翰的联络人……我是，弗拉特。你知道雅各比家的狗的情况吗？哦……哦……等一下。”他用手捂住听筒。“没有发现狗。他们在楼下卫生间的废物篓里发现了猫屎。他们还没找到猫。邻居正在帮着找。”

“你可以请伯明翰方面检查一下院子或者车库等任何单间屋子的后面吗？”格雷厄姆说，“如果那只猫受了伤而孩子们没能及时处理，他们也许会把猫的尸体埋起来。你知道猫的习惯。它们快死的时候会把自己藏起来，狗则会回家。你能问一下那只猫是不是有认领牌吗？”

“告诉他们如果需要沼气探测器，我们可以寄过去，”克劳福德说，“可以省去好多挖掘的工作。”

斯普林菲尔德把这些问题都告诉对方了。电话刚挂上又响了，是找克劳福德的。是吉米·普赖斯从隆巴德殡仪馆打来的。克劳福德从身边的分机上抓起话筒。

“杰克，我发现了一个残缺的指纹，可能是大拇指和手心的一部分。”

“吉米，你真是我生命的一盏灯。”

“我知道。这是个帐篷形状的弧形，不过很模糊。我回来以后才能知道我可以怎么处理这东西。是从最大的那个孩子的左眼皮上发现的。我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手印。它在枪伤的出血处很明显地露了出来。”

“你能从这个指纹做出身份评估吗？”

“它们只能提供一个轮廓，杰克。如果它符合完整指纹的构成条件或许还有希望。可是你知道那将像爱尔兰博彩一样渺茫。他的手心的印是在利兹太太左脚大拇指的指甲上发现的，只能作对比用。如果我们幸运的话，能从中得到六个定点来帮助构图。殡仪馆的助手和我一同在现场，还有隆巴德，他是公证人。我在起居室里弄出的图片，这样成不成？”

“与殡仪馆工作人员的指纹的区别工作呢？”

“我留下了隆巴德和所有他可爱的助手们的指纹记录，不论他们说自己是否碰了利兹太太没有。还有主要受害者身上的所有指纹。他们现在正一边搓手一边唠叨呢。让我回工作室吧，杰克。我想在我自己的暗室里把它们搞定。谁知道这儿的水里有什么东西——乌龟吧，也许——鬼知道。

“我可以坐一个小时后的航班去华盛顿，然后在今天下午早些时候把指纹记录传真给你。”

克劳福德思考了片刻。“好吧，吉米，不过一定得赶快。把传真也给亚特兰大和伯明翰的警察局和联邦局办事处发一份。”

“就这么定了。现在，还有点别的事需要跟您直截了当地说一下。”

克劳福德把视线滑向天花板：“又要跟我叨咕津贴给多少了，是不是？”

“对。”

“今天，老伙计，给你多少也不为多。”

当克劳福德把发现指纹的消息转告他们的时候，格雷厄姆双眼望着窗外。

“老天，这真太棒了！”这是斯普林菲尔德的全部回应。

格雷厄姆什么表情也没有，木然有如无期徒刑犯的脸，斯普林菲尔德想。

斯普林菲尔德一直看着格雷厄姆走到门口。

克劳福德和格雷厄姆离开斯普林菲尔德的办公室的时候，公共安全专员的新闻发布会在大厅里结束了。报业记者们向电话围过去。电视台记者则在做“剪切”，他们在摄像机前面单独站着，问他们在发布会上听到的最好的问题，然后把麦克风对着空空的空气，以便过一会把有专员的画面切进来。

克劳福德和格雷厄姆沿着台阶走下来的时候，一个小个子飞也似的跑到他们前面，很快地一转身，咔嚓拍了一张照片。他的脸从相机后面露了出来：

“威尔·格雷厄姆！”他说，“记得我吗？——弗雷迪·劳厄兹。我为《国民闲话报》报道了莱克特犯案的整个过程。我写了那本平装书。”

“我记得你。”格雷厄姆说。他和克劳福德继续下台阶。劳厄兹走在他们前头的侧边。

“他们什么时候把你叫进来的，威尔？你现在得到哪些线索了？”

“我不会跟你谈的，劳厄兹。”

“你觉得这个人和莱克特比起来怎么样？他作案——”

“劳厄兹！”格雷厄姆用很大的嗓门喊，克劳福德赶紧走到他前面防止他言语过激。“劳厄兹！你写的满篇都是谎言，《国民闲话报》整个是擦屁股纸。你躲我远点！”

克劳福德抓住格雷厄姆的胳膊。“走吧，劳厄兹。我们走，威尔。咱们吃点早饭去。这边来，威尔。”他们在前面拐角处拐了弯，走得很急。

“抱歉，杰克，我实在难以容忍那混蛋。我受伤住院的时候，他进来然后——”

“我知道。”克劳福德说，“是我把他拉走的，幸亏我那么做了。”克劳福德记得在莱克特的案子快了结的时候《国民闲话报》登出的那张照片。趁格雷厄姆熟睡的时候劳厄兹潜入格雷厄姆的病房，他掀开被单，然后把格雷厄姆的结肠造口拍了下来。报纸发刊的时候给图片做了修饰，加了一个黑方块遮住了格雷厄姆的腹股沟。图片标题是“疯狂的警察”。

小饭馆明亮又干净。格雷厄姆的双手还在发抖，他把咖啡洒到了托盘里。

他看见克劳福德抽烟惹得邻座的一对夫妇很不高兴。他们在有助消化的沉默中吃着饭，而他们的厌恶在烟圈里扩散升腾。

两个妇女，显然是母女俩，坐在靠门的一张桌子旁吵嘴。她们的声音很低，脸因为愤怒变得很难看。格雷厄姆的脸和脖子能感受到她们的火气。

克劳福德在抱怨他上午要去华盛顿的一个法庭提供证词。他恐怕要被这事耽搁好几天。在点燃另一支烟的时候，他透过点烟的火光斜着看格雷厄姆的手，观察他的表情。

“亚特兰大和伯明翰可以把新得到的指纹与他们已知的性骚扰罪犯的对比。”克劳福德说，“我们也可以这么做。普赖斯以前曾经通过采集到的样本勾勒出过完整的指纹。他可以在‘发现者’上编程。有了它，自从你走后，我们已经取得了很大的进展。”

“发现者”，联邦调查局指纹鉴别自动处理机，可以从不相关的案例数据库中调出与输入的指纹卡相同的指纹信息。

“等我们抓到他，他的指纹和牙齿就会暴露他的身份。”克劳福德说，“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搞清楚他可能是干什么的。我们不得不撒一张大网。现在把我带入情景，威尔。假如现在我们逮捕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嫌疑人，你走进房间看到了他，告诉我，他的什么特征会让你觉得和你想象中的罪犯相似？”

“我不知道，杰克。他长什么鬼模样我一点感觉都没有。我们可以花费很多时间去找我们构想的人。你和布鲁姆谈过了吗？”

“昨晚电话里聊过。布鲁姆觉得他不大可能是自杀狂，赫姆利奇也这么看。布鲁姆只是事发当天在这里待了几个小时，不过他和赫姆利奇有全部的材料。布鲁姆这星期忙着博士研究生的入学考试。他问你好。你知道他在芝加哥的电话号码吗？”

“我知道。”

格雷厄姆喜欢艾伦·布鲁姆博士，他身材矮小，一双眼睛总是透着忧郁。他是一名优秀的辩论学精神分析专家，也许是最好的。他从来没对格雷厄姆表示过专业研究的兴趣，对此格雷厄姆心存感激。精神分析专家不都是这样仁慈的。

“布鲁姆说要是我们收到‘牙仙’写给我们的东西他不会感到意外的。他可能会给我们写个便条。”克劳福德说。

“写在卧室的墙上。”

“布鲁姆认为或者可能相信他有残疾，不过他让我不要过于重视这一点。‘我不会臆造一个稻草人然后去追踪，杰克，’这是他告诉我的，‘因为那将是毫无意义的分散精力而且会事倍功半。’他说这是他在读研究生时被培养出来的观点。”

“他是对的。”格雷厄姆说。

“你对罪犯有一些了解了，否则你不会发现指纹的。”克劳福德说。

“那是根据那堵糟墙上的证据得出的结论，杰克。别把它归功于我。听着，别对我有过高的期望，行吗？”

“噢，我们总会抓到他的。你知道我们会抓到他的，是不是？”

“我知道。不是这样就是那样。”

“什么是‘这样’？”

“我们找到被忽视的线索。”

“‘那样’呢？”

“他会一直作案，作，作，一直作到有一天晚上他弄的声响太大了，然后屋子里的男人及时开了枪。”

“没有其他的可能了吗？”

“你觉得我可以在一间塞满人的屋子里一眼把他认出来吗？我做不到。你想的是埃兹欧·潘兹，不是我。‘牙仙’会一直干下去，直到我们变聪明了或者来了运气。”

“为什么？”

“因为作案对他来说是一种毫无掩饰的品位。”

“看，你就是对他有了解。”克劳福德说。

格雷厄姆再也没说话，直到他们走到街上的人行道上。“等到下一个满月，”他对克劳福德说，“再说我对他有多少了解。”

格雷厄姆回到酒店睡了两个半小时。他在正午时醒过来，冲了个澡，然后要了一壶咖啡和一个三明治。现在应该好好研究一下伯明翰的雅各比家的案卷了。他用酒店肥皂擦了擦眼镜，然后拿着资料坐在窗前。在最初的几分钟里，外面有一点响动他都要抬起头看看：大厅里的脚步声，远处电梯的关门声。渐渐地他的脑子里只有文件了。

送饭的服务生端着托盘敲敲门，等了会，又敲敲门等了会，半天不见动静。最后他把午饭放在门外地板上，自己签了单。

4

霍伊特·路易斯，佐治亚州电力公司的读表员，他把卡车停在胡同口的一棵大树底下，然后拿出午餐盒，坐舒服了准备吃饭。因为是自己装的午餐，打开饭盒再也没有惊喜了。里面不再有小纸条，不再有意外的鱼排了。

他的三明治正吃到一半时，耳边有个人大声说话吓了他一跳。

“我想我这个月又用了一千块钱的电，是吧？”

路易斯转过头，看见车窗边帕森那张红红的脸。帕森穿着百慕大短裤，拿着一把大扫帚。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你会说我这个月用了一千块钱的电。你这回听清了吗？”

“我不知道你用了多少电，因为我还没查你的表，帕森先生。我读完你家的表，就会把数字记在这张表的这个地方。”

帕森一直对他的电费账单数额之大耿耿于怀。他找过电力公司，投诉有人不查电表谎报数字。

“我用了多少我自己都有记录。”帕森说，“我会带着记录去公共服务委员会的。”

“你想和我一起看看你家的电表吗？咱们现在就去——”

“我自己会看电表。我想要不是你嫌麻烦的话，你也能读准的。”

“安静一会儿，帕森。”路易斯从卡车上下来，“你安静一会儿，真见鬼。去年你在电表上放了一块磁铁。你妻子说你住院了，所以我只不过把磁铁拿下来，什么也没说。去年冬天你在电表里面泼了糖浆，所以我才向公司汇报了。我们收赔偿金的时候你也全额付清了。

“你的电费是在你三番五次瞎鼓弄以后变高的。直到你把我的脸打青了以前，我一直告诉你：你的房子里有个东西在吃电。你请电工帮你查了吗？你没有。相反你跑到公司没完没了地抱怨我。我简直就是上了你的圈套。”路易斯的脸因为愤怒而变得苍白。

“我会把这事搞个水落石出的。”帕森边说边沿胡同朝他自家的院子走去。“他们已经在监察你了，路易斯先生。我看见有人在你之前来这里查表。”他隔着栅栏门对路易斯说，“很快你就得像其他人一样老老实实地干活了。”

路易斯启动卡车，沿着胡同往前开。他得另找个地方吃午饭了。他觉得可惜。那棵有很大荫凉的大树下多年来一直是他用午餐的好去处。

那棵树就在查尔斯·利兹家的正后面。

下午五点半霍伊特·路易斯开车来到九云酒吧，找他的几个做锅炉的朋友消遣解闷。

当他给前妻打电话时他能想到的唯一一句话就是：“要是你还在给我做午饭该多好。”

“你早该想到这一点，‘机灵’先生。”说完她挂了电话。

路易斯与同公司的几个电话修理工和交通调度员玩了一把沉闷的沙狐球。他看了看周围的人群。见鬼，机场的职员开始到九云来了，他们全都留着小胡子，而且都在小拇指上戴戒指。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让那些英国人迷恋上该死的标枪板。这年头你什么都不能指望。

“嘿，霍伊特，来一瓶啤酒吧。”说话的人是他的上司，比利·米克斯。

“是你啊，比利。我正想找你谈谈。”

“什么事？”

“你记得那个经常来捣乱的混账东西帕森吗？”

“实际上，他上星期给我打过电话。”米克斯说，“他怎么了？”

“他说有人在我管的片儿提前查过表了，好像有人认为我没有按规定查电表。你不会相信我在家里编电表数字吧？”

“是的。”

“你真的不那么想，是不是？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人把我列在黑名单上，我希望他明白地告诉我。”

“假使你在我的黑名单上，你以为我会不敢告诉你本人吗？”

“不会。”

“那就对了。如果任何人检查你的工作，我是第一个知道的人。你的头头们在这种情况下会一直这样做的。没有人监视你的工作，霍伊特，你千万别听帕森的任何鬼话。他就是又老又倔。上星期他给我打电话，对我说：‘恭喜你开始聪明地对付那个霍伊特·路易斯了。’对他的话我根本理都不理。”

“我真后悔咱们让他没因为破坏电表吃官司。”路易斯说，“我正打算在胡同口一棵树底下吃午饭，他蹿出来吓了我一跳。他就欠一顿好揍。”

“我在查那片地区的时候也是在那里休息，”米克斯说，“伙计，我跟你说，有一次我看见利兹太太——噢，她已经死了，现在这么说真不好——不过有两三次我真的看见她穿着泳装在自家后院晒太阳。哇噢，她的小腹的曲线很好看，那么缓缓地收下去。他们一家真惨。她是个好太太。”

“他们抓住罪犯没有？”

“还没。”

“真不公平，怎么他选中了利兹一家，而让老帕森在街的另一边逍遥自在。”路易斯说。

“我告诉你，我从来不让我媳妇只穿游泳衣到院子里转悠。她总说：‘傻比利，谁会看见呢。’我就跟她讲，你不知道什么样的疯流氓会蹿出来，越过栅栏，暴露他的生殖器。警察找你了吗？你看见过什么陌生人吗？”

“找过我。我觉得他们把每个在那工作的人都找遍了，送信的，还有其他的。不过我从上星期直到今天一直在贝蒂简胡同另一侧的劳雷尔林那边查表。”路易斯撕下啤酒的商标。

“你刚才说帕森上星期找过你？”

“对。”

“那么他肯定看见有人在我之前读过电表，否则他今天不会只是编出个谎话来吓唬我。你肯定没让其他人来查，而且他看见的肯定不是我。”

“没准是东南贝尔公司来查看什么。”

“也许。”

“不过我们两家并不共用电线。”

“你觉得我该报警吗？”

“报警没有坏处。”

“对，也正好给老帕森点颜色看看，让他和法律谈谈吧。无论怎么样，等警车开到他们家，会把他的狗屎吓出来。”

5

格雷厄姆在下午晚些时候又来到了利兹家。他从前门进去，尽量避免去看凶手留下的一片狼藉。到目前为止他只看过文件，充满血腥的地板和一些尸体——所有的都是惨剧发生后的景象。他对他们怎样死的已经了解得相当多了，他们曾经怎样生活才是他今天的课题。

那就来一个调查。车库里有一副挺高级的滑雪板，用过很多次却保护得很好。高尔夫球杆也在，还有一辆山地车。电动工具几乎没有用过。还有成人玩具。

格雷厄姆从高尔夫球杆包里抽出一根楔形铁头球棒，长杆拉起来很费劲，他一阵咳嗽。他把包重新斜靠在墙边时球包发出一股皮革的味道。那是查尔斯·利兹的物件。

格雷厄姆“跟随”查尔斯·利兹一直走进房子。查尔斯的打猎用具在书斋里悬挂着。他的豪华版的藏书都整整齐齐地放着，斯旺尼斯瓦尼周年纪念版。爱伦的小说在书架上。维洛妮卡的游记在桌子上打开着。

在书斋的壁橱里有一支很好的长式掷弹筒，一台尼康照相机，一台伯莱克斯摄像机和一架投影仪。

格雷厄姆，一个除了最基本的渔具、一辆旧的大众牌轿车和两瓶蒙特拉谢白葡萄酒以外，几乎一无所有的穷侦探，对这些家当产生了一种淡淡的莫名的敌意。

利兹先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个成功的税务律师，一个西沃尔文橄榄球俱乐部的球员，四肢瘦长，笑容可掬，一个被割断了喉管还站起来搏斗的丈夫。

格雷厄姆带着一种奇异的使命感跟随查尔斯的影子走进房间。访问从他开始是为了“征得他同意”以调查他的妻子。

格雷厄姆觉得是利兹太太吸引了凶犯，他对这一点非常确信，就像一只鸣叫的蛐蛐会招致红眼毒蝇致命的叮咬一样。

那就开始调查利兹太太。

她在楼上有一间小的更衣室。格雷厄姆从血腥的卧室穿过时没有四处张望。房间是黄色的，除了梳妆桌前的镜子被打碎以外好像没有什么被破坏。一双软拖鞋丢在壁橱前面的地板上，好像利兹太太刚刚脱下来似的。她的睡衣好像被随便地扔到了架子上，壁橱里有些杂乱，仿佛女主人有很多壁橱而且不常整理。

利兹太太的日记本放在桌上一只深紫色天鹅绒的小匣子里，钥匙被粘在匣盖上，还附有警方物资科的记录清单。

格雷厄姆坐在一把细长的白色椅子上，随手翻开了日记：

12月23日，周二，妈妈家里。孩子们还在睡着。妈妈把外面的门廊镶上了玻璃，我不喜欢。因为它把屋子的外观整个改变了。不过坐在门廊里面还是很惬意的，暖暖的，看着外面的雪。妈妈还能撑过多少圣诞节，为满屋子的孩子们忙里忙外呢？我希望还有很多。

我们从亚历山大一路开车很辛苦，到了罗利以后开始下雪了。我们不得不“爬行”。为一家大小准备好行程我已经筋疲力尽了。在教堂山的外围，查理停车走出来。他从一根树枝上摘下来好几根冰挂给我调了一杯马提尼酒。他在很深的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车里，头发和睫毛也沾上了雪花，我真爱他。当时爱的感觉油然而生，好像什么东西被刺破了，有些疼又留有温存。

我希望给他买的派克大衣能合他的身。如果他给我那个丑巴巴的宴会戒指，我就倒霉透了。那样的话我就从后面去踢麦德琳的屁股。谁让她把她的戒指炫耀给别人看，还没完没了，又弄了四个大得出奇的钻戒，颜色像脏兮兮的冰坨——可是冰挂上的冰是那么晶莹。阳光透过车窗洒进车里，冰在酒杯里融化可还是高出酒杯，它的断面在阳光的照射下形成一列小小的光谱，我拿着杯子的手上有了红色和绿色的光环，我能感觉到手上光波的温热。

他问我圣诞节想要什么礼物，我双手拢着嘴凑到他耳边轻轻地说：“我要做爱，傻瓜，我们能做多久就多久。”

他头后侧没有头发的部分立刻涨红了。他总是担心孩子们会听到。男人是不信耳语能有隐私的。

这页上星星点点地留下了侦探们雪茄的烟灰。

天色渐渐黑了，格雷厄姆仍旧看着日记，他读到利兹家的女儿陶丝莱克特妮，以及六月份因为利兹太太的胸部的一个肿块引起的一场虚惊。天哪，孩子们还这么小……

又过了三页，发现肿块是个良性的肿瘤，很容易就切除了。

雅诺维医生今天下午把我“无罪开释”了。我们离开医院开车去了池塘。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去那里了。一直以来好像总也挤不出时间去。查理冰镇了两瓶香槟，我们喝完后就在夕阳下喂鸭子。他站在水边背对着我有好一会儿。我猜他落泪了。

苏珊说她担心我们从医院回来会给她带来另一个小弟弟。噢，终于可以回家了。

格雷厄姆听到卧室里电话铃响。留言机启动了。“你好。我是沃拉蕊·利兹，很抱歉我现在不能接听您的电话。如果您在提示音后留下姓名和电话号码，我们会尽快和您联系的。谢谢。”

格雷厄姆有点希望在提示音后面听到克劳福德的声音，可是只有拨号音。对方挂断了。

他已经听到了她的声音，现在该去看看她了。他走下楼梯来到书房。

他的衣兜里装着一卷查尔斯·利兹的“超8”摄影胶卷。在他遇害前三个星期，利兹把它交给一个小店老板冲印。他再没能拿回来。警方在利兹的钱夹里发现了胶卷的收据后把胶卷取了回来。侦探们把影片和一同冲洗的家庭照片一起看过了，但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格雷厄姆想看到利兹一家人生活的场景。侦探们在警局给格雷厄姆看过他们的投影仪，格雷厄姆想在他们家中看影片。警方不情愿地让他把片子带出了警局的物资科。

格雷厄姆在书房的壁橱里找到了投影仪和屏幕，把影片放好，然后坐在查尔斯·利兹的皮面大座椅里看影片。他觉得扶手上有黏黏的东西——是个小孩的手印，上面粘着包扎伤口用的软布条。格雷厄姆的手有了糖果的味道。

这是一段有趣的无声家庭短片，比大多数家庭自制影片更富有想象力。开头是一只狗，一只灰色的苏格兰狗，在书房的小块地毯上睡着了。它时而被拍摄的动静吵醒，不时地抬起头看看摄影机的镜头，然后又睡着了。一个晃动的镜头切换，狗还在熟睡。接着它的耳朵突然立起来，爬起来叫着，镜头跟随它来到厨房的门前，它有所期待地在门口站着，短粗的尾巴晃来晃去。

格雷厄姆咬了咬下嘴唇，他也在等待。屏幕上房门打开了，利兹太太走进来，手里拎着买回来的副食。她看着镜头眨眨眼睛笑了，显然有些意外。她用空着的一只手理了理被吹乱的头发。她离开镜头的时候说了些什么，然后就是孩子们跟在后面拿着小一些的包装袋。女孩六岁，男孩一个八岁，一个十岁。

小一点的男孩显然是上镜的老手了，捏着自己的耳朵又拉又拽。摄影机定位很高。据验尸官的报告，利兹先生身高七十五英寸。

格雷厄姆确信这个短片是在早春时候拍摄的，因为孩子们穿着防风上衣，而利兹太太面容显得很苍白。在太平间里利兹太太的肤色是健康而黝黑的，而且身上有泳衣留的印。

随后的几个画面是两个男孩在地下室打乒乓球，然后是小女儿苏珊在她的房间里打开一个礼品包，她的舌头伸着在舔上嘴唇，全神贯注地打开盒子，一绺头发垂下来悬在前额旁。她用胖胖的小手理了一下头发，动作和她母亲刚才在厨房时的一模一样。

再后面是苏珊在洗泡泡浴，蜷在浴缸里像只小青蛙。她戴了一顶小浴帽。镜头慢慢往下移，聚焦开始模糊，很明显是她年幼的哥哥在拍。在这组镜头的最后，小女孩无声地冲着摄影机大叫，用手捂住她六岁的小胸脯。她的浴帽斜着盖住了她的眼睛。

利兹先生的偷拍简直绝了。他把正在淋浴的利兹太太吓了一跳。浴帘鼓起来扭来扭去，夸张得像业余戏剧表演的舞台帷幕。利兹太太用胳膊护住浴帘，手里拿着一块大的洗浴用的海绵。画面的最后镜头沾满了肥皂泡沫。

短片的最后一个画面是电视里诺尔曼的讲话，然后是对着睡着了的查尔斯一个全景镜头，他在格雷厄姆现在坐的椅子上打着鼾。

格雷厄姆盯着屏幕上方矩形的空白光标。他喜欢利兹一家人。看着他们生前的身影，他为在太平间看到的他们而难过。他觉得造访他们家的凶犯也许也曾喜欢过他们，只不过他更喜欢他们现在的样子。

格雷厄姆的头发涨而且思维迟钝。他在酒店的游泳池里一直游到两腿发麻。从水里走上来时他的脑子里只有两样东西：一杯坛德瑞马提尼和莫莉的吻。

他自己做了一塑料杯的马提尼，然后给莫莉打电话。

“你好，领导。”

“嘿，亲爱的。你在哪儿？”

“在亚特兰大的一个讨厌的酒店里。”

“有起色了吗？”

“还没有多少进展。我很寂寞。”

“我也是。”

“我欲火中烧。”

“我也是。”

“告诉我你都在干什么？”

“我今天和霍普勒太太有顿口角。她的裙子有一块很大的威士忌污渍，还想来换。她肯定穿着裙子去参加青年商会一类的活动了。”

“那你怎么说的？”

“我告诉她我卖给她的时候可不是那样子的。”

“她怎么说？”

“她说她在我的店里退货从来没遇到过麻烦，这大概也是她不去别的店买东西而专上我这儿来的原因之一吧。”

“那你怎么说的？”

“噢，我说我很不高兴，因为威尔在电话里聊天的时候像个大笨蛋。”

“噢，是吗？”

“威利还好，他把被狗刨出来的海龟蛋重新埋起来了。告诉我你在做什么。”

“看报告，吃垃圾食品。”

“还有动好多脑子想问题，我估计。”

“对头。”

“我能帮你什么吗？”

“我在什么东西上都拿不准，莫莉。我找不到足够多的信息。不对，是有太多的信息，可是我还没对它们做足够的分析。”

“你还要在亚特兰大待一段时间吗？我不是催你回家，只是想知道。”

“我现在还不知道。恐怕至少还要在这里待几天。我想你。”

“你想聊聊做爱吗？”

“我觉得我会受不了的。我想咱们最好别做这事。”

“做什么事？”

“聊做爱。”

“好吧，不过你不介意我想它吧？”

“一点也不。”

“我们又有了一只新的狗。”

“噢，不。”

“看起来像是短腿猎犬和京巴杂交的。”

“真好。”

“它的睾丸很大。”

“别管它的睾丸。”

“可它们几乎耷拉到地上。它跑的时候得把它们缩回去。”

“它缩不回去。”

“它能缩回去，你不知道。”

“我知道。”

“你能缩你的吗？”

“我想我们离那个主题不远了。”

“那又怎么样？”

“好吧，要是你那么想知道，我缩过一次。”

“什么时候？”

“我小的时候。我不得不在仓皇逃跑中铰开一段铁丝网。”

“为什么？”

“那时我抱着一个不是我种的西瓜。”

“你是在逃跑？谁在追你？”

“一个和我认识的猪倌。他的狗先叫了，他就从他住的地方蹿出来，挥舞着一支鸟枪。幸亏他必须穿过金甲豆的方形篱笆，所以他只是边跑边吓唬我。”

“他朝你开枪了吗？”

“当时我觉得他放枪了，可是我听到的爆裂声可能是从我的裆下发出的。我从来没搞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事先清理好护栏打通退路了吗？”

“当然，而且还干得挺不错。”

“犯罪思维。你居然那么小就有。”

“我没有犯罪思维。”

“你当然没有。我在想粉刷厨房的事呢，你想要什么颜色的？威尔？你想要什么颜色的？你听着吗？”

“听着呢，哦，黄的。咱们刷个黄色的吧。”

“黄色可不适合我。早饭时我会显得发绿的。”

“那就蓝的吧。”

“蓝的太冷。”

“你他妈事真多，弄个棕色的我都不在乎……噢不，亲爱的，我想我可能不久以后就回家了，我们一块去涂料店买点石片什么的，好吗？没准再买些把手之类的？”

“好，我们买些新把手。我真不知道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威尔，我爱你，我想你，你在做你应该做的。我知道你也不容易。我在这儿，我会在家一直等着你，不论你什么时候回来。或者，我可以去找你，任何地方，任何时候。”

“亲爱的莫莉，我亲爱的莫莉。现在去睡吧。”

“好吧。”

“晚安。”

格雷厄姆双手抱着头躺在床上，在想象中和莫莉共进晚餐。吃的是隆背哲蟹和干白葡萄酒，带着咸味的海风和着酒气。

可是他又在聊天时找碴儿了，真要命。刚才就因为一句大不了的“犯罪思维”他就跟莫莉急了一回。真蠢。

格雷厄姆发现莫莉对他的兴趣大多数时候都难以解释。

他给警局总部打电话，然后给斯普林菲尔德探长留言，说他愿意参加每天早晨的外勤工作。他实在没别的什么可做了。

借着杜松子酒劲他才睡着。

6

所有与利兹案有关的电话记录都在巴迪·斯普林菲尔德的办公桌上，写在薄纸片的便笺上。星期二早晨七点钟斯普林菲尔德来到他的办公室时，桌子上已经摞了六十三份记录了。放在最上面的一份打着红杠。

伯明翰警方在雅各比家的车库后面发现了一只被埋葬的猫，用鞋盒子装着。那只猫的爪子间放了一朵花，而且猫的周身被餐巾裹着。猫的名字是用孩子气的字体写在盒盖上的。猫脖子上没有颈圈。盖子用一个打成结的弹簧拴着。

伯明翰警方的医疗审查官说猫是被勒死的。他把猫的全身去了毛，没有发现任何被刺破的伤痕。

斯普林菲尔德用眼镜腿轻轻敲着牙。

警方发现了一处松动的土，然后用铲子就把鞋盒挖了出来，根本用不着什么沼气探测器。然而又是格雷厄姆说对了。

探长舔舔大拇指，开始看其他的记录。很多都是对上周内利兹家周围可疑的机动车辆的报告，描述都很空泛，只有车型或颜色。四个亚特兰大的住户接到了匿名电话，匿名者称：“我要把你们像利兹一家人那样干掉。”

霍伊特·路易斯的报告在这堆文件的中间。

“这个查表员关于帕森的报告怎么样了？第四十八号记录？”

“我们昨晚和电力局联系了一下，头儿，以便知道他们有没有在利兹家那条巷子安排人。”值班队长回答道，“他们必须在今天上午给我们回音。”

“你现在就让人和他们联络。”斯普林菲尔德说，“和卫生站、市工程局联系，再问问那个巷子有没有建筑施工许可。然后打我车里的电话。”

他又拨通了格雷厄姆的电话：“是威尔吗？十分钟以后在你宾馆门口等着我，咱们开车出去遛遛。”

早晨七点四十五，斯普林菲尔德把车停在巷口。他和格雷厄姆肩并肩地在沙石路的车轮印上走。即使这么早太阳已经很灼人了。

“你得给自己找顶帽子戴。”斯普林菲尔德说。他自己的那顶时髦的草帽歪戴着，低低地压过了前额。

利兹家房子背后网眼状的篱笆被葡萄藤遮住了。他们在有电表的电线杆前停了下来。

“要是罪犯从这个方向来，他可以把房子的整个后部看得很彻底。”斯普林菲尔德说。

只有五日之隔，利兹家的房子就显得需要保养了。草坪开始不规整，野葱也开始在草丛中冒芽了。一些小树枝散落到草坪上。格雷厄姆想把它们捡起来。这房子像是睡着了。格构的门廊在早晨阳光下的树丛长长的阴影里斑斑驳驳。同斯普林菲尔德站在巷子里，格雷厄姆可以在想象中看到自己站在后窗前观望，然后打开门廊的大门。不知怎么搞的，他重新构想的罪犯入室的情节现在在阳光下离他越来越远了。他注视着在微风中轻轻摇摆的一个儿童秋千。

“那好像是帕森。”斯普林菲尔德说。

H.G.帕森出来得很早。他正在后院里的花圃中松土，和他们隔着两栋房子。斯普林菲尔德和格雷厄姆走到帕森家的后门，站在垃圾桶旁边。桶盖用铁丝拴在篱笆上。

斯普林菲尔德掏出卷尺量电表的高度。

他对利兹邻居们的情况都有记录。对帕森的记录是：在上司的强烈要求下帕森被迫从邮局提早退休。他的上司在报告中称他“越来越健忘”。

斯普林菲尔德的记录中还包括邻居的闲言碎语。邻居们说帕森的妻子一有机会就去梅森和她妹妹住在一起，而他儿子早已不再和他联系了。

“帕森先生，帕森先生。”斯普林菲尔德叫道。

帕森把叉耙倚在外墙上后走到篱笆边。他穿着扣襻凉鞋和白色的袜子。尘土和草汁把脚尖的部分染脏了。他的脸闪着粉红色的光。

动脉硬化，格雷厄姆想道。他一定刚吃完药。

“有事吗？”

“帕森先生，我们能和您谈几分钟吗？我们希望能取得您的帮助。”斯普林菲尔德说。

“你们是电力公司的吗？”

“不是。我是警察局的巴迪·斯普林菲尔德。”

“哦，那就是关于谋杀案的。我和我妻子当时都在梅森，我已经告诉那个警官——”

“这我知道，帕森先生，我们想了解一下有关您家电表的事。您——”

“如果那……那个读表员告诉你们我在电表上做了不该有的动作，他纯粹是——”

“不不不，帕森先生，您别误会。您上星期有没有看到一个陌生人读你家的电表？”

“没有。”

“你肯定吗？我想您告诉霍伊特·路易斯说另外有人在他之前就来看过电表。”

“是的。该把这事弄清楚了。我已经对这事做了记录，公共服务委员会会从我这得到详细汇报的。”

“好的，先生。我相信他们会把这事处理好的。您看见是谁查表的？”

“他不是个陌生人，肯定是佐治亚电力公司的人。”

“您怎么知道？”

“哦，他看着像。”

“他穿什么衣服？”

“他们经常穿的那身，我估计。什么样来着？棕色的工作服和一顶帽子。”

“你看到他的脸了吗？”

“如果我看到我也不记得了。我从厨房窗户往外看的时候看见了他。我想和他说话，可是我得穿上大氅，而我走出院门时他已经不见了。”

“他开卡车了吗？”

“我不记得我看见过车。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们想知道这事？”

“我们在调查上星期所有在这附近出没的人员。这个信息真的很重要，帕森先生。请你仔细想一想。”

“那么是有关谋杀案了。你们还没有抓到人，是不是？”

“没有。”

“我昨天晚上观察了一下街道，整整十五分钟内没有一辆警车来过。利兹家发生的事太可怕了。我妻子被吓坏了。不知道谁还会买他们的房子。我那天看见有几个黑鬼在那里张望。你知道吗，我和利兹说过好几次当心他们的小孩。不过他们还算好。当然，他从来不会照我的建议收拾他的草坪。农业部有关对新生草的控制做了一些特别好的小册子。后来我干脆把这些册子放在他们的邮箱里。他修草坪的时候，他的野葱简直要被压死了。”

“帕森先生，你在胡同里看到这个人的时候具体是在什么时间？”

“我不敢肯定。我在想呢。”

“你能确定是在那天的什么时候吗？早晨，中午，下午？”

“我知道一天里的时间该怎么叫，不用你来教我。可能是下午吧，我不记得了。”

斯普林菲尔德挠了挠后脖子。“很抱歉，帕森先生，我不得不把这个细节搞清楚。您可以让我们进您的厨房后告诉我们您具体是在哪里看到他的吗？”

“给我看看你们的证件，你们两个人的。”

他们进了房间。一片寂静，家具的外表都很光洁，可是屋里的气氛却很死气沉沉。干净，整洁。一对刚进入老年的夫妇看到他们的生活正在变得模糊的时候，力争让周围保持那种绝对秩序。

格雷厄姆真希望自己留在外面没进来。他确信抽屉里一定放着没洗干净、边上还带着鸡蛋屑的银餐具。

让老家伙别再疑神疑鬼，给他点刺激。

厨房靠洗手池的玻璃正好对着利兹家的后院。

“就是那儿。满意了吧？”帕森问道，“从这里你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外面。我从来没和他说过话，我也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如果你们要问的就是这些……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格雷厄姆第一次开了口。“你说你去拿外衣，可是等你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你还没有穿衣服，那时候？”

“对。”

“在下午的时候？那么当时你身体不舒服吗，帕森先生？”

“我在家里干什么是我自己的私事。我可以在这里穿袋鼠皮衣服，要是我愿意的话。为什么你们不去外面想法抓杀人犯呢？没准因为这里比外边凉快吧。”

“我理解因为你退了休，帕森先生，所以每天你穿不穿衣服就不那么重要了。很多时候你根本一丝不挂，我说得对吗？”

血管在帕森的前额上凸现出来。“我退休不代表我就在家无所事事而且不穿衣服。那天我从外面回来觉得很热，就去冲了个澡。我在给我的树苗护根，到下午之前我已经完成了一整天的工作量，我相信比今天你们俩能干的多得多。”

“你当时在干什么？”

“用覆盖物护根。”

“每周你什么时候做护根工作？”

“星期五，就是上星期五。他们早晨送的货，一大堆护根物品，然后……然后我在下午之前把它们分开铺到各个地方。你可以去园艺中心问它们的价钱。”

“干完活以后你觉得很热，然后就进来冲淋浴。你在厨房干什么呢？”

“泡一杯冰茶。”

“那么你拿出几块冰。可是冰箱在那边，离窗户还有段距离。”

帕森开始糊涂了，他看看窗户又看看冰箱，不知所措。他的双眼很迟钝，就像市场里的鱼摊上陈列了一天的半死不活的鱼的眼睛一样。突然他的眼睛一亮，射出胜利的光芒。他走到洗手池旁的橱柜边。

“我当时就站在这，来拿一点人造低糖，然后我看到了他。就是这样。只有这些。好，如果你们盘问完了……”

“我想他看到的是霍伊特·路易斯。”格雷厄姆说。

“我觉得也是。”斯普林菲尔德说。

“他不是霍伊特·路易斯，不是他。”帕森的眼里开始有泪花了。

“你怎么知道呢？”斯普林菲尔德说，“他很可能就是霍伊特·路易斯，只不过你觉得他——”

“路易斯在太阳底下看，他的皮肤是棕色的。他的头发总是油油的，而且他的连鬓胡短得像只啄木鸟。”帕森的嗓门提高了，他说得越来越快，让人很难听懂。“这就是我为什么能肯定的原因。他当然不是路易斯。我看到的这家伙更苍白，他的头发是金色的。他转过身在他的记录本上写东西的时候，我可以看到他帽子底下露出的头发，是黄色的。他脖子后面的头发剪得整整齐齐。”

斯普林菲尔德非常沉静地站着。他说话的时候仍然带着怀疑。“他的脸是什么样的？”

“我不知道。他可能有小胡子。”

“像霍伊特·路易斯的？”

“路易斯根本没有小胡子。”

“噢。”斯普林菲尔德说，“他和电表一般高吗？他需要往上抬头看表吗？”

“应该和他的视平线一般高，我想。”

“要是你再看到他你能认出他吗？”

“认不出。”

“他多大年纪？”

“岁数不大，我不知道。”

“你看到利兹家的狗在他周围吗？”

“没有。”

“帕森先生，我知道是我猜错了。”斯普林菲尔德说，“您真的帮了我们很大的忙。如果您不介意，我会让我们的画师到这里来。如果您能允许他坐在厨房的桌子边，也许您能给他一点感觉——这个人长的什么样。他肯定不是路易斯。”

“我不希望我的名字在任何一家报纸上公布。”

“不会的。”

帕森陪他们走到门外。

“你这院子里的园艺真是太棒了，帕森先生。”斯普林菲尔德说，“真应该获个什么奖。”

帕森什么也没说。他的脸仍然涨红而且抽搐着，眼睛里还湿润着。他穿着宽宽的短裤和凉鞋，站在那里瞪着他们。等他们离开了，他抓起耙子照地面一阵猛扫，耙子狠狠地划过花圃，把护根物撒到了草坪上。

斯普林菲尔德用车载电话询问了一遍。电力公司和市政机关都不知道案发前一天在巷子里出现的这个人的来历。斯普林菲尔德转述了帕森的描述并且给画像员留下了指示。“让他先画电线杆和电表，然后顺着那个方向走。他得想法让目击证人合作。”

“我们的画像员可不愿意登门画图。”探长一边开着他的流线型福特慢慢穿过车流，一边对格雷厄姆说，“他工作时喜欢让秘书们看着，让证人在他身后忽左忽右地跷起一只脚看他画。对于没做亏心事的人警察局是无能为力的。马上我们就会有嫌疑犯的画像了，一画出来我就把图发到周边的每个家庭。

“我觉得我们今天只得到了一点蛛丝马迹，威尔。他只露出了一点点马脚，你不觉得吗？你看我们吓唬了这个老家伙，可他也只说出了这么一点可怜的东西。现在得针对新掌握的情况做些什么。”

“要是巷子里的那个人就是我们想找的，刚才的信息将是目前最好的消息了。”格雷厄姆说。他对自己充满了厌恶。

“是啊。这说明他不是跳下公共汽车然后漫无目的地靠他的睾丸指引目标，他有犯罪计划。他在城里待了一夜。他在作案前几天就知道要去哪里了。他对自己要做的构思过：查看地形，杀死宠物，屠杀全家。这是他妈的什么样的思维啊？”斯普林菲尔德停顿了一下，接着问：“这是你的研究领域，是不是？”

“是的。如果它是任何一个人的，我想也应该是我的领域。”

“我知道你以前见过这类畜生。我那天问你莱克特的情况时你不大愿意讲，可是我需要和你谈谈他。”

“你说吧。”

“他杀死了九个人，是不是？都算上。”

“我们知道的是九个，还有两个人没有死。”

“那他们怎么样了？”

“一个在巴尔的摩一家医院里戴着人工呼吸罩，另一个在丹佛的一家私人精神病院里。”

“他作案是什么动机，他怎么疯的？”

格雷厄姆看着车窗外人行道上的人流。他的声音开始变得冷淡而漠然，仿佛在口授一封信：

“他杀人因为他喜欢那么干。他现在仍然喜欢。莱克特博士一点也不疯，至少不是我们通常理解的疯。他干那些骇人听闻的勾当是因为他觉得有趣，但是如果他愿意，他完全可以让自己表现得非常正常。”

“心理学家把他们叫什么——他们在哪出问题了？”

“他们把他叫作反社会的精神变态者，因为他们想不出还能用别的什么名称。他有一些特征符合反社会的精神变态者的定义。比如他没有一点儿悔改或内疚，而且他有反社会的精神变态者的首要的也是最糟糕的一个特点——在儿童时代就对动物有虐待狂。”

斯普林菲尔德咕哝了一句。

“但是他不具备其他的特点。”格雷厄姆说，“他不是个流浪汉，他没有犯罪史。他不像大部分反社会的精神变态者那样，在小事情上有琐细或者滥用的倾向。他的感觉也并不迟钝。所以心理学家不知道叫他什么好。他的脑电图显示出一些异常的图像，但是他们从中并不能破译出太多的信息。”

“你把他叫什么？”斯普林菲尔德问。

格雷厄姆犹豫了。

“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你自己管他叫什么？”

“他是个怪物。我觉得他是那种不时在医院里非正常出生的可怜的东西。他们喂养他，给他保暖，却不把他放在机器上，结果他就死了。莱克特的大脑和他们同样是不正常的，可是他外表看起来很正常，但没有任何人能识别出他与常人的不同。”

“我在探长这个领域有一些朋友在巴尔的摩工作。我问他们你是怎样发现莱克特的，他们说不知道。你是怎么干的？那个最初的暗示，那个让你感觉就是莱克特干的第一个证据是什么？”

“是个巧合。”格雷厄姆说道，“第六个受害者是在自己的工作间遇害的。工作间里有木工用的工具以及他保存的打猎用的器具。受害者被绑在了一个悬挂了工具的木板上。尸体完全被分解、砍断和刺破，而且身体里还被塞进了箭。那些伤让我想起了什么，但我当时想不出是什么。”

“然后你又开始研究下面的几个受害人。”

“是的。莱克特当时特别凶狠——他在九天内杀死了三个人，而这第六个人的大腿上有两处旧伤。病理学家与当地医院联系得知，那是五年前他在用弓箭狩猎时从一棵树上重重地摔下来留下的，他摔落的时候有支箭扎穿了大腿。

“记录上显示的是一位当地的外科医生，不过莱克特是最先为他治疗的大夫——他那天在急诊室值班。病人的名字在接诊记录上。虽然距离这个旧伤已经很长时间了，可我想莱克特也许还能记起箭伤可能有些可疑的地方。所以我到他的办公室去找他。我们就天南海北地随便聊了一会儿。

“他当时已经转向精神分析研究了。他有一间很豪华的办公室，很古典。他说他对那个人的箭伤已经记不大清楚了，只记得是他打猎的伙伴把他抬进医院的。

“可是有一些东西还是让我觉得有点怪。我想可能是莱克特说的某句话或者他办公室里的什么东西。克劳福德和我来了个彻底检查。我们查了记录，莱克特没有案底。我想在他的办公室里独自待一会儿，可是我们没有理由。因为我们拿不出什么东西。所以我又一次去找他。

“那是个星期天，他在星期天有门诊。整个门诊楼很空，只有在候诊室的几位患者。我刚到他就看见了我，我们就聊了几句，他表现得很有礼貌，并愿意帮我这个忙。当我抬头看见他头顶一个书架上的一些很老的医疗图书时，我知道他就是杀人凶手。

“当我再一次看他时，也许我的表情变了，我不知道。我知道他就是凶犯，而他也知道我了解到了真相。可我还是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确定的，所以并没有相信直觉，可必须搞清楚。所以我搭讪了几句就离开，走到大厅。那里有公用电话。在我没得到任何帮助之前我不想惊动他。我正在和警察局总机说话的时候他从一个办公室钻出来，没穿鞋走到我的身后。我一点也没听到他在靠近。我感觉到了他的呼吸，然后……后来的情况你已经知道了。”

“可你是怎么知道他是凶手的呢？”

“我想可能是在一个星期之后，我在医院里时才搞明白的。是一张叫《受伤的人》的插图——在很多早期的医疗书籍里都有的一张图，莱克特的书里也有。这幅图展示了战争中可能受的各种各样的伤。我在乔治·华盛顿大学一堂病理学概述的课上看到过它。那第六个受害者伤口的部位与手法都和那幅插图里受伤的人很相似。”

“《受伤的人》，一幅画？你就靠这个破案？”

“就是这样。凑巧我事先看到过那张图，不过是有点运气罢了。”

“这运气可够大的。”

“如果你不相信我，你他妈的干吗要问我？”

“我没听见你刚才的话。”

“太好了，我也没想那么说。不过事情就是那个样子。”

“好吧，”斯普林菲尔德说，“谢谢你告诉我。我的确需要知道这样的信息。”

帕森对出现在巷子里的陌生人的描述以及关于猫与狗的信息都有可能关乎凶犯作案的方式：他似乎先会化装成一个读表员，察看地形，发觉不得不先杀死受害者的宠物，最后再向主人下手。

警方迎头遇到的难题就是是否应该公布他们的假设。

有了公众对危险信号的认知和警惕，警方也许能得到有关罪犯下一个进攻目标的预警——可是罪犯也可能在注意警方的动态，他有可能因此而改变作案习惯。

警察局内部对这条微弱的线索该继续保密，并向东南部各州的兽医诊所和动物收养所发布特别命令，要求他们对残害宠物的事件迅速通报。

这意味着不向公众透露最有价值的警告。这是个道义上的问题，而警方对此左右为难。

他们为此向芝加哥的艾伦·布鲁姆博士请教。布鲁姆博士说如果凶犯在报纸上读到警报，他很可能改变袭击一个家庭的策略。布鲁姆博士同时也怀疑无论有没有这个风险，罪犯都有可能改变首先袭击宠物的策略。他还告诉警方千万不要轻信离下一次作案还有二十五天的时间——下一个满月日是8月25日。

7月31日的上午，在帕森给出嫌疑人描述三个小时以后，伯明翰、亚特兰大警方和华盛顿的克劳福德在电话会议后做出了决定：警方将向兽医诊所发布秘密通告，在案发附近地区张贴三天嫌疑人的素描画像，三天后向媒体公布线索。

这三天中格雷厄姆与警方在人行道上向利兹家附近的住户展示画像。在草图上对脸部只是一个建议性的勾画，但他们希望找到一个能改善图片的人。

格雷厄姆的草图的边沿这几天在他手中被汗浸得很软了。很多时候很难取得市民的信任而让他们开门接待。晚上格雷厄姆躺在自己的房间里，往痱子上抹粉，他的大脑则围着问题转个不停，仿佛它是个全息图。他想营造灵感来临之前的那种感觉，可是它却迟迟不到。

这期间，亚特兰大地区发生了五起枪击误伤，其中一人丧命，都是因为市民过于紧张，把回来晚的亲属当成了罪犯而开枪误伤。恐吓电话成倍增多，而没有用的举报塞满了警察总部的信箱。无助与恐慌像流感一样蔓延。

克劳福德在第三天的晚上从华盛顿赶回来，然后到宾馆去看了格雷厄姆，正好看见他把汗湿了的袜子脱下来。

“是不是很热？”

“明天早晨你拿张草图体验体验就知道了。”

“用不着喽，今天晚上新闻里会公布所有线索的。你走了一整天吗？”

“我总不能开车进出人家的小院吧。”

“我不觉得这张画能有什么结果。”克劳福德说。

“除此之外你还指望我做什么呢？”

“尽你的所能，是我对你的全部指望。”克劳福德站起来准备走了，“紧张的工作有时是我的麻醉剂，尤其是在我戒酒以后。对你来说也是一样，我觉得。”

格雷厄姆很恼火，可是克劳福说对了。

格雷厄姆天生爱拖延，他自己知道。以前上学的时候他可以用速度弥补耽误的时间，可现在他不在学校了。

还有一件事他可以做。他已经考虑好几天了。可以继续等待，直到下一个满月前几天，绝望把他逼到这个选择上。或者他可以现在就做，趁着他还可能派上些用场。

他想找一个观点。一个很奇怪的逻辑需要和人分享，一种思维方式他需要在暖和舒适的群岛生活之后重新发现。

理智像游乐场滑车上的嵌齿轮一个个噼里啪啦地上升。格雷厄姆抓住那个最上面的念头大声说：

“我得去找莱克特。”他说话时在抓自己的肚子，却丝毫没有察觉。

7

弗雷德里克·奇尔顿博士，巴尔的摩精神病犯罪医院院长，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和格雷厄姆握了握手。

“布鲁姆博士昨天给我打了电话，格雷厄姆先生——我是不是该称呼你格雷厄姆博士？”

“我不是博士。”

“我很高兴又听到布鲁姆博士的消息，我们认识很多年了。请坐那把椅子吧。”

“我们非常感谢您的帮助，奇尔顿博士。”

“说句心里话，我有时觉得自己更像莱克特的秘书，而不是他的看管员，”奇尔顿说，“单凭他大量的邮件就够让人头疼的。我想在研究界能和他有书信往来是被当作时髦的——我曾经见到他的信被镶在框子里展示在某个大学心理学系的橱窗里——而且曾有一段时间似乎每个心理学系的博士研究生都希望能和他面谈一次。噢，很高兴和你合作，当然，还有布鲁姆博士。”

“我需要私下里和莱克特博士见面，外人越少越好。”格雷厄姆说，“今天会谈以后我可能需要再次和他见面或者给他打电话。”

奇尔顿点点头。“我得向你重申一下纪律。首先，莱克特博士会一直待在他的屋子里。那是他唯一可以不戴束缚物的地方。他房间有一面是双层栅栏并且朝向外面的走廊。我会在那里给你放一把椅子以及隔板，如果你需要的话。

“我必须要求你绝对不要给他任何物品，除了没有订书钉和夹子的文件。不许给他装订线圈、铅笔、钢笔或圆珠笔。他有毡头笔。”

“我可能要给他看一些能让他兴奋的材料。”格雷厄姆说。

“你可以随便给他看任何东西，只要是柔软的纸张。从滑行的食物托盘里给他资料，不要从围栏里用手递给他任何东西，也不要接受任何他可能从围栏里面递出的任何东西。他可以通过托盘送还文件。我坚持遵守这些纪律。布鲁姆博士和克劳福德先生都向我保证你会遵照办事程序的。”

“我会的。”格雷厄姆站起身。

“我知道你很急切地想开始你的工作，格雷厄姆先生，不过我想先告诉你一些情况，你会感兴趣的。

“也许警告你莱克特的情况会显得多余，可他的确非常善于消除别人对他的防备。在他被带到这里来以后的一年间，他表现得非常好，而且显示出愿意在测试方面合作的态度。结果——那时还是我的前任在主持工作——对他的防备开始慢慢放松了。

“1976年7月8日下午，他说觉得胸口疼。在观察室他身上的束缚物被摘下来好方便做心电图。他的两名看守一个离开屋子去吸烟，另一个背过身去只一小会儿的时间。那名护士眼明手快而且身体强壮，她奋力自救才得以保住了一只眼睛。

“你可能会觉得这很稀奇。”奇尔顿从抽屉里拿出一卷心电图的图样，然后把它在桌子上展开。他用食指指着波状的图形。“这里，是他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心率七十二。这里，他抓起护士的头发然后把她扳向自己。这里，他被看守员制伏。顺便说一句，他没有反抗，可是看守员让他的肩膀脱了臼。你注意到这个奇怪的现象了吗？他的心率从来没超过八十五下，即使在他揪掉护士的舌头的时候也一样。”

奇尔顿从格雷厄姆的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他靠在椅子背上用手指戳着脸颊。他的手干得发亮，丝毫没有汗迹。

“你知道，当莱克特被抓获的时候我们都认为他可能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研究纯粹的反社会精神变态者的绝佳机会。”奇尔顿说，“能找到一个活着的变态者有多困难。莱克特是这么清醒，那么善于捕捉对方的思想，他在精神分析领域受过专业的训练……而且他是连环杀手。他看起来愿意合作，而我们也相信他可以成为研究这类异常人群的窗口。我们原想我们会像博蒙特一样通过圣马丁的开了口的胃研究消化系统。

“可事实上，我们现在并不比莱克特刚来时对他有更多的了解。你和他谈过话吗？”

“没有。我只是见过他，在……我见他大多数都是在法庭上。布鲁姆博士给我看过他在专业期刊上发表的文章。”格雷厄姆说。

“他可对你非常熟悉，他有很长时间都在研究你。”

“你与他有过交谈吗？”

“十二次。他是令人捉摸不透的。他对于那些想备案的心理测试来说太狡猾了。爱德华、法布亥，甚至布鲁姆博士本人都尝试过。我有他们的交谈记录。他对他们来说都是个谜。当然我们不可能知道他在隐瞒什么或者他是否比他说的懂得更多。噢，被监禁以来他在《美国精神分析专刊》和《综合档案》上发表了几篇非常棒的文章。不过它们都是对不涉及他自身问题的论述。我想他是害怕如果我们能够‘解读’他，将没有人再对他感兴趣，而他就会被关进某个偏僻的角落而度过余生。”

奇尔顿停了停。他在以往的面谈中多次用眼睛的余光观察被访者，他以为可以用同样的方式暗暗观察格雷厄姆而不被发觉。

“我们这里的人有一个共识，我们认为你是唯一一个对汉尼拔·莱克特有实际了解的人，格雷厄姆先生。你能告诉我关于他的一些情况吗？”

“不能。”

“我们有些职员很好奇：当你了解莱克特博士的连环杀人案、它们所谓的‘风格’时，你能重构他的幻想过程吗？这对你研究他有帮助吗？”

格雷厄姆没有回答。

“我们在那个方面材料奇缺。在《变态心理学杂志》上有一篇文章，你愿意就此和我们的一些职员聊聊吗——不不，不必这一次——布鲁姆博士在这方面对我要求非常明确。我们不会打搅你的。下一次吧，也许。”

奇尔顿博士已经看到很多敌意了。他现在又看到了一些。

格雷厄姆站了起来。“谢谢你，博士。现在我想去见莱克特。”

最高安防区域的钢板门在格雷厄姆身后关上了。他听到了门闩复位的声音。

格雷厄姆知道莱克特上午大部分时间都要睡觉。他顺着走廊望过去。从这个角度他看不到关押莱克特的囚室，但是他可以判断出房间里的灯光很暗。

格雷厄姆希望能看到睡着的莱克特，他需要时间来使自己镇定。如果大脑中感觉到莱克特的疯狂，他必须快速地遏制它，就像吸收溢出的水花。

为了不让自己的脚步出声，他跟在一个推车的勤务兵后面。无论多轻微的脚步声都很难逃过莱克特博士的耳朵。

格雷厄姆沿着走廊，在没到玻璃门的地方停了下来。不锈钢围栏把整个囚室的前部围了起来。围栏后面大概一臂左右的距离，有一幅宽大的尼龙帏帐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板，从一面墙拉到另一面墙。透过这层屏障，格雷厄姆可以看到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都被钉牢在地板上了。桌子上堆满了平装书和信件。他走到围栏旁，把手放在围栏上，又移开。

汉尼拔·莱克特博士躺在他的帆布床上睡觉，头枕着靠墙的一个枕头。亚历山大·杜马的《烹饪大词典》在他的胸前翻开着。

格雷厄姆在围栏前注视了不过五分钟，莱克特就睁开双眼说道：“还是你在法庭上用的那种拙劣的须后水。”

“我每年圣诞节都有人送这个。”

“圣诞节，是的，”莱克特说，“你收到我给你的圣诞卡了吗？”

“收到了，谢谢。”

莱克特博士的圣诞卡是通过华盛顿联邦调查局犯罪调查实验室总部转交格雷厄姆的。他收到后把卡拿到后院烧了，洗干净手，才敢去碰莫莉。

莱克特站起来走到桌前。他个子矮小，却轻快敏捷。身上非常整洁。“你怎么不坐呢，威尔？我想那边的壁橱里应该有几把折叠椅。至少听起来它们是从那里拿出来的。”

“勤务兵去给我拿了。”

莱克特一直等格雷厄姆在走廊里坐下才自己坐下。“斯图尔特警官好吗？”

“斯图尔特很好。”斯图尔特警官在看过莱克特的地下室以后就离开了刑警岗位。现在他开了一家汽车旅馆。格雷厄姆没提到这点。他肯定斯图尔特不会愿意收到莱克特的邮件。

“真不幸情感问题把他耽误了。我原以为他是个很有前途的年轻警官。你也遇到过问题吗，威尔？”

“没有。”

“当然你不会有。”

格雷厄姆觉得莱克特的目光穿过他的头盖骨直射脑颅后部。他的注意力像只苍蝇一样进到他的脑子里，逡巡钻营。

“我很高兴你来看我。有多久了，三年没见了吧？我的来访者都是学术界的。平庸的临床精神分析医生或者不知从哪所垃圾学院来的贪婪的二流心理学博士。一群爬格子的可怜虫处心积虑地为保住教职在期刊上发文章。”

“布鲁姆博士给我看了你在《临床精神分析杂志》上发的关于做外科手术成瘾的文章。”

“怎么样？”

“非常有意思，即使读的人是门外汉。”

“门外汉……门外汉啊门外汉，有趣的称呼。”莱克特说，“有这么多有学识的人来来去去。这么多享受国家津贴的专家。而你却说自己是个门外汉。可是抓住我的人是你啊，威尔，不是吗？你知道你是怎么抓到我的吗？”

“你肯定已经读过案情记录了，都在那上面。”

“不，那上面没有。你知道你是怎么抓到我的吗，威尔？”

“都在案情记录里面。现在说它有什么意义呢？”

“对我当然没有什么意义了，威尔。”

“我想请你帮忙，莱克特博士。”

“是，我早想到了。”

“是关于亚特兰大和伯明翰的。”

“是。”

“你已经看到相关报道了，肯定的。”

“我看到报道了，可我没法把它们剪下来，他们是不会给我剪刀的，当然不会。有时候他们还威胁我要拿走我的书。我可不想让他们觉得我有任何精神变态的倾向。”他笑了，露出洁白细密的牙齿，“你想知道他为什么选择他们，是不是？”

“我觉得你会有些想法。我想让你把想法告诉我。”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格雷厄姆预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类似阻止连环杀人这样的理由显然不会让莱克特买账的。

“你看有很多东西你现在还没有，”格雷厄姆说，“研究材料，甚至幻灯片。我可以去跟院长谈谈。”

“你是说奇尔顿，你一定在来这之前见过他了。面目可憎，是不是？跟我说实话。他笨手笨脚地想摸清你在想什么，就像一个新手笨拙地穿收腹健美裤，是不是？他用眼角余光偷看你，然后你给他扔出一块软骨头，去，叼走吧，是不是？你可能不会相信，他曾经想给我做一个主题理解测试。他坐在那里像一只咧嘴傻笑的柴郡猫等着MF13出来，哈哈。抱歉我忘了你不是学精神分析的。那是一张卡片，画着一个妇女在床上，一个男人在画的前方。他们以为我会避免一个性的解析。我笑了。他从座位上站起来，然后逢人就说我有肛塞综合征并因此逃过了牢狱一劫——不说了，太无聊。”

“我可以让你拥有美国医学学会电影胶片图书馆的登录端口。”

“我不认为你能给我我想要的东西。”

“试试看。”

“我现在已经有足够多的东西看了。”

“你需要看这起案件的案卷。还有其他一个理由。”

“告诉我。”

“我认为你会好奇你是否比我找的那个人聪明。”

“那么我是否可以推断你觉得你比我聪明，因为你抓到了我？”

“不，我知道我并不比你聪明。”

“那你为什么能抓到我？”

“因为你有一些劣势。”

“什么劣势？”

“执着，而且你思想不正常。”

“可是你看起来很健康啊，威尔。”

格雷厄姆没应声。

“你的手很粗糙，不再像一个警察的手了。你搽的须后水闻起来像是小孩用的。它的瓶子上印着一艘船，对吗？”莱克特博士很少把脸摆正，他提问的时候总是把头歪向一边，好像要把好奇钻入你的脸。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莱克特说：“我不认为你能利用我的职业虚荣心劝服我。”

“我不会去劝你，干不干由你。反正布鲁姆博士已经在研究它了，而他是这个领域里最——”

“你把案卷带来了吗？”

“是的。”

“还有图片？”

“有。”

“那你把它给我吧，我考虑考虑，也许会帮你的。”

“不。”

“你常做梦吗，威尔？”

“再见，莱克特博士。”

“你还没威胁没收我的书呢？”

格雷厄姆走开了。

“那你把案卷给我吧，我会告诉你我是怎么想的。”

格雷厄姆不得不把那厚厚的已经简缩了的案卷塞进托盘。莱克特把它拉过去。

“最上面是小结，你可以现在看。”格雷厄姆说。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独自看一会儿。给我一个小时。”

在一间阴森的客厅里格雷厄姆坐在一个磨损了的塑料面沙发里等着。勤务兵给他倒了咖啡。他没有和他们交谈。他看看屋子里面的摆设，哦，还好，在他的视野里它们还在保持静止，没有跳动。他上了两次洗手间。他已经麻木了。

看守员又一次让他进了最高安防区。

莱克特坐在桌旁，眼睛里布满了思虑。格雷厄姆知道他用了大部分时间注视照片。

“这是个很害羞的孩子，威尔。我很乐意见见他……你有没有考虑过他有部分残疾，或者他可能认为自己有残疾？”

“从镜子可知。”

“是的。你看他把房子里所有的镜子都敲碎了，可见他不只是要寻找一块合适的碎片。他把碎片塞入受害者的身体不单纯为了让他们受伤。他想从他们的眼里看到他自己——雅各比太太和……另一个叫什么？”

“利兹太太。”

“对。”

“很有趣。”格雷厄姆说。

“一点儿也不‘有趣’，你已经想到了。”

“我考虑过。”

“你来这里只不过想看看我，好找到以前的感觉，是不是？为什么你不在自己身上嗅嗅呢？”

“我需要你的观点。”

“我现在还没有。”

“等你真有了些想法，我愿意听听。”

“我可以保留这些案卷吗？”

“我还没决定呢。”格雷厄姆说。

“为什么没有对院子的描述？我们有房子的外观，结构图，发生凶杀的房间的结构图，可是对院子的描述几乎没有。院子是什么样子？”

“很大的后院，有围栏和一些篱笆。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我亲爱的威尔，如果这个清教徒觉得和月亮有特殊关系的话，在他把身上的作案痕迹打理干净以前，他可能会走出房间，在空旷的地方看月亮，你知道。你有没有在月光下看过血迹？它看起来黑黑的，当然，还有一层很特别的亮光。如果一个人光着身子，在外面获得那种隐私会更好些，不过我们必须替邻居们考虑，是吗？”

“你觉得院子有可能是他选择目标的一个因素？”

“是的，而且还会有更多的牺牲品，肯定的。让我留下这些案卷吧，威尔，我会研究它的。如果你得到更新的材料，我也会很高兴研究它们的。你可以给我打电话。只有在个别时候，我的律师打电话找我时他们才会给我电话。他们曾经把他的电话转到内部通话系统上，当然每个人都能听到。你愿意给我你家里的电话号码吗？”

“不。”

“你知道你是如何抓到我的吗，威尔？”

“再见，莱克特博士。你可以拨打文件上方的电话号码给我留言。”格雷厄姆起身离去。

“你知道你是怎样抓到我的吗？”

格雷厄姆已经走出了莱克特的视线，他向着钢板门加快了脚步。

“你抓到我因为我们俩很相像。”这是格雷厄姆在大门关上时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除了害怕失去麻木的感觉他已经浑身麻木了。他低着头走路，不和任何人说话，仿佛觉得身体里的血像翅膀发出空洞的嗡嗡声。精神病院离外界的距离仿佛一下子变小了。它只不过是一栋楼，莱克特离外面的世界只隔五道门。他有一个怪异的想法，觉得莱克特和他一起出来了。他在院门口停下脚步，环顾了一下周围，好让自己相信后面没有人。

在街道另一边的一辆车里，一个人把长长的镜头搁在车窗缝上。弗雷迪·劳厄兹拍了一张很好的格雷厄姆在医院门口的特写，他头顶上的字：巴尔的摩精神病犯罪医院。

见报之后，《国民闲话报》把格雷厄姆的照片剪成小头像，而且只留了医院名称的后几个字：犯罪医院。

8

汉尼拔·莱克特博士躺在帆布床上。格雷厄姆离开以后他把监禁室的灯光调暗了。几个小时过去了。

他的脑海里先有了图案。他的双手枕在头底下，脑海里出现了枕套的褶皱，接着是他脸颊上光滑的皮肤。

然后脑海里有了气味，让他的思绪和它们周旋。有些味道是真实的，有些是臆想出来的。他们在下水道里放了次氯酸钠——精子；他们在大厅供应辣椒饭，辣得让人大汗淋漓——被汗渍弄得僵硬了的卡其布；格雷厄姆不肯告诉他家里的电话号码；苍耳和茶叶被切以后苦涩的绿绿的味道。

莱克特坐起来。他有些时候本来是可以温文尔雅的。他的思想有一种电子钟的暖暖的黄铜味。

莱克特连眨了几下眼睛，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他打开灯给奇尔顿写了张便条，要求打电话给他的律师。

依照法律，莱克特有权在与律师通话期间保留隐私权而不受监听，而且他从来没有滥用过这个权利。奇尔顿永远不会允许他走出关押室去打电话，所以两个勤务兵把电话拿来了。

勤务兵们在他们的桌子上把卷成一团的电话线解开。他们当中的一个拿着钥匙，另一个举着一个梅斯催泪毒气罐。

“到牢房后面去，莱克特博士，面冲墙。如果你在听到锁打开之前转过身来或者靠近栅栏，我就朝你的脸上喷毒气。明白吗？”

“我很清楚。”莱克特说，“真的谢谢你们把电话拿过来。”

他必须在尼龙帏帐后面拨电话。他通过芝加哥信息台找到了芝加哥大学心理学系艾伦·布鲁姆博士的办公室号码。他拨通了心理学系的总机。

“我想找艾伦·布鲁姆博士。”

“我不清楚他今天在不在，不过我可以帮你转过去。”

“请等一等，我本来知道他的秘书的名字，可是很不好意思，我忘记了。”

“琳达·金。请稍候。”

“谢谢。”

电话铃响了八遍才有人接。

“琳达·金办公室。”

“你好，是琳达吗？”

“琳达周六不在。”

莱克特博士预想到了这一点。“也许你能帮上我的忙，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叫鲍伯·葛瑞尔，在布雷恩的爱德华出版公司。布鲁姆博士让我给威尔·格雷厄姆寄一本沃尔霍斯勒公司出版的《精神分析医生与法律》的书，而琳达应该给我收信人的地址和电话，可是她一直没给。”

“我只是个研究生助手，她会在周一——”

“我不得不叫联邦快递来递送这本书，现在只有五分钟了。可是我真不愿意为这事往布鲁姆博士的家里打电话，因为是他让琳达寄地址的，那样做必然让琳达受一顿训。我知道地址就在她的罗拉代克斯卡或别的什么记事本里。帮帮忙把地址读给我听吧，我会在你婚礼上跳舞的。”

“她没有罗拉代克斯卡。”

“那你看有没有一个电话簿，页边有起首字母标签的？”

“有。”

“当一次天使吧，亲爱的，帮我找出地址，我不会再耽误你一分钟的。”

“叫什么？”

“格雷厄姆。威尔·格雷厄姆。”

“找到了。他家电话是305JL5鄄7002。”

“我还得知道他的住址。”

“没有他家里的地址。”

“上面有什么？”

“联邦调查局，10号，华盛顿特区，噢，还有，3680邮箱，玛若森，佛罗里达。”

“太好了，你真是个天使。”

“不客气。”

莱克特此刻感觉好多了。他想什么时候可以给格雷厄姆打个电话，让他惊喜一下。或者如果他表现得不那么绅士的话，莱克特也许可以请一个医疗器械商店给格雷厄姆邮一只结肠造口袋，为他们过去的交往留个纪念。

9

西南方向七百英里以外，在圣路易斯的盖茨威胶片实验室的咖啡厅，弗朗西斯·多拉德正等着他点的汉堡。食品保温桌里的开胃菜被覆上了薄膜。他站在收银机旁吸着纸杯里的咖啡。

一个红头发的女士穿着实验室工作服走了进来，注视着糖果机。她朝弗朗西斯·多拉德的背影看了好几次，噘起嘴巴。终于她走上前去，叫了声：“D先生？”

多拉德转过身。他只要出了胶片暗室总是戴着护目镜。所以她决定把目光停在他的护目镜的鼻架上。

“你能和我坐下来谈谈吗？我想和你说点事。”

“你能告诉我什么呢，艾琳？”

“我真的觉得很抱歉。鲍伯当时是真喝醉了，你知道，他在到处当小丑。他绝对没有任何恶意。坐下来吧，就一会儿，可以吗？”

“好吧。”多拉德从来不说“是”这个字，因为他的“咝”音发不准[2]。

他们坐下来。她在手里扯弄着一张纸巾。

“大伙在晚会上玩得都很愉快，我们很高兴你也来参加。”她说，“真的很高兴，而且有点惊讶。你知道鲍伯是个怎样的人，他老是模仿别人说话——他应该去电台当播音员。他那天学了两三种口音，而且一直在讲笑话——他可以学黑人说话，简直能以假乱真。他模仿另一个声音的时候绝对不是故意想让你难堪。他那时候已经醉得不知道谁在场了。”

“他们都在笑，结果他们又……突然不笑了。”多拉德从来不说“停止”这个词，因为它有摩擦音“咝”。

“那时候鲍伯意识到了自己干了什么。”

“可是他还继续干。”

“我知道，”她边说边快速扫了一眼他的护目镜，又把目光转回来，“我对他也是这么说的。他说他真的没有任何恶意，他只是把玩笑开到半截才意识到不妥，可又要把玩笑说完。你看到他当时脸有多红。”

“他甚至请我和他演双簧。”

“他拥抱你而且想两个胳膊搭在你肩上。他想让你也把它当个笑话一笑了之，D先生。”

“我是一笑了之的，艾琳。”

“鲍伯真是难过极了。”

“我可没想让他难过，我不希望那样，请转告他，而且在公司我对他的态度不会因为这件事有任何改变的。说真的，要是我有他那样的天赋，我也会整天说——笑话的。”多拉德总是在可能的情况下避免用名词的复数[3]。“我们不久又会搞一次聚会的，那时他会知道我有什么感觉。”

“好的，D先生。你知道，别看他到处说笑话，他其实骨子里是个很严肃的人。”

“这我信，而且温柔，我猜。”多拉德的声音被他的手盖住了。在坐着的时候他总爱用食指关节抵住鼻子的下方。

“您说什么？”

“我认为你对他很有帮助，艾琳。”

“我也这么想，真的。他只在周末喝酒。他刚想放松的时候，他妻子把电话打到我们在一起的地方。我和他妻子说话的时候他做鬼脸，可是过后我能看出来他很不高兴，女人对此是很敏感的。”她拍了拍多拉德的手腕，尽管隔着护目镜，她仍能看出因为这个小小的身体接触在他眼中引起的变化，“别在意，D先生。咱们这个谈话让我很高兴。”

“我也是，艾琳。”

多拉德看着她走远。她腿弯处有一块嘬的痕迹。他觉得艾琳对他并不欣赏，事实也是如此。事实上，没有人欣赏过他。

他的胶片暗室非常大，而且凉爽，有股化学药品的味道。弗朗西斯·多拉德检查着甲槽中的显影剂。每个小时从全国各地来的成百英尺长的家庭摄影胶片都在这个槽里冲印。化学制剂的温度和药性的活力是非常关键的。除此之外他的职责还包括胶片通过干燥器以前所有的操作流程。每天很多时候他都从槽里拿出胶片的样片一个格一个格地检查。红色灯光下的暗室十分安静。多拉德反感他的助手们之间交头接耳，他与他们之间也大都用手势交流。

上夜班的人下班以后他就一个人独自待在暗室里冲印，让照片干燥，然后分割自己的胶片。

多拉德晚上十点到了家。他一个人住在一栋外祖父母留下的大房子里。房子在密苏里州圣查尔斯的北部，与圣路易斯相隔密西西比河。它在一个沙砾铺成的小巷尽头，中间有一片苹果园。园子的主人在外地住，并没有照看它。干枯歪扭的树夹杂在绿树中间。现在是七月下旬，腐烂苹果的气味笼罩在果园周围。白天这里有很多蜜蜂。离这里最近的一户人家也在半英里以外。

多拉德到了家总是先对整栋房子巡视一番。几年前有个盗贼差点闯进来。多拉德把每间屋子的灯都点亮，然后四周环视一遍。来访客人不会猜到他一个人住。他外祖父母的衣服仍旧挂在壁橱里。他外祖母放在梳妆台上的发梳，齿上还挂着她的头发。她的假牙在一只玻璃杯里，玻璃杯放在床头柜上，杯子里的水早就干了。他的外祖母已经去世十年了。

（葬礼负责人曾经问过他：“多拉德先生，您要把您外祖母的假牙给她戴上吗？”他回答说：“你就盖上棺材盖吧。”）

确信没有外人以后，多拉德满意地到楼上冲了很长时间的淋浴，洗了头。

他换上了一件有真丝手感的合成面料制成的和服，躺在自己狭窄的床上，这张床他从童年起一直用到现在。他外祖母的吹风机有个塑料套。他把套套上，在吹头发的时候，他用拇指翻看着最新的一期时尚杂志。他对某些照片的厌恶和粗暴是很明显的。

他开始兴奋起来。他把台灯的金属罩转动了一下，以便照到床尾墙上挂的一幅画。那是威廉·布莱克的《红色巨龙与披着阳光的女人》。

这幅画他第一眼看见时就被震慑住了。他以前看到的所有东西从来没有一件能如此接近他的图形思维。他觉得布莱克一定在他耳边说过了什么而且他一定亲眼看到过这条红色的巨龙。在随后的几个星期里多拉德生怕他的思想会发光并穿出耳朵跑掉，跑到暗室里被别人看到，或是让底片形成灰雾。他往耳朵里塞棉花球，可还是担心棉花太软。他试过钢棉，直到它把耳朵磨出血。最后他从熨衣板上割下一些小片的石棉布，卷成合适的小球塞进耳朵里。

很长时间里他的意识中只有红龙。而现在红龙只是他思想的一部分了，因为他分明地感觉到了一种高涨和上升。

他本想慢慢地花时间度过这个过程，可现在他等不及了。

多拉德在楼下的会客室里拉上厚厚的窗帘。他支起了幕布并架好放映机。他的外祖父生前不顾外祖母反对在客厅里摆了一张“拉兹男孩”牌的躺椅（外祖母在头枕上放了一块小布垫）。现在多拉德觉得很高兴，因为这里很舒适。他在椅子的扶手上铺了一条毛巾。

他把灯关掉。躺在漆黑的屋子里，他可以想象自己在任何地方。在天花板的固定物上他安了一个可以转动的照明仪，可以把各色的光点洒在墙上和他的脸上。他可以想象自己躺在宇宙飞船的加速椅上，或是在一个玻璃圆顶上在星际间漫游。他闭上眼睛时似乎可以感觉到光点在他周身移动，而他一睁开眼，那些光点像是他头顶或身下的城市灯火。照明仪随着温度的升高而加速转动，光点在他身边游动，划过家具表面形成有棱角的曲线，然后在墙上形成流星雨落下来。他也可以是彗星中的一颗，此刻向巨蟹座滑落。

房间里有一处是彩光打不到的。他在照明仪旁边放了一个硬纸盒，纸盒在电影幕上形成了一块阴影。

将来他可以先弄出喷雾来加强梦幻般的效果，不过现在，这一次，他还不需要。

他用大拇指按了一下遥控器的开关，打开了投影仪。一个亮方框出现在屏幕上，灰色而且有条纹。一个人走过镜头，那只灰色的苏格兰狗竖起耳朵跑向厨房的门，摇晃着它那条粗短的尾巴。一个镜头切换，只见苏格兰狗在街边跑着，边跑边向它身边玩闹着做咬的动作。

接着利兹太太拎着刚买的副食来到厨房。她笑着摆弄着自己的头发，她的孩子们紧随其后。

一个镜头切换到多拉德楼上自己的卧室，图像过亮，似乎用了闪光装置。他裸体站在布莱克的版画前，《红色巨龙与披着阳光的女人》。他戴着“格斗镜”，那种冰球运动员常戴的紧贴脸的塑料眼镜。他用手淫做了一次勃起。

他向镜头靠近时聚焦开始慢慢模糊，他做着程式化的动作，他的脸充满了聚焦框，然后用手调焦距。镜头晃动了一下又突然清晰地照了他口腔的一个大特写，他有残疾的上嘴唇往回拢，舌头从两排牙齿间伸出来，一只转动的眼睛还在镜头里。然后嘴巴充满了整个屏幕，歪斜的嘴唇被从崎岖的牙齿边撩开，然后是一片黑暗，因为他把镜头含在了嘴中。

后面镜头的拍摄难度就显而易见了。

来回晃动的粗糙的画面变成了一张床，查尔斯·利兹在床上痛苦地翻腾，利兹太太坐起来，用手搭在眼睛上遮光，转过身面向利兹先生把手放在他身上，翻到床边，腿在被子里面蹬着，准备起来。镜头突然冲着天花板，装饰线条舞动着像五线谱。然后镜头不跳动了，利兹太太重新躺在了床上，她的睡衣上有一处黑色的印记，而且在扩大，利兹先生手捂着喉咙，眼睛痛苦地往上翻。接着是黑屏，持续了五拍，然后是片子衔接的“咔嚓”声。

镜头现在在一个三脚架上固定好了。他们现在都死了，位置都安排好了。两个孩子倚着墙坐着，面冲床，另一个孩子在他们对面的墙角坐着，面冲摄影机。利兹夫妇在床上盖着被单。利兹先生坐着，靠着头侧的围栏，被单挡住了系在他胸部保持坐姿的线绳，他的头被摆弄过，下垂着侧向一边。

多拉德做着巴厘舞的舞蹈动作从左侧走进画面。满身血污而且全裸，戴着眼镜和手套。他对这群死者挤眉弄眼又活蹦乱跳。他走近床的外侧，利兹太太的一侧，拿起被单的一角，一下掀起来，然后拿着被单站着不动，架势好像是斗牛士手拿斗篷引牛的动作。

此刻，在外祖父母房子的起居室里看着这段影片，多拉德浑身蒙了一层冷汗。他厚厚的舌头频频伸出来，上嘴唇的伤疤潮湿而且闪亮，他呻吟着，仿佛这能刺激自己。

即使在兴头上，他也还是惋惜地注意到在随后的影片里他的动作没有一点高雅可言，在镜头前像猪一样来回拱着屁股。没有戏剧性的停顿，没有节拍感和高潮，只是一味的野蛮疯狂。

不过还是很刺激的，连看着都觉得刺激，不过看没有做的时候快活。

多拉德觉得有两处大的缺点。其一是影片里并没有展现利兹一家人死亡的过程，其二是他在片尾糟糕的演技。他好像失去了所有追求的东西。红龙是不会这样做的。

不过，他还有好多影片可以拍，而且他希望经验能培养出他审美的距离感，甚至在与他攻击的对象接触的最亲密的时刻。

他必须坚持锻炼。这是他一生的工作，一件了不起的事。它会永世不灭的。

他得抓紧了，他必须再选出新的合作者。他已经拷贝了一些家庭的国庆出游的胶片。夏天快要结束时总会让胶片冲洗业繁忙一阵，因为有大量的假期拍摄的胶片需要冲印。而感恩节会带来另一个高峰。

每天都有顾客给他邮寄订单。

10

从华盛顿飞往伯明翰的一架班机上几乎一半的座位是空的。格雷厄姆拣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他旁边没有人。

他放下空姐发的不新鲜的三明治，把雅各比的案卷放在托盘桌上。在前半页他列出了雅各比和利兹家的共同点。

两对夫妇的年龄都是三十多岁，都有三个小孩——两男一女。爱德华·雅各比另外还有一个儿子，是前妻生的。全家遇害的时候他在外地上学。

两对夫妇都是大学毕业，家都住在环境幽雅的郊区，都有一栋两层小楼。利兹太太和雅各比太太的容貌都很迷人。两个家庭有些信用卡是相同的，订阅的杂志有一些也是相同的。

相似点就到此为止了。查尔斯·利兹是个税务律师，而爱德华·雅各比则是个工程师、冶金学家。利兹一家入的是长老教，而雅各比一家信奉天主教。利兹一家一直住在亚特兰大，而雅各比一家在伯明翰刚刚住了三个月，是从底特律搬过来的。

“随机”这个词在格雷厄姆脑海里像自来水一样频繁出现。“随机选择受害者”，“没有明显动机”——这是报纸上用的词，凶杀科调查分队办公室里的侦探们也因为愤怒和无助经常恶狠狠地说出这些字眼。

可“随机”并不准确。格雷厄姆知道大规模谋杀和系列杀人案的罪犯是不会随机选择受害者的。

杀害利兹和雅各比一家的这个人一定是看到了他们两家的什么东西，受到吸引后作了案。他也可能和他们很熟——如格雷厄姆所希望的那样——也可能根本不认识他们。但是格雷厄姆肯定凶犯一定在作案之前见过他们。他选择了他们因为他们身上有些东西和他有了沟通，而两位主妇是这种沟通的中心，然而是什么样的联系呢？

两次作案有一些不同点。

爱德华·雅各比被开枪打死时正下楼，手里拿着电筒——也许他被什么声音吵醒了。

雅各比太太和她的孩子们都是头部中弹，而利兹太太被打中腹部。两次作案用的枪都是九毫米口径自动手枪。在伤口中都发现有自制的消音用钢棉。弹壳上没有指纹。

那把刀只用来对付过查尔斯·利兹。普林斯博士认为那是一把很薄很锋利的刀，有可能是切片刀。

另外，进房间的方式也不同。雅各比家的阳台被撬开了，而利兹家则被用玻璃刀打开了厨房的门。

伯明翰案件的照片里没有像利兹家一样的大量血迹，不过卧室墙上距离地板大概二点五英尺的地方有血痕，所以罪犯在伯明翰作案时也安排了观众。伯明翰警方检查了尸体，搜寻了指纹，包括指甲，但什么也没有发现。死者已经在伯明翰下葬一个月了。在暑热天埋一个月，所有的指纹痕迹都会因尸体腐烂而辨别不清了，像利兹家那个小孩身上的一样。

在两个地点发现的都是同样的黄头发，同样的唾液类型，同样的精液。

格雷厄姆把两个家庭的成员生前照的有灿烂笑容的照片立着，靠在前面座椅的椅背上，在悬浮的机舱里静静地注视了许久。

什么东西会特别地吸引罪犯？格雷厄姆非常愿意相信两个家庭有某种共同点，希望他不久就能把它找出来，否则的话他只能等着查看下几个受害者的房子，来寻找“牙仙”给他留了什么线索。

格雷厄姆向在伯明翰的联邦调查局分部问清了方位，并且在电话里向当地警方报了到。他租的中级轿车的空调口把水汽吹到他的手和胳膊上。

他的第一站是在丹尼森街区的吉尔翰·若尔蒂的办公室。

吉尔翰，高高的个子，秃顶，急忙走过绿松石色的长绒地毯问候格雷厄姆。听到格雷厄姆表明来意，要雅各比家的房门钥匙时，他的笑容消失了。

“今天在那会有穿制服的警官出现吗？”他问道，把手放在头顶上。

“我不清楚。”

“我真希望他们别来了，我好容易有机会在今天下午把房子做两个展示。那真是一所好房子。去看的人会忘记凶杀案的事的。上星期四有一对从德卢斯来的夫妇找我看房子，一对在阳光地带居住了很久、直到退休的有钱人。我带着他们看房子。都说到抵押贷款了，本来人家都同意首付三分之一的房款了，警车来了，警察进来了。老夫妇俩问了他们一些问题，老天啊，这群可爱的警官们何止是回答问题。他们带着夫妇俩前前后后把房子遛了个遍，告诉他们凶杀发生的时候谁躺在哪儿。结果夫妇俩跟我说了拜拜，‘吉尔翰，谢谢你这么费心’。我想告诉他们案发以后我们把这儿弄得多安全，可他们说什么也听不进去。两个人不管不顾地穿过沙砾石的小道，爬进他们的厢式德威尔，走了。”

“有单身男人来问过吗？”

“没来问过我，不止我一个人做这栋房子，不过我这儿没有单身男人问过。警方一直不让我们刷漆，直到——记不清了，反正我们到上星期二才把里边装修好，涂了两层乳胶漆，个别地方涂了三层。我们还在整修外院，等完工了就是真正的展示现场了。”

“在遗嘱查验结束之前你怎么能把房子卖掉呢？”

“遗嘱查验结束之前我是不能成交，可这并不代表我不能做好成交的准备，买主可以在备忘录的约定下住进来。我必须着手做些什么了。我的一个贸易伙伴拿着房子的图纸。你知道利息是每天都记到我的账上的，没日没夜，在你睡觉的时候也记。”

“谁是雅各比的财产执行人？”

“拜伦·麦特卡夫，麦特卡夫巴恩公司。你估计你在房子那里要待多久？”

“我还不知道，直到我干完为止。”

“你可以把钥匙放在邮箱里，不用专门跑一趟送钥匙。”

格雷厄姆开车往雅各比家走的时候，心里像一条冰冷的小路一样呆滞。他的车速几乎超过本市刚并入的一个区的车速极限。他走错了路，在高速公路上停下来，通过地图才找到了一条沥青马路的入口。

他们遇害已经有一个多月了。那个时候他在干什么？在雷布维克船舱里加了一对六十五英寸的柴油发动机，向起重机里的艾里雅格示意再往下来半英寸。莫莉下午挺晚的时候来了，他、莫莉、艾里雅格在一艘做了一半船身的驾驶舱里、一个遮阳篷下吃莫莉带来的大龙虾，喝着冰镇的德克司啤酒。艾里雅格向他们讲怎么样洗龙虾最容易，他从甲板上的锯末里抓起龙虾扇子一样的尾巴。太阳照得海面波光粼粼的，光影投射到盘旋的海鸥身下。

汽车空调把水汽打到格雷厄姆的前襟上。他现在是在伯明翰，没有大龙虾和海鸥了。他的右边是山羊、牧马成群的牧场和林地，他左边的石桥区，是一个有很长历史的住宅区，有一些典雅的养老院和一些富人的房子。

他在一百码距离外看见一块房地产经纪人的牌子。雅各比的房子是马路右边唯一的一座房子。路旁美洲山核桃的树汁把沙砾小路弄得很黏，弄得车子的挡泥板嘎嘎地响。一个木工在梯子上装窗户栅。工人在格雷厄姆环绕房子走动的时候朝他挥了挥手。

房子侧面铺石板的阳台正好在一棵大橡树的树荫里。在夜间，橡树也可以把院子里的聚光灯的灯光遮蔽掉。“牙仙”就是从这里进入房间的，通过玻璃门。门已经换了新的，铝合金门框还闪闪发亮，而且带着制造商的标签。在玻璃门的外面有一个铸铁的防盗门。地下室的门也重新换过了，崭新的钢板上还有牢固的锁。热水澡浴槽的部件在小路上的折叠式集装箱里放着。

格雷厄姆走进房子。光光的地板，死气沉沉的空气。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有回音。

卫生间里的新镜子再也不会映到雅各比一家或者凶犯的脸。每块玻璃上都有一块模糊的白色印记，是被撕掉的价签留下的。一块折叠的地板罩布放在主卧室的一个角落里。太阳从空空的窗户直射地板，格雷厄姆在罩布上坐了很长时间，直到阳光在地板上前进了一个护栏宽度。

什么都没有留下，什么都没有了。

如果他在雅各比家遇害之后马上赶到这里，利兹一家是否可以免遭毒手呢？格雷厄姆想着，试着承受这个包袱的分量。

直到他走出房间来到野外，他的思想包袱也没有减轻。

格雷厄姆站在一棵山核桃树下，弓着背，双手放在裤兜里，低头看着雅各比家房前连接公路的这条长长的车道。

“牙仙”是怎么来到雅各比家的呢？他肯定得开车。在哪停的车呢？半夜在沙砾石铺成的车道上行驶动静太大了，格雷厄姆想。伯明翰警方不会无动于衷的。

格雷厄姆走过狭长的车道来到路边。沥青马路两边有沟渠为界，一直伸到格雷厄姆看不到的远方。凶手可以开车越过渠沟，把车开进并藏在路边靠雅各比家一边的杂树林里，如果地面坚实而且干燥的话。

雅各比家的路对面是通往石桥区的唯一入口。路牌上说明了石桥区有自己民办的巡查服务。非本地车辆是会引起注意的。一个人在半夜里独自走也会被注意的。在石桥区停车的可能性可以排除了。

格雷厄姆回到房子里，意外地发现居然有一部电话可以用。他给气象局打电话，得知案发前一天降了三英寸深的雨。那么沟里一定积满了水。“牙仙”没有把车停在路边。

一匹牧场里的马跟在格雷厄姆身后，随他沿白色栅栏走到房子背后。他喂了它一棵草，然后转身来到院外建筑背后的栅栏旁。

他看到雅各比家的孩子们为小猫挖的坑时，停下了脚步。在亚特兰大警察局与斯普林菲尔德在一起思考宠物这件事时，他想象这些院子里的单间屋子会是白色，其实它们是深绿色的。

孩子们用餐巾把猫裹起来，用一只鞋盒子装殓下葬，还在猫的爪子间放了一朵花。

格雷厄姆把手放在栅栏上用手支着头。

宠物埋葬仪式在孩子心里是神圣的。妈妈肯定走回了屋子，大人是不屑于为宠物祈祷的。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因为失去朝夕相处的玩伴，他们在幼小的心灵中找到了面对这种痛苦的新的神经。一个孩子低下头祈祷，另两个也跟随。铁锹比他们每个人都高。埋完以后孩子们还要讨论此刻猫咪是否在天堂与天父和基督在一起。有好长一段时间孩子们没有大声吵嚷。

太阳把格雷厄姆的脖子晒得很热，他这样站着的时候突然很确信一个想法：“牙仙”一定看着孩子们把猫埋掉了（一如他确信是“牙仙”弄死了猫）。他如果能看到埋葬情景的话是不会放弃机会的。

所以他没有分两次来到现场，一次把猫杀死，另一次杀害全家。他是先杀死了猫后等着看孩子们发现宠物的尸体。

孩子们具体在哪里发现了猫的尸体已经不得而知。警方没有找到任何在当天下午，也就是惨案发生前十个小时，与雅各比家交谈过的人。

“牙仙”是怎样过来的，又是在哪里藏身的呢？

房子背面的栅栏后面就是灌木丛了，有一人高，延伸三十码直到小树林。格雷厄姆从自己的衣兜里掏出已用得皱巴巴的地图，打开平铺在栅栏上。上面显示在雅各比家后面有一条连续的狭长的树林带，大概有四分之一英里长，朝两个方向延伸。树林后面，也就是南面的边界，是一条管界公路，与雅各比家前面的那条路平行。

格雷厄姆开车从雅各比家出来回到高速公路上，用里程表计算着距离。他在高速公路上往南拐，来到他刚才在地图上看到的那条管界公路。他把车开回去，再用里程表记录公里数，然后再开回公路，直到里程表告诉他正好来到雅各比家背后的树林的另一边。

在一个保障性住宅区的前面人行道到头了，这个小区很新，在地图上没有标记。格雷厄姆开车进了停车场。不少车已经很旧了，弹簧都松了。有两辆车底下垫了木料准备修理。

一群黑皮肤的孩子在一个没有网子的篮框前玩篮球。格雷厄姆坐在挡泥板上看孩子们打球。

他想脱掉夹克，可他知道腰带上别着的.44口径特制手枪和平板式照相机会引人注意的。别人看他的手枪时他总觉得有一种奇怪的尴尬。

有两个队在打比赛。八个孩子穿着衬衫组成一队，还有十一个小家伙没穿上衣，是另一队。没有裁判，只靠大声叫喊来判罚或暂停。

一个没穿上衣的小个子抢篮板球时被推倒了，气鼓鼓地走回家。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饼干，立刻又加入了比赛。

叫喊声和篮球的砰砰声让格雷厄姆又打起了精神。

得一分，一只篮球。这让他想起利兹一家曾拥有多少财产。根据伯明翰警方排除入室抢劫的可能性时清点财物的单子来看，雅各比一家又拥有多少？划艇和各种运动器材、宿营装备、相机、猎枪和渔具，这是另一项两家共有的特点。

由利兹和雅各比家先前的情景，格雷厄姆想到后来在他们家中发生的一切，他无法继续看孩子们打篮球了。他深吸一口气，向公路那边黑黝黝的密林走去。

在松树林边上密密的灌木林随着格雷厄姆到达树林的深处而渐渐稀疏了，他很轻松地在落了满地的松针上走过。林子里的空气暖和又沉静。他的到来引起冠蓝鸦在树枝上的一片鸣叫。

地面缓缓地隆起，然后一条旱河出现在眼前，干涸的河床里长了几棵柏树，浣熊和田鼠的印记在红色的黏土上很鲜明。河床上也有些脚印，有的是孩子们的。所有的脚印都圆圆的，当时被脚压出来的软泥早已变硬了，都还围在脚印的周边。显然是好几场雨前留下的。

过了旱河地面又开始隆起，土质变得肥沃，松树下有蕨类植物生长。格雷厄姆在闷热的密林里爬上缓坡，直到林子边缘他看到光线为止。

在树干之间他可以看到雅各比家小楼的上层。

格雷厄姆从密林的边缘向雅各比家房子后面的栅栏走下来，慢慢地下坡，来到栅栏前往院子里看。

“牙仙”很可能把车停在高速公路旁新开发的住宅区的停车场里，穿过密林来到房子后面的小灌木丛。他可以把猫引到灌木丛里，然后淹死它，一手拎着死猫，双膝顺着路往下滑，另一只手把着栅栏。格雷厄姆可以想象猫被扔到空中，再也不能蜷起身子轻盈地四爪落地，而是砰的一声后背着地，重重地摔在院子里。

“牙仙”在白天里做了这一切——因为孩子们不可能在夜里找到猫并把它埋掉。

然后“牙仙”等着看他们找到它的尸体。

他会在酷热的小树丛里等一天吗？如果站在栅栏边他会从栏杆的缝隙被发现的。如果站在灌木丛的里侧，为了看清院子里的动静，他必须面朝窗户站着而正好被太阳晒着。他肯定会走回林子里边去，格雷厄姆也一样。

伯明翰警方并不傻。他可以看出他们拨开灌木丛的痕迹，把这当成凶犯可能落脚的地方而进行彻底搜查，但那是在发现猫之前。他们在这里搜寻的目的是想找到线索，废弃物或者脚印等等——而不是找罪犯当时的有利位置。

他沿着雅各比家相反的方向又往林子深处走了几码，然后在斑驳的树荫里来回走动。首先他来到那块高一点的地面，能看到院子的一部分，然后在树下搜寻。

这样干了大约有一个多小时，他突然发现地上有一个亮晶晶的东西在眼前一闪。亮光不见了，一会儿又找到了。那是一个易拉罐拉舌，半埋在一棵榆树下的落叶中。那是松树林里有数的几棵榆树之一。

他在八英尺以外的距离看到了它，然后用了五分钟扫视周围的地面。他蹲下身把跟前的树叶拨弄开，慢慢靠近那棵榆树，以外八字步小心翼翼地在他扫出的线路上走，避免毁坏地面上的任何印记。慢慢地他清开主干下所有的新落叶。在陈年的叶子上没有留下任何脚印。

在这个铝制的拉舌旁边他发现了一个被蚂蚁啃得很细了的苹果核，已经干了。鸟儿们把里面的果实啄掉了。他继续花了十分钟研究地面。最后才坐在地上，伸开早已酸疼了的腿，背靠在树干上。

一团蚊虫在一柱阳光下飞舞。一只青虫在一片落叶的底部蠕动。

在他头顶的树干上有一个坡跟底靴子留下的脚印，上面带着红色的河底泥。格雷厄姆把外衣挂在一个树杈上，然后从另一面小心翼翼地爬上树，向留有脚印的树的主干周围环视。他向主干三十英尺以外的地方看，那里就能看到离他一百七十五码远的雅各比家的房子。从这个角度看，房子又是另一番模样，屋顶的颜色变得很鲜明。他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后院和院子里车库等单间屋子后面的地面。在这么近的距离用一个好点的望远镜可以很容易地看清人脸上的表情。

格雷厄姆听到远处车辆的穿梭，再远处一只笼子里的比哥猎狗的叫声。一只知了开始了它单调的鸣叫，带锯一样的蝉鸣把周围其他的声音都盖过了。

他头顶上的一根主枝从右侧与主干分叉并伸向雅各比家的房子。他站直了身子直到可以看到房子，然后贴着主干张望。

在离他脸很近的地方有一个易拉罐正好揳入主枝和主干分叉的地方。

“太棒了，”格雷厄姆对树干轻轻地说，“来吧，亲爱的，过来吧，罐罐。”

不过，还是有可能是别的小孩留下的。

他继续往上爬，在小树杈之间很危险地移动，直到他能俯视那根粗大的主枝。

主枝上方有一块树皮被剥掉了，露出一块扑克牌大小的绿色内皮。在绿色的方框当中，格雷厄姆看到了一个类似图案的东西被深深刻入白色的木质部：

中

图案是用一把很锋利的刀刻的，刻得非常小心又很到位，绝不会出自孩子之手。

格雷厄姆小心地调整了相机的光圈，把这个标记拍下来。

在主枝上看房子的角度非常好，而且这里还被人调整过了：主枝上方本来有一根小树枝的枝头垂下来了，显然是因为挡了视线而被折断的。细枝被压过，折断的横断面已经稍稍变平了。

格雷厄姆寻找着折断了的树枝。如果被扔在地上，他刚才肯定能找到。在那里，枯萎的棕色叶子杂乱地散落在下面枝杈的绿叶间。

实验室需要折枝的两头以便测量折断面边缘的倾斜度，可是那就得回去取锯子。他对折断的细枝拍了好几张照片，拍照过程当中他一直对自己咕哝：

我知道你弄死猫，把死猫扔进院子以后，伙计，你就爬到这里一直等着。我知道你看完孩子埋猫以后就来这里刻木头、做白日梦。等夜幕降临了，你看着他们走过明亮的窗户，你看着帷帘降下来，你等着屋子里的灯光一个一个地灭掉。然后过了一段时间，你就下了坡，进了屋子，是不是？借着手电光和皎洁的月光从树干上爬下来不是件难事。

可是格雷厄姆爬下来却是够费劲的。他在软饮料罐的口里插了根嫩枝，慢慢地把它从树杈间取出来。然后他从树上下来，在必需两手支撑的时候用牙齿咬住饮料罐里树枝的另一头。

回到停车场，他发现有人在他的车边上用泥写着：“莱汶是个大笨蛋。”从字的高度上可以判断是个很小的孩子写的，可见这一带连年龄很小的居民文化水平都很高。

他想到他们会不会在“牙仙”的车上也写上呢？

他坐了几分钟，抬头看着楼房成排的窗户。大概有一百套房间。可能还会有人记得曾有一个白种的外来人深夜来到停车场。尽管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还是很有必要查一查的。要想询问所有的住户，而且在最短的时间里做完这项工作，必须向伯明翰警方求助。

他在心里抑制着把易拉罐直接交给华盛顿的吉米·普赖斯的念头。他还需要伯明翰警方的增援，所以应该把他现有的发现交给他们。扫除罐子上的灰尘是一件很直接的工作，通过查验酸性的汗液而勾出指纹是另一回事了。普赖斯在伯明翰警方净化尘土以后还是可以做的，只要他们别用手指碰罐子。还是把它交给警方好。他知道联邦局文件部对刚才拍的刀刻印痕会像狂躁的猫鼬一样扑上去的。把照片发给每一个人，在这里就没有什么工作被落下了。

他在雅各比家的房子里给伯明翰警方打了电话。正当房地产商吉尔翰领着他的潜在买主们看房的时候，侦探们到了。

11

多拉德走进咖啡厅的时候，艾琳正在看《国民闲话报》的一篇文章：《你面包里的肮脏世界》。她刚吃完金枪鱼加沙拉的三明治的夹心。

在护目镜的掩盖下，多拉德的眼睛在报纸头版上搜索着。要闻栏里除了《你面包里的肮脏世界》以外还有《艾维斯秘密撤退——独家照片！！》《癌症患者的惊人福音》，还有大标题新闻《食人魔汉尼拔与执法人员联手——警察咨询魔鬼有关“牙仙”案情》。

他站在窗边漫不经心地搅动手中的咖啡，直到他听到艾琳站起来。她把托盘放在托盘柜里。在她正要扔掉报纸的时候多拉德碰了碰她的肩膀：

“把报纸给我看看好吗？”

“当然，D先生。我正要让它听上帝安排呢。”

多拉德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看报纸。

弗雷迪·劳厄兹在双页连版上有两篇署名文章。文章大意是对雅各比和利兹案件的骇人听闻的重构。因为警方对许多细节都没有公布，劳厄兹只能依靠他的想象力去构筑那些精巧的细节了。

多拉德觉得文章写得很无聊。

旁边的花絮更吸引人。

巴尔的摩，马里兰州——在捉拿亚特兰大和伯明翰系列杀人凶犯“牙仙”的行动陷入困境后，联邦调查局的捕手们开始向在押的最野蛮杀手求助。

汉尼拔·莱克特博士令人毛骨悚然的凶杀案情三年前被本报披露。本周在关押他的最高警备级别看守室里他接待了来访的联邦局顶级探员威廉（威尔）·格雷厄姆。

在识破莱克特这个系列杀人犯之际，格雷厄姆遭受了他几乎致命的一刀。

他从内退状态被急召回来以使“牙仙”案的侦查工作取得突破。

这两个死对头之间会有什么样的对话？格雷厄姆究竟想要什么？

“抓住一个就能抓住另一个。”一位联邦局高官告诉笔者。他指的是莱克特，他被称为“食人魔莱克特”，既是精神分析专家又是连环杀手。

或者也许他指的是格雷厄姆？？

据《国民闲话报》了解到的，格雷厄姆曾任昆蒂科的联邦调查局研究院教师，曾在一家精神病院接受了四个星期的治疗……

联邦调查局官员拒绝透露为什么要把一个精神状态不稳定的人分配在重要案件的追踪前线。

格雷厄姆出现精神问题的原因目前没有被披露，但一位从事过精神分析的工作人员透露那是由“过度的精神忧郁”引起的。

格蒙·伊文斯，一个曾在贝塞斯达海军医院任职的专业人员称，格雷厄姆是在杀死有“明尼苏达州百劳鸟”之称的格雷特·霍伯以后不久在海军医院接受精神病治疗的。格雷厄姆在1975年击毙了格雷特，从而结束了他在明尼阿波利斯引起的长达八个月的恐慌。

伊文斯说格雷厄姆在医院的前几个星期中有自闭的倾向，并拒绝饮食或谈话。

格雷厄姆从未担任过联邦调查员。有经验的观察者把这归结为联邦局针对侦探能力进行的严格审查制度。

联邦局只透露格雷厄姆原在联邦调查局犯罪行为实验室工作，并因为在实验室和办案工作中作为特别情报员的出色表现被安排在联邦局研究院进行教学工作。

据《国民闲话报》称，在联邦局工作之前，格雷厄姆供职于新奥尔良警察局凶杀案科，然后他就读于乔治·华盛顿大学法医专业的研究生院。

一位曾经与格雷厄姆共事的新奥尔良警官评论道：“你可以说他现在退休了，但是联邦局希望他还在他们手边可以随时接受调遣。他就像一条在房子里的巨蟒——人们可能不会很经常地看到它，但是知道有它在那里消灭食鱼蝮蛇还是很让人心安的。”

莱克特博士将被终身监禁。如果有朝一日他被认定精神正常，他将面对九桩一等谋杀案的指控。

据莱克特的律师介绍，这个系列杀人案的凶手被监禁以来一直在为专业科学的期刊撰写有用的文章，并且与目前精神分析界最受尊敬的精英人士通过往来书信进行“持续的对话”。

读到这里，多拉德把目光转向图片。在补充新闻报道的上方有两张照片。一张显示了莱克特被押在一辆州际部队车的边侧；另一张是弗雷迪·劳厄兹在巴尔的摩精神病犯罪医院外拍摄到的格雷厄姆的照片。在他两篇文章的署名边都挂着劳厄兹的小头像。

多拉德对照片注视了许久。他用食指尖在报纸上慢慢地摩挲，一遍一遍来来回回，他的触觉对粗糙的报纸印刷品出奇地敏感。油墨染在他的指尖上，他用舌头把油墨浸润，拿一张克里内克丝面巾纸擦干净，然后他把补充新闻报道剪下来塞进了衣兜。

在回家的路上，他买了快速吸水的卫生纸，那种在船舶上和宿营时用的，还有一个鼻用人工呼吸器。

他感觉很好，尽管他的花粉热又犯了——和很多进行过鼻修补术的患者一样，他没有鼻毛，所以一直受花粉热困扰，还有上呼吸道感染。

他车前面一辆带拖车的卡车在通往圣查尔斯的密苏里河桥上耽搁了十分钟。他耐心地等着。他的黑色厢式轿车里铺了地毯，凉快又安静，立体声音响里放着亨德尔的《水上音乐》。

他的手指随着音乐的节拍在方向盘上跳跃，时而轻揉一下鼻子。

一辆坐着两个女人的敞篷车在他旁边的车道与他平行。她们穿着短上衣和露脐裙。多拉德从车里朝敞篷车看过去。她们似乎因为落日刺眼的照射而疲倦无聊。在副驾驶座上的女人头靠着椅背，两脚跷在仪表板上。她懒洋洋的坐姿使她的腹部出现了两层褶皱。多拉德观察到她大腿内侧有吮吸的印记。她察觉到他的目光，坐直身子把两腿交叉。他看出她脸上有厌恶的神情。

她和开车的女子说了些什么，两个人都笔直地看着前方，但多拉德知道她们在谈论他。他很高兴自己并没有因此而生气。现在很少有事情让他生气，他知道自己正在养成一种和身份相称的修养。

车里的音乐简直太美妙了。

前面的车辆开始移动了。他旁边的车道仍然堵着。他盼望着回家。他伴着音乐节拍点着方向盘，用另一只手摇下车窗玻璃。

他猛地向前一弓身，向刚才那个女人的大腿处吐了一口绿色的浓痰，正落在她的肚脐旁。她的漫骂声又尖又高，在他把车开走时骂声盖过了车里亨德尔的音乐。

多拉德的大日记本至少有一百年的历史了。外面是黑色全皮包装，四角镶着黄铜。它的重量使多拉德不得不用一只带轮子的工作台来支撑。他把它连桌子锁在楼上顶层的橱柜里。在圣路易斯的一家印刷公司的破产拍卖会上，多拉德第一眼看到它时就知道这东西应该属于他。

现在，冲完澡换上他的和服，他打开橱柜把它用转桌推出来，转到红色巨龙画的正下方。他拿椅子坐下来，翻开日记本。一股发霉的纸张味道扑鼻而来。

在第一页的正中，是他自己用荧光笔写成的显赫大字，是摘的一段布莱克《启示录》：“一条红色的巨龙也接踵而至……”

书里夹的第一件东西是唯一一件没有整整齐齐地放好的物件，一张发黄的照片松散地夹在两页之间。那是多拉德儿时与外祖母在这栋大房子的台阶上照的。照片上他拽着外祖母的裙边，而外祖母则两手在胸前交叉，背挺得很直。

多拉德漫不经心地往后翻着，忽视了照片的存在，仿佛它放在那里是个错误。

在这本大簿子里有很多剪报，最早的是关于圣路易斯和托勒多失踪的年长妇女。在剪报之间的书页上满是多拉德自己的笔迹。用黑色墨水和漂亮的印刷体写成，与布莱克本人的笔迹确实有些相像。

在书页的边沿钉着锯齿状的一块头皮，是被一口咬下来的，还带着头皮的发根，像上帝的剪贴簿里压着的彗星。

伯明翰的雅各比案的剪报和有关的胶片放在了一起，成卷的胶片在盒里装着，反转片在照片匣里，都用强力胶贴在了页面上。

利兹案的资料也是如法炮制。

“牙仙”的称呼在利兹案以后才诞生。这个称呼在随后的所有报道中都被勾画出来。

现在多拉德就用同样的手法剪辑刚刚得到的《国民闲话报》的剪报。他把所有的“牙仙”一词用红色的粗笔重重地杠掉。

他修剪《国民闲话报》剪报的边沿，使它正好能放进书页里，然后翻到空白的一页。格雷厄姆的照片也放进去吗？他厌恶照片上格雷厄姆头顶上方石板上的“犯罪医院”几个字。他痛恨一切形式的关押人的地方。他目前不去想格雷厄姆的脸。他把照片暂时放在了一边。

可是莱克特……莱克特。这张现有的图片可不太好。多拉德有一张更好的在橱柜的一个盒子里藏着，他把它拿了出来。那是在公布莱克特被精神病犯罪医院收容消息时附带的。上面突出了莱克特那双迷人的眼睛。尽管如此，照片还是不够令人满意。在多拉德的心目中，莱克特的形象应该像文艺复兴时期的王子的黑色肖像一般潇洒英俊，因为莱克特不同于其他所有人，他有可能具有足够的敏感和经验，并能理解多拉德升华到超凡境界时的荣耀和尊贵。

多拉德觉得莱克特懂得那个真谛——那些为你的事业而死去的人的生命是具有非客观性的。他觉得莱克特会懂得那些牺牲品不是肉身，而是光影、空气、彩幻和快速消失的声音，它们在你改变它们时快速地消失了，就像彩色的气球胀破了。莱克特会懂得他们状态的改变非常重要，比他们勉强地度日，祈祷而得来的生活要重要得多。

多拉德听到撕心裂肺般的尖叫后的反应就像一个雕塑家看到石材上落下的碎屑一样平静和自然。

莱克特有能力理解血液和呼吸只是改变过程中的一些要素，它们为他的最终转世添加燃料，就好像燃烧是光的来源一样。

他想见见莱克特，与他交谈，分享思想，和他一起从他们共有的预见中得到快乐，让他识别就像洗礼师约翰当年识别出日后的圣人一样，坐在他身上就像在布莱克的《启示录》系列里巨龙坐在六百六十六个人的身上一样，然后把他的死拍摄下来，因为在别人将死的过程中，他与巨龙的力量融在了一起。

多拉德戴上一双新的橡胶手套走到桌前。他打开刚刚买的卫生纸的外包装，展开一段七层卫生纸，扯了下来。

他左手在纸上小心地用印刷体给莱克特写了一封信。

口才从来就不是一个人写作能力的可靠检验标准。你永远也不能通过一个人的口齿断定他的写作能力。多拉德说话受他客观存在的和假想的缺陷所影响，不很流利，但是他的口才和文笔却有惊人的差别。尽管如此，他还是觉得语言无法表达他觉得最重要的东西。

他希望能收到莱克特的回信。他需要得到莱克特的个人回应，然后才能告诉莱克特博士更重要的事情。

他怎样才能办到呢？他翻着以往有关莱克特所有的剪报，重新读了一遍。

最后，一个简单的方式出现在他脑海里了。他开始重新写。

他的信自己读起来都觉得太害羞。他用的落款是“狂热的崇拜者”。

他对这个签名考虑了几分钟。

的确是“狂热的崇拜者”。他的两颊出现了一个傲慢的扭曲。

他把戴手套的大拇指伸进嘴里，取出假牙放在吸墨纸上。

假牙的上牙托的支持物形状很怪异。牙齿是正常的，整齐又洁白，但是上半部分的粉色丙烯有一个弯曲，以便适应他的畸形且有缝隙的牙龈。附着在牙托上的还有一个假体，它的顶部是个充填器，他在说话时这个假体帮他把软腭闭合。

他拿起桌子上的一个小盒子，那里面装着另一副牙齿。上片是相同的，但是没有修补物。弯曲的牙齿之间有暗色的斑点，发着轻微的腐臭味。

它们和楼下床边玻璃杯里的外祖母的假牙完全相同。

多拉德的鼻孔因为腐臭向外扇开。他露出了瘪嘴的笑容，然后把假牙放好，用舌头让它们湿润。

他在署名处叠好信，然后用力咬下去。当他再打开信时他的签名被一个椭圆形的牙印圈住了。这是他的签章，一个带有旧的血痕斑点的特别版的章。

12

下午五点钟。拜伦·麦特卡夫律师摘掉领结，给自己做了杯饮料，把脚跷到桌子上。

“你真的不来一杯吗？”

“下次吧。”格雷厄姆说着，一边把粘在袖口上的苍耳掸掉。他庆幸有空调开着。

“我对雅各比一家并不很熟悉，”麦特卡夫说，“他们三个月前刚刚搬到这里。我和我的妻子到他家做了几回客。爱德·雅各比在刚刚搬完家后找过我重立遗嘱，我们就是这样认识的。”

“可是你是他的财产经营者。”

“是的。他的妻子在他的财产经营者的名单里列第一位，如果他的妻子去世或没有执行能力的话，然后才轮到我。他在费城有个兄弟，但是我猜他们的关系并不亲密。”

“你曾是助理特区律师。”

“是的，1968年到1972年。我1972年考特区律师，仅仅差了一点没有考上。我现在已不后悔了。”

“你是怎么看这里发生的一切的呢，麦特卡夫先生？”

“我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约瑟夫·雅伯隆斯基，那个工会头头。”

格雷厄姆点点头。

“一桩有目的的犯罪，具体讲是权力，用变态做伪装。我们仔仔细细地把爱德·雅各比的文件翻了一遍——特区律师办公室的杰瑞·艾思格和我。

“可什么也没有，没有人从爱德·雅各比的死亡得到一大笔财产。约瑟夫发了一大笔薪水，他把一些专利费付清了；可是他把得来的钱花得和他得来时一样快。所有的东西都要归爱德的前妻所有，在加利福尼亚的一小块地产归孩子和后代所有。他有一笔小额的规定受益人不得自由处理的信托资产，给他现在唯一幸存的儿子。基金还够支付三年上大学的开销。我敢肯定三年后这孩子还得在一年级原地不动。”

“奈尔·雅各比。”

“对，这孩子可给爱德找了不少麻烦。他和他妈妈在加州一起住，因为行窃进了劳教所。我从他母亲那儿了解了一些情况。爱德去年到加州去看他，把他带回到伯明翰，让他在巴德韦尔社区大学上学。他们曾经试图让他和家人住在一起，可是他抱怨其他的小孩而且让每个人都不舒服。雅各比太太容忍了他一段时间，最后他们还是让他住宿舍了。”

“他在哪？”

“6月28日那天晚上吗？”麦特卡夫的眼睛看格雷厄姆的时候半睁半闭，“警察和我都琢磨过。他看了一场电影然后回学校了。这已经证实了。而且他是O型血。格雷厄姆先生，我得在半小时以后接我太太，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明天继续谈。告诉我怎么样能帮助你。”

“我想看看雅各比家人的私人档案，比如日记、照片等等。”

“这类东西好像没多少——他们搬家前在底特律遭了一场大火，几乎所有的东西都烧毁了。没有任何可疑的，爱德当时正在地下室焊东西，火花溅到他储存的油漆上，结果房子就着了。

“有一些私人的信件，我锁在私人保管箱里了，还有一些小件的值钱的东西。我记忆里好像没有日记。其他所有东西都在仓库里。奈尔那儿可能还有些照片，我不能肯定。让我想想——我明天上午九点半要去法庭，不过我可以先陪你到银行看那些信，然后回来接你。”

“很好，”格雷厄姆说，“还有件事，我可能要用到有关遗嘱查验的所有文件的拷贝：对房产所有权提出的要求，任何关于遗嘱的争论、信件。我希望拿到所有的文件。”

“亚特兰大特区律师事务所已经向我要过这些文件了。他们在和亚特兰大的利兹房产做对比，我知道。”麦特卡夫说。

“尽管如此，我还是想自己留一份。”

“好吧，也给你拷一份。你并不真的以为这案子跟钱有关，是不是？”

“不，我希望通过这些找到与利兹案相关案卷里相同的人名。”

“我也是。”

巴德韦尔社区大学的学生公寓是四座小型的宿舍楼，建在一块凌乱的四边形土地上，土地的肥力已经贫乏。格雷厄姆到达那里时一场立体声音响之战正在进行中。

两个相对的汽车旅馆式的阳台都放着扬声器，对着大声放音乐。放的分别是《亲吻》和《1812序曲》。一只气球在空气里胀得很大，在离格雷厄姆十英尺远的地方爆了。

格雷厄姆弯腰钻过一排晾衣绳，跨过一辆自行车才得以进入奈尔·雅各比与别人共用的单元起居室。雅各比卧室的门半掩着，门缝里传出高声的音乐。格雷厄姆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他把门推开。一个脸上有斑点的高个子男孩坐在两张并排床的一张上，吸着一支四脚的大烟枪。一个穿蓝布牛仔裤的女孩躺在另一张床上。

男孩的脑袋猛地抬起来，面冲着格雷厄姆。他在拼命动脑子想。

“我找奈尔·雅各比。”

男孩看起来呆呆的。格雷厄姆关掉了音响。

“我找奈尔·雅各比。”

“嘿，我这是在吸药治风湿病。你不会敲门啊？”

“奈尔·雅各比在哪儿？”

“我他妈怎么知道？你找他干吗？”

格雷厄姆让他看了看警徽。“让我仔细想想。”

“噢，倒霉。”那女孩说。

“是缉毒侦探，见鬼，我不值得你那么费力。我说，咱们谈谈这事吧。”

“咱们谈谈奈尔·雅各比在哪儿。”

“我想我能帮你找到他。”女孩说。

她去其他的宿舍打听去了，格雷厄姆在屋里等着。她去的每一个屋子，便桶都要哗哗响一阵。

屋子里奈尔·雅各比的物件很少——一张雅各比全家的照片躺在镜台上。格雷厄姆把压在上面的一杯冰水移开，用他的袖子把照片上的水痕擦干。

女孩回来了。“去‘可恶蛇’看看。”

“可恶蛇”酒吧是一个小店的前厅，窗户刷了暗绿色的漆。外面停的车简直是个大杂烩，各式各样的都有。不挂半拖车的大卡车、小型汽车、一辆淡紫色的敞篷车、老式道奇和雪佛兰，后者为了弄成减重短程高速赛车的模样，把车尾架得很高。还有四部全副武装的哈利—戴维森大型摩托车。

架在门顶窗的空调均匀地把水滴在马路上。

格雷厄姆弯腰避着水滴走进去。

里面很拥挤，有洗涤剂和陈腐的纸板棚的味道。吧台服务员，一个魁梧的穿背带工装裤的女人递给他可乐。她是这里唯一的女性。

奈尔·雅各比，深色皮肤，像剃须刀那么瘦，在自动唱机旁。他把硬币投进机器里，而他身边那个人按了选钮。

雅各比看起来像个放纵的小学生，可是他身边帮他选音乐的人和他不一样。

他的这个同伴是个奇怪的混合体：一张孩子气的脸，浑身腱子肉。他穿着T恤衫和牛仔裤，衣兜部分都磨白了。他的胳臂上的肌肉疙疙瘩瘩，他的手又大又丑。左臂的小臂上有一个做得很专业的文身，写着：“为性交而生。”另一个胳臂上有一个粗糙的监狱文身，写着：“兰迪。”监狱服刑时的平头发型已经参差不齐地长长了。他把手伸向唱机的旋钮时，格雷厄姆看见他前臂有一小块皮肤被剃平了。

格雷厄姆觉得胃部有些冷。

他跟着奈尔·雅各比和兰迪穿过人群走到酒吧的后部。他们坐在一个小隔间里。

格雷厄姆在他们桌前两英尺的地方停下。

“奈尔，我叫威尔·格雷厄姆。我需要和你谈几分钟。”

兰迪抬头看着他，脸上露出了做作的夸张笑容。他的一个门牙是假牙。“我们互相认识吗？”

“不认识。奈尔，我想和你谈谈。”

奈尔抬了抬眉毛表示疑问。格雷厄姆不知道在劳教所里他都遭遇了什么。

“我们在谈一些很隐私的事，走开。”兰迪说。

格雷厄姆小心地看着他肌肉发达的胳膊，他肘弯里贴着橡皮膏，前臂上那块削平的印记显然是用刀割的。持刀斗士的“疥癣”。

我害怕兰迪。要么开枪，要么退却。

“你没听到我说话吗？”兰迪说，“走开！”

格雷厄姆解开外衣纽扣，把他的证件放在桌子上。

“坐着别动，兰迪。要是你想站起来你就会有两个肚脐了。”

“对不起，长官。”声调里立刻有了在押犯的服帖。

“兰迪，我想让你帮我做件事。在你左边的后兜里有一把五英寸长的弹簧折刀，你用两个手指帮我把它掏出来。放在桌子上……好，谢谢。”

格雷厄姆把刀放进口袋里。那刀摸起来很滑。

“好，在你另一个兜里是皮夹，把它拿出来。你今天卖血了，对吧？”

“那又怎么样？”

“那就把卖血的单据给我，你下次去血站要出示的那张。把它平铺在桌子上。”

兰迪是O型血。下一步得教训教训他。

“你出狱多长时间了？”

“三个星期。”

“谁是你的假释警官？”

“我没有被假释。”

“这八成是谎话。”格雷厄姆想盘查兰迪。他可以以携带超出法律规定长度的刀具的罪名再把他送进局子。在有卖酒许可的地方停留也违背了假释条文。格雷厄姆知道因为兰迪让他产生了恐惧因此自己对他有气。

“兰迪。”

“嗯？”

“出去！”

“我不知道我能告诉你什么，我并不很了解我父亲。”奈尔·雅各比在格雷厄姆开车送他回学校时告诉格雷厄姆。“我三岁的时候他离开了妈妈，后来我就没再见着他——妈妈不让我见。”

“他去年春天找过你。”

“是的。”

“在劳教所。”

“你看你都已经知道了。”

“我只想直截了当地切入主题。你们见面后发生了什么？”

“他在来访者里面，很正统而且不东张西望。去那里的人大都把那当作动物园。我从妈妈那里听到很多关于他的事，可是他看起来并不那么坏。他就是一个站在那里穿着旧运动装的汉子。”

“他对你说了些什么？”

“我原来以为他要么对我暴跳如雷，要么特别内疚。来探视的人大都是这两种情况。可是他只问我是不是觉得自己能上学，他说如果我上学他愿意保我出去。他说：‘你得帮帮自己。试一试，帮助你自己。我会让你上学的。’还有别的类似的话。”

“多久以后你出来的？”

“两个星期。”

“奈尔，你在劳教所的时候谈论过你的家庭吗？和你的同屋或任何人？”

奈尔·雅各比立刻看着格雷厄姆。“噢，噢，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没聊过我父亲。我已经很多年不想他了，为什么要谈起他呢？”

“在这里呢？你曾带朋友到你父母家吗？”

“父母？不是父母。她不是我母亲。”

“你曾经带什么人去过那里吗？学校里的朋友或者……”

“危险品交易伙伴，格雷厄姆警官？”

“对。”

“没有。”

“从来没有？”

“一次也没有。”

“他有没有提到任何威胁？在谋杀发生前的两个月间他有没有很困扰过？”

“我和他最后一次交谈的时候他很烦躁，不过那是因为我的成绩。我有好几门课不及格。他给我买了两个闹钟。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你有他的任何私人文件，比如信或照片什么的吗？”

“没有。”

“你有一张家庭照片。在你屋里的镜台上，一杯冰水下面。”

“那不是我的冰水。我可不愿意把那肮脏的东西放在嘴里。”

“我需要那张照片，我会做个复印件然后还给你。你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吗？”

雅各比从烟盒里倒出一根烟，然后在口袋里摸火柴。“没有了，我想不出来他们为什么把那东西给我。我爸爸冲着雅各比太太和那群小矮人笑。你可以把它拿走。他对我可从来没那么笑过。”

格雷厄姆需要了解雅各比一家。他们在伯明翰的新朋友对此没什么帮助。

拜伦·麦特卡夫带他看了锁着的私人物件。他读了很薄的一打信件，大都是商业往来的。他也仔细翻了一遍首饰。

大热天他在雅各比一家家用物品仓库里干了三天。麦特卡夫到了晚上来帮忙。每层装箱架，每只柳条箱都打开了，所有的物品清查了一遍。警方的照片帮助格雷厄姆了解屋子里东西原来的摆放顺序。

大多数家具是新的，用因底特律火灾而获得的赔偿金买的。雅各比一家几乎没来得及在他们的家当上留下印记。

一个床头柜上面还有指纹粉的痕迹，这引起了格雷厄姆的注意。在桌子的中央有一支绿色的蜡烛。

他又一次想象杀人犯是不是喜欢烛光。

伯明翰法医科在线索共享方面做得很好。

伯明翰警方找到的最有力的线索是一处鼻子留下的很模糊的印儿。华盛顿的吉米·普赖斯可以从树上的饮料罐上得到一些线索。

联邦调查局火警及设备检验科针对砍落的树枝发回了报告。砍树的刀刃很厚，有一个很浅的斜度。树枝是用一把切割门闩用的刀砍的。

文件科把树上刻的图案转发给了朗里的亚洲研究系。

格雷厄姆坐在仓库的一只提箱上看发回来的长篇报告。亚洲研究系提示这个标记是个汉字，意思是“得中”或者“正好打中”——有时用作博彩游戏里的一种表达。它被认为是一种“积极的”或“幸运的”信号。从事亚洲研究的专家说，汉字也出现在麻将牌里，它在牌上的标记是一条红色的龙。

13

克劳福德在华盛顿联邦调查局总部和在伯明翰机场的格雷厄姆通着电话。他的秘书朝他办公室探进身子，挥手示意有话要说。

“奇尔顿博士在巴尔的摩医院找你，在2706线上。他说有急事。”

克劳福德点点头。“别挂，威尔。”他抓起分机，“克劳福德。”

“弗雷德里克·奇尔顿，克劳福德先生，我在——”

“我知道，博士。”

“我这里有一张便条，或者两片便条，像是在亚特兰大杀死那些人的凶手写的——”

“你从哪儿得到的？”

“从汉尼拔·莱克特的看守室里。文字写在卫生纸上，所有的文字，还留下了牙印。”

“你能不再翻腾这东西现在就读给我听吗？”

奇尔顿尽力保持冷静，开始读：

我亲爱的莱克特博士：

我想告诉你，我很高兴你对我产生了兴趣。当我想到你与外界的交流很广，我问自己：“你敢写这封信吗？”当然我敢。我不认为你会告诉他们我是谁，即使你认识我。再者，我现在的肉身是什么样子是非常不重要的。

重要的是我将要成为什么，我知道只有你才能理解。有一些东西我很想给你看。以后吧，也许，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希望我们能保持联系……

“克劳福德先生，这儿有一个撕破的洞，接下去是：”

我仰慕你已经多年了，而且积攒了报刊上关于你的消息的全部剪报。事实上，我觉得那些东西是对于你的不公平的评论，就像他们对我不公平一样。他们喜欢用一些诋毁的谑称，是不是？“牙仙”，还有什么比这更不恰当的呢？要是我不知道你在媒体中遭受了同样歪曲和不公的待遇就是我的耻辱了。

探员格雷厄姆对我感兴趣。作为警察他的相貌可是够特别的，不是吗？不很英俊，但是看起来很深沉。你本应该叫他别来捣乱的。

抱歉用这样的纸张，我选择它，因为如果你被迫吞食它的话，它能很快消融。

“这儿有一块不见了，克劳福德先生，下面是最后的一段：”

如果能收到你的回信，下次我可能会寄你一些湿的东西。再会，我将是你的

狂热的崇拜者

奇尔顿念完后克劳福德一直没开口。“你在那里吗？”奇尔顿问。

“是的。莱克特博士知道你弄到纸条了吗？”

“还没有。今天上午清理他的房间，所以他被移送到一间临时囚室里。打扫卫生的清洁员没用抹布，而是用看守室里的卫生纸擦拭下水道。他在揪卫生纸的时候发现纸轴里藏着这个攥成了一团的东西，然后他就交给我了。他们每次发现私藏的东西都交到我这里。”

“莱克特现在在哪里？”

“还在临时囚室里。”

“他能在那里看见他的看守室吗？”

“让我想想……不，看不见。”

“你等一下，博士。”克劳福德把奇尔顿这条线路变成等待状态。他盯着电话上两个闪烁的灯有几秒钟其实却没有看到它们。克劳福德，在与人打交道时异常老练而圆滑，他正盯着鱼浮逆着风浪移动。他又找到了格雷厄姆。

“威尔——一张便条，可能是‘牙仙’写的，藏在莱克特巴尔的摩的看守室里，像是一封写给偶像的信。他希望得到莱克特的认同。他对你很好奇，而且问了些问题。”

“他打算让莱克特怎样回复？”

“现在还不知道。有的地方破损，有的地方被画掉了。想必莱克特有机会和他保持联络，只要他不知道我们了解这事。我需要让实验室检验这张便条，我也要翻查他的看守室，可这会很冒险。如果莱克特怀疑了，谁知道他会怎么警告那个混蛋？我们需要这条连线，可我们也需要条子。”

克劳福德告诉格雷厄姆现在莱克特在哪里，便条是怎么被发现的。“我离巴尔的摩有八十英里，我来不及等你了，伙计。你怎么看？”

“一个月里十条人命——我们玩不起长长的信件游戏。要我说就放手干。”

“我会的。”克劳福德说。

“咱们两个小时后见。”

克劳福德开始疾风似的吩咐他的秘书：“莎莉，叫一架直升机来。整个操作都要飞一样快。我不管你从哪里调，我们的、特种装备部的，还是海军的。五分钟以后让它在顶层等我。打电话给文件部，让他们调人手和设备到这里来做文件检查。让赫伯特赶紧派个检查组过来，到顶层等我。五分钟。”

他接上了奇尔顿的线路。

“奇尔顿博士，我们需要在莱克特不知道的情况下搜查他的看守室。我们需要你的帮助。你和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吗？”

“没有。”

“那个发现纸条的清洁员在哪？”

“在我的办公室里。”

“请他保持安静，什么也别说。莱克特从他看守室里出来多久了？”

“大概半个小时了。”

“这比平常晚很多吗？”

“还没。不过一般情况下只需要半个小时就清理完了。过不了多久，他就该琢磨哪里出问题了。”

“好，帮我做这些事：给你的大楼工程师或主管，反正是在职的那个人吧，打电话。让他给大楼停水。然后把莱克特看守室的电闸拉掉。让当值的主管扛着工具走过临时看守室。他必须装作很慌张，很恼火，没时间回答任何问题——明白了吗？告诉他我会给他解释的。让今天的垃圾清运工别来了。别碰那个字条，好吗？我们这就到了。”

克劳福德又给科技分析部的主任打电话：“布雷恩，我这有个便条一会空运拿到，可能是‘牙仙’写的。所有别的事都要放一放。再过半个小时就得把它原封不动地放回去而且不留痕迹。我需要给它做毛发纤维、潜指纹和文件检验，最后到你这。所以和他们配合一下，好吗？是的，我从头到尾都跟着，而且把便条亲自交给你。”

克劳福德带着便条从顶楼里下来时电梯里很暖和——联邦局规定的华氏八十度，他的头发被直升机吹乱到可笑的程度。他走到毛发和纤维实验室时胡乱擦着脸上的汗。

毛发和纤维实验室是个小科室，安静又繁忙。公共休息室里堆满了从全国各地的警察局送来的证据盒：封嘴和捆手腕用的胶条、破烂的有血迹的衣服、停尸床的床单。

克劳福德从检验室的窗户里一下子看到了贝弗莉·凯蒂。她用一个衣架把一件小孩穿的连体服在一张铺了白纸的桌子上方挂好。在强光照射下的不通风的屋子里，她用一个金属铲子在裤子上轻轻摩挲着，仔细在条纹之间查找，小心地掠过细小的绒毛又不把它们碰掉。一粒尘土和沙子掉在了白纸上。随后，在静止的空气中下落了一个东西，比沙子落得慢，比棉绒落得快，是一根缠得紧紧的头发。她扬起头，用她的明亮的知更鸟一样敏锐的眼睛看着它。

克劳福德能看见她的嘴唇在动。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抓到你了。”

这是她的口头禅。

克劳福德敲了敲玻璃，她马上出来了，摘掉她的白手套。

“还没送检指纹？”

“没有。”

“我在另一间检验室里查。”她换上一副干净的白手套，在这空当里克劳福德打开了文件夹。

那张字条，在两片纸上，被轻轻地夹在两面塑料胶片之间。贝弗莉·凯蒂看到上面的牙齿印，抬头看了看克劳福德，没有问问题以节省时间。

他会意地点点头：这齿印正是当初他带在身边去巴尔的摩的那个由凶手在奶酪上留下的齿印。

克劳福德从窗外看着她轻轻地把两片纸拿起，放在一个很细的榫钉上，下面铺好白纸。她透过一个高倍数的放大镜仔细地察看纸的表面，然后对着它轻轻地扇。她用铲子轻轻地拍榫钉，然后用放大镜仔细搜寻下面铺着的白纸。

克劳福德看了看手表。

凯蒂把纸片翻到另一个榫钉上，让它的反面朝上。她在纸片表面发现了一个细小的东西，于是用一只细得像头发丝一样的小镊子把它夹出来。她把撕破了的纸条的断面高倍数放大，拍摄下来，然后把纸片放回原来的夹子。她把一副干净的橡胶手套一并放在夹子里。白手套，是“请勿触摸”的标志，它们总会跟随着证据一起直到检查指纹这一关。

“好了。”她边说边把夹子还给克劳福德，“一根头发，估计有十五分之一英寸粗。还有一些蓝色印记。我会把它们搞定的。你还有什么要检查的吗？”

克劳福德给了她三个标好的信封。“莱克特发梳上的头发，他们允许他用的电子剃须刀上留下的胡须，这里面是清洁工的头发。我得走了。”

“一会见。”凯蒂说，“你的新发型挺让人喜欢的。”

吉米·普赖斯在潜指纹描述符索引科看到被咬过的纸片后做了个鬼脸。在他的技师用氦镉激光扫过纸片、希望能有指纹出现而发光时，普赖斯使劲斜着眼睛从肩头看他。纸片上出现了发光的污点，可是除了汗渍以外，他们什么也没找到。

克劳福德想问他一个问题，犹豫了一下没问出口。他等着，直到蓝色的光从普赖斯半戴着的眼镜上消失。

“我们知道有三个人碰这东西的时候没戴手套，对吗？”普赖斯问道。

“是的，清洁工，莱克特和奇尔顿。”

“那个擦污水池的家伙八成是把他手上的油污洗干净了。可是那两个人留下的——你看，这块有多糟糕。”普赖斯拿着纸片凑到灯光下，夹子在满是老人斑的手上一动不动。“我可以用烟雾做处理，杰克，可我不能保证在你要求的那么短的时间里那些有碘的痕迹会消除。”

“试试苯并戊三酮呢？加热高压？”通常情况下，克劳福德是不会向普赖斯做技术上的建议的，可是这会儿他想无论如何也得想办法挽回损失。他估计普赖斯准没有好气，谁知道老人回答时的嗓音充满了遗憾和悲伤。

“那不行，我们无法把它们洗干净。这次我没法给你指纹了，因为这上面本来就没有。”

“活见鬼。”克劳福德说。

老人扭过了脸。克劳福德把手搭在老人瘦骨嶙峋的肩上说：“真糟糕，吉米。我知道如果有指纹的话你会把它找出来的。”

吉米没答话。他已经在打开由另一个案子送来检验的证据了——一双手。干冰在他的废纸篓里冒着烟。克劳福德把橡胶手套扔进烟雾里。

失望在他的胃里翻腾。克劳福德匆忙赶到文件科，劳埃德·博曼正在那里等他。博曼从法庭上被临时召到这里。他的脑筋在这样急速的转换下让他不停地眨着眼睛，仿佛他刚刚从睡梦中被叫醒一样。

“你的新发型值得我恭喜。一项大胆的改变。”博曼一边说，一边麻利而又谨慎地把纸片转移到他的工作台面上，“你能给我多长时间？”

“最多二十分钟。”

在博曼的强光下两片纸好像发起光来。在便条上片的那个椭圆形锯齿边缘的洞周围，他的吸墨纸呈现出暗绿色。

“最主要的、最先要确定的是，莱克特会通过什么方式回复。”克劳福德在博曼读完便条后说。

“对回复方式的暗示大概就在被撕掉的那一块上。”博曼说话的时候，他仍然很稳健地操作手上的滤光器、光源和拷贝照相机。“在上片上他说‘我希望我们能保持联系’，然后就是破洞了。莱克特用毛毡笔的笔尖把文字圈上，然后把纸折叠起来，最后把那儿的大部分撕掉。”

“可他没有任何工具帮他刻或切。”

博曼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把牙印和纸片的背面用照相机拍下来。他对着便条以三百六十度的大角度转动光源时，他的背影在墙上来回跳动，他的手在空中做着精灵一样的折叠动作。

“现在我们可以把它压平一点。”博曼说。他把纸片放在两层玻璃板之间，把窟窿压平。破口的边沿有朱红色的墨迹。博曼低声地说着什么。他重复第三遍的时候克劳福德终于听清了：“你很狡猾，可我也不笨。”

博曼调整电视摄像机上的滤光器的角度让它对准纸片。他把屋子里的光线调得很暗，只剩下摄像机的红色的指示灯和显示屏发出的蓝绿色的光。

纸片上的句子“我希望我们能保持联系”和破口的边沿被放大了。墨迹不见了，在破洞的边沿出现了残缺的字迹。

“苯胺染色剂做的墨水在红外线下是透明的。”博曼说，“这恐怕是字母T的上端。在洞口的最末端可能是M或者N的尾部，也可能是R。”博曼用相机把画面拍了下来，然后打开灯。“杰克，单向的隐蔽的联络方式只有两种：电话和公布的消息。莱克特有直线电话吗？”

“他能接电话，但不是直线的，是从医院总机转的。”

“那么公布消息是唯一安全可靠的方式了。”

“我们知道这位老兄看《国民闲话报》。有关格雷厄姆和莱克特的报道就在《国民闲话报》上。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其他报纸有相关的报道。”

“《国民闲话报》标题里有三个T和一个R。疑点在报上的个人专栏里，你觉得呢？是个值得一查的地方。”

克劳福德立刻向联邦局图书馆询问了一番，然后向芝加哥分部打电话给他们下指示。

博曼做完后把夹子还给了他。

“《国民闲话报》今天晚上发刊。”克劳福德说，“报纸星期一和星期二在芝加哥印刷。我们会拿到分类广告页的。”

“我可能还会取得些进展，不过可能不是特别重要的，我估计。”博曼说。

“不论什么，只要有用，一定火速发到芝加哥。在我从医院回来后把所有情况都告诉我。”克劳福德走到门口时说了这些话。

14

华盛顿中心地铁站验票的十字转门把格雷厄姆的车票弹回给他，他走出大厅来到闷热的大街上，手里拎着他的托运行李。

约翰·胡佛[4]大楼在檀斯街的热浪中看起来像个密封的大笼子。在格雷厄姆退职离开华盛顿的时候，联邦局总部向新大楼的搬迁工作还没完成。他从没在这里工作过。

克劳福德在地下车道检测处的桌旁见到格雷厄姆，用他自己的员工证刷卡好方便进出，新发给格雷厄姆的证件因为时间仓促还有些问题。格雷厄姆看起来很疲倦，他对签名的程序很不耐烦。克劳福德搞不清他得知凶手在对他有兴趣后会怎样想。

入口处的咨询台发给格雷厄姆一张有磁条的小卡片，就像克劳福德别着的那张。他在门上插进卡，然后通过了那白色的长长的通道。克劳福德帮他提着行李。

“我忘了让莎莉给你派辆车了。”

“没事，这样也许更快。莱克特的纸条归还得顺利吗？”

“还好，”克劳福德说，“我刚刚从那儿回来。我们在大厅里泼了水，假称有一条管道漏水而且临时停电。我们让瑟文——他现在是巴尔的摩的助理——在莱克特走回看守室的时候在大厅里擦地板。瑟文说莱克特看上去相信了。”

“我在飞机上一直在想，那便条会不会是莱克特自己写的。”

“我在看见便条之前也怀疑，可是在纸上留的牙印和受害者身上的一模一样。而且信是用圆珠笔写的，莱克特没有圆珠笔。写信的人看过《国民闲话报》，莱克特没有《国民闲话报》。兰金和威廉汉姆把看守室翻了一遍。干得很漂亮，可没发现任何东西。他们一开始就拍了即显照片，所以最后能把所有东西放回原位。然后清洁工就进去做他平时干的活。”

“你现在怎么看？”

“作为提供身份证明的物理证据，这个便条到现在为止没有任何价值。”克劳福德说，“不管怎么样我们得让这条线索为我们所用。可我他妈的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利用。再过几分钟我们就可以得到实验室的其他结果了。”

“在医院莱克特的邮件和电话都安排跟踪系统了吗？”

“跟踪录音电话已经准备好，一旦莱克特用电话就启动。他在周六下午打了个电话。他告诉奇尔顿是给他的律师打的。是条该死的特种武器线路，所以我不清楚。”

“他的律师怎样说？”

“什么情况也没有。为了方便起见我们从医院总机租了一条线，所以那种现象不会再发生了。我们从下一封信起就开始实施收发信件的检查。上帝保佑，目前还没有授权的麻烦。”

克劳福德用肚皮顶着门，把衬衫上的胸卡插进锁槽里。“快请进，这是我的新办公室。装潢工人用他刷战舰剩的漆给我刷的房间。这是那字条，按照原件的尺寸影印的。”

格雷厄姆看了两遍。当看到那蜘蛛一般的字迹中有他的名字，格雷厄姆的大脑里响起一个高音信号。

“图书馆证实只有《国民闲话报》一家登载了有关你和莱克特的报道。”克劳福德边说边给自己弄了杯咖啡，“来点这个吗？对你身体有好处。这期《国民闲话报》是在上星期一晚上发行的。星期二在全国报摊上出售，有的地方得周三才能见到（例如阿拉斯加、缅因州和其他一些地区）。‘牙仙’拿到了一份——最早不过是周二。看完报他就给莱克特写了信。兰金和威廉汉姆还在医院的废物堆里寻找信封，倒霉的工作，医院里不把尿布和纸张分开。

“你看，莱克特从‘牙仙’那里收到信最早也要在星期三。他把如何通信的部分撕掉后在前面的一段隐文上画杠杠、圈圈——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把那段也撕掉。”

“因为那是在一整段赞誉文字的中间，”格雷厄姆说，“他舍不得把它们毁掉，这也是他为什么没把整个信件毁掉的原因。”他说着用指关节揉着额头。

“博曼觉得莱克特会用《国民闲话报》回复‘牙仙’。他说那有可能就是被毁掉的关于联络方式的建议。你觉得莱克特会回复吗？”

“当然会，他可是个写信的行家，在全国的笔友比比皆是。”

“如果他们用《国民闲话报》，莱克特几乎来不及在今晚出版的这期报纸上刊登消息，即使他能在收到信的当天就用特快专递送到报社也来不及。芝加哥办事处的切斯特正在《国民闲话报》报社检查广告栏的信息。他们的印刷厂里已经准备印刷了。”

“看在老天的分上别惊扰了《国民闲话报》。”格雷厄姆说。

“印刷车间的工头以为，切斯特是个房地产商，想通过广告炒房呢。他俩在私下里谈彩样的买卖。所以我们手上有所有的信息，包括所有的分类广告，只想放个烟幕。现在咱们假设已经知道莱克特将如何回复，而且我们能如法炮制，那样的话我们就能和‘牙仙’对话了——可是我们说什么呢？怎样去利用这个渠道呢？”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设法让他在一个邮筒附近出现。”格雷厄姆说，“用一些他想见到的东西做诱饵，比如说莱克特从与我的交谈中获悉了破案的‘重大的线索’，他在以往作案中犯下的错误被我们发现，而我们正在期待他重犯。”

“要是他真照着去做的话，那么他是白痴。”

“我知道。你想知道最好的诱饵吗？”

“我不能肯定我想知道。”

“莱克特。”格雷厄姆说。

“怎么做？”

“很麻烦，我知道。我们需要搞到对莱克特的联邦羁押许可——奇尔顿在切萨皮克是不会善罢甘休的——然后我们用最高警戒装备把他押解到退伍军人医院的一家精神病院里。我们制造一起假越狱。”

“天哪。”

“我们在下一期的《国民闲话报》里给‘牙仙’一个信息，就在‘越狱’行动以后。内容大概是莱克特约他见面以做纪念。”

“凭什么有人愿意见莱克特呢，即使是这位‘牙仙’？”

“好杀死他，杰克。”格雷厄姆站起身。他说话的那个地方没有窗户好让他往外看。他站在“十大通缉犯”挂图旁边，那是克劳福德办公室墙上的唯一装饰。“知道吗，‘牙仙’可以就此吸收他，吞掉他，变得比他更强。”

“你说起来很有把握。”

“我没有把握，谁能对这事有准儿呢？他在字条里说：‘有一些东西我很想给你看。以后吧，也许，如果有机会的话。’也许这就是一个正式的邀请。我不觉得他这么写只是出于客气。”

“不知道他想出示什么？这些受害者的遗体没有残缺。除了一小片皮肤和些许头发以外没有下落不明的东西，而且那些很有可能被……布鲁姆怎么说的来着？”

“被摄入了，”格雷厄姆说，“上帝才知道他手上有什么东西。特莱蒙，记得特莱蒙在斯帕科的化装吗？他被绑在担架上的时候还在用力张他的下巴，想以此把自己的化装展示给斯帕科警察局的人看。我不能确定莱克特能吸引‘牙仙’，杰克。我觉得那将是最好的诱饵。”

“要是公众知道莱克特跑了，会引起恐慌的。所有的报纸都会对着我们尖叫不已。也许这是最好的诱饵，可我们最好留到万不得已时再用。”

“他大概不会在邮筒附近出没，可他也许会出于好奇去侦察一番，看看莱克特是否出卖了他。如果他能隔着一段距离这么做的话，我们可以选一个邮筒，这个邮筒只有几个地方能在远处观察，然后我们把观察的地方锁定。”格雷厄姆说这番话时自己都觉得不是很有底。

“情报服务处有一个地方从来没用过，他们会让我们用的。可是如果我们不在今天登出广告，就只能等到下周一才能有更新的一期。今天下午五点印刷厂开印。这就给芝加哥额外的一小时十五分钟来对付莱克特的广告，如果真有的话。”

“莱克特登广告的预订单呢？他寄给《国民闲话报》社的广告订单——我们搞到它能更容易些吗？”

“芝加哥方面派出了些试探者到报社印刷车间的工头那里，”克劳福德说，“那封信在分类广告栏目经理的办公室里。他们把发订单的人的姓名和地址卖给专门搜罗别人地址的人——这些人专为寂寞的人生产产品，什么爱情小礼品、春药、‘与漂亮的亚洲女孩约会’、性格培训班等等。

“我们可以对那个经理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用公共安全的大义说服他让我们看一看莱克特的订单，而且嘱咐他一定保持沉默，不过我不想没有准备地干，冒着让报社对我们索要高额报酬的风险。我们进报社查看信件是需要授权证的，我正在想这条路。”

“如果芝加哥方面没有取得任何进展，我们就自己登一条广告。如果《国民闲话报》不是回复的途径，我们也不会损失什么。”格雷厄姆说。

“而如果我们是对的，如果《国民闲话报》是他们沟通的媒介，如果我们根据从现有的便条上掌握的情况编造一个广告——如果它看起来不像莱克特的手法的话——我们的计划就破产了。我还没问你伯明翰的情况呢，有进展吗？”

“伯明翰被害的家庭已经被封了。雅各比家已经重新粉刷装修过，就准备上市出售了。他们家的东西都在仓库里准备检验。我把每只柳条箱都倒腾了一遍。和我交谈的人对雅各比一家都不太了解。他们一直在重复的一点是雅各比一家人之间彼此是多么疼爱，总是互相拍拍肩膀。现在除了仓库里堆的五托盘的杂物以外，其他的有关他们生活的东西都没有了。我真希望——”

“别希望了，你现在就搞这案子。”

“树上的标记怎么样了？”

“那个‘得中’的‘中’字吗？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克劳福德说，“红色的龙也是如此。贝弗莉知道麻将，她那么聪明都看不懂。从罪犯的头发上，可以断定他不是中国人。”

“他用门闩切刀在树干上刻这个东西。我不觉得——”

这时克劳福德的电话响了。他拿起电话简要地说了几句。

“实验室的结果出来了，威尔。咱们上去到吉利尔的办公室瞅瞅。那儿比这里大，也不这么灰蒙蒙的。”

劳埃德·博曼在热天里也干瘪得像一纸公文。他在走廊里迎面碰到了他们两个。他两手抖动着未干的照片，腋下还夹着一沓胶片。“杰克，我得在四点一刻去法院，”他边说边在前面抖动，“是那个造假币的尼尔顿·艾斯库和他的小甜心南希。她能徒手画一张国库券。这两年来他们都快把我逼疯了——他们用彩色激光打印机私自做旅行支票，人们出门必带上这种旅行支票。我能及时干完吗，还是需要我通知检查官延迟？”

“你可以按时到的，”克劳福德说，“咱们现在就开始吧。”

格雷厄姆走进办公室时，贝弗莉·凯蒂冲着他微笑，和坐在旁边的倔老头普赖斯的满面愁容形成鲜明对比。

科学分析处主任布赖恩·吉利尔作为领导还很年轻，可是他的头发已经开始稀疏了，而且已经戴上了双光眼镜。在吉利尔办公桌后面的书架上格雷厄姆看到了H.J.沃斯的法医科学的教科书、泰德尼的三卷本的《法医医药》、霍普金斯的老版本的《荷兰的没落》。

“威尔，我记得咱们在乔治·华盛顿大学见过面，”他说，“在座的你都认识吗？……好。”

克劳福德靠在吉利尔桌子的一个角上，两手交叉在胸前。“在座的各位有爆炸性的新闻吗？你们发现有什么能表明这便条不是从‘牙仙’那里来的吗？”

“没有。”博曼说，“我和芝加哥方面几分钟前通过电话，告诉他们我刚刚从字条背面的牙印上发现的一些数字，是666。一会儿我们谈到那里的时候会给大家看的。芝加哥现在有大概二百条广告。”他给格雷厄姆一沓复印件。“我已经看过了，上面的广告都很平常——婚介、对逃犯的呼吁等等。我不知道如果广告在这上面的话我们是不是能识别。”

克劳福德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咱们先从物件上找突破口吧。吉米·普赖斯已经尽了力，可是没发现任何指纹。你怎么样，贝弗莉？”

“我找到了一根胡须。重量和剖面大小与汉尼拔·莱克特的吻合，颜色也对。颜色和伯明翰、亚特兰大的样品有明显差别。三个蓝色的纹理和几个暗色的斑点已经送交布赖恩了。”她向布赖恩·吉利尔抬了抬眉毛。

“那些印记是商用颗粒状氯化清洁剂留下的，”布赖恩说，“肯定是从医院的清洁工手上留下来的。还有一些非常细小的干血颗粒。我们肯定是血，但是没有足够的样品来确定血型。”

“便条末端的泪液把卫生纸打孔线都弄模糊了。”贝弗莉·凯蒂接着说，“如果我们发现了这卷卫生纸的主人，而他没再接着用它的话，我们就能得到一个准确的印证。我建议发一个内部的文，好让搜查的警官务必搜查这卷卫生纸。”

克劳福德点点头：“博曼？”

“我办公室的莎伦去调查过纸的来源，发现了与之相同的样品。这是一种为机动车厂家生产的卫生纸，纸的质地与在明尼阿波利斯生产的维德克牌吻合，它们在全国都有销售。”

博曼把他的照片放在窗户边的一个支架上。他虽然个头矮小，却有超乎寻常的低沉声音，他说话的时候领结也跟着微微地颤动。“从笔迹上看，这是个惯用右手的人用左手写的，而且故意用印刷字体。你们可以看到笔画中有不流畅的地方，而且字的大小也有变化。

“字的大小的变化让我认为，我们要找的人有轻度的没有被矫正的散光。

“两片纸上的墨迹看起来好像是用同一种普通皇家蓝色圆珠笔写的，可是在颜色过滤器下就出现了一点差别。他用了两支笔，在中间破损的那部分的某个位置换的笔。你们可以看到第一支笔是从哪里开始漏白的。他一定不常使用第一支笔——看到一开始用它时形成的一团笔油了吗？它可能没盖笔帽就笔尖朝下地放在笔筒里了，那么这就说明有个桌子的地方，而且在写这封信时，纸下面的表面肯定很柔软，才能起到吸墨纸的作用。如果你们找对了地方查看吸墨纸是否有印记，也可以帮助确定疑犯。我想在贝弗莉的建议栏中加上吸墨纸。”

博曼翻到一张显示便条背面的照片。由于放大倍数太大，纸看起来有些失真了。细细的纹路上有阴影。“他把便条折叠以后写了最后的部分，包括后来被撕掉的那部分。在这个放大的效果下，模糊的光显现了一些印记，我们能看清是‘666an’。也许在那里他的笔出了毛病，然后不得不换笔重新描。我原先没有发现这个印记，直到后来用了高对比度的成像。到目前为止还没有666的广告。

“信里的句子结构挺整齐，也没有漫无边际的闲谈。折痕告诉我们信是用标准信封发来的。这儿的两处暗块是邮戳的油印。便条可能是夹在某些无关紧要的印刷品里被装进信封一并寄来的。

“差不多就这些，”博曼说，“如果你没什么问题的话，杰克，我该去法庭了。等我提供完证词就回来接着讨论。”

“一定让他们坐大牢。”克劳福德说。

格雷厄姆仔细查看着《国民闲话报》的个人栏。（“性感有魅力，身材娇小，五十二岁，寻找信奉基督的不吸烟男子，四十至七十岁，不带小孩。有假肢欢迎。电话勿扰。第一封信附照片。”）

他在二百个广告中痛苦绝望地搜寻和判断，全然没有意识到其他的人在一个个地离去，直到他听见贝弗莉·凯蒂和他讲话。

“真抱歉，贝弗莉，你刚才说什么？”他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和日见苍老的脸庞。

“我说我很高兴你回来。你看起来挺不错。”

“谢谢，贝弗莉。”

“索尔就要去烹饪学校了，他还是那么没有计划，不过等情况都稳妥了，来我家做客，让索尔给你练练手艺。”

“我会的。”

最后吉利尔也走了，回他的实验室钻研去了。屋子里就剩下克劳福德和格雷厄姆，两个人同时看了看表。

“还有四十分钟《国民闲话报》就要开印了。”克劳福德说，“我去看看他们的新订单。你有什么建议吗？”

“我觉得也只能这样了。”

克劳福德用吉利尔的电话和芝加哥方面交代了一下。“威尔，我们得准备一条广告，防备芝加哥那边掉链子。”

“我会准备好的。”

“我来搞定邮筒的事。”克劳福德给情报服务处打电话，聊了好一会儿。等他打完电话时格雷厄姆还在草稿纸上拼命写。

“好了，这个邮筒棒极了，”克劳福德等了一会儿终于说，“在安娜波利斯一个消防服务站外头。那儿是莱克特的地盘。‘牙仙’知道那里是莱克特知道的地方。那儿有按字母顺序排列的信箱。消防人员开车去那里，拿作业指示和信件。我们可爱的‘牙仙’可以从街对面的停车场观察一切。情报处说那地方看起来很棒。他们在那里建这么一个场地为的是抓一个造假币的，可后来没用上。这是地址。信息写得怎么样了？”

“我们得在同一期中登两条消息。第一条警告‘牙仙’，他的敌人离他比他想象的要更近。并且告诉他，他在亚特兰大时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如果他重复的话就要穷途末路了。信息里告诉他，莱克特已经把和我交谈时得来的关于警方在做什么，我们离侦破还有多远，我们的眼线是谁等‘绝密信息’邮寄给他。这样就把‘牙仙’引到第二条消息上，并且以‘你的签名’为开头。

“第二条信息头一句话是‘渴望着的狂热的崇拜者’，而且告诉他我们设邮筒的地点。我们只能这样做，即便是用迂回的笔法，第一条信息里的警告也足够让一些不小心的疯子兴奋一阵的了。如果他们找不到地址，就没法去邮筒查信，我们也就无从下手，不能瓮中捉鳖了。”

“这么写很好，非常好。想在我的办公室里等着看结果吗？”

“我得去做些事情了，我得去找布赖恩·吉利尔。”

“去吧，我需要你的时候会找到你的。”

格雷厄姆在血清实验室找到了这个科学分析处主任。

“布赖恩，你可以帮我找几样东西吗？”

“当然了，找什么？”

吉利尔透过他的双光眼镜的近景部分看着格雷厄姆。“是不是报告上面有你没有看懂的地方？”

“不是。”

“那么有什么地方不清楚？”

“也不是。”

“不完整？”吉利尔说这个词时的神情仿佛有种令人讨厌的味道。

“你的报告非常好，好得不能再好了。我只是想亲自看看有关的证据。”

“哦，那……当然。我们能照办。”吉利尔觉得所有在一线作战的警官都有一种猎手一样的迷信。他乐意迁就一下格雷厄姆。“就放在那头，所有的都在一起。”

格雷厄姆跟在他后面走过长长的器皿柜。“你在读泰德尼的书。”

“是的，”吉利尔头也没回地答道，“你知道我们这里没有法医学。可是泰德尼的好多东西在我们这里都很有用。格雷厄姆，威尔·格雷厄姆，那篇关于昆虫活动决定死亡时间的专题论文是你写的，对吗？还是说我认错人了？”

“是我写的。”一阵沉默。“你说的对，在泰德尼的书里，曼特和努尔特娃的关于昆虫的部分比我写的更好一些。”

吉利尔听到自己的想法被他点破很吃了一惊。“哦，他们确实有更多的图片和一个显示活跃期的表格。我没有贬低你的意思。”

“我的当然没有，他们的是比我的好嘛，我跟他们也是这么讲的。”

吉利尔从冰箱和壁橱里拿出玻璃瓶和载玻片，把它们放在实验室的桌子上。“要是你有问题，可以在刚才那个地方找到我。我们这里的显微镜上载物台的灯在边上。”

格雷厄姆并不需要用显微镜。他对吉利尔的发现一个也不怀疑。事实上他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他拿起小瓶和载玻片凑到光底下，还有一个薄玻璃纸袋里装的是两根金黄色的头发，是在伯明翰找到的。第二个信封里装着在利兹太太身上发现的三根头发。

桌子上摆在格雷厄姆面前的有罪犯的唾液、头发、精液，格雷厄姆就试图从它们中间想象出一个形象、一张脸、一个有形的东西，以便驱散压在他身上的无形恐惧。

一个女员工的声音从天花板上的扩音器里传来：“格雷厄姆，请注意。威尔·格雷厄姆，请到特工克劳福德的办公室。”

他到办公室发现莎莉戴着耳麦在打字，克劳福德站在她旁边瞧。

“芝加哥发现了一份有666字样的广告订单，”克劳福德说，“正在把内容告诉莎莉。他们说有一部分像是密码。”

句子飞快地在莎莉的打字机里走着：

亲爱的朝圣者：

你恭维我了……

“就是它，一定是它。”格雷厄姆说，“莱克特和我谈的时候就称他朝圣者。”

你美貌非常……

“老天，有没有搞错啊！”克劳福德说。

我为你的安全奉上一百次祷告。

在下面的出处里获得帮助吧：“约翰福音”6:22，8:16，9:1；“路加福音”1:7，3:1；“加拉太书”6:11，15:2，3:3；“启示录”18:7；“约拿书”6:8……

莎莉通过电话向芝加哥的联邦调查员重复数字的时候打字速度明显减慢了。都输入完之后，《圣经》的出处占了四分之一篇幅。末了广告的署名是“祝福你，666”。

“完了。”莎莉说。

克劳福德拿起电话：“好，切斯特，你和广告经理交涉得怎么样？……不不，你做得对……不漏一点口风，对。就待在电话机旁，我一会儿再和你说。”

“密码。”格雷厄姆说。

“肯定是。我们只剩二十二分钟来破译编码以便来得及插进一条消息。印刷厂的工头得提前十分钟通知到，还得花三百块钱在这期上硬塞进一条。博曼在他的办公室已经有一份小样了。你能去他那里看看有什么结果吗？我来给朗里的密码科打电话。莎莉，赶紧给中央情报局的密码科电传一份。我这就打电话通知他们。”

博曼把这则消息放在桌子上，把它对准自己的吸墨纸的边角放好。然后他又开始擦眼镜，在格雷厄姆看来他实在擦了很长一段时间。

博曼一直以办事迅速而著称，连爆破科都承认他迅速。“我们只有二十分钟。”格雷厄姆说。

“我知道。你给密码科打电话了吗？”

“克劳福德打了。”

博曼把这条消息反反复复读了很多遍，把纸张翻过来，掉过去，从边边角角看，从他的手指缝看。他从书架上拿下一本《圣经》。足足五分钟屋子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在洋葱皮一样薄的书页间翻动的声音。

“不行，”他说，“我们无法在规定时间里破译它。我看还是把它放在一边先干你们手头上的其他事情吧。”

格雷厄姆向他摊开了双手。

博曼摘下眼镜，在转椅上转过身面对着格雷厄姆。在他鼻子的两侧留下了两个粉红的印。“你能肯定给莱克特的便条是他从‘牙仙’那里得到的唯一一次通信吗？”

“能。”

“那这个密码应该不会太复杂。只是用来避开一般读者的。从莱克特得到的便条的破损面积来看，只有大约三英寸的地方被撕掉了，不够写回复密码指示的。这些数字也不像是监狱里敲击格栅式的编码，我猜这是书码。”

这时克劳福德也到了。“书码？”他问。

“看上去像。第一个数字，‘一百次祷告’可能是页码。那些成对出现的《圣经》出处可能是行数和字母。可会是哪一本书呢？”

“不是《圣经》吗？”

“不是，我最初也以为是《圣经》。‘“加拉太书”6:11’让我改变了看法。‘尔知吾用吾手于汝身书偌大一字’。这句能对上。可这只是一个巧合。下面的‘“加拉太书”15:2’就不对了。‘加拉太书’只有六个章节。后面的‘“约拿书”6:8’也一样——‘约拿书’只有四章。他肯定不是在用《圣经》。”

“书名会不会隐藏在信开头的显文里？”

博曼摇摇头，“我看不会。”

“那么‘牙仙’暗示过用哪本书，他在便条中具体告诉了莱克特。”格雷厄姆说。

“也许是这样。”博曼说，“给莱克特点颜色看看怎么样？在精神病院里我建议可以用药物……”

“他们三年前给他吃了钠阿密妥，为了让他说出他在哪里埋了一个普林斯顿大学的学生，”格雷厄姆说，“结果他给他们开了一个药液配方。再说，如果逼他，我们就失去了与‘牙仙’的联系。如果‘牙仙’选择一本书，那肯定是他知道莱克特会有的一本。”

“我能肯定他从来没从奇尔顿那里订过或借过什么书。”克劳福德说。

“报纸的报道上说了什么了吗，杰克？关于莱克特有什么书的？”

“报道说他有医疗方面的书籍，心理学和烹饪方面的书。”

“那一定是这些领域的经典，最常用的那种，让‘牙仙’能肯定莱克特有的，”博曼说，“我们需要莱克特的书单。你们有吗？”

“没有。”格雷厄姆盯着自己的鞋，“我可以让奇尔顿……等等，兰金和威廉汉姆，他们在莱克特看守室里搜查的时候不是拍了宝丽来一次成像片以便知道房间里的每件东西的确切位置吗？”

“你可以请他们带着书籍的图片和我见面吗？”博曼说着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出发了。

“在哪？”

“国会图书馆。”

克劳福德和中央情报局密码科最后一次通了电话。朗里的电脑在按一致的并且是渐进式的数字加字母破译，也试过了一系列的字母格码，都不是。破译员的结论与博曼一致，这个密码有可能是书码。

克劳福德看了看表。“威尔，我们有三个选择而且现在必须做决定了。我们可以把莱克特的信息拿下来，什么都不发，也可以用我们写的非密码的信息邀请‘牙仙’去那个邮筒，或者我们就把莱克特的信息原样登出。”

“你能肯定我们现在还能拿掉莱克特的信息吗？”

“切斯特认为印刷厂的工头敲到五百块钱就会干。”

“我不想把平常语言的短信放上去，杰克，那样的话莱克特有可能再也不会收到他的信了。”

“是啊，不知道信的内容就把莱克特的便条登出来，我可有点糊涂，”克劳福德说，“关于‘牙仙’不知道的东西，莱克特能告诉他什么呢？万一他知道了我们已经获取了他的部分大拇指指纹而他的完整指纹还没有消息，他会把大拇指削掉，拔掉牙，然后在法庭上露出没牙的笑脸。”

15

在黎明前的一个小时克劳福德从沉睡中惊醒。他醒来时发现屋子里漆黑一片，妻子丰满的臀部正舒服地贴着他后背的凹处。他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惊醒，马上第二遍电话铃响了。他不用乱摸，准确地拿起电话。

“杰克，我是劳埃德·博曼，我译出了密码，你必须马上知道内容。”

“好的，劳埃德。”克劳福德的双脚在地上找着拖鞋。

“上面说：格雷厄姆的家在玛若森，佛罗里达。保重你自己。杀他的全家。”

“这个王八蛋。我得挂了。”

“我知道。”

克劳福德连睡袍都顾不得穿赶紧冲向他的密室。他给佛罗里达打了两个电话，给机场打了一个，然后给格雷厄姆的宾馆拨了号。

“威尔，博曼译出了密码。”

“怎么说的？”

“我这就告诉你。听我说，现在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我亲自联系的，所以我告诉你以后要保持冷静。”

“你说吧。”

“是你的地址。莱克特把你的家庭住址告诉那个混蛋了。等等，威尔。警察局已经出动两辆警车奔向舒格罗夫了。海关的汽艇也在海边巡逻侦查。‘牙仙’绝对不可能在这么快的时间里有任何动作。听我说，有我的帮助你的事情会进展得更快的，听我说。

“副警长们不会惊吓莫莉的，他们只是去封锁进入你家的路口，两个警长会在足够近的地方日夜看守房子，你完全可以等她睡醒以后再告诉她。我半小时以后去接你。”

“我不会在这里傻等的。”

“最早的下一班飞机也要在八点钟才起飞。把他们接到这里来会更快些。我弟弟在切萨皮克的房子可以让他们住。我有一个很好的计划，威尔，等一会儿我告诉你。如果计划不合你的意我亲自把你送上飞机。”

“我需要军队用的装备。”

“我去接你时我们会拿到的。”

莫莉和威利是从华盛顿国家机场的飞机上第一批走下来的乘客。她一眼就从人群中看到了格雷厄姆，可她没给他准备笑容，而是扭过头对威利说了些什么，然后两个人飞快地超过人流。他们大多是从佛罗里达旅游回来的游客。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格雷厄姆，走上前去给了他一个轻轻的吻。她棕色的手指在他的脸颊上显得冰凉。

格雷厄姆发觉那孩子在看着他们俩。威利和他隔着整整一臂的距离握了握手。

他们走向汽车的时候格雷厄姆开了句玩笑，戏谑地说莫莉的箱子有多沉。威利没搭腔，板着脸说：“我会提的。”

一辆马里兰州车牌的棕色雪佛兰在他们开出停车场以后尾随在后面。

格雷厄姆驶过了阿灵顿的桥，向莫莉他们介绍林肯和杰斐逊纪念馆以及华盛顿纪念碑，然后才向东转朝切萨皮克海湾开去。离开华盛顿市十英里后，棕色大轿车赶到前面和他们并列在慢车道上。轿车里的司机把手放在嘴唇前隔着窗朝这边看，格雷厄姆的车里便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司机的声音来：

“福克斯·爱德华，没有不明车辆跟踪你。一路顺风。”

格雷厄姆在仪表板下面摸到隐型麦克风。“罗格、鲍比。多谢了。”

雪佛兰落到他们后面去了，转弯的提示灯一闪一闪的。

“他们负责监督有没有媒体或其他什么车辆在跟踪我们。”格雷厄姆说。

“噢，是这样。”莫莉说。

过了午后他们歇歇脚，在路边的小饭馆吃螃蟹。威利去了龙虾养殖塘。

“我真没想到会这样，莫莉，真的很抱歉。”格雷厄姆说。

“他现在在跟踪你吗？”

“到现在为止还没有理由这么想。莱克特只是向他建议，让他这么做。”

“他这么干让我觉得浑身湿冷，而且恶心。”

“我知道。你和威利在克劳福德弟弟的家里会安全的。除了我和克劳福德以外，没有任何人知道你们在哪里。”

“拜托别让我听到克劳福德的名字。”

“那地方挺好的，你看看就知道了。”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呼出来以后仿佛愤怒也跟着消散了。她开始显得疲倦而平静。她给了他一个做作的笑容。“妈的，刚才真的把我气疯了。我们得和任何一个姓克劳福德的人一块住吗？”

“不用，亲爱的。”格雷厄姆把椒盐饼干篮挪开，握住她的手，“威利知道多少了？”

“好多。他的小伙伴汤姆的母亲从超市把一份小报带回家。汤姆看完了就给威利看。上面有好多关于你的报道，很显然是捏造加工的。有关霍伯的以及你了结了那案子以后在哪里，还有莱克特，所有的事。这些报道让他很郁闷。我问他愿不愿意谈一谈，他只问我当初是不是知道这一切，我说是，我说我和你曾经谈过一次这些往事，而且我们结婚前你把所有的事都告诉我了。我问他是不是需要我把真实情况告诉他，他说他会直接问你的。”

“太棒了，他真是个好小伙子。那报纸叫什么，是不是《国民闲话报》？”

“我没看，我觉得是。”

“我得好好谢谢你啊，弗雷迪。”一股对弗雷迪·劳厄兹的愤怒一下子把他从座位上激起来。他去卫生间用冷水冲了脸才冷静下来。

莎莉在克劳福德的办公室里向他告了别刚要走，电话铃响了。她放下提包和雨伞接起电话。

“特工克劳福德办公室……不，格雷厄姆先生不在。不过让我……等一等，我会很高兴的，让我……是的，他明天下午会在办公室的，可是让我……”

听到她的音调不同平常，克劳福德走到桌前。

她拿着话筒的样子好像话筒在她手里死了似的。“他问我威尔在不在，而且说他明天下午可能会再打过来。我已经在电话里尽力拖他多讲了一会儿。”

“是谁？”

“他说，‘告诉格雷厄姆我是那个朝圣者。’就是莱克特博士叫的那个——”

“‘牙仙’。”克劳福德说。

格雷厄姆去超市买日用品，把莫莉和威利留在住所整理房间。他在超市看到了加那利甜瓜和熟透了的香瓜。他把车停在马路对面，没急着下车，而是坐在车里，手里仍然紧握着方向盘。因为他，莫莉被迫离开她所钟爱的家而被安排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他觉得很羞愧。

克劳福德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了。他们现在住的房子不是联邦调查局的安全保障区的简陋房子，那样的房子里连椅子背儿都被手心的汗渍弄得褪了色。克劳福德给他们准备的是一套很漂亮的乡间别墅，刚刚粉刷过，台阶两旁的花很茂盛。由房子的格局看肯定出自细心人之手，而且很有条理。房子的后院是个缓坡，一直伸向切萨皮克海湾，院里有一只救生筏。

电视机发出的蓝绿色的光照得窗帘一闪一闪的，莫莉和威利在看棒球赛。格雷厄姆知道他们会看的。

威利的父亲原来是棒球运动员，而且打得很好。他和莫莉在校车上认识的，大学没毕业就结了婚。

他们一起跟着佛罗里达州联赛转，他当时在卡地诺的乙级队。他们带着威利一起度过了一段很开心的日子，虽然生活条件不是很好——吃的是很简单的食物，喝的是劣等酒。他和卡地诺其他队员一起打了场选拔赛，在前两轮比赛里没有受伤。可后来他的吞咽开始有问题。医生尽力想挽救，可是癌细胞转移了，而且一步步恶化。他在五个月以后去世了，当时威利才六岁。

只要有条件威利就一直看棒球比赛。而莫莉只有在心烦意乱的时候才看。

格雷厄姆没带钥匙，他敲了敲门。

“我去开。”威利的声音。

“等等。”莫莉的身影出现在窗帘前，“开吧。”

威利把门打开，拳头紧贴着腿，手里攥着一块鱼砧板。

格雷厄姆看着孩子手里拿的家伙儿时很惊讶。这孩子准是把它放在手提箱里带来的。

莫莉从他手里接过东西。“喝点咖啡吗？有杜松子酒，不过不是你爱喝的那种。”

她进厨房后，威利请格雷厄姆到外边说会儿话。

从后门廊他们可以看到在海湾停靠的船上亮着停泊灯。

“威尔，在保护妈妈方面有什么事情我要注意吗？”

“你们俩在这里很安全，威利。还记得那辆从机场就跟着我们的车吗？它保证没有人看到我们去哪。没有人知道你和你妈妈现在在哪。”

“那个疯子想杀你，对吗？”

“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只不过让他知道咱们家在哪里我觉得不安。”

“你会杀了他吗？”

格雷厄姆把眼睛闭上了一会儿。“不，我的工作只是找到他。他们会把他关进精神病院给他治疗，让他不再出来害人。”

“汤姆的妈妈有一张小报，威尔，上面说你在马里兰州杀了一个人而且进了精神病院。我从来不知道这事，是真的吗？”

“是真的。”

“我曾问过妈妈，可是我还是希望问你。”

“我很高兴你来直接找我问清楚，威利。那家医院不只是精神病医院，它是综合医院。”这个分别现在似乎非常重要，“我曾住在那里的精神分析科。这个情况让你难堪了，对吗？因为我和你的妈妈结婚了。”

“我答应我爸爸我会照顾好妈妈的，我当然要履行诺言。”

格雷厄姆觉得必须告诉威利足够多的事情，可是他又不能告诉他太多。

厨房的灯灭了。他可以看到纱窗内莫莉模糊的背影，他感觉到他们这次谈话的分量。威利是她的心头肉，他必须格外小心，不能让威利受半点伤害。

威利显然不知道接下去该从何问起。格雷厄姆帮他切入正题。

“我去医院是在了结霍伯的案子以后。”

“你开枪打死了他。”

“是的。”

“当时发生了什么？”

“从头说吧。格雷特·霍伯是个精神变态者。他袭击大学女生还……然后杀死她们。”

“用什么方式？”

“用刀；不管怎么说，我在一个女孩的衣服里发现了一小块卷曲了的金属片，是管道螺纹刀留下的。记得我们在外面装淋浴器时用的家伙吗？

“我看了很多蒸汽引擎修理工、水管工人的材料，花了很长时间。霍伯写了封辞职信辞去了他在一个建筑工地的工作。我当时正在调查这个工地，看到了他的辞职信……觉得很蹊跷。他不再在工地工作了，所以我只能去他家找他。

“在上霍伯住的公寓楼梯的时候，我是和一个穿警服的警官一起去的。霍伯一定是看见了我们。我上到离他的房间只有几级楼梯的时候，他把他的妻子从门里抛了出来。他妻子顺着楼梯滚下来，倒地死了。”

“他把她杀死了？”

“是的，所以我请陪我一起来的警官去打电话，叫特种部队来增援。可是过了一会儿我听见里面有小孩的尖叫声。我想等部队来，可是当时情况不允许我袖手旁观。”

“你进到他的公寓了？”

“是的。霍伯抓住一个女孩，手里拿着刀。他在用刀砍她。我朝他开了枪。”

“女孩死了吗？”

“没有。”

“她没事儿？”

“过了一段时间才好。她现在没事了。”

威利静静地思考着这一切。从一艘停泊在海湾的帆船里传来隐隐约约的音乐声。

格雷厄姆可以把某些情节过滤掉不讲给威利听，可是他挡不住那些画面在自己的脑海里重新浮现：

他放下双手紧紧抓住他的霍伯太太，发现她身上被捅了那么多刀，看到她已经死了，听着公寓里传出的尖叫声，他掰开霍伯太太的满是血污的滑腻的手指，把他的肩膀都顶破了才得以冲进门。霍伯一手揪着亲生女儿，一手拿着刀猛砍她的颈部。她拼命挣扎，下巴已经脱落。.38口径的手枪子弹已经击中霍伯而且把他受伤部位的肉都打飞了。可他还是砍，砍，砍，停不下来。霍伯坐在地板上叫喊，女孩尖声地哭喊。格雷厄姆抱住女孩，发现霍伯的刀已经砍进脊椎里，不过主动脉没破。那女孩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目光呆滞地看着他和她父亲。霍伯坐在地板上叫喊：“看到了吗？看到了吗？”直到倒地死掉。

从此格雷厄姆再也不用.38口径的手枪了。

“威利，和霍伯的周旋，困扰了我很久。真的，发生的一切都印在我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浮现。我陷入思考陷得很深，几乎不能再想其他的事情。我一遍遍地想我本该找到另一种做法让结果不至于这么糟的。然后我对任何事都失去感觉了。我吃不下饭，而且不再和人交谈。我陷入了极度抑郁。后来一位医生建议我去那家医院，我去了。过了一段时间，我可以隔一段距离来看这件事了。那个在霍伯的公寓里受伤的女孩也来医院看我。她已经没事了。我们聊了很多事情。最后我解除了思想包袱，重新回去工作了。”

“杀人，即便是当你不得不这么做的时候，它的感觉也那么不好吗？”

“威利，那是世界上最丑恶的一件事。”

“我说，我要去趟厨房。你想喝点什么吗，可乐？”威利愿意为格雷厄姆拿些东西，可是他总是装作只不过是顺便带给格雷厄姆的。别想有专门服务或者什么其他的。

“好啊，给我拿可乐吧。”

“妈妈应该出来看看灯火的。”

深夜时分格雷厄姆和莫莉坐在后门廊里的秋千上。外面下着小雨，船舶上的灯光在水雾中形成了一个个晕圈。海湾的阵阵微风吹在他们裸露的臂膀上冷飕飕的，让他们直起鸡皮疙瘩。

“这样会持续一段时间，是不是？”莫莉问。

“我希望不要，可是有可能会的。”

“威尔，伊夫琳说这星期和下星期的四天她可以帮我照看小店。可我得回玛若森一趟，至少待一两天，好照顾我的买主。我可以住在伊夫琳和桑姆家。我需要亲自去亚特兰大采购一次，为九月份的热卖做准备。”

“伊夫琳知道你在哪里吗？”

“我只告诉她我在华盛顿。”

“很好。”

“这世界很难拥有任何东西，不是吗？千难万险地得到了，又那么容易失去。这简直就是他妈的一个让人无所适从的星球。”

“像地狱一样危险。”

“我们还会回到舒格罗夫，对吗？”

“是的，会的。”

“别仓促行动，危险的地方别待太久。答应我你不会那么干。”

“好，我不会那样干的。”

“你早点回来好吗？”

他半小时之前刚和克劳福德通了电话。

“午饭之前回来。要是你真的去玛若森，我们俩在上午必须做些准备。威利可以去钓鱼。”

“他不得已才问你上个案子的。”

“我知道，我不怪他。”

“那个可恶的记者，他叫什么名字？”

“劳厄兹，弗雷迪·劳厄兹。”

“我想你可能恨他，也许我不该提起这些事。咱们去睡觉吧，我给你揉揉后背。”

憎恶在格雷厄姆心里激起一个小气泡。他在一个十一岁的孩子面前证实了自己的清白，孩子现在认为他曾在神经内科病房里待过没有大碍。现在她要给他揉背了。我们睡觉吧——现在威利没事了。

当你感到气氛紧张时，最好尽可能地闭口不言。

“要是你想思考什么东西，我就不打扰你了。”她说。

他现在不想思考，完完全全不想。“你揉我后背，我揉你前胸。”他说。

“来吧，亲爱的。”

高处吹下的风把细雨从海湾上空卷走了。到上午九点地面上可以看到水汽蒸发。市射击场远端的射击目标在蒸汽中变小了。

射击场队长透过双筒望远镜观察了一会儿在远端射手线边的一男一女，确信他们在遵守安全规则以后才放下望远镜。

那名男子在要求使用射击场时出示的司法部身份证明上写着“探员”，这个身份可以有很多种情况。射击场队长一直只允许合格的手枪技法教练进场。

不过他得承认这家伙的技法还挺过硬的。

他们只用一把.22口径的左轮手枪，可他在教她搏斗站位下的射击方法。左脚微微向前，两只手紧紧握住枪，双臂用均力。她对着前方七码远的模型练习。一遍又一遍地从手提包的外层中掏出武器。她就这么反复练，直到队长听得有些烦了。

忽然声音起了变化，让队长重新拿起了望远镜。他们已经戴上了耳罩，那女子开始用一把粗短的手枪练习了。队长能看出轻飘飘的靶子所受到的冲击力。

他可以看到在她手上向外伸出的手枪，手枪的外形吸引了他。他沿着射击线走到他们背后，离他们只有几码远。

他想仔细看看那把手枪，不过这可不是打断他们的时候。在她把空弹膛撤出并用速装器装上五发子弹的时候，他倒是有机会好好看了一会儿。

这实在是把奇怪的手枪。.44口径特种型号，大得出奇的枪膛让枪显得又短又丑。麦拿格的接口让它彻底改了观。枪膛的开口离枪口很近，这样有助于枪口在射击后坐的时候更向下。枪柄被敲击过，又宽又平，握起来很舒适。队长怀疑它可能因为速装器而改装过。装上新型弹药后无疑会是一把凶狠的手枪。队长暗暗琢磨这女子怎么受得了这样的武器。

他们从身旁的弹药箱拿出的弹药真是很有趣。先是一盒轻负载的冲孔型弹药，然后是标准型的硬弹，最后还有一种队长详细了解过，但却难得一见的装备：格莱泽安全强力弹。弹头像铅笔刀，后面是铜弹壳，里面的十二号子弹在液化聚四氟乙烯里悬浮着。

子弹做得很轻，设计者希望它能以惊人的快速钻入目标，释放弹药。在肉体中其杀伤力极强。队长甚至能背出实验数据来：继投入使用以来，格莱泽一共在九十个人身上应用过。所有这九十例都只发了一枪，八十九例当场毙命。有一个人活下来了，让医生很惊讶。格莱泽系列在安全方面还有一项优势，它不会跳飞，这样也就不会穿透墙壁而误伤邻近房间里的人。

这男子对她特别温和而且再三鼓励，但他本人仿佛有什么伤心事。

女子把全部装备都用上了，队长很高兴她对手枪的后坐调整得很好，她的双眼紧盯前方，毫不畏缩。虽然她从包里掏出手枪射出第一发子弹用了大概四秒钟的时间，但是她有三发都中了十环。对于新手来说这已经不错了，她在这方面有些天分。

队长踱回观察室，刚待了一会儿就听见格莱泽飞出枪膛的震天的爆响。

她一口气连射了五发。这可不是联邦调查局射击课常规的做法。

射击场队长纳闷，那个人形靶子上到底有什么东西让他们用五发格莱泽弹打。

格雷厄姆来到观察室交还耳罩，他的“学生”独自坐在长椅上，低着头，胳膊肘支在膝盖上。

队长觉得格雷厄姆应该为她高兴，他也这么对格雷厄姆说了。格雷厄姆心不在焉地道了谢。他看起来仿佛刚刚目睹了一场无法挽回的损失。

16

那个自称“朝圣者”的打电话的人告诉莎莉他第二天下午可能还会再打电话。在联邦调查局的总部里一些准备工作正在安排当中，以便迎接这个电话。

谁是“朝圣者”？肯定不是莱克特——克劳福德已经确定这一点了。是“牙仙”吗？也许吧，克劳福德想着。

克劳福德办公室的办公桌和电话连夜被挪到了大厅对面的一间大一点的房间里。

格雷厄姆站在一个隔音的、隔断敞开的过道里。在他身后放着克劳福德的电话，也在隔断里。莎莉用洗涤液把电话擦拭过了。声音频率扫描仪、录音机、压力测试仪占了桌子和另外一张桌子的大部分面积，贝弗莉·凯蒂坐在椅子上，莎莉正想干些什么。

墙上的大钟显示还有十分钟就到正午了。

艾伦·布鲁姆博士和克劳福德站在格雷厄姆身边。他们采取了一种退居二线的姿态，两手在裤兜里插着。

坐在贝弗莉·凯蒂对面的一个技师用手指敲击着桌面，克劳福德冲他一皱眉，他立刻停下来。

克劳福德桌子上摆了两部新电话，一部与贝尔系统的电子转换中心接通，另一部是与联邦调查局信息室连接的热线电话。

“给打电话的人定位需要多长时间？”布鲁姆博士问。

“用了新的转换中心以后时间比多数人想象的快得多，”克劳福德说，“如果是全电子转换恐怕只用一分钟，要是需要从某个地方转接到主框架上就长一点。”

克劳福德把嗓音提高了一点对全屋子的人说：“即使他来电话也会很简短，所以咱们得全力以赴跟他玩。我们再过一下程序怎么样，威尔？”

“当然。咱们走到我接电话的地点时，我需要问你几个问题，博士。”

布鲁姆博士是最晚一个到的。根据日程安排他一会儿还要去昆蒂科与行为科学部的人员交谈。布鲁姆闻出格雷厄姆衣服上的无烟火药的味道。

“好，”格雷厄姆说，“现在假设电话铃响了。信号立刻在这个环线的每个部分被接收，跟踪开始。不过因为响铃器仍然响着铃，所以对方不知道我们已经接了电话。这就给我们二十秒钟的时间调查他的地点，”他指着技师接着说，“听到第四遍铃声时把响铃器关掉，明白吗？”

技师点点头：“第四遍铃声。”

“接着，贝弗莉拿起电话。她的声音与他昨天听到的不同。就是说在接电话时不能表露出你听出他是谁了。贝弗莉听起来应该是很疲倦了。他会找我。贝弗莉说：‘我只能给他打BP机，我可以把你放在等待状态吗？’准备好了吗，贝弗莉？”格雷厄姆觉得最好不让每个人重复到时候要说的话，因为重复练习会使以后的现场听起来很平淡，很假。

“好，然后电话就向我们这边传送了，而他那边什么也听不到。我认为他等待的时间要比他说话的时间还长。”

“你肯定不要他听见等待的音乐吗？”

“绝不。”克劳福德说。

“我们让他等待大概二十秒钟。然后贝弗莉回来告诉他：‘格雷厄姆先生来接电话了，我马上给你转过去。’我拿起电话。”格雷厄姆转向布鲁姆博士：“你打算怎么和他玩，博士？”

“他会以为你要对是不是他本人有些质疑。我会给他一些礼貌的怀疑。我会表明冒充电话的危害性和本人打电话的意义和重要性。假冒的人很容易被识破，因为他们缺少能力来理解已经发生的一切，还有诸如此类的话。

“迫使他说出能证明他是谁的证据。”布鲁姆博士看着地板，揉着他的脖子的后部。

“你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也许他想得到理解，也许他已经把你当作对手，所以想贪婪地接近你——我们会搞明白的。试着判断出他的兴奋点，给他想要的，一次给他一点点。至于劝说他找我们获得帮助，我会非常小心的，在你没有感觉到他要主动提出的时候不要建议。

“如果他在偏执的状态中你就很容易辨别出他的情绪了。如果那样的话我会和他一起进入角色，让他沉浸在他的怀疑或猜测的情绪里，让他尽情地发泄。如果他不停地发泄，就有可能忘掉自己已经说了多长时间。这是我所能告诉你的一切。”布鲁姆把手搭在格雷厄姆的肩头，轻轻地说，“这可不是什么动员报告或其他什么狗屁政治；你可以通过转移话题来控制他的情绪，让他对你倾诉。别太在乎什么建议，你觉得怎么合适就怎么干。”

等待。半个小时的沉默足够让人难耐的了。

“来电话或者不来电话，咱们得决定下一步怎么办。”克劳福德说，“想试一试信箱吗？”

“我想不出比这更好的主意了。”格雷厄姆说。

“那样的话可以给两个诱饵，一个是你在群岛的房子边上的一个木制邮箱，再一个就是那个邮筒。”

电话铃响了。

响铃器启动。跟踪开始了。铃响了四遍，技师关掉响铃器，贝弗莉拿起电话，莎莉仔细听着。

“特工克劳福德办公室。”

沙莉摇了摇头。她认识这个打电话的人，是克劳福德在酒、烟草、武器专卖局里的一个密友。贝弗莉草草敷衍了他赶紧把电话挂了，并停止了搜索。联邦局大楼里的所有人都知道要保持这条电话线空闲。

克劳福德继续把邮筒的细节叙述了一遍。大家既紧张又感到无聊。劳埃德·博曼进来给他们讲了莱克特引经据典的数字是如何与平装版的《烹饪的乐趣》一书中第一百页相关的。莎莉给每个人递上纸杯的咖啡。

电话铃又响了。

响铃器启动，跟踪开始。四遍铃。技师按下开关。贝弗莉拿起听筒。

“特工克劳福德办公室。”

莎莉使劲地点了点头。

格雷厄姆走进他的小隔断，关上了门。他可以看到贝弗莉的嘴唇在动。她按了“等待”键后看了看墙上的钟的秒针。

格雷厄姆可以从擦得干干净净的听筒上看到自己的脸。耳麦上有两张鼓起来的放大了的脸。他能闻到自己衬衫上在射击场里沾上的火药味。别挂电话，甜甜的基督，别挂电话。四十秒钟过去了。他的电话在响铃时微微移动着。让它响一遍，再响一遍。四十五秒钟。好。

“我是威尔·格雷厄姆，我可以为你做什么吗？”

低声地笑。一个压低的声音：“我估计你可以。”

“我可以知道是谁在打电话吗？”

“你的秘书没有告诉你吗？”

“没有，不过她却把我从一个会议里叫出来，先生，而且——”

“如果你告诉我你不想和‘朝圣者’谈话，我立刻就挂电话。想还是不想？”

“‘朝圣者’，如果您有什么我能解决的问题，我会很高兴和您谈谈的。”

“我觉得是你有问题，格雷厄姆先生。”

“抱歉我不懂你的意思。”

秒针就要到一分钟了。

“你一直很忙，伙计，是不是？”电话那头问道。

“忙得没时间和人闲聊，如果你不马上告诉我有什么事。”

“我的事就在你管辖的区域里，亚特兰大和伯明翰。”

“你知道那里发生的事情吗？”

轻轻的窃笑。“知道那里发生什么事？你到底对‘朝圣者’感不感兴趣？快说，你撒谎我就挂电话。”

格雷厄姆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克劳福德。他两只手上各拿着一个听筒。

“我有兴趣。可是你看，我每天都接到很多电话，而他们中的很多人都自称自己了解情况。”一分钟。

克劳福德放下一个听筒，然后在一张纸上草草地写。

“你要是知道有多少人假冒知情者就会感到惊奇的，”格雷厄姆接着说，“你和他们聊上几分钟就能知道其实他们对发生的事连基本了解都没有。你了解吗？”

莎莉向着玻璃举着一张纸让格雷厄姆看，上面写着：“芝加哥电话亭。警局在行动。”

“我看，你先来告诉我你了解‘朝圣者’什么，然后我可能会告诉你对不对。”声音还是压低了。

“我们弄明白在谈论谁吧。”格雷厄姆说。

“我们在谈‘朝圣者’。”

“我怎么知道‘朝圣者’已经干了我所感兴趣的事？他做了吗？”

“就算做了吧。”

“您是‘朝圣者’吗？”

“我不会告诉你的。”

“您是他的朋友？”

“就算是吧。”

“那就证明一下吧。告诉我您对他有多了解。”

“你先来。你告诉我你知道的。”一阵紧张的咯咯笑。“第一次你错了，我就挂。”

“好吧，‘朝圣者’是个惯使右手的人。”

“这是个很保险的猜测。大部分人都是的。”

“‘朝圣者’被误解了。”

“别净下笼统的赌注。”

“‘朝圣者’体格非常强壮。”

“对，可以这么说。”

格雷厄姆看了看表。一分半钟了。克劳福德冲他点点头，以示鼓励。

别告诉他能改变的细节。

“‘朝圣者’是白种人，而且大概有五英尺十一英寸高。您还没有告诉我任何事情，伙计。我甚至还不能确认您到底认不认识他。”

“想结束谈话了吗？”

“没有，但是您说我们会交换，我只不过在按您的意图走。”

“你认为‘朝圣者’是个疯子吗？”

布鲁姆摇了摇头。

“我不认为像他那样谨慎的人会是疯子。我觉得他与众不同。我觉得很多人都相信他是疯子，原因在于他并没有让人充分地了解他。”

“你描述一下他具体在利兹太太身上干了什么，然后我可能会告诉你你的猜测对不对。”

“我不想那么做。”

“再见。”

格雷厄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可是他还能听到电话那端喘息的声音。

“我不能进去，你告诉我——”

格雷厄姆听到在芝加哥电话亭的门被强力推开，听筒也哐的一声掉了。隐隐约约能听到说话的声音还有听筒随着线圈上下摆动的“哐啷”声。办公室的所有人都从扩音器里听到了这一切。

“不许动。别动。手放到头后面，倒着走出电话亭。慢一点。手放在玻璃上。伸开。”

一股甜美的放松的感觉在格雷厄姆周身荡漾。

“我没带武器。在我前胸兜里你可以找到我的身份证。嘿，你弄得我好痒。”

电话里传来很重的声音，声调里透着迷惑。“那边谁在讲话？”

“威尔·格雷厄姆，联邦调查局。”

“我是斯坦利·里多警官，芝加哥警察局。”声调里开始透出不满了。“见鬼，你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你得告诉我，你拘捕了一个人吗？”

“对，弗雷迪·劳厄兹，记者。我认识他有十年了……这是你的笔记本，弗雷迪……你要对他起诉吗？”

格雷厄姆气白了脸。克劳福德的脸都涨红了。布鲁姆博士注视着录音磁带一圈一圈地走。

“你听到我的话了吗？”

“是的，我对他起诉。”格雷厄姆的嗓音像是被谁掐住了脖子说出的，“妨碍公务罪。请你把他带到局里等候联邦政府检查官的起诉。”

突然劳厄兹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他的嘴里已经没有棉花块了，所以他说得又快又清晰。

“威尔，听——”

“去和联邦政府检查官说吧。把电话交给里多警官。”

“我知道一些——”

“你他妈的赶快给我把电话交给里多警官。”

克劳福德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了。“让我来说吧，威尔。”

格雷厄姆重重地把电话撂下，咣的一声被扩音器放大后让所有在场的人都不由得向后一缩。他头也没回地走出了房间。

“劳厄兹，你可闯了大祸了，伙计。”克劳福德说。

“你们还想不想抓到他？我可以帮助你们。让我说一分钟。”劳厄兹抓住克劳福德片刻的沉默迫不及待地说，“你们刚才正好显示了你们多么需要《国民闲话报》。以前我并不能肯定，现在我确信了。要不是你们那个关于‘牙仙’案的广告，你们肯定不会花力气跟踪我这个电话。这样很好，整个《国民闲话报》都会为你服务。你想怎么做都可以。”

“你是怎么发现的？”

“广告部经理找过我。告诉我你们芝加哥办公室的便衣来查过广告。你们的人从寄来的广告中选了五份，说是‘有假信的嫌疑’。广告部经理对信件做了副本然后才交给你们的人。

“我把这五封信好好检查了一遍。我知道他拿五封信是为了掩护那封他真正需要的信。我花了一两天的时间才把它们都搞清楚。答案就在信封上。巴尔的摩的邮戳。自动邮资盖戳机的数字是巴尔的摩精神病犯罪医院的。我去过那里，你知道，跟在你们那位头发乱得一团糟的朋友后面。还有什么其他的可能呢？

“不过我还是得有个准信，这就是为什么我打这个电话的原因，我想看看你们是不是对‘朝圣者’先生投入了很大的精力。结果你们真如我所料。”

“你犯了一个大错误，弗雷迪。”

“你们需要《国民闲话报》，而我可以为你们敞开大门。广告，正文，检查来往信件，任何事情，你们提好了，我可以坚守秘密，我可以。加上我吧，克劳福德。”

“没有什么需要加上你的。”

“那么如果下一期碰巧有人登六篇个人广告，你不觉得会让事态有什么不同吧？抬头全部写‘亲爱的朝圣者’，而且用相同的签名？”

“我会要到一个许可抽你的嘴巴子还有盖章的起诉书告你妨碍公务。”

“对啊，那样全国的报纸就都会知道了。”劳厄兹知道他的话正被录音。他什么都不怕了，“我对天发誓我会这样做的，我会的，克劳福德。我会在失去我的机会之前把你的机会断送掉。”

“那在我刚才列举的罪名里再加上一条州际散布威胁性质的舆论。”

“让我帮助你吧，杰克，我真的可以，相信我。”

“你到警察局去吧，现在就去，弗雷迪。把电话交给警官。”

弗雷迪·劳厄兹的林肯牌凡尔塞轿车里满是护发素、袜子和雪茄的味道。警官在车里被熏了一路，到了警察局门口下车的时候终于喘了口气。

劳厄兹认识管辖这个区的队长和众多值勤的警察。队长给劳厄兹一杯咖啡，然后给联邦政府检查官办公室打电话让他们把这个“烂摊子收拾干净”。

没有联邦司法区执法官来找劳厄兹。半个小时以后他在选区队长办公室里接到克劳福德的一个电话，然后他就自由了。队长陪他走到他的车前。

劳厄兹加大油门，把车开得又快又颠簸，他穿过东环路到了他的可以俯瞰密歇根湖的公寓。有好几件东西他希望从他的故事中获得，而他知道这回肯定能拿到。钱是一方面，主要是从成书中获得。他马上就能有一本平装书在报亭里出售了，他要在案犯落网后三十六个小时就出书。在日报上刊登独家新闻能引起一场新闻界震动。他马上就能看到报界大王们——《芝加哥论坛报》、《洛杉矶时报》、不可一世的《华盛顿邮报》，还有那众望所归的《纽约时报》——他们都争相刊载有他版权的报道，并在他的署名后配上他的照片。这将是一件多么令人满意的事！

而那些狂傲的曾经蔑视并拒绝和他一起喝酒的大报记者，让他们把自己的心肝肺生吞下去吧。

在他们看来劳厄兹是个贱民，因为他有一个不同的信仰。如果他不这么有能力，如果他是个没本事的笨蛋，那些大报的行家或许会原谅他为《国民闲话报》写稿。就像人们会原谅一个头脑迟钝的小丑。可是劳厄兹很能干，他具备一个出色的记者的素质——机敏，有胆量和敏锐的眼光，他有惊人的能量和忍耐力。

阻碍他的是他的固执，这个性格让他的上司们深恶痛绝。让他们同样厌恶的还有他无法把自己与故事剥离开来的事实。

在劳厄兹身上有一种赤裸裸的欲望要引起别人注意，就是经常被旁人误称的自我感。劳厄兹长得粗笨而丑陋，个子又矮小。他的眼睛像老鼠一样，而且他眼睛里闪的光亮像沥青马路上的屎尿的反光。

他在大牌报社工作了整整十年，直到他弄明白永远不会有人给分派去白宫的活。他看明白他的出版商们会把他的腿累断，利用他直到他变成一个累垮了、不中用的老醉鬼，在一张没有前途的桌子前伏案耕耘，不可避免地向死期靠拢，不是肝硬化就是因房事猝死。

他们需要的是他的报道，不是弗雷迪本人。他们给他最高的薪水，可是对于需要买女色的人来说，那其实算不了很多的钱。他们拍他的后背跟他说他有很多才干，可是他们连一个专名停车位都不愿意给他。

1969年的一个晚上，在办公室改写报道的时候，弗雷迪突然醒悟了。

弗兰克·拉金坐在他旁边做电话记录。这是给年老记者们分派的活。弗兰克·拉金当时五十五岁了，可他看起来像七十似的。他的眼睛像牡蛎一样，还每隔半小时去他的衣箱里拿酒喝。弗雷迪从他坐的地方就能闻到酒气。

拉金站起来蹒跚地走到编辑的小隔断里，那儿是个女编辑。他用沙哑的嗓音低声和她说话。弗雷迪经常听别人的交谈。

拉金想请女编辑帮他从卫生间的自动售货机取一片卫生巾给他，他膀胱的出血程度已经到非用卫生巾不可了。

弗雷迪打稿的手停下来了。他把文稿撤下来，换了纸，开始写辞职报告。

一个星期后他开始为《国民闲话报》撰稿。

他开始时做癌症栏目的编辑，薪酬几乎是他以前的两倍。他的敬业精神给报社的管理层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国民闲话报》有资力付他很高的薪水，因为报社发现癌症有利可图。

每五个美国人当中就有一个死于癌症。垂死患者的家属们心力交瘁，祈祷无门，面对日益加重的病情，他们愿意尝试任何解救的办法，无论多么荒诞不经——拍打或按摩病人的身体，对病人讲陈腐的笑话，等等。哪怕只有一丝的希望他们也急切地想抓住。

市场调查结果显示，在头版上用醒目的黑体字印出“癌症新药”或者“克癌灵方”之类的标题能使任何一期《国民闲话报》在超市的销售增长22.3%。如果全文刊载在头版的标题下报纸销售又会下降六个百分点，因为这就让读者有机会在排队结账的时候读完空洞的文章而决定不买。

营销专家们发现，如果将标题做成醒目的彩色字放在头版而把文章放在后面的版面里，效果就会更好，因为这样购物者就很难一边把报纸摊开一边拿着钱夹又推着购物车。

这种成套路的文章在前五段中用10号字，尽用积极的字眼，然后用小两号的字体，最后降到6号字才说明这些灵丹妙药目前还没有上市或者刚处于动物试验阶段。

弗雷迪靠写这样的文章挣钱，而它们的确为《国民闲话报》增加了不少发行量。

除了带来更多的读者以外，还吸引了很多广告。这些制造厂商加付一大笔广告费让自己的广告放在周刊的癌症文章的附近。

许多读者来信要求刊登更多的信息。于是《国民闲话报》的另一部分收入来源就有了保证：把这些急切的读者的名字卖给一个自称是无线电福音传道者的疯狂的精神变态病人，这个人给这些读者去信勒索钱财。他的信封上印着：“你爱的人就要死了，除非……”

弗雷迪·劳厄兹对《国民闲话报》很有帮助，《国民闲话报》对于他也是一片乐土。现在给报界干了十一年的他终于挣到七万二千美金的年薪。他在感兴趣的方面写了相当多的报道，也把钱花在享乐上。他认为好的生活是什么样他就怎么样过。

按照事态的发展，他认定可以把赌注押在他的平装书上而且加大筹码。步入影坛也有希望。他曾听说好莱坞对固执的阔佬可算是福地。

弗雷迪越想越美。他把车子飞也似的冲下滑坡，开进他公寓的地下停车场，车轮滑地发出了吱吱声。在墙上有用一英尺见方的大字写的他的名字，标志着他的私人停车位：弗雷迪·劳厄兹先生。

温迪已经到了——她的达森就停在他的车位旁边。很好。他希望能带她一道去华盛顿。那将让这些巡警大跌眼镜。他在电梯上行的时候吹起了口哨。

温迪正在为他收拾行李。几只行李箱曾经是她的全部家当，所以干装箱的活她是一把好手。

她穿着整洁的牛仔裤和单色的衬衣，棕色的头发在脖子后面绾了一个花栗鼠尾巴似的髻。要不是肤色和身材温迪很可能被当成是一位农家姑娘。她的身材就像是青春期的滑稽的缩影。

她看着进门的劳厄兹，她的眼睛已经多年没有惊奇的神色了。她看到他浑身战栗。

“你干得太狠了，罗斯科。”她喜欢叫他“罗斯科”，而他也喜欢被这么叫。“你坐哪个航班，六点钟的那班吗？”她递给他一杯饮料，把用闪光饰片装饰的舞裙和假发套从床上挪开，好让他躺下。“我可以开车送你到机场。我今天六点钟才去酒吧呢。”

“温迪城”是她开的一家色情酒吧——里面的女孩都不穿上衣，而她不用再去跳舞了。有劳厄兹帮她办。

“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听起来像那只摩洛哥鼹鼠。”她说。

“谁？”

“就是星期六早上电视里演的，你知道的，神秘兮兮的帮助秘密松鼠的那只鼹鼠。咱们一起看的然后你就……你今儿真的把他们好好玩弄了一把，是不是？你看起来对自己相当满意。”

“真他妈的痛快。我抓住了一次机遇，宝贝儿，而且酬劳巨丰。我得到了一份甜甜的机会。”

“你走之前还能睡个午觉。你已经超负荷工作很长时间了。”

劳厄兹点着一支烟。在烟灰缸里有一个还在冒烟的烟蒂。

“我说啊，我打赌你喝完饮料然后抽完这支烟就睡着了。”

劳厄兹的脸，像一只攥紧了的拳头一样压在她的脖子上，终于放松了，开始像一只手一样灵活地左摆右晃了。他不再发抖了，把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了她，在她的丰满的乳房间低声地描述。她在他脖子的后部两手形成八字为他按摩。

“这手活还真挺聪明，罗斯科。”她说，“你睡吧，到时候我会把你叫起上飞机的。事情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然后我们就尽情地过上一段好日子。”

他们低语着将来要去什么地方玩。然后他渐渐睡着了。

17

艾伦·布鲁姆博士和杰克·克劳福德坐在折叠椅上，这是克劳福德办公室里剩下的唯一家具了。

“壁橱空了[5]，博士。”

布鲁姆博士端详着克劳福德猿猴一般的脸，琢磨着他到底想说什么。透过他的外表，医生看到了一个像X光仪一样冷峻的头脑。

“威尔去哪里了？”

“他会出去溜达一圈，要把火气平息，”克劳福德说，“他恨劳厄兹。”

“莱克特公布了威尔的住址以后你觉得你会失去威尔吗？他可能选择回到他的家庭里去。”

“最初我是这么觉得。他确实动摇过。”

“这很容易理解。”布鲁姆博士说。

“后来我想到——他回不了家，莫莉和威利也回不了，‘牙仙’一刻不被铲除，他们就一刻无家可归。”

“你见过莫莉了？”

“见过。她人很好，我喜欢她。不过她肯定恨不得让我的背折了并被打进地狱。我现在得躲着她。”

“她觉得你在利用威尔？”

克劳福德严厉地瞪了博士一眼。“我有些事想和他谈，我需要和你先商量一下。你什么时候去昆蒂科？”

“周二上午，我把课推迟了。”布鲁姆博士是联邦调查局研究院行为科学部的客座讲师。

“格雷厄姆喜欢你。他知道你不会和他耍心眼。”克劳福德说。布鲁姆刚才关于利用格雷厄姆的话刺痛了他的胃。

“我没那么做过，将来也不会做。我对他像对我的病人一样守信用。”

“的确如此。”

“我希望做他的朋友，而且我现在也是。杰克，是因为我的专业我才去观察。别忘了，你请我对他做一次精神分析的时候，我拒绝了。”

“是彼得森，楼上那位，想要这个分析。”

“是你向我提出的。无论如何，即使我曾经对格雷厄姆做过什么，即使真的有什么东西可以对第三方有利用的价值，我也会把那些信息抽象成一种外人完全看不出来的形式。即使我对他做任何学术上的研究，我只会在死后才发表。”

“在你死后还是他死后？”

布鲁姆博士没有回答。

“有件事我注意到了——我一直很好奇：你从来没有和格雷厄姆单独在一间屋子里待过，是不是？你避得很好，并不像刻意的。可是你从来没和他一对一地单独在一起过，为什么？是不是你觉得他有心理障碍，这是原因所在吗？”

“不，他是个有超前视觉记忆的人——但我不觉得他心理有问题。他没让头儿拿他做实验，可这本身说明不了任何问题。他讨厌被刺探被研究，我也一样。”

“可是——”

“威尔想把这项工作当成一个纯粹的智力游戏，而且从法医学上的一个狭义的定义来看，这本身就是个游戏。他在这方面很在行，可是别人也有同样在行的，我估计。”

“恐怕没有几个吧。”克劳福德说。

“他比别人多的是纯粹的感情移入的能力和想象力，”布鲁姆说，“他可以预见你的想法，或我的——也许还有其他人的想法，只要他们能让他恐惧或者恶心。这是种让人难受的天分，杰克。感知的能力是把双刃剑。”

“为什么你从来不和他单独在一起？”

“因为我对他有一种职业病似的好奇，而他很轻易就能捕捉到。他的思路很敏捷。”

“一旦他发觉你在小便，他会把你的遮羞布扯下来。”

“这比喻真龌龊，倒是挺准确。够了，你已经报复得可以了，杰克。咱们言归正传吧。我厌烦这样的谈话。”

“对于表明心迹的尝试，也许。”克劳福德说。

“实际上是因为我的胆囊。你想要什么？”

“我现在有了一个和‘牙仙’对话的平台。”

“《国民闲话报》。”布鲁姆博士说。

“对。你觉得有没有这样的可能，就是我们对他说一些话，促使他走向自我毁灭？”

“促使他自杀？”

“他自杀我没意见。”

“我怀疑这能否见效。对于某些精神病这可能奏效，而对这个案例，我觉得够呛。要是他这么容易自我毁灭，就不会那么小心谨慎，也不会把自己保护得那么好了。如果他是个典型的偏执狂精神分裂症患者，你有可能影响他，让他狂妄，以便让他浮出水面。你甚至可以让他伤害自己。不过我不会帮助你的。”自杀的念头是布鲁姆十分反对的。

“不，我知道你不会的。”克劳福德说，“我们能激怒他吗？”

“为什么你想了解这个问题？什么动机？”

“让我换个方式问：我们能激怒他以便转移他的注意力吗？”

“他已经把精力集中在格雷厄姆身上并把他当作对手，你知道这一点。别绕圈子了。你已经决定用格雷厄姆做诱饵了，是不是？”

“我觉得我不得不这样做。不是这样就是在25号那天血流成河，足够把他的双脚淹没。帮帮我。”

“我不能肯定你是否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建议——是我想要的。”

“我不是说从我这里，”布鲁姆博士说，“你从格雷厄姆身上要什么。我不希望你错误地理解它。在一般情况下我不会说出来的，但是你应该知道：你知道威尔工作的一个最强烈的原动力是什么吗？”

克劳福德摇了摇头。

“是恐惧，杰克。他经常对付恐惧。”

“因为他受过伤？”

“不，不完全是那样。恐惧来源于想象。它是一种惩罚，是获得想象的代价。”

克劳福德盯着他扣在腹部的粗大的双手。他的脸红了。谈论这事让人尴尬。“当然，这种话题是在训练场上与大孩子们提都不会提及的，对不对？别担心告诉我他害怕。我不会以为他不是‘千里挑一’的。我还不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博士。”

“我从来就没觉得你是，杰克。”

“如果我不能保护他的话我不会让他冲锋陷阵的。哦，对，至少我能百分之八十地保护他。他本人的防卫能力也不差。不是最棒的，但是他反应很快。你可以帮我们把‘牙仙’激怒吗，博士？许多人已经死了。”

“除非格雷厄姆预先知道所冒的风险而且自愿承担它。我必须亲耳听他说。”

“我和你一样，博士。他从不像你我这样相互之间搞搞恶作剧。”

克劳福德在吉利尔实验室旁边的那个小办公室里找到了格雷厄姆，他临时占用了那里，并且在那堆满了死难者的照片和私人信件。

克劳福德等格雷厄姆放下手里的《法制要闻》。

“让我告诉你25号会发生什么吧。”他不需要告诉格雷厄姆25号是满月。

“他会再次犯案的。”

“是的，如果我们25号再遇到麻烦的话。”

“不是如果，而是当我们遇到的时候。”

“前两次都是在周六夜里。伯明翰，6月28日，周六晚上是一轮满月。亚特兰大是7月26日，满月的前一天，不过也是星期六夜里。这一次满月在星期一，8月25日。不过，因为他喜欢周末，我们就从周五开始做好准备。”

“做好准备？我们准备好了吗？”

“是的。你知道教科书里是怎么教的——侦查一个凶杀案件的最理想的方式？”

“我从来没看过真正那么侦查的，”格雷厄姆说，“案子从来没那样破过。”

“没有，很少见，但如果真能做到的话也是很棒的：派一个人进去，只派一个人，让他在现场里来回走。他带着录音机而且一直描述。他在那个没有被任何东西破坏的现场里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只有他一个人……只有你一个人。”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

“你想告诉我什么？”

“从星期五晚上开始，22号，我们让一架格兰曼直升机在安德鲁斯空军基地待命。我从内部借。基本的实验室成员也守在那上面。我们待命——我、你、吉利尔、吉米·普赖斯、一名摄影师，再有两名负责审讯的警官。然后报警电话就来了，我们出发。不是在南边就是东边。我们能在一小时十五分钟内到达。”

“那当地的警察局呢？他们没必要与我们协作，他们不会等的。”

“我们可以事先让警察局的头头们和警官们知道，传达到每一个基层领导。我们现在不就在讨论调度员的控制台上和当值警官的办公桌上贴的命令吗？”

格雷厄姆摇了摇头。“管不了多大用，你甭想让他们保密，他们做不到。”

“我们要求的只是保密这一件事——这并不算多。我们只要求他们在凶杀案报告来了以后，第一批警察进去查看一番，医疗人员进去确认里面没有活着的人。然后他们都出来，设路障，询问目击者，他们愿意怎么搞就怎么搞，可是屋子里的原物，必须贴封条，直到我们到了。我们开车到现场，你进去，你带录音设备。在你想说的时候把你的想法说出来，你不想说就什么也不说。你在里面待多长时间都可以，然后我们再进去。”

“当地警察不会等的。”

“当然他们不会。他们会派几个凶杀案科的人去。可是我们的要求总会有一些功效的。它会阻断那里的交通，你看到的一切都将是原始状态的。”

原始状态的。格雷厄姆把后脑勺枕在椅背上，两眼盯着天花板。

“当然，”克劳福德说，“我们离周末还有十三天。”

“噢，杰克。”

“‘杰克’怎么啦？”

“你想让我死，你真的想让我死。”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不，你明白。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你已经决定把我当作诱饵，因为你手上没有任何牌可以打了。所以你在提出那个问题之前，先打好埋伏，跟我讲下一次会是多么糟糕。你的心理战术倒挺不错，用在一个他妈的白痴身上。你原想我会说什么？你担心我在遭遇莱克特以后就没有胆量来做炮灰了吗？”

“不是。”

“我不怨你这么猜疑，我们都见过被吓破了胆的人。我也不愿意穿着克福勒的防弹衣晃荡而让屁股打开了花。可现在，我已经在这个案子里面了，我们不把他抓住就不能回家。”

“我从来就没怀疑过你会自愿去做的。”

格雷厄姆看着对方，直到他确信克劳福德说的是心里话。“那就是说还有别的什么？”

克劳福德没说话。

“不能动莫莉，你休想。”

“他妈的，威尔，我至于提那样的要求吗？”

格雷厄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噢，看在上帝的分上，杰克。你已经决定和弗雷迪·劳厄兹玩了，是不是？你和小弗雷迪已经做了交易了，是不是？”

克劳福德冲着他的领带结皱了皱眉头。他抬起头看着格雷厄姆。“你自己也知道最好的方式就是拿他当钓饵。‘牙仙’肯定会看《国民闲话报》。我们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必须劳厄兹来做吗？”

“他对《国民闲话报》有支配权。”

“你的意思是让我在《国民闲话报》上攻击‘牙仙’，然后我们给他一枪。你觉得这比邮筒那招灵？不用你回答，我知道你就是这么想的。你和布鲁姆谈过这事吗？”

“正要谈呢，我们俩一起和他谈，还有劳厄兹。我们同时使邮筒这招。”

“那现场的布置呢？我认为我们必须准备一个能致命的现场。一个空旷的地方，能让他走近。我不觉得他会放冷枪。他可能会和我打埋伏，可我不能拿着来福枪和他碰面。”

“我们会在高处架起监视器的。”

他们同时想到了一件事：克福勒防身装备可以阻挡“牙仙”的九毫米手枪和利刃，可是它防不住格雷厄姆脸部挨枪。如果在暗处的一个持枪人有机会对他的头部开枪的话，他将防不胜防。

“你去和劳厄兹谈，我不必做这些事。”

“他得采访你，威尔，”克劳福德温和地说，“他必须拍你的照片。”

布鲁姆警告过克劳福德：他会在这点上遭到拒绝的。

18

等到与劳厄兹会面的时候，格雷厄姆令布鲁姆和克劳福德着实吃了一惊。他看起来很情愿地迎上劳厄兹，而且露出友善的神情，尽管他蓝色眼睛发出的是冷冷的光。

进入联邦调查局总部使劳厄兹的举止有所收敛。他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表现得很礼貌，而且使用他的设备时又迅速，又尽量小声。

格雷厄姆只有一次对劳厄兹说不：他断然拒绝让劳厄兹看利兹太太的日记以及两个家庭的任何私人信件。

在采访开始的时候，他回答劳厄兹问题显得语调很平和。两个人手上都有布鲁姆博士提供的提纲。他们的问题和答案有很多处都是在事先准备的基础上转述的。

艾伦·布鲁姆发现密谋激怒某个人很困难。最后他不得不把他对“牙仙”的观点抛出来了事。其他人则像空手道学生上解剖课一样听他讲。

布鲁姆博士说“牙仙”的行为和来信暗示着他有妄想症，这种症状是对不可忍受的不满足感的一种补偿。他敲碎镜子的行为把这种不满足感与他的相貌联在了一起。

凶手对“牙仙”这个称呼的反对集中在带有同性恋含义的词“仙”。布鲁姆认为他有一个潜意识的同性恋情结，一种害怕成为同性恋的强烈的恐惧。布鲁姆博士的这个观点被一项在利兹家的怪异的发现所证实：折叠的痕迹和血迹，证明“牙仙”在利兹先生死亡以后给他穿上了裤衩。布鲁姆博士认为他这么做是为了强调他对利兹先生不感兴趣。

这位精神分析学家还论述了早期的施虐狂身上攻击和性欲的紧密的联系。

那些野蛮的攻击行为都是针对妇女的，而当着整个家庭的面施暴则明显是针对一个母性成员。布鲁姆在屋子里踱来踱去，自言自语似的称“牙仙”是个“梦魇下的孩子”。克劳福德的眼皮在布鲁姆富有激情的陈词中耷拉下来。

在劳厄兹的采访中，格雷厄姆的言辞的尖刻是没有其他联邦调查员愿意效仿的。而通常情况下没有媒体会在引用如此尖刻的言辞以后透露说话人的姓名。

格雷厄姆表示他预见到“牙仙”长得奇丑无比，而且阳痿。他还故意做出错误判断说凶手曾对男性遇害者施加性暴力。格雷厄姆说“牙仙”毫无疑问是认识他的人的笑料，而且是一个乱伦家庭的产物。

格雷厄姆强调“牙仙”显然没有汉尼拔·莱克特高明。他保证会把随着调查工作的深入而获得的材料和思考都提供给《国民闲话报》。许多执法人员不同意他的见解，但是，他说，只要他主持“牙仙”案，《国民闲话报》就可以放心地从他这里得到第一手材料。

劳厄兹拍了很多照片。

最重要的一张是在格雷厄姆“华盛顿的藏身之所”拍的，这是一套他借用的公寓，他会一直住在这里“直到他捉住‘牙仙’”。这里是唯一的一处能让他在食人狂的氛围中“找到一丝安宁”的住所。

照片上格雷厄姆穿着睡袍坐在桌前，研究案卷到深夜。他在默默地对变态的“牙仙”做一个“艺术家的构思”。

照片上透过他身后的窗能看到国会山的圆顶。最重要的是，在玻璃窗的左下角，街对面的一家人们熟知的酒店的招牌依稀可见。

“牙仙”能根据照片找到这套公寓，如果他想的话。

在总部里格雷厄姆站在一个大型的光谱仪前照了一张照片。这跟案子毫无关系，可劳厄兹认为这样照的效果很好。

格雷厄姆居然同意在采访的时候和劳厄兹一起合影。他们是在武器及装备工具科的大大小小的枪支陈列架前拍的照片。劳厄兹手里拿着与“牙仙”用的相同的九毫米口径自动手枪。格雷厄姆指着一个自制的消音器，形状模仿的是电视天线杆。

布鲁姆惊奇地看到就在克劳福德按动快门前的一刹那，格雷厄姆把一只手友爱地搭在劳厄兹的肩膀上。

他们计划把采访内容和照片刊载在第二天的《国民闲话报》上，星期一，8月11日。在得到需要的材料以后，劳厄兹回到芝加哥。他说他想亲自监督排版，并和克劳福德约好周二下午在离设计的埋伏处五个街区以外的一个地方见面。

从周二开始，《国民闲话报》在全国都有发售，两处埋伏的地方就做好准备迎接这个恶魔。

格雷厄姆每天晚上都会去那个报纸上登的他的“临时住所”。

在同一期的《国民闲话报》上还有一条密码处理过的信息，邀请“牙仙”到安娜波利斯的一个邮筒那里会面，这个地点二十四小时有人盯防。如果他对邮筒表示怀疑，也许认定抓他的兵力都集中在那里，这样格雷厄姆就会成为首选的攻击目标，这是联邦调查局的逻辑。

佛罗里达方面在舒格罗夫安了一个监视器。

在捕手当中开始出现不满的情绪——因为两处埋伏的地点占用了大量的本该在其他地方使用的人力，而格雷厄姆每晚在埋伏处的露面也影响他在华盛顿的正常工作。

尽管克劳福德的理性判断告诉他这是现有条件下最好的对策，可这个程序对于他以往的办案风格来说还是过于被动。他觉得他们这是在和自己玩游戏，在剩下不到两个星期的时间里、在满月重新升起之前的一片黑暗中玩游戏。

周日和周一在好奇和躁动中过去了，分针爬得很慢，而时针跑得飞快。

斯珀根，昆蒂科特种武器和战术部队装备处的负责人，在周一下午绕着公寓所在的街区转了一圈。格雷厄姆在副驾驶座上，克劳福德坐在后排。

“行人流量的高峰到大约七点一刻就结束了，每个人在这时候都到家准备吃饭了。”斯珀根说。他身材瘦而结实，头上的棒球帽低低地压在头上，看起来像个内野手。“明天晚上你的车开过铁路小旅馆到这片空场的时候鸣笛告诉我们一声，大概在八点半或者八点四十。”

他把车开进公寓的停车场。“这个场地不是最好的，可也不是最坏的。明天晚上你就把车停在这里。我们会安排你每天晚上在不同的车位里停车，不过会一直是这一侧。这离公寓的大门有七十五码远。咱们走过去吧。”

斯珀根，矮矮的个子，膝向外弯曲，走在格雷厄姆和克劳福德的前头。

他在找他有可能被流弹击中的地方，格雷厄姆想。

“咱们步行的线路是最有可能发生情况的地方，如果真会发生的话。”这位特种武器装备处的头说，“你看，从你的车到公寓入口连成的直线，这条自然的路径，正好穿过停车场的中心。这是他经过这里摆的成排的车必须走的最长的距离。他必须走过沥青的空地才能接近你。你的听力怎么样？”

“挺棒的，”格雷厄姆说，“在这样的停车场里就更棒了。”

斯珀根想在格雷厄姆的脸上寻找一种表情，可是没发现任何东西。

他在停车场的中心停下。“我们在调节这些街灯的瓦数，好让带来福枪的射手不容易瞄准。”

“你的人也一样。”克劳福德说。

“我们的两个人会戴斯达纯夜视镜的。”斯珀根说，“我得请你在西服外罩上喷一些光亮剂，威尔，我可不管你热不热。你每天晚上无一例外地要穿防弹衣，好吗？”

“好的。”

“哪一种？”

“克福勒——什么来着，杰克——‘昔日重来’？”

“对，‘昔日重来’。”克劳福德说。

“很有可能他会向你走过来，可能从你背后，或者他可能与你擦肩而过然后转过身向你开枪。”斯珀根说，“他已经有七次对受害人的头部开枪了，对吗？他知道这个方法很灵。要是你给他足够的时间瞄准，他对你也会故技重演的，所以不要给他时间。在大厅里交给你一些东西以后，咱们就去射击场吧。你行吗？”

“他可以的。”克劳福德说。

斯珀根在射击场是权威。他让格雷厄姆在耳罩下面加上耳栓，并且从各种角度向他晃动射击目标。他看到格雷厄姆用的不是规定的.38口径枪时放心地舒了口气，可是他对格雷厄姆手枪里关闭了气门的枪管造成的闪光有些担心。他们在射击场练了两个小时。格雷厄姆结束练习以后这家伙坚持要检查他的.44口径枪的枪管和枪管接口的螺钉是否依旧牢靠。

格雷厄姆冲了个澡，换了衣服，好把身上的火药味弄干净。然后他开车回到海湾的住所，去和莫莉和威利度过最后一个平常的夜晚。

晚饭后他带妻子和继子去了零售店挑选瓜果，他们嬉闹了好一阵。他要他们买够所有的副食和日常用的东西——旧的《国民闲话报》还在收银机旁的架子上，他希望莫莉不会看到明天一早出的新报纸，他不想让她知道正在发生的一切。

她问他下星期的晚饭想吃点什么，他只对她说他要出差了，要去伯明翰。这是他头一次真正地对她说谎，而这让他觉得自己油滑得像用旧了的钞票。

他注视着她在货架中间走，莫莉，他漂亮的打棒球的妻子，这个女人时刻对肿块警觉，坚持让他和威利每三个月就做一次身体检查；对死亡有切身体验的她克制了自己对黑暗的恐惧；她深知活着就是幸运，她了解他们生活的价值。她让每一分钟都过得很充实，甚至能把分分秒秒抓在手心里。她教他怎样调剂生活。

派舍贝尔的礼炮声传进了阳光明媚的小店，他们两个对视着，直到他们感受到的愉悦变得巨大得无法承受。即便在这个时刻，恐惧还是从他身边飘忽而过，像一只鱼鹰的阴影：这样平静美好的生活是那样难以持久。

莫莉把提包在两个肩上换来换去，好像里面的手枪的重量不止十九盎司似的。

格雷厄姆要是听见自己对甜瓜咕哝的那句丑陋的言语也会脸红的：“我非把那个混蛋装进塑料口袋里不可，我必须那么做。”

在谎言、枪支和购物的重压下，三个人形成了一列小队，神色庄严。

莫莉感到不对劲。她和格雷厄姆熄灯以后就没说话。莫莉做梦听见沉重疯狂的脚步声从一个有很多更衣室的大房子里传来。

19

在兰伯特·圣路易斯国际机场有一个报亭，供应来自全国各地的大报社的日报。来自纽约、华盛顿、芝加哥和洛杉矶的报纸被空运到这儿，在印刷的当天就能买到。

像很多报亭一样，这一家也是连锁经营的，代卖流行的期刊。卖报的必须搭着卖好多垃圾印刷品。

《芝加哥论坛报》在周一晚上十点钟送到这里，一起过来的还有一捆《国民闲话报》，被啪的一声丢在旁边的地上，报纸还有印刷的余温。

报亭的销售员蹲在他的报架前摆放《芝加哥论坛报》，除此之外他还有很多活儿要干。白班的伙计们从来都不张罗整理报架。

一双有拉链的黑色皮靴出现在他面前。一个只看不买的路人？不对。他的鞋尖正对着销售员。是个顾客要买某份该死的报纸。他想先整理完《芝加哥先驱论坛报》，可那位直勾勾的眼神盯得他后头皮发痒。

他的买卖一般都很快了结，所以他没必要细声细气。“要什么？”他冲着那人的膝盖说。

“一份《国民闲话报》。”

“你得等我把捆打开。”

那双皮靴没有动。它们离他太近了。

“我说了你必须等我把捆打开。明白吗？没看见我正忙着吗？”

一只手，银光一闪，他身边的报纸捆的绑绳啪的一声松了。一枚背面是苏珊·布朗·安东尼的一元硬币当啷一声扔在了他面前的地上。一份干净的《国民闲话报》被从报纸捆的中央抽了出去，上面的报纸散落了一地。

报亭销售员站了起来，脸通红。那个人则把报纸夹在腋下准备走。

“嘿，嘿，你。”

那人转过身面朝着他。“我吗？”

“对，你。我告诉你——”

“你告诉我什么？”他走回来，紧挨着销售员问，“你告诉我什么？”

很多时候一个粗鲁的卖货人能让他的顾客慌乱而受窘，可这一位出奇地镇静，让卖报的很害怕。

卖报的看了看地板。“找你一毛五。”

多拉德转过脸扬长而去。报亭销售员气得脸烧了半个小时。对了，这家伙上星期也来过这。他要是敢再来的话，我就让他知道该在他妈的哪里收敛点。在柜台下面有收拾蠢驴的家伙儿。

多拉德没在机场看《国民闲话报》。上周二莱克特的消息让他的心情很复杂。莱克特博士当然说得很对，他就是“美貌非常”，而且这读起来相当刺激。可他对博士惧怕警察有些轻蔑。莱克特并不比公众了解得更多。

尽管如此，他还是心急火燎地想知道莱克特是否接着给他发了消息。他要等到回家再看。多拉德对自己的控制能力很满意。

他开车的时候想着那个报亭的销售员。

要在过去，他会因为打扰了销售员的工作而向销售员道歉并且再也不去那个报亭了。这么多年来他已经受够了别人无数次的侮辱，但现在不必了。销售员可以侮辱弗朗西斯·多拉德，但他不能见到红色巨龙。这是超凡的过程。

到了午夜，他桌前的灯仍然亮着。《国民闲话报》上的文章被解了码，被多拉德剪过的《国民闲话报》散落了一地，剪报已经放入了日记本里。厚重的日记本打开着放在有关红色巨龙的油画的下面，日记本里新贴的剪报处胶水还没干。剪报下面刚刚贴了一个小塑料口袋，还是空的。

旁边的图标上写着：“他以此冒犯了我。”

可是多拉德已经离开了桌子。

他坐在地下室台阶上，清凉的空气中有略微的土地和苔藓的霉味。他的手提电灯的光照到了贮藏物上，照到了曾经挂在楼上的大镜子上，现在它靠着地下室的墙，背面已经满是尘土。灯光照到了他的箱子，里面有放炸药的盒子。

光柱在一个从高处垂下来的布上停下了，在地窖的远端有几个同样的物件。当他下去拿的时候脸碰到了蜘蛛网。他把罩布撩起来的时候飞扬的灰尘让他直打喷嚏。

他眨眨眼睛把眼泪抖落，把光柱在这辆旧的橡木轮椅上照来照去。轮椅的靠背很高，椅子又沉又结实。地窖里一共有三辆，还是1940年他的外婆在这开办幼儿园时县里送给她的。

他在地板上推轮椅的时候，轮子吱嘎地响。尽管椅子很沉，他还是轻而易举地把它搬到了楼上。他在厨房里给轮子上了些油。前面的小轮仍然响，可是后轮的轴承很好，手指轻轻一拨它们就轻快地转起来。

他心中灼热的怒火在轮子柔和的嗡嗡声中消解了许多。他一边转着轮子，一边竟也随着它们低声哼起来。

20

当弗雷迪·劳厄兹中午从《国民闲话报》报社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他浑身疲倦却兴致很高。他在回芝加哥的飞机上就整理好了整个报道，在撰稿室里他用了三十分钟就把版排好了。

余下的时间他通通用在写平装书上，谁的电话也不接。他是个很有计划的人，现在他已经有质量上乘的五万字底稿。

“牙仙”被捉住以后，他会写一篇危言耸听、引人入胜的导语和一篇捕捉现场的记录。刚刚完成的这些背景资料与捉拿现场的报道简直是绝配。他已经安排让《国民闲话报》的三名素质很好的记者做好随时出动的准备。这样在抓到“牙仙”的几个小时之后他们就能攫取到关于“牙仙”生活的一切细节。

他的经纪人胸有成竹，能在这个项目里赚个盆满钵满。在抓获罪犯之前和经纪人谈新闻项目，严格地讲是有违与克劳福德的协议的。所有的合同与备忘录都必须等到捕获“牙仙”以后才能发表，并且必须标明日期。

克劳福德手里攥着一个很重要的把柄——劳厄兹的威胁电话的录音。跨州传播威胁性的信息是一项可提起公诉的罪证，宪法的第一补充条款无论如何也豁免不了他。劳厄兹还知道克劳福德只消一个电话就可以让国内税务署给他找很大的麻烦。

劳厄兹骨子里有诚实的基因；他对于自己的工作没有多少幻想。可是多年从业已经培养了他对于经手的项目的一种近乎宗教般的疯狂。

他从钱的背后看到了一种更好的生活，而他被这种憧憬完全征服了。在他制造的所有灰尘的埋葬下，他昔日的渴望仍然没有泯灭。现在这些渴望受到了撩拨，又开始竭力翻腾。

他把照相和录音设备安排好以后，心满意足地开车回家，准备睡上三个小时，然后搭乘去华盛顿的航班，他要在警方设圈套的地点附近与克劳福德会面。

在地下车库他发现了一件令人讨厌的事。停在他的预留位边上的那辆黑色面包车很明显地越过了线，把车停在标有他的名字的区域里。

劳厄兹很用力地打开车门，车门撞到黑面包车的侧边，留下了一处凹痕和划痕。这样能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顾别人利益的狗东西。

正当劳厄兹锁车的时候，面包车的车门在他的身后打开了。他转身刚刚转过一半的时候，一根警棍敲中了他的头部。他抬起手，可是他的膝盖不由自主地往下弯，有很大的压力压在他的脖子上，空气被阻断了。当他的胸部又可以起伏的时候，他吸入的是氯仿。

多拉德把车停在自家房子的后面，下车活动活动腰腿。在回芝加哥的一路上全是逆风，他的胳膊很累了。他抬头仔细看了看夜空。英仙座流星群马上就要来临了，他绝对不能错过。

启示录：然后它的尾巴扫过天国上第三部分的星辰，并把它们赶落到凡世。

他有下一步的行动。他必须看到这个场面并且记住它。

多拉德打开车厢后门的锁，照例对自己的房子做了一遍检查。他再一次出来的时候，在头上罩上了一只长筒袜做面具。

他打开车厢门，与地面接上了一个缓坡。然后他把弗雷迪·劳厄兹用轮椅转出来。劳厄兹身上的衣服只剩了一条短裤，眼睛被蒙上了，嘴里还塞着东西不能讲话。虽然已经是半昏迷状态了，他并没有瘫软在椅子上，而是直挺挺地坐在橡木轮椅上，头顶着靠背。从他的脖子后面一直到脚后跟都被环氧基树脂的胶带牢牢捆在轮椅上。

多拉德把轮椅转到房子里，停在门廊的一个拐角处，让他背朝着房间，好像他做错了什么事在接受惩罚似的。

“你是不是觉得太凉快了？要不要毯子？”

多拉德把劳厄兹嘴里和眼睛上的卫生纸拿掉。劳厄兹没有回答。他周身散发着氯仿的气味。

“我给你拿一条毛毯来。”多拉德从沙发上取过一条阿富汗毛毯，掖到他身上，一直到他的脸部，然后在他的鼻孔下按了按氨水瓶。

劳厄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他模模糊糊地看到墙的连接处。他咳嗽着却立刻开始说话了。

“是场事故吗？我是不是受重伤了？”

他身后的一个声音说：“不，劳厄兹先生，你现在很好。”

“我的后背疼，还有我的皮肤。我是不是被烧伤了？上帝千万别让我烧伤。”

“烧伤？烧伤。不。你只不过在这里歇一歇。我一会儿就来陪你。”

“让我躺下来。听着，我要你给我的办公室打电话。老天，我现在背都要折了——把实情告诉我！”

脚步声越来越远了。

“把我弄到这里来干什么？”他的问句最后变成了尖叫。

回答从他身后很远的地方传来。“补偿，劳厄兹先生。”

劳厄兹听到上楼的脚步声，还听到淋浴的水在响。他的头脑清醒了一些。他记得自己离开了办公室，自己开车，可是后来发生了什么他就记不清了。他脑子的一侧在悸动，氯仿的气味让他恶心。一直被僵直地捆着，他担心自己会呕吐进而误吸导致窒息。他把嘴巴张得大大的、深深地吸气。他能听到自己心脏的跳动。

劳厄兹希望自己是在做梦。他试着把胳膊从扶手上抬起来，他用的劲越来越大，直到手心和胳膊感受的疼痛足以把他从任何梦境中唤醒。他不是在梦里。他的思维速度加快了。

他使劲伸脖子，每次眼睛能看到胳膊几秒钟。他看到了自己是怎样被绑着的。没有保护后背的设施。这不是医院。他落到了什么人的手里。

劳厄兹似乎听到了楼上有脚步声，可是那也许是他心跳的声音。

他尽力去思索，绞尽脑汁地想。冷静下来，思考，他对自己低声说，冷静思考。

多拉德走下来时楼梯吱呀直响。

他走每一步劳厄兹都感觉到他的体重。现在走到他的身后了。

劳厄兹说了几个字以后才得以把音量调节好。

“我没有看到你的脸，我认不出你，我并不知道你长得什么样。《国民闲话报》，我在《国民闲话报》工作，会给你赎金……一大笔赎金。五十万，也许一百万。一百万美元。”

他身后是一片沉默。沙发的弹簧吱地响了一声。那么他坐下了。

“你怎么看，劳厄兹先生？”

把疼痛和恐惧放到一边。思考。现在就开动脑筋。用全部时间思考。争取时间，争取尽可能多的时间。他并没有决定要杀我，他并没让我看他的脸。

“你怎么看，劳厄兹先生？”

“我不知道我出了什么事。”

“你不知道我是谁吗，劳厄兹先生？”

“不。我不想知道，相信我。”

“在你看来，我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堕落的性变态，一个禽兽。这是你说的。有可能是被一个过度善良而不切合实际的法官从精神病院里放出来了。”在平常，多拉德说话时会尽量避免发“咝”的音，比如在刚才“性”这个字中。可是面对这样一个听众，一个不可能笑话他的人，他放松了。“你现在该知道了吧，是不是？”

别说谎。快点想。“是。”

“为什么你写捏造的东西呢，劳厄兹先生。为什么你说我是疯子呢？现在就回答我。”

“当一个人……做的事情大多数人都不能理解时，他们就把他叫……”

“疯子。”

“他们就是这么称呼的，就像……莱特兄弟一样。从古到今——”

“历史。你明白我在做什么吗，劳厄兹先生？”

明白。来了，机会来了。快点转动脑筋。“不，但是我觉得我得到了一个机会让我明白，通过它我的读者们也会明白的。”

“你觉得你有优越感吗？”

“是，这的确是优越性。但我必须告诉你，告诉你句实话，我真的很害怕。当一个人害怕的时候是很难集中精力的。如果你有一个好的想法，你不必通过让我害怕来让我信服。”

“说实话，说实话。你用这个表达方式暗示你的真诚，劳厄兹先生，我很赞赏。可惜我和你不一样，我不是人。我原来是人形，可是按照上帝的旨意和我的意愿，我已经转化而且进入超乎人的境界了。你说你很害怕，那你觉得上帝现在在你身边吗，劳厄兹先生？”

“我不知道。”

“你对上帝祈祷吗？”

“有时候。我告诉你实话，我只在恐惧的时候才祈祷。”

“上帝帮助你了吗？”

“我不知道，事情过后我就不去想了，我应该想想的。”

“你应该想想的，嗯，有很多事情你本该知道的。过一会儿我会帮你了解。我出去一下可以吗？”

“当然。”

脚步声出了房间。橱柜的抽屉被拉出来而且被翻弄的声音，声音很大。劳厄兹从前报道过很多在厨房发生的谋杀案，因为厨房拿东西很顺手。警方的案情记录可以永久性地改变你对厨房的看法。他听到有水流的声音。

劳厄兹知道肯定已经是夜里了。克劳福德和格雷厄姆还在等他呢。他们现在肯定挂念他呢。一股深深的空落落的悲伤一时与恐惧交织在了一起。

他身后有呼吸的声音，然后一道白光在眼前一闪，一只手，有力而苍白，端着一杯和了蜜水的茶。劳厄兹从吸管里嘬着喝。

“我会写一篇很棒的报道，”他在喝茶的空当说，“任何你想要说的事情，你愿意怎样描述你自己都可以，也许没有关于你的描述更好，对，没有。”

“嘘——”一根手指在他的头顶敲了一下。光线变亮了。椅子被转了转。

“不，我不想看到你。”

“噢，可是你必须看到我，劳厄兹先生，你是记者啊，你来这里是为了报道。我把你转过来的时候，睁开眼睛看着我。你要是不睁，我就把你的眼皮钉在你的脑门上。”

一个很大的嘴巴发出的声音，响亮的噼啪声，椅子转了。劳厄兹面对着房门，他紧闭着双眼。一只手持续地拍打他的胸口，把他的眼皮往上一扒，他睁眼了。

对于坐在轮椅上的劳厄兹来说，对方穿着和服看起来非常高。一个长筒袜的面具挽到鼻头。他转过身背对着劳厄兹，然后脱掉了袍子。那结实的后背上的肌肉使鲜艳的文身一块块地突起，文身画的是一条龙尾，从后腰一直画到腿。

龙慢慢地抬起头，从侧边看着劳厄兹，微笑着，露出满是血迹的獠牙。

“噢，我的老天爷。”劳厄兹说。

劳厄兹现在在房间的中间位置，能看到屏幕。多拉德在他身后，穿上了袍子并戴上了假牙。

“你现在想知道我是谁吗？”

劳厄兹试着点点头，可他的头皮被椅子上的胶带拽得生疼。“非常想知道。我不敢问。”

“看。”

第一张幻灯片是布莱克的版画，巨大的人龙，舞着翅膀，摆动着尾巴，尾尖指着披着阳光的女人。

“你现在看到了吗？”

“我看到了。”

多拉德用很快的速度展示其他的幻灯片。

点击。雅各比太太活着时的照片。“看到了吗？”

“是的。”

点击。利兹太太活着时的照片。“看到了吗？”

“是的。”

点击。多拉德，张牙舞爪的、肌肉突出、满身文饰的龙在雅各比夫妇的床前。“看到了吗？”

“是的。”

点击。雅各比太太等待。“看到了吗？”

“是的。”

点击。雅各比太太死后。“看到了吗？”

“是的。”

点击。龙在张牙舞爪。“看到了吗？”

“是的。”

点击。利兹太太在等待，她的丈夫在身边无力地躺着。“看到了吗？”

“是的。”

点击。利兹太太死后，满身是血。“看到了吗？”

“是的。”

点击。弗雷迪·劳厄兹，从《国民闲话报》上拷贝的一张照片。“看到了吗？”

“天哪。”

“看到了吗？”

“噢，我的天哪。”这些话说出来像一个孩子的哭声。

“看到了吗？”

“求你别——”

“别什么？”

“不要让我死。”

“不要什么？你是个男人，劳厄兹先生。你是男人吗？”

“是的。”

“你暗示我有哪些地方怪异吗？”

“我发誓没有。”

“你是个女同性恋吗，劳厄兹先生？”

“不是。”

“你还要再写关于我的更多的虚假报道吗，劳厄兹先生？”

“噢，不了，我不写了。”

“你为什么写？劳厄兹先生？”

“是警察告诉我的。我写的都是他们的原话。”

“你引用威尔·格雷厄姆的原话。”

“格雷厄姆告诉我这些谎言，格雷厄姆。”

“你现在愿意公布真相了吗？报道我、我的工作、我的转世、我的艺术，劳厄兹先生。这是不是艺术？”

“是艺术。”

劳厄兹眼中的恐惧让多拉德得以轻松地交谈，他可以在任何一个摩擦音中飞翔，爆破音成了他网状的翅膀。

“你说过，我，尽管比你看到的更多，是不正常的；我，尽管能把世界推动得比你远的多，是不正常的。我比你的胆量大得多，我用我独特的印章在地里留下更深的印记，那印记甚至比你的灰尘存在的时间更长久。你的生命之于我就像青石上蜗牛的爬痕，像我的纪念碑的碑文上留下、然后又消失的一根银色的黏液丝。”这些话多拉德曾经写进他的大日记本里，现在它们又蜂拥而至。

“我就是龙，而你们却说我疯了？我的运动被狂热地追踪和记录，就像一颗1054的客星的运动一样。你了解1054的客星的情况吗？你当然不会了解。你的读者跟随你就像一个孩子的手指跟随一只蜗牛的印迹一样，他们的理智和你的一样没有活力而且陈旧。周而复始地回到你肤浅的脑壳和像土豆一样的脸那里，就像一只蜗牛沿着它自己的黏液的痕迹爬回窝一样。

“在我面前你就是一只阳光下的蜗牛。你本该认识超凡，但你却有眼无珠。你是胞衣中的一只蚂蚁。

“你本性里需要做好一件事：在我面前本分地颤抖。你们对我不应该是恐惧，劳厄兹，你们这些蚂蚁。你们应该对我敬畏。”

多拉德低头站着，他的大拇指和食指顶着鼻梁。然后他离开了房间。

他没有揭开面具，劳厄兹想，他没有揭开面具，要是他回来的时候把面具摘了，我就死定了。上帝啊，我已经吓得屁滚尿流了。他转动眼珠盯住门口，在房子后面传来的声音里等待着。

多拉德回来的时候仍然戴着面具。他手里拿着午餐饭盒和两个暖瓶。“这是给你回去的路上准备的。”他拿起一只暖水瓶，“冰，我们用得着的东西。我们走之前得录一段音。”

他把麦克风夹在靠近劳厄兹的脸的阿富汗毛毯上。“跟我读。”

他们花了半个小时录音。最后，多拉德说：“好了，劳厄兹先生，你做得非常好。”

“你现在放我走？”

“我会的。不过，有一种方式，我可以帮你更好地理解和并记住这一切。”他转过身去。

“我想理解。我想让你知道我真的很感激你把我放了。我从今往后一定开始学着公平做事，你相信我。”

多拉德回答不了。他已经换了假牙。

录音机又被打开了。

他朝劳厄兹微笑着，一个露出棕色斑点的笑容。他用一只手按住劳厄兹的胸口，一边把身体靠近他，仿佛要亲他，他把劳厄兹的嘴唇咬了下来并吐到了地上。

21

芝加哥的黎明，空气凝重，天空昏暗低沉。

一个保安从《国民闲话报》办公楼的大厅里走出来，站在路边上，边抽烟边揉着腰。整条街上只有他一个人，四周安静得连在一个大街区以外的山顶上的红绿灯转换的声音他都听得到。

在红绿灯以北半个街区以外，保安看不到的位置，弗朗西斯·多拉德在他的车厢里蹲在劳厄兹的身边。他把毯子弄得正好遮住劳厄兹的头。

劳厄兹忍着剧痛。他看起来好像失去了知觉，可他的思维却在闪电般地飞驰。有很多事情他必须记住。眼罩横跨他的鼻子，他能看到多拉德用手指检查有外壳的塞口物。

多拉德穿上医疗护理员的白色外套，在劳厄兹的膝盖下放了一只暖水瓶，然后把劳厄兹转出面包车。他把轮子锁住并且把地梯放回车里的时候，劳厄兹可以从眼罩下面的缝隙看到保险杠的末端。

扭扭头，看他的保险杠……好了，车牌号。只有一瞥，劳厄兹牢牢地把号码刻进了记忆里。

推轮椅了。过人行横道线。到了一个拐角下了路沿。轮子底下有纸在响。多拉德把轮椅停在垃圾桶和一辆货车之间的隐蔽处，地上有些垃圾。他拽了拽眼罩。劳厄兹闭上了眼睛。一只氨水瓶放在了他的鼻子下面。

一个柔和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你能听到我吗？你就要到了。”眼罩被摘除了，“眨眨眼，要是你能听到我说话。”

多拉德用拇指和食指扒开了他的眼睑，他双眼看着多拉德的脸。

“我对你说了一个小谎话，”他敲敲暖水瓶，“我并没有把你的嘴唇冰镇上。”他掀开毛毯把暖水瓶打开。

当劳厄兹闻到汽油味时，他拼命挣扎，以致前臂上的皮肤都蹭掉了，弄得结实的轮椅吱嘎作响。汽油浇得他全身冷冰冰的，油味呛住了他的喉咙并且向街道中央扩散。

“你喜欢做格雷厄姆的宠物吗，弗——雷——迪？”

轮椅被轰的一声点着了，又被猛地一下推了出去，它向《国民闲话报》报社所在的大楼冲过去，车轮子吱吱嘎嘎地响着。

劳厄兹一声尖叫把嘴里塞的东西喷了出去，保安听到声音后抬起了头。他看到一个火球在靠近，转到路面上坑洼的地方，浓烟、火花和火焰被风吹得像是火球的两个翅膀，商店橱窗反射着熊熊的火焰，仿佛橱窗也在升腾。

火球掉转了方向，撞到了一辆停着的车上，在办公楼前翻了，一个轮子冲天转着，火焰从轮辐中蹿出。带着火苗的胳膊向上抬着，用烧伤的人的姿势奋力扑救着。

保安跑进大厅。他不知道火球会不会爆炸，是不是自己应该跳窗户逃生。他拉响了火警警报。还应该干什么？他从墙上拽下灭火器向外张望。火球还没爆炸。

保安小心翼翼地穿过浓烟靠近它，用灭火器在人行道上低低地喷，最后，才向劳厄兹喷了救命的泡沫。

22

按照日程安排，格雷厄姆离开在华盛顿的规定的住宅是早晨五点四十五分，远远早于早晨的高峰时段。

克劳福德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正在刮脸。

“早上好。”

“不太好，”克劳福德说，“‘牙仙’在芝加哥抓到劳厄兹了。”

“噢，不，见鬼。”

“他还没死，而且要见你。他可等不了多久。”

“我就去。”

“在机场等我吧。联航245。四十分钟以后飞。你可以赶得上回来监视，如果还继续的话。”

芝加哥的联邦调查员切斯特在阵雨中和他们在俄亥俄碰了面。芝加哥人早已习惯了警笛声。警车前面的车辆不情愿地给他们让出了道，切斯特在高速公路上把车开得飞快，车子呼啸而过，红色的警灯把落下的雨幕染成粉红色。

他把说话的声音提高，试图盖过警笛声。“芝加哥警察局说他在地下车库里被绑架了。我的信息都是二手的。我们今天在这里可不受欢迎。”

“有多少已经暴露了？”克劳福德问。

“所有的情况，陷阱，所有的。”

“劳厄兹看到他了吗？”

“我还没听到描述呢。芝加哥警察局发布了一个顶级内部通令，要求各地警方通力合作，追查车牌尾号是620的车辆。”

“你帮我找到布鲁姆博士了吗？”

“我找到他妻子了，杰克。布鲁姆博士今天把他的胆囊切除了。”

“真是时候。”克劳福德说。

切斯特到了医院门廊下一脚踩住刹车，他在座位上转过身。“杰克、威尔，你们下车之前……我听说这孽种把劳厄兹整惨了。你们得有个心理准备。”

格雷厄姆点点头。在去芝加哥的一路上他一直试着扼住自己的念头，这念头就是希望劳厄兹在他赶到之前就咽气。

佩格烧伤治疗中心的走廊铺的是一溜儿狭长的、一尘不染的瓷砖。一个看起来又成熟又年轻的高个子医生朝格雷厄姆和克劳福德招手，把他们从围在劳厄兹病房门前的人堆里叫过来。

“劳厄兹的烧伤是致命的。”医生说，“我可以帮助他减少疼痛，而且我也会那样做。他的呼吸中带进了火焰，所以他的喉咙和肺都被损坏了。他有可能不再恢复知觉。对他来说这是好事。

“如果他恢复了知觉，警察局要我把空气通管摘除，以便他能回答问题。我已经同意那样做了——暂时的。

“现在他的神经末梢都被火焰麻痹了。如果他能活得够久的话，非常剧烈的疼痛会等着他。我已经和警察局讲明了，我现在和你们也讲明：我会打断任何对他的提问来帮他镇静，如果他想我这样做的话。你明白我的话吗？”

“是的。”克劳福德说。

医生冲门口的值勤警察点了点头，就把手背到白色大褂的后面，走了，像一只跋涉的白鹭。

克劳福德瞟了一眼格雷厄姆。“你还好吧？”

“还行，我干过特种兵。”

劳厄兹的头在床上被抬高了。他的头发和耳朵都被烧掉了，失明的双眼上的压布代替了烧脱落了的眼睑。他的牙龈上满是烧伤引起的燎泡。

“弗雷迪，我是威尔·格雷厄姆。”

劳厄兹在枕头上的脖子拱了起来。

“这动作只是条件反射，他还没清醒呢。”护士说。

塑料的空气通管把他的烧焦并且膨胀了的嗓子张开，与呼吸器一致地发出咝咝声。

一名脸色苍白的警探坐在角落里，膝盖上放着一台录音机和一个记事本。直到他说话时格雷厄姆才看到他。

“劳厄兹在急诊室里，当被植入空气通管之前说出了你的名字。”

“你当时在吗？”

“我过后才到，但我有他的录音材料。在消防员救他时他给消防员一个车牌号码。然后就昏迷了，被救护车运走了。可是在急救室里给他胸口打了一针以后，他苏醒了有一分钟。一些《国民闲话报》的人随救护车到了——他们当时在现场，我有他们谈话的录音带。”

“让我听听录音。”

警探把他的录音机上绕的线解开。“我想你可能需要用耳机。”他说，尽力在脸上不露任何表情，然后按下了播放键。

格雷厄姆听到说话声，担架脚轮的隆隆声。“把他放这……”然后担架碰到了转门上，干呕时的咳嗽声和失去了嘴唇的说话声。

“‘牙番’[6]。”

“弗雷迪，你看到他了吗？他长的什么样，弗雷迪？”

“温迪？让温迪来。格雷厄路给我下的套。他事先知道。格雷厄路给我下的套。这探子在照片中把手放在我身上就像摆弄一只宠物一样。温迪？”

一个像排水管排水的噪声。一个医生的声音：“好了，让我进来。把路让开，马上！”

录音完了。

格雷厄姆站在劳厄兹身旁，克劳福德听着录音。

“我们正在检查车牌。”警探说，“你能明白他说的话吗？”

“谁是温迪？”克劳福德问。

“大厅里那个拉皮条的，金发的那个女的。她一直想见到他。她什么也不知道。”

“为什么你们不让她进来？”格雷厄姆从床边插话进来，仍然背对着他们。

“不允许探视。”

“这人就要死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他妈的从早上六点差一刻就在这儿了——抱歉，护士。”

“花几分钟休息一下。”克劳福德说，“喝杯咖啡，用冷水洗洗脸。他没法说任何东西。要是他说话，我会在这里录音的。”

“好的，我去。”

警探一走，格雷厄姆就离开在床前守着的克劳福德，来到大厅，走到那女人的身边。

“温迪？”

“是我。”

“要是你真想进去的话，我带你去。”

“我想去，可是我应该整整头发。”

“没有那个必要了。”

那个警探进来以后并没有试图把她撵走。

“温迪城”的温迪握着劳厄兹烧得发黑的已经缩得像爪子一样的手，直直地望着他。他颤动了一下，在临近中午的时候。

“全都会好的，罗斯科，”她说，“我们会尽情地过上一段好日子。”

劳厄兹颤动了一下，死了。

23

芝加哥警察局凶杀案科组长欧斯伯恩有一张灰色的、棱角分明的脸，像一只石头做的狐狸。警察局里现在到处可以见到《国民闲话报》。这位组长的桌子上就有一份。

他并没有请克劳福德和格雷厄姆坐下来。

“你们在芝加哥没有任何与劳厄兹相关的工作关系？”

“没有，他正要去华盛顿，”克劳福德说，“他有一张机票预订单。我肯定你们已经查过了。”

“是的，我拿到了。他离开办公室大概在昨天下午一点半钟。在楼下车库里被绑架，应该是在两点十分左右。”

“车库里留下什么东西了吗？”

“他的车钥匙被踢到车底下了。车库里没有服务员——他们曾经有一道无线控制的门，可是它几次刮到了停放的汽车，所以他们就把它拆了。没有人看到当时的情况。这恐怕是今天新闻里要反复播报的高潮了。我们正在检查他的车子。”

“我们能帮上什么忙吗？”

“我得到结果以后你们就能看到。你一直没说什么，格雷厄姆。你可是在报纸上说了那么多。”

“我也没从你那里听到多少。”

“你气晕了，组长？”克劳福德说。

“我？我有什么可生气的？我们为你做了一次电话跟踪，结果弄到一个他妈的报社记者，结果你们没对他做任何指控。你们和他做了交易，又让他在这种风行的小报上这么卖力地做。现在其他的报社把他当自己的宝贝一样。

“如今可好，我们在芝加哥有了自己的‘牙仙’杀人案了，这可真不错。可以有《‘牙仙’在芝加哥》的报道了，伙计。看着吧，午夜之前就能有六起家庭意外枪击事故，喝醉了酒的想偷偷进家门，妻子听到了动静，砰，枪响了。‘牙仙’也许会喜欢上芝加哥，没准儿决定在这里转悠一阵开开心呢。”

“我们可以这么做，”克劳福德说，“你这个笨蛋，把局长和联邦政府检查官们都惊动起来，把所有的陈年老账、办糟的案子都翻出来，你们的和我们的。要不然我们就坐下来好好想想办法抓住那个混蛋。这案子是我经手的，办到这步田地是不光彩，我知道。可你们曾经在芝加哥遇到类似的案情吗？我不想和你打架，组长。我们想抓到他，然后好回家。你想怎么办吧？”

欧斯伯恩把他桌子上的东西挪了一下位置，一个笔架、一张长着狐狸脸蛋的孩子穿乐队制服的照片。他把身子靠在椅背上，噘着嘴，然后吐出点气。

“现在我想要点咖啡。你们来点吗？”

“我要一点。”克劳福德说。

“我也是。”格雷厄姆说。

欧斯伯恩给他们纸杯。他指指身边的椅子示意他们坐下。

“‘牙仙’肯定有辆面包车或是小货车，才能用那轮椅把劳厄兹移来移去的。”格雷厄姆说。

欧斯伯恩点点头。“劳厄兹看到的车牌是从橡树公园里的一辆电视修理卡车上偷的。他偷的是块商用车的牌子，所以他肯定有一辆卡车或面包车。他把原先偷的一块车牌换到了电视修理卡车上，这样就不至于马上被发现。太精了，这家伙。我们能确定一件事——他是在昨天早晨八点半左右换下的车牌。电视修理工昨天早上干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车加油，他是用信用卡付的账。加油站的服务员在单子上抄的是正确的车牌号，所以盗窃车牌应该是在那以后。”

“没有人看见任何卡车或面包车吗？”克劳福德说。

“没有，《国民闲话报》的保安什么也没看到。他看到的现场材料太少了，可以当摔跤裁判了[7]。消防队是第一个和《国民闲话报》联系的，他们打电话只是为了确定火情。我们正仔细核查在《国民闲话报》办公楼附近和那个电视修理工周二干活的附近区域值夜班的人。我们希望有人看到他换过车牌。”

“我想看看那把椅子。”格雷厄姆说。

“在我们的实验室里，我会帮你给他们打电话的。”欧斯伯恩停顿了一下，“劳厄兹是个有种的，别看他个子小，你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他能记住汽车车牌尾号，在被烧得那样的情况下把数字‘吐’清楚。你听了劳厄兹在医院里的录音吗？”

格雷厄姆点点头。

“我不是故意要提磁带的事情，我是想弄清楚我们听到的是不是相同的内容。你觉得他说了些什么？”

格雷厄姆用机械的声调说了一遍：“‘牙仙’。格雷厄姆给我下的套。他事先就知道。格雷厄姆给我下的套。这探子在照片里把手放在我身上，就像放在他妈的宠物身上。”[8]

欧斯伯恩无法判断格雷厄姆对这段话的感觉如何。他用另一种方式问了个问题。

“他说的是你和他在《国民闲话报》上的合影？”

“应该是。”

“为什么他会有这样的想法？”

“劳厄兹和我曾发生过一些口角。”

“而你在照片中显得很友善。‘牙仙’总是最先杀死宠物，是这个逻辑吗？”

“对。”这“石狐狸”思维还挺快。格雷厄姆心想。

“真不应该，你们没派人保护他。”

格雷厄姆没说话。

“在‘牙仙’看到《国民闲话报》的时候，劳厄兹按计划是要和我们在一起的。”克劳福德说。

“他说的任何东西对你来说还有其他作用吗，任何东西能对我们有用吗？”

格雷厄姆的思维已经在别处了，他不得不在脑海里重复一遍欧斯伯恩的问题然后再做回答。“我们从劳厄兹的话里知道‘牙仙’是看到《国民闲话报》后才对他动手的，对吗？”

“对。”

“如果你从《国民闲话报》是他动手的起因这个问题入手，你有没有考虑过他定圈套用的时间非常短。报纸从周一晚下的印刷机，他在芝加哥偷车牌是在周二的某个时间，大概是上午，他搞到劳厄兹是在周二下午。这些对你来说有什么用吗？”

“这就是说他很早就看到报纸了，或者他离这里并不远，”克劳福德说，“他或者在芝加哥看到的报纸，或者在其他地方周一晚看到的。别忘了，他一直在等着看这期的个人广告。”

“要不他已经在这里了，要不他离这里的距离在驾驶范围内。”格雷厄姆说，“他用一辆又旧又大的轮椅控制住劳厄兹，这也太快了，轮椅不可能上得了飞机——它连折叠都不成。他不是坐飞机来的这里，也不是偷一辆面包车、偷车牌，到处溜达找一辆旧轮椅，他必须原来就有一辆旧轮椅——新的不可能对他所做的适用。”格雷厄姆站了起来，摆弄着直贡呢百叶窗的线绳，眼睛盯着通风竖井对面的砖墙。“他原来就有那辆轮椅，或者他一直知道它在哪里。”

欧斯伯恩想问一个问题，可是克劳福德的表情告诫他等一等。

格雷厄姆开始在绳上打结，他的手在发颤。

“他一直知道它在哪里……”克劳福德给他提醒。

“嗯，”格雷厄姆说，“你可以看到这想法是怎样从轮椅这儿产生的。是他看到并且想到轮椅以后，才有的主意，他当时正在考虑怎样去收拾那些骗子。弗雷迪在街上坐着轮椅又被火烧着，当时一定是个景观。”

“你认为他在现场观看了？”

“也许。他肯定在动手之前就看到过了，在他决定怎样做的时候。”

欧斯伯恩看着克劳福德。克劳福德很严肃。欧斯伯恩知道克劳福德很严肃地在听，克劳福德在循着格雷厄姆的思路走。

“如果他原来就有这辆轮椅，或是他一直知道它在哪里……我们可以查一查疗养院、退伍军人医院。”欧斯伯恩说。

“它能把弗雷迪固定得很好。”格雷厄姆说。

“而且在很长时间里固定。他失踪了十五小时二十五分钟，大概算起来是这样。”欧斯伯恩说。

“如果他只想报复弗雷迪，他在车库里就能搞定。”格雷厄姆说，“他完全可以在他的车里放火。他想和弗雷迪谈谈，或者他想玩弄他一会儿。”

“他要不在他的面包车车厢里，要不就被带到了其他什么地方。”克劳福德说，“那么长的一段时间，我觉得是到其他地方去了。”

“肯定是个安全的地方。如果他把他绑严实的话，他不会在疗养院内引起多大的注意的。”欧斯伯恩说。

“不过他即使在喧哗的场合，”克劳福德说，“还需要做不少清洁的工作。假使他原来就有椅子，他也找到了面包车，他还要有一个安全的地方带劳厄兹去，对他下手。这是不是像个……家呢？”

欧斯伯恩的电话响了，他粗声粗气地朝里面吼：

“什么事？不，我不想和《国民闲话报》的人说话……嗯，最好别是胡说。把她的电话转进来吧……欧斯伯恩组长，我是……什么时间？谁最先接的电话——总机？请把她从总机撤出来。再告诉我一遍他说了什么……我会安排一个警官五分钟之内赶到。”

欧斯伯恩挂上电话以后若有所思地看着电话机。

“劳厄兹的秘书五分钟前接到一个电话，”他说，“她发誓是劳厄兹的声音。他说了些东西她没有听懂。什么‘红色巨龙的力量’，这是她觉得他说的话。”

24

弗雷德里克·奇尔顿博士站在汉尼拔·莱克特牢房外面的走廊里。和奇尔顿在一起的还有三个强壮的勤务兵。一个拿着紧身衣和脚镣，一个拿着梅斯催泪毒气罐，还有一个往气枪里装镇静剂药弹。

莱克特正在他的桌子上看一个保险统计的表格并做着笔记。他早听见了过来的脚步声，也听到在他身后很近的地方来福枪装后膛的声音，可他仍然继续看着书，并没有表现出知道奇尔顿到来的迹象。

奇尔顿中午的时候派人把报纸送给他，而一直让他等到晚上才知道因为帮助“巨龙”而受到的惩罚。

“莱克特博士。”奇尔顿说。

莱克特转过身。“晚上好，奇尔顿博士。”他并没有表现出知道勤务兵的存在。他只看着奇尔顿。

“我来取走你的书，所有的书。”

“噢，我明白了。我能知道你想把它们保留多久吗？”

“那得看你的态度。”

“这是你的决定吗？”

“这里的惩罚措施由我来决定。”

“当然是你决定。这种事不是威尔·格雷厄姆想得出来的。”

“到帐子里去把这个穿上，莱克特博士，我不会说第二遍的。”

“当然，奇尔顿博士。我希望那是39码的——37码的紧贴在胸口上。”

莱克特博士穿紧身衣的时候好像在穿赴晚宴的正装似的。一个勤务兵从栅栏附近把他的背部的拉链拉上。

“帮他走到床边去。”奇尔顿说。

在勤务兵清空书架的时候，奇尔顿擦了擦眼镜，用笔翻看莱克特的私人信件和报纸。

莱克特从他牢房的一个避光的角落里看着他。在他身上有一种神奇的优雅，即使在他受桎梏的时候也会体现出来。

“在那个黄夹子下面，”莱克特轻声地说，“你能找到《档案》杂志寄给你的退稿单。它和《档案》寄给我的信件错放在了一起并送到我这里，我也没看信封就打开了。真抱歉！”

奇尔顿的脸红了。他对一个勤务兵说：“我想你最好把莱克特博士的坐便器的坐垫也摘掉。”

奇尔顿看了看那个保险统计的表格。莱克特在它的上方写下了自己的年龄：四十一岁。“你这里边又有什么？”奇尔顿问道。

“时间。”莱克特博士说。

主任布赖恩·吉利尔拿着特快专递的盒子和轮椅的轮子走进科学分析处，他走得飞快，华达呢的裤子嗖嗖地响。

他的又在加班的职员们非常熟悉这“嗖嗖”的含义：吉利尔有急活儿。

已经有够多的耽搁了。疲倦的特快交货人，天气原因芝加哥航班误点，最后不得不转道费城，他租了辆汽车一直开回华盛顿的联邦调查局实验室。

芝加哥警察局的实验室工作人员很有效率，可是有些设备他们那里没有。吉利尔准备现在就干。

他把劳厄兹车门上的油漆碎片给了广度光谱仪分析室。

把轮子给了毛发和纤维分析室的贝弗莉·凯蒂，让她和其他科室的人共同处理。

最后他来到一间又小又热的房间，丽萨·雷克正弯着腰看色谱仪。她正在测试佛罗里达一桩纵火案中的灰烬，看着自动描画针在动态的表格里沿着长而尖的线走。

“主力牌引燃液，”她说，“他就是用这个放的火。”她看过那么多的样品，现在不用翻手册就能知道样品的品牌。

吉利尔把视线从丽萨·雷克身上移开，深深地责怪自己不该在办公室享受快乐。他清了清嗓子，举起两个闪亮的油漆罐。

“芝加哥的？”

吉利尔点点头。

她检查了罐子的状况和封口的严实程度。一个罐子装的是轮椅的灰，另一个是劳厄兹身上被烧焦了的某个部位。

“装在罐子里有多长时间了？”

“至少有六个小时了。”吉利尔说。

“我先检测一下它顶部的空气。”

她用一个注射器刺破罐顶，把罐顶和灰烬间混合的空气吸出来。她把空气直接射进气体光谱仪，做了精细的调整。当样品沿着仪器的五百英尺那一列移动的时候，自动描画针在图表纸上打出上下波动幅度很大的图样。

“无铅的，”她说，“是汽油醇，无铅汽油醇。现在还看不出更多信息。”她飞快地扫了一眼一个标准样品的散页。“我现在还不知道牌子。我来用戊烷做一下然后告诉你。”

“很好。”吉利尔说。戊烷能把灰烬里残留的液体吸收，然后能在光谱仪上提早分馏出来，以便更精细地分析。

到凌晨一点，吉利尔拿到了他所能获得的所有材料。

丽萨·雷克成功地化验出汽油醇的牌子：弗雷迪·劳厄兹的身上被浇的是种叫“瑟伍克极限”的混合剂。

通过对轮椅踏板上纹路的仔细翻查，他们找到了毯子的两种纤维——羊毛和化纤。踏板上尘土里的霉菌表明轮椅被一直保存在阴暗潮湿的地方。

其他的结果就不太令人满意了。油漆的碎片不是厂家直接的产品。再把广度光谱仪里的喷射摩擦物与国家汽车表面油漆列表比较，油漆碎片应该是一种高质量的律克珐琅质漆，这种漆在1978年第一季度里向几个汽车油漆连锁店出售了186000加仑。

吉利尔本来还想查出轮椅或汽车的生产厂家以及出厂时间。

他把检验结果电传给芝加哥。

芝加哥警方要求把轮子寄回来。装轮子的联邦快递的包裹显得很笨拙。他把写好的实验报告放在快递的袋子里，然后将它同格雷厄姆的邮件和包裹放在一起。

“当联邦快递员真倒霉。”快递员用很低的声音咕哝着，他知道吉利尔听不见他说什么。

司法部在芝加哥七区法院有几处住所是留给陪审员和受优待的专家级的证人在法庭开庭时用的。格雷厄姆就住在其中的一间里，克劳福德住在厅对面的房间。

他晚上九点才回来，浑身疲倦而且被雨浇得湿淋淋的。他在华盛顿班机上吃了早饭以后就再没吃过东西，想起吃饭他就感到厌烦。

下雨的星期三终于过去了，这是他所能记住的最糟的一天。

劳厄兹死了，自己很可能就是下一个被攻击的目标。整整一天切斯特总是跟他形影不离，陪他去了劳厄兹的车库，陪他站在雨中，在劳厄兹被绑在火焰冲天的轮椅上经过的人行道上，地面已经被烤得发黑了。记者的电子闪光灯频频对着他的脸闪，他仍然告诉他们“失去了朋友弗雷迪·劳厄兹他很心痛”。

他还要去参加葬礼。一些联邦警探和当地警察也要去，为了防止凶犯来葬礼看伤心的格雷厄姆时动手。

实际上他自己说不上来他现在的感受，他只觉得一阵阵发冷，而且恶心，还有偶尔的一阵因为劳厄兹代替了他被烧死的病态的愉快。

格雷厄姆觉得他这四十年什么也没学到：他只是觉得很累。

他倒了一大杯马提尼酒，一边喝一边脱衣服。他冲完澡又喝了一杯，看着新闻。

为捉拿“牙仙”，联邦调查局设的圈套招来了相反的结果，一名资深记者身亡。稍后我们将在《目击者新闻报道》栏目中继续关注本案的细节。

新闻节目结束前他们已经开始称呼凶犯为“巨龙”了。《国民闲话报》已经向媒体透露了所有的细节。格雷厄姆并不奇怪。星期四的报纸会卖得很好的。

他喝了第三杯马提尼，然后打电话给莫莉。

她已经看了六点和十点的电视新闻，也看了《国民闲话报》，知道格雷厄姆曾经在圈套中被当作诱饵吸引“牙仙”。

“你应该告诉我，威尔。”

“可能，我不这么觉得。”

“他现在想杀死你吗？”

“迟早的事。不过他现在想下手就难了，因为我总不在一个地方。我身边一直都有保护，莫莉，这他也知道。我不会有事的。”

“你的话有点含糊，你刚去太平间看了你的朋友吗？”

“我刚喝了几杯。”

“现在感觉怎么样？”

“特糟糕。”

“新闻里说联邦调查局对记者没有采取任何保护措施。”

“在‘牙仙’看到报纸以后，劳厄兹是被安排和克劳福德在一起的。”

“新闻里已经把他叫‘巨龙’了。”

“那是他给自己的称呼。”

“威尔，有件事……我想带威利离开这里。”

“去哪？”

“他爷爷家。他们有日子没见到他了，他们想让他去。”

“噢，嗯。”

威利的爷爷在俄勒冈海边有一处别墅。

“这儿实在让人毛骨悚然。我知道这本来很安全的——可我们已经好多天都没睡着了。也许是射击训练让我害怕，我搞不清楚。”

“对不起，莫莉。我真希望我能告诉你，我有多对不起你。”

“我会想你的，我们俩都会想你的。”

这么说她已经决定了。

“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上午。”

“那商店怎么办呢？”

“伊夫琳想接手。我会预付批发商秋季这批货，只付利息，然后她卖多少都归她自己。”

“狗呢？”

“我请她给市里打电话。威尔，抱歉，也许有几只要让别人领养了。”

“莫莉，我——”

“如果我待在这儿能防止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在你身上，我会留下来的。可你救不了任何人，威尔，我不想在这里帮你了。我们离开这儿，你就可以把心思完全放在照顾你自己上。我不愿意一辈子背着这该死的手枪，威尔。”

“也许你该到奥克兰来看看运动家棒球队。”他本不想这么说。嘿，伙计，这个沉默可够长的。

“得了，就这么着，我会给你打电话的，”她说，“或者，也许，你只能打电话到那里找我了。”

格雷厄姆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撕裂，他觉得喘不过气来。

“让我通知办公室帮你安排吧。你预订了？”

“没用我的名字订。我估计新闻记者们会……”

“好，非常好，让我请人送你吧。你不用去办登机手续，你离开华盛顿不会有一个人跟踪的。能让我做这些吗？让我来吧。飞机什么时候起飞？”

“九点四十，美航118。”

“好，八点半……史密森后面。有一个叫帕克莱特的停车场。把车停在那里，有人会在那里等你。他从车里出来的时候会听听表，把表凑近耳朵。成吗？”

“好的。”

“我说，你在俄亥俄转机吗？我也许能抽空——”

“不，我们在明尼阿波利斯转。”

“噢，莫莉。也许一切都结束后我会上那里去接你。”

“那我会非常愿意的。”

非常好。

“你的钱够吗？”

“银行会电汇给我。”

“什么？”

“机场的巴克利银行。别担心。”

“我会想你的。”

“我也是，可现在也是一样啊，在电话里距离都一样。威利向你问好。”

“我也问他好。”

“当心点，亲爱的。”

她从没用过“亲爱的”这个词。他已经无所谓了。他不在乎新名字；亲爱的、红龙，都一样。

华盛顿的值班员很乐意地为莫莉做好了安排。格雷厄姆把脸贴近凉凉的玻璃窗，看着大雨浇着他房间下面的没有声音的过往车辆。街道在闪电中从灰色突然变色。他的脸在玻璃上留下了前额、鼻子、嘴唇和脸颊的印记。

莫莉走了。

这一天又过去了，只有黑夜要面对了，还有那个没有了嘴唇的声音在指控他。

劳厄兹的女人一直握着那被烧焦了的手，直到最后一刻。

你好。我是沃拉蕊·利兹，很抱歉我现在不能接听您的电话……

“我也很抱歉。”格雷厄姆说。

他又把杯子倒满，坐在窗户边上的桌前，盯着对面的椅子发呆。他一直盯着它，直到它变幻成黑暗和微尘，黑暗和微尘变幻成了人形，像是悬浮的尘埃组成的阴影。他尽力想把图景整合起来，想看到那张脸。可那图像并不动，它没有表情，没有脸，只有伸手可触的眼神。

“我知道这么做很难。”格雷厄姆说。他已经烂醉了。“你必须歇歇手了，伙计，直到我们找到你。要是你非要做出什么来，妈的，你到我这里来。我不在乎。那样对你会更好的。他们已经有东西协助你停下来了，帮你停止这么欲望强烈地干坏事。帮帮我，帮我个小忙。莫莉走了，老弗雷迪死了，就剩你和我了，正大光明地来吧。”他向桌子前探过去，伸手去抓，可那幻影即刻消失了。

格雷厄姆在桌子上低垂着头，脸颊放在前臂上。打闪的时候他可以看到窗玻璃上映出他的前额、鼻子、嘴唇和脸颊的影子，一张不断有水滴流下来的脸。没有眼睛，满是雨水。

格雷厄姆一直想方设法了解“巨龙”的精神世界。

有些时候，在静得能听到自己呼吸的遇难者的房间，那“巨龙”曾经走过的空间似乎要开口说话。

有时候格雷厄姆觉得他离得很近。一种在以前的办案中也经历过的感觉最近一直缠绕着他：一种被嘲弄的感觉，因为相信自己和“巨龙”在一天的各种时间里做着相同的事，相信他们在每天的生活中有相仿的细节。在这世界的某个角落里的巨龙和他同时在吃饭、洗澡，或者睡觉。

格雷厄姆竭尽全力想了解他。他想在幻灯片和注射器耀眼的闪光的后面看到他，从警察局报告的字里行间出现，想透过指纹的毛孔看到他的脸。他竭尽所能地想了解他。

可是要想理解“巨龙”，要想听到他的黑暗世界里的冷冰冰的滴水声，要想从他的红色的薄雾里看世界，格雷厄姆必须看到他以往从来没有看到的事物，他必须能跨越时空……

25

斯普林菲尔德，密苏里，1938年6月14日。

玛丽安·多拉德·特拉弗恩，疲倦而且浑身疼痛，在市医院门口下了一辆出租车。她艰难地爬台阶的时候，热乎乎的风带着沙砾吹打着她的脚踝。她手里拉的行李箱比她穿的松垮垮的工装要好对付一些，她压在隆起的腹部的网眼状的提包也一样。她的提包里只剩三枚硬币了，加在一起只有六毛钱。她的肚子里怀着弗朗西斯·多拉德。

她告诉接待处的护士她叫贝蒂·约翰逊，其实这是谎话。她说她的丈夫是个音乐人，可是她不知道他在哪里，这倒是真的。

他们把她带进慈善区的一个母婴病房。她并没有向两边其他的产妇张望，而是低头看着脚下的走廊。

四个小时以后她被推进产房，在这里弗朗西斯·多拉德出生了。产科医生说这孩子“更像一只扁鼻子的蝙蝠”，又一句真话。他生来就在上嘴唇以及硬腭和软腭上有双向的裂缝。他嘴的中央向下塌陷而且向外突起。他的鼻子是扁平的。

院方的负责人决定先不让母亲看婴儿。他们等着看婴儿在没有氧气的情况下是不是能存活。他们把他放在婴儿室靠后面的床位上，把他放在观察窗看不到的地方。他能呼吸，却不能吃奶。他的上腭有缝，所以他不会吮吸。

第一天的哭声不像一个吸入海洛因的婴儿那样持续，可是却是一样剧烈。

到了第二天下午，他虚弱得只能轻轻地哭号了。

在下午三点交接班的时候，他床边来了一个粗壮的背影。普林斯·伊丝特尔·迈兹，二百六十磅重，妇产科的清洁工和护工，站在他床边看着他，双手搭在胸前。她在病房待了二十六年了，看过三万九千多个婴儿，她知道孩子只要会吃就能活。

普林斯·伊丝特尔从主那里没有得到任何指示让这个孩子死。她不能确定医院负责人是不是得到了。她从兜里掏出一个橡胶瓶塞，顶端被吸管穿了个孔。她用胶塞吸了些奶。她的一只大手就可以抱着婴儿并且扶着他的头。她把他贴近自己的胸口，直到确信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然后她把他的嘴唇轻轻拨开，把瓶塞里的奶挤到他的喉咙里。就这样他喝了两盎司的奶，然后睡着了。

“嗯哼。”她说，把他放下，提着尿布桶又接着干她平时干的活去了。

到了第四天护士们把玛丽安·多拉德·特拉弗恩挪到一个单独的房间。曾经住在这里的病人留下的蜀葵被插在一只釉瓶中，放在脸盆架上，它们开得正盛。

玛丽安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她脸上因为妊娠而产生的虚胖正在消退。医生开始对她说话时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她看着医生，能闻到他手上浓烈的香皂味。她起初并没有听到医生在说什么，而是想着他眼角的鱼尾纹，过了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她闭上了眼睛，等着他们把婴儿抱过来。

最后她睁开眼睛。她失声尖叫的时候，他们把房门悄悄关上了。然后他们给她打了一针镇静剂。

第五天她独自离开了医院，并不知道该去哪里。她再也不能回家了，她的母亲早已明确地告诉过她了。

玛丽安每走一步都很艰难，她数着路灯之间走的步数。每走过三个路灯她就停下，坐在皮箱上歇一歇。至少她还有只皮箱。在每个小镇的汽车站旁边都有当铺。这种歇脚的方法是她从流浪的丈夫那里学到的。

1938年的斯普林菲尔德还不是整形手术中心。在这里，你的脸长得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市医院的一位外科医生为弗朗西斯·多拉德尽了最大的努力，他用弹力带把婴儿的嘴前部的突出部分收缩回来，然后用一种现在已经过时了的矩形瓣修复技术把他上唇的缝合拢。手术的美容效果并不理想。

医生在这个技术问题上有困难，他决定——现在看来这个决定很正确——修补婴儿的硬腭要等到孩子长到五岁以后再做。在婴儿时期做这样的手术会让他的脸扭曲的。

一个本地的牙医自愿做一个堵塞器吸在上腭上，这样婴儿吮吸的时候不至于将食物灌进鼻腔。

婴儿在斯普林菲尔德孤儿院待了一年半，然后进了摩根·李纪念堂孤儿院。

S.B.“巴迪”，洛麦克斯教士是孤儿院的院长。“巴迪”教士把孤儿院的孩子们召集在一起并告诉他们弗朗西斯是个“三瓣嘴”，但是他们必须记住永远不许这么叫他。

“巴迪”教士建议他们为他祈祷。

弗朗西斯·多拉德的母亲在生下小孩以后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

她先在圣路易斯民主党委的一个小区头目的办公室里当打字员。在他的帮助下，她在特拉弗恩缺席的情况下把婚约废除了。

在废除婚约的程序中她没有提到孩子的事情。

她也再没有和她的母亲来往。（她妈妈在她离开家与特拉弗恩出门的时候给她的临别赠言是：“我把你养大不是为了让你和一个爱尔兰渣滓鬼混。”）

玛丽安的前夫曾经给她的办公室打过一次电话。他清醒而又虔诚地告诉她，他获救了，并且想知道他、玛丽安，还有他们的孩子——他要是早知道他的存在该会多快乐——是否能重新走到一起过一种新的生活。他听起来像是破产了。

玛丽安告诉他，孩子生下来就死了，然后挂断了电话。

他有一天喝醉了酒，拎着箱子在她住宿的地方出现了。当她让他走开的时候，他说他们的婚姻是因为她才破裂的，因为她孩子才死的。他怀疑那孩子的父亲到底是不是他。

在盛怒之下玛丽安·多拉德告诉迈克尔·特拉弗恩，他到底弄出来了个什么样的东西，而且告诉他，他可以随便去领养他。她提醒特拉弗恩，他的家族里曾有两个是天生唇裂的。

她把他推到街上，告诉他从今往后别再来找她。他做到了。可是这并没阻挡他去找她母亲。那是多年以后的事了。一次他喝醉了酒，想着玛丽安新婚的丈夫和她过上的舒适生活，他感到不平衡了。他告诉多拉德老太太她女儿有个残疾的儿子，而且她自己的龅牙就证明这孩子的残疾基因是在她们家这边。

一个星期以后一辆堪萨斯城的有轨电车把他拦腰轧成了两截。

特拉弗恩告诉老太太玛丽安有个被隐匿的儿子后，老太太当天晚上没有睡着，坐了大半夜。清瘦的她坐在摇椅里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壁炉里的火焰。到了黎明时分她开始慢慢地却坚定地在摇椅里摇摆。

在这栋大房子的楼上，有个沙哑的声音在梦境中叫喊。多拉德老太太头顶的楼板吱吱嘎嘎地响起来，有人趿着鞋向卫生间里走。

头顶上传来重重的砰的一声——有人跌倒了——那沙哑的声音在疼痛中叫喊。

多拉德老太太一直盯着壁炉里的火。她摇得更快了，这时候，那叫声知趣地停止了。

到了快五岁的时候，弗朗西斯·多拉德在孤儿院迎来了自己的第一个探视者。

他当时正在自助餐厅的油烟里坐着，一个大一点的男孩找到他并把他带到“巴迪”教士的办公室。

和“巴迪”教士一起的是位高个子的中年女士，脸上涂满了粉，头发绾了一个很紧的圆髻，她的脸煞白，灰白的头发上有一些黄色的发丝，她的眼睛和牙齿上有黄色的斑点。

让弗朗西斯感动也让他记忆一生的是，她看到他的脸时她的笑容中露出那样的愉悦。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也没有人再做过第二次。

“这是你的外婆。”“巴迪”教士说。

“嗨啰。”她说。

“巴迪”教士用他的大手擦了擦自己的嘴，然后说：“说‘嗨啰’。快说呀。”

弗朗西斯已经学会用上唇鼓住鼻孔说个把词，可是他没有多少机会说“嗨啰”，“啰”是他能发出的最好的音。

外婆看起来仿佛更加为他高兴了。“你能说‘外婆’吗？”

“试着说‘外婆’。”“巴迪”教士说。

“婆”字声母的爆破音难住了弗朗西斯。他屏住呼吸竭力要发对音，结果倒很容易地把眼泪憋出来了。

一只红色的马蜂嗡嗡地飞进来敲打着天花板。

“没关系，”他的外祖母说，“我肯定你能说出你的名字。我刚才认识的那个像你一样的大孩子就能说他的名字。给我说一个吧。”孩子的脸高兴得绽开笑容。大孩子们曾经帮他练过。他想让她高兴，他鼓起勇气。

“破烂脸。”他说。

三天以后多拉德太太到孤儿院把弗朗西斯领回家。她立刻开始教他发音。他们只练一个词：“妈妈。”

在毁除婚约以后两年，玛丽安遇到了霍华德·瓦格特并与他结了婚。他是个很能干的律师，而且和圣路易斯党棍以及老潘德阁斯特党棍在堪萨斯城的旧部有很紧密的往来。

瓦格特是个鳏夫，他的三个小孩都很年幼。他和蔼可亲而且事业心十足，比玛丽安大十五岁。世上没有他不喜欢的东西，除了《圣路易斯每日公报》。这家报社在1936年选民计票的丑闻中损害了他的名誉，而且在1940年圣路易斯党棍试图篡夺州长职位的时候对他们严厉指责。

到了1943年他的时运似乎重来了。他是州议会议员的候选人，而且被提名成为马上成立的州宪法大会的代表。

玛丽安是个得力的内助而且是很迷人的女主人。瓦格特给她在橄榄街买了一栋漂亮的半木制结构的新房，适合举行各种社交活动。

弗朗西斯·多拉德在外婆家住了一个星期，然后外婆带着他来到了橄榄街。

外婆从来没有去过她女儿家。开门的女佣不认识她。

“我是多拉德太太。”她说，不顾女佣的阻拦闯了进去。她的长衬裙在后面露出的部分足有三英寸长。她领着弗朗西斯来到一个很舒适的有壁炉的大客厅里。

“谁来了，瓦厄拉？”楼上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

外婆双手捧着弗朗西斯的脸。他能闻到冷冰冰的皮手套的味道。一阵急切的耳语。“去见妈妈，弗朗西斯。去见妈妈。快去啊。”

他向后退缩着，在她的眼前扭动。

“去见你妈妈，快去！”她抓住他的两条胳膊，拖着他走到楼梯口。他爬到楼梯拐角处，回头向下张望。她努努嘴示意他上去。

到了上面来到那奇怪的通向敞开门的卧室的过道。

妈妈正坐在梳妆台边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的化妆，镜框上装着电灯。她正在为出席一个政治集会而打扮，太浓的妆会不适宜的。她背朝着门。

“妈拉。”弗朗西斯齉着声音叫着，像无数次被教过的那样。他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想把词念准。“妈拉。”

她从镜子里看到他。“要是你在找耐德，他还没放……”

“妈拉。”他走到无情的灯光下。

玛丽安听到她妈妈在楼下要人倒茶的声音。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坐得笔直。她没有转身，却关上镜框上的灯，从镜子边消失了。在昏暗的房间里她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哭号，最后变成啜泣。也许是为她自己，也许为了她的孩子。

从那以后外祖母带着弗朗西斯去所有的政治集会，告诉人们他是谁，从哪里来。她让他向每个人说“嗨啰”。他们在家里从来不练习说“嗨啰”。

瓦格特那次大选落后对手一千八百张选票。

26

在外祖母的房子里，弗朗西斯·多拉德的新世界是蓝色的静脉曲张的腿的世界。

多拉德外婆在把弗朗西斯接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开了三年的育婴堂了。自从1936年她丈夫死后收入来源就成了问题。她从小就被培养成大家闺秀，所以她没有市场观念。

她只有一栋大房子和丈夫欠的债。租房住的人一个个搬走了。她住的地方太偏僻了，租房生意不会很兴隆。她面临被剥夺房产的危险。

报纸上玛丽安和富有的霍华德·瓦格特先生的新婚广告对外婆来说简直是个天赐的良机。她一遍一遍地给玛丽安写信要求接济，可是都杳无音讯。每次她打电话给她，仆人都说瓦格特太太出去了。

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多拉德外婆和市政府协商用她的房子解决穷人的住宿。每来一个投宿的，市里就给她一小笔津贴，如果能找到他们的亲戚的话，还会有一些零星的收入。起初生意很惨淡，直到后来她开始接纳一些来自中产阶级家庭的病人才慢慢有了起色。

所有那些年没有得到玛丽安的一文救助——她本可以来帮忙的。

而弗朗西斯·多拉德则习惯于在地板上一群人的腿中间玩。他把外祖母的麻将牌当汽车玩，推着它们在像生节的树根一样的脚中间穿梭。

多拉德外婆可以让房客们的衣服每时每刻都保持整洁，可她总也没办法让他们记着随时随地穿鞋走路。

那些老年人整天坐在客厅里听收音机。多拉德外婆还在客厅放了一只鱼缸供他们观赏。一个私人捐献者帮外婆在木条镶花地板上铺了一层毛毡，为的是防止老年房客的小便失禁。

他们总是在沙发或轮椅上坐成一排听广播，浑浊的目光盯着鱼缸里的鱼或是某些他们已经司空见惯的东西，或者干脆什么也不看。

弗朗西斯永远不会忘记，在闷热的、到处有蜂鸣的天气里，那些在毛毡上拖着步子走的声音，忘不了厨房里炖烂的西红柿和卷心菜的味道，忘不了老人们身上的像肉食包装纸被太阳晒干的味道，还有收音机里唱个不停的歌曲：

林索白净，林索聪明

欢快的洗衣房的歌谣

……

弗朗西斯尽可能地待在厨房里，因为他唯一的朋友在那里。厨娘贝莉，从小就伺候多拉德先生一家。她有时会从围裙兜里掏出一粒梅子塞给弗朗西斯，还会叫他“爱做梦的小猫咪”。厨房里既暖和又安全。可是贝莉晚上就回家了……

1943年12月。

五岁的弗朗西斯·多拉德在外婆家楼上他的房间里躺着。房间被为了防范日本人用的厚重的窗帘遮得伸手不见五指。他还不会说“日本人”。可他想撒尿，却害怕在黑暗中起床。

他叫在楼下的外婆。

“哎妈。哎妈。”他叫起来像一只年幼的小山羊。他一直叫到觉得累了。“快啊，哎妈。”

终于尿憋不住了。流过腿上时热乎乎的，身下的床垫湿了，然后冰凉，他的睡衣粘在身上。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深吸了一口气，在床上侧过身面对着门。什么事也没发生。他把一只脚放在地板上，在黑暗中站起身，湿漉漉的睡衣粘在腿上，他的脸火辣辣的。他冲向门。门把手碰到他的眼睛。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湿淋淋的，又站起来，拼命跑下楼，手指在楼梯栏杆上发出尖厉的摩擦声。到了外婆的房间。在黑暗中他爬上床，从她身上爬过去钻进被子，在她身边暖暖的。

外婆动动身子，全身僵直起来，她的后背在他脸颊边挺直了，说话时漏着风：“我从没看见……”她在床头柜上玻璃杯里摸到了她的假牙，喀啦一声装上。“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邋遢的孩子。给我出去，滚到床下边去。”

她打开床头灯。他站在地毯上发抖。她用大拇指抹了一下他的眉毛，手指头沾上了血迹。

“你打碎了什么东西吗？”

他使劲摇头，血点飞溅到外婆的睡袍上。

“上楼去。快点。”

他爬上楼梯，灯光慢慢消失了，黑暗把他包起来。他没法开灯，因为外婆把灯绳剪短了，只有她能开灯。他不想回到湿漉漉的床上。他在黑暗里扶着床边站了很长时间。他知道她不会来的。

她上来了，胳膊上一摞床单，她生气地拉了一下只剩一点绳头的灯绳。换床单时她一句话也没对他讲。

她抓起他的胳膊把他拽到大厅里的卫生间。灯在镜子上方，她不得不踮着脚才能够到。她给他一块毛巾，又湿又凉。

“脱掉睡衣，把你自己擦干净。”

胶布的味道和明晃晃的缝纫剪刀的声音。她撕下一块蝴蝶胶布，把他放到合上的便器盖上，在他眼睛上方的伤口贴上胶布。

“现在。”她说，把剪刀放在他圆圆的肚皮下面，他觉得下身有些凉。

“看着。”她说，抓起他头的后部按着他，让他看着他的小阴茎被放在打开的剪刀刃中间。她合上剪刀直到刀刃夹紧了肉。

“你想让我把它剪掉吗？”

他试着看她，可她使劲往下按着他的头。他抽泣着，她把唾沫啐到他的肚皮上。

“你想吗？”

“不，哎妈。不，哎妈。”

“我说到做到。要是你再把床弄脏，我就剪断它。听明白没有？”

“是的，哎妈。”

“你可以摸黑找到厕所，你可以像个好孩子一样坐在上面。你不用站着。现在回到床上去。”

夜里两点钟风变猛了，从东南方卷来暖意，把苹果树的死枝吹得噼啪作响，把活枝上的树叶抚弄得沙沙直响。阵风夹杂着暖雨冲刷着房子。四十二岁的弗朗西斯·多拉德正在里面睡觉。

他侧着身吮着拇指，他的头发汗湿了，平平地贴在前额和脖子上。

现在他醒了。他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和眨眼时的微弱声音。他的手指还有淡淡的汽油醇的味道。他的膀胱满了。

他摸着床头柜上玻璃杯里的假牙。

他总是戴上假牙以后才起床。现在他走到卫生间。他上厕所从来不开灯。他摸黑找到厕所，然后像个好孩子一样坐在上面。

27

外婆的变化最先在1947年的冬天，那年弗朗西斯九岁。

她不再与弗朗西斯在她卧室里吃饭了。他们到厨房里公用的桌子上吃，在那里她曾照应她的老年房客们用餐。

外婆在娘家被培养成一个魅力十足的主妇。而现在她翻箱倒柜地找出原来的物品，把银摇铃擦干净，放在她的盘子旁。

安排上一道道菜，调节用餐服务的节奏，参与谈话，把容易的话题留给害羞的人，让他们能够发挥，把握好题目的最佳方面，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这些可需要不平常的技巧，而这些技巧正在社会上消退。

外婆年轻的时候可是一把好手。她的技巧确实让她的只有简单会话能力的两三个房客觉得餐桌气氛焕然一新。

弗朗西斯坐在餐桌另一端主人的位子上，与外婆相对，他的前面是一列频频点头的老人在听外婆把这些还没有失去记忆的人的往事勾起来。她对弗罗德太太去堪萨斯城度过的蜜月表示了浓厚的兴趣，与伊顿先生共同回顾了一会儿害黄热病的经历，还兴致勃勃地听着其他人零散的、难以理解的发言。

“这多么有趣啊，弗朗西斯。”她一边说，一边用摇铃提示上下一道菜。午餐是各式各样的蔬菜和炖成糊糊的炖肉，可是她却把它们分成好几道菜，让厨房的雇工更加忙活。

餐桌上的不雅举动从来不提。外婆摇一下铃或是话说到半截时一个突然的手势就能应付各种情况，不论是汤洒了，某人睡着了，还是有人忘了自己为什么来到餐桌旁。外婆总在有限的预算里雇用尽可能多的帮手。

外婆的身体状况变差了，她开始消瘦了，开始能穿很早以前就搁置起来的衣服，其中有一些很优雅。她的脸形和发型与纸币上印的乔治·华盛顿的画像惊人地相似。

她待人接物的能力到了来年开春便开始下降。她维持着餐桌的秩序而且不许别人插嘴，她讲述自己在圣查尔斯的深闺故事，甚至为了教化和启迪弗朗西斯和其他人，她透露了自己的隐私。

妙龄少女时的外婆在1907年确实有过一段好时光。当时她在圣路易斯河的沿岸被高层次的舞会争相邀请。

这段故事里有一个“客观的经验”可以让每个人借鉴，她说着有意地看了弗朗西斯一眼，他正在桌下跷着二郎腿。

“我生在一个天生的小瑕疵很少用医疗手段来克服的时代，”她说，“我天生有很好的皮肤和头发，而我就充分利用这个优势。我用坚强的个性和乐观的心态克服了我牙齿的缺陷，而且非常成功，简直可以说它们成了我美貌的一个标志。我觉得你们甚至可以把它们称为我的魅力‘商标’，哪怕用整个世界来换我都不肯。”

她不相信医生，她绕了一个大圈子终于切入正题，但是当她越来越明显地发现她牙龈的毛病可能会影响牙齿时，她请教了当时在中西部最享有盛名的一位牙科医生，菲利克斯·伯尔特医生，是个瑞士人。伯尔特医生的“瑞士牙齿”在某个特定的阶层特别受欢迎，外婆说，而且他经手的病例也非常可观。

害怕口腔里新的组合会影响声音的歌剧演员，从圣弗朗西斯科远道赶来的演员和其他公众人物都来他这里就诊。

伯尔特医生可以一模一样地复制一个人天生的整套牙齿，他用多种材料做过实验，也了解它们对和声的效果。

伯尔特医生为外婆做完假牙以后，她的牙齿看起来和原来没有任何差别。她用性格克服了先天的障碍，而且没有丢失任何她独有的魅力，她说这话的时候会露出尖刻的微笑。

如果这个故事里面有个“客观的经验”的话，弗朗西斯最多在以后才领略到。直到自己有足够的财力付账，他没有做过任何外科手术。

弗朗西斯能在这样的晚餐中坐定是因为之后还有一件非常乐意做的事情等着他。

贝莉的丈夫每天傍晚都赶着拖劈柴的骡车来接她。如果外婆在楼上有事的话，弗朗西斯可以和他们一起坐着车从巷子口走到大路上。

他过每一天似乎就为了等着傍晚坐车：与贝莉坐在马车的座位上，她的又高又瘦的丈夫一声不响地坐在黑暗里，马车带铁箍的轮子在沙石路上发出很响的声音，还有丁零零的铃铛声。两匹棕色的骡子，有时候沾满了泥浆，修剪的棕毛竖在脊背上像把毛刷；它们在臀部间嗖嗖地甩着尾巴。空气里有汗味和煮过的棉布味，骡子的喷鼻声和暖和的马具味。要是贝莉的丈夫白天去开荒了，他身上就会有柴火烟的味道，而且有时候他带着短筒枪去荒地，马车车厢里就会躺着一些兔子或是松鼠，它们被拉直了放在那里，仿佛正在赛跑。

他们在巷子里驾车时从不相互说话；贝莉的丈夫只和骡子讲话。颠簸的骡车让这孩子快活地左摇右晃。他在巷子尽头下了骡车，向夫妇俩保证他会径直地沿巷子走回家，然后他一直看着骡车的灯笼消失在大路上。他可以听到他们在车上聊天。有时候贝莉让她丈夫开怀大笑，她自己也跟着笑。弗朗西斯独自站在黑暗里，愉快地听着他们的笑声，而且知道他们不是在笑他。

不过后来发生的事就让他不这么看了……

弗朗西斯·多拉德偶尔的玩伴是个住在三块田以外的小佃农的女儿。外婆愿意让她来玩，因为让她穿上玛丽安小时候的衣服而且打扮她能让外婆很高兴。

她是个红色头发、很容易倦怠的小女孩，她的体质很多时候让她玩不了多一会儿就累了。

六月的一个伏天的下午，他们在鸡舍里玩腻了用麻秆捉蚁蛉，她请他撩开下身给她看。

在鸡舍和一段篱笆之间的一个拐角，他让她看了。她也回报似的给他看了她的，站在那里把棉短裤脱到脚踝处。正当他蹲在地上想要看的时候，一只没有脑袋的鸡飞到这个拐角，扇得尘土飞扬。女孩吓得往后退，又被绊着走不稳，鸡身上的血溅到了她的腿和脚上。

弗朗西斯跳了起来，裤子还没提上。这时贝莉到拐角处来找鸡，撞到了他们。

“听着，孩子，”她镇定地说，“你想把它看个究竟，你也看到了。现在去找点别的事情去做。去干小孩子们该做的事情，把衣服穿好。你和那孩子帮我捉这只公鸡。”

孩子们的尴尬很快就被淡忘了，因为抓那只公鸡费了不少事。可是外婆从楼上窗户里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外婆看着贝莉走进厨房，孩子们也走到鸡舍里。她等了五分钟，然后默默地走到鸡舍边。她砰的一声破门而入，发现他们正在收集鸡毛做头饰。

她让女孩回家，然后把弗朗西斯带进房间。她告诉他，在她惩罚他以后就把他送回“巴迪”教士的孤儿院。“上楼去，回到你的屋里脱掉裤子，等我拿剪刀。”

他在房间里等了好几个小时，脱了裤子躺在床上，攥着床单等着挨剪。在楼下用晚餐的声音里他等待着，在马车的轧轧声和马蹄声里，在骡子的响鼻声里等待着。贝莉的丈夫来接她了。

将近清晨时分他睡着了，却在恐惧中惊醒，接着等待。

外婆没有来。也许她把这事给忘了。

他在随后的日常的忙忙碌碌中等待着，在一天当中的许多时候，那突然袭来的恐惧让他刻骨铭心。他永远也逃脱不了这等待。

他尽量躲避贝莉，不愿意和她讲话也不告诉她为什么：他错以为是贝莉告诉了他外婆她在鸡舍所看见的一幕。现在他明明白白地知道，在看骡车消失在大路上时听到的笑声就是在笑他呢。很显然，他谁也不能相信了。

当你躺着要思考问题的时候你很难直挺挺躺着进入梦乡。在一个明亮的夜晚直挺挺躺在床上是很难的。

弗朗西斯知道外婆是对的。他那么深地伤了她的心。他让她蒙羞了。现在每个人都知道他的所作所为了——甚至远在圣查尔斯的人都会知道。他并不怨恨外婆，他深深地爱着外婆。他希望自己能有机会正确地做人做事。

他想象着有贼闯到家里来了，而他保护了外婆，她也因此收回了她的话。“你原来并不是个鬼迷心窍的坏孩子，弗朗西斯。你是我的好乖乖。”

他想着一个窃贼破门而入了，闯进房子要让外婆看他的下身。

弗朗西斯应该怎样保护外婆呢？要与一个成年的窃贼搏斗，他显得太小了。

他思索着。食品室有贝莉的斧子。她杀完鸡以后总拿报纸擦干净。应该去查看那斧子，这是他的责任，应该战胜对黑暗的恐惧。要是他真的爱外婆的话，就应该成为别人在黑暗中害怕的对象，成为窃贼害怕的对手。

他悄悄地走下楼，找到在钉子上挂着的斧头。它上面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就像他们在池子里拔鸡毛时的味。斧头的刃很锋利，在手上沉甸甸的，让人放心。

他抱着斧头去了外婆的房间，去检查确实没有窃贼闯进来。

外婆睡着了。房间里非常暗，可他清楚地知道外婆在哪里。要是有窃贼的话他一定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就像他现在听到外婆的一样。他能很有把握地知道他的脖子在哪里，就像他现在知道外婆的脖子在哪里一样。就在呼气的下面。

要是有窃贼，他就慢慢地走近，就像现在一样。他会双手把斧子举过头顶，就像现在一样。

弗朗西斯在床边踩在了外婆的一只拖鞋上。斧头在令人头昏的黑暗中摇晃着，砰地碰到了台灯的金属罩上。

外婆翻了个身，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弗朗西斯站着一动不动。他的胳膊因为用力举斧头而颤抖。外婆开始打鼾了。

弗朗西斯心里感觉到的爱几乎要把他炸裂开。他偷偷地走出了外婆的房间。他近乎狂乱地想做好保护她的准备。必须做点什么。他现在不再害怕黑暗的大房子了，可是它几乎要淹没了他。

他从房子的后门出去，站在月朗星稀的夜空下，仰头看着天，大口喘着气，仿佛他能把月光吸进呼出似的。天上的月亮在他的眼白上变成了一个非常小的亮点，随着眼睛转下来的时候慢慢变圆，最后终于在眼眸的中央变成一个小圆盘。

深深的爱在他身体里膨胀，他的身体仿佛要爆裂开来，他无法把它呼出去。他匆匆忙忙地向鸡舍走去，光脚踩在冰凉的地上，斧头冰冷地贴在腿边。他不得不在自己要爆裂之前奔跑……

弗朗西斯，在鸡舍边的抽水管旁擦洗着自己，他从没有感到这样的甜蜜和平静。他走进去的时候很谨慎，发现无尽的平和笼罩在他周围。

好心的外婆没有剪断的那个部位还在那里像一个奖赏。他洗净腹部和腿上的血迹。他的大脑觉得轻快而又镇静。

他得把睡衣处理掉，最好把它藏在熏制室的袋子底下。

那只被砍死的鸡让外婆感到很困惑，她说那不像是狐狸干的。

一个月以后贝莉去拾蛋的时候又发现了一只，这一回它的脑袋被拧掉了。

外婆在餐桌上说，这肯定是某个她拒绝帮忙的人出于怨恨干的，她说她已经把这事告诉警察局了。

弗朗西斯静静地坐在位子上，想着有只眼睛在他手心里眨，他握紧又松开拳头。有时他在床上通过自慰来确定他真的没有被剪了一刀。有时，在自慰中，他觉得那地方在眨眼睛。

外婆的精神状态急转直下。她总是为一点小事就争吵，而且干不了家务活了。尽管她需要女管家，她自己却待在厨房里亲自指挥一切，把贝莉搞得团团转，饭菜的质量也降低了。贝莉一辈子都在多拉德家干活，是家里唯一一个常年用人。

被厨房的热气蒸得脸通红的外婆，经常是一件活没有做完就开始忙另一件，经常菜做了一半就搁下，而最后忘了上桌。她用剩菜做砂锅菜，而让新鲜的蔬菜在食品室里枯黄。

同时她越来越不能容忍浪费。她缩减了洗衣房正常的肥皂和洗涤剂的用量，结果床单变成脏兮兮的灰色。

在十一月一个月当中她换了五个黑人女工帮着料理家务，可是最后她们一个也不愿意干。

她们中的最后一个离开的那天晚上，外婆气极了，她在房子里大喊大叫。她走进厨房时发现贝莉和完面团后在案板上剩了一小勺的面粉。

还有半个小时就要开饭了，在像蒸笼一样热的厨房里，她走近贝莉，打了她一记耳光。

贝莉手中的勺子掉在了地上，她惊呆了，眼里满是泪水。外婆又伸出手来还准备要打，一个结实的粉红手掌把她推到了一边。

“不许你再打人。你已经失去理智了，多拉德太太，但是你不要再这样做。”

外婆破口大骂，用另一只手弄翻了炉子上的一锅汤，让滚烫的汤嗞嗞地泼了整个灶台。她走回自己的房间把门摔上。弗朗西斯听见她在房间里骂人，还听见东西砸在墙上的声音。她整个晚上都没有再出来。

贝莉把灶台清理干净，帮老人们吃过晚餐。她把自己的几件东西收进一只篮子，然后穿上旧毛衣，戴上绒线帽。她到处找弗朗西斯，可是没有找到。

在马车上她看到了弗朗西斯坐在门廊的拐角。他看着她从车上费力地下来走到他身边。

“小猫咪，我要离开这里了，不会再来了。在供给社的塞罗尼娅会帮我给你外婆打电话说明的。在你妈妈来之前你需要人照看。到我家来吧。”

他的脸蛋被她碰着的时候他扭过身子跑掉了。

贝莉的丈夫吆喝着赶骡车走了。弗朗西斯看着骡车上的灯笼慢慢消失。他也这么注视过，现在悲伤的心里空落落的，因为他觉得贝莉背叛了他。现在他一点也不在乎了，他反而很快活。骡车上光线微弱的灯笼在路边消失，它比起满月来差远了。

他在想，杀死一匹骡子该是什么感觉。

贝莉打电话给玛丽安·多拉德以后，玛丽安没有马上去。

两个星期后在接到圣查尔斯地区警察的电话后她终于去了。她自己开着二战前那种老款式的派克德车在下午三点来到母亲家。她戴着手套和帽子。

一位副警长在巷子口遇到了她，并探身到她的车窗口：

“瓦格特太太，您母亲中午打电话给我们办公室，说有用人偷东西。当我赶到这里的时候，我发现，请原谅我的无礼，我发现您的母亲在无中生有，而且我看这里好像缺乏料理。警长觉得他应该向您先打声招呼，您明白我的意思吗？瓦格特先生目前是公众人物，所以……”

玛丽安明白他说的意思，瓦格特先生现在是圣路易斯公共工程处的处长，在他的党派里他已不是最吃香的人了。

“据我所知，还没有人看到过这地方。”副警长说。

玛丽安发现母亲正在睡觉，还有两个老年人在桌子旁坐着等着开饭，一个妇人穿着衬裙站在后院里。

玛丽安给她丈夫打电话。“他们多长时间检查一次这种场所？……我还不知道目前有没有房客的家属去投诉过。我估计这些人也不会有什么家属……不，你别介入。我需要几个黑奴。给我找几个黑人……还有沃特斯大夫。我会处理好的。”

四十五分钟后医生带着一名穿着白大褂的护理员到了，还有一辆专车带来玛丽安的女仆和另外五个家务仆人。

弗朗西斯放学回来的时候，玛丽安、大夫和护理员正在外婆的房间里。弗朗西斯听到外婆的咒骂声。当他们把她用疗养院的大轮椅推出来的时候，她变得目光呆滞，胳膊上有一小块棉球。她没戴假牙，脸显得凹陷而与往日不同。玛丽安的胳膊上也贴了胶布：她被咬了一口。

外婆和护理员坐在车后排，被医生带走了。弗朗西斯目送着她。他想挥挥手，可是手臂垂到了身边。

玛丽安的清洗队在房子里面又刷又洗，清理了很多东西，又把房子通了通风，帮所有老人洗了澡。玛丽安和他们一起干，而且指挥她们做了一顿简单的饭菜。

她只在问东西在哪里的时候才和弗朗西斯说话。

后来她把仆人们打发走，给县政府打了个电话。多拉德太太中风了，她向他们解释。

当福利处的工人们开着学校的班车来接这些老年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弗朗西斯觉得他们也会把他带走。可是他没有被列入讨论对象。

房子里只剩下他和玛丽安两个人了。她坐在厨房里，双手捂着脸；他出去爬上了一棵酸苹果树。

终于，玛丽安叫他了。她已经把他的衣物收拾到了一只小皮箱里。

“你得跟我走，”她边说边向车的方向走，“上车，别把脚放在座位上。”

他们开着派克德离开了，那辆轮椅还在院子里放着。

这回没有丑闻曝光。县政府的官员说这对于多拉德太太虽然是个遗憾，但她直到最后都把疗养院料理得很好。瓦格特一家保全了体面。

外婆被关进一家私人开的精神疗养院。直到十四年后弗朗西斯·多拉德才接她一起回家。

“弗朗西斯，这是你的姐妹和兄弟。”他妈妈说。他们在瓦格特的书房里。

耐德·瓦格特十二岁，维多利亚十三岁，玛格丽特九岁。耐德和维多利亚互相看了一眼，玛格丽特则盯着地板。

弗朗西斯的房间在仆人们房间的顶上。自从1944年大选惨败以后，瓦格特家就不再雇仆人了。

弗朗西斯在波特·施罗德小学念书，徒步就可以到，而且离瓦格特家其他小孩上的主教教会学校很远。

最初的几天里瓦格特家的孩子们尽可能地不理他，可是到了第一个周末，耐德和维多利亚到仆人房间这一层来找他。

弗朗西斯听到他们在门外嘀咕了几分钟，然后他的房门把手动了动。看到房门锁着，他们并没有敲门。耐德说：“开开门。”

弗朗西斯打开了门。他们没理他而是径直到他的衣橱里翻看。耐德打开小柜子的一个抽屉，两个手指夹出他发现的东西：生日时得到的绣着弗朗西斯名字缩写F.D.的手帕，一个吉他的弦枕，一只装着漂亮的甲壳虫标本的药瓶，一本表面有水痕的《棒球乔在世界联赛上》，还有一张签着“你的同学萨拉·黑尔”的纪念卡。

“这是什么？”耐德问。

“弦枕。”

“干什么用的？”

“吉他上的。”

“你有吉他吗？”

“没有。”

“那你要它干什么？”维多利亚问。

“我爸爸曾经用过它。”

“我听不懂他说的话。你说什么？让他再说一遍，耐德。”

“他说那是他爸爸的东西。”耐德拿起弗朗西斯的一块手帕，在里面擤了鼻涕后又扔回抽屉。

“他们今天把小马带走了。”维多利亚说。她在弗朗西斯的又小又窄的床上坐下，耐德坐在她身边，背靠墙，脚踩着被子。

“没有小马了，”耐德说，“没有夏天的湖滨别墅了。你知道这都是为什么吗？你说呀，你这个小混蛋？”

“爸爸现在老是得病，挣不到那么多钱了。”维多利亚说，“有时候他根本就不去上班了。”

“知道为什么他会不舒服吗？你这个小混蛋？”耐德问，“你回答我啊！”

“奶奶说他现在是酒鬼。你明白吗？”

“他不舒服就因为你这张丑巴巴的脸。”耐德说。

“别人不投他的选票也是因为你。”维多利亚说。

“出去。”弗朗西斯说。他转身去开门的时候，耐德朝他背后踹了一脚。弗朗西斯用双手捂住腰。耐德又踢他的腹部。

“噢，耐德，”维多利亚说，“噢，耐德。”

耐德扭住弗朗西斯的耳朵把他拎到梳妆台的镜子前面。

“这就是他不舒服的原因！”耐德拽着他的头发往镜子上撞。“这就是他不舒服的原因！”一下猛撞。“这就是他不舒服的原因！”又一下。镜子被撞碎了，沾满了血迹和黏液。耐德松了手，弗朗西斯坐到地板上。维多利亚看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咬着下嘴唇。他们把他扔在那里走了。他的脸被血和唾沫沾湿了。他的眼睛因为疼痛而流出眼泪，但他没有哭。

28

芝加哥的雨沉闷地下了整整一夜，落在弗雷迪·劳厄兹的露天墓地的雨篷上。

雷鸣让威尔·格雷厄姆由于劳累已经很疼的头颤动着，他从书桌前起身走到床边的时候摇摇晃晃。床边，梦如蛇一般缠绕在他的枕头下面，等待着他。

圣查尔斯城北部的一栋老房子任凭冷雨敲窗、电闪雷鸣，在风雨中重复着它长长的叹息。

楼梯在黑暗中吱呀作响。多拉德先生下楼了。他的和服在他走路时呼呼作响，双眼因为充足的睡眠而炯炯有神。

他的头发潮乎乎的，整齐地梳理过。他已经清理过指甲。他走路的时候既缓慢又沉稳，注意力很集中，好像在小心地端着满满一杯茶。

胶片在他的投影仪旁边。两个家庭的。其他的胶片成卷地堆在废纸篓里准备销毁。他从十几部家庭自制影片里选中了两个家庭的，在公司复制后带回家观看。

在他的舒适的靠背椅旁边放着奶酪和水果，他舒舒服服地坐进去，开始看影片。

第一部是国庆周末的一个野餐会。一个很温馨的家庭，三个孩子，父亲很强壮，用他粗大的手指伸进腌菜罐。后面是母亲。

她拍得最好的镜头是在她和邻居的孩子们玩垒球的时候，尽管她在镜头上只有大概十五秒钟。她在第二垒上面冲着投手和投手板，两脚分开，做好从两个方向都能出球的准备，在她弯腰向前倾的时候她的前胸在套衫下颤动着。一个孩子挥舞了一下球棒，可恶地中断了她的镜头。现在又是她了，返回触垒。她把一只脚放在船用坐垫上，坐垫在这里当了垒，两腿一弯一直；她大腿肌肉在她弯曲的腿上紧绷着。

一遍又一遍，多拉德看着这女人的身体。脚放在垒上，髋部倾斜着，大腿的肌肉在剪短了的牛仔裤里绷紧了。

他定住最后一个片段。母亲和她的孩子们。他们玩累了，身上很脏。孩子们偎依在妈妈怀里，一只狗在他们的腿中间摇尾巴。

一阵震耳的雷鸣把外婆高高的橱柜里的水晶雕刻品震得玎玲作响。多拉德伸手拿了个梨。

第二部影片分几个部分。影片的名字叫“新家”，用分币在一个放在打碎的小猪储蓄罐上面的衬衫盒上拼出来。开头是父亲在院子里立起一块“出售”的标牌。他拿着标牌，面冲镜头做一个无可奈何的鬼脸，他的裤兜掏空了被翻出来。

妈妈和三个孩子在台阶上的一个特写，拍得摇摇晃晃。这是栋很漂亮的房子。镜头切换到游泳池。一个孩子，头发油光光的，个子很小，啪嗒啪嗒地走到跳水板前，在瓷砖上留下湿湿的脚印。水里露出几个小脑袋。一只小狗向一个女孩游过去，耳朵往后贴着，脸高高地露出水面，眼白都看得很清楚。

妈妈在水中拉着登梯的扶手抬头看镜头。她黑色的鬈发有光泽；泳衣领口露出润泽的丰胸。她两腿分开站立，腿的影子在荡漾的水波中浮动。

夜里。一个曝光很差的镜头从游泳池移到灯光明亮的房子，灯光在水中反射。

切换到房子里面，一家人在欢笑。到处是盒子，还有装箱用的材料。一只老式大箱子，还没搬到阁楼上去。

小女儿在试外婆的衣服。她戴上一顶花园晚会的帽子。父亲坐在沙发里，看起来好像喝醉了。然后显然是父亲拿着摄影机。高度并不是很合适。妈妈在镜子前面戴帽子。

孩子们在她身旁欢笑，男孩子们在旁边一边笑一边拉拽着上面的古董装饰。女孩静静地看着妈妈，审视着若干年后自己的模样。

到片尾了。妈妈转过身，冲镜头摆了个姿势，还做了一个夸张的微笑，手放在脖子背后。她很讨人喜欢。她的脖子上戴着一块有浮雕的玉石。

多拉德定住屏幕，往回倒影片。一遍又一遍她从镜子前面转过身，微笑着。

心不在焉地，多拉德拿起垒球赛的胶片，把它扔到了废纸篓里。

他把胶片从投影仪里取出来，看了看盒子上的地址标签：鲍伯·谢尔曼，俄克拉何马州，塔尔萨城，603号邮箱，星光大道7号。

开车去会很方便。

多拉德把胶片放在手心里，用另一只手盖住，仿佛它是一只小生命，能挣扎着从手中逃走。它好像一只在手心里蹦的蛐蛐。

他记得在利兹家时开灯以后的慌乱和跳动。他必须把利兹先生处理好才能打开他的摄影灯。

这一次他可要做一个流畅的过程。要是能在暗中把摄影机开着，偷偷地爬到睡觉的两个人中间依偎一会儿该多惬意啊。然后他可以在黑暗中搏斗，再坐在他们俩的血迹中间快活自在。

他可以用红外线胶卷做到这一切，他知道该上哪里去找。

投影仪还开着。多拉德手里握着胶片，眼睛看着明亮的空屏幕，可他却能看到心中的影像，与窗外风的叹息结合在了一起。

他并不是出于报复的心理。只有爱和荣誉就要来临的企盼与兴奋。他的狩猎目标的心跳变得微弱而急促，像一下迈起了静谧的脚步。

他躁狂地跃立着，跃立着，被爱充满了。谢尔曼一家向他敞开了大门。

他的过去丝毫不会来干扰他，现在只有即将到来的荣耀。他从来不去想他母亲的家。事实上，他对那段时光的记忆十分有限，而且是朦胧的。

二十几岁的时候多拉德对他母亲家的房子的记忆变得模糊不清了，只在他的记忆宫殿里留下一层膜。

他记得他只在那里住了一个月，忘了是因为他九岁时吊死了维多利亚的猫才被送走的。

在他仅有的几个记忆片段里有一个是那房子本身，里面灯光明亮，那是他在冬天的一个黄昏从街上路过房子时看的一眼。那天他从波特·施罗德小学放学回到一英里以外他寄宿的人家。

他能记起瓦格特家书房的气味，像钢琴被打开时发出的气味，他妈妈在那里给他假期需要的东西。他不记得临走时楼上窗户里的一张张脸。外面的地被冻得硬邦邦的，那些实用的礼物在他发热的胳膊底下面目可憎；他的思想逃到了大脑深处的一个家里，与圣路易斯的家完全不同。

在十一岁那年他的臆想开始非常活跃而且强烈。在他的爱发展得太猛烈的时候他就释放它。他捕捉宠物，小心翼翼地，观察它们的反应。它们是那么驯服，每次动手都很容易。警方从来没有把他和车库地面上的小小的血滴联系在一起。

四十二岁的他已经不记得这些了。他也不再想他母亲家中的人了——他的妈妈，同母异父的姐妹和兄弟。

有时候他在梦中看到他们，在光彩夺目的梦境中的几个片段；已经面目全非，而且都是高高的个子，脸和身体是鹦鹉一样艳丽的颜色，他们在他身边保持螳螂一样的姿势。

当他有意识地回忆时——虽然他很少这样做——就有很多令人满意的画面可以追寻，都是他参军时的场景。

在十七岁那年，他无缘无故地从窗户闯进一个妇人家里，被抓住了。法庭给他两个选择，要么服兵役，要么按刑事犯罪定刑。他选择了参军。

在接受了最基础的训练以后他被派往专业学校学习暗室操作，然后被海运到圣安托尼奥，在布鲁克部队医院的医疗队里冲印胶卷。

布鲁克医院的外科医生们对他产生了兴趣，并决定给他整容。

他们在他的鼻子上做了Z型整形，取下部分耳朵的软骨来延伸鼻梁，然后用一个奇妙的阿贝皮片技术缝合了他的上唇，手术在演示厅里吸引了一大批学习和观摩的医生。

医生们对手术的效果很满意。多拉德婉言谢绝了别人举过来的镜子而向窗外望去。

音像资料图书馆的记录显示多拉德曾借出过很多电影，大部分都是关于外伤的片子，而且他借出的影片总是隔夜才还。

他1958年又一次入伍了，在这第二次兵役中他找到了香港。他所在部队的军部在汉城驻扎，五十年代末期他为部队冲洗小型侦察机跨越三十八度纬线拍到的照片。在年假中他得以一年两度去香港。香港在1959年是任何人都垂涎向往的地方。

外婆在1961年从疗养院被接回家，她的状态是长期服用盐酸氯丙嗪后的无表情的静默。多拉德申请因需复员并获批了，所以他比计划提前两个月退役，以便回家照顾外婆。

那段日子对他来说也是段意想不到的安静的日子。他在盖茨威的新工作可以让他请得起一个保姆白天陪外婆。晚上他们在客厅里坐着，互相不说话。一台老式座钟的嘀嗒声和打点声是打破寂静的唯一声响。

他看到过母亲一次，那是在1970年外婆的葬礼上。他仔细看着她，从她身旁走过，他黄色的眼睛和她是那样惊人地相似。她也许是个陌生人。

他的外表很让母亲吃了一惊。他的胸很阔，身体壮实，和她一样的漂亮肤色，还有别致的小胡子。她怀疑那胡子是从他的头发中移植过来的。

她在葬礼一个星期后给他打了个电话，可是对方的听筒慢慢地挂上了。

外婆去世后的九年里多拉德的生活没有被打扰过，他也没有去打扰任何人。他的前额平滑得像一颗种子。他知道他在等待，可为什么而等，他不知道。

一件很小的事情，一件每个人都会遇到的事情，告诉他颅骨里的那颗种子：时间到了。那一天他在朝北的一扇窗户前站着看某个胶片时，他发现自己的手在变老。仿佛他拿着胶片的双手刚刚在他眼前出现一样，在明亮的光线照射下，他看到手上的皮肤在筋骨上松弛了，而且开始出现菱形的像蜥蜴身上的鳞一样小的细纹。

当他向着光线把手转过去的时候，一股强烈的煮西红柿和卷心菜的味道把他全身浸了个通透。尽管屋子里很暖和，他却不禁发起抖来。那个晚上他比平时还卖力地工作。

多拉德的阁楼的墙上挂着一面长与身齐的镜子，在杠铃旁边。那是整栋房子里唯一一面挂着的镜子，对着它他可以尽情地欣赏自己的体格，因为在外面他总是戴着面具。

在鼓起一块块肌肉时他仔细审视着自己。四十岁的他完全可以在当地的健美比赛中出色地一展雄姿。可是他并不愿意。

在那个星期里他后来看到了布莱克的版画，他刹那间被吸引住了。

他在《时代》杂志上看到了一张面积很大的全色照片，那是作为一张插图配在一篇报道伦敦泰特博物馆回顾布莱克作品展的文章旁边。布鲁克林博物馆当时把《红色巨龙与披着阳光的女人》寄到了伦敦参加展出。

《时代》的艺术评论家说：“西方艺术中恶魔似的形象很少能像这幅画一样辐射出噩梦一般的性的力量……”多拉德不用看这句评语就能领略到画的魅力。

随后的几天他把这幅画带在身边，晚上在暗室里他把它拍下来并放大。许多时候他都很激动。他把画挂在健身室镜子旁边，锻炼的时候盯着它看。他只有在工作得筋疲力尽而且需要医疗影片帮他释放性欲以后才能入睡。

九岁那年他就知道在心灵的最深处他是孤独的，而且注定了一辈子都要孤独，这个结论是四十岁的人常有的。

现在在他步入四十岁的时候，他被一种臆想的怪诞的生活征服了，这种生活有童年时代的五彩斑斓、新鲜和直观。这种生活使他跨越孤寂前进了一步。

在其他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开始看到并且害怕自己被孤立的时候，多拉德的孤独感让他很能理解：他孤独因为他与众不同。在转变的狂热中他认定如果他向这个方向努力，如果他解放多年来他一直抑制的这些真实的强烈欲望——这些欲望是真真切切的灵感，如果他把它们当作灵感一样呵护——他一定会超凡的。

在画卷中龙的脸是看不到的，然而多拉德越来越明确地知道龙头的模样。

在客厅里他看着医疗方面的录像，做俯卧撑，并把嘴巴鼓圆以便能戴上外婆的假牙。假牙与他的畸形的牙龈不配套，而且他的下巴很快就疼得痉挛起来。

他在一个人的时候做做动作改变自己的下巴，咬硬橡胶塞直到嘴巴两侧的肌肉开始鼓起来，像含了两颗胡桃。

1979年秋天，弗朗西斯·多拉德从他可观的积蓄中取了一笔现金，从盖茨威申请了三个月的年假。他带着外婆的假牙去了香港。

他回来以后，红头发的艾琳和其他的同事都觉得假期对他很有益处，他变得更平静了。他们几乎没有察觉到他再也不使用员工衣柜或者淋浴室了——不过他以前也不常用。

他外婆的假牙又重新放在他床头柜上的玻璃杯里。他自己新做的一套被锁在楼上的书桌里。

如果艾琳能看到他在镜子前面的样子，把假牙戴好，新的文身在强烈的健身房的灯光下格外鲜丽，她会失声尖叫，然后昏倒。

有的是时间，他用不着慌忙，他拥有永恒。那时距离他选择雅各比一家有五个月。

雅各比一家是第一个帮助他的家庭，第一个把他向转变的光环中推进。雅各比一家比一切都要好，比他所知道的一切都要好。

直到利兹一家出现。

而现在，在他的力量和荣誉正成长的时候，谢尔曼一家又要来临了，还有红外线技术所允许的新的更亲近的接触。这将是最有希望的一次。

29

要找到想要的东西，弗朗西斯·多拉德必须到盖茨威胶片洗印公司的其他部门，他管辖范围以外的部门去找。

多拉德是盖茨威最大的分支机构——家庭自制影片分部——的负责人。盖茨威除此之外还有四个部门。

1970年的经济萧条使家庭自制影片的生意下滑得很厉害，而且家庭摄像机的介入也使竞争越来越激烈。盖茨威被迫寻找新的增长点。

公司增加了新的部门和业务，比如把胶片转成录像带，印刷通过航空测量绘制的地图，他们还向小型的商业电影制片公司提供定制服务。

1979年一项肥差落到了盖茨威头上。公司与国防部和能源部联合签署了一份发展和测试红外照相用的新型感光乳剂。

能源部在防止热量散失的研究中需要感光度高的红外线胶片。国防部则需要它协助夜间侦察。

盖茨威在1979年年末收购了附近的一家小企业——贝德化工厂，并在那里开始了新的项目。

多拉德在午间休息的时候走到贝德。天空晴朗得像被洗过一样。他小心翼翼地绕过沥青马路上的水坑，水面上反射着阳光。劳厄兹的死让他最近很高兴。

贝德化工厂里所有的人似乎都去吃饭了。

他在迷宫似的大厅的尽头找到了他需要找的那间办公室。门旁边的牌子写着“红外线感光材料在使用。禁止使用安全灯，禁止抽烟或带入热饮料”。牌子上方亮着红灯。

多拉德按了下按钮，过了一会儿，绿灯亮了。他进了光阱区后叩击第二道门。

“进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真爽，漆黑一片。水的汩汩声，D—76显影剂的熟悉的味道，还有一丝香水味。

“我是弗朗西斯·多拉德。我为干燥器的事情来。”

“噢，好的，抱歉我嘴里有东西，我刚好吃完午饭。”

他听见纸被揉成一团并且扔进了废纸篓。

“实际上是弗格森想要干燥器。”声音在黑暗中说，“他现在休假呢，不过我知道在哪里。你在盖茨威有一个吗？”

“我有两个。一个大一些。他没说他有多大空间能放？”多拉德几个星期前看了关于干燥器问题的备忘录。

“我会让你知道的，如果你不介意等一会儿的话。”

“没关系。”

“把你的背靠在门上，”她说这话的声音里带着些机械的口吻，好像教授上课时因为重复说某些话而听起来有些呆板，“往前走三步，直到你能感觉到脚下的瓷砖，在你左边应该有个小凳子。”

他找到了。他现在离她近了，甚至可以听到她的实验室围裙摩擦的声音。

“谢谢你过来。”她说。她的声音清脆，还有一丝金属的刮擦声。“你是那边大楼里胶片冲印的一把手，是吗？”

“是的。”

“是那个虽然申请单发错了可还是把火箭运上天的D先生吗？”

“没错，就是我。”

“我是莱芭·麦克兰。希望这里一切正常。”

“这可不再是我的项目了。我只是在我们买下这地方时设计了暗室，已经有六个月没来了。”这对他而言可是一段很长的话，不过在黑暗中说话更容易一些。

“再等一分钟就可以有灯光了。你需要卷尺吗？”

“我有一个。”

多拉德发现在黑暗中与一个女人交谈很舒服。他听见在钱夹里翻弄的声音，然后咔的一声合上了。

计时器响的时候他觉得很遗憾。

“好了，我会把这东西放在密封橱里。”

他感觉到一股冷空气扑在脸上，听见一个壁橱门的橡胶塞合拢的声音和一阵真空锁的咝咝声。一阵空气扇动，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一阵香气飘过。

多拉德鼻子下面顶着指关节，做出平常沉思的模样，等着灯光亮起。

灯亮了。她站在门边上，向他大致的方向微笑。她的眼睛在闭合的眼睑里有微小的随机转动。

他看到她白色的手杖支在拐角。他把手从鼻子下面拿开，微笑了。

“你介意我吃颗李子吗？”他说。在她身前一个柜台桌上放着几颗。

“当然不。它们味道很不错。”

莱芭·麦克兰三十岁左右，骨架很端正，一张脸上洋溢着坚忍和果断的气息。她的鼻梁旁边有一个星形的小疤痕。头发是金黄色混着红棕色，在肩膀处内卷，发式显得稍稍有些过时。她的脸和手被太阳晒出了匀称的斑点。在暗室的瓷砖和不锈钢的衬托下，她有秋天的暖色调一样的明丽。

他可以尽情地观察她。他的注视可以像空气一样自由变换。她没有办法躲避他的眼神。

在与女性交谈的时候多拉德经常感到皮肤上有刺痒的热点儿。他感觉对方眼光在哪里，这些点儿就跟到哪里。即使对方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的时候，他都怀疑她会看到他的表情。他总能对有反射性质的表面有感觉，总能知道发射的角度，就像一个惯于玩桌球的赌徒始终清楚地了解桌子边缘对球的反弹能力一样。

他的皮肤此刻却是凉爽的。她的皮肤有斑点，珍珠般地散在她的喉咙和手腕内侧。

“我来给你看他希望把干燥器放在哪里，”她说，“我们可以量一下。”

他们量好了尺寸。

“现在，我想请你帮个忙。”多拉德说。

“说吧。”

“我需要红外摄影胶卷。热敏度高的，大概一千纳米左右的。”

“你得把它们保存在冰盒里，拍摄好了再放回冷冻室。”

“我知道。”

“你能给我大概说一说在什么场合下用吗——”

“大概在八英尺远的地方拍摄，用一对儿雷登滤光片。”这和监控设备太像了。“在动物园里用，”他说，“在黑暗的世界里。他们想拍夜间活动的动物。”

“要是你告诉他们不能用商用红外胶卷，那他们肯定非常难缠。”

“是啊。”

“我肯定我们能帮你搞到。不过，你知道我们这里的很多材料都是有国防部合同的。任何东西从这里拿出去都需要签字。”

“好的。”

“你什么时候要？”

“大概20号左右，不能再晚了。”

“我想不用我告诉你——灵敏度越高就越娇贵，你得预备冷却剂、干冰这些东西。他们今天下午四点钟左右会筛选一些样品。如果你想过来看的话，可以挑选能达到你要求的最容易操作的一种。”

“我会来的。”

莱芭·麦克兰在多拉德离开以后数了数李子。他只拿了一颗。

古怪的人，多拉德先生。在她打开灯以后他的嗓音里没有令人尴尬的停顿或是关心，尽管多数情况下人们是出于怜悯。也许他知道她是个盲人，那更好。也许他一点都不在乎。

那才爽呢。

30

芝加哥，弗雷迪·劳厄兹的葬礼正在进行。《国民闲话报》出款要了加急服务，葬礼仪式在劳厄兹死的第二天，也就是周四举行，这样照片就能在周四晚上的那一期上出现了。

参加葬礼的人在教堂里显得很多，到墓地的人也很多。

一个福音传道者在喇叭中一遍又一遍地放着做作的赞歌。

格雷厄姆在前一天夜里喝多了，头还在发昏发涨，他尽可能地集中注意力去观察和研究在场的人群。

在墓地，雇来的唱诗班为得到报酬使足了力气。《国民闲话报》摄影师们的相机像是有发动机驱动似的咔咔个不停。两队电视台的人马带着能固定的摄像机和便携式电视发射机。警察局的摄影师挂着胸牌对着人群照相。

格雷厄姆看到几个穿便衣的芝加哥刑侦组的警察。他们的脸是整个场地中唯一对他有意义的。

还有“温迪城”的温迪，劳厄兹的女朋友。她坐在雨篷底下离棺材最近的位置。格雷厄姆几乎认不出她了。她金黄色的假发在后面梳了个圆髻，穿着一套做工考究的黑色西服。

在最后一首赞歌中，她站起身，步子不稳地走上前去，跪倒，脸贴在棺材上，两臂伸开放在菊花丛中，一群闪光灯对着她猛闪。

结束了。人群在海绵一样松软的草地上向墓地大门走去时几乎悄无声息。

格雷厄姆与温迪并肩走在一起。一群没有被邀请的人透过高高的铁栏杆盯着他们。

“你没事吧？”格雷厄姆问。

他们在墓碑前停下了。她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平直地看着前方。

“比你强，”她说，“喝醉了吧，你？”

“是。有人盯你的梢吗？”

“有几个管区里的警察，在我的俱乐部里穿着便衣晃悠。现在的生意猛涨。奇怪的事情比以前多了。”

“我很抱歉你被这样拖累。你在……我记得你在医院里很镇定，让我挺钦佩的。”

她点点头。“弗雷迪是好样的。他不该去那样冒险拼命的。多谢你在医院里让我进去了。”她望着远方，眼睛一眨一眨的，思索着，眼影在眼睑上像石粉一样。她转脸正对着格雷厄姆。“你看，《国民闲话报》给了我一些钱，你推断到了，是不是？他们约我做采访，而且雇我在棺材边埋头痛哭。我不觉得弗雷迪会反对。”

“要是你把这机会错过的话他会疯掉的。”

“我也这么想。他们都有神经质，可是他们付钱。实话说，他们挖空心思让我说我认为是你故意把这个结果留给弗雷迪的，而且在照片里做出像好朋友一样的假象。我没答应。如果报纸印出来时说我这样讲了，那他们就是狗屎。”

她扫视他的脸时格雷厄姆没有说任何话。

“你不喜欢他，也许——这并不重要。可如果你事先知道会产生这个结果，你当场不会不向‘牙仙’开枪的，是不是？”

“是的，温迪。我会全程监视他的。”

“你们事先没得到任何线索吗？我听到这些人的聒噪，而且问题的关键在这里。”

“我们没有多少线索。只有一些从我们的实验室跟踪得出的结果。他动手很利索而且一直幸运。”

“你呢？”

“什么？”

“幸运。”

“有时候是，有时候不是。”

“弗雷迪从来都没有走运过。他说他会在这个案子上发财。所有地方都会出高价买他的消息。”

“他说不定真有可能呢。”

“听我说，格雷厄姆，只要你，你知道，什么时候想喝一杯，我会奉陪的。”

“多谢。”

“不过在街上你得保持清醒。”

“噢，我会的。”

温迪走出墓地大门后两个警察为她从围过来的好奇的人群中间开了一条道。其中一个伸长脖子看的人穿着一件T恤衫，上面写着：“‘牙仙’是一夜情。”他冲着温迪吹口哨。站在旁边的一个女士打了他一记耳光。

一个身材高大的警察钻进这辆280ZX里，坐在温迪身旁。她便立刻驾车驶出了人群，进入公路车辆的洪流中。另一个警察开着一辆没有警务标志的车随后跟上。

芝加哥的气味就像是酷暑下的一枚用过了的火箭。

格雷厄姆觉得孤独，他知道为什么——葬礼经常让我们有做爱的欲望，它使人看到了死亡。

风把他脚附近的一簇装点葬礼的花丛吹得扑棱棱响。有一秒钟他分明听到海风中的棕榈树飒飒作响。他非常想回家，也非常清楚地知道，在“巨龙”死之前他不会也不能回家。

31

贝德化工厂的投影室很小——五排折叠椅中间留一个走道，仅此而已。

多拉德来得很晚。他站在后排两臂交叉在胸前，看着他们筛选灰色卡片、彩色卡片以及不同亮度的立方体，在不同红外乳剂中拍摄。

他的出现让丹德里奇有些忙乱，这年轻人是这里的主管。多拉德在工作的时候总是一副专家的派头。他在隔壁的母公司里是公认的暗室专家，而且他的完美主义工作态度是出了名的。

丹德里奇已经有几个月没和他通过话了，自从盖茨威买下贝德化工厂以后他们之间有了一种无聊的竞争。

“莱芭，给我第……八号样品的冲印添加剂。”丹德里奇说。

莱芭·麦克兰坐在一排椅子的尽头，膝盖上放着一个文件夹。她一边清楚地答应着，一边在半黑暗中熟练地用手指在文件夹里找东西。她把冲洗过程分了类：化学试剂、温度、时间以及拍摄前后的保存注意事项。

红外敏感的软片都必须严格地在无光下进行。她已经做完所有的暗室工作，把许多样片按手触摸码排好了序，而且在黑暗中把它们的记录分类放好。她在贝德的价值是很容易看到的。

筛选工作到了下班时间还在进行。

当其他人一个个准备回家的时候，莱芭·麦克兰还留在自己的座位上。多拉德小心地靠近她。房间里有其他人时他和她说话就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他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在吸引别人的注意。

“我以为你来不了呢。”她说。

“有台机器坏了，结果我就迟到了。”

灯亮了。他站在她身边的时候她头发闪着光亮。

“你看到1000C的样品了吗？”

“看到了。”

“他们说它似乎挺好的，而且比1200C好操作得多。你觉得它能用吗？”

“能。”

她随身带着提包和一件轻便雨衣。她站起身走到中间走廊找拐杖时他往后退了退。她看起来并没有要求帮忙的意思，他也没主动问。

丹德里奇把头探进房间。

“莱芭，亲爱的，玛西娅得马上走了。你能行吧？”

她脸颊上泛出了红点。“我完全能行。谢谢你，丹尼。”

“我想送你一程的，亲爱的，可我已经晚了。我说，多拉德先生，如果不是特别麻烦的话，你可以——”

“丹尼，我有车回家。”她忍住了火气。她的语气中没有火气，她的脸也保持着放松的样子，可是她无法控制脸的颜色。

多拉德用冷峻的黄色眼睛注视着这一切，他清楚地知道她为什么生气；他知道丹德里奇蹩脚的同情在她看来像在她脸颊上啐了口痰一样令人难堪。

“我会送你的。”他说，说得太晚了。

“不用，不过谢谢你。”她想过他可能会提出来而且原打算答应的，可她不愿意强求别人的帮助。该死的丹德里奇，该死的他随口一说，她得去坐他妈的公交车了，真讨厌。她认识路，还有零钱，她想他妈的上哪儿就上哪儿。

她在卫生间里待了很长时间，直到其他人都离开了大楼。是门卫为她开的门。

她沿着停车场中间一条岔道的边沿来到公共汽车站，她的雨衣披在肩膀上，用拐杖敲着路边。当拐杖接触柏油路发出嚓嚓的声音时她能感觉出路面上细微的阻力。

多拉德从他的面包车里注视着她。他的感觉让他自己不安。在白天的公共场合里是危险的。

落日下的一个瞬间，挡风玻璃，柏油路和高高的钢丝把阳光反射得金光闪闪，像一只只闪亮的小剪刀。

她的白色拐杖使他觉得舒适，它扫开了那些小剪刀的亮光，扫走了小剪刀。想到她对自己无害，多拉德就放松了。他开始打开发动机。

莱芭·麦克兰听见了面包车跟在她后面，现在车已到了她身旁。

“多谢你邀请我参加你们的选样。”

她点点头，笑了笑，继续用拐杖点地。

“搭我的车吧。”

“谢谢，我一直都坐公交车的。”

“丹德里奇是个傻瓜，搭我的车吧。”——平常这种场合应该怎么说来着？——“就算为了我高兴。”

她停下来了。她听见他下了车。

平常，人们总是去抓她的上臂，不知道做什么别的好。其实盲人是不愿意别人扶持他们腋下的，因为这样就打乱了他们的身体平衡。这对他们来说就像被迫在摇摆不定的秤上称重一样令人不快。像其他人一样，他们也不希望自己受别人驱使。

他并没有接触她。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扶你的胳膊会更方便一些。”

她扶过很多人的前臂，可是他的着实让她吃了一惊。他的前臂如橡木楼梯的栏杆一样硬。

她不知道多拉德调动了多少神经才经受住她手臂的一触。

她感觉面包车又高又大。与其他轿车不同的是，这辆车里有回声和谐音。她手扶着圆背座椅的边沿直到多拉德为她系好安全带。横在身上的安全带扣到了她的一个乳房上，她把它调到胸部中间。

向她家行驶的路上他们几乎没有说话。他利用等红灯的时候看着她。

她住在华盛顿大学附近的一套毗联式小楼的左半边，街道很安静。

“进来吧，我给你准备些饮料。”

多拉德这一辈子进过总共不到一打的私人住宅。在最近的十年中他去过四家：他自己的家，一次在艾琳家待了很短的时间，利兹家，还有雅各比家。别人的家对他有一种异域情调。

在他下车时她感觉到面包车晃动了一下。她身边的车门被打开了，从车厢里下来得迈一大步。她下车时微微地倾进他的怀里，感觉像撞到树上一样。他本人比从他的嗓音和脚步声中估计的要结实得多，也重得多。他走路轻快又踏实。她在丹佛认识一个野马队后卫，出来带着一群失明儿童拍一部美洲联合劝募协会的募捐宣传片……

一进家门，莱芭·麦克兰把拐杖靠在角落里，忽然觉得自由了。她自如地走来走去，打开音响，把外衣挂起来。

多拉德不得不重新想想她确实是双眼失明了。在私人住家里他感到兴奋。

“来点杜松子酒还是汽水？”

“汽水吧。”

“还是来点果汁？”

“汽水。”

“你不常喝酒，是不是？”

“是的。”

“到厨房来吧。”她打开冰箱。“要不要来——”她用手迅速地摸索一遍储藏的食品，“一块水果饼怎么样？卡罗大胡桃的，很刺激的。”

“好的。”

她从冰箱里拿出一整张饼放在台子上。

她两手冲下展开手指，放在饼边沿的锡纸包装壳的周围，直到通过饼的周长判断她两个中指分别处于九点和三点的位置，然后她把两个拇指搭在一起放在饼上找到中心。她在中心位置插进一根牙签。

多拉德试着找话说，以防止她觉出他对她的盯视。“你到贝德有多久了？”这句话里没有咝音。

“三个月了。你原来不知道吗？”

“他们告诉我的情况很少。”

她笑着撇了撇嘴。“你可能在设计暗室的时候抢了什么人的饭碗了。不过说真的，因为你的设计很科学，技师们都喜欢你。整个排水工程都很科学，还有足够多的电源插座。无论在哪里都能找到二百二十伏的电源。”

她把左手中指放在牙签上，拇指放在饼的边沿，为他切了一块水果饼，用食指控制刀的方向。

他看着她使用明晃晃的刀。肆无忌惮地看一个女人的正面，这感觉让他觉得很奇特。在一起的时候能有几次机会想看哪里就看哪里呢？

她给自己倒了杯很浓的杜松子酒和汽水，然后他们一起来到客厅里。她把手放在一个落地灯的上方，感觉到没有热度，按了一下开关。

多拉德三口就把他那份水果饼吃完了，笔直地坐在沙发里。他光滑的头发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强有力的手放在膝头。

她头靠着椅背，把脚跷到一个脚垫上。

“他们什么时候在动物园拍摄？”

“可能下个星期。”他很满意自己已经给动物园方面打了电话，并且答应给他们红外胶片：丹德里奇有可能去核实的。

“这儿的动物园真大。我姐姐和我外甥女帮我搬完家后，我和她们一起去过。你知道，他们有一个动物和游客的亲密接触区。我抱过一只美洲驼。感觉好极了，可是它身上的味，天哪……我觉得我一直被一只美洲驼跟着，直到我脱了我的衬衫。”

他们在进行一次谈话。他必须说点什么，要不然就只能离开。“你怎么来贝德的？”

“他们在我曾工作过的丹佛的雷克学院贴了招聘广告。有一天我查公告栏的时候碰巧看到它。事实上，由于政府的合同要求工厂搭配就业来保护易受歧视群体的合法就业权利，贝德必须精简他们的员工队伍才能履行这项规定。他们一共雇了六个女性员工。两个黑人、两个墨西哥人、一个东方人、一个患半身麻痹的人，加上我一共才八个人。我们每个人都至少属于两种易受歧视群体。”

“你在贝德干得很出色。”

“其他人也一样。贝德从不白花钱。”

“在这之前呢？”他微微出了汗。对话有些费力，不过能看着她很舒服。她的腿很漂亮。她做过削低脚踝的手术，缺口现在还可以看到。在他的臂膀上缓缓流过对她腿的重量的感觉。

“我中学毕业后就在丹佛的雷克学院工作了十年，培训刚刚失明的盲人。这是我第一份在外面的工作。”

“什么外面？”

“出来到这个广阔世界里。在雷克是很闭塞的。我的意思是，我们教人们怎样更好地在这个光明的世界里生活，可是我们自己却生活在封闭的空间里。我们在一起聊天聊得太多了。我觉得我该到外面的世界闯荡一番。事实上，我原打算去教言语治疗的，教有听说障碍的儿童正确地发音和说话。我想我以后还会去那里的。”

她喝干了自己的饮料。“我说，我这有一些‘保罗夫人’的蟹肉酱，味道很不错。我真不该先上甜点的，来点吗？”

“嗯——”[9]

“你自己做饭吗？”

“嗯——”

她轻轻地皱了皱眉，走进厨房。“要咖啡吗？”她大声问。

“啊。”

她在厨房里随便聊着副食品的价格，却没听到回应。她回到客厅坐在坐垫上，胳膊肘支在膝盖上。

“我们先谈一点事情然后再做别的，好吗？”

沉默。

“你这一阵什么话也没说。实际上，自从我提起言语治疗以后你一直闷着没说话。”她的语调温和却很坚定，没有一丝怜悯。“我和你沟通没有任何问题，因为你的表达能力很好，而且因为我知道如何倾听。很多人是不注意听的，他们总是问我‘什么’‘什么’。如果你不想说话，没问题，但我希望你愿意和我说话，因为你能做到，而我对你要说的很感兴趣。”

“那不错。”[10]多拉德轻声说。很显然这句短短的话对她很重要。她在邀请他与那个半身麻痹的人一起进入双项群体俱乐部吗？他不知道自己的第二项弱势群体指标是什么。

她的下一句话让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能摸一下你的脸吗？我想知道你是在笑还是在皱眉。”皱眉，现在就皱眉。“我想知道现在我是不是应该什么也不说。”

她抬起手等待着。

要是她的手指被咬断了会怎么样呢？多拉德沉思着。即便是用他在公共场合戴的这套假牙，他咬断手指可以像咬断棍式面包一样容易。要是他两脚支撑在地板上，在沙发里坐稳，两手攥紧她的手腕，她无论如何也来不及挣脱的。咯吱，咯吱，咯吱，咯吱，也许把拇指留着。还得用它们量水果饼呢。

他把她的手腕握在拇指和食指之间，然后把她的匀称的、磨损得很厉害的手放在灯光下。她的手上有很多细小的疤痕，还有几处新的伤口和擦痕。手背上一处已经变光滑了的伤疤很可能是被烫伤的。

离家太近了，也太早了，离他超凡的时候还太早呢。现在动手她就不能看到他超凡的那一天了。

即使她问这么难以置信的事情，她不可能从中得到任何他的秘密。她没有多嘴多舌过。

“相信我，我是在微笑。”他说。有“咝”音也没事了。他真的是在微笑，露出了他在公共场合戴的漂亮的假牙。

他把她的手腕举到她的膝盖上方，松开手。她的手落在大腿上，半握着拳，手指在衣服上摩挲像是转移了视线。

“我估计咖啡好了。”她说。

“我要走了。”该走了。回家去释放。

她点点头。“要是我冒犯了你，我不是故意的。”

“没有。”

她坐在坐垫上没动，注意听着多拉德走后门确实咔嚓一声锁上了。

莱芭·麦克兰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杜松子酒。她放上塞格维亚的唱片后坐进沙发里。多拉德在沙发上留下的凹陷里还有温热。空气中他的气息还在——鞋油味，一条新的皮带，品牌剃须液。

多自闭的一个人。她只在办公室里听到过几次有关他的谈论——丹德里奇对他的一个谄媚者说过“那个狗娘养的多拉德”。

隐私对莱芭来说很重要。当她还是个孩子、在学习怎样在失明中生活的时候，她的隐私就彻底地被剥夺了。

现在在大庭广众之下，她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被别人注视着。所以弗朗西斯·多拉德对隐私的看重她完全可以理解。他对她没有表露过一点怜悯，这样反倒让她感觉很好。

杜松子酒味道也很好。

突然间她觉得塞格维亚的音乐太躁动了，她换上了一盘录制了鲸鱼叫声的更轻松的音乐。

这三个月来在一个新地方生活真够忙乱的。眼下还要准备过冬，在大雪中找路沿石。莱芭·麦克兰身材修长又有胆量，她一贯鄙夷自怨自艾，也从来不允许自怜。虽然作为一个残疾人她也有满腔的愤懑，但既然她摆脱不了这些愤怒，她就利用它们，把它们变成她追求自立的动力，帮助她坚定决心，从每一天的奋力拼搏中得到属于她的东西。

她很坚强。她很清楚任何自然公平论的信仰都只能是夜明灯。无论她做什么，她最后也会和其他人一样离开这个世界——平躺着，鼻子里插根管，自己琢磨：“就这么走啦？”

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再获得光明了，可有些东西她是可以拥有的，还有很多事情可以享受。她通过帮助她的学生而获得快乐，虽然知道自己帮助学生们既不能给她带来奖赏也不能带来惩罚，可这份快乐有增无减。

在交友方面她非常戒备易滋长她的心理依赖的人以及靠依赖别人而活着的人。她曾遇到过几个——盲人对他们有吸引力，而他们是盲人的敌人。

是遇到过；老天知道多少个男人借口搀扶她、抓她的上臂而攫取了快感——莱芭知道她的身材对男人很有吸引力。

她非常喜欢性生活。可是早在多年以前她就明白了男人的一个最基本的心理：大多数男人都害怕背上一个包袱。对她而言他们的担心又多了几分。

她不愿意有个男人在她床上爬上爬下时像个偷鸡贼。

拉尔夫·曼迪一会儿就要来接她去吃饭了。他像懦夫一样喋喋不休地抱怨他已经被生活拖累得伤痕累累了，到现在他已经没有能力去爱了。小心谨慎的拉尔夫经常向她强调这一点。他伤害了她的自尊和自强。拉尔夫很有趣，但她不想拥有他。

她现在不想见拉尔夫。她不想聊天然后听到周围人停止谈话，看着她吃饭。

要是一个很独立的人，一个按自己意愿办事，敢站起来就走或斩钉截铁地留下的人爱上了她，并且也喜欢她有同样的性格，那该有多好啊。一个不为她担心的人。

弗朗西斯·多拉德——害羞，有一个后卫球员的体魄而且不说混账话，不做混账事。

她从来没有看到或触摸过裂唇，也就无从对裂唇的发音有视觉上的联想。她不知道多拉德是否认为她之所以能更容易地理解他，是因为“盲人的听觉比正常人要好很多倍”。这是一个很普遍的看法。也许她刚才应该告诉他其实这种看法是不对的，事实上盲人只是对他们听到的东西花费更多注意力而已。

社会上有那么多对盲人的错觉。她不知道多拉德是否也相信那个很普遍的说法，什么盲人比大多数人都更“单纯”，什么盲人因为他们的缺陷被圣洁化了。她对自己笑了。那也不是真的。

32

芝加哥警方被迫在媒体的闪电战式的袭击中工作，每晚的新闻中都有下一个月圆日的日期倒计牌。还有十一天。

芝加哥的居民很恐慌。

与此同时，本来已经该下院线的恐怖电影上座率开始回升了。迷惑和恐惧。有“牙仙”字样的T恤衫风靡了朋克摇滚乐市场后，制衣商又出了一个新款，上面写着“红龙是一夜情”。两款T恤衫的销售平分秋色。

杰克·克劳福德只得在葬礼的新闻发布会上亲自出马，同警察局的官员一起亮相。他得到上面指示要让联邦调查局在这个案子中的行动更为人知；他可没让更多人听到，因为他在会上没发言。

当耗费大量人力的警察局调查找不到新目标可以继续的时候，他们就转向原先调查过的地点，在同一个地点反反复复地调查。

无论格雷厄姆去哪里都会发现侦探、摄像机、匆匆忙忙的穿制服的人群，还有没完没了播报的收音机。

克劳福德傍晚从新闻发布会上生了一肚子气回来，发现格雷厄姆在一间安静的没人用的陪审团休息室里，它位于联邦政府检察官办公室上面的一个楼层。

柔和的灯光低低地照在绿色毛毡铺的桌子上，上面有格雷厄姆散开的文件和照片。他脱掉外衣，解开领带，瘫在椅子里，双眼凝视着两张照片。利兹家的镶框照片立在他面前，葡萄酒瓶旁立着的写字板上夹着一张照片，是雅各比一家人的。

格雷厄姆的照片让克劳福德想起拳击手的可以折叠的神龛。他们无论到哪个酒店房间都能将神龛随意打开摆放。没有劳厄兹的照片。他怀疑格雷厄姆根本没有考虑劳厄兹的案情。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和格雷厄姆之间不能有隔阂。

“这里像个台球场。”克劳福德说。

“你把他们都摆平了？”格雷厄姆脸色苍白却很清醒。他手里握着一品脱的橙汁。

“真他妈的，”克劳福德咣当一声坐在一把椅子里，“在那思考问题，简直像在火车上撒尿一样难。”

“有什么新闻吗？”

“局长被一个问题问得直冒汗，被电视台拍到挠他的睾丸。这是我看到的唯一值得注意的事。你要是不信就看六点和十一点的电视新闻。”

“喝点橙汁吗？”

“还不如让我吞铁丝网呢。”

“好。我得再来点。”格雷厄姆拉长了脸。他的双眼太明亮了。“汽油查得怎么样了？”

“上帝保佑丽萨·雷克吧。在泛芝加哥地区有四十一个瑟伍克直销加油站。欧斯伯恩组长的小伙子们拥进所有站点，检查开面包车和货车购买瓶装汽油的人。目前还没发现什么，不过他们还没查完所有的班次。瑟伍克还有另外一百八十六个分站——分布在八个州。我们已经向各管辖地区通报并寻求协作了，得查一阵子了。要是上帝爱我的话，就让他用信用卡付账。还是有一些机会的。”

“要是他自己会捣鼓虹吸管，你的想象就泡汤了。”

“我请局长别说任何类似‘牙仙’也许在这个地区附近居住的话，这儿的人已经够害怕的了。要是他这样说出去，今晚上醉鬼们回家的时候，这地方的枪响一定像在朝鲜半岛一样。”

“你还是觉得他在附近？”

“你不这样认为吗？从这儿可以推断的，威尔。”他拿起劳厄兹的验尸报告半戴着眼镜瞥着看。

“他脑袋上的瘀伤比嘴上的伤要晚一些，晚大概五到八个小时，具体他们不能肯定。看这里，嘴伤比他们把劳厄兹送到医院的时间晚几个小时。嘴唇虽然也被烧焦了，但从嘴巴上的伤口可以检查出来。有滞留的氯仿在他的……见鬼，在他的呼吸的某个地方吧。你认为‘牙仙’咬他的时候他昏迷着吗？”

“不，他一定会让他清醒的。”

“我也这么想。好，他拍了一下劳厄兹的脑袋就把他带走了——那是在车库里。他必须用氯仿让他安静，直到把他带到一个不会有人注意的地方。在咬完他以后的几个小时之内又把他带回来。”

“他可以就在他的面包车的车厢里干所有的这一切，把车停在某个地方。”格雷厄姆说。

克劳福德在鼻子边上做着按摩，说出话来有扩音器的效果。“你忘了轮椅上的轮子。贝弗莉发现了两种地毯的绒毛，羊毛的和化纤的。化纤毯可能在面包车里原来就有，可谁会在面包车里铺羊毛毯呢？在能出租的地方你见过多少条羊毛毯？很少吧？羊毛毯只会在家里用，威尔。而且椅子上的尘土和霉菌证明椅子保存的地方是个暗处，一个落满灰尘的地窖。”

“也许吧。”

“现在你来看这个。”克劳福德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兰德·玛纳里公路地图册。他在《美国公路里程与行车速度》地图上画了个圈。“弗雷迪死亡大概有十五个小时多一点的时间了，他受的伤比这个时间还要长。我来做几个假定。我不喜欢假定，但是……你笑什么？”

“我想起你在昆蒂科做实地演练的时候——当一个学员告诉你他假定什么的时候。”

“我不记得了。来看这个——”

“你让他在黑板上写‘假定’这个词，然后你拿起粉笔开始在词下面画线，又冲着他的脸嚷：‘当你假定的时候，你在把我们俩当傻子。’[11]我记得是这样。”

“他欠在屁股上挨踹一脚来清醒清醒。现在听我说，如果我们推断他周二下午在芝加哥市区与劳厄兹一起出了城，在抓到劳厄兹的地方玩弄了一会儿，然后他开车回来。他不可能跑到离芝加哥车程超过六小时的地方。好，这个环绕芝加哥的圈里就是六个小时开车的距离。看，这个范围的形状不是正圆，因为有些路段行驶速度比另一些路段快。”

“也许他就待在这里。”

“是有可能，可这是他所能到的最远的地方。”

“这么说你把范围缩小到芝加哥，或者在一个包括密尔沃基、麦迪逊、迪比克、圣路易斯、印第安那城、辛辛那提、托莱多和底特律的区域，这还不是所有的。”

“比这要小。我们知道他看到《国民闲话报》的时候非常早，大概在周一晚上。”

“他也有可能在芝加哥干的。”

“我知道。可是只要在芝加哥以外的地方，有很多地区都不可能在周一晚上有报纸。这是《国民闲话报》发行部提供的一份单子——报纸在周一晚空运或公路运输到达的地区。你看，这样就只留下了密尔沃基、圣路易斯、印第安那城、辛辛那提和底特律。他们把报纸运到机场和大概九十家昼夜书报亭，不包括芝加哥的卖报点。我请当地办事处的人在查。也许会有一个卖报的能回忆起在周一晚上买《国民闲话报》的一个古怪的顾客。”

“也许。这是个很漂亮的进展，杰克。”

很显然他根本心不在焉。

换一个普通的联邦调查员，克劳福德会威胁让他终身在阿留申群岛供职以示警戒。可是面对格雷厄姆，他却说：“我弟弟下午打来电话，说莫莉离开了他的住所。”

“是的。”

“一个安全的地方，是吗？”

格雷厄姆知道克劳福德很清楚她在哪里。

“威利的祖父母家。”

“哦，见到小孙子他们会很高兴的。”克劳福德等待着。

格雷厄姆还是没有回应。

“一切都正常，我希望。”

“我在工作，杰克，别操心了。她只不过是待在那里觉得害怕。”

格雷厄姆扒拉开一堆葬礼上拍的照片，准备从下面拎出一个系着绳的包裹。

“那是什么？”

“从拜伦·麦特卡夫那里来的，雅各比家的律师。布赖恩·吉利尔给我转来的。没事。”

“等会儿，让我看看。”克劳福德用他满是汗毛的手指翻着包裹，直到他看到S.F.的签章。“桑泊·菲德力·安奈沃斯，联邦调查局爆炸物品科科长证明这包裹已经用荧光镜检查过了。”

“总是检查，总在别人检查过以后还要自己查一遍。”

“我从来都要自己查的，杰克。”

“是切斯特给你的吗？”

“对。”

“他给你之前让你看这个章了吗？”

“他先看过然后给的我。”

格雷厄姆剪开了绳子。“这是有关雅各比家房子遗嘱检验的所有文件的副本，我让麦特卡夫寄给我的——我们可以在利兹家的材料来了以后和它做个比较。”

“我们有个律师专门做这些事。”

“我需要看看这些。我不了解雅各比一家，杰克。他们也刚到镇上。我去伯明翰的时候已经晚了一个月，相关的信息已经散佚。我对利兹一家有感觉，对雅各比一家却没有，我需要了解他们，想找他们在底特律的朋友谈话，还需要在伯明翰再待些日子。”

“我这里需要你。”

“听我说，他让劳厄兹遭难完全是为了泄愤。是我们和劳厄兹把他激怒了。‘牙仙’与劳厄兹唯一的关联是我们造的。劳厄兹的案情里有一点可以利用的线索，警察们已经在跟踪了。劳厄兹对他只不过是个眼中钉，而利兹家和雅各比家才是他的真正需求。我们必须找出他们两家的共同点。要是我们能抓到他的话，这是唯一的方式。”

“所以你在这里用到了雅各比的资料。”克劳福德说，“你在找什么？什么样的线索？”

“任何该死的线索，杰克，现在手头上的，一个医疗方面的假设。”格雷厄姆从包裹里拿出美国国税局房产税的表格，“劳厄兹被捆在轮椅上，与医疗有关。沃拉蕊·利兹在死前的六月份做过外科手术——记得她的日记吗？她乳腺里有一个良性肿瘤，又与医疗有关。我在想雅各比太太是不是也做过手术。”

“我不记得在验尸报告里有手术方面的记录。”

“没有，可也许是在外表看不出来的部位。她的病史资料分散在底特律和伯明翰两个城市，也许某些东西在中间遗失了。如果她做过手术，应该有扣款申请或者保险索赔。”

“一个流动的护理员，你觉得？在两个地方都工作过——底特律（或伯明翰）和亚特兰大？”

“要是你在精神病院待过，就能很容易地学会日常操作。你可以当个护理，出院的时候就能干这行了。”格雷厄姆说。

“想吃晚饭吗？”

“等一会儿再吃，吃完后我的脑子就迟钝了。”

他准备离开。在光线昏暗的门口克劳福德回头看了看格雷厄姆。他不喜欢看到的这幕情景。格雷厄姆在伏案仔细研究，在面前灯光的映照下，他脸上的凹陷更明显了。死者从照片里盯着他看。这房间里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对破案来说，把格雷厄姆重新派到外面去会不会更好？克劳福德不忍心看他在屋子里苦熬着但什么结果也得不出来。可要是他真能看出线索呢？

克劳福德优秀的管理直觉里没有仁慈。直觉告诉他可以放手让格雷厄姆去干。

33

晚上十点。多拉德举杠铃举得几乎筋疲力尽了。他也看了录像想让自己得到满足，可是他还是不能安宁。

他一想到莱芭·麦克兰就兴奋得像一块大奖章碰撞他的胸口。

他在躺椅里伸直了身体躺下，躯干因为刚刚的剧烈运动而皮肤通红且往外膨胀。他打开电视看新闻，看警方在弗雷迪·劳厄兹的案子上有什么进展了。

威尔·格雷厄姆在棺材前出现的时候，旁边唱诗班的声音被淡化了。格雷厄姆瘦了。打折他的背会很容易的，比杀死他还好。先打折他的背，然后拧一拧，确认真的折了。他们会把他当作下一轮调查的中心。

不忙，先让格雷厄姆去担惊受怕吧。

多拉德现在总能有一种对力量的静静的把握。

芝加哥警察局在新闻发布会上讲了一些话。他们鼓吹警方一直多辛苦地工作的，实际情况是：在弗雷迪的案件上没有进展。杰克·克劳福德也在麦克风后面的这群人里。多拉德在《国民闲话报》上看到过他，所以能认出来。

《国民闲话报》的一名新闻发言人，左右被两名保镖护着，说：“这种野蛮没有人道的行径只能让《国民闲话报》的声音更响亮。”

多拉德轻蔑地哼着鼻子。也许是这样吧。不过它彻彻底底地让弗雷迪闭上了嘴。

新闻播报员现在称呼他为“巨龙”了。他的行动“曾被警方称为‘牙仙’谋杀案”。

这是确定的进展。

除此之外只有地方新闻了。几个下巴突出的笨蛋正在动物园里做报道。显然他们愿意把他说成到处活动的人，而不是在办公室里的。

多拉德刚要摸遥控器的时候，突然看到他几个小时前刚刚与之通过话的人出现在屏幕上——动物园主任弗兰克·华菲德博士，他对多拉德提供的胶片很满意。

华菲德博士和一名牙医在画面里为一只老虎补牙。多拉德想看这只老虎，可记者一直挡着，最后记者总算让开了。

多拉德摇晃着身体回到躺椅上，和屏幕中的老虎对比着自己强壮的身躯，他看到这只巨大的老虎毫无知觉地躺在一张很大的工作台上。

今天他们在准备做新牙，几天以后他们再给它镶上——那个白痴做着报道。

多拉德看着他们从容地在老虎可怕的布满斑纹的脸上的上下颌间操作。

“我能摸一下你的脸吗？”莱芭·麦克兰小姐说。

他想告诉莱芭·麦克兰一些事情。他希望她能得到一些暗示——她今天差一点做了什么。他希望她能瞥到他辉煌转世的一个片段。可是她看到以后就得死。她必须活着：他已经被人看到和她在一起而且她离他的住所太近了。

他曾想和莱克特共同分享他的秘密的，可是莱克特背叛了他。

可是他还是希望有人和他分享。他会和她分享一点点，以她能继续活着的方式。

34

“我知道这是政治，你知道这是政治，可你现在做的其实就是政治。”克劳福德告诉格雷厄姆。时间是下午晚些时候，他们在去联邦调查局办公楼的路上，正穿过国家购物中心。“接着做你的事，找出一些共性，其他的由我做。”

芝加哥警察局向行为科学院要一份具体的遇难者档案。警察局官员说他们需要依据这份档案来决定哪些地区需要在临近满月的日子里增派治安巡警。

“给自己遮羞是他们实际在干的事。”克劳福德说，摇着他的塔特兹提包。“遇害者都是富人，他们需要在富人区增派岗哨。他们知道这样做肯定会引起强烈不满的——监狱看守的头头们自从弗雷迪被点炮后就已经在和他们争抢额外的警力了。如果他们在上层社会中增加警力而凶犯袭击了贫民区，上帝会保佑我们的城市高层人物。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们可以把矛头指向联邦调查局。我现在就能预知他们到时候会说什么：‘是他们让我们这么做的，这是他们对我们说的。’”

“我不认为他袭击芝加哥的可能性比任何其他城市大。”格雷厄姆说，“并不存在这样考虑的理由。这样做简直愚蠢之极。为什么布鲁姆不能写这份档案？他是行为科学院的顾问。”

“他们不想从布鲁姆那里得到，他们想从我们手里得到。让布鲁姆受责备他们得不到任何好处，而且他现在还在住院。我受命处理这件事。国会山有人刚刚和司法部通过电话。头儿说做。你就不能听命去做吗？”

“好，我做。这本来也是我现在正在做的事情。”

“本来就是，”克劳福德说，“继续做就是了。”

“我更愿意回到伯明翰去。”

“不行。”克劳福德说，“留下来和我在一起完成它。”

最后一个星期五浪费在西边了。

还有十天。

35

“准备告诉我这是什么样的一次出行吗？”莱芭·麦克兰周六上午问多拉德。他们开车已经走了十分钟了。相对无言。她希望是次野餐。

面包车停下了。她听见多拉德摇下了车窗玻璃。

“多拉德，”他说，“华菲德博士让我来的。”

“好的，先生。您下车的时候可以把这个放在您的雨刮器下吗？”

他们缓慢地继续向前行驶。莱芭觉出汽车在转弯。空气中弥漫着怪怪的浓重的味道。一只大象吼了一声。

“是动物园，”她说，“真好。”她实际更希望是次野餐。多糟糕啊。就这样吧。“华菲德博士是谁？”

“动物园主任。”

“是你的朋友吗？”

“不是，我们帮动物园一个忙，给了他们胶卷。现在他们在回报。”

“怎么回报？”

“让你摸一摸老虎。”

“这个惊喜可太大了！”

“你以前看到过老虎吗？”

她很高兴他能问这个问题。“没有。我记得小时候看到过美洲狮。整个动物园就有这么一只。你再告诉我有关这只老虎的事吧。”

“他们在给它补牙。他们必须把它……强迫它入睡。要是你愿意的话，你可以摸一摸它。”

“那里会有一群人围着，等着看吗？”

“不，没有。华菲德、我，还有其他几个人。拍电视的在我们离开以后才会到。想不想试试？”他的语气里有一份奇怪的急切。

“当然愿意了，还用说吗？谢谢你……这真是个天大的惊喜。”

面包车停下来了。

“哎，我怎么知道它在熟睡呢？”

“胳肢它。要是它笑了，就赶紧跑。”

莱芭感觉治疗室的地面像是油毡铺成的。房间里很凉快，回音很大。从远处传来辐射的热量。

老虎就在这里呢，她可以闻到它的气味。

有说话声。“抬上来，好，放下。我们把悬带留在它身边可以吗，华菲德博士？”

“行，用这里面的一块绿毛巾包一下这个护垫，然后放在它头底下。我们好了以后我会让约翰叫你的。”

脚步声远了。

她等着多拉德告诉她一些信息，可他没有。

“它在这里了。”她说。

“十个人用工具把它抬来的。它个头很大。十英尺长。华菲德博士正在听它的心跳。现在正检查它的一只眼的眼睑。现在他走过来了。”

她面前的一个身体让噪声减小了。

“华菲德博士，莱芭·麦克兰。”多拉德说。

她伸出了手，被一只大而软的手握住了。

“谢谢你能让我来，”她说，“这真是件让人愉快的事。”

“很高兴你能来，让我的生活更有新鲜感。我们很感谢你们的胶卷，顺便提一句。”

华菲德博士从嗓音上听起来像是中年人，深沉，有教养，是黑人，在弗吉尼亚出生，她猜测着。

“我们在等待它的呼吸和心跳足够强劲和稳定了再让哈司拉博士做手术。哈司拉博士在那边调头顶镜呢。别告诉他啊，他戴着那镜子只不过是想护住他的假发。来见见它吗，多拉德先生？”

“你先请。”

她向多拉德伸出手。他慢慢地轻拍着她的手，拍得很轻。他的手掌心在她的指关节上留下了汗迹。

华菲德博士把她的手放在他的胳膊上，他们慢慢地向前走。

“它已经睡熟了。你有一个大概的印象吗？我来尽可能地给你描述吧。”他停下来，不知道该如何说了。

“我记得小时候在书里看到的照片，我在我家附近的一个动物园里看到过一只美洲狮。”

“这只虎就像是一只超级大美洲狮。它的胸更阔，头更大，有更重的骨架和肌肉组织。它今年四岁，是只雄性孟加拉虎。身长大概十英尺，从鼻头到尾梢。体重有八百一十五磅。它现在在强光下向右侧卧着呢。”

“我能感觉到光。”

“它全身有很醒目的橘黄色和黑色的斑纹。橘黄色尤其耀眼，你能觉得它们似乎要从它身上融到空气里边去了。”忽然间华菲德博士意识到在她面前谈颜色未免有点残酷。从她的脸上他肯定了他的猜测。

“它就在六英尺远的地方。你能闻到它的气味吗？”

“是的。”

“多拉德先生可能已经告诉过你了，有个白痴用我们园艺铲子隔着栏杆戳它。它咬铁铲的时候把左上侧的长牙根咬断了。好了吗，哈司拉博士？”

华菲德把牙医介绍给了莱芭。

“噢，亲爱的，你是弗兰克·华菲德给我的第一个令人愉快的惊喜。”哈司拉说，“你也许愿意来看看这个。这是一颗很好的牙，金的。这是个牙根。”他把它放在她的手里。“沉甸甸的，是不是？几天以前我已经把碎牙根打扫干净了，而且拍了片。今天我要做个牙冠。当然，我本来可以不在暗室里给它拔的，可是我觉得这样会更有意思。华菲德博士会告诉你我从来不放过机会炫耀自己。他太不细心了，他可不会允许我在笼子上张贴个人广告。”

她用她敏感的磨损得很厉害的手指摸了牙冠的锥形体，弧度和尖点。“多么好的一件杰作啊！”她听得见附近有深深的，缓慢的呼吸。

“它打哈欠的时候会让孩子们吓一跳的。”哈司拉说，“我不觉得它会招引贼。现在来干点好玩的事。你不害怕吧，是不是？你的肌肉发达的绅士正站在那边，像只雪貂一样盯着我们看呢。不是他强迫你来的吧？”

“不不，我自愿的。”

“我们现在面对着它的后背，”华菲德说，“它在离你两英尺半的地方睡着了，在一张齐腰高的桌子上。听我说，我来把你的左手——你是用右手的吧？——把你的左手放在桌子上，然后你用右手去探险。慢慢来，别担心时间。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我也是。”哈司拉说。他们在享受这份快乐呢。在强光底下她的头发散发出阳光下新锯末的微香。

莱芭能感觉出额头上的热度，把她头皮的颜色都烤淡了。她可以闻到自己的暖暖的头发、华菲德身上的肥皂、酒精和消毒剂的味道，还有这只虎的。她觉得有一丝眩晕，不过一会儿就过去了。

她紧紧抓住桌子的边沿，向外试探着伸出手，直到手指碰到了皮毛的顶端，它已经被灯光照得暖和了，接着是凉爽的一层，然后是从身体往上辐射的一股持续的热量。她把手摊开放在密密的皮毛上，慢慢地滑动。她的手心感觉到皮毛的浮滑，一会儿顺着一会儿逆着，感觉到虎皮随着呼吸在宽阔的肋骨间滑动。

她的手指紧随着毛皮起伏。在老虎的跟前她的脸变得粉红，并且她进入了一种自然的完全放松的状态，脸上开始有她多年受的教育所不容许的不合适的表情。

华菲德和哈司拉看到她的忘我状态感到很高兴。他们仿佛隔着一个起伏的窗口看着她，窗玻璃是一种她紧绷着脸试图抗拒的全新的冲动。

多拉德从暗处注视着，他后背上结实的肌肉颤抖着。一滴汗顺着肋骨流下来。

“另一面也一定不能错过。”华菲德凑到她的耳边对她说。

他领着她绕过桌子，她的手顺着老虎尾巴往下滑。

当她的手指滑过长满毛的精囊时，多拉德的胸口突然紧了一下。她用手捧了一下它就接着前进了。

华菲德举起一只肥大的脚掌放在她的手里。她能感觉出爪底的粗糙并能闻出轻微的笼子地板的气味。他按了一下脚趾让爪子伸出来。两只前腿上沉沉的柔软的肌肉占据了她全部的手掌。

她去摸老虎的耳朵，它宽宽的头，而且小心翼翼地在身边这个兽医的帮助下，摸了它粗糙的舌头。热热的空气喷到了她的前臂的汗毛上。

莱芭·麦克兰什么话也不说，兴高采烈而且脸涨得通红。路上她转过身只和多拉德说了一句话：“真太感谢你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非常想喝一杯马提尼。”

“在这等一会儿。”多拉德把车停到院子里的时候说。

她很高兴他们没回到她的公寓。这里既老式又安全。“别去收拾屋子，领我进去然后告诉我房间是整洁的。”

“你在这里等着。”

他拎着从酒类商店拿回来的袋子，将房子快速地查看一遍。他在厨房里停下站了一会儿，用手捂住脸。他并不确定自己在干什么。他感觉到危险，可危险并不是从这个女人身上来的。他不能仰头去看楼梯。必须做些事情，可是他不知道怎么做才好。应该把她带回她自己的家。

在他转世之前，他不敢做任何类似的事情。

现在他意识到能做任何事情，任何事情。

他从厨房出来，走到夕阳里，走进面包车蓝色的阴影里。莱芭·麦克兰扶着他的肩膀直到她的脚触到地。

她感觉到房子的阴影，又从关车门的回音里感觉出房子的高度。

“在草地上走四步，然后是一个缓坡。”他说。

她扶着他的臂膀，引起了他一阵颤抖。明显的汗迹留在棉衬衫上。

“有个缓坡，干什么用的？”

“有老人曾住在这里。”

“现在不住了？”

“不住了。”

“我感觉房子很高，很凉快。”她在门廊里说。博物馆一样的空气。是香味吗？一只大钟在远处嘀嗒嘀嗒地走。“这是栋大房子，几个房间？”

“十四间。”

“它有年头了，里面的摆设也有年头了。”她的手碰到台灯罩的褶皱，用手指摸了摸它。

害羞的多拉德先生。看到她与老虎在一起他很兴奋，她对此非常肯定。可当她挽着他的胳膊走出治疗室的时候，他颤抖得像一匹马。

能安排这样的节目，是非常高雅的情调啊。也许也表明了他交流流利的一面，她不能确定。

“现在就来一杯马提尼吗？”

“让我跟你一起去做吧。”她说着，脱了鞋。

她往杯子里倒了些苦艾酒，两盎司半的杜松子酒直到杯口，然后放了两枚橄榄。她在屋子里很快找到了让她有方向感的参照物——嘀嗒走的钟，在窗户附近嗡嗡响的空调。离厨房门很近的地板上有一块很暖和，那是下午被进来的阳光晒的。

他让她坐他经常坐的大椅子，自己则坐在躺椅上。

空气里有一种电荷，就像海水里的荧光，描写着他们的动作。她在身边的一个案几上放下饮料；他打开了音响。

在多拉德看来，房间因为她的到来而改变了。她是第一个自愿到他家来做客的人，此刻房间里清楚地被划分为他的和她的两块天地。

音乐响起来了，是德彪西的，灯光变暗了。

他问起关于丹佛的事，而她也心不在焉地告诉了他一些，仿佛她的注意力在其他什么事情上。他向她描述了这栋大房子和宽敞的围了篱笆的院落。好像并没有说话的必要。

在他换唱片的静默中，她说：“那只神奇的老虎，这栋大房子，你充满了意外，D。我简直觉得根本没有人了解你。”

“你问过他们吗？”

“谁？”

“随便什么。”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没有人了解我呢？”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说好这句绕口令似的话上，所以听起来没有强硬的意味。

“噢，盖茨威的几个女的那天在街上看到我上了你的面包车。嘿，看把她们好奇的。突然间我在可乐机旁可有人陪了。”

“她们想知道什么？”

“她们只想要有滋有味的闲言碎语，当发现得不到的时候就散开了。她们只不过是过来刺探些‘情报’而已。”

“她们都说了些什么？”

她本想把这些妇人急切的好奇心变成幽默往自己身上引。可是事情并不像她计划的那样。

“她们想知道所有的事情，”她说，“她们觉得你特别神秘而且有趣。嘿，这可是夸赞你啊。”

“她们告诉你我的长相了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分寸掌握得很好，可莱芭知道没有人在这种个人问题上开玩笑。她直截了当地回答了他：

“我没问她们，可是她们主动跟我讲她们认为你长得怎么样。你想听吗？一字不差的？要是你不想听就别问。”她知道他肯定会问。

沉默。

一下子莱芭觉得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刚才他站着的地方变得比空白还空，像一个黑洞把所有物体都吞噬了，不放走任何东西。她知道他不可能悄无声息地从她眼前消失。

“我想我还是告诉你吧，”她说，“你有着非常整洁的外表，这让她们很喜欢。她们说你有一个非凡的身体。”显然她不能就此停下，“她们说你对自己的脸非常敏感，其实没有那个必要。好，现在是一个疯狂的言论，那个在丹登的叫艾琳？”

“艾琳。”

哦，终于有回答信号了。莱芭觉得自己像个在太空中操作无线电设备的宇航员。

莱芭模仿起别人来很像。她本可以用惊人的逼真程度模仿艾琳的话，不过她还没傻到去向多拉德先生模仿任何人说话。她重复了一遍艾琳的话，就像机器念记录一样：

“‘他可长得不难看。我向上帝发誓很多和我在一起的男人可没他漂亮。有一次我和一个曲棍球运动员出去——为了演奏布鲁斯音乐——他嘴唇上有一道浅浅的沟，因为他的牙龈从鼻子处萎缩了？他们打曲棍球的都会那样的。你知道，那是强壮的象征。D先生有最好的皮肤，用他的头发我都不换。’满意了吧？噢，她还问我你是不是像你外表那样强壮。”

“然后呢？”

“我说我不知道。”她喝干了她的饮料然后站起来。“你到底在哪里啊，D？”她知道他刚才在她和一个立体声喇叭之间移动了一下位置。“啊哈，在这里。你想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

她用手指摸到他的嘴然后吻了他，轻轻地把她的嘴唇压在了他紧咬的牙齿上。她立刻感觉到使他刻板的原因不是厌恶，而是害羞。

而他被惊呆了。

“现在，你能带我去卫生间吗？”

她挽起他的胳膊和他一起走到客厅。

“我能自己回来。”

在卫生间里她拍拍自己的头发，然后用手指在洗脸池上摸索，寻找牙膏或漱口液。她试着找医药橱的门，可发现并没有装门，只有铰链和暴露着的一格一格的橱柜槅架。她小心地摸着橱柜里的物品，避免被剃须刀碰伤，直到她找到一个瓶子。她打开盖，闻了闻，确认是漱口水，喷了些出来。

当她回到客厅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投影仪倒片子时的嗖嗖声。

“我得做点家庭作业。”多拉德说，并递给她一杯刚刚调好的马提尼。

“没问题。”她说。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要是我在这儿妨碍你工作的话，那我就走了。出租车能到这里吗？”

“不，我希望你在这里，真的，我只不过需要检查一卷胶片。时间不会太长的。”

他想把她让到那把大椅子上，可是她知道躺椅在哪里，并且走了过去。

“它有音频吗？”

“没有。”

“我能接着听音乐吗？”

“当然。”

她能感觉到他对她的注意。他希望她留下来。他只不过被吓坏了，不必这样的。好吧。她坐下了。

马提尼又凉又爽，棒极了。

他坐在躺椅的另一头，他的体重让她手中的杯子里的冰块丁零零地响。投影仪还在倒影片。

“我想把胳膊腿伸直一会儿，要是你不介意的话，”她说，“不，你别挪，我的地方足够了。要是我睡着了，叫醒我好吗？”

她躺在躺椅里，玻璃杯放在肚子上；一绺头发正好碰到他大腿旁的一只手上。

他按了一下遥控，影片开始了。

多拉德原打算和这个女人在这间屋里一起看利兹一家或雅各比一家的电影。他想把莱芭对照着屏幕反复地看。他知道要是这样做的话她就不可能活着了。可是有人看见她上了他的面包车了，这件事想都别想。那些妇女看到她上他的面包车了。

那就来看谢尔曼一家的电影吧，他马上要造访的一家人。他想看到那即将到来的解脱和希望，而且要当着莱芭看，看她身体最吸引他的各个部位。

屏幕上，“新家”两个字在装衬衫的盒子上被用硬币拼出来。谢尔曼太太和孩子们的一个特写。游泳池里的欢笑。谢尔曼太太抓住扶梯向上看着镜头，在泳衣上方丰满的乳房水淋淋又亮晶晶的，苍白的大腿像剪刀一样叉开着。

多拉德很为自己的抑制力感到自豪，他能只考虑这部片子，而不去想另一部。可是在他的意识里他开始和谢尔曼太太对话了，正如他曾在亚特兰大与沃拉蕊·利兹太太说的那样：

你看到我了，是的。

这就是你见到我的感觉，是的。

片子中到了试穿衣服的细节了。谢尔曼太太戴上那顶宽檐帽。她站在镜子前面。一转身面对镜头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手在脖子后面摆了个姿势。她的脖子上戴着一块有浮雕的玉石。

莱芭·麦克兰在躺椅上动了一下，她把杯子放在地板上。多拉德感觉到她的体重和对她的一阵温存。她把头枕在了他的大腿上。她的颈部是苍白的，放电影的光柱在那里闪耀。

他坐得笔直，只有他的拇指在动，操纵放映，一会停，一会放。屏幕上谢尔曼太太在镜子前面戴着帽子摆着姿势。她转向镜头，面带笑容：

你看到我了，是的。

这就是你见到我的感觉，是的。

你现在能感觉到我吗？是的。

多拉德浑身颤抖着。他的长裤似乎在调情。他感觉到大量的热，而且有暖暖的气息透过布料传到他的腿和周身。莱芭有了一个发现。

他的拇指痉挛似的在遥控器上按动。

你看到我了，是的。

这就是你见到我的感觉，是的。

你现在能感觉到我吗？是的。

莱芭把他裤子的拉链拉开了。

一阵恐惧刺痛了他。他还从来没有在一个活着的女人面前勃起过。他已经是巨龙了，他没有必要害怕的。

在他身上快速移动的手指使他自由了。

噢……

你看到我了，是的。

这就是你见到我的感觉，是的。

你现在能感觉到我吗？是的。

我知道你感觉到了，是的。

你的心跳声音很大，是的。

他必须克制自己不让手碰莱芭的脖子。拿掉它们。那些女人看到她上你的车了。他用手紧紧地攥着躺椅的扶手。他的手指穿透了躺椅的外罩。

你的心跳声音很大，是的。

现在在跳动。

想要跳出来。

现在跳得加快了，轻了，越来越快，轻了……

没有了。

噢，没有了。

莱芭把头枕在他的大腿上，红润发光的脸颊对着他。她把手伸到他的衬衫里摸索，然后暖暖地放在他的胸口上。

“我希望我没让你吃惊。”她说。

是她活着的声音让他震惊，他伸手去摸她的心脏，发觉它仍在跳动。她轻轻地在胸口握着他的手。

“我的老天，你还没干完呢，是不是？”

一个活着的女人。多么难以置信啊。他全身被灌满了力量，不是巨龙的就是他自己的，他把她从躺椅上轻而易举地举了起来。她简直就没有体重，因为她没有瘫软在他怀里所以举着她很轻松。不能上楼。不能上楼。快一点。找个地方。快。外婆的床。缎子的鸭绒被在他们身下滑落了。

“噢，等一下，等我把它们脱掉。噢，已经撕了。我不在乎。来吧。噢，上帝。我的男人，这太甜蜜了。别这样，求你了，把我放下，让我找你。然后你抱着我。”

和莱芭在一起，属于他的唯一活着的女人。他抱着她，在这个像肥皂泡一样短暂脆弱的时空里，他平生第一次感觉到一切都会好的：他在释放他的生命，穿过了生死界限，穿过空想的黑暗，离开这个饱含痛苦的星球，到达安全宁静的彼岸，并永远获得彻底的放松。

在黑暗中他躺在她身边，把一只手放在她身上，轻轻地按她的身体以便阻断归路。她睡着了，多拉德，这个受众人诅咒的杀死十一人的凶手，一遍又一遍地听着她的心跳。

图像。怪诞的珍珠飞跃在熟悉的黑暗里。那把他曾用来射击月亮的手枪。他在香港看到过一种烟花名叫“龙戏珠”。

巨龙出现了。

他被吓呆了，身体仿佛被劈成了两半。在接下去的绵绵的长夜里他守在她身边，注意地听着，不敢穿着和服下楼。

她在夜里翻转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翻找东西，直到她碰到床边的玻璃杯，放在里面的外婆的假牙格棱棱地响了一下。

多拉德拿给她一些水。她在黑暗中抱着他，继续睡去。他把她放在他文身上的手拿下来，放到自己的脸上。

到黎明时分他才昏沉地入睡。

莱芭·麦克兰在早晨九点醒过来，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她在宽大的床上痛快地伸了个懒腰。他没有被吵醒。她开始重新判断房间的布局、地毯、地板、时钟嘀嗒响的方向。摸准方向后，她悄悄地起来找到了卫生间。

她洗完澡他还没有醒。她的撕破了的内衣在地上扔着。她用脚找到它们然后塞进提包。她套上棉睡衣，找到拐杖，走了出去。

他告诉过她院子很大很平整，四周围有长荒了的篱笆。可是她最初进去的时候还是很小心。

晨风凉飕飕的，阳光却很暖和。她站在院子里，让风把接骨木果的种子从她手中吹过。风吹过她身上的擦伤，是洗澡时刚留下的。她抬起胳膊向着风口，让风钻进衣领，凉凉地掠过胸脯、胳膊和两腿之间。有蜜蜂飞过。她一点也不怕，不一会儿它们也就飞走了。

多拉德醒了，起初他一阵纳闷，发现自己没在楼上的卧室里。他记起来的时候他的黄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他的脑袋像猫头鹰一样噌地转到枕头的另一边。空的。

她在房子的四周巡视吗？她能发现什么？还是昨天夜里发生了什么？那些应该藏起来的东西露馅了？他有可能被怀疑。他有可能需要逃跑。

他到卫生间、厨房去找她，到地下室放轮椅的地方，到三楼楼上。他本不愿意上顶楼，可是他必须去找她。他爬楼梯的时候文身一会弯曲一会伸展。巨龙从他卧室的画中放射出鲜艳夺目的光彩。他不敢和巨龙待在一间屋子里了。

从楼上的一扇窗户里他看见她站在院子里。

“弗朗西斯。”他知道声音是从他的卧室里传出来的，他知道是巨龙的声音。这种与巨龙不再成为一体、被分离的两个个体的感觉让他感到迷惑。他第一次感觉到这种分离是在他用手感受莱芭的心跳的时候。

巨龙以前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话。这简直令人恐怖。

“弗朗西斯，到这里来。”

他试图把叫他的声音关掉，可这声音在他下楼的时候又开始叫了。

她能发现什么呢？外婆的假牙在杯子里叮当地响过，可是他为她拿来水以后就把杯子拿走了。她没有看到任何东西。

弗雷迪的磁带。在客厅的录音机里。他去检查了一下，磁带被倒到了头。他记不起来是否在给《国民闲话报》的电话中播放磁带以后就把它倒到头了。

不能再让她进这个房子了。他不知道在房子里会发生什么事。她有可能会看到惊奇的事情呢——巨龙可能会下界的。他已经领教过，她多么轻而易举就能打乱计划。

可那些妇女看到她上他的面包车了。华菲德能回忆起他们曾在一起。在慌慌张张中他穿上了衣服。

莱芭·麦克兰摸了摸一棵树阴面清凉的树皮。在院子里来回走的时候又感觉出了太阳的存在。通过阳光的热量，通过户外空调机的嗡嗡响声，她总能判断出自己的位置。航行，她生命的原则，是很容易的。她走过来又走过去，手在灌木丛和花丛的顶端轻轻拂过。

一片云彩遮住了太阳，她停下脚步，不知道自己面朝什么方位。她想听听空调机的声音，可是空调被关掉了。她感到瞬间的不安。然后她双手击掌，从房子的一头听到了令人安心的回音。莱芭打开了手表的表面玻璃，通过摸表针的位置知道了时间。再过一会儿她该叫醒D了。她该回家了。

纱门很响地关上了。

“早上好。”她说。

他的钥匙在他走过草坪的时候清脆地响着。

他走近她的时候小心翼翼，好像走得太快身边带起的风就会把她吹倒似的。他看到，她并不害怕他。

她对昨天晚上他们做的一切并没有显现出尴尬和羞愧，她也并不气愤。她并不从他身边跑开或是威胁说他实施了性侵犯。他不知道她这样做是否因为她看不到他的生殖器。

莱芭把双臂搭在他身上，把头靠在他坚实的胸口。他的心脏跳得很快。

他费了半天劲才说出“早上好”。

“我在这里度过了一段很愉快的时光，D。”

真的吗？应该怎么回应呢？“好啊。我也是。”这听起来还过得去。把她从这里送走。

“可是我现在需要回家了。”她说，“我姐姐要来接我吃中饭。你要是愿意可以一块来。”

“我得去工厂。”他说，修改着他原先准备好的谎言。

“我去拿我的包。”

噢，不。“我去拿。”

多拉德几乎对自己真实的感情无动于衷，也无法表达自己的真实情感，就像破损了的面部皮肤留下疤痕后就不会再羞红一样。多拉德不知道自己和莱芭·麦克兰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者为什么。他糊涂了，而且新的与巨龙分裂的恐惧刺痛着他。

她威胁他了；她并没有威胁过他。

在外婆的床上，他们做爱时她令人吃惊的顺从和活生生的动作还历历在目。

很多时候多拉德都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感觉，直到他做些事情让自己反应过来。他不知道此刻自己对莱芭·麦克兰是什么感觉。

他送她回家的路上，一件很令人厌恶的事让他对自己的感觉了解了一些。

刚刚从70号州际公路上林白大道的出口下来的时候，多拉德开进一家加油站。

服务员是个魁梧的面带愠色的家伙，呼吸里有麝香葡萄酒味。多拉德请他去帮忙看看车里还有多少油的时候他老大地不情愿。

需要一品脱的油。服务员狠很地把油管塞进油箱里，让汽油溅到了发动机上。

多拉德钻出车厢准备付款。

这服务员好像对擦挡风玻璃特别上心；副驾驶座的挡风玻璃。他来来回回不停地擦。

莱芭·麦克兰坐在高高的圆背椅上，她跷着二郎腿，裙子边沿露出膝盖。白色的拐杖放在座位之间。

服务员又开始重新擦，他的眼睛却盯着她的裙子。

多拉德本来在看钱夹，他一抬眼正好看到这一情景。他从车门玻璃里伸手把电动刮水器的速度调大，打到了服务员的手指。

“嘿，看着点。”服务员开始麻利地把发动机旁边的油擦干净。他知道他的不检点被人看到了，还是狡诈地露齿笑着，直到多拉德绕着车向他走近。

“你这个傻货。”咝音很快地被滑过去了。

“关你屁事？”服务员和多拉德一样的身材和体重，可从肌肉的发达程度上看就大大逊色了。他还很年轻就戴上了一副假牙，而且并没有好好爱护。

发绿的牙托让多拉德觉得恶心。“你的牙齿怎么了？”他轻声问道。

“你的怎么了？”

“你是不是把它们摘掉了给你的同性恋朋友看？你这个龌龊的蠢货。”

“你给我滚开，”接着服务员低声说，“蠢猪。笨蛋。渣滓。傻瓜。”

多拉德只用单手一推就让他一个趔趄撞到了车上，油管哗啦啦地掉到了沥青马路上。

多拉德把它捡起来。

“别跑，我能抓到你。”他把油管拔出来，看着它的尖头。

服务员的脸都吓白了。在多拉德的脸上有某种东西他从来没有见过，在任何地方都没见过。

在一个红色的瞬间，多拉德似乎看到油管扎进了这个人的胸膛，把他心脏的血吸干了。他看到挡风玻璃后面莱芭的脸。她在向他摇头，还在说着什么。她试图找到车窗玻璃的摇把来把玻璃摇下来。

“你身上哪里弄破过吗，蠢驴？”

服务员拼命地摇头。“刚才我真的没想冒犯你，真的，向上帝发誓。”

多拉德举着弧形的油管对着服务员的脸。他双手拿着油管，他把油管弯成拱形的时候，胸部的肌肉鼓起来。他抓起那人的马甲扣把他拽过来，让脱手的油管砸在他两腿的前部。

“把你的狗眼盯着自己瞧。”他把油钱塞进那人脏兮兮的衬衫口袋里。“你现在可以溜了，”他说，“但我可以在任何时候逮到你。”

36

磁带星期六收到了，是用一个小包裹寄给威尔·格雷厄姆的，寄到华盛顿联邦调查局总部。是在芝加哥的劳厄兹死去的当天寄的。

实验室和潜指纹索引科在磁带包装纸和磁带盒里没发现任何对案情有价值的东西。

磁带被复制后在下午被送到芝加哥。联邦调查员切斯特下午三四点钟在陪审团休息室把磁带交给格雷厄姆。里面夹着劳埃德·博曼的一个备忘录：

声纹检验已证明是劳厄兹的声音。很显然他是在别人口授下重复的。是新制的磁带，在最近三个月内制造的，从来没用过。行为科学院正在整理内容。布鲁姆博士在身体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应该听一听的——这个你来决定吧。

很显然，凶手想让你紧张。

他会不遗余力地这样做的，我认为。

一份简短表达的支持和信任。格雷厄姆很感动。

他知道他必须听磁带。要等切斯特离开才能开始。

他不想把自己关在陪审团的这间屋子里听录音。空荡荡的法庭会好些。清洁女工刚来过。高高的窗户透进了些许的阳光。屋里的灰尘在阳光下仍然能看到。

小录音机是灰色的。格雷厄姆把它放在一张辩护人专用的桌上后按下播放键。

一个技师呆板的声音：“案件号426328，第814件物品，已登记并设标牌。一盘录音带。这是翻录版。”

音质变了。

格雷厄姆双手握住陪审团席的围栏。

弗雷迪·劳厄兹的声音显得疲惫而惊恐。

“我刚刚非常荣幸。我看见了……我充满惊奇……惊奇和敬……敬畏地看到了红色巨龙的力量。”

原版的录音里断断续续的，录音的时候就是这样。每一次停顿都按下了停止键。格雷厄姆看到了键上移动的手指，巨龙的手指。

“我谎报了他的情况。所有我写的内容都是威尔·格雷厄姆编造的谎言。是他让我那样写的。我……我亵渎了巨龙。然而即使这样……巨龙对我仍然怀着慈悲之心。现在我想供奉他。他帮助我了解了他的光辉和伟大。我要歌颂他。报界啊，你们要是发布这条消息的话，一定要把他的名字大写啊。

“他知道是你让我撒谎的，威尔·格雷厄姆。由于我是被迫才撒谎的，他对待我会比对你更慈悲一些的，威尔·格雷厄姆。

“往你身后摸，威尔·格雷厄姆……在你的骨盆的顶端摸一下那些小骨节……摸一下那里的脊柱……巨龙就要在那里把你的脊柱折断的。”

格雷厄姆的手一直抓着栏杆。我才不会去尝试呢。难道巨龙不知道髂脊柱这个术语吗？还是他故意不说？

“有足够的……让你担惊受怕。从我的口中你会听到更多让你害怕的内容。”

停顿，继而是那撕心裂肺的尖叫。接下来的哭号更恐怖：“你这个上心病狂的翅生你答应过的。”[12]

格雷厄姆用膝盖夹着自己的头，直到他眼前的亮点消失为止。他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吸气。

过了一个小时他才能再听一遍录音。

他把录音机拿到陪审团办公室，想在那里听。可那里空间太狭小了。他把录音机留在陪审团办公室，按下播放键，走回法庭。他可以从开着的门里听到录音。

“我刚刚非常荣幸……”

有人站在法庭门口。格雷厄姆认出他是联邦调查局芝加哥办事处的年轻职员。他招手示意他进来。

“有你的一封信。”职员说，“切斯特先生给我的。他让我肯定地告诉你邮件检查官已经用荧光镜检查过了。”

职员从前胸的衣兜里掏出信。厚厚的淡紫色的信封。格雷厄姆希望是莫莉来的信。

“你看，这里有章。”

“谢谢。”

“今天发工资了。”职员把支票交给他。

弗雷迪在磁带里尖叫起来。

小伙子吓得往后退了退。

“抱歉。”格雷厄姆说。

“我真不知道你怎么能受得了？”

“回家吧。”格雷厄姆说。

他坐在陪审团办公室里看信。他想放松一下。信是莱克特写的。

亲爱的威尔：

我只想对你在劳厄兹先生身上做的工作做一个简短的祝贺。我对你的手法钦佩极了。你是个多聪明的孩子啊！

劳厄兹先生用他无知的胡言乱语冒犯我很多次了，不过他让我知道了一件事——你被关进过精神病院。我的懒惰的律师本该在法庭上把这个情况公布于众的，不过，没关系。

你知道吗，威尔，你过于忧虑了。要是你能放松自己会快乐许多的。

我们无法创造我们的本性，威尔；它们与肺、胰脏和其他的一切东西随我们天生而至。何必要和它们过不去呢？

我想帮助你，威尔。而且我想从问你这个问题入手：当你开枪打死格雷特·雅各伯·霍伯先生以后你陷入了忧郁。其实并不是开枪这件事让你情绪低落，对吗？事实上，难道不是因为你觉得杀了他的感觉是那么美妙才陷入了迷茫吗？

想想我说的话，但别为它困扰。为什么不能觉得杀人美妙呢？在上帝看来它一定是美妙的——他成天都在干这个，而我们难道不是依照他的容颜造的吗？

你也许在昨天的报纸上看到过了，星期三晚上上帝在得克萨斯把一座教堂的屋顶掀落下来，砸在他的三十四个信徒身上。他们当时正跪在地上唱圣歌呢。你不觉得那很美妙吗？

三十四个人。他会宽恕你干掉一个霍伯·S.的。

他自己让一百六十个菲律宾人丧生在上星期的一次飞机失事中——他会同意你去干掉那个微不足道的霍伯的。他不会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谋杀凶犯而对你斤斤计较。现在是两个了。不会有事的。

看报纸吧。上帝永远是超前的。

祝一切都好！

医学博士汉尼拔·莱克特

M.D.

格雷厄姆知道莱克特关于霍伯的看法是大错特错的，可是有一瞬间他怀疑莱克特是否在弗雷迪·劳厄兹的案件上有一点是对的。格雷厄姆心里有个敌人，他同意任何对格雷厄姆的指控。

他在《国民闲话报》刊登的照片里曾把手搭在弗雷迪的肩膀上，做出姿态表明他确实对弗雷迪说过那些侮辱“巨龙”的话。难道他是想把危险转嫁给弗雷迪？哪怕只有那么一点点？他不知道。

他确信只要他知道，他是不会放过任何机会与“巨龙”交手的。这个信念让他稍稍有了些宽慰。

“我只不过和你们这些混账王八蛋快要耗得油干灯尽了。”他大声说。

他想歇一会儿，于是打电话给莫莉，可是威利的祖父母家没有人接。“可能又去他们那个讨厌的别墅了。”格雷厄姆咕哝着。

他出去买了杯咖啡，一面也是让自己确信他没有躲在陪审团的休息室里。

在一家首饰店的橱窗里他看到一只精美古朴的金手镯。他花了几乎全部的工资把它买下来，让人把镯子包好，盖好邮戳准备寄走。直到确信他身边没人以后，他才把莫莉在俄勒冈的地址写上。他并没有意识到——其实这个莫莉早就发现了——他在生气的时候才送礼物给别人。

他不想回到陪审团的休息室继续工作，可他必须去。想到沃拉蕊他就像受到鞭打一样。

“很抱歉我现在不能接听您的电话。”沃拉蕊·利兹曾经说。

他真希望他曾经认识她。他希望……唉，没有用的小孩子想法。

格雷厄姆浑身疲倦、自私、愤恨，他的大脑已经疲倦得降低到小孩的思维方式了，他的衡量标准回到了他的孩提时代：北边就是61号高速公路，六英尺就是他父亲的身高。

他一直在整理详细的受难者资料，从一排排警察局报告和他自己的观察记录中整理两个家庭的共同点。他让自己在这个文档里静静地思考。

富有，这是个共性。两个家庭都很富有。真奇怪为什么沃拉蕊·利兹还要在冷热水软管上省钱。

格雷厄姆不知道她是否曾经是个穷人家的孩子。他觉得是的。她自己的孩子们有点被教育得太好了。

格雷厄姆曾经是个穷人家的孩子，跟随父亲从比洛克西和格林维尔的船坞到伊利湖的湖上小船。总是学校里的新生，总是匆匆过客。他有一种对富有者隐藏了一半的怨恨。

沃拉蕊·利兹可能曾是个穷人家的孩子。他想再看看她的影片。他可以在法庭看。不，利兹家不是他的主要问题。他了解利兹一家。他不了解的是雅各比一家。

他对雅各比一家缺少详细的了解，这很让他苦恼。在底特律发生的火灾把一切都烧毁了——家庭的相册，也许还有日记本。

格雷厄姆试图从他们想要的东西里，他们买的东西和使用过的东西里认识他们。他手上只有这些。

雅各比一家的遗嘱查验报告有三英寸厚，而且很多内容都是物品清单——搬到伯明翰以来整整一个新家的东西。所有的物品都上了保险，按照保险公司的要求，每件物品旁边都列着对应的保险号。一个人被大火把一切财产都吞噬了，所以把所有的新置的物品都上了保险，以应付下一次可能发生的火灾，雅各比先生就是这样一个人，相信他吧。

雅各比的律师——拜伦·麦特卡夫给他寄来保险报单的碳复印件，而不是静电复印件。而碳复印件失真得很厉害，很不清楚。

雅各比有一副滑雪板，利兹家也有一副。雅各比家有一辆三轮车，利兹家有一辆山地车。格雷厄姆舔了一下大拇指，翻过一页。

第二页上第四项物品是一台启能太平洋家庭录像投影仪。

格雷厄姆停了下来。他怎么会把这件东西忘了呢？他把伯明翰仓库里每层架子上的每只柳条箱都翻遍了，对每一件可能让他详细了解雅各比一家的东西都没有放过。

投影仪哪去了呢？他可以把这份保险清单与拜伦·麦特卡夫作为遗嘱执行人保管雅各比一家的物品时所列的储存单相对照。这些物品由仓库管理员在入库时清点过，并签了储存协议。

他花了十五分钟检查储存单。没有投影仪，没有摄影机或胶卷。

格雷厄姆向后靠在椅子背上，盯着雅各比一家在照片里的笑容，照片就放在他对面。

你他妈的到底拿这些东西干什么？

被偷走了？

凶犯把它偷走了？

要是凶犯偷走了，把它藏起来了吗？

上帝啊，给我一个能往下走的线索吧。

格雷厄姆不再觉得累了。他想知道是否还漏了其他的物品。他看了一个小时，把仓库存货单与保险公司保单一张一张地比较。每件物品在上面都被列出了，除了一些昂贵的细软。这些细软肯定都在伯明翰银行的拜伦·麦特卡夫自己的清单上，而且被锁在了盒子里。

所有的物品都在上面，只少了两样。

“水晶百宝盒，4英寸×3英寸，纯银的盒盖”，在保险单中有，在麦特卡夫的上锁的盒子里没有。“纯银画框，9英寸×11英寸，雕有葡萄藤和花朵”，也没在盒子里。

被窃？装错地方了？这两件东西都很小，很容易藏匿。一般情况下作为赃物的银器会立刻被熔化，所以很难追踪。可是摄影器材里外都是有序列号的，可以查到。

那么凶犯是窃贼吗？

当格雷厄姆盯着带污渍的雅各比一家的照片时，一种甜蜜的、新发现的联系萦绕着他。可当他正视这个答案的全部时，它立刻少得令人失望。

陪审团休息室里有一部电话。格雷厄姆打到伯明翰凶杀案科，他找到了三点到十一点值班的负责人。

“雅各比案的房子查封后，我发现你们一直对人员进出做记录，是吗？”

“让我找个人帮助查一下。”值班负责人说。

格雷厄姆知道他们肯定有记录。对每个出入凶杀案地点的人都进行记录是一个好的侦查习惯，他很高兴伯明翰警方做到了这一点。他等了五分钟，有一个职员拿起了听筒。

“是的，有出入人员名单，你需要知道什么？”

“奈尔·雅各比，他们的儿子，在单子上吗？”

“是的，有。7月2日，晚七点。他带着获准单去取私人的东西。”

“他当时带了手提箱了吗？那上面有描述吗？”

“没有，抱歉。”

拜伦·麦特卡夫电话里的声音很粗，喘息声也很重。格雷厄姆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但愿我没打搅到你。”

“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威尔？”

“关于奈尔·雅各比我需要一点帮助。”

“你发现他做什么了？”

“我觉得他在谋杀案发生以后从房子里偷走了一些东西。”

“哦。”

“在你有锁的盒子里的清单中没有画框。我在伯明翰的时候在奈尔的寝室里发现过一张散放着的家庭相片。它原来肯定是镶在画框里的——我可以看出照片边沿的印。”

“这个小畜生，我给他进房子的许可是为了让他拿走个人的衣服和要用的书。”麦特卡夫说。

“奈尔需要花很多钱保持同朋友的关系。不过，我真正想查的是——一台投影仪和一架摄影机也不见了。我想知道是不是他拿走的。也许是他拿的；但如果不是，就可能是凶手偷的。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需要找出序列号，告诉当铺。还要把它加到全国通报名单中。画框很可能现在已经被熔化掉了。”

“等我教训教训他，他会想起‘画框’的。”

“还有件事——如果奈尔把投影仪拿走了，他也许会保留下胶卷。胶卷他是无论如何卖不出去的。我想要胶卷，我想看。要是你直截了当地和他讲，他会统统矢口否认，然后把胶卷销毁。”

“好的。”麦特卡夫说，“他的汽车被转换成了房产，而我是执行人，所以我不用授权就可以搜查。我的法官朋友不会介意为我开搜查房间的授权书的。我一会儿给你打电话。”

格雷厄姆又继续工作了。

富有。把富有放在警方用得到的简介里。

格雷厄姆不知道利兹太太和雅各比太太是否穿网球衣买过东西。在某些地区这是很时髦的事。在另一些地方这么做会显得很傻，因为会同时激发阶级怨恨和色欲，从而使负面效果加倍。

格雷厄姆想象着她们推着购物车，短短的褶裙轻拂着棕色的腿，网球袜上悬着的小球一摆一摆的——经过一位长着梭鱼一样的眼睛的男人，他只能买冷冰冰的午餐肉拿到他的车里去啃。

有多少家庭有三个小孩和一只宠物，而且在睡觉的时候他们和“巨龙”之间只隔了普普通通的房门锁？

当格雷厄姆想象可能的受害者时，他看见在漂亮舒适的房子里的聪明和成功的人士。

可是下一个面对巨龙的人没有孩子也没有宠物，他的房子里也没有高雅可言。下一个面对巨龙的是弗朗西斯·多拉德。

37

在顶楼举重的重量压迫着整栋房子。

多拉德在举重，在把全身拉紧，在举他以前从来没有举过的重量。他的装束也与往日不同；宽松的长运动裤盖住文身。汗衫挂在油画《红色巨龙与披着阳光的女人》上。和服挂在墙上像一条蛇的整张的皮，把镜子罩住了。

多拉德没戴面具。

再往上。两百八十磅，从地板上一口气举到胸口，再举过头顶。

“你在想什么人？”

听到这个声音他很惊奇，差一点把杠铃摔了。身子不稳了，随着杠铃摇晃着。把杠铃放下来。杠铃的铁盘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哐当的声音。

他转过身，粗壮的胳膊在空中举着，他盯着刚才发出话音的方向。

“你在想什么人？”

那声音像是从汗衫背后发出来的，可是它刺耳且异常响亮，让他的嗓子难受。

“你在想什么人？”

他知道是谁在说话，他很害怕。在以前，他和巨龙是一体的。他是它转世后的变体，而巨龙是他更高层的自我。他们的身体、声音和意志都是统一的。

可现在变了。自从莱芭来了以后——不要想莱芭。

“谁将被摄入？”巨龙问道。

“哦……谢尔曼太太。”多拉德开始觉得说话都困难了。

“说实话。我不能理解你。你在想谁？”

多拉德紧绷着脸，走到杠铃前。举起来。过了头顶。这次比上一次还狠。

“尔曼太太在水里的样子。”[13]

“你在想你的小朋友是不是？你想让她当你的小朋友，对不对？”

杠铃从头顶掉在了地上。

“我……不要小补友。”他在恐惧中说话不利索了。他不得不用上嘴唇顶住鼻孔。

“一个愚蠢的谎言。”巨龙的声音有力而清晰。他发“咝”音的时候一点也不费力。“你忘记转世了。为谢尔曼一家做准备。举起杠铃。”

多拉德双手紧握杠铃，全身都使劲。他的大脑也跟着身体一起用力。他近乎绝望地勉力去想谢尔曼一家。他迫使自己想象手中的杠铃就是谢尔曼太太的身体。谢尔曼太太就在身边，这就是谢尔曼太太。他在黑暗中与谢尔曼先生搏斗。他把他放倒，直到对方失血过多，心跳微弱得像只小鸟。那是他听到的唯一一次心跳。他听到的不是莱芭的心跳。对，不是的。

恐惧吞噬了他的力量。他把杠铃举过大腿，可是举不到胸口了。他仿佛看到谢尔曼一家人从他身边走过，眼睛睁得大大的——在他扮演巨龙的角色时。感觉一点也不好。空荡荡的，飘飘的。杠铃又落到地上了。

“她们不能被接受。”

“……太太。”

“你甚至连谢尔曼都说不出来。你从来就没有打算要谢尔曼一家。你想要莱芭·麦克兰。你想让她成为你的小朋友，是不是？你们俩想成为‘朋友’。”

“不。”

“撒谎！”

“吉想左一飞。”

“只想做一会儿？你这个哭鼻子的三瓣嘴，谁愿意跟你做朋友？过来，我要让你瞧瞧你自己长得什么样。”

多拉德没有动。

“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恶心的龌龊孩子。过来。”

他走了过去。

“把汗衫拿掉。”

他把它拿掉。

“看着我。”

巨龙从墙上发出耀眼的光。

“把和服脱掉。照照镜子。”

他往镜子里瞅。他对自己无能为力，又不能不去看镜子，镜子里反射出的光能烫伤人。他看见自己流了口水。

“看着你自己。我要给你的小朋友一个惊喜。把那块破布脱掉。”

多拉德的双手在运动裤的裤腰间搅在一起。裤子撕破了。他用右手把它从身上扯掉，左手捏着碎布片。

他的右手从颤抖的左手里抢过碎布头，把它们扔到墙脚里，然后一屁股坐到垫子上，蜷着身子像一只被活剥了壳的龙虾。他自己抱着自己咕哝着，呼吸粗重，文身在健身房的强光下非常耀眼。

“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恶心的龌龊孩子。把它们取来。”

“哎妈。”

“去把它们取来。”

他拖着脚走出房间，然后拿着巨龙的牙齿回来。

“把它们放在你的手掌心。两手交叉压我的牙齿。”

多拉德胸部的肌肉隆起来了。

“你知道它们怎么咬了吧？现在把它们放在你的肚子下面。把你自己放在我的牙齿之间。”

“不。”

“照我的话做……好，看着我。”

牙齿开始让他感觉到疼了。唾液和泪水滴到他的胸脯上。

“求你了。”

“你是转世剩下的渣滓。你是剩下的渣滓，我会给你起个名字。就叫狗脸。重复一遍。”

“我叫狗脸。”他用上嘴唇顶住鼻孔才清楚地说出话。

“很快我就可以摆脱你了。”巨龙说得一点不费力。“那样好吗？”

“好的。”

“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谁会是下一个？”

“……尔曼太太。”

一阵剧烈的疼痛贯穿了多拉德全身。疼痛和恐惧。

“我撕碎了你。”

“莱芭，莱芭。我给你莱芭。”他的发音开始好转了。

“你不能给我任何东西。她是我的。她们都是我的。莱芭·麦克兰，然后是谢尔曼一家。”

“莱芭和谢尔曼一家，你会知道的。”

“我已经为那天的行动准备好了。你相信吗？”

“相信。”

“你是谁？”

“狗脸。”

“你可以把我的牙齿收起来了。你这个可怜的小三瓣嘴，你想窝藏你的小朋友不给我，是不是？我会把她撕碎扔到你丑陋的脸上。要是你违背我，我会把你在她的大肠上吊死。你知道我能举过三百磅的杠铃。”

多拉德把杠铃加到三百磅。他直到今天才刚刚举到二百八十磅。

“举起来。”

如果他没有巨龙强壮，莱芭就得死了。他知道这一点。他使尽全身的力气，直到整个房间在他的眼里变成了红色。

“我举不起来。”

“你举不起来。但我能。”

多拉德抓住杠铃。杆子在他肩膀发力的时候弯了，起！他轻而易举地就举过了头顶。“再见，狗脸。”他说，骄傲的巨龙，在灯光下微微震颤着消失了。

38

弗朗西斯·多拉德从来不在周一上午上班。

他从家里准时出发，就像平时一样。他的外表无懈可击，他稳稳当当地开着车。在密西西比河大桥转弯的时候他戴上太阳镜，迎着阳光驶去。

他的泡沫聚苯乙烯冷却器放在后面的座位上叮当直响。他倾过身子把它放在车板上。他忽然想起来必须先去取干冰然后拿胶卷……

过密西西比河大桥了。流动的河水在他下面。他看着河上的白浪花，突然觉得自己现在漂在河面上而河水是静止的。一种奇怪的、游离的、毁灭性的感觉向他袭来。他慢慢减速了。

面包车在外车道上减了速后停下来了。他后面排起了长龙，他却听不见司机们的鸣笛声。

他坐着，在静止的河流上慢慢向北滑，面对着朝阳。泪水从他的太阳镜后流下来，滴落在前臂上觉得热乎乎的。

有人敲着他的车窗玻璃。一个司机，由于连夜驾驶而苍白的脸还挂着倦容，从他后面排着的一辆车里走出来。那司机隔着车窗在嚷嚷什么。

多拉德看着这个人。路障车闪着的蓝色的光，从桥的另一个方向驶来。他知道必须继续往前开了。他请求自己的脚踩一下油门，它照办了。那个人匆忙地往后闪才保住了自己的脚。

多拉德快速开进靠近270号高速公路出入口的一个很大的汽车旅馆停车场。一辆校车也停在那里。一个大号铃铛在后窗玻璃上挂着。

多拉德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和那些老人一起上车。

不，不是那辆车。他四下里看看，寻找他妈妈的派克德。

“上车，别把脚放在座位上。”他妈妈说。

也没有那辆派克德车。

他是在圣路易斯河西岸的一家汽车旅馆的停车场里。他想选择，可是发现自己不能。

六天以后，如果他能等那么长时间的话，他就杀死莱芭·麦克兰。他通过鼻腔发出了一声突然的高亢的声音。

也许巨龙愿意先接受谢尔曼一家，然后再等上一个月。

不，他不会的。

莱芭·麦克兰不知道巨龙的事。她只觉得她是和弗朗西斯·多拉德在一起。她想把自己的身体放在多拉德身上。她在他外婆的床上邀请了弗朗西斯·多拉德。

“我在这里度过了一段很愉快的时光。”她在院子里告诉他。

也许她喜欢弗朗西斯·多拉德。这对女人来说可是件令人鄙夷的堕落的事。他知道他应该因为这个轻视她的，可是上帝啊，这感觉想起来是那么的好。

莱芭·麦克兰因喜欢多拉德感到惭愧，她很明显地感到了惭愧。

如果不是他转世的巨大能量，如果不是为了巨龙，他无论如何不会把她带到自己家里的。他也不会有能力做爱。或者他有能力做这些？

“噢，上帝。我的男人，这太甜蜜了。”

这是她说的。她说“我的男人”。

吃过早饭的人群开始从汽车旅馆里出来，走过他的面包车。他们用懒散的目光瞟着他。

他需要思考。他不能回家。他在旅馆里开了个房间，给办公室打电话请了病假。他的房间很温暖也宁静。唯一的装饰就是一幅画着船的打印画。墙上没有东西可以发光。

多拉德躺在床上，没脱衣服。涂灰泥的四壁上有闪亮的斑块。每隔几分钟他就得起来去小便。他发抖了，接着又出汗，这样过了一个小时。

他不想把莱芭·麦克兰给巨龙。他考虑着如果不把莱芭献给巨龙他会怎么做。

强烈的恐惧像波浪一样涌来；他的身体每次都忍受不了很长时间。在一次一次浪潮的间歇中他可以思考。

他怎么能不把莱芭给巨龙呢？一个想法轻轻地冒出来。他坐起身来。

贴瓷砖的卫生间的电灯开关扳动时很响。多拉德看着挂浴帘的杆子，一根很结实的一英寸粗的管子打进了浴室的墙。他把浴帘摘下来盖在镜子上。抓住杆子做单臂引体向上，他的脚尖支着浴缸的边沿。杆子禁得住他的体重，他的皮带也禁得住。他可以迫使自己那么做。他并不害怕那么做。

他把皮带在杆上打了个结。带扣的末端形成一个套。粗粗的皮带在杆上一点也不晃。它的套很结实。

他坐在坐便器盖子上看着它。他不会掉下来的，他能够忍受。他可以两手不碰套直到他虚弱得抬不动胳膊了。

可是既然现在他和巨龙已经成为异体，他怎么能确定自己的死可以阻止巨龙呢？也许不会。那他怎么能确定巨龙会放过她呢？

有可能他们过了几天以后才能发现他的尸体。在这段时间里她可能会想他在哪里。那时她会去他家里找他，去他们曾在一起的地方寻找感觉，然后得到一个惊奇吗？

红色巨龙会花一个小时在楼下吞吃她的。

他是否应该打电话让她小心？可是即便是她注意了又能怎么样呢？她什么也做不了。她只能希望自己死得痛快些，希望盛怒之下他能一次咬得深一些。

在他家的楼上，巨龙在多拉德亲手镶的画框里等待着。巨龙在艺术书籍和杂志里等待着，每当一个摄影师做……做什么才能让巨龙得到再生？

多拉德可以在脑海里听到巨龙诅咒莱芭时有力的嗓音。他可以先诅咒她，然后再吃掉她。他也会诅咒多拉德的——并且告诉莱芭他微不足道。

“别这么做。别……别这么做。”多拉德对着有回音的瓷砖墙壁说。他听到的是自己的声音，弗朗西斯·多拉德的声音，这个莱芭·麦克兰曾很轻易地就理解了的声音，是他自己的声音。他这么多年来一直引以为耻，并且用这种嗓音对别人说过侮辱性和恶毒的话。

可是他从来没有听到过弗朗西斯·多拉德诅咒他的声音。

“不要这样做。”

这个他现在听到的声音从来没有诅咒过他。可是它重复过巨龙对他的侮辱。这个回忆让他羞愧。

他可能根本就不是一个完整的人，他想。他突然想到还从来没有发现这种事，而现在他对此很好奇。

他还有一些残存的自尊，是莱芭给他的。自尊心告诉他在卫生间里死是个可怜的结局。

那还有什么？除此之外还有别的途径吗？

有一种方式。当他想到它时有亵渎了神灵的惶恐，他知道。但是那毕竟是一条出路。

他在旅馆房间里踱步，在两张床之间，从门到窗。他一边走一边练习说话。当他在句与句之间深深地吸气后并且不慌不忙地说话时，他的发音就没有毛病了。

他在恐惧的间歇中可以说得很好，可是现在强烈的恐惧又占据了他，让他恶心。接下去将是镇静的状态。他等待着它。当他恢复镇静的时候，他急忙走到电话旁边给布鲁克林博物馆打了个电话。

一个初中乐队的学生正在停车场上进入一辆公共汽车。孩子们看到了多拉德往这边走。他必须从他们中间走过去开车。

一个斜系着SAMBROWNE腰带的胖胖的圆脸男孩装出满面愁容的样子，鼓起胸脯在多拉德走过之后晃他的二头肌。两个女孩咯咯地笑出了声。多拉德在车下经过的时候从车里传出大号的声音，因此他没听到身后的笑声。

二十分钟后他把面包车停在巷子里离外婆家三百码远的地方。

他使劲地擦了擦脸，深呼吸了三四次。他左手攥着房间的钥匙，右手握着方向盘。

一声高亢的哀号从他鼻子里喷出来。再来一声，声音更响了。预备，走。

面包车箭一样地向前冲，把碎石子往后抛得像雨点一样飞。房子在挡风玻璃前摇摇晃晃地迅速逼近。面包车紧急刹车进了院子，车子都横过来了。车没停稳就见多拉德跳下车，一路跑。

进了门，什么都不看，径直地脚步沉重地下楼，直奔地下室。在他的箱子挂锁上乱摸，找钥匙。

箱子的钥匙在楼上。他不给自己任何时间思考。从他的鼻子里发出一声很大的哼声，声音大得足以让他的思想麻木，并且盖住了他上楼的脚步声。

到了橱柜了，在抽屉里乱翻找钥匙，不去看床脚处的巨龙的画。

“你在干什么？”

钥匙在哪？钥匙在哪？

“你在干什么？停下。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恶心的龌龊孩子。停下。”

他找钥匙的手慢下来了。

“看，看着我。”

他抓着橱柜的角——试着不向墙转过身去。可他的头还是不由自主地转了过去，他只能痛苦地把眼睛看别处。

“你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

电话响了，电话响了，电话响了。他拿起听筒，背对着画。

“嗨，D。你觉得怎么样了？”莱芭·麦克兰的声音。

他清了清嗓子。“还行。”比轻声说还微弱。

“我打过电话。你办公室的人说你病了——你听起来很不好。”

“跟我说会儿话吧。”

“我当然要跟你说话。你以为我打电话找你干吗？你怎么了？”

“是流感。”他说。

“你要去看病吗？……你在听吗？我说你是不是要去医院？”

“你大一点声。”他在抽屉里乱摸着，又打开另一个抽屉。

“线路有杂音吗？D，你不应该在生病的时候一个人待着。”

“让她今天晚上来照顾你。”

多拉德慌忙用手捂住听筒，可晚了一步。

“老天哪，刚才是什么声音？你正和什么人在一起吗？”

“是电台，我按错键了。”

“嗨，D，需要我请个人帮忙吗？你听起来并不像发烧。我还是自己去吧。我让玛西娅在午饭时把我带到你那里去。”

“不。”钥匙在抽屉里一卷皮带下面。他拿到钥匙了。重新回到厅里，手里拿着电话。“我挺好的。我会不久就见到你的。”咝音几乎将他绊倒了。他冲下楼，电话线从墙上被拽落下来，电话听筒掉到了楼梯下。

一个疯狂愤怒的叫喊：“到这里来，狗脸。”

到了地下室。在炸药盒旁边的箱子里有一只皮包，里面装满了现金、信用卡、不同名字的驾照、他的手枪、刀和短棍。

他抓起皮包，冲向一楼，迅速地经过楼梯口，做好了与巨龙搏斗的准备。他钻进车，迅速开动，车子在沙石路上像蛇行一样左冲右撞。

到了高速公路上他才放慢下来，把车靠到路边，呕出了黄色的胆汁。恐惧消失了一点。

在规定的速度下行驶，在转弯以前老早就亮转向灯。他小心地向机场驶去。

39

多拉德在距离布鲁克林博物馆还有两个街区的地方让出租车停下来，付了车费。他徒步向博物馆走去。慢跑锻炼的人经过他身边，向希望公园跑去。

站在马路中心的安全岛上，离艾尔特地铁站很近，他得以细细地端详这个希腊文化新兴时期的建筑。他从没见过布鲁克林博物馆，不过看过宣传册。在他第一次发现《红色巨龙与披着阳光的女人》的图片时，他向名称写在图片下面的布鲁克林博物馆订阅了画册。

世界上伟大的思想家的名字，从孔子到狄摩西尼，都被刻在入口上方的石头上。这是一座很雄伟的建筑，有植物园在旁边，适合巨龙蟠卧。

地下通道在街道的下面震动，让他的脚跟有麻刺的感觉。空气中飘浮着格栅上的浑浊气味，也夹杂着他胡子上的染色剂的味道。

离闭馆只有一个小时了。他过马路走进去，把皮包交给入口接待处。

“接待处明天开门吗？”

“博物馆明天闭馆。”服务员是个枯槁的女人，穿着一件蓝色的制服。她转过脸去。

“明天来参观的人，他们用接待处吗？”

“不。博物馆要关门，接待处也不开。”

太好了。“谢谢。”

“不客气。”

多拉德在一楼大洋洲厅和美洲厅里的巨大的玻璃容器间慢慢走着——西北岸的印第安人的安第斯山陶器、原始的带刃的武器、人工饰品和狰狞的面具。

离闭馆只有四十分钟了。没时间检查一楼的地形了。他已经知道安全出口和公用电梯在哪里。

他上到第五层。他可以感觉到现在离巨龙很近了。他现在还好——不会拐进一个拐角后突然碰到他。

巨龙不在公众展示之列。这幅画自从拿到伦敦泰特美术馆展出回来后就被封存起来了。

多拉德在电话里得知《红色巨龙与披着阳光的女人》很少展出。它已经有近二百年的历史了，而且是幅水彩画——光线会使它褪色的。

多拉德在阿尔伯特·比兹塔特的《落基山脉的罗莎莉山中的风暴》（1866）画前停下来。在那里他可以看到“油画学习与收藏部”的锁着的门。那里就是巨龙待的地方。不是复制品，不是照片，是真的巨龙。这是他明天要去的地方，他已经订好了约会。

他在第五层来回地走，走过悬挂着肖像的走廊，却没有看任何画，他只对出口感兴趣。他找到了紧急出口和主要的楼梯，然后对公用的电梯做了记号。

保安都是彬彬有礼的中年男子，脚上穿着厚底鞋，多年来习惯于站在那里。他们都没有带武器，多拉德注意到了。大厅里的一个保安有武器，也许他是个警察。

从公共演播系统中传出闭馆的通知，他到一楼取回了自己的皮包。

多拉德站在人行道上这个充满寓意的布鲁克林先生的人像下，看着从博物馆里出来的人群拥入这个适意的夏日夜晚。

慢跑锻炼的人停下来，等着往地铁站去的人穿过马路。

多拉德在植物园里待了几分钟，然后他招手叫了辆出租车，给了司机一个他在黄页上找到的商店的地址。

40

星期一晚上九点格雷厄姆在芝加哥他住的公寓门外放下手提箱，从兜里掏钥匙。

他在底特律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在雅各比太太搬家前做过义工的一家医院访问在职员工，查看就业记录。他想找到一名流动医务人员，在底特律和亚特兰大，或者在伯明翰和亚特兰大都工作过，并且有可能有一辆面包车和轮椅。这个人在潜入两个家庭作案之前看到过雅各比太太和利兹太太。

克劳福德认为这种调查是浪费时间，不过他还是放手让他去做了。克劳福德说对了。可恶的克劳福德。他总是对的。

格雷厄姆听到里面电话在响。钥匙被裤兜里的线头缠住了，等他拽出来时，带出了一根长线。硬币从裤子的夹层里跑出来落了一地。

“妈的。”

他刚走到屋子中间电话铃停了。也许是莫莉在给他打电话。

他打电话到俄勒冈。

威利的祖父接电话的时候嘴里还吃着东西。在俄勒冈现在还是晚餐时间。

“就请莫莉吃完饭给我回电话吧。”格雷厄姆告诉他。

他正在冲淋浴，眼睛里进了洗发水泡沫，电话铃响了。他冲了冲脸，头上还滴着水就跑去接电话，“你好啊，甜心。”

“你这个油嘴滑舌的家伙。我是伯明翰的拜伦·麦特卡夫。”

“噢，对不起。”

“我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你关于奈尔·雅各比的说法对了，他把那些东西拿走了，已经把它们毁掉了。不过我用搜查到的房间里的毒品威胁他，他告诉了我一些实情。这是坏消息——我知道你希望是‘牙仙’偷的并且在黑市卖掉了。

“好消息是确实还有一些胶片，我现在还没拿到。奈尔说在他汽车的座位底下有两卷胶卷。你还希望看到它们，是不是？”

“当然了，我要。”

“他的好朋友兰迪在用那辆车，我们还没有找到他，不过不会太久的。我把胶片通过最早的航班快递给你，然后打电话通知你，好吗？”

“好的，那就太好了，拜伦，谢谢你。”

“不谢。”

莫莉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刚好要睡着。在两个人都告诉对方自己很好以后，好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威利过得很快活，莫莉说。她让他过来道了晚安。

威利除了“晚安”还有更多要说的话。他兴奋地告诉威尔，爷爷给他买了一匹小马。

莫莉并没有告诉格雷厄姆这件事。

41

布鲁克林博物馆在每周二对公众闭馆，但对艺术课学生和研究人员是开放的。

博物馆对高层次的学者来说是个绝好的学习场所。这里的职员们都很博学而且热情；一般情况下他们都会允许研究者们通过预约在周二来观摩不对外展出的作品。

弗朗西斯·多拉德在周二下午两点刚过的时候从艾尔特地铁站口出来，他把自己装扮得像个学者：拿着一本笔记本，一份泰特美术馆的手册，腋下夹着一本威廉·布莱克的传记。

在他衬衫里藏着一把九毫米口径手枪，一根皮面的粗头短棍和一把剃须刀一样锋利的切片刀。这些武器紧贴着他的平平的腹部，中间用一个弹性绷带隔着。一块浸透氯仿的布在一只塑料袋里封好，放在他的衣兜里。

他拎着一只新的吉他套。

在公园东路的中心位置、地铁出口的附近有三部投币公用电话，其中一部被偷走了，其他两部还能用。

多拉德往里面投硬币直到他听到莱芭说：“你好。”

他可以听到除她声音以外的暗室的噪声。

“你好，莱芭。”他说。

“嘿，D。你觉得怎么样了？”

两边过往的车辆让他几乎听不到莱芭的声音。“还好。”

“听起来像是在街上的电话亭里。我以为你在家养病呢。”

“我想待会儿再跟你聊。”

“好吧。一会儿打电话给我，好吗？”

“我想……见你。”

“我想让你见我，可今晚不成，我得加班。你会打电话给我吗？”

“我会的。如果不出……”

“什么？”

“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我真的希望你赶紧好，D。”

“我知道，我会的。再见……莱芭。”

好的。恐惧从他的胸骨传到腹部。他按捺住恐惧，过了马路。

周二进布鲁克林博物馆的入口是右边一个小门。多拉德跟在四个艺术系学生后面进了门。学生们把背包和书包拿下来立在墙边，掏出月票。门卫站在桌子后面检查票。

轮到多拉德了。

“你订了约会了吗？”

多拉德点了点头。“油画研究部，哈帕小姐。”

“请在这里签个到。”门卫递给他笔。

多拉德用他自己的笔签了“保罗·克雷”。

门卫拨通了楼上的分机。多拉德背对着桌子，端详着挂在入口处的罗伯特·布卢姆的一幅画，名叫《葡萄收获节》。门卫在电话中确认了预约。多拉德用眼睛余光看到了大厅里的另一名保安。对，就是持枪的那个。

“大厅后侧挨着商店有一个长椅在主电梯旁，”门卫说，“请在那里等一下。哈帕小姐会到那里接你的。”他递给多拉德一块粉白相间的塑料胸牌。

“我可以把我的吉他放在这里吗？”

“我会帮你看着的。”

不开灯的博物馆显得和昨天不一样。庞大的玻璃柜之间有阴影。

多拉德坐在长椅上等了三分钟，哈帕小姐从电梯里出来了。

“克雷先生？我是伯拉·哈帕。”

她看起来比他从圣路易斯打电话来时显得年轻。一个很聪明的女人，非常漂亮。她穿衬衫和裙子像穿制服一样。

“你打电话询问布莱克的水彩画。”她说，“我们上楼吧，我可以把画拿给你看。我们乘员工电梯，这边走。”

她带着他经过灭着灯的博物馆礼品店，穿过一个陈列着古代武器的小房间。他向四周快速地看着，并且要保持他夹带的东西不被发现。在美洲展区的走廊拐角有一部小电梯。

哈帕小姐按了电钮。她把胳膊搭在胸前，等候着。她纯净的蓝蓝的眼睛看着他的胸牌，粉色加白色，夹在他的外衣翻领上。

“他给你的是第六层的证件，”她说，“不过没关系，今天五层没有保安。你在搞什么研究？”

多拉德一直在点头和微笑。听到问题，他说：“一篇关于巴茨的论文。”

“托马斯·巴茨？”

他点点头。

“我没有读过他的什么作品。只在脚注里看到他是布莱克的赞助人。他有趣吗？”

“我刚刚开始研究。我得去伦敦做深入调查。”

“我记得国家美术馆里有布莱克为巴茨作的两幅水彩画。你看过了吗？”

“还没有。”

“赶在大部分人开始对他感兴趣之前写最好。”

他点点头。电梯到了。

五层。他有点刺痛的感觉，不过他的四肢有充盈的血在流动。很快就能见分晓了。如果事情不顺利，他也不会让他们抓到他的。

她带着他走过美国名人肖像的走廊。这不是他昨天来时走的方向，但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方位。会好的。

可是在走廊里有件东西等着他。当他看到它时他站在那动不了了。

伯拉·哈帕意识到他没有跟上，就转过身。

他看起来全身僵直地立在墙上悬挂着的一幅小肖像前。

她走回来，看看他到底在看什么。

“那是吉尔特·斯图尔特给乔治·华盛顿画的肖像。”

不，不是的。

“你可以在美元的纸币上看到相似的头像。人们把这幅肖像叫兰斯唐毛葛画像，因为斯图尔特为兰斯唐毛葛侯爵作了这幅画，以感谢他在美国独立战争期间给予的支持……你没事吧，克雷先生？”

多拉德脸色苍白。这比他见到过的所有的美元上的画像都糟糕。华盛顿半张半闭的眼睛，他的装得很蹩脚的假牙从相框中探出来。上帝啊，他看起来太像外婆了。多拉德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拿着橡皮刀的小孩。

“克雷先生，你还好吗？”

回答或是结束这次行动。闯过这关。上帝，我的男人，这太甜蜜了。你是我看到的最恶……不。

得说点什么。

“我在接受放疗。”

“你愿意坐下来待会儿吗？”他周围有了一点药物的气味。

“不用了。你先走，我会跟上的。”

你阻拦不了我的，外婆。上帝诅咒你，你要是还没死的话我就杀死你。你已经死了，死了。外婆已经死了。现在已经死了，永远地死了。上帝，我的男人，这太甜蜜了。

不过另一个可没有死，多拉德明白。

他跟在哈帕小姐后面通过了“恐怖的灌木丛”。

他们走进“油画研究与收藏部”的双开门。多拉德很快向四周看了看。这是一个长长的、安静的房间。灯光很好，也摆满了在旋转式运动装置上存放的用布遮盖的油画。

一排小工作间在墙的一侧。最里边的一个工作间的门半掩着，他听到有人在打字。

他的眼里只有伯拉·哈帕。

她把他带到一个柜台一样高的工作台前，给他拿了一张凳子。

“在这里等一会儿，我来把画拿给你。”

她在运动装置中消失了。

多拉德解开了腹部上的一个扣。

哈帕小姐拿来一个扁平的黑色匣子，不比一般的手提箱大。巨龙就在里面。她怎么有力气搬动他呢？他从来没有想过他是平面的。他已经从宣传册上了解了画框的大小：17.375英寸×13.5英寸——可是他从来不去关心这些描述。他预想巨龙会是个庞然大物，可是画很小，很小，而且在这么一个安静的房间里。他从来没有意识到巨龙在他的古老的果园边的房子里积聚了多么大的力量。

哈帕小姐在说：“……不得不把它放在这个书状夹的盒子里，因为光线会使它褪色的，这也是它很少被展出的原因。”

她把盒子放在桌子上，拉开了拉链。这时门前有声音。“对不起，我得去为朱力开门。”她重新把拉链拉好，带着盒子走到门前。一个男子推着独轮台车等在门外。她把门拉开让他推车进来。

“放这儿可以吗？”

“是的，谢谢你，朱力。”

男子出去了。

哈帕小姐拿着盒子回来。

“我很抱歉，克雷先生。朱力今天来清扫，并且把画框上的污点擦掉了。”她打开箱子并取出一个白色的硬纸夹。“你知道你是不能用手去摸原作的。我来拿着给你看——这是规定。同意吗？”

多拉德点点头。他已经不能说话了。

她打开硬纸夹，拿开罩在上面的塑料封皮和衬垫。

画面终于露出来了。这就是《红色巨龙与披着阳光的女人》——一个人身龙形的异体从拜倒着正在祈祷的女人的上空跃立翻腾起来，女人被它的尾巴的一截缠绕着。

它是很小，但非常有震撼力。简直是绝佳作品。即使最好的赝品也无法细致地照顾到那些精彩绝伦的细节和艳丽色彩。

多拉德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画面，在瞬间看遍了画面上所有的内容——布莱克在画框边沿的手迹，两个棕色的点在纸的右侧边沿。画深深地触动了他的心。它太强大了……这颜色太耀眼了。

看那被龙尾缠绕的女人。看着她。

他看到那女人的头发的颜色和莱芭·麦克兰的一模一样。他看到他离门有二十英尺远。他说话时抑制着嗓音。

“我希望我没让你吃惊。”莱芭·麦克兰说。

“看上去他用了白垩和水彩。”伯拉·哈帕说。她站在一个能看到他在干什么的角度。她的眼睛一刻也不离开原画。

多拉德把手放进衬衫。

某个地方的电话铃响了。打字声停了下来。一位女士从远端的工作间探出头来。

“伯拉，你的电话。是你母亲。”

哈帕小姐头都没回。她的眼睛时时刻刻盯着原画或多拉德。“你可以帮我记下留言吗？告诉她我一会儿给她打回去。”她说。

女士回到她的办公室里不见了。一会儿打字声又开始了。

多拉德再也受不了了。现在就行动。

可是巨龙先行动了。“我从来没有看到过——”

“什么？”哈帕小姐的眼睛瞪大了。

“——看到一只这么大的老鼠，”多拉德说着一指，“正在壁上爬呢。”

哈帕小姐转过身：“在哪？”

短棍从他衬衣里露出来。用腕力而不是大臂的力，他敲了一下她的头盖骨的后侧。她身子往后一仰，多拉德抓住她的领子并把浸了氯仿的布盖在她脸上。她尖叫了一声，音量不是特别大，然后变得无力了。

他把她平放到地板上，在桌子和一排画之间，拿着水彩画的盒子蹲在她身边的地板上。纸张窸窣的声音，填塞的声音，粗壮的呼吸声，还有电话铃的声音。

那个女职员走出了她的工作间。

“伯拉？”她向屋子里张望。“是你母亲，”她说着，“她需要现在就和你通话。”

她走到桌子后面，“我来照看这位来访者吧。要是你……”她看见他们了。伯拉·哈帕倒在地上，头发盖着脸，而他蹲在她身旁，手上拿着枪，多拉德把最后一点水彩画吞掉。站起来，嚼着，奔跑，朝着她。

她跑回自己的办公室，拼命关上此刻显得不堪一击的门。她抓起电话却没拿稳，话筒掉在地上，她的手和膝盖都在地上摸索找话筒，试着拨正占线的号码，她工作间的门被用力砸得拱进来。她耳根后面受到了一击，眼前的话机变成了金星。听筒嘭的一声掉在了地板上。

多拉德在员工电梯里看着指示灯一层一层往下走。他的手枪就放在腹前，被书挡着。

到了一楼。

他走进没有人的展厅。走得很快，运动鞋在大理石地板上吱吱地响。拐错了一个弯，他旁边变成鲸的石膏面像和印第安人部落的巨大面具。浪费了若干秒。他开始跑步，到了海达族人的高大的图腾前面，分辨不出方向了。跑到图腾边，朝左看，发现了古代武器展厅，知道自己的位置了。

他在大厅里四下看了看。

门卫站在布告栏旁边，离接待处有三十英尺远。

带枪的武装警卫离门更近。他的手枪皮套在他弯腰去擦鞋上的污点时形成了褶皱。

要是他们动手，就先撂倒他。多拉德把枪别在腰带上，把外边的扣扣好。他穿过大厅，把出入证拿下来。

门卫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谢谢。”多拉德说。他手里拿着出入证的一角晃了晃，然后放在桌子上。

门卫点点头。“你可以把它塞进这个孔吗？”

接待处的电话铃响了。

薄薄的出入证在玻璃板上很难被抓起来。

电话又响了。赶紧。

多拉德拿起了出入证，塞进孔槽。他从一堆书包里拎起吉他套。

门卫走过去接电话。

到门口了。快步走向植物园。他做好了准备，要是他听到有人追踪的话可以随时回身射击。

进了植物园，往左拐，多拉德在植物园里找到一处小小的荫凉和一丛树篱，躲了进去。打开吉他套，取出网球拍，一只网球，一块毛巾，一个叠好的购物袋和一把有叶子的芹菜。

他一气脱掉上衣和衬衫的时候扣子都飞了起来，然后脱掉裤子。他贴身穿着一件布鲁克林大学的T恤衫，还有运动裤。他把书和衣服塞进购物袋，然后放进武器，最后在上面放芹菜。他擦干净吉他套的把手和表面上的手印，把它藏在篱笆下面。

横跨植物园朝希望公园走，毛巾挂在脖子上。他从帝国大道上出来。慢跑的人在他前面。他跟在后面跑进公园的时候，第一批警车急驰而过。没有一个锻炼的人去关注他们。多拉德也没有。

他跑一会儿，走一会儿，拎着购物袋，用球拍在地上颠球，俨然是一个刚忙完了一天的上班族，放松地在路上买完菜准备回家。

他让自己渐渐放慢脚步；他不该让自己肚子里满满的就跑步。他现在可以选择速度了。

他可以选择一切了。

42

克劳福德坐在陪审员办公室的后排座位上吃着炒花生，格雷厄姆把房间里的遮光帘拉好。

“你今天下午得给我报告，我要拿走的。”克劳福德说，“你说星期二给我，今天就是星期二。”

“我会及时做完的。我想先看这个。”

格雷厄姆打开拜伦·麦特卡夫寄来的快递信封，倒出里面的东西——两卷有灰尘的家庭自制影片胶片，每一卷都放在装三明治的塑料袋里。

“麦特卡夫在对奈尔·雅各比起诉吗？”

“不会以盗窃为名——他迟早会继承遗产的——他和雅各比的弟弟。”格雷厄姆说，“关于毒品，我不知道。伯明翰地方法院检察官倾向于把他狠揍一顿。”

“那才好呢。”克劳福德说。

投影幕从天花板上被摇下来，面对着陪审团席，这样能方便陪审员看电影资料的证据。

格雷厄姆给投影仪装上胶片。

“他们做了地域性的筛选调查，在周一能买到《国民闲话报》的书报亭当中……我这里有从辛辛那提、底特律和芝加哥来的部分报告，”克劳福德说，“有很多可疑的人需要进一步调查。”

格雷厄姆开始看影片了。是钓鱼的片子。

雅各比家的小孩们在一个有钓竿和浮子的池塘边蹲着玩。

格雷厄姆试着不想他们此刻在地下长眠的样子，而只想着他们在钓鱼。

女孩的浮子动了一下就往下沉了。有鱼上钩了。

克劳福德很响地嗑开了一个花生。“印第安那波利斯询问卖报人的工作进行得很慢。瑟伍克加油站的调查也已经开始了。”他说。

“你想不想看片子，还是想干别的什么？”格雷厄姆说。

克劳福德不说话了，直到这部两分钟的片子结束。“真棒！她钓上了一条鲢鱼，”他说，“现在该弄报告——”

“杰克，案发以后你马上到了现场。我直到一个月以后才去。你看到的房子还是他们的房子——我没有。我去的时候房子已经重新装修、重新布置了。看在上帝的分上，你让我了解这些活生生的人。我会去弄报告的。”

他开始放第二部片子。

一个生日宴会的场景出现在法庭的幕布上。雅各比一家围坐在餐桌旁，在唱歌。

格雷厄姆从他们的嘴唇动作知道他们在唱生日快乐歌。

十一岁的唐纳德·雅各比面对着镜头。他坐在餐桌的远端，蛋糕就在他面前。蜡烛在他的眼镜片上摇曳。

在桌子的边角，他的弟弟妹妹围在他身边看他逐一吹灭蜡烛。

格雷厄姆在座位上动了动。

现在雅各比太太俯下身凑过来，她去逮猫的时候深色的头发晃动着，她把猫放到地上。

然后雅各比太太给儿子拿过来一个很大的信封，一条长长的丝带和它连着。唐纳德·雅各比打开信封，拿出一张大的生日贺卡。他看着镜头，把卡片翻过来，上面写着：“生日快乐——跟着丝带走。”

很晃动的画面，镜头跟着人群来到厨房。一扇门用一个钩子固定着。在地下室的楼梯上，最前面的是唐纳德，然后是其他人。他们顺着丝带下楼。丝带的另一端系在了一辆十变速自行车的车把上。

格雷厄姆想，为什么他们不在门外把车给他呢？

影片又快速切换到下一组镜头。格雷厄姆在那里找到了答案。房子外面很明显下着大雨，院子里积着水。房子看起来很不一样（开发商吉尔翰在谋杀案发生后把房子的颜色换了）。地下室的门打开了，雅各比出现了，搬着车。这是他在影片里的第一次露面。微风吹动了他秃顶处的一绺头发。他把车很有仪式性地放在地上。

影片以唐纳德小心翼翼的试骑告终。

“可怜的结局，”克劳福德说，“可是我们已经知道这些了。”

格雷厄姆开始重新看生日宴会的那段。

克劳福德摇摇头，借助小电筒的光弯腰看他提包里的什么文件。

银幕上雅各比先生把自行车搬出地下室。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上面悬着一把挂锁。

格雷厄姆定住了这个画面。

“看这里。这是他为什么要带断线钳的原因，杰克——要砍下挂锁然后从地下室进门。为什么他没有从这个方向进门呢？”

克劳福德关掉手电，从他的眼镜里看银幕：“从哪个方向？”

“我知道他当天拿着断线钳——他用它把丛林里的树枝砍掉好开出一条路来。他在丛林里等待时观察着房子。为什么他没用断线钳从地下室的门进呢？”

“因为他不能。”克劳福德露出一个鳄鱼一样小小的笑容，然后等着对方开口。他高兴等着抓住对方凭空的猜测。

“他试了吗？他有没有留下记号？我从来没见过那道门——吉尔翰在我到那里之前就换上了有门闩锁的铁门。”

克劳福德得意地翘着下巴：“你假设是吉尔翰把铁门换上的，吉尔翰没有换。铁门在他们遇害的时候就在那里。一定是雅各比换的——他是从底特律来的，他会喜欢门闩锁的。”

“雅各比什么时候换的门？”

“我不知道。肯定是在那孩子的生日以后——那是什么时候？在验尸报告里面会有的，要是你随身带着的话。”

“他的生日是4月14日，一个星期一。”格雷厄姆盯着银幕，手托着腮，“我想知道雅各比什么时候换的门。”

克劳福德的眉头皱了起来，不过在他明白过来时又舒展开了。“你觉得‘牙仙’曾经去雅各比家踩过点，而且那时候还是旧的带挂锁的门。”

“他拿着一把断线钳，对吗？你要想进一个地方什么时候用到断线钳？”格雷厄姆说，“除非要剪挂锁、门闩或是链条。雅各比家没有任何门闩或链子锁，对吗？”

“对，没有。”

“所以他来这里，抱着这里有挂锁的念头。断线钳是很沉的，而且把儿很长。他是在白天去的，而且从他停车的地点他必须走很长的一段距离才能到雅各比的房子。他肯定知道，如果出了什么意外的话，就要非常慌张地跑回来。他要是不确定必须用到断线钳的话，他是不会带的。他知道会有一个挂锁。”

“你觉得他在雅各比换了门以前就去过他家探路。后来他又去了，要杀死他们，在丛林里等——”

“在丛林里你看不到房子的这一面。”

克劳福德点点头。“他在丛林里等待。他们去睡觉了，然后他用断线钳清除障碍摸到他家，发现了新的有门闩锁的门。”

“他发现了新的门。他用了所有的方法都没成功，然后他就，”格雷厄姆说着，向空中摊开双手，“他真的黔驴技穷了，快疯掉了。他非常想进去，所以他用了一个快捷的，但声音很响的撬门方法。这个进门的动作响声太大了——把雅各比吵醒了，所以必须在楼梯上把他打翻。可这不像巨龙的做法。他后来的作案可不像这样笨拙。他很小心而且不留一点痕迹。他在利兹家作案的时候就很灵巧地进了门。”

“好，好，”克劳福德说，“但愿我们知道雅各比什么时候换的门，我们能了解他探路和真正作案之间隔多长时间。最短的时间，至少是。也许这个有用，我们应该知道。也许我们能找到这个间隔，伯明翰的会议和到访者调查局可以提供给我们的。我们也要重新查一下租车记录。这回我们要包括面包车。我去找伯明翰联邦调查局办事处。”

克劳福德的态度一定很坚决，仅仅四十分钟之内伯明翰的联邦调查员，还有被拽来的吉尔翰，冲着一个在另一栋新房子的工地上的木工喊话。木工的回答被录下来用无线电传到芝加哥。

“四月份的最后一个星期。”克劳福德说，放下电话，“这就是他们换新门的时间。老天啊，那是他们遇害以前两个月啊。他为什么要提前那么早去探路啊？”

“我不知道，可是我向你保证，在他看到整个房子以前一定看到过雅各比太太或者整个家庭。如果他不是从底特律一直追到伯明翰的话，他看到雅各比太太的时间一定在4月10日，就是他们搬到伯明翰的日子，与四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他们换新门的日子之间。这段日子里的一个时间他肯定在伯明翰。局里会有人跟踪调查这个情况吗？”

“还会有警察。”克劳福德说，“告诉我：他怎么会知道从地下室进入房子会有一个内侧的门？事先是不能确定的——至少在南方地区确定不了。”

“他看见了房子的构造，毫无疑问。”

“你的朋友麦特卡夫拿到银行的对账单了吗？”

“我肯定他拿到了。”

“让我看看他们在4月10日到4月底这段时间付了哪些服务费。我知道对遇难前的几个星期内的服务性电话已经查过了，可是也许我们没有查更早的。利兹家也是一样。”

“我们一直以为他去利兹家屋子里面看过。”格雷厄姆说，“从胡同里他不能看到厨房门的玻璃，因为门那边有一个格构的门廊。可是他去的时候是拿着玻璃刀有备而来的。而且他们在遇害前的三个月内没有叫过任何上门服务。”

“要是他提前这么早做准备，也许我们并没有查得足够彻底。我们现在就往前查。不过——他去胡同里利兹家的后面读电表的时候是在杀害他们两天以前。他本可以在那里等门廊的门开了以后看清楚的。”

“不会，两层门是不对齐的——记得吗？来看这个。”

格雷厄姆把利兹家的胶片在投影仪里放好。

利兹家的灰色苏格兰狗竖起耳朵跑到厨房门前。沃拉蕊·利兹和她的孩子们拎着满满的购物袋进来。从厨房门往外看只能看到格构。

“好吧，你想让拜伦·麦特卡夫重新看四月份的银行对账单吗？任何上门服务或者从送货上门的店买的东西？——哦，还是我来做吧，你来把报告搞定。你那有麦特卡夫的电话号码吗？”

格雷厄姆全神贯注地看利兹家的影片。他心不在焉地随口说出三个电话号码。

他把影片重新放了一遍，克劳福德到旁边的陪审团办公室去打电话。

先是利兹家的影片。

这是利兹家的狗，它不戴身份牌，而且周围那么多家人都养狗，可是“巨龙”知道这是利兹家的狗。

沃拉蕊·利兹。她的身影让格雷厄姆有受到牵引的感觉。厨房门在她身后关上了。那么脆弱的门，有那么大一块是玻璃的。她的孩子们在玩耍。

格雷厄姆对雅各比一家的感觉从来没有像对利兹一家那么近。不过现在正在放的他们的影片让他不安了。他一想起雅各比一家就想到一个沾满血迹的门上的用粉笔画的印记。这种想法让他不安。

雅各比的孩子们，在桌子的一角顺次站着，生日蜡烛的烛光在他们的脸上摇曳。

刹那间格雷厄姆看到了在雅各比床头柜上的残烛留下的蜡印，还有利兹家床前墙角处的血痕。什么东西在……

克劳福德回来了。“麦特卡夫问你——”

“别和我说话！”

克劳福德丝毫没有生气。他像泥人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眯缝的眼睛里开始变亮。

电影继续放着，光影在格雷厄姆的脸上闪动。

雅各比的猫。“巨龙”知道这是他们家的猫。

地下室的内侧门的图像。

地下室外侧门，上了挂锁；“巨龙”来的时候就带着断线钳。

影片完了。胶片到头了，留下的末端啪啪地拍打着。

“巨龙”知道的每一个情况都在这两卷胶片里。

它们没有在公共场合放映过，没有影苑俱乐部，没有电影放映节……

格雷厄姆看了看他已经熟悉了的装着利兹家胶片的绿色袋子。他们的名字和地址在上面写着。还有“盖茨威胶片实验室，圣路易斯，密苏里，63102”。

他的脑海里搜索着“圣路易斯”，像搜索任何他看到过的电话号码一样。圣路易斯是个什么情况呢？它是在周一晚上就能买到《国民闲话报》的几个地方之一，在印刷当天的晚上，也就是劳厄兹被绑架的前一天。

“噢，天哪，”格雷厄姆说，“他妈的。”

他的双手紧紧箍在大脑的周围，仿佛要防止思绪跑掉。

“麦特卡夫还在电话上吗？”

克劳福德把电话递给他。

“拜伦，是格雷厄姆。听着，你给我发过来的雅各比的胶片——它们原来有包装吗？……当然，我知道要是有的话你会一起给我的。我现在在这些东西上急需你的帮助。你手上有雅各比家的银行对账单吗？好，我想知道他们是在什么时候冲印的胶卷。也许是从一个小店转到冲印厂的。如果能有给任何零售店或者冲印店的支票线索，我们就能查出具体是在哪家冲印厂冲洗的。这个非常急，拜伦，我会在第一时间和你详细说明的。伯明翰联邦调查局办事处现在就会开始搜寻零售店。你要是查到什么，先直接发给他们，然后再转给我们。你能帮我做这些吗？太好了。什么？不，我不会把你介绍给甜心的。”

伯明翰联邦调查局办事处查了四家冲洗店后找到了雅各比选中的那家。冲洗店经理说所有顾客的胶卷都送到同一家冲印厂处理。

克劳福德看影片看到第十二遍的时候伯明翰打来了电话。他做了记录。

他回来时把手向格雷厄姆摊开，很令人好奇地正式地对他说：“是盖茨威。”

43

克劳福德在座位上搅着塑料杯里的饮料。727客机公共信息系统里传出空姐的声音：“克劳福德乘客？”

他从他过道边上的座位上摇摇手，空姐向机尾走到他身边：“克劳福德先生，请您去驾驶舱可以吗？”

克劳福德去了四分钟。他回来溜进格雷厄姆旁边的座位上。

“‘牙仙’今天去了纽约。”

格雷厄姆皱了皱眉，牙齿咬得咯咯响。

“没有。他只不过在布鲁克林博物馆里轻轻敲了几下几个女人的后脑勺，而且，你信吗？他吃了一张画。”

“吃了？”

“吃下去了。在他们发现他吃了什么以后，纽约警方的艺术分管处迅速赶到现场。他们在塑料出入证上搞到两个指纹，刚刚给普赖斯发了过去。普赖斯把它们放在镜头前，他像中了奖一样：虽然没查到身份，可是和从利兹家小孩的眼睑上发现的大拇指指纹完全相同。”

“纽约。”格雷厄姆说。

“去纽约说明不了什么问题。他只是今天在纽约，他还是可以在盖茨威工作的。要是确实如此，那他今天没上班，倒让我们更容易些。”

“他吃了什么？”

“一幅叫《红色巨龙与披着阳光的女人》的画，据说是威廉·布莱克的。”

“那些女人怎么样了？”

“他对短棍可是情有独钟。年轻的刚刚被送到医院观察，年老的被缝了四针，轻微脑震荡。”

“她们能给出一些描述吗？”

“年轻的可以。说他很沉默，嗓音嘶哑，黑胡子，黑头发——我认为是戴了假发。门卫的描述也一样。年老的女士说她什么都记不清了，他穿兔子皮都有可能。”

“可是他没杀任何人。”

“是很奇怪，”克劳福德说，“他要是把她们都干掉的话对他更有利——他本可以为逃离现场争取到更多一点时间，而且可以少一两个对他的描述。行为科学部给在医院的布鲁姆打了电话。你知道他说什么吗？布鲁姆说他也许想洗手不干了。”

44

多拉德听到飞机的轮子着陆了。窗外圣路易斯的灯光在黑色机翼的下面慢慢向后滑去。在他的脚下着陆时引擎带来气流的碰撞，并发出沉闷的声音。

他转转头，活动一下他略微僵直的强健的脖子。

回家了。

他冒了很大的一个风险，而他得到的回报是选择的权力。他可以选择让莱芭·麦克兰活下去。他可以和她聊天，他可以享受她在他的床上令人吃惊却又毫无伤害的激情。

他不必害怕进自己的房子了，他把巨龙吞到肚子里面了。他可以走进家门，走到墙上挂的那个巨龙的复件旁边，要是他愿意的话，他可以把它揉成纸团。

他不必再为爱莱芭而苦恼了。如果他对她有爱的感觉，可以把谢尔曼一家扔给巨龙，好缓和他们之间的关系，然后平静放松地回到莱芭身边，好好地待她。

在机场候机厅多拉德就打电话到莱芭的公寓，她还没到家。他又拨了贝德化工厂的电话，值班线占线。他想象着莱芭下了班朝公共汽车站走去，用拐杖摸索着，雨衣在肩膀上飘着。

他在夜幕下车辆稀少的马路上用十五分钟就把车开到了胶片实验室。

她也不在车站站牌旁。他把车停到贝德化工厂后面的一条街上，离暗室入口最近的一处。他要告诉她他就在这里等她，等她结束工作，然后带她回家。他为刚刚获得的权力而骄傲，他想用它。

他办公室里有需要做的工作，他可以边工作边等莱芭。

贝德化工厂里只有几处灯光。

莱芭的暗室锁着门。门上的灯光既不是红的，也不是绿的。是被关掉了。他按了按电铃，没有回应。

也许她给他办公室留了言。

他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

是贝德的主管，丹德里奇，走过暗室区头一点都不抬。他走得很快，胳膊下面夹着一沓厚厚的黄色的员工档案文件。

多拉德的前额上出现了一道小褶皱。

丹德里奇正走过停车场，向盖茨威大楼走去。多拉德跟在他的后面走出了贝德。

两辆送货车和七八辆别的车停在停车场。那辆别克是菲斯克的，人力资源部的经理。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盖茨威没有夜班值班员。大楼里大部分房间都黑着灯。多拉德可以借着楼道里红色安全指示灯朝他的办公室走去。人力资源部磨砂的玻璃门后的灯亮着。多拉德听到了说话的声音，丹德里奇是一个，还有菲斯克。

有女人的脚步声走近了，是菲斯克的秘书。她拐了个弯到多拉德前面的楼道里。她在卷发夹上包着一块围巾，拿着厚厚的一沓从财务室取来的日记账。她走得很匆忙。账本很沉，一大摞。她用脚尖踢了踢菲斯克办公室的门。

威尔·格雷厄姆为她开了门。

多拉德在黑暗的大厅里一下子噤若寒蝉。他的枪在车里。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多拉德疾走如飞，他的运动鞋在平滑的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他把脸贴到安全通道的门上查看停车场的情况。聚光灯下有动静。一个人在走动。他在一辆供货车旁边，手上拿着手电。那人轻轻拍着什么。他在掸去车窗玻璃上的灰尘取指纹。

在多拉德身后，走廊里什么地方，一个人在走动，从门里出去。他在拐角处一闪身，迅速下楼到了地下一层的锅炉房，正好在大楼的另一侧。

站在工作凳上他可以够着高高的窗户，窗口就开在灌木丛后。他从窗台上滚下去，手和膝盖着地，到了灌木丛里，准备跑或搏斗。

大楼的这一面没有任何动静。他站起来，把手插进一个衣兜，随意地穿过街道。在人行道上没有灯的时候就跑，有车来的时候就走，他绕着盖茨威大楼和贝德化工厂走了一大圈。

他的面包车停在贝德后面一条街的路边上，附近没有什么藏身之地。没问题。他冲刺到车前钻进去，手里先抓住他的皮包。

一把抓住自动手枪。在枪膛里上了整整一轮子弹，把枪放在仪表板上，用T恤衫盖住。

慢慢地他把车开动——千万别赶上红灯——慢慢地转过拐角，他驶入了车辆稀少的街道。

现在必须思考一下了，可是现在集中精力思考是那么难。

肯定是在胶片上出的毛病。格雷厄姆不知怎么发现了胶片，他发现了地址，但他不知道是谁。如果他知道是谁，就不会找人力资源部了。为什么还要财务部呢？检查请假情况，对。用歇工的日期来对巨龙活动的日期。不对，案发都是在周六，除了劳厄兹。在周六以前请假的，他会这样查的。让他傻查去吧——业务人员的假条是不会在管理层保留的。

多拉德慢慢地上了林白大道，他快速思考出路的时候闲着的一只手比画着。

他们在搜查指纹。他没有给他们留下过任何指纹——也许在布鲁克林博物馆的出入证上。他可能在匆忙当中拿过，可能在边沿留下了。

他们肯定有了指纹记录。如果他们没有可以参照的指纹为什么要去采集呢？

他们在那辆面包车上采集指纹。没有时间查看他们是否在所有车上都采集。

面包车。车里带着绑劳厄兹的轮椅——这个给了他们线索。或者也许有人在芝加哥看到他的面包车了。盖茨威有很多面包车呢，送货的、私人的。

不，格雷厄姆只知道他有一辆面包车。格雷厄姆知道。格雷厄姆知道因为他是格雷厄姆。格雷厄姆知道，他知道了。这个混蛋，他是个牲口。

他们会对盖茨威和贝德的每一个人采集指纹的。如果他们今晚采集不到，他们明天也会。他必须远走高飞了，他的肖像会在每个邮局的公告栏里和警察局里。他的计划全落空了。他在他们面前是那么脆弱和渺小。

“莱芭。”他大声叫着。莱芭这回也救不了他了。他们在包围他，而他只不过是个弱小的三瓣——

“你现在因为背叛了我而后悔了吧？”

巨龙的低沉的声音从他的身体里传出来，像肠子里那样的深处。

“没有，我只是想有选择。你叫我——”

“给我我想要的，我会拯救你的。”

“不，我要离开这地方。”

“给我我想要的，你会听到格雷厄姆的脊柱折断的声音的。”

“不。”

“我很佩服你今天的所作所为。我们现在离得很近了，我们可以恢复到原来的一体状态了。你能感觉到我在你的身体里吗？你能感觉到，是不是？”

“是的。”

“而且你知道我能拯救你。你知道他们会把你送到一个比‘巴迪’修士的地方还要差的地方。给我我想要的，你就会得到自由。”

“不。”

“他们会杀死你的。你会在枪下中弹然后在地上扭成一团。”

“不。”

“你死了以后，她会和别人鬼混的，她会——”

“不！闭嘴。”

“她会和别人鬼混，更好看的人，她会把他们的——”

“别说了。闭嘴。”

“把车放慢我就不说了。”

多拉德的脚离开了加速器。

“这样就好了。给我我想要的，就都不会发生了。把她给我，我以后每次都让你选择。你可以一直选择，而且你可以说话说得很流利了。我想让你说话流利，开慢点，这就对了，看到那边的加油站了吗？把车停到那里，让我和你谈谈……”

45

格雷厄姆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在黑暗的走廊里放松着自己的眼睛。他很烦躁而且安静不下来。这一切拖得太久了。

克劳福德在从三百八十名盖茨威和贝德的员工里筛选，以最快最准确的方式筛选——这个人是干这种工作的奇才——可是时间在一点一点地过去，而秘密的信息只能在有限的时间里保密。

克劳福德把盖茨威的职员表缩小成最小的一个范围。“我们想找到他，不想惊动他。”克劳福德告诉他们，“如果我们今夜能找出他，我们就能在工厂以外的地方抓住他，也许在他家里，也许在外面。”

圣路易斯警方也在协作。圣路易斯凶杀案科的弗莱格中尉和一个警官开一辆普通的车悄悄地赶过来了，带了一台高密度传真机。

在盖茨威的一部电话上连接好，高密度传真机把雇员档案用几分钟的时间同时传给华盛顿的联邦调查局身份检验科和密西西比的机动车部。

在华盛顿，名字会与民事和罪犯指纹记录对照。贝德雇员的名字在安全检查中被做快速检查。

机动车部会检查每个人是否有面包车。

只有四个人允许参加了调查：人力资源部经理菲斯克、菲斯克的秘书、贝德化工厂的丹德里奇和盖茨威的财务。

没用电话通知他们四个人这么晚来工厂开会。联邦调查员们亲自去他们的家里私自说明来意。（“观察他们然后告诉他们事情的原委。”克劳福德说，“不许他们使用电话。这种消息传得很快。”）

他们希望能从牙齿上快速地找到凶犯。可是这四个雇员谁也想不起来有这样牙齿的人。

格雷厄姆看着有红灯的安全通道的标志。这么做能对头才见鬼呢。

可除此之外他们能做什么呢？

克劳福德要求布鲁克林博物馆的受伤的女士——哈帕小姐——只要能在身体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就飞过来。也许会在明天上午。圣路易斯警察局有一辆很好的监控车。她可以坐在里面让雇员进来让她看。

如果他们今晚找不到他，所有在盖茨威发现的线索就会在明天的工作开始之前失效。格雷厄姆并不欺骗自己——他们要是能在消息走漏之前有一整天的时间工作就算幸运的了。“巨龙”可能会注意到任何可疑的情况。他可以坐飞机跑掉。

46

和拉尔夫·曼迪吃顿很晚的晚餐看起来挺好的。莱芭·麦克兰知道她应该找个机会告诉他，而且她不相信如果让问题悬着过段时间它会自己消失。

事实上，她认为在她今晚坚持AA制付款以后，曼迪知道接下来她会告诉他什么的。

在他开车送她回家的路上莱芭告诉曼迪他们不会成为恋人的。她和他在一起过得很愉快，而且愿意继续做朋友。可是她现在已经和别人坠入爱河了。

也许他有点受伤害的感觉，可是她知道他同时也有如释重负的感觉。他在这方面做得很好，她想。

在她公寓门口，他并没有提出想进去的请求。不过他要求和她吻别，而她也乐意地做了。他帮她打开门，递给她钥匙。他站在门外等着，直到她走进去把门关上，锁上。

等他回身的时候，多拉德开枪击中了他的喉咙，又朝胸部开了两枪。三发子弹都是从消音手枪中发出来的。

多拉德轻而易举地拉起曼迪的尸体，把他拖到灌木丛和房子之间，放在那里。

看到莱芭和曼迪接吻深深地刺痛了多拉德。不过痛楚过了以后倒让他感觉好些。

他看起来和听起来还是像弗朗西斯·多拉德——巨龙是个很好的演员；他把多拉德的角色扮演得很好。

门铃响的时候莱芭正在洗脸。她走到门前的时候它响了第四遍。她碰了碰门环但没有打开它。“是谁？”

“弗朗西斯·多拉德。”

她把锁打开，但是还没有把链条拿掉。“再说一遍。”

“多拉德。”

她知道是他。她打开门。

莱芭并不喜欢有惊喜。“我以为你会打电话呢，D。”

“我本该打的。可是有急事，真的。”他说着走进门，把浸了氯仿的布拍在她的脸上。

街上一个人也没有。许多房子都灭着灯。他抱着她上了车。拉尔夫·曼迪的脚从灌木丛里伸到院子里。多拉德一点都不在意他了。

她在路上醒了，发觉自己侧身躺着，脸贴着面包车脏兮兮的地毯，满耳都是呜呜声。

她想把手放到脸上，可是这个动作让她的胸口一阵生疼。她的双臂被绑在一起了。

她用脸去触摸她的手。肘关节和腰部被软布条绑在了一起。她的腿用同样的方式绑着，从膝盖到脚踝。她嘴里被塞进了什么东西。发生什么了？怎么回事？D，在门口，她记得她扭过头去，然后是他的巨大的力量。噢，老天啊……到底是怎么回事啊？D。在门口她吸进了什么冰冷的东西，她想把头转开，可是在她的脑袋上有一只像铁钳一样的手。

她现在在D的面包车里，她能通过回声辨别出来。面包车正开着。恐惧充斥着她。她的直觉让她安静，可是强烈的气体的味道就在她的嗓子眼，是氯仿和汽油，嘴被塞着，她干呕起来。

D的声音。“不会太久了。”

她觉出车在转弯，上了沙砾路了。石子飞溅在挡泥板和底盘上的声音。

他疯了。对，就是这么回事：他疯了。

“疯狂”是个恐怖的词。

因为什么呢？拉尔夫·曼迪。他肯定看到他们在她房门口了，就是这个让他疯的。

老天啊，快做好准备。一个男人曾经在雷克学院想打她耳光。她默默地不出声，结果他没有找到她——他也是个盲人。可是这位爷，该死的他可以看得很清楚。快准备好，准备好说辞。上帝，他用这个东西塞在我嘴里就能把我憋死。上帝啊，他可能会杀死我而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准备好。想好怎么说，记住别说“嗯”。告诉他，他可以像什么事也没有干一样逍遥，她什么也不说出去。在你尽可能的情况下表示出被动。要是你做不到被动，等待机会，直到你能摸到他的眼睛的时候。

面包车停了。他下车的时候重重的，车在他脚底晃。边门被打开了。空气里有草和热橡胶的味道。他进了车厢。

尽管她不想这样做，可他碰她的时候她还是隔着嘴里的东西抗议性的尖叫着，把脸挪到一边。

轻轻地拍她的肩膀并没有阻止她扭动身体反抗。一记重重的耳光之后她不再反抗了。

她试图隔着嘴里的东西和他讲话。可他抱起她。他的脚步在斜坡上显得轻飘飘的。她清清楚楚地知道她在哪儿，在他家。他家的哪个具体位置？钟在右边响，地毯，然后上楼。在他们厮守过的那间卧室。她从他的臂膀上滑了下来，被放在了床上。

她试图带着嘴里的东西讲话。可他出去了。门外有声响。面包车的门砰地关上了。他回来了。在地板上放了什么东西——金属罐。

她闻出汽油味了。

“莱芭。”D的声音，还算正常，可是那么镇静。那么令人害怕的镇静和陌生。“莱芭，我不知道……该跟你怎么说。你让我感觉这么好，而且你不知道我为你做了什么。可是我错了，莱芭。你让我变得微弱以后你伤害了我。”

她试图隔着东西说话。

“要是我给你松了绑而且让你坐起来，你会老老实实的吗？别想跑。我会抓到你的。你会乖乖的吗？”

她使劲扭动着脑袋朝着他说话的方向点头。

她皮肤上冰凉的铁器一颤，刀在布条上一擦，她的手臂就松开了。腿也松了绑。嘴里的填充物被拿掉时碰到她的脸颊，湿湿的。

小心地慢慢地，她在床上坐了起来。现在尽你最大的努力。

“D，我不知道你这样在乎我，我很高兴你能这样，可是你看，你这样做真把我吓坏了。”

一阵沉默。她知道他还在那里。

“D，是不是老拉尔夫·曼迪让你发疯了？你是不是在我的公寓门口看到他了？就是因为这个，对不对？那时我正告诉他我不想再见到他了，因为我想见你，我再也不想见拉尔夫了。”

“拉尔夫已经死了。”多拉德说，“我觉得他不会愿意知道你这样说的。”

幻觉。他在臆想，可是见鬼，这真的是我所希望的。“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你，D。我从来不想伤害你。我们就做个朋友，做爱，开开心心地玩，把这一切都忘掉，好吗？”

“闭嘴，”他平静地说，“我要告诉你一些事情。你所能听到的最重要的事情，像十诫一样重要。你懂吗？”

“D，我知道——”

“闭嘴，莱芭。在伯明翰和亚特兰大发生了两件不同寻常的事。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她摇了摇头。

“在新闻里已经播了很多次了。两群人被改变了。利兹，还有雅各比。警察说他们被谋杀了。你现在知道了吗？”

她起先还是摇头，后来她渐渐想起来了，开始慢慢点头。

“你知道他们管造访这些人的生灵叫什么吗？”

“牙——”

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声音没让发出来。

“仔细想想再说，告诉我正确的。”

“是龙什么。龙……红龙。”

他走近她，她的脸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我就是巨龙。”

她被洪亮而恐怖的音色吓得往后倒，身子撞到了床头板。

“巨龙想要你，他一直想要你。我原来不想把你给他。我今天为你做了一件事，这样他就不能要你了，可是我发觉我想错了。”

他现在还是D，她可以和D说话。“求求你，求你了，别让他得到我。你不会让他得手的，别，你不会的——我是你的。把我留在你身边。你喜欢我，我知道你是喜欢我的。”

“我还没决定，也许我不得不把你给他，我不知道。我要看一看你是否按我说的去做。你愿意吗？我能信任你吗？”

“我会努力的。我会努力的。别让我太害怕，否则我就做不到了。”

“起来，莱芭，站到床边去。你知道你现在在屋子的什么方位吗？”

她点点头。

“你知道你在整栋房子的什么方位，是不是？你在我睡着的时候在整栋房子里把房子绕了个遍，是不是？”

“在你睡着的时候？”

“别装傻了，就是那天晚上我们在这里过夜的时候。你发现什么奇怪的东西了吗？你把它拿下来给别人看了吗？你做了那些吗，莱芭？”

“我只是到外面走了走。你睡着了，我就去了外面。我发誓。”

“那么你知道前门在哪儿，是不是？”

她点点头。

“莱芭，摸我的胸口。慢慢把你的手拿上来。”

摸到他的眼睛？

他的大拇指和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她气管的两边。“别做你现在心里想做的事，不然我就挤碎了你。摸我的胸膛。在我的喉咙附近。慢慢的……就这样。现在我来看看我是不是能相信你。把前门关上，锁上，然后回来把钥匙交给我。去吧，我就在这里等着。不许逃跑，我会抓到你的。”

她把钥匙放在手里，钥匙链在她的腿边响。穿着鞋走路比较难辨别方向，不过她宁可穿着。嘀嗒的钟声帮助她摸清方位。

地毯，然后是地板，又是地毯。一圈沙发。去右边。

对她最有利的是什么？是哪一个？按他说的去做糊弄他，还是借这个机会逃跑？以前的那些人糊弄他了吗？她因为深呼吸而头晕，这个时候不能头晕。不要这样死掉。

看看门是否开着吧。搞清楚他在哪里。

“我走得对吗？”她其实知道是对的。

“差不多再有五步就到了。”声音是从卧室里传出来的，没错。

她感觉到脸上的空气了。门半开着。她把身子探向前，把钥匙放进门把手下面的锁眼里。到外面了。

现在。赶紧迈出门，转动钥匙。下了缓坡，没有拐杖，试着想面包车在哪里。跑起来，跑进什么了——灌木丛——快喊。“救命，救命，救命，救命啊。”到了沙砾路，跑。卡车的鸣笛声从远处传来。公路在那边。快速走，小跑，跑起来，尽她最快的速度，发现是草地时就转向，一直沿着沙砾路跑，左摆右晃地沿着胡同。

在她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很急而且坚实，已经下了沙砾路。她弯下腰捡起一些石头，等他走近了，冲他扔过去，听见石头砸在他身上的声音。

一只手抓住她的肩膀让她转过身，一条很粗的胳膊在她的下巴下面，卡住她的脖子，挤，挤，血冲出了她的耳朵。她向后踢着，踢到一块胫骨，然后一切都变得安静了。

47

用了两个小时，男性白种人雇员、在二十岁到五十岁之间、有一辆面包车的人员名单做完了，上面有二十六个人。

密西西比警方机动车管理部从驾照信息中提供了头发的颜色，但是这并不能用来做筛选的标准，“巨龙”有可能作案时戴了假发。

菲斯克的秘书，特里缦小姐，把名单复印了，发给每个人。

福杰尔中尉正在看名单的时候他的BP机响了。

福杰尔在电话上和总部简短地说了几句，就用手捂住听筒。“克劳福德先生……杰克，一个叫拉尔夫·曼迪的男性白种人，三十八岁，几分钟以前被枪打死在大学城里，就在市中心，他死的地点是一个名叫莱芭·麦克兰的女子住房的前院。邻居们说她在贝德工作。她的门没有锁，她没在家。”

“丹德里奇！”克劳福德喊着，“莱芭·麦克兰，她是什么人？”

“她在暗室工作，是个盲人，从科罗拉多州的某个——”

“你认识一个叫拉尔夫·曼迪的人吗？”

“曼迪？”丹德里奇说，“兰迪·曼迪？”

“拉尔夫·曼迪，他在这里工作吗？”

职员表上证明他不是这里的员工。

“也许是碰巧。”福杰尔说。

“也许。”克劳福德说。

“我希望莱芭别出事。”特里缦小姐说。

“你认识她吗？”格雷厄姆说。

“我和她说过几次话。”

“曼迪呢？”

“我不认识他。我看到的和她在一起的惟一的男人是多拉德，我看见她上过多拉德先生的面包车。”

“多拉德先生的面包车，特里缦小姐？多拉德先生的面包车是什么颜色的？”

“让我想想。深褐色，或者是黑色的。”

“多拉德先生在哪里工作？”克劳福德问。

“他是制作部的主管。”菲斯克说。

“他的办公室在哪里？”

“就在大厅里。”

克劳福德转过身想和格雷厄姆说话，谁知他已经起身要走了。

多拉德先生的办公室锁着。用从后勤部拿来的钥匙打开了门。

格雷厄姆走进去，打开灯。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眼睛在屋子里搜寻。简直一尘不染，整洁极了。没有一点私人的东西能看到。书架上只有技术手册。

台灯在椅子的左首，所以他是个惯用右手的人。现在急需从这个惯用右手的人的物件上取出一个左手拇指指纹。

“咱们想法搞到一个夹纸笔记板吧。”他向身后在大厅里的克劳福德说。“他拿夹板的时候会用左手的。”

他们从抽屉开始找。一个任务记录日历册映入格雷厄姆的眼帘。他一篇篇翻着写着字的纸页，一直翻到一个星期六，6月28日，雅各比案案发的日子。

日历本在这个周末的前两天，即周四和周五都是空白的，没有任何记录。

他继续翻到七月。周四和周五也是空白的。周三上写着：“AM5523:45—6:15。”

格雷厄姆抄下这个记录。“我要知道这个航班是去哪里的。”

“让我来办吧，你继续在这里查。”克劳福德说。他到厅里去打电话。

格雷厄姆正在看书桌最下方的抽屉里的一管假牙胶。克劳福德在门口说道：

“是亚特兰大，威尔。咱们去把他捉住吧。”

48

莱芭脸上被浇了冷水，水流进头发里。晕。什么硬的东西在她身下，像缓坡一样。她转过头。是木头。一条冰冷的湿毛巾在擦她的脸。

“你没事吧，莱芭？”多拉德平静的声音。

她躲避他的声音。“哦哦……”

“深呼吸。”

一分钟过去了。

“你觉得你能站起来吗？试着站起来。”

他的手臂在她周围，她能站起来。她的腹部隆起来了。他等着直到痉挛过去。

“上斜坡。你知道你在哪里吗？”

她点点头。

“把钥匙从门上拿下来，莱芭。进来。现在把门锁上，把钥匙挂在我胸前，挂在我脖子上。好。咱们看看是不是锁好了。”

她听见门把手喀啦地响。

“好了。现在咱们到卧室去，你认识路的。”

她绊倒了，膝盖着地，头垂着。他拉起她的双臂，扶着她走进卧室。

“坐在这把椅子上。”

她坐下了。

“现在把她交给我。”

她拼命想站起来；可是两只大手压在她的肩膀上让她起不来。

“坐好了别动，不然的话我没法不让他抓到你。”多拉德说。

她的意识恢复过来了，尽管她不希望自己清醒。

“请你尽力吧。”

“莱芭，我完了。”

他站了起来，干着什么。汽油的味道非常重。

“把你的手伸出来。感觉它。别攥着它，摸摸它。”

她摸到一个像钢铁做的鼻孔一样的东西，里面很滑。一支枪的枪口。

“这是一把霰弹猎枪，莱芭。一把十二毫米标准尺寸的大家伙。你知道它的威力吗？”

她点点头。

“把你的手放下。”凉冰冰的枪口放在了她柔软的喉咙处。

“莱芭，我真希望我信任了你。我本想信任你的。”

他听起来好像在哭泣。

“你感觉起来是那么的好。”

他真的在哭。

“你也是，D。我深爱着那份感觉。请你现在不要伤害我。”

“我完蛋了，可我不能把你留给他，你知道他会对你做什么吗？”

他现在开始大声叫骂了。

“你知道他会做什么吗？他会把你活活咬死的。你不如和我一起走。”

她听见一声擦火柴的声音，闻到硫黄味，听到呼的一声。屋子里热量开始加剧，烟。火。世界上她最害怕的东西。火。世上任何东西都比它好受。她希望一枪就结束了生命。她让大腿肌肉紧张起来，让自己跑。

他开始哭诉。

“噢，莱芭，我不能忍受看着你被活活烧死。”

枪口离开了她的嗓子。

两根枪管在她站起身的时候一齐开了火。

两耳被震木了，她以为自己被击中了，以为自己死了，她感觉到有东西落下，重重地砸到了地板上，感觉比她的听觉更真切。

烟雾弥漫，还有火舌噼噼啪啪爆裂的声音。火，火把她的意识唤了回来。她感觉到自己的脸和手臂很烫。出去，马上出去。她踩到两条腿，被绊倒，被烟熏得咳嗽着，摸到一只床腿。

弯下腰，这是他们说的，在烟雾中。别跑，不然会撞到东西上死掉的。

她被锁在里面了。锁在里面了。走回去，弯下腰，手指在地板上摸索，她摸到了腿——另一头，有头发，带着毛发的肢体残片，把她的手指放在头发下面软软的地方。只有浆质的东西，尖利的骨头的裂片，还有一只突出来的眼珠。

钥匙在他脖子上……快。两只手抓住钥匙链，两条腿横在她脚下，拽，链断了，她倒在地上，再继续摸。转过身，弄不清方向了。试着感觉，试着用她已经麻木了的耳朵透过火焰的噼啪声细听。在床边。哪一边？她撞到了地上的尸体，试着听声音以辨别方向。

当，当。钟在敲。当，当，到了客厅。当，当。往右转。

嗓子眼里冒着烟。当，当。到门了。门把手下面。别把钥匙掉了。打开锁。撞开门。新鲜的空气。跑下斜坡。空气。在草地上瘫软倒下。手和膝盖着地，爬行。

她跪在地上，拍拍手，听到了房子的回声，向它的相反方向爬。深呼吸，直到能站起来，走，最后能跑，撞到什么东西了，继续跑。

49

找到弗朗西斯·多拉德的房子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在盖茨威记录上留的地址是圣查尔斯的一个邮筒。

即使是圣查尔斯警察局局长办公室的警官们也得借助电力公司的一张详细的服务地图来确认。

圣查尔斯警方从河的另一侧与圣路易斯特种兵部队会合，车队静静地沿着94号州际公路行驶。一个代理治安长官和格雷厄姆坐在第一辆车里带路。克劳福德在后座上往前探着身子，嘴里嘬着什么东西。在过圣查尔斯北端时赶上了红灯，那儿有一辆满载着一群孩子的小卡车、一辆灰狗大巴车和一辆拖车。

他们驶过城市的北边时看到了冲天的火焰。

“那边就是！”副官说，“那就是我们要找的地方！”

格雷厄姆把脚放下来。他们在高速公路上急驰的时候，火光越来越亮，火势越来越猛。

克劳福德抓起呼叫器。

“所有人员请注意！是他的房子在着火。密切注意。他可能出来逃窜。局长，在这里设道路障，要是你同意的话。”

一股浓烟和一柱火花向田地的东南方向倾下来，就在他们头顶上空。

“这边，”副官说，“从这个沙石路的路口拐进去。”

他们看到了这个女人，她在身后火光的映衬下变成了剪影似的黑影。他们看到她，因为她听到车的声响后冲他们扬起了手臂。

大火冲向高空，四散开来，燃烧的房梁和窗棂在夜空中慢慢地形成高高的光弧，燃烧着的面包车已经被火掀倒翻转在侧面，燃烧的树突然爆出橘红色的图格模样，然后迅速地暗下去了。

女人倒在马路上，脸朝着地。克劳福德，格雷厄姆，和一些副官忙下了车，向她跑过去，这时火势已经在地面上蔓延了，一些火苗经过她，也擦过他们的武器。

克劳福德从副官手里接过莱芭，扶着她，帮她掸掉头发上的火花。

他搂着她的肩膀，脸贴近她的脸，她的脸被火烤得通红。

“弗朗西斯·多拉德，”他说，他轻轻摇晃着她，“弗朗西斯·多拉德，他在哪里？”

“他在那里面。”她说着，举起她沾了血迹的手指向火光，手慢慢落了下去，“他死在那里了。”

“你知道他死了？”克劳福德看着她茫然的眼睛。

“我刚才和他在一起。”

“请你告诉我。”

“他朝自己的脸开了枪。我的手摸到过枪击以后的脸。他放火烧了房子。他自己开枪自杀了。我亲手摸到过。他倒在地板上了。我亲手摸到过，我能坐下来吗？”

“好的好的。”克劳福德说，他把她扶进警车的一个后排座位里，双手拢着她，让她在自己的下巴颏下哭泣。

格雷厄姆站在马路上，看着熊熊的烈火，直到他的脸红了，眼酸了。

身边的风把烟扬起来，飘过了天上的月亮。

50

早晨的风又暖和又湿润。风吹来几抹云，飘过多拉德的房子原先所在的地方，那里现在只剩烧得黑黑的烟囱。残存的烟随着风飘落到田地里。

几滴雨点打在黑乎乎的炭上，变成碎碎的灰和蒸汽。

一辆救火车停在路边，警灯还在旋转。

S.F.安奈沃斯，联邦调查局爆破科的科长，和格雷厄姆站在房子废墟的上风方向，从一个暖瓶里倒出咖啡。

安奈沃斯眯缝着眼睛，一个当地的消防队长拿着耙子走进废墟里。

“感谢上帝那里面到现在还是比他能承受的温度热得多。”他抿着嘴说。他一直小心地和当地警察保持友好关系。而对格雷厄姆，他是想什么就说什么。“我得蹚进去了，他妈的。等那些特种兵部队的副官和特警吃完小煎饼来胡扯的时候，这地方马上就得变成他妈的火鸡饲养场了。他们马上就要过来帮忙了。”

在安奈沃斯的情有独钟的爆破现场抢修车从华盛顿运过来之前，他只能用从飞机上带下来的工具武装自己。他从一辆警车的后备箱里取出并套上一只海军用的防水行李袋，打开诺美内衣、石棉靴以及上下连身的工作服。

“火势起来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威尔？”

“一股非常强烈的火光慢慢熄灭了，然后在底部看起来更暗。很多东西飞腾起来了——窗户框、屋顶的碎片，还有大块的燃烧着的东西四散横飞，落到田地里。有一股震波，随后带着风。风吹过又有余烬被吹燃了。可是看起来大火似乎是被冲击波吹灭的。”

“爆炸的时候火势还很猛烈？”

“是的，火把房顶都烧着了，从楼上的窗户出来，蔓延到楼下。树都着了。”

安奈沃斯叫两名当地消防员拿着水管站在边上，让另一个消防员穿上石棉衣拿着绞盘在他身旁站着，以防有什么东西落到他身上。他进去一次只能待几分钟，一共去了八趟。

他这么费力抢救出来的只有一块开裂的金属板，可是他对自己的战果挺高兴。

脸红红的，而且满脸是汗，他脱掉石棉外罩坐在救火车的踏步板上，肩膀上披着一件消防员的雨衣。

他把金属板放在地上，掸去上面的一层灰烬。

“炸药，”他告诉格雷厄姆，“你看，看到这金属上面的蕨类植物样的花纹了吗？这像是装在一个行李箱或者小型提箱里的。没准就是这样，装在小型提箱里的炸药。可是它不是在地下室里被引爆。看上去像在地上一层。你看到那棵被削平了的树了吗？是被大理石的桌面打掉的。火势横向蔓延。炸药被装在什么东西里边，所以没有在着火的最初就爆炸。”

“看到尸体残骸了吗？”

“不会有很多的，不过总会有些东西的。我们得做好多筛选的事情了。会找到他的，我会用一个小袋子把他寄给你的。”

一针镇静剂总算在接近黎明的时候让莱芭·麦克兰在德泊尔医院的病房里入睡了。她让女警官就坐在她床边。上午她好几次醒来时，都去摸警官的手，看她是否在床边。

当她想要早饭的时候，格雷厄姆端了进去。

怎么跟她说呢？有的时候越是以陌生人的身份与他们交流越容易。可是对莱芭·麦克兰来说，这行不通。

格雷厄姆告诉了她他是谁。

“你认识他吗？”她问身边的女警察。

格雷厄姆把身份证明递给了警官。她并不需要证明。

“我知道他是联邦调查局的探员，麦克兰小姐。”

最后，她告诉了他全部的经过，所有她和弗朗西斯·多拉德在一起的经历。她的嗓子很疼，她在讲话过程中多次需要吸冰水。

他问了她一些很让人难堪的问题，有些问题引得她把刚吃掉的早餐吐了出来。不过她没有回避，回答了他所有的问题。女警官端着盆进来接她的呕吐物时，她摆手示意他出去。

等他重新进病房的时候他看到她的脸很苍白，被擦得很光洁。

他问了她最后几个问题，然后合上了笔记本。

“我不会再让你重新回顾这段记忆了，”他说，“不过我愿意再过来看你。只是问候一下你并且看看你恢复得怎么样。”

“你怎么能够不来呢——我是一个‘多有魅力’的人啊。”

他第一次看到她流泪，然后意识到真正让她伤心的是她吸引了多拉德的事实。

“你可以让我单独待一会儿吗，警官？”他对女警官说。然后他握住了莱芭的手。

“听我说，多拉德有很多问题，可是你是非常正常的。你说他对你很和善而且有思想深度，我相信这一点，这是你从他身上挖掘出来的。在最后关头，他不能杀死你，也不能看着你死。做相关分析的专家说他也许在试图停止自己的病态行动。为什么？因为你帮助了他，而这也许挽救了几条生命。你没有吸引变态的人，你把一个有怪癖的人重新恢复正常了。你什么问题也没有，孩子，要是你硬让自己相信你不正常了，你就是白痴。过一两天我会再来看你的。我整天都被迫和警察们打交道，我需要放松——我说，该把你那边的头发整整了。”

她摇摇头，冲着门的方向向他摆摆手。也许她做了个露齿的笑。他不能肯定。

格雷厄姆在圣路易斯联邦调查局办事处给莫莉打了个电话。威利的祖父接了电话。

“是威尔·格雷厄姆，玛妈，”他说，“你好，格雷厄姆先生。”

威利的祖父母总叫他“格雷厄姆先生”。

“玛妈说他自杀了。她正在看电视剧的时候出来了新闻报道。真是幸运，省了你们好些事去抓他，也省得我们这些纳税人再为这件事贡献钞票。他真的是白人吗？”

“是的，先生，是黄头发。有点像斯堪的纳维亚人。”

威利的祖父母就是斯堪的纳维亚人。

“我可以找莫莉说话吗？”

“你现在就回佛罗里达吗？”

“很快就会的。莫莉在吗？”

“玛妈，他想和莫莉通话。她在卫生间，格雷厄姆先生。我的孙子又开始吃早饭了。他刚刚出去骑马回来，这儿的天气很好。你应该来这里看看这个小家伙吃饭。我敢打赌他长了十磅。好了，莫莉来了。”

“你好。”

“你好，大腕。”

“这么说是好消息了？”

“看起来像。”

“我当时正在花园里。玛妈出来告诉我她看见电视报道了。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天深夜。”

“为什么不告诉我？”

“玛妈可能已经睡着了。”

“没有，她那时候正看约翰·卡森呢。你肯定不知道我有多高兴，我高兴你不用亲自去抓他呀。”

“我可能还得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

“四五天？”

“我还不能确定，也许不会那么长。我想见你，亲爱的。”

“我也想见你。等你把所有必须处理的事情都干完。”

“今天是星期三，到星期五我应该——”

“威尔，下礼拜玛妈把威利所有的叔叔和姑姑都从西雅图请到这里来，她——”

“他妈的玛妈。到底为什么叫玛妈啊？”

“威利小的时候他说不好——”

“和我一起回家。”

“威尔，我已经等你等了那么久。他们从没有见过威利，而且再等几天就要——”

“你自己过来嘛。让威利留在那边，你的前夫的母亲下礼拜可以把他委托给一个航班带过来。咱们这么着吧——我们在新奥尔良转机。那里有一班飞机叫——”

“我不想这样。我在这找到工作了——只是零打工——就在镇上的一个小店里，我走之前得提前告诉人家。”

“发生什么事了，莫莉？”

“没事。什么事也没有……我只是觉得很伤感，威尔。你知道我在威利的爸爸去世以后来过这儿。”她总是说“威利的爸爸”而不是他的姓名，好像“威利的爸爸”是个办公室的名字。“而且当时我们曾经在一起度过那段艰难的日子——我重新找回了我自己，我恢复了平静。现在我又重新找回我自己了，我——”

“可是有一点小小的不同，我还没死呢。”

“别这样。”

“哪样？你让我别哪样？”

“你瞧你发火了。”

格雷厄姆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喂。”

“我没火儿，莫莉。你想怎样就怎样吧。我这边弄完了就给你打电话。”

“你可以来这里嘛。”

“我不这样想。”

“为什么不呢？有足够多的房间。玛妈可以——”

“莫莉，他们不喜欢我，你知道为什么。每一次他们看到我，我都让他们想起过去。”

“这样不公平也不对。”

格雷厄姆已经很累了。

“好吧，他们脑袋里进屎了，让我恶心——这条理由行吗？”

“不许那么说。”

“他们想要的是他们的孙子。也许他们也喜欢你，如果他们仔细想想的话，他们会的。可是他们是因为想要孙子才把你一同留下的。他们不想要我，我也可以不介意。可是我需要你。去佛罗里达。威利也乐意，在他玩累了他的小马驹以后。”

“你睡一会儿就会感觉好些的。”

“我怀疑。这样吧，等我这边定了再给你打电话。”

“好吧。”她把电话挂了。

“鸟屎，”格雷厄姆说，“鸟屎。”

克劳福德把头探进来。“我听见你说‘鸟屎’了吗？”

“我说了。”

“好了，振作点。安奈沃斯从前线打来电话，他说咱们应该去看看。他和地方警察搞僵了。”

51

格雷厄姆和克劳福德到达多拉德的房屋废墟的时候，安奈沃斯正在小心翼翼地往一个涂料罐里倒灰烬。

他满身都是炭黑，而且在耳朵下面有个很大的疱。爆破科的联邦调查员杰诺威茨正在地窖里干活。

一名瘦高个子已经在私用车道边上的一辆破车旁边等得不耐烦了。他在克劳福德和格雷厄姆走过院子的时候从他们俩中间插过来。

“你是克劳福德吗？”

“我是。”

“我是罗伯特·L.多尼，这里的验尸官，这是我的身份证明。”他向他们出示了卡片，上面写着：“投罗伯特·L.多尼一票吧。”

克劳福德等待着。

“你们的人已经搞到了一些应该转给我的材料。他让我等了将近一个小时了。”

“真的很抱歉，给您带来了不便，多尼先生。他在执行我的指示呢。你在车里等我一会儿，我这就把事情搞定。”

多尼跟在他们的后面。

克劳福德转过身。“很抱歉，多尼先生。你回车里吧。”

爆破科科长安奈沃斯咧嘴笑着，他的牙齿在他炭黑似的脸上显得很白。他整个上午都在筛选灰烬。

“作为部门主管我很高兴——”

“来为你做手淫服务。我们知道你要说什么。”杰诺威茨从黑黢黢的地下室里爬上来。

“你这个老兵给我住嘴。去，把有价值的东西拿过来。”他扔给杰诺威茨一串车钥匙。

杰诺威茨从一辆联邦调查局大轿车的后备箱里拿出一个长长的硬纸盒。一支霰弹猎枪，大部分已经被火烧掉，枪膛被大火烧得变形了，用金属丝缠着放在了硬纸盒的底部。一个小盒子里装着烧黑了的自动手枪。

“手枪倒还好好的，”安奈沃斯说，“射击科可能还能鉴别出来。快点啊，杰诺威茨，把家伙拿过去。”

安奈沃斯从他那里接过来三个冷冻间用的塑料袋。

“前面的和中间的给格雷厄姆。”有一会他的脸上的幽默消失了。这是个猎人的宗教仪式，好像在格雷厄姆的前额上歃血盟誓一样。

“这可是个真正的高水平游戏，亲爱的。”安奈沃斯把袋子放在格雷厄姆的手上。

一个袋子里盛着五英寸长的烧焦了的股骨和一个圆球状的髋骨。另一块是腕骨。第三个是假牙。

牙托已经发黑而且断裂了，只剩了一半，可是这剩下的一半带着那个毋庸置疑的横向木钉牙。

格雷厄姆知道他应该做些表示。他说：“谢谢。太感谢了。”

他的脑袋略微地晃了晃，继而彻底地放松了。

“……博物馆的陈列品，”安奈沃斯说，“我们必须把这些东西交给那家伙，是吗？”

“对。不过让圣路易斯的验尸办公室来接手还是有些好处的，他们过来可以让外人觉得更专业。我们迟早会拿到这些的。”

克劳福德和其他人簇拥着验尸官来到他的车前。

格雷厄姆一个人停留在房子前，听着风吹着房子烟囱的声音。他希望布鲁姆身体好些后能来这里看看，也许他会的。

格雷厄姆想了解多拉德。他想知道这里曾经发生的一切，是什么培养出了巨龙。不过不是现在。他目前已经受够了。

一只反舌鸟飞到烟囱顶上叫着。

格雷厄姆吹口哨回应了它。

他知道，他要回家了。

52

当格雷厄姆觉出飞机的巨大拉升力让他飞离圣路易斯时，他笑了。飞机迎着阳光向东南方向飞去。终于要回家了。

莫莉和威利会在家里等他。

“咱们别再纠缠到底谁为什么而难过吧。我到玛若森去接你，亲爱的。”她在电话里说。

他希望能及时地记住这些天来少数几段快乐时光——当你看到人们在专心致志地用他们的专业技能工作时的那种满意的感觉。格雷厄姆觉得一个人可以随时找到这种满意的感觉，如果他对注视的事情了解得足够多的话。

如果他向劳埃德·博曼和贝弗莉·凯蒂表达谢意的话，那就显得太自以为是了。所以他只在电话里向他们说，又和他们合作了一回他感到很高兴。

还有件事有点困扰他：当克劳福德放下芝加哥的电话转身告诉他“是盖茨威”的那一刹那，他的神秘的感受。

很有可能那是他平生身体中迸发出来的最疯狂最强烈的喜悦。想到他平生最快乐的时刻是在那样一个地方产生的，的确有些让人不安，那个令人窒息的陪审团办公室，而且还是在芝加哥。甚至在克劳福德查出来是盖茨威之前，他在冥冥之中就知道是它了。

他没有告诉劳埃德·博曼当时他的感受。不用说，他已经明白了。

“你知道吗，当毕达哥拉斯的定理证明成功的时候，他送给了缪斯一百头公牛。”博曼说，“没有什么比这种时刻更甜美的了，是不是？别回答我——如果你不去谈论它的话，这感受会保留得更圆满。”

越是离家和莫莉近的时候格雷厄姆就越等不及。在迈阿密他不得不在停机坪上登机。飞机的名字叫露拉姨妈，是飞往玛若森的一架老式的DC—3型客机。

他喜欢DC—3。他今天喜欢所有的东西。

这架露拉姨妈是在格雷厄姆五岁的时候制造的，它的双翼上总是带着从发动机上甩出来的油。他对这架飞机有着无比的信任。他转机的时候跑向它，仿佛它是停在热带丛林里的一片空旷地上专门来解救他似的。

伊丝拉摩德岛的灯光随着岛屿在机翼下的展现越来越靠近。格雷厄姆还能看到在大西洋一侧的白浪。几分钟以后他们就要降临玛若森了。

他感觉好像自己第一次来到玛若森。那时他坐的就是露拉姨妈这架飞机。后来在岛上他经常在黄昏时候来到玛若森的停机坪，去看它慢慢地，稳稳地降落：舱门打开，轮子中飞转出火花，所有的乘客在它明亮的灯光里安全着陆。

起飞也很好看。不过当老式的飞机凌空向北在空中画出曲线的那一刻总会让他伤心。他觉得心中空落落的，空气中充满着令人伤感的告别声。他学会了只去看降落和“你好”。

那是在他遇到莫莉之前。

随着飞机最后一声沉闷的引擎响，飞机在停机坪上着陆了。格雷厄姆看到莫莉和威利站在围栏后面，聚光灯里。

威利坚定地站在她前面。在格雷厄姆加入他们的行列之前他会一直站在那里。格雷厄姆来了以后他才会这里跑跑，那边看看，去看他感兴趣的东西。他能这样格雷厄姆很欣赏。

莫莉与格雷厄姆一般高，五英尺十英寸。在公共场合两个人等高的吻给人很亲密的感觉，也许因为这等高的吻让看到的人联想到床上的事。

威利主动帮他拿行李；格雷厄姆把西服袋给了他。

开车回舒格罗夫岛，莫莉开车，格雷厄姆看着车前灯照见的物体，在记忆中搜寻，想象着剩余的事情。

他打开车门走进院子的时候能闻到大海的气息。

威利进了房门，把西服袋顶在头上，西服的底部随风飘摆在他腿的后部。

格雷厄姆站在院子里心不在焉地从脸上赶走蚊子。

莫莉把手放在他的脸颊上。“你现在应该做的是走进家门，不然你会被它们吃掉的。”

他点点头，眼睛湿润了。

她又等了一会儿，歪着脑袋细细看着他，冲他挤挤眉。“坛德瑞马提尼、牛排、拥抱、这边走……电费单、水费单，和我的宝贝儿子长聊……”她歪着嘴说。

53

格雷厄姆和莫莉非常希望他们之间能恢复到从前的样子，希望日子过得像以前一样。

可是他们发现事情并不像他们想象的那样，而这感受像是家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一样困扰着他们。他们在白天在夜晚试图向对方证明一切都没有改变，可是他们的尝试像经过了透镜的折射一般发生了偏转，而并没有在他们之间的不和谐因素上起到修补作用。

在他眼里莫莉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美丽过。透过两人之间这日益分明、近乎残酷的距离，他却分明地感受到她潜意识里的优雅的气质，这气质令他钦佩不已。

她试着好好地待他，可是她已经去了俄勒冈，而且她对死者的记忆被唤醒了。

威利感觉到了这一层，他对格雷厄姆的态度很有节制，而且礼貌得几乎让人发疯。

克劳福德来信了。莫莉把它放在其他的信里拿了回来，没有告诉格雷厄姆。

信里有一张谢尔曼一家的全家照，从电影胶片上印出来的。不是所有东西都被烧毁了，克劳福德在信上解释。在房子周围的田地里搜寻过一遍后发现了这张照片，一起发现的还有其他被爆炸物喷离着火现场的一些东西。

“这些人很可能就是他下一步的旅行计划，”克劳福德说，“现在他们安全了。我想你会乐于知道的。”

格雷厄姆把它给莫莉看。

“你看，这就是原因，”他说，“这就是为什么值得我去的原因。”

“我明白，”莫莉说，“我真的能理解。”

一群竹荚鱼在月光下的水中游着。莫莉把吃剩的晚餐收拾好，他们就开始钓鱼，点燃篝火，可没有一样有趣。

祖父和玛妈祖母给威利寄来了一张他的小马的照片，他把它贴在自己房间的墙上。

回家后的第五天是格雷厄姆和莫莉要去玛若森上班前的最后一天。他们在海上钓鱼，环绕着弧形的岸边走了四分之一英里，来到他们曾经钓到很多鱼的一个地方。

格雷厄姆事先决定和他们两个谈一谈。

这次远足的开头并不太好。威利把格雷厄姆给他做的钓竿放在一边，而用祖父母给他寄来的海竿。

他们在沉默中钓了三个小时的鱼。格雷厄姆几次想开口说话，可是都觉得不是时候。

他厌倦了不受别人喜欢的感觉。

他钓了四条笛鲷，用沙蚤做诱饵。威利什么也没钓上来。他在用祖父给他的乐伯乐三爪钩钓竿。他钓得太急躁了，一遍一遍地抛竿，收竿又很快，直到他自己涨红了脸，他的T恤衫因为出汗粘在背上。

格雷厄姆蹚进水里，从一个浪头的底部掬起带沙子的一捧海水，从里面抓到两只沙蚤，它们的腿还在甲壳里摆着。

“试试这两个东西怎么样，伙计。”他拿起一只沙蚤递给威利。

“我要用这个乐伯乐牌的。这是我爸爸的，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格雷厄姆说着，瞥了瞥莫莉。

莫莉用手抱着膝盖，眼睛注视着远方一只高高飞翔的军舰鸟。

她站起身，抖落身上的沙子。“我回去弄点三明治来。”她说。

莫莉走了以后，格雷厄姆本想和面前的男孩独自谈谈，可又改变了想法。威利一定和他母亲的想法一样。他要等莫莉回来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再谈。他这次一定要说了。

她一会儿就回来了，而且没带三明治，在海浪线以上的沙堆上走得飞快。

“杰克·克劳福德打电话找你。我告诉他一会儿你会打回去，他说很急，”她说着看了看一个手指甲，“还是快去吧。”

格雷厄姆涨红了脸。他把渔竿使劲插在沙子里，向沙堆箭步走去。当一个人在灌木丛里手上没拿任何东西，往往比在平坦的沙滩上走得更快。

他听到风中有沙沙的声音，警惕着有响尾蛇，当进入密密的灌木丛的时候他在地面上扫视着。

他在灌木丛下看到了靴子和一副透镜的闪光，还有一个穿卡其服的身影闪出来。

他和弗朗西斯·多拉德对视在一起。突如其来的恐惧让他的心剧烈地跳动。

对方伸手摸手枪时发出咯咯声，一把自动手枪举起来，格雷厄姆踢飞了它，枪口在阳光下变成淡黄色，手枪落到了灌木丛里。格雷厄姆左部的胸口燃烧一样地疼，他头先着地仰面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多拉德跳起来双脚踩在格雷厄姆的腹部，他拔出了刀，没有理会海边传来的微弱的尖叫声。他用膝盖顶住格雷厄姆，高高地举起刀，在他用力往下划的时候发出猪一样的呼噜声。他没有划到眼睛，刀片深深地捅进格雷厄姆的脸颊。

多拉德向前探着身子，剧烈地摇晃着，双手按住刀柄往格雷厄姆的脑袋里猛推。

从空中砸下的渔竿发出了嗖嗖响，莫莉用力把渔竿向多拉德的脸上抽去。乐伯乐钓竿的大鱼钩稳稳地扎进他的脸，线轴发出尖利的声音。在她拔出来准备抽第二下的时候又拉出很多线。

多拉德号叫着，在渔竿落下的时候向格雷厄姆的脸抓去，他的手又被三爪钩钩住了。一只手闲着，另一只手与脸被钩住了，他把刀从格雷厄姆脸上抽出来开始转向她。

格雷厄姆翻滚过来，膝盖着地，站起来，眼睛睁得大大的，跑的时候呛了血，他向背离多拉德的方向跑，直到他倒下。

莫莉向沙丘跑去，威利在他前面。多拉德追过来了，拉着渔竿。鱼钩刮到丛林里的一棵植物上，他号叫着站住脚才想起应该先把钩线割断。

“快跑，孩子，快跑，快啊，孩子！别往后看。”她气喘吁吁地叫着。她的双腿很长，把儿子推到自己前面，但是丛林里传出的脚步声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他们离开沙丘的时候距多拉德有一百码远，到房子跟前的时候还有七十码。赶紧上楼。在威尔的工具箱里抓出武器。

她对威利说：“待在这。”

重新下楼，去面对他。去厨房，还没有准备好。笨拙地用快速装弹器。

门被向里砸开的时候她忘了举枪的步伐，忘了正面冲前的姿势，可她确实用双手抓牢枪柄，她第一枪在多拉德的大腿上穿了个老鼠洞大小的窟窿——只听一声号叫：“妈拉！”——又响了一枪，正打中了多拉德的脸。他坐在了地板上，然后她跑到近前对着他的脸开了两枪，他倚着墙瘫倒了，头皮挂到脸颊上，头发上闪着火星。

威利扯下床单去找威尔。他的双腿在颤抖，在院子里摔倒了好几次。

警车和救护车赶到的时候莫莉还没有想到去叫他们。他们举着枪进了房门的时候，她正在淋浴室使劲把脸上和头发上的血迹和碎骨头擦掉。当一个长官试图隔着浴帘和她讲话时她觉得说不出话来。

最后，一个警察局的副官拿起悬在空中的电话听筒与在华盛顿的克劳福德通了话，是克劳福德听到枪响叫他们过来的。

“我还不知道，他们现在把他抬过来了。”副官说着，他向窗外的担架看去。“我看情况不太好。”他说。

54

在墙上接近床头的位置挂着一个钟，钟盘的字大得足够让处于疼痛和药力的交互作用下的病人看清。

当威尔·格雷厄姆能睁开右眼的时候，他看到了钟，知道了自己在什么地方——重症监护室。他知道应该去看钟。钟能证明时间在流动，一切也都会过去的。

这就是为什么把钟放在这里的原因。

四点了。他不知道是凌晨还是下午，也不知道是哪一天。他不在乎，只要时钟针在走就成。他又昏迷过去了。

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是八点。身边有人。他小心翼翼地转过眼睛。是莫莉。在向窗外看。她瘦了。他想说话，可是他下巴用力的时候一阵剧痛传遍了他的左半边脸。他的头和胸部的血肉没有联动，仿佛一个字的中间音缺失了。她离开病房的时候，他发出了一声响。

当他们用力拉拽他时，他看到窗外很明亮。他们在做一些操作，使他脖子里的细管弹出来。

克劳福德的脸凑过来的时候他看到一片黄光。

格雷厄姆尽力挤了挤眼。克劳福德咧嘴笑的时候，格雷厄姆看到他牙缝里的菠菜叶。

奇怪。克劳福德大部分蔬菜都不吃。

格雷厄姆在手下面的被单上做了写的动作。

克劳福德把记事本塞在格雷厄姆的手底下，把笔放在他的手指间。

“威利好吗？”他写道。

“是的，他很好。”克劳福德说，“莫莉也很好。你睡着的时候她一直在这里。多拉德死了，威尔。我向你发誓，他死了。我自己做的指纹而且普赖斯对证过了。绝对没问题了，他真的死了。”

格雷厄姆在本上画了个问号。

“我会告诉你的。我会在这里的，等你感觉好一点我会把整个经过都告诉你的。他们只给我五分钟。”

“现在。”格雷厄姆写道。

“医生和你谈过了吗？没有？那就先说你——你会好的。你的左眼只是因为要包扎脸上一道很深的刀伤才被裹住。他们已经缝合了，不过这需要时间。他们把你的脾脏摘除了。可是谁需要脾脏呢？普赖斯就把他的那玩意在1941年的时候放在孟买了。”

有护士敲了敲玻璃。

“我得走了，这里的人不尊重头衔，什么在这里都没用。时间一到他们就把你扔出门外。一会儿见。”

莫莉在重症监护室的等待室里坐着。有很多很疲倦的人在里面。

克劳福德走到她身边。“莫莉……”

“你好，杰克，”她说，“你看上去真不错啊。想让他做一个整容手术吗？”

“别这样，莫莉。”

“你睁眼去看他的脸了吗？”

“看了。”

“我原来觉得我不能面对他的脸，可我还是看了。”

“他们会让他痊愈的。医生告诉我的。他们能办到。你希望有人在身边陪你吗，莫莉？我把菲丽丝带来了——”

“不需要。别再帮我做任何事情。”

她转过身去摸纸巾。当她打开提包的时候他看到了那封信，不便宜的厚重的信封，他以前见过的。

克劳福德非常不情愿，可他知道他必须要说了。

“莫莉。”

“干什么？”

“威尔有封信吗？”

“是的。”

“是护士给你的吗？”

“是的，她给我的，还有他的所有的在华盛顿的朋友们给他的鲜花。”

“我能看看那封信吗？”

“我会在他想看的时候给他的。”

“请让我看看吧。”

“为什么？”

“因为他不需要听到从……那个特别的人那里来的消息。”

他不同寻常的表情让莫莉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提包里的信，将信封扔到了地上，还有提包，所有的东西，里面的一支口红滚落到地上。

弯腰拾起莫莉的东西时，克劳福德听到她走过他身边，她的高跟鞋快速地走过，提包丢下不要了。

他把提包交给当班的护士。

克劳福德知道莱克特得到他想要的东西几乎是不可能的，可是和莱克特打交道他从来都是有十分把握才干，绝不给他留任何空子。

他让一个实习生在X光室用荧光镜检查了信件。

他用刀沿信的每一边把信封裁开，然后对信的内侧和信纸本身仔细检查，看有没有污痕或灰尘，好断定信具体是从哪里来的——巴尔的摩医院可能用碱水擦洗，而且有一个药房。

彻底查完了以后，他开始看那封短笺。

亲爱的威尔：

你看，现在轮到我们两个各自在自己的医院里受折磨了。你忍着你的疼痛，而我没有了我的书——有教养的奇尔顿博士已经亲自履行他的职责了。

我们生活在一个怎样原始的社会里啊——你不觉得吗，威尔？——既不野蛮也不睿智。只有一半的水平是它罪恶的根源。任何一个理性的社会都会要么让我死，要么归还我看书的权利。

我希望你很快能够康复而且希望你的脸别被弄得太丑。

我经常挂念你。

汉尼拔·莱克特

实习生看了看表，“您还需要我在这里吗？”

“不用了，”克劳福德说，“焚化炉在哪里？”

当克劳福德等了四个小时，又等到一个探视时间段时，莫莉没有在等待室，也没在里面的重症监护室。

格雷厄姆醒着。他立刻在写字板上画了个问号，紧接着写道：“D现在死了吗？”

克劳福德回答了他。格雷厄姆静静地躺了整整一分钟。然后写道：“怎么逃脱的？”

“好吧，我告诉你。”克劳福德说，“在圣路易斯，多拉德一定去找了莱芭·麦克兰。我们在那里的时候他进了实验楼，而且看到了我们。一个锅炉房开着的一扇窗户的窗台上有他的指纹——这个情况直到昨天才有报告。”

格雷厄姆拍着写字本：“尸体？”

“我们认为是一个叫阿那德·朗的家伙的——他失踪了。他的车在孟菲斯被找到了，已经被捣烂了。医院的人马上就要把我赶出去了。让我按顺序讲给你听吧。

“多拉德知道我们在那里。他从工厂逃出来以后，就开车去了林白大道和270国道上的瑟伍克加油站。阿那德·朗在那儿工作。

“莱芭·麦克兰说多拉德在两周前的周六和那个加油站的一个服务员发生了口角。我们估计那个服务员就是朗。

“他放倒了朗，把他的尸体带到家里。然后他去了莱芭·麦克兰家。她正在门口与拉尔夫·曼迪接吻。他开枪打死了曼迪，然后把他放到篱笆里。”

这时护士进来了。

“看在老天的分上，这是警务。”克劳福德说道。他说话说得飞快，因为护士揪住他的袖子往门口拽。“他用氯仿把莱芭·麦克兰捂晕后把她带到他家里。尸体也在那里。”克劳福德在大厅里说。

格雷厄姆不得不再等四个小时才能听到下文。

“他给了她这个还有那个，你知道的，‘我杀不杀你呢’什么的。”克劳福德这回一进门就开始说。

“你知道把钥匙挂在他的脖子上的那一节了吗？——那是为了让她知道确实有个尸体。所以她会告诉我们她确确实实碰到了尸体。好，接着就是什么‘我不能忍受看着你被活活烧死’之类的话。他说完就用一支十二毫米标准猎枪把朗的脑瓜打飞了。

“朗完完全全合适，他没有牙。也许多拉德知道上颌骨的骨拱能在火中存很长时间——天晓得他都知道什么。不管怎么说，多拉德抓住朗的时候他没有上颌骨的骨拱。他一枪把朗的脑袋打掉，然后肯定弄翻了一把椅子或其他什么东西，以造出倒地的一声响。而且他事先把钥匙挂在了朗的脖子上。

“然后莱芭在地上乱摸钥匙。多拉德在房间的一角偷偷地看。她的耳朵因为刚听完枪响还在嗡嗡地响，肯定听不到他的轻微的动作声。

“他放了火，不过还没浇汽油。他在房间里预备了汽油。她安全地出了房间。要是她太紧张而撞到了墙或晕过去了，因此没走出去，我估计他会把她拽出去的。她不会知道自己是怎么出去的。但是她必须活着出去来完成他的计划。噢，他妈的，护士又来了。”

“车怎么办的？”格雷厄姆快速写道。

“你肯定得佩服他，”克劳福德说，“他知道自己肯定要在家门口把车留下，他不可能同时开两辆车，所以他需要一辆在中间倒换。

“他是这么干的：他让朗把他的面包车和加油站的拖车连上，然后干掉朗，把加油站关了，驾驶着拖车回到家。然后他把拖车单独停在房子后面的田地旁边的一条土路上，然后他就去找莱芭。等她成功地走出房子，他拿出炸药，在火里浇上汽油，然后逃到房子后面。他把拖车开到加油站，停在那里，偷走朗的车。没留一点痕迹。

“我断案之前，这过程错综复杂得让我几乎要疯掉了。我知道事情就是这么发展的，因为他在拖车上留下了一些指纹。

“我们可能在去他家的路上碰到他了……好了，夫人，我这就出去，这就走。”

格雷厄姆还想问个问题，可是太晚了。

莫莉在下一个五分钟的探视时间来到他床前。

格雷厄姆在克劳福德的记事本上写了“我爱你”。

莫莉点点头，握住了他的手。

过了一分钟，他又开始写：“威利好吗？”

她点点头。

“在这里吗？”

她把目光从他的记事本上移开，看他的眼睛，不过移得太快了。她做了个吻的动作然后指了指已经开始走过来的护士。

他用力拉了拉她的拇指。

“在哪里？”他在字下画了两条杠。

“俄勒冈。”她说。

克劳福德来了最后一次。

格雷厄姆已经把问题准备好了。记事本上是：“牙齿呢？”

“是他外婆的，”克劳福德说，“我们在房子里发现的是他外婆的假牙。圣路易斯警察局找到了耐德·瓦格特——多拉德的妈妈是瓦格特的继母。瓦格特小的时候见过多拉德的外婆，他再也没忘记她奇怪的牙齿。

“这就是那天你遭遇多拉德的时候我想告诉你的事。史密森博物馆那时刚刚给我打完电话。他们从密苏里官方得到了那副假牙，他们检查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他们注意到上片用的是硫化橡胶而不是他们现在普遍用的丙烯。在近三十五年里已经没有人用硫化橡胶做牙托了。

“多拉德有一副丙烯假牙，外形和他外祖母的一样。他戴的是新的。史密森博物馆检查了一下——包括壳褶和凹槽。是在中国制造的，旧的一副是瑞士产的。

“他随身还带着一把钥匙，是迈阿密的一个柜子上的。里面有一本很大的书，像是本日记——比地狱还糟糕的一样东西。等你想看的时候，我可以给你拿来。

“我说，伙计，我不得不赶回华盛顿了。周末就来看你，要是我有时间的话。你会没事的，对不对？”

格雷厄姆先画了个问号，然后画掉写下“当然”两个字。

在克劳福德走后，护士来给格雷厄姆的静脉注射了一针杜冷丁。钟的钟盘开始模糊了，他看不清秒针了。

他想着杜冷丁是不是也可以作用于人的感情。他的脸可以把莫莉留住一段时间，至少留到做完整形。肯定是很便宜的那种。可是留莫莉做什么呢？他开始迷糊了。他希望不要做梦。

他真的在记忆和梦境之间漂泊了，不过并没有多么恐怖。他没有梦见莫莉离他而去，或者关于多拉德的景象，而是一个关于夏洛国家公园[14]的长长的半忆半梦的东西，却被照在他脸上的灯光和量血压的咝咝声打断了……

那是在春天，他开枪打死格雷特·雅各伯·霍伯后不久，他去夏洛观光。

这是一个暖暖的四月天的下午，他在柏油马路上走着，在去血湖的路上。刚刚长出的嫩草还是黄绿色，沿下坡长到湖边。清澈的湖水已经浸没了草坡，小草往下长，往下长，仿佛铺满了湖底。

格雷厄姆知道在1862年四月那里发生过什么。

他坐到草地上。隔着长裤能感觉到草地的潮气。

一辆旅游车从他前面开过。车过之后，他看见路上有东西在动。原来是车轮把一条小蛇的背轧折了。它在柏油马路上扭曲着形成无数的数字“8”，有时是它黑色的背，有时是它白色的腹部。

有关夏洛的沉重的回忆让他浑身发冷，尽管他还在温和的四月的阳光下微微出汗。

他站起身走出草地，屁股后面留下湿湿的印记。他有些头晕。

蛇的头尾缩成了一团。他站在它旁边，拾起它的已经发干的尾尖。用一个很帅的动作啪地让它断成了两截，仿佛他手中拿的是条皮鞭。

蛇的脑浆溅到了池塘里。一条鳊鱼游了过去。

他觉得夏洛有鬼魂出没，觉得它美丽的风景变得邪恶而凶残，像当年战场上飞扬的战旗。

现在，在夜晚的梦境和记忆之间，他明白了，夏洛并不邪恶，而是漠不关心。风光秀丽的夏洛是可以见证任何事物的。她无可匹敌的美丽正突出了大自然的中立，那绿色的机器。夏洛的可爱正反衬出而且嘲笑着我们的苦难。

格雷厄姆苏醒过来，注视着没有思想的钟。可他无法停止他的思绪：

在绿色的机器中没有仁慈；是我们臆造了仁慈，把它创造在机器的零件里，而这些零件已经超出了我们通过自然进化的爬行动物的大脑所能容纳的范围。

正如世上本没有谋杀，是我们创造了谋杀，而它只在我们中间才有意义。

格雷厄姆很清楚自己具备所有进行谋杀的要素；也许也包括仁慈的要素。

他了解谋杀的过程，了解得超常地透彻，透彻得让人不舒服。

在我们人类的身体中，在生活在文明社会的人们的头脑中，有形形色色的邪念以及我们对这些邪念的天生的认知。格雷厄姆想知道，我们竭力控制的这些邪念以及这些认知是否像被躯体抵御在外的没有活动能力的病毒一样作用于我们周围。

他想知道那些不可告人的欲望是否像病毒一样造就了它们的疫苗和抗体。

是的，他一直以来对夏洛的想法是错的。夏洛没有鬼神出没——是人们自己被鬼神折磨。

夏洛其实毫不在意。

而我用心地去感知智慧，也去感知疯狂与邪恶；我知道那些同样是精神的苦闷。

——传道书

注释

[1]布莱克死后，这首诗及所附的插图在《经验之歌》的雕刻版中被发现。此诗只见于诗人过世后出版的图书版本当中。

[2]英文中“是”为yes，而有s的地方要发“咝”的音，下文中多拉德避免单词复数即避免在单词后面加s，也是同样道理。

[3]因为单词的复数有摩擦音“咝”。

[4]约翰·胡佛（1924—1972）：指JohnEdgarHoover，曾任美国联邦调查局局长。

[5]英文中用“壁橱里的骷髅”来形容秘闻，克劳福德取俗语的反义表明谜团已经解开了。

[6]弗雷迪·劳厄兹因为失去了嘴唇而咬字不清，下文同。

[7]美国人认为，摔跤裁判所做的判罚和比赛结果经常是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根据感觉判定的。

[8]格雷厄姆复述的这段话与原话并不完全一致。

[9]这里和下文的回答中多拉德避免说yes以避免“咝”音。

[10]这句话原文是That's good，有“咝”音。

[11]克劳福德这里做了个文字游戏。他把英文“假定”一词——assume分解成ass（驴），u（口语中you“你”的缩略），me（我），然后套用短语make an ass表达他对假定的排斥。

[12]弗雷迪·劳厄兹想说“丧心病狂”和“畜生”，但因嘴唇被咬掉而不能正确发音。

[13]多拉德紧张时吐字不清，“谢尔曼”他说成“尔曼”。以下也有类似情况。

[14]夏洛国家公园：位于美国田纳西州西南部，南北战争时期的战场。

版权信息

Hannibal by Thomas Harris

Copyright © 1999 by Yazoo Fabrications, Inc.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21 by Yilin Press, Ltd.

This edition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Morton L. Janklow Associates, Inc.

through Bardon-Chinese Media Agency

All rights reserved including the rights of reproduction in whole or in part in any form.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10-2016-637号

书  名　汉尼拔

作  者　（美）托马斯·哈里斯（Thomas Harris）

责任编辑　冯一兵

出版发行　译林出版社

ISBN 　　978-7-5447-846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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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S

将恶行变成艺术

第一部　哥伦比亚特区华盛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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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佛罗伦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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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来到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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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恐怖的日程里值得注意的几个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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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一磅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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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　长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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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将恶行变成艺术

周黎明

《汉尼拔》是这个系列的第三部，更是《沉默的羔羊》的续集，莱克特和史达琳再度作为男女主角交锋。但是，喜欢《沉默的羔羊》的读者或观众，很多人对于《汉尼拔》的小说或电影均颇有不满，因为人物的搭档只是表面现象，作者的关注点有了较大的转移。

在《沉默的羔羊》中，莱克特和史达琳属于互补的“双簧”，“野牛比尔”更多像一个剧情的设置，为他俩的见面提供了借口。到了《汉尼拔》，莱克特和史达琳的惺惺相惜上升为一种缱绻之感，莱克特不忍心伤害史达琳，而史达琳也在千钧一发之际救莱克特于危难。其实，故事开场时，史达琳事业遭遇挫折，而远在意大利的莱克特居然来信“深表同情”，可见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可谓心有灵犀一点通。中文里面的“冤家”二字套用在他们身上最合适，他们是对手，但互相欣赏，甚至心心相印，按照剧情的暗示，差不多是在往男女情深的方向迈进。

然而，真正有趣的搭配是莱克特和梅森·韦尔热。他们属于“同色调”搭配，如同张艺谋在《英雄》和《十面埋伏》中玩的绿色背景配绿色戏服，从“合并同类项”中挖掘戏剧效果，其难度远高于反差型。莱克特曾经是韦尔热的心理医生，他用催眠术诱导后者把自己脸上的肉一块块割下来喂了狗，甚至吃掉了自己的鼻子。韦尔热醒来后，发誓要抓获莱克特，并拿他来喂野猪。这两个变态佬的斗智成了本书的出彩篇章。

如果说《沉默的羔羊》把莱克特从配角升到主角，那么，《汉尼拔》开始把他从反角向正角转移。在我们普通人看来，莱克特和韦尔热的变态凶残只是五十步笑百步的区别，但作者显然不这么看，他给了莱克特一个童年经历，使得他的行为有了外在的理由。说实在的，这借口很俗套，不仅在史达琳身上用过，在美国几乎到了滥用的地步，什么人犯罪都喜欢归咎到童年的不幸遭遇，老美将这类开脱之词统称为“心理瞎掰”（psychobabble）。

文艺作品有一套自己的价值体系，跟现存的法律或道德不完全对应。比如说，韦尔热诱奸儿童，他的父亲靠不光彩的手段发家，串通白道黑道……这些都是文艺道德观（即“诗的正义”）所不能容忍的，当然本身也是违背法律和道德的；相比之下，莱克特的罪行却处处体现着他的“品味”：他本身具有超级的文艺鉴赏力，不然怎么能够隐姓埋名在意大利佛罗伦萨的艺术博物馆当馆长；他不能容忍平庸，他吃掉巴尔的摩交响乐团的笛子演奏员，是因为那人的水平太臭……他令人联想到中国历史上的酷刑，其发明和使用者不是为了简单的惩罚，甚至不是为了杀一儆百，而是为了享受那种剥皮剐肉的变态心理刺激。心理健康的人实在无法想象那样的恐怖场景怎能产生快感，但显然，人的内心世界有这等需求和冲动，不然，杀人全都会像纳粹屠杀犹太人似的以效率作为最高境界。

把汉尼拔描写成温文儒雅的“艺术家”，很多人可能难以接受，但暴力可以表现为艺术，这是确信无疑的。在张彻的影片中，姜大卫等人扮演的男主角通常会死得很惨，但又很艺术，在电影画面中诡谲壮美，充满英雄气概。后来发展到吴宇森的子弹芭蕾舞，其实也是暴力美学的延续。暴力美学视暴力为一种可怕的现象，它包容了弗洛伊德学说中人的生存和死亡两种相反相成的本能。此类作品将人们稍纵即逝的极端念头加以铺陈、夸张，并配上了适当的“合理性”。这种手法跟《拯救大兵瑞恩》所开创的极端写实是背道而驰的，它能“美化”暴力，同样也能起到宣泄作用，将罪恶的念头“引爆”在安全的文艺替代品中。

雷德利·斯科特导演的《汉尼拔》电影版深得原著的灵魂，借助佛罗伦萨这个欧洲文艺复兴的圣地，将最阴暗卑鄙的思想和行为渲染成美妙的镜头，如同意大利歌剧一般。在这样的环境中，相对比较“写实”的史达琳反而较为逊色，难怪朱迪·福斯特不再续演这个角色。朱丽安·摩尔是一个称职的演员，但光彩夺目的依然是安东尼·霍普金斯的莱克特，他从声音到眼神都散发出一种难以言传的磁力，他有一种特殊的处理台词的方法，尤其把每句话的最后一个音节变得玩味无穷。

影片的结尾跟原著有很大的不同，也许是出于影像化的考虑，也许是编导跟原作者有不同的理念。但有一点是相同的：无论是字里行间，还是光影闪烁，虚构的恶魔都可以被塑造得富有魅力，让人流连忘返。这是生活和艺术的一大区别。

第一部　哥伦比亚特区华盛顿

1

你会认为这样的一天会是战栗着开始的……

克拉丽丝·史达琳的野马车轰轰地开到了马萨诸塞大道烟酒火器局门口的坡道上。这地方是为了节省开支向孙敏文牧师租来做指挥部用的。

突击组在三辆车里待命。指挥车是一辆伪装的厢式货车，形象破烂，后面是两辆黑色的特种武器和战术警察部队的厢式货车。人员都已到齐，在洞穴样的车库里闲待着。

史达琳从自己车里取出装备包，向指挥车跑去。那是一辆肮脏的白色长头厢式货车，两边贴着“马塞尔蟹店”的标志。

四个人从货车敞开的后门里望着史达琳到来。史达琳身材苗条，穿一身工作服，扛着包，步履矫健，头发在荧光灯阴森的光下闪闪发亮。

“女人，总是迟到。”一个哥伦比亚特区的警官说。

负责人是烟酒火器局的特工约翰·布里格姆。

“她没有迟到―在我们得到密报之前我并没有呼她，”布里格姆说，“她准是从匡蒂科赶来的―嗨，史达琳，把包递给我。”

史达琳迅速举起手跟他击了一掌。“嗨，约翰。”

方向盘边坐了位邋遢的卧底警官，布里格姆向他说了句什么，货车不等后门关好就已向秋高气爽的午后世界开了过去。

克拉丽丝是侦察车上的老手，弯腰从潜望镜观察孔下面走过，在车后找了个座位，尽可能靠近那袋重150磅的干冰，干冰是在引擎熄火之后当空调用的。

旧货车有一股洗刷不掉的阴森与汗臭，像船上的厨房。许多年来车身上贴过无数标志。门上那肮脏暗淡的标志寿命不过三十分钟，而用邦德奥补过的弹孔的寿命要长得多。

后窗是单向玻璃，喷涂良好。史达琳能够看见后面的特种武器和战术警察部队的黑色大货车。她希望不至于连续几个小时被关在货车里动弹不得。

她的脸一转向窗外，几个男警官就打量起她来。

联邦调查局特工克拉丽丝·史达琳，三十二岁，外形跟年龄永远一致，也永远让她显得那么漂亮，连穿工作服也漂亮。

布里格姆从乘客座取回了他的书写板。

“你为什么老赶上这些破事，史达琳？”他笑嘻嘻地问。

“不就因为你老点我将嘛。”她回答。

“这回是我点了你将。但是，我怎么老见到你接受突击任务。我没有打听过，但我看是鹰岬有人不喜欢你。你应该到我这儿来干。这些都是我的人。特工马克斯·伯克，约翰·黑尔。这位是哥伦比亚特区警局的博尔顿警官。”

由烟酒火器局、药物管理局的特种武器和战术警察部队以及联邦调查局共同组成的联合突击队是紧缩开支的结果。现在连联邦调查局学院也因为缺少经费关了门。

伯克和黑尔都像特工，哥伦比亚特区警官博尔顿像个法警。他大约四十五岁，超重，浅薄。

华盛顿市市长自从痛悔自己吸毒之后，希望给人以对毒品态度强硬的印象。他坚持要求特区警察参加华盛顿市的每一次重大行动，分享成就，所以博尔顿就来了。

“德拉姆戈一伙今天要制冰了。”布里格姆说。

“伊芙尔达·德拉姆戈，这事我知道。”史达琳淡淡地说。

布里格姆点点头。“她在河边的费利西亚纳鱼市搞了个冰毒车间。我们的人说她今天打算制一批冰毒；晚上还要把一批存货运往大开曼岛[1]。我们不能再等了。”

结晶体的脱氧麻黄碱市面上就叫“冰”。它可以造成短暂的兴奋高潮，有致命的成瘾效果。

“毒品是药物管理局的事，但是我们在三级武器州际运输问题上也要抓伊芙尔达。拘捕令指明她有两支贝雷塔轻型自动枪和几支麦克10，她还知道一批枪支的地点。史达琳，我要求你全力对付伊芙尔达。你以前跟她打过交道。这几个人是支援你的。”

“那么，我们的活就轻松了。”博尔顿警官说，多少感到些满意。

“我看，你最好给他们介绍一下伊芙尔达的情况。”布里格姆说。

史达琳等到货车哐哐地开过了铁轨。“伊芙尔达是会跟你们蛮干的，”她说，“她外表倒不像那么凶―是模特儿出身―可是她会跟你们蛮干。她是第戎·德拉姆戈的寡妇。我曾经使用拘票抓过她两次，第一次是和第戎一起。

“最近的这次她手袋里装了一把9毫米手枪、三个弹夹和一颗梅司催泪毒气弹，乳罩里还有一把巴厘松刀。她现在带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第二次逮捕她时我礼貌地要求她投降，她投降了。但是在特区拘留所里，她却用汤匙柄杀死了同屋的一个叫玛莎·瓦伦丁的女人。因此，你不会知道……她脸上的表情是很难看懂的。那案子大陪审团的判决是伊芙尔达自卫。

“她逃过了拘票上提出的第一项指控，也辩掉了另外几项。有几条贩运军火的罪名也都撤销了，因为她有几个幼儿，丈夫又在新近的普莱森特大道火并中被杀死―可能是斯普利夫帮的人杀的。

“我会要求她放弃抵抗的，我希望她会愿意―我们可以向她表示诚意。但是，听着，我们既然想制服伊芙尔达·德拉姆戈，我就需要真正的支援。别只是注意我的后面，我需要你们给她一些真正的压力。先生们，不要以为你们将看着我跟伊芙尔达在泥里扭打。”

史达琳有一段时间总听从这些人的意见，但是现在她见得太多，非说不可，虽然明知道他们不欢迎。

“伊芙尔达·德拉姆戈通过第戎跟特雷―埃特―克里普帮有联系，”布里格姆说，“接受克里普帮保护。我们的人说，克里普帮在沿海销售毒品，主要是对付斯普利夫帮。我不知道克里普帮的人发现是我们袭击时反应会怎么样，但他们只要办得到是不会轻易越位的。”

“你们得知道，伊芙尔达的HIV[2]是阳性，”史达琳说，“是从第戎那儿通过注射传染的。她在被拘留后才发现，反应很激烈，当天就杀了玛莎·瓦伦丁，还跟监狱看守打了一架。她跟你打时如果没有武器，你得有准备她向你使用任何体液。吐口水，咬人。你要是想抚慰她，她甚至能对你撒尿、拉屎。因此，对她使用手套和面罩都属正常程序。你把她往巡逻车里放时，如果接触她的头可得注意你的手，头发里说不定会有针。你连她的腿也得铐起来。”

伯克和黑尔的脸越拉越长了。博尔顿警官也不高兴。他用他那胖得垂下来的下巴指了指史达琳佩带的武器，一支很旧的科尔特政府型.45枪，枪把上缠着一道滑板用的带子，装在她右臀后一个雅基人[3]的滑动装置上。“你那东西就那么扳起击铁带在身上走来走去吗？”他问。

“扳起击铁，锁定，每一分钟都如此。”史达琳说。

“危险。”博尔顿说。

“到打靶场我再跟你解释吧，警官。”

布里格姆插话了：“博尔顿，她曾经连续三年获得系统内部手枪比赛冠军，我是她的教练。别为她的武器操心。史达琳，那些人质解救小组的人―维可牢[4]牛仔―你在比赛中击败他们之后叫你什么来着？叫你安妮·奥克莉[5]？”

“毒手奥克莉。”她望着窗外说。

在这辆满是男人的、带山羊骚的侦察车里，史达琳觉得难受和孤立。男人，粗人，陈腐味，汗水味，皮革味。她有点害怕，像是舌头下垫了个硬币。她脑海里出现了景象：她的父亲，带着烟草味和粗肥皂味，用断成平头的小刀剥着橙子，在厨房里跟她分吃。父亲的小型轻便货车的尾灯消失，他执行夜间巡逻任务去了，然后便被杀死了。父亲在小橱里的衣服。他笔挺的舞蹈衬衫。而她自己橱里的漂亮服装现在也不再穿了。衣架上的晚礼服就像阁楼里的玩具一样，令人伤心。

“大约再有十分钟就到了。”驾驶员回头叫道。

布里格姆望了望挡风玻璃外，对了对表。“地形是这样的。”他说。他有一张用魔笔匆匆画就的草图，还有一张建筑部电传给他的不大清楚的平面图。“鱼市大楼跟沿河的商店和货仓在一排。帕斯尔街在鱼市前的这个小广场上到头，接下去便是河滨大道。

“看，鱼市大楼背靠着河，他们设了个码头，延伸在整个大楼的背后，就在这儿。伊芙尔达的制冰室在底楼的鱼市旁边。入口在这前面，就在鱼市的篷子旁边。伊芙尔达制毒时要把哨放到至少三个街区以外。以前她就曾经因为眼线通知，带着毒品从水路逃掉过。因此，第三辆货车上的药物管理局正规突击队要在十五点整从码头边乘渔船进来。我们这部车可以比他们更靠近，可以在突击前两三分钟直接到达街上那幢房子门口。伊芙尔达若是从前面出来，我们就抓住她；如果不出来，他们在那边冲门时我们也就在这边冲门。第二车是增援部队，七个人。我们如果不先呼叫，他们就在十五点准时进来。”

“门怎么冲？”史达琳说。

伯克说话了：“如果没有声音，就撞门；要是听见枪声或炮声，那就用‘雅芳上门’。”伯克拍拍他的滑膛枪。

“雅芳上门”史达琳以前见过人使用，是一种三英寸的大剂量火药滑膛枪的子弹，装的是细铅粉，可以摧毁门锁而不致伤害屋里的人。

“伊芙尔达的孩子们呢？在哪儿？”史达琳说。

“我们的线人见她送到日托托儿所去了。”布里格姆说，“线人对她家情况很清楚，距离很近，就差让他们连做爱都没有安全感了。”

布里格姆的无线电耳机吱吱叫了两声，他搜索了一下从后窗能够看见的那部分天空。“他们也许只是在做业务采访。”他对着他的喉振式传声器[6]说，然后对司机叫道：“二队在一分钟前看见一架直升采访机，你见到什么了吗？”

“没有。”

“他们最好是在报道交通。咱们做好战斗准备吧。”

像这样的大热天，要靠150磅干冰在铁皮货车里保证五个人凉爽是办不到的，特别是大家都穿着防弹衣的时候。博尔顿举起双臂展示着防弹衣汗迹跟雨淋的水迹不同。

史达琳在她的工作服衬衣里缝有垫肩，用以承担凯夫拉尔[7]背心的重量，那分量简直像前胸后背各加了一块陶瓷板，大约真能防弹。

惨痛的经验给了人教训：那背上的板子很有价值。率领一支你并不了解的、训练程度参差不齐的队伍去执行破门而入的任务是非常危险的。你在前面冲锋时很可能被友军的子弹打断了脊梁骨―如果那队人马胆战心惊、没有经验的话。

第三辆货车在距离河边两英里处放慢了速度，让药物管理局的突击队下车到接头地点去上渔船；此时后援车也和白色伪装车拉开了一段谨慎的距离。

邻近的地区越来越破烂了。三分之一的建筑物上钉着木板；烧毁的汽车靠在破旧的车上，停在马路牙边。年轻人在酒吧和小市场前面闲逛。孩子们在人行道上围着一个燃烧的草垫玩。

如果伊芙尔达的眼线在外面，就准是混在路边的普通人里。饮料店附近、超级市场的停车场里都有人坐在车里聊天。

一辆低底盘、车篷可以折叠的黑斑羚车在车辆稀少的路面上开了过来，跟在货车后慢慢驶着，车上载着四个年轻的非洲裔美国人。这几个驾低底盘车兜风的人从车厢前跳到了马路牙上，为路过的姑娘们跳起舞来。车上的立体声音响震得金属板嗒嗒地响。

史达琳从后窗的单面镜可以看出：折篷车上那几个年轻人并不构成威胁。克里普帮的“炮舰”往往是强有力的最大型轿车或是旅行车，后门开着，坐着三四个人，很旧，很容易混进周围的环境里消失掉。你如果头脑不清醒，一辆别克车载满篮球队员也可能看上去险恶。

他们遇到红灯停下时，布里格姆取下了潜望镜口的盖子，拍了拍博尔顿的膝盖。

“向周围看看，看人行道上有没有当地的重要人物。”布里格姆说。

潜望镜的接物透镜藏在车顶的换气扇里，只能看到两侧。

博尔顿让潜望镜转了一圈，停下了，揉了揉眼睛。“马达转着，潜望镜抖得太厉害。”他说。

布里格姆用无线电跟船上的突击队核对了一下。“他们在下游四百米处，马上靠近。”他对车里的队伍重复了刚听见的话。

货车在距离帕斯尔街一个街区处遇见的红灯正对着市场，停了好像很久。司机仿佛是在检查他右边的后视镜，转过身子从嘴角对布里格姆说：“好像没有多少人买鱼，看我们的了。”

绿灯亮了。下午两点五十七分，破旧的伪装货车在费利西亚纳鱼市前街沿边一个有利的地点停下，距离三点只有三分钟了。

司机拉上手闸时，他们听见后面棘齿轮的声响。

布里格姆把潜望镜让给了史达琳。“检查一下。”

史达琳用潜望镜扫视了一下建筑物正面。人行道边的帆布阳篷下，货摊上和冰块上的鱼闪着光。从卡罗来纳岸边送来的啮龟被花哨地分成了几类，放在刨平的冰面上；筐子里螃蟹腿乱晃着；桶里的龙虾在彼此的身上爬着。聪明的鱼贩子把湿润的垫子搭在大鱼眼睛上，让它们保持明亮，等黄昏时那拨加勒比海血统的精明主妇来用鼻子嗅，眼睛看。

外面，洗鱼台洒出的水花在阳光里扬起一道彩虹。一个前臂壮实的拉丁血统汉子在那儿优美地挥舞着弧形的刀，剖着一条大力鲨，然后用手捏紧水管，对准它狠狠地冲。带血的水往阴沟里冲去。史达琳能听见水从自己车下哗哗流过。

史达琳看着驾驶员跟鱼贩子谈话并问了他一个问题。鱼贩子看了看表，耸耸肩指了指一个当地的吃饭地点。驾驶员对着市场东指西指，跟他谈了一会儿，点燃了一支香烟向饮食店走去。

市场里的音箱播放着《玛卡雷娜》，声音很大，史达琳坐在车里也能听见。这曲子她以后一辈子听到心里都会难过。

那道重要的门在右边，是双扇门，铁铸的门框，有一级水泥台阶。

史达琳正准备放开潜望镜，门开了，一个魁梧的白种男人走了出来，身穿白色夏威夷衫和矮帮便鞋，胸前挂个提包，一只手放在提包后面。一个结实的黑人跟在后面，拿了一件雨衣。

“抬头看。”史达琳说。

伊芙尔达·德拉姆戈从两人肩后走来，隐约可见，奈费尔提蒂[8]式的脖子，漂亮的脸蛋。

“伊芙尔达从两人背后出来了，那两人好像想带了毒品溜掉。”史达琳说。

布里格姆接过潜望镜时史达琳来不及让开，被碰了一下。史达琳取出钢盔戴上。

布里格姆在无线电上说话了。“各队准备，摊牌，摊牌。伊芙尔达从这边出来了。行动。”

“尽可能平静地让他们趴下，”布里格姆一拉防暴枪滑盖说，“小艇在三十秒之内到达。咱们动手。”

史达琳第一个下了车。伊芙尔达辫子一甩向她转过头来。史达琳注意力集中在她身边那两个人身上，急忙拔枪大叫：“你们俩，趴下，趴下！”

伊芙尔达从两人之间走了出来。

伊芙尔达带了个婴儿，用婴儿包挂在脖子上。

“等一等，等一等，我们不惹事，”她对身边的男人说，“等一等。”她泰然自若地大踏步走来，把婴儿举到背带所能容许的最高处，婴儿毯耷拉下来。

还是给她让条路吧。史达琳摸索着插上枪，伸出双臂，张开手。“伊芙尔达！别抵抗，到我这儿来。”史达琳后面一辆V型8缸汽车吼了起来，轮胎嘎吱直响。史达琳无法转身。

伊芙尔达不理睬史达琳，向布里格姆走去，麦克10从毛毯后开火时，婴儿毛毯飘动着。布里格姆倒下了，面罩上溅满了鲜血。

魁梧的白人扔掉了提包。伯克一见他晃出连发手枪，急忙用自己的枪射出了一团“雅芳上门”无害的铅沙。他想再拉滑盖已经来不及，大个儿一梭子弹横扫在他防弹背心以下的腰上，然后又向史达琳转过身来，但他还没有来得及开枪，史达琳早已从枪套抽出手枪，对准他的呼啦衫中心连开了两枪。

史达琳背后又有枪声传来。那结实的黑人扔掉了武器上的雨衣，一猫身子钻回了大楼。史达琳背上仿佛狠狠挨了一拳，身子往前一扑，几乎闭过气去。转身一看，大街上克里普帮的“炮舰”正对着她。那是一辆凯迪拉克轿车，窗门大开，两个射手在侧面的车窗里像印第安夏延人一样坐着，越过车顶射击。第三个人则从后座上开着枪。火光和烟雾从三支枪口喷出。子弹嗖嗖地刺破了她周围的空气。

史达琳钻到了两辆停靠的汽车之间，看见伯克躺在路上抽搐着。布里格姆躺着不动，血从他的钢盔里往外流。黑尔和博尔顿从街对面不知什么地方的汽车夹缝里射击着。那儿的汽车玻璃被打成了碎片，往街面上当啷啷地掉。从那辆凯迪拉克里压制着他俩的自动武器射中了一个轮胎，轮胎爆了。史达琳一条腿踩在流着水的阴沟里，抬头盯着。

两个射手坐在车窗里越过车顶开火，驾驶员用空出的手打着枪，后座上的第四个人推开了门，把抱着婴儿的伊芙尔达往车里推，伊芙尔达手里提着提包。几个人同时向街对面的博尔顿和黑尔射击着。凯迪拉克的两个后轮冒起烟来，开始滑动。史达琳站直了身子，一甩手枪，打中了驾驶员的太阳穴；她又对坐在前窗的射手开了两枪，那人向后倒了下去。她卸掉.45的弹夹，弹夹尚未落地，第二夹子弹已经叭地上了膛，她眼睛仍然盯住汽车。

那凯迪拉克滑过一排停靠的车，横过了路面，嘎嘎响着向那排车冲去，停下了。

此时史达琳已在向凯迪拉克走去。一个射手还在凯迪拉克后窗里，眼神慌乱，双手推着车顶，胸口被夹在了凯迪拉克和一辆停着的车之间。枪从车顶掉下，空着的手从附近的后窗边露出。一个头扎蓝色扎染印花头巾的人举起双手跑了出来，史达琳没有理他。

她右边又有人开枪，奔跑的人向前一扑，脸贴近地面，想钻到一辆车底下。史达琳头上有直升机螺旋桨的嗡嗡声。

鱼市有人在叫：“趴着别动，趴着别动。”人们直往柜台下钻，剖鱼台边没人理会的水管朝天喷着水。

史达琳朝凯迪拉克车走去。车后出现了响动，车里也有响动，车摇晃起来，婴儿在里面尖叫。枪声，车的后窗碎了，窗玻璃往车里哗啦啦直掉。

史达琳高举起手，没有转身，只叫：“别打了，别开枪。小心大门，跟我来，警惕鱼店的门。”

“伊芙尔达，”车后有动静，婴儿在车里尖叫，“伊芙尔达，从车窗里伸出手来！”

这时伊芙尔达·德拉姆戈下了车，婴儿尖叫着。《玛卡雷娜》还在鱼市的扬声器里砰砰地奏响着。伊芙尔达出来了，向史达琳走了过来，低垂着美丽的头，双手裹在毛毯里，搂着婴儿。

伯克在她俩之间的街面上抽搐，现在血流得太多，动作小了些。《玛卡雷娜》伴随着伯克抽搐的节奏。一个人弯下身子跑到他面前躺下，往他伤口上加压止血。

史达琳用枪指着伊芙尔达面前的地下。“伊芙尔达，露出手来，请快点，露出手来。”

婴儿毯下面鼓了出来，长辫子黑眼睛像埃及人的伊芙尔达抬头望着史达琳。

“啊，是你呀，史达琳。”她说。

“伊芙尔达，别乱来，为孩子想一想。”

“咱俩就拼了这两摊血吧，婊子。”

毛毯一掀，空气一闪，史达琳一枪打进了伊芙尔达的上唇，她的后脑炸开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史达琳自己也坐了下来，脑袋边一阵剧烈的刺痛，叫她喘不过气来。伊芙尔达坐到了路面上，身子向前俯在脚上，血从嘴里往外流，淋了婴儿一身。婴儿的叫喊被她的身子压住了。史达琳爬到她面前，解开了背带上滑唧唧的扣箍，从伊芙尔达的乳罩里取出巴厘松刀，不用看便打开刀，割断了婴儿身上的背带。婴儿满身鲜红，滑溜溜的，史达琳抱起来很吃力。

史达琳抱起孩子，痛苦地抬起目光，看见了鱼市那股向天空喷去的水，便抱着满身鲜血的婴儿往那儿走去。她匆匆推开台子上的刀子和鱼内脏，把孩子放到案板上，把水管对准孩子用力喷去。黑孩子躺在白案板上，周围是刀子、鱼内脏和鲨鱼头，身上的HIV反应阳性的血被冲洗掉了。史达琳自己流下的血也滴在孩子身上，和伊芙尔达的血混合在一起，同样被咸得像海水的水冲走了。

水花四溅，水花里那象征上帝应许的嘲弄的彩虹，是一面闪光的旗帜，招展在上帝那盲目的铁锤的伟业之上。史达琳没有在小男孩的身上发现伤口。扩音器里《玛卡雷娜》还在砰砰地奏响，摄像机的灯光一闪一闪地亮着，直到黑尔把摄像师拖到一边。

2

弗吉尼亚州阿灵顿城工人阶级居住区的一条死胡同。温暖的雨后秋夜，半夜刚过，暖空气在冷气流前不安地逃着。一只蟋蟀在湿土和树叶的气味里奏着曲子。巨大的震动传来，蟋蟀停止了演奏，那是汽车闷沉沉的轰隆声。是辆装有钢管保险杠的5.0升野马车。那车开进了死胡同，后面跟着一辆联邦警官的车。两辆车开到两层楼的整洁楼房前，在汽车道上停下了。野马空转时颤抖了一下。引擎静止之后，蟋蟀小做观望，又奏起了曲子―那已是它霜冻前的最后一次演奏，也是平生的最后一次演奏了。

一个穿制服的联邦警官从驾驶员座位上下了野马，绕过车头，为克拉丽丝·史达琳开了门。史达琳下了车，她耳朵上裹着绷带，用白色的束发带固定着。她没有穿衬衫，只穿了件绿色手术服，橘红色的甜菜碱染红了她露在衣领外的脖子。

她带着一个私人用品拉链锁提包―一串钥匙、一点钱、一个联邦调查局特勤人员证件、一把快速上膛枪、五发子弹、一小罐梅司催泪毒气。跟拉链锁提包一起，她还拿着一根皮带和一个空的皮枪套。

警官把汽车钥匙递给了她。

“谢谢，博比。”

“你需要我和法隆进屋陪你坐一会儿吗？或是让我把桑德拉给你找来？她没有睡，还在等着我。我带她来坐一会儿吧，你得有人陪陪……”

“不需要，我现在就进去。阿黛莉亚一会儿就会回来的，谢谢你，博比。”

警官和他的伙伴进了等候着的车，他看见史达琳安全进了屋，便开走了联邦公务车。

史达琳屋里的洗衣间暖烘烘的，有一股纤维柔顺剂的香味。洗衣机和烘干机的皮管是用塑料束缚带固定的。史达琳在洗衣机上放下她的用品，汽车钥匙碰着金属盖叮当一响。她从洗衣机里取出一大卷洗好的衣服，塞进了烘干机，然后脱下制服裤子、手术时穿的绿衣服和染满血迹的乳罩，扔进了洗衣缸。她只穿了短袜、内裤，踝部枪套里插了一把.38特种枪，击铁带有保险。她的背部和肋骨上都有青紫的伤，手肘上有挫伤，右眼和右颊也肿了。

洗衣机在加热，开始哗啦哗啦响起来。史达琳用一块海滩大毛巾裹好身子，进了起居间，用大杯子取了一点纯杰克·丹尼尔斯威士忌，在洗衣机前的一个橡皮垫上坐下了。坐在黑暗里，靠着洗衣机。暖烘烘的机器哗啦啦地动着。她坐在地板上，仰着脸抽泣了几声，流起泪来，滚烫的泪水顺着面颊流淌。

阿黛莉亚·马普的男朋友从开普梅老远送她回来，在零点四十五分左右到了家。她在门口跟男朋友道了别，然后在自己的浴室里听见了洗衣机转换着功能、水哗哗地流、水管扑扑地响。

马普来到屋子后面，开了她和史达琳合用的厨房里的灯，往洗衣室望去，看见史达琳坐在地上，头上缠着绷带。

“史达琳！啊，宝贝。”她急忙跪到她身边，“出什么事了？”

“我的耳朵给打穿了，阿黛莉亚。是在沃尔特·里德那里缝合的。别开灯行不行？”

“好的，我给你做点东西吃吧。我没有听见广播，我们在车上听音乐―你告诉我吧。”

“约翰死了，阿黛莉亚。”

“不会是约翰·布里格姆吧！”布里格姆在联邦调查局做射击指导时，马普和史达琳都迷恋过他，都曾想隔着袖子看他文在身上的是什么字。

史达琳点点头，像小孩一样用手背擦着眼泪。“伊芙尔达·德拉姆戈和几个克里普帮的人。杀死他的是伊芙尔达。他们还杀死了烟酒火器局的马克斯·伯克。我们是一起去的。伊芙尔达事先得到了消息，电视新闻也跟我们同时到达了。伊芙尔达的工作归我做，可是她不肯放弃抵抗。阿黛莉亚，她不肯，而且抱着个娃娃。我们彼此开了火，她给打死了。”

马普以前从没见史达琳哭过。

“阿黛莉亚，我今天杀了五个人。”

马普坐到地板上史达琳身边，搂着她，两人一起靠着运转的洗衣机。“伊芙尔达的娃娃怎么样了？”

“我把他身上的血洗干净了，我见他身上什么伤都没有，医院也说他身体没问题，他们过几天就把他给伊芙尔达的母亲送去。你知道伊芙尔达最后对我说的话吗？她说，‘咱俩就拼了这两摊血吧，婊子’。”

“我去给你弄点东西吃。”马普说。

“什么？”史达琳说。

3

报纸和联播的早新闻随着灰色的黎明到来。

马普听见史达琳有了响动，拿过来一些松饼，两人一起看电视。

WFUL电视台的直升机拍到了那些镜头，罕见的连续镜头，从头顶直接拍到的。有线新闻网和别的联播网都从他们那儿买来了版权。

史达琳已看过一次。她必须看清楚先开枪的是伊芙尔达。她望望马普，看见她褐色的脸上满是愤怒。

看完之后史达琳跑开去呕吐了。

“很难看下去。”史达琳回来说，她双脚发软，脸色发白。

马普跟往常一样说穿了问题。“你想问的问题是：你杀死了那个抱孩子的美国黑人妇女，我有什么感想，是吧？这是我的回答：是她先对你开枪的，而我愿意你活着。可是，史达琳，你想想看，这个疯狂的主意是谁出的？是哪头笨驴派你到那样混账的环境里去跟伊芙尔达·德拉姆戈用枪解决毒品问题的？这他妈的有多聪明？我希望你想想以后是否别再给他们当枪使了。”马普倒了点茶，停了停，“你要我陪陪你吗？我可以要求休一天假。”

“谢谢，用不着。给我打电话好了。”

因九十年代的小报繁荣而受益匪浅的《国民闲话报》出了一版号外，即使以它自己的标准来看这版号外也不寻常。有人天亮后往她俩的住房那儿扔了一份，史达琳循声去检查，发现了。她原本等着最难堪的东西，现在那东西来了。

“死亡天使：克拉丽丝·史达琳，联邦调查局的杀人机器”，《国民闲话报》那72磅的哥特体标题尖叫着。第一版的三张照片是：史达琳身穿工作服，正用.45口径的手枪射击；脑浆迸裂的伊芙尔达·德拉姆戈坐在街上，身子俯在婴儿身上，脑袋歪向一边，像契马布埃[9]的圣母像；然后又是史达琳，把一个赤身裸体的褐色婴儿放在白色的案板上，周围是刀子、鱼内脏和鲨鱼头。

图片下的说明是：“联邦调查局特工克拉丽丝·史达琳，当年连环杀手詹姆·伽姆的击毙者，在她那把枪上至少又增刻了五个记号。缉毒失败，死亡人员包括一名抱婴儿的妇女和两名警官。”

报道的主要内容有伊芙尔达和第戎·德拉姆戈的毒品生涯；克里普帮在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弹痕累累的街头的露面；死去的警官约翰·布里格姆的服役情况和他所获勋章的简略介绍。

报纸用整个侧栏的篇幅介绍了史达琳，文章上方是一幅偷拍的照片：史达琳在一家餐厅里，身穿圆口低领连衣裙，面部生动。

克拉丽丝·史达琳，联邦调查局特工，七年前因在连环杀手“野牛比尔”詹姆·伽姆的家乡的地下室将其击毙，曾享有昙花一现的盛名，目前可能面临部门指控，将在星期四华盛顿一母亲之死亡事件中承担民事责任。该母亲被控非法制造安非他明（见第一版重点报道）。

“此事可能会结束她的职业生涯。”中央情报局的兄弟单位烟酒火器局里某消息提供人士称。“此次袭击失败之全部细节我们尚未获悉，但约翰·布里格姆不该捐躯。此事是兵败红宝石峰后联邦调查局最不愿见到的事。”不肯透露身份之消息提供人士称。

克拉丽丝·史达琳自到联邦调查局受训起便已开始其丰富多彩的生涯。作为弗吉尼亚大学心理学及犯罪学两个专业的优秀毕业生，她曾被指定访问极其危险的疯子汉尼拔·莱克特（本报称之为“食人魔汉尼拔”），从彼处获得了对于搜捕詹姆·伽姆及解救人质，田纳西州前美国参议员之女凯瑟琳·马丁的极为重要的情报。

史达琳特工曾蝉联三届系统内部手枪比赛冠军，然后退出比赛。具讽刺意味的是，在她身边死亡的布里格姆警官却是她在匡蒂科受训时的火器教官及比赛时的教练。

一联邦调查局发言人称在静候内部调查期间，史达琳特工将被解除外勤职务，薪水照发。随后她将于本周内参加听证会，该会由职业责任调查部召开，此种会议在联邦调查局内部是一种严厉的审讯。

死者伊芙尔达·德拉姆戈之亲属称，他们将对联邦政府提出民事赔偿要求，对史达琳本人提出误杀指控。

在戏剧性的枪战中，抱在母亲德拉姆戈怀里的三个月大的幼儿没有受伤。

曾多次为德拉姆戈家做刑事诉讼辩护的特尔福德·希金斯律师声称，史达琳特工的武器，一支改造过的.45科尔特半自动手枪，并未获批准在华盛顿市执法时使用。“该武器危险致命，不宜用于执法。”希金斯说。“但凡使用该武器即已对人的生命构成威胁。”该著名辩护律师称。

《国民闲话报》从史达琳的一个线人手上买到了她的电话号码，不断打电话来，史达琳只好从挂钩上取下了话筒。她要和局里通话只能用手机了。

史达琳的耳朵并不太痛，肿起的脸不碰绷带也不太痛，至少不是跳痛。两颗泰诺就解决了问题。她并不需要医生给她开的镇痛药。她靠在床头板上迷糊起来，《华盛顿邮报》从被单上滑到地下摊开了。她手上有火药的残迹，面颊上有干了的泪痕。

4

你对局里一往情深，

局里对你漠不关心。

——联邦调查局内部临别赠言

时间还早，联邦调查局胡佛大厦内的体育馆里几乎没有人。两个中年人在室内运动场跑道上慢跑。巨大的场地上回荡着远处举重器械的当啷声和玩壁球的呼喊嘭叭声。

两人慢跑着，语声断断续续。杰克·克劳福德按联邦调查局局长滕贝里的要求跟他在一起慢跑。两人已经跑了两英里，开始喘气了。

“烟酒火器局的布莱洛克因为韦科失利看来会大受折磨，现在还没有开始，但是败绩既然在身上，他心里是明白的。”局长说，“他也不妨给孙牧师一个通知，说不再租他的大楼了。”联邦调查局总觉得在华盛顿的烟酒火器局竟然向孙牧师去租楼办公十分可笑。

“法拉第因为红宝石峰下台了。”局长说了下去。

“我不明白。”克劳福德说。七十年代他在纽约跟法拉第共过事，那时一群暴民在位于第三大道和第六十九街交叉口的联邦调查局办事处前设置篱栅。“法拉第是个好人，对交战不设置清规戒律。”

“我昨天早上已经告诉过他。”

“他一声不响就走了？”克劳福德问。

“不如说他是为自己好。局势很险恶呢，杰克。”

两人跑时已略微加快了步伐，头往后仰。克劳福德从眼角瞄见局长在打量他的身体状况。

“你多大啦，五十六？”

“没错儿。”

“再过一年就是按规定退休的年龄了。许多人到四十八、五十岁就退休，那时还可以再找份工作。你是不会想那么干的。可你还想在贝拉去世之后有点事做。”

克劳福德跑了半圈没有说话，局长明白自己说走了嘴。

“对这事我没有轻率的意思，杰克。多琳那天说―”

“在匡蒂科还是有事可做的。我们打算在互联网上把VICAP[10]合理化，让每个警察都可以使用。你从预算里已经知道了。”

“你曾经想过当局长吗，杰克？”

“我从来不觉得那是我的活儿。”

“那不是你的活儿，你不是搞政治的材料，绝不会当局长的，绝不会成个艾森豪威尔，或是奥马尔·布拉德利[11]的。”他示意克劳福德停步，两人站在跑道边喘着气，“不过你可以做个巴顿将军[12]，杰克。你可以带着士兵冲进枪林弹雨，还叫他们喜欢你，而那正是我所缺乏的才能。我要士兵打仗只能靠驱赶。”滕贝里匆匆四面一望，从一张长凳上拿起毛巾，搭在肩上，像穿上了宣布死刑的法官制服。他的眼睛亮了。

有的人需要激将法才硬得起来，克劳福德望着滕贝里的嘴唇动作，心里想。

“关于最近这桩德拉姆戈太太抱着孩子被杀死和她那支麦克10与制毒车间的案子，司法监督部门需要一块肉做牺牲，一块新鲜的、咩咩叫的羊的肉；传媒也需要一块肉。药物管理局非扔给他们一块肉不可。烟酒火器局也得扔一块。但是在我们这方面，扔一只鸡他们也就该满意了。克伦德勒认为我们只要把克拉丽丝·史达琳给他们，他们就不会再为难了。我赞成他的意见。烟酒火器局和药物管理局因为计划了这次袭击得要承担责任。但枪毕竟是史达琳开的。”

“打死了一个先开枪杀了警察的人？”

“问题是录像，杰克。你没有看录像，是吗？公众并没有看见伊芙尔达·德拉姆戈射击约翰·布里格姆，没有看见伊芙尔达先对史达琳开枪。你如果不明白自己要看什么，你就会视而不见。有两亿人看见伊芙尔达·德拉姆戈以保护孩子的姿势坐在地上，脑袋被打开了花。而这两亿人里有十分之一有选举权。别说了，杰克，我知道你有一段时间曾经希望把史达琳当作你的门生。但是她那张嘴太厉害，杰克，跟某些人一开头就没有处好关系―”

“克伦德勒是个混蛋。”

“听我讲，你先别插嘴，等我说完。史达琳的职业生涯原本没有前途，我们会不带成见地给她行政撤职处分，文件上不会写得比迟到或缺席的处分更重―她还能找到工作。杰克，你在联邦调查局行为科学处成绩卓著，许多人认为你要是更会照顾自己的利益的话，地位应该比处长高得多。我愿意第一个告诉你，杰克，你将以副局长的职务退休。我说话算话。”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对此事袖手旁观的话？”

“按事务的正常程序办下去一切都会平安无事的，杰克。事情就是这样。杰克，看着我。”

“怎么，滕贝里局长？”

“我不是在要求你，而是直接命令你，这事你别插手。别错过机会了，杰克。有时候你必须熟视无睹。我就熟视无睹过。听着，我知道那很困难，相信我，你的感觉我能体会。”

“我有什么感觉？我的感觉不过是想洗个淋浴。”克劳福德说。

5

史达琳理家有效率，但不精细。两人合住房她的这一半虽很干净，什么都能找到，东西却有越堆越高的倾向―洗干净的衣服不整理，杂志多得放不下。她那直到最后一分钟才熨衣服的本领也是世界水平的，而且不用打扮。她就是那样过日子的。

她需要秩序时就钻到合住房对面去―到公用厨房那边阿黛莉亚的房里去。要是阿黛莉亚在那儿，她就可以跟她商量，阿黛莉亚的意见总是很中肯，不过有时说得比史达琳希望的还要露骨。她们有个默契，阿黛莉亚若是不在，史达琳可以坐到阿黛莉亚那整整齐齐的房里去思考，只要不把东西扔在那边就行。今天她就坐在了那里。那是那种无论主人在不在都感觉有主人在的屋子。

史达琳坐在那儿望着马普奶奶的保险单。保险单嵌在手工制作的框子里，挂在墙上，跟挂在她奶奶农庄的佃户房里时一个样，也跟阿黛莉亚小时候挂在游戏室里时一个样。阿黛莉亚的祖母以卖菜卖花为生，一个一个小钱积攒起来交了保险费。她已经可以拿付过的保险单贷款，就靠这个让阿黛莉亚苦苦支撑着渡过了大学最后的难关。还有一张照片是那小老太婆自己的，浆过的白色硬领上的脸没有笑意，草帽檐下的黑眼睛闪耀着古老的智慧。

阿黛莉亚能感觉到自己的出身背景，每天都从中汲取力量。现在史达琳也在寻求自己的力量，想打起精神来。波兹曼的路德教孤儿院给了她食物、衣服和正当行为的规范。可是，就她现在的需要而言，要寻找力量她还只能指望自己的血统。

既是出生在贫苦白人之家，你还能指望什么？何况是生在重建工作直到五十年代末才完成的地区。既然出生在常被大学生叫作“山里人”“乡巴佬”的家庭，常被别人居高临下地称为“蓝领”的阿巴拉契亚山山民；既然连南方那些贵族身份未必可靠的、轻视体力劳动的人也把你家的人叫“啄木鸟”―你还能找到什么传统的家风作为你的楷模？说我们在布尔溪[13]打得他们屁滚尿流吗？说老格兰特在维克斯堡[14]干得漂亮吗？说夏洛[15]的一角永远成了亚祖城[16]吗？

要是能靠继承来的东西做出了成就，利用那倒霉的四十英亩土地和一头满身泥的骡子搞出了名堂来，倒也荣耀，可是你自己总得先有个设想吧！而那设想别人是不会告诉你的。

史达琳在联邦调查局受训时取得了成功，因为她没有退路。她大部分日子都是在社会机构里靠尊重机构、刻苦努力、恪守纪律过下来的。她总在不断进步，总能获得奖学金，总是跟人合作。到了联邦调查局她旗开得胜，却没有得到提升，这种经历使她觉得陌生而可怕。她像只关在瓶里的蜜蜂，老撞在玻璃壁上。

她为当着她的面被杀死的约翰·布里格姆伤心了四天。很久以前布里格姆曾经对她提出过一个要求，她婉拒了。他又问她他俩是否能够成为朋友，真正的朋友，她同意了，诚心诚意地同意了。

她必须接受一个现实：自己在费利西亚纳鱼市杀死了五个人。有个人影在她心里反复闪现：胸口被两辆车夹坏的那个克里普帮的人，那人的手在车顶乱抓，枪掉了下来。

为了减轻心里的负担，她有一回曾到医院去看过伊芙尔达的婴儿。伊芙尔达的妈妈正在那儿抱起小孙子准备回家。她从报纸上的照片认出了史达琳，把婴儿交给了护士，史达琳还没有明白她打算干什么，老太婆已狠狠打了她一个耳光，打在有绷带的一面。

史达琳没有还手，只是扣住老太婆的手腕，把她顶在了产科病房的窗户上，直到她放弃了挣扎。老太婆的脸抵在喷满唾沫的窗玻璃上扭歪了。血从史达琳脸上流了下来，痛得她发晕。她到急救室重新缝合了耳朵，并没有提出医药赔偿要求。一个急救室的助手向《国民闲话报》透露了消息，得到了三百美元。

她还得出去两次―一次是给约翰·布里格姆做最后的处理，一次是到阿灵顿国家公墓参加他的葬礼。布里格姆的亲戚很少而且疏远，他最后的书面要求是让史达琳照顾他。

他面部伤害严重，需要使用不露出脸的棺材，但是她仍然尽力收拾好了他的面貌，给他穿上了缀有银星奖章[17]的、完美的海军蓝军服，缎带上还缀着其他的勋章。

葬礼以后，布里格姆的上司给了史达琳一个盒子，里面盛着约翰·布里格姆的私人枪械、臂章和他永远凌乱的办公桌上的一些东西，包括一只从杯子里饮水的傻呵呵的风信鸡。

史达琳面临着五天后的一次听证会，那有可能会毁掉她。除了接到过杰克·克劳福德的一次电话之外，她的工作电话一直没有响过，而可以谈心的布里格姆又死了。

她给她在联邦调查局特工协会里的代理人打过电话，那人的劝告只不过是参加听证会时别戴摇晃的耳环，别穿露脚趾的鞋。

电视和报纸每天抓住伊芙尔达之死像摇晃死耗子一样摇个没完。

在这儿，在马普绝对整洁的屋子里，史达琳努力思考着。

能够毁掉你的蠕虫是：同意批评你的人的看法，讨得他们的欢心。

一阵噪声干扰了她。

史达琳使劲回忆她在伪装的货车里确实说过的话。她是否说过多余的话？噪声继续干扰。

布里格姆让她向别人介绍伊芙尔达的情况时，她表现了敌意吗？她说过什么语意含糊的……

噪声继续干扰。

她清醒了过来，意识到自己听见的是隔壁她自己门铃的声音。也许是个记者吧，她还估计着会收到民事传票。她拉开马普房子正面的窗帘一看，一个邮递员正要回邮车去。她打开马普的大门，赶上了他。她在签字领取快件时背过了身子，躲开了街对面新闻车的远距离摄影。

信封是紫红色的，精细的亚麻纸上有丝质的条纹。心烦意乱的她想起了一点什么。她进了屋，避开了耀眼的阳光，看了看信封，精美的印刷体字。

史达琳心里恐怖的音调原本嗡嗡不断，这时又发出了警告。她觉得腹部的皮肤颤动起来，好像有什么冰凉的东西从她身前流下。

史达琳捏着信封的两角进了厨房，从皮夹子里拿出取证用的白手套―那是她永远随身带着的。她在厨房的硬桌面上按了按信封，又仔细全部摸过。虽然纸质很硬，定时炸弹的电池总是能摸到的。她明白应该去透视一下，如果打开信封，可能惹上麻烦。麻烦，哼，麻烦个鬼！

她拿起菜刀裁开信封，取出了那张丝质的信纸，不用看签名她已经知道是谁写来的了。

亲爱的克拉丽丝：

我满怀热情地注视着你所受到的羞辱和公开的作践。我从来没有为自己受到的羞辱痛苦过，除了受到监禁时觉得不方便之外，但我怕你会对前途想不开。

我们俩在地牢里讨论时，你的父亲，那个已经去世的巡夜人，在你的价值体系里显然有巨大的分量。我认为你在结束詹姆·伽姆的女装设计师[18]生涯时所取得的胜利最令你高兴，因为你可以想象那是你父亲的业绩。

可现在，你在联邦调查局已经失宠了。你是否觉得自己在走着你父亲的路呢？你曾经设想过他做了处长——或者比杰克·克劳福德更大的官，做了副局长，骄傲地望着你前进吗？而现在你是否又看到他在为你的耻辱感到难堪，抬不起头了呢？是因为你的失败吗？你那大有前途的事业就这样遗憾地、渺小地结束了吗？你看见你自己干着你妈妈在吸毒者对你父亲射出那颗子弹之后被迫去干的仆役活吗？唔……你的失败会不会玷污了他俩？人们会不会错误地认为你的父母都是拖车营地里招凶惹祸的白人渣滓？告诉我真话，史达琳特工。

你先想一下我们再谈。

我现在要告诉你你所具有的一种品质，它能够帮助你：你不会因为泪眼模糊而看不见东西，你还有头脑继续读下去。

你会觉得有一种练习对你有用处，我要你跟着我做。

你有黑色的长柄平底煎锅吗？你是南方山地的姑娘，我不能想象你会没有那种锅。把它拿到桌上来，打开头顶的灯。

马普继承了她奶奶的长柄平底煎锅，常常使用。那锅的表面是黑色的，亮得像玻璃，从没有沾过肥皂。史达琳把它放在自己面前的桌上：

望着锅，克拉丽丝。弯腰低头看看，它如果是你妈妈的锅（那是很可能的），它的分子里就保存着所有在它旁边进行过的谈话所造成的振动。所有的谈话：发小脾气的话、举足轻重的知心话、对灾难的平淡的叙述、爱情的嘟哝和诗篇。

在桌边坐下来吧，克拉丽丝，往锅里看。那锅要是使用得很多，就会是一片漆黑，是吗？望着它就像望进一口井里。锅底上没有你清楚的面影，但是你在锅底模糊出现了，是吗？你在那儿有一张黑脸，后面的光像个日冕，你的头发像在燃烧。

我们都是碳元素的精制复合物，克拉丽丝。你、锅、你在地下冷得像锅的死去的爸爸，全都是的。听着，你那奋斗过的爸爸和妈妈所发出的真正声音是什么？他们究竟是怎么活过来的？我要的是确切的回忆，不要堵在你心里的幻觉。

你爸爸为什么没有跟法院那帮人混好，当上副治安官？你妈妈为什么要去汽车旅馆做清洁女工来抚养你？尽管她并未能一直抚养你至长大成人。

你对这个厨房的最生动的记忆是什么？——不是对医院的记忆，是对厨房的记忆。

我妈妈从爸爸的帽子上洗去血迹的记忆。

你对这个厨房最美好的记忆是什么？

我爸爸用那把断了头的小刀剥着橙子，把橙子瓣分给我们。

你的爸爸，克拉丽丝，是个巡夜人，你妈妈是个用人。

光辉的联邦政府职业生涯是你的还是他们的？在腐朽的官僚主义制度下你的爸爸能够卑鄙到什么程度？他要拍多少人的马屁？你这一辈子见他奉承讨好过谁吗？

你的上级表现过什么价值观，克拉丽丝？你爸爸妈妈呢？他们表现过什么价值观？若是表现过，他俩和你上级的价值观是否相同？

望到那诚实的铁锅深处去，告诉我，你是否辜负了你死去的亲人？他们会不会让你去拍马屁？他们对硬骨头的看法如何？你的骨头是可以硬的，想怎么硬就怎么硬。

你是个战士，克拉丽丝，敌人死了，婴儿却安然无恙。你是个战士。

最稳定的元素出现在周期表的中间，大体在铁和银之间。

在铁和银之间。我认为那是最适合你的地方。

汉尼拔·莱克特

又及：你知道你还欠我一点信息。告诉我，你是否仍然在醒来时听见羔羊哀叫？随便哪个星期天在《泰晤士报》国内版、《国际先驱论坛报》和《中国邮报》上登一个寻人启事。寻找A.A.阿龙，这样就会登在第一条。下面署名汉娜。

读着这信，史达琳听见了她在精神病院采取最严格安全措施的病房里听见过的声音。那声音嘲弄她，洞悉她，探究她的生活，也启发了她。那时她不得不用生命里最微妙的感受去换取汉尼拔·莱克特对野牛比尔[19]的重要情报。他那很少使用的嗓音中的金属刮擦声仍然在她梦里震响。

厨房天花板的一角上有一个新的蜘蛛网，史达琳瞪着它不禁心潮起伏。她又高兴又难过，又难过又高兴。高兴有救了，看见了治疗伤害的办法；难过的是莱克特博士在洛杉矶的转信机构雇用的一定是廉价助手，这一回用了一台邮资机。杰克·克劳福德见了这信一定会高兴，邮政当局和实验室也会很高兴。

6

梅森过日子的房间很安静，但有它自己轻柔的脉动，那是给梅森送气的呼吸器的咝咝声和“叹息”声。屋子很黑，只有巨大的鱼缸亮得耀眼。缸里有一条外国海鳝转来转去，画着永远画不完的8字，投下的影子像一条黑带在屋子里晃动。

梅森编成辫子的头发像鳞甲一样搭在呼吸器壳上，遮住了胸口。床的一头抬了起来，一组管子吊在他面前，像牧神的排箫。

梅森的长舌头从牙齿后面伸出，在最后的管子上卷了卷，随着呼吸器下一次的呼吸吹了一下。

墙上话筒里的声音立即回答：“什么事，先生？”

“要《闲话报》。”话里的唇音发不出来，但声音深沉洪亮，是广播里的那种。

“第一页是……”

“不用你读，用反射器投射。”梅森的话里没有唇音。

一个架高了的监视器的大屏幕咔咔地响了。《闲话报》的红色报头出现，蓝绿色的荧光转成了粉红色。

“死亡天使：克拉丽丝·史达琳，联邦调查局的杀人机器。”梅森经过三次呼吸器缓慢的送气念道。他可以放大插图画面。

他只有一只手伸在被单外面。那手动了起来，像一只灰白色的蜘蛛蟹一样爬着。主要靠手指头的动作，而不靠那消瘦的胳臂的力气。梅森不大能转动脑袋去看，只靠拇指、无名指和小指推着食指和中指像触角一样前进。那手找到了遥控器，靠了它，他可以伸缩镜头和翻页。

梅森读得很慢。他唯一的眼睛上的护目镜每分钟发出两次轻微的咝咝声，把潮气喷到他没有眼睑的眼球上，常常使镜头模糊。他花了二十分钟读完了主要文章和侧栏文章。

“放上X光片。”他读完后说。

巨大的X光片要在监视器上清楚显示必须有光台[20]。一会儿之后出现了一只人的手，显然受到过伤害。又一个镜头，展示出那手和整个胳臂。附在X光上的箭头指出手肘与肩头之间的肱骨上有一个陈旧性裂口。

梅森看着那镜头，连着呼吸了几次。“把信投上来。”他终于说。

屏幕上出现了精美的印刷体字，经过放大，显得怪诞。

亲爱的克拉丽丝，梅森读道，我满怀热情地注视着你所受到的羞辱和公开的作践……那声音的节奏刺激起了梅森对往昔的回忆，那回忆缭绕着他、缭绕着他的床和房间，撕开了他无法讲述的梦的疮疤，驱使他的心跳超过了呼吸的速度。呼吸器意识到他的激动，加快了给他肺叶输气的速度。

他以他那痛苦的速度在开动着的机器上读完了信，像在马背上读着。他闭不上眼睛，但是读完之后他的注意力离开了眼睛后面，想了一会儿，这时呼吸器缓慢下来。然后他吹了吹管子。

“在，先生。”

“联系国会议员费尔默。给我耳机，把扬声话筒打开。”

“克拉丽丝·史达琳。”他在下一次机器容许他说话时说，说那名字时爆破音有问题，他却应付得很好，把所有的音都发了出来。他在等候电话时打了一会儿瞌睡。海鳝的影子在他的被单上、脸上和盘起的头发上爬动。

7

华盛顿和哥伦比亚特区的联邦调查局办事处大楼叫作鹰岬，因为此处曾为南北战争时的一家医院，医院旁边聚集过一大群兀鹰。

今天在这儿聚集的人是药物管理局、烟酒火器局和联邦调查局的中层管理人员，是来讨论克拉丽丝·史达琳的命运的。

史达琳一个人站在她上司办公室里的厚绒地毯上。她能听见自己脑袋上绷带下的脉搏怦怦跳动，在脉搏之外她也听见了隔壁会议室毛玻璃门后闷沉沉的谈话声。

联邦调查局硕大的局徽和玻璃上的金字格言“忠诚、勇敢、廉洁”显得灿烂辉煌。

局徽后面的声音带着情绪时起时伏。别的话她听不清，却听得出自己的名字。

大楼俯瞰着一汪潭水，那水里可以划船，可以通向麦克奈尔要塞。被控刺杀林肯的暗杀集团就是在那儿被绞死的。

史达琳的脑子里闪过她见过的照片，玛丽·萨拉特从她自己的棺材边经过，上了麦克奈尔要塞的绞架，戴上了头套，在活动翻板上站住了。她的裙摆被拴在腿上，以免在发出轰隆声往黑暗里坠落时出现不雅的场面。

史达琳听见隔壁的人们站起身子、椅子擦着地板的声音。现在他们鱼贯而入，进了这间办公室。有些面孔她是熟悉的。天哪，努南来了！那是整个调查部门的一号人物，独裁者。

还有她的仇家，从司法部门来的保罗·克伦德勒。长脖子、两个圆耳朵高高伸在脑袋上，像土狼一样。克伦德勒是个野心家，是督察长身旁的后台人物。自从七年前史达琳先于克伦德勒击毙了连环杀手野牛比尔，办成了那桩有名的案子之后，他一有机会就往她的人事档案里滴毒汁，还对职业考评委员会的耳朵说了许多悄悄话。

这些人中，没有一个跟她一起上过火线，一起使用过拘票，一起经历过枪林弹雨，一起从头发里梳掉过玻璃碴子。

这些人谁都没有看她，后来又都突然望着她，好像一大群人突然转过身望着正羞怯怯走着路的瘸子。

“坐下，史达琳特工。”她的上司克林特·皮尔索尔揉着自己粗大的手腕，好像被手表擦伤了手。

他避开她的目光，只对面向窗户的一把圈手椅做了个手势。质询会上的这个座位可不是个光彩的地方。

七个人一直站着，在明亮的窗户前呈现黑色的剪影轮廓。此刻史达琳看不见他们的面孔，可是在光亮下却能看见他们的腿和脚。五个人穿的是系带子的厚底便鞋，就是攀上了华盛顿高位的农村滑头们常穿的那种。有一双是汤姆·麦克安翼状镶头皮鞋，配上可发姆革的鞋底。七双鞋中有几双是福禄盛翼状镶头皮鞋。空气里有一种穿热了的皮鞋的鞋油味。

“这里也许有你不认识的人，史达琳特工。这是局长助理努南，我相信你知道他是什么人。这是药物管理局的约翰·埃尔德雷奇；烟酒火器局的鲍勃·斯尼德；市长助理本尼·霍尔库姆；我们的职业责任检察员拉金·温赖特，”皮尔索尔说，“保罗·克伦德勒―你当然认识―是从司法部督察长办公室以非官方身份来的。保罗来参加我们的会议是对我们的一番好意，是来帮助我们克服困难的。他在场，可是他也不在场，你要是明白我的意思的话。”

史达琳明白系统里这句话的意思。联邦检察员是在战争结束之后到战场上来对伤员补刺刀的。

几个脑袋的黑轮廓点了点，打了招呼。男人们伸长了脖子端详了一下这个他们来为之开会的女人。好一会儿工夫没有人说话。

鲍勃·斯尼德打破了沉默。史达琳记得他是烟酒火器局的编造专家，韦科市大卫教派的灾难发生后，就是由他去圆场子的。他是克伦德勒的哥儿们，据说也是个向上爬的角色。

“史达琳特工，你已经看见了报纸和电视上的报道，大家普遍认为是你杀死了伊芙尔达·德拉姆戈。你在一定程度上被看作了魔鬼。”

史达琳没有回答。

“史达琳特工？”

“我跟新闻没有关系，斯尼德先生。”

“那女人抱着孩子，这种情况所引起的问题你可想而知。”

“不是抱着，是挂在她胸前，她的手臂和手都在孩子身下的毯子下面，她在那儿有一把麦克10。”

“你见过尸体解剖报告没有？”斯尼德问。

“没有。”

“可是你从没有否认是你开的枪。”

“你以为你们还没有找到替罪羊，我就会赖账吗？”她转身对自己的上司说，“皮尔索尔先生，这是一次友好的会议，是吧？”

“绝对友好。”

“那么斯尼德先生为什么带着录音器械？工程部门多年以前就已经不再生产那种领带夹子式的话筒了。他的胸袋里有一个F―伯德在录着音。现在我们彼此到办公室串门都带录音机了吗？”

皮尔索尔脸红了，如果斯尼德带了录音机，那就是最严重的欺诈。但是谁也不愿意让自己要求斯尼德关机的声音被录下来。

“我们并不需要你表态或是指责，”斯尼德气得白了脸，说，“我们到这儿来是帮助你的。”

“帮助我干什么？你们的机关给我们的办公室来了电话，要我们帮助你们搞这次突击。我给了伊芙尔达两次放弃抵抗的机会。她在婴儿毛毯下面藏了一支麦克10，已经开枪杀死了约翰·布里格姆。我希望她放弃抵抗，她不肯。是她先对我开了枪我才对她开枪的，她死了。你也许需要检查一下你的录音。”

“你事先预知伊芙尔达会到那儿去吗？”埃尔德雷奇追问。

“事先知道？是布里格姆在去那儿的路上在货车里告诉我的：伊芙尔达要在一间武装保护的实验室里制冰毒。对付伊芙尔达是布里格姆给我布置的任务。”

“记住，布里格姆已经死了，”克伦德勒说，“伯克也死了，两人都是出色的特工，已经无法在这儿承认或是否认什么了。”

听见布里格姆的名字从克伦德勒嘴里说出，史达琳觉得恶心。

“我不会那么容易就忘记布里格姆的死的，克伦德勒先生。他确实是个出色的特工，也是我的好朋友。可他要求我对付伊芙尔达是事实。”

“你跟伊芙尔达以前有过纠葛，布里格姆还能叫你对付伊芙尔达吗？”克伦德勒说。

“好了，保罗。”克林特·皮尔索尔说。

“什么纠葛？”史达琳说，“我抓过她一次，可并没有跟她动过武。她以前被捕时跟别的警官动过武，可我以前抓她，她从没有跟我动过武。我们还谈过话―她是个聪明人。我们彼此都很文明。我真希望现在还能这样。”

“你说过你要‘收拾她’的话吗？”斯尼德说。

“我接受了布置给我的任务。”

市长办公室的霍尔库姆跟斯尼德碰了碰头。

斯尼德抛材料了。“史达琳小姐，我们从华盛顿警局的博尔顿警官那儿得到的材料是，你在去突击的路上在货车里介绍德拉姆戈太太时用了煽动性的言辞。你对此有什么说法？”

“我按布里格姆特工的指示对别的警官们进行解释。我说伊芙尔达有使用暴力的历史，说她总带着武器，说她的HIV呈阳性反应。我说我们要给她机会让她和平缴械。我要求必要时给我强力支援。这工作是没有多少人会自愿干的，我可以告诉你。”

克林特·皮尔索尔做了一次努力。“在克里普帮的车被打坏，一个家伙跑掉时，你看见那车晃动了，也听见车里有婴儿在哭，是吗？”

“不是哭，是尖叫。”史达琳说，“我举起手叫大家停止射击，自己离开掩护，走了出去。”

“那是违反野战规程的。”埃尔德雷奇说。

史达琳没有理他。“我做好战斗准备，向那车走去，手里拿着枪，枪口向下。马克斯·伯克躺在车和我之间，有个人跑了出来，给他扎上了绷带。伊芙尔达带着婴儿出来了。我叫她举起手来，说的话大体是，‘伊芙尔达别乱来’。”

“她开了枪，你开了枪，她马上就坐了下来，对吗？”

史达琳点点头。“她双腿一软在路上坐下，身子弯到孩子身上死掉了。”

“你抓起孩子向水管跑去，表现你的关心。”皮尔索尔说。

“我表现了什么我不知道，孩子满身是血，我不知道那孩子的HIV是否呈阳性反应。我知道伊芙尔达是的。”

“你知道你的子弹可能伤着孩子。”克伦德勒说。

“不，我知道我的子弹是往哪儿打的。我有说话的自由吗，皮尔索尔先生？”

皮尔索尔的眼睛没有对着她。她说了下去。

“这次突击一团糟，很丑恶。把我放到那么个处境，叫我或是选择死亡，或是选择对抱着孩子的女人开枪。我做了选择，而我不得不做的事叫我愤怒。我杀死了一个带着婴儿的女人，那是连低等动物也不会干的事。斯尼德先生，你也许需要再检查一下你的录音带，就是我承认这一点的那部分。我被人置于那种处境，我感到深恶痛绝。我对现在的感觉也深恶痛绝。”她蓦然想起了仆倒在路上的布里格姆，她扯得太远了，“可现在我看见你们诸位对此事避之唯恐不及，这真叫我恶心。”

“史达琳。”皮尔索尔不高兴了，第一次望着她的脸。

“我知道你还没有机会写你的述职报告，”拉金·温赖特说，“在我们复查……”

“不，先生，述职报告已经写好了，”史达琳说，“有一份正送往职业责任调查部。如果你们不愿等，我身边还有一份。我的行动和所见全写在了上面。你看，斯尼德先生，它一直就在你手上。”

史达琳看得太清楚了，意识到了一个危险信号，有意识地放低了声音。

“这次袭击出错有几个原因。烟酒火器局的内线对婴儿的地点撒了谎，因为急于让我们把袭击搞了―想抢在大陪审团在伊利诺伊州的开庭之前。而且，伊芙尔达·德拉姆戈已经知道我们要袭击。她把钱放在一个提包里，冰毒放在另一个提包里，都拿了出来。她的呼机上还有WFUL电视台的号码。她在我们到达之前五分钟就接到了手机通知。WFUL电视台的直升机也跟我们同时到达了。你们应该要求WFUL电视台交出电话录音带，看是谁走漏了风声。那人一定是跟当地有利害关系的人，先生们。如果跟在韦科一样是烟酒火器局或药物管理局的人泄了密，他们一定会泄露给国家传媒，而不是当地电视台。”

本尼·霍尔库姆代表市里说话了。“没有任何证据说明任何人泄了密，无论是市政机构或是华盛顿警察局。”

“那得等传讯之后再说。”史达琳说。

“你拿着德拉姆戈的手机吗？”皮尔索尔问。

“封存在匡蒂科的资料室里。”

局长助理努南自己的呼机叫了。他对着那号码皱了皱眉头，道了个歉离开了会议室。不一会儿他又把皮尔索尔叫了出去。

温赖特、埃尔德雷奇和霍尔库姆双手插在裤袋里，望着窗外的麦克奈尔要塞。受到严密监视等待审讯的倒像是他们。保罗·克伦德勒捕捉住斯尼德的目光，示意他到史达琳那儿去。

斯尼德把手放到史达琳的椅背上，向她弯下身子。“如果你在听证会上的证词是，你从联邦调查局接受了临时布置的任务，用你的武器杀死了伊芙尔达·德拉姆戈，那么烟酒火器局就打算签署一个声明，说是布里格姆要求你……特别注意伊芙尔达，目的是和平拘捕她。你的武器杀死了她，那得由组织承担责任。这样，几个组织之间就不用为交火时的规定争吵了。我们也用不着把你在货车里介绍伊芙尔达为人时过甚其词、心怀敌意的事报上去了。”

史达琳猛然看见了伊芙尔达·德拉姆戈从门口出来，从车里出来，看见了她高昂的头，看见她下了决心，不顾自己的愚蠢和生命的浪费，抱着孩子向逼近自己的人走去，而不是逃避。

史达琳靠近斯尼德领带上的麦克风清清楚楚地说：“我非常乐意确认伊芙尔达就是那样的性格，她比你强，斯尼德先生。”

皮尔索尔回来了，努南没和他在一起。他关上了门。“局长助理回办公室去了，先生们，我宣布会议暂停，以后再用电话跟各位分头联系。”

克伦德勒的脑袋抬了起来。他突然警惕地嗅到了政治的气味。

“我们得做出某些决定。”斯尼德开始了。

“不，我们不做决定。”

“但是―”

“鲍勃，相信我，我们用不着决定任何事，我以后再跟你联系。还有，鲍勃？”

“什么？”

皮尔索尔一把抓住斯尼德领带后的电线，狠狠一拽，拽掉了斯尼德几颗衬衫扣子，把胶带从他的皮肤上扯了下来。“你要是再带了电线到我面前来，我就踢你的屁股。”

他们离开时谁也没有看史达琳一眼，只有克伦德勒例外。

他向门口走去，为了不用看方向，脚在地上擦动着，同时对她转过脸去，把他那长脖子关节伸到了最大限度，有如一只土狼在羊群边窥视着中意的羊，脸上掠过了复杂的饥渴表情。克伦德勒的天性是既欣赏史达琳的大腿，又想挑断她的脚筋。

8

行为科学处是联邦调查局处理系列杀人案的部门。史达琳的办公室在大楼底层，那里的空气清凉而平静。装修人员近年来曾经努力在他们的色盘上选择可以使这地下室明亮的色彩，其结果并不比殡仪馆的化妆更为成功。

处长办公室还维持着原来的褐色和棕色，高高的窗户配着咖啡色的格子窗帘。克劳福德就坐在那儿的办公桌边办公，周围是乱七八糟的文件。

敲门声，克劳福德抬头看见一个叫他高兴的人―克拉丽丝·史达琳站在门口。

克劳福德微笑了，从椅子边站起来。他常和史达琳站着谈话，那是他俩给自己的关系拟订的一种默契的仪式。两人不用握手。

“我听说你去医院看过我，”史达琳说，“抱歉没有见到你。”

“我正在高兴他们那么快就让你走掉了。”他说，“告诉我你的耳朵怎么样，没有事了吧？”

“你要是喜欢花椰菜的话，这耳朵倒挺好。他们告诉我说慢慢会消肿的，大部分会消掉。”她的耳朵给头发遮住了，她没有让他看。

短暂的沉默。

“他们要我对袭击的失败承担责任，克劳福德先生，承担伊芙尔达·德拉姆戈之死的责任，全部责任。他们都像土狼一样，可又突然打住了，溜掉了，有什么东西把他们赶跑了。”

“说不定你有一个天使保护呢，史达琳。”

“说不定有一个呢，你也为这事付出了代价吧，克劳福德先生？”

克劳福德摇摇头。“请关上门，史达琳。”克劳福德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克里内克斯纸巾擦着眼镜，“只要可能，我倒是愿意付出代价的。可我自己没有条件。要是马丁参议员[21]还在位，你也许能得到一点保护……他们这次袭击白白失去了约翰·布里格姆―就那么浪费了。要是他们把你再像约翰一样浪费掉，就太不像话了。我的感觉简直像是我在把你和约翰往吉普车前面推。”

克劳福德涨红了脸，史达琳回忆起他在约翰·布里格姆墓前的刺骨寒风里的脸。克劳福德从没有向她讲过自己为此事所进行的斗争。

“你是做了努力的，克劳福德先生。”

“我做了努力，我不知道你会不会高兴。费了一点力。”

费力。“费力”在他俩的私人词汇里含有褒义，意味着某种特定的直接工作，澄清了气氛。只要能够，他们从不谈起困扰联邦调查局中央的官僚主义。克劳福德和史达琳都像是搞医疗的传教士，对神学感到腻味，注意力只集中在眼前的娃娃身上。明知道上帝没有任何帮助，却只字不提。哪怕是能救五万伊博[22]婴儿的性命，上帝也是不肯降下甘霖的。

“你的间接恩人，史达琳，倒是最近给你写信的那个人。”

“莱克特博士。”她一直意识到克劳福德对那个名字的反感。

“对，就是他，这么久以来他都躲着我们―溜得无影无踪，现在却给你写了信，为什么？”

自从欠有十条人命的著名杀人犯汉尼拔·莱克特从孟菲斯的拘留处逃掉，在逃亡过程里又欠下了五条人命之后，七年已经过去。

他好像从地球上消失了。那案子联邦调查局一直没有结，在抓住他之前那案子也永远结不了。在田纳西州和其他的司法辖区也一样。可也没有指定办案人员追缉。尽管受害人家属在田纳西州议会哭出了愤怒的眼泪，要求采取行动。

为研究莱克特博士的心理，出版了大本大本的著作，作者大部分是从未跟那位博士直接接触过的心理学家。还有几本书，作者是莱克特博士在专业杂志上讥讽过的心理分析专家。这些人显然认为现在出头露面可以安然无恙了。有人说他那种精神异常必然会导致自杀，他甚至可能早已死了。

对莱克特博士的兴趣至少在网络空间里还很强烈。因特网那片湿润的土地上像蘑菇一样冒出了许多莱克特理论。声称见过博士的人次可以与见过埃尔维斯[23]的相媲美。骗子们在聊天室和网络阴暗处磷光闪闪的沼泽里肆虐。警局里关于他的罪行的照片被偷出来卖给收集奇闻秘事的人。这类东西的知名度之高仅次于福朱力的死刑。

七年之后博士又露了踪迹―他那封在克拉丽丝·史达琳被小报送上十字架时写给她的信。

信上没有指纹，但是联邦调查局有理由相信那是真迹。克拉丽丝·史达琳则肯定那是真迹。

“他为什么这样做，史达琳？”克劳福德似乎快要生她的气了，“我从没有自命比这些搞心理学的傻瓜更理解他。你来给我说说看。”

“他认为我的遭遇会……毁了我，会让我对联邦调查局感到幻灭；而他就喜欢看见信仰幻灭，那是他的爱好。就像他喜欢搜集教堂倒塌事件一样。意大利那次倒塌是在做特别弥撒时发生的，一大堆砖石压在了老太太们身上；有人还在破砖顶上插了一株圣诞树。他就喜欢那个。他觉得我有趣，逗着我玩。我在采访他时他喜欢指出我学业上的漏洞，认为我很幼稚。”

克劳福德从他自己的年龄和孤独的角度看问题，问道：“你想到过他会爱上你吗，史达琳？”

“我认为我让他觉得好玩。事物对他来说不是好玩就是不好玩。他要是觉得不好玩……”

“你曾经感觉到他爱你吗？”克劳福德很强调认为和感觉的区别，有如浸礼会的人强调完全浸泡[24]一样。

“的确，认识还不久他就告诉过我一些关于我的事情，说得很真实。我认为把了解和知心混淆是很容易的―我们非常需要知心。也许能够明白两者的区别就是一种成长。发觉有人根本不喜欢你却可能了解你是很难受的，而且丑恶。而最糟糕的却是发现了解只不过是作为劫掠的工具时。我……我……不知道莱克特博士对我是什么感觉。”

“你要是不介意的话，能否告诉我他对你说了些什么话？”

“他说我是个有野心的急着往上爬的乡巴佬，说我的眼睛像廉价诞生石[25]一样闪亮。他告诉我说，我穿廉价的鞋，但是还有品位，有几分品位。”

“你觉得那话对吗？”

“对，也许现在还是对的。我的鞋改进了。”

“史达琳，你是否认为他也许是想知道，如果他给你写一封鼓励的信，你会不会去告发他？”

“他知道我会告发他的，他应当知道。”

“在法庭判决之后他还杀死了六个人，”克劳福德说，“他在精神病院因为密格斯把精液扔到你脸上，就杀了他，在逃走时又杀死了五个人。在目前的政治气候之下，博士要是被抓住，是会挨毒针的。”克劳福德想到这一点笑了。他是系列杀人犯罪研究的开拓者。现在他却面临着法定退休，而那最考验他的魔鬼却还逍遥法外。想到莱克特博士之死的前景，他觉得非常高兴。

史达琳明白克劳福德提起密格斯事件是要刺激她，激起她的注意，想让她回顾她去州立巴尔的摩犯罪精神病人医院的地牢去访问食人魔汉尼拔的可怕日子。那时一个姑娘蜷缩在詹姆·伽姆的地窖里等待着死亡，而莱克特却拿她开心。克劳福德要谈正题之前总要引起你的注意，现在他就在这样做。

“你知道吗，史达琳，莱克特博士早年的受害者中有一个还活着？”

“那个有钱人，还出了赏格的。”

“对，梅森·韦尔热。他还在马里兰州，靠呼吸器活着。他的父亲今年死了，把一份肉类加工业的财富给了他。老韦尔热还留给了梅森一个美国国会议员、众议院司法监督委员会委员。那人没有他就入不敷出。梅森说他弄到了一点东西，可以帮助我们抓住莱克特。他想跟你谈谈。”

“跟我？”

“跟你。那是梅森的意思，大家突然一致同意那的确是个好主意。”

“是你向梅森建议之后他才想跟我谈的吧？”

“他们本打算拿你做牺牲的，史达琳，把你当破布一样扔掉，只不过为了救几个烟酒火器局的官僚。你有可能像约翰·布里格姆一样被浪费掉。恐吓、压制，他们只会这一套。我让人带了信给梅森，告诉他，你要是给解雇了，对追捕莱克特会是多么大的损失。以后的情况我就不想知道了，他很可能找了那位众议院议员费尔默。”

要是在一年以前，克劳福德绝不会这样做。史达琳在他的脸上搜寻着濒临退位的人的疯狂―马上要退休的人有时就会那么干。她没有发现那种迹象，可是他的确一脸厌倦。

“梅森很丑恶，史达琳，我不光指他的脸。你去弄清楚他弄到手的是什么东西，拿来给我，那东西最终是要给我们用的。”

史达琳知道，自她从联邦调查局学院毕业以后，克劳福德多少年来就一直在设法把她调到行为科学处来。

现在她已经是局里的老特工，对很多工作都成了老手，明白了她早年击毙连环杀手詹姆·伽姆的胜利是她倒霉的原因之一。她是一颗新升起的星，堵了别人升迁的路。在侦破伽姆案件时她至少造成了一个有权有势的敌人，也引起了好些同辈男同事的嫉妒。这些，还加上她那倔脾气，就使她多年以来只能参加突击队和银行抢劫案件的快速反应小队，使她多年只发传票，带着霰弹枪看守纽瓦克，最后又被认为脾气太躁，不好共事，成了技术特工，只在流氓团伙和少年色情犯的电话上安装窃听器，或是在三类窃听器边寂寞地守夜窃听。有兄弟单位需要可靠的突击队员时，她永远会被外借。她身手矫健，行动敏捷，使用枪支又很小心。

克劳福德认为这对她是个机会。他认为她一向就想追捕莱克特，而真相却要复杂得多。

克劳福德现在正在研究她。“你面颊上那点火药一直没有取掉。”

死去的詹姆·伽姆手枪里燃烧的火药有几粒给她的颧骨留下了一个黑斑。

“一直没有时间。”史达琳说。

“你知道法国人把像你那样的美人痣叫什么吗？在颧骨上的黑斑，你知道它代表什么吗？”克劳福德有很多有关文身、身体象征、仪式性截肢方面的书。

史达琳摇摇头。

“他们把它叫作‘胆气’。”克劳福德说，“你可以留下那颗痣。我要是你的话就留下。”

9

麝鼠农庄有一种妖巫式的美，那是韦尔热家族的庄园，坐落在马里兰州北部，靠近萨斯奎哈纳河，是韦尔热肉类加工王朝在三十年代为了靠近华盛顿从芝加哥往东迁移时买的。他们那时很买得起。内战以后，由于商业上和政治上的敏感，韦尔热家族依靠跟美国部队签订肉类合同发了大财。

美西战争[26]期间的“防腐牛肉丑闻”对韦尔热家族几乎没有什么触动。在厄普顿·辛克莱[27]和那批专门揭露官员贪污的作家到芝加哥调查牲畜屠宰加工厂的危险条件时，发现几个韦尔热家族的雇员一不小心已被熬成猪油，成了糕点师喜爱的达勒姆纯净猪油被卖掉了。韦尔热家族并没有负多少责任，花的钱还不到一张政府合同的收入。

韦尔热家族靠给政客们塞钱，避免了这些潜在的尴尬和许多别的问题―他们遭到的唯一挫折是1906年通过的《肉类检查法》。

今天，韦尔热家族每天要杀86000头牛和大约36000头猪，数字随季节不同而略有变化。

麝鼠农庄新刈过的草地和风中绚丽的丁香，闻上去可不像是个养牲畜的地方。那儿仅有的动物是给做客的孩子们骑的小马驹和一群群好玩的鹅。鹅群在草地上摇着尾巴吃草，脑袋埋在草里。没有狗。房屋、谷仓和场地都接近六平方英里的国家森林的中心。按照一份内政部签发的特许证，这座农庄可以在那儿亿万斯年地待下去。

跟许多豪门的小王国一样，第一次去麝鼠农庄的人要找那地方颇为困难。克拉丽丝·史达琳沿高速公路多走了一个出口，等到回头顺着沿街道路[28]回来时，才第一次找到了入境通道。那是一道用铁链和挂锁锁住的大门，两侧与包围了森林的高高的围栏相连。大门里一条防火路消失在拱顶成荫的林中。没有电话亭。她再往前走了两英里才发现正门，正门顺一条漂亮的汽车道缩进了一百码。穿制服的门卫的写字板上写着她的名字。

她又在两旁植物修剪好的路上前进了两英里才到达了农庄。

史达琳刹住轰轰作响的野马车，让一群鹅从车前的路面走过。她看见一队孩子骑在胖乎乎的设得兰矮种马背上，离开了一座漂亮的仓房。仓房距离大厦约四分之一英里。她面前的主建筑是一座由斯坦福·怀特[29]设计的大厦，堂皇地矗立在浅丘之间。这地方看上去殷实而肥沃，是欢快的梦幻之乡。史达琳心里不禁一阵难受。

韦尔热家族还较有品位，保持了大厦的原样，只在东楼增建了一个现代化的侧翼，像是一种离奇的科学实验造成的多余肢体。那侧翼史达琳目前还看不见。

史达琳在正中的门廊前停了车。引擎声音静止之后她连自己的呼吸也可以听得见。她从后视镜看见有人骑着马来了。史达琳下车时路面的马蹄声已来到车前。

一个蓄着金色短发、宽肩膀的人飞身下了马，把马缰递给一个仆役时连看也没有看他一眼。“遛它回去。”骑马人用深沉沙哑的嗓子说，“我是玛戈·韦尔热。”等那人来到面前一看，原来是个女人。来人向她伸出了手，手臂从肩头直直地伸出来。玛戈·韦尔热显然在练健美。在她那肌腱暴突的脖子下，硕大的肩头和胳臂撑满了她网球衫的网眼。她的眼睛闪露着一种干涩的光，好像少了泪水滋润，不大舒服。她穿一条斜纹呢马裤，马靴上没带马刺。

“你开的是什么车？”她说，“老式野马吗？”

“1988年的款式。”

“5.0升？车身好像低伏在车轮上。”

“是的，是劳什型野马。”

“喜欢吗？”

“很喜欢。”

“能跑多少？”

“不知道，够快吧，我看。”

“怕它吗？”

“尊敬它，我会说使用时我是尊敬它的。”史达琳说。

“你了解它吗？或者说只是买了就用。”

“我很了解它，所以在内部拍卖时一看准就买下了。后来又了解得多了一些。”

“你认为你可以超过我的保时捷吗？”

“那得看是哪种保时捷，韦尔热小姐。我需要跟你的哥哥谈谈。”

“大约五分钟以后他们就可以把他收拾干净，我们可以到那儿去谈。”玛戈·韦尔热上楼时那粗壮的大腿穿着的斜纹呢马裤簌簌地响，玉米穗一般的金发在额头已开始稀秃，史达琳猜想她也许服用类固醇。

对于少年时光大部分在路德派孤儿院度过的史达琳说来，这屋子像个博物馆。头上是巨大的空间和彩绘的梁柱，墙壁上挂着气度不凡的逝者画像。楼梯口平台上摆着中国的景泰蓝瓷器，大厅里铺着长长的摩洛哥绒缎地毯。

可到了韦尔热大厦新建的一侧，建筑风格却突然变了。现代化的实用结构通过毛玻璃双扇门依稀可见，跟刚才那种穹隆拱顶的大厅不大协调。

玛戈·韦尔热在门外停了一会儿，用她那闪亮的愤怒的目光望了史达琳一眼。

“有些人跟梅森谈话感到困难，”她说，“如果你觉得不愉快，或是受不了，因而忘了问有些问题，我还可以给你补充。”

有一种情绪是我们大家都认识到，却还没有命名的：对于可以居高临下的愉快预感。史达琳在玛戈的脸上看见的就是这种情绪。史达琳只回答了一句：“谢谢。”

叫史达琳感到意外的是，侧翼的第一间屋子是一间设备良好的游戏室。两个美国黑人孩子在巨大的填塞动物中间玩耍。一个坐在大车轮上，一个在地上推着一辆卡车。屋角停了各种各样的三轮脚踏车和玩具手推车，屋子正中有一套巨大的丛林式儿童游乐设施，下面的地板上铺着厚厚的垫子。

游戏室一角有一个高个子的人坐在情侣座上看《时尚》杂志。墙壁上安装了许多摄像机，有的高，有的与眼睛齐平。角落里一架摄像机镜头旋转着调整着焦距，对准了史达琳和玛戈·韦尔热。

史达琳已过了对褐色孩子触目惊心的时期，但是她还是很鲜明地意识到那些孩子们的存在。她跟玛戈从屋里穿过时，觉得看着那些兴高采烈起劲地玩着玩具的孩子们是很愉快的。

“梅森喜欢看孩子，”玛戈·韦尔热说，“可除了最小的孩子之外，孩子们看见他都害怕，所以他就像现在这样做。他们在这儿玩过之后就去骑马。都是巴尔的摩儿童福利院的日托孩子。”

梅森·韦尔热的房间必须通过他的浴室才能到达。那全套设备占了侧翼建筑的整个宽度，看上去像进入一个医疗机构，全是由钢铁、铬钢和工业用地毯组成。有巨大的淋浴室，有上方设置了抬举设备的不锈钢浴缸，有盘曲的橘红色软管和蒸汽浴室，还有巨大的玻璃橱柜，里面装着从佛罗伦萨新圣马利亚药房买来的种种药膏。浴室刚用过，空气里还悬浮着水雾、香膏和鹿蹄草的香味。

史达琳看见通向梅森·韦尔热的房间的门下有灯光。他的妹妹一碰门把手，灯光便熄灭了。

梅森·韦尔热房间角落的起坐区被朴素的灯光照亮，长沙发上方挂了一张威廉·布莱克[30]的《悠悠岁月》的精美复制品―上帝用他的卡尺在测量着生命。为了纪念新去世的老韦尔热，那画用黑纱框了起来。屋子的其他部分一片昏暗。

从黑暗里传出机器运行的有节奏的声音，每运行一次便发出一声叹息一样的声音。

“下午好，史达琳特工。”一个被机械放大了的浑厚的声音传来，其中缺少了摩擦音。

“下午好，韦尔热先生。”史达琳对着黑暗说，她头顶的灯光暖烘烘的。人间的下午在别的地方，进不了这儿。

“坐下。”

非做不可，现在挺合适，必须现在做。

“韦尔热先生，我们要进行的谈话带有证词的性质，我需要录音，你不反对吗？”

“不反对，不反对。”声音在机器叹息的间隙发出，唇齿摩擦音f听不见。“玛戈，你现在可以离开了。”

玛戈·韦尔热看也没有看史达琳就走掉了，马裤簌簌响着。

“韦尔热先生，我得把一个话筒别在你的―衣服或是枕头上，如果你不觉得碍事的话。或者，如果你愿意，我叫护士来给你别上。”

“怎么办都没有问题。”他说，b和m的音都没有。他等着下一次的机械呼吸给他送气来。“你可以自己给我别上，史达琳特工，我在这儿。”

史达琳一时找不到灯光开关，以为离开灯光久一点就多少能够看得见了，便伸出一只手，向黑暗里的鹿蹄草和香膏气味走去。

他开灯时她跟他的距离已是出人意料的近。

史达琳脸色没有变，也许拿着话筒的手哆嗦了一下。

她的第一个念头跟她心里的想法和胃里的感觉并无关系：她观察到梅森的语言反常原来是因为完全没有嘴唇。她的第二个印象是他的眼睛没有瞎。那一只蓝色的眼睛通过一种单片眼镜望着她。因为眼睛没有眼皮，眼镜接有保持眼睛湿润的管子。脸上其余的部分则是医生多年前尽可能为他的骨头植上的皮肤，紧绷绷的。

没有鼻子和嘴唇、脸上也没有软组织的梅森·韦尔热满脸是牙齿，像是深海里的生物。我们都习惯于面具，看见他时所产生的震惊来得缓慢。震惊是从意识到这是一张人的脸，背后还有心灵开始的。这时那面孔的动作，牙床的张合，睁眼看你的正常脸的动作都叫你震动。

梅森·韦尔热的头发很漂亮，奇怪的是，它却是叫人最不敢看的东西。黑色里杂着灰白，结成一条很长的马尾巴，如果让它从枕头上垂下来，可以触及地板。今天他那扎成辫子的头发盘成一大圈，放在胸前的玳瑁壳呼吸器上面。那发辫盘在脱脂奶色的废墟上泛着鳞甲样的光。

梅森的病床在升高抬起，他躺在被窝里，长期瘫痪的身体越往下面越小，终于没有了。

他那脸前面是一台控制器，像排箫或透明塑料的口琴。他的舌头像管子一样绕着一根管子的端口，用呼吸器输来的气吹了一口，他的床便嗡嗡地响了起来，把他微微地转向了史达琳，也抬高了他的头。

“我因为已经发生的事感谢上帝，”韦尔热说，“那是对我灵魂的拯救。你接受了耶稣吗，史达琳小姐？你有信仰吗？”

“我是在浓厚的宗教气氛里成长的，韦尔热先生。宗教给你的一切我都有。”史达琳说，“现在，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打算把这东西别在你的枕头套上。它在那儿不会碍你事的，是吧？”她的声音太活泼，带护士味儿，跟她的身份不大相称。

她的手在他的脑袋边，看见这两种人体表面组织在一起并非没有影响她的工作；韦尔热植在面骨之上供给营养的血管里的血流脉动更影响着她。血管有规律的张弛像是吞食着食物的蠕虫。

谢天谢地，她终于牵着电线回到了自己的桌子、录音机和麦克风旁。

“联邦调查局特工克拉丽丝·史达琳，编号5143690，为梅森·R. 韦尔热，社会保险号475989823，在本件所注明的日期里于其住宅宣誓验证，录下以下证词。韦尔热先生深知他已从第36区的联邦检察官和地方当局获得豁免权。附上双方联合签署的、经过宣誓及验证的备忘录。

“现在，韦尔热先生―”

“我想和你谈谈野营的事，”他随着下一次的呼吸插嘴说，“那实质上是我记忆中重现的一次美妙的童年经历。”

“这事我们可以以后再谈，韦尔热先生，我认为我们还是―”

“我们可以现在就谈，史达琳小姐。你瞧，它很重要。我就是那样遇见了耶稣的。在我要跟你谈的事里它是最重要的了。”他停下来等候机器送气，“那次圣诞节野营是我父亲出钱办的，所有的钱全由他出，密执安湖上125个人露营的钱。有些人很不幸，为了一块糖什么事都肯干。我也许占了便宜，也许他们不肯吃巧克力和照我的意思办时，我对他们粗暴过―我什么都不隐瞒，因为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没意义了。”

“韦尔热先生，我们来看看材料―”

他没有听她的，只在等机器给他送气。“我已经得到豁免，史达琳小姐，现在没有问题了。我从联邦检察官那里得到了豁免，我在奥因斯磨房从地区检察官那里得到了豁免，哈利路亚！我自由了，史达琳小姐，现在没有问题了。我在他面前没有问题了，什么问题都没有了。他就是复活的耶稣，我们在野营地叫他做复主，我们把他变成了当代的耶稣，你知道，复主。我在非洲为他服务，哈利路亚；我在芝加哥为他服务，赞美他的名；我现在还为他服务。他会让我离开病床的；他会打击我的敌人，把他们从我面前赶走。我要听见我敌人的女人哭诉，而现在一切都没问题了。”他被唾沫呛住了，停止了说话，额头上的血管搏动着，涨得乌青。

史达琳站起来找护士，但是还没有走到门口，便被他叫住了。

“我没事了，现在行了。”

也许直接提问会比诱导好。“韦尔热先生，在法院指定你去找莱克特博士治疗之前你见过他没有？你在社交场合见过他没有？”

“没有见过。”

“你们俩都是巴尔的摩爱乐乐团的理事。”

“不，我做理事只是因为我捐款，我只在投票时派个律师去。”

“莱克特博士受审时你没有提供证词。”她学会了在给他送气后提问。

“他们说他们有足够的证据定他六次罪、九次罪，可是他却以精神错乱为由进行申诉，把他们的指控全部驳倒了。”

“法庭判定他精神错乱，莱克特博士没有申诉。”

“你觉得申诉不申诉很重要吗？”

经过这一问，她才觉察到这人的心灵。他颖悟、深沉，跟他对她所使用的词语不同。

大海鳝此刻已经习惯了灯光，从鱼缸岩石缝里游了出来，开始不知疲倦地转起圈子，一条起伏旋转的褐色彩带，不规则地撒上了些浅黄色的斑点。

史达琳一直觉得海鳝在她眼角游动。

“那是宫崎县北乡惠那村的海鳝，”梅森说，“在东京还捕到一条更大的。这条算是第二大的。

“它一般叫作凶残海鳝，你想知道命名的原因吗？”

“不想。”史达琳说，翻了一页笔记本，“那么，是你在按法庭要求进行治疗时请莱克特博士到你家里去的。”

“我没有什么好难为情的了，我全都告诉你。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我是因为捏造的骚扰条款受到指控的，后来得到了宽大处理。法庭要求我做五百个小时的社会服务，在狗栏劳动，并到莱克特博士那儿接受心理治疗。我以为如果能把博士也拉下水，他为我治疗时就会放宽一些，即使我有时缺席，或在约见时有点神志恍惚，他也不会妨害我的保释。”

“那时你还住在奥因斯磨房。”

“是的。我把一切都告诉了莱克特博士，关于非洲、伊迪和所有的事。我说我要让他看一个东西。”

“你给他看了……？”

“我那设备，那玩具。就放在那儿的角落里，是一架便携式的断头台，我给伊迪·阿明用的就是这个，可以扔在吉普车后面带走，到任何地方，到最偏僻的乡村去。十五分钟就可以架起来。用绞盘绞只要十分钟左右。女人或孩子可能长一点。对这个我已经没有什么好难为情的了。因为我清白了。”

“莱克特博士到你家里来了。”

“是的，我去开了门。我一身皮革行头[31]，那东西你知道。我想看看他的反应，他却什么反应都没有。我想看他怕不怕我，可是他似乎不怕。他还会害怕我吗―现在看来很滑稽。我请他上了楼，给他看了我的断头台。我早先从收容所领养了几条狗，两条还是朋友。我把狗养在笼子里，只给清洁水喝，不给东西吃。我急于知道最后结果会怎么样。

“我让他看了我那绳套结构，你知道，性窒息手淫，有点像自己绞死自己，但不会死，那时候只觉得美妙，明白吗？”

“明白。”

“啊，可是他好像不明白。他问我那东西怎么用，我说，你这个精神病医生多奇怪，连这都没见过，他说―他那微笑我永远不会忘记―‘你做给我看看’。现在你可到了我手里了！我想。”

“你就做给他看了？”

“我并不觉得丢脸，错误使人成长嘛。我清白了。”

“请说下去吧，韦尔热先生。”

“于是我在我的大镜子前拉下绳套套上，用一只手抓住绳头，以便放松，另一只手搞了起来，同时观察着他的反应。可是我什么也没有观察到，而我一般是能看透人的。他那时坐在屋角的椅子上，交叉了双腿，双手交握抱着膝盖。然后他站了起来，把手伸进裤兜，姿态优雅，好像詹姆斯·梅森伸手取打火机。他说：‘你来一点爆破丸怎么样？’我想，哇！―他只要现在给了我头一回，以后为了保住执照，就得不断给我。开处方的城堡攻下了！好了，你读读报告就知道了，那比亚硝酸戊酯厉害多了。”

“那是天使粉、几种脱氧麻黄碱和一些迷幻药合成的。”史达琳说。

“我是说太棒了！他走到我照着的镜子面前，一脚踢破了镜子的下半截，抓起了一块碎片。我想跑，他赶了上来，把碎片递给了我，眼睛注视着我的眼睛，向我建议说，你大概想把你那脸剥下来吧。他放出了狗，我就拿我的脸喂了狗。他们说我花了好长时间才把我的脸割完，可是我不记得。莱克特博士用那绳套弄断了我的脖子。他们在动物收容所给狗灌了胃，找回了我的鼻子，但是植鼻手术没有成功。”

史达琳重新整理了文件，所花的时间超过了需要。

“韦尔热先生，你们家悬赏要抓在孟菲斯拘禁时逃掉的莱克特博士？”

“对，出了一百万。我们在全世界悬赏。”

“你也提出，赏金不光给使他遭到一般逮捕或定罪的人，也给任何形式的有关情报。据估计你会把你得到的情报告诉我们，是这样的吗？”

“那不一定，好东西从来就是不便分享的。”

“你怎么知道好还是不好？你自己找到什么线索了？”

“只找到些最终没有用的线索。你们什么都不告诉我们，我们怎么能找得到？我们从克里特岛得到的消息落了空；从乌拉圭得到的消息无法证实。我要你懂得，这不是报仇的问题，史达琳小姐。我已经原谅了莱克特博士，就如我们的救主原谅了罗马士兵。”

“韦尔热先生，你通知我的办公室说你得到了什么东西。”

“在那头那张桌子的抽屉里，去找吧。”

史达琳从她的皮包里取出白色棉手套戴上。抽屉里有一个马尼拉纸大信封，又硬又重。她取了出来，是一张X光片。她对着头顶的灯光看了看，是一只左手的X光片，那手好像受了伤。她数了数手指，四根，再加上大拇指。

“看看掌骨，你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吗？”

“明白。”

“数数指根关节。”

指根关节有五个。“加上大拇指，这人左手有六个指头，像莱克特博士。”“像莱克特博士。”

这张X光片的病历号和来源部分给剪掉了。

“这是从哪儿弄来的，韦尔热先生？”

“里约热内卢。要找到更多的东西我得花钱，花很多钱。你能不能告诉我它是不是莱克特博士的手？我要花钱就得先知道它是不是他的手。”

“我试试看，韦尔热先生，我们会竭尽全力的。你还保存了寄X光片的信封吗？”

“玛戈把它装在了一个塑料口袋里，她会给你的。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史达琳小姐，我有点累了，需要人服侍一下。”

“我会从我的办公室给你打电话的。”

史达琳离开屋子不久，梅森·韦尔热就对末端的管子嘟地吹了一下，说：“科德尔？”游戏室里的男护士走进屋子，从一个文件夹里取出一份标明是巴尔的摩市儿童福利院的文件交给他。他读了起来。

“是富兰克林吧，叫富兰克林进来。”梅森说着，关掉了灯。

那小男孩一个人站在起坐区明亮的顶灯之下，斜睨着在里面喘气的那团黑暗。

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你是富兰克林吗？”

“是富兰克林。”幼儿说。

“你住在哪儿，富兰克林？”

“跟妈妈、雪莉和瘦高个儿住一起。”

“瘦高个儿一直住在你们那儿吗？”

“他有时在有时不在。”

“你说的是他有时在有时不在吗？”

“是的。”

“你妈妈不是你亲妈妈，是吧，富兰克林？”

“是我养母。”

“她不是你第一个养母吧？”

“不是。”

“你喜欢住在家里吗，富兰克林？”他脸上亮了起来。“我们有只猫咪基蒂。妈妈在炉子里烘糕糕。”

“你在那儿多久了，在妈妈家里？”

“我不知道。”

“你在那儿过过生日没有？”

“过过一回。雪莉做了凉果糕。”

“喜欢吃吗？”

“喜欢草莓。”

“你喜欢妈妈和雪莉吗？”

“喜欢，啊，啊，还喜欢猫咪基蒂。”

“你喜欢住在那儿吗？睡觉的时候不害怕吗？”

“唔，唔，我跟雪莉睡一个房，雪莉是大姐姐。”

“富兰克林，你不能再在那儿跟妈妈、雪莉和猫咪住了，你得走了。”

“谁说的？”

“政府说的。妈妈没有工作了，没有资格当养母了。警察在你家里发现了一支大麻香烟。过了这个礼拜你就再也见不到妈妈了，再也见不到雪莉和猫咪了。”

“不要。”富兰克林说。

“也说不定是她们不要你了，富兰克林。你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没有？身上有没有溃疡，或是恶心的东西？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长得太黑，她们不会爱你呢？”

富兰克林捞起衬衫看看自己褐色的小肚肚，摇摇头，哭了。

“你知道猫咪以后会怎么样吗？猫咪叫什么名字？”

“叫基蒂猫咪，那是她的名字。”

“你知道基蒂猫咪以后会怎样吗？警察要把基蒂猫咪带到政府兽栏，一个医生要来给她打针。你在托儿所打过针吗？护士给你打过针吗？用亮晶晶的针？他们会给基蒂猫咪打针的。猫咪看见针的时候会很害怕的。他们给她扎进去，基蒂猫咪会痛的，然后就死了。”

富兰克林抓住衬衫下摆拉到脸旁边，把大拇指放进嘴里，自从妈妈叫他别那么做以后，他已经一年没那么做过了。

“过来，”黑暗里那声音说，“我来告诉你怎么就可以不让基蒂猫咪挨针。你愿意让基蒂猫咪挨针吗，富兰克林？不愿意？那你过来，富兰克林。”

富兰克林眼泪哗哗地流着，吮着拇指，慢慢走进黑暗里。他走到床前六英尺以内时，梅森对他的口琴吹了一口气，灯亮了。

由于天生的勇气，或是帮助基蒂猫咪的愿望，或是恐怖地知道已经无路可走，富兰克林并没有退缩，也没有跑掉，他只是望着梅森的脸，站在那儿没动。

这个令人失望的结果可能使梅森皱起了眉头―如果他有眉头的话。

“你要是自己给基蒂猫咪一点耗子药吃，它就不会挨针了。”梅森说。他发不出唇音m，但是富兰克林仍然听懂了。

富兰克林把大拇指从嘴里取出来。

“你是个老坏蛋，不要脸，”富兰克林说，“丑八怪。”他转身走出房间，穿过到处是管子的房间，回到游戏室去了。

梅森在监视器上望着他。

护士装作是在读《时尚》，却看着孩子，密切观察着他。

富兰克林再也不想玩玩具了。他走过去，到长颈鹿身边，坐在它脚下。他唯一能够做的事是没有再吮手指头。

科德尔仔细观察着他，等着他流眼泪。一见那孩子肩膀抽动他便走了过去，用消毒纱布轻轻揩下眼泪，再把那带泪的纱布放进梅森的马提尼酒[32]里。那酒放在游戏室的冰箱里冻着，跟橙汁和可乐在一起。

10

寻找汉尼拔·莱克特博士的医疗资料并不那么容易。莱克特博士完全瞧不起医疗机构，对大部分医生也不放在眼里，因此，他从来没有私人医生也就不足为奇了。

莱克特博士被灾难性地转移到孟菲斯之前所住的州立巴尔的摩犯罪精神病人医院现在已经关门，被弃置着，只等着被推倒。

田纳西州警察局是莱克特博士逃走前最后的监禁机构，但是他们说从来没有接手过他的医疗记录。把他从巴尔的摩带到孟菲斯的已经过世的官员们只为囚犯签过字，没有为医疗记录签过字。

史达琳在电话上和计算机前花了一整天，搜查着匡蒂科和胡佛大厦的资料储藏室，又在巴尔的摩警局巨大的、尘封的、霉臭的证物室里爬来爬去，爬了整整一个上午，还在菲茨休法律纪念图书馆里跟没有编目的汉尼拔·莱克特收藏品打了一个下午的交道，却气得发疯。在那儿，几个管理员忙着找钥匙时，时间停滞不前了。

到末了她只得到了一张纸―一份草率的体检记录。那是莱克特博士第一次被马里兰州警察局逮捕时做的，没有附病史。

伊内尔·科里在州立巴尔的摩犯罪精神病人医院关门后还不算惨，后来她在马里兰州医疗局找了份更好的工作。科里不愿意在办公室接待史达琳来访，两人约定到底楼的咖啡厅见面。

史达琳一向的做法是，约会早到，先从远处研究一下约会地点。科里到达的时间准确到分。她大约三十五岁，苍白，肥胖，没有化妆，没有戴首饰。她的头发几乎长到腰部，就像她在中学时那样。她穿白色便鞋和连裤袜。

史达琳在调味品摊拿了几包糖，看着科里在约定的桌旁坐下了。

你可能为一个错误想法所困扰：所有的新教徒都是一个模式。不，正如一个加勒比海的人常常能够区分另外一个人的岛别一样，被路德教徒带大的史达琳看了那女人一眼就对自己说：基督会，也许对外是个耶稣教会的教徒。

史达琳取下自己的饰品，一只朴素的手镯和没有受伤的耳朵上的一个金耳钉，放进了手袋。她的表是塑料的，没有问题。在外表上她无须费多少事。

“你是伊内尔·科里吗？喝点咖啡吧？”史达琳拿来了两杯。

“我这名字读爱内尔。我不喝咖啡。”

“那我就两杯都喝。要点别的吗？我是克拉丽丝·史达琳。”

“我什么都不想吃。你要给我看什么鉴定图片？”

“当然，”史达琳说，“科里小姐―我叫你爱内尔怎么样？”

对方耸了耸肩膀。

“我想请你在一件与你个人确实完全无关的事情上帮帮忙。我只想请你指引我在州立巴尔的摩医院查一些记录。”

爱内尔·科里在表达正义或愤怒时准确得带了点夸张。

“这事我们在关闭医院时跟州委员会处理过了，小姐你叫―”

“史达琳。”

“史达琳小姐。你会发现每一个病人出院都有一份档案。你会发现每一份档案都经过上级签字，而死去的人的档案卫生部不要，死亡统计局也不要。据我所知，死亡档案，就是说死去的人的档案，在我离开之后也还存放在州立巴尔的摩医院，而我大概是最后一个离开那里的。逃亡档案在警局和保安部门。”

“逃亡档案？”

“我是说逃亡的病人的档案。信得过的人有时也取走他们的档案。”

“汉尼拔·莱克特会被看作逃亡的吗？你认为他的记录会不会给执法机构拿走？”

“他不属于逃亡。他从来就不算是从我们这儿逃亡的，他逃走时不在我们监禁之下。有一回我的妹妹带了男孩子们来看我，我曾经带她到地下室去看过莱克特博士。我一想起他来就觉得恶心、冰凉。他煽动一个病人向我们扔―”她放低了嗓门说―“脏东西。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我听说过。”史达琳说，“那人会不会碰巧是密格斯先生？他的手臂很灵巧的。”

“我再也不愿想起那事。我记得你。你来到医院跟弗雷德―奇尔顿医生―接洽好之后就到监禁莱克特的地下室去了，是吧？”

“是的。”

弗雷德里克·奇尔顿大夫是州立巴尔的摩犯罪精神病人医院的院长，在莱克特脱逃之后去度假，以后便失踪了。

“你知道弗雷德失踪了。”

“知道，我听说过。”

科里小姐立即流出了亮晶晶的泪水。“他是我的未婚夫。”她说，“他失踪了，医院又关了门，这简直就像是房子塌了，压到我的身上。我要是没有教会，怕是过不下去了。”

“对不起，”史达琳说，“你现在的工作挺好的嘛。”

“可是我没有了弗雷德。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我们彼此相爱，那爱并不是每天都能够找到的。他在读中学时就曾被选为坎顿市的年度优秀生。”

“是啊，没错。让我问你个问题，爱内尔，他的记录是存放在办公室里还是存放在你工作的接待室里？你的办公桌―”

“记录都在他办公室墙上的文件柜里。后来文件太多，我们便把大文件柜放到了接待室里，当然，总是锁好的。我们迁走之后他们暂时把美沙酮戒毒诊所迁了过来，许多东西都是搬来搬去的。”

“你见过并处理过莱克特博士的档案吗？”

“当然见过。”

“你记得里面有X光片吗？X光片是跟医疗报告一起存放还是单独存放的？”

“一起存放，跟报告一起。片子要大些，所以有些累赘。我们有X光机，但是没有专职放射科专家单独保存资料。说真话，我不记得片子跟他的档案是否放在一起。有一张心电图纸带，弗雷德常给别人看的，那是莱克特博士―我真不愿意叫他什么博士―在他揪住那可怜的护士[33]时做的，全身都连着电线。他袭击那护士时甚至连脉搏跳动的速度也没有增加，那真是离奇。全部护理人员都扑到他身上，才把他从护士身上拽开。他的肩关节被拽脱了臼，他们只好又给他拍了片子。要照我说，他们就该再拽掉他一些东西，不光让他脱臼。”

“要是你想起什么事，想起了那档案在什么地方，你能给我打个电话吗？”

“我们要进行一次全球性搜索了，对不对？”科里小姐说，品尝着那个词，“可我觉得不会有收获的。许多东西都被扔掉了，不是我们扔的，是美沙酮戒毒诊所的人扔的。”

盛咖啡的大口杯边沿太厚，咖啡顺着杯口往下滴。史达琳看着爱内尔·科里沉重地走开，好像那是极痛苦的选择。然后她在自己下巴下塞了块餐巾，喝了半杯咖啡。

史达琳镇定了下来。她明白自己是厌倦了某种东西。也许是俗气，不，比那更糟，是没有格调，是对悦目的东西的一种冷淡。也许她是渴望见到一点风格，哪怕是黄色影片的影后风格也比没有风格强。不管你愿不愿听，那都是一种宣言。

史达琳检查了一下自己是否有盛气凌人的毛病，却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然后她想到了格调，想到了伊芙尔达·德拉姆戈，那女人格调倒蛮高。这样一想，史达琳特别想再摆脱自己。

11

这样，史达琳又回到了她职业开始的地方：已撤销的州立巴尔的摩犯罪精神病人医院。那座褐色的旧建筑，痛苦的屋宇，那座用链子锁上、堵住了门窗、满墙乱涂乱画、只等推倒的大厦。

那医院在它的院长弗雷德里克·奇尔顿去度假继而失踪之前就已是每况愈下。随之而暴露的浪费和管理不善，加上大楼本身的破败使立法系统不再给它拨经费。有些病人被转到了其他的州立机构，有些死掉了，有些则因为一项设计粗疏的门诊计划而沦落到巴尔的摩街头，成了可厌的流浪汉，冻死的不止一个。

在这座旧建筑前等候时，史达琳才意识到，她之所以走尽了别的路才到这儿来，只是因为她不愿再进这座楼。

守楼人迟到了四十五分钟，是个矮壮老头，穿一双啪啦响的后跟垫高鞋，理一个东欧发式，可能是家里人剪的。他咻咻地喘着气，领她往离马路牙只几步的一道侧门走去。门上的锁已被捡破烂的人砸坏，现在用链子加两把挂锁锁住，锁链上结满了蜘蛛网。守楼人找钥匙时，台阶缝里的青草搔着史达琳的脚踝。时近黄昏，天色阴暗，光线模糊，已形不成阴影。

“我对这幢楼也不大熟，只检查过火警系统。”那人说。

“你知道哪儿存放有档案吗？有文件柜吗？有记录吗？”

那人耸耸肩。“医院关门之后这儿又做过几个月美沙酮戒毒诊所，所有东西都转到地下室去了，几张床和一些床单，还有些什么我不知道。地下室长霉了，很多，对我的哮喘病不利。床上的软垫也都长了霉。我在那儿透不过气来。叫我爬楼梯就是往我脖子上套绞索。我领你去，但是―”

史达琳很想有人陪着，哪怕就是管理员也好，但是他会影响她的速度。“用不着。你的办公室在哪里？”

“在街区那头，是以前的驾照局。”

“如果我过了一个小时还没有回来―”

那人看看表。“我过半小时就要走。”

半小时就该死的够了。“我要你做的事是在办公室等钥匙，先生。我要是过一小时还没有回来，你就按卡片上的这个号码打电话，把我的行踪告诉他们。但要是我出来时你不在―要是你关门回家去了，我明天早上就亲自到你的主管部门去投诉你。而且―你还得受到税务部门的稽核和移民局的审查，会影响你的……入籍问题，懂吗？你要给我个回答，我会感谢你的，先生。”

“我当然等你，这些话就不用说了。”

“非常感谢，先生。”史达琳说。

守楼人把大手放到栏杆上支撑着跨上人行道，史达琳听着他蹒跚的步子渐渐消失。她推开门，上了一道安全梯的梯口平台。楼梯井有带铁栅的高窗户，灰色的光从那里透了进来。她考虑着是否关上身后的门，最后决定从里面把链子绾成疙瘩，万一丢了钥匙也还能打开。

史达琳以前几次来精神病院与莱克特博士面谈都是从大门进的，现在她踌躇了好一会儿工夫才弄清方向。

她爬上了安全梯，来到主要楼层，毛玻璃进一步遮住了渐暗的光线，使屋子处于半明半暗中。史达琳打开带来的大电筒，照到了一个开关，开了头顶的灯。三盏灯在破烂的设备里还能发亮。接待员桌上是裸露的电话线头。

有公物破坏者来过这里，一罐罐油漆泼了满墙。

通向院长室的门开着，史达琳在门口站住了。她在联邦调查局的第一次任务就是从这里开始执行的。那时她还是个学员，对什么都相信，以为无论你属于什么种族、什么肤色、祖先是哪国人、是否乖娃娃，只要你能办事，有毅力，你就可以得到承认。现在，在这一切之中她只剩下了一条信念，相信自己的韧劲。

在这儿，奇尔顿院长曾伸出胖乎乎的手，向她走来。奇尔顿院长在这儿拿秘密做交易，偷听谈话，因为相信自己跟汉尼拔·莱克特博士一样精明，做出了一个最终让莱克特博士脱逃，而且带来许多流血的决定。

奇尔顿的桌子还在办公室里，椅子却没有了―体积小，容易偷。抽屉空了，只有一个包装被压瘪的Alka-Seltzer[34]。办公室还剩下两个文件柜，用的是普通锁，前技术特工史达琳用了不到一分钟就打开了。一个成了粉末的三明治装在纸袋里，最下面的抽屉里有一些美沙酮戒毒诊所的办公用表格，还有点呼吸清新剂、一管生发油、一把梳子和几个保险套。

史达琳想起了疯人院那地牢般的地下室，那是莱克特博士住了八年的地方。她不想下去。她可以使用手机要求派一个城市警察小组来跟她去，也可以要求巴尔的摩办事处再派一个联邦调查局的人来。但这时已是阴沉的黄昏，即使是现在，她也难以避免华盛顿的交通高峰。她要是再耽误下去，就更麻烦了。

她不顾灰尘，靠在奇尔顿的办公桌上，迟疑不决。她真觉得底层有档案吗？或者不过是被吸引着往她第一次见到莱克特博士的地方去？

如果史达琳的执法职业教给了她什么东西的话，那就是：她不是一个追求刺激的人，要是能够不再担惊受怕，她是会高兴的。但是，地下室还是可能有档案的，她五分钟就可以见个分晓。

她还记得多年前她下楼去时那高度警戒的铁门在她身后砰砰关上的声音。这回为了防备有人在背后关上门，她给巴尔的摩办事处去了电话，告诉他们自己此刻所在的地方，并做了安排，说她一小时以后再打电话回去，告诉他们她出来了。

内部楼梯的灯还能开亮，那是奇尔顿多年前送她前往地下室时走过的地方。奇尔顿在这儿解释了对莱克特博士所采取的安全防范措施。他到这儿就止了步―就在这盏灯下，向她展示了他皮夹里的一张照片，照片上那个护士在给莱克特博士做体检时被他吃掉了舌头。既然莱克特博士在被制伏时脱臼了，就一定会有一张X光片。

楼梯上有一股风吹到她脖子上，仿佛什么地方开了扇窗户。

楼梯平台上有麦当劳的餐盒、乱扔的纸巾、一个盛过豆子的脏杯子。垃圾食品。角落里还有绳子似的大便和手纸。来到通向大铁门的底楼平台时，光线没有了，那里通向暴力罪犯牢房。现在那门大开着，反钩在墙上。史达琳的手电筒用了五节电池，射出的光范围广而亮。

她用手电照着走廊，这是过去安全防范措施最严密的地方。走廊尽头有个巨大的东西。牢房门一间间大开着，看上去有些怪诞。地板上满是面包纸和杯子。过去的医院护理员的桌子上有一个汽水罐，当吸毒的管子用过，熏得黑黑的。

史达琳拉了拉护理站后面的灯开关，不亮。她拿出手机，手机的红光在黑暗里虽然很亮，在地下却没有用，可她还是对着手机高叫：“巴瑞，把车退到侧门入口去，拿一个水银灯来，还要弄几辆手推车来把大东西拉上去……好了，马上下来。”

然后史达琳对着黑暗里叫了起来：“里面的人注意，我是联邦警官。你如果非法在这里居住，可以自由离开，我对你没有兴趣，不会逮捕你。我的任务完成之后你如果还想回来，我也没有兴趣。你现在可以出来了。你要是想干扰我，我就送给你屁股一粒花生米，叫你吃不消。谢谢。”

她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在那走廊里许多人曾经狂吼乱叫，叫哑了嗓子，掉光了牙之后还啃栏杆。

史达琳想起采访莱克特博士时的那个魁梧的护理员巴尼，巴尼在场能令她安心。她想起了莱克特博士和巴尼之间那奇怪的礼貌。现在巴尼不在这儿了。有什么学校里学过的东西碰撞着她的记忆，作为一种训练，她让自己回忆起了那些话：

脚步声声在记忆里回荡

回荡过不曾走过的长廊

走进那没有打开的大门

通向那玫瑰盛开的园林。[35]

玫瑰盛开的园林，没有错。这儿肯定不是该死的玫瑰花盛开的园林。

新近被社论刺激得仇恨枪支、仇恨自己的史达琳这时才发现，在紧张不安时摸着枪其实并不可恨。她把那.45手枪靠近自己的腿，随着手电光向走廊走去。要同时照顾到两面，又绝对不让身后有人是很困难的。什么地方有滴答的水声。

散了架的床堆在牢房里。有些牢房里则堆满了垫子。一道水洼在走廊正中。对自己的鞋永远小心的史达琳在那狭窄的水洼边跨来跨去地前进。她回忆起了巴尼多年前的劝告：下去时保持在正中行走。那时所有的牢房都住着人。

找档案柜，对。保持在走廊正中行走。手电光是暗淡的橄榄色。

这儿是茅提波尔·密格斯住过的牢房，是她最讨厌走过的地方。向她悄悄说些肮脏的话、向她扔精液的密格斯，莱克特博士教他吞掉舌头又杀死了的密格斯。密格斯死后那牢房就由萨米住着。萨米，莱克特鼓励过他写诗，效果惊人。即使现在她还能听见萨米号叫他的诗：

我想去见耶稣

我想跟着基督

我能跟着耶稣

只要我表现得不错

她还把他的蜡笔手稿保存在某个地方。

现在牢房里堆着床垫和一包包捆好的床单。

终于来到莱克特的囚室了。

那结实的桌子仍在屋子正中，用螺栓固定在地板上。他书架上的板子不见了，托架还从墙上伸出来。

史达琳应该转向柜子，但是她却盯着囚室没有动。她平生最惊人的遭遇就是在这里经历的。在这儿她遭到过意外、惊讶和震动。

在这儿她听见了关于自己的事，真实得可怕，使她的心像巨大深沉的洪钟一样震响。

她想要进去，想要进去，像听见火车驶近时铁轨的光诱惑我们从阳台往下跳一样，想要进去。

史达琳用手电四面照了照，看了看那排档案柜的背后，又照了照附近的囚室。

好奇心使她跨过了门槛。她站在汉尼拔·莱克特博士曾经住过八年的地方的正中，占领了他的天地。她曾经见他站在那儿，她以为自己会激动，可是没有。她把手枪和手电放在他的桌子上―怕手电会滚动，放得很小心。她把双手平放在他的桌上，手下只感到些面包屑。

最重要的是，那感受令人失望。囚室没有了原来住的人，显得空荡荡的，像蛇蜕下的皮。此刻史达琳认为自己明白了一点道理：死亡与危险不一定与陷阱同在，它们可能存在于你所爱的人的甜蜜呼吸里，或是，存在于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的鱼市上，扩音器播放着《玛卡雷娜》。

干活儿吧。档案柜一排共长约八英尺，有四个高到下巴的柜子。每个柜子有五个抽屉，原是在顶部那个抽屉上用十字槽锁锁上的，此刻却全开着。所有的柜子都塞满了档案，档案都有档案夹，有的档案夹还很厚。时间太久，旧的大理石花纹纸档案夹软软的，而新的档案装在马尼拉纸的档案夹里。死去的病人的病历最早的早到医院创建的1932年。档案大体按照字母顺序排列。有一些档案平堆在长抽屉里档案夹后面。史达琳匆匆往下查。她把沉重的电筒放在肩膀上，空出的手指翻阅着档案。她真希望带来的是一支小电筒，可以咬在牙齿间。在她对档案看出了点眉目之后就可以一柜柜地跳过了。她跳过了J，跳过了档案不多的K，来到了L。哇！莱克特，汉尼拔。

史达琳抽出了长长的马尼拉纸档案夹，立即摸摸它是否有X光底片的硬挺。她把档案夹放在别的档案上打了开来，发现的却是I. J. 密格斯的病历。倒霉！密格斯死了还跟她捣蛋！她把那档案放到档案柜顶上，匆匆往字母M查去。密格斯自己的马尼拉纸档案夹在那儿，按字母顺序放在那儿，里面却是空的。是归档错误吗？是有人偶然把密格斯的档案放进了汉尼拔·莱克特的档案夹里了吗？她查完了所有的M，想找到一份没有夹子的档案。她又回到了J。她意识到自己越来越烦躁。那地方的气味越来越叫她受不了了。管房子的人说得对，这地方很难呼吸。她才查到J的一半，便意识到那味儿……迅速地强烈了起来。

她身后有轻微的水的泼溅声，她转过身子，一只手举起电筒照出去，另一只手急忙伸进外衣抓住了枪把。一个高个儿的男人站在她的手电光里，满身肮脏褴褛，一条肿得太大的腿处在水里，一只手伸在旁边，另外一只手里拿了一个破盘子，一条腿和两只脚用床单布条缠着。

“你好。”他说，鹅口疮使他的舌头不灵便。史达琳在五英尺外也能闻到他呼吸的臭气。她外衣下的手从手枪转向了梅司催泪弹。

“你好。”史达琳说，“请你站在那边靠着栏杆，好吗？”

那人没有动。“你是耶稣吗？”他问。

“不是，”史达琳说，“我不是耶稣。”那声音！史达琳记起了那声音。

“你是耶稣吗？”他脸上的肌肉在动。

是他的声音！嗨，多么奇妙。“你好，萨米，”她说，“你好吗？我刚才还想着你呢。”

萨米是怎么回事来着？资料迅速出现，有些凌乱。礼拜堂会众在唱着“把你最好的东西献给主”时他就把他妈妈的脑袋献进了募捐的盘子。他说那就是他最好的东西。是什么地方的浸会。他愤怒，莱克特医生解释说，因为耶稣来得太迟。

“你是耶稣吗？”他说，这回带着悲伤。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烟蒂，挺不错的，有两英寸多长，放在破盘子里，送出来作为奉献。

“萨米，对不起，我不是，我―”

萨米的脸突然灰了下来，因为她不是耶稣而大发雷霆了。他的声音在潮湿的走廊里轰轰地响：

我想去见耶稣

我想跟着基督

他举起破盘子，盘子锋利的边像锄头。他向史达琳前进了一步，现在两只脚都踩到了水里。他的脸歪扭了，空着的手抓挠着两人之间的空气。

她感到档案柜顶到了自己的背。

“我能跟着耶稣……只要我表现得不错。”史达琳背诵道，声音响亮清楚，好像在从遥远的地方向他呐喊。

“嗯，呃。”萨米平静地说，停住了脚步。

史达琳在皮包里摸了摸，拿出一块糖。“萨米，我有块糖，你喜欢吃糖吗？”

他没有说话。

她把糖放在一个马尼拉档案夹上端给他，就像他端出捐献盘一样。

他还没有撕掉包装纸就咬了一口，吃掉了一半。

“萨米，这儿有别的人下来过吗？”

他没有理会她的问题，只把剩下的糖块放在盘子上退回到他原来的牢房的一堆垫子后面去了。

“这是什么玩意？”一个女人的声音，“谢谢你，萨米。”

“你是谁？”史达琳叫道。

“干你屁事。”

“你跟萨米一起住在这儿吗？”

“当然不是。我是来这儿约会的。你觉得你可以不干扰我们吗？”

“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你们在这儿有多久了？”

“两个礼拜。”

“这儿有别人来过吗？”

“几个混混，叫萨米给赶走了。”

“萨米保护你吗？”

“来惹我一下你就会知道。我的脚能够走路，能够弄到吃的。他有个安全的地点可以吃东西。许多人都做这种交易。”

“你们俩有谁被安排进救济计划里了吗？你们想被列进救济计划里吗？我可以在这方面帮你们的忙。”

“他在计划里，到外面的世界去干了些鸟事，然后又回到了老地方。你在找什么呀？你要什么？”

“找档案。”

“要是没有，就是有人偷掉了嘛，连这都不懂，可真是笨极了。”

“萨米？”史达琳说，“萨米？”

萨米没有回答。“他睡着了。”他的朋友说。

“我要是留一点钱在这儿，你会去买点食物吗？”史达琳说。

“不，我要拿钱买酒。食物能够捡到，酒却捡不到。出去时别让门上的把手夹了屁股。”

“我把钱放在桌子上。”史达琳说。她有个冲动，想跑掉。她想起了离开莱克特博士的时候，想起了竭力控制着自己向巴尼走去的时候。那时巴尼那秩序井然的岗位是个平静的安全岛。

史达琳在楼梯井透下的光中从皮夹里掏出一张二十美元的钞票，放在巴尼那伤痕累累、没人要的桌上，用一个空酒瓶压住。她打开了一个塑料购物袋，把莱克特档案的夹子装了进去，夹子里是密格斯的记录和密格斯的空夹子。

“再见，萨米，再见。”她向那个在世界上转悠了一圈又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地狱里的人叫道。她想告诉他，她希望耶稣很快降临，但是说这话显得太愚蠢。

史达琳上了楼，回到阳光里，继续她在这个世界的转悠。

12

通向地狱的路上如果有收容所的话，那收容所一定像马里兰州慈善医院的救护车进口。警笛收尾时的呜咽声、濒死者的号叫声、滴注器的滴答声、哭声和尖叫声，都笼罩在从下水道孔冒出的一股股蒸汽里，蒸汽被巨大的霓虹急救标志映成了红色，宛如摩西的火柱，[36]升到天上，化作了云彩。

巴尼从雾气里走了出来，把他强有力的肩膀缩拢进夹克衫，踩着破碎的路面大踏步往东方的黎明里走去，剃成平头的脑袋往前伸着。

他已经晚下班二十五分钟了―因为警局送来了一个神志恍惚的皮条客。那人喜欢打女人，因而挨了枪，护士长便把巴尼留下了―遇见暴力伤害他们总留下巴尼。

克拉丽丝·史达琳从她夹克衫的风帽里偷窥着巴尼。她让他在街对面走了半个街区远才把自己的大提包甩到肩上，跟随着他。看见他步行经过了停车场和公共汽车站，她才放了心，步行比较容易跟踪。她不知道他住在哪儿，必须在跟他见面前先查明他的住处。

邻近医院后面的街道是蓝领和几个民族混居区，安安静静。在这儿，你的车晚上只需加一把查普曼锁，不必取走电池，孩子们也尽可以在户外玩。

过了三个街区，巴尼等一辆货车穿过斑马线后便向北折进了一条街道。这儿的房屋虽然矮小，有的房屋却有大理石台阶，门前还有漂亮的花圃。有些空店铺正面的窗户还用肥皂擦洗得一尘不染。商店逐渐开了门，已经有人进出。史达琳的视线叫路两旁停着过夜的车子挡住了半分钟，但是她仍在往巴尼行进的方向走去，没意识到巴尼早已停了步。她看见巴尼时已到了他的街对面。也许他已经看见了她，她没有把握。

巴尼双手抄在夹克衫口袋里站着，头向前伸着，眼睛盯在路面正中一个动着的东西上―路上躺着的一只死鸽子，汽车驰过，带起的风一吹，翅膀扇动着。死鸟的伴侣在尸体旁跳来跳去，不时斜着眼看它一下，小脑袋随着粉红的脚的每一次跳跃而抖动。她转了一圈又一圈，发出轻柔的咕咕声。几辆小车和一辆货车驰过，那未亡者总是到最后一刻才略微飞开一点。

巴尼也许抬头看了看她，史达琳没有把握。她必须继续往前走，否则就会被发觉。她回头一看，巴尼已经蹲在路当中，对车辆举起了一只手。

她转过街角，不让巴尼看见，脱掉了带风帽的夹克衫，从大提包里取出一件毛线衣、一顶棒球帽和一个运动提包。她迅速换上衣服，把夹克衫和大提包塞进运动提包，再把头发塞进帽子，然后跟回家的清洁女工一起转过街角，回到巴尼那条街。

巴尼把死鸽子捧在手里，鸽子的伴侣簌簌地飞到头顶的电线上望着他。巴尼在一个绿色的草地上放下死鸽子，理好了它的羽毛，然后转过大脸对着电线上的鸟说了几句。他继续往前走时，那一对中的未亡者飞到了草地上，围着尸体继续飞旋着，在草地上跳着。巴尼没有再回头看它，踏上了一百码外一处公寓的台阶。他伸手取钥匙时，史达琳全速跑过了半个街区，赶在他开门前来到他面前。

“巴尼，嗨！”

巴尼在台阶上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来，低头望着她。史达琳忘记了巴尼双眼分得很开，不大自然。她看见了他眼里的聪明，感觉到某种联系的火花。

她脱掉帽子，让头发披了下来。“我是克拉丽丝·史达琳。还记得我吗？我是―”

“是联调局那个特工？”巴尼没有表情地说。

史达琳双手合掌，点了点头。“是的，我就是联调局那个特工。巴尼，我需要跟你谈谈。非正式地。想问你几件事。”

巴尼从台阶上走了下来。他站到史达琳面前时，她仍然得抬头看他。她不像男人那么害怕他那魁梧的个子。

“你是否应该记录下来，史达琳警官，你还没向我宣读我的权利呢。”他声音很高，而且粗鲁，像约翰尼·韦斯摩勒[37]演的泰山。

“当然，我并没有向你宣读米兰达卡[38]。”

“对着你的提包说一句怎么样？”

史达琳打开她的提包，对它大声说话，仿佛里面有一个友善而爱恶作剧的侏儒。“我没有给巴尼宣读米兰达卡。他不知道他的权利。”

“街道那头的咖啡挺不错。”巴尼说。“你那提包里还有多少秘密？”两人走着时他问。

“三个。”她说。

挂有残疾人牌子的车驶过时，史达琳意识到车上的人都望着她，但是受苦的人往往粗野，仿佛他们有一切权利如此。在下一个街口，另一辆车上的人也在看她，但是因为有巴尼在旁边，没有说话。从窗口伸出的任何东西都会立即引起史达琳的警惕―她提防着克里普帮的报复。但对这种不出声的媚眼她却只好承受。

她和巴尼进入咖啡馆时，残疾人的车退进了一条小巷，掉过头向来时的方向去了。

他俩得等小隔间空出来，便站在买火腿鸡蛋的地方，那儿非常拥挤，服务员用印地语对厨子叫喊着。厨子带着抱歉的脸色用长柄钳子摆弄着肉。

“咱们吃点东西吧，吃山姆大叔[39]的。”两人坐下之后史达琳说，“情况怎么样，巴尼？”

“工作不错。”

“什么工作？”

“警卫，特许助理护士。”

“我估计你现在该是个注册护士了，也许在医药学校读书。”

巴尼耸耸肩，抬头看着史达琳，伸手去取奶酪瓶。“因为打死了伊芙尔达，他们给你罪受了？”

“还得看看。你认识她吗？”

“我见过她一面，是他们把她丈夫第戎抬来的时候。那时第戎已经死了，还没等他们把他塞进担架。弄了他们满身血。送到我们那儿时，屎尿都流了。滴注液滴不进，往外流。她抓住第戎不放，还打护士。我只好……你知道……漂亮女人，身体也棒。他们没有让她来，在她丈夫―”

“是啊，她在现场很惹眼。”

“我也这么想。”

“巴尼，在你把莱克特博士交给田纳西州的人时―”

“他们对他不客气。”

“在你―”

“现在他们全死了。”

“是的，他的几位看守都只勉强活了三天就死掉了。可你看守了莱克特博士八年。”

“六年―他到牢里时我还没有去。”

“你是怎么做的，巴尼？你如果不介意我提问的话，你是怎么跟他长期处下来的？光靠客气怕是不行吧？”

巴尼望着勺子上自己的影子先是凸出来，然后又凹进去，想了想说：“莱克特博士的礼貌无懈可击，不是生硬的礼貌，而是亲切高雅的礼貌。我那时在读几门函授课程，他就给我讲他的看法。这并不意味着他有机会会不想杀我―人的一种品质未必能抹掉他的另一种品质。它们可以共存，可以既是善良又是可怕。苏格拉底对此的阐述要好得多。在最严峻的对垒中你永远不能忘记这点。只要你记住这话，你就不会出事。莱克特博士可能懊悔向我介绍苏格拉底。”对于以前缺少学校教育的巴尼来说，苏格拉底是一种新鲜的体验，具有邂逅的性质。

“安全措施跟谈话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他说，“安全措施从来不是个人的事，即使我不得不冻结他的信件，把他禁锢起来。”

“你跟莱克特博士谈话很多吗？”

“他有时一连几个月一言不发，有时就只跟我谈话，在深夜，疯子的叫喊静下来之后。事实上，我那时在读函授，模模糊糊知道些苏埃托尼乌斯[40]、吉本[41]什么的，而他实际上却向我展示了整个世界。”巴尼端起杯子。横过他的手背有新的挫伤，涂了橘红色的甜菜碱。

“你想过他逃掉之后会来对付你吗？”

巴尼摇摇他的大脑袋。“有一回他告诉我，只要办得到，他要把那些粗暴的人吃掉。他称他们为‘暴戾的歹徒’。”巴尼哈哈大笑，罕见的笑。他的牙小小的，像婴儿，高兴起来带点狂气，快活得像婴儿对着喜欢他的叔叔的脸吹婴儿食品。

史达琳不知道这是否是因为他在地下室跟疯子待的时间太长的缘故。

“你怎么感觉，他逃走之后你感到……毛骨悚然没有？你觉得他会来找你吗？”

“没有。”

“为什么？”

“他说过他不会的。”

说也奇怪，这个回答似乎能够叫他俩都满意。

蛋来了。巴尼和史达琳都饿了，不住嘴地吃了几分钟。然后……

“巴尼，莱克特博士被转移到孟菲斯之后，我请你把他在牢房里的画给我，你把画都带给了我。其他的东西呢―书呢？文件呢？医院里甚至连他的病历都没有。”

“出了那么大的事，”巴尼停了停，在手掌上磕着盐瓶，“医院闹了个天翻地覆，你知道。我给解雇了，好多人都给解雇了。东西都散失了，说不清到―”

“对不起，”她说，“你说了些什么我没有听见，这儿太闹。我昨天晚上发现，两年前在纽约的一次私人拍卖会上出现了莱克特博士加了注而且签了名的那本大仲马的《烹饪词典》。一个私人收藏家以16000美元买下了。卖出者的产权证明署名卡里·弗劳克斯。你认识卡里·弗劳克斯吗，巴尼？我希望你认识，因为你给你目前工作的医院的申请书上的笔迹就是他的，但签的名字却是‘巴尼’。你纳税回单上的签字也是他的笔迹。对不起，我没有听见你刚才说的话。你愿意再说一遍吗？你从那本书得到了什么，巴尼？”

“一万美元左右。”巴尼直盯着她说。

史达琳点点头。“收条上是10500美元。莱克特博士逃走之后《闲话报》采访过你，你得到多少钱？”

“15000。”

“真不错。这对你很好。你对那些人说的那些废话是编造的吗？”

“我相信莱克特博士是不会在意的。我要是不浪费点他们的时间他反倒会失望的。”

“他袭击护士时你还没有到州立巴尔的摩医院吗？”

“没有。”

“他的肩头被拉脱了臼。”

“我听说是这样。”

“拍了X光片吗？”

“很可能拍过。”

“我要这张X光片。”

“唔―”

“我发现莱克特的手稿分成两类。一类是在入狱以前写的，用的是墨水；一类是在疯人院写的，用的是碳笔或毡头笔。碳笔写的要值钱得多。不过，我估计你知道这些。我认为那些东西全在你手上，巴尼，你是打算做笔迹生意，把它们在许多年里分散卖出。”

巴尼耸了耸肩，没有说话。

“我觉得你在等待他成为热门话题。你想得到什么，巴尼？”

“我想在死去之前看到世界上所有的弗美尔[42]的作品。”

“是否需要我问问你，你对弗美尔的兴趣是谁引起的？”

“我跟他在半夜谈了许许多多的问题。”

“你们谈过他如果自由的话想做什么吗？”

“没有。莱克特博士对假设不感兴趣，不相信三段论、综合法，也不相信任何绝对的东西。”

“他相信什么？”

“他相信混沌，而且认为根本用不着相信，混沌是自明的。”

史达琳想暂时迁就巴尼一下。

“你说这话好像你自己就相信似的，”她说，“但是你在州立巴尔的摩医院的整个工作就是维持秩序。你是医院的护士长，你跟我都是维持秩序的。莱克特博士归你管时就没有逃掉。”

“这个我已经跟你解释过了。”

“因为你对他从来没有放松过警惕，即使在一定的意义上，你跟他像兄弟一样―”

“我从来没有跟他像兄弟一样，”巴尼说，“他跟谁都不是兄弟。我们讨论过互利的问题。我至少在发现问题的答案之后觉得很有趣。”

“莱克特博士曾经因为你不知道什么东西拿你开过心吗？”

“没有。他拿你开过心没有？”

“没有。”为了不让巴尼难堪，她说，因为她第一次意识到了那魔鬼的嘲弄里所包含的赞许，“他要是愿意是有可能拿我开心的。你知道那些东西在什么地方吗？”

“找到了有报酬吗？”

史达琳把纸巾折好放在盘子边。“报酬是，我不给你加上妨碍司法公正的罪名。你在我当年到医院去时在我的桌子上安装过窃听器，我放了你一马。”

“安窃听器是已故奇尔顿医生的主意。”

“已故？你怎么知道奇尔顿医生已故了呢？”

“总之他已经不在了七年，”巴尼说，“我并不认为他会马上回来。让我问问你，你要得到什么东西才满足，史达琳特工？”

“我要见到那张X光片。我要那张片子。莱克特博士若是有书，我就想看见书。”

“假定我们发现了那些东西，会怎么处理它们？”

“说实在话，我也拿不准。联邦检察官可能把材料全部作为调查在逃犯的证物拿过去，然后让它们在他那间大证物室里霉烂。但如果我检查了那些东西，并且没有从中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那么，我愿意这样说，你就可以说那些书是莱克特博士送给你的。他已经缺席七年，你可以提出民事申请。他没有已知的亲属，我愿意建议把一切无害的东西都交给你。你应该知道我的建议处在图腾柱的最下层。但是，X光片你拿不回去，病历也很可能拿不回去，因为这些不是他的东西，不能赠送给人。”

“但是如果我向你解释我没有这些东西呢？”

“那么莱克特的资料就很难出手了，因为我们可以出一个公告，警告市场说，接受和占有该资料将受到逮捕和追究。我将取得搜查令对你的住宅进行搜查和没收。”

“因为你已经知道了我住宅的地点了。”

“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你把资料交出来，你就不会因为占有了它们而受到牵连，因为我们可以考虑如果你当初没有把这些东西收起来可能会出现的情况。至于保证你取回来，我没有把握承诺。”作为谈话的一个标点符号，史达琳在手袋里搜索着，“你知道，巴尼，我有一种感觉，你之所以得不到高级医学学位说不定是因为你找不到担保。你可能在什么地方有过前科，是吗？你看看，我没有搞文件来审查你，没有来调查你。”

“是啊，你只需看看我的缴税单和工作申请表就够了，我很感动。”

“你如果有前科，说不定那个司法区的地区检察官可以说上几句话，为你开脱。”

巴尼用一片吐司擦着盘子。“你的话说完了吧，我们走一走。”

“我见到了萨米，密格斯死后是他住了密格斯的囚室，还记得吧？他现在还住在大楼里。”两人到了外面，史达琳说。

“我以为那地方已经完蛋了呢。”

“是完蛋了。”

“萨米得到什么安排没有？”

“没有，他只是悄悄住在那儿。”

“我觉得你应该管一管他在那儿住的事。他是个糖尿病人，很虚弱，会死的。你知道莱克特博士为什么叫密格斯吞下自己的舌头吗？”

“我想我知道。”

“他杀了他，因为他得罪了你。这是确切的理由。别为此难过，他总是有可能做这种事的。”

两人继续走，经过了巴尼的公寓来到那片草地。鸽子还在绕着它死去的情侣飞。巴尼用手轰鸽子。“往前飞吧，”他对鸟儿说，“伤心得够久了。你再这样下去，会给猫捉走的。”鸽子带着哨音飞走了，落到他们看不见的某个地方去了。

巴尼拾起了死鸟，羽毛光滑的身子轻轻落进了他的口袋。

“你知道，莱克特博士有一回谈起你。也许是我最后一次跟他谈话，也许差不多是最后一次。这鸟让我想起你应该知道他的话。”

“当然。”史达琳说，她的胃里有点难受，但是她决心不退缩。

“我们谈的是顽固的遗传行为。他以翻飞鸽[43]的遗传为例。翻飞鸽飞到高高的天上，向后一个一个翻筋斗，然后往地上落，炫耀自己。这种鸽有两种，大翻飞的和小翻飞的。你不能让两个大翻飞配对，否则他们的后代就会一直翻飞到地上摔死。他的话是，‘史达琳警官是大翻飞鸽，巴尼，我们希望她的父母有一方不是大翻飞鸽’。”

史达琳不得不去咀嚼这句话。“你拿这只鸟怎么办？”她问。

“拔了毛吃掉。”巴尼说，“来吧，到我家里去，我把X光片和书都给你。”

史达琳拿了那长长的包裹往医院和自己的车走时，还听见那忧伤的未亡者在树上发出一声哀鸣。

13

由于一个狂人的关注和另一个狂人的执拗，史达琳一直想得到的东西现在暂时到手了：一间办公室，在行为科学处多层地下室的走廊上。像这样弄到手的东西令人心酸。

史达琳在联邦调查局学院毕业时，从没有奢望过直接升入精英分子的行为科学处。但是她相信自己可以在那儿奋斗到一个职位。她明白先得干几年外勤。

史达琳工作很出色，但是搞办公室政治却不行。好多年以后她才明白自己是进不了行为科学处的，尽管处长杰克·克劳福德希望她去。

有个主要原因她没有看见，那就是副督察长助理保罗·克伦德勒。她是因为看到克伦德勒对周围“天体”的影响才发现他的―那发现简直像天文学家发现了天体黑洞。原来她在侦缉连环杀手詹姆·伽姆时擅自走在了克伦德勒前面，受到了新闻界的关注，克伦德勒对此一直耿耿于怀，没有原谅她。

克伦德勒曾在一个冬天的雨夜给她来过电话。她接电话时只穿了一件睡衣，趿着兔毛拖鞋，用毛巾包着头发。那一天她永远清楚记得，因为那是沙漠风暴的第一周。那时史达琳是个技术特工，刚从纽约回来。她在纽约偷换了伊拉克驻联合国代表团的豪华车上的无线电设备。新设备样子跟老设备完全一样，只是新设备能把车里的谈话转播到头顶的美国国防部卫星上。那工作是在一家私人车库里干的，非常危险，回家后她还很紧张。

听见电话时她还一时狂想，以为是克伦德勒要表扬她的出色工作。

她想起了那天打在窗上的雨点和克伦德勒在电话里含糊不清的声音，背景是酒吧的嘈杂。

克伦德勒约她出去，并说他半小时就可以到。克伦德勒已经结了婚。

“我不想去，克伦德勒先生。”她说，按下了答录机上的录音键，机器发出必要的合法的哔哔声。电话线上的声音停止了。

现在，史达琳坐在她多年梦寐以求的办公室里，找了一张纸条，写上了自己的名字，用透明胶贴在了门上，可又觉得没有意思，撕了下来，扔到了字纸篓里。

她收件盘里有一封信，是《吉尼斯世界纪录》发来的一份调查表，打算把她接纳为美国历史上杀死罪犯最多的女执法人员。出版人解释说罪犯一词是经过慎重思考的，因为所有的死者都被确认有多项犯罪史，而且其中三人的拘捕令很引人注目。那份调查表跟她的名字一起被扔进了字纸篓。

她在电脑工作站已经敲打到了第二个小时，正吹开披散下来的头发时，克劳福德敲门了，脑袋伸了进来。

“布雷恩从实验室来了电话，史达琳，说梅森的X光片跟你从巴尼那儿得到的X光片一致，是莱克特的胳臂。他说他们还打算对影像做数字化处理，但是他说没有疑问。我们打算把这个发布到VICAP的莱克特案件卷宗里去。”

“对梅森·韦尔热怎么办？”

“告诉他真相。”克劳福德说，“你和我都知道，要不是他遇到了自己推动不下去的东西，他是不会肯拿资料跟我们共享的，但是如果我们现在想在巴西占他的先，也难免会落空。”

“你叫我别碰巴西，我没有碰。”

“你在这儿挺有收获嘛。”

“梅森的X光片是通过DHL快递收到的。DHL记下了条形码和标签资料，准确提供了取件地点，是里约热内卢的伊巴拉旅馆。”史达琳伸手不让他插嘴，“现在的这些资料来源全在纽约，没有在巴西查过。

“梅森的许多工作是在电话上做的，通过拉斯维加斯的赌场账务转换台。他们的电话数量之大可以想象。”

“我可以问问你是怎么弄到这些东西的吗？”

“绝对合法，”史达琳说，“或者说，相当合法―我在他屋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我得到了查阅他电话费的密码，如此而已。这东西是所有的技术特工都能弄到的。如果他妨碍了司法公正的话，凭他那巨大的势力，那得申请多久才能得到调查他的命令，然后设计逮捕他？即使他被确认有罪，你又能拿他怎么办？他使用的不过是赌场的业务账。”

“我懂了。”克劳福德说，“内华达州娱乐委员会可以偷听他们的电话，或者逼他们交出赌场业务账本，就可以得到我们想要的东西，而那些电话正是打到那里去的。”

她点点头。“我按照你的要求没有碰梅森。”

“这我明白。”克劳福德说，“你可以告诉梅森我们打算通过国际刑警和大使馆协助他，告诉梅森我们需要派人到那边去设计引渡方案，莱克特很可能在南美也犯了罪，因此我们最好赶在里约警方追查吃人档案之前把他引渡回来―如果他真在南美洲的话。史达琳，如果要你去跟梅森谈判，你会觉得恶心吗？”

“我得让自己适应这种状况。这是我们在西弗吉尼亚处理那具浮尸[44]时你教会我的。我刚才说什么？浮尸。不，是个女人，叫作弗雷德里卡·比默尔。是的，梅森的确叫我恶心，可是这些日子叫我恶心的事太多了，杰克。”

史达琳吃了一惊，突然住了口。她从来没有对杰克·克劳福德处长直呼其名过，从来没有想过叫他杰克。她这么做吓了自己一跳。她端详着他的脸，一张以高深莫测著名的脸。

他点点头，扭曲而凄凉地笑了。“叫我恶心的事也不少呢，史达琳。在你去跟梅森谈话之前想先嚼几片铋蛋白酶吗？”

梅森·韦尔热懒得接史达琳的电话。一个秘书为她送去的情报表示了感谢，说梅森会给她回话的，但是梅森并没有亲自给她回话。梅森在获知情报的名单上比史达琳高了几级，两张X光片吻合的信息对他早已过时了。

14

梅森知道他的X光片拍的的确是莱克特博士的手臂要比史达琳早得多，因为他在司法部门的情报来源地位比她高。

梅森是通过互联网得到消息的，用户名叫Token287，那是联邦众议员帕顿·费尔默在众议院司法委员会的助手的第二个用户名。而费尔默的办公室接到的却是署名Cassius199的电子邮件。那正是司法部内部的保罗·克伦德勒的第二个用户名。

梅森很激动，他没有想到莱克特博士到过巴西，但是X光片已经证明博士左手上现在只有五个正常的手指，这消息跟欧洲来的有关博士行踪的最新消息吻合。梅森相信那消息是来自意大利的执法部门，是他多年以来得到的有关莱克特的最可靠的消息。

这个抢先的情报梅森并不打算跟联邦调查局交换。他七年来做了不屈不挠的努力，花了大量的金钱，查阅了联邦的秘密文件，跨越了国际的限制，在追踪莱克特的工作上超过了克伦德勒。他只在需要吸收情报来源时才和联邦调查局交换情报。

不过为了摆个样子，梅森仍然叫秘书纠缠住史达琳，向她索要进展情况。梅森给秘书的备忘录要求至少每天给她打三次电话。

梅森立即给他在巴西的情报人员电汇了五千美元，叫他们追踪X光底片的来源，又给瑞士划出了一笔应急基金，数目庞大得多，并打算在可靠情报到手后继续汇钱去。

他相信他在欧洲的情报人员已经找到了莱克特博士。但是他在情报问题上曾经多次上当，学会了小心。证明很快就会到来。在它到来之前，梅森为了减少等待的痛苦，便考虑起抓到博士后要干的事。这些他早已做了安排，因为梅森研究过折磨的学问……

上帝所选择的折磨办法已不能满足我们的需要，而且那种折磨也不好理解，除非说清白无辜会得罪上帝。以盲目的愤怒鞭挞着世界的上帝在这方面显然需要帮助。

在瘫痪的第十二年，梅森才明白了自己的职责。这时他在被单下的部分身子已经少得可怜。他明白自己再也站不起来了。他在麝鼠农庄的大厦已经完工，也有了条件，虽然不是无限制的条件，因为韦尔热家族的家长莫尔森还在统治。

那是莱克特博士逃走那年的圣诞节。梅森受着圣诞节常有的一种感觉的折磨，恨不得亲自找人到疯人院去把博士杀死。梅森知道莱克特博士现在正隐藏在地下，在一个他可以自在逍遥的地方，可能过得很开心。

而梅森自己却躺在呼吸器下，一块柔软的毯子便覆盖了一切，身边有一个护士站着，两只脚换来换去，希望能够坐下。一些穷孩子被汽车带到了麝鼠农庄来唱圣诞歌曲。梅森得到医生的允许，开了一会儿窗户，接受点寒冷的空气。孩子们就在窗下，双手捧着蜡烛，唱着歌。

梅森的屋里灯光熄灭了，农庄上方的天空里，星星贴近地面。

“啊，小小的伯利恒镇，我们看见你，躺得多平静！”

我们看见你躺得多平静！我们看见你躺得多平静！

这话里包括的讽刺意味令他难受。我们看见你躺得多平静，梅森！

窗外那圣诞节的星星保持着它们令人窒息的平静。他用戴眼罩的眼睛祈求地望着星星，用他还能用的手指向星星做手势，可星星总是默默无语。梅森没有想到星星也能呼吸，他想到的是，如果他此时此地窒息了，他所能见到的怕也就只有那美丽、沉默、没有空气的星星了。他现在就要窒息了，他觉得，他的呼吸器送不上气了，他只好等待呼吸。他生命的迹象不过是观察仪器和心电图上画出的圣诞绿折线，那是密林般的黑夜里的常青树，他心跳的折线，他的心脏的收缩和舒张。

护士吓了一跳，正要去按警铃，要去拿肾上腺素。

那歌词还嘲弄着他，我们看见你躺得多平静，梅森！

此时主显节[45]在圣诞节出现了。还不等护士按铃或是取来药品，梅森最初乍起的复仇的鬃毛擦拂着他那惨白的幽灵蟹一样爬动的手，开始让他平静下来。

在全世界圣诞节的圣餐礼上，虔诚的人都相信他们能通过变体论[46]的奇迹吃到基督的肉和血。梅森开始为一个更为动人的仪式做准备，却用不着变体论。他开始准备让莱克特博士被活生生地吃掉。

15

梅森接受的是一种奇怪的教育，完全适应他父亲为他设想的生活和他眼前的工作。他儿童时代读的寄宿学校接受过他父亲的大量捐款，因此他的缺课常常能得到原谅。老韦尔热有时一连几周对他进行真正的培养，把孩子带到他的财富根据地去：牲畜栏和屠宰场。

莫尔森·韦尔热在畜牧业生产的许多方面都是开拓者，特别是节约方面。他在饲料问题上的实验可以和五十年前的巴托汉媲美。莫尔森·韦尔热把碾碎的猪毛、鸡毛和粪便混到了猪饲料里，其比例之高在当时被看作胆大妄为。四十年代他又被看作铤而走险的幻想家。是他第一个取消了猪的清洁饮水，代之以沟里发过酵的动物肥料水，可是催肥了猪，利润滚滚而来。嘲笑声消失了，竞争对手急忙仿效起来。

可是莫尔森·韦尔热在肉类罐头工业上的领先地位并没有到此为止。他严格地站在节约的立场，自己掏腰包与《仁慈屠宰法案》进行了英勇的斗争。他挥舞法律的武器保住了尊严，尽管在立法补偿方面花了一大笔钱。他让梅森长期看着他是如何监督大规模的畜栏实验，让他观察在屠宰前可以多长时间不给畜生食物和饮水而不致使它们明显地掉膘。

实验遗传学的研究解决了比利时猪的瘦肉量加倍而猪不消瘦的问题，而这个困扰比利时人的问题是在韦尔热家族的资助下解决的。莫尔森·韦尔热在全世界买种猪，资助着国外好多个牲畜培育的研究项目。

但是屠宰事业是人的事业，对这一点的理解没有谁比得上莫尔森·韦尔热。工会领袖们想以工资和安全的借口侵犯他的利益时，他总能把他们吓倒。在这方面，他跟有组织的犯罪集团建立了三十年的铁杆关系，他们为他立下了汗马功劳。

那时梅森很像他父亲，又黑又亮的眉毛下有一双浅蓝色的屠夫般的眼睛。低低的发际线从右向左下斜，掠过前额。莫尔森·韦尔热舐犊情深，有时喜欢把儿子的脸捧在手上抚摩，好像在通过骨相术确认儿子的父系血统，正如抚摩猪的脸能够通过颜面骨的结构确定它的遗传因素一样。

梅森学得很到家，即使在他受伤卧病在床之后也能在业务上做出健全的判断，然后叫他信任的人去执行。美国政府和联合国以非洲的猪流感威胁为由，让海地人屠宰了全部的当地猪，那主意就是这位小梅森出的。这样，他就可以向海地政府出售他的美国大白猪，用以代替海地的当地猪了。可是他那油光水滑的大白猪进入了海地的环境却立即死掉，海地人只好一次再次地买梅森的猪。最后他们只好从多米尼加共和国引进了壮健的小拱土猪，取代了他的猪。

现在，有了一生的知识和阅历的梅森觉得自己像是斯特拉迪瓦里[47]来到了制琴台前，要建造他的复仇机器了。

梅森那张没有脸的骷髅里有着多么丰富的情报和情报来源啊！他躺在床上，像耳聋的贝多芬在心里谱写乐曲一样，想起了跟父亲一起在猪市上检查竞争状况的情景。莫尔森的银质小刀可以随时从外衣口袋里抽出，刺进猪背，看它的膘情，然后离开那怒气冲冲的尖叫。他脸上总是一本正经，不会有人追问，手塞回口袋时拇指还掐在刀口上做记号。

梅森想起了父亲扎过的一条4―H级的竞赛猪，他要是有嘴唇此刻是会笑出来的。那猪还以为人类全是它的朋友呢。猪的主人是一个小孩，大哭起来。他的父亲怒气冲冲地跑了过来，却被莫尔森的打手弄到帐篷外面去了。啊，他当年的时光是多么美好，多么有趣！

梅森在猪市上见过从世界各地来的千奇百怪的猪，现在为了他的新目标又弄来了他平生所见过的最棒的猪。

在那个出现在圣诞节的主显节之后，梅森便开始了他的育种计划。那计划在撒丁岛的一个小育种场集中实施。那是韦尔热家的育种场，在靠意大利一面的海岸边。他选择了这个地点，一是因为它偏僻，二是因为从那里到欧洲的其他地方都很方便。

梅森相信莱克特博士逃离美国之后的第一站是南美，他猜得不错。但是他也一向深信像莱克特博士那样风雅的人一定会在欧洲落脚。他在每年的萨尔茨堡[48]音乐节和其他大型文化活动里都安排了眼线。

梅森让他在撒丁岛的配种人为莱克特博士准备的死亡场面是这样的：

巨大的丛林猪，拉丁文名Hylochoerus meinertzhageni，六个乳房，三十八个染色体，是一种像人一样的机会主义杂食动物，什么东西都能吃进嘴。高地科属的这种猪身长两米，体重275公斤。丛林巨猪是梅森的基础低音。

欧洲传统的野猪，拉丁文名S. scrofa scrofa，纯种为三十六个染色体，脸上没有疙瘩，满身鬃毛，有适于撕戳的大獠牙，四蹄尖利，可以踩死毒蛇，然后把它像小玩意一样吃掉。在激动、发情或是保护幼崽时可以向任何威胁发起进攻。母猪有十二个乳房，是很好的母亲。梅森在S. scrofa scrofa身上找到了主旋律。这种猪的长相适宜于给莱克特博士提供被吃掉时最后的恐怖印象（详见1881年《哈利斯论猪》）。

他还买了奥萨博岛猪，因为它进攻性强；又买了嘉兴黑猪，因为它雌二醇高。

他从印度尼西亚东部引进了鹿豚[49]，Babyrousa babyrussa，是以“猪鹿”闻名的。但是情报不确，獠牙的长度被夸大了。这种猪生育期长，只有一对乳房。就它的一百公斤体重而言，花的钱太多。他没有浪费时间，因为鹿豚之外的其他类似猪种很多。

就齿系的发育而言，梅森不需要就猪种做多少选择。几乎每一个品种都有宜于完成任务的牙齿，三对尖利的门齿，一对长獠牙，四对前臼齿和三对咬碎力强的臼齿，上下各一排，共计四十四颗。

所有的猪都吃死人，但是要让它吃活人就需要训练。把这事交给梅森在撒丁岛的人最适宜不过。

现在，经过了七年的努力和产生的大量废弃物，其结果是……惊人的。

16

在撒丁岛的真纳尔真图山上，除了莱克特博士之外，全部演员都已到齐。梅森把他的注意力转向了拍摄博士之死，给后世留下乐趣，也给自己欣赏。他早已做好了安排，现在该下警戒令了。

这番敏感的事业他是在电话上导演的。电话通过他在拉斯维加斯卡斯塔维附近的合法赌博账台转接。他的电话在周末大量的通话中只是被淹没的一条微弱线路。

梅森的电台广播音质的语声没有爆破音和摩擦音，从靠近切萨皮克海岸的国家森林跳出，飞向荒漠，再折回来越过大西洋，首先到达罗马。

阿基米德路阿基米德医院后一幢大楼七楼的公寓里，电话铃响了。电话里有嘶哑的意大利语对话，黑暗里声音倦怠。

“Còsa？ Còsa c’è？（什么事？什么事？）”[50]

“Accendi la luce，idiò ta.（开灯吧，白痴。）”

床头灯亮了。床上有三个人。靠近电话的年轻男人拿起话筒递给其中年纪大一点的大肚子男人。另一侧是个二十多岁的金发女郎。她对着灯光抬起了睡意蒙眬的脸，又倒下了。

“Pronto，chi？ Chi parla？（喂，谁呀？是谁在说话？）”

“奥雷斯特，我的朋友，我是梅森。”

胖子定了定神，示意那青年给他拿杯矿泉水来。

“啊，梅森，我的朋友，对不起，我在睡觉。你那儿是几点了？”

“不管是哪儿都很晚了，奥雷斯特。你还记得我说过我打算为你做的事和我要你为我做的事吗？”

“啊，当然记得。”

“朋友，时间到了。我的要求你是知道的。我要两台摄像机，我要比你那些黄色影片更好的音响。你还得自己发电，因此我要发电机远离摄像机。我们在编辑时需要些连续的漂亮的天然镜头和鸟儿的叫声。我要你明天去检查一下现场，把摄像机架好。你可以把东西放在那儿，我保证你安全。然后你就可以回到罗马，等到拍摄时再去。但是要做好准备，一得到消息在两小时之内就拍片。你明白吗，奥雷斯特？花旗银行有一张支票等着你，拿到了吗？”

“梅森，可目前我正在―”

“你干不干，奥雷斯特？你说过你给别人拍黄色片、恐怖片和愚蠢的历史片已经拍腻了，对不对？你是否真想拍故事片，奥雷斯特？”

“真想。”

“那你今天就去，花旗银行有现金。我要你去。”

“到哪儿，梅森？”

“撒丁岛。你飞到卡利亚里去，有人接你。”

下一个电话是打给撒丁岛东海岸的托雷斯港口的，话很短，不用多说，因为那儿的机构建立已久，效率跟梅森的便携式断头台一样高，而且从生态意义上说更有益，只是没有那么快。

第二部　佛罗伦萨

17

佛罗伦萨市区中心的夜晚，艺术的灯光照亮了古老的城市。

矗立在黑暗的广场上的韦基奥宫[51]，水银灯照明，拱顶窗和雉堞像万圣节南瓜灯刻出的牙齿；钟楼高高耸入黑色的天空，带有强烈的中世纪情调。

蝙蝠追逐着蚊蚋，要在明亮的钟面之前飞到天亮；天亮后被钟声惊醒的燕子又会在天空翱翔。

警察局侦探长里纳尔多·帕齐从敞廊[52]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几尊固定于强奸和谋杀动作的大理石雕像衬托出他黑色的雨衣。他穿过广场，苍白的面孔像向日葵一样转向了韦基奥宫的灯光。他在改革家萨沃那洛拉[53]当年受火刑的地方站住了，抬头望着他的祖先曾经蒙受苦难的窗户。

弗朗切斯科·德·帕齐当年就是从那儿高高的窗户上给赤身裸体地扔出来的，脖子上套着绞索，在粗糙的墙壁上碰撞着、抽搐着、旋转着死去。大主教也被绞死在帕齐身边，全身整齐的法袍并没有给他任何精神安慰。大主教眼睛暴突，窒息得发了狂，一口咬住帕齐的肉不松口。

帕齐家族从1478年4月26日那个礼拜天起便一蹶不振，因为谋杀了朱利亚诺·德·美第奇[54]，还企图在大教堂举行弥撒时谋杀高贵的洛伦佐·美第奇。

现在的里纳尔多·帕齐是帕齐家的帕齐之一，丢了脸，倒了霉，总是尖起耳朵提防着斧头的低语，跟他祖先一样仇恨政府。他来到这地方，是想决定怎样充分利用一份好运：

侦探长帕齐相信自己发现了汉尼拔·莱克特，这人就住在佛罗伦萨。如果能抓住这个魔鬼，他就有机会东山再起，重新受到同行的尊重。他还有另外一个机会：以他无法想象的高价把汉尼拔·莱克特卖给梅森·韦尔热―如果那嫌疑人真是莱克特的话。他那百孔千疮的荣誉当然也就随之被出卖了。

他在警察局多年的侦探长没有白当，再加上天赋，得意时也曾如饿狼一样想在职业上大显身手，可留下的却是伤痕。那是在心急火燎急于求成时抓在了幸运之剑的锋口上，割伤了手。

他选择了这个地点来碰运气，因为他那回遇见上帝的瞬息显灵就在这里。那事曾让他大出风头，后来又让他倒了霉。

帕齐有强烈的意大利式反讽意识：多么巧合！那决定命运的启示就出现在这扇窗户下，他祖宗激愤的灵魂说不定还在这墙上旋转着、碰撞着呢！而他永远改变帕齐家命运的机会又在这同一地方出现了。

那是在追踪另一个连环杀手Il Mostro（魔鬼）时的事。那事件让他出了名，那次的经验导致了这次的新发现。但是“魔鬼”案件的结果给帕齐塞了满嘴苦药，使他现在倾向于把那危险的赌注下到法律以外去。

Il Mostro，佛罗伦萨的魔鬼，在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曾反复袭击托斯卡纳的情人达十七年之久。托斯卡纳的情人巷很多，情人们在巷里拥抱时“魔鬼”便向他们下手。他习惯于用一支小口径手枪杀死他们，再把他们仔细摆成一个画面，用花围起来，让女方露出左边的乳房。那画面让大家觉得离奇地熟悉，有似曾相识之感。

“魔鬼”还割取器官做战利品，只有一次例外，那回他袭击了一对长头发的德国同性恋人，显然是误会了。

公众要求警局缉捕“魔鬼”的压力很大，里纳尔多·帕齐的前任队长被迫下台。帕齐接手侦探长职务时就像个和蜂群打仗的人。新闻记者一有机会就在他的办公室蜂拥出入，摄影记者则躲在警局背后他去开车的扎拉街拍照。

那个时期到佛罗伦萨旅游的人都会记得，那里到处都张贴着文告，上面是一只瞪视着的眼睛，提醒恋人们警惕“魔鬼”。

帕齐工作得像中了邪。

他访问了美国联邦调查局的行为科学处，要求协助画出“魔鬼”的形象，而且读了他所能读到的联邦调查局有关“画像”方法的一切资料。

他先发制人：在一些情人巷和陵墓幽会处布置的警察比情人还多。他们成双成对地坐在汽车里。女警官不够，在热天又让男警官戴上假发冒充，好多胡须被牺牲了。帕齐带头刮掉了自己的一字唇髭。

“魔鬼”小心谨慎，他会出击，但不需要经常出击。

帕齐注意到多少年以来“魔鬼”有时很久不出击―有一个间隙长达八年之久。帕齐抓住了这个特点。他艰苦地、勤奋地强迫每一个能够抓到手的书记员帮助他。警局只有一台电脑，他又抓了他堂弟的电脑自己用，开列出一张意大利北部所有那段时间―“魔鬼”系列杀人案间断的时间―在坐牢的罪犯的名单。一共是九十七个。

帕齐没收了一个坐牢的银行抢劫犯舒适、快速的旧阿尔法―罗密欧GTV拉力赛车，一个月跑了五千多公里，亲自跟九十四个罪犯见了面，审问过他们。剩下的三个是死去的和残废的。

犯罪现场几乎完全没有留下任何可以帮助他缩小名单的证据。没有罪犯的体液，没有指纹。

在因普朗内塔一个杀人现场他找到了一个弹壳，.22的温彻斯特―维斯顿边缘发火弹弹壳，上面的退壳器印痕跟科尔特半自动手枪一致，说不定是支乌兹满型的。所有案件使用的子弹都出自同一支.22手枪。使用消声器的子弹不会留下擦痕，但是不能排除使用消声器的可能。

帕齐毕竟是个帕齐家的人，首先是雄心勃勃，还有个年轻可爱的、老张着嘴要喂食的妻子。这场苦干从他瘦削的身躯上磨掉了十二磅肉。警察局的年轻警员私下说他像漫画里的角色“土狼”。

一个年轻能干的警员在警局的电脑里装了一个变形程序，把三大男高音歌唱家分别变成了驴子、猪和山羊。帕齐看了几分钟，感到自己的脸在驴子和自己之间变来变去。

为了祛除邪恶精灵，警局实验室的窗户装饰着大蒜花环。最后一个嫌疑人都已经见过了，也已经榨干了，帕齐站在窗前望着满是灰尘的庭院，失望了。

他想起了他新娶的妻子，想起了她那好看的脚踝和细腰背后那片汗毛。他想到她漱口时乳房如何颤动、摇晃，想到她见他盯着她看时如何微笑。他想到自己打算给她的东西。他想象着她打开礼物的样子。他是以视觉形象想起他的妻子的；香喷喷的她，指头抚摩十分美妙，但在他记忆里首要的是视觉的东西。

他考虑着自己要以什么形象在妻子面前出现。肯定不能以目前新闻界攻击对象的形象出现―佛罗伦萨警局大厦以前就是疯人院，漫画家正在充分利用这一事实。

在帕齐的想象里成功来自灵感。他有出色的视觉记忆，于是像很多以视力为首要官能的人一样，以为灵感的启示都产生于某个意象，起初模糊，随后逐渐清晰。他以我们大部分人寻找失物的方式反复思考，把那东西的形象在心里复习，跟看见的东西做比较，一分钟就在心里更新它好几次，翻来覆去地观察。

然后乌菲齐美术馆后面出现了政治炸弹，吸引了公众的注意力，也吸去了帕齐的时间，让他暂时离开了“魔鬼”案件。

即使在他忙着重要的博物馆案件时，“魔鬼”所创造的形象仍然在帕齐的心里。他从眼角看着“魔鬼”的画面，有如我们在黑暗里看东西。他特别关注在因普朗内塔一辆轻便货车的床上发现的一对被杀害的情人。尸体被“魔鬼”仔细安排过，用花环围绕，袒露出了女人左边的乳房。

某一天下午很早，帕齐刚离开乌菲齐美术馆，打算穿过要员广场，看见了一个明信片贩子摆出的图片，其中的一个形象往他眼里扑来。

他不清楚那念头来自何处，便在萨沃那洛拉被烧死的地方停住了脚步，转身看看周围。广场里满是挤来挤去的观光客。帕齐背上一阵发凉，也许他那想法、那引起他注意的东西不过是头脑作祟吧。他收住脚步，退了回来。

那东西就在那儿：一幅满是蝇屎、叫雨淋得变了形的招贴画。是波提切利[55]的画：《春》。原作就在他身后的乌菲齐美术馆里。《春》，右边是戴花环的女仙，裸露出左边的乳房，花朵从她唇边坠落，苍白的西风之神在森林旁向她伸出手来。

就是它。那就是轻便货车里的床上那对死去的情人的形象，围着花环，姑娘嘴边也是花朵。恰好吻合，吻合。

帕齐所追求的最重要的形象就是从这儿出现的，就是从他祖先碰撞着、窒息着死去的墙壁边来的。而那意象是五百年前由桑德罗·波提切利创造的―那个艺术家为了四十个弗罗林[56]曾经在巴杰罗监狱的墙壁上画过被绞死的弗朗切斯科·德·帕齐的肖像，绞索诸物齐全。这个灵感的来源太美妙，帕齐哪能拒绝！

他必须坐下。所有的椅子都坐满了。他无可奈何，拿出警徽征用了一个老头的座位。说实话，在那老兵大吵大闹一只脚站起来之前，他还真没看见他那根拐杖。

帕齐有两个理由激动：发现了“魔鬼”使用的意象，那是一种胜利；但更重要的是，他在调查嫌疑犯时曾经看见过一幅《春》。

他并不去冥思苦想，搜索记忆，他更聪明。他东靠靠，西走走，让记忆自己出现。他回到乌菲齐美术馆，在原作《春》面前站了站，但并不太久；他走到干草市，摸了摸青铜野猪《小猪》的鼻子；他开车出去，到了《海马》面前，又在自己满是灰尘的汽车车头上靠了靠，鼻子里是热油的气味，望着孩子们踢足球……

在心里他首先看见了楼梯，然后是上面的梯口平台。他上楼时那招贴画《春》的上半部出现了。有那么一秒钟他还能想起自己走进的那道门框，但是街道想不起了，面孔想不起了。

他善于审问，便进入第二层意识审问自己：

你看见那招贴画时听见什么了？……听见底楼的锅子在当啷地响。你来到楼梯口平台时听见什么了？电视的声音，起居室里的电视。是罗伯特·斯塔克在《哥厘因脱卡比里》里演爱里奥·内斯。你闻到烹调的味儿了吗？闻到了，烹调。还闻到什么没有？我看见了那招贴画——不，不是问你看见了什么，是问你还闻到了什么。我鼻子里还有利坚草的气味，屋里有点热，但那味儿还在鼻子里。热油味，从支马路传来的……沿汽车支马路迅速往前走到哪儿？圣卡夏诺。我在圣卡夏诺还听见狗叫了。有个盗窃强奸犯，叫作吉洛拉莫什么的。

在那联系完成的瞬间，在那神经结痉挛的瞬间，思想的导火线点燃了。那是极度的快乐。那是里纳尔多·帕齐平生最美妙的时刻。

一个半小时之后帕齐已经把吉洛拉莫·托卡抓了起来。托卡的老婆对带走她丈夫的执行小组扔石头。

18

托卡是理想的嫌疑犯，青年时代坐过九年牢，因为他杀死了一个正在情人巷拥抱他未婚妻的人，以后又因为对自己的女儿进行性骚扰和其他家庭虐待行为受到过指控，再次因为强奸坐过牢。

警局为了寻找证据几乎毁掉了托卡的家。最后，帕齐亲自动手，在托卡的地里搜出了一个子弹壳。那就成了控方所提供的少量物证之一。

那次十分轰动的审判在一座被称作“煤库”的建筑里进行，戒备森严。地点就在La Nazione（《国民报》）佛罗伦萨分社的街对面，七十年代曾是审判恐怖分子的地方。宣过誓、挂着饰带的陪审员，五男五女，除了指出托卡人品恶劣之外几乎全无证据就判定了他有罪。大部分公众认为托卡无罪，但是很多人又说托卡原本是坏蛋，坐了牢也活该。六十五岁的托卡被判处了四十年监禁，在沃尔泰拉服刑。

随之而来的几个月是黄金时期。自从帕佐·德·帕齐参加第一次十字军东侵，从圣地的陵墓带回了圣燧石以后，五百年来帕齐家从没有这么风光过。

在传统的复活节仪式上，用上述的燧石点燃以火箭为动力的鸽子模型时，里纳尔多·帕齐和他美丽的妻子站在大教堂里大主教的身边。那鸽子沿着电线飞出教堂，为鼓掌欢呼的人群引燃了一大车焰火。

帕齐因为下属的刻苦辛勤把功劳合理地分配给他们时，报纸围着他的每一句话转。人们征求帕齐夫人对时装的意见，而她穿上设计师们鼓励她穿上的时装时，倒的确楚楚动人。他俩被邀请到权势人物家去参加沉闷的茶会，被邀请到城堡里去跟一个伯爵共进晚餐，那城堡里到处立着成套的盔甲。

帕齐被提名担任政治职务，在意大利议会上受到的赞美压倒了普遍的喧哗。然后他得到了训令，让他负责意大利跟美国联邦调查局联手进行的反黑手党斗争。

那项训令，再加上一笔让他到乔治敦大学参加犯罪学研究班的奖学金，把帕齐夫妇带到了华盛顿特区。这位侦探长在匡蒂科的行为科学处流连忘返，梦想着也在罗马建立一个行为科学处。

可是，两年之后灾难出现了。气氛较为平静之后，一个不受公众压力的上诉法庭同意对托卡案进行复审。帕齐被召回国接受调查，在他过去甩下的同事里出现了指向帕齐的刀子。

复审的陪审员推翻了对托卡的罪行认定，谴责了帕齐，法庭认为他有栽赃陷害行为。

过去在上面支持他的人现在像回避恶臭一样回避着他。他仍然是警察局的要员，可是谁都知道他是个蹩脚货。意大利的政府行动迟缓，但是斧头马上就要落下来了。

19

正在他焦头烂额、等着斧头落下的时刻，帕齐在佛罗伦萨的众多学者之中第一次看见了费尔博士……

里纳尔多·帕齐在韦基奥宫里的楼梯上爬着。他正在执行一项不体面的任务，那是他以前在警局的部下从许多贱活里挑给他的―他们为他的失宠而得意。帕齐在装饰着壁画的墙壁边走时，只看见自己的鞋尖踏在磨凹了的楼梯上，没有看见身边的艺术奇迹。五百年前他的祖先就曾经被血淋淋地拽上过这些楼梯。

他本是个男子汉，来到梯口平台时本色地挺了挺肩膀，强迫自己去面对壁画人物的眼睛，其中有人还跟他沾亲。他能听见头上睡莲厅的争吵，乌菲齐美术馆的指导们和艺术委员会的委员们正在开联席会议。

帕齐今天的任务是：卡波尼邸宅的资深馆长不见了，已经有四次每月例会没有在韦基奥宫跟他的领导集体见面了。大家认为那老家伙是跟一个女人私奔了，或是卷款潜逃了，要不然就兼而有之。

帕齐被派来继续调查。在博物馆炸弹事件后，他曾经声色俱厉地训斥过乌菲齐美术馆这群面色苍白的指导们和他们的对手艺术委员会的委员们。可现在，他只好在失势的情况下跟他们见面了。他可没想到还得向他们打听馆长的爱情生活。

两个委员会是剑拔弩张的竞争对手―他们多少年来连开会地点都难以达成协议，因为谁都不愿在对方的办公处开会，于是到了豪华的韦基奥宫里的睡莲厅。双方都认为那美丽的厅堂跟自己的高雅与出众恰好般配。一开了头，大家就都拒绝在其他任何地方开会，即使韦基奥宫正搭着架子、挂着帷幕、地上摆着机器进行着整修也一样―那是它上千次的整修之一。

里纳尔多·帕齐的一个老校友里奇教授在沙龙外的大厅里，正被灰粉呛得直打喷嚏。大体正常后，他流着泪的眼睛一转，看见了帕齐。

“La solita arringa（又是长篇大论），”他说，“又在吵，跟平常一样。你是来办失踪的卡波尼馆长的案子的吧？他们现在正在争夺他的空缺呢。索利亚托要让他的侄子接手，而学者们则对他们几个月前任命的临时馆长费尔博士有良好的印象，想让他继续干。”

他那朋友在口袋上拍着，想找纸巾，帕齐便离开了他，走进了那有历史意义的大厅。大厅的天花板上装饰着金睡莲，挂在两面墙壁上的布幔减弱了嘈杂。

任人唯亲的索利亚托正在发言，靠着大嗓门控制着会场：

“卡波尼最早的信函早到十三世纪，一张但丁·阿利吉耶里[57]写的便条说不定会送到费尔博士手里，送到他那非意大利人的手里，他能鉴别吗？我看不行。你们考过他的中世纪意大利语，我也不否认他在语言方面值得钦佩，作为straniero（外国人）已算是不错的。但是他对文艺复兴前的佛罗伦萨人物的评价熟悉吗？我看不见得。如果他在卡波尼图书馆里碰到一张条子，比如圭多·德·卡瓦尔坎蒂写的，他能够鉴定吗？我看不行。费尔博士，你能够对此发表意见吗？”

里纳尔多·帕齐审视了一下大厅，却没有看见那个叫作费尔博士的人，尽管他一小时以前还查验过他的照片。他没有看见费尔博士，因为费尔博士没有跟别人坐在一起。帕齐是先听见他的声音，才看到他的。

费尔博士静静地站在朱提斯和荷罗斐尼斯[58]青铜雕像旁边，背对着发言人和人群。他说话时没有转身，因此很难判断那声音是发自哪一个形象―是永远举着刀子要杀喝醉了的国王的朱提斯？是头发被揪住的荷罗斐尼斯？还是多那太罗[59]的青铜雕像旁边那沉静瘦削的费尔博士？费尔博士的声音剖开了喧闹，有如激光切开了烟雾，闹哄哄的人群静了下来。

“卡瓦尔坎蒂公开回应了但丁在《新生》里的第一首十四行诗。他在那首诗里描写了他梦见贝亚特丽斯·波提那利[60]的那个怪梦，”费尔博士说，“也许卡瓦尔坎蒂私下也做过评论。如果他给卡波尼家的人写过信，那一定是写给安德烈亚的。安德烈亚比他的弟兄们更有文采。”人们感到尴尬了，沉默下来，费尔博士却神色自若，转身面对着与自己同时代的人群，“你知道但丁的第一首十四行诗吗，索利亚托教授？知道吗？那首诗叫卡瓦尔坎蒂着了迷，值得花那么点时间听听。我只引用一部分：

“夜的最初三小时已逝去

每颗星星都照耀着我们

我的爱情来得多么突然

至今想起仍震撼我心魂。

我觉得爱神正酣畅，此刻他

手里捧着我的心；臂弯里

还睡着我轻纱笼罩的情人。

他唤醒她，她颤抖着驯服地

从他手上吃下我燃烧的心。

我望着爱神离开，满脸泪痕。

“你们听听，他是如何巧妙地运用着意大利的俗语，他称之为人民的雄辩的俗语的：

“Allegro mi sembrava Amor tenendo

Meo core in mano, e ne le braccia avea

Madonna involta in un drappo dormendo.

Poi la svegliava, e d’esto core ardendo

Lei paventosa umilmente pascea

Appreso gir lo ne vedea piangendo.[61]”

费尔博士以清晰的托斯卡纳语音朗诵了但丁的诗篇。诗篇在壁画包围的大厅里震响，即使是最好辩的佛罗伦萨人也无法抗拒。起初是鼓掌，然后便是含泪的欢呼。参加会议的人任命费尔博士做了卡波尼博物馆的主人，留下索利亚托去生闷气。帕齐不知道这个胜利是否叫博士高兴，因为博士的身子又转过去了。可是索利亚托还没有完全罢休。

“他既然是那样的但丁专家，那就让他到Studiolo（研究会）去演说一次吧，”索利亚托咝咝地说出“Studiolo”，仿佛在送费尔博士上宗教法庭，“让他即兴回答他们的问题。他要是能行，就定在星期五吧。”“Studiolo”一词来自一个华丽的私人书房的名字，其实是一小帮霸道的学者，曾经毁掉过好几个人的学术名声。这群人常在韦基奥宫聚会。为跟他们开会做准备被看作极大的难题，而在他们面前出现则是一种危险。索利亚托的叔叔赞成他的提议，索利亚托的妻舅提议表决，索利亚托的妹妹做记录。提案通过，任命认可了，但是费尔博士要保住那职位还得通过研究会这一关。

委员会为卡波尼任命了一个新馆长，却不怀念旧馆长，三言两语就回答了屈辱的帕齐提出的关于失踪的馆长的问题。帕齐出人意料地承受了。

像一切办案人员一样，他筛选了种种情况，搜罗有用的东西。谁会因旧馆长的失踪而得利？失踪的馆长是个单身汉，沉静的学者，生活井井有条，受人尊敬，有点积蓄，但不多。他所有的只是他那职位和随那职位而来的在卡波尼邸宅阁楼里居住的权利。

而这位新任馆长，在通过了有关佛罗伦萨史和古意大利语的严格审查之后得到了确认。帕齐审查过费尔博士的申请表和国民健康宣誓书。

委员们收拾提包准备回家时帕齐来到费尔博士面前。

“费尔博士。”

“是，Commendatore（长官）？”

新馆长瘦小整洁，眼镜片的上半部是烟褐色，深色服装的剪裁即使在意大利也算是漂亮的。

“我不知道你是否见过你的前任馆长？”有经验的警察总是把他的天线调到令人心惊胆战的波段。帕齐仔细地观察着费尔博士，注意到的却是绝对的平静。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我在Nuova Antologia（《新论选集》）里读过他的几篇论文。”博士话语里的托斯卡纳语音跟他的朗诵一样清晰，即使带有口音，帕齐也听不出来。

“我知道最初调查的官员们检查过卡波尼邸宅，想找到张条子―告别条子，自杀条子什么的，却没有找到。你要是在文件里碰上了什么东西，个人的东西，即使是很琐碎的，会乐意给我电话吗？”

“当然乐意，Commendatore。”

“他的私人财物还在邸宅里吗？”

“装在两只箱子里，附有清单。”

“我会派人―我自己会来取的。”

“你能够先给我来个电话吗，Commendatore？我好在你到达之前关掉报警系统，给你节省点时间。”

此人过分平静。一般情况下，他应该有点畏惧我；他还要求我去时先通知他。

委员会已使帕齐乍起了羽毛，可他拿他们无可奈何。可这个人的傲慢也惹他生气。他也要气一气他。

“费尔博士，我能够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吗？”

“只要是在你的职责范围之内的，Commendatore。”

“你左手手背有一个比较新的伤疤。”

“你手上也有一个新的结婚戒指：La Vita Nuova（是新生吗）？”费尔博士微笑了。他的牙齿小小的，很白。帕齐感到意外，还没有来得及生气，费尔博士就已伸出手，说了下去：“腕骨漏斗管综合征，长官。历史研究真是一个危险的职业。”

“你到这儿工作时为什么没有在你的国民健康表上上报腕骨漏斗管综合征呢？”

“我的印象是，Commendatore，只有接受残疾补助的人的伤病才需要上报。而我既没有接受补助，也没有残疾。”

“那么你的手术是在巴西做的啰？你就是从那个国家来的嘛。”

“不是在意大利做的。我没有从意大利政府得到过任何补助。”费尔博士说，好像回答已经圆满。

他俩是最后离开开会的大厅的人。帕齐走到门口时，费尔博士叫住了他：

“Commendatore？”

费尔博士的身影衬托在高高的窗户前，是一个黑色的轮廓，他身后便是远处的大教堂。

“什么事？”

“我觉得你是帕齐家族的一个帕齐，我说对了吗？”

“对。你是怎么知道的？”帕齐以为他指的是最近的一则有关他的报纸报道，那报道极其粗暴。

“你很像德拉·罗比亚[62]舞俑雕塑里的一个形象，就在圣十字教堂你家族的祈祷室里。”

“啊，那是安德烈亚·德·帕齐，塑成了施洗约翰的样子。”帕齐说，辛酸的心里涌起一丝欣喜。

里纳尔多·帕齐离开站在会议厅里的那个细瘦的身影时，有一个印象持久难去：费尔博士不寻常的平静。

那印象马上还要加深。

20

淫逸与粗俗不断在我们面前展露，使我们熟视无睹，因此看一看我们仍然觉得邪恶的东西对我们会有教益。我们驯服的意识已经软弱成了病态，还有什么东西能够给它足够的刺激，引起我们的注意呢？

在佛罗伦萨，这东西就是一个叫作酷烈刑具展览会的玩意。里纳尔多·帕齐第二次遇见费尔博士就是在这个展览会上。

这次展览会展出了二十多件古典的酷烈刑具，附有详细的解说，地点在阴森的城堡观景台。那是十六世纪美第奇家族的城堡，捍卫着佛罗伦萨的南部城墙。参观展览会的人数量之多出乎意料；兴奋像鳟鱼一样在公众的裤裆里蹦跳。

酷烈刑具展览会原定时间为一个月，却持续了六个月，其号召力之大不亚于乌菲齐美术馆，并凌驾于皮蒂宫博物馆之上。

两位发起人原是潦倒的标本剥制人，以前靠吃自己剥制的动物的内脏度日，现在却成了百万富翁，穿了正式的无尾晚礼服，带了展览品到欧洲各地巡回展出，一路春风得意。

大部分参观者都成双成对来自欧洲各地。他们用很长的时间去排队，在制造痛苦的机械之间行进，并以四国语言之一详细阅读刑具的沿革和使用方法。丢勒[63]等人的插图配合了当时的日记，启发着参观的人对例如车裂的细节的理解。

一个牌子上就是用英语这样写的：

如图所示，意大利王公喜好以铁胎车轮及垫在四肢下的木块做刑具，把对象在地上碾成数段。而北欧的流行办法则是把对象在车轮上固定，用铁棒将其身体敲断，再将手脚穿过车轮上的车辐拴住。躯体复杂的断裂提供了必需的伸缩性，把还在号叫的脑袋和身体留在正中。第二种办法更加精彩，给人满足，但骨髓一旦渗进心脏，此项娱乐立即因之中断。

酷烈刑具展览总能打动能鉴赏凶残事物的人。但是最丑恶的东西的神髓，人类精神丑态的精华却不在铁女架[64]或犀利的锋刃上；根本的丑态其实就展现在观众脸上。

费尔博士就在这间巨大的石室的微光里，站在光照下的受刑者的吊笼下面。他那有疤痕的手拿着眼镜，一只镜脚触着嘴唇。他望着人们鱼贯而过，心头漫溢着狂喜。他是面部表情的鉴赏家。

里纳尔多·帕齐在那儿看见了他。

帕齐是在第二次执行那天的不体面任务。他没跟他的妻子一起吃饭，而是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张贴新的警告，警告情人们警惕那个他没有抓到的佛罗伦萨的“魔鬼”。这样的警示招贴画在他的办公桌上方很显眼，是他的新上司贴在那儿的，和世界各地的悬赏缉拿招贴画在一起。

共同监视着票房的两位标本剥制人虽然乐意给他们的展览会增加点当代的恐怖，却要帕齐自己去贴，因为似乎谁也不愿让另一个人单独收钱。几个当地人认出了帕齐，隐在人群里嘘他。

帕齐把图钉钉进蓝色招贴画的四角，固定在出口处的布告栏上，打开了上面的一盏图片照明灯，那里最能引人注意。招贴画上画着一只瞪大的眼睛。帕齐望着一对对情侣离开。他能够看出，好多对情侣都动了情，他们在出口的人群中彼此摩擦着。他不愿意再见到那种画面，不愿意再出现流血和花朵。

帕齐确实想跟费尔博士谈话。这儿离卡波尼邸宅很近，要去取失踪的馆长的东西很方便。但是等到帕齐离开布告栏时博士已经消失，却又不在出口处的人群里。那儿只剩下他站过的饿刑吊笼下的石壁。吊笼里是个骷髅，像胚胎一样蜷缩着，还在乞讨食物。

帕齐一肚子闷气。他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可仍然没有找到博士。

出口处的门卫认出了帕齐，见他跨过绳界离开小径，往城堡观景台阴暗的土地上走去，也没有吭声。帕齐爬到了雉堞旁边，往阿尔诺河对岸的北方望去。古老的佛罗伦萨就在他脚下，矗立在日光里的大教堂巍峨的圆顶和韦基奥宫的塔楼就在那里。

帕齐成了一个非常古老的灵魂，荒唐可笑的环境是一把叉子，把他叉在上面扭动。他的城市嘲弄着他。

美国的联邦调查局还抓住插在他背上的刀子最后剜了一下。联邦调查局在他们办的刊物上说他们描绘的“魔鬼”形象根本不像帕齐逮捕的人。《国民报》还加上一句：帕齐“捏造罪名把托卡送进了监狱”。

上一回帕齐挂出蓝色的“魔鬼”招贴画是在美国；那是他挂在行为科学处墙上的一个骄傲的战利品，而且按照美国联邦调查局的特工们的要求在画上签了字。他们了解他的一切，佩服他，邀请他。他和他的妻子曾经到马里兰州的海滩做客。

此刻他站在雉堞边，俯瞰着自己这座古老的城市，却嗅到了辽远处切萨皮克湾带咸味的空气，看见了海滩上他穿着新的白运动鞋的妻子。

在匡蒂科的行为科学处有一幅佛罗伦萨的风景画，是作为稀罕物让他看的。画面的景色就跟他现在看见的一样。从观景台俯瞰佛罗伦萨，那是最好的景色，可是没有用色彩。没有，那是一幅铅笔画，阴影由木炭涂成。那画画在一张照片的背景上。照片上是美国连环杀手汉尼拔·莱克特博士，食人魔汉尼拔。莱克特凭记忆画出了佛罗伦萨，那画挂在疯人院中他的牢房里。那牢房跟这儿一样阴森。

帕齐是什么时候得到那逐渐成熟的想法的？两个形象，躺在他眼前的真正的佛罗伦萨和回忆里画中的佛罗伦萨，那是在几分钟以前他钉“魔鬼”的招贴画时出现的。他自己的办公室墙上有梅森·韦尔热缉拿汉尼拔·莱克特的招贴画，附有巨额的赏格和说明：

莱克特博士必须掩饰他的左手，也可能用手术加以改变，因为他这种类型的多指畸形（完整的多余手指）极其罕见，可以立即确认他的身份。

费尔博士用有疤痕的手拿着眼镜，靠近嘴唇。

汉尼拔·莱克特的牢房墙壁上对这儿景色的细致描绘。

这念头是帕齐俯瞰着身下的佛罗伦萨城时出现的？或是从灯光之上的天空的沉沉黑暗里出现的？它为什么会随着切萨皮克带咸味的风的气味到来？

对于这个以视觉见长的人来说，奇怪的是，那联系却是随着一个声音到来的。那是一滴水滴落在越来越深的池子里时会发出的声音。

汉尼拔·莱克特逃到了佛罗伦萨。

嗒！

汉尼拔·莱克特就是费尔博士。

里纳尔多·帕齐心里的声音告诉他，可能是他在自己的痛苦所形成的吊笼里发了疯，他那发狂的心可能让他在铁栏杆上咬碎了牙齿，就像饥饿吊笼里那个骷髅般的人。

他记不起自己的行动，但发觉已来到了文艺复兴门―那是从观景台走向陡峭的圣乔治河岸的路。一条狭窄的街道陡然下降，蜿蜒不到半英里，往佛罗伦萨老城的中心延伸。他的脚步似乎不知不觉地把他往陡斜的卵石路带去，步子之快超过了他的愿望。他一个劲望着前面，寻找着那叫作费尔博士的人，因为那正是他回家的路。走到中途他又转入斯卡普恰河岸，一路下坡走到了临河的诗人街，接近了卡波尼邸宅，那已是费尔博士的家。

帕齐下完坡，喘着气，在邸宅街对面的一家公寓门下找到了一个背着路灯光的暗处。要是有人来，他可以转身假装按门铃。

邸宅里没有灯光。帕齐可以在那巨大的双扇门上方看见一架监视摄像机的红灯。他没有把握它究竟是日夜不停地拍摄还是有人按铃才拍摄。摄像机在遮蔽着的入口后很远，帕齐认为它摄不到临街的正面。

他细听着自己的呼吸，等了半个小时，博士没有回来。也许他在里面没有开灯吧！

街道空空如也，帕齐飞快地穿过街去，贴紧墙壁站着。

屋里有声音，非常非常微弱。帕齐把头贴在冰凉的窗棂上听着。是一种键盘乐器，巴赫的《戈德堡变奏曲》，弹得很动听。

帕齐必须等待、躲藏、思考。不能过早打草惊蛇。他必须先决定怎么办，他不愿意再当傻瓜。在他退回到街对面的阴影里时，最后消失的是他的鼻子。

21

基督教的殉道者圣密尼亚托从佛罗伦萨的罗马式圆形露天剧场前的沙地上拾起了自己的脑袋夹在腋下，过了河来到山边，在他那辉煌的教堂里躺下了―传统故事如是说。

圣密尼亚托的身子，不管是直立还是躺着，无疑曾一路经过我们现在站着的这条古老街道―诗人街。夜色渐浓，街上已没有了行人，路面上铺成扇形的鹅卵石在冬日的细雨里闪着光，却不足以淹没猫的气味。阿尔诺河外一箭之遥，在六百年前的商界巨头、国王拥立者和佛罗伦萨文艺复兴的暗中支持者们所修建的众多邸宅之间，便是执政团那残酷的尖铁，僧侣萨沃那洛拉便是在那上面被吊起，然后被烧死的。还有巨大的“肉厅”，乌菲齐美术馆，许多基督徒就被“吊”在那儿。

众多家族的邸宅挤在一条古老的街道上，被现代的意大利官僚政治冻结了起来。外面看是监狱建筑，里面却有广阔优美的天地，有罕见的寂静的高墙。高墙上挂着雨迹斑驳的腐掉了的丝质帷幕。文艺复兴时代的大师们较不重要的作品在那里的黑暗中悬挂了许多年。帷幕掉落后，便只有电闪才能照明了。

这儿就是卡波尼邸宅，它就在你的身边。那是一个有着千年历史的杰出的家庭，卡波尼曾经当着法国国王的面撕碎了国王的最后通牒，拥立出了一个教皇。

此刻，卡波尼邸宅窗户的铁栏杆后面却是一片黑暗，火炬广场也空无一人。有裂纹的古老的窗玻璃上有一个四十年代的子弹洞。再向前去，把你的头像那警察一样靠在冷冰冰的铁件上听一听吧，你可以听见键盘乐器的声音，非常微弱，是巴赫的《戈德堡变奏曲》，并非十全十美，左手也许有点僵硬，但是非常精彩，能以其对乐曲的深刻理解使你怦然心动。

如果你相信自己没有遭到伤害的危险，会乐意走进这个在流血与荣誉两方面都出色的地方吗？你愿沿着你眼前的方向穿过满是蛛网的黑暗，往演奏着精妙的键盘乐器的乐曲的地方走去吗？报警系统是看不见我们的，躲在门洞里淋湿了的警察也是看不见我们的。来吧……

进入门厅，黑暗几乎是绝对的。一道长长的石头阶梯，在我们手下滑过的栏杆冰凉，当我们向音乐爬上去时，被几百年的脚步磨损了的台阶在我们的脚下凸凹起伏。

主客厅高大的双扇门如果非打开不可，是会嘎吱叫、轰轰响的，可它却对你开着。音乐从很远很远的角落传来，亮光也来自那个角落。那光是许多蜡烛的红晕，从屋角小礼拜堂的小门里泻出。

向音乐走去吧，我们模糊意识到经过了一大群一大群盖了帷幕的家具，全是些暧昧的形状，像一群群睡着的牛，在烛光里并不那么平静。头上的屋顶隐没在黑暗里。

那融融的红光照在一架华贵的键盘乐器上，照在文艺复兴专家们称作费尔博士的人的身上。那博士高贵、笔挺、身子前倾，陶醉在音乐中，头发和毛皮样光泽的丝质厚睡袍映着烛光。

键盘乐器揭开的盖子上有复杂的宴饮作乐场面装饰，小小的人形似乎要往琴弦上方的光线里集结。博士闭着眼弹奏着，他用不着乐谱。在他面前的竖琴样的谱架上是一份美国的垃圾小报《国民闲话报》。那报折叠着，只露出第一版上的一张脸―克拉丽丝·史达琳的脸。

我们的音乐家微笑了，奏完了这支曲子，又随兴重奏了一遍萨拉班德舞曲。如鹅毛拂过的琴弦在巨大的厅堂里结束了最后的颤动。他睁开了眼睛，每个瞳孔里闪着一小点红光。他歪过脑袋打量着面前的报纸。

他静静地站了起来，把那美国小报拿进了那小巧精致的、在发现美洲之前就已建造好的小礼拜堂里。在他把报纸对着烛光举起打开时，圣坛上的宗教圣像也似乎从他背后读着报纸，就像在食品杂货店里排队时一样。报纸上面是72磅的斜体大字，写着：“死亡天使：克拉丽丝·史达琳，联邦调查局的杀人机器。”

他剪着烛心时，祭坛周围的痛苦或幸福的画像全暗淡了。他不需要照明便穿过了巨大的厅堂。汉尼拔·莱克特博士经过我们身边时吹起了一阵风，巨大的门嘎吱地响了，啪的一声关上了。这时我们能感到地面的震动。寂静。

他的脚步声进入了另一间屋子，在这地方的回声之中，墙壁似乎与人更贴近了，天花板仍然很高―尖厉的声音从那里返回颇缓慢―平静的空气带着犊皮纸、羊皮纸和熄掉烛心后的气味。

黑暗里有纸的沙沙声，一把椅子的嘎吱声和摩擦声。莱克特博士坐在神话般的卡波尼图书馆的大圈手椅上，眼睛映着红光。但他的眼睛并不在黑暗里发出红光，如有些看守人发誓说的那样。一片漆黑，他在沉思……

莱克特博士消灭了前任馆长，制造了卡波尼邸宅的空缺，这是事实―轻而易举，对那老头只需要几秒钟工夫，再花上两袋水泥的钱。但是道路开辟之后，他获得这个职位却是公平合理的。他向艺术委员会表现了非凡的语言才能，表现了视译中世纪意大利语和拉丁语的才能。他视译的可是密密麻麻的哥特体黑字手稿。

他在这儿找到了平静，很想保持它―他在佛罗伦萨定居之后几乎没有杀人，除了他的前任之外。

被任命为卡波尼图书馆馆长兼翻译，对他来说是相当大的胜利，理由有几条：

在多年局促的囚禁之后，邸宅的广阔和房屋的高敞对莱克特博士十分重要。更重要的是，他对这个邸宅感到一种共鸣。这是他所见过的在规模和细节上唯一能接近他从青年时代就留下的记忆的邸宅。

在图书馆里，这种独一无二的手稿和信函收藏最早可以追溯到十三世纪初。他可以尽情满足自己的某些好奇心了。

从零星的家庭记录来看，莱克特博士相信自己是十二世纪托斯卡纳一个可怕的角色安利亚诺·贝维桑格的后裔，也是马基雅维利和维斯孔蒂[65]的后裔。这儿是一个理想的研究环境。他虽然对此事有一种抽象的好奇，却不是为自己。莱克特博士不需要传统做后盾。他的自我和他的推理能力跟他的智商一样，都是无法用传统尺度衡量的。

实际上在精神病学界，对莱克特博士是否应该被看作人尚无一致的意见。他长期以来就被他在精神病学上的同行们（其中有些害怕他在业务刊物上那支辛辣的笔）看作某种跟人类完全不同的东西。为了方便他们就叫他“恶魔”。

恶魔坐在漆黑的图书馆里，他的心灵在黑暗里涂抹着颜色，一支中世纪的歌曲萦回在他的脑际。他在考虑着那警察。

开关咔嗒一响，低处有一盏灯亮了。

现在我们能够看见莱克特博士了，他坐在卡波尼图书馆一张十六世纪的餐桌前面，身后是满墙的手稿文件柜和巨大的帆布盖住的八百年以来的账本。写给十四世纪威尼斯共和国[66]的一位部长的许多信堆在他的面前，上面压着个小铸件―那是米开朗琪罗[67]为他的有角的摩西[68]做的小样。墨水瓶座前是一部便携式电脑，那电脑可以通过米兰大学进行联网研究。

在一堆堆犊皮纸和羊皮纸的灰黄色之间是一份有红有蓝的《国民闲话报》，旁边是佛罗伦萨版的《国民报》。

莱克特博士选了意大利报纸，读了它最近对里纳尔多·帕齐的攻击，那是由于联邦调查局对于“魔鬼”案件的否定所引起的。“我们描绘出的形象完全不像托卡。”一个联邦调查局的发言人说。

《国民报》提出了帕齐的背景和在美国著名的匡蒂科学院受到的培训，然后说他应当高明一些。

莱克特博士对“魔鬼”案件毫无兴趣，他有兴趣的是帕齐的背景。多么倒霉，他竟然遇上了一个在匡蒂科受过训的警察。汉尼拔·莱克特在那儿是教科书里的一桩大案。

莱克特博士在韦基奥宫端详过里纳尔多·帕齐的脸，也曾站到能闻到他气味的距离之内。那时候他确切知道帕齐还没有怀疑他，虽然问起过他手上的疤痕。在馆长失踪事件里帕齐对他简直一点真正的兴趣也没有。

可惜那警察见到他是在酷烈刑具展览会上，要是在兰花展览会上就好了。

莱克特博士充分意识到，在那警察的脑袋里各种灵感因素跟他所知道的无数别的东西在一起随意蹦跳。

里纳尔多·帕齐应该到潮湿的地下去跟韦基奥宫的前馆长见面呢，还是应该在表面上的自杀后被发现？《国民报》是会高兴把他往死路上赶的。

现在还不行，恶魔考虑道，然后便转向了他那一大卷一大卷的犊皮纸和羊皮纸手稿。

莱克特博士并不担心。他喜欢十五世纪的银行家兼驻威尼斯大使内里·卡波尼的写作风格，他读他的书简纯粹是为了高兴，有时还大声朗诵，直读到深夜。

22

天亮以前帕齐已经得到了莱克特博士的国家工作许可证上的照片，还附有警方档案里的permesso di soggiorno（暂住证）照片的底片。帕齐又复制了梅森·韦尔热招贴画上那幅极好的面部照片。这两张脸轮廓相似，但是如果费尔博士就是汉尼拔·莱克特博士的话，鼻子和面颊一定加了工，很可能是胶原蛋白注射。

耳朵看来很有希望。帕齐像一百年前的阿方斯·贝蒂荣[69]一样，用放大镜仔细研究了耳朵。两对耳朵似乎相同。

他在警局过了时的电脑上对美国联邦调查局VICAP项目敲进了他的国际刑警通行密码，调出了卷帙浩繁的莱克特档案。他咒骂他的调制解调器太缓慢，竭力读着屏幕上模糊的字迹，直读得眼睛发花。案件的大部分他都是知道的，可是有两件事却叫他大吃了一惊。一件新，一件旧。最新的情报提供了一张X光照片，指明莱克特很有可能做了手部手术。旧的是一份田纳西警局手写报告的扫描样，文章注意到汉尼拔·莱克特在孟菲斯杀死警卫时放着《戈德堡变奏曲》的录音磁带。

豪富的美国受害者梅森·韦尔热散发的招贴画负责任地鼓励消息提供人士按附上的电话号码给联邦调查局打电话，同时按照惯例提出了警告，说莱克特博士是个危险人物，携有武器，又在提出巨额赏金那一段提供了一个私人电话号码。

从佛罗伦萨到巴黎的机票贵得荒唐，但帕齐不得不自己掏腰包。他不相信法国警察会听由他打电话而不插一脚。而此外他又不知道别的办法。他在法兰西歌剧院附近的美国特快电话亭拨通了梅森招贴画上的私人电话号码。他估计电话会被追踪。帕齐英语说得相当好，但他也知道自己的口音仍会泄露出自己是意大利人。

接电话的是男声，美国口音，非常平静。

“请告诉我你有什么事。”

“我可能有关于汉尼拔·莱克特的情报。”

“好的，谢谢你给我们来电话。你知道他目前在什么地方吗？”

“我相信我知道。报酬的事还有效吗？”

“有效。你有什么可靠证据说明是他？请理解，我们接到过许多莫名其妙的电话。”

“我告诉你，他的脸做了整容手术，手上也动了手术。他仍然能演奏《戈德堡变奏曲》。他持有的是巴西证件。”

停顿。然后，“你为什么没有给警局去电话？我被要求鼓励你们那样做。”

“报酬的话在任何情况下都生效吗？”

“只要情报导致了逮捕和确认，我们都给报酬。”

“要是在……特殊情况下也照给报酬吗？”

“你是指抓住莱克特博士的奖金吗？比如，在一般情况下不应得到报酬的人也能得到吗？”

“对。”

“我们双方都在向同一个目标前进。请别放电话，我给你一个建议。为人的死亡提出赏金是违背国际惯例和美国法律的，先生。请别放电话。我可以问问你是在欧洲打电话吗？”

“是的，是在欧洲，我只能够告诉你这一点。”

“好的，听我说完―我建议你跟一位律师联系，讨论一下奖金的合法性；不要对莱克特博士采取任何法律以外的行动。我能够给你推荐一位律师吗？日内瓦有一位律师精通这类业务。我可以给你他的免费咨询电话号码吗？我强烈建议你给他打电话，跟他坦诚地商量一下。”

帕齐买了一张预付话费的电话卡，在廉价市场百货商店打了第二个电话，跟一个满口干巴巴瑞士口音的人谈了话，一共不到五分钟。

梅森愿意为汉尼拔·莱克特博士的头和手付一百万美元。导致抓获的情报也给一百万美元。活捉博士可以私下给三百万，并保证慎重，不提任何问题。条件里还包括预付款十万。为了符合预付条件，帕齐必须提供可以确认的莱克特博士的指纹―印在某个物体上的就地提取的指纹。此事若是做到，他就可以在方便的时候到瑞士找到一个由第三者保存、条件完成后交付的安全存放箱，取到该款的余额。

在离开廉价市场去机场之前，帕齐给他的妻子买了一件桃红色的云纹绸浴衣。

23

你如果发现了传统的荣誉不过是些废话，你怎么办？在你跟马可·奥勒利乌斯[70]同样相信未来世代的舆论并不比眼前的舆论更有价值时，你怎么办？那时候你还能循规蹈矩吗？你还愿意循规蹈矩吗？

现在，里纳尔多·帕齐，帕齐家族的帕齐，佛罗伦萨警局的侦探长，必须就他的荣誉的价值做出决定，或者说，决定自己是否有比光考虑荣誉更有远见的聪明。

晚饭时他已经从巴黎回到了家，睡了一会儿。他想跟他的妻子商量一下，但是没有做到，虽然他确实从她那儿得到了享受。她的呼吸平稳之后，他还没有睡着，躺了很久。深夜，他放弃了睡眠，到外面散散步，考虑考虑。

在意大利，贪欲并不是没有人知道的东西，那东西里纳尔多·帕齐随同他故乡的空气也吸进了许多。但是他天性里的追求欲和权势欲在美国受到了激励。在美国，人们能更快地感受到每一种影响，包括上帝已经死亡和财神有任期的道理。

帕齐从敞廊的阴影里走出，站在要员广场，望着聚光灯照明的韦基奥宫时，他相信自己是在深思熟虑。这里是他的祖先殒命的地方，是萨沃那洛拉被烧死的地方。可实际上他并没有深思熟虑，他的决定是七零八碎拼凑出来的。

我们总是认为决定都是在某个时间做出来的，是理智和自觉思维所得出的结论，这就使那一过程庄严起来。而其实决定是在七搓八揉的感觉里决定的，往往是一整块，而不是个体的总和。

在登上去巴黎的飞机时帕齐就已做出了决定，一小时以前在他的妻子穿上云纹绸的新浴衣勉强接受他时，他又决定了一次。几分钟后，他躺在黑暗里，伸手去揽她的面颊，向她道了个温情的晚安，却在手掌下感到了一滴泪珠。她无意中让他感到沮丧。

又是荣誉吗？还可以再次忍受大主教的鼻息，在圣燧石上打出火花，点燃布鸽子屁股后的火箭吗？还可以获得政客们（那些人的隐私他知道得太多）的赞美吗？可是，即使别人知道抓住了汉尼拔·莱克特博士的警察就是他，那又所值几何？对于一个警察来说，荣誉只有短短的半辈子。还是卖掉他好。

那念头刺穿了他，怂恿着他，使他苍白了脸，铁下了心。在以视觉见长的里纳尔多决心豁出去时，他心里混合了两种气味，他妻子的体香和切萨皮克海滩的气味。

卖掉他，卖掉他，卖掉他，卖掉他，卖掉他，卖掉他。

1478年弗朗切斯科·德·帕齐在大教堂揪住朱利亚诺刺出的那一刀力气不足，却在疯狂中扎穿了自己的大腿。

24

汉尼拔·莱克特博士的指纹卡是珍品，算得上崇拜的对象。指纹的原件加了画框挂在联邦调查局鉴定处的墙上。按照联邦调查局对五个以上指头的人取指纹的习惯，拇指和相邻的四个手指摁在正面，第六个指头摁在背面。

博士刚逃走时指纹卡的复印件就已散发到世界各地，而他的拇指指纹又被放大了印在梅森·韦尔热的悬赏缉拿传单上，并在上面做了许多说明，即使只受过极少训练的人也可以立即做出准确的鉴定。

简单的指纹取样并不是困难的技术，帕齐是可以干得像专业人员一样的，而且能够大体做到让自己放心。但是梅森·韦尔热要求的是新鲜指纹，就地提取的，没有采过的，他要让他的专家独立鉴定。梅森以前受过骗，那是在博士早期犯案现场取到的多年前的老指纹。

但是怎么才能取到费尔博士的指纹而不引起他的注意呢？尤其是，绝不能惊动了博士。那家伙很可能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下个两手空空的帕齐。

博士很少离开卡波尼邸宅，而下一次的艺术委员会会议还在一个月以后。要把一个玻璃杯恰好放在他附近的位置，而不在别处，需要等太长的时间，而艺术委员会又从不使用这种便利用品。

帕齐既然决定了把汉尼拔·莱克特出卖给梅森·韦尔热，便只好单干。他不能够弄一纸命令进入邸宅，那会引起警局注意。而那座建筑的戒备又太森严，他无法闯进去采集指纹。

在那段街区里，费尔博士的垃圾箱比别人的要干净得多，新得多。帕齐买了一个新垃圾箱，半夜三更去给卡波尼邸宅的垃圾箱换盖子。镀锌的表面不理想，帕齐费了一夜工夫，得到的是点彩派艺术家[71]创作的梦魇，他怎么也无法辨认。

第二天早上他红着眼睛在古桥出现了。他在那里的一家珠宝店买了一个抛光极佳的银手镯，带上展示用的丝绒架子。他在阿尔诺河南岸的工匠区，皮蒂宫对面的小街道上让另外一个珠宝商磨掉了手镯上制作者的名字。那珠宝商建议给银手镯加一层抗污膜，帕齐没有同意。

佛罗伦萨阴森森的索利恰诺监狱坐落在通向普拉托[72]的路上。

女监二楼，罗穆拉·切斯库把身子弯过洗衣用的深水槽，在乳房上打了肥皂，仔细洗净擦干，穿上了一件清洁宽松的棉衬衫。另一个吉卜赛女人从探视间回来路过，对罗穆拉用吉卜赛语说了几句，罗穆拉眉宇间露出一道淡淡的皱纹，漂亮的脸蛋依然庄重地板着。

她被允许不参加上午八点半的例行礼拜。但她来到探视间时，一个看守却挡住了她，把她带到了监狱底层的一间私人会客室。在那屋里，抱着婴儿的不是往常的护士，而是里纳尔多·帕齐。

“你好，罗穆拉。”他说。

她径直向那高个儿警官走过去。她明白他马上会把婴儿给她。婴儿想吃奶，开始往她怀里钻。

帕齐用下巴指了指屋角的屏风。“后面有把椅子，你喂奶时我们俩谈谈。”

“谈什么呀，Dottore（医生）？”罗穆拉的意大利语还过得去，跟她的法语、英语、西班牙语和罗曼语一样。她说话不装模作样―可她最好的表演也没有让她躲过扒窃带来的三个月监禁。

她来到了屏风后面。婴儿尿片里藏着一个塑料口袋，里面有四十支香烟和六万五千里拉，合四十一美元多一点，都是旧票子。她必须做出选择，如果警察搜查婴儿，找出非法的东西，就可以指控她，撤销她的全部优待。婴儿吃着奶，她望着天花板考虑了一会儿。那家伙毕竟占着优势，他干吗要来找她的麻烦？她取出塑料袋，塞进了内衣。那人的声音从屏风那边传来。

“你在这儿是个累赘，罗穆拉。让喂奶的母亲坐牢是浪费时间。这儿还有真正的病人要护士照顾呢。探视时间结束你是不是不愿交出孩子？”

他想要的是什么？她知道他是什么人，没有错，一个头头，Pezzo da novanta（重武器），他奶奶的。

罗穆拉的业务是沿街算命过日子，摸包是副业。一个三十五岁饱经风霜的女人，有蛾子一样的触角。这个警察——她在屏风后面研究着他——看来很整洁，有结婚戒指，皮鞋擦过，跟老婆一起过日子，还请了个不错的女用人——衬领是熨过后再衬上的。皮夹在夹克的口袋里，钥匙在裤子右前袋，钞票在裤子左前袋，也许折平了，用橡皮筋扎了起来。当中是他的那玩意。肚子扁平，精力充沛。耳朵被打伤过，发际线也有伤，是给人打的。他不是来找她睡觉的——否则就不会带孩子来了。他不受女人宠爱，但据她看来也不至于到监狱里来玩女人。奶孩子时还是别看他那令人不快的黑眼睛好。他干吗要带孩子来？是要让她看看他的权势，向她暗示他可以把她的孩子带走。他想要什么？要情报？他想听什么她就可以给他说什么，她可以告诉他十五个吉卜赛人的情报，全都是不存在的人。好了，我能从这件事得到什么好处？走着瞧吧。我得给他几句好听的。

她从屏风后出来，眼睛望着他。一道新月形的光环在婴儿的脸边映出。

“那后面很热，”她说，“你能打开一扇窗户吗？”

“我能开得更大，罗穆拉。我是连大门也能为你打开的，这你知道。”

屋里一片寂静。外面是索利恰诺的喧嚣，像没完没了闷沉沉的头痛。

“你要什么就说吧。有些事我是乐意做的，但并不是每件事都乐意做。”本能告诉她，她的警告会受到尊重。她没有想错。

“那不过是la tua solita còsa（你常干的事），”帕齐说，“不过我可要求你做得干净利落。”

25

白天，他们在街对面公寓的一扇高高的百叶窗后监视着卡波尼邸宅―罗穆拉和一个年长一点的妇女（可能是罗穆拉的表姐，帮着带孩子），还有帕齐。帕齐从办公室偷跑到这儿来，尽可能多待些时间。

罗穆拉扒窃用的木臂放在卧室椅子上，等待使用。

白天用这公寓的权利是帕齐从附近但丁学院的一个老师那儿弄到的。罗穆拉坚持占了小冰箱里的一个架子给孩子和自己使用。

他们并不需要等很久。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罗穆拉的助手在窗前嘘了一声。街对面的邸宅一扇沉重的门往内开启，露出了一个黑洞。

那位在佛罗伦萨被称作费尔博士的人出来了。瘦小的身材，一身深色服装，像水貂一样光鲜。他站在门口品尝着空气，再向街道两面看了看。他按了一下遥控器，打开了报警系统，抓住大把手关上了门。那把手密密麻麻都是锈斑，无法采指纹。他带了个购物袋。

从百叶窗缝隙里第一次看见费尔博士时，年长的吉卜赛妇女捏了捏罗穆拉的手，仿佛想阻止她去。趁那警官没有看见，她又望了她一眼，急忙狠狠地摇了摇脑袋。

帕齐立即明白了费尔博士要去哪里。

帕齐从费尔博士的垃圾里找到了一家很好的食品店“真实自1926”的与众不同的包装纸。那商店在圣三一桥附近的圣雅各布街上。此刻博士正往那方向走去。罗穆拉耸动着肩膀穿衣服，帕齐在窗口监视。

“Dunque（啊），是去杂货店。”帕齐说。他忍不住又第五次重复了对罗穆拉的指示。“跟着他，罗穆拉，在古桥这边等着。他提着装满的口袋回来时你会看见他的。我在他前面半个街区，你会先看见我。我就在附近等着。要是出了问题，你被抓住了，我自会来解决。他要是到别的地方去了，你就回公寓来。我以后再在电话上叫你。把这个通行证放在一辆出租车的挡风玻璃后回到我这儿来。”

“Eminenza（大人），”她带着意大利式的反讽口气提高了尊称的规格，“要是出了问题，而又有人在帮我的忙，你可别伤害他。我的朋友是不会偷东西的，放他走。”

帕齐没有等电梯。他穿了套油腻的长袖制服，戴了顶软帽，匆匆赶下了楼。盯梢在佛罗伦萨是很困难的，因为人行道狭窄，而到了街面上你的生命就不值钱了。帕齐在街边放了一辆破旧的motorina小型摩托车，上面捆了十来把扫帚。摩托车一踩就发动，侦探长在一片蓝烟里顺着鹅卵石街道前进。小摩托车在鹅卵石上跳着蹦着，像头小毛驴在驮着他跑。

帕齐挨着时间，拥挤的车辆对他狠狠地按着喇叭。他买了香烟还挨着不动，直到弄清楚了费尔博士的走向。到了诗人街尽头，圣雅各布村单行道已在他面前。帕齐把摩托车扔在路边街沿上，步行跟着，到了古桥南头又侧着扁平的身子从游客群里穿过。

佛罗伦萨人都说“真实自1926”奶酪和松露品种繁多，有股味道，就像上帝的脚。

博士肯定是在那儿流连忘返了。他在本季新上市的松露里挑选着，帕齐通过窗户可以看见他的背影在琳琅满目的火腿和意大利面食之间移动。

帕齐绕过街角走了回来，在八字胡须、狮子耳朵的人像喷泉边洗了个脸。“你要想跟我干活可得先刮掉胡子。”他对那肚子趴在冰凉的球上的喷泉人像说。

现在博士出来了，购物袋里有几个轻飘飘的小包，他开始沿着圣雅各布村往回走。帕齐在他前方的街对面走着。狭窄街沿上的行人把帕齐逼到了街上，一辆警察巡逻车的镜子在他的手表上碰了一下，碰得他生疼。“Stronzo！ Analfabèta！（没有文化！文盲！）”驾驶员从窗里大吼大叫，帕齐发誓要报复。他赶到古桥时领先了四十米。

罗穆拉在一个门道里，婴儿用木臂抱着，另一只手伸向过路的人，腾出的手藏在她宽松的袍子里，准备再偷一个皮夹，为她这辈子所偷的两百多皮夹加上一个。她隐蔽的手上戴了一只宽大铮亮的银手镯。

再过一会儿跟踪对象就会走过古桥，挤过人群，往诗人街走去。罗穆拉将迎面而上，干完活便溜进过桥的游客群里。

在人群里罗穆拉有一个可靠的朋友。她对自己的对手一无所知，又不相信那警察真能帮助她。吉莱斯·普雷韦，在警局的档案里又叫杜曼·普雷韦或罗歇·勒迪克，在当地以“面疙瘩”闻名，此刻正等候在古桥的南端，等着罗穆拉下手。“面疙瘩”因为自己的恶习而干瘦，脸颊开始显露出骨头的形状，但他仍结实有力，如果罗穆拉出手时惹出了问题，他对她会很有帮助。

他穿一套店员的服装，很容易混进人群。他只偶然露一露脸，好像人群是土拨鼠的窝。要是那对象抓住罗穆拉不放，面疙瘩就可以一跤绊倒在他身上，跟他缠在一起，并连声道歉，直至她溜到了远处。他以前就这么干过。

帕齐赶到了她前面，排在一家冷饮店门口排队的顾客中，在那儿便于观察。

罗穆拉从那个门道里出来了。她有一双老练的眼睛。她打量了一下自己跟迎面走来的瘦子之间的人行道的拥挤情况。她把孩子用木臂支在前面，拿帆布遮住。这样她穿过人群就惊人地方便。她将跟平时一样吻吻自己露在外面的手，把吻献到那人脸前，同时另一只手就可以在他肋边的钱包上摸索，直至他抓住她的手腕。然后她会挣脱。

帕齐保证过那人不会抓她去见警察，他只会想摆脱她。在她偷钱包的全部经验里还没有遇见过一个对抱孩子的妇女使用暴力的人。被偷的人往往以为是身边的别人在他的外衣里摸。为了不被抓住，罗穆拉曾经好几次把身边的人当小偷揭发。

罗穆拉随着人行道上的人往前走，腾出隐藏的手臂，藏在抱着孩子的假臂下面。她看见对象在一片攒动的人头中穿出，只有十米了，更近了。

Madonna（圣母）！费尔博士在稠密的人群里转过了身子，跟着观光的人流走过古桥去了，并没有往家走。她挤进人群，但已经赶不上他。“面疙瘩”的脸还在博士的前方，探询地望着她。她摇摇头，面疙瘩把他让了过去。面疙瘩掏他的腰包毫无意义。

帕齐在她身边瞪眼，好像出了问题的是她。“回公寓去，我会给你打电话的。你有那老城的出租车通行证吗？走吧，走！”

帕齐找到他的小摩托车，推过古桥，跨过了那半透明的流晶泻玉的阿尔诺河。他以为博士不见了，可博士却在河对面龙噶诺旁边的连柱拱廊下，越过一个画速写的艺术家的肩膀仔细地看了一会儿，才大踏步轻捷地往前走。帕齐猜想费尔博士会往圣十字教堂走去，便远远地跟在后面，穿过地狱般拥挤的人群走着。

26

圣方济各会的圣十字教堂高敞的厅堂里有八种语言在震响。大群大群的游客随着导游色彩鲜明的伞细步走着，在阴暗里摸出两百里拉交了费，让小礼拜堂的巨幅壁画明亮一次，那是他们生命里的宝贵时刻。

罗穆拉从清晨的亮光里走进暗影，不得不在米开朗琪罗陵墓附近站了站，让眼睛适应。她看见自己正站在陵墓上，悄悄地说了声“Mi dispiace（倒霉）”，便匆匆离开了那块石板。在罗穆拉眼里，地下拥挤的人群的真实性并不亚于地面拥挤的人群，而其影响说不定更大。她是通灵术家和手相家的女儿和孙女儿，地面的人和地下的人在她眼里只是生死之隔的两个人群。在她的思想里，地下的人更聪明，更有阅历，更占上风。

她四面望了望，提防着教堂执事，那人对吉卜赛人偏见很深。她躲在第一根柱子后面的罗塞利诺[73]的《哺乳圣母》的掩护之下，这时婴儿在拱着她的乳房。躲在伽利略陵墓附近的帕齐发现了她。

帕齐用下巴指了指教堂背后。那后面十字形教堂两翼的聚光灯和被禁止的相机闪光灯像闪电一样刺透了宏大的阴影，此时定时器吞食着两百里拉的硬币和偶有的假币与二十五分的澳大利亚硬币。

巨大的壁画在耀眼的灯光里闪现。耶稣诞生了，被出卖了，钉上了十字架，又被扔进气闷拥挤的黑暗里。拥挤着的朝拜者捧着他们看不见的导游书，灯光的热气里蒸腾着体臭和香烟味。

费尔博士在十字形教堂左翼的卡波尼家族祈祷室里工作。辉煌的卡波尼家族祈祷室在圣费利奇塔。而这个卡波尼家族祈祷室是十九世纪重建的，很引起费尔博士的兴趣，因为他可以通过重建窥见往昔。他正在用木炭拓着一幅石刻文字，那文字十分模糊，即使灯光斜照也看不清楚。

帕齐用他的单镜头望远镜观察着，明白了博士为什么离家时只带了购物袋，原来他把他的艺术用品放在祈祷室的圣坛下面了。帕齐一时真想叫罗穆拉走掉。他也许可以从艺术品上取到指纹。可是不行，博士怕木炭弄脏了手，戴上了棉手套。

罗穆拉的技术原是在大街上施展的，用在这儿至少也会显得不自然。但她是在明处的，罪犯最不怕的就是在明处的事物，她不会惊走博士。不会的，即使博士抓住了她也得交给教堂执事，随后帕齐便可以干预。

博士是个疯子，他要是杀了她怎么办？要是杀了婴儿怎么办？帕齐问了自己两个问题：如果要出人命他会不会跟博士扭打起来？会的。他会不会为了要钱而让罗穆拉和孩子受伤？会的。

他们需要的是等待，等费尔博士取下手套去吃午饭。帕齐和罗穆拉在教堂侧翼逛来逛去。他们有的是时间悄悄接头。帕齐在人群里注意到了一个人。

“是谁在跟着你，罗穆拉？你最好告诉我，这人我在牢里见过。”

“我的朋友，只在我逃走时挡挡他的路。他什么都不知道，真不知道。这对你更好，不会弄脏了你的手。”

为了混时间，他们在众多的祈祷室里做起了祷告，罗穆拉低声说着一种帕齐听不懂的话，而帕齐要祈祷的东西很多，特别是在切萨皮克海滨的房子，还祈祷了些不该在教堂里想的东西。

正在训练的合唱队的甜美声音在普遍的喧闹之上翱翔。

铃声响了，中午关门的时刻到了。几位教堂执事钥匙叮当响着出来了，准备从钱币柜里取钱。

费尔博士站起身子从安德雷奥蒂的《圣母怜子》[74]背后走了出来，取下手套，穿上夹克衫。一大群日本人挤到了圣坛面前，身上却掏不出硬币。他们为难地站在黑暗里，却不知道早该离开了。

帕齐很不必要地戳了罗穆拉一下。她知道时间到了。她趁婴儿靠在木臂上时亲了亲他的头顶。

博士过来了。人群会把他挤到她身边的。她大跨了三步迎上前去，当着他的面挺起胸膛，在他的视线里举起手吸引他的眼睛。她亲了亲手指准备把那吻送到他的面颊上，隐藏的手已经做好准备。

人群里有个人找到了一枚两百里拉的硬币，灯亮了。在接触到费尔博士的同时罗穆拉望着他的脸，感到他两眼红色的中心有一种吸引力，一个巨大的真空，那力量吸得她的心靠近了肋骨。她的手从他的脸边飞了开去，遮住了婴儿的脸。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Perdonami，perdonami，signore（对不起，对不起，先生）”，转身便跑。博士望了她好一会儿工夫，直到灯光熄灭，博士又成了映衬在祈祷室烛光前的一个轮廓。他大踏步矫健地向前走去。

帕齐气得满脸煞白。他发现罗穆拉靠在圣水盆前，用圣水反复地洗着婴儿的头，也洗着婴儿的眼睛，以防万一婴儿看见了费尔博士。他见到了她那满脸的恐惧，便将尖刻的咒骂停在了嘴边。

在阴暗里她的眼睛瞪得很大。“那就是魔鬼，”她说，“是撒旦，早晨[75]的儿子，我现在看见魔鬼了。”

“我送你回牢里去。”帕齐说。

罗穆拉望着婴儿的脸叹了一口气，那是屠宰场里的叹息，那么低沉，那么听天由命，叫人心酸。她取下了宽大的银手镯在圣水里洗着。

“还不到回去的时候。”她说。

27

如果里纳尔多·帕齐决定的是完成执法警官的任务，他早就可以拘留费尔博士，很快就可以确定他是否是汉尼拔·莱克特。他可以在半小时之内取得拘捕令，把费尔博士从卡波尼邸宅抓出来―邸宅的一切报警系统都挡他不住。仅凭自己的权力他就可以把费尔博士拘留到查明身份为止，无须找到什么罪名。

警局的指纹不需十分钟就可以揭露出费尔博士就是莱克特博士。DNA鉴定一做就可以确认两人是一个人。

可现在，这些条件帕齐全都用不上。决定把莱克特博士出卖之后，他就成了法律之外孤独的逐利之徒，就连他指头下的警局眼线对他也没有了用处，因为他们很快也就会盯起他的梢来。

一再的延误使帕齐受挫，但是他已铁下了心，只好凑合着使用这几个吉卜赛人了……

“面疙瘩愿意替你办事吗，罗穆拉？你能找到他吗？”此时他俩在卡波尼邸宅对面诗人街上借来的公寓的大厅里，时间是圣十字教堂败绩的十二小时后。一盏低矮的台灯照亮了屋子里齐腰以下的部分，帕齐的黑眼睛在腰以上部分的昏暗里灼灼闪光。

“我自己动手，但是不带孩子了。”罗穆拉说，“不过你必须给我……”

“不行，我不能让他再看见你。面疙瘩会替你办事吗？”

罗穆拉穿着色彩鲜艳的裙子，弓着身子坐着，丰满的乳房靠着大腿，脑袋几乎碰到了膝盖。空木臂放在椅子上；年长的女人抱着婴儿坐在角落里，她大概是罗穆拉的表姐。窗帘放了下来，帕齐从窗帘最窄的缝隙里四面窥视了一下，看见在卡波尼邸宅的高处有一星模糊的灯光。

“我能干，我能化装得叫他认不出来。我能―”

“不行。”

“那么，可以让埃斯梅拉达干。”

“不。”屋角传来的声音回答，年长的妇女第一次说话了，“我愿给你带一辈子孩子，罗穆拉，我决不碰撒旦。”她的意大利语帕齐只能勉强听懂。

“坐直了，”帕齐说，“望着我。面疙瘩愿意替你干吗？罗穆拉，你今晚就要回索利恰诺监狱，还得坐三个月牢。下一回你从孩子衣服里拿出钱和香烟时就会被抓住……我可以因为你上次的偷窃再给你加判六个月。我还可以毫不费事就宣布你是个不合格的母亲，让国家带走你的孩子。但是我如果得到了指纹你就可以出狱，还能够得到两百万里拉，你的记录也就消失了。我还会帮你弄到去澳大利亚的签证。面疙瘩愿意替你干吗？”

她没有回答。

“你找得到面疙瘩吗？”帕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Senti（听着），把你的东西收拾好，你可以在三个月以后，或是明年的什么时候到储藏室去取你的假臂。孩子只好到孤儿院去了。这个年纪大点的妇女可以到那里去看小东西。”

“小东西？你把他叫东西吗，大人？他是有名字的，叫……”她摇了摇头，不愿意把孩子的名字告诉这家伙。罗穆拉双手捂住脸，觉得面颊跟双手的脉搏在互相冲击。然后她说：“我能找到他。”

“在哪儿？”

“喷泉旁边的圣灵广场。他们烧篝火，喝酒。”

“我跟你去。”

“你最好别去，”她说，“你会坏了他的名声。你就跟埃斯梅拉达和孩子在一起吧―我会回来的，你知道。”

在圣灵广场，阿尔诺河左岸一个很有魅力的广场里，已是夜阑人散。教堂已经关闭，喧闹声和热腾腾的食物香味从有名的卡萨琳佳[76]餐厅飘来。

喷泉边一团篝火还爆着火星。吉卜赛吉他弹奏着，表现的热情多于天赋。人群里有一个唱命运歌[77]的歌手被发现了，推了出来，几个瓶子都在倒酒，要给他润喉。他开始唱了，唱的是关于命运的歌，但是被打断了，要他唱更活泼的曲子。

罗歇·勒迪克，又名面疙瘩，坐在喷泉边上，已经抽了点什么，迷糊着眼，却立即在篝火对面人群后发现了罗穆拉，便从小贩手里买了两个橙子，跟在她后面离开了歌唱的人群。两人在离篝火不远处的路灯下站住。这儿的光不像篝火的光那么热，凋零的枫树投下斑驳的叶影，灯光照到面疙瘩苍白的脸上，泛着绿色。在罗穆拉眼里，他脸上的叶影像是移动的伤痕。她的手挽住他的手臂。

一把刀像一条闪亮的小舌头从他的拳头里闪出。他剥着橙子，橙子皮长长地垂挂下来。他剥好第一个递给了罗穆拉，再剥第二个时，罗穆拉掰了一瓣塞到他嘴里。

他们用罗曼语简单地谈了几句。他耸了耸肩。她递给他一个手机，告诉了他按键，于是帕齐的声音进入了面疙瘩的耳朵。不一会儿面疙瘩便把手机合上，放进了口袋。

罗穆拉从自己脖子上的项链里取出一个护身符，亲了亲，挂在那满身破烂的小个子的脖子上。小个子看了看那东西，跳了两步舞，装出被那神圣的东西烫伤的样子，引得罗穆拉笑了笑。她取下宽大的银手镯套到他手上。手镯很合适，面疙瘩的胳臂并不比她的粗。

“你可以跟我一起待一小时吗？”面疙瘩问她。

“可以。”她说。

28

黑夜再次降临。费尔博士在观景台酷烈刑具展览会宽大的石屋里。他轻松地靠在受刑者的吊笼下的石壁上。

他在欣赏观众贪欲的脸上种种恐惧的表情。观众挤来挤去，冒着热气，瞪大了眼在刑具前绕过，前臂上的寒毛倒竖，热烘烘的气息呼在彼此的脖子上和面颊上。有时博士拿一张洒了香水的手巾捂住嘴，抵挡太浓的科隆香水味和发情的气味。

打算捕猎博士的人在外面静候着。

几个小时过去了。对于展览品只偶然注意一下的费尔博士对于人群却似乎永远兴味盎然。有几个人意识到了他的注意，感到不自然了。妇女们在被碎步走着的参观队伍带走前特别感兴趣地望着他。博士给了组织展览的标本剥制家几个钱之后，就可以慵懒地消磨时间了。他独自待在绳子后面，悠然地靠着石壁。

出口外面，里纳尔多·帕齐在绵绵的细雨里站在雉堞旁守望。他习惯于等待。

帕齐明白博士不会步行回家。他的车在要塞后山下的一个小广场上等着他。那是部黑色的美洲豹，优雅的三十年车龄的马克二型车，在细雨里闪着光，它是帕齐所见过的车里最好的，挂瑞士车牌。费尔博士显然不需要为挣钱而工作。帕齐注意到了车牌号码，但是不敢冒险送往国际刑警组织核对。

面疙瘩在城堡观景台和汽车之间的圣莱奥纳尔多陡峭的鹅卵石路上等着。照明不好的街道两侧是高高的石壁。石壁保护了后面的别墅。面疙瘩找到了一道关闭的大门前的阴暗门洞，他可以在那儿避开从城堡观景台出来的观光人流。他口袋里的手机每过十分钟就在大腿边震动一次，他必须报告自己在岗位上。

路过的观光客有的把地图和节目单顶在头上遮着细雨。狭窄的街沿上挤满了人。有的人就往街面上走，逼得从要塞开出的少量汽车放慢了速度。

在有拱顶的刑具房里，费尔博士终于离开了他闲靠的墙壁，眼睛翻向头上，看了看那饥饿吊笼里的骷髅，仿佛他们共同保守着一个秘密，然后穿过人群往出口走去。

帕齐见他在门口出现了，来到了聚光灯下的场地上，便远远盯住他。在他确信博士正往汽车走去时，急忙拿出手机叫面疙瘩注意。

吉卜赛人的脑袋像乌龟一样从领子里向上伸出，深陷的眼窝显露出皮肤下的嶙峋瘦骨，那样子也像乌龟。他把袖子卷到手肘以上，在手镯上吐了口唾沫，用布擦干了。现在银手镯已用圣水洗过，唾沫擦过。他把手藏在外衣下保持干燥，同时往山上瞅着。一大排攒集涌动的人头正迎面而来。面疙瘩挤过人流来到街面上，从那儿他可以逆人群前进，看得也更清楚。他没有助手，只好一个人又碰撞，又掏包。不过那也不成问题，因为他原本打算在动手时被抓住。那小个儿的人来了―来到街沿前了，谢谢上帝。帕齐在博士背后三十米处，也在往下走。

面疙瘩在路当中做了一个漂亮的动作。他利用正面开来的出租车，往旁边一跳，好像在让路，同时回头去骂驾驶员，却跟费尔博士撞了个满怀，手也伸进了博士的外衣。他感到手臂被一只手可怕地钳住了，感到挨了一家伙，挣脱之后对方便溜掉了。费尔博士大踏步前进着，几乎毫无耽误便钻进了观光客群里。面疙瘩自由了，逃脱了。

帕齐几乎立即来到了他身旁，在铁门前的门洞下。面疙瘩略微弯下身子，又呼吸急促地站直了。

“弄到手了。他刚好抓住了我。Cornuto（那王八蛋）想揍我的球，可没有揍到。”面疙瘩说。

帕齐跪下一条腿，小心翼翼地正想从面疙瘩手上取下手镯，这时面疙瘩觉得腿上热烘烘湿漉漉的，一挪身子，裤子前部的破口里射出了滚烫的动脉血。帕齐正抓住手镯想把它取下来，鲜血已经喷了他一脸一手。鲜血四处喷溅，面疙瘩低头看时，也喷到了他脸上。他双腿一软，靠着大门便往下滑。他一只手抓住门，想把布片塞到大腿根处，止住从割开的股动脉里往外直射的血。

帕齐在行动时往往有冷飕飕的感觉，此时他也如此。他用手扶住面疙瘩，让他背对着游客，把血射到大门的栅栏里去，然后扶着他轻轻侧卧到地上。

帕齐从面疙瘩口袋里取出手机，对它说话，好像在要急救车，其实并没有打开电话。他解开外衣扣子，把外衣撒开，像鹰一样罩住他的猎物。他身后的人群只顾往前走，对他俩没有兴趣。帕齐从面疙瘩手上取下手镯，让它滑进带来的小匣子里，再把面疙瘩的手机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面疙瘩的嘴唇在动。“圣母啊，che freddo（我好冷）！”

帕齐狠了狠心，把面疙瘩没有了力气的手从伤口处拿开，抓住，好像在安慰他，其实是让他把血流光。在他肯定面疙瘩已经死去之后，便让他靠在门上，头枕着手臂，好像睡着了。然后他混进了移动着的人群里。

到了广场，帕齐瞪眼望着空落落的停车场，雨刚开始淋在莱克特博士的美洲豹开走后的干鹅卵石路上。

莱克特博士，帕齐已不把他看作费尔博士了。他就是汉尼拔·莱克特博士。

帕齐的雨衣口袋里可能已有了给梅森的足够证据。而对帕齐自己来说已经足够的证据从他的雨衣上滴到了鞋上。

29

里纳尔多·帕齐的阿尔法车呜呜地开到码头时，热那亚天空的启明星已因东方的闪电而暗淡下来。寒风吹皱了海港里的水。码头外停泊处的一艘货轮上有人在电焊，橘红色的火花雨点般洒到黑沉沉的水里。

罗穆拉留在车里避风，婴儿放在膝头上。埃斯梅拉达两腿侧放，挤在berlinetta（小汽车）的后座上。她自从拒绝碰撒旦之后一直没说过话。

他们就着浓浓的黑咖啡吃着pasticcini（糕饼）。

里纳尔多·帕齐去了轮船公司办公室，再出来时太阳已升到老高，映照在锈迹斑驳的货船Astra Philogenes（女性崇拜之星）上。那船船体发着橘红色的光，正在码头边上货，快完工了。他向车里的两个女人招了招手。

Astra Philogenes载重27 000吨，在希腊登记。在它去里约热内卢的路上可以合法运载十二个人，不包括船医。帕齐在那儿向罗穆拉解释说她们要搭这船到澳大利亚的悉尼。这事由船上的事务长负责。票钱已经全部付清，绝对无法退款。在意大利，澳大利亚被看作诱人的地方，好找工作，还有很大的一个吉卜赛群体。

帕齐答应给罗穆拉两百万里拉，按时价折合约计1 250美元，他把装着钱的一个厚厚的信封给了她。

两个吉卜赛人的行李很少，一个小提包和罗穆拉的假臂（装在圆号匣子里）。

下个月的大部分时间吉卜赛人都要在海上度过，与世隔绝。

帕齐第十次告诉罗穆拉说面疙瘩会去的，但不是今天。面疙瘩会把给她们的信……留在悉尼邮政总局。“我对他说话算话，跟我对你们一样。”他们一起站在跳板头上，旭日把他们长长的影子投向海港粗糙的地面上时，他对她俩说。

罗穆拉和孩子已经在顺着跳板向船上走，要分手了，那年长的女人说话了，在帕齐的经历里那是第二次，也是最后的一次。

她用黑得像卡拉玛塔橄榄一样的眼睛盯住他的脸。“你把面疙瘩给了撒旦，”她平静地说，“面疙瘩死了。”埃斯梅拉达僵硬地弯下身子，像弯向砧板上的小鸡一样，准确地把一口痰吐到了帕齐的影子上，然后匆匆跟在罗穆拉和婴儿身后上了跳板。

30

DHL快递盒做工精良，指纹专家在梅森房里起坐区温热的灯光下的桌子边用电动螺丝刀小心翼翼地旋开螺丝。

宽大的银手镯嵌在丝绒珠宝架上，立在盒子里，因此手镯外表面没有接触任何东西。

“拿到这儿来。”梅森说。

指纹若是送到巴尔的摩警局的鉴定处去提取自然要容易得多，那儿的技术人员在白天工作。但是梅森因为私下付了巨额现金，便坚持鉴定要在他的面前进行。“倒不如说在他那只独眼面前进行。”专家不高兴地想道，同时把手镯连同珠宝架放到男护理员手中的一个瓷盘里。

护理员把盘子送到梅森的护目镜前―不能放在梅森胸前那卷头发上，因为有呼吸器在不断送气，使他的胸部起伏不停。

巨大的手镯上凝着血，干血一片片地从手镯上落到了瓷盘里。梅森用戴着护目镜的眼睛看了看它。他脸上没有肉，也就没有表情，但是眼睛却亮了。

“撒指纹粉。”他说。

专家有一份莱克特博士指纹卡正面的复印件。背后的第六个指纹和鉴定没有复印。

他收拾干净凝结的血片。他喜欢使用的龙血指纹粉跟手镯上血的颜色太相近，他只好采用了黑色，仔细地撒着粉。

“找到指纹了。”他说着停止了工作，擦了擦在起坐区温暖灯光下的脑袋。光线适宜于拍照，他在提取指纹做显微镜鉴定前，先拍下了指纹提取的现场情景。“左手中指和拇指都是16点重合―在法庭上站得住。”他终于说道，“没有问题，两者都是一个人的。”

梅森对法庭不感兴趣。他那苍白的手已经在被窝上爬行，摸索着电话。

31

撒丁岛中部的真纳尔真图山深处的山间牧场。阳光灿烂的早晨。

六个人，四个撒丁岛人和两个罗马人在一个通风的棚子下工作着。棚子是用从附近森林砍伐来的木料搭建的。山区广阔寂寥，他们弄出的一点点声音都似乎被扩大了。

棚子底下，从树皮还在脱落的横梁上挂下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嵌在镀金的洛可可式[78]的镜框里，挂在一个结实的牲畜栏上面。畜栏有两道门，一道直通牧场，一道是荷兰式的，上下两截，可以分别打开。荷兰式门下的那部分地面用水泥铺成，而畜栏的其他部分却铺满干草，像是刽子手的行刑台。

那框上刻有美丽儿童的镜子可以翘起来，俯瞰畜栏全局，有如烹饪学校的镜子可以让学生望见炉子的俯视情景。

摄影师奥雷斯特·皮尼跟梅森在撒丁岛的头目卡洛从来就意见不合。卡洛是个职业人口贩子。

卡洛·德奥格拉西亚斯是个脸色红润的壮实汉子，戴一顶阿尔卑斯帽，帽带上插一根野猪鬃毛。他有个习惯，外衣口袋里总放一对公鹿牙，常拿出来咬上面的软骨。

卡洛是撒丁岛古老的拐卖人口业的头子，也是职业的复仇杀手。

有钱的意大利人会告诉你，要是被人绑票勒索赎金，最好是落在撒丁岛人手里。他们至少是职业的，不会因为慌乱或是偶然的原因杀掉你，你的家人给了钱你就可以完完整整地回家，不会遭到强奸或下了部件。你要是不给钱，你的家人也可以指望收到邮寄回来的你的一块块尸体。

卡洛对梅森的那种烦琐安排也不满意。他在这方面是有经验的。二十年前他在托斯卡纳还真拿人喂过猪。那是个退休的纳粹分子，冒牌伯爵，强奸过托斯卡纳农村的男女儿童。卡洛受雇干了这事。那人住在距离帕西尼亚诺寺院不到三英里处，卡洛从他的花园里把他抓了来，带到科尔蒂山下的一个农场，给五头大型家猪吃。那纳粹分子双脚在猪栏里，想挣脱绳索，哀求着，满身大汗。虽然他三天没有给猪东西吃，猪群还是胆小，不敢咬那人扭动的脚趾。最后，卡洛只好忍住违背合同文字所引起的良心折磨，先给纳粹喂了些猪最喜欢吃的绿叶菜，然后割断了纳粹分子的喉咙，款待了猪群。

卡洛天性快活，精力旺盛，但是制片人的存在却叫他难受―那镜子是他按照梅森·韦尔热的命令从他在卡利亚里的一家妓院拿来的，不过是为了款待奥雷斯特·皮尼这位色情片制片人。

那镜子是送给奥雷斯特的礼物。那人拍色情片时喜欢用镜子。他在毛里塔尼亚拍的那部唯一的正派电影（也是蹩脚电影）里也用了镜子。印在汽车反光镜上的警告给了他灵感，他开始用凸透镜镜头使某些对象比不用镜子时显得大了许多。

按照梅森的指示，奥雷斯特必须用两套音响效果良好的摄影器材一次拍摄成功。除了其他东西之外，梅森还要求连续不断的面部特写镜头。

奥雷斯特在卡洛眼里似乎在不停地啰唆。

“你可以就站在那儿像女人一样对我叽叽喳喳，要不然就看着我干，不懂的再问。”卡洛告诉他。

“我要拍下你的活动。”

“Va bene（那好），你就摆好你那臭玩意，咱们动手。”

奥雷斯特安排摄像机时，卡洛和三个不出声的撒丁岛人也在做准备。

喜欢钱的奥雷斯特总是为钱所能买到的东西感到惊讶。

卡洛的弟弟马泰奥在棚子边的一个支架桌上打开了一卷旧衣服，从里面选了一件衬衫和一条裤子。这时另外一对撒丁岛兄弟皮耶罗·法尔乔内和托马索·法尔乔内推了一张救护车用轮床进了棚子，又小心地推过了草地。轮床肮脏破烂。

马泰奥已经准备好了几桶绞肉、几只带毛的死鸡、一些已经在吸引苍蝇的坏水果和一桶牛肚及牛肠。

马泰奥把一条破旧的咔叽裤子放在担架上，开始往里面塞鸡、肉和水果，然后又拿出一双棉手套，用绞肉和橡实塞满―每根指头都仔细塞满，放在裤脚下面，又选了一件衬衫跟这些东西配套，摆在担架上，用牛肚和牛肠塞满，再用面包完善轮廓，扣上衬衣扣子，把前后摆细心地塞进裤子，袖子上再接两只塞满的手套。脑袋是用西瓜做的，上面套着假发，在当作脸的地方装满绞肉，加上两个煮熟的鸡蛋做眼睛。做完之后的成果看上去像个胖乎乎的人体模特儿，放在轮床上比跳楼自杀的人的样子还好一点。最后的加工是，马泰奥喷了一些极贵重的剃须香水在西瓜前面和袖子下的手套上。

奥雷斯特瘦长的助手正靠在栅栏上，把摄影活动架上的麦克风伸到猪栏里，计算它能够伸进去多远。卡洛用下巴指了指他说：

“告诉你那宝贝娃娃，他要是栽进了猪栏，我可不会进去救他。”

一切终于就绪。皮耶罗和托马索把轮床降到最低的位置，把那东西的双脚交叉推到猪圈门口。

卡洛从屋里带来了一个磁带录音机和一个单独的扩音器。他有很多磁带，有些是他自己在割掉被他绑架的人的耳朵时录的，用来寄给其家人。卡洛总在猪吃东西时放给它们听。有了真正的对象提供的叫喊声，他就不再用磁带了。

棚子下的柱子上挂了两个室外大喇叭。阳光明亮地照在宜人的绿草坡上，绿草坡一直伸向森林。包围了绿草坡的结实栅栏也一直延伸到树林里。正午时分万籁俱寂，奥雷斯特可以听见一只木蜂在棚子顶下嗡嗡地飞。

“准备好了吗？”卡洛说。

奥雷斯特亲自打开固定好的摄像机。“Giriamo.（拍吧。）”他对摄影师说。

“Pronti！（准备！）”回答传来。

“Motore！（马达！）”摄像机转动起来。

“Partito！（开机！）”声音随着胶卷转动。

“Azione！（拍摄！）”奥雷斯特戳了一下卡洛。

撒丁岛人一摁录音机按钮，一声惨烈的尖叫发出，抽泣着，乞求着。摄像师被那声音吓得一抖，然后镇定下来。那尖叫令人毛骨悚然，但对从树林里冲出来的那些面孔却是一支恰当的序曲。它们正被那宣布进餐的尖叫召唤出来。

32

一天之内从日内瓦往返，去看看钱。

去米兰的定期短途班机是一架呼啸着的高空喷气机，一大早就升入佛罗伦萨的高空，飞过了葡萄园。葡萄的行距很宽，像开发者粗糙的托斯卡纳模型。景物的颜色有问题―有钱外国佬的别墅边的游泳池里，水蓝得不正常。对从窗户望出去的帕齐来说，游泳池是英国老头眼睛那浑浊的蓝色，跟周围深绿色的柏树和银色的橄榄树色调相左。

里纳尔多·帕齐的精神也随着飞机翱翔起来。他心里明白他在现有的工作岗位上是无法熬到领老年退休金的，因为那得听从警局上级的任意安排。

他曾经非常害怕莱克特博士在弄死面疙瘩之后会消失。他在圣十字教堂再次发现莱克特的工作灯光时颇有得救之感；那博士还相信自己是安全的。

吉卜赛人之死在平静的警局没有泛起什么波澜；大家都相信这事跟吸毒有关。幸好他身边有扔掉的注射针头，这在佛罗伦萨已是司空见惯，那样的针头可以无偿供应。

帕齐坚持要去看看钱。

以视觉见长的里纳尔多·帕齐完全记得种种景象：第一次看见自己的生殖器勃起，第一次看见自己流血，第一次看见女人的裸体，第一次看见揍他的拳头的模糊影子。他还记得偶然走进锡耶纳一个教堂的小礼拜堂里，意外地看见了锡耶纳的圣凯瑟琳那个成了木乃伊的头放在圣物箱里，头上那洁白无瑕的修女头巾像个礼拜堂。

看见那三百万美元时的印象跟上述的东西给他的印象一样。

三万张扎捆好的、号码无序的百元美钞。

在日内瓦瑞士信贷银行一间小礼拜堂般严肃的小屋里，梅森·韦尔热的律师让他见到了钱，是用车从保险库推来的。四个上了锁的厚箱子，有青铜的号牌。瑞士信贷银行还提供了一台数钞机、一台天平和一个操作机器的职员。帕齐把那职员打发走。他用两只手摸了摸钱。

里纳尔多·帕齐是名非常能干的侦探。他追踪抓捕了二十年的骗术家。他站在钱面前，听着对钱的种种安排，侦察不出虚假的调子。只要他把汉尼拔·莱克特交给他们，梅森就会给他钱。

帕齐心里一阵冲动，甜丝丝，暖烘烘的。他明白这些人不是闹着玩的，梅森·韦尔热真会给他钱。他对于莱克特的命运不抱幻想。他知道自己是在把那人出卖给酷刑和死亡。帕齐对自己承认了要干的是什么事，毕竟还是不错的。

我们的自由比魔鬼的生命更有价值，我们的幸福比魔鬼所受的酷刑更有分量，他以万劫不复者的冷酷自私地思考道。那“我们”究竟是众官员，还是里纳尔多·帕齐和他的妻子呢？难以回答。答案可能不止一个。

在这个擦洗得如修女的头巾一样一尘不染的瑞士房间里，帕齐许下了最后的誓言。他从钱那儿转过身子，对律师科尼先生点了点头。律师从第一箱里数出了十万元，交给了帕齐。

科尼先生对一个电话简短地说了两句，把它递到帕齐手上。“这是一条用密码联系的陆上线路。”他说。

帕齐听见的美国口音有一种独特的节奏，话语匆匆挤在一口气里，中间夹着停顿，没有爆破音。那声音听得帕齐多少有些糊涂，仿佛自己也跟说话人一起在吃力地呼吸。

没有寒暄，直扑问题。“莱克特博士在哪里？”

一手拿钱一手拿话筒的帕齐没有犹豫。“他在佛罗伦萨，是个研究卡波尼邸宅的人。他是……馆长。”

“请你把你的身份透露给科尼先生，把电话交给他。他在电话里是不会说你的名字的。”

科尼先生查了查口袋里的名单，对梅森说了个事先约定的暗语，又把话筒递给了帕齐。

“等他活着落到我们手里，你就能得到剩下的款子。”梅森说，“用不着你亲自去抓那博士，但是你要把他指给我们，让我们抓住。我还要你手里的文件，你手上有关他的一切东西都要。你今天晚上就回佛罗伦萨吗？你今天晚上就可以得到有关在佛罗伦萨附近见面的指示，见面不会晚于明天晚上。在那儿你就会得到来抓莱克特博士的人的指示。他会问你是否认识一个卖花的人，你就回答所有卖花的人都是小偷。听懂了吗？我要你跟他合作。”

“我不希望莱克特博士在我的……我不希望他在佛罗伦萨附近被……”

“我理解你的忧虑。别担心，他不会的。”

电话断了。

几分钟的书面工作之后，两百万美元被交付给了第三方保存，一旦条件完成立即可以付给他。那钱梅森·韦尔热不能够取回，但是帕齐要到手却要梅森的许可。被召到屋里来的一名瑞士信贷银行官员通知帕齐，如果他愿把那笔款子转为瑞士法郎，存入该行，该行将向他收取逆利息，并就第一个十万付给他3%的复利。官员交给了帕齐一份Bundesgesetz über Banken und Sparkassen[79]（瑞士联邦银行和信贷银行法规）第47条的复印件，是有关银行保密的规定，同时同意如果帕齐愿意，款项一旦让渡就把钱电汇到新斯科舍省[80]或开曼群岛。

帕齐当着一个公证人的面表示同意，如果他死亡，他妻子的签字可以代替他对他的账号生效。工作结束时只有瑞士银行官员伸手和他握手；帕齐和科尼没有彼此直接望一眼，虽然科尼先生到了门口还是说了声再见。

到家前的最后旅程。从米兰起飞的定期短途班机躲避着一场疾风暴雨。飞机在帕齐这一侧的推进器映衬在灰黑的天空里，是个阴暗的圆弧。他们在雷电中掠过了古老的城市，大教堂的钟楼和圆顶来到了身下。薄暮里，电灯亮了。一阵电闪雷鸣，有如帕齐儿时记忆中的模样。那时德国人炸掉了阿尔诺河上除了古桥之外的全部桥梁。一个记忆有如闪电般瞬息出现，那时他还是个孩子，看见一个被抓住的狙击手被铁链锁在了带链圣母身边。他快要被枪毙了，做着祈祷。

帕齐，古老的帕齐家族的帕齐，在雷电带来的臭氧味里穿过，在机身里感受着隆隆的雷声。古老帕齐家族的帕齐回到了古老的城市，带着与时间同样古老的目的。

33

里纳尔多·帕齐恨不得守着他在卡波尼邸宅的战利品片刻不离，但是办不到。

看见了钱心里还在狂欢的帕齐不得不赶快穿上宴会礼服，到一个期待已久的佛罗伦萨室内乐团的音乐会上去跟妻子见面。

十九世纪建成的皮科洛米尼大戏院是威尼斯凤凰剧院建筑的摹本，只是小了一半。那是一个金碧辉煌的巴洛克式[81]的“珠宝箱”，精美的天花板上长翅膀的天使嘲弄着空气动力学的法则。

剧院的华丽是一件好事，因为演出者往往需要一切可能的帮助。

佛罗伦萨总用那城市对艺术的高不可攀的标准来衡量音乐，那是不公正的，却也无法避免，因为佛罗伦萨人是一个巨大的学养深厚的音乐爱好者群体，在意大利很典型，但他们有时却因缺少音乐家而感到饥渴。

帕齐在前奏曲结束后的掌声中溜到他妻子身边的座位上。

她把香喷喷的面颊向他偎去。她穿的晚礼服很暴露，足以从乳沟散发出一股暖香；她把乐谱放在他给她的别致的封套里。望着她，他不禁百感交集。

“换上了这个新的中音小提琴手以后，乐队的水平提高了一倍。”她对着帕齐的耳朵说。这个出色的viola da gomba（中音小提琴）手代替了一个蹩脚得令人生气的人―索利亚托的一个表弟。几个礼拜以前那人突然莫名其妙地失踪了。

洁净的、系着白领带的汉尼拔·莱克特博士独自一人从高高的包厢往下观望。他的脸和衬衫前胸好像在暗淡的包厢里漂浮，周围是巴洛克雕塑的镀金装饰。

第一个乐章结束时灯光亮了一会儿，帕齐找到了莱克特博士。帕齐的眼睛还没有离开他，博士的脑袋却像猫头鹰一样转了过来，碰上了他的目光。帕齐下意识地猛捏了一下妻子的手。她回头望了他一眼。从此以后帕齐坚决把眼睛放在了舞台上。他被妻子握住的手的手背靠着她的大腿，暖融融的。

半场休息，帕齐从吧台回来、递给妻子一杯饮料时，莱克特博士正站在他妻子身边。

“晚上好，费尔博士。”帕齐说。

“晚上好，Commendatore（长官）。”博士说。他的头微微前倾，直到帕齐不得不做了介绍。

“劳拉，请让我向你介绍费尔博士。博士，这是帕齐太太，我的妻子。”

习惯于因漂亮而受到赞美的帕齐太太发现随后的感觉美妙得出奇，尽管跟她丈夫的感受大不相同。

“谢谢你给了我这样的恩典，Commendatore。”博士说。他在向帕齐太太的手弯下身子之前露了露他那红而尖的舌头。他那嘴唇离她的皮肤也许比佛罗伦萨的习俗稍近了一些，肯定可以让她感觉到他的呼吸。

他的眼睛在他那光滑的头抬起前向上看着她。

“我觉得你特别欣赏斯卡拉蒂[82]呢，帕齐先生。”

“是的，很欣赏。”

“看见你跟着乐谱听音乐真令人愉快。现在这么做的人很少了。我希望这能引起你的兴趣。”他从腋窝下取出一个纸夹。那是一份写在羊皮纸上的乐谱，是手抄本。“这是罗马嘉普兰尼卡剧院的乐谱，写于1688年。”

“Meraviglioso！（太棒了！）你看看，里纳尔多！”

“演奏第一乐章时我跟着听了，注意到现代乐谱跟这个乐谱有些不同，”莱克特博士说，“在演奏第二乐章时你跟着谱看看，会很有趣的。你拿着吧。我任何时候都可以从帕齐先生那儿取回的―你同意吗，Commendatore？”

帕齐回答时博士显得非常非常深沉。

“只要你喜欢就行，劳拉。”帕齐说，他沉吟了一会儿，“你要到研究会去演说吗，博士？”

“对，实际上是在星期五。索利亚托迫不及待要看我丢脸呢。”

“我得上一趟老城，”帕齐说，“那时我再给你送乐谱来。费尔博士为了一顿晚饭还得到研究会的恶龙们面前去唱歌呢，劳拉。”

“你一定会唱得很好的，博士，我相信。”她说，用那双大大的黑眼睛望着他―并不出格，但差不多要出格了。

莱克特博士露出他那小小的白牙笑了。“夫人，如果‘天上的花朵’由我来制造，我就给你戴上好望角最好的钻石。星期五晚上见，Commendatore。”

帕齐看准了博士已经回到包厢，便再也没有看他，直到散场时在戏院门口和他挥手告别。

“我给你的生日礼物就是‘天上的花朵’。”帕齐说。

“是的，我非常喜欢，里纳尔多，”她说，“你的鉴赏水平高得惊人。”

34

因普朗内塔是一个古老的托斯卡纳市镇，圆顶建筑用的瓦就是在那儿烧制的。那里的陵墓即使是晚上也能从几英里外的山顶别墅看见，因为陵墓上有长明灯。周围的光线微弱，但是观光者仍然可以在死者之间辨认出路来。不过，读墓志铭却得用手电。

里纳尔多到达时差五分九点，手上拿了一束鲜花，准备随便放到哪座墓上。他在坟墓间的砾石路上走着。

他虽然没有看见卡洛，却已感到他的存在。

卡洛在一座高过人头的坟墓后说话了。“你知道城里有好的花店吗？”

这人的口音像撒丁岛人，对，他也许对自己要干的事很内行。

“花店的人全是小偷。”帕齐回答。

卡洛不再偷看，立即从大理石建筑后面绕了出来。

帕齐一看便觉得他凶残。膀阔腰圆，矮壮有力，机灵到了极点，穿一件皮背心，帽子上插一根野猪鬃毛。帕齐估计自己的手比卡洛要长出三英寸，身材比他要高出四英寸，体重不相上下。卡洛少了一根指头。帕齐估计在警局只需五分钟就可以查出他的犯罪记录。两人都自下往上被墓灯照着。

“他的屋子有很好的报警系统。”帕齐说。

“我去看过了。你得把他指给我看。”

“明天晚上他要到一个会上去演说，星期五晚上，来得及吗？”

“很好。”卡洛想压一压警官，好控制他，“你跟他一起走，怕不怕？拿了钱是要做事的，你得把他指给我看。”

“小心你的嘴。我拿了钱要做事，你拿了钱也是要做事的。否则你退休后的时光就只好到伏特拉去受罪了。那可是你自讨苦吃。”

卡洛工作时对于疼痛的惨叫和受气都已习以为常。他发现自己低估了这位警官，便摊开双手。“你得告诉我我所需要知道的东西。”一对夫妻手拉手从小道上经过，卡洛走到帕齐身边，两人仿佛一起在小陵墓前默哀。卡洛脱下了帽子，两人低头站在那里。帕齐把花放到了陵墓的门旁。卡洛暖和的帽子里传出一股气味，是臭味，像是用没骟过的动物的肉做的香肠。

帕齐抬起脸避开那味儿。“莱克特动刀很快，喜欢攻击下身。”

“他有枪没有？”

“我不知道，只知道他没有用过。”

“我可不想把他从车里拖出来。我要他在大街上，附近人不多。”

“你怎么控制他？”

“那是我的事。”卡洛把一根鹿牙放到嘴里，咬着软骨，不时地让鹿牙伸到嘴唇外。

“可那也是我的事。”帕齐说，“你们怎么做？”

“先用豆袋枪打昏，再用网网起来，然后必须给他打一针。我得立即检查他的嘴巴，怕齿冠下有毒药。”

“他要到一个会上去演讲。七点，在韦基奥宫。如果星期五他在圣十字教堂的卡波尼小礼拜堂工作，他就得从那儿步行到韦基奥宫去。佛罗伦萨你熟吗？”

“熟。你能给我找一张老城区的行车证吗？”

“能。”

“我可不到教堂去抓他。”卡洛说。

帕齐点点头。“最好是让他在会议上露露面，然后也许两个礼拜都不会有人想起他。我有理由在会后陪他回卡波尼邸宅―”

“我不愿意到他屋里去抓他。那是他的势力范围，他熟悉我不熟悉。他会警觉的，在门口四下张望。我要他在大街的人行道上。”

“那你就听我说吧―我跟他从韦基奥宫大门出来时，韦基奥宫靠狮子街那道门已经关闭，我跟他走黑街过圣恩桥到河对面。那里的巴尔迪尼博物馆前面有树，可以挡住路灯灯光。那时学校早放学了，很安静。”

“那就定在巴尔迪尼博物馆前面吧。但是我如果有了机会，是有可能在离韦基奥宫不远的地方提前抓他的；如果他调皮想溜，我也可能白天就抓他。我们可能坐一辆救护车。你陪着他，豆袋枪一打中他，你就尽快溜走。”

“我想让他离开托斯卡纳的时候别生事端。”

“相信我，他会从地球表面消失的，双脚冲前。”卡洛因自己这句私下里的俏皮话笑了，微笑时露出了嘴里的鹿牙。

35

星期五早晨。卡波尼邸宅阁楼的一间小屋子。粉刷过的墙壁有三面空着，第四面墙上挂了一幅巨大的十三世纪圣母像，是契马布埃画派的作品，在小屋里显得特别巨大。圣母的头向签名的角度低着，有如一只好奇的鸟。圣母那双杏眼望着睡在画下的一个小小的身子。

汉尼拔·莱克特博士，睡监狱和疯人院小床的老手，在那窄小的床上双手放在胸前睡得很安详。

他眼睛一睁便突然完全清醒过来。他那早已死亡和消化掉的梦，对他妹妹米莎的梦，轻松地转化成了眼前的清醒：对那时的危险和此刻的危险的清醒。

知道自己的危险并不比杀死那扒手更叫他睡不着觉。

此刻他已为这一天着好了装。瘦小的身子穿一套极其考究的深色丝绸服装。他关掉了仆役用的楼梯顶上的活动监视器，下楼来到邸宅巨大的空间里。

现在他自由了，可以来往于这宫殿无数房间的广漠寂静里了。在经过地下室牢房多年的囚禁之后，这自由永远叫他沉醉。

正如圣十字教堂或韦基奥宫的满是绘画的墙壁总有圣灵流溢一样，莱克特博士在满是资料柜的高墙下工作时，卡波尼图书馆的空气里便总有幽灵游荡。他选择羊皮纸卷轴，吹掉灰尘，灰尘的微粒在太阳的光柱里飘飞，此刻已经化为飞灰的死者便仿佛在争着告诉他他们的命运和他的命运。他工作得很有效率，但是并不匆忙。他把东西放进提包，收拾好今晚在研究会演讲所需的书本和图片。他有太多的东西想到那里去朗读。

莱克特博士打开了他的便携式电脑，接通了米兰大学的犯罪学系，检查了万维网上联邦调查局网址www.fbi.gov的主页。那是任何公民个人都可以做的事。他发现，司法小组委员会对克拉丽丝·史达琳流产的毒品侦缉突击案的听证会还没有安排日程。他没能找到通向联邦调查局他自己的案子所需的密码。在重案通缉页上，他过去的面孔在一个炸弹犯和一个纵火犯之间望着他。

莱克特博士从一堆羊皮纸里拿起了那张色彩鲜明的小报，看着封面上克拉丽丝·史达琳的照片，用手碰了碰她的脸。出现在他手里的明亮的刀片好像是他培植出来用以代替他那第六根指头的。那刀子叫哈比[83]，刀刃呈爪形，带锯齿。哈比刀轻松地破开了《国民闲话报》，就跟破开了那吉卜赛人的股动脉一样轻松―在吉卜赛人身上飞快地进出，以至于用完根本不用擦拭。

莱克特博士裁下了克拉丽丝·史达琳的脸，贴在一张空白羊皮纸上。

他拿起一支笔，在羊皮纸上流畅自如地画了一只长翅膀的母狮子，一只长着史达琳的脸的飞狮。他在下面用他那与众不同的印刷体写道：克拉丽丝，你曾经想过吗？为什么非利士人不了解你？因为你是参孙的谜语的答案：你是狮子里的蜜。[84]

十五公里以外，卡洛·德奥格拉西亚斯为了隐蔽，把车停在了因普朗内塔的一道石头高墙后。他检查了一下装备。他的弟弟马泰奥跟皮耶罗和托马索（另外两个撒丁岛人）在柔软的草地上练了几套柔道擒拿术。法尔乔内弟兄都很健壮―皮耶罗·法尔乔内曾经在卡利亚里职业足球队踢过几天球，托马索·法尔乔内学过做牧师，英语说得不错。他有时也给被他们残害的人做祷告。

卡洛那辆挂罗马车牌的白色菲亚特货车是合法租来的，他们准备给它挂上慈善医院的招牌。车壁和地板都垫着搬家用的垫子，以防对象在车里挣扎。

卡洛打算准确按照梅森的计划办事。但是万一计划出了问题，他不得不在意大利杀掉费尔博士，使撒丁岛拍片的计划落空，也还不至于全盘失败。卡洛知道他可以杀掉莱克特博士，并在一分钟之内切下他的头和手。

即使连那也来不及，他还可以切下生殖器和一根手指。经过DNA测试，那些东西仍然可以做证。用塑料密封袋加冰包装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就可以送到梅森手里，这样，除了佣金之外他总还可以得到一笔报酬。

座位后面秘密隐藏了一把电锯、一把长柄金属剪、一把外科手术刀、几把锋利的普通刀具、几个塑料拉链口袋、一套布莱克德克公司的“好朋友”捕捉衫，用以束缚博士的双手，还有一个事先付费的DHL航空快递箱，博士的脑袋估计重量是六公斤，每只手一公斤。

如果卡洛能有机会用摄像机拍下意外杀死莱克特博士的场面，他相信梅森即使已经为博士的头和手付出了一百万，也还会肯另外出钱看莱克特博士被活生生杀死的镜头。为此，卡洛为自己配备了摄像机、照明电源和三脚架，而且教会了马泰奥粗浅的使用方法。

对抓捕设备他也同样做了精心安排。皮耶罗和托马索都善于用网，现在那网已经像降落伞一样精细地收拾好了。卡洛有麻醉针，也有上了膛的动物麻醉枪。使用动物麻醉剂亚噻扑罗玛嗪，可以把像莱克特博士那么大个子的野兽在几秒钟之内麻翻。卡洛告诉帕齐他打算先开豆袋枪，那枪已经上膛。但是他如果在任何地方有机会把麻醉针扎进莱克特博士的屁股或大腿，豆袋枪就可以免了。

带着俘虏的绑架人员在意大利大陆停留的时间只需四十分钟左右，也就是开车到比萨的喷气机机场的时间。那里有一架救护机等候。佛罗伦萨机场的跑道要近一些，但是那儿飞机的起飞降落少，私人飞机容易引起注意。

他们可以在一个半小时之内到达撒丁岛，在那儿，博士的欢迎委员会正胃口大开。

卡洛那聪明而臭烘烘的脑袋早盘算过了。梅森不是傻瓜，他给的报酬是有周到考虑的，不会让里纳尔多·帕齐受到伤害。卡洛要杀掉帕齐独吞报酬得另外花钱，而梅森又不喜欢警官之死所引起的轩然大波。还是按照梅森的办法办吧。但是卡洛一想到若是自己抓住莱克特博士，用锯子锯他，便禁不住浑身痒痒。

他试了试电锯，一拉就启动。

卡洛跟几个人商量了一下，骑上一辆小摩托进城去了，只带了一把刀子、一支枪和一支皮下注射飞镖。

莱克特博士经过了热闹的街道，早早来到了新圣马利亚药房，那是世界上最香的地方之一。他微闭了双眼，后仰着头，站了几分钟，呼吸着美妙的香皂、香膏、香脂和工作间里原料的馨香。看门的对他已习惯了，一向多少有点傲慢的职员们也非常尊重他。在佛罗伦萨的几个月里，彬彬有礼的费尔博士在这儿买的东西总计不到十万里拉，但他对香水和香精挑选搭配的鉴赏力，却叫靠鼻子吃饭的商人们感到惊讶，也感到满意。

为了保留嗅觉的快乐，莱克特博士在改变鼻子形状时只用了外用的胶原蛋白，没有用别的整鼻术。空气对他来说是满载了各式各样的香味的，不同的香味跟不同的颜色一样有着明确的、清楚的差异。他可以给空气浓涂淡抹，像在湿润的色彩上着色一样。这儿没有了监狱里的东西；这儿空气就是音乐，有等待提炼的乳香的苍白的泪，有黄色的佛手、檀香、肉桂和含羞草水乳交融的馨香在一个恒久的基调上飘荡，那基调是真正的龙涎香、灵猫香、海狸香和麝香。

莱克特博士有时有一种幻觉：他可以用手、手臂和面颊闻到香味；他浑身都有馨香弥漫。他可以用脸，用心闻到香味。

药房有精美的艺术装置，有柔和的灯光。莱克特博士站在那灯光下呼吸着、呼吸着，这时零碎的记忆便从他心里闪过。这儿没有从监狱里来的东西，除了——除了什么？除了克拉丽丝·史达琳之外。为什么？那不是他在她打开手袋时闻到的“时代香水”味——那时她在疯人院他笼子的栏杆边。不是，那香水在这家药房没有卖的。也不是她的润肤霜味。啊，sapone di mandorle（杏仁香皂），这家药房有名的杏仁香皂，他在什么地方闻到过？在孟菲斯，那时她站在他的囚牢外面，在脱逃以前他曾匆匆碰过一下她的手指。那么，就是史达琳了。清洁、精美、细嫩，棉布是太阳里晒干后熨烫过的。那么，就是克拉丽丝·史达琳了。诱惑，性感。她那份正经味很沉闷；她那些原则也荒谬；但她天生颖悟敏捷。唔——

另一方面，莱克特博士不愉快的记忆也总联系着不愉快的气味。在这儿，在这家药房里，他也许距离自己记忆宫殿底层那难闻的黑牢最最遥远。

跟他寻常的做法不同的是，他在这个灰色的星期五买了许多香皂、香膏和浴液。他自己留了一点，其余的让配药店寄出去。他亲自用他那一手与众不同的印刷体字填写了包裹单。

“博士要不要写张条子？”店员问。

“为什么不呢？”莱克特博士回答，把折叠好的飞狮画像塞了进去。

新圣马利亚药房附属于天平街的一所修道院，一向虔诚的卡洛脱下帽子躲到了药房门口的圣母马利亚像下面。他注意到，休息室内几道门形成的空气压力总是在有人出来之前几秒钟把外面的门推开。这就给了他时间在每一个顾客离开时躲起来进行观察。

莱克特博士提着他薄薄的公事包出来时，卡洛躲到了一个明信片摊后面。博士开始往前走，经过圣母马利亚像前时抬起了头，望着雕像，翕动着鼻翼，嗅了嗅空气。

卡洛以为那可能是一种虔诚的姿态。疯子常常虔诚，他不知道莱克特博士是否也虔诚。也许他会让博士最终诅咒上帝―那可能会叫梅森高兴。当然，他得把虔诚的托马索打发到听不见诅咒的地方去。

里纳尔多·帕齐在近黄昏时给妻子写了一封信，信里附了他试写的一首十四行诗，是在他们恋爱的早期写的，当时没好意思送给她。在信里他装了提取由第三方保存在瑞士的款项的密码，还有一封是在万一梅森要违背诺言时给梅森的信。他把信放在了一个只有妻子收拾他的遗物时才会发现的地方。

六点钟，他骑了小摩托车来到巴尔迪尼博物馆，把车用链子拴在一道栏杆上。那儿最后的一批学生在取自行车。他看见博物馆附近停了一辆有救护车标志的白色货车，估计那可能就是卡洛的车。车里坐着两个人，帕齐一转身便感到那两人在观察他。

他有很多时间。路灯已经亮了。他穿过博物馆可以利用的树影，缓缓向河边走去。过了圣恩桥他对缓慢流淌的阿尔诺河凝望了好一会儿，做了他有时间做的最后一次长久的思考。夜很黑，那就好。低低的云层向东掠过佛罗伦萨，刚好拂着韦基奥宫那残酷的尖铁。越来越大的风刮得圣十字教堂广场上的鸽粪粉灰和沙砾打着旋。帕齐此刻正从那儿经过，他的口袋沉重，因为有一把.38贝雷塔枪、一根扁平皮警棍和一把刀。那刀是准备在需要立即杀死莱克特博士时戳进他身子里去的。

圣十字教堂下午六点关门，但是一个教堂执事让帕齐从教堂正面附近的一道小门走了进去。帕齐不想问他费尔博士是否在工作，只是小心地走着，自己去看。沿着祭坛墙壁燃着的蜡烛给了他足够的光。他走完了十字形教堂长长的厅堂，来到了可以看见它的右长廊的地方。沿着还愿蜡烛光走时，很难看清费尔博士是否在卡波尼家族祈祷室。现在，帕齐在右长廊静静地走着，观察着。一个巨大的黑影猛然从祈祷室的墙壁上跳了起来，吓得帕齐闭了气。那是莱克特博士对着地板上的灯光俯下身子，正拓着拓片。博士站了起来，身子不动，转动着脑袋，像枭鸟一样往黑暗里望着，工作灯从下面照着他，身后的黑影巨大。然后那影子又从墙壁上缩小下去。莱克特博士弓下身子工作去了。

帕齐感到衬衫下的背上流着汗，脸上却冰凉。

离韦基奥宫的会还有一小时，帕齐打算晚一点到演讲会去。

帕齐家族祈祷室是布鲁内莱斯基在圣十字教堂为帕齐家建造的。因为那严峻的美它成了文艺复兴艺术的一种光荣。在这里，方形和圆形水乳交融，是一座与圣十字教堂的圣堂分离的建筑，只能从带拱门的走廊进去。

帕齐跪在帕齐家族祈祷室的石头上祷告起来。跟他相像的德拉·罗比亚舞俑群像从高处俯瞰着他。他感到自己的祷告受到了祈祷室天花板上那圈使徒的压制，却又以为那祷告也许会从他身后黑暗的走廊溜走，再从那里飞进辽阔的天空，到达上帝的耳朵。

他费了点力气在心里描绘出他用卖掉莱克特博士得到的钱可以做的善事。他看见自己和妻子把硬币给一些娃娃，把某些医疗器械赠送给医院。他看见了加利里海的波涛，在他眼里那地方很像切萨皮克。

他向四面望望，见没有人，又高声对上帝说道：“谢谢你，天上的父，容许我从你的大地上消灭这个恶魔，这个魔中之魔。我们将拯救许多人的灵魂于痛苦，我以他们的名义向你表示感谢。”他所用的“我们”究竟是指警察局还是上帝跟帕齐的搭档，不很清楚，其答案也许不止一个。

他那不友好的部分自己却对帕齐说，他跟莱克特博士都是凶手，面疙瘩是被他俩合谋杀死的，因为帕齐见死不救，在死亡降临时，堵住了面疙瘩的嘴，并感到如释重负。

祷告给了他一些安慰，帕齐心事重重地离开了祈祷室。他沿着走廊穿出黑暗的修道院时明显感到有人在跟踪。

等候在米科洛米尼邸宅屋檐下的卡洛跟了上来，两人很少搭话。

两人从韦基奥宫背后走，看清楚了通向狮子街的韦基奥宫后门和后门上方的百叶窗都已关闭。唯一开着的是韦基奥宫大门。

“我们从这儿出来，下台阶，再从这儿绕过，就到黑街了。”帕齐说。

“我跟我弟弟在广场的敞廊那边，我们会远远跟着你们，别的人都在巴尔迪尼博物馆。”

“我看见他们了。”

“他们也看见你了。”卡洛说。

“豆袋枪的声音不会太大吧？”

“不太大，不像枪，但是能听得见，他会立即倒下的。”卡洛没有告诉他，当他和莱克特博士走在路灯下时，皮耶罗就打算在博物馆前的阴影里向他们开豆袋枪。卡洛不愿意帕齐避开博士，实际上他一离开就是对博士的警告。

“你得向梅森确证你已经抓到了他，你今天晚上就得告诉他。”帕齐说。

“别担心，这个鸟人今天晚上会整夜在电话里向梅森求饶的。”卡洛说着斜瞄了一眼帕齐，希望看见他内疚不安，“开头他会向梅森恳求饶恕，不一会儿工夫他就会求他杀死他了。”

36

夜幕快要降临，韦基奥宫里最后的游客被催出了门。许多游客在分散穿过广场时都感到那中世纪城堡的阴影落在他们的背上，于是都不得不回头最后再望一眼那巍然矗立在他们头顶的南瓜灯牙齿一样的雉堞。

水银灯亮了，灯光流泻在粗糙陡峻的石壁上，鲜明地勾勒出了雄峙的雉堞的轮廓。燕子回巢之后，最早的蝙蝠出现了，惊扰着它们的狩猎的主要是修缮工电动工具的高频率尖叫，而不是灯光。

韦基奥宫里的维护和修缮还要继续进行一个小时，睡莲厅里除外。莱克特博士正在睡莲厅跟修缮工工头谈话。

习惯于艺术委员会的罚款和苛求的工头发现博士彬彬有礼，而且出手阔绰。

几分钟之后工人们已开始收拾他们的设备。他们从墙壁边挪开了地板磨光机和空气压缩机，不让它们挡路，同时卷起绳索和电线。他们很快就把研究会的折叠椅安排好了―只有十来把；窗户也打开了，让颜料、油漆和镀金材料的气味消散。

博士坚持要一个合适的演讲台，他们在客厅附近尼科洛·马基雅维利[85]当年的办公室里找到了一个跟布道台差不多大的台子，用手推车跟韦基奥宫的高射投影器一起拉了过来。

配合投影器的幕布太小，不合博士的需要，他把它打发走了。他想出的代替办法是把影像按真人大小投射到用来保护已修缮过的墙壁的帆布上。他在调整好挂钩、拉平褶皱之后发现那帆布很能满足他的需要。

他在演讲台上堆了些厚书，在几本书里做好了标记，然后站在窗前，背对着屋子。这时研究会的人穿着满是灰尘的深色服装到来了，坐下了。他们把半圆形排列的椅子排成了更像陪审团座位的格局，明显表现出沉默的怀疑。

莱克特博士从高峻的窗户望出去，可以看见圆顶与乔托[86]钟楼映衬在西方天空下的黑影，但是看不见它们下面但丁喜爱的洗礼堂。向上射来的水银灯也使莱克特博士无法看见黑暗的广场，那儿有几个刺客在候着他。

这些学者―世界上最有名的中世纪及文艺复兴学者―在椅子上坐定之后，莱克特博士在心里构思了一下要向他们做的演说。三分多钟便构思完毕，主题是但丁的《地狱篇》与加略人犹大。

最投合研究会对文艺复兴前时代的研究口味的是，莱克特博士是从西西里王国的行政官彼尔·德拉·维尼亚[87]案件开始的。维尼亚的贪欲为他在但丁的《地狱篇》里赚到了一个位置。开始的半小时博士讲了德拉·维尼亚垮台事件背后的中世纪阴谋，讲得生动活泼，让大家听入了神。

“德拉·维尼亚因为贪欲，背叛了国王的信任，受到了羞辱，瞎了眼睛。”莱克特博士说着，往他的主题靠拢，“但丁的朝圣者在地狱的第七层看见了他，那是给自杀的人准备的地方。维尼亚跟犹大一样也是上吊死的。

“犹大、彼尔·德拉·维尼亚和亚希多弗[88]，押沙龙那野心勃勃的谋士，在但丁笔下被联系在了一起，因为但丁在他们身上见到了同样的贪欲和贪欲后的上吊。

“在古代和中世纪的心灵中，贪欲和吊死是联系在一起的，圣哲罗姆写道：犹大的姓加略的意思就是‘钱’或‘价钱’，而奥利金神甫则说加略是从希伯来文‘因为窒息’派生而来，因而他名字的意思就是‘因为窒息而死的犹大’。”

莱克特博士从讲坛上抬起头来，从眼镜后瞥了一眼门口。

“啊，Commendator帕齐，欢迎。你最靠近门口，可否请你把灯光调暗一点？你会对这个问题感兴趣的，因为在但丁的《地狱篇》里有两个帕齐……”研究会的教授们吃吃地干笑起来，“有一个坎米秦·帕齐杀死了亲人，在等待着第二个帕齐的到来―不过不是你―是卡利诺·帕齐，他被放到了地狱更深的地方，因为他奸诈，也背叛了但丁所属的白归尔甫党。”

一只小蝙蝠从敞开的窗户飞了进来，在屋子里教授们的头上飞了几圈。这在托斯卡纳十分常见，没有人注意。

莱克特博士恢复了讲坛上的音调。“那么，贪欲与绞刑自古以来就相互联系，那形象在艺术上也一再出现。”莱克特博士摁了摁手中的按钮，投影器亮了，把一个影像投在下垂的用以保护墙壁的帆布上。他说话时更多的影像一个个地迅速出现：

“这是对钉上十字架的最早的描绘，在公元四百年左右，是雕刻在高卢的一个象牙盒子上的。盒子上还有犹大上吊的形象。犹大的脸向上对着吊死他的树枝。这儿，在四世纪的一个米兰的圣物箱上，在九世纪的一幅双扇屏上，也都有犹大上吊的形象。他至今还仰望着上面。”

小蝙蝠在幕布前掠过，追逐着甲虫。

“这张图片来自贝内文托大教堂的正门，图上吊着的犹大的内脏流了出来。医生圣路加在《使徒行传》里就是这样描写的。犹大吊在那儿，被一群哈比包围着。他头上的天空里是月中的该隐[89]。这是你们自己的乔托刻画的犹大，也是内脏外流。

“最后，这儿是彼尔·德拉·维尼亚的身体，从一棵流血的树上吊下来，图片取自《地狱篇》一个十五世纪的版本。维尼亚跟加略人犹大显然十分相似，用不着我赘述。

“但是但丁不需要插图，但丁·阿利吉耶里让此刻在地狱里的彼尔·德拉·维尼亚用吃力的咝咝声和咳嗽样的嘶沙摩擦音说话，好像他到现在还被吊在那里，这是但丁的天才。你们听听他是怎样描述自己跟别的下地狱者一起被拽到荆棘树上吊死的吧：

“Surge in vermena e in planta silvestra:

l’Arpie, pascendo poi de le sue foglie,

fanno dolore, e al dolor finestra.”

（“先长成树苗，再长成绿树；

哈比把他的树叶当作食物，

既给他痛苦，又给痛苦以窗户。”）

莱克特博士在为研究会的人们创造出痛苦的彼尔·德拉·维尼亚那呛咳、窒息的声音时，平时苍白的脸上泛出了红晕。他按动投影器，德拉·维尼亚和脏腑外流的犹大的影像交替出现在下垂的大幅帆布的背景上。

“Come l’altre verrem per nostre spoglie,

ma mon pero ch’alcuna sen rivesta,

che non e giusto aver cio ch’om si toglie.

“Qui le stracineremo, e per la mesta

selva saranno i nostri corpi appesi,

ciascuno al prun de l’ombra sua molesta.

（“有如其他的幽灵，我们将寻找躯壳，

但是我们再也无法回到躯壳里去，

因为扔弃的东西再收回便是不义。

“我们要把自己的身子拖到这里

拖过哀号的森林，来到荆棘树下，

受折磨的灵魂的躯壳将在这里悬挂。[90]）

“这样，但丁就用声音让人从彼尔·德拉·维尼亚的死联想到了犹大的死―他们都死于贪欲和奸诈。

“亚希多弗、犹大和你们自己的彼尔·德拉·维尼亚。贪欲、上吊、自我毁灭。贪欲跟上吊一样，都被看作自我毁灭。而佛罗伦萨那无名的自杀者在痛苦时是怎么说的呢？在那一卷的末了，他的话是：

“Io fei gibetto a me de le mie case.

“而我呢——把自己的房屋变成了绞架。

“下一回你们可能喜欢讨论一下但丁的儿子彼得罗。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早期作家研究第十三篇时把彼尔·德拉·维尼亚跟犹大联系起来的人只有他一个。我觉得有意思的是研究但丁笔下的吃。乌格林诺伯爵啃着大主教的后脑勺，撒旦的三张脸啃着三个人：犹大、布鲁图[91]和卡西乌[92]。三个人都是叛徒，就像彼尔·德拉·维尼亚一样。

“谢谢光临听讲。”

学者们以他们那满是灰尘的温和方式对他表示热情的赞许。莱克特博士逐一叫着他们的名字道别，同时让灯光暗淡下来。他把书抱在手里，以免跟他们握手。学者们走出灯光柔和的睡莲厅时似乎仍然陶醉于演讲的魅力。

巨大的厅堂里只留下了莱克特博士和帕齐两人。他们听见学者们下楼时还在为演讲呶呶地争论不休。

“你看我能保住我的工作吗，Commendatore？”

“我不是学者，费尔博士，但是你给了他们深刻的印象，这是谁都看得出来的。博士，如果你觉得方便，我就陪你步行回家，去把你前任的东西取走。”

“有满满两大箱呢，Commendatore，你还有自己的提包，你乐意全都拿走吗？”

“我到了卡波尼邸宅就打电话叫辆巡逻车来接我。”如果有必要，帕齐还会坚持这个要求。

“那好，我收拾收拾，一分钟就来。”

帕齐点了点头，带着手机走到高大的窗户前，眼睛仍然盯着莱克特。

帕齐看出博士十分平静。电动工具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帕齐拨了一个号，卡洛接听了。帕齐说：“劳拉，amore（亲爱的），我马上回家。”

莱克特博士从讲台上取下书，塞进一个提包，转身对着投影器。投影器的风扇还在嗡嗡地响，灰尘在它的光柱里飞动。

“我应该让他们看看这个的，居然会忘了，难以想象。”莱克特博士投影出了另一张画：一个人赤身裸体吊在宫殿的雉堞下，“你会对这幅画感兴趣的，Commendator帕齐，我来看看能不能把焦距调得更好一点。”

莱克特博士在机器上忙了一会，然后走到墙壁上的影像面前。他黑色的轮廓映在帆布上，跟被吊死的人一样大。

“这你能看清楚吗？不能放得更大了。这就是大主教咬他的地方。下面写着他的名字。”

帕齐没有靠近莱克特博士，但在接近墙壁时闻到了一种化学药品的气味，一时还以为是修缮工用的东西。

“你能辨认出这些字吗？写的是‘帕齐’，还附有一首粗野的诗。这就是你的祖先弗朗切斯科，吊在韦基奥宫外面的窗户下。”莱克特博士说。他透过光柱望着帕齐的眼睛。

“还有个相关的话题，帕齐先生，我必须向你承认，我正在认真思考着吃阁下的太太的肉。”莱克特博士一把拽下了大帆布，裹住了帕齐。帕齐在帆布里挣扎，想伸出头来，心在怦怦急跳。莱克特博士扑到他身后，用令他恐怖的力量箍住了他的脖子，把一团浸了乙醚的海绵隔着帆布捂在他脸上。

健壮的里纳尔多·帕齐拳打脚踢，可是手脚都缠在布里。两人一起摔倒在地板上时，他的手还能摸到枪。帕齐努力在紧裹的帆布下把贝雷塔枪对着身后，却在落入天旋地转的黑暗时扣响扳机，打穿了自己的大腿……

小小的.38枪在帆布下面发出的声音并不比楼下的敲击声和研磨声更大，没有人到楼上来。莱克特博士一把关上了睡莲厅的大门，上了闩。

帕齐醒来时感到恶心、憋闷，喉咙里有乙醚味，胸口沉甸甸的。

他发现自己还在睡莲厅里，却已不能动弹。里纳尔多·帕齐被帆布和绳子捆紧了，站得直挺挺、硬邦邦的，像座落地式大摆钟，还被皮带捆在工人用来搬运演讲台的手推车上，嘴上贴了胶纸。为了止血，他大腿的枪伤处扎了压力绷带。

莱克特博士靠在布道台上望着他时想起了自己。在疯人院，人家用手推车搬动他时也就是这个样子。

“帕齐先生，你听得见我的话吗？只要还能够，就深呼吸几次，让脑袋清醒清醒。”

说话时莱克特博士的手还忙碌着。他已经把一架地板磨光机拖到了屋里，正在它粗大的橘红色电线的插头端打着绞索套。他绾着那传统的十三个圈时橡胶外皮的电线吱吱地响着。

他拽了拽，完成了绞索套，把它放在布道台上，插头翘在绞索套外。

帕齐的枪、束缚胶带、衣兜里的东西和提包都放在演讲台上。

莱克特博士在帕齐的文件里搜索着，把警方的文件，包括他的permesso di soggiorno（暂住许可证），工作许可证，他新面孔的照片和底片，都塞进了自己的衬衫口袋。

这是莱克特博士借给帕齐太太的乐谱。他现在拿起乐谱敲敲自己的牙，鼻孔张开了，深深地吸着气，把脸逼到了帕齐的脸面前。“劳拉，如果我能叫她劳拉的话，在夜间使用的一定是一种很美妙的护手霜，先生，美妙，起初凉，后来热，”他说，“是橘子花香味。劳拉，l’orange（橘子花香味），唔……我一天没有吃饭了，实际上，肝和肾脏都可以立刻成为晚餐―今天晚上―剩下的肉在这种凉爽天气里可以晾上一个礼拜。我没有看天气预报，你看了没有？你那意思我估计是‘没有’。

“如果你告诉我我要知道的东西，Commendatore，我可以不吃饭就走，很方便的。帕齐太太可以完好无损。我先问你问题，然后再决定。你知道你可以相信我，虽然我估计你有自知之明，觉得信任人是很困难的。

“我在戏院就已看出你认出了我，Commendatore。我向你太太的手弯下身子时你没有尿裤子吧？可是你没有让警察来抓我，那就说明你把我卖掉了。是卖给梅森·韦尔热的吧？要是我说对了就眨巴两次眼睛。

“谢谢，我早就知道了。我给他那无所不在的招贴画上的号码打了一个电话，从离这儿很远的地方打的，只是为了好玩。他的人在外面等着吧？唔―哼。有个人有股臭腊肠味吧？我明白了。你把我的事告诉过警局的什么人吗？你只眨巴了一次眼睛？我也这么想。现在我要你想一分钟，然后告诉我你自己进入匡蒂科VICAP的密码。”

莱克特博士打开了他的哈比刀。“我把你嘴上的胶带割掉你就可以告诉我了。”莱克特博士拿起刀，“别打算叫喊。你觉得自己能够不叫喊吗？”

帕齐叫乙醚弄得声音嘶哑了。“我向上帝发誓我不知道密码，什么事我都想不起来了，我们还是到我的车上再说吧，我有文件……”

莱克特博士一转手推车，让帕齐面对着幕布，然后让吊死的彼尔·德拉·维尼亚跟脏腑外流的犹大的影像交替出现。

“你喜欢哪一种，Commendatore，脏腑流出来还是不流？”

“密码在我的笔记本里。”

莱克特博士把笔记本拿到帕齐脸面前，终于在电话号码里找到了密码。

“你作为访客可以远程登录吗？”

“可以。”帕齐沙哑着喉咙说。

“谢谢，Commendatore。”莱克特博士一翘手推车，把帕齐往大窗户推去。

“听我说！我有钱，先生！你要逃走需要钱。梅森·韦尔热不会罢休的，不会的。你无法回家取钱，他们监视着你的屋子。”

莱克特博士从脚手架上取下两块木板做跳板，搭在低矮的窗框上，用手推车把帕齐推上了外面的阳台。

微风吹到帕齐汗湿的脸上冰凉。现在他话说得飞快：“你是绝不可能从这座大楼活着出去的。我有钱，我有16000万里拉，那是10万美元现金！让我给我妻子打电话吧，我叫她取了钱放在车里，再把车停到韦基奥宫门口。”

莱克特博士从布道台上取了绞索活套，拿了出来，后面拖着橘红色的电线，另外一头缠在沉重的地板磨光机周围，连在许多接头上。

帕齐还在说着：“她到了外面就用手机找我，然后就把车留给你。我有警局的通行证，她可以开过广场直接来到大门口。她会照我的意思办的。我那车会冒烟，先生，你往下看，可以看见它过来，钥匙就在车里。”

莱克特博士把帕齐向前斜靠在阳台栏杆上，栏杆齐到他大腿边。

帕齐可以看见下面的广场，看见水银灯下萨沃那洛拉当年被烧死的地方，也是他发誓要把莱克特博士出卖给梅森·韦尔热的地方。他抬头看了看低低飘过的、被水银灯染上了色彩的雾。他多么希望上帝能看见呀。

往下看很可怕，他却禁不住要往下看，往死亡看。他违背理智地希望水银灯的光能给空气以实质，有什么办法把他托住，让他赖在光柱上。

电线绞索套的橘红色外皮冷冰冰地绕上了他的脖子，莱克特博士紧靠在他身边。

“Arrivederci, Commendatore.（请吧，长官。）”

哈比刀在帕齐面前扬了扬，挥了出去，割断了把他捆在手推车上的皮带。帕齐翘了起来，拖着橘红色的电线往栏杆外滑。地面猛然往上升起，帕齐的嘴有了尖叫的自由。大厅里的地板研磨器急速滑过地板，砰的一声撞到栏杆上。帕齐的脖子折断了，内脏流了出来。

帕齐和他爆出的内脏在水银灯光照射下的粗糙墙壁前旋转着，晃荡着，因为死后的痉挛而抽搐着，可是并没有呛咳，他已经死了。他的影子被水银灯光照到墙上，特别大。摇晃时内脏也在他身下摇晃，只是幅度更小，速度更快。

卡洛从一个门洞里冲了出来，马泰奥在他身边。两人冲过了广场，往韦基奥宫大门扑去。他们把游客们往两边乱挤，其中两个游客的摄像机正对着城堡。

“是个噱头。”有人在他经过时用英语说。

“马泰奥，控制住后门，他如果出来就杀死他，割了他。”卡洛说着摸索着手机。此时他已进了韦基奥宫，跑上了一楼，然后是二楼。

客厅巨大的门虚掩着，卡洛用枪瞄向投射在墙上的影像，然后又冲了出去，来到阳台上，几秒钟之内便搜查完了马基雅维利的办公室。

他用手机跟在博物馆前货车里等待的皮耶罗和托马索联系。“到他家里去，门前门后都控制好。只要死的，割下证物。”

卡洛又拨了个号。“马泰奥？”

马泰奥的手机在他胸前的兜里响了。他站在韦基奥宫被关紧的后门边，喘着气。他检查了房顶、黑暗的窗户，推了推门，他的手在外衣里，捏住腰带上的手枪。

他打开手机。“Pronto！（喂！）”

“你看见什么了？”

“门关得好好的。”

“房顶呢？”

马泰奥再看了一遍，但是没有来得及看见他头顶的百叶窗被打开。

卡洛在手机里听见簌的一响，然后是一声叫喊。他急忙往下跑，下了楼梯，却摔倒在平台上。他爬起来又跑，跑过了现在站在门前的韦基奥宫大门的门卫，跑过了大门一侧的雕像，绕过了街角，推开了几对男女，哒哒哒直往韦基奥宫后门跑去。现在他又进入了黑暗，还在跑，手机像个小动物在他手里吱吱地叫。一个人影披着块白布在他前面横穿过街道，盲目地跑上了摩托车道，被小摩托车绊倒了，爬起来又越过韦基奥宫小道，闯进一家铺子的门面，撞在玻璃壁上，转过身子又盲目地乱跑。那是一个披着白布的幽灵，大叫着“卡洛！卡洛！”，大片的血还在他身上撕开的帆布上扩展。卡洛一把抱住了弟弟，挑断了那条将帆布裹住头、缠紧脖子的束缚胶布。帆布已成了一张血面具。他揭下了马泰奥的面具，发现他被伤得很厉害，脸上划破了，肚子划破了，胸口的伤很深，血流难以控制。卡洛暂时离开了弟弟，跑到街角，两面看了看，才又回到他身边。

警车汽笛声越来越近，闪光灯满照着要员广场，汉尼拔·莱克特博士整了整袖口，漫步走到朱迪齐广场附近的一家gelateria（冰激凌小店）旁，大小摩托车在那儿的街边停了一排。

他走到一个穿赛车皮衣的青年身边，那人正在发动一部大号杜卡蒂车。

“年轻人，我无路可走了，”他带着苦笑说，“我要是不能在十分钟内赶到贝洛斯瓜尔多广场，我老婆怕是会要了我的命的。”他给那青年看了一张五万里拉的钞票，说：“我看我这命就值这几个钱了。”

“你要的不就是送你一段吗？”青年说。

莱克特博士两手一摊。“送我一段吧。”

摩托车飞快穿出了龙噶诺街上的一排排汽车，莱克特博士身子弓在年轻骑手身后，头上戴了一顶多余的头盔，头盔味像发胶和香水。摩托车手认识他要去的地方，转了个急弯离开了塞拉利街向塔索广场驶去，再穿出了维拉尼街，瞄准保拉的圣法兰西斯科教堂边的一个小缺口冲去，又从那里蜿蜒驶向贝洛斯瓜尔多。从丘陵上优美的住宅区可以向南俯瞰佛罗伦萨。大号杜卡蒂摩托车引擎的声音在道路两侧的石壁间回荡，有如撕裂帆布的声音。莱克特博士侧身飘进一个个弯道，跟头盔里的发胶和廉价香水味斗争时他感到快活。他叫那青年把他在贝洛斯瓜尔多广场入口处放了下来。那里距离蒙陶托伯爵的家很近，纳撒尼尔·霍桑[93]曾经在那儿住过。摩托车手把他的报酬塞进皮衣胸前的口袋里，摩托车的尾灯在曲折的道路上消失了。

莱克特博士因为搭了一段车，很兴奋，再走四十米就来到了他的美洲豹车旁。他从保险杠后面取出钥匙，发动了引擎。他的手腕上有一点轻微的织物磨伤，那是他把帆布布幕扔到马泰奥头上，再从韦基奥宫一楼的窗户里跳到他身上时，因手套卷起拉伤的。他在伤口上贴了一块意大利产防菌软膏片齐卡特林，立即舒服多了。

引擎预热时莱克特博士在他的音乐磁带里挑选了一下，选定了斯卡拉蒂。

37

涡轮螺旋桨救护机起飞了，越过红瓦的房顶侧着身子向西南飞行，往撒丁岛飞去，急转弯时比萨斜塔在机翼上方直指天空。若是飞机上有活着的病人，飞行员是不会那么急转弯的。

为莱克特博士准备的担架上现在睡的是正在冷却变硬的马泰奥·德奥格拉西亚斯。哥哥卡洛坐在尸体旁边，他的衣服被血块凝硬了。

卡洛·德奥格拉西亚斯让护士戴上耳机，放起音乐，他则用手机跟拉斯维加斯通话。那边有个不知情的密码复述人会把他的话转发到马里兰海岸……

对于梅森·韦尔热而言，白天和黑夜没有多大区别。他这时正在睡觉，就连玻璃缸的灯也熄灭了。梅森的头侧靠在枕头上，唯一的眼睛像那大海鳝的眼睛一样睁着，还在睡着。仅有的声音是呼吸器有节奏的咝咝声和叹息声，还有玻璃缸里供气机的轻微冒泡声。

在这些经常的声音之上出现了另一种声音，轻柔但急迫，是梅森最秘密的电话的蜂鸣声。他苍白的手像螃蟹一样依靠指头爬行着，按下了电话按钮，话筒就在他枕头底下，麦克风挨近他那张残破的脸。

梅森开头听见的是背景里的飞机声，然后是听腻了的调子，Gli Innamorati（《爱上他》）。

“是我，告诉我。”

“他娘的完了。”卡洛说。

“告诉我。”

“我弟弟马泰奥死了。我的手现在就放在他的尸体上。帕齐也死掉了。费尔博士杀了他俩逃掉了。”

梅森没有立即回答。

“你得付马泰奥二十万美元，”卡洛说，“付给他家里。”撒丁岛的合同总是要求死亡抚恤金的。

“这我明白。”

“麻烦会跟着帕齐的事乱飞的。”

“最好是放出风去，说帕齐手脚不干净。”梅森说，“他要是不干净他们就容易接受了。他干不干净？”

“除了这件事之外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如果从帕齐追查到你身上怎么办？”

“我可以对付。”

“我还得照顾自己呢，”卡洛说，“这事太倒霉了。警察局的侦探长死掉了，我可兜不下这么大的事。”

“你还没有干什么吧？”

“我们什么都没有干，如果警局把我的名字扯进去―他娘的圣母！我就一辈子都会受到他们的监视了。那就谁也不会拿我的钱，给我办事了，走在大街上我连屁也都不敢放了。奥雷斯特怎么样？他知不知道他要给谁拍片？”

“我不认为他知道。”

“警局明后天就会查出费尔博士的身份。奥雷斯特一见消息就会明白过来，光凭时间就可以猜到。”

“我给奥雷斯特的钱很多，他对我们没有妨害。”

“对你也许没有，但是他下个月要在罗马面对一场淫秽影片审判。现在他可有东西做交易了。这事你如果还不知道的话，就得提防着点。你一定要奥雷斯特吗？”

“我会跟他谈谈。”梅森小心地说，播音员似的浑厚声音从他那残破的脸上发出，“卡洛，你没有泄气吧？你现在还想找到费尔博士，是吗？为了马泰奥你还必须找到他。”

“是的，但是你得出钱。”

“那么，你还得把猪场维持下去。给猪打猪流感和猪霍乱预防针。给猪准备好运输笼。你的护照行吗？”

“有效。”

“我的意思是真货，不是揣斯提伟楼上搞出来的破玩意。”

“我有个真护照。”

“你听我通知。”

通话在飞机的嗡嗡声里结束，卡洛一时疏忽，按动了手机的自动拨号键，马泰奥在尸体痉挛时死死地攥在手上的手机哔哔哔地大叫了起来。卡洛一时还以为他弟弟会把手机举到耳边去呢。卡洛板着脸看见马泰奥无法回答，按下了挂机按钮，满面狰狞，护士简直不敢看他。

38

带犄角的魔鬼甲胄是一套精美的十五世纪意大利产品，自从1501年以来就高高挂在佛罗伦萨南面圣雷帕拉塔村教堂的墙壁上。除了那对像小羚羊角的优美犄角之外，甲胄带尖角的裤角也塞在胫骨处，即应当是鞋的地方，暗示着撒旦分叉的蹄。[94]

按照当地的传说，一个穿上了这套甲胄的青年在经过这座教堂时，轻率地使用了圣母马利亚的名字，随即发现甲胄再也脱不下身了，直到他向圣贞女祈求饶恕为止。于是他把那套甲胄献给了这座教堂作为感恩礼物。那甲胄给人深刻印象，1942年一颗大炮炮弹在教堂爆炸，验证了它的承受能力。

这套甲胄，或者说它的上部表面，盖了一层厚得像绒布的灰尘。现在它正望着那小小的圣堂里正要结束的弥撒。弥撒的烟霭缭绕飘升，穿进了甲胄的空当。

做弥撒的只有三个人，两个穿黑色服装的年长妇女和汉尼拔·莱克特博士。三个人都领了圣餐，尽管莱克特博士只是不情愿地碰了碰圣餐杯。

牧师做完祝福仪式走掉了，两个妇女也走掉了，莱克特博士还在继续祈祷，直到圣堂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从风琴台上他刚好可以伸过栏杆，让身子靠近魔鬼甲胄的两个犄角之间，把甲胄头盔上生锈的面甲拨开。面甲里的护喉口上有一个鱼钩，上面接着一根鱼线，鱼线下面吊着一个包，吊在胸甲内该是心脏的地方。莱克特博士小心翼翼地把那包提了出来。

一个包：巴西精工制造的护照、身份证、现金、银行存折、钥匙。他把包塞进外衣腋下。

莱克特博士不太耽溺于悔恨，但他对离开意大利还是感到遗憾。卡波尼邸宅里还有许多他可以发现，可以阅读的东西；他还喜欢弹那键盘琴，说不定还作曲。在帕齐遗孀的哀悼之情过去之后，他还愿意做点菜给她吃。

39

悬吊着的里纳尔多·帕齐的身体还在流血，鲜血滴落在韦基奥宫灼热的水银灯上，冒着烟。为了取下他的身体，警察找来了消防队。

Pompieri（消防队）在云梯车上使用了延伸梯。他们一向实际，知道吊着的人已经死去，行动也就不着急了。那得是个仔细的过程：他们先得把摇晃的内脏放回肚子，用网兜住全身，然后拴好绳子放下来。

尸体落到地面上伸出的手臂里时，《国民报》拍到一张精彩的照片，令许多读者联想到伟大的《耶稣下葬图》。

警察保持着绞索电线的原样，以便提取指纹，剪断电线也是从索套正中剪的，保持了活结的完整。

许多佛罗伦萨人都肯定那是一次十分好看的自杀。他们认为里纳尔多·帕齐是按照监狱的自杀方式把自己的手捆起来的，而且不顾一个事实：他的脚也捆了起来。当地的广播在第一个小时就说帕齐不但上了吊，而且先拿刀子搞了一个hara-kiri[95]。

警察局立即发现了更多的情况―阳台上割断的绳索和手推车，帕齐失踪了的手枪，每个目击证人都见证了的卡洛冲进韦基奥宫的故事，还有那在韦基奥宫后面裹着尸衣盲目乱跑的血淋淋的身影。这一切都向他们说明帕齐是他杀的。

于是意大利的公众认为是那“魔鬼”杀了帕齐。

警局办案就从那倒霉的吉洛拉莫·托卡开始，因为他曾经被确认为“魔鬼”。他们在家里抓住他押到车上带走了，让他的老婆再一次在路上号啕痛哭。他有确凿无疑的不在现场证明。案发时他在一家咖啡店喝拉玛佐提酒，有牧师在座。托卡是在佛罗伦萨被释放的，还得自己掏腰包坐公共汽车回圣卡夏诺。

开始几个小时查询的是韦基奥宫工作人员，然后便查询到研究会的每个成员。

警察找不到费尔博士，到星期六中午才开始密切注意起他来。

警局回忆起，帕齐曾被指定追查费尔博士的前任馆长失踪的案件。

警察报告说帕齐最近还检查了费尔博士的permesso di soggiorno。费尔博士的记录，包括照片、底片以及指纹，都是用假名签字借出去的，那签字似乎是帕齐的笔迹。意大利还没有建成全国性的电脑资料网，permesso都由基层分散管理着。

移民入境记录提供了费尔博士的护照号码，在巴西一查，是假的。

警局对费尔博士的真实身份仍然没有觉察。他们从刽子手的绞索套、布道台、手推车和卡波尼邸宅的厨房取下了指纹，又请来了很多可以请来的艺术家，几分钟之内便画出了费尔博士的速写像。

在意大利时间的星期日，一个佛罗伦萨指纹专家靠了一点一滴的刻苦努力确证了布道台、绞索上的指纹跟费尔博士在卡波尼邸宅的厨房用具上的指纹相吻合。

可是挂在警察局墙壁招贴画上的汉尼拔·莱克特的拇指指纹却没有人检查。

犯罪现场的指纹星期天晚上就被送到了国际刑警组织，例行公事地到达了华盛顿特区的联邦调查局，同来的还有七千组其他犯罪现场的指纹。从佛罗伦萨送来的这套指纹被输进了指纹自动分检器，引起的震动之大使得负责指纹鉴定的局长助理办公室警报大作。值夜班的官员看见汉尼拔·莱克特的脸和手指从打印机里爬了出来，立即给在家里的局长助理打了电话。局长助理先给局长打了电话，又给司法部的克伦德勒打了电话。

梅森的电话铃是早上一点三十分响的。他满脸意外与感兴趣的表情。

杰克·克劳福德的电话铃是早上一点三十五分响的。他嘟哝了几声，翻身睡到空空的婚床另一侧，那是他去世的妻子贝拉睡过的地方，幽魂尚在，却冷冰冰的。他好像能够更好地思考了。

克拉丽丝·史达琳是最后知道莱克特博士又杀人了的。她挂上电话以后，在黑暗里静静地躺了几分钟，眼睛莫名其妙地感到酸痛，但是没有哭。她从枕头上抬起了头，可以在蜂拥而来的黑暗之中看见莱克特博士的脸。当然，那是他过去的脸。

40

阿尔巴塔克斯机场管理不善，跑道又短，“空中救护车”驾驶员不肯在黑暗里往那儿飞，他们便在卡利亚里着了陆，加了油，等待天亮，然后才在日出的壮丽景色里沿海岸北飞。朝霞给马泰奥死亡的脸敷上了一层虚假的红晕。

一辆卡车载着棺材在阿尔巴塔克斯机场的跑道边等待。驾驶员讨价还价，卡洛想打他耳光，被托马索劝住了。

进山三小时后，他们回到了家里。

卡洛信步来到他跟马泰奥一起修建的粗糙的木棚边。一切都已就绪，摄像机摆好了，准备拍摄莱克特博士之死。卡洛站在马泰奥亲手修建的木棚下面，往固定在畜栏顶上的洛可可大镜子里瞧了瞧自己，又回头望了望哥儿俩一起锯好的木料。他想起了马泰奥握住锯子的方形大手，不禁号啕痛哭。那是他那受伤的心的呐喊，高得可以响彻丛林。山中牧场的丛林里露出了许多长獠牙的面孔。

皮耶罗和托马索―他们也是弟兄―让他一个人留下了。

鸟儿在山中牧场上娇鸣。

奥雷斯特·皮尼从屋里出来了，一只手扣着纽扣，一只手挥动着手机。“这么说你没有弄到莱克特？运气不好。”

卡洛好像没有听见。

“听着，还不能算全输，还有办法的。”奥雷斯特·皮尼说，“我这儿有梅森的话，他要拍一个simulado（模拟镜头），在抓住莱克特博士之后放给他看。既然一切都准备好了，又有个尸体―梅森说那只是你请来的一个笨蛋。梅森说我们可以在，啊，在猪群拥上来时把那尸体扔到栅栏底下，然后配上录好的音。喏，你跟梅森谈谈吧。”

卡洛转过身来瞪着奥雷斯特看了好一会儿，好像看着从月亮里来的人，最后才接过了手机。他跟梅森一说话，脸色便开朗了，似乎也心平气和了。

卡洛啪的一声关上手机。“准备。”他说。

卡洛跟皮耶罗和托马索说了几句，他俩在摄像师的帮助下把棺材抬到了畜棚边。

“要进镜头也不必靠那么近，”奥雷斯特说，“我们先拍几英尺畜生挤来挤去的镜头，再从那里接下去。”

畜棚里有了动静，第一头猪从隐蔽处出来了。

“Giriamo！（拍吧！）”奥雷斯特叫道。

来了，野猪跑来了，棕黄色，银白色，高大，高到人的腰，深胸，长毛，小蹄子翻飞，快得像狼。狰狞的脸上一双双聪明的眼睛。耸立在巨大的颈肌后面的背弓上的长鬃毛，可以把人撬翻的长獠牙。

“Pronti！（预备！）”摄像师叫道。

先来的几头猪已经三天没进食了，其他的猪也来了，并不畏惧栅栏后的人。

“Motore！（马达！）”奥雷斯特叫道。

“Partito！（开机！）”摄像师大叫。

猪群在木棚前十码处站住了，跺着地面，挤来挤去摆成了一排，尖蹄和獠牙宛如丛林。怀孕的母猪站在正中。然后猪群便像足球前锋一样冲了过来。奥雷斯特用双手做成方框把它们框进去。

“Azione！（拍摄！）”他对撒丁岛人叫喊道。卡洛从奥雷斯特身后扑上前去，在他屁股缝里戳了一刀，戳得他尖叫起来，然后拦腰抱住他，把他头冲下往猪圈里塞去。猪群冲了上来。奥雷斯特挣扎着想站起身子，才跪起一条腿，母猪一拱他的肋骨，他又趴倒在地。猪群爬到了他身上，龇牙咧嘴地尖叫着。两头公猪咬着他的脸一拖，拖开了下巴骨，跟掰断鸟的胸骨一样。奥雷斯特仍然差不多站了起来，可随即倒下了，露出了肚子，被咬破了。他的手和脚在猪背上乱晃。他尖叫着，但下巴没有了，什么话都说不清。

卡洛听见一声枪响，转过身子，摄像师已经丢了摄像机想跑掉，但没有快过皮耶罗的子弹。

现在猪已经安静下来，拖着东西走了。

“Azione个屁！”卡洛说，对地上吐了一口痰。

第三部　来到新世界

41

梅森·韦尔热周围是一片小心翼翼的寂静。他的人员待他的样子像是他失去了个孩子，问他是什么感觉，他说：“我觉得像是花了一大笔钱买了个意大利佬的尸体。”

睡了几个小时以后，梅森想叫人送几个儿童到他屋外的游戏厅来。他想跟一两个最烦恼的儿童谈谈话。但是烦恼的儿童一时到哪里找去？他的供应人也来不及在巴尔的摩的贫民窟去为他搜寻几个。

那事失败以后，他又叫他的护士科德尔抓来几条观赏鲤鱼肢解了，扔到海鳝缸里，直喂到海鳝再也吃不下，又回了岩石缝里。那水浑浊成了粉红和灰色，漂满熠耀的金色鱼鳞。

他想折磨妹妹，但是玛戈到休息室去了，连续几个小时不理会他打发去的人。在麝鼠农庄只有她敢于不理睬梅森。

在莱克特博士被鉴定为杀人犯之前，星期六的晚间新闻放映了一段经过大量删节的旅客录像片，记述了里纳尔多·帕齐的死亡。影像的有些部分被有意处理模糊了，不让观众看见尸体上的细节。

梅森的秘书立即打电话去要没有剪辑过的纪录片。四小时后纪录片由直升机运来了。

纪录片的来源颇为奇特。

有两个人在韦基奥宫录下了里纳尔多·帕齐之死的镜头。一个人因为慌乱，镜头在帕齐落下时指向了别处；另外一个观光客是瑞士人，稳稳当当地拍完了全过程，甚至仰拍到了那晃荡抖动的电线。

那位业余摄影师是一名专利工作人员，叫作维哥特。他生怕录像带被警察收缴，让意大利电视台白捡了便宜，便电话通知了他在洛桑的律师，让他为这带子取得版权。在一番激烈的讨价还价之后，他把这带子的广泛使用权卖给了美国广播公司的电视新闻；在北美的最早系列出版权归了《纽约邮报》，随后是《国民闲话报》。

这部片子立即被纳入了经典恐怖镜头之列：跟扎扑路德、李·哈维·奥斯瓦尔德[96]之死和爱德加·包尔格的自杀归为一类。但是维哥特一定会为出售太早而痛悔，因为随后莱克特博士就被指控为此案的凶手。

维哥特的这部假日录像片很完整，我们看见瑞士的维哥特一家在韦基奥宫事件发生之前几个小时在科学院前忠实地拍摄着大卫[97]的私处。

梅森用他那戴护目镜的独眼望着电视。他对那块吊在电线上抽搐的高价人肉不感兴趣，对La Nazione（《国民报》）和Corriere della Sera（《信使晚报》）提供的有关两个帕齐的简历也不感兴趣―那两个帕齐相隔五百二十年，却在同一个窗口吊死。他感兴趣的，看了又看、又再看的是沿着那抽搐的电线仰拍上去的阳台。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阳台上，一个衬托在暗淡的光影里的模糊轮廓。那人在招手，是在对梅森招手。莱克特博士对梅森招手时只动着手腕，你对小孩招手说再见时就像那样。

“再见，”梅森在黑暗里回答，“再见。”深沉的广播嗓门气得发抖。

42

感谢上帝，汉尼拔·莱克特被鉴定为杀害里纳尔多·帕齐的凶手，这就给了克拉丽丝·史达琳真正的工作。她成了联邦调查局跟意大利当局之间事实上的低层联络员。有了任务，需要坚持干下去总是好的。

自从缉毒枪战之后，史达琳的世界起了变化。她跟费利西亚纳鱼市的其他幸存者们都被送进了一种行政上的炼狱，要炼到司法部给参议院司法小组委员会写了报告才会结束。

在找出了莱克特的X光片之后，史达琳一直踏步不前，只做些高级临时工，在匡蒂科国家警察学院给生病或度假去的教官代代课。

华盛顿在整个秋冬季节都被白宫的一桩丑闻纠缠着。口沫四溅的改革家们使用的唾沫比总统那可怜的小罪愆应得的唾沫多多了。美国总统为了避免受到弹劾，公开吃下的大粪超过了他应该吃的分量。

在这个马戏团里，小小的费利西亚纳鱼市屠杀被搁置了起来。

一个沉痛的道理在史达琳心里一天天滋长：她在联邦的工作不会再跟以前一样了。她成了特殊人物。同事们跟她来往都心存戒备，好像她害了传染病。史达琳还年轻，这种行为还没能叫她吃惊或失望。

忙是好事。意大利政府对汉尼拔·莱克特的资料所提出的要求向行为科学处大量涌来。要求往往是两份，另一份是国务院要的。史达琳总是认真作答，大量吞进传真文件，用电子邮件寄出莱克特的档案。博士失踪后的七年里扩散出去的外围消息之多令她感到惊讶。

在她行为科学处底层的那间小屋里，从意大利来的带墨污的传真、一份份的意大利报纸和其他文件泛滥成了灾。

她能够给意大利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呢？他们手边的只是帕齐死亡前几天在电脑上对VICAP提出的有关莱克特的问题，意大利新闻界用这为帕齐平了反，宣称他是因为想恢复自己的名誉而去秘密缉拿莱克特博士的。

而在另一方面，史达琳又感到迷惑，即使莱克特博士回到美国，从帕齐案件得到的情报在这儿又能够有什么用呢？

杰克·克劳福德很少来办公室给她出主意了。他常常上法庭。由于快要退休，好些公开案件都不参加了。他请病假的时间越来越多，即使到了办公室也似乎越来越心不在焉。

一想起得不到他的主意，史达琳就一阵阵慌乱。

史达琳在联邦调查局多年，已经见多识广。她知道如果莱克特博士再在美国杀人，国会就会大吵大闹；司法部门的事后批评也会爆发为叫嚣。而真会出现的局面却是谁被揪住了辫子谁就倒霉。第一个倒霉的就是海关或边境巡逻队，因为让他混了进来。

莱克特博士犯案地点的权力机构就会来索要一切有关他的资料，而联邦调查局的工作就会集中到当地的分局。等到博士到别的地方犯案时一切又会跟着他转移。

他要是给抓住，各地当局都会来分享荣誉，像一群狗熊围着一头血淋淋的海豹。

史达琳的工作就是为他的最终到来做好准备―不管他来不来，而对调查自己的案子时可能出现的恼人问题置之不理。

她问了自己一个简单的问题，这个问题在名利扶梯上爬着的人也许会觉得陈腐：她怎么能够严格按照自己的誓词去做？如果莱克特博士来了，她怎么能够把他抓住，保护公民？

莱克特博士显然会有很好的证件，也很有钱，而且非常善于隐蔽自己。他从孟菲斯脱逃以后的第一次简单而高雅的隐蔽就是个例子―他住进了圣路易斯一家四星级宾馆，隔壁是一家大型的整容外科医院。一半的客人脸上都缠着绷带，他也就在脸上缠了绷带，用死人的钱过着奢侈的日子。

她从莱克特博士数以百计的票据中查到了他在圣路易斯宾馆的收据。天文数字！一瓶巴塔―蒙哈榭[98]就花了125美元。在吃了那么多年的监狱饭以后，那酒是多么香醇美味！

她也要求佛罗伦萨把一切资料复印给她。意大利人很殷勤，照办了。从那印刷的质量看，她觉得他们一定是靠喷煤烟来印刷的。

一切都凌乱不堪。这儿是莱克特博士在卡波尼邸宅的私人文件，一些有关但丁的笔记，是他那熟悉的笔迹；这儿是一张他给清洁女工的条子；这又是一张在“真实自1926”精品杂货店里买两瓶巴塔―蒙哈榭和一些tarfuti bianchi的货款收条。酒是同样的酒，这tarfuti bianchi是什么呢？

史达琳的矮脚鸡版《新意英大学词典》告诉她tarfuti bianchi就是白松露。她打电话给华盛顿一家高级意大利餐馆的大厨师，请教白松露的情况。五分钟以后她只好请求停止，因为对方对那东西的品位说个没完。

品位，酒的品位，松露的品位。莱克特博士的品位是个常数，在美国的品位，在欧洲的品位，作为成功的医疗职业者的品位，作为逃亡的魔鬼的品位，全都一样。他的面孔可能变，品位却不会变。而他并不是个苛待自己的人。

对史达琳说来，品位是个敏感的领域，因为莱克特博士是在品位这个领域第一次触到她的敏感处的。他赞美她的笔记本，却嘲笑她廉价的鞋。他叫她什么来着？洗擦干净的、爱好表现的乡巴佬，品位还算高雅。

她的日常生活是制度化的，在这种种功利的、纯功能性的设备之间，在这里能叫她心痒痒的就是品位。

与此同时她对技术的信念也死亡了，留下了一个空白，等着别的东西来填补。

史达琳已经厌倦了技术。对技术的信念是危险职业的宗教。在枪战里向武装的匪徒冲上去时，或是在肮脏的场地上跟罪犯搏斗时，就得相信完美的武器和艰苦的训练能保证你立于不败之地。可这并不是事实，特别是在火器战斗里。你可以把赌注下在机会对你有利上，可是，参加战斗多了，你总有一次会给打死。

这种事史达琳已经见过了。

既然怀疑了技术这个宗教，史达琳还能够指望什么？

在她的苦难里，在那啮噬着她的单调沉闷之中，她开始注意事物的形象。她开始尊重自己对事物的原始反应，对这种反应她不计算分量，也不用语言限制。大约就在这时她注意到自己的阅读习惯也发生了变化。以前她看画先看说明，现在不同了，有时根本不看说明。

她多少年来就喜欢悄悄看服装杂志，却感到内疚，好像在看色情书刊。现在她开始对自己承认那些画中有些东西让她感到饥渴。在她那受到路德教教义熏陶、反对腐蚀的心理模式里，她觉得自己在向一种美妙的癖好退让。

到时候她准会找到自己的策略的，但是她内心的这种巨大变化给了她帮助。它促进她这样来思考问题：莱克特博士对小市场上罕见食物的品位可能成为那魔鬼露出水面的背鳍，使他破水而出，暴露自己。

只要把电脑里储存的顾客名单加以比较，她就有可能窥破莱克特博士变化不定的身份之一。为此，她必须知道他的癖好，她必须比世界上任何人都了解他。

我知道他爱好什么东西呢？他爱好音乐、酒、书和食物，还爱好我。

发展品位的思路的第一步是乐意信任自己的看法，在食物、酒和音乐的领域里，史达琳只好跟踪莱克特博士已有的先例，看他以前爱用什么。但在一个领域她至少能跟他颉颃：对汽车的爱好。史达琳是汽车行家，这一点谁见了她的车都能看出来。

莱克特博士在蒙受屈辱以前曾经有过一辆超马力本特利车。是超马力车，不是涡轮机动车，为了避免涡轮滞后，定做了路提司式优质置换风箱。她很快就知道了，定做的本特利车市场非常小，莱克特博士若是回到那市场，难免遇上危险。

那么莱克特博士现在买什么呢？她懂得他所喜爱的感觉。一部大排量的V型8缸汽车，不算大，但使用方便。如果是她买，在目前市场里她会买什么车呢？

毫无疑问她会买一辆超马力XJR美洲豹车。于是她向东海岸和西海岸的美洲豹销售商发出了传真，要他们送来每周的销售报告。

莱克特博士喜欢的东西史达琳知道得较多的还有什么？

他喜欢我，她想。

他对她的困境反应得多么快！即使算上转信手续所花的时间也都算快的。遗憾的是他那转信机构设在公众场所，哪怕小偷都可以使用。

《国民闲话报》多快能送到意大利？那是他读到史达琳的麻烦的一个渠道。这报在卡波尼邸宅发现了一份。那诽谤性的报纸有网址吗？还有，如果他在意大利有一部电脑，就可能在联邦调查局的公众网页上读到有关那次枪战的摘要。网址。从莱克特博士的电脑能够看出什么问题呢？

在卡波尼邸宅的私人财物清单里没有电脑。

可她还是看出了一点蛛丝马迹。她拿出了卡波尼邸宅图书馆的照片。这儿有一张照片是他给她写信时用过的漂亮桌子。桌子上有一部电脑，飞利浦牌便携式电脑，可在以后的照片里却没有了。

史达琳依靠字典吃力地拟了一份传真稿，发给了佛罗伦萨的警局：

Fra le cose personali del dottor Lecter, c’è un computer portatile？（莱克特的私人物品中有无手提式电脑？）

这样，克拉丽丝·史达琳就开始沿着莱克特博士品位的走廊小步地追踪起来。她对自己的立足点很有信心，那信心所给她的比得到完全证实的东西要多。

43

梅森·韦尔热的助手科德尔把那笔迹跟放在他书桌上方的画框里的样本一比较，立即确认了那与众不同的笔迹。信笺是意大利佛罗伦萨求精宾馆的。

跟联合行动轰炸机时代越来越多的阔人一样，梅森有自己的邮件透视机，和美国邮局的设备相同。

科德尔戴上手套检查了信件，透视表明没有电线或电池。他按照梅森的严格指示用镊子夹着信纸和信封在复印机上复印好，又换了手套，镊起复印件，递给了梅森。

是莱克特博士那熟悉的印刷体字迹：

亲爱的梅森，

承蒙厚爱，悬了那么大的赏格找我。我希望你的赏格更高一点。作为预先警告系统，赏格的作用比雷达还大，它让一切地方当局人士放弃职责，单枪匹马来抓我，其结果谅已见到。

实际上，此信是来唤起你对你当年的鼻子的记忆的。那天你忽发灵感，跟《太太家庭》杂志做了一次有关禁毒的谈话，宣称你把自己的鼻子和脸上的其他部分喂了跳跳和点点——两只在你脚下摇着尾巴的狗。可事实并非如此，你是把自己的鼻子当零食吃掉了。从你咀嚼时那脆生生的声音听来，我觉得你的鼻子一定跟鸡胗肝一样坚实——你当时的评价是“其味如鸡！”。我在一家小酒馆听见一个法国人嚼生菜胗肝时，不禁想起了那声音。

你连这也忘了，梅森？

说到鸡，你在治疗时曾告诉过我，在你腐蚀着你那夏令营里的穷苦儿童时，你发现巧克力会让你尿道疼痛，这你也忘了？

你以为你可以把自己告诉过我的东西忘个精光吗？

你和耶洗别[99]之间有难以逃避的相似之处，梅森。你是个聪明的《圣经》学者，会想得起来的。耶洗别的脸就是跟别的部分一起被狗吃掉的。那是在太监们把她扔到窗外之后。

你的人本有可能在街上杀掉我的，可你却要活的，对吗？我从你那杀手身上的气味就明显知道你打算怎样款待我。梅森，梅森，既然你这么急于见我，我不妨给你一句安慰的话（我从来不说谎，你知道）：

在死去之前你还会见到我这张脸的。

你忠诚的，

汉尼拔·莱克特，医学博士

又及：不过我担心你活不了那么久，梅森。你一定得注意防止再次受到肺炎折磨。像你现在这样多愁善感，太容易生病，以后还会如此。我建议你立即接种疫苗，同时打甲肝乙肝预防针。我不愿意过早地失去你。

梅森读完信好像喘不过气来了。他等着，等着，等到舒服一点之后才对科德尔说了句话，但科德尔没有听清。

科德尔的身子靠近了他，这时梅森喷着唾沫又说了一遍：

“给我接保罗·克伦德勒的电话，给我接猪总管的电话。”

44

每天给梅森·韦尔热送来外国报纸的直升机也给麝鼠农庄送来了副督察长助理保罗·克伦德勒。

梅森那恶毒的存在，他那昏暗的房间，那咝咝响而且叹气的机器，那老在转悠的海鳝，足以让克伦德勒感到不安，可他仍然不得不一次再次地看帕齐之死的录像。

克伦德勒看了七次维哥特家拍摄大卫，看了七次帕齐摔下来，内脏爆出。看到第七次，克伦德勒简直以为大卫的内脏也要爆出来了。

梅森屋里起坐区头顶的灯终于亮了，照在克伦德勒开始稀疏的平头短发上，热烘烘的，也照在他发亮的头皮上。

韦尔热家族对猪性的理解之深无与伦比，梅森便从克伦德勒所追求的东西谈起。梅森在黑暗里说话，声音的节奏受到呼吸机运作的限制。

“我不想听……你的全部纲领……要花多少钱？”

克伦德勒只想跟梅森进行私下的谈话，但是屋里却不止他俩。鱼缸模糊的光的映衬之下还有个肩膀宽阔、肌肉极为壮实的黑影。一想到有保镖听见，克伦德勒不免神经紧张。

“我希望只有我们俩谈话，你可不可以让他走开？”

“这是我的妹妹玛戈，”梅森说，“她可以留下。”

玛戈从黑暗里走了出来，摩托车裤簌簌地响。

“啊，对不起。”克伦德勒说，从椅子上半欠起身子。

“你好。”她说，却没有去握克伦德勒伸出的手，只从桌上的碗里取了两个核桃，用一个拳头捏得喀喇喇大声响。她回到水缸前的昏暗里，大约是吃核桃去了，克伦德勒听见核桃壳落到地上的声音。

“好―了，你说吧。”梅森说。

“我要在二十七区推翻洛温斯坦至少要一千万。”克伦德勒交叉起双腿，望着黑暗里的什么地方。他不知道梅森是否能看见他。“光是传媒就需要那个数。但是我向你保证洛温斯坦可以推翻。处在我的地位我心知肚明。”

“他的弱点在哪里？”

“我们只能说他的行为有点……”

“好了，是钱还是×？”

克伦德勒不好意思在玛戈面前说“×”字，尽管梅森似乎满不在乎。“洛温斯坦已经结了婚，可是跟州里上诉法院的一个法官长期有暧昧关系。那法官曾经对捐给他款项的人做过有利的裁决。裁决可能是偶然巧合，可是电视如果确认洛温斯坦有问题，那就正好符合了我的需要。”

“那法官是女的？”玛戈说。

克伦德勒点点头。他没有把握梅森能看见他点头，急忙说：“是的，是女的。”

“太糟糕了，”梅森说，“他要是同性恋就好了，是吗，玛戈？不过那脏水还不能由你泼，克伦德勒，你不能出面。”

“我们订了一个计划，把机会给投票人……”

“不能由你泼。”梅森再次重复。

“我只需要让司法监督委员会知道到什么方向去找问题就行了。问题一露头他们就会盯住洛温斯坦的。你是说你可以帮助我吗？”

“我可以帮助你一半。”

“五？”

“我们不随便说‘五’，这数字需得郑重说，我们说‘五百万’。上帝赐给了我钱，我要用它遂了上帝的愿。只要汉尼拔·莱克特干干脆脆落到我手里，五百万就是你的。”梅森吸了几口气。“那你就成了二十七区的克伦德勒议员先生了，清白，干净。我只对你要求一件事：反对《仁慈屠宰法案》。如果联邦调查局抓到莱克特，叫警察弄他到什么地方一针打死，那你可就不够朋友了。”

“他要是给地方司法部门抓住，我可没有办法。要是克劳福德的手下碰巧逮到了他，我也无能为力。”

“莱克特博士可能被判死刑的州有几个？”玛戈问。她声音有点嘶哑，但由于服用了荷尔蒙，像梅森一样浑厚。

“三个州，每个州都适用累犯杀人罪第一条。”

“他如果被抓住，我要他在州一级受审，”梅森说，“别弄出绑架、侵犯人权的指控，也别闹出州际纠纷。我要他活着出来，关进州立监狱―不是联邦最高监狱。”

“我是否需要问问为什么？”

“除非你非让我告诉你不可，就不要问，那不属于《仁慈屠宰法案》范围。”梅森说着呵呵地笑了。他已讲得筋疲力尽，对玛戈做了个手势。

玛戈拿了一个文件夹来到光线下，读起了备忘录。“我方要求得到你方手中的一切资料，要先于行为科学处读到。行为科学处到手的文件我方务须到手，我方需有VICAP和国家犯罪情报中心的密码。”

“你们每次访问VICAP都得用公用电话。”克伦德勒说，仍然对着黑暗，仿佛那女人不在场，“你们怎么做得到的呢？”

“我做得到。”玛戈说。

“玛戈做得到，”梅森在黑暗里低声说，“她在健身房编制器械健身日程。那是她的小职业，这样她就不用靠哥哥过日子了。”

“联邦调查局的制度是封闭性的，有的还编成了密码，你必须严格以我告诉你的访客身份活动，要下载文件必须使用在司法部程序里的一部便携式电脑。”克伦德勒说，“那样，即使VICAP对你进行追踪，也不过是再回到司法部来。你到一家电脑店用现金在柜台买一台快速电脑，配一只快速调制解调器。别寄什么担保。还得弄一个压缩驱动器。那部电脑别入网，我明天晚上就有用，而且，你办完事我还得把它要回来。静候我的通知吧。行了，就这些。”克伦德勒站起身子收拾文件。

“还没有全完，克伦德勒先生……”梅森说，“莱克特博士并不是非露面不可。他有钱，是可以永远潜伏的。”

“他哪儿来的钱？”玛戈说。

“他在做心理咨询时有几个很阔气的老病人，”克伦德勒说，“他从他们那儿弄到了很多钱和股票，保存得很好。他们挖出了给他钱的两个人的尸体，看是不是他杀害的，但是一无所获。中毒检验结果是阴性。”

“因此他不会因抢劫被捕，他有现金。”梅森说，“我们得设法逗引他出来。想想办法吧。”

“在佛罗伦萨对他的打击是从哪里来的他会了解到的。”克伦德勒说。

“当然会了解到。”

“因此他会来找你。”

“这我就不知道了。”梅森说，“他喜欢我像现在这样。想想办法吧，克伦德勒。”梅森开始哼唱起来。

副督察长助理克伦德勒在出门时只听见哼唱。梅森在盘算时常常哼几句圣歌。你吞了个最美妙的饵，克伦德勒，等到一份能证明你有罪的银行存折到你手里之后，我们再讨论吧。那时你就是我的囊中之物了。

45

屋里只剩下了家里人：哥哥和妹妹。

柔和的光，柔和的音乐。北非音乐，乌德琴音乐配合着鼓声。玛戈低头坐在长沙发上，手臂盘住膝盖，看上去可能是个休息时的铅球运动员，或是锻炼结束在健身房休息的举重选手。她的呼吸比梅森的呼吸器略快一些。

歌声结束，她站起身子来到哥哥床边。海鳝从人工岩洞探出了头，看看今晚它那银色的动荡的天空会不会又掉下鲤鱼的雨。玛戈钢锉一样的声音最温柔地说道：“你醒着吗？”

不一会儿，梅森出现在他那总是睁着的眼睛后面。“是谈谈（咝咝的呼吸声）玛戈的要求的时候了吧。坐到这儿来，坐到圣诞老人的膝盖上来。”

“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告诉我。”

“朱迪和我想要一个孩子，想要一个姓韦尔热的孩子，我们自己的孩子。”“你怎么不买一个？”

“那倒不错，我们也可能去买一个。”

“爸爸遗嘱里是怎么讲的？……在我亲爱的儿子梅森去世之后，全部家产将由一个经过细胞符号实验室或与之相当的DNA试验室确认为我后裔的人继承。这里的‘亲爱的儿子梅森’就是我。如果没有继承人，唯一的受益者将是南方浸礼会，得克萨斯州韦科市贝勒大学有特别条款规定的除外。你这一臭拳真会把爸爸气死的，玛戈。”

“你可能不会相信这个，梅森。但是问题不在钱―钱的问题是有一些，可是你就不愿意有个后代吗？他也会是你的后代呢，梅森。”

“你干吗不找个如意的人让他弄一弄，玛戈？你总不至于说连那也不会吧！”

摩洛哥音乐又加强了。乌德琴乐声梦魇般的反复到了她耳里似乎变成了愤怒。

“我把我自己弄糟了，梅森，我的子宫因为我吃的药已经萎缩。我还想让朱迪也参加。她想当母亲生他下来，梅森。你说过的，如果我帮助你办事―你答应过给我精子。”

梅森蜘蛛样的手指做了个手势。“你自己弄去吧，要是我那底下还有的话。”

“梅森，你还非常可能有管用的精子。我们可以没有丝毫痛苦而得到收获。”

“收获到我的可用的精子？听起来你好像已经跟什么人谈过了。”

“只是跟授精诊所谈了一下，保密的。”即使在鱼缸的冷光里玛戈的脸也柔和了起来，“我们对孩子真的会好的。我们听过父母教育课程，朱迪来自一个宽容的大家庭，还能得到几个做母亲的妇女的帮助。”

“我们俩年轻时你总能弄得我射精，玛戈，让我射得像个使用炮弹带的大炮，而且很快。”

“我小时候你伤害了我，梅森。你伤害了我，在你逼我给另外一个人……拉得我肘关节脱了臼。我的左臂弯举至今超不过八十磅。”

“行了，巧克力你是不愿吃了。我说过，小妹妹，这个问题我的事办完之后再谈吧。”

“我们现在就来试试你吧，”玛戈说，“医生是能够没有痛苦获得样品的。”

“什么没有痛苦？我那下面什么感觉都没有。你可以去吸，吸得脸发青也不会像我们第一次那样。我早叫人吸过了，什么反应都没有。”

“医生可以无痛取得样品，只是为了看看你的精子是否还有活力。朱迪已经在服用克拉米德。我们正在找出她的排卵周期，要做的事还很多。”

“我一直不曾有过见到朱迪的荣幸，科德尔说她罗圈腿。你们俩配对有多久了，玛戈？”

“五年了。”

“你怎么不带她来玩一下？我们可能……想出个办法来，比如说……”

北非鼓点击了最后一拍，停止了，可在玛戈耳里那寂静仍然是喧闹。

“你要跟司法部建立个小小的联系，干吗自己不去？”她对着他的耳朵眼说，“你干吗不想法子用你那部他妈的便携式电脑到电话亭去通话？你干吗不再花钱弄些蠢猪去抓那把你的脸变成了狗食的家伙？你说过你会帮助我的，梅森。”

“我会的，只是还得想想。我得考虑一下时间。”

玛戈捏碎了两个核桃，让核桃壳落在梅森的床单上。“你可别考虑得他妈的太久了，笑面虎。”她走出房间时，她那摩托车裤像水汽一样咝咝地响。

46

阿黛莉亚·马普高兴时就自己做饭。她只要肯做，总做得非常好。她是牙买加人和谷拉[100]人的混血后裔。此刻她在做鸡肉干，正小心抓住柿子椒的柄去着籽。她不肯买切好的鸡肉，认为那得多花钱，于是让史达琳刀子砧板地忙个不停。

“鸡要是不切开，史达琳，就没有那么入味。”她解释说，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解释了。“看着，”她说着拿刀切了下去，力气太大，鸡肉碎渣飞到了她的围裙上，“就像这样。你干吗把鸡脖子扔掉？那是好东西，放回去。”

一分钟以后。“我今天到邮局去了一趟，给我妈妈寄了双鞋。”马普说。

“我也去了邮局，你该让我代你去寄的。”

“你在邮局听见什么消息没有？”

“没有。”

马普点点头，倒也不意外。“有人说你的信件受到了监控。”“谁说的？”

“是邮务检查官的秘密指示。你还不知道，是吧？”

“不知道。”

“那么你就用别的办法去查出来。咱们可得保护邮局里的朋友。”

“好的。”史达琳放下刀子，停了一会儿，“我的天哪，阿黛莉亚。”

史达琳那天到邮局柜台买邮票，在忙碌着的邮局职员板着的面孔上没有看出什么来。那些职员大部分是非洲裔美国人，有几个她还认识。有人显然是想帮助她，可又极可能触犯刑法，受到罚款处分，并威胁到退休金。显然，那人相信阿黛莉亚更甚于相信她。史达琳虽然感到烦恼却也因为有非洲裔美国人喜欢她而高兴。这可能表明了那人的一种无言的判断，认为她杀死伊芙尔达·德拉姆戈是出于自卫。

“现在，把葱拿来，用刀把捣碎，放到这儿。葱白葱叶全捣碎。”阿黛莉亚说。

准备工作完成，史达琳洗了手到阿黛莉亚秩序井然的起居间里坐下了。阿黛莉亚马上跟了进来，在一块抹布上擦了擦手。

“都是些混账，牛屎，对吧？”阿黛莉亚说。

她俩有个习惯，在谈起确实不吉祥的事前先骂个痛快。这是在世纪末给自己壮胆的一种方式。

“我要是知道才怪！”史达琳说，“问题在于，是哪个狗娘养的在检查我的信件？”

“我的熟人只知道是邮检部门。”

“不会是因为枪战，不会是因为伊芙尔达，”史达琳说，“检查我的信件一定是因为莱克特博士。”

“他给你的东西你全都上交了。因此你跟克劳福德都倒了霉。”

“他娘的，说穿了，如果是联邦调查局职业责任调查部在检查我，我觉得还可以查个水落石出，但如果是司法部的职业责任调查部，我就无能为力了。”

司法部和它下属的联邦调查局各有自己的职业责任调查部，两个部理论上是合作的，实际上往往发生冲突。这种机构内部的矛盾被称为“彼此撒尿”，夹到当中的特工有时就会给尿淹死。而且，司法部的督察长，一个搞政治的家伙，任何时候都可能插进一脚，把敏感的案件拿了去。

“他们要是知道了汉尼拔·莱克特要干什么，要是以为他到了你的附近，是一定会通知你，让你小心的。史达琳，你有过他……就在你身边的感觉没有？”

史达琳摇摇头。“我倒不太为他紧张，并不紧张。我常常一连许多日子都没有想起过他。你知道那种像铅一样的感觉吧？你在害怕什么东西时那种沉重的、灰色的感觉？那种感觉我一点都没有过。我觉得我要是出了问题自己总会觉察到。”

“那你怎么办，史达琳？要是你发现他来到了你的面前会怎么办？突然出现在你面前？你决定了怎么办没有？你会向他扑过去吗？”

“我只要能够从裤子里拔出枪就向他背后扑过去。”

阿黛莉亚哈哈大笑。“然后怎么样？”

史达琳的笑没有了。“那主意就得他自己拿了。”

“你会对他开枪吗？”

“为了保护自己这一肚子杂碎，我会开枪的。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天哪！我希望别发生这样的事，阿黛莉亚。如果他被抓住，看管起来，而没有别的人受伤―连他自己也没有，我就高兴了。不过我要告诉你我的一个想法，他要是被堵住逃不掉了，给我个机会跟他见面，我是会很高兴的。”

“你这话可不能对人讲。”

“要是我去了，他就可以有多一点活下去的机会。我不会因为怕他而向他开枪的。他毕竟不是狼人。只需要让他做个决定就行。”

“你害怕他吗？你最好是非常怕他。”

“你懂得什么是怕吗，阿黛莉亚？别人告诉了你真相，那才真叫害怕。我希望看见他别再惹事。他如果能够不惹事，被看管起来，人们对他的兴趣就会大起来的，对他的待遇也会好些。他跟同牢房的人也不会有问题。他如果被关押起来，我就得谢谢他那封信了，一个疯到还可以讲出真理的人不应该浪费掉。”

“检查你的信件是有理由的，有法庭的命令，盖过印的，命令存放在某个地方。不过我们还没有受到警察监视，要是受到了监视我们总能够察觉的。”阿黛莉亚说，“如果那些狗东西明知他要来却不告诉你，我可就不会饶恕他们了。你明天小心点。”

“克劳福德先生会告诉我们的。他们要对莱克特采取大动作，不能不让克劳福德先生知道。”

“杰克·克劳福德已经成了历史，史达琳。他是你身上的一个盲点。他们既然因为你那嘴太伶俐，因为你不让克伦德勒钻你的裤裆想要对付你，能够让克劳福德知道吗？如果是有人想束缚你的手脚呢？嗨，现在我可要认真保护我的线人了。”

“我们怎么能够保护你在邮局里的朋友呢？需要我们做什么？”

“你以为来吃饭的是什么人？”

“好了你，阿黛莉亚！……等一等，我还以为来吃饭的是我呢。”

“你可以拿一点过去吃。”

“谢谢！”

“没关系，丫头，事实是，鄙人乐于效劳。”

47

史达琳从呻吟在风雨中的木板屋搬进路德派孤儿院结实的红砖大楼时还是个孩子。

儿童时代早期，他们一家人住的居室破烂不堪，却有一个温馨的厨房，她在那儿可以跟爸爸合吃一个橙子。但是死神找到了那小屋，那屋子是给为了少量报酬而做危险工作的人住的。她爸爸开着那辆破旧的小货车离开小屋去巡夜，被杀死了。

史达琳骑了一匹快要被杀的马离开了领养她的家庭，那时他们正要杀羊羔。她在路德派孤儿院找到了避难所，从此那巨大结实的孤儿院建筑就给了她安全感。路德派也许温馨但提供的橙子太少，耶稣太多，但规定总是死的，只要你懂得规定你就不会有问题。

在受到不带个人成见的考验挑战时，在街头值勤时，她都知道可以依靠自己保证自己的安全，但是在机关里搞政治她却缺少才能。

现在，她一大早从她的旧野马车里出来时，匡蒂科高大的门面已再也不是能让她避难的巍峨的砖石胸膛了。停车场上空疯狂的气氛使那里的门都似乎歪扭了。

她想看看杰克·克劳福德，却没有时间。太阳刚升起，霍根巷里就要开始拍片了。

为了调查费利西亚纳鱼市的屠杀，要在匡蒂科霍根巷的打靶场拍摄一部再现那次战斗的情况的片子，要对每一颗子弹和每一条弹道做出清楚的解释。

史达琳得去表演她的角色。他们使用的伪装车就是参战的那辆，车身补了涂料，抹平了新打出的弹孔，却没有上色。他们一次又一次从那辆旧货车里冲出来；扮演约翰·布里格姆的特工一次又一次地扑倒在地上；扮演伯克的特工一次又一次地在地上抽搐。拍摄使用的乌烟瘴气的空弹头武器弄得她筋疲力尽。

片子直到下午过半才拍完。

史达琳脱下了特种武器和战术警察部队的制服，在办公室找到了杰克·克劳福德。

现在她又叫他克劳福德先生了。他似乎越来越模棱两可，跟谁都生疏了。

“来杯Alka-Seltzer吗，史达琳？”克劳福德见她来到办公室门口，说道。克劳福德一天要吃好多种成药。他还吃银杏叶片、棕榈末片。他从手掌里按一定的顺序吃，扬起头，像在跟谁干杯。

近几个星期来他开始把西服挂到办公室的墙上，只穿他去世的妻子贝拉给他织的羊毛背心。他现在看上去比她自己记忆里的父亲还要衰老得多。

“克劳福德先生，我的信件叫人拆了，拆得不高明，好像是用茶壶熏化胶之后拆的。”

“自从莱克特博士给你写信以后，你的邮件就受到了监控。”

“那时他们只透视包裹，那倒没有什么，我还可以读自己的私人信件，谁也没有对我说过什么。”

“拆信的不是我们的职业责任调查部。”

“可也不是多格代表，克劳福德先生，而是个大人物，可以盖到章，弄到第三类截查文件。”

“可拆信的人怎么会像个外行呢？”她很久没有吱声，克劳福德又加上了一句，“你最好是心里有数，就这样算了，史达琳，好吗？”

“好的，先生。”

他噘着嘴点了点头。“我去查一查看。”他把他的成药瓶子在最上面的抽屉里排列整齐。“我去跟司法部的卡尔·舍默谈谈。我们会弄清楚的。”

舍默是个不中用的家伙，有谣言说他年底就要退休―克劳福德的老哥儿们都要退休了。

“谢谢，先生。”

“你警校班上的同学里有没有有前途的人？有没有招聘部门应该谈谈的人？”

“搞法庭工作的，我说不清楚―在性犯罪问题上他们对我总不好意思。枪法好的倒有几个。”

“枪法好的我们已经配齐了，”他飞快地看了她一眼，“我不是说你。”

史达琳在表演约翰·布里格姆之死这天的黄昏来到了阿灵顿国家公墓约翰·布里格姆的墓前。

史达琳把手放在布里格姆的墓碑上，碑上的凿子印还硌手。她唇上突然有了亲吻他前额时的感觉，那感觉很清楚。他那前额冷得像大理石，因为火药而疙里疙瘩的。那是她最后一次来到他的棺木前。她把自己最后一次参加手枪射击公开赛赢得的冠军奖章塞进了他手上的白手套里。

现在，阿灵顿的树叶已经凋零，正往落叶渐满的地面上飘飞。史达琳手抚着约翰·布里格姆的墓碑，极目一望，看过了那几英亩墓地。她不知道有多少像布里格姆这样的人在愚蠢、自私和令人疲惫的老头子们的交易之中白白牺牲。

不管你是否相信上帝，只要你是个战士，阿灵顿都是块神圣的土地，悲剧并不在死亡，而在白白牺牲。

她感到自己跟布里格姆之间有一种联系，一种并不因为没有成为恋人而减弱的联系。她跪下一条腿，在墓碑旁想起了往事：布里格姆曾经向她温和地提出过一种要求，她没有同意，然后他问她他俩是否能够成为朋友，他是认真的；她表示同意，她也是认真的。

她跪在阿灵顿墓地，想起了她父亲远在外地的坟墓。自从她大学毕业到墓前告诉过他以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她不知道是否该回去看看了。

透过阿灵顿黑色枝丫的落日一片橙黄，就像她父亲跟她合吃的橙子。遥远处的号角声使她战栗，手下的墓碑凉幽幽的。

48

我们可以透过自己呼出的雾气看见它―晴朗的夜里纽芬兰上空一个明亮的光点，它悬挂在猎户星座里慢慢从头顶飞过。波音747迎着时速一百英里的风向西冲刺。

我们回到统舱，那是属于“旧大陆幻想曲”全包旅游的五十二名旅客的地方。这次十一国之游历时十七天，现在正往美国的底特律和加拿大的温莎飞回。肩高空间二十英寸，椅子扶手间距二十英寸，比当年黑奴在中央航路[101]上的空间宽松了二英寸。

旅客的食物是冻得像冰块的三明治，里面的肉滑唧唧的，奶酪是加工过的。他们呼吸着以节约的方式重新加工的空气，每个人都呼吸着别人放的屁和呼出的气。这是五十年代牲口贩子们所建立的沟水饮料原则的变体。

莱克特博士坐在统舱正中一排的中间座位上，两边都是小孩，排尾坐了个抱婴儿的妇女。莱克特博士坐了多年牢，受过多年拘束，不愿再受拘束。他身边一个小孩大腿上的电子游戏机不时地哔哔叫着。

跟好些分散坐着最廉价票位的人一样，莱克特博士戴了一个浅黄色的臂套，上面有加―美旅游的红色大字，还画了一张笑脸。他也像旅游客人一样穿着仿制的运动员热身装，上面有多伦多枫叶冰球队的队徽。他在外衣里贴身捆了大量钞票。

莱克特博士随旅游团旅游已经三天。他的票是从一个巴黎的掮客处买来的，是最后时刻因病不能登机的退票。应该坐在他座位上的人在爬圣彼得大教堂的圆顶时心力衰竭，用棺材装回加拿大去了。

莱克特博士到达底特律时必须面对护照监控和海关检查。他可以肯定的是：西方世界每一个重要空港的保安和移民官员都已得到指示，要警惕他入境。凡有护照监控的地方，即使墙壁上没有他的相片，海关和移民局每一部电脑的快捷键下也都会有他的相片在等着。

他认为在所有这类地方他都可能碰上一点运气：权威人士使用的照片极有可能都是他的老照片。他用以进入意大利的假护照找不到相应的来源国提供他的新照片。在意大利，里纳尔多·帕齐图省事，想用警方的档案，包括费尔博士的permesso di soggiorno和工作许可证的照片及底片来满足梅森·韦尔热的要求。但是这些东西已经被莱克特博士从帕齐的皮包里找出来，销毁了。

除非帕齐悄悄拍摄过“费尔博士”的照片，否则，世界上就不存在以莱克特博士现在的面孔拍下的照片，而这种可能性是极大的。他现在的面孔跟老面孔差异倒不算大，只有鼻子和面颊上加了点胶原蛋白填料，改变了头发，戴了一副眼镜，但是只要没有引起特别注意，还算是不相同的。为处理他手上的疤痕，他找到了耐用的化妆品和染色剂。

他希望到了底特律这种大都会空港，入境管理处会把旅客分成两排，一排持美国护照，一排持其他国家护照。他选择了这个边境城市，是因为希望持其他国家护照一排的人多。这架飞机满是加拿大人，莱克特博士希望他能够随着人群匆匆混出去，只要人群接受他就行。他已经跟这些观光客一起看过一些历史遗址和画廊，也一起受过飞机上的煎熬。尽管也有限度：他不能跟他们一起吃这航线上的猪狗食。

观光客们人又疲倦腿又酸疼，穿腻了身上的衣服，看腻了周围的伙伴，只一心一意埋在晚餐饭盒中，从三明治里挑出已经冷得发黑的莴笋。

莱克特博士不愿意引人注意，他耐心地一直等到其他的乘客挑挑拣拣吃完了那难以下咽的饭食，上完厕所，大部分都睡着了。前面远处放映着一部陈旧的电影，他仍然以蟒蛇的耐心等候着。他身边那小孩也抱着电子游戏机睡着了；巨大的机舱里上上下下的读书灯都已熄灭。

这时候，也只在这时候，莱克特博士才偷偷看了看周围，从面前座位的下面取出了他的夜点。那东西装在一个高雅的、有褐色图案装饰的黄盒子里，是巴黎富舜餐饮公司的宴会餐，用两条色彩互补的丝带拴好。莱克特博士给自己准备好了香喷喷的松露肥鹅肝酱和因刚脱离枝头还泪痕点点的安纳托利亚[102]无花果，外加半瓶他所喜爱的圣艾斯台甫酒。酒瓶上的丝质蝴蝶结一拉便絮絮地细语。

莱克特博士想品尝一个无花果，拿到嘴唇边闻到了香味，鼻孔翕动起来。他正在考虑是痛快地一口吃下去，还是只吃半颗，电子游戏机哔哔地叫了，然后又叫了。博士没有掉头，只把无花果藏在手心里，低头看了看身边那孩子。松露、肥鹅肝酱和法国白兰地的香味从打开的餐盒里扩散出来。

小孩嗅了嗅空气，细眼睛像啮齿动物的一样闪亮了，斜睨着莱克特博士的夜点，用刺耳的声音说话了，像个争食的小弟弟：

“嗨，先生，嗨，先生。”他不停地叫。

“什么事？”

“你这就是‘特餐’吧？”

“不是。”

“里面是什么呀？”小孩向莱克特博士抬起头，满脸讨好的神情，“我吃点好吗？”

“我倒很想给你吃。”莱克特博士回答，注意到那孩子大脑袋下的脖子像猪软肋一般细，“可你不会喜欢的，是肝。”

“肝泥香肠！太好了！妈妈不会反对的。妈啊——妈！”反常的孩子，喜欢吃肝泥香肠，不是哼哼就是尖叫。

抱着孩子坐在排尾的女人惊醒了。

前面一排的旅客的椅子是向后放倒的，莱克特博士可以闻到他们头发的气味。这时他们回头从座位缝隙里看了过来。“嗨，我们还要睡觉呢。”

“妈啊——妈，我吃吃他的三明治，可以吗？”

母亲膝头上的婴儿醒了，哭叫起来。母亲把一个手指伸到尿布里面，一看没事，塞了个塑料奶头到婴儿嘴里。

“你要给他吃什么东西呀，先生？”

“是肝，太太，”莱克特博士尽量平淡地说，“他要―”

“肝泥香肠，我喜欢吃，他会给我吃的，他说过……”孩子把最后几个字拉成了号叫。

“先生，你要给我的孩子吃的东西，我能够看看吗？”

空中小姐因为打盹受到干扰，浮肿着脸，婴儿一叫喊她已站在了那女人座位边。“没有事吧？要我拿什么东西吗？要热一热奶瓶吗？”

女人取出一个带盖的奶瓶递给空中小姐，打开了读书灯。她寻找橡皮奶头时，向莱克特博士叫道：“你能递给我吗？你要给我的孩子东西吃，我得先看一看。别生气，他的肚肚不好。”

按照习惯，我们总把孩子交给日托的陌生人去带；可与此同时，由于内疚，我们又对陌生人怀着妄想症，培养着孩子们的恐惧心理。眼前这种情况似乎就连真正的魔鬼也得要小心对待，哪怕是像莱克特博士这种对孩子不感兴趣的魔鬼。

他把他的富舜盒子递给了那母亲。

“嗨，好漂亮的面包。”她说，用刚摸过尿片的指头戳了一下。

“你吃吧，太太。”

“酒我可是不吃的。”她说，往四面看了看，以为会有人笑，“我还不知道准许自带饮食呢。这是威士忌吗？他们准许你在飞机上喝酒吗？这条丝带你要是不要，我就留下。”

“先生，飞机上不能开含酒精的饮料。”空中小姐说，“我给你保存着吧，你可以到舱门那儿领回。”

“当然，非常感谢。”莱克特博士说。

莱克特博士能够不受环境的影响。他能把它全部从脑海中赶走。电子计算机的哔哔声、鼾声、放屁声，这些东西跟他在暴力病房里所承受的地狱一样的尖叫一比，就简直算不了什么了。飞机上的座位并不比监狱里的禁锢更严格。莱克特博士像他在监狱里多次做过的那样，双眼一闭、头一仰便引退到他那记忆之宫的寂寥里逍遥去了。那里大部分地方都美妙无比。

此刻，那带着一个有着无数小房间的宫殿的金属圆筒正迎风呼啸，往东飞去。

我们曾经在卡波尼邸宅拜访过莱克特博士，现在不妨再跟着他去拜访他心灵的宫殿……

前厅是巴勒莫[103]的诺曼式[104]小教堂的前厅，质朴，美丽，看不出年代。只在地上刻有一个让人们记住终有一死的标志：骷髅头。若不是非常急于从记忆之宫里提取资料，莱克特博士一般会在前厅逗留一会儿。他此刻就在这里欣赏着小教堂。再往里面走，又深邃又复杂的便是莱克特博士为自己建造的宏大的、有明有暗的宫殿了。

这座记忆的宫殿是按古代学者熟知的一种记忆法体系建造的，其中储存了历经劫难从汪达尔人[105]焚书的黑暗时代遗留的许多资料。像他以前的学者一样，莱克特博士把渊博的知识按内容分类，存放在他那无数个小房间里。但是跟古人不相同的是，莱克特博士的记忆之宫另有一种用处：他有时就在宫里居住。他曾在那里的精美收藏品间度过了漫长的岁月，那时他的身体被捆缚，躺在暴力病房里，尖叫和呐喊有如地狱的竖琴震得铁栅栏嗡嗡地响。

莱克特博士的宫殿即使用中世纪的标准来看也够得上巨大宏伟。若用可见可闻的世界作比，其宏大与复杂当不亚于伊斯坦布尔的托普卡珀宫[106]。

他心灵中迅疾的芒鞋从前庭进入了季节的大厅，我们赶上了他。那宫殿是按照凯奥斯岛的西摩尼得斯[107]所发现、四百年后又按西塞罗[108]所阐述的规律建造的。它空旷、高峻，所陈列的物品与画面生动、醒目，有时也惊人、荒唐，却大都美丽。陈列品间隔适中，照明得体，有如大博物馆，但是墙壁的颜色却不是博物馆常用的中性色。像乔托一样，莱克特博士给自己心灵的墙壁上画满了壁画。

他在宫殿里逍遥时决心找出克拉丽丝·史达琳的家庭住址，但他并不匆忙，因此便在巨大的楼梯下停住了脚步。那里有瑞雅伽的青铜雕塑，这些伟大的青铜战士被判定为菲迪亚斯[109]的作品，是到了我们的时代才从海底被打捞出来的。它们是一大片壁画空间的中心，荷马和索福克勒斯[110]的故事都可以从它们身上展开。

莱克特博士若是愿意，可以让那些青铜雕像讲讲墨勒阿革洛斯[111]的故事，但是他今天只想看看。

无数间密室，若干英里的走廊，每间密室的每个物品上都附着上百个事实，是一个愉快的喘息之处，静候着莱克特博士，他只要想去就可以往那儿引退。

但是我们只在一个方面跟博士有共同的感受：危险在我们心灵和头脑的拱顶下等待着我们。并非所有的密室都那么可爱，那么明亮和高大。心灵的地板上有洞，有如中世纪地牢的地板―那发臭的、为了忘却而命名的地牢，整石凿出来的罐子样的牢房，顶上盖着石门。无论什么东西也无法静悄悄地从那里逃出去，这让我们感到宽慰。地震来了，看守人受贿了，或是回忆的火花点燃了令人憎恶的瓦斯，禁锢多年的东西便飞出来，获得自由，随时会在痛苦中爆炸，迫使我们铤而走险……

他用矫健轻快的步伐沿着自己建造的走廊大踏步走着，走廊建造得阴森而神奇。我们随着他走过了栀子的馨香，伟大的雕塑作品和画幅的光彩都向我们逼来。

他的路线绕过右边，经过了普林尼[112]的胸像，上了台阶，来到演讲厅。演讲厅的两面按固定的顺序排列着雕塑和绘画，排列方式一如西塞罗的建议：间距宽大，照明良好。

啊……右门边第三个壁龛里主要是一幅圣弗兰西斯用蛾子喂椋鸟[113]的画。画前地上是以下的场景，由真人大小的大理石彩塑构成：

阿灵顿国家公墓里的一次游行，三十三岁的耶稣[114]领头，开着一辆1927年的T型福特卡车，那是辆铁皮廉价车，J.埃德加·胡佛[115]穿着芭蕾舞短裙站在卡车底座上，向看不见的人群招着手。克拉丽丝·史达琳扛着一支.38埃菲尔德式步枪跟在他身后。

莱克特博士似乎因为看见史达琳而极为高兴。很久以前他在弗吉尼亚大学的同学会找到了史达琳的家庭地址，便把它藏在了这幅画里，现在为了自己高兴，便召唤出了史达琳住处的街道名和门牌号：

阿灵顿市廷德尔路3327号，VA22308

莱克特博士可以以超自然的速度在他记忆之宫的巨大厅堂里走动。以他反应之迅速，力气之巨大，心灵之敏锐，在物质世界里虽可以应付自如，但进入了他心灵的某些地方时却不安全，西塞罗关于秩序井然的空间与光明的逻辑规律在那儿并不适用……

他决定去访问古代的纺织品收藏。为了给梅森·韦尔热写信，他想去查一查奥维德[116]的一篇谈附着在纺织物表面的香油的文字。

他向纺织机和纺织品大厅走去。

在波音747飞机的世界里，莱克特博士的头紧靠在座位上，双眼紧闭。飞机因气流而起伏，他的头也随之而起伏。

座位那头的婴儿吃完了那瓶奶，还没有入睡，脸却涨红了，母亲觉得那小身子在毛毯下绷紧了，又松弛了。不用问也知道出了什么事。母亲不愿意把手指伸进尿布里。前面一排有人叫道：“倒―霉！”

飞机那陈旧的体操房臭味中又加进了一层臭味。坐在莱克特博士身边的小孩子对婴儿那一套已经习以为常，继续吃着富舜公司的午餐。

记忆之宫底层的石牢房的石盖飞了起来，地牢张大嘴喷出一股熏人的奇臭。

莱克特博士的父母叫大炮和机关枪打死了。他们的庄园里那广袤的森林满目疮痍。只有少量的动物勉强存活了下来。

那群成分复杂的逃兵使用着远处的猎人住屋，弄得到什么就吃什么。有一回他们找到了一头可怜巴巴的鹿，瘦骨嶙峋，身上还带着一支箭。那鹿是设法在雪下找到了食物才活下来的。他们不愿扛着走，于是牵了回来。

他们牵回来时，六岁的汉尼拔·莱克特从仓房的缝隙里看见了。那鹿拽着拴在脖子上的犁绳，使劲摆着头。那些人不愿开枪，只敲得它那纤细的脚站不住，再用斧头向喉咙砍去。生怕鹿血浪费，需要准备一只碗，因此他们用几种语言互相咒骂着。

那瘦小的鹿没有多少肉。于是两天后，也许是三天后，穿着长大衣，嘴里冒着热气和臭气的逃兵们便踩着雪从猎人住屋走了过来，打开仓房，从挤在干草上的孩子们里挑选。孩子们一个都没有冻死，他们只好选个活的。

他们摸了摸汉尼拔·莱克特的大腿、上臂和胸口，没有选他，却选中了他的妹妹米莎，把她带走了。他们说是去玩，但是带去玩的人谁也别想回来。

汉尼拔用他那结实的手臂紧紧抱住米莎，他们把仓房沉重的门狠狠关到他身上，砸断了他的上臂，痛得他昏死过去。

他们把米莎从鹿血斑斑的雪地上带走了。

他使劲祈祷着能再见到米莎。那祈祷费尽了他六岁的心力，却淹没不了斧头的声音。他要再看到米莎的祈祷并非完全没有应验。他确实看见了米莎的几颗乳齿，放在抓人者腥臭的板凳上的凹处。那板凳是那些人在他们的住处和仓房之间的雪地上使用的。仓房是他们用来关抓来的儿童的，1944年东线溃败之后他们就靠这些儿童维持了生命。

自从他的祈祷只部分应验之后，汉尼拔·莱克特便再也不把神明放在心上。他只觉得自己那区区的捕食行为在上帝的伟业面前苍白无力。从反讽的意义来看，上帝的伟业确是旷世无匹，上帝的暴戾也是罄竹难书的。

在这架飞掠云霄的飞行器里，靠在椅背上的头轻微地起伏着，莱克特博士在对血淋淋的雪地上走着的米莎的最后一瞥和斧头的声音之间停住了。他就耽搁在那儿，他吃不消了。他那汗湿的脸在飞机的世界里爆出了一声短促的叫喊，尖细高亢，而且凄厉。

前面的旅客回过头来，有人惊醒了，有人吼叫了。“小家伙，耶稣基督，你怎么回事？天哪！”

莱克特博士睁开眼睛往前面看着，一只手落到他身上，是那小孩的手。

“你做怪梦了，是吗？”孩子并不怕，也不在乎前排人的抱怨。

“是的。”

“我有时候也做怪梦。我不是笑你。”

莱克特博士的头靠紧在椅背上，吸了几口气，恢复了镇定，好像镇定从前额往脸上挂了下来似的。他对孩子低下头，好像透露秘密一样说：“你做得对，不吃这种猪食。以后也别吃。”

航空公司不再提供信笺，完全镇定下来的莱克特博士从衣服的前胸口袋里取出了几张旅馆信笺，开始给史达琳写信。他先给她的脸画了幅速写。这张速写现在还在芝加哥大学的一份私人收藏中，学者要看可以借到。画里的史达琳像个小孩，头发因为眼泪而贴到了面颊上，就像米莎……

我们可以透过自己呼出的雾气看见那飞机，在晴朗的夜空里是一个明亮的光点。我们可以看见它飞过北极星，飞过一去不复返的路，现在它正画出一道巨大的圆弧，向新世界的明天降落。

49

史达琳的小办公室里的报纸、文件和软盘堆得快要倒塌了。她申请增加空间，却得不到回答。够了。她破罐子破摔，征用了匡蒂科一间宽大的地下室。那房间原打算让国会拨款做行为科学处的专用暗室的。没有窗户，但是架子很多。原先是为做暗室建造的，所以这里有双重的遮光帘，却没有门扇。

有不知名的邻居用斜体字为办公室印了个牌子，“汉尼拔室”，钉在她挂帘子的入口处。她怕失去这屋子，把牌子挂进了屋子里。

她几乎立即在哥伦比亚大学的刑事审判图书馆里找到了一大批有用的个人资料。他们在那里保留了一个汉尼拔专室，有莱克特博士的医疗和心理咨询原始文件、审讯记录和指控他的民事案文件复本。史达琳第一次去时，保管人为找莱克特专室的钥匙让她等了四十五分钟，钥匙却没有找到。第二次去，她发现负责的人是个漠不关心的研究生，而且材料没有编目。

史达琳年逾三十依然急躁。她在联邦检察官办公室得到杰克·克劳福德处长的支持，弄到一份法庭命令把大学那批收藏品一股脑弄到了她匡蒂科的地下室里，是几个联邦警官用一辆货车给她运来的。

正如她所担心的，法庭的那道命令造成了轩然大波，终于引来了克伦德勒……

史达琳用了长长的两个礼拜把她的临时莱克特中心的大部分图书馆资料整理出了个眉目。星期五下午很晚，她洗净了脸上和手上的书尘和脏污，关掉了灯，在屋角的地板上坐了下来，望着一架架的书和文件出神。她大概打了一会儿瞌睡……

一种气味惊醒了她，使她意识到自己不是独自一人。那是鞋油味儿。

房间半明半暗，副督察长助理保罗·克伦德勒在书架边慢慢移动着，看着书本和图画。他没有敲门，没有门可敲，而克伦德勒又素性不爱敲门，特别是敲部下的门。他到匡蒂科这间地下室来就已经是瞧得起她了。

房间的一面墙上是莱克特在意大利的资料，挂着一张大照片，是里纳尔多·帕齐脏腑外流从韦基奥宫窗户上吊下来的镜头。对面的墙上是莱克特在美国的罪行，一张警局的大照片占了主要位置，是莱克特多年前杀死的一个弓箭狩猎者，尸体挂在一块招贴画牌上，身上按照中世纪的《受伤的人》的插图戳满了伤口。书架上是大量的案件文件和受害人家属递呈的控诉莱克特非法杀死人的民事诉讼状纸。

莱克特博士私人的医疗书籍都按照他心理咨询办公室的原样排列，是史达琳用放大镜检查了警方拍摄的莱克特办公室的照片后排列的。

墙壁上有一个灯箱，里面是莱克特博士颅骨和颈骨的X光片。在这暗淡的房里，光线大部分就来自这儿。另外的光来自屋角一张桌子上的电脑工作站。屏幕的主题是“危险生物”。电脑不时地呜呜两声。

电脑边堆着史达琳获得的资料，历尽千辛万苦搜集到的纸片、收据和分门别类的账单。这些东西透露了莱克特博士在意大利和在美国被送进疯人院前的私人生活，可以暂时当成他喜爱使用的物品的清单看。

史达琳用一张扫描仪平台当桌子，把莱克特博士在巴尔的摩家里残存的东西摆到了一起―瓷器、银器、晶质玻璃器皿，雪白的台布和一个烛台―四平方英尺的高雅趣味对比着挂在屋里的千奇百怪。

克伦德勒拿起大酒杯，用指甲弹了一下。

克伦德勒从没有接触过一个罪犯的身体，从没有跟罪犯在地上扭打过。他把莱克特博士看作传媒渲染出的魔鬼，也看作一个机会。他可以看见莱克特博士死去之后自己的照片在联邦调查局博物馆的展览里与这些东西一起展出。他可以看见这事在竞选里的巨大价值。克伦德勒把他的鼻子靠近了博士那巨大颅骨X光侧面片。史达琳对他说话了，惊得他一跳，把鼻子上的油腻弄到了X光片上。

“需要我帮忙吗，克伦德勒先生？”

“你怎么会坐在黑暗里？”

“我在思考，克伦德勒先生。”

“国会山的人想知道我们在莱克特案件上干了些什么。”

“我们干的事就在这儿。”

“简单地报告一下吧，让我跟上步伐。”

“你最好是找克劳福德先生去―”

“克劳福德到哪儿去了？”

“克劳福德先生上法庭去了。”

“我觉得他会输的，你有这种感觉吗？”

“没有，先生，我没有。”

“你在这儿做什么？你把这些东西从大学的图书馆弄来之后，我们得到了他们的一份投诉。这事原本可以办得周到一点的。”

“我们把能够到手的莱克特博士的材料都集中到了这里。实物、文件都拿来了。武器存在火器器械室，不过我们有复制品。他留下的个人文件全在我们手里。”

“目的何在？你们是想抓罪犯还是想出书？”克伦德勒停了一下，把这句押韵的警句[117]纳入他的词语库。“假定一个负责司法过失的共和党高层人物来问我，你，史达琳特工，为了抓汉尼拔·莱克特在干些什么，我怎么回答？”

史达琳开了灯。她能够看出，克伦德勒的外衣仍然是高价品，而衬衣和领带却是便宜货，袖子外露出多毛的腕骨。

史达琳望穿了墙壁，望过了墙壁，望到了永远，好一会儿才镇定下来，她让自己把克伦德勒看作警校的一堂课。

“我们知道莱克特博士的身份证做工精巧，”她开始了，“他至少还有一个有效的备用身份证，也许更多。他在这方面十分小心，是不会粗心大意犯错误的。”

“说问题吧。”

“他是个趣味高雅的人，有的趣味还很特别，对食品，对酒，对音乐的趣味。这些东西他要是到了这里是会买的。他一定会要这些东西，他不会亏待自己。

“克劳福德先生和我检查了他第一次被捕前在巴尔的摩生活时留下的这些收据和文件，还检查了意大利警方所能提供的收据，还有债权人在他被捕之后的上诉呈文。我们编制了一个他喜爱的东西的清单。在这里，你可以看看。莱克特博士曾经请巴尔的摩爱乐乐团的其他成员吃长笛手本杰明·拉斯培的胰脏，他甚至在那个月里买了两箱柏图斯[118]酒，每箱价值3600美元；还买了五箱巴塔―蒙哈榭，每箱价值1100美元，以及各式各样较次的酒。

“他逃走后到了圣路易斯，叫了同样的酒到他的房间。在佛罗伦萨他也从‘真实自1926’买过这种酒。这类东西是很稀少的。我们在检查这类酒的进口商和经销商成箱出售的记录。

“他从纽约的铁门要了两百美元一公斤的A级肥鹅肝酱；通过格兰德中央牡蛎专柜买过纪龙德河的嫩牡蛎―爱乐乐团理事会聚餐时的第一道菜就是嫩牡蛎，然后才是胰脏和果汁冰糕。你可以读一读这儿，在这本《城乡》杂志里记载了他们的菜肴，”―她大声疾速地读着―“在番红花米饭上盖了一层五香杂烩，黑亮黑亮，引人注目。杂烩的成分至今没有人知道，它的味道既醇厚又刺激，有美妙的鲈鱼味。只有精心提炼大量鲈鱼汁才能取得。没有受害人被确认为这种杂烩里的成分，等等等等，这儿还详细描写了那些独特的餐具和器皿。我们在反复核查瓷器店和晶质玻璃器皿店里用信用卡购物的情况。”

克伦德勒的鼻子哼了哼。

“看，在这份民事诉讼里他还欠了斯托本玻璃公司一盏枝形吊灯的账。巴尔的摩的加莱亚佐公司也提出指控要求收回他买的本特利车。我们追踪着本特利牌新车和旧车的销售，这种车的销售量很小。还有超马力美洲豹车的销售。我们还给餐厅野味供应商发了传真，监控了野猪的销售情况。我们还打算在红腿鹧鸪从苏格兰运来之前一周发一个公报。”她在键盘上敲了敲，看着一张清单，然后，她在觉得克伦德勒的呼吸太靠近背后时离开了电脑。

“我已经拨出了费用，取得纽约和旧金山几位文化活动大票贩子的合作，了解演出票的出售情况。那里有两场他特别喜欢的歌剧和弦乐四重奏演出。他喜欢坐六七排的走道边。我已经把跟他最像的照片分发到林肯中心、肯尼迪中心和大部分爱乐乐团的音乐厅。你也许可以帮助我们从局里的预算里取得点经费，克伦德勒先生。”克伦德勒没有回答，她又说了下去，“我们还反复检查着他以前订阅过的文化杂志的新订阅人―人类学、语言学、《物理评论》、数学、音乐。”

“他召妓吗？施虐的和受虐的妓女？还有男妓？”

史达琳从克伦德勒的提问觉察出他的癖好所在。“我们不知道，克伦德勒先生。多年前他倒是跟几位有魅力的女性有过来往，其中有几位是巴尔的摩慈善活动上和机构里出头露面的人物。我们用她们的生日引诱他来送礼。据我们所知她们都没有受到过伤害，也都不愿意谈论他。我们对他性方面的癖好一无所知。”

“我一向认为他是个同性恋者。”

“为什么这么说，克伦德勒先生？”

“他这些花花草草的屁事，室内音乐呀，茶会食品呀什么的。你如果对这种人很同情，或是有这种朋友，我对你并没有意见。从我对你的印象看，史达琳，你的主要问题是，最好多合作，别搞小王国。我要求你把你的每份述职报告、每个活动日程和每份摘要都复印一份上报给我。明白吗，史达琳？”

“明白，长官。”

到了门口他又说：“一定要送来，这样，你的地位就可以改变，你的所谓事业也可以被重视并得到帮助。”

用来做暗室的屋子已经安装了排风扇。史达琳盯着他的脸打开了排风扇，把他那一身剃须膏和鞋油味吹出去。克伦德勒没有告别就掀开遮光门帘走了。

空气在史达琳面前跳跃，有如打靶场上晃动的热气。

克伦德勒进了大厅，听见史达琳从身后叫他。

“我跟你一起出去，克伦德勒先生。”

克伦德勒有一辆车和一个驾驶员在等着。他现在的行政级别使他只好将就使用水星大侯爵轿车。

克伦德勒来到清爽的空气里，正想上车，史达琳说：“等一等，克伦德勒先生。”

克伦德勒转身对着她，猜测着。也许会闪出点什么火花吧，愤怒的献身？他的触须竖了起来。

“我们现在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史达琳说，“周围没有窃听设备，除非你身上有。”她一阵冲动，难以遏制。因为在满是灰尘的书籍里工作，她只在紧身短背心外罩了一件宽松的斜纹棉布衬衫。

不该这样做。他娘的，豁出去了。

她扯开摁扣，敞开衬衫。“看，我没有带录音机。”她连乳罩也没有戴。“现在的谈话可能是我们俩仅有的一次私人谈话。我要问问你，我干这工作这么多年以来你一有机会就对我背后捅刀子，究竟是为了什么，克伦德勒先生？”

“欢迎你来跟我谈谈……我会给你安排时间的，如果你想回顾一下……”

“我们现在不就在谈吗？”

“你自己想想去吧，史达琳。”

“是不是我不肯跟你在工作以外来往？是不是我叫你回家找你老婆去？”

他又看了她一眼。她身上的确没有电线。

“别臭美了你，史达琳……这城里吃棒子面长大的臭×多的是。”

他上了车，在司机身边坐下，敲了敲仪表盘，大轿车开动了。他的嘴唇嗫嚅着，恨不得刚才就想出了这句话：“像你这种棒子面喂大的臭×多的是。”他今后还要发表许多政治言论，克伦德勒相信，他需要练好他的语言空手道，懂得拿话咬人的诀窍。

50

“能够起作用，我告诉你。”克伦德勒对着咝咝响着的黑暗里说，黑暗里是梅森，“十年前你办不到，但是现在她却能够让顾客名单在电脑上流出来，像鹅拉屎一样。”他在起坐区灯光下的长沙发上挪了挪。

克伦德勒可以看见玛戈的轮廓被鱼缸的光线映衬出来。现在他已习惯于在玛戈面前说粗话了，还觉得过瘾。

“玛戈，去把德姆林博士叫来吧。”梅森说。

德姆林博士一直等候在外面游戏室的大动物玩具之间，梅森可以从录像机上看见他正检查着一头绒布长颈鹿，那样子跟维哥特拍摄大卫雕像时很相像。德姆林博士在荧屏上显得比动物玩具小多了，仿佛压缩了自己，更便于钻进别人的儿童时代里去（而不是自己的儿童时代）。

在梅森的起坐区的灯光下，这位心理学家看上去身材干瘪，极其清洁，但是头皮起屑，有斑点的头皮上有干燥的梳头印，表链上有“哲学指导生活”[119]的钥匙。他隔着咖啡台对着克伦德勒坐下了。他对这屋子似乎很熟悉。

果盘里盛有水果和干果，靠他这面的一个苹果上有虫眼，德姆林博士把它转开了。玛戈又取了一对核桃回到她鱼缸边的地方去了，德姆林博士带着惊讶从眼镜片后面望着她，神态近乎粗野。

“德姆林博士是贝勒大学心理学系系主任。他执掌着韦尔热教席，”梅森告诉克伦德勒，“我问过他莱克特博士跟联邦调查局特工史达琳之间是什么关系。德姆林博士……”

德姆林坐在座位上望着前方，好像在证人席上。他的脸朝向梅森，仿佛朝向陪审团。克伦德勒看得出他那做证专家的老练慎重的偏袒态度。那是要值两千美元一天的。

“韦尔热先生对我的资格当然是了解的，你需要听听我的资格介绍吗？”德姆林问。

“不用了。”克伦德勒说。

“我检查过那个叫史达琳的女人跟莱克特博士的谈话记录，检查过他给她的信和你为我提供的他俩的背景资料。”德姆林开始了。

克伦德勒显得很不安，梅森说：“德姆林博士是签了保密协议的。”

“你需要幻灯片时，科德尔会给你打到屏幕上的，博士。”玛戈说。

“先讲一点背景材料吧。”德姆林看了看笔记，“我们知―道汉尼拔·莱克特生在立陶宛，父亲是个伯爵，爵位可以远溯到十世纪；母亲出身于意大利名门，子爵家庭。德国人从苏联撤退时，纳粹的装甲部队从公路上炮轰了他们在维尔纽斯[120]附近的庄园，杀死了他的父母和大部分仆人。然后孩子们就失踪了。孩子共有两个，汉尼拔和他的妹妹。他妹妹的下落我们不知道。要点是，莱克特是个孤儿，跟克拉丽丝·史达琳一样。”

“这些都是我告诉你的。”梅森不耐烦地说。

“但是，你从这些东西得到的结论是什么呢？”德姆林博士问。“我提出的不是两个孤儿之间的同情什么的，韦尔热先生。这不是同情的问题，同情跟这个案子无关，怜悯已被推倒在泥土里流血。听我说，孤儿的共同经历只不过让莱克特更能理解她，更能达到最终控制她的目的。这一切都是有关控制的问题。

“史达琳这个女人的儿童时代是在孤儿院度过的，从你告诉我的情况看，她跟任何男性都没有表现出过稳定的个人关系，只跟一个以前的同班同学住在一起，一个非洲血统的美国女人。”

“很可能是一种性关系。”克伦德勒说。

精神病学家连瞧也没有瞧他一眼―克伦德勒自动认输了。“人跟人住在一起的理由是谁也说不清的。”他说。

“正如《圣经》所说，全都是隐蔽。”梅森说。

“你要是喜欢全麦食品的话，史达琳看上去挺有味儿的。”玛戈提出。

“我认为吸引力来自莱克特这方面，而不是史达琳这方面。”克伦德勒说，“你是见过她的，她是条冻鱼。”

“她是个冷冰冰的人吗，克伦德勒先生？”玛戈觉得有趣。

“你以为她是同性恋吗，玛戈？”梅森说。

“我怎么会知道？无论她是什么，她都他妈的把它看作自己的私事―我这只是印象而已，我觉得她挺难对付的，一张好斗的脸，可我不觉得她是条冻鱼。我们俩没有说过几句话，但我的印象如此，那还是在你需要我帮助之前，梅森―你把我累坏了，记得吧？我不会说她是条冻鱼。像史达琳那样长相的姑娘，脸上总得保持点冷漠，因为有些混账东西总会去纠缠她。”

这时克伦德勒觉得玛戈望着他的时间长了一点，尽管从背光的轮廓上看不清她的表情。

这屋子里的声音多么奇怪！克伦德勒字斟句酌的官腔，德姆林陈腐的蠢话，梅森深沉洪亮、爆破音省得不像话的、嘶沙摩擦音漏气的调子，还有玛戈粗厚低沉、像怨恨着嚼子的马驹一样的嗓音，而衬托这一切的则是梅森的呼吸机的喘息。

“我对她的私人生活有一个想法，是关于她明显的恋父情结的。”德姆林说了下去，“我只做个简单的介绍。现在我们有三份文件，表现了莱克特博士对史达琳的关心。两封信和一张画。画是钉十字架形象的钟，是莱克特在疯人院里画的。”德姆林博士望着屏幕说，“请放幻灯片。”

科德尔在屋外的什么地方在高处的监视器上打出了那幅独特的速写画。原作是用炭笔画在医生用笺上的。梅森的复印件是用蓝图印制技术复制的，线条是伤痕一样的乌青色。

“他想突出这一点，”德姆林博士说，“你们可以看出，这儿是耶稣，钉在一个钟面上，可以旋转的双臂指出时间，像米老鼠表上一样。这画有趣的地方是：向前伸出的头是克拉丽丝·史达琳的，是莱克特趁她访问他时为她画的。这儿是那女人的照片，你们可以看看。科德尔，你那儿是她的照片吗？科德尔，请放照片。”

没有问题，耶稣的头的确是克拉丽丝·史达琳的形象。

“还有个反常的地方：这个人钉在十字架上的方式是钉在手腕上的，而不是手掌上。”

“这是准确的，”梅森说，“必须钉在手腕上，还得加上大的木头垫圈，否则人就会松动，往下塌。那年复活节，伊迪·阿明和我在乌干达曾经把整个过程重新做过，为发现这个道理费了许多力气。救主耶稣上十字架时实际上是钉在手腕上的。所有耶稣钉死在十字架上的画都画错了，原因在于《圣经》从希伯来文译成拉丁文时的错误。”

“谢谢。”德姆林不乐意地表示了感谢，“钉死在十字架上显然表现了对值得崇拜的东西的破坏。注意，这里当作分针的手臂指着6，恰到好处地挡住了阴部；时针的手指着9，或是9过一点，而九点显然是传统所说的耶稣被钉上十字架的时间。”

“注意，你把6和9放在一起，得到的就是69，是人际交往中众所周知的一种形象。”玛戈忍不住说。德姆林狠狠望了她一眼。她捏碎了一个核桃，核桃壳喀喇喇掉到了地上。

“现在我们来看看莱克特博士给史达琳的信。科德尔，请放幻灯片。”德姆林博士从口袋里取出一根激光棍，“你们看到的这个笔迹是用方笔尖的钢笔书写的，流畅的印刷体，写得整齐，像机器写出的一样。这种字你们能在中世纪的教皇敕令上看到，很漂亮，但是整齐得过了分，没有丝毫自然之气。他在搞诡计。他逃走之后不久就写了这第一封信，其间还杀了五个人。我们来读正文吧：

那么，克拉丽丝，羔羊是否已停止了惨叫？

你还有事情没有告诉我呢，你知道，而那是我想要知道的。

要是你能在任何一个月的第一天在《泰晤士报》国内版和《国际先驱论坛报》的广告栏里回答我，我将十分感谢，最好在《中国邮报》上也作答。

如果回答是不好说，我也不会意外。现在羔羊暂时不会叫了，但是，克拉丽丝，用思里夫地牢[121]的怜悯尺度量一量你自己吧。你一次又一次赚到的只会是那东西：该死的沉默。因为驱赶着你的是困苦，你将望着困苦，没完没了的困苦。

我不打算来看你，克拉丽丝，有你在，这个世界会更有趣。你一定要同样殷勤地问候我……

德姆林博士把无边眼镜往鼻尖上一推，清了清嗓子。“这是个典型的例子，我在我已经出版的书里把它叫作‘慈父癖’―这在专业文献上已被广泛称作德姆林慈父癖，也许能收纳进下一本《诊断学与统计手册》。对外行可以定义为：为了私人的目的，摆出一副睿智而关怀的保护人姿态。

“我从本案的笔记归纳出，羊羔尖叫的问题指的是克拉丽丝·史达琳儿时的一次经历，她的养父母所在的蒙大拿牧场上杀羊羔的事。”德姆林博士继续用干巴巴的声音说着。

“她在跟莱克特拿信息做交易，”克伦德勒说，“莱克特知道一些关于连环杀手野牛比尔的事。”

“七年后写的第二封信表面看是表示安慰和支持，”德姆林博士说，“但他提起她的父母来奚落她―她显然很尊重父母。他把她的父亲称作‘死去的巡夜人’，把她的母亲称作‘清洁女工’，然后奉送她父母一些优秀的品质，为她在事业上的失误辩解。这是讨好她，想控制她。

“我认为史达琳这个女人对父亲有着永远的依恋，她的父亲是她的偶像，使她不容易与人建立性的关系，使她由于某种移情作用对莱克特产生了好感，却立即被感情变态的莱克特抓住。在这第二封信里他再次鼓励她通过私人广告跟他接触，还提供了一个密码名。”

天哪！这人怎么就说个没完没了！烦躁和厌倦对梅森是一种折磨，因为他不能扭动。“好了，行了，可以了，博士。”梅森打断了他的话，“玛戈，把窗户打开一点。我得到了关于莱克特的一个新的消息来源，有个人既认识莱克特，也认识史达琳，还见过莱克特博士和史达琳在一起，而且他跟莱克特的来往比任何人都多。我要你跟他谈谈。”

克伦德勒在长沙发上扭了扭，明白了事情的发展方向，肚子里一阵翻腾。

51

梅森对对讲机说了一句，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这人一身白衣服，跟玛戈一样，肌肉暴突。

“这是巴尼，”梅森说，“他在州立巴尔的摩犯罪精神病人医院的暴力病房工作过六年。那时莱克特就在那里。现在他为我工作。”

巴尼愿意跟玛戈一起站在鱼缸旁边，可德姆林博士却要他到光亮的地方。他在克伦德勒旁边站住了。

“是巴尼吧？现在告诉我，巴尼，你受过什么职业训练？”

“我有高护执照。”

“你是高级护理人员吗？太好了，还有呢？”

“我有联邦函授学院人文学科的学士文凭，”巴尼板着面孔说，“还有卡明斯殡葬学院的肄业证书，是合格的实验室助理，课程是在护理学校读书时在夜校里念的。”

“你学高级护理课程时一直在陈尸所做护理员吗？”

“是的，从作案现场抬走尸体和协助做尸体解剖。”

“那以前呢？”

“在海军陆战队。”

“知道了。你在州立医院工作时见过克拉丽丝·史达琳和莱克特来往？我的意思是，见过他俩谈话吗？”

“我觉得他俩好像―”

“我们只从你看见了什么开始，不谈你对你看见的东西怎么想，可以吗？”

梅森插嘴了：“他够聪明的，可以发表意见。巴尼，你认识克拉丽丝·史达琳吗？”

“认识。”

“你跟汉尼拔·莱克特认识有六年了？”

“是的。”

“他俩的关系如何？”

克伦德勒起先对巴尼那高声而粗鲁的嗓门不大听得明白，但是提出不客气问题的却是他。“在史达琳访问时，莱克特对她有什么异常行动没有，巴尼？”

“有。他对来访者的问题大部分都不理睬，”巴尼说，“有时他就瞪着眼睛望着想来拿他的脑子挑刺的学者，让对方感到屈辱。他曾经把一个来跟他谈话的教授瞪哭了。他对史达琳也凶，但是回答她的问题比回答大部分人的都多。他对她感兴趣，她吸引了他。”

“怎么吸引的？”

巴尼耸耸肩。“他差不多看不见女人，而她又的确很漂亮―”

“我不需要你发表感想。”克伦德勒说，“你知道的就这些？”

巴尼没有回答。他望着克伦德勒，仿佛克伦德勒大脑的左右两半球是两条狗搅在了一起。

玛戈又捏破了一个核桃。

“说下去，巴尼。”梅森说。

“他俩互相都坦率。他的坦率叫人信服，让你觉得他不屑于撒谎。”

“不什么撒谎？”克伦德勒说。

“不屑于撒谎。”巴尼说。

“不―屑―于，”玛戈·韦尔热在黑暗里说，“瞧不起撒谎，觉得它降低身份，克伦德勒先生。”

巴尼说了下去：“莱克特博士说了些关于她的不愉快的事，然后是些愉快的事。不愉快的事她能面对，愉快的事使她很高兴，她知道那不是胡说。莱克特觉得史达琳迷人而且好玩。”

“汉尼拔·莱克特博士觉得好玩不好玩，你能判断吗？”德姆林博士说，“你怎么会觉得好玩呢，巴尼护士？”

“因为我听见他笑，德姆林博士。这是高级护理学校老师教的，有堂课叫《痊愈与愉快的外表》。”

不知道是玛戈哼了哼，还是她身后的鱼缸哼了哼。

“冷静，巴尼。讲下去。”梅森说。

“是的，先生。夜里安静之后，莱克特博士有时候就跟我谈话，我们谈我学的功课和别的东西。他―”

“你那时在函授课里碰巧学过心理学吗？”德姆林博士只好问。

“没有，先生，我认为心理学不是一门科学。莱克特博士也认为不是。”巴尼赶在梅森的呼吸器容许他斥责他之前说道，“我只能够复述他告诉过我的话―莱克特博士能看出史达琳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她可爱，像幼兽一样可爱，一只幼兽会长大成为―比如说，大型猫科动物。成了大型猫科动物，你就不能够逗着玩了。她像幼兽一样认真，他说。她具有幼兽的一切武器，小型的、会长大的武器。她那时所知道的只是怎样跟别的幼兽打来打去。那叫他觉得好玩。

“他们的关系的开头也许能给你们点启发。开头他很有礼貌，但是差不多是把她赶走了―然后，在她离开的时候另一个囚徒把一点精液扔到了她脸上。莱克特博士不安了，难堪了。那是我看见过的他仅有的一次生气。她也看见了，便设法加以利用。我觉得他欣赏她那执拗劲。”

“他对另外那个人―扔精液的那个人―态度怎么样？他俩之间有什么关系没有？”

“确切地说是没有，”巴尼说，“不过，那天晚上莱克特博士把他杀死了。”

“他们的囚室不是分开的吗？”德姆林问，“他怎么能杀死他呢？”

“走廊上的三个囚室是彼此相对的，”巴尼说，“到了半夜，莱克特博士跟他谈了一会儿话，叫他把自己的舌头吃掉了。”

“因此克拉丽丝·史达琳和汉尼拔·莱克特彼此就……友好起来？”

“在一种正式的格局上。”巴尼说，“他们交换情况。莱克特博士告诉了她她要追捕的连环杀手的底细。她用自己的私人情况作为回报。莱克特博士告诉我，史达琳也许胆子太大，对自己不利，他称之为‘过分热衷’。他认为，她只要是工作的需要，就敢一直搞到危险的边沿去。还有一回他还说她‘倒霉在品位上’。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德姆林博士，他是想搞她，杀她，吃她呢，还是别的？”梅森说，把他能想到的可能性都摆了出来。

“也许三样都想。”德姆林博士说，“我不愿意预计他实施这三招的顺序。我所能告诉你的事难就难在这里。尽管那些小报―还有小报心理―想让故事浪漫起来，把它弄成个《美女与野兽》的故事，莱克特的目的却是让她堕落，要她痛苦，要她死去。他对她有过两次反应：一次是她受到扔精液的侮辱时；一次是她杀了人被报纸弄得遍体鳞伤时。他都摆出一副老师的架势，但刺激他的仍然是史达琳的痛苦。写汉尼拔·莱克特的历史时这一点应该叫作德姆林慈父癖，而他的历史是应该写的。要想引蛇出洞就得折磨史达琳。”

巴尼橡皮样的宽阔眉心出现了一道皱纹。“韦尔热先生，你既然问了我，我能否说几句？”他并没有等他容许就说了下去，“在疯人院，莱克特博士理会史达琳，是因为她坚持不懈，站在那里擦着脸上的汗坚持工作的状态。莱克特博士在信里称史达琳为战士，而且指出她在枪战里救了孩子。他佩服她的勇气和纪律性。他自己说过，他从来不打算改口。有一件事他从来不做：撒谎。”

“你这正是我要谈的小报玩意。”德姆林说，“汉尼拔·莱克特没有佩服和尊重之类的情绪。他没有温暖，没有感情。你那都是浪漫的幻想，表现了一种危险：学养不足。”

“德姆林博士，你不记得我了吧？”巴尼说道，“你来访问莱克特博士时，我还在管病房。许多人都来试过，但是我记得，你就是那个哭哭啼啼离开的人。然后莱克特博士又在《美国精神病治疗》杂志上评论了你的书。即使他把你评哭了，我也不能责备你。”

“行了，巴尼，”梅森说道，“给我准备饭吧。”

“一个自学成才的半桶水，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了。”巴尼走出了房间后，德姆林博士说。

“可你没有告诉过我你见过莱克特，博士。”梅森说。

“那时候他害着精神紧张症，从他那里一无所获。”

“你就哭哭啼啼了？”

“没有那事。”

“你说巴尼的话要打折扣？”

“他跟那姑娘一样，都上了当。”

“巴尼自己说不定就想搞史达琳。”克伦德勒说。

玛戈悄悄地笑了，笑得能叫克伦德勒听见。

“如果你们想让克拉丽丝·史达琳吸引莱克特博士，就要让他看见她受到折磨，”德姆林说，“让他从他见到的伤害联想到他自己可以造成的伤害。看见她受到的象征性的伤害可以刺激他，像看见她手淫一样。狐狸听见兔子的尖叫就会跑来，但并不是来救她。”

52

“我不能够交出克拉丽丝·史达琳，”德姆林走后克伦德勒说，“我可以详细告诉你她在什么地方，在干什么，但是调查局会给她什么任务我无法控制。如果调查局把她当诱饵放了出去，相信我，他们是会掩护她的。”

克伦德勒对着梅森所在的暗处戳着指头说明他的论点。“你们不能采取那种行动。你们是无法摆脱掩护而抓走莱克特的，监视小组立即会发现你们的人。还有，除非莱克特再跟她接触，或是有他在附近的证明，否则调查局是不会出击的。他以前给她写信就没有露面。要把她当诱饵至少得投入十二个人力，花费太大。当初你们如果没有把她从那次枪战的麻烦里弄出来，就要好得多。你们一旦出了手，然后又想改弦更张，重新拿她撒饵，就会弄成一团糟。”

“假设，要想，就会。”梅森说话时“S”的音咬得还挺准，“玛戈，把米兰的报纸拿进来。星期六（也就是帕齐被杀的第二天）的Corriere della Sera（《信使晚报》）。看看私事广告栏第一条，读给我们听。”

玛戈把那密密麻麻的印刷品放到光线底下。“是英语，给A.A.阿龙，说的是：敌人靠近，向附近的当局投诚。汉娜。汉娜是谁？”

“那是史达琳小时候的一匹马的名字。这是史达琳对莱克特发出的警告。莱克特在信里告诉过她怎样跟他联系。”

克伦德勒站了起来。“下地狱的！佛罗伦萨的事史达琳是不可能知道的。她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明白我给你们看了材料。”

梅森叹了一口气，不知道克伦德勒是否能成为个管用的政治家。“她什么都不知道，广告是我登的。是我们决定搞莱克特的第二天在《国民报》、《信使晚报》和《国际先驱论坛报》登的。登了这个之后即使我们没有抓住他，他也会认为史达琳在帮助他，这样，我们就能用史达琳牵住他。”

“没有什么反应？”

“没有。也许汉尼拔·莱克特除外。他可能因此感谢她―写信表示，见面表示，谁知道？现在听我说，你还控制着她的信件？”

克伦德勒点点头。“绝对，他给史达琳的任何东西你都会比她先看见。”

“仔细听着，克伦德勒，像我这种登出广告和付款的办法可以叫克拉丽丝·史达琳百口莫辩，而那是严重的罪行，跨过了阴阳界的。你拿这个就可以打垮她，克伦德勒。对倒了霉的人联邦调查局会怎么样糟蹋你是知道的，她可能会成为猪狗食的。她连秘密带枪的许可证都得不到，而除了我，谁也不会管她。莱克特会知道她出了局，成了一个孤苦伶仃的人。我们先试试别的办法再说吧。”梅森停了嘴，吸了口气，讲了下去，“要是不起作用的话，再照德姆林博士的办法做，拿这广告折磨她。娘的，你是可以拿这东西把她一刀两断的。我建议你把下半段留下来受用，上半段太他妈正经，该下地狱―嗷，我怎么亵渎起神明来了。”

53

克拉丽丝·史达琳在弗吉尼亚国家公园飘飞的落叶里跑步，那里离她家有一小时距离，是她喜欢的地方。在这个秋季的工作日，公园里游人稀少，她很需要这种日子休息休息。她在谢南多厄河边森林密布的丘陵里熟悉的山径上跑着。早出的太阳温暖着山顶的空气，山坳里却陡然冰凉。有时候脸上的空气暖烘烘的，脚下却凉飕飕的。

这些日子史达琳走路时脚下的土地都不安稳，跑起来反觉得稳定些。

史达琳在明朗的阳光下跑着，闪动的耀眼阳光穿过树叶，照得小径叶影斑驳，但在别的地方，早上尚低的太阳又把树干投成了一条条长影。在她前面三头鹿被惊了起来，两头母鹿和一头短角的公鹿，它们轻轻地蹦着，叫人心跳地越过了小径，蹦走时翘起的白尾巴在密林深处的黝黯里闪光。史达琳高兴了，也蹦跳起来。

汉尼拔·莱克特坐在河岸森林里的落叶上，静得像中世纪挂毯图案里的人物。他可以看到跑道一百五十码的距离。他的望远镜用手工纸板套遮住了反光。他先看见鹿惊起，从他身边跳过，跑上山去，然后看见了七年没见的克拉丽丝·史达琳的全身。

他在望远镜下的脸表情没有变，只是鼻子深深地吸着气，仿佛隔了这么远也能嗅到史达琳的气味。

呼吸带给了他干树叶味，夹杂着桂皮味、地面霉变的树叶味、缓慢腐败的槲寄生味、几码外的兔屎味和树叶下一张撕破的松鼠皮的浓郁麝香味，可就是没有史达琳的味道。史达琳的气味他是在任何地方都可以辨别出来的。他看见鹿在她前头惊起，看见它们在脱离她的视线之后很久还在蹦跳。

史达琳在他视线里一共不到一分钟。她轻松地跑着，没有使劲，肩上高高背着一个极小的常用背包和一瓶水。清晨的阳光从背后照耀着她，模糊了她的轮廓，仿佛在她的皮肤上撒满了花粉。莱克特博士的望远镜跟随着她时，叫她身后水面的阳光耀花了眼，好几分钟满目光点。小径往坡下的远处延伸，史达琳不见了。他最后看见的是她的后脑勺，“马尾巴”跳荡着，像白尾鹿的尾巴。

莱克特博士静坐不动，没有打算跟她去。他让她的形象在他脑子里清晰地跑着，也将在他脑子里继续跑下去，要她跑多久就多久。那是他七年以来第一次看见她，小报上的照片不算，远远瞥见车里她的头部那一回也不算。他躺了下去，双手放到脑后，望着头上逐渐凋零的枫叶在天空衬托下瑟缩着。天色很深，几乎是紫色。紫色，紫色，他爬上山时摘下的一串野葡萄就是紫色，圆滚滚带灰尘的葡萄开始皱缩了，他吃了几颗，又把几颗挤到手心里舔着，像小孩一样伸开巴掌舔着。紫色，紫色。

菜园里的茄子就是紫色。

山上的猎人屋正午时没有热水，米莎的保姆把铜盆拿到菜园里来，让太阳照暖两岁孩子的洗澡水。蔬菜丛里，米莎坐在温暖阳光下闪亮的浴盆中。菜粉蝶绕着她飞。洗澡水只淹到她胖乎乎的腿。保姆进屋去取毛毯来裹她了，一本正经的哥哥汉尼拔和大狗被严格要求看守着她。

汉尼拔·莱克特对某些仆人来说是个可怕的孩子，热诚得可怕，懂事得不可思议。但是他没有让老保姆害怕。老保姆很懂得自己的工作。莱克特也不叫米莎害怕，米莎把她星星一样的婴儿手掌贴在他脸上，对着他的脸吃吃地笑。米莎喜欢在阳光里瞪着眼看茄子，从莱克特身边伸过胳臂去摸它。她的眼睛不是汉尼拔的栗色，而是蓝色。她望着茄子时眼睛的颜色似乎吸收着紫色，变深了。汉尼拔·莱克特明白她爱紫色。米莎被抱进了屋，厨子的助手嘟哝着出来往花园里倒了水。汉尼拔跪在一排茄子旁边，肥皂泡映着种种形象，紫色的形象，绿色的形象，然后在翻耕过的土地上破灭了。他取出自己的小刀，切断了一个茄子的把儿，用手绢把茄子擦亮。茄子给太阳晒过，拿在手里温温的，像个小动物。他把茄子拿进了米莎的育儿室，放到她看得见的地方。米莎活着的时候一直喜欢深紫色，茄子色。

汉尼拔·莱克特闭上眼又看见了鹿在史达琳前面跳跃，看见史达琳沿着小径跑下去，身后的太阳涂了她一身金。但这鹿不对，是头小鹿，身上有箭，他们拉它到斧头那儿去时不断拉扯着拴在它脖子上的绳子，他们吃米莎之前先吃了那头小鹿。他再也安静不下来了。他站了起来，嘴上和手上染着紫色的葡萄汁，嘴角下抿，像希腊面具。他沿着小径眺望着史达琳，鼻子深深地吸着气，吸着森林里有净化作用的香气。他呆望着史达琳消失的地方。史达琳仿佛留下了一片亮光，她跑过的小径似乎比周围的森林更亮。

他急忙爬上山岗，从另一面往附近宿营地的停车场跑下去―他的卡车就停在那里。他想赶在史达琳回到她的汽车前离开公园。史达琳的汽车停在两英里以外守林人小屋附近的主停车场。那里过了季节，目前已经关闭。

她要跑回自己的车至少还得十五分钟。

莱克特博士在野马车旁边停住车，让马达空转着。他曾经在史达琳家附近的杂货店边得到几次检查她车子的机会。最早吸引了汉尼拔·莱克特博士，让他注意到这地方的是国家公园年度打折入园证，那是贴在史达琳的旧野马车的窗户上的，被他看见了。他立即买了地图，在空闲时研究。

野马车锁上了，向后伏在宽宽的车轮上，好像在打盹。他觉得她那车很有趣，既奇妙又有效率。他即使把腰弯得很近，也无法从镀铬的车门把手上嗅出味来。他打开了极薄的钢拨刀，从锁的上方插了进去。有报警器吗？有？没有？咔嗒！没有。

莱克特博士上了车，进入了强烈的克拉丽丝·史达琳氛围。皮革包住的驾驶盘很粗，中心有MOMO字样。他歪着脑袋，像鹦鹉一样望着那字，嘴里念了出来：“MO MO。”他身子一倒，闭上眼，挑起眉毛，吸着气，仿佛在听着音乐会演奏。

然后，他那粉红的、尖尖的舌头出现了，像小蛇在脸上找到了出路，爬了出来，有自己的意志。他的表情没有变，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动作，身子向前弯去，沿着气味找到了皮革包住的驾驶盘，卷起的舌头裹着它，裹着驾驶盘上的指凹。他用舌头舔着驾驶盘磨光了的两点钟处，那是史达琳的手握住的地方，然后身子往后一靠，舌头又回到了自己的生活区，闭住的嘴像品尝美酒一样抿着。他深深地吸气，憋住，下了车，关上了史达琳的野马车。他没有吐气，把史达琳含在了嘴里，关在了肺里，直到自己的旧卡车开出了公园。

54

行为科学处有一句格言：吸血鬼畛域分明，吃人魔四处游魂。

莱克特博士对流浪生活不感兴趣。他之所以能摆脱当局的注意，在很大程度上靠的是他伪造的长期证件的制作质量、小心保存，以及取钱的方便。随意而经常的住处改变没有起过作用。

他有两个历史悠久的身份证，都有良好的信用，还有第三个专门处理汽车的身份证。他来到美国后一个礼拜就给自己轻轻松松营造好了一个舒适的窝。

他选择了马里兰州，距梅森·韦尔热的麝鼠农庄以南一小时的车程，前往华盛顿和纽约的音乐厅和剧场也相当方便。

莱克特博士的可见活动一点也不引人注意。他的两个身份证都经得起标准的检验程序。他到迈阿密去看了一下一个保险箱，他有好几个这种箱子，然后就在切萨皮克海滩从一个德裔议会说客那儿租到一套清爽的独立住房，租期一年。

他在费城还有一套便宜的公寓住房，那儿有两部电话给他转话。凡是需要的重大参考消息都可以到手，而不必离开他那舒适的新家。

他总是付现金，很快便用高价从票贩子手上弄到了他感兴趣的交响乐团、芭蕾舞和歌剧表演的票。

他的新家有一些可喜的设备：一个宽大的、带修理间的双车位车库，屋顶有便捷门。在那里他停了两辆车：一辆是用了六年的雪佛兰小型轻便卡车，底座上有管架，还有一把盘梯（分别是从一个水暖工和一个油漆匠处买来的）；一辆是超动力美洲豹轿车，是从特拉华州一家控股公司租来的。卡车每天有不同的样子。他能放到这车的后厢或管架上的设备包括一部油漆匠的梯子，一些聚氯乙烯管子，一个烤肉锅和一个丁烷罐。

家庭布置圆满结束后，他在纽约逍遥了一个礼拜，听音乐，参观博物馆，把最有趣的艺术展览目录寄给他的表兄，法国的伟大画家巴尔蒂斯[122]。

他在索斯比拍卖行纽约分行买了两件出色的乐器，都是偶然发现的罕见之物。一件是十八世纪晚期的佛兰德斯拨弦古钢琴，差不多可以跟史密森学会[123]1745年的达尔金拨弦古钢琴比美，有可以演奏巴赫的上键盘―可以当之无愧地取代他留在佛罗伦萨的那一架古钢琴。一件是一部早期的电子琴，泰勒明电子琴，是泰勒明教授在三十年代亲手制作的。莱克特博士一向倾心于泰勒明电子琴，在儿童时代就自己做了一部。这琴依靠空手做姿势在电子场上弹奏，靠手势奏出琴上的音乐。

现在他一切都安顿好了，可以款待自己了……

莱克特博士在森林里度过那个早晨后，驱车回到了他在马里兰州海滩快活的避难所。克拉丽丝·史达琳在林中小径的落叶上奔跑的情景已在他的记忆之宫里巩固起来，成了他的快乐之源。他不需要一秒钟就能登堂入室见到史达琳在奔跑。他的视觉记忆极佳，可以从那情景中寻找出新的细节，能够听见健壮的大白尾鹿从他身边跳上山坡，看见鹿肘关节上的厚茧和挂在腹毛上的草叶芒刺。他把这些记忆储存在一间明朗的宫室里，让它尽可能远离受伤的小鹿。

回家了，回家了。车库的门轻轻嗡了一声便落在他的货车背后。

下午车库门重新升起时，开出的是黑色的美洲豹，莱克特博士衣冠整齐，准备进城。

莱克特博士喜欢购物。他向哈马赫尔·施莱默公司笔直驶去。那是家出售家庭、运动和厨房精美用品的商店。他在那儿随意挑选。他仍心系森林，拿了根卷尺，量了量三个野餐用的大篮子，都是喷漆的藤编篮，缝皮把手，结实的青铜零件。他最后选定了一个中号的，因为只需要装一个人的野餐用品。

藤条篮里有一个热水瓶、几个耐用大玻璃杯、结实的瓷器和不锈钢餐具。餐具随藤条篮售出，要买藤条篮就得买餐具。

随后，他又到了蒂法尼和克里斯托弗[124]，用吉昂[125]法国瓷取代了刚才那笨重的野餐杯盘。法国瓷器有华丽的高地鸟和草叶装饰。他在克里斯托弗买到了一套他所喜欢的十九世纪深红纹饰银器，匙子底上打着制造人的印章，匙子把上有巴黎风格的鼠尾鱼图案。叉子弯曲的弧度较大，叉齿距离也宽。刀把儿后段较重，很为称手。刀叉压在手上，像压了一把优质的决斗手枪。选择晶质玻璃器皿时莱克特博士对餐前酒杯的大小犹豫不决，最终选了喝白兰地的气球形高脚酒杯。但是选一般酒杯却没有问题，他看中了里德尔牌的，买了两个大小不同的杯子，能把鼻子也伸进杯口。

他还在克里斯托弗找到了乳白色的亚麻餐具垫和一些美丽的锦缎餐巾，餐巾角上绣有血滴般鲜红的锦缎小玫瑰。莱克特博士觉得锦缎的花样很奇妙，买了六块，轮换着洗，可以一直有的用。

他还买了两个很好的35000个热量单位的手提气炉，是餐厅里在餐桌旁烹调时用的；又买了个精美的铜煎锅，两个熬调味酱用的长柄炖锅，都是巴黎的德耶兰特制的；还买了两个搅拌器。他不喜欢不锈钢菜刀，却没有找到碳素钢菜刀，也没有找到被迫留在了意大利的那类特殊用途的刀。

他的最后一站是慈善总医院下属的一个医疗器械供应公司。他在那儿捡到一个便宜―一把几乎全新的斯特赖克尸体解剖锯。那锯恰好能够插进藤条篮里放热水瓶的地方，还在保用期，可以用于一般情况，也可以与颅骨刀配合开颅，还有一把开颅钥匙。这样，他的厨房用品就几乎齐全了。

莱克特博士的落地窗迎着黄昏的新鲜空气打开了。月光和飘动的云影笼罩着黝黑泛银光的海湾。他用新的晶质玻璃杯为自己斟了一杯酒，放在拨弦古钢琴边的烛台上。海风带着咸味，混合了酒的醇香，莱克特博士双手不离键盘也能嗅到。

他前后曾有过古钢琴、维金纳琴和其他种类的早期键盘乐器，可他最喜欢的声音和感觉来自拨弦古钢琴；因为翎管拨动的琴弦音量不能控制，音乐的到来有如体验，会突然完整地出现。

莱克特博士张开双手又捏拢，望着他的乐器。他要跟新买的拨弦古钢琴晤谈了，他希望用几句轻松的对话跟这位迷人的生客交流。他弹奏了一曲亨利八世[126]写的《冬青树郁郁葱葱》。

他受到了鼓励，又试了试莫扎特的《降B大调奏鸣曲》。他跟拨弦古钢琴彼此还不够熟，但琴键对他的手的反应却告诉他，他是会跟它融洽起来的。微风吹动，烛影摇曳，莱克特博士在烛光前闭上了眼睛，一味昂首弹奏着。米莎星星样的小手在浴盆上迎风晃动，肥皂泡飘了起来。莱克特博士弹到第三乐章时，肥皂泡轻柔地在森林中飘飞，克拉丽丝·史达琳在奔跑，奔跑，脚下是凋落的黄叶的低语，头上是晃动的树叶的悄吟；野鹿在她面前惊起，一头短角公鹿和两头母鹿蹦过了小径，突突地响着，有如心跳。土地突然阴寒刺骨，褴褛的人们拽着一头带箭的小鹿走出树林；小鹿拉扯着绕在它脖子上的绳子，人们却只使劲拽绳子，而不愿把受伤的鹿扛到宰杀地点去。音乐在血淋淋的雪地上哐一声停住，莱克特博士双手抓紧琴边，深深地呼吸，深深地呼吸，双手又回到了琴键上，猛然敲出一个乐句，又加了两个乐句，然后突然停止。

我们听见一丝微弱渐高的尖叫从他嘴里发出，随即像刚才的琴声一样戛然而止。他的头垂到了琴键上，很久很久。他静静地站起来，离开了房间，说不清到了黑屋里的什么地方。切萨皮克海上的风强劲起来，鞭挞着烛光，吹得烛泪涔涔滴落，终于熄灭，又从黑暗里的拨弦古钢琴琴弦上吹过―有时偶然发出一声曲调，有时却是来自往昔的细弱的惨叫。

55

大西洋中部地区枪支刀剑展览会在战争纪念堂举行。广阔的展台，无数的枪支，大部分是手枪和进攻型猎枪。激光图形的红光在天花板上闪动。

由于品位问题，真正喜欢野外生活的人来看枪支展览的并不多。现在的枪都黑不溜秋，展览也暗淡，没有色彩，跟许多人侍弄的室内景色一样暗淡。

看看人群吧：衣衫褴褛、乜斜着眼，气恼、憋闷，心里的确结了茧。他们才是公民私人拥有火器权的主要危险。

在他们的想象里，枪支是进攻性武器，为大规模生产而设计的，廉价冲压出来，为没有知识、没有训练的军队提供强大火力。

莱克特博士清瘦得带王室风度，行走在室内枪手们的啤酒肚子、松弛皮肤和面团样的苍白之间。他对枪支不感兴趣，直接来到了展览圈最前面的刀剑商的展品面前。

那商人叫巴克，体重325磅，有很多花式刀剑和中世纪野蛮人刀剑的仿造品，也有最好的真正的刀棍。莱克特博士很快就发现了大部分他念念不忘的东西，那是些他不得不扔在了意大利的东西。

“要买什么吗？”巴克满面友好，满嘴友谊，眼神却恶毒。

“要，我要买那把哈比刀，还要一把直刃的、四英寸长带锯齿的斯派德科刀和那把刀尖后弯的剥皮刀。”

巴克把那几种刀拿了过来。

“我要那把好猎锯。不是这把，是好的那把。让我摸摸那根扁平的皮棍子，黑的那根……”莱克特博士考虑到了棍子把手里的弹簧，“我要了。”

“还要别的吗？”

“是的，我要一把斯派德科的平民刀，可我没看见。”

“这东西没有几个人知道了。我不进货，只有一把。”

“我只要一把。”

“按说该是二百二十美元，我一百九十美元连刀鞘卖给你。”

“好的，你有碳素钢菜刀吗？”

巴克摇摇大脑袋。“你得到跳蚤市场去买旧货，我那把就是在那里买的。拿个碟子底磨磨快就行。”

“打成一包，我五分钟以后来取。”

不大有人叫巴克打包，巴克打包时抬起了眉毛。

确切地讲，这个展览并不是展览，而是集市。有几张台子卖的是满是灰尘的二战时期纪念品，看上去已很陈旧。你可以买到M―1步枪、眼镜有裂纹的防毒面具、军用饭盒，还有一般都会有的纳粹纪念品摊点。如果对你的胃口，还可以买到真正的旋风式毒气霰弹筒。

朝鲜战争和越南战争的纪念品几乎没有，沙漠风暴的则完全没有。

许多顾客都穿迷彩服，好像是刚从前线回来，只能够待几天，来看枪支展览的。出售的迷彩服更多，包括了完全隐蔽狙击手或弓箭手的全套猎装。展览的一个重要部分是射猎用的弓箭装备。

莱克特博士在看一套猎装时意识到有穿制服的人靠近了。他拿起一只射箭手套，转身对着阳光看制造商标志，瞥见身边那两个人是弗吉尼亚州狩猎与内陆渔业局的警官。他们在展览会上有一个生态保护摊点。

“那是唐尼·巴伯。”年长的警官用下巴指了指说，“你要是把他弄上了法庭，通知我一声。我真想叫那杂种永远离开森林。”他俩望着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人，在弓箭展区那头，面对着他俩的方向看着电视。唐尼·巴伯穿着迷彩裤，衬衣用衣袖系在腰上，上身只穿一件咔叽色无袖T恤，炫耀着自己的文身，一顶棒球帽倒扣在头上。

莱克特博士一路参观着展品，慢慢离开了两位官员，然后在隔着一个走道的激光手枪表演处站住，透过悬挂着手枪皮套的格子架望着吸引了唐尼·巴伯注意的荧光闪动的录像。

录像放的是用弓箭狩猎黑尾鹿。

镜头外显然有人在赶着黑尾鹿沿着林中的栅栏跑着。猎手拉弓搭箭了。猎手带着录音的话筒。他的呼吸快了起来。他对着麦克风低声说：“再好也没有了。”

鹿被射中，身子一弯，两次撞上了栅栏，没能跳铁丝网跑掉。

唐尼·巴伯看了这一箭一激灵，嘟哝起来。

电视里的猎手要在野外将鹿剥皮开膛了，从他称之为“港（肛）门”的地方开始。

唐尼·巴伯停住录像，倒回头去反复看那一箭射中的镜头，看得老板说话了。

“滚你的，笨蛋，”唐尼·巴伯说，“我不会买你那臭玩意的。”

他在下一个摊点买了几支黄色的箭，宽大的箭镞前横着一个锋利的鳍。那里有一个抽奖的盒子，唐尼·巴伯买了东西，得到一张抽奖券，大奖是免费猎鹿两天。

唐尼·巴伯填好抽奖券，塞进投票口，连商人的钢笔都没有还，就消失在穿迷彩服的一群青年人中。

有如青蛙的眼睛捕捉到运动一样，商人的眼睛总能捕捉到人流里停步的人。他眼前的这位完全站住了。

“这是你最好的弩吗？”莱克特博士问商人。

“不是，”那人从台子底下取出一个盒子，“这才是最好的。这东西需要搬来搬去，往后扳的就比接头的好。它有个绞盘，连电钻都能带动，也可以用手安装。不过，在弗吉尼亚州除了残废人是不能用弩箭猎鹿的，这一点你知道吗？”那人说。

“我的弟弟失去了一只胳臂，很想用另一只杀死个什么东西。”莱克特博士说。

“啊，明白了。”

不到五分钟博士已经买好了一架精良的弩和两打方簇箭―那种粗而短的、用于弩上的箭。

“打成包吧。”莱克特博士说。

“填好这张券，你可能赢得一次猎鹿的机会，在一片很好的租赁地上打两天鹿。”商人说。

莱克特博士填好抽奖券，塞进箱子投票口。

商人应付别的顾客时，莱克特博士转身对他说话了。

“糟糕！”他说，“我忘了在抽奖券上填电话号码了，能补上吗？”

“当然可以，你填吧。”

莱克特博士揭开箱盖，取出最上面两张券，往自己那张上的假信息里又加了点内容，却盯住下面那张的号码看了好一会，眨了眨眼，像照相机咔嚓一声。

56

麝鼠农庄的健身房由高技术的黑色和铬钢材料构造，有着全套的鹦鹉螺牌器械，随意增减的杠铃片，有氧运动设备和一个饮料吧。

巴尼差不多锻炼完了，正在自行车上凉快凉快，这时他才意识到屋里不只他一个人。玛戈·韦尔热正在屋角里脱热身衣。她穿了一条弹力短裤，运动乳罩外套了一件宽松上衣，现在她在腰间加了一条举重腰带。巴尼听见角落里杠铃片当啷地响着，听见她做热身运动时的喘息。

巴尼踩着定在无阻力键上的自行车，用毛巾擦着脑袋。玛戈在运动间隙来到他面前。

她看了看他的双臂，再看看自己的。两人大体相同。“杠铃的推举你能做多少？”她说。

“不知道。”

“我以为你知道呢，那就算了。”

“大概385磅吧，我估计。”

“385磅？我不信，大娃娃，我就不信你能举385磅。”“你也许没有错。”

“我赌一百美元，你推举不了385磅。”

“赌我多少钱？”

“赌你一百美元，怎么样？我给你做保护。”

巴尼望着她，橡皮样的前额皱了起来，“行。”

两人上着铃片，玛戈数着巴尼装在杠上的铃片数，仿佛巴尼会作假。他也以小心地数着玛戈在她那头装上的铃片数作答。

现在他平躺到了凳子上，玛戈穿着弹力短裤，高踞在他头边。她两腿相接部和腹部的肌肉鼓起，有如巴洛克[127]画框；硕大的躯干似乎顶到了天花板。

巴尼安顿好自己，感到凳子贴在背上。玛戈的腿有股冷霜香。她双手轻轻搭在杠上，指甲染成珊瑚红。那手那么秀美，却又那么壮实。

“准备好了？”

“好了。”他朝着她俯看着他的脸推举上去。

“谢谢。”巴尼说。

“我的深蹲比你做得多。”她只是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练得多嘛。我可是站着尿尿的。”

她那巨大的脖子红了。“我也能站着尿尿。”

“赌一百美元？”巴尼说。

“你给我调杯思木西[128]吧。”她说。

饮料吧台上有一钵水果和干果。巴尼在搅拌器里做水果思木西，玛戈则取了两个核桃在手上捏破了。

“你能够拿一个核桃，不用另外一个顶住，把它捏破吗？”巴尼说，他在搅拌器边上敲破了两个鸡蛋打进去。

“你行吗？”玛戈说，递给他一个核桃。

核桃躺在巴尼摊开的手心里。“我不知道。”他把面前吧台上的东西扒拉到了一边，一个橙子从玛戈身边滚了下去。“啊―对不起。”巴尼说。

她从地上捡起橙子，放回钵里。

巴尼的大拳头捏紧了。玛戈的眼睛从他的拳头望向了他的脸，然后来回地望。他一用劲脖子鼓了起来，脸红了。他开始颤动，微弱的破碎声从拳头里发出。玛戈的脸绷紧了，巴尼把颤抖的拳头放到搅拌器上方。破碎声更大了……一个蛋黄和蛋白落进了搅拌器，巴尼开了机器，舔着手指尖。玛戈忍不住笑了。

巴尼把思木西倒成了两杯。两人在房间两头，倒像是分属两队的摔跤手或举重运动员。

“你觉得男人干的事你都非干不可吗？”他说。

“有些蠢事我可不干。”

“男人与男人的亲昵你也想试试？”

玛戈的微笑消失了。“可别拿荤玩笑来惹我生气，巴尼。”

他摇摇大脑袋，“你来试试我。”

57

克拉丽丝·史达琳沿着莱克特博士品位的走廊一天天往前摸索，汉尼拔专案室的收获越来越多：

雷切尔·杜伯利曾是巴尔的摩交响乐团的赞助人，很活跃。但是她比莱克特博士年龄略大。史达琳从当时《时尚》杂志的照片看出，她是非常美丽的，那已是两个有钱的丈夫以前的事了。她现在是罗森克兰茨纺织公司的弗朗兹·罗森克兰茨夫人。她的社交秘书接通了她的电话：

“我现在只是给乐团送钱，亲爱的。我们家住得太远，无法参加太多的活动。”又名杜伯利的罗森克兰茨夫人告诉史达琳，“如果是为了税收问题，我可以把我们的会计的电话号码告诉你。”

“罗森克兰茨夫人，你活跃于爱乐乐团和西奥弗学院董事会时，认识莱克特博士。”

良久的沉默。

“罗森克兰茨夫人？”

“我想，你最好把电话号码给我，我再给你打过去，由联邦调查局总机转。”

“好的。”

通话恢复后她说：

“是的，多年前我在社交界认识了汉尼拔·莱克特。从那以后出版界就在我家门口安营扎寨了。莱克特博士是个异常迷人的人，绝对出众，是叫姑娘们见了来电的那种人，你要是明白我的意思的话。我是多少年之后才相信了他还有另外一面的。”

“他给过你礼物没有？罗森克兰茨夫人？”

“在我的生日，我一般都会接到他的一张条子，即使在他被拘禁之后也一样。他坐牢以前有时还送一份礼物，礼物都是最精美的。”

“莱克特博士为你举行过一次有名的生日宴会，酒的储存年代跟你的出生年代相同。”

“是的，”她说，“苏济说那是卡波特的黑白舞会之后最精彩的宴会。”

“罗森克兰茨夫人，你如果得到他的消息，能不能给联邦调查局打个电话？按我给你的号码打。还有，要是可以的话，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跟莱克特博士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纪念日？再有，罗森克兰茨夫人，我想问问你的出生日期。”

电话里显然冷淡下来了。“我认为这种信息你是很容易得到的。”

“不错，夫人，但是你的社会保险、出生证明和驾驶执照上的生日有些不一致，实际上是各不相同。我很抱歉，但是对从国外订购给莱克特博士已知的熟人的高档生日礼物，我们已经封锁。”

“‘已知的熟人’，我现在成了‘已知的熟人’了。多么可怕的叫法。”罗森克兰茨夫人咯咯一笑。她属于参加鸡尾酒会、抽香烟的那一代，声音浑厚，“史达琳特工，你多大了？”

“我三十二，罗森克兰茨夫人，到圣诞节前两天就三十三岁了。”

“完全出于好心，我只想说，我希望你这一辈子也有几个‘已知的熟人’。他们可以帮助你打发日子。”

“是的，夫人。那么你的生日是？”

罗森克兰茨夫人终于给了她确切的日期，并说明那是“莱克特博士熟悉的生日”。

“我要是可以问问的话，夫人，你改变生年可以理解，改变出生月日又是为什么呢？”

“我希望生日在处女座，跟罗森克兰茨先生更协调。那时我们正在约会。”

莱克特博士坐牢时见过的人对他的看法可就不相同了：

史达琳从连环杀手詹姆·伽姆恐怖的地下室救出了前美国参议员鲁思·马丁的女儿凯瑟琳，要是马丁参议员在后来的竞选中没有失败，她是可能给史达琳许多帮助的。她在电话里对史达琳很热情，告诉了她凯瑟琳的情况，也问了问她的情况。

“你从来没有向我提出过要求，史达琳，你要是想找工作的话―”

“谢谢你，马丁参议员。”

“关于那个下地狱的莱克特，没有消息。我要是有他的消息准会告诉联邦调查局的。我要把你的电话号码放在这儿的电话旁边，查尔西知道怎么处理信件。我觉得我是不会得到他的信的。那混蛋在孟菲斯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很喜欢你这套衣服’。他对我做了别人从没有对我做过的最残忍的事。你知道是什么吗？”

“我知道他奚落过你。”

“那时凯瑟琳还没有找到，我们走投无路，他却说他有詹姆·伽姆的情报。我去求他，他问我―用他那毒蛇的眼睛望着我的脸问我，凯瑟琳是不是我带大的。他想知道我是否自己喂奶。我回答是，他就说：‘喂奶挺渴的吧？’一句话突然唤回了我的一切记忆。凯瑟琳还是个婴儿时，我抱着她感到渴，等着她吃饱。莱克特的话刺痛了我，我从来没有那么难受过。而他就吮吸着我的痛苦。”

“那是什么样的，马丁参议员？”

“什么什么样的―你是什么意思？”

“你穿的那衣服，叫莱克特博士喜欢的。”

“我想想看―一套海军蓝的纪梵希服装，做工非常考究。”马丁参议员说，对史达琳的主次标准有些不高兴。“你把他抓回到监狱就到我这儿来，我们俩乐一乐。”

“谢谢，参议员，我会记住的。”

两个电话各说了莱克特博士的一个方面。一个说明了他的魅力，一个说明了他的标准。史达琳写道：

按生日选择佳酿，这已包括在她的小小计划里。她加了一条注，要在高档商品清单里加上纪梵希服装。她又想了想，加上了几个字：亲自哺乳。为什么加，她也说不清。而她已没有时间想了，因为红色的电话又响了。

“是行为科学处吗？我找杰克·克劳福德。我是弗吉尼亚州克拉伦登县的治安官杜马。”

“治安官，我是杰克·克劳福德的助手。他今天出庭去了，有事可以找我，我是史达琳特工。”

“我需要跟杰克·克劳福德谈谈。我们这儿的陈尸所里有个家伙的肉给人割光了。我找对部门了吗？”

“找对了，这里就是肉―对，先生，你肯定是找对了。你告诉我确切地址，我马上就来，等克劳福德先生一做完证，我会立即通知他。”

史达琳的野马车以足够的二挡速度擦着边冲出了匡蒂科，令海军陆战队的警卫对她皱起了眉头，忍住笑，晃动着手指。

58

弗吉尼亚北部克拉伦登县陈尸所附属于县医院，由一短短的隔离室相连。隔离室天花板上有台排风扇，两头都是双扇门，方便尸体进出。一名副治安官站在门口，堵住身边的五名记者和摄影师。

史达琳在记者的后面踮起脚，举起徽章，治安官看见，点了点头，她便挤了进去。闪光灯亮了，一支太阳枪[129]在她背后闪出强烈的光。

尸检室静悄悄的，只有器械落到金属盘里的叮当声。

县陈尸所有四张不锈钢尸体解剖台，各有自己的天平和水槽。两张台子有尸布遮住，被遮盖的尸体把尸布奇特地像帐篷一样高高顶起。医院的常规尸体解剖正在最靠近窗户的台子上进行。病理学家和他的助手聚精会神地工作着，史达琳进屋时都没有抬头。

屋子里充满轻微的电锯声，片刻之后病理学家把一个头盖骨小心翼翼地放到一边，双手捧出一副脑子，搁到天平上，对嘴边的麦克风轻轻报着重量，然后在天平盘里检查了那副脑子，用一根戴手套的手指戳了戳。他越过助手的肩头看见了史达琳，便把脑子放进了尸体剖开的胸腔，像小孩弹橡皮筋一样把橡皮手套射进了垃圾箱里，绕过解剖台向她走来。

史达琳跟他握手时有点毛骨悚然。

“克拉丽丝·史达琳，联邦调查局特工。”

“霍林斯沃思医生―验尸官，医院病理学家，大厨师兼洗瓶工人。”霍林斯沃思的眼睛蓝色、明亮，像仔细剥好的鸡蛋。他望着史达琳目不转睛，对助手说：“马林，给在心脏科特护病房的县治安官打个寻呼，再把那两具尸体的尸布拉开。请吧，女士。”

史达琳凭自己的经验觉得验尸官大体都是聪明人，但是随意说话时却偶有愚蠢、不谨慎之处，喜欢炫耀。霍林斯沃思顺着史达琳的目光看去。“你是在猜想那脑子是怎么回事吧？”

她点点头，双手一摊。

“我们这儿不是那么随便的，史达琳特工，我不把脑子放回颅骨是帮了殡仪馆一个忙。这个尸体要使用敞棺，守灵的时间也长，无法制止脑物质流进枕头。因此我们就随便用手边的东西塞满脑腔，再盖回去。我在头盖骨上弄个人字口，让它扣紧耳朵，不会滑动。家里的人得到的是全尸，大家都高兴。”

“我理解。”

“可以告诉我你理解那东西吗？”他说。史达琳背后，霍林斯沃思医生的助手已经揭开了尸检台上盖住尸体的尸布。

史达琳转过身子，看见了她终生难忘的景象。两张不锈钢解剖台上并排躺着一个人和一只鹿。鹿身上伸出一支黄色的箭，刚才像帐篷柱一样顶起尸布的便是箭杆和鹿角。

那人的头上有一支较短较粗的黄箭，从耳朵上方横穿颅骨。那人还穿着衣服，倒戴的棒球帽叫箭横钉在了脑袋上。

史达琳望着那样子荒谬地不禁想笑，急忙一忍，却噎住了，听上去像是惊恐。两具尸体都不是以常见的解剖位躺着，而是侧卧着。从两者相似的姿势看来，人和兽几乎是用同样的方式宰杀的。腰部和里脊部位的肉都给割走了，割得干净利落，没有浪费。

不锈钢上铺了一张鹿皮，鹿脑袋被鹿角支在金属枕上，翘转过来，翻着白眼，仿佛回头望那杀死了自己的明亮箭镞。在这样秩序井然的环境里，这只侧身躺在自己倒影上的动物好像显得更野性了，在人看来比森林里的鹿要陌生许多。

人的眼睛睁着，泪腺里流了血，像眼泪。

“人和鹿在一起，看起来怪怪的。”霍林斯沃思医生说，“人和鹿的心脏重量刚好一样。”他看了看史达琳，发现她没事。“可人身上有一点不同，你看这儿，肋骨从脊椎上断开了，肺从背上给扒拉了出来，像那样摊开，几乎像是翅膀，是吗？”

“血鹰。”史达琳想了想，喃喃地说。

“我以前从来没见过。”

“我也没有见过。”史达琳说。

“这还有个术语吗？你刚才叫它什么来着？”

“血鹰。匡蒂科文献里有。这是古斯堪的那维亚人的献祭习俗。从肋排处斩开，把肺从后面掏出来，平摊成翅膀的样子。三十年代在明尼苏达州有一个新维京人[130]曾经这样干过。”

“这东西你见得多―我不是指眼前这东西，而是指这类东西。”

“有时是的，没有错。”

“我就有点外行了。我们遇见的大部分是直接的凶杀―枪杀的，刀杀的。你想知道我怎么想吗？”

“很想知道，医生。”

“我认为这个身份证上叫唐尼·巴伯的人在昨天―猎鹿季开始前一天―非法猎杀了这只鹿―我知道鹿是那时候死的。那支箭跟唐尼别的弓箭是一致的。他正在匆匆忙忙屠宰这鹿―我没有查过他手上血的抗原，但那准是鹿血。他正想把猎鹿人称为背条肉的部分割下来。他做得很蹩脚，只割了短短一刀，很不像样。这时，发生了一件大出他意料的事，比如说让箭射穿了脑袋。两支箭颜色相同，但类型不同，这箭尾上没有槽，你认得出来吗？”

“这好像是弩上用的方镞箭。”史达琳说。

“第二个人，也许就是用弩的人，把鹿处理了。他做得好多了。然后，我的老天爷，就连人也处理了。你看这儿的皮是怎么剥过来的，刀法多精确，丝毫没有糟蹋或浪费。就是叫迈克尔·德巴基[131]来也不会做得更好。两者都没有受到过性侵犯，都是为了割肉才被宰杀的。”

史达琳用指关节顶住嘴唇，病理学家一时还以为她在亲吻护身符。

“霍林斯沃思医生，他们的肝是不是不见了？”

他从眼镜上方望了她一会儿，然后才回答。“鹿的肝没有了，巴伯先生的肝显然不合标准。那人切开检查过，沿着门静脉开了一刀。肝已硬化，变了色，现在还在肚子里，你要不要看看？”

“不用了，谢谢。胸腺呢？”

“胸腺，对，人和鹿的胸腺都没有了。史达琳特工，还没有人提起那个名字，是吗？”

“没有，”史达琳说，“目前还没有。”

从隔离室吹进了一股风，一个饱经风霜的瘦削人影站到了门口。那人穿着苏格兰呢夹克衫和卡其裤子。

“治安官，卡尔顿怎么样了？”霍林斯沃思说，“史达琳特工，这位是杜马治安官。治安官的弟弟在楼上心脏科特护室。”

“他把握着自己的命运，医生说他情况稳定，而且受到保护―那是什么意思就不必管了。”治安官说。他对外面叫道：“进来吧，威尔伯恩。”

治安官跟史达琳握握手，介绍了另一个人。“这是威尔伯恩·穆迪警官，渔猎执法官。”

“治安官，如果你想跟你弟弟待在一起，我们可以回楼上去。”史达琳说。

杜马治安官摇摇头。“他们让我在一个半小时之内别去看他。没有冒犯的意思，女士，但是我在电话里找的是杰克·克劳福德，他会来吗？”

“他在法院脱不了身―你电话来时他正在证人席上。我估计我们马上就会有他的消息。你们这么快就打电话给我们，我们的确很满意。”

“老克劳福德在匡蒂科国家警察学院教过我课，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一个了不起的人。你既然是他打发来的，准是很内行―继续谈吗？”

“请吧，治安官。”

治安官从胸前衣兜里取出一个笔记本。“这个被箭射穿脑袋的人叫唐尼·利奥·巴伯，三十二岁，住在卡梅伦的特雷尔恩德公园的拖车里。我没有发现他是做什么工作的。四年前他因为伤害罪被空军开除，有一张联邦航空局机身和动力厂的退役证书，做过飞机机械师。因为在城市范围开枪而缴纳过一次行为不端罚款，上一个狩猎季因为刑事犯罪又缴纳过一次罚款。还在萨米特县因偷猎野鹿在法庭上承认有罪，那是什么时候，威尔伯恩？”

“两个狩猎季以前。他刚刚取回了许可证。他在局里是有名的。他打猎物，如果没有倒，就懒得去追，又去等后面的……有一次―”

“说说你今天的发现吧，威尔伯恩。”

“唔―今天早上七点左右，我沿着县47号公路巡逻，在桥西大约一英里的地方佩克曼老头打旗让我停下了。他气喘吁吁捂住胸口，只能一个劲张嘴闭嘴，指着那边的树林。我在密林里走了，啊，大约不到一百五十码，就看见这位巴伯靠在树上，脑袋上插了一支箭。那只鹿也在那儿，带着箭。至少是昨天死的，已经僵硬了。”

“从僵硬的情况看，我认为最迟也是昨天凌晨死的。”霍林斯沃思医生说。

“唔，狩猎季从今天早上才开始，”渔猎执法官说，“这个唐尼·巴伯带了个上树架，还没有安装。好像他昨天到那儿去是想为今天做准备，再不然就是去偷猎。否则我就不明白他带了箭去干什么了―如果只是安上树架的话。这时候这头漂亮的鹿来了，他按捺不住了―这种情况我见多了，普遍得像野猪的脚印一样。然后，他正在割肉时，另外一位来了。我从脚印看不出什么来，那里下了场大雨，地上的痕迹当时就给冲干净了―”

“因此我们照了几张照片，把尸体拉了回来，”杜马治安官说，“林子是佩克曼老头的，这个唐尼从他那儿合法取得了两天狩猎租赁权，从今天开始，有佩克曼的签字。佩克曼一年总要出租一回。他登广告，并承包给掮客。唐尼在背包里还有一封信，上面说，祝贺你获得了猎鹿租赁权。那些纸都是湿的，史达琳小姐。没有不利于我们辖区的人的证据，但是我不知道你是否需要到你们的实验室去做指纹鉴定。还有箭，我们到的时候全都湿了。我们尽可能没有碰这些东西。”

“你想把箭拿走吗，史达琳特工？你觉得我怎么取出来最好？”霍林斯沃思医生问。

“如果你用牵引器拽住箭，从带羽毛的这一侧贴近皮肤将它锯成两半，再把另一头推出来，我会用金属丝以绞拧的方式将它们固定在我的板子上。”史达琳说着打开了她的箱子。

“我觉得这人没有搏斗过，但是你需要从指尖上刮下来的东西吗？”

“我倒想剪下指甲去做DNA鉴定，我用不着标明来自哪根手指。但是如果你愿意，最好把一只手的和另一只手的分开，医生。”

“你能够做PCR-STR[132]吗？”

“主实验室能做。我们三四天就可以有结果给你，治安官。”

“你们自己能化验那鹿血吗？”穆迪执法官问。

“不能，我们只能说那是动物血。”史达琳说。

“但是如果你在某个人家的冰箱里发现了鹿肉，你怎么办？”穆迪执法官提议道，“那时候你就得查出那肉是不是这只鹿的肉，对不对？我们有时候为处理偷猎案件，是靠血样区别不同的鹿的。没有两头鹿的血是相同的。你没有想到过这一点，是吧？我们得把血样送到俄勒冈州波特兰市的俄勒冈猎物与鱼类研究中心去，你只要耐心等待，他们就会给你答案。他们的回话是，‘这是一号鹿’，他们会说，或者就叫它‘A鹿’，附上一个很长的个案号，因为，你知道，鹿是没有名字的。这事我们了解。”

史达琳喜欢穆迪那张饱经风霜的老人的脸。“我们就把这鹿叫‘无名鹿’吧，穆迪执法官。知道俄勒冈的事会有用处的，我们也许要与他们打交道，谢谢。”她说着对他笑了，笑得他红了脸，揉着帽子。

她低头在口袋里找东西时，霍林斯沃思医生出于消遣的目的，研究着她。她在跟老穆迪说话时脸上曾焕发出光彩，她面颊上的美人痣很像是烧过的火药。他想问一问，考虑后又没有问。

“你把那些纸放在什么里面了，不会是塑料袋吧？”她问治安官。

“褐色的包装纸袋，放在这种纸袋里是不会有妨害的。”治安官用手揉着后颈窝，看着史达琳，“你知道我为什么打电话找你们，为什么要找杰克·克劳福德到这儿来吗？我现在想起你是谁了，很高兴你能来。在这个屋子外面没有谁提起过食人魔这个词，因为消息一传出去，新闻界就会把树林踏成平地。我只告诉他们这很可能是一次狩猎事故。他们可能会听说有个尸体给肢解过，但不会知道唐尼·巴伯的肉被割了去吃。食人魔不是那么多的，史达琳特工。”

“不多，治安官，不会有那么多。”

“干得太干净利落。”

“是的，长官。”

“我可能是因为报上谈他谈得很多才想起他来的―你觉得这案子像汉尼拔·莱克特干的吗？”

史达琳望着一只盲蜘蛛躲进空解剖台的排水槽。“莱克特博士的第六个被害人就是个弓箭猎手。”

“他吃他没有？”

“那个人倒没有吃。他把他吊在了一面配挂板[133]墙上，身上留下各种伤，像中世纪的一幅医药插图，叫作《受伤的人》。他对中世纪的东西很感兴趣。”

病理学家指着摊开在唐尼·巴伯背上的肺叶说：“你刚才说这是一种古老的仪式？”

“我觉得是的。”史达琳说，“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莱克特博士干的。如果是他，这种切割尸体的做法就不是崇拜仪式―这种摆法不是强迫性观念所致。”

“那是什么呢？”

“是心血来潮，”史达琳说，思考着这说法是否准确，“是心血来潮，上一次他被抓住就是因为心血来潮。”

59

DNA实验室是新的，带着新的气息，里面的人也比史达琳年轻。这种情况她得适应，一想起来便一阵难受―她很快又要大一岁了。

一个名牌上写着A.本宁的年轻女人，签收了史达琳拿来的两支箭。

A. 本宁一见史达琳证物板上的两支箭是用金属丝拧绞的方法固定的，便明显地露出放心的神情，这说明她过去接收证物时有过不愉快的经历。

“你不会想知道我有时打开这些东西看到的是什么，”A.本宁说，“你必须理解我无法告诉你任何东西，比如说在五分钟之后―”

“用不着。”史达琳说，“没有莱克特博士的RFLP[134]做比对，他逃走的时间又太长，物证又被污染了，有上百人经手过。”

“实验室时间太宝贵，不能够每个样品都检验，比如从汽车旅馆送来14根头发，能够都做吗？如果你给我带来的―”

“听我说完你再说。”史达琳说，“我已经要求意大利的警察局把他们认定是属于莱克特博士的牙刷送来。你可以从牙刷上弄下面颊的上皮细胞，你可以同时做RFLP和短纵列重复检验。这支弩箭在雨里淋过，我很怀疑你能从它上面得到多少东西，但是你看看这儿―”

“对不起，我觉得你没有理解―”

史达琳勉强笑了笑。“别着急，A.本宁，我们会合作得很愉快的。你看，两支箭都是黄色的，弩箭也是黄色的，是因为经手工涂过色，涂得不坏，但是有点花。你看这儿，颜料上那东西像什么？”

“也许是从刷子上落下的毛？”

“也许。但是你看它，一头卷了起来，尖上还有个小球。说它是睫毛怎么样？”

“要是有毛囊的话―”

“对。”

“你看，我可以做PCR-STR检验―三个颜色同时做―一次在凝胶的同一行里给你找三个DNA点。上法庭需要十三个点，但是要查明是不是他，只需两三天。”

“A.本宁，我早知道你是会帮助我的。”

“你是史达琳，我是说史达琳特工。我不打算一开头就处于不利地位―我见过许多警察送来的糟糕的物证―和你没有关系。”

“我知道。”

“我以为你年龄要大一些呢。姑娘们―女同胞们都听说过你的事，我是说每个人都听过，但是你有点―”A.本宁向别处看去，“―有点特别，在我们看来。”A.本宁伸出她那胖乎乎的小大拇指。“祝你在那另一个人身上走运，如果你不介意我这么说的话。”

60

梅森·韦尔热的大管家科德尔身材魁梧，浓眉大眼，若是脸上多点生气，也算得上漂亮。他三十七岁，再也无法在瑞士的保健行业里工作了，或者说在瑞士再也找不到与儿童接触密切的工作了。

梅森给了他很高的报酬，让他负责侧翼楼，管理他的护理和膳食。他发现科德尔绝对可靠，而且无论什么事都办得到。科德尔曾经在监视器上看见过梅森接见小孩子时的残忍行为，那是任何人看了都会愤怒或流泪的。

今天科德尔有点担心他唯一感到神圣的东西了：钱。

他在门上敲了两下，那是梅森所熟悉的，然后走进了屋子。屋里除了鱼缸的微光，一片漆黑。海鳝知道是他来了，从洞里抬起头期待着。

“韦尔热先生？”

一会儿工夫，梅森醒了。

“我得跟你谈一件事。我这个礼拜要在巴尔的摩付一笔额外的费用，给我们以前谈过的那个人。倒不是什么紧急情况，不过还是小心为宜。那个黑孩子富兰克林吃了点耗子药，这星期上半周病情危急。他告诉继母说是你让他毒死猫的，以免它受到警察的折磨。因此他就把猫给了一个邻居，自己把耗子药吃了下去。”

“那太荒唐，我跟这事没有关系。”

“当然荒唐，韦尔热先生。”

“谁在抱怨？是给你孩子的那个女人吗？”

“就是她，我们马上得给她钱。”

“科德尔，你没有骚扰过那小混蛋吧？他们在医院从他身上什么东西都没有找到，对不对？我会查出来的，你知道。”

“没有，先生。在你家里？从来没有，我发誓。你知道我不是傻瓜，我爱我的工作。”

“富兰克林在哪儿？”

“马里兰慈善救济医院。他出院以后就去了一个集体家庭。你知道原来跟他一起生活的女人因为吸大麻被从领养名单上除了名。抱怨你的就是她。我们说不定得跟她打交道。”

“吸毒的黑鬼，出不了大事的。”

“她现在还不知道找谁告去，可我觉得她需要小心对付，很麻烦。那个福利工作人员想让她闭上嘴巴。”

“这事我考虑一下。你去处理福利人员的事吧。”

“给她一千美元？”

“不过要让她明白只能给她那么多了。”

玛戈·韦尔热躺在黑暗里梅森的长椅上，脸上有干掉的泪痕。她听见了科德尔跟梅森的谈话。她曾经跟梅森争论过，但是梅森睡着了。梅森显然以为她走掉了。她张开嘴，不让呼吸出声，让自己的呼吸跟梅森呼吸器的咝咝声同步。科德尔离开时屋里有灰色的光闪动。玛戈在长椅上躺平了身子，等了几乎二十分钟，直到气泵降到了梅森睡眠的节奏才离开了屋子。海鳝看见她走掉，梅森却没有。

61

玛戈·韦尔热经常跟巴尼一起消遣。两人谈话不多，但会在娱乐室一起看橄榄球赛，看《辛普森一家》[135]，有时听教育电视里的音乐会，也一起看《我，克劳迪厄斯》连续剧[136]。若是巴尼值班错过了一两集，两人就租片来补上。

玛戈喜欢巴尼，她喜欢像男人一样跟他来往。巴尼是她所认识的人里唯一那么酷的人，非常潇洒，还有点超脱，这也叫她喜欢。

除了电脑科学教育，玛戈接受过良好的文科教育，巴尼却是自学成才，他的意见从幼稚的到深刻的都有，玛戈可以给他说的话提供背景资料。玛戈的教育是一片由理智界定的广阔平原，但是那平原放在她那心灵上却如地平学说的世界搁在乌龟背上。

为蹲下来尿尿的笑话玛戈·韦尔热让巴尼付出了代价。她相信自己的腿比他有力，时间证明了她是对的。她做轻量举重时装出有困难的样子，引诱巴尼跟她拿压腿打赌，赢回了她那一百美元。她又进一步利用自己体重较轻的优势，跟他赌单手俯卧撑，也赢了他。但是她只赌右臂不赌左臂，因为左臂在少年时跟梅森扭打受过伤，力气差一些。

有时到了晚上，巴尼服侍完梅森，两人就在一起锻炼，在长椅上轮流保护。他们做得很认真，除了喘气，都不大出声。有时两人只彼此说声晚安，她拿起运动提包就往侧翼楼外的家庭住宅区走去。

今晚玛戈离开梅森的屋子便径直来到黑色与铬钢结构的健身房，眼里还有泪痕。

“嗨，嗨，”巴尼说，“你没事吧？”

“家长里短的废话，我能告诉你什么？我没事。”玛戈说。

她练得像魔鬼一样不要命，举得很重，次数又多。

巴尼有一回走了过来，给她取下一个铃片，摇了摇头。“你会弄成撕裂伤的。”他说。

玛戈还在使劲踏着自行车，巴尼却练完了，站到了健身房冒着热气的龙头下，让热水把一天的疲劳冲进洞去。那是一种公共淋浴，头顶有四个喷头，还有几个喷头冲洗腰部和大腿。巴尼喜欢同时开两个喷头集中冲他那硕大的身体。

巴尼很快便被雾气包围了，云遮雾障，除了冲击着他头部的水之外，一切都模糊了。巴尼喜欢在淋浴时思考：云遮雾障―《云》[137]―阿里斯托芬―莱克特博士关于蜥蜴向苏格拉底撒尿的解释。他忽然想起，在莱克特博士用逻辑的无情重锤敲打他之前，像德姆林那样的什么人都会把他折腾个够。

巴尼听见另外一个喷头喷水时，没怎么去注意，只继续擦着身子。别人也到这里来使用健身房，但大都是在凌晨或黄昏。在健身房公共淋浴下不去理会别人冲淋是男性的礼貌，但巴尼却在猜想着那人是谁。他希望那不是科德尔，科德尔叫他恶心。别的人晚上用这设备的很少。是谁他妈的在冲淋呢？巴尼转身让水冲着自己的后颈窝。蒸汽氤氲里出现了附近那人的部分身体，像在漆成白色的墙壁上画的壁画。这儿是一个宽大的肩膀，那儿是一条腿。一只秀美的手擦洗着头颈和背，珊瑚色的指甲。是玛戈的手！脚趾也涂了指甲油，是玛戈的腿！

巴尼回头对有节奏地冲击着自己的水柱做了个深呼吸。隔壁那人影转动着身子，专注地搓洗着。

巴尼竭尽全力做了个深呼吸，屏住气不放……他发现自己出了问题。由于艰苦的锻炼，玛戈全身肌肉鼓凸，明亮得像马。巴尼的兴趣越来越明显，于是对她背转了身子。他也许可以不理她，直到她走掉。

隔壁的水停了，但是声音传来了，“嗨，巴尼，爱国者涨了多少？”

“据我的人看……你可以买迈阿密五点五。”他回头一望。

她在巴尼溅出的水边擦着身子，头发贴在脸上。此刻她容光焕发，泪痕没有了。玛戈的皮肤非常美。

“那么你是打算买进？”她说，“朱迪办公室的集资已经……”

下面的话巴尼再也听不进了。他心慌意乱，很为尴尬。那种冰凉的感觉袭来，他对男性从来没有感到过兴趣，但是玛戈虽有一身肌肉却显然不是男性，他喜欢她。

该死的，她怎么跑到这儿来跟我一起冲淋浴？

他关上水，湿淋淋地对着她，想也没想就把大手伸到她面颊上。“天哪，玛戈！”他说，气堵在了喉咙里，声音沙哑着。

她低头去看他。“该死，巴尼，可别……”

巴尼伸长脖子，弯过身去，想在她脸上任何地方轻轻地亲一下，而不让自己碰到她的身子，可终于碰到了。玛戈退缩了，用前臂一下挡住了他那宽阔的胸膛，那得要中路防卫才抵挡得住。他双脚一虚，一屁股坐到淋浴间的地面上。

“你个龟孙子，”她咝咝地叫道，“我早该知道的。同性恋！……”

巴尼翻身站起，出了淋浴室，没有擦干便穿上了衣服，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健身房。

巴尼的住地跟大楼分开，是过去的马厩，石板盖顶，现在成了车库，阁楼上是公共住房。夜间很晚了，他还在便携式电脑上敲着，读着网上的函授课。有个壮实的人上楼梯来了，他感到地板的震动。

有人轻轻地敲门，他开了门。玛戈站在那里，裹着厚运动衫，戴着锥形编织帽。

“我能进来一会儿吗？”

巴尼望着自己的脚，好一会儿才从门口让开身子。

“巴尼，嗨，我对浴室那事感到抱歉。”她说，“我心里有点乱，我是说，我不痛快，就乱。我希望做朋友。”

“我也希望。”

“我原来以为我们可以成为一般的好朋友的，你知道。”

“玛戈，没事，我说过我们要做好朋友，可我不是他妈的太监。你跑来跟我一起洗淋浴，见鬼。我觉得你很漂亮，就控制不住了。你光着身子进了淋浴，我看见了我真正喜欢的两个东西。”

“我，还有女人的身体。”玛戈说。

两人同时哈哈大笑，都吃了一惊。

她扑上前来搂住了他，身体差的人是会给这一搂搂伤的。

“听着，我要是非得嫁个男人不可的话，那就必定是你。可这事我已经没有份了，的确没有份了，现在没有，以后也绝不会有。”

巴尼点了点头。“这我知道，我刚才忘了。”

两人互相搂着静静地站了一分钟。

“你想做朋友吗？”她说。

他想了一分钟。“想。但是你得帮我一点忙。协议是这样的：我要花大力气忘掉我在淋浴时看见的东西，你也别再让我看见，你也别让我看见胸部。怎么样？”

“我可以做个好朋友，巴尼。明天到我屋里来吧，朱迪下厨，我也下厨。”

“好的，但是你们下厨都不会比我强。”

“比试比试看。”

62

莱克特博士迎着亮光举起一瓶柏图斯酒。一天以前他就把酒瓶竖直了，以免酒中有沉淀。他看了看表，认为开瓶时间已到。

他认为这是一次严肃的冒险，只要有可能，他是想回避的。他不愿操之过急，他想欣赏那酒倒在晶质玻璃杯里的色彩。塞子要是揭得太早就太可惜了！他认定那神圣的馨香不应该在倾倒时散失。光线表明有了一点沉淀。

他像锯开人的颅骨一样小心翼翼地揭开了塞子，把酒放到了倾倒器里。倾倒器是用曲柄和螺丝驱动的，能够把瓶子按细致的刻度倾斜。先让带咸味的海风吹吹吧，然后再决定怎么办。

他堆起一堆疙疙瘩瘩的木炭，燃起了火，然后给自己调了杯饮料，那是利莱酒[138]加冰块，再加一片橙子，做时想着几天来熬成的汤汁。莱克特博士的汤汁制作师承大仲马神来之笔。三天前从猎鹿森林回来，他又在汤锅里加了一只乌鸦，一只叫杜松子填得滚瓜流油的乌鸦。小片小片的黑色羽毛在海湾平静的水上游泳。他留下了初级飞羽做拨弦古钢琴的琴拨。

现在莱克特博士砸碎了杜松子，开始在铜煎锅里煎冬葱。他用一根棉带把一包新鲜的调料系好，打了一个漂亮的外科手术结，放在有柄小锅里，浇了一瓢汤汁上去。

莱克特博士从陶罐里取出里脊肉，那肉卤成了黑色，滴着汁。他把肉拍拍干，再把尖的一头折回去，系好，让它横竖一样大。

木炭堆成两层，正中形成高热区，不一会儿工夫火已燃旺。里脊肉在铁锅里咝咝地响了起来，蓝色的烟雾飘过花园，宛如在随着莱克特博士扬声器里的音乐飘扬。他演奏的是亨利八世的动人的乐曲：《若由真爱统治》。

深夜，莱克特博士演奏着巴赫，他的唇上染着柏图斯酒的红色，烛台架上搁着一杯蜂蜜色的滴金[139]酒。他的心里是史达琳在穿过树叶奔跑，鹿在她前面惊起，奔上山坡，从静坐在坡上的莱克特面前经过。跑着跑着，他进入了《戈德堡变奏曲》的“第二变奏”，烛光在他弹奏着的双手上闪动―几个乐句，一片血淋淋的雪地，几颗肮脏的乳牙，这回是一闪而过，只有一个声音是明确的，一支弩箭笃的一声响，射进了脑袋―于是我们又有了欢乐的森林，流泻的音乐和史达琳。史达琳被花粉样的光点勾勒出轮廓，跑得看不见了，她那“马尾巴”蹦跳着，像鹿毛茸茸的尾巴。然后，莱克特博士一气呵成奏完了全曲，再没有受到干扰。曲终后甜蜜的寂静仿佛滴金酒一样香醇。

莱克特博士举杯对着烛光，烛光在酒杯后闪动，有如阳光在水上熠耀，而那酒则如克拉丽丝·史达琳皮肤上的冬日阳光。史达琳的生日快要到了，博士思考着，他不知道是否有一瓶在史达琳的生年酿造的滴金酒。说不定有份礼物已为三周后就要跟耶稣的寿命一样长的克拉丽丝·史达琳准备好了。

63

莱克特博士高举酒杯面对着烛光的时候，A.本宁正在DNA实验室里高举最近一次的凝胶，面对着灯光，观察着有红、黄、蓝色斑点的电泳线。检验品取自牙刷上的表皮细胞，牙刷是从卡波尼邸宅取到，用意大利政府的外交邮袋送来的。

“唔，唔，唔，唔，唔。”她说，立即给匡蒂科的史达琳打去了电话。

回话的是埃里克·皮克福德。

“嗨，我能跟克拉丽丝·史达琳说话吗？”

“她出去了，要在外面一整天。我值班，有事要我效劳吗？”

“你有她的手机号码吗？”

“她正在另外一条电话线上。你有什么事啊？”

“请你告诉她我是DNA化验室的A.本宁，请告诉她牙刷和弩箭上的睫毛是同一个人的，那人就是莱克特博士。让她给我来电话。”

“请把你的分机号给我。我立即告诉她，没有问题。谢谢。”

史达琳并不在另外一条电话线上。皮克福德给在家的保罗·克伦德勒打了电话。

史达琳没有给检验室的A.本宁去电话，本宁有些失望。她额外花了不少时间。本宁在皮克福德给在家的史达琳去电话以前早就回家去了。

梅森比史达琳早知道一个小时。

梅森跟保罗·克伦德勒简短地说了几句，说得悠闲，等着送气来。他心里十分明白。

“是把史达琳放出去的时候了，要在他们开始考虑放出史达琳做诱饵之前。今天是星期五，你有一个周末的时间。开始吧，克伦德勒，把广告的事透露给渎职办，把她赶出去。是她滚蛋的时候了，克伦德勒，是吗？”

“我希望我们能够―”

“你只要去做就行了，在你接到下一张从开曼群岛寄来的图画明信片时，邮票底下将写有一个完整的新账号。”

“行，我就―”克伦德勒说着，听见了拨号的声音。

那简短的谈话叫梅森特别疲倦。

最后，在沉入断断续续的睡眠之前，他叫来了科德尔，对他说：“通知他们把猪运来。”

64

要违背差不多是野生的猪的意志把它们运走，可比绑架人费力多了。猪比人更难控制，大猪的力气比人还大，又不怕枪支威胁。你如果不想让肚子和腿给戳破，就得提防它们的獠牙。

长獠牙的猪有一种本能：在跟直立的动物如人或熊战斗时，总想去戳破对方的肚子。它们的天性倒不想咬断脚筋，但是可以很快就学会。

你要想保证猪不死，就不能用电击把它打昏，因为容易造成对猪来说是致命的冠状动脉抽搐。

猪总管卡洛·德奥格拉西亚斯具有鳄鱼的耐性。他曾经实验过拿他准备在莱克特博士身上使用的亚噻扑罗玛嗪做动物的镇静剂。现在他确切地知道了要让一头一百公斤的野猪镇静下来需要多少剂量，也知道要隔多久注射一次才能让它在十四小时之内保持安静，而不至于导致长期的不良后果。

梅森·韦尔热是牲畜进出口的大户，在配种实验上又长期跟农业部合作，这就为他进口这批猪铺平了道路。他们按规定把17―129号兽医检验表和撒丁岛的兽医保证书电传到马里兰州利伏黛尔的动植物检验中心，再附上卡洛需要的五十管冷冻精液的运输费39.5美元。

回的电传送来了猪和精液入境许可证，附有常规的基韦斯特[140]猪免检证明和一份确认书，说明他们会派一位检疫员到巴尔的摩―华盛顿国际机场来登机卸猪。

卡洛和他的助手皮耶罗·法尔乔内和托马索·法尔乔内弟兄把猪笼放到了一起。全都是高档的猪笼，两头有滑门，里面铺了沙和垫子。到最后一分钟他们又想起了那面妓院的镜子，把它也拿了来。猪映在洛可可式镜框里的影像叫梅森觉得非常好玩。

卡洛仔细给十六头猪使用了麻醉剂―五头在同一个栏里养大的公猪和十一头母猪，全都没在发情，其中一头怀有身孕。猪失去知觉之后他曾仔细检查过它们的身体，用指头试过牙齿和巨大的獠牙尖，又把那狰狞的猪脸捧在手里，望着昏沉的小眼睛，听了呼吸道，确信没有问题，再把它们那些小巧的脚踝捆住，这才拉上帆布，将它们送进猪笼，关紧滑门。几辆卡车被压得直呻吟，从真纳尔真图山开到了卡利亚里。机场里已有一部喷气运输机等着，那是弗利特伯爵航空公司的空中客车，原是运输比赛用马的专用机，通常用于来回运输美国马匹到迪拜去参加赛马。这回它运了一匹马，是在罗马接收的，可那马嗅到了猪的野气，在垫得厚厚的马厩里又是嘶叫又是尥蹶子，怎么也安静不下来。最后他们只好把它弄下飞机留在了罗马。后来梅森付了很大一笔钱，把马运回给了主人，为了避免打官司还给了一笔赔偿费。

卡洛跟他的助手们一起坐在有气压调节的货舱里。在汹涌的海洋上空他每过三十分钟就对每头猪进行一次检查。他把手放到满是鬃毛的体侧，感觉那怦怦跳动的野蛮心脏。

即使十六头猪都健康而且饥饿，也不能指望它们一顿筵席就把莱克特博士吃光。它们吃光制片人用了一天工夫。

梅森要让莱克特博士在第一天看着猪吃掉自己的双脚，然后用生理盐水滴注维持他的生命，度过一夜，等着再做第二次美味。

梅森答应让卡洛和他在一起待一个小时。

在吃第二餐美味时猪可能在一小时之内把他掏空，吃掉内脏和脸。等第一轮最大的猪和怀孕的母猪吃得心满意足退席之后，才开始下一轮。那时热闹也就看完了。

65

巴尼从没有来过仓库。他从观众席下的侧门进去―观众席从三面包围了一个旧时的展牲场。此刻展牲场仍有一种期待的气氛，空旷而寂静，只有梁上几只鸽子在咕咕地叫。拍卖台后面是敞开的仓库，巨大的双扇门开着，里面是仓库和饲料室。

巴尼听见有人在叫：“喂。”

“在饲料室里，巴尼，上来吧。”是玛戈浑厚的声音。

饲料室是个快活的地方，周围挂着辔头和线条优美的鞍鞯之类，弥漫着皮革味。屋檐下的窗户满是灰尘。阳光泻入，蒸腾得皮革和干草气味更强烈了。一侧的阁楼门敞开着，里面是仓库的干草楼。

玛戈在收拾马梳和套马索。她头发的颜色比干草还浅，眼睛是盖在肉上的“验讫”印章的那种蓝色。

“嗨。”巴尼在门口说。他觉得那屋子有点像舞台布景，是专为来玩耍的孩子们搭建的。那么高敞，阳光从高耸的窗户斜照进来，像个教堂。

“嗨，巴尼，别走，我们二十分钟就吃。”

朱迪·英格兰拉姆的声音从上面的干草楼传来。“巴尼―早上好，等一会儿瞧我们中午吃什么！玛戈，你想到外面去吃吗？”

玛戈和朱迪有个惯例，星期六总把各种设得兰马梳理一番，准备给孩子们骑，而且带午饭来吃野餐。

“咱们到仓库南边的太阳底下吃去。”玛戈说。

每个人都似乎过分快活。像巴尼这样有医院经验的人知道，过分快活对快活的人并不吉利。

墙壁上略高于人头的地方挂了一个马头骨，它俯瞰着饲料室，戴着眼罩，垂着缰绳，韦尔热家的赛马旗搭在上面。

“那是快影，在1952年的洛奇波尔大奖赛上得过奖，是我爸爸唯一得过奖的马。”玛戈说，“它太不值钱，不值得剥制成标本。”她抬头看了看骷髅头，“跟梅森像极了，是吧？”

屋角有一个鼓风炉和一个风箱。玛戈在那里生了一堆小炭火御寒，上面放了口锅，锅里煨着什么，有汤的气味泛起。

工作台上有全套的马掌匠工具。她抓起一把锤子，是那种锤头重把手短的马掌匠锤。玛戈凭她那粗壮的胳臂和结实的胸膛可以当马掌匠，凭她那特别突出的胸肌也可以做铁匠。

“你可以把毯子扔给我吗？”朱迪对下面叫道。

玛戈拿起一沓洗好的鞍毯，粗壮的手臂一挥，鞍毯便划了一道弧线飞上了草料楼。

“好了，我马上洗干净，就去把东西从吉普车上弄下来。我们十五分钟后就吃饭，行吧？”朱迪说着下了楼。

巴尼觉得玛戈在盯着，便没有去看朱迪的背影。地面有许多干草捆，上面铺着毯子可以坐。玛戈和巴尼坐了下来。

“你错过了小马驹，它们都到莱斯特的马厩去了。”玛戈说。

“我今天早上听见卡车声，是怎么回事？”

“梅森的事。”短暂的沉默。他们一向习惯于沉默，可这一次不习惯了。“好了，巴尼，你已经到了除非做点什么便再也说不出话的地步，我们俩是不是这样了？”

“就像闹了恋爱什么的。”巴尼说，这种不愉快的比拟悬在空中。

“恋爱，”玛戈说，“我可是为你准备了比恋爱好千百倍的东西，该死的。我们谈的是什么你知道。”

“不算少。”巴尼说。

“你如果不想干，而后来我们干成了，你可别到我面前来后悔，知道吗？”她拿那马掌匠锤敲着自己的手心，也许有点心不在焉，同时用蓝色的屠夫眼睛盯着他。

巴尼当年见过一些脸色，是靠读懂其中的意思活了下来的。他明白她说的是实话。“我们如果做了是不会后悔的。我可以非常大方一次，但也只一次。不过一次也就够了。你知道是多少吗？”

“玛戈，我上班时不能出事。我拿他的钱照顾他的时候不能出事。”

“为什么，巴尼？”

他坐在草捆上，耸了耸巨大的肩膀。“买卖就是买卖。”

“你说那是买卖？这才是真买卖。”玛戈说，“五百万呢，巴尼。克伦德勒要是出卖了联邦调查局那个妞，也不过这个价，告诉你。”

“我们谈的是从梅森那儿弄到足够的精子让朱迪怀孕。”

“我们也在谈别的事。你知道你如果从梅森那儿弄出了精子，却又让他活着，他会收拾你的，巴尼。无论你跑多远也不行。他们会拿你去做他妈的猪食的。”

“我非干不可吗？”

“你是怎么啦，巴尼，就像你手臂上的字一样，Semper Fi[141]。”

“我拿他的钱时就说过要照顾他，那么在我给他工作时就不能让他受到伤害。”

“你不必……对他做什么，除了他死去之后的医疗工作。我不能再摸他那里，不能再摸。也许你需要对付科德尔就行。”

“你要是弄死了梅森，就只能得到一次精子。”巴尼说。

“我们只要得到5毫升。即使精子计数低于正常，我们也可以加了稀释剂试着授精五次。我们可以做到―朱迪家的妇女确定是容易受孕的。”

“你们想过收买科德尔吗？”

“没有，他是不会守约的，他的话靠不住。他早晚会出卖我。我不能让他参加。”

“这问题你倒是考虑过许多。”

“对。巴尼，我要你控制护理站。监视器有录像带，每秒钟都有。但是屏幕上虽看得见，录像带却未必在录。我们―我把手伸进他的呼吸器罩子，使他的胸部无法活动，可是从监视器上看去，呼吸器还在照常工作。等到他的心跳和血压出现变化时你再跑进来，那时他已经昏死过去。那时你若是想救，怎么救都行。唯一的条件就是你没有看见我。我只是控制他的胸口直到他死去。你搞的尸体解剖够多的，巴尼，医生怀疑窒息死亡时，检查什么地方？”

“看眼睑后是否出血。”

“梅森没有眼睑。”

她做过研究，而且她习惯于收买任何东西，任何人。

巴尼盯着她的脸看着，置锤子于不顾，做出了回答：“不，玛戈。”“我那天要是让你干了我，你愿不愿意？”

“不愿意。”

“如果是我干了你，你愿意不愿意？”

“不愿意。”

“如果你没有在这儿工作，如果你对他没有任何责任，你干不干？”“也很可能不干。”

“是道德还是胆小？”

“不知道。”

“那咱们就弄弄清楚。你被开除了，巴尼。”

他点点头，并不太吃惊。

“现在巴尼，”她举起一个指头放到嘴唇上，“嘘―给我一句话。我是否非得告诉你不可，说我能用你在加州的前科要了你的命？用不着我那么做吧，啊？”

“你虽然不用担心，”巴尼说，“可我得担心。梅森是怎么打发人走的我不知道，也许他们就是失踪了事。”

“那你也不用担心。我可以告诉梅森，你得了肝炎。你对他的事知道得很少，只知道他是在帮助执法―而且他也知道我们了解你的前科，会让你走的。”

巴尼不知道莱克特博士在心理治疗上会对哪一个更感兴趣，是梅森·韦尔热？还是他的妹妹？

66

银色的长运输车来到麝鼠农庄的仓库时已是晚上，他们到迟了，感到烦躁。

巴尔的摩―华盛顿国际机场的安排开头还不错。到飞机上来的农业部检验员例行公事批准了十六头猪起运。检验员对猪具有专家的知识，可也没见过这种模样的猪。

然后卡洛·德奥格拉西亚斯检查了卡车。那是一辆牲畜运输车，味道也就像牲畜。过去的许多牲畜在缝隙里留下了痕迹。卡洛不准猪上车，让飞机等着，怒气冲冲的驾驶员、卡洛和皮耶罗找到了另外一辆更适宜于运输猪笼的卡车，又找到了一个有蒸汽管的洗车处，把载货区用蒸汽冲洗了一遍。

到了麝鼠农庄又遇上了最后一桩讨厌事。门卫检查了卡车的吨位，以超过一座装饰性桥的载重极限为理由，不让他们进去，而要他们走入境车道，穿过国家森林。在高大的卡车走过最后两英里时又叫树枝给挂住了。

卡洛喜欢麝鼠农庄那宽敞干净的仓库，也喜欢那辆能够把猪笼轻轻送进马厩的叉车。牲畜卡车驾驶员拿来了一根牲畜电棍，想找只猪电一电，看它的麻醉程度，卡洛立即抢走了那东西，而且狠狠地威胁了他，吓得他连电棍都不敢要回来。

卡洛愿意让凶残的大猪自己从昏睡里醒来。不到它们自己站起来有了意识不让它们出笼。他怕早醒的猪会咬伤还麻醉着的猪。猪只要不是一起在睡着，任何躺着的东西都能吸引它们去咬。

自从猪群吃了制片人奥雷斯特，又吃了他那吓得半死的助手之后，皮耶罗和托马索就得双倍地小心了。他们再也不能跟猪一起待在圈里或草地上了。猪并不发出威胁，不像野猪要龇牙咧嘴。它们只带着那股令人恐怖的猪劲，一门心思地望着你，向你靠近，等它摸到了足够近的地方就对你发起攻击。

跟猪一样一门心思的卡洛不肯休息。他是直到打着手电检查完了栅栏包围的森林牧场才住手的。那牧场跟广袤的国家森林连成了一片。

卡洛用刀子挖掘地面，检查了森林牧场的树木底下。他在泥土里发现了橡实。他们开车进来时他听见了鲣鸟叫。毫无疑问，在这片栅栏包围的树林里有白橡树生长。但是不太多。他不愿意让猪在地面找到食物，在大森林里它们是能找到的。

梅森在仓库敞开的部分修了一道结实的荷兰式的上下门，跟卡洛在撒丁岛的农场上的门一样。

卡洛可以在这道栅栏的保护之下喂猪，把塞满死鸡、羊腿和菜的衣服扔过栅栏，丢到猪群里。

这些猪都不驯服，但是不害怕人和嘈杂。即使是卡洛也不敢到栏里跟它们在一起。猪跟别的动物不同，能爆出点聪明的火花，却实际得可怕。它们丝毫不怀敌意，只不过喜欢吃人肉罢了。它们脚步轻得像缪拉的公牛，咬起人来像牧羊犬，绕着养猪人转悠起来时心怀叵测。有一回皮耶罗为了抢救一件或许可以再用的衬衫就几乎给它们吃掉。

这样的猪是前所未有的。它们比欧洲野猪大，却同样凶残。卡洛觉得它们是自己的作品。他知道它们要干的事，它们毁灭一切的邪恶会给他带来他终生需要的荣誉。

半夜，仓库里的一切都已经入睡：卡洛、皮耶罗和托马索都在装饲料的草料楼上睡，连梦都没有做。猪在猪笼里打鼾，它们那优雅的小脚开始在梦里划拉。有一两头还在干净的帆布上翻动。赛马快影的头骨被马掌匠炉子里的炭火照着，俯瞰着这一切。

67

对于克伦德勒来说，使用梅森的证据攻击一个联邦调查局的特工是一次飞跃，叫他有点喘不过气来。如果叫司法部长逮住，他就会像蟑螂一样被捏碎。

克伦德勒觉得，除了个人所冒的危险之外，毁掉克拉丽丝·史达琳并不像毁掉一个男人那么难堪。男人要养一家人―克伦德勒自己就要养一家人，和他们一样地贪婪而忘恩负义。

史达琳肯定是要滚开的。要是让她再干下去，凭她像娘儿们料理家务那样的精挑细拣，顺藤摸瓜，早晚得把汉尼拔·莱克特找到。那样，梅森·韦尔热就一分钱也不会给他了。

越早剥夺她的情报来源并把她当诱饵放出去越好。

克伦德勒为了爬向权势，也曾毁坏过一些人的前程。他起初是州检察官，在政治上很活跃，然后活跃进了司法界。他凭经验知道，要毁掉女人的前程要比毁掉男人的前程容易。如果女人得到了女人所不应得到的提拔，最有效的办法就是说她是靠躺着赚来的。

可要把那罪名栽到克拉丽丝·史达琳身上却办不到，克伦德勒想。实际上，他想不出在那肮脏的路上还有谁比史达琳更不肯让人上身。他有时掏着鼻孔也会想起那些粗野的动作。

克伦德勒无法解释他对史达琳的敌意，那是他内心的事，属于他自己也不能进去的世界。那地方座位上铺好了垫子，光线从拱顶射入，门上的把手扭好了，窗户的插销插上了。一个姿色像史达琳、头脑却不如她的姑娘，裤子褪到一条腿的踝骨边，在问他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上来干，他娘的，他是不是有点同性恋？有点同性恋？有点同性恋？

你要是不知道史达琳是什么样的娘儿们的话，克伦德勒想，她做的事的黑白分明可比她那太少的提拔说明的问题多多了，这是他不能不承认的。给史达琳的回报少得可怜。这么多年来克伦德勒在她的档案上滴进的毒汁对联邦调查局职业考评委员会产生了足够的影响，让史达琳失去了好几次应得的美差。而她那独立不羁的态度和没有阻拦的嘴巴也帮助了克伦德勒达到目的。

梅森不愿意等到费利西亚纳鱼市的案子处理下来，何况，即使史达琳上了听证会也未必能保证沾上摆脱不掉的肮脏。伊芙尔达·德拉姆戈和其他人的死显然是安全措施失败的结果。史达琳能够把那个小杂种婴儿救出来已是奇迹―又多了一个娃娃要让公众养活。揭开那次丑恶事件的疮疤容易，要拿它来搞垮史达琳却未必轻松。

还是梅森的办法好，来得快，而且马上就能够叫她离开那里。时机也恰到好处。

在华盛顿有一句格言比毕达哥拉斯定理得到的证实还多：有氧气时，一个惹眼的人放个响屁就可以掩盖同房间的许多人小声放的屁，只要时间大体相近。

因此，总统弹劾事件的审判足以转移司法部的注意力，便于他对史达琳草草定罪。

梅森要求报纸报道出去让莱克特博士看见，但是克伦德勒又必须把报道弄得像是不幸的意外。幸好遇到了一个机会，可以让他如愿以偿：联邦调查局的诞生日。

克伦德勒既想飞黄腾达又要问心无愧。

他现在觉得安慰：要是史达琳丢了差事，也不过就是她所住的那个同性恋窝子少了个上电视让别人看笑话的人而已。他最多也就是让一尊快要坍塌的大炮坍塌下去，再也不会威胁别人。

“一尊快要坍塌的大炮”坍塌下来就可以“使船停止摇晃”，他心里高兴，无愧于心地想着，仿佛两个海军的比喻构成了一道等式，只要摇晃的船还在走，他对于大炮就满不在乎了。

克伦德勒具有他的想象力所能容许的最活跃的幻觉。现在他为了自己高兴，设想着史达琳的样子：老了，乳房垂着，好看的腿臃肿了，露出青筋，走路颤颤巍巍，抱着脏衣物跌跌撞撞地上楼下楼，从床单上的污迹前扭开了脸。为了赚个吃住，在一对多毛的老同性恋者的小客栈里干活。

他想象着自己在胜利之后对她所说的话：“吃棒子面长大的乡下臭×。”

他用德姆林博士的深刻思想武装起自己，想象着在她交出枪支之后，走到她身边连嘴皮都不动地对她说一句：“你老大不小的了，还在丢你爸的脸，尽管他也不过是个南方的白种穷鬼。”他把这话在心里反复地想，甚至考虑过写到记事本上。

克伦德勒有他所需要的条件、时间、毒汁去粉碎史达琳的前途，而在他动手的时候，机会和意大利邮件又来帮了他的大忙。

68

得克萨斯州哈伯德城外的巴特尔克里克公墓在十二月是得克萨斯州中部狮子色的皮上的一个疮疤。此刻风在那里呼啸，而且要不住呼啸下去，你等不到它收场。

公墓新区地面上的标志是平的，刈草很容易。今天有一个银色的心形气球飘在一个过生日的姑娘的坟墓上。在公墓老区的小径两边每一次刈草都可以刈到，而对坟墓之间的地区则只有尽力而为了。干花的茎和丝带的碎片被刈进了泥土。在那跳荡的心形气球和土堆之间停着一部挖掘机。一个年轻的黑人坐在驾驶室里，还有一个黑人站在地上，用手护着火柴点烟。

“克洛斯特先生，我们干这活时要求你在场，是想让你看看我们掘出的东西。我肯定你是会劝阻亲人，不让他们来看的。”哈巴德殡葬之家的经理格林利先生说，“那口棺材―我又得赞扬一次你的品位―拿得出手，值得骄傲。人们要看的也就是这个。我还乐意给你打个行业折扣。我自己的父亲―他也过了世，睡的也就是这样的棺材。”

他对挖掘机操作手点了点头，机器的铁爪便对枯草覆盖的塌陷坟墓掘了下去。

“这墓碑你认准了吗，克洛斯特先生？”

“认准了，”莱克特博士说，“他的孩子们打算给父母共同刻一块石碑。”

他们站着没有说话，风刮得裤腿啪啪地响。挖掘机向下挖了大约两英尺便停下了。

“从这儿起我们最好是用铲子。”格林利先生说。两个工人下了坑，以一种老练轻松的动作开始铲土。

“小心。”格林利先生说，“这简直就不像是口棺材，和他要换的那口可没法儿比。”

廉价的胶合板棺材的确已塌到下面的尸体上。格林利叫掘土机手清除了周围的泥土，把一个帆布口袋塞到还没有破的棺材底下。棺材就给装在帆布口袋里吊了起来，摇晃着进了一辆卡车。

在哈巴德殡葬之家车库的一个支架桌上，坍塌的棺材盖被揭开了，露出了一具相当大的骷髅。

莱克特博士迅速检查了一下。一颗子弹打缺了覆盖肝部的肋骨，左前额上方还有一个弹孔，带着凹陷纹。颅骨里长着青苔，塞满了泥土，只露出了一部分，长着漂亮的高颧骨，那样的颧骨他曾经见过。

“泥土给他留下的东西不多了。”格林利先生说。

腐烂的裤子的残余和一件牛仔衫的破片遮住了尸体。衬衫的珠母纽扣落到了肋骨里。一顶带沃思堡褶的特大号海狸皮牛仔帽放在胸前。帽檐上有个缺口，帽顶上有个洞。

“你们认识死者吗？”莱克特博士问。

“我们是1989年买进这家殡仪馆的。我们接受了这片墓地，只不过增加了集团的财产而已。”格林利先生说，“我现在住在这里，但是我们公司的总部却在圣路易斯。你想保留服装吗？或者我可以给你一套，不过我认为―”

“用不着。”莱克特博士说，“把骨头刷干净，除了帽子、皮带扣和靴子之外，服装都不要了。把颅骨、手脚的长骨、小骨用口袋装起来，用最好的丝绸尸衣包好。骨头不用在棺材里排列，收在一起就行。石碑就给你们了，够抵偿重新填平的费用了吧？”

“够。请你在这儿签个字，别的发票马上给你。”格林利先生说，因为卖出了一副棺材而喜出望外。大部分承运尸体的殡葬主持人都是用纸板箱把尸体运走，然后自己卖一副棺材给死者家庭的。

莱克特博士的掘墓文件完全符合得克萨斯州卫生与安全条例711.004款。他知道符合条例，因为那是他自己设计的，根据是从得克萨斯州各县法规速查联合会图书馆下载的种种要求和表格摹本。

两位工人觉得莱克特博士租来的卡车上的电动尾板很管用，用它把新棺材吊上了车，在垫盘上固定，跟一个挂衣服的纸板箱放到了一起―那是车上仅有的东西。

“你这可是个好主意，自己带上衣橱，礼仪套装就不用放在箱子里，弄得皱巴巴的了，是吧？”格林利先生说。

到了达拉斯，博士从衣橱里拿出了一个大提琴的琴盒，把他那包用丝绸裹好的骨头放了进去，帽子放进琴盒下半的圆弧里，刚好合适，成了颅骨的衬垫。

出了巴特尔克里克公墓，莱克特博士便把棺材从车后推出，然后把租来的车开到达拉斯―沃思堡机场，把大提琴盒寄到费城去了。

第四部　恐怖的日程里值得注意的几个时刻

69

星期一克拉丽丝·史达琳要检查周末的特别销售品，她的系统里还有些技术问题需要工程部的电脑专家来解决。即使严格一点，把五家酿造厂里两三家的过分特别的出产年代删去，把美国肥鹅肝酱货源压缩到两家，把特需品杂货店压缩到五家，那购买量也大得可怕。个人酒类商店以报纸通告栏公布电话号码的方式销售的货品还得人工登记。

自从莱克特博士被鉴定为杀害弗吉尼亚猎鹿人的凶手之后，史达琳删节了清单，除索诺玛肥鹅肝酱之外，其余的只保留了东海岸。巴黎的富舜公司拒绝合作。史达琳听不懂佛罗伦萨“真实自1926”的意大利语电话，只好给那里的警局发了传真，要求在莱克特博士订购白松露时给予协助。

12月17日，星期一，史达琳有十二条线索要追踪，都是信用卡综合购物。有个人使用同一张美国运通卡买了一箱柏图斯酒和一辆超马力野马。

另外一个人订购了一箱巴塔―蒙哈榭和一箱纪龙德河嫩牡蛎。

史达琳把每一条线索都电传到当地的联邦调查局办事处去，要求跟踪。

史达琳跟埃里克·皮克福德分别值班，又有重叠，用以保证在各商店的零售时间里这儿都有人值班。

那是皮克福德值班的第四天，他花了一部分时间为自己设置了电话自动拨号键，却没有在按键上贴上标签。

他出去取咖啡时，史达琳按了他电话顶上的按键，保罗·克伦德勒亲自接了电话。

她挂了，坐着没有吱声。到了该回家的时候，她在转椅上慢慢地转来转去，望着汉尼拔专案组的一切，X光片、书本、单人用的桌子，然后掀开了门帘。

克劳福德的办公室开着，却没有人。他的妻子给他织的毛衣挂在屋角的衣架上。史达琳向毛衣伸出手去，却没有碰到它，便把自己的外衣披上肩，开始向自己的车做长途步行。

她从此便再也没有见到匡蒂科。

70

12月17日晚上，史达琳家的门铃响了。她看见一辆联邦执法官的车停在她车道上的野马车后面。那执法官是博比，费利西亚纳鱼市枪战后从医院送她回家的就是他。

“嗨，史达琳。”

“嗨，博比，请进。”

“我乐意进来，但是我得先告诉你，我要向你送达一个通知。”

“好的，见鬼。你还是送到屋里来吧，这里暖和一点。”在路上站着很冷。

通知的签发人是司法部督察长，要求她明天早上，即12月18日上午9时，去参加一个听证会，地点在胡佛大厦。

“你明天需要车送吗？”警官问。

史达琳摇摇头。“谢谢，博比，我用自己的车。喝点咖啡吧？”

“不用了，谢谢。对不起，史达琳。”警官显然想走。尴尬的沉默。“你的耳朵好像还好。”他终于说出了话。

他倒出车道时，她向他招了招手。

那通知只是要求她出席，没有说明理由。

阿黛莉亚·马普熟知局里的互相残杀和尔虞我诈的钩心斗角，立即拿她奶奶那以提神健脑闻名的药茶浓浓地沏了一杯。史达琳一向害怕那茶，但是推辞不掉。

马普用指尖弹了弹通知上的头衔。“督察长什么都不用告诉你。”马普喝了口茶说，“如果是职业责任调查部对你的指控，他们就得事先告诉你，得书面通知。他们非给你一张该死的正式文件并写清楚理由不可。如果是刑事问题，还得让你请律师，把问题全摆出来，让坏蛋们摊出手里的牌，对不对？”

“非常正确。”

“可像现在这样，让你事先就矮了半截。督察长玩政治，他可以接手任何案子。”

“他已经接手了这案子。”

“克伦德勒在他背后放烟幕。不过，不管那是什么，如果你决定当作机会均等的案件处理，我知道该怎么办。现在，听我说，史达琳，你一定得告诉他们你要求录音。签了名的证词对督察长是不管用的。龙尼·盖因斯就是因此才给他们弄得一团糟的。你说话的记录由他们保留，可有时你说过的话在记录上却不一样，连记录都不给你看。”

史达琳打电话找克劳福德，克劳福德的声音却好像已经睡觉了。

“我不知道是什么事，史达琳，”他说，“我要打电话去问问。我只知道一件事，我明天要去开会。”

71

早晨，胡佛大厦那座顶盔贯甲的水泥笼子在乳白色的阴霾下沉思。

在这个汽车炸弹的时代，联邦调查局的前门和院子在大部分时间里都关着。局里的老汽车将大楼围了一圈，好像是为防御冲击构筑的临时工事。

特区警察局执行着一种有心没肠的政策，对几辆工务车一天又一天地开罚单，罚单夹在刮雨器下，被风吹落，沿街飘走。

一个落魄的人在路边的炉子旁暖着身子，见史达琳经过，向她举手打了个招呼。那人因为在急诊室使用了甜菜碱，一张脸染成了橙黄色。他把一只聚苯乙烯泡沫塑料杯拿到史达琳面前，杯子边沿已经磨凹进去了。史达琳想在口袋里找一块钱给他，却给了两块，倾身探进温暖、陈腐的空气和雾气里。

“上帝保佑你的心。”那人说。

“我正需要上帝保佑，”史达琳说，“就是一点点保佑也是好的。”

史达琳在胡佛大厦第十街一侧的好面包餐厅买了一大杯咖啡。多少年来她在这里不知买了多少次咖啡了。睡眠不好，她需要咖啡。可是她又不愿意在听证会时去上厕所，所以决定只喝一半。

她透过窗户看到了克劳福德，在人行道上赶上了他。“克劳福德先生，你愿意分喝这一大杯咖啡吗？我让他们另外给我一个杯子。”

“脱了咖啡因的吗？”

“没有。”

“那我还是不喝的好，我会兴奋得跳起来的。”他的样子又憔悴又衰老，鼻尖上挂着一滴透明的水珠。人们在往联邦调查局总部的侧门走去，他俩站在人流之外。

“我不知道今天开的是什么会，史达琳。我了解到的只有：费利西亚纳鱼市枪战事件的其他人员都没有参加。我跟你在一起。”上白班的人员正在到达，史达琳在他俩进入人流时递给他一张纸巾。

史达琳觉得文职人员服装整洁得不寻常。

“联邦调查局九十周年，布什今天要来讲话呢。”克劳福德提醒她。

侧街上有四辆高级卫星电视车。

WFUL电视台有个摄制组已经在人行道上架好机器，拍着一个留剃刀式发型[142]的年轻人。那人正对着一部掌中扩音器讲话。坐在车顶的制片人助理看见史达琳和克劳福德在人群里走来。

“就是她，穿海军雨衣的。”他对着下面叫。

“咱们动手，”剃刀头说，“开拍。”

摄制组的镜头对准了史达琳的脸，人流骚动起来。

“史达琳特工，你能够对费利西亚纳鱼市的屠杀发表意见吗？你的报告交了没有？在五人被杀的事件里，你是不是主要的责任人？”克劳福德脱下雨帽，装作遮挡阳光，把镜头遮住了一会儿。只有安全门才让电视台的人止了步。

这些混蛋是有人通知了才来的。

他们两人进了安全门，在大厅站住。外面的雾以其细细的水滴遮住了史达琳和克劳福德。克劳福德干吞了一粒银杏叶片。

“史达琳，我觉得他们之所以要选今天，是因为大家都在为弹劾案和九十周年纪念日而激动，无论他们想干什么都可能匆匆忙忙获得通过。”

“那他们为什么又通知了新闻界？”

“因为并不是听证会的每一个人都唱着同一个调子。你还有十分钟，要不要去方便一下？”

72

史达琳很少上七楼去，那是胡佛大厦的行政楼层。七年前她和同届的毕业班同学曾聚集在七楼看局长祝贺阿黛莉亚·马普代表毕业生致告别词。另外一次是局长助理在那儿召见她，给她颁发了手枪比赛冠军奖章。

局长助理努南的办公室的地毯很厚，那是史达琳从没见过的。在努南的会议室，那皮椅子的俱乐部气氛里有明显的香烟味。她猜想他们是在她到达之前才掐熄了烟蒂，吹掉了烟味的。

她跟克劳福德进门时有三个人站了起来，而一个人没动。站起来的人有史达琳以前的上司，华盛顿鹰岬办事处的克林特·皮尔索尔，联邦调查局的努南和一个穿生丝服装的红头发高个儿。坐着的是来自督察长办公室的保罗·克伦德勒。克伦德勒长脖子上的脑袋对她转了过来，好像是凭嗅觉找到了她。史达琳面对他时，能够看见他的两只圆耳朵。奇怪的是，有一个她不认识的警官站在屋角。

联邦调查局和司法系统的人员都有外表整洁的习惯，但是他们今天的打扮却是准备上电视的。史达琳明白他们今天稍晚些时候就要下楼去参加庆典，跟前总统布什见面。要不然她就会被召到司法部而不是到胡佛大厦来了。

克伦德勒一见杰克·克劳福德跟史达琳一起到来，就皱起了眉头。

“克劳福德先生，我觉得这项程序并没有要求你出席。”

“我是史达琳特工的直接上司，这里是我的岗位。”

“可是我并不这样认为。”克伦德勒说，对努南掉过头去，“克林特·皮尔索尔才是她的正式上司，她归克劳福德管是临时安排。我认为对史达琳特工应该单独讯问。”他说，“如果我们还需要什么资料，可以那时再联系克劳福德，请他协助。”

努南点点头。“我们肯定会欢迎你参与的，杰克，在我们听过了―啊，史达琳特工的独立证词之后。杰克，我需要你的支持。你如果想把这里当作图书馆的阅览室，不妨请便。我会给你电话的。”

克劳福德站了起来。“努南局长，我能不能说―”

“你可以走了，你能做的事就是这个。”克伦德勒说。

努南站了起来。“请稍待一会儿，克伦德勒先生，在我把这会交给你主持之前，我还是主持人。杰克，我们俩是老战友了，这一点司法部门新任命的先生们不太能理解。你会有机会说话的。现在请你离开我们，让史达琳为自己发言吧。”努南说。他向克伦德勒弯过身去，对着他的耳朵说了句什么，克伦德勒脸红了。

克劳福德望了望史达琳，没有办法，他只能对不起她了。

“谢谢你来，长官。”她说。

警官让克劳福德走了出去。

史达琳听见身后咔嗒一声，门关上了，便挺直胸膛，单独面对着那几个人。

整个进程自此便带着十八世纪式的断章取义，草草地进行。

在屋子里努南是联邦调查局的最高领导，但是他的意见督察长可以否决，而督察长显然已经派了克伦德勒来做他的全权代表。

努南拿起面前的文件。“你能说明自己的身份，以便做记录吗？”

“我是克拉丽丝·史达琳特工。在录音吗，努南局长？要是上次有录音我就高兴了。”

努南没有回答，她又说：“我录音记下询问过程你不会介意吧？”她从皮包里取出一个漂亮的纳格拉牌小型磁带录音机。

克伦德勒说话了：“一般情况下这种预备会都是在司法部督察长办公室里进行的。今天改在这里，是为了方便大家参加庆典，但是督察长的规定还是要起作用的。此事牵涉到外交上的敏感问题，不能录音。”

“把对她的指控告诉她，克伦德勒先生。”努南说。

“史达琳特工，你被指控对在逃重犯非法泄露敏感材料。”克伦德勒说，仔细地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表情，“具体地说，你被控在两张意大利报纸上刊登了这条广告，警告逃犯汉尼拔·莱克特说他有被捕的危险。”

警官递给史达琳一张肮脏的佛罗伦萨的《国民报》。史达琳把那报转向窗户读了被圈出的材料：

A.A.阿龙——敌人靠近，向附近的当局投诚。汉娜。

“对此你怎么回答？”

“我没有登报，我没有见过这东西。”

“那你怎么解释这报上使用了一个密码名字‘汉娜’呢？这名字只有汉尼拔·莱克特博士和本局才知道，却是莱克特博士要你使用的。”

“我不知道。这东西是谁发现的？”

“是兰利[143]的文件处在翻译《国民报》有关莱克特博士的报道时偶然发现的。”

“既然密码名在局里是保密的，文件处的人读报时怎么能知道？中央情报局负责文件处，我们可以问问他们，是谁让他们注意‘汉娜’这个名字的。”

“翻译的人很熟悉案件文件，这我可以肯定。”

“能够熟悉到那种程度吗？我怀疑。我们要问问是谁提出让他注意这名字的。我怎么会知道莱克特博士在佛罗伦萨？”

“佛罗伦萨警察局在电脑上对VICAP提出的有关莱克特的询问就是你看见的。”克伦德勒说，“那次询问比帕齐被杀还早几天。至于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我们就不知道了。要不然佛罗伦萨的警察局来问莱克特的事还会为什么呢？”

“我有什么理由需要警告莱克特？努南局长，为什么这事会成了督察长的事？我准备在任何时候接受测谎试验，把机器推进来吧。”

“意大利人对企图向他们国内的已知逃犯发出警告提出了外交抗议。”努南说。他指着他身边那位红头发的人说：“这位是意大利大使馆的蒙特内格罗先生。”

“早上好，先生，意大利人是怎么发现的？”史达琳说，“难道也是从兰利发现的？”

“是外交投诉把球踢到我们的法庭来的，”不等蒙特内格罗先生发言，克伦德勒已经开了口，“我们要求澄清问题让意大利当局满意，让我满意，也让督察长满意。我们要求尽快处理。考虑到全面情况，这样做对大家都有好处。你跟莱克特博士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史达琳女士？”

“我按照克劳福德处长的要求讯问过莱克特博士几次。莱克特博士逃走之后我七年中得到过他两封信，两封信都在你们手里。”史达琳说。

“实际上还有东西在我们手里。”克伦德勒说，“我们昨天就接到了这个东西。至于你是否还接到过别的什么我们就不得而知了。”他转身取出一个纸盒，上面盖了许多印，因为邮递显得破烂了。

克伦德勒装出欣赏盒子散发的香味的样子，用手指指着托运单，不屑于给史达琳看。“是寄到阿灵顿你的住址给你的，史达琳特工。蒙特内格罗先生，你能够告诉我们这是什么东西吗？”

意大利外交官戳破了棉纸包着的东西，他袖子上的链扣闪着光。

“好的。这些都是香膏，sapone di mandorle（杏仁香皂），是佛罗伦萨新圣马利亚有名的杏仁香皂，那里的药房制造的；还有几瓶香水。都是恋爱时赠送的东西。”

“这些东西都经过了毒性和刺激性检验，对不对，克林特？”努南问史达琳的前上司。

皮尔索尔好像感到难为情。“检查过，”他说，“都没有问题。”

“爱情礼物。”克伦德勒带着几分满意的口气说，“现在，我们还有张谈情说爱的条子。”他从盒子里取出一张羊皮纸举起，露出了小报上的史达琳的脸和长翅膀的母狮子的身子，然后把羊皮纸翻转，读起莱克特博士的印刷体字来：“克拉丽丝，你曾经想过吗？为什么非利士人不了解你？因为你是参孙的谜语的答案：你是狮里的蜜。”

“Il miele dentro la leonessa（母狮肚里的蜜），很妙。”蒙特内格罗先生说着把这话记在心里，准备以后自己使用。

“是什么？”克伦德勒说。

意大利人看出克伦德勒无论如何也听不出莱克特博士暗喻里的弦外之音，也无法从中得到微妙的启发，便挥挥手，没有理他。

“因为可能引起复杂的国际关系问题，督察长要求把案子从这里接过去。”克伦德勒说，“这事该怎么处理，究竟是行政过失还是刑事犯罪，得由我们今后深入调查的结果决定。如果是刑事问题，史达琳特工，你就要被交给司法部的公务廉正处，由廉正处追究查办。我们会通知你，让你有足够时间准备的。努南局长……”

努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挥起了斧头。“克拉丽丝·史达琳，我现在宣布给你行政停职处分，直到本案最终裁决为止。我宣布撤销你对公共设施以外的本局一切设施的使用权。你将被押送出本大楼。请把你随身佩带的武器和工作证交给皮尔索尔特工。交出来吧。”

史达琳向桌子面前走去时把四个人都当作射击比赛上的保龄球瓶望了一眼。在他们哪个人抽出枪之前，她就可能把他们全打死。时机过去了。她取下了她的.45枪，在子弹匣落到手里之前瞪了克伦德勒一眼，把子弹匣放到桌上，再把一发子弹退出了弹仓。克伦德勒抓住枪，捏紧了，捏得指关节发白。

然后是徽章和工作证。

“你还有备用武器没有？”克伦德勒说，“还有一支猎枪吧？”

“史达琳？”努南提醒。

“锁在我车里。”

“还有别的战术配备呢？”

“一顶头盔和一件防弹背心。”

“警官先生，你陪同史达琳女士回她的车子，把这两样东西取回来。”克伦德勒说，“你有没有密码手机？”

“有。”

克伦德勒对努南抬起眉毛。

“交出来。”努南说。

“我要说几句话，我认为我有权利说话。”

努南看了看表。“说吧。”

“这是陷害。我认为，梅森·韦尔热为了报私仇，自己想抓住莱克特博士。我认为，他刚在佛罗伦萨让他逃掉了。我认为克伦德勒先生可能跟韦尔热先生配合，打算让联邦调查局追捕莱克特博士的努力服务于韦尔热的需要。我认为司法部的保罗·克伦德勒在拿此案赚钱。我认为他在有意诋毁我，以达到个人的经济目的。克伦德勒先生以前对我有过不轨行为，他现在的行为是出于个人怨恨，也是为了谋求私利。就在这个礼拜他还叫我‘吃棒子面长大的乡下臭×’。我在会议成员面前向克伦德勒先生挑战，要他跟我一起就这个问题接受测谎仪试验。我随时听候你们的命令，现在就可以做。”

“史达琳特工，今天你幸好没有宣誓，否则―”克伦德勒开始说话了。

“叫我宣誓好了，你也宣誓。”

“我要向你保证我们并没有偏见，如果缺乏证据，你有权利恢复职位。”克伦德勒以最温和的口气说道，“在这段时间里你工资照发，照样享受保险和医疗。行政停职不是惩罚，史达琳特工，好好利用它吧。”克伦德勒用一种说体己话的口气说，“实际上，如果你想利用这个空把你脸上这脏污去掉，我肯定医疗方面―”

“这不是脏污，”史达琳说，“是火药，难怪你认不出来。”

警官在等着，向她伸出了手。

“对不起，史达琳。”克林特·皮尔索尔说，手上满是她的武器装备。

她望了他一眼，又望到了别处。别人等候着外交官蒙特内格罗先退场，保罗·克伦德勒却向史达琳走了过来。他早准备好了，咬牙切齿地说：“史达琳，你老大不小了，还在丢你―”

“对不起。”说话的是蒙特内格罗。那高大的外交官又从门口回到了史达琳面前。

“对不起。”蒙特内格罗望着克伦德勒的脸，直望到他扭曲着脸走开。

“对你这事我很抱歉，”他说，“我希望你是清白的。我保证督促佛罗伦萨警察局追查La Nazione（《国民报》）那条inserzione（广告）是怎么付的账。你要是想出了有属于……我在意大利职权范围之内的事需要追究，请告诉我，我将全力以赴。”蒙特内格罗递给她一张小小的、硬挺的、有弹性的、有版画装饰的名片，好像没有看见克伦德勒伸出的手就离开了屋子。

从即将开始的庆祝大会门口被赶走的记者挤在院子里，其中几个似乎知道应该等谁。

“你非得抓住我的手肘不可吗？”史达琳问警官。

“不，女士，没必要。”警官说着给她开路，让她通过了嗡嗡叫的麦克风和大声叫喊出的问题。

这一回剃刀头似乎了解情况，他叫喊出的问题是：“你被从汉尼拔专案组停职了，是吗？你认为你会受到刑事指控吗？你对意大利方面的指控有什么看法？”

史达琳在车库交出了防弹背心、头盔、猎枪和备用左轮手枪。她从那小手枪里退出了子弹，用一块油污的布擦拭着，警官等着她。

“我在匡蒂科见过你打枪，史达琳特工。”他说，“我为争取警官工作打进了四分之一决赛。我会把你的.45枪擦好，收藏好的。”

“谢谢，警官。”

她上车之后，他还迟疑了一会，又在野马的嗡嗡声里说了句什么。她放下窗户，他又说了一次：

“我对你遇上的事看不惯。”

“谢谢，执法官，谢谢你告诉了我。”

一辆新闻追踪车等在车库出口处。史达琳给野马车加速想躲开，却在胡佛大厦外第三个街口挨了一张超速罚单。特区巡警开单子时，摄影师给她拍了张照。

会开完，局长助理努南坐在桌子前揉着眼镜在鼻子两侧留下的红印。

对史达琳的停职他倒不觉得什么―他相信女人难免有些跟局里工作不协调的感情因素，但是眼看杰克·克劳福德遭到白眼他却难过。在男警官里杰克一向是个了不起的角色。也许史达琳这姑娘是杰克的一个盲点，但那是人之常情―因为杰克的妻子确实已经死了。努南也曾有过一星期忍不住要看一个迷人的速记员，只好趁她还没有惹出麻烦时把她调走了。

努南戴上眼镜乘电梯下到了图书馆。他发现杰克·克劳福德坐在阅读区一张椅子上，头靠着墙。努南以为他睡着了。克劳福德脸色灰青，出着汗，睁着眼大口喘着气。

“杰克？”努南拍拍他肩头，又摸了摸他黏糊糊的脸，在图书馆大叫起来：“你们，管理员，快叫医生！”

克劳福德进了联邦调查局疗养院，然后又去了杰佛逊纪念医院心脏科特别护理病房。

73

对克伦德勒而言，这场报道是绝佳的。

联邦调查局九十周年纪念活动集合了新闻界人士参观新的危机处理中心。电视新闻充分利用了这次进入胡佛大厦的罕见机会。C-SPAN[144]全面直播了前总统布什的多次意见发表和局长的讲话。CNN连续播出了谈话的摘要，各新闻网都做了晚间新闻报道。在大员们相继离开座位时，克伦德勒的机会来了。年轻的剃刀头站到靠近讲台的地方提出了问题：“克伦德勒先生，据说史达琳特工被停止了在汉尼拔·莱克特博士专案组的工作，有这回事吗？”

“我觉得目前评论这事对史达琳特工为时过早，也不公平。我只想说现在莱克特博士案件正由督察长处理，并没有对任何人提出指控。”

CNN也听见了风声。“克伦德勒先生，意大利的新闻来源说，莱克特博士可能得到了政府方面不应给予的警告，要他逃离。此事是不是史达琳特工停职的原因？介入此案的是督察长办公室而非联邦调查局内部的职业责任调查部，原因是否在此？”

“对于国外的新闻报道我不能发表意见，杰夫。我只能说督察长办公室正在对迄今尚未证实的说法进行调查。我们对海外的朋友负责，也同样对自己的官员负责。”克伦德勒说话时像肯尼迪家族的人一样用指头戳着天空。“汉尼拔·莱克特案件在可靠的人手里，不光在保罗·克伦德勒手里。我们要抽调联邦调查局和司法部的各种专家研究。我们正着手一个计划，一俟有了结果就可以透露。”

莱克特博士的房东，德国血统的议会活动家，给他的房间装备了一部巨大的戈纶笛格电视机，把它跟他的小青铜雕塑之一《丽达与天鹅》[145]一起放在超级现代化的珍品橱上，与周围的设施相协调。

莱克特博士在看一部叫作《时间简史》的录像，是关于伟大的天文物理学家斯蒂芬·霍金和他的工作的。他以前已看过多次。这是他最喜欢看的部分：茶杯从桌上落下，在地板上摔碎了。

霍金从旋转椅上扭过身子，用电脑处理过的声音说：

“过去和未来是怎么区别的？科学的规律并不区别过去和未来。但是在日常生活里过去和未来却有着巨大的区别。

“你可能看见一只茶杯从桌上掉下，在地板上摔得粉碎，但是你绝不可能看见杯子的碎片重新聚合跳回桌子。”

影片又倒过来放映，杯子重新聚合，回到桌上。霍金继续说下去：

“无序或熵的增加就是过去和未来的区别，正是它把方向给予了时间。”

莱克特博士非常佩服霍金的著作，在数学杂志里尽可能地追踪着他的文章。他知道霍金以前曾相信宇宙会停止扩张，重新收缩，而熵将逆转。后来霍金说他自己错了。

莱克特在高等数学方面很有造诣，但是斯蒂芬·霍金跟我们其他的人处于完全不同的层次。莱克特博士多少年来都在梳理这个问题，很希望霍金第一次的说法是对的，就是说扩张着的宇宙将会停止，让熵去愈合自己，使被吃掉的米莎复活。

莱克特博士停下录像去看新闻的时候到了。

有关联邦调查局的电视新闻每天公布在联邦调查局的公共网站上。莱克特博士每天都访问这个网站，想要确认他们在通缉的十大罪犯里还用着他的老照片。因此他花了许多时间看联邦调查局纪念日的新闻。他穿着抽烟服，系着阔领带，坐在大扶手椅上看着克伦德勒撒谎。他眼睛半睁半闭，捧着装白兰地的小口杯放在鼻子面前轻轻地晃着，瞄着克伦德勒。自从七年前他在孟菲斯逃掉前不久克伦德勒站在他笼子边以后，他就再没见过他那苍白的脸了。

在看华盛顿当地新闻时他看见了史达琳接受交通罚款单的形象。麦克风就伸在她野马车的窗户上。现在电视新闻的说法已经是：史达琳在莱克特案件里“被指控泄露国家安全机密”。

一看见史达琳，莱克特博士那双茶褐色的眼睛便睁大了，瞳孔深处的火花围着史达琳的脸飞转。史达琳离开荧屏后很久，莱克特博士还把她的形象完整地保留在心里，而且让另一个形象，米莎的形象，向她靠近。他让她俩靠拢，直到从两人合并后的红色原形质中心迸出了火花，携带着她俩合一的形象飞向东方，进入夜空，跟天空里的星星运行到一起。

现在，如果宇宙收缩，时间倒流，茶杯聚合，米莎在世界上就会有自己的地方了，那是莱克特博士所知道的最高贵的地方：史达琳的地方。那时米莎就可以有史达琳在人世的地位了。如果这样，如果时间倒流，即使史达琳死去，也还会给米莎留下个像花园里那铜浴盆一样闪亮光洁的地方。

74

莱克特博士把运输车停放在距离马里兰州慈善医院一个街区远的地方，先擦了擦他的二十五美分硬币，然后才投进停车费投币口。他穿了一套工人穿的伞兵式防寒服，戴一顶防备保安录像的长帽舌遮阳软帽，从大门进了医院。

莱克特博士离开马里兰州慈善医院已经十五年，但这儿的基本格局还没有变。重返当年开始行医的地方并没引起他什么感触。楼上有安全措施的地区经过了一番装饰性的修缮，但是与建筑部的蓝图比较起来，跟他当年在这儿时仍然大体相同。

他在前台领了一张探视证，前往病房楼层。他沿走廊走着，读着每道门上的病人和医生的名字。这是术后疗养区。病人动了心脏或颅骨手术、经过特级护理之后，就到这里来。

看着莱克特博士沿大厅走去的样子，你会以为他阅读很慢，因为他的嘴唇不出声地动着，不时地像个乡巴佬一样抓挠着脑袋。然后他便在候诊室找了个可以望见大厅的座位坐下了。他在拉呱家庭不幸的老太婆之间坐了一个半小时，忍受着电视上放映的片子《价格合理》。他终于看见了他等待的东西。一个穿着绿色外科医生服的医生在单独巡视病房。他是……那医生正要进屋去看病人，是……西尔弗曼医生。莱克特博士站起身，抓挠着脑袋，从最后一张桌子上拿起一张乱糟糟的报纸，走出了候诊室。过去两道门就住着西尔弗曼医生的另一个病人。莱克特博士溜了进去。屋里很暗，病人头部和面部的一侧缠了很多绷带，睡着了，监视屏上是一条泛亮光的蠕虫，平稳地弓背蠕动着。这叫他满意。

莱克特博士迅速脱下隔热外衣，露出了外科手术衫，拉上鞋套，戴上帽子、口罩和手套，从口袋里取出一只白色垃圾袋打开。

西尔弗曼医生进来了，还掉过头对外面说着话。有护士跟他进来吗？没有。

莱克特博士背对着门，拿起垃圾篓往手上的垃圾袋里倒。

“对不起，医生，我马上让开。”莱克特博士说。

“没有问题，”西尔弗曼医生说着拿起了床尾的病历板，“要做什么都请便。”

“谢谢。”莱克特博士说着一挥皮棍，打在医生的颅骨底部。的确不过是转了转手腕，可医生双腿已经软了，莱克特博士抱住了他的胸口。莱克特博士举起人的样子永远令人惊讶。若要拿身材比例相比，他的力气简直就大得像蚂蚁。莱克特博士把西尔弗曼医生扛进了病人的卫生间，拉下了他的裤子，让他坐在马桶上。

那医生就在那儿坐着，脑袋搭在膝盖上。莱克特博士扶起他来，看了看瞳孔，从他那绿色外衣的前襟上取下了他挂着的几个身份证明，用自己的探视证换下了医生的证件，反面朝上。他把医生的听诊器挂在自己围着时髦的毛皮围巾的脖子上，把医生精美的外科放大镜戴到了自己头上，把皮棍子藏进了袖子。

现在他已经做好了向马里兰州慈善医院的核心部分挺进的准备。

医院麻醉药品是严格按照联邦政府的规定处理的。病房区护士站的麻醉药柜全都上了锁。两把锁分别由值班护士和第一助手保存，使用时两人都到，并要做严格的记录。

手术室是医院保安最严密的地方，每一间手术室的麻醉药都只在病人到来前几分钟送达。供麻醉师用的麻醉药放在手术桌旁的一个小橱里，小橱分为冷冻间和室温间两部分。

存库的麻醉药都存放在靠近洗涤间的一间外科手术专用药房里，其中有些是楼下普通药房所没有的药品，如强力镇静剂和奇特的镇定催眠剂―可以在病人清醒、能有反应时进行心脏或颅骨切开手术。

上班的日子药房里总有人，药剂师在屋里时药品柜不上锁―紧急心脏手术时可没有时间找钥匙。莱克特博士戴上口罩推开旋转门，进了外科手术室。

为了轻松愉快，手术室漆了几种明亮的色彩，就连快死的人也觉得惹眼。莱克特博士前面的几位医生都在桌子边签了字，进了洗涤间。莱克特博士抓起签到板用钢笔在上面画了画，其实没有写上字。

已公布的日程表明B区有一个脑瘤摘除手术，二十分钟后开始，是那天的第一个手术。莱克特博士在洗涤间扯掉了手套，塞进口袋，仔细洗了手，直洗到肘部，烘干，扑上粉，重新戴上手套。现在他又回到了大厅，药房应该在右边的第二道门，可是不对。那是一道涂成杏黄色的门，上面标明为紧急发电机室，再往前去已是B区的双扇门。一个护士在他身边站住了。

“早上好，医生。”

莱克特博士戴着口罩咳嗽着，含糊地应了声早上好，转身念叨着往洗涤间走去，好像忘了什么东西。护士望了他一会儿便向前走，进了手术区。莱克特博士扯掉手套投进废物箱。没有人注意，他又另取了一双。他的身子进了洗涤间，实际上却冲进了记忆之宫的前厅，过了普林尼的胸像，到了楼上的建筑大厅。在一个明亮的区域，医院的蓝图在一张制图桌上等着他―克里斯托弗·雷恩[146]的圣保罗大教堂模型占据着这一区域的主要地位。那是马里兰州慈善医院外科手术区的蓝图，每一根线条都来自巴尔的摩建筑部。他自己此刻在这儿，药房在那儿。不对，蓝图错了。一定是蓝图发下之后又做了修改。发电机画在了另一面―像在镜子里一样，到了走廊以外的A区。也许名字标反了，一定是的。他可是乱闯不得。

莱克特博士从洗涤间出来了，沿着走廊往A区走去。左边是一道门，门上标着个符号。继续走。隔壁就是药房了。蓝图上的地方已经被分隔成了一间磁共振造像室和一个独立的药品仓库。

沉重的药房门开着，有楔子揳住。莱克特博士迅速一猫腰，进了房间，在身后关紧了门。

一个矮胖的男药剂师正蹲在那里往低层药架上放东西。

“有什么事要我效劳吗，医生？”

“有，劳驾了。”

那年轻人想站起身子，可是还没有站起，皮棍子已经噗的一声敲到他身上，药剂师身子往地板上一蜷，放了个屁。

莱克特博士拉起自己手术衣的下摆，塞进穿在下面的园丁围裙里。

他在药架边迅速地跑着，以闪电般的速度读着标签：安比恩、异戊巴比妥、阿米妥、氯醛合水、盐酸氟胺安定、氟二乙氨乙基安定、哈西恩。他把几十个药瓶扒拉进了口袋。然后他又来到冰箱边读着，扒拉着：速眠安、诺可特、天仙子碱、喷妥撒、喹纪盘、索己丹。不到四十秒钟，莱克特博士已经回到大厅，关上了身后的门。

他穿过洗涤间，在镜子前检查了自己，看有没有鼓出的地方，然后不慌不忙从双开式弹簧门走了回来。他把身份牌有意翻了过来，戴上口罩，拉下外科放大镜，让镜头翘起。他心跳每分钟七十二次，跟医生们含糊地打着招呼，乘着电梯下楼，下楼，再下楼，还戴着口罩，看着他顺手抓来的一块病历板。

进医院探病的人也许会奇怪，这人怎么戴着外科手术口罩一直走到阶梯下面，避开了保安摄像机镜头。街面上的闲人也许会奇怪，一个医生怎么会开这么一辆破旧的卡车。

在外科手术区，一名麻醉师在药房不耐烦地敲了半天门，却发现药剂师还毫无知觉呢。等到发现药品失窃，那是又过了十五分钟以后的事。

西尔弗曼医生醒过来时已倒在了马桶边的地上，裤子被拉了下来。他想不起进门的情况，也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还以为是自己的脑子一时出了问题，也许是因为肠胃急剧活动引起了小中风吧。他行动非常小心，生怕血管阻塞转移。他在地板上爬着，直到用手摸到门外的大厅。检查结果是轻微脑震荡。

莱克特博士回家以前停了两次车。他在巴尔的摩郊外一所邮局待了很久，取到了一个他在因特网上从一家殡葬品商店订购的物品包裹。那是一套男用无尾晚礼服，套好了衬衫，系好了领带，背后开着口。

他现在所需要的就是酒，一种地地道道的节庆用的东西。为此他得去一趟安纳波利斯。要是有美洲豹车开了去才好呢。

75

克伦德勒准备到寒冷里去慢跑，怕太热，拉开了运动衫拉链。这时，埃里克·皮克福德给他在乔治敦的家里打来了电话。

“埃里克，到一个咖啡馆去给我打付费电话。”

“我不明白，克伦德勒先生。”

“照我的话办。”

克伦德勒扯掉束发带和手套，扔到起居间的钢琴上，用一根指头敲出了《法网》[147]的主题曲，直到通话继续：“史达琳是个技术特工，埃里克，我们不知道她在电话上搞了些什么花样。对于政府的工作我们需要好好保密。”

“是，长官。”皮克福德又继续说道：

“史达琳来了电话，克伦德勒先生。她要她那盆花和别的东西―那个从杯子里喝水的无聊的风信鸡。但她告诉了我一个有用的办法。她让我忽略可疑杂志订户邮政编码的最后一个数字，如果最后那个数的差异是三或小于三。莱克特博士可能使用好几个距离近又相互间来往方便的收邮件的地址。”

“然后？”

“我用那办法找到了一个目标。《神经生理学杂志》是其中一个邮政编码，《物理文稿》和ICARUS是另一个，两者相距大约十英里，订阅人姓名不同，却都是汇款订阅的。”

“ICARUS是什么东西？”

“是研究太阳系的国际杂志，二十年前莱克特博士就是特许订阅人。递送地址在巴尔的摩。杂志通常在每月的10日左右投递。一分钟以前我还得到了一条消息。是卖出了一瓶叫什么堡的酒，叫作―优甘？”

“对，那字读依——甘。那东西怎么回事？”

“安纳波利斯上流地区的酒类商店。我输入了这笔交易，它跟史达琳列出的敏感年代相符，程序显示出史达琳的生年―是她出生那一年酿造的酒。买主付了325美元现金，而且―”

“那是在你跟史达琳通话以前还是以后？”

“刚跟她谈完话，一分钟以前才―”

“那么，她不知道？”

“不知道。我应该给―”

“你是说酒商通知你他卖出了那瓶酒？”

“对，先生。史达琳在这儿留有记录，东海岸只剩下了三瓶这种酒，她三个都通知了。可真叫人佩服。”

“是什么人买的？那人什么样子？”

“白种男性，蓄胡子，中等身材，脸没有看清楚。”

“商店有保安录像吗？”

“有，我问的头一件事就是这个。我说我们要打发人去取录像带，但还没有打发人去。店里的职员没有读到公报，但是告诉了老板，因为那笔生意很特别。那老板跑出去，还来得及看见那人―他认为是那人―开了一辆小型货车走了。车子灰色，背后有一个梯子。如果那是莱克特，你认为他会试图给史达琳送去吗？我们最好提醒她警惕。”

“不，”克伦德勒说，“别告诉史达琳。”

“我能在VICAP公告栏上和莱克特档案里公布吗？”

“不。”克伦德勒迅速地思考起来，“你得到了意大利警察局关于莱克特电脑下落的回答了吗？”

“还没有，先生。”

“那，在我们没有把握莱克特读不到之前，你不能在VICAP公布。他可能有帕齐的电脑通行密码。而且史达琳也可能读到，然后给他通风报信，像上回在佛罗伦萨一样。”

“啊，我明白了。安纳波利斯的办事处可以去取录像带。”

“你就全部交给我办吧。”

皮克福德报了一遍酒类商店的地址。

“继续监视杂志订阅的情况，”克伦德勒指示道，“克劳福德如果回来办公，你可以告诉他杂志的事。本月10日以后对邮件投递的监视就由他组织了。”

克伦德勒给梅森打完电话，离开了他在乔治敦的家，轻松地向岩溪公园慢跑。

夜色渐浓，只有他白色的耐克束发带、白色的耐克跑鞋和他深色的耐克跑步衫两侧的白条子依稀可见，仿佛只有商标没有人。

那是半小时轻松的跑步，在他来到动物园附近的直升机起落场时，已经听见了直升机螺旋桨的声音。他一步没停就钻到了旋转的螺旋桨下的扶梯边。喷气式直升机的上升令他觉得很刺激。整个城市和亮着的纪念建筑猛烈下降，飞机带他上升到它应当到达的高度，去安纳波利斯取录像带，然后到梅森那儿去。

76

“你能够把那破玩意的焦距调好吗，科德尔？”梅森那深沉的广播嗓子，辅音里没有唇音，“把”、“破”和“吗”读得像“啊”、“哦”和“呃”。

为了更方便看高处的监视器，克伦德勒站在屋里梅森身边的暗处。他在梅森屋子的热气里把雅皮士跑步衫往下扯到了腰部，用袖子系住，露出了普林斯顿的T恤衫，束发带和鞋在鱼缸的光里泛出白色。

按照玛戈的说法，克伦德勒的肩膀像鸡。他们刚对这话一致表示同意，他就到了。

酒类商店的保安摄像机没有计时和计数装置，而圣诞节的业务又很繁忙。科德尔在大量的业务活动里匆匆搜寻着一个个的顾客。梅森等得很不耐烦。

“你穿一身运动衫走进酒类商店亮出警徽时是怎么说的，克伦德勒？说你在参加一种特别的奥运会吗？”自从克伦德勒拿了他的支票存入银行以后，梅森对他就简慢多了。

克伦德勒在利害攸关时是不可能生气的。“我说我是便衣。你现在对史达琳是怎么监控的？”

“玛戈，告诉他。”梅森似乎要留下自己不多的气息来侮辱人。

“我们从芝加哥的保安机构调来了十二个人，目前在华盛顿，分成了三组，每组有一个人代表伊利诺伊州。如果他们抓住莱克特时叫警察发现，就说是他们认出了莱克特，执行公民对现行犯的逮捕什么的。抓住莱克特的人只需把莱克特交给卡洛就回芝加哥，他们知道的就这一点。”

录像带继续放着。

“等一等，科德尔，倒回去三十秒，”梅森说，“看看这一段。”

酒类商店录像带的监视范围在大门到收银台之间。

录像带没有声音的模糊图像里有个人走了进来，戴着鸭舌帽，穿着破旧的夹克衫，一脸络腮胡，架着墨镜。那人对镜头背过身子，小心地关上了身后的门。

那顾客费了一会儿工夫向店员说明了自己的需要，便随着店员消失在酒架间。

好容易过了三分钟，两人终于回到摄像范围内。店员擦掉酒瓶上的灰尘，包上衬料，放进一个袋子里。顾客只取下了他右手的无指手套，付了现金。店员的嘴动了动，对那离开的人的背影说了声“谢谢”。

过了几秒钟，店员对镜头外的什么人叫了起来。一个健壮的人进入镜头，急忙赶出门去。

“那就是老板，看见卡车的就是他。”克伦德勒说。

“科德尔，你能够把这带子再放一次，把顾客的脸放大吗？”

“需要点时间，韦尔热先生，怕会有点模糊。”

“放放看。”

“他的左手总戴着无指手套，”梅森说，“我买那张X光片也可能上了当。”“帕齐说他的手动了手术，把那多余的指头切除了，是吗？”克伦德勒说。

“关于指头的事帕齐也可能说了谎。我不知道该相信谁。你见过莱克特的，玛戈，你觉得怎么样？是莱克特吗？”

“十八年了，”玛戈说，“我跟他只见过三次面，我进去时他总是从桌子后面站起，并不过来。他的确很文静。我最记得的是他的声音。”

科德尔在内部通话系统上说话：“韦尔热先生，卡洛来了。”

卡洛发出猪的气味，而且更浓了。他手拿帽子放在胸前，进了房间。他头上那腐烂的野猪肉香肠味逼得克伦德勒从鼻子里直往外吹气。为了表示尊敬，这位撒丁岛的绑匪把嘴里嚼着的鹿牙全裹进了嘴里。

“卡洛，你看看这个。科德尔，倒回去，让他从门口再进来。”

“就是那stronzo（狗娘养的），”那人进了荧屏还没有走上四步，卡洛就说了，“胡子是新的，走路就是那姿势。”

“你在Firenze（佛罗伦萨）见过他的手吗，卡洛？”

“Sì.（是。）”

“左手是五个指头还是六个指头？”

“……五个。”

“你怎么犹豫了？”

“是在想cinque（五）的英语怎么讲。是五个，我可以肯定。”

梅森那裸露的牙全张开了，他在笑。“这话可叫我喜欢。对他的描写说他是六个指头，他戴上手套是想掩饰这个。”他说。

也许卡洛的气味通过输气管进了鱼缸，海鳝出来观察了，也就留在外面转悠起来，转呀，转呀，转着它那无穷无尽的8字。它呼吸时露出了牙齿。

“卡洛，我看我们可以马上解决问题了。”梅森说，“你、皮耶罗和托马索是我的第一队。尽管你们在佛罗伦萨败在了他手下，我对你们还是有信心的。我要你在克拉丽丝·史达琳生日的前一天、当天和后一天监视她。她在屋里睡觉时你就不必监视了。我给你一辆货车和一个司机。”

“Padrone.（主人。）”卡洛说。

“说吧。”

“为了我的弟弟马泰奥，我要求有时间跟dottore（博士）单独见见面。你说过给我时间的。”卡洛提起死者的名字时画着十字。

“我完全理解你的感情，卡洛。我给你最深切的同情。我要分两次让莱克特博士被猪吃完。第一天晚上我要猪吃掉他的脚，还得让他自己从栏杆间看着。为了这个我要他完整。你把他交给我时得是个完好的人，头上没有挨揍，骨头没有断，眼睛没有瞎。然后，他就可以等一个晚上，等到他第二天被猪吃光。我要先跟他谈一谈，然后，在他最后上席之前你可以跟他一起待一个小时。我要求你给他留下一只眼睛，让他神志清醒，好看见猪群涌上来。我要他在看见猪群吃自己的脸时看见猪群的脸。如果你，比如，想骟了他，那也听便。但是我得让科德尔在场，控制住流血。我要拍片。”

“要是他第一次在猪圈里就流血而死怎么办呢？”

“不会的。而且过夜也不会死。他过夜时需要做的事就是脚给吃掉了还得等着。这事由科德尔管，他会给他输血的。我估计他会需要静脉滴注，甚至要两瓶同时滴注。”

“必要时四瓶同时滴注，”这是科德尔的声音，在话筒里显得有些缥缈，“我可以对他的脚进行截肢手术。”

“最后一次你可以往他那滴注里吐唾沫，尿尿，然后再把他推到猪栏里去。”梅森以最同情的语调对卡洛说，“你要是喜欢，还可以往里面射精。”

卡洛一想到这个，脸上就放出了光彩，可随即想起了那肌肉鼓突的signorina（小姐），便不好意思地斜瞥了一眼。“Grazie mille，Padrone（一千个感谢，主人），你能来看他死吗？”

“我不知道，卡洛。仓库里的灰尘叫我难受，我可以在录像上看。你能够带一只猪给我吗？我想摸一摸。”

“到这屋里来吗，Padrone？”

“不，他们可以用电力设备送我下去一会儿。”

“我得先让一头猪睡着，Padrone。”卡洛不大放心地说。

“挑一头母猪，让她睡着，把它带到电梯外面的草地上来。你可以让叉车从草地上开过。”

“你估计办这事需要用一辆货车呢，还是一辆货车加一辆救生车？”克伦德勒说。

“卡洛，你说呢？”

“一辆货车足够了。给我一个助手开车。”

“我还给你准备了另外一个东西。”克伦德勒说，“能够开灯吗？”

玛戈动了一下变阻器。克伦德勒把背包放到桌子上的水果钵旁边。他戴上了棉手套，拿出了一个有天线和安装架的、像监视器一样的东西，又拿出了一个外驱动器和一套充电电池。

“要监视史达琳很不方便，因为她住在一条死胡同里，我们没有地方潜伏。但是她喜欢锻炼，总会出来的。”克伦德勒说，“她既然不能够使用联邦调查局的健身房，就只好参加私人健身房活动了。我们在星期四见她把车停在了一家健身房，就在车下安装了一个信号发射器，是尼卡牌的，马达一转动就充电，因此史达琳不会因为电用尽而找到它。上面的软件适用于这附近的五个州。这东西谁来用？”

“科德尔，进来。”梅森说。

科德尔和玛戈跪在克伦德勒身边，卡洛站着，居高临下，手上的帽子刚好在他俩的鼻孔面前。

“看这儿，”克伦德勒打开监视器说，“像个汽车导航系统，但它只标明史达琳的车的所在地。”屏幕上出现了华盛顿城市鸟瞰图。“镜头往这里拉，用箭头在这个地区活动，明白吗？OK，镜头上什么东西都没有捕捉到。找到史达琳的车，车下的信号就会让这东西亮起来，发出哔哔的叫声。这时候就可以在鸟瞰图上找到声音来源，拉近镜头。越是靠近哔哔声就越快。这是史达琳住处的周围，是街道图的比例。你现在找不到从她车上发出的信号，因为现在我们在界外。只要进了华盛顿市区或是阿灵顿区就能够听见声音了。我从直升机上下来时还找到的。这儿是整流器，接你们货车上的交流电插头，注意一件事，你们要向我保证这东西绝不落到别人手里。否则我可吃不消，这东西连间谍用品店都还没有。要是不能够回到我手里，宁可把它沉到波托马克河底，明白吗？”

“你明白吗，玛戈？”梅森说，“你，科德尔呢？叫莫格里给他开车，也介绍一下情况。”

第五部　一磅肉

77

这支气步枪的美妙之处在于可以把枪口放在车里向外开枪，而不致震得周围的人耳聋―枪口不用伸出去被众人看见。

可以只打开镜面车窗几英寸，让小小的皮下注射投射物带着大剂量的亚噻扑罗玛嗪飞出，扎进莱克特博士的背部或屁股上的肉里。

这种次音速飞行体没有砰砰声，没有弹道啸声，不会引人注意，只有枪口作为消声器的标识音的一声“叭”，只不过像折断了一根绿色的树枝。

按他们演习的情况，莱克特博士往下一倒，穿白衣的皮耶罗和托马索就“扶”他进货车，并向旁观的人保证送他进医院。托马索英语最好，因为他在神学院学过。但是有些字他要读好也费劲。

梅森给几个意大利人定下了最佳日期，做得很对。他们在佛罗伦萨尽管失败了，但靠体力抓人仍最拿手，想活捉莱克特博士还只有他们最有希望。

为了执行任务，除了麻醉枪，梅森只准他们带一支枪，就是驾驶员，副治安官约翰尼·莫格里的那支。莫格里是伊利诺伊州不当班的副治安官，长期受韦尔热家豢养，从小在家说意大利语长大，是个无论他要杀的人怎么说都可以答应，却随即就把他杀死的那种人。

卡洛跟皮耶罗和托马索弟兄有渔网、豆袋枪、梅司催泪毒气弹和几样绑架工具。够多的了。

天一亮他们就上了岗位，停在距离史达琳家五个街区的阿灵顿商业街残疾人停车处。

今天他们的货车贴了招牌：老人医疗接送。后视镜下挂着残疾人牌子，保险杠上有伪造的残疾人许可证。手套盒里有一张车身修理厂的发票，说明最近才换了保险杠―万一残疾牌号码受到追查，他们可以解释为在车库里弄混了，用错了证件。车辆证号码和登记证都是合法的。折在证里用来行贿的一卷百元大钞也是合法的。

用维可牢固定在仪表盘和打火机承接口上的监视器亮着，显示出史达琳住地邻近的街道图。现在，显示出这辆货车位置的同一个地球定位卫星也显示出了史达琳的车，是她屋前的一个光点。

九点，卡洛让皮耶罗吃了点东西，十点半再让托马索去吃了点东西。他怕要做长跑追捕，不愿让他俩同时饱着肚子。午后他也让他俩错开进食。下午过半时，托马索正在桶里找三明治，听见了哔哔声。

卡洛那臭烘烘的脑袋转向了监视器。

“史达琳活动了。”莫格里说着发动了货车。

托马索盖上冰桶盖子。

“我们出发了，出发了……她正沿着廷德尔街往大道开去。”莫格里一拐弯开进了车流。他很轻松，可以隔三个街区跟踪史达琳，不会被她看见。

但是有辆灰色的旧货车莫格里也没有看见。那车跟在史达琳车后一个街区拐进了车流，车的后挡板上搁着一棵圣诞树。

驾驶野马车是史达琳可能得到的少量消遣之一。在冬季的好些日子，不受行驶限制的大马力车在漂亮的街道上寥寥无几。路上车少时让V型8缸车开到二挡，一路欢跑，听着风呼呼地吹是很快活的事。

马普是世界级的购物优惠券收集者，她打发史达琳拿了一大沓打折优惠券，跟购物单钉在一起。她要跟史达琳一起做一份火腿、一份清炖牛肉和两份焙盘菜[148]。其他人会带火鸡来。

史达琳对自己的生日宴会完全没有兴趣，但是她不得不合作，因为马普和一批人数多得惊人的女特工在她痛苦时出面支持她，其中有一些她只略为认识，有的她甚至并不太喜欢。

她心里挂念着杰克·克劳福德。克劳福德受着特级护理，她见不到，也不能打电话。她在护理站给他留了几次条子，在有滑稽狗图案的信笺上尽可能写些轻松的话。

史达琳变着法子拿开野马车来排遣心里的烦恼。她时而连踩两下离合器，时而减档；她用压缩引擎来减速转弯，开进了赛夫威超级市场的停车场。她也碰了碰刹车，但那只是为了给后面的车开刹车灯。

她转了四圈才找到泊车位。那地方分明空着，却叫一辆用过的购物手推车堵住了。她下车把手推车拉到了一边。等她停好车，手推车又叫人给推走了。

她在门口找到一辆购物手推车向超级市场推了过去。

莫格里在监视器上看见史达琳转弯停下了。他看见远处赛夫威大厦从右边迎了上来。

“她要进超市。”莫格里拐进了停车场，用几秒钟便找到了史达琳的车。他看见一个年轻妇女推了一辆手推车往大门走去。

卡洛用望远镜看着她。“是史达琳，跟照片上一样。”他把望远镜递给了皮耶罗。

“我给她拍张照片，”他说，“我这儿有伸缩镜头。”

跟史达琳的车隔一条空道有一个残疾人停车的空当，莫格里把车开了过去，抢到一辆挂着残疾人牌子的大林肯车前面。那车的司机气冲冲地按着喇叭。

现在卡洛几个人从货车后窗望着史达琳的车尾。

也许是因为习惯看美国车，莫格里首先发现了那辆旧的小货车，那车泊在停车场边缘一个很远的车位上，他只能看见它灰色的后挡板。

他把那货车指给卡洛看。“他的后挡板上不是有架梯子吗？酒类商店的人就是这么说的。用望远镜望望。倒霉，我看不见，给树挡住了。卡洛，c’è una morsa sul camione（那车上有梯子吗）？”

“Sì（有），就在那儿，梯子。车里没人。”

“我们还监视店里的史达琳吗？”托马索不常向卡洛提问题。

“不，莱克特如果要干，就会在这儿干。”卡洛说。

先买奶制品。史达琳看了看优惠券，选了奶酪，准备做焙盘菜，又买了点速食肉卷。人多就胡乱做些卷子充数可真够呛。她已经来到了肉柜台，却又想起还没有买奶油，又扔下车回头去买。

等她回到肉类部时，她的手推车却不见了，她选好的东西给挪到了旁边的架子上，优惠券和购物单也被拿走了。

“倒霉！”她说，声音大到旁边的人都能听见。她四面看看，没见有人手上拿着大沓的优惠券。她狠狠地吸了两口气。她原可以躲在收款处查出那购物单的―如果它还跟优惠券钉在一起的话。但那又有什么意思，几块钱罢了，别让它败坏了我一天的兴致。

收款处已经没有了手推车，史达琳便到外面的停车场去另找一辆。

“Ecco（那儿）！”卡洛看见那人在汽车之间轻快地走着，是莱克特博士，穿一件驼毛大衣，戴一顶呢帽，异想天开地捧着一件礼物。“Madonna（圣母）！他往史达琳的车走去了。”卡洛的猎人情绪占了上风，屏住了气准备射击。嘴里咬着的鹿牙在唇间露了露。

货车的后窗关着。

“Metti in moto（行动）！倒车，拿侧面对着他。”卡洛说。

莱克特博士在野马车的客座边站住，却又改变主意，走到了驾驶座一边，也许是想嗅嗅驾驶盘吧。

他四面看了看，袖里露出了细长的拨刀。

现在货车的侧面已经正对着他。卡洛准备好枪，按了按电动窗钮，却打不开窗。

现在要行动了，卡洛的声音反倒平静，显得不大自然：“莫格里，i l finestrino（窗户）！”

一定是儿童安全锁关上了，莫格里摸索着。

莱克特博士把拨刀插进窗户旁边，打开了史达琳的车门，准备上车。

卡洛咒骂了一声，把侧门推开一条缝，端起了枪。皮耶罗让开了，开枪时车还在颠簸。

飞镖在阳光里一闪，笃的一声穿透了莱克特博士浆过的衣领，进了他的脖子。大剂量麻醉剂射中了要害，药性很快发作。莱克特博士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是腿已经瘫软。他勉强从口袋里取出一把刀打开，却在车和车之间倒下了。麻醉剂把他的手脚变成了水。“米莎。”他说，心里的幻觉消失了。

皮耶罗和托马索像两只大猫扑到他身上，把他按倒在汽车之间，直到确信他已经瘫软。

史达琳推着她那天的第二辆手推车走过去时，听见了气枪声，立即判断出是消声器的标识音―她条件反射，弯下了身子，周围的人却还懵懵懂懂地拥挤着。她不知道枪声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往自己车的方向望了望，看见一个人的双腿消失在一辆货车里。她以为是杀人劫财。

她一拍身侧，枪没有了。她跑了起来，在车流里躲闪着向货车跑去。

老人开的那辆林肯车又回来了，按着喇叭想开进被货车挡住的残疾人停车处，喇叭声淹没了史达琳的叫喊。

“停车！别动！我是联邦调查局的！停车，否则我开枪了！”也许她可以看见车牌。

皮耶罗见她匆匆赶来，便用莱克特博士的刀割掉了史达琳车驾驶座一侧的前轮气门，然后钻进了货车。货车横跨停车场隔离带向出口冲去。她看到了车牌，用手指把车牌号码写在一辆脏车的引擎盖上。

史达琳取出了钥匙，上车时听见气门咝咝地漏着气。她能看见那往外开走的车的顶。

她敲敲林肯车的窗户，那车正对她按着喇叭。“你有手机吗？我是联邦调查局的，请问你有手机吗？”

“走，诺埃尔。”车里的女人说，一面戳着、揪着开车人的大腿，“要出事的，这是个花招，少管闲事。”林肯车开走了。

史达琳跑到一部投币电话旁边，拨了911。

莫格里副治安官以最高的限制速度开了十五个街区。

卡洛从莱克特的脖子上取下了飞镖，发现伤口没有喷血才放下心来。莱克特皮肤下有一个硬币大的血肿，估计麻药被一个肌肉块分散了。这个狗娘养的说不定会在被猪吃掉前死去的。

货车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和仪表板下警用监视器的咔嗒声。莱克特一身漂亮衣服躺在货车底板上，帽子离开了他那整洁的脑袋，领子上有一个鲜艳的血印。他像是屠夫箱子里的一只锦鸡。

莫格里开进一幢车库大楼，上了三楼，只停了一会儿工夫，从车身上揭掉了标识，换掉了车牌。

他其实用不着费事。警用监视器接到公报时他不禁暗暗好笑。911的话务员显然弄错了史达琳所描述的“灰色货车或面包车”，全部通知了各点，让他们注意“一辆灰狗公共汽车”。还必须说明，911把假车牌的号码全弄错了，只有一个数字对。

“跟在伊利诺伊州一样。”莫格里说。

“我看见了刀子，担心他害怕马上要出的事会自杀，”卡洛告诉皮耶罗和托马索，“他会希望早就割断了自己的脖子的。”

史达琳检查其他的车胎时看见了车下面地上的包裹。

一瓶价值三百美元的滴金酒和一张条子，上面是她熟悉的笔迹：生日快乐，克拉丽丝。

这时她才明白了眼前的一切的意义。

78

史达琳记住了她所需要的车号。开上几个街区回家打自己的电话吗？不，回头去打投币电话。她道了个歉，从一个年轻女人手上夺过黏糊糊的话筒，放进了几个二十五美分的硬币。那女人叫来了这家超市的保安。

史达琳往华盛顿办事处鹰岬的快速反应部队打电话。

史达琳在那里工作过很久，他们都认识她，便把她的电话转给了克林特·皮尔索尔的办公室。她一面对付着超市的保安，一面在兜里掏出更多的硬币。那保安一再要她出示身份证。

皮尔索尔熟悉的声音终于在电话里响起。

“皮尔索尔先生，大约在五分钟以前我看见三个人，也许是四个人，在赛夫威停车场绑架了汉尼拔·莱克特。他们扎破了我的车胎，我无法追踪。”

“那是一辆公共汽车吧，你打警察局APB。”

“跟公共汽车没有关系。那是一辆灰色货车，挂残疾人牌子。”史达琳告诉了他车号。

“你怎么知道被绑架的是莱克特呢？”

“他……给我留下了一个礼物，在我的车下面。”

“我明白了……”皮尔索尔不说话了，史达琳突然落入寂静里。

“皮尔索尔先生，你知道，这事是梅森·韦尔热幕后操纵的。肯定是他。别的人不会这样干的。他是个迫害狂。他会把折磨死莱克特博士当作快乐的。我们必须对梅森·韦尔热所有的车辆进行监视，同时请求巴尔的摩联邦检察院发出命令，搜查他的住宅。”

“史达琳……天哪，史达琳。听着，我再问你一次，你可以肯定自己见到的一切吗？你再想想。再想想你在这儿做过的每一件好事。想想你发的誓。在这儿说过的话是收不回去的。你究竟看见什么了？”

我怎么说呢——说我并不歇斯底里吗？每一个歇斯底里的人都会这么说的。她在转瞬之间明白了自己在皮尔索尔眼里已落到了什么田地，也明白了他的信任究竟有多么廉价。

“我看见了三个人，也许是四个，在赛夫威停车场绑架了一个人。我在现场发现了汉尼拔·莱克特博士的一份礼物，是一瓶滴金酒，是在我出生那年酿造的，上面的条子是他的笔迹。我已经描述了那车的样子。我现在是在向你报告，鹰岬的克林特·皮尔索尔。”

“我立即当作绑架案办，史达琳。”

“我马上来。我可以被任命参加反击小组。”

“你别来，我不能准许你加入。”

阿灵顿警察来到停车场之前史达琳没有离开，这真是太失策了。她花了十五分钟才纠正了发给各点的公报上关于那辆车的错误。一个膀阔腰圆、穿高级皮靴的女警官记录了史达琳的证词。那女警察的罚单簿、手机、梅司弹和手铐以各种角度从她硕大的屁股上鼓了出来。她夹克衫的扣子之间大张着。这位警官不知道该把史达琳的工作单位定为联邦调查局还是“无”。这时史达琳预计到了女警官的问题，令她生了气，工作慢了下来。史达琳指着那货车经过的隔离带上的泥泞和雪上的车辙时，没有人说自己带了相机。史达琳只好教警官们怎样使用她那一架。

她在一再回答问题时，脑子里一再地对自己说，我该去追的，我该去追的，我该把林肯车上的人赶下来，自己去追的。

79

克伦德勒听见了有关绑架的第一声手机响。他跟他的情报来源通完话，便用安全电话找了梅森。

“抓人的事叫史达琳看见了。这可是没想到。她在向华盛顿办事处报告，建议弄张搜查证来搜查你的住宅。”

“克伦德勒……”克伦德勒说不准梅森是在等着送气，还是气急败坏。“我已经向地方当局、县治安官和联邦检察官办公室提出了控告，说史达琳在对我进行骚扰，半夜三更打电话，用些莫名其妙的话来威胁我。”

“她真威胁了？”

“当然没有，但她无法证明她没有。这样一来水就搅浑了。现在我可以在本县和本州弄到一份安全保护。但是我要你给联邦检察官打电话，提醒他这个歇斯底里的泼妇还在骚扰我。此地的事我可以负责，相信我。”

80

史达琳终于摆脱了警察，换了车胎，回到家里自己的电话和电脑前。她非常怀念联邦调查局配的手机，却还没有换新的。

马普在答录机上留了言：“史达琳，给罐子里的肉加好作料，放到微火炉上。现在别加菜，记住上次的教训。我要参加一次他妈的保密听证会，下午五点才能回来。”

史达琳打开便携式电脑，想接通VICAP的莱克特档案，却进不去了。不但是VICAP，就连整个联邦调查局的电脑联网都进不去了。她的入网能力连美国最基层的警察都不如。

电话铃响了。

是克林特·皮尔索尔。“史达琳，你在电话上骚扰过梅森·韦尔热没有？”

“从来没有，我发誓。”

“他却说你骚扰了他。他邀请治安官到他的庄园里去巡逻，实际上是要求他们去。他们现在已经看他去了。因此就弄不到什么搜查令，也不会有什么搜查令下来了。除了你之外，我们对绑架还没有发现其他任何见证人。”

“那儿有一辆白色的林肯车，里面是一对老年夫妇。皮尔索尔先生，检查一下事件发生前赛夫威商场的购物卡记录怎么样？那些售出的商品都盖有时间印戳。”

“我们会办的，但是……”

“……要费时间。”史达琳接下了他的话。

“史达琳？”

“在，长官？”

“就我们俩之间知道，我会向你提供重大的消息的，但是你别介入。你停职期间不是执法人员，从道理上讲你不能够得到情报。你是个平头百姓。”

“是，长官，我知道。”

你在下决心的时候望着什么？我们的文化不是内省的文化，并不把眼睛望着远处的青山。我们在下决心时大都低头盯着公共机构走廊的油地毡，或是在等候室望着电视上莫名其妙的东西口里嘀咕。

史达琳从厨房走进马普那屋子的宁静与秩序之中时，似乎有所寻求，任何东西都行。她望着照片上马普那面貌可怕的小个子奶奶，那会沏茶的老人。她望着马普的奶奶用镜框装好挂在墙上的保险单。马普这边的屋子就像马普还在屋里一样。

史达琳回到自己的这一边。她觉得这儿像没有人住。她的镜框里有什么？联邦调查局学院的毕业证。她的父母都没有照片留下。她已经失去了他们多年，他们只存在于她的心里。有时她在早餐的某种气味里，某种馨香里，一两句闲谈里，偶然听见的一句家常话里也会感觉到他们抚慰的手：而在是非感问题上她的感觉最强烈。

她算是什么样的人？谁承认过她？

你是个战士，克拉丽丝。你希望有多么坚强就能有多么坚强。

史达琳可以理解为什么梅森·韦尔热想杀死莱克特博士。如果梅森自己动手或是雇人杀死他，她都可以理解。因为他仇恨。

但是把莱克特博士折磨致死，她却受不了。她逃避这事，就像很久以前逃避杀死羔羊和马一样。

你是个战士，克拉丽丝。

几乎跟那残杀行为同样丑恶的是，默许梅森这样做的是发过誓要维护法律的人。这就是世道。

想到这儿她做了个简单的决定：

只要是在我的手能伸到的范围里，我就不容许世道如此。

她发现自己到了自己的壁橱里，站在凳子上，手伸了上去。

她取下了秋天约翰·布里格姆的律师交给她的盒子。那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把自己的私人武器遗赠给战友的行为里有着丰富的传统和神秘。它关系着超越个体的死亡的价值的继续。

生活在别人为他们创造出的安全里的人可能觉得这问题难以理解。

约翰·布里格姆盛武器的盒子本身就是一个礼物。他一定是在海军陆战队时在东方买的。那是一只珠母镶嵌的桃花心木盒子。这枪就是纯洁的布里格姆。他使用了多年，收藏得妥帖，保存得一尘不染。一把M1911A1科尔特.45手枪；一把秘密携带的小型.45型瑟法里手枪；一把插在靴子里的锯齿背的匕首。史达琳自己有皮套。约翰·布里格姆的联邦调查局旧局徽固定在一块桃花心木板子上，药物管理局局徽散放在盒子里。

史达琳从板子上撬下了联邦调查局局徽，放进了口袋。那把长的.45手枪插进了她屁股后面的雅基人的滑动装置，用外衣遮住了。

那把短的.45手枪插到了脚踝处的靴子里，匕首进了另一只靴子。她把自己的毕业证从镜框里取了出来折好，放进了兜里。在黑暗里人家会把它认作拘捕证的。在她折着那硬纸时，她知道自己不太像自己了，她为此感到高兴。

她又在便携式电脑边坐了三分钟，从地图查询网站打印出了一张麝鼠农庄和它周围的国家森林的大地图。她盯着梅森的肉类王国望了一会儿，用手指画出了它的边界。

她把野马车开出了车道，车后的大排气管吹倒了路上的枯草。她拜访梅森·韦尔热去了。

81

麝鼠农庄一片寂静，有如古老的安息日。激动的梅森得意非凡，他终于可以了结此事了。他私下把自己的成就比作镭的发现。

梅森最记得的教科书是有插图的自然科学课本。那是唯一可以竖起来遮住他在课堂上手淫的大书。他常常望着居里夫人的插图手淫。现在他想起了居里夫人和她从中提炼出镭的那许多吨沥青。居里夫人所做的努力跟他的成就十分相像，梅森想。

梅森想象着莱克特博士在黑暗里发出荧光，有如居里夫人实验室里的小瓶子。那可是他全部的搜索和花费所得到的果实。他想象着猪群吃饱了莱克特博士的肉回到树林里去睡觉的样子，猪肚子里发着光，像装着电灯泡。

那是星期五的黄昏，天快黑了。农庄工人都已走掉，谁也没有见到货车到达，因为货车并不是从正门，而是从梅森当作入境道路的防火路进来的。县治安官和他的部下草草完成了他们的搜索，在货车到达仓库之前早已离开。现在大门有人守住，麝鼠农庄里只剩下了一支可靠的骨干队伍。

科德尔在游戏室的岗位上―接替他的人要半夜才开车来。玛戈和莫格里副治安官跟梅森在一起。为了哄骗县治安官，莫格里还戴着警徽。那帮职业绑匪在仓库里忙着。

到星期天晚上一切就会结束。所有的证据不是给烧掉了就是在十六头猪的肚子里蠕动。梅森相信他能够从莱克特博士身上取点美味给海鳝吃，也许是鼻子。然后梅森就可以一连多年看见那凶狠的彩带不停地画着8字，想象着那永远的8字意味着莱克特博士永远的死亡，永远的死亡。

与此同时，梅森也明白，心愿准确完成也有危险。杀了莱克特博士后又有什么事可干呢？他可以破坏一些领养孩子的家庭，可以折磨一些儿童，可以喝混合了眼泪的马提尼酒，但是那种残酷的消遣究竟又有多大趣味？

他怎么那么傻，要用对未来的恐惧冲淡眼前狂欢的时刻呢？他等待着对他的眼睛的小小喷射，等待着护目镜上的雾散开，然后向管子里的开关吹气：他任何时候只要高兴就可以打开录像监视器去看他已经到手的猎物……

82

梅森仓库的饲料室里满是炭火味和动物与人滞留未散的气味。赛马快影的长骷髅头骨上方亮着火光，戴眼罩的马头骨望着这一切，像上帝一样空虚。

卡洛在烧着一个铁片，已烧成了樱桃红色；随着风箱的咝咝声，红色的炭火在马掌匠的炉子里闪动着，发着光。

马头骨下的墙壁上吊着莱克特博士，像一幅恐怖的祭坛画。他的双臂从双肩平伸开，被绳索紧紧捆在一根横木上，粗大的橡木横轭是小马车挽具里的车辕。车辕横在莱克特博士背后，用卡洛做的钩环固定在墙上。莱克特博士的双腿没有踩着地，被连裤子捆紧了，一圈一圈分开捆好，每圈结一个结，像要烧烤的肉。没有使用脚镣和手铐―没有金属件，以免伤了猪的牙齿，挫折了它们的锐气。

炉火里的铁片烧得白热了，卡洛用铁钳把它钳到铁砧边，挥起锤子把那明亮的铁片锤成了钩环。鲜红的火花在昏暗里飞舞，跳到他的胸膛上落下，跳到莱克特博士吊着的身子上落下。

梅森那架在古老的工具之间显得奇特的摄像机，从它那蜘蛛腿一样的金属三脚架上窥视着莱克特博士。工作台上有一台监视器，现在暗着。

卡洛再一次烧好镣铐，匆匆跑去，趁它还发光柔软时把它固定到叉车上。他那锤子的声音在高敞巨大的仓库里回响着，锤音和它的回声，当——当，当——当。

草料楼上传来刺耳的吱吱声，是皮耶罗找到了短波上的足球转播。那是他所属的卡利亚里队在罗马跟他仇恨的尤文图斯队对垒。

托马索坐在藤椅上，麻醉枪倚着他身边的墙壁。他那神甫式的黑眼睛时刻不离莱克特博士的脸。

托马索从被捆住的莱克特博士的沉默中觉出了一点变化，微妙的变化，从昏迷到不自然的自我控制的变化，也许不过是呼吸声音的变化。

托马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仓库叫喊。

“Sista svegliando.（他醒过来了。）”

卡洛回到了饲料室，鹿牙在他的嘴里露出又收回。他拿着两条塞满蔬菜和鸡的裤腿，把裤腿在莱克特博士的身上和腋窝里擦着。

他让自己的手小心地躲开了莱克特博士的嘴，一把抓住了他的头发，把他的头抬了起来。

“Buona sera，Dottore.（晚安，博士。）”

电视监视器上的扬声器咔嗒一声。监视器亮了，上面出现了梅森的面孔……

“打开摄像机上方的灯。”梅森说，“晚安，博士。”

博士第一次睁开了眼睛。

卡洛觉得那魔鬼的眼里闪出了火花，不过也可能是火光的反光。为了对抗那邪恶的眼睛，卡洛画了个十字。

“梅森。”博士对着镜头说。莱克特博士可以在梅森背后看见玛戈被鱼缸衬出的黑色轮廓。“晚上好，玛戈，”此刻他的口气彬彬有礼，“很高兴又见到你。”从他说话的清晰程度来看，莱克特博士可能已醒了好一会儿了。

“莱克特博士。”玛戈嘶哑的声音传来。

托马索发现了摄像机上的太阳枪，把它打开了。

强烈的光一时耀花了大家的眼睛。

梅森浑厚的广播嗓子说道：“博士，大约再过四十分钟我们就要给猪上第一道菜了，那就是你这两只脚。晚宴以后我们就开睡衣舞会，你跟我。那时候你可以穿短裤，科德尔会让你活很久的―”

梅森还在往下说，玛戈歪过身子来看仓库里的场面。

莱克特博士看着监视器，看清楚了玛戈在看他，便对卡洛低声说起话来，他那金属样的声音在绑匪耳朵里显得急迫：

“你的弟弟马泰奥现在一定比你还臭。我杀他时他拉了屎呢。”

卡洛将手伸进背后的口袋，取出了电畜生的电棍，在电视摄像机明亮的光里对着莱克特博士头部的一侧打去，又用一只手抓住了莱克特博士的头发，按下了电棍把手上的按钮，往莱克特博士的脸靠近，高压电在电棍顶端的两极间构成一道邪恶的弧光。

“我操你娘。”他说，把电弧对准莱克特博士的眼睛戳过去。

莱克特博士一声不响―扩音器里却有了声音。梅森在他呼吸所容许的范围内竭力大叫起来。托马索拼命把卡洛拉开。皮耶罗也从草料楼上跑下来帮忙。

他俩把卡洛拽到藤椅上坐下。

“你把他眼睛弄瞎了钱就泡汤了！”两人同时对他的两只耳朵尖叫。

莱克特博士调整了记忆之宫的明暗度以适应那可怕的亮光。啊——他把脸靠在了维纳斯清凉的大理石腰上。

莱克特博士把脸对正了镜头清楚地说：“我不吃巧克力，梅森。”

“这狗娘养的发疯了。不过，我们知道他本来就是疯子。”莫格里副治安官说，“可是卡洛也是疯子。”

“下去，到那儿去挡住他。”梅森说。

“你肯定他们没有枪吗？”莫格里说。

“请你来不就是要你有能耐吗？他们没有枪，有的不过是麻醉枪。”

“我去。”玛戈说，“不能让他们好勇斗狠。意大利人有奶便是娘，卡洛知道钱是我在管。”

“把镜头挪开，让我看看猪。”梅森说，“八点开晚饭。”

“我用不着留下来开饭。”玛戈说。

“噢，不，你该留下。”梅森说。

83

玛戈在仓库前吸了一口长气。既然要杀死他，就得先见见他。卡洛还没有打开饲料室的门，玛戈已经闻到了他那臭味。皮耶罗和托马索分别站在莱克特博士两边，面对着椅子上的卡洛。

“Buona sera，signori.（晚安，先生们。）”玛戈说，“你的朋友们说得好，卡洛，你要是现在把他毁了，你们的钱就没有了。你们从那么老远跑了来，事情又已经办得这么出色。”

卡洛的眼睛一直不离开莱克特博士的脸。

玛戈从兜里取出手机，在发亮的机面上敲了个号码递给卡洛。“拿着，”她放到他的眼睛前，“读吧。”

自动拨号上是斯托本银行。

“这是你在卡利亚里的银行，德奥格拉西亚斯先生。明天早上，在你办完事，让他偿还了你勇敢的弟弟的命债之后，我就打这个号码，把我的密码告诉你的银行家，说，‘你为德奥格拉西亚斯先生保管的钱的余额可以给他了’。你的银行家就会在电话上向你证实。明天晚上你就坐上飞机回家，就成了阔人，马泰奥一家也成了阔人。你可以把博士的睾丸装在密封塑料袋里给他们送去，作为安慰。但是如果莱克特博士不能看见他自己死去，不能看见猪向他跑来，吃他的脸，你就什么也得不到。还是做个男子汉吧，卡洛，去把你的猪叫来。我来看着这个狗娘养的。半小时以后猪吃他的脚时，你就会听见他拼命地惨叫了。”

卡洛的头往后一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Piero, andiamo！ Tu, Tommaso,rimani.（皮耶罗，我们去！托马索，你留下。）”

托马索在门边的藤椅上坐下了。

“我已经控制住了他们，梅森。”玛戈对着录像镜头说。

“我自己要把他的鼻子拿回屋来，告诉卡洛。”梅森说。荧屏暗了下去。梅森的出门对他自己和他周围的人来说都很费劲，要把许多管子重新接在他轮床的容器上，要把他的硬壳呼吸器连到交流电设备上。

玛戈望着莱克特博士的脸。

他受伤的眼睛已经肿得闭上了，那一道眉毛的两端被电极烙成了两个黑点。

莱克特博士睁开了没有受伤的眼睛，脸上还能保持贴在维纳斯冰冷的腰部的清凉。

“我喜欢药膏的香气，凉幽幽的，带柠檬味。”莱克特博士说，“谢谢你到这儿来，玛戈。”

“保姆第一天带我到你的办公室时，你说的也是这句话。那天他们第一次对梅森进行了预判。”

“我是这么说的吗？”他刚从自己的记忆之宫回来，在那里查阅了他约见玛戈时的材料，知道她这话是真的。

“是的，我那时在哭。我害怕告诉你梅森跟我的事情，我也害怕非坐下不可，但是你从不叫我坐下―你知道我那里缝了针。我们俩在花园里散步，你记得你对我说了什么吗？”

“你在你的遭遇上没有错―”

“‘―不比被疯狗咬了的错更大。’这是你当时说的话，它立即让我轻松了下来。以后几次也都如此。我有一段时间是很欣赏你的。”

“我还告诉过你别的什么吗？”

“你说你很奇特，我以后哪怕再怪也还跟你相差很远。”她说，“你说奇特是正常的。”

“只要你努力，你是可以回忆起我们说过的一切的。记住―”

“你现在可别求我什么。”她这话来得突然，并没有思考。

莱克特博士挪了挪身子，绳子咯咯地响。

托马索起身看了看捆住他的绳子。“Attenzione alla bocca, Signorina.（小心他那嘴巴，小姐。）”

她不明白托马索指的是莱克特博士的嘴巴咬人，还是指他说的话。

“玛戈，从我为你治病到现在已经多年，但是我还想跟你单独谈谈你的病史，只一会儿工夫。”他用没有受伤的眼睛瞟了托马索一眼。

玛戈想了一想。“托马索，你能离开我们一会儿吗？”

“不行。对不起，Signorina（小姐），不过，我可以站在外面，让门开着。”托马索拿了枪到仓库里去了，远远地望着莱克特博士。

“我不会让你为难的，玛戈。我感兴趣的是你为什么会干这种事。你能告诉我吗？你已经跟他斗了这么多年，难道现在已像梅森喜欢说的那样，吃起他的巧克力来了吗？我们不用说假话，硬说什么你在为梅森的脸报仇。”

她果然告诉了他，是关于朱迪和她俩要孩子的事，一共用了不到三分钟。她很惊讶，她的痛苦怎么这么容易就概括完了。

远处出现了喧闹，先是一阵吱吱地叫，然后是半声惨叫。外面，卡洛靠在他修建在仓库敞开的那一头的栅栏上摆弄着录音机。他在准备已经录好的死去已久和赎走已久的人的惨叫，要用那叫声把猪群从森林牧场召唤出来。

莱克特博士即使是听见了，也没有形之于色。“玛戈，你认为梅森会按照他的诺言给你精子吗？你这是在向梅森乞求。他在撕扯你的时候，你的乞求起过作用吗？这不跟吃了他的巧克力，然后让他为所欲为一样吗？不过，他会让朱迪吃奶酪的，而朱迪却不习惯于这一套。”

她没有回答，却咬紧了牙。

“如果你不是匍匐在梅森面前乞求，而是用卡洛的电棍去刺激他的前列腺，那会怎么样？这你知道吗？电棍就在工作台边，看见了吗？”

玛戈开始站起身子。

“听着，”博士咝咝地说，“梅森不会给你的。你知道你非杀他不可，这一点你已经知道了二十年了。从他叫你咬住枕头别叫喊得那么厉害时起你就知道了。”

“你是说你愿意替我承担责任吗？我是不会相信你的。”

“对，你当然不会相信。但是你可以相信我决不会否认自己干过的事。你要是亲自杀了他，对你的病实际上会更有疗效。你应该记得早在你小时候我就建议过你杀死他。”

“你说的是：‘等到你能够脱身时再杀。’我从你那话里得到过一些安慰。”

“那是我从职业的角度必须建议的净化方式。你现在年龄已经够大，而我呢，多加一条杀人罪又有什么差别？你知道你必须杀掉他，而你杀了他之后，法律就会服从于金钱―就是说，服从于你和你的新生儿。玛戈，我是你手上唯一的另一个嫌疑人。如果我在梅森之前死去，谁又来充当嫌疑人呢？你可以在恰当的时机干，我会给你写信，表示杀了他我有多么得意。”

“不行，莱克特博士，对不起。太晚了，我已经做好安排。”她用那双屠夫式的明亮的蓝眼睛盯着他的脸。“我能够办完这事照样睡觉，你知道我办得到的。”

“对，我知道你办得到。我一向就喜欢你这一点。你比你哥哥要有趣得多，也能干得多。”

她站起来要走。“很抱歉，莱克特博士，能干的价值也不过如此。”

她还没有走到门口，莱克特博士说：“玛戈，朱迪下次排卵在什么时候？”

“什么？两天以后，我看。”

“别的东西你都准备好了吗？扩阴器，速冻设备？”

“我有全套授精诊所的设备。”

“为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咒骂我，扯掉我一撮头发。你要是不介意的话，从发际线后面扯，带点皮。回去时拿在手里。等梅森死去之后，记住把头发放到他手里。

“你回到屋子里就向梅森提出你的要求，看他怎么回答。你已经把我交给了他，完成了这笔交易里你所承诺的部分。把头发拿在手里，向他提出要求，看他怎么说。他如果对着你的脸哈哈大笑，就回这里来。你需要的只是拿起麻醉枪向你身后的那位射去。或者是用锤子对付他。他有一把折刀，你只要割掉我一只胳臂上的绳子，再把刀子给我，就可以离开。别的事全交给我处理。”

“不。”

“玛戈？”

她的手已经放到门上，做好了准备，不听他解释。

“你还能捏碎核桃吗？”

她伸手进口袋拿出了两个核桃，前臂肌肉一鼓，咔嚓一声，核桃破了。

博士咯咯地笑了。“了不起，那么大力气也不过捏个核桃。你还是向朱迪奉献核桃，帮助她忍受梅森的滋味吧。”

玛戈回到他的身边，绷紧了脸，对着他的脸吐了一口唾沫，把他头顶附近的一撮头发扯了下来。此刻她的用意如何，很难猜测。

玛戈离开屋子时听见莱克特博士在哼曲子。

玛戈向亮着灯的屋子走去，鲜血把那撮带皮的头发粘在她手心里，甚至不用并拢手指也不会掉落。

科德尔驾着一辆高尔夫球车从她身边驶过，车上是为病人准备的医药设备。

84

史达琳从30号出口驶下向北的高速公路立交桥，看见了半英里外亮着灯的门楼，那便是麝鼠农庄的前沿。史达琳在开向马里兰州的路上已决定从农庄后门进去。她既无工作证件又无政府文件，如果去大门，只会给警局递解出境，或是送进县监狱。等她被放出来一切都完了。

不管准许不准许，她开到了距离麝鼠农庄很远的29号出口，便掉回了头，上了沿街道路。驶出高速公路明亮的灯光之后，黑色的路面显得特别阴暗。在她右边，是与沿街道路平行的高速公路，左边便是黑沉沉的国家森林，被一道沟和连绵不断的栅栏隔开。史达琳的地图表明，往前再走一英里就有一条碎石防火路跟这条路交叉，在那儿从正门门楼还看不见，那就是她第一次来时停错车的地方。按照地图，防火路穿过国家森林后就直通麝鼠农庄。她用里程计计算着距离，以最低的速度在树木间呜呜地行进着。野马车的声音似乎比平时大了些。

大门在她的车灯光里出现了，是用金属管焊接成的，很结实，顶上是带刺的铁丝网。她第一次见过的入境通道的牌子已经撤掉。门前和沟渠涵洞顶上的路面杂草丛生。

她在车灯光里看出，那里的野草最近被碾倒过。路面被沙和砾石冲毁，形成了一道拦门沙，泥雪上有轮胎的辙印。那是否就是她在赛夫威停车场隔离带上看见的货车的辙印呢？她无法确定，但可能性是存在的。

大门被一把铬钢锁和铁链锁得牢牢实实，旁边没有人。史达琳两头看了看路，没有人来。就在这儿非法闯入吧。她觉得像犯罪。她检查了门柱，看有没有报警系统。没有。她用牙咬住小电筒，拿两根撬锁的细丝不到十五秒钟就打开了锁，把车开进了大门，进了树林。她又步行回来关了门，把锁挂在外面，再把链子挂在锁上，从远处看上去很正常。她把铁链松开的一头留在里面，万一必要时开车从里面闯出去比较容易。

她用拇指量了量地图，穿过森林到农庄大约有两英里。她开进了防火路两侧树木形成的隧道。头顶的夜空有时可以看到，有时却因头顶树木太密见不到。她只开了停车灯，用二挡悄悄开着，力求不出声音，速度仅仅高于停车。枯萎的野草擦着车底。到里程计表明走了1.8英里时，她便停了车。引擎声静止之后，她听见一只乌鸦在黑暗里啼叫。乌鸦是因为什么东西而害怕了吧。她祈祷上帝，但愿那是乌鸦叫。

85

科德尔像个刽子手一样矫健地来到了饲料室，腋窝里夹着滴注瓶，瓶上吊着管子。“这位莱克特博士！”他说，“我非常想给我们巴尔的摩的俱乐部弄到你那副面甲。我的女朋友跟我搞了个地牢样的东西。”

他把他的东西放到铁砧上，拿了一根拨火棍到炉子里烧了起来。

“好消息，也有坏消息。”科德尔以他那护士式的快活口气，带了点轻微的瑞士腔调说，“梅森告诉过你程序没有？那就是，再过一会儿我就把梅森弄到这儿来，猪就开始来吃你的脚。然后让你等一夜，明天卡洛和他的弟兄们就会把你脑袋向前塞进猪圈去，让猪啃你的脸，跟狗当年吃掉梅森的脸一样。我会给你滴注，给你止血，让你活着，直到最后。你的确是完蛋了，你知道。这就是坏消息。”

科德尔望了一眼摄像机，确认它关上了。“好消息是，那不一定会比看一趟牙科医生更难受。你看这个，医生。”科德尔把一根皮下注射用的长针拿到莱克特博士面前，“咱俩就以医务人员的身份谈一谈吧。我在你身后来一针脊椎注射，你到了那儿就什么感觉都没有了。你可以闭上眼睛竭力不听，只感到一点拉扯，抖动。梅森今天晚上消遣完回屋之后，我又可以给你一点东西，让你的心脏停止跳动。想看看吗？”科德尔拿出了一小瓶巴夫龙，放到莱克特博士睁开的眼睛前面，但是没有近到可能给他咬到的程度。

炉火的光在科德尔贪婪的面孔的一侧闪动。他的眼神渴望而快活。“你有很多钱，莱克特博士。谁都是这么讲的。我知道这种事该怎么办―我也是把钱到处存放。取出来，转移一下，再使劲花。我的钱是可以在电话上调动的，我敢打赌你的钱也行。”

科德尔从兜里掏出了一只手机。“我们来找你的银行家。你告诉他一个密码，他向我确认，我立即给你搞定。”他拿起脊椎注射器，“注射器，注射器，告诉我呀。”

莱克特博士低下头，含糊地说着什么。科德尔所能够听见的只有“箱子”“小柜”。

“说呀，博士，然后你就可以一个劲睡大觉了，来呀。”

“好几百张，没有记号。”莱克特博士说，声音越来越小。

科德尔靠得更近了，莱克特博士使足劲一伸脖子，咬了过去。他那小小的锋利牙齿咬住了科德尔的眉毛。科德尔往后一跳，眉毛被咬掉了好大一片。莱克特博士把那眉毛像吐葡萄皮一样吐到了科德尔脸上。

科德尔擦掉血迹，贴上了一张蝴蝶形的止血贴，使他看上去滑稽可笑。

他收拾好针。“解除你痛苦的药物全浪费了，”他说，“等不到天亮你就会以不同的眼光望着它了。你知道我还有兴奋剂，可以让你一直清醒。我会让你求死不得。”

他从炉子里取出了拨火棍。

“我现在就把你挂起来，”科德尔说，“你要是不干我就烙你，让你尝尝滋味。”

他把拨火棍红彤彤的一头贴上了莱克特博士的胸膛，烧穿了衬衫。衬衫的火越烧越大，他只好去扑火。

莱克特博士一声没吭。

卡洛把叉车倒进了饲料室，皮耶罗和卡洛抬人，托马索持麻醉枪一直监视着。他们把莱克特博士弄上了叉车，把他那横木固定在叉车前面，让莱克特博士坐在叉车上，双手绑在横木上，两条腿伸直，分别绑在叉车的两条叉上。

科德尔在莱克特博士的双手手背上各插了一个滴注针头，用蝴蝶胶布固定好。为了在叉车两面挂上血浆瓶，他还爬上了草垛。科德尔后退了几步，欣赏着自己的作品。莱克特博士双手挂着滴注瓶，手脚叉开，伸直在车上，像一个东西的俏皮摹制品，但科德尔也记不清是什么东西了。科德尔在博士每个膝盖的上方拴了一条止血带，打成活结，连在绳子上，可以在栅栏背后拉紧，以免博士因流血过多而死去。活结现在不能拉紧，莱克特博士的腿如果麻木了梅森会大发雷霆的。

是把梅森抬下楼弄上车的时候了。停在仓库后的车很冷。几个撒丁岛人把午餐留在了车里。科德尔骂骂咧咧地把他们的冰桶扔到了地上。他得在房子里用吸尘器给那鬼东西做清洁，还得让它吹吹风，因为他虽然禁止过，几个撒丁岛人还是在车里抽过烟。他们扯出点烟器时把车上的监视器电源线也拉了出来，挂在仪表板下面。

86

史达琳关掉了野马车的内灯，下车前打开了行李箱盖。

如果莱克特博士在这儿，她就可以抓住他，也许可以给他戴上脚镣和手铐，塞进行李箱送到县监狱去。她有四副镣铐和足够的绳子，可以把他的手脚捆在一起，不让他挣扎。至于他有多大力气最好是不去考虑。

她伸出脚去，碎石上有薄霜。她的重量一离开车弹簧，那老车就呻吟起来。

“抱怨了吧你，你这个老坏蛋。”她屏住气对车子说。她突然想起自己跟汉娜说的也是同样的话―她离开对羔羊的屠杀往黑夜里走时骑的就是汉娜。她让车门大开着。她把钥匙塞进了一个紧衣兜，不让它响。

弦月映照下，夜色晴朗。只要走在敞开的夜空下，她就用不着电筒。她试了试砾石路边，发现它疏松不平，而在砾石路的车辙里走声音却很小。她行走时头略转向一方，往前望着，在目力所及的范围内判断着路的走向，很像是在柔和的黑暗中艰难前进，听得见脚步踩着砾石的嚓嚓声，却看不见脚。

她来到看不见野马车却还意识得到它的存在的地方时，难堪的时刻开始了。她不想离开野马车。

她突然变成了一个三十三岁的孤独女人，在政府里工作的前程已被毁掉，没有滑膛枪，晚上独自站在大森林边。她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眼角已出现皱纹。她恨不得立即回到车上去。她的下一步放慢了，站住了。她能够听见自己的呼吸。

乌鸦叫了起来，微风吹得她头顶光秃秃的枝丫呜呜地响。一声尖叫划破夜空，那么恐怖，那么绝望。叫声时起时落，然后是乞求死亡的话语。声音破碎得厉害，说是谁的声音都有点像。“Uccidimi！（杀死我吧！）”然后又是惨叫。

第一声惨叫叫得史达琳毛骨悚然，第二声让她奔跑起来。她匆匆探进黑暗，.45还在套里，一只手拿着不太亮的手电，另一只手伸进面前的黑暗里。别杀他，梅森，别杀他，梅森。快，快。她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感觉到脚两边疏松的砾石。她真想待在压出的车辙里不动。那路拐了一个弯，紧挨着一道栅栏。很好的金属管栅栏，六英尺高。

恐怖的抽泣和乞求声传来，惨叫声越来越大，就在她前面的栅栏里面。她听见了树丛里的行动声。骚动变成了奔跑，脚步声比马蹄声还轻，节奏也更快。她听见了吭吭的哼声，明白了是什么东西。

哀号的声音更近了，显然是人的声音，但是被扭曲了，其间短短地吱了一声，于是史达琳明白了她所听见的不是录音，就是一种被反馈到扩音器里的放大了的声音。树林和仓库里露出了亮光。史达琳把头贴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往里面看。有黑乎乎的形象在奔跑，长长的，齐腰高。四十码光秃秃的土地以外是一个仓库，巨大的库门大开着，前面有一道栏杆，开着一道荷兰式的高低两截门。门上有一面花哨的镜子，把仓库的亮光反射到地上，成为一片明亮。仓库外敞开的草地上站着一个矮壮的人，戴着帽子，手上拿着磁带录音机扩音器。那人在机器发出一系列号叫和抽泣时用一只手捂住了耳朵。

从树丛里跑来了面目狰狞的猪群，速度像狼，腿长胸厚，乱糟糟的灰色鬃毛耸立着。

卡洛从荷兰门边跳开，在猪群离他还有三十码时关上了门。猪群站成了半圆形，等候着，巨大的獠牙掀起了嘴唇，似乎永远在龇着牙，然后便冲向前来，站住，拥挤着，哼哼着，嗒嗒地敲着牙齿，有如一排候着抢球的橄榄球前锋。

史达琳曾见过不少牲口，但是没有见过这样的猪。群猪身上有一种恐怖的美、优雅和速度。它们望着门口，拥挤着，向前冲，然后又退却，一张张脸总是面对着敞开的仓库门前的栅栏。

卡洛回头说了几句什么，消失进仓库里去了。

仓库里那辆货车倒入了视线。史达琳立即认出它正是那辆灰色的货车。它在障碍前呈一个角度停下了。科德尔下了车，打开了侧面的滑动门。在他关掉大厅的大灯以前，史达琳认出了在呼吸器罩后面的梅森。梅森被枕头垫了起来，头发盘在胸前。那是个便于近看的地点。大门口的水银灯亮了。

卡洛从身边的地上拾起了一个东西，史达琳一时看不清楚，好像是什么人的腿，或是下半身。如果是半个人体的话，卡洛一定十分有力。史达琳一时还以为那是莱克特博士的残肢，但那腿弯曲的方向不对，是关节所办不到的。

她在很不愉快的瞬间以为那也可能是莱克特博士的尸体，不过被扯断了，绞在了一起。卡洛对身后的仓库里叫了一声。史达琳听见马达开动了。

叉车进入了史达琳的视线，皮耶罗开着车。莱克特博士双臂张开，被捆在车轭上，滴注瓶吊在手的上方，被叉车高高举起，随着车的运动而晃荡着。他被高高举起，是为了让他能够看见搜索着食物的猪群的到来。

叉车以一种可怕的庆典游行的速度开了过来，卡洛走在车边，另一面是拿枪的约翰·莫格里。

史达琳注视了一下莫格里的副治安官警徽。那是一颗星，跟当地的警徽不同。白头发，白衬衫，跟绑架车里的驾驶员一样。

梅森深沉的声音从货车里传来。他在哼着《大场面》，呵呵地笑。

猪群被噪声惊动了，却并不害怕机器，反而似乎欢迎它到来。

叉车在障碍前停住，梅森对莱克特博士说了句什么，但史达琳听不见。莱克特博士的头没有动，也没有表示出听见了。他比在驾驶室里的皮耶罗还高。他在往史达琳的方向看吗？她不知道，因为她正在沿着栅栏奔跑。她看见了货车从那里倒出来的双扇门。

卡洛把填满的裤子塞进了猪圈。猪群蹦跳着一拥而上，每条腿边只能够站两头猪，别的猪便被挤到了旁边。猪群撕扯着，龇着牙，咬断，戳破，裤腿里的死鸡被扯成了碎块。猪的脑袋晃动着，带得鸡肠鸡杂胡乱摆动着。鬃毛森森的背脊挤来挤去。

卡洛只给了最少的一点开胃佳肴，区区三只鸡和一点生菜。裤子转瞬间成了碎片，嘴角垂涎的猪群又把它们那贪婪的小眼睛转向了栅栏门。

皮耶罗放下了车叉，只到略高于地面的程度。荷兰门的上半部可以挡住猪，不让它们接触到莱克特博士的致命部分。卡洛脱掉了博士的鞋袜。

“我的猪娃们回来了，一路咿咿咿地叫呢。”梅森从车里大喊。

史达琳在人群身后出现了。人们全都面向着猪群，背对着她。她走过了饲料室门，一直来到仓库中心。

“现在，别让它们咬得他流血死去。”科德尔从车里叫道，“准备好，我一叫，你们就拽紧止血绷带。”他用一块布在擦拭着梅森的护目镜。

“有什么话要说吗，莱克特博士？”梅森深厚的声音说。

.45枪砰的一声在仓库里震响。史达琳的声音叫了起来：“举起手来，别动。关掉马达。”

皮耶罗似乎没有听懂。

“Fermate il motore.（关掉马达。）”莱克特博士帮她解释。

只有猪群在不耐烦地尖叫。

她只看见一支枪，那枪挂在带星徽的白发人的屁股上，皮套上有拇指开口。先让他趴下再说。

科德尔立即溜到了轮子后面，货车动了，梅森对他大叫着。史达琳随着车转，眼角留意着白发人的动作。白发人拔枪正要杀她，刚叫了一声：“警察！”她已对他的胸口连开了两枪，是闪电式的连击。

那人的.357枪对着地面两英尺处开了火，自己倒退了半步，跪了下去，低头看着自己。他的警徽已经被硕大的.45子弹洞穿，而子弹又从心脏边飞开，落到了一边。

莫格里往地上一倒，躺下不动了。

托马索在饲料室听见了枪声，一把抓起气枪爬上了干草堆，在松软的草捆上跪下，往草料堆边爬来。草料堆边上可以俯瞰全仓库。

“下一个。”史达琳用她自己都不了解的声音叫道。要趁热打铁，趁警察的死把他们震住的时候。“趴下，你，脸对着墙壁，你，趴下，头朝这边，这边。”

“Girati dall’altra parte.（头朝这边转。）”莱克特博士在叉车上翻译道。

卡洛抬头看见了史达琳，见她要开枪，急忙低下了头。她用一只手把他俩铐了个结实，让两人的头对着相反的方向，卡洛的手腕铐在皮耶罗的踝骨上，皮耶罗的手腕铐在卡洛的踝骨上。在这整个过程里击铁扳起的.45枪对着他俩的耳朵。

她从靴子里取出刀子，绕过叉车来到博士面前。

“晚上好，克拉丽丝。”莱克特博士看见了她，说道。

“你能走路吗？你的脚还管用吗？”

“管用。”

“眼睛看得见吗？”

“看得见。”

“我给你割断绳子。可你要自重，博士。你要是跟我胡闹我就毙了你，此刻，当场，明白吗？”

“完全明白。”

“老实点，你还可以活下去。”

“听上去就是新教徒的口吻。”

她一面说着话一面动作。靴子里的刀十分锋利，她发现带锯齿的刀背割起光滑的新绳子来最快。

莱克特博士的右臂自由了。

“你把刀子给我，剩下的事我自己来办。”

她犹豫了一下。她退到他胳臂的范围以外，把匕首给了他。“我的车在一百码以外的防火道上。”她得提防着他和地上的人。

他的一条腿自由了，正在割着另一条腿上的绳子。得一圈一圈地割。莱克特博士看不见后面卡洛和皮耶罗趴着的地方。

“获得自由以后你可别想溜。你是绝对跑不到门口的。我要给你两副手铐。”史达琳说，“你身后有两个人铐在那里的地面上。把他们弄到叉车边，铐在叉车上，不让他们打电话。然后你把自己铐起来。”

“两个吗？”他说，“小心，应该是三个。”

说话时，托马索的枪所射出的麻醉飞镖已经飞出，在水银灯下划出一道银光，射到了史达琳的背上，颤抖着。她转过身来，立即感到晕眩，眼前一黑，想找出敌人，看见了草料堆上的枪口，便开枪打去，一枪，一枪，一枪，又一枪。托马索从草料堆边上往后一滚，碎片草茎扎着他的背，蓝色的枪烟向灯光升去。她在视觉消失之前又开了一枪，还想在身后取弹仓，但双腿已经软了。

喧闹似乎进一步激动了猪群。猪群看见人躺在地上，垂涎起来，吱吱地叫着，吭吭地哼着，在栅栏门边挤来挤去。

史达琳身子往前倒了下去，枪膛大开、里面空空的枪掉到了地上。卡洛和皮耶罗抬头看了一眼，接着两人一起笨拙地爬着，往莫格里和他的手枪与手铐钥匙爬去，像一只大蝙蝠。托马索在草料堆上扳着气枪。他还有一支麻醉箭。这时他站起身子，往草堆边走，在枪管后寻找着叉车背后的莱克特博士。

托马索来了，沿着草堆边走着，无处可以躲藏。

莱克特博士抱起了史达琳，迅速往荷兰门退去，努力让叉车留在托马索和他俩之间。托马索还得注意脚下，小心翼翼地走在草料堆边。托马索开枪了，飞镖对着莱克特博士的胸膛射来，却射中了史达琳的小腿骨。莱克特博士拉开了荷兰式上下门的门闩。

皮耶罗狂乱地抓住了莫格里的钥匙链。卡洛急忙去抓枪，猪群却冲了上来。卡洛总算拿到.357枪，开了一枪，一只猪倒下了。别的猪从死猪身上跑过，向卡洛、皮耶罗和莫格里的尸体冲去。有的则继续往前跑出仓库，钻进了黑暗。

猪群冲过时，莱克特博士抱着史达琳站在门边。

草料堆上的托马索看见他的哥哥趴在地面，瞬息间便成了一摊血糊糊的猪食。他把枪扔在了草堆上。莱克特博士身体挺直，像个舞蹈家，抱着史达琳，从大门后走了出来。他赤着脚出了仓库，穿过猪群，在仓库里经过了攒动的猪背和摊摊血迹。两只大猪，其中一只是怀孕的母猪，在他面前站住了，低下头准备进攻。

莱克特博士面对着它们，两头猪嗅不到畏缩的气味，便朝地上容易到嘴的东西跑去。

莱克特博士发现屋里没有人增援，来到防火路的树下，立即站住，从史达琳身上拔出了飞镖，吮吸起伤口来。小腿骨上那根针在骨头上撞弯了。

猪在附近的树林里奔跑。

他脱掉史达琳的靴子，穿到自己的赤脚上。紧了一点。他让那支.45枪留在她的靴子里，这样他扛着她取用也方便。

十分钟后，大门的门卫听见遥远处有声音，从报纸上抬起头来一看，一阵空气被划破的噪声传来，像是活塞引擎战斗机在进行低空扫射。那是一辆5.0升的野马车，以每分钟5800圈的转速拐上了州际立交桥。

87

梅森哭着叫着要回自己的屋子。当年在野营时，一些小男孩和小女孩跟他打架，他勉强占了点上风，用自己的体重压倒了对方时，也是这么又哭又叫的。

玛戈和科德尔把他弄上了侧翼建筑的电梯，在床上安顿好，给他接通了长用电源。

梅森的愤怒程度是玛戈平生所没有见过的。他只有骨头的脸上血管跳动着。

“我还是给他点东西的好。”两人出门进了游戏室，科德尔说。

“还不到时候，得让他想一会儿。把你本田车的钥匙给我。”

“干吗？”

“得有人到那儿去看看是不是还有人活着。你愿意去吗？”

“不，但是―”

“我可以开你的车到饲料室去―货车太大，进不去。把钥匙给我，他妈的。”

托马索此刻已经下了楼，走在车道上，正从树林那儿穿过空地，还在回头看。思考思考，玛戈。她看看表，八点二十分。到半夜科德尔的人要来换班，还有时间用直升机从华盛顿弄人来处理善后。她过草地时在托马索旁边停了下来。

“我想赶上他俩，却叫猪撞开了。他―”托马索用手势表示莱克特博士抱起史达琳，“―女的，开车。车的声音很大，走掉了。她有due（两把）―”他举起两个指头，“―freccette（枪）。”他指着自己的背和腿。Freccette，dardi（枪，飞镖）。举起，嘣！“Due freccette（两把枪）。”他做出打枪的手势。

“飞镖。”玛戈说。

“飞镖，大概narcotico（麻醉药）太多。她死了，大概。”

“上车，”玛戈说，“我们得去看看。”

玛戈开进了史达琳进仓库时走的那道双扇门。到处是吱吱叫着、吭吭哼着、拱来拱去、鬃毛倒竖的背脊。玛戈按着喇叭把猪赶了回去，看见了三个人的残骸，一个也认不出来了。

他俩开车进了饲料室，在身后关上了门。

玛戈考虑道：除了科德尔以外，托马索是在仓库见过她的最后一个幸存者。

托马索也可能考虑到了这一点，跟她保持了一个谨慎的距离，一双聪明的黑眼睛盯住她的脸，脸上有泪痕。

想一想，玛戈。你不能够因为这些撒丁岛人惹出麻烦。他们只知道是你在管钱，转瞬之间就会出卖你的。

她的手伸到了背后，托马索的目光紧随着那手。

取出的是手机。她拨了撒丁岛，斯托本的银行家在家，那儿是早上两点半。她对他简单地说了几句，把电话递给了托马索。他点头，回答，又点头，把手机还给了她。钱已经是他的了。他匆匆跑上草料楼取了背包和莱克特博士的外衣和帽子。他收拾东西时玛戈拿起了赶畜生的电棍，试了试电流，装进了袖子。她还拿了马掌匠的锤子。

88

托马索开着科德尔的车，在屋子边让玛戈下了车。他打算把那辆本田长期存在杜勒斯国际机场。玛戈答应他把皮耶罗和卡洛的遗体尽可能地埋葬好。

他觉得有什么话要告诉她。他鼓起劲，调动好了他的英语。“Signorina（女士），猪，你得明白，猪帮助了Dottore（博士）。它们给他让路，围了一圈。猪杀了我哥哥，杀了卡洛，但是见了莱克特博士就让开。我觉得它们崇拜他。”托马索画了个十字，“你别再追莱克特博士了。”

以后他在撒丁岛活了许多年，一直就像那样说着莱克特博士。到托马索六十多岁的时候，他还在说，莱克特博士是扛着那女人，叫一群猪背出去的。

汽车沿着防火道开走了，玛戈停了几分钟望着梅森亮着灯光的窗户。她看见科德尔映在墙壁上的影子在梅森身边忙碌，在给她哥哥的呼吸和脉搏换监视器。

她把马掌匠锤子的柄塞进了屁股后面的裤兜里，用外衣下摆挡住。

玛戈下了电梯，科德尔正抱着枕头从梅森屋里出来。“科德尔，给他弄一杯马提尼酒。”

“我不知道―”

“我知道。给他弄一杯马提尼酒。”

科德尔把枕头放在情人椅上，在吧台的冰箱前跪下了。

“里面有饮料吧？”玛戈说，走近了他身后，挥动锤子对准他后脑根狠狠砸去。只听见啵的一声，科德尔的头冲冰箱撞了过去，又碰了回来，身子倒到地上，眼睛大睁着，望着天花板，一个瞳孔放大了，另外一个却没有。她把他的头侧转放在地板上，又一锤砸下去，把太阳穴砸陷了一英寸。黏稠的血从他的耳朵眼流了出来。

她毫无感觉。

梅森听见房间的门开了，戴着护目镜的眼睛转动着。光线柔和，他睡着了一会儿。海鳝也在岩石下面睡着了。玛戈高大的身躯塞满了门口。她在身后关上了门。

“嗨，梅森。”

“下面怎么样了？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下面的人全死光了，梅森。”玛戈来到他的床边，从梅森的电话上摘掉了电线，扔到地上。

“皮耶罗、卡洛和约翰尼·莫格里都死了。莱克特博士跑掉了，把史达琳那女人也带走了。”

梅森诅咒时牙齿间冒着白沫。

“我给了托马索钱，打发他走掉了。”

“你怎么？？？？你这个混蛋、白痴、狗娘养的。现在你听着，我们要收拾残局，重新再干。我们还有个周末，不用担心史达琳看见什么。她既然落在了莱克特手里，那也就跟死了一样。”

玛戈耸耸肩。“她在那里可没有见到我。”

“立即跟华盛顿联系，叫四个他娘的混蛋来，打发直升机去。让他们来收拾―让他们来收拾―科德尔！来呀！”梅森对着他的管子吹着。玛戈一把推开了管子，向他弯下身子，望着他的脸。

“科德尔不会来了，梅森，科德尔死了。”

“什么？”

“我在游戏室里把他杀死了。现在，梅森，你得把你欠我的东西给我。”她竖起了他床边的栏杆，抓起他那一大盘打成辫子的头发，扯掉了盖在他身上的东西。他那两条小小的腿并不比面卷粗。他的手，他能够移动的仅有的肢体，对着电话晃动着。那有硬壳的呼吸器发出有节奏的噗噗声。

玛戈从口袋里取出一个不会杀死精子的避孕套，拿到他面前让他看了，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了电棍。

梅森在他的呼吸容许时号叫起来，是驴子样的一串嗷叫。但是半分钟就完了，而且非常成功。

“你死定了，玛戈。”梅森这话在玛戈听来像是“阿二哥”。

“啊，梅森，我们都死定了，你难道还不知道？但是这东西却不会死。”她说，用她的夹克衫保护着她那温暖的容器，“它们在摇着尾巴，我现在就让你看看它们是怎么摇的―看一看，说一说。”

玛戈从鱼缸边抓起带刺的捉鱼手套。

“我可以接受朱迪，”梅森说，“让她做我的继承人，我们可以搞个财产托管文件。”

“我们肯定可以做到。”玛戈说着从养鱼池捉起一条鲤鱼。她从起坐区搬来了一把椅子，爬上去，揭开了巨大的鱼缸的盖子。“但是我们不干。”

她抓住鲤鱼的尾巴把巨大的胳臂伸到水里的洞穴边。海鳝出现时，她那巨大的手掌又一把揪住了它的后部，拉出了水面，举过了自己的脑袋。那遒劲的海鳝摆动着。它跟玛戈差不多一样长，很粗大，色彩斑斓的皮闪着光。她伸出另一只手抓紧了海鳝。海鳝挣扎时，她用带钩的手套扎进它的肉里，揪紧不放。

她小心地走下椅子，抓住海鳝来到梅森面前。海鳝的脑袋像把螺杆切刀，牙齿嗒嗒地响着，像在打电报。那牙有倒钩，什么鱼都逃不掉。

她把海鳝往梅森的胸口上一搁，让它搭在呼吸器上，然后一只手揪住海鳝，一只手拿梅森的辫子一圈又一圈地缠紧它。

“摇尾巴呀，摇尾巴呀，梅森。”她说。

她一手抓住海鳝头的后部，另一只手扳着梅森的下颌，要强迫其张开。她把全身重量都压到了他的下巴上。梅森使尽了全身力气咬紧了牙，却终于嘎嘎地、嗒嗒地张开了。

“你也应该吃点巧克力。”玛戈说着把海鳝的嘴塞进了梅森的嘴里。海鳝用剃刀一样锋利的牙咬住了他的舌头，像咬住一条鱼一样，死死不放，死死不放。它的身子叫梅森的辫子缠住了，拍打着。鲜血从梅森的鼻子里喷了出来，他快窒息了。

玛戈把他俩―梅森和海鳝一起扔下了。鲤鱼在鱼缸里独自转起圈来。她在科德尔的桌子边镇定了一下，望着监视器，直到梅森不再动弹。

她回到梅森的屋子时海鳝还在摆动，呼吸器还在起伏。在它把带血的泡沫从梅森的肺里吹出时，也灌胀了海鳝的气鳔。玛戈在鱼缸里涮了涮电棍，放进衣兜。

玛戈从衣兜的袋里取出莱克特博士那一撮带皮的头发。她用梅森的指甲从那头皮上刮下一点血。这是很不稳定的工作，因为海鳝还在拍打。然后她把那头发卷在他手指上。最后，她还把一根头发塞进了一只捉鱼手套里。

玛戈走了出去，对死去的科德尔看也没看一眼。她把那温暖的战利品塞在能够保暖的地方，回到朱迪身边去了。

第六部　长勺

因此，你要想跟魔鬼吃饭，就得要预备一把长勺。——G.乔叟，《坎特伯雷故事集》

89

克拉丽丝·史达琳躺在大床上，昏迷不醒，身上盖着亚麻布被单和棉被。她穿着丝绸睡衣，双臂放在被窝面上，但是被丝围巾固定住，保护着手背上贴住静脉滴注针头的蝴蝶胶布，不让她去摸脸。

屋子里有三个光点，灯罩压得很低的灯光和莱克特博士望着她时瞳孔正中那两个针尖大的红光。

他坐在圈手椅上，几根指头顶着下巴。过了一会儿他站了起来，替她量了血压，又用一只小电筒检查了瞳孔。他伸手到被窝里摸到了她的脚，拉了出来，用钥匙尖刮了刮脚底，同时密切观察着她的反应。他轻轻地抓住她的脚，站了一会儿，好像抓住的是一只小动物，显然堕入了沉思。

他从麻醉剂的制造商那儿获悉了麻醉药的成分。由于击中史达琳的第二枚飞镖射在了胫骨上，他相信她没有中双倍麻醉剂的毒。他为她极其小心地使用着解毒药。

在给史达琳用药的间隙，他用一本大拍纸簿做着计算。那纸上写满了天文物理和粒子物理的符号。他在线性理论方面做了反复的努力，能跟得上他的少数几位数学家可能会说他的方程式开始得很精彩，其后却难以为继，注定了要失败，因为那是一厢情愿。莱克特博士想让时间倒流―不能让越来越增加的熵指明时间的流向，而要让越来越多的有序来指明流向。他那火热的计算背后是一种迫切的要求：在这个世界上给米莎寻求一席之地，也许那就是克拉丽丝·史达琳现在所处的地方。

90

麝鼠农庄游戏室的清晨，黄色的阳光。玩偶动物的纽扣眼睛望着此刻用布盖着的科德尔。

尽管已是仲冬，一只绿头苍蝇已发现了尸体，在尸布被血浸透的部分爬来爬去。

如果玛戈·韦尔热早知道让媒体蜂聚的杀人案会给主要有关人员带来心惊胆战的日子，她就不会把海鳝塞进梅森的喉咙里去了。

她的决定是对的：她一直躲起来没有动，静候风暴吹过，并不去麝鼠农庄收拾残局。梅森等人被杀时没有一个活着的人在麝鼠农庄见过她。

她编的故事是，半夜换班的护士给她打电话惊醒她时，她还在跟朱迪合住的房间里；她来到现场时警局的第一批人员已经到了。

警局的侦探克拉伦斯·弗兰克斯侦探看上去还年轻，双眼长得太近，但是不像玛戈想象的那么糊涂。

“不是每个人都能够乘电梯上来的，得有钥匙，对吧？”弗兰克斯问她。侦探跟她同坐在情侣座上，两人都有点尴尬。

“我看是的，如果他们是乘电梯上来的话。”

“‘他们’，韦尔热女士？你认为不止一个人吗？”

“我不知道，弗兰克斯先生。”

她已见到她哥哥的尸体还跟海鳝连成一体，叫被单给盖住了。有人已拔掉呼吸器的插头。犯罪学专家们正在从鱼缸里取水样，从地面上取血样。她能看见梅森手上那块莱克特博士的头皮，可警察还没有注意到。在玛戈眼里，犯罪学家们都稀里糊涂的。

弗兰克斯侦探忙着往本子上记笔记。

“他们知道那些可怜的人是什么人吗？”玛戈说，“这些人有家吗？”

“我们正在查，”弗兰克斯说，“我们有三件武器可以追查。”

实际上警局并不确切知道仓库里死了多少人，因为猪群把残肢断体都拖到密林深处，准备以后享用去了。

“在调查过程中我们可能会要求你和你的―你的老朋友进行一次实验，一次测谎器实验。你会同意吗，韦尔热女士？”

“弗兰克斯先生，为了抓住凶手我是什么事都愿做的。你有问题就请提出来好了。我应该找家庭律师谈谈吗？”

“如果你没有隐瞒什么，就用不着了，韦尔热女士。”

“隐瞒？”玛戈设法挤出了眼泪。

“对不起，这类问题我不能不问，韦尔热女士。”弗兰克斯把手放到她硕大的肩头上，停止了追问。

91

史达琳在昏暗中清新的空气里醒了过来，以某种原始的感觉意识到自己是在海岸附近。她觉得全身上下从里到外都酸痛，然后又昏迷了过去。第二次醒来时有一个声音正在对她轻柔地说着话，并递给她一个温暖的杯子。她喝了，味道很像马普的奶奶寄来的药茶。

白天和晚上又过去了。屋里有鲜花的馨香，有一回她还隐约觉得针刺。恐惧和痛苦的残余像在远处爆炸的焰火一样砰砰啪啪地响，但是不在身边，从来不在身边。她在“龙卷风眼中的花园里”[149]。

“醒了，醒了，静静地醒过来了，在一间愉快的房里。”一个声音在说话。她依稀听见了室内音乐。

她觉得非常清爽，皮肤上有薄荷香，一种香膏散发着愉快、安慰、沁人心脾的温暖。

史达琳睁大了眼睛。

莱克特博士平静地远离她站着，跟她第一次见到他站在牢房里时一样。我们现在已经习惯于看见他不戴手铐了，看见他自由自在地跟别人在一起也不觉得毛骨悚然了。

“晚上好，克拉丽丝。”

“晚上好，莱克特博士。”她跟着他说，并不知道是早上还是晚上。

“你现在如果还觉得不舒服的话，那是你摔倒时受的伤，会好起来的。不过我想确认一件事，你能够望着这个光吗？”他拿了一只手电筒向她走来。莱克特博士身上有一股上等黑呢衣料的香味。

他检查她的瞳孔时，她尽力睁着眼睛。然后，他走到了一旁。

“谢谢你。这儿有间很舒服的浴室，就在里面。你想不想试试脚力？你的床边就是拖鞋，恐怕我当时只好暂借你的靴子穿穿了。”

她已经醒了，却又迷糊。浴室确实很舒服，有着一切令人舒适的设备。在随后的日子里她在那里多次长久地浸泡。但她对自己在镜子里的形象却不感兴趣，它跟自己太不一样。

92

一连好几天的闲谈，有时听着自己说话，有时不明白是谁在说话。那人对她的思想怎么这么了解？一连多少天的睡眠，浓酽的肉汤和菜肉蛋卷。

莱克特博士有一天说：“克拉丽丝，你一定已经厌倦了睡衣和袍子了。小房间里有些东西你也许会喜欢穿。”他又用同一种声调说：“你要是想要的话，你个人的东西我都放在最上面一层的抽屉里了，手袋、枪和皮夹子都在。”

“谢谢你，莱克特博士。”

小房间里有各式各样的衣服：连衣裙，裤套装、领上有许多珠子闪着微光的长袍，还有令她高兴的开司米裤和套头衫。她选了一件褐色的开司米和鹿皮靴。

她的皮带和雅基人的滑动装置在抽屉里，.45枪已经丢失，但是皮包旁边她的踝部枪套还在，里面是她的短管.45自动手枪，弹匣里装满了硕大的子弹，枪膛却空着，她当初就是这么戴在腿上的。靴刀也在，在刀鞘里。手袋里还有车钥匙。

史达琳是她自己，又不是她自己了。她在为已经出现的事件感到迷惘时好像成了个旁观者，从远处观察着自己。

莱克特博士带她去看她的车。她看见车在车库里很高兴。她看了看雨刮器，决定把它换掉。

“克拉丽丝，你认为梅森是用什么方法跟踪我们到超市的？”

她对着车库天花板望了一会儿，想着。

她只用了两分钟就找到了那根在后座跟行李架之间横过的天线，再顺着天线找到了隐藏的发射器。

她把它扭了下来，抓住天线像抓住耗子尾巴一样拿进了屋里。

“很漂亮，”她说，“很新。安装得也不错。我肯定上面有克伦德勒先生的指纹。你能够给我一个塑料袋吗？”

“他们会不会用飞机来搜索这东西？”

“现在已经关掉了。除非克伦德勒先生承认自己使用了它，否则是不会用飞机来搜索的。而他并没有承认，你知道。但是梅森却可能用直升机来搜查。”

“梅森已经死了。”

“唔―”史达琳说，“你给我弹点音乐好吗？”

93

杀人事件后的几天，克伦德勒时而心烦意乱，时而心惊胆战。他安排了马里兰州联邦调查局当地办事处向他直接汇报。

他有理由相信自己是安全的。他不怕清查梅森的账目，因为那笔钱在开曼岛从梅森转到他账户上的手续可以说衔接得天衣无缝。但是梅森一死，他那雄心壮志却再也没有人赞助了。玛戈·韦尔热知道他那款子的事，也知道他泄露了联邦调查局有关莱克特博士案件的机密，但是玛戈没有说话。

那个信号发射器的监视器叫他惴惴不安。他是从匡蒂科的器械制造部门取来的，没有签字借出。但是器械部那天的进入人员登记册上有他的名字。

德姆林博士和那个大块头护士巴尼在麝鼠农庄见过他，但他是以合法的身份去的，是去跟梅森商谈追捕莱克特博士的事的。

杀人事件后的第四天下午，大家却都放下心来，因为玛戈·韦尔热为警局的侦破人员放了她家电话留言机上一段新录下的话。

警察们站在寝室里听着那魔鬼的声音，望着玛戈跟朱迪合睡的床欢欣若狂。莱克特博士因为梅森的死而兴高采烈，向玛戈保证说她哥哥死得极为缓慢，极为痛苦。玛戈捧着脸抽泣，朱迪抱着她。最后弗兰克斯把她领出了房间说：“你不用再听第二遍了。”

由于克伦德勒的提示，电话留言磁带被送到了华盛顿，声音检测确认了打电话的人就是莱克特博士。

但是最叫克伦德勒宽慰的却是第四天晚上的电话。

打电话的不是别人，而是伊利诺伊州的联邦众议员帕顿·费尔默。

克伦德勒只跟众议员说过几次话，却是在电视上熟悉他的声音的。他来电话一事本身就是一种保证。费尔默是国会司法小组委员会委员，是个引人注目的势利角色；如果克伦德勒出了问题他早就已经飞走了。

“克伦德勒先生，我知道你跟梅森·韦尔热很熟。”

“是的，先生。”

“哼，那事真他妈的丢脸，那个狗娘养的虐待狂割掉了梅森脸上的肉，毁了他的一生，又回来杀掉了他。我不知道你是否知道，我的一个选民也在那场悲剧里死掉了。约翰尼·莫格里，在伊利诺伊州为人民执法多年。”

“不，先生，我不知道，对不起。”

“问题在于，克伦德勒，我们得干下去。韦尔热家用于慈善事业的遗产和他们对公共政策的关心还要继续下去，这比一个人的死亡重要得多。我跟二十七选区的好些人和韦尔热家的人都谈过。玛戈·韦尔热向我谈了你为公众服务的兴趣。很不寻常的女人，极其务实，我们马上就要见面坦率平静地商谈我们明年十一月的计划。我们想让你参加到委员会里来。你认为你能来参加吗？”

“能，议员，肯定能。”

“玛戈会给你打电话告诉你细节的，就在几天之内。”

克伦德勒放下了电话，全身如释重负。

对联邦调查局来说，在仓库里发现的.45手枪是个颇大的疑团。那枪登记在死去的约翰·布里格姆的账上，现在又查明是克拉丽丝·史达琳的财产。

史达琳被列入了失踪人员名单，但没有被当作绑架处理，因为没有活着的人看见她被绑架。她甚至还不是个在值勤过程中失踪的特工。史达琳是个停职的特工，没有人知道她的下落。上面为她的车发了一个通报，通报了车牌号码和登记证号码，但是对车主的身份没有特别强调。

绑架案对于执法力度的要求要比失踪案大得多。这种分类法使阿黛莉亚·马普大为光火。她给局里写了一封辞职信，后来一想，又觉得还是在内部等待和做工作好些。马普发现自己一再到史达琳那半边的房子里去找她。

马普发现VICAP和全国犯罪资料中心有关莱克特博士的资料滞后得叫人发疯，只做了一些琐碎的增补：意大利警局终于找到了莱克特博士的便携式电脑―警察拿它到娱乐室去玩“超级玛丽”去了。调查人员按下第一个键时，电脑的全部资料都自动洗干净了。

自从史达琳失踪以后，马普把她所能找到的有影响的人全都找过了许多遍。

她反复给杰克·克劳福德家打电话，却没有回音。

她给行为科学处打电话，人家说克劳福德因为胸痛还在杰佛逊纪念医院。

她没有给医院打电话。克劳福德是史达琳在局里的最后一个守护天使。

94

史达琳没有时间意识，许多个日日夜夜里都是闲谈。她听见自己连续多少分钟说个不停，也听见别人说话。

有时她听见自己那些朴素的吐露也会嘲笑自己，那些话在正常情况下是会叫她震惊的。她告诉莱克特博士的东西常常令她自己意外，但那都是真心话。莱克特博士也说话，声音低而平淡，表示出兴趣和鼓励，却从不惊讶，也不责备。

他告诉她他的童年和米莎。

有时他俩同时望着一个明亮的光点开始谈话，屋子里几乎总是只有一个光源。只是那光亮的东西每天不同。

今天他们从一把茶壶一侧的高光开始，但是随着谈话继续，莱克特博士似乎意识到他们已经来到了她心里一个没有开发过的走廊。他也许听见了墙壁那边有巨人在战斗。他用一个银质皮带扣代替了茶壶。

“那是我爸爸的皮带扣。”史达琳像小姑娘一样拍着手说。

“是的。”莱克特博士说，“克拉丽丝，你愿意跟你爸爸谈一谈吗？你爸爸来了。你跟他谈一谈吧？”

“我爸爸来了！嗨！好的！”

莱克特博士把双手放到史达琳头部两侧的太阳穴上，以便在需要时为她提供她父亲的一切。他深深地、深深地望进了她的眼睛。

“我知道你需要独自谈谈，我现在就离开。你望着皮带扣，过几分钟就会听见他敲门的，好吗？”

“好！太好了！”

“好的，只要等几分钟就行。”

最细的针的轻微刺痛―史达琳不曾低头看一眼―莱克特博士离开了屋子。

她望着皮带扣，有人敲门了。坚定的敲击，两声。她的父亲进了屋子，跟她记忆里的父亲一个样：高高的，站在门口，拿着帽子，头发上有水，光溜溜地下垂，就像平时回来吃晚饭时一样。

“嗨，乖乖！你们这儿什么时候吃晚饭？”

他死去以后已经二十五年没有抱过她了，但是在他把她揽过去时，他那衬衫前胸的西部按扣还是那么簌簌地响。他身上有粗肥皂和烟草的气味，她感到他那强大的心脏贴着她的身子在跳动。

“嗨，乖乖，嗨，乖乖，你摔倒了吗？”有一次在院子里，爸爸鼓励她骑一只大山羊，她却被摔了下来，爸爸抱起她时说的就是这话。“你骑得很好，只是那羊掉头太快。来，到厨房里来，看看我们能找到什么东西不。”

她幼年的家里那简陋的厨房桌子上有两样东西，一包玻璃纸包着的雪球糖和一包橙子。

史达琳的父亲打开了那把刀刃断成平头的小刀，剥了两个橙子。橙子皮在油布地板上转着圈。父女俩坐在楼梯后的厨房里的椅子上，爸爸把橙子分成了四份，两人你一瓣我一瓣地吃着。她把橙子籽吐在手里，放在膝盖上。他坐在椅子上显得很长，很像约翰·布里格姆。

她爸爸用一边的牙嚼的时候多些，他侧面的一颗臼齿上镶有白色的金属，四十年代的军队里镶的牙就是那个样。他一笑那金属就闪光。他们吃了两个橙子，又各吃了一个雪球糖，还说了些亲昵的笑话。史达琳已忘了橙子味后那凉丝丝、绵软扯动的美妙感觉。

厨房消融了，两人以成人的身份谈着话。

“你现在干得怎么样，孩子？”问的是个严肃的问题。

“他们在工作中和我过不去。”

“这我知道，是法院那批人，宝贝。他们最坏不过，一声不吭。你从来没有杀过不是非杀不可的人。”

“我相信是的。还有别的事。”

“你在这事上没有撒谎。”

“没有，爸爸。”

“你救了那个婴儿。”

“你说得对。”

“我的确为此感到骄傲。”

“谢谢你，爸爸。”

“宝贝，我得走了。我们以后再谈吧。”

“你不能停留？”

他爸爸把手放到她头上。“我们决不能停留，宝贝。谁也不能想停留就停留。”

他亲了亲她的额头，出了屋子。他高高地站在门口向她招手时，她能看见他帽子上的弹孔。

95

史达琳很爱她的父亲，就像我们爱任何人一样，谁若是轻视了她对父亲的怀念，她立即会跟他打起来。但是她在受到重剂量催眠药和催眠术的影响、跟莱克特博士谈话时，却说出了下面的话：

“我的确对他非常生气。他怎么非在半夜三更到那药房后面去不可，这就遇见了那两个混蛋，叫他们给杀死了。他那老枪上起子弹来很慢，于是被人杀掉了。那是两个无名小卒，可他败在了他们手上。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从来不吸取教训。”

这话若是出自别人嘴里，她准会打那人耳光。

魔鬼在椅子里向后挪了一微米。啊——我们终于说到点子上了。刚才这些女学生式的回忆越来越沉闷了。

史达琳想像孩子那样晃荡双腿，但是腿已经太长。“你看，他得到了那份工作就去了，照别人的要求做了，拿了那倒霉的巡夜钟走来走去，然后就死掉了。妈妈洗着他帽子上的血，好给他戴上下葬。谁还会回到我们身边来呢？没有谁。那以后雪球糖就非常少了，我可以说。妈妈和我打扫起汽车旅馆的房间来。人们把湿漉漉的保险套留在床头的小柜上。他因为自己的愚蠢被人杀了，离开了我们。他应该告诉镇上那些笨蛋推掉这工作的。”

这些都是禁止进入她高级神经的东西，是她决不会说出口的话。

从他俩互相认识开始，莱克特博士就奚落她的父亲，把他叫作巡夜的，而现在，他倒成了对她父亲记忆的保护人了。

“克拉丽丝，他一心想的就是你的幸福和快乐。”

“左手是希望，右手是胡闹，就看哪只手先做到。”史达琳说。这句孤儿院里的格言从那张迷人嘴里说出特别叫人倒胃口，但是莱克特博士好像觉得很高兴，甚至受到了激励。

“克拉丽丝，我打算请你和我一起去另一个房间。”莱克特博士说，“你父亲来看过你，你尽力做到了这一点。你看见了，尽管你那么迫切地希望他留下，他还是无法留下。他已经来看过你了，现在该是你去看他的时候了。”

大厅后面是一间客房，门关着。

“等一等，史达琳。”他进去了。

她站在大厅里，手扶着门把手。她听见了擦火柴的声音。

莱克特博士开了门。

“克拉丽丝，你知道你的父亲已经死了。这一点你比任何人都明白。”

“是的。”

“进来看看他吧。”

她父亲的骨殖在一张单人床上整齐地排列着，长骨和肋骨架被一张床单盖住。残骸在雪白的床单下像是一幅浅浮雕，像孩子用雪塑造的一个天使。

她父亲的头骨被莱克特博士海滩上的小海洋动物清理干净了，晒干漂白过，放在枕头上。

“他的星形徽章到哪里去了，克拉丽丝？”

“村里收回去了。他们说要值七美元呢。”

“这就是他。现在整个的他就在这儿，是时光消磨的残余。”

史达琳望了望骨头，转身离开了房间。这不是撤退，莱克特博士没有跟着她去，只在昏暗里等着。他不担心，他用他那和被捆在桩上的山羊一样灵敏的耳朵听见她抽泣着回来了。她手上有个金属的东西在发亮，是个徽章，约翰·布里格姆的盾形徽章。她把徽章放在床单上。

“一个徽章对你能有什么意义，克拉丽丝？你在仓库里就射穿过一个。”

“徽章对他意味着一切。他就知道这东西。”她的嘴角一耷拉，最后的字变了音。她拿起她父亲的头骨坐到了另一张床上，眼里热泪涌起，顺着面颊直淌。

她像个小娃娃一样捞起衣襟擦着脸哭了起来，痛苦的泪珠滴到膝盖上父亲的颅骨顶上，嗒嗒地空响着。头骨上那颗镶过的牙闪着光。“我爱我爸爸，他对我能有多好就有多好。跟他在一起的日子是我一辈子最快活的时光。”这话是真的，发泄出愤怒后还同样地真。

莱克特博士递给她一张纸巾，她只抓在手里，莱克特博士只好自己给她擦了脸。

“克拉丽丝，我要把你留在这里，跟遗骨在一起。是遗骨，克拉丽丝，哪怕你把你的苦痛嘶叫迸进了他的眼眶里，也是得不到回答的。”他把双手放到她的脑袋两侧，“你应该从你父亲那儿学会的东西在这儿，在你的脑袋里，它要受你的判断支配，而不是受他的支配。我现在要离开你了。你需要蜡烛吗？”

“要，谢谢。”

“你出来时只拿你需要的东西。”

他在休息室的壁炉火光前等着，弹着他的泰勒明电子琴打发时光，在电子场上运动着他的空手，创造出音乐。他挥动着曾经放在史达琳头上的双手，好像现在在指挥着音乐。他还没有弹完，便意识到史达琳已在他的身后站了好一会儿。

他对她转过身去时，她温和而凄凉地微笑着，手上没有拿东西。

莱克特博士一直在寻找模式。

他明白，史达琳跟一切有知觉的生物一样，从幼时的经验建立起模式，凭借它的框架来理解以后的见闻。

多年前他跟她隔着疯人院的栅栏谈话时，就已经为她找到了一个重要的模式。她寄养家庭的牧场上对羔羊和马的宰杀，羊和马的苦难给她打上了印记。

她对詹姆·伽姆偏执的、成功的追捕，其动力就是解救伽姆的俘虏脱离苦难。

而她之所以要把他莱克特博士从酷刑下解救出来，也是出于同一个理由。

好的，模式化的行为。

莱克特博士永远在寻求着不同环境下的模式。他相信史达琳在约翰·布里格姆身上看见了她父亲的优秀品质―而不幸的布里格姆不仅具有了她爸爸的道德，而且被赋予了乱伦的禁忌。布里格姆，也许还有克劳福德，都具有她父亲的优秀品质。那么恶劣品质在谁身上呢？

莱克特博士搜查着这分裂模式的其他部分。他使用催眠药和催眠技术在克拉丽丝·史达琳的个性里发现了结实顽梗的疙瘩，像树木的节子，还凝结着松香一样易燃的旧恨。

他遇见了那些明亮的无情的画面，多少年了，但还精心保存着，连细节都还清楚，把积郁的愤怒送进史达琳的脑子，有如圆团积云里的闪电。

那画面大部分围绕着克伦德勒。在克伦德勒手下切身体会到、感受到的冤屈而产生的怨恨上都带着对父亲的愤怒，尽管那是她永远永远也不会承认的。她不能原谅她父亲的死。他离开了一家人；他再也不在厨房削橙子皮了；是他把妈妈赶去跟厕所里的刷子和水桶为伍。他再也不拥抱史达琳了―那时他强大的心怦怦地跳，就像她跟汉娜逃进黑暗里时，汉娜的心跳一样。

克伦德勒是失败与挫折的邪神，可以指责，但是可以公开反抗吗？难道克伦德勒、上司和禁忌就有权打击史达琳，让她过在莱克特博士看来是低声下气的日子吗？

莱克特博士还从一个迹象看出了希望：史达琳身上虽然有警徽的印记，却仍然打穿了警徽，打死了佩戴警徽的人。为什么？因为她已确认那佩戴警徽的人是罪犯，对他进行了超前审判，驳斥了警徽上铭刻的星的标志，决心行动了。这是一种潜在的弹性。大脑皮层的判断。那是否意味着在史达琳的身上可以存在米莎呢？或者那是否仅是史达琳必须让出的地方的另一个优良品质呢？

96

巴尼已经回到慈善医院去值班，住回了巴尔的摩的公寓。他上的是下午三点到晚上十一点的那一班。在回家路上，他到咖啡馆喝了一碗热汤，回到公寓打开灯时已经差不多半夜了。

阿黛莉亚·马普坐在他厨房的桌子边，拿一支黑色的半自动手枪对准他的面孔。巴尼从枪口的洞孔判断那是一支.40口径的枪。

“坐下，护士。”马普说。她的声音嘶哑，黑暗的瞳孔周围的眼球是橘红色的。“把你的椅子拉到那边去，往后斜靠在墙上。”

比那吓人的大口径玩意叫他更加害怕的是她面前餐具垫下的另外一支枪。那是一支科尔特乌兹满型.22枪，枪口上有一个用胶带固定的塑料饮料瓶，作为消声器。

巴尼的重量压得椅子嘎嘎地响。“万一椅子腿断了可别开枪，那不能怪我。”

“你知道克拉丽丝·史达琳的什么情况吗？”

“不知道。”

马普抓起小口径枪。“我可不是在跟你闹着玩，巴尼，只要我一看出你是在撒谎，护士，我就打断你的腿，你信不信？”

“我信。”巴尼明白这是真话。

“我再问你一次，你是否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助我找到史达琳的下落？邮局说有一个月的时间你让他们把你的邮件转到梅森·韦尔热那里。那是什么花头，巴尼？”

“我在那里工作，照顾梅森·韦尔热。他问了我有关莱克特博士的一切问题。我不喜欢那工作就辞职了。梅森这人非常混蛋。”

“史达琳不见了。”

“我知道。”

“说不定是莱克特博士抓走了她，说不定是给猪吃掉了。他如果抓住了她会拿她怎么办？”

“我跟你说实话―我不知道。但只要可能，我都是会帮助史达琳的。为什么不呢？我有点喜欢她，她还帮我摆脱过干系。你看看她的报告、笔记，或是―”

“我看过了。我要你明白一件事，巴尼，这种机会我只给一次。你要是知道什么情况最好是现在就告诉我。只要我查出来你有所保留，不管在多久以后，我都会回来找你，这支枪就会是你最后看见的东西了。我会毙了你这个丑八怪，你信不信？”

“信。”

“你知道什么吗？”

“不知道。”那是他所记得的最长的沉默。

“坐在那儿，等我走了再动。”

巴尼费了一个半小时的时间才睡着。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他那宽得像海豚的额头一时流汗一时干。他想着会来找他的人。在关灯以前他去了浴室，从他的军用箱里取出了一面不锈钢剃须镜，是海军陆战队发的。

他进了厨房，打开了墙壁上的一个配电箱，用胶带把镜子贴在配电箱的门里面。

他所能够做的也就如此了。他睡着后像狗一样抽搐着。

下一次下班时，他从医院带回了一个小塑料箱。

97

莱克特博士既然要保留德国人房里的设施不动，所能做到的也不过如此了。花朵和屏风很有用。在厚重的家具和高峻的阴暗之中色彩总引人注意。那是一种古老而醒目的对比，有如一只蝴蝶停在了套着铁甲的拳头上。

他那不在家的房主显然偏爱丽达和天鹅的故事，有不少于四种质地的不同的青铜器描述着故事的几个环节。其中最好的一个是多那太罗雕塑的复制品。还有八幅画。其中一幅莱克特博士最为欣赏，是安妮·欣格顿的作品，有着天才的解剖学的表达以及一些炽烈的真情。别的画他都用帷幕遮住了。房主收藏的那批惊人的青铜狩猎用具也用帷幕遮住了。

莱克特博士一大早就仔细摆好了三个人的餐具，再把手指尖放在鼻子旁边从不同的角度端详。他两次换了烛台，又把锦缎垫子改成了打折的桌布，让那椭圆形的餐桌显得更加妥帖。

暗淡严峻的餐具橱上摆了高高的瓶罐和明亮的铜火炉，不再那么像航空母舰了。实际上莱克特博士还拉出几个抽屉，在里面放上了鲜花，造成了花园里花枝低垂的效果。

他明白屋子里花朵已经太多，却还得增加些花让它恢复正常。太多是太多，但是再加上一些反而恰到好处了。他为餐桌安排了两处鲜花：银盘里是一座牡丹的小山，白得像雪球糖。还有高高的一大蓬爱尔兰铃兰、荷兰鸢尾和鹦鹉郁金香，遮去了餐桌的很大一部分，造成了一种温馨的环境。

餐盘前摆满晶质玻璃杯碟，仿佛小小的冰雪风暴。但是浅银盘还在加热器里，准备到最后时刻使用。

第一道菜要在桌上准备，因此他安排好了酒精炉、长柄炖锅、调味酱盘和煎炸盘、香料和尸体解剖锯。

他出去时还可以弄到更多的鲜花。他告诉克拉丽丝·史达琳他要出去，史达琳并没有不安。他建议她睡一觉。

98

杀人事件后的第五天。巴尼刮完胡子，差不多已到了上班的时候。他正往面颊上拍酒精，听见有脚步声上楼来了。

坚定的敲门声。玛戈·韦尔热站在门口，手上有一个大手袋和一个小背包。

“嗨，巴尼。”玛戈一副疲惫的样子。

“嗨，玛戈，请进。”

他把她请到厨房里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杯可乐吗？”建议一出口他就想起科德尔是头撞在冰箱上死的，很觉后悔。

“不用了，谢谢。”她说。

他跟玛戈隔着桌子坐下。她像个健美锻炼对手一样望了望他的胳臂，然后看了看他的脸。

“你好吗，玛戈？”

“我觉得不错。”她回答。

“看来你倒是可以无忧无虑，我是说，从我读到的情况看。”

“有时我会想我们谈过的话，巴尼。我觉得也许什么时候会得到你的什么消息。”

他猜测着她那锤子是在手袋里还是在背包里。

“你能得到我的消息的唯一可能是，也许有时我想知道你的情况如何，如果没有问题的话。玛戈，你在我这儿没事。”

“需要考虑的不过是些遗留问题，你知道。我倒没有什么要隐瞒的。”

于是他明白她的精子已经到手。她们要是怀了孕需要宣布，就得担心巴尼捅娄子了。

“我认为韦尔热的死是上帝的礼物，对此我并不讳言。”

她说话的速度告诉巴尼她在积聚着力量。

“也许我想喝杯可乐。”她说。

“我在给你取可乐之前先让你看个东西。相信我，我能让你放心，而且不用你破费。只一会儿工夫，等一等。”

他从柜台上的工具箱里取了一把螺丝刀，取时身子可以侧对玛戈。

厨房墙壁上有两个装有断路器的配电箱。实际上，在这旧楼里，一个已经替代了另一个，现在只有右边的一个还在使用。

巴尼来到了配电箱边，这时他只好背对着玛戈了，可他立即打开了左边的配电箱，那箱子门里贴有镜子。玛戈的手伸进了大手袋，伸进去却没有拿出来。

巴尼取下了四颗螺丝钉，把断了电源的断路器板子捧了出来。板子后面的墙壁里是一个空当。

巴尼小心翼翼伸进手去，取出了一个塑料袋。

他取出塑料袋里的东西时，听见玛戈长出了一口气。那是一个有名的残忍的面甲―是在州立巴尔的摩犯罪精神病人医院里为了不让莱克特博士咬人给他戴上的。这是他所收藏的莱克特博士纪念品宝藏里最有价值，也是最后的一个。

“哇！”玛戈说。

巴尼在灯光下把面甲倒扣在桌面的一张蜡纸上。他知道莱克特博士从不曾被允许清洁自己的面甲，面甲口部内侧的干唾液结成了片；皮带连接面甲的地方有三根头发也被卡住连根拔了下来。

他瞟了玛戈一眼，玛戈暂时没问题。

巴尼从厨房架子上取下了一只小塑料箱，里面装着棉签、消毒水、纱布和干净瓶子。

他用根蘸湿的棉签非常仔细地擦下了唾液片，放到一个丸药瓶里，又把那几根头发从面具上扯下来，放进了第二个瓶子。

他用拇指在两张胶纸的黏着面上摁了摁，每次留下一个清晰的指纹，再用这两张胶纸把两个瓶盖贴紧在瓶子上，把瓶子装在塑料袋里，递给了玛戈。

“假定我遇见了麻烦而且又昏了头，想把问题往你身上推―假定我为了否定对我的什么指控，对警察捏造了你的什么故事，这儿就是你的物证。它说明我至少参与了谋杀梅森·韦尔热，或者他就是我一手杀的。至少我为你提供了DNA。”

“在你告密之前你可能会得到豁免。”

“同谋罪可能豁免，但参与一桩大肆炒作的谋杀却豁免不了。他们可能会答应让我在同谋上得到豁免，但到确认我参与了杀人之后就不会客气了，我这辈子就完了。这东西现在就捏在你手里。”

巴尼对证物没有把握，但认为能起作用。

任何时候有了必要，玛戈都可以把莱克特博士的DNA栽到巴尼的身上去。这一点他俩都知道。

她用她那屠夫式的明亮蓝眼睛望着他，好像望了很久。

她把背包放到桌上。“里面是一大笔钱，”她说，“足够让你看到世界上每一幅弗美尔的画，周游一圈。”她快活得似乎有点晕眩，不大正常。“富兰克林的猫还留在车上，我得走了。富兰克林出院的时候，他跟他养母、姐姐雪莉、一个叫瘦高个儿的人，还有天知道什么人要到麝鼠农庄来。为了弄回那只倒霉的猫我花了五十美元。其实它就在富兰克林老住处隔壁的一家住着，换了个名字。”

她并没有把塑料袋放进手袋，却用空手提着。巴尼估计她是不愿让他看见她在手袋里准备的另一手。

到了门口巴尼说：“你觉得还可以吻我一下吗？”

她踮起脚尖飞快地吻了一下他的嘴。

“这就可以了。”她一本正经地说。她下楼时楼梯在她的重压下吱吱地响。

巴尼锁上门，用头顶住凉悠悠的冰箱，靠了好几分钟。

99

史达琳醒来便听见了远处的音乐声，嗅到了烹饪的香味。她觉得通体舒畅美妙，也很饿。有敲门声，莱克特博士进来了。他穿着深色裤子、白色衬衫，打了一条领巾式领带，给她拿进来一只长长的服装袋和一杯热腾腾的奶酪咖啡。

“睡得好不好？”

“好极了，谢谢。”

“厨师告诉我一个半小时以后开饭，一小时以后上鸡尾酒，行吗？我估计你会喜欢这个的―你看看合不合身？”他把服装袋挂在衣橱里，没有再说话便走掉了。

她用了很长的时间洗完澡，然后才看衣橱，看后非常欢喜。她发现了一件奶油色的细腰晚宴丝袍，胸部和肩头极为裸露，外面套着珠光宝气的短衫。

梳妆台上有一副耳环，带凸圆形翡翠坠子。凸圆的翡翠没有晶面，却熠熠生光。

她头发一向很容易弄，穿上晚礼服觉得身上非常舒服。即使不习惯于这种风格的服饰，她也不曾在镜子里长久地观察自己，只是看了看一切是否到位。

德国房主把壁炉建得特别大。史达琳在大厅里看见一块很大的木头在燃烧，便衣裙窸窣地往壁炉走去。

屋角传来拨弦古钢琴的音乐。莱克特博士打着白领带坐在琴前。

他抬头一眼望见她，便突然屏住了呼吸，双手也停止了演奏，虽然手指还悬在键盘上。拨弦古钢琴没有尾音，大厅里突然鸦雀无声，两人都听见了莱克特博士的下一次呼吸。

壁炉前有两只杯子等着，他忙着准备起那饮料来。利莱酒加一片橙子。莱克特博士递了一杯给史达琳。

“如果我能每天见到你，我将永远记住这个时刻。”他的黑眼睛盯住她的全身。

“你见过我多少回？我指的是我不知道的时候？”

“只见过三回。”

“但是在这儿―”

“这儿就不能够算时间了。照顾你的病时看见你不能够算是影响了你的隐私。那些都记在了病历上。我得承认看见睡着的你是很愉快的。你非常美丽，克拉丽丝。”

“外形不是本质的，莱克特博士。”

“如果美是挣来的，你就永远美丽。”

“谢谢。”

“不要说‘谢谢’。”他的头最轻微地一摆已足以把他的不快摆脱，像把一只杯子扔进了壁炉。

“我这是真心话。”史达琳说，“如果我说‘你有这样的看法我很高兴’，你会觉得更好吗？那话漂亮些，虽然也同样发自内心。”

她举起杯子，没有收回自己的话。

这时莱克特博士忽然明白过来，尽管他了解她，也洞悉了她，却仍然无法完全预见她。他可以喂青虫，可以对蛹密语，但是孵化出来的东西还得随它的本性，他无法改变。他不知道她长袍下的踝部是否还带着那把.45手枪。

克拉丽丝·史达琳对他微笑了。耳环坠子映着火光，魔鬼陶醉于自己优雅的品位和狡猾。

“克拉丽丝，晚宴诉诸味觉和嗅觉这两种最古老的感官，它们最接近心灵的中心，在心灵里占有的地位高于怜悯，而怜悯在我的桌上却没有地位。同时，大脑丘皮层上却出现了礼仪、胜景和宴会的交流，就像灯光照射的教堂天花板上的宗教奇迹画一样，它可能比剧院的演出还诱人得多。”他的脸逼近了她的脸，想读出她眼里的意思。“我要你懂得你给它带来了什么样的财富，也懂得你有些什么权利。克拉丽丝，你最近对着镜子研究过自己没有？我看你没有。我怀疑你从来就没有研究过。到大厅里来吧，到窗户间的镜子前照照。”

莱克特博士从壁炉架上取来了一支烛台。

那高大的镜子是十八世纪的精美古董，略有些模糊，也有些裂纹，是从沃勒维孔特城堡[150]来的，它见过的景象只有上帝才知道！

“看吧，史达琳，这美丽的幻影就是你的形象。今天晚上你要在一定的距离之外看一看你自己。你会看见什么叫正义，而且你要说真话。你从不缺乏发表自己看法的勇气，但是你却受到了种种制约。我要对你再说一遍，在这桌上没有怜悯的地位。

“如果说出了暂时不愉快的话，你会见到语言的环境可以让它处于枯燥无味与荒唐可笑之间。如果说出了痛苦的真理，那也只是暂时的，它会变化。”他喝了一口饮料，“如果你觉得痛苦在你心里开出花来，那花不久也就会开得你宽下心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不明白，莱克特博士，但是我记住了你的话。自我改进见鬼去吧，我想美美地吃一顿。”

“美美地吃一顿，我可以给你保证。”他微笑了，那笑会令有些人害怕的。

两人此刻都没有再看那模糊的镜子里的影像，却通过烛台上的烛光彼此望着，而镜子则望着他俩。

“看，克拉丽丝。”

她望着他瞳孔深处那红色的火花，产生了一种儿童快要到达远处市场时的兴奋。

莱克特博士从夹克衫口袋里取出了一支注射器，针头细得像发丝，然后只凭感觉，不用眼睛，把针插进了她的手臂。针头抽出时，一滴血都没有。

“我进屋时你弹的是什么曲子？”她问。

“《若由真爱统治》。”

“很古老吧？”

“亨利八世写的，大约在1510年。”

“给我弹弹怎么样？”她说，“现在把它弹完吧。”

100

两人走进餐厅门时的风吹动了蜡烛和暖锅的火焰。史达琳只在路过时见过餐厅，现在见它变了样，觉得十分美妙、亮堂、诱人。照耀着座位上奶油色餐巾的烛光，在高高的晶质玻璃器皿上反射出光点。鲜花垒成的屏风切割了空间，遮住了桌子的其余部分，使人感到亲切。

莱克特博士在最后时刻才从暖锅里取出银餐具，史达琳试用时，刀把几乎还烫手。

莱克特博士斟好酒，只给了史达琳一点餐前的开胃点心：一个贝隆牡蛎、一点香肠，因为他必须对着半杯酒来欣赏餐桌景色前的史达琳。

他的烛台高低适度，光线照到她礼服裸露的深处，他不必警惕她袖子里藏着什么了。

“我们吃什么呢？”

他举起一个指头放在唇前。“别问，一问就破坏了惊喜。”

两人谈起了乌鸦翎的修剪和它在拨弦古钢琴上的音响效果。她偶然回忆起了那只掠夺她妈妈手推车的乌鸦，那是很久以前在汽车旅馆阳台上的事了。确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认为那段回忆与目前的快乐无关，便有意忘却了它。

“饿了吗？”

“饿了！”

“那我们就上第一道菜。”

莱克特博士从餐具柜边把一个盘子挪到身旁的座位边，再把餐车推到桌前。这儿有他的盘子、炉子和盛着作料的小晶质玻璃碗。

他点燃了炉子。长柄炖锅的作料盘里放了一大块夏朗子奶油。他搅和起来，把油脂熬成了榛色奶油，等它变成榛子色时，便放到桌旁的三脚架上。

他对史达琳笑了笑，他的牙非常白。

“克拉丽丝，你还记得我们谈过的愉快和不愉快的话题，因环境不同而显得滑稽的话题吗？”

“这奶油很香。是的，我记得。”

“你还记得在镜子里看见了什么人吗？那人多么光彩照人！”

“莱克特博士，你如果不介意的话，我要说你这可有点花里胡哨的了。我完全记得。”

“好的，在吃第一道菜时克伦德勒先生会来拜访我们的。”

莱克特博士把那一大蓬花推到了餐具柜边。

副督察长助理保罗·克伦德勒本人就在桌边。他坐在一张结实的橡木椅上，睁大了眼睛四面望着。他头上缠着跑步用的头带，穿一件笔挺的无尾礼服，衬衫领带齐全。礼服从后面开口，莱克特博士可以从他身后把衣服大体掖好，遮住把他固定在椅子上的数码长的胶带。

史达琳大约略微耷拉了一下眼皮，抿了抿嘴。有时在射击场上她就这样。

现在莱克特博士从餐具柜里取出了一把银钳子，扯掉了克伦德勒嘴上的胶布。

“再跟你说一声晚上好，克伦德勒先生。”

“晚上好。”克伦德勒不太像他自己了。他面前放了一个大汤碗。

“你愿意问候一下史达琳小姐吗？”

“你好，史达琳，”他似乎明白过来，“我一直想看你进餐呢。”

史达琳保持了距离看着他，好像自己是窗间壁上那面古老睿智的镜子。

“你好，克伦德勒先生。”她抬头对正忙着杯盘的莱克特博士说：“你是怎么把他弄来的？”

“克伦德勒先生要去参加一次跟他政治前途攸关的会晤，”莱克特博士说，“是玛戈·韦尔热要他去的，算是她报答我，帮我的忙吧。克伦德勒慢跑来到岩溪公园的小道，想上韦尔热家的直升机，却上了我的车子。你能够为我们做个饭前祷告吗，克伦德勒先生？克伦德勒先生？”

“祷告？好的。”克伦德勒闭上了眼睛。“天上的父，我们为即将受到的恩惠感谢你，我们向你奉献这恩惠。史达琳这个大姑娘就算是南方人，也已丢了她爸爸的脸。请原谅她的过错，并让她为我办事。以耶稣的名义，阿门。”

史达琳注意到莱克特博士在整个祷告过程里闭着眼，显得虔诚。

她觉得受了伤害，却也平静。“保罗，我必须告诉你，就连使徒保罗[151]的祷告也不会比你的更好。他也仇恨妇女。他应该叫作暴佬。”

“你这回可真搞砸了，史达琳，再也别想复职了。”

“你是在借祈祷向我提供工作机会吗？这样的手法我倒没见识过。”

“我要进入议会。”克伦德勒并不快活地笑着，“你到竞选指挥部来，我可以给你安排个工作做。你可以去当办公室小姐，你会打字和整理文件吗？”

“当然会。”

“会听写吗？”

“我使用识音软件。”史达琳回答，然后继续敏锐地说，“请原谅我在餐桌上谈业务。你要想到议会去偷东西还嫌不够麻利。光靠使坏不足以弥补智力的不足。要想多混几天最好是给大老板跑腿。”

“克伦德勒先生，你不必等我们了，”莱克特催他，“趁热喝点汤吧。”他把带盖的汤和吸管放到克伦德勒嘴边。

克伦德勒做了个鬼脸。“这汤不大好喝。”

“实际上这更像是荷兰芹和百里香腌渍酱，”博士说，“主要是为我们而不是为你做的，再喝几口，让它循环一下。”

史达琳显然在考虑怎么发表意见。她摊开手掌，像捧着正义的天平。“你知道，克伦德勒先生，你每一次对我眉来眼去我都感到别扭，好像我做过什么事值得你那么做似的。”她的手掌时上时下，像在把个风骚女人推来推去，“可我并不值得你那么做。你每一回在我的个人档案上写上反话时，我都一肚子气，可我总检查自己。我曾经怀疑过自己，而且以为我那认为爸爸更聪明的毛病该改改了。

“你并不是最了解情况的，克伦德勒先生，实际上你什么情况也不知道。”史达琳啜了一口香醇的勃艮第白葡萄酒，掉头对莱克特博士说，“我喜欢这酒。不过我觉得冰镇得太过了。”然后她又变成了殷勤的主妇对客人说道：“你永远是个……白痴，不值一顾。”她用快活的语调说：“在这样美妙的餐桌上对你讲这么几句就已经够了。你既然是莱克特博士的客人，我也希望你吃得开心。”

“可你是什么人？”克伦德勒说，“你不是史达琳。你脸上倒是有个黑点，可你不是史达琳。”

莱克特博士在熬黄的奶油里加上冬葱，香味立即升了起来，他又加上了切碎的刺山果，然后把调味酱锅从火上取下，换上了煎锅。他从餐具柜取了一大晶质玻璃碗冰水、一个银盘，放到保罗·克伦德勒身边。

“我对那张利嘴原有个计划，”克伦德勒说，“现在我决不会用你了。不过，你究竟是谁任命的？”

“我并不期望你会像另外那个保罗一样幡然悔悟，克伦德勒先生。”莱克特博士说，“你并不是在去大马士革的路上，甚至也不是在去韦尔热家的直升机的途中。”

莱克特博士取下了克伦德勒的慢跑头带，就像从鱼子酱罐头上取下橡皮圈一样。

“我们只不过要求你头脑开放一点。”莱克特博士用双手极其仔细地端下了克伦德勒的头盖骨，放在盘子里，再把盘子放到餐具柜上。头盖骨手术的切口平整，几乎没有流血，主血管被扎住了，其他血管被局部麻醉封闭了。头盖骨是餐前半小时才在厨房里锯开的。

莱克特博士对克伦德勒施行的颅骨手术可以远溯到古埃及医学，只是多了些优越条件：他有带颅骨刃口的尸体解剖锯，有开颅钥匙，还有更好的麻醉剂。脑子本身是没有痛感的。

锯开的头颅里泛红的灰白色脑髓圆顶清晰可见。

莱克特博士拿起一把像桃形勺一样的器械站到克伦德勒面前，从脑袋里舀出了一片前额叶，然后又舀，一共舀了四勺。克伦德勒的眼睛向上望着，仿佛在瞧热闹。莱克特博士把几片脑髓放进那碗冰水里。冰水里有柠檬汁，可以酸化，让脑片变硬。

“上星星，打秋千，你可喜欢？”克伦德勒突然唱了起来，“带一瓶月光回家转。”

根据古典烹饪学，脑髓得先浸泡，沥干，再冻个通宵，让它变硬。处理绝对新鲜的脑髓最棘手的问题就是别让它化成一团胶冻。

莱克特博士把冻硬的脑髓娴熟地放进盘里，用加了作料的面粉略微吸干，再用新鲜烤面包片吸了一次。

他把一个鲜黑松露弄碎，放到调味酱里，再挤进一些柠檬汁。

嫩炸脑片很快就做好了，炸到两面金黄为止。

“香味扑鼻！”克伦德勒说。

暖好的盘子里放了烤面包片，莱克特博士把黄酥酥的脑片放在面包上，加了调味酱和松露片，然后加上了荷兰芹、水田芥和带梗子白的刺山果，再加了一撮水田芥叶。一份敬客的菜完成。

“味道如何？”克伦德勒问。他回到了花丛后面，说话时，喉咙大得粗鲁了。动过前额脑叶摘除手术的人大都如此。

“的确非常美味，”史达琳说，“我从来没吃过刺山果。”

莱克特博士发现她唇上奶油酱的油光特别动人。

克伦德勒在绿叶后面唱着，大部分是幼儿园歌曲，还怂恿别人歌唱。

莱克特博士和史达琳不理会他，只顾谈着米莎。

史达琳在和莱克特博士谈起损失时，曾听他说过他妹妹米莎的命运，但是现在博士却怀着希望谈着米莎回来的可能性；史达琳今晚也觉得米莎并非没有回来的道理。

她表示希望能够看见米莎。

“你可不能够在我的办公室接电话。你那声音就像个棒子面喂大的乡下臭×。”克伦德勒在花丛里大吼。

“我要是像奥利弗一样还要吃点[152]你的脑子的话，你看我像不像他。”史达琳回答。莱克特博士忍俊不禁，哈哈大笑。

第二次两人就差不多吃光了前额叶，吃到了前运动神经皮层附近。克伦德勒衰竭了，只会在花丛里对眼前的东西说些不相干的话，然后便不成腔调地背起一首淫荡的长诗《威士忌》来。

史达琳和莱克特博士谈得很专心，受到他的干扰不比在餐馆里听见邻桌的人唱《祝你生日快乐》更大。但是到克伦德勒干扰得太厉害时，莱克特博士就从一个角落里取出了弩箭。

“克拉丽丝，我要你听听这种弦乐器的音乐。”

克伦德勒声音稍停，他便对桌子那面一箭射去，射进了高高的花丛。

“如果你在任何环境里再次听见这弩弦的特殊频率，那就意味着你获得了完全的自由、和平和自我满足。”莱克特博士说。

露在花丛外的弩箭羽毛和箭杆晃动着―有些像指挥心跳的指挥棒。克伦德勒的声音突然停止，指挥棒摇了几摇，静止了。

“弩箭大体是中央C下的一个D音，对不对？”

“准确。”

不久以后克伦德勒就在花丛后发出了一种咯咯的声音，那只是血液酸性加重所引起的共鸣腔痉挛。他刚刚死去。

“咱们吃下一道菜吧。”博士说，“先来一点冰冻果汁，清爽清爽喉咙，再吃鹌鹑。用不着，用不着，你用不着站起来。克伦德勒先生会帮我收拾的，如果你同意他离开的话。”

收拾进行得很快。莱克特博士来到鲜花屏风后面，把东西一股脑儿往克伦德勒的颅腔和衣兜里放，然后把头盖骨盖上，牵起一根拴在克伦德勒椅子下小车上的绳子，把他拉到厨房里去了。

莱克特博士在那里重新收拾好了弩。方便的是弩箭跟尸体解剖锯用的是同一套电池。

鹌鹑肚里塞满肥鹅肝酱，皮很脆嫩。莱克特博士谈起作为作曲家的亨利八世，史达琳则告诉他电脑辅助设计的引擎声音，悦耳的音频的复制。

莱克特博士宣布甜食在客厅进行。

101

客厅的壁炉前是一份蛋奶酥和一杯滴金酒。史达琳手肘边桌上的咖啡早准备好了。

金色的酒里映着火光。柴火香夹着酒香。

两人谈着茶杯和时间，谈着混乱的法则。

“因此我相信，”莱克特博士说，“世界上应该为米莎留出一个最好的地方，而且我想，克拉丽丝，世界上最好的地方就是你的地方。”

炉火的光照射她的胸衣远不如烛光那么深入、令人满意，但闪耀在她面部轮廓上的火光却很美妙。

她想了一会儿。“我想问问你，莱克特博士，如果世界上需要给米莎留下一片最好的地方（我并不否定这一点），那么把你的地方给她怎么样？你很好地占领着你的地方，而我知道你是绝不会拒绝她的。她可能跟我像姐妹。如果如你所说，在我身上可以有我父亲的地方，那么你身上又为什么不可以有米莎的地方呢？”

莱克特博士似乎感到高兴，是因为她那想法或是因为她的机智，很难说清。也许他感到的只是一种他建立起来却还不很明白的关注。

她把咖啡杯放回身边的桌子上时，往外一推，让它在壁炉上砸碎了。她没有低头去看。

莱克特博士看了看碎片，碎片躺着没动。

“我认为你用不着此时就下定决心。”史达琳说。她的眼睛和耳坠在火光里闪耀。火光边有一声叹息，炉火的温暖透进了她的晚礼服。史达琳心里闪过一个瞬息即逝的回忆―很久以前莱克特博士问过马丁参议员，她是否给她的女儿哺乳。一个闪着珠宝光芒的动作在史达琳不自然的平静里翻腾：瞬息之间她心灵的窗户开启了好几扇，让她远远望到了自己的经历以外。她说：“汉尼拔·莱克特，你妈妈喂你奶吗？”

“喂的。”

“你有过非把乳房放弃给米莎不可的感觉吗？你曾经觉得非放弃给她不可吗？”

好一会儿。“我想不起来，克拉丽丝。如果我放弃了的话，也是高高兴兴地放弃了的。”

克拉丽丝·史达琳将手拢成杯状伸进她长袍领口的深处，把乳房解放了出来。“这个乳房你就不用放弃了。”她说。她一直望着他的眼睛，用扣扳机的指头从唇边拿开了温暖的依甘堡酒。一滴香而浓的酒挂到她乳头上，像一枚金色的耳坠，在随着她的呼吸颤动。

他飞速离开椅子向她跑去，在她的椅前跪下一条腿，向那珊瑚红与奶油白俯过身去；他那帅气黑亮的头映着火光。

102

阿根廷的布宜诺斯艾利斯。三年后。

巴尼和莉莲·荷希在渐近黄昏时来到七月九日大道的方尖碑旁。荷希女士是伦敦大学的讲师，度着七年一度的年假。她跟巴尼是在墨西哥城的人类学博物馆遇见的，彼此很投契，已经一起旅游了两个礼拜，每天见一次面，越来越觉得有趣，从不厌倦。

那天下午他们到达布宜诺斯艾利斯已经太晚，不能去国家博物馆了。弗美尔的作品正在博物馆借展。巴尼要看完全世界的弗美尔的作品的任务叫荷希很感兴趣，也不影响他俩的快活。弗美尔的作品他已经看了四分之一，还有很多要看。

他俩想找一处逍遥的咖啡馆，在外面用餐。

布宜诺斯艾利斯壮观的科隆大剧院前有些豪华车倒进来，两人便驻脚看歌剧爱好者们进入剧院。

演出的是《铁穆尔》，演员阵容强大，而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首场演出之夜的人群是值得一看的。

“巴尼，你喜欢看歌剧吗？我想你会喜欢的，腰包我掏。”

她用起美国俚语来，这叫他觉得好玩。“你要是能让我混进去，腰包我掏。”巴尼说，“你认为他们会让我们进去吗？”

正在此时，一辆深蓝加银色的梅塞德斯迈巴赫悄声开到了马路牙边。一个接待员急忙去开门。

一位打白色领带、清癯高雅的人下了车，接出了一个女人。大门口的人群一见那女人不禁倾倒，窃窃私语起来。那女人淡金色的头发绾成匀称的盔形，珊瑚色软外套上披一片薄雾样的轻绡，喉头上闪耀着绿宝石。巴尼只在众人头上瞥见她一眼，她和那绅士便被卷进了剧院。

那位绅士巴尼看得更清楚，光溜的头发，像水獭，鼻子是高傲的鹰钩形，像庇隆总统。他步态岸然，使他显得比实际颀长。

“巴尼？嗨，巴尼，”莉莲说，“你要是还能回过神来，请告诉我，如果他们能让我们穿mufti[153]入场，你想不想看看歌剧？我说过了，即使不能算是很合适―我一向爱说我穿的是mufti。”

巴尼正想问什么叫mufti，她瞥了他一眼。他总是什么东西都要问。

“行了，”巴尼心不在焉地说，“我掏腰包。”巴尼有很多钱。他不乱花，但绝不吝啬。但是买得到的票只有顶楼票，跟学生们在一起。

考虑到座位太高太远，他在前厅租了一架望远镜。

宏伟的大剧院融合了意大利文艺复兴、希腊和法兰西的建筑风格，铜饰、镀金和猩红长毛绒满眼都是。看客群里珠光宝气，有如球赛场的镁光灯。

序曲开始之前莉莲解释着剧情，对着他的耳朵说着悄悄话。

趁剧场灯还没有转暗，巴尼用望远镜从廉价座扫视着大厅，找到了他俩：那淡金头发的女士和她的男伴。两人刚穿过金色帷幕来到舞台边华美的座位。她就座时喉头的绿宝石在明亮的剧场灯光里熠熠闪耀。

进歌剧院时巴尼只看见她的右侧面，现在他看见了她的左侧面。

他们身边的学生是高排座位的老看客，带来了种种助看器械。有一个学生有一架高倍望远镜，很长，看时能碰到前排人的头发。巴尼跟他交换了望远镜去看远处的包厢。长镜头的视野受到限制，不好找，但是到他终于找到了他们时，那两位可真亲密得惊人。

女士的脸上在法国人叫“胆气”的地方有一颗美人痣。女士的眼睛扫视着全场，扫过他的地方，又继续扫视下去。她看上去生气勃勃，熟练地控制着她珊瑚样的嘴唇。她向男伴倚过身子，说了句什么，两人一起笑了。她把手放到他手上，抓住了他的拇指。

“史达琳。”巴尼屏住气说。

“什么？”莉莲低声问。

巴尼要看懂歌剧的第一幕有许多困难。第一场休息，灯光刚亮，他又把望远镜对着那包厢。那绅士从侍者的盘子里取了一杯香槟递给女士，自己也取了一杯。巴尼拉近镜头，看他的侧面，看他耳朵的形状。

他顺着女士裸露的手臂看过去，那胳臂光滑，没有斑点，在他有经验的眼光里带着肌肉的力度。

巴尼正望着，那绅士却转过了头，好像在寻找着远处的声音，往巴尼的方向转了过来。那绅士举起了歌剧望远镜，放到眼前。巴尼可以发誓那望远镜是对着他来的，急忙拿节目单遮住了脸，弯下身子，竭力降到一般的高度。

“莉莲，”他说，“我希望你帮我一个大忙。”

“唔，”她说，“要是跟别的忙一样的话，我倒想先听听。”

“灯光一暗我们就离开。今天晚上就跟我飞里约热内卢。别问为什么。”巴尼唯一没有看过的弗美尔画展就是布宜诺斯艾利斯的那个。

103

跟着这对漂亮的人离开歌剧院吗？好的，但是要非常小心……

太平盛世的布宜诺斯艾利斯迷上了探戈，就连在夜里也律动不已。为了听舞蹈俱乐部的音乐，梅塞德斯车打开了车窗，轻轻嗡嗡着穿过了雷科莱塔区，开进了阿尔韦阿尔林荫道，然后消失在法国大使馆旁一幢精美艺术建筑的庭院里。

日暖风和，迟晚餐已在顶楼的大阳台上摆好，仆人都已退下。

屋里的仆人很讲究规矩，有一条铁的纪律：上午不许进入大厦顶楼；晚餐第一道菜后也如此。

进餐时莱克特博士和克拉丽丝·史达琳交谈并不用史达琳的母语英语，而是用其他语言。史达琳的大学法语和西班牙语都有基础，可以提高。她还发现自己耳朵很灵。用餐时他们主要说意大利语；她在意大利语精妙的视觉含义方面发现了一种奇怪的自由感。

这一对情人晚餐时也偶尔跳跳舞，有时晚餐没吃完就跳。

两人的关系跟克拉丽丝·史达琳的突破密切有关，对这一点她非常乐于接受并加强；也和汉尼拔·莱克特的封闭密切相关，远远超出了他已有的经验。克拉丽丝·史达琳也可能叫他害怕了。性是一种美妙的联系，他俩的感觉与日俱增。

克拉丽丝·史达琳的记忆之宫也在扩大。它的有些密室跟莱克特博士的记忆之宫相同―他在那儿好几次遇见她―她的宫殿确实在自行扩大，其中充满了新鲜事物。她可以到那里去探视她父亲；汉娜就在里面吃草；她思念坐在桌前的杰克·克劳福德时克劳福德就在那里。克劳福德从医院回家一个月后的一天夜里胸痛发作了。他没有叫救护车，而是选择了滚到他去世妻子的那一侧床上去获得安慰。

史达琳是在莱克特博士定期进入联邦调查局的公众网站时得到克劳福德的死讯的。他去网站是为了欣赏他在十个特大要犯里的形象。联邦调查局使用的照片令人放心，它已经落后了两张脸。

史达琳读到克劳福德的讣告之后到外面转悠了大半天，到了晚上因为能够回家感到欣慰。

一年以前她把她的一粒绿宝石镶嵌在一枚戒指上，在指环内侧镌刻了AM-CS（阿黛莉亚·马普和克拉丽丝·史达琳姓名首字母的连写）的字样。阿黛莉亚·马普从一个无法追踪的包裹里得到了它，包裹里还有一张条子：亲爱的阿黛莉亚，我很好，比好还好。别找我。我爱你。抱歉叫你受了惊。看完烧掉。史达琳。

马普拿了这戒指来到史达琳常去跑步的谢南多厄河边。她攥住戒指走了很长一段路，眼眶发热，生着气，随时准备把戒指扔进水里去。她想象着戒指闪着光落到水里，轻轻地发出一声“噗”。最后她又把它戴上手指，再把拳头塞进了衣兜。马普是不大哭的。她走了很远的路才平静下来，回到汽车里时天已黑了。

很难知道史达琳对过去的生活还记得些什么，还想记住些什么。开头几天维系了她生命的药物长期以来跟他俩的生活并无关系；在屋里唯一的光源前的长谈也没有关系。

有时候莱克特博士故意把一个茶杯摔碎在地上，碎片并没有复合，这时他感到满意。他已有好几个月没有梦见米莎了。

也许有一天茶杯会复合回去，也许史达琳在什么地方会听见一声弩弦响而不情愿地醒悟过来，如果她还真的能睡着。

现在，趁着他们在大阳台上跳舞，我们赶快走吧―聪明的巴尼已离开了城市，我们必须学他的样。他俩无论谁发现了，我们都会有致命的危险。

我们只能知道那么多而活着。

注释

[1]开曼群岛的主要岛屿，著名的黑社会洗钱场所。

[2]人体免疫缺损病毒，即艾滋病病毒。

[3]居住在美国亚利桑那州南部和墨西哥北部的印第安人。

[4]一种尼龙搭扣，两面相合即粘住，一扯就分开，用以替代衣服上的纽扣等。

[5]安妮·奥克莉（1860—1926），美国女神枪手。

[6]附于喉头处，靠喉头的振动传声的一种设备，常在周围噪声可能湮没话音的场所使用。

[7]凯夫拉尔，纤维B，一种质地牢固重量轻的合成纤维。

[8]公元前十四世纪埃及王后，支持其夫阿克那顿国王进行宗教改革，以半身彩色石灰石雕像而闻名。

[9]契马布埃（1240—1302），意大利佛罗伦萨最早的画家之一。

[10]美国联邦调查局在因特网上的暴力犯罪追缉计划的缩写。

[11]奥马尔·布拉德利（1893—1981），美国将军。

[12]巴顿将军（1885—1945），美国将军，二战中功勋卓著，但性情暴躁，因车祸死去。

[13]美国弗吉尼亚州东北的一条小河。美国南北战争时曾在此有过两次战役（1861年和1862年），都是北方军战败。

[14]美国密西西比西部城市，美国南北战争中在这里进行的一系列决战，证明了联盟军将领格兰特的军事天才。

[15]1862年美国南北战争的战场之一，在田纳西州西南田纳西河上，现为国家军事公园。

[16]密西西比州中西部城市。

[17]美军颁发给地面战斗中作战英勇者或服务优异者的奖章。

[18]史达琳所击毙的连环杀手詹姆·伽姆原学过缝纫，杀女人是为了剥皮制衣。见本书前篇《沉默的羔羊》。

[19]连环杀手詹姆·伽姆在被抓获之前，被叫作“野牛比尔”，因为他剥被害者的皮。见本书前篇《沉默的羔羊》。

[20]一种桌面由透光材料制成，下设光源的特殊用途的桌子。

[21]史达琳七年前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击毙詹姆·伽姆而营救出来的人质的母亲。见本书前篇《沉默的羔羊》。

[22]西非尼日利亚东部的一民族。

[23]即埃尔维斯·普雷斯利（1935—1977），人称猫王，美国风靡一时的摇滚歌星。

[24]浸礼会主张受洗者必须完全浸泡在水里，象征着死去埋葬后重生。

[25]象征出生月份并表示吉祥的宝石。

[26]1898年美国和西班牙之间的战争。

[27]厄普顿·辛克莱（1878—1968），美国小说家，以创作“揭发黑幕”的小说闻名，《屠场》一书迫使美国政府通过食品卫生检查法。

[28]指沿临街房屋同高速公路平行的辅助道路。

[29]斯坦福·怀特（1853—1906），美国著名建筑师。

[30]威廉·布莱克（1757—1827），英国诗人和版画家。

[31]皮革行头是淫虐狂的打扮，一般包括皮夹克、皮靴、带链子的臂镯等。

[32]一种由杜松子酒、苦艾酒等混合而成的鸡尾酒。

[33]莱克特博士把在他病床边安排他做心电图检查的护士的舌头咬下，吃掉了。见《沉默的羔羊》。

[34]一种助消化药，常被调在饮料中。

[35]这几句诗出自T.S.艾略特的长诗《四个四重奏》里的第一部分“烧毁的诺顿”。

[36]见《圣经·旧约·出埃及记》第十三章，摩西率领以色列人从红海旷野的路离开埃及。“日间，耶和华在云柱中领他们的路；夜间，在火柱中光照他们，使他们日夜都可以行走。”

[37]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杰出的美国自由泳运动员；后成为电影演员，在几部泰山影片中扮主角。

[38]在美国警察逮捕人时必备的卡片，卡片上有要向嫌疑人宣读的关于宪法规定的权利，特别是保持沉默和聘请律师辩护的权利的文字。

[39]指吃公款。山姆大叔是美国的诨名。

[40]苏埃托尼乌斯（69—140），古罗马传记作家和历史学家。

[41]吉本（1737—1794），英国历史学家，主要著作为《罗马帝国衰亡史》。

[42]弗美尔（1632—1675），荷兰风俗画家。

[43]一类似鸽的鸟，喜爱俯冲翻筋斗，一般叫作佛法僧。

[44]野牛比尔的受害者之一。见本书前篇《沉默的羔羊》。

[45]基督教纪念耶稣向众人显现的节日，在一月。

[46]罗马天主教和东正教教义认为，在圣餐礼上面包和酒就是耶稣基督的肉和血。

[47]斯特拉迪瓦里（1644—1737），意大利著名的小提琴制造家。

[48]奥地利中部一城市，以每年举行音乐节闻名。

[49]印度尼西亚的苏拉威西岛和马鲁古群岛产的一种野猪。

[50]文中出现的外文未另注释的均为意大利语。

[51]意大利佛罗伦萨最重要的行政古建筑。

[52]一面或几面敞开的房间、厅、廊或门廊，源于地中海地区，此处指建于1376年的兰齐敞廊。

[53]萨沃那洛拉（1452—1498），意大利宗教改革家，僧侣，在韦基奥宫广场被火刑烧死。

[54]美第奇为意大利佛罗伦萨一个极有权势的银行家家族，从十五世纪到十八世纪统治着佛罗伦萨。

[55]波提切利（1445—1510），文艺复兴时代意大利著名画家。《春》是他的代表作之一。

[56]金币名，1252年首先在佛罗伦萨铸造，后被欧洲若干国家仿造。

[57]但丁·阿利吉耶里（1265—1321），意大利佛罗伦萨的伟大诗人，作品有《神曲》和《新生》等。

[58]荷罗斐尼斯是叙利亚王尼布甲尼撒的将军，犹太妇女朱提斯为拯救自己的人民杀死了他。故事见《圣经·伪经·朱提斯》。

[59]多那太罗（1386—1466），意大利著名雕塑家。

[60]但丁在《新生》和《神曲》里理想化歌颂的女性，原型为作者早年的情人。

[61]这一段是但丁的原文，使用的就是意大利俗语，内容就是上面译出的后六行。

[62]十五世纪一个以雕塑和珐琅赤褐陶塑著名的佛罗伦萨家族，此处指安德烈亚·德拉·罗比亚（1435—1525）。

[63]丢勒（1471—1528），德国画家、木雕家。

[64]一种刑具，是个女人形状的盒子，里面是刀刃。

[65]意大利米兰一显赫的贵族家族。

[66]十世纪至十八世纪意大利北部的城市共和国。

[67]米开朗琪罗（1475—1564），意大利雕刻家、画家、建筑家及诗人。

[68]摩西形象的传统表现形式是有角的。

[69]阿方斯·贝蒂荣（1853—1914），巴黎警察机构罪犯识别部门的负责人。他开发了一种被称为人体测定学或“贝蒂荣识别法”的罪犯识别系统，包括一系列细致的身体测量。

[70]马可·奥勒利乌斯（121—180），罗马帝国皇帝，新斯多葛派哲学的主要代表，宣扬禁欲主义和宿命论。

[71]十九世纪末从法国印象画派发展而来的新印象画派。画面不用线条，一切形象都用各种色彩和各种浓淡的小点表现。

[72]意大利托斯卡纳大区城镇。

[73]安东尼奥·罗塞利诺（1427—1479），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著名的多产雕刻家。著名作品包括以圣母为题材的许多作品。

[74]宗教题材，通常是耶稣下十字架后被抱在圣母膝上的形象。

[75]指启明星，魔鬼撒旦在被逐出天堂之前的名字。

[76]意大利原文意为家庭妇女。

[77]一种忧伤的葡萄牙民歌。

[78]十八世纪初起源于法国，十八世纪后半期盛行于欧洲的一种建筑装饰艺术风格，其特点为精巧、繁复、华丽。

[79]德语。

[80]加拿大东南部的一个省。

[81]一种华丽的装饰风格，盛行于十六世纪至十八世纪中叶。

[82]意大利有两个著名的斯卡拉蒂，是父子两人，都是作曲家。父亲叫亚历山德罗·斯卡拉蒂（1660—1725）；儿子叫多梅尼科·斯卡拉蒂（1685—1757）。

[83]希腊罗马神话中一种脸及身躯似女人，而翼、尾、爪似鸟的怪物，生性残忍贪婪。

[84]参孙是以色列人的士师，大力士，青年时到亭拿去看他心爱的姑娘，在葡萄园遇见狮子，空手将狮子杀死。第二次再去亭拿时见死狮子肚里有一群蜂和蜜，他便吃了蜜，也把蜜带给了自己的父母但并未说出其出处。后来在婚宴上，参孙给陪伴他的三十个非利士人出了一个谜：“吃的从吃者出来，甜的从强者出来。”见《圣经·旧约·士师记》第十四章。非利士人一词亦有平庸之人、庸人的意思，故此处一语双关。

[85]尼科洛·马基雅维利（1469—1527），意大利政治思想家，历史学家，作家，主张君主专制和意大利的统一，认为为达到政治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86]乔托（1266—1337），意大利文艺复兴初期画家、雕塑家、建筑师。

[87]彼尔·德拉·维尼亚（1190—1249），佛罗伦萨人，腓特烈二世的宰相和顾问。因为有与教皇英诺森斯勾结谋害腓特烈的嫌疑被弄瞎了眼睛，受到监禁，后上吊死去。

[88]大卫王的谋士，与大卫王的儿子押沙龙合谋反叛大卫王，并自告奋勇去追杀逃离的大卫王。但押沙龙没有采取他的计谋，他上吊死去。见《圣经·旧约·撒母耳记下》第十五至第十七章。

[89]《圣经·创世记》里亚当和夏娃的长子，因为嫉妒杀死了弟弟亚伯，是人类的第一个杀人犯。

[90]以上三小节见但丁《神曲·地狱篇》第八圈第二环，“自杀者的树林”，第100至第108行。译文参照C.H. Sisson的英译本（伦敦，山神版，1980年版《神曲》）译出。

[91]布鲁图（前85—前42），罗马贵族派政治家，刺杀恺撒的主谋者。

[92]卡西乌（前85？—前42），古罗马将领，刺杀恺撒的主谋者之一。

[93]霍桑（1804—1864），美国小说家。

[94]西方传说认为魔鬼头上长角，脚上长分叉的蹄，像山羊。

[95]日语发音，意为“切腹”。

[96]1963年在达拉斯刺杀美国总统肯尼迪的凶手，被逮捕后即被杰克·鲁宾开枪打死。

[97]此处是指米开朗琪罗的大卫雕像（1504年）的仿制品。

[98]巴塔—蒙哈榭，出产世界顶级霞多丽葡萄酒的勃艮第特级园。此处指产于此地的葡萄酒。

[99]以色列王亚哈的妻子，因为做了坏事耶和华说她必被狗吃掉，以后果然被太监扔到窗外让狗吃掉了。见《圣经·旧约·列王纪上》第二十一章，5—23节，《列王纪下》第九章，7—10，30—37节。

[100]居住在美国南卡罗来纳州和佐治亚州沿岸，尤其是附近海岛上的黑人种族。

[101]奴隶贸易时期从非洲到西印度群岛的大西洋奴隶贸易航线。

[102]土耳其的亚洲部分。

[103]意大利西西里岛的首府，是该岛北岸的海港城市。

[104]一种罗马式建筑的初期形式，其特点为简朴、雄伟，具圆拱。

[105]日耳曼民族的一支，曾经掳掠高卢、西班牙和北非，455年攻占罗马，毁灭过大量文学艺术的珍宝。后借以指破坏文物的野蛮人。

[106]土耳其最大城市伊斯坦布尔的著名宫殿博物馆。

[107]西摩尼得斯（前556—约前468），生于爱琴海凯奥斯岛的抒情诗人，警句作者。

[108]西塞罗（前106—前43），古罗马政治家、演说家和哲学家。

[109]公元前五世纪希腊雅典雕刻家，其主要作品原作均已无存。

[110]荷马为公元前九—前八世纪的吟游盲诗人；索福克勒斯为古希腊三大悲剧诗人之一，活动于公元前五世纪。

[111]希腊神话中狩猎卡吕冬野猪的领袖。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叙述了他的故事。

[112]公元一世纪，罗马有两个普林尼。老普林尼（23—79）是作家，博物学家；小普林尼是老普林尼的养子，为作家，政治家。

[113]椋鸟原文与史达琳的姓是同一个词。

[114]一般认为耶稣上十字架时为三十三岁。

[115]美国联邦调查局前局长。

[116]奥维德（前43—17），古罗马诗人。

[117]原文押韵。

[118]柏图斯酒庄位于法国波尔多的波美侯产区，是该区最知名的酒庄。

[119]美国学校优秀学生的荣誉组织。

[120]立陶宛首都。

[121]史达琳营救出来的姑娘曾被囚禁的地牢。

[122]巴尔蒂斯（1908—2001），法国画家，其作品构图带有超现实主义的趋向。

[123]由英国科学家詹姆斯·史密森捐款创建的研究机构，1846年在美国首都华盛顿建立，领导着美国众多文学艺术、科学技术机构。

[124]两处均为国际著名的高档奢侈用品商店。

[125]法国著名陶瓷品牌。

[126]亨利八世（1491—1547），英国国王，伊丽莎白一世的父亲。

[127]一种艺术或建筑风格，华丽雕琢，以曲线为主。

[128]一种将水果、酸奶和冰等混合成的健康饮料。

[129]一种便携式强光照明灯。

[130]维京人，公元八世纪至十一世纪劫掠欧洲西北海岸的北欧海盗。

[131]德巴基（1908—2008），国际著名的美国外科医生，用外科方法治疗循环系统缺损等疾病的先驱。

[132]一种DNA鉴定的先进技术，直译为“聚合的链反应——短纵列重复检验”。

[133]上有孔洞可装挂物钉挂放物品的板。

[134]DNA的一种特征，用做传统的鉴别技术。

[135]美国一部家喻户晓的卡通片。

[136]1976年英国广播公司与伦敦影业有限公司共同制作的一部13集的电视系列剧，由罗伯特·格雷夫斯的同名小说及续篇《克劳迪厄斯》改编而成。

[137]古希腊喜剧作家阿里斯托芬的喜剧。

[138]法国产的一种开胃酒。

[139]滴金酒庄是位于法国波尔多最南端的顶级酒庄。

[140]美国佛罗里达州西南部城市。

[141]美国海军陆战队的格言，意思是“永远忠诚”。

[142]指用剃刀削刮而非剪子修剪的发型，由头部至颈部层次感强，尤盛行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

[143]指美国中央情报局。

[144]美国一有线电视网。

[145]希腊罗马神话故事。众神之王朱庇特化身为天鹅，趁斯巴达王后丽达在湖里沐浴时亲近她，后丽达生了两个蛋，其中一个孵化出了著名的美女海伦，而后海伦引起了特洛伊战争。

[146]雷恩（1632—1723），英国建筑师、天文学家和数学家，伦敦大火（1666年）后设计了圣保罗大教堂等五十多座伦敦教堂，还设计了许多宫廷建筑、图书馆和府邸等。

[147]20世纪80年代上映的美国犯罪题材喜剧电影。

[148]用肉、干酪或蔬菜等与通心面、米或土豆加沙司烘焙而成。

[149]此句是约翰·查尔迪（1916—1986）的一首诗的标题。

[150]法国巴洛克式居住建筑的杰作之一。

[151]《圣经》人物。保罗原是个虔诚的犹太教徒，在去大马士革搜捕基督徒的路上看见了耶稣在强光里对他说话，要他停止迫害基督徒。他从此改变了信仰，成了耶稣的十二门徒之一。

[152]指狄更斯的著名小说《雾都孤儿》里的情节。孤儿奥利弗在孤儿院进餐时没有吃饱，伸出碗要求再加一点，因此挨了一顿打。

[153]便服，尤指通常穿制服的官员、军官等所穿的便服。